《福娃三岁不好惹》 第一章 赔钱货 大乾国。 永和四年,六月。 黑夜降临,赵家村笼罩在夜幕之下。 村民都在酣睡中,唯有杜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老赖,这女娃娃可是我杜家的心头肉,你看她白白胖胖的,就和一个瓷娃娃一样!” “你若是想让她去当你的童养妻,三十两白银,少一个铜板都不行!” 杜家老太太怀里抱着个粉嘟嘟的小女婴,说话间眉飞色舞,极尽谄媚。 话虽这样说,可她心里却不这样想。 这女娃娃是二房捡来的孩子,三年六个月前的除夕夜,天寒地冻的,二儿子从雪地里捡到了她。 三年几个月下来,养的粉嘟嘟,眼睛乌黑有灵气,怎么看都不像是乡下女娃娃。 二房一家四个男娃子,把这小女娃当成掌上明珠一般疼爱有加。 老太太老早就想把这赔钱货扔出去,可一直被二房看得紧,始终寻不得机会。 今天晚上,好不容易等他们一家外出干农活还没回来,屋里只剩下小孙儿和这赔钱货。 她等小孙儿杜四安睡着后,悄悄摸摸抱走熟睡的杜安鹿,准备卖个好价钱。 二儿子老实巴交,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从小她就不喜欢,只有会读书,考中秀才的大儿子杜明成才是她的心头肉。 再说了,要养大一个女娃娃,得浪费多少粮食? 更何况还不是老杜家的种,近几年她的好大儿染上赌瘾,欠下一笔赌债,正好用小丫头填补窟窿了! “嘿嘿,老太太,小女娃娃长得真漂亮,小脸蛋俏得很,我是真心喜欢啊!” 老赖咧嘴发笑,露出一口有黄有黑的牙齿,搓了搓手道:“三十两银子,给我少一点吧,二十两……” “不行!” 老太太脸色一变,压低了声音,“三十两,少一分钱都不行!你要是付不起银子,我就带去镇上卖给有钱人家!”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焦急的大喊。 “奶奶!不能卖妹妹!” 一个衣衫褴褛身材瘦弱的男童从阴影处窜出,直径扑向老妇,跪倒在地,双手抓住老妇的裤腿祈求。 “奶奶……不能卖妹妹……” “妹妹还小,不能卖掉妹妹啊,而且这老赖就是个大坏蛋,不能把妹妹卖给坏家伙啊!” 杜四安刚睡醒,发现躺在一旁的妹妹不见了,到处找,竟然看到了眼前的这一幕。 奶奶竟然要把妹妹卖掉! 尤其老赖是村里有名的地痞无赖,虽然他年纪小,但心里明白这家伙不安好心。 “你叫什么叫!” 见着动静大了不少,老太太一把推开杜四安。 “什么妹妹?她哪里是你什么妹妹?一个赔钱货我怎么就卖不得?” 杜家把这赔钱货养了三年,已经是仁尽义至了! “奶……你会有报应的……妹妹才三岁,你卖她去做妻,岂不是要了她的命!” “你卖我也可以啊!” 杜四安扯着嗓子大喊,心里焦急,爹娘和哥哥们怎么还不回来? 站在一旁的老赖只觉心底火直直的冒了出来。 竟直接一脚踹在了小孩的心窝。 “老子他娘的要媳妇,买你作甚?小孩滚一边去!再嚯嚯,老子打断你的腿!” 说着,他眼睛死死的盯着被老太太抱在怀中的小奶娃。 奶娃皮肤白皙粉嫩,那小嘴一张一合的,看起来实在太讨人喜欢了。 她现在三岁半,若是再等个几年…… 这滋味该是何等的销魂啊! 想到这里,老赖心里躁动起来,“三十两就三十两,快把我媳妇给我!” “你滚开!” 杜四安从地上爬起来,站在两人中间,张开手臂,不愿意让老赖靠近。 “你这小家伙,找死是不是!” 三番四次被这小娃娃打断好事儿,老赖心里的火直烧,一巴掌就甩了过去,把杜四安扇倒在地。 这边的动静越来越大,引得不少村民走了过来。 “杜家老太婆真不是东西,这是要遭天谴的啊,哎,这老赖蛮横惯了,竟然打起了杜家女娃娃的心思……” 不少人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可终究没有人上去阻拦。 一方面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另外一方面就是这老赖在镇上有背景,没人敢去招惹。 也有些男人看向老太太怀里抱着的女娃娃,眼睛贼溜溜的转动着。 还真别说,杜家女娃娃长得俏得很,小脸蛋白的和雪一样,圆嘟嘟的,大家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丫头。 只可惜是个小傻子,到现在还不会说话呢。 “搞快点!搞快点!” 就在老赖要接住奶娃的时候,杜安鹿缓缓睁开了眸子,乌黑的眼睛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讽。 “咿呀……” 紧着着,她伸出右手,白皙短小的拇指和中指轻轻捻动,一抹光华一闪而逝。 突然间! 狂风突起,吹的树枝疯狂甩动,耳边风声作响,沙尘弥漫,遮挡住眼睛。 轰隆隆! 远处传来的雷声在耳边乍起! 从地里回来的杜家老二杜春生和林氏,领着三个儿子,刚走到家门口,便齐刷刷的顿住脚。 直愣愣的看着天空那海碗粗的惊雷直直劈下。 好巧不巧的是,那道闪电,不偏不倚的劈在了老赖的身上! 完事! 杜安鹿轻轻眯了眯眼,乌黑的眼睛里面满是不屑,感知到不再有危险,便安心的闭住了眸子。 至于那黑乎乎的一团人形,她控制了力道,劈不死人。 倒在地上的老赖,被劈的灰头土脸,而杜家老太太则满脸的惊魂未定。 要知道她距离老赖不足一尺,那道雷就直直的劈在了老赖的身上,如果靠近一点,岂不是就连自己也挨劈了? “鹿鹿!” 这时候,林氏从不远处快步跑来。 看着睡得香甜,除了鼻子上有些灰尘外,哪哪依旧是雪白的小家伙,心有余悸:“上天保佑,上天保佑……” 不少人见此一幕,也是惊魂未定。 “看看老赖,被雷劈得黑不溜秋的,人在做,天在看呐……” “杜老太太想要卖掉小丫头,看她被吓成什么样子了……” “可不是!这就是傻人有傻福,杜家小丫头从小到大都是个小傻子,但有福分,被老天爷眷顾。” 什么! 老太太竟然做出这种事! 林氏抱着杜安鹿,目光冷冷的看了老太太一眼,随后转身就走。 老太太对小丫头起坏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一直对他们二房看不上眼。 因为老大杜明成会读书,有学识,让她在村里有面子,是她的好大儿,就算做错事也是宠着护着。 老二杜春生从小到大饱受欺负,家里的农活重活,全部是他们二房来做。 不仅如此,每年累死累活,早出晚归种田收来的粮食还要被他们分走八成! 这些,他们一家都能够忍受。 但现在把算盘打在杜安鹿身上,不可原谅! 不管杜安鹿是不是他和夫君生的孩子,都不能被算计! “孩子,是爹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 一家人平静的回到房里,老二杜春生虎目含泪,望着睡得香甜的小女儿,心里疼得很。 厚实的大手轻轻抚摸着小丫头的脸蛋,旋即开口道:“娘子,我们搬出去住吧,鹿鹿继续在这里待着,我怕我娘她还……” 后面的话不用说出口,林氏也知晓。 家贼难防! “可是我们一家子住在哪里?”林氏眉头微微蹙起,早些年为了嫁给杜春生,和娘家闹得不愉快。 现在搬出杜家,也不好去求娘家收留。 想到这里,她双眸渐渐氤氲。 忽然,在一旁听着爹娘说话的杜家四小子异口同声道:“爹,娘!村里有一间没人住的小木屋,我们可以去那里呀!” 第二章 福气临门 当天夜里。 一家人来村子尽头的小木屋安了家。 看着这个仿佛和黑暗融为一体的破旧小屋,木头东缺一块,西出来一块,就像是小孩拙劣的作品,摇摇欲坠。 杜安鹿心口发苦。 这到底是怎样穷苦的一家人啊! 小丫头不禁叹气,早知道如此,当初不应该乱玩轮回道了,要不然她也不至于穿越到这里。 仙界多好玩啊! 有数不清的仙子姐姐,还有天帝爹爹。 一想到这里,奶娃白皙精致的小脸皱成了一个包子,生活太苦,想哭! “咕噜噜……” 忽然肚子传来一阵不安分的响声,杜安鹿的小脸更加皱了起来。 一直关注着她的二哥杜二泰把藏在口袋里的甜杆拿了出来,小心的拨开,把那青色的杆子掰成小段,在杜安鹿疑惑的眼神中,塞到了她的口中。 “嚼嚼看,然后把水咽下去,渣滓吐出来。” 杜安鹿下意识的嚼动,腮帮东动一下,西动一下,像只可爱的小仓鼠。 随着嚼动,甜甜的汁水在口中蔓延开。 感受到嘴里的甜味,杜安鹿满心欢喜。 她贵为天帝之女,一直以来香火供奉不断。 可是天家无情,所有的都被天规天条所束缚,这种受人保护和细心呵护的感心情,她从未感受到。 “好吃吗?” 二哥清朗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了起来。 杜安鹿用力点头,伸手把近在咫尺的哥哥抱在怀里亲了一口:“好次!” 刚说完,杜安鹿小脸顿时耷拉下来。 我杜安鹿都三岁半了,怎么说话还口齿不清,像是个口条不利索的小孩子??? “好吃就多吃点,嘿嘿!” 杜二泰摸了摸妹妹的小脑袋瓜子,片刻后惊到了,“鹿鹿,你……你会说话了?!” 三年前,爹爹在冰天雪地里捡到了小丫头,抱回来得时候,浑身冻得通红。 带去镇里请大夫看了看,说脑袋被冻傻了,以后只能是个小傻子,糊涂一生。 小丫头吃了不少苦,一家人对她无微不至。 期盼了三年,现在小丫头能开口说话了,对一家子来说就是天大得喜事儿! “太好了,太好了!” “爹娘带着哥哥们在老宅收拾行李,等他们回来知道鹿鹿病好了,一定会高兴的!” 杜二泰蹦蹦跳跳,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高兴得不知所措! 看到哥哥的模样,杜安鹿小脸堆满笑容,眼眸亮晶晶的。 真是个傻哥哥呢! 这三年的时间,她一直在修养神魂,三魂七魄分出一魂一魄前往福宝空间休养生息。 现在神魂合体,彻底恢复清明。 旋即她眉头皱了皱,所以这三年,你们都以为我堂堂天帝之女是个小傻子? 你们礼貌嘛! 杜安鹿撇了撇小嘴巴,有些不悦,旋即站在床上,双手插着小腰,语气却霸道无比: “空间!” 随着话音落下。 一道亮光从她脖子上的红绳玉佩中传了出来。 在杜安鹿面前,昏暗的煤油灯下,空间焕然一新,满是流光溢彩。 眼底闪过的是五彩斑斓的流光,空间蕴含着无数灵气,天然灵泉还在流动,形成一片庞大湖泊。 不远处,就是几块灵田。 在里面,还有无数飞禽走兽,以及数不清的珍贵药材,可是以她现如今的实力,要取出来任重道远…… “还好天帝爹爹送给我的空间法宝跟着过来了,有这些资源,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杜安鹿心安了一大半。 她胖乎乎的小手叉着腰,颇有种指点江山的味道。 爹爹说了,她要保护万民……尤其是那些好人。 那个老太太要卖了她,是坏人! 爹爹和这个漂亮的姨娘会保护她,那肯定是好人,以后她要保护好哥哥们和这一世的爹娘! 唔…… 忽然间,好累啊。 她刚抬脚走一步,身子就支撑不起。 整个人像个小球似的摔了下去,还以为要从床上摔落下来时,一个大大的胳膊直接抱住了她。 …… 杜安鹿陷入沉睡。 她做了个可怕的梦,仿佛身临其境。 在梦里,半个月后,赵家村方圆百里遭受蝗灾,大片原本要丰收的农田被蝗虫啃食殆尽。 赵家村以及周边的所有城镇乡村,颗粒无收。 然而一个月后的三伏天,比往年更加炙热,河流干涸,无数人为了争夺水资源和粮食,大打出手。 有人易子而食! 随处可见饿殍! 哀鸿遍野,惨不忍睹! “不要!” 看到梦里,哥哥们被人抢走吃掉,杜安鹿顿时惊醒:“不要伤害哥哥和爹娘!!!” “妹妹,你怎么啦?是不是做噩梦了?”杜二泰见状赶紧走了过来,心疼的询问杜安鹿。 杜安鹿泪水哗啦滑落,一把抱住二哥哭了起来:“哥哥!” 小丫头泪眼婆娑,看起来十分惹人心疼,“哥哥,鹿鹿一定会保护好你们!” 杜安鹿虽然奶声奶气,但语气极其郑重! 这一家人,从今往后,就是她杜安鹿罩着的,谁!也不能欺负他们!! “好呀!” 二哥揉揉杜安鹿的脑袋,心里像是吃了蜜一样甜。 被二哥抱在怀里,一边听着二哥哼着摇篮曲,杜安鹿一边心思转动。 于她而言,梦境都是真实预言。 也就是说,一个月之后,河流真的会干涸,百姓真的会哀鸿遍野,还有自己在乎的家人们也真的会受到伤害! 没有粮食,没有水,该怎么办呢? 对了! 杜安鹿眼前一亮,小嘴巴扬起一抹微笑。 空间里面的灵泉可以化雨,灵田可以种庄稼,积累粮食以备不时之需呀! 第三章 上山砍柴柴 与此同时,杜家老宅。 “娘,请您恕孩儿不孝,今天我和秀儿带孩子们搬出老宅,从今往后,我这一脉就分家出来了。” 杜春生拉着娘子林秀儿一起跪在老太太面前:“还有咱们家有四块地,当初爹还在世的时候说过,我和大哥一人两块地……” “什么两块地!” 老太太脸色阴沉,猛地拍着桌子打断道:“你这个不孝子啊,不孝子啊!一个女娃娃,还不是杜家的种,卖就卖了!你现在竟然为了一个赔钱货,要分家?” “娘。” 坐在一边的杜家长子,杜明成淡淡开口,随后冷着脸扫了一眼自己的弟弟,“老二,你要分家可以,但地只有一块。” 一块地? 杜春生闻言,脸色难看。 他们一家七口人,就一块地,怎么养活孩子们? 这些年,老大读书不种地,地都是二房在打理,老娘借了不少钱给老大读书,二十年只考中了秀才。 老大平日里好吃懒做,因为会读书有点学识,就颇得老太太喜欢,一直打压他二房,现在就连吃饭的东西也要打压? “怎么?你不愿意?” 杜明成眯了眯眼,继续开口说道:“如果你不愿意的话,那一块地也别想拿!” “咱们家在山上的拿块地,就分给你了,爹不在,现在这个家就是我和娘当家作主,哼!” 一声冷哼,刻薄得紧! 杜明成摆足了高高在上的态度,自家山上那块地贫瘠无比,很难打理。 剩下的三块地都是好地,种出的粮食产量和质量根本就没法比。 “你二房不是不让老太太卖掉那小赔钱货给我还债么,那就滚出杜家好了!” “好!” 杜春生咬紧牙关,沉声道:“我答应!” 为了女儿和孩子们安全长大,他只能答应下来,先离得远远的,至于粮食再去想办法吧。 夫妻两人带着孩子以及收拾好的行李回来,得知女儿已经能说话的消息,一家子高兴得很。 …… 草草睡了一个晚上,次日早晨。 杜春生领着杜一国和杜二泰就打算砍些树木回来,用来加固破旧的小木屋。 听到了动静的杜安鹿,从床上噗噗的爬了起来。 “爹爹,我也要去砍柴!” 见着这小奶音,杜春生的心差点被暖化了。 一把直接抱住了杜安鹿,捏捏她白皙的脸颊:“鹿鹿乖,在家里陪娘亲好不好?” 听着拒绝的话,杜安鹿的小脸皱了起来。 看来自己好好说话,效果微乎其微啊,难道要撒娇卖萌才行得通么? 想到这里,她抱着尝试的心态,憋了片刻,随后小嘴一扁委屈巴巴的开口: “不好,鹿鹿就要去嘛。” “爹爹,拜托拜托……” 杜安鹿抓着杜春生的手,摇晃着恳求,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眸盯着他。 看到女儿小脸蛋委屈巴巴的可爱模样,杜春生直呼受不了。 “好吧……爹爹带鹿鹿一起去!” “吧唧!” 杜安鹿吧唧一口亲在爹爹脸上,高兴得很:“鹿鹿要上山,要砍柴柴啦!” 趁着没人注意。 杜安鹿看着墙角的斧头,大拇指中指轻捻,一道法术直接加持到了斧头上。 默念咒语。 没人注意到,一串散着祥和气息的金色文字围着几人转了一圈,然后没入他们的身体。 又一道小法术掐诀打出,斧头也闪了闪。 “走吧,鹿鹿,咱们去砍柴柴!” 林春生抱起小丫头,扛在肩膀上坐稳,领着四个儿子带好工具就向山上走去。 林秀儿一脸温柔的看着众人渐行渐远。 丈夫的贴心,孩子的懂事,虽然现在什么都没有,可是她却觉得这样比在老宅有盼头。 …… 很快,一行人上了山路。 路过山上的那块地,杜春生停下脚步,看着一片地脸色发愁了起来。 这么一块地,土质贫瘠。 就算他常年打理,付出了诸多心血,田里的稻谷也半死不活的,预估产量还不足另外三块良地的四成。 今年可如何是好啊! 一家七口人,怎么办…… “爹,这是咱们家的地么?”十三岁的杜一国从父亲脸上的神情,明白了些东西,开口问道。 “是啊……哎!” 杜春生重重叹了口气。 “爹爹!放我下来,鹿鹿要给粮食讲话!” 背上的杜安鹿忽然开口,杜春生听到这番话,脸上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 他倒要看看,小丫头怎么跟水稻讲话。 杜安鹿走到稻田前,蹦蹦跳跳,双手不断挥舞着,围绕着稻田跑了一圈。 没人注意到,随着小丫头的跑动,一些水滴从杜安鹿的手指间落入稻田种。 “小谷子小谷子多喝水……喝水水,长高高,结好多好多的谷子,然后被哥哥,爹爹,娘亲,还有鹿鹿吃掉……” 身后的几人捧腹大笑。 哪有这个样子跟粮食讲话的呀,怎么看怎么可爱! “啊呀……鹿鹿摔倒啦……” 杜安鹿故意脚下一滑,顺手扯了一大把稻穗,眼疾手快的收入空间之中。 空间法则加持下,一个月的时间足以让这点稻谷,变成一座大型粮仓! “小丫头没事吧?”杜一国赶紧跑了过来,抱起小丫头连忙安慰着。 “窝没四,鹿鹿不痛!” 刚说完,杜安鹿就皱了皱眉头,这还没完没了了是吧? 刚才自己是故意撒娇卖萌的,怎么这会儿一时嘴快,就又口齿不清起来了呢? “好啦好啦,大哥和二哥一起牵着你,好不好?” 怕没有走过山路的杜安鹿脚底不稳,两个哥哥一左一右的拉住了她的手。 一行人继续前行。 在走至一处开阔处,杜一国松开了杜安鹿的手。 “你们看,这里土质比较松软,我在这里布置个陷阱,看今天能不能有好运气。” 听杜一国说完,杜安鹿想起灵鹿的味道,不由地偷偷咽了口口水。 可当她看着大哥哥一脸认真的布置着这有些粗糙的陷阱后,杜安鹿满头黑线。 就这个真的可以抓到猎物吗? 想着,她手指晃动,只有她才能看得到的光芒一闪而过,随后隐没在那处陷阱中。 看着大哥还在布置陷阱,杜安鹿心想,这下就完全没有问题了。 “鹿鹿,大哥在布置陷阱,我准备去那边找点蘑菇,你和我一起去吧?” “好吖!” 杜安鹿对着一脸期待的杜二泰点了点头,在和大哥打了个招呼之后,就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两人一边走,一边展开地毯式的搜寻。 很快两人就拾了一小篮,就在这时,杜安鹿看到不远处有颗太岁,不由得眼前一亮。。 太好了! 有了这颗太岁,家里人吃了肯定可以增强体质的。 “哥哥,鹿鹿认识这个蘑菇,我们晚上吃这个好不好?”杜安鹿一边伸手拉住杜二泰的手一边摇晃着。 “好好好,哥哥这就给你摘。” 看着娇嗔的小丫头,杜二泰哪能说个不字。 当下就拉着杜安鹿向太岁的地方走去,两人蹲下身子,伸出手。 “住手!” 就在手尖刚碰到太岁时,一道暴呵声从不远处传来。 第四章 太岁续命 杜二泰本能的循声望去,杜安鹿则在此时眼疾手快的把还在土中的太岁摘下。 开什么玩笑? 你要我住手,我就住手,当我杜安鹿是面团捏的嘛? 来人步履匆匆,看到杜安鹿粗鲁的动作,心脏猛地停顿,那可是太岁啊! 仔细望去发现太岁并未损伤分毫,这才松了口气。 两人看着眼前身穿官服的大人,他带来的侍从早在他说话之时就把他们团团围住。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抢我的蘑菇?!” 想着给家人提高身体素质的杜安鹿把太岁紧紧地抱在自己的怀中,满脸警惕。 她很清楚,对方也是为了这株太岁而来,只是不知道对方要这个去做什么。 就在这时,男人的身后传来了虚弱的咳嗽声。 而把他们围成一个圈的侍卫闻声纷纷散开,领头男子恭敬地侧站在一旁。 杜安鹿看着眼前这个身穿白色服饰的男童,也就和大哥一样大,12岁左右的样子。 衣服上用银线绣着蟒,在太阳的照射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腰带上坠着精致的香囊和平安玉,穿着一双小羊皮的皮靴。 来人年纪不大,整个人却显得十分贵气。 面容精致的和天宫中伺候自己的小哥哥一样好看。 唯一美中不足的确是整个人被一股淡淡的黑气所笼罩着。 面容苍白,时日不多。 “你是打算用这蘑菇续命吗?”奶娃如银铃般清脆的声音宛如炸起了惊雷一般! 男童和男人的脸色瞬间都变的难看起来。 而看到他们如此的杜二泰见状,赶紧上前把杜安鹿拉到自己身后藏好,目光直勾勾盯着众人,只要不妥就马上抱着妹妹开溜。。 “你怎么会知道?”凌润云虚弱且有些疑惑地问着。 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她怎会知道自己…… “当然是我看出来的!” 杜安鹿说着挺起了自己的小胸脯,整个人显得格外的神气。 凌润云看着杜安鹿一副神气的样子,只觉好笑。 不过是个孩子而已,童言无忌罢了。 再想到她之前和这株太岁称作蘑菇,更加觉得她什么都不知道。 童言童语哪里能做数呢? “小妹妹,这个蘑菇,哥哥和你买下好不好?” 凌润云蹲下身子,和身子躲在哥哥身后,只露出一个脑袋的杜安鹿商量着。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出多少钱呢?” 想到自己穷的叮当响的杜安鹿,自然要想方设法想发设发给自己挣钱了,有钱后能在凡间解决很多难题。 虽然她有法力,可是她不能吓到家人。 尤其是现在的法力并未完全恢复,要恢复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空间里面的东西也不能肆无忌惮的拿出来。 否则也太过惊世骇俗了。 自然需要这种来路清白过了明路的钱财改善生活。 “自然是黄金百两。”凌润云语气淡淡,彷佛黄金百两如同废纸一般。 “好吧!” 杜安鹿歪着头思考一下,点头随及应下。 虽然她也不知道具体有多少,可是看周围人抽气,以及二哥震惊的样子,想必有很多吧……。 反正她还有法力,再找罢了。 而眼前这个人,若是没有这一株太岁,只怕是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救人一命,也算积累因果之缘。 想清楚这些,杜安鹿手指微动,下一瞬,一抹洁白的光芒闪过,迅速没入太岁中。 凌润云看着那一闪而过的光芒,揉了揉眼睛。 再次望去却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自己眼花了? 他却不知。 太岁还是那个太岁,不同的是有了治疗的加持,药效比起之前增幅不少。 只见杜安鹿笑的眉眼弯弯,露出了洁白的小虎牙。 少年郎看到小丫头的模样,顿时心跳一滞。 她…… 好可爱啊! “影子,去取一百两黄金过来,给这小妹妹。”凌润云开口嘱咐道。 很快,领头那人提着一个小布包走了过来。 凌润云接了过来,仿佛拿着有些吃力,剧烈咳嗽几声,脸色越发苍白了。 他走过去,蹲在杜安鹿面前,“这里是一百两黄金,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好不好?” 语气温柔,尔雅极了。 “好,蘑菇给你,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杜安鹿老气横秋的开口说道。 可奶凶奶凶的,在场几人仿佛心都萌化了。 “嗯,谢谢你。” 将小布包递了过去,杜安鹿伸出小手,刚一抓住,整个人直接给摔了个屁股蹲。 众人见状,哈哈大笑。 丢人啊! 杜安鹿脸色一沉,顿时就知道是这个家伙故意的了! “小丫头,谢谢你的蘑菇,我叫凌润云,我们……有缘再见。”凌润云拿着交换的太岁,转身离去。 一行人来的快,去的也快。 “哼!” 杜安鹿撇撇小嘴,大眼睛凶狠的看着那家伙离开的方向,不满道:“坏蛋!下次见到你,有你好看!” 一旁的杜二泰始终懵神。 和妹妹一起来采蘑菇,顺带还赚了黄金百两? …… 杜二泰是个实心眼,拎着黄金百两的小布包,心里惦记着的还是砍柴的事儿。 可能有了钱心里有劲,挥舞起柴刀就是一顿刷刷刷。 一个钟头后,杜安鹿蹲在地上,手拄脸蛋。 对着山一样的柴火堆发愁。 眼瞅着杜二泰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柴火越堆越高。但杜安鹿可不想和他一起当背柴下山的驴。 趁着他不注意,手指在眼前划过,灵气飘动。 柴火嗖嗖嗖全被她收到了空间之中。 回头看见一片空地的杜二泰:! “鹿鹿,我的柴火呢!”杜二泰显然急了。没有柴火用,晚上就要挨冻。 杜安鹿:大意了。 忘了留点…… 第五章 下山吃馄饨饨 不过糊弄杜二泰,她向来有办法。 就着蹲着的姿势往地上一躺,开始嘤嘤嘤地满地打滚。 一边打滚一边还嚷着,“哥哥,窝趴怕!” 杜二泰赶紧跑过来抱起妹妹,用袖子帮她擦掉粉嘟嘟的小脸上的泪痕。 “安鹿,哥哥在呢,怎么了?” 杜二泰关切幼崽的神情让杜安鹿老脸一红。 杜安鹿却还得忍着继续卷着舌头说话。 “鹰鹰,叼柴柴,上天天。鹿鹿趴怕!” 杜安鹿羞耻得恨不得抽死自己,老脸差点冒烟。 杜二泰惊魂未定,柴火不要紧,妹妹没事就好。 他又抱紧了妹妹一下下在怀里安抚,心里也禁不住犯嘀咕。 那么大一堆柴火,说叼走就叼走,那得多大个鹰? 杜安鹿得赶紧把杜二泰从柴火这个脑回路里拉出来。 两个嘴角向下,小手可怜兮兮地搓着自己“空空”的小肚子,奶声奶气。 “哥哥,鹿鹿肚嘟饿饿……要吃馄饨饨。” 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稍微牺牲一下羞耻心好像也没那么困难。 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目光里的小星星闪了杜二泰一脸。 柴火?什么柴火? 天大地大,妹妹肚子饿了最大! 杜安鹿被杜二泰举在脖颈上坐好,白白的小手向集市的方向一指。 “吃馄饨饨吖!” 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当初天帝爹爹以洪钟之声对着彼时还是大号仙女的杜安鹿说这句话的时候,杜安鹿一脸不屑,还冲着空气翻了好几个白眼。 直到在集市不远处遇见了公然抢劫的土匪,杜安鹿才发现天帝老头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劫匪一共三人。 为首的一个骨瘦如柴尖嘴猴腮,一双眼睛鼠一般滴溜溜贼勾勾,偏偏提着一口破破烂烂的大环刀,摇头晃脑间把铁环晃得哗啦作响。 “打——打劫——” 自以为威风凛凛。 骑在杜二泰脖子上的杜安鹿看似面露惊慌,心里却把三人鄙视个遍。 实力姑且不论,长得可太丑了。 哼,最讨厌丑八怪了呢! 杜二泰头回被打劫,本来揣着一百两黄金就惴惴不安。抓稳杜安鹿一双小腿转头就跑,却被跟着的两个拦在身前。 两人没看见钱,就光盯着杜安鹿的脸流口水。 “嘿嘿嘿,这小女娃子,抓走养着,再过几年……” “嘿嘿嘿……” 三人一起笑起来,说不出的淫邪。 杜安鹿不禁心里一阵恶心,扶额。 怎么一个两个三个的,都有这个膈应人的癖好!她当场决定把这三个面恶心丑的东西从拯救苍生的计划中剔除出去。 拍拍杜二泰的头,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杜安鹿两只小短腿一沾地,就双手叉腰大,小肚子一腆,扮起三岁女侠来。 “莫要伤我,锅锅,性命。鹿鹿和你们肘!” 那三人一看还有这等好事,立即喜笑颜开,抓着杜安鹿就要走。 杜二泰哪能看着捧在手心里的妹妹被贼人抢走,但毕竟还是羸弱少年,被大环刀劫匪一脚踢在了面门上。 杜安鹿手指微动,一丝灵力渗出化解了力道。猛踹之下,杜二泰却一点也没感觉到疼。 甚至摔在地上的时候被灵力托住,背后还软绵绵的很舒适。 只是身体被灵力困住动弹不得。 三人将杜安鹿带到了小树林里,为首的淫邪一笑,另外两个立刻会意,恭维着尖嘴猴腮的一个。 “大哥你先。” “大哥您请!” 瘦猴也真是没羞没臊,作势就要扑将上来。 却见三岁稚女脸上露出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妩媚笑容,眉眼弯弯,眼波流转。 葱白的小手一勾,风情万种,吐字如兰。 “今天啊,姐姐可是要让你们三个都快活快活。” 三人被稚女的措辞迷了个七荤八素,异口同声。 “好,快活,快活!” 杜安鹿笑笑,一边勾着手逗引三人,一边向后退去拉开距离。 “来呀,姐姐带你们体验……酥酥麻麻的快乐。” 说罢,只觉空气凝滞,风云变色。 惊雷!这通天修为天塌地陷紫金锤! 引雷化实,紫色神锤浮现于众人之间。 转瞬间百十锤落下,连砸带电,叮叮当当,噼里啪啦。 一句女侠饶命尚未吐出。 三个家伙就已经被锤得闪着紫光趴在地上口吐白沫,狼狈不堪。 杜安鹿笑意嫣然,伸出脚尖嫌弃地踢了踢坏人的脸,没醒,但也没死,不算损了功德。 哦这几个人的衣服还算干净,爹爹哥哥也需要点新衣服。 好的,扒了! 稍微调动灵力将赤裸的三人挂在树杈上,此时杜二泰也慌忙跑进了林中寻找杜安鹿。 一路狂奔,他生怕自己慢了一点,心尖上的妹妹就会受到伤害。进了树林,却见杜安鹿乖乖巧巧地地坐在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叠衣服上。 身上没有一点伤。 也不像被欺凌的样子。 担心与愧疚双重心境,杜二泰还是免不住抱紧了杜安鹿,掉着眼泪向她道歉。 “鹿鹿对不起,哥哥没用……坏人,没欺负你吧?” 杜安鹿被杜二泰鼻涕眼泪抹了一脖颈,却也感受到了一种从未尝过的温暖与手足之间的爱意。 她也回抱住了杜二泰。 “坏蛋,被鹰鹰抓走……” 一出口杜安鹿就编不下去了,一个拙劣借口,怎么能用两次。傻子才会信呢! 但是,她眼前的杜二泰居然开始向天空拜谢。 口中还不断念叨:“谢谢神鹰!谢谢神鹰!神鹰大恩大德,我杜二泰一定报答!” 杜安鹿嘴巴惊成个圆圈,忽觉神鹰这个借口大概还能再用两百来次。 总算到了馄饨摊儿上,杜安鹿大快朵颐,饱食一顿。 卖萌撒娇地劝了几次,杜二泰也没舍得把一碗馄饨都吃掉。向老板讨了荷叶将几个馄饨包好,又一口将汤汁饮尽。 “隔——” 杜安鹿打出长长地一个饱嗝,一脸飨足。 杜二泰牵起杜安鹿的手。 “回家了。” 却见杜安鹿回头向馄饨摊儿老板招呼了一声,一大盒包好没煮的馄饨就被送到了两人面前。 杜二泰忙忙推辞。 “太多了太贵了,我们没有……” 他忽而想起身上的一百两黄金,刚只拿出一两换成碎银铜板来花。真是穷惯了,有这么多钱居然也没想到要给家人多买些吃食回去。 倒是鹿鹿贴心,在馄饨摊坐定之时就偷偷吩咐了老板。 杜二泰依然让杜安鹿骑在颈上,小腿飞快,脚下生风,不知有多开心。 走到家门口,却听见里面传出了抽泣之声。 第六章 吃肉肉,睡觉觉 杜安鹿和杜二泰急忙跑到木屋去看。 方才杜家一行人一同上山,杜二泰和杜安鹿为了一碗馄饨自己跑得没了踪影。 到了此时见到父母哥哥们都在木屋中围着,方才想起两人走的时候都没有打招呼。 再加上现在有人哭泣,定是在两人离去时遇到了坏事。 杜安鹿心中焦急,比杜二泰更早问出了声。 “爹爹娘亲,粗什么事了?” 杜春生和林秀儿夫妇俩见两人回来,喜气马上洋溢在了脸上。杜安鹿乍一看,还以为是要过年吃饺子了。 实际上比吃饺子还开心。 杜一国和杜三民闻声起身站开,杜安鹿才发现屋中正央正躺着一只半大的鹿。应该是杜安鹿之前施了法术的捕兽陷阱捉住的。 杜春生先开的口:“二泰鹿鹿你们回来得正好,一会儿让你娘炖一点鹿肉来吃。” 杜一国笑得牙都呲出来了,“要说妹妹真是咱家最大的福气,以前也布过好多陷阱,最多也就抓到个山鸡兔子,那么小怎么舍得吃,都要拿去卖掉。这回妹妹跟着一起布置的陷阱,一下子就抓住了鹿!” “真是福星!”杜二泰跟着帮腔。 杜安鹿得着夸赞,美得云里雾里。 何止抓鹿,等我灵力全都恢复,抓条龙给你们开开眼都行! 鹿皮已经被杜春生收拾得差不多,肉质紧致光滑,看起来鲜美异常。 抽泣声音又响起来,杜安鹿环视一周,也没发现谁眼角脸上挂着泪珠。她开始猜测是不是谁在她不在的时候又欺负了杜家的人。 杜安鹿甚至想起“欺负”两个字都火气大增。杜春生一家子本分老实的人,怎么总要被欺负呢? 又在每个人脸上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圈,杜安鹿终于发现了“抽泣”的秘密, 哪里是有人哭? 分明是杜三民在不停地吸着嘴里的口水! 这吸溜吸溜的!疑是银河落九天! 杜安鹿自认为作为一个仙女,她绝对不会笑话别人,除非忍不住。 杜三民见着妹妹咧开粉嫩的樱桃小口对自己痴痴的笑起来,才意识到自己馋嘴的样子有多失态,黑黑的小脸儿透出红来。 半大的小伙子低着头,神情扭捏得像一个麻花。他又咽了一口口水,跑过来蹲下对杜安鹿说话。 “鹿鹿,别笑话三哥,三哥没吃过鹿肉。”想了一下,“别的肉也没怎么吃过。” 本来是孩子间轻描淡写的一句解释,听在杜春生和林秀儿耳中却是实实在在的扎心。 林秀儿拿了一块肉走到灶台前去,默默地洗切烹饪。杜春生招呼着孩子们把剩下的肉处理好。一部分留着这两天吃,另一部分则准备拿到集市上去卖钱。 又有吃,又有赚,几个小子不知道父母的心思,忙活得格外开心。 杜二泰中途想起食盒里面的馄饨,他看着林秀儿的背影,无端地觉得应该和娘亲说些安慰的话。但找不出措辞,想了想,把食盒塞给了杜安鹿。 杜安鹿拎着食盒小腿儿捯动,藕节似的小胳膊抱住了林秀儿的腿。 “娘七,鹿鹿给椅们带了好次的馄饨!” 想起父母亲第一次听见自己口齿不清说话时候的喜悦神情,杜安鹿甘心情愿地把舌头在嘴里卷了几个弯弯。 事实证明,吐字不清的小奶娃,治愈力是杠杠的。 软软的声音把林秀儿从前未能让子女享福的愧疚情绪中唤醒。 林秀儿从杜安鹿手中接过食盒看了一眼,手摸上杜安鹿柔软的顶发,幼崽和食物带来的双重满足让林秀儿的眉眼在豆大的油灯照映下弯了起来。 “谢谢鹿鹿。”随即又想起,“你和二泰哪来的钱?” 卖太岁得的,一百两黄金。 她从凌润云手中获得钱财的时候并不觉得多,但是回到杜家这间四面漏风的房子里来,突然觉得一百两黄金实在是太突兀了。 杜春生这个老爹人太实惠,在没分家的时候就老是被杜老太和杜明成明里暗里的欺负。万一不小心财露了白,指不定老妖婆那两人又要搞出什么大义灭亲兄弟阋墙的把戏出来。 杜安鹿从身上掏出一大把银子,那是一两黄金兑换回来的。 “鹿鹿,和二锅锅,摘了蘑菇,卖钱钱。” 在一边的杜二泰听着林秀儿的问话,忽地又想起黄金,整整一百两!他蹦起来就要炫耀,杜安鹿抓起一个生馄饨,弹指一丢,便将杜二泰准确地噎住了。 杜二泰被噎得直咳嗽,期间看了一眼杜安鹿。 嘿!杜二泰看到了什么? 他居然在可爱粉嫩的小奶娃眼神中读出了“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打死你”。 禁不住一个寒噤。 这一定是幻觉……再看过去,杜安鹿仍是粉嫩嫩的小脸,葱白的小手,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 妹妹可真是,太可爱了! 杜二泰:哎?好像忘记了什么? 一家人在一起干活就是快,杜安鹿读作帮忙写作参观地“帮着”林秀儿准备了一桌美味。杜春生和几个儿子也把鹿肉拾掇好了打成小包放好。 一家人在四面漏风的房子里吃了一顿温馨的晚餐。 天色太晚,已经无法再修缮房屋。杜春生夫妇和几个孩子挨着挤着在一张床上睡着了。好在现在是六月里了,夜风晚凉,家人拥挤着只显得怀抱里更加温暖。 杜安鹿从拥挤的被窝中心位置,拔萝卜一样把自己拔出来。 她可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别人都睡了,她可是还有重要的工作呢。 一个人悄悄走到屋外,调动灵力打开空间,一根根规矩的木材和细细的柴火分别从虚空中飘出,又整齐地摞在了杜家的破屋外面。 杜安鹿很想现在就帮助自家人把漏风的屋子很好,可是想起父母哥哥们围在一起拆鹿肉的情形,却又觉得一家人同心协力修缮房屋,应该是一件极为快乐的事情。 最后一根木柴落下,杜安鹿又进入空间之中将先前拿到的稻谷种子撒下。 杜安鹿的召唤福宝空间之中,有昼无夜,灵力十足。种子种下不多久,便生出了嫩嫩的绿芽。 一小点一小点点缀在空间灵田之中,让杜安鹿觉得格外的舒心。 若是蝗灾来临的时候粮食受到了损失,她灵田里的稻谷就是最后的保障。 在仙界之时,杜安鹿身旁有的是奇珍异草。 吃了能长一千年修为的牵牛,覆在脸上能容颜永驻的驻颜珍叶。杜安鹿只道是与尘埃无异,不值得她多眷顾一分。 可现在这田地里小小的嫩芽,因为与杜家人联系在了一起,显得格外珍贵。 杜安鹿挥动灵力,为嫩芽降下了一场雨,又蹲在田边,给小嫩芽唱了一首歌。 “小嫩芽,快快长。变稻谷,救百姓。” 离开的时候杜安鹿自己不禁笑话了自己一会儿,还真拿自己当小孩子了。 先前给杜春生田里的庄家唱歌是为了暗暗施法催长,这回给自己灵田里的小苗唱歌却全凭着心情。 杜安鹿诸事皆毕,重新钻入温暖的被窝。渐渐陷入沉睡之际,她听见了杜春生断断续续的呓语。 “……要让孩子们天天有肉吃……有肉吃。” 杜安鹿向爹爹怀里靠了靠,终于沉沉睡去。 第七章 卖肉肉 杜安鹿觉得自己病了。 一早上睁开眼,全身上下撕裂一般的疼。小胳膊小腿儿一抬,感觉全身上下都被醋泡过。 虽然精神上努力控制了,但杜安鹿眼泪还是不断地大珠小珠落玉盘。 旁人比杜安鹿早起,此时只有林秀儿在屋子里看着热腾腾的锅子,只等着鹿鹿醒来吃。 听见哎哟声,林秀儿跑过来关切地问询。 “鹿鹿,怎么了,哪不舒服告诉娘亲,娘亲给你找大夫去。” 找大夫就得花钱,身上的黄金还不能露白。 杜安鹿立刻憋住眼泪坐起,使劲亮出奶娃娃的招牌笑容。 “好娘七,鹿鹿几是饿了。” 说罢,肚子还真的配合地咕了几声……好丢脸哦。 林秀儿笑笑,小孩子嘛,长身体的时候。 不过饿到哭起来,可真是可爱。 她喜气盈盈地把锅里的饭菜端上桌来,温温热热,刚刚好。 昨日杜安鹿使出一些灵力,若是在天上那会儿,这么点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可她毕竟现在用着个三岁奶娃娃的身体,灵化太岁,倒腾空间,再加上灵田种稻谷。 感觉身体被掏空。 人间饭食,虽补不了灵力,但让身体充盈起来,灵力自会慢慢长起来。 杜安鹿也顾不得形象,抓起勺子对着饭食就是一顿狂炫。 林秀儿不心疼饭食,杜安鹿大口吃,她就在边上笑盈盈的看。 看着看着,林秀儿就觉得有点不太对了。 一碗。 两碗。 三碗。 …… 八碗! 鹿鹿三岁的一个小奶娃娃,居然连着吃了八碗饭! 而且此刻的杜安鹿正拿着个硕大的勺子在锅底挂锅巴。 好在锅是铁的,要不还不得把锅都造了。 正想着,就听见“咔嚓”一声。 林秀儿奔过去看,杜安鹿居然叼着一块黑铁,再看灶头的大锅,可不正被咬掉了一块! 断面的白茬子边缘,正是三岁奶娃娃的牙印子。 林秀儿吓坏了,赶紧把铁块从杜安鹿嘴里抠出来,很怕噎到了心肝宝贝。 杜安鹿也才发现自己吃得太尽兴,看见什么就随便咬了一口。 不过奶娃娃咬碎铁锅这事儿听起来太惊悚,她得圆一圆。 “娘七,刚才鹿鹿……唔……” 林巧儿心疼杜安鹿的一口小白牙,左左右右揪着小脸蛋儿看了一遍,还好没有伤到。 随即伸手打上了锅沿子。 振振有词,听着特别合理。 “都怪锅,这个坏锅,掉了茬子还往鹿鹿嘴里跑。娘亲帮你打它,看这个坏锅还欺负鹿鹿。” 杜安鹿傻眼了。 同时一种神奇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凡人家长惯孩子的手段,摔了赖地不平,撞墙赖墙挡道。 杜安鹿以前偶尔也会听着仙友们讲些人间的可笑轶事。 可这番可笑落在自己身上。 被宠爱的感觉,可真好啊…… 杜安鹿也伸出圆润润的小手跟着林秀儿打了一下锅子。 “坏锅!” 两个人抱在一起咯咯咯地一会儿。 饭吃完了,林秀儿望着桌上的八个空碗,还是忍不住摸了摸杜安鹿的肚子。 也不是圆滚滚的,饭都吃哪去了呢? 此刻杜三民和杜二泰分别背着背篓跑了进来,脸上的汗呼呼的。也没顾得上擦一把汗,杜三民便问杜安鹿。 “鹿鹿,去集上卖肉,你去不去。” 杜安鹿吃了那么多饭有点不好意思,想到集市上买点米偷偷倒进米缸里去。 两个藕节小胳膊一张,“鹿鹿一起砌!带鹿鹿!” 杜二泰已经认定了自己是杜安鹿的坐骑,从腋下抱起鹿鹿就放在了脖颈上。 走出去的时候林秀儿还不是很放心。 “二泰,三民,看好鹿鹿啊,人多别挤丢了。” “鹿鹿要是饿了的话,给她买点吃的……别怕你妹妹吃得多,买八人份。” 杜安鹿老脸一红,拍着杜二泰的脑袋声音小小。 “驾!驾!快跑快跑!” 林秀儿的声音远了,却还听得清。 “找个修锅的回来!” 杜二泰和杜三民一路小跑,颠哒得杜安鹿非常惬意,一路看着良田美景烟火人家,到了市集的时候食儿也消了,看着什么都觉得新鲜。 神魂苏醒之后,杜安鹿是第二次进入市集。 “咦?” 杜安鹿很是疑惑,今天市集里的人,简直多得离谱。 明明昨天和杜二泰穿过的时候身边只有零星的叫卖,今天却是摩肩接踵,吆喝声不断。 两个哥哥好容易在夹缝中找了个能摆摊的地方,把东西一亮开,就有好多人围观过来。 虽然永和镇上有不少猎户,人们也常常能从集上买来些野味打打牙祭。 但整个摊位上都是上等肉材的,可不多见。 更何况旁边还放着个鹿头,更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有个矮胖的人从人群中挤进来,对着裁好的肉块左摸摸右闻闻。 很不得把眼前这一块都摸熟了。 嘴里还念念叨叨,“也不怎么好,有筋,不好切,煮熟了也不出数。” 想要讲价也不能胡说吧,况且还没问价就开始挑刺,生意人的嘴脸好可恶。 杜安鹿一只小脚踢开他的手。 “买卜买,卜买别摸!” 围观的人被小奶娃的反应逗得哄笑起来。有人说了一句。 “小娃娃,你知道这个大主顾是什么人?” 有人说这个话,那显然是有来头啊,大主顾?买肉懂行,还挑挑拣拣的,八成是个厨子。 短胖听见有人搭腔,狡黠得意地笑起来。 杜安鹿不满意他的表情管理,卷着舌头回答众人的问话。、 “什么大猪骨?”又看向胖子,“鹿鹿还以为,四,大居头呢!” 人群哄笑起来,“鲜香坊的大老板,一天牛哄哄,没想到在三岁娃娃这吃了瘪!” 矮胖气得七窍生烟,扯着嗓子问话。 “这是什么肉!” “鹿肉。”杜二泰心眼实惠,顾不得买家高不高兴,心里全想着把肉换成钱。 矮胖冷笑一声,“我看这是狍子肉吧!狍子充鹿,也不过是想多卖几个钱出来。” 旁边的哄笑声静下来了,纵矮胖这人有些不招人喜欢,但他可是大厨子,说的话有几分分量。 而且……在这集市上以次充好,可是要被衙门抓去扫茅房的! 矮胖马上又装出一副高傲怜悯的样子,“我大人有大过,也不和你们几个小崽子计较,就当猪肉价格给你收了,旁人也不要报官,毕竟小娃娃来赶集卖货辛苦得很。” “是啊是啊。”有人帮腔。 矮胖稀疏在地上丢了几个铜板,便拉起摊子底下垫着的草垫,想要把鹿肉全都卷走。 杜安鹿可是火冒三丈,厨子看不懂什么肉?用保官威胁小孩儿?还只给几个破铜板? 昨天爹爹和哥哥们忙乎了半天,这肉要是被人骗去,家里人得多伤心。 一只肉乎乎的小脚踩在了矮胖卷摊子的手上。 杜安鹿声若寒冰,“给老娘把鹿肉放下!” 所有人都被她的发言吸引住,看向杜安鹿的脸。 “老娘”?这是她说的? 但矮胖可不在意这些,冲着人群里大喊了两声。 “刘二!王三!张四!李五!来搬肉!” “好嘞老板!” 两个壮汉从人群中走出,其中一个还拿着把剔骨刀。人们自动分开一条道。 纵是杜二泰杜三民两个男孩子,也忍不住拉着杜安鹿往后退。 “妹妹,他们人多……要不算了吧。” 杜安鹿哪能忍! 第八章 冤大头 杜安鹿小脚丫踩在矮胖男人手上,让开的路中又走来两个男人。 杜安鹿,杜二泰和杜三国,对上五个成年男人。 刚才一男对三娃,还有点行骗讹诈的意思。 现在变成了明抢。 如果杜安鹿是围观人群中的某一个,现在肯定已经蹦出来大喊“行侠仗义,替天行道”了。 可周围的人全部收声,根本没有想要帮助三个小孩子的意思。 杜安鹿立即心里凉了半截。 她昨天种庄稼时候心里想救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这种态度,也太拿仙女不当干粮了。 围观的人挺可恶的,但最可恶的还是对面这一群横行乡里的人, 看看他们几个穷凶极恶势在必得的样子,杜安鹿稍微明白了周围人的想法。 大概这个大猪头和四个打手平时横行乡里?大家是真的怕了。 像是在验证她的话,身边有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妇拉了拉杜安鹿的衣裳,极其小声地说。 “小娃娃,别惹他们。奶奶有点钱,补给你一点回家交账。” 杜安鹿看看老奶奶,身体佝偻,眼神浑浊,穿得也稍微破旧些。 但仍然愿意把钱财分给陌路相逢的自己。再看看老奶奶身后那些彼此陌生的人。 都用劝慰的眼神看着她,看起来是一样的意思。 杜安鹿心情好了很多,踩在矮胖手上的那只脚却没放松。 人多眼杂,不能做太大的动作。只用手指尖点了裤腿,细若游丝的灵力顺着裤腿而下,没入小小的粗布鞋中。 原本三岁女娃的一脚,突然有了成年男子一般的力气。 矮胖吃痛,嗷嗷叫了两声,居然没把手从杜安鹿脚底下拔出来。 四个壮汉也来帮忙,直拽得矮胖身也疼爪子也疼,忙不迭地哭爹喊娘。 可站在圈外的人看来,分明是矮胖在撒泼叫骂,侮辱三个孩子。 杜安鹿还不过瘾,简直想把这只手踩成猪爪子。 却听见一阵极其利落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转瞬间人便到了眼前。 墨香袭面而来,有人翻身腾起,一只小羊皮皮靴出现在杜安鹿的面前。 杜安鹿马上认出了来人是谁,立即收了灵力。 四个壮汉本是抓着矮胖使劲往外拽,穿着小羊皮靴的人一脚踢在矮胖肩膀上,杜安鹿的小脚丫也抬了起来。 牵制的力道撤去,矮胖被四人拽的瞬间飞出两米多远。 被踹飞的人傻了。 凌润云更傻。 行侠仗义的凌润云站定在地,一张嘴惊讶得能塞进进去整个的四喜丸子。 他看看自己的脚,又看看人仰马翻的丑恶壮汉五人组。 我这么厉害的嘛!他的心开始加速跳起来,面色也开始潮红。 前日得到太岁之前,只觉自己时日无多。回去熬了汤药服下后,顿感神清气爽。 路遇不平拔刀相助,其实是凌润云一时冲动了。 冲到人前的时候自己恍惚地想起,万一打不过,身旁又没有带着仆从,怕是要吃亏。 只是这一脚出去,他不光心花怒放,连说话都更有底气了。 在心里思考了半天此时的江湖大侠应该丢下一句什么狠话。 但内心里被突然康复又变强的喜悦填满了,纵是满腹诗书也抠不出个狠戾的句子来。 憋了半天的嘴就说了三个字。 “退下吧。” 五人本就被这一脚吓得破胆,也顾不得在乡里乡亲面前的威风。 得了三个字的释令。 屁滚尿流地跑了。 凌润云站在原地,背着双手,昂首挺胸,目不斜视,等着被仗义搭救的人前来道谢。 第一次行侠仗义嘛,总是要有些仪式感对不对? 什么叩拜道谢的程序,都要走一走嘛! 可等了半天,围观的人群都汇入到集市中去了,凌润云也没有听到一星半点的感激之词。 被救的人甚至还奶声奶气地吆喝起来了。 “卖右右喽,新鲜地鹿右右,肘过路过不要戳过!” “你!”凌润云气急,一转头对上一张熟悉的奶声声笑盈盈的小脸。 “你什么你!”杜安鹿从那只小靴子出现在眼前时就认出他了,只是这人拿着小布包捉弄她来着,知道他等着道谢,可偏偏不愿给他台阶下。 凌润云有点失落,虽然太岁自己是付了钱的,但毕竟是从三岁小奶娃手里买的。 怎么说,杜安鹿也是自己的恩人。 自己踢这一脚,跟太岁恩情比起来真是不够看。 他嗫嚅了下,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不用谢。” 杜安鹿重新把肉摊铺好,从边上捡了几根草棍儿扫着凌润云的脚。 一改奶声奶气的调子,全是市侩商人面对贫穷客人的不耐烦。 “去去去,能买买不能买别挡道,”又补了一句“好狗还不挡道呢!” 凌润云气急,也顾不得穿着风雅,拎起一块肉就问。 “多少钱?我就不信还有我凌润云买不起的!” “十……”十文一斤,杜三国话出一半,喉咙突然就发不出声音了。杜二泰忙不迭地帮着他顺气。 “十块肉打包卖,不拆零不砍价!”杜安鹿伸出一根葱白的食指,挑衅般地在凌润云眼前晃了晃,“你开个价!” “一两?”凌润云问道。 杜安鹿嘴角一抹得意的笑,“我可是大恩人,给什么价儿,就看你上道儿不上道儿了。” 凌润云咬咬牙,“十两!不二价!” “一百两。” “你这是讹人!” 杜二泰终于察觉出有点不对头,想要拦住妹妹的漫天要价。妹妹一个小奶娃,可能真的不懂一百两银子是多少,但两人吵得风生水起,他也插不上话。 “黄金!” 众人瞳孔地震。 “我说的是银子!你你你,你这是敲诈!我不要了行了吧!” 凌润云气得转身要走,却被身后三岁女童的声音生生制住了脚步。 “回头我逢人就说,凌润云啊,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富贵公子,吝惜钱财,知恩不报!过河拆桥,狼心狗肺!” 哟呵!好大的一顶帽子! 凌润云哪里受得了这种侮辱,拳头攥得指节直发白。 他转过身来看着笑靥如花的小奶娃,突然觉得她一点都不可爱了…… 当初自己好像还暗自觉得她很美来着……等回去把眼睛也治治吧。 又恨又气!天下怎么有这么讨厌的女人! 可可可,谁让她对自己有恩呢!我凌润云可是个知恩图报的君子!贵是贵了,大不了用自己的零用钱来补! “买买买!我都买了!给我全都包好!” 杜二泰在心里对凌润云竖了个大拇指,百年一遇……哦两天一遇的冤大头!我可太谢谢你了! 杜三国在心里给杜安鹿竖了个大拇指,百年一遇……哦只有我杜家遇得上的超级无敌大福娃!我们全家都爱你! 第九章 许愿愿 凌润云有钱,但是凌润云没那么多现钱。 他从身上翻出一张纸,将上面“一百两黄金”的字样展示给三人看。 说出的话盛气凌人。 “一百两黄金本票,全城通兑。” 杜二泰和杜三民都是穷人家的孩子,银子金子这种东西已经很稀罕了,本票没见过。 俩人又不识字,带着满脑袋疑惑盯着看了半天,也没接。 凌润云:“黄金本票。” 杜二泰:“黄金什么?” 杜三民:“什么本票?” 凌润云:“黄金本票!!” 杜二泰:“金什么票?” 杜三民:“黄金什么?” 凌润云:“黄金本票!!黄金本票!!啊啊啊啊!” 此时上次跟着凌润云的管家赶到,看见自家小公子面红耳赤,正和三个小穷娃大呼小叫。 在凌润云身后假装咳嗽了一声,凌润云回头。 管家极小声地贴在凌润云耳边,小心提醒。 “雅正。” 一句话惊醒炸弹人。 凌润云突然发现了自己的失态,他重新端上一副光风霁月的面孔,将银票递到杜安鹿手中,又吩咐管家将肉送回家,转身便走。 衣摆却被一只肉嘟嘟的小手拉住了。 管家和凌润云同时看向杜安鹿。 有外人在,杜安鹿是另一副脸孔。 “润云锅锅,安鹿,看不懂银票票……”说着,杜安鹿垂下眼帘,粉红的两瓣小嘴唇抿在一起,仿佛下一秒钟要哭出来的样子。 管家:真是我见犹怜! 凌润云:我信你个鬼哦!……但是可爱。 杜安鹿戏瘾上劲,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里竟然噙着泪珠,“安鹿,没有钱钱。和锅锅一起卖肉肉,自己去银庄庄,会被骗。” 管家一颗老朽之心都快被融化了,心中涌出三岁奶娃无尽的怜惜,伸手就要去抱杜安鹿,却被凌润云伸手挡住。 他抓起杜安鹿的小手,“我带你去!” 杜安鹿狡黠神色在眼中一闪而过,“润云锅锅好善良!鹿鹿,喜欢。” 本来是撒娇卖萌的一句话,谁知却让凌润云这十二岁的小少年红了脸。他默默地牵着杜安鹿,朝集市尽头的银庄走去。 鹿肉不少,两个大小伙子是用背篓背到集市里来的,管家一个人拿属实有些为难。两个哥哥是又穷又心善的典范,便应承下帮管家将鹿肉送回凌府的差事。 看着杜安鹿和凌润云渐行渐远,两人却也不担心。 相视一眼,信息向心电感应似的瞬间交流。 杜二泰:他人傻钱多,看起来不太聪明的亚子。 杜三国:他那么大个凌府摆在那,也不敢拐卖人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两人点点头,就跟着管家一同走了。 凌润云这边。 越走越慢,越走越后悔。 前者,杜安鹿就像个没见识的小孩儿似的……嗯,也的确是个小孩子。这也要看,那也要看。还专门往着成年女子的衣服首饰摊位上瞧,又看又摸还不买,引得商贩对着凌润云频频翻白眼儿。 神情好似在睥睨带着女朋友单逛街不花钱的男朋友。 后者,杜安鹿倒也买东西了,包子馒头花卷大饼吃了一路,凌润云掏的钱,还是受着白眼儿掏的钱。 看看看,穿着这么光鲜亮丽的小公子,就给三岁的奶娃娃塞主食,真是会省钱过日子啊,啧啧啧!你看都把小女娃噎成什么样了? 凌润云实在受不了,从糖葫芦摊位上折下一支糖葫芦送给杜安鹿。 “放下你的大饼,吃这个!” 杜安鹿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看着凌润云手里的糖葫芦发怔。 “给你的,这个酸酸甜甜,小孩子都爱吃。” “那你爱吃吗?”杜安鹿问。 “我不吃!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我十二岁了!” 凌润云也搞不清楚,怎么一遇见杜安鹿,他就总是容易急躁。这孩子好像特别有把她惹毛的潜质。 杜安鹿根本没拿他的十二岁当回事儿,“你也是个孩子,我都五千多岁了,叫祖奶奶都算便宜你了!” 凌润云:“……反正我买了,送给你的,拿着。” 杜安鹿被人塞了一根糖葫芦,脸上的神情突然正经起来。 之前不管是金钱,主食,那都是杜安鹿自己主动找来的,要来的。说白了都是和凌润云的交易,里边要么是以物换钱的规则,要么就是藏在物品底下的人情。 可这根鲜艳艳红扑扑还挂着晶莹冰糖的糖葫芦,是凌润云真真正正主动给她的,送她的,没有任何交换。 若杜安鹿真是三岁奶娃娃便就罢了,这人间的交换与给与,有时候没有那么严格的规则。但杜安鹿是个大仙女,放在小村小县里,那就是神仙。 主动给神仙东西,那叫什么,那叫供奉! 杜安鹿伸出软胖胖的小手,抓住糖葫芦长长的竹签子底部。粉嫩嫩的小嘴一张一合,咔嚓将最上面一颗咬掉,在一侧腮帮子里鼓囊囊地嚼来嚼去。 看在凌润云眼里,活像一只圆滚滚的仓鼠。 杜安鹿将人家美味咽下肚子,“噗”地把嘴里的山楂籽一吐,周身灵气居然在她皮肤表面上游动起来。 受了香火供奉的神仙,自是全身上下美滋滋。 凌润云不解,怎么一颗糖葫芦下肚,这小女娃就突然全身上下都染上了圣母的光辉,慈祥和压迫感袭来,他使劲地挺直双腿。 差点跪下喊妈妈。 杜安鹿:“行吧,我受了你的供奉,你就算是我的第一个信徒了。有什么愿望,可以说出来,我尽量帮你实现。” 凌润云:…… 愿望谁没有?凌润云希望自己身体健康,希望考取功名,希望武功精进成为盖世大侠,希望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但这和三岁女娃娃讲有什么用?她戏精上身,还陪她演戏? “没有!” 凌润云把膝盖挺得直直的,木偶似的拉着杜安鹿接着往前走。 “到了!” 杜安鹿顺着凌润云举起的手臂向上看,高高大大的深褐色牌匾上,写着四个大字。 富有银庄。 杜安鹿跟着杜凌云迈进银庄。 “一根糖葫芦换一个愿望,这买卖是你赚了。你是我第一个信徒,就算我给你打折扣了。要不你好好想想,不太出格的愿望都行。” 凌润云从杜安鹿手中拿过银票,走向柜台。再转身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只沉甸甸的木盒。 “一百两黄金,我们两讫了!” 杜安鹿接过,“你要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慢慢想。” 凌润云:…… 杜安鹿:“要是想起了愿望,我又不在,你可以找个牌位刻上我的名字,再找个香炉插上三炷香沐浴焚香,心中默念杜安鹿三个字,我自会知道你的心意。” 凌润云都快被她气笑了。 牌位香炉,还要顶礼膜拜。 杜安鹿是真要当他的祖宗吗? 他揉揉杜安鹿的脑袋,“你可别气人了,钱到手你赶紧回家吧。真要拜,我还不如去赵家村的金蟾庙去拜拜。” 这回轮到杜安鹿疑惑了。 金蟾庙?金蟾?自家村子里还有这么个神奇动物呢? 做仙女几千年,被人供奉的经验还是有些匮乏的。听凌润云这意思,金蟾庙里的小动物应该香火还不错。 有机会真得跟同行讨教一下。 杜安鹿一只手抱起木盒转身,走出钱庄,与凌润云挥手告别。 凌润云突然在身后问了一句。 “安鹿,你的愿望是什么?” 是救人啊,救所有爱我的人,我爱的人。 未来若是全世界都信我,供奉我,那他们就是我要保护的万民苍生。 凌润云,入股不亏,你要信我呀。 第十章 新房房 杜安鹿回到家后,无忧无虑地过了几天好日子。 施了法的小斧头每天被杜一国和杜二泰带出去,工具趁手人又勤快朴实,很快就攒够了修房子的木材。 一家男丁忙里忙外没到两天,就把四面漏风的房子修缮一新。 布置在山上的陷阱里又抓住了大野猪,几个兄弟把战利品拉回来的时候,引得全村的小孩儿跟了一路。 那么大的野猪,那么肥美! 隔壁小孩都馋哭了! 杜春生作为一家之主,也是风头满满。 除了给自家兄弟留足口粮,猪头拿去油漆铺子里换了东西,其余的都分给了村里的人。 兄弟几个先前还有些不满,野猪肉可比家猪味道好多了。 要是拿到集市上,能卖不少钱呢。 就算不卖掉,做点腊肉,等着寒冬腊月吃食减少的时候,家人围着锅子夹上那么一筷子,那香味儿,想想都流口水。 可杜春生说:“咱家全因养着安鹿,得了福报,日子才一天天顺畅起来。可老人都讲福满则溢,我们的福气多了,分给别人一点,也能免了灾祸。” 这一番话说得义正言辞,但林秀儿知道,丈夫此番只是为了打消几个小子心中的顾虑。 要是不摆出点大道理来,恐怕男孩子们做梦都要把野猪啃上几口。 林秀儿笑笑,很支持丈夫的话。她赞许地看向林春生,不管他目的是怎样,但毕竟有一颗善心在那。当初自己不顾家里反对选择了他,也是因为这个。 虽然日子远比当初在林家当大小姐的日子苦,但她不后悔。 “你爹没正经进过学堂读书,说起话来倒像是个读书人。” 这一句引得全家都哈哈哈地笑了一阵。 林秀儿在笑声中想到:杜春生这个不读书的,可比会读书的杜明生有人情味得多。 中午林秀儿做了炖肉,香喷喷的一大锅,趁着六月的时令,加了些绿叶的青菜在里面。 一个招呼,全家都围坐在一张桌上。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叮当当锅碗瓢盆碰过,锅子空空地在桌子中间打转。几个小子酒足饭饱开始蘸料刷房,林秀儿就在厨房里洗着碗筷刷着锅。 杜安鹿双手叉腰,眼神淡定,一副当家主母的神情看着众人:人世天伦,真是其乐融融啊…… 大家都忙起来,杜安鹿自然不能闲着,她转来转去找到一块干净的席子铺到了院子中间,嘴里叼着一根毛毛草,很有大官风范地指挥着一众男丁。 “爹,画这儿,爹,涂那儿。” 杜春生向来对杜安鹿宠爱有加,这回安鹿指哪他涂哪里,等完工了站远了才发现。 自己竟在木屋的墙壁上画出了天宫一样的柱子,在房檐上画上了庙宇的飞檐。 杜春生看向自己的小女儿:不光长得可爱又漂亮,还浑身上下都长满了书画天赋呢。 三个大男孩站在杜春生身后,疑惑地看着墙壁。 说好的发奋涂墙呢,怎么变成亲爹画墙了。 杜春生:“好看吗?” 几个兄弟:“还行,就是看着挺奇怪的,木屋画成了天宫。” 杜春生:“安鹿指挥着我画的。” 几个兄弟:“哎呀呀这墙怎么这么好看!” 杜一国:“真好。” 杜二泰:“贼棒。” 杜三民:“列害。” 杜四安:“中!” 听完四兄弟的华丽溢美之词,杜春生心中一边感慨大家对杜安鹿的爱,一边也暗暗思忖,好像应该让儿子们去念点书了? 远远躺在小席子上晒太阳的杜安鹿向着一家男丁展露出了奶甜甜的笑容,顿时让众人身上的乏累消散了一多半。 杜安鹿又眼睛一眯,露着小白牙粉嫩嫩的小舌头一吐,最小的杜四国差点迷的软倒下去。 几个兄弟笑着闹成一团,谁也没注意从院门外面走进一个衣着富贵的妇人来。 “是林春生林家吗?” “是的,你是?”林春生话说完便认出来了,“啊,是秀儿的奶娘!快快快进屋坐。”回头又喊妻子,“秀儿快出来,你看谁来了。” 谁呀,林秀儿正在屋中给孩子们拆洗被褥,出来的时候身上还沾了些线头棉花。 她迎出来,与那妇人对视了一眼,身形一震。相逢本是喜悦,可她心中涌现出了不好的预感。 “奶娘……” 那妇人也是神情滞涩,不及说些嘘寒问暖的话,开门见山。 “林老爷,病重了。” 林秀儿几乎瘫软在地上。当初不顾家里反对嫁给林春生后,林家便与她断了来往。前些年亲妹妹出阁的大事,都不通知她。 如今说父亲病重,恐怕不是病重,而是病危。 林秀儿拉着奶娘进了屋,絮叨了一会儿。几个大男人都躲在外头,就听见林秀儿在屋中哭哭啼啼的。但两个女人谈话,谁也不好意思插进去。 只有杜安鹿迈着两条小腿儿,大大方方地推门走了进去。 奶娘正含着泪和林秀儿说着话,“林老爷本意……也是不告诉大小姐的。但毕竟父母养育之恩,当年你离开林家,老爷太太面上严厉,背地里也是哭过几遭的。此回奶娘觉得就是被数落,也应该去看林老爷一眼,毕竟……生父养母,见过一面,都别给对方留下遗憾。” 林秀儿也跟着哭,“我知道,我知道。” 杜安鹿扯起林秀儿的衣角,“娘亲,肿么了?” 林秀儿将杜安鹿抱起,“是娘亲的爹爹,安鹿的姥爷”,她说着鼻子又酸起来,“他……老了,娘亲马上要出门一趟,你和哥哥们好好看家。” 像是自然自语:“我爹他今年也才六十,就病入膏肓了,哪怕他再活个五年……我也能心安些。”说着又哭起来。 杜安鹿小手捧着林秀儿的脸,帮她擦掉泪珠,可一颗颗像是断线的珠子似的,擦也擦不净。 杜安鹿从未体验过极度的悲伤,她笑闹,肆意,人间所遇到的疾苦在她那里都是迎刃而解。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偏偏这即将逝去亲人的悲痛情绪,她不知道如何化解。 要卖萌来逗林秀儿笑笑吗?好像不妥的样子。 去病找根,要让娘亲开心起来,只能让素未谋面的姥爷多活些时日了。 像凌润云那样的,年纪轻轻,养寿未尽,给些灵力药食便能祝他康复。 可听林秀儿所讲,林家老爷似乎本就短命似的…… 若是阳寿已尽,强行续命要大量灵力。自己神魂苏醒不久,要应承下这么大个活计,有些难办啊…… 不过还好自己早有储备。 杜安鹿重新擦掉林秀儿的泪珠子,“鹿鹿,也要去,看姥爷!娘七放心,姥爷他不会有事。” 面对小女儿最善意的安慰,林秀儿心中一暖,紧紧地抱住了她。 第十一章 救姥爷 凌润云满脸汗水地从午睡中惊醒。 最近天气热起来了,起身的时候身下都湿了一片。他喊了家仆来换了身干爽的衣服,脑袋里却都是刚才做的梦。 梦里的杜安鹿从缥缈而隐秘的通天长阶上走下,步履之下,绽开玉白的莲花。而杜安鹿也不是现在的相貌,她看起来大约十七八岁,美得不可方物。 乍看之下,他不能确定是她,但一张嘴说话,就知道是杜安鹿无误了。 “你赶紧给我找药材来知道不?大补的药材,最贵的,十斤!再随便买一颗药丸子!我马上就要!之后我给你钱!弄好了一个时辰后在富有钱庄门口等我,备上一匹快马!” 莫名其妙的梦,莫名其妙的指示。 可凌润云也真莫名其妙地跑到药庄里去了。 店里的药房先生见来人穿着不凡,气度超人。并不像是个病恹恹的人,许是帮助家人来抓药的。 便上前去问。 “可有药方?” “没,没有。” “那……” “要现在店里最贵的药品!给我来十斤!再随便给我一颗药丸子!” 药房先生大为震惊,十斤!拿回家烧火吗? 没见过买药论斤的! 而且最贵的……可都是些夜晚房中用的补药。 这年纪轻轻的小少年买这个……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药房先生还是旁敲侧击地问问了。 “这可都是……强身健体的。” “什么都行,贵就行。” “吃完睡不好觉……” “那就不睡了。” 杜安鹿要的,她睡不睡得着觉和我没什么关系。 药房先生一咬牙,“……成!” 找出最大的秤,包了硕大的一个药材包。但本着治病救人的原则,药房先生在药丸子的选择上加了点自己的心思。 他给了凌润云一颗泻药。 补成这样,不泄泄火,那怎么行…… 凌润云对药房先生的想法一无所知,只抓了药包牵了匹快马到富有钱庄门口等。 杜安鹿在家中安慰了林秀儿之后,问了林府的地址,便飞也似地偷偷溜出去了。 林秀儿本没拿杜安鹿说的话当一回事,再者要去见将死之人,杜安鹿这么小的孩子要经历这些还是有些太早。光是想想林秀儿就觉得心里发疼。 杜春生从银钱中分出一些,给奶娘和林秀儿找了辆马车,依依不舍地送别了妻子。 他其实心里也想跟去的,可林老爷对他的态度极其强硬,要是自己跟去惹得林老爷病越发重了,只能是给妻子徒增伤悲。 索性把想要陪伴同行的话咽到肚里,只对着马车离开的地方频频挥手。 杜安鹿一溜烟跑了。 在钱庄门口找到了凌润云,小小的白衣少年端坐于频频响鼻炫耀的纯白色马匹之上,一时竟分不出人和马哪个更惹眼。 此时距离林秀儿离开已经一个时辰。 杜安鹿手短脚短,爬了半天也没能爬上马背去。 “上来!” 凌润云握住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往上一拉,杜安鹿才顺势骑坐了上去。 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药包。药丸放在怀里,草药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切得整整齐齐的薄片,闻一闻有一股灸制过的醇厚药香。 凌润云以为她对品质有怀疑,“最贵的,真的是最贵的。” 杜安鹿把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地图交给凌润云,马蹄一响,两人就向着林府奔袭而去。 杜安鹿坐在凌润云背后,也顾不得欣赏沿途风光,一把把抓起药材就往嘴里塞。 难怪说人卖假货的时候都要揶揄中药渣子锯末子。 真难吃啊……可为了救娘亲的爹爹,难吃杜安鹿也忍了。 人间夏暖马蹄疾。 最后一块药渣入腹,两人已经到了林府门外。 虽不是朱红的官家大门,也看得出是方圆百里数得出的大户人家。 林秀儿刚才坐的马车在大门一侧停着,里面空着,人早就进去了。 杜安鹿小腿儿快捯,上了台阶却被守在门口的家奴拦了下来。 “你们两个小孩来干什么,去去去,我们老爷病重着呢,别跟着捣乱。” 杜安鹿好想一下拍扁他,却见凌润云从身上掏出一块写着“凌”字的腰牌来,递给了家奴。 “麻烦小哥,就说是凌府凌润云求见。” 这家奴知道“凌府”是个大富巨贾之家,其家少主凌润云更是天资聪慧。只是听说天妒英才,从小就得了怪病。前些日子还有传言说他命不久矣。 家奴看看凌润云,并不像个病秧子的样子,但人家不肯说,他也不敢问。只拿着腰牌到屋里去通报了。 杜安鹿:“没想到你的面子还挺大的。当我的第一信徒,还是有点实力的。” 凌润云:“别提这个。那个……你还会托梦?” 杜安鹿:“什么托梦?不清楚。” 凌润云:“我中午做了个梦,起来的时候床都湿透了,梦中……” 杜安鹿:“哎呀少儿不宜的东西别和我说,我才三岁!” 凌润云:“……” 杜安鹿:“流氓!” 凌润云:! 很快大门开启,两人被让了进去。 果然,进到大屋的时候,林家老爷正躺在一张长塌上,满屋子都是熬过汤药的焦糊味儿。林秀儿伏在床榻边上哭成个泪人,林老爷有气无力,拳头捶在林秀儿肩膀上,软绵绵的。 长叹一声,林老爷的声音微弱而苍老。 “爹没几日就要去了。我当初最恨你,现在也恨……恨你不听话,不找个好人家。你看看你现在……”林老爷手摸在林秀儿的粗布衣裳上,老泪横流。 林秀儿呜咽着,“虽然穷些,但家里孩子都健康。杜春生他待我很好。粗活累活都社不得让我干,最穷的日子好的吃食也是可着我先吃。爹爹,春生他也想来看您,只是怕惹您生气。” 林老爷猛咳几声,一口黑血喷在了林秀儿衣服上。 林秀儿忍不住大喊,“爹爹!” 杜安鹿见此状,立即将刚服下的药食全部转为灵力,又暗自将自身与灵田中的部分灵力调动出来,全都凝汇在凌润云给她的小小药丸之中。 她小手紧紧捂着药丸,很怕溢出来的光华被人看见。 林老爷又咳了一阵,恹恹将熄。林秀儿抱着爹爹哭着,看见一只小手伸过来,着杜安鹿把什么东西塞进了林老爷嘴里。 “安鹿,这是……”林秀儿不解。 杜安鹿灵力消耗很多,身体甚是疲惫,脸上也添了些倦容。 “娘七,介是凌润云公几给的神药,能救,姥爷,命。” 林秀儿看了一眼杜安鹿身后的凌润云。 在她的印象里,自家结识的亲戚朋友里并没有这号人物。看起来穿着打扮甚是不凡,也不像林家能高攀得起的。 但她心思多在自己爹爹身上,并没有去问,只是不断擦掉爹爹脸上浑浊的泪。 人之将死,也要忍受巨大的痛苦。只希望自己在身边安慰,爹爹能走得安详一点。 谁知林老爷如回光返照一般,狂咳了一大阵,再说出话来,竟然如四十岁壮汉一般声如洪钟。 “刚才这小娃娃给我吃了什么?我浑身通透轻松!” “爹爹,爹爹?” 刚被家奴叫来的大夫正跑进屋里,听闻林家老爷马上要驾鹤西去,他急忙忙地诊脉。管他针灸还是药品,能帮助林家老爷续住一时三刻也是功德一件。 结果手刚搭上林老爷的脉搏,他激动得手比八十岁的老人还要抖。 脉象平稳,脉搏有力。 许久之后,大夫颤着嗓子宣布了喜讯。 林老爷!完全康复了! 全家大喜,目光不约而同的射向杜安鹿和凌润云。 得知杜安鹿的身世,以及给杜春生一家带来的福气,林老爷也开始喜欢起这三岁的小奶娃来。抱起来是又摸又亲,爱不释手。 杜安鹿被林老爷的胡子扎得咯咯直笑,人们问及杜安鹿怎么有这么神奇的药来,杜安鹿一推三六五。 奶声奶气,极为可信。 “凌润云的,他家有钱钱,他什么都会,他厉害害。” 凌润云一脸懵,他不过是代为采买还当了免费马夫,突然被人捧成了学识通五洲悬壶济世的全能型人才,无功受禄。 但救命恩人杜安鹿时不时撇过来的目光实在太凶狠,他又不敢拆穿。 只好应承:“不才,歪打正着罢了。” 正当一家人其乐融融,林老爷突然老脸变色,“不好,内急!”从榻上飞蹦起来就窜了出去。家奴和大夫一路跟着到了茅房,听了一顿咕噜咕噜噗噗噗,才知道林老爷没什么大碍。 内急,约等于一泻千里。 连续折腾几番,林老爷几近虚脱,大夫号了脉也是疑惑。 “敢问凌公子,你那神药之中可是加了大量巴豆?” 凌润云:“啊?” 第十二章 眼圈圈 林老爷身体痊愈,生龙活虎。管家仆人丫鬟可是跟着操碎了心。 身体突然变得健康了,高兴的心情可以理解。 但是满院子找力气活儿干是闹哪样? 林秀儿刚刚到家,哭哭啼啼一整天,情绪像踢毽子一样大起大落,累得很早就睡去了。 一大早就听见院子里吵吵嚷嚷的。 “老爷!这个石头桌子不能扛啊!” “老爷!这个水缸可不兴轮啊!啊腌菜掉出来了!” “老爷!您快从房顶上下来!上房揭瓦连五岁小孩都不干了啊!” 林秀儿糊里糊涂,推开门,就看见满院子的人追着自己爹在跑。 老爷子端着八块转头脚下生风,比他们跑得都快,后边的人鸟群似的狂追,一会朝东一会朝西,一会摆成个人字,一会摆成个一字。 林老爷声音爽利,“哈哈哈哈哈,老夫的力量又回来了!虽然不多,但有用!” 眼瞅着爹爹又一脚踹断碗口粗的一棵树,林秀儿也要加入到拦爹的行列当中去了。 刚跑下台阶,就被一只软绵绵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衣摆。 “药劲儿太大了,姥爷有点兴奋,刹不住。让他蹦跶蹦跶就好了。” 极为少见的,杜安鹿居然没有使用鹿式卖萌法和林秀儿讲话。 林秀儿停步,看着坐在台阶上的杜安鹿。 依然是圆滚滚,胖乎乎,藕节似的小可爱……但,顶着两个堪比水墨画的乌黑黑大眼圈,憔悴至极。乍眼一看和图画书里的食铁兽那是一样一样的。 林秀儿看一眼抱着大树满院子乱跑的林老爷。对比之下,觉得还是鹿鹿更需要关心一点。 她蹲下来用指腹蹭一蹭杜安鹿的下眼皮,口中询问,“安鹿,你怎么了?” 心里却在暗暗思量,这黑眼圈还真不是画的啊…… 林秀儿摸摸杜安鹿的额头,“安鹿,你是不是病了?” 杜安鹿摇摇头。 病了倒是算不上……就是昨天天黑了以后,杜安鹿感觉自己不太对劲。明明夜晚还是挺凉爽的,杜安鹿却全身上下跟火烧似的。 她很快就怀疑到了凌润云买的药材。 仙界的药材还好,随便闻一闻都知道药理药性搭配方法。偏这凡间的药材她认得不全。更何况是制备好的,切得薄薄一片片,怕是药材他奶奶来了都不知道是什么吧。 眼瞅着天越来越黑,杜安鹿还是睡不着,索性就去找凌润云问话。凌润云也不太清楚到底买了啥,翻了半天终于找到装药的纸包。 上面写着药材的名字。看了一眼,凌润云灵光乍现,如遭雷劈。 药房师傅的话在他耳边重复响过—— [这可是‘强身健体’的啊] [吃完睡不好觉] 凌润云虽然药理不通,但某些药名是干什么的他很是清楚。这玩意是春……春……这是能说的吗!? 杜安鹿还在不断的询问:“是不是药材有问题?你把那个纸给我看看!哎——?” 杜安鹿的哎拐着好几个弯拉了个长音,听起来暧昧非常。两个人都觉得不太对劲。 “嗯?”凌润云警惕。 杜安鹿:“那个,就是,说不好,就觉得今天你怎么眉清目秀的,长得特别好看。而且瞅着哪哪都是优点,你是衣服上熏香了吗?怎么这么好闻?你再让我闻闻……” 凌润云当场冷汗就下来了,拿了个椅子挡在身边。 “你不要过来啊!我还是个孩子!” 杜安鹿不过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凌润云两腿捯出虚影,飞也似地撞开房门跑了。外院大门紧闭,他甚至咬牙翻上了院墙,咚的一声掉到院墙外,就没影了。杜安鹿站在院墙下面疑惑,怎么见我跟见了鬼似的。 此时正被林秀儿询问病情的杜安鹿耷拉着眼皮,动作缓缓地托住腮帮。 林秀儿问道:“要不要休息一下?” 其实休息……已经算是休息够了。昨夜杜安鹿燥热至极,四下无人,她打开空间钻了进去。 先是在灵泉里跑了个澡,身边的水被她热得沸腾起来了。就算是灵鱼,也翻白了好几条。 这给杜安鹿心疼的啊。 只好连夜烤了,加了孜然十三香,难过的泪水从嘴角流了下来。 毕恭毕敬地把它们祭了五脏庙。 吃是吃了,可还是睡不着。 就跑来跑去给灵田的小稻米浇水。 稻米穗子已经开始干燥硬挺起来了,要不是今天把灵力都拿来救了林老爷,大概就能收割一茬了。 她掐指算算,距离蝗灾来临还有一段时间。只要自己接下来不过度透支灵力的话,应该能收上四五茬,勉强够用。 累是累了,可还是睡不着。 她有点后悔从前在仙界嘲笑那些早睡早起的老神仙。养生式的睡眠多是一件美事! 后来杜安鹿就坐在灵田田埂上摆烂,一会儿施雨一会儿暴晒, 直捱到外边天快亮了才离开空间,在晨昏之间吸取了些天地灵气,才精神了许多。 只是这个黑眼圈,怕是要顶几天了。 林秀儿见杜安鹿这番样子,很是心疼心疼,但几番观察觉得应该没有大碍。 毕竟小孩子藏不住病。真要是病得狠了,肯定早就哭起来了。 想来想去,也只能是昨天和凌润云公子一路骑马过来,把安鹿颠簸到了。 林秀儿心软了软,把杜安鹿抱在怀里坐着,两人安安静静,看着林老爷在院子当中表演倒拔垂杨柳。 折腾吧,折腾说明身体好。林秀儿暗暗地想,他爹应该能活到九十九。 院子里的柳树正在林老爷和家仆手中拉扯,就听见看门的小厮跑进来通报。 “林夫人祈福回来了!” 话音未落,就看见一个衣着整洁得体,身形富态的白胖妇人从影壁后面走了进来。 “娘!”林秀儿激动地站了起来奔过去,抱在了白胖妇人身上。 白胖妇人还以为自己做了梦,怔了一下回抱住林秀儿哭了起来。 “你爹爹他……”话还没说完,林秀儿的娘丰荷就自己止住了话头。 院中的林老爷正踢毽子一样将一个树墩踢得上下翻飞,惊得丰荷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林秀儿解释道,“因为一些非常神奇的事情,爹他已经康复了。大夫也确认过了,除了跑了宿厕所已无任何异样。娘亲,你可以放心了。” 丰荷激动地跑过去哭着抱住林老爷,却被林老爷“哈哈哈哈”地推在一边。 感觉到丈夫如此孔武有力,丰荷禁不住当场跪下向天叩拜。 “是庙中金蟾显灵救了我家老爷啊!信女丰荷,必用丰厚贡品前去还愿!” “谢谢金蟾神仙!谢谢金蟾神仙!” 杜安鹿大为惊讶,明明是自己调动灵力凝汇于药丸之上,才帮助林老爷还魂续命。怎么到了林夫人口中,就成了金蟾显灵? 杜安鹿看看自己的手,开始思考林老爷的健康问题是自己一人攻克的,还是真有这么个金蟾在背后助力。 一时间也有点拿不准了,先前就听凌润云说过金蟾庙的事, 一开始林老爷病危的时候,林夫人没有在跟前伺候,杜安鹿就疑惑过。 如果林夫人是到金蟾庙去烧香祈福,金蟾给林夫人承诺了什么,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只是这个金蟾啊,不管有没有大能神威,杜安鹿也是要去拜会一下了。 若是个有求必应的草根真仙,蝗灾之时说不定能够帮助自己保护村民。 若它是个假的,是个江湖骗子,就不能让他占着自己的功劳继续蒙骗林夫人。 杜安鹿跑到林夫人身边,奶声奶气地问了句:“姥姥,金蟾蟾庙庙在哪里,安鹿也要去,帮姥爷,还愿愿。” 虽不是亲生,但林夫人对这粉嘟嘟奶生生的小娃娃一见如故。 她伸手抱起来,只觉得手底下肉肉弹弹,可是比林秀儿小时候一把干柴火小骨头可爱得多。 “哟这是姥姥的大外孙女吧,快让姥姥稀罕稀罕。哎哟这小脸蛋,mua!” 昨天被林老爷扎了一脸胡茬子,今天又让林夫人亲了一脸口水。 少年成年见到她还算克制,可老年人的隔辈亲让她感觉亚历山大。 杜安鹿暗下决心,以后尽量不要招惹老年人…… 第十三章 分田田 杜安鹿和林秀儿在林家住了几日。 期间好吃好喝的供养着,虽然不是山珍海味,但每顿八菜一汤的搭配,还是比杜家要丰富了许多。 杜安鹿灵力消耗得几近亏空,身体上需要很多吃食来补充。 但在饭桌上她还是慎之又慎,吃掉了一只烧鸡五个鸡蛋和三碗米饭之后,她是怎么都不能再伸手了。 在家里吃也就吃了,林秀儿最多只会担心她会不会太撑到。 到了林家,她很怕食量会令人生疑,万一被问起,她这三岁奶娃娃的身份就没那么好装了。 但是杜安鹿还是太年轻了。 她低估了老年人排山倒海的宠爱。 杜安鹿舔掉碗里最后一颗米饭,旁边伺候的丫鬟眼神已经有些奇怪。就假装吃饱了爬下椅子要走。 结果直接被力大无穷的林老爷拎起来重新直接放在了桌子上。 对桌子上。 “小孩子家!吃这么点怎么长身体?啊?来来来上桌子,造!” 林夫人也在一边帮腔,一边喊着家中仆人重新烧火做饭炒菜,一边又给杜安鹿填了尖尖的满碗米饭。 “吃,别像你娘小时候似的,吃得少又长得瘦,出去被人欺负了还得杜家小子帮着出气。” 两双老眼全盯在杜安鹿鼓鼓囔囔的小脸蛋上,杜安鹿每嚼动一下,两个人的眼睛里就闪出一点光。 杜安鹿索性放飞自我,一顿饭连着吃了两个时辰,直吃得家仆嚷嚷着要到镇上去买米,才撂下了饭碗。 林夫人摸着杜安鹿平平常常的小肚子,笑逐颜开。 “哎呀呀,消化得这么快,明天就要蹿成大姑娘了吧。” 林老爷也来凑热闹,却被林夫人打开了手。 “你那个手劲儿那么大,别把我们鹿鹿摸坏了。” 林老爷赔着笑,“我就轻轻的,轻轻的。就摸一下。” 粗糙的大手隔着衣服揉了揉杜安鹿的肚子,林老爷浑身上下都得到了满足。 虽然对大闺女恨铁不成钢,但这个外孙女是真的可爱!要不就留在家里养着吧,以后老两口就围着她转! 心里这么想着,老两口马上付诸行动。 两人齐齐转向林秀儿开始做思想工作。 “我说,秀儿啊。” “你看,你家已经有四个男丁,多出一个小女儿来,大家挤在一起住也不方便。” 林秀儿道,“安鹿都是跟我睡,没关系的。” 林夫人:“安鹿以后还要长大的嘛,咱们家里屋舍多,明天你就回家去吧,把安鹿留下,我们养活着。” 林老爷:“啊对对对对,你赶紧走。杜春生那么好,你俩赶紧过日子去。立刻,马上,我给你备马车!” 林秀儿心里惦记着丈夫和儿子,看见父亲已经康复,倒是也没想在家里多住时日。但没想到啊没想到,爹娘居然为了霸占外孙女,要把她这个亲女儿扫地出门。 而且对一直都不待见的林春生都开始夸赞了,简直…… 简直让林秀儿哭笑不得。 还是杜安鹿给林秀儿解了围。 她忽扇着长长的大睫毛,先是在两个老人脸上吧唧亲了一口,随即瘪了小嘴,说出的话又委屈又可爱。 “姥姥,姥爷~鹿鹿,喜欢。鹿鹿舍不得娘七,娘七夜里不抱抱,鹿鹿会哭。” “鹿鹿也,想爹爹,爹爹好,锅锅们也好。” 说完,好像真的联想到晚上没有娘亲抱抱似的,大泪小泪就掉了下来,急得两个老人大呼小叫。 “天哪我的小祖宗可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来呀给我外孙女拿个玩具!什么家里没有玩具?快去买!现在……那个谁,还有没有饭,快把饭锅端上来!” 一番哄逗下,杜安鹿使出浑身解数,表演了个“小奶娃经过一番强烈思想斗争后破涕而笑”,终于让老两口放弃了扣留亲孙女的想法。 林秀儿抱起杜安鹿,准备回房去收拾东西回家。 林夫人说归说,看见女儿要走,还是有些舍不得,不禁悄声问。 “真不再住两天了?” 林秀儿道:“田里活儿多,我回去帮着做做饭,男人们就能把田里的活干得细致些。到了秋天也能多打点粮食。” 林夫人心口疼起来,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儿,现在操心的居然是田地打粮食的事情。她看了看林老爷,两人的目光对在一起。 林秀儿抱着鹿鹿回了房间,本来来的时候就着急,也没带什么贴身衣服。收拾了很小的一个包裹就要动身了。 谁知林老爷和林夫人一起推门走了进来,手上还拿着书卷似的东西。 林老爷道:“秀儿你先坐下,我和你娘商量过了,有些东西一早就该给你的。” 林秀儿给二老倒了两杯茶,抱着安鹿也坐在了一边。 林老爷摊开手中的书卷,林秀儿才看清,这厚厚的一本根本不是什么书卷,而是装订好的地契。 林夫人在旁边磨了墨把毛笔递给林老爷,林老爷一边拆下几张来用笔批写,一边同林秀儿交代。 “纵是女儿,我林家向来也是优待的。先前你妹妹出嫁,咱们林家也给她带了30亩地作为嫁妆。你是大女儿,先前出嫁就应该把你那份带上。但是……”林老爷顿了顿。 但是,你和家里撕破脸皮嫁给了林家不如意的人,再带着陪嫁把你送出去,这林家的老脸可往哪搁。 “现在杜春生对你很好,你又给林家添了四个男丁,还有了鹿鹿这么乖巧可爱的小女儿,我和你娘是真的不忍心让你受苦了。这里面的五张地契是50亩,都是在你们那个村里的。要是你们自己种,一定忙不过来的。走的时候顺便带几个家丁回去,帮着你们干活。” 林老爷语平调顺地说着,林秀儿却哭了出来。 她当初为了杜春生跟家里决裂,虽然于她个人来讲,是为了爱情。但于林家二老而言,却是亲女儿舍弃自己的莫大不幸。现如今爹娘还能为林秀儿着想把家产分给她,她突然觉得这回回家她来得晚了。 她应该很多年就回来,哪怕死磨硬泡,被父母打断双腿,也应该好好地在父母身边孝敬两年。 林秀儿哭起来,“爹娘,要不我不走了,我伺候你们……” 林老爷把笔提起来笑笑,“走吧,孩子总要长大的。当初你娘嫁给我的时候,你爹我也是个穷光蛋啊。” 林夫人推了下林老爷的脑袋,“还没有杜春生现在一半儿富裕呢。” 林秀儿破涕而笑。 第十四章 杜大壮 杜安鹿和林秀儿在林家二老的护送下走出大院,除了已经备好的马车,杜安鹿一眼就看见了拴在橛子上的高头白马。 骄傲的,健硕的,高头白马。 现在被毛凌乱,马鬃打结,眼神哀怨得像被人抛弃的小媳妇。 林夫人道:“也不知道是哪家的马,怪好看的。拴在咱们家门口,我找人喂了,但是也不吃东西。那人的心也真是狠,这么好的牲口,怎么说要就不要了?” 杜安鹿也不清楚,到底那天晚上她有多吓人?凌润云不光屁滚尿流的跑了,连马都忘了骑走。哎他难道是跑着回家的? 听见牲口两个字,马匹哀怨的眼神转成犀利,蹄子在地上乱踢,鼻子里还喷着热气。 哟,杜安鹿心里一喜,凌润云骑来的马儿,竟然还是个通人性的。 还知道不让人家叫牲口。 杜安鹿接话道:“马马,鹿鹿的朋友的,鹿鹿,去还。” 林夫人对凌润云公子的事情也有耳闻,感慨凌公子真个贵人,不光做好事不求回报,不光免费来送药,还留下个赠品。 本来已经受了他的恩情,这马是万万不能再收下了。于是呼唤了家丁,让把白马绑到马车一侧去,先跟着林秀儿他们一路回家。那凌润云既然是宝贝孙女的好友,理应让孙女去还。 谁知白马犟得很,一副生人勿近宁死不屈的样子。四个蹄子像是钉在地上,三个身强体壮的家丁都没有拉动。 别人不知道,杜安鹿心里明白。 这货是闹脾气呢。 杜安鹿为什么知道?因为仙界的小仙兽经常闹脾气啦。 今天布谷鸟的蛋丢了,明天黄鼠狼的毛分叉了,后天兔子的窝边草不知道被谁吃了。杜安鹿一出门经常被小动物围成一团,吵吵嚷嚷。 作为天帝的女儿,解决这些小事怎么都有些掉价。所以杜安鹿经常要隐匿行踪,偷偷跑到仙境山林里去帮助小东西们解决家长里短。 在三岁版本杜安鹿身上神魂觉醒之后,杜安鹿发现人间或许是灵气过于低微,只有狗这种家养动物还能勉强沟通一下,其余的……都是傻子里的大傻子。 但是凌润云这个马啊,它不一般。 情绪表达很是耐人寻味,要是会讲话,那就更好了。 于是她禀开家丁,拉着缰绳将马头低下来,咳咳清了两声嗓子,在它耳边说话。 “天王盖地虎?” 马没反应。 “兵长一米五?” 马像看神经病似的看她。 杜安鹿心里明白了,这马聪明,但没那么聪明。 所以干脆挑明了说比较妥当。 杜安鹿用小手手挡了嘴,更加贴近马耳朵。口风吹动马儿里的毛发,马耳朵都在杜安鹿脸上抚了抚。 杜安鹿:“我和你讲哦,凌润云那个渣男已经不要你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以后你就跟着我杜安鹿混,带你吃绿的喝甜的,保证你每天都是萌萌哒。” “忘了你的他,跟我回家家。” 白马拉着张长脸对着杜安鹿,眼神越来越哀怨越来越可怜,终于仿佛想通了什么,情绪触底反弹。 前面两腿跪下来,示意杜安鹿骑上去。 杜安鹿被家丁抱上马,在场的人无不啧啧称奇。 不管是林家二老还是林秀儿,都不知道三岁的奶娃娃杜安鹿居然有驯服马匹的能力。刚才看着她挨着那么大的一匹高头大马俯首帖耳,还好一阵担心,生怕马匹伤人。 谁知白马居然主动让杜安鹿骑上,真是神奇! 要不怎么说杜安鹿是自己家的小福娃呢!本事真是大大的! 林秀儿怕路上颠簸,跑过来想要把杜安鹿抱到马车上去。谁知那马儿身体一拐,躲开了林秀儿的手。像是要霸着杜安鹿似的,决不让林秀儿碰一下。 林秀儿也笑起来,“这马儿倒是和你亲。” 见得此状,几人挥手告别。林秀儿和马夫及林家二老拨给的两个家丁四人一行赶着马车踏上归途。 杜安鹿则一人骑着马,一手牵着缰绳,一手心疼地抚弄着杂乱的鬃毛,让身下的白马好不惬意,马蹄子也欢快了许多。 杜安鹿:“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公的母的?” 白马:“……” 杜安鹿:“哦对我忘了你是个哑巴。” 白马:“?” 杜安鹿:“那我就给你起个名字吧,你看你那么高大那么壮,一定要起个威风凛凛的名字!” 白马兴奋,扬起了蹄子。 杜安鹿:“好的!就叫杜大壮了!” 白马瞬间脸长得差点杵到地上,转头就跑。 一番波折,杜安鹿骑着高大壮,林秀儿带着地契家丁车夫,一路到了家。 到家的时候杜春生正带着几个儿子从田地里干活儿回来。天气还热,男丁们一身臭汗满脚的泥巴。见到林秀儿带着几个人回来,也是惊了几惊。 但几日没见,众人都是互相想念得紧。 林春生憨厚,在外人面前也不好意思与发妻表现得过于亲昵,只是问了问林老爷的身体和路上的见闻,就回到屋里先帮着林秀儿洗备饭食了。 几个孩子则是围着林秀儿和杜安鹿不停地问这问那,叽叽喳喳也不嫌吵。 期间杜安鹿被几个哥哥轮流抱来抱去。 宛如击鼓传花。 家丁也是很知道自己的本分,到了杜春生家里就开始自己找活儿干。修栅栏的修栅栏,砍劈柴的砍劈柴。 马夫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原来年轻时是给厨子帮工的。在林老爷家里帮不上手,在杜春生家可是要把自己的手艺展露一番。于是进了厨房洗洗切切就开始炒菜,把杜春生和林秀儿从灶台活计中解放出来了。 杜春生家里人丁众多,本就热闹。这下子又来了新人,院子里更是增添了许多活力。 杜春生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坐拥五十一亩地的大地主,看着满屋子的人,心里为着今后的饭食发愁。 杜安鹿见爹爹皱起了眉头,过去抱住了爹爹。 “爹爹,鹿鹿娘七,回家家,爹爹不开心呐?” 杜春生摸摸杜安鹿的头,“开心啊,但是人又多了,一,二,三……十个人啦!得更努力干活儿养家了。” 杜安鹿也伸出小手点着人头儿查了一圈,一、二……“爹爹,是十一个。” 杜春生又查了一遍,什么附身啊别人看不见的女鬼之类的鬼故事涌入脑海,吓得他出了一身白毛汗,就连问句都是哆哆嗦嗦的。 “哪……哪里来的十一个?我……我看是十个……安鹿,只有十个……” 杜安鹿指着拴在院中小树上无人搭理的孤零零白马,“还有它,鹿鹿的小弟!杜大壮!” 白马侧目,杀气腾腾。 第十五章 耕地地 说起这杜大壮,真是匹好马。 草料喂足了,便是油光崭亮,被毛如缎。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引颈饮水,仰头嘶鸣,举蹄投足都透出十二分的精壮能干来。 杜安鹿从布袋子里抓了一把黄豆喂到马嘴里,三岁奶娃娃的眼睛笑得弯弯的,人畜无害。 “都在这原地踏步好几天了,地都让你塌出个坑。哎,想不想去兜兜风?大壮?大壮?” 杜大壮本来还挺动心,结果刚咽下黄豆就连着听见两声大壮,刚抬起的马头又塞到草料堆里去了。 杜安鹿一边拿着小草棍儿划拉着马鬃。一边有意无意地唱歌。 “给我一片蓝天一片初升的太阳,给我一片青草,绵延向远方~” 杜大壮:嗯?怎么有画面了? 脑内小剧场里已经是绿葱葱一片,杜大壮的心也不安分起来,蹄子在杜安鹿看不见的草堆下面磨磨蹭蹭。 杜安鹿心中一笑,上钩了! 随即对杜大壮说道,“那姐姐就带你去个都是青山绿草的地方,体验下与众不同的马生!” 作为杜凌云家圈养的宝马,杜大壮可没有能在广阔草原上肆意奔跑的经历。杜大壮脑海中的草原更加清晰,一颗马心也越发难以按捺。 杜安鹿也看出了杜大壮的向往之情,乐得露出两排白生生的小牙。 “也不是随便就带你出去玩的哦,不好好‘运动’到天黑不可以回来哦~回来太早的话……”杜安鹿拿出了一根带刺的马鞭,“要狠狠打屁股哦!” 杜大壮哪在意这个,满脑子都是草原上的肆意驰骋,他恨不得八天都不要回来,听见杜安鹿的话,便忙不迭的点头。 “说准了!”杜安鹿把缰绳在自己藕节似的小胳膊上绕了一圈,向着堂屋大声呼喊。 “爹!大哥二哥!快来快来!杜大壮同意了!” 杜春生和杜一国闻讯而来,杜春生拿着笼头车架,杜一国和杜二泰拖着犁,兄弟俩接过老爹手上的东西七手八脚地就往马身上套。 杜大壮当时就慌了,说好的草原驰骋呢,这这这,这是要干啥? 他看向杜安鹿,杜安鹿正被杜春生抱在怀里一遍遍地抚摸着柔软乌黑的头发。 杜春生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还是我家鹿鹿厉害,爹爹还以为这富贵人家的马,性子烈得很,不愿意给我们农户人家犁地呢!” 杜安鹿肉乎乎的小手抱在杜春生的脖子上,口齿不清道,“杜大壮壮,善良马马,和鹿鹿有约定。” 杜大壮几乎跳起来,居然要让我这匹尊贵的宝马干农活?你这个小女娃娃怎么想的?暴殄天物你懂不懂? 杜安鹿将一只手藏在背后,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幻化出一根竖满金属尖刺的短马鞭。晃动着展示给杜大壮看。直看得杜大壮马屁股一紧。 杜安鹿的声音仍一如稚女,温柔奶萌。 “鹿鹿,马马约定,不好好干活儿,打屁屁呐!” “嘻嘻,打屁屁,肉烂烂,丑丑,丢田野。” 马屁股吓得都夹不住了。 杜一国和杜二泰惊讶地叫起来,“粪兜还没上呢这马怎么就拉屎了!快拿个铲子来!” 杜安鹿极其温柔地将手中鞭子摇摇摆摆,马脸越来越长,越来越衰。 不过嘛,杜大壮的不快乐完全没有耽误杜一国和杜二泰拿着杜大壮当一半牲口使。 烈日炎炎,两人扶着马拉的犁在田地里干活,还在由衷的感慨。 杜一国:“这大牲口,可比骡子干活有劲多了,要不这几十亩地咱们一家人十天也干不完啊。” 杜二泰:“有马就好多了,明天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啊,趁着日头大土地翻得透,连轴干,一准儿能早完成啊。哎这富贵人家的马,经得住使唤吗?” 杜大壮听完几乎昏厥过去。 一天还不够,这是真的拿他当牲口了,还是个长期雇佣……白嫖合同? 杜大壮当然不能受这份气,马蹄子一停,索性直接轰然躺下,横在地里不动了。 两兄弟见马倒下,立刻跳过来拍马头摸马身,焦急得不行。 杜一国:“完了完了这是累倒了,咋整。” 杜二泰:“要不掐掐马中试试?” 按说人倒了掐人中,马倒了掐马中……倒是没什么不对的,但是两兄弟折腾了半天,也没确定这么长的马脸上到底要掐哪。左捏右捏之下,杜大壮也是铁了心的不想起来干活,索性闭上眼睛装死。 两兄弟被马的态度吓得眼泪围着眼圈转,这大牲口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和家里交代,怎么和鹿鹿交代啊。 家里有了家丁,中午不光有人煮饭,还有好大一壶凉茶,一众人等吃得正欢。 林秀儿将食盒装满又倒了半壶茶,起身要走,却被杜安鹿将手中重物接了过去。 “娘七,鹿鹿去送吃吃。” 林秀儿笑笑,“这么重的东西,可是要把鹿鹿累坏了。快放下,让娘去就好。” 鹿鹿一手食盒一手茶壶,给林秀儿耍了个两物翻飞滴水不漏,一家上下的的惊叹声中,林秀儿终于知道了自己这小女儿臂力惊人,这点东西,好像真的累不到她。 林秀儿拍拍杜安鹿的小肉脸,“去吧去吧,给你大哥二哥送了吃食就回来,好大的太阳,别晒晕了。” 杜安鹿粉嘟嘟的小嘴在林秀儿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就拎着东西飞也似地跑掉了。 林秀儿还倚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直到杜春生喊她,才又坐到餐桌前面去, 说这杜安鹿出了门,一边擦着嘴一边往田地走,心里还在暗暗计算两人一马的翻地速度。 按说这三个一上午出去,怎么也得翻了几亩地了吧。 谁知道到了田埂边上,大片大片的土地颜色尚浅,丝毫没有露出新土的样子。远远看着两个哥哥蹲在地上,也不知在干什么。 走近了杜安鹿喊了一声,两人哭丧着脸,转头让出一道视线缝隙来,杜安鹿才发现两个哥哥面前躺着个杜大壮。 杜安鹿脚步加急,两条小短腿生风般捯到了杜大壮身边。 只见那高头大马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呼吸之间似乎还有颤音。 杜安鹿也顾不得招呼哥哥们吃饭吃茶,两手一起摸向了杜大壮的紧实脖颈。 杜一国声音很急,“鹿鹿,大壮刚才干着干着活儿就倒下来,这富贵人家的马,真是干不得粗活吧。” 杜二泰跟着迎合道。“要不还是带回去……好生养着吧。” 杜安鹿也拿不准是什么情况,一边奶声奶气地安抚两个哥哥“莫慌,鹿鹿摸摸看”,一边体会着手底下的触觉与脉动。 嗯……细腻紧致有弹性,脉象平稳有力…… 再看向杜大壮脸上毫无波澜的表情…… 呵呵……装病逃避工作么,这招你鹿姐我几千年前都不稀罕干了。 杜安鹿脑海中闪过当大仙女时装病偷懒的日子,天帝爸爸明明识破了,却还要送金石草药来嘘寒问暖,搞得杜安鹿装病都装得好无趣。最后还是自己挣脱了天帝爸爸按床休息的命令,跑到天池狂练一个月,才通身感觉爽利无比。 杜安鹿知这杜大壮是在装,口中语气却甚为焦急。 “哎呀哎呀,不好了,不好了,马马,病病,快死了!” 两个哥哥闻讯泪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杜安鹿从怀里抽出一支长满镇刺的短鞭,“抽鞭鞭,放血,能活!” 话音落下,马躯一震。但就这么蹦起来,实在是……太没面子了吧。再,再装会儿…… 杜一国和杜二泰对杜安鹿的话绝无怀疑。 也当然不能让三岁的奶娃娃杜安鹿来干抽马的活儿,既然说是要放血,喷了妹妹一身怎么办? 这么奶萌萌粉嘟嘟的妹妹,满身马血?像话吗像话吗? 两人就在杜大壮身边争抢起带刺的鞭子来。 杜一国:“那把鞭子交给我,我力气大,一鞭子下去,保证血溅当场。” 杜二泰:“还是交给我,我打得准,一鞭子下去,保证骨头都露出来。” 杜大壮虽还躺着,闻讯也是吓得马鬃毛都立成了个杀马特,杜安鹿一边假装安抚着摸上去,一边凑近杜大壮的耳朵。 声音还是奶娃娃的声音,只是语气狠戾无比。 “再装啊,晚上全家吃马肉炖萝卜信不信?” 这……这狠毒的女人,再装下去,恐怕马命不保!苍天啊大地啊,就说我这个马怎么这么命苦! 杜大壮假装咳了几声,萎靡地从地上站起身来。 杜安鹿道,“精神,萎靡靡,哥哥,鞭子给鹿鹿。抽马马,精神神!” 杜大壮瞬间多云转晴,四蹄悦动嘶鸣浑厚,给三人当场表演了个什么叫生龙活虎马到成功。 杜一国和杜二泰长了个干活的脑袋,一看马好了,饭都不想吃就又准备扶着犁继续耕田大业。 杜大壮这个郁闷啊,可从余光里看看杜安鹿如花的笑脸和亮闪闪的马鞭,全身马毛底下都长出了鸡皮疙瘩,只能卖力干活。 杜安鹿是来送饭的啊,大家都干起活来了,她当然不能闲着。 杜安鹿拎着食盒和水壶翻身上马,用勺子从食盒里挖出菜饭,“啊——”左一口右一口地喂着两个哥哥吃饭,三人欢声笑语,笑不拢嘴。 太阳落山的时候,杜安鹿伏在马背上睡着了。两个哥哥牵着马带着农具走在回家路上。 杜一国身体虽累,斗志满满,“明天还要和杜大壮一起出力啊!” 杜二泰腿脚虽酸,心生向往,“明天还要和杜大壮共同致富啊!” 杜大壮:你们真拿我当牲口使唤了是不是?凌润云你什么时候来找我!救命啊! 太阳的余晖洒在小路上,将三人一马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染上了蜂蜜色。 杜安鹿睡得很甜,脑海好像有一个叫做成就的东西亮了一下。 只有杜大壮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第十六章 抢田田 三人一马行至家中,却见院落内外灯火通明。门外边看热闹的挤得里三层外三层,三人好容易扒开人群,就听里边人吵了起来。 声音最为尖锐高亢的,便是属于杜家老太的叫嚷。 说这杜家老太太太,只因长子会读书便偏爱长子杜明成,家里吃穿用戴,无一不是可着大儿子先来。 因这杜安鹿的爹杜春生没能读书,老实巴交长了颗种田的脑袋。 杜家老太太打杜春生一小儿就看不上他,要不是林秀儿主动看上了二儿子,倒搭着进了杜家的门,恐怕到现在杜老太太也不肯给杜春生说一门亲事呢。 就这么个偏心眼儿的杜老太太,昨日到镇上赶集,也不知道从哪个长舌妇口中听说了林秀儿从林家继承了田产的事,一下子就打起了歪主意。 那人怎么说的来着,“你家二房媳妇的爹可是大手笔啊,一下子就给了五十亩地。啧啧啧,你们家老大杜明成都没有这么多。” 是啊,杜老太太的大儿子杜明成不光没有这么多地,而且最近赌博赌得厉害,分家后剩下的田产卖的卖当的当,原本的几亩地,现在只剩下院子前面一个猪圈大小。杜老太太就算这样也舍不得苛责老大,只是一味地对着杜明成完全不伺候的几颗蔫菜发愁。 集上的消息可是给杜老太太喂了颗提神丸。 杜春生的东西就是杜家的,杜家的就得我杜老太太做主,那就得有大儿子杜春生的份! 这么想着,杜老太太急匆匆把集上买的东西都退了,拉了杜明成就跑到了杜春生的家里。 之前还算是传言,这一进门,哎哟可不得了了! 原来破破烂烂的木房子变成了大房子,破破烂烂的栅栏修缮得像个正正经经的围墙。从门口往里望去,屋里的家具被褥碗筷哪样不是新的? 而且二房屋里甚至添人进口,不光有了马车车夫,居然还有生火做饭干活的下人! 哎哟杜春生这个不孝子啊,有这么好的条件,都没想着他穷困潦倒的哥哥和娘亲。 杜春生在杜老太太进门之前,正在屋后和林秀儿收拾打猎来的一头小野猪,听见前院有个颇为熟悉的声音呜嗷一声哭起来,也是吓了一跳。 杜春生和林秀儿两人一边擦着手一边走出来看。 仆人杜菜和杜饭正往外赶杜老太太和杜明成,毕竟连名字都没说就跑进人家院子里大哭大喊,做仆人的当然要帮主家把麻烦撵走。结果杜春生夫妇出来便是一句“娘,大哥”,两人慌忙放了手。 这一放手不打紧,杜明成还有点人样子,杜老太太直接顺势躺在地上打起滚来。 “哎哟杜春生你个不孝顺的,我说你怎么翅膀硬了吵着嚷着要分家,原来是藏了田产不告诉杜家,一个人私吞。好没良心哟,可苦了我这个老太婆。” 杜春生哭笑不得,当初那哪是分家,明明是杜老太太要把杜安鹿卖掉,话赶话一时气急才分了家。而且家里的物件产业,都是托了小女儿杜安鹿的福气,打猎顺利田产茂盛,还结交了贵人治了林秀儿的病,才有了现在杜春生家的欣欣向荣。 让杜老太太这么一说,好像是杜春生一家占了便宜,坐享其成。 但面对的毕竟是老娘,为人子女的一点自觉让杜春生不能把话说在明面上。 杜春生上前扶起老太太,“娘你这说的是哪的话,孝顺自然是孝顺的。儿子做得不对,等秋上打了粮食,儿子第一个给您送去。” 杜老太太手一挥,差点把杜春生推个趔趄,“别胡扯,一杆子支到秋后算账了。现在就得把属于你大哥的田产分回来,你现在不是有五十多亩地吗?就算你五十亩,分一半给你大哥,我就还认你这个儿子。” 林秀儿向来温婉,生在林家虽不是超级富贾,但也是知书达理。一听杜老太太这话,气得心口憋闷,拉过杜春生就和杜老太太对峙起来。 “当初你害我小娃鹿鹿,现在还扯脖子要东西?谁给你的底气?如今家已经分了,我们二房和大房再无瓜葛,地契上写的是我林秀儿的名字。我家的东西,一根柴禾你都别想拿走!” “哎哟哦!”杜老太太一听连林秀儿都要怼她了,立即在地上撒泼打滚起来,也顾不得满头满脸的灰,一时间甚至老泪纵横,尖锐的声音骂着难听的话,把三邻四舍的灯都给喊亮了,门外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孝子”,“不赡养老人”,“抢夺家产”之类的词儿说多了,连邻居都要嘁嘁喳喳地讨论起来。 杜春生是个老实人,面皮薄,受不得人家的指指点点,小声儿和林秀儿商量。 “要不……把之前从杜家分来的那块田,给我娘和大哥吧,这么闹下去也不是办法……” 林秀儿当然不同意,当时从杜家分来的那块,本就是快狗都不要的荒地。一家人勤勤恳恳把地开垦了,从远处一筐一筐地背肥土,总算是把土壤改良了,才能种上些稻谷。 想到这林秀儿忽而想起杜安鹿对着稻谷唱歌的样子,心里的气消了十分之一,但对杜春生说出的话还是斩钉截铁。 林秀儿道:“那块地到咱们手上的时候什么样儿,你是不记得了吗?当初要不是托了安鹿的福猎到肉食,怕是一家人都已经饿死了吧。你忘了当初是谁要把安鹿卖给恶心老头了?你忘了我林秀儿都不会忘。” 林秀儿没和杜春生红脸,但转头对杜老太太和杜明成说话却一点都不客气。 “敬你还是我婆婆,叫你杜明成还是夫家哥哥,现在自己出去。”林秀儿从小是闺秀,也明白怎么压制别人,“别想着欺负我们家春生,真要撕破脸皮,我家里也不是没有人可用!” 话音落了,仆人也会意,就上前要拉杜老太和杜明成出去。杜老太见杜明成一言不发,裹着的小脚使劲地踹杜明成的小腿。 “书都白念了,瘪葫芦闷哑巴,说话啊你!” 第十七章 立字据 杜明成心里焦急,先前攒了个赌局,自家房子地契还在怀里,正等着去翻本呢。弟媳这么厉害也难占便宜。 娘也是,怎么就不信我杜明成能一赌成富翁呢?今天晚上一场杀下来,杜春生这点田产根本不用放在眼里。 一堆人纠缠在一起,杜安鹿也在马背上被吵醒了。 杜一国和杜二泰抱着杜安鹿跑到父母身边站脚助威,两个小子也不会说什么揶揄人的话,干生气面红耳赤,只有杜安鹿神情自然,完全没把杜老太太和杜明成放在心上。 林秀儿接过杜安鹿抱紧,向后退了两步。不管是不是真的要打起来,林秀儿属实疼爱杜安鹿,怕她在混乱里受到惊吓。 杜安鹿在林秀儿脸上亲了一口,竟然自己从娘亲的怀抱里跳了下来,走向了两人。 杜安鹿挥手禀退仆人,笑意盈盈,在外人看来,似乎这个三岁的奶娃娃完全没搞清楚状况,还在对着长辈撒娇卖萌。 杜安鹿粉嘟嘟的小嘴开开合合,“赖赖。鹿鹿,想,死你们。” 这说的是啥? 围观的人们停顿了一秒,哄地笑了起来。 老赖,杜安鹿简直想让你们死。 童言无忌,但是人们忍不住像上面这样解释杜安鹿的话。虽然三岁的孩子不可能这么恶毒,但是听起来就是爽快。 哈哈哈。 杜老太太还在当杜安鹿是个小傻子,知道杜春生和林秀儿将杜安鹿看得比命都重要,假意脸上堆笑,“好鹿鹿哦,奶奶看看,还是鹿鹿知道心疼人,知道想奶奶。奶奶日子快要过不下去了哦,你爹娘没良心,不养奶奶,奶奶要死喽!” 杜安鹿仍是甜甜笑着,将小手伸入怀中,指尖光华闪过,竟然掏出个巴掌大的金锭子。 少说,也得十两。 金子一掏出来,不光是杜家老太太眼睛里冒光,连人群里都啊了一大阵。乡里人家的,几个见过真的金锭子,还是这么大一个。 人们纷纷猜想这杜春生是不是真的窃了杜家的资产,要不怎么连自家的三岁娃娃都能拿出金子来。 杜安鹿道,“赖赖,鹿鹿从赖赖分给的田田里,挖到,金块块,给赖赖。” 杜老太太一把抓过金子,在嘴里咬了一下,确认不是假的。刚要把金锭子揣好,就被杜安鹿抢了回去。 杜安鹿环视围观众人,“赖赖拿金块块,以后不来分田田,要写字字……字……” 杜老太太心里盘算着,杜明生是不爱做农活的,自己又一把年纪干不动了。真从杜春生这里弄了田回去,也是要卖地换钱的。面前杜安鹿这小傻子手里的真金白银,可是应了她的心意。 杜老太太忙不迭地接杜安鹿的话头,“立字据立字据,可真是奶奶的好孙女,心头肉,真孝顺啊。啊呸,比你爹妈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立字为据,杜老太太拿着毛笔的手提了起来,按上手印, 拿了一锭子黄金以后,就不得再向杜家讨要财物。 杜春生和林秀儿虽不知杜安鹿手里的黄金究竟是哪里来的,但既然杜安鹿说是从田里挖的,那就是从田里挖的。他们家里最大的小福娃,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这么买断也好,杜老太太要是没事来闹这么一出,日子就不用安生了。 只是,杜安鹿若是说这锭子是从地里来的话……保不齐有人要惦记杜春生家的地…… 林秀儿想到上面一层,觉得杜安鹿太小,做事还是欠妥当。 白纸黑字立下,老太太揣好金锭子就要拉大儿子离开。 谁知杜安鹿又从杜春生的抽屉里翻出了当初从杜家继承来的那块贫瘠土地的地契。 一只胖乎乎的的小手向杜老太太展示地契上的字,另一一只小手指着杜老太太装金子的地方。 “赖赖,金子这里挖的,十两黄金卖给赖赖,好不好。” 这一下人群里全都炸了锅,这傻娃娃啊,先是把金蛋丢出去,又要把下蛋的鸡丢出去。 杜家小闺女看着挺可爱的,原来还真是个傻子。 杜老太太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直响,这地里能让三岁娃娃挖出金子来,那就不光这一锭子金子。没准下面有个金堆,有个金山。 哎哟,美死了! 祖上积德啊,我儿杜明成这是要翻身了! 又是一张字据立下,十两黄金归还杜安鹿,地契归杜家老太太。 人一走,围观的邻居也散了。杜春生脑子里没什么数,反正是杜家的地让他娘和大哥拿走了,虽然自己花了不少心思在那块地上,但他娘日子过得苦。 杜春生有些愚孝的心里面,老太太以后有土地倚靠了,杜春生的安心反而比愤怒多一点点。 林秀儿气不过,但她宠爱杜安鹿简直要上天,哎,毕竟家里还有五十亩,那一小块……割了就割了,免了麻烦事也好。林秀儿收好杜老太太的字据,回过头来问杜安鹿。 “鹿鹿,你跟娘说实话,那金子,真是你从奶奶分给咱家的地里挖出来的?” 杜安鹿把两个哥哥撵出去抢收地里的产物,三下两下爬到林秀儿怀里。 “赖赖,地里,挖金金。” “哎,”林秀儿长叹一声,转念一想,白来的财贪不得。 管它什么生金的地,只要不和杜家老太太沾上边就好。她揉揉杜安鹿软乎乎的小脸蛋,这个小福星又给家里解决了一桩麻烦事。 杜安鹿在娘亲怀里咯咯咯地笑着,小算盘比杜老太太还响。 地里挖金子,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自己身上的金子全是凌润云那个冤大头的,瞎编的胡话,当然是说给杜家老太太和围观的人听的。 这地里有金元宝的好事儿,明天就得被传出两百多个版本。一枚金锭子要是交出去也就罢了,但这块地在别人眼里可是能下金蛋的金鸡! 到时候杜老太太和杜明生两个坐拥大金鸡的地主,不让贼惦记就怪了。 杜安鹿在林秀儿的怀里感觉浑身上下都暖暖的,在田地马背上颠了一下午的疲劳一扫而空。. 她合上眼睛,放松精神,感觉自己又要睡去。 小小计谋,祸水东引,林老太太的麻烦在后边儿呢。 当初想把我卖给恶心的老头子当老婆,现在你和杜明生也得吃点苦头吧。 嘻嘻! 第十八章 跳墙墙 凌润云从林府摸黑跑回来之后,就一直被凌家的先生关在书房里抄书写字,不允许他再出去到处闲逛。 凌润云这孩子自小温文尔雅又听话,出门多多少少都有些正事,不会像有些富家子弟那样胡作非为。但最近不知怎么就转了性子,因为买鹿肉和街上商贾打架,购买大量奇怪药物,又跑去小门小户里假装神医。 凌家老爷虽对凌润云教导有方,但无论武功还是医术,都不是凌润云的专长,放着好好的功名不追求,跑出去乱晃浪费时间,是个父母都要严格管教一下。 更何况……居然和一个三岁的小女娃娃传出风言风语来。 凌家老爷从书房窗口看看凌润云的侧脸。 肤色瓷白如玉,眉如仙剑斜飞云下。目若曜石,在长长的睫毛翕动之下又如夜中星子,明眸善睐。 果然有他年轻时的八分帅气七分风范! 想那外边人说的闲话必定是谣传,凌润云的长相可是绝对无可挑剔的,这才十二岁,去年就已经有人找上门来定亲了。从十岁到十八岁的都有,凌润云也真犯不着在三岁小娃娃身上花心思。 ……而且三岁,真是,太离谱了吧。 两百多斤的凌老爷吩咐了陈先生和他身长八尺的女儿陈小玉好好看着少爷读书,千万别让他溜出去了,便晃晃悠悠地到鱼池喂鱼去了。 凌润云手里捧着书卷,口中颂诗声音朗朗。但他其实一心二用,心里有种怅然若失之感。 这感觉他自己也说不上哪来的,就是好像失去了什么,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读书声弱了,陈小玉一拳挥过来停在凌润云面门一寸处,吓得凌润云朗诵诗歌的声音又大起来。 “大漠沙如雪……” 陈小玉是怎么长成夸父一般的体型的?陈先生的体格子也就那么回事儿…… “燕山月似钩……” 陈先生的体格子像一片纸一样单薄,肯定是夫人人高马大才能生出…… “何当金络脑……” 陈夫人本家姓马,听说当初还想让陈先生入赘当赘婿……那陈夸父现在就应该叫马夸父才对…… “快走踏清秋……” 马……马……怎么就和马过不去了呢?哎呀天哪我的马呢?我的踏雪! 踏雪踏雪! 凌润云砰地把书卷摔到桌上,抓着自己的头发一通乱揪。 完了完了!我把踏雪忘在林家大门口了!这都几天了,会不会丢了! 陈小玉的拳头又带着风飞过来,但她也就是用自己的方式督促督促少爷学习而已,谁知凌润云一低头迎了过来,拳头堪堪碰到了凌润云的额头。 凌润云的反应很夸张,直接身体向后倒去,靠在椅子背上就开始喊头疼。 陈小玉也拿不准自己这一拳到底能对少爷造成多大的伤害。 虽是女孩子家,但陈小玉很是向往话本子里叱刹风云的大女主,读书上比别人欠缺,她就在体力上找平。 每日跟着话本子里的心法动作练习,没准……真的就练出了神乎其神的掌风拳风之类? 陈小玉很是关心凌润云,“凌少爷,你真是头疼?” 陈先生也看过来,眼神里都是对陈小玉的嗔怪。 真把主家的少爷打了,那还得了? 润凌云扶着前额,紧紧闭着眼睛靠在椅子背上。 好看的眉毛纠结成一团,鼻息改成了口中喘气。 “我有点迷糊,让我自己歇一会儿。” 陈小玉和先生把润凌云扶到了床上躺下,凌润云假意要睡,两人便心怀着愧疚出了书房。 门一关上,凌润云就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听着两人脚步远了,他推开一道门缝,见院落四下无人,抬脚就往外跑。 没几步又退回来,看着院落的侧墙。 老爹既然都说了不让自己出去,那正门肯定有家丁把守……不雅便不雅吧,可不能让踏雪等得太久……名贵马匹脾气就是差劲,上次弄脏了它的鬃毛,都给了许多油料吃食才哄好。 凌润云撩起衣服前摆别在腰带里,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侧墙。 谁知刚从侧墙上一露头,就听见院墙里边有人大喊。 “少爷!少爷要跑了!小玉快来!” 陈先生怕真是小玉把凌润云打得头痛了,折转回来问询情况,结果到了书房门口就发现凌润云挂在院子侧墙上,身子里一半外一半,显然是要逃跑。 他这么一喊,陈小玉几乎几步就窜到了侧墙底下,一把抓住了凌润云的脚腕子。 凌润云哪能就这样被她抓住,索性甩了只鞋子,一只脚光着上了墙。 那陈小玉身形高大,真爬起墙来比凌润云速度还快。眼瞅着陈小玉上来,围墙外边传来了熟悉的女娃娃奶声。 “下来,我接着你!” 凌润云往下一看,又惊讶又惊喜,墙外坐在一匹灰色高马上的,可不正是让自己丢了踏雪的杜安鹿? 他被追得紧,也顾不得太多,直接往马背上跳了下去。 却不想陈小玉手也快,在半空中抓了凌润云一下,凌润云的身形一下子失了方寸,潇洒的信仰一跃一下成了倒栽葱,就要砸到地面上去。 杜安鹿眼睛里看得仔细,指尖放出一点灵力将凌润云在半空中转了个圈,凌润云像是正中靶心的箭一样,一下子正正当当地坐到了杜安鹿身后。 一切发生得太快,凌润云本是要摔,现下的稳稳当当让他也感到惊讶。更为惊讶的是杜安鹿仿佛就是手从半空中一抓,侧墙另一边的一只靴子就到了杜安鹿手里。 杜安鹿短短胖胖的小手伸得很远,嘴巴扁成一条线。 “咿咿——赶紧把鞋穿上。” 陈小玉已经上了墙,凌润云也顾不得形象,只把靴子夹在腋下,将两只手从杜安鹿的身后环过拿过缰绳。双腿一夹。 清朗而短促的少年音喊了声“驾!” 杜安鹿眼前的景色便颠簸后退起来。躲过几个躲闪不及的行人时,凌润云还特地将两只胳膊夹得紧些,免得怀里的小奶娃从马上颠下去。 也就是那么几句话的功夫,凌润云再回头,凌府已经消失在了视野里。他长长松了口气给自己穿上靴子,便一边按着曾经记下的林府的路,调转马头奔跑起来,一边询问杜安鹿。 凌润云道,“你怎么知道我要从侧墙出来。” 杜安鹿揶揄,“我是想着去找你的,问了路人你家怎么走。指路的人要么是坏要么是傻,给我指了个小道儿。谁知道是你家侧院墙?谁知道还能天上掉下来个礼数周到的谦谦公子来。” 凌润云听着不爽,要不是因为杜安鹿半夜在林家吓唬自己,就没有把踏雪忘了的事儿,也就没有今天自己爬墙出来的丑态。这事儿非得说起来的话…… 凌润云道,“全怪你。” 杜安鹿从他身前拉了下缰绳,马儿就停在了一片树荫下.杜安鹿转过身抬头瞪着凌润云,“凭什么怪我?” “亏我还接住了你,还给你拿了靴子。”她又往下瞥了几眼,嘴巴撇成一个捺,“要不老娘就让你光着个脚丫子骑着马满街乱跑,凌公子身份尊贵,衣衫不整在大街上,啧啧。” 凌润云一把心火,“懒得理你。”他手上拉动缰绳又配合脚下动作,重新让马儿跑起来。 “我要去找我的踏雪,没时间和你理论。” 凌润云不说踏雪还好,这口中一说,杜安鹿还没接茬,屁股底下的马匹自己来了个紧急刹车,好悬把两人甩出去。杜安鹿身形太小,屁股已经离了马身,让凌润云胳膊一挡,又坐回到马上。 凌润云对杜安鹿带来的马极为不满,他抱着杜安鹿跳下马来,“什么人骑什么什么马,就你带来的牲口都这么……不……安生……” “哎?这个马看起来有点面熟呢……” 第十九章 送玉玉 凌润云看着眼前长长的马脸,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这长相,怎么看都和自己的爱马踏雪一模一样吧,这硕大的眼睛,犀利的鼻孔,宛如砚台般平整的鼻梁子…… 但是不对啊,踏雪明明是一匹高贵帅气的纯血白马,面前这个,灰不垃几,光看颜色的话,说是头骡子也不为过。 马也瞪着凌润云,主人你是傻了吗?你认不出我了吗?我就是被你这个渣男抛弃顺带被杜安鹿残忍霸凌,在地里当大牲口使唤拉了好几天犁的踏雪啊…… 还是杜安鹿给主仆两个认了亲。 “你家踏雪,自己都不认识了吗?……还真是渣男啊,”杜安鹿转向踏雪,“还是我待你好,救你出了流浪的水深火热。” 踏雪简直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要信,大大的泪珠子滚落下来,马脖子直往凌润云身上蹭。 凌润云一边躲着踏雪身上扑硕硕掉下来的灰,一边也不知道是在问踏雪还是在问杜安鹿。 “我那么大个名血宝马呢?怎么落魄到这般田地?啊,脏成这样,马鬃呢,怎么马鬃还被剪了!这尾巴,怎么都打结了?” 踏雪有了主人的依仗,恶狠狠地看向杜安鹿,他倒是要听听杜安鹿要怎么向凌润云解释。 杜安鹿当然是没什么愧疚之心的。今天之所以把踏雪送回来,完全是因为田里的活儿干得差不多了,这踏雪也是属实太能吃,不光要吃草料,什么花生大豆,但凡是够得着的东西,都要啃几口。 杜安鹿刚在灵田里收了几茬庄稼,一个人干活儿实在是太累了,她算是知道了粮食的可贵,踏雪吃她一个花生皮她都心如刀割。 但杜安鹿怎么能告诉润凌云这些天发生了什么呢?润凌云这孩子本来就事儿多爱面子,知道拿他的爱马当大号骡子使唤,还不得气出八个炸雷来。 杜安鹿道,“嗯……那日你离开了林家,我与娘亲一同归家,行至半路,突然见……” 凌润云:“见什么?” 杜安鹿:“见几个盗贼大概是偷了你的马,牵着马要到集市上去卖……我,我和娘亲自然是打不过盗贼的。我这人向来善良,又和这马匹有缘,一见如故。于是我拿了你给我的钱,赎回……” 杜安鹿编得有那么一丁丁不好意思,稍微停顿了下。 凌润云就在这个停顿的当口,一把紧紧抱住了杜安鹿。 杜安鹿:啊?快放开我!仙女是你随便说抱就能抱的吗? 她推开凌润云,却见对面的人泪眼朦胧,好好的一个拧巴少年在杜安鹿面前弯下了腰,眼睛里巴巴地好像还有泪花。 杜安鹿有点惊讶,“你,你没事儿吧……” 凌润云吸了吸鼻子,“我错怪你了,你真好。” 杜安鹿:…… 真是说什么就信什么啊,长得挺精明的啊…… 凌润云开始在怀里摸来摸去,“你花了多少钱,我给你。” 杜安鹿本想用赎马的故事,赖了让凌润云掏钱买药材的账目。结果凌润云这一番表现,她还真说不出口了。 凌润云出门紧急,这回可是真的身上分文没有。他摸来摸去,从腰上摘下一块青绿飘黛的玉佩来。 “这是……”这是我娘亲留给我的,让我以后送给……喜欢……“这是块值钱的玉,想来也能顶上赎马的钱了。” 杜安鹿将玉佩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儿,玉佩本就质地温润,颜色上乘。把玩在杜安鹿一双白色嫩藕似的小手里,更显得像是云中穿了龙,棉中卧了凤。 凌润云一时间也分不清,到底是自己的玉佩好看,还是杜安鹿的小手更好看。他眼神有些直,却见杜安鹿小手一合,将玉佩挂到细软软的腰肢上去了。 杜安鹿道,“赶明天我就去把它当了,要是不够马钱,你给我补齐。” 凌润云急了,“不行,不能当掉……这,这玉世间就这么一块,是我母亲传下来的。” 杜安鹿一听,一块玉还有这么大来头呢。 早知凌润云母亲走得早,凌润云这个傻子居然把自己母亲的遗物就这么给出来了?杜安鹿作势要还给凌润云,却被对方挡了手。 凌润云脸红红的,“给你的,就是给你的。这玉是世间仅此一块……” 杜安鹿不解,小瓷娃娃的圆圆脸扬起来,圆圆的杏眼紧盯着凌润云,“所以呢。” 凌润云又羞又气,“反正不能卖,你怎么脑袋里都是钱!” 杜安鹿心中些许不悦,咱俩这好半天,谈的不就是钱么……是你先弄个遗物出来破坏气氛的好吧。 凌润云重新端详起踏雪来,瘦了,还毛发杂乱。眼神哀怨痛苦,仿佛是吃尽了世上最大的苦头。 偷盗马匹的盗贼,真是,太不道德了! 杜安鹿看他长吁短叹又握紧双拳,知道凌润云心中所想。她毫不心虚,说出的话坦坦荡荡。 “还好遇见了我,要不踏雪可就遭殃了!” 反正踏雪又不会说话。嘻嘻。 两人重新上马,凌润云不用跑去林家了,也是省了一遭事情。希望他跑出来的事情陈先生和陈小玉没有告诉自己父亲。 大概……不能告诉吧,毕竟两人算是看管不利,凌润云跑了,陈先生和小玉姐也要一起受责罚。 那就,干脆从侧墙上再爬回去算了,偷偷藏回书房里,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凌润云想想自己的不雅举动,好像和原来的自己不太一样。