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寻名》 楔子 数百年来,两股不同的势力割据九州中原之地——虎贲国与洛国。 虎贲国在北,与猛兽常伴,以虎之勇猛为信条; 洛国在南,赖江河生息,奉洛河为父母。 双方信仰不同,往来频繁,大小摩擦不断,终因小小的摩擦引发征战,拉开了百年杀伐的序幕。 三百年来,间隔数十年,便有人中龙凤脱颖而出。凭一己之力逆转形势,改变天下格局,为数代人开辟盛世。凡成就此壮举者共六人,被后世尊称为“九州六公子”。 …… 国家纷争不休,其间大小门派亦多如牛毛。 承道苑作为天下第一学府,桃李满天下; 天门观声名远播,除承道苑外,青年才俊皆以拜入观中为荣; 静庵门下女弟子内功卓绝,以济世为己任; 血刀门位于黑水,又称黑水派,其门派武学不乏吸食精血之术,被正道冠以“魔教”之名。 若论当今武学造诣的巅峰,当属“楚怪”张掖、“浑僧”空渐、“剑仙”齐道元、“火痴”江锋刚和“半圣”荀矩,便是世人常说的“五大高人”。 除荀矩执掌承道苑,广收天下学子外,其他四位鲜少抛头露面。非有缘或天资极佳之人,几乎没有机会拜入其门下。 …… 四十七年前(虎贲纪年靖安十二年),虎贲官僚贪腐,横征暴敛,百姓食不果腹,大量出逃。流民聚集在东南山岭一带,依托地形优势对抗政府军队,声势越来越浩大,宣称脱离虎贲,立国号为“新”(新国纪年开平元年)。 新国势力异军突起,迅速壮大,吞并九州之地其他城镇。将洛河打入东南边陲,迫使其十五年不敢北上。更困虎贲于高崖之地——虎眺崖镇,使虎贲国不得不以一纸和约求得共存。 虎贲人依盟约决口不提往事,因此,生于虎眺崖镇的这一代孩童不知旧事,认为城镇闭塞,以走出城镇,追求广袤天地为志向…… 第一章 人生初遇 古道萧瑟,中年男子手扶酒壶,醉倒桌上。 “客官,天色不早了,你该上路了。” 中年男子睡眼惺忪,眼前一片模糊,看着店小二,对方胡子拉碴、衣冠不整,他纳闷道:“你,怎么跟我长的一样?” “她……她叫什么来着?”男子使劲拍打着脑袋,似是想不起来她口中的这位女子,“她如何了?” “她死了。你杀了她,统一了九州!” “啊!”莫起从噩梦中惊醒,汗与泪把枕巾打湿一片,他隐约梦到一位女子,似乎与他的身世有关,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她的面貌。 就在昨天,莫起刚刚从这个陌生的酒楼醒来,看向镜中的自己,虽然相貌平平,但青丝三千,皮肤细腻,是个不折不扣的少年郎。 他失去了记忆,就连莫起这个名字,都是一个叫莫洛的同龄人帮他取的。 听人说,莫洛是在江边将他捡回来的。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名字不吉利,因为谐音“没落”,忒不吉利。正好白捡了个“失心”小子,不妨认他做个兄弟,取名为“起”,去去晦气。 天亮了,温和的阳光自窗外洒进来。 二人暂住一间屋子,莫洛被发癔症的莫起吵醒,大有不满,反复再睡不着,只得悻悻起床。吼道:“吵死了!赶紧起床,去学狗屁武功,杀出虎眺崖,然后快快滚去龙门城,省得打扰小爷清梦!” 龙门城,位于九州正中,是中原最为庞大的城镇,汇聚了天下间的能人异士、奇珍异宝,所有问题都能在那里得到答案,包括他的名字。 这是莫起从冯湘口中得知的,冯湘何人?酒楼的厨子,待人和善。掌柜叫宋夫人,总是黑着个脸,不遭人待见。 此地叫做虎眺崖镇,民风彪悍,百姓尚武,口口相传:出镇两条路,死路、跳崖路。每年春季,镇上都会举行比武大会。只要进了八强,别说是千里之外的龙门城,天涯海角也去得。但若武艺平平,等着老死此地便可。 传说镇外虎狼环伺、悍匪横行,听起来颇像是长辈为吓唬幼童编的瞎话,真假存疑。总之,没有人尝试离开虎眺崖便是了。 对莫起而言,幸运的是,后天,今年的比武大会就要开始;不幸的是,他只有一天时间学武了。 挥了几拳,踢了几脚,提气运功,丹田空空如也。能练一天是一天吧,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莫起这般想着。打败其他人,杀出去,何其热血! 但当他看到武馆,心凉了半截。 所谓的“武馆”在一间破院里,院内有几个人形木桩,两三个木制武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统统没有,只有些灰头土脸的木棍。学枪,用木棍,学剑,用木棍,学刀,当然也是用木棍。 武馆传授的基本功分为硬功、软功、眼功、耳功、轻功五种,内功只传一门,是寻常的江湖调息之法,叫不上来名字。外功稍多,以枪、剑、刀为主,也有拳脚功夫。习之自可强身健体,却并不是什么高深武功。 一天时间匆匆而过,比武大会正式开始。 待二人赶往比武场,参赛的,送娃参赛的,摆摊卖手艺的,看热闹的,这些人早把场地的入口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虽说镇子不大,比武场倒是气派,看得出是花了大功夫拾掇的。入口的石门少说九尺高,宽窄约莫能容五六个成年人并肩齐行。左门柱雕刻着一只猛虎,怒目圆睁;右门柱则雕刻一只仙鹤,单足伫立。 场地中央是一座方形木台,做比武之用,两边摆放着货真价实的兵器架子,种类齐全。 台前不远处摆着一张桌椅,其上坐着一位威严的主考官。 往台下走十来步便是观众席,呈阶梯状,共有三阶,环比武台一周,方便众人观看喝彩。 莫起初见此情此景,不禁叹道:“真气派!” 莫洛今年十五岁,已经参加过两次比试,两次均是迫于老宋种种“威逼利诱”,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不然他才不稀罕参加这劳什子比试。 莫起兴致盎然,拉着莫洛便往这铁桶般的人群里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花名册边上,提笔待写,赶巧身旁有一人抢住笔,两边都要报名,当时便争执起来。 莫洛天生好事,心想:若能趁机会大闹一场,让考官把我逐出场,岂不美哉? 两眼骨碌一转,歪主意便来,他拿起砚台,往对方脸上一泼,“呲溜”钻进人群中,消失不见。 白脸变黑脸,少年受这番折辱,恨得牙齿痒痒,把桌子掀了个底朝天。 周围赶着报名的村民同仇敌忾,把黑脸连同莫起一并抓起来扔到人群外面去了。 令莫洛始料未及的是,考官把莫起和黑脸当成罪魁祸首,当众宣布剥夺其参赛资格,并将他们逐出场外。 真是出师不利!莫起下定决心离开虎眺崖镇,找寻自己的姓名和来处。今年不能参加比武的话,意味着再等整整一年时间,他红了眼眶,垂首顿足。 黑脸泪眼汪汪,骂道:“都怪你们,今年的比武参加不成了。你们这样的货色,明年参赛也白搭。倒不如任指甲黑黄嵌入肉里;头发枯白垂到地上;尔等瘫溺在卧榻之上,等着被埋进臭水沟吧!” 这般骂法,闻所未闻。 莫起目中如燃火炬,回敬道:“乌龟王八蛋,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老子我才没功夫陪你殇在臭水沟里。”转瞬一想,又道,“好啊,反正今年的比试也黄了,就拿你这个小王八练手!” 黑脸愣了愣,似乎他从小到大都没挨过这种粗俗、肤浅的咒骂,他指着莫起,结巴道:“你……你才是小王八!来啊,咱们这便试试,看我不把你揍得满地找牙!” 周围的人忙着报名,浑然没有在意这出闹剧。 莫起学武时长一天,真动起手来,往往招式落后反应半步,一招一式打得磕磕绊绊。 而黑脸这边,动作同样生涩,但举手投足间皆有章法,起承转合暗通易理。其招式精妙,显然是有高人指点,与莫起他们所学的武功有云泥之别。 果然,不出五合,莫起便捉襟见肘,心想,这与武师传授的路数不同,便问:“小子,你这功夫是在哪学的?说起来,怎么没在武馆见到你?” 黑脸讥笑道:“武馆教的三脚猫功夫,我才不学。” 莫起打一记长拳,大开大合,直奔黑脸胸口。 黑脸不疾不徐,微微侧身便闪过一击,一手钳住莫起来拳,另一只推出一掌。 莫起收拳已来不及,右手也被限住,好在他心思活泛,变招擒拿。左手反抓来掌,沉肩顶住对手胸腔,弓背甩出。 黑脸招数虽强,但应变不及,被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看机会正好,莫起跨在对手身上,铆着劲一通乱拳砸下。 黑脸则气贯掌心,运起内功,双掌印在莫起胸膛,威力奇大。只听“砰”的一声,对手连滚带爬跌出去。 莫起吃了大亏,喘不上气,说不出话,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黑脸拍拍灰尘站起身来,瞧见对手痛苦万分,心中洋洋自得,讥笑道:“活该!”说罢扬长而去。 …… 白玉阶,琉璃瓦。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早朝已过,新国的庙堂之内,仅剩高祖皇帝梁广、太子梁恭、昭文馆大学士刘启、兵部尚书迟德昭四人。 梁广居上,坐在龙椅上。梁恭位于阶下,居左。刘启、迟德昭居右而立。 梁恭道:“德昭,攻城火器筹备得怎么样了?” 迟德昭回道:“回禀太子,江锋刚不识抬举,拒绝为我军提供火器。不过震天楼雷琼已答应为我军研制新式火器,威力不在‘火痴’之下。” “好!”梁恭评说道,“‘火痴’江锋刚垂垂老矣,头脑迂腐,不识时务,徒有虚名罢了!” 梁恭又问:“大学士,你这边呢?” 刘启道:“回太子,臣禀奏有三。” “其一,臣夜观天象,东北群星暗弱,而中部紫色环绕,此乃虎贲国灭,新国一统之吉兆。” “其二,虎眺水坝竣工在即,不过最近一次截流引发洪道崩溃,淹了附近良田百亩,下官已着当地官员救济受灾百姓。下官断言,不出三年,我军可随心所欲掐断敌军水源。” “其三,拒线人报,镇中凭空出现一位少年,无人知其来历。” 梁恭道:“这定是敌军的障眼法,密切关注此子动向,一举一动记录在案,向我汇报。” 梁广看着自己儿子,年仅二十三岁,指点江山、纵横捭阖。心生后继有人、大业有望之感,甚为宽慰。 第二章 飞鸟 首战即败,不算什么,毕竟莫起只学了一天。他天真的以为,只要足够刻苦,一年时间,他便可杀进八强。 来年,三十二强。 又过一年,三十二强。 再过一年,六十四强。 三年时间,他学到一个道理:他不是幸运儿,也不是天纵奇才。今年,他十七岁,看着那些后来居上的年轻人,他想着,曾经自己十四岁,未来无限可能。 莫起真的失了心,终日恍惚。只有听冯湘讲天下奇闻的时候,他才活过来,幻想自己骑马驰骋宇内。 “你学识渊博,年轻时肯定踏遍大好河山吧?” “嗯!” “外面是什么样子?” “中原之外,西有海螺城,大荒河贯穿其间,自东向西汇入西海;向东横穿戈壁,有神秘的东极国,鲜少与中原接触;北出荒漠有塞北之国,分为白昼、极夜两大城;南疆之地小国林立,风情万千……” “真好……” 自己还有机会走出虎眺崖吗?莫起感到绝望。 这日,莫起忽然让莫洛领他去虎眺崖看看。山路曲折,其间参天树木,杂草丛生。二人拔过最后一道灌木丛,眼前一片开阔。 崖顶甚是宽敞,有一间不大的茅屋处在正中间的位置,茅屋边上是一个简易的台子,上面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 来时的路被淹没在森林中,断崖之下即是万丈深渊,下面烟雾缭绕,整个断崖宛如矗立云端之上。 整个看上去,虎眺崖镇像被这座断崖包围起来,东西南三面皆是悬崖峭壁,北面有一片丘陵,一道城墙矗立在山脊上。城墙之外,就是人们常说的“死路”了。 从断崖往南面望去,有些小丘在云雾中时隐时现,不知那些小丘之外是否一马平川,这就是人们说的“跳崖路”。 晨光洒在崖上,整个虎眺崖像个发光的金色宫殿。莫起被深深震撼,摇头叹息道:“无路可走!” “错错错!” 这声呼喊把两人都吓了一跳,环顾四周,茅屋中走出来一人,身形枯槁,青衫破旧,唯独两双眼睛大放异彩。 莫起问:“你是谁?” 那人笑道:“我没有名字,你若非要称呼,便叫我无名吧。” 莫洛凑在莫起耳边道:“他是个木匠,脾气古怪,神神叨叨的,不用理他。” 莫起点点头,向他问道:“你也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吗?” “不!”那人摇摇头,“我当然记得。” 莫起没有觅得同类,难掩失落。 之后的日子里,莫起常去崖上看望无名,莫洛初时还跟着去,后来莫起已经记熟了路,他便没有陪着的必要了。 无名少言寡语,谈起机关术却滔滔不绝。只要莫起一来,他就跟莫起讲各种机关巧件的制法。 他造出许多小巧的机关鸟,拧上机扩,机关鸟便承载着他的目光,朝悬崖南岸飞去。不过,它们往往坠入云雾消失不见。 时间稍长,无名发现莫起这孩子在木工方面确实有天分。莫起时常把他做坏的物件拆开来看,然后再完好地拼装回去,坏的东西竟然就被他这么修好了。 久而久之,莫起也琢磨出一套自己的法门。有些机括,他光看着外表,就能猜出里面的构造,连想带做,不出一晌就能完工,比无名还要快上一截。 一日,无名没来由地对莫起说道:“你很有机关术的天赋,若能造出一只机关鸟,你就可以坐着它飞走了。” 是呀!打架不行,那就靠机关术。 莫起惊呼:“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啊!” 望着眼前开阔的景象,他一抒胸中不快,向着南岸大声呐喊。 “闭嘴,吵死了!” 一阵空灵婉转的训斥声传来,听起来很是熟悉。 “谁在那里?”莫起问道。他快速扫视四周,终于发现,有个披头散发的家伙,正坐在崖边,扭头往这里张望。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莫起问,“我……在哪见过你?” 少女坐在峭壁边缘,却丝毫不害怕,见到莫起时,她先是感到惊讶,马上便变得冷冰冰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少女不再看他,转而望向崖外,一对水绿云纹履在空中悠然晃动。 “你……你是?”莫起仔细回想起来。 第一年的比武大会,首轮轮空,他以为上天眷顾,此番定然出崖。却碰见一个叫做“白璃攸”的少年,一上台便对他口诛笔伐。原来白璃攸便是那个黑脸少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十合便把莫起揍飞台下。 第二年的比武大会,首轮轮空,莫起窃喜神明护佑,出崖有望之时。次轮碰见白璃攸,两人斗了十合,他又落败。 第三年的比武大会,首轮他便遇到白璃攸。这次他拼死相搏,战了十合,昏迷三天才醒过来。 “你是白璃攸?”莫起又惊、又怒、又羞、又恼。 白璃攸点点头。 “你是女子?”莫起心中像炸了锅,讶道,“我竟然败给一个女子四次?” 白璃攸“噌”地从悬崖边站起,瞪着他,眼睛像是要吃人:“如何?不服气吗?” 成王败寇,莫起心中一百个不愿,事实也摆在那里。他不答话,径直往茅屋去了。 白璃攸更怒了,喊道:“站住!那是我师父的房子!” 莫起虽不应声,却吃了一惊,心想:“原来她就是无名总提起的那个徒弟,冤家路窄!”他假装听不见,在房子前面的木工台边坐下。 不久前,他跟着无名学会了做机关鸟,依无名的法子做,木鸟总是扑腾几下就不动弹了。 他想,这不光是拧紧发条那么简单,机关鸟的整个构造都该调整下,不然如何飞得远?更别提载自己出去了! 白璃攸见他不理自己,气得咬牙切齿,快步走向莫起,一把手拍在他肩上,道:“你听到了没有?” 莫起肩膀生疼,转身愤怒地盯着她。 面前的少女穿着月牙色罗裙,不施粉黛,青丝有些蓬乱,瘦削的脸庞白皙胜雪,“雪”间藏着两撇柳叶状淡黑的眉毛,其下是两轮满月,荡着清冷的碧波。 直到现在,白璃攸才有机会仔细打量面前这位少年。他穿着朴素的衣裳,额头缠着几圈浅色布条,两只眼眶黑红肿起,脸上贴满大大小小的膏药,一股浓烈的草药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顺道一提,今天是第三年武林大会结束后的第四天,莫起这一身伤,正是拜白璃攸所赐。 白璃攸被她盯得不自在,想到之前曾对他下狠手,也没了刚刚的气势,道:“趁我师父还没来,你快滚远些。” 莫起只是死死盯着她,并不回击。他有怒气,但发作不得,毕竟,面前这个人曾四次摧毁他的美梦,打不过她不说,对方还是女子之身。 哎,万般错,都错在自己太弱!想到这里莫起一句话都不想多说,扭头接着做起眼前的机关鸟。 白璃攸吃了闭门羹,心中早把面前这团怎么挑衅都不为所动的“棉花”骂了几百遍,她气愤地拿起凳子在远离莫起的台边坐下。 放在白璃攸面前的有一堆机关鸟,论起这做机关的技术,她显然比莫起差得远了。 她的机关鸟看起来毫无美感,鸟不像鸟,兽不像兽,肢体关节处也十分僵硬,鸟儿扑闪一下翅膀犹如要了老命一般,更别提飞起来了。 一晌过去,无名还没有回来。白璃攸久久不得要领,又无人请教,心浮气躁,索性把机关鸟往台上重重砸去,部件呼呼啦啦飞得到处都是。 反观莫起这边,他把木鸟的翅膀粘满羽毛,鸟身部分放弃空心流线体的造型,改为镂空骨架,用材能省则省,降低重量。 完工之后,莫起把鸟儿放在地上,拧紧机括。只见机关鸟开始缓缓地扇动翅膀,向前滑行。随着滑行距离越来越远,翅膀扇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大。 虽然这次木鸟轻了许多,但眼看它行至悬崖边上,还未飞起来。 “哎!”莫起转身不再看,叹道,“笨鸟,笨鸟……” “哇!”一声惊呼,莫起扭回头,看见斜对面的白璃攸单手掩口,双目熠熠生辉。 莫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太阳开始落下,木鸟白色的羽毛好似镀上一层金,在这余辉下,一对翅膀扇动的幅度并不大,却像寻常的鸟儿一般,飞出稳定的轨迹。 一阵风吹来,木鸟只是微微颤了一下,竟自然而然迎着这逆风飞出一箭之地。不仅如此,二人分明见到,木鸟竟不是往下坠,而是飞得更高了些! 紧接着,又一次漂亮的挥翅,木鸟和远天衔接,逐渐成为一团白色光点,最后,消失不见。 “竟然真的飞起来了!”莫起高兴地跳起来。他没想到的是,白璃攸比他跳得更高,衣衫飘飘,就像飞天的仙子一般,她高兴地喊道:“飞起来了!飞起来了!” 莫起看到她兴致这么高昂,自己的心情便毁了一半。天色已晚,他准备回去了。 “喂!”白璃攸叫住莫起,“没想到你的机关术还不错!” 莫起回头看眼前这个人,竟然笑意盈盈,跟刚才的她判若两人。他心想:“这人一会笑一会闹,真是变化无常!他随便敷衍了一句,就辞别下山了。 白璃攸看着渐行渐远的少年,若有所思。 ...... 梁恭,新国太子,最近频频在夜间惊醒,伴有盗汗、乏力等症状,他唤来太医。 本以为是普通的风寒,太医诊断后告诉太子,他得了一种怪病,虽然表面年轻,但五脏六腑都在衰老,无药可医。 梁恭让太医估算自己还有多少年限。 太医据实相告,多则十年,少则五年。 想起自己的宏图大志,梁恭心有不甘。他变得性情暴戾,整日寻欢作乐,流连于烟花场所。被他强取豪夺,掳进府中的,不乏显贵之女,更不缺青楼女子。 某日,他讽刺自己府内的一个苏姓小妾:我命不久矣,而你正值豆蔻年华,我死之后,你便要守寡终身。可你谁都怨不得,因为这是你的命,谁让你生来贫贱呢? 小妾入府已有三年,梁恭并不记得这位小妾的名字,以及此前是否同她说过话,或者临幸于她。 小妾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说了一句话:“对于贫妾而言,能陪公子说说话,便已经足够了。” 他问小妾,什么是足够? 小妾答他:“此时此刻,便是足够。” 梁恭想起自己壮志未酬、大业未竟,却因天不假时而自甘堕落。相比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女子,即使她出身贫寒、身份低微,出人头地的希望渺茫,仍认认真真地活着,等到了此时此刻,她与梁恭讲下这番话。 梁恭痛哭流涕,翻然悔悟,散尽府内女眷,仅留下小妾一人。他以死为要挟,要明媒正娶,立小妾为正妻。 高祖梁广并没有动怒,因为原本意气风发的那个太子,又回来了。 小妾下等出身,只有姓氏和乳名。梁恭征得其同意后,为她取名苏莲姬。彰其虽堕污泥之中,却不浑噩度日,心怀远志,认真生活,可谓花中之莲。 三年盼得一席话,淤泥绽出真芙蓉。 莲姬的故事在民间广为流传,成为一段佳话。 第三章 雨夜暗杀 一年一度的比武大会,是虎眺崖百姓的盛大节庆,在这六天里,大家伙放下农活,专为看少年们比武。除了争排名、抢女婿,这个节日还有柔情的一面——订婚。有些心急的长辈,不等孩子加冠,便把他们的婚事操办了。 常与莫起、莫洛二人来往的同龄人有四个:李青松、陈雪、刘汝真、鸠摩超。 李青松与陈雪两家交好,两人青梅竹马,婚事早已定下。刘汝真与李青松常斗嘴,两人穿一条裤子长大,感情深厚。 刘汝真进了八强,之后消失了三天。他今天兴致并不高,好兄弟与陈雪要成婚的事他有所耳闻,虽然心中隐隐倾慕陈雪,但他仍能真挚地祝福挚友,盼他们能幸福。 此时此刻,李、刘二人正坐在屋顶看着远处,怔怔出神,默契无言。 直到太阳西斜,到了离开的时候,刘汝真才嘱咐道:“若是有一天世道变了,天翻地覆,你可也要跟阿雪好好的,知道吗?” 李青松傻乐着:“我和阿雪好着呢,不用操心。” 刘汝真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又缓缓松开手:“天不早了,我该走了……” …… 莫起回到屋中,太阳已完全落下,黑咕隆咚的,房间里点着蜡烛,屋内却空无一人。莫起心想:“虽说店里没什么客人,可这么晚了,老冯老宋也该回来了。不对,莫洛怎么也不在,往常他早就蹲在桌边等饭吃了。”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出去找上一找,便在莫起正要踏出门槛时,迎面走进来一位黑衣人。 此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压根瞧不出是谁。莫起被吓了一跳,不过还是马上笑着往屋里迎道:“客人先坐,我们掌柜的还没回来,要点些什么跟我说,我先记下。” 三年过去,莫起对店小二这份活计已经很熟练了。 黑衣人并没有踏入屋内,而是直直地盯着莫起。他隐匿在夜色中,仅有一双眼睛发出幽幽的光芒。 莫起心想:“这人真是奇怪,都是街坊邻里的,干嘛捂这么严实,也不吭声,看着怪瘆人哩!”正自想着,一点寒光忽然从他眼角闪过,不会错,那是匕首! 莫起立马警惕起来,一手扶桌,眼角余光匆匆扫过大堂,通往厨房的路在左后方位置,通往二楼的楼梯应该就在正后方不远处,除此之外便是黑衣人伫立的正门了。 莫起左脚稍微后撤,尽量平稳呼吸,重新问道:“客人,您点些什么菜?掌柜的马上就回来。”莫起哪知道他们何时回来,只是撑撑底气罢了。 黑衣人缓缓打量了一周,仍是没有答话。 “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大堂为之一亮,大雨将至! 莫起趁着雷光扫了一眼黑衣人的面容,漆黑一片,除了双目,什么也看不清楚! “客人!”莫起的手有些颤抖,他紧紧扶住桌角,使自己表现的不那么奇怪,“您听到了吗?” “你,叫什么名字?”黑衣人的嗓音有些沙哑,也许是不想让人听出来,故意为之。 “莫……”莫起刚提一个字,“轰隆!”又是一声巨响,夹杂着一些细微的声音,一道寒光闪过,黑衣人亮出匕首,一个箭步冲过来,伸手抓向莫起。 莫起仓皇间用力拉翻桌子,隔在二人中间,同时迅速往身后瞟了一眼,后退几步来到两个通路的交界处,一边是厨房,一边是楼梯。 黑衣人发出刺耳的奸笑,身轻似燕,踩上四脚朝天的桌腿,黑袍张开向莫起扑来。 莫起不敢怠慢,施展轻功,不留余力往厨房方向跑去,耳边风声鹤唳,眼看黑衣人的魔爪就要抓到他! “轰隆!轰隆!”炸雷声接连响起,将屋内两人映得一清二楚。 莫起记得,厨房所在的后院,由石墙围起,根本没有出路! 黑衣人眼见就要得手,脚下步幅更大。 莫起须得经过一扇窄门,煞白的墙体在黑暗中分外清楚。他拼命往前跑,不过并不是朝着那扇门,而是墙壁。 黑衣人桀桀发笑,继续往前追赶,速度更甚方才,眼看仅剩一寸之隔,莫起沿墙而上。黑衣人伸手往前一探,正抓到莫起的肩膀。莫起“啊”地叫出声来,那正是他被白璃攸打伤的地方。 说时迟那时快,莫起裹在身上的袍子被黑衣人一抓而下,他毫不迟疑,双足用力蹬墙,借力向后腾空而起,正落在楼梯扶手上。 黑衣人抓了空,怒不可遏,立马转过身往楼梯奔去。便在这瞬息,莫起已沿扶手走出三步的距离。 但看黑衣人,只一跃便与莫起缩小到几步的距离,他双足点地如蜻蜓点水般,又凌空跳起,攥紧匕首朝莫起脚踝刺去。 莫起哪敢回头,只猜敌人已近身后,离二楼还有五六阶的距离,他集全身力量奋力一跃,刚好落在楼层之上。 黑衣人刺了个空,大喝一声,只一步便冲上二层。莫起趁他扑空的当儿,已进入自己的房间,刚甩上房门,身后巨响便已传来,木门轰然倒地。 莫起大惊:“照这速度,被赶上是迟早的事!”没有时间给他再多想,黑衣人已逼近身后,周遭也再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 他跃上窗沿,撞破紧闭的窗户,从二层跳下。相比之下,黑衣人则从容许多,落到地面如叶般悄无声息。 右前方便是刚刚莫起下山回来时所经之路,左前方通往武馆,正前方则通往闹市。 此时雨势已大,吞没了他的呼喊声,街上再无行人,有些人家早早熄了灯火。 他放弃宽敞的大道,专捡一些羊肠小径,依仗对地形的熟悉,勉强和黑衣人保持十步的距离。 然而,整个虎眺崖镇就这么大,这最后一拐,便是通往大路的三岔口了。 往闹市和武馆走,路面过于平直,很容易被抓到;往崖上走则耗力,黑衣人武功高强,往上跑便是自寻死路。 已经没有选择! 正当莫起准备与黑衣人拼个鱼死网破之际,有个模糊的人影从通往虎眺崖的小路匆匆走来。离得近了他才看清楚,此人淋着雨,怀中紧紧抱着机关鸟,正是白璃攸! …… 兵部议事大堂内。梁恭与刘启、迟德昭分席而坐。今日多了一人,僧人打扮的鸠摩延。 刘启道:“太子殿下,虎眺水坝已成,敌军水源已在我军掌控之中。” 梁恭道:“甚好。八年间,参与虎眺水坝修建的不下万人。你认为,其中有几人可以独挑大梁,再率万人修建此等大坝。” 刘启道:“此坝乃郭图主导修建,朝廷派往学者不下百人,恐怕只有沈敬、祖元、宋守之三人,有能力承担重任。” “甚好!开枝散叶不在于快,而在于精,大事还要徐徐图之,刘大人勿急。”梁恭莞尔道,“迟大人,兵部这边如何?” “震天楼已经交付了五十具新式火炮,弹药百万斤。”迟德昭犹豫了一会,“还有一事,雷琼赠予我军投石车十辆,希望我军攻打虎眺崖镇时,用投石车,而非火炮。否则,他宁肯震天楼被新军铁骑踏破,也不再为新军提供火器。” 梁恭颔首思索片刻:“他可有说原因?” 迟德昭回道:“雷琼小儿担心火炮会使生灵涂炭,戾气太重,精明如他断然不愿背负杀名。” 梁恭道:“我军挥师百万,气壮山河,岂能被他要挟。先用投石,攻不下,便用火炮。” 迟德昭领命。 鸠摩延来自西域海螺城,此行是为了在中原传教。战乱时期,百姓流离失所,社会秩序崩塌,梁恭急需一位贤者教化子民。 梁恭道:“我已经派人在都城修建了布道院,大师即可入驻,为我新国子民传经布道。” 鸠摩延欣然接受。 梁恭想起一事,问刘启道:“那位来历不明的少年怎么样了?” 刘启答:“只会做木匠活,庸人罢了!” 梁恭点点头,着其继续派人监视。 第四章 追逃 莫起心道:“真不是个好时候。”冲着白璃攸喊道:“有危险!快跑!” “吓死我了!你怎么在这里?”白璃攸拍拍胸口,喘口气,问道,“什么危险?” 莫起没有停下脚步,黑衣人已到了白璃攸的位置。他心想:“此人是冲着我而来,应该不会伤及他人。” 正这般想着,只听“砰”一声,身后传来一声惨叫,白璃攸没有防备,硬生生吃了黑衣人一掌,倒飞出去,正跌向莫起。 莫起心中五味陈杂:“不是叫你跑了吗?”危急时刻,他跃起托住白璃攸。加上了一个受伤之人,饶是他再怎么想主意,也逃不脱黑衣人的魔爪了,他叹道:“你真是我的灾星!” 白璃攸双手搭在莫起肩膀,头发披散而下,听其喘息,似乎极为痛苦,未几,“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肩上的温热来自于她的鲜血,莫起心想:“她定是没办法跑了。”索性将白璃攸负在背上,能跑一步是一步。 窸窸窣窣,耳边似有话传来,莫起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只听白璃攸弱声弱气道:“你……才是灾星……” 莫起又哭又笑,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争这个,罢了罢了,两个倒霉鬼,今天真是要一起倒霉到老家了。 断断续续从脸上传来的凉意,让莫起稍微清醒了一些,那是冰冷的机关鸟,正随着白璃攸的双手上下颠簸。原来,即使受了这么严重的伤,白璃攸仍没有扔下她的机关鸟。 莫起忽然有了主意,问白璃攸道:“还有力气吗?” 白璃攸会错了意,有气无力道:“你放我下来,自己逃吧……” 莫起重复一遍:“快回答我,还有力气吗?” 滴滴雨珠砸下,冰凉彻骨,白璃攸也逐渐泛醒。 “把机关鸟拆了,听我命令行事。” 白璃攸握紧机关鸟,莫起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力道,似有不舍。 “轰隆!”炸雷响起,黑衣人已在五步之内,匕首寒光已然迫近二人。 白璃攸颤抖地拆下机关鸟左翅,问道:“说吧,要我做什么?” 离前面的岔路口还有几步,莫起道:“我们一进入前边路口,你便以翅膀为暗器,冲其丹田,可要打准些!” 话音刚落,两人已拐进右边岔路,白璃攸真气盈盈贯于掌间,左翅如离弦之箭向后飞出。她的机关鸟之所以飞不起来,除了胡拼乱造、工艺粗糙之外,便是鸟体过于臃肿。 无名对翅膀和尾翼有个固执的追求,在这些部位的边缘部分加装一圈薄铁刃,还给这些薄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破空”,他坚信破空可以让机关鸟更平稳的飞行,而白璃攸的机关鸟上就装着这种部件。 黑衣人才转过弯,便有一块扁平物什,朝自己丹田位置急速飞来。他步法精妙,鬼魅般地横出一步,避开暗器。 只这一顿,前后便拉开十步距离。 莫起道:“下个路口继续!” 白璃攸折下右翅,夹于修长两指间。扭头看去,黑衣人再度迫近。她催促道:“快追上了!” 莫起肯下苦工,基本功还算扎实,即便如此,跟黑衣人的轻功相比还差的远。前后的距离只能是越来越近。 下个路口近在眼前,黑衣人距他们已不足五步。 “嘿嘿!”惊悚的笑声自后方传来,白璃攸不自禁抓紧了莫起的肩膀。 “啊!”莫起疼得大叫。 随着这喊声,另一只暗器直射而出,冲黑衣人而去。 莫起大惊:“谁让你扔的?” 白璃攸反问:“不是你吗?” 莫起道:“那是你抓疼我了!”这只翅膀丢得过早,出招失了个“奇”字,黑衣人早有准备,轻松躲过。 莫起心想:“完了完了,要被这傻子给害死了!” 却听白璃攸忽然说道:“下个路口向左!” 莫起想也不想,发足狂奔,转向左边。刚拐进去,却发现,这是个宽窄两尺的死胡同! 白璃攸拍拍他的脑袋往前指道:“你看!” 原来,仔细看去黑乎乎的巷子尽头,一把梯子正倚在墙上。莫起大喜,一脚踢飞道边杂物,稍稍阻碍了黑衣人的步伐。 得此空隙,莫起攀上扶梯,刚登几阶,黑衣人就已追至梯下。莫起心道:“糟了!”果不其然,黑衣人力大如蛮牛,抓住梯子往后扔去。 说时迟那时快,白璃攸奋起余力,腾空而起,手撑窄巷,双足钩住莫起,梯子的末端从莫起裆下将将擦过。 莫起大呼惊险,随即也学白璃攸横跨窄巷,向上攀爬。二人刚上房顶,身后风声大作,黑衣人只一跃便上了屋顶。 白璃攸挨了一掌,已受内伤,两番强行运功更牵动伤势,又一口鲜血喷出,身体随之踉踉跄跄。莫起叹道:“恐怕你还要再撑一招”,再度背起白璃攸,往前飞奔。 两人离房檐不过三步,“就是现在!”莫起纵身跃下,喊道,“放!”白璃攸会意,抄起残缺的鸟身,奋力往后掷去,尾翼上的两块薄刃闪着寒光。 黑衣人也已经身在空中,无处借力,只得挥起匕首挡下这一击,机关鸟的零部件在空中散落开来,忽听“嗖嗖”两声,黑衣人发出一声闷响,落向地面。 原来匕首锋利,机关鸟被从中间一分为二,带着薄刃的一半鸟身正如同两把飞刀,插入对手胸口。 “成了!”白璃攸激动地拍一下莫起脑袋。 莫起稳稳落地,心知拖不了多久,头上伤口又传来剧痛,不禁喊道:“疼!别给我添乱!” 白璃攸“哦”了一声,忽地又拍他脑袋,道:“想起来了!” 莫起倒吸一口凉气,快被气得吐血,奈何发作不得,问:“想起什么?有路了?” 白璃攸道:“往前五十步转进小路,我知道有条密道。” 黑衣人拔出刀片,稍作休整,再度追来。 第五章 密室 小径曲折,两边都是浓密的灌木丛,若不是白璃攸对此地极为熟悉,莫起早已迷失方向,这一地形优势让黑衣人吃了大亏。 随着他们往深处走去,身后的响动越来越小,想必已经甩开黑衣人一段距离了。 “到了!”白璃攸拍着莫起的脑袋,指着前方道。 “痛痛痛!”莫起气急败坏,“既然到了,那你赶紧下来吧!” 白璃攸负着重伤,缓慢地从莫起背上下来,趁着不时闪过的雷光,她走向面前一处灌木丛,拨开茂密的枝条,一扇石门赫然伫立此处。 “这里可以进去吗?”莫起问道。环顾四周,看不出黑衣人现在何处。 白璃攸点点头,道:“当然了。”只见白璃攸把手伸入一黑黢黢的石洞,转动了几下开关,石门发出“隆隆”声响。 白璃攸道:“来帮我推开这扇门。” 莫起双手推向石门,这门极为厚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打开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足够了,你先进去。”莫起背对石门,向周遭打量着。 白璃攸刚踏入门内,不远处的草丛一阵晃动,黑衣人还是追了上来! 莫起大呼不妙,跳入门内,和白璃攸一起关闭石门。千钧一发之际,石门的转动似乎更加缓慢了,还未完全关上黑衣人已从外部开始撞门。但这石门极为厚重,即使他功夫高强,仓促间也不能使门扉敞开。 莫起咬着牙顶着石门道:“接下来怎么走?” 白璃攸道:“放心,我熟悉这里,一会我数一二三咱们便往里面跑。” 莫起点点头。 门外之人把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再度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声。 “一……” 莫起忽然感到手上一阵暖意,原来是白璃攸牵起他,往门内跑去。他恍然大悟,这也不失为拖延时间的好法子。 片刻后,身后传来石门打开的声音,白璃攸带着莫起七拐八拐,虽不点灯,却没遇到一处磕绊。 终于,二人来到另一扇石门面前,这扇门就灵活的多了,白璃攸拉莫起进来,扣动机关锁死门扉。 “呼……呼……”莫起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白璃攸则靠着墙无力地滑下,她硬撑了一路,到了现在才能放松些。 “你没事吧?”莫起看向瘫坐在地上的白璃攸。 白璃攸摇摇头,示意无碍。 “他进的来吗?”莫起问道。 白璃攸示意他小点声,道:“想破坏这里的机关可不容易,最关键的是,这里岔路极多,只要你不发出响动,他不会发现我们在这里。”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只听那黑衣人道:“我知道你们在这里,出来吧,我不伤害你们。”莫起大惊,黑暗中,白璃攸抓紧他的肩膀微微晃动,示意他不要说话。 莫起疼得直冒冷汗,奈何只能点头。 除了黑衣人的嗓音,和通道里的回音,再无其他声音。半晌,人声渐远。原来,黑衣人果真是在诈他们现身。 莫起和白璃攸听着脚步声远去,长舒了一口气。 白璃攸慢慢站起身,放轻步子,靠近石桌,摸索了一会,找到一颗打火石和一支蜡烛,“??”两声,打火石散发的火星飞出,蜡火逐渐亮起。 石室约莫两丈见方,正中间是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些书籍,桌旁的书架上也存放了许多。桌子前面有一把木椅,往后几步摆了一张简易的床,上面盖着被褥。再往里走,一些架子凌乱地摆放着,已经堆满灰尘。除此之外,石室内便无其他东西了。 烛光昏黄,照在白璃攸毫无血色的脸上,莫起看向她,问道:“你的伤怎么样?” 白璃攸挪到木椅边艰难坐下,道:“那厮好厉害,我吃了他一掌,只怕是受了内伤。” 莫起叹道:“说起来算是我连累了你,抱……抱歉!”说到后面,细如蚊声。 白璃攸听不清楚,问道:“你说什么?” 即使莫起不乐意,他仍知:若不是因为他,白璃攸也伤不了。 白璃攸笑道:“忸怩什么,道歉就该有道歉的样子。” 三年旧事重上心头,莫起道:“若不是你……” “若不是我,如何?”白璃攸打断他,“你以为凭你那两下子能赢得了别人?” 纵使有千百句话,也不及这一句,莫起盯着她,一言不发。 “喂!我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若不是我,你早被那厮宰了……”说到这里,白璃攸似有不解。 “你怎么会被那人追杀?” “你怎么会知道此处?” 两人同时发问。 “你先说,那个黑衣人是谁?”白璃攸问道。 莫起摇摇头:“不知道,刚一回酒楼便碰到了,看不清楚他长什么样子。” 白璃攸问道:“那他为什么要杀你呢?” 莫起又摇头:“不知道,他问我叫什么,我还答完,那厮便杀过来了。” “什么?”白璃攸讶道,“我当是多大仇,原来你什么也不知道?” “事实如此,我瞒你作甚?”莫起无奈地摊开手,“我说完了,换你了。” 白璃攸捂着胸口,面露苦涩,她把被褥取过来环披在身上,蜡烛似炉火,温柔的火光照在她清丽的脸颊,倒显得极为惬意。 她的目光移向烛火,慢悠悠说道:“我小的时候,祖母带我来过这条密道。她老人家,已经不在了……” 莫起在脑海里胡乱想了一下,他想象不出“祖母”应该是个什么样子,毕竟,他连自己都记不得。 白璃攸续续道:“小时候我常听祖母讲故事,她总是想方设法逗我开心,一听她讲故事,所有的烦恼就都烟消云散。” “她常跟我提起,虎眺崖以外的广袤土地,有一马平川的沃土,戴白帽子的雪山,黄色的沙漠,一眼望不到头的碧蓝大海,有顶着花园的房子……” “我忘了是什么原因,有一日,我拼命地哭闹,祖母为了哄我便带我出去,我们经过一条长长的路。她折了一枝路边的小花送我,说,这朵花是为了逗我笑,所以才开在这里。” “我问她,祖母,你怎么知道这朵花的故事呢?她告诉我,当她看到这朵花,她就知道,它会给孙女带来笑容……” 莫起不禁盯着烛光,怔怔出神,多么温馨的故事,自己的祖母是否也是如此呢? 白璃攸顿了好久,才又讲道:“我总让祖母带我出去看看,她总是说,等我长大了,自然就可以出去了,那个时候我还为此发脾气……” 白璃攸的嗓音开始颤抖,似乎接下来的事情,并没有那么温暖。 白璃攸道:“那天,祖母突然跟我说,带我去个地方。一路上特别幽暗,我很害怕,一直哭。我记得,那是她第一次发脾气……她用手捂着我的嘴,不让我哭出声来。” “等到了地方,我已经昏过去了,再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这间屋子。祖母变得很疲倦,我问她是不是困了,我跟她保证再也不惹她生气了。” “她指着台前的三本书,告诉我,想她了便看一看。我有种不好的感觉,又开始哭,祖母抱着我,又跟我讲起那座房子,那片天空,厚厚的雪,火红的炉子……我好害怕,好害怕她离我而去……” 白璃攸回忆起伤心往事,不能自已,伏在案上哽咽着…… 莫起也不禁将自己带入其中,红了眼眶。也不知过了多久,莫起轻声叫着:“白姑娘,然后发生了什么?” 半晌无人回应,莫起再唤一声,还是没有回应。他靠近石桌,才发现白璃攸已经沉沉睡去,蜡烛把她的脸庞照得通红,如浸鲜血。 第六章 重伤 “她的状况有些不对。”莫起道声失礼,伸手探向面前沉睡女子的额头。 “好烫!”莫起道,“先看看附近有什么能用的东西吧。”他拿起蜡烛,绕房间一圈,并没有见草药甚至是能喝的水。 莫起掐指计算时间,自己回到客栈大概已经是酉时之末,这一路追逃,多则半个时辰,那么现在该是戌时四刻左右。 莫起心想:外面下着大雨,又不知道黑衣人的动向,最好的选择便是在这里待到明天清晨,届时黑衣人可能已经离开,自己也好带她去看郎中。 可是,密室中毫无光亮,此地偏僻且幽深,听不到鸡啼,该怎么计算时间呢? 莫起抓抓脑袋,道:“这是个大问题!” “等等!”他忽然想起来,冯湘经常讲些有趣的东西给他听,“我记得他说过,心平气和的时候,一个人的脉搏,一刻钟有一千次左右,是了!” 莫起喜上眉梢,心想:今夜就不睡了,数着脉搏,跳过四万次,大概便是明日卯时了。 是夜无眠,他枯燥地记着脉搏的次数,有好几次他都快睡着,只得狠狠地掐自己来保持清醒。 时间便在“咚咚”的心脏跳动声,还有不远处细微的喘息声中流过。蜡烛燃尽,莫起便换上一支,已是第六支蜡烛,他也数到了四万次。他站起来,舒展一下因久坐而僵直的身体,白璃攸仍在睡梦中。 “那厮离开了吧,我去看看。”莫起想着,来到锁门的机关处。这个机关是个三环相套的转盘,想锁住机关只须随便转动内中外三环之一即可,而要打开它,却颇费周折了。 三环各都对应着八个卦象,而每个卦象又对应了阴阳五行,也就是说,一圈共有四十种转法,三环相套便有六万四千种转法。如果合计上每转一次机关运作的时间,一个一个试的话,三天三夜也试不完。 莫起叹道:“看来只能等她醒了。”他百无聊赖,除了桌上的三本书,书架上还有不少古籍。 “若此地恰有一本神功秘籍,而我一个时辰便学完了它,那我便武功盖世。先煞白璃攸的威风,报四败之仇,再把其他人都打败,走出虎眺崖,去到龙门城。”莫起一边幻想,一边痴痴发笑。 三年时光,莫起只能幻想,想象十分美好,但现实中,好运与奇遇不会眷顾他。 “祖母……祖母……你去哪里了……攸儿想你……”睡梦中的白璃攸蛾眉紧锁,断断续续地呓语着。 莫起还当是她醒了,上前一看才知是发癔症,摇摇头,转身要走,一只温热的小手忽然从背后拽住他。 “不要走……不要离开我……”白璃攸喊着。莫起转过身,见她仍紧闭双目,他知是梦语,便好声宽慰道:“我不走,一直在呢。” 白璃攸似是听到了回应,眉头舒展开来,嘴角挂着一弯浅浅的笑。 莫起就这么一直站在桌旁,数着自己的心跳,偶尔也会看一眼边上熟睡的女子,时间好似放慢了脚步…… “……两万零一,两万零二,两万零三……” 白璃攸缓缓地张开双眸,桌上蜡烛已经烧了一半,烛光微弱,却刺得她立刻闭上眼,她抬手半遮着,打量一下莫起,问道:“你怎么站在这?你在数什么?” 莫起指着自己的手。 白璃攸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紧紧握着他的手,她连忙缩回手,藏进被子里。 莫起就这么一直僵直地站着,腰酸背疼,他舒展一下腰身,问道:“昨夜你发热了,我们聊着聊着,你就睡过去了,现在感觉如何?” 白璃攸坐直身子,仍将被子裹在身上,稍稍整理一下头发,回道:“睡了一觉,感觉好多了。” “那便好。”莫起道。 白璃攸看向他,轻声道谢。 莫起搔搔头,想说点什么,字到嘴边却拼不出一句话。 半晌无语。 白璃攸率先打破这平静:“那厮还有动静吗?他走了吗?” 莫起摇摇头道:“我不确定,方才我想打开机关锁出去看看,但又不知道怎么打开。硬要破解的话,六万四千种组合,三天三夜也试不完,只能等你醒来了。” 白璃攸赞道:“没想到你猜出这其中机理所在。” 莫起摊手:“这有何难,看一眼便知道了。” 白璃攸信他的话,毕竟,就连无名的机关术也比不过他。 白璃攸嘱咐道:“我来开锁,只是那黑衣人未必便离开了,你守住门口,若发现不对,我立马重新锁上。” 说罢,她放下被子,站起身走近机关锁。“外乾金,中坎水,内离火。”她念着口诀,转动相应的环,待三圈都归位,机关锁发出“咔咔”声。 莫起稍稍推开一道缝隙,向外打量着,室内的烛光透过去,勉强有一丝光亮。他扫遍上下左右,确定无误才招手让白璃攸过来:“那厮应该是离开了……” 话音刚落,昏暗中有一道人影往这边奔袭而来,门扉处涌来排山倒海般的力量,莫起背靠石门死死顶住,这连着石门的沉重一击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艰难地唤白璃攸道:“锁!” “咚!” 又是一声巨响,这次的力道更甚方才,莫起硬扛了这一下,只听背部传来“咔巴”的声响,喉头一甜,“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白璃攸随手一拨外圈,石门“咔嚓”回应着,机关锁重新锁上。 莫起松了口气,便如灵魂出窍般,身子骨一软,跪倒在地。白璃攸赶忙将他扶到椅子上坐下。门外“咚咚”声不绝,而这道石门便如铜墙铁壁,纹丝不动。 “给老子出来!”黑衣人在外面高喊。 白璃攸回道:“有本事便进来取我二人项上人头!你倒是进来啊!” 黑衣人道:“姑娘,你年纪尚小,跟男子黑灯瞎火同处一室,不怕污了自己名声?” 白璃攸怒道:“我的名声岂由你这般苟且之人评判!” 黑衣人自觉白费口舌,道:“姑娘,你把门打开,我只须取了姓莫的项上人头。此事与你没有半点干系,我必保你一命!” 莫起趴在桌子上,不住地咳起来,白璃攸瞧他一眼,扭向石门处,道:“哦?没有关系?那我的伤是哪条阿猫阿狗挠的不成?” 黑衣人发疯似地砸着石门,整个石室随着这“咚咚咚”的巨响而颤抖,他喊道:“没猜错的话,要出此密室便只有这一条路,你二人怕是没什么吃的吧?” 白璃攸心里“腾”的一下,坏了,我怎么没想到这一茬,却仍说:“既然是家族密道,岂有不留后路之理,这点便不用你操心了!” 黑衣人道:“是吗?那咱家便在此候着。” 咳血的少年,重伤初愈的少女,封闭的石室。接下来该何去何从,二人的头上如顶着一团巨大的阴云。 第七章 古卷 白璃攸在屋中踱来踱去,偶尔看着莫起,若有所思。自那日之后她便不时地来密道转转,很多时候,只是走到密室门前,徘徊。或者打开门,在桌上点一支蜡烛,抱着枕头,枯坐在石床上,发呆一整天。 虽说她无比思念祖母,可是,这逼仄的石室并不温馨。这个地方带给她的,是伤痛的回忆,那三本书仍如当年一般摆在桌上。 “咳咳!”莫起断断续续地咳出血来,他的嘴唇鲜红一片,脸庞却苍白如纸,长叹:“已是绝境了。” 白璃攸截然道:“肯定能想出别的办法!” 莫起伏在案上,无可奈何:“能有什么办法呢?” 白璃攸陷入沉思,半晌,她拿起蜡烛,仔细地检查起四周的墙体,道:“也许有其他的暗门也说不定。” 莫起看着上下摇曳的烛光,心中浮想起过往。三年前,他刚从岸边被莫洛救起。那时,他一无所知,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 三年后,绝境中,他仍一无所知。别提自己的名字,就连机关门外,那个要杀他的黑衣人,他都不知是谁。 快要死了,等待没有价值的死亡是痛苦的。莫起决定,临死前,把世间万物统统搬出来骂一遍!先从白璃攸开始! “我恨你啊,白璃攸……” 正在苦苦寻求希望的少女,如遭当头棒喝,她停下动作。多年前她曾感受到一样的绝望,再次品尝这滋味,虽有了经验,可也不算好过,十分的百分的难过。 自祖母逝世后,她极力建起的万仞心墙,裂开一道缝隙,心痛如刀绞。 “是啊。”白璃攸盯着手中的烛火,讷讷道。反正都要死了,自己也该抱怨下,该抱怨谁呢? 该抱怨身后这个少年。如果不是他,自己不会被卷入这一场追杀,更不会陷入如此绝境。所以,是他害了自己。 死何其容易!祖母去世的那天,自己便该跟着她老人家一块走了,为什么没有走呢?大概是贪图祖母口中的,那些如梦似幻的地方吧。 但是,她心里觉得,目前的状况并不坏。这种死法,并不孤独。不像祖母,孤零零的一个人,说走便走。 白璃攸扭过头,看着眼前的这位少年,双目泛红。 莫起冥思苦想,始终拼不出一句话。他又吐出一口血来,然后擦干嘴角挺直身子,眼中似不舍、不忍、困惑、坦然,道:“我原本以为,临死前说一些狠话,能好受些,看来并非如此……” 白璃攸茫然地看着他,眼中晶光点点,似泪,也似星光。 “若是我自己一个人枉死倒也罢,不欠谁的,想恨便恨。可偏偏阴差阳错,把你牵扯进来。临死前,对着你……我竟连句狠话都没资格讲出!” 莫起疯疯癫癫的,今日,便是他庸碌、平凡、短暂人生的最后一日。 “我根本不恨你,只是恨自己的无能罢了……” 良久无言。 “最后,为我刚才的话,也为把你拖入眼下这绝境,我要向你道歉。你可以现在便杀了我,你放心,我是心甘情愿的,不会化作厉鬼纠缠你。”莫起正经说道。 白璃攸笑了,两行晶莹的泪痕,在烛光的映照下,时隐时现,她红着眼眶,极力克制心墙内的汹涌波涛。 莫起的意识开始模糊,口中轻声念着:“龙门城啊……龙门城,我的名字……在你那里吗?” 白璃攸递过自己的手帕,目视少年把自己的手帕,染得鲜红! “如果跟我讲讲你的过去,这一条命,你便不欠我了,如何?” 无人回应。 白璃攸心底一沉,难道他?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试探莫起的鼻息,“呼……”她长出一口气,他还活着! 白璃攸抱起桌上的被子,伸展开,轻轻地盖在莫起的身上,石板冰冷,她抬起莫起的双手,放在枕头上。 莫起手中仍抓着鲜红的手帕,她试着将手帕取下,然而手帕似牢牢粘在他手上一般。 “我该怎么办,祖母?”白璃攸将蜡烛放得稍近些,莫起似乎感受到这微弱的温度,微微翘起嘴唇。 “想祖母了,便看看这三本书……”往日的话语萦绕在白璃攸心头。她柔声说着:“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看过它们,因为这间屋子的一切都令人伤心。” “祖母,攸儿要来看您了!我得赶紧做些准备,不然,到了那边,您考我,攸儿可就答不上来啦!” 白璃攸翻开尘封的书籍,泪水啪嗒啪嗒落在古旧的扉页上。映入眼帘的是“望月功”三字,翻开下一页,是一幅精美的彩绘。 彩绘中,一位身着黑衣的男子立于树下,他一手扶着树干,一手伸向天空的那轮明月。月亮极大,占据了书页几乎一半,其上有一女子,仙姿绰约,回首看向地下的男子,依依不舍。 “这大概便是嫦娥和后羿的故事了吧。”白璃攸翻开下一页,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记载着望月功的心法秘诀。 她无心观看,快速往前翻动着,书翻过一半,上面两个字赫然在目——“别月”。另有一行小字注在边上:“男子练此部分。”她重新翻到第一页,果然,望月功三字下面写着一行小字:“女子练此部分。” 白璃攸道:“难道祖母是想让我练成此功吗?书中标注了有男子专练的部分,意思是此功法需要二人合练吗?” 她看向边上的莫起,叹道:“祖母啊,这个人,是你派来的吗?可惜,他半条命都没啦,哎!” 白璃攸将书翻到末尾,上面写着两行字:“阴晴圆缺终有时,望别婵娟自在天。”她想了想,不明白其中意义所在,撒娇道:“祖母,您怎么给攸儿挑这么晦涩的书来看,见了面,我可给您背不出来。” 白璃攸拿起第二本书,扉页上书“飞鸟”二字,苍劲有力。白璃攸翻开书页,映入眼帘的插画紧紧抓住她的视线。 一个竹篮,竹篮中间架着一盆火。竹篮四周吊着麻绳,绳子连着一个茅屋大小的布袋,布袋被其内的竹架撑成椭圆状。这团不知名的东西,便这般,浮在空中。 “古怪的东西!”白璃攸自言自语道。这幅插图的附近记录了这个名叫“飞篮”的家伙的详细构造,和制作方法,并标注了它的缺陷。 “他应该会感兴趣。”白璃攸瞧了一眼昏睡的莫起,讷讷道。 前几十页均是对飞篮的介绍以及改进,改进的手段五花八门。介绍完这些,书中便再没有机关的详细记载,反倒是对林林总总的鸟类做了详细的描绘和介绍,这倒符合这本书的名字——《飞鸟》。 翻到最后,两行力透纸背的字迹映入眼帘:“五行八卦藏盈亏,乾坤两仪开生门。”这两句话和这本书沾不上一点关系,白璃攸心想:“为何要在书的末尾写这么两行字呢? 阴晴圆缺,望别婵娟,五行八卦,乾坤两仪……”她隐隐觉得这两句似有莫大的关联,而且这间石室的秘密,可能就在这两句莫名其妙的句子中。 “生门,生门应该说的就是八门中的生门了,入生门便可脱离机关束缚。与之对应的便是死门,若是误入死门,有最刁钻的机关伺候,多半是有死无生。” 生的希望重现眼前,一念及此,白璃攸一扫心中的阴霾,下定决心解出其中的奥秘。 “但这乾坤两仪又说的是什么?乾坤倒是可以对应机关上的卦象,那两仪又是什么意思呢?”白璃攸想了半天,也琢磨不透,只得作罢,叹道:“先推别的好了。” “五行八卦说的多半是那机关锁,可这机关锁,如何藏得了盈亏,盈亏又是什么意思?”白璃攸想了半晌,仍是没有想出所以然,又道:“罢了罢了,再看前两句。” “阴晴圆缺终有时,想必说的便是月亮的阴晴圆缺了,忘别婵娟说的应该是望月和别月这两门功法,这自在天似乎听祖母提起过,大概是一个人对于心法武功的体悟已臻化境,可这短短时间内,如何能将功法练得炉火纯青呢?” 白璃攸懊恼不已,所有的句子她都能分析个七七八八,但这些个东西像是少了重要的一环,不能连在一起。 “八成是在机关锁这块!”白璃攸断然道。她走近机关锁,趁着蜡烛的些许光亮,勉强检查着。但看这圈上除了八卦和阴阳五行,也没什么别的印迹。 反反复复打量了几圈后,白璃攸悻悻地回到桌旁,重新翻起书页,看是不是自己遗漏了哪些东西。 第八章 玄机 劲风狂躁地吹拂着这片孤寂的夜空,树的枝叶发出“哗哗”的响声,流水似乎也被这风催得急了,皓月仍高悬在悬崖之上,少女的衣衫在风中狂乱地飞舞着。 三年间,莫起多次梦到这位沉默寡言的少女,他惊奇地发现,少女的头发变长了,她在随着自己一同成长! “好久不见。”莫起看着少女的背影,“我知道你不会开口说话。只是,再见到你,竟是在这种境地。” “该走了。”少女开口。她抬起纤白如玉的手,在夜空中绘着一幅图景。亭台楼阁,喧闹的人群,流水,拱桥,闹市尽头,是一间不起眼的屋子,门前杂草丛生,门扉紧闭,屋檐下有一燕窝,窝中的燕子不知去向何方。 她的画栩栩如生,铺满夜空。 莫起看着这生动的画卷,不禁想象自己身处其中,与行人摩肩擦踵,走过石桥,路过琳琅满目的摊贩,聆听各种各样的声音,最终,行至偏僻的屋子前。 “这个地方……”莫起陷入沉思,一股熟悉的感觉,似海水般,在心头的礁石不断轻轻地拍打着。 “你……”,莫起想问她,“我去过这个地方吗?” ****** “喂……喂……” 画卷在一阵柔和的晃动中,化为泡影,莫起微微睁眼,面前是一副姣好、却挂着忧色的脸庞。 “你做梦啦?”白璃攸看着他。 “我……我这是,昏过去了?”莫起迷迷糊糊地问道。 白璃攸摊开手,反问道:“不然呢?” 莫起摇摇头,叹道:“毁我清梦。” 白璃攸嗔怪:“喂,好歹我帮忙照看你,连个谢字都没有,令尊真是教了你好礼数!” 莫起不怒反笑:“随你怎么骂,反正我也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 白璃攸急得跺脚,道:“哪有人记不得自己父母的?” 莫起指指自己,无意间,盖在身上的被子滑落下来,看着手臂下的枕头,他的心为之一软。 “好吧,”白璃攸道,“我们好歹是不打不相识,你都知道我的事情了,另加我这一身伤,可都是因你而起,作为交换,就给我讲讲你的来历吧。” 莫起郑重地瞧着她,正儿八经地说道:“这可是你说的,我讲了,咱俩就两清了,就算你下了阴曹地府,也别阴魂不散,找我索命。” 白璃攸瞧他煞有介事地讲出这些话,只觉得滑稽,忍不住地笑出声来。 莫起转念一想,叹道:“是了,我的命也没了,你便找那黑衣人索命吧。”想到自己即将告别这人世,索性横着脖子,等待一死罢。他又失了魂,如一滩烂泥般糊在石桌上。 白璃攸笑罢,摆摆手道:“算了,不提往事也罢,不过这样你就还欠我的,记住了吗?” 烂泥黏在桌上,一动不动。 白璃攸正色道:“有个法子,也许能让我们出去。”。 莫起“腾”地站起来,大声问道:“什么?你说的是真的吗?咳咳……咳咳咳咳……”他牵动了身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 白璃攸道:“这个法子我还参不透,得咱俩一起想。” “啊?”莫起好奇,“什么法子?” 白璃攸指着眼前的书,道:“这里有两本书,一本《望月》,是武功秘籍,一本《飞鸟》,就讲天上飞的。” 莫起道:“都什么时候了,哪还有心情看书!” 白璃攸道:“出路便在这书中,只是一时半会我没想明白。”说罢她将两本书都翻到最后一页,一五一十地将方才所想讲述出来。 莫起点点头,以为有理。他反复琢磨着那几句话,问道:“那么,你觉得主要的玄机可能就在那机关锁处了?” 白璃攸点点头,道:“不错,只是我上上下下找了几十圈,也不见什么‘盈亏’。” 莫起拿起蜡烛,拖着伤痛的身子慢慢地向机关锁挪去,白璃攸看着他的背影不禁叹了口气。 机关锁位于一块突出的石柱之上,石柱呈八边形直柱状,打磨得光滑平整。八条外边沿对着八个卦象,每个卦象又内含五行属性,因此内圈有四十条边沿,转过四十次是为一圈。 为了保证每个多边环能转动,相邻的环间并不是严丝合缝的。中环和外环只能做成同心状,内环则是实心的。 莫起盯着这机关良久,扫过每一条缝隙,又环视整个石柱,没什么发现,他心有不甘,面对着眼前的机关,竟忘了身处绝境,全身心投入这难题中。 忽然间,一束极为细小的微光在他的眼底一闪而过,他手执蜡烛,连忙仔细地打量着三个转环,寻找着微光的来源。 白璃攸见他神情有些异样,连忙问道:“有发现了?” 莫起反问道:“你观察这些机关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能反光的地方,大概类似于铜镜?” 白璃攸摇摇头,道:“我没注意到,这机关里莫非藏着镜子?” 莫起点头道:“很可能如此,只是这光一闪而过,我竟再也寻不见。” 白璃攸也凑过来,帮着一起寻找能反光的地方。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两人没有任何发现,蜡烛已燃至末端,无法再用手拿着了。 莫起将蜡烛放在机关锁上,想到自己之前数着脉搏计时,勉强能推算出现在的时间,但眼下已中断了不知多久,一旦失去了时间概念,便如同在这密室的泥沼里又深陷了几分,死亡的阴云又密布开来。 莫起问道:“从你醒来后,燃了多少枝蜡烛,你还记得吗?” 白璃攸觉得莫名其妙,反问道:“这与此机关有何关系吗?” 莫起摇摇头。 白璃攸想了想,道:“我醒来的时候,那支蜡烛大概燃了有一半,然后你受了伤,昏睡过去,嗯……应该是一支半。” “你醒来大概在辰时四刻,一支半蜡烛烧完的话,现在便是巳时六刻,奇怪,”莫起摇着头自语道,“我数着心跳明明过了两万下……是蜡烛烧得慢了,还是我的心跳得快了,奇怪?” 白璃攸想到刚醒来时问他的问题,道:“你还没有回答我呢,你方才在数些什么东西?” 莫起将冯湘的原话转告于白璃攸,叹道:“原想着过了一夜那厮也该离开了,没想到他一直守在这里。哎,时间什么的也无所谓了,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罢了。” 两人长时间找寻无果,不免失落,出去是寻死,耗在此处也是等死,似乎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白璃攸从一开始的惊喜中平复过来,面无表情:“蜡烛快灭了,我再去拿一支来。”她走到架子处,伸手摸向装蜡烛的油纸,空空如也…… “没,没有蜡烛了……”白璃攸背靠架子,无力地说道。 莫起看向她,眼神中写着绝望,扭回头,蜡烛已只剩灯芯,那脆弱的火苗,开始跳跃,黑暗的石室也随之颤动。 第九章 脱困 便在这忽明忽暗之际,石室壁顶突然开始显现出跳跃的七个光点,对应着七个棱角,位于最上面的两个光点与其他光点之间的距离相比,间隔稍远了些。 光点闪烁,随着蜡烛的明暗同时变化,莫起背对着这景象,没有注意到,白璃攸的眼中却闪动着这七点光芒,她激动地喊道:“你看!” 莫起循声望去,七个摇摇欲坠的光影如神迹般,在黑暗的石室上方跳动。惊叹之余仔细看过这七个图案,发现正对应着月亮从月初到月末的月相变化。所谓“盈亏”,正在于此! 他指着那条峨眉般的月牙道:“白姑娘,这便是书中的‘盈亏’所指!你且细看,这是峨眉月,其后依次是上弦月、盈凸月、望月、亏凸月、下弦月、残月。还有一个看不到的月相,那便是新月。”他指着峨眉月和残月中间的一片漆黑,“便是在此处。” 白璃攸喜道:“如此,‘盈亏’二字算是解开啦,然后呢?” 莫起颔首思索道:“‘盈亏’便是这月相无疑了,但跟机关之间有什么联系呢?” 灯芯贴着石桌的蜡烛已然不能再支撑,“糟糕!”白璃攸话音刚落,屋子里漆黑一片,蜡烛终于熄灭了。莫起大呼不妙,机关还没解开,蜡烛却烧光了,这该如何继续? 眼看希望又落空,白璃攸攥紧拳头,决然道:“横竖是一死,出去跟他拼了算了!” 莫起拦阻她道:“他前后三掌几乎要了我二人性命,跟他对手,哪有胜算?” 白璃攸不语。 莫起突然想到一事,道:“你确定你醒来之后,烧了一支半的蜡烛对吗?” 白璃攸对着伸手不见五指的一片漆黑道:“我确定。” “如果是这样的话,还有两刻便是午时,按照现在的季节来算,还有将近两个时辰,太阳正当空。如果说把八卦、盈亏、月相结合来看,那日月同样是为两仪。”莫起道,“我们时间不多,你跟我来,我们再试一次这机关。” 白璃攸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听他底气十足,也许真的有希望脱困也说不定,依托着对石室的熟悉,黑暗中几步便带他到了机关锁处。 莫起道:“如果我所料不错,这石柱当能转动。”言罢抱着石柱往一边旋转,石柱果真有反应! 白璃攸讶道:“原来这石柱本身也是机关锁的一环,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如你所言,既是家族密室,又怎么会不留后路?这道机关既能以三环御敌于墙外,也该能另辟蹊径,让墙内之人逃出生天。”莫起道。 “书中所言‘两仪’,不仅是对于八卦而言。我想,设计这道机关锁的人,有意让烛光的高度足够低,才能恰好被藏于机关中的镜子反射,而这道生门,正是被燃尽的蜡烛所开。阴阳两仪,平衡转换,不正体现在此处吗?” 他继续用力旋转石柱,但每到关键时刻,石柱内部都会涌出一股强大的力道使之恢复原位。 “这是何道理,难道是我力气不够吗?”莫起纳闷道,“白姑娘,我需要你帮衬些。” 白璃攸笑道:“好说。”她和莫起一人半边,旋转石柱,越往震卦方位旋动,越是吃力,无论如何,石柱就是不能归到震卦方位。两人已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莫起道:“这般下去也是白费力气,或许我们漏掉什么细枝末节,致使这机关不能运作。” 白璃攸点点头道:“这些句子中,我们有可能漏掉了什么呢?” 莫起默念道:“五行八卦藏盈亏,乾坤两仪开生门。阴晴圆缺终有时,望别婵娟自在天。这最后一句……” 白璃攸忽然想到《望月》一书中记载的两人合练的功法,拊掌道:“我知道了,咱们需要学会《望月》一书中记载的武功,再合二人之力才可打开机关。我猜‘忘别婵娟自在天’便是这个意思!” 莫起想想,觉得白璃攸的话不无道理。但自己欠她一条命,如今又要学其家传武功,未免欠下太多人情。 白璃攸似是感觉到他的顾虑,道:“你方才说,你欠我一条命,便要答应我一件事,可还作数吧?” 莫起拍拍胸膛,答道:“当然作数的。” 白璃攸嘴角微扬,道:“那好,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学这门武功,如此我们便两不相欠了!” 莫起皱起眉头:“可是……” 白璃攸打断他:“好了,不要婆婆妈妈的。你且听好,接下来我念的口诀出自《别月》分卷,书上说了,男子练这部分。” 白璃攸已然开始背诵方才她匆匆浏览过几遍的古书,轻盈婉转的声音在这石室回荡开来。 莫起初解其中意,以为只是些行功运气的法子,依着口诀所述,闭目养神,真气循体内要穴行一周天,顿觉毛孔张开,体内真气与万物灵气交融。不仅如此,身上伤口痛感大减,内伤也恢复大半。 待他眼睛再度睁开时,感觉面上发痒,似有温热香气流过,一阵话语自咫尺处来,“你怎么了,睡着了吗?” 虽然密室内伸手不见五指,但莫起能感觉出来,白璃攸在打探他的鼻息。他心头扑腾扑腾直跳,回道:“我……我没事。” “你该是练成了第一重,好,那我便接着往下念了。”白璃攸道。 接下来的口诀便不如第一重的口诀直白易懂,近到周身穴道,远到天文星宿,皆有涉及。 这门功法似乎有意将星辰运行之律与真气流转之道合二为一,好在莫起为冯湘耳濡目染,足不出户便能增广见闻。 不出一个时辰,莫起便练完第二重。他便问道:“还有吗?” 白璃攸吃了一惊,道:“你小子还不笨嘛,这么快便学完啦?我记得第二重有记载,什么博览天文、通晓古今,常人先学文、再学武,须有一年之功。” 莫起笑道:“这都是托了冯湘的福,我总缠着他跟我讲天文地理、古今奇谈,久而久之也记下一些。” 白璃攸道:“既然如此,那第三重想必你学来也快。” 但接下来的口诀却让莫起摸不着头脑,七情六欲贯穿始终,求乱而不求静,真气行转之法也与前述迥乎不同。 先前是依天文之法,现在却是依照名叫望月的舞步,打开毛孔,凝气为针,舞步踏向何方,真气便涌向何方。 他思索再三,毫无头绪,只得作罢,向白璃攸道:“我想这第三重应是与望月合用,若是望月不出,别月也孤掌难鸣。” 白璃攸道:“这石室暗不见天日,即使我使出望月,你也看不见,还是不成!” 莫起点头称是,又觉哪里不对,恍然问道:“听你的意思,你已经学会望月啦?” 白璃攸得意道:“那是自然,在你方才练功的空当便学会了。” 原来,戏文中常褒奖的天纵奇才,真的存在。是白璃攸,而不是莫起。 莫起苦笑,赞道:“天赋异禀,说的便是你这种了!” 一阵银铃似的笑声传来,这幽暗的石室倒也不似方才那般阴沉了。白璃攸道:“别月共有九重,你才学过两重,以后我再将口诀详述于你。眼下我们先试试能不能打开这机关吧。” 白璃攸和莫起一人半边,分别催动望月、别月内功,银光闪烁,两股真气贴着石柱缓缓汇聚。未几,只听“咔嚓”一声,显是机关打开,两人大喜。 莫起道:“我记得刚刚‘望月’在坤卦所对应的方位,我们再旋三次,把它旋到乾卦,日月转换,两仪反转,机关锁应能打开。” 又三声脆响过后,两人支楞起耳朵,眼睛环视四周,注意着周遭的变化。 瞬息间,石室上方七个光影重现,不过这次却不再晦暗,而如流金般,十分耀眼。 与此同时,靠近架子的那面墙壁缓缓下沉,每沉一寸,便有一丝光亮透射过来。正午的阳光经过一条窄缝,终于落在两人的脸上。良久,二人相视而笑。 通道笔直,尽头出口处多少年无人问津,遍布着杂草和枝丫,生的希望在两人心中熊熊燃烧。趟过荆丛,手臂尽是细长的血印,却丝毫不觉。 终于,视野顿开,原来出口藏在密林深处,怪不得无人发现此处。 “真有你的,姓莫的,哈哈!我们又活过来啦!”白璃攸张开双臂,拥抱密林中落下的斑驳阳光。 莫起感叹:“你看这些参天大树,只有正午时分的烈日才能穿过枝叶,照进那机关锁中。而我们旋对了方位,顿塞的通道张开,阳光才能照进石室。乾坤逆转,生门顿开,方死方生,方生方死,真是妙极!设计这密室的前辈,当真是高深,解他的机关,就像在聆听他的教诲,如沐春风,受益匪浅!” 白璃攸自夸道:“那可不,我们白家的祖先,自然个个是高人!” 莫起揶揄道:“那白家的后人可要好生努力了。” 白璃攸嗔道:“好啊,你是又想尝尝本姑娘的拳头了。”说罢扬起手,做握拳状。 此番生死同渡,造化弄人,本是冤家,奈何路窄。本对彼此抱有深深的敌意,如今荡然无存。三年时光所经历的种种如走马观花,二人相视,付之一笑。 树影婆娑,沙沙作响,两人无言。 “喂,你有什么打算?”白璃攸打破这久久的寂静。 稍作思考,莫起回答:“回去,然后吃饭,然后睡觉。” 白璃攸白他一眼:“不是问你这些!” 莫起纳闷,问道:“那是问什么?” 白璃攸把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道:“罢了罢了,以后再聊吧,我得快些回去了,一夜都没回来,要被叔叔伯伯们骂惨了。” 莫起追问:“以后?去哪儿聊?聊什么?他们干什么要骂你?” 白璃攸实在忍受不了,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莫起还欲发问,只听“啊”的一声呼喊从他口中传来,“疼!白璃攸,你!” 少女明眸皓齿,嘻嘻一笑,迈着轻盈的步子跑开,又回过头道:“就此别过。” 莫起揉着被捏得生疼的肩膀,挥手致意,目送她走得远了。 他大致看了一下,这地方根本没什么路,能硬说作路的,便是方才白璃攸踏过的足迹。因为夜雨的缘故,山路较为泥泞,足迹也格外明显,莫起一边合着脚印而行,一边放飞着思绪。 是啊,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继续在武馆学武吗?还是,别的什么? 终归要离开这个地方,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可以离开呢? 那个黑衣人的身份也不清楚,如果他就是镇子上的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不断在他脑海中萦绕,挥之不去。 不出一炷香的功夫,拨开面前最后一处乱丛,眼前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 第十章 激变 面前的街道浓烟滚滚,有些屋子烧起来,火苗蹿丈余,断壁残垣,乱砖碎石,满目皆是。 莫起大惊失色,这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糟了!他们怎么样了?念及莫洛他们,他展开轻功直奔酒楼,一路上也尽是相似的景象。 但奇怪的是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街上竟一个人也没有。 “站住!”就在莫起离酒楼几步路时,一位脸上乌漆麻黑,手执长枪,做士兵打扮的人拦住了他的去路,“你是谁?所来何事?” 莫起反问:“你又是谁?” 士兵握紧长枪,还欲再追问。屋中走出一人,面上虽无污渍,却与士兵的一张烟熏黑脸无异,正是宋夫人。他示意士兵退下,对莫起厉声道:“你进来!” 莫起心中充满了无数个疑问。仿佛一夜过后,时间又回到了三年前,他初到此地的时候。 宋掌柜声色俱厉,定然是有大事发生。莫起忐忑地进了屋子,一抬头,统共两层的酒楼,密密麻麻地塞满了镇子上的百姓,也有不少官兵。 三年以来,莫起从未见过披甲执锐的士兵,这些人像是变戏法一般,凭空跳出来。其中竟有刘汝真,莫起见他也着戎装,更加疑惑了。 “对着各位父老乡亲,说!昨晚你去哪里了?”宋夫人两只大眼铜铃也似,瞪着莫起,气势逼人。 众人纷纷附和,有的甚至拿着刀子,不由分说就要活剐了他。 诧异之余,莫起注意到众人眼中的怒火:他们为何对我这般气愤? 莫起说得磕磕绊绊:“昨晚我被……被一位黑衣人追杀,然后逃到了一处……山洞里,勉强逃过一劫。” 担忧给白璃攸带来无妄之灾,他隐瞒了与她在一起的事情,并追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休要多言,回答我的问题便是!”宋夫人打断他的问话,“什么黑衣人?长什么样子?” 莫起如实道:“当时天黑,下着大雨,他穿着夜行衣,浑身上下遮得严实,根本看不清楚。” “怕不是你这黄口小儿胡编乱造!”一位老者拍桌而起,指着莫起质问。 莫起识得他,此人绰号“老吴头”,常来酒楼,要一壶酒,一碟小菜,一坐就是一晌,赶都赶不走。 莫起道:“吴前辈,我说的都是实话!” 老吴头怒哼一声,正要发作,宋夫人抢道:“你一五一十地给大家交代清楚,那黑衣人追你做甚?” 莫起道:“我只当他是客人,他来也不点菜,只问我叫什么。我还没答完,他便要杀我。” 刘汝真注视着莫起,一言不发。 “我若是你,就编得像样点!”说话的是一中年男子,人称“张胡子”,络腮胡子占半张脸,衣衫有烧灼痕迹,显然是这场突变的受害者。 莫起看着他,恳切道:“我若有半句假话,管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哼!”张胡子不买账,“你死无葬身之地又与咱有何关系!” 莫洛一直在边上站着,若不是冯湘拦着,莫洛早冲上去与张胡子理论了。 冯湘向众人道:“这孩子是三年前小洛在河边捡来的,虽说他来历不明,但三年时间,他的举止大家都看在眼里。他不是大奸大恶之徒,更不会是对方的探子!” 莫洛扯着嗓子大声附和道:“是啊是啊!” “若不是看在你‘万象书生’的面子上,这等来历不明之人,该早做个了断!”张胡子不乐意道。 万象书生,正是冯湘早年间走江湖的称号,江湖中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不在的这一夜,镇子立马生出这么大的变故,你不觉得太巧了吗?”张胡子义愤填膺,“新军用投石车坏咱房屋、毁咱农田,死伤者不下百人,整个镇子才不过两千人而已!整个虎贲国,现在也就只剩虎眺崖镇这么一座孤城!” 几位老者纷纷说道:“三年前咱们便同你讲过,杀了此子,永绝后患,你偏不听。咱早与新军做了‘靖崖之盟’,若我方不出崖,两边就相安无事。退一步讲,这小娃儿凭一己之力,如何突破新军封锁,到咱们镇子里来?长了翅膀不成?” 一时众说纷纭,吐沫星子漫天横飞。 “你昨晚到底去了何处?” “你是不是给新军通风报信去了?” “他们是不是听了你的情报才进攻我们?” 冯湘劝道:“大家且息怒……” “老子息你先人的怒,你去对洒家九泉之下的妻儿说吧!”只见一彪形大汉手持板斧,欲杀莫起而后快。 “噼里啪啦!”一张木凳撞在地上化作碎片,碎屑四散。众人吓得打个激灵。 只听宋夫人大喝一声,房梁都为之震颤:“今日你若不说个清楚,难以告慰亡者在天之灵!” 众人拍手叫好,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莫起,似要将他这个人生吞活剥了。 莫起百口莫辩,眼下大家都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什么解释。 再者说,他也拿不出什么证据。若是把白璃攸扯出来兴许可以做个见证,但看人群如一群猛虎,怕是只会白白连累了她。 打定主意,莫起不想再辩,昂首挺胸道:“我莫起做了便是做了,没做便是没做。天地日月可鉴!” 见他这般模样,一时间群情激愤,刀枪剑戟纷纷亮出,便要把莫起宰了告慰遇难者在天之灵。 宋夫人脸黑成猪肝色,他一掌拍出,那实木桌子竟支离破碎、木屑纷飞,划破几个人的脸,整个酒楼顿时噤若寒蝉。 “虎贲军与新军抗衡四十七年,治军严谨,秋毫无犯,为世人所称道。只是时势不尽如人意,我们才在这偏安一隅与新军签了协定。饶是如此,虎贲后代无一人忘却英灵遗训,誓要忍辱负重,秣兵厉马,以求重夺祖上基业,唯愿虎贲旗帜插遍龙门以北!” “今番新军背信弃义,率先发难,我们损失惨重,濒临城破国灭。诸位心中有恨,宋某当然知道,可斩此少年于军心何益?反而会令群雄耻笑,泱泱大国,斩幼童以泄愤。吾等有何脸面去见先祖?” “咱们偏安日久,难免疏于战阵,让新军小儿有机可乘。诸位若是信得过我宋某,三日为期,若能寻来证据,便饶这小娃一命。否则,以通敌叛国之罪将之烧死,祭我虎贲军旗。与新军拼个鱼死网破,如何?” 宋夫人一席话说得众人热血澎湃,个个抹起袖子,一副与新军拼个你死我活的模样。 大家纷纷赞道:“宋将军说得好,我等愿为虎贲之名血战,誓死方休!” 冯湘长出一口气,莫洛心中的石头也落下来。 宋夫人责令士兵将莫起押至柴房,封死房门,当众对冯湘道:“少年清白与否由你来决定,三日之内,把证据摆在父老面前,否则军法无情!” 他又转身对在场之人说道:“如今新军率先打破盟约,他们虽人多势众,但我们依仗虎眺天险,自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不过咱们得早做筹备,头等大事便是加强镇北哨口的防备,撤离投石范围内的百姓,军民粮草统筹规划。另外,我们恢复正规军制,宋某需要诸位相助!” 大伙踊跃而出,誓与虎贲共进退。 直到此刻,莫起仍扶着额,如蒙在鼓里一般。 虎贲军?新军?闻所未闻。 这不是个寻常的镇子吗,镇子外面的不都是虎狼和流寇吗? 相熟的百姓像换了模样,难道往日里都是一副伪装吗? “靖崖之盟”又是什么? 虎眺崖镇无出路的说辞,都只是谎言吗? 宋夫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冯湘和莫洛又是怎样的人? 这间酒楼真的只是一间酒楼吗? 刘汝真为何成了一名士兵,他不是杀入了八强,怎么不离开这个地方呢? 白璃攸,她又是什么人? …… 龙门城,承道苑内,大承阁门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快要踏破门槛。 “老夫老来得子,本是喜事,但犬子自幼体弱多病,八岁时得了一种上吐下泻的顽疾,年纪轻轻便夭折了。自那以后老夫改行做了赤脚医生,说来惭愧,二十多年过去,还是没能找到治愈这种病的法子。老夫已到风烛残年,命不久矣,这些年来所有的诊断都记录在这卷笔记上,希望能对后世有所帮助罢。”皓首老者面色苍白,双目无神,已是时日无多了。 “前辈,你指定承志者吗?”承官问老者,“如果不指定,大承阁将讨论此志,在阁内选出合适的承志者。” “你们决定吧!”老者接过承官给他的令牌,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走远了。 “……” “俺家财万贯,但俺那儿子不争气,处处被儿媳压一头。俺还听说,她出身不干净。俺唯恐身死后,儿子被夺了家财,扫地出门。特意来此处将俺的遗愿登记在册,以保我儿继承家财。” “阁下所托之事,交由官府处理更为合适,请恕大承阁不予登记!”承官回绝。 “……” “老夫有一不成器的儿子,整日不务正业。前几日老夫感染风寒,自知大限将至,特来此处,求承道苑收了我儿,让他劈柴烧水、干些杂活也是好的。” “阁下所托,不在大承阁登记造册范围内,请回吧!”承官拒绝了。 “……” “区区乃新国太子,跟随父皇南征北战,惟愿消弭纷争,天下一统。如今塞北虎视眈眈,洛河坚守不出,南疆频频起义。若西域诸国或东极国有意入主中原,新国危矣!可惜天不假时,区区身体虚弱,恐怕不能像普通人一般终老。因此托付志向,希望区区死后,希望能有一人,辅佐犬子继承志向,为万世开得太平。” “国家征伐,大承阁只衷于将之记载入国传,一概不会参与其中。对于可能左右天下格局的遗志,我们会将其登记在册,以备功成时述人物立志传,但承志者需要你自己来定。”承官解释道。 “也好,区区余生必为新国寻得此人!”梁恭道。 承官从柜中拿出一副令牌交予梁恭。 令牌暗黄无光,平平无奇,但其上有一“承”字龙飞凤舞,笔势雄奇绵绵不绝,犹如万物之生生不息,代代相承。 第十一章 天玄 莫起如何也想不通,一个普通的小镇,怎么突然间就变成了战场,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只需要一夜未归,万事万物就变了模样,就如同那天他醒来一样,天与地焕然一新。 而最令他悲恸的是,同伴对于他的欺骗。 正想着,冯湘和莫洛推门而入,莫起漠然地看着两人,就像初次见面。 “还好吗小起,我知道这些你一时难以接受……”冯湘看着他,不禁叹了口气。 “你们在瞒着什么事情?”莫起冷冷地问道。 “饿了这么久,先吃点东西吧。”莫洛走到他跟前,从怀中拿出一张油纸裹着的饼,正是两人都爱吃的葱花煎饼。 一股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那是几百个清晨,起床都能闻到的味道。 真是令人怀念的味道,可为什么,如今就变得这么陌生呢? 莫起毕竟年少,目前的处境已然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范围,生死、欺瞒、亲切、残忍,泪水在他的眼眶里打转。 是啊,三年间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些亲密的朋友都是假的,热情的村民也是假的,一草一木是假的。 归根结底,自己是一片没有根的落叶。这个地方,根本没有一刻接纳了自己。 这是没有名字的代价,人,不能丢了自己的出处。