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中有仙界》 第1章 不要修仙 “王九一，你是不是有病？！” “王九一，你让我拿什么理智——” “王九一，你想进……” 伴随着一阵嘈杂纷乱嚣叫，床榻上的清秀少年突然睁眼醒来，细细凝视周遭，随即叹了一口气。 这是一间并不宽敞的小屋，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纸洒落下来，刺得王九一微微眯起了眼睛。 穿越到这个古怪的地方，至今已有一段时日了。 “日啊。” 王九一利落地起身，推开窗户，阳光洒落下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小山村。 王九一又叹了一口气，目光快速扫过周遭，将村中情况尽收眼底。 他没有什么长处，就是记忆力还算不错。 每当这个时间点，小炎村的众人已然开始了一天的活计。 身材瘦小的柳婆婆坐在家门前，眯着眼睛，佝偻着背，操着两根棒针正在打毛线。 她平日里颤颤巍巍，老眼昏花，唯有在打毛线的时候，简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十指翻飞，令人一阵眼花缭乱。 发际线堪忧的叶叔又在磨着他的刀，一幅唉声叹气的愁苦模样。 他抬眼看了一眼王九一，摸了摸光秃秃的脑门，又低下头来继续唉声叹气。 还有以前在城里当过教书先生的朱爷，每天一早都会拿着一把破折扇，以及一本不知名的书，摇头晃脑地在村里四处逛该。 小红姑娘又在四十五度仰头望天，像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向什么人祈祷。 每一个人的行为模式，每一个人的身份家境，王九一皆都牢牢记在心底。 还有……他自己。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王九一，今年十四岁，父母很早便故去了，从小由一众村民拉扯长大。 如果忽略掉某些事的话，小炎村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山村，村庄位于九峰山的深处，另一侧则是浩浩荡荡的澜江，村民世代以捕鱼和打猎为生。 出了九峰山地界，便是大名鼎鼎的沧州府，据说那里人杰地灵，气象非凡，乃是大齐四大重城之一。 当然，王九一穿越至今，从未离开过九峰山的范围，关于沧州府的一切，大部分是从朱爷口中听说的。 除此之外，曾是猎户的叶叔也和他讲过不少九峰山中的情况。 似乎是察觉到王九一开窗的动静，柳婆婆停下了手边的动作，转过身来，冲着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小一你醒啦？来来来，婆婆蒸了包子，你还在长身体的时候，可千万别饿着了！” 她晃晃悠悠的起身，回屋取来几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将其塞进王九一手里。 王九一满脸灿烂笑容：“多谢婆婆！” “诶诶诶，你小子谢什么谢，村里就属你最小，婆婆还不得照看着点？” 说着说着，婆婆又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摩挲过少年的面庞。 她的眼神略有一丝迷离，有些不像是在看一个孩子，反倒像在欣赏着一件绝世珍宝。 王九一抿了抿嘴，一言不发。 良久，柳婆婆才收回了粗糙的手，重新坐回她的小板凳上，她拾起扔在一边的棒针，继续打起了毛线。 “小一啊，你过来让叔看看。” 叶叔也暂时停下了磨刀的动作，上下凝视王九一几眼，突然间沉声说道。 王九一依言照做，推开门走上前去。 叶叔伸出粗糙的大手，捏在王九一的关节上。 噼里啪啦！ 伴随着一连串爆响，王九一身躯随之震动起来，更有一股微弱的暖流流转，顷刻间流淌过全身，让刚刚醒来还有僵硬的身躯，竟是随之恢复了不少活力。 王九一眯了眯眼睛，一一将叶叔的动作记下，却没有多说半个字。 片刻之后，叶叔终于收了手，目光灼灼的凝视王九一：“小家伙，昨天在山里受的伤不轻吧？下次你还出去找那劳什子仙缘么？”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王九一一边连连摇头，一边露出腼腆的笑容。 他随口保证，完全没有放在心上，正欲就此退回屋内，却见朱爷又摇着折扇走了过来。 朱爷素来是书生的打扮，捋着胡须，摇着一把破折扇，笑眯眯地盯着他，咂嘴道：“小一啊，你可算是享受了。要知道这套按摩穴位的手法，就算去了府城，也只有你叶叔一家，再无分号。” “要知道，当年他还是孙家猎户头子的时候，正是靠着这套手法，不知多少次捡回一条命……” 王九一静静地听着。 叶叔手上动作不停，瞥了朱爷一眼，微不可察摇摇头，然后才哼了一声道：“不过是通过外力触动穴位，刺激气血流动罢了，没这家伙吹得那么玄乎。” 就在这时，又有几位村民围了过来，热情洋溢，一一招呼问候王九一。 当然，也有的是说教与呵斥。 毕竟王九一屡次外出寻找仙缘，每次都受伤不轻，着实让村民们担惊受怕。 “修仙不过是古人们见到山中云气袅袅，好似仙境，便幻想出有仙人在山中修行，而事实上，修仙不过是人们的臆想罢了。” “小一啊，要是你成天沉醉其中，废寝忘食不务正业，最终只会沦为一介废人啊！” “小一，你再去寻找那劳什子仙缘，就不怕柳婆婆吓出心病吗？” 而等到他重新回到屋里时，已经是足足半个时辰后了！ “可真是……” 王九一将小红姑娘送的花插在一个瓦罐里，用力地摇了摇头，从那种众人簇拥的气氛中冷静下来。 凭心而言，小炎村的众人真的很关心他，那种关爱做不得假。 穿越前的快节奏生活，还有诸多无形的压力，总是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假如穿越之后，能在一个平凡的小山村里边，安安稳稳的过完一生，倒也不失为个不错的选择。 假如—— 小炎村真的只是一个平凡的小山村就好了。 王九一关进了屋门，此时窗户紧闭，唯有阳光透过窗户纸落下，映照得屋内一片血红。 与王九一所知不同，这个世界的太阳是血红色的。 清澈的晨光往往能让人神清气爽，而这个世界的阳光，即便是在最澄澈的清晨时分，也总是血色惨惨，给人以一种暮气沉沉之感。 更诡异的是，太阳中还能隐约看到黑色的符文，那是这个世界的数字—— 七。 而一个月前王九一穿越至此时，这个数字还是三十七。 毫无疑问，血色太阳中的数字是某种倒计时。 除此之外，他全无头绪。 小炎村的村民似乎无法看到太阳中的符文，一个月来任由王九一如何旁敲侧击，也没能得到更多有用情报来。 另外—— 小炎村和九峰山，也存在着诸多违和之处。 “我这具身体的原主是孤儿，大家多照顾一些也能理解，但是眼下这种程度的热情，已经明显超出一般的关心了。” 王九一习惯性地在鼻梁上虚虚一按，随即才又反应过来，穿越后他的视力早已恢复，根本不需要再如以前般佩戴眼镜。 一个两个村民倒也就罢了，偏偏整个小炎村都是如此！ 村民们表现得越是关心，便越是让王九一感到深切的不安。 我又不是你们全村的爹！ 同一时间，他也不是没试着离开过小炎村，穿过九峰山地界，去朱爷口中的沧州府看一看。 只是每当他沿着唯一的山路远去时，山中便会有浓烈的大雾升起，拦住了他离开九峰山的路。 前几次，王九一还只当是运气不好，毕竟山中天气本就多变，再加上远处还有一条澜江奔腾，撞上大雾拦路也不奇怪。 可每一次都是如此…… 尤其是后来几次，他更是隐约间有所察觉，似乎在浓雾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是小炎村，还是九峰山……又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以这种形式阻止我离去？” 王九一眯起眼睛，喃喃自语。 当各种古怪因素结合到一起，他宛如在冥冥之中，看到一团拼凑而成的巨大阴影，扭曲而怪诞，笼罩着小炎村的每个角落，也死死压抑着他的心灵！ “寻找仙缘的理由，也不知道还能再用几次。” 王九一在床边坐下，抬手轻揉太阳穴，蹙眉思忖：“假若真的有什么东西要把我困在此地，那么，它对于我的‘越界’行为，容忍应该也是有限度的……” 只可惜从身体原主的记忆来看，他完全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年，对于外界的诡异完全一无所知。 在年少的王九一的眼中，太阳从来就是暗沉的血色，而小炎村的一亩三分地，已是他全部的世界。 短时间里，从村民口中也问不出更多消息。 “看样子，还是得再去一趟那个地方。” 王九一又呼出一口气来，缓缓地合上了眼帘。 下一刻，他像是忽然飞升超脱了，跨越了无尽时空，踏足于一片神秘的土地上。 他屹立于此，目光凝视前方。 一座高大的门户赫然在望，碧沉沉宛若琉璃造就；明幌幌好似宝玉妆成。 门户上悬着一块牌匾，上书： 南天门！ 而透过南天门望去，到处是朦胧的仙光萦绕，梦幻迷离，一座座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次第而开。 更远处，还有无数巍峨的仙山悬浮，一座座浩大的仙宫仙阙绽放光明，神霞仙气盈野，充满了神圣与威严，宛如传说中的仙界一般！ 只不过一切皆隐藏在浓重的云雾之下，朦朦胧胧，飘飘渺渺，纵使王九一极尽目力也难以看得真切。 仙道缥缈，凡人难及。 “传说中，南天门是连接人间与仙界的门户。” 驻足于南天门外，王九一思绪电转：“那么，南天门后便是仙界么？为何连一个仙人也见不到？” 在他穿越之后，便注意到了这座门户的存在。 那门户外人同样看不到，唯有他可见，像是藏于他的眼中，通向一片神秘缥缈的世界。 “说不得我离开小炎村的希望，还是要落在这里了。” 王九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此之前，他已来过此地数次，只是由于小炎村的情况尚未探明，他不得不将主要注意力放在外界。 奈何经过这段时间的探索，他基本已经可以确信，小炎村通向外界的道路已断。 “就看你能给我什么惊喜了。” 王九一迈步，向着南天门走去！ …… 第2章 仙界道藏塔 嗡—— 穿过南天门的一刹那。 这座伟岸的仙门大放光明，万千祥瑞彩霞呼啸而过，恍惚之间，仿佛万千年岁月在身旁流逝，而它依旧矗立在时光之上，超凡永恒。 王九一穿过南天门站定，迎面有浩瀚气象扑来。 耳边有喧沸的欢呼声传来，人声鼎沸，仙光绮丽，他一步迈出，像是就此回到了远古，梦回这座仙界依旧鼎盛之时。 不过下一刻，那些幻象皆都消失不见。 他回首身后，已然穿过了南天门，立身于这片寂寥的世界之前。 就仿佛天地更迭，唯有他长存于此。 “刚才那些是‘仙界’过去的画面么？好像每一次穿过南天门看到的画面都不同。” 王九一目光闪动，将方才惊鸿一瞥的种种记下，而后扫过周遭。 道藏塔、薪火殿、司天监…… 南天门后的世界很浩大，光怪陆离，充满神秘，他目前探索过的地方，可能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 “不，严格来说，我现在才开始探索，之前只能算是随便逛逛。” 王九一摇了摇头，检索先前几次来到此地的记忆，对比细节差异，最后，他将视线定格在一座九层高塔上。 附近的其他建筑他也靠近过，然而那些仙宫仙殿皆都大门紧闭，无一开放。 唯有这座九层高塔…… 它没有门。 理论上应该可以随便进出。 “上一次最后才来到这里，时间不够继续前进，现在，应当入塔内一探了。” 王九一来到九层仙塔前，高塔上每一块砖石都像是大道所成，非金非玉，散发着梦幻的道光，越是细看，便越是有种震撼心灵的力量。 塔前悬着匾额，上书： 道藏。 不知为何在这一刻，王九一特别有种上前试试能不能抽一块出来的冲动…… 好在他瞬间压住了这个念头，只身走入九层仙塔内部。 又是轰的一声。 王九一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无边无际的火海扬起，熊熊燃烧，点燃了天空，驱散了笼罩星空的黑暗。 一尊龙首人身的神圣立于火海中，托着一盏青铜道灯，正在一步步向黑暗的源头走去。 忽然，祂驻足回首望来，那一眼望穿了时空，有那么一瞬间，王九一几乎以为正在与对方对视！ 而后，祂消失了。 唯有一盏青铜道灯徐徐落在原处，同时，祂回首一望时的身姿宛若丰碑，永恒永久的烙印在了那里！ “这……这又是什么？” 王九一喃喃自语，那尊伟岸如碑的身姿，只身毅然踏入黑暗的背影，给予了他强烈无比的冲击！ 他甚至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也想要踏入星海，追寻那道身影的脚步！ 只是当他伸出一只手来，那些惊人景象却消失了，似乎从来也没有存在过。 环顾周遭，王九一发现来到了一片星空中，点点星光盈盈，在深空之间闪烁不定，时而划过一道斑斓的轨迹。 “这里难道是……九层仙塔的内部？” 王九一震撼。 这与他在外部看到的截然不同，毫无疑问，必然是仙家手段！ 就在此时，视野中一道流光突然急遽放大，那是悬于深空中的一颗星辰坠落，化作流星砸向了王九一。 “……？！” 不等王九一有所动作，流星便与他发生碰撞，下一瞬，一枚枚玄奥的符文接连浮现，连成成片的文字与图录，铭刻在王九一的记忆之中！ 其名为—— 燧皇成道图！ 燧皇，便是他先前看到的那道身影，据传祂成道飞仙而去时，其身影永恒烙印在天地间，成为了天地大道、宇宙星海的一部分！ 而后人感其道韵，观其道相，融会贯通之后，化作一门极为强大的功法。 这门功法便是《燧皇成道图》。 “这个世界上还真的有仙人……” 王九一低声自语间，他的眼神在逐渐变得坚定，南天门背后的世界，比他预想中还要神奇。 无论如何，燧皇成道图给了他信心，给他见证了一片不同的天地，有朝一日，他必然能够离开小炎村这片诡异之地！ 王九一径自跏趺而坐，脑中浮现《燧皇成道图》的内容。 自燧皇之后，修行者们将修炼的层次，划分为人世三境、逍遥三境、长生三境。 其中，人世三境为观想、蕴灵、道胎；逍遥三境为洞明、灵海、造化；而长生三境为生死、问道、征圣。 观想境，是修行路的第一个境界。 观想神兵利器，观想神圣仙佛，观想天地万物，修行者观想以强精神，炼就法力，直至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之境。 “观想燧皇成道图，感悟其道韵道相，以锤炼自身精神，唔，也不知道修仙到底难不难……” 王九一渐渐沉浸了进去，心无旁碍，精神中荡漾一丝奇异的律动。 远方星海，无尽星光起起伏伏，竟是与王九一的呼吸相合，犹若天河潮起潮落。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吼声中长身而起，精神领域剧烈沸腾，原本散乱的精神之光汇聚，演化出一尊十丈高的神人，龙首人身，竟也有种莫名的威严！ 只是一个刹那过后，龙首人身的神圣便破碎消散，王九一重新落座，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过，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精神之光，明显比原先凝练了一些。 “连一息时间都不到啊，连三秒真男人都算不上，还有很大进步的空间。” 王九一啧啧称奇，眼中神采万千。 方才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化身为一尊古老神圣。 举手投足之间，都拥有着捉星拿月，破碎虚空的神能！ 那种超凡入圣的感觉，尽管都是“想”出来的，却足以令人上瘾！ 自言自语间他又记起一事，顿时笑容收敛，眉头微微蹙起：“话又说回来了，《燧皇成道图》的附录里还简单提了几句，观想境初期的门槛是独立完成观想，并使图腾存在一息以上。” “中期为十息，后期为百息，而若能够维持图腾长存不灭，那样才算观想境圆满。” 他认真回想先前每一个细节，倘若有几个地方能做得更好，应该还可以坚持更长时间。 但是，想要维持观想的图腾长久存在，那就不是一两日功夫能办到的了。 “看样子，我的天赋还算是不错，但距离顶尖还有不小的差距。” 尽管是第一次接触修行之路，但王九一还是综合穿越前的人生经验，对自身定位有了准确清晰的判断。 有一定的天赋，但是不算很强。 好在，他也并未因此而气馁。 见识过超凡的绚丽，看见过灿烂的星海，他自然不会轻易停下脚步，裹足不前。 说不定有朝一日，他也可以超凡入圣，也可以踏入星空，去寻找那位古老神圣的足迹！ 当然，那些距离他都太过遥远。 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增强自身力量，以应对小炎村内外的种种诡异。 他又回想起那颗血色的太阳，太阳中的倒计时逐渐临近，像是一座看不见的大山，压迫得他喘不过气来。 “继续！” 王九一定了定心神，继续沉入修行状态。 此后，他端坐于道藏塔第一层的星海中，完全忘记了时间流逝，一遍又一遍演化《燧皇成道图》，远方的星海翻涌不休，随着他的呼吸吐纳而起伏。 …… 外界。 小炎村。 夜幕悄然降临。 九峰山的夜晚总是寂静无声，外界的黑暗浓烈无比，像是一头洪荒巨兽蛰伏着，巨口张开，择人而噬。 天穹中看不到任何星光，唯有村中个别几间屋舍内，有微弱的烛火亮起，成为了夜间唯一的光源。 其中一间小屋内。 “影子又去寻找劳什子仙缘了，究竟怎样才能让他安分一些？” 一道身影坐在桌边，手中抱着什么物件，暗暗叹息着，只觉心中发堵。 然而，那少年一次次外出寻找仙缘，看那劲头和架势，远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那道身影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好似在同另一个人对话交流。 “还有好几次，他想要偷偷离开九峰山，去外面的府城看看，都怪姓朱的胡说八道……外边哪里有什么府城？” “但小炎村就只有这么大啊，他就算往外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不过还好，十四年之期只剩下了七日，待到七日一过，这一切便算是结束了……” “说起来，我们倒是乐得轻松，但有些人好像坐不住了……嗯？” 忽然在此时，他的声音戛然一滞，没有任何征兆，他竟感到一股莫名的压抑。 那人起身来到窗边，目光凌厉如炬，一一扫过小炎村的屋舍。 只是那股压抑来得快，去得也快，还不待他找到其源头，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谁忍不住动手了么？” 他一无所获，也不曾多想，很快收回视线。 也就是同一时间，王九一忽然睁开眼。 少年的眼中，神芒变幻，仙光交织，化作电流激射出数尺之远，如同一尊古老的仙人在复苏。 他猛地抬头凝目，这一刻，他的视线竟是能穿过窗户纸，蔓延向更远的方向。 小炎村里里外外尽收眼底！ “咦，那是什么？” 王九一轻咦一声，视线定格在黑暗的夜空中。 …… 第3章 下次一定 小炎村的夜晚，黑暗来临得极快，往往一个倏忽间，夜幕就已笼罩了万物。 而黑夜笼罩下的九峰山，各种豺狼虎豹都开始出没活动，一旦没有及时返回村里，几乎注定会沦为凶兽的食粮。 天黑，别出门。 即便王九一是穿越者，并非这具身躯的原主，可也牢牢地记着这句话。 得益于颇为不错的记忆力，先前数次外出寻找仙缘时，他都能掐着准点返回村中。 即便如此，他也有一次因为受伤，动作慢了一步，险些就要被黑暗追上。 当时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黑暗中一双双大大小小的眼睛睁开，有的绿油油，有的白惨惨，悬浮在夜色里，根本不像是所谓的野兽，反倒像是成片成片的鬼火！ 要不是叶叔及时冲出来把他扯回村子里，恐怕他当时就要彻底交代在外面了。 而今他才从观想的状态退出，眼中的神光犹未散去，精神之光可谓是空前活跃。 王九一一眼看向外界的黑暗时，竟是捕捉到了一些前所未有的画面！ 外界的黑暗中仿佛另有天地，隔着一片虚幻的帷幕，王九一看到数不清的宫阙楼阁，还有许多身影进进出出，显得格外热闹而忙碌。 他们完全就是活生生的人，会哭会笑，会修行会交流，只不过，全都活在另一片时空中！ “什么东西？！” 王九一一瞬间毛骨悚然，如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底：“山里真的有鬼物？” 刹那而已，虚幻帷幕抖动，异象消失不见。 当他再度极尽目力看去时，却只看到了浓重的黑暗，再无先前所见的异状。 少年重新坐回了床上，脸色凝重，心底闪过千百个念头：“莫非我从前在黑暗中见过的鬼火，其真容就是刚才的那些……幽灵？” 他着实百思不得其解。 可有一件事是毋庸置疑的—— 小炎村周边，九峰山一带，必定存在着莫大的诡异，而且，可能还要超出他原先想象！ “必须要尽快提升实力才行！” 终于，小炎村迎来黎明。 血红色的阳光照射下来，尽管昏沉蒙昧，可终究驱散了黑暗，让王九一多少松了口气。 不过，太阳中的倒计时又减少了一位。 六。 惯例地洗漱完毕，王九一推开门去。 不出所料，村民们早已在各自活动，柳婆婆在打着毛线，叶叔在磨刀，朱爷依旧不务正业地在逛该。 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景象，不知为何在这一刻，竟让王九一不由自主地一怔。 一股前所未有的违和感击中了他的心脏。 “奇怪，为什么……” 他揉了揉太阳穴，眸子眯起，再度扫过窗外的景象。 旋即，他的心脏跳漏了半拍。 柳婆婆如平常一般坐在家门口，操着两根棒针打毛线，十指翻飞，动作飞快。 要是在一天前，王九一的眼神和记性虽然不错，但也看不出多少端倪来。 而经过一夜修行，得到《燧皇成道图》的反复锤炼，他的精神之光增长了一大截，赫然看出柳婆婆的每一个动作，都好似经过了精密的计算一般，无论如何来来回回，皆都分毫不差！ 