他又看看怀中坐着的杜安鹿,好像从遇见这个小奶娃娃开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发生转变。 杜安鹿感受到他的目光,回头问他。 “有事吗?” 凌润云道:“没……一会儿等到了我家门口,我还从侧墙进去。踏雪……让你一人走回去也不太妥当,你还是骑着踏雪回去吧。过几天我爹让我出门了,我去你家里找踏雪。” 杜安鹿若是真的行走起来,脚程是凌润云想到不到的快。不过能骑马谁愿意走路呢。 “行。” 虽然踏雪很能吃……正好娘亲带回来的新田也要开垦,再喂大白马几天,也行吧。 踏雪一听两人对话,立刻蹦跶起来。 凌润云夹了一下马肚子,呵斥踏雪,“别不知好歹。” 踏雪:没爱了。 两人在侧墙外边分别,凌润云踩着马背上了侧墙,又转身过来,叮嘱杜安鹿。 “哎,那个玉佩,不要拿到当铺里当掉啊。” 杜安鹿觑着眼睛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这么啰嗦。” 凌润云跳下侧墙。 灵芝的救命之恩和两人的吵闹拌嘴,杜安鹿的嘲讽威胁邀功得意,好的坏的,一时竟变成了画面在凌润云眼前闪映而过。 世间只有一块的玉佩,才能配上世间独一无二的杜安鹿呢。 第二十章 相亲亲 凌润云跳下侧墙,果不其然,等待他的是陈先生和陈小玉。 本来以为是一场暴风雨一般的批评,结果两人看了凌润云一眼,齐齐说了句回来了,便开始唉声叹气。 凌润云心中疑惑,去端详两人的脸。 陈先生自不用说,四十多岁的年纪,大概是书读得太多了,人的褶子也和书页那么多,显老得很。 神色失常的状况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显得本不年轻的陈先生又老了几岁。单薄的身子在陈小玉的对比下,也显得随风扶柳,摇摇欲坠。 看起来倒不像是自家老爹责罚了二人,自己走得快回得快,只要这两人没有告密,老爷子应该还不知道。 凌润云也顾不得躲着挨骂,扶住先生的胳膊问道,“先生这是怎么了?愁眉不展的,学生可能帮忙?” 先生的一口长叹还没停下,旁边的陈小玉轰地一拳打在了身边的树干上,树叶子掉了众人一身。陈小玉一边帮着两人扒拉叶子,一边嘤嘤哭了起来。 ……这到底是第一次见陈小玉哭。 身长八尺的大姐姐在你面前嘤嘤嘤,凌润云的心理阴影大概也有八尺见方。 陈先生一口气总算叹完,“也不怕公子笑话,先前有一桩给小玉定的亲事,那家一直拖着不肯拜堂成亲。刚才人家来报,那家的小子,偷偷地和别人家姑娘私定终身了。” 凌润云是懂得礼教的,这一听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明明是有婚约的人,还和别人扯不清楚,这算什么。 凌润云道:“可需要我凌家帮忙,上门说理?让那家将不合礼数的新娘子休了,将小玉姐娶过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能说反悔就反悔。” 陈先生泪眼婆娑地拉住凌润云的腕子,没想到凌润云仅有十二岁,本只当他是个生在蜜罐子里不管旁人事的娃娃,现在要帮助自己和女儿讨公道。 陈小玉对着大树又是一拳,“不必了,我虽从我爹这念来的书都零碎,但强扭的瓜不甜!他看不出我的好,总有人知道我陈小玉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相夫教子温柔可人。” 凌润云心有余悸地看着树干上隐隐约约的两个拳坑,心都跟着大树哆嗦了几下,“小玉姐这么……温柔,一定会有人知道你的好的”。 陈先生心有感触,回头对凌润云道,“你是知道礼义廉耻的,所以今后若是家中给你定了亲,断不可负了人家的姑娘。 虽现在和你说婚姻之事还早些,但念你读书早慧,男女情爱上怕是也要比同龄人明白得早些。你小玉姐所遭受的苦难你也看在眼里。今后你要是家中给定了旁人,断不能撕毁婚约落人笑柄啊。” 陈先生是凌润云的老师,借着家中之事教导也是自然。只是这教导之中还包含了师者对未来凌润云前程的殷切期望,“你作为长子,知书达理,未来自然是要走在朝堂之上的,不能因小事误了君子名声。” 凌润云忽而想起外边他和三岁娃娃的传言来,不过是一起逛了个街,就生出一堆无稽之谈来,真是好笑。不过自己刚刚跳墙回家被抓个现行,在教导之下也无理由辩解,不住地低头称是。 “学生明白,定不会让先生失望的。” 三人正说话间,凌家老爷阔步从庭院小路走了过来,脚下步履生风,手扬得比往日都高,脸上也尽是喜气。 陈先生与陈小玉作揖立在一旁,便听凌家老爷声音爽朗地宣布大喜讯。 “润云,偏京太守你邹叔叔还记得不,三日后便要来我凌家坐客。这几日你在家里好好背书,到时候在你邹叔叔和心莲妹妹面前表现表现。” 凌家是富贾,凌家老爷也结交了些达官贵人。自凌家发迹,偶有官家坐客也是平常。只是这心莲妹子又是谁? 凌润云道,“邹叔叔向来行如雷霆,来去潇洒。怎么这次还拖家带口?”又道,“我们这小地方,也不至于是来观光旅游的吧。” 凌老爷乐不可支,“自然不是旅游,但观光嘛……勉强也算得上。” 凌润云打量了下自家庭院,在本城本地必然是独一份的豪华,但与偏京的太守府比起来,也没什么观光的必要吧。 领老爷拍拍凌润云的头,这十二岁的长子,面若润玉,风姿倜傥,家门内外全是谦谦公子的礼数,真是越看越喜欢。他稍微压低声音道,“太守和那长女心莲,其实是来看你的。” 凌云润一惊,心里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来,“看我作甚?” 凌老爷道:“你是真傻还是和你爹我捉迷藏呢!看你,当然是我儿君子美名传到了偏京去,被你邹叔喜欢上了呗。此次便是提前相看,若是心莲对你没有其他的意见,这桩亲事就算定下了。等你十三,咱们凌家便可下聘礼。” 凌润云也意会到了老爹要说什么,但什么亲事聘礼的话真听在耳朵里,还是有那么几分震惊。 陈家父女就跟事儿已经成了似的,立刻道喜。 娶了太守的女儿,自是给凌云润未来的仕途开了个好头。虽然年纪小些,但先成家得到太守家的支持,再立业居庙堂之高,陈先生光是想想都觉得凌润云不光含了个金汤匙,脚下还自己蹦出条镀金路,跟着学生高兴。 凌润云对婚事没什么向往,他只是不经意地将手搭在腰上,那里少了一块玉,空荡荡的。凌润云听着身边三人喜气洋洋的讨论,小少年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若是心莲妹妹看不上我呢?” 凌老爷急了,“怎么可能!我儿俊朗博学,哪个女娃子会看不上!莫说这些晦气话,好好读书,想想怎么在你心莲妹子面前表现。” 凌润云道,“她比我还小吧,几岁了?八岁?十岁?能懂什么好和坏?” 一提岁数,凌老爷的脸就有点不好看。 “总而言之,这些天你哪都不能去。陈先生,小玉,你们好好看着少爷读书。出了什么事儿,唯你们是问。” 凌老爷是高高兴兴的来,气呼呼的走。 凌润云弯腰作揖,直到凌老爷从庭院中走出去,才直起了腰。 陈先生也是知道三岁小娃娃传闻的,且按下这一桩不提,只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礼数教义,老师再说便多了。八岁也好,十岁也罢,心莲后面的是太守,太守后面是仕途。” 凌润云也向陈先生做了个揖,“知道了。” 待两人走了,庭院里只剩下凌润云。听得脚步声很重,陈小玉又折返了回来。 “小玉姐?怎么了。”凌润云出声询问。 陈小玉一双铁拳握住凌润云的手,两个嘴角不自觉地向下弯了几度。 “强妞儿的瓜不甜。” “小玉姐帮你。” 凌润云被陈小玉握得生疼,两句话下来也不觉得疼了,只觉得手心手背都热热的。 “先行谢过。” 第二十一章 做梦梦 杜安鹿骑着杜大壮从凌润云家侧墙离开,自然没有像两人说的那样径直回家。 本来她也不是专程来送踏雪的,只是要去杜老太太家的路上要经过这儿,听着旁人在讲凌家最近的热闹事儿,便顺道绕着凌府走了一圈。 说巧不巧,就这么接住了从墙上蹦下来的凌润云。 一晃杜老太太从自家拿了地契,已是三日过去。 村里边不光把杜老太太家地里产金子的事传得沸沸扬扬,甚至几个游手好闲都跑过去挖过几铲子。挖当然是挖不到的。但有句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听说杜老太太现在针线活儿也不做了,天天是在挖田,地也自然是种不成了。干脆带着铁锹铲子,放了铺盖卷,一边在地里刨坑掘金,有时候干脆就睡在了田间地头上。 杜安鹿骑着马,闲庭信步般向着杜老太太家走。一路上的城市与大道,农舍与乡道,四处都是热闹的车马人声,好不热闹。 杜安鹿晒着太阳在马上晃晃悠悠,觉得惬意,便一不小心伏在马脖子上打了个盹儿。 她在梦中又回到了天上的华美宫殿之中,也不知道是真的做了个梦还是神识飞入了天宫,推开大殿高门的时候,杜安鹿觉得空气中的栀子花香尤为真实。 天帝爹爹手中还提着毛笔,在案牍上抬起头来。又压下笔尖,问话极短。 “回来了?” “没,”大殿太大,两人的对话都带着回声。 杜安鹿四处看看,应该早就习惯了的建筑摆设都像是假的,鎏金描龙的香炉,光可鉴人的理石,就连柱子上盘着的九头虬龙看着都不那么霸气。 天帝爹爹在余光中瞥了杜安鹿一眼。 “人间那么好玩?” 杜安鹿笑笑,“不好玩,到处是麻烦,为个芝麻绿豆大小的事情能把人祖坟骂出黑烟。一块地能争得你死我活。”她摸向腰间,仿佛因为在梦里,那块玉佩不见了。 “小屁孩儿也很很烦,”她想了想,“但是特别好骗。” 天帝搁下毛笔,走到杜安鹿身边来,“听起来你在人间过得不错。” “你哪只耳朵听见的?”杜安鹿道,“乱糟糟的整天都是麻烦,还要装三岁的小奶娃娃,”她学了一声“赶路路,回家家”,“现在想好好说话舌头都不太好使唤了。” 天帝将全身上下的肉都绷得极紧,才没噗嗤一声笑出来。 杜安鹿又道“当初你就应该拦着我玩那个什么命盘,不下界去,就遇不上糟心事儿了。或者干脆把所有的修为全都带上,管他什么天灾人祸蝗虫蛾子的,一下子就搞定了。” “现在还要为了家里的一亩三分地,去看……嗯……去看杜老太太家的热闹。” 天帝疑惑道:“看什么热闹?” 杜安鹿想了想此去杜老太太家的本意,“就……检验劳动成果什么的。”心里想的确是,没错啊杜安鹿,你就是去看热闹的,落井下石什么的,真的是仙女应该干的事吗? 天帝被授业解惑,“实践出真知,适当的看看成果总能激励人前进的。” “那命盘,也不是父帝不拦着你。只是冥冥之间天地万物皆有命数,你此次一行,也是仙途必经的一场历练。世间情爱,生老病死,只有全都经历过,才能对修仙之道有更深层次的理解。” 杜安鹿,“还有世间情爱生老病死呢?这么高级……哎我是要跟谁谈恋爱再白头偕老啥的么?” 天帝自知失言,将手握成空拳假装咳了两声。 “蝗灾才是眼前最重要的,帮村民渡了这一劫,再说别的。” 杜安鹿叹了口气,“就是个劳累仙女的命。” 恍惚间眼前景物旋转起来,杜安鹿一个天旋地转,好悬从马背上落下来。 一睁眼才知是杜老太太家到了,杜老太太也正背着铺盖从地头回来,满头满脸的黄土,腰似乎比往日更加佝偻了。 一看见杜安鹿,老太太就是气不打一处来,她几乎是薅着杜安鹿的小腿把人从马上拽了下来,按住杜安鹿就要打, 杜安鹿哪里容得她动手,指尖小小光华闪过,在老太太肩膀上一点。杜老太太倒是没什么事,杜安鹿的身形却向后边飘去了,杜老太太追打得直咳嗽,也没挨着杜安鹿的一根毫毛。 老太太故技重施,躺在地上打起滚来。 “都怪你这个黑心的娃子哦!那地里怕是当天晚上就让人惦记翻腾过了,等我老太太去了,上面的谷物没了,下面的金子也没有了!” “我老太太是遭了黑心娃子的骗哦,亏我这个实心眼的。” 杜安鹿暗笑,上面的谷物自己早让哥哥们收净了,蝗灾即将来临,谷物吃食的储备,当然是多一分便安全一分。 再说,不劳动者不得食。 地里就算是一根草也是她杜安鹿家人伺候出来的,和杜老太太本来就没有半毛钱关系,给她才是笑话。 但杜安鹿在杜老太太眼里还是个奶娃娃,她还不愿破掉这个人设。她奶声奶气地道,“赖赖,田田,赖赖不喜欢就卖掉呀,可以换金金哒。” 老太太哼哼两声,“自然是要卖!老大……”老大杜明成根本不是种田的料,这两天不光没帮着自己去地里翻找金子,连人都不知道跑哪去了。原来偶尔出去赌博还算有时有晌的,这回回来也不知道迷上了什么玩意,两天都不着家。 这一段当然是和杜安鹿说不着的,老太太只道,“已经叫了人去看地了,一会便过来签字画押,将地皮过给别人了。” 谈好的成交价是十两银子,老太太在心里对比着十两金子,这是做了个天大的赔本买卖哦。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杜安鹿这奶娃娃可恶,抄起手边的扫把就往杜安鹿身上招呼。 结果人还没打到,外边乱哄哄地跑进两拨人来。 一拨是一对夫妻,这一对姓刘,杜老太太联系好的地皮买家。 原本谈的时候两人对地皮基本满意的,不知为什么进了杜老太太的房子便是一脸怨气。 杜老太太问道,“哪里不满意了?那地皮可是能生金子的!十两银子卖给你们简直要亏死了,你们还摆着张苦脸。” 两夫妻俩欲言又止,另一拨人便吵吵嚷嚷地从门外进来了。是五六个村里的知名流氓,为首的两个拧着杜明成的胳膊,杜明成疼得吱哇乱叫。 第二十二章 败家家 姓刘的夫妇见外边的人都进来了,也不细说,只将拟好的协议放在了院子中间的破木桌上,两人转身便出去了。 杜老太太眼里容不得别人扭着杜明成,也不能看着买卖跑了。 她一手拽着大儿子的肩膀,企图将人从流氓地痞的手里薅出来,一边努力直起背伸着脑袋喊那刘姓夫妻俩。 “哎,回来回来啊,不是要买地来着。” 一个地痞邪笑着从人堆里走出来,挡住了老太太的视线。 “老太太,买卖不用做了,你家宝贝大儿子杜明成,已经把你家那块下金蛋的宝地输给我们了。咱哥们儿几个就是来拿地契的。” 杜安鹿自知她便宜大伯的好赌本性,那日在杜春生家,便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猜想可能是要去赌。谁知比杜安鹿想的玩得都大,刚到手的地契居然就这么拱手让人了。 杜安鹿对赌徒的认识仅限于天宫里少得可怜的话本子,她一直觉得书上写的“裤衩子都输没了”是个夸张的手法,不过看她大伯这输地的速度之快,估计裤衩子没了也不远。 杜老太太简直是受了当头棒喝,她无法相信对面人说的话。 杜明成虽然好赌,但也没把土地之类的重要东西作为赌注,最多是钱输光了便回来,顶天皮欠点小债,杜老太太卖掉些东西送了钱过去就好。 她对杜明成又爱又恨,本来拽着杜明成要救他的手,如今狠狠地捶在了大儿子的肩膀上。 “败家子!!你这个不争气的败家子哦!刚到手的地久让你弄没了,以后咱两个就在这院子里饿死算了,没了地,以后吃喝都要成问题喽。” 老太太的眼泪珠子都掉下来了,谁知那几个地痞流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乍地一下哄笑起来,有人又从身上摸出一张薄纸来,在面前抖落开来。 长长的黑字也不知道写的什么,但杜老太太认得末位的杜明成三个字,还有红红的手印压在杜明成的名字上。 杜安鹿眼睛一扫,便知道这一张是什么,她对赌徒的理解被大伯再次刷新。 地痞把那一张纸在杜明成和老太太之间晃来晃去,老太太虽不认得,瞥见纸上画着的图案,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捶打杜明成的双手没了力气,老人滑倒在地。 杜明成被人放了,蹲下身扶住了杜老太太。 地痞笑着,将薄纸翻了个面儿,给院子里的人念道,“今杜明成与其母所住大屋一间,院子一亩,全数抵于黄三偿还赌债。立字为据,画押为凭。即日搬出,绝不索回。” 方才还只是丢了田地,这会儿杜老太太和杜明成转瞬间因为杜明成的赌债,就连家都没有了。 杜老太太手脚无力,只能坐在地上抽泣。 杜明成将一把竹椅搬过来,扶着老太太便往上坐,却被人将椅子抢了过去。 “你们这是何意?” 杜明成气恼,连屋子都抵押给你们了,怎么还要欺负母子俩。 众流氓地痞哄笑,“杜大才子,你是不是输得脑子都不灵光了。这院子里的东西都归我们黄三哥了,别说这椅子你们不能坐,就连脚底板上的黄土也要擦净了才能出去。” “这院子里的草草木木,都姓黄了!你要想用这椅子——” 拖了个长音,就马上有人接上。 “就!得!掏!钱!” “你你你……你们……”,杜明成还能说什么,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说出半星点道理来。 他本就没道理,任你是读书人又怎样,愿赌服输,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杜明成和老太太被赶了出去,杜明成扶着两眼失神的杜老太太,便向远处走去了。 杜安鹿一瞬间觉得两人有点可怜,但想起他们对杜春生家里做的龌龊事,觉得也没可怜到要自己动手帮忙。 杜安鹿吃力地爬上杜大壮的背拉起了缰绳,既然热闹看完了,她也要回家去了。 却不想这几个流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又惦记起杜安鹿和她身下的马匹来。 “听说先前杜老太太还卖这奶娃娃来着,粉白粉白的,据说三十两都有人抢着买。” “黄三哥,这房子归咱了,房子里的娃娃和马是不是也归咱了?” “那……那还用说?肯定的啊,赶紧把这娃娃和马绑起来,那个谁要买奶娃娃来着,去村里问问。对对,老赖,老赖要买来着吧?” “没错,黄三哥,听说老赖要买这娃娃回去养几年做媳妇呢,咿——老爷子岁数不小,想得可真花花。” “管他呢,我来抓这娃娃,你们出个人去找老赖。” 杜安鹿上了马,一听这几个人的话又自己下来了。 这是要跟你杜奶奶找麻烦?正好这一天尽在马背上颠哒了,陪你们几个舒展舒展筋骨也不错。 几人看杜安鹿自己下了马,哈哈大笑起来。 “这奶娃娃,真自觉啊。别说老赖了,连我都喜欢。” “这嫩白漂亮的……” “别别,咱是地痞流氓,不是色情狂,基本的职业素养还是有的。” “额……对,咱就搞钱。” 杜安鹿几乎被几人逗笑,她两条小短腿捯着,将椅子搬到了小桌旁边,又爬上椅子,端正正坐好。 杜安鹿问道,“你们可要念念,这房子里都哪些东西是你们的?” 其中一人真的念了起来,“房子、栅栏、水井……”嗓子几乎冒了烟儿,总算把目之所及念了一遍。 杜安鹿从腰上将玉佩解下来,将底部一个篆刻极小的“凌”字展示给众人看。 “这刻着别人家的姓氏,算不得老杜家的东西。” 众人被这玉佩的色泽质地晃得眼睛直冒金光,有人嘀咕了一句“这看着好稀罕,怎么好像是城里富贾凌家的宝贝?这要卖出去,不得个几百两?可比土地房子都值钱多了……” 杜安鹿又问了一句,“回答我,算不算老杜家的东西?” “啊……刻着凌字呢,还真是杜家的。”话一出口就被黄三哥打了一巴掌,这人耿直,“三哥,打我也不算。” 杜安鹿道,“想要玉佩也成,要不要和你姑奶奶我赌一场?我赢了,田地房屋归我所有,你们手上的地契都给我拿来。” 听杜安鹿这小娃娃口气如此之大,黄三哥走到了杜安鹿的面前,又仔仔细细端详了玉佩一遍。 “要是我输了,”杜安鹿道,“这玉佩归你们。且你们现在就把我卖了,官府真问起来,你们也拿不出卖身契来。若我输了,我再写张卖身契给你们。连玉带人都是你们的,怎么样?” 黄三哥一手从怀中掏出一把骰子,一手指着杜安鹿身后的高头大马,“那匹灰马也给我写上。” 杜安鹿只一瞬间就感应到了中空骰子里的水银波动之感。 原来真的是倚靠作弊赢的?话本子诚不欺我。 杜安鹿两只小手双掌一合,像是奶娃娃听见了什么开心事一样,“成!让你姑奶奶给尔等展示下真正的赌艺!” 一众成年男子的志在必得之中。 千王之王,杜安鹿,闪亮登场? 第二十三章 出千 杜安鹿下生便是仙体,与靠着自己努力一步一个脚印修炼而成的凡人不同。 但凡看过些话本子的,吃喝嫖赌最终凭借某方面的学识成就仙人之路的,普天之下比比皆是。 但他们和杜安鹿有一个区别,便是凡人经过多次渡劫,一方面可以对自身进行突破,另一方面则能够将自己此一阶段修行中所犯下的罪孽洗清。 且不说话本子中的修仙者没有换了地界还满身情债的,就连贪恋痴嗔等情绪都像被洗了一遍,简直是快快乐乐修仙来,干干净净上天去。 但是杜安鹿不一样,她本是仙体,能渡劫的可能性比较小,那么很多会给仙体染上污点的错误,她是绝对不能犯的。 比如赌博出千。 道教所修,崇尚天人合一,行为自然。小赌怡情也好,千金一掷的豪赌也好,都应当顺应天道所赐下的结果。骰子麻将牌九,冥冥中自有天数,输赢都是老天的恩赐。 但杜安鹿今天必须要出千。 并不是怕输了无法脱身,就算再来一百个黄三,也挡不住杜安鹿轻松来去。 只是这水银骰子一掏出来,杜安鹿就知道所谓的赌债明明是做下的局,今天输的是杜明成,赌瘾不及牌戏,人品也差,输了也就罢了。 万一这几个地痞流氓诱惑了别人上赌桌,搞不好又是一出家破人散。 但又不能使用灵力直接左右牌局,杜安鹿一下子犯了愁。 正思考着,那黄三已经从旁人手中拿过一个骰盅。 右手平伸举起,一个燕子回头就将六枚骰子囊括其中。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骰子的声音从杂乱到清脆,几乎可以让人判定骰盅里面的六颗已经排成了一道线。 黄三毕竟是赌桌上的老油条,自信满满。一边晃动骰子,一边貌似关心地询问杜安鹿。 “小奶娃娃,要和你叔叔怎么赌?六颗骰子,赌最大,还是赌最小?” 骰盅在黄三手中翻飞,周围的人都在给黄三叫好。 “大哥太帅了!赌术高超!” “小娃娃敢和我黄三哥赌,那是输定了。” 杜安鹿对定输赢的东西不太懂,便轻轻道,“你来说。” 黄三接下话茬:“我们三把定输赢,三局两胜便赢。一把骰子,18点以下为小,19点以上为大。我不欺负你小娃娃,我们一人一把摇骰盅,对方猜大小猜中为赢,怎么样?” 杜安鹿略一思考,现在骰盅在黄三手上,就算是所谓的公平,前两局平手,也有两次骰盅是在黄三手上的。且不说骰子里有水银,就光是次数上,黄三能做手脚的概率都高得多。 但杜安鹿并不怕这个,“可以。” 黄三一边摇着骰子,迟迟不肯落下,笑着对杜安鹿道,“押大小。” 周围众人捂着嘴笑起来。这是黄三糊弄新人的惯用伎俩。 手中骰盅不落地,不管对方猜的是大还是小,他黄三都能在色子落地之前改变点数。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第一把也赢不了。 杜安鹿听着那盅里的筛子连成一道线,计算着就算顶上一颗是六,这一排只露出一颗来,也无疑是小。但若是扣下的时候故意倾斜,将六颗都散落的话…… 杜安鹿心想着不能控制骰子,只将手在桌子腿上摸了一下,随口说了句“小。” 黄三哥还没将筛子落下,手腕在空中便抖了三抖,连成一线的筛子铺成一个平面,骰子挨着滚过,通过常年练习对水银骰子手感的把握,六个六朝上,无疑是大。 黄三极其自信,将筛盅往桌上一扣。谁知桌子腿怎就个年久失修,扣骰盅的力道竟让两人之间的桌子倒了下去。处心积虑摇出的六个六随意骨碌碌地散落一地。 黄三心念不好,已经有人在地上数出了点数。 四、五、三、五、四、六,二十七点大! 这一串数字报出来,几个人吆五喝六地炸开了锅。 黄三偷偷抹了一把汗,眼角的鱼尾纹重了些。 “我黄三赢一场!” 筛子被捡起来,一张新桌子被搬来,骰盅也到了杜安鹿手里。 众人笑起来。杜安鹿对这嗤笑有些恼怒,但看见自己馒头一样的小手堪堪握住一个黑乎乎赌具,藕节似的小胳膊摇摇晃晃,杜安鹿自己都要被这奇异的场面逗笑了。 杜安鹿也问黄三,“这回你来押,猜猜你姑奶奶这骰盅里是几。” 黄三伸手假意一挡,“可别让我猜,这骰子有骰子的规矩,你这骰盅没落地,哪有让人猜点数的道理。我随便猜一下,你就往着对面的点数摇,你这小娃娃可是心机毒辣得很。” 要不是坐在椅子上脚丫子够不着地,杜安鹿简直要气得在地上跺出个三室一厅来。 “行吧。” 杜安鹿也是左手将骰子抛起,右手骰盅挥动,哗啦啦的声音先是一线,又如刚才黄三所做的的那样,铺成一个平面。 黄三对杜安鹿的手法有些惊讶,但他哪里知道,杜安鹿这般世外的仙人,学起他这些门道来,甚至不需要黄三演示。 光是话本子上写的残缺的技术,便能让杜安鹿把一把骰子玩出花样。 骰盅落下,黄三耳听着里面落下的全是五的声音。 一把骰子摇成同一个数,黄三暗叹有些小瞧了奶娃娃。 杜安鹿白胖胖的小手啪地一声将骰盅按到桌上,力道之大将桌子摇了几晃。 但那黄三早有准备,手脚并用地撑住桌面。虽不知上一把的桌子是怎么回事,但还是要警惕是不是对面这孩子作弊。 毕竟关系到很多地皮财产,马虎不得。 全五的骰子落在桌面上,全让黄三的耳朵听了个清楚。 五六三十,三十点自然是大。 黄三刚要出声,那杜安鹿却抢了一嘴。 “这一把单加注,我这身上,”杜安鹿将怀里的十两黄金拿了出来,“是十两黄金,要不要加注猜猜骰子总点数?猜对了,这金子也是你的。猜错了,这把算我赢。” 黄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金子,他比那杜老太太见识多些,虽然是同一枚金锭子,但黄三不用嘴咬也知道这黄澄澄的小元宝绝对无假。 “加注就加注,别说你三大爷欺负你。” “六个五,三十点!” 杜安鹿被惊了一下,“你确定。” 黄三得意,“确定,三十点。小娃娃难道要反悔了?” 杜安鹿道吗“确定就好,我怕反悔的是你。” 骰盅打开,果然全是五。三局两胜,不光杜安鹿、白马、玉佩全都归他,又加了杜安鹿手中的黄金,真是天都开眼要让他黄三暴富。 那黄三眉开眼笑便伸手拿金子,身边的小地痞突然叫起来, “三哥不对啊!不是三十点!” 黄三急了,“放屁,怎么不是三十点!?” 那小地痞被骂,委屈巴巴,用手指着杜安鹿面前的骰子。 “只有五颗骰子,全是五,五五二十五。” “三哥!这是二十五点啊!” 黄三睁大眼睛盯着使劲看,五颗就是五颗,一点都没错。明明是六颗骰子,怎么到了杜安鹿手里,就变成五个了呢。 杜安鹿面上惊讶,从另一手指缝中展示出一颗。 “哎呀,新手见谅,一骰盅只捞到了五颗。” 黄三气得蹦起来,“二十五点算大,那也是我赢!” 杜安鹿小嘴一嘟,“别啊,咱不是说好的,这一把按点数说话,你点数猜错了,就是我赢。” 那黄三见到手的鸭子飞了,脸涨得通红,刚要反悔。 几个小地痞马上跟着叫嚣起来。 “我们三哥最讲信用!猜错了点数就是输了!” “我家三哥赌品杠杠的,怎么可能在你这小娃子面前反悔!” “赌桌出千是技术,愿赌服输是道义!” “对吧!三哥!一胜一负,下一把我们看好你!” 黄三简直要被逼出国骂三字经,在众人什么信用、赌品、道义的三座大山压迫下,也只能颤巍巍地应了句“没错,哈哈……赌品就是赌徒一生的追求。” 反正第三把的筛骰会在自己手上,到时候赢这小娃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直娘贼!怕个屁! 第二十四章 清算 黄三哥毕竟是赌场上的老油条。 赌术之所以称为赌术,而不是赌技,正是因为术比技多了一层艺术的色彩,更显褒义。 黄三哥这最后一把自然要赌出高度,赌出风范。 不光要赢,还要在兄弟们面前,在这没有凳子高的奶娃娃面前赢的潇潇洒洒漂漂亮亮,让他们知道赌桌上,你三哥就是永远的神。 大手从杜安鹿手中拿过骰盅,另一手将六个骰子依次从大拇指处弹出。 砰。 每弹出一个,骰盅便故意大开大合地从杜安鹿面前横扫一次,将弹出的骰子纳入骰蛊。 六颗骰子,如法炮制。 虽是赌徒,但熟能生巧与自信满满的催化之下,连动作都带着麻利飒爽的劲头,让身边的小弟都跟着欢呼起来。 “三哥太帅了,这把赢定了!” “三哥就你这超凡赌术,怎么就没有人办个赌神大赛,我大哥肯定上场封神!” 杜安鹿虽也对黄三这杂耍一般的技艺感些兴趣,眼睛跟着骰盅左过来右过去,眼花缭乱之间也有些看大戏热闹时候的兴奋。 “这回怎么猜。” 黄三当然知道应当落盅压大小,但已经是一胜一负之后的第三局,也就是定夺局,无论如何黄三都得赢。 要不……他看看身边的屋舍和杜安鹿以及高头灰马,到手的鸭子已经飞了一次了,决不能飞掉第二次。 黄三道,“小娃娃别说我大人欺负小孩,这回你先说话。你先说大小,叔叔再落盅。” 乍听之下好像是让着杜安鹿,地痞流氓之间一个岁数小的还说了句“真谦让啊。” 随后有人反应过来,“哎好像不合规矩,刚才不是小娃娃先落盅三哥才猜的……” 嘴便被身旁人捂住了,小声嘀咕“闭嘴,你懂什么。” 这也正是黄三哥想要吐槽的事,他这些小弟什么都好,彻夜赌博头悬梁锥刺股就是到了该向着谁说话的时候脑子不太灵光。 还好有个懂事的。 只要随便杜安鹿出个大小,黄三哥再使使劲往另一个方向摇骰子,赢了这面前的一切不过是时间问题。 杜安鹿“哇”地眼睛跟着骰盅左右观看,耳朵却仔仔细细地听着骰盅里发出的声音。 她不着急下注。 刺啦啦,咔咔,极小极其细微的声音响起,杜安鹿的嘴角向上抬了些弧度。 “我压小!” 杜安鹿小手往桌上一拍,仿佛下了很大决心的样子。黄三看着她那副瞎蒙乱猜的神情,更是胜券在握。 你压小,让你三哥给你摇六个六,让咱的兄弟也看看三哥的威风。 黄三手中动作幅度更大,身边的口号声也响了起来。 “大”“大”“大”! 感受着手下的震动,耳中全是骰子在骰盅的快速划过和互相撞击的声音。 一盏茶的时间转瞬即逝,黄三的额头上冒出汗珠来。 这骰子不对劲! 骰子上发出的微小碎裂声,黄三也不是没有听到,但因其混杂在其他的声响里,并不那么明显。黄三只当是骰子上沾了些灰尘杂质,在骰盅里粗糙摩擦发生了些异响。 但渐渐地,这碎裂的声响越来越大,不仅六个六的整齐声音没有出现,六个骰子好像变成……七个?八个? 越来越不对劲,黄三却不能轻易放下骰盅。他继续用力快速摇晃,寻找着那一瞬间的手感。 极为清脆地四声脆响过后,黄三意识到了这纯黑色密不透光的骰盅之内发生了什么。 所有的骰子,炸开了,个个粉碎。 骰盅里现在装的是一把碎骰子和一滩依靠离心力转动没有落下的水银! 出千不被捉,就是行家、赌术高超。 被捉的话…… 杜安鹿在这时候发了个问,“哎,那边那群。” “嘿嘿,怎么啦小娃娃,这是要求饶了。” “你姑奶奶要问问你,在赌桌上用水银骰子骗人的,出千被抓的,一般怎么处理?” 几人哄笑起来,“那怎么可能,谁敢在我黄三哥的赌桌上换骰子。” “骰盅开出水银骰子的人,当然是剁手喽!” “对对对,剁手!” 一颗汗珠从黄三腮侧滑下,这帮小崽子,不会真的动手吧。 有人真从腰上掏出一把半长的西瓜刀来,一下墩在了杜老太太家摇摇欲坠的门板上。 “三哥平时就教导我们,赌一靠技艺,二靠老天。水银骰子是最下贱的手段,真让我撞见,我一刀劈了丫的。” 杜安鹿的笑容从春风和煦变成了阴沉得意,她觑着眼睛转向越是不敢放下骰盅越是把骰子摇得稀碎的黄三, “你倒是开啊,怎么不开了?” “你这骰子,它保真吗?” 黄三越发紧张,那往门板上墩了一刀的兄弟也在催。 “三哥不用留面子,一把赢了,咱兄弟跟你分了好处,以后还为三哥两肋插刀。” “啊对对,为三哥两肋插刀!” ……这是要插你三哥我两刀吧。 瞬间的迟疑,一颗水银球从骰盅下边沿飞了出来,这小小闪亮的一颗,瞬间从杜安鹿视线中开始,在每一个地痞流氓的眼前都跑了一遍,打在了门板上。 墩刀的跑过去将那地上的一滩亮色摸了一下,噌地蹦了起来,一把拔出了门板上的西瓜刀。 “这水银!这是水银!你骰盅里是水银骰子!”他气势汹汹地走到黄三面前,“开啊!让我看看你上个月是拿什么赢走了我的西瓜摊儿。” 旁边的一圈也跟着炸毛起来, “我的茅草屋。” “耕地的牛。” “哎哟我那膀大腰圆的未婚妻哟!” 更多的水银滴从骰盅下飞出来,这回人们也顾不得赌桌上的规矩了,几人一哄而上将黄三按在了桌上。 骰盅也被打开,里面一把几乎碎成豆瓣的空心骰子和几滩水银,扎得人们眼睛生疼。 几人吵吵嚷嚷,作势便要有怨抱怨有仇报仇,谁知杜安鹿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慢着!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凡事不能靠武断,要一码归一码捋清楚。” 众人听了这话后稍微停了手,难道这黄三用水银骰子的事情还有假?大家都是亲眼看见的。 黄三本以为今天要死透了,没想到转机竟在对家杜安鹿身上,一时也是感激涕零。 骰子,是经过杜安鹿手的时候,用了恰到好处的力道,用内力从中间将骰子震出缝隙,再故意拖延时间,让黄三多为骰子施力,那骰子才能碎得彻底,黄三出千之事才能公之于众。 只是黄三连小弟都要坑的事情,属实让杜安鹿感到意外。 不过想了想,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想她那大伯杜明成,看着像个人儿似的,不也是把娘亲的棺材本房子土地全都输没了?至今也没见到有所悔改的样子。 拆穿赌徒出千这事,不过是顺带脚。杜安鹿的目标,当然是赢得赌局啊! 骰子全都稀碎,那就是零点,零点小,杜安鹿赢了。 “先从我这把账算了。” 杜安鹿假装咳了一下,趁着人们专注的当口,身形一闪,将杜老太太的地契房契全都拿到了手上。圆胖胖的小手指扒拉着纸张,确认无误之后。 她小手一挥,翻身上马。“行了,我这一码算完了,剩下的你们慢慢清算吧!哎对了这房子院子现在是我的了,别弄哪都是血啊!” “要不你们出来打吧,晦气着呢!” 那一圈儿人真就将黄三拖到了院子前面的土道上,拳打脚踢。 ……杜安鹿在众人的叫喊打骂声中,坐在马背上慢悠悠地出了杜老太太家的院子。她指尖挥动出一丝丝灵气,大门便上了锁,钥匙自动飞进了她的袖子里。 催动马匹要走,却见远远赶来两个男人。 一高一矮,一老一小,全是气喘吁吁。 第二十五章 长虫虫 面前两人,年轻的一个是黄三带来的小弟,眼巴巴地看着刚才走时候还是兄友弟恭的好兄弟们摁着黄三哥在地上揍。 嘴里还喊着“你们不要再打啦辣!” 另一个则是五十多岁的老赖。如果有人忘了他的话…… 杜安鹿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属实不太愿意回想。 当年自己在杜家长到三岁,时辰未到灵智未开,看起来像个不会说话的小傻子,那心肠恶毒的杜老太太要把自己卖了换钱。 要买自己的对象就是面前这个少了一颗牙,被人称为老赖的恶心老头子。 时至今日,老赖大老远看见了杜安鹿,还是两个老鼠眼频频放光。 杜安鹿现在甚至还能想起老赖当初恶心死人的台词。 “这粉白的小姑娘,要是等上几年,那滋味……啧啧啧。” 杜安鹿一个字都不想多回忆,调转马头就走,谁知却被拉住了马尾巴。 现在杜安鹿座下的杜·踏雪·大壮脏得像头驴,但文明礼貌的程度绝对高于普通驴。 被人把尾巴一拉,任是杜安鹿怎么摆弄缰绳,踏雪都站在原地不动了。 杜安鹿频频催马,“走啊,你是想干活儿还是怎么地!” 不是马不想走,几年前它就拖着尾巴上的凌润云跑了几步,回头就被凌老爷关了三天的禁闭。只让吃豆子不让吃草,害得他拉屎就像黑珍珠,被旁的马匹嗤笑了好久。 还被起了个外号,踏·珍珠·雪,当然这一篇先翻过不提。 马不走,老赖就对上了杜安鹿。 这娃子离开杜老太太家有半年吗?怎么这么短的时间,感觉就窜高了半头? 女娃子高了些,可这脸上的粉嫩可爱一点都没少,骑在马上,眉梢眼下,还多了些飒爽的风姿来,哎呀呀,真是让老赖馋得啊…… 老赖吸溜了一口口水,大喊被摁在人群里暴打的黄三。 “老三!你小弟说你要把这女娃娃卖给我!上个月我家闺女都输给你了,一个赌桌上的好兄弟,快给你赖大哥便宜点!” 黄三被打得说不出话来,还是旁边的人腾出了手和嘴,将染血的袖子往脸上一抹。 “赖大哥,你也输了?” 老赖道,“甭提,闺女在黄三家里当小老婆呢……哎,要不都定了亲的。” “和你玩的啥?” “骰子。” 黄三在人群里挣扎着大喊,“没没,玩的牌九,啊不,麻将。” 老赖信誓旦旦,“骰子,闺女都输了,我还能记错吗!” 不知是谁从院子里的桌子上将中空的碎骰子带了出来,抓了几块碎屑递到了老赖手上。 “黄三这个瘪犊子蒙咱们兄弟东西,赖哥,看看你们玩的是不是这个。” 老赖定睛一看……哎哟怎么不是。这一面隐约可见的红色圆点中间有磕碰,当初他是扫了一眼的。 老赖也顾不上抓杜安鹿的马尾巴了,想着他那哭成泪人的大闺女,也是心思难忍,冲进人群中揍黄三去了。 老赖果然是村中流氓之翘楚,连其他人见他揍人手法之狠戾精妙,也不禁啧啧称奇。 老赖一边揍人,嘴里还在痛骂。 “王八蛋!敢偏你赖爷爷我,……还有那金蟾庙的蛤蟆僧人,说寻三而赌,必有财报。” “一个两个的,都不是好东西!” “回头你赖爷就去结果了他!” 流氓群殴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当年杜安鹿在天宫之上当大仙女的时候,百年一次的仙道大会就看了有三十次。 流氓地痞打起架来算什么,神仙打架才是绝招奇出,妙趣横生。 不过看多了,打架也都是一样的无聊,杜安鹿打了个呵欠,一边晃悠悠地走,一边用袖子抹着溢出来的眼泪。 行到一片郁郁葱葱的田间小路上,这两侧种的是玉米,将人遮挡着。杜大壮也时不时趁着杜安鹿不注意,伸出舌头去卷路边的嫩玉米叶子。 杜安鹿索性将马停了下来。 她抓住马耳朵,“别乱跑哦!” 便一下子消失在了空气中。 马儿竖起耳朵抖了抖,哎?它往前后左右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杜安鹿这个坏娃娃怎么说消失就消失了?难道藏到玉米地里制造农家肥去了? 逃跑的机会来了? 杜安鹿闪身,进的是自己的空间。 方才见路边的玉米都长出小笋大小来了,才想起自己也种了玉米。 空间内灵力比外界充沛得多。虽然不太适合人和神仙修炼,但农作物这种天生造物的存在,在感知和利用灵力方面比之人神都更胜一筹。 走近玉米灵田一看,杜安鹿发现每个玉米棒子都有她的一条腿长短,玉米粒也是硕大得惊人。 就她三岁小娃娃的嘴巴,一次咀嚼两颗玉米都要噎死了吧。 杜安鹿费力地摘了几棒玉米,本想着挥动灵力,把玉米收掉,不过要搬到粮仓处存起来还是需要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儿身体力行的。 杜安鹿使出一点灵力,将玉米爆成玉米花咀嚼着,一边想着怎么能让灵田里的活计更加省力。 方法没想出来,额头上的触感把杜安鹿吓了一跳。 那感觉就像是,你在专心致志地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有人突然用带着芒的麦子划过了你的额头。 杜安鹿圆圆的杏核眼睛睁得很大,往上一抬,竟发现有一个红色的条状物正落在眉心之上。 小心翼翼屏住呼吸,用手极快地在头上抓了拿下来。 四只透明翅膀嗡嗡扇动,这是一只红尾巴的……蜻蜓? 蜻蜓!! 哈?我这一方空间,什么时候居然生出活物来了? 想那其他仙人都难得一见的随身空间,顶天也就是个储物种田的功能。种子撒下去,过几日长起来,从有到多,从多到众。 但杜安鹿从未带过活物进到空间来,这便是,从无到有? 真牛啊!杜安鹿都想给自己竖个大拇指了。 能自行创造出昆虫的空间还真是前所未见,杜安鹿心里暗暗惊喜,向周遭扫视了一圈。 不看不知道,一看真的是吓一跳。 田地边缘上,原来是为了在视觉上更容易区分田块而种下的小柳树上,鸣蝉已经从地上爬到了树干上,金黄的蝉蜕还没有完全脱落,软着翅膀的鸣蝉在微风的照拂之下,缓慢舒展小腿。 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小溪里,有几个针尖大小的东西结群游动,杜安鹿蹑手蹑脚追了半天,才看清竟是半透明的鱼苗。什么品种不清楚,能不能长大也不清楚,但鱼儿灵活的游动让杜安鹿很是惊喜。 当然好的东西有,坏的东西也有。 这不,几只蚂蚱就在这小溪边成了群,几个在啃地上的草叶子,几个甚至蹦跶到杜安鹿的头上来,咔嚓嚓几声,青丝落下几根。 杜安鹿:好气哦。 她挥动灵力将蚂蚱斩落在水中,放出神识去看,田地间竟然也有了小小的蚂蚱,在庄家的掩护下啃着叶子、果实。 杜安鹿发起愁来,本来以为长出昆虫动物来是好事。 可现在,村子里的蝗灾没来,她杜安鹿的空间里就要脑蝗灾了,真是……太丢人了。 杜安鹿很想挥一挥衣袖,把蚂蚱和庄稼全都扫平。可瞥见在庄稼地里缓缓飞起的小蝴蝶和七星瓢虫之后,还是没能下手。 她在脑海里哗啦啦地翻阅着农书,治理蝗灾的方法是真的,放火烧山的,人赶网捉的。 前者那肯定不行,后者杜安鹿又嫌累。 灵光一闪,四个字从书上浮现出来,让杜安鹿露出了一丝笑容。 “生物治理。” 杜安鹿稳下心神,在空间之中倾听了一会儿。 没有蛙鸣哎,难怪蚂蚱都要这么嚣张了…… 诶?蛙……金蟾……那金蟾庙里真是供养着大蟾蜍吗?要不借来用用? 杜安鹿从空间脱身而出,那空间内时间流速很快,外边又慢。虽然杜安鹿像小猫钓鱼那样,一会捕蝴蝶一会儿追蜻蜓地蹦跶了半晌,一进一出在外人看来不过是转瞬之事。 在外马杜大壮看来,也是这样。 杜大壮出了一身的冷汗,还好贪吃了两颗玉米,还没来得及开溜。 若是逃跑再被这小娃娃抓回来,怕是要给我这汗血宝马穿小鞋…… 杜安鹿看看神色慌张的杜大壮,心里又是另一番主意。 穿小鞋就不必了,干点活还是应该的嘛。 来都来了。 “哎,杜大壮~我地里的玉米熟了……拉磨你会不会,就磨玉米面那种大磨盘!” 杜大壮:! 杜安鹿:“不重不重,也就千八百斤吧……哎呀你看着好强壮哦,要不给你私马定制个豪华超大超沉大磨盘?” 这才对得起我的硕大一号玉米诶! 杜大壮:你做个人吧! 第二十六章 下跪跪 说归说,杜安鹿不着急让杜大壮去干活。 毕竟她还可以等那玉米粒子再干一干,嘎嘣脆的时候磨玉米面才容易保存。 仙女杜安鹿当然是不知道磨面的知识,但在杜春生家耳濡目染,杜安鹿也算半个农家活小能手—— 指挥别人干农活儿的小能手。 不是她懒惰,只要她那双白嫩嫩的小手一伸出来,家里的四个哥哥就和上了发条似的,一边大喊着“放着我来”,一边把她手上干活儿的物件抢个干干净净。 有时候她也会想,她那几个哥哥要是改行当山贼应该也能干出一番成绩来——手脚不是一般的麻利。 杜安鹿骑着杜大壮悠悠闲闲地走在田间路上,几个妇人经过,嘴里讨论的都是杜老太太和杜明成的事。 “听说了嘛,杜老太太那个好儿子杜明成,把家里房子土地都输了!现在俩人啊,乞讨似的,跑到老二杜春生家里去了。” “真的假的?两家之前打得多凶啊,杜春生那老实巴交的就不说了,他那姓林的媳妇,还能饶了杜家那一老一少?要是我,不给他们赶到荒郊野外去,算我老公有本事!” “你可别说,杜老太太和杜明成好像真要在老二家住下了。” “……怎么有这么窝囊的人?” “你说谁?杜明成?” “杜明成的媳妇林秀儿呗!窝囊!废物!当初被林家撵出来跟落水狗似的,拉扯着几个孩子……要不是他们家捡了个自带福气的小福娃,恐怕都饿死了。现在老太太和夫家老大输成穷光蛋,林秀儿还让他们进家门……” “哎刚才过去那骑灰马的娃娃看着眼熟呢?” “嘘……” 杜安鹿把两人对话听了个干净,她也不禁疑惑,这杜老太太和杜明成,真就有脸到自己家去白吃白喝了? 娘亲她……真的能接受? 不管是什么样的原因,杜安鹿有时候还是不太搞得清楚凡人的想法。 有仇必报,道不同老死不相往来,这难道不是天地万物人仙神都会遵守的法则吗? 从杜春生想要把地分给杜老太太那会儿,杜安鹿就已经感觉到不太对了。但这个滋味儿,刚才让人说明了,她才品出来。 明摆着被人欺负,真就忍得了? 杜安鹿心事繁杂,脚下夹马夹得紧。杜大壮为了讨好杜安鹿,一路上是跑得又快又稳,到了自家大门口,还不忘卑躬屈膝,让着奶娃娃主子下马。 杜安鹿一进院子就傻了眼。 杜老太太和林秀儿坐在石桌两侧,对着摘豆角筋。 杜明成露胳膊挽袖子,在小马棚里铲屎。 下人们和哥哥们也是忙忙碌碌,该干嘛的干嘛。 眼前场景真是一派祥和,其乐融融,如果不是还有一个杜明成的话…… 只有爹爹杜春生一个人拘谨得矮了半个头,一个人紧着身子在院子角落里站成大苞谷。 眼睛一会儿在小石头桌上扫来扫去,一会儿又好像在审视他大哥铲屎的动作是否标准。稍微动了一下,林秀儿一记眼刀丢过来,杜春生的身形马上又缩了下去。 杜安鹿蹭到爹爹身边,充当一只小苞谷。一只小手拉拉爹爹的袖子,另一只手挡着自己的嘴巴,很小声地问爹爹。 “爹爹,出了,甚么事了?” 杜春生声音比杜安鹿都小。 “你奶奶的……” 林秀儿瞥了一眼,杜春生马上用手指着杜安鹿。 “我在和安鹿说,她奶奶的……” 怎么这么别扭呢。 杜安鹿:“就说老太太吧……” 杜春生往栅栏挪了几步,“反正我求了你娘,先暂时收留他们两人,过几日那房子赎回来,就让他们回去……” 杜安鹿眉头一皱,“谁赎?” 杜春生脸红了,“我,有私房钱。” 杜安鹿差点蹦起来,我的天,我那么老实本分的一个爹,居然藏了私房钱?还能赎得起房子院子的那种?平时可是小看了杜春生了,啧啧啧。 杜安鹿想起了自己看过的话本子,都说男人有钱就变坏,书上写的也不无道理。当然凌润云就不一样了,他自小就有钱,习惯了也就不坏了。 杜安鹿被自己的想法讨厌到了,这种时候,想他干什么? “变坏的男人”杜春生肩膀松懈下来,再张口说话,声音仿佛老了好几岁。 “我藏这点钱不容易啊,你娘看得紧你又不是不是知道……每天出去打猎,都得先从野猪不显眼的地方偷点肉出来,让杜一国偷偷出去卖掉。要不是抓到了鹿偷偷卖了鹿骨头,还不一定能攒下来……” 杜安鹿心想,那可真是难为你了。 杜春生长叹一声,“你娘当初是不顾家里人反对嫁给我的,我娘你也知道,本来就看不上我。我大哥没成亲,老二先成亲也真不是个道理。” 说着说着杜春生的脸红了起来,“我也没啥出息,不会读书也不会经商,存点钱还是从咱家收入里抠出来的,就是想……” “给秀儿补办一个婚礼。” 杜安鹿看向杜春生,他爹从分家第一天开始,不是在打猎修房,就是在地里把自己当土豆晒,黝黑的脸红起来,反而有那么点……浪漫的意味? 杜安鹿摇摇头甩掉脑海中的违和感。 “那娘七,知道吗?” “知道……我有私房钱,但不知道要干什么的。” “爹爹告诉娘七,要给赖赖赎房,没有气气?” “怎么没有……” 杜春生看看周围,用手挡着嘴巴将声音又压低了些,“你娘怕我伤心,说自己会和你奶奶和睦相处,让我在一边看着,省得不安心。” “哦……”杜安鹿会意,但总觉得现下的气氛和爹爹说的情节有哪里对不上。 四个哥哥正好端着要晒的萝卜条和鲜肉从两人面前路过。 杜一国:“爹爹,我们带了肉回来,晚上让娘炖给你吃。” 杜二泰:“多吃点,大补。” 杜三民:“为了让奶奶和大伯住下,爹爹在大屋里给娘又磕又跪,一整就是大半天,可真是太辛苦了。” 杜四安:“羞。” 第二十七章 杜安鹿:今日是娘七的好心情制造机 杜安鹿好想笑哦。 杜春生的大话,杜安鹿差点就信了。 两个人靠在栅栏上假装大苞谷小苞谷,还能面对着面聊天。 四个兄弟一拆穿杜春生的“光辉业绩”,杜安鹿已经不敢看他爹爹的脸了。 可以想见,是怎么黑里透着红,红里透着黑。 两人就互相不看这么站着,气氛愈加尴尬起来。 杜四安比杜安鹿大个一岁半岁,还是小孩子心性,和哥哥们干活觉得不好玩,就跑到杜安鹿和爹爹身边,学两人站着。 没一会儿,杜四国觉得更无聊了,问杜安鹿“姐姐,你和爹爹在干什么?” “爹爹刚才磕头下跪,现在连累你也要罚站了吗?” 杜春生好后悔为什么要生老三老四,就是为了来给他叠双重羞耻状态的吗。 那边的林秀儿听见了杜四安的话,将杜安鹿和杜四安叫到了身边去,拿起两根豆角递给两个孩子。 “让你爹自己合计去,你俩小孩子凑什么热闹。” 杜安鹿接过绿绿长长的豆角,里面的白芸豆还没有成熟……她又看了一看筐子里,有几根鼓溜溜的。 伸手将几根拿了,塞进了口袋。 在空间里种些白芸豆也不错,杜安鹿喜欢芸豆开出的花朵。 小巧,没有香味。不光好看,豆角还能吃…… 那杜老太太从来不是个识时务的,被林秀儿应允了住下,立即觉得自己是这家里的女主人了,得了便宜还要卖乖。 “哟这小奶娃子,怎么连自己家的便宜都要占,几根豆角都要藏。” “可都是说嘛,谁养的孩子像谁。娃子占便宜都是跟着娘学来的。” “嫁了我们杜家这个好人家,还想着霸着财产撵婆婆出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儿媳妇……” 林秀儿就算是个傻子,也得哼哼两声了。她也拿起豆角,掐头去尾后掂在手里。 “那当然是谁养的像谁。杜安鹿是我和杜春生养的好娃娃,东西好,喜欢,揣起来也是自己家里的东西。” “肥水不流外人田,说的就是这么个道理。” “我家鹿鹿自打分家后,那就是我家里的大福星,小可爱。也不知道是积了几辈子德福报,我们家才能有这么个福星。可不像某些人……” 林秀儿话锋一转,怼这面前老太太自然是没有意思的,她已经答应杜春生收留老娘,自然不会反悔。和老太太针锋对麦芒,夫妻俩自然要有隔阂。 但收留的不止一个人。 不远几里远道而来,逞逞口舌之快也不犯法吧。 林秀儿道,“拿了藏了,吃了喝了败坏了,在我自家人身上,就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好东西别说是几根豆角子,就是我林秀儿的钱财土地,我家安鹿说要,我二话都没有。安鹿手里的东西,只要不给旁的坏东西骗了去,当娘亲的也不会伸手去要。” 杜安鹿心思转动了一下,是这么个道理。她几次从林秀儿面前露过财,但林秀儿最多也就是担心她揣着太多钱被人惦记,一回也没说过要把钱财给她。 什么“妈妈帮你存着压岁钱”之类的…… 林家老太太知道揶揄她大儿子将房屋土地都输掉的事,心里不爽。 “张口安鹿闭口安鹿的,一个女娃子,你还能指望她撑起家业是怎么的。早晚嫁了成别家的人,带福气也是暂时的,以后都要带到夫家去的。” 这话让杜安鹿听得就很不爽,也不理解。 杜老太太也是女子,自己早早没了丈夫,将一群膝下子女拉扯到大,虽然人刻薄刁钻,但翻起历史来,也是个大女主奋斗剧本。 怎么一到婆媳关系这,连整个女性奋斗群体都要贬低了。 杜安鹿也学着娘七的样子,两个白生生胖嘟嘟的小手从筐里抓起一把豆角,挨个将尖儿掐了,动作利索地从中间撅成两节,吧嗒扔进盘中。 “安鹿不嫁人,安鹿和娘七,爹爹,哥哥,永远摘一起。” 林秀儿眉开眼笑,自己说一百句,也不如小娃娃这一句讨好的发言。 看看我的安鹿多可爱,多乖,多顾家,哪像…… 林秀儿都不稀罕回头看马棚,哪像杜明成那个傻子。 书都念到灶坑里去了,除了赌钱还能干什么。 杜老太太傲娇似的哼了一声,也瞅了一眼杜明生,两人就再也不说话。 但神情却发生了重大转变。 杜安鹿来到这桌前的时候,林秀儿绷着一张脸苦大仇深,杜老太太得了便宜还卖乖,一副洋洋得意。 现在林秀儿眉头眼梢都透着喜悦,老太太略显愁云。 杜安鹿才不在意杜老太太,她爬到林秀儿身上,一边用奶呼呼的小脸去蹭娘亲,一边再让娘亲高兴点。 “娘七,爹爹,想办婚礼,和娘七。” 杜老太太耳朵一动,嘴撇的老长。 “办什么婚礼,你大哥还没娶亲,办婚礼,让不让人笑话。” 杜安鹿一头黑线,怎么一提到杜明成,别人就都不算人了吗??林秀儿婚礼也没办,孩子也都一大堆了,在乎别人笑话的话,投四次井都不为过。 林秀儿果然也听不得,“那婆婆倒是给大哥说和一个娶进来。我大哥才识渊博,虽然没有功名,也小赌怡情,顺便丢了大屋失了田,可要好好找个好人家的闺女来做牛做马。” 杜家老太太手中的豆角被掐了个稀烂,松开手抖了几下。 “懒得跟你见识。” 老太太一转身,佝偻着腰,回到侧屋躺着去了。 石桌旁只剩下林秀儿和杜安鹿。 林秀儿将手指在身上擦干净了,轻轻地爱抚着杜安鹿光溜水滑的小脸蛋。 就和人撸猫会开心一样,林秀儿撸着杜安鹿,心情又好了三分。 杜四安一直在旁边当吉祥物,看见杜安鹿爬到娘亲身上去了,他也从大腿往上爬。 林秀儿敷衍似的拍了拍小儿子的小圆脑袋,又看看他沾了泥点子的小脸。 “娘最喜欢你了,去,找你哥哥们玩去。” 杜四安一听自己地位之高,乐颠颠地跑走了,杜安鹿趴在林秀儿怀里,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一晃儿晌午的太阳就上来了,屋子里传来了萝卜条炖肉的香气。 杜春生早脱离了苞谷的设定,在给大家都摆好了碗筷后,跑到院子里来喊娘俩和大哥吃饭。 杜明成诶地一声放下铲子,杜安鹿转头去看……马厩几乎铲出一个大坑,今天晚上杜大壮要睡在盆地里了。 林秀儿抱着杜安鹿站起来,杜春生伸手扶了一下,却让林秀儿一拧腰躲开。 “去侧屋里喊你娘吃饭。” 话音刚落,老太太就在侧屋里喊起来。 “把饭菜端到屋里来,我和明成单桌儿。” 杜春生很是尴尬,林秀儿倒是乐得自在,谁愿意在饭桌上还要跟人耍嘴皮子。 正好杜一国和杜二泰在外边水盆里洗手,林秀儿道,“给你奶奶拨点饭菜端过去。” 折腾了一阵,二房一家围到了饭桌前。马夫佣人都跟着一桌儿,没什么主仆之分。四个男孩子炫得飞起,一个个吃饱喝足就开始打闹,围着桌子追来追去。 侧屋之中,只有杜明成吃得香。杜老太太侧躺在小床上,默默流了一会儿眼泪,擦干了坐到桌上来。 “明成。” “诶,娘!” “以后别再赌了,娘还有力气,明天就到庙上找个做饭的活儿去干。存点钱给你说个媳妇……也……” 杜老太太听着正屋里孩子的笑闹,嘴里喉咙里都跟着酸了一下。 “也好好过日子吧。” 杜明成诶了一声,也不知是听懂没听懂。杜老太太突然想起杜明成从小展露出的读书天赋来。 没想到,会读书被疼爱的,混到寄人篱下的田地。 粗放养大的杜春生,却是子女绕膝,其乐融融。 她有些动容,思绪纠结了一会儿,满脑子都是杜安鹿的脸。 “都怪这个捡来的崽子,没准就是她破了我杜家的时运,才害了我儿……” 杜老太太突然有了力量,将筷子墩齐夹了块肥瘦相间的炖肉放进嘴里。 吃吃吃,吃他二房的,才有力气和他们斗! 第二十八章 有新衣服穿,耶耶! 俗话说得好,好吃不如饺子……坐着不如倒着。 虽然吃的不是饺子,是萝卜条炖肉,杜安鹿也是使劲地伸筷子。 在神识觉醒的那一瞬间,杜安鹿就已经决心要辟谷,加速修仙进程,赶紧回到天上去。 但就是那时候,杜家兄弟给没怎么尝过人间滋味的杜安鹿送上了一小块甜甜的甘蔗,甜美的滋味一下子让杜安鹿破了防,一筷子右一筷子,恨不得炫尽世间百味,人间烟火。 真香。 杜安鹿吃完第二盘子肉食,第四碗饭。她摸摸自己日渐圆润的腰身,狠了狠心放下了筷子。 作为仙女,身材管理很重要诶。 算了,今天就吃五分饱吧。 杜安鹿也很想成为时间管理大师,但……今日颠簸,杜安鹿这副三岁半的躯体实在是太弱小了。 尽管能控制灵力,但肉体里纯粹的能量真是说没就没,吃完饭杜安鹿脑袋往枕头上一挨,如同昏死一般,进入了梦乡。 再一睁眼,天便已经是大亮。 忽觉得胸口处什么东西硌得慌,杜安鹿一摸,欲哭无泪。 昨天还想种到灵田里的几根白芸豆,已经被压成个湿乎乎的芸豆饼子。她坐起身来失神了一会儿,翻了翻衣橱,就开始喊林秀儿。 “娘七,娘七,安鹿要衣衣。” 林秀儿从外边拿着个小袋子走进来,时间虽早,但林秀儿已经梳洗完毕,整个人看上去神采奕奕。 她回话道,“鹿鹿的衣服娘亲早上都重新浆洗了一遍,下午才能干透。” 杜安鹿脱外衣的小手停了下来,她看向身前被芸豆汁液染出的一片绿色污渍。 “那鹿鹿,穿什马?” 林秀儿突然笑起来,把小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套深绿色襦裙,和一件浅绿色的轻纱罩衣。 杜安鹿的眼睛亮了亮。她对锦衣玉食没太大追求,平日里穿得也和几个哥哥一样,是粗布麻衫,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但这面前如同自己当仙女时缩小版的衣服,是怎么回事? 林秀儿将女儿眼睛里的光彩解读为对衣服的满意。 她脸上甚至透出得意的表情来。 “娘亲怎么能不知道鹿鹿的喜好呢?那叶子绿了,你便往叶子上看。红红黄黄的花朵不爱,在身上带了个绿紫的玉佩。娘亲想着安鹿大抵是喜欢绿色和紫色的。在二选一里又加了点私心。” “安鹿的小脸蛋儿,配上绿色的小衣服,正和小水葱一样的水水嫩嫩呢,快来试试,合不合身?” 杜安鹿对衣服满意,一边照着林秀儿的指示伸胳膊伸腿儿,一边联想林秀儿的话。 小水葱一样的水水嫩嫩?绿绿的身体,白白的脸……嘿别说,娘亲这形容还真贴切…… 对了有个舞蹈叫什么来着,就一个小女孩拿着一根葱甩来甩去的。 胡思乱想着,林秀儿将杜安鹿身前的结摆正。 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平日粗布麻衣的杜安鹿的漂亮已经是同龄娃娃之中的翘楚了,这新衣服一上身,不知道的还要说是哪家的大小姐出现了。 什么大小姐呢,林秀儿笑了一下,是我杜家最可爱的福星大小姐。 她两手拍拍杜安鹿的肩膀,实在是没有忍住,照着杜安鹿小脸蛋的两边,狠狠各亲了一口。 杜安鹿抹着娘亲的口水,见林秀儿又要亲上来,便主动问道。 “怎么要给安鹿做衣裳,很贵的吧。” 林秀儿道:“不算便宜。但是……你姥姥出的钱。” 林秀儿款款,将杜安鹿不在家时林家二老的造访讲了讲。 原来林家老爷子康复了之后,两人就到金蟾庙上去烧香还愿。结果出来了个金蟾大师,也就是当初点化林姥姥的人,听说了发生在林家的神奇事情后,说什么也要让林家将故事里的两个娃娃带来,一同还愿。 凌润云林家自然是找不来的,只能找林秀儿带着杜安鹿去。 一来说事儿,二来林家老两口也是日日夜夜都梦着杜安鹿,要不是林老爷经常破坏外边的财物,两人当天就不走了。 临走时,两人将制衣坊的契条给了林秀儿,让她有空去挑了颜色形制,把鹿鹿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今天是取衣服的日子,林秀儿一早就出门把衣服取了回来。衣服自己已经拿出来看过一遍,青葱般的颜色,加上飘逸的质感,无一不让林秀儿喜欢得紧。 想来自己当年在林家过得也是大小姐的日子,锦衣玉食谈不上,这好吃好穿全都不缺。她将衣服放在腿上坐下,看着从破破烂烂到如今村中数得上的屋舍车马,心里有些感慨。 杜安鹿带来的福气,和全家人的努力劳动换来了眼前的衣食无忧,年节有余。要是让林秀儿打心底还一次愿,她一要还鹿鹿,二就要还一家人干活的双手, 林秀儿一上午什么活儿都没心思干,就等着杜安鹿醒了,赶紧给她来个奶娃娃时装秀。 见杜安鹿配合地穿上。 这长短大小都刚好合适,林秀儿将她前前后后端详了个遍,终于心满意足。 “马一早你二哥二泰就刷干净了,马车在外边备着,车夫也起来在车上等着了,娘亲现在就带你到金蟾庙上香还愿去。” 还愿就得花钱,还不能空着手。杜安鹿皱眉,心里的算盘珠子让林秀儿听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还愿的银钱和点心,你姥姥也先前就给定下了,早上派人送了来,你不用担心。” 杜安鹿的眉头立刻就舒展开来了。 杜安鹿只喜欢赚钱,花钱的事儿,不管应不应当,她都觉得割肉一般的疼。 花钱的对立面,就是省钱。 她想到自己的灵田,生物治理的法子,真是还有省钱这一层好处的。 既然路都给铺好了,杜安鹿拉住林秀儿的手就往外走。 “娘亲,我们去金蟾庙庙,抓金蟾蟾。” 林秀儿噗嗤一笑,“什么抓啊,是还愿,向大神仙还愿。” 杜安鹿:“大神仙,做好事,要留名名,还要点心心,回报报?” 林秀儿被问得一愣,“大概是……吧?” 盘算起杜安鹿的话来,林秀儿也犯嘀咕。 这被林家二老举到头顶上的神仙,也不怎么高尚嘛! 第二十九章 写作度假,读作加班 街上的民谣怎么唱的? 穿新衣,戴新帽,大小娃娃哈哈笑。 杜安鹿不至于哈哈笑,也是心情大好。 一出门,就碰见了四个整装待发准备到田地里干活儿的哥哥。 原本都是生活在一堆儿里的孩子,穿戴差不多,这杜安鹿本生得漂亮,再换上一身仙女似的衣裙,立刻在林家的孩子堆里鹤立鸡群里来。 不,是仙女立鸡群。 小公鸡们扭捏着又想,又不敢用小脏手摸杜安鹿的新衣服,口中啧啧夸赞。 “妹妹怎么这么漂亮!像个小奶团子包粽叶。” “你什么文化,分明是葱叶子裹馒头。” “俩文盲……” “也想穿。” 林秀儿将儿子们扒拉到一边,“干活儿去,女孩子家家,出门就要漂漂亮亮,你们跟着起什么哄。” 大的三个,一撵就跑了。剩下个四岁半的杜四安,小手在杜安鹿裙摆下面不停的摸来摸去。 “鹿鹿,真好看呀。四安也想要。” 杜安鹿从心底里笑起来,孩子羡慕新衣服的心情她能理解那么一点点,但是男孩子喜欢小裙子的心情,她可是太理解了。 更能理解的,是杜安鹿乐于给旁的男孩子套女装的喜好。 想她当年在天上,虽深居浅出,不太与外人打交道。但身旁的侍者也不少,仙人么,不太在意性别,但大多数升上来之前是男的。 杜安鹿的天帝爹爹又深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为了让杜安鹿努力长得更赏心悦目些,在她身边安插的侍者也大多相貌俊美,丰神俊逸。 年纪尚幼的仙女杜安鹿娃娃玩得腻味了,就开始在侍者身上动心思。要是给他们套上仙娥的衣服,哎呀一定很可爱。 想了就做的仙女杜安鹿,真的就从仙娥处借来了许多衣裳。唐氏的宋式的,露肩的低胸的,红红绿绿如同撞碎了彩虹桥,引来了一片男侍者围观。 “女尊者要试穿其他的颜色吗?” “想不到尊者也有凡人爱好穿戴的心意。” “也难怪,尊者她毕竟只有七百多岁,还是个娃娃。” 杜安鹿拿起一堆衣服来,笑出一口小白牙,“好看的小裙子,当然是给小哥哥穿啦!” 此时此刻接受杜四安羡慕眼光的杜安鹿也笑起来,后来仙界的男侍者们被迫穿着仙娥一群哭着乱跑,不知道这本身就向往衣裙的杜四安,换了女娃娃的裙子是什么样。 给别人穿女装的爱好,只有一次和一万次。 杜安鹿好期待,金蟾庙她已经不想去了,她想给弟弟玩变装游戏。 林秀儿拉着她的手将她从幻想中拽出来。 “与那金蝉大师是约了时间的,可不能误了时辰。还愿还要迟到的,大师是要生气的。” “哦……”杜安鹿恋恋不舍地收起了自己的小心思,将女装杜四安的模拟形象从脑海中扫出。 林秀儿将杜安鹿抱上了马车,又自己跨步上来。 杜安鹿在马车里稳稳当当坐好,就听见外边车夫一声鞭响,两人所处的这一方小世界维维晃动起来。 杜安鹿是最怕轻微晃动的,一晃起来,她就要睡着。 她从手边的食盒里拿了块点心,一边啃一边问林秀儿。 “娘亲可见过那个金蟾大师?长什么样?真的灵验?真是仙人?” 林秀儿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顺手抹掉了口边的点心渣子。 “我和你爹都不太信……啊呸呸,不能说不信的。我们都没到庙上去过,也是听说。说那金蝉大师,驻颜有术。” “已经五千岁了,还是个鹤发童颜的样子。求他的人,至少有一半说他的灵验的。是不是仙人也不打紧,我和你爹,只相信干活才能赚钱,劳动才能致富。” 杜安鹿心思动了下,五千岁诶,可算在这个地界上看见比她岁数还大的了。 希望对面不要“老人地铁手机.jpg”一般的无趣便好。 最好是真仙,抓进空间捕蝗虫的效率才会更高。 林秀儿哪能懂得杜安鹿的心思,见她仿有思虑,觉得将三四岁的孩子带到庙上去,确实是太枯燥乏味了。 这般想着,心里生出些对陪同者的愧疚来。 “还了愿我们就回来,陪娘亲还愿,我家的鹿鹿是辛苦了。等到家娘亲下厨,给你做最爱的肘子。” “好啊,”杜安鹿的小脸扬起来,给了林秀儿一个甜甜的笑。 “娘亲不要忘了米饭哦,要两大锅!” 吁—— 车外的马夫长长喊了一声,马车忽地停下,两人不由得向前送了下身体。 林秀儿问了句,怎么了。外边的车夫便答话。 “主家,金蟾庙到了。但是……” 但是?到庙上上个香还个愿还有什么但是? 是大水挡了路,还是大山砸了道? 车夫道,“这金蟾庙在山上,八千级台阶,马车上不去,得主家带着小姐自行走上去了。” 林秀儿:…… 忽然理解了让她带着杜安鹿还愿,父母亲又给钱又做衣又赛点心的行为。 杜安鹿:!! 以为是度假,结果是加班?? 杜安鹿当时就想让马车夫调转车头,赶紧回家。 谁知林秀儿先行下了车,将杜安鹿从车上抱了下来。 “毕竟是为了你姥爷,我爹爹的身体康复来还愿,我作为女儿,吃一点点苦头也是应该的。” “鹿鹿要是爬不动,娘亲可以背着你上去。” 杜安鹿看看林秀儿的小身子骨儿。平时倒没觉得她有多瘦弱,尤其是吵架的时候,底气比别人显得还足呢。 只是和眼前这盘布石阶的高山比起来,林秀儿简直就是纸片子糊的一样。 也算个弱不禁风吧。 但是人家这样了,都要当孝女,自己能怎么办…… 舍命陪君子呗。 杜安鹿又从食盒里抓出两块又大又油的点心,吃干抹净后脚一跺心一横。 “爬山山,鹿鹿不怕!鹿鹿和娘七,还要征服,星辰大海。” 加班班,鹿鹿好气哦。 林秀儿可是太感动了,感动之余,她关紧了食盒的盖子。 “娘说可不能再吃了,这是还愿的贡品……里边就四块了。” “到山顶之前摆好看点,糊弄下吧……” 车夫也跟着走上前来,“我来提食盒,若是小鹿小姐走不动了,我来背。” 杜安鹿没心情表演主仆情深,一跨步就是三个台阶。 “快上山,还了愿快回家。” 金蟾小王八蛋,等老娘抓你回空间,让你拉磨,累死你! 第三十章 小个子遇到大老虎 三人一同上了山,那车夫汉子帮两人提着点心盒子,又从车上背了喝水的瓶子、休息的垫子。 每走上百十来级台阶,车夫便要将水瓶给两人递上。 “给您喝水。” 杜安鹿被人殷勤伺候着,看着粗糙黝黑的汉子,没想到还是个细心人。 车夫注意到了杜安鹿的目光。 这车夫四十七岁,年轻时也风光,在城里一家不小的馆子当厨子。到了杜安鹿家以后,因为主家很少用车,便又捡起了厨子的活计。 最近杜安鹿小腰上鼓起来的一圈游泳圈就有他的功劳。 他挠挠头,被杜安鹿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一清早和二泰一齐刷马去了,忘了做些馒头大饼什么的带着,真是失职。” 杜安鹿一怔,很想辩解下“我一点也不能吃”,但碍于林秀儿在身边,在脑子里调整了下说话的方式。 “鹿鹿,吃少少,鹿鹿,”她拍拍自己圆润的肚皮,“很小小”。 这一下把车夫萌了个七荤八素,杜安鹿要是个男娃子,他非得抱起来稀罕两口不可。 林秀儿在一边笑道。 “吃得多些也正常,我们安鹿才三岁半,诶一晃儿分家也有半年了,怎么觉得……” 林秀儿蹲下来,用手摸着杜安鹿的头比量着身高,“是长高了不少,但是和村里别的三岁半孩子比起来,觉得矮了不少呢。” 她抓起杜安鹿的小胳膊小腿儿来看,肉肉的、软软的,泛着粉白健康的光泽。 林秀儿口中嘀咕,“也不瘦啊,怎么个子不见长呢……” 杜安鹿也在意了下自己的身高。 自从她神识觉醒后,她便已经能够控制自己的身体形貌。 虽然目前不能频繁使用变化术,但控制自己身形像正常家的娃娃每天长大一点还是很容易的。 但在天上的杜安鹿,她天生的本体也算是个小巧玲珑的仙女啊。就连白胡子苍苍的神君们路过偶遇,也要夸赞。 “这天帝家的女娃子,真是惹人喜爱。有一千岁了吗?出落得如此娇嫩。” 大号仙女杜安鹿每次遇到询问也是面上嫣然一笑,口中平淡。 “回神君,我只是比较喜欢这个身体外貌款式,满打满算的话……三千岁了。” 多数听了她这番说辞的神君们,都会很惊讶的“哦!”一声,再说几句不痛不痒的道歉话。 此时此刻的杜安鹿托着腮帮子在想,见别人长得小些,猜错了年岁,也是需要道歉的吗? 林秀儿不知她这番脑内演绎,身边正巧过去了几个叽叽喳喳的孩子,年岁不知,却是比杜安鹿要高些。 对比之下,林秀儿更觉得杜安鹿亏得了,语气都软了很多。 “安鹿,跟着我们家,是受苦了。” 车夫看着林秀儿,再想想每天被杜安鹿吃得空打转的饭桶和铁锅,也不知道这受苦二字到底是从何而来。 杜安鹿刚要说话,就被林秀儿两下拍肩止住了话头。 林秀儿:“来都来了,给安鹿求个长个儿签吧。我爹说神仙都有长出,山顶上供奉的金蟾,保健康还是很准的。” 林秀儿下面的话就只在胸中默念,让我安鹿长高高,健健康康快快乐乐长大。 不能说出来,说了就不灵了。 杜安鹿走了一路盘山路,只觉得山一圈一圈的,像某种米田共,再和印象里的蟾蜍结合一下,觉得托这么个玩意让自己长高不靠谱。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本,小手指头在纸面上划来划去,将心事用别人看不见的文字记了下来。 “要关注同龄人的身高,不能落下。” 此时在杜安鹿三人前方四五百米的地方,两个小僧正躲在一片灌木后面,地上伏着一只毛稀体瘦的老虎。 其中一个粗衣小僧不住地抱怨。 “金蟾大师一天想一出是一出,整个病虎在这儿吓唬人,还得演虎口救人……哎你说我们这算是假僧人还是演员。” 另一个小僧身上衣服光溜些,扭脸白了一眼。 “师父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哪那么多废话。” 粗衣僧道,“不懂才问嘛,我们这庙上香火也很鼎盛,为啥要整老虎咬人的幺蛾子。” 光溜衣服僧笑笑,“这你就不懂了。” “咱们金蟾师父名声在外,天天爬着山来许愿还愿的人,的确是不少。但你想啊,师父是僧人,自然不能出去吹嘘自己有多神奇。庙里人少,也不能总是组团出去宣扬,宣扬多了,人家会觉得你是骗子。” “老虎袭击香客,庙中僧人挺身相救,这传出去多有传奇色彩。” 粗布衣小僧仍抱有疑惑。 “金蟾师父自己出来救人,不是更有说服力?” 光溜衣服僧一巴掌打在他的光溜脑袋上,对面禁不住诶唷一声,连地上摆烂的老虎都稍微侧了侧头瞅了一眼。 光溜衣服僧道:“你是不是傻,师父对猫过敏。” 地上的老虎听及此言,在嗓子眼儿里哼哼了两声。 有人拉扯老虎脖子上的皮,来了来了,活儿来了。 杜安鹿林秀儿和车夫三人已经走到灌木近处,杜安鹿本很享受山中带着树叶味道的空气,这会儿猛打了几个喷嚏。 林秀儿正伸手去摸杜安鹿的额头。 一个棕黄带黑色条纹的身影从灌木丛后缓缓钻了出来。 它吊睛灰眼,体型在老虎里算是瘦弱。 但林秀儿和车夫都是头回见老虎,林秀儿猛地捂住了嘴才没有叫出声。 车夫也是挡在林秀儿面前,但他也不知道这老虎真扑过来,是要怎么带人逃跑。 打虎?厨子打虎还是车夫打虎?不存在的。 杜安鹿从林秀儿身边往前探着小脑袋,她感受到林秀儿的身体极度僵硬,往后退了两步甚至都动弹不得了。 不光是人,任何生物遇到压倒性的力量的生死之惧时,都会僵硬。 杜安鹿很想拍拍林秀儿让她不要怕,也不要跑,有她杜安鹿在,老虎又算什么。 可林秀儿牵着杜安鹿的那只手紧紧地钳住她,让她几次也没能抽出手来。 杜安鹿心中一暖,向林秀儿说道。 “娘七,安鹿有办法,别怕。” “安鹿,打脑斧。” 林秀儿看了一眼杜安鹿,只觉得对不起。 本是将她生拉着来还愿,没想到还能遇到生死时速。 要是老虎扑上来的话,大不了自己不跑了,这身子就给安鹿挡挡。 这般想着林秀儿放开了杜安鹿的手。 “跑,下山,别回头。” 第三十一章 打虎?撸猫! 藏在灌木丛后边的两个小僧人,见到三人这般模样,先知道这前来上香的香客已然上钩。 两人相视一眼,脸上尽是小计谋得逞的神色。 庙中小僧拯救上山香客的活计他们两个人演练过几次。 只要他们把圈养的老虎“大黄”一下子“打倒”,那前来还愿的香客必然是对金蟾庙饱含着感激之情,这种情况下再上山去聆听师傅的“谆谆教诲”,很难对神仙人的言语产生任何的怀疑。 两人从灌木丛中起身,还没等按照既定计划,由光溜衣服小僧先大喝一声“孽畜,莫要伤人”,却见来者三人之间,那最小的娃娃居然放开了她母亲的手,向着老虎大黄走了过来。 两个僧人脑袋嗡的一声,虽然这大黄是圈养,但拉出来都是用来吓人的。 吃惯了人手喂给的肉,对捕猎之事没什么向往。 这也是——香客一见到老虎吓得不敢动弹或者转头就跑的前提下。 但现如今,那葱白的女娃娃甚至一蹦一跳地向着大黄跑来,两人的心都提溜道了嗓子眼儿。 两人做的是演戏博名声的事,但要是大黄被这小娃娃勾起了吃肉的性子,在山道上伤了人,那消息传到山外,人们对金蟾仙人很可能就是另外一层说辞了。 金蟾庙香火差了约等于金蟾师父要打人约等于要赶他们俩去流浪约等于两人暴死街头。 要了亲命了。 光溜衣服小僧大喊一声,“娃娃快跑,让我来驱赶这凶恶大虫!” 另一个也跟着附和,“没,没错师兄,是该说这一句了。” 杜安鹿一边往前走,一边端详着面前橘色老虎的神情。 她瞥了一眼头上顶着树叶子的僧人,并没有在意。 这两个身长体弱的小光头,怎么也不像是个能充当武松的角色。 眼前这场景里有一个算一个,要说战斗力,不还得是她杜安鹿么。 但她也不着急使出灵力来制服老虎,从老虎从路边走出来的瞬间,杜安鹿就感觉到了一种违和之感。 因着她在天界之时,虽修炼过的动物相对野兽,都要显得沉静温文尔雅些,但老虎的杀戮本性也是藏不住的。偶尔,也会偷偷吃掉些兔子们看不住而大量跑出来的小崽子。 天界的人对老虎吃的兔子的事当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是天地道法,相生相克,这老虎吃兔子,得算作是自然规律之一。就好像太阳升上来,月亮就得回家睡觉一样,都是道。 二是没有个自告奋勇的来吃吃的话……兔子简直要泛滥了。随随便便就踩到兔子屎的感觉……杜安鹿还好,据说有些有洁癖的仙人要因此而剁掉自己的脚。 哦是蜈蚣仙人,那没事了。 杜安鹿离老虎越来越近,两个小僧便更加紧张。身后的车夫且不说,林秀儿被老虎震慑得全身僵化,如今看着杜安鹿以身犯险,也努力拔动双脚,想要抓住杜安鹿。 杜安鹿已经走到了虎头前,一奶娃和一大虎,大眼瞪大眼。 大黄哪受过这般屈辱。 三十岁以下的,看见他出场,不尿裤子的就算人中翘楚。 这个小不点的,两口炫完的小东西,怎么敢贴脸直视我? 大黄眼珠子一转,猛吸一口气,发出一声巨大而算不上浑厚的咆哮声。 杜安鹿只觉得面前有风吹过来,从老虎的口风中眯起眼睛,还能看见老虎牙齿上留下的白色残渣。 杜安鹿知道这违和感从哪来的了。 面前老虎虽然体型庞大,动静也大,但就是少了几分杀戮之气。 甚至与修炼过百千年的老虎比起来,都缺了许多野性。 她仔细端详了老虎牙齿缝里的白色残留物,一只胖胖的小手紧紧揪住大黄的耳朵,贴住大黄的耳朵,“你早餐是吃豆腐脑喝豆浆么,一张嘴喷出豆子味儿这合理吗……” “老虎吃豆腐,你羞不羞。” 一语惊醒梦中虎,大黄的伤心事被小娃娃戳中,它恼羞成怒。 纵身立起,啊呜一口就要将这小坏蛋的脑袋咬在嘴里。 谁知那耳朵上的小手竟是有千斤力气,在老虎跳起来的时候也并没撒手,反而将虎耳上的毛薅了个干净。 泼妇打架被抓掉头发有多疼,这老虎就有多疼,立起身子的时候还有些下山虎的态势,落下之时只剩下嗷嗷嗷的哀鸣声,大舌头还一卷一卷的,仿佛舔舔光秃秃的耳朵,给自己疗伤。 林秀儿已经快摸到杜安鹿的衣袖了。杜安鹿稍微施展了些灵力出来,将周遭四人都控住。 一时间除了老虎和杜安鹿,旁人全陷入在了停滞的时间里,心境与动作都不再变化。 大黄没舔到耳朵,也没耽误接受杜安鹿的灵魂三问。 “你真的是老虎吗?” “老虎不都是吃肉的吗?你也修道了?还严格素食?” “瘦的,皮都耷拉下来了……” 杜安鹿一口吹飞了手中的老虎毛,捻了捻手。 质感差极了,一点撸大猫的想法都没有。 老虎将问题纳入脑海,大大脑袋里的小小脑瓜仁运转起来。 “我是谁,我在哪,怎么了?” cpu都要烧爆了的时候,老虎竟然发出了嘤嘤嘤的声音。 “嗷嗷嗷嗷嗷嗷。” 虎言虎语之下,竟然对着杜安鹿讲述了个悲惨的虎生故事。 什么我本是山中一虎自小被贼人掳走圈养肉给得不够豆腐脑来凑…… 什么你居然能与我心意相通难道是要拯救我的仙人…… 什么拐卖老虎是重大犯罪啊好娃娃你得管管…… 杜安鹿道,“所以,其实你只是看起来又大又凶,其实可怜无助,还没什么危险性呗。” 大黄嗷嗷嗷嗷。 “对呀对呀。” 嗷音未落,杜安鹿小手扬起,对着老虎的脑袋就是一巴掌! 小手打在毛乎乎的老虎脸上,竟像个铁锤一般,让大黄觉得眼球都快爆出来了。 “这一把掌,替我娘亲打的,你将她吓成这样,简直该死。” 大黄已经晕了,另一巴掌又从另一面打了过来。 “这一把掌,替车夫叔叔打的。他帮我提了一路的点心,刚才你一吓,全都散了。” 老虎晃晃悠悠,只觉得有一圈小鸟在头转圈飞起。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杜安鹿的手又扬了起来,吓得大黄赶紧用两个前爪抱住虎头。 软胖小手落下,却是将指尖插进虎头的短毛之中,在老虎的头顶挠动。 被撸的感觉如同电流般从头顶冲进了老虎的四肢百骸,让它一个激灵,毛都掉了一层。 但越是用虎心去感受,越觉得这从未有过的感觉是那么的理所当然,应该应分。 杜安鹿见老虎的眼睛逐渐迷离起来,粉嫩嫩的唇角一勾,语言也软了很多。 “说吧,那山上的金蟾骗子,是怎么虐待了你?” “灌木丛里的两个光头,带你在这蹲守是什么用意?” 大黄抖抖下颌,它身世凄苦,不等于它要叛变组织。 一顿饱和顿顿不太饱大黄还是分得清楚的,它赶紧停止想要露出肚皮的动作。 嗷嗷嗷嗷嗷嗷。 “出卖我饲主金蟾仙人讲他怂恿小僧让我们吓唬路人再施救的告密话,本虎才不会说呢!” 杜安鹿眼睛一眯,真没新意啊,居然和自己猜想的剧情一毛一样。 杜安鹿将手下的虎皮搓出电火花,嘴上却道。 “好好好,不说就不说,你是忠诚的大英雄。” 大黄得意起来,虎头晃晃虎尾巴摇摇,把整个肚子展露给了杜安鹿。 肚子上的毛毛略长却比虎头上稀疏柔软,杜安鹿撸了两把,感觉做一张虎皮毯子的话,这毛发还不算够格。 杜安鹿收了手,对老虎道。 “去吧,和你两个帮凶一起滚蛋,别挡我和娘亲上山的路。” 小手从老虎的身上离开。 大黄的心,空了一块儿。 不撸了吗? 第三十二章 庙门前的小哥哥? 如果说刚才两人的大眼瞪大眼,还带着三分凉薄四分嘲讽五分互相鄙夷。 那么现在的对视就有了另一番意味在其中—— 欲求不满和——老娘已经玩腻了。 杜安鹿掏出一方小手帕,将两只手都擦了个干净。 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根虎毛。 老虎的脑袋又要顶上来,被杜安鹿推得两尺远。 小动物的依恋来得就是这么快,从来没被人抚摸过的毛发皮肤,便是某种开关。杜安鹿的小手,不经意将这开关,打开了。 杜安鹿笑了笑,世多情愫,碍手碍脚。 “我都是为你好。” 随手挥出一道光华,那光华先是一片,随后变作刀刃一般。 光华过处,一根小腿粗的大树旁枝被齐生生斩断。参差交错的枝丫与树冠分离开来,侧面枝条咣当一声落在地上,吓得大黄连个耳朵身后一背。 “姐姐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别妨碍我。” 杜安鹿冷不防抛下一句渣女语录,随手收回了用作禁锢身旁四人的灵力。 两个小僧按照原来的惯性跳将出来,大喊一声。 “这凶恶大虫,快让金禅庙小僧前来拿你!” 便作势要打。 可谁知眼前景致竟与上一瞬发生了转变。 方才是一只老虎将三人吓得倒退,这会儿本应威风凛凛占上风的大黄居然蔫吧得像一根过年忘了吃的酸菜。 脑袋耷拉着,尾巴趴趴着。 甚至一只耳朵上的毛都掉没了,几根虎毛还黏在老虎鼻尖上。 一阵风吹过,大黄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含着泪花。 两个小僧呆住了,车夫和林秀儿已经奔了上来。 林秀儿一把抱住杜安鹿,也看出这老虎似乎没有攻击型。 但也铆足了力气往山上跑。 马车夫倒着身子往山上跑了几步,见那老虎没有追上来,也转身随着林秀儿狂奔。 杜安鹿与那老虎的意识还连在一起,几声极其弱小无助的嗷嗷嗷传入杜安鹿的耳中。 悲戚戚的,让人想到小奶猫,虽然大只了点。 林秀儿气喘吁吁,抽着空还和杜安鹿说话。 “娘亲会救你的,安鹿别怕。娘亲死都会救你的。” 杜安鹿被林秀儿抱着,身后的景致越来越远。 大老虎变成小老虎,小老虎变成一个橘色的点。 杜安鹿心里软了软,“等我吧,给你找个能吃饱肉的家。” 老虎自然是不会懂得如何用神识将画面传进别人脑海的,但杜安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眼前闪过一个奶猫求抱抱的画面。 三人疾驰了一会儿,见后面没有猛兽追上来,马车夫停下了脚步。 一边弯着腰大喘气,一边喊着“夫人夫人,没,没追了。” 林秀儿的两条腿早已跑得巨痛起来,全凭着一股子拼死的勇气,才能坚持到现在。 她额上头上全是汗水,发髻也跑得凌乱。 顾不得自己的身体妆容,只把杜安鹿从怀中放到地上,用满是汗水的手从头到脚将杜安鹿摸了一遍。 “有没有伤到,那么近。” “那白生生的牙齿,我的心都要被惊碎了。” “鹿鹿有没有哪里疼?要不娘亲带你绕道下山去医馆……” 杜安鹿拉住林秀儿的手,发现林秀儿就连手背都被汗水湿透了。 她体谅母亲的惊骇。 毕竟人是肉体凡胎,若真是遇上了凶恶的野生老虎,殒命也是分分钟的事儿。 杜安鹿安慰道,“娘亲不要怕,安鹿厉害害,安鹿保护大家。” 林秀儿听得杜安鹿掷地有声的小奶音,更巨大的恐惧涌上来,后怕起来。 她一把抱住杜安鹿,竟然在这山道上大哭。 “娘不要你保护,娘只要我家的安鹿好好的。只要安鹿健健康康的长大,不要受到任何伤害。” 杜安鹿自认为是个处事不惊的,也跟着林秀儿心酸起来。 “娘七,安鹿好得很……” “娘七,安鹿很健康。” 林秀儿抹抹满是泪水的脸,破涕而笑。这种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的场面,让杜安鹿的心有点招架不住。 早上吃了梅子吗?怎么觉得心里酸得不行? 林秀儿将杜安鹿沾在面上的头发都给拨到耳后去。温言软语中带了些许严格教训的意味。 “以后都不可以以身犯险了。娘让你跑,你就跑。” “知道了吗!?” 杜安鹿冷不防被教训了,这在她进了杜家门后,还是头一遭。 她咬住嘴唇,低下了头。 好奇怪哦,酸梅子怎么在心里又变甜了呢? 车夫走过来,见杜安鹿一副要哭的样子,打开点心盒子,捡出一块稍微大点的碎块,递到了杜安鹿手上。 “吓坏了吧,给你个好吃的。往山上去庙里就安全了。小姐莫怕。” 杜安鹿把点心含在嘴里,不知怎么鼻子又酸了。 大风大浪都见过的,杜安鹿也不禁在心里疑惑,今天到底是个什么不宜出行的鬼日子? 竟然让自己心神都乱了起来。 余下的路,三人走得极慢。 狂奔逃命之后,要不是有着离老虎越远越好的心,林秀儿真的要找个地方歇歇。 但安鹿还不是百分百的安全,她抢打起精神来,才能支棱起酸痛的双腿来。 杜安鹿将另外两人的缓行看在眼里,故意和两人保持了些距离,在不经意的时候,将几缕青色的灵力从指尖送出,灌注到车夫和林秀儿的体内。 她真是怕两人会昏厥过去,自己一个奶娃娃要搬运两个两个成年人,属实是难为宝宝了。 快要到达山顶,脚下的台阶越发平整崭新,向上看去,寺庙的样子也在树木掩映中显现出边边角角来。 杜安鹿高兴地长出了一口气,总算爬到庙门前了,可算能找个地方歇歇她都快肿胀起来的小脚丫。 可再上那么几十个台阶,杜安鹿看见了排在庙门口长长地的人群。 一、二、三……足足有四五十人。 端着瓜果梨桃的,挎着木筐食盒的,手里拿着长长的敬佛香的,俨然一派虔诚等待的场景。 人多归多,算不得奇怪。 奇怪的是这庙门紧闭,竟然没有一个人上前去敲门问话。 杜安鹿十分不解,便小手一伸,拉住前面一个穿着粉色花衣的壮汉问话。 “小哥哥,庙里什么时候开门?” 第三十三章 冤家路窄的老赖 那“壮汉”低下头来,把杜安鹿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身长八尺肌肉虬结的身躯之上,竟然顶了个姑娘家的脑袋。仔细端详一下,长得居然还很端正。 眉毛粗重,眼睛很圆,是个长得大开大合的姐姐。 退了两步去看,杜安鹿深感是自己唐突了。 这哪是穿着粉色华衣的汉子,抛去八尺有余的壮阔身材不讲的话,面前这人从相貌到穿戴,还真是个标准姑娘家的样子。 那姑娘被问得噎了一下,倒是没和她这三岁的奶娃娃置气。 朗声朗语地向杜安鹿解释道,“这金蟾庙,香火虽然与大寺庙比起来,算不得鼎盛,但每日只午时开门,应个如日中天的好彩头。问事还愿者,要一早就到庙上来排着,一天只接待二十香客。” 杜安鹿又看看人群,“这么多人,人数怕是早就超标了吧。” 身长八尺的姑娘眼瞅着杜安鹿,心里面透出些喜欢来。平日里脾气不好,不太愿意和小孩子说话,但对着杜安鹿,她竟生出想要摸摸娃娃小脸的想法。 把自己伸出去的一只手抓回来,姑娘道:“是我说错了,不是二十个香客,是二十组。只要是一家人来的,就算一组。” 面前的这么多人,也不好判断有几家。杜安鹿心里不禁有些担忧。 是不是来晚了?她和林秀儿,还能进到寺庙里去了吗? 啊……鸡飞狗跳了一路,要是起个大早赶个晚集,可遭了心了。 正想着,那寺庙的门吱呀地响了一声,刚才还嘁嘁喳喳的人群赶紧自行排成了长长的一排。 众人目光全聚集在寺庙的门缝上,杜安鹿也跟着人群探头往里看。 就见一个七八岁的小胖僧从门缝里挤了出来,手上还拎着一把红绳。 绳子不长,每一根都吊着一个写着“壹、贰、叁……”的小牌子。 人群中有人叫了声小师父,此起彼伏的“小师父”喊声就响起来了。 那小胖僧摆了摆手,人们立刻又安静下来。 杜安鹿是头回到庙上来,她排在末尾,拉了拉身前姑娘的衣服。 用手掩着口问。 “这个小胖子是干啥的?” 姑娘觉得这小娃子的情态神情越发可爱,一手使劲地制住另一只手。 “前面那个就是金禅庙负责发号牌的‘小池’师父,刚才说的二十个号牌,就是他来发。” 杜安鹿探出头,小胖子果然从排头开始,挨个问了那些是一起的,便将手中的号牌一个个分发了出去。 杜安鹿没太在意眼前姑娘暗中施展的左右搏击,眼睛全盯在越来越少的号牌上。 一定要有我和娘亲的份啊,一定要有啊。 爬山可是太累了。 眼瞅着小胖子往这边来了,走到姑娘前面,手中的号牌还有两个。 杜安鹿的一颗小心总算放了下来,没白来! 姑娘一个,自己一个,刚刚好。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杜安鹿这个天仙也没算着到了接着节骨眼儿上,还能蹦出点不三不四的人来捣乱。 一阵大声白嚷,一个老年男人插进队伍里,先那姑娘一步抢过了写着“拾玖”的号牌。 “哎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姑娘叫起来,前面的人也都回过头,方知道有人插了队。 但人们也只是看看,有又捏紧了自己手上的牌子。 反正没插到自己前面来,该拎水果的拎水果,该挎筐的挎筐。 小胖僧“小池”瞥了一眼,这插进队伍的,正是前些日子来过的老赖。 此人性情暴躁,还是不要和他争吵得好。 便对面前甚为高大的姑娘说,“有你的牌子,不要吵。” 便越过老赖,将写着“贰拾”的号牌递到了姑娘手上。 那姑娘气得不行,但身负重任,懒得耽误时间。 要不就前面这个小老头的身板子,她陈小玉一拳就能让他在床板子上躺上八天。 小池走到杜安鹿面前,将这奶娃娃和身后的两个成年人扫了一眼。 金蟾师父定下的每天接待数量,是一个都不能多。虽然后面这家看着也不算太穷,但二十就是二十,多一个也没有。 小池一开始不能理解师父的做法,既然打开门做生意,当然是香客越多越好。谁知这说法一讲出来,就被金蟾师父教训了一顿。 “饥饿营销你懂不懂?目标客户择优理论你懂不懂?” “咱这小庙,比不上大庙,就得在营销策略上搞点手段。咱这金蟾庙的门槛儿越高,号牌子才越金贵。” “真正会花大钱的是那些有有钱又愿望迫切的人,这样的人,自然会争着抢着道前面来排队。与其招待一千个穷鬼香客,还不如直接定位优质用户。” “哎……你们不会懂我的。照我说的做就对了。” 小池想着师父的话,声音冷冷的,“没有号牌了,明天再来。” 转身便走。 林秀儿沮丧至极,叹了口气,谁知排在前面的陈小玉转过身来,对着小池师傅说道。 “我们四个是一起来的,一会儿一起进去。” 小池打量四人,前面的这个姑娘他认识,是凌府的人,虽不知是丫鬟还是什么,但身上衣料精致,是被金蟾师父划到贵客一拨里的。 后面这几个……也就奶娃娃身上穿得好些,另外两个粗布麻衣,实在不像是凌府来的人。 看出了小池眼中的怀疑,杜安鹿马上打圆场。 她小手拉住姑娘和娘亲,“鹿鹿,姐姐……” 那林秀儿心思转动也快,飞快看了一眼四人装束,忙道“我是下人”。 车夫也跟着点头,“我也是我也是。” 小池皱了皱眉,倒是没有怀疑。 “下人就在外边吧,两个小姐一会儿可以进去。” 说罢,小胖僧扭扭的走了。 陈小玉看着抓在自己身上的那只小手,心里的挣扎更甚。 还是杜安鹿主动。 很怕这姑娘反悔,她先用一个甜美的笑容将她融化,又主动介绍起自己的姓名来。 “我,杜安鹿,姐姐名字呢?” 一句姐姐又娇又软,陈小玉蹲下来平视着杜安鹿,将两手藏在了身后。 “我叫陈小玉。” 快啊,叫一声。 杜安鹿小小的眼睛笑成小月牙,粉嫩的小嘴一张一合。 左一句玉玉姐姐,又一句谢谢姐姐,把陈小玉哄得心花怒放。 怎么有这么可爱的女娃娃呢…… 对比之下前面插队的老头子更是看着面目可憎了。 真应该揍他一顿才是。 “没错儿。” 陈小玉听得杜安鹿一句没错,惊讶着自己刚才也没把心里话说出来啊,怎么这娃娃没头没尾地就接了这么一句? 却见杜安鹿看着老赖的背影,嘴角都有些抽搐。 “没错儿,就应该揍这老东西一顿。” 第三十四章 借刀杀人哪家强 杜安鹿原以为自己一家算是来得晚的了。 结果后面还有来得更晚的,闹哄哄得吵着要号牌。 小池师傅没办法又出来了一次,将后面的人都撵走。 好容易请静下来,小池师父看着林秀儿和车夫,光溜溜的脑袋皱起眉头来,特别像一个没长周正的葫芦。 小池师父冲着林秀儿和车夫道,“家丁仆役也下山去吧,别扰了我们师父的清净。” 杜安鹿心里甚是不满,但想到若是林秀儿不在这里,自己还能做点旁的事情。 这般想着,竟也跟着小池师父一起劝慰林秀儿。 “也好,和别人一起,安全。” “没有虎虎。” 林秀儿怎么能丢下杜安鹿一个不管,“安鹿这么小,我得陪着她。不能让她一个……” 那小池师父倒是记性好,很快接茬。 也不算大的手指着陈小玉,“那不是有姐姐带着么,你们仆人家的跟着瞎操什么心。” 陈小玉一听被误会成了亲姐姐,心里有点美。 便顺着小池师父的话茬往下说。 “对对对,我是她姐姐,我会保护好她的,还请不要担心。” “下山的时候会有寺内僧人护送,很安全的。” 为了表示自己的能力,陈小玉还像众人展示了下自己的肱二头肌,让马车夫也自愧不如。林秀儿心里盘算着,这姑娘不是一般的身强体壮,把杜安鹿交给她的话,好像确实很有安全感。 小池师父信念坚定,吵着如果他们不下去,就不让姐妹俩进门了。 林秀儿也实在不好跟着僵持下去了,只能将身上还愿的银子塞到杜安鹿怀里。好好地嘱托了几句,转过身去依然对着杜安鹿依依不舍。 “娘在山下等你。” 一步三回头地,林秀儿终于消失在杜安鹿的视野里。 “叄”号刚刚进去,杜安鹿和陈小玉相谈甚欢。 陈小玉自认为是个讨厌聒噪的人,也不喜欢小孩子。但今天就是想对着面前的奶娃娃问东问西,什么“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啊,“喜欢小猫还是小狗”啊,“有没有喜欢的男孩子”啊…… 问题不着四六,但奶娃娃居然与她聊得有来有回。 陈小玉正沉浸在未婚女士提前撸娃的幸福感中,拿着“拾玖”号牌的老赖已经注意了陈小玉和杜安鹿很久,左相右看看之下,觉得两个女眷都长到了他的心坎上,怎么都这么…… 该死的甜美。 老赖这人,用旁人的话讲,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况且狗吃屎也得看下场合,他老赖居然在寺庙前面就开始对两人言语骚扰。 “哎呀这姑娘是姓陈吧,身子一看就是好生养的,嫁人了没有,等下山了到大哥家里坐坐呀?” 陈小玉歪他一眼,早上吃的包子差点从嗓子眼儿涌出来,嘴里又酸又辣。 她没搭理黄牙老头,只拉着杜安鹿往后退了一步,和那恶心人的玩意隔开一米距离。 谁知这老赖得寸进尺,一步贴了上来,说的话更不中听。 “也就是去大哥家喝喝茶,聊聊天,天要是晚了,大哥家被窝子暖喝着呢。” 先前那一句要算是骚扰,这话得算是耍流氓了。 陈小玉出言讥讽,“老东西少在这胡扯白扯,小心我撕了你的狗嘴。” 哟,这妮子真是泼辣,不光身材好,性格也棒! 也不知老赖到底是哪根筋不对,竟然嘿嘿地笑了起来,引得陈小玉狠狠地咽了几下。 为着少爷相看偏京太守家女儿的事来祈福的,忍一忍,不要误了正事。 陈小玉索性将身体转过去,老赖说什么就权当狗放屁,不理她。 那老赖在陈小玉身上碰了个钉子,又没有脸地越过陈小玉,贼溜溜的眼睛在杜安鹿身上扫来扫去。 这娃娃平日里穿得俭朴,就很是让人喜欢。今日里衣装讲究,更显得漂亮水嫩。 难道这是为了我老赖打扮的? 或者这就是缘分? 老赖呲牙一笑,对着杜安鹿不三不四起来。 “看这是谁,这不是我的小宝贝儿吗?” “打扮得这么用心,是来勾哪个男娃子?小小年纪,心眼子可有八百多个。” “来庙上的都是有些钱人,他们都没有心的。哪像你老赖叔,白天夜里惦记的都是咱家的杜安鹿。” 杜安鹿只把老赖当成空气,她也不是来偷闲的,众目睽睽之下,并不想搞事情。 狗叫任它叫,等下山就炖掉。 杜安鹿脸上一派祥和,却没发现陈小玉脸色逐渐发青。 只觉得自己还没说什么,身旁便泛起了浓浓的杀意。 一记重拳破空之音响起,只听得那老赖嗷了一声,两颗黄牙和几滴血液就从杜安鹿的头顶飞了出来。 杜安鹿巧身闪过,还在碎嘴的老赖真的碎了嘴,手捂着鼻口也止不住鲜血,向着人群中倒了下去。 人群里站的都是衣装光鲜的,哪里容得蹭上血液,人群呼啦地一散,老赖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一边打着滚,一边口齿不清地叫骂。 这下子乱了套,人群里议论的,叫喊的,搅成一锅粥饭。 那小池师父也揉着太阳穴走了出来,今天怎个这么的不清净! 几步钻进人群,见那躺在地上的是老赖,握着铁拳的是凌家的人,心里登时清明了几分。 老赖用沾着血的手拽住小池师父。 “这是在你们……呜呜……庙前打的我,可得做主。” “……让她给我当媳妇,要不,……呜这事儿没完。” 小池师傅从鼻子里出了口气,看向铁拳姑娘。他很想让姑娘道个歉算了,息事宁人。 结果她身后的小奶娃娃在姑娘身边转来转去,身上的玉佩上一个“凌”字,闪得他心里直打鼓。 这是凌府的东西,人人都认得。 这是凌府的东西,也不是谁都能有的。凌府的亲近人,子嗣…… 思想及此,小池也晓得面前斗殴的两方,对寺庙来讲孰重孰轻了。 他回身喊了一句“大塘,大河”,没一会儿就从门里走出两个光着膀子,武者架势的成年僧人来。 小池道,“麻烦两位师兄送送这位香客。” 老赖一听这话,顿时气得头上冒烟,喷着血星子叫骂起来。 “你们这些个骗人敛财的玩意儿,老子也是在庙里掏了钱的……” 不说还好,一说两个僧人直接将他堵了嘴巴五花大绑起来,推了一架独轮驴车。 将人扔上驴车,便没了踪影。 杜安鹿将腰上的玉佩藏好,重新躲到了陈小玉身后。 “玉玉姐姐,厉害!” “打坏人!” “菩萨也,向着你。” 陈小玉也不知怎么小池师父就突然这么偏向她了,一头雾水。但这奶娃娃的话,陈小玉是相当受用。 “哼,不过才出了七分力气而已。” “小鹿鹿,要不要跟姐姐学两招?” 第三十五章 花边新闻真刺激,主角竟是我自己 陈小玉语气并不恳切,更多还是在炫耀自己。 瞧我这一拳!多厉害! 杜安鹿一眼就看出了陈小玉所想,当了这么久的小娃娃,自然是知道怎么让人开心的。 陈小玉心肠很好,值得。 “好呀,鹿鹿学姐姐,也打坏人。” 杜安鹿话一说口,就觉得有些好笑。 要是单纯评价武力值,杜安鹿自己动手的效果不知道强多少。 别说一个老赖,就是一个老赖军团今天也得哭着走。 但之前老赖使劲调戏陈小玉,陈小玉都没有述诸武力,反倒是那老家伙冲着自己污言秽语的时候,陈小玉轰出了这惊世骇俗地一拳头。 说回来,陈小玉竟然是为了自己这般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杜安鹿道,“姐姐,大侠,侠义心肠。” 那陈小玉光看脸的话也生得端庄,被杜安鹿扣了一顶侠义心肠的帽子,居然脸颊部分微微地泛着些粉红。 陈小玉话语中虽不羞赧,但话语推辞。“可别这么说,我和刚才那个老头子,也算是有过节的。” 杜安鹿微微惊诧了一下,问道,“玉玉姐姐也有一个……”杜安鹿回想着脑海中某人的样子,“矮矮的,三角眼,凶巴巴的,奶奶?” 陈小玉想这奶娃娃大概是听多了吓唬小孩的故事,道“哪有那么多的虎姑婆,别听大人们瞎说。” 杜安鹿又道,“那,老赖也去过你家要买你?” 这回陈小玉哈哈哈地笑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 等她笑完了,越发觉得杜安鹿这孩子不光长得可爱,说起话来也是有趣得很。 “多大的娃娃,你娘亲就带你去看唱大戏了?那台上演的东西不要信,就算要买,也不会真的有人能把自己家养着的孩子卖掉。” 杜安鹿睫毛眨了眨:有啊。 她再看看陈小玉看起来材质款式都在上乘的服饰穿戴,想想自己是为了赶场才穿了身新衣服的,陈小玉应当是真正的富贵人家了,生活所见自然和她三岁的杜安鹿不一样。 两人等了又等,前面排队的人在缓缓减少,但也惹人焦急。 陈小玉拉着杜安鹿道路边坐一会儿,顺便从树上折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方方正正的棋盘,又捡了些石子。 “下棋会吗,玩一会儿。排了那么一条长龙,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可提起了杜安鹿的兴致。 想当年,杜安鹿一手黑白子下得全仙界哀鸿遍野。 并不是因为她棋艺精进。 藏经阁里浩如烟海的围棋图谱,哪个翻开来都是蜘蛛网上落苍蝇—— 瞅着恶心。 杜安鹿能赢得几万岁的老家伙们暗地里骂娘,自然有她的办法。 陈小玉见杜安鹿思想飘出两万里,“我赢了……一会儿到庙里你帮我写个帖子,我看你这娃娃带福气,没准许愿都比我灵。” 算你有眼光,杜安鹿想,“那,鹿鹿赢了呢?” 陈小玉想了想,还能让这奶娃娃赢了? 杜安鹿对陈小玉的健硕体型倒是有些好奇,某些人先前生了病,虽然吃了灵芝,身上的伤病好了大半,免不得以后刮风下雨要有些不适。 若是陈小玉能传授些适合凡人强身健体的锻炼方法的话…… 杜安鹿道,“我赢了,玉玉姐姐教强身,姐姐,好不好?” 大眼睛忽闪忽闪地向陈小玉“暗送秋波”,用眼神攻略他人这件事,杜安鹿是懂的。 陈小玉:“行。” 自己倒是没什么秘密的。 杜安鹿挽起袖子,跃跃欲试。 这真是,棋逢对手! 两人用圆长两种石头区分了黑白子,杜安鹿先手,第一位就占了天星。 陈小玉偷偷在肚子里笑了几下,都说金角银边草肚皮。 围棋里下了中间的,真是新手中的新手。 不过三岁嘛,能懂得棋盘和对弈,已经是不错了。 几步之后…… 眼瞅着这杜安鹿毫无章法,也无战术,将棋子下得如同打麻将砌长城。 看着一只哦胖乎乎的小手将棋子拿起来,便顺着一条道往下落子,陈小玉也禁不住要阻拦。 “不对不对,你这娃娃,真的会下围棋么?” 杜安鹿唇角一勾,围棋? 将子落下,五个连成一排。 杜安鹿双手叉腰,小脸儿扬了起来,“五子连珠!我赢了!” 刚才两人过来的时候,就有人围观。 这杜安鹿一宣布棋局结束自己胜利,旁的人哄笑起来。 陈小玉道:“我和你下围棋,你跟我搞五子连珠?说好的对弈呢?” 杜安鹿小肚子一腆,“就是对弈!围棋高级还是五子棋低贱了?反正我赢了。” 陈小玉哭笑不得,自己不过是问了一嘴,杜安鹿的语气仿佛是自己欺负人了。 人人都说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现在遇上奶娃娃,也……干脆闭嘴吧。 一人是认得陈小玉的,道,“都说凌府家的人个个身有才学,想不到也让小娃娃戏弄了。” 旁一人则纠正他,“两个都是凌家的,没看见么,奶娃娃身上还挂着个凌家的玉佩呢。” 这么一说,陈小玉疑惑起来,也将眼睛瞥到玉佩上。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这哪里是“玉佩”,而是自己凌润云少爷万年贴身带着的。 少爷的衣橱里,凌家老爷千挑万选的珍贵挂饰简直塞得打不开抽屉,哪样拿出来都是价值不菲的。 少爷偏偏中意这一块——在陈小玉看来偏小,形状雕刻也偏女性了些。尤其绿底带紫,不如纯纯翠绿更显少年风范。 这么宝贵的东西,怎么可能在一个外人身上。 陈小玉出手便向杜安鹿腰间抓去,杜安鹿轻巧闪过,玉佩晃动,才知陈小玉的目标是这个。 杜安鹿道,“这是我的,我刚才赢了,而且赌注也不是这个。” 陈小玉也不管棋局了,只问,“兰霞佩玉,从哪来的?” 杜安鹿把玉佩摘下来,放在手里端详。 兰霞佩玉?这凌润云也没那么讲究啊,穿着一只靴子骑马狂奔的货,配饰的名字倒是很文雅。 兰指翠色,霞光为紫,也是应景。 杜安鹿和凌润云之间的友情也没什么需要隐瞒的,送个东西么……正常。 凌润云还把金灿灿的元宝都给她呢。 谁知身边的人也跟着转了话头…… “听说那谁家,我就不说谁家了,十二三岁的公子总带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东奔西跑的。” “那有什么?小孩儿们在一起玩,挺正常的。” “哎哟就说你长了个死脑筋,非亲非故的,两人策马同游,吵架也不像寻常娃娃吵架,打情骂俏似的……正常吗?” “这……” “听说那公子家里要给定一门显赫的亲事,公子也不上心……成天惦记着往外跑……” “这就有点……” “是吧,是吧。” 杜安鹿耳朵尖,再装小孩子装惯了,也知道旁人说的是谁是什么事儿。 可可可……这是什么事儿啊,凌润云才十二!我才三岁! 这都要传,是不是早了点。 旁边两人狠狠地补了一刀。 “年纪这么小,就这么……真是太刺激了。” 杜安鹿好想杀人,有些人的兴奋点真的是与众不同呢。 更加在意这番说辞的人,当然是陈小玉。 第三十六章 宝贝玉佩?鹿鹿给你一大把! 陈小玉和杜安鹿听了个花边新闻全程,越听心里越疑惑,越听火越大。 等那身边聊天的人咯咯咯笑起来的时候,陈小玉冷不防把地上的石头子都扬了,冲着围观的人嚷了一句。 “回家嚼舌根子去,金蟾庙前面胡扯八扯的,不怕神仙劈了你。” 若陈小玉要拿当事人来压,旁人当然不怕。当面往人家主子脸上贴桃色的人,从来都是凑热闹不嫌事儿大。 “嘿。急了急了她急了!” 一般都要来上这么一句。 陈小玉一提金蟾庙,唠嗑的倒是消停地、灰溜溜地结伴溜到一边去了。 陈小玉胸脯起伏了几下,将杜安鹿的玉佩拿在了手里,转过头来问她。 “别告诉我真是凌少爷送你的。” “不是!” 杜安鹿下意识地否认,伸出小手就要抢回来。 玉玉姐这粗手大脚的,脸色还不怎么好看,别一下子把我的玉佩捏碎了。 杜安鹿想,很值钱呢! 陈小玉躲过,眼神紧逼着杜安鹿,“不是送的,那是……” 偷的抢的?陈小玉皱紧了眉头。 这种怀疑面对谁都很正常,但面对杜安鹿这种小可爱,简直问都问不出口好吗? 杜安鹿心思一动,把陈小玉的想法看透了七七八八。 若是被发现是凌润云送的,旁人的风言风语岂不是就成真的? 看玉玉姐姐在意的样子,那得多难受? ……她这么在意,不会是喜欢凌润云吧…… 放下以这一层疑惑不去管它,凌润云喜欢谁,谁喜欢凌润云,自然和自己没有关系。 只是玉玉姐姐是个好人,不让她知道玉佩是凌润云送的,应该会舒心一点。 杜安鹿随便扯了个谎,“是仿品,一文钱,买一个。” 陈小玉没想到是这么个答案,她将玉佩在手中摩挲了几遍。 玉的确是块好玉……吧,虽然不是行家,也知道什么叫做温润如玉。拿在手里没一会儿,玉便吸收体温,加上打磨雕刻精工细作,在指腹的摸索之下,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温暖和润泽的。 但是真伪,却真真是不得而知。 这个质感,这个颜色,一文钱能买来? 平日里都是带在少爷身上,自己只是见过没有入手。 陈小玉辨不出真假,也没什么端倪让自己来问,一时间对话僵在这里。 “希望真如用你所说那般,是个仿制品。慢慢就可以将谣言澄清了,也免得人口铄金,耽误了我家少爷的前程。” 杜安鹿一边悄悄伸手一边问道,“前程和玉佩,有关系?,状元郎,通行证,是这块玉?” 陈小玉顺势将玉向后拿开,拎着上面的红绳子给杜安鹿看。 “是名声,我家少爷要相亲了,这个玉的真假,关系到少爷几天后要做的大事。这玩意要是假的还行,要是真的……哎我看你好像有点眼熟呢?” 杜安鹿有一点心慌,她和陈小玉见过吗?在脑海里如走马灯一般过了三岁以来的场景…… 别说,场景的边边角角上,还真的找到了陈小玉! 杜安鹿骑马在凌家院子外边接到凌润云的时候,陈小玉就在墙上!再看陈小玉,可不就是在墙上目送两人离开的女子? 陈小玉越看越觉得像,越看越觉得有事儿,她长长地“哦……”了一声。 “你就是那天墙根儿底下的……” 冷不防地。 杜安鹿重重地打了一个超级大的大喷嚏,整个人都向前九十度鞠躬一般,再抬起头,发髻也乱了,眼睛也眯起来了。就连小小的鼻子底下,也留了些清鼻涕的痕迹。 干净可爱的孩子立刻添了些傻里傻气。 陈小玉:“抱歉,一点都不像了。” 杜安鹿道,“假的,姐姐喜欢,送姐姐一块。” 说着,杜安鹿又将指尖放入自己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来。 那里面本有一些碎金子和铜钱。 杜安鹿用指尖摸索到一枚铜钱,将灵力汇集起来,眼睛看着陈小玉手中的玉佩,将其在头脑之中描摹画形,施展了一个小小的法术。 小手从小布包里拿出来的时候,两指之间竟然夹着物五六块和陈小玉手中几乎一模一样的玉佩。 她将这一块也递到陈小玉手上。 “玉玉姐姐,你看看,一样哒,鹿鹿送你。” 陈小玉万分惊奇,一大堆全拿在手上……质地有差别,但真的,肉眼看来伯仲不分。 杜安鹿趁机将真的一块抓在手里贴身放好。 “姐姐一块,鹿鹿一块,好朋友,分享。” 陈小玉:这么轻轻松松就给我了?看来这玉…… 在手中掂量了几遍,好像也挺不错的,大概是自己真的不懂吧。 奶娃子都能拿一堆来和“好朋友”分享的东西,可能真的不值钱。 陈小玉也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雪花酥来,“姐姐不占你便宜,分享。” 杜安鹿玉佩失而复得,眉开眼笑,一口雪花酥甜到心里。 陈小玉也是心花怒放,抓着那几块玉佩就跑到人群里去了。 “给你们看看,我家公子的物件,让人仿造了去,才不是什么送给了三岁的娃娃。” “以后谁再扯这种谎,小心我陈小玉撕烂了他的嘴。” 有人揶揄了句,“莫不是你喜欢凌少爷?” 陈小玉拳头还没伸出来,不知谁说了句。 “虎背熊腰,人家少爷能看上她?” 人群中骚乱起来,多嘴多舌的人聚到一起,就听不清在辩论些什么了。 杜安鹿找块温热的大石头坐下,一小口一小口地品着点心。 ……嗯,更甜了。 这一块吃完,杜安鹿捻掉了手上的点心碎屑,意犹未尽。 人群的辩论也由于只剩下陈小玉一人而停了下来。 陈小玉和人争吵过后,自认为将少爷的绯闻澄清得一清二楚,自是神清气爽。 她跑到杜安鹿面前来,看着杜安鹿也和初见时候一样的可爱了。 拉起杜安鹿的小手,“马上到咱们了,到时候咱们一起进去。我把求的事情讲了,你再说。要问起来怎么要求两件事情,你就说是凌家不同主子吩咐的。” 杜安鹿跟着点头。 陈小玉又说, “人是两人,事是两件,但供奉的钱从我这里出就好。钱够了,金蝉大师也不会说什么。” 杜安鹿重重地点头,应该是是三件事才对。 陈小玉是来求事的,杜安鹿是来还愿的,抓金蟾的。 迈进庙门的一瞬间,杜安鹿突然想到钱好像也可以省了。 主子我都要抓走了,还要收入做甚? 第三十七章 杜安鹿:来呀,骂我呀! 从金蟾庙大门进去,两人绕过照壁之时,陈小玉忽地感叹了声。 “照壁上的蟾鸣图活灵活现,这画工,快要赶上我家公子了。” 杜安鹿看了一眼,心中不禁产生了疑惑。 一般来说,以某种动物命名的庙宇,所用的挂画壁画内容,通常会选择以下其一。 万民敬仰某种生灵的,如黄大仙庙里,可能会挂百姓拜大仙上供的情形。 再是庙中的有灵之物,以某种神圣手段拜天地星辰日月光辉的,这一类便是形式多样不一而足。 但面前这影壁上画的东西,要是让同行看见真是要把头都气掉了。 占据了画面四分之三的金蟾,正张着血盆大口,要吃掉头上悬着的一个小太阳。 且那太阳并非如日中天,而是被挤到了画面的一侧。要不是那太阳上还画着放射的光线,表示这是个发光的大球,旁人真的还以为只是让蛤蟆戏弄的一个球。 这还不止,往下看,蛤蟆也并非卧在叶或者池塘之中,那屁股底下压着的,却是丝丝缕缕的祥云。仔细端详之下,杜安鹿只觉得心血涌动,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 蟾蜍屁股底下的祥云笼罩之下,正是自己所住的天宫。 虽画得太小,显不出原来雕梁画柱的精致和气派来,但飞檐的形制,乃至宫殿前的镇石形状都是相似的。 杜安鹿气鼓鼓的,陈小玉也是个有眼力见的,一边领起她的小手往里走,一边安慰她。 “小可爱是被刚才姐姐吵架的样子吓到了吧,”陈小玉还有三分得意,“我爹是个先生,我虽学得不好,但比别人多识字,书里文人骂人的话,我怎么都能学上几句。” 杜安鹿心思完全不在这,全在生气这庙中金蟾的狂妄自大。 有这腾云吞日骑着我老家房子拉屎的能耐,你怎么不上天呢? 恨不得晚上给家里添一道烤田鸡。 不知不觉,脚步又快了些,连陈小玉个人高马大的也要迈开步子追上两步。 几步快走,杜安鹿便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撞个满怀。 那孩子哎哟一声,回手将杜安鹿狠狠地推了一把。 杜安鹿没得防备,身形又小,只觉得肩膀吃痛,身形便向下倒去。 陈小玉眼疾手快,自杜安鹿落地之前将人一把捞起来,抱在了怀里。 那女孩抬头看陈小玉,大概也是被陈小玉的身形吓住了,但很快恢复了颐指气使的姿态。 “令爱是属狗的吗?走路都不看人的?” 说完身后呼啦啦冲出一排佩刀的成年男子,一身黑色制式装束,让环境骤然添了几分杀意。 其中一个向着两人大喊,“尔等刁民,冲撞了我家主子,还不谢罪?” 女孩见来了人,气焰更胜,将裙下一只金缠绒边绣花鞋伸了出来。 “方才踩了我这只脚,擦干净了,你们便走就是。” 身旁那人向女孩做了个揖, “主家仁慈。” 说罢,转过头来冲着杜安鹿就吼, “还不滚下来擦鞋?” 杜安鹿头脑宕机一秒钟,想来这是个皇家贵胄? 贵族血脉也要跑到蛤蟆庙里求签,真是神了奇了。 杜安鹿心思转动,从前皇家在山顶庙中祭天求签之类,都是浩浩荡荡,将仙山寺庙全都封了,单有一家的皇族。眼前这个倒是有意思,气焰很大。 侍卫的皂色也不是随便就能穿的。 在门前排队的时候没有看到这一干人等,只能是…… 贵族走了个后门插到老百姓堆里求神拜佛?这是什么逻辑。 杜安鹿从陈小玉怀中爬下来,向着女孩走去。 女孩以为是来给她擦鞋的,气焰又拔高了二尺,一只绣花鞋尖晃来晃去,得意得很。 杜安鹿脚下走动,心中却把所听传言都汇总起来了。 他们这个小地方,最近要来最大的,也就是官家偏京太守。至于这女孩儿…… 相亲,姻缘,求签,护卫。 一时间对得大差不差。大门口又响动起来,脚步沉稳而齐整,应当是有很多成年人列队而入。 杜安鹿瞅准了那只晃来晃去的脚,猛地一脚踩了下去。 女孩冷不防吃痛,也顾不得花容失色,嗷地一声叫了起来。 身边的侍卫齐刷刷抽出了佩刀,将杜安鹿和陈小玉围在了其中。 陈小玉也是大惊失色,仍紧紧抓住杜安鹿的衣服。 “你怎么这样?!算了你趁乱能跑就跑,我和他们……” 女孩哭嚎了两声,杜安鹿不过只用了三岁小孩子的力气,她喊得好像踩断了她全身的骨头一样。 “拿下!拿下!” 她大喊起来,侍卫便动作起来。 明晃晃的刀尖在杜安鹿和陈小玉面前闪过,几乎齐齐劈将下来。 一个小矮瘦子从院子里几乎是蹦跳过来,大喊一声“别介!” 人们停手之下,才看清来的是一个衣着精致华丽的小僧。 他道,“求姻缘签,还要给咱这庙里添晦气,还想不想嫁你家如意郎君了!” 女孩还未动,门外边又传出一句“休要作乱。” 列队又进来一群人,呼啦啦停下,中间走出一个国字脸的男子。 除了杜安鹿,所有的人都跪下了,口中问候“太守!” 女孩小声喊了声“父亲。” 大伙儿都跪着,只有杜安鹿一个人站在中间,宛如鹤立鸡群。 陈小玉频频伸手拉她的衣裳,示意她跪下。 陈小玉极其小声道,“是偏京太守……提前来了?” 她当仙女时候常常被人跪拜,这突然……虽然拜得不是她,但杜安鹿还是本能地负手直立。 一不小心念出了天帝女儿的台词。 “众家平身。” 别说地上众人,就连太守都被尬住了。 气氛速冻了三秒之后。 邹太守突然哈哈哈爽朗地笑了起来。 “倒是有我家金玉儿时的几分刁蛮可爱,”又向众人,“都起来吧。” 邹太守对金玉道,“在偏京不是说不肯来,不要嫁人,要守着你娘过一辈子。怎么这么着急来求姻缘?” 金玉刚才还是要和杜安鹿拼个你死我活的样子,这会儿面色红了也僵硬了,别过脸去。 “随便走走!” 邹太守道:“我觉得凌润云很好,值得。” 金玉脸更红,却是一句话都不肯说了。 杜安鹿一下子把剧情猜透了八九分,八卦之心骤起。 是凌润云的儿女情长,属实有趣。 她奶声奶气道,“喜欢一个人就大胆说出来呀!” “女追男,一点也不丢人!” “离家追夫,一点也不羞耻!” “一点也不会传得人尽皆知!世人皆嗤笑……” “一点也不……哎呀我都编不下去了。” 金玉的脸从羞红变成猪肝色,纵使太守家的女儿,也憋不住了。 “你放屁!” 第三十八章 小个子?你全家都是小个子! 杜安鹿一顿连珠炮下来,金玉羞愤交加七窍生烟,要是情绪能变成实体的话。 金玉脑袋里应该正在上演一出超级烟花秀。 她与那凌润云有过一面之缘,除了读书好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金玉今年十五岁,凌润云则是十二岁。 他比她小三岁不说,虽然读书比别人略胜一筹,但尊贵气质上,却是和身边的官家子弟无法相比的。 太守与她夸赞凌润云,旁敲侧击要将她许配过去的时候,邹金玉极快速地反唇相讥。 “那个土包子,也配!” 太守当然是欣赏凌润云的。都说官富不过三代,就是因为富贵将子代的性子养得任性刁钻。 凌润云这样的孩子,家中是富贾,身世尚可。但主动进学,知进退懂尊卑。 今后太守这一边在仕途上给凌润云一点照顾的话,那凌家必然不敢亏待金玉。 独宠一妻不得纳妾的事,还不是他太守一句话的事? 邹太守物色了许多年纪差不多的的男子,想来想去,也只有凌润云最合适。 此时庙中,杜安鹿还在给金玉的烟花秀点火。 “姐姐漂亮,不会爱而不得的。” 口上无法反驳,因为刚才之所以从里殿出来得急,正是因为那该死的蛤蟆大师说她与凌润云莫得缘分,若要将这情缘牵桥搭线,可供奉银两感动月老。 金玉当时就急了,“你不认识本小姐吗?我这般身份,还要上赶着掏钱给自己续姻缘?你这个蛤蟆是瞎还是傻?” 金蟾大师没话可讲,任凭金玉拜都没拜就抬脚出去了。 眼前杜安鹿还在添油加醋,金玉大为光火,看了一眼太守,口中说了一句告辞,便从人群中走出去了。 侍卫也跟了上去,一下子庙里的人少了一半。 邹太守将杜安鹿的态势看在眼里。 说是刁蛮,但浑身上下透出些飒爽的利落气来,话里是小女子的揶揄互损,语气里却比所见的皇家贵胄都平添高贵。 说是高贵,但又有很多小孩子的可爱气,就说刚才踩金玉那一脚…… 当爹的自然是心疼自己女儿,但面前这小姑娘一转过脸来,奶声奶气地讲起大人话来,简直要把太守一颗老心萌化。 他又想到金玉,还是小时候更可爱些。 便对着杜安鹿道,“也是个爽利可爱的姑娘,金玉若是像你一般再可爱几分。” 忽而认出了陈小玉,“你不正是凌家,开蒙先生家的长女……叫……” 陈小玉这才抬起头,“叫陈小玉,这是我的妹妹,杜安鹿。” 陈小玉口中的妹妹,是好姐妹的姐妹。 太守暗自思忖,马夫人一把年纪了,还是很能生养啊。 而且将这小女儿生得如此俊俏可爱……好像和我家小儿子年纪相仿。 有人跑来对太守耳语几句,太守面色稍变。 “别过,”转身便出了金蟾庙。 乱哄哄地闹过一遭,寺庙里躲起来的僧人可算都出来了。扫地的扫地,干活的干活。 只有小个子瘦瘦的那个,一直没有动手干活。 他张开大嘴打了个奇长的呵欠,招招手喊杜安鹿和陈小玉过去。 “来吧,最后一份儿。” 杜安鹿跟着小僧,眼睛在他身形上不断打量。 小小的个子,光秃秃的头。穿的衣料全寺庙最精致,袈裟掩盖下的两条腿仿佛有些罗圈儿,走起来像一只不满的水桶。 杜安鹿跑到小个子僧人面前去看他的脸。 眼睛突突的,嘴巴又扁又大。嘴角还泛着些许油花,仔细嗅一嗅,……烧鸡的味道哎。 杜安鹿确定了对方便是所谓的金蝉大师,便调动神识在他身上探查。 不探查不要紧,一番感应之下,发现这金蟾真的有几百年道行。 有这能耐,怎么不老老实实当个蟾蜍仙修仙,怎么……又是上山虎的伎俩,又要发牌子拦截过多的香客,有这些麻烦劲儿,怎么不直接当个仙人吐纳修炼呢? 难道藏在这一方小庙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金蝉大师感觉到有几百只眼睛在身上跑来跑去一般,转身向四周看了十几次。身后只有两个女眷,看起来穿着光鲜,应当有有水可捞。 但这浑身长刺的感觉到底是哪里来的?他莫名感到心慌,很像是早上起来被人突然掀了被窝看光光一样,心思难稳。 就剩下两个女眷,骗完就可以收工了。 到了金蟾正殿,让杜安鹿开了眼。她要收回自己“一方小庙”的想法。 这金蟾庙在高山之上,本是依山,算不得傍水,在修炼和风水上都算不得一等一的好地方,但在这殿前,却生生挖出了个能划小船的人工池子,里面荷花锦鲤,生机盎然。 这从依山之外,也算傍水,改了金蟾庙的风水局。 杜安鹿不禁暗想,这一块不显山不露水的好地方,若是有一天自己要养老,便将这庙占了。 简直快活似神仙,哦不对,我就是神仙。 金蝉大师看杜安鹿对着池塘憧憬,脸上也露出些得意的笑容来。 “我们这个莲池里面的藕,不是一般的藕。” “以白水煮了,寅时正服下,有滋养身体之用。林家老爷差点病死的事你们知道么,就是林夫人带了藕节回去。” 杜安鹿嗤之以鼻,胡说八道。 金蟾将杜安鹿的愠色看作惊讶,又得意道。 “我看你这小娃娃,八成是来求长长身高的。听你与那太守女儿交谈,言语间也像是十几岁的样子了。可身形看来也就是三四岁。光长岁数不长个头儿,贫僧也要跟着难过了……” 说着,竟然真的举起一只手来抹掉眼角的泪水,把陈小玉感动得快要一起哭出来。 金蝉大师道,“三十两白银,我帮你给上天祈福,保你十年后身高与旁人无异,可行?” 陈小玉不知怎的,对这金蝉大师很是信任,她看看杜安鹿,也觉得方才杜安鹿和太守家女儿斗嘴那几句,也不像小孩子。 便对着那金蝉大师道,“便给妹妹祈福吧,钱我来出。” 金蝉大师满脸堆笑,“小个子的痛苦,我知道啊……收钱,都是给上天的,我僧占不到便宜,还要受累,都是为了百姓。” 杜安鹿面无表情。 小个子?你全家都是小个子! 咂摸着金玉说的话,也不全难听。 比如现在,她就很想对着金蟾复制一下金玉的发言,百倍粘贴到金蝉大师脸上去——“你放屁!” 当然说是不会说的,对瓮中之蛤蟆,杜安鹿有她的仁慈。 她只等陈小玉把事情办完了,再将骗人的蛤蟆抓了。 齐活儿! 陈小玉应下了三十两的供钱,不由得摸了摸身上的布包,里面是凌家老爷让爹爹转交给自己办事的金票。 整整黄金两百两! 少爷的姻缘,真的很重要啊! 第三十九章 我嗑了我对家的cp 金玉飞奔出去,自然不是回到偏京去。 她带着两个侍卫在街上闲逛,其余的侍卫有的在墙角,有的在树上,还有的躲在布料商店挂起的样品后边,被老板频频侧目。 本是想随意消遣,打发时间。但各大馆子坐了一圈下来,让她有了惊人的发现。 这凌润云,不简单啊! 这茶楼酒肆里,几乎每个说书人都要在压轴戏上讲两处以凌润云为男主的故事。 当然最开始的还好,什么《凌少爷仙山夺灵芝》,《凌侠客集市拔刀为红颜》…… 这就算是正常的,她金玉就算心里隐隐约约挂着个未婚妻的头衔,也能跟着闹哄哄的人当个乐子。 结果后面的是什么? 《风流才子凌润云,不爱红妆爱奶娃》 《一根糖葫芦,凌润云拐走了他的白月光》 《双骑同游且为乐,凌云奶娃把家还》 …… 更有甚者,还与以女主视角讲出来的故事,讲出来简直是香艳奢靡…… 《凌家霸总轻点宠,奶娃哭包想逃跑》 《少爷,奶娃夫人带球跑了》 金玉红着脸听了一下午,在心里狂骂不止。 凌润云!念你是正人君子,一介书生。偏京传得全是你的美名. 想不到到了你的地界上,竟然……看你做的好事,传得都是你的美名! 我爹真是看错你了! 金玉跟着听书的人一起激动,直敲桌子,藏在桌子下面的侍卫腿都蹲麻了。 忍不住伸出一只手拉拉小姐的衣角,出声提醒。 “小姐,吃了吃了,喝也喝了,天不早了,咱是不是也该回住处去了?” 金玉跟着故事情节把桌子拍得山响,一声“小姐”将她拉回现实。 她用脚踢了下桌下的人,让他重新藏好。 “急什么,我爹挡着我了解他,你也要挡着吗?” 台上讲得正是凌润云如何如何宠妻的桥段,金玉听得入迷。 “我爹常常教导说,做事要有始有终,下面还有两折没讲呢。” 她又叫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和糕点。 “等着吧。” 侍卫没办法,往后退了两步,在桌子底下藏好。 自家的小姐,锈鸳鸯成野鸭,画团扇像西瓜,怎么到了听书这件事儿就这么上心了。 真是奇怪。 侍卫一边感慨着有钱人的想法都很与众不同,一边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磕了起来。 这边的金玉和侍卫被说书人带得或喜或悲,大起大落。 金蟾大殿里,陈小玉正端正跪在蒲团上,为自己家少爷即将到来的完美姻缘祈福。 大多数的词都是父亲在家里教好的,陈小玉背了半宿才会。 陈小玉因为背祈愿词还和陈先生呛呛了一回,“这么难,干脆爹你去就算了!我记不住!” 陈先生很是生气,“我一个几十岁的老头子去请姻缘贴,像话吗像话吗!?” 陈小玉当时就闭嘴了,让她娘知道,绝对打断陈先生的腿。 杜安鹿也在大殿之中,身份还是陈小玉的妹妹。她没跪。在蒲团上盘腿坐了一会儿。两腿发麻。 一回头,发现刚才还在数银票的金蟾大师已经没了踪影。 这不像话啊,丢下客人就跑了? 那金蝉大师说让陈小玉把心中所想念上一个时辰,看陈小玉的劲头,肯定是一秒都不会少。 回头再看,那陈小玉虔诚得像一块石头,别说金蟾大师不见了,就是房子塌了她也未必知道。 杜安鹿从蒲团上站起身来,仔细打量了一圈,除了正中一个突眼扁嘴的大蛤蟆和金蟾大师属实相像,就没什么特别的了。 门外一阵脚步响动,隔着门缝都掠进来一股子肉食香味。 杜安鹿鼻翼动了两下,心思也转动了起来,随即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推门出去,向着远去的身影追了过去。 一道月亮门后,正是一间灰漆的低矮小屋。名为小池的小僧正提着一个满溢香味的油纸包,敲动着小屋的门。 很快,门吱呀开了一条缝,一只小手伸了出来,极为快速地将油纸包拿了进去,又吱呀一声关上了。 小池做起这件事来轻车熟路,转身往外走。经过月亮门的时候,躲在这里的杜安鹿无处可藏,急中生智之下,一挥手躲进了自己的空间。 这…… 杜安鹿本是要在这里闪身一下便出去,谁知一进来就傻了眼。 满天的蝗虫,黑压压密麻麻。她原来的苞米地…… 还哪来的苞米了,连杆子都吃了个干净。 她急匆匆地跑到粮仓去,还好这空间中的粮仓是自带的,大概是被加持了某种杜安鹿也不明白的法术,粮仓中的东西全须全尾,就算是她打开了门,蝗虫也不敢靠近。 但是……但是外边自己的灵田,庄稼已经被吃完了啊!可恶! 再这么下去,她的空间就要被蝗虫啃废了。 没了灵田,这空间不要也罢…… 杜安鹿跑了出去,挥动灵力。 青色灵力飘逸而出,在面前拉成长丝细网,五指频繁收合,接触到的蝗虫便如黑色落羽一般,被斩断后掉落下来。 杜安鹿在空间里上下翻飞,累得满头大汗。灵田种刮起一阵小旋风,将蝗虫的尸体扫成一座山。 杜安鹿信心大增,就算没有什么蛤蟆来帮着生物治理,我杜安鹿也能解决麻烦的嘛! 谁知扫成一堆的蝗虫尸山反倒成了剩下小蝗虫的饵食。 一个个小的,半大的,被灵力细网漏下的小蝗虫,只在大蝗虫身上啃了一口,便忽地如同蝴蝶破茧而出一般,身形骤然涨大,裂破原来的躯壳。 更有甚者,裂开后从一变二,体型直逼蜥蜴。 杜安鹿满头冷汗,她收起灵力网来。 不能再用了,只要杀掉的时候尸体留下来,那么幸存者便会将尸体蚕食,又长大分裂。 ……子子孙孙无穷尽也,这还有得玩吗? 只有蟾蜍,青蛙……杜安鹿坚定了心念。 蝗虫只要活着的时候被吃到肚子里,就绝不会再生! 她这般想着,闪身出了空间。月亮门还是那个月亮门,小池也刚刚走过,灰墙小屋的门里传来了两人的说话声。 一个老者,一个少年。 第四十章 飞蝗自助餐,杜祖奶奶请客! 杜安鹿见四下无人,将门口钎开一个小小的缝隙,里面正是一老一小,正在说话。 年轻的一个正是金蝉大师,“师父,贡食来了,我扶您起来。” 老的不知是谁,苍老虚弱,一字三喘。 “想咱也是数百年的道行,任人都要尊称一句金蝉大师,怎知道如今落到了让土地伺候的田地……” 杜安鹿心中不禁疑惑,方才在金蟾大殿所见的金蟾大师,不就是小个子的那个? 怎么屋里还有个老的?到底几个金蟾大师? 一阵喀嚓声过后。,明显老者的声音平缓了很多。 他问小金蟾,“这可是北山南麓的飞蝗?” 小金蟾道:“师父还是好本事,光是味道就知道是哪里的。” 老金蟾苦涩干笑几声,“想那数百年前,师父我因吞噬北山南麓的蝗灾,一战成名。也正是因为那一次吸收了极多的虫灵地气,才能初化人形,来这世间成就一番事业。咳咳咳。” 小金蟾马上道,“师父你想说,便慢些说就好。” 老金蟾这故事已经讲了几百遍,自己都觉得索然无味了些。 “罢了,说那些做什么。哎——” 话头戛然而止,老金蟾长长叹了一口气。 小金蟾道,“师父也不用太惦念。凭着香火的供应,我们顾人去北山南麓找飞蝗,也没那么难。虽然近年蝗虫少得可怜,但好在我想了些办法,还可以够得上雇人的支出。” 老金蟾问道:“你让我宠小黄,去演戏打劫上山的信徒?” 沉默了一阵。 老金蟾又问道:“做什么发号牌一日限客,饥饿营销?” 沉默。 老金蟾又问:“坑蒙拐骗,成了的事就应说是寺庙功劳。不成的便是天意如此,让人继续供奉以期上天怜惜?” 扑通一声,哭声传了出来。 小金蟾道:“师父,徒弟这也是迫不得已啊。当年徒弟只是一只小蛙,您将我带出,建庙立寺。若没有师父的恩德,小徒现在也还是只井底之蛙。师父有大能,帮助善男信女得偿所愿。可徒儿修为,只及可化人形……” “如今世道昌明,飞蝗难寻。师父的身体也在一点点衰竭,徒儿总要想办法护住师父辛苦建起来的金蟾寺,也要赚钱,帮助师父寻那飞蝗所携地气,帮助师傅重塑修为啊……” 说着,小金蟾,哦现在应该叫小蛙了——泣不成声。 杜安鹿站在门外偷听,略显惊讶。 原以为这金蟾庙就是靠着忽悠在一派寺庙竞争中脱颖而出的,没想到先前真的有个能够呼风唤雨的大能蟾蜍。一通对话听下来,应当是这老蟾蜍未能大量食用飞蝗,导致了修为流失。 杜安鹿心中暗暗思忖,连年风调雨顺,别说蝗灾,就连蝗虫都是少见。 本以为对人们来说是件天大的好事,但放在其他动物和个体上,却是灭顶之灾。 老蟾蜍哀叹中又问了一句,“我徒的修为,也快散尽了吧。” “不顺应天数,所得飞蝗都给我这老东西续命了,我徒修炼难啊……” 说着两人竟然一同哭了起来,让杜安鹿眉毛一皱。 “飞蝗何处寻啊”,声音无比的苍老哀怨。 杜安鹿心思一转,假装打了个喷嚏。 “是谁!?” 杜安鹿将门拉开,见屋中家具齐整,床上坐着个裹着棉被的……和小蛙长得几乎一样的小个子,也是十几岁孩童的身形和模样,只是眼睛更突,皮肤也粗糙。乌油油的黑眼圈中间,一双眼睛浑浊无神。 身边紧张站着的就是之前的“金蝉大师”,师徒之间的小蛙。 小蛙极其紧张,“你这贼娃子,我和师傅的话,你听去了几分?” 若这金蝉大师是假的消息传出去,金蟾庙的香火恐怕就要断了。 杜安鹿道:“一个字儿没落,听得清清楚楚。” 小蛙看了床上坐着的金蝉大师一眼,两人眼色交换,小娃立刻从桌子下面拿出一捆绳子来,一把套住杜安鹿,将人绑了个结结实实。 杜安鹿一边被人扒拉着转圈儿,一边问道。 “大师小师可是需要飞蝗?” 两人颜色紧张,小娃在屋中寻着手帕,要堵住杜安鹿的嘴。 杜安鹿道,“说起来的话……我有一座飞蝗田……飞蝗地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两人虽不太相信,但那种眼中透出希望的神色,杜安鹿一看便知。 杜安鹿松了口气,两只有修为的蛤蟆一同上钩,杜安鹿的灵田,可算是有救了。 小蛙眼睛瞪得溜圆,急急问杜安鹿。 “你这小娃娃,别是诓骗人,拿我们开心。” 杜安鹿道:“那你放开我,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你们看了就知道。” 小蛙还在犹豫,杜安鹿指尖灵力已经逸散而出,在身后化作了一柄细小的刀刃,割断了绳子。 灵力收起,绳子尽数落地。 小蛙震惊,“你是个什么精什么怪!” 杜安鹿想了想,“你要是用岁数排的话……”这老的也就几百年的修为,自己是几千年。 “我是你祖奶奶。” 大了几千岁叫一声祖奶奶,这很合理吧。 小蛙气急,“口出狂言!满嘴胡话!” 杜安鹿心下思忖,你这骗人精,满嘴胡言怎么能从你的嘴巴说出。但她并不纠结这事情,只问“飞蝗还要不要?” “要!” “要!” 异口同声。 杜安鹿抓起小的来,要在他身上画一个截言符。 截言符是做什么的?就是在让人需要保守秘密的时候,画上这么一个。只要被画符咒的人想要说出某个秘密,就会遭到反噬。 弄个保险,杜安鹿就不怕他们把自己灵田的秘密说出去了。 小的画完,杜安鹿心满意足,盯着符咒频频点头。 老蟾蜍一看急眼了。 “你怎么往我徒儿的头上画王八!你你……” 杜安鹿有些报复的坏心思在里面,心里乐开了花。 这符是洗不掉的,以后小蛙要头顶着王八生活。谁让他放虎吓唬林秀儿,这都是他自找的。 杜安鹿并未答话,只拉着小蛙身形一闪,便进入了空间之中。 如果说小蛙所想的飞蝗宝地,不过是一处蚂蚱多些的草田。 面前这一方天地里,卷成黑旋风一样的飞蝗,简直想都不敢想的饕餮盛宴。 杜安鹿脸都黑了,这才多一会儿,灵田里的飞蝗灾已经变得自己不能控场了。 她听见身边吸溜口水的声音,转头看向小蛙。 小蛙的身形愈加矮小,面容也越来越不像人——并没有骂人。 小蛙激动万分,这样的飞蝗大阵,若是能让师父和他一同享用。对于师父,是治愈。对于自己,那便是羽化登仙之路触手可及啊。 不争气的泪水从嘴角淌了下来。 小蛙已经整只变作蛙形,后退绷紧,准备发力。 却被杜安鹿一只脚踩住了。 这小娃娃,看似身形极小,力气却大得很。一脚踩住,小蛙根本丝毫动惮不得。 杜安鹿道,“一会儿我也可以把你师父带进来,不过……” 小蛙:? 杜安鹿:“我有一个条件。” “今后灵力可在我这获取,待你师父金蟾痊愈后,你们只能有一个在外边,另一个,则要留在灵田之中。” 小蛙阴恻恻道,“哼,怕我们把你这灵田的秘密说出去么?一个符咒不够,还要留一个做人质?” 杜安鹿本是没想这么多,只是觉得这两个有道行,可以带入灵田之中。 灵田时间运转极快,灾难也好丰收也好,都是转瞬的事。 自己常常被人世间的琐事缠住身子,要是有个内应在灵田空间里给自己禀报,那可真是太好了。 杜安鹿顺着小蛙的话,也露出了一抹诡异可怕的笑容。 “没错,要人质。如果你们泄露了我灵田的秘密……呵呵,别怪我。” 杜安鹿身周的木材草棍儿,瞬间化作箭头指向了小蛙,吓得他蛙汗如瀑。 小蛙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面上还算镇定。 “我知道了,那什么时候把我师父接进来?” 杜安鹿闪身出又闪身进,拉着的金色大蟾蜍脑袋上画着一个更大的王八。 师徒两个一对视,真是万般快乐苦涩全都涌上心来。 杜安鹿哪管他们的心思,她出去后要先封闭空间。 “吃吧,记住,是我杜安鹿给你们的恩赐。” 两蛙涕零,化作一阵旋风,追逐黑色飞蝗龙卷风而去。 杜安鹿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 只见三卷旋风互相追逐,小的两个虽身单力薄,但在相互的配合下,将大的一卷从边缘开始慢慢蚕食。 看了半晌,虽然飞蝗龙卷风没有变小,但是颜色变浅,显然已经开始变得稀薄。 杜安鹿心满意足,闪身出了空间。 还不忘用神识为空间挂上个“空间锁”。 杜安鹿回到大殿。 大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香烛发着噼里啪啦的声音。 陈小玉祈福时辰已满,木着腿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杜安鹿拍拍自己的脸,恢复三岁奶娃娃的神态。 “玉玉姐姐,祈福顺利吗?” 陈小玉眉头微皱…… 祈福词儿只念了一半,好像就……睡着了? 杜安鹿道:“金蝉大师一定会实现玉玉姐姐的祈愿的。” 陈小玉被杜安鹿拉着往外走,回头看着蒲团上自己睡着时候滴下来的口水。 心中不由得暗想:少爷的相亲一定要顺利啊。 要不我陈小玉的罪过可就大了。 第四十一章 大舅哥打上门? 骑着马的人,都没有长了腿儿的消息跑得快。 邹太守从金蟾山上下来,赶往城中的时候,已经是极尽低调,尽量不引起旁人的注意。 可人们马上就从华美的车饰上辨出端倪,认出并不是本城官宦的车马。 且那比旁的车还要宽大的气派劲,肯定是外来的大官。 一时间城中沸沸扬扬,大官跑到我们这地界来做什么? 来做什么?邹太守想,来抓我的一对好儿女! 一个嘴上说着不嫁,偷偷跑到这野山寺里求姻缘。 另一个嘴上说着无所谓,赶在定好的日子之前找凌润云的麻烦…… 邹太守简直头都要疼起来了。 处理他家里这帮不省心的孩子,远比朝野之争还要麻烦。 方才探子来报,说是自家长子邹江夏已经到了城门外,一行人气势汹汹的,是要到凌府去“拜会凌润云”。 太守在旁人面前,面上没有显露出什么表情来。 马车的帘子一放下来,邹太守的眉头紧锁,简直要拧成一个麻花才罢休。 想起邹江夏和凌润云的矛盾…… 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这人要是变着法地想跟别人找茬,那指定是有天大的过节。 快马追上车队,探子从马车小窗外递进一张纸条来。 “邹公子已至城中,沿街清路,直逼凌府。” 还在凌府书房念书的凌润云并不知道外边发生的热闹事儿,他无心在将来的邹太守面前表现,但不耽误他看书。 到时候实在不行……凌润云牙齿咬紧了些。 背书也好,对对子也好,大不了出个丑。 用不得太守这一门关系,到了秋日,便要拜会到陈先生的师父那里去了。 陈先生已然是城中最年轻的举人,那陈先生的老师,学识是更加渊博的。 只是陈先生似乎对他的老师讳莫如深,每次问及姓甚名谁,先生总是道“见到就知道了。” 凌润云思虑及此,心中疑惑更甚。 他将手中书卷轻轻放下,出门去找陈先生。 往日里凌润云读书之时,陈先生都在门口的小石台上听他诵读。 今日开门,院中空无一人。 但也不是静悄悄的,远远隔着几个院子,就听见正门的方向传来许多人的脚步声。 整齐划一,沉稳有致。 像是官家的人。 侍女小桃的脚步比外边的人来得更快,她脚下生风。很快到了凌润云面前。 她刚从大门口跑过来,脚底下跑得快,心口里跳得也快。 见到了自家公子,马上拉住凌润云就往凌润云的卧室里跑。 一边跑,还忙不迭地与凌润云解释情况。 “少爷,你那天大的仇敌,邹江夏带人打上来了!” “邹江夏?打?” 凌润云对这话信也不信,他与邹江夏在童时一同在偏京的书院里读过书,两人之间关系甚为亲密。 因为邹江夏这个人喜欢争强好胜。但凡是赢心一起,不拔个头筹就要弄死别人一样。 凌润云不是这样,诗词歌赋也好,吟诗作对也好。 将自己的答案呈出去,是否上佳自有老师们定夺。 所以每到邹江夏车扯着脖子要和凌润云比试出个一二来的时候。 凌润云只会轻轻一笑。 “何必呢。” 不信。 因为这人同样是个读书的谦谦公子,虽为太守家子。 却从未动手。 面对凌润云,最多也只是将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罢了。 凌润云被小桃拉得脚下步子凌乱,也不忘为邹江夏开脱。 “他那样的人还会动粗打人?还是应该到前厅正院去会会他,好歹也是同学。” 小桃气得直跺脚。 “少爷你是不傻?老爷已经将江公子拦在外边了,推说你不在家中。今天他带着几个举人来寻你比试,就是要压你一头。” 见凌润云不为所动,小桃紧着说,将房间的门拉好。 “那几个举人,都是四十几岁的老书生,虽然在邹府伴读,但哪个的才情出到外边都是能当官的。老爷怕你吃亏,让你躲了。” 凌润云有几分少年意气,“那我赢了不就行了?” 小桃也不知道他家少爷是读书读成个书呆子还是怎么的,她一个侍女都能看出来的事,怎么和他解释起来还要事无巨细。 小桃沉了一口气,道。 “赢了更不行。那邹金玉小姐马上就要来了,你在这个节骨眼上挫了她哥哥的威风。那邹小姐会怎么想?少爷啊少爷,那邹家小姐,可是全城读书少年的梦啊。这美梦都砸到你头上了,你可不能在这节骨眼儿上和她哥哥作对啊!” 凌润云心中一动。 “所以……我要是现在出去,将他击败个落花流水。那邹小姐一定会怪罪于我,不肯和我成亲了?” 小桃喜笑颜开。 “少爷说得正是。说了一大通,还是少爷这一句总结得到位。为了亲事,决不能露面。” 凌润云心中豁然开朗,趁着小桃抓着他的手松了,便一下子推开门跑了出去。 小桃一惊,少爷是疯了?这不刚说得好好的?拔腿便追。 那凌润云跑得快,却也怕被追上误了大事,脚下步子跨得又大又快。 小桃在身后追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要顾及着前厅的人,一边跑一边小声喊“少爷,快停下。” 凌润云却不,一边跑一边朗声大喊。 “邹兄,江夏兄,你在哪?” 走进前厅,茶杯已经在桌上,茶水只剩一半。 桌前正在送客的凌家老爷和邹公子正在客套着送别。 一见凌润云,凌家老爷的面容比吃了苍蝇还要丰富。他狠狠地瞪着跟在凌润云身后呼哧带喘的小桃,眼中嗔怒。 目光又马上转向凌润云,在凌邹二人之间打哈哈。 “哈哈……那个,润云早些时候和朋友出门采风画画去了,谁知道这会儿已经回来了哈哈……润云,你回来怎么没知会爹爹一声?!” 凌润云嘴角抽动,道。 “是孩儿失礼了。” 他眼睛看向邹江夏,这人几年不见身高长了很多。 只是那脸上嘲弄的表情,还和小时候一样。 邹江夏看着凌润云,他今日在家中穿的常服,与邹江夏的一身白底灰鱼纹刺绣长衣比起来,显然是逊色不少。 文人相轻,衣着配饰也要比,这一筹,是他邹江夏胜了。 第四十二章 你之珍宝,我之废稿 “润云小弟,好久不见。素闻润云兄风流美名,如今一见……不过尔尔,坊间传言,也不可全信。” 凌润云将自己衣袍抹正,眼光瞥向他身后三个“幕僚”。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和小桃说得有些贴近,气质面容,都不是一般读书人所能具备的。 “江夏兄也是稀客。同窗之谊,多年未见。文人以文会友,自然是一桩美事。江夏兄带了三位好朋友来,更是热闹。” 一句好朋友惹得三人面容微动,那邹江夏是个直性子,张口就是一句“放肆。” 凌润云毫无畏惧,邹江夏也觉得拿身份来压制凌润云过于寒碜,吭了一声。 “这三位是我请来的先生,久闻润云兄大名,想来比试一二。不知润云兄弟意下如何啊?” 凌老爷吓得一颗老心提到嗓子眼儿。 心道大儿子你可千万不能答应啊,不管输赢,对凌家全无好处。 凌润云脸上没什么波澜,许久没有说话。 凌老爷将一颗心放心了肚子里,道“润云近日身子不好,医生叮嘱多休息……要不你们叙叙旧,我府上茶饭粗淡,哈哈……要不,邹公子赏光,留下吃个饭……?” 没人说话,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 凌老爷不住地给小桃使眼色。 小桃灵光乍现,马上扶住凌润云的胳膊,好像他下一秒钟就要倒下了似的。 凌润云用手掌轻轻将小桃推开,身姿站定,从身上掏出一把折扇来。 “爹爹不用担心孩儿身体。” “文人比试么,无非书画诗对。不伤身子,也不伤和气。” 将折扇啪地打开,似是扇风,实为点火。 邹江夏本是得意,只要答应下来,任他凌润云好大的本事,还能每样本事都专得过专修一道的专家? 这身后三人,一人书法,一人画技,一人对联。 且都是有备而来。 全是业中一顶一的人才,凌润云这样答应下来,简直不知道要输得多难看。 可刚刚舒乐舒心,就被凌润云纸扇上的字点燃了无名火。 “第一。” 第一!简直想起来就要生气! 当年一同读书时,不过是离塾考试而已,身为探花的老师偏偏把名词写成扇面送给凌润云。当时还给他邹江夏写了个“第二”…… 总不能折了老师的面子,但一出门就被邹江夏撕了个粉碎。 这会儿凌润云拿出来,那哪里是一把扇子,简直是在自己的心里扎刀子! 邹江夏忍住想把凌润云当场扬了的心情,按捺情绪。 极为阴沉地说了句。 “笔墨纸砚,摆来。” 邹江夏身后仆从如云,笔是旗山狼毫,墨是鞠元县的“松秋烟”,纸是未杭的极品生宣。 那砚台更是大有来头。 凌老爷汗都下来了,一进门见人架势,就知道邹江夏是有备而来。 这几样东西一上台,可见这邹家的小子是对这场比试多么重视。 传闻这孩子是个护妹狂魔……凌家与邹家,属实算是高攀了。 但至于这么大阵仗? 邹江夏是个来比试的,但似乎根本没有想要下场对峙的举动。 有人给他拉过了一张太师椅,他大摇大摆,走过去将凌润云的扇子拿在了手里,啪地合上,转身坐到太师椅上去了。 俨然从比试者成为了裁判。 邹江夏道,“比试分三段,书法,画技,对联。” 又笑道,“小兄不才,不过只够做个裁判而已。” 他将纸扇打开,反过来调过去地看了几遍。 “这扇面上写的第一,往日第一,今日未必还是。若是润云兄弟输了,便将这扇子让出来算了。哎呀呀,当年探花老师的字,果然是无人能及,这扇面墨宝我当真喜欢,放在凌家,是屈才了。” “你们看看,这是我老师的字迹,天下人难及。” 凌老爷和小桃心中暗叫无耻,邹江夏所带来的二十几人全都围拢过来,全都叫好。 连准备第一个上场的青衫先生,也将纸扇在手中端详了许久,爱不释手。 那人道,“若是这榜眼在此,倒是不用比试,我等便甘拜下风。” 邹江夏将扇子拿回手中,重新合上。 “家师之物,尔等怎能把玩亵渎。” 说完,便好好地放在了袖口内,仿佛这东西已经是他的了。 凌润云道,“小玩意嘛,倒是不用比,你喜欢,送你就好。” 又转头对小桃道,“去把我书房的废纸箱拿来。” 小桃应声而去,转瞬即回,手中捧着个满满当当的纸盒子,里面装满了扇子。 凌润云从里边拿出一把,在手上轻轻摩挲。 问那青衫先生,“这‘第一’二字,你是甘愿认输的?” 青衫先生一拱手,“丰神俊秀,钟灵毓秀,都比不及这字中的神气。更难得的是……” “听闻两位的恩师当年教授之时,也已天命之年,这字中,比旁人书法大家,更添朝阳之气,在榜眼先生那个年纪上,更是难得。不才所见之墨宝,于成名时便是笔者的巅峰,而这‘第一’二字,则于横平竖直之外,更显松竹成长之势,若假以时日……当我大乾国之最也不为过。只可惜探花先生已经过世……这样的字,难再见到,可惜啊可惜。” 邹江夏心中得意,要不怎么能当他的先生?自己老师的东西,当然是最好的。 凌润云笑了,笑得有几分戏谑。 他轻轻问道,“那,再看一次?” 凌云润将手中扇面缓缓捻开,笔墨在展开的纯白底色上显出身影来。 正是和邹江夏手中的字,一模一样的。 “第一!” 青衫先生眼睛圆瞪,他几步走过来将扇子托在手中,眼睛盯着字迹的走势纹路,没有错! “一模一样!怎么可能?” 凌润云指着地上的纸箱道,“闲来无事,临摹着老师的字写的。比不上老师字迹的风骨,有几分形似罢了。” 他笑着将纸箱端起,哗啦一声,里面的扇子全都倒在了茶桌上。 青衫先生拿起,恨不得挨个儿打开看了。 一模一样!真的一模一样! 邹江夏在一旁也将扇子端详了个够,细看之下,墨迹尚新,纸张也过于平整…… 不像是旧物。 凌润云声音轻轻,“喜欢的话,拿去扇风乘凉。一人一把,来来……” 邹江夏心火涌上来,恨不能将扇面撕个粉碎。 但室内人多,他又是聚焦点,任凭怎么生气也不能失了风度。 毕竟他还是太守家的公子,正正经经的体人。 咽下一口气,邹江夏只能咳嗽两声,让周围的人安静下来。 邹江夏将手中纸扇放在身旁矮几上,不去理它。 沉声道,“吹捧就停一停吧,现在可以比试书法了。” 手一扬,示意青衫先生先来。 “您请。” 谁知青衫先生将扇子缓缓合了,向邹江夏深深鞠了一个躬。 “属下不才,要让主家失望了。” 他握紧纸扇。 “属下,已经输了。” 第四十三章 凌润云我呀,卷入了感情漩涡 邹江夏一口气憋在心里,“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几乎出口。 他狠狠往下咽了一口气,用两根手指捏着手边的纸扇丢给了青衫先生。 道,“不战而败,倒是像你许家的作风。小玩意儿,拿去给你玩。” 这一丢也不是瞄准着青衫先生怀里的,纸扇落在了凌润云脚下。 凌云润捡了起来,吹掉了上面的灰。 他将纸扇双手送回到青衫先生手中,恭敬道。 “是许青坡先生?您一手宋体为人称道,如不嫌弃,还请留下墨宝。” 许青坡已经惹了邹江夏不高兴,当然不能再和凌润云研讨书法。只是小声说了句“改日”,便从一旁退下去了。 至此,这一局,是凌润云胜了。 小桃从担忧变成欣喜,脸上的绯色都重了些。她瞄一眼凌家老爷,发现对方的脸色奇妙变幻,并不好看。 茶凉了又续,邹江夏拿起茶碗盖子抚了抚水面,眼睛也没抬。 “下一场。” 灰衫先生走上前来,凌润云向其做了个揖。 “宁先生请。” 灰衫先生凌润云是认识的,宁归。 当年一同在探花老师处求学之时,这面前的灰衫先生不过长他六岁,满打满算也不过18岁而已。 但一手丹青松竹梅兰,各有风姿。 若不是现在身份是邹太守家里的先生,凌润云也应当称他一声“师兄”才对。 斟酌了一下,凌润云上前,撩起袖子,从书童手中拿过烟墨,力度不深不浅地在砚台里打着圈。 宁先生本备了国彩,应当按照邹江夏的要求,画一幅秋菊争艳。 见凌润云亲自研墨,一时怔在那里。 重用国彩,便是折了这往日师弟的面子。 素用烟墨,便只能画竹兰。 他停顿了一会儿,侧过脸,打开了国彩的盖子。 凌润云停下手中的活计,将蘸水盘帮宁先生放好。 并不似对手一般咄咄逼视,反而在宁先生挥毫泼墨之时,眉眼轻觑,目光时时刻刻追随着笔墨运动的轨迹,一如当年在学塾中乖巧观看师兄演示一般。 其间,凌润云想起宁归的父亲来,与宁归浅浅问了句。 “令尊可还好?” 宁归的笔顿了下,深黄在纸上滴下一点,但很快被添笔成了另一朵小花,将那一点瑕疵盖住了。 宁归手下顺畅,道。 “前年冬天,过世了。” “临终那几日,还念着想再见见凌……”师弟两个字被咽了回去,“想见见凌公子,当初在学塾里,父亲是欣赏你的。” 听闻宁归父亲过世的消息,凌润云低了低头。 纸上菊花璀璨,方才觉得是炫技多些,而今却像是在凭吊故人了。 人称文者笔下风花雪月,皆是情韵。到了宁归师兄手下,便是情韵与技术都融合在了一起,画速极快,勾摸复挑。 朗朗秋日,百菊斗艳。 运笔收锋,一气呵成。 邹江夏自然是高兴的,书画这东西不光看天赋,也关于岁月的打磨。 宁归若不是在国论考试中语言稍有偏颇,光这一手丹青,也可以做个皇家伴读。 不光是邹江夏心中高兴,旁人站得远些的,也都跟着探头探脑。 若不是不敢近邹江夏的身,肯定要围过来好好看看。 邹江夏见凌润云一脸欣赏之意,自己颇有成就感。 他心里得意,调子自然就放得高。 “凌师弟,到你了?……宁师兄这秋菊争艳,在偏京便是头筹。与凌师弟相比,可有难为你?要不,认输怎么样?” 凌润云沉吟。 门口传来极快而轻巧的脚步声。 “不怎么样!” 人们应声看去,门外走进的是一个穿着极其华丽的女孩,与稚气的脸比起来,个子稍微高挑些。她一边走,身后自己的门童一边在追。 “你是哪家的?怎么硬闯凌府……哎哟……” 话没说完,就被女孩子身后跟着的黑衣侍卫反剪双手,拉到门外去了。 凌润云皱眉,这嚣张跋扈的态度……真是和邹江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果不其然,邹江夏一副当然所以,对女孩子说了句。 “金玉,怎么走得这样慢?已经是第二场了……算了,前面不看也罢。” “你的好‘朋友’润云可是已经要认输了,妹妹还要让人献丑不成?” 邹金玉眉毛一挑,在润凌云身前站定。 “怎么着?小凌子,不认识我了?” 凌润云脑海中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一句小凌子勾起了他千番苦痛回忆。 ……是,那个“大哥”邹金玉啊! 当年为了上学塾,父亲花了重金买通关系,才能和一众官家嫡子坐在一个书堂内,听当时的探花先生讲书。临去之前,凌父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谦和礼让,不能和旁的官家弟子起摩擦。 谁知凌润云没找麻烦,麻烦就找上自己了。 身后坐着的大男孩,不是把墨水“不小心”泼到自己身上,就是笔杆子“不小心”飞了砸到凌润云的头。 还带着口号的…… “呀,墨水醍醐灌顶!” “吼!笔杆子开窍儿!” 凌润云脑中的回忆和眼前人对上了……原来当初欺负自己的不是大哥,是…… 大姐! 他端详着邹金玉,面上有一点僵硬。 有十五六岁了吧,比我大吧……我爹怎么想的。 小桃眼力见好得很,小步挪到少爷身边,悄声为凌润云传道解惑。 “少爷,你不知……” 凌润云:“?” 小桃:“女大三……抱金砖……” 凌润云:……那女三岁呢?啊呸呸呸,想什么呢? 凌老爷见兄妹两个都在了,邹江夏自己在这里还能应付一下,邹金玉都来了,那真是乱了套了。 这比试说什么也不能再弄下去了,不管是折了谁的面子,婚事都得完蛋。 凌老爷跟着打哈哈,“哎呀邹家兄妹真是好风范,不愧是太守子女,自带贵气。快把桌椅板凳儿的都撤了,让孩子们好好叙叙旧,拉拉家常。” 几人见场面缓和,老爷又发了话,便上前去。 哪知那邹江夏一回身,手便按住了放着画卷的桌角。 “谁敢动?” 一声傲慢、乖张、冷。 小厮们看看邹江夏又看看凌老爷,还是退了回去。 邹江夏拉过邹金玉,对着凌润云嗤笑。 “我妹妹在这了,你便不好意思认输了?还是?要献丑到底?” 凌润云不愿与宁归比试,也不介意让邹金玉看扁。 索性从桌边退开一步,向着宁归师兄做了个揖。 “师兄好笔墨,师弟认输。” 这句话不说还好,说了邹江夏一股火便升了上来。 “输了就是输了,套什么近乎。” “不过是托关系进学塾的,师兄师弟,你也配。” 这句话说得露骨,让在场的人都惊了一下。邹江夏自知失言,坐回到太师椅上喝茶水去了。 邹金玉看着凌润云吃瘪有趣,但茶楼里的故事更有趣。 她急急问凌润云,“你与那三岁小娃娃的风流故事,可都是真的?” 凌老爷刚含了一口茶水,噗地一下喷了对面小厮满头满脸。盖上茶碗的时候还止不住地咳嗽,小桃急忙去拍背。 邹金玉还在问,“策马同游,夜不归宿,送九十九朵月季花,在夜里给人家放烟花?这真都是你做的?” 凌润云一头雾水,这都哪来的事儿,哪跟哪儿都不挨着。 邹金玉道,“原来时候,我觉得你年龄太小,身份……,也木讷,没什么意思,要是你真想茶楼里说得那样,好像还挺有趣的。” 她看了一眼邹江夏,“反正我哥那帮子人,是做不出来这些事儿。” 目光又流连到凌润云脸上,这十二岁的少年年纪虽小,但细看之下,风姿飒爽,剑眉星目。邹金玉在茶馆里听书,一开始是好奇,有趣,然后是羡慕,到了最后带入了自己。 给我送花,该有多好。 给我放烟花,我会哭吧。 邹金玉不给凌润云说话的机会,“管他是真的假的,我要在这里呆几天。住处借了外亲吴府的房子。你要是有心,就来找我。” 凌润云哭笑不得,这是什么? 来自大龄剩女的邀请吗?……可外边说的东西真真假假。若是没见过本人,凌润云还有那么一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和这邹金玉稀里糊涂的定亲。 但一见到本人这颐指气使咄咄逼人的态度,这一点可能性……凌润云打定主意必须要抹杀掉。 那凌老爷听出好端倪,跑过来掺和。 “邹小姐说得是,都是年轻人嘛,多接触接触,好。” “风流……啊……您喜欢啊,对对对,我儿风流。” 凌润云不知父亲为什么一到了这桩亲事上,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他感觉牙齿发木,抿了抿嘴。 另一边,“啪”! 邹江夏将茶碗拍在矮几上,茶碗碎成两半,水流了一地。 “原本还不知凌公子还是个登徒浪子,这一讲出来,真是骇人听闻。家妹……” 他喉咙都哆嗦了。 “真是豁达。” 邹金玉道,“用你管。” ……合着这两兄妹也没那么齐心。 更不齐心的在后边,邹金玉上到桌前,看了看菊花图。 “挺好个日子,画这么个东西,晦气。” 说着竟一把将画撕了,刷拉拉纸裂声音响起,满座皆惊。 宁归脸色最差。 “比什么比!”邹金玉扫眼宁归,随即又看众人,“天天琢磨这些个花花草草,哪有大活人好看。” 一道白光从脑中闪过,不知为何,杜安鹿的声音直入脑海。 “哟,姑奶奶一天不在,你这家里还挺热闹。” 凌润云:……? 他看看身周众人,似乎只有他自己听见了声音。 仍是杜安鹿的声音。 “小小少年的感情问题啊,姑奶奶帮你追女孩子呀!” 第四十四章 说书先生杜安鹿 凌润云耳中听见杜安鹿的声音,字字清晰,仿佛真人就在贴着他耳朵说话一样。 原来凌润云和杜安鹿说话,两人之间都是隔着些距离的。 现如今声音直接在脑中响起,他突然觉得脑瓜仁和耳朵一起热了起来。 任是知道身边没有杜安鹿,这耳中用可爱奶音说着的茶言茶语的只能是自己的幻觉,凌润云也控制不住地连面皮都跟着发烧起来。 杜安鹿的声音仍在脑海中响着。 “哟,小伙子,你这是对邹金玉动心了?” 完了完了,幻觉越来越厉害了,凌润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真是奇怪,一整个脑袋居然只有额头温度是正常的。 邹金玉将那画卷撕了,便有人上来收拾残局。这往下的比试自然是进行不下去了,也正和了邹金玉的意。 她不顾他哥刀子一般的眼神和宁归小心的觑视,拉着凌润云就往外走。 凌润云使劲地从她的手中往外拽着袖子,谁知这一拽,那邹金玉向后看一眼,直接跌到凌润云的怀里来了。 十五岁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和懵懂的十二岁小伙子…… 当然是凌润云被差点压扁了。 凌润云一边在心里吐槽邹金玉表里不一的体重,一边艰难地从邹金玉身下往外爬。 还好宁归及时将邹金玉拉了起来,凌润云才有幸能站直身体拍着身上的土。 邹金玉被宁归扶着,摔了一跤,也没了出去逛的兴致,不知怎的脸也有些发红。 她将一个小牌子递给了凌润云。 “想追我的话,要凭本事了。这是我暂住地的出入牌子,想找我的话,午时之后。” “太早我还没有起。” 凌润云觉得牌子烫手,并不想拿着,更不想去找她。 他回了一句,“邹小姐可能有些误会……” 邹金玉抢道,“没关系,你的传闻我可以既往不咎。” 说罢,头转向身边的宁归。 “你过来,我马车上好多东西,你跟我回去,帮我搬到住处去。” 这本应该是下人做的事情,宁归贵为邹府上的先生,让人这样使唤不合规矩。 凌润云虽与宁归有些交情,但人家是主仆,还是师生,宁归总归是邹府上的人,自己是管不着的。 但心里也有些幸灾乐祸的。 宁归在当年学塾里,算不上是好性情。 邹金玉这般折辱他,凌润云乐得看宁归怎么用文明人的词句来怼主家。 宁归面色果然不好看,头微微低着,应当是在想说法。 他嘴唇动了动,好半天说了一个字。 “好。” 凌润云目送两主仆离开,内心开始天人交战。 我这宁归师兄,是真的惨啊。 可惜了丹青妙笔的才情,在邹家已经卑微到要做搬弄行李的苦差事了吗? 那收拾东西的小厮从凌润云身边经过,手中还拿着被撕碎的菊花图。 凌润云要了来,将破碎的画卷抚平收好,心里有一丝丝的苦涩。 邹江夏还坐在太师椅上,心情颇为复杂。 自己今天来,本有两个目的。 其一,当年探花老师对凌润云赞赏有加,此番来,便是要矬一锉他的锐气,以解自己多年的积怨。 其二,断是不能让妹子和凌润云好上。凌润云进了邹家,家父自然要扶持。 ……虽不愿意承认,但邹江夏已经面过圣,无大纰漏,多说一年,也是要赐官的。 家里多了个妹夫同僚,还是比自己强的那种。 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眼下,邹江夏显然一个目的都没达到。屋里一众他带来的人,本是要在激怒凌润云之后,大闹一场的,现在也没了用场。 他有点想离开凌府。 但这凌家老爷的殷切劲儿简直比逢年过节来送礼的小官吏还要可怕。 刚才自己那样刁难凌润云,现在果盘点心食物茶水在他面前摆了整整一桌子。 眼下的巴掌大小碟子里,不知道被凌家老爷使了什么法术,一块点心叠一块,都快一人高了。 凌家老爷还在不断地殷切关怀。 “吃啊,您怎么不吃啊。” “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也不用客气。哎呀邹少爷就是读书人,矜持,矜持啊。” 小桃在一旁看向一直叠高高的凌老爷,心里不禁地犯嘀咕。 又一侍女小梨见她神色不对,也到了她身边。 小梨悄声:“桃子姐,你不舒服吗?” 小桃沉稳:“我挺好,我感觉老爷可能有些不舒服。” 小梨惊慌:“姥爷怎么了?” 小桃:“那邹少爷脸都要黑成碳了,老爷还在那投喂……有空要劝劝老爷去医馆看看眼睛了。” 她忽地想起医馆门口的金字招牌,“妙手回瞎”。 ……那还去不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屋里热热闹闹完毕,外边又喧嚣起来。 这回可是大阵仗,来人比邹江夏的排场还要大。 那还有谁,自然是邹太守。 不过尚好,那邹太守在门口已经听黑衣侍卫将故事讲了个七七八八,对自家儿子的胡作非为心中有数。 寒暄了几句就把邹江夏领走了。 凌家老爷自然是要留,但那太守是个恪守时间的人。 “约定两日后,就是两日后。” 凌老爷也放下了心,预定的食材还准备好,粗寡食物怠慢了太守,对凌润云自然没好处。 两日后一切就绪,自然要拿出凌府的最高诚意来,接待贵客。 待人都走光了,凌府上下终于恢复了安宁。 凌润云的肩膀松下来。 这一遭把邹江夏气得够呛,也算是在弄砸自己婚事这番事业迈出了一大步。 可喜可贺。 只是这邹金玉小姐的态度真是古怪、 说是相中自己了吧,看起来态度戏谑又不诚恳。 说是没相中呢,又…… 他看着自己手中的腰牌发呆。 这样的邀请,断是合离过十次的女人也会羞于做出来吧。 凌润云一边思考着邹金玉莫名其妙的性格,和如何让她更讨厌自己的方法;一边躲过自家夫老父亲欲言又止的脸,脚下步子稍快,向着院子里走。 没走到书房门口,便听见杜安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走那么快,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以后凌小弟当了那邹太守家的上门女婿,可别忘你姑奶奶我。那话怎么说的来着……” “苟富贵,勿相忘。” 凌润云揉揉耳朵,又晃晃头,声音还是在耳中不肯散去。 “呼——有空也要去医馆看看了。我大概真是病了。” 都出现幻觉了。 声音又响起来,“什么病?你怎么了?” 凌润云:? 这脑海中的幻觉之声已经会对话了吗?那自己病的还真是不轻。 “看哪呢?你姑奶奶在这里!” 凌润云这才发现声音是有方向的,他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杜安鹿正坐在书房边上的侧墙上,用手指着自己的脸。 凌润云紧绷了一天,看见杜安鹿觉得浑身都舒服了很多。 他问道:“你怎么在这?墙上危险,你快下来。” 杜安鹿道:“你还知道墙上危险。想找你真是不容易,走了前门就被人挡了,说是你凌润云接见太守之女,不能见女客。” 凌润云咯咯咯地笑起来,“你这么小一只,也算是‘女客’吗?我爹也不知道对家丁们都吩咐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杜安鹿一下子跳下来,脚步轻盈得就像她的名字。 安鹿,安静的鹿。 但这一下,还是吓得凌润云胆战心惊。 墙虽然算不得太高,但自己跳上跳下都要思量一下的,杜安鹿都不怕摔到的吗? 一身青色的纱衣随着她的跳动飘渺膨胀起来,又缓缓贴合在奶娃娃的身上。 凌润云见她无异样,悬着的一颗心才落了下来。 今天的乱子太多了,至少现在,他和身边的人都得安安稳稳的。 杜安鹿站定,一块曜石挂牌就到了杜安鹿手上。 杜安鹿看着上面的一个凌字,道“这又是哪个传给你的玉佩了?” 凌润云胸膛轻颤几下,没有笑出声。 “是我家的腰牌,以后你来,拿着这个给人看,就能放你进来。你来了,进门从右边进来,有一条小道,能到我这书房来。我大多时间都在这里。” 杜安鹿一副又笑又恶心的样子。 “喂,随随便便就给别人进门的东西……这是合离过多少次的轻薄男人才能做出来的事情!” “还邀请姑奶奶到你的书房里去,怎么想得这么美!” 凌润云气急,“你都想什么呢?!你才多大,这么多花花心思!” 杜安鹿翻过手腕,把挂牌塞在衣服里,嘴上还是不讨人喜欢。 “三千多岁吧,怎么了?” 凌润云突然想起小桃对他说的那一句,“女大三,抱金砖”。 女大三千呢?哈,有意思。 但也只是心思转动,并不想和杜安鹿纠结。 “你来找我做什么?有什么需要忙帮的吗?或者……缺钱了?” 杜安鹿奶呼呼的小脸蛋鼓起来,说出的话一点都不奶呼呼萌哒哒。 “啧啧啧,看着光风霁月的小公子,张口闭口就是钱,俗气诶。” “我杜安鹿啊,可是要来给你讲故事的!” 凌润云本是气急,这会儿又好奇。 什么故事?能跑这么远来讲。 杜安鹿笑得极其狡诈,“当然是,有趣到让安鹿想要讲给你听的的好故事啦!” 凌润云被吊得兴起,只见杜安鹿也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把半个巴掌大的小扇子,慢慢捻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忽闪忽闪的圆圆杏核眼。 她将扇子一合,“上回书说到……这宁归年少潇洒,一身风情。但自从父亲死后,宁家落败,从此封心锁爱。从未见得心仪谁家的姑娘……” 凌润云觉得有些震惊,本以为杜安鹿要讲外边传的自己的事情,没想到开口就是宁归。 但这说书人信口胡诌的段子,在杜安鹿这三岁奶娃娃口中讲出来,煞是有趣。 而杜安鹿大概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心仪”,话说出来都不带脸红的,更添趣味。 他在石桌坐下来,陪着杜安鹿玩说书人游戏。 嗯……顺便也了解下宁归师兄的趣闻?总觉得今日所见的他有些怪异。 “安鹿也知道宁归师兄的事,真难得。不过也难怪,妙笔丹青,有名才子,如今……”他想起邹金玉对宁归的颐指气使,叹了口气,“真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两人正说着,外边有人嗓门极大地喊了声“公子,我回来了。” 正是陈小玉的声音。 凌润云自然是不能让陈小玉发现杜安鹿,他给了杜安鹿一个眼神,见她没动作,干脆用胳膊夹起她进了书房。 陈小玉到了书房门口,敲了敲门,“公子,你在里面吗?祈福回来了,求的签给你送来。” 凌润云示意杜安鹿不要出声。 “放在石桌上吧,我在换衣服。” 屋内两人边听吧嗒一声,陈小玉的步子就远了。 凌润云松了口气,将门窗紧紧闩上,又搬了椅子给杜安鹿坐。 杜安鹿上了椅子,但……又晃着肉乎乎的小胳膊小腿儿,上了桌子。 干脆把木桌当成自己的戏台,重新打开了纸扇。 凌润云将自己的椅子拉远些,心想杜安鹿倒是小娃娃心性。 不过圆形的木桌,能给杜安鹿当个大玩具也很好。 他扬手,一副茶馆看客的样子。 “杜先生请开场吧。” 杜安鹿笑笑,“宁归先生与邹金玉的欲拒还迎追妻一百招!好戏要开场了哦!” 第四十五章 小书房里的大声密谋 杜安鹿讲述有趣,手势熟练。 借由桌上的空茶壶当做惊堂木,也是一惊一乍地把宁归和邹金玉的茶馆版故事讲了个全须全尾。 凌润云一开始只当是满足下自己的好奇心。毕竟他头上顶着凌家谦谦公子的金字招牌,出入茶馆酒肆还是不太得当。 可随着讲述的深入,宁归的故事简直要把自己勾住了。 若这些话是从宁归师兄口中亲自讲出来的,凌润云没准要落下一把辛酸泪来。 凌润云手支着下巴,“所以说,当年同学,全是因为宁师兄家父是京里的官,这父上大人在银钱案子里受了牵连,才落得要给邹江夏做先生?” 杜安鹿两手一叉腰,“你这耳朵都长到哪里去了,这是爱情故事!讲的是卑微的宁归对太守家小姐爱而不得的虐心历程!还是个读书人呢,懂不懂抓重点!?” 凌润云焕然大悟,突觉得故事又生动有趣了许多。 “可是,那邹小姐面上对宁师兄可是不客气。颐指气使,呼来喝去……虽然是个先生,但使唤着他跟马车抬行李,像个下人。” 杜安鹿道,“欲擒故纵你懂不懂?” 话没说完,杜安鹿便从怀里掏出好几本话本子来,堆在凌润云面前。 “你这个读书的脑袋,也应该开开窍。” 凌润云扫了一眼越来越高的书堆,不禁把目光追向了杜安鹿的胸前。 这奶娃娃就这么小只,胸前能装的东西也就,巴掌大吧!这山高的一堆,到底是从哪里掏出来的? 杜安鹿还在一本一本地摞着话本子,“不说宁归,就是你自己,也须将那邹金玉上点心思。有人同我说了那邹家的事情,若能和邹金玉结成良缘,对你确是大有裨益的。” 说来这杜安鹿从金蟾庙出来,便与陈小玉一同下了山。 一路上杜安鹿盘算的都是后续如何处理金蟾和空间,下一茬农田要种什么,要不要想办法培育一种不怕虫害的玉米之类,完全没有和陈小玉聊天的心情。 那陈小玉将家里交代的事情办完了,心思轻快,反倒是想和人聊聊天。 身边这可爱的奶娃娃一反常态地皱着眉头,陈小玉便收线器了话头儿,说着话哄她开心。 “小鹿鹿,姐姐在棋盘上输给你个故事,现在讲给你怎么样?” 杜安鹿心无两用,应付了一句“好呀”。 这一句好呀,就引出了凌家少爷凌润云即将相亲之事的全盘大貌。 虽然有些是真,有些是女孩子的特有脑补,但陈小玉也不愧是书香门第记家的女儿,简单的豪门招婿情节让她讲得颇有趣味,让杜安鹿回转了心思,重新关注起凌润云的事情来。 说到姻缘,杜安鹿看看天,郎朗白日,全无星斗。狠一狠心泄出大量灵力,为凌润云与邹金玉的姻缘占卜了一卦。 这一卦不占不要紧,一占吓一跳。 凌润云在这亲事里,居然占的是小三位!那姻缘星班里的正主,却是一个卦面为“静谧无声,远乡在怀”的成年男子。再将卦象解过一遍,俨然“宁归”二字。 不过啊……凡事都有不过。 不过若是凌润云能抢了这正主的星位,甭管是嫁娶还是入赘,全能顺承了金玉之位的星芒,照亮凌润云命格里的文曲星位。 杜安鹿打定了要让凌润云当小三快速上位的主意,方才将宁归的故事用说书人的口吻讲出来,也是要让凌润云提防宁归这个情敌。 有些悲惨的身世,和爱而不得的桥段,全都是宁归在这段感情里的优势。凌润云一个养尊处优没受过伤害的小孩,很容易被宁归身上“虐话本子男主”一样的光环给比下去。 杜安鹿思绪转回,却见凌润云盯着自己的胸口两眼炯炯有神。 她一个巴掌打过去—— “流氓!亏我还为你着想!” 凌润云突然挨了打,莫名其妙。不过好在奶娃娃的手劲不大,脸上只是火辣辣的,不算太疼。 他捂着脸辩解,“我就是想看看你这些书是怎么掏出来的……你那怀里,是藏了个百宝袋吧。” 杜安鹿一怔,确实是在这人的眼前露出尾巴来了,赶紧停止往外掏书的手。 见凌润云还是疑惑,便从桌上将书抱起来,一股脑地塞进了自己怀里。 书是进去了,衣服一点也没有鼓起来。 凌润云更为疑惑,很想把杜安鹿倒过来晃一晃,看看东西是不是真的装到杜安鹿身上去了。 杜安鹿又给了凌润云一个暴栗,将他的头打得铛铛作响。 “当务之急,是你立刻、马上,想办法把邹金玉追到手!” 扶持一个沾了文曲星辉的文人上位,对杜安鹿来说绝对是功德一件。 凌润云本带着笑闹的心挨打,杜安鹿一说让自己去追求邹金玉,他脸色沉了下来,说起话来竟像是读书颂诗一般一本正经。 凌润云道,“文人之道,是要以自身才学拓宽行路,以破万卷之毅力成饱学之士,为求捷径而做有损名节之事,非正道。” 杜安鹿简直要被气死了。 面前这崽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你跟他讲虐心言情文,他给你挖人物背景。你跟他谈仕途,他跟你谈名节。 这也就是现在的杜安鹿,搁她还在天上那会儿,肯定要把凌润云绑到原灵瀑下去,好好洗洗凌润云学傻了的小脑袋。 凌润云道,“不用说了,邹金玉,我不可能去追求她的。” “更何况……” 杜安鹿:? 凌润云别过脸不看杜安鹿,“我又不喜欢她。” 杜安鹿吃了一惊,虽然那女孩子刁蛮得很,但长在官府人家,又是长得标致娇俏,任是哪个男人都要动心。这凌润云究竟是个什么口味?连这样的都要拒绝? 杜安鹿:“那你还想找什么样儿的!怎么这么让人操心!” 凌润云好像有些生气。 “别说了,反正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和那邹金玉,没有可能!” 杜安鹿生了一会儿气,却也没强求。只是跳下桌子坐到了木凳上面,又消耗了一些灵力,开始帮凌润云算命格轨迹指向的另一条路。 在第一次卜卦之时,杜安鹿便发现凌润云的命格轨迹颇为复杂。现在最亮的区域便是邹金玉的这一条线。但在或明或暗闪烁着的地方,还有无数支线错综复杂,有其他的路能照到文曲星辉也说不定。 她沉浸自己脑内的命数星盘之中,帮着凌润云寻路。这里不通,那里……仿佛是最明亮的一条线上,似乎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邹金玉的线太亮了,显得这一条线太暗。她仔细地分辨支线路口的人名,“木……” 凌润云用手指戳了戳仿佛睡着的杜安鹿。 小孩子就是很麻烦,说翻脸就翻脸,说睡又是秒睡,还能不能在一起快乐的玩耍了? 杜安鹿没看清人名,便被戳醒。她心中有些气恼,但总归知道了除了邹金玉之外,凌润云的未来还可以有更多的变数。 她看看收回手指的凌润云。 暂时不和这倔驴较劲……倒是也行。 杜安鹿沉睡之时,凌润云飞速考虑了下自己的处境。 虽说自己是决然不能接受邹金玉,但现在和邹金玉相亲这件事就摆在眼前,两家地位相差悬殊,若自己主动拒绝,以后免不得要给凌家的经商活动添麻烦。最好的办法,当然是邹金玉拒绝自己。 可怎么能让邹金玉拒绝自己,凌润云是真的没有办法。 求救的话……身旁这个老是有些神秘神奇的小奶娃娃,没准能帮上忙。 他又戳戳杜安鹿的脸蛋,哄着她。 “鹿姑奶奶,你就帮帮我好不好?我条命都是你救回来的,那我就算是你的财产了。你总不能看着你这么大个财产深陷泥潭,终日困顿,郁郁而终吧……” 杜安鹿看向凌润云,那表情,好像真跟明天就要躺倒了似的。 凌润云见有戏,接着卖惨,“我的好鹿鹿姑奶奶,我得让邹小姐讨厌我,主动拒绝了这门亲事才行啊。要是我明着拒绝了她,以后刁难我凌家,我凌润云未来也可能流落街头,孤苦伶仃……” 他软软的语气倒是让杜安鹿很受用,更何况是以“我的好鹿鹿姑奶奶”开头的句子。 杜安鹿一时有些兴奋,算是答应了凌润云的请求。 “办法倒是有很多,但让邹金玉主动拒绝你……我要仔细想想……” 两人一同陷入了沉思,杜安鹿忽地想起了在金蟾庙里,邹金玉对自己又不跪又不通礼数模样的憎恶,心下有了主意。 杜安鹿问道,“可能要牺牲你一点颜面,可行?” 凌润云问道,“……需要我骂街吗?” 杜安鹿:“那倒不至于……明天你差人去约邹金玉见面,到时候我也和你去。我会告诉你几句话,时机到了你说就行。” 凌润云点点头,“我这就差人去送帖子,约她出来。” 杜安鹿狡黠一笑,借着这个机会,我杜安鹿也稍微……大闹一场? 想想都觉得挺有趣的。 第四十六章 小蛙的特务生涯 林秀儿从金蟾庙坐车回来,一整条路上都在纳闷儿。 她一会摸摸,一会戳戳戳。 身边的杜安鹿的确是自己的小心肝儿不假,但怎么这一路上突然失去了平日里活泼可爱的神采,反而成了一个徒有可爱外表的……铁憨憨? 两人分别了半天,不仅没有像以前一样和娘亲贴贴抱抱,在马车上坐得离着自己一尺远。 她看向贴着马车壁杜安鹿,一伸手,将她藕节似的白嫩小胳膊握在了手中。 “安鹿,你和妈妈讲,庙里是有什么东西把你吓到了吗?” …… “哎,我就说这庙宇之类的地方,就不应该让小孩子来。也怪我,我娘过来说的时候,我就应该直接拒绝的。管他劳什子金蟾神仙,本来也是那凌家的少爷帮助我爹把病治好的。” 见杜安鹿眼神转了过来,仍是呆呆的,林秀儿极其心痛,将杜安鹿悄悄抽离的胳膊又向自己拽了拽。 “什么金蟾烂庙,把我的安鹿吓成这样。” 她将手抚上杜安鹿的头。 “璐儿不怕不怕!等回家了,叫你大哥二哥到水田里抓些青蛙,娘亲给你做炸青蛙腿。” “我鹿鹿吃了青蛙腿,就再也不怕四个爪子落地的东西了。” “杜安鹿”的身形很明显地震颤了一下,情急之下,她说了句“不要!” 可算说话了,林秀儿内心欣喜,但一回过神来,杜安鹿的声音怎么粗得这样厉害? 若不是杜安鹿的小脸蛋还是那么圆润可爱,身上也穿着漂亮的绿色纱裙,林秀儿真要以为被那该死的寺庙掉包成了一个男孩子。 林秀儿想到这儿,直接拉着杜安鹿的手,将她拉倒枕在自己的大腿上。 “鹿鹿睡一会儿,一会儿就到家了。” “杜安鹿”总算松懈下来,立刻闭上眼睛装睡。 林秀儿还在念念叨叨,“让二泰把肥一点的青蛙腿挑出来,全给安鹿吃。” 林秀儿怀里的“杜安鹿”,被迫扮成杜安鹿模样的金蟾小僧,杜安鹿口中的小蛙——狠狠地打了一个冷战。 刚才杜安鹿的空间里炫了一肚子的飞蝗,这时的小蛙无比的飨足。 虽然受了林秀儿的惊吓,但脑袋一挨上软乎乎的大腿,没有多久两个眼皮便撑不住了。 更何况还有林秀儿轻轻哼着歌拍着他的后背,他自是扛不住,一下子睡了过去。 小蛙自开了灵智,便和师父金蟾一同修行。 在是一只普通青蛙的时候,一切全靠身体本能。饿了吃东西渴了喝水,没有感情也没有记忆。直到遇到了金蟾,才深深地体验了一次生死不离的师徒之情。 当然他对金蟾的师徒之情是报恩式的、奉献式的,但林秀儿不一样。 纵然怕被揭穿了真面目,尽量少言少语甚至少看林秀儿,但这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温暖气息让小蛙极为依恋。 于是乎,睡前有思,睡后有梦,小蛙做了一个过分真实的梦。 梦里的他还没有生出灵智,甚至还没有四肢。 他摆着一条黑黑的小尾巴在荷叶蒲草的间隙中焦急的游动着。他也不知道这份焦急的心情从哪儿来。 直到看见了一条硕大的鲤鱼,他冒着被吃掉的风险像一只黑色的小箭一般冲了过去。 梦里的小蛙更像是一个身体的体验者,却不能支配。他正疑惑着自己的“舍身取义”到底是在搞什么鬼,便感觉自己的小嘴已经张张合合,吐出了一串带着声音的泡泡。 “你好呀你好呀,请问你是我的妈妈吗?” 那鲤鱼冷笑一声,“我不是你的妈妈呀,其实……我是是你祖奶奶!” 说时迟那时快,鲤鱼尾巴一摆冲向小蛙面门,啊呜一声张开了血盆大口。 鲤鱼居然没有小舌头……这是梦醒之前小蛙发出的最后一声感慨。 梦里的浪波涛汹涌,现实中的也是。 小蛙还没醒透就已经被几个哥哥击鼓传花似的抱了个遍。也不知道是哪个在“传阅”的过程中亲了小蛙好几口,小蛙的脸上湿哒哒的,好像刚才从池塘里蹦跶出来。 他又被传了一遭,对上一个男人长着胡须脸的。 女人孩子的亲密接触,也就那么回事儿了,这好大个男人,小蛙觉得肚子里的飞蝗翻涌起来。 用着杜安鹿的小胖手推着男人的脸,“别,别亲。” 那男人还不依不饶,“鹿鹿去了这么久,爹爹可想死了,快让爹爹稀罕稀罕。” 父爱的吻木啊木啊地落了下来,小蛙接受了一场暴风雨。 待到林秀儿把小蛙安置在床上,给他盖好小被子,小蛙已经成了一只废蛙。 林秀儿:“看我家鹿鹿乖顺可爱的样子多好,一定是累了。躺下吧,躺着等着吃饭。娘亲又订了个新锅子,可以两锅米饭一起蒸。” 说罢给小蛙散在枕头上的小辫子重新绑上了小红绳。 小蛙假装着乖巧,心里只盘算着真的杜安鹿赶紧把他换走。不就是吃了杜安鹿一顿饭吗,这代价也太大了点。 林秀儿,“还有炖豆角,炒芹菜,蒸野猪肉……” 小蛙不争气的眼泪从嘴角流了下来。 林秀儿:“你哥他们一会儿就从水田回来了,给你吃最肥的青蛙腿。” 小蛙:杜安鹿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救命啊! 那林秀儿出去,小蛙滕地一下从被子里钻出来。 善哉善哉,虽然心里根本没拿杜安鹿当女孩子,但躺在人家的床上,实在是一种罪过。 小蛙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他等杜安鹿等得蛙都要谢了。 只听得窗外如同麻匪一般的呼哨声响起,小蛙的心里立刻见了明。 他推开小窗向外看去,杜安鹿正骑着一匹黑马,英姿飒爽地立在大门口。 小蛙心想得了救,拉起裙摆就要往外跑。 谁知刚到门口的真杜安鹿被林秀儿碰和正着。 午后的太阳柔和了很多,杜安鹿一袭轻纱坐在高头黑马上,风吹过她小小的身体,轻纱飘逸。 林秀儿有一瞬间的错觉,觉得杜安鹿仿若天上的谪仙下了凡尘。又好像和杜安鹿分别了许久许久。 林秀儿赶忙从黑马上抱下杜安鹿,小女儿的脸蛋白嫩嫩的,主动地蹭了过来。 林秀儿心里欢喜了一下,这孩子重新变得粘人可爱起来的,看样子是恢复过来了。 口中却不断地埋怨着。 “娘亲不是让你在屋里好好歇着了么,跑到哪里去了?” 杜安鹿当然知道歇着的是谁,她声音很大,说给娘亲听,也是说给屋里的人听。 “安鹿,只有一个,歇够了,溜溜玩。” 标准的鹿式发言让林秀儿喜上心来。 然而她又生出另一个疑惑来,这高头大黑马,又是哪来的? 第四十七章 只有小蛙受伤的世界 黑马哦……杜安鹿回头看了一眼,眼中笑意盈盈。 当然是,凌润云的啦!来自永恒的冤大头凌润云的馈赠! 杜安鹿就算可以在别人看不见的路上一步十跃,也不能放过对林家的一丝丝好处。 毕竟,她回头看了看黑马,凌润云也没说让自己还,当然是扣下啦! 更何况明天还要帮凌润云完成“搅黄相亲大作战”,没点报酬怎么行。 杜安鹿对林秀儿说,“是捡来的马马,他主人,不要它,我捡来。” 林秀儿抱着杜安鹿端详着油光锃亮的黑马,看来养得极为精细,肌肉线条优美流畅,不肥不丑,马身也没有任何受伤或者生病的迹象。 林秀儿感叹道:“有钱人的想法,咱们是真的不懂。那大壮脏些,被人抛弃了也就罢了,怎么这么帅气好看的一匹马儿,说不要就不要了。还是我家鹿鹿善良。” 她签了缰绳,将黑马和大壮拴在了一块儿。 又重新抱起杜安鹿,往杜安鹿的专属小房间里走去。 小蛙此时还在房间里。 刚才杜安鹿的话已经给了他命令,“只有一个杜安鹿”。 那他这假的,必然要消失才行。 可,小蛙看看小窗户,是对着杜安鹿和林秀儿的,从这里出去,必然被捉个正着。 若是露了馅儿,外边的姑奶奶还说不准要怎么搞他。 屋子里也没有后门,没有烟囱……这到底要怎么逃跑才好。 耳听着两人说话的声音已经到了门口,门上已经传来了推门的吱呀声。 小蛙危急时刻灵机一动,一下子钻进了杜安鹿的被窝,用被子将自己裹了个严实。 林秀儿推开门,一边把杜安鹿放在椅子上,一边从旁倒了一杯温水给杜安鹿。 口中还在哀叹,“寺庙之类的地方,以后娘亲都不带你去了……你不说话的样子,可是把娘亲吓坏了。好在我家鹿鹿身体好,恢复得快。” 又走到床边,双手抓起被角,使劲一抖。 原本,林秀儿只想帮女儿将被子叠起来,谁知一抖之下,居然有一个绿色的东西蹦了出来。 林秀儿眼瞅着一只肚子圆滚滚的青蛙“呱”一声飞到半空,也呀的一声退后几步。 惊慌的林秀儿禁不住大喊,“春生!四安!救命!” 林春生不在家里,只有杜四安被三个哥哥嫌弃太小,没有带着去捉青蛙,只能一个人在房后挖蚯蚓玩。 他闻声赶了进来,见到母亲指着地上一只好大眼睛的青蛙瑟瑟发抖。 林秀儿:“四——安!快把这个玩意抓走!” 小蛙被发现的瞬间,心思转动了一下。 两个杜安鹿很奇怪,可要是他变成小僧的模样,好像就更说不清了。 干脆现了原形,变成青蛙。 想着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蹦跶出去,谁知道这妇人嗓门极大,还叫了帮手进来。 不过还好,眼前的杜四安看起来也没比杜安鹿大多少。 自己也算是个成熟的精怪了,飞檐走壁不在话下,怎么也能从杜四安的手底下逃逸出去。 杜四安极为兴奋,进了屋就开始大喊:“哇!大青蛙!哥哥他们肯定没见过这么大这么绿的!” 杜安鹿听见最小的哥哥高兴得叫起来,疑惑地看了一眼杜四安。 这个干活下地经常被排斥在外的小哥哥,却是有着一颗和哥哥们比拼的好胜之心。 杜四安道:“娘亲别怕,我给它抓住!” 那孩子眼睛炯炯有神,眼神里全是被哥哥们表扬的期待。 杜安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竟也觉得杜四安的孩童攀比心有些可爱。 杜安鹿看了一眼地上的青蛙,已然认出了是谁。但嘴上全无透露,只当是没有认出。 “四哥哥,你抓,鹿鹿帮你。四民,抓蛙蛙,被夸夸!” 好家伙,小蛙的心立刻凉了半截。 这该死的杜安鹿,居然要让杜四民把自己当成玩物……他狠狠地用蛙眼瞪了杜安鹿一下。 好狠的女人! 小蛙自然不能坐以待毙,也顾不得被人看着,两个后腿上聚了些精怪之气,使劲发力。 一只青蛙竟然蹦起了两米高,眼瞅着就要从杜四民的头顶越过。 面前就是大门,只要出了这个门……就不用再…… 不知哪里吹来了一股仙风,大门啪地一声自己关上了。 与此同时,一股细得像线一样的仙气如同长了脑子的绳索一般,在小蛙的视觉盲区里追踪了过来,缠住了小蛙的后腿。 就听见吧唧一声,一个那么大的娃,帅气的信仰一跃之后,仿佛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壁。 在蛙跳抛物线的最高点戛然而止,实实在在地摔在了地上。 两只蛙眼摔得仿佛更大了,在地上一蹬腿一蹬腿的,仿佛在挣脱什么。 杜四民赶忙上去,两只黑黑的小手按住了青蛙的肚皮。 他超级开心,抓起胖嘟嘟的青蛙向着杜安鹿和林秀儿展示。 “好大的青蛙,四安抓的!” 林秀儿惊魂未定,却也对四安的英勇行为大为赞赏。 她一边远离,一边夸赞。 “好,四民真棒……快带着青蛙出去……去玩吧……” 杜四安超开心,不断追着林秀儿,把青蛙怼到林秀儿面前来。 “娘亲,这个又大又好!” 林秀儿后退着,一瞬间想拎着四民连同青蛙一起扔到屋子外边去。 在告诫了自己好几次“亲生的”之后,温言软语地劝杜四安。 “好宝宝,娘说你快去外边等等哥哥们,肯定是我家四安的青蛙最大最漂亮了,快去把他们比下去!” 小孩子……就是好哄。 杜安鹿笑了一笑,将那丝灵力细线的另一头栓到了杜四安的手腕上。 “哥哥快去!安鹿要听,哥哥们,夸四安哥哥!” 杜四安乐得不行,抓着大青蛙就跑了。 一时间林秀儿好好松了一口气,将杜安鹿的被褥床铺抖了个遍,以确定没有奇怪的生物。 杜四安满心都是期待,蹲在院子口,就等着哥哥们回来。 杜安鹿将温水喝了一口,跑了一天,一口水咽下小肚子,简直沁人心脾……凌润云家的茶水也很好……她忽地想。 只有小蛙,被杜四安抓着出了房间,到了院门口。 这广阔天地,郎朗白日,我小蛙终于可以摆脱可怕的林家! 小蛙的眼睛滴溜溜圆鼓鼓,看着面前的大路,扁扁的蛙嘴笑得“呱呱”两声。 小蛙我呀,这可就逃跑了哦! 故技重施,再次上演青蛙精怪信仰之跃,然而杜四民青蛙脱手的惊愕神色还没形成,便觉得手腕一紧,青蛙直挺挺地掉在了脚底下。 青蛙又蹦跶了几下,也不过是在自己的脚下转圈圈。 杜四安:哇!这个青蛙好棒,它舍不得我!好想养它当宠物! 小蛙看着脚上的细线,忍不住爆出青蛙国骂—— 杜安鹿你个……&*……&*%……&,我&*()&%…… 他简直要恨死杜安鹿了,还……恨死一双小黑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的……杜四安这个小崽子 了! 他很不得立刻化作人形,凭借小金蟾的身形优势,暴打杜四安一顿。 谁知三个哥哥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到了家门口。 杜一国:“哟!看我小弟抓到什么了?” 杜二泰:“哇,这么肥!比池塘里的都大!” 杜三民:“这个青蛙腿剥下来,应该有很多肉吧!大哥,剪刀给我!” 小蛙吓出一身瀑布汗,准备不顾一切和四个兄弟品个鱼死网破。 谁知那杜四安将小蛙往自己身后一藏,腰杆儿挺得贼拉拉的直溜, “不行,就让你们瞧两眼!这是我的宠物!我要养着它!” 三个哥哥和小蛙一样的错愕,原因各不相同。 别人的想法不清楚,小蛙还是有些感激。在金蟾庙里遇见喜欢他的人不少,都是有求于它,要平白无故“包养”的,杜四安还是第一人。 杜四安的声音越发洪亮。 “要养得更大,给妹妹烫火锅!!” …… 只有小蛙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第四十八章 邹金玉还有三十秒到达战场! 林秀儿刚刚起床,在院子里神了个懒腰,回头就看见杜安鹿穿戴整齐地从房间走了出来。 天刚刚亮了一会儿,空气中还飘散着淡淡的雾气。 杜安鹿的仙女裙已经收了起来,今天穿得是不知道哪里弄来的一袭红衣。 娇小可人的娃娃,配上了艳丽乍眼的红色,在英姿飒爽之外还添了些泼辣的意味。 林秀儿看在眼里,喜欢在心上。 只是心中有纳闷儿,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给安鹿准备过这种颜色,这好像,不是咱家的衣服啊。 林秀儿问了一嘴,杜安鹿也随便敷衍了下。 “朋友,送鹿鹿。” 林秀儿喜笑颜开,可爱的杜安鹿,已经开始交上可以相互赠送衣物的好朋友了吗? 看这衣裳的合体程度,应该是和安鹿一样的身材。 她叮嘱杜安鹿,“要记得礼尚往来,你的朋友喜欢什么,娘也帮你准备个礼物。” 杜安鹿笑了笑,应了一声。 和她们俩起得一样早的还有杜一国。 昨天睡觉前,杜一国被杜安鹿叫到了房间里。作为大哥,总觉得玩起来闹起来和弟弟妹妹们隔着几条代沟,他常常在杜春生不在的场合里充当爸爸的角色,一般都是领导别人做什么,很少有小家伙主动找他的时候。 这杜安鹿的召唤,让杜一国乐不可支。 他吃完了饭就乐颠颠地跑到了杜安鹿房间门口,手掌已经贴上了门,又退回半步敲了敲门。 “安鹿??” 杜安鹿打开了门,眉眼都笑得想这树梢上挂着的弯弯月亮,可爱得杜一国脸上浮现出吃了甜梅子的表情。 “哥哥,安鹿要找你帮个忙!” …… 杜一国听完了妹妹三个字三个字蹦出来的计划,慢慢总结道。 “你让我把这些钱带去城里一个叫丰春窑的地方……把里边好的东西都包下来?” 杜安鹿点点头,正是。 杜一国听着这名字,脑中遐想过后,不禁犯了难。 “安鹿,你还小,我也不知道说了你能不能听明白。” “咱是好人家的孩子,也没去过这种……这种……”说着,杜一国的耳朵根子都红了起来。 “这种不三不四的地方。” 杜安鹿乐得花枝乱颤,却还是抓住了大哥的胳膊左摇右摆。 “好哥哥,帮帮鹿鹿,去买东西嘛!” “……” 经不住软磨硬泡,杜一国今天天没亮就出发了。杜安鹿让他骑马走,他应是舍不得。 杜安鹿看看,一黑一白两匹马正在马厩里站着打盹儿,睡得正香。 她算算时间,杜一国应该也到了丰春窑了。自己大哥总比其他的兄弟要稳重得多。 交给大哥一定没问题的! 吃过了早饭,杜安鹿和林秀儿打了个招呼告诉她要出去玩,便一人从马厩里牵出了黑马,翻身坐了上去。 白马杜大壮被这番动静惊醒,怜惜地看了一眼黑色马匹。虽然这个货又帅又臭屁,到了林家到现在也没和自己说一句话。但想到它要被林家人诓骗着去地里当牛做马……哦对我们就是马。 还是有一点同情。 杜大壮咴咴两声,提醒着黑马。 谁知黑马没有反应,倒是杜安鹿听懂了这两声马叫里的意思。 杜安鹿阴恻恻地笑着,“我这是要带小黑黑去城里玩呢,吃最好的黄豆,啃最水灵的梨。” 杜大壮自然不信,不光要骗黑得,还要蒙我这个白的。 杜安鹿的坏心思,我杜大壮可是心知肚明! 他烦躁地蹬了两下地,把脚底下的软泥抠出一个土坑。 林春生走了出来,见杜大壮暴躁,便给了杜大壮一个酸苹果,杜大壮一口咬下去,流了满嘴的酸水。 本来心里是酸的,这回嘴里也是酸的了。 杜安鹿见状,便觉得杜大壮是嫉妒黑马的吃喝,干脆答应了他。 “鹿鹿,带大甜梨,回家家,别气了。” 杜大壮脚底下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过身去。 谁知那黑马竟然也是有灵智的。在杜安鹿手握缰绳出门的一瞬间,听到那黑马腹诽了一声。 “死傲娇。” 杜安鹿有点想笑,这凌润云家的马,好像开灵智的几率还挺高的。要不是自己忙着去帮凌润云搅黄相亲大事,肯定要和这黑马聊一聊,看看能不能套出点八卦来。 两人,哦不,三人约定在丰春窑见面。 说这丰春窑,是离凌府两里多地的一家瓷器店。这店从前杜安鹿和哥哥们赶集的时候来过,东西品质比不上江南岸,因为都是老板自己手工一点点拉胚烧制的,价格又比外边的商贩贵。 时间长了,经营得高不成低不就,已经是个半死不活的状态。 昨天从凌润云家出来,杜安鹿又经过了一次,门口的招牌已经歪了,看来老板几乎要放弃了。 杜安鹿当时没有想到,到了家里这场景再度浮现出来,她立即心生一计。 现在,凌润云已经站在了丰春窑门口,紧紧地盯着与旁边商铺相比要让人糟心很多的店铺门面。 这种要黄的摊子,真的适合请邹家大小姐来游玩吗? 要黄的……也对,本来就是用来搅黄相亲的,也不用太在意细节。 见黑马上一道火红红的影子越来越近,走到了面前,凌润云方才发现马上坐着个熟悉的人。 圆圆的杏核眼,娇小可人的奶娃娃,虽然一身红装让她看起来凌厉刁蛮了很多,但就是他正在等的杜安鹿。 他将杜安鹿从马上扶下来,赶紧着问。 “你说要教我几句小话,说了以后邹金玉就会主动拒绝亲事,是哪些,快教我!” 杜安鹿看看瓷器店,笑了笑。 “依他,依他,都给我砸了。” “只有这三句,到时候我咳嗽为号,我咳嗽一声,你说就是。” 凌润云念着这三句话,结合面前的瓷器店,他很快想到了是要在这瓷器店里闹事。 虽然有事风雅,但仅仅在一家店里的话,回头多多赔偿些银钱,好像也不打紧。 可那邹金玉是出了名的刁蛮任性,砸过的店没准比自己吃过的饭都多,就这,能吓住她? 凌润云表示怀疑,杜安鹿成竹在胸。 “听我的就对了。” 那邹金玉从府门出来,自然是宁归送的。一路上两人无话,直到马车进了集市,直向那小瓷器店去了,邹金玉才凤眼一瞥宁归,开了口。 “那年春天我见了你,就觉得你和他们不太一样。老先生讲娥皇女英,只有你一个跳出来反对。说一生一世一双人,若你宁归选定了伴侣,就绝没有第二个女人的位置。这句话还做数吗?” 宁归的眼睛隐藏在阴影里,“作数……但是此一时彼一时。我父亲现在已经不在了。邹小姐没有必要为了一点志同道合辱没了自己未来的权势。” “江夏玩闹间与我们讲,说太守找国师算过,若你能心甘情愿嫁于凌润云,未来便是瑞凤之相……” 邹金玉眼神一凛,“放肆,这种话是咱们能说的吗?” 宁归的眼睛更加暗沉,不开口了。 邹金玉道,“我爹的想法,我管不着。我只管得着你。宁归,现在你来拿主意,只要你说调转车头,我邹金玉绝对不会再见凌润云一面。就是我爹砍了我,我也绝对不会和凌家沾上半毛钱关系。我爹只有我娘一个,一夫一妻恩爱白头,是我最为向往的。” “我心……就算是私奔,只要是你,我也可以考虑的。” 宁归几乎把自己藏在影子里,连声音都消失了。 马车很快,到了丰春窑门口就停下来,马车夫帮这掀开帘子,邹金玉动作极其利落,起身,抚平衣裙,一脚跨在了帘子下面。 “宁归,你想好了吗?你让我下了这车,我以后就是凌家的媳妇了……”她说到这儿,自顾自地咯咯咯干笑了几声,“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宁归沉默了几秒,终于在车厢的角落里挤出几个字。 “宁归,高攀不起。” 人钻出去,帘子被狠狠地甩下。那车夫喊着邹金玉。 “小姐,几时来接你?还是坐凌府的车回来?” 邹金玉的声音远了。 “不回来了!” 第四十九章 都给我砸了! 邹金玉老远就看见了凌润云。 今天他穿着一身月青色对领长衫,衣料硬挺有型,显得本来就身量颀长的少年更高挑了些。 面容邹金玉之前是见过的,在家里随随便便的样子,便已经很帅气了。今天将头发好好地输梳整了,用一柄琉璃玉簪子固定在坠银的发冠上。 发丝浓黑干净,动作间在肩上薄薄厚厚地披撒着,颇有些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少年气在里面。面容也不必说,星眉朗目,笑起来下唇薄成一线,显得面容表情都冷些。但单侧色梨涡却调和了清冷,给人的温感处在温暖和清冷之间,极其微妙,也恰到好处。 邹金玉不太仔细的看男孩子,但她在宁归那吃了瘪,这会儿铁定了心不管凌润云用什么办法讨好她,她都要表现出欢喜的样子来。最好赶紧把亲事办了,到时候红烛花帐,让宁归那个傻子后悔去。 她沉了沉心,喊了一声“润云”。 这一声极不自然,三分娇软三分气愤,还带着四分的幸灾乐祸……听在凌润云的耳朵里怎么就这么奇怪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邹金玉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杜安鹿早就吩咐过了,她不给信号,凌润云就必须装哑巴。 这一副冷落的做派让邹金玉心塞了几分,她跟着凌润云跨进丰春窑。 带人约会多是买衣物首饰,胭脂水粉。这购买些盘盘碗碗,倒是也能接受。 侧面想想的话,她看向凌润云的下颌线,这也是个顾家的人吧。 只听见哐啷一声。 一个不知道什么瓷器从柜台后面被丢出来,砸碎在了邹金玉的绣鞋前面。 邹金玉哎呀向后跳了一步,谁知一个不够,接二连三的瓷器砸来,瓷片子飞到身上,把她吓得够呛。 那掌柜的和几个小伙计也在大呼小叫,“我的姑奶奶,到底是哪里不满意,可别砸了别砸了!” 她看看身边的凌润云,像是完全没有看见听见这番骚乱一般,站得笔直。 那柜台后面传来了一个奶娃娃尖锐的吵闹声。 “什么破东西,不知道本姑奶奶不喜欢带把的茶壶么?还让我看这个!” 穿得艳红的奶娃娃杜安鹿跳上柜台,一看见凌润云就露出了惊喜的神情。眉开眼笑地冲上来抱住了凌润云的大腿,嚣张的吵闹马上变成了嘤嘤嘤。 “润云,润云,他们欺负我……” 邹金玉被这一幕惊到了,是听说凌润云有个相好是三岁的奶娃娃……但那茶楼里的故事能当真吗?能吗? 杜安鹿还在嘤嘤嘤,“我不喜欢那带手把子的茶壶,他们就给我看矮的,这就是在笑话我矮!润云润云,你说他们都笑话我了,那这些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还有那一排,我要全砸了!” 凌润云里并不知道要怎么接话?他也不说话,只等着杜安鹿出奇招。 老板在喊,“凌少爷做主啊!” 谁知杜安鹿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咳嗽……正是约定的那个信号。 凌润云跟随着两人的排练,小声地说了一句…… “……依她。” 杜安鹿心花怒放,冲上前去一把将放着各种型号茶壶的柜台拂了,一时间瓷器遍地开花,人声叫声一片,满地叮里当啷,简直没有下脚的地方。 邹金玉这是来相亲,约会!哪里受得杜安鹿这个气,她叫起来。 “简直离谱!凌润云你这般胡闹!宠爱前人也不能这样没了礼数!” 杜安鹿一听脸崩得及紧,掐着腰和邹金玉对吵。 “什么前人,只要我一天占着润云的心,你邹金玉终究是妾!” 这一番发言简直捅到邹金玉的心里,她不可思议地看向凌润云。却发现对面的人面容稍显扭曲,却全然不开口阻拦。 邹金玉简直说不出话来,“你你你……” 杜安鹿一身红衣,衬得她刁蛮气焰更胜。 “这谁家的人缠着我家润云……这什么破店,哎哟这一堆破玩意是啥,陶瓷兔子??” 她眼睛立起来,仿佛和兔子有血海深仇。 老板和伙计都抹了一把汗,“客人息怒,那是生肖造像……” 杜安鹿抓住一只,恨恨地掐在手里。 “润云!云润!我和兔子反冲,这店里还摆这么多的兔子,存心是让我心里难过!这个,大的小的粉的白的,看着我心口里就疼,润云,你说怎么办才好嘛……我心口疼,心疾都要犯了啊……咳咳!” 凌润云收到了信号,他从第一个“依她”里尝到了甜头。邹金玉对他的态度急转直下,让他甚为舒心。他刚要开口,却被邹金玉抢了先。 邹金玉大喊:“不能砸!那是我的生肖!你当我的面砸兔子,就是折我的寿,咒我早死!” 她又转向凌润云,“快阻止那个疯子!要不咱俩的亲事就算玩儿完!” 一听见“玩儿完”俩字,凌润云立即兴奋起来。 他挺直了腰杆,器宇轩昂,眼睛感激地看着杜安鹿,说出的话都洪亮了几分。 “依她!” 邹金玉简直要疯了,这是什么登徒浪子的专宠霸道!这还是他爹给她介绍的那个凌润云吗? 就这个架势,就算自己是正妻,以后也是寒窑苦守十八年的角色。凌府周围有野菜吗?还赶得上挖吗!! 又是一阵劈啪作响,瓷器铺里的生肖兔子几乎被扫了个干净。满地的兔耳朵兔子腿看得邹金玉心惊肉跳。 她吞了一口气到肚子里,把凌润云拉到门外,压着火给他下最后通牒。 “凌润云你别仗着我爹对你有些欣赏,就目中无人!看在两家的交情上,我给你个机会,把那小丫头抓来责罚她!要不,要不……我现在,立刻,马上就走!此生再也不踏入这城池半步!你永远都别想看见我!” 凌润云面上震惊,邹金玉居然真的因为杜安鹿砸了几个盘盘罐罐就要走了!天下居然还有此般好事! 他欣喜,震惊!他甚至晚饭想吃饺子! 听那店里的声音息了下来,杜安鹿用手扇着脸上的薄汗也跟着走了出来。 她拍拍红裙子上沾着的白瓷渣子,重新抱住了凌润云。 “哎呀润云,她说要让你责罚我呢。我好怕啊……你可千万不要把我拉到卧室里去打,要不……来我卧室也行,打哪里?你喜欢打哪里来着?要不我们现在就走,去我家!” 邹金玉已经快疯了,她听不得这些污言秽语,两只手紧紧地抱住脑袋。 “不行!凌润云!你不能这么光天化日,她才几岁你才几岁,你们不能!” 凌润云觉得戏好像有点过了,但又十分好笑。 想他邹家兄妹凌驾于人上颐指气使的态度,如今也能被杜安鹿逼得发疯,让他忍不住也跟着杜安鹿恶作剧。 还没等杜安鹿发出信号,凌润云自己咳了一声,随即蹲下身来,爱抚地摸着杜安鹿的小脑袋。 “哎——”这一声长叹,似乎饱含着对心悦之人的无奈。 他看向邹金玉,又将眼光放得极其温柔,眯着眼看着杜安鹿。 梨涡都深了些,嘴角也勾出了几分笑意。 “不过是几个烂瓷器罢了,我凌家赔得起。至于——我的这小友的肆意个性……” 他看向邹金玉,像是讨好般地展露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就都随她吧。” 邹金玉不可置信,疯子!这两个人都是疯子! 凌润云却是还不满意,指挥着店里的伙计。口气像个匪徒。 “甭管价钱,我全包了。我小友今日开心,店里的东西……都给我砸了!” “啊!!!!!!!!”邹金玉对凌润云的幻想全数崩碎成渣,她也顾不得邹家小姐的矜持,发出了一声破音的惨叫。 立即抱着脑袋,连马车都顾不上叫,飞也似地跑了。 杜安鹿和凌润云对视一眼,两人都是憋得痛苦。待那邹金玉跑远了,两人相对,爆发出一阵狂笑来。 杜安鹿笑得肚子疼,凌润云笑到没力气,两人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一边捂着肚子哈哈哈一边拍着对方的肩膀。 凌润云眼角已经渗出了泪花。 “不行了不行了,我要笑死了!好痛快,一辈子都没这么痛快过!” “就是可怜了邹金玉,哈哈哈哈哈……她万一疯了你我都有责任哈哈哈。” 凌润云算是了了一桩大事,想那邹金玉天潢贵胄金口玉言,今日奔出城去,必然不会再回来。 朦胧的笑泪中,杜安鹿递过来一沓纸张。 凌润云抹着眼睛接过来,朦胧之中看见一长串数字。他有些不解,随口问着。 “什么东西?” 杜安鹿看了一眼砸得稀烂的店铺,又转头向凌润云,笑容极其狡黠,露出一口齐齐的小白牙来。 “今日消费账单,黄金一百两。” 凌润云差点跳起来。 “你这是敲诈!” 第五十章 你且在这里不要走动 凌润云手里攥着账单,眼睛从数字上移开,又定定地看着杜安鹿几分钟前还在和自己同仇敌忾的脸。 这个家伙怎么变脸变得这样快? 非得说起来的话,他和杜安鹿算是凶手和帮凶,丰春窑里的东西确实大概应该……“算是”自己砸的,掏钱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可就算是…… 他看了看丰春窑不太亮堂的招牌,可就算是把这整个店铺都买下来,也不至于要一百两黄金吧。 刚才还是帮自己解决麻烦的好兄弟,现在怎么就变成了只要钱的索命鬼。他算是知道了,杜安鹿最好不要对着他笑,尤其是她笑得越开心,笑得越甜,就准没好事。 凌润云皱着眉,反倒是杜安鹿先叉腰撇嘴,很嫌弃地说他。 “你这人,怎么变脸变得这般快。姑奶奶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帮你完成了重大抉择。这样的忙,也就是你凌润云,放在别人身上,我理都不要理。” 凌润云想了想,这番话的意思,便是对自己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区别对待的话,他心里有了一丝四安慰。 杜安鹿声音又大了些。 “换了别人,至少也要一百一十两!” 凌润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合着他和别人的区别,就是十两黄金。这要是随便找条狗,身上挂着一百一十两,在杜安鹿心里岂不是等同身价了? 凌润云冲着杜安鹿翻了个白眼儿,他对这种区别对待极其不满。 凭什么他凌润云还没有一条狗值钱! 这般想着,他在衣袖里摸来摸去,本来以为空空的袖子里,摸到了一个小小的信封。 他疑惑地掏了出来,上面居然歪歪扭扭地写着凌老爷的名字,正是他爹的亲手笔迹。 打开信封来,里面是一张小纸条和一张金票。 小纸条打开来,一种违和感扑面而来。 纸条上是霸道凌老爷的“嘱托”,字迹虽然堪堪能看出是方块字,但字里行间充满了圆润润的哄,临阵托孤一样的殷切希望。 “吾儿之日后仕途人生,全然在此一举。吾儿定不辱凌家使命,与邹小姐约会顺利。——亲爹” 亲爹两个字后面,居然用毛笔画了两个正在亲亲的火柴小人儿,可见得凌老爷对自己的期望值……那是相当的高。 凌润云扶了扶额头,觉得自己的头沉得要命,仿佛有一顶重约千斤的“不孝子”帽子扣到了自己头上,让他抬不起头来。 他默念了几句“爹爹赎罪”,便把信封里一百五十两的金票全数塞到了杜安鹿手里。 杜安鹿接过金票数了数,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多。但凌少爷买账,自己当然不会拒绝啦。虽然自己吩咐杜一国来包店里的东西的时候,只花了点零钱,但谁又嫌弃钱多呢? 杜安鹿在心里打了个算盘,算了算从凌润云身上坑来的金钱储备。 去掉花销,也有三百两黄金还多,这些给杜家扩充下院落,盖几个大房子再修个好一点的马厩,也是绰绰有余了。 余下的钱就给村里购买防虫网,再修修水渠。等蝗灾过了,还能再买些田地。 道那个时候,自己的灵田里就不种那么多农作物了。什么改造农田种植小麦玉米,哪里有当成自己家后院用来得舒心。 养养猫猫狗狗,再种些灵药练练丹,在外杜安鹿小宝宝四面丰源,在内我杜仙女颐养天年……哎呀岂不是美滋滋? 她越想越美,一不小心看着眼前的冤大头,“咯咯咯”地笑出了声。 凌润云见她满意了,自己也觉得舒坦了很多。 果然一百五十两的价格,还是比旁人的一百一十两让杜安鹿对自己高看了一眼。我堂堂凌润云大少爷,怎么能为了曲曲一点钱财,被人比下去呢!? 凌润云一生衣食无忧,他又想了想杜安鹿极其利落的数钱动作,心里甜甜的,第一次觉得…… 有钱真好! 杜安鹿算盘响过,通体舒畅。 方才肆意张扬地闹了一通,五脏庙已经空空荡荡。 她摸摸自己身上的小袋子,里面有些花销剩下的碎银子。她拿了最小的一块儿,在胖乎乎的小手心里掂量了一下。 “今天凌少爷大方,姑奶奶我也不能亏待了你。走!姑奶奶请你吃饭去。” 凌润云盯着杜安鹿手里的碎银子,愣了一下。 那蚕豆大的一点点,能吃什么? 虽然不饿,但他现在也想找个地方坐坐。虽说身体在吃了杜安鹿的灵芝之后好了很多,但最近因为邹金玉的事情,扰得他脑壳疼,昨天朦朦胧胧醒了好几次,睡觉也不安生。 刚才一番狂笑下来,确实也是乏了。 他道,“去哪个馆子?吃什么?” 杜安鹿狡黠一笑,“自然是天地大馆,山珍海味。” 凌润云见她笑容,脚下发软,忍不住向后退了半步。 两人上了黑马,杜安鹿根本没有带他下馆子,什么香料店兵器铺跑了一圈,凌润云也不知道杜安鹿七七八八采购了些什么东西,蚕豆大小的银子一会儿就变成了杜安鹿身上的一个大背包。 马一跑起来,里面的东西就咣当咣当响得厉害。 两人策马奔腾,停在了距离城市两盏茶以外的小山坳里。 凌润云本应当坐在馆子里等着上菜,这一会儿坐在晒热的石头上手里捧着几根胡萝卜坐在一堆土豆旁边,面前还架着一口黑黑的大锅。 那杜安鹿手法极为娴熟,几下便用打火石将锅子下面的柴火引燃。 山坳里的风呼呼地吹着,让人觉得心里阴恻恻地发冷。 打进了这里,杜安鹿全程都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看一眼凌润云,极为快速地抿过一丝笑容,便又恢复常态。 看着锅里烧出了小气泡,杜安鹿站起身来,像是完成了一项巨大的工程。 然后她对着凌润云,两藕节似的小胳膊伸进了买来装东西的挎包。 掏出了两把半尺长的剔骨尖刀……精钢打造,刀面如镜。 这,三岁高的奶娃娃,脸上笑容诡异,拿着两把刀,刀尖闪着寒光对着凌润云,将他吓得从脚底板到脑袋顶抖过一个动态的寒战。 “你你你,你要做什么?” 难道给了钱不行,还要杀人灭口?这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怨!? 我凌润云有亏待杜安鹿吗? 那刀子越来越近,凌润云虽然想逃,但怀里的胡萝卜可能有千斤重,他简直无法挪动半寸。 就见刀子已经到了身前,凌润云的“救命”已经到了嗓子眼儿。 却见杜安鹿转过刀尖,将刀柄塞进了凌润云手里。 脸上的表情充满了嫌弃。 “就这么不乐意?” “这天地为炉的大好野炊,我也不是随便就带人来吃的。要吃姑奶奶的饭,可不能坐享其成!” 她挑动眉毛,向凌润云示意。 “你,削胡萝卜!切土豆!丢到锅里去!” 凌润云长长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家务做就做了,不是要命就好。可吓死我了…… 杜安鹿将另一只刀子在空中抛了个花,重新握在了手上。她转身向着山坳深处,背影小小,扬着刀子嘱咐。 “这附近有我哥哥他们下的套子,我去寻个猎物。” “你且在这里不要走动,我很快就回来。” 凌润云看着杜安鹿离去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终于隐没在山坳的阴影里。 空荡荡的地方只剩下自己。虽然自己很少来这种荒郊野岭,但此时此刻,在一堆胡萝卜和土豆的包围下,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他拿起胡萝卜和刀切了两下,突觉这刀子极其顺手。 又寻起一个坑洼少些的土豆,心里期待的是一会儿杜安鹿带回来的肉食,手下却动作利索,几刀削出一个女娃娃的轮廓来。 第五十一章 都是喂狗的 杜安鹿哪里是去山坳里面,这离她家还远。山坳里面空旷旷的,植被很少,除了昆虫和喜阴的蘑菇,也没什么别的东西了。 之所以选择这里,一是杜安鹿曾经过这里,感觉极其僻静。 另一方面……杜安鹿最近琐琐碎碎出现的记忆里,出现了这附近的一个洞窟。 而那洞窟里住着的,并不是野兽猛兽,而是一只三眼锦鸡。 说起三眼锦鸡来,这也是天地之间一个极为独特的存在。 许多动物进入修炼,生出灵智,再继续修炼,直到成为怪精妖仙。 而这生出三眼的东西不同,虽然也勉强算在兽修之列,但大概因为智商基础实在是差的可怜,只会积蓄灵气,难通人语。在天上那会儿大家聊天提起人间的这个特有品种来,都要嘲笑一下简直就是个活动的灵气收纳盒。抓到宰了,就像是拿了瓶水打开盖子一样。至于灵力,也全是纯粹的植物精气,没一点杀孽需要顾及。 杜安鹿在脑中寻找着记忆碎片慢慢比对,很快寻到了一处盖满杂草的洞口,轻嗅之下,空气里飘散的不仅有山坳里特有的潮湿气味,还有禽类住处特有的腥味。 虽然脚步放的轻,但禽类向来警惕而胆小,那里面的东西发现了杜安鹿。 洞是单侧的,只有一个出口,三眼锦鸡想要逃命的话,就只能从杜安鹿面前飞出去。 它很大只,健硕美丽,虽然头脑简单只知道吃吃喝喝,但求生本能一点也不比旁的动物少。 它探头看了一眼洞口投进来的小小影子,也不用想,两脚一蹬,咕咕嘎嘎地从洞口窜了出去。 窜了出去,看似身强力大,速度极快。但杜安鹿不过手起刀落,那锦鸡的脑袋顿时与脖子分了家。 刀很锋利,三眼锦鸡走得很安详。 杜安鹿一边嘟囔着麻烦,一边把锦鸡的毛扒成少儿不宜,又学着林秀儿那样切切砍砍,一只鸡很快就拥有了下锅的资质。 身上稍微溅上了血,不过不打紧。 杜安鹿看看自己身上并不明显的污渍。 穿了一身红色衣服,真是太方便了。 杜安鹿拎着“灵气袋子”,她自然不是要自己吸收的。这一点灵气,说真的,她看不上。 但凌润云需要。 杜安鹿今日与凌润云相见,虽说表面上凌润云仍是一副风光少年郎的样子,但藏在皮囊下的虚虚实实,却是让杜安鹿看了个透亮。 凌润云原有疾病,吃了杜安鹿的灵芝着实飞速好转。但也不知最近是遇上了什么天大的事情,让他情绪起伏太大,经络本没有旁人通畅,这又有些要病起来的样子。 她拎着鸡往回走,远远看见凌润云居然在偷懒。 她快跑一阵,将凌润云的偷懒堵个正着! 明明让他削胡萝卜土豆放进锅子里煮的,怎么在身边摆了一排土豆小人,还在这对着土豆傻笑? 恶疾复发?提前了? 杜安鹿摸了摸凌润云的脑袋。 “姑奶奶让你干活,还敢偷懒!” 这也没烧起来啊,怎么表情像个傻子? 凌润云刚还沉浸在被一群土豆雕刻的杜安鹿环抱的安全感中。 虽然,但是。 有这么一圈土豆人陪着自己更安心了。 他一见杜安鹿,突然察觉到自己的行为实在是太诡异了。在人家背后用土豆做雕像,还好身边没有针之类的,这要是让杜安鹿以为自己为了钱财要做人偶扎小人诅咒杜安鹿的话…… 真是跳进饭锅也洗不清了…… 他赶紧将身边的土豆扔进锅里。 好在火烧得旺,孤独孤独孤独孤独,全是气泡,锅中土豆的形态,也看不真切了。 凌润云正正心神,装作无事道。 “读书人的事,能叫偷懒吗?” 杜安鹿见他脸色底下仍隐隐透着疲色,便将鸡肉块下到锅里了。 锅里咕嘟嘟地煮开了花,杜安鹿也从背包里拿出一把勺子,先把汤上的浮沫子撇了,又放上买来的香料,很快锅里就飘出了香味。 凌润云对杜安鹿的动作娴熟程度甚为惊讶,这一个三岁的奶娃娃,怎么洗手作羹汤这一套做得如此行云流水? 听说杜家先前对杜安鹿属实不好,还差点将她卖给岁数颇大的男人。难道现在在家里也饱受虐待,三岁的奶娃娃也要给全家做饭? 一想到这,凌润云把勺子夺了过来,就着杜安鹿包里的碗筷,给两人都盛了一碗。 凌润云心里有事,便没有再说话礼让。他看着杜安鹿,杜安鹿怕他要犯病,也像临终关怀似的看着他。 两人之间的情绪相当古怪。 凌润云又不敢提及杜家的事,怕说起来让杜安鹿伤心。 碗端了半天,干脆借着吃东西的活动,缓和下局面。 凌润云是懂山珍海味的,凌府虽算不上国之富贾,但吃穿住用,凌少爷只比那皇族不能。与寻常百姓比起来,堪称锦衣玉食。 他本不对面前的食物抱太大希望。 但一口汤汁下去,简直鲜美透顶。鸡汤滑润,鸡肉鲜嫩,鸡皮有嚼劲。 半大的少年本是吃食最盛之时,没一会儿就将自己大碗里的一份炫了个干净。 他通常保持七分饱,吃完了便一边将锅里剩下的肉添到杜安鹿完全没动的碗上面,一边小心翼翼的问。 “你怎么不吃,那杜家都不允许你和男子一同上桌吗?在我这里不必,我们是朋友,不用拘泥这些礼数。” 杜安鹿在路上吃过了蘑菇,并不饿。 微笑着看着凌润云的面色红润起来,想着这三眼锦鸡中所蕴含的灵气能滋养凡人肺腑。就算过阵子闹蝗灾对城中有所波及,凌润云的身体也不会出大问题,心里安心了许多。 面前的碗被凌润云一勺子一勺子盛得快溢出来,杜安鹿马上用手挡住了凌润云勤快的勺子。 “不用给我盛,我平日里都不吃这种鸡肉的。” 凌润云在心里坐实了心中所想,杜安鹿在家中的处境可能没有那么好。 鸡肉的鲜美还在他口中回味,他轻轻道。 “什么肉不能吃?你才几岁,不吃肉怎么长大。” 狠不下心提杜安鹿的悲惨家庭遭遇,他绕了个弯儿哄小孩儿一样的劝食。 “这鸡肉味道很好,很有营养。你要想快快长大,就不要挑食。” 杜安鹿想起当仙女时候,也偶有不长眼的敌人送三眼锦鸡到大殿来,她那会儿不大给别人面子。对待这种对于杜安鹿大号仙女来说过于低贱的灵物,从来都是随便扔到天上,让灵犬吃着玩。 杜安鹿见凌润云愈发热情,推辞不过,便将碗端了,全都倒在了凌润云的空碗里。推着让凌润云喝了一口汤。 “不是我挑食,这种鸡肉,在我原来的……那个家里……” 狡黠一笑。 “都是拿来喂狗的。” 凌润云汪地一声喷了出来。 第五十二章 送别与遇险 和刚才两人之间的团结友爱比起来,现在的凌润云可谓是气急败坏。 虽然面前这一锅,他眼瞅着煮开的。 干净又卫生。 但杜安鹿一句喂狗的,立刻让他倒了八分胃口。他把碗放到一边,就算肚子里还有地方,就算汤汁无比鲜美诱人……他也吃不下了。 但拿人手软吃人嘴短,毕竟刚才自己唏哩呼噜炫掉了一碗,杜安鹿说话再怎么难听,他也无法明摆着发起脾气来。只将两个胳膊在身前一抱,不理杜安鹿了。 杜安鹿也不是没见过他的少爷脾气,但自己说的话没毛病啊。在天上的时候,三眼锦鸡真的只能喂喂灵犬。人间灵气稀薄,这灵禽已经是杜安鹿在这方地界上能找到给凌润云最好的食补了。 自己亲手宰杀拔毛炖的人间美味,真不知道这家伙生什么气。 杜安鹿看着剩下的一碗,道,“拿吃食置什么气,要不我带回去,我家里几个哥哥也可以吃。” “这鸡,我家四个哥哥都没吃过。带一点回去,也让他们尝尝鲜。” 凌润云听她讲起,忽地从话语中捉到了一丝兴味,他摸了两下碗边,嘴角动了几下,低着头道。 “所以这鸡,是只给我捉,只给我煮的?” 杜安鹿拿起瓷碗,一边将里面的东西装进牛皮袋子里,一边点着头回应。 “嗯啊,他们几个都没吃过。” 他们几个也没病,不用特地麻烦我老人家费事。 凌润云一想到自己在这一茬里成了个独一无二,心情立刻好了很多。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挪着小碎步蹭到杜安鹿身边,好似不经意地将袋子拿了起来。 “剩这一点点,你拿回去就凉了,你几个哥哥也不够分……还是,我带回去……嗯。” 杜安鹿一伸手,“吃食算我赠送的,牛皮袋子要算钱的。” 凌润云:“好好好,算算算!” 两人将东西收拾妥当,将柴火灭了,便踏上了归途。 此处山坳离两人住处都远,原定着到了附近的驿站,凌润云自己找个马车回去,让杜安鹿骑着黑马回家。 但到了镇里忽地下起了雨,驿站的车夫很怕将马匹车具弄湿,不肯租给凌润云。 三人正交涉着,从雨里跑来一驾马车。 那驾车的不是别人,正是凌家的管家,平时出门会跟在凌润云身边的那位。 管家见了凌润云,急急喊了声。 “少爷,可找到你了。凌老爷,动了大怒。” “邹太守家的奴仆刚到咱府上退了婚事,说是那邹小姐不知是受了什么委屈,回去又哭又闹的,说是‘就算死了也不要嫁给凌润云’。老爷说了好些好话,但邹家的家奴说太守和子女已经出城去了。” “少爷,您到底是怎么惹了那邹家小姐啊!快跟我回家里去和老爷认个错吧,凌老爷已经是火冒三丈了。回去迟了,怕凌老爷要动家法了。” 凌润云早知道有这一遭。老爹对自己和邹金玉的婚事是抱着极其殷切的希望的,现在让自己弄黄摊子了,必然会引起爹爹的怒气。 他看看管家几乎急哭的表情,风雨却是比自己之前设想来得还要急些快些。 那杜安鹿还在他身边,忍不住用胖胖的小手拉住凌润云。那管家在旁,她只能不大声地奶声问道:“哥哥要,挨打了?” 凌润云“嗯”了一声,又挤出一点笑容,向着杜安鹿解释道。 “我爹向来宠我,也只有我一个儿子。最多骂我几句,再关我几天撒撒气,不打紧的。” 杜安鹿和凌润云算是同犯,若是他俩一起捅了娄子却只有凌润云受罚,这事儿算是损德。 杜安鹿道:“安鹿,和你,一起。” 管家一听杜安鹿这话,立即哀声求道:“哎呀我的小祖宗,咱知道您和少爷平时玩得好,可流言蜚语传到姥爷耳朵里去了,也不好听。这会儿您去了,一准儿只能添乱。” 杜安鹿认可管家的说法,便目送着凌润云进了马车。 那管家甩了鞭子刚要走,便听见凌润云在车里沉沉喊了一声“且慢”。 杜安鹿合计着怎么和生离死别一般,便见帘子又掀起来,凌润云将车中放着的一身蓑衣递了出来。 凌润云:“穿好回家去,别着凉了。” 杜安鹿心下一软,将灵力从指尖渗出,接过蓑衣之时,为凌润云上了一道能抵抗住一小阵皮肉之苦的护身咒。 帘子重新落下,马车便很快走远了。杜安鹿穿好蓑衣在雨中快马踏上归途,可到家的时候也已是傍晚。 一路小雨,杜安鹿身上穿着蓑衣,并没有感到寒冷。反倒是凌家的蓑衣里面衬了棉布,虽然奢侈但温暖。 远远看见了自家的院子,杜安鹿心情大好。可走近些,杜安鹿就觉得有些奇怪了。 平日里虽然娘亲林秀儿也算是个勤俭节约的人儿,但在晚上,总会在大屋里点起油灯来。用娘亲的话说,就是“总得有些光亮儿,让人觉得心里敞亮,才能盼着明天的日头快点升起来”。 可今天整个院子全是黑的,一点光亮都没有。 杜安鹿在敞开的大门口前喝止了马蹄,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向着里边大喊了一声。 “爹爹?娘亲?哥哥?” 应声而出的并不是自己家里的人,反而是杜家老太太迎了出来。 她脚虽小,在二儿子家里吃了饱饭又睡了软床,整个人精神状态都好了很多。脚底下了利索了。 她走到杜安鹿的马边,笑眯眯地看着杜安鹿,口中说着“哎哟小鹿儿回来了,路上颠不颠?快让奶奶抱抱。” 这杜家老太太突然转变了态度,从一个看谁都不顺眼的刁蛮老太太突然变成慈爱的老奶奶,让杜安鹿很不适应。 她很是怀疑这老太太是不是被夺舍了。勉强忍着讨厌让杜老太太抱下马来,那杜明成也从院子里跑了出来,从杜安鹿身边牵过黑马,送进了马厩里。 杜安鹿眼睛余光向着马厩看了一眼,杜大壮并不在里面。 她心有疑惑,便问那杜老太太。 “我爹,娘亲,哥哥,在哪里?” 杜老太太稍微怔了一怔,却是马上堆了一脸的笑容,将杜安鹿往大屋里领。 “他们呀,都到林秀儿家里去了,让奶奶和你大伯明成在家里等你。赶明个儿早上他们就都回来了,你不用惦记着。” 说着,两只小脚走得更快,拉着杜安鹿的手也紧了很多。 杜安鹿越听越奇怪,自家旁人不说,地里活儿忙,没有大事怎么可能在外边过夜?而且…… 杜安鹿看向身边的物什…… 哥哥们用的锄头工具散落在院子里,没有收起来。娘亲常用的菜筐也在石桌上,而平日里摘过菜,林秀儿都要把筐子挂在厨房的墙上…… 正在观察周遭,那杜老太太似乎拌到了什么,“哎哟”趔趄了一下。杜安鹿虽讨厌林老太太,但也是下意识去扶。 却只见一只带着异香的手帕捂了过来,杜安鹿躲闪不及,将香风吸了个满鼻满肺,顿时感到一阵眩晕。 杜安鹿急急用灵力去抵抗,但自己这三岁奶娃的身体,倒得有点快…… 第五十三章 一把黄符镇安鹿 杜安鹿迷迷糊糊之间,感觉自己好像被搬弄到了什么让人憋闷的地方,然后整个人都软绵绵的,周遭的事物都在有节奏的摇晃。 耳畔传来吱嘎吱嘎车轮碾过泥土的声音。外边刚刚下过雨,那声音极其黏腻湿滑,像是有蛇在耳朵里钻来钻去,膈应人得很。 不多会儿,杜安鹿的手脚知觉敏锐了起来。手腕脚腕开始痛起来。努力深呼吸几口气,抬起沉重的眼皮,眼前的景色让杜安鹿吓了一跳。 她向周遭看去,她仿佛处在一个木条钉着的箱子里,具体地说,像一个极其简陋的棺材。只是这棺材比它时看见的要宽敞很多,木条之间也有很多缝隙。月光从缝隙中透过来,被车的颠簸摇碎在身边一个人的身躯上。 这里面太黑也太逼仄,杜安鹿根本看不清身边的人是谁。但那人实在让人太过熟悉了。身形看不出,但那身上清淡馨香的味道,却是每一次拥抱都能给杜安鹿巨大的安全感。 杜安鹿舌尖使劲一顶,口中塞着的布团就掉了出去。 杜安鹿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怕贸然出声引来恶人伤了娘亲,只动用灵力将声音直接传到了林秀儿脑中。 “娘七?怎么回事?” 那林秀儿仍处在昏迷之中,人是倒着的,但脑子却清醒。外界的东西很多她都感知得到,只是迷药的劲儿太大了,让她有话说不出。 她感受着杜安鹿跟她说话,便忙不迭地想要回话。嘴唇依旧是麻的,喉咙也无法发声。她只能在脑海里与杜安鹿交代。 “杜老太太这个老坏种,见不得咱家日子过得好,在晚饭里下了药,迷倒了全家人。杜老太太最恨咱们母女俩。说我是迷惑了她的二儿子杜春生,你小小年纪唆使了你爹爹不赡养杜老太太,要把咱们两个拉到远处活埋了去。” 说着,两人之间传递的脑海之音已经有了哭腔,林秀儿道,“若不是林家老太太作孽,我也不会针对她。可我就是气不过啊,当初老太太把咱们一家逼上死路,现在又要我每天对她笑脸相迎,哪有这样的道理。” “只是这杜老太太真的心太狠了,你娘亲我也就算了,安鹿你才三岁多,竟然也要下这样的毒手。娘亲真的是没想到啊,要不怎么也不可能收留他们。简直是引狼入室啊……” 杜安鹿听过这一番来龙去脉,脸上蒙上了一层阴云。不光林秀儿没想到老太太会因为嫉恨下杀手,就连杜安鹿也没有想到。 毕竟是一个家里住过很多年的亲人,随随便便就能下杀手。 杜安鹿忍不住,出口骂了一句,“杜老太太这个坏种!” 这一声惊了赶车的人。那人听了杜安鹿的声音,吓了一跳,但很快笑嘻嘻地回了一句。 “哟,大侄女醒了啊!” 这一声,杜安鹿就听出了大伯杜明成的声音。 想想杜明成在自己家里老实巴交的样子,原来和杜老太太暗地里在商量害人之事,又赶着车子专往着没人烟的地方走,看来是逃亲自动手了。 杜安鹿道,“大伯要埋了我和娘七?” 杜明成看了一眼大木箱子,并没有掩饰。 “鹿啊,你也别怪大伯。你娘和你,就是我们家的扫把星,自从林秀儿进了家门,接二连三的生儿子。你大伯我却连年说不上媳妇,简直是全村的笑柄。自从你进了门,你们家莫名其妙的发了横财,我的赌运也都被你们带走了,家里的东西输得精光。” “把你们两个处理掉了,回去就说林秀儿给全家下了迷药,卷着家里的钱跑了。至于你,小娃娃。” “反正你也是自己出去来着,既然没有人看见你回来,那你就是走丢了,自己没有回来。” 这话说完,杜明成对自己这一番解释相当满意,笑了出来。 “以后我和我娘,我二弟还是一家人,那些房子和地,自然是要共享的。我们不走,他们也不能撵我出去。我那二弟,天生的穷苦劳累命,过些年万一累死了,这土地什么的,也都是我杜明成的了。我是家里唯一的读书人,拥有这些东西也是正常的。” 杜安鹿算是听明白了,现在要杀母女俩,稳住爹爹让他做牛做马。再过几年用不上爹爹了,就想办法也把他害死,杜老太太和杜明成的心,简直比蛇蝎还要毒。但从这一番话里也听出了现在两人还没有害死爹爹和哥哥们的意思,杜安鹿倒是不用为他们担心了。 杜安鹿在这说话的当儿,身体的麻木已经全数缓解,她指尖悄悄渗出的一点灵力也汇聚成了一只极其袖珍的匕首,正在绑住自己的粗麻绳上割着。 手脚很快被解放出来,那林秀儿也眼界清明了起来,哼哼着让杜安鹿帮她放开。 杜安鹿在斑驳的月光下看了一眼林秀儿的脸,心中默念着。 “娘亲,再睡一会儿,安鹿很快就解决好。” 揉揉手腕,软乎乎的小手点在林秀儿眉心,林秀儿刚刚睁开的眼睛马上闭上了,陷入了昏睡。 为了让林秀儿不那么难受,杜安鹿也给林秀儿卸了塞口布,松绑了手脚。 小小的脸蛋儿贴在林秀儿脸上,让她生出无限的保护欲来。 “吁——” 杜明成一声吆喝,车子摇晃了两下停了下来。 杜明成从马车前面站起身来,从身边拿出撬棍,要将这在杜家院子里钉死的箱子撬开。 地上旁边已经有了一个挖好的大洞。 杜老太太临走前嘱咐杜明成,连着这箱子将两人一起埋葬了。杜明成面上不说,心里却嗤之以鼻。 读书人,怎么搬得动这么沉的东西。 还没等撬棍挨上木箱子的边,就见着杜安鹿像是早上起床掀被窝一样,掀开箱盖子坐了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杜明成一见杜安鹿,便将手中的撬棍攥紧了。 他本不愿意将血溅到衣袍上去,但现在杜安鹿自己跑了出来,他一撬棍猛然挥了过去。 这“猛然”看在杜安鹿眼里,一切就像是慢放。她脚尖点着木箱的边缘,轻轻一跃。真如一只小鹿一样轻巧灵动,躲过了杜明成的攻击。 转身落下时,又在杜明成头顶上蜻蜓点水般的一沾,身形又起,旋即降在一丈开外。 杜明成错愕瞬间,讪笑了一下。 “你这娃娃果然是有些古怪,我娘很早就怀疑过你是精怪附身,让我留了后手。” 他从怀里扬出一把黄纸来。 天已黑透,野地里月亮光却将周遭照得极为明亮。黄纸上蜿蜒笔迹像蛇一样扭动起来,似是施了邪术在上。 黄纸纷纷扬扬,有些落在地上,有些从杜安鹿身上滑下。杜安鹿专心看着那上面的咒文,觉得似曾相识。 驱魔符?驱妖符? 她看向杜明成,人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倒是有个心思缜密的老娘。 只是杜安鹿是仙女啊,怎能被黄纸符咒镇住了呢? 想归想,杜安鹿还是…… 她周身皮肤上突然出现了酥麻的虫爬感,让她整个身体都开始僵硬。 那杜明成得了机会,快速上前几步,一撬棍便挥了过来。 第五十四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那撬棍带着破空之音袭来,杜安鹿没想到黄符竟然有让她身体麻痹的效用。来不及疑惑这束仙之法杜明生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瞬间全身就僵了。看着撬棍在眼前越来越近,杜安鹿努力歪过头不让撬棍打中要害,准备硬吃这一下。 无论是什么束仙法,只要找到破绽…… 那撬棍打来,一道绿色的身影也从地上跳将起来。 “阿哒!——” 杜安鹿眼见着地上一坨在起跳到一脚踹飞撬棍的过程中,身形从一坨看不大清的东西变成了一个十岁娃娃一样的小男孩。光光的头,脑袋上还画着一只小王八。 这还能是谁,是小金蟾,是小蛙。 小蛙化了人形,将撬棍连同杜明生踹出一丈开外,杜林生掉进了和他娘一起挖的大坑里,一阵哀嚎。 “我的腿!啊……断了,啊杜安鹿你这个妖女,妖精丧门星,我绝对饶不了你!啊啊……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毒死你们全家,杜春生和崽子也别想活着!” 小蛙到坑边去看,杜明成的腿果然是断了,人侧卧在坑底不断扭动。那身下的一条腿红红白白露出了骨头和血肉。 他画着小王八的脑袋摇了摇头,“这位施主真是心术不正啊,得此结果,已经是佛祖有恩。只是这害人之心若是不消,这世间恐难留你。” 杜安鹿被麻木感侵袭着,却见小蛙身型利落毫无异常。便喊他。 “小蛙,你怎么不受黄符影响?快来帮帮我,姑奶奶我麻了!” 小蛙回过头看着杜安鹿,嘻嘻笑着。 “所谓传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嘛!这黄符纸上不是写下的符咒。” 他忽地将大嘴巴张开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折叠在口中的长舌头在地面上一卷,无数扭曲的蠕虫就到了小蛙口中。小蛙吧唧了几下嘴巴,应该是嚼都没嚼,就咕噜一口咽下去了。 蠕虫没了,杜安鹿身上马上轻松起来。 她动动四肢,又扭了扭脖子,蠕虫对自己的影响果然消除殆尽。 她给小蛙竖了一下大拇指。 “真是不白养你。关键时候还是有点用的。” 小蛙头一次受到杜安鹿的夸奖,整个人扭捏起来。 杜明成还在坑底叫骂,杜安鹿在坑边往下看了一眼。 “腿断了,也该受到教训了。”她从身上掏出一个小钱袋来,放了些碎银子,转身塞到了小蛙手中。 “再帮姑奶奶一个忙,把他送得远远的……对就关在你们那金蟾庙里吧,吃喝我供着。让他吃斋念佛净化下心灵,什么时候悔过了不再有害人之心,再将他放出来。” 小蛙接过钱财,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想不到杜大仙此般仁慈。世间善恶有别,善良者得正道,作恶者受惩戒。在庙中吃斋念佛是有所舍亦有所求之人向善之举,我那寺庙不是牢房,渡不了这恶心肠的人啊……” “杜大仙给我这活儿,是难为我了。” 杜安鹿已经跳上了马车,察看了林秀儿的情况。林秀儿睡得很好,杜安鹿心情又好了许多。 杜安鹿对小蛙道,“把杜明成关到你那去吧,过阵子……我请你们吃一顿野生飞蝗大餐。” 小蛙的眼睛在夜里亮了起来。 “当真?” 杜安鹿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人。” 小蛙:嗯…… 杜安鹿见小蛙没有拒绝,便坐上了马车。将上面晦气的锹镐棒子划拉了一地,三岁的娃娃便如同一个真正的赶车人一样,像模像样地在车头坐好。 她要回家了,自家的爹爹哥哥们虽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杜安鹿总不放心让他们和杜老太太那个恶人在一起。 她拉动缰绳,拉车的马转过身开始哒哒地走了起来。 小蛙喊了声“回见”,杜安鹿也背着他招了招手。 马车走得很快,马蹄声响了百十来声,马车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小蛙眼中。 小蛙捡了一把铁锹,又到大坑边去看杜明成。 杜明成听到了两人的谈话,知道这突然出现的怪人要把自己带到庙里去吃斋念佛。他放松了些。 等到腿养好了自己就逃出来,到时候绝对不能留着杜春生的家的人! 今天是他和自己老娘太善良了,要是按照他自己的计划,直接在晚饭里下致死的毒药,就没这些劳什子事儿了。 现在不回家也好,自己伤着腿,回家之后要是再受非难,免不得要受苦。躲到外边去,反而是件好事。 杜明成擎等着怪人带他去养伤,语气也低三下四了些。 “蛙大师,就麻烦你带我去一趟庙里了,等我腿好了,一定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小蛙高高在上,月光从他后脑勺撒下来,形成一道光圈,让他周身都镀上了一层惨白的月色。在光亮的反衬下,那张脸却越发的黑起来。扁而宽的嘴巴笑起来,嘴角几乎咧到耳朵根子去。 杜明生虽知这怪人生得难看些,这一笑,还是把他吓了一跳。 这哪里还是个人了,分明是个大怪物。那杜安鹿妖女认识的,果然不是好东西。 他假意逢迎,也对着小蛙咧出一个笑容来。 “呵呵。” “呵呵。” “呵呵。” …… 两人像聊天一样,你一声我一声地笑了一会儿。整个空地上都回荡着两人诡异的笑声。杜明成终于被骇得忍不住了,笑声催促道。 “大师,你看我这腿还在流血,疼啊。您那庙在哪?要不咱们就上路吧?” 小蛙笑容仍在脸上,他咧着嘴拿起起铲子来。 “我师父说啊,出来混,迟早都要还的。最好的还法,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杜安鹿是仙人做派,凡事留一线。但我啊,可非常乐意送你上路。” 猝不及防地,一锹土就扬到了杜明成的头上。 杜明成才发觉事情不对。 这怪人,根本就没有想过把自己带走!这分明是要将自己活埋了! 杜明成大喊,“你不能这样!那杜安鹿分明是吩咐你……” 他还在奋力爬动,可断掉了一条腿,这坑又挖得极深,他哪里爬得出来? 一锹接着一锹,杜明成很快就被土压得无法动弹,又埋到胸腹脖子,人便再也叫不出来了。 小蛙的速度极快,月亮钻进云彩又出来的功夫,眼前的大坑已经成了一片平地。 他走上去将土踩实,用铁锹在地上拍打夯实。 夜里凉了,蝉也不叫。安安静静的月亮地里只剩下小蛙一个人的身影。 没有了杜明成的叫声,他心里也舒爽不少。 那金蟾庙就算自己和师父不在,总归是师徒二人建下来的基业,怎容杜明成这种人玷污? 而且,杜明成也属实让小蛙恨得没牙的蛙嘴直痒痒…… 今天早上杜安鹿前脚刚走,杜明成后脚就往小蛙呆着的小水缸里倒了砒霜。 要不是杜安鹿临走将灵力线解了,小蛙能够在吸入更多砒霜之前跳将出来,才免于被毒死。但他也是虚弱了好一阵,直到杜明成将杜安鹿和林秀儿装上车,他才提起力气蹦跶到车底下,一路抓着车轴边的木棍跟了过来。 这手里是没有砒霜,但杜明成自己早就挖好了坑,也是懂事。 小蛙踩踩脚下的土,又将农具收了扛在肩上,一边享受着夜里的清凉,一边唱起歌儿慢悠悠地往杜安鹿家走。 “善良的人儿哟,有小蛙大师为你保家乡。坏心肠的家伙哟,那十八层地狱等你闯……” “那坑蒙诈骗算不得罪哦,杀人放火可绝不成……” 第五十五章 哪里比得上杜明成 夜露深重,月亮地里凉得杜安鹿打了两个冷战。她拉着抱着胳膊搓搓自己,手里却是把缰绳拉得紧紧的。虽是催着马,但也在不太光亮的路上寻着平整的路走,生怕摇晃到了娘亲。 大木箱的盖子开着,林秀儿在微微的摇晃中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刚进老杜家家门儿的时候,杜老太太成天向着家庭不错的儿媳讨要钱财的场景。那时候的杜明成不大说话,高兴和不高兴也不写在脸上,人总是闷闷的对着谁都没有太多好脸色。 她揉揉眼睛醒过来,觉得自己做的梦是真实的,刚才杜明成要对杜安鹿和自己行凶的场景才是个梦。 看看周遭环境,小路上清清冷冷,只有杜安鹿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马车前头,拉着缰绳在赶路。 杜安鹿穿得单薄,林秀儿见四下无人,便淅淅索索地将自己的外衣脱了,折了两折厚度,准备给杜安鹿披上。 杜安鹿听得林秀儿醒了,看了看不远处的村子,便道:“娘七,不要担心。大伯,走了,不打鹿鹿和娘七了,很快,到家。” 林秀儿从木箱中翻出来,坐到了杜安鹿身边。她先是端详了一会儿杜安鹿,确定身上没有受伤,又将衣服给杜安鹿披好,用手掌心把褶皱抹得整整齐齐。 林秀儿抓住了杜安鹿的小手,往日温暖的小胖手这会儿也凉了些,她想要拿过缰绳帮杜安鹿驾车,杜安鹿并没有放手。只是回过头来对着林秀儿笑了笑,道。 “娘亲不会,鹿鹿,驾车。” 本是一句推辞,林秀儿却被一句“不会”破了防,忽然鼻子就酸了,强忍也没有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了下来。 林秀儿哭起来,“安鹿,娘亲没用,不光不会驾车,还不会看人。谁能端想你大伯杜明生居然要害我们……”说来她后怕地打了个冷战,将胳膊绕过杜安鹿小小的肩膀,将她轻轻的抱住了。 “娘也想保护你,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晕了过去。我真怕一睁眼睛,我们就都死了。我不要紧,鹿鹿你还是个奶娃娃,还有很多衣服没有穿过,很多好玩的好吃的也不曾体会过,你要是这么没了,娘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 一番话说得杜安鹿鼻子也有点酸,但她是不会哭的。 因为林秀儿的操心,完全是多余的。 杜安鹿绝不会因为这种自己也不太能理解的家中内斗而死去,就算自己硬挨了撬棍,也能利用灵力恢复生气。三千岁的仙女,若是真死在一撬棍下面,还让人在荒郊野地里埋了,那真是……笑死人了。 这般想着,杜安鹿鼻子酸楚不见了,甚至从鼻子里出了一个带着嗤笑意味的气音。 林秀儿只觉得杜安鹿身体抖了一下,她将杜安鹿抱得更紧,回想着杜明成的丑恶嘴脸,暗暗思考一个她从未设想过的问题。 “要不为娘去习武吧,说不定能保护安鹿。” 杜安鹿笑出声来,她抓住林秀儿纤细的小胳膊推到两人眼前。 细细软软的声音完全不像是劫后重生,反而像个小母亲,在哄着林秀儿开心。 “娘七呀,和爹爹,好好过日子。鹿鹿安全,鹿鹿会习武,保护娘七。” 又道,“嵩山,少林,大力金刚掌安鹿!安鹿会成为,女侠哒!” 林秀儿破涕为笑,将杜安鹿的小脑袋揉得乱乱的。 “娘只想让你健健康康长大,嫁个好人家。” “还得有个好婆婆……” “哎你大伯呢?他去哪了?” …… 说着话儿,两人就到了自家门口。里面的灯已经全部点亮了。从马车上下来,远远地听见杜老太太在大屋中哭嚎,杜四安的声音不大,几乎被杜老太太的声音盖住。 杜老太太:“你娘这个偷人的东西,趁着全家吃饭的时候下了药,现在跟着别人跑了。我就早看出来她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以后也不要找她了,就让她死在外边去。以后就奶奶和你大伯带着你们过日子,赶明个儿给你大伯说个媳妇,你们这家就有了女主人了。” 杜思安年纪虽小,不懂为什么大伯未来的女人要变成自己家的女主人,但自己的娘“跟着人跑了”这种话,他岁数不大也是懂的。 他努力地拉着坐在地上拍大腿的杜老太太,说话的语气带了些焦急和愤怒。 “奶奶不要这样讲,还不晓得怎么大家就都睡着了,怎么就说是我娘下药。也许是晚饭的蘑菇我和哥哥们没有认清,毒了大家呢?爹爹和哥哥们都出去找娘亲了,可能娘亲只是出去帮着我们找郎中……他们一会儿就回来了。” 老太太又叫起来,“你想得好,你娘她就是和野男人跑了。没准你家那个骚丫头也让她带走了,说是捡的,怎么就能大野地捡个傻子还当宝似的养活着,一准儿是和野男人生的!” 杜思安生气起来,也不拉坐在地上撒泼的奶奶了,索性掐着腰站在一边捂着耳朵不听。 本来么,大家一睁眼睛发现娘亲大伯都不见了,安鹿妹妹也没有回来。这黑灯瞎火的,人人都担心她们在外面要遇到些什么不好的事情。尤其是贼人和野兽,他娘亲和安鹿都是女人,怎么抵挡得过。 爹爹拿了火把,带着哥哥们去找,因为自己年龄小,就被留下看着自称不舒服无法走动的奶奶。可听她骂人中气十足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不舒服的样子。 肯定是嫌累,不肯出去找人。 爹爹还害怕奶奶太着急身体出毛病,让自己看着…… 简直是多余! 杜思安想着想着,黑黑的小脸便嘟囔起来,气得腮帮子都鼓鼓的。 他的小黑手小些,捂着耳朵还是有“坏女人”“烂货”“贱皮子”等词语钻进脑袋来,杜四安担心的心情和对奶奶的讨厌掺合在一起,小小的脑袋都要炸了。 他两个拳头捏得很紧,大喊一声:“奶奶不准胡说,我娘和鹿鹿会回来的!我娘是顶好的女人,安鹿是顶好的福娃妹妹!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杜老太太冷笑几声,想着这会儿林秀儿和杜安鹿恐怕已经做了坑下的冤魂,杜春生生的娃子也都是傻子,哪里比得上自家的杜明成大儿子聪明。 想到和杜明成的计谋,除掉两个女眷,以后一步步霸占家产,杜老太太腰杆都挺得直了。 可算算时间,杜明成也该回来了…… 第五十六章 杜春生的决定 杜老太太心里暗暗思忖—— 杜明成往那荒郊野岭里赶车,别是出了意外。没事的……自己找了村外来的道人请了捉妖的黄符纸,据说就算是仙人,也要被里面的东西弄麻的。自己大儿子人高马大,又有黄符纸加持,应当不用担心。 门吱呀一声开了,杜老太太岁数大了,耳朵可尖得很。她心下欢喜,和杜四安一起扭过脸来往门口看。 杜老太太乐得大喊,“大儿子你回来了,你的事儿办完……” 话出口多半句,剩下的词儿杜老太太“嗝喽”一声吞了下去。 门口哪里有杜明成的影子,分明是该死的林秀儿和林春生家最小的狗崽子。 林秀儿还没说话,杜四安便跑上来抱住林秀儿,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却也是嘴巴飞快地交代了爹爹和哥哥们都出去找林秀儿和妹妹的现状。林秀儿抓紧杜四安,又准备抱起杜安鹿到别的房间里站着。 她全家都被人下了药,现在看着杜老太太就觉得可怕。按说她应当愤怒,但她只想把自己两个尚在年幼的孩子带得远远的。家里的男人回来之前,她一分钟都不想在大屋里呆着。 杜安鹿被母亲拉了一下,却没有跟着转身就走。反而是松开了手,向着杜老太太走了过去。 那杜老太太坐在地上,三岁奶娃娃身高的杜安鹿站着。两人近了,眼睛对着眼睛,老太太在地上往后蹭了一点,很怕这小东西突然打起人来。 林秀儿也极度紧张,但她知道杜安鹿这孩子和别人不一样,她想做的事情,看着就好。 杜安鹿粉嘟嘟的小嘴动了动,甜甜叫了一声。 “好奶奶……” 这一声好奶奶不是好赖赖,字正腔圆,声音也一如往常的甜美稚嫩,却偏偏让杜老太太感到从脊椎骨窜上来一股冷意。她恍惚间想到戏台子上阴魂索命的故事,接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别……别叫我……” “你们是活的死的?……埋……不是,明成呢?明成在哪?” “我的明成呢?你们把他拐到哪去了?” 