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的可怜”莫起哭喊,“你们自始至终没有把我当做朋友,这一切都是假的……” “老实说,今天发生这一切,我也很惊讶。”莫洛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还不相信我吗?我和你一样,我没骗你,我也是刚得知这一切。” 莫起双眼通红:“怎么可能,别骗我了,你们都是虎贲人,只有我不是!” 冯湘扶着两位少年的发顶,沉默良久,叹道:“小起,你别怪他。他确实什么也不知道。” “什么?”莫起的眼神中半是惊讶,半是喜悦。喜的是,朋友没有骗他。 冯湘坐在地上:“说来话长,两位小伙要听吗?” 莫洛用力点点头,莫起有些茫然地打量着冯湘。 冯湘徐徐道来:“很久以前,我们的族人,虎贲一族,并不在这片土地生活。我们生活的地方,叫做马庄。马庄位于一处盆地,土地肥沃。因高山峻岭环绕,时常有猛兽出没,袭击村镇,酿成惨祸。不过也正因地势,这个地方没有被外敌侵扰。” 莫洛道:“外敌?就是他们口中的新军吗?” 冯湘道:“那个时候没有新军,也没有如今的虎贲军。这虎贲一词,原是用来称颂那些勇士的,他们身材魁梧、体格健壮、浑身是胆,敢与侵袭家畜的狼群搏斗,敢与饥不择食的猛虎舍身一搏。这些勇士是一族之矛,守卫着大家的和平。” 莫洛道:“我明白了,我族尚勇,所以我们的族名慢慢地演变为了虎贲。” 冯湘点点头:“马庄虽大,足以耕田放牧,纵马驰骋,但终归是群山中的一片天。虎贲勇士们,又何尝不想翻过大山,觅得更好的田地,找寻更舒适的家园。” 莫洛问道:“马庄那么大,还不够折腾吗?” 冯湘微微一笑,道:“跟人的欲望相比,它远不够大。终有一天,虎贲先人翻过悬崖峭壁,足迹遍布四海,虎贲之名随之传遍九州大地。像其他普普通通的群族一样,无声无息地融入这广袤的天地,生根落叶,遍地开花。” 莫起终于开口,问道:“那世外桃源若是我家乡,我便一辈子守着。” 冯湘叹道:“多见识见识,总归是好的,不过人多的地方,就会有纷争。你二人可知,这虎贲与洛河的第一战,是为何?” 两人摇头。 冯湘道:“虎贲人与猛兽常伴,族人尚武,争强好胜。洛河人依山傍水,向往安定。双方虽信仰不同,但都敬畏上天,视天象定国事,以天候省自身,不敢稍有违拗。对于乐享春种秋收的洛河人来说,虎贲人的存在是一种潜在的威胁;而虎贲人对坐拥良田沃土的生活亦有向往。” 有这么一则寓言故事——“咸半斤而甜四两”。 说某一日,一位洛河人何生来到虎贲人白三的餐馆就食。何生口味淡,指责饭做咸了,要求重做,白三不愿让步。叉腰对骂后,白三落了下风,因此拔剑以对。何生身材弱小,不是白三的对手,被一剑刺中心脏,倒地而亡。 消息传开,同族人云集而至,要为其报仇。但他们不知道二人是因为什么起了争执。 众人质问白三:“白家老三,你为何杀了何生?” 白三说:“我这一份阳春面,放了两勺盐。” 众人大怒,群起而攻之,杀了白三。 智者从此地经过,甚为不解,问道:“你们为何杀了白三?” 答曰:“一碗阳春面,只能放一勺盐。” 智者叹息道:“虎贲用盆,半斤一盆;洛河用碗,四两一碗。” 回去后,智者对他的弟子教训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分说随后,水土先行。” 两人听完后,目瞪口呆。 “这只是一个故事,我想创作这个故事的人,多半是讽刺虎贲与洛河战争的荒诞吧!”冯湘道,“战争持续了数十年,直到洛河出了个天纵奇才,世人称之‘天玄公子’。相传这位公子诞生时,天降祥瑞,连绵的紫云有万里长……” 莫洛道:“就吹牛吧!” “相传这位公子仪表堂堂,玉树临风。三岁识千字,五岁能作诗,八岁熟读兵法,十岁名动四方。以狂放不羁的才气和一手百步穿杨的功夫,颇得洛河镇北大将军赏识,十五岁时被拜为前锋大将。” “当时的洛河北御虎贲,南抚蛮夷,前线战事吃紧,城池丢失过半,后方骚扰不断。整个洛河如立于累卵之上,岌岌可危。天玄公子,熟刻天下形势于胸,仅带领三千骑兵,翻越崇山峻岭,绕过敌方三路大军,夜袭南蛮都城,生擒其王,不绞杀反而以朋友之礼待之。一场宴席过后,他放了南蛮王,时人多有不解。” “随后,天玄公子孤身入敌营,一番舌灿莲花,竟让蛮族之首如沐春风,醍醐灌顶,二人歃血为盟,结为兄弟,同仇敌忾。” “虎贲士兵骄横已久,浑然不把联军放在眼里,而联军中则逐渐流传着一个天降之子的传说,他骁勇善战,足智多谋,必将带领洛河一雪前耻,重回巅峰。士气高涨的联军势如破竹,摧枯拉朽般地席卷北方大地,虎贲节节败退,城池尽都丢失,盟友也作鸟兽散。” “眼看吞下虎贲指日可待,一个没有纷争的太平盛世即将来临,这位天玄公子却离开军营,从此不知踪迹。相传他厌倦了杀戮,也有传闻说他邂逅了一位虎贲女子,堕落如斯,更有人说他本是天降神人,功成之后自然重归天宫,做回神仙。” “往事已不可追寻,但是他这无言的训诫,至今的九州大地仍在遵循,那便是留白。” 第十二章 还乡 “什么是留白?”莫洛问。 “留白并非出自公子之口,而是一种不成文的规定。时人认为,上天降下天玄公子,挽救洛河百姓于水火,是为天意。而终局之前天玄公子的突然失踪,也是天意,无论多大的国恨家仇,到此即止,连公子也无法违背,何况平凡的世人呢?洛河人并没有将虎贲人赶尽杀绝,而是将其驱逐于中原之外,高筑城墙,以为自此可以高枕无忧。” 莫起问:“虎贲输得这么惨,还能打得过洛河吗?” “洛河与虎贲确实相安无事,过了十数年的安稳日子。可这宁静终究不长远,马上便被另一位神人打破,便是世人供奉的公子还乡。” “还乡公子没有天玄公子那样传奇的出身,他生在一户贫苦人家,自小跟随父母躲避战乱,贫穷与饥饿常伴左右。公子好读书,即使战火频仍,食不果腹,也不曾落下。十七岁那年,恰逢洛河得势之时,他的家乡何年镇被洛河人攻破,镇中百姓纷纷北逃,他在逃难时目睹了诸多人间惨事。” “卖儿鬻女、易子相食,这在那个时候不罕见。还乡公子的母亲受了打击,变成疯子,与公子走散。再寻到母亲时,他的母亲已是河滩中,众多浮尸中的一具尸体。还乡公子将母亲葬于一颗树下,这棵树便是后来世人供奉的送子灵树——‘慈母树’。” “公子重新踏上逃难的路途时,道路被山洪阻断,族人被困在汹涌的洪水前。公子的父亲被征入掩护百姓撤离的行伍,自此销声匿迹。充军前,他告诉还乡公子:至死勿忘还乡。就这样,我们虎贲的英雄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儿。洪水退去后,他与族人在关外过起了放牧的日子。” “相传还乡公子在关外时与一异族女子结识,久经苦难,公子很快沉溺于情感之中,定下终身大事。世事难料,女子难产,母子双双殒命。还乡公子接连遭遇惨事,他攀上一处巨石指天怒骂,怨气之重,方圆百里生灵为之凄然。” “时人甚敬鬼神,可代表着天意的天玄公子,却并没有因为虎贲人的苦苦哀求而怜悯。虎贲人虽心有不满,却不敢怪罪举头三尺的神明。还乡公子誓言破天的豪言壮语冲击着每个虎贲人的心,终于,人们聚集在公子周围,声势逐日浩大。” “还乡公子境遇凄惨,他却反过来激励广大受难的百姓,誓立两个志向:一曰带众人返乡,二曰问天[1]。这块石头至今仍伫立在关外,虎贲人称之为问天石。” “天玄公子失踪十余年后,虎贲在关外励精图治,秣兵厉马,枕戈待旦,国人情绪高涨,反观洛河人,则承平日久,疏忽防备。” “还乡公子打起仗来攻无不克,往往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敌军视之如遇恶鬼,纷纷于阵前脱逃。公子每胜一战便向天长啸,示上天以长矛,将士亦纷纷效仿,虎贲军气势冲天,昔日虎贲之地尽数讨回。公子没有贪恋战果,率部重回旧都,兑现承诺,长达四十年的太平盛世从此开始。” “虎贲人在公子的治理下休养生息,百姓安居乐业,虽国力强盛,却未动过一兵一卒征讨杀伐。四十年后,还乡公子卒于虎贲都城,国人为纪念他,创作了名曲还乡[2],时至今日,虎贲人一听起此曲也不禁生出思乡之念,热泪盈眶。” 莫起感叹:“这还乡公子着实让人敬佩!” “总之,虎贲与洛河作为九州大地最强的两方势力,隔上数十年,便要重演一次历史。自还乡公子之后,尚有十方公子、信鼎公子、公子时、公子远,他们之中每一个人的出现,势必卷起神州大地的浪潮,风靡天下数十年。各地的史官将此六人称为‘九州六公子’,自他们以后将近百年,世间再无公子之名。” “各地以虎贲和洛河两股强大的靠山为依托,斗得不亦乐乎。而这两个主要力量则趁机拉拢势力,明争暗斗,以龙门城为界,北方是虎贲的势力范围,南部则是洛河势力范围。” “四十七年前,一股新的势力出现,便是新国。他们号称革新除旧,铸剑为犁,求天下大同。只靠几句口号,四十余年间竟将九州之地的一大半夺去,现如今,洛河的残留势力龟缩一隅,不成气候;虎贲则溃不成军,被逼至虎眺崖,因留白之故,没有被灭国。但被迫签订了靖崖之盟,约定不将仇恨教授于子孙,解散军队,若有违背,则视作虎贲有违留白,世人得而诛之。” “吱呀!”一声,木门缓缓打开,一位少年头上束着红巾,一身盔甲闪着冷冷银光,看上去英姿飒爽,正是刘汝真。他走进来:“只要进了八强,就会被告知虎贲旧事。这些事情,我也是四天前才知道。” 莫起莫洛张大嘴巴,惊讶地看着他。 “这比武大会,表面上是百姓图个乐子,其实是为虎贲选拔军队。更重要的,是把记忆传承下去。毕竟,就算十年过去,也就只能选出区区八十人,与外面的十万大军不可比!”刘汝真走向莫起,拍着他的肩道,“我信你!”说罢转身即走,“今晚我便要去前线守城了,保重!” 莫起说不出话来,虽然这个地方待他并不友好,可终究有人将心以对,感激的同时,不免为友人担忧。几十人对成千上万人,怎么可能赢呢? “好了,我该去找找那个黑衣人的下落了,不然你小子……” “他们真会拿莫起祭旗吗?”莫洛忧虑道。 冯湘只叹了口气,没有回答。问明山洞明细后,他便动身寻找线索证据了。 房间内剩下莫起、莫洛,所有人都有任务要做,似乎整个虎眺崖只剩下这两位闲人。 “真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莫洛坐在地上,瞪大个眼睛直勾勾看着地面。 现在莫起大概清楚了其中的渊源,虽然能理解他们的做法,但无论如何,对这个地方最后一丝留念也断却了,未来做何打算,他反复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喂,莫起,你打算怎么做?现下你是出不去了,门外都有人把守,如果你想起来什么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就告诉我,我帮你去做。”莫洛道。 “我现在只想离开这里。”莫起叹道。 莫洛锤着大腿道:“哪能呀,你看那张胡子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就算能从这里出去,落到他们手上准没好下场。” 莫起忽然惊道:“不知道白璃攸如何了,若她家在投石范围内,也相当危险了。” 莫洛白他一眼,道:“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想着她呀,不记得你怎么败在她手下了?” 莫起无奈地叹道:“她本人并不坏,我比不过,心服口服的。” 莫洛哼一声,道:“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隔了半晌,他狠狠地拍一下大腿,“算啦算啦,有空不如多操心自己,我就替你探望那害人精一下罢!” 莫起拉着莫洛道:“快去吧!” 莫洛知道自己的话就没进他心里去,叹口气,摆摆手出去了。屋里重新剩下莫起一人。 ****** [1]虎贲都城名天问,天问城筑天问台。但使一窥天上景,安教天人坐上裁。相传还乡公子抱有撼天之志,然撼天不同行军打仗。兵事尚有知己知彼,然凡人安知天之高哉?遂命人修建天问台,专以探究云外之天。谋士以战事止息、国家安定为由,劝谏公子重树天威,引万民敬仰,以御万民开盛世。公子断然拒绝,募能工巧匠筑天问台,会天下兼具才慧、勇气之士,授以专位,是为瞻乾官。历经数十载,天问台得以造出飞篮,然先驱之士升至半空,飞篮陡坠,踪迹全无。公子坐台上,久不语,不进饭食,三日后崩于天问宫。 [2]阿父着予牧羔羊,草且稀,道且长,误入水云天,恍觉天在水,却忘羔羊! 阿母唤予着新裳,风且凄,絺且密,今行千万里,风尘仆仆,未着新裳! 阿父着予还旧乡,马且壮,剑且锋,破敌八千万,经年去,未还旧乡! 阿母唤予觅佳娘,容且娇,心且好,连理二十年,却把音容忘! 还乡!还乡!与魂归故乡! 第十三章 城防 宋夫人所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并非虚言,虎眺崖整个地形似斜切的圆木,三面被悬崖包裹,北面有大片丘陵,一条蜿蜒下山的小径藏在丘陵之后。下了山,便是新国的地界了。 虎贲人的城墙潜藏在丘陵之间,从镇子往外看,除非登上虎眺崖,否则只会看到崇山峻岭;若从外向镇上看,就能看到巍峨的城墙。这里离集镇甚远,除了驻防的士兵,平日里无人在此处逗留。 新军暂时停止了投石,虎贲军得以喘息,将受伤的将士抬走救治。高耸的城墙如铜浇铁铸,虽承受万钧之重击,却仍无损毁,甚至连一条裂缝都没有。 宋夫人站在城墙上,向着新军驻扎的方向眺望。百姓的居所,距离此地最近的也要一里左右,那就意味着新军投石车的射程远在一里开外,这个射程已经远远超出了宋夫人的预期。 更奇怪的是,明明有射程更远、杀伤力更大的火炮可以使用,新军竟然没有启用。 他看着远处坍塌的民屋,啼哭声呻吟声宛如在耳边萦绕。 征集的士兵陆陆续续入伍,将士们分为三股,其一于城墙上戒备,其二筹备运输粮草,其三救助受灾的百姓。 宋夫人传来镇中先生,命其拟檄文,述虎贲境况,揭新国狼子野心,于天理所不容,弃天玄公子遗训于不顾,号召天下有识之士,共讨之。 老吴头原是将军手下参军,对此举颇有疑惑:“虎贲人不信天,怎可以天道声讨新军?” 宋夫人道:“虎贲人不信,可新军中不乏信徒,龙门城亦然,洛国则信徒甚众。” 老吴头道:“洛国不复当年,如何指望得上?再说龙门城一向中立,虽能人异士众多,若不能为我等所用,也枉然。” 宋夫人道:“新军今天可罔顾天道灭了虎贲国,明日就可以同样的方式灭掉洛国。若真如此,龙门城也不再有存在的必要。他们断不会不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我等现下只能坚守待援,撑得越久,对新军越不利。” 老吴头摇头道:“这两年镇子的情况你也清楚,河水频频断流,粮产锐减,照这势头,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储粮和新粮都得耗光,若那时还等不到援军,虎贲亡矣!” 宋夫人一言不发。 …… 却说白璃攸别莫起之后,归家路上也目睹诸多惨象,诧异之余又担忧家中叔伯们的安危,等疾奔回家,只看到大伯康甫臣,其余叔叔们都没了踪迹。 康甫臣等人原是瞻乾部下,受上任瞻乾托孤,照顾白璃攸,抚养其长大。 “竟敢不禀家中长辈,夜不归宿,传出去污了你名声!”康甫臣厉声质问道,“外面危机四伏,好在你全须全影回来了,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祖母交代?” 白璃攸垂下头,低声细语道:“大伯,我知道错啦。” 康甫臣哼了一声,道:“你几个叔叔分头寻你去了,现在还没回来,我们便在屋里等他们回来。” 知道叔叔们无恙,白璃攸也放心下来,她跟大伯讨过饶,道:“镇子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这般惨状?” 康甫臣哼道:“咱们家这片不在投石范围内,离得近的可就惨了。” 他捋着胡须道:“新军为何要突然发难?当真奇怪!” 白璃攸奇道:“伯伯,新军是什么?” 康甫臣不耐烦道:“给我安静等着!” 一只瘦小的鸽子扑闪着翅膀,颤颤巍巍地落到门前,白璃攸将视线挪过来,盯着这小家伙,“咦?它的腿上绑着什么东西?”她将信纸从鸽子的腿上取下,一摸兜里残留些碎干粮渣,便顺手喂给它吃。 “速来崖上!”信纸上四个小字力透纸背,白璃攸看了不禁心头一紧,“这是师傅的字迹,莫非他出了什么事情?” “大伯!”白璃攸匆匆走进屋中道,“师傅命我速去崖上。” 康甫臣闭着眼睛坐在屋内,听闻此言立马起身道:“他可有说所谓何事?” 白璃攸摇摇头,道:“信上只有四字,再无它言,我想也许是情况紧急,师父才……” 康甫臣自言自语:“有何事非要捡这个时候商量呢?”他在屋中来回踱步,半晌,袖手一挥道:“罢了,我同你一道!” 康甫臣留了一张封信告知去向,之后两人仓促动身,向着崖顶方向去了。 …… 李青松两次在比武大会中败给刘汝真,连连遭遇挫败的他,对于习武意兴阑珊,也就不怎么去武馆了,帮家里忙些生计。 陈雪有时会去帮他,却总被邻里开玩笑。陈雪一来,大家便喊,青松青松,快备八抬大轿迎你娘子。不对不对,新娘子呀,是自己来的,哈哈哈…… 每到此时陈雪便羞红了脸,李青松若出来迎她迟了,必然得好生哭上一场。 李青松的母亲很是喜欢陈雪,若是李青松迎她迟了,便把李青松臭骂一顿,将陈雪抱在怀里安慰。二人的长辈对这一对小人满意得紧,待二人再长些,便该将婚嫁之事摆上台面说。 过了今年,李青松便十七岁,说懂事也懂事,说呆却也算青瓜蛋子一个,此时的他正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出神。 他时不时地想起陈雪,那个从小时候起就总跟在他身后的人,那时的她和自己一起在地上摸爬滚打,脏兮兮的,大大咧咧,怎么现在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真搞不懂。不过,她现在这样子,说不出来的感觉,真好看,每次见到她,心就要跳出来一般。少年涨红了脸,忸怩起来,把被子蒙过头顶。 陈雪也无眠,盯着房梁怔怔出神。她想起那晚的月色,月色清冷,月光下的少年却闪着微光,这一小团温暖,竟让她沉醉。她干脆靠着少年的肩膀,心儿扑通扑通直跳,她觉得这声音快要溢出胸膛,她害怕被他听了去,想要离开,却又不忍这一抹暖意,就这样罢。 她记得,隔了很久他才开口说话。 “知道吗,春季的泥土和其他季节的泥土,是不一样的味道。因为春季的泥土,承载着好多好多花,有红的、白的、粉的、紫的……它们都很好看,也都好闻。但是,春风冷,可你是温热的。” 她听了,羞红了脸,就像月光下幽幽绽放的一朵小红花。 第十四章 故友 阴暗的山洞前,门半掩着,一位中年男子伫立门前打量,幽冷的风从阴暗的通道中灌出,吹动他前额琐碎的发梢,即使岁月如刀般在他脸上镌刻,仍看得出旧时英姿。正是冯湘。 通道中有双眼睛时隐时现,端量着门外之人,眉头微皱。 “许久不见了,你还是这般固执,一点没变。”冯湘对着面前的幽暗问候道。 “我跟你不同。”这嗓音若是让莫起听了必然咬牙切齿,正是昨夜追杀他的黑衣人! 冯湘问道:“昨晚追杀莫起的人是你吧?” 黑衣人不置可否。 冯湘道:“那孩子被当做是奸细,在新军入侵的关节眼上,若是没人做个见证,怕是要白白牺牲。” 黑衣人冷冷道:“处死一个,平息众怒,这笔交易划算。” 冯湘叹道:“我知你心寒,怀闵,可是往事已经过去了,你还要……” “过去的事,你没资格提。”黑衣人打断道。 冯湘摇头:“我再求你一次,能否跟我面见宋将军?” 怀闵道:“也好,你交出《飞鸟》,我跟你走一遭,如何?” 冯湘心头一震:“它不属于你。” “那你倒是说说,除了《飞鸟》,什么能救虎贲?”怀闵冷冷笑道,“张某素来敬重瞻乾官,未敢稍有造次!今日求书,只为救虎贲!” 冯湘皱眉:“《飞鸟》由历任瞻乾官所保管,怎么可能在我这?” 怀闵哈哈大笑:“‘万象书生’的名号谁人不知?你冯湘即使没有原本,背下来应是不难。” “哼!早先我找你商讨,你却绝口不谈,如今新军果然发难,若是半年前你将《飞鸟》述于我,大不至于落到今日境地!”怀闵接着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姓莫的是谁的后人,我若擒那孩子以为要挟,任何要求,你冯湘都不得不应!” “你找错了人!”冯湘摇头道,“你要找的是莫洛,可你昨晚抓的却是莫起。” 怀闵吃了一惊,不过面上却无丝毫波澜,“告辞!” 冯湘横在门前:“跟我救人。” 怀闵道:“我若不答应呢?” 冯湘道:“那就进招吧!” “呼呼!”阴暗的通道中风声大作,落叶尚不及地,怀闵鱼贯而出,单掌击向冯湘,周围的灌木竟被掌风压低一头。只看冯湘疾退两步,弓步出拳,硬接下这一掌。“腾腾”两人均退后几步。 冯湘道:“你的穷极掌力更胜当年,只是,若是对上掌力在你之上之人,穷极之力势必反噬,纵使你筋骨强健,也必会留下内伤,若是长久练下去,必然身残!” 怀闵嘿笑道:“你所说确实不错,不过说你掌力在我之上,怕是太狂妄了,且再尝我一招。”说罢怀闵运起内劲,提掌便攻。 冯湘见招拆招,挡下三掌之后竟发觉自己气血翻涌,眼前发黑。他急忙运起内功疏导体内翻腾的精血,视线刚恢复,怀闵又攻过来。这次冯湘没有硬接对方铁掌,而是借树枝施展轻功避过。但奇怪的是,对手劲掌扫过,树枝上的叶子竟然纹丝不动。 冯湘落在地上,轻轻一碰被掌风扫过的树枝,枝叶竟顷刻间化为齑粉,他惊道:“你竟把穷极掌力掌控到如此地步,刚刚那两掌用的可是潮退劲?” 怀闵道:“冯兄果然眼界不凡,不过若只会这潮退劲,我何敢与万象书生对峙?再来!” 只看怀闵一改大开大合的掌法,寸掌迭出如乱花弄影。初时打出一尺攻出十六掌,再看时打出两尺攻出八掌。花影渐渐稀疏,掌风却越来越强劲。待到最后他只出一掌,却攻出一丈。 周遭早已是落叶纷飞,冯湘不敢怠慢,只能暂以轻功闪避,暗中观察思索对策。 怀闵一掌击空打在树干之上,碗口粗的树干应声而倒,冯湘看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潮生劲?穷极掌力果然名不虚传!” 怀闵已出三招而冯湘一招未出,他很清楚对方绝非泛泛之辈,极有可能是在试探自己的实力,因此有所保留,若是不能以快制胜,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是对手。 只听他大喝一声“呔”,余音如雷鸣般震耳欲聋。他以左手单掌向四方迭击,一尺两尺,逐渐涨到一丈,正是潮生劲;同时右掌如引滔天巨浪,掌到之处却以巧劲泄之,正是潮退劲。 怀闵一边出掌,一边似老友般低语:“我曾趁飓风起时泛舟无垠海上,感受海之戾气,脚下木板渺如落叶,只随浪走,不能稍稍主导航向。浪起时叶起,浪伏时叶伏,浩瀚大海,便是行舟的主宰。” “众生皆苦,苍天竟弄潮!”说到结尾,怀闵已如凶神恶煞般,双掌引潮,枯枝落叶尽随风走,掌风所到之处,吞噬万物。 冯湘丝毫不掩面上惊色,直称生平罕见。他这次却不用轻功躲避,反而双足发力直插入土,一手接潮退劲,一手接潮生劲,在两股巨力的拉扯下,整个人似要被五马分尸般,身上的衣衫已经爆裂,束紧的长发在狂风中肆意挥洒,如厉鬼一般。 怀闵双目血红,催起全身功力倾掌而出,笑声尖利使人毛骨悚然。 冯湘看不清眼前状况,只对着狂风以内劲传声:“瞻乾十年前病故,你作为最有望继任之人,为何不回来?” “一方天地不足以瞻乾。” “又为何在这个时候回来?” “新军谋虎贲已久,瞻乾即殁,区区虎贲何足惧?十年前他们便通过眼线得知了瞻乾去世的消息,只是碍于尚未找到《飞鸟》,不想大动干戈,失了意中宝物罢了。” “……” “遥想当年瞻乾门下的弟子何等风光,可你!堂堂万象书生,竟堕于情欲,沦落至此,你若有当年半点志气,便该肝脑涂地,以报瞻乾,以报虎贲!” “过去了,怀闵。” 怀闵怒发冲冠,颈部面上青筋如老树错综的根般,掌力更胜方才,冯湘的膝盖已经没入黄土中。 “上任瞻乾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随着一声低语,冯湘目中精光暴涨,挥起长袖直指苍穹,犹如凤舞九天。长衫粗旧,如缕缕青烟,又如笼纱,随风而动,肆意而行,飘渺不可及。 怀闵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只是他定力不俗且内功深厚,一点惑敌之计拖不得他多久,一瞬便回过神来,集气抵抗。 冯湘的掌中似有千钧之力,牵引着怀闵的潮生劲。他双足轻点,跃起丈余,怀闵也被牵至空中。水滴如雨落,仔细看时,冯湘竟落下两行泪,出招也如折柳赠别般充满不舍与悲痛。忽然,冯湘于空中凝立,双手一振,长袖随即断去,身旁树干一应伏倒。 怀闵如受重击,“咚”的一声砸向地面。未几口鼻中鲜血涌出,身子也如失了骨架般酸软,倒在地上,“我……悟这穷极掌,终究不及《望月》。哈哈……亦是蝼蚁,亦是蝼蚁啊……” 冯湘硬接穷极双掌也是勉强为之,稍有不慎自己的性命就搭进去了,只是这次他赌赢了。没有一丝胜者的愉悦,他沉着脸擦去嘴边的鲜血,踉踉跄跄地走向怀闵:“走吧,随我救人……” “我若有公子之才……敢教……”怀闵似有无尽遗憾,闭眼昏去。 穷极掌本就是以硬碰硬,讲求内外功力绝对压制的功夫,掌力胜一分则强三分,掌力弱一分则弱三分。并且,不论输赢,对筋骨都有不可逆转的损伤。因此练此掌者并不谋求更多的出手机会,而是寻求一击毙敌的时机。 潮生劲和潮退劲均属于穷极掌力,只不过是发力方式有所不同,将潮汐之道融于掌中已属天才之举,只是遇上更为玄妙的望月神功便无计可施。 因此,怀闵与冯湘一战无异于伤敌八百而自损一千,他的筋脉受到重创,脆若藕丝,即使一身武学再玄妙,最多也只有一次机会出招了。 下次出招时,便是身残之时。 冯湘背起怀闵,便如年少时般,叫声师弟,缓缓地往回走去。 第十五章 誓言 白璃攸和康甫臣上到崖顶,立时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 一个一丈见方三尺之高的竹编巨篮躺在悬崖边上,竹篮正中央摆了个七尺高的铁架子,上面放了一个约两人环抱大小的铁桶。 竹篮边上的石头上绑着一个硕大的灯笼样的中空物件,与灯笼不同的是下窄而上宽,底部直径与竹篮无异,底圈均匀的绑着一些藤条,高度与两层房舍一般。 白璃攸走近“灯笼”,这才发现,它的表层非常薄,细看下,最外层和最内层是极薄的细布,中间夹了一层纸,层之间刷了浆糊,风干之后三层合为一层,密不透风。 “灯笼”的骨架类似于一个竹笼,因此即使体积庞大,却很轻便。 “真是从书中跳出来一样!”白璃攸叹道。 康甫臣见到此物先是一惊,凝视良久,各种情绪揉杂在一起,眼中闪过数种神色。 “徒儿,你过来。”是无名的声音。 此时已值正午,阳光明媚,天空只寥寥几块白云。向远处看去,大好风光尽收眼底,当真让人心胸为之一广。 无名负手立于崖前,眺望远山尽头。 白璃攸迎着光,只看到黑色剪影,关切道:“师傅,您唤我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这些事情,你怎么看?”无名指向浓烟滚滚的街道。 白璃攸老实答道:“虽然不知道为何发生这种灾祸,但徒儿觉得,平民百姓是无辜的,不该遭受此等横祸。” “你能做什么?”无名继续问道。 白璃攸想了想:“帮忙救人,重建家园。” “外面的投石不停,就会继续有人死伤,继续有房屋坍塌。”无名问道,“你做这些有用吗?” “可不救人,又能做什么呢?”白璃攸困惑道。 “你忘了曾在瞻乾面前立下的誓言吗?”无名快步走过来,神色狰狞,抓着白璃攸的肩膀喊道,“离开此地!” 白璃攸心头突突直跳:“璃攸从不敢忘。可家园遭此祸事,我怎么能弃之于不顾?” 康甫臣看着尚且年少的侄女,发出一声长叹。 无人回答,风渐起,夹杂着火药味,不甚清爽。 “我做梦都想离开此处,去找祖母讲述的地方。”白璃攸道,“从她给我讲故事起,我从没有一天断过离开的念头。可是现在虎贲处于危难之中,我怎能弃之不顾?” “轰隆轰隆!”新军的投石车又发起了攻势,几栋房屋瞬间粉碎,巨大的声响似乎隔了很久很久才传入耳畔,令她心碎。 “那好,既然不离开,便救虎贲,如何?”无名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盯着白璃攸问道。 白璃攸点点头,道:“我当然愿意救虎贲!” 无名道:“那便答应师父,永不弃虎贲!永不离开虎贲!” “师傅,徒儿不明白您的意思。”白璃攸不解。 “虎贲国崇尚血统,你身上流着上任瞻乾官——白辜鸿前辈的鲜血,地位有如天上之皓月,而我等皆是草芥。” “你若承袭瞻乾之位,以公子还乡之名,摇旗呐喊。如此,散落天下的虎贲旧部必然揭竿而起,虎贲国重回旧都指日可待!”无名说到激动处不能自已。 “师傅,我不明白……” 无名打断白璃攸的疑问:“承袭瞻乾,重振虎贲,你答应吗?” 空气似乎凝固。虽只是幼时执念,但时隔十数年从未改变.祖母总是念叨的地方,也是白璃攸魂牵梦萦之地。 她无时无刻不想重走祖母曾踏过的土地,甚至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畅想着,与那少年作一程伴,同游两处河山。然而,出崖希望渺茫,这愿景本就如空中楼阁般不切实际,现在就更不可捉摸了。 无名再度喝道:“从此之后,无白璃攸,只有虎贲瞻乾,你可答应?” 白璃攸想起了总是看着远方出神的祖母,泪水扑簌扑簌地淌下。 康甫臣对无名道:“你这般逼璃攸,可是置瞻乾大人遗训为不顾?” 无名道:“甫臣兄不必给我戴帽子,我自然敬重瞻乾大人,只是危急时刻,若非以‘瞻乾’之名,如何把这盘散沙凝聚起来?” 康甫臣道:“虎贲瞻乾,非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不能任,非及常人所不能及,不能任,非成常人所不能成,不能任。你要一个小女孩凭自己的血脉承继瞻乾之位,岂能服众?” “甫臣兄,你知众多学生中,瞻乾大人如何评述你?”无名道,“循规近乎迂腐!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有一线希望救虎贲,鄙人便愿意去尝试。” 康甫臣质问:“你有什么资格胁迫瞻乾后人?” 无名指指边上的飞篮:“你来时便见到了,初号‘飞篮’,瞻乾大人生前最珍视之物,她临走前将之托付于我,还嘱托我指点璃攸。你说,我有无资格,为璃攸铺陈前路?” 白璃攸拉住康甫臣,道:“大伯,您不要担心璃攸,无论是您还是师父的命令,璃攸都不敢不从,攸儿不想让您两位为难。” 不知何时,起风了,树叶沙沙作响,白璃攸看一眼虎眺崖外,又回望冒着浓烟的村镇,坚定地回答无名:“我答应您,出任瞻乾,永不反悔。若违此誓,永劫不复!” …… 夜晚轰隆的巨响声吵醒了镇子上绝大部分人,那不幸的一小撮已然再不能听到任何声音。 李青松家被一块投石砸中,房梁散作几段,一家三口便在沉睡中与世长辞。 自从进了八强之后,刘汝真便一直沉默寡言,时常一个人望着远处发呆,父母关怀他,却只道无碍,李青松与他打诨,他也不理。 巨大的声响打破了刘汝真的沉思,把他扰得心烦意乱,出来查看情况时,却不禁把心提到嗓子眼上。眼看李家平整的瓦房,已然化为一片狼藉的废墟。他急忙叫了邻里街坊帮忙寻人。 陈雪一家人冲在最前,为首的是一抽抽啼啼的女子,正是陈雪。她脸色煞白,目中含泪,一边拨过碎石,一边拭着泪水。碎屑锋利,纤纤玉手早已伤痕累累,不断有鲜血自指尖淌下。即使如此,她仍不倦地刨开碎屑,期待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就在此时,只听一声大喝,嗓音中满是惊慌与恐惧,“快跑!快跑啊!” 第二波投石转瞬即至,抬头看时,两块硕大的石块已在空中,众人纷纷四散躲避,刘汝真的父母上了年纪,腿脚不便,没能逃过这次劫难,没来得及叮嘱最后一句,便双双殒命。 刘汝真不敢看,地上一片血肉模糊。他跪下,将脸埋于黄土之中,抱着尚且温存的残肢,用尽全身的力气,嚎啕大哭。 尚且清醒的街坊马上召集众人逃走,陈雪和刘汝真不愿离开,硬是被拖走,在地上划出四道醒目的痕迹。 第十六章 冯湘之死 莫洛去寻白璃攸,自然是扑了一场空。一路上遍布疮痍,啼哭声、呻吟声、呐喊声不绝于耳。遇上需要帮忙的人家,他也会主动上前相助。顽劣如他,也要长吁短叹、悲天悯人一番。 左右寻不见白璃攸,莫洛便要回去。迎面走来一位衣衫褴褛之人,背着个黑衣人,步履蹒跚地朝着他走来。正是冯湘背着怀闵。 莫洛认出冯湘,大惊道:“老冯,你怎么弄得如此狼狈?” “与人打了一架,便这副模样了。”冯湘咳嗽两声,继续道,“我背上之人可证明莫起的清白,那小子有救了。” 莫洛面露喜色,从他背上抢下黑衣人,自己背起来,说道:“你歇歇吧,这一段路我背他回去。” 冯湘打量着莫洛,笑道:“你小子,该不是懂得体谅长辈了?” 莫洛啐一口,道:“你算哪门子长辈,我心疼你作甚?我是嫌你走得慢,再不快点,莫起都变成一堆白骨啦!” 冯湘看着少年的背影,露出欣慰的笑容。一路上二人有问有答,冯湘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于莫洛,他直呼精彩,问其是否想学高深武功,他却打马虎敷衍过去。 莫洛说起来此处的缘故,提及白璃攸,仍是气不打一处来。冯湘却笑笑,感叹莫起长大了。 “等等!” 二人正说笑,背后突然传来呼喊,扭头看时,正是老吴头在后面追赶,他神色匆匆,抓着冯湘的双臂:“你快去前线看看,老宋他……” “他怎么了?”冯湘问。 莫洛也转过头,面露担忧,等着老吴头的回答。 老吴头背过去,长叹一口气,冯湘拉着他的手,正欲追问。只看面前之人仓促转身,眼中寒芒一闪,匕首已然在手,运起真气,朝前猛刺。 事出突然,对方是熟人,冯湘根本没有防备,捂着腹部发出一声闷哼,他本有伤在身,再遭重创,已是强弩之末。 老吴头桀桀直笑,凶相毕露,提起匕首朝着冯湘的胸腔剜去。 冯湘提醒莫洛快跑,提起残存之力,挥出一掌,正对老吴头胸口,老吴头倒飞出去,跌落地面,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口中鲜血直涌。 冯湘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血水顺着刀口涌出,沾湿破碎的衣裳。 老吴头拿袖子将口边鲜血一把抹去,森然可怖,冷笑道:“万象书生,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冯湘一边打坐调息,一边质问:“老吴头?不,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老吴头瞪着冯湘:“吴永桂,靖安三十九年状元,文渊阁博文志榜第二。不过,马上便是榜首了,哈哈哈!” 文渊阁位于龙门城,作为主流和杂学的汇聚之地,博文志榜的权威更高于虎贲国的科举状元,博学多才之士以登上博文志榜为毕生荣耀。 冯湘淡淡一笑:“永桂兄,你还是这般执着于名利,当年文渊阁大试,我便提醒过你,喻于利,难成大气。今日得见已去那年将近二十载,你竟没有一丝长进,可悲可叹!” “住嘴,少在这一副清高模样,你若不争,怎会摘文渊阁大试桂冠?”老吴头道。 冯湘道:“本是无心之举……” 老吴头道:“够了!便是你这副面孔,好生令人厌恶,今日你死,吴某快活,当在你碑前痛饮三大白!” 冯湘轻蔑笑道:“凭你杀得了我?” 莫洛搞不清楚两人的对话,只见冯湘本就残破的衣衫染满鲜血,更显凄惨,他大声道:“老吴头,你做什么?” 冯湘忽然感到头晕目眩,体力渐渐不支,坐倒在地。他看到老吴头化作数个影子,分不清哪个才是真身。体内真气也不再循经脉周天运转,宛如脱缰的疯牛,胡乱冲撞。他惨然一笑,问道:“你下了毒?” 吴永桂大笑:“不错。都说望月神功举世无匹,习之可延年益寿,百毒不侵,今日真正一试,便露马脚。呵,徒有虚名!” 莫洛快步走向冯湘,他将黑衣人放下,跪在地上道:“老冯老冯,你怎么啦?”颤颤巍巍的匕首闪着寒光,跳动在莫洛的眼中,他觉得膝盖处传来温热的感觉,向下一看正看到冯湘肚子上的窟窿,血水正从那里不断流出。 冯湘面色颓败,有气无力道:“我……怕是……不……不行了……” 莫洛红了眼眶,闹道:“你说什么傻话呢?你不会死的,这点伤肯定没关系的,我去找郎中给你看,你在这等着。”冯湘一手捂着腹部,一手艰难地抬起来,抚摸着莫洛的头发,笑道:“你长……长大……了,真好……” “我早就不是小孩子啦,你等着我去……” 冯湘将一块令牌自怀中取出,颤颤巍巍地交给他,道:“收……收好……你若是愿……愿意,以后……带……带着它吧……” 莫洛接过令牌,放入怀中,终于放声大哭道:“你不要这样,我暂时替你好好保管它,你好了便还给你!” 冯湘勉强睁眼看着他,一句话似乎要耗费他所有的精力,“去……救……救他……吧” 莫洛用力点点头,道:“你放心,我请郎中来医你,之后便立马去救他,你等我。” 冯湘笑笑,眼神逐渐涣散,气若游丝,口中轻声说道:“久……久等……了,你在……在……那边……可……好?” 黑衣人仍闭着双眼,脸颊两侧却留下两道晶莹的泪痕。 冯湘不再言语了,莫洛的呐喊却震天动地。 吴永桂见冯湘终于咽气,再也支撑不住,“咚”的一声摔在地上,口鼻中缓缓溢出几道鲜血。 莫洛整理好冯湘的衣服发饰,道声歉,将他胸口的匕首拔出,缓缓将他放在地上,向在地上呻吟的吴永桂走去。 莫洛双目血红,道:“为何杀他?” 吴永桂面容狰狞,强笑道:“哈哈,哈哈哈哈……这是他应得的,哈哈哈哈……” 莫洛强忍着怒火,再问道:“老吴头,这么多年我们对你一直以礼相待,你下手之前,不会有丝毫愧疚吗?” 吴永桂笑得更疯癫了:“嘿嘿……你想知道我愧疚吗,那就附耳过来!” 莫洛提着匕首,靠近他道:“你说!” 吴永桂笑道:“想杀了我吗?离那么远怎么杀我?” 莫洛俯身道:“杀你是之后的事,你快说!” 便在此时,巷子里突然冲出两人。其中一人鸣哨示意,另一人直扑莫洛而去。莫洛看二人面生,意图不轨,仓促回掌还击,却不料此人掌力惊人。一击之下莫洛竟倒飞而出,重重撞到墙上,眼前一黑便昏死过去。 “如何处置他?” “注意隐藏行踪,将他送回酒楼罢!”。 二人正欲抬走莫洛,吴永桂忽然道:“且慢!”他步履蹒跚地走近莫洛,从莫洛的怀中摸出染了鲜血的令牌,令牌上只刻一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承”。 第十七章 瞻乾初立 柴火噼里啪啦地烧着,莫起觉得口干舌燥,浓烈的烟雾熏得他涕泗横流,不停地咳嗽。他被麻绳绑在一根柱子上,肌肤裸露的地方破了口子,鲜血往下流淌。 原定三天,可现在冯湘、宋夫人都不在酒楼,众人早已等不及,决定直接烧死莫起。 莫起尽量睁开眼睛,企图审视周围每个人的面孔,那一张张口齿,一开一合,尽是杀之而后快的字眼。 原以为只是走不出这里,老死卧榻之上,谁承想,却是以这样的方式告别人间! 莫起怕死,因为他不想死。 可我既不死,又逃不出去,自己的姓名、过往、甚至一切都无从知晓,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这里人人都盼着我死,倒不如真的随了他们的愿好了。 不对!老冯他不希望我死,还有莫洛,他定然也希望我活着,刘汝真说信我,他也肯定希望我能活下去! 火逐渐旺了,莫洛被嘈杂的声音吵醒。睁开眼的同时,冯湘临死之前的一幕幕就在他眼前重演,心中顿时像塞了一块石头一般压抑。 他走下床,踱至窗边,正瞧见焚烧的一大堆柴火,柴火之上,还立着一人,仔细一看,饶是那人被烟熏得黢黑,他也一眼认出来。 “莫起,你等着我,我去救你!”莫洛一边喊,一边往楼下跑去。他推开拥挤的人群,不顾一切地朝里面挤去。 莫起听到了声音,抬起头扫过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地方空空如也,他叹道:“都说将死之人会看到幻象,听到幻音,真是不假。”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几个人拉着莫洛,说什么也将他拦下来,莫洛争执不下,使出几招粗浅的招式,对着几人拳打脚踢,甲胄坚硬,几人只退后两步,拍拍甲上的尘土。 莫洛喊道:“不是说了有三天时间吗,怎么现在就要把他处死,你们不讲信用!” 张胡子道:“小子休要胡闹,新军已经再次发动进攻,若是再等三日,怕是我们都已死无全尸。” 莫洛气急,一拳打在张胡子的甲胄上,留下几团血印,张胡子却纹丝不动。 “莫洛,休要再闹!此人是贼人奸细,害人不浅,今日务必除之,以慰逝者在天之灵!”张胡子道。 “不是他,不是他!他不是奸细,你们听我说……” 张胡子怒不可遏,打了莫洛一个大嘴巴子,直抽得莫洛转了三圈,面朝下摔倒在地。 莫洛只觉得怀中空空,伸手一摸,冯湘临终嘱托的令牌竟然无影无踪,他登时忘却脸上火辣的疼痛,将上上下下搜了个遍,无果。 正当此时,有位老者自不远处踉跄走来,操着一口沙哑枯槁的嗓音边走边喊道:“天要亡虎贲,天要亡虎贲啊,诸位,冯湘大人……冯湘大人他……” 人群宛如炸开锅一般,七嘴八舌问道:“冯湘大人怎么了?” 老者缓缓走近,正是众人熟悉的老吴头,也便是吴永桂,他抚着自己的胸口,痛心疾首道:“冯湘大人……死了。” “什么?冯湘大人师承瞻乾,乃上任瞻乾坐下弟子,世间罕见敌手,怎么可能就突然死了?” 跟在老吴头身后的还有一人,拉着一副竹排,上面躺着一人,双目紧闭,血浸衣衫,正是冯湘。 莫洛起初还在找寻令牌,一听到吴永桂的声音,只气得怒发冲冠,双目血红,推开拥挤的人群,扑到吴永桂的身上,掐着他的脖子道:“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张胡子离得近,一把拉开莫洛道:“鬼小子,今天失心疯了不成,虎贲危在旦夕,你仍如此顽劣,究竟意欲何为?” 几人拦着张牙舞爪的莫洛,问吴永桂道:“这究竟怎么一回事?” 吴永桂冲几人摆手道:“娃儿与冯湘大人感情深厚,想必一时接受不了……” 莫洛挣脱不开束缚,朝着吴永桂又骂又啐,嘶吼道:“就是你杀了冯湘,就是你杀了冯湘,你给我偿命来!” 众人不理会,只是看着吴永桂,等着他的回复。 吴永桂声泪俱下,道:“虎眺镇上,还有其他新军的奸细,我亲眼看到,那人充作虎贲士兵,趁冯湘大人身负重伤,没有防备,掏出匕首接连朝冯湘大人捅了几十刀啊!唔……我年事已高,虽有心却无力相助啊,这一刀刀,就像是剜在我的心上啊……都怪我,若是我能及早提醒冯湘大人,他断不会惨死在奸细的手下……呜……” 老吴头一番话竟让在场中人动情,无不啜泣,纷纷慨叹虎贲大势已去。 莫洛近乎疯狂的呼喊声,一丝一毫也飘不到众人耳中,他极力挣开,跑到冯湘的尸体前,揭开血衣,多了几十处伤口。他气得浑身发抖,叫道:“你这狗贼,我操你祖宗,你拿命来!” 众人看到冯湘的伤口,终于确认,即使强如冯湘,竟也惨死,尸身都不囫囵,那等待自己的明天又该是何等模样?几个人拉住发狂的莫洛,含泪斥责他道:“虎贲要亡了!虎贲要亡了!你究竟知道吗,虎贲要亡了?” 莫洛丝毫听不进去,只冲着眼前的吴永桂吼道:“我操你祖宗!此生不取你狗命,我莫洛妄为人!” 而吴永桂只是由人搀扶着,一个劲地抹着眼泪。 喧闹不知过了多久,开始有人小声说道:“杀了奸细!” 两个人附和道:“杀了奸细!” 这声音逐渐变大,最后,所有人冲着大火中的莫起,喊着:“杀了奸细!” 但看众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张着血盆大口,似要吃人。莫洛又喊道:“你们若杀他,便先杀了我吧!” 莫洛的声音瞬间被几百个人的声音埋没。烟熏火燎中的莫起还不知道此间变故,只是模糊地看着火焰外,一人与百十人纠缠的影子,笑了笑,一排洁白的牙齿显得格外刺眼。 莫洛大喊道:“宋夫人不在,你们谁敢违令,便要军法处置!” 张胡子道:“左右也是没命,也要先杀了这小奸细,再跟宋将军请命,战死沙场。” 众人听了他这话,不免为他义气所感,纷纷应和。 忽然,一阵清脆的嗓音袅袅传来,听之如百灵环绕,七分显稚嫩,三分藏威严。 “以瞻乾之名!” 一声呼喊过后,场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那地方站着一女子,首戴晶莹白云冠,身披蓝色穹极袍,脚蹬碧玉踏风靴,观其面貌,竟俗白云苍穹,青丝飘飘如云中之仙,明眸皓齿胜日月星辰。 众人的目光很快挪到“仙子”身后的无名身上。 “无名大人,您要接任瞻乾之位吗?”有人高声问道。 “非也,鄙人不才,不敢堪此大任。”无名站在白璃攸身后,回应道,“瞻乾之位另有其人,便是有着上一任瞻乾血脉的白姑娘。” 议论声四起,即使无名拿前任瞻乾官为白璃攸撑腰,也不能打消众人心头的顾虑。 “白家姑娘尚且年少,况且尚未在比武大会中取得佳绩,即使继承上任瞻乾血脉,恐怕也难承族人重托。” 无名问道:“那你等可听说《飞鸟》?” “什么?”大家议论纷纷,“《飞鸟》不是早已丢失?” 无名环视四周,郑重道:“前任瞻乾临终前曾将《飞鸟》托付于白姑娘,此书眼下正在她手中,你们说,她有没有资格承继瞻乾之位?” 吴永桂思虑再三,道:“《飞鸟》所在,天问所承,在场的各位无人不知晓《飞鸟》一书对于虎贲一族的重要。只是白家姑娘毕竟年幼,眼下战火纷飞,打起仗来岂能靠绣花取胜?即使有《飞鸟》圣书在手,焉能重现往昔遮天蔽日之飞篮?火器与坚铁在‘靖崖之盟’之初便销毁殆尽,即使有图纸,又能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发出一阵叹息。 无名早有准备,朗声大笑:“诸位且放心,虽不比往日飞篮,但不日便可造出新的飞篮,新军孤陋寡闻,见我军飞篮定以为天神降世,俯首跪拜,直呼他们的天玄公子重现人间!” 在场诸位听闻飞篮即将问世,无不欢呼雀跃,纷纷问道:“飞篮究竟几时完工?” 无名道:“飞篮大部已经完成,少则两日,多则一旬,便可完工。” 镇中的家家户户无不被突如其来的战火骇得胆战心惊,此时也无暇再怀疑真假,纷纷附和道:“能帮上忙的,咱们一定帮忙,能不能活下去,便在这一仗了!” 吴永桂心生疑窦,如此短的时间内他们怎能造出飞篮这等虎贲密器?但听他所言,似乎确有其事,难道他们真的已经找到《飞鸟》? 他试探道:“有如此神器助阵,我们当有惊天下之力,眼下我族性命皆托于《飞鸟》,须得派人严加守护,莫要被贼人抢了去。” 无名点头道:“吴前辈所言极是,只是战事吃紧,恐怕宋将军手头已经没有可以调动的兵力,这看护之事,还要烦请您多多费心了。” 嘱托完吴永桂后,无名扬起手,在众人的目光下,郑重问道:“如此,白璃攸承袭瞻乾之位,诸君信服?” “我白璃攸,于今日,靖安五十九年,承上任瞻乾白辜鸿前辈,更承公子还乡之志,在此立誓。誓言有二,一曰返乡……” 即将继任的瞻乾官,她的声音还显稚嫩,正是如此,也更有穿透力,清楚地将每一句誓言,传递到每一个人的心中。 凡是知晓历史的青壮老年,自小听还乡传闻长大,对还乡公子誓言,自是铭记于心。此刻他们终于抬起头,双目炯炯,望着眼前的这位少女,盼她讲完刻在虎贲人血脉中的、流传百年的誓言。 “二曰问天!” 话音刚落,在场之人无不欢呼雀跃,笑逐颜开,似乎暂时忘记仇恨,似乎区区一人,便可带众人脱离困境。有人高声喊道:“公子现世啦!公子现世啦!公子现世啦!”三声过去,竟激动得昏死过去。众人接着喊:“公子现世啦……” 喧闹之声,直冲九霄。 莫起透过跳动的火苗看到衣衫飞舞的影子,熟悉的身影,一如那日烛光下的情景。“你来救我吗?”他向熊熊大火问道,这微弱的声音被火光外的喧闹淹没。 此时此刻终于没人在乎莫起了,他可以不用死,因为他们找到了新的希望。 第十八章 逝者 天空阴沉,冷风阵阵,过不多久,便飘起雨来,雨丝细如棉线摇曳,滋润万物。 莫起莫洛两人站在雨下,衣衫浸润,发丝上遍布晶莹的水珠,丝毫不觉,只是呆呆地望着面前的坟冢。 碑上两行字直泻而下:“瞻乾门下,冯湘止步。” 莫洛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莫起。其他人吊唁过这位曾经非同寻常的人物,各自散去,只剩二人兀自伫立。二人对冯湘知之甚少,冯湘从未向二人提起过往,但朝夕相处,那一缕葱花煎饼的香味,二人想一想便能飘到鼻尖,漫上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莫洛懊悔地开口:“冯湘临终前托付给我一个重要的物什,我却把它弄丢了。” 莫起拍着他的肩膀:“我帮你一起找回来。” 莫洛苦笑道:“他还嘱托我救你,所幸你活下来了,也算了他一桩心愿罢!” 莫起红了眼:“这几年来冯湘真心待我,衣食和教诲之恩莫不敢忘,我也会为他报仇!” 莫洛看着他,摇摇头:“这件事还是我来做吧。你不是要去龙门城吗,几千里远,可耽误不得。如果真如冯湘所言,你的病或许就治得好。” 莫起惨笑:“看这态势,没人能走得了。” 莫洛斩钉截铁:“胡说!等那飞篮造好了,我们飞也飞得出去!你看,就算你上了火刑架,不还是有人救你下来吗?你若放弃了,就没人救得了你!” 莫起哑口无言。 莫洛仰天,绵密的雨丝扑面。隔了许久,他才讲道:“只要一闭眼,冯湘的死状就在我眼前上演,我怎么也忘不了。只可惜我本领低微,打不过那贼人。不过,我今日在此发誓,有生之年,必报此仇。如若不然,叫野兽分食我尸,死不得安宁!” 莫起拍着他道:“你不要如此愧疚,我们还小,勤练功夫,为冯湘报仇便是。若是仇未报,身子却垮了,那才叫人悔恨。” 莫洛点盯着墓碑,用力点头。 “只是,那吴永桂阴险毒辣,但大家反而信他,咱们如何让大家相信我们呢?”莫起问道。 莫洛道:“何须向他人解释,我寻了机会,亲手杀他便是。” 莫起摇头:“既然为冯湘报仇,便该光明正大,天经地义地去做……” 莫洛不耐烦地打断他:“我说了,报仇是我的事,只要大仇得报,什么方法都行!” 莫起还欲再劝,莫洛一把推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莫起看着远去的影子,不由得担忧起来。 雨中,杂乱的思绪,莫起漫无目的地游荡着,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墓碑。一个熟悉的名字出现在游离的目光中——“李青松之墓”。 虽然不像刘汝真那样,亲口听到他说“我信你”三个字。但他相信,如果有机会,李青松会说出同样的话。从昨日起,他就在虎眺崖镇失去了绝大部分的熟人和朋友,但对这几个朝夕相处的伙伴,他相信他们。 陈雪站在碑前,脸色苍白,面容憔悴,似乎随时都要晕过去。除了阴阳相隔的悲恸,她的面上还刻着不解与疑惑:为何那块石头不偏不倚就砸中了心上人?为何他们要掀起腥风血雨? “他身体一直很好,寒暑不侵,从两丈高的树上摔下来,拍拍灰便又爬上去。若是寻常人,便要摔断了腿,可他一点都没事……”陈雪脸皮薄,话也少,从不主动与人搭话。 莫起也是头一次听到她讲这么一大段,安慰她道:“陈雪,人死不能复生……你要振作……” “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能说没就没呢?” 莫起环顾四周起起伏伏的小土堆,长叹一口气。 “在咱们这,杀人是要偿命的,他们不懂这样的道理吗……”陈雪的嗓子揪到一处,几乎快不能发出声音,她想哭,可是泪水已经流尽了。 陈雪像听不见别人说话一般,她只是自顾自地言语:“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没用的,你就让她在这里多陪青松一会吧。”不知何时,刘汝真出现在莫起身后,拍着他的肩膀说道。 莫起转头看去,身后的少年唇色苍白,任雨下了如此之久,也冲刷不掉他脸上的两道泪痕。 莫起知道他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情,欲安慰他,匆匆一瞥,刘汝真身侧墓碑上两行字映入眼帘:“慈母赵惠心,慈父刘向天,之墓。”这是他父母的坟茔。 到嘴边的话,又咽进去,莫起道:“你还好吗?” “我没事。”刘汝真苦笑,“你真的相信我们能走出去吗?” 莫起坚定地答道:“我们一定可以击退新军,囫囵完整地走出虎眺崖。我们有瞻乾,有飞篮,一定可以的!” 刘汝真看着莫起的目光,似乎在确定他是否真的是发自肺腑的去相信,这么一个难于登天的奇迹。 他转过头:“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不过我们的瞻乾官,还是个年龄尚浅的女孩子,她能做得到吗?” 莫起道:“你相信我,她的天赋远超常人,飞篮一定可以造出来的!” “哦,是吗?”刘汝真摆摆手,渐行渐远,“我要去城墙上守卫了,如果有机会,真想见识一下你口中的飞篮呢!” 莫起看着远去的背影,坚定地喊道:“一定会的!” 第十九章 棋局 月光照在崖顶,这一块不大的地方,放着初号飞篮,空间稍显拥挤。 无名与白璃攸在议论着。康甫臣与无名不投机,早些辞去了。 白璃攸问:“师父,是不是点上火,飞篮就能飞走了?” “飞起来只是第一步,往哪飞更关紧。”无名道。 “我教你做的机关鸟,更多是靠乘风而行。有风,有高度,它才飞得起来,但方向很难控制。” 白璃攸看着飞篮,又想想机关鸟,问:“师父说的是机关鸟,跟飞篮有什么关系吗?” 无名陷入回忆中:“瞻乾大人走之前,便在试验这机关鸟。依照《飞鸟》的记载,大人造出了一模一样的机关。机关几经改造,初时是手掌般大小,最后跟房屋一般大。可惜啊,作为她的学生,老人家撒手一去,我竟再复原不出这种机关。” 白璃攸开始遐想,那么一位传奇的女人,也是自己的祖母,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机关做成后,我们送一些家禽上去。师父有时会笑着问我,它们滑入山的那头,从此便不知踪迹了,不知以后会否有缘再见到。” 白璃攸听得痴了。 无名道:“瞻乾大人把所做所得附在《飞鸟》最后一部分,如果新军没有入侵,我还有机会继续尝试。但现在看来,没有机会了。璃攸,你要保管好《飞鸟》,更要将它发扬光大。” 白璃攸从思绪中拉回来,点点头:“徒儿谨遵师父教诲。说到机关术,有个人可比我高明多了。” 无名道:“你说的是莫起吧。那孩子武功不怎么样,做起机关来确实是块材料。但门户终究有别,莫起的来历谁也说不清楚。《飞鸟》乃瞻乾的传承所在,能继承辜鸿前辈遗志的,只有你。” 白璃攸微微低头,解释道:“师父,徒儿觉得他是可以相信的人。” 无名笑笑,不作肯定,也不反驳。他感叹道:“初代飞篮距上次飞行已有二十年了,这些年来也缺乏检护,贸然乘坐还是有些风险的。要是有那么几个不怕死的年轻人愿意试上一试便好了。” 白璃攸说:“我亲自试验便是,肯定能让大家信服,也都安心乘坐。” 无名听了此话,眼神中有些异样:“一人之躯难以令人信服,如果能找几人与你同乘,众人当能放心。” 白璃攸低声沉思道:“上哪找这样的人呢?” 无名看向远方,过了半晌,才开口道:“不仅要不怕死,还得是能信得过的人。” 他忽然问道:“《飞鸟》于我族意义非凡,不可示于外人,可有其他人看过?” 白璃攸心里咯噔一下,她和莫起为了逃离密室,一同看过此书。她恐怕给莫起带来麻烦,就谎称没有给别人看过。 无名眸中似有深意:“一架初号飞篮,不足以把村镇中这么多人带走,接下来我会着工匠打造更多飞篮。” 白璃攸道:“我这便去找工匠来。” 无名拉住她:“不急,今夜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白璃攸诧异道:“什么事比做飞篮还重要?” 无名负手而立,似已成竹在胸:“捉鬼。” …… 夜幕下,一片死寂。几次投石后,新军没再有大动作。 虎贲军帐中,宋夫人正翻看着居民册,这一阅之下不禁让他慨叹:“虎贲苦战多年,牺牲重大,现存的百姓两千余人,其中竟有百余鳏寡孤独者!” 帐中另有一将军,约莫而立之年,身披盔甲手执宝剑,颇有几分英气,名为林应天。他附和道:“一连串的纷争,苦的都是百姓。若虎贲也学洛河,这些人尚能一日三餐!” 宋夫人闻言大怒,斥道:“住口!学那洛国小儿,尊严丧尽,还妄称天命,活着也如猪猡!” 此时门外突然响起一串叩门声,边拍边喊道:“将军,我有急事禀报!” 林应天连忙请他进来,此人细皮嫩肉,白白净净,穿个甲胄显得别扭,年纪轻轻约莫二十来岁,在营中负责军需事宜,叫做游翰林。 游翰林行过礼,道:“下官清点亡者名册时,发现一些奇怪的事情,此间关系重大,马虎不得,便……” 宋夫人不耐烦,示意他直言。 游瀚林稍显局促,道:“镇中总共两千三百五十一口人,逝于昨夜突袭者一百口。另外,冯湘大人身中二十刀丧命,镇中还出个来路不明的黑衣人。” 宋夫人面上无甚表情,粗大的手指颤了几下,捏紧拳头。林应天却是大惊失色,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脱口而出道:“怎么可能?” 游瀚林又重复了一遍冯湘已逝的事实,接着说道:“下官猜测凶手与那黑衣人有关,不过他重伤昏迷,我们无法询问。” 宋夫人眼神空洞,像木偶一般,僵硬地点点头,道:“知道了,没有别的事就先下去吧。” “将军,还有大事尚未汇报,容我将话说完!”游瀚林一口气讲道,“逝者百户,不管是通过逝者追溯到远亲,还是从远亲追溯到逝者,皆有迹可循。” “按理说,正该如此。但是,镇中有一百三十口人登记在册为鳏寡孤独,下官走访了几户这些人的邻居,都说识得他们,问起来源,却又都是听人所说。最为巧合的是,这一百三十口人,无一人在昨夜丧生。” 宋夫人颇有怒意:“虎贲与新国打了几十年,哪户家中没有伤亡,人死了便挖坑埋了,更有弃尸荒地被豺狼啃食殆尽者,怎么可能一一追溯?” 游瀚林谏道:“此事过于巧合,这些人的来历很可能是伪造的,他们并非虎贲一族,不得不防啊!” “临阵动摇军心者当斩!”宋夫人眼睛瞪得铜铃也似,一字一句道:“如若我明日听到此等流言,那你便登上虎眺崖自行了断吧。” 游瀚林大惊失色,结巴道:“将军,下官是为虎贲着想啊!” 林应天也赶忙劝道:“将军,他确是一番好意,眼下是用人之际,万不可如此决断啊!” 宋夫人向着游瀚林,厉声重复道:“若是明白了,便快些滚吧!” 游瀚林还欲再说,林应天朝他使了个颜色,游瀚林无奈地摇摇头,施礼告辞。 待游瀚林离去后,林应天道:“将军,此人所言不无道理,不如我去与他详细了解一番。” 宋夫人道我:“哼!无稽之谈!你且留下,我还有要事与你商量。” 林应天顿了一会,道:“也好。” 游瀚林出了门,才发现贴身衣服竟被冷汗浸湿,他颤颤巍巍地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夜晚的冷风吹过,一颗扑通扑通跳动的心方才平静下来。 “奇怪,虎贲习俗只可登高埋骨,怎可登高自行了断,那是要把祖宗都给气活咯。难道……将军在暗示我上虎眺崖?”游瀚林一拍脑门,似乎想通什么,快步向前走去,不久便消失于黑暗中。 …… 今夜的城墙格外宁静,刘汝真此时正穿着稍显宽敞的盔甲,长弓箭袋负于背上,手执长枪立于墙头。 一轮皓月照得盔甲银光闪闪,静谧夜色下,远处几点细小的火光微微颤动,来自几里开外的新军营帐。 刘汝真从未见过此间景色,原来虎眺崖镇以北竟有如此关哨。一条窄窄的曲径沿着城墙根蜿蜒向下,往下约莫百步,有一块稍宽敞的台子,四周的大树被砍伐殆尽。月光勾勒出立于平台之上的那个庞然大物,正是新军用于攻城的投石车。 再往下走,三三两两的营帐隐匿在丛间,只因山路陡峭狭窄,新军不能大举攻上,否则就凭虎眺崖镇这区区两千人,根本挡不住山下几万大军。 山脚下正前方便是方圆二十里的开阔平原,平原被一条宽约二十丈的河流隔开,依稀可见夜市烟火,河北岸一片营帐密密麻麻,营火照在河上,微光嶙峋,正映在刘汝真眼中。 回首看,高低不平的丘陵后,便是虎眺崖镇了。近一点的地方,依稀可见废墟之上的火光和浓烟。远在十里开外的另一座峰便是“虎眺崖”所在了,依托着这四面环山的险峻地势,虎贲人得以苟延残喘。 “豺狼虎豹,杀人不眨眼的悍匪,长辈口中用来吓唬我们的东西,实际上是对面的新军。学得武艺,击败他人,便可堂堂正正从这里走出去,呵!可笑!”刘汝真攥紧拳头,对着远处的灯火哂笑着。 不知过了多久,夜空中隐隐传来刘汝真的誓言:“若我不死,终有一日,必让我之遭遇,降临在对岸每个人头上……” 第二十章 埋伏 莫洛从衣柜随便挑出一件黑衣服,拿把剪刀剪出长长一条黑布,环住面部,在后脑勺上结结实实打了一个结,在屋中试着走了几步,却发现有些透不过气来。 他气得将布掷在地上,胡乱骂了一通,接着翻箱倒柜。这一扒拉,刚好翻出一条黑纱,蒙在脸上还有些许香味。 莫洛不禁回忆起自己的母亲,想象着把脸埋进母亲的怀抱,一时痴了。过了许久,他才回过神,绑好黑纱,腰间藏着一把匕首,趁着夜色出门了。 …… 莫起始终放心不下莫洛,回去看时,屋中已是一片狼藉,不见莫洛的踪影。蜡烛已经烧了一半,火光映在床上的剪刀之上。莫起拿起剪刀,环视床上的一堆衣服,恍然大悟:“原来他去刺杀吴永桂,那人武功颇高,还有暗地里的帮手,我得去帮忙才是。” 莫起已夺门而出,往吴永桂所在的地方,白家院落去了。 …… 原来的虎眺崖镇可不是这幅光景,闲暇时间,大部分人都在家呆不住,都喜欢挤在街上,也不买什么,就是凑个热闹,捧个烟火气。也有好酒者叫上邻里三五人,聚在院里牛饮,谈笑打诨声隔几条街都听得到。 现在街上行人寥寥,家家户户把门关得严严实实,即使出去一趟,看到平日里总打招呼的熟人,也怕对方是潜伏的细作,低着头应付过去了。 吴永桂被无名当众托付护书的重任,自然不能怠慢。他抽调了一小队士兵,埋伏在白家四周,院里也安排了四人站岗。 夜色将至,士兵们熬了一整个白天,也有些疲惫了。鸟鸣声随太阳一同消亡,天上的月总被云层遮挡,朦朦胧胧,即使战争近在咫尺,似乎也不能稍稍赶走刻在人们骨子里的春困。晚风湿润,轻抚这一小片天地,看守的将士们不禁接连打起哈欠。 吴永桂扶着拐,坐在街角不起眼处。院墙、大门、侧门和狗洞,无一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微风轻拂,院墙之上似乎传来一阵窸窣声响,士兵向上看时,只瞧见树枝轻轻颤动,不以为然地转过头去,哈欠声在这静谧的夜色下几乎能传遍半个镇子,与此同时,两声轻轻的闷哼自院内传来,随后便悄无声息了。 “收!”便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嗓,中气十足,正犯困的壮士们不禁打了个激灵,精神起来。 紧接着,院内传来沉重的甲胄发出的声音,书房的门“咔嚓”裂为两半,一群披坚执锐的士兵冲进书房内,却见书房中已有三人,他们似乎正在翻找某样东西。三人见此情景,心知已然暴露,纷纷跃窗而出,熟料窗外一片空地上,也已明火执仗,静候闯入网中的奸细。 “呯呯嗙嗙”一阵兵戎相接后,三人被俘,压至院内。院中不知何时站立一位头戴斗笠之人,那人缓缓转过身,对着三个跪在地上的俘虏,摘下斗笠,正是无名。 吴永桂也注意到了响动,赶进院内,看到无名,面露愠色,却仍拱手称赞道:“无名大人计策是好,但却不事先告知,未免对老朽太过不信任。” 无名道声歉:“晚辈对吴前辈自然是信得过的,不过大家伙都知道,咱们虎眺崖镇有奸细。晚辈也是怕走漏风声,还请老吴头海涵!” 吴永桂轻哼一声。 无名转向那三个细作,不怒自威:“说,镇内可还有其他奸细,你们有什么目的?” 其中一人道:“既然已经落入你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给爷来个痛快的!” 士兵闻声而动,拿出腰间匕首,对着那人的胳膊,“噌”的一声,血花四溅,割下一大块肉来。周围将士无不欢呼,大声喝彩。 无名盯着受伤的奸细,继续道:“说!” 另外两人见此情景,纷纷怒吼道:“虎贲人都是娘们吗,能不能来个痛快的?” 早有将士恨得牙齿痒痒,只待无名下令,便将这三人生吞活剐。 无名微微抬手,示意继续。 两名将士冲出来,拔出匕首,对着另外两名奸细的胸口剜去,鲜血“呲”地喷在地上,两片碎衣包裹的肉,骨碌碌滚在尘土里。 众人又是一阵彩声。三个奸细则哇哇大叫,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另有将士冲出来,连踢带打地将之扶正。 无名接着问:“镇上可有其他奸细?” 其中一位涕泗横流:“求求大人饶了小人吧,没有其他奸细了!” “师父,还请住手吧,随后再拷问这些贼人也不迟。”便在此时,一声银铃似的声音自院外传来,带着一阵花香,与院内的血腥味格格不入,正是白璃攸。 月光洒下,斯人如雪,晶莹动人。 无名捋了捋胡须,道:“此人倒不像说假话。” 吴永桂掺和道:“既然如此,那今日咱们虎眺崖镇算是干净了。只是大人施展此妙计,真正的《飞鸟》必然不在院内。” 白璃攸迎面走来,伸手入怀,取出一本泛黄的古书,得意笑道:“此等要物,当然是放在身上最为合适。” 吴永桂拍手称赞:“真乃妙计,作为我们虎贲的瞻乾,果然有些见识。只是老朽老眼昏花,这书可是《飞鸟》?” 白璃攸已将书重新放入怀中,道:“自然不会有假。”话音刚落,只见吴永桂面色狰狞,张牙舞爪扑向白璃攸,紧接着一些周围防备的壮士纷纷倒戈,与无名带来的将士打斗起来。 第二十一章 刺杀 吴永桂双手如鹰爪般,向白璃攸脖颈钩去。而白璃攸似乎对其毫无戒心,堪堪将要害暴露给对方。 桀桀笑声自耳畔传来,危急时刻,白璃攸避重就轻,莲步轻旋,转而将后心暴露给对方。 吴永桂自然笑纳,指尖锋利如刃,划破白璃攸的衣裳,带起一溜血花。 他心想:“这姑娘似乎对我并无疑心,那此局并非计谋。想必她怀中《飞鸟》也是真物。”一念及此,他目中精光暴涨,手下更为凶狠,招招毙命。 白璃攸此前被黑衣人所伤,方才又被吴永桂偷袭,一身武功大打折扣。在对手凌厉的攻势下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接连躲闪。不出十合,她已是捉襟见肘,狼狈不堪。 无名面无表情,仿佛这一切都在算计之中。他淡然地指挥甲士围攻吴永桂,自己则在一旁观望,并不出手。 虎贲甲士均源于每年的比武大会八强,虽说是些粗浅功夫,但他们比起普通人也要精壮不少。在多人的围攻之下,老吴头攻势暂缓。 白璃攸得以喘息,心道:“原来老吴头便是奸细,我与他有过几面之缘,平日里慈眉善目的模样,没想到他竟隐藏如此之深,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正当场面焦灼时,两位身着红衣之人突然从暗中冲出,架着吴永桂往后跃出一丈,同时手中两颗弹丸甩出。 “轰隆”爆炸声大作,威力惊人,两名士兵离得近些,直接被炸飞,一时无人再敢上前。 吴永桂站定,指向前方,示意二人攻击白璃攸,夺得宝书。 无名暗暗吃惊:“血双煞!这等人物什么时候潜入了镇子?” 双煞一左一右向白璃攸夹攻而去,一旁将士横枪阻截,竟被二人夺过长枪,一人一个挑在空中。士兵血流如注,顺枪流下,眼看是活不成了。 白璃攸又惊又恨,心知二人并非寻常武者,武功高深莫测,与二人争斗无异于以卵击石。但数位同袍顷刻间毙于眼前,不禁心生玉石俱焚之意,一腔热血沸腾起来,提起沾满鲜血的长枪,迎双煞而去。 血双煞的身影飘忽不定,倏尔向前,倏尔向左,倏尔向右,身法如移形换影般迅捷。白璃攸刚看清二人身影,对手已然逼至眼前,四掌齐出,周遭风声大作。隐隐有血腥味参杂其中。 白璃攸自小在虎眺崖长大,哪见过这等功夫,不由得脸色煞白,仓促之间章法尽失,只是横枪挡在胸前。 血双煞掌风即至,实木枪杆“咔嚓”折为两半,白璃攸倒飞出一丈,脚步踉跄。她颤颤巍巍重新站起,脸上再无一丝血色,新伤旧伤一并发作,不住地咳嗽起来。 “好强……这世间竟有武功如此高深之人!”她心想,“虎眺崖镇又有谁能阻挡此人呢?难道今日虎贲便要灭亡?反正我也走不出这方寸之地,与他们搏命罢!” 无名始终凝立不动,静观场上的变化。 血双煞再度攻来,一前一后同时出掌。劲风卷起白璃攸的衣衫和长发,凄然的目光中,点点星光涌现,她已无力再接下一掌。何况这前后夹击的双掌,轻而易举便可碾碎她柔软的心脏。 她的师父仍纹丝不动,留给她的时间已荡然无存。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黑影自暗中冲出,匕首寒光隐现,直奔吴永桂而去。后者正全神贯注于场中战况。倏而腹中一阵凉意传来,霎时剧烈的痛感游遍全身。 血双煞陡然撤掌,一个箭步便跃到黑影身旁,“腾腾”一左一右两掌齐出,结实地印在黑影的胸膛。黑影“哇”的一声口吐鲜血,连滚带爬摔出丈余,面纱滑落,正是莫洛。 血双煞并不追击,一人连点老吴头数处要穴,一人自怀中取出金疮药,撒在伤口上,这药粉见效奇快。血水不多时便凝固结块,腹部创口涌出的血流也越来越少。 恍惚之间,白璃攸身前也站立一人,她只看见他的背影,不甚高大,熟悉的温暖的感觉,挡在强敌之前。他转过头关切道:“你没事吧?” 来者正是莫起,他一路追赶莫洛到此处,本想助莫洛报仇,却正好撞见这场面,白璃攸遇险,他自然挺身而出。转过头,看向两团红色的身影,他当然知道自己远非敌人的对手,但他知道自己必须站在此处。 无名看向莫起,目中异色一闪而过。 吴永桂坐倒在地,伸手往脸上撕去,布满褶皱的脸庞破裂开来,假面之下是一位中年男子的面容。眼神阴鸷,透着几分邪气,与方才慈眉善目的老者相比真是判若两人。 无名目视易容的中年男子,道:“你不是老吴头,你是……蔡知行?” 蔡知行假情假意道:“师兄,许久不见,你竟不愿称我一声师弟!” 无名质问:“你何时当我是你师兄?你何时当你是瞻乾门下?” 此言一出,不管是新军还是虎贲士兵,纷纷感到意外。 蔡知行故作悲伤:“你现在依然是我师兄,你听,我都这般称呼你了。至于瞻乾大人,她,她应该还认我这个徒弟吧……哈哈,啊!我想起来了,瞻乾大人,大人她,死啦!” 无名双目似要喷出火来,骂道:“你这狼心狗肺、欺师灭祖的东西,不配提瞻乾大人!” 蔡知行装作害怕:“师兄,何必如此生气,你快息怒,若是实在不解气,你就打我吧。哦,不对!我忘了,你不会武功,哈哈哈哈!” 士兵们齐刷刷将目光投向无名,原来,这位运筹帷幄、不苟言笑的大人,竟然不会武功。 莫洛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道:“杀冯湘的人,叫吴永桂。”他问蔡知行:“你说,那姓吴的躲到哪里去了?” “你说永桂兄啊,他任务完成了,由我来接替他这副假面。此刻他应该已经返回新军大营,接受封赏了。”蔡知行哂笑,“杀冯湘之功,应该可以封侯吧?” 莫洛一阵叫骂。 无名道:“冯师弟,果真不是你所杀?” 蔡知行道:“我岂能杀冯师兄?冯师兄文才武略,可堪当天下一绝,自打幼时,我便只能仰望。只可惜,他自甘堕落。”转眼间,他又换一副嬉笑脸庞:“嘿嘿,既然如此,那他被杀了也好,哈哈哈哈!” 莫洛冲蔡知行吼道:“一个蔡知行,一个吴永桂,爷爷今日记下了,你二人,必将为冯湘偿命!” “小娃儿,凭你又能做什么呢?”蔡知行不住地癫狂地痴笑。将士们均怒不可遏,但高人在侧,须臾之间便取人性命,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第二十二章 豪赌 “这样吧,我们来打个赌,若是我赢了,书归我,如何?”蔡知行咯咯笑道。 无名道:“若是我不同意呢?” 蔡知行道:“凭血双煞的实力,取诸位项上人头不难。” 无名不语,似是认可对手的实力。 蔡知行道:“由不得师兄拒绝,公平起见,在场所有人,若有人可在血双煞手下过百招,便是我输,那咱拍拍屁股便走人。否则嘛,便乖乖将书交出,我向那边求个情,你们这些人也许还能留一命。如何?” “若是宋大人出手,你又有几成胜算呢?”无名道。 蔡知行捧腹笑道:“你们的宋大人今夜有场恶战,顾不得你们,还是不要做妄想了。” 一时间,场上鸦雀无声,若宋大人都败下阵来,虎贲的未来何去何从呢? 正在这时,一阵颇为青涩的少年的嗓音传来,白璃攸看向眼前之人,莫起上前一步:“我来!” “还有我!”不远处,莫洛咳嗽几声,拍拍衣裳的灰,骂句祖宗,如是说道。 莫起看向莫洛,两人点头会意。 众人都看着两位年轻人,纷纷为之喝彩。或是羡慕他们年少,亦或是敬佩他们的勇气。 白璃攸拉住面前的莫起,凄美的面容上如笼了一层寒霜,劝道:“你们决不是他们的对手。” 莫起回首,无意间瞥到白璃攸的伤口,破裂的衣衫浸满鲜血,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时隐时现。他不忍看,脱下自己的衣服,披在她身上,郑重说道:“你和莫洛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们伤了你和莫洛,我便要讨个说法。” 白璃攸还想劝他,莫起已然向敌人去了! 蔡知行讥讽道:“偌大虎贲轮到两个垂髫小儿出战,虎贲再无人了吗?呜呼哀哉!” 莫洛与莫起一人在后一人在前,缓缓地靠近血双煞,约莫还有十来步的距离,却不约而同转向一旁的蔡知行,袖中藏着匕首,寒芒点点。 两位少年的目标原来是蔡知行,血双煞虽后发,却先至。双煞又分左煞、右煞,以左煞为尊。 左煞在前,右煞在后,分别护住蔡知行前后方位。 莫洛冲至半程,腾空而起,借势将匕首甩出,锋芒划破春风,“嗖”飞向蔡知行。左煞抬手,看似轻盈实则暗含深厚内力。匕首被这力道弹开,楔入道旁半截墙中,土坯墙晃荡几下,轰然倒塌。 莫起瞥见这场景,内心更是惊诧,既然对手实力远在自己之上,硬拼绝非明智之举。正这般想着,红衣身影不知何时已飘向他身后,指尖轻易划破莫起的衣裳,刺破其肌肤,正是右煞。 莫起登时觉得浑身血液朝伤口处涌去,不由得头重脚轻,晕晕乎乎地一头栽在地上。 士兵们纷纷将佩剑解下,扔给莫洛。莫洛一把接过,豪气陡升,剑锋笔直刺向左煞。左煞似乎想玩弄一下自己的猎物,并不出招,而是展开轻功和步法躲闪。 莫洛一连数下刺空,每次刺空之时,正是其门户大开之时。而左煞只是轻抚要害而过,并不下杀手。 莫洛却惊出一身冷汗,改直刺为横扫。左煞轻轻一跃便跃上剑身,避开攻击,而持剑的莫洛竟丝毫感受不到对手的重量,直呼奇怪。左煞嘿然一笑,脚尖轻点剑身,一阵酥麻的感觉自虎口传来,莫洛手中长剑“哐当”掉在地上。 每次被打落武器,场下将士便立即将自己的佩剑扔给莫洛。而左煞似乎只对击落对手的剑饶有兴致,数十回合下来,莫洛气喘吁吁,长剑散落一地,而他甚至进不了对手三尺之内。 莫起的情况更为糟糕,他面色惨败,豆大的汗珠滑落,两腿绵软无力。他使出浑身解数想站起来,但双腿抖如筛糠,不到半途便软下来,跪在地上。 反观右煞似乎非常满意自己的作品,在旁边静静观赏。 无名喊道:“武林高手欺负晚辈,传出去不怕被人耻笑。这场较量,只能比拼外功,不可使用内力。如若不然,我们便不认这赌局,拼个鱼死网破,《飞鸟》谁也得不到!” 蔡知行发出“嘶”的一声,捂着腹部的伤口,心想,若是真把他们逼急了,几条贱命不算什么,就只怕他们毁去《飞鸟》。他索性回道:“就依你又如何?” 血双煞其实使了一成内力不到,否则,以他们的实力,面前的这两个少年不知死了多少次。 蔡知行向血双煞道:“你二人合计十一招已过,接下来的招数,便不使用内功,速战速决罢。” 正当此时,从黑暗中飞出几个小石头,“噗噗”打在莫起身上,极为隐蔽,不易察觉。无名察觉到了异样,向黑暗中喝道:“何方高人,不妨现身一见!” 黑暗中无甚回应。 血双煞知有高人在侧,提防起来。 莫起被石子击中之后,不但不觉疼痛,反而觉得体内血气通畅,面色也逐步恢复,站起来攥了攥拳头,喜道:“真奇怪,方才还使不上力气呢,这会便全好了!” 蔡知行也察觉到了高人气息:“何方高人,偷偷摸摸忒不像话!” 久久无人回应,他啐了一口:“故弄玄虚!左煞,你继续,不必留情!” 顾忌暗处高人,蔡知行并没有让二人一同上阵。右煞守在近旁,左煞施展外功向莫洛和莫起攻去。 莫洛利剑在手,浑然不惧,以剑刃对上左煞的指尖。孰知左煞指尖竟不似肉体凡胎,如铜浇铁铸般,每次交锋剑刃便要打个卷,十招下来利剑成了坑坑洼洼的钝剑。莫洛的虎口也崩了口,淌着血,握剑的手发起抖来。 第二十三章 指点 “赤手顾西北,持剑顾东南。”一声清喝传来。 莫起方才受伤不浅,若是任由右煞那诡秘的招式侵蚀体内精血,怕是此刻已成为一具干瘪的尸体,幸得高人襄助,才能捡回一条命。他知此言必是好心点拨,对莫洛使个眼色,莫洛立即会意。 “赤手西中府,持剑南肩井。” 莫起闻声而动,挥拳朝左煞中府穴位置击出。莫洛却愣住了,道:“肩井在哪?” 冯湘给二人讲人体经脉穴位时,莫起认真记下,莫洛没兴趣听。不承想在这般境况下,竟能派上用场。 “哎……”一声长叹自远方而来,改口道:“东三步探刺。” 莫洛心想这个我懂,向东迈出三步,单足点地持剑刺向左煞后背。 左煞受到前后夹击,从容侧身避过拳剑,双手向东西做弹指状,一指弹剑,一指弹拳。 “赤手西沉肘,南一步横扫。” 莫起变做肘击,攻向左煞膻中,莫洛则上前一步,横剑扫向左煞背部。 左煞嘿嘿一笑,身子软若无骨,双手双脚支地做拱桥状,此招不但可躲过夹击,还能引得攻击双方拳剑相向,稍有不慎便会误伤。 “斜劈拱桥墩,赤手足太阳。” 莫洛心头直跳,生怕把莫起的手砍了去,幸得点醒,剑锋稍向下沉,斜劈向左煞大腿部。莫起则使出一招“扫堂腿”,足尖点向左煞太阳穴处。 左煞躺在地上避过一击,算计之精准,距剑锋只差一厘。同时,左手成钳,牢牢夹住莫起左足。 “砍下猪蹄配好酒,盘起臭足来抠泥。”此言一出,所有人均是一愣,心想:那不就是骂左煞是猪吗?不免大笑。 有人捧道:“此猪蹄臭不可闻,决不可直接下酒,须先用姜片去去腥臊味。”众人均捧腹。 左煞面露恼色,还未及发力,莫洛长剑已砍向他的手臂,他平卧在地无计可施,向边上滚出三尺。莫起感到脚上力道一松,趁隙逃离魔爪。 堂堂左煞,如今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摸爬滚打,大失脸面,他拍地而起,掌间氤氲弥漫。 “外功斗不过便使内功?也不害臊!”高人声音自远方传来。 左煞闻言虽怒,却也不得不顾及颜面,内力撤去,朝莫洛莫起各攻出三式。时而左手成勾,时而右手握拳,这拳掌指勾,左右手间变化繁多,使人眼花缭乱,引得远方高人啧啧称赞。 莫洛和莫起叫苦不迭,对手攻势极为凌厉且变幻多端。千钧力道如浪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两个少年每吃一招面上血色便浓一分,虎贲将士不禁为二人捏把冷汗,一边暗忖两人岂是贼人对手,一边又盼着高人快些指点。 “二子不可教,何不分开跑?” 两人闻言恍然大悟,他们站在一块对敌,看似以二敌一,却没有认清自己功力尚浅的事实。 且不说左煞有左右开弓的外家功夫,即使是左煞以一指对上四手,也能成碾压之势。若分头出击,左煞反而需要逐个击破,而另一人就可以趁机偷袭。 想通这层,二人一前一后欲与左煞拉开距离,孰料左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擒住二人。他们想要挣脱束缚,谁知拿住二人手臂的铁掌竟十分松弛,好似并没有发力。 二人大喜,谁知刚抽回至手腕,关节处便涌来一阵剧痛。原来左煞是故意放他们抽离,好以擒拿之术断掉二人手掌。 当此危急之时,高人声音再度传来:“顺势而为不折身,移形换影守为攻。” 二人马上领会到其中奥妙,这不就是让他们顺擒拿方位移动,既化解了擒拿之术,又可反过来合力出招进攻。 左煞不等二人换位,便松开双手,转攻下盘。二人趁机跳开,与左煞保持了距离,以免轻易地被他以一敌二。 “赤手点膝关,北一步长拳” “鱼跃冲气海,蜷膝再向前” “挥拳镇玉堂,换影伺其后” “避实而就虚,掌刃劈天突” …… 左煞外功虽强,但机变不如高人点拨下的两位少年。每每他们总能脱险,甚至于绝处反攻,即使是左煞,不依靠内功,一时间也难以制服两人。 转眼间百招已过,将士们开始呼啸:“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蔡知行脸色难看之极,对于敌人的欢呼充耳不闻,先前定下的规矩化为浮云。他大喊道:“管他什么世人评判,把他们杀了,取回宝书!” 蔡知行的话语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纷纷唾弃蔡知行一行人,各种粗鄙之语不绝于耳。 左煞闻令而动,运起真气,红袍在这强大的气场中上下翻飞,莫起早尝过这诡异招式的厉害,提醒莫洛小心,莫要被敌人划破体肤,吸去鲜血。 血双煞出自黑水血刀门,虽然名声狼藉,但却是武林公认的高手。他们一旦使出全部实力,两位少年哪里是对手。 二人尚不及转目,左煞已至身前,袖袍一挥便将二人卷到半空,指尖雾气由白转赤,由赤转黑,直冲二人而去。