俗话说熟能生巧是不假，可是精密到了分毫不差的地步，便绝不是一个老妇人能做出了。 “柳婆婆……” 王九一不禁怔然，忽然，他扭头看向磨刀中的叶叔，随即也看出了一丝异常。 叶叔的杀猪刀看似黑铁打造，实则弥漫着一股无比可怕的寒意，从前他未曾踏足修行之路，而那股寒意内敛，因此才始终一无所觉。 而今他神觉感知大增，仅仅是稍微靠近，便有一股心神冻结之感！ “叶叔……也有问题？” 王九一心头再颤，他看到游手好闲的朱爷走了过来，一手捧着书，一手摇着那把破折扇。 只是今天他才注意到，朱爷每天都在翻的书册竟是一册玉简，弥漫着淡淡的道韵。 若非踏上修行路，他也不可能看到这一幕。 “朱爷明明一直告诫我说不要修仙，修仙只是人们不务正业的臆想……” 王九一喉结蠕动，想要说些什么。 只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又变得格外滞涩，他的声带震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他就那样立在门边，吃吃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一，你在发什么呆？” 一个好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九一下意识地转过身去，但见一个青葱少女眼含秋波，红裙翩飞，两条白皙的小腿交错，俏生生地走了过来。 小红姑娘，比王九一大上一岁，是他在小炎村唯一的同龄人。 看到少女走来的刹那，王九一胸中有种莫名的悸动，无声无息地荡漾开来。 他瞬间明白过来，那是身体原主残留下的影响，一种美好的憧憬与向往。 然而就在下一刹那，王九一眉心突然刺痛，一些似曾相识的破碎画面，在他的记忆中一闪而逝。 “这些是……我童年的记忆画面？” 王九一的眼皮一阵乱跳。 在那些泛黄的画面中，同样有一个少女，红裙如蝶，翩翩飞舞。 十年前的小红姑娘，与现在的她……一模一样。 容貌丝毫未曾变化。 一瞬间，王九一毛骨悚然。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穿越，也不知原主究竟遭遇了什么，才会被他这个外来者鸠占鹊巢。 然而面对那笑颜如花的少女，王九一蓦地生出一些可怕猜测—— “难道说原来的王九一‘消失’其实是因为……” 王九一按捺下心绪，转而向红裙少女露出笑容：“小红姐姐，你怎么来找我了？” “小一啊，你不会还在想寻仙的事吧？要是让朱爷知道了，铁定又会生气罚你背书了！” 少女与王九一并肩而立，她迎着血色的太阳，抬手捋着耳际的发丝，巧笑嫣然。 一切都与原主的记忆没什么不同。 可越是如此，便越是令王九一遍体生寒，有种把腿就跑的冲动！ 小炎村…… 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 可他还是强行按捺了下来，扯了扯嘴角，故作无奈道：“不去了不去了，绝对不会再去了，每次回来都要挨训不说，朱爷的那些书……我都快能倒背如流了！” “你可算是想明白了。” 闻言，少女的笑容也像是灿烂了许多，她继续卷着发梢，柔声笑道：“人这一生呐，最重要的就是安安稳稳，你看叶叔以前也是爱闯的主儿，现在年纪大了，不还是回来了村里，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其实类似的话，王九一已听过许多次。 每一次他外出寻找仙缘，带着一身伤回来，斥责、说教亦或是劝诫，自然是少不了的必修课。 而小红姑娘也会如这般来劝慰他一番。 可是现如今再一次听来，隐约之间，似乎又有了某些别的意味。 稍一思忖，王九一冷不防问道：“小红姐，其实我很早就想问了，叶叔的妻子和女儿应该还在府城吧？他们是关系不好还是……为什么这些年来，从来没见她们回来过村里？” 小红姑娘闻言登时一怔，一时间，她的笑颜也僵在了那里：“你说叶叔在府城还有妻女……哦，关于他的妻女啊……呃……这个嘛……” 少女支支吾吾，眼珠子一阵乱转。 她可没听说过那人还有妻女，更何况小炎村这个地方也不是…… “小红姐你不知道么？那也可能是我背书背多了，以至于头昏脑涨记错了。” 王九一倒没有坚持追问，而是咕哝了一声，点点头笑道：“总之我明白了，下次我一定不会再乱跑了。” 少女不由松了口气，那张俏丽的脸庞上，笑容比阳光更灿烂。 她稍稍犹豫了一下，悄悄地伸出手，抓住了王九一的手。 王九一身躯一震，扭头看向眼含秋波的少女。 不久后。 红裙少女挥挥手离去，临走时依旧不忘叮嘱王九一，千万不要再去寻找仙缘了，九峰山中很危险，即便是最经验丰富的猎手，也未必保证次次都能活着回来。 昔年，正值壮年的叶叔正是在山里受了伤，才不得不回到小炎村养伤。 王九一脸色泛红，同样挥着手，满口答应下来。 待到少女的背影消失不见，他的神色才骤然冷了下来，全然不复方才的忸怩。 在小红姑娘离去的瞬间，分明有一股隐秘力量侵入他的精神领域，试图将他的精神之光搅浑。 所幸眼中仙界微微震动，不着痕迹地挡下了冲击。 “精神攻击……” 王九一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来，眸光深邃。 “不光是小炎村和九峰山有问题，恐怕小炎村的每一个村民……都有问题！” 他转身回屋，将门窗一一紧闭。 很快，他从角落里翻出一把小刀贴身藏好，又带上了昨天没吃完的包子，悄无声息地从另一边翻窗离去。 下次一定不再外出寻找仙缘？ 嗯，下次一定！ 这是男人的承诺！ 他有一种说不出的迫切，似有一种预感在发出警兆，倘若不尽快找到离开小炎村的路，接下来恐怕会遭遇更大危机！ …… 另一边。 小红姑娘才回到住处，忽然驻足犹豫了一瞬，又重新转身，向着叶叔的屋子走去。 “姓叶的，你居然还和影子说自己有过家室了？” “我有家室？” 头发不多的叶叔停下磨刀的动作，眉头蹙起：“我什么时候说过有家室了？你……从哪里听说的？” “当然是从影子的口中！”小红姑娘斩钉截铁回答，隐去了诸多细节，只将部分对话娓娓道来。 “你听影子说的……” 眼看叶叔眉头越皱越紧，小红姑娘也意识到了不妥：“你从未向他提起过此事？” “叶某孑然一身至今，也非多嘴之人，从未向他提起过半点。”叶叔断然摇头。 “那……” 小红姑娘瞳孔骤缩，心头一紧。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近乎异口同声道： “影子对我们产生怀疑了？” …… 第4章 影子 小炎村外。 王九一沿着唯一的羊肠小道前行，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落下来，斑驳点点，宛若汇聚成一片晶莹的血色海洋。 他回头看了一眼太阳中的符文。 六。 而后，王九一再度调动精神领域的力量。 “观想的本质，是锤炼精神。” “而观想的目的，是为了化不可能为可能，做到这一步，便是所谓的神通！” 一边回忆着道藏塔中学到的修仙常识，一尊威风凛凛的神圣形象，在王九一的精神领域中逐步幻化。 这一刻，他的精神力量前所未有的集中。 三息过后。 十丈燧皇图腾成型。 经过一整夜的修行，他观想出大道图腾的速度，已比一开始快上许多。 并且，存在时间也增长了一些，即将跨过一息的门槛。 唯有做到那一步，他才算是真正走上修仙路。 眼见十丈燧皇图腾成型，王九一不敢怠慢，随着他的意识催动，那尊龙首人身的神圣抬腿，向前迈出一步。 “嗯？卧槽——” 几乎同一时间，他的气血流动加快了，如同大浪击空，一根根青筋暴起，血液向着双腿汇聚过去。 王九一面色陡变，可已来不及控制力量，他只觉身体一轻，便猛地离地而起，向前跃出足足数丈之远！ 咚！ 王九一身躯摇晃间落地，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险些脸面扫地，他一脸心有余悸地扭头，看向自己的“起跳”位置。 只见一双足印清晰可见，地面被他踩得四分五裂！ 精神领域中，燧皇图腾破碎消散。 “这就是超凡力量么？” 少年走上前去细细查看，此前发力的每一个动作，肌肉的绷紧与爆发，乃至于气血流淌的轨迹，都好似一幅画卷一般，在他眼中纤毫毕现地呈现出来。 他上一世只能算是普普通通，没有什么惊人的长处，只不过记性还算不错。 王九一又伸手在小腿上捏了捏，喃喃自语道：“刚才的爆发太仓促了，至少有六个地方可以加以改进……嗯，继续！” 燧皇图腾已然消散，王九一迅速调整气息，又一次汇聚精神之光。 嘭—— 他又“飞”了出去。 这一次，颜面扫地，扬起大片尘土。 在此之后，山林间时不时传来震动，还有少年接连响起的惨叫。 不过，震动的次数在迅速减少，同时，惨叫的频率也在快速降低！ “又来了，起雾了。” 直至某一刻，前方林间忽然飘来袅袅迷雾，一瞬间便浓烈到了极点，挡在了去路之上。 幽邃而寂静，像人间仙境，又像是无底幽冥。 王九一放慢了脚步，细细凝视笼罩山林的迷雾，沉吟道：“算起来，我离开村子应该有十多里了。” 以前差不多也是在这个距离上，就会遭遇浓烈到无法视物的浓雾。 待他走出浓雾范围时，又会回到小炎村附近。 冥冥中有一种诡异的力量，在阻止着他离开九峰山的范围，有些像是所谓的鬼打墙。 “今天就再试上一试，我便不信闯不出去了！” 踏入浓雾的一瞬间，王九一的精神亦是提升到极限，观想燧皇成道图，以应对可能出现的危机。 然而，依旧有一股天旋地转之感袭来，顷刻间他便浑浑噩噩，不分上下左右、南北西东！ 燧皇图腾尚未成型便宣告破碎。 王九一机械地转过身来，神情茫然，像是丢了魂似的，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嗡—— 他眼中忽然传来一丝悸动。 巍峨的南天门微微颤动，有无形的道韵扩散开来。 “嗯？我刚才是……” 王九一脚步一顿，眼中迅速恢复清明。 随即他反应过来，九峰山间的迷雾干扰的不仅是视线，还存在针对心灵层面的影响！ 若非南天门震动，恐怕这一次他仍会无功而返。 至于从前的他，就更不可能察觉了。 “果然有什么力量在阻止我离去……不过，究竟为什么？” 稍稍定了定心神的王九一，心头的疑惑却更多了。 假若没有他穿越来此，没有眼中的那座南天门，那么以前的王九一，当真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年。 把一个淳朴少年困在小炎村究竟有什么意义？ “又或者说……迷雾针对的不光是我，也针对村里的其他人？可叶叔朱爷他们明明就是从外边的府城来的……前些日子朱爷还去过一趟府城，给人抄书换了些钱……” 白丝不得其解之下，王九一值得暂时压下疑虑，转过身来，继续向山的那一头前进。 王九一的眼中，南天门仍在散发道韵涟漪，抵挡住外界迷雾的影响，而他要趁着这个机会……找到离开九峰山的路！ 九峰山中，诡异太多。 按说他应该好好修行，待到修为增长，拥有一定实力后再做打算。 偏偏朝夕相处的村民们，竟也各有鬼胎，让王九一不得不提前找好退路。 随着他的继续前行，外界的迷雾愈发浓烈了。 似乎是被这般举动触怒，突然迷雾剧烈喷涌，一声可怕的嘶吼响起，随即迷雾之中一阵狂风裂空，悍然向他袭来！ 早已全神戒备多时的王九一眯眼，精神领域中神光沸腾，演化出一尊龙首人身的神圣。 那尊神圣执掌宝灯，轻轻一洒，便是漫天火海降临。 现实之中，王九一手持匕首划过虚空，那匕首被无形的炎力烤得赤红，甚至弥漫出淡淡的火焰，切向那道来袭的阴影！ 嘶啦—— 王九一身躯剧震，脚步蹬蹬蹬地后退，双臂颤抖，匕首险些就要脱手而出。 只是他的一双眸子，却死死地盯着迷雾中，心神急遽起伏。 “这是……” …… 小炎村。 叶叔说着又摇了摇头，淡淡说道：“不过，即便他有所察觉，也并不意味着超出掌控。” 小红姑娘沉默片刻，接着说道：“那么，假使他真的寻到了‘仙缘’呢？” “寻到了又如何，问过我们了吗？” 叶叔瞥了红裙少女一眼，突然脑后神光动荡，显化出一口长刀来。 那口纯白长刀灵光氤氲，寒气四溢，锋芒毕露！ 哪怕只是看上一眼，便令人双目刺痛，心神灵魂都像是要被刀光冰封、斩碎！ “灵兵大成！” 小红姑娘心神猛跳，连忙收回视线，不敢继续直视。 观想，蕴灵，道胎。 道胎境是人世间的第三个大境界，而叶叔展现出一口大成灵兵，无疑意味着他的修为，已然站在了人世间的极限。 随即叶叔收回灵刀，面无表情淡淡说道：“十四年过去了，我尚且已经灵兵大成，不要告诉叶某，你们什么也没有做。” 小红姑娘沉吟着，随后跟着笑了起来，明媚而灿烂：“说的也是，他并非传说中的那人，更不是死者复生，而只是一道虚幻的影子罢了。” “每一次红尘炼心，都需要我们从零开始，宛若重历一遍人生，其间存在着数不清的变数，岔路漫漫，不至最后一刻，无人可知有多少灿烂。” “然而，唯有一件事却是不会变的。” “那就是影子的结局，自始至终都是注定的。” 叶叔的眸光深邃，波澜不惊，小红姑娘亦是抿嘴轻笑。 修仙之路，从某种意义上说便是登天之路。 差上一个境界就已是天差地别，更何况还是两个大境界？ 影子，终究只是影子。 唯有在阳光的照射下，才会有影子的存在。 而今，太阳又剩下多少天时？ 叶叔回头看了一眼血色太阳中的暗淡符文。 六。 “只剩下六天了。”叶叔点点头，又若有深意地补充了一句：“事实上，叶某倒是希望他能玩出一些新花样来，毕竟红尘炼心着实熬人，有时候委实无趣了些。” 说罢他便不再多言，而是挥挥手表示送客。 小红姑娘知晓其性格，没有多言，只是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后便告退离去。 远处的柳婆婆，若有所觉地朝这边看了一眼，旋即又低下了头。 “嘿嘿，嘿嘿嘿。” 她沙哑地笑着，手中毛线突然变成一根纤细的柳条，那柳条激射而出，如长虫般没入地下，蠕动几下后，很快就消失不见。 “那真的只是一道虚幻的影子么？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老身觉得未必呐——” 远远看去，柳婆婆的手指如树根，牢牢地扎在地面中。 …… 王九一步入迷雾后不久。 突然地面上窜出一道道柳枝，那柳枝迅速长成一株柳树，树身扭曲，变作一个老妇人的形象。 柳婆婆。 她目光四下一扫，很快找到了两行延伸向远方，一直消失在迷雾中脚印。 “这小子嘴上说着下次一定，下次果然还是一定会去找仙缘，哼！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柳婆婆冷笑一声，倒也不甚急切，而是化出两根棒针，一边打着毛线，一边静静等候王九一返回。 “一旦进入，最多半刻钟就该回来了。” 柳婆婆的化身盯着迷雾的方向，嘴角含笑，十指翻飞，不紧不慢地倒计时：“十、九、八、七……” “三、二、一……嗯？” 迷雾翻涌，寂静一片。 柳婆婆笑容一僵，棒针险些戳穿手心。 “是老身有些心急了，算错了时间么？” 她扬了扬眉毛，很快又掐准时间，再度低吟：“十、九、八……三、二、一……” 迷雾依旧朦胧。 柳婆婆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她的嘴巴微张，瞳孔收缩，脑中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笼罩九峰山的迷雾很特殊，她这具化身有蕴灵境巅峰修为，蕴藏着本尊的一缕神识，可一旦踏入迷雾，也只能堪堪保证不会迷失方向。 并且，她和本尊的联系也会随之中断，如何行事，本尊无法干预。 王九一不过一介凡人少年，踏足其中，按说绝无幸免的可能，必会在其影响下重返此地！ 偏偏现在，将近两刻钟的时间过去了，那少年依旧不曾有出现的迹象！ 柳婆婆猛然起身，丢掉手中的棒针，眼中迸发出慑人的光彩：“不过这样一来，反而意味着老身的预感没有出错！” “他最近一个月的行动轨迹，和记载中上一个百年时大不相同了。” “那也就意味着十七号禁地中，或许发生了某些我们不知道的异变！” “有些人根本不在意，还有些人睁只眼闭只眼，只想完成红尘炼心走人，不过对老身来说……”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迷雾。 最终，柳婆婆把心一横，咬了咬牙，双臂化作柳条电光般射出，闪身追进了迷雾之中。 “这小子身上的异常，就是老身的机会！” …… 第5章 骨灰 柳婆婆踏入迷雾的瞬间，身躯微微一震，双眼微缩，流露出奇异的神色来。 她和本体的联系中断了。 明明只是几步的距离，迷雾内外，却像是隔着一道天堑！ “不愧是笼罩第十七号禁地的‘轮回迷雾’。” 柳婆婆吸了一口气，没有继续耽搁，而是顺着王九一的脚印继续追了下去。 不多时，她放慢了速度，快步来到一棵大槐树边，弯下腰身，手指缓缓划过树木表面。 那是一棵九峰山中很常见的槐树，高有数丈，一道狭长的裂口从中间将树身劈成两半。 裂口焦黑一片，残留着微弱的火星子，随着柳婆婆的指尖拂过，点点火光才暗淡熄灭。 柳婆婆神色当即为之一肃。 “虽然算不上多强，但确实是神通的力量残留，那小子已经能施展神通了？” 明明她昨日检查王九一的身体时，那少年仍旧是一介凡人，怎会一夜过去，便已经能够施展出神通了？ 区区一道影子罢了，如何掌握这等力量？ 柳婆婆又连忙继续向前赶去，很快又发现了另一株被撕裂的槐树，同样是一道伤口横贯，炎力炽热无比，摧毁了大树的全部生机！ 接着，她又发现了第三棵、第四棵！ 一模一样的伤口，一模一样的炽热炎力，区别在于，伤口在变得愈发滚烫、狭窄、深邃！ “这是他对神通的掌握，越来越得心应手的表现，力量内敛，收发自如，不再肆意地宣泄。” 短时间里如此进步，不可谓不惊人。 柳婆婆忍不住倒吸一口气，震惊之余，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手掌变作一本小册子，端至面前细细端详起来。 小册子写满了歪歪扭扭的符号，有些像是树纹，又有些像是年轮。 她一页页翻阅下来，念念有词。 “在过去的岁月里，影子始终对外界有着莫大的好奇心，进入迷雾中的次数足以万计。” “同时，他一共三百七十九次试图寻找仙缘。” “但拢共只有四十九次找到了仙缘，从而踏上了修仙之路。” “在这寥寥四十九次中，他大都表现平平，仅仅只是习得一些小术，更是连蕴灵境也不曾抵达。” “精神之光散乱，法力虚浮，术法平平无奇，未曾表现出任何过人的天赋，说到底，终归只是一道虚幻的影子。” “可是现在……和记载完全不同！” 柳婆婆看向第五棵断裂的槐木，双瞳中弥漫着前所未有的精芒。 边走边战，神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步！ “有秘密！一定有什么秘密在！” “务必要在其他人反应过来前找到他，挖出他脑袋里的秘密！” “说不定这一次红尘炼心的最大赢家……其实会是老身！” 不知不觉中，柳婆婆呼吸急促，眼睛都有些发红了，她又一次提升速度，掠向迷雾深处。 她有一种预感，那个少年，就在不远处了。 …… “已经是第七个了，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前方。 王九一抹了一把汗，平复翻腾的精神之光，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灼热。 他进入迷雾后一路遭遇多次怪物，宛如猎手般藏身在迷雾中，伺机猎杀闯入迷雾的外来者。 那些怪物的形态千奇百怪，有的仿佛天马，有的似龙凤，甚至还有在地面上发足狂奔的鱼儿，一上来就险些用鱼鳍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王九一自是没有真的被打中。 绝对没有。 他面色沉凝看向不远处，那是一株古怪虬结的槐树，平日里在山林间很常见。 一道焦黑的裂痕将其树身贯穿。 那条怪鱼被击杀后，居然变成了一株槐树！ 那槐树虬结的姿态正是一条巨大的游鱼。 不仅是那条怪鱼，先前每个袭击他的怪物，死后都变成了一株株槐树。 “槐树槐树，木下有鬼是为槐……不会吧？” 王九一冷不防地打了个寒噤。 仔细想想的话，先前那些怪物尽管形态各异，可的确一个个皆是肿胀发白，眼眶空洞，内有幽芒闪烁，好似苍白的鬼火在燃烧。 随即他又记起一事，前些日子他有一次晚归，由于动作慢了一步，险些被突然降临的黑暗追上。 当时，一双双大大小小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有的绿油油，有的白惨惨，好似成片成片的鬼火！ “九峰山黑夜里的怪物，和迷雾里袭击我的……是同一类存在？” 王九一吞了一口唾沫，隐约间生出一些恐怖猜想。 他此前曾数次进入过迷雾范围，那个时候，迷雾深处是否也有这样的怪物在盯着他？ 还有平日里他在九峰山间活动时，莫非也曾和某些怪物擦肩而过？ 槐树可以化作怪物，那么，九峰山的其他植物呢？ “不过这些怪物究竟是哪来的……奇怪，这些不太像是草木成灰……” 王九一捻起树身伤口上，被他观想出的火焰烧出的灰烬，眉头微微蹙起。 吼—— 一声极为微弱的嘶吼，若有似无，从灰烬中传来。 “不太对劲！” 王九一细细感知，又再度搓了搓手指，渐渐看出一些端倪来：“不像是草木焚烧的灰烬，颗粒很大很粗糙，倒更像是……更像是……” 他忽然间心头一跳，两个字脱口而出。 “嘶……骨灰！” 只是这样一来…… 王九一重新起身，目光凝聚，扫过周遭的迷雾。 他突然观想燧皇图腾，精神之光沸腾，向着双眼部位汇聚而至。 顿时，眼中看到的世界变了。 迷雾在视野中不断放大，诸多细节都清晰可见，王九一张目望去，不禁骇然失色。 笼罩在九峰山间的哪里是什么迷雾？ 那分明是成片成片的骨灰，铺天盖地，填满了视野的每一个角落！ 漫山遍野的骨灰！ “全都是骨灰……” 一瞬间，王九一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只觉胃中翻涌，下意识地咳嗽起来。 可才咳了几声，他便又闷哼一声，强行捂住了嘴。 现在咳嗽，等于暴风吸入！ “九峰山到底怎么回事，这么多骨灰飘在空中……这里是什么山间野坟吗？！” 王九一掩住口鼻，屏息凝神，再度观想燧皇图腾，稍一犹豫，再度足下发狠向前冲去。 而此同时，南天门释放出的道韵涟漪，又微不可察地强了一些，将周遭更多迷雾逼退。 “嗯？我居然冲出来了？！” 片刻而已，王九一眼前忽然开阔起来，迷雾迅速变得单薄，他不由得面露吃惊之色。 …… 第6章 薪火殿仙光 王九一一直以为迷雾覆盖的范围极广，以至于从前他始终无法走出九峰山。 可是现在看来，迷雾覆盖的范围……似乎相当的狭窄！ 下一刻，周遭迷雾唰地落在身后，王九一迈步走出，呆滞地望向四周。 入目所见，一片荒芜，满目疮痍。 前方土地破败不堪，呈现出深沉的色泽，黑褐中带着血色，像是曾经被鲜血浸染。 “没有路。” 王九一低声呢喃，神情愈发茫然了：“叶叔说沿着村门口的路往北边走，出了九峰山就是官道，通过官道可以去沧州府城，我现在算是出了九峰山了么？可是官道在哪里？九峰山……又在哪里？” 他猛地扭过头去。 但见九峰山消失在了身后，回首望去，只见迷雾，却不见高耸的九座山峰。 方才，他正是从迷雾中走出。 “我……” 王九一想要出声。 可是千言万语都堵塞在了喉咙口，化作沙哑的呜咽，那是一种浓烈到化不开的伤感。 所幸很快他就反应过来，那恐怕并非是自身的情绪，而是来自于身体的原主，源自真正的少年王九一！ 那个小炎村的少年，心心念念所向往的外面的世界，在王九一走出迷雾的刹那轰然破碎。 外面的世界…… 什么也没有。 而属于穿越者王九一的情绪，则更多的是好奇与警惕，他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视线定格在远处一座小山头上。 王九一靠近过去，发现小山头上立着一块高大的石碑。 一块近十丈高的墓碑。 墓碑边还立着一株枯木，同样是槐树，歪歪斜斜早已没了生机。 墓碑显然受到过可怕的外力冲击，一道裂缝几乎从中间将其劈成两半，也正好抹去了墓主人的名字。 王九一再三分辨，也只能勉强看出开头是个“火”字。 “火啥啥之墓……附近好像就只有这一块墓碑……” 王九一脸色古怪：“刚才化成迷雾的那些骨灰……不会就是墓主人的吧？” 简直就是物理意义上的挫骨扬灰！ 多大仇啊这是？！ “说起来，大约是南天门的缘故，跑出来的过程比我想的还顺利……倒不如说，甚至有点太顺利了。” 立于无名墓碑旁，王九一抬头皱眉沉思，一时间竟有些茫然无措。 跑是跑出来了…… 可是接下来呢？ 他一心想着要尽快摆脱小炎村的诡异，找出一条通向山外世界的道路。 谁料现在出来是出来了，外面的世界却是一片荒芜，四野之间，尽是苍凉死寂的气息。 记忆中对外界的了解，与此时所见完全对不上号。 对于接下来该何去何从，王九一暂时没了方向。 嗡—— 正当此时，南天门微微震颤，王九心头一动，意识越过南天门，踏足眼中仙界的土地上。 “薪火殿开启了？” 眼中仙界。 王九一走过南天门，扬了扬眉毛：“南天门好像对那块墓碑有反应……咦，薪火殿的门开了！” 在此之前，仙界只有一座建筑物对他开放。 那便是他学到《燧皇成道图》的道藏塔。 ——当然，主要是因为道藏塔压根就没门。 而今又有一座古老的殿宇放光，犹如后土在下，巍峨厚重，自有一股悠远古老的庄严气息。 尘封多年的匾额解封，向王九一露出它的真名—— “薪火殿。” 王九一若有所思地走上前去，跨门而入，比起道藏塔内蕴无量星海空间，薪火殿内部看起来便要普通许多。 一桌，一像，一炉，一牌位而已。 除此之外，殿后还有一条通道，被重重仙光封闭，似乎能够通向更深处。 望见薪火殿内的情形，王九一若有所思：“薪火殿，薪火相传……莫非它是对那座坟墓有所感应？” 似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薪火殿中突然投影出一幅画面来。 那是外界王九一立足的山头，其上矗立着一块高大的墓碑，从这个角度看去，整座山头都像是一座坟包！ 南天门再度放光，震动传递至外界，与那无名墓碑共鸣。 墓中有淡淡的灵光飘出，飘过了南天门，穿过了道藏塔，飞入了肃穆的薪火殿。 “真的有东西？！” 在王九一的注视下，那点灵光落向桌上的神像，而后缓缓地没入其中，沉寂下来。 王九一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走上前去，取来一炷香点燃，又冲着神像和牌位拜了拜，最后将其插在了香炉中。 香灰飘飘洒洒落下。 桌案上的神像突然亮起，仿佛一尊古老的仙人活了过来，浓烈的仙光喷薄而出！ 那仙光中蕴藏着丰沛的能量，道韵弥漫，仅仅是闻上一口，便令王九一的精神之光出现增长！ 王九一顺势跏趺而坐，观想燧皇成道图，四面八方的仙光涌来，轻而易举被他吸入体内。 这一刻，他通体都在绽放光明，虚幻了，像是要变作一尊古老的神圣，羽化飞仙而去！ 隐约间，王九一有所明悟。 “原来如此，道藏塔是传授功法神通的地方，每当修为达到一定程度，便可以得到新的传承。” “而薪火殿应该是供奉之所，只要我寻到一些特定的陵墓，在此奉香，就能得到薪火殿的……呃，任务奖励？”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道藏塔和薪火殿的运转机制……有那么亿点点眼熟。 只是还不等他吸收仙光，突然一阵心血来潮，王九一意识退出眼中仙界，悚然间睁开眼帘，但见小山包下，一道佝偻着脊背的身影，正似笑非笑地向他望来。 “小家伙，真让婆婆好找啊。” 那老妇人弓着腰，沙哑地笑着。 王九一心头猛然一沉。 “什么时候……” 根据他前些日子的观察，小炎村村民很少会离开村子，大多遵循着特定的日程和轨迹。 更不要提现如今追上来的，居然是手脚最不灵便的柳婆婆！ 他自忖一路上速度不算慢，可柳婆婆穿过迷雾来到此地的时刻，竟也没有比他晚上多少。 那还是他认识的柳婆婆么？ “婆婆。” 王九一硬着头皮开口。 唰—— 但见柳婆婆身形一闪，下一刻便已来到小山包上，就在他数丈之外，面孔上笑容灿烂，每一道皱纹所化的沟壑，皆都清晰可见。 她上下打量着王九一，目光依旧如从前般柔和，犹若在欣赏着一件珍宝。 “影子，你寻到仙缘了？” “我……” 王九一心头震颤。 柳婆婆登上山巅的动作之快，他仅仅看到了一道残影！ 毫无疑问，这个身形矮小的老妇人，必定有修为在身，而且远比他更加高深！ …… 第7章 让婆婆康康 面对笑容满面的柳婆婆，王九一心头不由自主地发寒。 不过，他迟疑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有些想不通柳婆婆现身的目的。 “莫非婆婆也对那仙缘感兴趣么？” 柳婆婆呵呵笑着走上前来，双臂扬起，十指化作一道道柳条飞舞，顷刻间编织成了一座牢笼。 牢笼之中，柳婆婆步步逼近，笑得皱纹都像是开了花。 “是啊，婆婆一直都很感兴趣。” 她沙哑地挤出一句话来，张口一吐，舌头竟也变作一根柳条射向王九一的面门。 同时，她眼中更是有神芒迸发，刺入王九一的双目之中。 属于她本尊的那一缕神识，尽管受到迷雾的隔绝，暂时无法与本体联系，但其威能犹在，而今被她全面调动，用以窥探少年魂中的秘密！ 她要抢在其他人之前，发掘出王九一的秘密。 “所以，就让婆婆好好看一看吧——” 轰—— 神芒刺入王九一眼中的瞬间，柳婆婆咧嘴露出灿烂的笑意。 也就在同一刻，高大巍峨的南天门动了。 它大放光明，散发无比威严古老的气息！ 柳婆婆的神识刺入王九一眼中，化作人形，同样是一个佝偻老妪。 可还不等她打量周围，猛然一股无边威压袭来，她惊叫一声，根本来不及提起力量，瞬间被打回原形，变作一段小小的柳枝。 更准确地说，那是一道柳枝形态的神识，纯粹的精神力量，源自于她的本尊！ “什么……东西？！” 柳婆婆惊骇欲绝望去的一瞬，南天门光芒更胜，她不由得一懵，意识中一片空白，好似在面对一尊伟岸的仙人，古老，威严，神通广大！ 祂的存在，祂的大道，祂的一切都超越了她理解。 仅仅是微不足道的一眼扫来，一道目光而已，便令她这道神识四分五裂炸碎！ “啊——谁……你是谁？！” 外界，柳婆婆突然一声惨叫，整个呆立在了那里，眼窝之中，涓涓鲜血流淌下来。 她声嘶力竭地尖叫，仿佛看到了无比恐怖的画面。 柳条歪歪斜斜擦着王九一的手臂掠过，带起一片血花。 “嘶……” 王九一痛呼一声，同样被眼前的异变惊呆了：“柳婆婆你……怎么炸了？” 在柳婆婆动手的瞬间，他就已经意识到，对方修为远在他之上。 想要抗衡，唯有拼命！ 结果，柳婆婆瞪了他一眼。 她自己就炸了。 “柳婆婆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称呼我为影子，她又为什么突然要杀我？” 尽管心中有着万般疑惑，王九一还是率先反应了过来，他毫不犹豫地观想燧皇成道图，炽烈的火焰覆盖匕首，斜斜一击斩向柳婆婆脖颈。 叮—— 然而，柳婆婆亦是尖叫一声，化作牢笼的柳条回缩，千钧一发之际挡在身前。 王九一一击斩落，顿时感受到可怕的反震，他动作瞬间变形，虎口被震得开裂，足以一击杀死迷雾怪物的攻击，竟然只在柳条上留下浅浅的伤痕！ 不过就在此时，他体内涌出一股纯净的力量，迅速修复他的伤势。 “是薪火殿奖励的那道仙光！”王九一心中微微一动，若有所思，“仙光不仅可以增长我修为，也同样是疗伤的灵丹妙药！” “影子啊，你竟然想要杀了婆婆？！” 柳婆婆抬起头，依旧双目流血，声音凄厉似恶鬼，一根根柳条在她周身盘旋：“婆婆养了你十四年，不过是想看一看你的记忆而已，你居然想杀了婆婆？” 放汝娘的仙气！ 王九一差点当场就爆粗了。 你分明就是想要我的命！ “婆婆年事已高，走路还是要小心一些，以免一个不小心，跌进澜江淹死了。” 王九一嗤笑一声，毫不犹豫地爆发全部力量，精神领域中风云骤起，他将精神之光尽数调动，化作倾尽全力的一击。 “婆婆，吃我一记大荒囚天手——” “哼……不自量力！” 而经过最初的混乱后，柳婆婆的精神领域终于趋于稳定，来自本体的神识被神秘存在碾碎，连带着这具化身也受到重创。 可无论如何，这具化身仍是蕴灵境修为！ 相较之下，她也已在刚才的一击之中判断出，王九一虽然不再是凡人，可依旧在处观想境领域。 观想境，图腾无法长久维持，每一次动用神通，都必须重新观想图腾。 和图腾稳固，神通自成的蕴灵境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 她五指再度化作柳条抓向王九一，嘴角露出讥讽的笑意：“影子啊，你太天真了，你根本不明白两个境界之间……该死的，怎么是脚！！”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双草鞋。 草鞋中盛满了沙土，被柳条震散，漫天洒落下来，蒙住了柳婆婆的视野。 那还是柳婆婆亲手给王九一编的草鞋。 “影子！！”她厉声尖叫，剧痛之中，隐约瞥见那少年一跃而下，直奔山脚而去。 小山包下，王九一不敢有半点怠慢，瞅准方向纵身一跃，脚下地面炸开，风驰电掣般狂奔离去。 “这不是撤退，而是战略性进攻。” 王九一心中默念，只是还未跑出多远，他的耳朵忽然翕动，捕捉到一丝水花声。 那水声初时极为细微，然而仅数息过去，便已是震耳欲聋。 王九一极目远眺，旋即瞠目结舌：“我……我他娘的又见鬼了？” 他错愕无比地看到远方的天空中，滔滔江水倒灌下来，吞没大地，浊浪滔天。 水势越长越高，顷刻间就要漫至他脚下。 王九一只觉一股可怕寒意迎面拂来，冻得他意识都出现了空白，更有狂风吹过，险些将他卷入狂涌的浪潮中！ “见鬼！” 王九一猛然暴喝，燧皇图腾化作火焰，自掌心蔓延至全身，温暖身躯，只是那寒意太过可怕，火焰才来到臂膀处，就快被寒风吹得破灭殆尽。 不过，他也终于认出了神秘大江的真面目。 “这水势……是澜江？！” 面对迎面扑来的狂浪，他想也不想，当即掉头转身狂奔！ …… 第8章 婆婆，你也不想…… 小山包顶端。 柳婆婆清理掉眼中沙土，面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澜江水来。 “本尊留下的神识完全被碾碎了，那股冲击的余波，还险些让老身也精神溃散。” 她呼出一口浊气，眼底满是忌惮：“一眼便令本尊留下的神识粉碎，若是在外界，其人绝不会弱于本尊！只是……究竟是谁站在影子的背后？” 她只是一具化身，由本尊的一道神识入主，知道的秘密并不多。 所幸，她也不打算细究细节。 “老身只知道现如今，影子的身上确实有秘密。” 很快，柳婆婆嘿嘿笑了一声：“无论你是谁，既然不愿意现身，那就休怪老身拿他当成功绩了。” 小炎村的村民俱都来自“七界”，但又各自分属于不同的阵营。 十七号禁地，乃是红尘炼心之地。 只不过，柳婆婆的阵营近些年来愈显颓势，在七界之中近乎垫底，已有许多届不曾取得成绩，在十七号禁地中颗粒无收。 因而发现王九一身上存在秘密后，她无论如何也要将其夺取到手！ “看样子，那人只是留下力量守护影子的精神领域，也不敢真正现身……是在忌惮来自七界的我们？又或是他的身份曝光不得……” 柳婆婆抹去眼角的血迹，眼神愈发明亮：“也就是说，只要不侵入他精神领域，不触动背后之人留下的手段，那小子便不是老身一合之敌，嗯，是与不是……试上一试便知！” 哗啦—— 正在此刻，柳婆婆蓦然听闻波涛轰鸣。 她错愕无比的扭过头去，只见一条大江浩浩荡荡自天上来，没过了大地，狂暴的水势越涨越高，眨眼间就来到她的脚边。 “澜江！澜江怎会出现在此地？” 柳婆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须知，小炎村地处偏僻，三面被九峰山环绕，另一面则被浩瀚的澜江所拦截。 澜江无比广阔浩瀚，水势汹涌，危险程度比九峰山的怪物更甚。 进了九峰山，只要在天黑前及时返回，最多也就受点轻伤，可是澜江的水势，连她们这等降临者也会发憷！ 更关键的是…… 九峰山在北，澜江在南，她一路向北追踪王九一，怎会迎面突然遭遇澜江？ “柳婆婆，我王某人又回来了！” 忽然柳婆婆眼角余光瞥到，在那波澜壮阔的江面上，一个白衣少年乘风破浪，踏江而行，衣衫猎猎，如江上神，水中仙，面色凛然地向她杀来！ “影子，你好大的胆子！” 柳婆婆不由得震撼失声：“你竟然还敢杀回来！” 王九一不趁着她精神散乱之际跑路，居然还有胆子大张旗鼓的杀回来！ “难道是他背后那人，还为他留下了更多手段？否则何以如此……” 但见王九一目中精芒盛灿，那是精神力澎湃到极限的征兆，满头黑发舞动，一根根染上了刺目的金泽，他手里的匕首烈焰喷薄，嗤嗤作响。 少年人一声怒吼，柳婆婆不敢怠慢，一根根柳条横空，编织成一面坚固的盾牌！ “来得好！大荒囚天手！” 王九一当头一脚踩落下来，精神领域中，十丈燧皇图腾成型，与他一并爆发全力。 咚！ 他一脚踩在柳婆婆编织的盾牌上，借力纵身飞跃，避过劈来的一道巨浪，手脚并用，终于一跃来到高大的残碑上。 下方山头上，柳婆婆被他踩得连连后退，又是一道大浪打来，几乎就要将她卷进江中。 “掉进去！掉进去！掉进去！啧，可惜……” 王九一死死盯着下方，见老妪迅速以柳条洞穿地面，稳住身形，终究未曾被卷走，还是免不了一声遗憾叹息。 柳婆婆的修为太高了，远超才踏足超凡领域的他，哪怕他屡屡先声夺人，可还是无法彻底将其拿下。 “我明明记得叶叔和我说，澜江在九峰山一带是笔直的一条，很少有弯弯绕绕……” 白衣少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尽管小炎村每一个村民可能都有大问题，可他还是下意识回想起那个发际线稀疏的中年汉子，还有那些时不时回荡耳边的话语。 就连他手中的这把匕首，也是叶叔亲手为他打造来防身的。 同样，下方那个一见面就要杀他的柳婆婆，曾经……也是真心实意的对那个少年好。 “小子……你敢诈老身？” 狂浪之中，柳婆婆的身躯膨胀，皮肤变作满是皱褶的树皮，关节处长出柳芽，在短短时间里变作一株柳树，顺着江面越涨越高。 柳树树身上皱褶蠕动，变作一张老妪的面孔。 她咧嘴，声音更加沙哑，发丝也变作了柳枝狂舞：“现在，你又能逃到哪里去？老身不惧澜江水，但你呢？” “你就算逃出老身的手掌心，又如何逃得出十七号禁地，逃得出七界诸强的天罗地网？” 这一幕，看得王九一心头发紧。 “柳婆婆她……不是人？” 尤其是眼下这般木化的姿态，更像是此前迷雾中的诸多诡异槐树！ 假若柳婆婆压根不是人，那小炎村的其他人又会是什么？ 从前柳婆婆待他最好，每一次都会细细为他检查伤口，给他熬汤补身，现在想来，那真的是在检查伤口么？ 他喝下去的又是什么？ “我……” 王九一喉结轻轻蠕动，口中像是弥漫着海水的腥咸。 所幸很快，他便从这一丝苦涩中回过神来，意识到那并非是他自身的情绪，更多是源自身体的原主人。 不是身为穿越者的他。 而是那个十四岁的淳朴少年，就在今时今日，他过往熟悉的一切…… 粉碎了。 至于王九一自身，真正关注的还是柳婆婆口中提及的“影子”、“十七号禁地”以及“七界”三个名字。 影子似乎指的就是他。 又或者说……指的是原来的少年王九一？ 那么十七号禁地是哪里，说的是小炎村和九峰山么？ 还有七界……这个名词，倒是很符合他想象中的超凡修仙世界。 “婆婆。” 王九一定了定思绪，舒展眉梢，俊秀的面孔上展露笑容，道：“其实我真的很感谢婆婆……还有大家的养育之恩，正因如此我才愈加好奇了，究竟是什么东西，才能让婆婆拼了命地追杀我？” 澜江毫无征兆地出现，拦住了他逃亡的去路。 因此不得已之下，他似乎只剩下了唯一的选择—— 尽量拖延时间，借此机会，炼化薪火殿奖励的仙光！ 每多一份实力，则多一份生存的保障。 此外，既然柳婆婆也展现出了真容，那他或多或少，也想从她的口中，打探出一些这个世界的情报。 柳婆婆讥讽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养育之恩？嘿、嘿、嘿！可真是令人笑掉大牙的笑话！影子，你真当大家是对你好么？说到底，不过是一场十四年的游戏罢了，现在，这场游戏只余六日便要结束了，为了最终的奖励，总要有些动作的。” “一场十四年的游戏，还剩六日便要结束……” 王九一若有所思。 他记得血色太阳中的倒计时，今日便刚好来到了“六”上。 那么结合柳婆婆的话，一旦倒计时归零，游戏结束，又会发生什么事？ “嘿，嘿，嘿，莫非你背后的那人没有告诉你么？” 见到王九一的反应，柳婆婆的嘴直接裂开三尺宽，每一根柳条都在抖动：“他也不过是在利用你，想要谋夺更多好处罢了，真是可悲啊，影子。” 王九一又一次蹙起眉头。 谜语人能不能死一死啊？！ 只可惜很显然，柳婆婆并不打算透露更多消息，而是顺着潮水上涨不断逼近，精神之光透体而出，在她身后凝成一株柳树虚影，气息澎湃，吹得王九一面孔哗啦啦抖动！ 正在此时，王九一却冷不防开口道：“婆婆，你的修为比我高那么多，理应镇压我如捏鸡子一般，为何又同我废话到现在？” 柳树上的面孔僵了僵。 旋即她又笑了起来：“婆婆怎么做事，还用得着你这个小家伙来教么？无论废话与不废话……” 王九一又打断了她的话。 只见残碑上的少年迎风而笑，衣袂翻飞，他望着那株越来越近的柳树，上前一步，一手支撑在膝上，居高临下地说道： “婆婆，其实你……伤得很重对吧？” …… 第9章 你在等什么 “嗯？” “让我猜猜看，你应该是试图入侵我的精神，想要弄清我身上的变化，却不慎遭到了反噬，以至于不得不拖延时间疗伤罢？” 王九一一边说着，脑海中浮现出小炎村生活的点点滴滴。 不仅仅是他穿越后的一个月，更有属于少年王九一的过往童年，也都像是画卷般在眼前铺展开。 关于柳婆婆的点点滴滴，生活习惯、行事作风，乃至一个眼神，一个不经意间的动作，都像是变得格外清晰了起来。 撇开来历神秘的眼中仙界不谈，他王九一两世都只是一介普通人罢了。 只不过，记性要比常人稍微好上那么一些。 “婆婆你在心虚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你——”柳婆婆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然后，当你寻思需要说什么时，你的嘴角会跟着抖动。” “影子，你……”柳婆婆嘴角抖动，眼睛渐渐瞪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突然，她重新笑了起来，一株偌大的柳树乘着上涨的江水，终要来到王九一的面前。 “小一。” 这一刻，她重新如从前般称呼王九一，笑容柔和，像是在看一个未长大的孩子：“你确实没有猜错，婆婆被你背后那人伤得很重，一身实力十不存一，所以你猜……婆婆说这么多废话究竟在等什么？” 一道道柳枝围绕着她飞舞，翠绿的光芒锐利夺目，好似一口口旋动的利刃！ 可在那之前，王九一脑后便已有光芒交织，那是他的精神之光，无比灿烂通透，像是神环般挂在他的脑后。 “精神之光透体，大道图腾蕴藏灵性，你已是蕴灵境了？不对，明明刚才你还是观想境……” 不等柳婆婆话音落下，王九一身后的精神之光，凝聚成一尊龙首人身的古老神圣。 柳婆婆的脸色终于变了：“燧皇图腾，你居然——” 话音还未落下，王九一手中已腾起滔天火焰，轰鸣翻腾，蒸发江水，少年衣袖一挥，自残碑上悍然杀下。 他没有进一步炼化薪火殿的仙光，而是直接将其燃烧，化作狂暴的超凡能量因子，凝聚成最暴烈的神通！ “婆婆，你猜猜我又在等什么……大荒囚天手！” 王九一怒喝。 “影子，婆婆这次可不会上当……” 柳婆婆嗤笑，一根根柳条飞舞，向着白衣少年袭去。 残碑上的少年纵身跃下，精神之光化作神圣，那神圣扬起双臂，炽盛的火焰飞舞萦绕，不闪不避，一掌轰在高大的柳树上！ 那些柳条险之又险的与他擦身而过。 他像是行走在刀光剑影间，身形从容，不曾受到半点伤害。 柳婆婆错愕万分地低头，她这具化身的树身上，赫然出现一只小小的巴掌印。 相比起她的身躯，这只巴掌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可它却蕴藏着惊人的能量，有一缕仙光从中迸发，澎湃燃烧，泯灭她的一切生机！ “你……你居然真的会这样一门掌法……”柳婆婆不敢置信。 “当然是假的，名字还是我现编的呢。只不过，婆婆你的行为习惯……我实在太熟悉了而已。” 记性好也是没办法的事。 王九一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平平淡淡道：“婆婆，你还有什么遗言么？” “遗言？哈哈哈……该留下遗言的是你……” 柳木剧烈地颤抖，一根根狭长的叶片不断脱落。 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然而连她的意识也在陷入黑暗，那是化身即将死去的征兆。 “影子……本尊会知道这件事的……你跑不掉……你跑不……” “嗯？” 王九一发力，倾尽仙光，那一掌全面爆发，摧毁树身的一切生机。 先前穿过迷雾笼罩区域时，他已经做得相当熟练了。 终于，柳婆婆眼中光芒暗淡，彻底没了声息。 “可算是……结束了，对了婆婆，借你尸体一用，你要是有意见可以提……” 王九一身躯摇晃，身上突然一根根血管爆开，皮肉翻卷，他脸色惨白，险些当场跌进澜江里。 他恶狠狠咬牙，拔出腰间的匕首一挥，扎进树身，又翻身抱住树身，才勉强将自己挂住。 他当然不是蕴灵境，依旧是观想境界。 方才一掌结果柳婆婆，看似轻松写意，可那是仙光燃烧的结果，其压力几乎将他当场撑爆！ 若非他先声夺人，柳婆婆反应慢了一步，最后落败的只会是他！ “说到底，不明白的事还是太多了……” 疑似骨灰的迷雾，槐树所化的怪物，神秘残碑，突然出现的澜江，还有柳树成精的柳婆婆，以及她口中的七界、十七号禁地和影子…… 他最初的意愿，只是想要找到离开九峰山的路罢了。 未曾料想到，短短一天时间，竟会遭遇那么多的诡异事件！ “仙光的能量差不多耗尽了，只剩一丢丢，应该还够我慢慢疗伤……” 澜江大浪朝天，王九一受创不轻不敢乱动，只能任由浪涛时不时地将他抛起，颠啊颠的，不断向着下游漂流过去。 在他后方，矗立着残碑的小山包被大浪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上的伤口渐渐止血、结痂，同时暴动的精神领域稍稍平复，王九一终于恢复了些许行动能力。 只是由于过度催发精神之光，他的精神领域依旧枯竭，光芒暗淡，只需稍动思绪，脑仁便会一阵阵地发疼。 “咦，那是什么？” 王九一面露惊讶之色，极目远眺：“澜江把我冲到什么地方来了？” 此时，他已不知被澜江冲出多远，那座立着残碑的小山包，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偏偏就在更下游的方向上，他看到了一座小山包，还未完全被澜江水淹没。 在那小山包上，一块残碑屹立。 “澜江怎么冲得到处都是……不对，应该不是刚才的那座山头，外形略有不同，而且残碑上的裂痕和文字都不同！” 王九一稍稍犹豫，突然狠狠一咬牙，观想燧皇成道图化作神通，借着一道卷起的浪头，脚下一踢，将身下的柳树踹向那道残碑。 同时他也纵身一跃，犹如一只大鹏鸟般，穿过落下的浪花，咚地落在山头上。 此时此刻，澜江水还未彻底没过这座山头。 “嘶……” 即便动作已经足够轻，可王九一还是两眼一黑，压榨本就枯竭的精神之光，简直像是有人捅进了他的脑壳，然后又用力搅动了几下！ 他跌跌撞撞地靠在残碑上，胸膛起伏，狠狠吸了几口凉气，平复精神之光，才堪堪从眩晕中回神。 “但愿我的判断没有错……” …… 第10章 九峰山的真面目 王九一看向第二块残碑。 第二块残碑整体与第一块相仿，只是表面的伤痕有所不同，并且上面的文字也不尽相同。 “火纪……又是啥啥真君……之墓？” 照样是“火”字开头，名讳为某某真君，只不过比先前的那一块，可以分辨的字多了几个。 当然了，看不懂的依旧看不懂。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 眼看着江水又在快速上涨，王九一连忙将手贴在残碑上，意识集中至眼中仙界。 没有出乎他意料，薪火殿感应到了残碑的存在，随之猛然震动，冥冥中道韵扩散，与残碑发生共鸣。 一道淡淡的灵光从残碑中飞出，飞过了南天门，又越过道藏塔，来到了薪火殿中。 嗡—— 薪火殿第二重殿宇随之解封。 同样是一桌，一像，一炉，一牌位而已。 灵光来到第二殿，没入那尊神像中，王九一的意识走入薪火殿第二殿，为那尊神像上了一炷香。 下一刻。 “来了！” 王九一眼睛一亮。 他清楚看到桌案上的神像突然亮起，仿佛一尊古老的仙人活了过来，威压广大，挥手间，一缕仙光向他飞来。 这一次，甚至无需主动炼化吸收，此前遭到过度压榨的精神领域，便如同久旱逢甘霖般，饥渴的吞噬起那道仙光。 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涌上心头，精神领域中渐渐亮起微光。 “赌对了！” 眼见这一幕，王九一长舒了一口气，清秀俊逸的面孔露出笑容：“果然这块石碑也能触动薪火殿，从而得到仙光奖励！” 想来一旦将这一道仙光炼化，他不仅能精神之光尽复，甚至修为也可以更进一步。 柳婆婆突然表现出的明确恶意，着实让王九一感受到了空前的紧迫。 柳婆婆如此，小炎村的其他人呢？ 是否村中每一个人……都对他怀有同样的杀意？ “还有柳婆婆说的只剩下六天……希望我的时间还够吧。” 一旦六日之限到来，怕是还要发生某些大事！ 王九一暗暗叹息一声，飞身跃上柳树树身，继续顺流而下，向着未知的远方漂去。 王九一也不着急，稳坐在树身上，观想燧皇成道图，强化自身的精神。 不知不觉中，他观想燧皇成道图的时间，从三息缩短到了两息。 而后，又一点点向一息逼近。 “一息完成大道图腾的观想，并且维持十息不灭，现在的话，我应该算是观想境中期了。” “仙光还有一小半，等到全部炼化完毕，想来还会有所增长，差不多可以逼近后期。” “但假若柳婆婆再来一次，我仍然不会是她对手。” 柳婆婆的实力很强，即便听她话中的意思，那只是她的化身而非本尊。 若非她一上来便入侵王九一精神领域，引得南天门暴动反噬使其遭受重创，实力十不存一，怕是即便有仙光给他燃烧，也不太可能战而胜之。 “还是太弱了……” 观想成型需要一息，维持时间只有十息。 而蕴灵境的柳婆婆，大道图腾早已稳固，灵性暗藏，战斗时只消心念一动，无需加以观想，便能够爆发出极致的力量。 “嗯？等等……不会吧？” 某一刻，王九一心有所感睁开眼，精神之光汇聚至眼部，他目力激增，放眼远眺，只见在澜江流向的前方…… 又出现了一座小山包！ 而在那座山包的顶端，同样也矗立着一块残碑。 “又是一座山头和一块残碑……说起来，九峰山九峰山，我一直以为是九座高耸入云的山峰……” 王九一嘴角抽了抽，脸色变得格外精彩：“我之前还奇怪离开迷雾后，九峰山居然直接消失不见。现在想来，不会实际上所谓的九峰山……就是一座座小山包，哦不，一座座巨大的坟包吧？” 他一直以为迷雾笼罩了一大片山头，所以才会惊奇于穿过迷雾的时间如此之短。 可现在想来，或许当他离开了迷雾的范围后，才算是真正踏入九峰山的地界！ “那么如果和之前一样的话……” 王九一眼神闪动，当即下定了决心，他迈步向前，又是一个信仰之跃。 “试试看又不会死，薪火殿！” …… 小炎村。 柳婆婆正和往常一样，悠闲地打着毛线，十指翻飞，棒针如电，速度快到让人眼花缭乱。 “哎哟——” 蓦地她一声惊叫站起，动作倏然变形，一根棒针掉落在地，竟是瞬间将地面穿透，落到不知何处去了，而另一根则轻而易举将她手掌，险些将其切成两半！ “老身的化身……死了？！” 柳婆婆一双老眼瞪圆，两颗眼珠甚至弹出了眼眶外，后面连着的不是神经，而是一根根纤细的柳条。 好半晌，她颤颤巍巍将眼珠按回眼眶，脸色一阵阴晴不定：“那具化身追进了轮回迷雾之后，究竟遭遇了什么居然会身死……” 迷雾虽能隔绝她与化身之间的联系，但化身出事身死，她还是能够感觉得到的。 只不过具体发生了何事，柳婆婆就一无所知了。 “婆婆你刚才说你的化身怎么了？为何突然发出那么大的声音？” 游手好闲的朱爷逛了过来，一脸好奇地打量着老人：“你要是不介意的话……” “介意，老身很介意！还有，老身的化身没事！老身的化身多得很！不会有事！” 柳婆婆黑着脸，连忙挥手把他打发走。 小炎村的诸位村民中，就要数朱爷最“守口如瓶”，什么事给朱爷知道了，第二天怕是全村都知道了！ 朱爷被呵斥得一脸茫然懵逼，灰溜溜转身离去：“怪事，不就是随口问一句，老太婆怎么那么着急？化身多？大家都知道她化身多啊，这又用不知道她强调……咦！难道说……” 后方。 柳婆婆脸色变幻，咬了咬牙道：“无论如何，这都说明影子的身上有大秘密，必须趁着其他降临者没反应过来前……” “还好还好，老身修为不高，但就是化身多，此次降临之后炼成的就有三具！区区一具折损还算不上什么。” 很快，小炎村边缘区域，地面上突然有柳条窜出，拂动中化作人形，而后追进了迷雾之中。 …… 第11章 此去九千里，火纪宫 澜江汹涌，大浪朝天。 王九一骑着柳婆婆的尸身……好吧，柳婆婆所化的那株柳木，现今经过王九一的改造，已然变作一艘小舟，尽管一路漂来险象环生，可竟也奇迹般地不曾倾覆。 叶叔打造的匕首很是锋利，足以承载王九一观想的火焰，拿来对柳婆婆“分尸”也是好用的很。 “第九座了。” 王九一回望身后，第九座山头渐行渐远，其上残碑落入水下，再也看不见其踪影。 每一座小山头上的残碑陵墓，都让薪火殿震动了一次，随即殿后多出一重殿宇空间，当王九一进入其中奉香后，自然而然得到了一道仙光作为奖励。 除却第一道仙光外，薪火殿奖励的第二道仙光，经过一路颠簸，现如今也终于快要炼化完毕，修为又兀自增长了不少。 “还剩七道多一点，应该够我修炼很久了。” 只是撇开在薪火殿中的收获，萦绕在王九一心头的疑惑，非但没有随着这一路烧香扫墓减少，反而又随之增长了许多。 “九座山头……就要看接下来有没有第十座了。” 王九一以柳婆婆的手臂为桨，有一下没一下的划动着，眼中似有电光划过，精神之光涟漪万千，那是思绪高速运转的表现。 九座山头，更准确地说是九座坟包，九道受损不同的残碑……便是所谓的九峰山的真面目么？ 还有那些残碑上的刻字。 “火纪宫。” 王九一默默念出那个名字。 残碑陵墓的主人，似乎来自同一个地方，火纪宫便是其名讳。 然火纪宫究竟是何处，他们又为何会葬于此地，王九一便不得而知了。 他只是隐约间有种错觉，澜江之所以会毫无征兆地出现，似乎就是为了载着他前行，让他去找到某些真相！ 可澜江毕竟只是一条江，真的会存在自我意识么？ 倘若是从前，王九一必然会否认。 然而经历了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后，他又有些不敢下定论了。 “那是……什么？” 此刻，红日西斜，日薄西山。 黑暗即将降临，却还未真正拂过大地。 王九一眼角余光闪动，蓦地瞥到了什么，他猛地自柳木舟上立起，脸色凝重。 只见原本完全是一条直线的地平线，竟是突然出现了些许沟壑！ 那些沟壑弯弯曲曲，不多时便在视野中放大，王九一终于看清，那分明是一座巍峨的雄城。 “一座城市……” 一个熟悉的名字蓦然跃入脑海，王九一脸色微变，近乎脱口而出道：“不会是沧州府吧？” 无论是他这个穿越者，还是曾经的少年王九一，俱都知道在小炎村外，巍峨的九峰山后，便是一座无比繁华的城市——沧州府！ 现在，他已经见过了九座山峰。 那么，是否也该见一见沧州府了？ “如果是沧州府的话……” 浪急风高，很快推着王九一临近了，他终于看清楚了，那确实是一座宏伟的城市，纵使他极尽目力，也难以一眼望到尽头。 只不过，是一片废墟。 王九一一跃而下落在岸边，与此同时，波涛汹涌的澜江蓦竟突兀地偏离了原来的道路，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一般，自他身后蜿蜒改道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难道……澜江真的有意识……” 王九一呼出一口浊气，看向近在咫尺的城池废墟。 可以想象，这座城池曾经必定极为繁华，城门宏伟宽阔，足以容纳下诸多车马奔腾，建筑格局宏大，次第铺开，向着远方蔓延而去，毫不逊于穿越前的那些大城市。 然而在如此近的距离看去，却更加令王九一阵阵心悸。 入目所见，未有一座建筑高于一丈！ 一丈以上的部分彻底消失不见，断口处光滑平整，宛若镜面，在昏沉的暮光中倒映着微光。 目光所及之处，到处散落着腐朽的枯骨，密密麻麻，尘埃掩盖，风沙摧颓，显然有不知多少生灵埋骨于此。 “感觉……感觉就像是……有人一剑削平了整座城！杀死了城中的所有生灵！” 一剑摧城！ 王九一不禁失神喃喃。 与缥缈的燧皇成道图不同，眼前亲眼目睹之景，又是一种截然不同的血色震撼！ 一块残碑矗立在城门外。 石碑以不知名的材料铸成，尽管坑坑洼洼，哪怕残破不堪，可也依旧流淌着淡淡道韵。 更古怪的是，即便只余一丈高的碑体，仍能给人以高大巍峨之感！ 王九一走上前去，探出一缕精神之光，触及城门外的残碑。 轰嗡—— 不远处的古城像是复活了，不再残破不堪，而是有浩瀚的仙光冲霄而起，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次第而开，一道道流光如长虹贯日，穿梭天宇，元神道光道韵弥天！ 王九一身躯蓦然一震，眼中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这些画面……是这座古城废墟的记忆？” 他看到了有强者摄来稀世珍料，刻下阵法，烙印道韵，日夜熔炼，最终才铸成一块十丈界碑。 正面书： 沧州府！ 背面书： 此去九千里，人道盟，火纪宫！ “沧州府，果然是沧州府！” 王九一呼出一口浊气，眼神闪闪发亮，很显然朱爷和叶叔讲的那些故事，尽管经过了加工，称得上面目全非，但终究还是有着其事实的基础。 他见过了九峰山，而今又见到了沧州府。 一种莫名的释然在心间微微荡漾蔓延。 那是来自身体原主，少年王九一的情绪，无论如何，他终究是见过了外面的世界。 “只不过在朱爷的描述里，沧州府是一个凡人的城市，而从这块界碑的记忆来看，它分明是一座修仙者的仙城，并且城中高手强者绝对不少！” 惊叹之余，王九一很快想到了新问题：“这样强大的一座仙城，是如何破败至斯的？” 那光洁如镜的断面似在无声诉说，沧州府毁灭的背后，必然隐藏着更惊人的诡异。 “都已经来到这里了，要不要继续进城？” 看着空荡荡的古城废墟，王九一心中犹豫，毁灭了沧州府的力量，如今是否依旧藏在城中？ 某一刻，他猛地打了个冷颤，僵硬地转过头来。 只见在他的身后，浓烈如墨的黑暗侵染了天地，一团又一团鬼火亮起，好似无名的亡灵在黑夜中睁眼！ …… 第12章 交错时空 “嘶……差点忘了这事了！” 王九一当场倒抽一口凉气：“我还以为离开了小炎村，那种古怪的黑暗就不存在了，没想到连这里也会受影响？” 他顾不得多想，鬼使神差扛起脚边的柳木舟，纵身一跃，咬牙向着废城内狂奔而去。 在他踏入城中的一刹那，无边的黑暗同时袭来。 王九一瞳孔收缩，眼看着一朵朵鬼火飘来，他已在观想燧皇成道图，做好了死战到底的准备。 黑暗如同一道帷幕，扫过大地，也扫过了古城的废墟。 “真就活见鬼了……” 然而，还不等王九一反应过来，四面八方的环境突兀地亮了起来，天光明亮，可见一轮骄阳当空，散发着无尽的光与热，而非暮气沉沉的血色。 密密麻麻的行人穿行在街道上，还有龙马驾车，气息狂放，在他头顶上横掠而过。 一头雪白的仙鹤嘶鸣，振翅高飞。 人影交错，仙光浮梦，似真似幻。 王九一瞪圆了眼睛，吃吃地望着这一幕。 良久。 猛地憋出两个字来。 “我超。” 此刻眼前所见的一切，一如他在沧州府界碑的记忆幻象中所见，简直像是穿越了时空，梦回远古。 彼时，古老的仙城犹在，仙道昌隆鼎盛。 完全可以想象，在过去的某个时期，这座化为废墟的古城也曾极尽辉煌，繁华无双，到处可见飞天遁地的修仙者，长虹贯日，仙光掠空！ “我穿越时空了？不不不……不对，不是这样。” 王九一迅速稳住动荡的心神，捕捉到沧州府城外，那块界碑依旧残缺，不曾恢复到幻象中的完整模样。 城中是白昼，城外仍是黑暗。 ——并非是穿越时空。 恍然间，王九一生出明悟。 以沧州府界碑为界限，存在着一张看不见的帷幕，隔绝了日与夜，生与死，每当天光暗去，黑暗降临，帷幕的另一头的骸骨便会活过来，好似他们犹在人世间，活在他们不曾死亡的岁月中。 “这一幕……我见过！” 王九一悚然惊觉。 他记起第一次离开眼中仙界时，望向小炎村外界黑暗的一刹，也看到过极为相似的一幕。 黑暗中的虚幻帷幕背后，有着一方虚幻的世界，有虚幻的生灵生活在那里。 当时的那一幕，与眼前之景何其相似？ “两者之间存在着什么联系么？说起来这个世界……越来越诡异了。” 从小炎村外疑似骨灰的迷雾，到九峰山上九座坟头，再到死者复生的沧州府废墟…… 整个世界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充满了诡异与不祥，更埋葬着数不清的死者。 仙人存世间，逍遥游，觅长生。 这便是他对仙道的粗浅理解。 可是现在…… 人呢？ 突然，王九一眼皮跳了跳。 假若这个世界就是一座坟，那么从小在小炎村长大，被柳婆婆称之为影子的王九一…… 是否也是死者的一员？ 王九一扛着柳木舟，警惕地四下张望，突然一只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一个声音钻入耳中。 “你这人好生奇怪，怎地扛着一口小舟上街？莫非这小舟是你的灵兵不成？” 王九一诧异地扭过头去，一个少年立在他身后，背着一口长刀，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少年年纪不大，与王九一相仿，唇红齿白，锦衣玉冠，一看便是来自大户人家。 不知为何，他竟感觉少年有些眼熟，只是回想起来，这种熟悉感似乎又如无根浮萍，完全没有半点一句。 “怪事……我也有记错的时候？”王九一眉头微蹙，正欲开口。 按说以他的记忆力，几乎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偏偏望着锦衣少年面含笑意的模样，脑海里却冒出了另一个念头。 眼前看起来活生生的少年…… 又是先前看到的枯骨里的哪一具？ “你怎么不说话？还真是个怪人。” 锦衣少年打量了他几眼，突然笑着道：“对了，看你的样子应该是第一次来沧州府吧？” “你怎么知道？”王九一面露诧异。 “我眼神好，一看就知道。” 锦衣少年得意地笑了，随即又补充道：“其实这段时间赶来沧州府的人太多，都是来听府主讲道的，街上随便抓几个人，十有七八都是千里迢迢赶来的。” 府主讲道？ 王九一心头略微一动，若有所思颔首道：“我正是为了此事而来，还请朋友指一条路。” “指路谈不上，正好我也要去听府主讲道，不妨一并同行便是。” 锦衣少年发出邀请，王九一没有犹豫答应了下来，尽管眼下情况诡异，可既然有人愿意带路，总好过他一个人到处乱闯。 尤其是他对于所谓的府主传道相当感兴趣。 沧州府繁华，地界广阔，王九一和锦衣少年一路走来，居然走了一个多时辰。 王九一还看到了许多非人的生灵，有身高数十丈的石人，有大妖化作了人形，也都千里迢迢赶来，就为了听取沧州府府主讲道！ 不仅如此，通过对锦衣少年的旁敲侧击，王九一自离开小炎村至今，终于得到了一些有用情报。 “原来如此，沧州府为火纪宫治理下的四大重城之一，虽非仙门，却胜似仙门，世人前来火纪宫拜谒圣迹，沧州府为第一站。” “沧州府府主水承志，渡过生死劫的绝世高手，奉火纪宫之命，每五年便会开坛传道讲法，向世人传授火纪宫的道法神通。” “盛会期间，无论修为，无论种族，无论宗门，都可前来听讲……” 在锦衣少年的描述中，火纪宫简直就是太阳般的存在，播撒火种，传承文明，平等照亮世间的诸多生灵。 可王九一越听越觉得…… 不是我不信。 就是我真的不太信。 他穿越前的世界，随便为一个理由都能打出狗脑子来，大公无私的圣人或许有，可要是发展成一个庞大的势力…… “火纪宫无私传授世人诸般道法神通，费时费心费力，他们究竟图的什么？” 王九一终究没能忍住，提出了胸中的疑惑。 听闻他的话，锦衣少年咧了咧嘴，露出笑容，竟显得有些神秘：“是啊，确实也有很多人想知道，火纪宫……究竟图什么呢？道兄，我们到了。” 他扬手指向前方。 王九一顺着锦衣少年指尖方向看去：“可算是到了，沧州府城比我想的还大不少，说起来，还没问你叫……” 飒飒飒—— 一阵凛冽的寒风吹拂而过，吹得王九一猛一个激灵，他瞠目结舌地看向周遭，却见四野寂静，天穹漆黑，到处是断壁残垣，全无方才气象万千的模样。 而在他的身后，一具又一具骸骨在黑夜里徘徊游荡，发出咔啦咔啦的摩擦声。 它们空洞的眼眶中，漂浮着幽幽的鬼火，或白或绿，分外森然而诡异。 …… 第13章 远行的，不曾归来 “我……我超！” 王九一差点又是一句粗口。 这是沧州府废墟的美颜滤镜被人卸掉了不成？！ “青天白日……呃，真就暗无天日活见鬼了！不过这个地方……” 让王九一松了口气的是，游荡在周遭的徘徊者们，对于他这个“异类”完全视而不见，并没有找他谈谈心的意思。 他扛着柳木舟，看向前方的宅邸废墟。 方才在“幻境”中，他和那锦衣少年的目的地，正是位于沧州府中心的府主邸。 据锦衣少年所言，沧州府主水承志神通广大，从天外挖来一处奇特秘境炼成道场，沧州府主邸也是他道场的一部分，内蕴乾坤，别有洞天！ 所谓的传道讲法盛会，自然是在这处道场中举办。 只是显而易见，而今这座道场也破败了，随着沧州府城一同入灭，一样望去，再也不见昔日的辉煌。 王九一摩挲着下巴，蓦地生出一个古怪的猜测。 “澜江仿佛有着独特的意识，一路将我送过九峰山，最后送到了沧州府废墟上。” “而到了沧州府废墟之后……是了，如果没有那个锦衣少年引路，恐怕我还会在城里逛很久，一直逛到天亮，都未必能够找到这里！” “莫非沧州府废墟也有着一定自我意识？” “嘶，这个世界到底怎么回事，一个两个的，啥玩意儿都成精了？” “咦……” 低语间王九一目光扫过，突然自前方的断壁残垣之上，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波动。 那是某种道韵的残留，稀薄到接近消散，只是那道韵竟与燧皇成道图有些相似，从而引得他精神领域荡起丝丝涟漪！ 连带着眼中仙界的南天门，也跟着绽放出淡淡的光晕。 “沧州府主水承志的府邸道场……可能和眼中仙界有所关联？” 王九一瞳孔收缩，眼神瞬间凝重。 燧皇成道图，得自眼中仙界道藏塔。 先前柳婆婆猜测，他的仙缘或许得自小炎村外某个角落，又或者在他的背后，站着一位神秘的高手。 可事实上，他的一切仙缘，俱都来自眼中仙界！ 然而…… 水承志不应该是火纪宫的人么？ “不过仔细想想的话，薪火殿也对九峰山有反应，而今又对水承志的道场有反应，倒也不算太过出人意料。” “既然和燧皇成道图有关，进去看看，说不定能够有所发现。” 看着同样被一剑削平的府邸，王九一毫不犹豫地迈步踏入。 