杜安鹿见着这可恶的杜老太太神色慌张,心里生出些快意来。 她笑意更甚,一边将手指放在嘴角边做思考状,一边回答着杜老太太的问话。 “安鹿和娘七,活的。” 她也有意惊吓杜老太太,步步凑近,咄咄逼人。 “奶奶问我大伯哦,你猜?” “我大伯他,现在活的,还是死的?” 杜老太太被杜安鹿问得说不出话来,她打从杜安鹿和林秀儿出现,就知道自己大儿子杜明成处境一定不妙。不是被两人绑了在哪,就是遇到了麻烦让两人逃脱回来。 但她还是不敢往那处想,越不想反而越觉得害怕,突然提起嗓门急急喊了一声。 “小傻子你别诓我,我家明成怎么可能对付不了你们两个被我毒晕的狗东西?你们两个怎么没被我儿埋了!怎么还要回来祸害我杜家……” 话一出口,杜老太太便知食言,她赶忙捂住自己的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 林春生和三个儿子在外边举着火把找了一阵,村里村外喊了一通,很多已经睡着的乡亲也都披着衣服出来了。 有人问了一声。 “大半夜的,吵吵什么呢?都不用睡觉的吗?” 杜一国将林秀儿和杜安鹿不见了的事情说了,快村里的男人们都跟着出来了。 人们寻了房前屋后,都不见这两人的踪影。从四处找寻又聚集成一圈的村中男人们拿着火把面面相觑,想不通一个女人这么黑灯瞎火的能跑出村子去。而且林秀儿平时看起来挺文静个女人,想不出她往远处狂奔的样子。 人群里有人猜测道:“这阵子老听人说看见豺狗在村子附近转悠,你家媳妇不是被狗咬了,拖走了吧。” 这话一出,林家父子四人立刻急迫起来,匆匆便要向村外去找。 村中掌事的吴老爷子也拿着根蜡烛走了出来,对着众人指挥。 “你们几个,去村东头。你们几个,西边!……都去找!” “那个杜家的,你们家留人了吗?万一人回来了,你家有接应的吗?” 杜春生道:“我娘和小四在家。” 吴老爷子道,“你是不是傻,你家小四儿才几岁?老太太几岁?人要是回来哪个能跑得动出来报信?万一你家媳妇先回家了,你还要让村里人跟着瞎忙?” 杜春生吃了瘪,想想确实是自己太着急了,想得不周全。 问道:“那吴伯,您说怎么安排?” 吴老爷子想了想,“你家三个儿子年轻眼睛尖,这夜里找人,眼睛顶重要了。我看让你三个儿子留下,你自己回家去等着吧。” 杜春生想要推辞,那吴老爷子却是雷厉风行,一声将众人使唤出去了。又对着杜春生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回家去等着!” 杜春生擎着一根劈啪作响的火把往家走,他听见屋子里有人凄厉叫喊。 很怕是老太太急得出了心病,跨开步子到了门旁,便听见里面自己娘的声音。 杜老太太声音尖锐有力,完全没有犯了心疾的样子,听起来好像在和人吵架。 杜春生一句娘已经到了嗓子眼,杜老太太的话让他在门后一旁止住了脚步。 杜老太太道: “……”我家明成怎么可能对付不了你们两个被我毒晕的狗东西?你们两个怎么没被我儿埋了!怎么还要回来祸害我杜家……” “春生那个傻子去找你们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一个老太太弄不死你们,要跑快跑,等我儿回来了,定要将你两个女的埋了去,这杜家的房屋田地就算认祖归宗,再由不得你这外姓人把持!” 杜老太太听见外边有男人的脚步声,这时候回来的还有谁,必然是她那心心念念的大儿子。她余光扫到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喜上心来,大喊了一声“明成”,却不想看到的是火把下杜春生阴晴不定的脸。 杜老太太话已出口,僵在原地,她看着杜春生扭曲的脸,觉得他现在并没有冲过来揍自己,还有斡旋的余地。 便道,“春生,春生,刚才的话是林秀儿这个坏女人和小崽子诓骗我说的,你不要信。娘怎么能害你家呢?是不是,春生……?” 杜春生咬着嘴唇没有说话,走到杜老太太面前,将杜安鹿抱了起来,又将拉着四安的林秀儿护在身后。 他将两个孩子送到旁屋,听过杜安鹿讲的改编版两人遇险的来龙去脉。 前面那杜明成做的事情都是照实说,掩藏了小蛙的一段,只道是杜明成被戳破阴谋,自己良心发现不肯回家来了。 杜春生叹了一声,眉头皱成一个疙瘩。他又让林秀儿披了件衣服去报信。 自己却回身进了大屋,重新对上林老太太。 那林老太太等了一会儿,觉着杜春生并没有发怒起来。 便道,“娘生你养你,怎能害你?娘和你大哥……” 这面前是生养自己的老娘,走远的是亲哥哥,差点被害死的是自己的妻女……杜春生陷入了混乱痛苦的思绪中,他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报仇雪恨,还是要继续孝敬老人,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把老娘留在家里。 直听着林老太太还在狡辩,握紧了拳头,一颗后槽牙差点咬碎。许久,他缓缓将手松开,话音仿佛比吴伯还要苍老。 “别说了娘……这些事儿,以后就烂在咱自家人肚子里吧。家里三个男娃,我会想办法瞒住他们。” “今天晚了,娘就回房间睡罢。等日头出来娘把喜欢的东西收拾收拾。明天找个住处,我送你去别处生活吧。” 林老太太一脸错愕,还要说些什么。 杜春生低头闭着眼睛冲着林老太太摆摆手。 “娘……” “我累了。” 第五十七章 为人子女的两难之选 依照村里的规矩,全村的壮丁几乎都参与了搜找。虽然林秀儿和杜安鹿是自己回来的,但被帮忙的人家自然要“表示”一下。一来感谢村里人大半夜跟着折腾的一场,二来也讨个好彩头,有一点喜气,让那豺狼虎豹都不要靠近村子,求个家宅平安。 虽然杜明成没有回来,但严格说来杜明成是后寄住进这家的,还算不得村里的人,大家也向来知道他好赌。一个大男人跑到哪里去烂赌几天也正常,便没什么人把杜明成放在心上。 天还没大亮,杜春生一家已经开始点灶烧火。湿柴火入灶坑的时候,弥漫出一阵辛辣的味道,过了一会儿,那火旺起来了,车夫兼厨子的男人把肉菜食物下到锅里煎炒烹炸,杜春生家的小院里很快就坐满了人。 杜春生家所住之处村子算不得大。 男人们添油加醋地讲着昨天夜里寻人,那林间的豺狼如何在高高的山石上嚎叫,人们火把一晃再中气十足地一吼,任那什么野兽都要怕人,屁滚尿流地藏到林子深处去了。 这一提起话茬,旁的人便是吹牛也要攀比,立即编出了自己遇上老虎还给了老虎两脚的故事。于是一个攀比一个,故事越来越精彩。 成人们都知道是在讲乐子,全不追究真假,只跟着讲述的人嘿嘿的乐。这不是节日,也不搭台唱戏请说书先生。但那先生讲的东西哪有村民编的接地气,人们等着饭菜上桌,听着胡扯,气氛也跟着热乎了起来。 杜四安和杜安鹿都被归到小孩的一桌上,两人挨着坐,听着旁桌的男人口沫横飞,故事已经进行到了村里人遇见了长着八个脑袋的熊和十五条尾巴的豹子。 杜四安两个小手攥着碗边,两个小眼睛等得溜圆,像个刚出壳的小鸡崽一样,什么都新鲜。 他对杜安鹿道:“林子里那么多妖魔鬼怪,我也好想去看看。娘亲和妹妹是穿过林子回来的吧,是不是有好多可怕的怪物?他们凶不凶?厉不厉害?是不是都可坏了,要吃人的?” 杜安鹿抿一口粗茶,老气横秋地对四哥哥说了句。 “不信谣,不传谣。” 杜四安道:“你看他们讲的都多可怕,好在怪物都是夜晚里出来,要是白天也到处跑的话,我以后都不和爹爹他们去山上打猎了!” 正好头一道肉食端了上来——薄薄的大片野猪肉,加上洋葱,翻炒后撒上一小层椒盐,椒盐被那热度激发,简直要香翻人的天灵盖。 旁桌子大人们动了手,杜安鹿也很快夹起了最大的一片。 那杜四安急得,“妹妹妹妹我要那个。” 转瞬肉片到了杜四安的碗里杜四安马上笑了,将肉咬在嘴里,又填了饭食,腮帮子鼓鼓囔囔的。 杜安鹿不急着吃,问那杜四安。 “若是全都要怕那恶的豺狼虎豹,便不打猎了,不射箭了,哪里还有你嘴里的肉吃?” “若是这世间遇上了恶人,便屈服了,退缩了,等着那恶人来伤你同胞,害你家人,那这世间不是都要被脏东西占了,好人反而没了清净?” 杜四安塞了满嘴,很大个眼睛盯着杜安鹿。 “妹妹,你是不是被吓坏了,怎么觉得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杜安鹿一愣,才反应过来,马上改了语气。 “安鹿,学大人们,讲话话。嘻嘻。” 杜四安放了心,肉菜一盘盘上来,他奋筷疾吃,还不忘给杜安鹿抢那菜盘里的鱼肉之类。 杜安鹿碗里东西越摞越高,但她心思并不在这上面,反而是在院中侧房和门口之间来回流连,若有所思。 忽地有人在席间大喊了一声,“杜春生这当家的上哪去了?” 便有人低声说了,“一早就出去了,找房子去了。” “找什么房子?” “你没看独家老太太也没在席上么,这杜家的男人,要给他老娘撵走了……” “怎么可能,他不是孝子吗?” “那杜春生说的是老太太爱安静,和一家子孩子在一起,吵吵嚷嚷的休息不得。其实外边都说啊,这老太太先前就图杜家的宅地,昨个儿家里人走丢了,也和这老太太有关系,说不准就是……” “这杜老太太属实不是什么好东西,这要是我,还找什么房子,一准儿给她打一顿撵出去,住到哪里去与我何干……” “那是你,你也就吹吹,你敢打你老娘?” “不敢,我娘还给我媳妇纳鞋底子呢,我要敢碰老太太一个毫毛,我媳妇就能把我拔成秃子……杜老太太这般坏的话,还能留她到现在,也属实让人不理解。” 杜安鹿叹了口气,何止亲戚们不理解,就连杜安鹿也不理解。 昨天夜里,虽然杜春生和娘亲讲了要让老太太出去住的事情,杜安鹿也在一旁。 本以为林秀儿会马上同意,谁知分明害怕杜老太太还要残害家中子女,却还是犹豫了一会儿,将家中积攒的银钱拿了些给杜春生。 娘亲和爹爹说了许多话—— “为人子女,一世只有一次。我父母亲当年因为咱们的婚事,赶我出家门去,我也定了心要恨他们一辈子的。等我父亲闹了一场大病,差点见阎王了,我才知道我这女儿当得不够格,没有在人还在的时候多在身边伺候,哪怕多些笑脸给双亲。” “那人是你母亲,我嫁给你杜春生,终究要叫一声娘的。你我都是私心,为了保护儿女不受伤害。但你娘亲何尝不是?只是她对儿女的爱偏了心又坏了心。你大哥烂赌鬼,走失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她一个老人家保不齐需要人端盆倒水,身边暂时没人了,也不成。” “家里的银钱够用,便分一些给她吧。你去寻个伺候的小丫头,月钱商量好了,以后每月家里多做些活儿钱也出来了。” 杜春生原以为要被娘子暴风雨一般的数落,却是听了这一遭话来。心里反而更疼,不知道如何是好。 黑黝黝的汉子僵在原地,直到林秀儿将钱塞到他手里,他的手还在不住地哆嗦。 林秀儿道:“愚孝也是孝,你能为我和孩子们将你娘亲送走,我已经很替你难过了。当是买心安,多做一点,不留遗憾吧。” 再往后,杜安鹿觉得煽情得过分,便自己从屋子里出来了。外边冷得要命,小蛙也姗姗来迟,带着车上的镐头铁锹之类回来了,心情十分好的样子。杜安鹿将空间锁开了,那小蛙便一头钻了进去。 宴席快散了。 村里人都不大讲究,没那些个觥筹交错,都是大口吃肉,吃饱了就和主家打个招呼,各自到田里做工去。 人散了,杜春生也回来了,接那杜老太太走。 杜老太太背着很大的包裹,也不让杜春生帮着拿,佝偻的腰杆儿尽可能地挺着,一直走到了大门口。 夫妻俩相顾无言,那三个大小子不知道这其中缘由,还在和奶奶说着话。 “奶奶怎么说走就走,再住一阵子?” “爹爹寻的房子不小,孙子有空去看望奶奶。” “哎这包裹边上露出来的,这是爹爹的衣服吧!” 杜老太太将包裹扯远些,鼻子里哼哼着。 “指不上你们,等我大儿子回来……” 他们走远了,家仆和四个哥哥一起打扫残羹。林秀儿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心神不宁。 杜安鹿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抬起脚步过去,抱住了母亲。 好一会儿,林秀儿道。 “鹿鹿,娘亲做了坏事。” 杜安鹿亲了亲林秀儿,用软乎乎的小手摸上林秀儿显然哭过的眼睛。 “娘亲,是顶好的娘亲。” 第五十八章 何来,狡猾狡猾地! 亲亲抱抱了林秀儿,将她杂乱的心绪抚平下来,杜安鹿便到了院子后边。 昨日小蛙回来时,第一件事就是将这后院的水缸踹翻了。想来那小蛙对杜四安用水缸养着他的事情极为不满……尤其是和一堆泥鳅养在一起。如今这缸中泥鳅青蛙全都不在,也已经被刷过,又续上了新水。杜安鹿去看院中忙碌的人们,家里好像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但一方宁静,另一方,她的小空间却不知怎么样了。 掐指算算日子,已是七月下旬,村子里的蝗灾中秋便要来。空间里本依靠着灵田囤积粮食,但空间里也闹着蝗灾。两个蛙看起来身手胃口都不错,定能制服自己灵田中的飞蝗,让自己的灵田重新恢复产出。 灵田里屯粮,以备不时之需。灵田之外,再做些防御,定能帮助村民顺利渡关。 杜安鹿想着,瞅着四下无人,一脚踏进了空间。 她前一脚还在后院之中,安安静静,岁月静好。 后一脚进了空间,就见得空间之中风云变色,黄绿两道狂风在空间里追打,搅起黄沙与池水,简直要把她这一方天地闹个天翻地覆。 小蛙在前面喊,“师父莫打,徒儿只是替天行道!” 老蟾蜍在后面追:“孽畜,还不悔过,纳命来!” 杜安鹿被气得脑袋疼,简直想一掌拍死这一双两栖动物。谁知自己还没动手,绿风便被黄风追上,听得一阵子极其响亮的掌掴之声,小蛙便从两风相缠的龙卷风中间飞了出来,青蛙形态吧唧一下贴在了杜安鹿的脸上,四只脚上的吸盘全都贴在面皮上,湿漉漉地向下滑去。 这——柔嫩光滑的触觉,这——恶心吧啦的感觉。 杜安鹿两手乱挥,将那小蛙打飞。就听见嗖——的一声,小蛙飞成一条抛物线,砸进了自己好容易码好的柴禾塔里,瞬间稀里哗啦散成一片。 杜安鹿托腮大叫:“我的柴!” 柴火又砸到小溪水中,将一手长的鱼都砸了个翻肚白。 杜安鹿嘴张得更大:“我的鱼!” 空间里的东西像弹珠入瓮一样,乒里乓啷窜了个遍,除了被大量灵力加持过的粮仓,其余眼过之处,全是一片狼藉。 那黄色的风还在天上乱卷,灵田里的土天上一半地上一半,简直就要演一场天地玄黄混沌初开。杜安鹿再不能吝惜灵力,一只小手刷地扬起,两道青光齐齐从手下飞出。 一条蜿蜒如绸,将那柴火堆底下的小蛙抓出绑起。紧紧地捆缚在面前。 小蛙还是小青蛙,耷拉着脑袋,仿佛被自己摔晕了。 另一条化作一只拍子,在那黄风里快速挥动。老蟾蜍毕竟是老蟾蜍,功力有所恢复,在拍子下面躲的极六,他对上杜安鹿,马上换做了人身形状,在拍子下左右横跳上下翻飞。还用灵力将自己声音送到杜安鹿的耳朵里来。 “我在惩罚我的孽徒,这是我的家事,请上仙请勿插手。” 杜安鹿气得耳朵都红了,将灵力加了码,那拍子变作半天大,一下将老蟾蜍拍在了脚底下。 杜安鹿道:“这是我家!你的家事滚回你自己家去管!” “你你你,你们俩,把我这一方空间祸害成什么样子了?我是找你们来帮忙的,不是来拆家的!” 他从拍子边缘爬了出来,站在了杜安鹿面前。老蟾蜍化作的人形,意外地变成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属于长相大开大合的美男子类型,眉毛粗而浓密,眼宽而长,嘴唇稍微厚些,情绪大概不太妙,下唇绷得很紧。值得注意的是他的头发,在光照之下显出些孩童发梢似的微黄。 他衣着普通,不过寻常土黄色袍子,在一拍打下之后,甚至还沾了许多灰尘。但就这么个完全和僧人沾不上边的形象,杜安鹿竟觉得他颇有些让人信任的善相。 杜安鹿曾经想过“金蝉大师”应当是有几分风范的,只是和外边所传的鹤发童颜不太一样。这男子果然还是少年时候的最惹眼。 她语气缓和了些,“我将飞蝗给你,也算是对你有恩。你不能把我家弄成狗窝是不是?这方灵田,我还要好好种谷物的,让你们将土都扬了出去,难道让我在石头缝里种西瓜?” 低着头看了她一会儿,老蟾蜍一手握拳砸向另一手心,仿若恍然大悟一般。 “哦对!上仙赐飞蝗的大恩大德,自然是要报的。今日属实是这孽徒做了错事,让人心生愤恨。等我将这孽徒了结,再为上仙做牛做马,种田养家。” 说罢,老蟾蜍一掌挥起,就要将昏迷的小蛙一掌劈死。杜安鹿伸手,抓住了老蟾蜍的手腕。 “你这个老蟾蜍,之前你徒弟坑蒙拐骗,你都不管,到我这里来装善良了。” 老蟾蜍道,“他这次不同,犯了杀孽。” 杜安鹿疑惑了一下,却全然没有往杜明成那桩事情上想。只回忆了进来之前所见的水缸之类,便问道,“他是把那水缸中的泥鳅吃了?你就要发这么大脾气?” 老蟾蜍顿了一下,道,“也不全是。” 杜安鹿想着小蛙以后还要到庙里帮着瞅瞅杜明成,而且在自己空间里杀蛙,总觉得哪里不太好。 杜安鹿拿出了恩人的架势,道,“管他惹了什么祸,我帮他求情了。中秋蝗灾之时,让他去帮我好好吃吃飞蝗,也算将功补过了。老蟾蜍你也不用太上心,就按我说的办吧。” 老蟾蜍一拱手,道:“那,小蛙的杀孽,上仙不追究?” 杜安鹿道,“是你追究又不是我,和我没有半毛钱关系好吧!我才懒得管你们的闲事。有空打架,不如把我的灵田收拾好。种子在仓库里,一会取些给你们,帮我把田种了……你这吃了我的飞蝗,看来恢复得不错,还不赶紧知恩图报一下。” 老蟾蜍笑笑,那笑容里有一丝丝得逞的味道,但这一丝转瞬即逝,老蟾蜍向着杜安鹿抱拳感谢。 “上仙都能赦了我徒儿的罪,那我自然一句话都不会多讲。这灵田便放心交给我们打理。” 那杜安鹿点了点头,将收拾的任务全都布置给老蟾蜍,又将小蛙放在溪水里缓着,便要退出去。 老蟾蜍在身后叫住了她。 “上仙。” “?” “您要是喜欢叫老蟾蜍的话,也成。但咱也是有名字的。” “哈?” “何来。” 何来?河里来。真是浅显易懂的好名字。不过如果杜安鹿要起,大概这个蟾蜍要叫老黄,大黄,很黄之类的。 杜安鹿笑了一声,“知道了”,便从空间闪身出去了。 空间里一下子安静了起来,只有一点点未成年的飞蝗在地上蹦跶的声音。何来几步跑到水边,捞起了泡着的徒弟。 “她走了,别装了!” 小蛙睁开眼,又紧张又疑惑。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师父你演技可真棒。不过,她就这么答应不追究算数吗?要是她知道我弄死了她那大伯……?” “仙人哪有反悔的。万一知道了,便有口实在我这里,她不能拿你怎么样。” 小蛙总算放下了心,一只小蛙手在胸前摸着,抚平着自己叮当乱跳的蛙心。 何来又道,“你我的寺庙,当然不能让那种东西玷污。杀人不对,但对庙里来说也不算坏事。” 第五十九章 犒赏劳动力 送走了杜老太太,这家里少了很多鸡飞狗跳,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吃过早上的粥饭,尽管天气还闷热些,一家人还是该侍弄田地的侍弄田地,该打猎的打猎。 林秀儿也从不禁止杜春生去看杜老太太,偶尔杜春生在家里拿了肉菜米面之类,林秀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看不见。 到了晌午,人们就都歇了。孩子们从地里回来,在院子里斗蛐蛐晒太阳,林秀儿则吩咐人煮了茶,和全家老小一同解渴乘凉。 林秀儿道:“是春茶,姥姥送来的,安鹿也来尝一尝。” 杜安鹿顺着林秀儿的裤管爬上去,就着娘亲的手喝了一口。 神奇! 本不抱着希望,可这凡间竟也有这般浓郁的茶香美味。 杜安鹿与林秀儿是慢慢啜饮,院中下人车夫哥哥们都如同牛饮。杜安鹿眼角抽动,这般茗香十足的茶叶,又是林家送来的,想必价格不低。自己娘亲居然煮了偌大一壶,给众人当解渴的玩意。 识货的不光是杜安鹿,还有那四十多岁的车夫。 他在林家也做过工,分辨得出饮品的好坏。对着手中的杯子,也是发出了赞叹。 “主家真是对下人阔绰,定能在秋天得个丰收。只是这上好的毛峰在我们下人嘴里都成了口粮茶水,下回可别煮这个了,咱吃受不起。” 林秀儿对着下人,也没有太多的女主人做派。 她轻轻道,“劳作辛苦,若不在吃食饮品中加点乐趣,这干活也单是为了干活了,全无了生活的趣味,做工也要失了劲头的。” 众人将林秀儿夸赞了一番,杜安鹿似乎也明白了点东西。 她向着娘亲问道,“娘亲,茶叶还有么?” 林秀儿笑笑,“好东西娘亲当然要给你留一点啊,还想秀个荷包,给鹿鹿装上戴着呢!” 杜安鹿道,“鹿鹿,想要茶叶叶。” 林秀儿从不拒绝杜安鹿的请求,只身进了里屋,拿出一个颇为精美的小盒子来,给了杜安鹿。 杜安鹿拿着装茶的小盒子,她想起某两位在她空间中辛勤劳作的精怪,不知道这凡人的犒赏他们能否消受。 …… 生活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杜家一片和谐。杜安鹿偶尔不在家里,人们也道是这杜家的小女儿十分有主意,总有忙不完的事,也没太多人过问。 就当她又找哪个朋友去玩了。 但杜安鹿却是个劳累仙女的命,这几天根本忙得脚打后脑勺。 她现在正一边啃着从林秀儿那里带来的馒头,坐在自己的灵田地头上,指挥着何来、小蛙两个人形翻土播种施肥。 果然,精怪使唤起来比骡子马匹都要好用得多,在外边时间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不光原有的灵田已经被收拾妥当,播种上了杜安鹿的超大号玉米。小蛙还自己拿起了镰刀和镐头,开始给灵田边缘一块新出现的荒地开荒。 哦忘了讲,杜安鹿这灵田初时规模很小,不过只有一点田地和能建造粮仓的宅基地而已,随着谷物的生长收割,以及时间的推移,杜安鹿的空间面积也在逐渐变大。原来能摸到边界的地方参差出现了一些新的荒地。 杜安鹿看着挥舞镰刀割杂草的小蛙,十分的欣慰。也不知道他为何近日生出动力来,干活特别的卖力。 汗水从小蛙光秃秃的小脑上流下来,很快湿了肩膀。 杜安鹿从远处喊他,“歇一歇,玉米已经种下了,仓库里也有些储备。时间来得及,也不用这么拼命。” 小蛙被喊得耸着肩膀,诚惶诚恐道,“我……一点也不累,我在赎罪,我在还债……” 说着也不看杜安鹿,手下镰刀锄头挥舞得生起烟尘来,有种要和荒地拼个你死我活的劲头。 杜安鹿摸出那道:“我带了一点好东西,要不歇一下,来尝尝。” 小蛙像是完全听不见,何来凑过来问道,“什么好东西”。 杜安鹿将茶叶盒子掏出,道。 “不多,但是味道很棒。叫你那徒儿来,取山泉水烧了,喝一点茶,再干活儿也不迟。” 何来却噗嗤一声笑了,问杜安鹿。 “茶叶是有了,不知上仙这里,可有烧水的容器,茶壶杯盏?” 这一下把杜安鹿问住了,她只在这灵田里种地,又没想过在里面住宿吃喝,怎的能想到带这些东西。 一时间竟是把无所不能的杜安鹿也冏住了,显得她这请人喝茶的样子不是很诚心。 那何来却是脸上显出几分得意来。 “不瞒着上仙,我与徒儿在此居住数日已久。虽这小溪与田间地头,住我们两个本体并不是问题。但化了人形多年,总是愿意体面些。我和徒儿在那仓库的西面,修了一个小屋舍,一些家用的东西起着小土窑自行烧制了。东西简陋些,沏茶倒水也是够用了。” 杜安鹿听他这一番话,却是有些不信, “这空间之中时光流速极快,能够比外边做更多事情不假,但这四周平坦。” 她向着粮仓西面看去,除了一个小小的土包之外,别无他物。 杜安鹿道,“何来,你别是寻我开心吧。” 何来“哎哟”一声,夸张地作揖道,“哪敢哪敢。” 随后便一句“请来”,将杜安鹿向着那西边的土包引去。 杜安鹿一路跟着,也真是纳闷。难道他们用土包堆了个小号泥巴房子,两个蛙就挤在一起? 可也不对,不是说是人形居住的吗?不太可能吧…… 说着,两人便到了那一处。 何来将上面的几根稻草取走,露出下面的“建筑”。 之前杜安鹿说这东西是土包,确实有些侮辱了。 三岁奶娃娃的一腰高,隐隐有些小房子的形状。上面还有木制的小门,杜安鹿用手拨弄了两下,吱呀响着,和现实世界中的房子……一点也不一样嘛。 杜安鹿道,“诓我,这么个小玩具,哄哄旁的真的小娃娃也就罢了,连我你也要骗。” 谁知何来竟哈哈笑起来,用脚在地上画了个圈。 “你跳进来试试?” 杜安鹿将信将疑,想着在自己的空间里,那何来也搞不出诡计,便将一只脚伸了进去。 这一脚下去,杜安鹿眼前突然如落入染缸一般,五彩斑斓的色彩混杂成溪流,她便像是在那虹彩溪流中逆行的鱼,眼前与余光中填满了五光十色,刺得她睁不开眼。 和何来似乎也在她身后入水,逆行游动起来比杜安鹿更快,很快就到了她身边。 何来道,“上仙定然没有见过这个。” “见过什么?” 何来:“茶室,上仙既然带了上好茶叶,我也要尽地主之谊,寻一方天地与你共饮才对!” 杜安鹿道:“再胡说你鹿姑奶奶要打人了,这里的地主是我才对吧!” 再睁开眼时,只觉眼前一片昏黄。 第六十章 蛙系天赋之小泥巴院子 再睁开眼时,杜安鹿眼前便是一片油灯的昏黄。她正处在一间奇怪的建筑之中。 脚下是一段石子小路,扶手是泥塑的,摸上去却颇为光滑坚实,每一节短柱上都燃着一只小灯。两边有着清冽的两汪潭水,再往前看去,是一间敞着木门的小屋。 当然,这都不算奇怪。奇怪的东西在天上,她总觉得这地方的光线很是不对劲,一抬头,发现根本就没有天,从院子周围开始,四周的土墙在两人高的地方便向中心合拢,行成了一个半圆形的“锅盖”,将一方院落全都扣在其中。 杜安鹿思考了一会儿,把现在的情况看透了个七七八八。 她寻着何来的身影,喊道。 “何来,你人呢?这是哪?” 何来从前面小屋中显出了身形,他原本所化的人形便是个浓眉大眼的青年,走在这土屋檐下,生出些劳苦人家男丁的气质来。 杜安鹿觉得好笑,“我在空间里种田,你倒是在我种田的空间里弄出另一方小空间来,没想到你有这个本事。” 何来道,“哪能?空间并不是我一般精怪所能持有的,就是有了,没有足够的机缘和灵力,也不能让空间如上仙这般风调雨顺。” 杜安鹿道,“那你这处是什么?我空间里没这地方的。” 何来眯眯眼,道,“有啊,刚才那个土包,你不是看见了?” 杜安鹿心中又惊讶又惊喜,“你是说,我们变小了,在那个土包里?” 屋内的水烧得极快,冒了些水蒸气出来。何来便喊着杜安鹿,自己转身去屋里提水壶。 “上仙快来,水烧开了。” 一边走着,何来一边讲。 “这是我生来便独有的术法,能在一众蟾蜍中修炼出人形,也很大程度仰仗着‘筑巢’的能力。风调雨顺的年岁里,便在外猎食寻灵气,灾荒年间,就做个房子自己住了,等那外边灾难过去了,再回到世上去。” 将茶水沏了,茶香味便飘了出来。这屋子里比外边还要昏暗,何来点上几盏小灯,小屋内的摆设也显出形态来。 杜安鹿四下观察,生活用具一应俱全。那桌椅板凳看似是土制的,摸在手中却是煅烧过的粗陶,很是坚硬耐用的质感。 杜安鹿心中喜得不行,便在旁绕着何来,转着圈的追问。 “你这小院子,还能建成别的样子吗?” 何来道,“能啊,费些时日,可以扩建,也可以精细一些。上仙是相中我这地方了?要我再建一个您来养生?” 杜安鹿摆手道,“不不不,我不喜欢这有顶的院子。但若是躲避灾难的话,这地方真真是一流的。若是……” “若是将这样的房子扩大些,建在我家的村子里,是不是也能让别的居民进去住一段时间?天灾来临之时,有这一处封闭的地方的话,可真是再好不过。” 何来啜着茶水,道一声,“好茶。” 杜安鹿知道他是拿捏着,便等着他的下文。 好一会,何来道。 “既然这样的院落,能帮助我在修行之时避开灾祸,自然也能帮助百姓。只是……” “上仙的空间不小,怎的不直接将村民带进来,别说蝗灾,便是天上掉老虎下来,也能抵抗一二。” 杜安鹿被说中了烦心事,两个小手托着自己的腮帮子,嘟嘟囔囔。 “能让凡人进来不就好了?别说凡人,就连一般的凡间活物都不行。我家不是有一匹大白马么,哦你没见过。总之我曾经想把马送进来做工,可缰绳进来了,马却进不来。由此我从外边抓了个蚂蚁用灵力包裹强行带入,没想到灵力散了,那蚂蚁就死掉了。” “想必凡人同万般凡物都是一样,不用试也知道。我这空间藏些精怪灵物植物都成,凡间生物,行不通的。” “你助我在外,做个大些的泥巴院子好不好?” 话一出口,杜安鹿便有点后悔。 何来帮她处理了灵田的蝗灾,还带着小蛙开垦田地种植粮食。自己只带了一点茶叶来犒劳,又提出这么老大个要求。虽然杜安鹿自视甚高,千年修为的仙女也属实不用给蛙类的小小精怪面子,但一旦是为了百姓付出,这味道就不一样了。 让人无私做好事的人就是道德绑架,自己要做没关系,强迫别人做的,不是坏就是傻。 杜安鹿觉得自己不坏也不傻,她想了想,还是要给何来一些好处。可自己身上只有钱和已经许诺出去的飞蝗大餐,钱财之类倒是有,也不知道何来稀不稀罕。 还没等杜安鹿想到交换的筹码,那何来却已经放下了杯子,红口白牙地笑了起来。 “就等你找我帮忙呢。可以帮你在外边建泥巴院子,能容纳全村人的那种。” 杜安鹿惊喜,随即问道。 “你想要什么,我想办法给你弄来。” 何来掏出一个小本本,记了几个字上去。杜安鹿原以为是要写报酬之类,何来却根本没把小本本给她看,自己收了起来。 杜安鹿有些急,“哪有写了账单不给旁人看的!” 何来把那小本子捂得更紧,“我写日记的,你不要看。” 杜安鹿:…… 两人算是达成了共识。 虽然不知道何来为什么突然生出帮助杜安鹿的念头,但杜安鹿偶然就解决了居民安置这一桩心事,让她心花怒放。从何来画的圈圈中经历了一次顺流而下,杜安鹿重新出现在了自己的空间里。 小蛙终于歇了下来,坐在田埂边的小石阶上不断擦汗。 杜安鹿开心,现在看着小蛙脑袋上画的王八都觉得眉清目秀的,她对小蛙生出几分怜惜来,便道。 “和你师父都歇歇,”又对何来道,“我去寻个隐蔽的地址,定好了就来找你,动工做泥巴院子。” 小蛙像是踩到了铁钉子,噌地一下跳了起来。 他抓住何来的胳膊,不可思议地问道。 “师父,你要在外边做泥巴院子?要做多大?” 杜安鹿道,“大概要有你们那个泥巴院子三四十个那么大吧,毕竟村里的人口还是不少的。牲口家畜,最好也能放进去保护一下。” 小蛙的脸色十分难看。 “师父你疯了吗?建泥巴院子本就是消耗你的道行年限,若是小一点点的,为自己安身立命也值了。修那么大,师父你是不想活了吗?” 杜安鹿也跟着惊讶,建院子对何来的消耗这么大吗?难道还会死? 何来乐不可支,“我这徒儿,总是担心过甚。在他看来为师的功法是伟大了些,却也不至于盖个房子就要玩命了。上仙不必顾虑我这徒儿的话,他不懂的。” 杜安鹿想想也是,想那天宫之上,建筑都是转瞬落成,也没见哪个神仙建个宫殿要躺倒在地的。 小蛙还要说什么,何来给了他一个噤声的手势。 第六十一章 这该死的信任感 杜安鹿道,“既然都是愿意帮助百姓渡过蝗灾的,那以后我们就算是盟友了。现在我就帮你们把这空间的锁解开,让你们出入自由。” 何来笑道:“上仙就不怕我带着徒儿跑了?” 杜安鹿笑得比何来更甚,甚至有些阴恻恻的。 “俗话说得好嘛,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们那么大个金蟾庙放在山上,寺内已经有下位僧人接管了金蟾庙,香火也算过得去。那金蟾庙从建起到现在,也有几十年,你们总不能为了躲苦工,连窝都不要了吧!” 小蛙皱着眉头,“你这是威胁……要是我们跑了,你要去金蟾庙捣乱?” 杜安鹿道,“哪来的话呢?金蟾庙的照壁上画的可是金蟾踩天宫、吞红日,有这样远大抱负的精怪,我杜安鹿应该现在就巴结上才对。” 何来身形一震,道:“被上仙看到了。真是惭愧……” 杜安鹿拍拍何来的胳膊,想起了天帝爹爹曾经对杜安鹿说过的话,不由得心生感慨。 “曾有人教导我,修仙之人应当有兼济天下之心,也应有包藏日月星辰之理想。我未尝经过从平凡万物化精怪的历练,但也知道千百年修行最消磨斗志。你与徒弟既然有百年修行,在这灵气低微的大乾国内能化出人形却仍有吞天噬日之心,对最求极致的修行者来说并非坏事。” “说起来,这般心气,是我杜安鹿应当向你们学习了。” 何来和小蛙何曾听见杜安鹿说出这样老的横秋的正经话来,都觉得奇怪。 杜安鹿也觉得话说得矫情了些,两只杏核眼微微眯起,给了两人一个奶娃娃专有的甜美笑容,声音仪态全变成了稚嫩女娃的样子。 “总之呀,百姓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鹿鹿看好你们哦!” 说罢,杜安鹿闪身出了空间。 何来与小蛙面面相觑,齐齐打了个寒战。 小蛙:“师父,这上仙是不是被人夺舍过?两个魂儿占着一个脑袋?” 何来:“未曾经历修炼,便是天生的仙体,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就是花里长出来的。” “正常情况下,不正常也算是正常。” 小蛙:“那到底是正不正常?我绕晕了……” 杜安鹿出了空间,瞬间又有了新的烦恼。躲避的地方倒是有了,只是她在村里的身份还是一个小娃娃,就算万事俱备,但村里全是大人,怎能听她一个小娃娃的话乖乖躲避到泥巴院子里去。 思考之间,杜安鹿的身体就落在了杜家的后院。刚刚站稳脚跟,便听得一道细小的风声从远处袭来。杜安鹿转身从那来物的方向上用双指一夹,一颗蚕豆大的小石子便被紧紧夹住。 灌木丛中发出了沙沙的响,杜安鹿又是一个转身将那石子原路送回。 石子打中一个脑壳又砸到另一个脑壳上。 就听见“哎哟哎哟”一阵叫喊,一高一矮两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被杜安鹿从灌木丛中打了出来。 那高的一个脑门上瞬间鼓起来一个红包,用手捂着,冲着杜安鹿叫嚷。 “你这女娃,怎的这么大的手劲!我就轻轻丢了一下,你怎么还手要这么狠。” 矮的一个也跟着附和。 “就是就是,我脑袋上的包也快起来了。” 杜安鹿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两个孩子杜安鹿是认识的,是村中掌事吴老爷子的两个亲孙子。高的叫吴有心,矮的叫吴有智。平日里杜安鹿当然是不会和杜家以外的娃娃一同玩耍的,但总归是住在一个村里,也都知道彼此的名字。 可杜安鹿和他们两个全无交情,怎的还劳驾两人专门来找她? 杜安鹿道:“你们刚才丢那一下是打招呼?没见过谁拿石头子儿打招呼的。杜奶奶我忙得很,没空和你们两个小孩瞎闹。” 一句话说得像是四十岁大妈训儿子,吴家兄弟面上一愣。 吴有智扁了嘴,对着他哥哥道。 “哥,这哪是杜家小福娃,简直比咱奶奶口气还吓人。你确定找她靠谱?” 吴有心道:“这不是没办法了吗!?你以为我想相信一个矮冬瓜似的三岁娃娃能驱邪?” 杜安鹿耳朵一动,问道:“驱邪,什么驱邪?村子里闹了什么邪祟吗?” 吴有心道:“闹了……吧。” 吴有心和吴有智与杜安鹿搭上了话,一番讲述之下,杜安鹿算是将两人的来意了解了。 原这吴家两兄弟是吴老爷子独子的一双儿子,与其父母亲一同住在吴老爷子家里。吴老爷子是村中掌事的,家中土地十几亩。两兄弟的父母亲吴正、柳春华两人相敬如宾,又勤劳朴实。在村子和城市之间倒腾针线蚊香之类的小物,平常赚一些补贴家用,生活也过得有声有色。 但就在两天前,吴家出了一件大事。 步行到城里进货的吴正当日没有回来,吴家本没有当回事。 但那吴正第二天晚上回来以后,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不光不与家中任何人说话,一回来就自己藏在偏房里,半夜还发出咯咯咯的女人笑声。 杜安鹿听完,在日头底下也觉得脊背上发凉。 民间的诡异传说她以前都是在天宫的志怪话本子上看的,对于诡秘之说只有耳闻,并没见过真的。虽然自己是仙体不怕邪祟之类,但真要面对上话本子上各种奇奇怪怪的丑东西,还是打心底里生出讨厌来。 不过这种事情不是都要找大夫和神婆道士之类来解决的吗?怎么能找到她杜安鹿的头上? 杜安鹿道:“你家里没有请人来看一下吗?我才三岁,你们找我来有什么用?” 吴有心道:“怎么没找……家里来了好几拨人,都说看不了。我爷爷说爹爹是受了风寒,得了癔病,可我知道,我爹就是身上有邪祟。那邪祟不光要占着我爹的身子,还要害全家人。” 吴有心向两边看看就翻到院子里,走到杜安鹿身边俯首帖耳。 “我母亲白天看起来还好,今天凌晨我被尿憋醒了,起来的时候也听见她咯咯咯地笑……可渗人了。我很怕我一家人都要和我爹爹一样……” 吴有心说着,也不知是难过还是害怕,声音都颤抖起来。 “我和爷爷说了我娘也开始怪笑的事情,爷爷已经在村里传话了。说谁能找到人将我家里的邪祟除了,什么条件都行。” 杜安鹿心思一动,问道:“那我们谈个条件,让你爷爷指挥全村人在中秋那天聚在一起,踩一脚圆圈,然后到别人家的院子里呆一会儿……行不?” 吴有心狐疑地看着杜安鹿,“这条件真像是你这个小不点能说出来的。只要不是害人的事儿,我爷爷指挥村里人做这点事应该不难的。……大不了我和我弟弟满地打滚儿,我爷爷最怕这个。” 杜安鹿点点头,决意应下这差事。 吴有智看见哥哥和杜安鹿咬耳朵,也跟着进到了院子里。 “哥……她真行吗?” 吴有心拿出一本《福禄娃大战女妖精》的画册道:“为了爹娘,我可是翻了很多书来找除掉邪祟的方法。只要杜安鹿是真的福娃,那定能帮咱家捉妖驱邪,保家宅平安。” 吴有智将那画册翻了一遍,立即被上面福禄娃的英姿所折服,看向杜安鹿的目光充满了信任。 “福禄娃和福娃,听着就像是一家的。他们能把坏东西打得落花流水,你也指定能行!” 小手还拍在杜安鹿的肩膀上,仿佛在给她打气。 杜安鹿用两个指头捏开吴智的手,哭笑不得。 ……我杜仙女已经要靠儿童画册来招揽生意了吗? 第六十二章 坚定的无神论者 吴老爷虽在村子里传了话,让人帮着寻能人。但对外也是说得敷衍,全没提真实的状态。 杜安鹿真站到了吴家儿子吴正夫妇的面前,才晓得事态有多么严重。 那吴正本是个心宽体胖的,从“撞邪”算起来也不过几天的时间,脸上的皮肉已经瘦得耷拉了下来,已经被邻居帮着绑在了椅子上,一直咯咯咯的笑着。 柳春华和他并排绑在一起,也随声附和,时不时发出一阵咯咯声。 吴有心和吴有智见父母被捆了起来,当时就哭了起来。 “怎么能用绳子绑爹爹和娘亲!快放开了!” “我娘她多疼,快给她解开。” 两个孩子冲上去便要拆绳子,却被吴老爷到怀里紧紧地抱住了。 吴老爷也有了哭腔。 “大孙二孙且离你爹娘远些,方才,方才你两不在家时,我与你奶奶来送吃食……竟发现你爹娘正在生啃咱家的鸡。见我们进来,又冲上前来要咬我的脖颈,好在邻居来咱家看望,帮着将他两人制服绑起了……” 两个小子又是一顿嚎哭。 杜安鹿向着屋中地面扫视一周,现场应该已经被收拾过了。但细看之下,角落里还有些散落的鸡毛,地上也有星星点点难以察觉的浅褐色血迹。 那吴老爷本就不相信杜安鹿一个小娃娃能管上什么事儿。大夫看不出病,神婆也没有办法,指望着三岁的孩子来驱邪……真是儿戏。 只是两个孙子闹得厉害。吴老爷想着让杜安鹿看一眼家中的情况,将这孩子吓唬走也就罢了。谁知这奶娃根本没有表现出惧怕来,还像模像样地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到屋子正中央。 杜安鹿手脚并用地坐好爬到椅子上,眼睛紧盯着吴家夫妇二人,眯了起来。 随即她将灵力灌注于双眼之间,双眼一闭一睁之间,就已经有了穿透肉体看邪祟本相的能力。 旁人看不到,杜安鹿却将异象看得极为清楚透彻。 吴家夫妇的阳气已经被消耗了大半,所以人才有了迅速消瘦的状态。那啃鸡和咯咯咯怪笑的行为也不是两人主动发出的。 在被灵力灌注了的视野之内,杜安鹿分别地看见了吴佳夫妇的关节处已经被附上了另一副骨架,在动作间发出旁人无法察觉的咯吱声。 再回想吴正的遭遇,杜安鹿马上就知道吴家夫妇身上到底招了什么东西。 杜安鹿冷笑一声,道:“识相的话,最好还是你自己走。我杜奶奶要是动了手……” “哎哎哎……” 杜安鹿的狠话还没说完,已经被刚进屋的吴家老太太从椅子上提溜了起来,一把抱在了怀里。 吴老太太:“简直是胡闹,咱家的事儿还没解决,再把杜家的娃子吓着了!” 她对上吴老爷,“你个老糊涂,孙子不懂事你还不懂事了!” 吴老爷吓得噤声,两个手捏在一起。 吴老太太看向怀中的杜安鹿,软萌萌的三岁小奶娃,杜春生家的小福星。自家已经遭了厄运了,可不要连累了乡亲家的孩子。 杜安鹿道,“奶奶,放鹿鹿下,帮忙忙,打坏坏……” 吴老太太一阵苦笑,“娃子,奶奶知道你心地善良,但我家的事情,孩子你帮不上。奶奶送你出去,回家去找你爹娘。” 杜安鹿在杜老太太怀里,灵力加持之下看着吴正与柳春华身体上的关节咯咯地活跃了起来。便听见有几砸着吴家的大门。 吴老太太抱着杜安鹿去将门开了,一行三人便走了进来。 两个是邻居,另一个是个细细高高如螳螂一般的男人,留着个八字胡,身上穿着各色麻布拼凑而成的宽大衣袍。 邻居:“这是旁村驱邪的能人,帮你家请来了,看能不能帮上忙。” 吴老太太千恩万谢,又将杜安鹿送到邻居怀里,道。 “谢谢了。你们帮我把杜家的奶娃子送回去,”又拉着螳螂男人。“大师快随我来……” 杜安鹿小手抓住了螳螂男的衣裳,送了一缕游丝般的灵力,将他周身气息感知了一遍,便向吴老太太道。 “奶奶,瘦叔叔,骗钱钱。” 那螳螂男愣了一下,立刻叫起来,“我乃太上老君座下第八千八百八十八代亲传弟子,前来降妖除魔!你这奶娃子不要胡说!” 杜安鹿腹诽:你这代数还真是吉利。 吴老太太一听这大来头,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大师快随我来看我家子女,小孩儿的话,可别当真。只要你帮我儿恢复如常,我吴家多少钱都给!” “哼!”螳螂男一副“不和小孩一般见识”的样子,甩着花花的袖子就随着吴老太太往院里去了。 杜安鹿被邻居抱着,向着院子外边去了。 待将杜安鹿放在上又把大门关上,杜安鹿却已经没了踪影。 就在刚才的一瞬间,杜安鹿闪身进了空间。 邻居甲:“那孩子呢?” 邻居乙:“自己回家了……?腿那么短跑得可真快!” 这吴家离着杜春生家不算远,小孩子们天天在外边跑来跑去也是稀松平常。两个邻居全没当回事,各自回家去了。 杜安鹿闪出了空间,又推开了大门,顺着墙根儿重新溜回了关着吴正夫妇的侧房窗子底下。 屋子里只有螳螂男和两夫妇,旁人已被他“仙家作法不宜观瞻”为借口支走。 杜安鹿找了块木头垫在脚底下,用手指将窗纸戳了个洞,向着房间内部看去。 螳螂男并没有像她想的那样对着两人跳大神,反而坐在杜安鹿搬到中间的那把椅子上。桃木剑之类的东西全放在一边,手里哗啦啦地数着铜钱。 一边数,一边还念念有词。 “世人都说咱厉害,除魔卫道有高招。 好吃好喝全供上,金银财宝全上缴。 谁知众人皆是醉,只有鄙人醒得请。 世间绝无妖,一切异状源心病。” 杜安鹿听完螳螂男一番打油诗,不禁扶额。 刚才在灵力探知之下,杜安鹿已然确认这人身上并无仙根,也无修炼的痕迹。再寻他身上所沾染之气,也全无常行走于妖邪之间的道人身上的罡气。 简而言之,这人就是个什么也不会的普通人,是个骗子。 只是没想到,假装斩妖除魔的骗子,居然还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邻居说螳螂男很有名,那可能真的经历过一些撞邪事件,还成功“驱邪”。 可杜安鹿已经确认过吴家夫妇的确是被附了体。现在无神论者大骗子要面对真邪祟,这事就很有趣了。 杜安鹿真的很想看一看螳螂男是不是有旁的高招。 等了好久,终于等到螳螂男数完了钱收好,随即手在花袍子底下摸了一圈。 再伸出时手上已经有了一把锋利的匕首,极快速地向着吴正面门刺去! 杜安鹿心下一惊,没成想螳螂男不光骗钱,还要伤人?!便指尖生出一点灵力来,追着那螳螂男的手而去。 第六十三章 略略略 电光火石之间,锋利的匕首已经到了吴正的面前。那杜安鹿手指尖汇聚的一丝灵力也追着匕首的方向而去。直悬停在在匕首尖端与吴正的脸之间,只要只要匕首刺上吴正的脸。 杜安鹿的灵力将会化作一面如纸张一般薄,但是极其坚韧的报屏障,将那匕首弹飞出去。 匕首的光芒已经晃到吴正灰暗的脸上,小唐却突然收了力气将匕首更紧,悬停在男人面前。 吴正嘎巴嘎巴地扭动着身体,嘴里还发出一阵咯咯咯的笑声。控制不住的涎水唾沫已经喷在了小唐脸上,小唐却全无惧怕,又手起刀落…… 在吴正脸上假意刺了几下。 他紧紧地盯住吴正的眼睛,几番试探之下,也发现了异样。 在一进门之前,他便感觉到这男女主人的身形消瘦得离谱,眼睛也浑浊不堪。 看起来恐怖些许,但小唐曾经的经历都在告诉他—— 莫慌。 小唐姓唐,名字已经很多年没人叫过了。对外用着各种大师的名号,但他更愿意让辨认叫自己小唐。 小唐原是一个杀猪的,因体型瘦削难以制服年猪,渐渐便没人请他杀猪,断了生意。便在外边认识了个人传斩妖除魔极强的师父。 将家中物品钱财全都变卖供奉了师父,又跟在师父身边打了几年的杂,一点真东西也没学到……甚至没看到师父用过。那些符咒桃木剑香炉之类怎么带着去别人家的就怎么带回来,戏台子上仙道作法镇压妖魔的场面,根本一次都没见过。 但每次都能将“怪病缠身”或是“妖邪附体”的人变作正常。 一来二去,就连小唐也禁不住问师父。 “师父,你的驱邪祟之法这么厉害,为何不教徒弟一些?” 那师父对着小唐笑笑,道。 “我以为你聪明,跟着看也便懂了我的办法。打了几年的杂,竟然连为师的一点能力也没学去。” 小唐:“师父,不是徒儿不努力,是真的不知道您是怎么驱除邪祟的。” 师父见四下无人,对小唐沉声道。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妖魔鬼怪,所谓的闹鬼之类,都是人心作怪。张家的媳妇一夜之间歪了嘴,就是因为老张要娶二房。我与张家媳妇聊通了,便吓唬老张若再有妻妾,其将遭断子绝孙之难。” “刘家的大孙子突然抽风,天天白天学鸟叫。便是由于他的同窗将他的爱鸟摔死了,所以日夜出怪声,他同窗听了消息日不能食夜不能寐。待我去‘除邪祟’之时,那同窗已经亏心害怕得去了别的学堂,刘家大孙子的病,也就好了。” 小唐大为震惊。 “那侯家老太太死而复生,诈尸的事,难道也是假的?” 师父道:“那人命关天的事,一般人是装不出来的。所以当然……也是假的。侯家老太太守寡多年,已经六十有余。本是子孙孝顺安享晚年,但……也顶不住夕阳红下老树开新花的心思。她幼时的白月光死了老婆,两人一来二去也好上了。可奈何都是风烛残年,谁也不想老了老了还坏了名声,两人商榷之下,便想了诈死后两人私奔的计谋。” 小唐震惊再震惊,“还有这档子事儿!那怎么老太太又诈尸了?” 师父道:“那老太太喝了麻沸散,被人放在棺材里了。本商量好让那老头儿趁着守灵的儿女不在,将她带走。谁知老爷子那天高兴,多吃了点荤腥油物,晚上拉得爬不起来……老太太在棺材里饿得头昏眼花,怕自己诈死不成饿死在棺材里,干脆爬了起来。半夜阴风阵阵,老太太将守灵的儿女吓得鬼哭狼嚎,全都认为老太太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老太太心怀愧疚将计划和盘托出,儿女们将附体之事相信得更加确凿,便请了你师父我去……” 小唐道:“后来这两人居然真的成了亲,师父是怎么做到的?” 师父道:“面上当然是要舞刀弄剑跳个大神,背地里与那两方子女全都说了。讲老太太家井里有冤魂,需要某个生辰八字的男人给老太太当家,才能保家宅平安。否则妻子儿女,全会有难。再与那老爷子儿女讲,老爷子乃太上仙尊转世,下来是渡情劫,若能祝他完婚此后家中生意左右逢源,官场鸡犬升天。” “两方都瞒着对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悄悄让两人拜堂成了亲,这老两口和和美美,四处讲你师父我的除邪祟美名呢!” 小唐如醍醐灌顶,“原来是用这种方法办到的吗?受教了!” 小唐在领会了师父的“除邪祟”秘技之后,几个月后便出师了。 当然……许多年后,其师父以天生纯阳罡正辟邪之体修炼得道升仙这事儿,小唐便不知道了。 吴家邻居口中的美名,小唐当然是借用了师父的故事,给自己脸上贴了金。 而这吴家的事,他已经打听过了。 吴正被“邪祟”附体之前,曾经到城里去,回来路上在坟茔地附近的便宜小驿站落了脚。而那驿站的后面,恰巧住着几个终年做着皮肉生意的暗娼。 小唐盯着吴正瘦得皮都耷拉下来的脸,思虑着这人八成也是想弄个小老婆回来,便贴着那吴正的耳朵悄声道。 “别装了,你有啥想干的,不光彩的。给我点钱,我给你编个理由出来,肯定让你梦想成真。” 吴正身边的柳春华头嘎吱一声转过来,嘴里发出了咯咯咯的声音。 小唐后知后觉在吴正夫人面前说这些话不妥。 但若是吴正铁了心要装下去,把丈夫饿死了不是更亏? 道:“夫人,你也不想你丈夫知道……不是,你也不想让你丈夫英年早逝吧?” 猝不及防地,两人口中全喷出腥臭来,身形狂躁起来,向着小唐的脸咬去。 小唐方才与吴正是俯首帖耳,这一下被吴正一口咬住了面皮,钻心的疼痛立即让他大叫着向后拉扯吴正的头。柳春华的脑袋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扭转过来,一口咬住了小唐的手腕子。 小唐拼力反抗,却觉得从身体被咬住的地方传出了竹签入肉的疼痛。 剧烈的痛感从伤口处向向心处蔓延,他一时如同那烧烤摊上的肉,感觉下一秒身体便要被竹签扎个对穿。 越是挣扎,疼痛越甚,直感觉那竹签子已经要扎进心口里,再顾不得避讳吴家人。 小唐扯破嗓子,放声求救起来。 “咯咯咯——” “咯咯咯咯咯咯!!” 第六十四章 坏邪祟死于话多 喊叫声中,窗户木格猛然碎裂。 几乎是木条掉落在地上的同时,小唐感受到身侧似乎有一只巨大的拳头打来,将他从吴家夫妇两人的撕咬下打飞。身子撞在柱子上,柱顶上的坛坛罐罐也掉落下来,在地上砸得粉碎。 与此同时,有一股带着奶香味儿风从耳鼻口滋溜一下钻了进去,将方才被咬中时那种全身插钎子的疼痛化解了去,让他的精神也随之一阵,发出了“啊——”的声音。 不是“咯咯咯”。 再看吴佳夫妇的面前的椅子上,一个小奶娃稳当当地坐定其上,一边整理着自己的小辫子,一边对着吴家夫妇说话。 杜安鹿道:“坟前灵幡精,以白纸画皮引诱过路人。趁人夜间熟睡阳气弱化之时侵入人体。先夺其智,再控其行为。魅惑家人,杀鸡取血以雄鸡阳气遮盖祟痕。我上次进这道门便已看出了你的真神。” “灵幡精的故事,我从前也只在同僚闲聊的时候随便听听。觉得纸张布帛与竹条拼在一起所化的精怪,最多就是长了腿儿到处跑跑,纸帛之术多是障眼法,没想到真个害起人来,倒是比听来的还要凶。” 吴正身上所附着的灵幡精刚被杜安鹿撞了一次,在吴正夫妇骨上化出的竹签断了大半,吴正与柳春华的意识已经隐隐有所清醒。 吴正:“娃娃——咯咯咯——有点能耐——三脚猫功夫——杀你,娃娃快跑——咯——” 柳春华:“救救——咯咯——救我夫婿——咯咯咯咯——” 再看两人面皮,急速长出了灵幡上的条状白纸。纸张从皮肉底下生长开来,像小苗破土又像是蘑菇开了伞,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两夫妇已经被覆盖得没有了人形。 小唐吓得除了“啊啊啊”再也发不出别的声音,直爬着往柱子后边藏。 吴家夫妇不再张嘴说话,声音全是从两人身体里直接传出的。 “我已占了这一男一女的身体,只要夜晚来临,将两人魂魄吸干,我便能化出形体,自由行走屠了这村!哈哈哈哈……” 杜安鹿:“给你个机会,自己离开吴家夫妇身体,我可以将你镇压下来,留你一条生路。” 灵幡精:“黄口小儿,口气不小!我乃魂魄怨气所生,天地灵气所催化,降临于世间,便是要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杀戮来!等我将男女吸干,下一个就是你!” 杜安鹿道:“你知道话本子的坏人都是怎么死的吗?” 两手合十,两中指弯下交叉,再以单手两指伸出时,指尖已经有了灵气结成的鸡蛋大的球。 青色的气团快速旋转,如同一颗蓄势待发的弹珠。 杜安鹿:“坏人,死于话多。” 气团中喷出无数青色的气珠,全数打在吴家夫妇身上,遂又变作丝缕状,向着吴家夫妇的口鼻钻去。 只要用灵力充盈两人身上的阳气与罡正之气,那灵幡精的祟气自然是无地可存。杜安鹿挥手之间,屋子的木门也崩飞出去,日光晒入了屋内。 小唐见了诡异景色,又听了诡异对话,再见这奶娃娃不过一挥手,便将门板都吹飞了去。 一时间天下无神亦无魔的信仰全数崩塌,想到这些年和师父学会了骗人,其实师傅才是最大的骗子。 小唐气血攻心,脑袋一歪,昏死了过去。 灵幡精已将两夫妇的七窍全用纸张堵住,又将两人用白纸裹成两个硕大的粽子。 那灵力无法钻入,灵幡精得逞,忍不住大笑。 “哈哈哈哈……人类不堪一击。想要逼我出来再受日光暴晒?我有引魂纸保护!有能耐你将我与吴家夫妇一把火烧了!到时候是你杀人,不是我!哈哈哈小娃娃,是杀人诶,量你也不敢!” 杜安鹿还为灵力无用儿犯愁,忽地让这灵幡精提了大醒。 她恍然大悟,一只小拳头捶到另一只手的掌心。 “对哦!我把这个忘了。” 便见那灵力气团之中,冒出了一团紫红色的火焰,从气团中直冲成一团火柱,将吴家夫妇身躯轰地点燃! 灵幡精被火焰炙烤着,心里却决然不信面前的三岁小娃娃会对吴家夫妇下毒手。用了火攻,这两人性命便会不保。灵幡精弱点便是火焰,它想了许多年才想出这样让人不敢用火的伎俩,没想到面前这奶娃娃心狠手辣! 灵幡精:“你杀人了!!啊好疼啊夭寿啦!救命!快来人啊,三岁奶娃娃杀人啦!” 杜安鹿吹吹指尖,看着吴家夫妇身上熊熊烧起来的火焰。 “鹿式真火你可能没听过……只毁祟气不伤凡灵。” “这种小花样啊……杜姑奶奶可有的是……” …… 小唐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吴家另一间房子里。身上下褥子柔软舒适,头下枕巾崭新干净。身上的被子应当也是新棉花做的,又轻又暖又热又热又热……救命啊快热死了。 可是,浑身无力……身上的被子怎么这么沉……我是死了吗? 同处于一个屋子里的吴有智正在同哥哥说话。 “奶奶说让我们伺候好大师,可是……哥哥你确定要把他捂得这么厚吗?现在可是七月份,会不会中暑?” 吴有心:“应该不会。我和爷爷奶奶闻声跑到爹娘那的时候,大师力量耗尽在地上一边哆嗦一边昏死。杜安鹿说了,大师高风亮节,用尽自己全身仙术救回了了我们的爹娘,现在寒气入体,正需要好好的暖一暖。” 说着,吴有心又从箱子里掏出第十五床被子,拽齐四个角给大师盖好。 “爹娘已经神志正常了,等这大师醒了,我们就去看爹娘。” 吴有智:“嗯嗯!” 忽地,屋子里的光线似乎暗了暗,两人耳中同时传来了如同地狱之底幽深之处的鬼怪呻吟。 “呜啊……呜啊……” 两兄弟吓得抱作一团。 “怎么还有脏东西?救命!” 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外边夜色已深,两人在油灯的影影绰绰之下,看见一个矮冬瓜一样的东西从大门前现出身形来。 吴有心:“冬瓜精!” 吴有智:“矮冬瓜精!” 杜安鹿:“你们俩才是冬瓜精!你们全家都是冬瓜精!” 两兄弟见是杜安鹿,彼此抱住的两双手松开均是抚上了自己的心口。 “还好……不是妖怪……” 可那如地狱一般的呜咽声依然在屋子里回荡着,三人寻着声音,最终看向了床上的十五床大棉被。 小唐大师挣扎着伸出了一只手,又蛄蛹着露出了脑袋。 “热……热死了……水……” 杜安鹿见状,赶紧将手上提着的一壶热茶递了过去。 藕节一样的胳膊,指头根部胖出了小坑坑。笑起来的声音也同那银铃一般,让人的燥热去了两分。 小唐将脑中残存的杜安鹿烧灵幡精的狠戾画面从脑海中甩去。 不可能,这么可爱的奶娃子,怎么可能干净利落的在活人身上点火?一定是自己做了个梦。 小唐道一声谢谢,接过了茶壶。身体脱水,口中干渴异常。小唐也来不及找杯子,嘴对着嘴就是一通牛饮。 “吨吨吨……卧槽烫死了!” 第六十五章 小唐大师生了,但不是人 小唐大师本就热得像一只在锅里咕嘟了半天的鱼,热得他心口憋闷气道发堵。一口热水下去,更是从嘴巴到喉咙全都烧了起来。 咽下去的热水下肚之后,小唐体内的憋闷感倜然到达了一个顶峰。然后胃部开始翻江倒海的翻涌起来,有一团东西在体内迅速膨胀起来,肚子也肉眼可见地大了起来,膨胀感和痛感刺激得他从胃部到喉管都在不断地痉挛。 看在吴家兄弟眼里,小唐大师憋得眼睛都大了起来,活像条没有注意节制吃多了的金玉,这金鱼还一抽一抽的,好像马上就要翻白。两人吓得够呛,连忙把他从十五床被子底下拉扯出来。 这回两人看到了小唐大师的肚子已经圆溜溜地鼓起来了,两兄弟快速地思考了一下。他们发现小唐大师的时候就已经是晕倒的状态了,身边只有杜安鹿和被捆绑着的父母亲。 当时也没见他的肚子鼓成这样啊……莫不成…… 吴有智在床上翻找了一圈向哥哥汇报。 “哥,枕头在这呢,没少。” 吴有心点点头,将小唐大师扶到了椅子上。 “那就一定是为了帮助我们家所以女扮男装了,难怪大师要穿宽大的花花袍子,一定是……怀孕了。” “真感动啊,一个孕妇还要东奔西跑来帮助我在家捉邪祟。” 吴有智也道。 “作为感谢,我们向爷爷要些保胎药送给大师吧。” “那是什么?” “就是让人好好生下小孩子的药品,比如……” “我去求爷爷,一定要拿最好的药材来……” 两人说着,也不顾翻着白眼儿要憋死的小唐大师,俩人牵着手一溜烟儿的跑没影了。 杜安鹿无法理解两个小男孩怎么就开始了孕妇话题的讨论,甚至连保胎药都出来的,真是……渊博啊。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小唐大师体内的那个胚胎,啊不是,体内的那个东西,算是杜安鹿寄存在他体内的。杜安鹿现在就要把东西拿回来。 当然,等待小唐大师的时间是漫长的,期间经历了向两位老人解释吴家夫妻俩是怎么在大师的英勇无畏斗邪祟的过程中倒下的,以及邪祟如何被大师一招太上老君第八千八百八十八代降魔掌拍了齑粉烟消云散。 她将小唐大师吹得神乎其神,小唐大师还没醒,老两口就将这感激之情全都转嫁到了杜安鹿的身上,生生端着锅碗瓢盆喂杜安鹿一口气吃了全家人三顿饭的量,让杜安鹿差点变成了球。 但是再变成球,也圆不过小唐。肚皮已经膨胀得将宽大的外袍都绷紧起来,仿佛一根针就能将他扎爆。小唐憋得进气少出气多的嗓子眼儿里,也挤出了呼救声, “小丫头片子,救我……” 杜安鹿拿出了一根钢针。 小唐虽都快憋死了,但理智还在,立刻改口。 “福娃娃……仙女……救我!” 杜安鹿对仙女受用得很,脚下一跺带起一阵风来,将那门窗全都紧闭了,又提起了水壶,直往小唐嘴里灌了进去。 小唐惊骇,这哪里是救命,本就要胀得要出了人命,还要灌水……吨吨吨……这小丫头是要致自己于死地……吨吨吨……呀…… 呕—— 就见小唐大师的眼睛都要爆出来了,脸憋得紫青,肚子疯狂蠕动,仿佛里面真有个巨大的婴儿在踢肚皮。 杜安鹿心说“来了”,迅速向侧面退去,顺手还将桌子也举在了头顶,仿佛这屋子里要下雨一般。 没错,下雨了。 小唐恶心到极致,胃里体积巨大的粘稠物从胃里出发,经过食道,从嘴巴里喷发了出来。湿软黏腻的东西喷射着,他根本无法呼吸。大概要有半分钟的时间,肚子的疼痛逐渐消失,嘴里的东西也吐光了。 他眼镜已经发晕,猛地咳了几次,将嗓子眼儿残余的渣子吐出,才稍稍缓过气来。 再看地上,已经是膝高的一团白色粘稠物。小唐被自己恶心得不行,但还是忍不住在缓定心神后用手指沾了一下,碾在了指尖。 这触感——与那黄符纸泡在水里时间长了忘记倒的感觉有几分相似。 小唐疑惑道:“这一大堆是纸浆?我何时将纸吃下去的?难怪喝了热水膨胀成这样,难不成?” 他指向杜安鹿。 “哦,原来你这个小娃娃知道我肚子里有纸,才灌了我热水……这方法不妥啊,万一我被胀死怎么办?” 杜安鹿从桌面后面探头探脑,确定这人不吐了之后,也走出来。 “不会哦,顶天皮也就是肚皮炸了。农家有句话你听过没有?” 小唐大师不解,“什么话?” 杜安鹿道:“新一年,旧一年,缝缝补补又一年。” 小唐大师气得不行。 “那说的是旧衣服,我这是肚子!” 杜安鹿道:“都差不多,反正都是用来装东西的。” …… “咕滋,咕滋……” 地上的纸浆堆里,突然冒出了几个泡泡,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从糊糊里面传了出来。 “快放我出来你这小鸡贼,我要杀光村子里所有的人!” 小唐大师吓得蹦到了椅子上,“这这,这里边还有活物?我天我不是真的怀孕了吧。不对我还没有婚配!不对……就算婚配了我也不会生孩子啊!” 杜安鹿满脸黑线,把小唐大师从椅子上拉了下来,轻声安慰他。 “你想多了……你没有生孩子。这里边的活物,根本也不是人……” 小唐大师更害怕了,他想要离纸浆堆和这仙女奶娃子远一点,但手却被杜安鹿抓得极紧。 杜安鹿一边抓着他的手插入纸浆,一边安慰道。 “一点也不疼。” 便听得小唐“啊——”的一声惨叫,再将手抽出的时候,指尖上咬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纸人,那纸人湿漉漉黏糊糊的,眉眼却画得活灵活现,两边线条在纸上扭来扭去,两条眉毛缠在一起,扭成一个麻花。 杜安鹿将那纸人拿起来放在手上,纸人在杜安鹿手心一蹦两指高,冲着杜安鹿破口大骂起来。 第六十六章 我杜安鹿啊,不过是个奶娃娃罢了! 那东西骂起人来,声音男女不辨,忽高忽低忽男忽女,听起来十分的刺耳。 “你放开我,我定要把你这混蛋碎尸万段。” “你不光烧我纸幡,将我竹骨拆了折断,还将我塞到人的肚子里去,简直是狼心狗肺!道德沦丧!” “我今天!”纸人一个使劲蹦到了小唐的头上,小手挥舞着,“我今天就是要站在道德的高地,对你指指点点!” 杜安鹿道:“戕害人命的坏东西,又打不过我。又菜又要叭叭说的就是你吧。” 指尖送出一点灵力来,化成绳索,将那纸人捆绑成奇怪的形状。又将它乱咬的嘴巴堵上,一个小纸团被杜安鹿抓着个绳子尾巴,信手甩着圈儿。 杜安鹿:“直接将你本体烧了也太便宜你,你这产纸的能力还是不错的。之前看你让吴家夫妇身上都生出纸来,便想到了你的用处。正好中秋将至,你也来做工赎罪。” 纸人被转晕,等杜安鹿小手停下的时候,上面本来画成一个圆点的眼睛已经变成了螺旋圈圈。 随即又被杜安鹿扔到了小钱袋中,仿佛被丢进了一个黑暗的牢笼。它再怎么扭动,也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杜安鹿拍拍林秀儿新缝给自己的钱袋,受到灵力的加持,这东西俨然成为了一个困妖的小法器。区区一个小灵幡,还被她拔了竹子骨,封了功法。只要杜安鹿不打开钱袋,这小东西一直得在里面坐牢。 一边的小唐大师瞪着眼立着耳朵听完两人的对话,再将自己昏迷之前的画面结合起来,立即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捋了捋,首先……这世界上有妖魔鬼怪。 啊——小唐大师的信念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但事实摆在他面前。吴家夫妇就是被灵幡控制了,灵幡就是被面前的奶娃娃仙女降服又抓了,这都是不争的事实。 这样想来,自己的师父说什么世间无鬼怪,都是人心在作祟。……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不光骗了外边的人,连他这个倾家荡产实心实意跟着师傅学艺的人都要骗。 更可恶的是自己居然坚信不疑,简直气得他肝都要疼。 然后……这奶娃娃仙女也太厉害了,难道是真真的神仙? 想自己第一次出马干活,便遇上杜安鹿,这难道不是自己的机缘?离开了师傅就遇见了杜安鹿,这岂不是人们常说的“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 这样一想,小唐大师的心情立即从低谷飞上了云霄,他一撩袍子前摆,对着杜安鹿就跪了下来。 一个头重重地磕下,道。 “仙女在上,请受我一拜。我愿追随仙女学习仙法,请仙女看在我……嗯……请仙女行行好,收我为徒。” 杜安鹿没想到他来这么一出,本来还打算要动用灵力抹去小唐大师的记忆,以防节外生枝。 不过现在看起来,两个人好像也可以站到同一个阵营里。虽然自己是天生仙体,术法都是浑然天成,凡人未必学得会。但谁又会嫌弃同伙多呢? 更何况现下吴家全家都认为斩妖除魔的人是小唐大师。自己在吴家老两口那胡吃海喝的时候,就想把条件提出来,怎么想都觉得不妥。 如果能借小唐大师的嘴,那在中秋蝗灾的时候召集村民躲进几把源自这件事,就容易得多了。 杜安鹿受了拜,却没有直接答应。 她对小唐大师道:”想要当我的徒弟,也不是不行。只是你先前骗人,我总要考验下你的心念和诚心,只有真正忠于师门和愿意拯救百姓的人,才能拜在我的门下成为弟子。” 小唐甚是开心,连忙说道:“有什么吩咐师傅尽管吩咐,徒弟绝对照办!” 杜安鹿道:”再见那吴家老爷,我要你如此这般说……” 小唐心领神会,乐不可支。在杜安鹿言说了下面的计划之后,还是忍不住对着杜安鹿磕头。 …… 吴家两个小子跑出去找父母亲和爷爷奶奶救治胀着肚子的小唐大师,此时吴家夫妇两人虽然神智已经恢复正常,虽然经受一难后身体虚弱,但听闻小唐大师身体有恙,但还是带了消食汤来谢恩。 消食汤,对,消食汤。 虽然吴家小子信誓旦旦地说小唐大师是怀孕了,但是谁能相信这孩子的瞎话。顶多也就是个消化不良……那么厉害的大师,难道还能被妖怪吓出大病来不成? 那吴家的老太太满脸喜色,头一个推开了杜安鹿和小唐大师所在屋子的大门。 “大师,我们全家老小一起来看你……” 话说到一半,老太太便被噎住了,对着面前的景色狠狠咽了一口。 小唐正在给杜家的小娃娃捶背,全然无视前来的众人,谄媚地向着杜安鹿询问。 ”仙女可还舒服?我这手法,当年给老骗子捏过几年的,老骗子都说好。” 再观杜家的奶娃娃,正闭着眼睛享受着,一张稚嫩瓷白的小脸上流露出了男人陷在温柔乡里享受温香软玉的表情。 小小的眉毛舒展开来,还时不时地指挥着小唐大师。 “哎哟对对对,这边重一点。人年纪大了,就是很容易腰酸背痛哦……” 众人一头雾水,小唐大师双手翻飞,忙活得不亦乐乎。半晌过去,总算注意到了前来的吴家众人。 他将一只手斜着伸向杜安鹿,像是对众人展示一件稀有的宝贝一样。 ”这就是我师父!叫……仙女师父你叫啥来着?” 杜安鹿睁开了眼睛,面对吴家众人。脸上老神在在的神色立即收敛起来,粉嘟嘟的嘴角上扬,露出一个甜美度百分之百的的奶娃娃笑容来。 “杜安鹿,不是师父。” ”我呀,三岁奶娃娃罢了!” 小唐大师乐得开始给杜安鹿捏脚,吴家众人在门口当了一会儿木头桩子之后,几人眼神交换,重新关上了房门。 吴老太太:“大师……都这么友爱慈爱博爱的吗?” 吴老爷子:”喊杜春生来把孩子接走吧……这小唐大师,怎么看都不太对劲啊。” 第六十七章 比福禄娃还厉害? 天色晚些了,正常这个时间若是三四岁的孩子还没回家,一般的家里都要在村子里喊了。这杜家倒是对娃娃放心得很,一直没来找。 可她哪里知道,杜安鹿平日里常常独来独往,主意正也从未受伤之类,家里人虽有担心,但也由着这孩子四处开心,自由生长。 吴老太太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村里静悄悄的,便道, “要不也别去喊了,直接让有心和有智把娃娃送回去。这黑灯瞎火的,也不能让她自己走回去。” 吴有心和吴有志点点头道:“那我们现在就喊她出来。” 吴老太太道:“别忙着走,先去拿件二孙儿的衣服给娃娃披着,夜里凉了,走夜路别把娃娃冻着了。粉雕玉砌的女娃娃,要是淌着两条鼻涕那就不可爱了。” 两兄弟跑去正屋寻衣服。 她又看向自己的一双儿女,吴家夫妇也没和救了他两人的小唐大师搭上话儿,这会儿已经显得十分疲惫了。 吴老太太摸摸儿子和儿媳妇的脸,再看两人的眼神,都清澈了许多,和先前的怪状判若两人,倍感欣慰。 儿子儿媳也是懂事的,尽管身体上有很多不适,但现下也在门口等着给小唐大师施礼叩拜。答谢的银子和猪肉正提在吴正的手里。 吴老太太一个眼神,吴老爷子就接了过去。 吴老太太整整吴正的衣领子,拍拍他的脸,“和春华去大屋歇着吧。屋里有吃的喝的,你俩被吓了一遭,也得好好吃点喝点,歇一歇。待明天拿了银钱,和春华一起去医馆里抓点补药吃吃。” 吴正点点头,也不推辞。两人属实的乏得难受,便一同到大屋去休息了。 等两人走远了,吴老爷子问道,“不当面给大师致谢,这合适吗?” 吴老太太眼睛一斜,“管孩子们什么事儿,大当家的致谢,不是天经地义的?!你说这家里到底是谁当家?” 吴老爷子惊道:“是夫人!” 吴老太太挑眉:“谁?” 吴老爷子:“是我,是我……” 吴老太太安心道,“知道就好。” 一阵脚步声跑来,吴有心拿着一件弟弟的新衣服跑了回来,身后的吴有智追着喊。 “怎么不拿你的?” 两人到了吴家二老面前,那门也“吱呀——”响了一声,两扇门开了,小唐领着杜安鹿在门口现出身形来。 一家老小纷纷向小唐鞠躬致谢,吴家老爷子也把手上的银钱吃食全都递上,致谢之间还掉下两颗老泪来。 自然知道吴家真正的恩人是谁,拿着钱财物品心中有愧,他看向杜安鹿,杜安鹿嘴巴抿成一条线,向着吴老爷的方向使眼色。 小唐立即心领神会,将银钱重新送还到吴老爷手上。 他摸了摸并不存在的山羊胡,脊梁骨挺的笔直,显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来,将杜安鹿交代的事情换了个语气缓缓道来。 “我来本村之前,便已夜观天象。吴家的怪事不过是灾前的引子。待八月十五日中秋之时,将有扫把星划过,星尾扫到村子瞬间便会引发蝗灾。我本次驱邪之举,并不要银钱财物,只希望吴老能助我一臂之力,帮村子躲避蝗灾。” 吴老爷子听了一头雾水,“本村顺风顺水好些年了,怎么会有蝗灾……” 小唐大师是知道怎么端着架子的。 “难道你要怀疑我夜观天象的法术不高明了?若不是先前窥见了大灾难,本大师便早就云游四海,哪里能来你家里管这邪祟附体的一点小事?” 这话本不好听,但听在受了救命之恩的吴家人耳朵里都不一样了。一时间吴家老爷子就缩了脖子,对着小唐大师诺诺称是,除了全盘相信也没别的选择。 吴老太太用胳膊肘怼了一下吴老爷子,“大师是救命恩人,您说有灾难,那就是有灾难。您要是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只要能做到的,我吴家绝不推辞。” 小唐大师点了点头,“到时候要借助吴家在村里的威信,号召村民避难了。” 吴老爷子连忙点头称是,“好好好,没问题。” 小唐大师:“诸多事宜,我们进屋里来慢慢细聊。” 一个侧身,让着老夫妇进屋。吴有心和吴有智在吴老太太的指挥下把衣服给杜安鹿披上了,便哄着要送她回家去。 杜安鹿并不放心,她本意是看着小唐和吴家二老聊全程,便道。 “鹿鹿不走,路上太黑,鹿鹿怕。” 谁知吴有心弄出一个超亮的火把来,举到了杜安鹿面前。 “小福娃别怕,我们有火把。” 半推半就的走到院子大门口,杜安鹿又找借口道。 “鹿鹿不走,鹿鹿脚痛,走不动。” 吴有心直接在杜安鹿面前蹲了下去,回过头来反手拍拍自己的背。 “上来!哥哥背你。” 杜安鹿……嫌弃了一下。身后却被吴有智推着,扑在了吴有心的背上。 吴有心远比看起来要壮硕些,两手兜着杜安鹿的后腿窝,忽悠一下就将小小的杜安鹿背了起来。 这人身上倒是没有农家男丁的汗味,杜安鹿想了一下,决定接受现状。 两兄弟在路上走着,火把烧得劈啪作响,将眼前的黑暗照出一个暖烘烘的圆圈来,三人便在圆圈里往杜安鹿家的方向移动着。 杜安鹿在吴有心背上晃悠着,感觉到些许的惬意。今日她遭遇的东西实在是精彩又紧张,这会儿全数缓和下来,竟是有一点微微的困意。 她强睁着眼睛,却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吴有心听见她这一声呵欠,便道,“挺一挺别睡着了,外边冷容易感冒。等你回家了再睡。” 杜安鹿嗯了一声,吴有智似乎也是怕杜安鹿睡了,便不断地和她搭话。 “我们到的时候,见你和小唐大师醒着,那小唐大师晕在地上了。我爹偷偷告诉我说是你救了他们。意识清明了以后,就看见你在施展仙法。我光知道你是福娃,没想到你比福禄娃还厉害。” 杜安鹿被戳穿,却是不慌不忙、 “你爹爹被妖怪迷了,见的全都是幻觉,说的话也不必采信。我才三岁诶,哪里能打得过邪祟!小唐大师才是真厉害,我亲眼看见他把坏东西打死了!” 吴有心点点头,“我觉得也是……虽然你是福娃,但……和小唐大师放在一起的话,还是他看起来厉害一点……” 杜安鹿举起一个小拳头,对着吴有智道:“没有错,他特别厉害!” “他一记左勾拳右勾拳,一句惹毛他的人有危险!” 吴有志噗嗤一声乐了,“我就说嘛,不过你也很厉害,要是我,早就吓哭了。大家都倒在地上的时候你看起来居然还很淡定。” “哎?你怎么和我们俩说话是连句儿的,在我爷爷那就三个字三个字的蹦?” 第六十八章 何来的大红木箱子 杜安鹿“呃”了一声,顿感语塞。习惯了在大人面前装小可爱卖萌,在”同龄人”面前舌头自己就利索起来了。不过让她在小孩子面前也要装,她杜安鹿的老脸真是无处藏了。 佯装自然,杜安鹿红着脸卷起舌头。 “安鹿,没有呀。安鹿是,奶娃娃。平时就,叠字字,说话话……算了吧我心好累,我不装了我摊牌了……” 吴有心哈哈哈的笑起来,帮着杜安鹿向弟弟解释道。 “这小福娃看着小小的没啥心机,其实聪明得很呢!会装可爱的奶娃娃才能在大人那多讨人喜欢,多得些关爱。咱奶奶偷偷和我说了,等咱爹妈身体好了,让他们给咱俩生个妹妹。” 他又同杜安鹿说道。 “我弟弟就不懂怎么讨人喜欢,他现在还只会在炕上画地图。还用我的被子盖上。” 杜安鹿:咿—— 兄弟俩一行追追打打,很快就看见了杜安鹿家门口的昏黄。两个兄弟兴奋起来,加快了脚步。 杜安鹿跟着笑了一会儿,忽地有一种错觉。杜家以外的人虽不与杜安鹿过分亲近,也没太多交往。但真的接触起来,让人暖心的地方其实很多。 杜安鹿肚子里的吃食,身上披着的衣服,以及吴家小子的后背,都让杜安鹿觉得这村子温暖,人间也温暖。 今日灵力消耗了很多,杜安鹿觉得身上些许疲惫。但一日之间她又受了许多关照,得了许多乐趣——便觉着一日的乏累也不亏了。 到了杜家大门外,林秀儿正站在门口向外张望,见杜安鹿被吴家小子背回来,连忙迎了过来。 告别了吴家兄弟,林秀儿便将杜安鹿在怀里抱紧了,一边用掌心搓着杜安鹿的小脸蛋,一边紧赶着往房子里去。 小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几个哥哥和爹爹在屋子里也不知道聊着什么,传出一阵阵笑声。 林秀儿将房门推开,一屋子的人都瞅着杜安鹿。杜安鹿原是在娘亲肩膀上伏着,一回头,发现屋子里并不只有杜家的人。 旁的两个,一个是俊朗少年,今日着的是棉布的无领短衣,面色俊朗,发上别一支深黄木质发簪。说不上有富贵之气,但经过了空间飞蝗的滋养,也是体格标致,臂上隐隐露出些肌肉的线条来。他正与杜家的人谈笑风生。那亲切劲儿,好像他本也应该姓杜似的。 另一个是小号的少年,矮一点圆一点,嘴巴又大又宽,跟着少年不住地点头。 家人客人见杜安鹿回来了,全将视线放在了杜安鹿的脸上。杜安鹿瞬间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因为这一家人……围绕着何来和小蛙,实在是过于喜庆了。 杜春生还在问着,“何公子家里几口人?可有兄弟姐妹?家里有没有地,收成怎么样?” 何来也像模像样的答着。 “我和弟弟两个人,父母亲全都不在了。地是没有的,只有一座山和一个宅院,收成全靠人供养,日子还过得去的。” 杜春生:“那和我家安鹿是怎么认识的?” 何来:“这就说来话长了。总之承蒙她关照,救了性命。才能坐在这里和伯父闲聊。今日来便是前来拜会。” 一桌子的男丁们叽叽喳喳的问这问那,何来全都对答如流,倒是有几分大家庭里出来的男人样子。 杜春生见林秀儿抱着杜安鹿进来,立即乐颠颠的起身,将杜安鹿接过手来放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也就是何来的身边。 杜春生笑得合不拢嘴, “安鹿这么小就有男……男的朋友了,真比你那几个哥哥不知道出息了多少。” 他大手一挥,“都别闲着,该回屋的回自己屋去,我和你娘再弄点菜饭来,小何和我家安鹿叙叙旧。” 杜安鹿打进屋还一句话没说,就见着一家人笑盈盈的鱼贯而出,连着小蛙也被杜四安拉走了。屋子里一下就剩下杜安鹿和何来两人。 杜安鹿先前已经将空间的锁解了,让何来和小蛙能够自由出入。但没成想两人竟然跑到她家里来了,还莫名其妙成为了她的……男的朋友,不知道何来此番有什么目的。 杜安鹿还没发问,何来倒是先提出了问题。 “上仙可寻到了建泥巴院子的好地方?” 杜安鹿惊觉浪费了一天时间,说话的声音都虚了些。 “没……今天处理了点别的事。结果还不错,等泥巴院子落成,倒是有人帮着指挥村民了。对了,我爹怎个那样眉开眼笑?”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何来,并不像是个能魅惑人心的样子。话说回来,杜春生一个老实巴交的人,何来魅惑他干什么? 杜安鹿又补了一句,“我爹娘都不信神神鬼鬼的,你在我爹娘这可是得不到香火供奉的。” 何来笑了,在桌上用两手拄着自己的下巴,语气慢慢地对杜安鹿道。 “我是来帮忙的。要是图一点香火供奉,我今日就在金蟾庙上不回来了。对了,我还带了点财物回来,上仙先前说要给村里购置防虫网之类的,想必也需要很多钱财。” “我的小金库里也不全是钱,还有些东西,七七八八的这几天变卖一下,应该还是能帮上忙的。我和你爹爹说过了东西是给你家的,他很高兴。” 一提有钱,杜安鹿当时就不困了。她也终于了他爹笑对何来的原因。 所谓有朋自有远方来,不亦乐乎,何况是个带着财物来送礼的。 但那金蟾庙已经落到要用诡计骗钱敛财,想来拿的出手的东西也不会太多。杜安鹿兴奋的心又落了下去,嘟嘟囔囔道。 “你也不是个有钱的。” 何来听了,动作利落,拉着杜安鹿就往她房间方向去。到了门口,何来将手中的油灯递给了杜安鹿。 “上仙自行看看便是。” 杜安鹿推开房门,三千岁的仙女也禁不住哇了两次。 一哇——哇屋子里四口大箱子,将杜安鹿的房间填得满满的,箱子口大开,里面崭新布匹日用均是中上乘,数量之多质量之好,超过杜安鹿的设想,更有一小箱银子摆在正中,闪闪发光。 二哇——哇这装东西的大红木箱子崭新光亮,全刷着红灿灿的油漆,上面还绑着红段子的绸带,估计也能卖钱。 杜安鹿正心下欣喜,林秀儿不知从何处走出来,将杜安鹿拉出屋子到了远处,与她窃窃私语。 “安鹿啊……” 这一句语气复杂,欣喜怀疑担忧夹在一起,让人猜不出林秀儿的来意。 杜安鹿嗯了一声,“娘有话,直说,鹿鹿听。” 林秀儿抿了抿嘴唇。 “你爹他傻,给个甜枣就知道傻乐。娘可不能随随便便就把你的事情定出去。” 杜安鹿:? 林秀儿:“今日下午,小何的聘礼就已经送到家里来了。虽明面上不说,但那大红的箱子,全是和下聘一样一样的。我和你爹猜媒婆明日就会到,到时候定会说和此事。” “咱们乡下人家,女娃定亲都早。家里人相中了,有了聘礼就算成事了。可娘不这么想。当年我是看和你爹两情相悦,才嫁给他的,生活才能和美。你虽还小,但若是你执意,娘也不拦着,毕竟先订了也好,等你成年之后才能嫁出去。” “他有钱归有钱,喜欢你归喜欢你。但是娘都要看你的意见。娘亲就问你一句,你自己愿意嫁给他吗?” 杜安鹿惊悚。 合着这一家的笑意盈盈,是要把自己定出娃娃亲去。都怪何来,用什么大红箱子。自己没往那处想,倒是惹了家里人的误会。 杜安鹿道:“鹿鹿小,不要何来。” 林秀儿点点头,“全看鹿鹿心意。娘亲这就去和他说,将东西退回去。不管多少钱财物品,鹿鹿不同意的事情,娘亲绝对不会擅自做主。” 说着,林秀儿便起身要去找何来,手腕却被杜安鹿抓住了。 杜安鹿手里还托着一盏小灯,暖黄色的火焰照得杜安鹿一张小嘴粉嘟嘟。 她嘴角轻轻勾了下。 “何来走,东东留下。” 第六十九章 孩子是感情的纽带 林秀儿并不赞成杜安鹿的说法。 他杜家算不得大户人家,也不至于要将人家的东西随意扣下。更何况这大红的箱子里的银钱和里面的布匹,看来全像是给女儿家的聘礼。 将人回绝了,又要把东西留下,别说她杜家本身就不可能干这样的事情。真是干了,以后也会对自己的小女儿名声造成不好的影响。不管因为什么,杜安鹿的想法在林秀儿听来都很危险。 她一时紧张起来,面对粉粉嫩嫩的小小奶娃娃,她忍不住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好笑。 自己的小女儿多安路,也不过三岁多些,四岁不到的样子,怎么会理解婚丧嫁娶的人情世故。想来她也是小孩心性,见了好东西总要抱在怀里不放罢了。 她想了想,摸着杜安鹿头上柔软的发丝,哄小孩一般的对她说道: “既然安鹿不想再给何来小哥哥做老婆,那安鹿就只和他当好朋友一起玩好不好。他带来的那些东西固然是好,但那些都是给何来未来老婆的,我们安鹿不能抢以后嫂嫂的东西哦!” “以后娘亲和你爹爹可以好好的种田,等到中秋过了,我和你爹再找些人手。这一茬的庄稼收完,家里应该有不少的积蓄。要是安鹿喜欢布匹喜欢新衣服的话,娘亲都存钱给你买,好不好?” 杜安鹿本心里边盘算着如何利用何来带来的财物,甚至连怎么卖拿到哪里去卖都想好了。母亲这样一番教导之下,她倒是也觉得自己格局小了呢。 本来自己用了空间中的飞蝗诓骗了何来,名义上是救了何来的命,其实是让何来充当了一次免费的除虫短工。 现如今,何来出工又出力的要建造泥巴院子,又要让人家在免费的工程上搭钱,确实有点说不过去了。 杜安鹿抱住林秀儿的胳膊,小脸在母亲的胳膊上蹭来蹭去,轻轻用着小奶音安抚着林秀儿的担忧。 “娘亲说的是,安鹿听话。” 林秀儿顺势将杜安鹿抱在怀里,手掌心搓着杜安鹿的小脸蛋,很是欣慰。 两人之间的言语互动,全被藏在院中树后的杜春生尽收眼底。 他也很想加入到互动中来。他想抱抱杜安鹿,更想抱抱…… 但是,他心虚。 从杜老太太搬离杜家之后,杜春生每日早出晚归。 太阳还没升起来,杜春生就已经扛着锄头到地里去锄草、做活了,等太阳落下来,杜春生又要抽着空去杜老太太那边看望,在老太太噼里啪啦的嗑瓜子声里,帮着劈柴烧饭洗衣舂米。 杜老太太身子骨还算硬朗,生活中的琐事从前多是自己动手。与大儿子杜明成住在一起的时候,还要乐颠颠的跟在大儿子屁股后面,一手包办杜明成的生活内务。 本来杜春生帮杜老太太找了个住所,又雇了个叫春桃的丫头鞍前马后的伺候。家务之类,全然不用他人动手。 但杜老太太就是对杜春生乃至整个杜家,都怀着一腔的恨意。 看着卖着力气的二儿子,她恨不得将已经劈好的劈柴重新变成大块的木头,让杜春生累死累活。连春桃都知道让汗流浃背的杜春生歇一会儿,老太太却从来没说过一句心疼的话。 杜老太太心里的慈爱全投入到了对杜明成的想念当中,天天夜里梦见的都是杜明成在家里的样子。哪怕杜明成只是躺在床上不动,杜老太太也觉得他是天底下最能让自己心疼的那个。 杜春生力多话少,干起活来也能扫去他的心事。哪怕老太太用憎恨的眼神剜着他身上的肉,他也只知道干活儿。 这样一来,杜春生是田间地头和杜老太太两家忙。 劳累让他本不算健硕的身躯消瘦了许多,偶尔有长舌妇打趣说杜家的男人是被那长相娟秀的林秀儿榨干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些日子与家人们的交流少了许多,与林秀儿也鲜少亲近。 有时候杜春生回来的晚,也不好意思去打扰睡着的下人做吃食。家里有饭就随便扒拉一口,没有就饿着。更怕带着一身臭汗跑到林秀儿房里闹出口角,多数时间都是在下人的屋子里挤一挤睡了。 就连车夫也要叹一口气。 “咱家的老爷,是我见过最不像老爷的老爷。” 杜春生一个一家之主,竟因为自己母亲的事情,在家里尴尬这分田地。心大如杜春生这种糙汉子,想起自己里外不是人的处境也是一阵阵的胸闷气短。 掰着指头算一算,这些日子和小女儿搭讪的话都是有数的,更何况是对自己母亲不满的林秀儿。 杜春生不由得苦笑一声。杜老太太的狠辣手段,也就是遇见了生性善良的林秀儿。 别的家里因为家里长辈一碗水端不平,就要打得天翻地覆。那儿媳妇儿把婆婆打伤打跑的事情在村里也是有发生。 自己的母亲给全家人下了迷药,还要将林秀儿和小女儿一起埋了,这事儿放在别人家里搞不好,就是个妻离子散。 林秀儿本是个小女人的性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怎么能没有气? 他心里明白,全是为了这个家,为了给杜春生保全剩下的一点点脸面。但妻子面上显得越是大度,他心里边越是愧疚,要是自己当初就不同意杜老太太住进来,家里就没这档子乱糟事了。 一想到这儿,杜春生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嘴巴。 为人子女和为人丈夫的左右为难,让杜春生一个年富力强的汉子都苍老了许多。 今日杜安鹿的朋友何来来访,他本以为林秀儿会张罗一桌饭菜,心里甚至准备好了一番措辞,借着这个机会和家里人好好的说说话聊聊天。 可没想到林秀儿满是心事,隔着窗户看着她的影子在屋子里徘徊了好半天,又见房门刷的一下开了,林秀儿火急火燎的跟着杜安鹿的房间去了。 杜春香跟着林秀儿来到了此处,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满满当当。 他才惊讶的发现林秀儿对家和家人藏着比他更多的担忧和期待,一时觉得给家里添了大麻烦的自己更加难堪。在树后边想了好一会,也没有决定好要不要参与到两人的对话当中去。 风吹动叶院子里的树,发出沙沙的响声。杜春生在树底下前前后后走的那几步,都让杜安鹿听了个清清楚楚。 杜安鹿听着有人在树后偷听,脚步声极为熟悉,不用问也知道后面藏的的是谁。家里的尴尬气氛她也感受到了,此时此刻也应该做点什么。 便借着娘亲的嘴唇都有一些干了,寻水过来找机会让爹爹娘亲见面。 她噌噌噌的跑到水缸旁边,拿着小椅子放好就拿着水瓢舀了半瓢水,胖胖的两只小手毕恭毕敬地端着,晃晃悠悠的到了林秀儿的面前。 “娘亲,喝水水。” 林秀儿刚才见那杜安鹿,将自己的那些道理接受的如此之快,忍不住在杜安鹿粉嘟嘟的小胖脸上亲了一口,又接过他手上的水瓢啜饮。 甘甜的清水下肚,身心都感觉到一阵爽利。 但最近总有一种隐隐让人不舒服的情绪,萦绕在心间,久久不曾散去。 第七十章 沿篱豆 水瓢端在手里,面前的小女儿将胖胖的小手伸出一个指头来,指着两人身后的一棵大树,朗声道:“不捉迷藏,爹爹出来,聊天天。” 林秀儿放下水瓢向身后看去。 小女儿的话落下几秒钟之后,才有一个身影挪着小碎步从树后面溅出身形来。 杜春生一下子被都安路叫到林秀儿面前,也不知如何开头打开话匣子,站在那里吭了半天嗓子,很是尴尬。 好半天挤出一句:“秀儿,安鹿。” 林秀儿和杜春生好久都没有正式面对面的说过话,这样对上,林秀儿也是一时语塞。 杜安鹿见状,假装完全看不见两人之间的生分,马上欢欢喜喜的跑过去,将杜春生拉到林秀儿身旁,让两人都坐在石桌旁的小石椅上,又将林秀儿喝过的水瓢送到杜春香手上。 杜春生正好找不到掩饰尴尬的方法,便将那水瓢拿起来猛灌一口。 杜安鹿:“爹爹,藏树下,偷听话,不敢出来。” “爹爹不怕,娘亲好,不吃人。” 这一下把杜春生藏在树后偷听两人谈话的事全都摆在了明面上,杜春生还没咽下去的水,噗的一口喷回了水瓢里。 “咳咳咳。” 杜春生被呛得止不住的咳嗽,一把将水瓢里的水甩了,用袖子捂着嘴。 林秀儿赶忙将水瓢接了,起身十分关切地拍着杜春生的背。又将水瓢放在桌上,在怀中取了手帕帮着杜春生擦嘴。 态度十分温柔,嘴上却说:“这么不小心就呛到了,也不是几岁的小孩了,要让安鹿看笑话了?” 杜春生一边咳嗽,一边说点什么。 “没……呛……咳咳。” 林秀儿道:“不着急说话,咳干净了。” 说着手中的力道又大了些,拍得杜春生好一阵舒坦。 杜安璐笑眯眯的,在原地双脚起跳又拍着小手。 “好娘亲,爱爹爹。爹爹藏,羞羞脸。” 一下子两个人的脸都红了,心有灵犀的同时别过脸,不看对方。杜安鹿帮助两人拉近了距离,也不想接着当约会里的小蜡烛。 她粉嘟嘟的小嘴张得圆圆的,长长地“啊”了一声,打了一个软绵绵的哈欠,又用两只小手握着空拳揉揉眼睛,仿佛下一瞬间就要困得掉下眼泪了。 “鹿鹿困,要睡觉觉!” 说罢头也不回地便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林秀儿面上也有些尴尬,“我去带着安鹿睡觉……” 刚一站起身,就被林春生拉住了。 粗糙的大手将自己的手握得紧紧的,好像很怕她就此跑了一般。 她嫁给杜春生十几年,很少红脸拌嘴,老夫老妻之间相敬如宾,日子平淡也美好,可以说都老太太太的事情几乎是两人第一次冷战。 杜春生手掌心的温度传过来,让林秀儿的心通通地加速起来,有一种久违的感觉涌上来。萦绕在心底的消极情绪瞬间消散殆尽。 杜春生声音有些虚,他好像怕被林秀儿拒绝,说起话来语气竟然和刚才林秀儿哄杜安鹿有几分相像。 “那个,安鹿她自己也能睡……难得清闲,陪我坐一会儿,说说话儿。” 怕林秀儿拒绝,他两只手都覆到林秀儿的手背上来了,肩膀松下来,头也低了些。 “就……一会儿,一会儿就行。” 林秀儿看着杜春生,无端想起邻居家的大黄狗。她忍了一声笑在肚子里,坐回了小石凳。 “嗯……” 杜安鹿走到房檐底下,看着娘亲和爹爹的身影越来越近,心里也是心满意足,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之中。 推开门,何来和小蛙已经不见了踪影。杜安鹿到母亲安排给他们的房间去找,房子空荡荡的。 她几乎立即就知道了两人的去处,身形一闪,就进到了空间之中。 眼前的光景瞬间变换,黑夜变成白天,自家小院也变成了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庄稼地。 边缘处延伸出来的荒地已经长出了高高的高粱和深绿色的麦子,不同作物之间用红色的紫苏区分地块。 最引人注目的是离着自己最近的地方,种的是开着紫色和白色小花儿的藤状植物,小小的嫩叶子地下伸出些弯弯绕绕的小“触手”来,沿着扎好的竹条架子,密密麻麻地爬成一道厚厚的篱笆。 葱绿的底色点缀红色紫色的小点点,就好像是绿色的菠菜汤上飘着零散的蛋花,让人欣喜得很。 杜安鹿站在篱笆旁边看了一会儿,何来便顶着一个荷叶走了过来,顺手把手上的恶另一个荷叶戴在了杜安鹿的头上。 杜安鹿眼睛里全是好看的蛋花汤,便问道:“这是什么植物,这么好看!” 何来笑道,“还以为上仙是农家小能手,坐拥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灵田空间,却连这个都不认识。” 杜安鹿道:“我接触农田才多久?从这个奶娃的身体记事开始算起,左不过一年的光景。” 她看看何来,想起还没问过何来的年岁。只知道修成人形最快也要百年,却不知道这个百年是几百年。 便问道:“你多大了?倒是对种田满有经验的。” 何来将一朵小花摘下来送到杜安鹿手里,指着那一朵蝴蝶似的小花道:“修仙不问岁数,你就当我是和这小花儿一样的年纪就好。” 杜安鹿一下子笑出声,“很会比喻,那我以后叫你如花可行?……不问就不问,这是什么,你还没告诉我!” 何来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根树枝来,像是老师一般地点着篱笆上的植物,清清嗓子,像是要给杜安鹿讲课一般,杜安鹿也难得配合,乖巧地在他面前站好。 红口白牙,奶娃娃的声音让人心情愉悦。 “杜安鹿学生在下,还请赐教。” 何来也不吝惜尊尊教诲。 “这是扁豆角,还有个好听的名字。” 杜安鹿:? 何来:“也叫沿篱豆。” 杜安鹿十分不解,“哪里好听了……” 何来:“不觉得有一种意境在里面吗?” 杜安鹿:“有吗?” 小蛙不知什么时候蹦到了两人身旁,一伸舌头吃掉一群果蝇,便在两人身边化出了人形。 小蛙嘿嘿笑着,像是在讲一个天大的秘密,“沿篱豆,沿篱豆,眼里都是……” 何来一手将小蛙按进土里。 “眼里都是豆子。” 杜安鹿深以为然,“都是豆子,是个好兆头。” 小蛙艰难地扒着土,试图往上爬,又被何来踩了两下,彻底抠不出来了。 第七十一章 倾囊相助的原因所在 想着何来原来和小蛙两个人都是一副老天扒地的样子,一个老和尚带着个小和尚,现在何来变成了个少年郎,小蛙虽然没长出头发来,也多了很多生气。 和两个人相处着,也变得有趣了起来。 不过她没心思感慨这件事,她来这空间里,是有目的的。 “你拿来的布帛与银钱,我不能收。” 何来挑了挑眉,杜安鹿的说法真是出乎意料。他印象中的杜安鹿可是个四处搜刮绝不手软的人,怎么自己的财物都送到眼前了,反倒拒绝起来了。 便问道。 “上仙可是对哪里还有不满意?若是还有想要的财物种类,或是银钱,我想办法弄来就是。” 杜安鹿道。 “在金蟾庙买飞蝗的时候,你们俩抱在一起哭穷,我便知道你这私房钱定是来之不易。存到现在,必将是有用处的,我不过是帮了你一个小忙,受之有愧。” 一番话将何来的一分疑惑变作两分。 这杜安鹿还有受之有愧的?事出有异必有妖,这事儿不简单。 “个中原因,不如如实相告。” 杜安鹿粉嘟嘟的嘴唇抿得只剩下一条线,眼睛上上下下看了半天,仿佛做了个天大的决定。支支吾吾道。 “我……我娘亲不让。” 一石激起千层浪。 何来大概是第一次在杜安鹿面前大笑,发丝在肩膀上跳跃抖动,整个人也变成了人手中的筛子一般,抖得让杜安鹿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杜安鹿猛地跺了几次脚,十分之后悔说了实话。 “怎么了嘛!我现在是个三岁的奶娃娃,听我娘的话这多正常。” 何来上气不接下气,抹着眼睛边咳嗽边说。 “上仙可别,您要是三岁奶娃娃,我就是没长腿的蝌蚪。这理由,打死我也不能信。” 杜安鹿有点生气,如实相告,还要这么揶揄人,真是可恶。两只小手在腰上一掐,小肚子一腆再小脑袋一扭。 “哼,爱信不信。” 何来笑够了,稳住了身形。 “东西也不全是给上仙的,上仙说要为将来的蝗灾布防,东西算是经过上仙的手,帮我积攒福报。” 杜安鹿可以接受这样的说法,但在内心一直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奇怪之感萦绕心间。她觉得这何来对她救助灾民的事情过于真心实意了点。总的来说,这蝗灾和何来与小蛙关系不大,怎的就能引得他倾囊相助? 福报……也不太对,回到庙里去接着当大师接受供奉,想积攒福报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杜安鹿刚才丢了脸,索性也直白地问了。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我怎么觉得最近你换了个人似的,好像自从……小蛙帮我抓了杜明成之后,你就变成了……” 舔狗。 杜安鹿想想这措辞不雅。 “变成了……” 狗腿子。 也…… 杜安鹿开始恨自己词汇贫瘠,没有在当年当仙女的时候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何来闭口不言,那小蛙终于从地底下把自己抠了出来,向着杜安鹿打小报告。 “仙女仙女,我师父有个小本本,没事就拿出来写一写,说不定……” 杜安鹿心领神会,这何来真是藏着秘密呢,还记在小本本上,啧啧。 她歪着头,藕节似的小手向前一伸。是打趣,也是真心刺探缘由。 “快交出来,让本仙女看看你到底藏着什么惊天的大秘密!” 何来向后退了两步,紧紧捂住了胸口。 但,这是杜安鹿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什么东西都不可能被藏住,就算是被何来捂在怀里。 杜安鹿指尖仅仅生出针尖大小的灵力来,便将何来的本本拿到了手中。 何来惊愕着伸手要抢,那杜安鹿迅速退后几步,将本子哗啦啦翻开,边翻边读了起来。 前面都是何来的陈年账目。 “帮蜗牛赛跑,功德加一。帮乌龟翻个儿,功德加二……” 这本子似乎也是个小的法器,看似很薄,一翻起来竟然无穷无尽。 杜安鹿从何来从一只小蟾蜍的时候开始看,一直看到头昏眼花……原来一个凡间的小动物要修成人形,要做这么多工作。 想自己天生仙体,本来觉得在人世间简直要忙死了,但和何来那翻不到头的功德簿比起来,自己简直轻松得像在度假。 何来跑在后面追,杜安鹿本就身形小巧,在此处更是收到自我空间灵力的加持,行动跳跃轻得就像是一缕风,何来追也追不上。 她索性翻到最后一页,“徒儿害人,功德减千余。为师教导不慎,代之偿还。” 字迹是很新的,应当是最近发生的事。再往后便是各种散出去的财物,做工等等。 再看何来面色有些难看。小蛙方才还跟着乱蹦助阵,这会儿也定在了原地,低着头默不作声。 杜安鹿想起小蛙在金蟾庙装神弄鬼骗人的事端,再看看何来,心中了然几分,便道。 “想不到做一件坏事,便要亏一百件事的功德。你这师父做得辛苦,但……” “也很负责。” 杜安鹿向着何来竖了竖大拇指,“若是每个人都向你似的,好好地将功德和过错一样样都记上了,该做的做,该还得还,人世间也许就没那么多烦心事儿。可这世间好多事儿,做了以后,是好是坏单凭个人判断,也说不清楚。” 小蛙怔怔的,看了何来一会儿,又看向杜安鹿。 “我若害了你家里的人,你也能原谅我么?” 杜安鹿想了想,问道。 “你说的是骗我姥姥,说你治好了我姥爷的病……这件事?” 小蛙:“呃……” 杜安鹿摆摆手,“也不打紧,在我这就算原谅你了。一点钱财而已,林家当是庙里显灵,老两口还了愿,花了钱,倒是也很心安。” 将手上的册子合上了,递给了何来,杜安鹿安慰道。 “既然你是为了小蛙,那你从庙上带来的东西我便收了。明日便是大集,东西很多,我一人卖不过来。我哥哥他们农田里忙得很,顾不过来。正好一起去罢,也由你们的手将钱财换成防虫网分发下去,把功德记在你们身上。” 何来一言不发,小蛙僵在地上不动。 杜安鹿想起自己发现自己玩了命盘变成三岁娃娃时候的憋闷,像是和何来与小蛙现在一样的。不过在杜家的日子里,她也学会了和凡人一样,走一步看一步。 第七十二章 贴心的空箱子 把目光放得短浅些,反而能看得细致看得真亮,心也敞亮。 杜安鹿看向田野四处,她的空间之内流水潺潺,土地肥沃,庄稼全被打理的井井有条,她很是欣慰。拍了拍小蛙的肩膀,又用赞许的目光看向何来。 “这些都是要给村民的,也是你们的功劳。不必患得患失的,只看眼前也很好。” “一起去城里吧!” 说罢,杜安鹿见两人仍不做声,对于她的提议,两师徒单是互相看着,小蛙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杜安鹿摆摆手,道。 “有话你们说吧,我忙得很。泥巴院子就选址在我家后院吧。东西邻里都离着不远,也算是村子中心。大家躲过来路途近,照顾起来也方便。明天回来,将防虫网买回来,便动工建造。” 何来点点头,杜安鹿便一个闪身出了空间。 杜安鹿一出,小蛙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眼睛蛮大,哭起来眼泪也是连着珠子一串串的。 “师父原全是为了我处置了杜明生的事情……” 小蛙先前与何来谈过这事儿,受了责骂便觉得事情过了。没想到师父要消耗修为年限建造泥巴院子也好,送财物也好,都是为了自己,心里想被人塞了一块大石头似的难受。 何来站了一会儿,将头上的荷叶放在了小蛙哭出汗的头顶上。 “你是我徒儿,我总是要管着你的。以后积德行善,不要再害人性命了。善恶轮回终有报……” “为师,也很想一直有人陪着啊。” 杜安鹿回到家里睡了个好觉。 梦里的杜春生和林秀儿抱着她叭叭的亲,亲得她在梦里也笑出了声。可梦总要往离奇的方向走,俩人抱着杜安鹿亲着亲着,就变成了两人抱在一起。 杜安鹿一下子变成了一支红彤彤的矮小蜡烛,在梦里一边燃烧着自己照亮杜春生和林秀儿,一边留着口水姨母笑把自己笑醒。 醒过来正是寅时。杜安鹿整好衣装推开门,院子里还有一点早晨的雾气没有散去。哥哥们和杜大壮、除草的工具都不见了,院子里两个下人正拆着院子边缘的栅栏,车夫则端了盆,坐在一个木头小马扎上洗着衣服。 杜安鹿的房间正在院子北侧,正对着车夫洗衣服的地方。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出来,那车夫便喊一声“小姐”,将手上的水甩了,再在身上蹭了蹭。 “小小姐坐在屋里等吧,早上我熬了粥蒸了糖三角,还热着,男孩子们都吃过出去干活儿了,就剩下你了。” 说着,便往厨房里去。 杜安鹿将小手放下,觉得今天有点不太一样。 她问道。 “爹爹娘七呢?在哪呢?太阳晒屁屁,要起床……” 那车夫像是没听见一样,跑去厨房端了吃食到杜安鹿的屋里来,除了粥和三角馒头,还有两样小咸菜——芹菜叶和腌黄瓜。 杜安鹿呼噜噜地喝了粥,又吃了馒头,胃里暖和了,连人都红润了几分。 车夫坐在杜安鹿吃完喝完,又将碗筷收在一起,端着就往外走。 杜安鹿喊住了车夫。 “叔叔。” “什么事儿?小姐?” 杜安鹿挠挠头,她很久前就想说这件事了,只是每次都被旁的话茬岔过去。正好今日两人对上,便讲了出来。 “安鹿鹿,是农家娃娃,小姐,不要叫。” 一边说着,两只白生生胖乎乎的小手还一齐在身前摆动,像是要拒绝别人给的东西一样。、 车夫原便喜欢这杜安鹿。自己每日做工,多见得都是青壮的男丁,自己面皮也薄,遇见年轻的女子也要躲上两步。只有这杜家的杜安鹿,自己看见了就喜欢。 他打见了杜安鹿便想着以后要是也有这样一个可爱的小女儿该有多好,便打心里想让她也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就像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一般。 杜安鹿的小手一伸出来,车夫这个糙汉子的心都要跟着化了。 “杜家有房有地,在村里也算是大户人家了。村中最显赫的人家,也只有七十亩地,杜家已有五十,加上房舍和车马,我称呼您一句小姐不为过的。” 杜安鹿道:“安鹿,农家娃,小姐,当不起。” 不光是两只小手摆呀摆的,就连小脑袋也像拨浪鼓一样左右晃了起来。今天林秀儿早上没来,杜安鹿自己是扎不好包包头的。便只给自己绑了两个小辫子。 小脑袋一晃起来,两个小辫儿真像拨浪鼓上面的小木头珠子,打在脸颊上极为可爱。 车夫都快被萌化了,便杜安鹿说什么就是什么。 “好好,我们不当大家小姐,那以后叫你什么?” 杜安鹿笑笑,露出白生生的小牙齿来,明晃晃的。 “叫安鹿。” 她正在屋里萌着车夫叔叔,小蛙脚步匆匆,推门进来了。 一进门,也被杜安鹿上仙吓了个趔趄。 这一颦一笑,真和“正常”的农家小奶娃娃一样。但杜安鹿正常了,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小蛙被笑容晃得心悸腿软四肢发麻,直到杜安鹿一记锋利的眼刀丢过来,他才觉得舒坦了许多。 车夫端着碗筷,憨笑着对杜安鹿道。 “那,以后我也喊你安鹿……” 出去的时候笑容满满的,连手里的碗筷都摇晃着撞击出了声音。 小蛙目送车夫离开,回头狐疑地看向杜安鹿。 只见杜安鹿脸上的小可爱笑容渐渐消失,重新摆上一副姑奶奶上仙的姿态来,小蛙吊在嗓子眼儿的一口气儿才算松了下来。 “吓死我了……” “我还以为上仙被夺舍了呢……” 杜安鹿道,“正好,快点跟姑奶奶我到集上去,再晚了就占不到摊位了。” 说罢,右手食指伸出,在空中划开一个小口子来。屋里四口大箱子中的三口,被呼呼呼地吸了进去。还剩下一口箱子,摆在屋子正中央。 “三口放在空间里,一口你扛着……” 小蛙看着至少有两百斤的箱子,面露难色。 先前他可是和师父雇人抬着来的,死沉死沉的。 小蛙道:“明明能放在空间里随身带着,怎的还让我扛在身上,简直要把蛙累死!” 杜安鹿一笑:“难道你让我在集市上凭空变戏法惹人怀疑么?这口箱子只有面上有东西,底下的我昨日便整理到别处去了。你要是觉得不好,我给你换个满的重的?” 小蛙忙上去推了两下,属实是空的。 他扁扁的嘴巴一笑起来属实不好看,嘴角都咧到耳根子去了。 “上仙真贴心,我扛着就是!” 第七十三章 手持猪耳朵的蛙蛙侠 杜安鹿与小蛙一路步行,两人均是脚程极快。也就是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集市上。 今日太阳盛,南来的北往的人摩肩接踵。 杜安鹿本以为是起了个大早,却还是赶了个晚集。在集市一头跑到另一头,才在卖鱼的和卖肉的中间找到一个杜安鹿两臂伸展便能挡住的小小空位。 小蛙一边将空空的箱子翻过来当成木桌来用,方正正放好。又把一些布帛、盘盘罐罐摆在了箱子上面。 鼻子里闻着鱼和肉的腥味直撇嘴。 “都说售卖物品要同种类扎墩儿,咱们这卖日用的混在吃食中间,显得东西都低贱了很多。” 杜安鹿寻了箱子的一角坐下,荡着两条胖胖的小短腿,脚后跟儿在箱子边上一敲一敲,对小蛙的话不以为然。 “酒香不怕巷子深。再说,卖吃食的也不低贱,卖日用的也不高贵,大集市上就要各凭本事,才能把东西卖光光,卖出高价来。” 一旁卖猪肉的本割着肉,听着小光头的话觉得扎心,这小姑娘一开口,满手油腻光亮的汉子哈哈爽朗笑了起来,一甩手,将一只猪耳朵丢在了杜安鹿的箱子上。 “小姑娘长得漂亮,说得话也中听。这个给你,回家让你家人煮了,晚上切了吃。” 杜安鹿笑着,拿着那只猪耳朵便向着小蛙扬了扬。 “你看,生意这不就来了?” 她将箱子上放着的一只陶瓷酒盅递给了卖肉的大叔。 “以物换物,本姑奶……本姑娘不占你便宜。” 那大叔也乐得收下礼物,可没等到酒盅在手里拿热乎,集市里溜达的人群突然散开出一条路来,紧接着五个男人雄赳赳气昂昂地冲了过来,为首的一个胖子一下子把猪肉摊前上的一把刀抓了起来,猛地墩在了…… 杜安鹿的箱子上。 刀尖扎透了一叠白棉布,杜安鹿的眼睛紧盯着布匹被扎漏的地方,眉毛拧成一个小小的麻花。 为首的胖子大声白嚷着。 “真是冤家路窄啊小崽子,看这回还有没有人给你撑腰!” 小蛙被前来的几个男人拱到了一边,摔了个趔趄。 他现在,不过是个来买日用的秃头小男孩,看着面前的胖子和身后的几个男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却见上仙皱着眉将眼睛抬了,用眼角瞥着那几个人。 很快,杜安鹿“哦——”的一声,仿佛想起了面前的人是谁。 这肥硕的身躯,这满脸的横肉,这凶神恶煞的表情—— 杜安鹿第一次和哥哥们来集市上卖肉,就是这个胖厨子来捣乱。 那会儿非得说自己卖的鹿肉是狍子肉,还要报官强取豪夺。 好在那个谁“及时”出现,将杜安鹿和哥哥们从困境中解救了出来,还买光了杜安鹿的肉,让家里人为此开心了一整个晚上。 杜安鹿原以为这人受了教训,没想到今日撞上,还是这副嘴脸。 她很是不满,小手往木箱子上狠狠一拍,指着木箱上被扎出洞的棉布道。 “损坏姑奶奶的东西,是要赔钱的!市价一两,你赔我二两就行!” 胖子和身后的四个男子哈哈大笑,引得人们又将杜安鹿的小摊位围成了一圈。 小蛙不知现下是什么情况,不是卖东西么?怎么一下子上仙开始索赔起来了?而且值一两,怎么能索赔二两?这是什么道理? 小蛙当惯了僧人,如今也是先当和事佬,在怒目圆睁的杜安鹿和胖子之间周旋。 “你们不要打了啦!” 小蛙被胖子扒拉到一边,就连卖肉的大叔也小声劝着。 “小光头,领着你妹妹快走吧,这是肉食店里的老板,家大业大的,惹不起。” 胖子的帮手也在起哄。 “哟哪来的小娃娃,敲诈起我们大老板来了!” “老板的刀墩得漂亮,是你这个破箱子挡了我老板的刀路。” “快滚吧,以后在集市再看见你,刀就不光在箱子上了!” 胖子更是得意,将刀拿起来,指着杜安鹿。 “上次让我摔成狗啃屎,这一次要让你长点记性!” 说着伸手一拂,箱子上的盘盘罐罐全都落在地上摔了个粉身碎骨。还不解气,将杜安鹿的领子一把抓到了手心里,举了起来。 “小东西,老子得让你长长记性!” 脸离得近了,杜安鹿方才看清,这胖子门牙处比上次多了两个牙豁豁,黑洞洞的,和村口坐着的八十岁老奶奶好像。 她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 怪不得一见到自己这么大的火气,感情上回的狗啃屎,啃掉了他的大门牙! 杜安鹿好开心,嘴里却高高兴兴地向着胖子讨饶。 “天哪,安鹿鹿,怕打打,好怕怕!” 胖子更加生气,短粗胖的拳头照着杜安鹿的脸就挥了过来。 可杜安鹿比他更快,一抬手刚才大叔给的猪耳朵就到了小蛙手中。灵力从杜安鹿指尖流泻出来,像是一只大手迅速将小蛙抓到胖子面前。 小蛙的身体瞬间就失去了控制,被灵力牵制着扬起手来。 “啪!” “啪啪啪啪啪!” 小蛙看着自己的手扬着一只猪耳朵将胖子的脸打成一个肿胖子,目瞪蛙呆。 胖子受了打,哇哇叫着松开了杜安鹿,闪身躲到了帮凶们身后。 他捂着一张肿脸指着小蛙大叫起来。 “这光头有古怪!哪来的猪耳朵?!” “给我打他!” 一时间几人扑将上来,将小蛙和杜安鹿团团围住,小蛙后退两步,屁股抵在了红木箱子上。 小蛙:“上仙救命!这都哪跟哪儿?!” 杜安鹿用手将他往前一推,“上,不用给我面子!” 更多灵力灌注到小蛙身周,几乎将他周身都镀上一层浅青色的光。 满脸错愕的小蛙也在杜安鹿的手指轻动操作之下,化作一名蛙蛙侠,僵硬着身体辗转腾挪猪耳朵翻飞,将帮凶四人打成四个猪头。 胖子坐在地上频频后退,手还指着小蛙大叫。 “妖,简直是妖怪!他一个小孩子这么厉害,快报官,有妖怪!” 小蛙连忙解释着,“不是妖怪!”又上前将猪耳朵塞在了胖子口中。 忽地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小蛙。 “是金蟾庙上的金蝉大师!” “金蝉大师显灵了!” 第七十四章 戏法演员杜安鹿 刚才还在看热闹的父老乡亲立刻调转了舆论风向,仿佛小蛙在集市上揍了个人,就像是神仙显灵了一样,纷纷站在了杜安鹿和小蛙这边,为金蝉大师歌功颂德,顺便谴责起胖子的罪恶行径来。 “金蝉大师云游到此,定是给我城带来福祉的。” “没错,我家的牛好久都配不上种,去金蟾庙求了一次,就中了!” “没错,我媳妇也……啊呸呸呸!” “听说还隔空施药救了林家老爷……” “现在又是一身猪耳朵神功,真不愧是一代大师!” 最后归结成了:胖子恶霸固然可怕,但金蝉大师更值得拥戴。 所有人都用崇拜的目光看向小蛙,仿佛他是天上掉下来的神仙一样。 小蛙第一次被人围着夸赞,挠着光溜溜的头,害羞得嘿嘿直笑。 那胖子哪肯罢休,叫嚣着还要扑上来,却被二十几个老奶奶的拐棍儿怼得站不起身。 另外四个新猪头要去帮自家主子,却不想一阵拐棍儿雨下来,这老奶奶们的威力竟然与金蝉大师不相上下,瞬间打得几人均是满地找牙。 杜安鹿也有些惊讶。 怕老奶奶们闪了腰,自然是为老人们的拐棍儿加持了灵力的,但老奶奶们的行动全是自动自觉,杜安鹿并没有像操纵小娃一样操纵她们。 她看向小蛙,没想到他还是老年妇女的偶像…… 果不其然,又是一阵老奶奶式夸夸,杜安鹿和小蛙都惊奇地发现——老年人一旦把小蛙当成神明捧在手上,其追星能力真是不可小觑。 胖子一行五人见寡不敌众,准备脚底抹油——开溜。 结果远处人群中又是骚乱了一阵,显然是什么人朝这边来了。 只是这次人群散开通路的速度更快,来人的脚步声也更为齐整。 “官家来了,官家来了!” 待队伍在人前站定,便见这一行八人全穿着玄色的靴子,深色的衣袍,方知围观群众所言非虚,确是官家之人。 为首的一个方颌红脸,一副威严之相。 面烂摊子,丰富的经验让他将之前发生的事情猜了个七七七八八。 “扰乱物品买卖,拉回去关起来。” 他说了两句,便指挥着人们将一众人等全都绑了起来。 包括杜安鹿和小蛙。 小蛙紧张起来,扰乱物品买卖这个罪名可大可小。但最低也要在集市上游街示众。 真是……有辱佛门。 杜安鹿被绑得像个小小的粽子,嘴里却是完全不饶人。 “不准抓,凭什么!安鹿鹿,不是卖东西!不扰乱买卖!” 明明摊位都摆上了,刚才被胖子戳中棉布的时候,还说了价钱。怎么就红口白牙的否认起来了呢?小蛙想不通,旁人也想不通。 杜安鹿继续道:“不是买卖,就不可以抓。律法上,没有。” 为首的官员想了想,“确实,如果你们不是在买卖物品的话,就不能抓你们。” 他指向杜安鹿的红箱子摊位。 “那你说,你这个摊位,它是干什么的?不卖东西的话,你们摆在这做什么?” 杜安鹿不说话了。 在旁人看来,她这奶娃娃就是被人戳破了,语塞。但私底下,她将脑海中的语音凝汇到灵力之中,一只半透明的小飞虫从杜安鹿指尖神了个懒腰,原地起飞,钻进了小蛙的耳朵。 然后小蛙就听见了杜安鹿的话,心内清明起来,将话说给众人听。 “阿弥陀佛。” “我本是金蟾庙中的住持,前来本地化缘遇到了会变戏法的小小信女,她愿意在此搭台献艺,展示绝妙变化之法。其所用道具也愿意捐献给我金禅寺作为交换善金之用,用于帮助农户。” “刚到此地便被恶人盯上,我戏台上的表演还未开始,确实不是买卖,是另一种形式的化缘。” 那胖子听小蛙如此说来,立即反驳。 “不是,他们在说谎,我们来打砸的时候,那女娃子还把棉布报出了价钱,让我赔的!” 这一出口,官员立即确认了“打砸”二字,遣人先将胖子一行抓了送去衙门。无论与买卖有无关系,打砸都是不行的。 他看向小蛙,不出意外的话,这和尚也参与了…… 围观的人马上帮腔道。 “他确是那金蟾庙的大师,那几个男人先动的手,大师是仗义相助。” “对对对,金蟾大师向来名声在外,声名远扬!” 官员点点头。 官府向来不与寺庙起争端,而这和尚在此行善积德,自然也没有关的道理。只是…… 他又看向杜安鹿。 “你是个变戏法的?这么小个娃娃倒是不像,若你能证明的话……倒是可以既往不咎。” 杜安鹿见成功地把官员的思路拐了过来,身子一晃,紧紧缠在身上的绳子便悉数落地。 人群中发出哇的一声惊叹。 杜安鹿捋了捋身上的衣服,跳舞似的转了两个圈儿,又指向了小蛙身上的绳子,同样应声落地。 杜安鹿道:“这是第一个戏法,叫鹿式逃脱术。看似很神奇,其实都是障眼法。” 围观者意犹未尽。 “还有没有别的?变点别的!” “对对对!” 杜安鹿又跳上了红木箱,将棉布放在一只手上,口中念念有词。 “金蟾大师济苍生,物什换成供奉来。待得祸害临人间,驱避祸端千里外!” 说话之间,杜安鹿已从空间中的箱子里取出一物入了手。手上用棉布盖着,人们无端看着棉布底下鼓起来了一块儿,再掀开时,便是一只小茶壶凭空出现在了手上。 戏法不是没见过,但这么小一个奶娃娃变戏法,真是头一次见。 更何况,那旁的戏法都是离得远了,大铺大盖遮遮掩掩。这奶娃娃的人手东西,都和围观者近在咫尺。唯一遮盖的棉布甚至还有几个破洞。 在无数双眼睛的前盯后瞧之下,却无一人发现破绽。 如此精彩,那官员都带头鼓起掌来。 杜安鹿笑笑,问那官员。 “如何?” 官员道:“精妙绝伦!” 杜安鹿将那茶壶送到官员面前,眼睛笑得弯弯的。 “捐钱钱,茶壶送你!” 官员欣然掏钱。 第七十五章 上仙,咱们发了 那官家的人帮着杜安鹿的戏法开了个好头。 杜安鹿随即无数次故技重施,将那空间中藏着的东西用不同的方式陶出来,引得人们一阵阵的惊呼。 杜安鹿用小手稍微挡住他人的视线,一阵念念有词之后,便将小手张开,手心里突然就多乐一颗檀木珠子。 把白生生的小手扣在自己粉嘟嘟的小脸蛋上,再一松开,便又有小块的玉石手绢之类出现在杜安鹿的手中。 围观的众人转着圈儿的寻找杜安鹿的破绽,到最后也只能大呼神奇。 小蛙也学会了帮腔。 “这位小施主为了百姓之福,献出了毕生的绝学,真是人美心善。小僧承诺将所得银钱用于百姓之身,也希望各位有钱的捧个钱场,价格就按照市价计算,若是有家里缺物什又银钱欠缺些的,打个折扣也是可以的。” 围观的人兴致不低,原来的里三层外三层变成了厚厚的人潮,以杜安鹿的红木箱子为中心,几乎三分之一的人都围观过来了。 这金蝉大师发了话,商品价格也全是童叟无欺,人们自然是趋之若鹜。也就是半晌的功夫,杜安鹿不光将箱子里的东西卖光了,就连装东西的大箱子都被人拆了个稀碎,一人一块当成了带着金蝉大师开光过的福板子,准备拿回家和自家祖宗供奉到一起。 可小蛙还是隐隐有点担心,他不懂杜安鹿对每样东西开出的“市价”是不是真的和市场上的价格相符,来之前师父交代过,这里面的东西总数能卖的数额。只是拆散了一件一件出去,小蛙也不知道是赚了还是赔了。 人群意犹未尽的走光了,杜安鹿将小钱袋子放到小蛙手心里。 “给你数一数,看看和预计的数目差多少?” 小蛙将钱袋子打开,里面铜板碎银一大堆,一动起来哗啦作响。他索性就地坐了,将那钱财全都倒在自己长衣前大襟上,认认真真地数起来。 就在小蛙数钱的当口,旁边买肉的大叔也一边刮着切肉砧板上的油腻,一边乐得对杜安鹿说道。 “小姑娘,没想到有这么大的本事,你那一手戏法,变得真叫个出神入化。我离你这么近,愣是没看见你从哪把比你还大的炒勺掏出来的。” 杜安鹿得意地扬起小脸,肉嘟嘟的小脸也兴奋得红了些,显得越发的有生气。 “仙法法,超棒棒。” 大叔跟着也乐起来,“没错,简直就像看见了神仙一样。” 说着,那大叔从桌子底下掏出来一个圆圆的东西,一边用油纸包着,一边向着杜安鹿致歉。 “说来,我今天还沾了你们的光儿,本来这一头猪,得两个集才能卖完,今天人都围过来了,问的人翻了几倍,卖也卖得利索。平日里那些不好卖的下水啥的,也都让人买走了。我在这集上买了十年的肉,还是第一次能在中午之前收摊儿。” 那大叔将东西包好了,又用草绳打了个十字花结,手指一拎,就将包着的一坨坨递到了杜安鹿手里。 杜安鹿拿着那软乎乎的一坨,不知何意。 大叔道:“咱这人,向来有人帮我我就得还点啥。今天算是你们帮我卖肉,我还看了一场免费的戏法。这一只小肘你拿回去,就算是我的一点点心意。” 杜安鹿见这人也是靠着劳力赚钱的,便推辞道。 “阳阳晒,不容易,肉肘肘,鹿鹿不要。” 大叔马上摆出一副要生气的样子吓唬孩子,“不要我就要生气了!我生气起来可凶了呢!” “我可是在集市里杀了二十年的猪,刀比猪都要冷的!” 说完憋不住,自己也笑起来。 “甭推辞了,我家小的和你一样大,每次她吃我瞅着都高兴。我看你这奶娃娃着实可爱,要是不给你点好处,今天回家恐怕都吃不下饭去。” “肘子你拿着,回家让你家人加了葱花爆锅,八角桂皮盐巴加水煮开,肘子洗净了大火转小火闷上一个时辰,那可老香了。” 杜安鹿手里捧着肘子,本来真不想拿的……可没想到面前的大叔不光是个卖肉的,还是个美食家,一时间他讲的那些个画面就在杜安鹿脑海里翻腾。 杜安鹿自诩是个三千岁的大号仙女,只不过是装在奶娃娃的躯壳里罢了,现在也被煮肘子的画面引得咽了一下口水,手里的肉推回去也不是,拿着也不是。 大叔见杜安鹿的神情,更是得意。这有孩子的人宠爱起小孩儿来,就像是有一种攀比心在里面一样。只要小孩子给一点点反馈,他恨不得心里要乐开花。 便接着引诱杜安鹿。 “等到出锅的时候,尝尝汤汁的咸淡。要是汤汁淡一点,那肉的味道就自然是淡的。叫你家人切一点蒜末,淋上一点酱油。红色的肉皮底下是白生生的肥肉和能夹得拉丝的瘦肉,一筷子下去,红白白的颤巍巍的,啧啧,那滋味,别提有多美了。” 杜安鹿两手已经抓着油纸包放到了身后,她笑都没敢露齿,生怕不争气的眼泪从嘴角流出来。 兜着下唇道。 “谢叔叔,鹿鹿……拿走了。” 那人高兴,赶紧的收了摊子,将桌椅板凳砧板刀具都放在一个大袋子里,背到了背上要走。却被杜安鹿喊住了。 “叔叔住何处?” 大叔只道这给个肘子难道还要当门道谢?一边走一边摆摆手道。 “有集市的时候我就在这儿,娃娃要是馋了,就回来这找我就成。” 杜安鹿回想着大叔的话,虽不确认他是个能做出美食的厨子,但这一口夸耀美食的能耐却是非常厉害。虽然没有像文人那样文绉绉地搞出些对仗或者生僻字来夸赞,但普普通通的炖肘子在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好吃…… 杜安鹿不禁遐想,若是有朝一日开个馆子,必要将他拉到门前来卖肉。 也不要他的摊位钱,就光讲店里的菜谱就行。 她这边正胡思乱想,小蛙收拢银钱,面上全是喜气。 “上仙,咱们发了!” 第七十六章 织防虫网的老板分叉了 小蛙从地上起身拍拍衣服,把钱袋子摇得哗啦啦作响,喜形于色。 “比预计的还多,可明明好几份都打了折扣的。” 杜安鹿道,“人们扔到箱子上的银钱也都在的,那是变戏法的赏钱。旁的都弄个铜锣敲一敲,专门要收钱。咱们没有,但不代表没人赏。” 小蛙乐起来,“还是你厉害。” 两人逗了几句,便循着集市大街一直走。原来杜安鹿和凌润云走过这街的时候,曾见过有专门卖杂货的铺子,零七零八的日用,什么小钉子小扣子,药苍蝇的粉末收蟑螂的匣子,都在这种小铺子里边卖。 两人走了不久,便见一个小店夹在宣纸铺子和糖果店之间,门上挂着扎红绳儿的扫把,手编的簸箕,门边放着捣蒜的缸子,还有些杂七杂八的,能挂的都挂着,不能挂的就在地上摆成一摊。 