“噌噌”两声,二人衣衫被这黑烟划破,一道一尺左右的伤口均匀地沿腹部斜向上至胸膛。虽然伤口不浅,但鲜血却不断被怪力引出。 二人顿时觉得天旋地转,脸色也变得苍白。 千钧一发的时刻,高人的声音却再不响起,众人的心提到嗓子眼上,心头也直泛寒意,“有如此高手在此,今晚焉有命在!” 时间仿佛变慢,每个虎贲士兵好似被放在锅里煎。他们知道自己迟早被烹死,却又悄摸摸地寄予一丝希望。期望那高人的嗓音再度响起,翘盼着从天而降的奇迹。 两位少年和血双煞的实力相比,天差地别,他们便是蚍蜉,妄图撼动参天大树。 “扑通……” “扑通……” 所有在场之人,竟似彼此听得到心跳。 此时此刻,败局已定! 第二十四章 离忧 白璃攸看着二人的痛苦之状,潸然泪下。 “他二人本不至于拼到如此地步。”她看着莫起,三年间的遭遇如走马观花般浮现眼前。 初次见面,他出言不逊,两人不打不相识。 三年三次同台比武,他虽然不敌,但每次他都舍命一搏。那绝望的眼神,亦如自己。 崖上一见,真正相识。他的机关鸟带给人希望。她想着,就算同他的机关鸟一起滑下高崖,粉身碎骨,也是不怕的。 再后来,冰冷的石室,逼仄天地,却另有一番温存。 她不知这种感情是什么,现在她只希望能为他做点什么,就像他为了保护自己义无反顾。 如果今夜便是最后一夜,那她便看不成祖母口中的景色了。虽有遗憾,但好歹是听过故事,听过故事,便和身临其境没什么差别罢,她这般安慰自己。 白璃攸想到此处,眼泪扑簌簌地淌下来,晶莹似珠。 白云山川远去。 浩瀚沙海缥缈不可及。 林深处,清涧流淌处,异域人家,炊烟袅袅不可捉摸。 驾一叶扁舟,趁冬雪,行至无垠湖心,温壶酒,或佳偶作伴,或挚友推盏,皆入画中。 今日,与良辰美景作别,也是与祖母作别,与梦作别。无柳枝相赠,唯有一舞,名曰“望月”。此舞堪慰白云山川、浩瀚沙海、林深人家、湖舟雪酒,以及带来这些的慈祥老者。 白璃攸自幼有过目不忘之能,被困石室的短短一夜,她已将《望月》熟记胸中,只是尚有许多不解之处。然而今日今时,此番情景,诸般不舍,诸般离忧,竟令她对秘籍中的心法口诀有所领悟。 一股淡然的离愁,久久不能释怀。 白璃攸依着招式舞起来,白月光撒下,她便如不沾染尘世的仙子,于黑夜中发出荧光。一招一式,令人观之静心如平湖,而每次变招时,便如同往平静的湖面掷一块巨石,激起千层浪。 左煞好似陷入梦境一般,手边内力撤去,莫起莫洛二人摔在地上。不过他毕竟久经江湖,迷药、幻术都略懂一二,立马催动内功与之抗衡。然而白璃攸所施展的招数博大精深,每换一招,左煞都会如深梦惊醒一般,胸口压磐石,不能喘息。 黑暗中,不知名处的高人似乎便在等这一刻,等望月之舞。 这招不分敌我,就连无名也沉陷回忆之中,清泪两行,嘴角殷红流淌。 莫洛呆然望着起舞的女子,不禁惊叹她如何习得这般强大的武功。 莫起看向白璃攸,她的一举一动似轻风扶细柳,全然看不出咄咄逼人的攻势,只让人生出离别之意。或离人,或离乡,或离志,种种别离,萦绕心头,驱之不散。 此时此刻,虽境况凶险,然而月色正宜,佳人起舞,场中一时落针可闻。 莫起沉浸在舞姿中,目中含光,面上挂泪。苍白的过去没有什么好作别的,他想到的只是一段邂逅,一方石室,少女惬意的睡姿,手心的温存,以及她口中的大千世界。若跟这些作别,他一想,便心痛不已。 便在这么一个诀别的时刻,别月功法第三重的口诀不断在他心中回荡着。 密室中,他始终无法领悟这一重。并不是因为看不到望月之舞,而是感受不到,或是没有这般心境。 他循着这望月舞步催动全身真气,衣衫无风自鼓,数道真气不受控制,如离弦之箭贯体而出。 左煞被摄心魄,已无暇他顾,碰上这股强大的真气,只得强行用内力抵挡。 电光石火间十招已过,而莫起的真气却似无穷无尽,如万箭穿心般射向对方。 终于,左煞招架不住,喷出一团血雾,跪倒在地。 见强敌受挫,莫起终于支撑不住,两眼一黑晕死过去。 别月神功第三重,以望月为引,以真气为刀剑。这股真气之强,给他的经脉带来巨大负荷,令他痛苦不堪。 在场的每个人,但凡看了白璃攸的招式,便会不由自主代入其中。但是有些人仅仅是觉出这舞姿凄美,并不会受到内伤;另一些人则似被这功法抽了魂魄,面上血色时有时无,体内血气不受控制地冲撞经脉,从而遭受重创。 白璃攸顿悟的是望月中的“弄月”一式,此招式属于摄人心魄的幻术一类,奥妙之处在于静和动二者之间的转换。时而静,时而动。静则如万籁俱寂,使人心生超脱离世之意;动则使人生出七情六欲,又以天罚摧之。 而这动静之间的频频变换,正如这世间的无常世事、喜怒哀怨。越是经历此间种种,越是深陷其中,若非弄月止歇,永远不得脱困。 正因如此,那些心智尚浅、未经世事的少年,亦或是真正将万般诸事抛脑后的超脱之士,往往不会受到弄月的影响。 “哈哈哈哈,痛快痛快!”当此之时,黑暗中的高人终于现身。众人丝毫没注意到他是何时进到场中,如鬼魅般出现在白璃攸的身旁。 高人对白璃攸道:“女娃,你天资不错,弄月一式能悟到这般程度,已属难得。” 白璃攸承方才高人暗中相助之情,道:“感谢前辈出手相助!” 高人道:“谈不上帮忙,老朽便是来凑个热闹,顺便领略领略这望月神功的风采。今日一见,果真不凡。” 白璃攸谢过。 高人开门见山道:“老朽也不拐弯抹角了,做我徒弟如何?有我在,无论你想去哪里,没人能拦得住你。” …… 城墙之上,一众将士正严密注视着半山腰的一举一动,点点火光攒动下,那群黑色人影更神秘了。虎贲这边没人猜得到他们要做什么,只料定准没有好事罢了。 两位守城士兵低语着。 “你猜他们在做啥,神神秘秘的?” “咱也不知道,肯定不是好事!” “诶!你说,他们是怎么把那么大的投石车搬到山上来的?昨日我可是看见了,好家伙,藏在密林里,得有七八丈高!” “你可瞎说吧,还七八丈高,他们咋不上天呢?据我看也就两三丈高。” “放屁!那么小的投石车,能从山腰打到咱镇上?” “……” 第二十五章 传功 两人正说得起劲,后方的天空突然炸开一团烟火,“砰”的一声,撩动每位士兵紧绷已久的心弦。 宋夫人闻声揭帐而出,问道:“发生什么事?” 林应天也紧随其后出来,望着还未消逝的火光,眼中光芒闪烁。 一旁的士兵回道:“将军,小的也不知发生何事,猜测可能是方才镇中方向有人放烟花,也许是什么暗号?” 宋夫人眉头紧锁,道:“这烟火,不是我们虎贲的暗号。” 林应天道:“将军,既然不是我方暗号,那须得严加防范。不如我派一队人马过去,查明情况。” 宋夫人道:“我们还有多少可调动的将士?” 林参将掐指算道:“守城有八十一人,今日新募一百二十人。” 宋夫人道:“我怎不知今日有新人招募?” 林应天道:“情况紧急,尚未来得及汇报。” 宋夫人神色默然:“将军还有什么没有汇报的,比如说,你的真实身份?” 此言一出,周遭将士齐刷刷望着林应天,这个平时颇有风度、谦和待人的大将。 林应天道:“将军何出此言?我林应天向来光明磊落,一片忠心苍天可鉴。何况卑职一家被新军杀戮殆尽,卑职怎可做贼人走狗?” 宋夫人冷笑道:“原本我也是这么以为,直到听罢那个叫游翰林的小子,说于咱们的故事。我方才惊悟原来新军蓄谋已久,佩服,佩服!” 林参将还未张口,宋夫人便接着道:“你入我麾下十年有六,当时只道你可怜,孤苦伶仃一人。如今想来,新军的这一盘大棋,铺得够大,下得够久。我且问你,你的远亲近邻,所有知道你过往的人,又有谁还在这虎眺崖?” 林参将道:“这些旧事岂是我能左右,战事残酷,生灵涂炭,虎贲哪家哪户不都蒙受灾祸?将军,还请把话讲清楚,还在下一个清白!” 宋夫人道:“虎贲已至此,你也不必再装蒜。瞻乾留下的东西,你们是拿不到的,也不配拿,死心吧!” 林参将不语,盯着宋夫人,花了些许时间,才改掉积年累月毕恭毕敬的态度:“靖安三十九年,虎贲穷兵黩武,进犯塞北。时任白昼城主林燮亲自率兵抵御虎贲军入侵,与虎贲第一名将,宋夫人您,战于白昼城下。林城主鏖战三个月,粮草消耗殆尽,孤立无援,最终战死。” 宋夫人道:“林燮忠勇,临阵时往往以身士卒,同为将领,我对他很是敬佩。” 宋夫人接着说:“塞北王林诚胸襟狭小,贪小利而失大体,好制衡以御下。白昼城与极夜城主均是他分封的城主,也是他的亲兄弟。他却纵容手下谋士挑拨两城争斗,此绝非帝王之相。” 林应天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潜心经营多年,今日,为父报仇的时刻到了。” 宋夫人道:“非我杀令堂,却是林诚叫他去送死。明知虎贲在南线与新军恶战,竟然派军队骚扰何年镇。谁人不知,何年乃虎贲圣地,公子还乡诞生之地。你们敢对公子不敬,虎贲上下自然同仇敌忾!” 林应天冷笑道:“砸的便是还乡的庙,这个天弃之子,对上苍没有一丝敬畏,神不会眷顾他的后代!” 宋夫人道:“塞北之地,从来不缺愚昧之人,你便是其中之一。再不唤醒你们的百姓,今日虎贲,明日塞北!” 林应天仰天长啸:“新军诸位,让这些冥顽不化的人早日死去,世间仇恨方可化解,为了往后千秋太平,且让吾等作先锋,慷慨赴死吧!” 林应天话音一落,城墙之上竟有十来名士兵反戈,城下也传来一阵兵刃相接的声音,与同袍遥相呼应。 宋夫人道:“新军道貌岸然,既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无耻之极!” 林应天横眉怒目,牙缝间只蹦出一字:“杀!” 一枚烟花摇曳火光,自城墙上直冲夜空,炸出无数璀璨流星。 未几,“轰隆!”一个硕大的火球拖着浓浓黑烟,撞向城墙。石屑纷飞,从中迸出的黑油瞬间将城墙染成黑色。 “轰隆!”这次是一颗炮弹,直奔同一位置,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虎眺崖镇,城墙上瞬间烧成一片火海,墙体被炸出一条裂缝,城门也早着了火,怎么也扑不灭。 有被碎石砸穿脖颈的,有被烈火焚遍全身的,分不出虎贲还是新军,只有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第三颗炮弹飞来,呼啸而过的热风席卷夜空,虎贲城墙应声而倒,城门也崩裂开来,“砰”的一声摔在废墟中,葬于火海。 …… 与此同时,白家宅院中,也正在进行着一场关乎生死的比武。 “小姑娘,你如何考虑?”高人再问白璃攸。 白璃攸看向面前的这位高人前辈,纯白衣衫在夜空中飞舞着,颇有几分仙气,月光斜斜照下,他大半面容都隐藏在斗笠遮挡的阴影下,有些许神秘。 白璃攸笑了笑,换作以前,她可以毫无顾忌地选择拜入高人门下,自此潇洒自由。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她恭敬地拒绝道:“承蒙前辈抬爱,晚辈不才,学了些低浅功夫,得到您的赏识。只是,晚辈不能拜你为师,不能跟你走!” 高人似乎并不因白璃攸的拒绝而恼怒,反而放声大笑:“好女娃,功夫了得,人也了得。如此后生,若是不收作徒弟,着实可惜。” 白璃攸再谢高人。 “你可想好了?就算你悟了一招半式,也绝不是血双煞的对手,他二人方才只使出七成功力,若是全力相搏,就算是老夫,也要受些小伤。” 白璃攸转过头,道:“人各有命,若是逃不过的劫难,便要与它舍身一搏。” 高人称赞道:“小小年纪,恁得豪气。也罢,既然不愿拜师,老夫便助你一程!” 话音未毕,狂风袭来,但凡根基稍浅的人,便被这劲风拍在地上,头也抬不起来。血双煞自然不敢怠慢,右煞仍护住蔡知行,左煞运起真气与这狂风相抗。 树叶、沙尘被风卷成旋涡状,白璃攸处于其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飘向半空,旋涡中心风平浪静。她的青丝浮在半空,纹丝不动。 倏而金光乍现,高人自中心垂直飞下,单指点向白璃攸的百会穴,这金色光芒似一层薄纱将她轻轻盖住,浮光流动,添几分神圣。 便在此时,白璃攸身上一股银色光芒时隐时现,循着经脉循往百会穴,与这股金芒交织在一起,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金芒竟然渐渐暗淡,与银芒交织,渐渐地没入体内。 第二十六章 劫后 看到这流金般的真气,血双煞才意识到,这位高人便是空渐神僧。他二人联起手来也绝不是空渐的对手。 待到空渐传功完毕,左煞才问道:“敢问前辈可是空渐神僧?” 白璃攸缓缓自半空降下,狂风止歇,在场之人顿感身上轻飘飘的,纷纷起身面面相觑,最终不约而同地看向高人。 空渐哂笑道:“你二人在江湖上也算有些名号,怎的今日却以强凌弱,对上这两个小毛孩,还要用上黑水的旁门左道。” 左煞自知失了体面,道:“前辈谬赞,晚辈名声低微,跟您比起来如沧海一粟。道义自是吾辈江湖中人立身之本,可食人俸禄、忠人之事,也是天经地义!” 空渐道:“呸呸呸,说的比唱的好听,道义二字自你口中脱出,臭不可闻。” 右煞气不过,向左煞道:“大哥,这厮不过是黑水教叛徒罢了,如此辱没咱们,还不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左煞厉声喝道:“混账,你懂什么!” 蔡知行忖度道:空渐神僧武功高深莫测,他已经传功于白璃攸,显然是不站在我们这边。今夜若是强夺《飞鸟》,只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赔上性命也未可知。权衡之下,他对左煞道:“全身而退,你有几成把握?” 左煞不假思索,道:“五成。” “好!”蔡知行道,“给神机营传讯,炮轰此地!” 左煞道:“大人,当真如此,那《飞鸟》……” 蔡知行看似胸有成竹:“不必担心,有空渐护着白璃攸,连人带书定完好无缺。既然今日得不到这虎贲圣书,那便择日来取!” 左煞点燃烟火,随着一声悦耳的笛音,烟花冲向高空,分三次炸裂,夜空如印三朵金花,火光稍纵即逝。 便在这火光行将黯淡之时,一声巨响如炸裂在每个人耳畔,随后一个火球拖着黑烟自远方朝此处飞来。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炮弹跟火球之后,排成一条线,直冲白家宅院。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空渐抛出三丈长绫,真气自长陵奔走。长陵如灵活巨蟒,将四周之人不分敌我,三三一组卷入绫中。 眼看火球就要落地,空渐倒拔路边垂柳,扫向火球。碗口粗的枝干折为两半,火球被打偏,砸向空房。房屋顷刻间倒塌,黑油也被盖在废墟之下。 两枚炮弹随后而至,空渐以疾风惊雷之势,一手催起另一面长绫做抵御,另一手将卷着人的长陵甩向石墙之后。 两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砖瓦碎片横飞,直冲长绫而去。粘上火星之后,长绫燃起来,破出大大小小的洞,碎片从洞中飞出,撞上后面石墙。 而白家宅院的石墙异常结实,墙上只被炸出些坑坑洼洼的印迹,而没有裂痕。 又有三声巨响自远方传来,但却不是冲着此地。 此处的人,大部分已在震击中昏死过去,剩下的事情,便无从知晓了。 …… 狂风怒号,夜色凄凉,黑暗中凝立的人影,被风撕扯着,衣衫飞舞,青丝散漫,如同风吹流沙。再过一会,这个人可能便被风吹散,从此无影无踪。 “真巧啊,一挨揍就碰到你,有时候怀疑你是专程来看我笑话的。”莫起看着背影,竟像见老友般,闲聊起来。 “好久没见你了,我觉得,你又长高了。”莫起想着,突然道,“你之前画的那个地方我很熟悉,我肯定去过那里,如果能走出这里,真想去看看,没准在那里能找出我的来历。” “去吧……去吧……” 莫起无奈笑道:“得了吧,你这打哑谜一打便是将近三年,好无趣的。这样吧,也许我也活不长了,让我看看识得你不。” 此时的莫起不同往日,也许是知道自己已是将死之人,也没那般约束,不等回应,朝着背影走去。 狂风渐歇,月光也不再清冷,仿佛每向前一步,夜空便越怜悯这个可怜人。温暖,幽香,抚面而过,莫起心中泛起暖意,背影离他越来越近。 终于,他来到她身后,不到一尺的距离,香气带着温热袭来。 “去吧……” 莫起从来没如此近距离听她说话,竟有种闻所未闻的感觉,原来她的嗓音是这样的,清澈而不高亢,淡雅却不低沉。 女孩竟然渐渐转过头,莫起屏气凝神,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每一寸转身。 …… 睁开眼时,莫起面前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同样近在咫尺,与梦中人一般温润。阵阵幽香扑鼻,原来梦中所感,竟是现实。 四周仍漆黑一片,明月高悬,照不透虎眺崖下的阴暗。往常虎眺崖的月色十分清澈亮丽,今夜不同,烟雾缭绕,黑烟为月笼纱。 “你醒啦!”白璃攸关切道。 莫起使劲晃晃脑袋,似乎清醒那么一点了,道:“你打赢啦?” 白璃笑道:“那可不,也不瞧瞧我是谁。不过你也出了不少力气,没想到你竟然学会了别月第三重,倒也不笨嘛。” 莫起一笑而过,问道,“对了,之后发生什么,我们怎么在这里?” “那厮点了一根烟花,应是暗号,随后飞过来好些火球。好在有空渐神僧襄助,不然我们全要被炸死啦。” “莫洛呢,他没事吧?” “他没事。还有,他托我告诉你,不要担心他。 莫起看着她,又想起无聊的比武,荒唐的假话,几年匆匆而过的光阴。微风轻抚,心中郁郁之气忽然烟消云散,不禁站起走向崖边,对着银月放声高喊。 第二十七章 飞翔 “瞎喊什么!” “谁?”莫起环顾四周,向白璃攸道,“你听到吗?这里还有别人?” 白璃攸微微一笑,点点头。 莫起忽然想起这声音,好熟悉,看看飞篮边上的人,又觉得陌生。 “无……无名,你怎么在这?”莫起向无名打声招呼。 无名故意激他道:“怎的,心有怨气,气我们都骗了你?” 莫起心里自然有怒气,欺骗、隐瞒,这些他不能接受,却也不得不接受。莫起不理他,算是表明自己的态度。 无名也不言语,径直走向飞篮,仔细审视着每一处细节,生怕错过芝麻粒大小的瑕疵。 “你在这里做什么?”莫起再问。 “送你们一程。”无名不抬头,轻轻地抚摸着飞篮,像是关爱自己的孩子般。 白璃攸也靠过来,问道:“师父,您这是何意?” 无名看着初号飞篮,缓缓开口:“四百年前,公子还乡便命人造过飞篮,用它窥探天机,不得,郁郁而终。经一代又一代虎贲瞻乾的改造,成就了这初号飞篮,且用它送你们离开此处,如果运气不错,你们能活。” 莫起道:“什么?是要我二人坐这么个东西,飞出虎眺崖?” 白璃攸也瞪着无名,神情忽明忽暗,说不上来是喜是忧。 无名指了指不远处一沓半人高的纸,道:“若能活着,就把纸多往下撒,像春天,播撒种子一样。” 纸上四个大字笔走龙蛇,几欲破纸而出,上书:“公子将出!” 莫起也不知哪来的火气,吼道:“他们呢?莫洛呢?汝真呢?陈雪呢?那些百姓呢?他们怎么逃?” 白璃攸迟疑道:“师父,您跟我说会打造其他的飞篮,这些都是骗我的吗?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送其他人离开吗?” 无名不置可否,道:“初号飞篮经年未用,坐上去下不下得来都难说,你当谁都愿意像你俩这么去拿命试!” 莫起道:“坐上这个,至少有一线机会,留在这里,死路一条!” 无名随口道:“哦?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降,这事情说来也简单。” 白璃攸与莫起均是大惊,不敢想象“投降”二字从他口中说出,竟是如此轻松。 莫起道:“我去找他们,要走一起走!” 无名道:“我与他们讲过此间计划,奈何他们不感兴趣,便不来了。不过莫洛让我嘱咐你,如果找到了名字,别忘了给他带个信。其他两个孩子也这般说。” 莫起觉得心揪着般痛:“还有呢?” 无名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了”。 似乎终于检查妥当了,无名向二人走来,神情肃穆,道:“今日请二位以身试险,他日虎贲重铸荣光,也必然不会忘记二人功劳。” “荒谬!”莫起吼道。 “去吧,能活着就去外面看看。当然,你们若是摔下去,没了命,那我也没办法。” “哦,对了,把书保存好,时机到来时,能救虎贲。”这般话从无名口中脱出,云淡风轻。 白璃攸看着无名,复杂的情绪交织着,道:“我会保存好它。只是,如果能活下来,我们有何任务?” “任务?没有什么任务。我的任务是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往后好好琢磨吧!”无名笑道,“你们只须播下种子,静待发芽即可。其余的事情,顺其自然就好。” 白璃攸问道:“种子是何物?” 无名答道:“种子就是那叠纸。半分是公道,半分是公子。” 莫起转身往回走:“此事我不答应!” “咚!”无名跪下,“只有这一种办法能救虎贲了!你们若是不答应,从此世间再无虎贲!” …… 两位少年,一位少女,来到倒下的城墙之前,大火仍烧得很旺,四下已无人声。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虎眺崖。 “你说,他们飞走了吗?”陈雪讷讷问道。 刘汝真看着夜空,似乎在期盼着那一团寄予着希望的火光:“也许吧。” 莫洛却道:“我看着呢,他们还没飞走。” 他走到不远处,又拐回来,道:“他们一飞走,我就会看到。” 他似乎有些忧虑,“他们怎么还没飞走呢?” 终于,他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道:“我们便在这看着,看他们飞走吧。” …… 悬崖上,飞篮下,熊熊大火。 飞篮的棚子渐渐鼓胀,不多时,篮子开始轻微晃动,无名盯着火光怔怔出神。 莫起终于下定决心,他看一眼白璃攸:“你怕了?” 白璃攸嗔道:“谁怕谁是小狗!” “你往下看,虎眺崖这么高,摔下去指定成肉饼啦!” “乌鸦嘴!” 飞篮又晃动几下。 两人知道,可能要与这个地方作别了,也可能是与人世作别,心中多少有些忐忑。 莫起跃入飞篮,看着白璃攸,她忽然停住脚步。 “你知道我们落地以后,要去哪吗?”白璃攸看着莫起。 “不知道!” “哐!”飞篮又颤动一下,莫起有些着急,道:“你再不上来,它就要飞走啦!” “它就飞走啦!”一段尘封的记忆在白璃攸心头一闪而过。那是这样一幅画面,飞蛾惹得昏黄的烛光跳动不已,一位奄奄一息的老妇人,在病榻之上,微微侧过脑袋,枯槁的两片嘴唇艰难地蠕动着,向自己的乖孙女诉说着临终的遗言:“去吧,去找你的飞蛾同伴……” 两段时空的重合,让白璃攸呼吸急促,心儿也扑通扑通回应着那些遥远的希冀。 少女伸出手,少年匆忙拉住。 飞篮终于离地而起,缓缓飘离虎眺崖。少女的身影在半空荡漾,少年有些吃力:“你快上来呀!” 少女朝着上方问道:“你说,我们去哪?” 少年想了想,他大声喊道:“我们去救虎贲!有我们在,新国就不敢对他们动手!” 风渐起,把话音吹得四散。 少女顿了半晌,扫了一眼远处。长舒一口气,握紧少年的手臂,轻盈跃入飞篮内,笑道:“这主意不错,没我这个虎贲国的小瞻乾可不行!” “明日太阳升起时,此间应是大好光景!” …… 第一卷《山雨欲来》完结。 附录 编年史 ——第一卷《山雨欲来》,故事背景呈现—— 靖安五十九年仲春,新军攻打虎贲。林应天引新军火炮至虎贲城墙,守城将士阵亡九成以上,宋夫人与林应天下落不明,等同宣告虎贲城墙失守。同年,年仅十六岁的白璃攸,在无名的扶持下,宣誓继承虎贲瞻乾之位。 靖安五十八年冬,上任瞻乾门下弟子张怀闵潜入虎眺崖镇,寻求《飞鸟》以救虎贲,没有得到虎贲高层的支持。 靖安五十七年春,莫起降临虎眺崖镇,无人知其来历。 靖安四十九年,虎贲瞻乾白辜鸿逝世,新军开始了长达十年的计划,在虎眺崖找寻《飞鸟》下落。 靖安四十四年,新军在洛河畔大败洛河军队,洛河被迫割让五十城池,附属国除南部楚国,其余全部皈依新军,自此由盛转衰。新军吞并九州之地六成以上土地。洛河占两成,龙门城占一成,其余各小国平分不到一成。 靖安四十三年秋,洛河忌惮新军实力,率先联合附属国进攻新军属地,曾一度将新军逼出洛河南部。 靖安四十三年春,虎贲弹尽粮绝,仰赖瞻乾威望和《飞鸟》一书,签订了《靖崖之盟》,虎贲单方面需将国主赵愚置在新国都城,附销毁武器,不得将战争传于后世等条约,新军方面遵守留白,不得屠灭虎贲。时年十四岁的林燮之子林应天,以孤苦身世,成功拜入宋夫人账下,一同退居虎眺崖。 靖安四十一年,虎贲仅剩余最后一座城池,新军与洛河联盟关于是否剿灭虎贲最后一城发生争执,新军悍然围攻虎跳崖镇,联盟破裂。 靖安四十年,虎贲盛极转衰,新军与洛河军队联手对抗虎贲,虎贲丢失九成以上城池,附属国也纷纷转投洛河与新军。 靖安三十九年秋,虎贲瞻乾门下冯湘夺文渊阁博文志榜魁首,初号飞篮经白辜鸿改良后,承载虎贲、洛河、龙门各一壮士,飞跨龙门城,虎贲势力盛极一时。 靖安三十九年春,林燮作为白昼城主,率军在临阳城何年镇对抗宋夫人,两军鏖战三个月,最终林军内缺粮草,外无援军,自缢而死。 靖安三十八年冬,虎贲在江州城与新军对峙。塞北之王林诚命林燮南下何年镇骚扰虎贲圣地。虎贲国主赵愚派守将王文忠,奉行守城为主,不主动出击的政策。另派宋夫人北上何年,驱逐外敌。王文忠守城一个月,宁死不降,被新军将领杀死,头颅高悬江州城头。 靖安十二年,虎贲贪腐之风严重,百姓饥不果腹。大量流民出逃,聚集在东南山岭一带,依托地形优势,对抗政府军队。义军声势越来越浩大,宣称脱离虎贲统治,定国号为“新”。 靖安元年,赵愚之母王氏代为掌管朝政,朝局动荡,外戚、宰相、大将军各成一派,争斗不止,此间逐渐增长奢靡贪腐之气。 文成十五年,虎贲国主赵愚之父赵宸突发疾病逝世,年纪仅十岁的赵愚作为长子继承王位,次年,改年号为靖安。 第一章 茶馆 “话说宋将军英明神武,真乃人中之龙,稀世罕见呐!凭这区区千人,竟拖住新军五万大军,整整十六年七个月。” “各位扳着自个的手指头算算,试问这世间,还有谁能与之相提并论?休要说公子天玄、公子还乡,即使二老仍活着,未必更胜宋将军!” 此处是一间茶馆,统共两层,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却不喧闹,只因这说书先生正在讲眼下人们最关注的事。 有位汉子起哄道:“庄老先生,你这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大家伙谁不知道啊?你们说,是不是啊?” 茶客们纷纷附和。 汉子接着道:“新军已经攻破了虎眺崖城墙,这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老先生给我们说道说道?” 庄老先生合上折扇:“好吧,老夫便先从这虎眺城墙说起。这城墙,可大有来头,此城墙号称五十年不倒,不仅是刀枪不入、投石不破,便是火器炸上一炸,在墙上都留不下一个芝麻大的印子。” “谁敢夸下此等海口,且让天下人心服口服?唯有那虎贲上任瞻乾,白辜鸿前辈!” 立刻有人讽道:“牛皮吹破天了!我听说啊,这城墙被新军炸得粉碎,连块拳头大的石块都找不见,因为呀,都给炸成齑粉了!” 还有人附和:“虎贲上任瞻乾,一届女流,有啥真本事?据我所知,她把火痴与剑仙迷得神魂颠倒,凭这个,才当上瞻乾。” 此言一出,场中立时传来一阵猥琐的笑声。 茶馆角落里坐着一男一女,年纪轻轻,赶路人模样,喝着热茶,正是莫起与白璃攸。 不时有些酒客,向白璃攸这边投来打量的目光,令她心生厌恶。 这会儿茶馆里胡言秽语,她实在是听不下去,一把拍在桌上:“一帮糙汉在这嚼女人的舌头根子,还敢诋毁辜鸿前辈,腌臜之极!” 有糙汉回击道:“关你屁事啊小娘子,我看你模样挺俊俏,不回屋和你汉子亲热,跑这来凑什么热闹?” 莫起低声提醒道:“切莫生事!”他朝白璃攸使了个眼色,白璃攸怒气未消,极不情愿地坐下来。 边上突然传来“切”的一声,然后便是一阵冷笑。离二人不远处的桌子还坐了一位客人,一袭红衣,鲜艳耀眼,她的斗笠未摘下来,声音便是从她这传出。 待平静下来,庄老先生道:“这位客人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白辜鸿前辈的话,是真的,虎贲城墙被攻破,也是真的。” “江锋刚前辈,便是赫赫有名的‘火痴’,当时亲临城墙下试验火器。谁不知‘天下火器出火痴’?他老人家的火器,虎贲国、洛国、新国哪个不是高价求购,都被老前辈一口回绝,何等气魄!” “说到火痴的毕生得意之宝——‘九天离火丸’,分‘钧天’、‘苍天’、‘变天’、‘玄天’、‘幽天’、‘昊天’、‘朱天’、‘炎天’和‘阳天’九种,每种各有其用。据传这威力最大的乃是‘钧天离火丸’,试虎贲城墙便用此弹丸。” “然后呢?”台下茶客纷纷催促道。 庄老先生不徐不疾,喝口茶水道:“咳咳,欲听后事如何,且待下回……” 台下一片倒彩,有些看客甚至合计添些银两,让先生再说上一段。 便在此时,那位头戴斗笠,长纱遮面的红衣茶客站起来,一只脚踩在板凳上,扬声说道:“此事我知,我来给大伙讲上一段,如何?” 庄老先生急得一口茶没喝完,赶忙吩咐小二阻拦,却被众人拦下,纷纷嚷着:“快说快说。” 红衣茶客冷笑一声:“好说,但是我这一场书可昂贵,却怕诸位付不起。” 众人皆呼:“茶馆里几十号人,还担负不起?” 红衣茶客道:“好,那我便说了。这‘钧天离火丸’还分三阶——天地人,那日便用的是天阶。光是引线就长达一里,好让百姓有时间躲避。爆炸之时,晴空万里一声巨响,如白日惊雷,沙石泥土横飞。城门外的山,如同被斜切一刀,成了今日虎贲人仰仗的天险。不过……” “不过什么?你快说呀” 红衣茶客道:“回去看时,墙面被熏得漆黑,冲洗干净之后,这才看到,城墙缺了个豌豆大的口子,除此之外再无伤痕。” 众人惊呼不可思议,随后便有人说:“火痴早已淡出江湖,往日的那些传言,真真假假不可全信。现如今,这天下的火器,当出龙门城震天楼。诸位还不知道吧,这次攻城用的火器,便是新军聘请震天楼研制的,据说耗费黄金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两。我看震天楼啊,怕是要在龙门城中再起一楼咯。” “这黄金的数目,你怎知道得如此真确?”茶客们颇有些不信。 那人便答:“震天楼楼主雷琼的大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曾训诫手下弟子,‘火痴在世一日,震天楼便不称第一’。新国求购火器,向火痴开价黄金十万两。雷琼不敢压火痴一头,自然少要一两。” “哼!”红衣茶客揶揄道:“看来你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震天楼之所以不敢称首,那是因雷琼曾拜火痴为师,后因品行不端被逐出师门!” 众人一片哗然,又问道:“然后呢?” 红衣茶客笑道:“这剩下的,诸位可就得破点费了。” 莫起忽然轻拽白璃攸的袖口道:“这女子不对劲!” 白璃攸道:“怎地?” 莫起道:“你瞧,她两指间不知何时夹了一枚漆黑的圆珠,指尖隐隐有赤红真气。而且,自她进茶馆来,我便闻到一股淡淡的火药味。如果我所料不错,那便是九天离火丸了。” 白璃攸问:“你这般说,确有道理。可是她想做甚,难道要炸了这茶馆?” 莫起摇摇头:“不知道。” 白璃攸道:“我们还是少扯上麻烦,快些走吧。” 莫起道:“不可,这茶馆中许多无辜之人,我来会她,你伺机出手助我,如何?” 白璃攸把头扭到一边,道:“爱死不死,这帮腌臜货最好早些死,跟我一点关系没有,随你怎么着吧。” …… 龙门城,震天楼内,雷琼大发雷霆:“老夫与新国约法三章,他们竟然不遵守约定,使用火炮攻城。传我令下去,凡是新国官员,一律不许入震天楼,我们不再为其提供火器。” 雷琼有两子,大子唤雷成,二子唤雷扬。二子不和,各自拉拢势力,明争暗斗不休。 雷成道:“父亲,万万不可!新国铁骑百万,我们区区震天楼,岂是一国之敌?再者,新国荫蔽之下,我们也好发展壮大!” 雷扬却道:“大哥,此言差矣!我震天楼火器天下第一,扶谁,谁便是王!” 雷琼大怒,着人将雷扬带下去,打二十杖:“逆子!忘了老夫的话了吗,火痴在世一日,震天楼不称第一!” 雷扬一边挨杖,一边大吼:“父亲,震天楼为何争不得天下第一?您当年为何要脱离火痴自立门户?您难道忘了吗?还是您老了?” 雷琼令人加杖五十,求情者并罚。 雷成道:“父亲,孩儿也是为震天楼着想。眼下新国实力最强,我们不依附它们,难道依附偏安洛国不成?” 雷琼正在气头上,听闻此言怒骂:“没有骨气的东西,离了新国震天楼便不能活吗?”他命人将雷成带下去,罚禁闭三日,不得进食。 第二章 下山 红衣茶客做弹指状,已经是箭在弦上。 莫起忽然站起来,向众人道:“这火痴与雷琼的故事,我确是不知。不过这虎贲军与新军一战,我却清楚,诸位可想听?” 茶客们又喧闹起来:“快讲快讲,大家伙都等着听呢!” 白璃攸看向红衣茶客,隔着黑纱,看不清她的面容。不过她劲力已收,手上弹丸也悄然无踪。 莫起道:“最近大家可有听说过一则四字传闻?” 有人道:“不就是‘公子将出’嘛,早传得妇孺皆知了!” 莫起吃了一惊,他断没想到传言如此之快。仍道:“客官所言不错,正是这四字。据传,虎贲战败之日,有一上圆下方的机关自虎眺崖飞出,从机关上飘下写有这四个字的纸条。” 说到此处,红衣茶客再次向莫起看去。 莫起道:“这四个字的意思,不难猜。无非便是虎贲出了一位奇才,这位奇才将会成为九州之地上第七位公子。” 茶客们问道:“你说说,这人是谁呀?” 莫起摇摇头:“这个咱便不知道了,若以后成了真,大家自然便知晓。” “咱说回这传言。据史料记载,虎贲曾有一支特殊的军队,战时负责侦察与投掷火器。非战时便专门研究天象,甚至可以指导耕种,预测吉凶。他们乘坐的机关叫做‘飞篮’,可以浮到半空,飞向四面八方。” 茶客们附和道:“确有此事。” 莫起继续讲道:“据说那日逃出的飞篮上,有人乘坐。新军想用箭矢和强弩把它打下来,偏偏射程赶不上飞篮的高度。他们便只能派出骑兵,在地上追着飞篮跑。可马要吃草,飞篮飘了两天三夜,也没有要落下来的迹象。” “便在第三夜,新军停下来喂马的空当,飞篮的火光突然消失了。他们打马去追时,早已寻不见飞篮的踪迹。” 一众茶客也不嗑瓜子了,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莫起,听他娓娓道来。 红衣茶客突然插话:“咱却听说,那飞篮失踪的地方,离此地可不算远。说不准飞篮上的人,便在这镇上,或者……”她转向莫起,“便在这茶馆中呢?” 莫起从容说道:“如果真是如此,那大家可得擦亮眼睛。说不定,旁边的人,便是从飞篮上下来的。” 大家伙哄堂大笑,浑然没把两人的话放在心上。 …… “废物,他娘的,通通都是废物。八十一个人,追两个小毛孩,竟给追丢了!再给你们三天时间,把整个临阳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他们抓回来。否则,各领军棍一百,没被打死就脱下这身盔甲,回家种田去吧。” 讲话的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肩宽体阔,虎背熊腰,名为钱宝来。人送外号“一毛不拔钱阎王”,御下苛刻,从军生涯一半心思花在敛财上。家里动了不少关系,花了大价钱,才把这位混世魔王安插进临阳城守军,领个校官的差事。 他手下的周路明是个精明人,没个军功,短短两年从行伍升到曲长,拍马屁功夫一流。周路明道:“大人息怒,不就是两个小毛孩,还能插着翅膀飞了?” 钱宝来正在气头上,张口便骂:“他娘的,那俩孬种可不是跟长了双翅膀一样?” 周路明嘿笑:“大人,他们就落在这临阳城里。但是城内大大小小九个镇,两百多万亩地,三天之内如何找得到?” 钱宝来狠狠踹周路明一脚,骂道:“奶奶的,找不到要你作甚?别在这废话连篇,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周路明嬉笑道:“大人瞧好了便是。” 钱宝来又是一脚,周路明跌跌撞撞爬出门去,道:“小人这便去办。” …… “牧儿,你过来。”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负手观望群山,唤一位正在舞剑的少年,“准备准备,这便下山吧。” 那少年正在练一路“仙人指路”的剑招,只见他身轻如燕,离地而起,如脚踩祥云,长衫随风而飘,当真气势如虹。 日光抚剑刃而过,似被剑锋一分为二。 “呔!”少年喊一声,挽个剑花俯身冲下。“噌”一声,剑身没入土中,直至剑柄。 老者看一眼爱徒,心中欢喜,面上却不露:“为师教你这么多,偏爱捡些花哨剑招。” 那少年回过头来,爽朗一笑,端的是玉树临风,相貌堂堂:“师傅,这些剑招可都是您教我的,徒儿不好好学,哪能对得起您悉心教导?” 老者回忆起五年前,街头那个乞丐少年。穿破洞衣服,拥茅草而眠,与野狗争食。在孤苦伶仃、穷困潦倒的境况下,仍能疾恶如仇、豪放不羁。 乞丐少年从欺行霸市的地痞手中,救下一对兄妹,并将讨来的馊馒头一分为三,说于二人道:“朱门酒肉终是一抔腐土,我辈早晚攀云乘龙!” 思绪飘回眼前,新军攻城的消息,老者已经听说了。 “不知辜鸿状况如何?”老者忧心忡忡。 他与虎贲瞻乾十余年未见,而这两个字,对于老者而言意义非凡。 此处名为剑谷,而他便是剑仙,齐道元。门下仅有一徒,名为秦牧。 剑仙对秦牧道:“今日这里没你的饭,给老夫快些滚下山去!” 少年似乎早知此刻,目中含泪,趴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弟子秦牧,今日下山,定不辱师门,为剑谷争光!” 剑仙背过身去。 秦牧再提剑拜别,转身下山而去。 第三章 结怨 茶馆里正有说有笑。 有几个官家模样人士,为首的粉底乌靴,穿一身黑金袍,上面绣着金蟒,进来便问:“这几日可看到有一少年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经过此间?” 掌柜慌忙迎出来,一看正是捕头李朝宗和他手下的三个捕快。这三个捕快江湖人称“临阳三赖”,只因被李朝宗整治服了,反而认他做大哥,跟在他手下领了个差事。 这四个人名声说不上狼藉,蹭吃蹭喝,敛些小财,倒也还是为百姓办些事的。 掌柜答道:“咱这小店不曾到过这般人。李捕头,今日燥热,您和弟兄几个当差辛苦,来盏茶消解消解?” 几位差使讨了杯茶坐下,慢慢品起来,道:“各位接着消遣。” 当局者迷,众人竟忽略了方才给他们说书的少年,以及忿忿不平的少女。 官差们言谈间聊起缉拿莫起和白璃攸的案子,虽然时间紧迫,他们却不愿出力,跑到此处来混混时辰,待时辰到了便回衙门复命。 接着便是些家长里短,亲贵提携的言语,自不必提。 莫起心念不妙,官衙来人盘问,二人身份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若是那红衣茶客真炸了这间茶馆,一干人等都要被抓去衙门盘问,到时候他和白璃攸可就交代不清楚了。 思索再三,莫起决定先下手为强。他换到红衣茶客身后那桌,九天离火丸刚一露出,他便抢住她的手。 红衣茶客娇喝一声,打了莫起一巴掌。 众人眼光齐刷刷聚到此处。 却看红衣茶客反过来擒住莫起手腕,暗暗施力,道:“小贼,你做什么?” 对方手中力道不俗,莫起比不过她,疼得额头冒汗。 白璃攸在一旁冷冷道:“松开你的脏手。” 红衣茶客哂笑:“什么世道,女人倒护起男人来了?” 众人哄笑。 白璃攸面上也泛红。 莫起虽然被擒住手腕,却一早将弹丸捏入掌中,这颗定心丸握在手中,他才放下心来。 红衣茶客不肯撒手:“怎的,有本事便从我手中夺去。” 莫起火上浇油道:“有种的咱去外面比试比试?” 红衣茶客一把松开,心中却想:这小子把九天离火丸夺去了,说什么也要抢回来。此地施展不开,出去比试他二人自然不是对手。 主意已定,红衣茶客道声:“走着!” 莫起赶紧活络活络发紫的手腕,看向白璃攸,示意趁机离开此地。两人一前一后,正欲跨出门槛。 李捕头喝住他们:“站住!大庭广众之下,喧闹斗殴,成何体统?” 莫起原想这几个当差的都是些惫懒货色,却是打错了算盘。李捕头便爱管些苍蝇大的案件,也好向上面汇报差事。 莫起只想小事化了,对李捕头道:“官家,咱不小心碰到这位女侠的手,被她误以为是好色之徒,这才起了争执。” 李捕头品口茶,打量一下面前的少年,衣着朴素,平平无奇。身后少女容颜姣好,不似寻常人家姑娘。 他不免心生疑窦:“哦?你二人看着面生,交代交代从何而来,来临阳所为何事?” 白璃攸没好气道:“我与哥哥来这临阳采买些东西,这个官家也要管吗?” 三赖为首的赖老大却是个火热性子:“你这小女娃,怎敢跟大哥如此说话,快些跟大哥磕头赔不是!” 赖老二和赖老三也连连附和:“就是就是,快给大哥磕头!” 莫起心道坏了:抢到九天离火丸本是皆大欢喜,如此一闹却又招来官差。 他想也拦不住白璃攸,心一横,便说道:“我们兄妹二人的膝盖,仅可跪父母。” 白璃攸转身便走。 红衣茶客一直在不远处冷冷旁观,目中满是不屑。 别看赖老大体型宽大,动作却不慢。一个箭步便靠近白璃攸身后,伸手欲扣住她肩膀。 白璃攸听到风声,侧身避过,抬手便是一掌。她原本便含着怒意,正愁无处发作,这厮便送上门来。 赖老大结结实实挨了一掌,摔回茶案,那茶案“咔嚓”裂为两半,他在地上捂着胸口满地打滚。 红衣茶客吃了一惊:原来这少女深藏不露。 连白璃攸也惊讶不已:不过是那日在密室中读了一遍望月神功,这才过去五天的时光,内功便精进到这般地步。定是因那高人传功,自身功力才突飞猛进。 莫起拉着兀自发愣的白璃攸奔出门外,茶客们纷纷围着赖老大一阵推拿、呼喊,却把大门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红衣茶客喊道:“小贼,哪里跑?”她一跃飞至二人跟前,弹指点向莫起。 莫起伸手一拦,顿觉半条胳膊酥麻无比,一时间竟抬不起来。 白璃攸更为恼怒,横出一掌。劲风及体,红衣茶客觉出寒意,不敢大意,匆匆向后跃出一丈。 李捕头拔出刀来,“唰”的一声,众人吓了个激灵,纷纷让开道来。他边追边喊:“哪里逃!”说着便冲白璃攸而去。 莫起伸腿一拌,李捕头趔趄几步,道:“你妹妹打伤官差,这衙门是非去不可!” 莫起道:“我岂会让你伤害我妹妹?” 李捕头冷哼一声,挥刀砍向莫起腿部。他习有自家内功,捉贼时更是自创一套“断腿”刀法,这招对付寻常毛贼屡试不爽。 莫起滚地避开,手中趁机抓了一把土灰。 白璃攸知晓莫起功夫深浅,不免担忧,只一瞬便被对手识出破绽。 红衣茶客趁机攻出,指法迅疾,犹如暴雨梨花般打向白璃攸。 白璃攸应对不暇,仓促之间气海穴中了一记指法,顿觉内劲消散,如何也提不上来。 便在此时,莫起拽过白璃攸,右手中的土灰倾撒而出,李捕头与那红衣茶客都没防备,被灰迷了眼睛,纷纷叫骂。莫起与白璃攸则趁机向外逃去。 …… “娃呀,家中还有几斗米?”说话的是个妇人,四旬左右,已是老态龙钟。她掀开门帘,往灶房里张望。 “娘,你不操心这个,孩儿正要去集市买些回来。”一位少年从米缸中钻出来。他小小年纪,面像却显老成,肤色黝黑,筋骨结实,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蓝衣,脚上蹬个破了洞的靴子。 妇人唤作杜氏,少年唤作陆凡。杜氏早年丧夫,含辛茹苦拉扯孩子长大。因她太过操劳,落下一身痼疾,这两年大半时间躺在床上,由孩子照料。 放眼临阳城中,为官者显贵,依附官差者富足。而战乱时期,多的是杜氏这类贫苦人家。 杜氏放下门帘,回到炕上,唉声叹气:“这打仗的时候,吃不饱饭,不打仗的时候,怎的也饿肚子。我看这新国呀,也是谎话连篇!” 陆凡紧张地打开窗户往外看看,在到门口张望,确认没人后,才道:“亲娘,您怎敢说这样的话,要是被那钱阎王听去了,非得打您一顿板子!” 杜氏气哄哄地指着陆凡道:“往前数二十年,咱家还是给虎贲国交税粮,那会儿却还吃得起一碗饭!” 陆凡恳求道:“我的亲娘,您可别再说了。” 杜氏把儿子的手扒拉开,坐回炕上,叹道:“新军过境,我们这些百姓哪个不是箪食壶浆,夹道相迎?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拥护新国!” 陆凡怒道:“您再说,孩儿便不去买米了。咱们一老一少,便等着饿死吧。” 杜氏泪眼汪汪地看着儿子:“儿啊,娘可舍不得你,你不要寻了短见。娘听你的,不再说了便是。” 陆凡怒气未消,转身走出门去,外面的阳光火辣辣的,他舒展舒展身体,往集市去了。 第四章 风起临阳 好不热闹!小小临阳城,鸡零狗碎、官欺民怨的事情常有,但和官差当街动起手来还是头一遭。茶客们蜂拥而出,快要把茶馆的门给挤破了,纷纷跑到院中观赏。 有悄悄说打得好的,也有斥责莫起手段卑鄙的,也有称赞女中豪杰的,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红衣茶客跟李捕头均迷了眼睛,待恢复过来,早不见那两人的踪迹。 李捕头冲红衣茶客道:“姑娘,你跟他们一伙的吗?” 红衣茶客反问:“若我与他们是同伙,方才为何与他们打斗?” 李捕头想来也是,但面上还须挂得住,便道:“是不是同伙,跟我到衙门走一趟再说!”便去抓红衣茶客,三赖也纷纷上前帮手。 只见红衣茶客冷冷一笑,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枚弹丸,弹向茶馆之中。 “轰隆!”一声巨响,茶馆应声而倒。 除她本人,院中所有人都被气浪掀翻,泼水般地飞出去。 …… 临阳城街头巷尾,全在讨论茶馆爆炸、民与官斗之事。更有添油加醋者,把莫起与白璃攸二人描述得神乎其神,男的身高七尺,虎背熊腰,手持八十斤环斧。女的貌若天仙,手执九尺红绫。 单凭这一对侠侣,对上几十个蛮横官差,杀出重围,把他们打了个人仰马翻、俯首叩头。 闲话归闲话,通缉二人的告示贴满整个临阳城,给出的悬赏高达黄金十万两,与当年新军向火痴购买火器开价一般。 百姓意识到事情的不寻常,转而又有一些流言蜚语,说是那二人头上长角,皮上还有鳞片,端的不是人,乃妖魔现世,逢人便要吃的! 一时间临阳城人心惶惶,家家户户把门窗钉死。 如此一来,天南海北的豪杰,大老远地跑到临阳城,聚在英雄楼,商讨缉拿妖魔,为朝廷效力之事。 围坐一桌,正在吃酒的三位大侠,乃五岭真人坐下亲传弟子。为首的叫东方不平,江湖人称“鸣不平”,作为侠义之士素有贤名。二弟和三弟有名号称“平不正”、“正不公”,分别叫做“阮清明”、“梁亭和”。 三位师兄弟都是打抱不平的主,眼里最不怕的便是权贵与豪强。 便听一个虬须大汉讲:“光天化日之下,敢炸无辜百姓房舍,辱没朝廷官吏。我看他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叫我‘鳌霸’见了,只消一招便可拿下。” 有位白净小生讽道:“说得大义凛然,谁不知道,在座各位便是为那十万赏银而来。”此言一出,周围侠客纷纷叫嚷着,要与白净小生辩上一辩。 鳌霸黑脸泛红,怒道:“你这不男不女的‘寸肠剑’,无父无君、无国无家,无端在这里坏大家兴致。咱家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来打上一场?” “寸肠剑”乃是白净小生的江湖称号,他原名叫做贾渊,河南城人士。河南城因位于洛河以南而得名,城中百姓富庶,乃是洛国现存的为数不多的大城之一。 贾氏在河南城是百年望族,家族有秘传“贾氏剑法”。剑招一反刚正之风,处处透着阴柔之气,但威力惊人。有“夺目”、“封喉”、“钻心”、“烂肠”等杀招,颇显戾气。 贾渊回鳌霸道:“来!” 彩声四起,两人摆开架势,正要开打。 东方不平出面调解道:“二位侠士,你们此番来这临阳城,都是为了抓捕那二人。若还未临阵,自家便起了争斗,岂不让他们笑话?” 二人见是东方不平出面,虽心里有气,却也不得不给面子,各自回座。 东方不平朗声对楼中侠客道:“诸位侠士,无论是为道义还是为钱财,大家此行都背负师门使命。若是因一时意气,误了门派大事,岂不是白来一趟?” 东方不平绝口不提缉拿要犯,报效朝廷之事。 江湖中人尽皆知,五岭门下不染新国朝政。 立时有人问:“请教东方大侠肩负什么使命?” 东方不平并没有直接回答,则是回道:“在下谨代表师父五岭真人,在此声明,鄙派不要一分悬赏!” 此言一出,一些人松口气,还有一些侠士纷纷叫好,均声称只擒贼人,不要钱财。 众侠客饮酒自不必提。 …… 剑仙只是交代秦牧,若遇上瞻乾后人,可代为问候。 去哪?秦牧并不知道。 哪里有故事,便往哪里去罢! 如今天下间,最有故事的,一是虎眺崖镇,二是临阳城。 秦牧对征战没有兴趣,偶然间听说了临阳城的传闻,立马生了兴趣,骑着快马赶去了。 临阳城原属于虎贲国北部边境小城,南部接着原溪城虎眺崖镇。北部是塞上白昼城,东部是一片无垠沙漠,过了沙漠便到了传说中的日出之国——东极国。 “别挤别挤,让我看看。”少年嘴上说着,却把周边围观的人挤个东倒西歪,正是秦牧。他看着缉拿告示上的两幅画像,仔细打量一番,道:“嗯,我记下了,若是见了面定要与他们切磋一番。” 周围一阵哄笑:“娃,这两人吃人咧,可怕得紧!” 秦牧道:“世间还有人吃人?这样不好,我把他们揍一顿,让他们别再吃人!” 围观的人不禁捧腹,心里道傻子一个。 第五章 螳螂捕蝉 “你别再晃悠了,一会我都被你晃晕了。”白璃攸抱怨道。 两人一路跑到城郊,寻了个不起眼的破庙,四处打探确认无人后,方才歇下。 莫起停下来:“我们需要弄明白几件事情。其一,弄清楚我们所在的地方;其二,打听新军攻打虎贲的军情。” “第三件事相比前两件倒是小事,为何那红衣女子要炸了茶馆,如果她继续找我们麻烦,需要小心提防才是。” 白璃攸喝个彩,似笑非笑:“好个狗头军师,那你倒是为我们分解分解。” “说起来,茶馆间,说书人不过是讲了一段过往的故事。”莫起道,“唯一的可能,便是这故事与她有关。” 白璃攸道:“陈年旧账,跟她有何关系?” 莫起想了想道:“若是故事中的人物,是她的长辈亲戚之类的,就说不定了。” 白璃攸又问:“那你觉得,她还会来找我们的麻烦吗?” 莫起道:“此人性情冲动,一言不合便要别人的命。我搅了她的局,还冒犯了她,她应该不会放过我们。” 白璃攸想起来个中情形,霎时变了副脸,嗔怪道:“以后不经我的允许,你不可以牵其他女子的手,听到了吗?” 莫起有些不好意思,应下她的要求。他心中好奇,想要刨根问底,但忍住了。 莫起道:“不说这个了。我再出去打探打探,没准能打听到些有用的。” 白璃攸道:“我跟你一起。” 莫起摆摆手:“若是我们两个生面孔,倒是容易惹人怀疑了。你放心,我去去便回。” “谁关心你了?”白璃攸嗔道,“那我们分开打探好了。” 莫起尴尬挠挠头:“嗯,我们先摸清处境。救虎贲的事还需从长计议。” 两人打定主意,便要出门时,白璃攸嘱咐道:“你功夫差,若是跟人动起手来,还是跑为上策。” 莫起笑道:“那闲了你教我功夫,你的功夫厉害,我跟你学。” 白璃攸却很严肃,道:“好,回来我便教你。” 两人走出庙外,天色正好,杨柳青青,一个朝东,一个朝北去了。 …… 被莫起不幸言中,红衣茶客此时也正在城中找寻二人。 “虹儿,吾辈行侠,快意恩仇。遇上不平事,尽管维护公道,放手去做。若遇难事,只须用这‘九天离火丸’炸了,炸了,便平了。” “虹儿,你须记得,江湖之中鱼龙混杂,防人之心不可无。但江湖何其大,若有侠肝义胆、高风亮节之人,不妨把酒言欢,相知一场。” “虹儿,若遇瞻乾后人,可结为过命之交!” 红衣茶客反复揣摩着临行前师父交代的话,不过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她把斗笠摘下,靠在岸边垂柳旁。 早几年,她是不戴斗笠的,所到之处总是引得行人驻足观望,评头论足一番。或是没来由地被闺妇怨恨,又或是被一些心怀不轨之人搭讪,甚至身陷险境。 久而久之,她那一颗向往江湖的心逐渐冷却,出门的时候也要借着斗笠遮挡面容。 “我江虹乃是火痴亲传弟子,出门在外便顶着师门名号。被那两个小厮暗算,传出去让师父蒙羞。而且,‘九天离火丸’落入外人之手,也是师门大忌。我须得快些找到那二人,杀之而后快!” …… 东方不平正和两个师弟一同观看悬赏告示,三弟梁亭和年纪最小,问道:“我看这二人便是与我一般年纪,他们做了啥事,能让官府出十万两黄金通缉?” 阮清明道:“新国狗官能力平庸,八成是弄错了!” 东方不平斥责道:“大庭广众,不可胡言乱语!” 阮清明与梁亭和相视一笑,已有默契,像念经一般:“师兄教训的是,行走江湖,一举一动便牵动师门脸面,自当行为得体,行端坐正。” 东方不平无奈摇头:“师父遣我们来临阳,是有一事托付我们。”说罢将师弟们召集到僻静处,一番如此这般,阮清明与梁亭和均是大吃一惊。 东方不平道:“此番行事,必为师门树敌,相信师父他老人家自有考量,我们见机行事便是。” 二位师弟点头称是,又都觉得此行非比以往,反而兴奋起来。 …… 城防军营内,周路明正与钱宝来商议,听闻周路明自作主张,悬赏黄金十万,钱宝来怒不可遏,便要收拾周路明。 周路明却道:“若是上面不默许,小人这告示乃是万万贴不出去的。” “大人您想,咱们得到的情报是,两人乘坐飞篮出逃。怎的偏偏这么巧,飞篮刚一在临阳城附近失踪,城内就滋生了这么大的乱子?滋事者一男一女,可都是生面孔。所以,下官可以断定,这两人正是飞篮上的那两人!” “退一步说,单单是这飞篮,新国便舍得黄金十万购买。更何况,小的听说,那两人身上可是藏着虎贲国的至宝。” 钱宝来道:“你这般说也有道理,最近城中涌入许多新面孔,多以侠士自居,应该与此事有关。” 周路明道:“大人,这些人多半是为了夺宝而来,报效朝廷只是幌子罢了。” 钱宝来点头:“那你有何办法?” 周路明道:“这些武林高手可为我所用。他们为夺宝争个头破血流的时候,便是我军出动,坐收渔翁之利之时。” 二人只觉计策天衣无缝,封官拜爵近在眼前,不禁相视大笑。 第六章 打探 却说莫起一路走向城东,几乎每处街角的醒目处,都贴着缉拿他和白璃攸的通缉令。反复看了几个,没有什么新鲜的。 正思索着,迎面走来一位少年,与他撞个满怀,名叫陆凡。 陆凡篮中果菜撒了一地,莫起匆忙扶正斗笠,道声歉,转身便要走。却看对方衣衫褴褛,身体消瘦,地上掉的也都是些烂果子、烂菜叶,心生同情,与他一道捡起来。 “抱歉,怪我方才走了神。”莫起一边捡一边说。看对方与自己年纪相仿,打探消息容易些,他趁机问:“你也是来看这告示的?” 陆凡麻利捡完,起身回道:“这告示贴得满大街都是,想不看见都难。怎么,阁下对这告示有兴趣吗?” 莫起不置可否。 陆凡道:“在下听闻,这两个人可不简单,没准是邪魔降世,寻常人可奈何不了他们!” 莫起心想:自己怎么成了妖魔了,顺着打听道:“也许官府会请高人对付他们?” 陆凡思忖道:“近日里这临阳城中添了许多陌生面孔,在下猜测他们便是冲这通缉令而来。听说英雄楼中聚集了一大批江湖高手,即便是官府不发话,这些高手应该也够这两人喝一壶的。” 莫起心中多了几分担忧。 陆凡见莫起拧着眉毛,便问:“阁下似乎对此事颇感兴趣,难不成真准备去博个悬赏?” 莫起从思绪中拉回来:“既然那二人那般厉害,凭我这等身手是万万胜不了的,只是闲来无事,打听打听。” 陆凡打量着他,问道:“阁下非本地人吧?” 莫起道:“不是。” 陆凡又问:“那来临阳城所谓何事呢?” 莫起搪塞道:“我与妹妹来临阳拜访亲戚,顺便游玩一番。” 陆凡哦了一声,看看墙上的画像,又看看莫起:“冒昧请教阁下年纪?” 开始是莫起打听消息,这下却反过来了。他答道:“虚岁十八。” 陆凡追问:“几年生?” 莫起算了算,答道:“靖安四十一……” 话没说完,陆凡忙捂住莫起嘴巴,打量四周,示意道:“阁下随我来!” 一路弯弯绕绕,莫起勉强记下,二人行至一座偏僻的茅屋前,陆凡再看看外面,确认无人后才进门去。 杜氏耳朵灵,隔着门就开始问:“娃,你带人回来啦?” 陆凡应了一声,将莫起引进屋中:“寒舍简陋,还请阁下不要在意。” 莫起道:“我看咱们年纪相仿,就别老阁下阁下的了,我叫莫起,你呢?” 陆凡答:“我叫陆凡,叫我小凡就好。屋里的是家母杜氏。” 莫起问过杜氏。 陆凡道:“莫兄可知我为何不让你再说?我们这的人,不用靖安纪年。在临阳城,不,在整个新国地界,用开平纪年,今年乃是开平四十七年。” 杜氏听他们说话,拊掌惊问:“小起啊,你是虎贲人?” 莫起立马作了难,贸然暴露身份,对白璃攸和自己都不利,可是不托底相告,又觉得不坦荡,索性道:“正是。” 陆凡忙问:“那通缉令上的人,便是你了?” 莫起点点头。 杜氏道:“小小年纪,天可怜见。那另一人呢?” 莫起道:“老人家,性命攸关,恕晚辈不能相告。” 杜氏乐道:“同是性命攸关,自己的事说,那人的事却不说,看来此人对你,是比命还重要了。” 莫起脸色泛红,杜氏知道自己猜中,在一旁乐呵呵地笑着,又道:“小起,你可要给虎贲争口气,早日光复虎贲,打进临阳城,让我们这些穷苦人过上好日子。” 陆凡叹道:“莫兄不必惊讶,家母向来如此,莫兄不要当真便是了。”说罢忙告诫母亲慎言。 莫起正好问道:“陆兄可知虎贲近况如何?” 陆凡道:“你这是问对人了,家母每日托我打听新军与虎贲交战的状况。眼下虎贲形势危急,没了城墙,仅仅依托天险,新军早晚攻上去,只是时间问题罢了。据说此番攻城,大炮用的是震天楼的新式火器,威力惊人。可以说,虎贲便是立于危卵之上!” 杜氏却没好气道:“哼,那震天楼算什么。若是虎贲有瞻乾在,那便是天军在,造上几百架天上飞的玩意,管保新军吃瘪。” 陆凡道:“莫兄,今日之言,万不可对其他人说,不然恐遭杀身之祸。而且,国事为大,陆某乃新国人,也不会同莫兄站在一边。” 杜氏打陆凡一记脑袋,道:“臭摆什么架子,老太太我站在小起这边。” 莫起对二人心有感激,俯身拜谢,告辞而去。 陆凡瞧着莫起的背影神色复杂,杜氏却道:“娃,发财的机会来了,你苦恼个啥?把那小子的踪迹告知官府,还不容易讨个封赏?” 陆凡道:“娘,孩儿便知道你会这么说。” 杜氏却道:“你知道个屁,听娘的,现在就去官府,咱们娘俩受苦的日子便到头了。你爹这个天杀的,活该他见不到这一天。” 陆凡摇摇头,道:“娘,这种事情,孩儿不做。” 杜氏似也早知道这个回答,顿了一会,道:“你不去,自有人去。娘也看出来了,这个娃娃天性纯良,他这种人,在这世道是活不长的。横竖是死,若给他人做嫁衣,还不如给陆家做些好事。总之娘一句话,今日你若不去,便等着给为娘收尸吧。” 第七章 阴元真气 白璃攸向北而行,不知不觉竟到了英雄楼处。此处大致在临阳城中心,乃是最繁华的地界,人声鼎沸。她行了一路也没打听出个所以然,心中烦闷,便想去英雄楼讨杯茶,顺便听些闲话,打探消息。 白璃攸寻了个靠中间的桌子,唤来小二,叫盏茶,要了盘点心。这英雄楼较寻常酒家多了个宽敞的戏台,在正中央,总共三层楼的客人们便可一起倚着栏杆欣赏歌舞。 当下便有位美人抱着琵琶,在戏台唱曲。白璃攸觉得新鲜,这样的场景她在虎眺崖镇自然是从未见过,只是听祖母口述,才子谱词曲,佳人奏天籁。 茶点上来,白璃攸卸下斗笠,边吃边赏。四周之人的目光纷纷朝这里瞧过来,一则欣赏她的美貌,二则诧异小姑娘家为何到英雄楼这种地方。 白璃攸浑然不觉,直到吃完茶点,才注意到周围的目光,心生厌恶,循着目光一一瞪回去才作罢。 正当此时,有位衣着华丽的男子带着两个手下向她走来,问道:“姑娘一人来酒楼吗?” 旁边便有人小声说:“这不是许太守的儿子许仕才吗,浪荡子一个,娶了十一房姨太太还不够,又来祸害良家女子了。” 白璃攸正在气头上,白他一眼:“是一人还是两人,你没长眼睛,看不出来吗?” 两位手下便要上前拿她,许仕才忙喝止道:“刀剑二鬼,岂可对姑娘无礼!” 白璃攸听了这名字,不免笑出来,嘲讽道:“还刀剑二鬼,怎么不叫刀仙剑仙呢,倒也威风了。” 许仕才一见白璃攸笑颜如花,更神魂颠倒:“姑娘说笑,我这下人本领低微,万万不能称仙的。若姑娘不嫌弃,我与姑娘同坐一桌聊聊?” 白璃攸只冷冷迸出一字:“滚。” 台上歌女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朝这边看来。 “哈哈!姑娘好胆识。”不远处一桌也单坐了一人,正是贾渊。 许仕才一张脸黑似猪肝,吩咐刀剑二鬼:“把坐那桌的收拾一顿。” 他转向白璃攸时又似换了张脸,笑盈盈地说:“姑娘有所不知,女人说不,那多半意思是反的。既然如此,我便在这坐下了。” 白璃攸一掌拍向凳子,那长凳应声飞出,直奔刀剑二鬼而去,许仕才坐了个空,摔在地上“诶呀诶呀”地叫唤。 打斗在这英雄楼里再寻常不过了,大家伙马上挤满了凭栏,观赏好戏。 刀剑二鬼抽出刀剑砍向长凳,长凳自是四分五裂,只是二人没想到这小姑娘的内力竟如此之强,凳上涌来的力道震得他们虎口发麻。 贾渊远远道声谢,对刀剑二鬼道:“小生今日不想动手,识趣的便滚远些。” 刀剑二鬼充耳不闻,喝声:“我主有令,不得不从。进招吧!”说罢二人便挥动环刀和长剑,左右夹击贾渊。 眼看贾渊的脑袋要被环刀砍下,他不徐不疾,拿出一柄剑,并不出鞘,轻轻一挡,环刀被弹开,几串镶金环“铃铃”响着,经久不绝。 二人心知碰上了硬茬,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白璃攸一脚踩住许仕才的手掌,狠狠碾了两下:“还要和本姑娘坐一桌吗?” 许仕才哪受得这般气,看对方也不过十来岁模样,便是比力气也胜得过,便想试试,歪歪扭扭打了套王八拳,朝她叫道:“小爷今天不把你收拾了便不姓许!” 白璃攸怒火中烧,掌中黄白两色交织,那高人的内力如今在她手中使出,得心应手。 许仕才哪识得这高深功夫,此时也顾不上怜香惜玉了,挥拳便打。孰料来掌竟似有千钧之力,他惨叫一声,整个右臂似棉花般软软地垂下来。 贾渊瞥见这边打斗,暗暗吃惊,这女子使的并非寻常武功,她施展内功虽然鲁莽,但真气流转却暗合“气如流金”的说法,正是阴元真气,此招出自顶尖高手空渐僧人。 贾渊忖想:空渐性格怪异,时而出尘,时而暴戾,时而诡谲,亦正亦邪。所作所为随性而发,从未有人听说他有亲传弟子。 英雄楼中也有一些人同贾渊一般反应,饶有兴致地关注着白璃攸的一招一式,甚至一呼一吸,企图从中窥得一丝阴元真气的奥秘。 许仕才断了一条胳膊,哪还敢再造次,绕着白璃攸跑出门外,临了放狠话道:“你给我等着,早晚落老子手里,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白璃攸随手拿过一只茶盏,弹射而出,正中许仕才右脚。 许仕才惊出一身冷汗,撒丫子欲跑,竟发现脚掌被茶盏碎片洞穿,痛感这才钻心而来,他一边喊痛,一边拖着伤脚一瘸一拐地跑,生怕被赶上了。 白璃攸却只是看着这狼狈的背影冷笑,并不屑追赶。 “好,打得好。” 此时英雄楼三层走廊人满为患,纷纷为白璃攸喝彩。 却看贾渊这边,不论刀剑二鬼如何出手,他的剑始终不出鞘。却把看客给急坏了,叫嚷着:“贾大侠,您倒是出剑教训这两个走狗啊!” 贾渊不为所动。 刀剑二鬼出招越发凌厉,招招奔要害而去,心中却早已没了底气,二人也是江湖中人,自然听过贾氏剑法的大名,如今对手还未出招,甚至还未拔剑,二人已是招数频出,气喘吁吁。 两人相视会意,刀剑一碰,放弃双向夹攻,转为上下交替攻出。二人行走江湖多年,自然有看家功夫傍身,一攻一守,一进一出十分默契。 贾渊被两人逼得节节后退,已至墙角,不得不拔剑:“刀剑双分,有些本事。”说罢横剑挥出,剑到中途却变挑刺,二人去挡时又改上挑,二人以刀剑相抵,他便出剑如蜻蜓点水,这一招三变,三变不离神阙、阴交和气海三穴方位,正是出自烂肠起手式。 正斗得难解难分时,许仕才那边斗不过白璃攸,灰溜溜地逃了,刀剑二鬼也无心再战,合力逼退贾渊,“嗖嗖嗖”三枝袖箭飞出,贾渊被这么一滞,二人已经夺门而出,追上许仕才带他逃去了。 第八章 身陷重围 许仕才跟他的两个手下逃走之后,英雄楼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士绅、文人、侠客把白璃攸和贾渊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纷纷称赞其年少有为,期盼与之结交。 白璃攸被众人夸得不好意思,更不喜这场面,抱拳谢过,戴上斗笠便欲离开。却不料,十来个官差立时从门口鱼贯而入,后门窗纸上影影绰绰,显然也安排了人看守。 “女贼,还不束手就擒?”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李朝宗,他身边除了临阳三赖,还有两个戴着面具的男士,一人拿扇,一人执笔。 众人一听,不免心生疑窦,如此佳人,更有高深武功,怎会是个贼人? 白璃攸面对十几个带刀官差,毫不畏惧,道:“休要血口喷人,我白璃攸行端坐正,怎地就成了女贼?” 李朝宗道:“当众拒捕,还与官差动手,还说不是贼人?” 白璃攸道:“你有何证据抓我,明明是那个红衣女子鬼鬼祟祟,惹我在先,我跟她动手有错吗?” 李朝宗不由分说道:“给我拿下!” 三赖领着两边的捕快快速将白璃攸围住,那两个戴面具的却迟迟不出手。 白璃攸不等对方动手,便先下手为强,使一招扫堂腿,桌椅板凳“呼啦啦”地飞出,几个手下动作慢了的便被打飞出去。 三赖纷纷亮出武器,一根铁锁链、两柄弯刀,分三路向白璃攸攻出去。 便在此时,只听戴着面纱的舞女向下说道:“三个男子围攻一个女子,传出去不怕江湖中人耻笑?临阳三赖,端的是三只癞蛤蟆!”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三赖立马作了难,大哥道:“我先来,你二人退下!” 二弟却不乐意了,道:“凭什么,你这个当大哥的当得什么玩意,我来当!” 三弟听了暴怒道:“二哥,你凭啥当大哥,若是你当,我不服!” 三个兄弟当众吵起来,甚至要动手,重新分个一二三出来。惹得众人一阵欢笑。 李朝宗面上一黑,斥道:“三个蠢货!” 三赖一听,马上便不乐意了,齐声道:“我们认你做大哥,你骂我们蠢货,这兄弟我们不做了。你自己上吧。” 众人又是一乐。 白璃攸乘此空档,欲夺门而出,拿玄铁扇的男子鬼魅般地出现,挡住她前行的道路,道:“姑娘,此间事情未了,还请回去细说。” 白璃攸哪能乖乖就范,提掌便攻,对付寻常人,她自是凭一身高深内功,胡乱挥掌便可胜了。但这个对手并不简单,只见他搓开折扇,扇面上是个草书写的“静”字,颇和行书风格不合。 白璃攸不收掌,到目前为止,硬碰硬她还未输过。只听“当”的一声,掌扇相接,扇子完好无缺。 不止如此,白璃攸隐隐感到有一股寒意顺着掌心往胳膊上游离而去,诡异至极。不过那寒意上行至曲泽穴,便立马被下行而来的真气压制住,两股内力便以白璃攸经脉作为战场,争斗起来。 她的手臂一会似蚊虫叮咬,奇痒难耐,一会又似针扎,痛如钻心。只得撤回掌力,手掌与那玄铁扇子一分开,那股寒意便消失不见,刺痛和瘙痒的感觉也没有了。 白璃攸道:“你是谁,为何与我作对?” 男子道:“在下名声低微,不值一提,然而在下并非与姑娘作对,乃是请姑娘回去分说清楚罢了。” 此人隔着一张面具,白璃攸瞧不见他的面孔,只觉得语气虽然文雅,却处处透着阴冷杀气,不是易于之辈,道:“我与你们没什么好说的,快些让开。” 男子重复道:“还请姑娘回去。” 白璃攸心知是绕不开此人了,只是此人武功高深,还需谨慎应对。 先前她与血双煞对峙时,使的乃是望月功法中的幻术招式。此招有摄人心魄、致人内伤之能,但颇讲求一个心术合一。若是没了那般悲凉心情,一招一式便也失去了意境,自然不能牵动人心、乱其精血运转,更别提伤其经脉。 男子先发制人,挥舞扇子朝白璃攸攻去,后者躲避不及,只得弯腰避过,发梢被扇子划过,齐刷刷地断开。 白璃攸索性拿下斗笠,运起内力向男子掷去,男子回扇挡出斗笠,不料白璃攸来掌已在近前,只得出左掌与之对上。白璃攸吃了前亏,左掌马上收回,右掌再度攻出,男子却已回扇抵御,她只得再度撤回。 正在白璃攸进退维谷之时,只听一阵洪钟似的声音传来:“肖云,你拿这一把妙玄扇,对上手无寸铁的晚辈,是何道理?”来者不是旁人,正是东方不平。 楼上舞女瞧见他来了,悄然隐去。 “妙玄扇,他便是云霄一扇,肖云?”众人纷纷议论起来,有人问,“既然肖云来了,那边那位戴面具的,想必就是惊鸿一笔——黄柯?” 这二人乃是江湖中成名已久的人物,与东方不平是同一辈。二人并非秉持东方不平这种为国为民的仁义之道,名声自然比之不过。但他们痴迷收集天下武功,若论起武学造诣,东方未必能胜过二人。 “好个鸣不平,又来管闲事?”肖云道。 东方不平道:“有我在,便不会纵容你这般以强凌弱!” 肖云咬牙切齿道:“今日便见识见识东方大侠的风采。” 两人对峙上,周围的人识趣地四散开来,场中空空,只剩下东方不平、白璃攸和肖云三人,黄柯负手而观,并不插手。 东方不平对白璃攸道:“姑娘,你去寻我师弟,他们护你周全。” 白璃攸却不愿领情,直觉告诉她,这个口口声声江湖道义的人,往往不是什么善茬,便道:“不用你帮……”话到一半,东方的师弟们阮清明和梁亭和已飞身入场,二人架住白璃攸,施展轻功飞上二楼。 白璃攸想蹭开,却发现二人双手似铁钳般,怎么也挣脱不了。 阮清明道:“女娃莫要嚣张,乖乖在这等着,瞧我大师兄怎么收拾他。” 梁亭和与白璃攸一般年纪,看她花容月貌,想起方才架住她的胳膊,竟羞得红了脸,向白璃攸道:“姑娘你听大师兄的便是,有我们在,别人伤不了你。”说罢和阮清明一起撒开手,退到一旁。 白璃攸见身后二人看着,且个个身手不凡,只得站在舞台边缘处,静观局势发展。 第九章 冤家路窄 莫起辞别陆凡之后,看天色尚早,便没有先去破庙与白璃攸会和。虽然现在被官府通缉,可这毕竟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城镇,不免心生好奇,想要在其中游览一番。 “诶,你们凭什么赶我?”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秦牧。只见他被两个彪形大汉架着,扔出春雅阁。 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一长一幼,年幼的正值豆蔻年华,眉间点朱砂,两腮微红,不时地往秦牧这里看上两眼。 年长的裹一身绫罗绸缎,身形丰腴,便是半老徐娘,风韵犹存,被年幼的女子叫做黄妈妈,整个春雅阁谁也不知她真实的名字是什么。 黄妈妈道:“没钱还来我这春雅阁风雅,给我狠狠收拾一顿,让这小子长长记性!” 两个大汉加起来得有四五百斤,对着秦牧一阵拳打脚踢。秦牧只是抱着头,一个劲地骂,却并不还手。 女子不忍看秦牧,向黄妈妈求情道:“黄妈妈,您便饶了他吧,这钱我替他补上还不行吗?” 黄妈妈气冲冲地把女子骂了一顿:“温兰庭,你个糊涂东西。不过是温一壶酒,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你如何便被迷得神魂颠倒?你是图他样貌,才华,还是赖账的功夫?就他这种年轻人,小小年纪便不知上进,坑蒙拐骗,成人了能有什么出息?” “不是……不是这样的,牧哥哥他……”温兰庭脸皮薄,话说一半哽咽起来。 秦牧道:“老太婆,我不过是路过讨口酒喝,何罪之有?你有火气冲我来,干嘛骂兰庭姑娘?” 黄妈妈听到老太婆这几个字,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又喊来两个打手,吩咐狠狠打。 此时春雅阁门前已经围了一圈人看热闹,莫起从此地经过,觉得有意思,便远远地看。他哪里见过这种风月之地,围栏之上不乏衣着纤薄、浓妆艳抹的女子,与形形色色的男子说笑。 他只往上一看,便觉羞赧,不敢再看。与那些凭栏之上的男子相比,莫起倒觉得蹲在地上抱着头的少年,更多了几分朝气、英气,少了几许市井气息。 令人称奇的是,这少年挨了那么多拳脚,看上去倒像没事人一般,却把那些大腹便便的壮汉累得喘气。 黄妈妈冲秦牧道:“从没听说过来这风雅场所讨酒喝的!” 众人也是哈哈一笑,只当是少年风流。 这时,温兰庭突然跪下,向黄妈妈求道:“黄妈妈,牧哥哥对我和兄长有救命之恩,我感激他,所以才为他温酒。求求您,饶了他吧!” 秦牧心中好奇,仔细打量温兰庭,指着她道:“原来是小囡囡呀,怪不得,我说这么眼熟。哎呀,你变得我都认不出来了,哈哈!” 温兰庭看向秦牧,目中泛起涟漪,用力点点头:“牧哥哥,原谅兰庭身份低微,不敢与哥哥相认……” 秦牧仍是大大咧咧,与当年无二致。他并没有意识到,若干年后的他,与几年前有何不同。也想象不到,原本同为街头流浪的三个小乞丐,在他被剑仙收为关门弟子后,兰庭和她的兄长经历了什么。 秦牧得见故人,心中欢喜:“小囡囡,有什么不敢相认的,你还叫我哥哥,我还叫你小囡囡!若是有人敢欺负你,哥哥替你出气!对了,阿冲弟呢?” 秦牧口中的阿冲,正是温兰庭的亲哥哥。 黄妈妈心生不悦,怒火更甚,对秦牧道:“什么都不懂的白痴一个,别以为会点功夫就无所不能!” 她着人继续殴打秦牧,同时拉起温兰庭,把她揽进怀中。 秦牧不解。 莫起不便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热闹看够,便要走时,却与一道目光对上,正是秦牧。秦牧兴奋地叫道:“小囡囡,哥哥改天再来找你玩,现在我要追吃人魔啦!” “等等我!”秦牧大声呼喊,“我们来打过!” 莫起听得这声呼喊,眼下这城里叫吃人魔的,除了自己和白璃攸,还有谁?他暗想,这小子是怎么认出我来的,不管怎么说先走为上。 只听一阵惨叫,四个汉子被秦牧用剑柄扫翻。他向温兰庭道声谢,便展开轻功飞上房檐,直追莫起而去。 莫起拉下斗笠,尽量绕开喧闹的地方,跑入一些偏僻的巷子,同时暗暗把城巷位置记下。 正慌乱时,迎面走来一位红衣少女,年纪与他一般。微风起,撩动她斗笠前垂着的长纱,正是江虹。鹅蛋脸旁,粉面朱唇,几绺小辫摇曳着,如春日新发的柳枝。 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秀眉紧蹙,眼神游离。倏而身前有道身影,她惯以为是拦路的地痞,想也不想,挥掌击出。 莫起闷哼一声,连滚带爬地摔回去。现在的他有望月内功护体,而江虹随手一掌,力道并不大。匆匆调了数息之后,他觉得无恙,便道声歉,继续往前跑。 回想起来,莫起觉得这个少女的身影有些熟悉,但现在身后有个莫名其妙的少年正在追赶他,便没空细细追究。 茶馆中,江虹一直遮着面,是以莫起没有认出她。 但江虹一眼就认出莫起,茶馆中的一幕幕浮现眼前。 “站住!”江虹冲莫起的背影喊道,“你别跑!” 正在此时,秦牧从房檐飞下,他觉得好奇,问道:“姑娘,你也是来教训吃人魔的吗?” 江虹不愿搭理这个奇怪的少年,便施展轻功,速度更胜以往,向前而去。 孰料江虹刚跑出十步,秦牧便追赶上来,道:“你轻功不错呀,等我跟那吃人魔先打一场,然后我们再切磋切磋,如何?” 江虹心中暗暗称奇,她还未见过同龄一辈中轻功优胜于她的人,当下这个少年不说超过,能和她保持在同一速度,已经不易。 莫起在虎眺崖镇苦练了三年基本功,轻功尚可,但他内功还很薄弱,不利于长途奔袭。 得益于城中闲逛之时,他有意记下偏僻的巷子,凭着这份记性,他与这两人保持着一段距离。若是走大路,不出百息就会被追上。 秦牧是个多话的,看莫起的步伐,听他的喘息便知,此人断然不是高手,便对江虹道:“这个吃人魔武功平平啊,不过似乎对这些巷子很是熟悉。” 江虹瞪他一眼,道:“给我闪开,不要影响本姑娘捉拿贼人。” 秦牧讶道:“如此说来,你也是要跟吃人魔打架的。这便不好了,他跟我交手之后,他怕是会躺上十天半个月,你还是先等等吧。” 江虹觉得边上少年功夫虽强,却像个白痴一般,道:“轮不到你动手,我先来的。” 莫起耳力不俗,把二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心生一计,停下来道:“都别动!” 江虹和秦牧纷纷止步。 第十章 名家传人 江虹恨恨道:“小贼,讨打!” 莫起道:“想跟我动手可以,但你二人却要分个先后,我们虽是后辈,但既然行走江湖,也要守规矩不是?以二敌一未免胜之不武。” 秦牧点点头:“吃人的,你说的不错,那便我先……”话说一半,江虹已然冲出去,秦牧飞身而至,拦在她前面,怪罪道:“你怎地不懂规矩,应该是我先做他对手?” 江虹心中暗骂,手做兰花状,单指点向秦牧。秦牧见她空手,便也空手以对,打出一掌,毫不避让。 倒是莫起闲下来,左顾右盼,瞅准逃跑路线,打算两人战个酣畅淋漓之际便开溜。 江虹师承火痴,以指法见长。行走江湖之人多携带飞刀、铜钱或者袖箭之类的暗器,她的暗器却不同,乃是大名鼎鼎的火器——九天离火丸。 这弹丸可大可小,大的有两人环抱之围,重量可达五百斤,小的有指甲盖大小,可藏于袖中以备不时之需,威力不可小觑。 秦牧出身剑谷。江湖中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剑谷乃是剑仙齐道元亲手所创。 剑仙之名,使其无有可隐居之地。前来拜谒的达官显贵、江湖豪侠络绎不绝。垂垂老者想把后人托于剑仙门下修习,慕名前来的年轻人想拜入剑仙门下,学得无上剑术,驰骋江湖。 这些人均被齐道元打发回去,后来还是有人登门造访。他干脆一把火烧了居所,寻了个天险处,凿断了下山路,便是如今剑谷所在了。若非身怀上乘轻功,或善假于物,是绝对不可能登上剑谷的。 齐道元曾声称不会开宗立派,收纳传人。但最近几年,剑谷附近的居民发现,不时有个年轻人上蹿下跳地飞越剑谷奇险,往返于山上山下。 因此人们纷纷猜测,此人便是剑仙传人了。 火痴与剑仙争斗了几十年,众说纷纭,有说为奇女子白辜鸿的,也有说为决出天下第一的。俱往矣! 除过剑招,秦牧轻功、内功也是好手,对上火痴传人,丝毫不惧。 江虹更是胆大包天、唯我独尊的性子,哪会把这个半路杀出来的怪小子放在眼里。 二人指掌交锋,在一寸处停下,不能更进一步。两股真气在这小小的一寸之间缠斗,进退只在一毫一厘间,此消彼长,循环往复。 莫起看二人争斗,心却逐渐冷静下来。 回想以往,自己好像总是在逃离的路上。对上血双煞之时,若不是白璃攸施展奇功,自己恐怕早就身首异处。 对上红衣茶客,也是白璃攸护着自己。没有她,自己又算什么呢? 看着面前的这两个年轻人,年纪也和自己一般,却已经身负绝学,武功高深莫测,未来不可限量。 若是后面遇上更大的危险,不说保护白璃攸,自己如何有能力帮助她,让她不再一个人奋战? 她该和这些光彩照人的同类在一起,未来几十年是他们的时代,而自己只是那个时代中庸碌的一员。 莫起有时会生出这样的想法,准确地说,是从那次白璃攸施展奇功退敌之后。 他渐渐地察觉到自己和她的差距,他是悲观的,觉得这道鸿沟只能变窄,却永远不会消弭。 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上肩负的责任,无论如何,在救出朋友之前,他都不会放弃。他将努力跟上白璃攸的步伐,助她一臂之力,直至虎贲重兴的那一天。 至于那一天之后如何打算,他从未想过。 江虹与秦牧像是停滞了一般,一动不动。初时秦牧还说几句俏皮话,渐渐地不再言语,全力应对面前的这位少女。而江虹心中也越发惊叹,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应付这怪异少年。 太阳逐渐西斜,屋檐一角影子越拉越长,光线也逐渐变得柔和。 莫起从深思中拔出来,心想要快些与白璃攸会合了,转身欲跑。秦牧余光瞧见,喊一声:“吃人魔休走,我们还未打过!” 便在这瞬息的功夫,胜负已分,江虹指尖戳破一寸之间的氤氲,在秦牧掌中留下一道血印,秦牧踉跄后退几步,吐出一口鲜血。 但江虹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原地坐定调息。 此时两人内力已所剩无几,没了内家功法上的优势,便是学过几年粗浅功夫的莫起,也能与二人较量一番。 莫起回首道:“你二人既然已经负伤,我便不好再与你们斗,我们择日再战。” 秦牧一边调息,一边说道:“你这个吃人魔,也不似别人口中说的那般坏。” 江虹却道:“小贼,你跑不掉的,我江虹发誓,一定杀了你,为师门,为我赔罪!” 莫起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我便说你怎么这么眼熟,原来你便是那个红衣茶客。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便要跟你计较一番,当时你可是要炸掉那间茶馆?” 江虹道:“是又如何?” 莫起道:“我虽不知道你这火器有多厉害,但其他茶客都是无辜之人,若是被你白白炸死,他们的家人怎么办?” 江虹道:“他们敢污蔑我师父,便是死路一条!” 莫起道:“不过是一句话,不痛不痒,又何必计较?” “啊?通缉令上都说是你炸了茶馆。”秦牧诧异道,“原来炸茶馆的不是你,是她?” 没人理他。 江虹道:“歪理!人活着便是要争一口气,若是人人都像你这般软弱可欺,只会助长天下为恶之人!” 莫起摇摇头:“我经历过惨剧,也决然不会想遇到第二次。阻止你是我个人的选择,若是你要来寻仇,来寻我一人便好。” 