府邸内部出人意料的安静，也未看见半点徘徊者的身影，城中的诸多徘徊者似乎对府主邸有所忌惮，皆都在远处游荡，不敢真正的靠近过来。 王九一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只身穿过破败不堪的前院，又走过分崩离析的廊道，四下里都是混乱的道韵，山河枯寂破碎，最终他来到一处书房前。 书房同样被削去了顶部，只是依旧有种肃穆气息，王九一调整呼吸，走上前用柳木舟顶开房门。 “哗……” 像是有一阵狂风拂过，吹得他脸皮皱褶抖动，只见在桌案的背后，一道威严的身影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端坐在那里。 王九一登时眼角一阵乱跳。 比起外界那些死气沉沉的徘徊者，这道身影竟还有着淡淡的生机，就像是一位长辈端坐在此，静静等候着他的到来！ “难道说城里还有活人在？！”王九一心念电转，已然在暗中调动仙光的力量。 “远行的……不曾归来……” “逝去的……再未重现……” 一个幽幽的声音响起，似哭似笑，带着无穷无尽的哀思，浓浓的眷恋与不舍。 连带着王九一也胸口发堵，被那股哀伤侵染，黯然神伤，心绪低落。 就在下一瞬，那道身影无声地转了过来。 王九一瞳孔骤然一缩，心神翻起惊涛骇浪，精神领域动荡，化作成片成片凌乱的光雨！ “你……” 诚然，那道身影并非是只剩下骸骨的徘徊者，可也同样不是他预想中的生者。 那是一张薄薄的人皮，平摊在座椅上，嘴部一张一合，似在与王九一对话。 “你……又来了。” 人皮的双眼蓦然睁开，逼视王九一，眼中有凌冽的火焰燃烧，嘴唇一张一合，声音直接在王九一脑海中响起：“我等你很久了。” “我又来了，你等我很久了？” 王九一几乎以为产生了幻听。 一张古城废墟里的人皮居然会认识他王九一？ 可在他全部的记忆中，在他这个穿越者到来前，王九一就是个普通少年，从小在小炎村长大，活动范围也就在小炎村附近一带。 “除非，少年王九一还有什么别的身份……等等，婆婆口中说的影子！” “影子影子，必须有主体才会有影子，那么原来的少年王九一……他是谁的影子？” 就在王九一思索间，座椅上的人皮充气般鼓胀起来，更一股强烈的威严自他体内迸发，锋芒毕露，让王九一的精神领域暗淡，如在直面一尊复苏的绝世高手。 那是一种跨越了生与死的伟力，实现了生命层次跃迁的超凡力量。 在他脑后，大道如银勾铁划交织，斑斓绚烂无比，勾勒出一幅残破却辽阔的大道画卷。 “逍遥三境的修仙者？不，恐怕还要在那之上！” 长生三境的绝世高手！ 王九一心中警铃大作，对方仅仅是一张人皮，更没有刻意针对他，可仅仅是自然外泄的气息，便压迫得他精神领域暗淡，意识都要彻底陷入黑暗。 “可惜……你终究……不是……他” 见王九一失去反抗之力，人皮似是遗憾，叹息声回响在耳畔：“他已远去……再未归来……嗯？” 这一刻，眼中仙界倏然震动，仙光爆发，犹如万道之上永恒的一，诸般大道尽归仙道，它像是定住了时空，抵挡住大道画卷的冲击。 王九一随即挣脱束缚，眼前恢复清明。 “燧皇成道图！” 他怒吼一声，精神之光爆燃，仙光沸腾，注入成型的燧皇图腾中，他脑后像是挂着一道璀璨的神环，神环中一尊龙首人身的神圣扬手，与王九一一同扬起了手臂。 他转手手中的匕首，叶叔打造的匕首竟也在放光，在夜幕下冲霄而起，火光如龙，袭向桌案背后的人皮！ 叮。 人皮抬起手臂，轻轻一点。 火龙被钉在了半空中。 …… 第14章 妈的我好牛逼 “你……” 王九一毛骨悚然。 对方不愧为长生三境的绝世高手，即便只剩下一张人皮，一身实力千不存一，也依然远超柳婆婆带给他的压力。 一指而已，纵是燃烧仙光的一击也被定住，王九一动弹不得，只能望着火龙在挣扎中徐徐熄灭。 “燧皇成道图？你……” 人皮又一次开口了。 同一时间，王九一身上压力一松，再度恢复了行动能力，他正欲再度燃烧更多仙光，却听人皮略显惊疑道：“是你……是你终于……回来了么？” “我？” 王九一心绪如电光转动，强压下心中的疑惑，而是顺着人皮的话继续道：“是我，是我回来了，你……”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谁料下一刻，人皮眼中迸现出凌厉的光，上上下下扫过王九一，随即又收敛了气息，神情似是有些低落：“不，你终究不是他，而只是一道徒有其表的影子罢了，哪怕学会了燧皇成道图，可当天光的照耀来到尽头，影子亦会随之消散……” 这一瞬，人皮又像是变成了一个老者，风烛残年，怀着无穷无尽的哀伤，等待着不可能的人回归。 他又看了王九一一眼，咕哝道：“你走吧，吃些好的，待到天明……你便只剩下五日了。” 说罢，人皮重新瘪了下去，软塌塌地摊在座椅上，一幅生无眷恋的模样。 “等一下等一下。” 王九一揉着太阳穴，汇聚脑海中翻腾的思绪：“我很早就就想问了……你们一直在说的那个他……究竟是谁？” 按说此时此刻，他理应遁走才是上计。 一尊生前达到长生三境的绝世高手，纵然身死只余人皮，结果他性命恐怕也只在等闲之间。 然而—— 他需要一个回答。 “他”到底是何人？ “你知道了又有何用？”人皮瞥了王九一一眼，淡淡道，“你曾来过这里不止一次，你可还记得起哪一次的经历？说到底，影子只是天光的轮回，当天光消散……” “所以呢，这对于我想知道答案有什么影响？”王九一扬起眉毛反问。 他已然意识到了，眼前这张疑似沧州府主水承志留下的人皮，很可能是他破解谜团，寻得一丝生机的关键！ “你知道了答案，只怕会后悔。”人皮继续道。 “我不知道答案，便不会后悔了么？” 王九一也同样继续发扬穿越前练就的对线技术，再次将问题抛还给了人皮。 人皮似乎显得有些意外，他张了张没有厚度的嘴，发出呼啦啦的声响。 他深深地看了眼这个白衣少年，随即淡淡说道：“你是王九一。” “你是弱智？”王九一声音提高了八度。 他娘的这还用得着你来说？！ 人皮：“……嗯？你说什么？” 他刚才没有听错……吧？ 王九一冷笑：“你耳朵聋了？哦抱歉，我忘了你就是一张人皮，耳朵也只是徒有其表，我不能谈论不存在的东西。” 凭心而论，他其实很愿意和这个世界的仙道先辈们好好交流，谈一谈人生，讨论一下仙道的奥妙。 奈何…… 迄今为止，包括柳婆婆在内，一个两个的全是谜语人，压根没打算好好说话的意思！ 眼看着人皮也开始打哑谜，王九一毫不犹豫地口吐芬芳，直抒胸臆。 人皮：“？？？” 他是真的听错了吗？！ 不不不，或许是这一次轮回的降临者中，存在着一些比较古怪的个体，是他们教给了影子一些…… “妈的智障，你不会是根本不知道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告诉你也无妨，他便是王九一，昔年火纪宫最惊才绝艳的道子，被誉为注定成仙的存在。” 人皮的火气终于上来了，他冷冷地注视着那个白衣少年，近乎一字一顿说道：“而你，只不过是他的影子，这片世界念念不忘的回响，每当轮回重启，你便会随之诞生，而当一场轮回结束，你又会随之归于虚无，这便是你——影子。” “每一场轮回？”王九一心头猛跳，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你说的轮回是什么意思？” 尽管在隐约之间，他已将先前的诸多线索联系，得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或许…… 只不过—— 他还想要一个确定的回答。 “你猜……” 沧州府府主水承志的人皮，就那样注视着王九一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这是你第几次来到本座面前了？” “！！！” 王九一眼皮狂跳，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先前的许多疑惑谜团，在这一瞬间得到了解答。 “原来如此，血色太阳中的数字，确实是一种倒计时，当数字归零，恐怕包括我在内，整个世界都会一并归于虚无……” 正如同他所知的许多游戏副本一般，当副本结束，副本中生成的npc角色，自然也会随之一同消散。 “澜江多半也真的有灵性，在我之前的许多次‘轮回’里，它都是这样载着我来到此地……” 人皮神情冷漠，语气清冷：“如何，你已经知道了答案，可曾感到后悔？” “再说说‘王九一’的事吧。”王九一突然呼出一口气来，“他能令你如此念念不忘，想来定然是个不一般的人物？” “何止是不一般？天下英雄在他面前，也都只敢以一般人自论，他风华绝代，力压几十个时代的风骚，几乎所有人都活在他的阴影下……” 似是被王九一勾起了回忆，人皮居然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 突然他愣住了，惊疑不定地看向王九一。 只见那个扛着柳木舟的白衣少年，在听闻自己的“真身”是那么光芒万丈，而自身不过是光芒下的一道影子后所露出的神情，与他预想中的情形，似乎有了那么一点点的偏差。 没有茫然，没有苦涩，没有慌乱无措。 那张还还略显稚嫩的熟悉面孔上，随之扬起的却是他不怎么熟悉的笑容。 “妈的我好牛逼啊。” 就听那少年发出由衷的感叹。 人皮：“？” …… 第15章 仙道，不祥 人皮再一次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或许还有幻觉。 在得知了自身不过是依附他人光芒而生的影子，注定会重归暗淡之后，这小子居然显得更加兴奋了？ “你就不……”人皮迟疑再三，确信自身感知无误，才又沙哑开口。 “我就不，你都说了我不是他，我为什么要因为他的成就而灰心丧气？”王九一直接把话堵了回去。 “可你是他的影子，他取得成就自然也会被……” “所以我真牛逼。” “？” “水前辈。”王九一平静地打断了他，“你可知我的燧皇成道图……” 人皮的眉毛肉眼可见的抬高了一些。 直至此时此刻他忽然回过神来，真要说的话，眼前少年确实与他记忆中影子的形象，出现了相当不小的偏差。 尤其是…… 燧皇成道图！ 这可是那个人的功法，火纪宫的不传之秘，原以为早已失落在了岁月中，却不想竟在今日忽然重现！ 过去一场场轮回中的影子，从未得到过燧皇成道图的传承。 失落的功法重现，莫非是当年的那人…… 偏偏说到这里时，王九一突然噤了声，一脸揶揄的笑意，全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 “这小子！” 人皮差点当场气笑了，旋即又罕见地生出一丝怀疑。 他既是期待，又是不安地盯着王九一。 “莫非，莫非你真的回来……” “假的。” 王九一斩钉截铁地摇头：“我是王九一不错，但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你刚才说的故事很精彩，也解答了我很多疑惑，只可惜……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人皮的神情瞬间委顿下去，他瘪塌塌的靠在椅背上，一声长长的叹息：“是了，他不可能回来了，无论多么惊才绝艳的影子，终究只是一道影子……” 他不再与王九一多言，彻底陷入了沉寂，宛若一个拄着拐杖的迟暮老人，颤颤巍巍地坐在门前，在夕阳的余光中，静静等候着生命的终结。 “我也快了……”他像是在呜咽着什么。 “咻——” 还未等王九一思忖如何应对，忽然一道翠绿的光芒划破黑暗的天幕，如一颗流星坠落在王九一不远处。 他蹙着眉头看去，旋即一颗心迅速沉入谷底。 此刻正从翠绿光芒中站起的，赫然是个鸡皮鹤发的老妪，脊背佝偻，她慢腾腾地打量着四周，老脸上笑意渐浓，最终视线才落在王九一身上。 “小一，你可真让婆婆好找啊。” 那老妪瞳孔微缩，旋即沙哑地笑道：“只差一点点，婆婆便要死在黑暗中了呢，没想到，你居然那么不听话，一路跑来了沧州府的废墟？” 她鼓荡修为，大道图腾演化而出，那是一截翠绿的柳枝，长达九丈，逼人的灵光四溢，悬浮在柳婆婆的脑后。 大道图腾，通常是一个人的功法所化，可又不仅限于功法本身。 修仙者的神通道法、精气神强度等等，都会在大道图腾之中有所体现。 先前划破黑暗的翠绿光芒，正是柳婆婆全力爆发修为，甚至催动了本尊寄托的神识，以此驱散黑暗中的诡异所致。 “灵光四溢，这是修为达到蕴灵境巅峰，即将化灵成兵的前兆！” 王九一一颗心猛然悬起。 观想境观想图腾，壮大精神。 蕴灵境则图腾蕴生灵性，神通自成，实力与观想境不可同日而语。 光是从这一截柳枝展现出的异象，便意味着第二个追来的柳婆婆，实力远超先前身受重伤的那个！ “看看，小一你在干什么？” 柳婆婆一步步逼近过来，喉咙蠕动，声音像是粗糙的树皮在摩擦：“小一，你是在寻找仙缘么？” 王九一回头看了眼人皮，见人皮无动于衷，他哀叹一声，这才冲着柳婆婆点点头：“是又如何？” “无论是婆婆还是朱爷，难道没有告诫过你——” 话音才刚落下，柳婆婆一根根银白的发丝炸开，十指激射，化作一株株飞涨的柳条狂舞，她脑后的柳枝更是陡然生长，成为一株擎天蔽日的巨大柳树！ 她声音愈发冷冽，带着显而易见的杀意：“仙道不祥，不要修仙么？你偷偷跑出小炎村不说，竟还来向一张人皮……讨要仙缘？” 她挥动柳条，如若一个怒上心头的长辈，欲要教训不听教训的子孙。 王九一注视着那个熟悉的老妪，就在他的眼皮底下，血肉虬结，筋脉化木纹，几乎整个变作了树木的怪诞姿态。 无比熟悉，无比陌生，不似人间的生灵。 “七界……”他喃喃自语，回忆起上一个柳婆婆提到过的一个名词。 那所谓的七界，便是真正的人间么？ 古老城池的废墟上，衣衫破烂的少年在叹息，而树人老妪则在继续进逼。 她又扫了眼座椅上的人皮，不由得嗤笑道：“仙道不祥，修行者大多死于非命。便譬如这张人皮，残留着浓烈的怨念，一旦你向他求取仙缘，他便会……一剑劈了你！” 老妪似笑非笑，神色说不出的诡异：“就像是裁开一张人皮一样，把你也从后脑勺剖开一条缝，变成和他一样的人皮。” 尽管她没有点名，王九一依旧瞬间意识到，柳婆婆说的正是过去许多次轮回中，从前的“影子”所经历过的往事。 倘若没有眼中仙界震动的话，他方才确实也会被人皮立劈！ 不过，柳婆婆所说的浓烈怨念，他倒是不曾在人皮上感知到。 萦绕在水承志人皮上的，更像是某种哀伤与眷恋，那是浓郁到化不开的不舍之情。 “所以，你还要寻那劳什子仙缘么？” 说话间，柳婆婆又逼近过来许多，某一刻，她突然把嘴裂到了耳根处，露出一个“阳光”的笑容。 “小一，都已经到了这个距离上，无论你做什么反抗，都逃不出婆婆掌心了。” 柳婆婆化作柳条的五指倏然合拢！ 她一路追踪至此，尽管没有得到前一具化身的记忆，可也结合自己素来的行事习惯，再加上路上的种种蛛丝马迹，推断出在影子少年的身上，多半存在抵挡精神攻击的手段。 既然精神攻击行不通，想要确保万无一失，则必须要来到足够近处，一瞬间爆发力量将其拿下。 也就是这一瞬，她终于等到了机会。 “让你这一世出现如此之大偏差的秘密，很快就会掌握在婆婆的手里了！” 飒—— 突然一道剑光扫来，将一道道粗大虬结的柳枝齐刷刷切断。 柳婆婆眼瞳骤缩，不知何时，那瘪塌塌的人皮竟再一次充盈起来，目中闪烁着凛冽的神芒。 “你想要动他，问过我的剑了么？” 人皮挥手一招将王九一摄至身旁，不紧不慢地传出精神波动：“小家伙看好了，你那根本不叫神通，这才是真正的神通！” 他挥动手臂，以指代剑，斩向柳婆婆！ …… 第16章 燧皇平天剑 “你？！” 柳婆婆瞬间毛骨悚然：“你……你竟然出手相助于影子？你也被他的异变影响了？！” 她对王九一所言自然非虚。 在过去的许多次轮回中，影子也曾寻到这里，只是下场大多不怎么美妙。 即便是最好的情况，也险些被一剑腰斩，错非有降临者偷偷跟来将其救回小炎村，怕是要不了多久便会曝尸荒野。 至于更差的情况…… 影子少年直接变成了一张薄薄的皮，血肉全无，和水承志人皮一起迎风飘荡。 偏偏这一次，人皮居然对她出了手！ “我在看。” 王九一精神高度集中，观想燧皇图腾，精神之光向双目汇聚，他像是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入目所见的一切都在放缓。 他如同置身于另一个维度，俯瞰人世间的一切。 在第一次学会燧皇成道图时，他也进入过类似的状态，只是这一回更加清晰明确。 “这一剑，斩你三指。” 就在王九一的注视下，人皮不紧不慢地斩出一剑，柳婆婆面露悚然，忙不迭地舞动柳条抵挡。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唰—— 剑光闪过，王九一只觉燧皇图腾微不可察地一震，同时柳婆婆吃痛惊叫一声，三根“手指”齐掌而断！ “原来如此，这一道剑光便是某种神通的体现，而我先前观想火焰攻击的手段，着实太过粗浅了……” “你这是在害他！！”柳婆婆凄厉尖叫，“也是在害你自己！” “本座行事，不用你来教。” 人皮再度划出剑光，斩破虚空袭向柳婆婆：“这一次，再斩你三指。” 唰—— 三根粗大的柳条应声而断！ “神通，神通……” 不知不觉中，王九一便有所领悟。 大道图腾，是先人对于大道的总结与勾勒，修行者观想大道图腾以强精神，孕育超凡力量的根基。 而演绎神通的过程，其实也是在诠释、运用天地的力量，因此所谓的神通，本就是大道图腾的一部分。 嗡——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眼中仙界的道藏塔震动，一道夺目的流星自塔中飞出，没入王九一的燧皇图腾中。 顿时，燧皇图腾有了新的变化。 又或者说，这些变化本就是大道图腾的一部分，只是在此之前，王九一从未想过要如此去运用！ 只见燧皇图腾的龙首人身神圣抬起手，一口燃烧着熊熊烈焰的仙剑，在祂手中不疾不徐地成型。 那口仙剑，便赫然是一种神通。 一旦成型爆发，威能比起单纯的观想火焰，近乎几何级数提升！ “此剑名曰……燧皇平天剑。” 王九一目光闪烁，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是一旁的人皮显然听到了他的呓语，皮囊倏然一颤，随即竟是精神大振，哈哈大笑间挥出了第三剑。 “没错，你且看好了，至于究竟能够学得多少，便要看你的造化了——” 第三剑落下，柳婆婆又是三指断去，她只余一指尚在，眼中流露出浓浓惊恐与不解。 在已知的记载中，沧州府之主的人皮，从未为影子如此大动干戈！ “假若只是和从前一样，他尚不至于如此，那也就是说……” 柳婆婆心头一突，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只见她的嘴巴越长越大，旋即头也不回调转方向，残余力量尽数爆发，就连本尊留下的神识也在放光，带着她逃向沧州府城外。 “老身恐怕一直想错了，影子此次轮回的种种异常，恐怕非是来自沧州府之主。” “与之恰恰相反，一切异常的源头，哪怕是沧州府之主的惊变，也都是因影子而起！” “能让沧州府之主为之动容的……恐怕便只有那个人的回归了！” “影子的记忆……恐怕回归了！” 柳婆婆自认为看穿了一切，她竭尽全力极速远遁，即将脱离沧州府废墟的地界，她要返回迷雾后的小炎村，将这个大秘密告知于本尊！ 即便这场轮回立即结束，有她带回的这个秘密，也足够换取惊人的嘉奖！ 至于影子的下场如何，那就不是她能关心的了。 “人皮终究只是执念撑起的思念，活动范围只在沧州府旧址之内。” 柳婆婆目光闪烁，前方，沧州府的城墙旧址在望。 只要她脱离沧州府的范围，无论人皮有多少神通手段也都鞭长莫及！ “影子，看好了！” 便在此时，她听到了人皮的精神波动。 而早在声音于她脑海中响起的前一刹那，便有一道恢弘无匹的剑光，大气堂皇，横贯长空而至。 剑光下，柳婆婆目露惊恐之色，她的身躯化作飞灰，即便是她本尊留下的神识，在这一刻也未起到作用，被一并蒸发得干干净净。 王九一直看得惊心动魄。 那道剑光浩浩荡荡，自有一种剑扫群雄，平定天下的气势！ “燧皇平天剑……” 王九一再度喃喃自语。 这一剑，烙印在他的心神之中，引动燧皇成道图自主变化，在精神领域中起舞，不断演练这一剑的奥妙。 “你记住了多少？” 四野再度寂静下来，人皮蓦然回头，一动不动盯着王九一，眼含期待。 王九一回应：“已经全部记住了。” 无论前世今生，他的记性都还算是不错。 当然，记住归记住，理解和运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听闻少年的话，人皮似乎笑得更开心了：“不错，很不错，还有呢？” 还有？ 王九一忽而蹙了蹙眉，看向依旧满眼期期艾艾的人皮，他略显迟疑道：“另外，也可能是我看错了，前辈的这一剑中，除了燧皇平天剑的道韵之外，似乎还蕴含着一些别的道韵……等等我知道了！” 突然他浑身一震，失声惊呼：“我知道了！前辈你把摧毁沧州府的那一剑的道韵……也融入到了燧皇平天剑中！” “没错，看样子你确实和从前不同了。” 人皮很是满意地颔首，无比欣慰道：“本座能够感受得到，那个人依旧没有回来，不过你若是成为一个变数……或许也能给他们一点小小的惊喜。” 王九一心脏怦怦跳动，忍不住追问道：“前辈，摧毁沧州府古城的究竟是何方神圣？还有火纪宫又究竟是……” “我不知道。” 话还未说完，人皮摇了摇头，平静道：“说到底，本座只是一张人皮上的执念罢了，昔年的毁灭来得突然，本座只余一点执念残存，留下的记忆其实并不多。” “按理说本座无法修行变强，但是在一次次轮回中，我竟在不知不觉中，融合了那毁灭一剑的部分道韵，也因此能够在世界重启后，保留下部分重要记忆。” “所以……” 他的气息突然急遽跌落。 王九一大惊：“前辈你怎么——” “没什么，执念已了，本座自然要消散，尘归尘，土归土。更何况我与那一剑的道妙相容，而今擅动力量，理所当然会遭受到反噬。” 人皮脸上笑容更甚，传出带着欣慰的精神波动：“他也许真的回不来了，但是你给了本座一个惊喜。” “活下去，活过下一次世界重启……” 小炎村。 柳婆婆突然脸色骤变，老脸无比错愕：“老身的化身又死了？！” 甚至于，死得比之前更快、更干脆！ 良久，她才扯着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还好，所幸老身对此早有所料，还有第三具化身就在不远处埋伏，想来很快就能带回来真相……” …… 第17章 毁灭的灰色道韵 人皮的气息，很快就消散了。 