杜安鹿道一声:“到了。” 便领着小蛙从地上的摆放物品之间踮脚穿过,一头扎进了杂货铺的“花花世界”之中。 进了屋,这极窄小的屋子两面全是货架子,上面摆着锁头钉子磨刀石等等,头顶上还悬挂着不同的家用,喊了几声,老板才从黑黝黝的柜台后面探出了脑袋。 是个脸色发黄的汉子。 这人名叫刘平,刚才是在昏睡,这会儿被吵醒了,揉着惺忪的眼睛觑着面前的两个。 一个小女娃子,一个小光头。 他说起话来舌头不利索,像是在嘴里打了个结。胸膛里也跟着呼呼的响,呼吸之间便像是林秀儿在家里拉风箱似的,让人跟着他憋得慌。 “娃娃……买啥……咳咳。” 等走近了,才发现这人面色何止是黄,简直像是地里挖出来的土豆一般。走近了便全是酒气,像是一个土豆在酒缸里泡了十几天,还被人挖空了心。 杜安鹿捂了捂鼻子,回着话。 “防虫网,要多多。” 刘平好艰难地站起身来,将墙上挂着的一搭交到了杜安鹿手上。 “挂窗户上,咳咳,防虫。” 杜安鹿看了看手中一双臂便能撑开的网子。质量不错,网眼也十分细密,若是用来挡飞蝗,便是再好不过了。只是这一张网子不过只有小炕桌大小。蝗灾来了,能挡住个啥? 杜安鹿问道:“要大大,很大很大。” 刘平一边咳嗽,一边道。 “就这个,只有这个尺寸的……咳咳,城里就我们一家卖,你要的话,咳咳……也不能订做了。” 这是明摆着把买卖往外推,杜安鹿还没发话,兜里揣着钱的小蛙便顺着问了起来。 “怎么不能订做?我们是带了钱的。你这网子怎么算钱,尺寸价格都拿出来,我们又不是买不起。” 那人将一个小本子递给两人,正是虫网的样式和价钱,两人算了会儿,兜里的银钱正够全村将田地四周都围起来。 谁知刘平却赶起人来。 “你们走吧,这钱,挣不着了……咳咳。” 三人因着订做的事情拌了会儿嘴,一来二去,杜安鹿了解到了刘平拒绝生意的缘由。 原来,防虫网正是刘家杂货铺的招牌,织网的手艺从祖祖辈辈留下来,不光便宜耐用,而且这刘家的手艺出活儿极快,真卯起劲来,一周的时间织出的网就能将整个城都围上,不少的附近农户和大户人家,都会来这里采购。 可从今年春天里,刘平就得了一种怪病。一开始的时候只是早上起床的时候会咳痰,像是一般的风邪。年轻人偶尔染病便没在意,在家里烧了黄酒喝了,便该做工就做工。谁知黄酒喝着,这风邪也没散去。 后来看了大夫,药食吃了不少,身体反而更加差了。织机都摆弄不动了,防虫网也越卖越少,到了杜安鹿的手上,已经是最后一块。 王平道:“不是不愿意干活儿,只是我这身体……实在是……” 杜安鹿走近柜台,将那一小张防虫网放了上去。又从一旁搬了一只小瓦罐下来,放在柜台边上当成阶梯,一抬脚便踩了上去,小小的手抓住了王平的腕子。 “安鹿鹿,治病。老板,织网网。” 王平被人捉住腕子,心下一震,虽没将手抽出,但还是在心里嘲笑了一下。 连城里的医馆都默认了他是“肺痨鬼”,这小娃子能懂什么。 可看杜安鹿号脉的样子极其认真,小小的眉头皱着,软白的小指尖搭在自己的腕子上,仿佛真的在感知自己的脉象一般。 再看她身后的光头小僧,虽然嘴巴太大丑了点,但也是有几分佛像的,便让她号脉下去。 好一会儿,王平站得脚都酸了,也没见小女娃子把手抬起来。 他问道:“娃娃,号出什么了?” 号出什么了?当然是有问题! 这人却是有肺疾,虽有药食调养,但因长时间饮酒,与药物相冲,现在五脏六腑全都出了毛病。不光咳嗽,恐怕在别的地方也有隐疾。 杜安鹿想了想,用小手掩在了嘴巴侧面,轻声问道。 “叔叔,去茅房,分叉么?” 王平惊得眉毛都僵起来了,虽然小娃子问得隐晦,但他确实有些难言之隐。在医馆里与大夫不好说,只能买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在酒里泡了。就算没什么效果,也算是解心忧。 这一下子被人说中,王平臊了一晃,便已经认定了对面的娃子是个懂医的。 有枣没枣打一杆子,虽然这三四岁的小孩看起来不怎么靠谱。 王平扭矩捏道:“嗯……是有点……咳咳,能,能治吗?” 杜安鹿将腰杆挺直,和王平交换意见。 “叔叔,安鹿鹿,治病病。叔叔痊愈,加班班,织网网,好不好。” 王平有些迟疑。 小蛙帮他解除了最后的一点疑惑。 “一样给钱的。” 王平看看小蛙的钱袋,放下了心。 便道:“治病抓药的钱,咱也不亏欠你小娃娃的,一样会给的。” 说完,便从柜台底下抽出纸来,寻着了一根碳笔,放到了杜安鹿手里。 “麻烦您给开个方。” 杜安鹿将纸笔推了,小手捧着自己的小脸蛋道。 “不抓药,买,大馒头,就好。” 掰了掰手指头,她把两个手全都张开展示在了王平面前。 “十个!十个大馒头!” 第七十七章 馒头让我充满力量 王平见这奶娃子认认真真伸出十个指头的模样,立即觉得自己是傻了,怎么会要听信一个三岁奶娃子的话,让她来治病? 自己的脉也让旁的大夫号过,别人都没发现的隐疾,她怎么能一下子就摸出来? 一时也是抓了抓自己的脑袋,感觉被面前这两个小孩子耍了一通。 他重新窝回柜台后面铺着厚被子的躺椅上,口中淡淡。 “那个小的网,咳,你们就拿走吧,不用给钱了。咱不陪你们,快找别的小孩玩去罢。” 杜安鹿十个小手指头还僵在那里,脑中已经传了音给小蛙。 “快快,金蝉大师快来帮忙,要不姑奶奶的防虫网,你的功德可就泡汤了。” 小蛙警醒,立即上前来说服王平。 “阿弥陀佛,掌柜的。” 王平一听说话的是个僧人,虽然看起来年纪尚小,但心里也凭空生出些敬意来。 “小和尚快带着这奶娃子走吧,十个馒头治病,真是没听说过的。” 小蛙嘴巴大,将他在寺庙之中讲“慈悲为怀”的语气提出来,劝说王平。 “掌柜的有所不知,这奶娃子虽不是出生在医术世家,但对付起疑难杂症来,办法还是相当有效的。” 他想起灌注灵力为人驱散病痛的方法,他自己虽不会用,但也有所耳闻。 这面前的掌柜看起来并不像是要病死的样子,不太多的灵力便能够奏效。他看向杜安鹿,不知道为什么杜安鹿没有直接治疗,却是给下了十个馒头这般离谱的药方来。 杜安鹿似是能看透他想法似的,贴着他的耳朵讲给他听。 “我对医术没那么懂,我用的办法,想必你也知道。刚才我抓着他腕子的时候就想直接把灵力给他灌注进去的。只是刚才在集市里,从空间中凭空取物用了太多次,我的丹田都快要干涸了……这奶娃子的身体太小,储存不了太多的灵力。现在只能……” 小蛙立即心领神会,向着掌柜的拍着胸脯保证。 “十个馒头并花不得掌柜多少钱财,俗话说,‘偏方治大病’么,若是没有效果,本僧会赔偿。” 王平听得这话,站了起来。 并不是在意十个馒头的钱,但面前的佛家人都这么说了,自己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店面对面便是一家面食店,一整天都有在锅里蒸着的大馒头。 他从柜台一侧挤出去,说了句“稍等”,便向着对面去了。 等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好大一个包裹,放在柜台上向奶娃娃展示起来,连杜安鹿也哇了一声。 没想到这城里的馒头店也这么淳朴,一个馒头都有杜安鹿半个脑袋大小。 王平将馒头放在柜台上,也不知这种东西要用什么神奇的吃法才能治病,便对着奶娃娃道。 “小娃娃,馒头都在这里了。是要其他的什么药引,还是要烧了烤了炸了,或是沾上药粉,你与我说了,我便试试。” 杜安鹿眼睛都在白白的馒头上,热气飘散在馒头上面,好像一只白乎乎的小手,在勾动着杜安鹿的味蕾。 杜安鹿向老板招招手。 “老板,还要一壶清水!” 王平又打来一壶清水。 两人隔着一个柜台,对着上面的“药”。王平还想着要不要正正式式地摆出纸墨笔砚来,让杜安鹿把偏方写下。 谁知小小奶娃娃先是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粗布手帕,沾着水将手擦干净了,就直接在柜台上大口大口地吃起白馒头来。 王平只道是娃娃饿了,给他下药方之前,自己先吃半个垫垫肚子。 这还不打紧。 半拉娃娃头那么大的白馒头,奶娃娃是……一个接着一个,就着一壶清水,面前的馒头堆急速减少,王平也吓得声音都变了。 “娃娃可不能再吃了,一……二……你这都吃了六个了,这样是撑坏了怎么办?” 却见那奶娃娃像是完全没听见一样,两个腮帮子塞得像个秋天的小松鼠一般,一口小白牙使劲地咀嚼着,脸红脖子粗的时候咕噜噜就一口清水,两眼使劲一闭又咕噜一口咽下去。 明明长得白白净净胖乎乎的小闺女,怎么吃起东西像饿死鬼投胎一样?这样是撑出毛病来,家里的父母还不得找他王平打架?将他的盆盆罐罐砸个稀碎? 正惊骇着,杜安鹿咽下了最后一口,脸上写满了吃饱喝足之后的飨足与无力感。那王平也从柜台后面绕过来看奶娃娃的肚子,可别…… 诶? 那么一大堆下肚,这肚子怎么一点都没有鼓起来?吃到哪里去了? 小蛙也跑过来看,深深地怀疑杜安鹿的肚子里是不是也有另外一个空间,专门装吃的。 杜安鹿张开两只小手,快速地拍掉脸上的馒头渣渣,然后长长地打了一个饱嗝儿。 “嗝儿——” 打完嘴里还嚼一嚼。 王平也放下了心。 “没撑坏就好,算我请客,回去吧。” 就在王平转身的一瞬间,杜安鹿抓住了他的手腕,王平一个成人,竟被奶娃娃的小手险些拽了个趔趄,不得不转过身来。 “你这……” 话还没出口,被抓住的地方就开始热起来。然后像是从手腕处被灌注入了温水一样,水流感从胳膊到肩颈,再跑遍全身。温热在流淌了一圈之后,温度陡然升高,顺着经络向着腹中凝聚起来。 王平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舒适之感,像是将人泡进了温热的汤泉,但又全然不同。 这热是从血液里生发出来的,并带动着五脏六腑都活跃起来。他体会着热意,直到一股强烈的暖流冲击起他的下盘来。 王平简直快要憋不住,趁着奶娃娃放开自己的空档,飞也似地跑到后院去了。 而这时小蛙也得了空,忙不迭地问杜安鹿。 “上仙凭借吃食回复灵力再加以灌注,这我懂。但这人怎么治着治着,还跑了?” 杜安鹿道。 “这人本体内有疾。又以毒物随意泡制药酒。长期喝下来,神内积攒了许多毒素。这些毒附在经脉之上,难怪其他大夫也找不出病根来。刚才我不光将灵力灌注进去,帮他宣肺祛毒,还激发他身体的湿气向下运转,快些将毒物排出。” 第七十八章 回府的诱惑 小蛙捂着嘴笑起来。 “说白了就是尿急呗。” 好一会儿,那人还没回来,小蛙探头探脑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他都想挤到柜台后面到后院看看掌柜的是不是被自己冲跑了,王平才一脸喜色的从后门走了进来。 “哈哈哈,真是痛快!” 一进屋,小蛙立即理解了什么叫人逢喜事精神爽,这掌柜的病好了,不光声音洪亮了许多,就连肩膀都不溜着了,走起路来也是大摇大摆带着派头。 王平带着风,动作也有劲了。 从柜台底下拿出许多小孩子玩儿的东西,什么拨浪鼓,木啄木鸟,机关小跳蛙,一大堆堆在杜安鹿面前,又从哪里掏出个布袋子来,将东西一一放进去,递到了杜安鹿手上。 “小娃娃真的厉害,给我这手腕子捏了几下,我这感觉立即就不一样了。现在的我啊……” 王平咚咚地敲了两下自己的胸膛,干脆把话当成歌儿唱了出来。 “身强力壮——哈啊!” 杜安鹿乐得见人的笑脸,接过袋子,只将里面的机关小蛙挑出来拿在手里,又将袋子还了回去。 “安鹿鹿,只要一个。” 她使了眼色给小蛙,小蛙立刻会意走上前来。 “刚才说好的,也不是为的东西也不是为的钱财,我们此次前来,就是要大量购置防虫网,若是掌柜的觉得身体好些了的话,最好还是能尽快开工。” 小蛙将与杜安鹿先前写好的尺寸数量单子递到王平手上。 “按照老板平时的价格来,中秋节一定要交付。虽然数量好像大了些……但我们真的有急用。” 王平将单子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一看真是吓一跳。他打量一番小和尚和奶娃娃,只道是两个娃娃,订购东西可真是大手笔。 但很快,王平的胸脯就挺了起来。 “是时候让你们见识见识我们家织网王的名号了,这单子,我收了!” 小蛙还要与老板商量定金和交付等事宜,两人头对着头,在柜台上嘁嘁喳喳。 杜安鹿刚散去灵力,这会儿疲倦的劲儿也上来了,她躲过屋子里的瓶瓶罐罐,蹑着脚从小杂货铺里走了出来。 真的,馒头都不够看的。 杜安鹿站在集市一旁,扁着小嘴。 她现在好想念娘亲用大锅和柴火灶煮的白米饭。要是多等一会儿的话,底下还有金灿灿的锅巴。每次林秀儿都是让杜安鹿先把白饭吃了,再将那锅巴在锅中小火烤一会儿。 出锅的时候掰碎,再撒上一点盐巴……别提有多香了。 忍不住咽下了口水,眼前突然多了一支扁圆的糖果。碗口那么大,五颜六色的,还插着一跟小竹棍子。 抓着竹棍子的手白皙而粗壮,杜安鹿歪着头往棒棒糖后面看,便见得了陈小玉的一张笑脸。 大手将糖果塞在了杜安鹿手里,还捏着她的小指头将糖果攥紧。 “给你吃!” “真没想到在这儿能遇上你,打从金蟾庙回来,我就后悔。没问问你家里住哪儿,感觉和你这小妹妹投缘,看见你就高兴。” 杜安鹿也乐得见到陈小玉,甜甜腻腻地喊了一声“玉玉姐姐”,便将手里握着糖果送到了嘴里,咔嚓咬了一口。 糖果中还加了芝麻,杜安鹿咔嚓嚓咀嚼着,又香又甜。三下五除二便将糖果吃光,手里只剩下一根小棍子。 陈小玉一脸惊讶,揪着杜安鹿的小脸蛋就往她嘴里看。 “人家都是舔的,一块糖要吃上半天。你可好,两口没了。” 陈小玉毕竟是凌府的人,月钱没那么紧张,也不是心疼糖。 “这么吃,可别把牙齿硌坏了……哟你这一口牙可真白。” 杜安鹿的小脸蛋宣宣软软,粉粉白白,让陈小玉爱不释手。揪了左边揪右边,后来干脆把两个手掌心都伸出来,在杜安鹿鸡蛋清一样的小脸蛋儿上搓来揉去。 “就你这个……小娃娃。我甚至想咬你一口……” 杜安鹿被搓圆捏扁,无法脱身。正好此时小蛙听见了外边有人同上仙说话,便走出来看。 他见杜安鹿被人捏得无法说话,伸手去拉她的衣服。 口中大喊:“你干什么!” 陈小玉见人和自己抢奶娃娃,还是个光头,一下子把杜安鹿捂在了怀里。 也是在问。 “你干什么!” 说完,她忽地觉得这光头,好眼熟…… 左思右想之下,却是不能将面前这脑袋上浅浅画着王八的小男孩和印象中的人联系起来,便只当是杜安鹿的玩伴。 她搂着杜安鹿不肯放手,一边捏着杜安鹿藕节似的小胳膊儿,一边和小蛙说话。 “小光头,你这个小朋友借我玩一会儿,你去一边儿。” 小蛙看向杜安鹿,上仙的脸红红的,眼神闪闪烁烁,好像在说“救我”? 小蛙揉揉眼睛,看向面前身形高大的女子。 身高肩宽,壮硕如牛……面目却是寻常女子的清秀长相,是个正经的凡人。杜上仙那么神通广大,怎么可能被这个女人制服呢? 一定是上仙自己愿意的吧。 他揉揉眼睛又搓搓耳朵,确定上仙再没叫出声来,便又回到杂货铺里去了。 人躲开了,陈小玉才将杜安鹿从怀里放出来。她一番搓揉后十分满足,杜安鹿却在不断的大喘气。 陈小玉今日出来采买,下午宴请的东西已经打包送回府中,这会儿没事,她抓到了杜安鹿就舍不得撒手。偏这孩子吃了她的糖,还颤颤巍巍的倒退着往后躲。 陈小玉禁不住有些委屈,“你这狠心的娃娃,姐姐难道对你不好吗?多和你玩一会儿都不成吗?” 杜安鹿捧着自己通红的脸,心道这哪里是陪玩,简直要赔命。 先前不熟的时候还好,一熟悉起来了,大姐姐的爱简直让仙女窒息。 秉承着“距离产生美”的信念,杜安鹿委婉地拒绝着陈小玉。 “安鹿鹿,要回家,回晚晚,娘七打……” 陈小玉不信这个,当初这孩子还自己在山上还愿呢,也没见家人担心。必定也是和自己一样,是个放养的。 便引诱着杜安鹿。 “姐姐家里下午有宴会,有好吃的……跟我回府,来不来?” 第七十九章 真的有扇贝吗? 杜安鹿小手摆得飞快。 她不会摇花手,但如果会的话,大概可以摇花手上天。 “鹿鹿不饿,鹿鹿回家……” 话还没说完,杜安鹿的小肚皮马上揭穿了她的谎言。 “咕咕——” 陈小玉蹲在地上,用食指轻轻戳戳杜安鹿的小肚皮。 “可是它说它饿了哎……” 她眼看着杜安鹿用一双小手捂起了脸,也不再劝说,只是在一边抱着菜名。 “哎呀,今天凌家府上要宴请,很多菜品都会有富裕。什么酱肘子、蒸湖鱼、清炖排骨、炸藕盒子,还有临渔村子里刚送过来的扇贝,加上蒜泥和粉丝再点一点豉油,上锅蒸了,啧啧,那味道……可真是。” 杜安鹿听到这儿,两眼亮晶晶地射向了陈小玉,但小脚丫还是向后退了两步,跑到杂货铺里去了。 陈小玉有些失望,没想到这么多好吃的也不能诱惑到杜安鹿。但转念一想,杜安鹿是个多好的娃娃,外表漂亮又意志坚定,怎么能就为了一点吃的跟着她回去呢? 是自己把杜安鹿这个小妹妹看扁了,陈小玉不禁十分惭愧。 目光追着那杜安鹿到小光头的身边,看着杜安鹿与那小光头耳语起来。 杂货铺里的小蛙还在和老板商量防虫网的格子大小,上仙进来,飞快地和他咬了下耳朵。 小蛙:“上仙你刚才说啥?” 杜安鹿红着脸跺着脚,揪着小蛙的耳朵说得飞快。 “回家告诉我娘七,今天不用做我的饭了!” 说罢,杜安鹿从小杂货铺中跑出,小小的软绵绵的手牵住了陈小玉宽大白皙的手掌。 这一只一样的小手主动牵住自己,陈小玉也是十分惊愕。 随即又笑起来。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想吃好东西的心情还是很难抵挡啊。 她站起身来,干脆一个兜手,将杜安鹿捞在怀里,在肩膀上扛了起来,一头扎进集市的人群里,向着凌府的方向走。 “走,姐姐带你去出厨房里,找最好吃的东西!” 杜安鹿欲言又止。 走着走着,陈小玉便觉得头顶上像是有一百个太阳直直晒着自己的头发,一抬头,对上了肩膀上杜安鹿灼灼的目光,那眼神仿佛要把陈小玉烧穿一般,让陈小玉在太阳底下打了好几个冷战。 陈小玉摸摸自己的头和脸,疑惑地问着杜安鹿。 “安鹿妹妹,姐姐头上沾了什么吗?” 杜安鹿的肚子又咕了一声,嘴唇碰得飞快,连奶娃娃的句式都忘了装。 “玉玉姐姐,” 咽了一下口水。 “真的有扇贝可以吃吗?” …… 杜安鹿话一出口就很后悔,相当后悔。 自己这么大大个仙女,为了一个扇贝……居然就这么被大姐姐拐走了。 不过说起来也是有渊源的。 想当年还在天穹之上当她千岁仙女之时,曾有百年的时间对那能歌善舞的扇贝精十分着迷。一旦扇贝精穿着七彩玲珑的衣裙舞动起来,杜安鹿仙女内心总是欢欣雀跃,甚至比其他的男神还要着迷。从杜安鹿专注的眼神之中,仙人们都猜到了天帝之女的爱好,于是不同海域不同品种的扇贝精被进贡而来,一番礼数教导之后,悉数送进了杜安鹿所在的宫殿之中。 百年进贡,从未间断。 人人都说天帝之女看似不问世事,其实极致风流,与那众多扇贝精在寝宫之中,夜夜笙歌。 直到风言风语传得天帝脸上也挂不住,半夜里躲着别人来劝慰杜安鹿。 撞上了正在用扇贝煲汤的女儿。 杜安鹿在回忆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来啊,天帝便对舞者的身份下了封杀令。别说是扇贝精,就连鱼虾蟹蚌精都不准上天了,害得杜安鹿只能偶尔抓住海马仙人嗅一嗅,以解心中的苦闷。 回忆过后,杜安鹿就跟着陈小玉来到了凌府的门口。 今日果然是有喜庆事的样子,那凌府大白天挂着两个大灯笼,地面也用红毯铺了,那管门的仆人逗着陈小玉。 “让你采买去,怎么买回个粉嘟嘟的奶娃娃。一会儿上桌装盘里,可是得唬老爷一跳。” 陈小玉捏着嗓子道一声“要你管”,也不踩那红色的毯子,只带着杜安鹿从门前绕了,跑到院子旁边胡同里的一处侧墙边来。 杜安鹿很是不解,好好的正门不走,怎么要翻墙? 那陈小玉解释道。 “毯子踩了印子,门房里还要来人打扫的。我们不着急,便走这边。” 杜安鹿心说陈小玉还是个善良体己的细心人,没一会儿被陈小玉领着到了侧墙边。 嗯……对,侧墙,就书房旁边比较低矮的侧墙边。 说到书房就想到读书人,说到读书人就想到凌润云…… 杜安鹿在墙根底下突然警醒,自己好像最近都忘记了凌润云这个人。上一次分别还是……还是在一个雨天,那时候好像还惹了祸担心他会被凌家老爷暴打一顿来着。 结果杜安鹿自己回到村子里,不是忙着种田捉妖乱七八糟,就是忙七忙八,完全把凌润云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他有没有挨打?最近在干嘛?有没有生病或者受到风寒?会不会怪罪我这么久没有来坑他的钱? ……凭什么怪罪我? 正胡思乱想着,陈小玉已经将杜安鹿徒手托起,杜安鹿也极其配合的四脚并用,爬上了矮墙的顶部。 但是作为三四岁的小奶娃娃,她当然还是要装一装。 她两个小手紧紧地抓住墙上的瓦片,两瓣小嘴唇扁在一起:“玉玉姐姐,窝怕怕。” 本以为陈小玉会安慰她几句,就爬上墙来扶住自己。 谁知那陈小玉忽地对着院子里面大喊起来。 “少爷,少爷!快拿梯子来!我这有个小姐妹要偷偷进咱们宅子来了!” 她嗓门极大,震得杜安鹿的面前像是吹过了一阵罡风。心中不由得赞叹——若是陈小玉能修仙,没准很快就能成为一名巅峰大圆满的先天武者。但这乱糟糟的想法不过一闪而过,脚下墙的另一面,真的“哒”地一声,一条梯子搭在了杜安鹿的脚下。 凌润云就站在梯子的下面。 第八十章 打了两顿 凌润云站在梯子下面,面上没什么表情。 今日他打扮得很是富贵。 身穿宽袖的蓝色宽袍,两袖与衣襟底下全都用银线绣着银色的祥云纹,将这一身蓝点缀得利落。头戴的是浅青色玉石的发冠,插的象牙白的镂空发簪。端地是个倜傥风流的富家公子。额角有一点碎发搭在眉上,才从公子哥儿的英气中透出一点点十二岁少年的稚气来。 眼睛像是很不认真地看着杜安鹿,又将两手上的尘土拍了拍,交叠双臂抱在了胸前。 伸着手将杜安鹿扶着上了梯子,又两手在身边护着,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她那两只胖墩墩的小脚丫一个凳儿一个凳儿的从梯子上下来,等杜安鹿两只脚都站在了地上,才算是放了心。 陈小玉已经爬上了墙头儿,自己个儿踩着那梯子,几步就蹦了下来。 她高高兴兴地把杜安鹿介绍给自家少爷认识。 “少爷,这是我的朋友,……啊,应该是我的小妹妹,杜安鹿。” 杜安鹿仰着头看着凌润云,哪有一点出来驾到的样子。 陈小玉觉着杜安鹿不光可爱,待人接物又大方,对她更是喜欢。 旋即便又向着杜安鹿介绍自家的少爷。 “这是我们家凌少爷,诗词歌赋样样都会,还精通武艺,十分了得。” 这话里面许是有下属对上家吹捧的成分,但凌润云不太好看的脸色显然舒展开来了一点,但他没有对杜安鹿说什么,只是一转身坐在了院子正中的石椅上,对着那陈小玉道。 “我爹和胡先生正在前院里。我与陈先生全都去见过了。胡先生问过你,在府中寻你不见,便念叨来着,你爹赔罪了半天。你要是有心,便去拜会一下,免得一会儿餐桌上又要问这事儿……” 他回过头看着杜安鹿道,“让人心烦。” 那陈小玉辩解着。 “我方才是去集上采买了嘛,本来就是帮着忙活,怎么还忙活出错来了。那胡先生是要带你走又不是我,问不问有什么打紧的。再说了,问的是我,少爷你心烦什么……怎么看起来脸色不好,是哪里不舒服了?” 凌润云见那杜安鹿还不与他主动搭话,气得咽下了一口气,继续和陈小玉说话。 “你去就是了。” 陈小玉得了自家少爷的令,便是不得不去。 但见那凌润云仿若气不顺的样子,也不能把杜安鹿留在这里。她拉着杜安鹿要一起走,从小石头桌边上经过的时候,凌润云喊住了陈小玉。 “你自己去,你这妹妹我第一次见,要和她聊一聊。” 陈小玉不明白凌公子和杜安鹿一个小奶娃娃有什么好聊的,但既然发话了,她便看向杜安鹿。 杜安鹿也知趣,向着陈小玉摆了摆手,便自己坐到了凌润云身边的小石凳上去了。 她对着陈小玉道。 “玉玉姐姐,不担心,鹿鹿,等你来。” 陈小玉放下了心,快步便走得没影了。 书房前的小院里只剩下了杜安鹿和凌润云二人。两人面前没有茶壶茶具,连打破沉默的道具都没。 杜安鹿想了想,自己好歹是痴长了凌润云三千岁。虽不知凌润云干嘛摆着一张苦大仇深的脸,却也不和他见识,决意先行去问他最近的经历,打破一下两人之间尴尬的局面。 杜安鹿:“你……” 几乎是同时出声,但凌润云的话更快。 “你还知道回来。” 杜安鹿小小的脑袋里全是问号,什么叫“你还知道回来”? 不是应该问——“你怎么来了”才对吗?回来?这又不是她家。 她还没问出口,凌润云转过头的时候,刚才的庄严肃穆表情全然不在,嗔怒和欢喜混在一起,杜安鹿也不知道如何形容,但就是……十分的精彩。 凌润云道:“我从那驿站回来,便知道邹金玉走后,太守就将原来定在我家里的织物采买生意交给了别人。我爹气得和我动了手……我头一次知道竹板子打人这么疼的。 最后我便被我爹一直关着,在家里养伤读书……” 杜安鹿听着觉着不太对。 那日在驿站分别,她是怕凌润云回家便要挨揍的。于是用了灵力给他上了一道护身符,按说不应当被打到要在家里“养伤”啊。 “你爹一顿就把你打趴下了?” 凌润云苦笑,“是两顿。” “先打了一顿手板,听着很响,尺子都打断了几根。但我觉得我爹就是为了吓唬我,听着很响,其实一点都不疼。我想着他不过是恐吓,气消了,我气走邹金玉的事情也就结了。” “谁知道晚上我在院子里走动,练练拳脚。我爹见我生龙活虎的,不知怎的就火冒三丈起来,喊了下人拿长竹板子来打。”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板子格外的疼。我喊着我爹不要打了,他说我是装的……” 杜安鹿“关切”地问道,“那你伤好了没有?我说怎么,原来是打了两顿……对不起……” 说完,杜安鹿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事儿本是她自己没有算计到,但想着那凌家老爷一顿打之后见儿子毫无反应,还要打第二顿的场景,便忍不住要发笑。 杜安鹿心疼是有的,但笑也是真的忍不住。 凌润云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数落杜安鹿。 “这话我也就讲给你听,你还要笑!我不是没想着翻墙出去找你,但想了想,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家在哪里?!认识了许久,你居然家门都没让我见过!” 杜安鹿道:“你有不高兴的事情,说我就听着。可你怎么这么阴晴不定的……” 说话间,杜安鹿的饥饿感涌了上来,她的肚子没叫,但是胃里空得很,让她有点发慌。 她拉拉凌润云的袖子,摆出一副小娃娃的委屈面容来。 “行行行,反正甭管怎样,就算是我错了。等回头我带你去我家里,别说认我家的门门,你把门扛回来都行。” 凌润云心情瞬间好起来,仍努力地绷着脸,“谁稀罕你家的门。” 第八十一章 安鹿抚我顶,我挺高兴 凌润云紧绷着面容扭过脸去不看杜安鹿,紧绷着的肩膀松懈了下来。藏在石头桌子下面的手也拿到了桌上,几个指头快活地在桌面上依次点着。 杜安鹿便知道这别扭小孩的心情应当是变好了许多。 她倒是不介意凌润云对着她生气或者大呼小叫。 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小孩子嘛,发发脾气也是正常的。 但他乖顺的样子更讨人喜欢一点,毕竟,谁都会喜欢乖乖顺顺的小动物嘛。 比如杜安鹿就有点喜欢小狗,汪汪叫的小狗哪里有安安静静摇尾巴的可爱,对吧。 杜安鹿想着想着,便忍不住伸一只小胖手,使劲够着摸了摸凌润云的头顶。 凌润云的眼睛眯起来,但很快回头,凶巴巴地瞪着杜安鹿。 “你干什么?哎哟~” 动作间抻到了受伤的背部,凌润云忍不住哎哟了一声。 杜安鹿马上抽回了手,仿佛面前的小狗要回头咬人一样。旋即想到了重要的事情,四脚共用从小石凳爬到了石桌上,再一次伸出手去摸凌润云的头。 “你懂什么,姑奶奶这叫‘仙人抚尔顶,结发授长生’。被姑奶奶摸一摸,你被你爹打的地方就不疼了。” 凌润云又生气又好笑,好容易今天杜安鹿看起来乖巧了一点儿,只要自己的脸色好些,她就要变身自己的姑奶奶辈,一天不占便宜都难受似的。今天更甚些,竟是已经自称仙人了,还要学着那诗仙的诗句,借口来摸一摸自己的发顶。 呵,自己被老爹打的伤早就养好了——除了背上还有点疼。 他刚要出言讨伐,便觉着杜安鹿的手底下稍微重了些,便有一种涓涓细流一般的温暖从头顶上淋漓而下。凌润云惊讶之间用手去摸好像有水流过的地方,发上鬓角全是干的,但那股暖流却是如此真实,从他发顶生发而出,顺着皮肤渗入皮肉之中,流遍四肢百骸。 暖流经过胸膛,胸膛敞亮充盈,心都像被安抚了,舒适得紧张。 胸膛中的热又散发到全身,本来动作之间酸痛的背一阵灼热,但那灼热也很快散去,随着灼热散去,痛楚也跟着全数消散,比吃了几日的跌打药还要好用。 凌润云反手按了按自己的背,真的一点都不疼了。 他惊讶地看着站在桌子上认真摸小狗的杜安鹿,开始思考“仙人”的可能性。 凌润云问得小声:“就像是仙法……你不会真的是仙人吧……不会真的摸一摸头顶,我就长生了吧。” 杜安鹿没说话,短胖胖的小手从凌润云的头上拿开,仿佛刚刚结束了一天搬砖一般,一屁股在小石桌上坐了下来。小小的圆圆脸蛋儿上写满了疲惫,一脸嫌弃地看着凌润云。 “对哦,你姑奶奶我就是大仙女,三千多岁。刚才我给你灌注了灵力,长生是难,但比药食还是有用一点。你要不要烧柱香供奉我一下?” 说着,她一下子歪倒在石桌上,肚子里发出绵绵长长的—— “咕咕——” 凌润云一愣,随即笑出声来。 “好家伙我差点信了,哪个仙人会像你这样饿得咕咕叫。许是我今日开心,所以身上痛楚全消了吧。” 他站起身来,将瘫软的杜安鹿扶着坐起来,道一句,“等着”,便步履飞快地顺着一边的小石桥从书房小院跑了出去。 杜安鹿拄着自己胖胖的小脸蛋,有点提不起精神来。 “人就很奇怪诶,不说要怀疑,说了又不信……” 凌润云再回来的时候,手上提着一个食盒。 “我家今日好多食物,你看看喜欢什么便吃些。” 杜安鹿看着他掀开食盒,便想说自己最为想念的便是扇贝。谁知话还没出口,凌润云就已经把一盘鲜美的扇贝端到了她面前。 哇哦! 真如陈小玉说的那般,鲜美的扇贝,配上粉丝和蒜末,淋上酱油……盘子刚上桌,杜安鹿眼睛里全是扇贝,伸出胖胖的小手就去拿。 凌润云眼疾手快,反拿着筷子打了下杜安鹿的手。 杜安鹿吃痛也不生气,接过筷子又让凌润云拉着用湿手帕将两手都擦干净了,便左手端起扇贝壳,右手拿着那一双筷子,将扇贝的肉肉与粉丝全都扒拉进嘴里。 啊,这该死的鲜美。 盘中五六个,都有杜安鹿的巴掌大小,随即凌润云又从食盒里拿出了凉糕炒菜蒸鱼和米饭,东西齐齐上桌之后,他便拄着胳膊看着杜安鹿大快朵颐。 凌润云期间还去书房中取了茶水与杯子来,将茶水斟满了,送到杜安鹿面前。 杜安鹿将食物一扫而空,口腹之欲得到满足的同时,身体上也得到了大大的飨足。她如刚睡醒的猫儿一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将自己的身体摇一摇把腹中的东西墩齐,便打出了一个长长的饱嗝儿。 凌润云乐得见她飨足的样子,将盘子放在食盒之中,又给两人都斟满了茶。 杜安鹿腹中有了底,再端起杯来多了些淑女气质。 她小口啜饮着,想到宴席的事情,顺便聊着天打听。 “你们家门前还铺着毯子,今日来的,看来是个贵客?你家是经商的,那这也是个大商人?” 凌润云面有喜气。 “是贵客,但不是商人。” “胡先生,嗯……胡文山这个人你可知道?” 杜安鹿在脑海里搜索一圈,不管是身边还是耳闻,都没有这号人。 凌润云也不指望着她能认识,将那茶杯端在手里,慢慢地给杜安鹿介绍。 “胡文山先生,现年五十三岁。从前江南最负盛名的才子,十九岁高中榜眼,是我朝最年轻状元。归田后便入了云隐书院做了主讲先生。其文才学识是我辈之楷模,梦中之师。胡先生今年四处云游为下一届的学生物色人选,经过此地,便让我爹请了来。” 说到这儿,凌润云显然兴奋起来。 “今日见过了,考了我些学识上的事情。也写了字作了画,先生说我可教,已经给了我云隐书院的门符,愿意收我做学生了。” 第八十二章 少年的抱负和小心机 杜安鹿依旧沉浸在吃饱的飨足当中,听着凌润云的叙述,也忍不住为他高兴。 “虽然不懂什么书院什么胡先生,但听你讲起来便觉得很厉害的样子。能跟着崇拜的人做喜欢的事情,就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那你爹宴请胡先生,你都不作陪吗?在这里跟我呆着干嘛,还不去找你的新先生好好的增进一下感情。” 凌润云道:“胡先生与我家陈先生有些渊源,我爹做东,先生叙旧。我这小辈在的话,免不得我爹的话题要绕着我来吹捧。且我也不愿在俗事上在先生面前多露面,毕竟书院是高洁之处,我也不愿因着私底下的关系多让人关照。” 杜安鹿将凌润云高看了一眼。 十二岁的小少年,含着金汤匙出生又长在蜜罐子里。话本子里这样的少爷不是眼睛长在头顶上不可一世,就是深谙商场或官场之道,阿谀奉承无所不用其极。 凌润云是个例外,这让杜安鹿很意外。 她很是欣慰,有一种自己家的小动物在旁人面前十分长脸的感觉,忍不住伸出手去又摸了摸凌润云的头。 凌润云说得起兴,没防备被杜安鹿泛着油花的小手摸了一次,赶紧往后躲了一下。 “怎么又摸?仙人摸头顶要上瘾了?” 杜安鹿把手收了,决意夸一夸凌润云。 “你很有志气,不愧是姑奶奶救过的人。姑奶奶不过想给你这小辈一点鼓励罢了,不让摸就算了。” 凌润云笑起来,“救过我一次,便总要讲着自己是姑奶奶的事情来占我便宜了,你这小娃娃,当真是有些坏心眼的。今日来了这么久,还没有和我提钱,我倒是觉得惶恐极了,再来鼓励,快要受不起了。” 杜安鹿将小手在手帕上抹一抹,心里想着凌润云的话。 自己当真是那么贪财的人吗?难道一直都在占凌润云的便宜? 想了想,一百两……一百两……一百两……马……好像真的是哦。 索性决意维持这样的关系,毕竟谁会嫌钱多呢?而且凌润云家的钱,好像多得要溢出来了似的。 杜安鹿便指了指凌润云头上的发冠与玉簪。 “这个很好,看起来很值钱,我很喜欢。” 索财虽迟但到,今日喜欢的不是黄白的银钱,而是他身上的东西。凌润云觉得今天开心的事儿真多,便站起身来,在杜安鹿面前转了个圈。 “今天我心情好,看看还有什么喜欢的,都给你拿去都行。” 杜安鹿嘴角一勾,乐得像一朵沿篱豆开出的小花。 “整个人看起来都挺好的,要不一会儿我回家的时候就背走。” 凌润云本是逗着杜安鹿,结果杜安鹿竟要把自己背走……这不就是……?他整个人都僵硬了,转着圈儿抬起来的手都忘了放下。 甚至脸都红了红。 “那不成……” “我……” 杜安鹿饮一口茶:“我什么?” 凌润云嗫嚅道:“我才十二……未及功名,还不能跟你走……” 杜安鹿一口茶噗地吐了一地,咯咯咯地笑起来。凌润云将手帕拿了,给她把嘴擦干净。旋即又将手帕丢在石头桌上,背对着她坐下。 “你笑什么,我说的都是真话。以后我去了云隐书院,和先生学习,以后一定会考取功名的。回来以后……你就不问问我什么时候走么?” 杜安鹿顺着话去问,“那你什么时候走?” 凌润云:“八月十五中秋节一过,便要启程了。一去山高路远,可能很久才能回来一次。” 提到八月十五,倒是有两遭事情浮现在杜安鹿心里。 一个是蝗灾,另一个便是自己的生辰。 她权衡了一下,觉得还是不要说生辰的事情。本来也是忽然想到的。活了三千多岁,庆祝生辰这件事便没那么重要了。 杜安鹿道:“我觉得你可以早些离开,在……在中秋之前出发最好。你身子底子本就不好,就算是车马,路上走得慢些也免得累得犯了疾。” 凌润云听着杜安鹿的关心,神色反而有些黯然。 “我还以为你要留一留我……” 杜安鹿道:“早走安全。” 两人正说着话,那陈小玉经了一圈的吩咐,总算忙完了,回过头来想起杜安鹿,才想起娃娃还和少爷在院子里,许还饿着肚子。 匆匆端着饭食来到后院,便见着杜安鹿与少爷正在说话,两人面前一摞盘子空空如也,才知道杜安鹿已经吃过,算是放下心来。 她进来的时候让人看见了,便要到少爷面前说句话才行。 端着很大个锅子给凌润云点了头,便要送着那锅子回到厨房里去。 凌润云与杜安鹿齐齐出声,“等一下。” 陈小玉:“什么吩咐?” 凌润云与杜安鹿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读到了“我先说”的信息后,又是齐齐出声。 “人可以走,锅子留下。” 两人说完,也都是愣了一愣,随即一起笑起来。 陈小玉不知道怎么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自家少爷就已经和安鹿妹妹熟络得开始演双簧了。但自己身边的人相处得好,总归是件令人欣喜的事。 要不她还有点担心少爷会嫌弃她将小娃娃随便带回来,扰了他的清净。 看着两人“琴瑟和鸣”的样子,她的担心倒是多余了。 杜安鹿已经拿起了锅里的勺子,一边吃一边说道。 “时间也不早了,等我吃完就回家去了。”又对凌润云道,“你还记得我说的供奉的事情么?你若真的有事找我,可以弄个牌位放在桌上,烧上三炷香我便知道了。” 凌润云气极,揪了一下她的小辫子。 “快吃吧你。” 没多久,杜安鹿将一大锅全数吞吃下肚,终于感觉到腹中充盈起来。 时间不早了,她拍拍手走到矮墙底下。吃得太饱,连爬梯子上墙都有点摇晃。 梯子咯吱咯吱作响,惹得凌润云与陈小玉都在梯子两边护着,生怕她掉下来。 杜安鹿在墙上冲着两人招手再见,凌润云摆了摆手,又吩咐陈小玉。 “客人在,我不方便。小玉姐,你送送她。” 又踮脚帖耳。 “……顺便记下她家在哪。” 第八十三章 鹿鹿的回家路 杜安鹿上了一人多高的墙头,看着脚底下的地面发愁。 对于杜安鹿来讲,就算是更高的墙,她只要施展出灵力来,就算是高山悬崖,安全落地也不在话下。 但她现在整个人都圆滚滚的,不敢打包票自己落地的同时不会啪叽一下…… 但想着回村去找小蛙问问订防虫网的进展,以及何来的泥巴院子建得怎么样了,也不愿意耽误时间,便是眼一闭心一横。 一屁股坐在了墙头上,一转身低下头,胖嘟嘟的小脸上立即显出了委屈的神色,两个杏核似的大眼睛里好像还隐隐闪着泪花。 “玉玉姐姐,好高高,鹿鹿怕怕。” 凌润云一听,就要攀着梯子上去,却被健硕的陈小玉一个跨步挤到了一边。 那陈小玉的身板子,一步挎着两个梯子坎儿,脚下嘎吱吱乱响,听得凌润云的头皮都有点发麻。但那陈小玉动作也极快,很快就到了墙头上,长长的手臂一伸,便将杜安鹿捞在了怀里。 杜安鹿觉着身子底下腾云驾雾一般的忽悠一下,便跟随着陈小玉的跳跃,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侧墙之外。 杜安鹿眼泪还在眼角,小孩儿的脸变化得快,委屈全数散去,立即便是笑眼弯弯,一边动作着准备从陈小玉怀里爬下来,一边道谢。 “谢玉玉姐姐,鹿鹿,自己走。” 可那陈小玉根本没有将杜安鹿放下的意思,看看左右两边没有人,便一张大手托住杜安鹿胖嘟嘟的大腿根儿,将杜安鹿放到了肩膀上去。 杜安鹿方才在怀里,这回儿又高了一截儿。她不解陈小玉的意思,小小的手拍着自己屁股底下陈小玉的肩膀,询问道。 “玉玉姐姐?怎么不,放下鹿鹿?” 陈小玉右手正扶着杜安鹿胖乎乎的小腿儿,心里美得很。 “从集市到村里路远着呢,你一个小娃子独自走来走去的多危险,姐姐送你。” 虽然杜安鹿很懒,不大喜欢步行,但那是有马的情况下。 现在没有马匹也没有车,杜安鹿只要躲过城中人多之处,便能飞快地跑动起来。一旦将自己的鞋底都镀上一层灵力,那速度根本就不亚于骑在杜大壮背上。 可若是带着陈小玉,便不能太过招摇。真要是一步一步地走回家,很可能都赶不上家里的晚饭了。 杜安鹿正要推辞,边听着凌润云在那边喊了一声。 “等一等。” “接着!” 随即一个小小的包裹从侧墙的另一边抛了出来,陈小玉手长,一下子抓到了手里。 打开一看,竟是自家少爷头上戴的发冠和簪子。 陈小玉不禁疑惑,扔这个出来干什么? 杜安鹿的小脑袋也凑过来看,随后转头看向侧墙。 也是疑惑,那凌润云现在岂不是披头散发?……那是个什么样子,好想从墙上爬回去看看。 凌润云隔着一堵墙,喜气洋洋的。 “我这个发饰,你不是说了喜欢。便送给你了。” 杜安鹿小手捂着嘴,好悬笑出声。 “鹿鹿,逗笑的。凌公子,当真了。” 凌润云在那头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声音压低了很多。 “你说的话,我都当真的。” 杜安鹿隐隐在这一句话中听出了点奇怪的味道,但没等她细想,侧墙那边便甩过来一个小钱袋,又是稳稳地落在了陈小玉手中。 凌润云道,“找个马车去,省得风吹日晒的……” 杜安鹿心下忽然敞亮了许多,觉得凌润云这个孩子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陈小玉自然也是喜欢偷懒的,拿着钱袋便脚下生风地带着杜安鹿出了胡同,走到城门口附近雇了一辆马车,顺着杜安鹿指着的小路,便送着杜安鹿回家。 车中不算宽敞,陈小玉身子宽,一大一小坐进去便满满腾腾的。 杜安鹿一边被挤着,一边还要像个发面团子一样被陈小玉捏来捏去,空间和大姐姐的爱双重压迫,简直让杜安鹿透不过起来。 杜安鹿将那窗子上的帘子掀开。 马车略微颠簸地向前行进着,七月的风吹在出了汗了小脸上也让人感觉凉爽。路旁路过一片片绿油油的庄稼地,身高叶阔的玉米,矮矮密叶的花生,紫幽幽的茄子秧,还有蜿蜒着爬在架子上的豆角藤,一切随着风飘进杜安鹿的眼里,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岁月静好。 离着村子还远,扛着锄头的黑皮汉子,包着头巾在田间捉虫的妇女,都是杜安鹿所不熟识的,远远看见车窗里的杜安鹿的小脸,也要笑着对她挥一挥手,说一声“小心晒了”。 杜安鹿歪着头枕在窗框上,任着那车窗摇晃,自己的两个小辫也跟着颠颠哒哒。 像是回应外边农户的招呼一样,杜安鹿不觉在心中对自己道。 “鹿鹿很好,晒不到。” 陈小玉看着杜安鹿的后脑勺,那两个蹦蹦跶跶的小辫子就像是两只小手一样,勾着她伸手去摸。可杜安鹿趴在窗框上有一会儿没动了,仿佛是睡着了一样。 她想了半天,努力控制着手的力道,两根手指虚虚捏着,在那小辫子上捋了一遍。 手底下小奶娃娃的发丝,柔软顺滑,干净清爽,轻轻嗅一嗅,似乎还带着皂角的香气。 杜安鹿此时没有睡着,扭过头来看陈小玉。那陈小玉还没松手,不小心将杜安鹿的小辫子揪了一下,引得杜安鹿哎哟了一声。 陈小玉讷讷的收了手,尴尬得无地自容。 “对,对不起……手滑……” 杜安鹿笑起来,毫不在意。只是身子歪一歪,将窗子让出来给陈小玉看。说话的语调也是十分轻快,仿佛心情极度爽朗一般。 “玉玉姐,你来看!” 陈小玉顺着杜安鹿的小手往外看去,但除了一片片的庄稼地,并没有什么稀奇的。 “就是寻常的景色……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吗?” 杜安鹿重新趴回到窗框上去,眼里是疾驰而过的田园风光,手底下摸的是凌润云给她的小布包。 她沉浸了一会儿,直到陈小玉以为她已经要睡着了,杜安鹿口齿轻轻,不知是说给陈小玉,还是单讲给自己听。 “有意思啊……这烟火人间。” 第八十四章 被大白鹅支配的恐惧 远离了城郊,没多久便到了村口。 杜安鹿四脚并用从马车上像一只小乌龟一样爬下来,便挥着胖乎乎的小手向着陈小玉告别。 谁知那陈小玉一个跃步从马车上跳下来,又付了银钱让车夫等着,便兴致勃勃地弯着腰用两只手掌推着杜安鹿的后背,撵着她在前面带头往家走。 这是一条村路,坑坑洼洼,难怪那车夫都不愿意进来。两侧是乡里乡亲的房子和房前的田地,有些圈起来种些小白菜土豆辣椒之类常吃的蔬菜,另一些便虚虚用栅栏掩着,养些鸡鸭鹅之类。 陈小玉对这些东西算不上好奇,但常住在城里,秧苗见得少,她也一边走一边跟着瞅两眼。那杜安鹿在前面轻快的走着,小小的手指向村子中间的方向,给他指着路。 “鹿鹿家,不远,村中中,很快到。” 陈小玉记着路,将可爱的杜安鹿安全送到家,再记下她家的具体位置,那就算完成少爷布置下的任务。她乐得跟着杜安鹿,又能坐着车出公差,心下很是惬意。 可谁知…… 两人正走,旁边圈起来的小院子里突然咕咕嘎嘎乱了套。陈小玉听出这是禽类的声音,想着可能是鸭子被惊到了。 可等那硕大的白色影子从栅栏另一边飞腾而起,落在地上嘎嘎叫着盯着陈小玉的时候,陈小玉的脸瞬间就麻了。 鹅!是大白鹅! 橙色的冠子和喙,瞪圆的眼睛,一个圈头那么大的脑袋,以及……球一样圆润且粗壮的身体。 这东西勾起了陈小玉的可怕回忆。 就算是城中陈先生的女儿,常居凌府之内的陈小玉……也有一个被大白鹅支配的童年啊。 村中禽类很多,多数见了人都会远远跑开。但许是陈小玉身上有着生人的气味,那雄的白鹅护妻心切,冲出来便直直盯着陈小玉,见来人不跑甚为嚣张,便俯下身子将长长的脖颈与头都贴着地面,两脚飞舞起来便冲着陈小玉冲来。 陈小玉应该拔腿就跑……但童年时期落下的阴影让她肌肉饱满的双腿这会儿像是灌了铅,根本拔不动。恐惧的情绪涌上来,觉着那大白鹅的动作也像是慢放了一样,眼瞅着大白鹅晃晃悠悠越来越近,自己的脸皮耳朵都麻了起来,就连大腿和屁股都好像复刻了童年的感受,生疼起来。 陈小玉无法想到自己如花似玉的一个娇小大姑娘,就要落在大白鹅的黑手里。 她还没嫁过人…… 电光火石之间,那白鹅已经到了身前,一个几乎和大白鹅一般高的身影,瞬间就挡在了陈小玉的身前。 那还有谁,必然是杜安鹿。 陈小玉被杜安鹿护在身后,看不见她怒目圆睁的表情,只见着小小的身躯张着双手左右跑动挡着那鹅的攻击,仿佛在和鹅玩老鹰捉小鸡。 陈小玉是楚楚可怜的小鸡。 那鹅见了杜安鹿这奶娃子,也是丝毫不放在眼里。见追击不成,干脆将脖子抬起来,橙黄色的嘴巴里发出巨大的嘎嘎声,两个翅膀张开前后拍动,带着禽类气味的风扇动起来,让陈小玉险些迷了眼睛。 近了见得更清楚,那鹅头上的冠越发红艳,张嘴大叫的时候甚至能看见它喙边缘的锯齿状牙齿,吓得陈小玉更是双股一紧,一个没站稳,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杜安鹿见这坏鹅将自己的玉玉姐姐吓成这样,生气起来。 胖乎乎的小手指着大鹅的脑袋,口中呵斥。 “坏东西!不准咬人!” 下一句气势更胜—— “退!退!退!” 杜安鹿步步向前,引得陈小玉心惊肉跳。若是杜安鹿就这么被大白鹅拧了,自己一会儿见到杜安鹿的父母,可怎么交代。 她努力活动四肢,想要拼了命去解救杜安鹿。 可谁知那鹅在杜安鹿的指责之下,鲜红的冠颜色立即浅了下来,扑腾的翅膀也收了起来。等到杜安鹿的手点到那大白鹅的脑袋上时,大白鹅已经缩着脖子变成了一个白色的球。 还……慢慢的将鹅头凑近杜安鹿的手底下,用脑袋讨好一般地蹭着杜安鹿的小手。 陈小玉惊呆了……给她童年乃至一生留下阴影的罪恶生物,居然就被杜安鹿随随便便就……驯服了? 杜安鹿的手被那大白鹅蹭到了,便在衣服上将手擦了擦,回头走到陈小玉身边,笑靥如花。 “姐姐不怕,鹿鹿保护。” 说着伸手拉了一下陈小玉,陈小玉瞬间便觉得周身的血液流动起来,麻木感全数消失,她缓缓站起身来,被杜安鹿牵着小手冲着那大白鹅走去。 白鹅缩着,一副乖乖顺顺的样子,但陈小玉对这东西的恐惧却不是说消失就消失的,毕竟谁被拧过谁知道…… 比她大三岁的男孩子她都不怕,只有这玩意能追着她呜哇哭着乱跑。 不可置信这杜安鹿不仅不怕,还能让号称禽类一霸的大白鹅俯首称臣…… 杜安鹿抓着她的手去摸大白鹅的头,还使劲地鼓励着她。 “姐姐摸摸,鹅鹅乖乖。” 陈小玉的手过去,陌生的气味重新激化了大白鹅的情绪,但那一声咕嘎还没出口,一只小小的手便扼住了大白鹅的脖子。 “呃——” 大白鹅也不可置信,这奶娃子的手一碰到自己,冥冥中仿佛有一个声音重复着“小心姑奶奶弄死你哦”,身上也没了力气,整个鹅马上就瘫软了下来,变成了一滩鹅。 而陈小玉也终于颤颤巍巍地摸到了大白鹅的寿星头。 一瞬间,心里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啪叽一下碎了一个洞,光亮照了进来。 那杜安鹿仍旧笑盈盈的,将鹅脖子抻一抻,让陈小玉像捏自己一样把大白鹅搓圆捏扁。 杜安鹿急着回家,看陈小玉的表情舒展开来了,便将那鹅头往地上一扔,拉着陈小玉的手接着往家走。 而在不远处的树后,吴家的两兄弟吴有心和吴有智刚刚经过了瞳孔地震,对刚才发生的一幕不可置信。 吴有智:“不可能,昨天还拧得我一腿的淤青。” 吴有心:“三岁的奶娃子都能制服,要不你也去摸摸……” 吴有智:“摸就摸……谁怕谁……” …… 陈小玉被杜安鹿牵着,忽地问杜安鹿。 “你有没有听见一声惨叫?” 第八十五章 鸟衔泥 吴有心和吴有智两人被一只大白鹅从村东头追到村西头,又从村西头被追回来。 两人一鹅的叫声响彻全村, 他两个也试图像杜安鹿一样去抓大白鹅的脖子,结果那鹅的脖子扭得堪比吹笛人瓦罐里的蛇,从各种神奇的角度来攻击两人,将兄弟俩拧得全身上下青紫开花,叫苦不迭。 等到那鹅乏了,摇摇晃晃地回到自己的圈里,两个兄弟也总算是找到了活路,一口气又跑出两里地,才穿着粗气背对背坐下。 吴有心:“太,太可怕了,可我明明看见那奶娃子就随便吓一吓,鹅就乖乖地让她和身边那个大哥摸的,难道是我眼花?” 吴有智:“大哥你可得了吧,我也真真儿的看见了。难道……她有什么驯鹅之术?” 吴有心道:“……我好像还听见王二狗说,好像还看见杜安鹿和马说话。” 吴有智:“对……我也听说了,还给稻谷唱歌儿。” 两人思虑之下,觉得什么能与动物沟通的说法比较像天方夜谭,两人商讨之下,怀疑这个娃娃可能脑筋有点点小问题。而那鹅对杜安鹿的善意,也许只是不愿意欺负傻乎乎的奶娃娃…… 吴有心看看弟弟身上被大白鹅咬得青紫的地方,表示鹅不欺负傻子这一条不成立。 那吴有智一拍脑门,突然想起了重要的事。 “哥,你还记得咱俩出来是要干啥的么?” 吴有心张大嘴吸了一口气,眼睛睁得圆圆的。 “完了,完全把通知大家伙儿明天就要开始修水渠的事情给忘了……” 吴有智看看已经渐黑的天,问道,“那现在挨家挨户去敲门是不是不太好?” 吴有心想了想,“那就明天再说……先通知杜家吧,正好顺路。而且住在咱家的那个大师也说了,这么大的消息,别人都可以不告诉,一定要告诉杜家。” 吴有智点点头,两人便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便向着杜安鹿家走去。 …… 说到杜家,今日也是十分热闹。 那林秀儿和杜春生比往日里都晚出了屋子,俩人的体己话说了不少,这一宿过去,许多心结也都解开,两人之间很久以来的隔膜也被捅破了。 再推开门的时候,觉得门外的雾气都好看了不少。 而那杜安鹿也带着和何来一同来访的小光头一起出去了,屋子里的东西也都不见了。两人私下揣测,许是杜安鹿听了林秀儿的话,将那红箱子和东西全都退回去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何来还留在家里。面对着两夫妻,那何来虽看着不像个擅长读书的孩子,但对着两夫妻但也是彬彬有礼的。两人想了半天,终是没有把红箱子的去处和何来没走的原因问出口。 两人邀请着何来吃着饭食,在桌上你推我我推你,终是林秀儿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何来碗中,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安鹿与你那一同来的小男娃一同去退……一同出去玩了吗?你不去吗?” 她还是问不出,“你怎么不走”这种话。 毕竟杜安鹿可能已经和何来说清楚了,若她是何来,现在大概要伤透了心。 何来道:“小孩子就应当出去玩,我已经很大了,有事情要忙。” 何来将那菜叶子慢慢的吃掉,“上……哦杜……安鹿,说要让我在后院里帮她做个小院子,我这几天恐怕都要叨扰杜家了。” 他和长辈说起话来,是柔声慢语的,讲的词句也是寻常人说话的样子,但两人不知为什么,从这一字一句中,感受到了佛性的光辉。 那林秀儿低头,决意不讲事情挑明,孩子们自己的事情就自己处理好了。 反正红箱子不在,她便放下了心。 杜春生听着两人对话,皱起了眉头。 他一直戳着碗里的米饭,直到另外两人半天都不做声了,才憨乎乎地问着何来。 “那个……掏扰是什么意思?” 等饭食时间过后,林秀儿便去地里摘些菜食,烈阳晒着,她见自己家地里的东西全都长得硕大,便也不觉得累,低着头抹着汗水,便听见了一阵堪称“庞大”的鸟声。 一抬头,许多不知名的或朴素或华丽的鸟,从四面八方飞来,在村子的上方盘旋着汇成一群,场面十分壮观。 林秀儿也被这奇观吸引住。 只因那鸟群之中有小的麻雀、长腿的水鸟,又有鹰隼之类。明明是在野外遇见了就要杀个你死我活的群体,这会儿却像是成了一家人一般,有序地在天空上盘旋。 旁边地里扛着锄头的男人也将手中的活计停下来,脖子跟着盘旋的鸟儿转动,没一会儿竟是要晕了。 “哇哦!——好多小鸟,要是能捉住就好了。” 小孩子们蹦蹦跳跳追着鸟群跑,可那鸟儿却是全然没在怕的样子,只听得群中的一只小灰雀发出了异常尖锐的长鸣,鸟儿们全都落在了田间地头,对着地上的石子泥巴挑挑拣拣起来。 小孩子们追过来,鸟儿也不飞,左右横跳与小孩子捉着迷藏。 等那尖锐的鸟鸣声再次响起,似是千军万马听见了号角一般,鸟儿重新飞上了天空,在天上结成了一群,随即列成长队,归成一线,向着村中飞去了。 看着锄头的男人终于不晕鸟了,喊着林秀儿。 “杜弟妹,咱就听城里人说过啥燕衔泥,没听说过这鹈鹕老鹰啥的也能组团来衔泥。按我家老人的说法,这是个吉兆啊!” 那林秀儿看着鸟群飞去的方向,忽地想到何来所说的“小院子”。 当时只道是用些木材做个顶多板凳大的玩具来…… 这漫天的鸟儿,该不是和何来要做的“院子”有关吧。 她拍拍自己的脸,把这种想法赶了出去。 她低下头去重新在地里掰着白菜最外边的帮子,小孩儿们追着鸟儿跑了又跑回来,站在地头上冲着林秀儿叽叽喳喳。 “杜姨,那鸟儿好像都飞到你家里去了!” “不是好像,鸟群叨着泥巴都飞进你家后院去了,都你家里做窝呢!” 第八十六章 避难所落成 林秀儿也拎着筐回家去看。 可不么? 成群结队的鸟儿果然是全都飞到了自己家里,并不是像小孩子说的那样全都飞进了后院,而是在自家院子和房顶上落下,排着整齐的队伍一蹦一跳的,依次蹦到后院里去,将泥巴交到何来的手上。 而何来站在后院之中,一个手边是一筐谷穗,每来一个小鸟,他便从筐里拿出一根,和那小鸟交换泥巴。 每一只小鸟在交换到谷穗后,便是振翅扇动几下,喳地一声衔起,不管是吃素的还是吃肉的,全都叼着谷穗向着远方飞去了。 何来也念念叨叨地,对着每一只小鸟都说着谢谢,然后将泥巴按到自己面前的小土包上去。 这场景比刚才群鸟衔泥还要令人惊奇。 林秀儿见那何来认真,也不敢问,更怕自己贸然进入,吓跑了鸟儿。 林秀儿自然是不通鸟语的,如果她能听得懂的话,便会在鸟叫里辩出天南海北的口音来。 那东北方向来的鹰隼嗓门很大,急吼吼地邀功。 “老铁,咱哥们儿叼的泥块最周正儿,这载着修为的谷穗子,是不是得多给咱半拉?为着这点玩意,咱波棱盖儿都差点卡秃噜皮了……” 西北方向来的麻雀马上就要反驳。 “你咋么爱占便宜,奏显你能” 何来也不劝架,只将自己的修为散在谷穗上,让那鸟儿带走。 小蛙曾劝着何来不要揽着这么个活儿,只因他知道这泥巴院子的建立,必是要用建立者散去修为之法作为交换的。 泥巴院子造的也算是个临时独立的空间,时间和空间都不是凭空便可捏造的,硬要与这世间万物“借”空间的话,便只能将自身宝贵的东西交出去,与万物做亏本买卖。 要容纳的人越多,对自身的消耗便越大。在杜安鹿的空间之中建小院还好,因是在独立的世界,又有着灵力的加持,稍微将泥巴院子修得大一点,也没关系。 但在这凡间地界上,泥巴院子里每多一丈长宽的土地,便要耗去十几年。 看在林秀儿眼里,是一场颇为和谐的奇观,小少年和鸟儿的亲切互动,执手捏泥巴要哄杜安鹿的欢心。 何来却觉着力量从身体里一点点流失,等着那鸟儿的踪影全数散去,何来也跌坐在了地上,用手指在小土包上一点点描绘着院子中应有的景象。 他头脑和身上都感觉到了剧痛,手指尖的触觉却异常清晰。 他想到很多——上仙要帮助村民的远大抱负,小蛙的失手害人…… 林秀儿眼瞅着何来在小土包旁边跌坐下来。 很大个男孩子,说摔倒就摔倒,林秀儿赶紧从身边拎起一个小凳子跑着送了过去。 等将何来在小凳子上扶着坐好,才发现他脸色差得很。 额头上脸上沾着一点泥巴,鬓角和额上的碎发都湿漉漉地,打着缕儿贴在汗津津的脸上。太阳在头上晒得人直发慌,何来的脸色却十分苍白,再握住他的手,那沾着泥巴的手指尖也是很凉。 林秀儿也顾不上问何来小鸟奇观是怎么一回事,便赶紧扶着何来去屋子里。 一边将他脚上的鞋子脱了扶他的腿放在床上一边有点心疼的埋怨。 “这孩子,太阳底下呆了那么久,许是中暑了。我这就去把窗户开开,做点甜的绿豆粥给你喝一点。” 何来除了小蛙,也没有过亲人,更不要提被人好好地关心照顾了。 他浑身的痛楚似乎在林秀儿的关心下消解了一点,但气力已然耗尽,头一沾上枕头,便是眼前一黑,也不知是晕了还是睡了过去。 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便是杜安鹿拿着一只阔口的碗,和小蛙一同坐在他身边盯着他。 杜安鹿见他醒了,一双眼睛笑得成了两弯小豆芽,小手捧着阔口碗就递到了他面前。 “我娘说你中暑了,给你熬的绿豆甜米粥。我爹爹刚把大夫送走,说你是热出了毛病。你这一睡就是一天,粥都热了几回,都烂乎乎的了。喝一点,免得头晕。” 小蛙过来扶着何来的背,将米粥接过,一点点的喂了何来吃。 杜安鹿从那城里回来,刚打发了陈小玉走,便来看何来。 “你可知道,我和小蛙今日在城中集市里变了戏法,将你那些东西卖了好多的银钱!” “我们去订了防虫的网子,那老板手艺极好,不久网子做完了,便给村民都分发下去。到时候将庄稼罩住了,便多了一层保险。就算……村民也有粮食可以吃。” 何来本来难受得很,但杜安鹿的声音又软糯又兴奋,连着何来都跟着感觉有一点高兴。 小蛙比杜安鹿回来得早,自己去看了何来的泥巴院子。从泥巴院子里出来之后,心里就一直堵得慌。难怪师父要晕倒。 建造了那么大的空间出来……好在是师父,若是自己,怕是已经丢了蛙命。 杜安鹿还在讲。 “你醒了便好,我一会儿就去看你的泥巴院子,”她牙齿白白的,笑起来煞是好看。 “我娘说小鸟都来给你送泥巴呢,你可不要偷工减料。” 他本想让杜安鹿安静点,让何来多多休息。但眼瞅着何来也不知是喝了林秀儿的绿豆粥,脸色逐渐有了些血色,便也不打断,任由着杜安鹿絮絮叨叨。 直到一碗粥全都下肚,何来觉得腹中充盈了,活过来的感觉又多了一点。 昏黄的小油灯摇晃一下,杜安鹿手舞足蹈地叽叽喳喳,何来也能跟着应和几句。 过了一会儿,何来的眼皮又要合上,小蛙瞅着师父又要睡,便喊着杜安鹿。 “上仙,我师父他劳累一天,很乏了。” 杜安鹿这才惊觉自己的聒噪,缩了一下脖子。 小蛙扶着何来重新躺下,杜安鹿也跑过去,伸出胖胖的小手,给何来盖上了被子之后,两人便要出去。 但杜安鹿又转还了回来。 “哦对了。” 杜安鹿面对着半合着眼的何来,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东西来。 小手一伸,一只机关小青蛙就出现在了何来的枕头边上。 杜安鹿用小手拍着何来的被子,像是林秀儿拍她哄睡一般。 “谢谢你,这个小青哇陪着你,一个人睡就不怕啦。” “晚安。” 第八十七章 上仙的征丁 杜安鹿与何来别过了晚安,便与小蛙一道出来,将那门关了。 往外走了两步,小蛙便喊住了杜安鹿。 “上仙,我以为那小青蛙是准备给我的……” 杜安鹿道,“你都多大了?几十还是百岁来着?还要抢一个机关玩具来玩。” 小蛙撇撇嘴:“我师父不是更大?你还送他一个机关玩具去玩。” 杜安鹿大大的杏核眼一翻,“那你躺下了吗?你要是也累得躺下来,现在我就送你一个!” 小蛙想着自己折腾了一天,也是累得够呛。本来看见杜安鹿拿了机关青蛙的时候,是有些欢喜的。但见她给了师父,虽然师父高兴的话小蛙也算开心,但还是有点酸得慌。 他竟真的就地反向五体投地,直接仰面躺在了地上,道。 “那上仙现在掏一个来送我!” 杜安鹿没想到他来这一出,自然也是没有另一个机关青蛙给他的,便抬起短粗胖的小腿儿,用脚尖踢着小蛙的大腿侧面。 “就听说过癞皮狗,没听说过赖皮蛙的。” “你这岁数放在人身上也是个老家伙了,怎么还跟着……更老的家伙抢东西。” 小蛙想着上仙的话也对劲,自己虽然看起来是个孩童的样貌,但确实年岁不小。脑海中出现了两个老头子一起抢三千岁老太太玩具的画面,忍不住拍着地面大笑不止。 “上仙教训的是,老蛙我受教了。” 杜安鹿此时已经从一旁折了一根柳条下来,想着若这小蛙撒泼打滚起来,便抽他一顿。 听得小蛙一句“受教”,便将那柳条藏在了身后。 杜安鹿背冲着大门口,手中的柳条和倒在地上的小光头都让吴家兄弟看在眼里。 那吴有智立刻躲在了他哥哥身后,颤颤巍巍地对吴有心道。 “杜家这个小的好像真的有点可怕……不光能制服大白鹅……你看地上躺着那个,是被打趴下的吧……” 吴有心拍拍弟弟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安慰道:“别怕……我们只是来送信儿的……” 两人的说话声惊动了院子里的杜安鹿和小蛙,杜安鹿一回头,便见着吴家两兄弟小鹌鹑一样缩头缩尾的样子,很是奇怪。 但凡人的小孩子多多少少在杜安鹿看来都有些古怪,杜安鹿也不在意。她今日有些累,还惦记着何来的小院子,并不想陪着两个小男孩玩。 但基本的样子还要装一装的,便立即摆上一副小奶娃娃的可人笑容出来,向着两个“小哥哥”下逐客令。 “小哥哥,找鹿鹿。天黑黑……”将柳条扔了,两只小手伸在身前左右摆动,“鹿鹿乖,不出去玩。” 声音柔美可爱,圆圆的小脸配上稚嫩的动作,吴家两兄弟立即被这小家伙萌化了,将怀疑的心思全抛了出去。两人齐齐跑到杜安鹿身边来,要与她传那小唐大师的话。 地上躺着的小蛙一个轱辘滚起来,杜上仙的鹿式撒娇法他不是没有见过,但对着自己和大人是一种感觉,对着小男孩,小蛙只觉得说不出的怪。 冷不防打了个冷战,掉了一地的蛙皮疙瘩。 杜安鹿回头给了小蛙一记眼刀,回头笑盈盈地对着两兄弟。 吴有心被二度萌化,也开始怀疑什么杜安鹿制服大鹅之类的,全是巧合。 这么一个矮冬瓜一样的小奶娃子,能做什么嘛。但住在他家的小唐大师仿佛对这奶娃子极为看重的样子,大师吩咐的话,便还是要带到。 便对着那杜安鹿道。 “不不,你误会了。这么个大黑天儿,你个小娃娃就在家呆着吧。我俩就是来传个话。” “村里的水渠要翻修了,家家户户都要出人。你家男丁多,我爷爷说至少要出两个来帮忙干活儿。” 杜安鹿疑惑道:“村里哪来的水渠,那不都是水沟么?” 吴有智笑道,“你连水渠和水沟都不认识吗?那一条条的,都是挖出来往村里的田地中引水的,去年雨水大些,许多地方都给冲平了,今年才要重新翻修的。哦对,你们杜家才搬过来不久。” 吴有心接着道:“新来的也不能偷懒,我爷爷说了,只要是村里的人,就都有责任出一份力。先前是农忙,各家管各家的,现在眼瞅着中秋了,稍微闲下来。我爷爷说也该干活儿了,到时候我家也会出人。” 杜安鹿本就想要让村里修水渠——蝗虫落在地上的时候,都在旱地上行走,不太会越过水路。若是用水渠包围住田地,便是给农田又上了一次保险。 现在吴家有这个想法来号召村民,倒是省了她杜安鹿又要想办法了。 她很是欢快,立即应下了。心中想着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力,家里的地多,要留人打点,村里的活儿也不能耽误,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便转头便看小蛙,道。 “你去。” 小蛙一下子被安上了苦力的活计,立即面露难色起来。 “上……安鹿,我就是个客人,等……我和我师父就回去了,又算不得你家的人,这苦力活儿,可安不到我头上。” 杜安鹿一只手掐在腰上,一只手伸出来,指着自家马厩中的白马,道。 “它,杜大壮。” 又指着小蛙,道。 “你,杜小蛙!” 小蛙一下蹦起来,立即抗议道。 “怎么能随便给人起名字,我又不是你家的牛马……再说我怎么就姓杜了,卖给你了是怎么的?” 杜安鹿小脚丫挪了两步,将小脸凑到小蛙耳朵身边,贴着那小蛙的耳朵。 “蝗灾,大片飞蝗……你不想吃?” 小蛙立即萎下来,嘟囔道:“这一个理由要吃死我和师父好几遍啊……” 杜安鹿:“你就说干不干吧。” 小蛙仍不是很开心,咬着嘴唇说了声“干”。 他是不开心的,但吴家兄弟一听有人要加入到水渠大军中来,立即笑得像两个灿烂的向日葵。 吴有心一下子握住了小蛙的手。 “欢迎加入村子!” 杜安鹿也笑起来,奶娃娃的声音在小蛙听来并不悦耳。 “欢迎,加入杜家。” 第八十八章 混乱的会场 第二天一早,吴家兄弟二人便将修水渠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村子。 家家但凡是有男丁在的,都聚集到了村子中间的一处晒谷场上。杜安鹿一家的男丁多,还有仆从与车夫。 杜春生便与林秀儿商量过。 杜家现在在村子中算是比较富裕的人家,占的田地也多,在水渠的建设上自然是要出一份力。 这般想着,除了杜四安还太小,便让大的三个兄弟一起到了广场上。 当然,一起跟着的还有杜安鹿和小蛙。 小蛙是杜安鹿抓来的壮丁,那杜安鹿……自然是来看看情况的。 毕竟村里水渠的损毁情况,她并不是很了解,便拉着小蛙从人堆里挤到了前排,等着听那吴家老爷子的部署。 这处地势平坦,广场是个十来丈长宽的不规则圆形。人们或站或坐,一百来人中有男丁也有妇孺,将吴老爷子坐着的草垛围在中间。 期间有孩子在人群中穿梭,也有母亲或者奶奶追在后面抓着吱哇乱叫跑着的小孩子,吵得杜安鹿脑瓜仁儿直疼。 正用手揉着太阳穴,便听见身后有杂乱的脚步声,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大声喊着。 “传家,传家,别跑了!你再摔了奶奶要骂我的。” 男孩大喊。 “我就跑,就跑,你逮不到我!啊哈哈……” 这两人的声音颇吵,引得许多人侧目。 杜安鹿一回身,毫无防备之下,则被人当的一声撞在了脑门上,顿时脑瓜子嗡的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杜安鹿已经做好了准备要竭尽所能帮助村里人把工具加持上灵气,一早上馒头大饼尽可能地塞入腹中,出来的时候觉着饭食全在嗓子眼儿。 这被撞在正面,馒头涌上来,杜安鹿好容易才憋着一口气将吃食咽下去。 她的准备差点被人破了防,心中有些气恼。不过她向来不与小孩子一般计较,看了那挂着鼻涕的小男孩一眼,起身自己扒拉着身上的土。 谁知她还没怎么样,撞在她身上后同样坐在地上的小男孩立即嚎啕大哭起来。也没起身,直接用小脏手抓住杜安鹿的裙子,又在地上一边打滚一边用鞋底子踹着杜安鹿。 “都赖你,你在这里站着,耽误了我走路!” 说完还将鼻涕眼泪全摸在杜安鹿的裙子上。 杜安鹿短胖的小手薅着自己的裙子直往后退,那孩子也不松手,被杜安鹿拖着在地上又糊了一脸的灰。 后面的小女孩这时候也急吼吼地跑了上来。 看身高大概有十岁的样子,只是脸蛋瘦削很多,轻微有些蜡黄。身上的衣服显然不合身,上衣宽大裤子断了一截,还打满了补丁。 这女孩子杜安鹿在村中也见过,好像是叫……牛停停吧。 两人不曾玩耍过,擦肩而过的时候,牛停停多数时间都是低着头跟着家里的三个姐姐去地里干活,偶尔瞥一眼杜安鹿,也不和她说话。 牛停停跑过来,拉着弟弟牛传家,想要把他扶起来。 “传家,快起来,你这是新衣服,要弄脏了。” 地上的牛传家可不吃他姐的劝,仍是拉着杜安鹿的裙子不依不饶。 牛停停不来还好,一来,他哭声更为激烈,踹着杜安鹿的脚丫子劲头更足,嘴里还不干不净的。 “我[哔——]就不起来,我要踹死这个挡路的。” 杜安鹿听见自己的衣裙上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可疑的“咔”,实在忍不得牛传家的无理取闹,将那指尖汇集一点灵力,便要点上这男孩儿的手,将他推离身边。 牛停停以为杜安鹿要动手,便先行抓住了弟弟的手。 “快放开人家的裙子,要不我就去告诉奶奶了!” 一般的弟弟,要是听见家中的哥哥姐姐要向长辈告状的话,多数都会怂。 杜安鹿听他姐姐嗓门颇大,也觉着不用自己动手了,便将那灵力收了回来。 谁知牛传家松手是松手了,但松手的瞬间一把挠在了他姐姐的脸上,牛停停的脸顿时出现了好几道血痕。 牛停停“啊——”了一声,站在原地哭了起来。 地上的小子瞅着姐姐,不但毫无愧疚之心,小嘴一动就大骂。 “低贱东西,连我都保护不好。” 说着,他蹦起来,眼泪鼻涕还挂在脸上,满脸怨恨,却已经停止了哭叫。 杜安鹿心里一句好家伙,这孩子刚才的哭看来全是装的,说来就来说收就收。 极快,他又扑上来抓杜安鹿的脸,却被救场的小蛙重新推倒在地上。 而这时,听见骚乱的杜家三兄弟也冲了过来,挡在了杜安鹿和牛家姐弟面前。 杜一国是大哥,见是小孩子吵闹,便在中间调和。 “小娃子都别闹,吴爷爷要讲修水渠的事呢,你们要玩一边儿玩去。” 他不能太深说别人家的孩子,只能稍微推推杜安鹿。 “这边不用妹妹干活儿,娘在茄子地里呢,快去,让她抓个蝈蝈儿给你。” 杜安鹿确实想听吴老爷子的安排,但这会儿她不愿意和两个小孩闹腾,便准备假意走开再绕一圈回来。 谁知她刚往外走了两步,便迎面差点又撞上一个“哎哟喂哎哟喂叫着的”小脚老太太。 杜安鹿灵巧地往旁边一跳,那老太太径直跑到牛传家和牛停停面前,见牛传家一脸一身的灰,便是不由分说,“啪啪”对着牛停停就是两个耳光。 牛停停的脸当场便显出两个红手印子来,两侧都是五指,根根分明。 这两个耳光不光是把牛停停当场打哭,更是惊骇了身边的一圈村民。 老太太看着身形很小,打起人来极其狠戾,口中还在破口大骂。 “低贱的东西,连你弟弟都看不好!给你吃饭不如喂条狗!” 说罢又把手脚乱蹬的牛传家抱在了怀里,一边按捺住他乱动的双手双脚,一边哄着。 “好传家,好命根子,可别哭了哦,奶奶这心都要碎了。” 两个孩子的哭叫声乱成一团,小蛙见这乱糟糟的场景,便轻轻推了推杜安鹿的肩膀,示意她离开。 可那老太太怀里的牛传家一下子抓住了杜安鹿的衣服,声嘶力竭地大喊。 “奶奶!这个低贱的女崽子欺负我!” 第八十九章 上仙不知道 杜安鹿长这么大,第一次让人指着鼻子骂“低贱”。 她几次冲动想打出一道灵力来,将牛老太太和牛传家这个没教养的小东西都掀飞出去。 灵力在手中明明暗暗,想着这地方的人实在太多。她一个三岁的奶娃子弄出太大动静来,可能很难收场。 便忍着膈应将手紧了紧。 牛家的老太太全然不管不顾杜家人的脸色,一心只想着她的宝贝孙子。 看牛传家指责杜安鹿,便也跟着作起妖来。 她抱着牛传家便向着旁边的人哭叫起来。 “完了完了,这新来的杜家连小贱货都要欺负起本村的人了。我家传家是顶好的孩子,怎么能让这低贱东西欺负了!” 杜安鹿身边的杜一国是家中最大的大哥,平日里的都是要把杜安鹿这个小妹妹宠上天的。 刚才让杜安鹿离开,也是想着现在是正经的场合,别因为跟着小孩子置气而惹出事端来。 可这会儿,老太太也指着杜安鹿的鼻子,做一个贱货,又一个贱货,实在是听不下去。干脆也把杜安鹿抱在了怀里。 道:“我家是外来的,也不能让你随便这么说。你家的孙子是宝贝,我家的妹妹就不是了吗?小孩子的事情就让小孩子解决,你这样吵吵嚷嚷,还让大家伙怎么听吴爷爷讲话?” 旁边的人也在劝着牛家的老太太。 “快带着孙子孙女走吧,确实是传家撞了杜家的奶娃子的。” 那牛老天太恶狠狠地盯着杜安鹿,也不问她,只回头看向一边满脸哭花的牛停停,恨恨地问道。 “小丫头片子你说,是不是杜家的崽子先撞的传家?” 那牛停停缩着手脚,本来便怕。被这老太太一吼,几乎全身都哆嗦起来。原来的哭腔让她声音发颤。 身边的人也在劝。 “停停,和你奶奶说实话,然后带着你弟弟回去。大人们还要干活的,别捣乱。” 牛停停唯唯诺诺,眼睛看着自己歪歪斜斜的衣领子,肩膀恨不得全都缩在脖腔子里。 她很怕,怕说出来弟弟闹起来奶奶又要生气。 但身边的人都看见了,她又不敢撒谎。 “是……弟弟,是弟弟……先撞的杜家奶娃子……” 杜一国兄弟几个见牛停停说了实话,心里松了口气。紧紧抱着杜安鹿的肩膀也松懈了下来,这一场风波总算要结束…… 那牛老太太的眼神在杜安鹿脸上剜了一刀,将吵闹的牛传家放在了地上。 “别哭了!” 说罢便向牛停停伸手,牛停停黑乎乎的小手也伸了出来。 就在众人全都以为老太太要把牛停停领上回家的时候,那老太太枯槁的手攥成拳头,照着牛停停的脸便是咣咣两拳。 嘴里还在骂着:“吃里扒外的小贱货,跟你那几个损姐姐没两样儿!” 当时小姑娘就被打蒙了,瞪着眼恍神,等那老太太第三拳下来,牛停停才抱着脑袋大哭起来。 一时间老太太喊小娃子叫,乱成了一团。 周围的人也不能见着老太太就往死里打孩子,把老太太和牛停停拉开。 杜二泰、杜三民早就看牛家人不顺眼,趁着拉架的时候偷摸摸地怼了老太太两下子。 那杜一国只护着妹妹,管不得谁挨打不挨打,反正杜安鹿不能受苦。 于是大家都往前涌的时候,杜一国反而向后退了好几步,站远了用一双粗粗的手抚弄着杜安鹿的头顶。 “摸摸,吓不着。我们安鹿不怕啊……” 杜安鹿正处于惊诧之中。 她从老太太和孙子孙女俩的对话中看到了老太太截然不同的态度。 但是看到了归看到了,她是完全不能理解。 住在村子里,也没听说过牛停停有什么劣迹,甚至瘦瘦的,也穿得淳朴,似乎还比自己强一点……不挑吃不挑穿的。 一样是孙子辈儿的小孩儿,为什么要这么对牛停停。 震惊之间,杜一国便已经把杜安鹿的小手放在了小蛙的手心里。 “去,回家去。” 小蛙似乎也不想在乱糟糟的人群里呆着,牵着杜安鹿的手便走到了远处。 杜安鹿两条小眉毛皱得像干地里的小蚯蚓,时不时回头看看人群里吵闹的来太太和大哭的牛停停,又回过头来问小蛙。 “小蛙,那老太太是不是有毛病?下死手打她孙女儿……再说那孩子也没有错……” 小蛙挠了挠光秃秃的头,脸上是无奈的神色。 “上仙,这农户人家,全靠着男丁出活儿,体力上男人占优势……这牛家的老太太是过激了点,但他家似乎只有牛传家这一根独苗的样子,护着他也正常。” 杜安鹿道,“你是不是听不懂我说的话。我说的是牛停停,那个女孩儿。她做错了什么?就要挨那老太太的毒打?人实在太多了,要不我就……” 小蛙苦笑,没想到上仙四处叱咤风云,倒是在风俗民情方面,了解欠缺很多。 便给上仙科普。 “重农便是重壮丁,凡人世界的风俗民情多是如此。重男便轻女,世间常态罢了。” 一句话将杜安鹿说得更加糊涂。 “可,重壮丁,不就是要让家强大起来,更好地保护女孩子吗?我家里有四个哥哥,可我娘亲和爹爹可还不是什么都听我的,好东西都要留着给我吃?” “我哥哥们也都保护着我,”她指指会场的人群,“刚才你都看见了的。” 小蛙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了。 就像下雨了就掉水滴,下雪了就掉冰碴子,这不都是明摆着的事情?还要怎么解释? 小蛙很是为难,却也摆摆手对杜安鹿道。 “上仙不要再纠结这个了罢,当前最重要的还是水渠的事。” 杜安鹿脑海里仍闪回着牛停停挨打的画面,心里乱糟糟的,便接着小蛙的话,“嗯” 了一声。 两人此时已经离着会场远了,刚闹了一通,再径直走回去怕是要引人讨厌。便迂回着绕着圈,假装俩人玩着玩着又转了回来。 先前是从东边的大杨树底下经过进的会场,这回俩人转到了西面,顺着石头小道望着天儿,假装一不小心就又走回来了。 只见那牛停停从一边跑了出来,一把便将杜安鹿推倒在了地上。 第九十章 旁听人员不同意 杜安鹿不是没有看见牛停停跑过来,只是她没有想到牛停停是过来推她的。 牛停停十岁了,长得不矮。推起三岁的杜安鹿就像推个小皮球一样。 就差骨碌碌。 脚下的路边应当是谁家倒了脏水,湿乎乎的。 杜安鹿没提防,摔了个屁股墩儿,再站起身来的时候,本来干干净净的小裙子后面就多了个黑乎乎的屁股印子,裙摆下面湿哒哒地滴着泥点子。 两只小手上也沾满了泥巴。 就算是面对低龄儿童淡定如云杜安鹿,也忍不住极其礼貌地问了一句。 “你有病啊你?” 杜安鹿好气,在身前举着两只满是泥巴的小手,掏手绢也不是,甩干也不是。 小蛙也跟着好气, 但面对两个女孩子的纠纷,他无从置喙。 便只从身边凑过来,从自己怀中拿出一个小手帕。一只手抓住杜安鹿的手脖子,另一只手捏着手帕,将她每个手指都擦干净。 那牛停停见到小蛙如此照顾杜安鹿,气得满眼通红,连眼泪都要溢出来了。 她冲上前去一把抢过了手帕扔在地上,在上面使劲的踩。 一边哭一边喊。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你哥哥都护着你,人人都要护着你!” 这女孩子是个疯的吗?杜安鹿看着在手绢上使劲蹦的牛停停,眼神看着也算机敏……脑子不好使吗? 杜安鹿不想理她,这牛家的人一个个都奇奇怪怪,不按常理出牌。 手帕被踩在烂泥坑里了,还是不要了…… 大不了回头买一块新的赔给小蛙。 杜安鹿索性抬起脚来就走,那小蛙看了一眼噼里啪啦掉眼泪的牛停停,也跟着杜安鹿走了出去。 转过一垛木柴,再回头时,只看见了牛停停缩着肩膀慢慢走远的背影。杜安鹿也四周看了一圈,见没人注意她,便是指尖挥动灵力,给自己施展了一个净衣咒。 浅青色的光华在身上稍微停留了一瞬,便如气泡一般啪的消散了。 随着气泡一同消散的,便是她身上的脏污。 这一番折腾,待两人再走到人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会场去,吴老爷子的话已经讲过了一多半。 似乎在杜安鹿漏掉的部分,已经将各家的任务都布置下去了。 许多人大概是附和着前面说的内容—— “对对对,修水渠是好事。” “一能灌溉,二能防沙,干起活来还能省时省力,咱都得支持!” 剩下要说的,才是重头戏。 “本来呢,咱们村子的水渠,是三年一大修,一年一小修。今年本是小修之年,无需大动干戈,但远从东途来的唐大师……” 杜安鹿这时才发现,小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人群里,在吴老爷子的示意下,站了出来亮了个相。 在杜安鹿眼里,小唐就是个江湖骗子。或者是个被江湖骗子骗了的骗子,没有什么真才实学。 也展示不出什么神奇的仙法来。 但就很奇怪,外边许多闲散的故事将小唐大师编排得神乎其神,以至于要将他这小唐与某位也姓唐的大师牵上关系来。而村民们似乎也耳闻了小唐在吴老爷子家帮助吴正治怪病的事,再加上现在吴家将小唐留宿,奉为上宾,村民对他更是信任有加。 所以小唐刚一出场,便赢得了一众人的议论和赞许。 吴老爷子对这反应很满意,小唐也挥挥手示意众人安静,又将目光递给吴老爷子,示意老爷子继续讲下去。 吴老爷子道:“唐大师算得我村子今年有灾,经过和村中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商量之后,决定今年的小修改成大修……” 一说大修,下面的人立刻又哄哄地乱起来。 人们你推我我推你,最后推了一个红脸的汉子出来。 那汉子看着憨憨的,也不很会说话似的。上来便是直愣愣的一句。 “吴伯,咱不同意。” 那汉子也顾不得吴伯的面上有些难看,继续讲道。 “这每年小修,都是大家出力出工具。顶多是自家的田里管得少些,村里好了个人家就好了,这道理我懂。但是去年刚刚大修过,我家也跟着村里凑了修渠的钱。今年我爹老了,我儿才六岁半,还拿不起锄头。全家都指着秋天打粮食吃饭,收成好点的话,顶天也就能剩点钱给我娘和孩子做件冬衣。” “要是大修,我家这钱,是真的拿不出来。” 身后许多人也跟着那红脸汉子道。 “是啊,吴伯,咱都是一般的农家户,也不像你家吴正,又会种地又会做买卖。去年份子分摊下来,我家冬天都没吃上肉。” “我家倒不是没钱,但大儿子刚和外村的姑娘定了亲,还得修修房子……” “三年收一回还行,这么两年连上了,真不行啊吴伯……” 一时间大家是各有各的难处,那吴老爷子是掌事的人,很快发了话。 “我家是村中的大户,能力越大,责任也就越大。今年大修这件事也算是我敲下来的。村中一共一百四十七户,我吴家负担三十户的份子。” 杜安鹿在心里为吴老爷子点了个赞。村中独居和困难少子的人家,差不多也就是三十户的样子。这吴老爷子全应下来了,便是解决了许多困难户的燃眉之急。 吴老爷子继续道:“唐大师的能力,大家都是相信的。他慈悲心肠,跋山涉水来村里告诉大家灾难将至的消息。他一个村外的人,都能为村子尽心尽力,咱们村里的人可得团结起来,再说这一修过去,水渠便又好用三年。不用挑水余下来的力气,就跟着我家吴正学学卖针头线脑也好嘛。” 吴老爷子这么一说,大家原本不情愿的心又放了回去。 吴伯不光愿意出钱,还愿意让他儿子传授做买卖的方法,这是求之不得的。 吴老爷子见人们都是点着头交头接耳,很是高兴的样子。 朗声道:“要是大家伙儿都同意的话,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小蛙在人群里卖着单儿,忽地脑袋里就响起了杜安鹿的声音—— “你去,帮我说两句话。” 小蛙回头看向杜安鹿。 脑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看什么看,你现在出去,和他们说。” “你不同意!” 第九十一章 枪打出头蛙 小蛙不知道杜安鹿让他出头到底是何意,便凑到了杜安鹿的耳边,问道。 “上仙让我说不同意……可这水渠的事儿不是敲定下来了吗?也正如上仙的心意,岂不是一件美事?” 杜安鹿的小手在自己脑袋上摆弄着小辫子,嘴唇没动,依旧是在小蛙的脑海里传音。 “修水渠确实是我的心意,但这吴老爷子和我想的东西,还是相差甚远。” “我爹爹娘亲全在村子里住着,是普通的人家。有些事有些东西我们拿出来,不是很方便,还是要靠你‘金蝉大师’的嘴,才更有效。” 说罢,杜安鹿转过头来,给了小蛙一个奶娃娃专有的甜美笑容。 正是晌午,天上的太阳将一众人等的脑袋都晒得热乎乎的,可小蛙却没来由地觉着背后一阵发凉。 他总觉得这上仙笑起来,便是没好事。便嘟嘟囔囔道:“你不还有小唐大师……你可以去让他……” 小蛙的话音还没落下,便被杜安鹿的小手一推。 …… 吴家老爷子慷慨激昂,脸上红泛,声音洪亮。 “再问一次,要是没有人有意见,那就这么定了!” 他扫视村中众人,并没有人显出为难之色来。 很好。 他道:“捐银钱的事,家里困难的便来找我私下里聊一下,今日晚些时候将银钱送到我家里来,由唐大师来记账做账房,采买之事由我全权负责。分派的水渠地段也已经布置下去,大家可以回去自行清理一下,等明日砂石材料齐全了,便动工。” “好!” 村民们异口同声。 可偏偏这时,一个脑瓜子明晃晃的小光头从人群中仿佛是一个趔趄,蹦跶到了吴老爷子面前。 那吴老爷子正生疑惑,便听着小光头道。 “我……我不同意!” “我不同意修水渠的计划,我坚决反对!” 这人看起来是个生面孔,嗓门又不小,吴老爷子的眉头皱起来。 没等他开口来问,一旁便是有人先拉住了小蛙。 “你是那杜家的客人吧,你不是村里的人,有什么资格不同意?” “就是就是,我们吴伯是村中的掌事,说一不二,外来的人就不要多管闲事了吧。” 小蛙被人说得直羞。 我也不想多管闲事,这不是上仙把我推出来的吗。 那吴伯虽不高兴,但毕竟是掌事的风度,问那小蛙。 “小友可有更好的建议?” 小蛙口上说着,“有有,自然是有”,心里却在叫苦。 他看向人群中的杜安鹿,频频向杜安鹿使眼色,撇嘴,催促她快些传音过来。 吴伯又问道:“怎么嘴歪眼斜了?不用这么为难的,有什么提议说出来,让我们村里人参考一下也好。” 众人目光炯炯地盯着小蛙,小蛙感觉如芒在背。终于在他被目光刺成一只光头小刺猬的时候,杜安鹿的声音终于在脑海中响了起来,小蛙长长地松了口气。 复面上又摆上了一副自信的样子,跟着那脑海中的声音徐徐道来。 “我不同意,是因为这水渠只能管三年,实在是短见。年年小修,三年大修,便是坏了重建,重建了又马上要坏掉。实在是劳民伤财。” “反观栈道和驿站之类,所建立的不管是大路还是亭子,能用的年限都以十年计。若是能一举将水渠做成牢固的工程,今后每年只需要很少的费用维护,便能一直延续着使用下去,何乐而不为?” 这一番话,小蛙说出来也觉得有几份道理。虽然一个村子里的水渠工程说不上什么“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但属实能做成更牢固的工程更好。 只是…… 小蛙思忖了一下,觉得上仙还是有一点想当然。这水渠对庄稼人来说就是半拉命根子,能用上好的谁不愿意,只是…… 他的担忧过于自然,以至于旁边的村民都马上帮他将杜安鹿想法中不切实际的部分挑了出来。 “呵,三年大修的钱已经让大家年底要勒紧裤腰带了,还以十年计算的。外乡人,你以为是天上的神仙修宫殿呢?不用钱的吗?” 反观小蛙,穿着十分朴素,并不像是个能给这一大笔钱找来路的样子。一时间大家只道是杜家的客人异想天开,逗着笑话玩儿罢了。 小蛙脑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小蛙心中喊着上仙使不得,却也不得不把上仙的“口谕”传达出来。 “管用三十年的水渠,要多少钱?我一个人来出。” 这一句问出来,满堂哄堂大笑。 就连小唐大师也忍不住盯着小蛙光秃秃的小脑袋发笑起来,但他心中的账目计算也极为快速,很快就用一个庞大的数字止住了小声。 “两百两。” 人群复又鸦雀无声,谁见过两百两的银子是多少咧?乡户人家,吃饱穿暖有剩余就很好了。 可还是有人提出了疑问,“三十年的水渠,真用得了这么多钱?” 小唐从身上掏出一个算盘来,噼里啪啦地打过。 “这还是在没有大洪水的情况下,要知道,修建工程,可用年份增加,费用可是翻了翻的涨。而且要想坚固,一般的砂石料根本不行,要用到矿场里专门的长石条和青石板,再加上垫料浆料山皮子,算上后续维护的费用……” 那算盘停下,小唐大师的话也落下。 “两百两黄金,一点都不能少。” 人群中像是瞬间变成了两百只聒噪的鸭子,大家被这多得不敢想的钱震撼住,马上讨论起外乡人的不知深浅来。 小蛙嘴上说着大话,心中害臊,感觉头皮都要变得粉红了。 他禁不住一点点挪动着步子往人群里缩,却是被杜安鹿从后面一脚踹了出来。 杜安鹿在脑中教着小蛙,但小蛙两只手将嘴巴捂得紧紧的,只看他呜哇呜哇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话来,便是又有人来揶揄他。 “小光头,知道天高地厚了吧!这么多钱,天王老子都拿不出来吧!” “别在这瞎出头了,回家去吧,” 杜安鹿见指不上小蛙,颇为无奈。 便是走到人前,好像帮着自家的客人解围一般。 她小手指着小蛙,童声柔美。 “他,金蟾大师,有钱钱。” “他,要卖庙庙,修水渠!” 第九十二章 不想努力了 杜安鹿站在人群当中,是昂首挺胸信誓旦旦。小唐大师时隔几日,看见了师父,自然是忙不迭的向师父表忠心。 也顾不上那光头的小个子脸色变幻,便是立即拍了拍手,对着小蛙故作惊讶道。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包治百病能解心忧的金蝉大师?就是那在高山上凭一己之力建立起金蟾庙的传说之人?” “有这样的高人愿意出资资助我村,简直是我村民之福!” 说罢,村中也有晓得金蝉大师威名的人,对着小蛙惊呼起来。 “没错,真的就是他!” “我说杜家远近无亲朋,怎么就来了客人,原来是从那金蟾庙上远道而来要帮助我村子的大师啊!” 刚才还在质疑小蛙说法的几人立刻过来抓住小蛙的手,都是青壮的汉子现在已经是泪眼汪汪。 小蛙哭笑不得,在人群中盯着杜安鹿,那眼神中的信息不言而喻。 上仙,那庙是我师父的,卖不得啊…… 而此时杜安鹿与小唐交换了一下眼神,小唐狗腿子一般,立即跑上前去,将小蛙身边的村民扒拉到一边。 “让一让,让一让。” 他慷慨陈词。 “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让大师卖了自己的庙呢。这还是人干的事儿?” 村民一下子愣了,小蛙却是抓到了一丝生机。 小蛙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没错,还是你懂我……” 那小唐大师拉着小蛙的袖子,同样是眼中含着眼泪,随即。 “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小蛙的嘴巴惊得能塞进去一个馒头,村民们也是不知何意,全都怔住了。 小唐大师跪在小蛙面前,便是顶礼膜拜。一边拜,一边号召着村民。 “不能随随便便让大师卖了自己的庙啊,要正正式式,感恩戴德地让大师卖庙啊!” 说罢一个头磕下来,口中歌颂着小蛙的“功德”。 “大师此善举功德无量!我代全村老小就此谢过!” 声声恳切,字字泣血。一时间村民全都受到了感染,一时间百人便是扑啦啦齐声跪下,将小蛙拜在了中间。 小蛙哭得恳切。 “使不得,使不得啊……其实那庙,不是我的……” 小唐大师带头高呼:“卖过庙,今后金蝉大师便无了住所,如此奉献,简直是菩萨再世!” …… 一番闹腾之后,村民们总算散去,该干嘛的干嘛。一时间大家信心满满踌躇满志,只等金蝉大师的两百两黄金送到,便要撸起袖子大干一番。 村中的小河边,小蛙两行蛙泪比那湍急的河水流得还快。 他张着一张大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上仙呐,你怎么能要把我师父的庙卖了,那是我师父的心血啊。我这徒弟当得不称职,也拦不住上仙。” 他在河边脱了鞋,作势就要跳下去。 “上仙呐,咱就不活了,你告诉我师傅,我小蛙今生有幸和他做师徒,无以为报。以后来生相见吧……” 身子往上耸动了几下,才惊动正在拔毛毛草的杜安鹿。 杜安鹿快步走了过来,这小蛙大喊一声,“永别了”,便是原地向上起跳。 他这一跳,是绝然落不到水里去的。 直上直下的,只能是哪里蹦起来的就在哪里摔倒。小蛙自然也不会真的寻死觅活。 一哭二闹三上吊也不是男蛙能做到底的事情。小蛙是心里盘算着,唬一唬上仙收回成命,好向何来交差。 可脚一离地,那杜安鹿竟像是鬼魅一样飞到了他的身后,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 那小蛙的身体在空中变了轨迹,整个人向后一弯,扑通一声便掉进了河里。 他在河里一边喊着救命一边扑腾,谁知那杜安鹿竟是将手中的毛毛草往小蛙头上一扔,对着他冷冷说了声。 “青蛙还有淹死的吗?别演,自己上来。” 小蛙见着被识破了诡计,便是瞬间化身为蛙,叼着自己的衣服鞋帽游了上来。 见着小蛙上来了,杜安鹿便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好,又拍了拍身边,示意小蛙跳上来。 一人一蛙全在石头上坐好,杜安鹿才开口道。 “我觉得,我们之间还是缺乏基本的信任。” 小蛙:“啥?” 杜安鹿道。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金蟾庙是何来和你的心血,我当然不会真的觊觎。就是再需要钱,也不可能出卖朋友的东西。” 小蛙缩着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杜安鹿:“而且那么高的山上,还是个寺庙。谁会买?等找到人买,蝗灾都过去八百年了。” 小蛙:“合着上仙你是觉得卖着费劲……” 杜安鹿的眼光射过来,小蛙将湿漉漉的衣服往身上披了披。 “上仙你别这么看我,我没穿衣服……” 下一瞬间,小蛙面前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包裹,咣当一声出现在面前的时候,连着他脚下都感觉到了震动。 杜安鹿:“打开看看。” 小蛙伸出两只蛙蹼,还没将包裹全开,便被里面金色的光芒闪了眼睛。 “啊啊,好亮,这是什么!” “哇!黄金!这么多!” “没想到上仙你居然是个隐藏的富婆!” 杜安鹿道。 “我让你说那些话,自然是能兜底的。我现在身上的黄金不止两百两,明日你便将金子送到吴爷爷家里去,就说是你出的钱。至于金蟾庙有没有真的卖掉,村中人都要忙着修水渠,怕是没人会去山上确认。” 小蛙欢快地“呱呱”两声,表示十分赞同上仙的做法。两只蛙蹼飞快动作,将包裹系得严严实实,整只蛙都趴在上面,用脖子蹭蹭。 杜安鹿看着小蛙的反常举动,便将衣服扔到小蛙身上,自己也站起身来。 她拍拍屁股跳下大石头,一边走一边对小蛙道。 “将金子收好吧,若是不够,以后我再补给你。” 却听着那小蛙再次“呱呱”,长长绵绵地喊了一声。 “安鹿……” 杜安鹿头一次从小蛙嘴里听见这两个字,忍不住后背触电,一个激灵便掉下二斤半的鸡皮疙瘩来。 再回过头时,那小蛙半披着衣服,从应是衣袖的地方露出一只翠绿色的蛙腿。 大大的眼睛眨眨,蛙言茶语。 “安鹿上仙……我,不想努力了。” 第九十三章 上仙读不得诗句 杜安鹿真是听见了不得了的东西,立即感到浑身一震恶寒,好像谁把她从好好的七月份丢到了严冬里。 弯腰下来抓起一个小石子,指尖用力弹出。 “啪”地打在了弹性十足的翠绿蛙腿儿上。 小蛙冷不防的吃痛,也是“哎哟”一声脆叫,一下子跃起半人高,“扑通”一声重新落入湍急的河水当中去了。 但小蛙自然是水性极好的,没有一小会儿,便从水面上露出三角形的小脑袋来。 他道:“上仙莫要发怒,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说罢笑嘻嘻的赔罪。 杜安鹿也有点蒙蒙的,她只觉得刚才的场景太过诡异了,若只是逗笑,那边还好。 若不是…… 杜安鹿道:“真是可怕的玩笑,下次在开这样的玩笑,我家兄弟们大概又能吃一次炸田鸡了。” 小蛙听闻,吓出一身瀑布汗。不过好在自己现在在水里,那上仙看不见。 便又笑嘻嘻地蒙混过关。 杜安鹿道:“我家里还有事,你自己玩。” 说罢,便一转身走了,只剩下小蛙一个蛙,自己慢慢游了上来,将衣服穿好,又将沉甸甸的金子包裹拿在了手里。 他生出一点想要挟钱财逃跑的念头,但又马上脑中翻滚的油锅场景将这一点念头炸得金黄酥脆,然后自己消化掉了。 说这杜安鹿回到家去,自然是要寻那何来的。走了一段到家门口,便见何来住的屋子敞开着门。 原以为是中暑之后开着门通风,谁知进了屋子,却并没有何来的身影。 床铺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在家中找了一圈都不见那何来的身影,再问车夫,便是说何小子一早上就跑到后院里去了,脸色很不好的样子。 杜安鹿听闻,转过身来便去那后院。 见着地上的小土包仿佛是被仔细修饰过,原来坑坑洼洼的地方很是光溜,小土包还真像小孩子堆起来的小玩具一样,看起来像是门的地方前面用小竹签扎了一半的篱笆。 还有一些竹签散落在周围,杜安鹿捡起来,一边继续扎篱笆,一边在心中腹诽。 这何来,活儿干了一半儿跑到哪里玩去了。 还等着他动用法力在地上画圈儿,好放自己进去看看呢。 村民那么多,这小泥巴院子里的空间可不能小了,还要有基本的生活设施,什么水池啊,茅厕啊,虽然不用坚固耐用,但还是要有的。 想着确认,杜安鹿便想试试自己能不能也用灵力画个圈,进到眼前这小泥巴院子的空间里去。 她闭上眼睛,淙淙的灵力如同流水一般在她眼前闪过,再伸出手指的时候,上面便附着了一颗浅青色的光球。 将光球汇聚成一点,杜安鹿学着何来的样子在小土包前面画圈,可…… 手触到地面的时候,发现那土包前面的土层被灵气划得动了起来,土的下面,露出了一点白色。 杜安鹿心下疑惑,伸出两只小手将上面的土扒拉开了,便露出了下面一个鼓鼓囔囔的……似乎是纸袋子的东西。 待提在手里了,才发现是一个稍微厚一点的信封,上面的字算不上太好看,方方正正的写着—— “杜安鹿亲启。” 杜安鹿感到疑惑。能埋在这个地方,还用灵力才能挥散上面土层的,肯定是何来的手笔没错。但什么话非得写一封信来说? 住都住在一个院子里了,喊两嗓子就那么难? 这般想着,杜安鹿打开了信封。 字迹比信封上的凌乱些,但总体工整,也算好认。写了些奇奇怪怪的话,杜安鹿通篇看完,总结出来了最重要的信息。 ——泥巴院子已竣工,在村子里呆着很无聊,我要出去玩一段时间。 呃,何来这个不着调的,也不知道开个门就自己跑了。蝗灾这么大的事儿,也不帮着抗一抗。 怎么一个人就跑了。 杜安鹿好悬把信封摔在地上,但何来的信笺很短,后面却还附着一张很大的有字有画的图。 这后面一张很是工整,笔画也流畅。墨迹比信笺显得稍微灰些,应该是早些便写好画好的。 上面的画很是简单,一个左上角支出一个小尾巴的圆圈。 字句倒是很复杂,对仗的八个句子,像一首诗似的,让从来厌学的杜安鹿头脑发晕。 杜安鹿艰难读道:“运转……呃,……心血之力……” 她正蹲在地上“刻苦学习”,小蛙也并没有去闲逛。这时候也进了杜家的门,在院子中间便听见上仙仿佛在朗读诗歌。 这倒是新鲜,小蛙认识上仙也有一段时日了。只知道她是个不太懂种植的农家小能手,没有技术的超级戏法师父,以及药理医理都不太通的神医。 却不知杜上仙还是个有点磕巴的诗人。 他凑过来的时候上仙似乎十分认真,他“哎”了一声,吓了上仙一跳。 杜安鹿一回头,看见是小蛙,立即喜上眉梢。 小蛙脸红起来…… 富婆的青睐来得真快。 可杜安鹿哪里是见他高兴,分明是抓到了苦力和壮丁,将手中的信笺和信封收好,将那画着图的一张塞到了小蛙手里。 道:“金蝉大师来得正好,快看看这鬼画符和诗歌,都写得是什么东西。” 小蛙一扫,便看出是自家师父的笔迹。 便推道。 “我师父写给你的诗歌,你给我看做什么?” 杜安鹿道:“别和你姑奶奶废话……就这七个字七个字对仗写在一起的,我看这个简直脑壳都要炸了。有机会我得寻点方法把你师父送到个仙山上之类的。” “沾染了这些凡人文绉绉的习气,吃不消。” 那小蛙推不过上仙,便也能仔仔细细地将纸上的字画全都看了。 越看,小蛙的脸色越是难看。 杜安鹿伸着小脑袋过来,问道。 “写的什么?” 小蛙却是反问道,“上仙,我师父呢?” 他几乎是飞一样的速度在杜家挨个屋子里窜了一圈。回来后站定在杜安鹿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我师父,你看见他了吗?” 杜安鹿不知他问什么在这会儿问何来去哪了,正生疑惑,那小蛙刷地一下子在面前消失了,又刷地在面前出现。 第九十四章 浓缩的村落 杜安鹿知他是进了一次空间,更是疑惑。 却见小蛙哭丧着脸,苦苦地道。 “我师父,也没在空间里啊……” 杜安鹿道:“确实,他自己出去溜达玩去了……留下这么个诗歌,绘画……在这节骨眼儿上,就挺气人的。” 那小蛙脸色更加难堪,拿着大纸的手都在哆嗦。 小蛙道:“这上面的圈,是进泥巴小院子的‘小人符’画法,下面的这一串,便是驱动法术的心法。用灵力或是妖力在这泥巴小院子前面画一样的圆,在心中同时念动心法,便能进入泥巴小院。” 杜安鹿听闻,这是何来出去玩了,还记得把家里的钥匙留下来,也没那么不靠谱。 心下高兴。 可听着小蛙的声音都在打颤,也不知道小蛙到底是怎么了,便稍微按捺下想要马上进入小院参观的心,询问道。 “你师父把这心法之类的留下,不光我们能进,而且就算他不在,我们也能让村民出入泥巴小院子,这不是件好事么?” “你哭丧着一张脸干什么?” 小蛙颤声说了一句“是”。自己的能力还不足在凡人空间里将妖力汇聚为一点,便只让上仙用灵力来开门。 那杜安鹿指尖闪动青光,小蛙便将这心法一字一句读给上仙听,由杜安鹿在心中默念。 指尖滑动之下,一个多了一个头儿的圆圈闪烁在了小土包前面,一如杜安鹿曾见过的何来画的那样,圆圈中显出了影影绰绰的田舍风景。 就算只是一撇,也能看出这建设是极为用心,不光屋舍比自己灵田空间的多,且精细程度更是高下立判。 杜安鹿对何来的埋怨稍微消散了些,觉得这人不靠谱之中还是透着些靠谱。 心下欢喜,拉着小蛙便跳入了那圆圈之中。 如同落入七彩的水池,杜安鹿和小蛙身边的景色全都混成一池彩水,在两人身边飞速后退。 脚再落在地上的时候,杜安鹿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眼前哪里是单纯的“屋舍”很多,分明是将杜家和整个村子的房子都浓缩了进来。 杜安鹿一双杏眼睁得溜圆,嘴巴也不经意的张开“哇”了一声,颇为惊叹。 她在这泥巴小院中行走观看,落地处是整个屋舍群落的中心,正中间的正是自家的主屋,生活用度一应俱全。周围围绕的是何来和杜安鹿住着的小屋子。砖头瓦块都是一样的颜色,何来住的那一间还算一般些,杜安鹿这一间,简直可以说是…… 丝毫不差。 灰色屋顶,白色屋墙,门口台阶上的缺口…… 如果不是杜安鹿确认自己进了小院,可能自己都要误会是在自己家里了。 后院之中便有些不一样了。 原来是篱笆的地方,现在直直排着一溜儿的民房,大大小小。 杜安鹿走在前面,亦是惊叹。 “这是牛家的房子……吴爷爷家的……这是……哇,何来太厉害了!小蛙小蛙你快来看,连水井都有,花纹都和村里的是一样的,何来真是厉害。” 她喊了几声,却发现小蛙根本没有跟过来,再跑回泥巴院子中心,便听见小蛙的哭声。 再看,小蛙正趴在何来房间的木头桌子上,眼泪疙瘩噗哒哒地落在桌子上。 杜安鹿一早就发现他有点不对劲,便坐过去用胳膊肘怼了怼小蛙。 “哎,你师父出门儿没带你,确实有点不好,等他回来了,我帮你说他。” 杜上仙劝得真诚,小蛙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丝毫没有停下。 杜安鹿进这院子,见这其中修缮得十分有序,全能满足父老乡亲之用,心下欢喜。便是对这哭泣的小青蛙也多了许多耐心。 “那何来不带你,我们就不理他。等蝗灾过了,姑奶奶带你玩去。什么山南海北的,哪都行。”、 “到时候我们也写个诗歌画个圈给何来留下,让他也哭。” 小蛙心中难过,又听着杜上仙的逗笑,一时也是哭笑不得。抬起头来的时候,嘴巴和脸都有点扭曲,让杜安鹿往后退了一拳的距离。 小蛙将放在桌上的两手张开,原本拿在手中的那张写写画画大纸放在一个本子上,大纸边缘收缩,瞬间化作一道白光,落入了杜安鹿的掌心。 杜安鹿被那白光一闪,还没来得及闭上眼,便觉得掌心如同流水一般凉爽起来,汇聚的白光在手心中渐渐沁入皮肤。 杜安鹿不禁出声:“何来的信……这是怎么回事?” 小蛙哽咽着道:“我师父应当是在这上面还画了转移的符咒,许是怕上仙记不住那些字句,便直接将自己画圈儿的功法附着在了字画之中,在师父的泥巴院子里,这上面附着的符咒便能自动启动,将内容放入上仙的神识之海中,以后上仙不需念咒,也能开门了。” 杜安鹿有些惊愕。 转移能力这种事儿,她是听说过的,一般都是大仙在得道或者陨灭之前,会用这种方法把自己的秘法传给弟子。 但只是有而已,并不常见。通常在天宫之上大家只拿这种事儿当传奇来讲讲解闷儿。 杜安鹿便道:“没想到传说是真的。何来真是贴心。” 小蛙哭道:“何止贴心,简直把全部家当都贴给上仙了。” “上仙,这泥巴小院的建造,是要耗费修为的。这么大的院子,这么多的房子,我师父他……许是耗尽了毕生的修为。他现在不知道哪里去了,只怕是凶多吉少……” 杜安鹿心下极为震惊,此前何来并没有对她说过耗损修为的事。如果她知道……可能会想别的方法让村民避难。 她小小的拳头重重砸在了桌子上,“这事儿怪我……我来解决。” 说罢,便抬起屁股便要离开泥巴小院,却被杜安鹿捉住了衣袖。 小蛙哭着抹了抹眼睛,又将胳膊底下的册子翻了开来。 那是何来的功德册子,上面记录的许多内容杜安鹿都看过。 小蛙翻到很近的一页,那上面“杀生”二字,已经被很新的笔迹勾掉。 小蛙又哭:“也怪我。” 第九十五章 何小子会回来的 杜安鹿道:“哭哭戚戚的没有用,还不如快点把何来找回来。” 小蛙道:“我师父若是想要自己离开,便是会藏匿行踪的。外边那么大,要怎么找?” 杜安鹿被问得一怔,是啊……怎么找。 想着何来如果身体有恙,大概是走不远的。至少家和村子附近,还是要找找看。 她走到泥巴小院的中间,将灵力重新汇聚于指尖,心中思考起心法口诀的一瞬间,果然有词句自动地从神识之海中翻涌出来,然后手指落下,便又是一个闪着光芒的圈。 杜安鹿拉起小蛙,一同跳了进去。 落脚处仍是自家的后院。小小土包就在脚边,杜安鹿忽地觉着这东西就像个小小的坟茔,心里不知怎么涌出一阵许久都没有过的悲伤来。 杜家人们都在忙碌,杜安鹿便自己和小蛙顺着村中的路,小路上,池塘里,蛙鸣之处,全都找过。 直到天都黑了,杜安鹿小小的鞋子上沾满了泥巴,肚子也饿得咕咕直叫。两人一日中“跋山涉水”,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 眼见着金色的月亮升起来,将大杨树的影子投下来,黑黢黢的一片。风声和蝉鸣声响起来,又时不时夹杂几声狗吠声。 杜安鹿毕竟还是个小奶娃娃的身体,此时能量耗尽,脚下一个趔趄,便摔在了地上。脚踝崴到,疼得她“嘶——”地一声。 小蛙道一句“上仙”,快步扶起杜安鹿。 两人已经是在村外的荒野之中,四处眺望,皆是黑黑的庄稼地。 小蛙道:“上仙,这么找也不是个办法……我师父他自己离开了,许是有疗愈自己的方法呢?” 杜安鹿道:“那为什么不直接当面把事情告诉我,我的空间也可以给他住的……在空间里疗愈,不好吗?” 似是愤恨,杜安鹿奶娃娃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沙哑。 “我们不是朋友来着吗?” 小蛙目光黯淡了一点,道。 “蟾蜍也好,蛙类也好。受创之后,最能疗愈自身的,莫过于初生之地。那里是孕育自身之处,其水草与土地最能滋养自身……” 杜安鹿急忙问:“那何来的初生之地在哪里?” 小蛙嗫嚅:“我不知道……可是,上仙,上仙。” “我方才想过,若是我师父不在附近,也兴许没咱们想得那么糟糕。或许我师父真的只是做了泥巴院子又觉得累了,想到别处去歇歇呢。” 杜安鹿知这是假话,但从小蛙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何心中的挂念竟是有了攀附。 她现在虽有灵力,但远远不足以广散出去找人。她有点恨自己……且不说要变回大仙女,若她是个能够在凡人地界儿上呼风唤雨一呼百应的人,管他是找个人还是找个蛙,至少不能像现在这样做起事来便捉襟见肘。 小蛙的嘴太大,在月亮地里笑起来总有点怪怪的,但这会儿他也努力地控制着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更可信些。 “我师父将泥巴院子留在杜家了,把开门的心法也留给上仙了。以后他就算在别处建了泥巴小院,自己也进不去了……” 杜安鹿也扁扁嘴:“越说越惨了……” 小蛙摇摇头,“所以啊,杜家的后院便是师父给自己选定的家嘛!什么地方都不会比泥巴小院更让他舒心的。” “所以,也许师父真的只是去走一走,没准过阵子就回来了呢!” “而且,我师父建小院子,也是为了让村民避难。他现在跑路了不管村民们,咱俩可不能。要是我们都跑出去找他,等蝗灾来了,村民们可要遭殃了。我师父的泥巴院子不就白建了?这可不行,上仙。” 杜安鹿想到小土包前面的小竹签,软软的指尖将手心抠出几道印子。 她看看广阔的庄稼地和绵延得看不见尽头的路,又回头看看村中的灯火。 最终还是将脚抬了,转身朝村子的方向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全都没有做声。 路边的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小虫站在草尖尖上,震动翅膀发出嗡鸣。远处村口的灯笼底下,是大哥杜一国带着杜二泰在向着两人招手。 “喂——去哪玩了?黑了不知道回来?” 身边坐着抽水烟袋的老头儿大概是陪着两兄弟一起等着的村里人,在鞋底子上敲了敲烟袋锅儿,便站起身慢慢悠悠地往村口走去了。 杜安鹿抬眼看看哥哥,又看看小蛙,脚下的步子稍微快了起来。 风在耳边呼呼地吹着,小蛙甚至要跑起来才能跟上上仙的脚步。 待离着那村口的灯笼越来越近,人气和烟火气儿都重了,就算没有添加衣服,身子骨儿好像也暖和起来了。 杜一国和杜二泰见杜安鹿跑得近了,心下欢喜。杜二泰蹲下身子便要接住杜安鹿,却被抢先挡在身前的杜一国挡住,把杜安鹿接了个满怀。 杜二泰便只能与后边追过来的——被人称为金蝉大师的小男孩并排前行。 杜一国将杜安鹿抱在怀里。只看自己妹妹的小脸上一双眉毛拧得像两根小麻花,眼帘垂着,耳边的鬓角上都还沾着些泥点子。 他用手将杜安鹿的头发抹干净,肩膀和胳膊使劲,将杜安鹿又向上抱了抱。 杜安鹿使着很大劲,才给了哥哥一个算不上太甜的笑容。 那杜一国在家中听娘说见着何来自己一人往村外走了,失魂落魄的样子,只道是小少年和家中的娃娃闹了矛盾,又听了村中人说杜安鹿和小光头跑到了村外。等到晚上饭食时间,何来、杜安鹿和小光头还没回来,才叫着二弟一同出来等着。 杜一国见何来没了踪影,两个小孩儿又不提。 便问道:“何小子呢?你们俩把他气跑了?” 杜安鹿趴在杜一国的肩膀上,心里酸起来,却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杜一国稍显担心,又问道:“他可是回家去了?” 杜安鹿心中酸楚加倍,想起小蛙说的何来的初生之地。若他真的回去了的话,也算是“回家”吧。 便也“嗯”了一声。 杜一国见杜安鹿萎靡,便道:“十几岁的男孩子了,丢不了的。” 他又看看小蛙,对杜安鹿道。 “他弟弟还在这儿,何小子过两天就得来。” 第九十六章 造石泥 杜一国的怀抱很暖,杜安鹿趴在他身上,身前暖着,背后便觉得风凉凉的。 也不知道何来现在冷不冷…… 她越过哥哥的肩膀去看小蛙,那小蛙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杜安鹿想着那泥巴小院,以及与何来提起让村民避难的时候,何来答应的痛快劲儿,心里忽然敞亮起来了。 她使劲地伸着脖子,喊着跟在杜一国身后的小蛙。 “他弟。” 小蛙:“嗯?” 杜安鹿并不出声,只在小蛙脑中发声喊他:“你哥是个敞亮人,不至于中秋节都不回来接你吧?” 小蛙满心都是师父的事儿,这会儿被问得有些懵。 杜安鹿在他脑海中道:“你就在我家住着吧。等中秋节过了,要是何来还不回来……我们就去找他好不好?天南海北,四海八荒,就算用脚走,也总有走尽的时候。” “一只蟾蜍而已,还能飞到天上去?” 小蛙抬头看看上仙圆润润粉嫩嫩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 人一旦忙起来,日子就过得很快。 小蛙用着那金蝉大师的名号,将两百两黄金交到了吴老爷子手中,再由小唐大师来做账房先生,吴家的儿子儿媳吴正来做采买事宜,准备工作在两天之内就布置得妥妥当当。 杜二泰作为杜家的壮丁之一,参加了村子里紧急成立的“补习班”。学东西很快,一天的时间,已经和村中的老师傅学会了垫砂石、堆青条石。 第二天,条石还在路上,村里的壮丁还在吴家院子里研究如何对青条石缝隙,如何能让水渠里的水尽可能少的下渗。 那杜二泰却是到了晌午才来,手里还拿着一块灰色的石头板板,满头是汗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教新人的老泥浆师父姓孙,在城里给富贵人家抹了几十年的房子,老了老了,上不了房了,便回到村子里来养老。 本要收钱才能外传的手艺,现如今也是吴老爷子到家里来请求,再加上水渠建成能给自己家省劲儿不少,才到了吴老爷子的院子里,带着一帮啥也不懂的农家汉研究起和泥填缝来。 孙老头看着面前满脸是汗的黑小子,对这小年轻十分不满。 当着众人的面儿,他将铜制的烟袋锅儿打在了杜二泰的腿上,瓮声瓮气地呵斥。 “学得快,就能迟到吗?啊?都像你似的,赶明个儿咱村里啥都不用干了,人人都跑去玩,让石头自己长腿儿变成水渠得了。那砂石料也自己变成胶水得了,自己把石头都粘上。” 周围几个男子笑起来,“二泰赶紧来学,老师傅经验丰富,他给的配方,砂石料兑好了,千米的渠,过十水失四。能留下六成的水到田里,那可是顶好的手艺了。” “平日里画着大价钱都学不来的,杜家小子怎么还要偷奸耍滑。” 那杜二泰脸上全是红光,乐得一笑,黑黑的脸显得牙齿白白的,喜气得很。 他对孙师傅道。 “师傅,我家妹妹发现了新的粉末,真能将泥浆变成胶水。” “我们上午便在家里试过了,用我家安鹿发现的粉末加上水,和成稀泥,随便抹平在石板的缝隙上,等干了,便是水溶溶不开,锤子也敲不散。硬生生的,就好像从石头缝里长出石头似的。” 周围的人看着杜二泰这异想天开的样子,瞬间哄笑起来。 那牛家的男人是个豁牙,说起话来都漏风。 “石头缝里长出石头,说谎都颠三倒四的了。亏你还是个男娃子,满嘴跑马车。” 那杜二泰却全然不恼。 口说无凭,昨日妹妹杜安鹿突然喊他全家去院子的北边空地去看。那里本来是自家的一小片菜园子,昨日不知为何忽地变成了一片灰色的平坦土地。 胡萝卜没了,白菜也没了。 明明昨日才浇过水,那时候还是好好的,这会儿就变了样! 杜家兄弟全以为是遭了贼,嚷嚷着要告诉吴家老爷去,将这偷人家地里东西的人捉住。 谁知自家小妹杜安鹿突然跑过来,又突然摔了一跤,再起来的时候,脑袋上便磕了个大包。 大家上去哄,那杜安鹿却从松软的灰下面刨出一块很大的灰色石头胡萝卜来…… 杜安鹿大叫着“灰灰地,沾水水,变萝卜!” 何来的弟弟——人称金蝉大师的小光头,也突然跳将出来,告诉大家这突然出现的灰……活成泥再干透便会成为坚硬的石头。 昨日许是水入了刚拔了萝卜的坑,又进了这个灰,才会凝结成萝卜的形状。 福至心灵一般,杜二泰猛然想到了水渠填缝的问题,鬼使神差地做了个实验,将那泥巴按照小光头的方法比例活成泥,抹平成一块。 今日杜二泰便没着急着到吴老爷子家的院子来,擎等着那太阳晒过……昨日还是软踏踏的灰色泥巴,便真的成了一块坚硬的石板。 巴掌厚的一块,杜家兄弟每个人都上去踩了一一遍,硬邦邦的一块……愣是一点破损都没有。 杜二泰想到这东西若是能用在水渠的修建中,许是能解决大问题。便是急匆匆地赶来了吴家,将石板交给大家来看。 这会儿,牛家的男人石板一入手,便感觉到了不同。这石板摸起来比正常的石头要粗糙,也稍微轻些,并不像是从山上开采来的。 他用手敲了敲,也没分辨出这是个什么石头,便将石板交给了孙师父。 孙师父一入手,便是“噫?”了一声。 单手摩擦,抠抠,又在鼻子底下嗅嗅,随即孙老爷子烟袋锅儿都快拿不稳了,颤着声问那杜二泰。 “杜小子,你说这是你家房子北边空地上出来的?这可是……” 说着,那孙老头激动得鼻涕都快流出来了。 “这好像皇宫里才能用得上的,咱普通做活得人听过没用的造石泥啊!” 杜二泰两个手摆得快。 “是空地冒出来的不假,昨日我和哥哥在地上掘了一米都没挖到底,今日那坑便又自己长平了,神奇得很。皇宫咱没见过,但是那地上的灰,好像用不完似的。但名字我妹妹已经给起过了,不叫造石泥。” “安鹿说,这个加上水就能用,很是方便。就叫他水泥。” 第九十七章 笑意盈盈的牛停停 杜二泰带着孙师傅一行人,去了杜家北边的空地,一圈人又是用水和泥巴,又是大呼小叫的,闹了很久都没消停。 小蛙也从外边回来,看见杜安鹿坐在篱笆边上的一个小板凳上,一直看着众人对着空地里的灰色粉末大呼小叫。 今天林秀儿给杜安鹿梳了个包包头,两个圆圆的小发髻顶在头顶两侧,让杜安鹿的小脑袋看起来像一只乖顺的小牛。 今天的风暖洋洋的,最近一直忙颠颠的上仙看起来也过分安静。 小蛙自己也从院子里拿了个小板凳来,坐在了杜安鹿身边。 过了一会儿,那篱笆外边的人应该是试验成功了?一群人举着块水泥板子欢呼,还将杜二泰一起举着,几次抛到空中。 那小蛙知是上仙在空间中寻得的“水泥”派上了大用场,也一同跟着欣喜起来。 “上仙英明神武,慧眼识珠,能发现这沿篱豆底下的土变了颜色,又湿水成石。要是我……” 他挠挠自己光秃秃的脑袋,“恐怕还要嫌这灰土会烧坏了我的豆子根,要生气呢!” 说罢,那杜安鹿便转过头来,圆溜溜的大眼睛周围黢黑一片,好像谁拿毛笔画了两个圆圈一般。 那小蛙伸出手去抹,“是谁?谁这么大胆给上仙脸上画画……” 手在她脸上抹了几下,小蛙发出“咦”的一声。 “这……不是画的?我的天,上仙你这黑眼圈是怎么回事?” 杜安鹿两眼无神,看向小蛙的目光像是刚睡醒一般。声音也是懒洋洋的,和刚从被窝里揪出来的小孩儿别无二致。 “啊?啊……” 杜安鹿指着北边小院子里厚厚的灰道,“你以为那些灰是怎么来的?” 小蛙:“不是从空间里长出来的么?难道上仙你在这上又损失了灵力?” 杜安鹿长长叹了口气,道:“长出来的不假,但空间里本身的东西,挪进挪出……都是需要人力的啊。” 她伸出两只黑黑的小手来,小蛙细看之下,杜安鹿的手掌心上还有几个晶莹剔透的水泡。 杜安鹿的嘴又扁了。 “我在外边,要演头撞胡萝卜不小心发现水泥,在空间里要挥铲子狂挖,将那灰土和我家菜园子里的土掉个个儿……” 合着上仙变成了苦力工?小蛙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上仙被笼罩在灰蒙蒙的土团中铲子翻飞的场景,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 那上仙的脚底下还放着个铲子,用得铁铲的边缘磨得锃亮。 小蛙道:“其实上仙可以和我说……我在外边不行,但是在上仙的空间之中,卷起灰土,再从那空间中将灰土送出到指定地点,还是不难的。” 杜安鹿疑惑道,“你的修为不是不足以飞天……啊!” 她忽地想起何来和小蛙在空间中化作两卷风追逐飞蝗的事情,冷不防地拍了一下大腿。 “对对对,我怎么没想起这茬来……” 说着,便拿着地上的小铲子往小蛙怀里一丢。 “干活儿去!” 杜安鹿抓了小蛙的衣袖,便要闪身进那空间,忽地听见外边有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在喊杜安鹿的名字。 “哎——” 杜安鹿应了一声,那小蛙也拉开了抓在自己衣袖上的手。 小蛙道:“上仙且去忙,我去做事。” 说罢,便是一个闪身,在杜安鹿面前消失了。 林秀儿倒是比那杜安鹿接应更快,很快便领着一个穿着偏大衣服的女孩子往这边走。 杜安鹿看向来人的方向,娘亲领着的,正是那牛家的牛停停。 杜安鹿被牛停停推摔过一次,对牛停停被牛家老太太无辜打骂的事虽有同情,但更多的还是不喜欢。 见那牛停停带着一脸欢欢喜喜的表情前来,杜安鹿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那林秀儿道。 “少有女孩子来找我家安鹿玩,院里的杏子你两个带上,走到哪也解解渴……” 正说着,忽地看见杜安鹿眼睛上乌黑黑的黑眼圈,惊讶之余立即蹲下身来,对着杜安鹿的脑袋身体四处摸。 林秀儿道:“这是怎么了?脸色这样差,受了风寒还是?” 她喊那在院子里抠土玩耍的杜四安,“别玩了,快去洗了手,给安鹿倒一碗温水来!” 杜四安的蚂蚁洞抠到一半儿,被娘亲叫了也不恼,敞亮地哎了一声,便跑到大屋去了。 牛停停看了一眼跑动起来的杜四安,又看着杜四安这个小男孩晃悠悠地捧着一碗水给杜安鹿喝下,脸上的笑容别扭了很多。 她迅速接过水碗,放回了林秀儿手里,嘴里仍是亲亲热热地对着杜安鹿。 “安……安鹿妹妹,我们当好朋友吧。山楂林里有不少蚂蚱,我带你去捉。” 杜安鹿不知道牛停停怎么突然给她递来橄榄枝,身体仍是疲惫,便也不应。 但她这番样子,看在林秀儿的眼里,全都是心疼。 林秀儿很是担心地摸着杜安鹿的小脸儿。 这孩子,这两天就不怎么爱说话,还总是一个人就没了踪影。 该不是和别的小孩子一样闹了牙疼?……林秀儿扒开她粉嘟嘟的小嘴,里里外外把一口净白的小牙看了个遍,又让杜安鹿“啊——”看过嗓子,一颗心才放下。 她一边将碗递给杜四安吩咐道:“叫三民回来,去山上把陷阱和夹子都看看,要是抓住了动物,甭管是什么,都带回来。这村里忙,家里也跟着瞎忙,都给妹妹犒成什么样儿了,也不走心!” 杜四安被说得直缩脖子,蹑手蹑脚地往后退了两步,便转身跑去找杜三民了。 林秀儿见儿子走了,便看向脸色稍差的杜安鹿和笑意盈盈的牛停停。 她将杜安鹿的小手放在了牛停停的手里,道。 “去和牛姐姐玩一玩吧,说不定心情好,身体也舒服了。山楂林那边蚊虫多。” 说着给杜安鹿腰间带上了驱虫的香包。 这村里忙起来,女人也跟着忙,很快外边便有人喊林秀儿。 “杜家大嫂,石料运来了,那男人们要忙着卸车了。吴伯让男人们晚上留在他家吃饭,你来帮把手啊!” 那林秀儿答了一声“来啦!”便拍拍杜安鹿的小脸嘱咐。 “好好和停停玩,娘回来就和你哥哥们给你弄肉吃。” 牛停停的脸阴晴不定。 第九十八章 气死人不偿命 牛停停这一路上领着杜安鹿的小手儿,话说得像模像样。 “你家里人面上对你可真好,你看你娘,嘴里说着要炖肉给你吃,却把你饿得面色发灰。” “你家是四个哥哥吧?他们是不是背地里都打你?让你干苦力?” 她翻开杜安鹿的小手,用黑呼呼的手指尖戳戳她手心的水泡。 “村里都说你是个什么福娃,在杜家娇生惯养的,我看日子过得也没那么好嘛。” “灰头土脸的,还一裤腿子灰,八成也是半夜不给你吃饭,赶你出去到土坷垃里边捡花生土豆什么的。” 牛停停一句句说的都是剜人心窝子的话,却是语调越来越平稳,像是拉家常。 那杜安鹿本不想把她的话当回事儿,但越听,越觉着难受。 她知道这牛停停没来由地看她不顺眼,要是随便说杜安鹿两句坏话的话……杜安鹿现在要忙的事多着呢,没精力和她计较。 但这会儿说了娘亲、说了哥哥们…… 牛停停还在喋喋不休。 “听说有个来找你的姓何的也跑没影了,也是可怜的人。” 两人此时已经行到了山楂林边缘,杜安鹿奶声奶气地问道。 “牛姐姐?说坏话,做什么?” “安鹿鹿,听不懂,不想听。” 杜安鹿将脚步放慢,放开牛停停抓着的那只手。她不想和这奇怪的女孩子捉什么蚂蚱。 沿篱豆被她移到了灵田一边的地里,她还没抽出空来浇水。 那牛停停却猛然抓住她的手,再次看她的眼神里露出些凶狠来。 “别和我装可爱,我可不是那个光头的大傻子!” 杜安鹿从来只从老赖或是劫匪之人的眼里看到过这样的表情,第一次在十几岁女孩子眼里看到凶狠,她竟觉得有一种麻痒痒的感觉从耳朵下边爬到头皮里去了。 而那牛停停的手全然不顾杜安鹿手上还有着水泡,将小手狠狠拽着,将她整个人几乎提起来,往着那山楂林里快步而去。 杜安鹿心里涌出一点异样的感觉来。 她不想对女孩子动用灵力之类,也不能任由着牛停停将她拎着走。 她脚底下乱蹬,大声喊着“放开鹿鹿!” 可那牛停停手劲儿极大,很快就将她拽入了山楂林当中。 山楂林浓密,太阳的光线被遮了,周遭的环境也晦暗起来。 身边的空气散发着泥土和叶子酸腐的味道,杜安鹿三岁小奶娃子的身躯被摔在泥土地上,手上的水泡被蹭破了,引出了钻心的疼。 而这时,树林里沙沙地响动起来,似是有旁人的脚步声。 杜安鹿被扔下的时候,因痛楚便是看着自己的手心,等再抬起头的时候,面前又多了一个挂着鼻涕的小男孩,和自己差不多一般大小,穿得比牛停停光鲜干净得多,正是牛传家…… 那个坏东西。 杜安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她算是知道这牛停停无事献殷勤究竟是为什么了。 合着是先前带着弟弟在外边吃了亏,这要把自己诱骗出来,欺负她。 那牛传家一副得意的样子,锃亮的袖子在鼻子上一抹,便指着杜安鹿指挥他姐姐。 “抓住下贱崽子,我要打她的脸!” 杜安鹿见状,仙女自然是吃不得亏的,撒腿就跑。两只小短腿虽然很难跑过牛停停,但是她小啊,又灵巧。 在低矮的山楂林中,杜安鹿穿梭自如,直气得那牛停停呼呼气喘着,引得牛传家又是一阵破口大骂。 “下贱的女娃子!牛老三,你给我快点抓住!” 杜安鹿真是讨厌这个小东西,左一句下贱右一句下贱,见四周都没有大人,便脚尖一个轻点,一下子飞到了树梢上。 居高临下之时,杜安鹿换上了另外的语气。 “你们牛家都没娘教的吗?怎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早上吃的什么?怎么一股子茅坑味儿?” 本来没抓到杜安鹿就让姐弟两人火冒三丈,这下子被通通顺顺地骂了一通,牛停停的脸都绿了。 那牛传家也是气得抓住牛停停就是一把抓上去,马上将牛停停的脸抓出几道血痕。 牛停停大抵是耐不得疼的,呜哇一声就哭了出来,随即手脚并用的,便往树上爬。 “都怪你这个小崽子,我要抓你下来打死你!” 那杜安鹿坐在树梢上,风吹得惬意,太阳晒得舒适。她在树梢上像坐寻常板凳一样翘起二郎腿来,问那满脸哭花的牛停停。 “你觉不觉得……你有点奇怪?” “你路上便专要诋毁我的家人,说他们对我不好。现在你受了你弟弟的打,又要转过来迁怒于我。” “你看着也不像是个傻的,怎么做起事来这么没有道理?” 牛停停手脚还扒在树杈上,回答起来不假思索。 “你也是个女娃,天生便是伺候人的命,怎么可能被人捧在手心上。我弟弟他是个男孩,我当姐姐的就应该保护他……” 杜安鹿从怀里掏出娘亲给带着的杏子,一边啃着,酸得吸溜吸溜的,一边问道:“你是没有被人疼过吗?” 那牛停停被问得一怔,停止了爬动的手脚。挂在半树腰上看着杜安鹿手中的杏子。 杜安鹿酸得口水都出来了,说起话来又有点口齿不清。 “我觉得你可能对女娃子有点偏见。” “女娃子怎么了?女娃子也不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我娘给我爹和哥哥们做起衣物来,比那裁缝店里的还要巧呢。我也帮着娘亲做些小活,等我长大了,还要赚钱送哥哥读书,做好多事情。” “我爹爹哥哥也是当真爱我的,”杜安鹿掰着手指头,对着那牛停停如数家珍。 “哥哥会给我吃肉、抓田鸡来给我,去集市上让我骑着脖子,晚上在村口接我回来……” 牛停停挂在树半腰,肩膀在不住地颤抖。 杜安鹿脸上出现了一丝笑意,将两个小手张开,让牛停停自己手心的水泡。 “这是故意不让我家人看见的,要不……我娘和爹爹哥哥们,大概要心疼得哭出来吧。” 杜安鹿话音刚落,树下便是“呜哇——”,那牛停停先哭了出来。 第九十九章 姑奶奶要被狗吃了! 杜安鹿才懒得听她哭,专心致志地啃着手里的杏子。 这时候便听着那牛传家骂骂咧咧地跑了,回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一只寒光闪闪的大斧头。 他拖着斧头递给哭唧唧的牛停停,狠狠踹了一脚道:“和我娘一样,总是要哭。赶紧闭嘴吧你,爬不上去就把树砍了,摔死上面的那个崽子。” 牛停停接过斧头又挨了一下,杜安鹿听着她弟弟踹的一脚,都觉着心揪揪了一下。 牛停停也听话地拿起了斧头,砍起了树。 树干上哐哐的响,叶子也跟着颤动起来,杜安鹿屁股底下不安稳了,不过她可并不怕。 她看看树下,三四岁的牛传家,加上一个十几岁的牛停停。 杜安鹿只不过不想和两个小孩子动粗,几个男人都不是她的对手,这两个嘛……她完全没在怕的。 眼瞅着树的一圈儿缺口越来越大,杜安鹿自然不会跟着山楂树一起摔倒下来。 毕竟也是一丈多的高度呢,摔个大屁股墩儿也够疼的。她身下用力压了一下树梢,那树梢低了半米的高度,便要反向弹起。杜安鹿的身体也像小鹿一样,高高跃起,只要再脚尖点一下树梢上翠绿的叶子,就能稳稳地落在地上。 到时候……她肚子在这时咕咕咕地叫了起来,脑海中浮现出娘亲承诺的香喷喷炖肉,心下不愿再与无趣的小孩儿纠缠,只待落地,便要引天雷勾地火,将那树下的两人雷个外焦里嫩。 可……天不遂人愿。 杜安鹿还没落地,那牛传家不知何时跑远又跑回,再回来的时候,便是一阵—— “汪汪汪!” 两只被毛杂乱的大黄狗和牛传家同时出现在了树下,那黄狗都有一米多长,脖子上的黄色草绳正攥在牛传家的手里,叫起来的时候白色的牙齿露出黄色污垢,涎水滴在地上,拉着丝。 杜安鹿飞快地攀住了身边的一根枝,像熊抱柱子一样紧紧地抱住了树枝。 救命!杜安鹿暗道不好,是可怕的恶犬!众所不知,杜安鹿生平最怕的,便是黄毛的狗。 恐惧的情绪涌上来,杜安鹿便觉得胃里的杏子味道翻涌起来,酸和苦全都涌到了嗓子眼儿。她试图将灵力调动起来让自己赶紧窜出百米之外,但……巨大的恐惧让她神识之中的波纹全数冻结了起来,她用力地挥动了手指,那上面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杜安鹿突然理解了故事里被狗熊追上树的绝望,她头皮都麻透了,忍不住害怕得呜呜出了声。 抓绳子的小孩儿正不怀好意地哈哈大笑。 牛传家道:“我家的黄一黄二,一口就能把人的腿咬穿个大洞,你这个贱货下来,我就让我家的狗吃了你,省得跑来跑去的直碍眼。” 这要是旁的动物,什么老虎雄狮,不过凡间之物,对杜安鹿全不算威胁。但这世间偏偏一物降一物。 杜安鹿甚至没有时间去回忆在天宫之中的悲惨遭遇,只能扯着脖子,用奶娃娃最大的声音,拼命地呼救——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姑奶奶我要被狗吃了啊!” …… 小空间中,小蛙正卷动着黄色的风,将那沿篱豆田地底下的灰色土层卷动起来,趁着没人注意,在那小菜园边上开了一道空间小门,将灰土在菜园子上堆成一座大山。 那空间里的光线强烈,虽没有太阳,小蛙是满脸汗水活着泥,伸手去摸,便是和上仙一样的满脸花。 他用袖子将自己鼻尖上的泥巴揩掉,忽地耳畔传来了……奶娃娃版上仙的呼救声。 救,救命? 小蛙的眼睛突然瞪得圆溜溜的,震惊之情占满了他的心。 上仙是遇到什么危险了吗?小蛙急匆匆地收了神通,让那卷着灰土的风柱停下来。拔起腿来就要往空间外边去跑。 耳中的声音还在继续。 “姑奶奶我要被狗吃了啊!” 脚抬起,又落下。小蛙圆圆的眼睛变成下半圆,又用两只手使劲儿地摇晃着自己的脑袋,企图把幻听到的内容倒出去。 呵呵,上仙怕狗?要被狗吃了?怎么可能? 声音还在脑袋里不停地回荡,小蛙思考了好一会儿,便撩起衣袖,从灵田中揪了几根毛毛草塞进了自己的耳朵。 ……一定是自己最近过于劳累。那上仙已经累出了黑眼圈,自己也开始了幻听。 他叹了一口气,为了村民把自己都累出病来了,我可真是……高尚啊。 这般想着,小蛙决意好好休息一下,将耳朵里毛毛草塞得更紧些,枕着田埂,伴着久久不散的呼救声,很快入眠。 还打起了鼾。 …… 吴老爷子家里,条石已经在院子里堆成了山,杜家四个兄弟正从马车上往下卸着条石,忽地脑中响起了妹妹的声音。 那声音喊得凄凄惨惨,如在耳畔一般。杜一国转着头将身边看了个遍,又向着远处眺望了一番,才皱着眉头,费力地将一块青条石码在石碓边上,一边喊着杜二泰。 “二泰,你说,我们平时是不是对妹妹太在意了?” 杜二泰眉头不知为什么也紧锁着,道:“应当是的,已经到了白日里见不到,都要想出了癔症。” 杜一国点点头,认可道:“咱们当哥哥的,也应当多些正事,不能总一天只想着小妹妹有没有遇险,有没有喊救命,被狗追之类的……” 杜二泰的眼神突然认真起来,他惊讶道:“大哥,你说什么被狗追还要被狗吃了的?” 那杜一国也是睁圆了眼睛,将条石扔到一边,抓着杜二泰的肩膀,惊讶地问道。 “难道我们两个已经出现了同样的幻觉了吗?我好像听见安鹿在喊……救命,要被狗吃掉了。” 那杜二泰的眼睛里忽地湿润起来,紧紧地抱住了哥哥。 “可见我们不光爱安鹿的心是一样的,更是兄弟连心啊!连幻觉都是一样的……” 杜一国也被这互通的心意打动,紧紧地回抱住了弟弟。 杜三民被人差着在吴老爷子家里到处跑着给男人们送水,他忽地站定了,问身边的牛叔叔。 “牛叔,刚才传家过来找你干什么?” 姓牛的男人道:“拿钥匙,回家牵狗。” 第一百章 大仙女的可怕回忆 杜安鹿在天宫之时,本因有着能与动物沟通的能力,无论是在灵山还是灵池之中,都有着自己的小动物簇拥者。什么猪牛羊兔子螃蟹,全都受过杜仙女的恩惠。 如此一般,当杜仙女对着各种初生的幼崽伸出黑手上下其手的时候,那些带毛儿的灵兽们一半是甘愿奉上幼崽,以博得仙女一笑。 另一半则是……敢怒不敢言,但奈何吃人嘴短。 而其中,却偏偏有一只天地所化的金狼,本性骄傲恣意,无论大号仙女杜安鹿如何用肉骨头利诱,或是挥舞着小皮鞭在洞口威逼。 那金狼只在洞口露出半条尾巴,决然不肯将自己奶呼呼胖墩墩的幼崽奉送出去。 彼时的天帝之女杜安鹿一身华服,在灵山的一处洞口扇烤着肉,坚持不懈地诱惑金狼。 “不过是让我摸一下你的娃娃而已,也不会少一块肉。而且……只摸一下,这块肉骨头便全是你的。以后你的食宿我也包了,不管走到哪,提我杜安鹿的名字,好使!” 那金狼身体动了动,整个从洞里倒退出来,露出了叠成一摞的金色狼崽子。 正睡着的小狼崽子一个接一个地打着奶呼呼的呵欠,杜安鹿的眉毛都跟着小狼崽的嘴唇在颤,一双手不由自主地伸出去,想在那一堆粉嘟嘟的小鼻子上撸一把。 可……金狼挡在了她面前,大摇大摆地蹲下,拉了一泡金灿灿的屎,一个暴铲,金黄的条条便落在了杜安鹿的绣鞋上,软踏踏的条条跟着地心引力向下滚落,大仙女杜安鹿绣鞋上纯白的流苏也变得黄黄白白。 杜安鹿啊地一声将那鞋子甩出几百丈,干呕几下,脸上生出热气来。 金狼方便完,呜嗷嗷一阵长鸣,一个闪身将她烤架上的肉叼在嘴里仰着脖子吞了下去,便大摇大摆地回到了洞中搂住幼崽,洞口仍是只有半个尾巴。 杜安鹿心道这金狼软的不吃,利诱不成,那只能明抢了。 喝一声“畜生交出毛茸茸来!”便是手中唤出一把灵力,灵力化作长鞭,便冲着那金狼打去。 可谁知突然从天际飞来一卷巨大的字帖,上面墨色的横竖撇捺全都变成了黑色线条的小人,将她的鞭子牢牢捉在字帖之中。 更多小人顺着鞭子爬到杜安鹿的胳膊上,揪住她的头发,让杜安鹿动弹不得。 杜安鹿本在的便是天宫偏僻之处的灵山,此处她游荡百年,也未见得有人经过。 惊愕之下,想着这山中难道是有那个大仙遗落的字帖修炼成了精?这么大的事,她山中一霸杜安鹿怎能不知道? 正思忖,墨色的字帖中墨色氤氲,墨水滴落碧波一般深深浅浅过后,便从门大的字帖中走出一个十七八岁模样的白衣少年来。 靴是纯白缎靴,衣是绢制广袖袍,边缘绣的是湖青色的卷浪纹。高挑身材,手中执着一柄写着“第一”的白纸扇。 再往上看…… 青丝浮动,颈项洁白……原本应当、大概、可能非常俊俏的脸上印着一只鲜红的鞋印子,一张俊脸上红红白白,十分精彩。 那人杜安鹿不认识,天上仙人很多,各有怪癖,有些深居浅出,到仙逝之时才知道名字的也不少见。但喜欢在脸上印着鞋印子的可不多,可以说是怪癖中的怪癖。 杜安鹿道:“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打狼撸崽天经地义,你为何挡住我去路!?” 那少年仙人折扇一挥,一只绣鞋便浮现在了两人之间。 仙人皱着眉给鞋子上了一个净衣咒后,鞋子落在了杜安鹿光着的脚边。 他应当是极为生气的,虽是少年音,也低沉了许多。 “你在山间寻你的快活,我隐居此地悟我的诗道。互不干涉天经地义,你为何用鞋丢我!?” 杜安鹿方才发现这印子原是出自自己的手笔,难怪他脸上的鞋印子都眉清目秀的。 弯下腰穿上鞋子,杜安鹿的底气立刻足了很多。 “我两脚都穿着鞋,你凭什么说你脸上的鞋印子是我的?” 这是摆明了要赖账,气得少年仙人“你你你”了半天,身后巨大字帖上的满腹经纶翻了几个个儿,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第一”的纸扇一收,少年仙人长长出了口气稳住心神,按着性子道。 “总之,这是天帝许我的清净之地,若无事的话,希望你不要再来……”他扇子指着杜安鹿,“你不要吵闹,”又指向金狼,那狼的洞口迅速被纸张封住,金狼的半声呜嗷也闷在了洞里。 “这纸张在我离开后,自会散开,不用担忧。” 一切做罢,他转过身抬起一只脚踏入字帖之中,字帖上的墨迹被他撞散开来,现出里面一颗歪脖树和一堵矮墙。 杜安鹿头一次被人训诫,但鞭子被笔墨小人制住,又挥不出去,便伸出手抓那少年。 少年的身形隐得极快,字帖卷起,便化作一道白光,向着云雾里的悬崖遁去。杜安鹿惊觉之时,手中已经多了一块青紫相间的玉佩。 呃…… 东西入手,杜安鹿便不由得嫌弃起来。 这粗糙的雕刻,这廉价的质感……还雕着一个凌字……这是仗着天帝爹爹将这方天地封给他,便要凌驾于自己之上吗? 可恶啊! 可还没等她气饱了追上去,身边的洞穴忽地发出了哗啦啦的响声。 封在洞穴上的纸张像是瞬间被刀刃割碎,扑啦啦地落到了地上,其中现出的,是一个龇牙咧嘴怒不可遏的金狼头。 杜安鹿道:“你打不过我的,还是速速交出幼崽……” 然而那地上的碎纸在这一瞬间迅速化为白色的灵力,全数涌进了金狼口中。那金狼受了加持,身形暴涨三倍,冲着杜安鹿便是猛扑过来。 杜安鹿全没防备,被按在地上摩擦,她满脸是土,紧接着又接受了一遍示威一般的狂舔洗礼。 杜安鹿的尖叫声惊得灵山的鸟儿扑啦啦地成群飞起,那字帖也在悬崖上舒展开来,水墨氤氲成画,线条中的少年正伏在案上执着笔。 润云星君妙笔生花,简笔画中的少女豆粒大小,身上正踩着一只笔筒大小的犬科灵兽。 提了几次诗词,全数勾去。最后只在角落上留下两字—— 有趣。 第一百零一章 寻一个借口 凌府的马车轮子骨碌碌地转起来,压过凌府门前的石板,穿过城门。今日客串了车夫的陈小玉手中扬起一只黑色的鞭,那前面膘肥体壮的枣红马四只脚也更快了,将城外的土路压出浅浅的一道车辙来。 马车华丽,装饰也多些。藏蓝的流苏在马车的四周垂下来,合着晃动,沙沙的摩擦声与哒哒的马蹄声混在一起,连着这午后的天都看着明亮了许多。 捡着个凉快儿的时候出来是陈小玉的主意。 昨夜里凌公子许是窗子忘了关,一早上起来有些发热。差人从药房里拿了药回来,自家公子一口干了,热是退下去了,可精神一直萎靡着。 陈小玉寻了许多有趣的事情讲给凌润云听,什么城里的瓜田李下,谁家的女儿出嫁,哪里的铺子遭了贼,哪处的有了新的生宣还打折…… 自家公子听是听着,却全是一副恹恹的样子,直到提到自己从庙上认来的三岁便宜妹。 凌公子的眼睛总算是有了点光,脸上也有了血色,直直地盯着陈小玉。 陈小玉道:“我……我脸上有东西吗?哦我那个可爱的妹妹……” 凌润云道:“你想一想,你上次从安,从你妹妹家里回来,是不是有事情忘了和我说?” 陈小玉:“公子说的是她给我许多仿制玉佩的事?” 凌润云道:“说过了,别的。” 陈小玉道:“那是杜安鹿勇斗大白鹅?” 凌润云又摇摇头:“你再想想。” 陈小玉眉头皱起,四十五度角斜视天空。她恍然大悟一般啊了一声。 “是鹿鹿家的地址,凌公子要打听的,杜安鹿家的地址。” 凌润云听到了想要知道的内容,面色看起来更好了一点。 那陈小玉道:“上次我去她家里认了门,家里看着不算富裕的。院子里也就是七八间房,牲口也就两匹……居然看着都有点眼熟。院子外边连个墙都没有,用篱笆扎着的,看着多少有点穷酸……那家的主母倒是很热情,我走的时候搬来一个南瓜,硬要我拿着。” 凌润云揉揉太阳穴,“那南瓜呢?” 陈小玉道:“前两天炖了,说来那南瓜也怪,就像切不完似的,盆大的南瓜煮了缸大的一锅,凌府下人整整吃了三天,现在提到南瓜有关的菜,大家都想吐。” “什么南瓜炖土豆,炸南瓜条——呕。” 凌润云今日难受,就想起了山上的灵芝来,想到灵芝,便想到抓着灵芝的胖胖小手,又想到圆润润胖乎乎的杜安鹿来。 说好了让自己认门去,却一走几天都没有消息,这两天凌润云是吃吃不下,睡睡不好,今天早上还发了热,应当是怪她。 他父亲已经解了他的禁足,可以出去了,他便想去找那杜安鹿。可思来想去,又觉得自己毕竟是个男子,主动提出上人家的门不妥,便在陈小玉这里探听口风,看能不能寻些借口来。 听了一长串儿,终于让凌润云找到了突破口。 南瓜! 想到这儿,凌润云将身体坐正,两只眼睛如同陈先生向自己传授《道德经》时一般,一本正经地盯着陈小玉。 “那杜家的南瓜,你拿过了,那你给了什么还礼?” 陈小玉擦干净嘴巴。 “还,还什么礼……?她家里送我一个南瓜,也不是贵重的东西……虽然做了好多炸南瓜出来,呕——也要还礼的吗?” 凌润云轻微皱眉,轻轻点着头,道:“没有错。南瓜礼虽小,但却是那杜安鹿家的一片心意。来而不往非礼也,陈先生没有和你说过这个吗?” 陈小玉语塞,诺诺道:“来而,什么礼,好像是说过……什么意思来着?” 凌润云:“你拿了人家的东西,再还个礼物,才是天经地义。那南瓜虽然卖不得几个钱,但农户家里,全指着地里的东西生活。对你是无所谓,对杜家是很贵重的。” 陈小玉顿时觉得好像是占了自己那可爱妹妹的大便宜,顿时理亏,甚至脖子都缩短了些。 她道:“南瓜……也没那么夸张是吧。” 凌润云道:“非也。若是寻常人家也就罢了,你也说过,那杜安鹿家看起来很穷的样子……房子那么少,连围墙都没有。” 陈小玉眼下显出一点阴霾来,“也是……” 凌润云继续乘胜追击,“说不定这一个南瓜就决定了杜家冬天是否要饿肚子,那杜家的主母许久等着这一个南瓜下锅,家中上下许多人都围着饭桌,饭碗肉食全都满着吃不下,只差这一口清淡南瓜……” 这凄凄惨惨的场景瞬间呈现在陈小玉脑海里,她似乎已经看着杜安鹿的哭脸。 一双大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道:“公子你别说了,只有肉饭没有菜,这农家户可真是太惨了。都是我的错,我是天大的罪人,现在我就把厨房的青菜都拿了,全送到安鹿妹妹家去!” 她的大身板子轰地一下子站起来,立即把自家公子身上的阳光都挡没了,脚下哐哐哐几步走出去,还没推开门,便又被凌润云喊着折回来。 凌润云长长绵绵地叹了口气,像那陈先生教诲自己一样的口气。 “去之前我没有提醒过,这件事我也有责任……” “咳咳,”他掩饰着尴尬,轻咳两声。 “今日晴好,我便勉为其难和你一起去吧。” 陈小玉一心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便要推辞,便听着凌润云全没了病态,语气里写满了“矍铄”二字。 “备车!老夫……不,本少爷要去还礼!” 城外的乡道上,陈小玉一边催着马儿,一边听着车厢内传来哗啦啦的翻书声,便抽了空回身撩开车帘去看。 自家少爷被挤在一堆大大小小的萝卜白菜肘子的簇拥之中,手上一本书翻得勤,可要是仔细看看,那书是倒着拿的。 凌润云的脑袋也从车窗探了出去,风从车窗吹到他的领子上,衣领抖动,像是在怀中揣了个兔子。 陈小玉没叫他,索性把身子又转了一圈,从车子外边探头往后看,一下子对上凌润云闪闪的眼睛和涨红的脸。 第一百零二章 前方施工请绕行 陈小玉在呼呼的风声中大声喊着凌润云。 “公子,乘车安全需注意,莫要伸出头与手。” 凌润云是听劝的。 脖子一梗,身形一震,便将脑袋缩了回去。 他将那手中的诗册子翻了几遍,现在心里有事惦记着,那书上的每个字都好像认识,但又不很熟悉……索性将书放在身边。 车轮轮骨碌碌地向前,凌润云并不知道离着有多远,但总觉得那车轮往前一圈儿,便离着目的地近了一点。就好像被罚抄些时候一样,每写一个字,就离着写完近了一分…… 他忽地想起小时和陈小玉一起罚抄的场景,便道:“小玉姐,你还记得抄弟子规的事么?” 陈小玉已在车前坐正了身子。 “记得啊,就因为尤老布的儿子仗着大你几岁,在石榴树下往你头上丢石头,将你打哭。我实在眼气,便从府中取了搓衣板子,给那小子开了瓢。” 说完,陈小玉大概是想到了当时尤家男孩捂着冒血的脑袋大哭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地笑出声了声。 “尤利现在也很高了,在街上看见我还是缩手缩脚的。” 凌润云道:“那他肯定不知道当年咱们俩被陈先生罚得有多惨。说起来小玉姐平时揍人很厉害,挨着先生的尺子也不哭,倒是抄写起来哭得感天动地的。” 陈小玉道:“那,那是。罚抄的事儿我肯定不能让他知道,毕竟我不说,我爹也不会去宣扬……凌老爷向来是爱惜少爷名声的,还向外为公子抱病,带着家丁去尤家讨伐。” 这回轮到凌润云笑起来。 “是这么回事儿,但你说的顺序反了。你将尤利打伤后,我还上去踹了几脚。那尤利被家丁送去治伤,我爹只见道我头上很大个包,怒不可遏,立即气势汹汹地去尤家讨伐。谁知道……” “那孩子头缠得像个粽子,躺在床上直抽抽。我爹当时就傻了眼。小孩子打架,自然是谁惨谁有理,尤利都已经卧床不起了,我脑袋上的包实在不够看,我爹便对人家说我昏迷在床……” 说完也笑起来,“什么昏迷,是和小玉姐一起被禁足加装病半个月,陈先生每天耳提面命弟子规,罚抄写后贴在凌府所有的墙面上,我现在看见弟子规三个字就像你提到炸南瓜。” 陈小玉:“呕——公子可别再说了。” 迎着风,陈小玉两鬓的发拂在脸上,弄得她直痒痒。刚伸手抹一把,那马车忽地一个趔趄,车辙似乎压进了一个深坑又侥幸被马匹拽了出来,陈小玉便觉得心呼悠一下,的屁股就离了木板子。 陈小玉惊愕之间喊着一声“吁——”,手牢牢抓住了马车的门框。听着车厢里叽里咕噜什么东西响了一阵,一棵冬瓜就从她手边滚落了下去,摔了个稀碎。 陈小玉赶快喝停了马车。 还未及出声去问公子的情况,便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长的“喂——” “喂——那前面儿的车,绕个路吧。林家村修水渠,拉条石的车将路压坏了,你这窄辕的车,前面难走了。” 陈小玉越过马头往前一看,可不。地上深深浅浅坑坑洼洼,土道上山丘与沟壑丛生,再往前,恐怕都要刮底盘了。 远处的人往这边来了,从一个黑点逐渐近成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头儿,边喊边挥舞着黄铜色的烟袋锅。 “就你那儿,往右边儿看就是小道儿。从苞米地进去,顺着路走,穿过一片山楂林,就是林家村了。要是往远处走的话,从村子穿过去,那边儿路就平了,去哪儿都行。” 陈小玉声音浑厚地回了声“谢大爷”,便拉着缰绳让那马车转了向,直扎进苞米地的小路去了。 这路比主路还要窄些,车从中间走过,便有苞米的叶子刮在车厢上,刷拉拉直响。 凌润云在这声音中行进了一会儿,忽地脑海中传来一阵——极其熟悉的声音。 凌润云一伸手掀开车帘子,探出头问陈小玉。 “小玉姐,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陈小玉坐直身体,只听见马蹄子、玉米叶儿,和呼呼的风声。 她道:“有什么声音?” 凌润云皱着眉头安静下来,车子向前行进。车子转过一个弯后,两侧没了玉米叶子的沙沙声,眼前路的两侧变成了两人来高的果树,叶子深绿,果子一簇簇,青青红红点缀在期间。 那声音就像是从前面果树林中的某处传出来的。 凌润云日常觉得杜安鹿极为机敏,是不会被困的。可脑中为什么出现了杜安鹿的呼救声……而且…… 他看看陈小玉,好像完全没有听见的样子。 再仔细分辨,脑中的声音喊的是—— “杜安鹿我啊,今天要被狗狗吃掉了啊!” “救命啊——” 狗……什么狗? 一遍一遍,随着车子行进,声音越来越清晰。凌润云心中发慌,道。 “小玉姐停一下,我好像听见杜安鹿……” 陈小玉此时也神色诡异起来,将那马车唤停。 “我还好想听见……” 话音未落,便听见侧面的林子里传出了一连串交叠的狗吠声。这声音与两人脑中的声音对上了号儿,两人皆是身形一震。 凌润云:“是杜安鹿!快快!这边!” 那凌润云率先一步便跳下马车,发狂地向着杜安鹿声音传过来的方向奔跑。 山楂树枝刮破了他的脸,他却浑然不觉。陈小玉比他下来得晚,却也在路上捡了一根木棍,等追到凌润云身边的时候,将木棍递给了凌润云。 她身高腿长,随之便是一阵风一般,从凌润云身边超过去,手中似乎还拎着…… 那凌润云跑得气喘,脚下不敢停,却也忍不住问陈小玉。 “你你,哪,哪来的搓衣板子?” 陈小玉声音渐远。 “搓衣板如风,常伴吾身!” …… 嘎吱嘎吱,牛停停的锯子越来越快,山楂树干不堪重负,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咔声。 黄狗的叫声混着牛传家的叫骂声,仿佛树叶都要被这声势全都震落干净。 杜安鹿四脚机械地攀附在树枝尖尖上,只觉得下一秒钟黄狗就要跳起来咬她的屁股,舔她的脸,呼救声也忍不住带了哭腔。 “谁来救救我——” 山楂树:咔吧,再见了这个世界。 杜安鹿也随着树倒的慢动作,以半个抛物线的轨迹缓缓下落。 第一百零三章 公主抱 正当杜安鹿跟着树枝一起降落下来的时候,牛传家也拉着那绳索到了杜安鹿的屁股底下。 杜安鹿就算不回头看,也知道那大狗热烘烘的嘴巴凑了上来。 这危急时刻,她的神识异常的清晰。一瞬间,她的眼睛仿佛飞到了自己的头顶上,看着三岁的自己马上就要命丧狗口。 但,常言道。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说时迟那时快,便是听得一阵披荆斩棘,陈小玉坚实的脚步越来越近,呼喊声也随之响起。 “是安鹿吗?我来救你!” 便有一个浅黄色的方块从陈小玉的方向飞了过来。那东西旋转极快,看在杜安鹿眼里,仿佛是两道金色的佛影,照亮了她的绝望。 只听得哐哐两声巨响,屁股底下的狗头就发出了呜嗷的凄惨叫声。 此时杜安鹿的神识也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之中,屁股底下的狗头换成了牛传家的头,被杜安鹿吧唧一屁股坐在了底下。 那牛传家的脑袋很圆,算不得一个合格的椅子。再加上黄狗被黄色的东西打得没有方向的乱窜,牛传家被狗子拖着,脑袋上又坐着杜安鹿,一时连呼喊声都闷在喉咙里,只剩下双手双脚在地上乱挠。 山楂树轰然落地,半熟的果子摔在地上,几颗弹跳起来,骨碌碌地滚到了牛停停脚边。 牛停停现在还是个傻的。 刚才,她眼见着一个搓衣板子像是回旋镖一样打中狗头,又在半空划出一道黄色弧线飞回来的方向,一时间也是惊掉了下巴,缓了一下才急忙丢下手中的锯子,追着被狗拖动的牛传家和杜安鹿。 一时间狗拖人,人又追人。林子里呼喊成一团,乱七八糟。 杜安鹿现在算是得了救,但她如同坐雪橇一般在黄狗身后,仍是心中惧怕不减,试了几次都不能动用灵力脱身。 陈小玉的搓衣板子已经回到了手中,凌润云也拿着个木棍一同从树林中现出身形来。 他们也搞不清到底是什么状况。 方才,陈小玉是在树枝缝隙之间,见那杜安鹿即将被恶狗咬住,情急之下丢出了手中的武器,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恶狗扑娃突然就变成了狗拉雪橇,那杜安鹿在上面颇为兴奋的样子,双手空空挥动着,好像年节时候戏台子下面高兴的奶娃娃们。 后面追着的女孩子穿着个很大的衣服,边追边喊……这难道是杜安鹿在与村中孩童在玩鬼追马车的游戏? 可那杜安鹿方才明明是大喊救命来着。 陈小玉与那气喘吁吁的凌润云相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地“哇——”了一声。 陈小玉道:“乡间孩童的娱乐真是丰富,少爷与我都生长在城里,对这返璞归真的娱乐方式真是一无所知啊。” 凌润云气喘吁吁,拿着陈小玉给他的木棍拄在地上,眼睛和脑袋都跟着绕圈跑着的“狗车”转着圈儿。 凌润云道:“要不我怎么说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呢?若总是在城中坐井观天,许是那天就真变成了井底之蛙。” 又道:“你看安鹿的小脸,白里透着红,红里透着紧张,想来这游戏对孩童三人,都是很刺激的。” 那狗仍转着圈儿跑着,陈小玉脑中生出了疑问。 “什么三人?” 凌润云移动着手臂指着杜安鹿道:“你看那屁股底下,不是还坐着一个小的?” 陈小玉移了目光上去…… 大骇! 她拔起腿来,也跟着那穿着过大的破烂衣服的牛停停一起追起狗车来。 凌润云道:“小玉姐,往日怎么没看出来?你是这么有童心的人吗?” 那陈小玉还哪顾得上和他讨论童心,冲到前面去拦住两只黄狗。 手中搓衣板子挥舞起来,有那那陈夫人抽陈先生的七分风范。便听得又是一阵木板子砸脑壳的声音,两只黄狗终于被陈小玉打晕,四脚抽搐着并排躺在了地上。 那两只黄狗是倒下了,但由于是突然刹车,杜安鹿随着惯性摔到了一边。 凌润云见状,便也是跑了过去,一把扶住了杜安鹿的肩膀。 再看手底下的奶娃娃,脸被蹭破了指宽的一块皮,细小的血珠子从伤口渗出来,很快血便汇成了一片,从脸颊流了下来。 凌润云看着心里直发慌,赶紧从怀中取出帕子来,将干净的一面翻了,按在杜安鹿脸上。 杜安鹿吃痛,发出了“嘶——”的一声。凌润云还当她是被陈小玉挡了玩耍,心中懊恼道。 “我应当拦着小玉姐来着,她怎么突然这么鲁莽……”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杜安鹿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松懈了下来,在看见凌润云的脸确认自己得救了之后,手心上又钻心一样地疼了起来。 杜安鹿伸出手,将视线从凌润云的手腕上越过去,看见自己两只手上的水泡全数被磨破,淌出黄色的水和红色的血液来。 血水与地上的泥巴草叶混在一起,在痛觉之外更多了视觉刺激,让杜安鹿心中生出一阵委屈来。 奶娃娃的小嘴扁了,小鼻子努了两下,终于忍不住,摊着两只小手哭了起来。 凌润云一只手按在杜安鹿脸上,另一只手去抓杜安鹿的手腕。目光所及之处……,一时间也不知是杜安鹿的手和脸更疼,还是凌润云的心更疼。 此处周围未见清水河流湖泊,马车上有水袋。 他干脆蹲下身来,把后背面向杜安鹿。 “上来!” 那杜安鹿不明就里,吸溜着鼻涕问他:“干什么……呜啊……” 凌润云转身看她血糊糊的小手,想来也是抓不住自己的。干脆心一横,见陈小玉与另两个孩子对峙在一起,完全没有注意这边,便一手抱住杜安鹿的肩膀,另一手在她腿窝下面穿过,腰腿部一个用力,便将她抱了起来。 杜安鹿只觉得忽悠一下,身体便腾了空。 她如今再是三岁的奶娃子,也知道男孩女孩之间还是应当有些距离,这冷不防被人抱在怀里…… 少年通通的心跳声就在耳边,杜安鹿眼前是凌润云红了的耳朵和柔和的下颌。 杜安鹿道:“放下我,这不对劲!” 那凌润云怀抱更紧,不给她挣扎的机会。 “我去带你洗伤口,不要乱动!” 少年奔跑起来,杜安鹿眼前的景色也在急速后退。 她好像飞起来了。 第一百零四章 上当了! 狗被陈小玉打倒,牛传家的拖行自然就停了下来。 牛停停终于追上了弟弟,慌忙上去察看。 此时的牛传家终于发出了凄惨的哭声,脸上也是在地上被拖行出了许多血口,眼睛和鼻子都肿得通红,裂开嘴来,一颗门牙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手被狗绳子紧紧绑着,两个手腕上两圈弧形的伤口,绳子和手腕上全是血迹,惨不忍睹。 牛停停心疼地将那绳子解开,口中还在不断咒骂。 “该死的绳子,捆住了我家传家的手脚。” 牛传家鼻涕眼泪一大把,说起话来也开始漏风。 “我自己绑惹,怕狗跑惹……” 那绳子被解下来,牛停停胡乱地将弟弟脸上和手上的泥土扒拉掉,牛传家疼得又是一阵哭嚎,手脚乱蹬之间将牛停停的脸和脖子又挠了几道。 但此时的牛停停却全然没在意到自己身上的疼,反而紧紧盯着眼前拎着搓衣板子的女人。 面前人现在也是发型凌乱,衣服上有一些细小的口子,但即使是这样,身上的衣物也不知比自己身上的好看又昂贵了多少。 对着自家的狗一顿狂敲猛打之后,也是发丝凌乱,呼哧呼哧地喘着热气。 陈小玉将小孩子们从狗身后解救下来费了不少力,现在也是正在缓神。 见那女孩抱着小男孩,两人的面目极其相似,便是马上脑补出了两人的姐弟关系。而刚才与杜安鹿三人两狗之间的闹剧,想便是这几个小伙伴的游戏玩脱了,才弄出了危险。 如此一来,自己便是那帮孩子脱离危险的英雄。 被牛停停目不转睛地盯着,陈小玉多多少少有点不好意思。等那男孩子哭声小了,陈小玉也站得累了,便与那女孩子道。 “那个,我就不留名儿了。今日我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就不陪着你们了。恶犬我帮你们收拾掉了,不用再害怕了。你们回到家中也不用提我,我也一直很憧憬行侠仗义的侠客的,今日打恶犬一事,也让我十分爽利,心里畅快。” 那牛停停当然不可能心存感激。 自己的两条狗躺在地上四脚抽搐,这会儿估计是快完蛋了,嘴边已经吐出白沫来。 弟弟是她带出来的,狗是弟弟带出来的。 在奶奶和父亲那里四舍五入,便是她牛停停这个不长脸的东西弄死了自家的狗。 陈小玉见那孩子看着狗,若有所思的样子,便是又抡起了搓衣板子,对着狗头给了两下致命一击。 便听着狗头碎掉的声音,陈小玉也彻底松了一口气。 她露出些笑容,对牛停停道:“以后都不用害怕了,恶犬已除。” 伸出手去揉揉牛停停乱蓬蓬的脑袋。 “姐姐这就走了,感谢的话就不用说了。” 牛停停目光锐利起来,随后又收敛,一把将陈小玉的腕子捉住,道。 “姐姐,你不能走。” 陈小玉:“?”、 牛停停道:“我弟弟受了伤,我要背着他。这狗是我家的,死掉了也能吃,放在这里不要就糟践了。我爹爹知道糟蹋粮食,便是要骂的。姐姐心肠好,要不也帮我把狗背回家里好不好?” 牛停停的目光放得温柔,这会儿声音又恳切。陈小玉往远处看了看凌润云离开的方向,想便知两人往那马车上去了。 就算没有自己,少爷也是能驾着马车进村子的。十几岁的人了,大抵也不用担心。 再看牛停停,抱着个哭嚎的三四岁崽子,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她向来是见不得弱小的,便是答应了下来。 将两只狗背在了身后,便与那牛停停顺着山楂林里不太明显的小路,走到了村子的主路上。 这村子里真的像路上的烟袋锅儿老头说的那般,路边放着些陈小玉不认识的工具,还堆着灰色的土堆和条石之类,只是路边全没有人在做活,两人走在路上,多少有些空旷。 那陈小玉问道:“小妹妹,你们村里的人不是要干活么?人都哪去了?” 牛停停将背上的牛传家往上颠一颠,道:“现在是晚饭时间,人们都在吴爷爷家里,姐姐去就知道了。大家伙儿都在那吃饭,等到了,我要把姐姐的事情给大家说一说,村里的人一准会感谢姐姐呢。” 陈小玉的脸红了红,但她腾不出手来挠头。 便道:“都说了不用,怪不好意思的……” 说话间,两人便已经到了吴家的门口。 果不其然,这会儿大概是已经要开饭了,男人们也已经不干活儿了,几个人将碗筷摆到青条石临时搭建成的饭桌上,还有些正在石槽子边上扬起哗啦啦的水声,许是在洗手。 炖南瓜的香味儿弥漫在院子里,让陈小玉心里呕了呕。她将狗腿抓紧,跟着牛停停往里走。 她一个陌生人走到吴家的院子里来,有人看了她几眼。便也挪开了目光。可她手上的狗应该是比她更被人熟识,很快便有人跑过来了,对身边的牛停停道。 “停停,你家的黄狗怎么死了?我天,这脑壳子稀碎,怎么弄的??” 这一喊,也有人围了过来。 “停停,你弟弟的脸怎么了?” “传家这是遭了贼吗?” 那牛停停将突然受到关怀而剧烈哭嚎起来的牛传家放在地上,随后跑回去关上了院子的大门。 陈小玉一手板子,一手狗腿,全然不明就里。 便听着吱嘎声过后,便是哒的一声门紧紧扣上,那牛停停的声音立刻不像刚才与自己说话一般温柔,变得尖锐凌厉起来。 “快抓住她!那个抓着我家狗的坏女人!” “她是坏人,她和那杜家的狗崽子是一伙儿的!打死了我家的狗,还想跑!” 林家村向来民风朴实,别说打死别人家的狗,就连薅别人家两根菜的事情都不会发生。这陈小玉“坏人”的出现,一下子将大家的神经调动了起来。 很快,人们将陈小玉围在了中间。 陈小玉道:“不是,这可能有点误会……” 便有人很快指出。 “你看她手上的搓衣板子,上面沾了血。” “这玩意就叫凶器,对吧对吧!” “卑鄙的外乡人!” 第一百零五章 陈小玉的身份 刚才看起来还是很和蔼的村人,现在在陈小玉的身边形成了严严实实的一圈包围圈。 陈小玉一手拎着狗,算是赃物…… 另一手拿着沾着血迹的搓衣板子,算是凶器…… 再加上自己是外乡人,牛停停又是信誓旦旦地指认了她这个凶手,陈小玉纵是有再多的话说出来,也是难以开脱,百口莫辩。 但陈小玉还是准备尝试一下。 她一把将搓衣板子和狗全扔到地上,将两个手举起来表示自己没有什么危险性。 迎上父老乡亲的目光,道。 “我说我刚才看见这姐弟俩刚才在滑雪橇,不是……滑狗撬,你们能不能信?” 便是有人质问陈小玉道。 “你说滑雪橇,那便是有狗后面还要有车,你说那车在哪里?” 陈小玉想了想刚才拖行的场景,便是指着满脸血糊糊的牛传家道。 “他自己便是车……” 牛传家这会儿在牛停停的怀里,本来便是脸上嘴巴都疼得厉害,让陈小玉一指,也不知道哪来的委屈情愫,哇哇大哭起来。 仍是亘古不变的破口大骂。 “介个贱女人,打使了呜家的斗。” 他说话漏风,但村里人也大概分辨出了说的是什么。 这便是陈小玉被又指认了一次,陈小玉忙着摇手道:“是我打的,但是当时这孩子被狗拖行着,看起来很是危险,我也是迫于无奈。不然你可以问问……” 她想说可以问问村里的杜安鹿,但一眼扫到牛停停狠毒的目光,总觉得这时候不应该把杜安鹿卷进来。 既然当事人两个孩子都一口咬定她是坏人了,她便是无话可说。身边这么多人看着,也不可能打出去了,大不了赔钱。 这时候有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是个高大的男人,他径直走到牛停停身边,目光阴郁些,从牛停停怀里接过了牛传家抱在怀里。 两个眼睛紧紧地盯着面前的牛停停,直看得她冷汗都下来了。 那人问道:“停停,你说,是你和弟弟在一起玩的时候,看见了她打死了咱家的狗吗?” 这人正是牛停停和牛传家的父亲,他看了一眼狗又看牛停停。 陈小玉觉得奇怪,这人看狗的目光好像都比看那女孩子更亲切些似的…… 牛停停答话的声音十分微弱,下巴颏都快缩进脖腔子里了,嗫嚅着答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亲眼见到……爹爹,这事儿都怪她!” 牛停停说话间,那男人的脸色却是更加难看。 话音刚落,便听着响亮的“啪啪”两声,这男人便是两面开弓,两个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了牛停停的耳侧。 旁人都能听出这两声并不清脆,闷闷的,硬是扇得极其结实。 牛停停两边的脸上立刻红得昌了起来,两只耳朵里面仿佛有两丛蜜蜂在嗡嗡直叫。 不光是疼,连意识都不那么分明了。 她倒在地上,似乎有人围了过来,说了些什么。然后他便是她爹爹的声音,又冷又可怕。 她努力地辨别。 “小贱人,弟弟……带不好……死了……不如狗……” 牛停停嘴里腥甜,觉得嗓子眼儿里有什么东西,吐了一下。 …… 那陈小玉纵是被牛停停冤枉了,忽地见到一个男人将女孩子打倒在地,她还是和几个人一起到了牛停停身边。 她见那牛停停嘴角流出血来,立即对面前的男人生出些憎恨来。 她顾不得自己的“坏人”身份,道:“你怎能这样打一个女孩子,她的家人在哪里?” 便听着牛停停一声咳嗽,吐出一口血沫子来,那血沫里边还有个白生生的东西在地上蹦跳。 待停下来,才看出是一颗牙齿。 陈小玉简直要发狂,她道:“简直没有王法了!你们村里的人都是瞎的吗?就容许这么个男人欺负女孩子!” 说罢,身边有人小声对陈小玉说了一声。 “清官难断家务事,就不要管闲事了。” “打她的就是他亲爹,你一个外人……” 陈小玉大骇,她想不到亲爹爹怎么可能对着自己的女儿下此毒手。 她看着哭都不敢哭的牛停停,似乎一下子理解了牛停停为什么要拉着她来,将狗的事情全都赖在她身上。 又气又心酸。 那男人似乎不解恨,在身上擦着手,道。 “都是下贱的东西。原想养大点随便卖个人家,结果连弟弟和家里的东西都看不住,干脆现在就扔到渠里溺死算了,简直浪费粮食。” 说罢,便是一只手抓到了牛停停的脚腕子上,却被陈小玉一记手刀打开。 若是在城里,她陈小玉是断然不会让别人在她面前说狠话的,更不要提当着她的面打女孩子。但人生地不熟,她便也只能把一口气吞在肚子里。 便将那牛停停扶坐起来护在身后,压着火气对着那男人道。 “狗的事,不过是赔钱。我可以应。” 说罢,从身上掏出凌家的牌子来,她本想说自己是个下人,但觉着仿佛这时候和凌家套些近乎对自己更有利一点,道。 “我是那城中大户凌家的亲戚,你们随便找个人去凌府找陈先生,将事情说了,自然会赔钱过来。” 再一次挡开那男人伸来的手,陈小玉目光坚定。 “凌家的牌子你们是不认识么?这孩子,反正你要是要溺死的,多少钱,我买了!” 那男人不为所动,从齿间呲出一口气来。 “一块破牌子,就想骗我。你若真是那大户人家的,还用到村子里来打狗,偷狗?” 陈小玉刚刚算是承认了自己的“罪行”,这属实是与大户人家的身份矛盾了,一时间便也是语塞,不知如何解释。 …… 杜家四个兄弟正提着装着炖南瓜的大盆和蒸饭的大木桶,在林秀儿和杜春生的指挥之下,从后院厨房出发,躲过一路上的小坑洼和台阶,将晚饭送到前院来。 刚走过月亮门,便看见人们闹哄哄地围成一圈,杜春生一家看了一面墙一般的后背。 这是等着吃饭的功夫,吴伯又开会了? 第一百零六章 杂草变浮萍 杜春生向来是个不爱说话的,只叫儿子们将吃食盆桶全都放在地上,林秀儿手中拿着饭勺,先是取出一个极大的碗,乘了一碗放在一边,又在那盆边上一敲。 当! 声音响起的时候,她也招呼着大伙儿。 “都忙什么呢?饭食刚出锅的,都把碗拿来,趁热吃了!” 她这一声,眼前的人们便回过头来看她。见她拿拿着那饭勺,便有人到青条石上去取自己的饭碗,面前便空出一个缺口来。 林家的男人在人群中间,似乎挡着什么人。林秀儿道:“牛大哥,你也过来吃。” 那人一转身,便露出了陈小玉和牛停停的身影来。 陈小玉她是认识的,知道那是杜安鹿的一个大朋友,曾经送过杜安鹿回家。 林秀儿对她印象不错,除了作为女孩子身体看起来粗壮了些,但照顾起自家的小女儿来,颇有大姐姐的风范。 但在这吴伯的家里看见陈小玉,便是有几分稀奇。 她跑过去道。 “这是小玉?什么时候来的,是来找安鹿么?” 陈小玉正是众矢之的,方才便没有提杜安鹿的名字,这会儿被林秀儿说破,便也只能应允。 “本来是回来还礼的,在路上遇见了点事请……好像有点说不清楚了。” 林秀儿见着旁人的脸色都有些怪,一扫之下,见着地上的搓衣板子和狗,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询问之下,是旁人将来龙去脉讲给林秀儿。 当然,说的是陈小玉打死人家狗的事情。牛停停和陈小玉两番说辞,他们村中必然是先采信牛停停那一段。 林秀儿倒是不相信陈小玉一个能大老远送安鹿回家的善良女子能做什么打狗的事情来,更何况牛家那两只,都是恶犬。 她看了一眼牛哥怀里的牛传家,那孩子哭成个花脸,看着可怜些,但据自家的儿子们说,好像也不是个好孩子来着。 心思转动之下,她还是偏向陈小玉一点。 便道:“有什么说不清……你是我家安鹿的朋友。我家安鹿是个好孩子,朋友也自然是性子品格都好的。这其中指定是有误会的。” 又见那陈小玉拉着懵着的牛停停,便喊着杜一国将牛停停扶着到一边休息去了,自己也转过来对牛家的男人道。 “她算是我家的客人,要真是不小心弄死了牛哥家的狗,我帮她向牛哥家道歉了。乡里乡亲的,大家伙儿都忙着村里的事儿,别因为杂事儿操心。” “狗多少钱,等下算一下。我让二泰送到你家里去。” 林秀儿这一番话极为敞亮,又很客气,任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那牛家的男人道:“村里用了嫂子家的水泥,嫂子说话自然是有分量。我也不能计较太多。” 说罢,将那牛传家放在地上,对他那儿子道。 “去,把你三姐喊起来走,别在这丢人现眼。” 陈小玉脑袋里都是牛家男人要把牛停停溺死的话,急急忙忙去摸怀里。 一摸之下,陈小玉暗道不好。 她与自家公子算是在山楂林偶遇了杜安鹿,钱财之类都在车上。身上不过几角的碎银子,她将那碎银子在手中颠了颠,想了想,又从头上拆下一支浅绿色的发簪来。 她走过去站到牛家男人对面,将手上的东西展示给牛家的男人看。 陈小玉道:“刚才说的卖女儿还作数么?你对她那样凶狠,人让你带走我不放心。这簪子是城里容云记的东西,买来是十二两银子,折个旧,卖回去也有八两。家里与家奴签契书,也就是三四两的样子。你要是愿意,这东西和碎银你拿走,狗你也带走。” “人归我了。” 牛家男人愣了一下,先前只道是陈小玉和他针尖对麦芒,随便说了买人的事儿,这会儿陈小玉真的掏出钱来了,他居然忽地想起了牛停停做饭生火时候的麻利劲儿。 面对眼前的值钱物件,竟是有一点点的迟疑。 陈小玉以为他觉得不够,便道。 “这个价钱不少了,过户籍是要经官的,写文书的钱到时候我也可以出。” 那陈小玉话音未落,便从人群里抛出一个老太太来。她老是老了,但跑起来很快,鹰勾一样干瘪的手一下子将东西夺了。 银钱塞到怀里,手上捏紧那一根簪子,借着吴家的灯笼细看。 一边的玉石匠道:“牛婆,不用看了。那簪子不管是哪个店铺的东西,玉石质地都是好的。这姑娘说的折旧八两都是少了,像是有了年头的东西。” “越老越贵。” 牛婆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笑起来像个核桃。她笑呵呵地将东西收在怀里,对陈小玉道。 “真是女菩萨啊,我家那牛停停,哪哪都好,您带她回去,就随便使唤着。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小姐使唤着就知道了,你这钱花得呀……” 说着,还仿佛两人很熟一样将陈小玉的手捂在手心里。 “指定不亏诶——” 那牛家男人听见玉石匠的证明,便算是应允了这件事,就抱着牛传家跟着众人去盛饭吃饭了。 老太太也懒得和牛停停告别,到她休息的台阶上,用胳膊肘子使劲怼了她两下。 牛停停迷迷糊糊的劲儿才缓过来,小声喊了声奶奶。 牛老太太道:“跟那小姐走吧。你比你姐姐们争气,给你弟弟赚了媳妇本儿,奶奶记着你的好。” 说罢,老太太是头也不回地往那牛传家吃饭的地方去了。 牛停停刚才耳朵被打得不太好使,听见奶奶的话,才从之前断断续续的词句中回过味儿来。 自己被卖掉了。 看着奶奶远去的身影,她忽地哭了起来。 她在这个家里算不上快活,但她却是很有用的。家里粗活重活儿她都能干,也能拉扯弟弟。自己的忍耐力气也是极好,就算被拉扯掉头发也可以不哭的。 可这时候,家忽然就没了。 杂草被剪了根,便是成了浮萍。浮萍沾水,大泪加小泪,流个不停。 陈小玉等不得她哭够,便去拉着她往外走。 牛停停想着自己刚刚陷害过陈小玉,便挣扎着含糊着:“我不去,你放开我。” 陈小玉恨不得给她这不识好歹的一拳。 “你刚才被打得那样惨,不想去看看郎中吗?” 第一百零七章 一颗甜杏子 牛停停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她木着脸眨了眨眼睛,她是听错了吗? “郎中?看什么郎中,你是又要把我卖给郎中了吗?” 陈小玉皱着眉头叉着腰,道:“其实我并不是真的想要买你,那根簪子也是我很珍惜的物件。要不是觉得事态紧急……但钱已经花了,你那个家,看来也回不去了。刚才你牙齿掉了,可能需要一点止血的药物。” 牛停停舔舔自己的后槽牙,那里真的缺了一颗。 但这事儿好像并不要紧,而且…… “一颗牙齿而已,我以后还会长出新的。看郎中是要花钱的,我没有钱。”她往远处看看完全不在意她了的家人,咬了咬嘴唇,好半天挤出一句话来。 “我是真没有想到,至少还是家人来着……” 陈小玉不太想和牛停停讨论烦心的话题,她与那牛家的人不熟,也不清楚为什么要堪称苛刻地逼迫她。 但是陷在有一个问题摆在陈小玉的面前—— 随随便便买了一个人回去,她可能要挨罚。 陈先生本身便是不主张什么买卖奴隶的行为的,他家与做工的人签的都是契书,全是一年为期。想来的,便在一年之内,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想走的,账房那里直接结算。 而在凌家,似乎也没有从人贩子那弄来的人。因为没有,所以陈小玉没有和自家少爷聊过相关的话题,但好像凌家的下人一天都是乐颠颠的,不像是被人强迫的样子。 反而是现在姑且算是自己“救下”的牛停停,一脸的别扭,一会儿看她原来的家人,一会儿又看自己,脸扭曲得不行。 陈小玉叹了一口气,道:“你家人现在在气头上,虽然你说了我的坏话,但我总不能看着你爹那样对你。我与你素味平生,犯不上帮你操心,但我是怕回去会偶尔想起来做噩梦的,随手拉你一把,换我个心安,也是不亏。” 牛停停的脑袋垂下来,脑袋里混乱不堪。 她小声嘟囔:“你居然不是为了报复我,那你到底是图什么……” 陈小玉觉得这孩子跟听不懂话似的,不是说了么,买个心安。 她正要再强调,林秀儿安排好大家的吃食,便是步履匆匆地朝着两人走了过来。 她问那牛停停,“我家安鹿是和你一起走的,现在还没有回来。刚才我让三民回家了一趟,没有看到她……你们是在哪里分别的?我去找找,喊她回来吃饭。” 牛停停还没接茬,便是陈小玉接茬道。 “就是那个长着红红绿绿的小果子树那,我们从玉米地过来,经过了那处。” 林秀儿疑惑道:“什么红红绿绿” 陈小玉将看见的果子和自己吃过的东西对对号,但那果子显然还没有成熟,很小,看不出是什么。 直接认树的话,更不可能了。陈小玉能分清楚白菜和卷心菜已经是极限了。更何况是看起来都长得一样的果树。 林秀儿猛然想到牛停停来家中找杜安鹿时候说的话,猛地想到了她们是去了山楂林。 自己还给安鹿挂了一只驱蚊虫用的荷包呢! 说着,那林秀儿便喊了一嗓子。 “二泰,去山楂林那找找你妹妹。这边的活儿做完了,我要回家去给你妹妹烧肉了。” 杜二泰嘴还没擦干净,嘴角上沾着一点南瓜汁。 他乐颠颠的跑过来,把一把酸杏子在身上蹭了蹭,作势要分给站着的三个女人。 “吴伯家树上的,酸的,好吃。”说着一一分出来,又看了看面前蔫巴巴的牛停停,觉得她有点可怜,就将留给自己的几个一股脑地塞到了她手里。 牛停停拿着杏子,愣愣的。 那林秀儿嘱托儿子,道:“是山楂林那附近,蚊子多,你路上揪一把艾草去。” 杜二泰脸黑黑的,应声之时露出一排齐齐的小白牙来。他们兄弟四个全是黑小子,牙齿随了林秀儿,又齐又白。 “行,娘,然后我和妹妹就回家去是不?” 林秀儿道:“是,回家去,这时候安鹿也该饿了。” 杜二泰道:“那对,妹妹的饭不能耽搁。” 说罢,便是动作极为利落的跑出了院子。 牛停停一直目送着杜二泰的身影出去,她手中的杏子还留着男孩子手上的余温。 陈小玉在身边将杏子塞在嘴里,咔嚓咬了一口。随后便是觉得上下两排门牙都要倒了。 “哎哟这个酸的!” 林秀儿道:“小玉是没吃过我们农户家的土杏子吧,这时候还没熟透,就没有甜的。孩子们都是拿着这个解渴儿,一点一点的啃着吃,很有滋味。” “我们家几个孩子都挺能吃酸的,尤其是安鹿。就因为这个,现在连我家怕高的二泰都学会爬树了。看着吓人都,可孩子终归比大人要灵巧,树梢上沾着一点甜味儿的,都得让他去才够得着。” 陈小玉道:“那就对了,女孩子在家就是应该受宠爱的。” 陈小玉一边酸得吸溜吸溜,一边和林秀儿闲聊。她这时候不太担心杜安鹿了,毕竟她和少爷在一起,少爷也会保护她。 那两人离着山楂林不远,正好杜二泰去喊了,就能把两人带来。 牛停停仍对着手中的杏子发呆, 她不喜欢杜安鹿,有些原因自己说得清楚——看见她和家人在一起,便会觉得心里难受。可是现在只有杜安鹿的朋友和家人,她本人不在这里啊,为什么自己的心还是像被按在砧板上敲打一样呢? 有些原因她自己说不清楚,她们都是女孩子,不是应该天生就是—— 这般想着,她拿起了手中一个明显比旁人红一点的杏子。 张开已经不流血了的嘴巴,轻轻咬了一口。 …… 林秀儿先发现了牛停停的异样,那孩子突然哼唧起来,牛家的人是肯定不会管了,她蹲下来拉着牛停停,给她擦眼泪。 “好孩子,怎么好好的又哭了,哪疼吗?” 牛停停嘴里含着粉红的杏子皮,想着刚才杜二泰将最红的一个挑给她时的场景,鼻涕眼泪都止不住地往下流。 “甜的……是甜的……” “对不起,杜婶子,我说谎了……” 牛停停道:“我们去的不是山楂林,是红果林。” 林秀儿忽地尖叫起来。 “是传言闹野兽的红果林?” 第一百零八章 不怕不怕痛痛飞 凌润云用尽全力奔跑着,脸被果树纸划出好几道凛子,却是把怀中的杜安鹿抱得紧紧的。 一条路似乎比来的时候拉长了几倍,凌润云跑得远了,便是胸膛虽还像拉风箱似的起伏着,但其中的空气却不知道被抽到哪里去了。 杜安鹿在他怀中,一路上全听着凌润云的一颗心疯狂跳动,又觉着他脚步开始趔趄起来,肺内发出嘶嘶的声音来。 这会儿狗带来的阴霾已经从杜安鹿脑中一扫而空,她也重新恢复成了“姑奶奶”杜安鹿。 她两只小脚丫乱蹬起来,语气似乎很是嫌弃的样子。 “跑得都要断气了!快放你姑奶奶我下来,我自己有脚能走。” 这人,干什么都是绷着一股劲儿才能勇往直前,刚才凌润云是惦念着她,这会儿杜安鹿忽地恢复了正常,那凌润云虽没有放下的意思,但脚下的力道也飘忽了起来。 酸痛和麻胀感在腿脚肩背上充盈起来,连那抱着杜安鹿的两条胳膊都酸得不行。 杜安鹿仍在催促:“你快放下来,你这脸上的汗都掉到我身上来了,哎哟还是咸的我的天!” 凌润云被嫌弃了,即刻心塞,还没等出言反驳,便是脚下忽地打了滑,脚腕处传来一股令人后脊梁过电一般的剧痛,同时身体也不受控制,一个趔趄便向前扑去。 他整个人往前飞的时候,也没忘记抓紧杜安鹿,以至于—— “噗通——咕噜咕噜咕噜——” 杜安鹿先是被凌润云大了自己几倍的身体实打实地压了一下,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就林秀儿手底下的糯米团子,从一个圆儿变成了个扁儿,脸都被压扁,差点就发出“吱吱”声来。 又是被凌云润这个傻子带着咕噜咕噜在树底下翻了几个滚儿,翻滚间杜安鹿又被碾压了几次,糯米团子已然成了糯米饼子。 等两人停下来的时候,杜安鹿已经满头都是草棍儿和树叶子,鼻子尖儿上甚至还爬着一只土鳖虫。 土鳖虫似乎也受了惊吓,与杜安鹿溜圆的大眼睛对视一瞬间,便将几个小腿都在杜安鹿脸上轮流打了一遍,骂骂咧咧地跳走了。 杜安鹿有点蒙圈。 这一天天的,都什么事儿—— 遇见狗不说,连虫子都敢给我两个嘴巴了。 她撑着两条小胖腿儿,使劲坐起身来,奶呼呼圆溜溜的小脸儿气得红扑扑的。像是身体察觉到了危险,自动启动了某种机能,有一股浅浅的青色的气在她皮肤上运转起来。 脸上和嘴唇上的小小伤口在气体的氤氲流动之下,伤口越来越浅,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凌润云倒在她旁边,眼瞅着杜安鹿浑身发光,然后脸上的伤口就全都不见了。 他简直不能相信,揉揉眼睛之后,忍不住伸手去摸她的脸,以确认自己不是刚才摔了跤就得了癔症。 不安分的手还摸到那小脸蛋儿上去,便被杜安鹿发现了。杜安鹿立刻收了神通,一把打向他的手。 “这荒郊野岭的,你也不怕惹了姑奶奶你晚节不保……” “啪!” “哎哟!” 这一手打得不疼,凌润云还没喊,便是杜安鹿自己尖叫了起来。 她翻过手来看。刚才自己身上的灵气正在修复自己的肉身,被凌润云打断。 脸上的伤口尚浅,一瞬间就已经愈合。可手上被磨破的水泡,有些地方又被树枝反复摩擦过,伤得极深。 方才的灵气根本不够……她把手藏到背后去。 “那个,你看,天上有龙飞过去!” 企图转移凌润云的注意力,好快点修复自己的手。 疼死了! 可凌润云这个憨憨,怎么就不能领会姑奶奶的意图呢? 他尚且不管自己作痛的脚踝,赶紧把杜安鹿藏在身后的小手手腕抓在手心里,血淋淋的一片。 杜安鹿看起来尚且淡定,凌的一双手却是有一点抖。 杜安鹿拽了几次,也没拽过他。凌润云往不远处看去,那里已经显出了马车的一角。 凌润云道:“都是我不好,让你又摔了一次。好在马车已经不远了。安鹿,再坚持一下,我会救你的。” 杜安鹿一个愣神。 安鹿,再坚持一下,我会救你的。——这话好像很久以前谁和她说过似的?语气语调都是一样的。 一瞬间她的头疼起来,手心不能碰,便是用手腕子顶住自己的额头。 那凌润云又急起来,没了富家公子的样子。 “你怎么了,摔到头了么?” 杜安鹿只觉得脑袋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搅烂了一样,疼得意识都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好一会儿,她缓过来,便已经是稳当当地靠着一棵树,面前摆着许多水袋、布料之类,凌润云正将清水倒在她的手心里冲洗。 杜安鹿道:“这些东西哪里来的?” 凌润云的脸色有点发青,他嘴唇不自然地抖动着,下巴向林子外边努了努。 “我来时候坐的马车在外边,我刚才去车上取的。” 说话间似乎是因为太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杜安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脚上的缎靴只剩下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踝已经淤青肿胀成一个馒头。 杜安鹿惊讶道:“刚才你就是拖着这样的一只黑馒头,往林子外边跑了一个来回?疼不疼?” 凌润云苦笑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天青色的小瓷瓶来,用牙齿咬开盖子,抖出一点白色的粉末来。 “说不疼是假的。但是这个也有点疼,你忍一忍。” 那白色粉末落在杜安鹿的手心之中,便是一阵灼痛,杜安鹿牙齿之间“嘶嘶——”发出着声音,却听见凌润云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 “不怕不怕,痛痛飞——” 杜安鹿纵是疼痛,也被这平日里一脸尊贵如今哄奶娃娃的凌润云逗得哭笑不得。 果然是有钱人家用的东西,真是神奇。只一小阵疼痛过去,手心便开始凉爽起来,痛觉被遮盖了大半,伤口上也不再渗液。 凌润云和杜安鹿一起盯着她的手掌,长长松了一口气。 像是炫耀一般,他笑容灿烂了许多。 他对杜安鹿道。 “小时候我受伤的时候,我娘就这么安慰我的。” “很多年没有听过了呀……” 第一百零九章 解决一只小猛兽 杜安鹿道:“你倒是真把我当奶娃子哄了。” 凌润云抬眼:“难道不是么?” 说罢,便是把更多的药粉都洒到杜安鹿的手上去……直到在手心中堆起一座小山来。 杜安鹿道:“是不是太多了点?” 凌润云:“能止疼的,多多益善。” 杜安鹿:不以剂量谈疗效,就是耍流氓。 想着,便是又注意到了凌润云的脚踝。那性状已经不用多赘述了,让人看起来都觉得疼。 杜安鹿用指尖钳住凌润云手上的小瓷瓶,道:“你把药粉给自己留一点,你的脚看起来有点严重。涂上去至少能止疼。” 凌润云发出一点苦笑来,道:“这药粉只对破开的创面有止血和止疼的效果,我的脚是扭伤,药粉吸收不了的,只能等回去再说了。” 忽地,林子深处传来了皮毛蹭在树枝上的声音,风与树响将这声音掩盖得极好,很像是树叶之间在耳鬓厮磨。 但,几乎是听见声音的同时,杜安鹿的脑海里便出现了兽爪踩在地上的画面。似乎是神识自己感应到了危险,杜安鹿的耳朵跟着某种可怕东西的脚步,动了动。 不算太远,还有时间。 凌润云看着自己的脚踝,满心惆怅,却是看见杜安鹿站起身来,走到了树底下去。胖墩墩的小身子在树底下摇摇晃晃,再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块大石头。 那石头应当是很沉,杜安鹿的小脚丫在松软的地上一踩一个坑儿,到了凌润云身边的时候,眼见着她的鞋底都在地上陷入了半寸。 凌润云不解何意,便问那杜安鹿。 “你这又是要做什么?” 杜安鹿道,“没有开放创口的话,就创造一个。” 凌润云大骇。 这杜安鹿是手受伤了,难道脑子也坏掉了吗?那脚已经肿成馒头了,再砸一下,怕是下辈子都要变瘸子。 凌润云在地上爬着要跑,便只听见了咚的一声闷响,连疼都没疼,便是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 杜安鹿扔掉大石头,把小手指放在了凌润云的鼻子底下试了试。 不错,呼吸平缓。 又将指尖搭在他颈间的脉搏上。 不错,差点让自己吓死了,但是生命体征平稳。 杜安鹿有点满意,自己砸人时候力道控制得不错,刚好晕了,但又没有大碍。 趁着那林中的东西还没到,杜安鹿一手扶在凌润云肩膀上,微闭双眼。 青色的灵力光芒从她身上生出,在全身运转一圈之后,她手上痛楚全数消失,伤口处也全数愈合。那青色的光芒在周身走过一遍之后,便顺着指尖汇集成一个中间青色周围发白的光球,沿着凌润云的肩膀后背滚落下去。 凌润云的身体就像是个小山丘,而那光球便像是一只在山丘上翻滚的绵羊。它软绵绵糯叽叽,将山丘上的脏污全都净化之后,最后落在一个肿胀青紫的小丘面前停了下来。 凌润云陷在昏迷之中,只觉得像是掉进了一团云朵之中,那云里有一只咩咩叫的白色动物,拿着一只扫把在自己身上清扫。到了脚边的时候,扫把举了起来。 凌润云呓语:“不要打断我的腿……” 杜安鹿手一抖,光球便一个趔趄栽到了凌润云的脚踝上。 这一处伤得很重,杜安鹿输送了许多灵力过去,那肿胀的地方才一点点平复下去,淤青的地方颜色也浅了许多。 杜安鹿手指勾动,那圆球便是又滚动到了凌润云的后脑勺上,似乎要帮助凌润云醒过来。 树林里的脚步声摩擦声越来越近,杜安鹿目前还不想让凌润云观看什么“小女娃斗恶兽”,便食指摆动了一下,示意光球现在还不是时候。 光球扭了扭,便是啪的一声消散去了。 那凌润云尽管意识不清楚,却也能感受到自身的变化,他呓语道:“谢谢你啊……” 杜安鹿扬起小下巴,得意起来。 凌润云脸上也露出一点带着睡意的笑容来,轻轻道:“谢谢你啊……小云朵……” 杜安鹿的眼神又阴郁起来。 小云朵又是谁家的女娃子?这个招蜂引蝶的东西。 便对着他的脖颈又是一记手刀。 凌润云梦里的扫把骤然飞起,削在了他脑袋上。 世界清净了,很好。 …… 杜安鹿手刀举起之时,便听着身后传来了树枝折断的“咔吧”声,随即便是一声野兽的怒吼。 “嗷呜——” 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带来了纷争的味道。 杜安鹿背对猛兽,临风而立,脚下躺着昏迷的凌润云。她知那身后的猛兽不过是凡物,无需惧怕。 便是双手叉腰,摆出一副“寒江孤影江湖故人”的姿态来。 口中轻蔑道:“姑奶奶今天心情不怎么好,要打的话,速战速决吧。” 再回过身来的时候,便是看见了一只黑灰色的……什么东西? 体型上,像熊比熊看起来瘦很多,像猫又怎么可能长得比人都长?颜色非得说像什么的话…… 大概是驴子吧!? 可驴子哪来的毛茸茸的爪子,还有…… 杜安鹿眉头紧皱,分辨着面前奇怪东西的品种,这玩意却又是嗷呜一声,尾巴狠狠甩起打断一根小树枝。 猛地纵身跳起,便飞到半空中,猛地向着杜安鹿砸去。 血盆大口,锋利的爪子,还有……粉色的小肉垫? 管你是什么呢?杜安鹿想着地上躺着的凌润云,便是一只小手伸出,在半空中握住了那猛兽的爪子。 然后便是青色灵力在身上爆闪了一下,那猛兽的身体便瞬间浮了空。半声咆哮还噎在喉咙里,响亮的打了个隔儿。 而被握住的那只爪子也成了轴心。杜安鹿胖嘟嘟的胳膊绕着圈儿挥动了半圈。 此时月亮已经爬上枝头,那猛兽被抡飞直向月亮而去,嗷呜声越来越远。 随即化成了夜空中最亮的星,在月亮边上闪了一下便坠落了下去。 干净利落地解决猛兽之后,杜安鹿便驱散身上的灵力,轻轻搓着从野兽爪子上沾染来的泥巴。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泥巴上带着几根橘色毛毛的原因,杜安鹿没忍住,“哈丘”一声打了一个喷嚏。 第一百一十章 打击力度差一丢丢 那天上的猛兽之星飞过云端,穿过树梢,落在地上又在高粱地里滑行了一阵,终于“咣唧”一声摔在了热乎乎的农家肥堆里。 今天杜安鹿的灵力似乎很能让人做梦,那野兽在恍惚之间梦见了自己重新变成一只小奶虎,一边在妈妈的肚皮上拱着寻找饭饭,一边用两个小爪子在软绵绵的毛皮上按来按去。 可……我妈妈是拉肚子了么?怎么这么…… 它睁开眼睛的瞬间,五感立即充盈起来,老虎大黄一个“约”,便是将水果蔬菜吐了一地。 艰难地从肥料堆里爬出来,大黄一只虎瘫软在高粱地里,进行它虎生的第一百零一次深沉思考。 它不过是受不了金蟾庙的待遇,趁着庙里的和尚睡熟了,便是偷偷下了山来。 它追随的是一个小小奶娃的气味,那孩子是第一个不怕也不嫌弃它的人。 它脏兮兮的虎爪子摸了一把自己的额头——奶娃明明还温柔柔地摸过自己的头的。那种温暖,似乎只有母亲身边才有过。 它顺着那气味寻找,但不知是这世界的人对黄毛动物有什么偏见,还是“武松”这个人太值得学习。 一路上只要是遇到酒肆,再走不愿便会蹦出个人来把它痛打一顿。 更有甚者还要把它四个脚都绑在一根扁担上,请画师来作画。 不过好在大家似乎拥有共识——要给其他的勇士留点出名的机会。于是大黄每次被蹂躏过后,都会被放掉,任它自己去溜达。 兜兜转转,大黄终是艰难地顺着气味找到了这个叫林家村的地方。 先前还好。白日里怕被武松们发现,便是改了夜间赶路,偷些鸡鸭鹅果脯,最多也就是被狗咬上两口。自己皮糙肉厚,大不了舔一舔,便没事了。 进了林家村,便不好了。 到处都是那奶娃娃的味道,大黄反而不知道往哪里去走了。路上人太多,吓得它只能缩在红果林子里,渴了喝露水,饿了吃青菜和红果,弄得它时不时就觉得胃里翻涌,烧心得很。 全身是土,宛如土狗。 但皇天不负有心虎,今天他照例趁着太阳下山了,在林子里寻找奶娃娃,便是让它看见了那个魂牵梦绕的身影。 小小的,豆腐块儿一样的身体。 只是…… 它遇见她的时候,那奶娃娃好像正在摸另一个人的后脑勺?那……那怎么行? 那只小手…… 大黄脑海里又出现了奶娃娃小手挠在自己脑门儿上的触觉,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胸腔之中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 想到这儿,大黄两只毛茸茸的硕大虎爪抱住了脑袋。 那只小手,为什么要使劲的扔开我啊?明明我那么热情地扑向她了啊! 给你一个虎抱——人们不都是这么形容友善的拥抱来着吗? 大黄很是懊恼,撑着力气又吃掉了一大堆半熟的高粱穗子,便在原地练习起跳跃和拥抱来。 月亮地底下,大黄的身形瘦瘦的,还散发着一点可疑的味道。但它今日见到了奶娃娃,便知道自己的长途跋涉快要有结果了。 只要奔向她的姿势够好,便不会再被拒绝了吧。 大黄眼中倒映着月亮,很期待下一次的相遇。 …… 林中的杜安鹿已经连续打了五个喷嚏。 这野兽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让她觉得鼻子好痒,就连耳朵后边都刺痛起来。摸一摸,皮肤麻麻的,好像要长出红疹子来。 她不得已再次挥出灵力,将自己身上和周围有关那野兽的毛发气味全数消除,可喷嚏还是停不下来。 连续“哈丘”之后,杜安鹿头上的小辫儿散了,乱蓬蓬的。脸和眼睛都红起来,脑瓜仁生疼。 忍不住对那猛兽产生了浓浓的恨意,握紧了小小的拳头。 “以后这坏东西,我见一次打一次。” 正是说着,便见着林子远处影影绰绰,许多橘黄色的火苗在夜晚的林子里忽左忽右,忽上忽下。 杜安鹿眉头皱得更紧。 可恶,今天遇到的鬼东西真是没完没了了。 这般想着,当下便是先要带着凌润云快速逃离此地,找他的马车去。 周遭已经黑了下来,杜安鹿便是重新唤出了光球,在凌润云身边蹲下身来。 一点灵力点入后脑,那凌润云正梦着与一位大仙女依依惜别,便是口中呢喃着“别走”,长长的睫毛翕动两下,缓缓地睁开了眼。 那仙女伶俐凤姿,在仙境一般的池子边上对着凌润云笑得灿烂。那笑容在凌润云眼中虚晃几下,便是和面前一张圆润的小脸重合,又分开。 在夜里显得过于苍白的灵力照耀下,眼前是一张孩童苍白的脸,眼睛中散布着血丝,张开嘴的时候,白生生的牙齿上还反射着青白色的光…… “妈呀!” 凌润云一声惊呼,便是又要昏过去。 那杜安鹿赶紧把灵力拍在他身上,凌润云醒透的时候,光球也随之熄灭。 眼睛适应了黑暗,微黄的月光成了新的照明物。 凌润云故作镇定半天,才辩出了面前披头散发的杜安鹿。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女鬼。” 杜安鹿冲他吐了个舌头,道。 “也可能是个奶鬼。” 凌润云抚摸着胸口站起身来,才发现…… 哎?他扭动几次,自己的脚踝刚才不是扭伤了吗?这会儿怎么一点都不疼了!? 恍惚间记得好像有什么药粉之类的对话,但模模糊糊已经记不清了。 倒是后脑勺……他伸手摸了摸。 “嘶——” “我刚才是不是被什么东西打过,痛死了。” 杜安鹿面色淡然,只拉着他的手,便往马车的方向走。 凌润云还在喋喋不休:“也许是梦,也许不是……好像是你拿着大石头……” 那杜安鹿身形稍微一震。 力度还是差一丢丢,怎么还能记着呢? 正思忖着,远处的“鬼火”越飘越近,那一堆火把底下,也传出了杜春生和陈小玉的喊声。 寻找之间,陈小玉和众人已经到了方才凌润云躺着的地方。 火光映照之下,满地都是车上的物件,地上还有许多巨大的兽类爪印、血迹之类,可谓一片狼藉。 陈小玉几乎瞬间哭起来。 “我可怜的安鹿啊——” 第一百一十章 老六 林秀儿见这散落一地的物什,再被陈小玉大声白嚷的一哭,也是一阵心紧。 她举着火把走上前来在陈小玉身边蹲下,仔仔细细地看着地上的痕迹。 石头一半颜色深些,一半颜色浅些,说明是刚从地里抠出来没多久。 向着四周寻找一圈,两丈远的树底下正是有一个形状相同的坑。野兽的话,不会没事叼着个石头走动,必是有人用这石头做了什么。 说明在这里的人曾经抵抗过。 再看那野兽的脚印,是从远处延伸而来的。但是很奇怪…… 脚印只有来的没有回的,似乎只走到陈小玉身边的地方,就一下子消失了似的。 林秀儿问着身边的人。 “这些日子村子里都传说红果林里闹野兽的事情,那东西真的有人见过么?你们看这脚印,到了此处便断了。难道是长着翅膀的,走到这儿就飞了?” 那旁边的人应道。 “杜嫂子,咱也没见着。不过听说是一只灰色的大野兽,站起来有比一个成年男人还要高,怪吓人的。可……也没听说是长着膀子,也不是鸟类。” 那人也弯下腰来看了两眼,道:“这怎么看着像只猫……不,像一只大老虎呢?” 林秀儿的眉头皱得更紧。 老虎,村子里居然有了老虎,杜安鹿和那陈小玉说的公子不知现在在哪里。虽然林秀儿自信杜安鹿是个福娃,每次在危急时刻总能化险为夷,但在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地方,她还是心凉了半截。 林秀儿恨恨咽下一口口水,把嗓子眼儿那点闷堵赶进肚里,便拉起了陈小玉。 林秀儿道:“就算不相信你家公子,也得相信我家安鹿。他们在一起,一定会没事的。” 便又呼唤起跟来的村人们。 “孩子们兴许就在这跟前儿不远处了,麻烦大家帮着在周围找一找,等孩子回来了,我们杜家肯定给大家伙报酬的。” 火把把村人的脸映成金黄色,一个个村汉也是拧着眉头,替这杜家的小女儿担心。 “杜婶子就别客气了,现在不是说报酬的时候,杜家的水泥帮了村子的大忙,村里这点脚力还是得出的。何况是孩子丢了。” 说罢,人们便四散开来,举着火把在林中一边呼喊着杜安鹿的名字,一边在树上树下仔细探查。 一路跟来的牛停停站在陈小玉身后。 她和陈小玉、林秀儿共用一个火把,自然不能离开太远。见那陈小玉抖擞起精神跟着林秀儿找起人来,她也跟了上去。 “杜安鹿——” “公子——” 两人离牛停停很近,声音听起来也比旁人喊的要响亮许多。牛停停跟了一路皆是沉默,耳听着林秀儿的嗓音沙哑起来,陈小玉的哭腔也减不下去。 牛停停站在两人身后的黑暗处,忍不住想着。 “我可不能把自己走丢了,大抵是不会有人来找我的。” ……杜安鹿扶着凌润云,听见了杂乱的呼喊。在一众声音中辩出了林秀儿, 虽然这林子对她来说并不可怖,也没有什么危险,但在月黑风高之处,有亲人惦记着摸黑寻来,自然是让人欣喜的。 尤其是杜安鹿不久前遇见黄狗的时候,还想着再也不能吃到林秀儿做的饭了。 于是她抓起凌润云的胳膊就飞跑起来。 两人几乎同时向着火把和声音的方向长喊。 “哎——我们在这里!” 两声清脆童声在夜空里传得又快又远,几乎林中忙碌的每一人都听见了期待中的回应,散落于红果林的亮点汇聚起来,向着杜安鹿所在的方向指成了一个箭头。 那杜安鹿比凌润云跑得还快,很快就在林秀儿的眼前显出了小小的一团,瞅着那小团子像离开巢穴又归来的雏鸟一边喊着“娘亲,娘亲”,林秀儿也忍不住湿了眼眶。她将那火把给了牛停停,也同样飞扑出去,一把抱住了杜安鹿。 重新抱住奶团子的感觉太好了。 方才的担心像是清晨的雾气一样,遇到了杜安鹿这个小太阳便全数消散,剩下的只有母亲的埋怨。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晚都不往家里走,害着好些人都跟着操心。” 那陈小玉也是扑过来抱住了林秀儿和杜安鹿两个,好大个八尺女儿,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不能自已。 杜安鹿几乎被二重怀抱挤扁,好半天才把小脑袋从四条胳膊的围拢下伸出来。 她道:“那凌润云在后面。” 陈小玉哭道:“我的安鹿妹妹,你安全就好。” 从黑暗中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姗姗来迟的凌润云面对着面前“一家团聚”的感人场面,也颇为感动。 但,好像有哪里不对劲的样子。 他在原地站了半天,又见陈小玉与林秀儿客客气气地将村人遣散了,便要携手回家。 凌润云终是忍不住道。 “小玉姐,你难道不是来找我的吗?” 陈小玉突然听见凌润云的声音,心惊了一下。 方才想起这一路上满心都在担忧杜安鹿的安危,好像真的忘记了分出一点点心思来给自家公子…… 她突然心虚,从鼻涕音里发出几声尴尬的笑来,“呵呵”几声去拉凌润云的衣裳。 “没,没错。我是来找公子的啊,可把我担心死了。” “这么黑的天儿,大家伙儿又传着猛兽的话,可把我吓死了。要是公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可去哪里找那么好的妹妹啊……” 眼光一直盯在杜安鹿走在前头的小小背影上,说到这儿,陈小玉忍不住又伸出手扒拉了一下杜安鹿软乎乎的头发稍儿。 “哎,安鹿你饿不饿?” 凌润云扶额。 他的地位呢?这小玉姐是不能要了,彻底叛变了。 那陈小玉还在搓弄杜安鹿的脑瓜顶,软软的头发让她的心情云开雾散,甚至在路上跟着杜安鹿逗起闲话来。 “安鹿在外边这么久,饿不饿,嘴馋了没有?姐姐的马车上有……啊!” 她猛地回头看向凌润云。 “公子!马车还在路上……” 凌润云幽幽道:“你这不是又想支使我给你那好妹妹去找马车,再把车上的东西送到她家吧。” 陈小玉两眼闪闪发亮。 第一百一十二章 吃光小云朵 结果自然是——凌润云跟那林秀儿套上了话,带着杜安鹿欢欢乐乐地回杜家去,留下了陈小玉和牛停停去赶那车过来。 人人各司其职,安享美好归途。 可只有杜安鹿起了一点疑心。 娘亲和凌润云到底是怎么回事……俩人看着好像极其熟络的样子,自己好像被晾在一边了? 她将小手抓在林秀儿的胳膊上,奶声奶气地问那林秀儿。 “娘七,最喜欢,安鹿?” 林秀儿正一头雾水听着那凌润云口若悬河地讲着自家的生意和将要拜最好的师父去最好的书院之类的事情。 虽然在林家老爷病重的时候,与这凌润云公子有过一面之缘,大抵也知道他是自家杜安鹿的朋友。 不过这一聊起天来,这孩子语气里满满的表决心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林秀儿不懂什么经商书院之事,但又不好打断杜安鹿友人的兴致,便是息声听着。 杜安鹿没头没尾的一个问句,正好打断了凌润云的滔滔不绝,也让林秀儿在这少爷连珠炮的攻势下喘了一口气。 林秀儿托着杜安鹿的腋下,将杜安鹿抱在了怀里。又在杜安鹿鸡蛋清一般嫩滑的小脸蛋儿上蹭蹭,用一个指尖点着杜安鹿的小鼻子回答道。 “对哦,娘亲永远最喜欢我家安鹿了,安鹿是娘亲最爱的小宝贝。” 杜安鹿咯咯咯地笑起来,银铃一般的声音响在小路上,让人觉得那火把照着的地面都明亮了许多。 两人亲昵起来。 凌润云一抬眼,便是看见杜安鹿趴在杜家主母的肩膀上,凶着一张小脸对着他用口型。 杜安鹿:你这么殷勤,这是要和我抢娘亲吗?她只爱我的,你可不要惦记! 凌润云一怔,方才想起自己的热情好像过分了点。但被这杜安鹿的小心思训斥起来,心里反而有了一种酸酸甜甜的感觉。 起了些坏心思,便也用口型和她斗嘴:你娘亲迟早也是我娘亲。 杜安鹿:你敢! 凌润云:我敢。 一路无话,便是众人全数回到了杜家。凌润云本以为人到齐了,要给杜家的“回礼”从马车上卸了,便是他和陈小玉打马回府。 谁知那杜家人,完全是超乎他想象的热情。 大半夜里的,整个杜家院子里灯火通明,切菜的切菜,剁排骨的剁排骨,杜家四个男丁甚至围在一桌上包起了饺子,引得凌润云很是不好意思。 他想要上前帮忙,但那饺子皮他拿都没有拿过,陈小玉更是一伸手就差将面剂子戳个洞出来,便被四兄弟阻挡在外。 凌润云道:“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么晚给你们家里添麻烦。其实这时间我回去,家中也能寻到吃食……” 杜一国两个大拇指一用力,便是一个饺子成了型。 他笑呵呵地和那新来的凌公子道:“没事,反正我家安鹿也是要吃,折腾了一天,我家安鹿那弱不禁风的样子,看起来简直瘦了三圈。” 杜二泰将案板上的饺子在笼屉上摆好:“这一屉我去下。” 杜三民拍了拍手,将蒜砸好了,倒在瓷碗里,又喊那小小的杜四安寻调料去。 杜四安一手酱油瓶子,一手是醋,哒哒地跑到凌润云身边来,问道。 “新来的哥哥,你是要吃酱油还是醋?” 凌润云想了想,“应当是醋……” 那杜四安将写着酱油的瓶子往蒜泥上一歪。 “我家安鹿爱吃酱油,您就担待着点儿。” ……合着这根本就是白问白答是吧。 凌润云哭笑不得,便觉着脑袋上被砸了一下。 一个小杏核落在地上,凌润云捂着脑袋回头去看。 小石桌上,摆着满满的杏子瓜子之类,杜安鹿坐在小凳子上,一手快速地将吃食往嘴里塞,另一手还保持着打他的姿势。 林秀儿坐在她身边,正剥着瓜子。 杜安鹿嘴里鼓鼓囔囔的,活像一只嘴里塞满了榛子的红松鼠,小手指头勾着,示意他过来坐下。 凌润云正愁在人堆里帮不上忙,便是与递来目光的林秀儿对视一眼,也坐在了一旁的小石凳上。 那厨房里男孩子喊起来。 “娘,娘!饺子破了!” 林秀儿回了一句“放着我来”,便放下一把瓜子奔向了厨房。一时间桌上又只剩了杜安鹿和凌润云两人。 杜安鹿今日灵力用去很多,为了让林秀儿不要担忧,一路上也是靠着和凌润云斗嘴才撑着精神没有睡着。这会儿有了食物,便是有了一点补给。 胡吃海塞一顿之后,那桌上的果子和瓜子全剩了皮,才腾出嘴巴来和凌润云说话。 她两只小腿交叠起来,下巴颏儿指着凌润云。这个角度眼睛自然也是向下看的,像是看什么坏东西一样。 凌润云没来由地感觉到一丝凉意。心里暗自将这一天的行程在心里捋了一遍。 好像没开罪她? 杜安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才道:“姑奶奶有许多话要问你,你照实回答。” 凌润云拱手,道:“这是你家,你大你说话。” 杜安鹿这会儿不想和他开玩笑,因为她要问的这件事,已经在她心里萦绕了一路,这会儿搅得她简直要吃饺子不下。 可这番情愫是断然不能让凌润云看去的,大仙女的威风还是要有的。 她极力将声音放得冷冷的,但听在凌润云耳中,却是个冰凉一点的奶乎乎。 杜安鹿:“小云朵是谁?从实招来!” 凌润云只觉得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大大的问号,问号消散成云,凌润云才反应过来。 “是在林子里提到的那个……只是个梦罢了。” 杜安鹿依旧是冰凉凉的奶呼呼。 “这么说,你还梦见她了?” 凌润云想起那梦里的绵羊团子和云彩,便是很诚恳地点了点头。 “不光梦见了,还被云朵环抱着。很温暖很舒服。” 那后面还有半句没有说,“还看见了仙女,和你的脸重叠在一起”。 杜安鹿的嘴简直要撇到天上去了。 这时候杜四安的脚步哒哒地跑了过来,手上端着个糕点盒子。 “姐,姐,云片糕和云朵糕你吃不吃?” 杜安鹿恨恨地接过来咬下一口。 吃吃吃,什么云片云朵,都给你吃光! 第一百一十三章 是半拉不是一个 凌润云这边帮着杜安鹿擦掉嘴角上的点心渣子,那边儿下饺子的大锅已经起了盖子。 一锅白生生的饺子在锅子里跟着沸腾的水上上下下,宛如一个胖娃娃在摔角。 林秀儿做起厨房里的活计来手脚麻利,笊篱一下,再手腕一颠,光亮亮的水珠在笊篱底下闪成一道水墙,那饺子便也是“拔地而起”,跟着蒸腾的热气入了云端。 再见天日,圆滚滚的小白胖子们便已经在杜家十二寸的大盘子里了。林秀儿喊了一声“吃饺子喽”! 便有家丁将圆滚滚的大桌面从正屋的角落里滚着送了出来。放在方才包饺子的桌上,那桌子立即大了一倍。 杜家人招呼着,悉数落座。 凌润云坐在众人之中,只觉得月亮照着脑袋,屁股底下还坐着临时凑数来的木头墩子,有种违和之感。 很快手边便让杜安鹿塞了一双筷子。没有碟子,手里只有一只二碗,摸起来有一点粗糙。 虽然……这么一桌子上好几盘子和盆的饺子有点……寒碜,但基本的礼仪还是不能免的。 凌润云将碗和筷子搁在手边放好,目光灼灼地直视着杜家的家主杜春生,等着他宴前致辞。 杜春生本来也忙了一脑袋的汗,这会儿上了桌,便是墩了墩筷子招呼着大家快吃。 但凌润云是目如星子。 杜春生浑身的不自在,不禁摸摸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凌润云端坐。 “并无不妥。” 杜春生伸出筷子去够饺子,便是觉得那凌润云的眼光都烫在手背子上,伸出的手又缩回来。 小女儿的朋友们多少有点奇怪。 突然闹脾气跑没影的、不长头发神出鬼没的,这又来了一个不吃饭专盯着别人瞧的。 林秀儿算是从大家庭出来的。上次从林家回来的时候,便已经知道了凌家的家世,这会儿见两人四目相对之势,也是明白了几分。 便是脸上露出些许笑容来,对那杜春生道。 “凌公子出自大家族,咱家与人家的寝食规矩自然是云泥之别。我没出阁那会儿,家里来了客人自,主人自然是要致辞的。不光是表示对客人的欢迎,也是客人对主人家的尊敬。” 笑意又多些。 “我自从到了咱们家,这些细碎的规矩都快忘没了。虽然繁琐些,但想来也是必要的。凌家公子也算是远道而来,正式些是应当的。” “咳咳,要不春生,你就多少讲两句。” 一下子杜家的人都兴奋起来了。 这可是件新鲜事儿,杜春生这平时出力多吭气少的男人,这会儿居然要在饭桌子上讲话了。 许是好奇这样的场合,大家都想看杜春生这个杜老实·沉默·春生会如何发言,大家伙儿都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杜家的四个小子甚至带着头儿鼓起掌来。 “爹爹,来一个!” 杜安鹿瞥一眼四个哥哥:这是在大街上喊卖艺的呢? 那四人被妹妹丢了一起眼刀,全数息声。 那杜春生被人说起要发言,立即脸臊得红的发亮,一只手不停地挠着后脑勺。 那桌上的陈小玉见是这番架势,便是帮着干妹妹的爹爹解围。 “大晚上的,大家伙儿都饿着呢。还是吃了饭我们回去。” 那杜春生跟着一拍脑袋。 “对对对!吃吃吃!” 说罢便是将一大盆煮饺子推到了陈小玉和凌润云中间,笑呵呵地对着两人大手一挥。 “吃光。” 凌润云头一次用着这么大个餐具,但在杜家,便是也不能露怯 道一声“恭敬不如从命”。 便是从那盆子边上夹起一个来,放在了自己碗里。 这客人动了手,家里人便是噼里啪啦地伸起了筷子。一家人吃得其乐融融。 那杜安鹿自然也是筷子飞快,一个接一个地秃噜秃噜,两人面前的盆里瞬间就下了大半。 凌润云嘴里还咬着饺子边儿,心里却有一桩事情落了地。 原来那会儿,凌润云一直觉得杜安鹿总是对钱财显出十分迫切的样子来,想是她家中哥哥众多,旁人苛待了她。但此次一番探访,见着杜家的人分明是将杜安鹿捧在了心尖尖上,就连…… 就连这手底下的蘸料都是按照杜安鹿的口味来,全没问过一大家子的想法。 可见杜安鹿的地位之高。 但食量方面…… 思虑之间面前的盆已经见了底。 凌润云忍不住又是眉开眼笑起来。 看着杜安鹿小手一趟一趟地从盆里夹饺子,小嘴嘟嘟囔囔吃得欢畅,临了又端起比脸都大的饭碗,将碗底的料汁汤汁一口喝了个干净。 凌润云更是心花怒放。 原来不是因为家里不给吃。 纯粹是贪吃而已。 贪吃,那没事了。以后自己考了功名,也是养得起的。 想到这儿,凌润云忽地把自己噎住了。 但这桌上断然是不能咳嗽起来的,他生生忍着使劲往下咽了几次,那饺子就是倔强地在喉咙里不肯下去。 陈小玉见状,便是转过筷子,用筷子尾巴给自家公子夹了一个。凑到他耳边小声道。 “公子不用不好意思……脸这样红。杜家人都很好的,没有太多规矩。” “公子?你瞪我做什么?你眼睛怎么了……迷了吗这般的红?” “公子……你脸怎么紫了?!” 陈小玉的声音越来越大,杜安鹿本在一边打着饱嗝抚平自己的肚子,这会儿也注意到了身边的异样。 她问道:“凌哥哥,怎么了?” 凌润云是顾不得礼貌了,手在胸前狂捶了两下,却是没解劲。 杜安鹿日常胡吃海塞,先别人一步看出发生了什么事。 说时迟那时快,她蹦下凳子到了凌润云身后,便是一个暴跳。 小小的身体跳起了……不怎么高。 但也足够她将脚丫踹到凌润云的背上去了。 凌润云便是头一歪,紧急关头还强忍住了,往地上噗地一下吐出了半口饺子。 这下子气儿顺了,他趴在桌上用胳膊挡住自己,使劲儿地顺着气儿。 杜安鹿重新爬到椅子上去,也把脸圈在胳膊里,将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是小孩子吗?一个饺子都能把你噎死。” 凌润云心中恨恨,却不开口。 是半个。 第一百一十四章 讨厌的女孩子 林秀儿边吃边给旁边坐着的儿子们分食。 破掉的几个都分出去了,剩下光滑圆润的,便是推到了杜安鹿那边。 见杜安鹿和凌家的孩子正在玩闹说悄悄话,便没有打扰,只是看着那月亮升得很高了,回去的路又不是很好走。 把自己的碗筷收起来了,就走到了原先何小子住过的房子去了。 外边的碗筷和聊天声很响,显得何小子的房子里又黑又安静。她将那被褥都换了刚洗过的被套,又将小油灯里的灯油添了,才抱着些旧的被褥物品之类走出来。 一转身,便撞上了一个人。 “啊哟——” 那女孩子叫了一声,又听见地上什么东西轱辘了个四散,人也慌忙蹲下去捡。 林秀儿看见她身上那过于宽大的衣服,才想起牛停停作为陈小玉的“家奴”,也跟着她回了杜家。 林秀儿赶忙蹲下身子帮牛停停捡起地上的东西,又将牛停停扶起来。 牛停停身体抖动起来,用力过紧,怀里的蒸土豆都被他的胳膊压出几个裂口。 说起没有上桌去吃饺子,而是躲起来吃蒸土豆——自然是有原因的。 牛停停在家的时候,白面包饺子还要放肉的,自然是连桌子的边边都摸不到。不要说和弟弟牛传家一起吃饺子了,就连包饺子都不可能让她靠近。 用奶奶的话说,便是牛停停的手脏,摸不得这贵重的吃食。也怕她偷偷将面团藏了,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去炉箅子上烤着吃。 所以每次吃白面食的时候,牛停停都是自觉地躲着远远的。她家里打牙祭的时候,通常也想不到要单给她做一份,有时候更是连食材都没有,牛停停若是寻不到东西就饿一宿。 今日折腾得太狠,她也不敢靠近和饺子有关系的东西,只在大家都其乐融融吃起来的时候,才仗着胆子偷偷摸进了厨房里,找到了几个昨天剩下的蒸土豆。 土豆放过一天,表皮些许开裂。就连开裂的边边也翘起来,像是一张嘴般嘲笑着她不被人爱。 她缩着身子带着土豆逃离欢声笑语,想着找个黑暗的地方将土豆吞了,却没想到与杜安鹿的娘亲撞在一起。 也不知道那杜安鹿有没有与林婶子讲过自己欺负她的事情,牛停停怀里抱着土豆一阵心虚,额角也有几滴冷汗流下来,顺着头发丝一直淌到下巴上。 她觉着那林秀儿的手过来了,八成是杜安鹿讲了她的坏话。但躲又不敢躲——那陈小玉与林婶子关系颇亲密的样子,若是躲了这一下,怕是有更狠的毒打。 她缩着脖子挤着眼睛准备挨下,谁知脸上却被柔软的织物擦过。 那林秀儿手上正拿着一条棉布的手帕,见着孩子汗冒得厉害,便伸手帮她擦一擦。 可牛停停怎地就像惊弓之鸟一般,表情那么惊恐。 林秀儿也不知自己是哪里吓到了她,就直接把手帕塞在了她环抱的怀里。 牛停停不解何意。 林秀儿对牛停停道:“出了一头的汗,帕子是新洗过的,你自己擦一擦也好。这土豆——” 牛停停马上接话。 “是厨房里的……我太饿了,我会出去挖别人家的还给你的。” 林秀儿眉头皱得紧。 挖别人家的?还? 那不就是偷吗?这孩子都学了点什么? “土豆吃就吃了,说什么还?” 但她毕竟现在算是陈小玉的人,林秀儿也不好太多管教,只搡她往那前院的大桌方向去。 “也跟着忙叨一天了,你去坐我的地方,我去给你拿碗筷。我家里人多些,但吃食还是有余缝的。你赶紧把饭吃了,我再给你寻个住处。” 牛停停木木地被林秀儿推到了桌子边上,又被杜二泰拉着坐到了凳子上。 林秀儿回身去拿碗筷,旁人忙吃的忙吃,聊天的聊天,也没人在意她。 她面前空空的,碗筷全都没有。 和别人显而易见的快乐高下立判、 刚才林秀儿将她推到桌边的一点惊喜,这会儿反而成了落寞。 她把自己怀里的土豆放在桌上,看了几眼盘子里的饺子,把口水咽了下去,伸手便抓起一个土豆来。 还没吃到嘴里,就被一边儿的杜二泰抢了过去。 牛停停吓得缩了手,唯唯诺诺地看了面前的男孩子一眼,根本不敢吭声。 这是杜家的男孩儿,是儿子。 杜二泰的脸也很黑,抢过去后又把牛停停面前的土豆都扒拉到了一边儿。 牛停停快哭出来了,马上站起身来。 杜二泰很是不耐烦,怎么有这么着急的人,他娘去拿碗筷的时间都等不了吗? 便是给自己的碗里夹了两个饺子,连碗带筷子全推到了牛停停面前。 他声音粗粗的,也没好气。 “吃饭也要别人叫吗?很大个女孩子了,不知道吃冷土豆肚子会疼吗?” “你看我家安鹿就是榜样,”他指着正和凌润云嘁嘁喳喳的杜安鹿……这会儿居然没有在吃饺子。 也是梗着脖子说下去,“刚才是榜样来着……吃饭这事儿从来不让人操心。” 那牛停停不知道对方训得什么劲儿,只是两个眼睛盯着面前饺子。 白面的,她先前听见杜家剁肉了,很香。 杜二泰真的要生气,他看不了吃饭磨叽的人。 他杜二泰包的饺子不好看吗?还是嫌自己的碗筷脏…… 呃,好像想到了重要的事情。 这并不算是很熟的男女孩子,第一次在一桌子吃饭就共用餐具,就是淳朴如杜二泰,也知道有点不太好。 便是伸出手去,企图把碗拉回来。 “那个……我……” 却见牛停停鼻子抽了两下,一手握住了碗边,拿起了筷子。 杜二泰见她将饺子一整个儿塞在嘴里,总有点吃饭的样子,便是放过了她,转头去和三民争辩吃完饭谁刷碗的问题。 却是没有看见,身边的牛停停吃着今生第一顿超级美味,眼泪却掉在了碗里。 林秀儿拿着碗筷回来了,见牛停停已经吃起来,也不打扰,一个人去给孩子们铺被子。 桌上人都吃完,便是三三两两捡了碗休息去了。杜二泰与一众人等猜拳输了,垂头丧气。 刷碗什么的,最讨厌了。 但娘今天看来很累的样子,大家也……算了吧,刷就刷。 却见着讨厌的女孩子手脚麻利地在水盆里捞起了刷子。 第一百一十五章 飞来横鞋的梦 这夜间的事情便是不细表,总之是凌润云与陈小玉被热情的杜家人留了宿。 虽然床是木板床,硬的很。但好在褥子很厚,凌润云这一天算是又惊又吓,晚上饭食下肚便是累极,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他这睡着,睡到了杜家人吸溜完了清粥又吃完了花卷,陈小玉把门开着缝,听着自家少爷睡得仿佛十分舒服,哼哼唧唧的。 也是难得在外边留宿,不用一早上就被老父亲用尺子赶起来念书,难得的悠闲。 然而陈小玉并不知道,那凌润云现在正在做梦。 不知道旁人有没有做过这样的梦—— 一早上想要去做一件要紧的事,但是到了时间又不想起来。于是再次睡去,梦见的便是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情。 梦里的凌润云正在洗脸漱口穿衣束发,一切都干完了,便是坐到了案牍旁边开始念书。 那陈小玉听见的哼哼声,便是凌润云梦里的“唧唧复唧唧”。 但凌润云这个梦还是……有点奇怪的。 明明是清晨,但那太阳却是毒辣得很。他换了个位置,躲过了窗口的直射,但很快太阳又照过来。 再抬头的时候,太阳居然在天上变了个方向。 纵是在梦中,凌润云也察觉出了不对劲,将手搭在眼睛上当凉棚,一边用余光注意着太阳的方向,一边往身后退去。 可是人往后退…… 根本想不到,那太阳竟然好像向着人冲过来了。就好像蹴鞠之时迎面飞来的球一样,在视线里变得越来越大,身边的温度也是越来越高。 眼瞅着天上的太阳居然要从他这窗口砸进来了怎么的?凌润云便是开了门转身往外跑,可那太阳却是无比灵活,在空中转了个圈儿之后,直直地向着凌润云砸来。 一瞬间他好像掉进了奇怪的全是橘红色光芒的山洞里,触手可及之处都是流淌着的滚烫亮色液体。全身哆嗦了一下之后…… 脚底下忽地又破开了一个大洞,凌润云顺着洞掉下去,眼前的光景从橘黄色转成冰蓝,再落地的时候,便是趴在一块巨大的坚冰之上,身边的环境也变成了一个晶莹剔透的冰洞。 自然而然……从冷到热,热胀冷缩。 凌润云冻得再次哆嗦了一下,身下的冰又裂开,便又掉进岩浆洞里…… 就这样周而复始,凌润云一开始还是惊恐,但掉得多了,也麻木得知道了自己身处梦中,只是这冷暖实在是真实得吓人。 不是说梦里没有感觉来着么…… 这冷热交替的感觉属实是不妙。 他曾在家里偶尔见过厨子将沸腾水中煮完的肉食扔进冷水中浸泡,再捞回去接着卤煮之类。只觉得厨房里的活计实在是油腻,倒是从未想过食物的感受。 现在想想……肘子之类的大概也是和自己一样的感觉?原来卤肉食是这么残忍的一件事吗? 知道了自己陷入不美妙的梦中,最重要的便是让自己快速醒来。凌润云变换了几个姿势下落,以便让自己摔得惨一点,但冷热都真实,偏偏痛觉迟迟不来。 他在半空表演了几次捶胸顿足都没有效果之后,便是狠狠心,用右手使劲地掐了掐自己的脸。 “哎哟这个疼——” 本来没抱着很大的希望,想着身上都没感觉,脸上也不会更敏感。可突如其来的钻心疼痛传来,他在梦里都喊出了声。 慌忙撒开了自己的手之后,脸上的疼痛却是丝毫没减。反而自己的脸好像仍被一只无形的手拽着,嘴也合不拢了,连喊出的疼都变得口齿漏风一样。 与此同时,身边的环境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本是无止境的下落突然在某一个洞穴里停止了,然后头顶的橘色如瀑布一般倾泻下来,身下的冰也像雨后的笋一样,托着他的身躯暴涨上去。 冷热猛然猛撞在一起,身边便像是卷起了激流。方才还次第分明的冷热交替,一下子成了两种温度在身上的撕扯与闪回。他一会儿哆嗦,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要被烧毁融化了。 痛苦不仅在肉身之上,更在脑海之中。若记忆是一汪池水的话,他那一汪池水里肯定是被人扔进了一头不会游泳的大象,许多碎片在眼前一一闪过。 池水、字帖、火一样的枫树、惊起的林鸟。 所有东西都像是被压扁成剪影,又扔在搅动的水中,随着翻涌浮浮沉沉。先前浮浮沉沉的还是脑中的奇异画面,后来不知怎的自己好像也掉入浮沉当中去了。好不容易爬上岸,便是又有一个黑影迎面而来。 凌润云心中道苦。人在梦中但思维很是清明。 想他昨夜未归,对读书人来说必然是个不太体面的行为。这奇奇怪怪的梦,没准是哪个圣人在惩罚他这个不虔诚的学子。 正呜呼哀哉,便是又有一个黑影冲着他面门打了过来。 定睛一看——梦里怎么会有一只女人的鞋! 带着流苏的还是,那上面黄的是什么东西?! 便是觉得脸上猛地一阵超级剧痛,凌润云眼前的场景也被鞋子啪地打散成一团雾气。 身上的感觉开始变作另一种真实。 颈间汗津津的触感,干渴,发冷,脸上的疼痛。 忍住呕吐的冲动,他把所有力气都放在眼皮上,缓缓睁开了眼。 面前是——一只硕大的手掌。 也不是很大,许是因为他的眼睫毛划过了那手心,白生生的手掌移开,眼前便现出了杜安鹿紧紧抿着的嘴唇,和瞪大的眼睛。 脸上还是火辣辣的疼,耳朵也重新好用起来。 虽然在梦里被打了几次,脑袋里像是钻进了一团蜜蜂一样,但是杜安鹿的声音还是在那嗡嗡声中显得十分清晰。 “醒了醒了,是发梢,不昏迷。” “安鹿掌掌,好用哒!” …… 陈小玉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这怎么说发烧就发烧了,来之前还是好好的……” 她看了一眼杜安鹿。 “也没那么好,昨天上午还烧了一次,但很快好了。要不我这就带我家公子回去……” 第一百一十六章 还是得我管你 说着,陈小玉便去搀扶凌润云。 可凌润云这会儿哪哪都疼,被人抓起肩膀来,便是觉得那被碰触的地方都沾了烙铁一样,疼得要命。 偏偏这陈小玉手劲极大又速度极快,将他戳在床角的时候,凌润云仿佛骨头都被拆散了架,动作间又引起腹部的不适来,晕着眼睛好一顿干呕。 杜安鹿见状,便是也皱了眉头。 这凌润云,当年遇见他的时候便是知道有些奇怪的病在身上,但已经吃过了灵芝,近日又给他度了灵气过去,怎么又…… 说好的七尺男儿呢,怎么现在弱得像一只小鸡一样? 她忍不住脑海里浮现出了哥哥杜一国健康的体魄。 所以说人各有命,凌润云含着个金汤匙出生不假。但那点身体素质可能都拿来换金汤匙了…… 眼瞅着凌润云快被焦急的陈小玉扒拉死了,杜安鹿觉得这会儿让他回去实在是不妥。 村口修路,要绕远跑回去。一路颠簸不说,现在烧成这样,要是不管的话,说不准会出点什么大病。 可真是麻烦。 杜安鹿伸出小手抓住陈小玉的胳膊,小声道:“玉玉姐。” 陈小玉被一声软绵绵的叫声驱散了部分焦急,便是回头看那声音的来处。 杜安鹿一双大眼睛正含着一波忧愁的春水看着自己,当即被一种奇奇怪怪的可爱击中,手底下忘了使劲,凌润云一下子倒在了床上,脑袋当啷一声撞在里边的墙上。 就听着“嗷——”一声,再抓在手里的时候,便觉得这凌润云,更烫了。 陈小玉:完了完了,我家公子让我弄坏了。 杜安鹿:…… 向着陈小玉眨巴眨巴眼睛,杜安鹿决定自己扶住凌润云。 她道:“润云云,病倒到。行路难,回不去。” “非要回,上青天。” 陈小玉:“这是谁教你的……但好像很有道理。” 此刻凌润云终于在百般折腾下发出了一点点声音。 “水……” 陈小玉道:“是我,陈小玉,还有安鹿妹妹。” 凌润云嗓子和头都在冒烟:“水……” 陈小玉回过头四周看看,“公子你别吓我……这屋里没别人了。” 杜安鹿一直觉得陈小玉直愣愣,还有几分可爱。但现在,她有那么一丁丁的嫌弃。 便是自己把凌润云推在了床边上坐好,又两只小脚倒得飞快,跑到后院的水缸里舀了一大瓢的凉水,两手端着送到了凌润云的嘴边。 一点清凉的水下肚,很好,灼热感消失。 又开始冷了。 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陈小玉也没了主意。便是嚷嚷着:“公子先放在这,我回家去请大夫来。” 说罢,便是脚下响动极甚,撞开大门就跑了。 只剩下了杜安鹿和凌润云两人在房间里。 杜安鹿见那陈小玉跑走,又听见院子里的马蹄子响动,哒哒的马声远了,便是一颗心总算松懈下来。 她跑到门边,两边看看。 家里的人都去村里帮忙了,那牛停停也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呢,总之外边没人,甚得她心。 便是将木门吱呀一声关好了,回过头来三步两步爬上了床。 杜安鹿的手脚都短,这侧房的床原本是给成年体型的人做的,她爬上来的时候,小腿儿在半空蹬了好几轮才踩在了床边上。 鞋子掉了一个,但她惦记着面前的烤番薯先生,便是也没在意。 只将小手抓到了凌润云的腕子上,去感受他脉搏的波动。 经脉错乱,心血时而奔涌时而微弱。 他这人是心脏不太好么? 暗自思忖之间,杜安鹿便已经将一点灵力从心口上汇聚起来。 点点青色波光流动,在她怀中汇成一个小小的光球,她伸出一指将那光球挑了,便向着凌润云的眉间点去。 一点入眉,如同霜雪入水。凌润云的脸上仿佛也笼罩上了一圈波纹,水波荡漾开来的时候,凌润云的奇怪脸色肉眼可见的显出一点正常人的红润来。 杜安鹿摸摸他的头,觉得这烧真是顽固。再摸腕子,这人的心也是真的不太好使。 想着,便是将周身的灵力全都调动起来,点着他的眉心一点点送进去。 凌润云算是比半梦半醒多了点醒,能辩出面前的人是杜安鹿,但用了什么手段是真的已经分不清楚了。 是刚才的水里掺杂了什么药物么?为何这会儿有清凉又润泽的波动感在身体里荡漾开来了,似乎比家中大夫的药食还要管用些。 还是在……她是在我身上施了针么?如在家中针灸一般……又冷又热的感觉逐渐消失,就连呼吸都开始顺畅起来。 病着的人分不清时间流转得有多快,但这过程也不算难熬。后来口中又流入了温热的粥饭,使劲咽下去,居然没有呕吐。 大抵是感觉好些,又腹中饱满起来,凌润云全身又卸了劲,只觉得眼皮沉得像是有千斤的石头压着,恍惚之间只看见一张稍显苍白的小脸,便是被人扶着靠在了枕头上,昏昏睡去。 杜安鹿直接用灵力救过人。在救治杂货铺老板的时候,只觉得灵力流失得有些快,令人饥饿感倍增。但凌润云的身体却像是一个干涸的水塘,自己几乎把全身的灵力都灌注其中,方才使他的症状转好。 等那凌润云睡下,杜安鹿已经是饥饿难当。将喂给凌润云剩下的半碗粥舔舐干净,根本不满足,便要翻身下床去。 谁知这时候,那凌润云却是在梦中伸出了手。 抓住了杜安鹿的脚。 杜安鹿:“治疗已经很给你面子了,难道还要我陪护么?” 凌润云哼哼了好一会儿,人是看似娇弱无力的,但手劲儿却是极大,捏得杜安鹿的脚丫子生疼。 杜安鹿伸出手去拽这贪得无厌的家伙,却又被人将手也攥住了。 方才滚烫的手心这会儿冷却下来,潮潮的,带一点凌润云身上的墨香。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人将汗都烤干了,味道愈发浓郁起来。 两人间充盈着凌润云身上的味道,让杜安鹿感觉到一点点不自在。 杜安鹿:“那个……我警告你放手……要不我要揍你了……” 凌润云应是睡着了。 握着她的手轻轻呢喃:“别走……” 杜安鹿:…… 凌润云继续:“娘亲……” 杜安鹿:!! 第一百一十七章 空间中的新林子 好么,想当初自己还想让凌润云当信徒来着…… 这会儿喜提一个好大儿。 不过凌润云躺倒下去,双目紧闭呓语轻微,倒是看起来有几分乖顺相。虽然之前杜安鹿就觉得他不及天上的仙男好看,但与周围的人比起来,还是颇有优点。 要是有她四个黑黝黝的哥哥来衬托一下的话。 杜安鹿在脑海中描绘了一下五个人站在一起“比美”的样子。 要是一定要在这四个人里选个干儿子的话。 不知不觉间杜安鹿的一只小手向上举起,自言自语道。 “我选凌润云。” 说罢,那凌润云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梦,居然在梦里露出一点笑意来。 牙真白,杜安鹿想。 她费力地把自己从凌润云的手底下抽出来,给凌润云将蚊帐放下了,便一个人出了房门。 现在外边静悄悄的。 今天是水渠正式开工的日子,一大早,杜家的哥哥们就都带着工具到分派的地段上去了。杜家出的人比村里指派的还多,分的地段也长。 中午晚上也都是在吴家吃。 除了院子外边时不时有来拉水泥灰土的人,这家里安安静静的,只偶尔听见几声蝉鸣。 再往大门看去。 陈小玉回到凌府去请大夫,至少也要晌午之后才能回来。希望他们能带些滋补的药食回来。 凌润云这身体底子亏空得很,要是有些进补的东西是最好了。 杜安鹿想到了肉食,但看着刚才凌润云作呕的样子,便不确定肉类下肚,会不会又引得他难受起来……最好还是旁的东西来补。 杜安鹿想到这,不禁将眼睛虚成了一条线。 杜安鹿啊杜安鹿,你还真拿凌润云当亲儿子伺候起来了吗? 她想想林秀儿宠爱她的时候开心的样子。 也许……自己也能在其中找到点别的乐子? 管他呢? 寻进补的东西比较要紧。 便是一个闪身,便到了自己的空间当中。 …… 人一变换了场所,杜安鹿马上就感觉到了不对。 地还是那块地,田地里除了挖水泥灰土的地方有一个浅坑之外,便是田埂上正在呼呼大睡的小蛙。 杜安鹿暂不管他。她察觉着这空间里发生了某种变化,但是一时却寻找不出。 往里面走了一段路,杜安鹿才发现这空间在她不在的时候,又生出了新的东西。 树—— 许多树和藤蔓形成的一道树墙。 就在玉米地后面新开垦的田地后面,地面又向着边缘拓展了许多。新出来的地方不像原来似的全是荒地,而是一排密密层层的树木和藤蔓。 树木和藤蔓之间相互纠葛,像是将毛线缠在了并排的木针上,或是像篱笆上的沿篱豆。 那些树木也都是杜安鹿的一抱粗以上,密密层层地缠着三角形叶子的藤蔓。再往上看去,便是至少二十个杜安鹿高的树干,以及高处菜花一样茂盛的墨绿色树冠。 一股潮湿的风从树墙里吹出来,吹得杜安鹿脸上的小汗毛上都沾了一点微小的水珠。外边的太阳正胜,照射之下杜安鹿的小脸就像是刚刚琳过雨水的桃子,又毛茸茸,又晶莹。 杜安鹿站在林子前面左右伸着小脑袋,却并没有贸然进去。 她第一时间往回折返,回到了空间入口处不远的田埂上。 田埂上,小蛙正仰面朝天睡成一只泡泡蛙,鼻涕泡泡变大变小,仿佛是一只透明的小风箱在给小蛙的鼾声伴唱。 要是别人来看,定要怀疑这小光头的睡眠质量如此之好,怎么会年纪轻轻就秃了。 但看在杜仙女的眼里,则是个不勤劳工作的偷懒鬼。 杜安鹿道。 “小蛙,起来,我有事儿问你。” 喊了好几声,鼻涕泡泡变大变小,丝毫没有受到仙女的影响。 用脚尖儿踢着地上的人,杜安鹿声音也提高了。 “你耳朵里是塞了东西还是怎的?” 这声音提高,但也不到振聋发聩的地步。 让小蛙垂死病中惊坐起的自然也不是声音,而是杜安鹿看似小但劲力十足的小脚丫。 小蛙正梦见好事,忽地被人踹了一脚猛然惊醒,便是弹跳起来。 鼻涕泡泡破了,他也睁大眼睛带着鼻音道。 “媳妇呢?媳妇跑哪里去了?” 杜安鹿:…… 原来能做梦娶媳妇的不光是凡人。 她又踹了两脚,小蛙总算清醒。 迅速从耳朵里掏出毛毛草来,脸上堆满了笑容。 “上仙这是来视察工作了?我勤奋得很,送了许多灰土出去,这会儿就是打个盹儿。” 小蛙自己也不知道,他这个肫儿时间真的很长,外边的世界已经过了一个晚上加半个白天。 杜安鹿道:“那你知道边缘处的林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吗?” 小蛙像是睁着眼睛做了个梦似的。 “什么林子?哪有林子……” 说着,两只蛙眼便是向着四周瞧着。 顺着杜安鹿小手指着的方向,小蛙看见了一堵绿色的墙。 “哇——” 杜安鹿:“哇什么哇,留你在这都不知道帮姑奶奶盯着点,还不赶紧跟我去看看。” 小蛙向来喜欢潮湿之处,在田间的时候,时不时也要到灵泉边上去待一会儿。 就算不洗把脸之类,也要感受下潮湿的气息。 现下,越是往树墙的方向走,便越是有一种温润潮湿的气息徐徐吹送而来,让小蛙无比舒适。 他道:“这空间之中一直都没什么遮挡,有这一片树墙,以后干活儿晒了,便能在此处乘凉。这上仙的空间,不光能种植、长出灰土来,还能长出这般好的树墙来,真是神奇。” 杜安鹿对自己的空间也抱有疑虑。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的空间好像是活的,和人一样,指不定哪天就学会一点新的技能出来。但有时候又好像和她有一点心灵相通,就好像她听了哥哥说修水渠填缝需要泥土之类的事情后,空间中就出现了水泥灰土这个东西。 这新冒出来的,也不知道又是个什么作用的东西。 两人一同往前,很快就到了刚才杜安鹿驻足的地方。 那小蛙站定,不禁惊呼出声。 “好浓厚的植气!” 第一百一十八章 蓝色胖子传说 杜安鹿问道:“什么志气?” 小蛙“哦——”了一声,道。 “上仙可能不太了解我们精怪对灵气的划分。” 杜安鹿:“嗯?愿闻其详。” 小蛙:“不知道仙人对灵气是怎么划分的,但从我们精怪的角度来看,灵气要划分为植物之气,动物之气和全能之气。” “上仙这空间中的气,总的来说应该算是全能之气。所以你我和田里的植物,都能吸收灵气,进行生长和修炼。这种便是大家都能用,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 “动物之气,便是像我和师傅的初生之地……”说到这,小蛙顿了顿。 “这一类的灵气最有助于先天的禽与兽类、爬虫等吸收,我和师父所在的金蟾庙所在的山也算一个。不过与上仙这空间里的全能之气比起来,实在是稀薄。” “再就是植物之气……便是滋养催生各种植物和相关精怪生长的地方。” 小蛙的脸突然粉红起来。 “就什么小花仙啊,小树精的,就常常出现在这种地方。要是能遇上几个……” 杜安鹿:“打住,我不听这个。你说能催生植物……菌类算不算植物?” 小蛙还以为上仙是不想听小花仙的段子,原来是对植物的分类感兴趣。但说实话他并不清楚,毕竟蛙和蘑菇之间存在着巨大的生殖隔离。 小蛙道:“这超出知识范围了。不过我猜……大概算吧。因为没有单分出蘑菇之气。” 杜安鹿点点头,便伸手去摸那树干之间密密层层缠绕着的藤蔓。 杜安鹿道:“我大概知道这林子是干什么的了。” 说罢,手底下甚至还没有送出灵力来,那藤蔓挨到了杜安鹿的手指尖儿,就像是亲近的人相遇一般,轻微快速地在杜安鹿的指尖上缠绕了一下,便自行向着四周飞速后退。 杜安鹿和小蛙面呈现出一个藤蔓组成的月亮门。 小蛙往里面看去,黑洞洞。虽然潮湿的空气让他极其舒适,但这种黑暗让他很是不适。 小蛙道:“上仙我去拿个锄头防身再来……” 话还没说完,那上仙便是一脚向前,像是整个人走进了一张墨绿色的水幕之中。 小蛙道:“我马上就来……哎!” 还没等他转身离开,杜安鹿的小手从水幕中伸了出来,一下子抓住了小蛙的衣服。 “进来吧你!” 便是一个起飞,小蛙便觉着自己像是入水一样耳朵里咕噜咕噜响了一阵,再睁眼的时候,便是已经在一片浓密的森林之中。 脚下是密密层层的落叶与泥土混合而成的腐殖土,一踩上去便陷进去半寸。最上面的一层是绿色的,脚边陷进去的边缘处显出一圈棕黄来,有一些多脚的细细小虫似乎是受了惊吓,在脚面上匆匆爬过。 小蛙忍住了没有伸出舌头将虫子舔舐到嘴里。 便听着杜上仙道。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小蛙:“?” 杜安鹿先小蛙向前走了一段距离。行走的同时,也在不断观察和感知这一片新世界。 温润的潮气,泥土腥与微甜夹杂而成的芳香。 从极高极密的树冠上艰难透下来的一条条光影,再被半空中在树间连结的藤蔓分成几道,将遍地丛生的深绿色低矮植物和藤蔓照出一片片的微黄。 树木全是棕色的树干,一抱的整齐粗细。 极目远眺,越是视线远处,则越是墨一样的深绿,根本望不到边际。 杜安鹿用手搭着个凉棚看了一会儿,便是蹚着脚往树木间走去。 眼瞅着上仙往深林中去,小蛙也快步跟了上去。 见杜安鹿一边走一边往那树下看,小蛙道:“上仙是要找什么吗?” 杜安鹿道:“我猜想……此处或许能找到些我想要的补药……如果这空间和林子真的如我所想那样,或许空间知道我在找什么。” 小蛙几分疑虑,“上仙话尽说一半,上仙是怎么想这空间的,空间……还能知道上仙的想法?” 连我都不知道。 杜安鹿伸手向一丛长着细软毛刺的灌木中摸去,那灌木丛的枝条瞬间卷曲起来,为杜安鹿的手让出一条小路来。 而那小路的尽头,便是一丛鸡蛋高,土黄色的蘑菇。 杜安鹿伸手将一丛三四个摘下,拿到眼前。 她对那小蛙道。 “我读过一些典籍……大概是你接触不到的东西。那上面记载了一些和空间有关的知识。说起来很唬人,大概就是某些神仙得到一个空间,想要什么,便能从空间中得到什么。” 小蛙道:“上仙那是小看我了吧。你说的这个空间,叫随心所化。我知道的,有个好长的话本子讲和这空间有关的故事。” 杜安鹿本是在天宫之上的时候,和一个很讨厌的人一起读书,偶然间浏览过这个知识。 那书卷晦涩难懂,能看得懂的也不过几行,要不杜安鹿也不至于现在才想起来。 这回轮到杜安鹿稀奇了。 “凡间也有相关的记载么?还有故事……?” 小蛙得意道:“对哦,故事还很长,大概写的人写了好几十年。就是说有一个蓝色的胖子,它有一个空间。那空间连接着其他世界其他时空,想要什么的使用后只要把手伸进蓝色的口袋里掏一掏,就会伴随着一段啾啾的音乐,各种法宝就会出现。” 杜安鹿有点迷糊:“什么法宝……我这不过能从树丛间掏出几个小号的灵芝来,你那怎么法宝都出来了。” 小蛙道:“不光有,还很多呢。许多法宝还有名字,什么竹蜻蜓,任意门,让人只说好听话的红色口脂……” 杜安鹿越听越…… 她看着手上的灵芝,突然觉得不香了。 原来她这空间也没那么牛。 但灵芝还是很好的,至少现在她有个亲戚很需要这个。 将那灵芝吹一吹,眉开眼笑起来。 小蛙说了一会儿,看上仙没什么兴趣,便是没趣儿。也跟着上仙的视线,看起她手上的东西来。 他啊了一声,道:“上仙你这手里……” 杜安鹿见他眼中闪着精光,跟见到飞蝗似的。忙将灵芝藏到身后道:“我的!” 小蛙道:“我又不抢……” 杜安鹿:谁知道你打什么歪主意…… 想着那凌润云的病情,便是迅速道了个别。 “我还有事,先走为敬。” 第一百一十九章 林中之路 杜安鹿隐隐察觉了自己这一方空间的不同之处,又在空间密林中寻到了一小丛的灵芝。 两件事叠在一起,让杜安鹿最近一直有点压抑的心情爽朗了起来。 脚底下的动作也快起来,话音未落,人便随着心念转动,一下子闪出了空间。 那小蛙口中喊着:“上仙,你手上那个蘑菇,它不全都是灵芝……” 可话出了口,还哪里有上仙的影子了? 他也不确定夹在灵芝中的那个蘑菇是什么,或许是因为和灵芝长在一起,看起来十分相像。但他天生便是动物,视觉十分灵敏。 那几个蘑菇上的颜色有着细微的差别,他还是分得清的。 寻思着上仙是奔着灵芝来的。灵芝这东西本就是药品补品之类,拿出去不是做买卖,就是要给人吃的。要是有其他的东西混杂其中,似乎会造成危险。 如此这般,小蛙便也和每次出入空间时候一样,将心念转动起来,并往着空中一跳。 很好,他重新又落回了密林松软的地面上。想着先前自己也同那上仙一样,进进出出全不受阻碍。这会儿离开空间的法术失了效,小蛙的心也不禁打起了鼓。 但转念一想,这密离应该是空间中的另一层空间,说白了便是像套娃一样,一层套着一层。上仙是这空间的主人,自然可以隔着锅台上炕,抬起脚就能随意进出。 自己只能算是这空间的客人,要想出去的话,还是得从原路返回才行。 现在要紧的事儿便是要去告诉上仙,她手中的蘑菇有问题。便也不多纠结自己在空间中的权限,寻着两人来时的路,便往那藤蔓交织的月亮门处走。 原本也不过……用外面的测量方法来说,也就是几里路的远近,小蛙却是一直走到满头大汗,也没看见月亮门在哪里。 而且这身边的景色……怎么都和似曾相识一样? 小蛙不禁驻足,一边慢慢行走,一边仔细辨认身边的泥土树干和藤蔓叶子之类。 三棵大树夹着一棵小树苗、墨绿色的藤蔓中间,红色果实与黄色果实挨在一起,以至于那果实上爬着的红黄相间的肉虫子,都感觉很眼熟的样子。 小蛙在心中轻声安慰自己。 “不会的,什么鬼打墙之类的,才不会出现在仙人的空间里呢。我不过是觉睡多了,还有一点迷糊罢了。” 这般想着,小蛙便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却也不耽误他的脚下,越走越慢,眼神中的疑惑也更加凝重。 直到第五次看见那条红黄相间的肉虫,两个生物在深绿色的密林中大眼瞪小眼。 没错没错,小蛙在心中一阵叫苦。 前面四次看到的的确是这条虫子,不光身上的花纹一样,就连左单右双的双眼皮儿都是如出一辙。 走路遇见鬼打墙已经是小概率事件了,在仙人的灵气空间里遇见鬼打墙,那简直是比蟑螂原地飞升还要罕见。 小蛙忍不住仰天长啸:“苍天哪,大地呀,难道我就要困在这里了吗?那杜上仙要是想得起来还好,要是他在外边风调雨顺个三年五载,空间里不知道要过多少年。” “我困在这里,岂不是要从一只青蛙变成林蛙了吗?简直愧对祖宗……不对,反正这该死的林子,放我出去啊……我还要出去提醒杜上仙……” 小蛙鼓足了劲儿,在密林中噌噌的跑了起来。他仔细观察着身边的植物排布和颜色特征,在每一个分岔路口都选择了不同的路。 想着无法回到原来的洞口,至少也要向别处探索一下,看看有没有出口。 好消息是,这林子可真大,什么东西都有。 一路上树木花草种类繁多,数不胜数。飞禽鸟兽之类,虽然都很会隐藏,没有看到完完整整的身影,但那树后面的沙沙声和叶子下面投过来的阴影,都说明这林中的灵气异常充足,滋养了许多生物在其中。 小蛙似乎也能吸收此处的灵气,所以奔跑了很久并不觉得很累。 消息是,这林子大归大,可怎么条条大路通蠕虫。不管他如何变化跑步的方向,如何选择不同的景物作为目标点,最后还是会回到原来的地方,和小虫子大眼瞪小眼。 小蛙皱着眉头蹲下来,看着那面前的虫子,不禁发出一声感慨。 “恐怕我们俩要相依为命了。” 虫子也抬起了头,极其轻蔑的用眼睛剜了小蛙一眼。 