江虹哼道:“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让人好生厌恶。那姑娘被言语轻薄的时候,也不见你挺身护她,窝囊废!” 莫起迟迟不语,回想起来,才明白原来那个红衣女子,便是因为这件事而瞧不起他,嘲笑他。 秦牧却来了兴致,问道:“吃人魔,你叫什么名字?你这人可有趣,我再来寻你时,先打过,再闲谈吃酒,如何?” 莫起苦笑道:“鄙人莫起。你若寻我吃酒,我必然以礼相待。若要打架,我却不感兴趣。” 秦牧却全然没听进去,道:“我叫秦牧!” 江虹骂句白痴,冲莫起道:“有种的便别走。” 莫起不答话,径自离去,没入余晖之中。 …… 陆凡终究还是站到了衙门前。 母亲杜氏以绝食威胁他,陆凡是个孝子,无奈只得依从她。 小吏见来者衣衫褴褛,知道没什么油水可捞,呵斥道:“快走快走,衙门可不是叫花讨饭的地方!” 陆凡恭恭敬敬施礼,然后道:“大人,草民所要禀报之事,与朝廷新近公布的通缉令有关,劳烦大人通报一声。” “哼!爷还不懂你们这些贱民的心思?自打通缉令贴出来,想要骗赏金的人多了去了,刚才打走一个,又来一个!快滚快滚!” 小吏扬起棍子,作势要打。门内走出一人,正是赵路明,他听到了这番交谈,一脚踹在小吏屁股上,骂道:“狗东西,悬赏令便是爷下的,甭管真的假的都给老子好好接见!” 小吏惊慌失措,忙跪下向赵路明叩头,求他饶了自己。 赵路明不理小吏,问明来龙去脉后,觉得陆凡之言较为可信,亲自将他引入堂内,拜见临阳城一城之主,便是许禄——许太守。太守一把年纪,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眯着眼睛坐在椅上,常人看上去,真瞧不出他是死是活。 许太守着人端着茶盏,递到他干涸的嘴边,咂了几口,问道:“你是逮了他们,还是有他们的消息?” 陆凡答道:“草民不会武功,没能亲手将二人带来,但是其中一人的容貌草民记得清楚。” 赵路明唤来画师,照着陆凡的描述勾勒出来,倒是跟莫起有七八分像。 至于白璃攸,陆凡便无从得知了,但是他告知太守,二人关系匪浅。 赵路明眼珠一转,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向许禄道:“启禀太守,下官有一计,定能让二人乖乖束手就擒。” 许禄令其他人回避,陆凡却不为所动,道:“草民请大人赏赐!” 许禄淡淡说道:“既然你没有亲手捉拿二人,便不能按照通缉令上的赏金领赏。这样吧,你去库房领十两银子。” 十万两黄金,陆凡本就不该奢求,可折为十两银子,却是他所料未及的,他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赵路明立马换了张脸,怒道:“大胆刁民,不乖乖领赏,还要坐地起价吗?十两白银,可购十五石米,合计一千八百斤,便是五口之家,一天两斤,也够两三年吃的。老子一年的俸禄才不过十两,尔等贱民还要奢求什么?” “来人,叉下去!”赵路明唤人将陆凡赶出去,与许禄商议捉拿莫起和白璃攸的计策。 第十一章 云霄一扇 英雄楼中,“鸣不平”对上“云霄一扇”。光是这响当当的名号,便该引万人空巷,倾巢围观了。 东方不平自幼崇尚侠客,喜好打抱不平。五岭真人见此子聪慧,为人刚正不阿,深得他喜欢,便收为徒弟。 他年纪轻轻便下山行侠,一路惩恶扬善,侠名远扬。每到之处,恶人望风而逃,百姓无不箪食壶浆,厚礼以待。 坊间传说这位大侠爱惜侠名胜过美人。据说东方不平年轻时,机缘巧合救下青楼名妓。男儿侠骨柔肠,女子貌若天仙,两人很快相恋。世人对此颇有微词,传到师父五岭真人耳中。他顾及师门脸面,不得不撇清关系。如今他已过而立之年,仍未婚娶。 说回剑招,五岭真人早年间自创两套剑法,是其平生得意之作,但一直想不出合适的名字,以及传承人选。直到他收下东方不平为徒,将两套剑招和名剑照胆都传于他。 东方大侠行走江湖时日稍久,武功招式却无名号,五岭老人特批他为这两套剑招命名,他便给两套剑招分别取名“荡寇”、“清平”,不失豪气,也有几许柔肠。 相比之下,肖云的名声便有些狼藉。他出身贫寒,不喜笔墨,偏爱武功。常从狗洞里看武师教贵家少爷习武,为此不少挨打。 偷学武功乃是武林一大忌讳,但武师对他的天赋甚是满意,便收他为徒,倾囊相授。 肖云学成武师所有功夫,仍不满足,他贪求奇门异术,收集百家武功。最终与武师闹翻脸,便出走师门,一路云游。 或是利诱,或是豪夺,只要能学来一招半式,各种手段都不在话下。几年前,他自创一套功法,此法以扇为媒,有侵袭对手筋脉之能,名曰“妙玄扇法”。 阮清明和梁亭和商定,若是黄柯出手,他二人便要有一人上场相助。年纪小的梁亭和扭不过二哥,只得答应留下,看护白璃攸。阮清明则两眼放光,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眼看太阳西斜,白璃攸挂念与莫起会和,焦躁起来,几次欲跑,都被梁亭和拦下。她威胁道:“小子,看在你们帮我的份上,我不想与你们动手,可你若再阻拦我离开此地,休怪姑娘不客气!” 梁亭和怯生生地回道:“姑娘,我劝你还是好好待在这里吧,师哥吩咐我们保护你,所以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白璃攸道:“我不需要别人保护,给我让开!” 梁亭和瞧她一眼,立马红了脸,只站在原地拦着,不再开口说话。 白璃攸便要动手,忽然一股劲风袭来,场中两位已然交手。 东方不平尚未出剑,内力已如排山倒海般压向肖云,桌椅板凳像被狂风撕扯,瞬间散了架,朝肖云快速飞来。 肖云看对方没有出剑,便也不出扇,先拼内家功夫。他的内功融合百家之杂,非但没有令他走火入魔,反倒使他更上一层楼。 西域大荒江自东向西汇入西海,与中原江河自西向东而流不同。他参照江河运行之理,诱导其他百家内劲,自经脉逆周天循环。 且说肖云使一招“吸星”之法,四散的桌椅竟被他聚成一团,轻轻一推,如有千钧力道,笔直朝东方不平飞去。 阮清明一眼瞧出其中端倪,道:“好邪气的功法,师哥的内劲竟然被他吸纳为己用。” 梁亭和立马凑过来问道:“你说什么?那人使的可是吸星之法?” 阮清明点点头,道:“师傅偶然间提过一次,这种功法走的是邪路,吸纳他人精气为己用,短时间内可大幅提升内力,但若是压制不了外来的真气,便有可能引火自焚。” 梁亭和道:“那他吸走了师哥的内力,师哥现在岂不是相当于以一敌二?” 阮清明不屑道:“哼,邪魔外道,雕虫小技罢了。” 肖云与东方不平有过多次交手,每次他总能拿出新的招式,与东方不平相持不下,虽说东方不平颇不屑他为人,但对于他对武功的痴迷还是佩服的。 肖云嘿然一笑:“东方,不巧在下游历西域时学了这门功夫,便拿你试一试。” 东方不平迎面对上凌空而至的木团,这股真气之强远超他所料,心中暗暗吃惊,变一招“斗转星移”,依星辰运转之道,将木团力道引至侧旁。那木团撞在地上,硬生生将砖石地面砸出一个大坑,化作一堆碎屑。 肖云嘲讽道:“堂堂东方大侠,却不敢正面吃我这一招,不怕人耻笑?” 东方不平道:“歪门邪术也敢拿出来言说?你且说,练这吸星之术,需要多少无辜之人被你吸走内力废掉武功?” 肖云哈哈大笑:“那些废物拘泥于一家功法,守之若宝,生怕别人偷学了去,我来取走功法,替他们发扬光大,何错之有?” 众人一听,原是此等邪术,纷纷叫骂起来,肖云和黄柯倒是不屑一顾。 “那便手底下见真章!”东方不平手握名剑照胆,轻轻一弹,宝剑飞出,只见人随剑走,剑随人舞,眨眼工夫他已逼近肖云。 “唰”的一声,肖云展开扇子,击偏剑锋,同时左掌攻出,与东方不平对上。 先前白璃攸在这柄玄铁扇上吃了不少亏,却看东方不平对上这诡异的扇子,游刃有余。他撤回右手内劲,换左手拿剑,凌空转身,右手与肖云以快打快,左手执剑自上而下挽个剑花。 肖云不敢大意,挥扇挡住剑刃,手下功夫却有些吃力。 待东方不平落地时,两人手上已过十余招。他顷刻换右手执剑,剑影如纷纷落花,令人目不暇接。 肖云却悄然一笑,合扇画圆,将来剑一一挡下。一时之间,场面上僵持不下。 便在此时,只听“砰”的一声,随之一段木块自舞台处落在厅中。 原来,白璃攸又要逃脱,被梁亭和阻拦,她出掌欲逼退梁亭和,熟料这梁亭和却是只躲不攻。这一掌落了空,打在围栏上,将栏杆打出一段缺口。 无论白璃攸跑向哪个方位,梁亭和总能先她一步占住位置,白璃攸若是攻过来,他便或躲或防,挡住对方去路。 几招下来,白璃攸心头越发急切,出掌也越来越凌厉。忽然间,先前那位遮面的舞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梁亭和背后,劈掌砍下,梁亭和身子一软跪倒在地。 阮清明也未察觉到舞女的气息,若不是方才她放倒了师弟,此时他还在观赏场中的打斗。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师弟,唤道:“二师弟,你怎么了?”又向舞女道:“你是何人,为何伤我师弟?” 舞女的嗓音如春风一般柔和:“清明,我怎会伤害亭和,他只是昏过去了。” 阮清明奇道:“你认识我?你是……”他正思索着,舞女已携白璃攸飞上窗沿。 东方不平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分身看时,正瞧见舞女立在窗沿,回望此处。他一时怔住,只是一瞬,舞女便转过头,破窗而去。 东方不平回过神来,胸前已添了一道醒目的血痕。 厅内一片哗然。 李捕头大喊一声:“那女贼跑了!”随即率捕快沿一楼窗户跃出,正撞见舞女抱着白璃攸在屋檐之上。 肖云一击而中,却并不得意,看着东方不平身上的伤口,讥讽道:“呵,原来东方大侠竟是痴情之人,为了那女子,竟将生死置于度外?” 东方不平并不回应,阮清明抱起梁亭和,从二楼一跃而下,道:“师兄,你怎么样?” 东方不平示意无碍:“清明,你带小师弟去寻郎中,我去追他们。” 阮清明道:“师兄,方才那女人认得我和三师弟。” 东方不平点点头:“她是冲我来的。” 阮清明讶道:“师兄,莫非是她?” 东方不平拍了拍师弟的肩膀,对肖云道:“今日一战算我先负一局,咱们改日再战!”说罢便从窗中跃出,直追舞女去了。 肖云并不阻拦,目送对手离去。 第十二章 大侠旧事 舞女点了白璃攸的穴,携着她在屋檐之上施展轻功而行,轻易便甩开了李捕头一行人,但东方不平一直与其保持着约莫二十步的距离。 她自然是知道甩不掉这位大侠,东拐西拐后,最终进入一处荒废的院落,把白璃攸放下来,转身看去,东方不平已踏入门内。 “东方大侠,好久不见。”舞女仍戴着面纱,似是对久别重逢的故人说道,“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东方不平看向舞女,脸上终于有了些许柔和,道:“苓儿,你这般称呼我,还真有些不习惯。” 隔着面纱,他好似也看得真切,“许久不见,你憔悴了。” 这位叫苓儿的女子拉下面纱,莞尔一笑。她妆容华丽,顾盼生辉,有闭月羞花之姿。 她幽怨道:“我叫你东方,你不习惯吗?” 东方不平颔首:“苓儿,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但过去的事情,便让它过去吧。” 苓儿红了眼圈:“东方,我们多年不见,还未叙旧,你便要赶我吗?” 东方不平面有不忍:“当然不是。” 苓儿不看他,瞧了眼白璃攸,夸赞道:“这女子真如天仙下凡了一般,你们为何要抓她?” 东方不平道:“师门有命。” “哦?”苓儿看向他,调侃道:“我还以为你这大侠,看上这位小姑娘。” 东方不平道:“苓儿你说什么胡话,我这辈子……” 苓儿冷冰冰道:“你东方大侠这辈子,还有许多事要做,锄强凌弱,匡扶社稷。哦对了,还有传宗接代。呵!就是不知哪位名门闺秀,能配得上东方大侠?” 东方不平叹口气:“苓儿,我师父他……” 苓儿恨恨道:“是,你师父是为你好,免得大家传说,东方大侠娶了青楼妓女,污了师门清誉!” …… 夕阳被凌厉的山峰一分为二,霞光惨淡,铺满临阳城,莫起已返回破庙,等着白璃攸归来。 看着天上的红云,他又开始浮想自己的平庸,这股念头自打生出来,其生命力便无比强大,教他挥之不去。 正这般百无聊赖的躺着,破庙外面突然响起一阵车马声,莫起以为是白璃攸回来,便要起来迎接,忽然想到她哪会坐着马车赶回来,便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响动。 说话的是位垂垂老者,须发皆白,手中捧着一卷书,正教导门下弟子:“梁儿,我们此行需低调行事,你切莫多生事端。为师再嘱咐一遍,听明白了吗?” 这个叫“梁儿”的少年生得一副好皮囊,额宽眉长,高挺鼻梁,确有玉树临风之姿,他回老者道:“师父,您都说了三遍了,徒儿早记下了。不就是去捉虎贲的那两个娃娃嘛……” 老者怒道:“程梁!隔墙有耳!” 程梁被吓了个激灵,连连答应,嘴中却嘟囔道:“哪里有墙?这破庙一看便是八百年没人住了。” 待人声走远,莫起才长舒一口气,心道:“这批人定是冲白姑娘和我来的,这临阳城中,还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人。她这么晚还没回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情吧?” 这般想着,他越发坐立不安,眼看太阳已经完全没入山后,他决定不再干等,依着白璃攸的方向返回城中去寻她。 莫起向北而行,不多时便找至英雄楼,一番打听后才知道,今日此楼发生了争斗,两位大侠便在这里斗了个天昏地暗。说起来那位少女,言者也是称赞不绝。 他打听了几人的去向,一路追赶。 …… “苓儿,今日你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位姑娘交出来。”东方不平说。 苓儿道:“我若不呢?你会和我动手吗?” 东方不平叹口气道:“若是你执意与我作对,那我只能出手,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伤你一分一毫。” 苓儿并不领情:“东方,你不必手下留情,反正,都过去了,不是吗?” 余晖渐渐消失,虫鸣鸟叫随之一同无影无踪。院落破败,气氛不至于剑拔弩张,更不至于柔情蜜意。 半分怨恨,半分爱慕,交织在两人之间,形成一张无形的网。纵使对方是名动四方的大侠,也被牢牢束缚住。 便在此时,一连串的喊声传来,“白姑娘,你在哪里?”正喊着,少年脚下拌上门槛,骨碌碌摔进院子,正是莫起。他爬将起来,正瞧见白璃攸,她便一动不动地坐在枯井边。 东方不平早就注意到了莫起的脚步声,听出此人功夫不高,便没放在心上,谁知被他误打误撞闯入此处。 “白姑娘,你怎么不说话啊?”莫起担忧道,又指着苓儿道,“你,你对她做了什么?” “哦?”苓儿似乎并不急于与东方不平分说清楚,她对白璃攸道,“姑娘,你认得他?”她看看少年的神色,饶有兴致问道,“少年郎,她是你什么人?” 莫起道:“她是我朋友,你快放了她,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苓儿掩嘴一笑:“仅仅是朋友吗?” 莫起点点头,重复道:“你快把她放了!” 东方不平在侧旁不语。 苓儿不回答,却问白璃攸:“姑娘,你听到了吗?那这少年郎,又是你什么人?”说罢解开她的穴道。 白璃攸咳了两声,冲莫起喊道:“傻子,你快离开这里,这两人武功很高,我可能打不过他们!” 东方不平闻言皱眉,问道:“少年,你不会武功?” 莫起点头又摇头,答道:“会一些。” 东方不平上下打量他一番:“你二人如怀璧,天下共图之。凭你那些微末功夫,如何保护得了她?” 苓儿讽道:“我倒是很欣赏这个少年郎,即使本领低微,面对武功远在他之上的对手,也不惧怕。而有些人,别人说些话,他便畏首畏尾。” 东方不平叹口气,接着问道:“那么,这一路上都是她保护你?” 白璃攸道:“我乐意护他,与你们何干?倒是你二人倚强凌弱,便是侠客所为吗?” 苓儿看向她,目中却多了几分柔和,仿佛看着当年的自己,微笑道:“你叫璃攸?呵呵,好名字。那么,你喜欢这位少年郎吗?” “……” 第十三章 山有木兮 轻巧的话语,对于白璃攸而言,如有千钧之重,她有些羞赧,也有几丝疑惑,问出这句:“什么是喜欢?” 东方不平与苓儿面面相觑,又都低下头来。 莫起与白璃攸对视,也匆匆颔首低眉。 温润的夜风吹来,轻抚四人的衣衫、发顶。这个问题的答案看似显而易见,但也正是这个简单的问题,困扰人们千百年。 对于莫起和白璃攸,他们正在懵懂的年龄,更多的是疑惑不解,和那么一丝悸动。 而对于东方不平和苓儿,他们曾经以为这个问题容易回答,时至今日,却又答不上来了。 莫起率先打破这宁静:“我不知道你们所谓的‘喜欢’是什么,更不知道你二人为何要抓走璃攸,我只知道今天她要和我一同离开这里,你们若是不允,那我拼命便是。” 白璃攸脸上一抹绯红,不知是喜悦,还是嗔怒。她教训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傻子,你拼什么命,最后还不都是我来拼命?” 众人被这一席稚嫩、却又铿锵有力的对话拉到现实中来,苓儿噗嗤一笑,东方不平也面露笑容,轻轻摇头。 东方不平道:“如今新国执意要捉拿你二人,想是为你们身上的宝物而来。我无意知晓这是何宝物,只是遵师命,把二位带回五岭山罢了。我相信师父他老人家没有恶意,至少比二位在这临阳城中安全些。” 苓儿罕见地认同了他的话,对这对少年少女,也多了几分关切,道:“你二人今后作何打算?” 白璃攸看向莫起,示意他来回答。莫起道:“我们要救出所有被围困在虎眺崖镇的人。” 苓儿看着二人,面有忧虑,对白璃攸道:“璃攸,凡事你自己也需要拿个主意,不能总是依靠这小子。” 白璃攸看着苓儿,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暖意,似曾相识,犹如祖母还在世时,抚摸她发顶那般,她答道:“有他在,我便不用多考虑什么。” 苓儿追问:“那若是有一天,他不在你身旁呢?” 白璃攸答不上来,反问:“为什么他会不在我身边?” 苓儿扶额,无奈地苦笑。 东方不平则对莫起道:“既然行走在江湖上,便该勤练武艺,不能总是依靠她。若是某日,你们遇上高手,而你却没有能力护她,那时你会作何感想?” 同样的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比莫起自己胡思乱想,更添沉重,他点点头。 此时的东方不平和苓儿,倒像是在教训他们的孩子般,两人相视,终于一笑。 许久,苓儿道:“东方,你也看到了,若是放任这两个孩子流浪,恐怕不出三日,他们便被那些所谓武林人士撕碎抢了去,更何况官府还在通缉他们。” 东方不平点点头,道:“你放心,我身负师命,定然全力护二人周全。” 莫起道:“我们还没答应跟你们走。” 东方不平道:“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白姑娘,你且过来。” 苓儿却拉住白璃攸,没好气道:“今日我便认她作我虞苓的妹妹,往后她的性命,便是我的性命,璃攸,你愿意吗?” 经过此间一番交谈,白璃攸认定面前这位清丽的女子决然不是歹人,更何况,那一抹似曾相识的温存实在令她魂牵梦萦,她竟痴痴喊道:“姐姐。” 虞苓心中欢喜,抱住白璃攸,轻抚她的脊背,应道:“诶,我的好妹妹,你叫我一声姐姐,姐姐便护你一辈子。你跟姐姐走吗?” 白璃攸摇摇头,答道:“苓姐姐,我不能跟你走。” 虞苓问道:“是因为那小子吗?” 白璃攸点点头。 虞苓笑笑,却看向东方不平,似在寻求他的答案。东方不平道:“小子,你跟我走。”说罢他对虞苓道:“福临客栈,明日卯时出发。” 东方不平也不等他回应,转身走出宅院,莫起挠挠头,向白璃攸点头示意,便随之离开了。 …… 烛光跳动,房间内灰黄的光线闪烁着,虞苓披着浅色薄纱,柔和的光透过薄纱,雪白的肌肤时隐时现,她握起白璃攸的纤纤玉指,夸赞道:“我的妹妹,你呀,怎么生得如此美丽?” 白璃攸如含羞的花朵,低下头:“姐姐你快别说啦,没人似你这般夸我,怪难为情的。” 虞苓故意拉长声音,笑问道:“这样的话,他没有说过吗?” 白璃攸搅着发梢,问道:“你说的是莫起吗?” 虞苓问道:“他叫莫起吗?好普通的名字,跟他一样普通。” 白璃攸反驳道:“姐姐,他不普通。他很聪明的,机关术也很厉害。而且,嗯……别看他武功平平,性命攸关的时刻总会站出来保护我,就在几天前,我们遇上‘血双煞’,是他义无反顾站在我身前,差点丢了小命呢。” 虞苓爱怜地抚着她的脸庞,道:“好啦,姐姐不说他啦。那你跟姐姐讲讲,你们是如何认识的,都发生了哪些趣事?” 白璃攸从初次比试的不打不相识,讲到莫起解开密室谜题,二人逃出生天。再到新军攻城,她从火刑架上救下莫起,最后乘坐飞篮,飞离虎眺崖。 她并不擅长讲故事,可虞苓却是个擅长听故事的。故事讲完,虞苓早已泪流满面。她忆起了初见东方不平。 曾几何时,他是初入江湖的莽撞侠客,而她是家室清贫,不得不进入青楼的风尘女子。是他看不惯那些豪门子弟的龌龊言行,出手救下她。 他为她的赎身钱犯愁,她为自己的出身感到自卑。而他竟放下身段,白日奔波游走于市井中,晚上借口听她的曲子守护她。 一年时光匆匆而过,他终于攒够赎身的银两,两人以为能长相厮守,却被师长的一道禁令,生生拆散。 他因私授她武艺,被罚面壁三年。 她为了他苦修武学,只为有一天能稍稍望其项背。 三年之期转瞬即逝,她仍痴痴挂念,他却谨遵师命,发誓不再与她来往。命运弄人,她等了三年,却还不知,这爱情的期盼,再苦等十年,到如今,仍不能有稍稍回应。 白璃攸从回忆中抽出身来,却看虞苓清泪两行,以为自己惹她不开心,连连道歉。 虞苓抹去泪水,轻弹她的额头,笑道:“傻瓜,不怪你。姐姐只是想起一些往事,有些伤感罢了。有些话,姐姐现在跟你说,你可能还不能明白,但你一定记着,不要被世俗所牵绊,遵循自己的内心。” 白璃攸似懂非懂,点点头道:“我记下啦。” 虞苓道:“姐姐早先问你的问题,你不用急于回答,你还小,很多事情要经历了才能领悟。珍惜眼前的时光,便是最好啦。” 白璃攸握住虞苓的手,道:“妹妹知道啦,我会好好珍惜!” …… 东方不平寡言少语,房中寂静,到了子时,莫起思来想去,久久不能入睡,便打开窗户,支起头发呆。 对面便是虞苓和白璃攸居住的房间,月光将客栈照亮。不多时,“吱呀”一声,一扇小窗缓缓打开。莫起仍在沉思中,却没注意到,对面投射来的目光,如月光一般温柔,落在他披着银光的脸上。 他看着皓月,她看着月光下的少年。 白璃攸想着虞苓问她的话,隔窗望着那个人,认真思考她从未想过的假设:若是有一天,他不在我身边了呢? 几天前,莫起才欣赏过月光下少女曼妙的舞姿。现在,他却要设想某一日与少女的别离。 也许分别不是一件坏事,就像望月与别月。没有相隔两地,也许就不会诞生这样的神功。他这般想着。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莫起终于从思绪中拉回来,匆匆一瞥,对面火光已熄。 “吱呀!”少年合上窗扉。 第十四章 洛城三友 东方不平和两个师弟原本便在福临客栈歇脚,是夜看过梁亭和,确认无恙后,便回房睡了。两个师弟或许还不清楚,护送莫起与白璃攸回五岭山的路途中将要面对什么,他却心如明镜。 对于这两位“通缉犯”,新国志在必得。一路上官府追兵必然多如牛毛,觊觎二人身上宝物的武林人士亦不会善罢甘休,血雨腥风是免不了的。若要顾及五人周全,纵是他东方不平,也不敢保证。 明月正高悬,惊醒一群飞鸟。“叽叽喳喳”的鸟鸣传来,片刻后便无声无息。 莫起合上窗后,久久不能入睡,辗转反侧,余光瞥到东方不平。鬼魅般的身影站在窗边,点破窗纸窥视窗外。莫起正想发问,东方与他使个眼色,示意不要出声。 倏而狂风大作,客房的窗户被这阵风依次吹开,紧接着一曲悲凉的笛音传来,合入怒号的风中,竟生出一种肃杀之意。 莫起听到一些脚步声自不远的房间传来,似乎是有房客被风声唤醒,前去合上门窗。未几,“扑通”几声,似是有人倒地,只剩被风撕扯的窗户在不停地拍打。 两阵急促的鸟鸣声传来,竟是从东方不平口中发出,隔壁住着他的两位师弟,除了窗户的拍打声,没有任何响动。倒是苓儿房间的方向传来一阵窸窣响动,似乎还有少女诧异的声音。 莫起想着:“窗外来客必然不是善茬,他既然借狂风吹开窗户,诱引人去合窗为契机,必然是不清楚我们到底在哪。既然如此便是我们在暗,他在明。若能沉住气不去合窗,一时半会不会有危险。” 想通此间原委,莫起不禁担心。东方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事,招呼他循着阴影处走过来,嘴唇慢慢开合,却不发声。 莫起立时便读懂他的意思:“她们暂时是安全的。” 他稍稍放下心,以同样的方式问道:“外面是谁?是来捉我和璃攸的吗?” 东方微微点头,回道:“此人武功深不可测,不要轻举妄动。” 便在两人说话间,两把飞刀“嗖嗖”破空而至,嵌入苓儿房间的窗沿,有两根丝线在月光中闪着若有若无的银光。 莫起心道不妙,询问东方道:“她们被发现了吗?”东方不平似乎有些错愕,点点头。 “咔嚓”几声,银线绷直,牵动飞刀把整个窗户撕扯开来,“啪”地摔在地上,又有一颗弹丸飞入房内,冒出一缕黄烟。 东方破窗而出,同时发出三短一长的鸟鸣声,隔壁房间似有动静,一个黑影从后窗跳入街巷内,没入夜色中。 莫起夺门而出,紧随东方不平之后。 便在此时,一阵刺耳的奸笑声传来,“得来全不费功夫。”话音未落,两把飞刀向着莫起双腿扎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东方弹出手上木屑,打偏飞刀,他喝道:“回房去!”同时向飞刀来处撒出一把木屑,碎屑至处,瓦片纷纷崩裂开来。 暗处的声音幽幽传来:“不愧是东方。”紧接着一阵狂乱的笛音随劲风席卷而来,莫起如同风扫落叶,重重摔进一间房内,口中血流不止。 他勉强撑起来一看,房中有位不知名的客人,歪歪扭扭地斜靠在窗子不远处,双目涣散,显然是一命呜呼了。 “哦?这小子倒是挺抗揍,吃我一招‘洛城春风’竟还能爬起来!” “呸,你那是个劳什子的春风,怕不是阴风怒号!”说话者夹着嗓子,似是怕被人听出身份。 东方不平诧道:“洛河人,来者可是‘洛城三友’,你二人既是‘风’、‘笛’,那‘壶’呢?” “都怪你,自报家门被人识破身份!” “你竟不解我这风中盎然春意,还说什么阴风,真是对牛弹琴!” 东方趁二人争执时,已然贴近苓儿房外,问道:“没事吧。”屋内没有回应,他随即破门而入,房内已然空空如也。 不知何时,狂风悄然止歇。 莫起扶墙而立,窗外寂静如斯,方才的一切好似从未发生过。他冲东方不平喊道:“她们没事吧?” 东方不平摇摇头。 莫起踉踉跄跄地离开房间,倚着扶手走下楼梯。 东方不平问道:“你去哪?” 莫起道:“把她找回来。” 东方不平久居江湖,对“洛城三友”这个名号自然不陌生。 三友以壶——柳岱为首,笛——姚戍为二哥,风——康晴儿为三妹。早年间入伍对抗新军,战功显赫,后因不齿朝堂奸臣作为,又颇受阉人排挤,脱下戎装做个散仙,逍遥快活。他们虽远离庙堂,可对洛河仍是一片赤诚之心。 眼下新军撕毁条约,攻打虎眺崖镇,下个目标自然便是龟缩一隅的洛河。他们主张与新军对抗,若是能夺取虎贲至宝,参透其中奥妙,便有可能说服朝廷与新军抗衡。 东方不平心想:若是这三人捉走了白璃攸,那她此刻多半在押往洛国的路上。以柳岱的手段,他能借大雾隐藏三千兵马,奇袭新军。亦能在众人眼皮底下,巧施障眼法,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两个大活人。希望渺茫! 看着莫起蹒跚的背影,东方不平暗暗称赞:“此子虽天赋平平,但心智坚韧,行事果断,颇有大将之风。若加以引导,将来可成大器。” 一阵薄雾悄无声息地降临在这临阳城,越来越浓。 两人走到楼下,正碰上一无所获的阮清明与梁亭和。东方不平道:“我们分头去找,若是找到他们的踪迹,以烟花为号,明白吗?”两位师弟点点头。 第十五章 承道学苑 若要从临阳城去往洛河,从陆路走可谓难比登天。正因临阳靠北,一路向西南而行,千里之地尽在新国疆域。前有官兵缉拿,后有武林人士穷追不舍。洛城三友便是本领通天,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逃出两千四百里地,毫发无伤抵达洛河边界。 柳岱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因此他们的目标并非白璃攸,而目的地也并非新国。 月光被渐浓的雾吞噬,周围的一切都暗淡下来,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风声渐歇,随着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尊蒙尘神像。此处正是郊外的破庙,白璃攸与莫起约定会和的地方。 柳岱站在最前,肤如铜色,手臂上的疤痕不计其数,令人望而生畏。他对姚戍道:“把她二人放出来吧。” 姚戍将肩上扛的绿色袋子“腾”地扔在地上,抱怨道:“为啥要我来扛,该是那位扛才对。” 他口中的“那位”便是立在一旁的蓝衣女子康晴儿,她披头散发如恶鬼般,一双眸子在凌乱的青丝间瞪着姚戍,似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一阵挣扎过后,白璃攸和虞苓终于从袋中脱出,可手上和脚上绑的绳子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解开,反倒越蹭越紧。 柳岱对着被捆在地上的白璃攸道:“姑娘,你可是从虎眺崖镇而来?” 白璃攸怒道:“快把绳子解开,否则我对你们不客气!” 康晴儿气势汹汹走来,一巴掌打在白璃攸脸上:“大哥问你话,老实回答,再敢造次我杀了你!” 白璃攸觉得眼冒金星,口中一股腥甜血味,啐一口道:“有能耐便把绳子解开,我们较量较量。” 康晴儿还要动手,柳岱一把拉住她,摇头示意,随后又对白璃攸道:“你可是上任瞻乾——白辜鸿前辈的传人?” 白璃攸不答话,虞苓喝道:“她是我妹妹,你们有什么冲着我来,对一个小姑娘下手,不嫌臊得慌。还‘洛城三友’,怕是三只狗熊罢?” 姚戍嘿笑着向虞苓走过来,边走边说:“你很漂亮,但话却太多。”说罢点了她两处穴道。康晴儿则恶狠狠地盯着姚戍。 白璃攸喊道:“你们若敢害我姐姐,我便咬舌自尽,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柳岱语气平和说道:“你若交出《飞鸟》,我们兄弟三人定然亲自护送你回去。若不然,只能委屈姑娘,跟咱回一趟洛国。到了那边,可有人比我凶狠万倍,他们要如何对你,我便不知道了。” 白璃攸冷笑道:“你们也是来抢《飞鸟》的?它属于虎贲,与你们又有何干?一群人像苍蝇一样,轰都轰不走!” 柳岱浅笑两声:“二十年前,确实如此。二十年后,虎贲不配保管它!我与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讲这些作甚。” 他叹一口气,继续道:“交出《飞鸟》,我以性命保你二人无虞,若你执意不肯交出,你姐姐先死,你再跟我们回洛河。选吧!” 白璃攸从未受过这般威胁,一时间失了主意,不禁念及莫起,若是他在就好了,定能想法子与这厮周旋,她坦言道:“《飞鸟》并不在我身上。” 柳岱稍显惊讶,问道:“难不成此书在那少年手中?” 白璃攸摇摇头,讥讽道:“我们从飞篮中下来,便料定会遭遇许多阿猫阿狗,生些事端。因此一早便把书藏起来了。” 柳岱追问道:“藏在何处?” 正当此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姚戍、康晴儿转眼已守至院门两侧。刚要探头观望,木门轰然崩塌,一股劲风灌进来,刮的人脸颊生疼。 柳岱对着庙外一片漆黑处喊道:“何方高人,不妨现身一见?” “冥冥之中一切既有安排,切莫强求。柳兄,你怎还是这般固执?”说话的是一位中年男子,神色和睦,文质彬彬,着一身墨绿长袍,颇有教书先生的模样。 柳岱曾多次带领洛河军队与新军对抗,亦曾多次谏言铲除奸臣宦官,屡屡失败。长袍男子所言固执,大抵如此。 柳岱悻悻答道:“子闲兄固然超脱,可虎贲既亡,下一个自然便是洛河,洛河之后呢?难道你们承道苑所在的龙门城,还会有存在的必要吗?” 承道苑是当今天下第一大学院,最初由公子时一手创办,慕名前来的学子不计其数,可谓桃李满天下。其后,承道苑逐渐在整个九州之地开枝散叶,各分苑遍地开花,为了方便管教,位于龙门城的总苑也分为天地玄黄四大苑。 这位中年男子,年纪轻轻便已位列地苑博士之一,名为贺子闲,前途无量。 贺子闲道:“岱兄,龙门城无可取代,即便整个九州换了名号,龙门城都将不动如山,承道苑亦然。” 柳岱道:“哈哈哈,好大的口气!照你的意思,是说虎贲国、洛国、新国可有可无?” 贺子闲点点头,道:“若论道,愚弟可与兄辩上三天三夜,可眼下兄台似乎并没有兴趣听愚弟辩理罢?” 柳岱道:“子闲兄仍是这般直爽。不错,我此行只为取一本书。” 贺子闲问道:“可是《飞鸟》?” 柳岱不答,却问道:“哦?难不成承道苑也为此书而来?” 贺子闲摇摇头,道:“是,却也不是。眼下这位姑娘完全没有能力保管《飞鸟》一书,交由承道苑代为保管,恐怕是最好的选择。” 柳岱哈哈大笑,斥道:“狗屁!想不到堂堂承道苑竟做出如此勾当,若公子时在世,非得被你们这些冠冕堂皇的东西气得七窍生烟。” 贺子闲道:“岱兄,无论是洛河或是新国,得此书的目的恐怕都是一样的。可你若真正知晓,这九州之地,可以没有新国、洛河或者虎贲的道理,便不会这般认为了。” 柳岱骂几句祖宗,道:“你牙尖嘴利,我不与你辩驳,咱们手下见真章!” 第十六章 沧溟神威 柳岱横眉怒目,手执三尺玄冰剑,真可谓矫若惊龙,眨眼工夫便欺近贺子闲身前。他一手横胸,一手挑剑,玄冰剑铮铮作响,似与剑主心灵相通。 霎时间院内狂风大作,浮尘几欲遮拦上空,月光随之暗淡,一股寒意袭来。 贺子闲摇头叹息,一声未尽,玄冰剑席卷的凛冽寒风已然呼啸而至。只见他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一把如柳叶般窄细的软刀,轻轻一挥,软刀便如长蛇般捆住玄冰剑。 柳岱将真气倾注于剑身,口中大喝一声“破”,那长蛇顿时委顿,软软散开。 贺子闲暗暗赞许,合刀回鞘,复又拔出。刀身仍是柳叶般宽窄,但却直如墨线,与玄冰剑相接,未有半分弯曲。 柳岱道:“子闲兄的‘沧溟刀’不过尔尔!” 贺子闲反问道:“岱兄何以一叶而知秋?” 沧溟刀在十一名刀中位列第二,贺子闲能得此名刀,皆是仰仗承道苑的名望。据传铸刀大师公输越归隐前特将此刀亲手赠予承道苑,久负盛名的十大名刀也就成了十一名刀。 因沧溟刀从未在江湖纷争中现身,因此对于它的排名多少有些争议:一则公输大师的绝唱必然非同凡响,二则位列榜首的凤翔刀威震江湖无人不知。两相权衡之下,沧溟只能屈居第二。 柳岱道:“这沧溟刀可还有其他妙处,子闲兄不妨一并道来。” 贺子闲再度合刀,右手握于刀柄之上,闪转腾挪已隔对手一尺之遥。柳岱冷笑一声,丝毫不避,玄冰剑自上而下挥砍而去,贺子闲亦不闪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度拔刀,刀锋过处如曳星芒,空中砂石浮沉尽皆散去,玄冰剑应声而断,柳岱也借机逃过一劫。 无论是姚戍、康晴儿,还是被捆着的虞苓和白璃攸,都对这柄宝刀啧啧称奇。还未及细看时,刀已回鞘,众人竟生出一种意兴阑珊之意。 “快哉快哉,倒是区区孤陋寡闻了,沧溟神刀,名不虚传!”柳岱拍手称快,向风、笛二人道,“取我枪来,今日定要打个痛快!” 贺子闲正欲开口,柳岱摆手示意道:“兄台不必多言,今日一仗无论如何须得分出胜负,《飞鸟》也必将归属洛河,否则我无颜面对洛河父老,进招吧!” 姚康二人将随身背负的两部长匣取下,头尾相合,“咔嗒”一声,长匣蹦开,从中弹出一把耀金长枪。 柳岱接过长枪直指前方,隐隐有龙虎之声环绕,他喝道:“不器神威枪,敢与沧溟一战!” 柳岱本就不专剑术,在战场叱咤风云乃是靠一身虎胆、一柄神威枪,这神威枪乃是由洛国皇室赠予,以彰其少年英豪,寓张扬国威、镇守疆土之意。 柳岱神枪在手,贺子闲自是不敢怠慢,枪有百兵之首之说,自柳岱手中使出更是气势凌人。 贺子闲以短击长,亦有百般变数,二人你来我往毫不相让。 白璃攸看场中斗得难解难分,众人的焦点也不在他们身上,便小声对虞苓说:“姐姐,趁现在,我们相互解开绳子趁机逃走!” 叫了两声不见回应,方才忆起虞苓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可她又未学过解穴的功夫,犯愁道:“这可如何是好,须得把姐姐的穴道解开才行。” 思来想去,也没有好的办法。既然穴道是被内力封住,想来也能以内力强行冲开,她决定一试。于是催动内力循双手而出,掌间白气腾腾,不时有金光流过。 虞苓脸上逐渐泛起红晕,滴滴汗珠顺着脸颊流下,感觉体内奇经八脉如有江河汇聚,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暗想:“妹妹年纪轻轻,怎的内功竟如此深厚?她这是在做什么,难不成要帮我解穴?” 不出一炷香功夫,虞苓忽觉经脉一弛,体内真气宛如开闸泄洪般重新流转,她碰一下白璃攸道:“妹妹,真有你的。”仍装作被点了穴的模样,一动不动,手底下却悄悄给白璃攸解开绳子。 白璃攸大喜,也替虞苓解开,小声问道:“我们怎么走?” 虞苓叮嘱道:“千万不要轻举妄动!瞧见了吗,柳岱还有书生模样的人,实力在你我之上。贸然行动只会白白丧失良机,我们等他二人斗得两败俱伤再寻机会逃走。” 白璃攸点点头。 眼看大哥与对方斗得不相上下,姚戍急道:“大哥,小弟助你一臂之力。”说罢便拿出玉笛,将吹未吹时,一片树叶飞来,正打在笛身。 康晴儿道:“大哥是在告诉你不要插手。” 姚戍急得来回踱步,口中骂骂咧咧。 “一枪敌寇尽,十年白发生,哈哈哈哈!”柳岱手中神威枪越发凌厉,只攻不守。一突一刺,一圈一点,尽显豪放。 贺子闲只得左接右挡,对手虽不设防,他却没有丝毫空隙能攻出一招半式。他挡下一枪后,乘隙问道:“岱兄之枪,名为神威,为何使将出来,多有苍凉落寞之感?” 柳岱郎朗叹道:“将军不得意,归期未有期!”此言虽显落魄,却亦有一丝对于归期的期许,“子闲兄,你可知我?” 贺子闲淡然道:“愚弟不敢说知,却也略知一二。《飞鸟》救不了虎贲,更救不了洛国。愚弟只为让它存续,也好继往开来。” 柳岱癫狂大笑:“好个继往开来!” 贺子闲知道多说无益,一改和善模样,横眉怒目,似有包裹宇内威加四海,睥睨天下之势。他扣动刀鞘轻巧一拨,刀身竟变作二寸宽窄。此时观之,沧溟刀便如同开天巨斧,须有万钧之重,而贺子闲举重若轻。 先时的柳叶刀身让人误以为此刀并无斤两,实则是持刀之人稳如泰岳,外人看不出来罢了。 第十七章 半路高人 “柳叶、星芒、巨阙,哈哈,沧溟真乃世间第一奇刀,还有甚诸般变化,一并使出来吧!”柳岱不禁夸赞道。 其他人亦是瞠目结舌,一副惊愕的模样。 贺子闲并无言语,持沧溟重剑对上相对灵活的神威枪,虽速度、变化不及神威,但刀身宽硕,可抵御神威点刺。 柳岱变招横扫,长枪呼啸而至,欲打对方个搓手不及。但看贺子闲不疾不徐,纵刀挡去,这一横一纵变化一气呵成,且重刀似乎慢慢变得轻巧。 神威击向沧溟,一股酥麻之意自虎口向上而去,柳岱暗暗称奇:“这沧溟刀由他使出看似轻巧,怎的竟有这般力道?” 康晴儿担忧道:“大哥虽奇招频出,却被那厮一一化解,再行百招,必要落了下风。” 姚戍反驳道:“你胡说些什么?那厮的刀如此笨重,怎么会是神威枪的敌手。我看大哥攻势凌厉,那厮却疲于应对,时间一长,便败下阵来。” 康晴儿似乎看出端倪,道:“那厮的沧溟刀是愈发轻巧,他一直在借势发力,神威每次出击都被他用巧劲借走,反倒助长了这股刀势。若是大哥迟迟破不了此局,便要被强压一头。” 柳岱自是机变甚多,既然沧溟借神威之力,那便让它无力可借!这般想着,长枪势大力沉,向下直劈沧溟。 贺子闲微微一笑,却不上挡,只等神威劈砍而下。却不料枪头离刀身一寸处倏而停顿,变招为圈,圈到中途,至沧溟刀下一寸处,变招为挑,此时神威朝上,沧溟在下,势头相冲,贺子闲却是无法借势了。 柳岱并不硬拼,抽回枪身,复又变作横扫。贺子闲手肘微抬,刀斜向上,仍想借横扫之力,不过这次神威枪却在离刀身一寸处如叶般落下,沧溟扑了个空势头稍有停滞。 康晴儿眉开眼笑:“大哥真是厉害,既然对方想借力打力,让他无力可借不就成了!” 姚戍却不以为然道:“我早就说了,大哥定然胜他的。” 贺子闲赞道:“岱兄这招‘兵不厌诈’确是老练,但解这巨阙之势,单靠骗招,却只能缓一时半刻。” 便在此时,一阵爽朗笑声传来,“好刀好刀!”活音刚落,一位衣衫褴褛的沧桑男子自院墙飘落,众人还未看清此人面容,他已飘至贺子闲跟前,与之一并手握沧溟重刀。 贺子闲大为震惊,心中想道:“此人何时在我身后,而我竟不知?他的内力浑厚绵密,发力之时炙热之息扑面而来,使人难以呼吸,内力退去又如春日细雨般绵绵密密,经久不绝。 此人实力远在自己之上,即便是恩师荀老夫子,怕也不能降他一头。有此等武功者,屈指可数,这进如野火、隐若春雨的内家路数,莫非他便是“楚怪”张掖,与师父齐名的五大高手之一?” 柳岱与贺子闲大战正酣,中途却忽然杀出这么个怪人,心头泛起怒意,道:“晚辈之间切磋功法,还请前辈让开。” 怪人道:“咦?神威枪吗?也不错!”只看左手轻轻一挥,神威枪竟直冲怪人手心而去。 柳岱虽握紧长枪,奈何枪身传来的力道如湍急的旋涡一般,几乎要把他衣衫扯碎,手臂扭断,只得松手。 此时怪人一手拿神威枪,一手拿沧溟刀,直呼道:“好枪,不过此刀更胜一筹!今日我这个乡野村夫算是开了眼了,哈哈哈哈!两位后生,接着!” 长枪重刀分别向柳岱与贺子闲飞去,两人凌空而起接下武器,仍觉一股绵长内力悠悠荡荡,拂经体表则如沐春风。 贺子闲合刀恭敬问道:“晚辈承道学苑贺子闲,还请问前辈高姓大名。” 怪人撇他一眼,骂道:“果然是那厮的徒弟,你那师父荀什么子的,便是斯文败类一个,你么,瞧着也像。” 贺子闲双脸涨红,回道:“阁下虽是前辈,但若辱我师门,晚辈定然要与您讨个说法!” 怪人笑道:“老子我今日高兴,不与你计较,你且回去练个十年八年,再来找老子的晦气也不迟。”说罢转向柳岱道:“你小子,看上去稳重,怎滴这般容易动怒,老子赠你一言,刚直易折。” 忽然间,他瞧见地上绑着的白璃攸,电光石火间飞至其身前,乐道:“闺女啊,你天资甚好,叫什么名字啊?来,跪下给老子磕三个响头,老子便传你绝世神功!” “不好!你身上怎么会有那老赌徒的内力,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众人看这怪人疯疯癫癫的,可一身武功却深不可测,心头不禁犯嘀咕,猜测其是何方高人。 白璃攸却道:“从哪冒出来的怪老头,上来便要收人做弟子,我才不愿做你的弟子,跟着你穿得破破烂烂的去要饭不成,哼,要我磕头,想得美!” 怪人急得只跳脚,骂道:“老赌徒的徒弟真是没规矩,便跟他一样,既然你已入了老赌徒门下,老子才不愿传你功夫!” 白璃攸回道:“我还不愿学你的三脚猫功夫呢?” “三脚猫?”怪人骂道,“老子的功夫是三脚猫,那老赌徒的功夫便是两脚猫!” 白璃攸道:“喂,你总说老赌徒、老赌徒的,老赌徒到底是谁呀?” 怪人奇道:“这世间竟有人比老子还怪?你连你师父都不知道,是如何学了他武功呢?哦,你偷学武功!” 白璃攸道:“胡说,我才没有偷学武功!” 怪人问道:“那你的内力又是怎么回事?此乃阴元真气,还能骗得过老子的眼睛?” 白璃攸这才惊醒,原来怪人说的便是那晚传功于她的老者,这门功法原来是叫阴元真气,老前辈的名字竟然叫老赌徒,怎么会叫老赌徒呢? 她说道:“老前辈在危难之际传功于我,助我打退敌人,只是我还不知道他老人家的名字,还有这武功的名字。倒是你,总是叫老前辈老赌徒,你嘴巴可要放干净点,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怪人指着她的鼻尖道:“就骂就骂,老子就要骂老赌徒,你能怎么的?哼,既然他收你为徒,老子便要把老子的天下第一神功传给你的仇人,看你们厮杀快活,哈哈哈哈!” 白璃攸道:“那你怕是要打空了算盘,老前辈并未收我为徒,我也并未拜他为师!” 怪人讶道:“为何?” 白璃攸道:“不为何!” 怪人连呼奇怪,三声过后,一把抓起白璃攸,柳岱与贺子闲均是捏了一把冷汗,若是此人要带走白璃攸,以他二人的能力是无论如何也拦不住。 果不其然,众人未及转头,怪人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第十八章 大荒奔流(上) 说回东方不平与莫起二人在临阳城中找寻白璃攸,行了约莫五里路,雾气越来越稀薄,当二人终于走出迷雾时,才发现此处已是城北,在往前走百里便是塞上之国了。 东方恍悟道:“我们竟然在雾中迷失了方向,往相反的朝向去了,洛城三友果然名不虚传。” 莫起焦急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此刻恐怕已经与他们落下至少十里的距离了。” 东方不平道:“不急,咱们虽然找错方向,却正好说明亭和的方向大致是对的,说不定能与二人遇上,若他发现二人踪迹,定会通知于我们。” 正说着,前面突然传来一阵车马声,黑灯瞎火之中亮着一盏油灯,如鬼火一般,使人望而生畏。 东方不平忙拉莫起避至道旁,观察马车的动向。不料马车转了个向,在二人身前将将停下。 他拜会道:“在下东方不平,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嘻嘻嘻!”少年的笑声从帐中传来,紧接着便是一位老者的训斥声:“梁儿,休得无礼。” 话未说完,一把三尺长剑闪烁寒光,自帐中飞出直奔东方不平。只见他施展步法巧妙地避过来剑,伸指弹向剑身,那柄长剑竟然又飞回帐中。 “哎哟!”一记清脆的弹指从账内传来,同时帘帐掀开,走下马车的是一位白发老者,向东方不平拱手道:“区区微名不足挂齿,倒是老夫那顽劣的恶徒不守规矩,险些伤了阁下,还请宽恕则个。” 东方不平回礼道:“前辈言重了,高徒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前途不可限量!” 一个抱着头的俊俏少年自马车上跳下,正是莫起曾在破庙中瞥见过的人物,名叫程梁。他抱怨道:“师傅,你下手也太重了,再把徒儿给打坏了,谁给您老人家养老送终?” 程梁生得一副机灵的模样,目光清澈却不深邃,只在莫起的身上打转。他忽然跑向莫起,抱着他道:“你看起来比我少些年岁,不如叫我一声大哥罢!” 老者喝道:“梁儿!” 程梁先是恭恭敬敬作了个揖,马上便又贴到莫起边上,把他惹得手足五措。 东方不平料定,此二人深夜至此必是有所图谋,便开门见山问道:“已过三更,前辈此时寻我,怕也是为了虎贲传闻吧?” 老者目光矍铄,扫过莫起,抚着胡须道:“传闻中虎贲逃出来了两位后生,想必这便是其中之一吧?” 东方不平不答话。 老者继续道:“五岭真人久不出江湖,如今却也要来凑热闹?老夫与你师傅颇有渊源,有一肺腑之言还请转告,五岭山小,莫要趟这浑水!” 东方不平面有怒色闪过:“前辈的好意心领了,晚辈自当叮嘱师傅多多防范小人。” “你小子话里有话,可是贬损老夫是那小人?”老者摆手道,“算了,老夫且问你,另外一个人在哪?” 东方不平道:“我们也正在寻她。” 老者颔首思索了一会,道:“既然如此,那老夫没有什么要与你交代的了,这孩子归我,你去吧。” 东方向莫起使个眼色,示意他站在自己身后。他对老者道:“师命难违,前辈若想抢去这孩子,晚辈便要斗胆请教几招了!” 程梁咧嘴大笑,竟喝起彩来:“师父,您这些年可净收拾我了,徒儿可许久没见过您老人家跟别人动手啦,快些给他点厉害瞧瞧。” 老者赞许道:“以你的武功,尚且不是老夫的对手,不过有这份胆识,也不枉他五岭真人栽培一场。” 莫起急中生智,抢道:“前辈既是得道高人,必然不屑于恃强凌弱,欺负江湖后辈。若传扬出去,岂不堕了前辈威名?” 老者点头道:“小子口齿倒是凌厉,不错,老夫自然不会与你等动手。既然如此,梁儿,你与小子较量一场,若是赢了,他便跟我们走。”他说罢转向东方不平,问道:“意下如何?” 东方不平虽心有不甘,但眼下情境,暂且只能受制于人,见机行事。他说道:“莫起只学过些粗浅功夫,与高足所学,怕是有天壤之别,如此比武,却不公平。” 老者颇感吃惊,问道:“小子,你学过什么功夫?” 莫起答道:“在镇上武馆学的,没有名字,也称不上什么武功。” 老者捻须片刻,接着问道:“宋夫人、冯湘你可认得?” 这两个名字,在外人口中说出,竟有一分亲切感,莫起点头答道:“当然认得,他二人待我不错,只可惜,老冯他被奸人所害,已经去世了。” 老者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道:“能杀冯湘的人物,这世上扳着指头便能数过来。” 东方不平也摇头惋惜道:“这世间少了一位‘万象书生’,可悲可叹!” “是谁杀了他?”老者问道。 莫起道:“蔡知吾,此人乔装打扮骗过老冯,使卑鄙手段才杀了他。” 老者长叹一口气,良久无言。倒是程梁早听得不耐烦了,问道:“比还是不比?” 莫起道:“自然是比,不过你不得使用内功。如若不然,即便你胜了我,我也不会随你们走,咬舌自尽便是。” 老者点头,似是肯定莫起,道:“小子年纪轻轻,生死之事却这般看淡,虎贲挑你出来,却是挑对了人。” 东方看向莫起,目中却多了几分怜惜。 程梁早就不耐烦了,莫起话音刚落他便攻将出去,二人都不使用兵器,以寻常江湖擒拿之术过了十招上下,他却没讨到半分便宜。 莫起所学虽然浅薄,但却是花了功夫练的,基本功还算扎实。 程梁讶道:“你下盘还是稳的嘛,不比我差,且看我这一招!” 说罢程梁右手做剪刀状,直插对手双目而去。莫起仓促回防,程梁便弹腿攻他下盘。莫起防范下盘,程梁却又攻以夺目之法。莫起再度抵挡,却不料档中一紧,吃了招“猴子偷桃”,疼得他龇牙咧嘴。 老者在一旁骂道:“你个小王八蛋,谁教你这些下三滥的路子?” 程梁道声歉,嬉笑道:“好啦好啦,我不使邪路子,我们好好打过。” 正当此时,一男一女的声音传来,男声道:“莫起,我们来打过!”,女声却道:“小贼,纳命来!” 正是秦牧与江虹二人追赶至此地。 第十九章 大荒奔流(中) 远在半里开外老者便注意到了秦牧与江虹二人的调息与步法,捋一把胡须细细想来,呵呵笑道:“有趣有趣,剑仙与火痴派弟子来这小小临阳城中所谓何事?” 秦牧前脚落地,江虹后脚也已跟上,他问道:“老前辈,您认识家师?” 老者放声大笑:“剑仙之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江虹反讥道:“家师自有他的打算,与外人又有何干?” 老者却不生气,道:“女娃学得火痴的本事确是不浅,怎地把他那乖戾的性子也学了去?” 江虹最不愿听人有辱师父半点名声,她来此处便是为了寻莫起的晦气,若不是莫起拦阻,那一间茶馆的客人多半得手脚分离、一命呜呼了。 她银牙紧咬,对老者道:“我不管你是哪门子前辈,辱没我师父,便要付出代价。我先与这小子算账,老头,我们的帐一会另算!” 程梁大为不满,却不是为师父出气,道:“你们之间有何恩怨我不管,但明明是我先来的,我要先与他比试,岂能给你抢了去?”说罢把莫起拉到身边看护着。 秦牧更不乐意了,道:“什么是你先来的,最开始是我和莫起比武来着,被边上这位给搅和了,现在怎么你也来掺和。不行,我先同他较量。” 三人你挣我抢,老者与东方不平面面相觑,不知这其中的缘故。 莫起心道:“你们一个当我是吃人魔,欲要替天行道,一个当我是仇人,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一个不由分说要把我抓走。鬼才要随了你们的意,走着瞧!” 他故技重施道:“我便只有一个人,而你们三人都要与我打一场。各位均是有门有派、名师高徒,若是车轮战亦或是以三对一,必然堕了各位师门的名声。” “不如这样,你们三人先决出胜负,我再同胜者对决。若最终是秦牧或者江虹取胜,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若是程梁取胜,我便跟你和老前辈走。三位意下如何?” 东方不平暗想:“此子非但性格坚韧,没想到却还有些谋略。他这招‘坐收渔翁之利’虽不见得有多光彩,却也是目前为止最好的办法了。” 老者饶有兴趣地看着,并不横加拦阻。 江虹冷笑道:“昨日便被你用此法蒙骗过去,还害我受了内伤,我现在取你性命又如何?”话音未落,三枚飞刀已然飞出,直奔莫起印堂、膻中、神阙三处穴位。 东方不平惊怒交加,电光火石间弹出三枚铜钱,撞偏飞刀行径,大喝道:“小小年纪手下怎的如此狠辣,若是莫起中了这三把飞刀中任意一个,焉有命在?” 江虹与秦牧比拼之后受了内伤,方才陡然发力牵动伤势,轻咳两声,冷然道:“我便是要他死!” 老者连连摇头,长叹一口气。 程梁急得跳脚,嚷道:“你……你……你这个坏女人,你若杀了他,我便……杀……杀了你。” 东方不平看向程梁,若有所思:这位老前辈和他都是生面孔,也没露过武功,二人呼吸声若隐若现,虽有规律可循,但推测不出他们是何门何派。 仅从这位少年看来,他们似乎并没有恶意,但他们是否为莫起身上的虎贲秘宝而来,就很难说了。 东方在江湖中成名已久,素来看重侠名,即使是面对这几位初生牛犊,仍是以礼相待,他说道:“各位少侠,如今只有莫起方才所说的办法,才算公平。几位若没有意见,有老前辈在此地做见证,大家自可各讨公道。” 秦牧点点头道:“我没意见。” 程梁盯着江虹道:“她若守规矩,咱便守规矩。” 江虹心知高人在场,直接取莫起性命是不可能了,要想报仇,只能打赢另外两人,极不情愿地点了下头。 东方不平向老者道:“晚辈尚有两事相求,这三位少侠各自身负绝学,而莫起的功夫却很粗浅,晚辈还需要指点他一招。” 老者问道:“习武一事在于朝夕,这一时片刻下,莫起即使学了,怕也吸纳不了,如何与这三位后辈翘楚过招呢?” 东方不平似有成竹在胸,笑道:“这便是晚辈所求的另一件事了。若是规定一招即分胜负,前辈以为如何?” 老者道:“算是公平。” 东方看向场中少年,问道:“各位少侠以为如何?” 秦牧拍手叫好:“这等比法晚辈还没见过,有趣有趣,秦某人应了!” 程梁却抱怨道:“只能过一招啊?也太没劲了。” 老者一道威严的目光扫来,程梁无奈道:“好好好,晚辈没有意见。” 众人目光都落在江虹身上,她略有嗔怒,道:“都看我作甚,姑奶奶没意见!” 老者与东方不平都是江湖中的前辈,不好与江虹逞口舌之快,全当没听见。 “好!痛快!”东方不平道,“莫起,你且过来。” 莫起心存感激,走近东方不平,问道:“你要教我武功吗?” 东方不平点头,“腾”地跪在地上,向天一拜,道:“不肖徒东方不平今日为情势所迫,自作主张收下弟子,他日东方定当负荆请罪,还请师傅原谅。” 他向莫起道:“你也跪下。”莫起乖乖跪在他身旁。 东方不平道:“苍天为鉴,今日莫起便入五岭门下,必当尊师重教,艰苦修行,戒骄戒躁,心存正念。为天下苍生伸张正义,为黎民百姓守得太平。” 莫起重复这些慷慨正义的誓言,顿觉以苍生为己任,豪气陡生。 老者叹息道:“五岭老头啊,这世道还没让你寒心吗?你虽归隐山中,却仍是心怀苍生啊。想你一生苦厄,却能报怨以德,老夫不得不佩服!” 东方不平拉莫起站起来,郑重道:“从今日起,你便是五岭门下弟子,我们以师兄弟相称。门派武功,师兄不敢擅自传授,不过有一招是我这十几年切身思悟所得,传于你无妨。” 莫起好奇问道:“是什么招数呢?” “大荒奔流。”东方不平缓缓道。 第二十章 大荒奔流(下) 虎贲之北多有风沙,沙海之上有塞北之国。 中原以南有洛河穿流而过,其南北数百里地均归洛国,在虎贲以南。 中原以东千里,跨过崇山峻岭,有东极国,在虎贲东南部。 而出虎贲向西行,一路有大漠孤烟,亦有层峦叠嶂,穿行千里后则豁然开朗,便是西赛海螺城。 海螺城之大,九州之地无出其右,有三条大江贯穿其中,不同于中原河流自西向东,这三条大江乃是自东向西奔流汇聚西海。 东方不平下山时周游列国,曾机缘巧合得入海螺城。彼时海螺城已与中原断绝往来长达一个甲子,曾经繁茂的行商官道早已是杂草丛生,破败不堪。 他途径西域边境时,恰恰遇上想重新打通官道的一位有志之士。不幸的是,这位仁人志士夙夜操劳,偶感风寒便再一病不起。 此人临终前请求东方不平为他寻回一味名为“延续”的药丸,言说此药珍贵,可治世间一切疾病。东方不平应下寻药之事,这才阴差阳错踏上找寻海螺城的道路。 拜公子远的《寰宇图治》指引,他最终得入海螺城。打探之下,方知这名为“延续”的药丸并非什么起死回生的神药,只是用来扶本固元的寻常药物。 待他赶回虎贲西域,那位仁兄已然去世多时,他的孩子继承父亲未完之业,继续这看似难比登天的伟业。 东方不平忆起生平憾事,大为所感,目视大荒(西域的一条大江),顿感苍穹浩瀚,人力微渺。但江河汇聚非滴水之功不能成,人之延续可解一切亘古之难题。遂创下这大荒奔流掌法。 论掌法之精妙,在江湖同辈中可谓一骑绝尘,便是五岭老人观之,也生出青出于蓝之意。只是他终究为情困顿,招式中仍有郁结之处,心智不坚之人习此武功,可生出悲怆之意,若无高人在旁守护,极易走火入魔。 东方不平也是料定莫起心智坚定,才肯将之掌法传授于他,助他退敌。他将莫起拉至僻静处,将心法口诀尽数传授,外功路数也一一打给莫起看。 莫起原本便勤于练武,外家功夫依葫芦画瓢学得倒也不慢,但一时半会难以领会内功心决要领。 因限定一招即分胜负,便在东方不平传授莫起武功之时,这边第一场的胜负已然决出。 秦牧因此前与江虹的比拼中受了伤,与程梁的交手中一直落于下风。论起使剑,江虹和程梁恐怕不是他的对手,但若手中无剑,还不允许用上内功,他便觉得束手束脚,无法施展一身本领。 若是剑仙,即便是无剑,以山石草木,甚至内力,皆可为剑。但秦牧终究年少,缺乏历练,于剑道尚不能融会贯通,饶是如此,在同辈之上已是难觅敌手了。 程梁的最后一拳,停在秦牧脖颈处,胜负已分。秦牧懊恼地叹了口气,坦然道:“我败了。” 江虹哼了一声,蔑视秦牧,又看向程梁道:“小子,咱们定好了一招分胜负,只说不许使用外功,可没说是什么招,姑奶奶若是下手狠了,可别哭着回去诉苦。” 程梁大为恼怒,道:“打便打,爷爷我怕你不成?” 江虹被他占了口齿上的便宜,已是柳眉横飞,倏而一枚弹丸在手,以疾风劲雷之势脱手而出。 程梁只道是寻常暗器,正要避过,老者已挡在他身前,白袍飘飘几如天人。只听“咚”一声闷响,老者目中精光暴涨,同时白袍也鼓起来,其中隐隐有火光。须臾功夫,白袍越涨越大,有一股布匹烧焦的味道四散开来。 老者气贯指尖,点向白袍突起处,那袍子顿时委顿,不消一会便瘪下来,只是内里已被烧的焦黑一片。 程梁大怒,叫道:“你怎么使这阴毒的暗器,算什么英雄好汉?” 老者则道:“住嘴,女娃说的不错,咱们并没有规定用什么外功路数,她使暗器却并没有催动内力,便不算坏了规矩,这场比试是你输了。” 江虹心中大为惊奇,她方才使的是九天离火丸,如此近距离炸裂,甭管面前是大罗神仙,也得被炸得灰飞烟灭,但这看起来枯槁的老者,却能将火器束缚于衣袍之内,以真气强压下来,果真不是凡夫俗子。 老者似乎看出江虹心中所想,挥手道:“雕虫小技,不值一提,倒是火痴的技艺又有所长啊!” 江虹问道:“你认识我师父?” 老者点点头,却不再往下说,将莫起招呼过来,道:“这场比试我们输了,便不强留你了。只是老夫还有些忠告——你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唯有变强一道。” 莫起胸口如遭重创,他也不止三番五次想过,弱小的代价便是任人摆布。可他太普通了,若白璃攸是月亮,他只能算作群星中的一点陪衬。 东方上前抚摸着他的头顶,宽慰他几句。莫起全然没有听到,待回过神来,老者与程梁早已不知踪影。只留下秦牧、江虹、东方不平和他四个人。 莫起对江虹道:“我若输了,要杀要刮由你摆布,你若输了,我们之间恩怨两清,一笔勾销如何?” 江虹道:“好哇,反正你都是输!” 莫起从袖中取出一枚弹丸,正是那日在茶馆中从江虹手中夺去的,他冷笑道:“你若用这个,我也用。” 江虹喝道:“小贼,还给我!”说罢以指法向莫起攻去。莫起则以大荒奔流掌法以对,东方共传授他九式,以一招定胜负,他则取“明月照人”一式。 此招承前启后,初时处处透露隐忍之意,末了则如大堤将崩,千钧之力在于弦上,将发未发。 江虹的指法虽然凌厉,却被莫起一一避过,久而久之心中急躁,出手愈发迅疾,指锋所指尽是要害,戾气更胜以往。 莫起则是敌强三分,他便弱一分,敌退一分,他便进三分,是以你来我往,各有攻防,胜负须臾不能分出。 第二十一章 三昧神功 秦牧则在一旁叫好:“吃人魔,这招使的不赖嘛,待我伤好了,咱俩可要好好打一场。” 莫起无暇他顾,这大荒奔流掌法果然精妙,但其中意境绝不止汪洋恣肆的洒脱,隐隐有一股忧伤萦绕其间,使他胸口烦闷,不得不收力撤掌,趁机调息恢复。 江虹也似感到这掌法中的玄机,每到掌风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时候,竟然又内敛几分,给双方以喘息之机。 东方不平自然早已看出其中端倪,这也正是他所创掌法的缺陷所在,如他这般内力深厚,出招之时尚且需要留神应对这反噬之力,更何况根基尚浅的莫起。 二人均未超脱“情”之一字藩篱,但凡看穿不了这红尘俗世,此招必然不能全力使出。 江虹却当是对方未全力应对,折辱于她,更为气恼,便把方才定下的规矩抛诸脑后,霸烈之气自体内迸发而出,指尖通红透亮,扫向莫起。 秦牧“腾”地站起来,喊道:“莫起当心,她耍赖啦!”他便要出手阻拦江虹,东方却将他挡下,安抚道:“无妨,莫起若有危险,我自然会护他。只是他们二人看起来似乎有不小的恩怨,不如让他们放手较量一场,也图个心中宽慰坦荡。” 莫起只觉炽热之息铺面而来,似夏日坐于火炉之旁,不由的大汗淋漓,电光火石间数点火光飞至,他仓促挥掌抵挡,肌肤如被火钳烧灼,他只得缩回手掌,暂避锋芒。 江虹对莫起的憎恨,均要源自那间茶馆。 她的身世其实显赫,贵为东极国公主,自幼泼辣任性,喜好武功。东极国主为她请的江湖高手不计其数,她也耐着性子学了八年,终究受不了囚笼之苦,趁着与父皇一道微服私访之际,逃出东极国,一路向西而行,这才到了中原。 彼时她年不满二八,心智尚未成熟,加之唯我独尊的性子,游走于市井间颇受欺凌。 直到在街头流浪时,遇见火痴,被他看中并加以点化,收作门下弟子,才算终结这一路风餐露宿。 拜入火痴门下,她才知晓这世间还有如此霸道的武功,以及威力无可匹敌的火器,这也正契合了她的性子。 因此,她素来只敬重师傅,除了火痴,她把谁也不放在眼里。而火痴放她走出师门,正有磨她性子的用意。 在江虹眼中,胆敢有辱师门,只有“死”之一字,可以饶恕。是以她听到茶客的闲话,不惜以九天离火丸炸了整间茶馆,令所有人为之陪葬。但却被莫起看穿,并加以阻拦。 不止如此,她也厌恶莫起唯唯诺诺,即使与他同行的女子被人言语侮辱,他也无动于衷。如此之人,在她眼中,是不配活于世上的。 江虹怒气正盛,运起三昧神功,如化作火凤一般,指锋在空中化作数道残影,如火星一般直扑莫起。 这般攻势下,莫起绝无躲避的可能,东方便要出手制止。忽然看到莫起周身上下闪过几道银光,与指尖交汇后,登时消失不见,但“火花”也不能再前进一寸。 原来,莫起在情急之下,无意间运起学过的别月内功,虽然他只学了两重,但危难之际,全身潜力迸发,竟然生出至纯至阴内力,能与三昧神功相抗衡。 秦牧直呼:“原来吃人魔竟藏着掖着,他学了内功,却从不见他使出来!” 东方不平也吃了一惊,见莫起的第一面,他便知此子天赋平平,内功浅薄,却没想到他学过如此高深的内功。命悬一线之际,体内竟爆发出无限潜力,挡下这致命一击。 莫起虽遭烈火烤炙,此时却觉得口舌生津,神完气足,体内似有无穷无尽之内力,便走周身诸穴道。 同时,这股内力似乎与大荒奔流掌法交相呼应。通达是这两门功夫的主旨,“情”是两者的桎梏,而别月中的分离、成全之意,融入大荒奔流掌法中,使这套掌法迸发出一种新的生命力。 只见莫起掌风扫过诸般残影,星火如被风吹灭般暗淡下去。江虹指尖处传来阵阵凛冽寒意,几欲顺筋脉而行,直捣心脏。 江虹退后两步,眸中闪过一丝讶色,道:“你小子不是会内功吗,难道之前全是装的?” 莫起摇摇头道:“我是会内功,但这门内功若离了那个人,便没有什么威力。” 江虹奇道:“谁?莫非是那个与你同行的女子?” 莫起点点头,道:“正是。” 秦牧正起劲地为莫起喝彩,见二人忽然不打了,问道:“怎么不打了呀?这是我下山以来见过最精彩的对决了,快打快打!” 东方不平问道:“这门功夫,可是叫做望月?” 莫起回过头来答道:“正是望月,不过我所学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叫做别月。” “那便是了,”东方不平颔首思索道,“虎贲有奇功,名曰望月,此武功必须合两人之力,才能发挥其全部威力。但是这两人,需要是相知、相爱,却又在红尘之外……” 秦牧哈哈笑道:“你看他,你看他,吃人魔脸红的跟红屁股似的!” 莫起红着脸道:“师兄,你误会了,我们只是误打误撞学了这门武功,跟‘情’……‘爱’什么的没有关系。” 东方不平看向莫起,他心里明白,莫起还不知道情为何物,但是他这般年纪,萌芽已始。 莫起和白璃攸所要走的的道路,注定不是一条康庄大道,这其中的艰辛,日后他经历过,自然会懂。 东方不平想起自己和虞苓,曾经的二人也似这般,现在呢?他摇头叹息一声,意味深长…… 江虹便是看不惯他这幅羞赧的模样,骂道:“大好男儿,怎么这般忸怩,我看你还是别走江湖了,回家绣花吧。” 莫起不想与江虹争辩,只说道:“我做什么事,不劳烦你操心。若是你觉得恩怨已了,那我们便两清罢!” 江虹冷笑道:“两清?想得美!拿命来清偿罢!” 第二十二章 临阳城府 正当莫起与江虹二人欲再度交手之时,前方漆黑寂静的街道忽然亮起点点火光,一队士兵身着盔甲,手执长枪,直奔此处而来,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钱宝来与周路明。 周路明左手拿着一副画像,右手举着火把,扫过东方不平之后,立即摆出一张笑脸,问道:“东方大侠,久仰久仰!” 东方不平将莫起揽至身旁,拱手回礼道:“鄙人东方不平,与师弟见过诸位官家。” 周路明看到莫起,眸中精光闪烁,打探道:“听闻东方大侠有两位师弟,清明与亭和,不知这位师弟是其中哪一位呀?” 东方不平知是他在试探底细,便回道:“这位师弟既非清明,也非亭和,他刚拜入五岭门下,是不才四师弟。” 周路明也不深究,与钱宝来附耳几句,又赔笑道:“东方大侠,诸位少侠,在下恭请各位去临阳府上一聚,还望莫要推脱。” 秦牧快人快语:“临阳府山有啥好玩的吗?” 周路明嘿笑道:“那是自然,临阳府占地百亩,亭台雅致、美人好酒,可谓应有尽有,少侠可定要去府上赏光。” 秦牧听罢直摇头道:“没意思,没人打架,我就不去了。” 江虹亦道:“江某不感兴趣。” “既是如此,那周某便不强留二位。”周路明道,“不过,东方大侠和他的这位新师弟,定然会到临阳府。届时二位再想来一聚,也未尝不可。” 东方不平眉头微蹙,周路明料想他定然要出言婉拒,不等他出口,便说道:“近日临阳城中传言颇多,听闻那天上飞下的两位虎贲人,正在这临阳城中。不才欲往结交,幸而好事多磨,其中一位已在临阳府中。不知二位可有兴趣一见啊?” 东方不平试探道:“早些时候官府贴出告示,悬赏黄金十万,捉拿对抗官府的两位逃犯,难道正是这虎贲二人?” 周路明面露狡黠之色,道:“东方大侠说笑了,逃犯与虎贲人是两码事,对待虎贲义士,我等自然是以礼相待,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盼他们能为新国效力。” 钱宝来早就不耐烦了,吼道:“说完了没有,说完了便快走!” 周路明马上跑到钱宝来跟前,低声窃语道:“大人,东方不平的侠名你是听过的,把他惹恼了,咱们这些人马可斗不过他。且看小人略施计谋,把他们诓回去。到了临阳府,便是咱们的地盘,到时候就由不得他们了。” 钱宝来哼一声:“快去办!” 周路明小跑过来,向东方不平赔罪道:“东方大侠,钱大人还有要事,催促咱们快些动身。二位若是想好了,便跟我们去趟临阳府。”他料定东方不平不会拒绝。 莫起拉了拉东方不平的衣衫,装作感兴趣的模样,道:“师兄,官家诚心邀请咱,你便带我去那临阳府中开开眼界嘛!” 东方不平知是莫起担心白璃攸安危,明知是虎穴,焉能不闯上一闯,便应道:“好,既然如此,烦请官家带路。” 秦牧和江虹见莫起要去府中,又纷纷改口,愿与周路明走一遭。但二人心思却不同,秦牧更想去瞧瞧,传说中的虎贲人长什么模样。江虹却是想跟着莫起,伺机取他性命。 周路明喜笑颜开,一边把众人引到马车上,一边暗想:“得来全不费功夫!”。 …… 且说那临阳府,并非官府衙门,最初建于虎贲靖安年间,乃是贪官污吏搜刮民脂民膏,大兴土木建起的游乐场所,专门用来接待上头下来巡视的高官。 雕梁画栋,红墙绿瓦,藏于假山竹林之间,游湖之上,更有蜿蜒七里长廊。熏香阵阵,使人陶醉其间,红袖招飞,更添风月之色。 众人循着长廊行至一处光滑的假山前,道路戛然而止,周路明走在最前,转动一处烛台,只见假山竟缓缓张开,一条碎石路几经迂回,通向前方华厦。 待众人方一踏上碎石路,假山又悄无声息地合上。石壁光滑,即使是轻功卓绝之人,也很难翻越假山。 众人行至楼宇正中,两尊貔貅石像卧于两侧,口中衔珠,一副凶恶之相。抬头往上看,蓝底牌坊上书“临阳府”三个草书大字悬于屋檐,离地丈余,气度威严。 一位华服公子翩翩迎出,向众人行礼,道:“诸位一路奔波劳累,快请到府中喝口热茶。”言辞间有意无意看向莫起。 周路明见到此人,直接伏在地上叩首:“下官临阳城戍军曲长周路明,见过大人。” 华服公子目露鄙夷之色,嘴上却道:“都是为朝廷效力,何必多礼。” 众人落座后,华服公子介绍道:“鄙人姓梁,单字恭。劳烦周大人请大家前来一叙,诸位莫要见怪。” 周路明忙接话道:“哪里哪里,能为梁大人效力,周某深感荣幸。” 梁恭不睬他,却向东方不平道:“久闻东方大侠名讳,今日一见,果真不凡。” 东方回道:“梁大人谬赞,东方区区一届白衣,平素任侠,幸得百姓抬爱,赐予薄名罢了。” 二人谦让几句,梁恭又问过江虹、秦牧,才向东方不平问道:“听闻这位小师弟是新近拜入五岭真人门下,年纪轻轻便能从名师,不可不谓前途无量啊。” 东方不平谢过,莫起听他们寒暄,不胜烦倦,问道:“怎么不见那位虎贲义士呢?” 梁恭撑开折扇,笑道:“两位义士不日将齐聚于此,诸位若是不急,可先在府上小憩几日。” 东方不平质问道:“梁大人,你身为官府之人,既知那虎贲义士不在此处,却为何把我们诓骗至此处?” 周路明只当两方要撕破脸,剑拔弩张,马上斡旋道:“东方大侠,梁大人贵为朝廷命官,说话自然做不得假。咱们暂且耐心等待几天,那虎贲义士必然来府上赴约。” 直到此刻,莫起终于想清其中原委,梁恭的话自然没有假,因为他便是那其中之一的虎贲人。他因为担心白璃攸的安危,不假思索便进了这临阳府,让梁恭这招“空手套白狼”计谋得逞。 接下来朝廷会以莫起为诱饵,而白璃攸将作为下一个猎物,被诱骗进这牢笼之中。 莫起看向东方不平,两人眼珠一碰,胸中已然明了,他说道:“师兄,既然如此,我们过几日再来吧。” 东方不平应允道:“如此也好,我们便不在此处叨扰梁大人了,告辞!” 他便要起座离开,梁恭的声音自身后幽幽传来:“东方大侠要走,鄙人自然是拦不住的。只是这七里长廊,三日才开一次,诸位一时半会怕是走不了了。” 东方不平没有应声,莫起和他一道走出门去,梁恭只是微微一笑,却并不阻拦。 第二十三章 宁闯虎穴(上) 与此同时,临阳城大街上,海捕公文已悄然替换为邀请文书,文中言辞凿凿,声称新国官府已经抓到其中一位虎贲义士,太子亲赴临阳看望,这位义士受到感化,誓言为本国效力,而另一位不日也将归顺。 故广邀天下各大门派,齐聚临阳府,商讨新国兼并洛河,统一九州的大计。 榜下一位虬须大汉,正是鳌霸,看完榜单哈哈大笑道:“好!若那两个虎贲人能为我新国所用,便算他们识时务,若是他们不识抬举,我必手刃此二人!” 几位新国侠客纷纷附和。也有不少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亦或是嗤之以鼻。 四周大部分是江湖人士,一半来自新国,另一半则来自五湖四海,近的有洛国、龙门城、塞北之国,远的有海螺城、东极国、西海,这些人绝大多数觊觎虎贲至宝,唯愿为各自的国家、城镇谋得无上至宝,成为诸国中的一霸。 一群戴黑色方帽、身穿蓝色长衫的男子,来自洛河境内伏牛派,也在榜下观看。 为首一人额宽眉长、形似竹竿,目中熠熠生光,唤作魏先,与同门密谋道:“得望月神功,可威震武林。得《飞鸟》圣书,可攻城略地,助洛国夺回失地,傲视九州诸国。咱们此行定要夺回这两样宝物,如若不得,必摧之!” 一众同门神色坚毅,似乎已为此行做了十足准备。 倏而一阵狂风袭来,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和呼喝,振聋发聩,中气十足。 榜下众人纷纷堵住耳朵,正去看时,榜下已经凭空出现一位怪客,身上还驮着一人,正是白璃攸。 怪人扫过一遍榜文,道:“好玩好玩,临阳府有要打架的,你去也不去?” 白璃攸背对榜文,一则看不到,二则她憎恶这位怪人,强行把她掳走,还辱没曾救过她的前辈,是以什么都要跟他对着干,便骂道:“鬼才去临阳府,你要往东,我偏要往西。” 怪人气道:“小姑娘如此泼辣,你不去临阳府,老子偏要捉你去!” 白璃攸七窍生烟,在怪人背上一阵拳打脚踢,虽然看着胡抡一气,但其中暗含望月神功与阴元真气,一般人经受这几拳怕是早一命呜呼了,而在怪人这里,竟似给他挠痒一般。 正当他们在人群中喧闹时,一位白衣剑客朝这边走来,正是贾渊。 此前他在英雄楼与白璃攸有过一面之缘,心中承她协助之情,便来解围道:“前辈,您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庭广众之下,这般戏弄一位姑娘,岂不怕天下人耻笑?” 怪人劈头盖脸骂道:“前你奶奶的辈,老子有那么老吗?倒是你,年纪轻轻,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可别因练武功伤了元气。” 贾渊被一语道破武学破绽,心中大惊,对怪人有已有几分敬意,暗想:方才那一声呼喊,绝非出自等闲之辈。此人气息绵长,内劲雄浑,定是极少见的高手。 观此人言行举止,有孩童稚气,不若以言语激之,说不定可以解救这位姑娘。 他说道:“承道苑荀夫子,当今世上五大高人之一,风骨傲然,学识渊博,可谓桃李遍天下。前辈也该是武林高人,怎么如此落魄,要对一位姑娘下手?” 怪人骂道:“什么狗屁夫子夫孙的,荀老头道貌岸然,实则是个老色鬼。他年轻时,不知道祸害多少良家妇女。”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围观人中便有两位承道苑弟子,皆穿灰色短服,一位身形健硕,豹眼环腰,另一位则如玉树当风,英姿勃发,两人分别叫做顿巴与许鹰,均是江湖中颇有名望的人物。 尤以许鹰为甚,刚过而立之年,已然位列承道天苑博士,实乃万中无一的英年才俊。 只看顿巴怒气冲冲,便要寻怪人晦气,被许鹰拦住道:“顿巴师弟,你不是他的对手。” 顿巴本想一掌推开许鹰,熟料许鹰的手像粘在他身上一般,怎么也摆脱不了,嚷道:“你便看这老疯子侮辱夫子,践踏承道苑威名吗?” 许鹰安抚他冷静下来,对怪人道:“前辈,敢问您与家师有何恩怨,为何出口诋毁家师清誉?” 怪人啐道:“荀老头有个屁的清誉,老子跟他斗武的时候,你这娃娃怕是毛都没长齐呢!” 许鹰掐指一算,猜道:“那前辈想必便是‘楚怪’——张掖老前辈了。” “竟然被人认出来!”张掖摸摸脑袋,似乎很是惊讶,问道,“小子,你是怎么知道的?” 许鹰道:“‘楚怪’张掖前辈、‘浑僧’空渐前辈、‘剑仙’齐道元前辈、‘火痴’江锋刚前辈、‘半圣’荀矩恩师,九州武学的五大高峰,无人可以逾越。” “但剑仙隐于剑谷,火痴销声匿迹,半圣远在龙门城传道授业,剩下的便只有楚怪与浑僧。看前辈的装扮,便不难猜出,您便是张掖前辈,五大高人之一。” 张掖道:“小子猜对了,荀老头倒是收了个好徒儿,不过老子却不赏你糖吃。说起来,那个贺子闲也是荀老头的徒弟,你们为何没有同行?” 顿巴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紧了一下,问道:“贺师兄也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张掖奇道:“昨晚便到了,还要抢我肩上这女娃。不对不对,你们既然是同门,为何不知各自的行踪呢?” 许鹰面上讶色一闪而过,神态自若道:“前辈有所不知,承道天地玄黄四大苑各自行事,互不管属。此次北上临阳,我们都是受各自分苑总管所托,算是历练罢!” 张掖闪到许鹰身旁,抚着他的后脑勺道笑道:“老子却不傻,你们分明是在内斗。哼,荀老头还在,你们便争起来,若是他不在了,你们承道苑,我看是树倒猢狲散咯。好了,老子要去临阳府了,不跟你玩了,告辞!”说罢扛着白璃攸一阵风去了。 许鹰则楞在当场,直到顿巴拍他,才幡然醒悟,惊道:“世间竟有如此高人,若他方才要取我性命,简直是易如反掌!师弟,百尺竿头,我们还需刻苦修行才是。” 顿巴不屑道:“那邋遢的老头子,比咱们师傅差得远了。师兄大可不必妄自菲薄,假以时日,我等必然取而代之。” 二人一同离开,直奔临阳府而去。 第二十四章 宁闯虎穴(中) 说回临阳府,单是一晌,便已涌入百余位江湖人士。饶是如此,府内地广,乍看上去人烟仍是稀疏。 梁恭安排东方不平、莫起一行人入住地字奢华宅院,边上有亭台水榭,花园琴房,景色怡人。他们辞别梁恭后,便往来路探寻,入口已然封闭。一路上亦或高墙巍耸,亦或石壁光滑,轻功再好的人也无下脚之处,秦牧好动,试过几番之后,也不得不折服于地势。 东方不平道:“既来之,则安之,我们暂且在此住下。梁恭必然以莫起师弟为诱饵,引天下人共逐,最后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莫起蹙眉道:“我担心白姑娘,她若听说这个消息,必然要到临阳府。她性子急切,行事缺乏思量,我恐她中了贼人奸计,身陷囹圄啊!” 江虹讥讽道:“你当自己是谁,哼!你口中的那个白姑娘,未必会为你犯险。” 莫起忧心忡忡,已然烦躁,便回道:“是呀,没有人愿意为你以身犯险,所以你才如此刻薄吗?” 这句话戳的江虹心中一痛,她面露嗔色,银牙紧咬,便要动手,东方不平劝阻二人道:“休要逞口舌之快,眼下我们需合力对付大敌!” 两人怏怏作罢。 秦牧问道:“那我们怎么办?” 东方不平道:“眼下我们想出去是不可能了,只能将计就计,等待时机。” 秦牧追问:“什么时机?” 东方道:“渔翁收网之时。” 莫起心中烦闷,自行出庭去了,一边细察偌大府邸的每个角落,盼着能寻个狗洞之类的狭口,好逃出此地,一边忖度着如何应对梁恭的计谋。 他不知不觉行至一拱门前,映入眼前的是一方木台,高约七尺,长宽均有三丈,木台正对着一栋阁楼,名曰“伏虎阁”。木台上下有许多匠人上身赤裸,汗流浃背,正在紧锣密鼓地忙活着。 莫起心想:“此处是新近才开始搭建,必然与那梁恭的贼计有关,需得打听一下。”正想着,忽然有一队士兵巡视过来,他赶忙躲到拱门后,待士兵走后,才蹑脚进入院内。 一位肤色黝黑、身材魁梧的师傅觑见莫起入内,面露讶色。他环视四周,看无人注意到这边,才小声劝道:“嘿,小娃儿,没什么事便快些离开,这里不是玩闹的地方!” 莫起谢过好意,问道:“师傅,劳烦问下你们搭这木台是做何用?” 木工师傅苦涩笑道:“哪是我们要搭台,还不是那‘钱阎王’一纸征文,便把全城的木工全抓到此地了。听说咱们城内来了位都城大官,要在此处办什么武林大会,修这高台,便是做比武之用。” 莫起心道不妙,若他所料不错,梁恭正是以他和白璃攸为彩头,引江湖各方争斗于此,而厮杀的场所便是这方木台。待两败俱伤之时,他一可趁机招安武林门派,二可将虎贲至宝纳入自己手中,可谓一石二鸟之妙计。 莫起接着问道:“多谢师傅解答,那你可知那伏虎阁是什么地方?” 师傅摇头道:“那咱家就不晓得了,这阁名取降龙伏虎之意,恐怕不简单呐!” 莫起猜想此阁必然与这场武林大会有关,决心前去其中一探究竟,也好知己知彼。他辞过木匠,看趁守卫的士兵还没回来,便溜到伏虎阁下,熟料阁楼大门紧紧锁着,任他如何发力也打不开来。 伏虎阁正对木台,正在劳作的木匠师傅们很难不瞧见莫起,但他们却都装作没有看见,想来是因为对官府横征暴敛甚为不满,无人愿做官府之臣。 