薄薄的皮囊软塌塌地摊在腐朽的座椅上，一如王九一刚至此地时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变化过。 王九一怔然，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前辈……” 他呢喃着，下意识地将精神之光汇聚至双瞳，然而感知所过之处，那股微弱的生机也不在了。 正如人皮自己所言—— 尘归尘，土归土。 “他的执念……是我？” 哪怕到了这一刻，王九一依旧沉浸在震撼中，满是不敢置信。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身边的一切都变得愈发光怪陆离，即便是看似淳朴的小炎村村民，其实也各怀鬼胎，对王九一抱有着莫名的恶意。 唯有沧州府府主水承志的人皮不太一样。 为他亲自出手诛杀一位强敌，更传授他一式剑道神通，毫无保留地展现其道韵奥妙，尤其是这一式剑道神通中，或许隐藏了沧州府毁灭的秘密，有助于他解开这个世界的真相。 这就像是一把钥匙，有朝一日，倘若遇到了正确的锁孔，自然而然，就能为他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虽然他一开始也想杀我……” 王九一呼出一口气，忽地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总而言之，水前辈……多谢了。” 活下去，活过下一次世界重启！ 此刻，夜幕依旧。 王九一原地跏趺而坐，在他前方不远处，一道粗大的剑痕悬于虚空中，剑气煌煌，一路蔓延向沧州府的入口。 身虽死，剑意犹盛。 那是水承志留下的最后火光，照亮了漆黑的夜，纵使消散，也仍如一位尽责的老师一般，不断为王九一演绎这一剑的道和理。 “或许，是他看出了我缺少攻击手段，才会为我演示这一剑，不过……” 王九一暗叹一声，现在想太多也于事无补，他所能够做的，唯有尽快吃透这一剑的奥妙。 只是还有一事他没有想通。 “我是‘火纪宫道子’王九一的一道影子，燧皇成道图是火纪宫的功法，燧皇平天剑是火纪宫的神通，那么火纪宫……和眼中仙界又是什么关系？” 王九一不会忘记。 他第一次踏入道藏塔时，曾在幻境中看到一尊伟岸的古老神圣，飞仙而去，道韵永恒地烙印星空，正是《燧皇成道图》中的燧皇。 “待到我修为更进一步，进一步探索眼中仙界的其他区域后，或许就能够得到一个答案了。” 王九一不再多想，精神领域之中，剑光如雨幕落下，燧皇图腾在奋力挥动仙剑，反复演练燧皇平天剑的奥妙。 严格来说，燧皇平天剑的传承他得到了两份。 一份来自眼中仙界道藏塔，一份来自沧州府主水承志。 仙界道藏塔的传承更加工整，像是经过整理，专门用以存档与授业。 而水承志演练的剑光中，还蕴藏了他自身对这门神通的理解，蕴藏着他的不甘与眷恋，除却神通本身的道韵外，自有一种独特的精气神！ 两种传承互相碰撞，互相印证，就像是一位兢兢业业的老师，尽管不言不语，却手把手地教授王九一这一剑，使得他的领悟进度突飞猛进。 “不过，真正惊人的还是这最后的一缕道韵，那是燧皇平天剑中也没有的东西，源自毁灭整个沧州府的那一剑！” 水承志虽身死，但他的执念在一次次的轮回中，竟与那摧城一剑的道韵融合，也因此，他施展的燧皇平天剑中，同样带上了摧城一剑的奥妙。 王九一以精神之光化作触觉，仅仅是稍稍靠近那一道灰色道韵，便感觉阵阵心惊肉跳。 倘若继续靠近，精神之光便会瞬间崩碎，被直接摧毁破坏，就连精神领域中都浮现道道裂痕，像是随时会四分五裂！ 纵使他全力观想燧皇图腾加持己身，也依然逃不过被摧毁的命运。 “混乱、毁灭、破坏、疯狂……好恐怖的道韵！” 王九一面露惊容，冷汗直冒，急忙调动炼化薪火殿仙光，弥补精神领域的损伤。 精神领域，是修仙者的根基所在。 精神领域一旦被撕裂，对修仙路有着不可估量的影响！ 所幸薪火殿的仙光涌来，润物细无声，快速修复精神领域的创伤。 其中的疯狂混乱之意，则被震动的南天门镇压。 在这之后，有部分仙光融入精神领域，令其变得更大、更深、更广！ “其中混乱疯狂的部分被眼中仙界镇压，至于剩下的毁灭部分……反倒可以助我修行！” 王九一惊喜万分，很快明白过来。 沉浸在修行中的王九一，完全没有察觉到就在不远处，一道佝偻的身影藏在徘徊者中，眼神闪烁，又是震惊又是狂喜。 她正是柳婆婆的第三道化身。 事实上，此前为了防止再度发生意外，柳婆婆一口气将剩下的两具化身一并派出，一身在明一身在暗，原以为可能小心谨慎过了头，却没想到竟是真的派上了用场。 水承志击杀柳婆婆第二具化身时，第三具化身早已在场，她一早以秘法敛去全部气息，又借助徘徊者隐藏，尾随“二号”进城，因而此前发生的一切，皆都被她清晰地看在了眼里。 巨细无遗，分毫不差。 “水承志人皮居然为了这小子而出手，甚至还留下一道剑气来守护他！” 柳婆婆“三号”目光闪烁，她捕捉到“二号”最后的精神波动，自忖已知晓全部的来龙去脉。 那个人……很可能回来了！ 此刻正是夜色最浓之时，黑暗之中，诡异的活跃同样达到巅峰，莫要说是一具化身，即便是她本尊现在进入黑暗，也会被啃食得骨头都不剩。 因此，柳婆婆三号始终在蛰伏，在等待，等候夜尽天明的那一刻。 她必须要活着回到本尊身边，将那个人复苏的消息带回去。 时间不急不缓地流逝着，柳婆婆像是真的变作了一株柳木，气息全无，静静地横在诸多徘徊者脚下。 目睹了二号的死亡，她唯恐水承志还留下了后手，暗中守护王九一的安全。 然而不知不觉中，她还是被那一道夺目的剑气所吸引，精神领域中荡起波澜，有种不由自主想要靠近的冲动。 就像是扑向烛火，扑向毁灭的一只飞蛾。 “咕嘟！” 柳婆婆吞了口唾沫。 她不是没有见过燧皇平天剑的威势，只是从未有过一刻，这一剑的奥妙如此清晰地呈现眼前。 哪怕她并不用剑，也依然感到目眩神迷，被其道韵深深地吸引，精神领域中浮现出一抹灰色。 “水承志留下的这一剑，除了想要守护影子到天明外，恐怕还有着传承道法的心思，所以才会竭尽全力展现神妙，现在反倒是便宜了老身……嗯？” 柳婆婆三号神情微微一顿，面色古怪，嘴角下坠后又再度上扬，眼神中弥漫出丝丝疯狂。 “老身在这里拼死拼活，最后也只是给本尊做嫁衣。” “还不如在这里领悟，壮大自身，等回到小炎村干掉了本尊……” “那老身就是新的柳枯衣本尊！” …… 第18章 给你一点小小的火纪宫震撼 “不行，不行。” 忽而，柳婆婆三号眼神又恢复清明：“我只是一具化身，一旦本尊死了，我也会跟着消散……” “但是……那又如何？她做得了本尊，我就做不了本尊？” “天不生我柳枯衣，七界万古……不行不行，这样绝对不行！老身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道剑光！” “水承志留下的剑光有问题，是它在影响老身的思考！” 柳婆婆虽看不出真正的缘由，可也已经反应过来，正是那道剑光在影响她的思维，让她陷入混乱与疯狂。 打散剑光很难，但要杀掉修行中的王九一，称得上是易如反掌。 柳婆婆狠狠咬牙，黑暗中一跃而起。 她瘦小的身躯在半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精神之光在狂涌，宛若压缩到极限的洪流，下一刻就会决堤爆发。 她可以看到那少年的背影，在夜色下显得格外单薄。 他端坐在剑光之下，一动不动，面含笑意，仿佛对她的到来一无所觉。 “不对，这小子每次都信誓旦旦保证，下次绝不会再出村寻找仙缘，嘴上说得好听，到头来还是一次次往外跑！” “小心有诈！这小子怕不是在等老身上当，好借这道剑光干掉老身！” 半空中，柳婆婆又忽然觉得不妥，她猛地扭转瘦小的身躯，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险之又险，强行降落在了原地。 她面色一阵阴晴不定，额头冒出冷汗，那汗水还未落下，便又被她蒸干。 “现在冲上去被剑光重伤，就算能拿下他，也只是便宜了本尊那货！” “倒不如老身自己参悟这一剑……嘿嘿，昔年火纪宫大名鼎鼎的平天剑……待到老身修有所成，一剑劈了本尊，再把小炎村那些降临者统统干掉！” “到了那个时候，整个十七号禁地都是老身的后花园，再把这小子擒下来，老身伺候他十四年，也让他伺候老身一千四百年……” 才冷静没多久的柳婆婆，神情居然又疯狂起来。 就在她略显暗淡的精神领域中，一道柳枝状的神识突然微微放光，驱散来自神秘灰色道韵的影响。 柳婆婆三号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无比后怕的同时，连忙封闭了感知，不敢再去看那道剑光分毫。 “等，继续等到天明时分！” “按照这道剑光衰退的速度来看，天明时分，差不多就该全部消散了。” “那个时候，任凭他还有通天的手段，也要成为老身的盘中餐！不过，老身好像并不吃肉……” 白发老妪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变脸速度比朱爷翻书还快。 远处，王九一不由得暗暗心惊，可也多少松了一口气。 “水承志已死，只余一道纯粹的执念，即便如此，还是有些疯疯癫癫，一会儿要杀我，一会儿又为我赴死……” “柳婆婆仅仅是观察这道剑光就陷入了疯魔。” “如果没有眼中仙界的镇压……嘶！” 他沉下心思继续修行，借助剑光带来的压力，加速炼化薪火殿仙光。 终于，笼罩大地的夜色，一点点有了松动。 那道横贯沧州府废墟的剑光，已然缩小到不足一尺长，就像是一把小小的玉尺，精致而通透，却又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王九一睁开眼来。 视野之中，柳婆婆也在不远处睁开眼帘，她看到王九一，满是皱褶的老脸展露笑容。 “小一，你终于醒了。” 王九一没有回应，而是看向即将消散的剑光，他在沉默中，眼中仙界忽然有了反应。 薪火殿微微震动，但见最后的剑光飞起，穿过了南天门，越过道藏塔，落在一重新殿之中。 这一次，没有仙光飞出。 不过，却有一块牌位在新殿中生成，铭刻着水承志最后火光。 上书： 火纪宫剑道真君水承志 水承志最后的剑光落在牌位前，像是一把精巧的玉尺，温润如水，传承福泽。 “可以了。” 王九一重新看向不远处的柳婆婆，清秀俊逸的面孔上露出阳光灿烂的笑容：“婆婆，你在这里看了我一夜，是还没下定决心动手杀我么？” 果然是在等她上钩！ 柳婆婆心头一突，旋即也笑出了声：“小一啊，婆婆之所以……” 王九一打断了她：“但是，我已经下定了决心。” 柳婆婆愣住，道：“你……什么？” “杀了婆婆，活过下一次世界重启。” 王九一不紧不慢扛起柳木舟，笑容竟像是真正初生的朝阳，刺得老妇人有些睁不开眼。 不过，她还是上前一步，蕴灵境修为爆发，冷笑道：“下定决心杀了婆婆？是谁给的你自信？只是下定决心能做到的事么？” 她乃是一株柳树得道，因而大道图腾便是柳，一截长达九丈的柳枝！ 那柳枝灵光四溢，悬浮在她的脑后，尽管光芒翠绿，可却似利剑一般锋芒慑人。 通常而言，大道图腾的极限便是九丈，有些天赋较差的，可能修行至观想境圆满，大道图腾也就六七丈大小。 哪怕修为臻至蕴灵境、道胎境，大道图腾蕴生灵性，乃至于化作灵兵，这个数字也不会有多少变化。 “这只是婆婆的一具化身，不过蕴灵境巅峰修为，即将化灵成兵罢了，并且婆婆还有很多化身……” 话说到这里，柳婆婆心中蓦地一痛，旋即又嗤笑道：“而你……纵使修行了一夜，你修为又能增长几何？” 王九一吐出一口气，掂量了几下柳木舟，颔首道：“婆婆说得不错，我的修行天赋一般，即便紧急抱了一夜佛脚，现在也不过堪堪观想境后期，大道图腾维持百息，但仍旧无法长存不灭。” 柳婆婆注意到，王九一的眼神，似乎更明亮了一些，她心脏不受控制地跳慢了一拍。 “有些事情，或许可以试试看也说不定。” 话音落下。 少年的精神领域爆燃沸腾，精神之光汹涌，竟是向着外界弥漫，流光道道，隐隐间影响到了现实，在他的脑后，化作一尊二十丈高的神圣。 二十丈燧皇图腾！ 王九一毫不犹豫地爆发全力，双目之中电光激射，满头乌黑的发丝都染上了焰光，那尊燧皇图腾也在扬手，与王九一一同奋力挥剑！ “燧皇平天剑——” …… 第19章 夜尽天明 “你你你你你——” 柳婆婆终于从神秘道韵的影响中摆脱出来，只是王九一的燧皇图腾一出，她依旧目眦欲裂，一幅仿佛活见了鬼的表情！ 昔年那人多么惊才绝艳，号称注定要成仙的少年仙人，在观想境破限取得超越极境的成就，其图腾也不过十六七丈大小。 而王九一的图腾赫然达到了二十丈之高！ “燧皇平天剑——” 听闻王九一的怒喝，柳婆婆忙不迭地爆发修为对抗，只是下一瞬，她再度露出见鬼的神色。 一口柳木舟在视野中迅速放大。 “这混账小子居然拿老身的尸体来劈人！” 剑光撕裂而过，更有沉重的力量顺着柳木舟传递而至，撞散柳婆婆的神通，她闷哼一声，蹬蹬蹬地向后退去，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这小子好可怕的力量！观想境后期修为，哪来的那么强的力量！？” “大荒囚天手！” 不等她多想，王九一又是一声暴喝，大开大合，柳木舟在他手中像是真的变作了一口利剑，一道道剑光肆意纵横！ 只不过，每一道剑光都要比门板更宽阔，更粗大，更震撼人心！ “什么时候又学了一式掌法……该死，被混账小子骗了，还是燧皇平天剑！” 轰—— 柳婆婆身躯弯成弓形，被柳木舟顶着倒飞出去，两颗眼珠子从眼眶中弹出，剑光似水流淌，顷刻间将她切割得遍体鳞伤。 一个照面而已，她已遭受重创！ “臭小子，不要太——”她毫不犹豫地催动本尊留下的神识，然而她有所动作之前，一只脚丫猛地踩了下来。 柳婆婆的大道图腾炸开，被这一脚踩得四分五裂。 她不住地咳血，终于生出惊恐，万分后悔笼罩心神：“该死的！老身被那道剑光影响了思绪，本应当天一亮就走人的，不该和他多说半句话——” 轰—— 王九一再度挥动柳木舟，精神之光爆沸，他尽情地挥霍薪火殿仙光，将连日来的愤懑与怒火，尽数倾泻在挥出的剑光中！ 燧皇平天剑，平的是天下不平事。 而王九一施展的平天剑，平的是胸中满腔的郁结之气，他要斩断身上莫名其妙的枷锁，去真正看一看这个超凡的世界！ “婆婆，上路吧。” 王九一声音冷漠，一剑当头劈落下来。 柳婆婆本尊的神识炸开，在剑光中爆碎，柳木舟是她的一具化身削成，被王九一催动柳木舟劈在身上，简直像是她自己在立劈自己！ 她被王九一以柳木舟劈碎，一寸一寸，服服帖帖地贴在地面上，相当的平坦！ “至于婆婆的本尊……我会和她好好交流一番的。” 柳婆婆化身破碎，纵然是那一道神识也未逃脱，柳木舟散发剑光，将其彻底搅得粉碎。 在此期间，那道神识曾多次试图突围，险些逃脱，可最终还是被王九一挡回。 它似乎察觉到了某些可怕真相，传出相当惊悚的波动：“你……你不是那个人……他……他没有回归……你是……十七号禁地……禁忌……” “我当然不是他。” 王九一没有与其多言，二十丈燧皇图腾犹如一尊古神，大手抓来，狠狠一震，彻底将化身中寄托的神识碾碎。 “你……禁忌名单……留有名……” 王九一还不太放心，不惜血本再度化开一道仙光，对着四面八方剑光狂扫，终于确信了这道化身死透了，意识消散，涓滴不剩。 早在柳婆婆发现他的一刹那，他也注意到了柳婆婆的存在。 柳婆婆没有立即动手，他也乐得在提升修为的同时，趁机推演柳婆婆的一切行动。 对于柳婆婆的行动模式，他实在是太了解了，甚至于，要比真正与之相处了十四年的王九一，乃至柳婆婆自己……都要更深入透彻。 柳婆婆的每一步行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下，每一次出击，都被他以柳木舟还以燧皇平天剑！ “禁忌名单？那又是什么玩意儿？” 柳婆婆化身最后的话，令王九一眉头蹙起，旋即他又舒展眉宇，将这件事情完全抛在了脑后。 此次沧州府废墟之行，他确实解开了不少疑惑，当然，也增添了许多新的谜团。 他是另一人的影子，这片世界在一次次轮回中，念念不忘荡漾起的回响。 那人叫做王九一，来自火纪宫，曾经惊才绝艳，号称是注定能成仙的存在。 只是现在—— “火纪宫也和沧州府古城一样，消亡在了岁月长河中么？” 王九一目光闪烁，随着血色红日升上天空，越发暗淡的血光，驱散了黑暗，也让废墟上的徘徊者们停下了动作。 他们怔怔地看向初升的晨光，突然哗啦一声散落，以惊人的速度腐朽，化作灰烬，有风吹来，将其拂向了远方的大地。 王九一没由来地生出一丝明悟。 或许这一次，随着府主水承志的执念消散，这些活动在废土上的徘徊者们，也将真正陷入永恒的沉睡。 “也许水承志的不甘和眷恋，更多的是对于沧州府的生民，对于他没有守护好的百姓吧……” 王九一迎着风沙，看到血色太阳上的倒计时，不出意外又减少了。 五。 “距离所谓的世界重启，只剩下五天时间了。” 白衣少年蹙了蹙眉，世界重启，是一道拦在他面前的天堑。 即便他能击败小炎村的每一个人，可据水承志所言，一旦太阳中的倒计时结束，整个世界都会归零，作为影子而诞生的他，会随着世界重启一并归于虚无。 而在下一个轮回中，还会有另一个少年王九一，作为那位火纪宫道子的影子诞生。 只不过那个时候，诞生的将不再是他了。 “无论如何这一次出来，九峰山见到了，沧州府见到了，甚至还在澜江上冲了浪……” 王九一沉吟片刻，将水承志的人皮收起，打算另寻一个地点安葬。 在此之后，他义无反顾的走出沧州府古城废墟，继续向着大地的尽头进发。 小炎村。 柳婆婆本尊又一次失声惊叫：“又……双叒叕死了！什么情况，老身的化身怎么又死了？！” 发生什么事了？ 晃悠着走过来的朱爷，手里握着玉简，耳朵微微翕动，猛地闪身出现在柳婆婆的面前。 “婆婆，你刚才说了……你化身又死了对吧？” 朱爷摇着玉简，一脸揶揄的笑容：“这回我可没有听错了，婆婆，你也不想你死了化身的消息……被其他人知道吧？” 柳婆婆脸色一黑，低喝道：“你闭嘴！老身的化身多的是，死上一两具根本不是……不是……” “当务之急，还是确认影子究竟去了哪里。”叶叔从远处走了过来，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除此之外，小红姑娘、张大爷、李大姐几人都来了，神色格外凝重。 小红姑娘环顾四周，一字一句说到：“影子……第一次在小炎村外过夜，并且还活了下来。” “没想到临近世界重启，竟然还会发生这等异变！” …… 第20章 澜江有灵 昨夜王九一未归，着实急坏了小炎村的村民。 村民们尽管各怀心思，自诩站在更高处俯视，认为可掌控那个少年的命运，然而，这片天地自有其运行规则。 这场“游戏”的最终奖励由两部分组成。 一部分源于他们背后的阵营，对于每一位降临者，都会给出共同的奖赏。 而另一部分则源于这片天地本身，事实上，这一部分奖励才是重头戏！ “他一夜未归，倒计时却仍在继续，说明他躲过了黑夜的侵袭，现在应该还活在某处。” 叶叔摸着锃亮的脑门，一边磨刀，一边继续道：“这是从未有过的大事，诸位，你们理应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 一股空前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这小子……”平日里温柔甜美的小红姑娘，此刻却在咬着指甲，脸色阴沉，“明明都到最后几天了，就不能安安心心过完这辈子？” “现在天亮了，立即动身，要尽快找到他！” …… 沧州府废墟外，王九一扛着柳木舟，又回望了一眼沧州府的界碑。 它原本便很是残破了，而今一夜过去，竟又像是经历了漫长岁月洗礼，风化侵蚀，即便是以诸般珍料铸成，而今看去，竟像是一块摇摇欲坠的危石。 冥冥之中，这片世界的万事万物，都像是要走向终末，即将迎来一场终结。 清晨的空气非但不显清新，反倒带着几分血腥气味，王九一呼出一口浊气，竟感觉喉咙一阵火辣辣的，就连肺部也在隐隐作痛。 “界碑一夜腐朽，空气质量严重变差……一场轮回即将结束，不仅直接表现在血色太阳的倒计时上，也同样体现在方方面面么？” 空旷大地上，王九一再一次观想燧皇成道图，尽情地绽放力量，发足狂奔而去。 直至百息过后，燧皇图腾逐步消散，他才停下脚步，若有所思。 “我现在的移动速度，比前一天要快太多了，可惜要扛着柳木舟，还是远比不上澜江的浪……” 不知为何，有了昨日惊心动魄的经历后，他居然觉得凶名赫赫的澜江，似乎也不是那么凶险了。 他特别还想再来一次“澜江冲浪”！ 哗啦啦—— 一阵若有似无的浪涛声传来，王九一身形一僵，倏地呆立在了原地。 那浪涛声越来越清晰，转瞬间变得震耳欲聋，只见一条大江自虚无中涌来，浊浪滔天，顷刻蔓延至王九一的脚下！ “还真来了？！” 王九一不由得吃惊，他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即便是更早之前，他也只是怀疑澜江可能有灵。 结果…… 好像真的有！ “既然来都已经来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江上一道浪头打来，却不似从前般风疾浪劲，而是如同少女的臂弯，将王九一和柳木舟轻轻托起。 王九一稳稳地立在柳木舟上，越看越是惊奇，关于澜江的传说，他大多是从小炎村村民口中听闻的。 波涛汹涌、年年泛滥、葬送了不知多少性命、比九峰山野兽更凶残云云…… 现在想来，那些话中几分真几分假，那些传闻由谁编纂又由谁书写，或许又是一件值得商榷的事。 “九峰山、沧州府都见过了，那么接下来……” 王九一脑海中浮现出沧州府界碑上的那段文字。 此去九千里，人道盟，火纪宫！ 到目前为止一切谜团和诡异，其源头都可以追溯到火纪宫身上。 “火纪宫，究竟是何方圣土？” 迎着江上的风浪，王九一又扫了几眼太阳中的数字，暮气沉沉，直让他心中沉重万分，再也没了战胜柳婆婆的酣畅。 九千里路，太远了！ 即便有澜江载着他前行，想要跨越近万里的距离，可以料想，所耗时间定然会大于五日。 五日之后，世界重启，进入下一个轮回，届时，一切都晚了。 “想要破解这场轮回，解除五日倒计时危机，必须要去火纪宫一趟。” “可若是想要去火纪宫，所用时间必然大于五日。” 简直就是无解的死循环！ 冷静下来后，王九一眉头皱成了川字，心情格外沉重，这无疑是一个死局，一场摆脱不出去的轮回。 “不过，也未必完全没有希望，朱爷描述中九峰山地界无比广袤，动不动就是千里万里大山，而我先前经过九座山头抵达沧州府废墟时，顶天了也就上百里路。” “我在‘幻境’中看到的沧州府古城，面积同样达到了方圆上百里，而我见到的废墟的实际面积，可能还不到这个数字的十分之一。” “也就是说，这些数字并不真实，而只是某种虚指？” “真要这样那也太无语了，朱爷没素质扯谎倒也就罢了，沧州府的古人怎么也那么不讲究？重要的界碑也写个虚数，真不怕人走错路了么？” 少年盘膝坐在柳木舟上，看着苍凉龟裂的大地在视野中快速掠过，双目之中浮现出思索之色。 他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假如说…… 朱爷没有扯谎呢？ “那就说明这个世界的空间，其实是存在问题的，很可能是被‘压缩’过的。” 王九一眼神瞬间明亮起来：“那是不是也就意味着，火纪宫其实距离我并不远？” 倘若他的设想为真，说不定在今晚夜幕降临前，就可以一睹火纪宫的真容！ 不知过了多久，王九一腹中传来一阵咕噜声，他忍不住揉了揉肚子，脸色微变：“带出来的包子已经全吃完了，要是能再找到些食物就好了……” 哗啦！ 澜江毫无征兆地掀起一重浪头，一道阴影被江水打出江面，腥风阵阵，等着铜铃般的眼睛与王九一四目相对。 “……我超！什么鬼东西！？” 短暂的愣神过后，王九一瞬间毛骨悚然，当场一蹦三尺高，毫不犹豫地观想二十丈燧皇图腾。 被浪头打出江面的，分明是一只红灿灿的灯笼！ 只是那灯笼生着四肢，身上还有鱼鳞鱼鳍，占据了小半身子的嘴张开，露出一口尖锐的力压。 “嘤嘤嘤——” 灯笼怪鱼嘶叫，张口向王九一咬了下来。 …… 第21章 禁地名单，禁忌生命 片刻之后，王九一以掌化剑，施展燧皇平天剑，道道剑光璀璨，将灯笼怪鱼彻底击毙。 整体而言，灯笼怪鱼看起来诡异，但实力并不算太强。 如果是刚离开小炎村的王九一，倒是很有可能陷入苦战，而对于现在的他来说…… 不过是凭空多出一份大自然的馈赠罢了。 尽管卖相不怎么好，但灯笼怪鱼剖开之后，肉质倒是相当的新鲜，一定要形容的话那便是三个字—— 真能吃。 “我倒是可以观想出火焰来烤鱼，不过调料什么的就没有了……嘶！” 王九一将灯笼怪鱼肢解，一边清理鱼鳞，忽而想到了一个问题：“我说如果澜江能来载我，澜江就出现了，我又说希望找到食物，结果这条怪鱼就被拍出了江面……” 他眯起眼睛，精神之光汇聚向双瞳，细致观察翻涌的江面。 然而，什么异常也没有察觉。 “我这一路上太冷清了，要是再有个姑娘来陪我就好了。” 王九一冷不防开口说道。 然而…… 依旧什么也没有发生。 “大概真的是巧合罢，澜江上有鱼不奇怪，虽然这鱼长得磕碜了点，但毕竟能吃。” “可要是还有姑娘，那可真就是青天白日……呃，赤天血日活见鬼了。” 轰！！ 话音才刚落下，澜江上突然风起云涌，狂暴的浪涛将柳木舟抛起不知多高，王九一连忙死死抱住舟体，眼睁睁地看着还没来得及烤的“鱼片”，哗啦啦地掉落回了江中。 卷上天际的江水化作重重雨幕落下，又将王九一浇了个透心凉，却在此时，他陡然瞥见雨幕的背后，一个纤细窈窕的人影若隐若现，好似江中神女，身下似是一头方方正正的坐骑。 “不是吧，还真来？！” 王九一震惊了。 下一刻，雨幕纷纷扬扬落下，露出那道身影的真容，他表情当即僵住了，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 那所谓的坐骑分明是一口青铜棺椁，棺盖开启，一具缠着裹尸布的身影从棺中坐起，在水流的剧烈冲击下，宛如在对王九一摇着手。 这口青铜棺椁不知在江底埋葬了多久，而今被江水冲上半空，像是在回应着王九一的“召唤”。 “嘶……我还是好好修炼吧，那种事情……还是算了吧。” 又是一个个大浪打来，王九一连灌了几大口江水，才终于又一次稳住了身形。 良久，江上的风浪终于平息了下去，江水中的女子骸骨不知所踪，王九一心有余悸地爬上柳木舟，呸呸吐掉几口江水，不禁有种哭笑不得的心情。 “难怪叶叔和朱爷都说，澜江‘变脸’的速度，比女人翻脸的速度还快！” 轰—— 振聋发聩的浪潮声炸开，噗通一声，又是一条鲜红的灯笼怪鱼抛出水面，当头砸在王九一的脸上。 “燧皇平天剑——” 王九一当场一个巴掌就扇了过去。 …… “轮回迷雾”外。 小炎村众人各自分散开来，他们寻到了王九一的踪迹，一路来到了迷雾外，但是很显然，一行人并不打算继续合作下去。 说到底，即便同属七界，他们也各有各的阵营。 叶叔沉默片刻，突然祭出灵刀，纵身一跃，人刀合一，化作流光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他身后，小红姑娘目光闪动，一脸钦佩赞道：“不愧是大名鼎鼎的叶屠城，醉心刀道心无外物，借助十四年时光将重炼灵兵，将其打磨得如此纯粹，想来此地一切事毕后，他必能破入下一个境界。” “圣女殿下说笑了。” 朱爷笑呵呵地走了过来，望着叶叔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指道：“只是我实在有一事不解。” 小红姑娘微笑道：“你说。” 朱爷摇着手里玉简，道：“我早些年便听闻，圣女殿下早已渡过生死劫，成就陆地神仙，按说根本不需要来此红尘炼心，偏偏圣女殿下就是来了。” 小红姑娘顿时脸色沉了下来。 见此情形，朱爷心知不必再问，连忙拱手相送：“看样子圣女殿下不愿多说，那在下就不多嘴了，就此别过。” 他抛出手中玉简，那玉简化作一道神秘的门户，朱爷走入其中消失不见。 “呵呵，红尘炼心么……” 小红姑娘轻笑一声，目光一瞬间变得极为悠远，她的灵兵是一条红绫，随风轻舞，载着她消失在了半空中。 很快，张大爷、李大姐等人也各自离去，只剩下柳婆婆一个人在原地，手脚冰凉，茫然无措。 她最大的底牌，便是来到小炎村后炼就的三具化身，每一具皆达到了蕴灵境巅峰，承载了她的一部分原始神识。 倘若分散开来，则可各自行动，齐头并进。 她们还可以同时修行，同时变强，一旦三身合一，便相当于另一个完整的她，促使她破开桎梏，重铸更加强大的根基。 可是现在…… “毁了，一切都毁了……该死的，影子这一世究竟发生了什么异变，为何老身的三具化身，都因为追踪他而折损？” 别看现阶段众人各自行动，一旦到了最后关头，总还免不了要争斗上一场。 失去了三具化身，她十四年苦功化作乌有，再想与其他人争……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所以说有些事，你可能并不清楚。” 一声淡笑蓦地在背后响起，柳婆婆猛然回头，只见方才离去的朱爷，竟不知何时站在她背后。 他一手握着玉简，一手背负在身后，淡淡笑道：“此界在禁地名单中位列十七，而有些禁地在满足特定条件的情况下……会孕育出一些特殊的生灵。” 柳婆婆仿佛想到了什么传闻，当即脸色骤变：“是禁忌生命……咳咳咳！！” 她连连摇头，用力地咳嗽几声，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不过，她还有一事没有想通：“既然事关……咳，总而言之，既然如此事关重大，你又为何不找他们合作？反倒是要来找老身？” 朱爷似笑非笑地抛着玉简：“你猜？” 柳婆婆脸色更难看了。 当然是因为她最势弱，好控制，若是遇见意外，还能拿来挡枪替死，而不是被反过来当成替死鬼！ 朱爷一扬手，将那枚玉简抛到她面前，那玉简微微放光，在柳婆婆眼前平平展开。 “柳枯衣，烙印下你的真名吧。接下来，你将为我所用。” …… 随着澜江不断前行，吃饱喝足的王九一再度沉入修炼的状态，直到某一刻，他像是穿越了一重无形的屏障，进入一片崭新的天地中。 “我终于来到火纪宫了？” 少年在柳木舟上站起身来，兴奋地极目远眺，只是紧接着，他的脸色倏然大变。 但见前方是一片苍翠的山林，山间云气袅袅，似有仙人居住，而在林木之间之中，隐约可以看到一座小山村坐落。 那小山村是如此的熟悉，以至于王九一就算闭上眼睛，也能清晰的回忆起每一个细节。 “小炎村！” 王九一错愕失声：“我朝着火纪宫的方向走，结果居然回到小炎村了？” …… 第22章 天地往复，万象轮回 小炎村的地形，南面被澜江所拦截，其余三个方向则被大山环绕。 王九一离开时候的方向，大致还是一路向北，闯过了九峰山，又遇到了沧州府废墟。 而根据沧州府界碑上的信息，火纪宫……应该在沧州府古城的更北方。 偏偏现在他一路北上，按说应该离小炎村越来越远，离那神秘的火纪宫越来越近。 “可是现在，我竟又回到了小炎村？” 站在熟悉的小村村口，王九一满脸呆滞，神情恍惚。 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又将精神之光汇聚至双目，再三确认，这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真的是小炎村！ “不过，人呢？” 在确认了是小炎村后，王九一非但没有松口气，反倒提起了十二万分警惕。 在他身后，澜江已消失无踪，波涛声渐远，变得越来越遥远虚幻。 “感觉简直像是回了家一样啊。” 王九一咂了咂嘴，发出莫名的感慨。 小炎村，绝非善地。 目前看来，每一个村民都如柳婆婆那般，乃是来自外界的修仙者，他们各怀鬼胎，由于“影子”的缘故而聚集于此。 在拥有足够的实力前，王九一不打算重回小炎村。 偏偏…… 澜江把他送了回来！ “不会是我随口胡扯的一句，惹得澜江之灵生气了吧？” 现在返回小炎村，等同于自投罗网，羊入虎口！ 王九一没有上前，他用叶叔那学到的技巧，借助林木隐藏自身，谨小慎微地观察村里的情况。 很快，他眼中闪过一抹错愕：“人呢？”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再度跑路的准备。 可是此刻的小炎村，空空如也，明明还没有到夜晚，却要比夜晚更寂静无声。 “真的没有人？” 许久之后，王九一还是靠近过去，村中静悄悄一片，死寂得令人心颤。 柳婆婆、叶叔、朱爷、小红姑娘、张大爷、李大娘，那些他熟悉的身影不见了踪影。 他目光扫过四周，瞳孔微缩，一股显而易见的违和感浮上心头。 “不太对劲。”王九一低语，“这个小炎村有点问题……” 他又低头看向脚边：“这些也是……骨灰么？” 路面上覆盖着一层尘埃，不厚，灰蒙蒙的，有着明显的颗粒感，在他走过之后，勾勒出了少年的脚印。 王九一迈步上前，走进自己居住的小草屋，屋内是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格局，然而，他却猛地抽了一口气，陡然间陷入可怕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手在床边轻轻一抹，手心上同样是一层灰烬，就仿佛在某种怪异力量的作用下，灰烬弥漫覆盖了小炎村的每一个角落。 “确实是小炎村，也确实是我的家。” 王九一张口，吹去手掌上的尘埃。 此刻天色又一次临近夜晚，血色夕阳死气沉沉，可在尘埃间投射出的暮光，反倒映出几分斑斓的色彩。 尽管格局上几乎一模一样，可在细节上却有着诸多不同。 从残留下的生活痕迹来看，屋主人最喜欢坐在床边，而王九一更喜欢站在窗前。 屋主人睡觉的时候向左侧睡，王九一通常都是躺平了才会入眠。 除却如此种种外，屋主人的其他生活习惯，却又和王九一高度相似。 “但是，不是我知道的那个小炎村。” 王九一又一次推门走了出去。 这一回，他终于知道先前的违和感从何而来： 柳婆婆家门前小板凳留下的痕迹消失了；朱爷的书房变成了秀气的闺房；小红姑娘家里的居住痕迹，仿佛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天天在家里撸铁强身…… “同样的小炎村，不同的是住在里面的人。” 少年按捺下心头的悸动，隐隐间有所明悟。 他不知小炎村和火纪宫有何关联，可联想起此前路过的九峰山、沧州府皆是一片废墟的模样，除此之外的大地亦是一片焦黄废土…… 他又回想起水承志说过的话。 世界，在轮回。 答案呼之欲出—— “这很可能是上一次轮回时的小炎村，生活在这里的是王九一，但却不是我，而是上一个轮回中的那道影子。” “莫非每一次世界重启，并不只是清空此间的生灵，而是会再造出一片全新的空间，每一次轮回，都有一个全新的小炎村？” 王九一不免骇然。 这个世界轮回了多少次？就连人皮水承志都说不清了！ 那么究竟有多少个小炎村，如眼前这般堆积在时空的深处？ “要是我继续向北走，会不会再遇上迷雾，迷雾后还有另一片九峰山，另一座沧州府废墟？” 越是细思，王九一越是悚然。 他原以为在经历了沧州府废墟一行后，对于这个世界已有了起码的了解。 可现实却给了他恶狠狠的一击！ “水前辈说他融合了摧毁沧州府那一剑的部分道妙道韵，才能够在一场场轮回中保持自我，未如影子一般洗白白重新开始……” 王九一焦躁地来回踱着步，时而抬头望向北方，时而又扭头回望来的方向。 “可如果他所谓的保持自我，也只是一厢情愿的自认为……在另一座沧州府废墟上，依然有着一张人皮默默守望？” 他皱着眉头绕着整个村子走了几圈，与九峰山、沧州府时不同，小炎村似乎真的就是个普通小山村，除了居住此地的人特殊外，便再也找寻不出半点异常。 然而在这个充斥着怪异的世界，“普通”本就是最大的异常。 “小炎村，火纪宫……” 王九一低语。 澜江之灵带他来此，究竟是想让他看到什么？ 不知不觉中，又是一日的夜幕彻底降临。 黑暗如大幕拂过大地，笼罩了万物，他忽然间停下脚步，汇聚一切精神之光至双瞳处。 原本他只是本能地这么做，就如同加持肉身力量般加持双眼视力，可面对外界的黑暗，王九一福至心灵间，汇聚至双眼的精神之光，竟是以独特的轨迹流动起来，勾勒出充满玄奥的纹理。 眼中仙界道藏塔震动，又是一道星光飞出，顿时，燧皇图腾的双眸也亮了起来。 甚至于，这尊神圣的眉心所在，一道柳叶似的裂隙睁开，那赫然是一只竖瞳！ 王九一双瞳被海量纹理填满，他的眉心同样有第三只眼开启，神光烛照，洞彻外界的无边黑暗。 “这是……” 王九一吃惊。 …… 第23章 第三天眼 “这是……那道帷幕！” 王九一格外吃惊。 他曾两次看到过那片虚幻的帷幕，薄如轻纱，断开了生与死，隔断了一片虚幻的世界。 只是那两次他都是无意间所见，惊鸿一瞥即消失不见。 而这一次他福至心灵之下，主动汇聚精神之光，演绎道藏塔传授的《第三天眼》瞳术，头一回主动看到了那一片帷幕！ 那里有数不清的亭台楼阁，仙殿神宫，还有一道道身影进进出出，仙光绮丽，道韵万丈，赫然是一幅世外仙境的景象。 那些身影像是活生生的人，会哭会笑，会修行会交流，只不过，他们全都活在另一片时空中！ 此情此景，王九一见过两次。 而现在，他看得更清晰了。 那些人影穿着相仿的服饰，衣着颇有古意，显然是同属一方阵营。 突然，一阵古老悠扬的钟声传来，仿佛跨越了时空，回响在王九一的耳边，帷幕后的人们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接连向某个方向聚集而去。 在这一刻，王九一像是看到虚幻帷幕的深处，一片熊熊的火海燃烧。 火海中，一盏宝灯浮沉。 “火纪宫……这片帷幕背后是火纪宫？！” 王九一惊呼，眉心蓦地传来刺痛，第三天眼的纹理虚淡了，短短片刻而已，他的精神之光近乎耗尽！ 虚幻的帷幕动荡，渐渐消失不见。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不知过了多久，才从那异象带来的震撼中摆脱。 “第三天眼？以精神之光加持双目，炼成第三只仙瞳，修至高深处，可勘破迷惘，窥探诸世间的真相……是因为第三天眼的缘故，我才能主动看到帷幕后的世界。” 王九一龇着牙，揉按着发疼的眉心，眼神有些古怪：“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道藏塔的机制好像和我想得不太一样……” 说到底，他开启眼中仙界也不过数日而已，对其了解依然很是有限。 最近几日他连日奔波，收获极多，却没有什么功夫去整理。 待到眉心的酸痛有所减缓，王九一终于整理出一些大概来。 “道藏塔的机制，不是随着我的修为提升，奖励我对应的功法神通。” “而是在符合某些特定条件时，自动给出最原本、最完整的道法神通！” “理论上说，只要能够引得道藏塔共鸣，哪怕一门功法只剩下一句话，它也可以给我还原出来。” 这才是真正的“道藏”，海纳百川，无道不藏！ 而以目前的经验来看，可以判断的条件只有一条—— 对应的道法神通必须足够强、足够特殊。 太弱太次的道藏塔“看不上”，也就根本不会产生反应。 “大约是我以燧皇成道图的纹理，去活化双眼的举动，正好与《第三天眼》的部分道理相合，这才会激活了道藏塔的奖励。” 现阶段而言，任何道法神通王九一都是不嫌多的。 多上一样，便多上一种保命的手段！ “至于薪火殿，有点像是‘祖祠’‘先贤堂’之类的地方，唯有故去的先贤，功德足够，才能引发薪火殿的反应。” “就是到目前为止，有资格引动薪火殿的人物，全部都是火纪宫的人！” 王九一的脸色不免一阵古怪。 眼中仙界和火纪宫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也可能只是我初来乍到，目前为止能接触到的一切，全部都与火纪宫有关联，所以才会形成如此怪相。” “或许等我弄清这个世界的真相，接触到火纪宫以外的人与事时，眼中仙界就能够展现出更多秘密了。” 王九一沉下心来，一边恢复精神之光，一边继续演练第三天眼。 他冥冥中有种奇特的预感，倘若更好地掌握第三天眼，对他接下来的探索，必然能够起到极大的帮助。 毕竟，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迷雾，各种诡异与谜团数不胜数。 第三天眼，无疑是其绝对的克星。 “攻击有燧皇平天剑，瞳术有第三天眼，要是再来一种防御神通就好了，可惜要不得。” 王九一也只是随口感叹一声，随即又沉入了修行的状态。 他很享受这种只要坚持努力，就可以不断变强的美妙感受。 主要还是时间紧迫，血日倒计时越来越近，他必须竭尽所能强大自身，以应对任何可能到来的危机。 王九一并未注意到，随着他不断参悟第三天眼，各种奇异纹理在眼底浮现，灿若星辰，竟是引得眼中仙界微微颤动。 嗡—— 无形的道韵弥漫开来，蕴藏着莫名的悸动，一座新的建筑物随之开启。 其名曰—— 司天监！ 与道藏塔、薪火殿规规矩矩的外形不同，司天监形如一朵巨大的黑色仙莲，徐徐转动之间，五十莲瓣不断切开虚空，在其背后，隐约可见一片片不同的星空！ 它像是一半扎根于仙界，一半连接着未知的时空。 仙莲上古老的纹理在流淌，似金非金，似玉非玉，与那一片片星空相呼应，同时，亦与王九一的第三天眼呼应，令其在不知不觉中，眼中勾勒的纹理愈发明烂了。 某一刻，王九一心有所感，双眸中再度有纹理快速交织，于眉心处化作第三只仙瞳！ “第三天眼，开！” 小炎村，孤身一人的王九一蓦然睁眼，双目中电光激荡射出，贯穿时空，看穿一重重虚幻的帷幕！ 突然，他寒毛倒竖，几乎当场惊叫出声。 “谁？” 一道人形黑影立在他身后，无声无息，比鬼魅更鬼魅，比黑夜更幽深！ 王九一差点就是一道平天剑气削过去。 所幸在关键时刻，他强行按捺住暴起的冲动，第三天眼转动，观察到那道人影颇为虚幻，明明就立在身旁，看起来却仿佛隔着遥远时空。 尤其是那人影脊背佝偻，走路颤颤巍巍，王九一杀了对方三次，又怎么可能认不出？ “是柳婆婆！不过，他们不在这个小炎村，而是在另一个小炎村！” 话到一半王九一便反应过来，这一刻所见画面，并非发生在他的身边，恐怕是“另一个小炎村”的事。 他此刻所在的小炎村，乃是上一次世界重启后的遗迹，属于“过去时”，若是没有澜江之灵引领，恐怕根本来不了此处。 而柳婆婆等人所在，则是“现在时”的小炎村。 “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发现我失踪了，想去找我，但是又没有找到，只能在天黑前退回来了……” 除了柳婆婆的人影外，他也同样找到了属于叶叔、朱爷、小红姑娘等人的人影。 没有王九一在场，他们聚集在一起也没了顾忌，有好几人来回踱着步，时而停顿，时而做叹息状，仅仅是从其体态上，都能感受到那股焦躁与不安。 王九一维持第三天眼，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笑了。 乐。 …… 第24章 在下茶道人 “感觉有点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离家出走到对马路，却仿佛与整个世界为敌一样。” 尽管时局艰难，王九一还是忍不住失笑出声，只不过这一回，置身这片极其诡异的废土之上，一旦失手，可就不是逮回家吃竹笋炒肉那么简单了。 渐渐地，王九一收敛笑意。 第三天眼神奇地贯穿废土，让他哪怕置身于过去的小炎村，却也仍能看到现在的小炎村。 纵然只能看到一道道影子，可对于他来说……足够了！ 他清晰记得每一个人的身体细节乃至行为习惯，判断出每道人影的身份毫无压力。 而自从他逃离小炎村至今，始终都是在逃离追杀，疲于奔命，唯恐再度落入村民们的视线。 稍有差池，便只有死路一条。 唯有现在…… “换成我在看着你们了。” 盘膝而坐的少年幽幽低语，眼中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光，他像是在笑，又好似在叹息。 王九一也说不清楚，此时此刻的复杂情绪，有多少源于他自身，又有多少源于那个逝去的少年王九一。 他的幽叹如一缕青烟，飘飘渺渺，穿过了黑暗，跨过了废土，变得好似一声惊雷，在柳婆婆耳边突兀炸响。 “谁？！” “现世”小炎村。 柳婆婆没由来地悚然，浑身上下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她惊叫一声，修为爆发，惊弓之鸟般扫向四面八方。 方才那一瞬间，她竟是听到自己的耳边，有一声幽幽叹息响起！ “柳枯衣，你又怎么了？” 小红姑娘望了过来，俏脸含霜，冷冷道：“你应该明白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何事！倘若不是你惊动了影子，让他逃出小炎村，我等又何必在这最后关头离村？” 柳婆婆脸色发僵，想要说些什么，只是话到嘴边，面对众人望过来的眼神，她张了张嘴，将所有的话吞回了肚中。 