虫子也刚出生不久,还没看清这世界的规则。只知道眼前的景色一直不变,确是有一个脑袋光溜溜的生物,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还没等小小的虫脑袋想明白,这人到底是要干啥,大眼睛扁嘴的家伙居然对自己发出了“相依为命”这种直击灵魂的邀请。 他是一个十分矜持的虫,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答应呢…… 至少也要考验他一番。 还没等他的小小虫脑袋中小剧场结束,便见着面前大眼扁嘴的家伙嘴一张,露出一张血盆大口来。 然后里面居然有一个折叠的大舌头,舌尖从他嘴巴的深处弹射出来,直接冲着自己的面门来了。 虫子:“说好的一辈子呢?怎么这就翻脸了……” 当然他的台词是小蛙所听不见的。对于相依为命这个词,小蛙也有自己的见解。 把这软软肉肉的虫子在嘴里咀嚼几下,咕噜一口咽进肚中。 小蛙便坐在了地上,闭上了眼。 那眼皮闭上的一瞬间,小蛙的视线全数陷入黑暗。但意识却瞬间清明了起来。 他调动起全身的精怪之力来,将那虫子的身体和见识一一解析开来。 虫子是林中所生出的活物,承载了空间的一小部分记忆。原来小蛙在外边食用飞蝗的时候,便发现使用了这空间中的活物后,凝神摒气,便能看见这林中的灵气流动方向。 方才他吃掉了一条虫,便是也继承了这林子的一部分记忆,再睁开眼时,便能短暂看到他曾经走过的路上留下了自己的虚影。 小蛙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土,松了一口气。 这下总能出去了吧? 第一百二十章 我仙女来亲下厨 杜安鹿心情一片大好,脚落在院子里,第一件事就是往厨房奔。 杜安鹿对凡间的药材并不是十分了解,就算自己是个大仙女的时候,药物之类拿到手上也都成了丹药。 扔进嘴里一下子便咽下去了,顶多再来一口茶水之类的,往下送一送。 但是这凡人境地上的药材,食用起来好像颇为麻烦的样子。杜安鹿曾见过城里的药物中用泥巴烧制的小药罐子呼呼地熬着黑乎乎的汤药,还发出一阵一阵让人不舒服的味道。每次杜安鹿在药房旁经过,都是要绕道走的。 她看看自己手中的东西,大夫们常说的煎、灸、焙,但是完全不懂。想着这灵芝也不是完完全全的房间物品,自己手触及在上面的时候,就感觉这里边有灵气在流动。 想想凌润云那娇贵的样子,生吃是肯定不太行了。稍微煮一煮,就当成普通饭食送肚子里的话,这孩子应该也不会拒绝。 而且蒸煮对于普通人来说,也算是相当健康的吃法。 杜安鹿站在和自己齐腰一般高的灶台旁边,准备为凌润云的药食下仙生的第一次厨。 一旁的盆里有水,杜安鹿就着那点水将蘑菇洗了,根部的泥土和绿色青苔洗去,手上的灵芝便显现出了两种色彩。 一共四根,三根仍是黄澄澄的,在蘑菇冠的边缘呈现出浅浅的褐色,是他比较常见的一种称为“地伞”的灵芝品种,原来在仙宫之上,颇为常见。 自己空间里长出的稍微小一点,年份看来也浅。但想着自己有着那么大的一个林子,以后采灵芝这件事不还是常来常往? 所谓勤能补拙,大不了给凌润云当饭吃就好了。 而第四根稍微有一点不一样,虽然原来是黄澄澄的,但是洗过之后,凡是自己手摸到的地方都变成了浅绿色。 杜安鹿将四个都放在手心中进行对比,除了颜色以外,倒是没什么不同。就是这个绿的…… 一眼瞥到灶台上放着的两个山里红,一个青的,一个红的,许是做饭的人落在这里的。 杜安鹿看着那两个圆溜溜的小东西,对手里的4个伞伞,也有了新的认识。 联想着凡间的瓜果蔬菜之类,大多绿色便是没有成熟的意思。 但没有成熟的灵芝,它也是灵芝呀,而且自己在触摸之下,觉着那里边蕴含的灵气并不比其他三根少。便是也不嫌弃,推动起来林秀儿平时切肉的刀子,将那四根一起切的稀碎。 接下来就是点火和拉风箱。 杜安鹿家用的是火折子,名字听起来像是一张纸,其实是一个能够拔开的小竹筒。以前娘亲用的时候她见过,只要将那上面的小盖子拔掉,再把长的一截在手里晃一晃,就会闪出一朵小火苗来。 杜安鹿曾经对这东西的结构颇为惊奇,娘亲用的时候她也看得仔细,这会儿没想到生活中积累的记忆已经派上了用场。 她也学着林秀儿的样子,将那盖子拔了。火苗出现的时候,赶紧将火折子点到灶台下面去。那里有一点儿,之前烧剩下的秸秆,在灶台里烘得干脆,一沾到火星便呼呼地烧了起来。 这东西点的快烧的也快,杜安鹿方才发现自己没有准备木柴,急急忙忙的跑到屋外去寻找。 刚一出门,就撞上了一点别人欠他好多钱似的牛停停。 杜安鹿道:“你躲一躲,我要出去找柴火。” 那牛停停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问道,“怎么?全家捧在手心里的小奶娃子也要自己下厨做饭了?” 杜安鹿向来是不喜欢牛停停的,这会儿也不过嘴上说了一句“要你管!”,便大跨着步走了出去。 她很久没有顾及过家里砍柴的事情了,柴堆好像也变了地方。那牛停停跟在她身后道,“在栅栏边上啊,这家里你还没有我熟悉吗?” 杜安鹿白了她一眼,便兀自跑出去了。 等她回来的时候,牛停停正站在砧板边上,看着上面的东西傻乐。 “你是准备给家里人做这个?” 杜安鹿看见她就不耐烦,道:“我家里人的饭用不着我来做,我做什么倒也用不着你来管。你要是想帮忙就帮,算是你住在我家的租金。” 牛停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现在算是陈姐家的人了,陈姐是林婶子留在这儿的客人,那我也算是客人,用不着掏钱。” 杜安鹿一笑,“那可真是巧了,这东西就是做给你家主子吃的。” 牛停停思考了一下,虽然自己嘴上说是主子,但对陈小玉实在是爱不起来。这菜板子上的见手青,给她吃吃也没关系。 杜安鹿见她脸色变化,也对自己菜板子上的东西生了疑心。 “你是长在这村里的孩子,蘑菇之类的总认识一些吧。这个……应当是没有毒的吧。” 牛停停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我还以为人人都喜欢的奶娃子,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怎么分辨个蘑菇也要来请教我?” 两个人都是阴阳怪气的,杜安鹿惦记着凌润云的身体,便想早一点将药材煮了,给那个病殃殃的家伙进一点补品。 便也懒得搭理她,自己把柴火送到灶台的炉膛里去了。 牛停停闻着厨房里极为明显的辣气,便知道这奶娃子如她所愿地拿了湿柴火进来。干的都在后院放着,篱笆边上是等着摊开来晒的。 她脸上浮现出几分得意来,忙不迭的叮嘱被呛得直咳嗽的小奶娃子。 “火刚生起来的时候都会有一点辣气,过一会儿就好了。” 杜安鹿这回倒是信服地点点头,就做饭的经验而言……她还是可以借鉴一下别人的说辞。 她只觉得这柴火烧起来,好像比娘亲烧的火冒的烟更黑似的,不光辣喉咙还辣眼睛。 强忍着等着锅里的水烧开了,杜安鹿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像被灌进了辣椒一样,七窍生烟。 便是把砧板上的东西往锅里一丢,撒丫子就跑出去了。 等再回来的时候,便见着炉膛里冒出来的烟,把屋子熏得黑黢黢的,每样东西都占着一层厚厚的灰,好像被火烧过一样。 管不得那些,掀开锅子……一言难尽。 第一百二十一章 凌润云:我干了你随意 那锅盖一掀开,便是一股黑绿相间的烟喷的出来。 杜安鹿及时向后闪去,却还是被呛的咳嗽了好几下。赶紧一瓢水,将炉膛里的火彻底浇灭,再把窗户门全都打开人跑到外边去等。 远远看着锅子上的可疑气体散去,杜安鹿才到了灶台边上得以将自己煮出的“补品”端详个清楚。 本来第一次下厨,杜安鹿自己还是有那么点信心。正所谓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家里那么多人做饭都安路也在旁全程监督过,想着这东西不就是——扔进去、开火、煮熟、齐活?! 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面对着锅底上一层黑乎乎绿光光的东西,杜安路陷入了沉思。 自己是真的没有做饭的天赋吗? 她不由得庆幸当年把自己从大雪地里捡回来的是杜家人,要是牛家人的话,自己手底下已经出了几桩命案——也说不准。 这般胡思乱想着,就把锅里黑乎乎的一团用炒菜的铲子铲到了碗里,准备找个没人的地方倒了去。 谁知这时候,牛停停又出现在了门口。 她斜靠着厨房的门,说说的话酸溜溜的,满是嘲讽。 “我还以为小奶娃子有什么真本事,要做一道美味佳肴出来。结果我想多了,你这根本就不是做饭,是熏房子呢。” “知道的要说这厨房是走了烟,不知道的还以为奶娃子在这里要点火崩山,要连锅带房都炸个稀巴烂。” 这牛停停嘴里就说不出好话来,杜安鹿将装着黑乎乎东西的碗藏在身后,面上是冷冷清清的不理他,背地里倒是很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神奇的厨艺搞出的失败试验品。 谁知道那牛停停这会儿眼睛倒是尖起来了,一把夺过了她身后的碗,捏着鼻子瓮声瓮气的道。 “哟,当我刚才是说错了。你这做的不是饭,是在这儿熬毒药呢。” 其实……牛停停这话说的,也没有大错,这玩意儿让人喝下去,确实是生死难料。 但杜安鹿就听不得她这样嚣张,一把将碗夺在了手里,腰杆子和脖子都梗直了,说出的话也是理直气壮。 “材料都是好东西,不过就是烹饪的时间长了那么一点点……火候好像也大了那么一点点……颜色虽然也黑了那么一点点,气味闻起来嘛……” 她假意在碗面上吸了一口气,好悬没当着牛停停的面咳嗽出来 “那是,那是相当美味了。” “也不是人人做饭都能色香味俱全的,虽然卖相上还有待进步……可就算是样子看起来差了那么一丢丢,也不耽误吃。” 杜安鹿想了想,洗过切过也煮过,至少算是干净又卫生吧…… 两人在这儿针锋对麦芒的呛呛着,凌润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厨房门口。 他记起来自己早上应该是发烧了,刚才醒来的时候,床和被褥都潮得很,应当是自己在睡着的时候出了一身的大汗。 起来的时候嗓子干哑的很,喊了几声陈小玉都没人应声,便只能自己出来找水喝。 刚走到院子中间,就听见两个女孩的声音一个赛一个的高。虽然现在耳朵里还是嗡嗡的响,但还是能听出来其中一个声音,就是自己所熟悉的杜安鹿。 果不其然,争吵的两个女孩,一高一矮。高的就不说了,矮的那个正背冲着他,吵起来两个小辫儿一颠一颠的,不是杜安鹿还有谁。 边走边听,大致是为了厨艺在针锋相对。 等走到了杜安鹿的身后,果然听见她在为自己辩驳。 杜安鹿到:“再说了,谁说食物长得不好看就就一定能吃?我娘蒸的地瓜番薯之类,吃起来也未必没有那肉香,可一样能填饱肚子。” 凌润云从她身后隐约看见杜安鹿端着个碗,结合厨房里黑洞洞的情形,大抵明白杜安鹿应该是在厨房里搞了个不太完美的产品出来。 而且听那意思,好像做出来的东西是不太好看,但是好吃? 俗话说,君子远庖厨。 在凌家的时候,林家老爷子向来不允许林润云出入厨房,做饭的事情他也算是一窍不通。 但上次他吃过一次杜安鹿炖的鸡肉,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是比海鲜还要鲜美。 当然他不知道的是,当时的成功完全是因为两人都同时在锅边看着,锅里的东西没有机会变成黑糊糊的一团。 凌润云对杜安鹿做的东西异常的自信。 于是在两人的吵吵嚷嚷之中,他也插进去一嘴。 “像杜安鹿这么小的孩子,能帮人烹饪吃食,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了。更何况她厨艺还不错的,偶尔失手也可以理解。” 那牛停停本看见男子就打怵,但这个凌润云身上自带着一股温润的气息,倒是没那么让人害怕。 她便回了一句:“你说的倒是轻巧,把食物做的黑乎乎的很难吃,可是要挨打的。” 牛停停说的,当然是发生在牛家的事。但听在凌瑞云心里,却是胆战心惊。 凌润云:林婶子看着挺宽厚个人,没想到会对杜安鹿如此苛责……做坏了东西要挨打的吗? 这时候杜安鹿也转过身来,面对着凌润云。黑乎乎的小脸上扯出一抹十分尴尬的笑容。 她冲着那牛停停的时候,是跳着脚的争斗。可对上了凌瑞云,却是有一点不好意思。 毕竟这碗里的东西……本来是给凌润云做的补品来着,这会儿……心好累。 凌润云将这黑中透红的尴尬看在眼里,理解的却是另一番意思。 他顺着那张小脸往下看,好在那碗里的东西也不是很多。 只是确实看起来让人有点胆战心惊。 他问杜安陆道:“做坏了东西真的会挨打呀?” 杜安鹿回头看了看牛停停,又想想他家人的嘴脸,扁着嘴点了点头。 “可不是嘛,简直惨绝人寰。” 凌润云又问,“那是不是有人吃了就不会挨打了。” 这个杜安鹿就不清楚了,毕竟他也没在牛家呆过。 凌润云看着杜安鹿脸上吃意的表情,更加心疼。他一把就将杜安鹿手里的碗拿在了手上,掂量了好几下,才壮士断腕一般下了决心。 “那,那我干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见手青 说起喝药,那凌润云可是一把好手。 从小到大喝过的药,产地遍及大江南北,苦味也是层次多样,层层不穷。 面对各种黑乎乎的汤药和药丸子之类,凌润云丝毫不惧。更何况这可能就和杜安鹿说的一样,只是一点儿做得不太好看的食物吧…… 为了让她不会挨打,凌瑞云咬了咬牙,脖子一仰就把碗里的东西瞬间毁尸灭迹。 虽然不知道杜安鹿煮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但至少在苦味这一层上,绝对是搞出了新高度。 这一口下去,凌润云觉得七窍里都要往外冒着苦烟,刚才就有的干渴,感觉更甚。 像是有人把火药从舌头上铺到胃里,又刚刚点过火。 矜持优雅如凌润云,愣是憋着一口气,面色无常的将大碗放回到杜安鹿的手里,缓缓转头向牛婷婷道。 “味道尚可。” 这四个字,简直说出了壮士慷慨赴死的决绝。别人信不信不知道,杜安鹿是断然不信的。 她也就是手比凌润云仰头的速度慢了点,要不断然不会让他喝下这奇怪的东西来。 凌润云说完话,就向着杜安鹿家的后院走去。他知道那里有一个水缸,现在无论是干咳层面,还是味蕾受折磨的层面上,他都急需一瓢水来救命。 人走路带风一般从厨房门口撤离,但刚离开那牛婷婷的视线,林瑞云就歪歪斜斜的跑了起来。 救、救命……苦、苦死了…… 难道这一碗煮的不是吃食,是黄连……不,是黑莲…… 而且副作用好像不仅仅是苦……我这眼前,诶? 停下了脚步。 …… 杜安鹿也将手上的碗扔了,积极的去追凌润云。她毕竟腿短些,等手抓到凌润云身上时,两人已经到了后院。 杜安鹿道:“你是不是傻?给我面子也不是这么给的,那东西煮坏了,不能吃。赶紧想办法把它吐出来,我去水缸里给你舀点水漱漱口。” 杜安鹿这边心里急的慌,那边凌润云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直愣愣的站着,一点反应都没有。 杜安鹿跑到他前面去挡着他,“姑奶奶说你呢,怎么动都不动。以前挺听话的孩子,现在怎么这么有主意……” 刚才凌润云来的时候,脸色还不是那么好。把那一碗黑乎乎的东西吃到肚子里以后,凌润云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得更为红润了,干裂发白的嘴唇上也多了一些血色,让杜安鹿心下甚为惊喜。 就算是炖黑了的灵石也是灵芝对吧,质量守恒什么的…… 想到这儿,杜安鹿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盘算着以后应当多多回到自己空间里的密林中去,多多为他寻一些补品过来。 千百年的灵芝是不太好找,但小一点的还是很多。经常吃一点的话,说不定凌润云这单薄的身体底子也有完全健康起来的一天。 可她刚高兴了两下,就发现了不对劲。 她已经跑到了林瑞云的面前,按说这人的目光应该随着他走。但凌润云一直直勾勾的看着正前方,好像那有什么东西。 杜安鹿抬头左右看看,周围就是普通的自家后院,什么也没有。光天化日之下,也肯定不会有鬼怪之类的东西。 便听着凌润云喃喃道:“安鹿,你看见了吗,那么多飘来飘去的……” 鬼故事什么的,最可怕了。 杜安鹿端着肩膀打了个冷战,甚至用手点着眉间,打开神识在两人周围不停的扫视。 非得说的话,也就是空气里有点灰尘。 可凌润云的样子十分认真,一双眼睛不光瞪大了,还冒出了惊奇的光。 随着眼神变化,手也在两人中间挥舞起来,仿佛想要抓住某种正在飞舞的东西。 杜安鹿有点急,忍不住去拉他挥舞着的手。 “你可别吓唬人了,这装神弄鬼是本姑奶奶的专长,你怎么也学去了?好的不学赖的学,你还是个读书人……” “当然,”杜安鹿的脊梁上生出一小溜白毛汗来,“我完全没在怕的。” 凌润云的表情看起来也并非害怕,那目光随着完全看不见的东西挪来挪去,反而有些欣赏的意味在其中。 眼神迷离了,手脚也开始乱晃,说出的话更是让人丈二的和尚摸不到头脑。 “好多绿色的仙子,就像穿着绿色衣服的你一样……小小的,手掌那么大,真可爱。” “有的戴着尖尖的帽子,有些长着小翅膀。飞来飞去,舞姿翩翩……” 他一边说,一边茫然的低下头来看杜安鹿。 “这么多好看的绿色小人儿,难道你一点都不喜欢吗?” 说完,还煞有介事的指给杜安鹿看。 “你看这半空中……还有篱笆上,正跳着舞。还有地上这两个,哎,你们怎么打起架来了?以和为贵呀,不要打了……” 一瞬间,福至心灵一般。 大仙女杜安鹿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凌润云这个状态,好像吃了传说中的毒蘑菇? 可是自己的空间里那几株……她忽的想起长得和别人不太像的那一只蘑菇。 将灵气汇聚于脑海当中,把知识碎片哗啦啦的翻过一遍之后,几乎立刻就确认了,这是…… 见手青! 食用后最典型的症状就是能看到绿色的小人到处飞舞。 当然这是轻症,吃的少或者是蘑菇毒性不强的时候,看几个小人表演就能恢复正常。重的话,也是有被毒死的先例。 杜安鹿冒了一头的冷汗,明明只是想给这小子搞点补品,怕是要出人命了。 凌润云还在那儿,一会儿捉蜻蜓,一会儿捕蝴蝶。杜安鹿当机立断,高高跳起,照着凌若云的后背,就是一脚踹去。 这回的力道和位置拿捏的刚刚好,凌润云只觉得后心受了一记重击,胃里的吃食便翻涌了上来,哇的一口把黑色的黏腻苦团吐了出去。 那杜安鹿并不放心,从一边拎过了一只半人高的水桶,从水缸里舀来了满满的一桶水,一手拎着,另一只手捏起了凌若云的下巴。 凌润云这时眼前的小人没那么多了,他惊恐的看着气势汹汹的杜安鹿。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很想往后爬,但杜安鹿的手劲儿却大得惊人。 第一百二十三章 洗胃 一只粉嘟嘟肉乎乎的小手抓在凌润云的脖颈上。挨着下颏的地方。 滑溜溜的,让人觉得有一些发痒。 如果是平时的玩闹,凌润云大概又要不好意思起来,连说话都要磕磕巴巴。 但是现在杜安鹿的力气却大得出奇,就像一只铁了心要夹住人的小螃蟹爪子一样,紧紧地钳住凌润云。 她面色也微微泛红,呼吸稍微急促起来,似乎在为着什么事儿而焦急。 凌润云心领神会,将手在杜安路耳侧一抓,然后拔手心展示给杜安鹿看。 “你也不用太心急……这绿色的小精灵,飞得没那么快,你看,我一下子能抓住好几个呢,都送给你。” 杜安鹿心凉了半截,心说这孩子真是中毒不轻。 便不由分说,一手紧紧捏住了凌润云的下巴,另一只胳膊费力的抱起那个大水桶来,对着凌润云的脸就掴了过来。 凌润云当然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他本能地想要反抗。 按理说,他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子扒拉起三岁的杜安鹿来,简直是易如反掌。 但不知是不是刚才跑了太多的路去抓绿色小人,现在全身上下都软绵绵的……甚至有一些眩晕。无力和眩晕感一同袭击着他。面对杜安路的灌水好像也只能逆来顺受。 眼前那大水桶的边缘搭在了嘴边,水也像有人指挥似的,匆匆流入了他的口中。 水是杜春生从村中的甜井打来的,有一股特有的清冽和甘甜。经过口唇与喉咙的时候,将凌润云方才的干渴驱散了许多。凌润云的口舌被滋润,五脏六腑都跟着好受起来。 但很快。他就吃不消了。 他凌润云是个人,又不是个漏斗,一直灌总有满的时候。凌润云挥手示意已经满了,但那水仍无休止的灌下来,凌润云越来越圆,双手挥动的时候,肚子里甚至发出水声来。 杜安鹿并不手软,直等着凌润云开始冒泡泡,才把抱着水桶的那只胳膊松了劲道。 水桶“咚”的一下,落在了两人身边的地面上。凌润云觉得脑袋上的水桶不见了,肚子鼓鼓胀胀的像要炸开一样,可总算是能说出具完整的话来了。 他咕噜咕噜地对杜安鹿说道。 “喝,喝不下了……” 杜安鹿微微点点头,脸上露出了甚为满意的表情,又将小手伸出来,摸到了他的肚子上。 凌润云道:“对,就是这,胀死了……” 杜安鹿摸着那胀得像大皮球一样的肚子,想着像刚才那样,飞一脚上去,好让他将水吐出来,将胃内残余的东西洗个干干净净。 可凌润云被灌了水,这会儿说话的声音瓮瓮的,眼睛里似乎还憋着泪水,比平日里看起来更水汪汪些。……好像小狗。 杜安鹿怕真的狗,但不妨碍她觉得小狗可爱。 她动了一点恻隐之心,便悄悄收了脚丫子,在手心汇集了一点灵力出来,钻入了凌润云的身体。 那灵力在凌润云体内找寻了一圈,停留在一汪水之中。然后……变成一个针尖大小的气团,慢慢变大…… 凌润云只觉得胃要炸了。 刚才在杜安鹿面前吐了一口,已是不雅。现在觉得胃内如惊涛骇浪一样疯狂翻涌,马上就要撑不住,便一边紧紧捂住了嘴巴,往着栅栏边上跑去。 道了墙根上,一手扶着栅栏,便是哗啦一下,胃里的水连带着一股怪味,几乎是喷射而出。 全都吐尽,凌润云眼镜几乎冒出金色的小星星来,心跳也骤然加速,忍不住咳嗽几声。 身边便伸过来一只小手,送过来一只手帕。 凌润云伸手去接,那只小手忽然抢着手帕又缩了回去。 凌润云脑中缓缓出现一个问号。 他看向杜安鹿,这是在逗他玩呢? 杜安鹿看看他嘴角的水,又看看自己的手帕,觉得刚才是自己手快了,还不到用的时候。 在凌润云的惊愕眼神之中,杜安鹿再次以力拔山兮之势,举起了水桶。 凌润云紧紧靠着栅栏,很像翻着栅栏跑出去。这灌人喝水是个什么乐趣?还玩上瘾了? 可吐到脚丫发软,跑肯定是跑不了了。 杜安鹿见经过一次催吐,眼神又清明了一点,便更是下定了决心。 “润云,喝水呀……” 一句小话娇娇软软,听在凌润云耳中,马上变成了旁的台词。 “大郎,喝药啊……” 凌润云一边往侧面退去,一边摆着手。 “不不,我不能再喝……吨吨吨……” 如此往复,凌云润终于吐得头晕目眩,一下子晕了过去。 杜安鹿将手指点在凌润云的手腕上,感觉着他的气息。 虽然还有些紊乱,但由毒素刺激而带来的怪异搏动少了许多。接下来就是慢慢休养了。 此时凌润云已经趴在了栅栏边上,像一条软软的抹布一样一半身子在里,一半在外。 杜安鹿见四下无人,把灵力幻化成一只长长的小手,拎着他的腰带就把他摘了下来,移送到自己的手边。拿出小手帕擦干净他嘴边的水和头上的汗。 随即用自己的手抓住他的腰带,运转起力气来拎着他往房间方向走。 那凌润云只觉得脚还在地上拖着,但身体晃悠悠的向着房门处去,便知道不用再喝水,算是得救了。便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声。 “真是太好了……” 杜安鹿拎着凌润云到了他住的侧房门前,小脚丫踏上台阶。 只听得大门外传来了一阵哒哒的马蹄声,然后就是陈小玉像一个将军一般勒紧缰绳,让马儿扬着前蹄嘶鸣起来。 陈小玉与杜安鹿四目相对,两人都张大了嘴巴,惊讶地看向对方。 陈小玉:“你扶着我家……不是,拎着我家公子……你怎么拎得动的?” 杜安鹿也很惊讶陈小玉这会儿突然出现,被人看见了三岁奶娃子拎着十二岁的男孩满地乱走的违和场景,不由得把手一松。 “玉玉姐,鹿鹿没有……” 解释的同时,那凌润云咚的一声摔在了台阶上,便是清脆响亮的“哎哟”一声。 …… 跟着陈小玉后面的是凌家的马车,里面坐的是凌家的住家大夫,还放着许许多多的药材。 那车里的大夫发现到了地方,便喊着车夫快快停马,下来看他家凌少爷。 这大夫已经年近七十,留着个大夫门专爱白胡子,走路间带动胡子晃动,整个脑袋就像个软乎乎的毛笔头。 但现在杜安鹿没工夫笑,只蹲下身去扶凌润云。 “凌公子,摔跟头。安鹿鹿,来扶扶。” 第一百二十四章 视察工作的小奶娃 杜安鹿的奶声奶气总能把别人糊弄住。 就好像现在,陈小玉已经甩了甩脑袋,否认了刚才看见的不太合理的一幕,英姿飒爽地翻身下马,在杜安鹿面前重新抓起凌润云的腰带,便把人扛在了肩膀上。 她身高腿长,尽管是后下来的,也比白胡子老大夫先一步进了房间。 等那大夫进来了,凌公子已经安安稳稳地躺在了床铺之上。 杜安鹿闻着老头身上的草药味,便知道这应当就是陈小玉带回来的大夫了。治病救人自己全是外行,都是靠着灵气和带着灵气的东西。 虽然凡间的药食效果好像并没有灵气那么立竿见影,但大概也不会像自己鼓捣凌润云那般……危险。 杜安鹿心虚得很,对老先生就多了些崇敬,毕恭毕敬地拉来了一只小椅子,放在了凌润云的身边。 老大夫对着这知礼的农家小奶娃点了点头,坐了上去,便给凌润云号起了脉。 这大夫姓江,原来在城里有一家药铺,自己便是药铺的坐堂大夫,免费为大家诊治。上了岁数之后,便将自家的买卖给了儿子,自己准备颐养天年。 凌家的老爷子在江老大夫退居幕后的头一天就找上了门,请他到家中去,为独生子凌润云调养身体。 这先生是退意已决,几番推辞。 但…… 凌老爷实在是给得太多了,江老大夫就在凌家住了下来,这一住,便是七八年。 时间久了,大家称呼江老大夫有些拗口,又显得不是很尊敬。便与陈小玉的父亲一样称呼,尊称一句江老先生。 江老先生在此备受尊敬,连带着对凌润云也上了心,时间久了,看待凌润云的眼光里竟有了些看自己孙子的和善和温柔。 现在,江老先生一边给凌润云号脉,一边观察凌润云的情况。 望闻问切是一套程序,望便是第一。 这……面色些许发青,嘴唇红润得不太正常。 江老先生的眉头皱起来,问那陈小玉。 “云少爷是溺水了?” 陈小玉:“没吧……就是前天在家里发热了一次,吃了先生的药好了,出来走了一趟,就又热了……” 江老先生道:“胡闹!~都发热了还容着小云乱跑。你这随从是怎么当的!” 陈小玉缩缩脖子,小声嘀咕道:“我也不是随从……算是伴读吧……” 杜安鹿惊诧地抬起头。 伴读……她一直以为是伴武。 陈小玉这样子,居然是陪着凌润云读书的?? 可能是杜安鹿的想法过于明显,陈小玉小声给自己辩解。 “我陪少爷读书的时候,少爷心思可敏捷了。但凡有做不出来的诗,我把我爹的戒尺一拿出来,少爷立刻文思泉涌。” …… 杜安鹿:很好,优秀伴读。 闻,便是听,江老先生听那凌润云的呼吸,心跳,还是觉得嗓子里有一点水声,心虽跳得快,但似乎又比在家里的时候要稳健得多…… 杜安鹿也在听,她听不出什么,但她给凌润云输过大量的灵力,解决陈小玉担心的发烧问题倒是不难。 中毒……嗯,属于意外事件,不要算。 问,就是……算了,问凌润云肯定是问不出什么来,他便只能再次问杜安鹿和陈小玉。 “小云脑袋上的包是什么时候长起来的?” 陈小玉:“啊这……” 杜安鹿:“刚,刚才……” 江老先生发现这是外伤,便不在此纠结,继续为凌润云诊脉。一边感受着手底下脉搏的跳动,一边向着陈小玉道。 “受了风寒,或者惊吓之类。现在稍微虚弱些。我车上有药食和部品,等下我开了方子,给你抓了,就地吃一副。晚上就能有力气坐车回到凌府去……” 杜安鹿一听江老先生要带凌润云走,立即高兴起来。 一来凌润云在这里实在是有点麻烦,杜安鹿出入空间或是帮着村中水渠暗地里做点什么,又要多背着一个人。 二来此地不久便要有蝗灾,也不知道凌润云的身体要调养到什么时候。要是留到蝗灾发生,杜安鹿又要多管一个人。 她可不想让自己多一点点麻烦,便很快接话道。 “回家家,养病病,棒棒哒。” 大不了自己多往返几次,把空间密林里的灵芝送过去…… 想到这,杜安鹿的脑袋上又多了几颗汗珠下来——可不能再弄错了。 三人算是在把凌润云送走这件事上达成了共识。老先生写完了药方,又用着一杆子长秤把药秤过,给了陈小玉。 那车里是早有准备的,药炉药罐子一应俱全,陈小玉在院子里寻了个不碍事的地方,就开始熬起药来。 杜安鹿算是了了一桩心事,自己溜达到村子里去视察修水渠的进展。 扎着两个羊角辫的胖墩墩小女孩,背着一双小手在村中的路上迈着四方步,任谁看了都觉得这孩子特别的有意思。 稚嫩的小脸,配上老气横秋的满意表情,要不是村中的人都忙着手里的活计,怕是都要伸出手来在杜安鹿的脸上抓一把。 那杜安鹿也知道尤其要离女人和老太太们远一点,专挑着男人们身边走。 可就是这样,也没躲过自家哥哥的“爱抚”。 杜二泰一手的水泥糊糊都忘了擦,在杜安鹿经过的时候,冷不防捏了一下妹妹的脸,那可爱的小脸上马上多了一个灰色的手印子,乐得杜二泰前仰后合。 杜安鹿头上冒出了热气,跺着脚攥起了小拳头。 “哥哥,坏坏!鹿鹿,打打!” 没等她和杜二泰掐起来,身后便又有一双手伸了过来。 杜安鹿的身体向上悬空飞起,然后落在了一个软乎乎的怀抱里。 小孩子是最会闻味道的,所以不用回头,她也知道身后的人是她娘亲。 便是将小脸软乎乎地蹭在娘亲脸上,轻轻地撒娇。 林秀儿是刚在吴老爷子家做了饭,现在正是晌午,过来喊干活的人一起吃饭。没走出多远,就看见了背着手到处晃悠的杜安鹿。 那林秀儿抱着杜安鹿,嘴里却在教训。 “这一地的大石头工具,安鹿可不要在这里乱走。要是崴了脚,碰伤了之类的,娘得多心疼。” 说罢又给了杜二泰一杵子。 “在这儿逗你妹妹多危险,万一吓一跳摔了怎么办!?” 第一百二十五章 四安的正义感 林秀儿抱着杜安鹿的手十分温柔,还稍微向后挪了几步,仿佛地上的石头下一秒杜安鹿真的会撞上石头似的。 杜二泰接受了母亲的一怼加说教,也是嘿嘿笑着抓了抓脑袋。 “我知道了娘,下回我注意,一定会保护好妹妹的。” 林秀儿点点头,重新一边抱着杜安鹿沿着水渠走,一边招呼着众人到吴老爷子家吃饭去。 这本就是个平平常常的中午,林秀儿将一路的话传到,忙得热火朝天的村民也都收了手上的家伙,站起身来喝口水,准备吃饭顺便午休一会儿。 天上的太阳毒辣得很,杜安鹿的脑门上也渗出一点汗珠来,林秀儿连忙用手帕给她擦干净,又把帕子顶在她被晒得热乎乎的小脑袋上,好像这样杜安鹿就不会被晒黑。 杜安鹿被母亲抱着往吴家大院里走。 这杜家的人都在外边做工,自然没有人在家里管孩子的吃食。所以在吴家吃饭也是正常的。 杜安鹿想到了家中的凌润云三人,以及没什么存在感的牛停停,便问母亲。 “娘七,凌公子,没吃饭饭,来?” 她的意思是家里的那小子还没有吃饭,要不要叫他来。 林秀儿想了一下,那凌润云大概身份尊贵些,未必能到一群人中来吃饭,便是喊了自家的杜三民,交代了几句。 “三民,去回家里取些餐具,给凌公子带点东西回去。” 杜安鹿也摇着小手对三哥道。 “多盛,四个人。” 林秀儿笑笑,用手指刮着杜安鹿的小鼻子。 “知道你和那凌润云交好,他又大老远的来看你,肯定不能把他饿着。按说咱们乡里人家都热情,人来了应该在家里陪着,再做点好吃的。但今日这水渠上的活儿实在是忙不过来。趁着中午这会儿,娘带你回去看看也行。” “毕竟是我家安鹿的朋友,娘也不应该怠慢了才是。” 杜安鹿道:“不用的,他不用看。” 林秀儿笑起来。 “我还以为你很在意他呢。” 杜安鹿:? 林秀儿见杜安鹿圆圆的大眼睛里生出了疑惑,便是一边抱着她走,一边笑着解释道。 “我看你们两个在一起,都是有说有笑的。两人吃饭,也要趴在桌上捂着脸咬耳朵。先前来找你的何公子同你也很好,但他在这的时候,你都没有像现在表现得这么欢喜。” 杜安鹿道:“有吗?” 林秀儿用手指尖在她两个嘴角往上画了一下,“有啊,自从他来了,你这笑模样都多了。” 杜安鹿沉默不语,也不知道她娘亲是从哪看出来的。 明明是凌润云来了之后自己要么在鸡飞狗跳,要么在忙碌。 凌润云真是……好让人操心啊。 林秀儿道:“你看你看,这不是又笑了。” 杜安鹿捂住脸,小声道:“娘七……” 林秀儿一边笑话着小女儿,一边往吴伯家里走。虽然说是要回去看看凌润云,但想着现在大锅里的饭菜正热着,还香,便想让杜安鹿去吴伯家里吃完,再一起回家去看。 谁知刚走到吴伯家附近,便看着刚才被她喊回来的人围成了密密麻麻的一堆。 那林秀儿不喜欢凑热闹,这人们热烘烘的围着,准是没什么好事儿。便绕开了往一边走,可没走两步,便听见那里边传来的四安的声音。 “这是大家伙儿凑钱买来的青条石,你拿了,就是偷!” 对面也是个不大的孩子声音。 “杜家的狗崽子,少放屁。我爹爹也干活了,我想拿就拿。” ……一时间乱哄哄的,两人的语调都高。 事关杜四安,林秀儿便挤进人群里去,见的正是自家的小儿子和牛传家那个小子针锋相对。 林秀儿几乎立刻就皱起了眉头。 她实在是太不喜欢牛传家了,甚至包括整个牛家人,还有家里那个总是阴恻恻的牛停停。 向着人群中看了一圈,没有扫到杜春生和两个大儿子的身影,边上的人也看出了林秀儿在找人,便对着她说道。 “春生和你们家老大老二,都领了饭出去了。中午这会儿还有拉砂石料的车进来,别人接车吴伯不放心。” 林秀儿听了这话,重新把目光移到杜四安的身上。 家里的男人不在,也没人吓唬。这对面的牛传家嚣张起来八个人拉不住,年纪又小又不能随意打骂,林秀儿很是伤脑筋。 俩孩子吵得凶,她在跟前听懂了,大概是牛传家要把青条石拿到自己家里去,自己家私用。而自家的杜四安发现了,便很是公平公正地阻止了他。 ……这有正义之心也不是不好,但。 她看看对面蛮不讲理的牛传家,又想想牛家老太太的嘴脸,便是伸出手去拉自家的儿子。 “四安,听娘的话,找你三哥去,去给凌公子送饭,别在这嚷嚷。大热的天,也不怕中暑。” 说着,便是把人拉着往外推。 杜安鹿向来看着牛传家不顺眼,这会儿也伸出了小手,坐在林秀儿怀里扒拉着哥哥。 “回家家,不打架。” 转圈站着看热闹的人大多是对杜家印象极好的,也怕杜四安吃亏,便先着林秀儿劝了孩子几句。这会儿林秀儿开了口,一群人也应和道。 “回去吧,怪晒的。” 杜四安还是很听娘亲的话,更何况妹妹也在这里劝慰自己。咬了咬嘴唇准备放下自己的正义之心,转身就往人群里走。 可那牛传家却全然不领情,一下子冲了上来,就推了杜四安一把。 好在四安面前是林秀儿。 他一下子扑在了林秀儿的膝盖上,虽然不及摔在石头上那般疼,却也是牙齿硌到了嘴唇。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嘴唇上便多了一抹鲜血。 最先不乐意起来的是林秀儿,她赶忙蹲下身来,也把四安拢在怀里,对那牛传家说道。 “四安就是说了两句,你这孩子怎么动起手来了。” 那牛传家根本不讲理,顺手就在地上抓了把沙子,冲着母子三人就扬了过来。 林秀儿和四安没防备,被扬了一脸迷了眼睛。 杜安鹿瞬间闭上了眼,却也被沙子打得脸生疼。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三人密谋 俗话说,眼中钉肉中刺。 这一把沙子扬在眼睛里,任谁也受不了。 林秀儿哎呀一声就捂住了眼睛,杜四安也是当场就哭了出来。 杜安鹿此时也从林秀儿怀里跳了下来,赶紧帮着娘亲和哥哥吹吹,心里疼得像扎刀子。 人群里有女人走过来,拉着满脸泪水的林秀儿和杜四安。 “我快带你们去洗洗,哟看这孩子眼睛都红了。” 杜安鹿放开了小手,让娘亲跟着人走了。但同时嘴唇也咬紧了,心中升起了怒气。 她一直觉得自己对小孩子最多只能是厌恶,很少能达到恨的程度。但这个牛传家是真的把她惹恼了。 那牛传家还掐着腰在原地扭来扭去,故意气杜安鹿。 “活该活该,多管闲事的烂眼睛,气死你。” 身边许多人责备着牛传家。 分明是他想拿村里的青条石在先,还要攻击林秀儿母女,属实是没道理。但村里人也知道那牛老太太的恶脾气,不是很敢深说。 牛传家更乐了,冲着杜安鹿吐舌头扮鬼脸。 杜安鹿手底下的灵力已经快控制不住了,有眼睛尖的人看见了,便道。 “这奶娃子的手……” 杜安鹿一惊,手底下的灵力熄灭了,很勉强地挤出一点笑容来,将两只手举到人们面前。 “手很好,没有……” 杜安鹿转向牛传家,贴在他耳边道。 “小东西,你已经引起了我的注意。” “姑奶奶警告你老实点,要不三天之内倒霉事就要砸到你头上。” 牛传家在感知危险这种事儿上就像个傻的,回过头来,还大喊起奶奶来。 杜安鹿简直又气又烦。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不能动用灵力教训这小东西。但更不想再和那个喜欢撒泼打滚儿的牛家老太太对峙…… 甚至有失身份。 杜安鹿想着可怜的娘亲和四安,又看看一转圈目光灼灼的父老乡亲,便是再一次掐灭了指尖的灵力,一边给自己心口顺着气,一边强扭着自己的脚丫子,用两只短胖胖的小手分开人群走了出去。 她一直走到自家门口,气也没消,反而豆大的眼泪都不自觉地从眼睛里滚了出来。 杜安鹿小手捶在自己的脑袋上。 怎么会有这么憋屈的事情,简直要气死神仙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杜安鹿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脑袋里正充斥着乱麻一样的怒气,陈小玉正坐在院子里熬药熬得无聊,一转头看见杜安鹿哭丧着脸走了回来,便放下了扇子站起身来,几步就到了杜安鹿面前。 “鹿鹿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杜安鹿怎么说?说她被一个三岁小孩气的直掉眼泪? ……杜安鹿更生气了。 那陈小玉不知实情,倒是也没追问,只从车里拿出一盒点心来哄杜安鹿。 “好妹妹,别不高兴了。吃点甜甜的东西,就能笑出来了。” 说完,自己先咬了一口糕点,然后咬着那一口,在杜安鹿面前演示了一个硬邦邦的笑容。 杜安鹿:…… …… 一刻钟后,听完了来龙去脉的陈小玉一拳差点砸碎杜安鹿家的石头桌子。 杜安鹿一阵心惊,一边察看着桌子上有没有裂缝,一边听着陈小玉义愤填膺。 “这种没公德心的东西,明目张胆的偷。被人发现了还不知廉耻,要伤害我杜婶子和弟弟!” 杜安鹿:杜婶子我能理解,我哥哥什么时候变成你弟弟了? 陈小玉把这个充满疑问的眼光理解成“那姐姐要怎么帮我”,立即沉思了起来。 “按说我是外乡人,不应当管你这村里的事儿,但……” 她重新回到了车上,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药袋子。 陈小玉眼神坏坏的,问杜安鹿。 “你猜这袋子里是什么?” 杜安鹿心惊……她忽地想起全家中毒的事情,这陈小玉是要为自己出头,但也不至于要下毒…… 她推辞出去,陈小玉却将那袋子里的东西倒在了桂花糕里,用手捏了捏。 一块扁扁的桂花糕,变成了一个药粉馅子的桂花团子。 陈小玉道。 “打是不能打了,但可以给他点教训。我家江老先生年纪大了,走在哪儿都要带着点这个药粉……那家的孩子先前和牛停停一起欺负你,我就看他很不顺眼了”。 说罢,用非常坚定的眼神盯着杜安鹿。 “今天谁爱走谁走,反正我不走了。等到晚上,我就把这个巴豆团子放到他家门口去。那孩子要是嘴馋吃了,最少要拉一宿。” 杜安鹿差点当面笑出来。 很大只的陈小玉,报复起小崽子来,可真是一点都不心慈手段。 她嘴上说着不要,却是将包点心的油纸放进了陈小玉的手里。陈小玉正愁着团子粘手,便把那点心包好了,暂时放在了点心盒子里。 陈小玉拍拍手。 “等着吧!” 杜安鹿居然有点期待。 …… 一下午很快过去。 本来江老先生说是等凌润云吃了药,就能醒过来。但也不知道陈小玉偷偷进去说了些什么,凌润云从吃完药就一直躺在床上哼哼。 那江老先生找不出毛病,又不敢贸然将身体不适的凌润云带走,便也只能留了下来。 林秀儿自然是好客的,而且这凌润云对自家有恩,又对杜安鹿好,他家里的人,林秀儿也是奉若上宾。 忙了一整天回来,也给家里的客人又炒菜炖肉,让那江老先生都不太好意思。 凌润云“极度不适”,自然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吃。陈小玉和杜安鹿作为“朋友”,也开了小灶,三人一起坐在侧房的桌边吃完饭。 那凌润云的确是不太舒服,但吃着饭,也不禁担心起陈小玉的计划来。 “在人家的村子里,惹出事端,还是不好吧。要是让我爹和先生知道了……” 陈小玉倒是大方,大声给自家公子透漏了一个大秘密。 “凌老爷和先生一起去白玉城谈生意了。” 凌润云立即开悟。 “牛传家这混小子,是应该让他长长记性。” 杜安鹿咯咯咯的笑起来,给凌润云夹了一块肉。 第一百二十七章 谁弱谁有理 杜安鹿很是好奇——陈小玉怎样才能让牛传家把包了巴豆粉的点心吃下去。 还没等她开口,那陈小玉就已经自行说起了计划。 她掂量着手中的那小小的一包,对杜安鹿道:“明着来肯定是不行了。等到天黑透了,你和我找衣服换了,就到那牛家的房子外边,想个办法引他出来。这点心就放在明面上。我见到孩子好像也没吃过什么似的。把点心就放在明面上,他大概自己就会吃。” 杜安鹿道:“牛传家吃点心,玉玉姐,快快跑。” 陈小玉将手握成一个拳头。 “这就是给他个教训。说起来这孩子年龄太小,看起来不过是三四岁的样子,但凡他有十岁,我都要想办法打他一顿。一点点巴豆,实在是不解气。” 杜安鹿看了陈小玉一眼。 以前只觉得她身强体壮的,但也不像是个很会和别人动手的。倒是凌润云在这时候在一旁笑着帮杜安鹿解了疑惑。 “小玉姐打起架来可是一把好手,小时候也常常帮我出头。真动起手来,一个顶俩。” 陈小玉算是受了夸奖,洋洋自得。 她颇为自豪,向着杜安鹿请示。 “要是让我动手的话,反正对面是个男孩,三四岁也不是完全不能打……想当年……” 杜安鹿急忙向着陈小玉摆摆手。 想到今天牛传家伤害了林秀儿,还往小哥哥杜四安脸上扔了沙子。 杜安鹿也是心里燃着一把火。 不过她还真能和这孩子动手吗?让村子里的人知道,要怎么看杜家呢? 有时候杜安鹿都觉得这凡人的地界上,很多事儿都很奇怪。 比如“我弱我有理”,就是其中一件。 不管是牛传家还是刘佳的老太太,其霸道专横的所作所为,村里的人都看在眼里, 包括吴家的老爷子,对其行为也是颇有微词。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出来,彻彻底底的主持公道。 说回来还是因为这两个人,一个年纪太小,一个年纪太大——都得算是弱势群体那一堆里的。 村里人懒得惹,也惹不起。 平日里不管是砍柴打猎,还是种田买卖,都是体格好的人占上风,到了讲理这儿,反而是弱的快躺下的人更厉害。 杜安鹿不禁叹了一口气,人间奇怪的事情真多。 杜安鹿也不是没有想过“将计就计”,要是以后谁欺负她和家里人,自己或许也拉下老脸来,满地撒泼打滚?说不准不用动用灵力就能解决很多问题。 可脑中出现了自己躺在地上滚得四处生烟的画面,立即觉得喉咙口有一点发堵。 太,太丢人了。 学着小娃娃卷着舌头说话已经是自己的极限了,不,不能再自我超越了。 不要脸也是一门本事啊,自己真是学不会 那陈小玉也不知是看穿了杜安鹿的想法,还是这世界上本就有着“宽待”弱者这一条规矩, 此时此刻也在给杜安鹿出主意。 “其实安鹿妹妹年纪尚小。那牛传家不讲理,你也不用跟他讲道理。说起来要是都在地上打滚撒泼的话,我家鹿鹿还是更可爱一点,胜算也更大。 下次他再欺负你,你就先躺下开始哭,我不信周围的人能看着你受苦。” 说着,陈小玉想到了刚才在门口看见杜安鹿的时候,妹妹眼睛里挂着大泪珠的样子。 那会儿自己真的是有被震惊到,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他扳动着杜安鹿圆溜溜的小肩膀,给她深化思想。 “谁能拒绝一个奶呼呼的小女娃娃呢?对吧!可爱的女孩子天生就是要被偏向的!” 杜安鹿嘴角抽动。 要不?下次试试。 可只不过一瞬间的闪念,杜安鹿就否定了这个念头。 受不受欺负和自己是不是可爱的女孩子关系也不是很大。 想来还是杜春生一家人一向秉承以和为贵,也从不和村里的人争斗,给人落了个老实巴交的印象。 那牛家的人从来都是在村里嚣张跋扈。 杜家人吃了亏,也不会闹出大事端来,索性村里的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没法去怪罪全村人,想来想去,牛传家仍是最令人厌恶的那个。 杜安鹿气鼓鼓的,又和陈小玉要了一些药粉,捏了个更大的点心团子。 陈小玉看着杜安鹿认真的神情和胖胖的小手,忍不住笑起来 “这两个要是都下肚。保准你三天都看不见他。” 那可真是太好了——杜安鹿暗暗的想。 凌润云其实一直都在两人身边。 先前的聊天还有他插嘴的份儿,现在具体策划起复仇计划来,眼前的杜安鹿和陈小玉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畅快,却丝毫没有问过他的的意见。 显而易见,自己已经被自动排挤在计划之外了。 便是将手中的饭碗一放,凑近杜安鹿问道。 “那我要做什么?我要揪住他打一顿……哦不。好像不妥。要不我也可以……和他讲道理的,所谓以理服人……哦不,那孩子好像也听不懂道理。” 凌润云用手支着下巴,神情十分懊恼。 这帮着杜安鹿出头的事儿,好像也不是特别需要自己。 陈小玉道:“公子就在家歇着吧。早上起来还发热呢,这会儿看着气色刚刚转好。江老先生还特意吩咐了晚上不准你外出,要是夜里出去再受了风寒,恐怕不光大家还要为你操心,我还要再挨一次说。” 凌润云撇撇嘴。 “说得我像个病秧子一样……说起来我可也是正经学过功夫的,集市上可现在还流传着我的美名。” 他指的是帮助杜安鹿打熟食店老板的事情,怕是杜安鹿忘记了,像一只小狗一样两眼亮晶晶地看向杜安鹿。 “你知道的对吧,我很强的” 杜安鹿把脸埋在饭碗里,也不看他。 快速地扒着米饭,嗓子里“嗯嗯”的应付着。 那凌润云见杜安鹿这副态度,顿时就有一点发蔫。 嘴角撇下来,眼睛底下的阴影似乎也深了好几层。 他低下头来,内心无比的受伤。 “一点忙都帮不上,我真是没用。” 第一百二十八章 望夫石 这句话感情极为真切。把凌润云的失望和内疚展现的淋漓尽致。 但杜安鹿当然不这么想啊。 凌润云,可是她见过最有用的孩子。 别的不说,他可是自己见过最棒的钱罐子。 从别人那里赚钱,还要做买卖变戏法之类的,弄得自己焦头烂额。但在凌润云这里赚钱,简直不费吹灰之力。而且最近凌润云越发地可爱,不仅奉上零花钱,更是主动把财物上交。 她空间的储藏室里现在还放着凌润云的发冠呢,那玩意卖了,肯定又是一大笔钱。 也多亏了凌家大少爷的黄金赞助,村里的水渠才能顺利的修起来。 她不禁去想,要是村里人知道凌润云是真正的大金主,没准都要搭个台子把他供上了。说不定自己也能沾沾光,成为全村最不能欺负的人。 就冲着他的钱,杜安鹿也得安慰一下他受伤的心情,便是转过头给了他一个专属于奶娃子的甜美笑容。 她趴在桌面上,像只小手垫在脸蛋儿底下,说出的话听起来真是情真意切。 “凌公子最棒棒,安鹿鹿,好喜欢。”——你这个钱罐子。 当然钱罐这三个字是断然不能出口的,凌润云这人可是爱极了面子。 要是他知道杜安鹿口中的这点喜欢是用钱买来的,指定要当场炸毛不可。 凌润云听见喜欢两个字,便是愣了愣神,随即脸上的阴云散去,也有了笑模样。 他瞬间就给杜安鹿表演了个什么叫多云转晴。 刚才杜安鹿和陈小玉把自己排挤在计划之外的事——好像也没那么不能接受了。 只是还在不断地叮嘱杜安鹿和陈小玉。 “要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情况,你们俩就使劲跑。” 杜安鹿点点头。 陈小玉也接话道。 “那是自然——我腿脚向来利索,就好像在凌府的时候,只要我跑得够卖力,我爹的戒尺就追不上我。” 凌润云捂住了脸—— 套打这种事儿也是可以拿来夸耀的吗? 三人说说笑笑,也终于等着天都黑透了。 所谓月黑风高杀——不是。月黑风高报仇夜。 杜安鹿从大屋里拿出了杜春生的衣服,交给了陈小玉。陈小玉也将自己的月白长裙脱了下来,换成了杜春生暗色的衣服。 杜安鹿之前还在担心爹爹的衣服穿在陈小玉身上会不会太大,毕竟自家爹爹是个成年男子,而陈小玉怎么说也是个姑娘家…… 等穿好杜安鹿才发现自己多虑了,陈小玉的确是身材高大,甚至魁梧。 爹爹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都不那么宽裕。 杜安鹿自己也换上了四哥哥杜四安的衣服。为了配合这一套衣服,她头上的两个羊角小辫也拆开来,让陈小玉帮着绑成了男孩子的头顶发髻。 俩人乔装打扮完毕,都是变了个样儿。 凌润云只觉得面前的杜安鹿这会儿变成了个胖乎乎的弟弟,但仍是藏不住的可爱。忍不住伸出手来摸摸杜安鹿的头发。 他道:“现在才说,听起来像是马后炮。但给人家吃巴豆这个事儿,其实我还是觉得有点儿……” 陈小玉抢过话头。 “公子不用着急,就在家里等我们的好消息吧。” 说完,她大手一伸,把杜安鹿捏的比较大的那个巴豆点心揣在了怀里,另一只手则领起了杜安鹿的小胖手。 两人悄悄开了门,便到了那院子里。 杜家人忙碌了一天,这会儿全都睡了。大屋里的杜春生鼾声响亮,隔着一道门也能听得真切。江老先生年纪大了,睡得更早,此刻客房里已经没有了动静。 院子里只有明晃晃的月光,还有风轻轻吹动树的叶子发出的沙沙响声。 两人手拉着手猫着腰,左顾右盼地走出了大门。 那凌润云似乎还不放心,在两人身后一直跟到了门口。 见两人走出去,他“诶”了一声。 杜安鹿:“啊?” 凌润云拉拉身上的衣服,压低了声音。 “我就在这等你们回来呀,安全第一。” 杜安鹿觉着这人好像一下子变得啰嗦了起来,便是点着头往外走。 可走出去了,又是一步三回头,忍不住去看门口的凌润云。 陈小玉道:“不用看了,外边冷,我家公子一会儿自己就回去了。” 可直到两人往前走,那凌润云的身影小成了豆子大的一点,那人站在门口也没有动过。 杜安鹿回望之间,不小心想起了某种景观,顺便又把想法说出了口。 “好像一块望夫石哦。” 陈小玉:望什么石? 两人心里揣着坏主意,脚下自然教程加快了些,比预计更早到了老牛家的院子外边。 陈小玉手扶着墙站在围墙外,让杜安鹿踩着她的肩膀往里面看。 杜安鹿一直知道此处就是牛家的房子,但牛家的大门常常紧闭着,杜安鹿和牛家的人没有交情,自然也没见过里边的房子之类是什么样的情形。 只匆匆往里面扫了几眼。杜安鹿就不由得感慨起来,这家人是真的穷。 似乎一抬头就能撞到脑门儿的低矮小房子。顶上并不像自己家一样铺着瓦片,反而是黄澄澄的稻草。院子不及杜安鹿家前院的四分之一,也没有牲口之类,空荡荡的。 比起凌润云家的豪华住所来,杜安鹿一直觉得自家只能算是“还好”。 但这会儿看了牛家的院子,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村中的人要说杜家是富庶人家。 两人使着眼色,陈小玉手中持着一枚小石头,准备往那窗子上打去,以便引牛家人出来。可还没等她动作起来,便听着低矮小草房的门吱呀一声地开了。 陈小玉收回准备扔小石子的手,和杜安鹿一起压低了脑袋。 出来的人是个小个子,在黑夜里显得那身形更小,身上的衣服难得的合体,正是这牛家的孙子牛传家。 他跑到院子中间,淅淅索索了一阵后,院子里便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杜安鹿和陈小玉两个女孩子在院子外边多少有一点尴尬,合着这是半夜放水,被两人窥探到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白白的点心团子 两人听着哗啦啦的水声停了下来,便觉得应该是方便完了。 陈小玉和杜安鹿从土墙上方探出头来,便看见了月光下明晃晃白净净的一个…… 俩人猛地蹲下身子。 杜安鹿:…… 陈小玉:这孩子怎么在院子中间就……也不是故意偷窥的,怪不好意思的。 这牛传家是蓄势待发,那屋中的牛家老太太应当是发现了什么端倪,忽地把小窗户打开了,冲着孙子喊道。 “传家,要解大手去外边的街上,别在自家的院子里。” 牛传家大抵也是困,哼哼了几下,里边许是夹杂着几句脏话,便提着裤子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 他走出了自家的大门,晃晃悠悠地来到了门前的街道中间……蹲了下来。 杜安鹿和陈小玉都撇着嘴。 虽然知道有些穷苦人家里没有茅房,俗话说得好,只要不抬头……遍地是茅厕。 但也不至于在街上。 杜安鹿一直以为大街上偶尔让人头冒黑线的,只能是小猫小狗之类的杰作,但凡知书达理一点的牲口如杜大壮,都不会在路中间…… 这家人不光是明着欺负人,背地里也是一点公德心都没有。 不过陈小玉和杜安鹿可不是来当道德战士的,现在也生不出功夫来对牛传家指指点点。 现在牛传家在街道外边,两人也正得了好机会,可以将那个点心团子放到一个显眼的地方,让一会儿回来的牛传家发现。 陈小玉蹑手蹑脚地跑到了牛家的门口。 那旁边有一个木墩子,应当是放在此处供牛家人乘凉的,现在正好派上大用场。 陈小玉卯足力气将木墩子搬到了牛家大门的正中,为了能减轻木墩子落在地上的声音,她全身的肌肉都绷得极紧。那石墩子落下的时候,胳膊和肩膀都有一点酸酸的。 然后从怀里取出用油纸包着的点心团子,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木墩子中间。怕牛传家这样还看不见上边的东西,她又从旁捡了一根树枝,插在了木墩子上的裂缝里。 这倒是个好主意。 木墩子上扎着树枝,就像是插了一把迎风招展的小旗子。夜风稍微吹起来的时候,木墩子上就发出沙沙的声音。 陈小玉回到矮墙底下藏好的时候,那树枝在风里响得正勤。牛传家似乎也注意到了这里,问了一句。 “谁?” 陈小玉和杜安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但很快,牛传家又专注到他正在做的事业上去了,陈小玉和杜安鹿的一颗心放了下来。 牛传家的速度是真慢啊……杜安鹿和陈小玉等得花都快谢了,牛传家才慢吞吞的站了起来,趁着月光一边打呵欠一边往家门口走。 果不其然,陈小玉的超级明显陷阱奏效了。牛传家应当还是迷迷糊糊的,还没看见就先撞上了树墩子,下意识地骂了一句脏话,便发现了眼前哗啦啦响着的树枝。用手一胡落,一股香味就飘进了鼻子当中。 牛传家拔掉树枝,那下面正是一个圆圆的油纸包。摸上去软乎乎的,拿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他刚才出来的时候好像还没有这个,他一边将纸包打开,一边警惕地向四周看看。 这安静的月亮地里,似乎只有大树和自家低矮围墙的影子,脚边上的一点杂草里也安静得很,连蛐蛐的叫声都没有。 这眼前看不见一个人,那手里这个包是哪里来的…… 油纸包着的,往往都是食物。 牛传家也不傻。 他爹和奶奶就常常教育他,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要随便乱吃。 但小孩子架不住好奇……打开看看的话,没关系吧。 可一打开,牛传家的小鼻子就动了起来。 他黑乎乎的小鼻子立即充满了一种甜甜的香味,有点像黏糊糊的粽子,又有一种极为美妙的花香在里面。 再借着月亮的光往手心看去,棕黄色的纸包里稳稳当当地坐着一个白白胖胖的糕点,散发着诱人的香味。用一只小黑手戳一戳,那点心颤巍巍的,晃起来像个水球。 ————看起来就极其美味的样子。 夜里静谧,就算是离着一段距离,也能听见牛传家嗓子里发出咕噜的一声,然后是水哒哒的匝嘴声音。 杜安鹿和陈小玉相视一眼。 这孩子当是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的,在陈小玉和杜安鹿看来也就是“还算好吃”的桂花糕,对牛传家居然有着这么大的诱惑力。 但这并不能引起杜安鹿的同情之心。想起他对待林秀儿和杜四安时撒泼的样子,杜安鹿只差不能亲自出马打他一顿。 她正思忖,便觉着那陈小玉拉住了她的衣服。再和陈小玉对上眼,便觉着她的目光多了一点遗憾。 呃…… 牛传家一直站在门口,对着点心团子东看西看,可始终没有下口。 陈小玉用口型与杜安鹿交流:要是不吃怎么办。 杜安鹿:听天由命。 院子里又传出了响动,和刚才一样,是那小茅草屋的破旧木门发出的吱呀声。 出来的人背部佝偻着,但脚步却十分的快。光听着她踩在地上的快节奏,杜安鹿就能认出出来的人是牛家老太太。 应当是孙子出来的时间太长,牛老太太不放心,便自己出来查看一番。本以为孩子还在外边的街道上解大手,但走了几步,却发现孙子在门口站着发呆。 手里还捧着个用纸包着的什么东西? 那牛老太太离着牛传家还远,对他手里的东西看不真切。 老太太说起话来声音十分尖锐,在这静谧的夜里,听着像是哪个手劲儿大的撕裂着布帛。 “我的好孙子唉,站在那儿也不怕虫咬。赶紧回来,奶奶搂着你睡觉觉。” “哟,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老太太走得稍微近了,便是也闻到了一股香甜的味道。 “这什么好东西,怪香的,你是从哪拿了好吃的?” 眼看着牛老太太的脚步越来越近,紧张起来的不光是陈小玉和杜安鹿,还有一直站着的牛传家。 尤其是牛老太太询问起自己手中的食物,牛传家的神经更为紧绷了。 第一百三十章 打死也不能承认 杜安鹿大概是不能理解牛传家的紧张的。在杜安鹿家里,好东西都是可着她吃。她不吃的,自家的娘亲爹爹也会先让四个兄弟吃饱吃好,自己有什么就吃什么,从不和孩子争抢。 但牛传家眼里的奶奶和杜安鹿的父母可是大相径庭。 奶奶年纪大不假,但和姐姐们抢起吃的来,速度都是一流的快。虽然每次都会把好吃的留给自己,但牛传家也总是疑心要是只有一份,奶奶会不会自己私吞了。 牛传家支支吾吾地道。 “什么也没有,我什么都没有拿到……” 说罢,便是马上转过身子。就着手里的团子,嗷呜一声抢先咬了一口。 就这一口的香甜就打破了牛全家的所有防备。 杜安鹿见此情形,心中暗想:呵呵,哪个三岁的孩子能抵抗住美食的诱惑呢? 诶?自己好像也是个三岁的孩子来着? 牛传家吃得狼吞虎咽,那拳头大的一团,平时就是杜安鹿也要四五口,牛传家是三口就吞了个干净。 这孩子也是贴心得很,吃完了还不忘帮助杜安鹿和陈小玉毁尸灭迹,一把将自己手里的油纸团成一个小纸团,一把扔了出去。 这一下正落在杜安鹿的脚底下,杜安鹿把纸团捡了起来,塞进了怀里。 那老太太到了牛传家的身边,鼻子使劲的动了几下。 这空气里哪来的香甜味……?他看着牛传家吧唧吧唧发出声响的嘴,心中疑惑起来。 “咱的好孙子,你这嘴里吃的是什么?” 牛传家舔了几下嘴唇,把嘴巴边上沾着的一点桂花圈进嘴里,合着一口唾沫咕噜一下咽了个干净。怕被人发现,也是抬起手来用袖子擦了擦嘴,随即摆出一副好像还很困的样子来。 “没有,什么也没有吃。奶奶我困了,我要回去睡觉!” 暖风很快将香味吹散,老太太狐疑的看了看孙子的脸和嘴巴。 明明刚才好像看见孙子手上拿着个白的东西,难道是自己老眼昏花了?她揉揉眼睛,而那牛传家独吞了一块甜点,也是决意不会让奶奶发现端倪,拉着奶奶的手就要往家里走。 那老太太一边走,一边道。 “最好不要捡了什么东西乱吃,要不你爹可是要揍你的。” 牛传家的肩膀颤抖了一下,便是决意绝对不把点心的事情说出去。 ……他可不想挨打。 杜安鹿与陈小玉在墙根底下将这一切看了个清楚,两人的计划简直顺利得难以想象,两人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幸灾乐祸得两张脸都红扑扑地冒着热气。 牛家的破旧木门又响了一次,牛传家和老太太的身影消失在了小院子里,杜安鹿与陈小玉也达成了目的,相扶着站了起来。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不对,坏事具备,只等时间。 那巴豆的粉末纯度很高,从陈小玉旁观江老先生吃药的经验来看,发作起来应当相当快。 可混在点心里,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速度。 可事实证明,陈小玉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只听着那屋子突然响起了一阵孩子的哼哼声,然后声音骤然急促,桌椅板凳似乎都被碰倒,噼里啪啦的响了一通,然后那小屋的木门几乎被踹碎,牛传家捂着屁股疯狂地奔了出来。 牛老太太跟在他身后,不住地询问。 “你这孩子是怎么了,大半夜的瞎折腾,等把你爹吵醒了,还不给你两撇子。” 她一边吓唬牛传家,一边跟着牛传家跑到了院子中间。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一连串咕噜咕噜的声音,随即就是爆炸一样的一阵噗噗噗。 牛传家蹲在地上,肚子疼得快要炸开了,五脏六腑好像都让人拧成了麻花。 蹲在地上的一瞬间,眼泪也跟着崩出来了,哼哼唧唧地喊着奶奶。 “疼死了,疼死了。” 那老太太在后面追着,根本想不到前面快跑的牛传家会突然蹲下,脚底下自然也是没有防备。 本来极为干爽的地面上出现了一滩滑溜溜的东西,老太太只觉得自己脚底下呲溜一下,就失了分寸。人更是哎哟一声飞了出去,摔在了地面上。 老太太大抵是撒泼惯了,摔疼了也要捶地,哭天抢地起来。 牛传家更是肚子疼得头皮发麻,一边哭唧唧一边一泻千里。 陈小玉和杜安鹿在院墙外边互相抱着头颤抖不止。 简直太好笑了,但这会儿又不能发出声音。杜安鹿只能眼角挂着笑出来的泪珠,捂着嘴,用小手捶着陈小玉的肩膀。 那屋子里的牛家男人终于舍得点灯,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 院子里也被屋里跳动着的小油灯照着,橘黄光亮了一块儿。 一时间流传家的呼嚎声和老太太的惊叫声,以及成年男子被吵醒而发出的怒骂声响成了一团…… 那牛家的男人此时看见牛传家的情形,本来被吵醒就带着起床气,现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大声责问牛传家道。 “你这是吃什么吃坏了,怎么就拉在院子里。” 牛传家一把鼻涕一把泪,肚子疼起来,说出的话也是断断续续。 “没吃,什么也没……肚子疼,呜呜呜。” 打死也不能承认就是了,不能先肚子疼,再挨一顿打。牛传家的小脑袋瓜再不好使,这点道理还是想得通的。 杜安鹿和陈小玉听了个真切,这报仇雪恨的目的算是达到了。两人趁着院子里闹哄哄的,也不怕脚底下踩到草地会发出声音,便是遛着墙根跑掉了。 跑到了几百米开外,那牛家院子里的吵闹声也已经听不真切了。 两人才忍不住坐在路边,相视一眼后,抱着对方的肩膀大笑起来。 杜安鹿觉得真是痛快。 又坏又痛快。 自己和陈小玉刚才做的这事儿又不光彩又不体面,可就是这样的罪恶感,反而让她觉得这仇报得更为畅快。 虽然没有当着别人的面揍牛家人一顿那么爽利。但这背地里下黑手让对方吃哑巴亏,则是更外的一种爽感。 难怪话本子里好多坏人,想来当坏人也有当坏人的快乐。 只是这种快乐不好跟林秀儿喝哥哥们分享,要是他们知道了…… 或许会抓着她来牛家道歉?……杜安鹿也不确定。 第一百三十一章 劝归 陈小玉笑够了,将搂着杜安鹿的怀抱放开。 “要不是怕被那家人发现,我都想在墙根底下蹲一晚上。你不知道江老爷子的巴豆有多厉害。有一回我家老爷上火。从江老爷子那儿寻了。两天的份儿不小心当成一顿全都吃了下去,那一宿根本就没消停。” “当天值夜的人说,家里好像来了个雷公,打了一宿的雷。” 说到这儿,陈小玉也笑得快断了气儿。 牛传家这个坏东西,也让他长长记性。 杜安鹿心想,长记性是不可能长的了。他又不知道这典型的来历。未必会在欺负自家人这件事上收敛。 不过能报仇就好。要是老憋着一股火。杜安鹿这个大仙女没准也要去姜老爷子那儿讨巴豆了。 折腾的这一趟也。差不多有一个时辰过去。夜里更凉了。陈小玉。见着四下无人,便将自己的外衣解下来,披在了都安陆的身上。 两人一路行到距家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便是有一个身影迎了上来。 杜安鹿:望夫石变迎客松。 自然不是别人,这时候知道杜安鹿出去的,也只有凌润云一个人。 虽是盛夏里,但凌润云在外边坐久了,手也冷。他拉起杜安鹿热乎乎的小手来,马上自己放开了。 杜安鹿:“?” 陈小玉没顾及到两人的互动,向那凌润云说着这一趟的收获。 杜安鹿对凌润云道:“缩手干嘛,我手上有刺吗?” 凌润云:“怕冰到你……” 说罢,便将身边的灯笼拿了,给杜安鹿照亮。 大家心情好,便是一夜无话。 再往下的几天,凌润云时不时地装装病,江老爷子看不出问题也不敢贸然把公子接走。凌润云和陈小玉就在杜家住下了。 那江老爷子脸皮薄,虽然杜春生极力地挽留,但第三天也自己卷了东西,将药品配好留在了此处,自己先回到凌府上去了。 他前脚走,后脚凌润云的脸色立刻好了起来,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乐起来都有劲了。 陈小玉道:“我当真以为你是不得已才住在这里的来着,看来你和我都一样,觉着这杜家好。” 凌润云想着陈小玉最近胃口大开,也是揶揄道。 “你也跟孩子似的,觉着别人家的饭香。” 杜安鹿这几天可偷不到清闲了, 村里的水渠修得很快,期间自然免不了会出现一点小问题。 比如做工的人不够熟练,开裂渗水之类的。 有些能弥补的,杜安鹿便是卷着舌头提醒众人,俨然一副小监工、管家婆的做派。 这管来管去得多了,人们也开始熟识起杜安鹿来。 更有意思的是,谁家要是有点什么不好的事,孩子头疼脑热之类的,那杜安鹿只要到他们家里去了,孩子的病就会瞬间转好。 虽然杜安鹿是称自己什么也没做,但人们又不得把小福娃的话题提了上来。 譬如今日,村里人又在吴老爷子家的院子里吃饭,便有人问。 “杜婶子,你家的小福娃去哪了?这吃饭的时间都没来,不太对劲啊。” 林秀儿仍是拿着马勺给大家拨菜。 “她呀,家里来了两个小朋友。都是回去和朋友一起吃的。” “说起来你家安鹿的朋友真不少,先前给村子里拿钱那个,金蝉大师,就是你家安鹿的朋友吧。” “还有那个会招小鸟的,我家娃回来学了一通,神奇得很。” “在你家里的是凌家的公子不?据说家里是林州城的首富,还精通医术。先前有人说过,好像还给婶子家的老爷子治了病。” 林秀儿也愣了愣。 好像的确是这么个道理,不光杜安鹿本人能带来福气,她结交的这些朋友也是颇为能耐,且很愿意助人为乐的。 说到这事儿,林秀儿脸上也有了许多光彩,顺手把菜给那说话的人多拨了一勺子。 忽然有人插了句嘴,“今天也没见着牛哥呢?还有那个……” 声音压低了很多,“这个时间来蹭饭的牛姨和他家小孙子。” 旁边接话的人声音一样压得低:“那饭肯定是不能不吃的,刚才老太太一瘸一拐的来了,把饭领走了。听说他家那孩子拉肚子拉了几天了,都起不来炕。” 林秀儿看看饭食,合计着也不能是自己做的东西吃坏的,那厨房里都是自己亲力亲为的,干净又卫生。 便是有人哄哄着。 “谁知道了,这人呐,就不能太坏。要不早晚要得点啥毛病报应回去。” “就是呢……” 牛停停这会儿也在吴家老爷子的院子里帮忙了,她一早就知道了自家……牛家出的事儿。 自己是陈小玉买下的,算是陈小玉的人。可那陈小玉好像并不想理她似的,将她几乎就算是丢给了杜家。好在杜家人吃喝都没亏待了她。 那林秀儿见牛停停在一边傻站着,便把她拉到了一边。 现在的牛停停可看着比前些日子光溜水灵多了。 就说饭食养人,杜家虽然也不是大富之家,但对待孩子,吃食上还是非常大方的。牛停停虽然有时在桌上拘谨,但肉食之类吃得可比在家的时候丰富多了。 饿肚子更是不可能。 杜家的四个男孩可能是有给人投喂的习惯,每天吃饭时先是整齐地给杜安鹿夹过一轮之后,就挨个往自己碗里填东西。 就连那红黑脸的杜春生,也是捡着大块的肉往她碗里塞。 牛停停对杜家的感觉也是颇为复杂。 说爱,谈不上。但有些时候她面对杜家人的日常生活,再想起自己在牛家的待遇,也会觉得鼻子发酸,偶尔还会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哭上一通。 但哭完也就完事儿了,吃着人家的饭,牛停停也有自觉。砍柴打猎这些事儿有男人来做,做饭生火也有仆人和林秀儿,只是吃过了饭人人都不想动,牛停停就包揽了这个活儿。 她手脚轻,不像那几个男孩儿似的,二十个碗刷完只能剩下十八个,林秀儿慢慢对牛停停也有了改观。 此时此刻,林秀儿拉着牛停停的衣服角。 “姑娘,想回家看看就去吧,等下回去家里。灶台上有肉,你割一条回去,你爹爹奶奶也不能把你赶出来。” 牛停停咬了咬嘴唇,想了想自己的弟弟,手指头也在衣服上搅动了好几圈。 “嗯……” 第一百三十二章 用法决定品质 杜安鹿正在凌润云的房间里,坐在小椅子上翘着二郎腿。 那凌润云家的马车又来了一辆,带来了好几个长条形状的木头箱子。 那里边也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咣当咣当的响。 几个搬进来的小厮也都轻手轻脚的,生怕摔坏了里面的东西。 杜安鹿看着一行人出出进进,凌润云屋子里的小桌子上就被摆满了,地上甚至还搬来一个黄铜的大香薰炉子,小厮临走的时候将那里边的东西点了,便有一股袅袅的青烟飘了出来,味道不像寺庙里那么浓郁,却是夹一点清冽在里面,沁人心脾。 陈小玉道:“是熏蚊子的香,我家公子向来怕蚊虫叮咬,这几天被咬到的地方都起了很红的包,痒得很。今天正好回去寻些公子的日常用具,衣服之类,顺手把这个东西拿来了。” 杜安鹿盯着那个敦实的黄铜物件,合计着这大户人家的顺手也和别人不一样。 炉子得有百十来斤吧,运这个东西来,就连那车上的马恐怕都要多吃上两把黄豆。 那凌润云也过来,把自己胳膊上的一个红包指给杜安鹿看。 “这乡下地方的蚊子甚至比城里还要厉害些,肿得这么老高。” 杜安鹿本没拿蚊子咬当回事儿。 她是仙体,自带躲避虫子的能力。别说蚊虫对她避之不及,有些动物看见她都要抖上三抖。——当然,黄毛的犬类除外。 遇上了,肯定是杜安鹿先抖。 凌润云见杜安鹿不感兴趣,便又把胳膊凑近了。 “又疼又痒。” 陈小玉在一旁,嘴里“嘶——”了一声,便从搬进来的大包小包里拿出个铝制的小圆盒子来,跑到两人身边拧了开来。 那盒子一开,立即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溢了出来。 陈小玉用手指头抿了,就往那凌润云的胳膊上抹。 药膏接触到凌润云温热的身体,气味更加浓郁了。 杜安鹿一边捏着鼻子一边往后仰。 这会儿陈小玉在,杜安鹿便卷了卷舌头。 “坏药药,好臭臭。” 陈小玉转过头来,把那盒子里的紫色膏药展示给杜安鹿看。 “这是我家江老先生专门给少爷熬的紫草膏,不光有紫草,还有七十八味中药在里面。工序十分复杂,要熬上七七四十九个时辰,才能制成这么一小盒。” 杜安鹿被那盒子熏得眼角直抽抽,只问出三个字。 “好使吗?” …… 这真是灵魂拷问。 向来物以稀为贵,这东西用的药品种类多,工序复杂,陈小玉和凌润云便是随身携带,不管被什么咬了,都要拿出来抹上一点。 但要是说起效果来…… 陈小玉沉默地盖上了盒子放在了一边,凌润云伸出手开始挠刚才被碰了所以更痒的胳膊。 异口同声。 “不好使。” 杜安鹿看着凌润云龇牙咧嘴的样子,脑筋转了转,对那陈小玉道。 “好姐姐,鹿鹿渴,要水水。” 陈小玉得了这奶娃子的支使,乐了起来。赶紧应了一声“好嘞”,转头就出去了。 凌润云转过头去摸茶壶,才发现是空的。 他双手捧着茶壶,也想到厨房去倒点热水回来。那杜安鹿确是站上了椅子,和凌润云的视线保持平齐。 杜安鹿道:“药膏不好使的话,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你用法不对。” 凌润云回忆了一下江老先生叮嘱过的“打圈涂抹,一日两次”道:“也是按照用法用量的,我给小玉姐试过,她用就很有效果。……” “但好像蚊子更爱咬我。” 杜安鹿笑了一下,这细皮嫩肉的小书生模样,和那身长八尺的陈小玉,自己要是个蚊子的话,也知道怎么选。 味道且不说,至少这凌润云的卖相还是相当过得去的。 便是将白嫩嫩的小手一伸,道:“拿来。” 凌润云看看自己的手上,只有一个茶壶,便将那茶壶递到了杜安鹿的手上。 杜安鹿笑道:“姑奶奶要你这茶壶干什么?手,把手给我。” 凌润云方知道要看他胳膊上的蚊子包,便是受宠若惊,欢欢喜喜地将茶壶放到了一边,撸起袖子给杜安鹿看。 杜安鹿道:“我娘说过,被蚊子咬了,要用手指甲掐一个十字,再涂上药膏,这样止痒的效果才好。” 凌润云道:“又不是腌制入味的时候改花刀。” 杜安鹿别了凌润云一眼,小小的指甲使劲地往那蚊子包上按了下去。 凌润云吃这一痛,忍不住哎哟叫了起来。 但……转瞬便觉得有一种神奇的舒爽。 那胳膊上一直痒得厉害,抓痒当然过瘾,但不敢用力。他是肉皮不合的人,破了就很难好。 这杜安鹿的使劲一掐,瞬间将一直挠在人心口的痒痒变成了痛,可真是……痛快、舒爽。 他眯起了眼睛,随即就感觉到胳膊上一点清凉。 自然,杜安鹿在他闭眼的一瞬间,在指尖汇集出一点清清凉凉的青色灵力来,点入了凌润云的皮肤当中。这灵力虽然解毒的效果不佳,但是在局部活血的功能还是很好。 让那积蓄在一处的血液散去,痛与痒自然也会减少。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凌润云胳膊上由于红肿而热起来的皮肤也降了温,凌润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杜安鹿正拧着眉毛屏住呼吸,给凌润云的胳膊涂着紫草膏。 凌润云比较出了效果,便也是感叹起来。 “想不到用法不同,这效果也是千差万别。” 杜安鹿笑道:“你让小玉姐给你掐了涂药也行。” 凌润云想到陈小玉的一双大手,道:“还是算了,万一把我掐断了。” 这灵力入了凌润云的体,自然是能维持一段时间,杜安鹿想着一会儿将灵力附在凌润云的床铺上,让蚊子不要咬到他是最好的。 想着想着,杜安鹿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杜安鹿道:“你这一声娘是真的没白叫,我现在已经有一种带儿子的感觉了。” 凌润云:…… 那陈小玉捧着个扁碗进了屋子,里面装的是清洌洌的水。 拿到杜安鹿的面前,看着杜安鹿小腮帮子一鼓一鼓咕咚咚地喝下去,心里没来由的高兴。 陈小玉道:“我这妹妹真是可爱,处处透着让人喜欢。” 杜安鹿嘴一抹,看向凌润云的目光狡黠起来。 “算辈分,要叫姨姨。” 第一百三十三章 抓个正着 三人在屋中聊天吵闹,就听着外边响了一阵。 那杜安鹿当是自家的人回来了,便跳下凳子喊了一声“谁呀”,便抬脚要出去。 陈小玉拉住杜安鹿,道:“是牛停停,她早上就帮着去做工了。我刚才在厨房门口碰见她了,好像是要回家去。” 杜安鹿道:“牛停停,卖给姐姐?回哪去?” 这话的意思,便是询问陈小玉——牛停停是卖给了陈小玉,现在就算是“回家”,也是跟着陈小玉回凌家或者杜家。陈小玉和凌润云都没动,她能回哪去。 陈小玉道:“她弟弟不是在家里‘病了’嘛……” 杜安鹿心领神会,感情是她和陈小玉闯祸的结果。 杜安鹿想到这儿,便也不想去招惹牛停停,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来。 她心中合计着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却是让凌润云问出了口。 凌润云:“不知道为什么小玉姐要突然买个丫头回来,家里也不缺人手。而且这牛停停总是面上阴郁得很,不知道哪里讨小玉姐喜欢了。” 杜安鹿:“就是就是。” 那陈小玉也是脸色怪异,想了一会儿,随即叹出一口气来。 “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犯愁啊。” “我当时是一下子动了恻隐之心,觉得她不能就那么被家里人弄死。现在我也很犯愁就是了……我爹还不知道这事儿,凌老爷为人心善,大概也不会介意牛停停跟着回去,但我总归是先斩后奏了。” 陈小玉想着便坐下,用一只手拄着下巴颏儿,蔫巴巴地道。 “就是给自己没事儿找事。也不知道怎么交代。” 凌润云看那陈小玉为难的样子,便想着实在不行自己将此事应承下来,就说是自己买的…… 马上就要去书院了,爹爹倒是也没时间再关自己的禁闭。 凌润云道:“小玉姐也不用担忧,如果是我买的话……” 那陈小玉迅速摆手。 “公子可不能把这个事儿顶下来。你刚得了那书院的应允,等到中秋就要启程去了。虽然公子你书读得好,字又打动了先生,但德才和名声也是很重要的一环。城里许多传言也是刚刚平息,现在你再买个农家女孩儿回去,恐怕又要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陈小玉蔫吧成一只霜打的茄子。 “没事,到时候我爹要是因为这件事打我……我抗得住。” 杜安鹿在一边感慨这主仆两个,真是情深……一边想着怎么能把牛停停从家里塞到凌府去,又不会对这两人造成麻烦。 想来想去,便也是想不到…… 这回轮到杜安鹿也拄起下巴颏儿来和陈小玉变成了一对儿茄子。 “难办呐。” 外边又是一阵响动,杜安鹿和陈小玉一同往窗子外边扭头往外看。 牛停停脚底下走得快,嘴里念叨着“拿回去给弟弟吃”,从厨房方向往外走着。 她手里面提着一个很大的东西,杜安鹿定睛看去,一只硕大的野猪腿被牛停停用一根草绳绑着提在手里,因着东西太沉,走起路来都有点晃晃悠悠的。 诶? 这猪腿杜安鹿知道的。 村里的活儿忙,自家爹爹和哥哥们凌晨就去了山里的陷阱处,拖了打到的野猪回来。肉分了很多份,有些让那吴伯包了,大概是要时不时地犒劳一下每日做工的村里人,一只猪腿和一条五花就挂在厨房里。 五花自然是每天家里要吃的。杜安鹿喜肉食,家里每一餐都会有。 这猪腿……娘亲可是亲口说过等晚上回来,要用盐巴腌了,做个蜡猪腿留到过年时候才吃。 可这会儿,留起来的东西怎么在牛停停手里。 那牛停停也是赶巧,边走又念叨着。 “五花太小了……拿这个,给弟弟能吃好些顿。” 杜安鹿的眉毛马上皱起来。 牛停停最多在自己家算是借宿,非亲非故的,怎么能从自家往回倒腾东西呢。 虽然猪腿隔三差五家里都会有,但这也是我杜家的东西…… 她刚从椅子上翻下来,那陈小玉却是身高腿长,几步就从侧屋窜出去挡住了牛停停的去路。 陈小玉也是耿直,直接就质问牛停停。 “回家去看你弟弟也就看了,怎么能拿杜家的东西?” “拿人家的东西贴补自己家里,也没先知会,你这算偷知道吗?” 牛停停扁着嘴,把手里的绳子握得紧紧的。 “我从吴家回来的时候,林婶子让我拿的,不是偷!” “她让我到厨房割肉,我就拿了这个,她知道的。” 杜安鹿是听出来的,割肉,那便指的是那一条五花肉,绝不是一整条留给全家的猪腿。 她也走出来,指着那牛停停手上的东西,声音横横的。 “放回去!” 牛停停全不把杜安鹿放在眼里。 本来来她还算是和陈小玉在解释,这会儿看见了杜安鹿,马上就变了一个态度。 “就不,就是给我的,我想拿哪里去就拿哪里去!” 说着,便是拔腿就往外走。 那杜安鹿哪能让她就这样走了,几步跑上去就拦。 结果牛停停根本就没停脚,直接往杜安鹿的身上撞了过去。 杜安鹿……总是会吃身体太小的亏就是了。 面对着身高有她两倍的牛停停,她被撞之下,几乎是像球一样咕噜咕噜地在地上滚了几圈,然后带着一股烟尘趴在了院子里。 杜安鹿只觉得满脸满鼻子都是土,再抬起手来,那手上被地上的小石头硌了好几个小坑。 杜安鹿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豪横的牛停停,她小手攥成一个拳头,强强压住了心里的火。 陈小玉和杜安鹿见到牛停停这般,全是生气至极。 陈小玉三步并作两步,一下子冲到杜安鹿身边拎起了她,回手就抓住了牛停停。 “你偷东西让人逮到,还推我鹿鹿妹妹!真是无理,我真是……不应该买你!” 牛停停脖子一梗,一句“谁稀罕”噎在喉咙里。 她也瞧不上陈小玉,可这毕竟是自己家的主子。 想了想,还是要拿杜安鹿撒气。 便用空着的那只手对着杜安鹿打将过来。 “啪!”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不可思议的一巴掌 “啪”的一声,在场的人全都惊呆了。 并不是牛停停一巴掌打在杜安鹿的脸上,而是…… 不知何时来到三人身边的凌润云手还停顿在半空中,面前的牛停停一脸惊愕,脸上呈现出五个深深的手印子。 牛停停见着是个男孩子,站定在原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尽管极疼,也不敢出声。 凌润云自己也看着自己的手震惊。 明明自己是跑过来准备和陈小玉扶杜安鹿的……可牛停停的巴掌伸过来,自己的手比脑子还快,直接就扒拉开她的手回手就是一巴掌。 这是第一次…… 凌润云看着自己也渐渐红起来的手心,看着众人不知所措。 陈小玉悄悄把杜安鹿藏在身后,眼睛瞪得圆圆的,也没吭声。 牛停停没说话,看了凌润云一眼,知道这三人是一伙儿的。 便是将拿着猪腿绳子的手紧了紧,转身哼唧了几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哭了,就往厨房那边跑去了。 再回来的时候,手上的猪腿变成了一小条五花肉。 她憋着哭询问着凌润云。 “婶子真让我拿了,不信她回来你们可以问……我就拿这条小的,好不好……” 凌润云嘴角动了动,仍处在自己居然动手打了女孩子的天人交战之中。 倒是杜安鹿说了声,“去吧”。 牛停停不甘地看了杜安鹿一眼,又向着陈小玉点了一下头,大步地跑出去了。 凌润云仍是没有说话,转身就回到侧房去了,院子里只剩下杜安鹿。 两人悄咪咪地坐到了院子里的石头凳子上,好一会儿都没听见屋子里传出动静来。 杜安鹿看着那屋门,想不通。明明刚才凌润云替自己出了头,是件光彩的事儿,可那牛停停挨了打都没怎样,他为什么突然像个小媳妇似的,哑火了? 陈小玉也是好一会儿从震惊中惊醒过来,满心欢喜地拉着杜安鹿。 陈小玉:“我家公子真的出息了。” 杜安鹿:? 陈小玉道:“都说谦谦公子,温润如玉。我总是觉得我家公子温润过火儿了。小时候要挨同龄人的打,打不过也不说。现在……不光是我第一次见他动手扇人家巴掌,而且还是女孩子……” “你看,我家公子这不是说长大就长大了?” 杜安鹿:这是可以夸耀的事情吗……? 不过想想,凌润云好像不是第一次在她面前和别人动手了。 记得她和哥哥们去城里卖鹿肉,遇见坏人的时候,凌润云也出了手……哦不,出了脚。 想来两次都是为了自己,杜安鹿心里忽地生出一股自豪感来。 就好像老母亲发现自家儿子突然变得孝顺一般。 而且今天,是那牛停停先动的手,要是凌润云不动手,挨打的就是自己了。 想到这儿,杜安鹿的高兴又多了一分。 杜安鹿道:“凌公子,棒棒的!” 那陈小玉看着杜安鹿的眼睛晶晶亮,一副得了知己的样子。 她一把搂住了杜安鹿,兴奋起来。 “我就说。” “我家妹妹总会和我想到一起去。要是我爹,肯定要说我带坏了公子,可我觉得公子这有喜怒才有点人味儿。也就是这半年,他才一点点的活泛起来,要不每天不管高兴不高兴,都是一样的乖顺表情,我整天跟在他身边,都要心塞起来了。” 杜安鹿对陈小玉的话很有兴趣,尤其是说到半年这个时间点,好像也正是自己认识凌润云的时间长度。难道自己的魅力影响了凌润云?看不出这个第一次见面就戏弄了自己的孩子,还是个冰霜少年来着? 杜安鹿问道:“以前前,什么样?” 陈小玉看向斜上方四十五度,在慢慢回忆着凌润云以前的一举一动。 “大概是……打不还口骂不还手。凡事要么讲道理,要么就‘你说得都对’。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说他开心呢,也不太见笑模样。说他不开心呢,倒是也没哭过……” “怎么说呢,”陈小玉在她不多的词汇里搜刮着形容词。 突然将声音压得极低,“可能很小就没了娘亲,所以……虽然没长歪,也和别人不太一样。” 杜安鹿忽地心酸了一下。 有个歌儿怎么唱的来着,没娘的孩子像根草。 她半口气还没哀叹出去,马上就觉得不太对。 林秀儿不算的话,大仙女杜安鹿,也没有娘啊! 虽然自己是那天帝爹爹的女儿,但……神仙嘛,没有媳妇但是有闺女很正常的啦。 他爹是天上最大的神仙,她是那个什么……青鹿之灵,由他爹的心所化。 大概就是那种,“他爹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他爹说要有个娃,就有了她杜安鹿”。 可那天宫上面,还没有凌府的人气足呢,她不是也好好的长成了个挺好的仙女?也没有人拿她没有娘的事儿来说。 三千多年,除了最近想起来好像有个什么星君的仇敌互看不顺眼之外,也没什么旁的烦心事。 想来凌润云这个单亲的小孩,未必有多愁苦。 杜安鹿道:“有爹爹,不打紧。” 陈小玉苦笑一下。 “安鹿爹爹娘亲都有的,自然体会不到凌公子的难受。我入凌家的那一年,正是夫人走的时候。夫人和老爷都是三十好几,才有了公子这一个孩子,爱得紧。公子从小读书天赋便好,夫人也是爱得紧,走到哪里都要带在身边,最怕的就是公子有个什么不测。” “可这世界上的担心,总是越担心的事就越容易发生……倒不是公子出问题,而是那夫人在公子五岁的时候就得了不治之症,撒手人寰了。公子也是那一年开始得了怪病,身体每况愈下……” “我入府那会儿,公子一天天就像个木头人似的。直到去年冬天的时候,还一点喜怒起伏都没呢。那时候公子写的文章,书法之类,旁边也总会写夫人的名字。我和我爹见了,也不敢说。公子表面看来谦和礼让,我和我爹更不知道要怎么开导……” “直到有一天……” 第一百三十五章 闷葫芦的历史 这凌润云的历史,杜安鹿听得津津有味。 当初遇见凌润云的时候,那孩子故意绊了自己一脚。 彼时刚开始使用小娃娃身体的杜安鹿差点像个球一样咕噜咕噜地滚到山下去。 为此,杜安鹿还记恨了凌润云好一阵子。 后来不断的坑他的钱,虽然杜安鹿自己也说不清楚,但八成也是报一脚之仇的心在里边。 陈小玉所讲的闷葫芦历史令人新奇,那这闷葫芦转变成现在已经很有人味儿的好大儿,这里边的心路历程,更是让人好奇。 陈小玉慢悠悠的说,杜安鹿却是急吼吼的问。 “哪一天?发生了,什么事儿?” 陈小玉道:“直到有一天,和管家出去了一趟,据说是和人争吵还被敲诈了……本来我和管家还有老爷都很是担心少爷会因为这件事更加沉默,或者郁闷……” “就连江老先生都严阵以待,将那疏肝解郁的药食都准备好了。那少爷也是回来之后闷在房里,很久都不出来。” 杜安鹿道:“后来呢?” 陈小玉捏捏杜安鹿的小脸蛋儿:“后来呀,我爹他们实在是不敢随便去打扰。” 杜安鹿道:“不怕怕,他不吵。” 陈小玉道:“就是因为他不吵不闹的,才可怕嘛。以前也因为在外边有不顺心的事,回来也不和别人说,就一病不起……啊那时候,后来我爹和老爷一拍即合,让我去假意给少爷倒茶,顺便看看出了什么事儿……” “结果呀……” 陈小玉说到这咯咯咯的笑起来。 “你都不知道,我进去的时候少爷正在画画。一回头看见是我,慌忙忙的把画收起来,还把砚台碰了,碎了一地。我爹和老爷还以为少爷又倒下了之类的,慌忙忙的进来看。我家公子说‘小玉姐,快帮我挡一下’。说完,就把还没干的画藏到桌子底下去了。” “当着我爹和老爷的面,他还是云淡风轻的,说自己什么事儿都没有。可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么?等人走了,少爷的汗都从额角渗出来了,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又开始傻乐。” 杜安鹿道:“听起来,傻乎乎。” 陈小雨道:“可不是么,我还慌神了好一会儿,以为少爷是撞邪了。连着几天,少爷都会突然露出点笑模样来,渗人得很。后来慢慢的,我发现他比以往和我说话的句子都长了。比如以前都是,‘茶’,后来对我说起话来,都是‘有茶吗,回甘甜一点的最好’。别人听来是没什么,但我可知道,我家少爷对身边的东西有兴趣了。” 杜安鹿听了一会儿,觉得这故事有意思又没意思。 清冷闷葫芦变成正常人的故事是有意思,但这凌润云的变化,很是微妙。 也没有像话本子里那样,引出惊天动地的大故事来。 便是点了点头,拍了拍屁股站起身来。 下午人们也开始干活儿了,她也要到村中去视察了才是。 哎,自己的角色还蛮重要的。 那陈小玉却是抢先一步站起来,托着杜安鹿的腋下将她抱在了怀里。 杜安鹿脚下腾了空,啊哟了一声,坐在陈小玉的臂弯里疑惑地看着陈小玉。 陈小玉摸摸她被晒得有点泛红的小脸,道。 “你天天往那修水渠的地方跑。那地方都是大石头沙子的,大孩子走起来还免不得要崴脚。昨天杜姨回来就说过让你在家里和公子玩就好。” 她把杜安鹿放在侧房门口的台阶上,又跑进屋里,端出一碟点心来。 “你就在这坐坐,真是不放心的话,我去帮你瞅瞅。” 杜安鹿伸手摸了一块点心塞在嘴里,腮帮子鼓鼓囔囔地‘嗯’了一声。 陈小玉走出去几步,又走了回来。 “要是谁找你的麻烦,你就躲到公子屋里去。我看那孩子,好像……很怕我家公子似的。总之不要吃亏就是,你一个人对上她,我想一想都觉得心里不踏实。” 杜安鹿心想,要是只有我和牛停停,身边没有旁人的话,我倒是能用灵力打她一顿,反而踏实。 但脸上却是给陈小玉堆起一个可爱的奶娃娃笑容来,两个大大的杏核眼弯成一对小月牙,小脑袋忙不迭的点头。 “嗯嗯嗯。” 陈小玉前脚走,杜安鹿后脚就把盘子里的点心吃了个精光。 拍着手上的点心渣子,杜安鹿方才想起自己已经几天没有见过小蛙了。 探头探脑看过凌润云已经开始翻动书籍了,自己便静悄悄地躲到了外边。 心念一动,身形就消失在了院子当中。 杜安鹿落脚在自己的空间当中。此时玉米已经熟了,小臂长的玉米棒子上顶着黄澄澄的胡子,在空气里散发着好闻的味道。篱笆上的沿篱豆大概已经熟透了两次,地上散落着厚厚的一层干枯的豆荚。紫色的蝴蝶状小花在藤蔓上安安静静地开着,伴随着一点蛐蛐叫,空间中简直是岁月静好。 只是没有小蛙的身影。 杜安鹿沿着玉米田走了一圈,又到小溪边喊了几声,都没有发现小蛙。 “姑奶奶要是不催着点,这小蛙就是要偷懒了。” 杜安鹿自言自语着沿着石子小路走,不知不觉地,就到了藤蔓缠绕的树墙前面。 小娃娃在葱葱郁郁的树影下向上看看参天的大树和浓密的树冠,方才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已经快忘了新出现的树林子…… 想到这,又想到上次和小蛙分别的时候,就是在这林中。 好几日不见他,又好像许久都没有管过外边的地…… 小蛙莫非是在林中偷懒? 想我大仙女,还要在村中忙着监工,你这家伙居然连着几天都一点活儿都不干…… 思虑到此,杜安鹿也不免有些生气,两个胖胖的小胳膊叉起了腰。 甭管怎样,抓住偷懒蛙非要先揍他一顿才行。 杜安鹿两只小手离开了腰间,撸起了袖子。随着心念变化,那树墙之间的藤蔓也像一对对依依不舍的小手一样,卷曲勾连,缓缓打开。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大蜘蛛 藤蔓在林间湿漉漉移动的声音很好听,像是一只只软绵绵的小手,抚弄过人的耳朵。潮湿柔软的声音听得人心里痒痒的。 那阴凉的风也从打开的藤蔓门中流淌了出来,包裹住杜安鹿的身体,让她的火气消了一些。 杜安鹿抬起脚来走进林子。 一脚明,一脚暗。 两只脚都落在林子当中之后,身后的门便又蠕动着关上了,杜安鹿再一次置身于一片潮湿的密林当中。 这里的阳光似乎尤为可贵,从树冠的缝隙上渗透下来的光栅底下,一些小虫在“晒”着太阳,也有一些看起来大一点分不清种类的东西,在底层宽大的叶子底下缓缓移动,发出节肢剐蹭在枝条上的擦擦声。 杜安鹿往前走了两步,脚底下的落叶被踩着,发出了轻微的脚步声。等着脚步声响过了十几下之后,杜安鹿似乎感觉到一阵奇怪的震动从林间传了过来。 这处对她来说还算是陌生。林子不比外边的广阔田地,有什么没有什么都是一眼望得到底。 这林中茂密光线又晦暗些,总是让人免不得产生一点可怖的情愫来。 她停下了脚步,看着密林深处的深绿色,随即将两只小手拢在了嘴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小蛙,你在这儿吗?” 一声清亮嗓音脱口而出,半数像是被周围湿漉漉的树林子吸收了,纵然密林深不见边际,她站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听见回响。 如此往前走着,又喊了几声,仍是没有什么动静。 她不禁疑惑刚才自己感觉到的震动是自己的幻觉,或许是最近的糟心事太多,耳朵也有点不太灵光…… 便在四周如高墙的林中站了一会儿后,决意不再寻找小蛙。 只找寻下身周有没有灵芝之类的,带一点出去…… 也许小蛙是离开空间去别处了呢? 这般想着,她便将目光集中到了大树的根部,寻找着目标菌类。 可手底下那硕大的叶子拨开,却是发现了一个斜插在土地里的奇怪东西。 棕黄色的,很是眼熟。 捡起来一看,杜安鹿忍不住“咿——”了一声。 这手里的不是别的,正是小蛙的一只鞋子。 与此同时,刚才听过的震动声从头顶上再次响动起来。那声音响过了一瞬间,立即消失。 然而那发出震动的东西似乎并没有隐去,而是带着一股腥风,从头顶上袭来。 杜安鹿抬起头来,正对从天而降的六只眼睛。 没错,六只,属于同一个东西。 杜安鹿被那六个圆滚滚的小黑珠子吓了一跳,顺手就甩起手中的鞋子,照着其中最圆的一只就呼了上去。 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头顶上的硕大动物发出了撕开布帛一样的“刺啦”叫声,迅速向上弹去,到了半空悬停住了,杜安鹿方才看清这是个什么东西。 一只纯黑色的……蜘蛛。 有双人床铺那么老大! 那粗壮的八肢,圆润发亮的身体,以及,好像淌着眼泪的……黑油油的豆豆眼。 杜安鹿一般不会笑话动物,除非忍不住。 她被这东西的可爱小眼睛逗得咯咯笑起来,用鞋子指着那东西道。 “你是哪里来的,怎么会在我的空间里?” 但话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明显是个蜘蛛哎,看这体型,应当是岁数不小了。可再大的蜘蛛,它也是个蜘蛛,怎么可能听得懂杜安鹿的问话,更不要提回答了。 正如杜安鹿想得那样,那东西叽里呱啦发出一阵听不懂的声音之后,便是又张开八个爪子,向着杜安鹿猛冲了下来。 杜安鹿自然不会怕。 鞋子甩起来没什么意思,她伸手将身周的藤条撅断,再扬起来的时候,俨然是一条呼呼作响的绿色鞭子。 这蜘蛛速度极快,闪转腾挪,上下翻飞—— 地让杜安鹿制服了。 也就是半柱香的时间,蜘蛛已经颤巍着八条腿将自己抱成一个球,就着尾端的一条白色亮线,升到了杜安鹿的上空。 杜安鹿顺着它逃跑的方向仔细端详方才看清。 难怪她觉得这处的光线比别处还要晦暗些,原来头顶上大概四个杜家房子那么高的地方,还悬着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其中有一处似乎特别浓密,当是那蜘蛛隐藏自己的地方。蜘蛛从她头顶升上去后,就隐在了白色的浓密部分上面,一动不动。 杜安鹿在天上之时,也和虫子之类打过交道。 知道这蜘蛛是怕了,在上面躲着装死。 只要不袭击杜安鹿,她自是不在意自己的密林之中有个蜘蛛。 毕竟这玩意处理起蚊虫之类,用途极佳。 而且通常吃干抹净,干净又卫生…… 这般想着,便是拔起脚来往一边走。 还要找灵芝,没有时间和蜘蛛一般见识…… 她还没等把视线从蜘蛛网上收起来,便听见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呼救声。 ——“上仙……救命啊……” 这声音分明也是从头顶上传来的,杜安鹿身形一顿,便觑着眼睛沿着蜘蛛网寻找起来。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真是吓了杜安鹿一跳。 那蜘蛛网是连结在一旁的参天大树上,而在连结的边缘处,比蜘蛛网更高的地方,树冠的叶子底下,坠着许多亮白色的茧。 这些茧大小不一,在下面看不真切,但那从茧中露出来的动物肢体部分,则是能分辨其中包裹了什么。 这是兔子的耳朵……梅花鹿的腿……黄羊的尾巴…… 白生生的脚丫子…… 杜安鹿的目光从那脚丫子上扫过去又扫回来,眼睛立即睁大。 那露出一多半的脚丫子正在无力的蹬踹,引得茧在树干上频繁摩擦,发出一阵阵声响来。而那茧中也并不安静,正问声瓮气地发出着断断续续的人语—— “上仙,救命……” 杜安鹿瞬时将灵力汇集在了脚尖之上,地上的叶层上一点,小小的身形凭空跃起。 准确地从蜘蛛网的孔洞之间穿过,到了与茧一般高的地方。 手中的绿色藤鞭挥舞而出,精确地卷住了白色的茧。 再将那灵力向着鞭稍送出,尖端快速收紧。 像是一把弯的软镰一样,在茧上卷过一圈后,半个茧子壳落下,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第一百三十七章 突如其来的上天之旅 等看清了在茧子中的是小蛙的脸,杜安鹿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这么废柴?居然在自己的空间里,被一只蜘蛛给欺负了? 虽然这蜘蛛看起来大了点,但毕竟是个普通的灵物,看似也没有要化成人形出来的意思。 而小蛙,好歹已经是个长得像人的东西。 杜安鹿一直在心里拿小蛙当小弟的,这会儿看见小蛙被一个虫子当成了储备粮,便是觉得面上无光。 虽然无光到想要捂着脸一走了之,但要是这厮真被蜘蛛吃了……外边的苞米难道要自己动手来收? 便是又一藤鞭打出,就缠住了小蛙的身体。 小蛙身体一半在虫茧里边,一半在外。腰上被这上仙的鞭子缠住,也算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止不住地对着杜安鹿喊道。 “多谢上仙救命之恩!上仙加把劲儿,啊不上仙你这鞭子再近一点才行,我恐高,怕要掉下去……” 鞭子挥动起来生生作响,那本来蜷缩成一团的蜘蛛似乎被惊到,在两人的身下慢慢地转过了身体,对准了杜安鹿。 杜安鹿注意到了蜘蛛的变化,但她没有把这东西放在眼里,只是挥舞着藤鞭,将那小蛙像拔萝卜一样“啵”的从茧子中拔出,又鞭子尖儿一甩,将他丢了下去。 小蛙是真的恐高,通常他卷起旋风来飞天的时候,都是闭着眼睛的。这会儿没来由地被杜安鹿扔出去,也是闭紧了眼睛“啊————啪!”地落在了密林松软的地面上。 失重感让他的一颗蛙心狂跳不止。 他好容易才抑制住要吐的冲动,想起了十分重要的事情,连忙向着上方的杜安鹿大喊。 “上仙小心,这不是普通的蜘蛛!” 杜安鹿道:“那是什么蜘蛛?不是普通,难道是精良,还是传说级的?” 她这话音没落,便看着脚底下的蜘蛛似乎养精蓄锐结束了,身形动作突然加速起来。杜安鹿鞭子甩动起来,尖端的藤蔓向着蜘蛛飞去,像是无数只柔软又坚韧的小手一样,缠住了那蜘蛛的八条腿。 杜安鹿道:“看你还有什么本事。” 便看着蜘蛛背过身去,像是要逃。 杜安鹿道:“被我困住,还要逃到哪里……我天!这什么玩意!” 铺天盖地的小蜘蛛从那大蜘蛛肚子底下喷射了出来,爬得杜安鹿满身都是。 这玩意攻击型不高,侮辱性极强。 无数指甲盖大小的蜘蛛在杜安鹿身上乱爬,攻击的形式也是多种多样。 有的用小爪子在杜安鹿的身上乱戳,怪痒的。有的在她身上编制蛛丝,似乎要把她像刚才的小蛙一样,编成一个大虫茧。有的爬到杜安鹿的耳边,发出……某种奇怪的语言? 杜安鹿根本听不懂这蜘蛛说的什么,但人与人的交往就是这么奇妙,有时候就算听不懂,也知道对方是在穷尽脏话在辱骂你。 杜安鹿自然不会就这样束手就擒,全身抖擞了一下,灵力顺着她的身体亮成了一道青色的屏障,将她的身体与蜘蛛隔开。 再心念转动之下,灵力屏障从她脚底下自行撕开一个口子,开口的地方像是一个麻袋一样向上翻卷起来,很快就将小蜘蛛全都装进了“灵力麻袋”之中,悬浮在她的面前。 杜安鹿看着困在面前的小蜘蛛,嘴角不禁露出一抹笑容来。 “不过雕虫小技,在我的空间之中,我的地盘便是要听我的。” 小蛙在树底下仰着脑袋,刚才就给杜上仙捏了一把汗。等到小蜘蛛全都被生擒,他却仍不能安静下来。 其实他期间就一直在呼喊,只是杜安鹿的耳朵被那小蜘蛛的“谩骂”声唬住了,没有听到小蛙喊了什么。 直到此时,小蛙的声音重新在耳中清晰了起来。 小蛙道:“上仙小心,这东西会障眼法,还会迷人……” 杜安鹿眼睛盯着面前旋转爬动成一个太极图的蜘蛛,想不出这东西要怎么迷人。 是楚楚可怜的迷人,还是万人迷的迷人…… 忽地,那眼中的太极似乎突然放大,将她的视线全部占据。而意识里很多东西也开始杂乱了起来。 小蛙的声音在耳边渐渐减弱,隐约还能辨出几个字句。 “迷惑人心……我就是……上当……” 便觉着眼前的景象全都飞速旋转起来,杜安鹿的身体似乎被一股不知何处来的风吹着,一直吹到了密林的顶上,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直到自己的空间在脚下变成了一个小点,杜安鹿面前也出现了厚重的云。 她试图用灵力将自己往下坠,但那股风似乎也能吹散自己身上的灵气,直托着她一头扎进云朵里去。 迎面而来的看起来像实体一般,杜安鹿抵抗不了上升,便干脆随波逐流。 毕竟是自己的空间,不管上下左右总要有个边界,等碰到了边儿,总不能掉出三界外去…… 一旦触底,必然反弹。 杜安鹿心里是有这个底的。 可一扎进云里,她就觉得哪里不太对了。 因为那云朵之上,分明不是自己想的一片白,而是…… 自己像是一颗从地里冒出来的豆芽菜一样,先是仰视一切,然后随着自己的身体更多地穿过云朵,看东西的角度也慢慢“正常”了起来。 眼前亭台楼阁与流觞曲水交相掩映,云霁天光与石桥拱门掺杂在一起。 正是天宫。 身着轻巧各色纱衣的男女都是面容姣好,在她身边跑过。 杜安鹿不清楚自己是被迷惑了,还是因着刚才的一场变故,换了地图,回到了天宫之上。 她首先要确认的便是这身边的场景到底是真是假。 她当然不会做出打自己一个巴掌的傻瓜举动,首先走到那石头桥上,将整个手掌伸了过去。 细长的指尖触摸到那桥上的小狮子的瞬间,杜安鹿就几乎确定了面前的场景为真。 因为这手底下的触感太熟悉了,她无数次从这里走过,也摸过这桥上的石狮。 但……怎么可能被小蜘蛛转晕了眼睛,自己就回到天宫上来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话说一半的仙娥 谨慎如杜安鹿,自然不会只凭着石狮子的手感,就确认自己的处境。 她眼前的场景与先前几次自己睡着遇见天帝爹爹的天宫是一样的,但又隐隐地哪里有些不同,她说不出来。 便是快步追上了一个正在奔跑的仙娥,小跑着与她保持着同样的速度,顺便大声询问着。 “这么急,去哪?” 这天宫之上,来去匆匆的人比地上的蚂蚁还多,她自然不关心仙娥去哪。她只是借着这一句让对方停下来,好好和她这个天帝之女说个话。 可那仙娥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似的,脚下步子一点都没放慢,甚至与旁边跑过来的另一个清瘦的紫衣仙娥汇成了一队,两人一起往前跑。 杜安鹿道:“你们跑什么,停一停……” 说罢,伸出手去拉其中一人的肩膀。 她与那两人距离很近,本来这一下,至少能让她们速度减慢,但…… 杜安鹿的手就那样插进了两人的肩膀,杜安鹿的眼前只剩下了仙娥的后背和自己的半截手腕子。 这,有点惊悚。 难道这些仙娥都是虚假的?她又去划拉了几次,直到前面两个仙娥因为跑得太快,绊倒在一片小石子地里,发出真实的碰碰响声,而自己的手也能轻易地插进身边的景物之中…… 杜安鹿猛然醒悟。 她并不是上了天宫,也不是被障眼法迷了眼。 许是因为那蜘蛛的法术,和一些自己的原因。 她此时此刻,是在自己的记忆里。 一旦意识到了这一点,身边的景色比刚才更加清晰起来,仙娥的谈话也是历历在耳。 那其中的一个是叫云霞,杜安鹿恍惚中对这个瘦高的仙娥有了点印象。 可是云霞……好像…… 在杜安鹿翻滚闹腾的神识之中,关于云霞的一点记忆浮现了出来。 这个仙娥,好像私自下凡之后……被罚在哪里了,反正自己在天上那会儿就很多年没见了。 那……这眼前的,难道是自己的记忆? 自己…… 杜安鹿用手摸摸自己身体,稍一用力,手也从自己的身体上穿了进去。 她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拔出来,抚摸了一下胸口。 云霞的声音和原来一样……没什么辨识度,普普通通小仙娥。 “能不能遁云,最好快一点,凌云峰出大事了。” 另一个杜安鹿不认识的仙娥“哈?”了一声之后,反唇相讥。 “谁不知道是润云仙君……能遁云早就遁了,这条路上有交通新发法了,只能靠着两条腿走,你是不知道还是装傻。” 云霞道:“哎呀,那润云峰上的星君,就要被贬黜下界了。这人光听说过没看过,要是现在不去看一眼,以后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再看见了。” 那人道,“就你着急。润云星君,几千年才修上来的一个文曲道仙,也不知怎的就要被贬黜了,可惜了,听说真有妙笔生花之能,一挥笔便能从笔尖上诞生出一个小世界来,一柄卷轴,便能穷尽天下才情。” “光风霁月,逍遥避世,真不知道这样的仙能犯个什么罪名,怎么要用到贬黜下界这么可怕的刑罚……” 另一个:“听说是和杜帝女有关……情劫什么的……” 云霞:“这可不能随便就说的,那能从文曲天道修上来的,便是被天雷劈了九九八十一糟才能上来的,什么劫没遇见过,没听说过卷上天界,还要渡什么劫的……” 那另一个突然捂了嘴,“难道和那杜帝女的命盘有关……” 云霞马上压低了声音,对着另一人谴责道。 “还让我不要乱说,你这话更离谱了。帝女本是随心所化,灵气天生,哪里还能被命盘左右。且这帝女本是个跳脱的性子,不和人深交,怎能和润云星君扯上关系……” 越说越乱,杜安鹿和谈话的两人眉毛都皱了起来。 但有些事就是这样,越是到节骨眼儿上,线索就偏偏要中断。 那两个人似乎意识到意识到了什么,异口同声地“哦——”了一长声,然后对视了一眼,贱兮兮的笑了起来。 杜安鹿在旁边对着两人大声问了好几句。 “话说一半,简直要把人急死了。什么星君什么的,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杜安鹿的记忆一直都不太好用,对于天宫上的事情,除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捉弄人之类,但凡有点波澜的东西全都想不起来。 杜安鹿先前觉得自己大概一直是平平淡淡的过日子,但自从脑袋里隐约开始出现一个白衣少年之后,她发现自己的记忆并不是连贯的。 时间在她的记忆里像是一截一截被冻碎的冰锥,中间总有许多地方碎得过分,又寻不到踪影。 尤其是……和这个润云星君有关的,更是稀碎,好像只能记起自己往人家脸上丢过一只鞋子…… 至于前因后果,记忆里根本就没有。 本来,好像是没什么深交的两人,一点点的记忆也不用太在意。毕竟杜安鹿在天上呆了三千多年,和某人有一点交集又岔开了也很正常。 但这两人提到润云星君的名字,她却是没来由头脑里一阵阵的发疼,少年的脸也在记忆里若隐若现了起来,和某人的脸隐约重合起来。 杜安鹿越是想想起那人的具体模样,头便是越疼。 那疼痛感甚至不止停留在头脑之中,更像是一种藏在骨头之中的电流,迅速地窜进了四肢百骸。她应当是在记忆里,身体也是虚无,但那疼痛却无比的真实,好像有人用钻子在她骨头里乱钻。 杜安鹿几乎要跌倒在地上,但对记忆的渴求让她忍着痛,拍着脑袋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使劲拔动步子跟着两人。 那两个终于走到了缥缈的云桥旁边,其中的云霞停住了脚步。 她指向云桥对面的一座高押之上,对另一个说道。 “文曲坠,天光盛。” 杜安鹿已经痛得快闭上了眼,她顺着云霞的手向高远处望去。 云山雾罩的高崖顶上,黑色的石碑下面端端正正的跪着一个白衣的少年。 神罚鞭从空中落下,打在他身上。 一鞭下去,便是丢了百年修行。 与鞭子一同落下的雷声传来,巨响震得两个仙娥都跪了下来,杜安鹿全身的骨头也像是被劈碎一样的疼。 第一百三十九章 是回忆还是幻境 这回忆中的场景大抵是也有从粗到细,从远到近的顺序的。 一阵巨响之后,杜安鹿竟是到了那白衣星君的身边。 便见着他被镇神钉钉在峰钉的神石之上,汩汩的鲜血顺着他的胸膛流淌着。 星君脸上全是鲜血,已经分不清面目,可口中还在默念着什么,清亮的嗓音混杂着血泡,发出令人揪心的声音。 杜安鹿除了在记忆里和这人有和金狼有关的一点点交集之外,并无旁的联系。但星君的样子却是让她全身的痛楚更甚,像是要被原地撕开一样。 杜安鹿在剧痛之下,忍不住也是脚一软,在星君的身边跌坐了下来。 那星君是跪着被钉的,杜安鹿坐下来,离他近了,囫囵地听了几个词。 “不惜……若它不在,仙位有何用……” 天兵天将也在旁边显出形体来,一位额头圆润的老仙质问道。 “鹿神散魂八荒,归于天地,是它以血肉给生生灵赐下福泽,你本修文曲天道,却做出偷窃命盘,私改命数这般有辱斯文之事……” 只听着星君轻笑了一声。 每一个字眼落下,都让杜安鹿的身体疼痛加剧一分。她强忍着站起来,想要凝聚起灵力来捂住这些人的嘴。青光终于在指尖闪过,向着在场的众人打去。 可……不光自己是虚幻的,就连自己的灵力也变成了假的。 青色的光球穿过人的身体,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杜安鹿也是将这结果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但是要试过,方才灭了用灵力脱出痛楚的想法。 而那被钉着的星君似乎比她更痛,隐忍的面容变得煞白,终是吐出一口血来。 血滴在他唇边,娇艳,像扎在杜安鹿心头的钉子。 星君的身形在镇神钉的掣肘之下,也开始变得灰败起来。 却是一双星子一般的眼睛,微微亮起。 杜安鹿不知怎的,纵是全身的疼痛,也被这双眼睛吸引了。 她嘴唇也跟着星君动起来,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吐出了几个字。 “不惧轮回,愿与尔同归。” 话音落下,杜安鹿身上忽地光华大盛。她全身都发起青白相间的光芒来,疼痛也瞬间消失。 她由着本心向着那星君心口的镇神钉上抓去,却仍是扑了空。 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她袭来,她几乎是被一只光芒所化成的手抓着,眼前的人事物,都成了画框里的场景,杜安鹿被抓着飞速后退,直到退出悬崖,退出天界,熟悉的场景在她视野里成了一个比针尖还小的点。 再次倒退着穿过厚重绵软的云层,杜安鹿如溺水一般在蜘蛛网的上空狠狠地打了一个嗝儿。 她狠命吸了一口空气,便听着小蛙的喊声。 “上仙,快醒醒,不要被它迷惑了……你那玉佩,怎么亮起来了……上仙,你醒了?……快躲开!” 话音未落,杜安鹿满眼的绿色之中,有一把蛛丝扑面而来。 杜安鹿手上灵力汇集成线,沿着绿色的藤鞭亮了一路。手腕挥动之下,蛛丝被触及之处像是被冻成了不透明的白色寒冰,并随着鞭子的动作,应声碎裂。 而那鞭子上的灵力似乎也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顺着蛛丝一路向下,将那伏在巨大蜘蛛网上的蜘蛛捆了个结结实实。 杜安鹿降落在蜘蛛网上,面对着面前的白色灵力球禁锢住的超大号蜘蛛。 那东西从灵力球里眨动着六只黑黝黝的眼睛,却是齐齐看向了杜安鹿手中的袋子。 袋子里正是一群正在嘤嘤嘤的小蜘蛛。 这些小东西似乎已经忘了刚才摆迷魂阵的是谁了现在简直瞬间化身成小可怜,就差要伸一只手出来跟杜安鹿讨一只奶瓶了。 杜安鹿又和许多小眼睛对视了一会儿之后,终是忍不下心,将小蜘蛛放归在了蜘蛛网上。 小蜘蛛出了灵力袋子,便全数爬到大蜘蛛身上去了,隔着一层灵力球蹭蹭,更是楚楚可怜。 杜安鹿将脚尖踮起一点,才能让那蜘蛛最高处的一双眼睛不至于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这才轻轻咳了咳,与那蜘蛛对话起来。 杜安鹿:“你的,能听懂我说话吗?” 蜘蛛:“……” 杜安鹿:“害怕的不要,我地,决意不伤害你你。” 见着那蜘蛛也不会说话,更没有什么传音的过来,杜安鹿有点泄气。 本来以为自己空间是个灵物,长出的东西在智商上至少也要碾压小蛙。但现在看来,这黑乎乎的大东西和自己灵田旁边溪水里的鱼也差不大离吧。 可这又说不通,明明居然还能把自己拉入记忆……或者是幻境…… 杜安鹿不确定刚才自己看见的星君受罚的场景到底是真实的记忆还仅仅是受了蜘蛛的影响,产生了幻觉,但这蜘蛛必然是要比凡间的普通生灵要特别一些的。 要是不能口吐人言的话,也可能是还没到时候…… 杜安鹿想着,便是将它留在这林子中倒也无妨,吃了自己的教训,那小的蜘蛛也已经极为乖顺的样子,想来不会继续造次。 在这湿漉漉的密林了,帮着维护一下蚊虫的数量平衡倒也是好的。 杜安鹿这般想着,便是将灵力球掀开了一个口,几乎是贴着那蜘蛛,连蒙带吓唬。 “姑奶奶警告你,你的小伎俩已经被我识破了,要是敢再对我和我的人生出坏心思来,小心我就用你的小蜘蛛做晚餐。” 那大蜘蛛明显地抖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真听懂了还是被杜安鹿的凶狠表情威慑了。 不过知道害怕就好,杜安鹿将灵力撤去,那蜘蛛抱着小蜘蛛缩成一团。杜安鹿也将灵力汇集在脚尖上,从蜘蛛网上落了下来。 小蛙刚才都快吓死了,眼瞅着杜安鹿被那灵力袋子里的小蜘蛛一晃,就出神了,便知道像自己之前一样被迷住了。他之前就是,因为多看了一眼蜘蛛阵,就在自己的回忆里盘桓了约莫……二十个春秋那么多的事,期间自己全身上下像是被切碎了一样的疼。 第一百四十章 上仙的智商不够用了 可上仙就是上仙。 在小蛙看来,杜安鹿不过就被那蜘蛛阵迷了一小下。 她身上的玉佩当是个什么大宝贝,在杜安鹿愣神的功夫就忽地发出刺眼的光芒来,连隔着很远的小蛙都眼前白了一片。 更不要说近在咫尺的,杜安鹿手中六只眼睛的小蜘蛛们,几乎是瞬间就被晃得乱了阵脚。 那上仙极快地就从愣神的状态中醒了过来,干脆利落地打倒了蜘蛛。 小蛙看着平安落在地上的杜安鹿,再看看自己已经褴褛的衣服和光着的脚,这能力自是高下立判。 小蛙也很是狗腿地弯着身子跟着杜安鹿,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小蛙道:“上仙真是好厉害,连看起来并不起眼的玉佩都不是凡物,我小蛙今天又长了见识。” 杜安鹿疑惑地转过头来,用怀疑的眼神看向小蛙,又抓住了凌润云给的玉佩放在了手心,眼神里全是问号。 难道刚才是这个东西,把自己拉出了…… 小蛙看那上仙的脸色不好,便知是自己说错了话,立即更为狗腿地换了话头。 “当然,以上仙的能力,就是没有这么个法宝,也是能平安脱困的。上线法力无边,我小蛙真是佩服了。” 杜安鹿不受他的溜须拍马,只是把玉佩摘了下来,在眼前细细端详。 青紫相间,不太附和杜安鹿的审美。在凡间好像是个值钱的物件,但没听凌润云说这是个法宝啊。 就是这个么东西,刚才把自己弄醒的? 回去问问凌润云……算了,他一个小屁孩,能问出个屁来。 小蛙也趁这机会多看那法宝两眼,想沾沾光。可感应之下,那东西上却是一丝灵气的意思都没有,小蛙这沾光沾了个寂寞。 他也是很疑惑。 “明明是能把人拉出记忆的东西,怎么这么普通……莫不是还有什么机关?” 说罢,便是伸手想要去摸。 杜安鹿见他手脏,立即将玉佩收在了手心里,又挂在了腰间。 小蛙这是被嫌弃了,立即像一只小憩的苍蝇一样搓着手,对着上仙赔笑。 杜安鹿忽地问道。 “你方才说,你被那蜘蛛迷了之后,是陷入了回忆?” 小蛙眼睛一歪。 这不是明知故问嘛,就好像刚才上仙没有掉进回忆似的。感情这是上仙不承认那一瞬间的失神,在这找面子呢。 他立即答道。 “上仙没有中法术……自然是不知道。的确,我就是因为中了障眼法,落入了回忆里,才全身僵直,让那蜘蛛得了便宜,才裹在虫茧中的。” 杜安鹿的眉头皱起来。 要是幻觉,也就可以不理它了,可这是要是回忆的话,就太胡扯了。 什么鹿神啊,星君偷命盘的。 自己就是妥妥的天帝的女儿,哪来的鹿神一说。 一边想杜安鹿甚至还摸摸自己毛茸茸的小脑袋,并没有角,很好。 至于命盘,那玩意不就是在众神大殿中央明晃晃的放着来着吗,自己闲着没事去扒拉了两下,才掉到凡间来,变成了个三岁的奶娃娃。 想到这儿,杜安鹿的心情真是复杂。 落到凡间,快把人累死了,日子都是一天一天过的,天天都有事儿。想那天上多么清闲,十年百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扯远了,命盘是自己扒拉的,关星君什么事儿?哦对叫润云星君来着,这天上天下的起名审美还是有点相似的…… 杜安鹿脑海中两个身影虚虚的重合在一起,随后圆润润的小手在眼前,将虚影挥散了。 更扯了,这俩人哪也不像。就凌润云那个病恹恹蔫唧唧的样子,打别人一巴掌自己先抑郁了。 哪有回忆里那个星君向死而生的劲头。 虽然当时自己全身疼痛欲裂,没仔细端详。但回想起来,无论是星君的战损身姿,还是说出那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杜安鹿都觉得…… 真帅。 对比凌润云,她忍不住哀叹一声,我文文弱弱的好大儿啊…… 话一出口,杜安鹿方才想起来自己进来到底是要干什么的。 随手就给了小蛙的脑袋一巴掌。 啪的一声,小蛙光秃秃的脑袋瓜上就出现了一个五指都短的手印子。 杜安鹿:“姑奶奶一天不看着你,你就要偷懒。那地里的庄稼都熟了几茬了,还不收,是等着我这空间自己长出爪子来收苞米呢?……先别管苞米了,赶紧给我在林子里找找灵芝。” 小蛙不敢怠慢,忙不迭的点头。 杜安鹿想着他接连几日的偷懒,就是气不打一处来,冲着小蛙的大腿就来了一脚。 这一脚当然不疼。不带灵力加持的奶娃娃飞脚也就那么回事,到了小蛙身上跟挠痒痒似的。 但小蛙还是夸张地叫出了声,一转身脑袋就扎到树底下的绿色叶子下面找灵芝去了。 此时此刻一脸颐指气使的杜上仙又注意起细节来,催促着小蛙。 “动起来动起来,快找。要灵芝,灵芝知道吗?不是那种吃了会看见小绿人的蘑菇。” 小蛙的声音已经远了点。 “好嘞,上仙你就等我蛙蛙立大功,给你找最多的灵芝出来。” 杜安鹿点点头。 她也钻进林子找了一圈,看见几簇蘑菇,但自己实在是对分辨蘑菇这件事无了自信,手伸了几次,还是决意把这项伟大的任务全数交给小蛙,自己就当个甩手掌柜,也是乐得清闲。 便是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用灵力化出一只带着靠背的小凳子来,自己安安稳稳地坐在了上面,又敲起了二郎腿。 杜安鹿虚搭着眼皮,不断地思考着梦里的细节。但这梦里的东西描述起来虽然信息量不大,但要是掰开了寻思,哪句话都和自己知道的情况不搭嘎,想要在众多的线索里抽丝剥茧,简直让人脑袋都转不动了。 没一会,杜安鹿就累得感觉快要睡着了。还以为是在自己家里,随手往前一摸,想抓个茶壶来解解渴。 可她在密林之中,哪里来的茶壶。 但手也不是扑了个空,抓在了一根柱状的,毛茸茸的东西上面。 第一百四十一章 当时我没有闪 嗯……这个手感,毛茸茸,软乎乎。 外软内硬,很是…… 杜安鹿猛地睁开眼,面前正是刚才还在蜘蛛网上的大蜘蛛,正像一个球一样蹲坐在她面前,只前面的两只节肢伸了出来。 