一盏茶工夫过去,莫起额头已起豆大汗珠,眼看士兵要巡逻至此,手下力道便越来越重。 不经意间,一股冰凉寒气自胸口流出,顺手臂直达掌心。 阁中似有“咦”的一声,登时阁门打开,一股阴寒之气似龙卷风般将莫起牢牢吸住,他不由地跌入阁内,门扉也“砰”的重重关上。风声渐歇,一切重归于常。 莫起疼得龇牙咧嘴,拍拍衣服站起来,一座六角藏书阁矗立在他眼前,古朴书香铺面而来,他的内心似为所染,立马平静下来。 “你是何人?”一阵嗓音环绕书阁,回响不绝,似干枯的树木断裂,枯槁中暗含几许迟暮。 莫起环视四周,找不出声音来源所在,便对着书阁正中道:“晚辈莫起,拜见前辈。晚辈误打误撞入这阁内,还望前辈宽恕。” 前辈喃喃道:“你姓莫?难道是三阳的后人?” 莫起如实回复道:“晚辈原本不姓莫,只因得了失忆之症,后又结识有缘之人,才得此名。” 前辈横眉怒目,气氛瞬间凝固,外面烈阳当空,此间却似冰窟一般,令人心生寒意。半晌,他才长叹一口气,道:“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也罢!也罢!老朽还有一问,你既非瞻乾一脉,为何会望月神功?” 莫起道:“晚辈于一密室中机缘巧合看过神功秘籍,当时情况危急,为求脱离险境,不得已才学了一些。” 前辈又是一息长叹,随即又发出隆隆长啸:“这,便是天命罢!先生,汝诚不欺我!既然如此,我也当履行承诺。莫起,你上九楼来。” 这缓慢而沙哑的嗓音中似有一种魔力,莫起不假思索,情不自禁便循蜿蜒楼梯上至九层。 眼前的一幕令他内心隐隐作痛,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年纪已逾古稀,手脚被拷在铁架上,他身上的白袍破了两处大洞,两根铁锁从两侧肩胛骨穿出,挂在梁上。 老者双目矍铄,缓缓抬头,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道:“汝,太过平庸。” 莫起低下头,自他频频在镇上比武中落败,自他看到白璃攸,他看到秦牧、江虹、程梁,他便知道,他太过普通。 在这乱世中,他是一粒沙,而他们,却是磐石。 “来吧!”老者暴喝一声,目中精光暴涨,额头青筋炸起,长袍白发随着无上内劲飘起,宛如天神下凡般。 莫起周身三万六千毛孔无不张开,雄厚真气循隙而入,遍走奇经八脉,茅塞之处顿时张开。他的眼前隐隐有古卷、真言飘过,虽是转瞬,却无比清晰,过目即不忘。 又宛如置身真气之海,驾一叶小舟翩然而过。日月之行如出其中,天时地理之精妙,无不蕴含在这小小方寸之间。 不知不觉,已过去三个时辰,莫起越来越觉中气完足、神清气爽,举手投足间似有千钧之力,反观老者愈发枯槁,双目与脸颊凹陷,面如死灰,显然已是时日无多了。 老者缓缓撤去内力,双手无力垂下,竭力对莫起嘱咐道:“咳咳……老朽受人之托,在此等候天命之人。” 莫起亦感到老者将不久于人世,虽是短短几个时辰,他已对老者生出亲近之情,便“腾”地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道:“前辈之恩,莫起无以为报!” “老朽一个……一个甲子的功力尽传于你,助你渡过一时难关。但莫起啊,这门武功将给你带来无穷的祸患,而你,也将注定失去,咳咳……” 老者气若游丝,凄然笑道:“终其一生,凄苦作伴。得未为真,失为常患……失为常患啊……” 老者溘然长逝,莫起再三跪拜,为他理好衣装,暗道:“前辈待我不薄,我须找机会给前辈建坟树碑,常常祭拜才是。” 他反复揣摩老者的话,终是未到其时,不解其意。天色不早,他再拜别老者,开阁离去了。 第二十五章 宁闯虎穴(下) 张掖抗着白璃攸健步如飞,往临阳府方向去。邋遢中年男子和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自然招致颇多目光,一路上多有行路者对二人指指点点。张掖虽是大大咧咧,满不在乎,却不得不为背上的少女考虑,便闯入一家布匹行,随手拍出一把碎银,也不待店家招呼,卷了一匹褐布把白璃攸包的如粽子一般,大笑着出门而去。 白璃攸百般挣扎,却被布匹裹挟的越紧,呼吸不畅,只能消停下来。但无论如何不能服软,求他放了自己,便循机挖苦道:“你个乞丐怎么会有这么多钱,定是偷了别人钱财?” 张掖嘿然笑道:“那个小白脸剑使得不怎么样,银两却是多多,老子今晚的酒肉有着落了。” 白璃攸回想到,原来这厮靠近贾渊,竟是为了顺手摸走他的荷包,贾渊为人倒还算仗义,须得管这厮讨个说法。正要说话,张掖突然一拍头顶,斥道:“老子才不是乞丐!” 白璃攸似笑非笑,讽道:“你这一身行头,从头到脚都是补丁,头发也如同鸡窝一般,不是乞丐又是什么身份?” 张掖道:“老子这身行头,名叫百家衣,你且看街上百姓的穿着,又有哪个没有补丁?” 白璃攸被蒙在布里,咂嘴戏道:“看不见呀看不见。” 张掖摇摇头道:“垂髫小儿,哪知民生之艰!” 白璃攸不接话,却道:“这钱你须还了才是。” 张掖扭头使个鬼脸,道:“就不还,就不还,你能奈我何?” 两人一路叫骂,不知不觉已行至临阳府,此时入府之人正多,张掖大笑道:“终于到啦,老子倒要看看这临阳府中有什么名堂。” 他展开轻功,十步之内便飞至七里长廊之檐上,慨叹道:“偌大长廊,好生气派。只可惜中看却不中用。百姓若有此庇所,焉能啼饥号寒?”廊中行人受他义气所感,纷纷称赞。 “前辈忧国忧民,实乃侠之大者,在下梁恭,请教前辈名讳。”梁恭身着华服,轻摇羽扇,不知何时已立在檐下。 张掖一跃而下,打量梁恭一番,道:“阁下的锦衣华袍,老子也想要,愿否赠予?” 一长髯大汉立在梁恭身侧,闻言便要上前拿了张掖,熟料梁恭喝止住他,莞尔笑道:“前辈想穿,晚辈自当双手奉上。”说罢当众脱下锦袍,恭敬递上。 张掖哼一声,道:“临阳城中的百姓也想要,愿否赠予?” 梁恭眉头微皱,仍客气道:“临阳城中有九万七千户,合计五十一万人口,若都以锦袍相赠,恐怕朝廷也无能为力。晚辈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呀,请前辈体谅。” 张掖哈哈一笑,道:“既然如此,那阁下愿否穿上布衣,作一日城中百姓?” 梁恭面有嫌色,推辞道:“晚辈虽不才,却也是朝廷之臣,为百姓之父母官,焉能失了朝廷威严?” 张掖视以白目,笑道:“也罢,也罢,一丘之貉罢了。说吧,你把我们诓至此处,有何目的?” 梁恭按捺住心中不悦,道:“前辈此言差矣,朝廷既非丘,晚辈也非貉。在临阳府举办武林大会,邀天下英豪共襄盛举,囊括虎贲、洛河,一举平定天下,皆乃朝廷旨意,而百姓苦战已久,翘首盼望太平,此举不可不谓应天道、顺民心啊。” 廊中不乏新国侠客,闻言纷纷附和,为之叫好。 伏牛派魏先也在场中,虽不齿梁恭言论,可此行负有师门使命,不得不低调行事,问道:“阁下年纪轻轻,却能通晓天意民心,我等佩服。只是不知这武林大会何时举办,如何举办?” 魏先之问,道出了所有赴约侠客的心思,他们也纷纷请梁恭解释。 梁恭逐一回礼,答道:“回诸位大侠,在下今日已接到朝廷密旨,武林大会明日辰时即开,各大门派可共聚于伏虎阔台,一展身手,战至无人应战为止,问鼎者可得神功望月、圣书《飞鸟》,并助新国一统天下。” “这虎贲之宝已落入新国之手?” “朝廷已得至宝,为何还要拱手相赠?” 一众人如同炸锅一般,议论纷纷。只有白璃攸心如明镜,纳闷道:“这两样东西何时到了你等手上,我须问个明白。”正要发问,张掖点其哑穴,令她发不出声,以腹语传声道:“休要胡言乱语,当心白白丢了性命。” 梁恭道:“诸位莫有疑虑,一切等明日武林大会,自然有分说。今日大家舟车劳顿,身体疲惫,在下已备好上等厢房,循七里长廊行至末端便是。” 诸侠客料也问不出什么,便纷纷散去。 梁恭负手而立,往远处眺望,水光潾潾,山如含黛,所谋之事已促成一半,古往今来,即便是六位公子,也不能一统天下,而成就功名大业,明日一举至关重要,不由豪气陡生,仰天长啸。 且说梁亭和、阮清明等人寻白璃攸而不得,又丢了师兄的行踪,只能在临阳城中抓瞎,巧的是正遇上洛城三友,以及被他们点了穴道的虞苓。 亭和与清明仍在少时,东方与虞苓便已成双成对,虞苓对待他二人,也如自己的亲弟弟一般。 二人虽好奇他们为何不结为连理、长相厮守,但仍把之视作自家人,因此岂能袖手旁观,便与洛城三友争斗起来。亭和与清明到底年少,百合之下落得一败。饶是如此,两人仍不罢休,誓要抢回虞苓。 洛城三友在听闻了临阳府之约后,便急于夺得白璃攸与莫起,自然无心应战。双方你追我赶,终于也在日落时分到了临阳府。 亭和与清明脚程稍慢,一边追边打听,这才跟得上洛城三友的行踪,得知三人往“地”字厢房去了,便立马赶过去,正碰上东方不平,三人登时抱在一起,寒暄询问一番。 梁亭和道:“虞苓姐姐被洛城三友抢去了,我们一路追赶至此,却不见了他们行踪。大师兄,你是否见到他们进了‘地’字厢房?” 东方摇道否认。 阮清明道:“不好,我们该是中了障眼法!” 东方听闻此事,心头一紧,道:“事不宜迟,我们逐个厢房摸排过去,总能找到他们。” 第二十六章 大战前夕(上) 临阳府宅院多如牛毛,整个府邸便似一座迷宫,若是没有地图,非得困在其中不可。三人连探带问,自玄字宅院开始,越是往后,厢房数目就越多,到了荒字宅院,庭院广阔,已达足足七十间房,可是仍然没有四人的下落。 梁亭和道:“咱们一路找寻,只有天字宅院尚未排查到,说不定那三人便是藏匿其中。”三人继续寻找,逢人便问,终于找到天字宅院,原来“天”、“地”虽一字之隔,却是各执一角,相距甚远。 环视四周,天字宅院仅一间厢房,房门敞开,地上横着一卷褐布,房内桌椅茶几、雕花木床并无用过的痕迹。 三人正纳闷,忽然一阵狂风自背后袭来,房门“砰”的一声紧紧关上。身后一人蓬头垢面,衣裤之上满是油污和补丁,肩上扛着一动不动的白璃攸,正是张掖。他嘿笑道:“老子一早便听到你们的脚步,说吧,你们来老子房中有何事?” 东方一眼认出张掖,着两位师弟一同拜见过,又看到他肩上的白璃攸,大喜过望,忙向他求道:“张师叔肩上之人是侄儿朋友,还请高抬贵手,放了她吧。” “五岭老头最近如何啊?他可还在盘算击败老子的招式?告诉他,这辈子休想赢过老子,哈哈哈哈!”张掖一边说着,一边“噗噗”两指解开白璃攸穴道。 张掖与五岭老人本是冤家,两人比了几十年,从青丝三千斗到白发苍苍,五岭老人始终输张掖一招半式。上了春秋之后,两人再度相见,没有年轻之时那般眼红,反倒可以坐下品茗吃茶,高谈阔论一番。 东方幼时见过张掖数次,并曾得到一次他的亲手指点,因此以师叔相称,对他倍感亲切。 白璃攸看见东方不平,笑逐颜开道:“东方大哥,东方大哥!”奈何在肩上多有不便,嚷道:“死老头,放我下来!” 张掖竟乖乖地把白璃攸放下,顺势从腰间摸出一壶酒,饮了一大口。 东方不平怪罪道:“白姑娘,张师叔是得道高人,你不可如此无礼。” 白璃攸应道:“好呀,只要东方大哥在,我便不叫他死老头。” 东方不平连连摇头。张掖却道:“女娃,叫两声伯伯,老子心情舒畅,兴许便把你放了。” 白璃攸不理他,看了一圈,只有东方师兄弟三人,却不见莫起,便问:“东方大哥,莫起呢,他不是跟你们在一起吗?” 东方不平道:“莫师弟与我们在一起,他先前去散步了,所以未来得及到此处。说起来,苓儿与你一道被洛城三友捉走,怎么不见她呢?” 白璃攸道:“苓儿姐姐之前与我在一起,但我们碰上一个叫贺子闲的,也要抓我走,柳岱与他斗了起来。苓儿姐姐和我想趁机逃走,谁料来了这么个怪人,把我掳走了,后面的事我便不知道了。” 东方不平思索道:“连贺子闲都来了,承道苑难道也要参与其中吗?” 张掖道:“哼!承道苑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天苑地苑各怀鬼胎,来临阳城明争暗斗,我看荀老头是要管不住他这帮徒子徒孙了。” 白璃攸云里雾里,全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便道:“东方大哥,我跟你们走。” 梁亭和一见白璃攸,便面泛潮红,想要迎她,却觉羞赧,只是呆若木鸡般站在原地。 张掖却道:“不平,眼下这临阳城中三教九流比比皆是,可谓鱼龙混杂,单凭你一人,决计护不住他们。” 东方不平道:“师叔大可放心,休论他是承道苑还是何门何派,东方自信能与他们斗上一斗。但若是对上如您这般武林泰斗,到时还要请师叔出手相助了。” 张掖点头道:“小侄说的不错,也罢,老子在此喝上几斤酒快活快活,你们且去吧。” 东方不平道:“师叔,咱们多年未见,侄儿陪您喝几杯。” 张掖摆摆手道:“来日方长,现在保护这个女娃才是要事。你切不可再犯上次的错误,让别人把她抢去了。” 四人辞过张掖,一道出门而去,回地字宅院去了。 ****** 莫起从伏虎阁离开后,便反复思索老者的话到底是何用意,为何他传授的功夫反而会给自己带来灾祸?为何自己注定失去?失去什么? 不知不觉行至地字宅院,院中厢房内都空无一人,他呼喊着三人的名字,但久久无人回应。正要回房中等待,忽然瞥见前方房檐之上黑影绰约,耳边也传来悠悠笛音,令人生出去国怀乡之感,满目萧然。 “大哥,他便是与东方同行之人,若不是东方出手,那日我的两把飞刀定要废了他双腿。”说话者是一位蓝衣女子,身形窈窕,青丝散乱,正是康晴儿。 莫起听到身后似有响动,立马转过身去,身后站着一位短发男子,手执长笛,肩前两环,后接白色披风,潇洒俊逸,正是姚戍。 他发出“呀”的一声惊叹,道:“你小子竟能听到我的脚步,想你天赋平平,短短几日不见,武功竟能如此精进,真是一桩奇事。” 柳岱迟迟没有露面,莫起须提防着他,又须应付眼前这两个棘手的敌人,倍感吃力,是以装腔作势道:“东方师兄一会便回来,你们若要在这么短时间内拿住我,怕也不易。” 康晴儿讥笑道:“小子口气不小,不过是两日未见,老娘倒要看看你的武功精进到什么程度!”话音未落,人先至,她鲜红的指甲带起一缕醉人香风,朝莫起扑面攻来。 姚戍静静杵在一旁,完全没有插手的意思,还讥讽道:“你近身相搏,乃是以短击长,晴妹啊,你莫要小瞧了对手。” 康晴儿置若罔闻,仍以指甲为利刃,招招不离莫起脖颈、心脏。莫起自然不敢大意,若是在一日之前,他对上风这样的高手,恐怕一招即败。但现在的他已是焕然一新,老者六十年的功力,即便他只消化了两成,也可保他立于不败之地。 康晴儿久攻不下,每每被料敌于先,心中大感震撼,可仍不服气,手被挡下,便抬腿攻去,衣衫飘飞,熏香阵阵,冰肌玉骨时隐时现,莫起不由心身荡漾。 风声萧萧,树枝被劲风撕拽,碎落一地,才惊醒莫起。他不疾不徐,谋定而后动,瞅准时机左手握起踝,右手骗指点向其足底涌泉穴,血肉之躯,此时却如刀剑般,轻易刺破对手靴底。 康晴儿惊怒交加,凌空而起,倏而狂风大作,袍中三把飞刀直直插向莫起,自己则飞身跃到墙上。 莫起在狂风中双目仍能视物,但却觉得劲风扑面,呼吸不畅,避过三把飞刀后,便感真气不足,双腿委顿。 正当此时,第四把飞刀破空而至,莫起侧身避过,仍被带起一溜血花。 两招即过,一胜一负,算是打了个平手。 第二十七章 大战前夕(中) 鲜血不断自莫起左腿伤口流出,他却丝毫不觉疼痛,腥咸气味缕缕飘过,竟让他觉得口中饥渴,恨不得吞饮一碗鲜血。 此种想法让他不寒而栗,心道:老前辈究竟传给我什么武功,为何令我视血为甘露?他急忙摇摇头,想要驱赶走这种念头。 康晴儿立在墙头,看他异样神色,也觉怪异,便问道:“小子,你手上外功平平,内劲中又暗暗透着几分煞气,这诡异武功是从何学来?” 莫起道:“这武功能对付你便足够,至于从何学来就不劳阁下费心了。” 康晴儿发出一阵刺耳尖笑,道:“本事不大,口气不小。方才是老娘大意了,咱们再打过!” 莫起摆手道:“且慢,秦牧和江虹呢,他们是否在你们手上?” 康晴儿喝道:“胜了老娘,便告诉你那俩小东西的下落!” 姚戍无奈摊手,叹道:“晴妹啊,你又鲁莽了!” 康晴儿被这年轻后生胜了一招,好胜心大作,不再贴身近搏,那本非她长处,而是立于远处,施以飞刀暗器。余晖下,每把飞刀披上金光,平添几分肃穆。 莫起抬眼看去,蓝衣女子衣袍之下飞刀密布,灿若星斗,刺的他不得不遮眼以观之。 便在此时,一把飞刀呼啸而来,傍着狂风,直冲莫起额头而去。莫起冲着刀身的反光,目力大减,风声嘈杂,听声辩位亦有不便。便展开轻功,时而向左,时而向右,迂回奔向康晴儿所在方位,企图以长击短。 康晴儿先前失了一阵,已不敢小瞧对手,觑敌来势,三把飞刀自左中右洒出,逼得莫起只能后撤。她无心在此处困住莫起,沿墙奔出两丈,再度拉开距离,施以先前之法攻向敌人。 莫起虽有停滞,心中却大喜:方位一换,便不再受刀身反光所扰,是以大步向前逼近。 康晴儿嘿嘿一笑,双手不知何时已分别攥一把月牙镖,左右交替而出,似剪刀般剪向对方。 莫起不敢硬接,贴地滚出丈余,避过一击。待起身再度逼近,忽察背后冷风阵阵,月牙镖竟袭后颈而来。他仓皇低头躲过,头发却被削去一段,惊的他一身冷汗。 康晴儿掩嘴咯咯直笑,似在嘲讽他的落魄。 此时莫起距离康晴儿只有一丈,只看他俯身撑地,气贯双腿,发力蹬地,如张弓搭箭一般,以迅雷之势攻向对方。 康晴儿还欲故技重施,熟料对手速度更胜自己,干脆在墙头与之一分高下。 莫起攻以大荒奔流掌法,劲掌迭出如惊涛拍岸一般,滔滔不绝,一浪强过一浪。康晴儿左接右挡,奈何来掌如雨打芭蕉,绵绵不断。 墙头之上,夕阳之下,两人身形皆化作黑色剪影,另有一番韵味。 康晴儿怒从心生,忖想自和大哥从军营出走,任侠已近十年,向来是他们横扫同辈之人,以初生牛犊之姿态挑战前辈。今日却正好相反,自己做那被逐下神坛的前者。她忿忿不平,使出九成功力对敌,真气盈盈,贯于掌中,与莫起力拼一掌。 二人各自弹开丈余。论掌力,莫起不处下风,反倒是对方足下稍显踉跄。 然而,康晴儿到底老辣,临敌应变高出莫起数筹。只见她不给莫起喘息之机,一招春风洛城终于使出。洛城三友合力捉白璃攸之时,她曾使出此招,即便是东方不平也要敬畏三分。 阴风怒号,如人哀怨、凄诉、啼哭,莫起听之,不哀反喜,双目之中红丝渐生。 飞刀短小凌厉,铺天盖地般袭来,任谁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下这攻势。 莫起身处其间,不忧虑自己的处境,反而更加好奇:为何这股戾气反倒不让我生厌,仿佛自己愿化作那戾气中的一团? 三两飞刀划破手臂,他下意识地舔了一口鲜血,畅快之意从心而生。 莫起全身赤红,如发狂的巨兽般怒吼一声,双掌击出,面前飞刀还未达一寸便弯折落地。 不远处,柳岱终于露面,讶道:“这难道是嗜血之法,不对,黑水派淡出中原已不下十年,就连黑水老祖也生死未知。他小小年纪,怎会这等邪功?三妹,你退下!” 康晴儿虽有不甘,却也只得退在一旁。 柳岱提了两人扔到地上,正是秦牧与江虹,二人口含手绢,分别被三道铁索束着。他冷冷道:“他们在这。” “春风”止歇,“雨滴”落尽,莫起身上伤痕累累,目中血丝渐渐散去,他狠狠掐自己一把,使自己清醒过来,道:“你就是柳岱?” 柳岱冷笑道:“不错,鄙人正是。你想救这二人吗?” 莫起道:“你把他们放了。还有,白姑娘和虞姐姐呢,你若不把她们放了,我拼了命也要杀了你。” 柳岱一口应下:“小子好志气。我可以答应你,不过……” 莫起问:“不过什么?” 柳岱目视姚戍,示意他探探对方底细。 姚戍领命,上前道:“你武功倒也不差,只是不够年岁罢了。既然大哥有命,我便与你过上几招,休说我以大欺小啊,我只以五成功力对付你。” 便在此时,秦牧突然吐出手绢,“呸呸”几声,道:“这是谁的脏手绢,臭死了,拿开拿开。你,短头发的那个,小爷手痒的很,你把我放开,我们较量较量。”与此同时,他从铁索缝隙中探出双指,摘掉江虹口中的手绢。 江虹则是一边大骂洛城三友,一边斥责莫起,不用他相帮。 姚戍充耳不闻,双手如白鹤亮翅,单足点地飘向莫起,人未到,声先至。一阵急促笛声响起,长笛自四面八方向莫起点去,其声却不绝于耳。 莫起仍以大荒奔流掌法以对,使一招踏浪摘花,身如汹涌大海中一叶小舟,摇摆不定,而双手却生出万般变化,拒长笛于三尺之外。 姚戍纵声长啸,环莫起周身绕行,吹奏一曲洛城关外,笛音入耳,犹如残兵败将冲杀陷阵,豪气万丈,向死而生。 第二十八章 大战前夕(下) 柳岱与康晴儿听闻此曲,也是泪眼婆娑,忆起当年起兵抗击新国时何等意气风发,谈笑间杀败新军十万大军。奈何朝中大臣不仅懦弱无骨、提倡议和,更谄媚君主,陷自身于不义之地。 无奈结义三人脱下银盔战甲,做个任侠散仙。仅一年之后,洛国便被新国击败,屈辱割让五十城,方才苟延残喘。 莫起为这笛声所动,反倒如同被残军冲杀的骄兵一般,畏首畏尾,止步不前。 江虹嗔怪道:“胆小鬼,你怕他作甚?佯攻其首,实攻其足,破其步法,十招之内他必败无疑。” 柳岱齐看向江虹,没想到此女子年纪轻轻,武学见识非同一般。 姚戍也吃了一惊,若是对方功力相同,以她的说法,自己必然落败,是以小心提防。 莫起虽对江虹有怨气,但觉她眼光在自己之上,便依她之法,使一招翻潮踏浪腾空而起,以膝顶敌之首级。宛如怒海翻潮,气势凌人。 姚戍避其锋芒,伺机横出长笛,正中对手膝关节处。莫起疼痛难忍,蓦然转身,以双掌对上长笛,而足尖更借腾空之势向下击出。此来一可封锁笛进攻之路,二可坏其步法,可谓一举两得。姚戍被这招将死,只得叹口气,撤离莫起一丈之外。 柳岱对姚戍说道:“二弟,这一阵你败的不冤。” 康晴儿则在一旁冷笑。 姚戍颇不服气,道:“大哥,若我全力以对,小小伎俩岂可破我战阵。” 柳岱唤他过来,低语几句,姚戍惊道:“竟有此事,好,那我好好来试试他。若是邪魔外道,我等虽国家不同,却也要诛之而后快。” 莫起一招得手,还未谢过江虹,姚戍便疾扑而至,展开步法环莫起而走。玉笛飞声,鬼影重重,教人真假难辨。 恍然间,莫起忆起阁中传功之事,老者非但传其内功,更将外功路数、心法口诀尽数传与他。其中便有一招“血引魔刀”,是以自身气血为祭,助长刀势,刀锋所向,无可匹敌。 可手中无刀,如何施展此招? 莫起把心一横,咬破手掌,口中鲜红,森然可怖。他以老者所授内功,以血为引,催动全身精气,运于掌中,以掌为刀,虽不如尖兵利刃,可对上肉体凡胎,也可削肉断骨,威力惊人。 莫起掌中殷红一片,旋动一圈,那几重鬼影纷纷躲避攻势,但不免都沾上了血迹,饶是如此,仍不能将姚戍趋离三尺之外。 江虹却道:“他顺着转,你便倒着转,如斜切圆木,真身必然在最血迹最长处。” 康晴儿沉思一阵,想通其中缘由,赞道:“这个小姑娘着实聪慧。” 莫起一点即通,掌刀自“木桶”围处斜劈下来,未到正中,便看到有一鬼影身上血迹稍长。他算准时机,转而劈向那鬼影的下一个身位。 姚戍惊叹不止,抬起长笛对上掌刀,怎料从长笛之末端隐隐传来吸附之力,似要抽走他精气一般。他大呼邪门,弹开掌刀,与对方拉开距离。 惊魂未定下,他对柳岱道:“大哥,他确实是血刀门中人,他方才使出的那一招便是血引魔刀。此招狠辣歹毒,非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更有吸人血气之能。若不除掉他,后患无穷啊。” 两日之内,眼见莫起武功精进如此,秦牧大为感叹,惊呼:“莫起,为何你武功进步如此之快?虽说这是好事,但是你方才使的功夫戾气太重,早晚害了你自己,还是不要练这种功夫了。” 江虹则哼道:“小贼本就心术不正,练这邪功害死他自己,正好为民除害,省得本姑娘亲自动手了。” 柳岱目中精光闪动,一则念到莫起与白璃攸交情匪浅,即使失了白璃攸,拿下莫起,逼迫东方等人交出白璃攸,他也不会不从;二则这个叫江虹的小姑娘定然不简单,其眼界之高远超凡人,举手投足间都不似寻常人家,且穿着打扮像是从东方而来。 当年东极国公主出逃轰动整个九州大陆,东极国主举全国之力都没有将其找回,如若所料不错,这个女子八成便是公主,须得擒住她,好生照料。若能套出东极国兵书——《诡兵十道》,更是对洛国反攻新国大有助益。 柳岱主意已定,招康晴儿与姚戍一同商议道:“我们虽有梁恭那厮协助,但调虎离山之计怕是撑不了多久。东方不平他们应该很快便回来了,若是被他纠缠上,颇有不便。我留书一封,逼东方无论如何参与明日的武林大会。随后我们一人擒一个,我带莫起去见梁恭,你们带他二人藏起来,千万不要被梁恭的耳目盯上。” 莫起趁他三人聚在一起,便要去解开秦牧和江虹二人身上的铁索,但没有钥匙或是兵刃,却是怎么也打不开。 秦牧却乐道:“莫兄不急,该到开时,自然会开!” 转眼间洛城三友商定已毕,柳岱道:“重演一曲春风洛城,莫要像方才一般轻敌,堕了吾辈威名。” 只见康晴儿在檐上,姚戍在檐下,一高一低,一前一后。虽只两人,却成犄角之势,进可攻退可守,无论哪方遇险,另一方均能快速援上。 姚戍奏一曲洛城月,闻人无不化作那夜色中、一轮圆月下的游子,把异国他乡之月,当作洛城之月,寄托思想之情。 康晴儿在其后,飞刀数把,似疾似缓,激起微风阵阵,与洛城月相得益彰。 莫起已过两阵,伤势虽不重,但使血引魔刀,血气骤减,体力不支。又遇这等高手,不留余地,合力出击。他虽然明知自己不敌,但仍倔强吼道:“今日,你等欺我年少羸弱。来日,你们必然为此付出代价!” 秦牧与江虹看着狂放的莫起,似乎今日才是第一次认识他。 飞刀如漫天花雨,长笛亦化作残影,莫起顾此失彼,频频露出破绽,康晴儿与姚戍虽展开全力,但并未攻其要害。二人点头对视,飞身而进,左右两掌结实印在莫起胸膛。莫起摇摇晃晃,终于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柳岱留书一封,三人各带一人逾墙而走,地字宅院又重归平静。 第二十九章 各怀鬼胎(上) 东方不平一众人回到地字宅院已是酉时过半,院内狼藉一片、血迹斑驳,厢房内空空如也,前后喊了几声,无人回应。 白璃攸见状甚为担忧,问道:“东方大哥,你不是说莫起去去便回吗?” 东方沉思不语,阮清明以指尖蘸了地上血液,轻轻揉搓,放于鼻间闻过,道:“血液鲜活,他们离开不会超过一刻钟。” 梁亭和道:“此间当是发生了激烈争斗,对方会是谁呢?莫起他们会有危险吗?” 阮清明起身向院墙走去,墙上划痕遍布,痕迹颇深,脚边散落着细小飞刀,他拿起飞刀,细细观摩,道:“不好,这是康晴儿的暗器。恐怕莫起他们是撞上了洛城三友。不过,那三人未得宝物,至少莫起那小子,还不会轻易死掉。” 白璃攸忧心忡忡,柳岱的武功她是见识过的,莫起决然不是他的对手,场中能与之抗衡的恐怕只有东方不平,她急道:“东方大哥,我们快去把他们救回来吧。” 未及答话,梁亭和拿着一封信跑过来道:“大师兄,我在地上发现一封信,咱们快打开看看,定然与此间事情有关。” 东方不平展信观之,眉头渐渐蹙起,信中言道:“吾闻东方兄素重侠义,弟仰慕之。今与贵派莫起师弟相见,得知其偷习黑水武功,心中五味陈杂。吾辈正道中人,耗费数年心血,终将黑水派逐出中原。毙命于魔功下的正义之士,不下千人。今中原之地再现此功,更是出自贵派弟子之手,弟担忧若此事传出,贵派恐难在江湖立足,更有屠山灭门之危。因此,弟自作主张,将他囚于我处。待明日武林大会,天下英豪尽会与此处,再交由一众豪杰发落。届时,东方兄也可当众与此子脱离干系,大义灭亲,如此既不失兄台之侠义,又可保贵派无虞,实乃两全之策。切莫先行与弟会晤,以免小人冠以包庇之名。柳岱拜上。” 梁亭和问道:“大师兄,他这是逼你参加武林大会,好当着各大门派将此事抖落出去,挫我五岭派之威名。依师兄看,莫师弟真的学了黑水武功吗?” 东方不平道:“莫师弟离了我们不超过半日,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学会黑水武功,退一步讲,黑水派淡出中原已久,莫师弟又从何学得外门邪术呢?此事断然不可能!” 阮清明道:“哼,好笔法,单从信上看,他柳岱是占尽天理,表面上对我派施以恩惠,实则包藏祸心。” 白璃攸急道:“黑水武功、武林纷争这些我都不懂。如果有疑虑,我们把莫起找回来,当面问清楚不就好了?” 梁亭和道:“白姑娘,你有所不知。这黑水武功,乃是祭自身之血增强功力,习之者短时间内与常人无异,可时间稍长,会变得丧失理智、暴虐成性,以吸取他人鲜血为食。当年黑水派为祸中原,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命丧歹人之手。正道各大门派群英汇聚,共讨黑水派,征伐之时有近万人,回来不足百人,此役可谓惨胜。因此,正道中人对黑水派是有不共戴天之仇。若是莫师弟当真学了这门武功,必将成为众矢之的,五岭派都有可能被夷为平地。因此,不敢不小心谨慎啊!” 白璃攸切齿道:“我无门无派,黑水白水与我又何干?再者,若是他当真学了那武功,又该当如何,你们这些以正道自居的人,便真的要替天行道吗?” 东方不平与梁亭和均颔首不语。 阮清明心直口快:“哼,那小子才拜入门下几天,就给师门闯这么大的祸。若他真学了,我第一个砍了他!” 白璃攸恨恨道:“你敢杀他,我便杀你!” 阮清明为人刚勇,向来是吃软不吃硬,怒道:“小小年纪,口气不小,让我来试试你的本事!” 东方不平将二人拉开,斥道:“形势危急,莫师弟生死未卜,逞凶斗狠,于事何益?眼下两件事,其一,弄清楚莫师弟在何处,其二,问清楚他究竟学没学黑水武功。” 阮清明与白璃攸各自扭到一边。 梁亭和向东方不平道:“大师兄,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临阳府各大宅院错综复杂,即便是我们三人,也花了不少时间打听各宅院方位。他们也是三人,若要寻我们,也该花很长时间打探,兴许我们两波人还能碰面。我隐隐觉得,他们在暗,而我们在明,他们清楚我们的一举一动。” 东方不平点点头:“不错,我也觉得哪里不对。恐怕,洛城三友是得了梁恭之助啊!” “啊?”梁亭和拍拍脑袋,“可是,洛新两国有割地之仇,而洛城三友又以忠肝义胆而闻名,他们怎么会和梁恭共事?” 阮清明道:“还不明白吗?从这封书信你便该看出来了,洛城三友实乃卑鄙小人,他们这是看洛国大势已去,投奔他们的新国主子去了。” 白璃攸无心听他们分解,辞道:“你们既然不去寻他,我一个人去了!” 东方不平喝阻道:“站住!你这般莽撞,若是再被他们捉住,该如何是好?” 白璃攸道:“捉便捉了,那又如何?” 东方不平道:“你们二人分开则无虞,若是齐聚,被他们套取宝物后,会有什么下场?死无葬身之地!你若擅自行动,必然中了敌人奸计。” 白璃攸还在气头上,故意激怒他:“我二人死便死了,与你何干?” 东方不平道:“其一,我身负师命,护你二人安全无虞;其二,莫起既然拜入我派,做师兄的必然要护他;其三,你尚且年幼,又是孤苦伶仃,我岂能看你白白赴死?” 梁亭和也在一旁附和道:“是呀,白姑娘。你若留在这里,你们两人都可活命,若你出去了,被贼人抓住,那才是生死难料。我们不妨在此商议对策,以应付明日危局。这也是为你……好。”话到尾处,已然如蚊声。 白璃攸细细想来,他们所言不无道理,眼下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索性留下。 第三十章 各怀鬼胎(下) 日已西沉,整个临阳府火光亮起,湖上画舫星罗密布,仙音袅袅不绝于耳,侠士们所居宅院中亦是灯火通明。不乏武者披星戴月,勤加练习,以图在明日的武林大会中崭露头角,打出名号。 临阳府正院内,院门已经封闭,一片黑灯瞎火,仅有一盏油灯,摇摇欲坠。梁恭端坐于席上,双目紧闭,唤来侍童道:“灯快灭了,去打些灯油来。” 未几,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传来,一男子背上扛着一人,大步流星迈入堂内,正是柳岱。他未见梁恭,已然张开双臂,朗声笑道:“梁贤弟,大事已成啊,快来看看,为兄给你带来什么礼物?” 梁恭起身迎接,笑道:“柳兄,何事如此之喜?咱们坐下细说,来人,看茶!” 柳岱将莫起放在席上,道:“梁兄请看。” 梁恭此前已经见过莫起,却装作不知,问道:“哦?此乃何人?” 柳岱道:“此人名叫莫起,还有一女子,名叫白璃攸,便是从虎眺崖镇,乘坐飞篮逃离的那二人。” 梁恭故作惊讶道:“原来如此,我原本想自那等险境逃出,该是身高七尺,刚猛威武之士,没想到却是这么一位少年郎。话说回来,柳兄是否漏了一人,那位女子现在何处?” 柳岱悻悻道:“我既然与贤弟合作,自然不会背约。我们已得莫起,只要在明日的武林大会上,以他为诱饵,那白璃攸自然乖乖前来。” 梁恭道:“兄台为何如此笃定,若是她不来呢?” 柳岱道:“她断然不会不来。据我这两日观察,他二人同为虎贲遗少,感情深重,敢为对方舍命相搏。她既知消息,必然赴会。” 梁恭会意一笑:“柳兄如此说,我们倒是拆散了一对苦命鸳鸯。既然如此,那我等定义不容辞,让二人相遇,成双成对才好,哈哈哈哈!” 柳岱大笑:“是否是男女之情,为兄便不得知了。” 两人虽然相视大笑,周遭气氛却愈发肃杀,灯火跳动,侍童将灯芯掐灭,堂中顿时漆黑一片。隐隐有枪影闪烁,刀斧声霍霍,待侍童摸索着灌入灯油,重新点亮油灯,又照见二人满面红光,脸上笑意如刀刻般僵硬。 柳岱率先开口道:“既然我已如约,梁贤弟,你贵为一国太子,可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新军应撤出洛河流域,还当归还沿河十五城。” 梁恭听闻此言,面上怒意一闪而过,随即又笑意盈盈,摆手道:“兄台勿急,我梁恭答应的事,必然说到做到。愚弟先来看看莫起的情况,若他是个死人,又有何用?在下虽是太子,却也没法向父王交差,是也不是?” 柳岱轻哼一声,道:“请贤弟速速查验罢!” 梁恭探莫起鼻息,虽然微弱,但吐息均匀,这才放心,又问道:“柳兄,他为何昏迷不醒,可是你下手太重,伤了他不成?” “他不自量力,力拼我二弟、三妹,气血翻涌,压制不住,这才昏睡过去了。”柳岱边说边从腰间解下一瓶丹药,扔给梁恭道,“此药名为十全固本散,外敷可止血,内服可活血行气,固本健体,给他服下,不出一个时辰便可醒来。” 梁恭自视千金贵体,从小都是对别人吆来喝去,自己何曾被这般颐指气使,虽心有不悦,但未露面上,道:“如此甚好。这样吧,既然左右无事,愚弟且让侍从为他上药,咱们兄弟便在此饮酒作赋,等他醒来。他若安让无恙,愚弟定令征南大都督撤军,归还贵国城池,可好?” 柳岱知他是信不过自己,索性坐下道:“如此甚好,许久未与梁兄饮酒了,今日定要喝个痛快!”两人吃酒作乐自不必提。 ****** 不知过了多久,莫起缓缓睁眼,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充斥四周,火光攒动,照在手臂,这才看见臂上伤口都撒着一层褐色粉末,轻轻吹开,伤口已然结痂,不痛不痒。 丹田之处热气腾腾,这股暖意流经全身,所有的疼痛都得以缓解。他盘坐起来,反复调息几次,一股不知名的真气,在体内急速流淌,望月真气依然虚薄,却总附在这鲁莽的真气上,令其缓和。 “你醒了,莫起?” 火光映的人脸上红一块,黑一块,乍一看辨不出是何人,走近一看,莫起惊呼:“你是梁恭?我怎么会在你这里?” “你受了伤,不要如此激动,若是牵动伤口,那这良药可就白费了。”梁恭莞尔道,“是柳岱把你送到此处的,便是壶——洛城三友之首。你与他已经打过交道了。” 莫起转念一想,定是二人串通一气、狼狈为奸,便问道:“你抓我来这有何目的?白姑娘呢,她也被你们抓到了吗?” 梁恭笑道:“你之所以在这,是因我想找你聊聊,如此而已。至于你口中的白姑娘,我可没抓她的本事。不过,听起来,你们的关系非同一般啊?” 莫起道:“哼!咱俩没什么好说的,快放我离开这里。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梁恭不答,叹口气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你不同我聊聊,怎知你的敌人是何等样人?” 莫起见院门紧锁,虽屋内漆黑,但周遭屏风后人影若隐若现。看对方如此从容,定然做了十足的埋伏,不可与其硬拼。索性坐下,道:“好哇,那我且问你,虎贲与新国之间的战事如何了?” 梁恭直言不讳:“虎眺城墙已毁,现在敌军只能仰赖天险,不出十日,虎贲必然城破。” 莫起道:“城破之后,你们会怎么做?” 梁恭道:“自然是安抚城内百姓,招降虎贲将士,为我所用。” 莫起盯着他道:“你不会杀了他们吗?” 梁恭亦直视他道:“屠城乃下下之策,新国断然不会如此行事。” 莫起见他言辞恳切,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梁恭笑道:“好,换愚兄来问。贤弟今年何岁?” 莫起道:“虚岁十七。” 梁恭拊掌称赞道:“真是年少有为,我像你这般年纪时,可没有这等武功与心智。” 莫起打量他一番,道:“你白白净净,未经风霜,能比我大几何?” 梁恭道:“愚兄今年二十有六,仍未建功立业,心中惶惶,不可终日啊!” 莫起讽道:“大人说笑了,看你吃穿用度,皆是上等,便是这临阳城中的大官恐怕也比不上你。你若自称平庸,那我这等布衣,该置于何地?” 梁恭道:“愚兄所谓建功立业,是指荡平宇内,一统天下。令老有所依、少有所养,铸剑为犁,还子民一个太平盛世。然而今虎贲虽败,但其残存势力遍布九州,只待有人振臂一呼,他们必然云集响应。况且,洛国未破,其在洛河南部经营百年,根深蒂固。更有边陲夷族虎视眈眈,如此,我言未曾建功立业,对也不对?” 莫起一掌拍在地上,怒道:“虚情假意,道貌盎然!你新国举师攻打虎眺崖镇,令多少无辜百姓死于战火,告诉你,我的好友李青松,全家葬送于新军火器之下。为你口中的太平盛世,他们便该葬身火海吗?” 梁恭听闻,竟然双目湿润,不知是真情流露,还是作伪,道:“若不一统,任由虎贲、洛国相互征伐,死伤只会更多。杀一户人,却救千百户人,又有何不妥呢?再者,若不是虎贲贪腐盛行,朝廷公然卖官,朱门酒肉,纵情享乐,百姓卖儿鬻女,艰难求生,又怎会生出流民、反贼,又怎会有我新国?” 莫起冷冷笑道:“我终于明白了,你是来做说客的,大可不必。我自平庸,担不起什么重任,大人这份厚待怕是错爱了。而且,望月神功秘籍、《飞鸟》并不在我和白姑娘身上,我也不会告诉你它们的下落。” 梁恭叹道:“可惜,可惜!既然话不投机,不妨谈谈明日之事,如何?” 莫起道:“你精心策划的这场武林大会,便是以我和白姑娘为彩,引群雄趋之若鹜,争的你死我活,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梁恭赞道:“不错,正是如此。但是,你只说对一半。” 莫起问道:“哦,那另一半是什么?” 梁恭双目含光,道:“愚兄要为贤弟办一场盛宴,你难道就不想出人头地吗?明日便是绝佳的机会!” 莫起不屑道:“大人费心了,我才疏学浅,不敢与人争名。若是没有其他事,我便告辞了。” 他虽然严词拒绝,但若说自己没有争强之心,却也并非如此。他何尝不想以一己之力,救下尚且在战火中煎熬的朋友?又何尝不想效仿东方大侠,行侠仗义、声名远播。只是他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运气,也没那个实力罢了。 梁恭微微一笑,话虽轻,却有千钧之力道:“时候未到,你走不了的。明日,愚兄定让你一战成名!” 第三十一章 伏虎大会(上) 辰时即至,诸侠客用过膳后,便前往伏虎台所在,赴武林大会。不出半个时辰,各大门派陆续进场,旌旗招展,见面不免一番寒暄。 辰时三刻,所有门派聚齐,梁恭才姗姗出场,对众豪杰道:“诸位英雄不辞辛劳,怀揣行侠仗义、济世救国之心,远赴临阳府参加武林大会,在下先替朝廷谢过。闲话少说,我且代为宣布本次武林大会规则。” “首先,立伏虎榜,依各位表现记录位次。前三甲均有朝廷重金豪礼相赠,榜首更可得虎贲传国书《飞鸟》以及神功望月秘籍。参赛者按所属门派划分,若是闲云野鹤也未为不可,不过这夺魁的难度,便要大大增加。” “本次比武,各门派可出三人,合攻亦可、车轮战亦可,胜者为王!” “这什么狗屁规矩!”场下一片哗然,若是一人参赛,意味着要以一敌三,既不符合江湖道义,又不公平,众人叫骂声一片。 待众怒稍歇,梁恭才又说道:“各轮比试,并非抽签决定对手,何人上场比试全权由各门派自行决定。不过,本次大会却分为双方,虎贲算作一方,其他势力算另一方。” “哈哈哈哈,虎贲仅剩最后一城苟延残喘,有什么势力可言?看来本次大会,另一方胜券在握啊!”一黑面长髯、赤膀大汉叫嚣道。 梁恭莞尔一笑,劝道:“大侠勿要大意,虎贲历时百年,树大根深,不可小觑啊。” 一行人面色沉重,如此一来,便意味着东方不平、阮清明、梁亭和、白璃攸四人,要对上在场所有侠客,岂有获胜之理? 东方不平朗声说道:“此等比法,虎贲一方如何获胜?另一方即便是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梁恭抱拳道:“东方大侠,本次武林大会,规则全由朝廷制定,在下也只是个传话的,还请大侠见谅。” 便在此时,柳岱向东方不平道:“东方兄,鄙人姑且将你算作虎贲一方,数下来仅有四人,确实颇有不公。昨夜有两小儿至我院内,鄙人担忧二人偷看本门武功,是以将他们扣下。今日见其与东方兄颇为熟稔,可鄙人从未听说五岭真人膝下又添弟子,想必是故人托付于大侠,鄙人这便将之交还,如此一来,虎贲一方便有六人。” 此话一则暗示东方不平教唆弟子偷学武功,二则羞辱虎贲无人,实为诛心之言。 此言一出,引得众人纷纷嘲笑,讽刺东方不平不过如此、五岭派徒有虚名云云。 阮清明听他有辱师尊,脑门青筋暴起,怒道:“柳岱奸贼,休要信口雌黄,污我师门名誉!” 秦牧与江虹也是忿忿不平,嚷道:“你这人好不要脸,分明是你将我们抓起来,怎么反咬一口?” 柳岱笑而不语,众人只当是二人黄口小儿,与东方一个鼻孔出气。 白璃攸心中愤恨,但此时更担心莫起安危,柳岱只交了两人出来,她扫视一圈,也没见莫起的身影,质问道:“奸贼,莫起呢?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柳岱笑一笑,装作不知,问道:“姑娘在说什么?谁是莫起?” 梁恭看向白璃攸,眼中意味深长,转而面向伏虎台,拱手拜天,喝道:“辰时四刻已到,武林大会开始!哪位大侠先上?” “自然是爷爷我!”来者“蹭”地跳到台上,一袭黑袍穿得不当不正,坦胸露肩,正是那日在客栈与白璃攸结怨的临阳三赖之首——赖老大,他指着白璃攸道,“女贼,还记得爷爷吗?那日爷爷轻敌,挨了你一掌,今日要你十倍奉还!” 百人目光齐刷刷聚在白璃攸身上,不看便罢,一看方叹此女有倾国倾城之姿,却帮虎贲倒行逆施,真叫是“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白璃攸怒上心头,轻轻一跃便到台上,嗔道:“好,便拿你先开刀,让尔等鼠辈胆敢小瞧虎贲!” 赖老大摆出一副搓澡的样式,颇为不雅,其实这乃是他们兄弟三人在江湖摸滚打爬,自创的一套招式,名为“搓泥功”。 白璃攸不忍直视,赖老大却无所顾忌,拳脚齐出分别攻上下两路,白璃攸得空渐神僧真传,又有望月神功傍身,根本不将其放在眼中,左手单指卸下来拳,莲步轻旋,避过对方腿上攻势,右掌金、银两色光芒笼罩。 赖老大身材魁梧,动作却很灵活,他之前挨过白璃攸一掌,知道这小姑娘功夫邪门,不敢硬拼,便闪转腾挪,攻其后方。白璃攸弯腰如风抚细柳,手臂后探,右足抬起,在对峙中不落下风。 白璃攸招式一出,场中有人惊呼,“竟是阴元真气,这女子竟是空渐神僧的传人?” 赖老大变招“抠泥式”,道:“管他阴元阳元,叫她吃瘪便是!” 白璃攸则气定神闲,藏左掌于后,弓步向前,待对方左掌攻至,以右手引开,对方右脚踢至,以左腿挡下,左掌势如破竹打出,赖老大双手回撤,与白璃攸对上一掌,倒飞出一丈,口中血流不止。 赖老二和赖老三见状跃上台,护在赖老大之前,两人一左一右,将白璃攸逼退。 台下不乏怜香惜玉者,斥道:“对女子还要以三敌一,真是世风日下!” 秦牧看不过眼,喊道:“白姑娘,我来助你”轻轻一跳便到来老二跟前,把对方当作攀爬的老树一般,“腾腾”两脚凌空而起,赖老二惊怒交加,双拳扫出,秦牧则使后空翻避过,刚一落地便回首一掌,将赖老二逼退。 赖老大调息几次,稍有恢复,便立马扑过来,以三敌二。 江虹在茶馆与李朝宗、临阳三赖结下仇怨,看他们不顺眼,娇喝一声:“临阳三赖,吃姑奶奶一指!”赖老三刚挡白璃攸一掌,后颈处阴风阵阵,一招“后背搓泥”,对上江虹赤红指尖,顿觉热息扑面,背部如被灼伤一般。 台下已然议论纷纷:“这两位少年少女招式精妙,恐怕也是名家之后,真是后生可畏啊。” “难道虎贲命不该绝?”亦有人这般自问。 合白璃攸、秦牧、江虹三人之力,对上临阳三赖是绰绰有余,顷刻之间即占上风。李朝宗一声怒喝,提刀杀入台中,他手中有利刃,欺他人赤手空拳,一时将场面扳回。他对白璃攸道:“女贼,官爷找的你好辛苦,现在便跟我回衙门一趟,供状认罪!” 白璃攸道:“休想!”李朝宗刀法凌厉,尽是断筋断腿的路子,以肉体凡胎对上刀兵,白璃攸不得不左闪右躲,伺机出招。 梁亭和见状惊得魂飞魄散,提一柄青色长剑,飞至白璃攸身前,青芒闪烁,挡下李朝宗快刀,将对方逐出一丈之外。 梁亭和自小拜在五岭老人膝下,聪明伶俐,尽得师父真传,小小年纪便频频跟东方不平闯荡,一柄青霜剑斩奸除恶,被世人视为后起之秀。 论武功,他身怀五岭老人所传“雪岭白梅”、“风岭猿号”、“雨岭春笋”、“雷岭霹雳”、“阳岭当歌”皆乃精妙武学。 论游历,他跟随东方不平大小十数次下山,临敌经验比白璃攸等人高出一截,因此,他一上场,形势立马逆转,青芒如泰山压顶一般压得对手四人喘不过气起来。 “好剑!”秦牧夸赞道,看向赖老二,觉得无趣,道:“没劲!”说罢一掌击出,将赖老三打飞台外。白璃攸和江虹一掌一指,又将赖老大和赖老二打落台下。李朝宗见状不妙,全力横出一刀,逼退梁亭和,自己飞身下台。 众人一阵喝彩,又纷纷嘲笑李朝宗等人。梁恭见他们身为朝廷中人,首战即败,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了体面,心中大为不悦。 第三十二章 伏虎大会(中) 许鹰亦在场中,对场上四人颇多赞许,向顿巴说道:“真是英雄出少年,他四人虽然现在略显稚嫩,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顿巴点头称是:“师兄说得不错,四人武功精妙,均是名家之后。火痴、剑仙、瞻乾、五岭,这四人哪个不是江湖中的顶尖人物,今日他们四人的传人竟然齐聚一堂,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不知何时,贺子闲出现在二人身边,问候道:“许博士竟也在临阳府,贺某该早些来拜访的,真是失礼了。” 顿巴哼一声,道:“都是承道苑子弟,何必这般惺惺作态!怎的,地苑也要插手虎贲之事?” 贺子闲笑道:“师兄是个爽快人。贺某来此处是奉了总管之命,其他的不便告知,还请见谅。” 许鹰闻言眉头微皱,道:“哦?同为承道苑学子,还要这般生分?” 贺子闲道:“许博士所言正是,也罢,麻烦告知贺某,你们此行目的,贺某也定当知不无言。” 许鹰婉拒,顿巴则扭向一边,不再言语。 “本轮战罢,榜首——白璃攸!按规定,若本方无人替她,其他人可以下台了。”白璃攸向东方不平示意无碍,继续比试。 “接下来哪位大侠登台?” 许仕才也在伏虎台下,他是临阳城有名的浪荡子,先前在英雄楼调戏白璃攸,反被教训一顿,随身侍卫刀剑二鬼也被白璃攸和贾渊联手打败,对她恨之入骨,扬声说道:“刀剑二鬼,给我狠狠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货!” 梁亭和见对方以二敌一,便要上台,却被另一白面小生抢了先,正是贾渊。 东方不平忖道:“河南贾氏,剑法独具一格,有他在白姑娘定能取胜。只是,贾氏少与中原来往,怎会出现在此处,还要协助虎贲一方?” 贾渊站在台上,丝毫不把刀剑二鬼放在眼中,只对白璃攸道:“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白璃攸抱拳谢过,向对手道:“出招吧。” 刀鬼使环刀,剑鬼使长剑,刀身剑身上都铸有烛龙,刀刃银白,耀眼夺目,剑锋漆黑如墨,人观之如在九幽之下。二人对贾渊道:“那日英雄楼中,我主有伤在身,我兄弟二人无心应战,若非如此,胜负难料!” 贾渊转向刀剑二鬼,道:“正好,那日贾某也未尽兴,今日便以二人项上头颅,讨佳人一笑。” 白璃攸虽感谢贾渊两次出手相助,但觉此人阴鸷,恐非善类,她率先出招,欲要以快打快,贴身相搏破其兵刃,孰料旭日初升,刀鬼借光芒反射晃她眼睛,白璃攸猝不及防,闭上眼睛,腹部一阵寒气袭来,匆忙跳开,避过一击。 梁亭和将青霜剑解下,扔给她道:“白姑娘,你使我这把剑,好生教训他!” 白璃攸谢过,青霜剑虽是长剑,但十分轻巧,她手执长剑,与刀鬼战了十合,不落下风。 贾渊以“烂肠式”起手,疾风快剑连刺剑鬼神阙、阴交和气海三处穴位,逼得对手连连后退。寸肠剑较短,与幽冥长剑比突刺并不占优。但其胜在灵活,一旦贴近,反而限制长剑施展。 剑鬼已撤至台边,眼看便要落败,幽冥长剑在其手下正反急转,映着朝阳,分出黑白两道剑影,剑鬼始终藏于黑白剑影之后,迫使对方一时不能向前。 贾渊笑道:“玩花剑的本事倒还不错,且看我这招!”只见他以短击长,挑开长剑,顺势向上走,挑天池穴,是谓“钻心式”。不料剑到中途,他似被什么暗器袭击一般,向后撤出一大步。 剑鬼则乘势挥动长剑或劈或砍或扫,反而将贾渊逼到台沿。 伏牛派魏先讥笑道:“他使幽冥剑,一白一黑,借以阳光,有炫目之能。此乃障眼把戏,何足挂齿。贾渊剑法不俗,但谋略大为不足。河南贾氏,徒有虚名罢了。” 白璃攸见贾渊遇险,欲要相助,一不留神漏了破绽,被刀鬼以刀环锁住剑刃,一股巨力自剑身传来,隐隐要夺了青霜剑。白璃攸掌中重现金、银光芒,经剑身流出,竟生出幽幽寒气,迫使刀鬼不得撤走环刀。 刀鬼一看掌中,一股青气凝聚不散,阴冷之极,向上走手少阴心经,沿少府、神门、阴郄、通里、灵道,直至少海穴,他急忙自封穴道,阻止青气继续蔓延。 原来,青霜剑材质非同一般,相传铸剑师于极北苦寒之地无意间遇到一个方圆十里的大坑,坑中有铁矿,欣然取之,锻成青霜剑。 此剑锋利无匹,以内力灌注其中,有化阳转阴,催生寒气之能。而白璃攸所学望月、阴元神功,均属阴,两相增益,更有凝冰之力。 白璃攸一击得手,效仿方才之法,只需随意挥剑,便惊得刀鬼后退连连,根本不敢交锋。她得了空隙,转而攻向剑鬼,解了贾渊之围。 贾渊揉了揉双眼,眼前的剑影不再那般以假乱真,谢过白璃攸。 白璃攸只淡然道:“我们两不相欠了。” 刀剑二鬼聚在一起,道:“那小姑娘虽然招式平平,但内功深厚,恐怕在你我之上。贾渊招式迅疾、狠辣,极难防守。咱们兄弟二人若想赢,只能使出刀剑双分。” 二人刀剑一碰,一上一下交替出招,一方进攻,一方防守,若有一方遇险,双方则合力抵御,若有一方得势,双方则合力进攻,实则是合二为一,攻守双倍之妙招。 一遇白璃攸,双方只能避其剑锋,转攻贾渊。但若白璃攸帮贾渊挡招,他们即可趁机猛攻白璃攸。 贾渊大怒:“贾氏剑法,岂可轻视?”言毕变招“封喉式”,趁白璃攸帮其招架之时,自其侧翼飞出,寸肠剑挽了个剑花,先刺刀鬼,刀鬼慌忙抵御,他又趁机扫向剑鬼,仅差一厘便可一击封喉,要了对手性命。 贾渊变招巧妙,打乱了刀剑双鬼的阵势,他和白璃攸乘胜追击,将二人逼向台边。刀剑二鬼手下章法即乱,败相已生。 白璃攸撤剑为掌,轻轻一掌便将刀鬼打落台下。贾渊则得势不饶人,换一招“夺目式”,一剑划瞎剑鬼右眼,若非剑鬼拼死抵挡,双眼已废。白璃攸连连摇头,心中暗想:这等招式也太过阴损。 胜负即分,白璃攸仍居榜首之位,各门各派再不敢小觑这位初生牛犊。 第三十三章 伏虎大会(下) “贾渊,夺目之仇刀剑二鬼记下了,来日定当双倍奉还!”剑鬼右眼血流如注,他竟当着众人将眼珠抠出,吞入肚中。许仕才见二人大败而归,对二人大骂一顿,悻悻而去。 “偌大新国,竟被个垂髫小儿杀了个下马威,老子上!”来者五大三粗、豹眼环腰,脸颊、胸膛、手臂布满虬须,不类中原之人,正是鳌霸。 秦牧跳着向白璃攸招手道:“白姑娘你打了两阵了,该歇息了,这阵我替你上。” 白璃攸谢过,在一众瞩目间翩翩走过,回到东方不平处,将青霜剑交还于梁亭和。 东方不平对其大为赞许,又拧眉忧虑道:“许鹰、贺子闲等人皆未登台,后面均是硬仗啊!” 白璃攸点点头,又问道:“我们真的不用管虞姐姐吗?” 东方不平道:“若我所料不错,柳岱定会以此为要挟,逼我败阵。我们现在找他要人,只会是徒劳无功。依计行事便好。” 但说秦牧飞上伏虎台,豪气万丈,对梁亭和道:“兄台,借你青霜剑一用。” 梁亭和掷出宝剑,秦牧腾空接过,如有睥睨天下之气概,环视四周道:“天下剑招,秦某第二!” 台下骂声一片,纷纷叫嚷道:“哪里来的毛头小子,竟然如此狂妄,敢称剑道第二?” 鳌霸手执流星锤,摇得虎虎生风,大声嗤笑道:“小子,你走过的路怕是还没老子吃过的盐多,今日老子杀杀你的锐气,教你做人!” 秦牧快人快语,道:“吃那么多盐,有何长进?进招吧!” 鳌霸高高跃起,爆喝一声,流星锤劈头砸下,台上如惊雷炸起,掩耳看时,正见秦牧沿铁索而上,其轻功绝妙,真如攀云乘龙。鳌霸上下晃动铁索,宛如汹涌波涛,秦牧则如老树盘根,下盘稳如泰岳,与对手距离仅剩一丈。 鳌霸疾收铁索,狼牙圆锤直袭秦牧后背。反观后者将青霜剑抛出,左手背后稳稳接住,横出一剑带偏铁锤,左手轻巧一拨,青霜剑划了个弧形又飞回其右手中,如此,长剑铁锤,双双向鳌霸攻来。 先时叫骂的侠士不禁瞠目结舌,惊呼:“剑还能这般使?” 鳌霸又惊又怒,全力撤回流星锤,铁索收至三尺之长,欲与对方近战。 “宝剑在我,如鱼得水,我执宝剑,龙入大海。”秦牧爽朗大笑,直冲九霄,与不拿剑的他相比,真是判若两人,他喝道:“一剑分光开混沌!”他剑出东西,残影分为两处,攻对方肩胛两侧。 鳌霸不服,以硬碰硬,直出一锤,砸向其胸口。招式使到中途,手臂便被削去一块肉,疼痛难当,流星锤势头随之大减。 秦牧道:“我若改为斜切,你安有手臂在?” 鳌霸惊出一身冷汗,想来确实如此,仍嘴硬道:“小子技艺不精,还敢胡吹大气!” “那便再赐你一招,看好了!”秦牧纵声长笑,“混沌初开天地生!” 鳌霸撑索顽抗,只见对方真如开天辟地一般,长剑更赋削金断玉之能,剑风到处,衣帛破裂、毛发尽断,剑刃所指,无坚不摧,流星锤的铁索被生生砍断,奇的是,铁索断处,缓缓垂下,断面平整如墙壁。 秦牧剑指鳌霸脖颈,道:“两招落败,服也不服?” 鳌霸心知对方轻轻挥动长剑,自己定当人头落地,这一阵败得毫无招架之力,又羞又恼,道:“老子败了便是败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比武而已,不论生死,好生下去养伤吧!”秦牧正要将青霜剑回鞘,又有一肩宽体阔、虎背熊腰的壮汉登台,问秦牧:“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秦牧抱拳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秦牧是也。” “好,吾名顿巴,领教剑仙弟子高招!”原来挑战之人正是顿巴,他在台下见秦牧剑招高明,已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鳌霸方一落败,他便抢先上台。 秦牧暗自惊讶,问:“你怎知我是剑仙弟子?” 顿巴道:“小子,一山更有一山高,做人休要太傲气!看我这黄泉棍比你那青霜剑如何!”说罢手舞长棍,如一道铜墙铁壁,快速向对方逼近。 “这棍子可不吉利!”秦牧便说便退,琢磨如何破招,两三步后,只见长棍舞成的圆盾正中,似有一活眼时隐时现,想必正是破绽所在,虚招与黄泉棍首尾相击,实则伺机闪电般连出三剑,直奔正中而去。 顿巴似游刃有余,笑道:“小子,如此过招,焉有不败之理?”只见黄泉棍正中间被青霜剑刺中,陡然一分为二,以疾风之势向对手两侧夹击。 秦牧相当于被双棍围住,且自身是进攻之势,回撤已来不及,叫道:“破此招又有何难?”再使一招一剑双分,抵住双棍夹击。 顿巴道:“此招只可自保,看你如何进攻?” 秦牧提起真气,双分剑影竟一分为三,一左、一右、一前,横向防守,前向出击,逼得顿巴合棍后撤。 见对方紧追不舍,顿巴嘿然一笑,倏而一棍回杀,直奔其面门而去。秦牧腾空翻起,避过一击,乘势俯冲而下,青霜剑寒气大盛,剑势如黑云压顶。 当此之时,顿巴口念心决,抻棍指天,与青霜剑一下一上死死咬住,双方斗得难解难分。 贺子闲暗暗称赞:“顿巴师兄习棍二十五年,竟与此子打得有来有回。以此子天赋,若勤加修习,十年便可超过顿巴!” 顿巴心知,对手招式更为精妙,但内功、临敌经验与自己差了不少,不由感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江山代有才认出。 秦牧忽然感到黄泉棍绵绵软软,柔弱无力,如同身陷泥潭一般不可自拔。 原来这黄泉棍不仅可以一分为二,更可以软硬互易,顿巴在下,敌人在上,以这招“泥足深陷”应对再好不过。 秦牧陡然提起十分功力,但真气越足、剑锋越厉,自己便更感受制于人,如被装进木桶中,随意摇晃。 便在此时,泥潭忽然变作砖石,将秦牧弹飞三丈,跌落地上。 秦牧压住翻涌的气血,起身拜谢道:“多谢前辈让我这一招,此战是我败了。不过,若我冥思苦想三日,定可破你这招!” 顿巴大笑:“好,拭目以待!” 第三十四章 五岭三杰(上) 顿巴看到秦牧,生出爱才之心,是以上台比试,亦有点拨之意。此战罢了,他无心与其他人比试,遂让位退台。 四合下来,虎贲一方胜三场,而对方仅赢一场。照这样下去,虎贲至宝,最终还得落入虎贲人手中,这是在场他国侠客都不愿看到的。 但秦牧、江虹、白璃攸等人均未加冠,不少侠客自重身段,不愿下场与之比试,恐落个以大欺小之名。 亦有侠客虽长年岁,但手下功夫其实平平无奇,与这些少年少女比试,他们担忧若是输了,面子说不过去,自己在师门中威信也不保,因此推脱不上。 便在此时,东方不平换下秦牧,登台道:“在下东方,愿替虎贲一方出战,何人应战?” 场中一片喧哗,站在台上的便是货真价实的东方不平,而不是在传闻中难得一见的大侠“鸣不平”,多少人想要与之比试。 胜,则可扬名立万,败,亦不失体面,毕竟是败在“鸣不平”,而不是无名小卒手里。因此,东方不平刚一登台,一众侠客便挤破了脑袋,想与之比上一场,甚至有人为此大打出手。 不料,伏牛派魏先一骑绝尘,飞身上台,袖袍大力一挥,把挤在台上的武林人士扫了个人仰马翻,如下饺子般滚下台去。 他高声斥道:“尔等鼠辈,上来送死不成?”内心实则担忧这些武功不济的花拳绣腿,白白送虎贲一方赢得比试。 东方不平向对方抱拳道:“原来是魏兄,洛水一别,至今已过数年,兄台可还安好?” 魏先回礼道:“魏某庸庸碌碌,不好不坏。倒是东方兄,愚兄观之,你的功力更胜一层楼啊!” 东方不平谢过,跨步出剑道:“魏兄,你我今日立场不同,闲话他日再叙,进招吧!” 魏先亮出双锏,长约三尺,扁平无锋,二锏相合有五十斤重,经他使出却如摇扇般轻而易举,一招“双龙戏珠”,双锏如游龙般交替而出,欲吞之而后快。 东方不平有照胆剑在,向来是有攻无守,可谓一身是胆,他旋身而起,作鱼跃状,剑走四方,与两条“蛟龙”缠斗在一起,胜负难分。 魏先心头大怒:“我双锏挥起来有千钧之力,岂有被剑压一头的道理。”需得破其攻势,逼其防守,方能不被牵制,显我双锏神威。 他左手持锏施以虚招,假意示弱,疲于防守,右手执锏蓄势待发,只待敌人来犯,立马以力劈华山之势劈出一锏,轻则使对方脱手,重则斩断来剑。 东方不平虽一心进攻,但觉魏先疲软,以他的功力尚不至此,是以每出一招均留三分力,一则给其留一分薄面,二则防范对方骗招。 魏先不察,还以为东方不平中了自己的计策,全力劈出右锏,大有一锏而定乾坤之意,实为孤注一掷之举。 熟料锏到中途,敌方巧拨剑柄,人剑分开,铜锏砸了个空。东方不平身形一晃,剑已落在手中,长剑所向便是对手咽喉。 魏先趁长剑未稳,以指力将剑弹开一尺,弃了双锏,迅雷不及掩耳攻出双掌,印向对方胸膛。 东方不平始料未及,只当他必然认输,眼下躲避已来不及,索性将真气贯于胸间,硬接一掌,右剑同时攻出。 魏先左掌小胜半筹,但照胆剑已架在颈上,他已是败军之将,长叹一口气,道:“是我输了。”说完转身下台,回到同门之间。 …… 比武大会正如火如荼,众人均未察觉,梁恭的身影已然消失。此时,他正在伏虎台正对的伏虎阁顶,俯视着这场盛会。 此阁高有二十五丈,下面的喧闹声传到上方已经小了很多。站在他旁边的正是莫起,脚上戴着镣铐,注视着下方的一举一动,担忧着己方输赢和安危。 “莫贤弟,你似乎对这阁楼并不陌生啊?”梁恭意味深长地问道,他有意无意间瞥向九楼的方向。 莫起定然不会将老者传功一事告诉他,只冷冷道:“我没来过此处。”过了半晌,又道:“梁恭,我何时能下去?” 梁恭笑道:“你觉得,我身为新国太子,会放你下去,让你帮助虎贲一方吗?” 莫起嚷道:“哼,你自然不会!” 梁恭摆摆手,目光坚毅看向莫起,一字一句道:“我当然会!不过,时机未到罢了。” 莫起道:“昨日你便说时机未到,今日我方已经战了五合,怎么,还不到时候吗?” 梁恭看向场中的东方不平,缓缓说道:“未到。” …… 风声大作,吹沙走石,一众侠客衣衫飘摇,纳闷道:“何方高手驾到?竟有这般气场?” 一阵慷慨激昂的笛声传来,伴以爽朗笑声,洛城三友登台,柳岱对东方不平道:“不才三兄弟,前来领教东方兄高招!” 三人不给东方不平喘息之机,后有康晴儿伺机释放暗器,中有姚戍奏曲扰人心神,以步法频频贴近骚扰,前有柳岱手执神威枪,以长击短。 洛城三友成名多年,军功赫赫,武功也属一流行列,尤其是柳岱,有神威枪在手,比之东方不平难分伯仲。 “洛城三鼠辈尔,吃老子一剑!”阮清明早已按捺不住,他性子火急,岂会坐视三人围攻师兄。 狂言既出,南王剑如龙飞凤舞,从天而降,直劈康晴儿所在位置。 相传南王剑乃是公子天玄亲手赠予南蛮王的武器,彰其安南境之功。此剑流传百年,在各种战事、刺杀中时有其身影出现。 五岭真人天下云游时,在一破败山洞中得此宝剑,他觉得此剑霸气外露,与二徒弟的性子相合,便将此剑赐予他。而阮清明对此剑亦是爱不释手,与剑同塌而眠。 康晴儿觑见对方来势,岂敢小瞧,一连抛出三把飞刀欲迫使对方转向,谁知那南王剑仅凭剑风,就将飞刀带偏。 姚戍后撤一丈,奏一曲洛城月,同时人随长笛走,速度之快,化作六道人影,将阮清明围住。 “大师兄,二师兄,三弟来也!”场面焦灼之时,一柄青色长剑飞入场中,刺向长笛。梁亭和其人随后而至,左手拿回长剑,右掌与姚戍对上,两人各自退开一步。 第三十五章 五岭三杰(中) 柳岱一枪扫退东方不平,问道:“东方兄,你不问我虞苓现在何处吗?” 东方不平背剑于后,反问道:“若我问了,你便会告诉我吗?” “自然不会!早年间便听说你虚伪、绝情,今日一试,果真如此!”柳岱故意大声讥讽道,“东方兄嫌弃她是名满天下的妓女吗?” 一众人等会意而笑,声音猥琐。亦有女侠为名妓虞苓打抱不平,斥责东方不平是负心男子。 东方不平向来注重侠名,当年与虞苓决裂,确实是顾及师门名誉。而“妓”这一字更是如一把利刃直插他的心中。 他前一阵中了魏先一掌,觉得胸口如压了一块石头一般,而这“石头”随着他运转功体,重量不断增长,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梁亭和距离东方不平最近,关切道:“师兄,你怎么了?” “哇!”一声,东方不平吐出一口鲜血,阮清明见状撤回师兄身边,道:“师兄,伏牛派功夫古怪,不可小觑。你挨了魏先一掌,暂且打坐调息罢,我和三师弟先应付一阵。” 东方不平摇摇头道:“柳岱武功高强,更有神威枪在手,缺了我,你们决不是他们的对手。” “那怎么办?”梁亭和问道。 东方不平豪气陡生,道:“我虽受了内伤,但未必便不是柳岱的对手,今日一战,定要分出伯仲!” 三人齐心协力,豪情万丈,引得台下一阵彩声。 “柳岱,汝真乃小人也!”东方不平提剑攻去。 柳岱素有匡扶洛国之志,做事也如行军打仗,不择手段,能赢方为上策。今日被东方不平蔑视,怒从心生,他喝道:“尔等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两人长枪短剑相击,大战几十合,难分高下。 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枪素有百兵之首一说,以长击短,本应处处克制才是。但东方不平何许人也,他剑走偏锋,虚招骗之,实招击之,更能瞧出对方招式中的破绽,只在一息之间,抓住破绽,逆转局势。 柳岱惊怒不已,心道:东方中了魏先一掌,尚能与我战至这般田地,此番功力,绝不在我之下。他顿生争强之意,向康晴儿、姚戍道:“奏天玄临阵曲,为我掠阵!” 此曲气势磅礴、风格激昂,大有睥睨天下、唯我独尊之意。教人回想起数百年前公子天玄领百万大军,与虎贲军决战于洛河的恢弘场面。曲中暗含战鼓擂鸣,临阵听之,有催涨功力之能。 康晴儿舞动云绣,三丈长绫六向而出,此为第一鼓。 姚戍奏响竹音,不软不腻,气势凌人。 柳岱目中精光暴涨,枪影重重,真有一骑当千之雄风,如遮天蔽日般压向对手。 东方不平全力应对,高接抵挡,每一击都需承受千钧之力,十合下来,气血翻涌,伤势更重。 再有十合,东方不平必败无疑。若想破这阵法,柳岱在其次,康晴儿、姚戍才是命门所在。 梁亭和看出其中端倪,告诉阮清明:“二师兄,我全力破鼓声,请为我掠阵。鼓声既破,我二人便可合力对付笛音。”话音一落,他手执青霜剑凌空而起,六出剑花,对上六向长绫。 长绫虽软,但软兵亦能伤人,青霜剑刚一触及长绫,便被卷入其中。梁亭和感觉到一股涡旋之力自兵刃传来,几乎要拧断自己的胳膊。 他怒喝一声,一招阳岭当歌,真气遍走周身,满天剑舞撕破长绫。 康晴儿见状不对,使另外五向长绫合而攻之。梁亭和越战越酣,变招雨岭春笋,青霜剑寒气逼人,真如雨后的破土春笋一般,密密麻麻穿破长绫,五道长绫化为碎布,如天女散花般飘落。 姚戍见康晴儿这头鼓声已止,大惊:“小小年纪竟有这般功力!”他正要襄助,耳边风声呼啸,隐隐有虎啸龙吟之声,南王剑破空而至。他这一瞬的分心,被阮清明抓住机会,雷霆一剑直抄其项上头颅。 姚戍身法高妙,旋而不倒,避过致命伤,耳垂却被割下来,顿时血流不止。 “阮清明,还我耳朵来!”姚戍怒火中烧,展开步法,时短时长,忽左忽右,阮清明捉摸不定对手的落脚点,每每击出,必然落空。 长笛化作利刃,与南王剑相接,“呯嗙”声大作。三招已过,阮清明眼花缭乱,怎么也看不清对方的身影。姚戍则步步紧逼,将对手限于方寸之间,招招指其要害。 此时鼓声已止,仅有断断续续的笛音,柳岱气势骤减。 东方不平断然不会放过此等良机,使出生平绝学之一,荡寇剑招,照胆剑寒光闪烁,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而出,把神威枪弹开三尺。 他双手持剑凌空劈向柳岱,周遭风声大作,柳岱横神威枪抵挡,顿觉一股巨力自枪身传遍四肢,虎口崩裂,身体酸软几欲跪倒在地。 东方不平清楚自己受了内伤不能久战,必须速战速决,便不留后手。再使另一式绝学,清平剑招,此招不同于荡寇那般杀气腾腾,而有祈愿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之意,是以招式大气恢弘,剑气绵绵,无穷无尽,挡过一重,另有三重。 柳岱本立足未稳,断然接不下此招。他心知肚明,论武功招式,他仍差东方不平一招半式。他本是行伍出身,而东方不平则是久经江湖,于武功路数上更有专精。并且,他并不想全力对付东方等人,今天尚有好戏,须得留力应对。 “将军不得意,归期未有期!”他长叹一声,手中神威枪丝毫不让,大有横扫千军之威势,直冲照胆剑而去。 场中骤响雷鸣之声,柳岱倒飞出一丈,面色潮红,嘴边一股热流涌出。 东方不平被弹飞回去,腾腾退后两步。 柳岱向康晴儿、姚戍道:“二弟、三妹,我们认输罢!” 姚戍逼退阮清明,不解道:“大哥,我们定能胜过他们,为何要认输?” 康晴儿也避开梁亭和剑招,退回柳岱身边:“大哥,我们若重整战阵,他们三人岂是我们对手?” 柳岱摆摆手,道:“他们三人识出阵眼所在,先破鼓声,再破笛音,再打下去,两败俱伤而已。” 洛城三友称败下台。 东方不平先受内伤,再与柳岱交手,等于以一人之力轮番战胜两大高手,实属不易。他的气息已然紊乱,喉头一甜,知是鲜血,仍强行咽入肚内,不让别人瞧出他已是强弩之末。 第三十六章 五岭三杰(下) 此轮战罢,虎贲一方五胜一负。表面看胜券在握,可对方人数众多,规则又不限制车轮战,若长久进行下去,虎贲只败不胜。 贺子闲向许鹰道:“许博士,承道苑仅顿巴兄一人登台,按规定,还有二人可代表承道苑参赛。既然如此,不如我们联手。若得一胜,虎贲二人归我方所有,我们将之带回承道苑,交给夫子发落,如何?” 许鹰点点头:“贺博士所言甚是,你我所做皆为承道苑,求同存异乃上上之策。既然如此,就请贺博士先行出手,搓搓他们的锐气!” 贺子闲心知许鹰是想等自己战至精疲力尽,届时如何处置唾手可得的战利品,由他全权决断。 即便如此,贺子闲也不推脱,他登上台去,对东方不平道:“承道苑贺子闲,讨教东方兄高招!” 东方不平见是贺子闲上台,不禁心头一凉:此人武功深不可测,绝不在我或是柳岱之下。我吃魏先一掌,受了内伤,必然不是他的对手。可若让师弟们迎战,恐怕不出三招便会落败。 台下还有许鹰、顿巴,皆是与东方不平齐名的高手。伏牛派魏先虽败,可门下不乏能人。天门观、静庵人才济济,到现在还未露面一人。 而虎贲一方的底牌,仅有东方不平一人!此战败局已定,他仍当仁不让。 贺子闲顾不上许多道义,沧溟变作柳叶软刀,影影绰绰向对手罩来。 东方不平手握照胆剑,直冲软刀旋去,以攻为守。 贺子闲趁机缠住来剑,不拼招式,只拼内力。他这般做,实则是占对手受内伤,行气不畅的便宜。东方不平只得强行催动真气,二人内劲便在这刀剑间交锋。 外人看来,两人站在台上,一动不动。阮清明分得清楚:“贺子闲那厮未尝一战,真气充沛。而大师兄两番鏖战,气虚力竭。他与大师兄比拼内功,时间一长,稳赢不败!” 秦牧连连摇头:“虽同是承道苑出身,这人却没有顿巴大哥敞亮。此乃乘人之危,小人之举罢了!” 梁亭和却忧虑更远,若是大师兄败下阵来,他们之中断无此人敌手。那么白姑娘和莫师弟便要白白给人添作战利品,难道再没有高人帮助虎贲一方了吗? 不出一炷香的工夫,东方不平额上汗珠如雨,面如土灰。 魏先心道:“东方这厮中了我一记灵山分流掌,经脉受阻,真气停滞。强行撑到此时,已然是强弩之末。再有十息,他必然落败。” 果然,十息既过,东方不平摇摇晃晃,手中照胆剑滑落,插入台面。 贺子闲收起沧溟刀:“东方兄,你受伤在前,绝对不是贺某的对手,认输罢!” 东方不平充耳不闻,虞苓的身影似有似无,从他眼前飘过。一招“明月照人”缓缓打出,大有江河奔流,继往开来之势。 贺子闲同样以掌法相对,觑敌来向,先出一掌欲断其后路。孰料东方不平看似由西向东出掌,掌到中途左右互易,但势头不减,变为由东向西。正是出自大荒奔流掌法中的“江河倒流”一式。 此招正是他当年临着自东向西而流的大荒江,悟出西域与中原武功的迥乎不同之处,自创的精妙招式。 贺子闲转攻为守,与东方不平对上一掌,一股热流自掌心直达心脏。他大惊失色,仓促运起内功抵御这股热流,同时攻出两掌欲要与对方拉开距离。 但东方不平只攻不守,再出一招“浪打飞舟”,高高跃起,借凌空之势与贺子闲两掌对上,真如洪流猛击一叶扁舟。 奈何他受伤颇重,浪头威力大大削减,反倒被这小舟冲出浪峰。 贺子闲巧妙避过来掌,方寸之间乘隙而入,直击对手胸膛。 东方不平心知他已无力抵挡,拼尽全身力气横出一掌,护在胸前。 “砰!”双掌相交,东方不平倒飞出去。贺子闲倒退几步,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就地打坐调息。 台下一片哗然。 …… 梁恭望着场中,面露笑意。他对莫起道:“受了如此重伤,还能与贺博士战至如此地步,这位东方大侠,果然了得!若是他不受伤,结果还未可知。” 莫起心头一紧:“东方师兄真心待我,希望他没有大碍!” 梁恭看着莫起,似笑非笑道:“莫贤弟,担心你的师兄吗?” 莫起怒道:“你定下这般规矩,虎贲一方便是以十敌百,岂有不败之理?朝廷便是这种做派吗?端的让人作呕!” 梁恭却不生气,说道:“按照规矩,五岭门下已出战东方不平、阮清明、梁亭和三人,贤弟若想出战,便不能以五岭真人弟子的身份了。” 莫起道:“那又如何,比武大会的规矩本就不公平,既然如此,我也没有遵守这狗屁规则的必要!” “莫贤弟好气魄!”梁恭笑笑,“不过,却太小看了人心。” 莫起不理他,问道:“我可以离开这里了吗?” 梁恭答道:“就快了。” …… 武功最高的东方不平已然没有再战之力,剩下的人,对于贺子闲来说,胜之易如反掌。他自恃身份,与晚辈交手,留有余力。饶是如此,他依次战罢秦牧、阮清明、梁亭和三人,均是三招之内取胜。 江虹与临阳三赖和李朝宗有过节,所以在第一阵上台襄助。其后的比试她也不再关心,便袖手旁观。 十局已过,虎贲战至五胜五负。有贺子闲这样的高手在,对方无论如何都立于不败之地。 白璃攸迎着众人的目光登上台来,贾渊心知取胜不了,曾多次劝阻,但却拦她不住。 “阁下便是白璃攸姑娘吧?”贺子闲问道。 白璃攸则反问:“与你何干?” 贺子闲道:“放眼天下,只有承道苑可保姑娘一命。姑娘既有怀璧之罪,却又无能力自保,何不入我承道苑,为虎贲绝学继往开来?” 白璃攸冷笑道:“你是在威胁我吗?” 贺子闲道:“断然不是。” 白璃攸又问:“怀璧之人,何罪之有?” 贺子闲摇头叹息:“既然如此,休怪贺某用强了!”他只一步便逼近对方三尺之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出三掌。 劲风及体,衣衫飘飞。白璃攸临危不惧,左手引阴元真气,右手运望月神功,金银两色光芒逼退来掌。 台下一阵惊呼:“这女子竟有如此掌力,能硬接贺子闲一掌!” 亦有人道:“哼,她有空渐神僧的真气护体,又身怀望月神功,接不下一掌才怪!老子若有她的运气,打十个贺子闲也不在话下!” “切!胡吹大气!” 贺子闲与她对上一掌后,深感此女虽然内功深厚,但临敌机变不足。她几乎是靠着内功,如蛮牛般发泄一气。只要避开锋芒,觑得破绽,一招便可制敌。 果不其然,白璃攸接下一掌后,向后踉跄几步,还未站稳。贺子闲趁机攻来,一招“天演掌”扑面而来,纵然对方是如花似玉的少女,在天演掌下也如草芥一般,尽可摧之。 白璃攸向左一勾,欲带偏来掌,但却如打在铜墙铁壁上一般。对上其他敌手,她自然可以凭借内功碾压,而不惧一切招式,但对上贺子闲这种高手,稍有不慎,便会丧命。 铁掌距她仅剩毫厘,她仿佛已经听到头骨碎裂的声音。 “啪!”一声脆响,白璃攸天灵盖上受了一掌,除了额上发红之外,再无其他伤痛。 她抚摸着额头,又惊又怒:“何必手下留情,一掌打死我便是!” 稍加思索,她又说道:“哦,原来是为了《飞鸟》,哼!你们休想得到!” 话音刚落,白璃攸忽觉天旋地转,踉跄几步,一头栽在台上,不省人事。 梁亭和等人担忧心切,冲过去将她团团围住。 许鹰只当贺子闲以制敌为要,未曾料到他会下此重手,怒不可遏道:“贺子闲,你若敢杀虎贲遗少,便是违抗师命,夫子定然不能容你!” 贺子闲淡然道:“贺某本就赞成除根[1],夫子既然没有明令禁止,又何来违抗师命之说?” …… 梁恭拍手称快:“有趣,有趣!” 看着白璃攸昏倒在地,莫起的心揪起来,痛楚由然而生,他双目血红,周身散发的戾气森然可怖。 “时机已到。” 梁恭亲自俯身为他打开脚铐。 [1]承道苑天地玄黄四大苑互不管属,多有纷争。自白璃攸和莫起逃离虎眺崖镇起,承道苑内关于二人的意见分为杀和留两派,地、玄两苑主杀,是为除根党。天、黄两苑主扶,是为扶根党。 第三十七章 血引魔刀(上) 台上乱做一团,台下人声鼎沸。 有人叹:这样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突然间却没了性命。 有人疑:这位姑娘真的死了吗? 江虹看着白璃攸,地上的这位少女,五官玲珑精致,肌肤如凝脂,白嫩剔透,吹弹可破。自此之前,她自认为,天下间不会有人比她美。论出身,她流着东极国皇室的血,可谓一国之明珠。论武功,她师承火痴。能似她这般,天下又能有几人? 在她看到白璃攸的那一刻起,有种微妙的情绪在她心里悄悄萌芽。她可能有些嫉妒,但她决不会承认。 比不过的,拼全力也要比得过。不曾拥有的,哪怕是抢也要抢回来。 偏偏白璃攸比她多一样,生死相托、志同道合的同路人,莫起。 东方不平步履蹒跚,阮清明扶他走过来,他看一眼白璃攸,摇摇头道:“白姑娘吃了一记天演镇魂掌。此掌极难练成,是以隔山打牛之力,震慑髓海。轻则无用,重则无治,对力道的拿捏可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他长叹一口气:“除非贺子闲愿意,否则,她很难再醒过来……” 梁亭和双目通红,问道:“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东方不平摇摇头:“只有贺子闲可以救她。” “师兄,你……你肯定是骗人的……”不知何时,莫起出现在台上,他冲过来,跪在白璃攸身旁,晃着她道,“白姑娘!白姑娘!你快醒过来,我们离开这个地方,离这些恶人远远的,让他们永远找不到我们!” “你忘了吗?我们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莫洛他们还有你的叔叔伯伯们还困在虎眺崖,我们要去救他们!” “你不是总说想去祖母讲的那些地方看一看吗,我陪你一起,今天就走!” “……” 梁亭和抓住他的手,少有地发作道:“不要惊扰她,否则只会更糟!” 莫起“腾”地收回双手,像是怕弄碎一块脆弱的玉石,口中喃喃道:“要救她……要救他……” 莫起的一番话,台下之人听得一清二楚。立马有人问:“你和这位小姑娘便是从虎眺崖逃出的那两人?” 一时间,人声如滔天巨浪,向莫起一行人压过来。 梁恭姗姗来迟,撑开折扇,对众人公布道:“没错,这两位小侠,五日前乘坐飞篮逃离虎眺崖,他二人便是本次武林大会的绝顶彩头。神功望月,圣书《飞鸟》,得之其一,则可天下无敌!” “诸位,朝廷愿将珍宝赐予武林,亦望各位豪杰能感念恩惠,为我新国效力,一统天下!” 台下呼声震天,众人摩拳擦掌,已将二人视为囊中之物。 莫起缓缓站起,转身面对贺子闲,咬牙道:“你去救她!” 贺子闲身形挺拔,看向矮一头的少年,目中似有不屑:“妄想!” “等等!”梁恭突然插话,“五岭门下,已出场三位弟子。你二人若要比试,便是不合规矩了。” 众人称是。白璃攸败阵后,虎贲五胜六负。有贺子闲在,虎贲一方只输不赢。已经有人开始盘算如何瓜分宝贝了。 此时,柳岱火上浇油道:“诸位,请听柳某一言。柳某亲眼所见,此子身怀黑水武功,绝非正道中人。咱们今日便借此盛会,除魔卫道,灭了黑水余孽!” 东方不平回想起来,看着莫起道:“师弟,你真学了黑水武功吗?” 莫起目如燃炬,今日种种,似曾相识。不久前,他被绑在火刑架上,彼时的那一群人,也是这般嘴脸。 江虹不耐烦道:“做便是做了,没做便是没做,大声说出来,让他们听听!”话一出口,她有些分不清,究竟是在帮他,还是在烈火中加了一把柴。 白璃攸活着,江虹要他死。白璃攸死了,他是死是活,便没那么重要了。 莫起扫过一圈,目光拉回白璃攸身上,她双目紧闭,峨眉微蹙着,似在经受苦楚。 柳岱再催道:“小贼,还不快快招来!” 莫起置若罔闻,转向贺子闲,再问一句:“你救不救她?” 贺子闲手握沧溟刀,道声:“不救!” “……” “我莫起,即日起脱离五岭派,我的所作所为,与五岭派再无任何瓜葛!” 黑衣红目,隐在角落,饶有兴致地看着莫起。 “我以黑水派身份,为虎贲助战!” 此言一出,群情激愤,已然有不少侠客跳入台中,倒是把夺宝抛在一边,唯欲杀之而后快。 梁恭合上折扇,大喝一声:“好!请诸位侠客先行离台。我们正道中人,对付一个魔教余孽,该当光明磊落!” 一行人悻悻而去。 贺子闲横眉怒目:“若你果真是魔教中人,就休怪贺某以强凌弱,进招吧!” 莫起仰天长啸,两道血泪自目中流下,他张开鲜红之口,咬破手掌,如恶鬼一般,向贺子闲扑过来。 贺子闲收起沧溟刀,以天演掌对阵。这天演掌乃是地苑绝学,学成之人寥寥无几。相传此掌法乃是公子时风烛残年所创,他曾寻觅长生之法,终究不得。恍悟我为众人,众人为我,人皆一体,代代相承乃人间之道。 而传功于莫起的老者,被称作黑水老祖,名为鸠摩十能,乃是黑水一派百年不遇的奇才。几乎以一人之力,振兴黑水派,冠绝西域群雄。其后,黑水派从西域传至中原,与中原礼教大相径庭,最终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而五大高人中,先前是荀矩、张掖、鸠摩十能、江锋刚、齐道元。相传空渐神僧原本也出自黑水派,他弑杀残暴,无恶不作。黑水派中,鸠摩十能称第一,他便是那第二。 两者原本亲密无间,后来不知是何缘故,空渐性情大变,与鸠摩十能反目,黑水派内部斗争愈演愈烈,这才被正道中人一举荡平门派,从此不复荣光。 鸠摩十能于正魔大战中人间蒸发,不知去向,四大护法一死三伤,带领人马流窜各地,占山为王。 因此一役,空渐被世人归入正道行列,以其灭魔教首功,被尊为五大高人之一。 不过他本人性情怪戾,并不与正道为伍便是了。 第三十八章 血引魔刀(中) 比武大会举行前一日…… “桑卓,咱们找了一整天,教主在哪呢?狗日的,你若是害咱白跑一趟,老子便要讨个说法了!” 说话的是位中年男子,名叫阿里甫,铜色皮肤,络腮胡子,不类中原人。 男子一身棕色皮革装束,年纪约莫在不惑之年,鹰钩鼻梁,眼窝深邃,对阿里甫道:“闭上你的臭嘴!若不是桑卓大哥消息灵通,咱们也不会知道教主就被囚在此处。” “平措,你惯是装好人。已经半个月了,老子的百十号兄弟在城外吃糠咽菜,再这么耗下去,你让他们喝西北风吗?”阿里甫怒回道。 “阿里甫,多少年不见,你还是一般穷酸。既然你的兄弟们没饭吃,何不叫他们上街讨要呢?”女子轻轻撩过披肩的金色卷发,白嫩的肌肤时隐时现,勾人魂魄。 她的妆容颇为浓艳,如同黄金、碧玉之上,撒了一杯深红葡萄酒,周身香气盈盈,他人闻之如醉百花丛中。 “哟,这不是朵娅护法吗?怎么说也是年近半百的人了,还是如此美艳,怕不是把年轻女子的皮囊给剥了去,贴在自己身上吧,哈哈哈哈!喂,我说朵娅,今晚去陪陪我那帮弟兄们,好让他们暖和暖和,你说怎么样?”阿里甫放肆地调戏着朵娅。 其实阿里甫的话有些夸张,他只是借年纪来嘲讽朵娅,因为他知道朵娅最忌讳别人谈及她的年龄。实际上,朵娅距离半百还差一轮生肖。 众人面有怒色。 桑卓转过身,他须发斑白,面如干涸结块的淤泥滩,右眼上跨过一道狭长的伤痕,眼珠也是苍白、浑浊一片。 他喝道:“阿里甫,即便黑水派已支离破碎,你也不该这么羞辱哈娅护法。若是你还把我这个代教主放在眼里,便恭恭敬敬地向朵娅鞠上一躬!” “啊呸!狗屁的代教主,真正的教主只有一人,那便是鸠摩老教主,除了他,老子谁都不认!”阿里甫唾沫星子横飞。 “哼,何须你来替老娘出气,想跟老娘上床的又不止他阿里甫一人!若真有能耐,老娘陪他上一辈子的床。只可惜呀,在场的诸位大丈夫,尽是逞口舌之快,遇上大事,个顶个跑得快!” 朵娅此言实则是为当年正魔之战不平,四大护法之首摩弗斯一人当千,甘愿赴死,为他们争取撤退时间,才有三人苟且存活至今。 桑卓代掌黑水派掌门,但手下众将并不服他。原黑水派三大护法:阿里甫、平措、朵娅,各有各的营寨,阿里甫和哈娅均是仅尊鸠摩十能一人。平措老实巴交,只是一心找老教主罢了。 三人近日收到桑卓的密信,得知教主可能就在临阳城内,这才甘愿冒险,乔装打扮回到中原。 小半个月过去,众人颗粒无收,教内的矛盾也越来越激化。便在此时,新军攻破虎眺城墙的消息传来。桑卓不知是从何处得知,鸠摩十能被囚禁在临阳府内。于是众人打算趁新国举办武林大会的时机,潜入临阳府一探究竟。 被朵娅嘲讽过后,众人一时无言。 “争议暂且搁置,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老教主。”半晌,桑卓开口道“咱们大致摸排过临阳府,却唯独漏了一处。” “何处?”平措问道。 “伏虎阁!”桑卓道。 朵娅质疑道:“伏虎阁便是举办武林大会的地方,人多眼杂,新国怎么会将教主藏在这么明显的地方?若是不小心被人撞见了,定然引得武林震怒,新国拉拢他们还来不及,又怎会惹来一身麻烦?” “奶奶的,来参加武林大会的少说四五百人,尽是武林好手,这还不算城内城外的官兵。你要我们进入伏虎阁,躺着进去吗?”阿里甫骂道。 桑卓道:“原先我还不敢确定,听朵娅护法一言后,我敢断定,教主定在此处!” 朵娅和平措稍加思索,便知桑卓此言何意: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何况他们也把临阳府排查了个七七八八,最有嫌疑的,确是伏虎阁。 朵娅嘲笑道:“阿里甫护法莫不是怕死?” 阿里甫大怒:“黑水派哪有怕死的护法?” 朵娅妩媚一笑,侃道:“哦,那阿里甫护法是怕死了,便没有女人的滋味尝了吗?老娘发发慈悲,赏你一夜如何?”她并非实意,只是嘲弄阿里甫罢了。 阿里甫一口牙咬得“吱呀”作响,道:“朵娅,老子还看不上你这老女人!” 朵娅目中杀意一闪而过。 桑卓揽住阿里甫,平措也挡在朵娅身前。 平措斥道:“你二人还要争到什么时候?” 桑卓道:“休要再起口角!武林大会便在明日,过后人去楼空,新国也不可能留我们在此处。因此,只有明日的机会了,我们胜算不大。谁愿打头阵?” 阿里甫一把推开平措,吼道:“老子要第一个接回教主,谁也别跟老子抢,就这么着!”说罢大踏步离开了。 桑卓看着阿里甫,知道留他不住,叹一口气。三人又商谈了半个时辰,才各自散去。 …… 瞥一眼憔悴的白璃攸,嘴角沾染着鲜血,望月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迅疾流动,莫起手间力道如有万钧,勾向对手胸膛。 贺子闲得见魔功重现于世,忆起正魔大战中阵亡的故友,由悲生恨,丝毫不闪躲,骈指如剑,划破莫起的肌肤。 莫起看着无力垂下的右手小指,知是手指已断,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贺子闲虽折了莫起手指,但指尖微微发麻,一股黑气如蚂蟥般欲要钻入他体内,他急忙运功抵挡,驱逐这股邪气。 莫起再度攻来,以滴血的单掌为刀,斜劈下去,血滴横飞,滴滴化作利剑,扎向对手。 血引魔刀鼎鼎大名,贺子闲也不敢怠慢,于方寸之间,弯腰避过血滴。血滴直奔伏虎阁大门而去,竟将两寸木门打了个对穿。未几,木门轰然倒塌。 贺子闲撑地而起,以天演掌对上掌刀。匆匆几招下来,他越发惊讶:对手年纪轻轻,真气却十分充沛,似乎用之不竭。 场内风声大作,一众人等盯着莫起,咬牙切齿。 而梁恭望着莫起,面上挂着笑意,摇着羽扇,悠然自得。 莫起无心插柳,却无意间促成了望月功与血引磨刀的融合,再加上鸠摩十能毕生功力,他的血滴才能打出那般威力。只是不知为何,一股恶心的感觉时隐时现,轻则令他头晕眼花,重则蚀他内劲,十成威力由内而发,打出去只剩七成。 第三十九章 血引魔刀(下) 贺子闲道:“你既然学了魔教武功,定然与那群魔头为伍,为祸苍生。贺某今日便为武林除害,废去你一身武功,以彰正道!” 秦牧为莫起打抱不平:“姓贺的,你以正道自居,便可倚强凌弱了吗?” 江虹原本便看不惯一些江湖人士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做些蝇营狗苟之事,她出口道:“欺凌弱小乃是魔教所为,正道本该锄强扶弱。你自恃正道,却行不正之事,还称此举为彰显正道。那是否可说,正道实为魔道,魔道才是正道呢?” 以秦牧、江虹为界,人群四散开来,显然是不欲与他们为伍。 有人高呼道:“小女子混淆视听,颠倒黑白,其心同魔教无异,亦可诛杀!” 此言可谓一呼百应,不少人亮出兵刃,与二人相对。 东方不平师兄弟三人处境尴尬,他们自然是不与魔教为伍的。但莫起确是拜入五岭门下,而且五岭真人吩咐要好生看护二人。若是袒护莫起,那五岭派必然成为众矢之的,遭到各大正道的围剿,有灭门之忧。 阮清明道:“正便是正,魔便是魔。师兄,既然莫起承认他是魔教中人,咱们便该站在正道这一方。” 梁亭和道:“师兄,魔教所作所为,确实为天下人所不能容忍。我们应当以大局为重,不能袒护莫起一人啊!” 东方不平身负重伤,面色苍白,着师弟扶他坐下,并不言语。 贺子闲本是辩才,但此刻情势在正道一方,根本无须反驳江虹。他拔出宛如柳叶的沧溟刀,灵蛇一般咬向莫起。 正当此时,一阵狂笑穿透嘈杂人声,直冲九霄。正是来自黑水派三大护法之一,阿里甫。 阿里甫对莫起道:“小子,耍血引魔刀,怎能没有真刀呢?这把斥神借你一用!” 十一名刀中,斥神位列第七,虽说远不及沧溟刀的排名。可既然是名刀,便各有其用,不可单以排名论之。 斥神刀乃是公子还乡在位年间,虎贲工匠打造的宝刀。传闻此刀戾气过重,神鬼所弃,乃是不祥之物,各代刀主均不能善终。 阿里甫自得到此刀之日,便爱不释手,对于名刀的传闻不屑一顾,他生性倨傲,相信霸主自然可震慑刀内神鬼,使其为自己所用。 莫起接过斥神,与沧溟刀对上。一股戾气由心而生,遍走全身,斥神似有响应,刀身隐隐传来刺耳鸣声,沧溟刀也随之微微颤动。一时之间,两刀竟然相持不下。 众人看向阿里甫,见其裹着一身黑袍,周围几人也是如此装束,不示人以真面目。猜想这几人可能与魔教有关,立马拉开距离。 这几人正是黑水派代教主桑卓,护法朵娅、平措,以及随行高手数名。 桑卓一手按在阿里甫肩上,示意他不要提前暴露身份。 贺子闲使巧劲轻轻一挑,弹开斥神刀,左手背于后,右手持刀,电光石火间划出三横三纵六道残影,封死对手的出招方位。 朵娅尖声细嗓指点道:“小子,这是虚招,不要力拼,当心后手!” 一干人等齐刷刷瞪向朵娅。 莫起得了提醒,对手的天演掌极难应对,不得不防。干脆向后跃出两步,不接此招。 贺子闲大惊:此人能看出我沧溟刀为虚,天演掌为实,定然不是泛泛之辈。他夹着嗓子说话,似乎怕人听出他的声音,难不成我识得此人? 莫起掌中鲜血仍在流淌,他握住刀刃,血丝流过刀身纹路,冰凉的气息游过,伤口竟然缓缓愈合。但那股恶心、烦闷之感仍然没有消退。 贺子闲合刀回鞘,逼至莫起跟前,双掌对上,周身精血立时不受控制地涌向掌心,收手看时,掌中不知何时破了针孔大小的洞,洞边已经发青。他运起真气,逼出一股黑血,青色渐渐褪去。 莫起每接一掌,便感觉滔天巨浪拍过来,压得自己透不过气。好在对手每出一掌,便会停滞片刻,使得自己有机会喘息。 黑水派的几位则很是诧异,血引魔刀乃是内外双修,内功有九重,外功有九式。他能在贺子闲这等高手身上开出一孔,吸其精血,内功至少在七重。 而三大护法,包括代教主在内,也不过是在七重。有这等功力的人,除了他们和空渐,便是老教主鸠摩十能,何时添了个这么厉害的小魔头? 贺子闲稍作停息,再度打来,横出一掌,周遭风声大作,刮得莫起脸颊生疼。 朵娅又提醒道:“小子,藏刀于后,狂刀于前。” 血引魔刀外功招式共有九招,她所言藏刀、狂刀乃是其中两大招式。 藏刀式讲究出其不意,一藏一开一合便是一招。高手使此招,寻常人根本看不清出刀的动作,会有一种刀身从未脱离刀鞘的错觉。 而狂刀式往往嗜血,饮血越多,刀势越凶狠,更有麻痹痛感之能,使人近乎癫狂,实则是以攻为守的招式。 鸠摩十能的真气浑厚且充盈,莫起虽然一时不能完全消化,但即便使出一分,打将出去,仍有不俗威力。 他运起真气,却隐隐觉得,比他上次行气时,略有不足。来不及多想,真气灌左掌而出,与天演掌对上,莫起后退几步,贺子闲也微微退后。 莫起效仿前法,再以左掌攻出,贺子闲刚要回击,孰料一道凌厉的刀气破空而至,正是藏刀式。他足划十字,方位骤变两次,避开一击,袖袍却被莫起割去一片。 台下一片哗然。 “这少年竟有此等功力?” 平措道:“先前我还在怀疑,这小子的血引魔刀从何学来,现在我敢肯定,定然是老教主将功力传给了他。若非有教主神功相护,他在贺子闲手下撑不过两招。” 桑卓点点头,又诧异道:“但是教主的功力何等精湛,怎么经他打出,两成火候都不到呢?” 朵娅也纳闷道:“不光如此,这小子的真气越来越薄弱,一招不如一招。奇怪,难道他中了什么毒?” 第四十章 魔教重现(上) 一击得中,莫起信心大增,藏刀式变作狂刀式,刀影凌乱,一步一尺向对手逼过来。 贺子闲惊怒交加,当着各门各派的面,他堂堂承道苑博士,却与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打得有来有回。他倒是不爱惜自己的脸面,但承道苑的脸面,他无论如何也要顾得。念及此处,他将柳叶换作巨阙,刀虽重,但合上自身精妙的步法,亦可灵巧应敌。 柳岱在破庙时与贺子闲交过手,深知沧溟刀的威力,他看莫起有攻无守,摇头道:“招式越猛,败得越快。” 莫起八面出刀,刀刀指其要害,但贺子闲举重若轻,身法绝伦,敌人进则他隐于刀后,敌人滑刀则他闪至侧旁,拉过刀柄,瞬间瓦解攻势。 初时贺子闲多以步法,使巧劲应敌,把敌方刀势化为巨阙刀势,看起来倒像是人随刀舞。随着巨阙慢慢积累足够的刀势,他便不再依靠步法,越舞越快,一路高接抵挡,虎虎生风。 “小子,你没看出他在借力吗?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尽管骗招,定可断他刀势!”阿里甫急得跳脚,向台上大声呼喊。 柳岱看向阿里甫,觉得此人声音极为熟悉,眼界也奇高。他破解贺子闲此招时,便是用虚实相击的办法,蚕食对方刀势。 白璃攸和莫起都受高人传功,内力原本相差无几,但她机变不足,很多时候依靠莫起给她出点子。但莫起缺席,加之东方不平师兄弟光明磊落,在二人比武之时断不会出言指点。这才使得她在三招之内败给贺子闲。 虞苓的那句忠告可谓一语成谶。 莫起幡然醒悟,合刀回鞘,想要绕到贺子闲身后,以巧胜力。 贺子闲哪能让他得逞,转身一刀,引得狂风怒号,盈盈真气贯刀刃而出,莫起倒地避过一击,额头碎发尽被削去。 莫起揩了一把冷汗,继续进逼,贺子闲纵刀劈下,“轰”一声,木台破开三尺窄缝,边缘齐整,如工匠打磨过一般。 对于寻常武者,如此一刀下去,木台定是碎屑纷飞,破口毫无规则。但对于高手而言,对力道的掌控在毫厘之间,便如同探手拈花,而花枝丝毫不颤。 就连对贺子闲颇有成见的顿巴也称赞不已:“他对兵刃的控制已是臻至化境,便是我也自愧不如。” 莫起滚地闪躲,沧溟刀“噌噌”数刀,擦着他腹部而过。他趁此机会,侧身撑地而立,手中斥神脱鞘而出,划个弧线,同时身体凌空疾转。兵刃相接,“砰砰”几声脆响,莫起已站起身来,斥神不知何时已经回入刀鞘,正是藏刀式。 两人距离仅剩三尺,莫起倏而左掌右刀,倏而左刀右掌,均是虚招。不过这骗招的本事他比之柳岱可差远了,贺子闲总能猜透他招式的虚实,随机应变。饶是如此,沧溟刀在逼仄的空间里也很难再发挥作用了。 贺子闲爆喝一声,将沧溟刀掷向上空,全力使出天演镇魂掌,便在一呼一吸之间,两人已对上七八掌,同时重刀越坠越快,他蹬地而起,左掌挥出如蛟龙出海,直捣对手的天灵盖而去。 白璃攸便是败在此掌之下,莫起岂敢小视,拼尽全力双掌齐出,谁知贺子闲掌到中途,陡然撤回,此时沧溟刀正在其顶上,他双手握刀,全力劈下。 莫起从未见过如此强劲的对手,就连血双煞也比之不过,强劲的真气撕拽着他的头发,似乎想把他整个人按在地上,接受沧溟刀的宣判。虚实相击,贺子闲给他好生示范了一场,千钧一发之时,那股眩晕感又爬上脑袋,他“哇”地呕出来一摊黑血,真气加速溢出体外。 “哼!”柳岱冷冷笑着,瞥一眼梁恭,心中暗想:“以为当着你的面便不能下毒吗?既然洛国得不到他,其他国家也休想得到!” 虎贲两人不为洛国所用,便为洛国所杀,这是洛城三友出行前便商定好的。至于能否诈取梁恭许诺的十五座城池,反而不是首要的目的。 饶是不会武功的人也能看出,莫起似乎着了什么道。梁恭原本安然自若,现下也开始紧张起来。莫起是他宏图战略中的一颗重要棋子,万万不能有所闪失。 众人屏住呼吸,只待莫起项上人头被斩落。忽听“嗖嗖嗖”几声,从几个方向飞来的暗器不谋而合,笔直冲向沧溟刀。与此同时,不约而同的几声惊讶声响起。 “轰隆!”一声惊雷般的炸响回荡在每个人耳边,定力不济的人被震得胸闷耳鸣,一阵浓烟弥漫开来。 贺子闲紧要关头横刀挡住冲击,护住要害,被震飞出三丈,落到台下。他却顾不上调息,飞上比武台,挥袖荡开烟雾。 台上空空如也,不远处有一团黑棕相间的身影,仔细看来,黑色外衣已被炸得千疮百孔,露出里面的棕色革装。皮革有不少地方也融个洞,冒着黑烟。他缓缓从还未散尽的硝烟中站起,正是平措。 直到此时,平措的双臂仍紧紧拥护着莫起,他关切道:“小子,你没事吧?” 许鹰往台下扫一眼,除了台上的这位,那几个黑衣人士似乎少了一人。他定睛向台上看去,惊呼:“他是魔教护法平措!” 贺子闲也认出平措,横刀相向,问道:“尔等妖人,是怎么混入武林大会中的?” “哼!计划那么久,不还是赶不上变化?”阿里甫不耐烦地扔掉黑衣,大声叫嚷道:“妄称正道的鼠辈,你们的阿里甫爷爷在此,还不快快给爷爷叩头,方可饶了尔等狗命!” “哎!”朵娅也撤下黑衣,撩拨一下金发,娇声说道:“阿里甫大人,这正道一会儿是鼠辈,一会儿是狗,他们究竟是鼠辈呢?还是狗儿呢?” 黑水派三大护法均已现身,却迟迟不见代教主桑卓的身影。 正道侠士向着黑水派诸人的方向,大声叫骂。 黑水血刀门自从正魔大战后便异常低调,正道各门派以为魔教已经倾覆。时隔多年,今日魔教重新现世,并且,三大护法一同出现在朝廷举办的武林大会上,给了正道中人当头一棒。 莫起看着平措,察觉到一股暖流正缓缓流经受损的经脉,可真气仍是出多进少。 平措先是很诧异,随后摇头叹息道:“小子,你中了六花化功散,一身功力怕是要废去了……” “得未为真,失则常患……”鸠摩十能濒死前的话语在莫起耳边一遍又一遍回荡着,他说这门武功将给莫起带来无穷的祸患,果不其然。 平庸不会因为一次传功而改变,在上天冥冥安排下,伪装褪去,现出真面目。莫起就像个不得不光着身子出门的孩子,为自己没有得体的衣服而感到惭愧。 莫起谢过平措,站起身苦笑道:“得未为真,失为常患……真是可悲,哈哈……老前辈说的,便是这般吗?” 第四十一章 魔教现世(中) “你在说什么?”平措问道。 莫起凄然道:“这句话乃是那位老前辈赠我的衷告。” “你究竟如何才肯救白姑娘?你若救她,我什么都愿意做,就算你要我这条命也在所不惜!”莫起恳求贺子贤。 贺子贤斩钉截铁道:“我说过了,决不会救她!你若一心求死,贺某今日便成全你!” “以命相托,志同道合,便是如他二人这般吗?为什么要救他呢?”江虹心想着,“师父嘱咐的事情,我能做到吗?”她抬起纤纤素手,轻嗅着残存的火药味。 方才的爆炸正是来自她的九天离火丸。 阿里甫冲莫起道:“女人不过衣裳罢了,大丈夫焉能为区区一女子舍弃性命!” 朵娅对阿里甫甚是鄙视,道:“依小女子来看,场中所有人,称得上大丈夫的,恐怕只有台上这位少年郎!” 哗声一片! 莫起心如死灰,转向平措,问道:“晚辈还剩下几招呢?” 平措看着眼前坚毅的少年,竟被深深震撼。当年的正魔大战,摩弗斯便是这般,毅然决然。 人死去之后,脱离尘世,一切再与他无关,彼岸是没有意义的虚无。平措是现实的,而摩弗斯是理想派。 平措缓缓说道:“运功越甚,散功越快。你若使出全力,最多再有五十招。” “前辈说笑了,对上实力如此之强的敌人,晚辈无时无刻不在全力以赴啊!”莫起笑言。 平措心头再次一颤。 “小子,你这一身功力可是拜鸠摩教主所赐?”阿里甫大声问道。 莫起忆起传功之事,摇摇头道:“我不认识什么鸠摩教主,这身武功,是一位老者传给我的,说起来,我还未为他老人家树碑立坟,惭愧!” “你口中的这位老前辈仙逝了?”平措紧张地问道。 莫起叹口气,点点头道:“便是在后面的伏虎阁中,他老人家传功于我之后,便去了。” 台下诸位侠客把几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一时间群情激愤,纷纷质问梁恭。 洛城三友率先发难:“梁恭,他二人所说可属实?若是新国有意包庇魔教,那便是与武林正道为敌,天理不容!” 梁恭未曾料到,魔教中人会在销声匿迹十数年后,于今日武林大会之际,重现江湖。更没有想到,他们将目标锁定在了伏虎阁——新国囚禁鸠摩十能的地方。难道是朝廷内部有奸细,向魔教走漏了消息? 没有时间多想,他从容回应道:“诸位豪杰,请容梁某一言。这次武林大会,朝廷费尽心血,甚至以虎贲至宝相赠,只为感召天下英雄,为朝廷效力,一举荡平天下。朝廷若是存心窝藏魔教余孽,又岂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把他藏在距离伏虎台近在咫尺的地方?” 鳌霸等人一心向着新国朝廷,听闻此言,大声附和:“对对对,梁大人说得是,朝廷断然不会扶持魔教!” 魏先诘难道:“梁恭,你敢让我们进伏虎阁一探究竟吗?” 几百双眼睛盯着梁恭,他泰然自若,道:“有何不可?不过武林大会尚未结束,头彩尚不知花落谁家,何不等比武分出了伯仲,再行观之?” 桑卓还未现身,平措以目示意,朵娅立马领会,桑卓还未找到老教主,现在场面混乱,正可拖延时间。她嚷道:“什么狗屁正道魔道,叽叽歪歪,让人不胜心烦。老娘代表虎贲一方,同你们斗一斗!” 在场大多数武林人士并不认识魔教中人,当年能从正魔大战中全须全影回来的少之又少。但大战始末从说书人口中娓娓道来,又别是一番风味。尤其是魔教护法朵娅,她美艳、浪荡的形象早已刻入人心。 “是在这伏虎台之上斗呢,还是在床上斗?” “……” 糙汉们骂一些下三路的话,污秽下流,不堪入耳。虽然正道对魔教同仇敌忾,但是许多女侠仍然捂住耳朵,不欲与这些人为伍。 莫起向朵娅拱手致礼,道:“晚辈谢过前辈好意,不过,我与贺子闲的比试尚未分出胜负!” 朵娅道:“臭小子,你不要命了吗?” 莫起身子微抖,曾几何时,密室中的绝望也如这般。对上血双煞,又何尝不是在绝境中以命相搏?不同的是,现在,白璃攸死了。 他仍然不能明白自己和白璃攸之间的这份感情,只能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 “生不见她,我同死去何异?” 莫起一字一句如是说。 山盟海誓,转头即空。少年一言,针砭浮生。 梁亭和与莫起一般年纪,他知道自己对白璃攸有好感,却不得不思考,自己能否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东方不平惩恶扬善,侠名远扬,仍败倒在世俗之下,舍虞苓而去。今天他再次接受同样的考验,不过这次是他的师弟。饶是受伤严重,他的暗器还是将沧溟刀打偏两寸。 朵娅心中暗喜:“好小子,老娘没救错人!” “来吧,贺子闲,我若胜不了你,你便把我的性命一道取了!”莫起再度登台,横刀以对。 贺子闲道:“正有此意!” 一股离愁泛上心头,这次是生离死别。望月真气如同得到了滋养,越发充盈,而来自鸠摩十能的真气几乎消耗殆尽。 白璃攸的舞姿略过眼前,他回忆起那晚月色下,佳人起舞。望月真气如开闸泄洪般从三万六千毛孔倾射而出,正是别月第三重的功法。 原来,第三重缺的不是望月,而是离忧。 莫起展开轻功逼近贺子闲,未曾想到,身体犹如燕子一般轻盈,转瞬即至。 贺子闲觉得周身如同被针扎火燎一般,对手周身散射出的真气十分强劲,比刀剑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刀剑有形,真气无形,因此,此招万分难防。 此时此刻,他不再保存实力,十成天演掌如暴雨梨花般劈天盖地砸过来,真气雄浑,层出不穷,如飓风一般,摧枯拉朽,将望月真气尽数弹开。 第四十二章 魔教现世(下) 莫起体表爆起青筋,双目赤红,犹如魔神降世,他的衣衫被强劲的望月真气穿隙而过,但却完好如初。 不时有几道真气漏过去,擦着人脸飞将出去,钉入砖瓦中。一时间瓦砾、木屑、尘土横飞,惊出台下人一身冷汗。 肖云黄柯自与东方不平比过一场后,也来到了临阳府。不过并不参加比武,他们的主要目的乃是一览天下武功绝学,企图从中窥得一招半式。 肖云道:“此招虽强,但他恐怕并不能完全驾驭。据我观之,他体内数十年血引魔刀的功力几乎全部转化为望月真气,这才能发挥出这般威力。若我使此招,在外效仿望月功,打开毛孔,凝气为针,在内直接运转血引魔刀功体,威力当能更上一层楼!” 黄柯也是一般看法,但仍有不解之处:“血引魔刀他充其量能使出两成,转用望月功,反而能打出十成的效果。这究竟是为何?” 一缕真气冷不丁蹿出,绕过天演掌的封锁,直奔贺子闲天灵盖而去,他从容侧头避过。真气将发髻打出一孔,他的头发登时散乱开来。 贺子闲毫不慌乱,他切实感受到,莫起每出一招,每打一掌,下次攻来的力道便少一分。如此,只需撑过前二三十招,后面的招式便不足为惧。他原本行事谨慎,因此全力应对望月神功,不敢稍有懈怠。 对手的防御可谓滴水不漏,莫起实难有可乘之机。不过他既以一颗赴死之心,也无需畏惧许多。 东方不平传授给他的大荒奔流掌法,情之一字虽不言明,却贯穿始终。明月、大荒亘古不变,人们只是对其寄托哀思罢了。 学究天文,博识地理,质问明月何日初升?大荒何时初流?最终都化作,情归何处? 情欲比之真理,犹如沧海之上一叶小舟,微不足道。这便是东方不平的桎梏,也是大荒奔流掌法的桎梏。 而此时的莫起,给出了他的答案:情之所在,所以敢不畏世俗,犯天下之大不韪。敢舍生而求共死,甘赴虚无。纵使生来平平,蝇营狗苟,唯有真情,使其超脱万物,成就其全部意义。 他的手掌时起时伏,望月神功如同气海,承载大荒奔流掌法最后一招,江阳西逝。 五十招已经打不完了,莫起索性合为一招,即便经脉承受难以忍受的负荷,也要殊死一搏,为白璃攸报仇。 筋脉撕裂的声音有如折荆一般,经雄浑的望月真气荡远,萦绕在众人耳边。 这等苦楚不亚于经受凌迟之刑,一寸一寸割下身上的肉。有人情不自禁代入情境,面目也变得狰狞起来。他们猜不出这位少年,究竟如何忍受这撕心裂肺的疼痛。 贺子闲本以为莫起会依仗望月三重,直到真气耗尽为止。没想到对手使出玉石俱焚之策,欲要一掌定胜负。他堂堂承道苑博士,岂肯相让,周身落花般的掌影顿时消散殆尽,仅余一掌,带起罡风阵阵,呼啸着向对手扑去。 “咚”的一声,两掌相对,贺子闲倒飞出一丈,血浸衣衫。 而莫起则直接跌落台下,七窍血流不止,斥神刀也插入青石路面,兀自嗡嗡作响。 经脉尽断,他已是废人一个,即便是爬起来,也无能为力了。 “得未为真,失为常患……”他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秦牧冲到他跟前,眼眶湿润,道:“莫兄,我二人还未比试过,你可千万要挺住啊!”两人虽然相识时间不长,彼此都认为对方光明磊落,可结为挚友。 清泪两行,无声滑落,莫起看着他,苦涩道:“怕是再也比不了了……” 油锅沸腾似的喧闹声响起,有人为贺子闲叫好,有人骂莫起活该,更有人欲趁机杀了莫起,以伸张正义。 朵娅如鬼影般闪至莫起身旁,一把将他抱住,拔出斥神刀,飞身撤离。也就眨眼的工夫,一干侠客根本拦她不住。 忽然,伏虎台上空传来一阵急促的口哨声,众人抬头,只见一道黑色人影缓缓飘落。站定之后,方才看到,黑衣人面色森然可怖,刀疤之下,一颗眼珠昏黄无光,正是魔教代教主桑卓。他手中抱着一位双目紧闭的白袍老者,便是魔教苦苦找寻的鸠摩十能。 魔教三大护法顿时迎上前去,单膝跪地,迎接老教主。 桑卓双目微红,叹道:“鸠摩教主已经仙逝了!” 阿里甫骂道:“放屁,教主武功盖世,怎么可能死了?”他冲上去扣住鸠摩十能的手腕,“腾”地退后几步,口中嚷道:“不可能……不可能……” 平措扶着莫起,问道:“教主离世前,可有交代你什么?” 莫起有气无力地回道:“老前辈受人所托,将武功全部传授于我,还说……” “说什么?”平措激动地追问道。 “终其一生,凄苦作伴。得未为真,失为常患……”莫起缓缓说道。 魔教中人听之无不痛哭。短短几句话,既是鸠摩十能的生平,也是黑水血刀门的遭遇,历经教派从盛极一时到劫后重生,每位教众自然心有所感,各有忿忿不平之处。 贺子闲一眼认出此人便是桑卓,当年正魔大战中,二人已经交过手。当时桑卓已经实力不凡,两人相互讨不得半分好处。 他心想:先前一阵,我耗费大量真气,又力拼一掌,受了内伤。若是这时与桑卓比试,恐怕是输多赢少。他站起来,厉声问道:“魔教此番搅局,究竟是何目的?” 桑卓不答他,反问梁恭道:“朝廷以玄铁锁链洞穿鸠摩教主肩胛骨,囚禁其于伏虎阁内,这笔账容稍后再算。你先回答我,新国如何抓住鸠摩教主,又为何将其囚禁?” 他指着台下一众侠客道,“当着这些人的面,我倒看你如何向他们解释?” 话音刚落,阿里甫已然怒不可遏,冲到朵娅身前,一把夺过斥神刀,飞身向梁恭砍去。 梁恭不曾学过武功,又有沉疴在身,如何闪得过这雷霆一击。 眼看斥神刀就要将他的头颅劈成两半,一把拂尘自下方钻出,卷住刀柄,老者轻轻一拨,一股巨力涌来,几乎扭断阿里甫的手臂。 阿里甫大惊:“场中还有这等高人?”他腾空转了三圈抵消这股怪力,而后收刀后跃一丈,死死盯着着来者。 第四十三章 魔教教主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前天晚上欲要抓走莫起的神秘老者,以及他的徒弟程梁。 一阵嬉笑声传来,程梁立在墙上,笑道:“这等盛会,怎么早不叫我过来?”他打量一圈,这才发现躺在台上的莫起,登时变了张脸,三步化作两步朝台上奔来,却被平措拦住。 檀香阵阵从院外飘来,众人正疑惑之时,十来位女子从院门轻盈走进,少的豆蔻年华,青丝黛衫,老的手执念珠,腰宽袖阔,圆领方襟。为首之人朝着老者的方向讽道:“归虚真人,上次见你时,天门观还不是新国的走狗!” 归虚真人看向老尼姑,施了一礼,不做争辩,只道:“静庵香火旺盛,天门观比不得。”末了又问候一句:“明掌门身体一向可好?” 静庵、天门观终于现身武林大会,这两大门派在江湖上多有走动,但是归虚真人和明稹掌门一直闭关修炼,不为世人所知。即便是东方不平、贺子闲、许鹰这等名门侠士,逢年过节代师门拜谒两派时,也不得见其掌门真容。 而今日两位掌门竟然一同亲至临阳府,也算一饱天下武林人士眼福。 新国侠客虽多,但却如一盘散沙。他们瞧见归虚真人出手帮助梁恭,料定天门观已站在新国一方,论起江湖辈分,东方、贺子闲、洛城三友之流,也皆得让真人三分。是以气势大增,纷纷请真人为朝廷主持公道。 归虚真人欲对梁恭施礼,梁恭忙冲上前握住真人的手,言辞恳切道:“真人莫要多礼,晚辈承受不得!”两人简单问候过,真人环视一周,对众人道:“老夫今日来此,只为救诸位!” 台下喝彩声与叫骂声各占一半。 明稹嗤笑几声,目中尽是鄙夷,问道:“如何个救法,倒要请教归虚掌门?” 归虚真人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神完气足,朗声说道:“世人皆传,得望月可称霸武林,得飞鸟可一统天下。诸位今日齐聚此处,也必然是为了这两样。但各位扪心自问,天下高手如云,即便你们今日得了这两样宝物,明日也有可能因之而丧命。” “宝物在谁身上,谁便是众矢之的。两位年轻人原本无辜,却因此引来杀身之祸,诸位且看二人,便知老夫所言是否属实!” 这原本是再明显不过的道理,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此番一搏,成则扬名立万,败则尸骨无存。一众侠客既然来了临阳府,便已在赌桌压上了自己的全部筹码。 贾渊一针见血道:“晚辈斗胆请教,依前辈之见,这两样宝物交由谁保管最为合适?” 秦牧怒道:“这两样原本就属于白姑娘和莫兄二人,与你们又有何干?” 朵娅赞许道:“小子倒是个明白人,在场大多数人,名为侠,实则为贼!” 鳌霸反驳道:“如此宝物,当然是交由朝廷保管最为妥当。新国一心为公,定能好生加以利用,造福天下百姓!” 明稹座下首席女弟子名为公孙瑛瑶,尚在俗世,粉面朱唇,五官端庄,怀中抱着一把宝剑,说话弱声弱气:“晚辈觉得……宝物原本便属于二人……” 话未说完,明稹呵斥道:“住嘴!” 公孙瑛瑶脸色“唰”地由白变红,秀眉微微抖动,泫然欲泣。 明稹厉声道:“老尼今日来此为两件事。其一,望月、飞鸟应当交给洛国保管,不容置疑。其二,魔教余孽该当赶尽杀绝!” “哎!你该是六根清净之人,怎地动辄喊打喊杀?”归虚真人道。 鳌霸大声喊道:“虎贲五胜七负,按道理宝物该归于新国一方才是!” 明稹飞身下台,一把揪住鳌霸,电光石火间打了他几个大嘴巴子,直抽得鳌霸眼冒金星,口鼻流血倒在地上。她横眼扫过来,怒道:“还有谁敢放肆?” 场上一时落针可闻。 …… 桑卓、平措、朵娅三人对视一眼,点点头,随即单膝跪地,桑卓向莫起肃然道:“桑卓即日起卸下黑水血刀门代理教主之位。” 随后,三人异口同声道:“莫起担任黑水血刀门教主,我等皆服!” 阿里甫有些错愕,向跪在地上的三人质问道:“他这个毛头小子凭什么担任教主?老子不服!” 平措解释道:“按我教教规,习血饮魔刀至七层者,便有资格担任教主,遑论故教主将毕生功力传于他。如此说,莫教主当之无愧!” 阿里甫道:“教规老子清楚,但是他这副模样,已然是废人一个,于我教有何益处?” 桑卓斥道:“阿里甫,你是在质疑鸠摩教主看人的眼光吗?” 阿里甫素来敬重鸠摩十能,听闻此言想不出反驳的话,只在一旁气地跺脚。 莫起被魔教高手托着坐起来,艰难说道:“今日我与白姑娘死于此处,已然没有遗憾。教主一职,你们还是另请高明罢……” 平措道:“我等既在此处拥立莫教主,便是正告天下武林。此言一出,断然不会收回!” 朵娅冷不丁地问道:“教主真的没有遗憾了吗?” 莫起再看一眼白璃攸,心中有些疑惑,为什么自己会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一开始,他只是想找回自己的名字。可现在,这件事被他完全抛在脑后,直到将死之时,才忽然想起来。 初醒,比武,密室,厮杀,逃离……从遇见白璃攸那一刻,他的脚步便不再由他自己所主导。 而白璃攸,最初也只是为了看一眼祖母口中的大千世界。 莫起不愿再想,否则,他和白璃攸为对方所做的这一切,将变得毫无意义…… 明稹喝道:“魔教妖人,尔等死期已到,立这个傀儡教主又有何用?”言毕冲上去与魔教三大护法斗在一起,她虽一人,却丝毫不落下风。而三人均使血饮魔刀,进退有致,默契十足。 第四十四章 五大高人 场中势力分为三股,新国以梁恭、归虚真人为首。洛国以明稹、洛城三友为首。虎贲一方因魔教的缘故,东方不平等人不会再行相助,但他们也不会转而帮助其他势力。而魔教拥立莫起为教主,因此虎贲与魔教实属一方。 贺子闲以一人之力,连胜六场,按照规则,珍宝也将落在他手中。可偏偏半路杀出了魔教,三大护法与桑卓均是与承道苑一众人比肩的一流高手,即便是他和许鹰、顿巴合力,也还差一人。明稹武功在他们之上,有心除魔卫道,但她身为洛国人,最终还是要为本国争得利益。 许鹰也想到这层,但目前万不可与明稹翻脸,制服魔教才是首要目的。他与贺子闲、顿巴对了一眼,三人胸中已了然,纷纷上台,助明稹一臂之力。在场面上是以一对一,不落人口实。 承道苑三人一入场,魔教诸位登时陷入苦战。 贺子闲虽受了些许内伤,但沧溟刀锋利无比,加之他招式精深,平措与他对上,也深感吃力。 阿里甫对上许鹰,一招狂刀式使出,真如倾盆暴雨般砸下,密不透风的攻势逼得许鹰只得防守,连一招也攻不出来。但这并非长久之计,因此招极为耗费精力,时间稍长,被许鹰钻得空隙,只消一招便可扭转战局。 顿巴刚一登台,两道暗器便擦着他脸颊和前胸飞过,惊魂未定时,第三道暗器飞来,他迅速转动黄泉棍,将暗器挡回去。朵娅避过反弹而来的暗器,一招藏刀式如疾风般冲向顿巴。顿巴本不欲与女子交手,但对手已然攻过来,他只得全力以对。 反观桑卓这边,没了护法相助,被明稹逼得节节败退。他不得不使用横纵刀式,左接右挡,疲于应对。 横纵刀式乃是血饮魔刀中的防守招式,讲求只守不攻,照这般下来,他根本无法取胜。 忽听归虚真人道:“明掌门,按照朝廷定的规矩,该由承道苑夺得宝物,而非静庵或者洛国。请恕老夫冒犯,断不能纵你坏了规矩!” 此言一出,鳌霸、临阳三赖等新国侠客心头泛起嘀咕:遵守规则是不假,可此时与明稹为敌,那就是帮助魔教对抗正道。但若不帮魔教,明稹定然强行掳走宝贝,届时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们是左右为难,一时杵在原地,不知该做些什么。 眼看桑卓便要败下阵来,归虚真人使拂尘横在中间,轻巧一撩,便荡开对手的念珠。明稹怒道:“既帮朝廷,又助魔教,天门观已经这般下作了吗?”说罢一把拉回念珠,念珠之上真气盈盈,既像蛇一般灵活,威力也不容小觑。 归虚真人不想手中拂尘被念珠缠上,招式收放如电闪雷鸣一般迅捷,拂尘已收,片刻后罡风呼啸才至。 场面登时僵持住,承道苑、静庵、天门观三方,均不能更进一步。 胶着之时,只听“嗖”一记暗器从远处直奔归虚真人,打眼看时,才发现这暗器竟是一枚核桃大小的石头,归虚真人回撤拂尘,扫向暗器。 “噗”一声闷响,拂尘被打出铜钱大小的空洞来,石头也碎成细块,如针一般擦过众人的肌肤和衣衫,带起几滴血花。 “谁?”归虚真人警惕道,他扫视一圈,并未发现有人埋伏。 明稹则讥笑道:“看来这位高人并不向着你!”话音刚落,“嗖”又一块石头飞来,这次打的是念珠,明稹心中已然认定暗处的高人定是向着她一方,是以疏忽防备,一颗念珠碎开,剩下一百零七颗念珠“哒哒哒”落在地上四散开来。 魔教与承道苑几人瞥到动静纷纷停手,提防着远处随时可能飞来的暗器。 能把天门观、静庵掌门打得这般狼狈,天下间不出五人,众人纷纷猜测:莫不是五大高人谁来了此处? 东方不平立马想到张掖:前辈就在临阳府中,但是依他的性子,断然不会帮助天门观,或者说新国。难不成除了张掖前辈,五大高人中另有他人也在此处? “嗖”又一枚石头由东向西直奔莫起心脏而来,他哪里还有逃跑的力气,若是中了这枚暗器,便是血洒伏虎台,当场毙命。 说时迟那时快,另一枚石头由南向北飞过,两块小石头在莫起胸前一尺相撞,顿时化作灰色烟尘,巨响稍迟而至,震得莫起两耳嗡嗡作响。 “敢问是哪位高人驾到,晚辈斗胆请求一见?”明稹虽然倨傲,但对五大高人也是心服口服。 半晌无人应答,人们刚要放松下来,暗器破空而至,这次是朝着白璃攸面部而去。眼看石块行将划破她的肌肤,击碎她的头颅。长不足一尺,直径不足一寸的竹节飞过来,石块在毫厘之间,如尖刀一般将竹节割为两半。但是竹节间的水却裹挟住石块,将之带偏。 “砰”石块楔入木台,不见踪迹,一滴水珠落在白璃攸凄美的面上,宛如泪珠,无声无息滑落。 “老赌徒,几年不见,你的功夫没落下!”一阵雄浑的声音传来,引得众人心神激荡。 “要饭的,你也不赖,不过比爷爷我还是差十万八千里!”另一阵声音好似要较劲,惊雷一般炸响在人们耳边,定力不济的人不免气血翻涌。 来者正是张掖与空渐,他们并不露面,以内力传声。空渐以莫起试探张掖,而张掖以白璃攸试探空渐,均被对方拦下。两人以暗器匆匆过了几招,不分上下。 “这小子须得活着。”空渐道。 张掖道:“这位小姑娘也得全须全影的。” “废话,那是自然,她好歹也算是老子半个徒弟。”空渐道,“既然如此,你我都不要干预此事。” 张掖道:“老赌徒,难得你说对一句话,如此甚好。” 空渐啐一口,又向众人道:“老子和臭要饭的话,你们都听清楚了吗?” 明稹仍没发现两位高人在何处,只是拱手道:“那位姑娘可以留下,但莫起与魔教有染,断然不能留他!” 无人回应,想必高人已然离去。 “咳咳!”归虚真人清清嗓子,对明稹道:“明掌门,若想你门派安然无虞,老夫奉劝你还是听他们的话。空渐神僧性格怪戾,若被他盯上了,是个什么后果,想必明掌门比老夫要清楚。” “若你今日定要除魔卫道,又或是强取宝物,老夫也只能作一味苦口良药,拦你一拦。试问,同时对上老夫与魔教几位护法,明掌门真有把握吗?”归虚真人又补充道。 公孙瑛瑶跑到明稹跟前,跪下结结巴巴地劝道:“师父……依弟子看,今日并非铲除魔教的良机,我们……我们还是回静庵吧。” 明稹袖袍一挥,公孙瑛瑶的脸上已多了一记红印,她仍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身子也颤抖着。 明稹重哼一声,大步流星走出院门,一众弟子也跟着离开,公孙瑛瑶见同门都走了,这才敢起身。她看一眼白璃攸,又瞥一眼莫起,一手抱着剑,一手捂着发烫的脸颊快步离开了。 第四十五章 别离 明稹带领静庵众弟子撤离后,新国、承道苑众侠客都松了一口气。归虚真人站在朝廷一方,打着维护武林大会规矩的旗号出手,眼下没了明稹搅局,他也没有理由继续在场上。 因此,现在仍有实力继续争斗的,其实也只剩下魔教与承道苑。承道苑以三敌四,贺子闲又负伤,局势转瞬朝魔教一方扭转。 得了这等空当,阿里甫道:“老子这就去宰了梁恭!”言毕两个箭步冲到伏虎阁前,也便是梁恭所站的位置。一招藏刀式快如疾风,直取梁恭项上人头。 梁恭坦然自若,处变不惊。下一瞬,归虚真人拍马赶到,拂尘卷住斥神刀,左牵右引。阿里甫哪肯放弃宝刀,双手紧紧攥着,但对方力道惊人,他不由自主的东倒西歪,宛如牵线木偶一般。 程梁见师父与人缠斗,哪顾得上江湖规矩,抄起宝剑便向阿里甫刺去。 归虚真人怒斥道:“混账!以二敌一岂是英雄所为!”话音刚落,真人竟然将矛头指向程梁,拂尘一分为而,一绺打剑,一绺缠腕。程梁如何是他师父的对手,从哪冲过来的,又跌回哪里去。 阿里甫得以喘息,心想:这老头武功极高,他比教主自然是不如,可比我却高出一筹。有他护着梁恭,如何能为教主报仇?他冲台上喊道:“弟兄们,跟老子一起上,为教主报仇!” 平措大为头疼:此时去招惹梁恭,承道苑必然和归虚真人联手,己方没有胜算,树此劲敌实非良策。但为故教主报囚禁之仇,乃是天经地义,阿里甫说的并没有错。 昨日三人便已商定好,此行首要目的是接回教主,逃出正道围攻,清算的事等来日再议。虽然前教主已死,但他们已拥立莫起为新教主,目的已经达成,断然没有再纠缠下去的道理。否则,等天下正道得了消息蜂拥而至,他们便是插翅也难逃。 桑卓、朵娅和平措心照不宣,三人三招狂刀式,不遗余力,逼得对手后退连连。压出两丈的空间后,不约而同地纵身后跃,站在莫起近旁。 “我们准备撤退!”平措对莫起道,“有属下在,定保教主无虞!” “你们不用管我”,莫起摇头道,“今日一死,我心甘情愿。” 朵娅斥道:“教主白白送死,便是这位姑娘希望看到的吗?你死了,她便能活过来吗?” 这次分离,不知生死。若能再见,亦不知多少年。 莫起红着眼睛:“要么,今天让我死!要么……求你们带上她……” 桑卓开口劝道:“教主,这原是简单的道理,你陷入局中,所以才想不通。承道苑根本不会杀白姑娘!贺子闲这是在用只有他能解开的方式禁锢白姑娘,如此一来,其他势力即使费尽心思抢到她,也是无用。今日若是我们强行带她走,才是在害她!” 莫起充耳不闻,声嘶力竭:“你……你们骗人,她若被那些人掳走,不知会受到怎样的……折……折磨。我……我不是教主吗,我命令你们,把……把她带回来……” 正道队伍密密麻麻多达百人,个个虎视眈眈,摆好架势欲要拦下魔教,一举铲除后患。 “大胆狂徒,你们以为自己逃得掉吗?”贺子闲高声喝道。 “我去救白姑娘,你们先走!”平措已然冲向梁亭和处,厉声说道,“小子,把白姑娘交出来!” 梁亭和护在白璃攸身前,毅然道:“你们休想!” 东方不平的目光从莫起身上拉回来,重重咳一声,指着梁亭和道:“师弟……把白姑娘交给他们罢!” “什么?”阮清明惊道,“师兄,他们可是魔教!再者,师父的命令我们便不管了吗?” 梁亭和目中含泪,道:“师兄,我……我们不能不管白姑娘!” 倏然间,归虚真人挡在梁亭和身前,道:“白姑娘不能离开此地!” 平措冷冷地重复道:“把她给我!” 归虚真人面露威严,道:“你若一意孤行,便休怪老朽手下不留情!” “教主有令,焉能不从?”平措右手持刀画圆,明着杀退归虚真人,实则趁身子凌空旋了半圈之时,左手于背后抓向白璃攸。 归虚真人一眼便瞧出端倪,身体与地面齐平,却并不贴着,避开刀锋。他手中拂尘直冲平措左手扫去。 时间不多,白璃攸就在手下,唾手可得,平措欲与归虚真人拼个“快”字,刚碰到白璃攸,拂尘已卷住他的手臂。 归虚真人与平措双目对上。 稍稍迟疑片刻! 平措仍抓住白璃攸,方才提起一寸,他的手臂瞬间崩裂,鲜血喷洒出来,将白璃攸的衣衫染得通红。 阿里甫见平措丢了左臂,又惊又怒,飞过来出刀砍向归虚真人。 归虚真人将拂尘掷在一旁,骈指弹偏刀刃,阿里甫后退几步,扶着平措道:“武功不济逞什么能?呸!狗屁的新教主,这笔账老子迟早跟他算!” 平措满面汗珠,指着白璃攸道:“阿……阿里甫,你带她走!” 阿里甫点了平措几处穴道,一把将他横在背上,施展轻功到朵娅、桑卓处。 正道中人见魔教护法受了重伤,气势大涨,潮水般涌向魔教众人。 剑拔弩张之时,头顶上空一连九声巨响炸开,登时浓烟滚滚,即便人就站在身前三尺,连个影都瞧不见。 江虹记着魔教方位,三两步便到了跟前,说道:“我掩护你们撤退!”原来是她甩出九枚幽天丸,此弹丸可生浓烟,专用来隐藏行踪。 “嚯!这什么呀,变戏法一样。”秦牧也随着江虹跟了上来,道,“我担心莫兄安危,还是跟你们一道走比较好。” 他又补充一句:“一旦莫兄痊愈了,我还要找他比武呢!” 桑卓道:“多谢两位小侠仗义相助!” 江虹不情愿道:“我是为了找莫起报仇,所以才救他,我早晚亲手杀了他!” 朵娅催道:“还有工夫闲聊,快走!” 江虹稍早前记下院落布局,她率先跃上院墙,道:“你们都跟我走!” 桑卓背起鸠摩十能的遗体,与魔教护法和一众高手随之逾墙而走。 这个时间武林大会举办得如火如荼,七里长廊大开,一路之上畅通无阻。 待得浓烟散尽时,伏虎台空空如也,哪里还有魔教的踪影! 第四十六章 曲终人散 单论比武结果,飞鸟、望月自然已经是承道苑囊中之物。但承道苑位于龙门城,向来中立,百年来从未依附任何势力。把如此宝物拱手相让,新国又能落得什么好处呢? 新国侠客心有不甘,纷纷请归虚真人主持公道。 归虚真人三缄其口。 程梁则望着魔教远去的方向怔怔出神,再见莫起,不知是敌是友。 梁恭出面调解道:“诸位英雄,朝廷亲自制定的规矩,岂容肆意践踏。贺博士技压群雄,咱们该祝贺他才是!再者,白璃攸姑娘生死未卜,飞鸟、望月无从谈起,该是朝廷向承道苑赔罪,无法兑现承诺!” 已经有不耐烦的侠士离开伏虎台,这次比武大会颗粒无收,想必他们将在英雄楼酩酊大醉一场,然后再启程各奔东西。 梁亭和仍在白璃攸身前,不过这次在他身前站着的,却不是魔教护法,而是承道苑地苑博士,贺子闲。 东方不平道:“师弟,非贺博士不能救白姑娘,你这样做是在害她!” 梁亭和眼窝泛红,道:“他真的会救白姑娘吗?” 贺子闲面无表情,道:“她是生还是死,未有定数。但她若离了贺某,必死无疑!” 阮清明拽走梁亭和,训斥道:“不就是一个女人,犯得着为她哭哭啼啼吗?真是没出息!” 梁恭召来马车,将白璃攸好生安置,再交由贺子闲,道:“贺博士武功卓绝,胆识过人,呆在承道苑未免离世太远,不能一展胸中抱负。若不嫌弃,随时可到新国都城浥阳找梁某。” 贺子闲施礼谢过,婉拒了梁恭的邀请,与许鹰、顿巴一道,沿七里长廊悠悠远去。鳌霸等一干侠客只能吹胡子瞪眼,目送承道苑一众人渐行渐远。 “荀矩道貌岸然,负心薄幸,实乃不义小人而!遇见承道苑中人,尽可杀之!”母亲告诫贾渊的这句话不断在耳边回响,只是现在的他,与三人中任何一人都相距甚远,他埋下头,不远不近跟在后面。 “大哥!这次怕是要丢了差事。依弟弟看,咱们还是寻个山头,打家劫舍,倒也逍遥快活!”赖老大一本正经地建议道。 李朝宗打了他一脑壳,骂道:“狗屁!有大哥在,岂会让你们丢了差事?没看到吗,那俩孩子,可不是我们放走的。若是梁大人有心留他们,以归虚真人的身手,今天谁能走得了?” 赖老二赖老三不解,纷纷追问。 李朝宗道:“咱们回到衙门,就当无事发生。太守惯会揣摩人心,知道朝廷是什么意思,断然不会追究我们的过失。” 三人跟在后面叽哩哇啦,李朝宗一人在前,捂着耳朵健步如飞。 未时已过,烈阳不再,微风渐渐吹起,长廊沿岸垂柳徐徐摆动。 梁恭本来摆了晚宴,但他有心款待的人,都不会留下做客。 洛城三友刚要离开,被东方不平叫住,追问道:“虞苓呢?你们把她如何了?” 柳岱道:“虞苓姑娘对东方大侠意义非凡,我等自然好生照看!” 阮清明上前一步,伸手阻拦道:“不交出虞姑娘,今天别想离开这里!” “哦,是吗?你们的东方师兄伤成这样,你有何底气敢这样同洛城三友讲条件!”康晴儿寸步不让。 柳岱平静地看着东方不平,一言不发,似在等他做出抉择。 梁亭和低下头,他知道,他们师兄弟三人,已经没有选择。半晌,他抬头,等待师兄的一句话。 东方不平根本不会想到,虞苓会等他十三年,他不过是花了一年时间,守护她,为她赎身。本是截然不同的两条人生路,竟阴差阳错地重合,成就一段孽缘。 “走吧……” “咳咳……”东方不平再吐一口鲜血,着两位师弟将他扶起,语气虽弱,其中分量却比磐石更重,“一旦痊愈,区区定将登门讨人。若她有丝毫损伤,东方毕生与尔等为敌,直到取下尔等项上人头!” 柳岱拱手拜别,三人踏上回洛国的路程。此番临行前,洛国大王何靖之曾秘密接见他们数次,四人推心置腹,谈及民生国事,多有叹息。 何靖之有心改革积弊,以图强国。但朝野之上,满是太后党羽,树大根深,利益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洛国百姓戏言,再有十年,这洛国怕是要改朝换了外姓。 回想起兵败之时,也是大王亲自为其说情,免三人一死。此番出行,空手而归,难免传扬出去,到时候大王在朝中只怕是更受诘难。 柳岱只觉得愧对其主,无颜回到洛河。他长叹一口气,姚戍与康晴儿各自拍拍他的肩膀,三人相视,共相勉励。此去路远,尚需苦行。 …… 夜深人静,星空璀璨,仲春的晚风尚且清冷。梁恭独自站立,呆呆地望着夜空。倏然,繁星开始闪烁、旋转,摇曳的银光,画出无数道圆圈,梁恭两眼发黑,便要摔倒。这时,一股温暖的香氛匆匆飘来,佳人如水,温柔而又曼妙,扶着他站起。 “殿下,你没事吧?”来者正是苏莲姬,新国太子的正室,梁恭唯一的妻子。 其实,早在十步之前,梁恭就嗅到了她的芬芳。 梁恭道:“莲儿,路途颠簸,天气尚寒,你怎么来这里吃苦?” 莲姬蹙着秀眉,关切道:“臣妾挂念殿下身体,在宫中始终是放心不下,几次央求父王,他终于答应我来看你。臣妾备了殿下常吃的药,这便去煎了给殿下服用。” 梁恭摆摆手,微笑道:“不必了,有你在,便是良药。你瞧,我这不是没事了吗?” 莲姬面上微红,道声天冷,脱下自己的氅衣,披在夫君身上。 梁恭揽过苏莲姬,两人一起披着大氅,共赏星空。 “你说,虎贲人为何执着于观天象呢?” “……可能,是因为天空太美了吧……” …… 马车内,几人围着莫起而坐。他昏过去已有两天两夜了。桑卓与朵娅轮流登场,一刻未中断过对莫起的真气输送。可他就像个空心竹筒,这边进,那边出,真气荡然无存。 此次武林大会,魔教大有斩获,老教主逝世固然令他们惋惜,但有新教主继往开来,分崩离析的黑水血刀门,复兴有望。更何况,若是莫起愿意,望月与飞鸟便是魔教囊中之物。 不过,莫起的教主之路注定坎坷。即使有桑卓、朵娅和平措相助,也难以令西域八千教众信服。单说阿里甫,两天里多次出手杀他,要为平措报断臂之仇。若不是其他人拦着,莫起早做了他的刀下鬼。 “这都两天了,他怎么还没醒?他感觉不到饿吗?”说话的是秦牧。 江虹道:“若是那位白姑娘坐在这,说不定一天他就好了。” “怎么,你是觉得自己比不上白姑娘?怕我们教主看不上你?”朵娅心情愉悦,与江虹开玩笑,“不必担心,依我看,你若是全心全意伺候教主,让他活蹦乱跳的,他未必不会喜欢上你。” 江虹啐道:“谁稀罕!他若好了,我便立马宰了他,报仇雪恨!” 几人哄然大笑。 朵娅意味深长道:“既然如此,何必救他呢?” 江虹刚要反驳,朵娅修长双指轻轻点在她唇上,莞尔道:“不必回应我,先去问问你自己吧。” 秦牧问道:“我们还有多久才到你们的地盘呀?诶,那里好玩吗?” 平措答道:“快则两个月,慢则三个月,便会到了。西域广袤,血刀门只是一角,若小侠有兴趣,日后可在西域多多逛一逛,体会西域与中原迥异之处。” “都有什么呀?”秦牧问。 “浩瀚无垠的沙海,戴着花园的房子,白皑皑的雪山,喷香流油的肉串……”平措一一列举着。 这是白璃攸的祖母曾经给她描绘的场景,原来,说的便是西域。恐怕她将在龙门城承道苑度过一段时间,生死难料,也许永远都去不到这些地方了。 而莫起,即将踏上西域,离他挂念的龙门城,离冯湘所述那个能找回他身世的地方,也越来越远。 山高水长,归期,未有期。 第二卷《一战成名》完 后记 伏虎大会已过去半个月之久,茶馆从早到晚生意兴隆,说书先生一番挥毫泼墨,将比武大书特书,分为七七四十九章,上中下三回,轮番讲演。街头巷尾,男女老少,无一不在茶余饭后,谈论这场盛会。 对于习武之人,他们听到的定是侠肝义胆的英雄故事,仰慕着归虚真人、明稹掌门、贺子闲、东方不平等武功高强之辈。 而对于闺中待嫁的姑娘,她们只听到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期盼着意中人能为爱粉身碎骨、不顾一切。 比武过后,一句“嫁人只嫁虎贲郎”风靡九州,竟成了婚嫁习俗中的一环,虎贲女婿、虎贲郎君可谓难求…… 第一章 屠夫 三年后。 西域黑水城。 群山巍峨,棱角分明,盖雪银顶在晌午的日光下闪耀。枯黄云杉遍布山坡、河谷,已是春季,但黑水尚未解冻。此处不同于中原,气候寒冷,当地人笑言:无春无秋,只余冬夏。 高塔巍然耸立,塔尖如削尖的箭簇,涂着一层红色。 向外看,银白色的黑水冰面,蜿蜒向前,九曲十八弯之后,渐渐隐匿在雪山之间。 向内看,两帮人马剑拔弩张,血战一触即发。 秦牧赞声美景,收回远眺的目光,他冲着身旁坐在轮椅上的人眨眨眼,连人带椅一把扛起,轻盈落定场中。 莫起似乎已经适应了秦牧扛着他的轮椅这般胡来,他端坐在椅上,身后即是效忠于他的黑水血刀门教众。 三年之前,代教主与护法带着一位不知名的年轻人归来,还妄尊其为教主。血刀门记名教众八千,岂能个个都服帖。 三大护法与代教主原本分崩离析的四路人马,在共同拥立新教主后合为一路,便成了血刀门内势力最为庞大的派系。 其余大大小小的派系,要么乖乖俯首,要么自取灭亡。而眼前的这一支派系,异常顽强,撑过了血腥的三年,每位首领被斩杀后,便重新拥立新首领,至今仍有五百人马,誓死不愿重回血刀门。 领头人名为哈里,金发黄须,褐色麻衣,眼窝发黑,面部凹陷,显然是太久没有睡过一顿安稳觉了。他嚷道:“莫起小儿,回去告诉那个肮脏的屠夫阿里甫,我等定将战至最后一人,宁死不降!” 这样的场面莫起已经见过多次了,虚张声势者大有其人。他对哈里说道:“哈里阁下,我并非有意冒犯,若非受人之托,我也不愿来此。但我有一事不解,三年来贵方死伤不少,派系统一乃是大势所趋,对你等有利而无害,为何非要刀剑相向呢?” 哈里大笑,斥道:“满口胡言!回到血刀门有何好处?让弟兄们重新过刀尖舔血的日子吗?我等有田产、牧场、商计,更有家中老小,你且问诸位,何人愿重回门派?” 这时,一位金发浓妆、身形婀娜的妖艳女子徐徐走来,嗤笑道:“听哈里阁下的意思,似乎对我教极为不满,又似乎,哈里阁下想要放下屠刀,金盆洗手?嘿嘿,你可别忘了,往前十年,阁下可是被称作‘腥臭屠夫’,手下沾的血,怕不把黑水染红!”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朵娅。哈里一方的人瞧见这位大名鼎鼎的护法,不禁脸色苍白,手中的刀也颤颤巍巍。他们心里清楚,护法乃是门派中顶尖的高手,有她镇场,今日的厮杀难免惨烈。 哈里昂首向上,看不到蔚蓝的天空,只能看到血红的塔尖,他口中默默祈祷几句,才应答道:“我自知罪孽深重,年少无知,愿用余生偿还!” 朵娅嗤之以鼻。 莫起心中一动,顿觉面前这位精瘦的男子,不似他人口中那般不堪,他问道:“若是阁下不回血刀门,此后有何打算?” 哈里道:“黑水孕育良田万亩,牛羊不计其数,足以养活百兆生民。享此圣地,居可耕田放牧,进可与中原经商,康庄大道不走,难道回血刀门铺的独木桥吗?” 听到“中原”二字,莫起眼中大放光彩,赞道:“阁下所言甚是,西域富足,与中原互易有无,对双方都是一件幸事。敢情阁下赴酒楼一叙,共商……”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三尺窄刀,曳着寒光,绕哈里颈部转了一圈。这把刀莫起再熟悉不过,便是斥神刀。 只看哈里双手无措,捂着脖子,鲜血自他指间喷射而出,如何阻拦得住? 哈里的一众心腹再难忍心中怒火,纷纷拔刀冲将出来,站在对面的人,尽是阻碍他们奔向理想乡的丑恶之人,唯欲杀之而后快。 “扑通!扑通!”几人瞬间倒地,埋伏在塔楼之上的弓弩手把这些人射个血窟窿,腥甜味溢满整座高塔。 阿里甫踩在哈里的血液之上,拿起浸血的斥神刀,舔了一口,目光扫过众人,问道:“还有谁要像他一样?” 场中一时间噤若寒蝉! “阿里甫!临行前我们说好了,此行决不见刀兵,你为何公然抗命!”莫起怒道。 朵娅无奈地摇摇头。 “咚!咚!咚!”十来位弓弩手从三楼摔下来,血红飞溅!这些是哈里埋伏在楼上随时准备暗杀他们的弓弩手。 莫起顿了半晌,接着质问道:“那又如何?我们若不动手,他们岂会下手?” “他们乐意做什么便做什么?为何非要强迫他们做不愿做之事?” 阿里甫嘿笑几声,似是在嘲讽莫起。 莫起吼道:“你等从未当我是真正的教主,既然如此,立我这个傀儡作甚?我不作了,谁爱作谁作罢!” “与你等为伍,真乃我毕生耻辱!” 阿里甫回敬道:“残废之人,何德何能作一教之主?” 朵娅狠狠瞪一眼阿里甫,随后凑到莫起身边。一阵温热的浓香自莫起耳边飘来,朵娅轻语道:“我的小教主,发这么大的脾气可不值当。他们原本便打算杀了我们,既然如此,我方先下手为强又有什么不妥呢?” 莫起不理她,对秦牧道:“小牧,我们走!” 秦牧也不愿见这般场面,叹口气,推着莫起走出塔外。 江虹一早便在塔外等着,她似是料到这般局面,这会冷嘲热讽道:“魔教教主好威风啊,好重的杀气!这十几条性命,眨眼间就下了阴曹地府,啧啧啧!” 秦牧无奈道:“三妹,你就别再火上浇油了!” 江虹道:“别叫我三妹,再叫拔了你的舌头!” 莫起心中烦闷,欲要借酒浇愁,对二人道:“去望归楼,喝酒!” 秦牧点点头:“此计甚好。” 江虹再度嘲弄道:“我听西域人说,鸵鸟遇见大风沙,就会把头埋进沙子里,以为这样便能躲过去。” “你喝过酒,那些死人便能活过来吗?” 秦牧和莫起齐声斥道:“住嘴!” 江虹重重哼一声,气冲冲地走在他们前面,三人便这般一路无言,同去到望归楼。 第二章 龙门 三年前,伏虎阁比武大会后,白璃攸被贺子闲一行人带回龙门城。 “虎贲遗少”、“飞鸟”、“望月”、“空渐传人”,种种流言蜚语下,白璃攸刚到承道苑,便引发了天地玄黄四大苑弟子倾巢而出,观仰此乃何等样人。 只可惜,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位安然沉睡的少女。 自白璃攸到来之后,四大苑争执不休。除根一党认为她乃祸乱根源,行将引发无穷的灾难。而扶根一党则笃定天将降大任于她,应当让她在承道苑学有所成。 辩论每一旬一场,由四大苑轮流举办,逢场座无虚席,双方各执一词。如此持续了两个月之后,扶根一党渐渐占据上风,获得最终的胜利。 由荀矩亲自拍板,各苑自然不得不遵从,争辩顿时销声匿迹。贺子闲纵然不赞成,但主意已定,他也只能为白璃攸施救。 不过,白璃攸未能痊愈…… “喂!喂!白姑娘!发什么愣?”男子叫做曾良禾,着青衿,脸部精瘦,轮廓分明,他个子不高,喜爱蹦跳,活脱像个猴子。 他追问道:“白姑娘,你怎么老爱发愣,念书的时候就罢了,怎么还有人在吃饭的时候发愣?” “璃攸,你在想什么?”女子同穿青衿,名为褚又琁,形似垂柳枝,脸旁白净,却总阴沉个脸,看上去与她的样貌极不相符。 她关切道:“还是回想不起来吗?” 白璃攸在一男一女两声呼唤中回过神,她看向二人,摇摇头。 “既然你什么都忘了,为什么能记得跟贺博士作对呢?”曾良禾半信半疑道,“那你,可还记得一位姓莫……” “住口!”褚又璇反拿剑柄捣了曾良禾一下,喝阻道,“贺博士再三交代过,过往的事对她是一种刺激,对她的病有害无益! 曾良禾被褚又琁凶狠的目光吓得有些胆怯,却又不想认怂,小声嘀咕道:“我看贺博士就是成心不想让她好。三年都未出过承道苑,她能回想起来事情才见鬼了!” 褚又琁冲过来拿曾良禾,他一边绕着白璃攸跑,一边做着鬼脸。 白璃攸蹙着眉头,她隐隐觉得,确实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这两三年来,虽然有贺子闲明令禁止,但是也不乏同门胸中愤慨,私底下偷偷告诉她旧事。 可她丝毫记不起来,同门口中那位奋不顾身的少年——莫起。 “停停停!”曾良禾向褚又琁服个软,又转向白璃攸,挤眉弄眼道,“十四楼的守卫,你不想知道是谁吗?” “谁?什么武功路数?”白璃攸问。 曾良禾道:“听一位很厉害的同门说,他踩十四楼有个把年头了,始终踩不塌。他与十四楼的守卫交手多次,只有一次得了手,赚到对手真面貌。原来守卫就是曲流师叔!外功用杂学,落叶刀法,内功用我们承道苑最上乘的大微功,据他估计,曲师叔最多使三成功力。” “难!单论武学造诣,曲师叔与贺博士几乎是旗鼓相当,你有把握吗?”褚又琁问。 白璃攸极目远眺,十四层高塔视野开阔,冲破藩篱,去到大千世界,岂不痛快?可目的地究竟在何方? 她淡然道:“三成而已,我能赢他!” 曾良禾一阵欢呼雀跃,好像白璃攸已经赢了似的,他说道:“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打听来的,你赢了可要答应我两件事。第一件,跨过承道苑门槛。第二件,在龙门城最大的酒楼里,请我吃上一桌好酒好菜!要有卤大肠、烤鸡屁股,还有……” 两位不苟言笑的女子都被他逗笑。 半晌,白璃攸向二人挥手,行有百步,不曾回头,她来到古旧的、布满裂痕的暗红色门前,双掌推开,以内功传声:“弟子白璃攸,前来踩楼!” 无人回应。 白璃攸从容踏入正中,环视一周,看到暗黄的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仔细查看下,原来都是一个字——“人”。 暖风习习,穿堂而过,风铃声轻盈,沉香烟雾缭绕,两者相得益彰,这层塔楼全无肃杀气氛。 “有人吗?”白璃攸问道,“曲师叔,弟子白璃攸踩楼!” 窸窸窣窣的声音自房梁传来,白璃攸抬头看时,黑影一闪而过,灰尘、木屑不慎入眼,她揉着眼睛,忽觉身旁有人声。她心道不妙,难道这便开始踩楼了吗? 白璃攸迷了眼睛,勉强睁开双目,满是泪水,茫然一片。她气道:“对付晚辈,还要耍这些下作的把戏吗?你若真是曲流师叔,便该站在晚辈面前,堂堂正正打一场!” “哼!真如传闻所说!依着内功精妙,胡乱出招!”老者轻蔑道。 “你说什么?”白璃攸没听清楚,大声问道。 “两片木屑,六粒沙子,百万个人,什么时候你能数清楚,便算你踩塌十四楼。现在,你还远远不够,滚回去吧!”老者未露面,嗓音浑厚,语气威严,不似易于之辈。 白璃攸听声辨位,运起望月神功,倏然向身后打出一掌。 老者哂笑一声,右臂擦来掌而过,行至中途,双指并拢划向对方臂弯。 单掌不受控制的向自己攻来,白璃攸大惊,随即顺方向旋过两圈,这才卸下这股怪力。 她不服气道:“再来!” 老者呼喝两声,白璃攸听得方位,横跨半步探出一掌,落了个空。 呼声绕着白璃攸半步之内闪转腾挪,她追着声音方位接连出掌,已是面红耳赤,气息不稳,可仍未击中一掌。 时间稍长,眼中涩感渐渐消失,她终于能睁开眼,原地转了一圈,没有看见人影。 白璃攸挑衅道:“躲躲闪闪算什么本事?” “噌!”黑影一晃而过,背后风声大作,她的肌肤几乎能感受到对手掌心的温度。原以为要挨对方一掌,不料这一掌堪堪停住,似是在等她。 白璃攸得此空当,气运双掌,转身的同时两掌先后而出,还未等她完全转过来。滔天巨力已从手掌传来,她硬生生接了一掌,倒飞出两丈。 房门“砰”重重合上。果然,至始至终,白璃攸都未看到曲流的真面目。 第三章 望归楼 黑水城地势凹凸不平,有溪流穿行其间。溪流分属黑水支流,经黑水城这一遭,变得浑浊不堪。 城中身份尊贵的人物,一般住石屋,聚集在城中央,地势拱起的部分,地价昂贵。大多数百姓住木屋或者土屋,自中心向四周扩散,地价相对便宜。自天上俯视黑水城,好比一个棕色圆盘,中间凸起,供放着一颗灰宝石。 这是黑水城能晒得到阳光的地方,还有约莫两成的人住在地下,自然不需要一纸地契了。城内有不少沟,深度在一丈左右,侧面打了不少宽广的通道。通道内部潮湿阴冷,腐臭味终年不绝。简易的栅栏围住,就是一户人家。稍微富有的,便在通道侧面打个洞穴,这样更暖和一些。真正的穷人直接拿茅草铺在角落,一堆柴火,一口破铁锅,也能活人。 不出半个时辰,莫起三人便行至望归楼——位于黑水城东南角的酒楼。不得意的中原人常在此聚集,推杯换盏,诉说心事。 秦牧扛着莫起和轮椅大步流星踏入酒楼内,喊道:“小二上酒,多拿几坛!” 江虹则怨道:“还教主呢,走到哪都有人监视,真是不自在!”她故意提高嗓门,冲着斜对着酒楼的一个街角。 五十步开外的几个眼睛听了个清楚,心知被发现了,便藏匿在街转角,时不时露头往这边瞅。 “三妹说得不错,二弟这副模样,怎么离开黑水城?”秦牧道,“我找几位护法谈过许多次,撤掉这些耳目,他们说是保护教主安危,绝不能撤。” 江虹大发脾气,怒拍桌面,吓得周围的人打个激灵,她嗔道:“说了不许叫三妹!你再这样,我非要动手教训你不可!” 秦牧不想招惹她,真把她惹毛了,这间望归楼她也炸得,到时候美酒可就喝不到嘴里了。他小声嘟囔:“怎么今天火气这么大!” “客官的酒来了!”小二常接待侠客,习以为常,他抱了两坛酒放在桌上,打趣道,“几位鼎鼎大名,自三年前的比武大会之后,赢个‘四小邪’的名号,相互称兄道弟也不奇怪。” 江虹正在气头上,听到这个绰号,更有不悦。她心生一计,冷笑道:“我们三个人,你为何只奉两把椅子?” 她接着发难:“还是说,你觉得魔教教主是个残废,只能坐在轮椅上?” 小二低着个头,一个劲地道歉。 江虹这般发作,只为讨回塔楼门前的口舌之利,她贯是如此不服输。 她既讨得便宜,火气也消散,得意地瞧两人作何反应。 莫起与江虹对视一眼,没有接茬,却对秦牧道:“无妨,这三年间想杀我的刺客不少。若不是这些弟兄,恐怕我凶多吉少。” “这倒也是,不过总归是不自在,”秦牧点头道。 半晌无言,小二一直站着。莫起问他:“往常都是小狗儿招待,今天怎么不见他?” 小二赔个笑脸,道:“客官是说小狼儿吧,他染了风寒,告病有四五日了。” “我竟记错了,”莫起瞥了一眼江虹,接着问,“小狼儿没事吧?” 小二摇头示意无大碍。 江虹倒满一盏酒,对小二道:“你既然说‘四小邪’,那今日我们兄妹缺了一人,由你代替那位,陪我们喝一杯如何?” “这酒可美味!”小二傻乐道:“既是客官的吩咐,在下求之不得!”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江虹回看莫起一眼,微微摇头。 三人随之一同饮了一杯,小二便被唤下去了。 莫起看向远方,悠悠道:“听说她留在承道苑,不知道贺子闲是否刻薄待她?” 江虹嗤笑道:“先是担心她死了,她无恙,你又担心她受欺负。我们的魔教教主这么大能耐,何不差人把她抢回来呢?” 莫起摇摇头:“我问过平措护法,天下没有任何一个门派有实力能与承道苑抗衡。抢人?无稽之谈罢了。” 秦牧拍拍胸脯,笑道:“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准能把白姑娘接回来!” 江虹啐道:“胡吹大气!” 莫起目光游离,心中默念着:“白璃攸,璃攸,离忧呵!戚戚离忧,无使我愁。凄凄朔风,无使我寒。” 筋脉尽断,鸠摩十能传给他的功力荡然无存,“得未为真,失为常患,”这句话在他身上应验。 “白生赤红,亭亭青竹。白生赤红,艳艳红桃。” “黑水非黑,白天非白。黑水濯濯,白天幽幽。” 这两句话乃是突破望月神功四层奥秘所在,莫起三年来一直揣摩,奈何没有任何进展。 秦牧挥手道:“二弟,想什么呢?” 江虹接话:“无非是想他的白姑娘咯。” 莫起登时回过神,问道:“你们说什么?” 三人有一茬没一茬地搭话时,小二端了一盘菜上来,道:“客官的菜,请慢用。” 秦牧乐道:“饿了饿了,我先尝尝!”他夹起一块牛肉,正要尝时,江虹抛出一支筷子,不偏不倚将牛肉打在地上。 莫起看上去毫不吃惊,他打量小二一眼,道:“我们没点这道菜。” 小二回道:“因前时小的冒犯客官,这是小的自掏腰包赠送三位的,还请客官海涵。” 莫起不经意打翻酒杯,美酒洒在牛肉之上,只看那牛肉竟然开始发黄发黑,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 小二脸色顿时变得如凶神恶煞一般,他扯下毛巾,冲莫起天灵盖打去。 秦牧反应快,抄起筷子夹住毛巾。熟料那毛巾末端绑着一截刀片,绕着筷子转了一周,又冲莫起头颅而去。 莫起已然没有武功,如何能挡住这一击。 危急关头,只见秦牧陡然发力,筷子滑向毛巾尾部。而刀片被这股大力撕扯,竟又拐回头飞向小二,被他侧头避过。 得了空当,秦牧一个转身便绕到对手身后,“蹭蹭”两脚扫向其腿窝,小二顿时跪倒在地。秦牧拉过毛巾,将他的双手牢牢捆住。 几个耳目听到楼上动静,纷纷冲上来,将小二围住。 “谁派你来的,为何刺杀我教教主?”一位中年男子匆匆走来,面有刀疤,正是原代教主桑卓。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四章 夜访 踩楼失败后,白璃攸反复揣摩着曲流话中的含义。 “两片木屑,六粒沙尘,百万个人。”看清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莫非曲流师叔的用意是让我修炼眼功? 是夜辗转难眠,她打开窗户,外面漆黑一片。夜空被愁云遮拦,无一颗星辰。她的心跳开始加速,甚至坐立不安,好像有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要做,但就是迟迟不开头。 她运转望月神功,企图以练功来逃过这个难捱的夜晚。三年前她就已经记熟心法口诀,但内功并不在一朝一夕间可以大成。 失忆的这三年间,她也刻苦修行,但是入门之后,进展十分缓慢。真气时而凝聚,时而消散,就像飘忽不定的云彩一般。仰仗着空渐三年前传功于她,这股强劲的阴元真气助她踩塌十三层楼,但她不愿去练这门功法,而一门心思钻在望月功里。 “喂!”一个黑影在角落呼唤着,“白姑娘!” 白璃攸心绪不平,久久未能进入状态,再被这声呼唤搅扰,内里更觉烦躁,她对着阴影中的角落斥道:“曾猴子,你嚎什么?” 曾猴子正是同门亲切赠予曾良禾的绰号,他对白璃攸招招手,压低声音说道:“姑奶奶你声音小点,我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白璃攸走过来,不耐烦道:“什么?” 曾良禾在前,蹑手蹑脚边走边说:“我们去地苑,须得防范些,过了亥时串门可是会挨板子的!” “去地苑作甚?”白璃攸问,“我不想去那地方,你自己去吧。” 经荀矩居中协调,白璃攸需要每个月去地苑一次,由地苑博士贺子闲为其治疗失忆之症。白璃攸每次去地苑看病时,两人总要闹些不愉快。因此,她对于地苑并无好感。 曾良禾道:“还记得白天我跟你说的那位踩十四楼的师兄吗?无论雨雪,他必然在子时两刻钟左右练功。” 白璃攸问道:“他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练功?” “啊?你不该关心他在练什么武功吗?”曾良禾很是诧异,他回过头仔细打量一遍白璃攸,“鬼知道,也许他不在这个时间练功就睡不着呢!” 白璃攸点点头,道声有理。 曾良禾一拍脑门,叹了口气,继续向前走,说道:“这位师兄乃是西域人,名字特别长,我们只叫他名字的第一个字,肖,你叫他肖师兄就好。” 白璃攸问:“肖师兄武功很高吗?” 曾良禾道:“在我们这个年纪,能踩到十四楼的同门可不多。除了你,还有地苑的肖师兄,玄苑的胡师兄,黄苑的上官师姐。承道苑之外,还有静庵的公孙师妹,哎,说起来公孙师妹,不知道她何时才能再来我们这踩楼。” 正说着,两人已经到了天地两苑的隔墙,他们的面前是一扇上了锁的拱门。曾良禾确认后面没人跟着,这才拿出一片薄刃,探入门缝中向上走,找到木栓,一点一点挪着。 他边开门,边叮嘱道:“一会若是我们被发现了,我往北走,吸引他们注意力。你往东走百步,再往北走五十步,如是两次,便到了肖师兄的院子。” 白璃攸点点头:“那你呢,能逃得掉吗?” 曾良禾得意笑道:“那当然,守卫都是轮班的同门,他们武功未必胜得过我!” 忽听“哐当”一声,木栓掉在地上,曾良禾道:“成啦!”他推开拱门,面前站着两位同门,正瞪大眼睛盯着他和白璃攸。 曾良禾挠挠头,向两位同门道:“嘿嘿,这么晚了,还不睡吗?我们就……就四处走走,今晚月色真是宜人呐!” 两位同门看看天,问道:“今晚哪来的月亮?” 曾良禾道声对不住,闪电般解下同门腰间令牌,拔腿就往北跑。 轮班巡夜的守卫,若是丢了令牌,那是要被管教好生教训的。二人撇下白璃攸,直追曾良禾而去。 白璃攸便这样大大方方地依着曾良禾所指,走近肖师兄的院子。院门敞开着,她站在门前,毫不掩饰地看着肖师兄的一举一动。 一头棕色长发的精壮男子,穿着学院的青衿,正在打天演掌法。天演掌法注重有二,一曰堆砌,二曰变达。知晓堆砌的学子大有人在,可能悟变达的人少之又少。要么一味埋头堆砌,要么心急火燎求跃变,最后的结果往往是推到重来。 肖师兄招式时快时慢,而难能可贵之处在于,快慢间的转换自然而然,一快一慢间,仿佛阵风中的飘然落叶。最奇的是,也许是为避免打扰同门休息,他的招式无声无息,仿佛溶于这夜色中一般。 白璃攸怔怔出神,一招一式在她清澈的眸间闪烁着。 “你还要偷看到什么时候?”肖似乎早已发现白璃攸,他的身影如鬼魅般,离院门仅四步之遥。 一阵掌风激得她面上青丝凌乱,但是耳边却听不到半点风声。眼看这一掌就要落在她白皙的额上,她似是回想起什么,皱起眉头,面有戾气,手中引望月真气从侧面打偏来掌。 肖也吃了一惊,他自然是听过白璃攸的名字,也目睹其芳容,只是今日夜色下一见,更有另一番姿色。他问道:“白姑娘,你身负绝学,又何必偷看我练功呢?” 白璃攸已然变了个人,凌厉的招式,打破了这片寂静,呼呼风声大作,她使出一招“朝月”,如厉鬼一般冲向肖。 弄月乃是迷幻的招数,而朝月则是进攻的招数,但经白璃攸使出,更像是玉石俱焚的死拼。 肖只守不攻,被逼得频频退后,饶是如此,他对于望月神功仍是赞不绝口。他对白璃攸道:“师妹,你为何出招如此狠辣,是与我有仇吗?” 白璃攸充耳不闻,面上尽是怒色,青衿飘飞之下,皆是充满杀意的掌法。 肖微微摇头,不再避让,近前一步与来掌接合,他口中道:“我虽未学过望月神功,但这招定然不是这么使,你曲解了这等高深的招式,真是可惜!” 他左足点地不动,右足探出三步,陡然出掌攻对手肋部,白璃攸回敬一掌,却发现天演掌的力道如潮水一般侵蚀着自己的掌心,并且一阵强过一阵。 她捂着手掌,发出“嘶”的一声。 肖的蓝色双目在夜色中时隐时现,他幽幽道:“此招应含悲,而非暴戾。” 白璃攸似定住一般,反复回想着这句话,肖的第二掌已在途中,来不及收手。 “砰!”白璃攸跌出院门。 灯火自每个学子的房间亮起,他们打开窗户,揉着惺忪睡眼。 白璃攸抹了一把嘴角鲜血,抬头时,一副厌恶的面孔,正冷冷地盯着她,正是贺子闲。 第五章 刺客 小二目眦欲裂,他不理会桑卓的质问,只是死死盯着莫起,问道:“难道你开始就认出我是刺客吗?” 莫起点点头:“从你给我们上两把椅子,我就怀疑你了。” “诶?”秦牧纳闷道,“我们一……” 话说到一半,江虹打断秦牧,对小二道:“没错,你一开始便露了马脚。” 莫起接着说道:“我故意问错小狼儿的名字,你却答上来了,看来你们还是做了些准备。后面江姑娘逼你喝酒,也是为了试探你是否在酒里下毒。” “你故作淳朴无邪,当着我们的面将酒一饮而尽,我们本不该再怀疑你。只是……” 小二恨得龇牙咧嘴,问道:“老子还有哪处疏漏了?” 莫起道:“最近哈里一派与血刀门闹得不可开交,他们手中握着田产牧场,囤积居奇。因此牛羊谷物在这黑水城中日渐稀缺,现在这个时间,恐怕达官显贵都无牛肉可买,而你这一盘牛肉该有两斤之多,堪比珍珠黄金。你若是酒楼的小二,哪里来的这么多钱,随手请于萍水相逢之人?” “如此说,这便是你们的疏漏了。”莫起面无表情,刺杀对他而言已是司空见惯了。 桑卓目中含光,看着莫起,没人能从脸上猜出他的心思。 江虹则捡起刀片,一脸阴鸷,缓缓走向小二,说道:“你的话问完了吗?若是完了,那便该送你上路了!” 秦牧讶道:“你真动手啊?” 江虹斥道:“闭嘴!” 小二啐了一口,昂首道:“老子还有最后一句话说,血刀门必亡,哈哈哈哈!” 莫起问:“你受何人所托?” 小二横眉道:“老子心甘情愿来屠狗,不受任何人指使!” 江虹手中刀刃已抵着他的喉咙,一溜鲜血顺其脖颈而下。 “做了他人走狗还不自知!”她冷冷道:“既然如此,那就……” “等等!”莫起道,“江姑娘,请你放了他罢!” 江虹故作凶狠:“他搅扰姑奶奶喝酒,罪不可恕!” 秦牧已在不经意间绕到江虹背后,偷偷抢过刀刃,得意地在她面前晃着:“美酒只喝了一杯确实可惜,不过若是再填一条性命太煞风景。”他转向小二,“去把功夫练好了再来!” 桑卓终于开口道:“是哈里的人指使你刺杀教主?” 小二看到桑卓,不禁打了个哆嗦,仍逞勇道:“说了老子是自愿的,你听不懂人话吗?” 血刀门在场教众已然怒不可遏,欲生吞活剐了此人。桑卓却不生气,继续问道:“若不是哈里,那便是地下的人派你来的?” 小二身子微震,把头扭向一边,道:“你们从我这里打探不到任何消息,要杀便杀,来个痛快的!” 桑卓看向莫起,请示道:“教主方才说放此人走,可当真?身为一教之主,说话当要作数!” 莫起稍有吃惊,反问道:“说起来,左使今日为何突然来望归楼?” 莫起任教主后,桑卓卸下代教主一职,教众拥护他担任左使。左使位高权重,在血刀门中仅在教主之下。 桑卓随口道:“碰巧经过此处。” 莫起没再追问,摆手道:“让他走吧。” 诸位教众站定,无人让路。 桑卓语气威严道:“送他出酒楼。” 这才有两人不情不愿走过来,架着小二“腾腾腾”下楼,而后一把将他扔出门外。 江虹讽道:“桑卓大人的话比教主的话管用,好威风!” 桑卓不理她,却向莫起施礼道:“教主,是属下管教无方,养刁了手下,愿受教规责罚!” 莫起摇摇头,道:“我原本便不在乎这些礼数,都散了吧。” 桑卓领着一众人离开望归楼,原本被这阵仗吓跑的食客也纷纷返桌,酒楼重归喧闹。 江虹瞪着莫起,愠道:“你这教主当得可真窝囊,害得姑奶奶跟你一块受气。你就是块棉花,任人揉捏,哪里有大丈夫的气概?” 莫起指着自己的双腿,不怒反笑:“我这个样子,跟废人没什么区别。我自然不如江大小姐,你武功高强,又有神器傍身,走在哪里都是威风八面。” 秦牧“啪”地拍在莫起腿上,冷不丁插话道:“肯定有办法治好的!” 江虹道:“若论武学,你的望月神功呢?血引魔刀呢?三年前你在伏虎台技压群雄,如今落得这么一副死样子!” 莫起沉默良久,道:“得未为真,失为常患。” “我知道你话中用意,可我是凡人,只能做在轮椅上能做到的事。” “鸠摩教主的这句话我转赠与你,希望某日你与我一同参悟,届时不妨说说自己的体会。” 江虹没有回应,转过头眺望黑水。 半晌无话。 忽然,一阵郁郁的果香飘来,江虹皱起眉头,瞥见一只涂红指甲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她不悦道:“爪子拿开!” “哟,谁惹我们大小姐发这么大脾气,我猜猜,”来者正是朵娅,她装作皱眉深思,然后走近莫起,捋着他的头发道:“定然是我们的小教主,你怎么惹她了?” “没什么!”莫起苦笑着摇摇头,“朵娅护法特意到望归楼找我,定然是有要事。” 朵娅怪道:“你真是好生无趣,我倒开始怀念三年前的教主了呢!若是你知道自己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还会像当初那么拼命吗?” 莫起点点头。 “这难道便是人世的情爱吗?”朵娅又问,“是为此吗?” 莫起不知如何作答:“我不知道。” “那,若是姐姐遇上危险,你也会那么护着姐姐吗?”朵娅笑问。 “只要你不是做坏事,”莫起稍作思虑,“会的。” 朵娅似是开心,搂着莫起的脖颈,贴了一下脸颊,是为当地的礼节,她走到正面,对他说道:“教主猜得不错,属下确实有要事相告。平措护法找到了治好教主腿疾的办法,但需要寻得三味珍贵的药材。他已经在求药的路上了,相信不出半个月便会有好消息传来!” 秦牧雀跃道:“太好了二弟,如此一来,咱们便能切磋了!到时候可得打上三天三夜!” 江虹似笑非笑,似怒非怒,道:“我听闻野蛮人不知礼数与羞耻,因为他们片叶遮身,茹毛饮血,是为非礼。” “你这小丫头惯是口齿伶俐,怎么,骂姐姐是野蛮人?”朵娅轻点她的额头,江虹没能躲过去,“不如,你也试试对教主行贴面礼?” 江虹骂句无耻,将脸扭开,不再理她。 莫起道:“辛苦平措护法和朵娅护法为了我的事奔波,莫起感激不尽。只是,治顽疾之前,我教恐有一场暗战需要应对!” “黑水城各方势力都不愿看到我教一统,眼下我教处在腹背受敌的境地。今日我故意放走对方的刺客,相信不日会有更强的刺客造访。若能借此机会挖出他们背后的势力,才好做下一步打算。” 第六章 惩戒 “竟然是白师姐?” “什么?仙女姐姐这么晚到我们地苑作啥?” “啊!莫非那日仓促的一回眸,竟令她对我念念不忘!师妹!师兄这便来救你!” “……” 学子们大多年少,原本喜欢说笑调侃,有了这等引子,他们不免津津乐道,口中嘻嘻哈哈,目光都离不开十步内的这位女子。 白璃攸冷冷盯着贺子闲,道:“我同他比试,与你何干?让开!” 贺子闲在学生心中是个厉害角色,平日不苟言笑,若被他抓了短,有的是罪受。 他少有地保持着平和,既不斥责学生,更不训诫白璃攸。 曾良禾哪里能从一众地苑好手中逃脱,正在这当口,他被几个师兄们押到贺子闲身前,听候发落。 “你走吧,承道苑自今日起,没有你的书桌!” 气氛瞬间凝固,叽叽喳喳的谈笑声消散,宅院内一时落针可闻。 这是承道苑最为严厉的处罚,每位学生都知道离开意味着什么。在承道苑学有所成,将来少不了是个人物,最不济也不愁吃喝。可若被逐出承道苑,没了这名头,便是在市井江湖中讨生活,出头之日寥寥。 白璃攸不屑道:“我还不稀罕待在这鬼地方!”她转身便走,身后却传来呜咽声。 曾良禾知道,这次确是闯了大祸,只是没想到,惩罚如此之重,他双膝发软,跪坐在地,嘴唇哆嗦着。 他的家境说不上贫寒,只是田亩不多,主要依靠代代传承下来的手艺——做羊汤,起码是不愁衣食温饱。 只是坐贾行商终究不如求仕,正因如此天下学子趋之若鹜。但龙门城仕途门槛之高,放眼整个九州都罕见。上达城主,下至县官主簿,要么师出名门,要么是显贵之后。 回自家羊汤馆打个下手,待父母年事高了,自己承接起来。这便是往后数十年的康庄大道。 伶俐如曾良禾,当然知道,承道苑怎么可能将白璃攸逐出院墙。她是虎贲瞻乾之后,空渐神僧传人。放逐的那个人,只能是他,曾良禾,普普通通的一位羊汤商人的儿子。 不少学生已经回到各自宅院,仍有一些人小声嘀咕:“不就晚上瞎溜达吗,何必罚得这么恨?” “被撵出去,换成是谁都不好过,哎!咱们还是别议论了,当心触了霉头,快些回去吧!” 人群散尽,肖的宅院重归平静。 恐怕此时,只有白璃攸还弄不清楚,贺子闲的那句话究竟是对谁说。她问道:“你是罚他还是罚我?此事因我一人而起,我一人承担便是!” 周遭似乎又清冷了些,贺子闲淡淡道:“由不得你!” “贺子闲,你为什么非要与我作对?”白璃攸愤恨道。 贺子闲像看着陌生人一般,反问道:“你又为何要恨我?” 白璃攸答不上来。她不少听人说起三年前的伏虎大会,可她根本想不起自己遭受了什么,更记不得莫起这个人。她对贺子闲的恨,就像是与生俱来一般。 一直旁观的肖终于走过来,对贺子闲施礼道:“老师,学生非但没有丝毫损伤,更有幸得见神功望月……” 他迟疑一会儿,接着说道:“您对他的处罚,是否重了些?” 即使是自己的得意弟子出面求情,贺子闲也不容情,大手一挥道:“回去!” 白璃攸将曾良禾拽起来,斥道:“有什么大不了的,离了承道苑,你便活不成吗?” 曾良禾哽咽道:“我爹若是知道,非打死我不可!我……我也不想回去……” “白姑娘,你可要救救我……呜呜……”曾良禾念起他粗暴的父亲,不禁哭得涕泗横流。 贺子闲转身离开,留下一句:“明日午时之前,离开承道苑!” 曾良禾一阵灰心,便不哭了。不哭,便是心如死灰,没人能救得了他的前程。 肖叹口气,走过来道:“距离明日午时还有一段时间,我明日再去找老师说说情。” 曾良禾像是抱着救命稻草,摇着肖的腿道:“肖师兄,你真是曾某的救命恩人,我给你烧香磕头,呜呜……我发誓,再也不偷看你练功了。” 肖好奇问道:“天苑高手众多,你为何跑到地苑偷看我练武?” 曾良禾道:“哎!还不是为了踩楼。偌大个承道苑,谁不知道肖师兄率先踩塌十四楼?” 白璃攸似是想起什么,道:“曾猴子,我去找荀夫子,他定然会帮你。” 曾良禾苦笑道:“我的个白神仙哟,你当谁都有你那么大面子!” 转念一想,他又兴奋道:“不过你面子大,没准能行!白神仙呀,我哪来的福气交下你这么个朋友!” 方才还哭哭啼啼,现在立马活蹦乱跳,这便是曾良禾,一切已被他抛诸脑后。 …… 次日一早。 “夫子,请您无论如何也要帮他。他也是为了帮我踩楼,所以才出了个馊主意。但他决对没有恶意,恳请夫子明查,饶他这一次。” 承道苑中,白璃攸最敬重的人便是荀矩,这位高人在她心目中,向来是和蔼可亲,没有什么架子。因此,别人对荀矩毕恭毕敬,只有白璃攸敢跟他直来直往的说话。 荀矩年逾古稀,但面色红润,中气十足,浑然不像一位迟暮老者。他回道:“此事我已听人说了,曾良禾确是出于好心。不过……” 白璃攸争辩道:“他是有错,不过全是为了帮我,因此,这笔账也应当算在我一个人头上。” 荀矩不接话,只是浅笑着:“从肖的招式中,你可有悟出什么?” 白璃攸不答,只是一个劲地为曾良禾开解。 荀矩绝口不言,似是在等白璃攸的回答。 白璃攸拗不过,只能答道:“堆砌有余,变达尚可。” 荀矩投来赞许目光,然后说道:“肖出生在西域,有时间的话,你也该去西域看看。增广见闻,对你修身习武大有益处。” 不知何时,贺子闲也出现在殿内。他问过荀矩,便向白璃攸道:“肖为你二人求情,我拒绝了。” 白璃攸登时火冒三丈,道:“你是故意激我吗?” “不!”贺子闲目光阴冷,一字一句道,“想要留住曾良禾,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 “去往黑水城,求得一株苦若草!” 第七章 故人 小酌几杯后,三人与朵娅作别,他们没有回血刀门,而是沿着城内黑水支流缓缓前行。 今早先是一场屠戮,再是一次刺杀,搅得三人心情烦闷,原本晴爽的天空,也不使人痛快了。 秦牧推着莫起,没来由地说一句:“已经有三年没回中原了,不知道师父现在如何。” 江虹自然不会错过嘲弄他的良机:“我原以为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成想石头也有心!” 倒把莫起逗乐道:“这次我却赞同江姑娘,牧兄也会思乡,难得,难得啊!” 秦牧正要回话,迎面忽然走来一人,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文人模样。道路不宽,双方互相谦让,你来我往三番,终是秦牧推着轮椅把对方撞个人仰马翻。 文人顾不上掸灰,便起身道歉,秦牧定眼一瞧,抚掌叹道:“真是说什么来什么,阿冲弟,是你吗?” 听到“阿冲”这两个字,文人怔住了,他再三打量之下,才拱手道:“秦大哥,别来无恙?” 原来,此人便是秦牧曾搭救过的乞丐,他还有位妹妹,便是三年前,在春雅阁赠他一壶酒的温兰庭姑娘。 秦牧得见故人,心中舒畅,笑道:“无恙无恙!你呢,阿冲弟?” 文人略显拘束,道:“秦大哥……其实,小弟同舍妹已经改了名字,小弟而今名为羡,舍妹名为兰庭,哦……是了,时常听她提到大哥,你们三年前该见过面。” 秦牧大大咧咧,手搭在温羡肩上,问道:“小囡囡怎么没跟着你,她不是一向在你屁股后面?” 温羡似乎有些诧异,稍迟一会,才说道:“她还在临阳城,春……春雅……阁。” 江虹待人一向凉薄,她冷冷问:“听你的语气,似乎很是瞧不上你这位妹妹?” 温羡连忙摇头:“没……没有!春……雅阁,不是那样的地方……” “三妹从不给人好脸色,不用搭理她,”秦牧道,“说起来,阿冲弟在黑水城做什么?” 温羡有些迟疑,回道:“中原呆惯了,出来走走。读万卷书,终究须行万里路。”他说完干笑几声。 江虹少有地没有讨口舌之快,只是扭过脸,自顾自朝前走。 “这里可不太平,你不会武功,行走难免吃亏,”秦牧拍拍胸脯,笑道,“你只须报上大哥名号,在这黑水城中无人敢欺你!” 听到这句话,温羡搔搔头,想说什么,到嘴边又止住。 “秦兄的朋友便是莫某的朋友,”莫起问道:“看来温兄似有难言之隐?但说无妨,莫某在黑水城也有些朋友,应当能帮上忙。” 江虹扭过头,冷眼旁观。 “那小弟便斗胆请两位仁兄主持公道,”温羡舒一口气,才又说道,“小弟初来乍到,言语不通,被无良商家坑去不少银两。头天晚上又遇入户的贼人,把小弟的行李洗劫一空……” “身无分文实在是无法立足,小弟才去钱庄借了五两银子,许诺一钱银子为利,下月偿还。凭借咱的几幅书画,倒也赚些银两。不成想,待下月去还钱时,钱庄竟要求在下连本带利归还八两。他们辩理不过,依着人多强押咱在欠条按了手印。哎,如此一来,咱便在官府面前失了真凭实据,只能日日给人写字作画,偿还这无休无止的债务……” “真是可恨!是哪家钱庄,看大哥不为你出这口鸟气!”秦牧愤愤不平。 莫起附和道:“岂有此理!” 江虹则问道:“哼!你初来乍到,哪家钱庄肯借你这么多银两?再者,这兵荒马乱的时候,你一个月真能卖上这么多字画?” 秦牧大为不满:“三妹,你不帮冲弟便罢了,难道还要抹黑他不成?” 江虹反口道:“猪脑袋!” 秦牧气上心头,不免有些性子,拉着温羡:“冲弟只管带路,大哥今日定要为你出口恶气!”他转向莫起,“二弟,这趟八成得动手,带上你不方便,我去去便来!”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溪水旁边,只留下两人。 江虹看着秦牧背影,骂道:“白痴,怕是被人卖了还要帮着数钱!” 莫起叹一口气,摇头道:“你说的有道理。”他沿着秦牧的方向,推着轮毂缓慢追赶着。 江虹在前面快步走,终是一跺脚,拐回来推着莫起,嘴里怨句:“蜗牛!” 秦牧脚程不俗,携着温羡仍如风驰电掣,江虹推着轮椅,自然慢上不少,不出一盏茶的工夫便跟丢了。所到之处,人影越来越稀疏。 二人来到一栋破败的筒子楼跟前,江虹嗔道:“若不是带着你这累赘,本姑娘也不至于落下脚程!” 明智如莫起,向来不接这种岔。跟她讨嘴皮子,准落不得好下场,他转而说道:“自丢了他们踪迹开始,一路上也没什么岔口,那么他们肯定是进这楼中了。” 江虹打量筒楼一番,入口狭窄,约莫能容两人并行。午时日光笔直洒下,映照着漂浮的尘土。不时有一股腐臭味传来,令人作呕。她皱起眉头:“这里可不像做正经生意的地方。” 莫起思索再三,道:“倘若温兄弟真是不怀好意,咱们也只能将计就计了。” 江虹警惕着四周,同时缓步推着莫起前行。二人越来越深入,这才发现,筒楼中央并非平地,其下连通溪水,水边陆路错综复杂,路边有些简易的棚屋。地上的部分便是环形的楼阁,高五丈,直径约有二十丈,颇为壮观。 忽听身后传来锁链摩擦的声音,大门“砰”的关闭。原本漆黑的走廊,不断涌现出黑压压的人头,紧紧盯着他们,偶有三两嬉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莫起小儿,还哈里大人命来!”一位穿着脏麻衣的虬须汉子倏然冲出,一刀砍向轮椅上的莫起。 江虹拉着莫起滑过半圈,躲过一刀,而后抬指便点,只见那虬须汉子身子酥麻,“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莫起惊魂未定,看着眼前如同火苗一般纤柔、红艳的背影,道一声:“多谢!” “以为骗开那个姓秦的傻小子,轮椅上的这个废人便手到擒来了吗?”江虹环视一圈,扬声斥道,“未免太小瞧了本姑奶奶!”她五指间不知何时已经夹了四枚弹丸,只待敌方一动,定炸得他灰都不剩。 “江姑娘,咱这破楼年久失修,您若是在此处动用九天离火丸,怕是咱们所有人要葬在一起咯!” 第八章 苦若 “什么?苦若草?”曾良禾一屁股坐在地上,叹气道,“我的姑奶奶,你知道这种草有多难采吗?” “不知道。”白璃攸稍加思索,说道:“我曾看公子远的《寰宇图志》记载,‘有花如血,生于地下黑水暗流旁,十二载一开,为常人所不见。花开时腥甜味浓重,为常人所不喜。此花可活络精血,修复筋脉,更有延年益寿之能,却为常人所不得……’” “白姑娘,我知道你有过目不忘之能,可你于人事真如婴孩一般!”曾良禾道,“此花十二年才开一次,况且地下河听起来就凶险,哼!臭姓贺的,准是没打算让我留在承道苑!” 他才骂过,又想起自己的老父亲,身上直哆嗦,号道:“这该如何是好,呜呜呜……” “哭哭啼啼像什么样……”转念一想,褚又璇蹙起的眉头又张驰开来,平日她对曾良禾绝不客气,今天却格外容情,劝道,“黑水城那么大,兴许正赶上三两朵花开呢?” 想起近日的传闻,她又担心道:“璃攸,我听说黑水城现在乱作一团,魔教四分五裂,在城里斗得你死我活。若你真要去这种地方,需要格外当心,哎,若是贺先生允我同去便好了……” 曾良禾冷不丁插嘴道:“哎呀!可不是嘛!褚姐姐说得对,万一便赶上十二年一遇的花期呢?”他弹地而起,央求道,“白姐姐,白神仙,你为我俩求求情,让我们帮你好了,这样路上也有个照应。” 褚又璇瞪他一眼,嗔道:“你是要哭还是要笑?” 曾良禾搔搔头,做个鬼脸,好像问题已经解决了一般。 白璃攸道:“你们还是不要去了,我一人去即可。” “可是,若是碰上魔教中人,尤其是那几位护法,你能斗得过他们吗?”褚又璇问。 “我不是很明白,魔教为什么会与我作对?”白璃攸问。 褚又璇双手搭在她肩上,郑重道:“现在承道苑收下你,正道中自然不敢有人寻你麻烦。可魔教不同,他们若是知道你孤身一人到黑水城,必然处心积虑抓到你,逼你说出望月和飞鸟的下落。” 白璃攸道:“若果真如此,那便只能手底下见真章。曾猴子的事也是因我而起,我不能袖手旁观。” 曾良禾用力地点头,笑得满脸褶子。 “若是……遇上那个人呢,他可是魔教教主,你怎么做?”褚又璇有些迟疑,终究还是问出口。 白璃攸道:“三年前的事情,我都是听同门讲,自己完全记不得了。至少,若是他不为难我的话,我不会对他出手。” “白姑娘,俗话说‘千金易得,知己难求。’你俩曾经可都是愿为对方舍身的主,天下间再难找出这么两个人,哪能无故散了!”曾良禾凑过来道,“至少……他是魔教教主,手下兄弟没有两千也有八百,也能帮忙找苦若草不是……” 话没说完,褚又璇便一剑横在他脸前,骂道:“没骨气的东西!” 曾良禾不闪躲,精瘦的他眼中还是有些怯,道:“褚师姐,你为何非要跟那些师叔一样,拆散他们呢?” 褚又璇火气上来,道:“魔教臭名昭着,我正道与魔教不共戴天,我就是不喜白师妹与魔教教主走在一起,这何须分辩?” 曾良禾趁她激动的当口,“噌”地跳开,指着她道:“你看吧,你看吧,你就是不想他二人好,什么魔教正道的,通通都是借口!” 褚又璇红了眼,真气盈盈,便要发作,白璃攸横在二人间道:“不要吵了,无论如何,这趟黑水城我必须去。拿回苦若草,姓贺的才能饶了曾猴子。” “至于你们口中的莫起,与我无关。” 曾良禾又喜又悲,叹口气道:“好吧,哎,造孽呀……” 地字总管宅院中,肖正试图说服他的师父贺子闲,可后者始终不为所动。 总管马骥肩宽体阔,黑白胡须绕脸颊半圈,看起来倒不像是承道苑的先生。看着苦心调教的这两位得意弟子,他劝和道:“你二人不必再争辩,此事夫子已有打算,不是吾等所能左右,且由她去吧。” 两人恭恭敬敬,抱手称是。 马骥又问道:“肖儿,十四楼可有何进展?” 肖虽是西域人模样,中原话却说得十分地道,他回道:“回总管师叔,曲流师叔三言,徒儿已破其二。只是这最终一道坎——‘百万个人’,徒儿始终参不透,因此还过不了曲师叔这关。” 马骥点点头,称赞道:“你有这般修为已属不易,这最后一句,还需你切身体悟,旁人不可说、不必说,你能明白吗?” 肖缓缓摇头:“徒儿愚钝,但定当竭力参悟,不负师父与总管教诲!” “……师父,总管师叔……”犹豫了一会,肖才说道,“徒儿有一事相求,还望成全!” “何事?” “徒儿得见天苑白璃攸师妹,便倾心于她。此番黑水城之行凶险,恳请让徒儿随行,护她周全!”肖虽然话不多,却是直来直往的性子,他这份直爽,怕是要多少中原儿女汗颜。 肖原以为师父会严词拒绝他的请求,未料到贺子闲只是淡淡一字:“好。” “徒儿且行好事,”马骥眸中意味深长,接着说道,“山高水长,他日谁可知?” 今夜无月,苍穹幽深,星海灿烂,如同架起一座银白色雾状长河。左右翻覆难以入睡,白璃攸裹起衣服,浸入夜色。不知不觉行至高阁前,抬头向上看,黑底的牌匾上飞舞着两个金字“拾肆”。 她刚要推门,忽然听到门内有呼呼风声,似是有高手过招,心跳间已过十合。 “师叔!徒儿踩十四楼已有多年,始终参不透这关,今日斗胆请师叔指点。” 这嗓音很熟悉,白璃攸想起来,正是肖的声音。 “外面的毛贼,一块过来听听!” 白璃攸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被一阵狂风卷进门内,星辉点点打在一片木屑之上,周遭一切仿佛都放慢。此时此刻,她的心竟然如一汪清泉般,不起涟漪,那细小的银光映在水面上,正如水中升起皓月。 俄尔又一片木屑悄然而至,双“月”凌于泉水上,交相辉映。她体内的望月真气蠢蠢欲动,倏然泉水崩裂开来,直冲九霄,卷住两轮皎月,泉水登时为之一亮。 而湖中心,似乎站立一位披头散发的人,在山呼海啸下,化作一团白色泡影。 她静静站定,两片木屑滑落,风铃声响,勾人魂魄。待回过神来,伸手往脸上一抹,已是清泪两行。 肖赞许道:“师妹,恭喜你解了第一道难题!” 第九章 陷阱 “魔教教主好饱的艳福,先是虎贲瞻乾,再是眼前这位如花似玉的姑娘,不知有何诀窍,说出来让大伙也学学!”说话的是一位男子,脸颊、手臂和袒露的胸脯上,覆盖着浓浓的黄色毛发。 他说的是黑水城的方言,与中原之话全然不同,好在莫起等人在此地待了三年,黑水话听得明白,讲起来也不磕绊。 江虹闻言盛怒,便要跃上楼拿了男子,莫起从身后拉住她,摇摇头。 她原本心细,周遭埋伏的弓弩手早被她看在眼里,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甩开莫起,冲楼上男子道:“胡说八道的狗东西,饶不了你!” 江虹施展轻功,灵活如燕,顷刻便攀上二楼,男子向外看时,两人正对上眼。她伸手扣住男子肩膀,内劲惯指而出,同时身形一换,男子惨叫一声,捂着肩膀跌落楼下。而她则稳稳地站在护栏上,围观的人被这气势镇住,顿时散开半圈。 便在此时,楼下传来一声闷哼,细看下,发现莫起的肩膀已被弩箭洞穿,牢牢钉在背靠上,鲜血顺着椅子流下。 江虹飞身而下,护在莫起跟前,斥道:“欺负一个残废,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便跟姑奶奶较量!” 她点了莫起几处穴道,然后折断箭头,扶住他肩膀,用力将断箭抽出。 “我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不会杀了我,”莫起疼得冷汗直冒,他拽住江虹的袖子,劝道,“不要与他们起争执,否则只会激化情势,于你不利。” “我拖延时间,你趁机找找出口罢,凭你的功夫,他们应该拦不住。”莫起语气平稳。曾几何时也有相似一幕,只是不见当年人。 正在此时,又一只弩箭飞来,伴随着粗犷的人声,“老子忍不了了,去他妈的血刀门,都给老子死!” 江虹听声辨位,双指夹住箭矢,倏然回首掷出来箭,她高声说道:“这第一箭江某不同他算账,谁敢再放冷箭,如同此人!” 只看那汉子被羽箭穿膛而过,直挺挺躺下,血水从胸前的窟窿喷溅而出。而他身后的木门上正插着那支箭,仍在嗡嗡作响。 江虹扫视四周,虽是青丝飘飞,粉面朱唇,却显英姿飒爽,毫不让须眉。 莫起叹道:“端的是火热的性子,怎么也拦不住!” 江虹一时占了上风,但这些人并非易于之辈,早二十年,他们也是为血刀门杀伐的教众,只因现在观念不合,要脱离门派。即便有阿里甫残酷镇压,这些人依然如雨后春笋般,杀了一批,又有新的一批出现。 “布罗诺大人,他们如此嚣张,咱们还要忍着?杀他娘的!”几位个头高大的麻衣汉子围着一位叫布罗诺的男子唾沫横飞。 这声音一传出来,周围黑压压的人群立刻响应,杀声震天响。与此同时,婴孩啼哭声、妇女尖叫声穿透杀声,不绝于耳。房屋似与这声音轰鸣,古旧的墙体落尘纷纷。 母亲离世后,除了师父火痴,没人能压得了江虹,即便是贵为东极国主的父亲,也得把她捧作掌上明珠。 江虹双目通红,四颗弹丸重现指间,若是炸了,这摇摇晃晃的古楼,怕是要化作一堆废墟,将所有人掩埋。 “江姑娘!”莫起拼尽力气想站起来,两腿却如面条般,他重重摔在江虹脚边,伸手牢牢抓住江虹,言辞真切劝道,“不要!” 看着脚边这位弱不禁风的魔教教主,江虹心中微微一颤,她仍红着眼,收回九天离火丸,将莫起拽起来丢回轮椅。 “腿脚不好,便不要乱动。堂堂一教之主,众目睽睽之下平地摔跤,丢人现眼!”江虹对着他,冷冷道,“说吧,你有什么主意?” 此刻声音嘈杂,人潮汹涌冲向楼下,逼仄的楼梯瞬间水泄不通,反而给了二人空当。莫起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只是看她指间已空空如也,心中的巨石终于放下。 莫起指指自己的耳朵,示意她靠近些。 江虹余怒未消,双掌拍在轮椅扶手上,几乎把轮椅拍散架。两人头顶着头,距离从未如此之近。 “你若是不想我们都死在这,就依我的法子,”莫起长吸一口气,说道:“他们断不会想我死。你退到那扇门,以我为人质,要他们放你走。他们定然不肯善罢甘休,但只要你能退出门外,以你的轻功,定然逃得掉。” “回去之后,让几位护法救我便是。还有,千万不要告诉阿里甫护法!” 莫起一连串说完,有些喘不过气来。 江虹看着他,问道:“那你怎么办?” 莫起道:“最多吃些苦头,但他们不会杀我。不要忘了,我的身后不仅是血刀门,更是望月和飞鸟。” “好算计!” “只是有一点你没提到,”江虹怪声怪气,“你的身后还有白璃攸,高贵的虎贲瞻乾,世上挑不出第二位的美人!” “就依你的法子,让我的大人物吃些苦头!”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心里别扭,转到轮椅背面,指尖停在莫起咽喉处。 布罗诺站在最前,他的一干下属站在楼梯口,暂时将后面乌泱泱的人群拦住。 他右手贴胸,对莫起施以教礼,说道:“莫教主,你手下伤我两人,今日之事还需分说清楚!” 莫起装作无法呼吸,大喘气道:“她……并非我手下……咳咳……” 江虹佯装发力,喝道:“放姑奶奶出去,不然姑奶奶先杀他,再引爆所有的九天离火丸,让一整栋楼的人给姑奶奶陪葬!” 此言一出,喧闹声安静许多,毕竟无人想在此处白白送死。 布罗诺思虑再三,开口道:“我们可以放你走,但你须向我方致歉!” 便在这时,一老一少被人簇拥着下来,她们同样穿麻衣,多少比躺在楼下的长毛汉子身上的麻衣干净些。 小男孩白白净净,黄色卷发,在父亲的身体旁哭喊着。巫师在旁边查看男子的伤势,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老年妇女眼里噙着泪花,瘫坐在地上,拍打着地面。 二楼那个中箭的男子身旁,大抵也如此。 即便是心硬如江虹,看了也要生出怜悯之意。 “绝无可能!”江虹斩钉截铁道。 “你这个坏女人,我杀了你,呜呜呜……”七八岁的小男孩冲过来,对着江虹踢踢打打,手上哪有半分力道。 江虹站着不动,只是口中骂道:“小混蛋,你再敢对我不敬,我……” 见江虹态度如此恶劣,一部分人终于丧失理智,亮出刀剑,强行重开布罗诺属下的拦阻。 四面八方涌来的人群将他们团团围住。危急关头,二人脚边木板突然被划个大洞,从洞中探出一颗人头,正是秦牧。他高喊着:“往这跳,下面还有一层!” 江虹眼疾手快,甩出一颗幽天丸,周遭登时浓烟滚滚,不可视物,她趁机推着莫起一同跳入洞内。 第十章 突破 白璃攸仍然没能从忧伤中恢复过来,那个站在湖面上,被惊涛骇浪打成泡沫的人,使她心中泛起一股暖意,她不想他消失。 可是,她觉得距离越来越远。 “白师妹?”肖呼唤着她。 方才经历的种种幻境,皆是白璃攸的臆想,实际上曲流只出了一招,抛出两片木屑。 曲流冷笑几声,手腕一抖,没人看得清他用的什么暗器。只见肖挡在白璃攸身前,横握宝剑,时上时下,忽左忽右,剑刃上传来“零零”清脆的撞击声。若非这声音,谁能想到暗器竟是几粒沙子? “肖师侄,你解此招,实是以快取胜,她解此招,是观定而后动,不妨学她。”曲流提示道。 肖挡下几粒沙子,乘空隙说道:“听闻望月博大精深,有招式‘弄月’,先引人入境,再惊人出境,定力不济者,便会受内伤。” “弟子不会望月,不能静心入定。”肖有几分傲气道,“但师叔这几招,均在弟子算计内。” “大微功,望月功,不分高下,并驾齐驱!” “好个并驾齐驱!”曲流道,“接下来这招,看你能料得准吗?” 他手中不知何时攥了一块核桃大小的石头,尚未甩出,肖便向左微微挪动,摆好架势待敌。 熟料那石头一经出手,竟然碎成八块,势如破竹。 “料得准!”肖如离弦之箭迎着碎石而去,趁其还未向四面八方发散,轻巧挽个剑花,将石块一一挑开。不过剑尖处却如开了花一般,到处是豁口。 “你的好剑呢,为何不用?”曲流问道。 “与师叔过招,剑易折!”肖的剑已无法合入鞘中,他审视一遍,叹息道:“哎,又坏一把!” 曲流轻哼一声,问道:“你为何护她?” “回师叔,弟子喜欢白师妹。” 听到这两个字,白璃攸身子微微发抖,她似乎想起,有人问过她一个关于“喜欢”的问题,她当时回答了什么呢?站在她身边的那个模糊的人影,又是谁? 曲流面上错愕一闪而过,再次问道:“你喜欢她?” 肖点点头:“从见白师妹的第一眼开始,弟子便爱慕她了,今后也甘愿为她驱使!” 曲流笑声浑厚,直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叹道:“西域人的性子,老夫喜欢!若我中原人也能如此,那酸掉牙的情诗倒能少几首!”, 随着这话音落地,他大手轻轻挥动,整间房屋弥漫着黄沙,手间再抖,六粒砂石冲两人飞去。 肖的脸上有两道细微的疤痕,不凑近了看是瞧不出的,这疤痕便是拜沙子所赐,他用剑刃挡出六粒,说道:“师叔,白师妹是女子,脸上不应有瑕疵。” 曲流手掌翻覆四次,四颗绿豆大小的碎石依次飞出,分别冲白璃攸四肢而去。 肖眼疾手快,在白璃攸身前横剑划个圆,剑刃依次走过四个方位,而四颗碎石也不偏不倚,先后撞在剑刃同一位置,几乎砸穿剑身。 “好法子,那这一招呢?”曲流双手同时甩出两颗碎石,朝着同一方向汇聚。 肖下盘微沉,疾转长剑,风声赫赫,如绽六朵银花,两枚石头碰在一起,化作无数细砂,虽然大部分被剑花挡住,但还是有些乘隙而入,将他脸上擦出一道道血痕。 便在这时,白璃攸右掌推开肖,左掌凝聚的真气强盛无比,一经挥出,黄沙顿时反向而去,将窗纸穿出数不清的小孔。 曲流则从容许多,轻轻挥袖,身上不染一丝尘埃。“望月功,”他自言自语道,“有点意思。” 白璃攸的脸上挂着两道晶莹的泪痕,她看向肖,摇头说道:“不是你。” 肖问道:“白师妹,你的记忆恢复了?” 白璃攸站在原地,不断地摇头:“不,不是你……” 曲流说道:“她并不是恢复了记忆,只是望月功一经习得,便不会忘却罢了。” “师叔,那她为何这么痛苦?”看着白璃攸,肖面有不忍,“弟子真想为她承受!” 曲流说道:“望月功讲求内外协调,外参星辰运转、日月轮回,内究经络运气、阴阳五行,这其实与其他神功无异。空渐的阴元真气,旬老头的大微功,甚至于臭名昭着的血饮魔刀,皆是如此。” “这几路神功又有各自精妙之处,阴元在平衡之上追求极致,阴盛阳衰,阳盛阴衰,至极则通达。大微注重积势,一分一毫,一进一退,皆在出手时算好,胜负手从来不在一招。血饮魔刀另辟蹊径,钻研血气邪术,实则是以内之失衡为代价,化外力为己用。” “而望月功,是由火痴、剑仙、故瞻乾三人合创,到故瞻乾被囚禁虎跳崖镇为止,这门武功才算终止了演化。其精髓所在,在于人,在于时。” “不才老夫的百万人阵,正是仿照望月。” 白璃攸嗓音颤抖:“他,在这百万人中吗?” 曲流不答她,却反问:“你觉得呢?” 白璃攸不由地红了双眼,似幽怨,似呜咽:“我把他忘了……” 肖的背影似曾相识,她尝试将轮廓匹配上,只可惜,那个轮廓太过模糊。 但她终于肯相信,在那些愤慨的声音中,那些告诉她真相的声音中,有一些是真正存在过的。 肖走近说道:“师妹,我由衷为你感到开心,希望你早些回忆起来!” 这句话在灯火昏黄的房间中飘荡着。 白璃攸沉浸许久,才回过神来,递给他一方手绢:“谢过师兄!” 肖微微点头,想要擦去脸上血迹,又觉不妥,看向白璃攸。 白璃攸轻轻挥手,示意手绢赠与他。 肖不推脱,却将手绢叠好放入怀中。 曲流目光扫过二人,语重心长道:“芸芸众生,百万人中,不止其中一人。” 肖颔首沉思,他曾多次出城历练,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布衣,可谓阅人无数。他并非不懂“百万人”的意涵所在,只是始终缺了一个人,来补上人世间七情六欲的圆缺,令他困于瓶颈,不能更进一步。 白璃攸则上前一步:“我会数完这百万人,找到他!” 第十一章 搭救 “快!往这边!”秦牧一把拉过轮椅,当先跑着,江虹紧随其后。 “鼠辈,逃到地下也是死路一条!”各式各样的辱骂声充斥洞口,却鲜有人再近一步。 布罗诺叮嘱其他人不得跟进,自己带了两名侍卫跳入洞口。 江虹、秦牧在同龄人中轻功卓绝,可他们对地形不熟,加之带着莫起,与布罗诺等人始终拉不开距离,甚至隐隐有被赶超之势。 见状不妙,江虹接过轮椅,秦牧落在后面,每隔三五十步,便朝着洞穴侧壁划出数剑,搅弄的泥石翻飞,稍稍阻碍三人前行。 “莫教主!再往前走,情况可不是我两方所能左右。不如跟我们走,将事情分说清楚,还我弟兄一个公道!”布罗诺挡出几个石块,趁空隙劝阻道。 江虹斥道:“什么公道?那两人粗鄙下作,辱骂姑奶奶在前怎么不提?” 言辞交锋间,几人已至一处稍宽的通道,灰石铺路,每百步有两只火把插在墙上,稍稍明亮些。不像刚才那条窄路,泥泞不堪。 秦牧随手拿下一只火把,高举着照亮前路。江虹步幅更快,推着莫起如风一般。一路之上,那股发霉的味道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烟火气,三三两两的小摊贩逐渐冒出,行人也多了起来,灯火也更加明亮。风时而从东到西,时而由南向北,把此间的浊气带出,风力反而比地面更大。 有两位小孩经母亲挽着手,诧异的看着莫起等人:“那位大姐姐像画上的仙女,真好看。” “妈妈,你看,她像风一样,是仙女在飞吧!” 忽然,墙上弹出一道石门,将莫起三人拦住,待要转向,又有一扇门挡住后路。里面黑黢黢的,有人招呼道:“往这来,保管他们找不到!” 秦牧举着火把,大摇大摆跟着走,江虹则攥紧了椅靠,警惕地打量四周。 前面的人时不时地转过来,火光打在他脸上,是个精瘦的中年男子,走路一瘸一拐。他一边带路,一边说道:“别看地下通道错综复杂,这一纵一横都是有章法的,出自数术大师之手。若是不按规则走,就算是当地人也会迷路。就方才那一道机关,已让他们南北颠倒,一时半会是别想找到你们了。” “话说回来,布罗诺可不是好惹的人物,你们沾上他,怕是以后要难过了。” “我们与地上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们不敢来地下的。否则,普尔大人不会善罢甘休。” “你们是怎样招惹了布罗诺?”男子将他们引到约莫两丈深的一处洞穴中,不时有人从其他洞穴中走出来,查看这边的情况。 “谢阁下搭救,我们与布罗诺手下起了些争执,不慎误入此间,多有叨扰了!”莫起回道。 江虹则问道:“阁下为何帮我们?” 男子这才看清面前女子的容貌,他脸上闪过一丝异样,又瞧着轮椅上的莫起,以及背着长剑的秦牧,这才拍大腿说道:“敢问三位可是莫教主、江大侠和秦大侠?” 秦牧也不谦让:“多谢阁下搭救,没想到我们仨这名气倒不小!” 男子愣了一下,随后笑呵呵地排出四把椅子,嘱咐众人落座,才说道:“鄙人乔伊,小狼儿正是犬子,在望归楼做个跑堂的。” 江虹和莫起不约而同皱起眉头。 “听他说,三位大人常来吃酒,待人和善,见他年少,还不时赏他些碎银。真要代犬子谢过诸位了!” 秦牧哈哈大笑,摆手道:“不值一提!” 莫起的目光从那把空着的椅子收回来,请教道:“乔伊大哥,你方才说地上与地下不相往来,这其间可有故事与我们分说分说?” 乔伊道:“如你所见,地下哪有什么生计,无非是帮会、赌场还有一些小商贩罢了。我们白日里出去做工,晚上回来睡一觉。若是有钱,恐怕没什么人乐意住在没有阳光的地方。不过也有人祖祖辈辈在这里生活,从不想着在城中置一处房子。” 他瞧了瞧四周,压低声音道:“这里的帮会叫黑天会,主要经营赌场,放贷、杀人越货的勾当,只要给钱,他们都干。” “禁止外人随意出入地下的规矩便是他们定下的。” “几天前,有个年轻孩子,不知犯了什么错,被他们按在水下,直到断气……” 说完这番话,乔伊长长地抒了一口气。 “黑天会的杂碎们,却是不敢动本姑娘一根毫毛。乔伊大哥越退让,他们越是要压你一头!” 江虹似乎余怒未消。三年前她刚到这里时,没什么名号,碰到一伙痞子拦路调戏。这些人当然不是她的对手,能完好逃跑的,便留了黑天会的名号。她本以为这伙人会再次纠缠她,后来不了了之。 朵娅摆平了此事,并没有告诉江虹,这伙人也再没有在黑水城出现过。 莫起说道:“江姑娘,你不该这么说。倘若乔伊大哥有你那样的功夫,似他这样的好人也不会受到欺压。” 江虹回道:“那你呢?身负望月功,又有虎贲瞻乾撑腰,怎么到处被人追杀?” “说到底,这世道便是如此,不为刀俎,便为鱼肉!” 乔伊没有说话。 秦牧则说道:“三妹这话只对一半,是鱼肉也好,是刀俎也罢,这世道总是要公正的,这也是我等为何任侠的缘故。” 江虹白他一眼:“切!你只关心剑术武学,何时学会操心芸芸众生了?” 莫起摇摇头:“乔伊大哥,能否给我们讲讲那个年轻人的事?” 乔伊身子微颤:“没什么好讲的,死了一个孩子,不痛不痒。” 莫起道:“众生平等,他们黑天会断无随意取人性命的道理。既然今日我听了此事,那便与我有关,需得为那孩子讨个公道!” 秦牧连连点头。 乔伊嘴角颤了颤,但是没有开口。 “乔伊大哥,冒昧请教,那个孩子,其实就是你的孩子吧?” “他们杀了你的孩子,你为何还愿帮他们做事呢?” 第十二章 十四楼 曲流背过身不再去看他们,而是讲了三段没有边际的话语。 “塞北有极夜,夜空绚烂,如流碧一般。也有极昼,日夜不分,枕光而眠。你们还没去过这样的地方,它们对你们来说,只是浮空的画卷。” “一位来自中原的修道者不经意间游经此地,觉得与梦中美景相似,便在此地扎根,潜心研究。待他悟道,半百年已过,无法再舟车劳顿回到中原。他便在此处开坛布道,期望有缘人将这些真解带回中原。” “有缘人没有出现。” 肖不解:“那这个故事如何被人知晓呢?” “载着蒲公英的风、挂着苍耳的衣襟、衔着谷物的飞鸟,阳光普照,万事万物皆置身事内,”曲流笑了笑,又瞥了一眼白璃攸,随后没入暗处,“所有人都是有缘人。” “天色已晚,去吧。” “哦,肖师侄,以后你不用再上十四楼了。” 这句话久久回荡在肖心头,似乎巨石终于落下。他已快而立之年,为十四楼潜心钻研也有七八个春秋,到今日,功夫不负有心人。 肖行五体伏地之大礼,拜别曲流,踏出门外。 夜风习习,凉爽宜人。 白璃攸问道:“肖师兄,曲师叔是什么意思?” 肖回道:“师叔是说,我已过十四楼。可以挑战更高的目标了。” 白璃攸问:“十五楼吗?” 肖点头。 “听人说这楼总共十七层,”白璃攸道,“恭喜你,马上便要登顶了。” 肖叹道:“我踩塌十四楼,用了将近八年。跨出学院门槛不下百次,执行各式各样的任务。大概是师父师叔念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才赐我这份恩典吧。” 白璃攸摇摇头:“师叔说你过了,你便过了,是出于你的功力、修为,而不是其他原因。” 肖望了望身旁这位女子,不会设想到,芳名传遍中原的奇女子,正在陪他一同深夜长谈。更不会想到,雷鸣灌耳之下,她竟是这般天真无暇。 交谈不久,两人作别,不再赘述。 翌日辰时,布告栏前挤满了学生,十四楼被踩塌并不寻常。每隔三岁,才能出一位踩塌十四楼的学生,这些佼佼者有的正值盛年,也不乏白发苍苍者。不到而立之年有此成就的学生,上一位还是十年前的贺子闲。 “不愧是我肖师兄,从此之后,承道苑又多一位师长,我若碰上他,该改口叫肖先生、肖老师了。”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曾良禾。 “我若是肖师兄,便去投奔新国,封侯拜相才是大男子所为。” “哼,名利臭如牛粪!钻研学问,文章远播四海才是大道。” “这位同门,我说你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牛粪可一丁点不臭。” “哈哈哈哈哈!” “切,在外之名终是一抔腐土,有什么用?这乱糟糟的世道,在承道苑教书育人,既冻不着,也饿不坏,又受人敬重。这等美差,即便是拿新国、洛国相位,虎贲瞻乾跟老子换,诶,咱也不换!” “嘿嘿,现在还提什么虎贲、洛国,早晚被新国灭了……” 周围的学生七嘴八舌说着,各执一词,氛围热烈,毫不亚于白璃攸刚来到承道苑之日。 褚又琁盯着榜,怔怔出神。 曾良禾悄悄溜到她边上,吓她一声,后者纹丝不动。 曾良禾摸摸脑袋:“莫非褚师姐也想踩塌十四楼?” “哦,那我知道了,褚师姐其实是想留在承道苑,为自己谋个好生计?” “可是吧,不踩塌十四楼,怎么留在承道苑呢?” 褚又琁终于转过身,狠狠瞪着他。 “哈哈,瞧吧,被我说中了吧!”曾良禾拍着手乐道。 “曾猴子,你有将近十年的时间在这里贫嘴。而今,时日所剩无几,你又没什么长进。不如早早回家,接了你父亲的羊汤馆子,这辈子吃喝想是不愁的。呵,没准还能讨个好看的娘子。” “你你你……好吧,褚师姐,你呀还是操心操心自己的终身大事,明年学期已满,你便要嫁入商贾世家。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聚少离多的。哎,想想就为我的好师姐扼腕叹息。” 两人正斗着嘴,白璃攸来到中间,凝视着榜单。她这一出现,两人不约而同地静下来。 “十四楼并非难比登天,我已破曲师叔两关,还有最后一关,我便踩塌这十四楼。” 白璃攸接着说道:“我将心得说于你们,相信你们不日也能突破这关卡。” 曾猴子嘿笑几声:“我说白神仙,这两年你又不是没指点过我们。我俩若是习武的好材料,不上个十四楼,怎么也上个十楼,也不会一直在七楼摸爬滚打。” 对于大部分承道苑的学生,八楼是个槛。前七楼大有人在,而八楼及之后,每上一楼,人数便要少一番。 褚又琁眼眶微红,似乎不得不承认曾猴子的话,但心里又有不甘。 “过几日,我便要嫁人了,提前离开承道苑。祝愿璃攸马上突破十四楼,达成心中所想,为我辈之典范。” 此言一出,惊得曾良禾离地三尺:“我不过是贫两句,师姐怎么便听信了,要去嫁人?” “跟你有什么关系!”褚又琁垂下头:“半年前家里就来了书音……早晚的事罢了!” 曾良禾连连摇头:“不该这样!不该这样!你在承道苑修习这么多年,可不是为了嫁人。你说过的,要踩塌十四楼,扬名立万,让所有人不敢瞧不起你!” 白璃攸也觉惊讶:“你不是不想嫁人吗?没有跟家里讲清楚吗?” 褚又琁双臂发抖,攥紧双拳,指甲戳破手掌,几滴血滴在地上:“说与不说,又有什么两样?” “我在承道苑也呆了快十年,这一切就像梦一场。现在,梦该醒了。” “没有人会认可你生来就没有的东西,我也永远不会扬名立万!名利都是与生俱来的,就像你,璃攸,生来骨子里就流着高贵的血液。” “而你,曾猴子……祝你好运……” 曾良禾知道她没说出来的话是什么,他无力地摊开手。是的,他们本是一类人,只是碰巧结识白璃攸罢了。 第十三章 入局 再看向乔伊,这位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浑身发抖,他哆嗦着:“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江虹上下打量一番,觉出洞穴外部影影绰绰,隐隐有刀兵之声。秦牧此时也感到不对劲,回到莫起边上护着。 莫起叹口气:“那位刺客是我故意放走的。” “什么刺客,我不知道……” “便在今日,望归楼!我原本以为,幕后的黑手不会这么快露出来,没想到,不出一晌的工夫,他们就得到了消息,派你来抓我。” “什么消息?” “是不是那位刺客告诉你,给我们上三把椅子?我想就连刺客都感到困惑,为何轮椅上的人也需要一把椅子?”莫起苦笑一声,“没有人会给坐在轮椅上的残废,多上一把椅子。你们做事一丝不苟,偏偏是这个细节毁了这整个谋划。” “……” “乔伊大哥,若是我没猜错,小狼儿恐怕就是被淹死的那个孩子吧?你的孩子被黑天会害死,而你现在却帮他们做事,我想你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苦衷,不妨说出来,我可以帮你。” 乔伊面部扭曲,看不出是悲是喜,他弓着背垂下头,似乎在行某种礼仪。而后招招手,示意外面的人进来。做完这一切,他仍低着头,不敢抬头看,碎步退到墙角。 “哈哈哈哈!你小子有些把戏,不过还逃不过普尔大人的鹰眼!”一位红发长髯,敞着肚皮的汉子,大摇大摆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位带着白色面具,身着黑衣白裤的侍卫。 “本想套出更多消息来,现在看只能到此为止了。” “小子,你躲过刺杀,又困在此处,你以为这些便不是普尔大哥的算计吗?” “老子今日就能杀了你,不过死也让你死个明白。老子就是黑天会的左舵主德斯特。” 话音刚落,德斯特已拔出手中长剑,斜劈下去。秦牧提剑僵持,只觉对手力道惊人,压得他喘不过气。 江虹拽着轮椅原地划过半圈,莫起已在她身后,而她另一只袖中飞出一块碎石,笔直打向德斯特的眉心。 德斯特自然听说过秦牧和江虹武学渊源,深得名门真传。他早就想教训教训这两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只看他不退反进,猛然发力砍击。 秦牧吃不住这股巨力,只能旋剑化劲。如此一来,德斯特也旋过剑身,正好挡住江虹的暗器。他哈哈大笑:“老子就说他们没见过世面,两个小娃娃能有什么武功?再吃老子一剑!” “便让你见识见识!”秦牧没有闪躲,扎下马步双手斜握剑硬接第二招。这第二击更胜从前,对手剑锋所至,竟然把秦牧的一侧剑刃生生抹平。 德斯特捧腹大笑:“剑招上上成,剑却是下下成。小子,看你如何接老子第三剑?” 洞穴逼仄,没有其他可以腾挪的空间,即便是秦牧要接下这一击也非易事。 危急关头,莫起喊道:“你们若是真想杀我,便不会处心积虑把我诱骗到这里。如果你们敢伤害我的朋友,我向黑水发誓,玉石俱焚,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向着黑水发誓,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最重的誓言。 德斯特闻言收起架势,拿衣襟擦了擦剑,嘿笑道:“小娃怎么这么不经逗,动不动生呀死呀,你知道死是什么滋味吗?” 他翻着白眼,伸出舌头:“就这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狂笑着,周围站着的侍卫,没有一人迎笑,他们静静站着,宛如活死人一般。 “哼!若不是普尔大哥发话,老子才不稀罕带你们,一个个像闷驴!” 德斯特为人喜怒无常,关于他的传言多半是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之类的话。而他带的这四名侍卫,更是普尔的贴身侍卫,被坊间传得神乎其神,武功高深莫测。 “喂!你力气大,可是剑招太次,你横冲过来,直劈一剑,没有章法,处处都是破绽。”秦牧不客气地指出来,“我方才若不是想试你剑术,便会抢上一步击你腰腹,你力大反而会收手不及,对也不对?” “哈哈,小子说大话却不脸红。你所说破绽确是破绽,不过,你能挡住老子这一剑吗?再者,你真以为老子力气大,便会被你吃了身法?不妨一试!” “牧兄当心,此人力大无穷,不宜正面对拼!”莫起出言提醒,见二人已经摆好架势,他趁机思索对策。 秦牧应了一声,又嘱咐道:“三妹,我与他较量,你不可帮手!” 江虹白他一眼,靠近莫起,以中原话说道:“地形我们不熟,逃不掉的,算是栽在他们手里了!” 莫起立即会意,同样以中原话应声:“他们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眼下我们需想清楚,是谁在布这个局?” “不会是布罗诺,作为叛教者,他原本是哈里的手下,今早哈里刚死,他是仓促被选出来的,没时间去布这个局。”江虹道。 莫起点头:“不过还有一个可能,也许叛教者早就和黑天会暗里结盟,只要还有知道这个计划的人活着,无论叛教者的头目是谁,计划都会被执行下去。而布罗诺,想必就是这个人。” 江虹蹙眉道:“我们已经在这里呆了三年,若是黑天会想抓我们,为什么不早点下手?而且,除了叛徒,谁敢在黑水城和血刀门作对?” 莫起疑惑道:“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了,关于我的传闻绝不是什么秘密。很明显,有人给两边的头目吹了耳边风。” 江虹道:“难道他们打了望月和飞鸟的主意?” 莫起深吸一口气:“白姑娘已在承道苑,他们没胆量去寻衅。但这里是黑水城,血刀门在本地呼风唤雨,在外面可是被人口诛笔伐的存在。” 江虹细细想来,大约已猜出这位搅局者出自何方,她盯着莫起:“你打算怎么做?要死还是要活?” 莫起淡淡道:“我们已在笼中,先死才能后生!” 第十四章 失学 褚又琁知道迎亲的那一天很快会到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翌日清晨,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已从新国嘉合城,远赴一百里之外的龙门城承道苑。自龙门城墙,从主路到捭阖街、辗市,再过一座好归桥,便到了荷叶湖。绕湖半周有桃林李树,穿了这片林子,就看得见承道苑。 大多数迎亲队伍走这条路线,借谐音“百年好合”讨个吉利。还有讨其他吉利话的,比如:“早生贵子”、“攀云乘龙”、“金玉满堂”之类。 这就得费点心思,拿“金玉满堂”来说,金鳞街和玉盆斋虽同属丹朱坊,但一个在坊北,一个在坊南,隔了四条街,距离有将近两里。有两人专门负责担红绸箱子,队伍到了金鳞街先停下,由这两人在前铺红绸,媒婆和轿夫要在红绸上行走。需得是大门大户才办这等排场,小门小户一般也上不到承道苑门口迎亲。 红绸缎、红鞭炮、红花轿,迎亲队伍一片红艳。相比之下,承道苑显得灰头土脸。白墙青瓦,飞檐画栋,都显陈旧。梁柱被摸得光溜溜,黑底金字上书:“万物拂生生乎其演,大道不现现乎其微。”这两句中包含大微、万演,说的便是承道苑的两门绝学,大微内功、万演掌法。 “又不是挂牌的日子,怎么今天有人来迎亲?” “可不!这都过去两个月了,迎的是哪门子亲?” “八成是没拿牌的!” “好家伙!没拿牌也能这么大排场?” “嘿,我家娃儿明年挂牌,到时候哥几个可都来家里坐,好酒好肉管了!” …… 绝大多数人选择在学生出师的日子办喜事,也就是坊间说的“挂牌”。不在这个日子办事的,百姓往往要七嘴八舌议论一番。 话说这新郎官,乃是嘉合城太守高善之子高文龙,人高马大,仰着头,瞥着眼,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 想当年,新国以黄金百万两诱使高善脱离虎贲国,自立门户,至今已有近二十载。嘉合城离承道苑不算远,但山高水险,进出不易,消息闭塞,为官者多桀骜,自以为依靠天险高枕无忧。实则新军不攻打该城只有一个原因:离龙门城太近,一旦有战事会引发龙门惶恐。 高文龙一行到了书院门前,他勾勾手指,示意随从过来,附耳交代几句,便与边上的好友傧相说笑。 随从叫王二,得了主人指示,摆着双臂像只鸭子一样走过去,他扯着嗓子大吼道:“嘉合城太守之子,高公子前来迎亲,里面的人速速把褚姑娘送出来!” 半晌无人回应。 高文龙气道:“边上有门童,你眼睛瞎吗?差他们去传唤!” 他又向着门童道:“你二人眼睛长裤裆了,没看到有贵客造访吗?还不快去传话!” 两位门童这才像看见迎亲队伍般,其中一人合手施礼道:“原来是有人到访。”他特意强调了“人”字。 高文龙岂不知他话中带刺,登时怒道:“王二,教训他!” 王二是个愣头青,抡起拳头便砸,另一位门童立马过来接住来拳,没成想小瞧了这糙汉。他不但手上力道惊人,而且内劲相当霸道,隔着拳掌透过来,震得门童腾腾后腿两步。 门童站定,仍摆出一副笑脸:“莫伤了和气,阁下要迎娶哪位姑娘,是否两家已有婚书凭据?” 高文龙知道承道苑高手如云,但他原本便是坐井观天,从小到大蛮横惯了,手底下有“金刚力士”王二、“掠鲸叉”田丰以及“影流星”冯伯恩,以为这三人便是世间头等高手。因此,说什么也要借着迎亲的当口,杀杀承道苑的锐气。 高文龙喝道:“有婚书也不给你看,把褚又琁姑娘恭恭敬敬送到小爷花轿上,小爷便不寻你们晦气!” 忽然一阵鞭炮声响,噼里啪啦,吵得人胸口发闷,待鞭炮炸完,高文龙喝道:“李伯,你倒是看时候放鞭炮,这新娘子面都没露,你点它做什么?” 李伯是高家府上佣人,因与人生事,被打成重伤,醒来后便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他倒是常照顾高文龙,二十多年来一直伴在身旁。 李伯傻笑道:“喜庆,喜庆!” 这时,厚重的木门缓缓开启,发出低沉的隆隆声,里面出来一位中年人,两位门童见了恭敬道:“见过马总管。” 这个季度地院当值,总揽承道苑大小事,马骥作为地院总管,大名鼎鼎的贺子闲,以及近日突破十四楼的肖,均是他的弟子,不可不谓春风得意。 “总管,这位自称嘉合城太守之子高文龙,前来迎娶褚又琁师姐,但并未出示婚书凭据。” 马骥点点头,示意门童去查证,然后对高文龙合手做礼:“鄙人马骥,现暂管承道苑上下事宜。高公子令堂与我苑颇有渊源,今日他可曾亲至?” 高文龙趾高气扬道:“知道我老爹是谁就好!他贵为一城太守,政事繁忙,不曾到来。” 马骥又道:“高家大喜之日,鄙人本不该横生枝节,不过婚嫁事大,若无凭证,承道苑不能放人。” 王二过来替主子出头,一记长拳便奔马骥额头而去。马骥身形飘忽,仍向高文龙说话,王二已然扑了个空,失足跌到台阶下,滚出两圈才停。 马骥未出招,仅是虚晃一步就让王二吃了大亏。高文龙这下清楚了,他府上三位“高手”,恐怕跟对方过不了两招。他需寻个理由,让马骥不能出手:“马总管,不说你与家父有些交情,便是以你的身份,也不该跟我府上小厮动手。今日之事若是传扬出去,没得让天下英豪耻笑!” 马骥笑道:“鄙人未曾与这位壮士动手。” “不过,高公子才思敏捷,倒是颇有几分令尊的影子。” 而承道苑内部,褚又琁方才得知了消息,她需要去寻天苑总管霍开,说明是否愿意放弃学业。 如果在出世文书上签字画押,那她便可以到祠堂,清扫祖师爷公子时的灵牌,再给师父许鹰行三拜大礼。她仍可以在象征着出世的百年梧桐树上挂上她的许愿牌。 而在这之后,她便可以成为未挂牌的出世弟子了,在一些世人眼中,甚至不如常人。 消息沸沸扬扬,自然传到曾良禾与白璃攸的耳边,二人立马便去为褚又琁讨公道。 第十五章 挫败 第91章 挫败 德斯特仍是直冲过来,单手执剑纵劈。秦牧也如自己所说,抢上一步刺他腹部。眼看德斯特收手不及,就要被穿膛破肚,谁料他这壮硕的身子果真灵活,如灵蛇一般,先避开剑锋,然后凌空而起,身子左摇右摆,转瞬已逼近秦牧身前。 秦牧大吃一惊,没料到这般臃肿的身体,竟然像没了骨头一般,软如垂柳。更没料到,这位“庞然大物”速度如此之快。 他横出一剑,先封上路,迫使对手只能转身。再出两剑攻下盘,欲打他个措手不及。 德斯特避开第一剑后,身子“嘎吱”作响,原本六尺身高只剩一半,秦牧杀了个空,正纳闷时,这三尺的一团黑影,竟舒展开来,恢复原样。二人此时只有一寸距离,德斯特的两只眼睛便在秦牧脸庞滴溜溜打转:“哈哈哈哈!” 秦牧腾腾倒退两步:“你真是条成了精的蛇!” 德斯特桀桀发笑:“小子,你的见识可要比剑仙差了十万八千重!” 秦牧回道:“那是自然,也不看他老人家比我多吃几十年的盐!你听着,让我辈再吃几年饱饭,定然青出于蓝,早晚攀云乘龙!” 德斯特面色阴寒,杀气腾腾,他向左右喝道:“取好剑来!” “这把飞天剑虽不上榜,却也是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小子,再比过!” 秦牧接过黑衣白裤扔过来的宝剑,拿指尖抚过一遍,放声笑道:“飞天?正合我意。着!” “一剑分光开混沌!” 只看剑影煌煌,令人眼花缭乱,时而一分为二,时而四向齐出,此招一出,德斯特登时被逼到墙角,他换了弯弯曲曲的金蛇剑,每欲出剑,便被秦牧截在半途,强压他一头。 如此一来,这逼仄的空间反而利好秦牧。 与此同时,洞穴外面,有位黑衣人正盯着比武,漆黑一片,只有两颗眼珠不时闪着精光。 “他们还有后手!”江虹道。 莫起叹道:“这些人还真没有小瞧我们,说来他们在江湖中也是成名十年以上的人物,对付起二十岁的晚辈,还需要这般防范。” 江虹轻哼一声:“我二人的武功自然高深,即便带上你这么个拖油瓶子,也拖得动!” 莫起不接话,继续说:“牧兄这招在三年前技惊四座,三年后再使出,威力更胜一筹。但德斯特明显未出全力,他是带着任务来的。” 江虹道:“如果德斯特败给秦牧,那外面那位恐怕就要入场了。” 莫起忧心忡忡,思索对策。 “小子,这招耍的不错!”德斯特应接不暇,面上挂着诡笑,心中却很诧异,这位年轻人招式精妙,内力真纯,自己当年可没这般武功,他所说“早晚攀云乘龙”,恐怕不是虚言。 秦牧回道:“你也不赖!” 德斯特大吼一声,架开数道剑影,登壁而起,双手持剑切下,仍是直来直去的路子。 秦牧冲空中黑影闪电般挑去,那黑影发出一声惊叹,束手收剑,鬼魅般缩成团,躲过一击。此时秦牧已在前,黑影“噌”地恢复人形,借势双手合剑劈下,力道十足。 秦牧使招“回首望月”,身子倾斜于地,避开要害,反向出剑与敌相斥。从剑身传来的力道霸烈之极,震得他歪歪扭扭,足底踉跄。 德斯特自然乘势追击,扫向秦牧的双脚。秦牧就地滚到墙边,沿墙而上,笔直扎下来,势如破竹。秦牧这招与德斯特如出一辙,正是为了搓对手的威风。 德斯特不敢小觑,故技重施,身子缩成一半,向侧边翻滚,企图避开来剑。 而秦牧正处于空中,如果对手的速度足以避开从上到下的这雷霆一剑,再伺机反攻,那他在空中变招拆解将变得非常困难。 果不其然,德斯特倚仗缩骨功躲过一厘,又弹地而起,利剑直指秦牧腰腹。 秦牧脑海中瞬间闪过师父的教诲:“花招无用!”方才他使得那招自上而下的剑法,便是他自创的招数,也是他下山前,在师父面前练的最后一招。 以快赌快,是秦牧堵输了。他勉强侧身,让过要害,以背部接对手一刀。金蛇剑在他背上留下深浅相交的一道血痕。 “哎!”秦牧轻巧落地,叹一句,“花招无用,师父确有他的道理。” 德斯特嘿笑:“小子,老子耍这招,进路是直上直下,杀敌方措手不及,退路便是缩骨功。有进有退,才是上上招数。你方才这招,和第一招判若云泥,绝对不是剑仙传授!” 秦牧道:“领教了!这招的确不是师父所授。不过,花招并非没有存在之理,若是多几场比试,多挨上几剑,在吃亏中不断打磨此招,花招也可以变作高招!” 德斯特道:“好小子,即便如你所说,招式中也该留下退路。你之所以敢在老子面前肆意耍此招,可是看老子胖硕,便以为老子速度慢?” 秦牧点点头:“正是!” 德斯特哈哈大笑:“现在你还觉得老子速度慢吗?” 秦牧道:“你速度是快,我没见过这样的功体,吃了亏,败你一招。” “小子,你没见过的事要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切莫自大,不给自己留后路!” “缩骨功老子从小就练,筋脉较寻常人更为坚韧。老子体型健壮,力量自然大些,筋骨柔韧,更能承受巨力,所以可在短时间爆发,速度无人能及。” “小子,你虽然剑招高明,但内功修为还差些火候,这不是你师父传功给你,或者一朝一夕可以练成的。你得活,得吃盐,喝酒吃肉,三千六百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哼!手底下见真章!”秦牧不顾伤口,催动周身真气,鲜血从背上流的更快了。他喝道:“天地生!” 一剑双分,划破阴阳,双影交替攻向德斯特,打得对手没有还招的余地。 但看德斯特并不慌张,他右手持剑,左手拿鞘,往往能挡下秦牧的剑招,使其不能再进一步。 莫起担忧秦牧安危,他腰背已是殷红一片,再全力运功对敌,败下阵来是迟早的事,莫起喊道:“牧兄,快收手吧!再耗下去,恐有性命之忧!” 秦牧充耳不闻,一盏茶时间很快过去,剑影明显少了许多“枝杈”,德斯特大喝一声:“破!” 飞天剑应声而出,斜插进墙壁中,而秦牧则气喘吁吁,单掌伏地。对手的剑横在他颈部,他输了。 这是秦牧行走江湖以来,首次以剑招败给对手,也是“天地生”剑招第二次落败。 第十六章 出嫁 “褚师姐不会跟你们走!”白璃攸与曾良禾已经赶到门口。 马骥见二人出面,担心他们年轻气盛,惹出麻烦。 “事情没有调查清楚前,不要任性妄为。褚师侄虽然是你二人好友,但婚嫁大事,是两家族内事,你们不要掺和进来。” “总管,褚师姐跟我讲过,她不愿嫁给此人。因此,今日他们带不走师姐!”白璃攸一贯斩钉截铁,无论长幼尊卑,身份显贵,她都不会顾忌对方的脸面。 高文龙打量了白璃攸一番,啧啧称赞,调戏道:“这位姑娘脸蛋好看,是小爷喜欢的类型,不如今日一并随小爷回府,逍遥快活!” “不过正室已经有褚姑娘了,你就做个小妾,将来若能生儿育女,在家里也不会受委屈!” “嘿嘿嘿嘿!”周围的人笑声猥琐。 白璃攸道:“好啊!你敢过来吗?” 高文龙策马上前:“有何不敢?” 白璃攸怒火中烧,掌中金银流光闪动,单掌拍向马身。 那高大骏马扬蹄而起,把高文龙弹下去,田丰飞身环住高文龙,将他稳稳接下。 “收手!” 不知何时,马骥已闪到白璃攸身旁,扣住她手腕。白璃攸登时觉得手上力道散去,真气流至腕处便被挡回。 更奇的是,即便是马骥已经收手,她的手腕仍像被上紧了箍,下行的望月、阴元真气,经这道禁锢,便是一分通行,两分消散,剩余七分沿筋脉原路折返。 “你对我使了什么招数?”白璃攸诧道。 曾良禾忙赶过来给马骥赔礼,拽走白璃攸,悄悄说道:“他可是地苑总管,声望仅在荀夫子之下,多少国君邦主想要聘请他做太傅、祭酒,甚至是大将军。你公然违抗他命令,扫他面子,他哪能放过你?” “原本马总管也是拦下他们,要核查婚书凭据,先不要与他做对。” 白璃攸没有应声。 高文龙从田丰手中挣开来,吼道:“这便是承道学府的待客之道吗?告诉你们,小爷可不是好惹的!城门外二里便有小爷的卫队,不交人,便用强!” 田丰等人在江湖上行走,岂能不知承道威名,但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他们久不出嘉合城,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也想试试自己武功精进与否。输了拍拍屁股走人,赢了便是武林翘楚。这是其一。 其二,这些人作为高家门客,仰仗着高家养活,不出点力,回去也没有脸面交差。 田丰亮出双叉,赫然向前:“女娃,快给高公子磕头赔罪!” 曾良禾哂笑道:“在下听说过公子天玄、公子还乡、公子时、公子远……这几位前辈或学究天人,或开创盛世,说是人中之龙毫不为过,令晚辈好生仰慕。” “今日得闻阁下自称公子,在下实在觉得腹中恶心,阁下的脸皮恐怕比嘉合城五十万人的脸皮加起来还要厚。而阁下之品相,也真可谓人中虫蚁!” “哈哈哈!” “说得好!” 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围观的同门,纷纷为曾良禾叫好。 褚又琁迟迟不到,她已在入世文书上签字画押。承道苑历届学生何止十万,早年间入世文书是用檀木盒封存,后来慕名求学者络绎不绝,只得改为一届学生共用一个盒子。 她的文书经涂蜡后,被放入空空如也的盒子中。她是这届第一位入世的学生。 入世文书登记一般由当值主管辖下博士负责,贺子闲已经为五届学子签发文书了。但今天不是入世日,由学生轮流看管登记处。负责登记的是位七八岁左右的男童,小名胡可儿,长相乖巧,掉了颗门牙。他是在马骥游学途中被看中的,随后跟着马骥一块回了学院,耳濡目染。因他未到入学年纪,因此还称不上同门。 泪水打在文书上,胡可儿着急地拿袖子擦拭,嘴里跑风:“姐姐,这儿可不兴哭的。你能在这里出学入世,应该开怀大笑才对。” 褚又琁看着这位手忙脚乱的小主簿,心中又添哀伤,再过十年,这位小男孩就会长大,跟他一起长大的,还有数不清的同龄人。他们有的能挂牌出世,有的不能,希望他不在后者中。 “如果你日日悉心照料,栽培一株月季,苦等半年,别的月季已经几次花开花落,而你的甚至没有生出花苞,你也会像姐姐一样哭泣的!” 胡可儿已经把泪水沾湿的文书擦干净,放在阳光照进来的一小片桌台晾晒,他想了想:“姐姐,这株月季是死的吗?” “不是。” “姐姐,那它想开花吗?” “想。” “姐姐,你又不是月季,你怎么知道?” “我既是月季,也是花匠,所以知道。” “姐姐,我想这不能责怪月季,它是完好的,也想开花,能开花,但是没开。那就只能问问花匠,是不是选错了土,施错了肥。” “噗嗤!”褚又琁哭中带笑。 “若是花匠有点耐心,再等上一段时间,这株月季也许就开花啦。因为它还没死,它也想开花,那就一定会开花。” 褚又琁走向那一小片阳光,柔光落在她纤细的指尖,她的指尖抚摸着发亮的文书,“入世”二字已经看不太清楚了。 “我该走了。” 胡可儿将文书仔细放入盒中,不远处的架子上有些灰尘,从上到下是一排有一排装入世文书的盒子。看上去肃穆庄严,也有点死气沉沉。 学府门外仍是剑拔弩张,就在半柱香前,高文龙点了烟火传音,城外卫队不多不少,约莫五百人,急匆匆奔向龙门城。 “不出半个时辰,老子的卫队会到这里。识相的让条路,不识时务的当心刀剑无眼!” 马骥沉着脸,只待发作。 曾良禾小跑着到他跟前,恭恭敬敬做个揖:“总管,您不必跟他们这些臭鱼烂虾动了真格,没得损了您的名声。就交给我们后生处理吧。” “砰” “哗啦啦啦” 一朵巨大的烟花在上空炸响。 “什么?”高文龙又惊又怒,“他们怎敢擅自撤退!” 人群一阵喧哗。 “这是天下学宗承道苑,岂容你如此放肆!”来者不是旁人,正是高文龙指名道姓要迎娶的未婚妻,褚又琁。 第十七章 死局 德斯特的剑抵在秦牧颈上:“你输了!” 秦牧恐怕是第一次感到心乱,他的脑中闪过“阿冲”的憨厚笑容,化为温羡流着泪,因愤怒而发红的双眼。闪过“小囡囡”脏兮兮的俏脸,化为温兰庭颔首低眉,额前摇曳的青丝。 “我输了,但我得回一趟中原。” “你的命在我手里,我要你死,你便只能被抬回中原。” “先欠着吧。有些事情我还没弄清楚,不能死。” “由的了你吗?” “说不准。” 莫起担忧道:“牧兄,你伤势如何?” 秦牧低着头:“没什么。” 江虹身法轻快,眼看到了秦牧身旁,德斯特的剑已经在秦牧脖子上留下一道血印。 “你再敢动,可要小心他身首异处,啧啧啧!” 江虹退回去。 “没什么。”秦牧没有抬头,冲着江虹摆摆手。 他跟温羡一路走后,不超过一个时辰。没人知道这短短一个时辰内发生了什么。 “不要杀他!”莫起恢复了镇静,“你们要的其实是望月、飞鸟,不是吗?” “嘶……不好说,谁告诉你的?”德斯特面色狡黠。 “猜的。是谁告诉你们的?” “什么?” “望月,飞鸟。” “听说的。” “听谁说的?” “道听途说。小子,望月功,你会吗?” “会。” “交出来。” “放了他。” “嘶……这可难办。飞鸟呢,在哪里?” “放了他,什么都好说。” “好说?” “好说。” “你过来。”德斯特冲莫起勾勾手指。 “不要过来!”秦牧怒道,“二弟,三妹,你们不要管我。打架输了,任凭处置罢了。” 两人哪里肯听他的话,江虹推着轮椅,想要一并靠近对方。 德斯特晃晃手指:“小妹妹,你就别过来了。” 莫起摇头示意,然后推着轮椅继续向前。 每一步都似放慢,三人的心如同放在油锅煎熬。 江虹最不喜欢被要挟,无论是王公贵胄还是市井流氓,无论是武林高手还是老幼病残,都不能够要挟她。 她手中藏着弹丸,直径约两节指肚。这已经是她携带的最大的暗器了,也是最小的“钧天”丸,炸一方洞穴,不在话下。 “你敢动他们,就同归于尽!” 倏而狂风涌进洞内,来者穿着黑衣,快如疾风迅雷,切她臂弯。 她撤肘避开,黑衣人抢上一步,撩她肩膀。她侧身而过,黑衣人则反手钩她脖颈。无奈她只得后仰躲闪,黑衣人发出悚然笑声,换手扣她手腕。 她的手已经被黑衣人扣得发紫,仍将弹丸紧紧握住。黑衣人内劲陡发,她不受控地张开手掌。“啪”轻轻一声,钧天丸已掉入黑衣人手中。 江虹指尖泛红,三昧真气如岩浆一般,一缕红光闪过,黑衣人的袍子顿时被撕开一道口子,他匆忙后撤,口中不住地嚷道:“好烫好烫!” “基诃挲,你来添什么乱?”德斯特气得吹胡子瞪眼。原来这黑衣人便是黑天会右舵主。 基诃挲撤去袍子,半裸上身,额头直冒汗:“小女娃,你功夫跟谁学的,如此邪门!这么阴冷的地方,也被你弄的跟架在火炉上烤一样。” “胡说什么呢?这里明明很凉快啊?”德斯特道。 “邪门邪门!”基诃挲拍拍脑袋,“这么说只有我能感到热,是错觉?还是你点了老子什么穴位?哼!中原人最擅长点穴!” “姑奶奶从东极国来!” 江虹杀气渐盛,十指透着红光,如烧热的铁钩,漆黑中百道残影贴着敌方面颊、胸膛、腰腹而去。 基诃挲只闪不攻,寻隙道:“你方才注意力都在这弹丸上,所以没有全力进攻吧?” 此时的江虹,便好似被狂风吹散的一树海棠花,满天花影之下皆是凌厉的杀招。 基诃挲作惊慌状,接着上一句问:“你不是要同归于尽吗?看来你是不想。” “这方洞穴,你不想谁死?小教主?秦小侠?” “嘿嘿,还是说这两人都是你相好,不想他们被炸得七零八碎?” 江虹怒不可遏,真气澎湃倾掌而出,众人的衣服被狂风撕扯,一掌拍空,而后又是暴雨梨花般的指影,逼得基诃挲腾腾两步撞在墙上。 “小姑娘,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想那富商、那豪爵,哪个不是七八个姘头?你有两个相好算什么,嘻嘻嘻……” 秦牧不忍道:“三妹,你收手吧,这样下去伤了自己!” 江虹功体霸道,不易长时间运功。否则筋脉将承受巨大的压力,若是肆意发功,将对筋脉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莫起劝道:“江姑娘,你现在的做法并不理智,想想后果!” 江虹已经杀红了眼,谁也拦不住她:“理智?这钧天丸是师父亲手赠予我的,嘱咐我此物万万不能落在别人手中,否则将带来无穷的灾难。” “我不该遵守师父的教诲吗?” “想想后果?那我就不会炸了茶馆,不会遇到你们,更不会跑来这鬼地方。三年,莫起,我们的账还没有算清楚!” “不要教训我,你以为你是谁?你只是辱没师父的仇人!你没资格!” “等你病好了,第一个死在我手下!” 基诃挲趁机滚到另一面墙,揩一把汗:“这小妮子真难缠!” 德斯特不屑道:“你以强欺弱,以大欺小,还躲躲闪闪,骗人招数,真是丢人,该回去喝你娘的奶!” 基诃挲暴跳如雷:“有能耐你来试试?” “没看到老子的剑忙着?” “呸!若不是那小子后背挨了一刀,还中了毒。你岂能那么容易制服他?他不留后路那招,没后路的其实是你!” “胡说八道!” 基诃挲在气头上:“小姑娘,老子不让你了。” 他赤手空拳打将起来似有铁器铮鸣声,加之他每出一招,都大声呼喝,有如厉雷炸响,震撼人心。 江虹一边化解招式,一边留神应对他的声音,攻势骤减。 德斯特发功抵御声浪,怒骂:“吵死老子了,你个孬种坏鸟!你在逼仄地方用这招,才是倚强凌弱,罔顾脸面!” 秦牧内功尚好,足以抵御巨声。 莫起武功尽失,却始终没有捂住耳朵,他的耳中流下两道鲜血:“停手吧,放了他们,我跟你们走!” 第十八章 入世 半柱香前。 距离龙门城二里处。 统领卫队的校尉名叫张子敬,身高七尺,双目炯炯。他一向谨慎,披坚执锐闯龙门城,那是战争。稍有不慎,可能给嘉合城带来灭顶之灾。因此他命众人徒手进入龙门城。五百人左右的卫队齐刷刷卸下盔甲、武器,列队完毕准备直奔龙门城。 前进不超过一里,附近的客栈、商铺,熙熙攘攘的行人,三三两两聚集起来,远方隐约有马蹄声响。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一支百人左右的骑兵队赫然挡在通往龙门城的主路上。 当先一人银甲黑面,环扣白色披风,手拿银色长矛,乃是新军派遣在龙门附近游骑的校官扈孟:“来者何人,大张旗鼓进龙门所为何事?” 张子敬心生疑惑:龙门城向来无军队,何时出了这么一拨队伍在城外潜藏?他诈道:“龙门城何时属了新国地界?由的了你们新军来管?” 扈孟吃了一惊,以为被人认出,诧道:“老实交代,否则不予放行!” 张子敬瞧他模样,更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他不想多生事端,答道:“进城迎亲。” “需要这么多人吗?” “阵仗大。” 扈孟捋胡须稍做思索:“不予放行!” “滚回去吧!” 扈孟麾下士兵纷纷叫骂。 张子敬治军严谨,他一声不吭,手下士兵也默不作声。 半晌,张子敬发号施令:“退!” 龙门城墙上似有人影闪烁,这一切都被看在眼里。 龙门城内,承道苑前。 高文龙惊呼:“你便是褚又琁褚姑娘?” “是!”褚又琁道,“你可是高文龙?” 高文龙心中赞叹:“娘亲真为我找了个好娘子,漂亮,有脾气!” “请上轿!” 轿夫皆半蹲下,等候新娘子上花轿。 褚又琁走近,却不上花轿,而是唤轿夫们起身:“高文龙,你先当着众人的面,向承道苑鞠一躬,再向马总管和诸位同门致歉!” 高文龙侧着头,扫视一周,又看着褚又琁。 她今日不曾打扮,头发随便挽个结,横了一支玉簪。哭红的眼角,倒像是擦了胭脂,眉目含嗔,又有几分哀伤。白衣白靴,纯洁如雪。 为何穿白衣?这是承道苑对学子的期许:长于世间,不染污秽。 高文龙看得如痴如醉。 田丰等人道:“夫人何必难为我们,本来是承道苑怠慢了咱们。” “无耻之徒,不要叫我夫人!先道歉,否则今日高文龙非但娶不了亲,我还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褚又琁气势逼人。 曾良禾点点头,心想:“这才是我认识的褚姑娘!” 田丰等人脸憋得与猪肝一般,却不敢招惹她。一来碍着高文龙面子,二来此女若真嫁入高府,未来还需看她脸色,要为自己留条后路才是。 高文龙道:“这是什么难事!”他指示田丰一干人等:“去!在这承道苑门前鞠上一躬,然后向这些位赔个不是。” “我就要你下来,亲自致歉!”褚又琁寸步不让。 高文龙泛起嘀咕:“她比娘亲还要凶,将来可怎么办?还是不要娶了吧……” 这般想着,褚又琁冲入迎亲队伍中,田丰、王二、牛伯恩三人没有全力阻拦,被她轻易靠近高文龙身前,一阵香风随后而至。 “啪!” 高文龙的脸上印着五道指痕,他似乎被打醒,恢复了本性,大骂:“奶奶的,来人呀,把她拿下,娶劳什子的亲!” “我看谁敢?”褚又琁斥道。 田丰三人原本摆好的架势僵在半空,想了想,还是收回去。 褚又琁的武功在承道苑不算出彩,但远高于寻常练武之人,更何况高文龙一点微末功夫也不会。 高文龙先是被她强压头,对着承道苑大门深深鞠了一躬。接着被她揪到马骥身前:“学生褚又琁携未婚夫给总管赔罪,今日一番闹剧难免损了学苑威名,学生愿与他一同受罚,以彰承道之名。” 高文龙吃了一惊,盯着自己未过门的妻子。 褚又琁待要屈膝下跪,马骥忙扶起她,三股温和的真气透过衣襟传来,一股急促,一股迟缓,一股如春日微雨,绵绵密密,无穷无尽,沿筋脉一路而上,直抵心脏。似临行前长辈的叮咛,她胸中生起暖意阵阵。 马骥道:“你们无需道歉。” 褚又琁拜谢。 马骥笑问:“你可知这三道真气用意何在?” 褚又琁道:“学生只觉得温暖,好似师长的教诲。” 马骥道:“无妨,出了承道苑,就是世间万象,做事做人,自然能体会到。” 褚又琁再拜过马骥,押着高文龙向诸位同门鞠躬,这次高文龙没有挣扎,老老实实弯下腰。 在这不寻常的一个入世日,学生们的思绪也飞到九霄之上。未来自己会怎么离开承道苑?光彩还是暗淡? 他们齐刷刷端起双掌,向她送上祝福。 褚又琁的眼角扫到白璃攸和曾良禾,却没有向他们道别,转身欲上花轿。 “站住!”白璃攸喊道。自她进承道苑起,结识褚又琁与曾良禾,三人交情最深。不少同门对她嫉妒、爱慕、尊重或是鄙夷,而他们二人则不同。 “你不是不想嫁人吗?” “……璃攸,我要走了。” “你不是一直都想留在学苑吗?” “……这样也挺好,别再劝我了……” 曾良禾红着鼻子:“你是迫于他们的权势吗?” “不是……” 曾良禾骂道:“什么狗屁嘉合城,新国的狗罢了,何须看他们脸色!” “休要口出狂言!”高文龙怒喝。 曾良禾还要再说,偏偏是褚又琁紧蹙的眉头,颤抖的眼角拦住了他:“多少人想要这样的婚嫁,我并不可怜……” “也许哪天你们到嘉合城游玩,可别忘了告诉我这位老朋友。” “珍重……” 新娘子已然登上八抬大轿,而白璃攸仍挡在轿前。 幽幽话语从花轿中传出。 “虎贲的瞻乾不好作。抬头看天,与面朝黄土无异。反正,一辈子也猜不透老天的想法,其实也庸碌。” “反而是和亲,对摇摇欲坠的虎贲国更有利。” “你的祖母拒绝了和亲,虎贲国现在只剩下一城。” “你呢璃攸,你愿意和亲吗?” 白璃攸今日才听说这番故事,似乎全天下她是最后一个知道。 马骥已然拦下白璃攸,稚嫩的望月神功在炉火纯青的大微功前毫无发挥之地,她轻易便被马骥制服。 唢呐声响起,鲜艳的迎亲队伍欢脱地向前,不能回头,这是习俗,也是美好的祝愿。 第十九章 求生 江虹鬼魅般连出三招,逼退敌方,后撤半步道:“我不打了!” 基诃挲长舒一口气,收起架势:“知道老子厉害了吧。” 江虹径直走到莫起跟前:“把你的血擦了。” 莫起没有回应,他耳中的血缓缓顺脸颊滑落,已然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江虹拍拍椅子,指指自己的耳朵,又指向莫起。 莫起摇摇头,示意自己听不见了。他不经意间碰到脸颊,这才发现指间黏连着血液。稚嫩的面孔下,却是一颗波澜不惊的心,他坦然用衣袖把血擦干。 秦牧吐出一口黑血,“腾”地摔在地上。 江虹一靠近,德斯特做个杀头的动作,秦牧已然是他手下待宰羔羊。 “他怎么了?”江虹问。 德斯特道:“瞧他这样子,怕是中了康佛花毒。啧啧啧,若是明天此时还没有服下解药,恐怕要穿心烂肚,神仙也救不回来咯!” 莫起紧张道:“牧兄怎么了?” 江虹以手示意。 莫起冲德斯特道:“快拿解药来。” 德斯特耸耸肩:“拿望月、飞鸟来换。” 莫起红着眼睛:“给他一条生路,想要什么,从我身上拿走便是。” 江虹不悦道:“你以为你是谁?你能决定他的生死?” “换作姑奶奶,宁愿死在这里,也不受半分窝囊气!你懂吗?” 基诃挲嬉笑道:“年轻人就是喜欢把活呀死呀挂在嘴边,你们知道什么是死吗?腐臭的身躯挂在树上,沉进渠中,烂在地里……嘿嘿嘿嘿!” 莫起听不见,他自顾自说着:“我与白璃攸姑娘乘坐飞篮逃离虎眺崖,那‘公子将出’的纸张便是我二人撒下。” 基诃挲搓搓手:“真刺激,飞篮好玩吗?飘在空中是什么感觉?天空是什么样的?”他一边说,一边用肢体笨拙地比划。 莫起淡淡道:“很美。” 德斯特两眼放光:“那你知道飞篮现在何处?” 莫起继续讲道:“我们被困在山洞中,不合二人之力使出望月神功,决计逃不出来。” 基诃挲猥琐笑道:“怎么合双人之力,难道需要脱得精光贴在一起?” 莫起不解,江虹摆摆手,示意这不重要。 基诃挲摊开双手做无奈状:“你会多少?” 莫起大概猜到他要问什么,答道:“望月功心法口诀都写在羊皮卷上。你附耳过来,我先告诉你飞篮的下落。然后你给牧兄服下解药,我再把羊皮卷给你。” 基诃挲刚迈出半步,陡然停下,警觉道:“好小子,你是想栽赃老子,让他们冲着老子发难。” 洞外传来窸窸窣窣的一阵声响,望月、飞鸟近在咫尺,外面的人已经快按捺不住。 德斯特使个眼神,基诃挲会意,他假意与江虹过招,实则趁其不备绕到轮椅后面,扣住莫起的脖子:“秘籍在哪?识相的就赶快交出来!” 他指着江虹:“还有你,再敢轻举妄动,老子拧断他的脖子!” 江虹忽然喊道:“你这厮好不要脸,假意与我交手,其实已经将羊皮卷窃入手中。若是你现在杀了他,天下武者便会以为望月秘籍自此绝迹,而你却独享神功,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小女子伶牙俐齿,却骗不了老子,秘籍怎么可能在老子身上?” 江虹指着他胸前露出的一角羊皮卷道:“那是什么?” 黑灯瞎火,黑衣白裤,基诃挲胸前的一块淡黄色再明显不过。 他刚要反驳,洞外响起刀兵相接的声响,一柄飞刀划破衣服,他的肚皮立马袒露出来,与此同时,那羊皮卷轻轻掉落。 基诃挲眼疾手快,将羊皮卷抢在手中,定睛一看,上面的文字如鬼画符一般,他脱口而出道:“这就是望月功?” 众人目力不俗,瞧见那羊皮卷上有字样,更认定这便是真正的武功秘籍,一干人等从洞外厮杀进来。 领头者挥舞双锏,力有千钧,任何兵器都被弹开,黑天会的侍卫被冲散。 “伏牛派,魏先?”江虹惊诧道。 莫起醒来后,自有人将比武大会的前前后后于他分说清楚。魏先一记灵山分流掌,使得东方不平在后面的比试中落败,他的武功不可小觑,只是没想到,向来在中原活动的伏牛派在这黑水城中出现。 魏先直扑黑天会左右舵主,两边门人、护卫也交上手。 “魏先!东西还没到手,你便倒戈?” 魏先买通一位本地人,专事为他传译两边言语:“按照约定,我们双方应当共同保管,共同参看秘籍。现在你把它据为己有,是何道理?” 秦牧已然无力运功,德斯特腾出手来,剑锋直指魏先:“魏老兄,你一人敌我二人,怕是没有胜算吧!” 魏先道:“这么说,你们确实打算抢走秘籍,撕毁约定了?” 德斯特道:“黑天会向来守信用,我们只是先将秘籍献给总舵主辨认真伪。若是假的,你我两家却奉若珍宝,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魏先冷笑:“且不说真假,这羊皮卷进了黑天会,还能再出来吗?即使出来了,恐怕真货也变成赝品吧?” “嘶……”德斯特道,“中原人果真阴险,这招我们怎么没想到?” 江虹趁其不备,展开步法,将秦牧带回身旁。 黑天会与伏牛派仍在对峙,没工夫管这三位年轻人。 “出不去了,等死吧。”江虹说道。 莫起探了探秦牧鼻息,舒了一口气:“他还活着。” “我说等死!”江虹做个砍头的动作。 莫起道:“他们顾忌我,不会对你们下手。” “哼!好大的口气,你不过是个废人罢了!” 莫起陷入沉思:“为何会是魏先,中原只来了伏牛派?不可能。三年前魔教重现,正道无人不知,谁不想冲到西域,捣了魔教老巢?” 魏先颇感吃力,心想此时耗掉太多内力,只能让他人白白拣了便宜,大喊道:“柳岱!你还不进来,是看这些西域蛮夷把我中原绝学据为己有吗?” 江虹吃了一惊,跟莫起比划几下,他立马会意,心中如同炸雷一般,想起此人,他就止不住心中的戾气,双目逐渐变得血红。 若不是以柳岱为首的洛城三友掳走虞苓和白璃攸,可能他就不会阴差阳错去了伏虎阁,白璃攸不会重伤不醒,他也不会变成残废。 说不定,从虎眺崖逃生的少年少女还在相依为命。 第二十章 宿命 艳丽的迎亲队伍渐行渐远,入世学子一去不回,承道苑仍是桃李满枝,和往日无异。 “和亲,是像又琁师姐这样,不甘愿地嫁给别人吗?”回去的路上,白璃攸问道。 自从上次助白璃攸夜闯地苑后,诸事不顺,曾良禾觉得自己离开大概也不远了,只是不知道能否挂个牌子,风风光光返乡。如果不能的话,他定然成为乡邻笑柄,十年苦工算是白费了。 “是的。”曾良禾道,过了些许,他又补充道,“不过你们不一样。她嫁入高府,也许能为褚家带来富贵。而你嫁给帝王,能带给苍生和平。” “我没有这么重要。”白璃攸道。 “不,你就是这么举足轻重!”曾良禾斩钉截铁。 白璃攸觉得他今日有些异样,不同他争辩:“关于虎贲瞻乾,你知道什么吗?” “白辜鸿前辈风华绝代,才思敏捷,她早早被立为瞻乾的继任者。追求她的人不在少数,除了剑仙、火痴这种武学泰斗,也有王公贵胄,富甲一方的商贾。是从四十多年前开始,大小城邦为了拉拢虎贲国,纷纷向虎贲国朝贡,更有甚者企图迎娶虎贲瞻乾,以联姻巩固邦交。白辜鸿前辈心有所属,始终不为所动,时任虎贲国主赵愚也奈何不了她,最终不了了之。” “在二十三年前的一个夜里,白辜鸿前辈以自己的性命立生死状,盛邀虎贲、洛河、龙门各一壮士,乘坐前辈亲手改的飞篮,跨越龙门城,她成功了。消息传到洛国震惊朝野,彼时新国异军突起。洛国有意拉拢虎贲国,以瞻乾丧夫为由,要求联姻,整个中原大地哗然一片。白辜鸿前辈时年不惑,拒绝了和亲,后来的事情,虎贲山河飘零,不复当年盛况。” “最后一座城池被攻破,你是亲眼看到的。” 白璃攸摇摇头:“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这些。” “你这么孤傲,原本靠近你的人便少,更别说提这些事让你伤心了。” “不,我并不伤心。” 曾良禾突然发笑:“那倒也没什么……哈哈……” “你笑什么?” “如果你去和亲,我去经营饭馆,也没差什么……” “我不和亲。” “好!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地苑,一处偏僻的别院。马骥负手而立,站在他面前的人灰脸细须,头戴黑冠,金甲未脱,原来是承道苑学生,现任龙门城游骑将军,名为卢光达。他已将龙门城头的见闻一五一十说与马骥听。 “师父,新国安排游骑与便衣埋伏在龙门城内外,狼子之心昭然若揭,若是洛国撑不住,龙门城迟早被新军铁骑践踏!” “你该将此事报给守军大将,而不是区区一介教书匠。” “师父……”卢光达欲有说辞,马骥摆手,“官民始终有别,你既已担任要职,不便再叫我一声‘师父’。” “哎!”卢光达长叹一口气,在院中来回跺步。 马骥道:“当今中原,虎贲凋零,洛国疲敝,一众小国瞻前顾后,寻觅强国依附。