刚才她摸到的,就应该是这只……黑黝黝的蜘蛛腿吧。 杜安鹿心里十分嫌弃的“咿——”了一声。 她除了入口的东西不看颜值,其余的东西,自然是喜欢好看一点的。 眼前这蜘蛛,虽然不知道在别人眼里是美丑,但的确是过不去自己审美的这一关。 她道:“都说了不伤你,你还追来,是又要找打吗?” 那蜘蛛嘴里又是叽里呱啦一阵,小眼睛亮闪闪的。 杜安鹿深入分析理解了一下,终于明白了这蜘蛛修为又高,又不能言语的原因所在。 杜安鹿道:“幸会,原来是外地蜘蛛啊。我们这都讲普通话的,实在是没听懂。” 那蜘蛛两只爪子在杜安鹿面前比比划划。 虽然仙凡有别,但这动物的手语,无论是天上还是地下都是差不多的,也算是通用语言了。 杜安鹿一边从那没有手掌不能做出更精细手语动作的蜘蛛腿上辨认信息,一边将那蜘蛛的意思默读了出来。 “……大意了,当时我没有闪……被上仙一个五连鞭……” 杜安鹿揉揉太阳穴。 这都是什么奇形怪状的发言? 后边的信息倒是正常多了,杜安鹿解读起来也就顺畅了起来。 大概就是—— 虽然这是我的地盘,但你们打败了我,这个林子以后你们可以用。 杜安鹿气鼓鼓的,道:“说的是什么话,这是我家里长出来的林子,啥时候就变成了你的?你要住在这里,还得是我善心大发吧?!” 那蜘蛛手语极快,比划了个“不可能”。 六只眼睛都是愤懑,似乎真的是杜安鹿抢了它的家园。 这空间之中,不光是林子,所有的东西都得算是“莫名其妙”出现的,虽然杜安鹿怀疑与自己的心境有关,但不管是地,还是林子,都是有实体的东西。根据那什么守恒,这林子是别处捡现成搬来的,比凭空出现更有说服力些。 但现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杜安鹿道:“这是我家,你要是不信,我证明给你看。” 说罢,便用灵力化作了一朵青色的小云朵,杜安鹿蹬着两条小腿爬了上去,带着那蜘蛛就顺着进来时候的路,往外走去。 那蜘蛛自然是不信的,脚底下的沙沙声都轻快。 可等那藤蔓形成的月亮门打开了,青天白日的光线从外边射进来的时候,整个蜘蛛仿佛瞬间石化,刚才一直坠在大蜘蛛肚子底下的小蜘蛛也变成了一个个僵化的小石头,叽里咕噜地滚了下来,落了满地。 杜安鹿庆幸自己在云朵上,她不是很想让小蜘蛛碰到自己的脚。 与那大蜘蛛说道:“你看,外边的农田,那玉米,是差点让你吃掉的青蛙种的,那高粱,也是他种的……沿篱豆是,算了说了你也不认识。” 杜安鹿坐在软绵绵的小云朵上叉起腰来。 “所以喽,林子也是我的地盘,你要想在我家安稳住着,就得守我的规矩。” 蜘蛛的石化结束了。 虽然它脑袋中的无边密林,突然就变成了硕大农田旁边的一块圈地,面前这人也突然从侵入者变成了主人…… 纵然再不能接受,但强者为王,这也是不变的道理。 原来想不通跑下来和这个两个只有两个脚丫站着跑的小东西讲道理的心也没有了。 蜘蛛俯下身子,表示了臣服。 杜安鹿满意的点点头,随即问那蜘蛛。 “那原来你在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蜘蛛用两条前腿画了好多圈,杜安鹿看懂了,大概就是是“大无边际”。 不过一个虫子眼里的大无边际能有多大,杜安鹿并没有把它的话放在了心里,提起了另一茬。 “你现在算是寄人篱下,寄人篱下就得有点自知之明才好。我家里的东西,但凡是用我地盘的,吃我东西的,都要给我做工……咳咳,并不是剥削了,只是天下没有白来的午餐嘛。” “你要想让我罩着的话,就……”杜安鹿想了想一只林中蜘蛛能干的事情。 体力活看起来不太行,自己家里目前也不太需要林中的木料之类。 但这蜘蛛带着的众多小蜘蛛,却是很让她心中暗爽。 找灵芝这件事,难道不是人多力量大吗?有了这么多的小蜘蛛,穿梭林间也比人要方便得多,效率肯定是要比小蛙要高得多。 想罢,便是弹了弹指尖,从怀中拿出一个钱袋来,伸了两个指头进去。 便听着刷啦一声,像是人的衣服被撕破似的,掏出来的却是卷着的一张大纸。 而那钱袋子里也传出了叫骂,至于骂得是什么,有辱斯文,并不方便写下来。 杜安鹿挥动灵力,以指尖作笔,青色灵力作墨,将灵芝的形状和颜色在脑中回忆一番,一个还算像的灵芝就出现在了纸面上。 杜安鹿将那纸递给大蜘蛛,倒是小蜘蛛更懂事些,摞起来竖成两排,将那张纸举着给大蜘蛛看。 杜安鹿道:“你帮我找这纸面上的东西就好。我会定时来取,哎对那小蛙在你的虫茧里看着保存得挺好,到时候你就把画着的东西放在虫茧当中,我要是太忙不能常来,也能保持新鲜。” 这一堆话,让那蜘蛛理解起来似乎有些困难,杜安鹿一边口说,一边放了灵力出去,直接在那蜘蛛小的像豌豆一样的脑子里将命令传达了过去,那蜘蛛方才点点头,带着一众小蜘蛛,举着图画刷刷刷的爬走了。 而此时,小蛙也从林中钻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堆金灿灿的灵芝,哒哒哒地跑到了杜安鹿面前。 “上仙,您瞧我这效率,杠杠的。这么些灵芝,指定能卖不少钱!您先拿着,我还能够再去摘。” 杜安鹿将那一大堆一点点都放在了自己看来并不宽大的袖子里,表扬了小蛙。 “干得很好,用不着你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茶言茶语 小蛙被上仙救下,本来就窘迫得很。这刚刚找了个能邀功的机会,瞬间就被上仙解雇了。 这不科学。 杜安鹿见他那吃了苍蝇的样子,发现有些蛙居然是以辛勤工作为荣的,忍不住也高看了小蛙一眼。 不过,把他省出来,也不是为了让他闲着。 杜安鹿道:“并不是没有你的用武之地了,姑奶奶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这件事儿只有你能做好。” 小蛙扁扁的嘴巴有了弧度。 只有自己能做好的事儿,听着就美。组织上是多相信我小蛙,简直快乐。 便是凑了过去,“上仙你吩咐就是。” 杜安鹿神色平静,语调幽幽。 “你还记得那林州城里的防虫网吗?” 小蛙吸了一口气,这是顶天的重要大事,自己居然已经忘得一干二净。那网托付给杂货店的老板来织造,算算日子,也要去收货了。 杜安鹿见他这自我惊讶的样子,便知道他脑袋里没数,便也叹了口气。 “看来也应该像你师父何……有空也得给你弄个本子了,要做的事情都得写好。” 说罢,指尖隔着一手宽在小蛙的脑门上点了一下,小蛙身上又脏又皱巴巴的衣服上受了净衣咒,瞬间变得干净如洗。丢了的那只鞋子也回到了小蛙的脚丫子上,同样是看起来崭新崭新的。 随即手腕一转,指向了身边树墙上的藤蔓,那些趁着两人说话的时候悄悄勾连在一起的藤蔓尖端的“小手手”放开了,两人身边重新出现了一个月亮门。 杜安鹿坐着小云朵飘了出去,小蛙也跟了上去。 杜安鹿之前在密林之中,只要心念转动,便能直接回到她进入空间的地方,但是发现小蛙受困之后,瞬间就猜到小蛙似乎只能从外边回去,便开了这门。 小蛙一步踏出密林,重新看见原来让自己一看就觉得累得慌的田地,亲切加激动都快哭出来了。 他是真的以为自己要葬身在密林之中了,有一种重生的喜悦感。 “上仙,我……” 杜安鹿摆摆手,“可别说什么救你的话了,酸死了,有空赶紧把自己的活儿都干了,别让我跟着操心比什么都强。” 说罢,便是用指尖在眼前又划出一个口来,将空间的门也打开了。 小蛙跳了出去,正是落在杜家的院子里,便是即刻启程,直接奔出去直向林州城而去。 杜安鹿等到自己划开的口子渐渐闭合了,仍在云朵之上。 她有一种感觉。 这密林之中灵力很盛,而且似乎很对自己的胃口。 在这里面和蜘蛛打了一架,不光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多损耗,甚至觉得自己的丹田更为宽厚了。 换句话说,灵力的储存上限似乎提高了。 化云之术对于现在的杜安鹿来说,要耗费不少的灵力,所以她以前都是坚持自己用两只脚来走路。刚才化云,也是为了试试自己的灵力储藏上限到底有多高,便是将那云化得浓重,一路载着自己在空间里飘行。 大概直到空间里的半天过去,杜安鹿屁股底下的云彩还是稳稳当当地漂浮着,自己身上也没有觉得极大的亏空。 这可乐坏了杜安鹿。 随即她便不吝啬灵力,挥手为风,卷袖为线,将空间里的作物全都收了一遍,放在了仓库之中。 眼瞅着仓库的门都快关不上了,杜安鹿的脸上乐开了花。 这粮食的储备,总算是够了吧。 别说蝗灾,就是天塌地陷,只要有空间在,她也能应付一段时间。 带着笑容拍拍并没有任何灰尘的小手,杜安鹿将那小云散了,走到了沿篱豆旁。 一颗颗地捡起了饱满的豆子,放在小篮子装好,又取了水壶将刚冒出来的新芽都浇上了水。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那小苗在水深入土地的瞬间,就又长高了一点。 杜安鹿在空间里的时间很长,做了很多事情。甚至脑门上已经渗出了亮晶晶的汗水,才一脚踏出了空间。 可空间与外边的时间流速是不同的,她出来的时候正落在侧房的门口,凌润云这会儿正弯腰在台阶上拾起她落在台阶上的空点心盘子。 杜安鹿还是草率了,忘了先观察下情况再出来。 这一出来,直接在凌润云面前表演了个大变活人。 任谁,突然眼前出现一个人都要吓一跳。 可凌润云仍沉浸在不能正视自己对女孩子打了巴掌的事,心全没在这儿。看见了杜安鹿的时候身体颤抖了一下,随即黑了脸,转身又向侧屋中去。 杜安鹿小手一抓,就抓住了凌润云的衣服。 她道:“见到姑奶奶我都不说话了吗,我没招你吧。” 哪里是杜安鹿招了凌润云,是凌润云自己小心眼,觉得在杜安鹿面前打人失礼。 杜安鹿自然是知道他这个心思,便道。 “你要真介怀,就去跟人家道歉……”说了一半又停下,杜安鹿心里生出火气来,“道什么歉,她活该。” 凌润云黏黏的,道:“无论如何,君子端方,不应该。” 杜安鹿斜靠着门,抱着臂,却是满不在乎。 “想那么多做什么,活得到处都是规矩,那便是神仙,不像人了。人就应当有喜有悲,爱憎分明。我就是不喜欢她……她要打我,你不帮我,我也要还手的。” 凌润云想着是这么个道理,脸色看起来好了那么一点点。 杜安鹿见着有戏,便继续道。 “我这不是身娇体弱打不过么,还是要得润云公子来帮我。要不我一个小娃娃,在家里怕是要被欺负的……润云公子,让我大大的欢喜。” 嘤嘤嘤——这三个字杜安鹿本想填在话语的末尾,但前半段已经把自己恶心得够呛,再嘤出来,自己别是直接当场吐了。 说起来怪,茶言茶语,虚情假意,几乎“骗”字都快写到杜安鹿脸上来了,那凌润云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目测智商不低的孩子,竟然直接全盘吸收,顺带着嘴角都翘起来了。 他虽然仍是拿着盘子转身进了房子,脚步却轻快了很多。 杜安鹿干呕两下,追了上去。 第一百四十三章 从陈小玉开始的争执 不知不觉,这水渠的修建就近了尾声。 杜一国这帮年轻人多干的是苦力活儿,到了收秋儿的时候,都是老师傅们上手了。 吴老爷子也是心疼孩子的人,见这满院子的大男孩都晒得黑了三个色号,便从自家里拿来了月饼,给院子里的大男孩儿们先分发了下去。 杜一国手里的是整个杜家的份,大大小小十几块,他扒拉开杜三民悄咪咪伸过来的小黑爪子,将月饼好好地放在了身旁的布包里。 杜一国:“还有三天,就是中秋,也是妹妹的生日了。月饼要到时候全家人一起吃的,你这嘴馋的要是先吃了,妹妹知道了要哭怎么办。” 杜三民收回了手,“什么一起,你就是向着咱家安鹿。我吃也就是吃一小块,又不会把安鹿那份也吃了……” 说罢,他忽地乐了起来。 “你怕不是要独宠咱家的安鹿,想帮她把月饼独吞了吧。” 杜一国也是个半大小子了,让人戳中了心事,整个人都局促了起来。 “怎么能叫独吞,安鹿还小,本就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一点又怎么了?” 杜三民见大哥正经的样子,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一把拉过了在旁边路过的杜四安。 抓着杜四安的小手就往杜一国的布袋子里伸。 杜四安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就听着三哥在那连说带笑。 “咱家老四也是长身体的时候,让他来拿,你总挡不住了吧。” 杜一国倒是没挡,直接自己大大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不一样。都是男孩子,打猎割肉,自己动手就能吃上好的。家里妹妹娇贵,有好东西自然要全留给她才对。” 又见那小弟弟眼巴巴的,杜一国想了好几想,还是把布袋子扎上了口。 “去,找二泰玩去,别跟着老三在这捣乱。” 杜四安被俩人儿像道具似的摆弄了一通,又让大哥推着后背给撵走了,只能跑着去找二哥玩。 可二哥哪里有时间带着他玩? 大杨树底下,杜二泰正用一块竹板揩着鞋底的泥巴,吴有心就从大道上跑过来了。 这两个孩子都是有点傻乎乎的,这很长的日子里一起帮着村里在修水渠,虽然没什么时间一同玩耍,但平时搭搭话或是递个毛巾送个水的功夫,也熟识了起来。 杜二泰伸手引着那吴有心道。 “有心,跑得这样快。汗出得和水洗似的,这是累成什么样子了?过来我这有水袋子,你来喝口水,再去忙。” 吴有心跑过来接过二泰的水袋子,咕咚咕咚几口下肚。 道:“今天都活儿可干了,也不忙。我过来就是要叫你,去村西的渠口那看热闹。” 杜二泰道:“渠口有什么好看的,天天干活儿对着的不就是那些个大石头沙子啥的。通水的仪式也得明天呢。” 杜四安这时候也到了两人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吴有心手里的水袋子。 吴有心把水袋给了杜四安,转头接着和那杜二泰道。 “自然是有意思,才来找你。那人高马大的女人,是叫陈……” 杜二泰道:“陈小玉,我家安鹿的干姐姐。” 吴有心:“对对,就是这个名儿。现在正在渠口那呢。那处是村里的师傅在雕功德碑,你家那个陈小玉和人家吵起来了,正对峙着呢!” 这下给杜二泰说蒙了。 陈小玉是他家的客人,和这水渠和功德碑都没有任何关系,她在这掺和什么? 杜二泰道,“带我去看看。” 那杜四安也跟着凑热闹,跟着吴有心和杜二泰一起往那渠口去。 这八月里刚入了秋,天虽不湿热了,但头顶上的云没了,太阳晒得毒辣。三人到了一圈人外边的时候,已经是满头满脸的汗。 杜二泰觉着这样的天气,多说两句话都让人热得慌,可那人群中间的陈小玉,却是叉着腰满脸都冒着热气,指着地上的一块硕大青色石头,和拿着凿子的秃头师傅吵架。 陈小玉道:“这村中参与了水渠修建的,无论出力大小,都应该有名有姓。我那妹妹杜安鹿多日来巡视,也花了不少力气,怎么能把她的名字落下?这不合理!” 杜二泰听闻,便是伸头去看。 可不么,整个打磨平整的青石面上,已经用粉笔工工整整写下了全村人的名字,甚至连“唐大师”、“金蝉大师”的名字都刻在了上面,单单不见杜安鹿的名字。 那师傅拿着凿子,丝毫不肯让步。 说出的话也是铿锵有力。 “那家的奶娃子,村里的活儿是一点都没干,也没帮上过忙。没道理写她的名字。” “杜家本就是外来的,把旁人的名字刻上了,已经是吴老爷子给递话的结果,谁不知道杜家那个小不点儿是捡来的,怕是连杜家的家谱都写不进去,怎么还要刻到村里的功德碑上?” “这功德碑是要流芳百世的,是什么人的名字都能随便刻的吗?” 陈小玉自是不愿意,拿着粉笔就要往石碑上写。 “我家安鹿常常巡视,那不是也给村里出力了吗?那么小的孩子,也为了村里的事天天晒得一脑袋汗,也不比你们这些和泥抹灰的清闲。” 那师傅不耐烦了,夺下了陈小玉手中的粉笔。 “都是歪理,巡视叫什么出力。她干活儿了吗?谁看见了?要是随便在村里的道上走走也叫干活儿的话,那我家的鸡鸭鹅狗猫也走过,是不是也要写阿黄阿喵上去?” 这句话顶得俏皮,周围人笑了一片。 陈小玉手里的粉笔也被夺了去,站在原地气得七窍生烟。 杜二泰在一旁把这番争吵听了个真切,也是恼得很。 可想想,虽然那刻字师父的话不中听,但的确句句是真。 虽然妹妹每天忙得满头是汗,但的确一下砂石都没有摸过…… 那杜四安忽地蹦了出来,和陈小玉站在了一起。 他小脸上全是汗,因为生气,那汗水仿佛马上被蒸腾了,在他面上袅袅地飘着白烟。 杜四安道:“我妹可是为水渠花了大力气,我家旁边菜地里的水泥,就是安鹿发现的。就因为这个,安鹿脑袋撞了好大一个包!” 第一百四十四章 功德碑 陈小玉一听,这是个好理由,立即和杜四安一起叉起了腰。 杜四安得意,又道。 “我明明看见我家妹妹在路上巡视,见那水渠上有小裂缝,手指挥动一下,就有青色的光出来了,触及之处,水渠立即修复得平平整整。” 他这可是个一直藏在心里的大发现。 一个只有自己知道,并独自自豪的超级秘密。 要不是因为这个功德碑,他才不愿意跟别人分享呢。 可这话出口,在场的人全都沉默了。 陈小玉及众人:? 杜四安道:“我还看见别的了,我妹妹挥动一下手指,大家伙干活的家伙事儿也闪了光,当天就有人说好像干起活来都轻快了呢!” 陈小玉和杜二泰沉默不语,旁边人一阵哄笑。 “好家伙,前面的话差点把我唬住了,这后边是越编越不靠谱了。再说,你家妹妹就是仙女下凡了,干脆挥一挥手指,把咱村里的水渠瞬间修完,这功德碑就她一个人的大名儿,你看好不好?” 陈小玉磕磕巴巴地道:“那不至于……但……可是……” 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刚才本来还有一点思路的,这杜四安蹦出来,她脑袋里是一个词儿都没有了。 杜二泰先前没动,是因为他年纪稍微大点。 杜春生和林秀儿常常在家里嘱咐他和一国——村里的事都不要争。作为外姓,在村里站稳脚跟不容易,别为了一点点小事和村里人发生矛盾。 这会儿见陈小玉和弟弟吃瘪,再加上村里人对妹妹的轻视态度,便也站了出来。 杜二泰道:“我家本来,只用出两个男丁的——我爹爹和我哥哥杜一国。是因为爹爹重视村里的水渠,说我们在这一天,就得给村里出力。所以就算家里的活儿荒废了不少,我们全家也在给村里做工。非要说的话,那我和二泰、三民、四安做的活儿,就是额外的了。” 杜二泰走上前去,找到了唯一认识的自己的名字,将杜字后面的两个字抹掉了。 他道:“这额外的做工,就换我妹妹的名字吧。我的名字没有妹妹的好听,还不如写安鹿。我家的妹妹是个天生的小福娃,名字刻在功德碑上,肯定能给村里带来福气。” 虽然换名字这事儿多少有点不妥,但杜二泰的话还是在理的。 杜家属实在修水渠这件事儿上多出了劳动力,个保个儿的卖力也是村里人有目共睹的。 而且他愿意把自己的名字换掉,这事儿别人也没啥好说的。 只是…… 有人在人群中嘀咕了一句。 “你家是外村来的,名字刻在功德碑上,以后才能在村里娶妻,开枝散叶……你这么就把名字抹了……杜家那个小不点儿以后是要嫁出去,你在村里以后还要娶媳妇呢……” 这是个新鲜事儿,娶媳妇还得入村谱,还得有功刻名字才行。 这对杜二泰来说,也是个诱惑。 但想着自家妹妹本来小小一个就被人抛弃了,又命苦。 把她的名字刻在石碑上,心里就好像给妹妹找到了根似的。 他倒是不在意娶媳妇不娶媳妇的了。 杜二泰笑一笑,晒的老黑的脸上嘴一咧,显得那牙齿更白。 他道:“那这意思就是可以换了。” 他从老师傅手里拿过粉笔,递到了陈小玉手里。 道:“我没念过书,也就认得自己的名字,还不会写。我妹妹的名字我更不会了。得麻烦你帮我妹妹的名字写上去了。” 陈小玉看着他的脸,觉得这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杜二泰居然也是浓眉大眼的。 要不是黑得像煤炭,也是个长相不错的小伙儿。 她接过粉笔,一笔一划地往那石碑上写着杜安鹿的名字。 杜二泰似乎也怕她出了差错,便回忆着自家爹娘说过的杜安鹿名字的来历,讲与陈小玉听。 “杜,就是我老杜家的杜。安,就是平平安安的安。我娘希望她平平安安的长大,最好还能快快乐乐。鹿,是那梅花鹿的鹿,我娘说捡到妹妹的时候看见了一只神鹿,背着我妹妹放在了他俩面前……” 围观的人和老师傅算是默认了杜家老二换名字的提议,没有阻拦。但听起杜二泰的话来,也在一旁和他打趣。 “这是越说越神了,杜家的奶娃娃真是来历不小。” 杜二泰光顾着和陈小玉说话,也没想让村里的人听去。一时间知道自己把那玄乎的事情说漏了嘴。 他不想给妹妹增加什么神奇的传言,毕竟平平凡凡,平平安安,才是最重要的。 他转过头来对村中人道。 “我和四弟向来喜欢编故事,都是随便说说的,也不用当真。” 陈小玉在功德碑上写下鹿字的最后一笔。 …… 杜安鹿今日便觉得没来由的燥热,刚才陈小玉出去之后,她就搬来了一个大木桶,端端正正地放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又趁着没人看见,将那水缸里晒热的水用灵力全都引了来,送到了大木桶里。 用手试一试水温,温又偏凉,最是解热。 她将房门仔仔细细关好,便脱下了身上的衣服。 看着自己一身肥肥的小白肉乱颤,杜安鹿忍不住在自己全身上下摸一摸。 嘿! 难怪娘亲和陈小玉一抱起自己来就不肯放下,原因找到了。 三岁的奶娃娃身体,果然是让人爱不释手。 要不是自己捏自己很奇怪,她也要把这个奶娃娃身体搓圆捏扁几个来回儿才过瘾了。 用小脚丫试一试,清澈的水浸着白白的脚踝,身上的燥热立即去了一点。 杜安鹿心中一阔,便是先伸了一条腿进去,又扒住大桶的边缘,翻腾着胖嘟嘟的身体,将自己泡了进去。 “呼——” 杜安鹿舒服地呼出一口热气来。 作为泡澡的标配,那必须是再睡上一小觉。 可刚闭上眼睛,眼前就出现了奇怪的东西。 嗯……也不是很奇怪,就是无端“看”见了一只手,在一块大青石上写着字。 第一个是杜,已经写好了,第二个是安…… 杜安鹿觉得心里有一股火,手脚都发热了起来。 第一百四十五章 浓烟滚滚 杜安鹿在大水桶里动动身子,微小的气泡从她身边生出来,先是一串串小的,从下而上连成一线,在水面上破开的时候只有几不可查的刷啦声。 那脑海中的手依然在动作,速度放得慢了,写的正是自己名字最后的一个鹿字。 杜安鹿感觉那热度从心头里往外烧,又从手脚上往心头上窜,没来由的灼烧感几乎充盈了她整个身体,让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点燃后要炸没炸的炮仗,一腔热血全都憋在喉咙里。 杜安鹿被热得紧,伸出自己已经变得通红的小手看一看。 那手上沾着水桶里的水,刚离了水面,便将水渍都蒸腾成了一团热气,在杜安鹿眼前刺啦一声。 虽然有点过了,但这全身发热的情形,首先让杜安鹿想到了“发烧”。 “什么鬼……大仙女也是会生病的吗……?这奶娃娃的身体还是不够靠谱……” 她话出口,就被自己否决了。 那凌润云的发烧,她是在旁边清清楚楚的看见了。最多也就是面色一会白一会红,可自己发热的程度比之凌润云那简直是大巫见小巫。那会儿杜安鹿还笑人家是个蒸熟的白馒头,这会儿自己就像个烧红的烙铁。 丢进水桶里,正在疯狂的和身边的水产生汽化反应。 而那清晰无比的画面也直接浮现在了眼前,叠加在了自己已经被腾干的小手上。 画面里的大手无比缓慢地写着最后一个鹿字,随着那手顺着比划滑动,杜安鹿便觉得自己这个炮仗已经快撑不住了,马上就要爆开了。 她的大水桶里咕噜咕噜如开水壶一样翻滚着灼热的气泡,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将她整个蒸在水桶里。 虽说这身子上烫得稀奇,但杜安鹿在惊讶之余,因着这升腾的白色水汽,也想起了些久远的记忆。 太详细的已经不清楚了,只记得某个一直名不见经传的糊咖小神仙,忽然因为某些传言在人间爆红,一直久旱的供奉忽地充盈了起来,得了大量的功德。那神仙就是像自己现在一样,满身冒了热气,好悬在杜安鹿面前直接表演个天外飞仙再次飞仙。 好在当时旁边有个池塘,那伙计才没把自己点着了。 ……可自己到这地界上才多久?也没给自己修过什么寺庙祠堂之类的啊? 忽地想到凌润云。 自己倒是说过让他找个牌位把自己供上的话,不过……到现在她都没吃到过香火,凌润云的话,可能吗? 那眼前的手又浮现出来,将鹿字的最后一笔写下。 与此同时,杜安鹿整个人都开始发光发热,水桶里的水疯狂沸腾起来。 杜安鹿调动起周身的灵力来,想要压制住热气,可这会儿灵力还哪听自己的使唤,跟着那呼呼的热气,在充盈了整个屋子的大白雾团里,像一群没头没脑的青色鱼群一样,没头没脑的乱窜。 她用手捕捉了几下,根本抓不到那鱼群的尾巴。已经知道了因为供奉而全身发热,虽然燥热难耐,但总归不是件坏事。杜安鹿在什么也看不见的屋子里压住心神,闭上了眼睛。 功德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有时是真切的,比如得到的供奉物,那便是可以衡量的。虽然俗气,但常常和凡人为供奉物制定的价格正相关。 所以之前小蛙敛财的时候,杜安鹿虽然不齿,也是很理解他处心积虑搞钱的行为。 功德更多又表现成一种心念、期待、信任,或者单单是信徒心中所谓的“圆满”。信奉某神或者某个仙人的人,认为某一件事情圆满了,心里舒坦了,放下了,那被信信奉并寄托了心意的神明,便会得到由于凡人心愿已了的幸福感所带来的的功德回馈。 可……杜安鹿扪心自问,她做过什么顶大的事情让人幸福成这样? 她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奶娃子,都要被这股热气蒸成大馒头了,这是圆了人家多大的梦想,让人幸福感多么的爆棚? 眼瞅着水桶里的水都见了底,杜安鹿裸露在水面之外的皮肤越来越多,温度自然是越来越高。 于是收敛起心神来,闭眼屏息。 长长的睫毛尖尖抖动着扇下,杜安鹿闭眼的瞬间,视线里便是一片漆黑。 当然,漆黑的是杜安鹿,而不是大仙女。 仙女杜安鹿,可以有另一重视野。 虽然闭着眼睛,但周遭鱼群一样的灵力变得缓慢,杜安鹿追随着那一抹青色光影,像一只埋伏在云朵中的小白馒头。终是等到那群灵气在水桶边游过的时候,抓住了鱼群的尾巴。 说来也巧,杜安鹿的灵力向来是发凉的,在抓住灵力尾巴的瞬间,那清凉便经由杜安鹿的手指手掌手腕胳膊传递到了心口里,燥热之感瞬间被扑灭了大半,杜安鹿也牵着那想要逃跑的灵力尾巴,口中小小地呼出一团热气。 杜安鹿道:“赶紧回来我丹田里,别等我动手。” 似乎是杜安鹿的热气太盛,灵力鱼群被她抓在手里,也不肯乖乖地顺着经脉游回身体。 杜安鹿也没办法,在心里感谢了供奉者的八辈祖宗之后,两手齐抓,捉住了“一条鱼”。 “都说了别等我动手了……” 这灵力的回纳,不光能倚靠正常的吸收,还有一种很是笨拙的方法…… 直接啃。 看起来不雅,但是好用。尤其是灵力被激化,不太听话的时候。 杜安鹿抓紧手里挣扎的青色“小鱼”,将嘴巴张得溜圆,露出白生生玉一样的牙齿来。 “啊呜——” …… 凌润云是眼瞅着火燃起来的。 不对,是眼瞅着浓烟从杜安鹿房间紧闭的窗户边缘喷射出来的。 没有焦糊的味道,也不是滚滚黑烟,但那扑面而来的热气预示着大大的危险。 他本是在屋子里摊开了笔墨纸砚,忽地发现笔洗里面空空的,便出来寻水。 一见着白色的浓烟是从杜安鹿的房子里喷出来的,当场便是手一抖将笔洗扔了,喊起人来。 “小玉姐!杜伯!着火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泡澡而已 院子里就他一个人,哪里来的回应。 杜安鹿正在满屋子的云里雾里之中抓着最后一条灵力鱼,囫囵吞着。 就听着院子里一声陶瓷的脆响,紧接着就是凌润云的声音大喊起来。 杜安鹿咽下一口,觉得全身都通透清凉了,那外边的声音却是焦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杜安鹿!杜安鹿!!别告诉我你在房子里!” 杜安鹿缓缓从白色的雾气里抓来了自己的衣服,兜头套上,对这大呼小叫的凌润云嗤之以鼻。 “真是越来越不孝顺了!都开始喊人大名了!” 凌润云头皮要炸了。 这“浓雾”滚滚的房子,杜安鹿居然还在里面! 他大喊道:“赶紧出来!” 心里想的是杜安鹿恐怕要烧伤了…… 这坏事就不能想,一想,一连串不吉利的场景都在凌润云的脑袋里像书翻篇似的蹦了出来。 杜安鹿要被烧伤了!杜安鹿要被呛晕了!杜安鹿要被倒下来的柱子砸倒了! 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不能进女孩子闺房的教训,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推开了杜安鹿的房门。 只觉得呼啦一下,他面前的灼热白烟喷了他全身。 被烫过的人大抵都知道,要是那水壶里的水开了,宁可多等一会儿,也不要着急去掀那壶盖子。 只因为蒸腾起来的白水汽甚至比热水的温度还要高,被熏,比被水直接烫了还邪乎。 凌润云当然不知道这个,一开门,便觉得自己像是直接撞上了一团白色的火焰,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本能地后退一步,又冲了进去。 杜安鹿在屋里,听着大门桄榔一声脆响,便知道是被人踹了。 正是气不打一处来。 手脚极快地将腰带扎扎好,便要蹦出教训和自己越来越没大没小了的凌润云。 可人刚扒着水桶的边缘准备往外爬,便是对上了一张可怖的面容。 有多可怖呢…… 龇牙咧嘴,面目狰狞,满面通红…… 当事人杜安鹿想,恶鬼大抵也就是这个程度了。 她瞬间纳闷儿,刚才进来的难道不是凌润云?这,这又是个什么东西? 无端蹦出来作妖的东西也未免太多了点吧! 杜安鹿道:“呔!你这丑东西!……哎哎哎,不带动手的哎……” 杜安鹿的叫阵还没说完,便被人拎着裤腰带从水桶里拽了出来。那屋子里的雾气浓重,凌润云完全是听着声音跑进来的,才找到了杜安鹿的位置。 又被水汽冲得双眼疼痛。 这并不大的屋子,他竟然找不到进来的门了! 这不怪他……那能让人泡澡的大水桶,一桶水全被蒸干了,这屋子里和蒸锅也差不大离了。 凌润云自以为深陷在危险之中,一边被雾气呛得咳嗽,一边道。 “我,我来救你了,你不要害怕,我带,咳咳,带你出去……” 杜安鹿这才知道。 “感情你以为我这屋子失火了是吧?” 凌润云道:“没时间了,快走……哎哟……” 慌乱之间,他被杜安鹿屋子里的小椅子绊了一跤,整个趴在了地面上。 杜安鹿在他手底下,也顺着他跌倒的力道,像是一颗圆滚滚的小炮弹一样飞了出去。 打在墙上,顺着湿漉漉的墙壁滋溜一声滑了下来…… 凌润云:“等我拯救你……” 杜安鹿:“真想打死你……” 她滑落在墙角,简直哭笑不得。 也不知道凌润云到底摔到哪去了,就听着他貌似隐忍的哼哼。 轻轻叹出一口气,杜安鹿将灵力汇集在之间之上。 杜安鹿道:“吹啊吹啊我的骄傲放纵……” 那话音刚落,小小的指尖上就卷起了一个鸡蛋大小的旋风,那风在她指尖晃晃悠悠的生成,却是瞬间体积暴涨,从指尖落地的几秒钟之内,就变成了高及房顶的漏斗。 这漏洞旋转着吸尽了屋中的雾气,屋子里瞬间干净透明起来。 杜安鹿看着房间另一个对角上面对巨大旋风而目瞪口呆的凌润云,手指动了动。 她本来想告诉那旋风……退下吧,没你的事儿了。 可凌润云的眼睛就在这时候转到杜安鹿的脸上来了,眼神在旋风和杜安鹿的小脸之间流连了几次之后,睁得更大了。 凌润云道:“有妖怪!啊——” 杜安鹿:“哪来的妖怪……” 也不知道是不是杜安鹿心中有嫌弃的心思,还是她生出的旋风就是自成一体。 那漏斗旋风里的雾气浓淡相间。 淡薄一点的地方,竟是显出比旁处颜色稍微深点的黑色来,乍一看,真的像是有两个眼睛一个嘴。 凌润云恐及反勇,快速爬过来挡在了杜安鹿和旋风中间。 他大喊道:“快跑,这里有我……” 杜安鹿看着他哆里哆嗦的肩膀,也不知道他是真的英勇,还是强装着不怕。 但……这保护她的心是真,她自然不能辜负了凌润云的一番好意…… 便是在他身后将小手绷紧成手刀,在空中挥舞了两次调试了力道大小之后,对着他的后脖颈砍了下去。 真好,应声而倒。 他软软地倒在杜安鹿的怀里,眼睛遭了热,还挂着圆嘟嘟的一颗泪珠。 杜安鹿帮他擦掉了泪水之后,手指向了自己弄出来的旋风。 “坏东西,赶紧滚蛋!” 那旋风本就是应杜安鹿的灵力而生,这主人控制着灵力,一语落下,旋风便是摇摇晃晃旋出了房门,在光天化日的暴晒之下,瞬间消散了。 …… 凌润云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后脖颈子像折断了一样的疼。 杜安鹿的手还在他的手腕上,仿佛有丝丝缕缕的凉气从杜安鹿的掌心传过来。 那感觉本应该是沁人心脾的,但凌润云又见了杜安鹿,且是全须全尾的一个,禁不住一下子抱住了她的肩膀。 杜安鹿推着突然近到她脸侧的凌润云的下巴。 “哎哎,男女有别,男女授受不亲,男左女右……不是,你太近了!” 凌润云还哪听得这个,从灾难里重新找回杜安鹿的喜悦冲没了所有的思考。 凌润云有些鼻音:“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杜安鹿被他抱得紧,说话都费劲,只能腹诽。 泡澡而已,至于吗? 第一百四十七章 期待 凌润云的怀抱太紧了。 紧到连他自己的胳膊和都在微微颤抖,贴在杜安鹿耳边的呼吸带着小孩子的鼻涕音,说起话来瓮声瓮气的。若不是理解到刚才凌润云以为屋中失火杜安鹿遇险的事,这会儿怕是分不出来到底“劫后重生”的是谁。 他身上的味道也很好闻。 尽管在杜家住了很久,身上都沾染了林秀儿浆洗过的被褥的味道,但不是从衣服上,似乎是从他额角的星点汗水中,透出一股很好闻的气味。 那种气味很干燥,很古老,似乎是从许久以前的时空里飘过来的。 想来不是我更老一些吗?杜安鹿想。 然而很快,她从那股味道里嗅出了味道的来源——书卷。 自诩不是个和读书人惺惺相惜的人,但一想到书卷两个字,杜安鹿的心莫名地疼了一下。 她伸出有点短的胳膊努力圈住凌润云的脖子,用小手轻轻地拍打他的后脖颈子。 “我会有什么事呢?姑奶奶的运气一直很好的。” 凌润云贴着她摇摇头,连带着杜安鹿的身体都跟着晃了晃。 “集市那么大,人那么多,偏偏被坏人盯上的是你。” “你们村子这么大,孩子这么多,被人欺负的也是你。” 杜安鹿:“揭人短好玩吗?” “小玉姐去了好多次庙上都风平浪静的,遇见你的那次就和流氓动了手。” “树林子那么多孩子,狗就专盯着你咬。” 杜安鹿:“行了……” 凌润云:“我还听说……” 杜安鹿:“闭嘴!现在打死你信不信?” 其实杜安鹿不威胁,凌润云也不会把想到的新倒霉事儿说出来。 他这阵子在村子里住着,虽然没有到处乱晃,但出来进去的,也听了些闲言碎语。 比如——杜安鹿并不是杜家亲生的。 虽然杜家人对杜安鹿的态度有目共睹,但凌润云还是对她生出了更多的同情。 他自己很小就没了娘,但好在有一个亲爹爹。杜安鹿那么小,在亲缘方面好像是孑然一身的。 他忽地想到了杜安鹿一直用来惹她生气的话——好大儿。 他替杜安鹿难过了下,吸了吸鼻子。 “我也可以给你当个亲戚的。” 杜安鹿:“有钱人要惦记我杜家的一亩三分地了吗?读书也能学到继承法令吗?” 凌润云顿了顿,合着鼻涕眼泪笑了起来。 他用手背抹一抹眼睛,推着杜安鹿的肩膀坐定到她身前来。 太阳正好,旋风卷走了水汽,屋子里有一股新被子的味道。门外的树上有鸣蝉“知了知了”地叫起来,引得凌润云往外看了一眼。 他可怜的笔洗就在门外的地上,已经摔得四分五裂。 凌润云忽地想起自己是出来给笔洗加水的,为的是想要画一幅画送给杜安鹿。至于画中的内容,就画一只青崖上的小鹿,嗯……身边还要有母鹿。 可凌润云刚刚带着杜安鹿“脱险”,一下子将风雅的心思收了起来。 他擦了擦自己泛红的眼睛,又用还算干净的衣袖边缘掸去了她肩膀上的灰。 “快要生辰了,我送一点什么东西吧。” 杜安鹿道:“你是零花钱太多了吗?” 凌润云:“肯定比你多就是了。但过生辰这件事很重要,不能随随便便就拿黄金之类的打发了。钱财最是不诚心的。” 杜安鹿:“我倒是不介意……” 凌润云浓密的睫毛低了低,扫下一截阴影来。似是思考问题。很快,那双眼睛又亮了起来,像是塞进去好多跳跃着的小星星。 “我带你去城里玩吧。林州城也不光只有集市可逛的,茶楼、馆子、花街……我们寻个地方去玩。你要是看中了想要的东西,我也买给你。” 杜安鹿冷不防被人许诺了一通,有点不适应。 她就觉着最近凌润云都有一点怪怪的,除开他比旁人更倒霉的经历之外,还有些原本让杜安鹿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藏在眼神当中。 凌润云忽地开始许诺,要带着她出去玩,杜安鹿也明白了他眼中时时萦绕的忧愁之感是从哪里来。 杜安鹿道:“这是马上去书院了,怕是山高路远,你走了以后我找了新的小伙伴,不同你玩了么?” 凌润云:“说话用反问句成瘾了。……就算是吧,总之,你选个地方,明天后天,你选一天。” 杜安鹿道:“那就……等等,你说花街?” 凌润云神色乖乖的,嘴巴抿成一条线,快速地点着头。 那样子就像是一只看见了肉骨头的小哈巴狗。 虽然杜安鹿在心里说了一万遍“呵,男人”,但在凌润云的热烈期盼目光之中,也不禁对话本子上才有的高级营业场所憧憬了起来。 杜安鹿的眼睛也被小星星照亮了,她问道:“花街,是我想的那个……花街吗?” 凌润云少见地露出属于“纨绔子弟”看乡下孩子的表情,眉飞色舞起来。 “那必然,花街之盛景,景色之旖旎,当是独一无二的。” 杜安鹿当即蹦了起来,手上拉住了凌润云。 “我要去逛花街!!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现在!” 凌润云把被她拉着的那只手收一收,将杜安鹿转了过来。 凌润云道:“花花世界,风月之所,自然是等到晚上才会开张。等等找小玉姐寻马来,和杜伯打过招呼后,我们就去,玩个畅快。” 杜安鹿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可那凌润云实在是笑得狡黠,甚至有点像自己了。让人忍不住觉得这突如其来的约会有诈。 不过……人间风月,这吸引力还是太大了,尽管凌润云看来有些可疑,但杜安鹿还是忍不住暗搓搓地搓起了手。 ——好奇,期待! …… 说来奇怪,若是没有目标的话,一天便觉得过得十分快。太阳和月亮两班倒得像个陀螺。 但要是有了期待,这每一分每一秒都熬人。 马自然是不用再找了,自家的杜大壮和小黑已经闲置得脑袋上快结出了蜘蛛网,也该动一动了。 凌润云去和爹爹娘亲打招呼了,鞍子也上好了,就等着黄昏,两人便往城中出发。 第一百四十八章 买花 凌润云扶着杜安鹿上了小黑的背,将她的一双小脚在马镫里塞好,又将缰绳调整成合适的长度,握着她的手抓紧。 杜安鹿心想,真当我是个小孩子伺候了。 凌润云道:“要不还是双人同骑吧,你这么小骑马不安全吧。” 杜安鹿拉紧缰绳,将前进后退,左右侧方位全都给他展示了一遍,凌润云便放下了心,翻身上了白马。 随着两人往城中去,那太阳也在西沉,很快,天色转成深蓝的时候,杜安鹿和凌润云也抵达了城中。 许是因为临近中秋,城中的街道两旁都挂着红色的纸灯笼,烛光在灯笼中微微闪动,让地上蒙上了一层水波纹一样的光栅。亦有许多神情快活的人在其中行走。不管白天是集市还是窄小的街道上,都或零星或规矩地摆着许多摊位,小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在摊贩额外带着的灯笼底下,一派温馨祥和的景象。 马存在了城门的村马处,凌润云取了存马牌付过铜板之后,便带着杜安鹿轻车熟路的穿街过巷,一路上每经过一个摊位,便要问一句。 “要不要买一个?” 杜安鹿心里对风月场所的好奇心都快溢出来了,糖葫芦风车之类对她全都失了吸引力。 她一路上心情复杂,期待、局促、焦急。走了有半个钟头,却还没见着话本子里的红色门楼子或者喊着“大爷上来玩儿”的小姐姐们。 她尽管在路上告诫自己要矜持,三千岁的大仙女不能在十二岁的凌润云面前露怯,但还是忍不住要问。 “还有多远,别是走岔了。” 凌润云是脚步悠悠,眼睛难得笑成月牙。 “快了,这条路我熟得很。” 杜安鹿心道,这也是可以炫耀的吗? 说着,带着她从一条小巷穿到一条宽阔街道上,一股浓重的,万般花草混杂的浓郁植物香味便是扑面而来。 刚才小巷里的人只能说是团团簇簇,这处便是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比旁人矮了一半儿的杜安鹿进了街道,便只能看着旁人的裤子和裙摆。 那人流攒动,杜安鹿好像一只掉进湍急水中的小纸船,忽地一下就被卷得失了方向。 好在有一只手及实地抓住了她,将她稳稳地拉在了身边。 杜安鹿道:“这又是哪?花街呢?” 凌润云笑起来,“这里就是”。 从杜安鹿身后托住她的腋下,将她抱了起来。 还未及发出一声惊呼,杜安鹿已经被凌润云举到了脖颈上坐好,眼前的景色,便是变了一遭。 目之所及,向前一线便是攒动的人头,全都被两侧的红色灯笼映照着,每个人的头顶似乎都发出了温暖的光。而与刚才路上两边不成规模的摊位比起来,这一处街道两侧的摊位,堪称繁花似锦。 对,繁花似锦。 满地团团紧簇,皆是盆栽与鲜花。 白的玉兰,红的石榴,各色绣球,香的茉莉。摊位一个连着一个,卖的全是鲜花,那花儿连结成两条宽阔绚丽又芳香扑鼻的河流,带着拥挤的人潮向前浮动。 不光是景,还有声音。 人群之中,高谈阔论、吊嗓叫卖、欢声笑语,以及藏在底下嗡嗡的窃窃私语与打情骂俏。 杜安鹿头一次见到这夜间的盛大街景,一瞬间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奔着什么来的。 凌润云肩上坐着她,跟着人潮随波逐流。 “林州城的中秋花会,人称林州花街。每年八月中旬,这附近的花农花商都会到城中来。一是贩卖。二是争奇斗艳,选花王。你很会选,选了个最应时节也顶好看的地方。” 杜安鹿被眼前的繁花似锦与俗世太平所陶醉,虽然和自己的初衷大相径庭,但还是收了满眼的锦绣,连着心情也跟着花儿一起绚烂起来。 她在接受新事物的时候,总是会联想到天宫来。 遇见什么,总要和天上的景色来对比一番。花的话,按照一般的凡间绘画,那天上必然是千万朱颜,随时随地,竞相盛开,可……其实不然。 花开不受节令和时间温度控制,但受的是神仙的管辖…… 杜安鹿道:“想那天上的花朵,只能在让开的时候才开,每年也只选单一的品种出来。此处许多品种我也只是在图画里看过,如今突然全都放在一起瞧见了,居然觉得有点奢侈。” 人群吵吵嚷嚷的,凌润云也不大听得请杜安鹿的话,只听了个“奢侈”,便又觉得杜安鹿有那么点招人可怜。 凌润云将声音提高些,“花街要持续到中秋,我出发之前,每日都可以带你来。你喜欢哪个,我可以买给你。我见你家院子里还有闲地方,想栽在哪里,我可以帮你。” 杜安鹿不禁笑道,“你拿过铲子吗?会挖坑吗?” 凌润云:“小瞧我了。” 说着,凌润云便带着她到了道边,挨着花摊一点点往前挪动脚步。 这离得近了,杜安鹿不光看得真切了,就连那花儿的香味也分出了层次,每走几步,便是换了个香氛,让她的小鼻子充分地享受了一把,整个人也舒坦了起来。 身体舒坦了,杜安鹿说起话来也有点懒懒的。 “姑奶奶给你个机会,你做主。” 凌润云道:“花是要种在你家里的,主人选才对。” 杜安鹿心道,我也不是杜家的主人,杜家的主人是杜春生……那就得选牡丹了,牛嚼牡丹。 人却拍着凌润云的头顶,示意他停下。 两人所停之处正是一片鲜红的海洋,盆栽中盛开的艳红花朵有些奇特。 灯笼状的,带着稍浅黄的细蕊。花儿底下长的并不是绿色小叶似的花托,反是个圆润光泽的球。 杜安鹿被凌润云放在了地上,她踮起脚嗅了嗅那花儿,又伸手去够。 浅青色的小小背影被笼罩在一片红色的温暖中,热闹而美好。 凌润云只觉得这灯笼的光,花儿的艳丽,全都恰到好处。就连杜安鹿后脑上的两个小辫子,都抖出了遥遥相伴的意味。 那杜安鹿将一枝花儿拉低到自己脸侧,回过头来露出一个与周围的喧嚣及不相称的干净笑容来。 “润云,我要这个。” 第一百四十九章 春颜 凌润云眼前一花,只觉得杜安鹿那小小的一只站在花丛前面好看极了,娇嫩、市侩,和宛如谪仙的气质矛盾又恰到好处地杂糅到一起,让凌润云的眼睛都难眨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只觉得喉咙里有点不舒服,在衣服底下很劲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腿后,总算是端住了凌家少爷的架子。 “买。” 卖花的是个四十几岁的妇人,身边跟着的一个小的,约莫十一二,也是个花的年纪。见买卖上了门,很快就从花丛中留出的一点缝隙挤了过来,夹在了杜安鹿和凌润云之间。 凌润云虽然只有十二,但出自好家庭里的孩子,自然是锦衣玉食地供着。不光是衣装秀美得体,就连看人的眼神都是温温柔柔带着点朦胧的,在花团锦簇和闹哄哄的人群中,更显清立出众。 那卖花家的女孩子自诩也生了个好皮相,过来就拉住了凌润云的袖子。 “这位公子,你看中的这个是花石榴,上花下果,果实浑圆,正应了中秋人月两团圆的景儿。等到花开得累了,这下面的果子也会裂开皮来,露出一点饱满的果实来,”那女孩子也圆圆的鹅蛋脸,双眼皮,笑起来没比花儿逊色多少,“应着一句多子多福,是个好兆头。” 凌润云小心地把袖子从她手中抽出来,礼貌地对着她浅笑一下,“你挡着我了。” 女孩子名字叫春颜,来处正是那百里以外的玉溪城。家中是当地的花卉买卖大户,她是长女。本来中秋林州城这点小买卖也用不着她,有的是小公子排着队请着她游湖划船。可这上赶着的不是买卖,春颜腻得很。 和自家母亲告诉了一声,就跟着家中的小商队来了林州城凑热闹。都说林州地灵人杰,出的都是玉雕一样的公子,可这几日下来一个也没见着,反而有些歪瓜裂枣的上来就往花丛里吹口哨,让她烦得很, 冷不防见了凌润云,便是觉得哪里都好。没想到原本是把买卖放在前头,对人热情些,谁知道这男孩上来就让她吃了个瘪,心里一阵发堵。可这凌润云的样子,就是让她想要亲近,便也不生气,重新抓了凌润云的衣服一角。 “我家摊位上许多品种的,可以带您都看看。这繁华盛景,总要有个人引着看,才知品种好坏高低……” 她话还没说完,两人拉拉扯扯的中间就挤进来个小脑袋。 杜安鹿和两人都离得很近,挨着四条腿让她很容易联想到自己的身高缺陷,便是将两只手伸长了,一边顶住一双腿,将两人推开了一臂展的距离。 凌润云见杜安鹿伸手,纵然身后人潮拥挤,还是向后退了,那春颜冷不防被推了一下,后背就被花石榴的枝条扎了一下。 倒是不疼,但总归还是心里不爽的。她见地上这个小不点推起凌润云来,毫不生分,凌润云也没甚怪罪的心,反是笑吟吟地看着,便认定了这应该是个妹妹。 她刚刚吃瘪的心情瞬间又好了点。 能对自家妹子包容的男孩,同他玩一玩应该也很开心。 便道:“给自家妹子买花的话,自然是八月高之类的最好,讲求个年年健康,快快长高。” 这一句话戳中了杜安鹿的痛处…… 杜安鹿很不得化身萌虎,咬死面前这个瘸子面前说腿短的女人。 但在这街道上张嘴咬人也不好,便只能叫那凌润云。 “走,不买了。姑奶奶才不稀罕。” 凌润云怎知杜安鹿脸变得如此之快,刚进了花街哄得这寿星高兴,这会儿嘴撇得能挂上个油瓶子,这还怎么得了。 便是也顾不得自己穿得清白素月的,也顾不得地上走来走去的人踩了他的衣服角,蹲下身来哄杜安鹿。 “刚才还喜欢得紧,忽然就不要了?要不我领你再看看,哪些还能入得眼来,都给你搬回去。” 这凌润云站着说话是君子端方,甚至还有点冷冷的。蹲下来说话是满目春光,眼波流转之间全然超越的十二岁男孩的性情和应有的温度。 杜安鹿刚才挤过来的春颜扒拉到了一边,正气鼓鼓的,对着凌润云说话又不小心戴上了口头禅。 “姑奶奶说不要,就不要了。” 这春颜惯是在男孩子堆里玩得多的,居然也愣了一下。 大乾国民风开放,男女都早慧,这她也不是不知道。可这十几岁的男孩子还能理解,这…… 她不由得看向杜安鹿。 这圆溜溜的小脸蛋儿,气鼓鼓时瞪得溜圆的杏核眼,还有后脑勺上一动作就跟着乱颤的小辫儿……怎么看也只有三四岁吧,这…… 她不由得高看了凌润云一眼,是个高手。 凌润云自是没注意到头顶灼灼的目光,人群乱哄哄的,他也不觉得别人能把他们的话听得太清楚楚。 见杜安鹿生气,便也起了逗弄她的心思,小声道。 “不要气了,气坏了身子没人赔的。”看她脸上仍是不悦,便更压低了声音,“好了好了,小娘亲……”谁叫她今天是寿星呢,谁叫自己马上就要远走他乡了呢。 春颜犹如五雷轰顶,含春的眼睛里不再是春水粼粼,变成了惊涛骇浪。 她在袖子里给凌润云竖了个大拇指,是高手中的高手。 同时也对凌润云许了不一样的眼光。她和那些追着他跑的小公子们是不一样的,这男孩,真是很值得挑战…… 随即便是换上了全然商家女的面容,先是用手轻轻抚弄了一下杜安鹿的头顶,以表爱怜,随后对着凌润云展露了一个抱歉的尴尬笑容。 “刚才走得急,冒犯了……”她也不知道对杜安鹿能用什么称呼。 跟着杜安鹿的自称喊姑奶奶肯定是不行了,也不能跟着凌润云喊劳什子小娘亲……咿—— “冒犯了小小姐,要是喜欢这花石榴,我给你挑最好的。这花束带着盆重些,搬弄起来怕是要耽误了两位逛花街的时辰,我这有人,给您送到府上去。” 凌润云抬起头来,看得却是花石榴开得正艳。 随即将自己腰间的牌子给女孩子看了一眼。 “凌家离着这里也不是很远,就说是凌润云买的,花钱脚钱全都算上,账房自然会给你结款的。” 第一百五十章 杜鹃和月季 春颜见着凌润云的手洁白细长,便是下意识地想接那牌子。谁知凌润云只给她看了一眼,便收了回去。 好在他自报了家门,以后寻起来也简单多了,春颜心里边慰藉了许多。 便是应允,“公子说得是了,选最好的给府上送去。” 凌润云点过头,便是拉起杜安鹿再往前走。 这花街不愧是附近花商云集的地方,一路上乱花渐欲迷人眼,杜安鹿瞅着每一朵都开心,可瞅着每一朵又都不开心。她刚才还存着把小院子种满的心,还盘算着要买多年生的,别凌润云前脚去了书院再回来,看的是满院子的残花败柳。可看见他跟着刚才的女孩子客客气气的,心里又有一种自己养的崽子让别人惦记去了似的,便是觉得眼睛里长了钉子,这花也不好看了。 杜安鹿在花丛旁边走,花枝尽刮的是她的头发,惹得她赶蚊子似的扒拉了两下。 凌润云见状,便将她拉到了自己另一侧来走,自己用衣服挡了那些勾勾连连的花枝。 好一会儿,凌润云道:“就没别的相中了?这么半天也不说话。” 杜安鹿哼了一声,“相中的可多了,见一个爱一个。”你这到处惹人眼球的小崽子。 凌润云冷不防听了一耳朵酸,一头雾水。杜安鹿要是见哪个都喜欢,就每一样都买了就是,又不让她掏钱,这是哪门子的酸气。可想一想杜家的“不太富裕”,别是在写着昂贵价格的花草前面自卑了。 便重新捏了捏杜安鹿的小手指头,“你当比花草更珍贵的。” 杜安鹿:? “你可能有些误会……” 凌润云道:“不应该把你和花草相提并论的,人非草木,对不住……” 杜安鹿:我好大儿莫不是个傻子。 她正在这研究着如何让凌润云能听懂人话,让他不要去各处释放魅力,便听着人群中有个女孩子的声音喊着,“让一下,让一下。” 有人挤过来,兴是有事的。这街上逛的都是闲人,便给后面的人分了一条路出来。 跑过来的春颜额角带着一点汗,亮晶晶的,手上还捧着折下包好的牡丹。 她见凌润云回了头,便是也笑了一下。这一笑,不妩媚,也不商气,她惯常应付人,看这凌润云也不是个能用娇媚笑容摆平的样子,索性将笑容都控制得中性了些。 纸包递在了凌润云手上,声音还稍微带着点喘。 “玉溪春家,来此处做买卖,买了我家花卉的,都要赠上这么一束。方才着急忘了,好在你们还没走远,就送来了。” 杜安鹿看着春颜瞅凌云润的眼光都不太对,便是用小手去退她的腿。 “去去……” 她将那花儿递了,随后又从身后拿出一支什么东西别到了杜安鹿的脑袋上。 “这个也送给小小姐,是一份心意。” 凌润云未及推辞,春颜身体已经回转,给了两人一个摆着手的背影。 “玉溪城春家,春颜。” 这名号打出来,凌润云只觉得有几分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知道过。不过皮净水相逢的人儿,管她是什么春夏秋冬家,也都关系不大。 只把手中包着花的纸包递给了杜安鹿。 杜安鹿嫌人,连着这花都嫌,可拿到手里,香气实在是太好闻了,便也忍不住打开看了看。 是有七八根花枝,俱是大红,拳头大小的花比叶多,开得浓烈。 少有的几个花苞藏在叶子底下,让杜安鹿想到了春颜看凌润云时的眼神,便是皱起了眉头。 凌润云道:“呀,是樾山重瓣杜鹃,少有的新品种。书画册子上都很流行的,真花难得,所以最近还很流行画在拜帖喜帖上,是花中新贵。” 说话间不由得回望一眼,和那不太起眼的花摊相比,这赠品倒是显得阔气非常。 杜安鹿没来由的觉得这花讨厌,但听凌润云说来很贵似的,便又来由的更讨厌了,将花塞回了凌润云的手里。 “给你的,你自己个儿收着。” 说罢,想到自己脑袋上让人插了的花枝来,伸手就去摸。 是哎哟一声,手指尖儿上吃了痛。将手拿到眼前来看,便看着上面有个红色的小点,迅速变大成一颗圆溜溜的血珠子。 凌润云赶紧将她的手用帕子包了,又将那花儿取了。 这次轮到杜安鹿心塞了。 “什么鬼东西,扎了我的手。” 凌润云道:“是月季。” 杜安鹿方知道是那花上有刺,便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就是故意的!气死我了!我真想……”真想抓一把灵力打死这个坏心鬼。 凌润云惯常不揣测人的恶意,虽然这花儿扎了杜安鹿,他也连带着对那春什么的有点不满,但这月季算是花王一类,常被称作花中仙子之类,配了杜安鹿倒也是鲜花配美……凌润云一时间有些迟疑,美人,他倒是没这么想过杜安鹿。 只是觉得她很好,想要呵护,只要同她在一起就觉得安心。 别的心思是没的……吧,她那么小一只,自己没旖旎的心思。 只接杜安鹿的话茬。 “不高兴看花,就带你去馆子。中秋这会儿,馆子也开到很晚的。” 杜安鹿就是不高兴,连馆子都不能打动她了。 她今日是快快乐乐来的,寻了一肚子的不痛快,就算是从天黑到现在没有吃过东西,气都气饱了。 便是梗着脖子,哼哼道:“不饿!” “咕——” 杜安鹿:…… 用手捂住自己的小肚子,狠狠地骂了一声“不争气”,便是面色冷峻道。 “吃什么!?” 凌润云终于寻回和杜安鹿在一块儿的乐趣来了,嘴角也跟着勾了勾。 “玉芳楼你没去过呢吧,我带你去。那处的夜宴顶好,肉食水产很多,应当都是你喜欢的。” 肉食还好,杜安鹿在家里没短着过。但村子里能见的水产可真是贫瘠,虽然周边也有小河,但小鱼小虾根本不够看的。 便是肚中的戏唱得更欢,捂都捂不住。 凌润云在夜里的林州城就像个很好用的导盲犬,三转两转就把杜安鹿领到了饭馆子里边。 第一百五十一章 师兄 玉芳楼是个老馆子,外边看着是个三层楼,瞅着阔气。 进去了觉得里边的装潢更是堪称奢华,外边那几个红灯笼和门脸真是不够看的。 杜安鹿跟着他进去,倒是觉得看来看去也就是那么回事儿,虽然天宫的房子在颜色上素面朝天一点,但论起华美精细程度,这凡间的东西倒是还没有对手。 她一心只惦记着吃的。 凌润云说的是这里有水产,但按照他这个富家公子的性子,能让他乐颠颠带着来的地方,没有海鲜杜安鹿是不认可的。 果不其然,进了门,便是看见了挂在墙上的菜品图画,是螃蟹虾子一应俱全。不知图画还原了几分,但无论是活灵活现的好吃的,还是色彩,都让杜安鹿无比的憧憬。 上仙对着画片咽口水当然不美,但美食当前,也不是谁都能控制住观感的。 杜安鹿在拿着笔墨站在一旁等着写菜单的小厮旁边好好地看了一会儿,白白的小手指扬起来——“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一连就点了十几道。 小厮用笔记着,前几个还很轻松愉快,写了几行之后,便是开始面有难色起来。 他不由得打量起面前的两个孩子来。那大一点的看着就是个公子哥儿的样子,小一点的……虽然漂亮可爱,但穿着打扮,在穿着打扮方面,也就那么回事儿吧——顶天是不穷也不富。 大馆子里的小厮,也都是惯常会看人的。他们的眼睛刁钻了,馆子里的跑单率也能下降不少。要是天天都要碰见吃霸王餐或者付不起钱的,这小厮也免不了要挨罚。 杜安鹿点得越是欢快,小厮的心里就越是紧张。到了十道菜之后,他攥着笔的手心都是汗津津的,觉着笔杆子都滑溜。 趁着杜安鹿报菜名一样儿歇气儿的功夫,他停下来问那凌润云。 “公子,可吃得完?要不,就这些?” 凌润云的话,自然是吃不完的。虽然有钱,可他也从来不是个爱挥霍的个性,生平最大的几笔支出……他看向杜安鹿,应当都在这孩子身上了。 可杜安鹿的饭量凌润云是可以拍胸脯的。 什么叫风卷残云,这馆子里的小厮大抵是不懂的吧…… 凌润云道:“让她点就是了。” 说着话儿,便是听见有人在身后喊了一句。 “师弟。” 这声音多有耳熟,凌润云和杜安鹿都回过了头。 那人是一身青灰布长衫,脸庞瘦削,身量比凌润云也高些。 正站在玉芳楼二楼的台阶上,一手扶着红木的扶手,不紧不慢地往下走。 杜安鹿只觉得这人有些几分眼熟,却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但眼前人大体是个读书人的长相,想来和自己的渊源不深。 果不其然,身旁的凌润云欢快地拱起了手,道:“宁归师兄,真是幸会。” 杜安鹿恍然大悟,这是那邹太守家的……宁归。当初自己还给凌润云讲过他和邹金玉旖旎的爱情段子,对这名字颇为熟悉。 之前只觉得是个普通的痴男怨女故事,那说书先生描述的宁归多有夸张,现在见他也是风姿月貌的少年郎,便觉得故事的真实性可考了。 且这是凌润云的朋友,那……也不能怠慢。大抵是要对待儿子的朋友客气一点的心情,杜安鹿便是难得对着旁人乖乖顺顺地行了个礼。 要是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这跟着凌润云又行礼,便是一眼能看出是什么关系。尤其是林州城的男男女女都在夜里逛花街的情况下,宁归怕是要暗地里和凌润云称一声弟妹了。 虽然也是极好姿色的女孩子,可……身高,长相。 忽地想起上次来林州城的传说来,宁归是虎躯一震。 他有几分尴尬,拉过凌润云。 “和三岁娃娃的恋情,润云师弟不是来真的吧。” 眼中担忧神色尤甚。 尽管和凌润云不算常见面,但至少是师出同门,师弟的绯闻,当然还是不要坐实比较好。 凌润云倒是坦然,“是小友。” 宁归松了口气,又听见凌润云道:“极其重要的小友。” 宁归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 凌润云将杜安鹿大大方方的介绍了,便是也问起宁归来。 “偏京离着林州城十万八千里,宁归师兄怎么到这处来了?难道也是有赏花之爱……也不对,偏京什么花儿没有,我们这小地方,想来是不够看的。” 凌润云也确定宁归不是冲着自己来的,虽是师兄弟情谊,专程来看望自己也有点突兀了。 那宁归眼光有些隐晦,停顿着不说话。 凌润云忽地有点担心,怕是坏事又落到了头顶,战战兢兢。 “别告诉我……邹金玉也来了。” 宁归身体向后挺直,下颌微收,“正是。” 凌润云当场怔怔立住,也顾不得和宁归的师兄弟情谊了,拉着杜安鹿的手就要往外走。 那杜安鹿好吃的还没到嘴,自然不应。一个往里,一个往外,凌润云竟是没有拉过杜安鹿,被她拽着在宁归面前多半丈,怕都跑不开。 凌润云汗都下来了,哄那杜安鹿。 “今日不行……改日我必带你来吃。还是躲躲先……” 他要走,那旁边巡了一圈记菜谱的小厮也不应,在一旁道。 “饭食都吩咐下去了,客人要走,账目要怎么算。” 杜安鹿:就是就是。 凌润云:“记在凌府账上……我着急……” 宁归见他一头是汗,却是不劝,只道:“金玉不是来寻你的。” 金玉…… 真是个亲亲热热的称呼,凌润云和杜安鹿同时回了头。杜安鹿手一松,凌润云顿时往后摔了个跟头。 凡逢出丑,必有围观群众,这是个亘古不变的定理。 但今日的围观群众就令凌润云极其窘迫。 就是刚才宁归下来的小楼梯上,款款下来的正是一道浅紫色的身影。头上不知插了多少的装饰,走起路来环佩叮当,人未至而声先至。 “阿归,这是遇见故人了。” 这一声听得凌润云头皮发麻,但既然撞上了,便只能重新站好。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第一百五十二章 私奔 宁归眼里的光温柔了些,回过头去,给了凌润云一个后脑勺。 “是啊,是润云。” 那紫色身影顿了顿,转身就往楼上走。 倒是杜安鹿从两人之间探出了小脑袋,大喊一声“邹金玉!” 邹金玉被叫了姓名,再不情愿,也只能板着脸转过身来。 她是太守之女,就算凌润云再不情愿,至少也是要作揖的。 便是将两手拱直了,正正经经地问了声:“邹小姐。” 那邹金玉又看看宁归,宁归的脸上似乎并没有不乐意的神情,便是稳住了心神,道。 “是阿归的故人,就不必多礼了。” 飞速瞟一眼杜安鹿,只觉得这孩子怎么越看越眼熟。 杜安鹿今日穿的是林家二老给做的青色纱裙,她没什么好衣服,平时粗布麻衣的也不在意。但跟着凌润云出来,自然是捡着好的穿。人靠衣装,青色纱裙上身,杜安鹿整个人都看着明丽了许多。 自然与邹金玉曾见过的“红衣悍匪”形象很是不同。 邹金玉看杜安鹿看得认真,杜安鹿只觉得这眼神轻蔑。轻蔑她也就罢了,瞅着凌润云的眼光躲躲闪闪,似乎也很是瞧不上。 这就让杜安鹿不爽了。 杜安鹿自是会装憨揭短的,在这几人面前也不必装着卷舌头说话,便是直接怼那邹金玉。 “哦你是追着凌润云屁股后便跑的那个。” “不远万里前来约会那个。” “让我吓跑了那个。” 一口一句那个,给邹金玉气得差点冒烟。她也从这毫不客气的语气里辩出了眼前这个圆滚滚的小家伙儿就是让自己吃了个大窝火的红衣崽子。 太守家的端庄立刻没了,几步就跑了下来,恨不得一口把杜安鹿吃掉。 “原来是你!当日我以为你和凌润云是一对,他宠得你上天……后来才知道,你那是气我!” “打听过了,凌府里根本没什么和他出双入对的人!要不是……”她看了看宁归,一挥手道,“哎,算了。” 可又看见了杜安鹿和凌润云拉在一起的手,三观又被颠了个个儿。 “不对!你们还是!” “大半夜里逛花街下馆子,你们俩果然还是一对的!” 宁归见着邹金玉要咬人的样子,赶忙用胳膊去挡着。 “金玉算了算了……” 邹金玉龇牙咧嘴着,“你根本不知道他们当日怎么欺负我!” 宁归嘴上说着“金玉,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要记仇”,心里却是对杜安鹿赞赏了一番。 杜安鹿在瓷器店里打砸的一幕让邹金玉回到偏京之后,还碎碎念了好久,属实是在心灵上收了打击的。 可要是没有杜安鹿这一出,哪来的他宁归后来与邹金玉之间的互动。 要是没有杜安鹿,恐怕这会儿邹金玉和凌润云的订婚宴他都要吃完了。 杜安鹿也不给邹金玉好脸,仗着自己小,吐着舌头做着鬼脸,两人很快就对峙成了一团。 宁归和凌润云扒不开两人,但也知道在这公开的场合,两人也不至于闹出乱子,干脆一人一个,将两人都拉到了雅间里继续对峙,师兄弟两个在桌旁坐下,好好地饮茶吃菜叙旧。 凌润云对宁归的到来甚是欣喜,但也有点担忧,便是试探道。 “师兄家离林州甚远,又在邹太守家做事,这会儿出现在这儿,不能单是为了林州的花街吧。” 宁归饮一口茶道,“当然不是。” 凌润云又问:“也不是应着太守来的吧……” 他瞥一眼邹金玉,道:“他哥哥父亲都没来吧。” 宁归仍是脸上带着笑,“没来。” 宁归并不是个锯嘴葫芦,但确实是凌润云问一句,他就答几个字,让凌润云这温和的性子都有点急了。 索性便是直接问道:“来林州,到底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 宁归的目光从和杜安鹿吵成一团的邹金玉脸上移开,嘴唇抿成一条线。 对这师弟倒是没有可隐瞒的,他不是那爱到处说的人。 “我和金玉,私奔了。” 凌润云一口茶好悬喷到房顶上。 对对,宁归好像和邹金玉是有那么几分意思,邹金玉虽是太守之女,但……也不是不无与人私奔的可能。 可面前的宁归…… 凌润云脑中如灯光闪烁般浮现了好多次“那不可能”,见那宁归毫无开玩笑的样子,一时觉得宁老先生原先对各人耳提面命的教诲都碎成了渣渣,便自己将嘴巴抹干净了,稳住了心神。 “人不可貌相,师兄,是师弟眼拙,看不出师兄还有如此心气。” 想来要带着邹金玉私奔,或者说邹金玉带着宁归师兄私奔,期间自然是经过了一阵大风波,但凌润云知进退,这事儿人家不讲,他也不问。 只是道:“要是有师弟能帮忙的地方,师兄不用客气。” 宁归道:“还真有。” 说罢,宁归便是将邹金玉如何向太守求了宁归,如何被太守关了禁闭责罚,又如何半夜里收拾了细软带着宁归逃跑的事与凌润云和盘托出。 两人的目标是徐右,是那宁归的故乡。原是这宁归被邹金玉拉出来,便要拜天地。太守这一关是真的过不了了,邹金玉也是死心眼,要是宁归跑回去,恐怕邹金玉要投河了。宁归想了想,两人在一起,百年之后总是要有个归宿的,至少要回一次宁家的祠堂去,让祖宗认认人才是。 他道:“一路虽不是风餐露宿,我题诗作画,也足够两人行走使用。但终归都是旅馆之类,金玉她很难睡好。” “若是借宿,不知唐不唐突。” 凌润云思虑一下。 自家的爹和陈先生全都不在,自己书房的小院也很少有人出入,让他们住一阵的话,倒是全无问题。 他道:“行是行,只是……” 宁归见凌润云蹙紧了眉头,也不勉强,“要是为难就算了,不伤你我情谊。” 凌润云道:“不是。” “我家还是有人见过你们两个的,虽然我的小院可以锁门,但让人看了去,免不得会暴露行踪。” “要进的话,不能走正门……” 杜安鹿也不知道把两人的话听去了几分,前一秒钟还在和邹金玉吵架,下一秒已经笑嘻嘻地出现在了凌润云身边。 她道:“要爬墙!我最在行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狗亲戚 爬墙不是一件值得吹捧的事,可现在杜安鹿笑眼弯弯的,满脸的天真活泼可爱,凌润云顺带觉得小孩子的奇怪炫耀也可爱了起来。 便是揉了一把她软乎乎的头发道,“是,你最厉害了。” 宁归也只当她是个孩子的,将先上了桌的糕点碟子给了杜安鹿。 杜安鹿白生生的小手刚伸出去,碟子就被邹金玉抢在了手里。 邹金玉原本就是个刁蛮不饶人的性子,和杜安鹿叽叽喳喳吵了半天,竟然没有吵过杜安鹿。她现在和邹家断了联系,自然也没有什么黑衣卫士去替她出头,便只能跟着点心撒气。 将那盘中的五六块挨个咬了一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重新把碟子递给了杜安鹿。 “有能耐你吃。” 杜安鹿肚子极饿,接过来……自然也是不肯吃的。仙女嘛,虽然她自认自己没洁癖,可别人咬过的东西…… 那邹金玉见她眼神中对食物有所期待,又觉得无法下口的样子,终是在两人的争斗之间胜了一筹。就听着环佩叮当,邹金玉叉起腰来。 别问,问就是得意。 杜安鹿自然是不能看着她得意的。 两人之中正带着电火花,便听着走廊里一阵及其快速的脚步声,雅间的门被扒拉了两下,就被推开了。但那缝隙不足以一人走进,却还是有一阵哒哒声从门口一直到了几人的脚底下。 杜安鹿托着点心盘子一低头,看见跑进来的正是一只黑色的小板凳狗,脖子和爪子上带一点白毛,现在正坐在杜安鹿的脚底下,尾巴摇得快要上天。一双眼珠子黑油油的发亮,冲着杜安鹿伸着舌头哈吃哈吃的喘。 杜安鹿忍不住多看两眼,“真是很可爱……” 她话音没落,凌润云就已经把她护在了身后,用脚去推那小狗。 “去去,快出去。” 这样子分明是护着杜安鹿,不让狗儿接触到她似的。 邹金玉发现了好事,往前跨了一步道:“哟,看不出来,凶得什么似的,结果是个怕狗的。” 凌润云面有难色,伸出一只手抓住小狗的后颈皮,提了起来。 那狗儿被抓了,一双黑油油的眼睛马上变作委屈,嗓子里也发出细细的哼哼声。 凌润云只想着杜安鹿怕狗,要将这小东西赶紧撵出雅间才好,刚一迈步,就被杜安鹿的一只小手抢过,拎在了手里。 凌润云略微吃惊。 “上次,不是……你不害怕吗?别咬到你……” 杜安鹿怕的只是黄色毛发的狗,这黑油油的小家伙长着一双杜四安似的小眼睛,她看着喜欢还来不及。小东西似乎也十分喜欢杜安鹿,就算自己在被凌空拎,也是吐着舌头狂摇尾巴——差点摇尾巴上天。 邹金玉当然要抓紧了机会揶揄杜安鹿。 “丑狗喜欢丑人,挺正常的。” 杜安鹿斜着眼睛瞥她一眼,不紧不慢地把小狗放在了地上,又将刚才邹金玉全都咬过一口的点心碟子放在了地上。 杜安鹿用短胖胖的小手指点点碟子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说话的声音也是细声慢语,透着十二分的漫不经心和一百分的得意。 “小黑黑,快来吃吧。你家亲戚都不舍得吃的点心,都帮你尝过了,对你真好。” ……邹金玉莫名就成了狗的亲戚,她简直要被杜安鹿气到爆炸,便是又蹦回了杜安鹿的面前。 “你个小矮子!休要胡说!” 杜安鹿道。 “你个坏东西!给我闭嘴。” 小狗呼噜呼噜吃得欢快,俩人剑拔弩张,甚至开始撸胳膊挽袖子,就要动起手来。 宁归和凌润云相视一眼,几乎要笑出声。 这两人的不对付,大抵是从凌润云身上来的……不过宁归知道邹金玉的心思,凌润云也知道自己的心思,在曾经相亲这件事上记不得仇。 只是一点摩擦在女孩子眼里如何就成了过不去的坎儿? 宁归浅浅笑了一下,却是毫不在意邹金玉的吵吵嚷嚷,只是拉了她到身后去,道。 “要失仪了。” 邹金玉嘴一嘟,自己在宁归旁边找了个位子坐,独自不吭声去了。 凌润云自然也要拉杜安鹿过来……杜安鹿倒是没等着他伸手,自己爬上了椅子,又抽了凌润云的帕子,蘸着桌上的茶水擦手。 凌润云与她耳语:“要不我把狗撵出去吧,省得你瞅着害怕。” 杜安鹿:“我看着像故作镇定吗?我真不怕的。” 说着,将手上的手帕又给了凌润云,道:“给你也擦一擦,吃的来了。” 凌润云接过帕子,便听着外边好多脚步声。 也不知道杜安鹿是耳朵灵,还是鼻子灵,果然她话音没落多久,外边端着各色美食的侍者便是鱼贯而入,一番花式报菜名之后,领头的一个笑笑,将地上已经不知道对着谁摇尾巴比较好了的狗子拎了出去。 菜食上了桌,一小半是邹金玉和宁归点的,一多半则是杜安鹿和凌润云在楼下点的。桌子上满满当当的,琳琅满目。 凌润云和宁归互相敬了茶,便说说笑笑地伸了筷子,那宁归在几人之间掺和着气氛。毕竟是长了桌上几人年龄的,说话也好听些。 宁归道:“人生几大喜事,我今日得了个‘他乡遇故知’也是很好的。金玉一路上心情都差一点,今日见了杜小友,难得起了许多活泛劲头。说来,我是也要敬润云师弟一杯清茶,谢谢你与我们在这里相遇了。” “又要被我们打扰,让我们借宿,真是感激不尽。” 他与凌润云推杯换盏,凌润云在期间时不时地夹菜给杜安鹿。 杜安鹿吃得一嘴油花,很快将与邹金玉之间的剑拔弩张忘了个干净。自己一筷子,凌润云一筷子的,肚子很快就成了个圆球。 凌润云见她吃得快乐,眼睛也露出许多喜气来,对着她俯首帖耳道,“寿星,快不快乐?” 杜安鹿打了个饱嗝儿,看着一桌子空盘子道,“还行。” 凌润云笑眼弯弯的,问道,“那你可吃饱了?” 便是将餐后的一点水果递了上来。 杜安鹿接过,用签子一点点扎着花花绿绿的水果,一边点头。 原以为一段饭就这么结束了,有了美食,杜安鹿的生辰也算圆满。 第一百五十四章 我四岁了 杜安鹿想着喊那外边的小厮来结账。 她今日身上带了钱的,虽然也都是凌润云的。不过已经是自家亲戚了,娘亲和儿子还见什么外,花就花了。 可凌润云是比她更见外,先一步跑去了楼下,好一会儿才上来。 杜安鹿叼着扎水果的签子问他。“你是给钱去了吗?” 凌润云抿一口茶水,“还做了点别的。” 几人闲聊一会儿,便是听着外边又有很多的脚步声,和刚才上菜时候的如出一辙。 杜安鹿拍着肚子道:“吃不下了,吃不下了。” 却见着进来的人确实是带着美食进来的,只是手中不是餐盘,而是许多装饰精美的餐盒。而那餐盒中显然是盛满了菜品美食,正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凌润云一一看过,便与那领头的小厮写了个地址,挥一挥手,刚才进来的人又走了个干净。 杜安鹿道:“打包了?” 凌润云嗯了一声。 再往后,凌润云带着不太情愿的杜安鹿将宁归与邹金玉送到了自己书房的侧墙旁边,眼看着一个书卷气十足的宁归和一个太守家的大小姐咬牙切齿地翻上了墙,两人终于能够悠闲地回到城门口,去取两人的马。 两人来的时候是傍晚,折腾了一圈,天上的星子已经亮了许多。慢步行在路上,风凉习习的,吹得杜安鹿因为吃得太饱而燥热的小脸顿感凉爽。 两人已经和杜家打过招呼了,来的时候着急,回去倒是很悠闲。全不策马,只牵着缰绳溜溜达达地往前走。 杜安鹿想起两人进馆子时候小厮的眼神,忽然问凌润云。 “点菜的时候,那人生怕咱们两个掏不出钱来,怎么又好好地把一桌食物端上来了?” 凌润云道:“我在楼梯上遇见了老板,小打了个招呼……” 杜安鹿:“很熟吗?” 原以为凌润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原来是饭馆子的常客。可……点菜的小厮又怎能不认识他呢? 凌润云道:“并不很熟,只和老板见过。” 他停顿一下,有一点害羞。 “一楼的菜品,都是我画的……” 杜安鹿“哇”了一声,“菜品的味道还算好,可画得是真好吃的样子,没想到!哎?凌家还有画菜排的活计吗?” 凌润云道:“没有,只是我爹爹也是这里的常客,对方求了,正好我那时候在家里专攻国画,便试了一试。” 哦,原来是友情出演。 不过,凌润云画画的手艺是真不错,八分好吃的东西,让他画出了十二分的诱人。 杜安鹿又问道:“后来打包的食物呢?你是送回凌府,给你师兄和……那谁准备的?” 凌润云道:“当然不是。” “给谁的?” 凌润云今天可真是扭捏,随便聊聊天,他又害羞了起来。 “我寻思着你家里人近日都很劳累,我在你家叨扰,无论是家中事还是村中事全都帮不上忙,所带了一点吃食,先遣着人送回到杜家去了。馆子里送菜饭的车马很快,应该比我们先到家的。” 杜安鹿恍然大悟,同时也对凌润云的细心有了个新的认识。 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凌润云居然想到了。 杜安鹿觉着这孩子可取的地方很多,便是也露出了长辈看出息小辈那种慈眉善目的表情。 “甚是讨人喜欢,不错。” 凌云润扭捏得更严重了,脸别到外侧,好半天都不回头过来。 杜安鹿脚丫夹一夹马腹,那马儿就走快了些,凌润云也从身后追了上来。 八只马蹄在地上踏出了快活的节奏,杜安鹿从侧面去看凌润云。 他这会儿面色红红的,嘴唇虽然抿着,嘴角上也勾起了一点笑容来,与他病恹恹的时候有很大的不同。脸上也有了许多生气,更像是个十几岁的男孩子了。 杜安鹿想着他病见好了,自己暗地里晒着的灵芝也攒了许多,正好回去之后让他拿了,就让他和陈小玉回家去吧。 庄稼在身边沙沙地响,杜安鹿脑中快速闪现过梦中蝗灾的场景,决意让凌润云远离未来的危险。 她道:“等回去了,你收拾收拾东西,就回家去,或者到书院去。我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处理完,等过了中秋,眼前的事情见了亮儿,没准我会去看看你。” 凌润云哄了寿星一天,一下子落了个被撵走的下场。他忽地想起雅间里的黑色小狗被抱走时候的落寞表情,觉着自己的嗓子里都要哼哼出不情愿的声音了。 心里酸酸的。 “你要忙的事,从来都不和我说……我觉着和你当朋友,好多事都是后知后觉的,缺了很多参与感。” 他抬起头来,催动马匹挡在了杜安鹿的面前。 “我有时候觉得你可爱,有时又觉得你无情。我不应该这般想的,但隐隐觉得你站在我的视线很远处,像是神明睥睨众生一般在和我相处。” 杜安鹿心说孩子聪明,让你看出来了。 马蹄子停了,两人在路上对着视线。 杜安鹿叹了一口气,蝗灾也好,以后可能会出的幺蛾子也好,她一个仙女在凡间肯定是安生不了的。要是能的话,她也希望凌润云能帮忙分担一点她的劳累。 可凌润云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小男孩儿,还有读书考功名的理想。凡人生命太短,她不想用自己要做的事去拌住他,他只是个想读书的,就把他分割在危险之外就好了。 杜安鹿勉强从嘴角勾出一点笑容来。 凌润云抢了她一步,问出了话。 “我在你心里,算什么呢?” 杜安鹿被问了一遭,心里也是一怔。 算什么呢?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她和凌润云是萍水相逢,虽然不知不觉当他是个冤大头,让他破了许多财,这孩子似乎也很情愿似的。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算什么”这样直击灵魂的问题。眼珠转了转,杜安鹿将嘴角扯得更高一点。 “是朋友呀,是很好的朋友。” 凌润云咬了咬嘴唇,“你就是唬我的。” 杜安鹿咯咯咯地笑起来。 “不啊,三岁小孩子才唬人的。” “我今天过了生辰了,我四岁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小别扭 杜安鹿本意是逗着凌润云开心。 虽然她觉得凌润云在杜家的日子里,她自己也觉着有意思极了,恨不能真像个娘似的,看着这小孩儿玩玩闹闹。 可就是因为好,才要把他撵得远远的,对他也好。 先前说了让他觉着不舒服的话,现在说个笑话来哄人,这是杜安鹿作为“奶娃娃”惯用的伎俩。 通常凌润云都会笑一笑回应他的,这会儿却一点笑模样都没露出来。 十二岁的还自己也是身高腿长了,骑在马上有种别样的少年感。再加上一点别扭,含蓄和朝气两种感觉奇妙地在凌润云身上好好地融合了起来。 他紧了紧缰绳,将杜安鹿马前的路让了出来,重新和杜安鹿并行。 想着明日凌润云要走,杜安鹿便是捡着有趣的事儿和他聊着天。一来是缓和下两人之间略显紧张的气氛,另一方面杜安鹿心里也有着隐隐的不忍,虽然暗自吐槽凌润云这孩子太敏感,一点小事也能引起情绪波动。 但总归想让他高高兴兴地来,欢欢喜喜地走。 絮絮叨叨讲得嘴巴都干了,凌润云只是嗯嗯,都没接茬。 两人终是到了杜家的门口。 今日村中的功德碑立了起来,水渠也正经竣了工。一家老小比旁的日子早些回来了,等杜安鹿和凌润云到了家门口的时候,杜春生和林秀儿正坐在门前的青石椅上,脚边放着一个橙黄色的纸灯笼。在黄橙橙的柔光之中,林秀儿嗑着瓜子,对着杜春生有说有笑。 那杜春生不太会说话,连对着林秀儿都说的少,竟也是和凌润云一样,时不时在林秀儿说话的停顿之间嗯嗯两声。 可就算是这样,杜安鹿在邻近家门的时候,也觉着有一股欢快的风迎面而来了。倒是她和凌润云之间,像是有一团散不开的让人憋闷的雾气,让杜安鹿大喘了好几口气。 马蹄踏在土路上,声音就小了许多。直到很近了,橙色光影里的林秀儿才将目光从杜春生脸上移开,挥着手一边迎着走,一边喊着杜安鹿和凌润云的名字。 接着两人下马,便是把杜安鹿抱在了怀里。 那林秀儿对上杜安鹿的时候,很少不是在笑的。这会儿像是等到了书堂放学的孩子,问功课一般问着杜安鹿和凌润云。 “今日进城去,玩得开心么?” 杜安鹿回想行程,真是开心。 “开心,吃多多,好菜菜。” 林秀儿搓弄着她的小脸蛋儿和小嘴唇,好像真的是还泛着油光,便是心下也乐。 随即转向了凌润云。 “谢谢润云,真是客气了。” “城里大馆子的食盒送过来了,不老少。刚打开看了,许多都是咱们家里都没见过的。家里的孩子看着馋,分了些。怕你们一路上回来又饿了,每样都留了,放在厨房里了。正好,我现在去热一热,吃饱了再睡。” 凌润云自然是不饿的,加上一些沉闷的心思,这会儿只觉得有一口气在嗓子眼儿,不吃都要往上冒了。 他推了推手,想要拒绝,却是让杜安鹿抢了先。 杜安鹿:“热热,鹿鹿吃。” 两人很快又重新坐到了桌子旁边——凌润云屋子的桌子旁边。一个个菜碟子摆上来,杜安鹿倒是没有以往一样的胃口了。 她骑马去林州城一来一回,连吃带玩,坐在椅子上觉得背都酸了,连连打着呵欠,食不知味地往嘴里塞东西。 凌润云也陪坐在一旁,筷子都没伸。 他问道:“不饿还吃,回去睡觉。” 说完,自己撂下筷子就要脱了外袍。手已经搭在了扣子上,见杜安鹿时不时看他一眼,便干脆把已经解开的扣子重新系了回去,只脱了鞋子,就合衣脸冲里躺下了。 杜安鹿眼角挂着一点困倦的泪珠,拍拍小嘴,也放下筷子,将小椅子搬到了床边,伴着窗外传来的一点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徐徐地与他说话。 “不是特意不让你住在这里。” “你在这儿我也很欢喜的,只是你在这里,会有一点麻烦。” “这边许多事情处理好了,我承诺一定去看你好不好。” 凌润云没有回头,只道。 “到时候我在书院了,想见一次也没那么容易。” 声音一般藏在被子里,一半透出来。 原来心高气傲的小孩子,瓮声瓮气地说起话来,竟是有几分委屈。 杜安鹿心中起了一点怜爱之情,伸出胖胖的小手去摸凌润云的头。 他头上的发簪早给马儿颠松了,许多长而黑的发披散在枕头上,像是水底的水草一样诱人。室内的烛火也总是暖暖的,像是给黑色的水草上铺了一层橘色的水,令那黑色也黑得柔软细嫩。 小手抚弄之下,却是和自己头发全然不一样的硬挺,有几缕还身有傲骨,怎么抹也不肯趴下去。 大抵凌润云现在的心情就和他的头发一样吧。听惯了杜安鹿的话,指东不打西,可这乖巧服从的下面,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执拗。 杜安鹿觉得这十二岁的男孩子真是可爱,便又在他的肩头轻轻拍着。 凌润云的声音又闷了些。 “你拿我当小孩子哄,我不吃这套。” 杜安鹿看着他说起话来颤动的肩膀,“怎么会呢,你可是个大公子了,凌公子,以后是凌先生,凌学士。” 凌润云一掀被子转过来,一双手垫在耳朵下面,头发被杜安鹿把玩着。 凌润云见她脸上有些疲惫之色,便也不去撒自己的气的,问道。 “累不累?” 杜安鹿:“不累。” 说着,将小手抚在他的眼皮上,让他闭上了眼。 杜安鹿想到即将到来的蝗灾,虽然已经万事俱备,但这心里总是隐隐觉得有一点不好的东西要冒出来。越是这种时候,她就有越多的话想说。 凌润云闭了眼,呼吸也渐渐平稳起来,轻轻挑动着的睫毛渐渐平静。 杜安鹿如哄着要入睡的娃娃一样,轻轻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嗯……” “就讲一个,大仙女变成窝囊的小奶包的故事吧。” “嗯……” 第一百五十六章 透明的网子 借着睡前故事,杜安鹿将自己化了个名字,一边讲故事一样将自己来龙去脉坦白了。灵力之类的东西是她一贯要隐瞒的,便也用别的名字代替了。 说真的,对凌润云这种凡人隐瞒大仙女的身份,并不是一件有负担的事,但把从变成杜安鹿之后的故事讲了一遍,杜安鹿就像是个倒空了的米袋子一样,简直一身轻松。 “平时总要问这问那,这会儿倒是乖巧,一个问题都没有问过。” 她手指尖上仍缠着凌润云的头发,等从沉浸感十足的讲述中脱出,才发现这人早早就睡着了。 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点白边。 杜安鹿向着窗子望一眼,影影绰绰的树影将从镂空的窗格射进来的光割成许多碎块,而其中最大的碎块,便是个圆圆的黑盘子形状。 杜安鹿:? 定睛去看,才发现这哪里是个盘子,分明是个圆咕隆咚的人脑袋。 杜安鹿将凌润云的被子盖好,还没等她出去,小蛙就已经将窗子推开了一道缝。 小蛙道:“上仙,我回来了。” 杜安鹿出了门,将侧房的木门关好,走到了小蛙面前,照着他的屁股就飞起一脚来。 小蛙立即蹦起来,压着声音道:“哎哟,不亏是上仙,连脚劲都和别人不一样。” 贫嘴之间又被杜安鹿踢了两脚,便是捂着屁股蹦起来。 “好了好了上仙,再得劲也不能总来,吃不消了。” 杜安鹿将伸出去的小脚丫收回来,用指尖弹了弹脚尖儿上的灰尘。 小蛙是懂上仙的,赶紧从一边拖来一把小椅子,放在了上仙的屁股后头。 杜安鹿道。 “让你去城里取防虫网,一来一回也就是一个下午的功夫,你跑去哪里鬼混了?” 小蛙嘻嘻笑着,仿佛是做了件让人意想不到的好事,急忙忙着向上仙邀功。 “不瞒上仙,我这一趟,不光把网带回来了,还已经把网都‘分发’下去了。” “网子都结结实实地盖在了庄稼地上,只防虫不防人。看不见也摸不着。” “农户们正常的下地干活儿也不会发现,好得很。” 杜安鹿疑惑道:“林州城杂货铺老板家的网子不就是个普通的凡物?你这说的,倒像是个有仙法的东西了。” 想了想,她有点生气。 “胡扯,哪来的这般好物,别是你偷懒,去城里闲玩了一趟。” 小蛙道:“可不能随便辱没咱的功劳啊,咱可不像上仙,半夜里还能找着人去约会……” 杜安鹿的眼睛立了起来。 小蛙用手象征性地打了一下自己的脸,道:“哎哟,看我这嘴,没个把门儿的。” “防虫网啊,的确是个凡物,但空间里有个人帮了我大忙呢。” 杜安鹿:“谁?” 小蛙道:“是蛛蛛啊,就那个大蜘蛛。那日我从空间里出来,不少蜘蛛丝都落在了身上,我也没在意,就直接进城去了。我是雇了个驴车驮着蜘蛛网回来的,我坐在那一大堆网子上,你猜怎么着?” 杜安鹿:“有话快说!” 小蛙:“网子沾到了我身上的蛛丝之后,就变得透明了。我让那赶驴车的来摸摸摸,他是全然摸不到已经变化了的部分。可飞过的蚊虫却是沾在了透明的网子上,飞也飞不动。想来蛛蛛的丝,居然有让网类的东西变化的作用。” 杜安鹿心中颇感神奇,不过她那个空间已经很神奇了,早知道这样,一早她连买防虫网的钱都要省下来了。但小蛙也说了,自己身上是之沾了一点蛛丝。 “那网子估计要拉起来,得好大一车,你身上的一点蛛丝,够吗?” 小蛙道:“肯定不够啊,我又回了空间,将蛛蛛剩下来的茧都拿了,去蹭网子,结果……一样的效果!” “看不见的网子,自然也不用‘分发’,我就干脆自己一个人将网子在村中围了,蝗灾来了,庄稼指定能保住。” 这可是做了件天大的好事,杜安鹿觉着小蛙这颗光溜溜的脑袋都可爱多了。但她还是不太放心,便和小蛙一同到田间去看。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庄稼地里凉嗖嗖静悄悄的,谷物的叶子安安静静地互相重叠着,散发出湿润的味道。杜安鹿放眼望去,果真是……一点异样都没有。 她走进玉米地里去,伸手四处去摸,全无阻碍之感觉。 心道小蛙所说的网子别是国王的新网子,唬人的? 小蛙看出杜安鹿的疑惑,道:“上仙要是看不见,大可放出一点灵力来。网子经过了虫茧的擦拭,也算是灵物啦!一般的目光,未必看得到的。” 杜安鹿嘴上说着“多嘴”,便是用指尖生出一个青色的灵力小球来,点中了自己的眉心处。 哇塞! 就算是大仙女杜安鹿,也为眼前壮观的景象所震惊。 她身材娇小,目力也不远。但将灵力附着在目光上之后,就连视野也变了样子。 她明明还站在玉米田之中,但视角却是转换成了从高处俯瞰的样子。、 整个村中由于作物不同而被深深浅浅的绿色黄色分隔开的作物田上,细密的银白色织网笼罩其上。明明时间已经是黎明,但那织网发出的银白色光芒,却像是将最亮的月色抓了下来又洒下。甚至在微风吹拂之间,网子的褶皱处星星点点,还闪烁着星芒一般的光。 杜安鹿一时也不知道是要夸“蛛蛛”神奇,还是小蛙的功劳大了。视线收回之时,嘴角勾起了很大的弧度。 见着上仙满意,小蛙更是得意得摇头晃脑起来。 杜安鹿道:“今日你和蜘蛛的功劳,我给你记一笔。以后有机会回到天上,我真要给你讨点丹药之类的好东西来了。” 说起天上的东西,小蛙自是心生向往。但上仙本身的肯定,才是他现下最得意的事。 得意着得意着,连走路都快了,很快就给了杜安鹿一个背影。 杜安鹿还想夸两句,可一见小蛙的背影,立即脸通红起来,忙不迭地转过了身。 第一百五十七章 国王的新衣 杜安鹿:“你你,你怎么……” 小蛙转过身来,见着上仙满脸通红,真不知道上仙能高兴成这样,他也跟着笑得龇牙咧嘴。 杜安鹿道:“别笑了,你难道是从空间中背着虫茧出来的?” 小蛙道:“上仙洞察力奇强,那虫茧有一人高,抱是抱不起来的。我就背着,找个没人的地方将网子都变了。” 杜安鹿心中叹一声好家伙,难怪呢。整个后背从头到脚的衣服都变成透明的国王的新衣了,不知道还以为什么新潮的服饰呢。 杜安鹿道:“你回来的一路上,让人看见了吗?” 小蛙想了想,道:“还行,路上没几个人。遇上了几个半夜抓知了猴的小姑娘儿,我还没打招呼,她们就跑没影了。” 杜安鹿扶额,不跑才怪。没去告官把你抓起来就不错了。 小蛙沉浸在对自己美貌的幻想里。 “都说相由心生,最近我做了许多好事,难道是功德多了,连人都变得更帅了吗?都已经可以引起妙龄少女的尖叫了。” 杜安鹿道:“你把外袍脱下来就知道了……好在遇见的是妙龄少女,要是遇见八十岁的少女,非得用拐棍儿敲你脑袋不可。” 小蛙一边高兴自己的美貌已经老少皆宜,一边脱下了外袍…… 当看见空荡荡的全透明的外袍背部的时候,小蛙的脸色立即变得比他本体还要绿,他又伸手去自己的身后摸! 蛙的天,他就是穿着这么令人羞耻的东西在村子里横晃了半宿? 光,光着…… 小蛙忽地意识到了上仙的面红耳赤是从何而来,复又比妙龄少女们更尖锐的尖叫了一声。 随即心念杂乱地动了起来,立即窜到空间里去了。 好在师父留在空间里的小泥巴院子里还有换洗的衣物,好在上仙提醒了他,要不真是不要在这村子里呆下去了。 那空间中的时间过得比外边快,等小蛙穿戴整齐重新回到杜安鹿旁边的时候,杜安鹿也不过是比刚才往前走了一里路的样子。 小蛙深感欣慰,“好在天没亮透就来找上仙了,我刚才想想,要是让杜婶子看见了,我真是不要活了。” 杜安鹿道:“她就当你是个小孩儿,你就是在她面前光着,她都能给你端一盆洗澡水来你信不。” 小蛙怔住,道。 “是了,杜家真是我见过很心无杂念的一家人。我在这世间行走的日子还是比上仙长一点的。四处流浪的时候,便是见过了人们相互争斗,兄弟阋墙,母子争斗。等庙修起来以后,又有人去求本不属于他们的东西。许多人生活富足、本应什么都不愁,却总有那么多的求不得和意难平,想来想去都是自己找的。” 杜安鹿道:“就是,我爹爹和娘亲算是无欲无求的单纯人,也是因为这样,反而能从旁处得来好处。” 小蛙笑道:“也是幸运,上仙带来的幸运。” 两人因着这防虫网的事情落了实,一路上亦是说说笑笑,聊得欢快。两人这会儿的时间便是要去杜家的早餐桌上露个面,小蛙要回去空间的灵田之中当蛙蛙庄稼汉,杜安鹿也要尽快再去空间里寻一茬灵芝,连同凌润云一同送走。 没等杜安鹿感慨自己的仙生不光已经九九六,就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便是又遇见了个令她有些讨厌的事。 她与小蛙经过的是牛家的门口,从门缝里闪身进去的正是牛停停,身影摇摆之下,露出晃悠的一角猪肉来。 两人将牛停停的“吃里扒外”看在眼里。 小蛙对牛婷婷的了解不深,只因为牛停停在杜家的这段时间里,他要么在空间里忙,要么在林州城里和田地里,偶尔一点八卦也是出入之间遇到了陈小玉,两人顺口聊了两句。 便是了解了牛停停被陈小玉买了下来,暂时住在杜家的情况。 可本来就是看在陈小玉是杜安鹿朋友的份上,才让她白吃白住,还要偷东西回家的行径,可就有些可耻了。 小蛙忿忿道:“上仙,我去给他们搞点乱子,不能惯着她家的臭毛病。” 杜安鹿虽是看着牛停停不爽,却也拉住了小蛙。 “算了。” “是个可怜人,也算不得牛家的人了。等今日小玉姐走了,自然也得把她带走,以后便是背井离乡,虽然可恨……也可怜呢。” 小蛙道:“听这意思,上仙是要想办法让她回家?” 说着,小蛙有了一点嘲讽的意味。 “上仙真是善良呢。” 杜安鹿无所谓,摊了摊手。 “她跟着牛家,还不如跟着陈小玉呢。那牛家人你也看了,心里只有牛传家那个小东西。牛停停现在是在我家,能弄东西回去,他们大概能客气点。要是回去了,仍旧是非打即骂的。” “跟着陈小玉,不管以后是去陈家,还是凌家,总是能靠着自己的手吃上饭。” 小蛙对杜安鹿忽然生出的同情心有些不解,仍是带有一点讥讽,“这是帮她把以后的路都想好了,上仙以前……都是有仇都立刻报了,听闻牛停停对上仙不客气,上仙以德报怨,真是让人佩服呐……” 杜安鹿道:“谁稀罕管她,只能说随缘了。陈小玉能买她是我没想到的,没想到的事儿就干脆不掺和了,随她去。想来,我问过你,为什么牛家对牛停停如此刻薄,你不是说重男轻女什么的?我只是想看看,牛停停脱逃了这样的环境,会不会自己好好地成长起来。” 小蛙道:“上仙仁慈。” 两人到了杜家,巧遇上开饭,小蛙这会儿在杜家是个随便跑回家玩又没告诉别人的犯错小孩儿,就算顶着个金蝉大师的名号林秀儿仍是拿他当个小孩看待,好好地批评了他不辞而别的行为之后,又给他添了满满的一碗粥。 林秀儿道:“看你换了新衣服,是回家去来着?看见你哥哥了吗?” 小蛙端着饭碗的手有些迟钝,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嗯”了一声,心也酸了一下,道。 “回去了,见了……他挺好的。” 第一百五十八章 祖籍山西 林秀儿语句仍是温温柔柔的,“一言不发就都跑了,你们兄弟俩倒是一样的性子。我家安鹿还小,求亲的事,还早得很。有空和何来说说,别因为这么点事儿,都不肯和安鹿来往了。不管怎么样,都是我家小女儿的朋友,有空的时候就过来呆几天。这村里的事也忙完了,什么时候再来,还给你们兄弟俩做好吃的。” 小蛙听着林秀儿的劝慰,却是没法说自己的师父失踪的事,心头一紧,眼泪差点掉到饭碗里去。 林秀儿见了,便是用手背帮小蛙将眼泪抹去。 这孩子虽然长得……抽象了点,没想到还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林秀儿觉得杜家没有收聘礼的事似乎让这兄弟俩都难受了,便是也多了一点点愧疚。 林秀儿道:“你们俩都是好孩子,不愁找不到的。” 小蛙也自己抹抹眼睛,带着一点鼻音答应了,“嗯……” 他甚至有点盼望蝗灾快点来,他也想何来了,还不知道他在哪里。 杜安鹿坐在一边,一样端着个海碗,见着林秀儿走了,便凑到了小蛙身边。 “你不是说可能在什么初生之地?别担心,我肯定会跟你去找他的。” 小蛙仍是像个木头似的,几口就把碗里的粥喝了个底儿掉,擦了擦嘴道一声“我吃完了”,就走到后院去了。 杜安鹿知道小蛙去哪了,林秀儿提到了何来,小蛙免不得要悲春伤秋,她这种时候便是应该跟着小蛙到后院去,给后院的加大版泥巴小院开门。 便是呼噜呼噜地将碗里的稀饭全吞了,也是一抹嘴,便要跟着小蛙走过去。 她好像忘了旁边有一个凌润云,所以凌润云喊住她的时候,她吓了一跳。 杜安鹿道:“快点喝粥,吃好了我送你。” 凌润云本无意听别人的事,但刚才林秀儿全不避讳凌润云。大概何来看着还是个大小子的样,这凌润云年纪小些,再加上生得儒雅的气质,更显得稚嫩些,林秀儿是完全没有往别的方面想。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凌润云倒是不在饭桌上和杜安鹿扯皮,只是跟着她到了别人无法听去两人话语的地方。 凌润云像是窥破了杜安鹿的秘闻,但又不可思议。他东西已经收拾好了,一会儿就要走,问起话来也少了许多弯弯绕绕。 “何来是谁?聘礼是怎么回事?” 杜安鹿想着,林秀儿的话已经够清楚了,凌润云只要不傻,就能推断出何来送了东西来,又被杜家拒绝了事。 只是何来的身份,并不像林秀儿说的那样,是什么小蛙的哥哥,这何姓在林州附近也不多。凌润云真要打听起来,不消半日就能将所有姓林的翻个底儿掉。 想着自己的来龙去脉都和他说过了,多说一个何来也无妨。便道。 “是我救下的一个人,和杜家和村子都有点渊源,帮着村里做了好事。他带了很多东西来,我娘以为是聘礼,实际上是资助村里的。这事儿说来话长了,有空都讲给你听。” 凌润云从她语气里听得都是诚恳,不疑有他。但就杜安鹿还有旁的男孩子朋友,还好像颇为亲密的样子,这事儿本身就够让凌润云酸了。 他平静道, “不听。” 说着便是拔腿就走,往他自己的屋子去。陈小玉早就帮他把东西收拾好了,他回去也没事情干。但这会儿他就是要表现出个很忙的样子来,要不也控制不住会哪一句问多了,又生出不想走的心情来。 杜安鹿笑他。 “你老家是山西的吗?” 凌润云前进的背影顿了顿,随即嘲笑了自己一下。 是呢,哪来的酸劲儿呢。 凌润云合计着杜安鹿要来追他的,至少也要在搬东西这件事上指挥一下,谁知听着她的脚步声向着反方向去了,回过头去,见得是杜安鹿正奔向脑袋光溜溜的男孩…… 他踢飞了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去找小玉姐了。 陈小玉正在屋子里抱着个大包,满头的汗水,见着凌润云进来了,便高高兴兴地对凌润云道。 “公子,就最后一个包袱了,马车那都准备好了,马上就能出发。” 凌润云闷闷坐下来,道,“不急。” 陈小玉偷偷白了一眼,早上少爷醒来的时候还闷声让她收拾东西一起走呢,她就问了一句为什么这么急,少爷就脸色难看起来。这会儿又是不急,自家少爷的心真是海底针。 便也不和他搭话,自己抱着装满卷轴的包袱往外走。 又回来了一次,便是把家里带来的细小物件也收好了,车上东西都全了,只剩把凌润云塞进车里,东西就和来的时候一样了。 林秀儿带着四个孩子从地里回来了,在陈小玉一进一出的功夫,也站到了马车旁边。 杜家的四个男孩儿是从大到小一字排开,手里也是从大到小抱着四个圆圆的南瓜。 陈小玉一看就怕了, 近日在杜家都吃胖了,陈小玉今日特地早上省了一顿,胃里是空的。可看见了大大小小的四个南瓜,胃里还是翻涌了一阵,脑袋里都是被南瓜支配的恐惧。 便是赶忙推辞道。 “别,杜婶子太客气了,南瓜就不拿了,我们常来常往,又不是走了就不回来做客了。有空你们也去城里。” 凌润云此时此走了过来,道:“等我从书院回来,就来给大家伙儿报信,到时候都到我家里去住一段时间,我带你们在林州城好好走一走。” 林秀儿仍是让四个兄弟将南瓜放在了马车上,全然将陈小玉的奇怪脸色看成了不好意思。 那南瓜圆溜溜,上了马车就往里面滚。杜二泰怕南瓜东倒西歪,挡了凌润云坐的地方,便是自己上了车,将滚落的南瓜放在了一个角落里,期间不经意地瞥见了旁边的一个包袱。 包袱里应当是画卷,放得匆忙,已经露出了一角。 杜二泰不认识字,但是认识画的,尤其是那画上明显的两个小羊角辫儿,可真是眼熟。 他伸手将那画卷展开,哦豁,可不得了,上面画的正是杜安鹿。 第一百五十九章 同归 杜二泰手上拿着画着杜安鹿的画卷,心里七上八下地跳起来。 不小心发现了一个惊天的大秘密。 这个凌润云,看着也是个端正的读书人,怎么在背后偷偷画自家妹妹? 杜二泰虽然平时脑袋不大灵光,但到了自家妹妹这里,思维却忽然发散了起来。 他伸头向着外边看看客客气气的凌润云,忽地想到他也不过十二岁,那何来好歹看着还大些。凌润云许只是和自家妹妹做朋友做得好罢了。 他敲敲自己的脑袋,自嘲地咧嘴一笑,将画卷塞了回去。 此时杜安鹿也行到了马车边上,与那凌润云告别。 杜安鹿道:“小心心,有空空,去看你。” 凌润云:“却是一杆子把我支走了,不知何日再见。” 杜安鹿的声音是圆润润的奶娃娃,凌润云那调子,却是从温文尔雅中多了些酸味出来,朴实无脑如杜二泰,也是手底下一哆嗦。 ……画再抽出来看看……不会吧。 这凌润云,也对自家妹子动了那种心思? 他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妹妹被很多人喜欢是件好事,但是四岁的妹妹被十几岁的男孩子喜欢,这感觉就很奇怪。 那林秀儿还在外边,杜二泰鼓了鼓胸中的气,决意将凌润云偷画杜安鹿的事情说出去。一来,给这小子一个教训,省得他再偷偷摸摸背地里画什么,再来也让娘提防下这么大的小子,……毕竟自家妹妹也有点太太吃香了。 他拿着画卷要挑开车帘下车,可说就是很巧,正好凌润云也拉着车框上来,与凌润云隔着一张帘子撞了个满怀。 听着哎哟一声,凌润云就压塌了帘子跌进了车里,林秀儿和杜安鹿在外边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陈小玉的嗓门依旧大,她说不得杜家的哥哥,更说不得自己家的公子,只能大声“自责”。 “我就应当拉住公子不让他上来!” 凌润云撑起身子来,见着摔倒在旁边的杜二泰已经在低矮的车厢里弯腰站了起来,手里拿的正是自己一直藏着不让别人看见的画卷。 凌润云:…… 杜二泰目光锋利起来,将那画卷缓缓举起,对着外边喊道:“娘!” 凌润云也知这画卷不能让林秀儿看见,私画别人家的女儿,传出去对杜安鹿的名声也不好,便是不假思索,往前半步捂住了杜二泰的嘴巴。 “杜,杜二哥,有话好说,好商量……” 林秀儿的声音悠悠传到两人耳中,“什么事儿,二泰?还不下来。” 杜二泰呜呜两下,一把扒拉开了凌润云,“娘,这凌家的小子他……” 眼瞅着就要被曝光,凌润云抢答道:“凌家的小子……我……” 飞速地想能够贿赂杜二泰的东西,可这人似乎不会为钱财之类的东西所打动,自己直接动手打动那是更不可能了,杜二泰的体型怎么看都是三拳一个凌润云的架势。 想来杜家二哥好像和自己打听过名字怎么写之类的,像是对学识很有渴望的样子? 便是连忙道:“我我,我想让杜二哥跟我一起走!” 杜二泰被他突兀的发言怔住,便看着凌润云飞快地将他手上的画卷塞到了车垫子底下,像只求人的小狗一样,眼神灼灼地看向杜二泰。 话好像是说给林秀儿听的,但眼神一直没离开杜二泰黑黝黝的脸。 “杜二哥也想读书写字吧,我这次去书院,大家都要带一个书童的,我看杜二哥就很合适。” “尤其杜二哥这不爱说话,少言寡语的性子,特别好,特别适合当书童。” 杜二泰的嘴巴闭紧了,他发现了一个秘密,然后被人用一个自己想都不敢想的事儿,封了口。 一时间也有点激动,半天才挤出一个问句来。 “真……真的?我?” 凌润云目光坚定地向杜二泰点点头,又探出半个身子去,询问林秀儿。 “杜婶子怎么想?要是觉得行,我今日就带杜二哥走。” 林秀儿的激动不比杜二泰少,她虽然也算是大家闺秀,但已经在乡野人家生活久了,想让孩子们读书的事多数时间也就是和杜春生闲聊时候说一说。 毕竟私塾和教书的地方是有的,但收的至少是行脚家的孩子,乡下农户家的孩子从来都是要被“婉拒”的。林秀儿觉得不可置信。 “凌公子别拿我们乡下人家说笑了……听说公子要去的是个很有名的书院,我家的孩子,怕是难高攀。” 陈小玉倒是管不着凌润云要带谁走,反正她是女眷,不可能跟去,想来杜家二哥很有男人样,说是书童,实际上给公子当当保镖还不错。 至少公子身边得有个能使拳头的吧。 便是对凌公子这番安排也十分认可,笑眯眯地对林秀儿道。 “杜婶莫慌,到时候就说是我陈小玉家的表哥之类,再不行就在户籍上修修改改,杜家不介意就行。” 林秀儿:“怎么可能介意,能跟着一起读书的机会,乡下孩子是八辈子都寻不来啊……” 凌润云一颗心仍在忐忑,他并不知道这糖衣炮弹能不能打动杜二泰,却见杜二泰木木的脸很快有了生气,一笑也是一口的白牙。 一高兴起来,二泰更显得憨厚些。 “感激不尽,以后我就是书童了,”他抓抓自己的头,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人嘴最有把门儿的了。” 凌润云松了一口气。 杜安鹿在外边听了个热闹。 这凌润云,三言两语就把自家的哥哥拐走了?可真能耐……她几下子爬上了车,抓着凌润云的脖领子,将声音压到最低,道。 “无事献殷勤,必定有鬼。” 凌润云才不会承认。方才因为离开杜家,自己有些期期艾艾的,这会儿看见刁起来的杜安鹿,心情居然好极了。 他托着杜安鹿的腋下,将杜安鹿重新放到车子外边的地下,道。 “回去吧,也不用送了。” 杜安鹿的小手攥成一个小拳头。 陈小玉道:“衣服也不用带,书院有统一的样式,回去给杜二哥做几身新衣服。” 林秀儿几乎喜极而泣。 第一百六十章 蝗灾之始 杜安鹿道:“要等爹爹,爹爹知。” 她本意是觉得凌润云怪怪的,拖延一下,把他拉到没人的地方问个究竟,可那林秀儿却像是怕凌润云反悔一样,催着陈小玉。 “不用等了,也不用问。这事儿我自己就能做主,你们家还缺几个书童,看看我家别的孩子都够格儿不。” 陈小玉笑道,“一个就够了。” 说着,便是要扬鞭离开,却见着角落里窜出一个女孩来。 牛停停刚从家里赶回来。她偷了杜家的肉,给家里的爹爹和奶奶弟弟都做了饭,本来想着能在家里直一直腰杆儿,结果因为弟弟吃得太急,把嘴唇烫破了,刚刚对她客气了几天的牛爹和牛奶又甩了她两个大耳刮子。 一肚子闷气匆匆跑回来,竟是连陈小玉都要走了,一时间觉得自己像个没人要的溜达鸡,连个有蘑菇的锅子都不配拥有。 便是大喊:“别忘了我!” 陈小玉,凌润云:! 还真忘了。 来的时候,是陈小玉赶着车儿,车上空荡荡惬意意地坐着凌润云一个人,这回走了,后边不光一变三,还放着林秀儿家地里的四个南瓜,凌润云只能缩紧了身子,尽量不和另外两人挨着。 车子沉了,吃土也吃得深,走起来马直叹气。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总算是从村子的大牌坊底下走过去了,凌润云这回没了车帘子,也不用隔着和陈小玉对话了。 凌润云道:“小玉姐,我们大约几时能进林州城?” 陈小玉道:“公子就别着急了,车子重,最少也要晌午的。” 说话之间,便觉得有一股腥呼呼的风吹了过来,引得车上的四人都皱紧了眉头。 这味道是腥,不是肉腥,不是鱼腥,却是一股很特别的草腥。凌润云小时候没玩过,但杜二泰却对这味道无比的熟悉。 “好像谁把蚂蚱踩碎了的味儿。” 话音刚落,那风中的味道立即浓重起来,四人都像是被塞到了切碎青草的罐子里一样,草腥味像是大团浓重又看不见的雾气,让人喉咙都跟着发堵。 凌润云感觉恶心难忍,咳嗽了几声,紧接着就是车子一震,连马儿都不肯走了,任陈小玉拿着马拍啪啪地打在马屁股上,那枣红马也只是在原地烦躁地踱步,不肯往前走哪怕一寸。 陈小玉道:“这味道和马都好生奇怪,就跟书里边闹妖怪之前似的。” 凌润云:“小玉姐不要吓我……” 周遭的环境,当真是很吓人的。 不光那草腥味浓重得可怕,往前看,远处的天也变了色。边缘处的蔚蓝色像是被人拉起来一道灰色的纱布,虽然缓慢,却也肉眼可见从地平线上显出半圆形的灰纱一样的颜色来。 随着风和天的变化,便是从远处而来的,低频的嗡鸣。那声音像是从天上,又像是从地底过来,让人觉得不光耳朵能听见,就连脸都痒痒的,汗毛跟着嗡鸣发颤。 马儿的脚步越发凌乱,随即竟是在没有陈小玉指挥的情况下,自己一转头,就开始向着村中狂奔起来。 村中的路算不得太平,再加上马儿突然加速,一下子将车上的人颠了个人仰马翻。 凌润云使劲稳住身子,扒着车窗子往后看,便觉着灰色从后面追来了。不光是天,黄色的土地和两边的草地,也像是被纱笼罩一样,沙沙地灰了起来。 被小东西追赶自然是不可怕的,可怕的是未知的东西似乎有改变天地颜色之能,地上的灰色像是缓慢的潮水,极其缓慢却又绝不迟疑地蔓延上来。 凌润云打了个很长的寒噤,在浓重的草腥味中重咳了几次,也不知是问自己还是问旁人。 “天地异象,真是要闹鬼了吗?子不语怪力乱神……不,不可能吧。” 那杜二泰也探出头来,眉毛拧得快要出水。他刚才闻见草腥味,就想到了那个东西,只是这么大的架势,来势汹汹,当真是他没有经历的。 但从修水渠开始,这个词就一直若隐若现地出现在他的周围。 “蝗灾来了。” 杜二泰道,“回我家!不,去吴伯家!他们有办法!到我家门口把我放下,我去叫家里人!” 陈小玉也被颠了个七荤八素,她不在车厢里,也就是仗着自己的手劲儿大抓住了,才没从车前掉下去,这会儿堪堪抓住了缰绳,让那飞驰的马儿就算是狂奔也稳了脚步,不再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上下前后的乱窜。 陈小玉喊一声:“公子!” 便是询问凌润云的意见。 凌润云不假思索,“去杜家!” 去杜家,有灾难来了,必须要告诉杜安鹿,必须要保护杜安鹿! 杜二泰抓紧车厢,同时也抓紧了凌润云。 他心里生出很多的感激来,觉着这家伙偷偷画妹妹的罪过也值得原谅了。随即又开始担心起新修的房子,庄稼,人的安全来,乱七八糟的东西在他脑中混成一团,最后也明确了一件事。 回家,一定有办法。 马车还没行到门口,大老远便见着乌泱泱的一片人堆在杜家的门口,前面有个高瘦的男人手中拿着一个用大蒲叶子卷成的漏斗形状的东西扣在嘴上,大声喊着。 “快快,汇成一排,排队进杜家的后院儿。” 那人群里声音也是嘁嘁喳喳,全都讨论着忽如其来的天地异相。 是蝗灾吧?对吧? 虽然被小唐大师预言到了,可这蝗灾真的有点猛! 没见过这样的蝗灾,连天地都在震动,完了完了,庄稼完了! 悲观可怖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已经有心理承受力差一点的村民,已经开始失声恸哭起来。 陈小玉手中的缰绳使劲儿一拉,和那马儿较着劲。马儿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陈小玉略胜一筹,将马车稳稳地停在了杜家大门口。 凌润云噌地一下从马车上跳下来,只见着乌泱泱的人和小唐大师,却不见杜安鹿。大门也被排队进去的人堵了,他喊了一声,都没有人答应。 草腥味简直要把人溺死,凌润云拉住门口的男人大声问道:“杜安鹿呢?她在哪?” 第一百六十一章 寻找安鹿 蝗虫并不是从别的市县而来的,而是从村子中心算起来五十里外的土层中钻出来的。 对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凡人来说,蝗虫是可怕的害虫,其对农户的直接伤害不低于贪官污吏之类,但对于蛰伏多年一朝破土而出的生灵,这一天分明是种族的复苏,生命的盛宴。 这蝗虫被某种力量封印在地下多年,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静静蛰伏,蓄势待发。依照天理命数,虫群便是应该在中秋八月十五人月两团圆的晚上出现,但似乎有点点破了压制着蝗虫的力量。 他们从卵里钻出,一层层一茬茬,比雨后春笋更甚。先前孵出来的小的,还带着短短的须子和软踏踏的翅,在地面上轻轻舒展节肢慢慢爬动,但很快,那身上的软皮经了风吹,转瞬便硬实了起来,稍微动作,就发出嚓嚓的响声。更为硬实的是口器与牙齿,若是有人敢靠近将这东西拿起来瞧的话,甚至能看见口器内外金属色的光。 它们从沉睡中苏醒,来不及欣赏泥土的芳香和头顶的日头,每一只飞蝗所感受的,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空虚之感。于是,高远处所见的灰色毯子便向前缓缓地移动起来了,翅膀还不足以支撑力量,只能用节肢向前爬动。所过之处,枯草、嫩苗、叶子全是美味的食物,果子、树皮,其中丰富的汁液迅速滋养着蝗虫,让那东西几乎是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就推掉了一层皮,身形涨大了几分。 嫩而小的蝗虫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地面上钻出,他们被空气中植物的汁水味道所吸引,但很快,新生的一批发现他们也未必出生了就能稳坐掠食者的宝座。 比他们身形大了几倍的前辈向着新的蝗虫亮出了金属色的口器,一张一合,初生的蝗虫只剩下了一条细腿。而那一条细腿,也很快被后面涌上来的一片打扫干净。 还不够,还不够。 蝗虫的胃口并不因地面上的植物和同伴的躯体而满足,得到了肉食之后,飞蝗变得更加硕大,而目光也越发锐利。它们在初生的第一天,便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肉。 一路向前,便是开始荤素不忌,全盘接收。 打瞌睡的蜗牛,不知所措的瓢虫,跑得慢的肉虫、走投无路蝼蛄,然后就是老鼠的幼崽、兔子、猫、犬。 不知从谁家跑出去的狗,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与味道的变化,狂吠着从大门中冲出去,拉都拉不住,一路往着灰色的幕布冲去,当细小喀嚓声将眼前半圆的天地都笼罩之时,动物的本能告诉它这东西并不是大喊几声或是咬两口就能赶走的。喉咙里低鸣,脚下步伐错乱的后退,两只尾巴紧紧地夹在两股之间,尾巴尖快速地左摇右摆。 恐吓也是无用。它们是虫子,不懂得什么是怕。 只知前面这东西是美味的血肉,吃掉一层,再一层。 …… 凌润云怕是自己的嗓门在嘈杂的人群里显不出来,将小唐手上的喇叭抢了,转头就扣在了嘴边,冲着叽叽喳喳缓行的人群大吼了一声。 “闭嘴!” 这一声比小唐的声音脆许多,穿透力也强。刚才还吵吵嚷嚷的人群很快安静了下来,按照刚才小唐的安排,慢慢汇成一排,往杜安鹿家的院子里行进。然后大声质疑变成了低低的讨论声,嗡嗡的。 但这种程度的噪音已经不妨碍凌润云和小唐交流了,他再转过头来,就对上了小唐目光。 他道:“你是找我师父?她在后院,大概。” 凌润云急着见她,便是将手上的喇叭塞回了小唐手里。见着人群实在是秩序井然得挤都挤不进去,便是直接从杜家外边往后院跑去。 后院旁边是一腰高的树枝篱笆,凌润云扒着一边的树枝,见后院里也是人群,根本找不到她的身影,急得直喊:“杜安鹿,你在哪呢?” “别忙,等着!” 听着那人群包围之中,有个熟悉的声音回了一声,凌润云的心才落了地。 但也只是找到她而已,有大灾难来了,他得时时刻刻抓着她才行。他得带着杜安鹿离开这儿,尽快。 凌润云道:“你快出来,我带你走!” 篱笆上的树枝让他晃得哗啦啦直响,几片干枯的叶子也落了下来。他这般着急,身后却又两人是不急的。 吴有心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从手里往凌润云手里倒了一半儿,“看你就知道是外地来的,一点都不稳重。” 凌润云:? 吴有心:“这是蝗灾,东边来的唐大师早就算到过的。大师还说杜家是个风水宝地,在杜家的后院施了仙法,要带村中人去神仙的洞天里去避难。” 吴有智忙不迭地对着两人点头。 “就是就是,那叫啥来着,喂鱼愁煤……未……” 凌润云道:“未雨绸缪。什么神仙的洞天,我怎么不知道……这一村子的人,那得多大个地方。真的安全吗?” 凌润云感觉到空气中开始有了压迫感,“还是得走,骑马也好,跑也好,不能留在这儿。” 吴有心道:“跑哪去啊?四面八方全是蝗虫,正往这边来呢。” 凌润云:“蝗虫而已,又不吃人,骑马快跑,总能冲出去。” 吴有心和吴有智两兄弟几乎同时笑起来。 “你怎么不知道不吃人?” “唐大师早给村里科普过了,这玩意跑不过的,藏起来,等它们全都聚集到村里来的时候,唐大师会施展法术,到时候把它们一网打尽。” 凌润云还是不太能信这两个小孩儿的说法,想来刚才在杜家门口遇到的那个指挥的人就是唐大师,看起来是没那么靠谱…… 可两个孩子是笃信的,那吴有智手快,已经把杜家的篱笆树枝拔了几根,留出一个门来。 凌润云:“拆人家篱笆……这不合……” 吴有心道:“哎呀好啦好啦,我家有的是钱,杜家的几根篱笆,之后会赔的。” 说着,便拉着凌润云挤进了后院的人群之中。 第一百六十二章 避难 杜安鹿站在人群之中,她其实是有一点懵的。 明明预测到的时间是八月十五的晚上,可今天是八月十四…… 她在梦境中所看见的时间和景象应该是不会错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提前触发了这蝗灾? 晃一晃自己的小脑袋瓜,蝗虫袭来犹如大军压境,现在不是想多余事情的时候。 人群里吴老爷子拍了几下手,周围的人就静了下来。 吴老爷子在村中德高望重,又供养着唐大师,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很有说服力。 “唐大师在此铸造了仙人洞府,让我们避难。” 那旁边的人便问道。 “哪里有洞府,这就一个小土包。” 爱惹事儿的跟着打趣:“坟窜子似的。” 吴老爷子脸一板,周围立即没了声。 他道:“那唐大师说杜家的安鹿,是咱们村中的积福之人,便将法器交给了她,让她帮助我们开启神仙洞府,到时候只要跟着我一个一个进去,就能保我村人,安全无忧。” 众人也是想看这坟窜子如何变成洞府,陆陆续续进来的人越来越多,目光全都集中在杜安鹿身上。 杜安鹿手上拿着一个……破破烂烂的铜铃铛,里面的芯子没了,外边还像狗啃的似的缺了一个口。 杜安鹿不禁腹诽,虽然是做戏,但小唐也太寒碜了点儿,随随便便从他那堆东西里挑个道具来也就算了,还是个破的。 想了想这铃铛上的缺口好像也是自己抓小纸人时候给踩碎的,也算是一种自作自受。 杜安鹿沐浴着众人好奇的目光,随便编了个词儿。 稚嫩的女娃娃声音在这一大群成年人的中间,念着奇怪的咒语,多多少少有点滑稽。 “绿蛙蛙,黄蟾蟾,盖房房,救村村。” 她嘴上随便胡说着,手上的铃铛也无声地摇动得欢畅。但无论是咒语还是所谓的铃铛法器,却是和何来留下的泥巴小院子没有半毛钱关系,她用的是灵力。 在念出咒语的瞬间,杜安鹿的脑海中闪过何来留下的开门词,虽然那些七个字七个字的诗句她根本记不下来,但现在已经全然长在了她的脑海之中。长长的方块字阵在她眼前飞速略过,她手持的铃铛也因着她周身蕴含的丰富灵力,进而发出了清脆的叮当声。 “那,那铃铛没有芯的!” “响了!响了!” “是有点神!” 说话间,杜安鹿以铃铛的边缘当做画笔,在脚下的小土包前面,画了一个脸盆大的圆圈。 这一个圈画下去可了不得了,那圈中显出的明镜一般的质地,和明镜之中紧凑挤在一起的村落,令大家都傻了眼。 “真是神仙洞府!” “里边的不就是我们的村子?” “这真能进吗?” 杜安鹿将小手一指,道:“跳跳。” 这是让人们跳进去,可村里的人可没人修过仙,也不知道法器啥的,到底能出什么样的效果。大家都是正常人,在看见神奇景象的同时,马上想起怪物弄出异象害人也是最正常不过了。 刚才还倍感期待的人,这会儿却是都往后缩了半圈儿,没有一个人上前敢往里跳。 吴有心兄弟和凌润云站在一起,将杜安鹿的开门术看了个清楚,那吴有心道,“要不,咱哥俩儿先试试?” “哥我害怕,万一和妖怪故事里一样,是无底洞呢?” “哎哎,你挤啥……” 两人身边的凌润云已经了进去,站到了杜安鹿旁边。他比旁人更想知道这洞府是真还是假,毕竟这东西要是真的,杜安鹿的安全就能保证了。 便是喊了一声,“我先来。” 杜安鹿的目光有些惊愕,她向来觉得凌润云是谨慎小心的那一类小孩儿,按说应该也是排在后边的。 凌润云拍拍杜安鹿的肩膀,道:“我等你。” 说罢,便是抬起一只脚来,一下子踩进了圆圈中的水镜当中。 凌润云挨上圆圈,人就真的像是掉进一个洞里似的,刷的一下就不见了。吴有心和吴有智兄弟两个也是心惊,毕竟是他们放进来的人,便抻过头来往那水镜中看。 那其中的景色像是水面被搅浑,建筑物先是都旋成了一团,又立刻恢复了平静,刚才像是一副静止风景画的水镜之中,俨然多了一个身穿蓝色长袍的小少年。 吴有心大喊,“他进去了,好得很!” 也不知道那凌润云是否听见了喊声,向着天空之上招了招手,似乎是示意自己很安全。 有了先例,人们就一个一个地踏入到了泥巴小院之中。外边的人很快变少,水镜中间的人越发地多了起来。 进到小院里的人皆感叹惊奇,想不到这杜家后院的小土包之中,竟然藏着如此大的空间。再细细看去,身边许多东西都是村中建筑与物品的复刻,真不知唐大师到底是有什么天大的神通。 小孩儿们见识少,帮着大人们喊出了自己的心声。 “我的个乖乖,简直想在这住一辈子!” 说是叫泥巴小院,可这分明就是个世外桃源! 凌润云进来的时候就见识过了,该感叹的句子也是一句没落。但现在他所思所想,都是杜安鹿。 眼看着身边的孩子呜哇呜哇跑成一群,嬉戏打闹,却迟迟不见杜安鹿的身影。 小玉姐等一干人等全都到位,连着杜家一家人也在翘首以盼,等着杜安鹿从院子中间现出身影来。 那林秀儿焦急,“安鹿怎么还没进来,蝗虫发起疯来是要咬人的,我下来的时候听着那蝗虫已经很近了,安鹿说会在后面跟下来,可……人呢?” 杜二泰劝慰母亲道:“刚才安鹿不是已经说了,等大家都进来了,她马上就跟下来,母亲还请不要着急。” 凌润云的心并不比林秀儿放下多少,但这种时候,也只能劝慰。 眼瞅着有一个不高的身影又在院子中间虚虚现出人形来,凌润云慌忙跑上去,恨不得一下抱住杜安鹿。 可他抱是抱了,人形显现清楚了,竟是光头扁嘴小男孩,被凌润云抱了个满怀,呜嗷地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