新国势运当头,应该避其锋芒。洛国衰微却不乏良才,昔日大将军柳岱勇冠三军,为小人所谗,远离军营。伏牛派在正道中颇有名望,在各地组织义军。虎贲国主赵愚被软禁,一众皇子均被斩首,却有传言太子煜尚在人间。而瞻乾后人亦未绝迹,单以血脉之名,足以使遍布中原的虎贲人伏首归心。” 卢光达双目闪烁:“师……总管对天下形势了然于心,其中利害鞭辟入里,胜过劣徒千百倍,不如出山……” 马骥摇头:“老夫已如朽木,往后还盼你等,为天下苍生带来安宁。” 卢光达已是第七次劝师父出世,虽是接到上峰命令,让他不计代价,求得马骥担任大将军。但在他心中,龙门城大将军的职位,也非师父莫属。 马骥道:“劝说老夫只是徒劳无功,不如栽花养木,静待时机。” 卢光达上前一步:“何谓时机?” 马骥道:“只待虎贲旌旗一摇,便可引得新国三千大厦倾覆!” 正说着,一人踏入别院,正是贺子闲。他看见卢光达,面有嫌色,立在一旁不言语。 马骥着贺子闲直说无妨。 贺子闲道:“白璃攸该出发西域,去寻求苦若草。” 马骥点点头。 “此行恐怕十分凶险。血刀门陷入内乱无暇他顾,正道得知此事,纷纷遣人去往西域一探究竟。徒儿听说伏牛派近日在黑水城活动,恐怕还有更多势力藏在暗处。而黑天会似乎对望月、飞鸟产生了兴趣,定是有所谓正道中人给他们吹了耳边风。如果这几方交手,届时没有人能护住莫起与白璃攸。他们如果落在歹人手中,后果将不堪设想!” 卢光达道:“我承道苑能人辈出,三年前贺师弟击败东方不平,从新国手中夺得白璃攸。今日亦能从西域夺回莫起,此怀璧二人在龙门城中,才不会引发动荡,惹得生灵涂炭!” 贺子闲冷冷道:“龙门城向来不参与纷争,所以才有这几百年的太平盛世。师兄是要把几百万民众置于水火之中吗?” 卢光达道:“若是这么说,师弟去参加武林大会,带回虎贲瞻乾后人,何尝不是将灾难带给龙门城?” 贺子闲道:“一人是福,二人便成了灾。” 卢光达欲要再辩,马骥制止他,转而问道:“你是想让肖同去黑水城?” 贺子闲点头。 马骥道:“肖的武功为师自然放心,不过,他原本便是你教出来的徒弟,是去是留你一人决断即可。” 贺子闲作礼,转身便走,卢光达劝他道:“师弟,你年纪轻轻便突破十四层,留苑作了博士。何不将这份才智献给天下苍生,将他们救出苦海?” 贺子闲没回头:“贺某永不为官!” 卢光达道:“此官乃龙门城的官,绝非洛国、新国、虎贲国这等世俗之官!” “官就是官!”贺子闲走得远了。 第二十一章 死敌 左右舵主同时与魏先缠斗,却不占优势。一则魏先双锏挥舞起来,力道更甚其重量十倍。德斯特手执金蛇剑屡屡被震开,虎口已经崩裂。二则空间逼仄,基诃挲的武功以声见长,震耳欲聋,迫使德斯特也要留神应对。 江虹撕下两缕布条,一分为四分别给秦牧和莫起堵上耳朵。饶是如此,几人的心脏似乎被那巨声捕获,随声扑通扑通颤动,血气翻涌,满面通红。 双方僵持之际,忽见长枪一闪而过,挑开金蛇剑,一圈一点逼迫德斯特后退两步,正是柳岱,登时形成以二敌一之势。基诃挲应付双锏已经颇感吃力,再加上这势如破竹的神威枪,他不打算硬碰硬,跳开半步,摇晃着从江虹手中抢来的钧天丸,作劝解状:“这枚弹丸若是炸了,我们都没命活。” “哦?右舵主当真能豁出自己性命?”柳岱颇为不屑。 “哼!”江虹火上浇油,似怒非怒:“九天离火丸的引爆方式各有不同,你可曾瞧见半根引线?” 基诃挲这才注意到,这钧天丸表面光滑无比,若不知道引线暗门,这枚弹丸便与石头无异。 柳岱盯着江虹,认出她来,观其身形吐息,比三年前大有长进,心中暗暗惊叹。 江虹敏锐地捕捉到这目光,厌恶地别过头去。 “你敢赌吗?”基诃挲故作玄虚。 魏先滞在当场,柳岱则毫不犹豫,单掌拍出神枪,人随其后。 基诃挲无奈,扔出钧天丸,不偏不倚朝着江虹方向。他耍了个心眼:此举看似不经意,可放松对方警惕,若是对方不加拦阻,那钧天丸落入江虹手中,才有真正的威力,她势必来搅局,己方不至于落败。 柳岱何等精明,识破这把戏,陡转枪头,轻盈抹过钧天丸,改变其轨迹。 基诃挲破口大骂,抢上一步,左掌拨枪身,右掌取弹丸。熟料那神威枪寒芒点点,四出枪花,若是不让,必然被戳四个血窟窿。但见他爆喝一声,枪影电光石火间迟钝,四道枪影被基诃挲双掌聚拢归一,现出真身。 实则柳岱被这声音所扰,运功抵抗,枪上力道自然少了几分。他急转神枪,基诃挲便撤开掌,他得空欲抽回长枪,对方倏然握紧枪身,借力捅向自身,与此同时,那股巨声再度从他周身发出,震得他心惊肉跳,双耳隆隆作响。他大吃一惊:这黑天会的右舵主非平平之辈。 柳岱压低枪尾,基诃挲击了个空,枪尾直插入土中。他趁机与对手近身相搏,左掌蕴含浑厚真气打出。 基诃挲左手仍拿住枪头,右掌对上来掌,只觉对上磐石,坚不可摧。他啧啧称奇,骤然发出雷吼,同时双掌齐出,势如破竹。 柳岱虽对这声音已有防备,但这次的吼声更甚方才,声音时短时长,无规律可循,自己的心脏如同被肆意拿捏,他运转全身真气,硬抗下对手双掌,不由得一阵头晕眼花,喘不过气来。 基诃挲甚是得意,嘿然一笑,便是这短短一瞬,柳岱夺回长枪,拉弯枪身,借力飞身凌空踢出数脚。基诃挲惊怒交加,只侧身躲闪,未料到几脚踢罢,枪头划了个弧线朝着脖颈而去,与此同时,柳岱一记扫堂腿逼他下盘。他不得不放弃神威枪,后退两步。 柳岱紧接着拔起神枪向后平扫,待的转过身来,正瞧见对手下腰避过这一招。他双手执枪从上劈下,对手见势不妙后翻躲开,饶是如此,裆下也被划破了口子。 基诃挲唾沫星子四溅:“卑鄙无耻,真神会让你下炼狱的!” 柳岱笑道:“若有真神,黑天会这帮伤天害理的狗杂碎怎么还会存在?” 基诃挲道:“都说中原人长了八个心眼,果然如此,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跟你们打交道真是费劲。老子就直说了”,他扬着秘籍道,“这本望月你们休想沾染!” 柳岱盯着望月功秘籍,若有所思。 二人争斗间,却是顾不上钧天丸,弹丸骨碌碌滚到江虹脚下,她捡起来,拿出手绢擦了擦:“要么都活着,要么都去死。几位如何选啊?” 柳岱看向江虹一行人,冷然道:“三年不见,江姑娘和秦小侠武功突飞猛进,真是后生可畏。” 江虹回道:“哦?莫不是这三年柳大侠武功退步了?想当年,柳大侠兄弟三人拿捏我等晚辈,可是手到擒来,多威风!” “倒是你忘了提一个人”,她指着莫起,“这该是大侠最得意的杰作,瞧瞧他,现在都还是残废,只能坐在轮椅上。” 柳岱何尝不知道她揶揄讥讽:“他成了残废与我何干?是他不知天高地厚,被贺子闲重伤至此。” “哦?你不掳走白璃攸,不觊觎他怀揣的宝贝,他又何至于此?” “此二人怀璧,天下谁人不图?又何止柳某一人?” “呸呸呸!”德斯特突然跳将出来,“老子算是听明白了,原来你这厮道貌岸然,实际上却是个坏东西。” 江虹怒极:“如此说来,他二人揣着宝贝,你们就有正当理由杀了他们,夺取宝贝?” “姑奶奶早听闻中原之大,什么飞禽走兽都有。披着人皮的,不一定是人,还可能是猪狗,是豺狼虎豹。” 基诃挲点头:“甚是!甚是!” 柳岱脸面微红,碍于黑天会,还有她手中的钧天丸,没有再进一步:“小女子牙尖嘴利,不讲道理,哪里懂得大事?” “大事?”江虹冷笑:“谁不知道洛城三友想匡扶洛国,呵,大概是哪些乱臣阉党都瞧不上柳大侠,所以才把您排挤出朝廷,灰溜溜地作个白衣罢!” “公子天玄要是知道你等行事,知道洛国现在这副鸟样,恐怕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后悔当初救了洛国!” 柳岱被她戳中痛处,神威枪在他手中嗡嗡作响,随时准备刺穿敌人胸膛。魏先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万不要轻举妄动。 第二十二章 向西行 贺子闲下了死命令:“即刻出发,一株苦若草,换得曾良禾一张入世牌。肖陪同前去。” 白璃攸不想受他任何恩惠,原本拒绝了与肖同行。肖以异域探亲为由,执意共同前往西域。 临行前,两人与曾良禾告别。说起来,他是为了自己的事情被贺子闲处罚,白璃攸心中过不去,没有告知此行的真正目的。 “其实我知道你会离开这里,似你这等人,这是早晚的事情。” “我什么人?” “唔……呆人!好人!” “你也是好人。” “哈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谢谢你,我的大小姐,难得你说这样的话,”曾良禾又喜又悲,“没想到这么突然,你走了,褚师姐走了,在承道苑的最后一年,我找谁说话去?” “没人跟你说得上话?” 曾良禾摊手:“都怪我跟你俩走得太近,偏偏你们是冷冰冰不待见人的性子,模样还好看,害我被多少师兄弟嫉妒,他们恨不得吃了我!嘿嘿,倒也有人跟我套近乎!” 肖摇头道:“曾师弟,承道苑之大,奇才如林,多结实朋友,不但可增广见闻,还可学习他人身上的长处,于己于人都是好事!” 曾良禾嬉笑道:“师兄所言极是!来日小弟蒙难,可要求您不吝搭救,带小弟脱离苦海。” 肖无奈叹口气。 天色正好,马儿打个响鼻。 “走了!”白璃攸拱手告别。 曾良禾一再相送,将二人送出城外。 前往西域,需穿过数十个村镇,第一站便是嘉合城,快马也要月余。在城中需得好生整备,因为此后千里气候恶劣,鲜有人居住,无一座大城。白璃攸打算趁此机会看望褚又琁。 二人沿河上行,沿途人烟时有时无。仲春山色好,嫩绿衬托下,粉、白、红色的花朵更多几分生气,听溪水潺潺,鸟鸣阵阵,恍觉行在世外桃源,一切纷争随花落,随流水走。龙门城中难有这样的景色,虎眺崖镇也没有,需得长途跋涉,身心自由,才能看到如此美景。 白璃攸心底涌起一阵暖意,她不知道为什么而感怀,清泪两行。 不知不觉行至日落,前方石碑“荣村”字样依稀可见,村边客栈升起炊烟,两人前后进去,点了热菜热汤坐下。 “从这往西北走,下个村镇要多久?”肖打听道。 “不凑巧了大侠,前日里下了大雨,山体滑坡,把官道埋了,离这里不远,不信的话您可以去瞧瞧!” “那真不巧!” “还有其他路吗?” “那得跋山涉水,马儿可过不去!不妨在咱们村子呆上几日,咱这的桑葚酒和桂花酥可是响当当的,龙门城、嘉合城的大人物来这,也得排上个把时辰才买得到!现在管道堵了,贤伉俪不费功夫便尝得到。” 肖正色道:“我二人并非夫妻!” “瞧我这嘴!”小二陪着笑,作势打了自己一耳光。 白璃攸倒是不在意。 有位身穿锦袍的男子坐在正中,边上坐着个他的孩子,五六岁,珠光宝气。对面是他的两个手下,五大三粗凶相毕露。 那孩子见小二打自己巴掌,觉得好玩,鼓掌道:“再打一个!再打一个!” 小二见这一桌子,脸色立马变了,结结实实打了自己一巴掌。 小孩更欢喜了。 小二的巴掌没有停,脸已经肿胀,鼻子淌着血。 白璃攸原本心情大好,见此情此景坏了兴致,对小二道:“住手,你傻了不成?” 又对那小孩道:“闭嘴!” 本地的食客纷纷离开,小声议论:“哎!遇上石阎王,田三儿自认倒霉吧。” “外来的大侠又要伸张正义了……” 三两外地的赶路人仍在。其中有一位扎着两绺小辫,长相乖巧可爱,看向白璃攸这边,顿时两眼发光。 白璃攸自然不认识她了,她却记得白璃攸,三年前的比武大会,她为白璃攸和莫起辩解,受了师父教训。此人正是明禛坐下大弟子公孙瑛瑶。 小二没有应白璃攸的话,也没有停手。 小孩倚仗着大人在,叉着腰:“我又不认识你,凭什么听你的?” 锦袍男子笑着说:“说得好!不过不仅如此,在这荣村,都得听我们石家的!” 小孩欢呼雀跃,得意之极。 公孙瑛瑶还是不善争辩,语气柔弱:“小孩不可以逞凶,读书识字,与人为善才是正道。” 锦袍男子捧腹大笑,招手示意。两位手下“腾”地站起,分别朝两桌而去。 这两手下在本地可谓恶名昭着,一个打折了上门要债的佃户的腿,大名胡七,一个强取豪夺,手段暴戾,大名张十一。 新国大肆攻城略地,在很多地方,衙门法度并不健全,甚至五花八门。此地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四代以内族中无入仕者,名字需为家中姊妹排行,便于统计。 一般来说,在小村镇,家族人丁越旺,势力越大。胡七和张十一却不同,他们侥幸从战乱、疫情、饥荒中活下来,兄弟姊妹就没那么幸运了。 胡七来到桌旁,不怀好意道:“你们既非夫妻,便是情人,最不济是个偷情的,男女之间不就那么点事!” 话一说完他便要掀桌,谁料那桌子如磐石一般,他额上青筋暴起,汗珠已如豆大。 肖冷然道:“给白姑娘道歉!” “何须你管?”白璃攸早已怒不可遏,望月真气灌掌而出。胡七发出一声闷哼,倒飞出去,锦袍公子眼疾手快,抱着孩子撤到一边,桌椅轰然坍塌。 而另一边,公孙瑛瑶将宝剑交给师姐保管,张十一趁机下手,被她弯腰避过,还未反应过来,脖颈受到一击,不轻不重。他甚感屈辱,怒道:“打便痛痛快快的打,老子倒要看看你们这些外地人有多高的功夫!” 公孙瑛瑶道:“我不想与你交手,你打不过我的!” 张十一使得一身蛮力,双拳虎虎生风,却碰不到对方的一襟衣角,久而久之累得气喘吁吁,模样狼狈。 “停手!”锦袍公子突然笑意盈盈,“几位且慢,都是一场误会!咱们同是武林中人,血气方刚,有些争执在所难免。不如这样,在下在府上摆一桌酒席,好生谢罪!” 第二十三章 无有遗憾 看到柳岱现出真身,莫起才终于确定是谁在后面挑唆黑天会。 “以望月和飞鸟为诱饵,使得黑天会与血刀门冲突加剧,在双方斗得两败俱伤时,再由你们坐收渔翁之利,最后还能在正道之间留下美名。” “好响的算盘!”莫起对着柳岱道,“三年前如此,三年后亦如此!你掳走白璃攸,想要胁迫她交出望月和飞鸟,却机缘巧合被空渐神僧搅了局。” 柳岱轻蔑一笑,却不言语。 “今日你挑拨两派相争,为的是削弱血刀门的势力,将魔教一网打尽,之后呢?恐怕还是望月和飞鸟罢?” 莫起正色道:“左舵主,右舵主,如果在下所料不错,正道中人早已埋伏在黑水城中,他们与黑天会的诺言,一句也不可能兑现!” “这些人惯以为西域之地尽是蛮夷,尚未开化,而他们则高高在上。即便是在中原,他们也将人分为三六九等。” “他们不可能与你们真心合作,不要被他们骗了,到最后血本无归!” 德斯特啧啧嘴:“血刀门的教主好口舌,危急时刻尚有余力挑拨离间,倒真有些让人刮目相看了。” “血刀门愿意与我帮会合作吗?”基诃挲问道。 江虹比划给莫起看。 “除非你们改邪归正,否则,我派不会与尔等共事!” 江虹扶额叹息。 魏先哈哈大笑:“瞧吧!即便血刀门这种邪魔外道也不将你们放在眼里。不如我们联手灭掉血刀门,这黑水城,还不是黑天会一手遮天,轮得着他们妄称‘黑水派’?” “他们的教主在你面前,还等什么?把他擒住,要挟血刀门!正道此番西域之行不下百人,有我等在,有何惧?” 江虹靠在轮椅上,把弄着钧天丸,问道:“阁下这是准备同归于尽了?” “姑娘,我不伤你,是因为火痴前辈。愚夫虽眼拙,却多少见过几分世面,你使的是三昧神功,想必得了火痴老前辈真传。奉劝你一句,迷途知返善莫大焉,勿要助纣为虐,毁了前辈一世英名。” “哼!今日我才知道师父为何不与中原正道为伍。你等争执不休,无非为名为利,当今世道生灵涂炭,你们非但不匡扶正义,反而对虎贲国两位后辈穷追不舍。从临阳城到黑水城千里之遥,凡是起兵反抗新国的地方,饿殍遍地,卖儿鬻女,这些地方怎么不见你们的身影?” 江虹接着说道:“抢了望月飞鸟又能怎么样?你们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魏先和柳岱无话可说,他们虽然工于算计,但并非胸中没有家国。 “你走吧,我们不为难你。”柳岱收起神威枪。 “下山前,师父嘱咐我一句话,若遇瞻乾后人,可结为生死之交。他为了瞻乾后人心甘情愿落得一身残废,能做到这个份上,便是江某的过命之交,与他共死,不算违背师命!” 德斯特装作擦泪模样:“多么感人肺腑的一番话语,可惜呀小子,你听不见!” 基诃挲道:“啧啧啧,既然已成死局,神功秘籍已在我手,我看我们还是走为上策,她的火器再厉害,以我二人的轻功,突破两个伪君子,抢在爆炸前逃出去不是难事!” 魏先喝道:“你们要出尔反尔不成?” 基诃挲哂笑道:“尔等惯以为我们是背信弃义的小人,我们便做一回歹人,嘿嘿嘿嘿!” 江虹道:“你这厮说得不假,不过那两位会轻易放你们走吗?” “退一步讲,这神功秘籍,你看得懂吗?” 基诃挲看着满是鬼画符的秘籍,挠挠头道:“这秘籍是真是假?这上面的文字,你们看得懂吗?” 江虹讽道:“你给莫教主磕个头,没准他愿意教你!” “呸!”基诃挲道,“妄想!” 江虹道:“这两位伪君子志在望月飞鸟,定然全力拦阻。以他们的功夫,你二人想逃出去,那才是妄想。” 莫起见双方言辞激烈,问道:“他们不愿帮我们?” 江虹指了一圈,然后比个杀头的动作。 莫起知道她要做什么,唏嘘长叹,思绪回到三年前的雨夜,那位无辜的少女。二人被卷入一场追杀,同样面对着死亡。 “江姑娘,我不想欠别人恩情,更不想赔上你和牧兄性命。自三年前那场偶遇,我便知道你们跟那些所谓武林正道不同,你们师出名门,有神功傍手,更有济世仁心,惩强扶弱,我自愧不如,很是敬佩你们。” 江虹不为所动:“有话快说!” “以我换牧兄和你,真的不可吗?” “不可,我不能违背师命,也丢不起这脸面。你以为江某何等样人?东极国公主,火痴关门弟子,与你本有云泥之别,你在乎性命,可于我而言脸面重要。” “江湖人争得便是这一口气,勿要再劝!” 江虹向来快意恩仇,冲动行事,意气上来,热血澎湃,死生也不过尔尔。 “称霸、扶国?呵!各位留着遗憾去地狱吧!”她正要引爆弹丸,忽听洞外传来一声娇喝,接着有两人“扑通”倒地,洞内涌来一阵香风,定睛看时,见一妩媚妖艳女子站在莫起身旁,正是朵娅:“受苦了我的小教主。”她转向江虹道:“好烈的女娃娃,你是真打算同归于尽?” 莫起长舒一口气:“你们终于来了!” 江虹显然是放松下来,仍嗔怪道:“再晚一时半刻,你们的教主就成碎片了。” 方才追逃时,秦牧刻意在墙上留下痕迹,除了稍稍阻挡追兵,也是为了给血刀门护法找寻他们的线索。从血刀门的耳目在筒子楼丢了教主的踪迹开始,不出一刻教众倾巢而出,已经将筒子楼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血刀门声势逼人,布罗诺不得不为他们放行。 朵娅冲莫起点头,搂着江虹笑道:“我的好妹妹,他们有遗憾,你有吗?那番话姐姐不凑巧听见了,真是酸掉牙了呢。你呀你,临死也不干脆。学学我们西域人,心直口快,敢爱敢恨。” “野蛮人!”江虹一把推开她,“少贴着姑奶奶!” 朵娅抿嘴笑道:“哎!不过姐姐真担心,你以后会不会争不过那位白姑娘,嘻嘻!” 江虹正要反驳,魏先怒道:“魔教妖女,休要将咱们不放在眼里,你来的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大侠可不要欺我一介弱女子呢,”朵娅摊手道,“血刀门弟子全在地上守着,四大护法可是一个不落,乖乖地等着正道之人报仇呢!” 第二十四章 荣村 锦袍男子带着孩子和两位手下,恭恭敬敬赔了礼,又当场给了小二几两碎银,算作补偿。他并没有等待二人的回复,便离开了酒楼。 不打不相识,双方都是名门正派,暂坐一桌,话起陈年往事。 这些年来,贺子闲代表承道苑拜会静庵时,都会带着肖一同前往,希望门派内的年轻翘楚多多交流。 而此次静庵派出的三名弟子,方慧敏、封玉清和公孙瑛瑶,都与肖打过照面,不算生分。 肖问过明禛掌门后,与三位同道介绍白璃攸,三年前静庵上下曾出现在伏虎阁,因此对她有些印象,但未料到,她竟完全失去了记忆。 方惠敏叹道:“师妹失去记忆,却因此得以拜入承道苑门下,与邪魔外道划清界限,实乃一桩幸事。” 封玉清附和:“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今日得见白师妹身手不凡,想必在承道苑学有所成。更听闻肖师兄近日突破十四楼,如此贵派人才济济,也是我正道幸事!” 听闻此言,公孙瑛瑶低眉不语。 五人以茶代酒干了一碗,肖才问道:“这荣村地处偏僻,不知贵派到此有何要务,是否有我等可以效劳的地方?” 方慧敏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派的木潇潇师姐六年前外出执行任务,之后再也没回来。” 肖扼腕道:“木师姐胆识过人,武功卓绝,我与她曾有过一面之缘,彼时木师姐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后起之秀,但是六年前突然杳无音信,至今回想起来仍是唏嘘不已。” 静庵三人眼中皆有泪光,尤其是公孙瑛瑶,如今她是明禛亲传的大弟子,而在六年前,她只是位时时刻刻跟在木潇潇身后的小师妹。 方慧敏平复几许,才又说道:“这几年我派一直在搜寻她的下落,但是一直未能如愿。最近有同门探查到木师姐失踪前曾到过此处,我们便过来一趟,现在这酒楼中打听一番。” 肖面色严肃道:“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这两日下雨冲坏了官道,我们也趁此机会帮忙打听一二,希望早日查清木师姐的下落。” 封玉清道:“我们打算应下今晚的宴席,此人在荣村势力颇大,姓许能提供一些消息。” 肖仍有疑虑:“此人并非善类,在下随同前往,若那人有歹心,也好有个照应。” “晚上我一同去,”白璃攸心中烦闷,脱口出去打探消息,先行离席,公孙瑛瑶趁机提出陪她一同去。席间留下肖三人继续商议对策。 公孙瑛瑶见到白璃攸,心中欢喜,峨眉弯弯,脸蛋红扑扑的,娇俏可爱:“璃攸姐姐,你还认得我吗?我叫公孙瑛瑶,三年前我们见过的!” 白璃攸心直口快:“不认得!” 公孙瑛瑶多少有些失望:“那你还记得莫起吗?” 白璃攸摇摇头:“这三年有无数人问过我这个问题,答案都是一样,不记得。怎么,你们是朋友?” 公孙瑛瑶说道:“不是,但我一直仰慕两位,希望能同你们做朋友。” 白璃攸倒是没听过这番说辞:“仰慕?为何?” “我只在话本里看到这样的故事,你们两个就像话本里的人,为了爱情甘愿牺牲自己……”她多愁善感,说到这里已经红了眼眶。 “爱情是什么样子,为什么要牺牲,好好活着不好吗?” “哎!看来璃攸姐姐真的忘了……” 公孙瑛瑶还在伤心,两人也无再多言语,便从酒楼一路往村中去。 荣村牌坊不简单,雕梁画栋,气宇轩昂,高度超过一丈,柱子上的红漆完好。 入村百步内,铺了青砖路,有酒楼商铺,叫卖声此起彼伏,烟火旺盛。 顽童成群结队,衣衫褴褛,光着脚丫子,盯着两家馄饨馆,只要客人一走,他们便冲过去喝剩下的汤,运气好里面还有两三个馄饨。也有人埋伏在煎饼、馒头、烧饼铺子后面,趁摊贩不注意,就偷走了吃。 越往村中走,白璃攸越不痛快,青砖路已经变成土路,下过大雨后都是泥潭,往茅草屋中看去,都是一副副瘦削的面孔,一双双白花花的眼珠盯着他们看。 不少人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坐起身做手工,做好之后拿给家里的小孩,让他们拿到摊子上去卖。 彼时公孙瑛瑶还在为“爱情故事”落泪,瞧见此情此景,顿时只剩下悲天悯人:“我下过几次山,很多地方都是这样。师父说,打仗便是生灵涂炭,对芸芸众生如同灭顶之灾……哎!” 白璃攸朝着屋子里的人拱手施礼,询问是否能进去,一屋子人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如此挨个问过去,终于有一户人家让她进门。 公孙瑛瑶有些犹豫,初次下山时她跟白璃攸是一样的选择,但似乎这并非最好的选择。 “女侠请便。”坐在床上的这位妇女愁眉不展,面黄肌瘦,一边招待她们,一边吩咐孩子去门外查看。 “俺的丈夫打仗死了,他的长兄跟官员合着伙骗走了抚恤金,再也不回荣村。剩下这么两个孩子,俺做些手工养活他们。” 白璃攸心中一颤:“你为何不在街上做手艺,那边人烟旺。” 村妇和他的两个孩子都笑起来:“衣服在孩子身上呢!” 那孩子得意地站起来,拍拍胸脯,向两位女侠展示道:“你们看,我的衣服有这么大。我把袖子和下摆卷起来,能跑能跳,等到我长大啦,就不用卷起衣服了,还要给娘亲买好多合身的衣服。” 村妇笑得开心,牵动着眼角的皱纹和泪珠。 “这个地方一直都如此吗?” “以前也穷,现在也是,人换了,人心没有换。” “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意思……我们不说这个,女侠从哪里来?” “很远,龙门城。” “听亡夫说过,他以前在王家的商队做些杂事,大小地方都去过呢。要是我的两个孩子也能去到这么远的地方,那该多好!” 孩子凑到他母亲的身边:“娘亲,我不去好远的地方,我就在这里!” 白璃攸问道:“你可认识一位穿着锦袍的男子,三十来岁,带着一个小孩……” 妇人截了她的话:“不知道女侠,俺跟他不熟的……” 两位小孩眼中充满恐惧,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 公孙瑛瑶向妇人施礼,悄无声息在桌上留下几钱银子,拽着白璃攸出去。 第二十五章 黑天 “妈妈,有人要帮咱们教训那些坏人吗?” “嘘!”一位妇人捂着小女孩的嘴,将她拖回家,她们住在一孔窑洞里,两合柴门,在这黑水城的地下,已经是条件较好的一户人家。 “黑天会害死了父亲,有人将他们赶走,不是很好吗?”小女孩想起她的亡父,眼中含着泪。 妇人也抹了一把泪花:“赶走了黑天会,就是血刀门,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小女孩道:“妈妈,舅舅说血刀门的新教主是个好人,还把所有的坏蛋都变成了好人!” 妇人拉着孩子的手,语重心长道:“听来的和看来的是两回事,你舅舅他本身就和血刀门走得近,现在看着风光,等帮派用不着他了,就一脚踢开。” 小女孩不知道该相信谁的话,坐在小竹凳上,托着腮,神色沮丧。 地下有黑水城将近两成的人口,黑天会在这里发家,是这个地方实际的掌控者。无论是黑天会,又或是血刀门,均是声名狼藉。如今传来两派相争的消息,几家欢喜几家愁。不少人的儿女在黑天会谋生,杀人放火的事情没碰过,讨口饭吃而已。 更多人起早贪黑,辛苦赚下的钱不得不上缴一部分给帮会,衣食住行中,行路划船、开辟窑洞,也是要付给帮会费用的,这么算下来,超过一半的血汗钱,就这么被帮会榨取。 也正因如此恶劣的环境,地下酗酒斗殴的人不少,这些人没办法反抗帮会,只能把戾气撒在陌生人,又或是亲人身上。 暴戾与贫困无休无止,繁衍生息,看不到尽头。 …… 朵娅将两颗药丸放在江虹手中,嘱咐她分别给秦牧和莫起服下,自己则留神应对正道和黑天会。 “哟,护法这是下了血本呀,两颗锢春丹就这么随手送人,您自己可怎么办?”德斯特嘿笑道,“听闻护法每隔三年才能练成一颗锢春丹。三年服用一颗,可保容颜不老,比二八的闺女还要水嫩。若是没了药丸,护法美人会是怎么样的一副面孔,啧啧啧!” 朵娅抿嘴笑道:“舵主的数术奴家可不敢恭维,既然三年制一颗,三年用一颗,那奴家手里最多只能有一颗,怎么会有两颗呢?” 德斯特扳着指头算算,一拍脑门道:“正是!怎么多出来一颗?” “奴家三年前便不用这药了,哥哥凑近来瞧瞧,奴家的样貌还能勾去你的魂魄吗?”朵娅抚着她的卷发,娇艳妩媚。 德斯特连连摆手:“带刺的花可是要人命的,朵娅护法武功高深莫测,引得一众英雄命丧石榴裙下,不才甘做狗熊,能留得一命不是?” 朵娅语气威严,有威胁恫吓之意:“保命之道,舵主在行。” 她转向魏先:“正道意欲何为呢?” “若是想打,我派奉陪到底,若是想谈,血刀门倒也不是不能给这个面子。教主的意思呢?” “四大护法皆在,你们没有胜算,血刀门可以放过你们。魏先、柳岱,我们之间的账可以暂不清算,但早晚有一天我要讨回来!”莫起对二人的恨意根深蒂固,只是在这一小方天地中,与他们交手不是上策,若是逼得他们没有退路,以二人的武功,拼个鱼死网破对双方都没有益处。 “好!那么奴家斗胆做主,请我教主先行撤离,黑天会与所谓正道随后,可还公平?” 魏先喝道:“不成!我等怎知你这妖女是否有埋伏?若是放你们教主回去,尔等正好放开手大开杀戒,是也不是?” “小心眼!”朵娅撇撇嘴,“好吧,既然如此,请尔等先行退出,待有百步,我派再行撤离。” 柳岱思忖半晌,提枪退出洞外,扫视一周,灯火昏暗,觉出自东向西有阵风吹来,心知可逆风找寻出口,便放下心,招呼魏先同去。 德斯特与基诃挲相视一眼,跟随行的护卫小声嘀咕两句,也相继退出洞口。 朵娅再三确认,不见几人踪影后,才吐一口气。 莫起见状忧虑道:“其他三位护法其实并不在上面?” 朵娅点点头。 “糟糕!那我们需得赶在他们之前离开这里,若是被他们发现了,定然回来找我们!” “快走!” 朵娅背上秦牧,江虹推着莫起,出洞口行有百步,忽有一声震耳欲聋,江虹下意识捂住耳朵,劲风抚及体表,来拳势大力沉,江虹侧身避过,谁知从斜前方窜出一支羽箭,直插其胸口,登时血如泉涌。 “浩浩江湖,岂是儿戏?” 德斯特如凶神恶煞陡然现身:“休要小瞧了黑天会,在地下开罪我派,管他什么来头,死路一条!” 朵娅飞身欲往相救,却被柳岱和魏先拦下来,两人下手狠辣,若非她身法巧妙,背上的秦牧恐怕已被大卸八块。 江虹痛苦地趴在轮椅上,自封了几处穴道,仓惶间基诃挲倏然从前方杀出,轮椅应声四分五裂,莫起重重摔在地上,江虹也翻滚出去,吐出一口鲜血。 “你们没死吧?”朵娅有顾虑,且以一敌二,眨眼间被逼退数十步。 莫起顾不上疼痛,脱下衣服扔给江虹:“江姑娘,我来挡他一挡,你拿衣服包扎伤口!” 江虹唇色发白,额头上布满汗珠,颤抖地从怀中取出一瓶金疮药,撒在伤口上。 基诃挲怒目圆瞪:“我帮会向来不懂中原正道所谓礼节,倚强凌弱又如何,以多打少又如何,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说话!” 黑影一闪,风声大作,基诃挲根本未将莫起当成敌手,手臂一挥将他打飞出一丈。 莫起脸颊高肿,口鼻淌血,三年前他筋脉受重创,鸠摩十能传他的上乘真气也被魏先一记灵山分流掌几乎消耗殆尽。这股残存的真气原本安然藏匿于丹田深处,如今被基诃挲一招牵动全身,真气四散,每经过筋脉,使他如蒙针刺、鞭笞之刑。 江虹已用衣服紧紧勒住伤口,钧天丸弹指即出,基诃挲知晓此物厉害,不敢硬接,弯腰避过:“小姑娘,今天你走不了,即便是火痴老头亲临,也要向黑天会低头!” 一旁的四名护卫自始至终没有出手,而是静静看着。 “狂妄!”江虹回指一勾,那钧天丸竟然倒飞回来,直扑对手后心。 基诃挲觉出身后不妙,以为是暗器,惯想缩骨避开,哪料钧天丸在空中炸裂,火光刺得一干人等遮住眼睛,一股热浪骤然涌来,将几人尽数扑倒在地。 第二十六章 失踪 公孙瑛瑶找了处僻静的地方,避开街头巷尾的耳目,才说道:“璃攸姐姐,这个村子不寻常,他们似乎很怕……” 话未说完,边上的茅屋内有两人发出闷哼,躺倒在地。 白璃攸警惕着柴门,没想到却是肖从中走出:“你怎么来了?” 肖做个噤声的手势,将倒地的两人拖到一堵断墙之后,用茅草遮住。 四下僻静无人,肖开口道:“你们刚刚去过民宅?” 白璃攸点点头。 肖眉头紧蹙:“他们可有说什么?” 公孙瑛瑶道:“他们似乎很怕那位石姓男子,问不出什么。” 肖思索半晌:“需得留下一人保护他们,白师妹,今晚的宴席你不要去了。” 白璃攸不解道:“为何?” 肖答道:“从酒楼这场风波不难看出,此人城府深,手段狠辣,他派耳目盯梢,今日与你们产生交集的所有人,恐怕都在他的监视之下,若是有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不会有好下场。” 白璃攸愠怒道:“此人这般霸道,我先除掉他,看谁还会找这些百姓算账!” 肖劝道:“师妹切勿冲动,我们初来此地,应该把事情探查清楚,才好做下一步决断。” 白璃攸道:“那个姓石的定是坏人,杀了他一了百了!” 公孙瑛瑶挽着白璃攸的手臂:“璃攸姐姐,我们就听肖大哥吧,况且今晚师姐她们也要去他府上一探究竟,若是他与木师姐的失踪有关,那且得留着他才能找到师姐。” 白璃攸怀着愧疚,握紧拳头:“好,那我留下。有我在,谁都伤害不了他们。” 公孙瑛瑶喜上眉梢,把白璃攸揽得更紧了,几乎贴着她的脸,暗香幽幽,吐息温存,让她觉得不自在。 这时方慧敏从另一条巷子走过来,看到公孙瑛瑶,呵斥道:“师妹,切莫失了礼数!” 公孙瑛瑶撒开手,红着脸道:“抱歉了璃攸姐姐……” 封玉清自屋檐轻盈落地:“不止巷子里,瞧见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的哨塔了吗?哨塔上应该也是他们的人,方才我看到塔上之人与街上的摇旗呼应,应该是他们之间的暗号了。” “我们被发现了吗?”肖问道。 “他们没有什么异动,应当还未发现少了两个探子,”封玉清忖度,“但时间长了,恐怕他们也能猜出一二。” 肖点点头:“小小一座村镇,四座哨塔,耳目众多,更有一套旗语、密令,此地绝非一座普通的村镇,更像是新军的机密营地。” “新军?”方玉敏惊愕道,“新国已经占领了中土神州八成以上的土地,虎贲行将灭亡,除了虎眺崖镇,这些年贫尼未听过新军起战事。” 提及“虎眺崖镇”,肖往白璃攸的方向看了一眼,但她面色未有一丝波动。 “新军计划鄙人无从得知,但此地离嘉合城不远,新军一直将该城视为囊中之物,若是新军图谋该城,却并不奇怪。” 白璃攸道:“又璇刚嫁到嘉合城,这个消息需得告诉她,提早防范。” 肖微微一笑,看向白璃攸,目中别有另一番意味:“师妹,你懂得关心同门,没错,我们是该提醒褚师妹。” 公孙瑛瑶凑过来问:“什么什么?” 肖叹道:“世人都说她是冰霜美人!” 公孙瑛瑶用力点点头:“美!太美了!就像木师姐一样!” 白璃攸别过头:“我不是谁,我就是我自己。” 肖黯然些许,话锋一转:“他们不好对付,我们早做打算,才能有备无患。” 方惠敏着封玉清立即飞鸽传书,向师门禀报此间情况,再对众人道:“肖兄所言正是,若真有新军参与其中,我们双拳难敌四手,今晚的宴席请务必谨慎应对!” 几人又商议了一个时辰,才留下白璃攸继续看护王氏一家,各自返回客栈,准备今夜的行程。 是夜,月明星稀,除了村口,几乎没有一家灯火。白璃攸寻了一处矮丘,隐匿在竹林间,静静注视着妇人的房屋。 夜里婴孩幼童啼哭声此起彼伏,小小年纪不懂忍受,饿着肚子过夜自然要放声哭出来。大一点的孩子懂事了,实在饿就拿草绳勒着肚子,琢磨着明天去偷香喷喷的馒头,慢慢也进入梦乡。 约莫亥时一刻,忽有一队人从后山摸黑前行,正巧在白璃攸藏身的山丘之后。天黑路险,这群人也不带火把,抬着三尺见方的笼子,往深山赶路。 白璃攸耳力惊人,听到远处隐隐传来嘶吼、拍打的声音,似是一位成年女子,吐息方式与静庵一行人别无二致。 她确认没人踏入王氏的房子,便快步跟了上去,越到近前,嘶吼声越发刺耳,仔细一看,抬笼子的人个个耳朵里塞着棉花,所以不被这声音所扰。但白璃攸听得心中烦闷,似有无限幽怨埋藏心间,教人萎靡不振。 “站住!”白璃攸鬼魅般闪到队伍跟前,“你们为何囚禁她?” 当先两人“腾”架起双盾,四人右手持刀,左手执短弩,最后两人张弓搭箭,盾眼一开,“嗖嗖”两支羽箭飞出。 白璃攸仓促侧身闪躲,仍被冰冷的箭矢划破肌肤,鲜血“啪嗒”滴在光溜溜的青石上。前方双盾在羽箭飞出的一刹那合在一起,她盯着盾牌,警惕随时可能放出的冷箭。 “八个大老爷们,对付一位手无寸铁的姑娘,啧啧!这是什么世道,有能耐的放姑奶奶出去,与这姑娘一道,我们以二敌八如何?” 笼子里的女人说话了,嗓音沙哑。 “姑娘当心!” 两名刀兵自双盾左右跳出,黑甲在月下闪着寒光,双刀激起冷风划过白璃攸两侧,这次她已有防备,后撤半步,刀锋一落地,她踩着双刀而上,直扑盾后弓弩手。 便在此时,盾眼忽然张开,双弓搭六箭,三横三纵,封死对手开路。 白璃攸已然不能回头,左右双手两股内力化为气刃,在胸前呈圆,将六箭尽数弹开。 “肌肤是女人最重要的东西,你硬接六箭,纵有真气护着,也得留下疤痕啊姑娘!” 笼中女子盯着白璃攸双袖的血迹,幽幽说道。 第二十七章 决斗 烟雾缭绕,伸手不见五指,江虹耳力目力惊人,身处其间如同白昼,她额头淌着汗珠,径直走到朵娅身旁,指着可以全身而退的方向:“走,东北方,烟雾流向处,有十息时间,足够。” “你要做什么?” “他冒犯师父,我不让他活。” “一起走!” “没时间了!” “……对不住……” 朵娅咬咬牙,决心先行撤离,她知道莫起必然拒绝,便不等他开口一掌将他打晕。她轻功卓绝,一息十步,待众人从震耳欲聋的嗡嗡声中反应过来,早已不见魔教教主与护法的身影,空留袅袅赤红身影,捂着伤口,伫立原地。 “真是心如蛇蝎的女人,跑得比兔子还快,不顾同门的死活!”德斯特啧啧嘴,抖抖手腕慢慢向她靠近。 基诃挲距离钧天丸爆炸不过三尺,受伤最甚,衣裳被灼烧过粘连在皮肤上,面上烟熏火燎,口中鲜血连着线落在地上:“妈的……老子竟着了小姑娘的道,咳咳……” 江虹胸前伤口开始发青,显然那支羽箭涂了毒,她强行靠内力压制疮口传来的寒意,但这股寒意如溃堤泻流般源源不断,折磨无穷无尽。 魏先和柳岱并没有插手,二人商议,既然已经丢了莫起踪迹,便再做打算。只不过他们既然露了脸,血刀门必会加倍防范,往后再想抓人,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不过,现在我们手上筹码多了一个。”柳岱道。 魏先忧虑道:“她到底是火痴前辈的传人,若我们拿她做要挟,传扬出去,火痴前辈寻仇,恐怕给师门带来灭顶之灾,你我万死不能辞其咎!” 柳岱淡然看着黑天会左舵主:“要挟她的人,怎么会是我们!” 江虹嗔怒道:“基诃挲,我要与你决斗,你敢接吗?” 黑水城盛行“决斗”,一般是两位成年男子,决出获胜一方,不死不休。他们往往为了争夺女人,又或是为名为利,在这片视人命为草芥的土地上,决斗反而是更为正大光明的一种杀戮。 基诃挲艰难坐起,喘着粗气道:“女人真是难对付,前有朵娅,再有你江虹!” 江虹厉声喝道:“再问一句,你接还是不接?” “小姑娘,你的钧天丸威力是大,可老子偏要赌一赌,你这次出门带了几颗,够不够把我们在场的都送下地狱?” 江虹心里“咯噔”一下,钧天丸是她能体面同归于尽的最后筹码,这次出行仓促,本就只带了两颗,方才炸了一颗,现在只剩一颗,是留给自己,还是要决出胜负,她一时有些犹豫,不过仍强壮镇定道:“把你送下地狱绰绰有余!” “嘿!那就是不够把我们全部炸死,我猜猜,该不会你只剩下一颗吧?” 江虹又惊又怒,不待回应便要动手,倏然身后一阵凉风抚过,原来是德斯特已经靠近身后,两人只剩一尺。 德斯特岂会放过这大好机会,一拳直捣后心,江虹来不及反应,瞬息间竟是柳岱单掌接住来拳:“休要插手!” 柳岱掌心热气盈盈,暖得有些发痒,他用内功将这股诡异的真气逼出体外,错愕道:“你是杀她还是救她?” 德斯特尖声笑道:“她中了康佛花毒,若没有真气阻断花毒蔓延,她可活不过三天!她活着,老子能要挟魔教,死了才成累赘!” 柳岱皱眉道:“江姑娘,你伤势如何?” “假惺惺,姑奶奶怎么样何须你来关心?”江虹开始微微打寒颤,道:“等我杀了她,你也休想或者出去!” 基诃挲趁刚才空当稍稍调息恢复,看江虹已快要撑不住,站起身道:“老子跟你决斗!” “好!”江虹霎时欺身近他跟前,双指泛红划过对手咽喉。 基诃挲仓促避过,弯腰的一瞬,背上又崩开血口,疼得他呲牙咧嘴。 一指方出,五指如疾风迅雷,自上而下撕开五道血印,基诃挲皮开肉绽,面色苍白。只见他下盘稳扎,气惯胸中,双掌与五指交缠上,待对手酣战之际,忽然发出雷鸣之声,只这一瞬,对手完全失去招架之力,他双拳齐出结结实实印在对手胸口。 江虹早先见过这招,不过现在受伤严重,又中了剧毒,一时间真气不足以应对声浪,但她不退反进,肋骨折断的声音充耳不闻,骈指点扫他双眼。 两人杀红了眼,又都身负重伤,岂会轻易罢手,基诃挲眼前只觉灼热,电光一闪,两行血泪顺脸流下,他捂着眼睛不断哀嚎。 江虹则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肋骨又断两根,她艰难得撑着地面坐起,口中鲜血四溢。 场面血腥,德斯特见了竟然桀桀发笑:“没了招子,即使那些裸露的姑娘摆在你面前,你也是无福消受了。啧啧啧,谁能想到这么一位采花大盗,落得个瞎眼的下场!若是那些姑娘在天有灵,可是要笑得花枝招颤了!” 基诃挲怒不可遏,攥紧拳头,骨节“嘎吱”作响,一连几声怒吼回荡在地下长廊,众人不得不运功抵御。 江虹走近基诃挲,对手每发一声,她脚下都踉跄几步,口鼻之中不断有热流涌出:“你输了,基诃挲……受死吧!” 她拼尽全力,双指如疾风,眼看到了基诃挲颈部。德斯特仍是纹丝不动,四个黑衣白裤的侍卫却快如电闪雷鸣,白光一闪,利爪钳住江虹双指:“总舵主有令,不得伤他性命!” 江虹觉得刺骨寒气从指尖直扑奇经八脉,两截指头无力垂下,显然是被对手折断。 “姑娘,你废他双目,我们教你奉还两根手指,这很公平。”其中一名侍卫开口。 基诃挲骂道:“公平你妈的头,非要等到老子快死了才出手吗?老子要告诉总舵主大哥,你们几个见死不救,让大哥把你们统统砍了脑袋!” 折了右手双指,江虹以三昧神功强压花毒和那股诡异的真气,左手如火透红,再度攻向基诃挲。 以江虹现在的功力,显然不是黑天会四大侍卫的对手,她的左手眼看也不保,忽听近处传来一声威吓,一把剑泛着青光抢在江虹之前直插侍卫掌心。 两名侍卫在前打偏剑锋,一名侍卫带着基诃挲后撤半步,最后的侍卫则瞬间挡在来者身前。 第二十八章 双煞 “鄙人石源,略备薄酒,请各位大侠莅临敝舍,白日多有得罪的地方,望海涵!” 荣村地处荒凉,入村百步所见所闻天翻地覆,石源的宅子毫无疑问是其中之一。亭台水榭、假山花丛应有尽有,与村中那些破败的草房相比,有云泥之别。 两位舞女妆容华丽,香肩袒露,于这花前月下跳起西域旋舞,丝带招飞,肌肤若隐若现,她们有意无意地靠近肖的方向,目送秋波。 仆人低着头跪下,将餐盘举过头顶,恭请肖一行人用膳。山珍海味、玉盘珍馐,那些街头巷尾偷馒头、抢着吃剩饭的孩子,做梦也想不到天下间竟有这样的饭菜。 肖此行多见饿殍遍地,此情此景教他心生不悦,不回应石源的客套,心情沉重道:“鄙人见村头有不少少年衣不遮体食不果腹,若石大人有心接济一二,定可得百姓称颂,善名远播。” 静庵三人纷纷点头赞同。 “平民布衣岂可跟各位大侠相提并论,”石源眼中寒意一闪而过,“大侠远道而来,若是鄙人不好生款待,才教村人责怪,失了礼数,待客不周。” “不过肖大侠所说甚是,在下明日便开设粥棚,广济穷人,”他话锋一转,似笑非笑,“承道苑肖大侠盛名世人皆知,在下今日得见更为震撼,大侠虽是西域人士,但熟知中土言语、礼法,倒是更像出自中原名门世家了。” “阁下此言差矣,无论是西域还是中土人士,各有礼度。不过西域更为直接,而中土稍显拘束。” “平民布衣、达官显贵,分不出高低贵贱,只在乎人命、天理,”肖说道,“石大人为官,这样的道理比在下更懂。” 石源连连摆手道:“大侠谬赞,石某人并非官府中人。” “哦?”肖试探道,“鄙人见贵宅园林繁多,戒备森严,美酒佳肴无一凡品,甚至请到西域舞师,想来此宅乃会要客之地。” 舞女身上有股淡淡幽香,时不时地飘过来,与美酒相得益彰。 “肖大侠见多识广,在下若是还敢有隐瞒,便是瞧不起了,”石源笑道,“大侠所说不错,荣村地处偏远,南来北往的官人到了此地,便是在敝宅歇脚。” 肖并没有追问,唤舞女下去,席间一时无言。 公孙瑛瑶欲发问,被方慧敏拦下,她问道:“敝派与此间有些缘分,前些年一位师姐下山修行,应是经过此地。” 石源做惊讶状:“竟有此事?原来贵派与荣村颇有渊源,在下当为此浮一大白,”他说完端起桌上酒杯一饮而尽。 静庵两位师姐微抿一口,公孙瑛瑶并不动杯。方慧敏再问:“那位师姐久出未还,师父担忧,遣弟子来打探,阁下久居于此,未曾耳闻吗?” 石源捻须思索片刻:“大侠如此说,石某确是想起一事。大概五年前,咱这闹狼患,远道而来的侠女为民请命,入深山老林中,为大伙扫除狼害。不巧的是,那年在下远赴嘉合城跟着长辈学生意,并未亲眼目睹这位侠女。” “听人说,这位侠女容貌可比星辰皓月,如下凡仙女,解救苍生于苦海……” 公孙瑛瑶已是泣涕涟涟。 方慧敏道:“这位侠女可曾留名?” “没听说,应是不曾留名。” “那她后来去往何方?” 石源笑道:“大侠行事,传言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想必她又去往其他地方,为民除害。” 封玉清攥着眉头:“时间对得上,想必阁下口中的这位女侠,便是木潇潇师妹了。” “阁下若还有其他消息,还望如实相告,木师妹于我派意义非凡,若是她有不测,家师不会善罢甘休。” “出家人也动嗔念?” “家师于江湖颇有威名,阁下见识不凡,想必有所耳闻。” 石源尴尬一笑,席间再无多言,大伙意兴阑珊,准备散去。胡七和张十一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口,看着众人面露凶相,树影婆娑,沙沙作响。 肖才要起身,顿觉一阵晕眩,不得不坐回去:“阁下意欲何为?” 石源作不解状。 “你下毒了?”方慧敏与封玉清同样感到晕眩。 石源面露鄙夷之色:“在坐均是名动江湖的人物,代表承道苑与静庵的名声,若是只有武功过人,却无半分计谋,却教人慨叹这些所谓的名门是徒有其名了。” 肖的大微功已至炉火纯青,但这怪异之毒,如同在火上盖了一层沙,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压制内力,十成功力只能发挥出不到一成。 静庵以内功见长,丹凝决可以柔克刚,御敌于外,又可扶本固元,济世救人。封玉清和方慧敏反复运气调息,均是无功。 石源讥笑道:“传闻学了丹凝决可以百毒不侵,延年益寿,看来并非如此。” “省省力气吧,朝廷为了对付江湖人士,花了大价钱请人研制的丹药,‘绝息悠毒’,啧啧,果然好用!”石源拍拍手,张十一和胡七大开院门,两队甲士左右涌入,长枪直指众人。 最后两人目光阴鸷,批暗红长袍,无声无息,如同鬼魅一般跨过门槛。 “血双煞!”方慧敏又惊又怒。 “道长好眼力!” 来者正是血双煞,新军攻虎跳崖时,曾派二人乔装埋伏,专为对付镇上的武林高手。不过却被初出茅庐的两位少年少女——莫起与白璃攸击败。 石源也从坐上起身,退至一旁:“大人果然神机妙算,小的听您的计策,果然将这帮‘侠客’一网打尽!” “很好,你这厮倒是有些头脑,来日新军攻破了嘉合城,少不了你的封赏。” 石源笑逐颜开:“哪里哪里,都是大人指教得好!” “哼!退下吧!” 肖淡淡说道:“阁下透露新军如此重要的机密,是料定我等不能活着走出这里了。” 左煞不知何时已站在肖身后,尖锐的指甲将他的脖子划出一道血印:“依肖大侠的意思呢?” 方慧敏道:“恶贼!难不成木师妹失踪,你才是幕后黑手?” 右煞嘿笑道:“凭这些山野村夫,哪里又是贵派木潇潇的对手?不过呀,所谓侠客真是些头脑简单的蠢货,尤其是初生牛犊,嘴里嚷嚷着伸张正义,却连个小小的把戏都识破不了。” “天下若是交到你们这些人手中,才真教让黎民百姓吃不饱饭了!” 第二十九章 正道 “师弟,你先救人!” 这嗓音雄浑有力,刚正不阿,不是东方不平又是谁人? 青霜剑倒飞回来者手中,一道白影如闪电劈向在前的两名侍卫,乃是梁亭和,“看你了师兄!” 与此同时,东方不平架住对手轮番狂攻,梁亭和绕到后面,道声得罪,欲携江虹暂避锋芒。 谁料江虹左指赤红,扫过梁亭和肩膀,嗔怒道:“放肆!”经此一番,她又咳出血来。 梁亭和只得依她,护在其身旁,谨慎地观察四周的情况。 “哟!五岭派也要趟浑水?老子瞧瞧!”德斯特佯装惊讶,“东方大侠?听说贵派不慎收了个逆徒,竟偷师魔教,还当了魔教教主!大侠这次是来清理门户的吧?” 东方一剑逼开两步空间,守在江虹处,问德斯特:“他人在何处?” “不巧了,刚被那魔教妖女掳走!” 东方扫视四周,看到魏先与柳岱,视若无睹,说道:“既然如此,那在下先走一步。” “你能走得了吗?” 德斯特与黑天会四大侍卫横列一排,气势汹汹。 “咳咳,我不跟你们走……”江虹问道,“你们来做什么,他已经是魔教教主了,与五岭派没有半点关系。” 东方一边警惕黑天会诸人,一边回道:“不在五岭拜过山脚,怎能算已脱离门派?” “江姑娘伤重,请先随我们一同撤离,治好伤之后再问询不迟。”梁亭和抱拳道。 东方不平劝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江姑娘若是白白丢了性命,不是明智之举!” 江虹一腔怒火,眼看这个情形,恐怕是杀不掉基诃挲了,又忍不住咳出血来。 “东方兄,这三年你对鄙人穷追不舍,怎么今天一反常态,你不找虞苓吗?” 两人并不打算交手,东方答道:“不需你来操心!” 柳岱面色阴鸷,继续说道:“东方大侠果然不是痴情人!” 言谈间,东方不平与梁亭和如同两条蛟龙,双向剑影威风赫赫,强行撕开一道缺口:“江姑娘,你有三息时间做选择,退与不退!” 话音刚落,红色身影惊鸿般掠过,她拼劲全力运转神功,双掌激起两道热流,成漩涡状交织扩散。此招可攻可守,若是定力不济,先会被卷入其中,再受两掌交替攻击。只不过她现在内力所剩无几,使出这招要大打折扣了。 饶是如此四大侍卫不敢怠慢,再退一步。 东方与梁亭和趁机冲出围阻,紧随江虹身后,德斯特怒吼一声:“哪里跑?”四大侍卫一闪身便追到他们身后,说时迟那时快,江虹转身甩动衣袖,一排手指长短的暗箭呼啸而出。 只在敌方避开暗器这一瞬,江虹再甩出一刻钧天丸,一声巨响,四大侍卫首当其冲,倒飞出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她再无内力抵抗,两腿酸软,摔倒在地,昏死过去。 …… “你不该留她一人在那么危险的地方,黑天会的人出手狠辣,不会放过她的。还有柳岱,那厮城府极深,江姑娘若是被她擒住,定然换做要挟的筹码!”莫起心中激愤,或许是想起往日的遭遇,说起来喋喋不休。 “你是在怪罪我吗,小教主?”朵娅仍是语气轻佻,坐在椅上漫不经心地瞧着发梢。 “她不会有危险的,她有价值。” “可她性子急躁,若是意气上来,敢与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或许吧……但我救不了她。你看看,”朵娅指着四周,一片破旧的木板房,扬尘的土路上帮众寥寥无几,有些喝醉酒,东倒西歪,“帮内的好手偏巧今日一个不在,只剩这些歪瓜裂枣。” “小教主,你可知道,我背着你从地道出来,就陷入布罗诺几百号人的包围,那群糙汉子,什么事做不出来?我们两人完好无缺地回来,已经要感谢神灵了!” 莫起连连摇头:“朵娅护法,我知道你有苦衷,可我不怕死,至少我留在那里,比江姑娘筹码更大,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 “小教主,你似乎很向往死亡,为了救他人,牺牲自己,这很伟大吗?不,这很愚蠢!” “三年前便是如此,你为什么急于牺牲自己,难道那种情况下,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 “看你现在的样子,坐在轮椅上,又能救得了谁?你受鸠摩教主传功,虎贲绝学也略知一二,如此际遇,天地之下更有谁人?你本该有更好的选择,你本该将这人间炼狱搅得天翻地覆,可你没有,你没有自己的想法,只知道成全他人,牺牲自己。” “那些盼着你的人,希望你能给他们拿个主意,让他们有理由粉身碎骨,跟随着你去博一个更好的出路。” 莫起沉默良久,才抬起头:“朵娅护法,我本不是将才,有幸作你们的教主也是形势所迫,若是你们谁愿意……” 朵娅挑起眉毛,几分愠怒:“堂堂血刀门,黑水派,教主岂是想作就作,想不作就不作?” “你可知道,因你作了教主,这三年少了多少内斗,多少性命得以保全?” 莫起又低下头:“我没那么重要,只要有人作教主,帮内的弟兄就不会再白白牺牲。” “胡说!只有人才能做到。天呢,真想不到老教主为什么选了你,一个虽是可能因为冲动献出自己生命的家伙!” 莫起非常困惑?为什么会是自己呢?这一路来的经历,似乎都是与这些名门之后脱不开干系,可自己本不该有这么一段经历。 “好了,我说得够多了,教主不妨自己好好想想。当然。冒犯教主的地方,还望见谅喔!” 莫起摇摇头:“也许你说得对……” 朵娅微微笑道:“没关系,教主慢慢想,现在有一事更为重要,平措已经带回两味药材,还差最后一味,姓许就能治愈你的筋脉,重新拾起武功!” “什么药?” “听平措讲,是一种生于阴暗潮湿处的一种草,名叫苦若。” 第三十章 破阵 几道血痕印在雪白的云袖上,令人触目惊心。 “这位姑娘,他们可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且是士兵中的精英,阵法巧妙,配合无间,你以一敌八,纵使武功再高深,不花点心思是斗他们不过的。” 白璃攸只觉得面前八人如一堵墙般,密不透风,自己丝毫没有可乘之机。 “什么心思?” 笼中女人招手唤她过来,白璃攸面朝对手,碎步向后靠近。 那女人于白璃攸附耳说了几句,后排弓箭手一箭射中笼框,箭身嗡嗡作响:“休要窃窃私语,穿白衣服的,你是什么人?师承何人?” “白璃攸,承道苑,你们又是何人?为什么要关着她?” 弓箭手眉头拧了一下:“瞻乾后人?” 白璃攸不答话,八人却像打了鸡血一般,摩拳擦掌,刀枪霍霍,当先两位持刀斜劈,白璃攸谨记女子教导,不退反进,左手擒其腕,右掌拍其腹部。 刀兵被贴身限制住,反应却不慢,弹腿正踢,白璃攸右掌回撤挡下,一不留神袖子又碎一块,原来对方膝侧藏有寸许匕首,趁踢腿的空当隐秘抽出,打她个措手不及。 白璃攸旋步躲过,顺势单掌拍对手胸口,刀兵回肘意欲带偏来掌,熟料那掌到途中变成利爪,先蹭其麻筋,使其半臂发麻,而后扣住其手腕,竟生生将弯刀夺了下来。 霎时间风声大作,两杆长枪呼啸而来,白璃攸仓促横刀挡下,不由得虎口发麻,弯刀脱手“当啷”落在地上。 “你们不害臊吗?八个老爷们拿着刀枪,欺负一位手无寸铁的弱女子!”笼子中的女人神情激愤。 两位士兵朗声喝道:“既是瞻乾后人,何来弱女子一说!” “打个赌如何?我再教这姑娘一招,若她能夺了你的枪,你们八人就乖乖认输,不得再寻衅。” “好!”士兵爽快应下。 笼中女子又跟白璃攸附耳说了几句,约莫一盏茶工夫,她说道:“我讲完了,开始吧。” 枪兵两人交替而上,既避免了误伤,又能给对方持续不断地压迫。白璃攸却不切近身过招,她身形不动,只在枪头扫过瞬间觑机拽住红缨,熟料枪兵力道十足,枪头陡转数圈,白璃攸不得不撒手,便在这一刹,银色圈影中间一点寒芒,直扑面颊而来。她俯仰身子堪堪避过,青丝却被戳断一缕。 枪兵一击得手,顺势劈砍下去,却未料到对方抢先反手握住枪头,凌空一转,带得枪兵跟着翻转,惊魂未定时,枪身无形传来一阵激流,正是纯正的望月真气,枪兵吃个闷亏,摔在地上。 除了白璃攸,在场诸人眼中均有异样神采,似乎对这望月神功有几分考量。 笼中女子拍手赞道:“好胆识,好功夫!你们几位虾兵蟹将,服是不服?” 无人答话,却有两支暗箭如流星一闪而过,无声无息,箭身忽左忽右,在这漆黑的夜色中无影无踪。 白璃攸后知后觉,始终是慢了一步,不过有望月真气充盈掌间,那两支箭矢像冲入一团棉花,力道损失殆尽。饶是如此,她手上仍是多了两道红印,渗出血来。 八位士兵神色异样,愣愣地站在原地,笼中女子瞧出端倪,悄悄说道:“钥匙在个高的弓弩手腰间挂着,你且将钥匙抢过来!” 虽然不知道这位女子的底细,但是白璃攸并不反感,依言而行,轻而易举拿到钥匙。笼中女子双目圆瞪,身子也不由发起抖来。 “咔!”清脆的一声响,沉重的铜锁弹开,女子夺门而出,比大概是因为被囚禁太久的缘故,她踉跄几步后伫在原处,环顾四周,像是头一次降生在这世上。 …… 石家宅院,除了公孙瑛瑶之外,其他人中了奇毒,不能发挥出功力,只靠她一人撑着,面对成名已久的“血双煞”,情况凶险。 左煞扫了一眼庭院,面有失落,咂嘴道:“瞻乾后人呢?” 肖似乎并不奇怪,直接答道:“她不与我们同行。” “据鄙人所知,你二人投靠新国,在虎眺崖一战戕害无辜之人性命,该是白师妹的仇人。” 左煞眉间怒气一闪而过:“不错,我们确是仇家,阁下是聪明人,咱就不绕弯子了。阁下只要告知瞻乾后人的下落,解药立马奉上,若不然,挨个受死!” 方慧敏冷哼一声:“大言不惭!静庵的丹凝诀正是你等所练邪功的克星,公孙师妹虽然年纪轻轻,但你百招之内必定讨不得一丝便宜。” 这是故意激怒血双煞,一方面拖延时间运功排毒,另一方面等待援手。白璃攸曾在三年前击败血双煞,一身武功自不必说,而公孙瑛瑶虽然年纪轻轻,却早已跻身静庵武功排行三甲,就连作为师姐的方慧敏和封玉清也不是她的对手。 是以如此,当初商议计策时,静庵一方提出以自身中毒为诱饵,骗得幕后黑手现身,又有足够的底气可以全身而退。虽然肖并不完全赞同,但静庵一行势在必得,他自然奉陪到底。 “静庵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丹凝诀在明禛手中,只能落个门派凋零的下场。”右煞挑衅道。 公孙瑛瑶气得脸通红,唇枪舌剑的本事更是没有:“你……不许你这样说师父!” “怎么?老子说的不是实话?三十年前三宝真人坐化,明禛使得下作手段夺取掌门之位,她本就愚笨,如何能将丹凝诀发扬光大?三十年间静庵弟子大幅缩减,现在恐怕连一成都不到,清零山头真落个清静呵!” 清零山是静庵掌门修行所在,弟子除了拜入师门时踏足清零山,一生中是少有机会靠近这座门派圣地的。 封玉清和方慧敏被右煞这一激,真气窜行,胸口一阵烦闷,竟吐出血来。 公孙瑛瑶冲到右煞跟前,剑匣横扫而过,带起一阵香风,真气如滔滔江水,压过对方周身散发的血腥气息。 右煞暗吃一惊,三年前他已在虎眺崖镇见识过白璃攸的功力,甚至于大意败在对方手下,今日和正道门派年轻弟子过招,观其外功扎实,吐息绵长均匀不散,招式精湛,内功浑厚,大感后生可畏。 第三十一章 内应 苦若草只生长在黑水城之下,暗无天日的地方,这种草相当娇弱,在阳光下不出一个时辰便会枯萎而死,地下的居民又叫它“地狱草”,显然是人们对自己处境的调侃,但又无可奈何。 地下均处于黑天会的势力范围内,他们掌控了所有的机关暗道,眼线密布,强如血刀门也不敢随意潜入进去。 “不过经此一遭,黑天会定然加强防范,再去到地下便不容易了。”朵娅蛾眉蹙着,思索对策。 莫起显然另有打算:“此时形势尚不明朗,苦若草亘古不变,不急于这一时。眼下正道与黑天会勾结,很可能是冲着血刀门,他们各有各的算盘。正道自然是为了我而来,但黑天会的目的恐怕是要将血刀门收入囊中,不可不防!” 朵娅摇头:“苦若草对你是重要的,对我派同样重要。” 莫起看着她。 朵娅顿了一息,才说道:“一位身怀血引魔刀和望月功的教主,一位鸠摩老教主亲自传功的教主,一位站在万人面前受人敬仰的教主,对血刀门复兴很重要!” 莫起叹口气,他似乎已经不再对自己的残身能恢复如初抱有期待,但其他人不同。 朵娅话锋一转:“说起最近的境况,教主难道没发现,帮内的气氛有些怪异?” 莫起并非没有觉察到,自从哈里被斩首之后,有些人对他的教主之位似乎并不敬重,甚至时常不听从他的号令,唯另一人马首是瞻,此人正是桑卓:“大敌当前,不易先提兄弟阋墙。” 他转向朵娅,郑重道:“朵娅护法,麻烦你帮我一个忙,无论如何,我都要救回江姑娘和牧兄弟。不仅仅是出于私交,要实现这个计划也少不了他们的帮助,没有他们,我什么都不做不了。” 朵娅莞尔一笑,问道:“教主有什么打算?” “既然敌在暗,我在明,不妨先切入一点。” “什么?” “我常去望归楼饮几杯,跑堂的叫小狼儿,年纪不大,我与他慢慢熟稔。可就在哈里被杀的那一天,我再去望归楼,并没有见到小狼儿,一位刺客谎称暂替他跑堂,之后的事情你便知道了。” 朵娅轻轻点头:“属下原以为这便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刺杀,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莫起思索道:“巧的是,我在地道中遇见一位苦命的叔叔,名叫乔伊,他的儿子几日前被黑天会催债,活生生溺死在水缸里。我试着打探了几句,乔伊提起小狼儿眼神闪躲,大有悲戚,因此我推测小狼儿便是乔伊的儿子。” 朵娅叹道:“黑天会做这种勾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这有什么不寻常呢?” 莫起道:“乔伊定然想为小狼儿复仇,但他势单力薄,能保全自己的性命就已经不错了。我们可以保护他免遭黑天会毒手,顺便打探是谁将小狼儿诱入这条不归路。从这条线入手,一点一点把幕后之人挖出来!” “眼下毫无头绪,这倒是不失为一种法子,属下自然是听从教主的安排。” 莫起抱拳谢过。 “不过属下也有条件,教主切莫再以身犯险!”三十多年的岁月并未给这位妩媚的女子带来多少风霜,她仍如娇艳的玫瑰,无论走在哪里,都是引人注目的存在。 …… 灯火昏暗,江虹缓缓睁开眼睛,“这是哪?”她坐起身,从腹部传来伤口撕裂的痛楚,她额头冒着冷汗,唇色苍白。 两位男子立在不远处,身材挺拔,剑眉星目,背负两把宝剑,正是东方不平与梁亭和。 东方不平见她醒了,叮嘱道:“你受伤很重,需要静养。” 方才打斗的时候不知觉,现在浑身如受刀刮之刑,火辣辣的痛感一阵一阵的袭来,折磨得江虹痛不欲生。她勉强靠墙坐起来,看着还在昏迷的秦牧,问道:“他怎么样?” 东方回道:“你二人内外伤颇重,只是不知为何,秦小兄的内伤正在加速恢复。” 江虹探查秦牧的筋脉,果然觉得他的真气正在恢复流转,吐息也渐渐绵长。她仔细回想,也许是朵娅给他服下的锢春丹有这等奇效。 她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死不了。” “但是你不同,这一身外伤,现在天气炎热,地下环境又污浊恶劣,若是不及时得到医治,怕有性命之忧。” 江虹也觉察到了,她现在全身酸痛,提不起一点劲来,身子也逐渐开始发热,眩晕感愈来愈强。 “你们是来找莫起的吧,若是我死了,告诉他,杀了基诃挲,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东方摇摇头:“莫师弟的朋友,便是五岭派的朋友,我尽全力救治你二人,不要忧心!” “那么,我们还在地底下?” “是,机关改道了,通往上方的出口被人挡住了。我们找到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暂时还算安全。” “我昏过去多久了?” “两个时辰吧。” “那他们应该快找到我们了。” “不会的,”梁亭和很笃定,“有高人在暗中帮助我们。” 一位穿着麻布衣服的西域妇女带着她的孩子走出来:“江女侠,您现在安全了。” 小女孩看见江虹,两眼发光,跳着拍手道:“是江女侠,是她!” “我的孩子很崇拜您,说长大了也要作像您一样的女侠。女侠,您可能忘了,在集市上您帮我们赶走恶棍,他们再也没敢来欺负我们母女。” “他们死了……”话到嘴边,江虹又咽回去,勉力笑道:“你们现在救了我,那我们就互不相欠了!” 西域妇女看四下无人,才说道:“有位大人托我在此处专门候着。” 江虹代为传译。 梁亭和心中早有疑问:“哪位大人?” 那妇女摇摇头:“那位大人说暂时不要透露他的名字,否则对双方都有危险。” “说起来,五岭派为什么会到西域,你们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江虹疑惑道。 此行原本是得到洛城三友在西域的消息,东方不平师兄弟救回虞苓心切,立马动身。谁知到了黑水城,因为言语不通,传译者水平参差不齐,且鱼龙混杂,是以四处碰壁。后来听人说魔教教主在地下遭遇围攻,他们不能袖手旁观,但未见到莫起,却阴差阳错碰到柳岱。 这其中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梁亭和还不能把它们梳理清楚:“有位乞丐受人嘱托,将我们带到这里,他和这位大娘的境遇相似,都受过血刀门的恩惠。” 江虹喃喃自语:“有意思,难道,血刀门在黑天会中还有内应?” 第三十二章 失踪 笼中女子被囚禁多年,从来都是踩在厚实的铁板上,如今踏上松软的泥土,却有些不熟悉了,如梦似幻。 她踉跄几步,无意间摔在地上,手上沾满泥土却毫不在意,深深嗅过这久违的芬芳,起身纵声长笑,真气浑厚,一时间周边树木落叶纷纷。 “瞻乾后人之恩,鄙人木潇潇无以为报,他日若有差遣,愿为之粉身碎骨!”木潇潇对白璃攸郑重说道。 她转向士兵:“诸位只是负责押解木某,原本并无仇怨,只是你们伤我恩公,在下便要讨个说法了。” 关于这位女子的身份,她为何被囚入笼中,白璃攸并没有多想,她向来如此,机缘巧合的是此人正是木潇潇,六年前离奇失踪的清零山首席大弟子。 白璃攸摇头婉拒:“我与他们并无仇怨,你不必为我打抱不平。” 木潇潇并未坚持,应道:“恩公说什么,木某便做什么。” “几位将士,可愿让路?”她活动活动筋骨,周身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八位士兵合成一阵,各自归位,齐刷刷放下武器,左拳抵心,右手反掌向天,向白璃攸致意:“愿为瞻乾赴汤蹈火。” 白璃攸只觉得这种礼节非常熟悉,却又忘记在哪里见到,茫然若失。 木潇潇早就察觉到端倪,不解道:“既然看出来恩公使的是望月神功,便该知道她就是瞻乾。你们曾经应在虎贲军帐下,怎敢对瞻乾不敬?” 八位士兵肩宽体阔,肤色黝黑,眉目炯炯有神,当先一位出列,他是什长,名为祁猛,声如洪钟:“比划是比划,尊卑是尊卑,此乃对瞻乾不敬一说。其二,虎贲国苟延残喘,但瞻乾岂能是凡夫俗子可以担任?” “有趣,”木潇潇接着问道,“所以你们是为了试试恩公的本事?” 八人齐齐点头。 “你们服气吗?” “虎贲瞻乾,名不虚传” “既然如此,你们又为何给新国效力?” “哦,木女侠是如何看出我们是给新国做事?” 木潇潇眼中闪过一丝杀气,几次欲说,却是强行咽回肚中。 白璃攸道:“木女侠有难言之隐,你们还是不要再问她了。” 八人齐声喊到:“是!” 白璃攸从没受过这种对待,感到不自在:“你们说话随意点,不要一惊一乍的。” 八人又齐声喊是,一位年纪稍小的将士有些按捺不住,蹿到白璃攸面前,把自己的符牌交给白璃攸,上面潦草刻着这位士兵的面相和籍贯:“在下鲁子建,见……见过瞻乾大人,请大人收……收下!” 鲁子建俯身低头,双手托举着符牌,微微发抖,等待着对方的答复。 白璃攸接过符牌,仔细放好,问道:“这是何物?为何给我?” “哈哈哈哈哈哈!” 周遭爆发出一阵欢笑声,随之一阵骚动,其他七位士兵也不再端着架子,纷纷抢上前,将自己的符牌交给白璃攸。 祁猛,鲁子建,邹镇,刘子昭,莆玉,纪贞,付通,白璃攸收下八人的符牌,记住他们的名字:“各位,不解释一下缘由吗?” 祁猛激动地说道:“‘瞻乾继,圣公出’,这六个字天下无人不知,原本以为只是谣言,没想到今日竟然真的见到我们虎贲国的瞻乾。” “只要瞻乾还在传承,虎贲就不会灭亡!还有无数散落各地的虎贲将士,他们或被逼委身新国帐下,或落草为寇,但下官相信,他们都在等着看到您!” “看到您,就是看到了希望。下官相信,每位虎贲将士都愿意把符牌托付于您,那代表着愿为希望粉身碎骨。” 白璃攸并不喜欢众星捧月的感觉,只是由于她高贵的出身和倾城的相貌,往往迫不得已成为皓月,也无法管束繁星心之所向:“我没有那么重要,看到我也不意味着希望。” 八位士兵情绪高昂,听不进白璃攸说了什么,继续道:“我们要把这好消息传播到九州八方,告诉他们,瞻乾回来了!” 木潇潇无意介入家国纷争,摇头轻叹:“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可悲的。” 她问白璃攸道:“恩公接下来有何打算?” 白璃攸这才忽然想起肖的委托:“我原本是负责保护王氏一家,听到异响才到了此处,已经将近一个时辰了,我要回去确认他们的安全。” 木潇潇点点头:“鄙人此间有事未了,暂且同恩公一道,也好能帮衬一二。” 士兵们已经恢复平静,祁猛道:“请大人谨慎行事,新军近来有异动,多路人马汇聚在荣村附近,却没了踪影。我们这些原属虎贲的队伍并不受他们信任,纷纷被派遣到各处。下官一行本来是要押着木女侠去往嘉合城,谁知阴差阳错遇到了瞻乾大人。” 白璃攸不解:“此事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士兵们神情凝重,新国大肆调兵遣将,却又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绝非处理关哨换防这么简单。祁猛回道:“下官斗胆猜测,新国可能得知了瞻乾大人的踪迹,欲要捉拿大人!” 白璃攸意识到此间危机,拜别道:“我需先确认王氏一家安危,再去石府告知肖师兄和清灵山一行。” 木潇潇听闻同门前来,欣喜之余,生出一种悲凉,六年未回,想来小师妹已经长大了,师父的鬓头也许又染几丝白霜。 白璃攸雷厉风行,施展轻功原路而返,路上遍布枯枝碎叶,她行过却静谧无声,木潇潇心中暗暗赞叹,恩公的武功造诣比她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士兵们则纷纷脱掉新军装束,一路紧随。 整条巷子陷入死寂,连小孩的哭声都没有了,地上歪歪扭扭的血迹直同向王氏的破旧房屋。 白璃攸心中一紧,推门而入,房屋内凌乱不堪,显然是有过打斗,王氏一家却没了踪迹。 木潇潇若有所思,六年前她似乎到过这间房屋。 八位士兵随后而至,先是把房屋四周勘察一遍,两人守在后窗一左一右,四人分别守住东西巷口,一人攀上树梢探查,祁猛一人向白璃攸禀报:“大人,他们还没走远,但我们若贸然追逐,恐怕会陷入他们的圈套。” 白璃攸心急如焚:“你们帮我指路即可,我一人前去。” 祁猛不再劝说,着鲁子建当先,两人随后护着白璃攸,五人分散到另外两条巷子,沿着踪迹搜寻。一行人军纪严明,配合行云流水,绝非一朝一夕可以练就。 第三十三章 出路 “江姑娘,能否帮忙打听我们怎么才能离开这个地方?”梁亭和问道。 江虹问过这对母女,二人摇摇头,不过小女孩神采奕奕道:“大侠姐姐,我知道有个地方,能治好你的伤。” 小女孩说的是新国官话,虽然发音不准,但一行人都能听个大概,江虹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地下的霍普,这是我的母亲,地下的伊莲。”黑水城地下的人穷困,名字后面往往冠以出生地,跟地面上的人区分开来。 “你为什么会说东方的语言?” “最近有好多长着黑头发的东方人到这里,我就学会几句啦。” “你说的这里,指的是黑水城吗?” “不,”小女孩双手指向地面,“就是地下。” 江虹心中暗道:“黑天会果然和中原势力有勾结!” 梁亭和疑虑道:“凭魔教在黑水城的实力,会嗅不到一丝风吹草动吗?” “我并非血刀门弟子,怎会知晓?”江虹不悦道,“不过既然黑天会有潜入血刀门的内应,反过来,也是合情合理。” 小女孩拉着江虹的手摇晃道:“大侠姐姐,你要快点治疗伤势啦,那个地方戒备很森严的,想采到一株苦若草,可得凭运气呢!” “听说这种草三年开一次,可以治愈筋骨尽断的病人,这是真的吗?” 小女孩兴奋地点头:“是的呢,大家都这么说。小时候我在地下河边玩耍,不小心碰着头跌落水中,昏过去啦,就顺着水流飘啊飘啊,不知道飘了多久,一股刺鼻的臭味把我熏醒啦,我竟然看到一大片绿中泛红的草。” “那你是怎么回去的呢?” “既然是顺水而下,那么逆流而上肯定就回去啦。” “真聪明!” “后来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大人,他们说我看到的就是苦若草。再后来,黑天会的家伙们把那片草丛占为己有,三天两头派人巡视,发现有盛开的苦若草就割走。不过不用担心,那片草丛很大的,挑出一两株盛开的苦若草不是难事,”小女孩又叹一口气,“要是不遇见坏人就好啦。” 江虹向来不苟言笑,却对这位小霍普例外,她微笑道:“放心,坏人来了也不怕,我来赶走他们!” 东方不平怕小女孩听不懂自己的话,故意放慢语速问道:“从这里到你说的那个地方,需要多久?”大侠内功浑厚,说话底气十足,没来由把霍普吓得躲在母亲伊莲身后,江虹安抚之后代为问话,她才从怀中取出一份画得歪歪扭扭的地图,答道:“我后来又偷偷去过几次,中午吃过饭出发,顺流而下再逆流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了。你们都是大侠,相信不出半天就能来回一趟啦!” 东方不平仔细收好地图,当即商议道:“情况危机,也许只有苦若草能暂时保住江女侠性命。三弟,你留在此处保护她,我去寻找苦若草。如果超过六个时辰我还没回来,剩下的事情就看你们的造化了,如果你们能逃离此地,带她去医馆疗伤。” 江虹向来讨厌这些以侠士自居的正道中人,他们做起恶来,手段比强盗流寇、朝廷鹰犬甚至魔教中人更狠毒,但口中却满是家国仁义。五岭三杰以“鸣不平”为首,声明在外,三年前的伏虎大会,正道中人群起而攻欲至莫起于死地,他们并未站出来维护莫起。因此江虹对兄弟三人甚是鄙夷:“不用假惺惺的,你们千里迢迢来到黑水城,无非为了望月、飞鸟,何不像黑天会那帮杂碎一样,干脆一点。” 梁亭和被她一顿嘲讽,气得双颊赤红,他激愤道:“大师兄为了他的事情东奔西走,最后换来个名誉扫地的下场,三年来虞苓姐姐下落不明,他却为了一句‘魔教教主被围困’,义无反顾进入地下,与黑天会为敌。做到这种地步还要被你羞辱吗?” 江虹不吃他这一套:“一口一个‘他’,你何时真心认他做你师弟?只因魔教护法强行立他这个傀儡教主,莫起这傻小子从始至终未辩驳过一句,你们给过他机会解释吗?他有得选吗?你们担得起‘五岭三杰’这么威风赫赫的称号,却不能从比正道人手少了不止十倍的魔教手中救下莫起,反倒是一听到魔教两字就与他划清界限,姑奶奶说得有错吗?” “你……” 江虹能言善辩,字字句句直戳梁亭和肺腑,霍普胆怯地走到梁亭和身前,弱弱地说了句:“坏人!”,然后马上跑回母亲身后,梁亭和发作不得,胸中一团郁气。 东方不平并未接二人的话:“此处是黑天会的地盘,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给小人以可趁之机。我们时间不多,有什么道义不妨在太阳底下分说清楚,这里可不是辩论的地方。三师弟,江女侠我去去便来。” “等等!”江虹拒绝道,“我不想欠人情。” 东方的答话让她不能推辞:“火痴前辈对家师有指点之恩,帮这个忙是情理之中。”他说完便转身离去,雷厉风行。 霍普走到江虹跟前,弱声弱气地问道:“大侠姐姐,我能加入血刀门吗?” 江虹问道:“你为什么要加入血刀门?” 霍普认真答道:“我的舅舅加入了血刀门,从此就吃喝不愁了,他经常帮我们打击黑天会的坏人,身上到处是伤,可他告诉我,他从没有这么愉快地生活。” 伊莲忙拉过霍普,教训道:“血刀门岂是你想加入就能加入的?”她心里对血刀门有成见,但当着江虹的面不敢说出来。 “血刀门的事情我说了不做数,不过你的忙我帮定了,”她从怀间解下一枚火形状的琥珀交给霍普,“我会将这件事转述给莫教主,请他定夺。你拿着这枚离火印,遇到什么困难就带着她来找我,我给你摆平!” 霍普高兴地跳起来,她母亲的面上却似喜似悲,对于她们这些穷苦的弱者而言,离这些是非远远的方是上策。 而梁亭和看见这一幕,也不得不开始思索,魔教或者血刀门,在西域黑水城,是什么样的存在,对本地人意味着什么。 第三十四章 后生可畏 左煞武功邪魅,可吸生人鲜血化为己用,可对上这位弱柳扶风般的晚辈,竟然被压了一招,无论如何教他不敢再轻敌。 肖斥责道:“早听闻血双煞的威名是靠欺凌弱小得来,三年前就曾在虎眺崖镇大展拳脚,对付几位十五六岁的晚辈也毫不留力,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在座正道无不嗤之以鼻。 这事向来是血双煞最不愿提的一件丑事,被当众揭了丑,他恼羞成怒道:“你奶奶的,胡说八道!若不是那浑僧搅局,老子怎会那么费劲?” “哦,阁下是承认败给了晚辈吗?” 左煞气道:“狗日的,不然你试试在浑僧手下能过几招?” “空渐前辈神功盖世,在下自知不如,”肖讥笑道,“但与你交手的不是莫起和白璃攸吗?两位少年英才的佳话早已传遍武林,为世人所称颂,有道是:一招弄月乱心智,二招别月气为针。遥遥折柳无期日,玉人合璧定乾坤。阁下难道不是败在这两招之下?” “狗日的正道,还真他娘的会编纂,”左煞面上挂不住,一张脸猪肝也似,指挥右煞道,“割了他的舌头!” 右煞不紧不慢,笑声令人毛骨悚然,要看他锋利的指甲划向肖的嘴唇,公孙瑛瑶电光石火间掷出一只梅花镖,切向右煞手指。右煞只是微微抬手,欲要从容避过暗器,给她个下马威。却不曾想那梅花镖到了中途竟然弹出一圈刀片,整个飞镖像个镂空的球形,扩大了切割的面积,倒是把右煞的指甲割掉一半。 “如意梅花镖?”右煞看着自己残缺的指甲,冷然道:“只有虎贲国的神机营才能造出来这鬼东西,难不成清灵山竟然和虎贲余孽暗通款曲?” 公孙瑛瑶动若脱兔,只一眨眼便至肖跟前,单掌逼退右煞,趁隙捡回飞镖,藏入袖中:“并非……如此,这镖乃是友……人所赠!”她不擅长说假话,外人听来一眼便知。 封玉清训道:“我堂堂正道清灵山,行端坐正,是为武林楷模,何需与贼人解释?” 公孙瑛瑶用力点点头:“师姐教训得是!” 右煞冷不丁被她摆了一道,怀恨在心,与后辈比拼掌力怎可输,霎时间风声大作,暗红袍呼啸而来,右煞双掌交替而出,公孙瑛瑶应接不暇,对手的每一掌她都不敢忽视,全力以对,几合下来额上汗珠涔涔,若不是清灵山专擅内功,她在一合之内便该败下阵来。 方慧敏点道:“力有不及则不可硬敌,否则内力亏损时便会被贼人乘虚而入。” 公孙瑛瑶也意识到,再照这般比拼,不出十合她必败无疑,而两位师姐以及正道同盟的性命皆在她身后护着,退无可退,索性心一横,拔剑出鞘,墨色宝剑狭长,由她使出如轻盈风烟,右煞只骈指夹住剑身,似是游刃有余。 “清灵山,浊芸剑,这可是排行第三的宝剑,怎滴一副落魄模样?明稹若是配不上这把剑,交给老子便是,不至于糟蹋了宝剑!” “放肆!”公孙瑛瑶,“你可知丹凝于剑?” “那是什么?”右煞故作蔑视。 忽听剑锋所指,泠泠作响,如山谷清涧,亘古不变,响彻万万日月兴替,一股厚重感迸发而出,那正是纯正无比的丹凝决,赐予轻巧的剑刃切金断玉之能,右煞想试试晚辈的功夫,他自然听说过丹凝于剑,但此招高深玄妙,即便是明稹也不能有十全把握,每次出招,都能激起剑身共鸣,区区后辈怎么能做到? 然而他再次赌错了,一如上次在虎眺崖镇败于白璃攸和莫起手下,两注鲜血自没了两个指节的中指和食指涌出,他以断指在心中暗暗发誓:此生再不吃第三次亏,永远不再轻视晚辈。 “好!”正道三人无不为之喝彩,扬眉吐气。 “先拿你开刀!”右煞看着眼前放声大笑的男人,目中满是阴毒,左手勾向肖的脖子,一缕鲜血随之成线而出,绵连不断,公孙瑛瑶猝不及防,待要施救,右煞哪给她机会,十成真气惯于指间,弹开浊芸剑,紧接着右掌轻旋,暗含毒功,陡然推出,公孙瑛瑶闷哼一声倒退几步,嘴角有殷殷血迹。 随着失血越来越多,肖也扛不住,唇色苍白,身子也开始发抖。 公孙瑛瑶的情况也不乐观,她胸口淤积的血呈黑色块状,刺得她心如刀绞,连带着脑袋发昏,若不及时运功逼出体内毒素,定要落下病根,日以继夜地折磨于她。 左煞缓缓走来,如死神一般,欣赏着她的痛苦:“你这小姑娘确实前途不可限量,不过也止步于此了!按理说不出半个时辰,丹凝决便可驱逐此毒,但很不幸小姑娘,老子不会给你时间了,不出一刻钟,毒素便会侵入你的奇经八脉,五脏六腑,即使侥幸活下来,以后也是废人一个了。” “不过嘛,办法也不是没有,只要你乖乖配合,让老子抓住白璃攸,老子便治好你,如何?” 公孙瑛瑶终于坚持不住,扶剑半跪,她摇摇头:“不……我不会这么做。” 公孙瑛瑶乃是明稹最看中的大弟子,以她要挟清灵山一行再好不过,左煞威胁道:“你们忍心看着同门赴死,却要护着外人吗?” “啧啧啧,这难保不出于私心,毕竟没了她,木潇潇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明稹百年之后,二人就可以名正言顺继承掌门了吧。” 当此危急时刻,一道光芒分金银两色转瞬即至,正是白璃攸,她双掌齐出,逼退血双煞,房檐之上,暗箭从四个方向飞来,射倒新国士兵。 “虎贲瞻乾在此,何人敢造次?”祁猛扬声道:“你们已经被我军包围了,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双煞环视四周,警惕着对手一举一动,若是对方真的是一直军队,那他武功再高,也难逃厄运。只是虎贲军在这片土地上要么被屠杀,要么被收编,哪里会突然冒出一支队伍? 肖见白璃攸杀将出来,大喜过望,急忙道:“公孙师妹中毒了,尽力为她挣得时间!” 白璃攸点点头,六位士兵当即跳下屋檐,左右驾盾,将肖、公孙瑛瑶与白璃攸三人护住。公孙瑛瑶身形摇摇欲坠,白璃攸忙扶她打坐,充沛的望月真气从后心渗入,公孙瑛瑶甘之如饴,丹凝决也似被这淳厚的真气激活,相得益彰,加速毒血的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