损失了三具化身之后，她是七位降临者中最弱的一人，再也无法与其他人争锋。 并且“小红姑娘”展红绫也没有说错。 倘若不是她为了立功，偷偷潜伏出去，以至于折损了三具化身不说，还提前惊动了影子！ 如若不然，众人也不会陷入如此窘境。 “是……是老身……何方妖孽！！” 柳婆婆叹了口气，正欲道歉，突然瞥见不远处一道虚淡的人影，若隐若现，明明没有丝毫气息，却向她投来了视线。 她厉喝一声，再也顾不得许多，修为爆发，粗大的柳条悍然扫去，将那道黑影撕碎。 “柳枯衣，你发的什么疯？！” 小红姑娘面露怒容，不过随即她也变了脸色，红裙翩飞似利刃，一道道寒光乍现，斩向出现在他们身后的影子。 轰—— 那道影子全然没有反应便被淹没、吞噬、撕碎！ 叶叔抬手一抓，虚空握住一口灵刀，面色凝重：“是外面的鬼物潜进来了？” 朱爷也意外地扬了扬眉毛：“能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潜进来，即便实力一般，可也足以证明此次轮回的不凡，或许上面那些大人的担忧是对的……嗯？” 就在众人的眼皮底下，连渣都不剩的神秘人影，好似流沙倒流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 他依旧立在那里，冲着众人招手，时隐时现，像是在冲他们说着什么。 烟尘弥漫。 然而。 毫发无伤。 小红姑娘冷笑，双瞳之中纹理交织，化作七重阵纹，扫向那道神秘的影子。 “装神弄鬼！” 朱爷见状眼神微动，暗暗心惊，低语道：“人道盟的九重天仙瞳，相传修行至圆满境界，直追传说中的仙道天眼！看展圣女眼中的七重阵纹，她已将此瞳术修至七重……” 天眼，那是瞳术中的传说层次，连仙人也难以企及，近古以来有记载的修成者，也唯有那一个人而已。 而每一位降临者来到第十七号禁地，都会被洗去一身修为从头开始。 沦为凡人，身处末法，再走超凡路。 这也是他们称其为“红尘炼心”的缘由之一。 修为尚在人世三境的层面，就已将九重天仙瞳修行至第七重，那意味着一旦离开第十七号禁地，展圣女恢复修为，几乎注定能将仙瞳提升至圆满层面！ “恐怕要不了多久，我们再见她之时，都要尊称一声……展道主了。” 朱爷忍不住慨叹一声。 谁曾料到，下一刻，异变陡生。 唰—— 展圣女“小红姑娘”的九重天仙瞳扫去，七重仙光无比慑人，在场众人只觉心头发寒，像是一切秘密都被那双仙瞳洞彻。 只是下一瞬，所有人眼皮狂跳。 面对近乎勘破一切的瞳术，那道虚淡的人影不紧不慢地抬手，任由其落在自己身上。 又过了片刻，他才抬手轻轻一拍，七重仙光好似跨越了遥远的时空般，彻底耗尽所有能量，化作零星的光芒散开。 然后，那道怪异的影子终于开了口，断断续续，有模糊的精神波动传递而至。 “过去”小炎村。 王九一一脸怪异的收回手：“什么东西？算了……” 他就看到小红姑娘像是要动手，紧接着一团怪异的光芒飘了过来。 ——真的是飘。 那光芒像是有七层，飘啊飘的，比蜗牛爬也快不了多少，用尽了全部力量，好不容易落到王九一身上时，他轻轻抬手掸了掸，还没来得及弄清是什么，光芒便已径自破碎消散了。 “……这帮人是在整啥呢？” 咕哝归咕哝，王九一自然没有忘记正事。 还记得第一次杀死柳婆婆的化身时，她一度怀疑在王九一的背后，可能还站着一位神秘的降临者！ 他对降临者的来历了解甚少，却不妨碍他稍稍利用一番这份怀疑。 “诸位，好久不见。” 他咳嗽一声，催动眼中仙界南天门，微微改变气息，向“现世”的小炎村传出精神波动。 “你们或许还不认识这般面貌的我，不过不要紧，你们可以暂时称呼我在下为……茶道人。” “就在不久前，送了诸位一个小小的惊喜，不知诸位道友可还满意？” 话音落下的刹那，“现世”小炎村的众人，顿时陷入了一片骚乱！ …… 第25章 战! 小小的惊喜？ 最近这段时间，除了影子出了意外之外，他们还能有什么“惊喜”？ 更何况，那简直就是莫大的惊吓！ “影子身上的异变，是这家伙搞的鬼？” 众人眼神骤变，颇有些不敢置信：“除了我们之外，还有第八位降临者？” 尤其是柳婆婆更是面孔抽搐，她在一瞬间，联想到了许多事。 影子的出逃，化身的死亡…… 恐怕都和眼前自称“茶道人”的家伙脱不开干系！ “哼，不认识这般面貌的你？” 小红姑娘噗嗤笑出声来，讥讽道：“鬼鬼祟祟的家伙！莫非你是想用这种拙劣的手段，好让我们互相猜忌，互相怀疑么？” 一行人的神色接连变幻。 但见神秘影子像是笑了，又仿佛带着嘲弄与不屑，依然背负着双手，显然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而事实上—— “过去”小炎村遗迹，王九一蹙着眉头，看着忽闪忽闪的一道道阴影，眉头都快要皱成了川字。 两个小炎村的“信号”似乎不怎么好，小红姑娘的回答落在他耳中，就是一连串无意义的疯嚣噪音，根本没有半点有用的信息。 没办法，他只能背揣着双手，故作镇定的姿态，继续尝试套取有用的情报。 “诸位道友，你们先别急。” 虽然实际上我也很急。 一边炼化仙光维持第三天眼，王九一一边平平淡淡说道：“我知道你们很急，不过，目前而言急也没用，毕竟，影子其实一直在小炎村，只是你们找不到罢了。” 众人的脸色再度变变幻，特别是柳婆婆的面孔，一道道深深的皱纹几乎挤到了一起。 神秘人说的每一句话，都称得上是意有所指。 影子一直在小炎村？ 对方说的究竟是那个少年，又或者是他自己？毕竟对方现在的形象，看起来也像是一道影子！ 可要是对方说的是他自己的话…… 柳婆婆惊悚的低喃着：“如果茶道人就在我们中间……” 所有人互相对视几眼，面庞上依旧挂着笑容，可是在暗地里，即便是展圣女小红姑娘，也同样暗暗提起十二分警惕。 简简单单一句话而已，即令脆弱的联盟近乎破碎，气氛凝重到让人窒息。 朱爷一拍手心里的玉简，突然上前一步，笑道：“茶道友，你其实并非表面上那般运筹帷幄，大局在掌，毕竟你现在……可是选择了主动现身。” 他平日里总是玩世不恭，关键时刻，一番话语却有着神奇的魔力，轻易将那股肃杀消弭于无形。 主动现身，意味着神秘人没有把握继续待在幕后，必须将自己暴露到台前来！ “更何况……” 朱爷继续乐呵呵笑道：“我去过‘另一个’小炎村。” 众人倏然惊醒。 王九一同样眼皮乱跳，朱爷居然来过“过去”的小炎村？ 那岂不是意味着他现在的举动，对于朱爷来说，简直和光天化日裸奔没甚区别？ 王九一登时冷汗直冒，后颈起了一层细腻的疙瘩，精神之光阵阵动荡，险些就要维持不住第三天眼。 “不对……我在试探他们，他们也在试探我！更何况就算他们知道另一个小炎村，现在也不可能过得来！” 思及至此，王九一干脆把心一横，扬起手招了招，语气愈发张扬挑衅道：“那道友为何不试试亲自过来呢？” 朱爷脸色微沉，豁然扬手，玉简飞出在半空分化成八道，交织成一幅流光溢彩的八卦图，在黑夜里显得分外璀璨夺目。 那八卦图转动，像是能洞穿黑暗的时空，在王九一的面前，竟也有一幅模糊的八卦图浮现。 “诸位道友，还不出手？”朱爷暴喝。 也就是同一时间，柳婆婆枝条飞舞化作牢笼，穿过八卦图，竭尽全力擒拿王九一。 小红姑娘衣袂翻飞，红裙飘飘之间，九重天仙瞳纹理交织，洞彻幽冥，如要撕裂永恒的黑暗，映照出王九一的一切破绽。 不仅如此，张大爷、李大姐也各自动了，他们各自祭出灵兵，一口九丈大的铜钟震动，更有一座八丈雷池横空，穿过朱爷的八卦图，杀向另一头的王九一。 “姓朱的空间之道……” 叶叔不由眯了眯眼睛，他深吸一口气，灵刀出鞘，一刀刀光如匹练杀来！ 王九一登时肌肤紧绷，感受到强烈无比的压力。 原本两个小炎村看似重叠，实则无比遥远，小红姑娘施展的瞳术经过重重削弱落在他身上，威能还没有放个仙气来的大！ 而朱爷的八卦图，赫然缩短了两个小炎村的距离，尽管仍有削弱，可威力比起之前，已然称得上是天翻地覆！ “来得好！” 王九一目中露出精芒，满头乌发飞舞，空前的压力之下，他分明感受到精神领域亦在雀跃，翻腾起惊涛骇浪的光！ 逃亡了这么久，又接连斩杀柳婆婆的化身，他确实很想知道，自身和小炎村的村民之间，究竟还有多大的差距。 倘若是生死逃亡中，他不会拿性命做赌注。 而此时此刻…… 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第三天眼！” 又一道薪火殿仙光燃烧，加持王九一的力量，他体内超凡因子沸腾，神秘玄奥的纹理绽放光华，于眉心交织出柳叶似的第三眼。 天眼对仙瞳！ 轰嗡—— 九重天仙瞳的七重阵纹当即冰消雪融，再难发挥作用，然其他人的神通犹在袭来，那铜钟如丧钟般震响，钟声直达精神领域，化作浓烈如墨的死亡色泽蔓延。 南天门放光。 凌厉霸道的仙道道韵一扫，那黑色死亡之力瞬间被清扫一空。 铜钟悲鸣一声，被道韵砸开一角，灵光暗淡，落回了八卦图中。 王九一又挥动叶叔打造的匕首，二十丈燧皇图腾显圣，一尊龙首人身的神圣咆哮，斩断一根又一根柳条。 那少年身躯剧震，虎口开裂，鲜血滋滋狂飙，被震得连连后退。 “还没完！燧皇平天剑——” 尽管口中血腥气弥漫，王九一双目却明亮无比，他以掌化剑，平平向前斩出，催动最为璀璨的平天剑意！ 横扫群雄，剑平天下！ 此乃—— 燧皇平天剑！ 嘶啦—— 雷池在剑光中一分为二，烟消云散，只是王九一亦在雷霆中皮开肉绽，血肉纷飞！ 至此，他终于力竭。 想要提起下一次反击，至少需要数个呼吸的工夫回转，然而，前方仍有两道神通袭来。 一道刀光如匹练，那是叶叔的灵刀，寒光凛冽，能够冻毙人的灵魂。 另一道神通极为古怪，那是一团灰蒙蒙的雾气，无声无息，却潜藏着莫大的恐怖，侵入王九一的血肉！ …… 第26章 窃，不算偷 刀光临头，灰雾夺命。 这一刻。 王九一感受到了死亡的危机。 凭心而言，他至今还是观想境界，哪怕经过了重重黑暗时空的削弱，可力敌数位高手的神通合击，已然是奇迹般的成就！ 然而，敌人不会因此手软。 “可惜了，婆婆，再借你的尸体一用！” 王九一咬牙，一块块肌肉隆起，青筋迸开，他奋力背过身来，露出身后背着的柳木舟。 咔嚓—— 刀光落下，柳木舟轰然断裂。 王九一不住地咳血，身躯跌跌撞撞地向前摔去，至此，还有最后一片朦胧的灰雾，依然好似附骨之疽追至。 突然，被他收起的水承志人皮毫无征兆飘起，像是一尊威风凛凛的战神，又仿佛是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陡然迎向了最后的那道灰雾！ 嘶—— 一种诡异而嘈杂的噪音轰鸣炸开，良久才渐渐地平息。 那人皮又轻飘飘地落下，伏在王九一的后背上，悄无声息，像是默默守护着他的安危。 “水前辈你……不对！” 堪堪缓过一口气的王九一不由动容，随即又反应过来：“水前辈的执念应该已经消散了，那灰雾能引起他的人皮反击……是了，那股毁灭的气息，恐怕和摧毁沧州府的一剑有关！” 毁灭沧州府的幕后黑手，就隐藏在小炎村的众人中？ 又或者小炎村的某一位村民，与幕后黑手存在着某种关联？ 王九一目光闪烁，脑海中浮现出众位村民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栩栩如生。 那个人……会是谁？ “咳咳……” 王九一终于回过一口气来，仅剩的两道仙光又化开一道，化作涓涓暖流，快速修复他所受的伤势。 他看向八卦图，含笑道：“诸位，你们玩得不错，还要继续么？” 战术上，自然得重视敌人。 但是在战略上，必须要给予十二分的藐视！ ——简而言之，反正都注定要为敌了，多嘲讽几句又不要钱。 “这家伙……绝对不是影子！” “现在”小炎村，小红姑娘眼角跳了跳，神色无比凝重，一字一句说道：“即便经过了层层削弱，威力十不存一，我等七人联手一击的威能，也不是影子所能挡下的。” 数日之前，那少年还只是个凡人罢了，精神领域昏暗无光，没有半点神通。 关于这一点，其实每一个村民都亲自确认过。 王九一每次回村时受到的热烈“关心”，本质上便是他们在检查少年的身躯，检查他的每一寸血肉筋骨，确认他是否真的寻到了仙缘，踏上了修仙之路。 而即便王九一真的寻到了…… 短短数日而已，纵然是那人真的复苏了，身处这片末法时代的禁地，也绝无可能快速成长到与他们抗衡的地步。 任你天赋惊人，又如何敌得过他们十四年苦修？ 何况能够降临此界的每个人都不是弱者！ 自始至终，少年王九一的一举一动、修为上的一星半点变化，都处在他们的掌控中。 直到……数日之前。 “难道……” 有了小红姑娘开口，众人愈发震惊了。 很显然，对方是与他们同层次的高手！ 可是这次七界的降临者一共便只有七位，现如今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第八位？ “确实不是影子。” 叶叔沉默许久，开口叹道：“这茶道人好生厉害，竟能挡下我等联手的一击。” 除却小红姑娘外，叶叔算是众人中最有威信的一个，有他这般开口，算是彻底为此事定了性。 在小炎村七人之外，又出现了第八位降临者——茶道人！ 茶道人身份来历成迷，其目的亦是未知，从现有的情报来看，对方实力绝不逊于他们，却偏偏对那影子颇有偏爱，屡屡坏了众人的好事。 “会是当年的那些余孽么？”小红姑娘微微眯起眼睛，仿佛是想到了什么。 她又一次催动九重天仙瞳，意图洞穿黑暗，窥破那道人影的真正身份。 却在此时，朱爷突然怪叫一声：“哎呀，此人好生厉害，竟震碎了我的八卦图，我撑不住了——” 哗啦—— 贯穿两个小炎村的八卦图倏然破碎。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茶道人”的身影随之化作黑沙随风消散。 “姓朱的！” 小红姑娘目光陡然凌厉起来，她猛然转身，红色绫罗腾起，缠向笑嘻嘻的朱爷：“这种时候玩这种小把戏，你是想死是么？” 朱爷顿时露出委屈之色：“展圣女，您这是哪里的话？在下修为浅薄，能维持八卦图完成一次合击已殊为不易，又经历了方才神通的冲击，怎么可能一直坚持下去？” 他说得满脸幽怨，喋喋不休，仿佛是一个长舌怨妇，听得小红姑娘直皱眉头。 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默默地远离了朱爷一步。 不过，小红姑娘也知道朱爷没有说错。 七位降临者的修为在伯仲间，朱爷能以区区道胎境修为施展出八卦图，横贯黑暗，找寻到那茶道人的方位，展现出的是令人侧目的神通造诣！ “哼，此事便暂时揭过了。” 最终，小红姑娘还是按捺了下来，没有继续追究，她恢复平静拂袖而去：“你等且做好准备，昨日我已将十七号禁地的异常汇报上去，不出意外的话，待到天明时分，上面便会有进一步的指示下来了。” 在她离去后，朱爷的脸色沉下。 柳婆婆暗暗瞥了他一眼，没敢多说。 “呵呵，上面有大人物在关注这里么？果然我的预测是正确的……” 朱爷突然笑了，他收回玉简，同样转身离去：“柳枯衣，我们走。” 柳婆婆连忙跟上，心中茫然：“我们走？现在还是夜晚，我们能走去哪里？” …… “过去”小炎村。 第三天眼神通中断，王九一无比紧张，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先前短兵相接的一幕。 柳木牢笼、九重天仙瞳、八卦图、铜钟、雷池、灵刀、神秘灰雾等等…… 他这个人没有什么明显的专长，就是记性还算不错，比一般人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 哪怕无法领悟其中道妙，但是在惊鸿一瞥间，只是记下呈现出的部分神通纹理，以王九一的记忆力还是做得到的。 “更何况，也未必需要全部的神通纹理。” 王九一面露兴奋之色，从刚才那一刻起，他就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此时此刻，正是到了验证的时候。 他呼出一口气来，调动所剩无多的精神之光，观想勾勒柳木牢笼的神通纹理。 然而，眼中仙界静悄悄一片，没有任何反应。 “下一个！” 王九一龇了龇牙，随即模仿起九重天仙瞳的纹理，也就在此时，道藏塔猛然震动，一道星光从中飞出！ “原来如此，这这是一门瞳术，名为九重天仙瞳，可攻可守，可以直接摧毁人的精神领域！” 王九一眸子瞬间一亮。 …… 第27章 蕴灵藏道 在判断出道藏塔的真正运作机制时，王九一便已有了这个念头。 同小炎村众人的碰撞，既是对现如今实力的考验，同时，也是对于这个大胆念头的验证。 “我的猜测果然是正确的！” “在我观想演练某些足够高等的神通时，道藏塔便会自动给出最原本、最完整的道法神通！” “理论上说，只要能够入得了道藏塔‘法眼’，哪怕一门功法只剩下一句话，它也可以给我还原出来。” 这才是真正的道藏。 海纳百川，无道不藏！ “果然，小红姑娘的神通要比柳婆婆厉害不少，九重天仙瞳？听起来就很霸气的样子。” “接下来是朱爷的八卦图……嗯，它的本名叫做《红尘千千结》，而且是一门防御类的神通？” “叶叔的灵刀没有反应，那口铜钟貌似也不行，咦，雷池的神通也显现出来了……” “还有最后的灰雾。” 只是任由王九一慎重以待，道藏塔仍旧没有反应，他不由得暗暗皱眉，心中升起一丝怪异：“灰雾疑似与摧毁沧州府的摧城一剑有关，竟也不能引得道藏塔共鸣？” 究竟是灰雾本身等级不够，无法入得道藏塔的“法眼”，又还是那一团灰雾根本不是真容，因此他记忆下的道韵纹理，也根本无法还原出其本来面貌？ “不过，就算没有引动道藏塔共鸣，也未必是神通不行，也可能是和那团灰雾一样，其真正威能被刻意隐藏了。” “无论如何，虽然柳婆婆的尸体碎了，但这一战的收获还是不亏的。” 功法、神通……王九一都缺！ 在整理收获的过程中，他的伤势也好了个七七八八，只是如此一来，得自薪火殿的仙光便只剩下了最后一道。 “也不知道哪里还有坟给我挖……哦，给我祭拜祭拜一番试试！” 薪火殿仙光，可疗伤，可修行，简直比任何灵丹妙药都好用。 可惜就是数量太少了些。 “咦，什么时候……” 此时王九一才终于注意到，在他未曾注意到的时候，眼中仙界有第三座建筑开启了。 那座建筑极为庞大，形似一座黑铁铸就的仙莲，五十莲瓣徐徐转动，切开虚空，映照出一片片不同的星空。 群星璀璨，轨迹交织成画。 王九一不禁看得愣住了。 “这个世界上……居然能看到如此星空？” 他还当每晚所见的死寂黑暗，便是这个世界夜晚永恒的主旋律！ 王九一突然回想起来，他其实见过类似的星空。 燧皇成道图！ 当初他第一次踏入道藏塔时，便曾看到过燧皇屹立于浩瀚星海中，回望身后红尘，斑斓万象，最终毅然飞仙而去的画面。 那时的星海，同样璀璨，同样夺目。 “看样子，我努力修行的理由又多了一个啊。” 王九一忍不住笑出声来：“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遥望那真正的星空！” 他大步走向第三座建筑，登时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一片片星河围绕那朵黑铁仙莲转动，交织出辉煌的轨迹，或为龙凤，或为仙琴，或为碑石…… “司天监……” 王九一低语，不自觉呆立在原地。 二十丈燧皇图腾兀自浮现，图腾手握仙剑，眉心一道柳叶状的竖瞳，他周身萦绕着熊熊火海，仿佛永不熄灭的烈焰。 只是在这一瞬，那片火海在震动，在蜕变，变得更加晶莹璀璨，远远看去，每一朵小小的火焰，都像是一小片星空！ “司天司天……司的是天象，更是天地大道。” “蕴灵蕴灵，为大道图腾蕴生灵性，这灵性又是从何而来？” “观想境，从本质上说只是一种模仿，模仿其形，烙印大道的纹理，从而壮大自身。” “而所谓的灵性，自然是要更进一步，从模仿之中，领悟出一丝真正的道理。” 寂静无声的小炎村中。 那少年阖上眼帘，眼底下却有神光氤氲，好似在发生着猛烈的蜕变。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睁开双眸。 无声无息，没有任何惊人的波动，他脑后浮现出一尊燧皇图腾。 燧皇图腾，乃是燧皇的面孔，龙首人身，其身躯便近似“道”的存在！ 可在下一刻。 燧皇图腾豁然变化，自龙首变作了人首，面孔亦是变幻，化作了王九一的面貌！ “这就蕴灵境了？” 王九一微笑，胸中有种莫名的欢欣：“感觉上……好像也不是很难的样子嘛。” 严格来说，他甚至没有经历“观想境圆满”的阶段，便直接悟道，跨越至蕴灵境的初期！ “原来境界还是可以跳着来的？说起来，这下大道图腾不会打着打着就消散了，只需将神通融入大道图腾，则神通自成，每次酝酿神通无需再从零观想……” 燧皇图腾，仍旧是燧皇图腾。 只不过，那是只属于王九一的燧皇图腾，蕴藏着他的灵感，他的道路，哪怕再有其他人修行燧皇图腾，也难以演化出同样的图腾来！ “这新开启的建筑好特么……” 王九一不知自己做了多么惊人的事，他只是看向监天司，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来两个字：“牛逼。” 只是远眺黑铁仙莲而已，就令他受如此触动，直接跨入蕴灵之境，可想而知，那朵黑铁仙莲有多么神奇！ 不过当王九一试着靠近时，却发现无论他如何前进，与司天监的距离始终都是那么遥远，就像是隔着五十个世界一般，即便他催动蜕变后的燧皇图腾，也无法令这段距离缩短分毫！ “天道威严、不可测、不可量！” 王九一心头一震，暂时放弃继续进发的念头：“以我目前的道行，怕是根本无法真正靠近。” 好在他也没有灰心丧气。 毕竟这一回，他还偷……哦，一不小心捡到了三门新神通！ “时间还有，继续练！” 王九一迅速沉下心思。 黎明，在不知不觉中来临。 当血色的光芒洒遍大地，距离世界重启，已然只剩下了四日时光。 修行中的王九一，突然察觉到一丝神秘的波动。 他再度睁开眼，看向那一丝波动的来源。 “是北方……” 王九一骤然眯起眼眸：“对于这个‘过去’小炎村来说，我是从南方的澜江上过来的，那么我继续往北方去的话……会不会又遇到另外一片九峰山脉？” 同一时间。 “现世”小炎村，小红姑娘翩翩起舞，白皙的双腿交错，裙裾偏偏，其他村民则屏住了呼吸，不敢有丝毫轻慢。 不知不觉中，血色的天空像是染上了一抹昏黄，更有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 “不对……那不是雪！” 朱爷瞳孔一缩，失声道：“飘下来的全都是纸钱！展圣女究竟在联系谁？！” 其余众人亦是悚然。 漫天纸钱飘洒坠落，在血色与昏黄的光芒交映下，显得无比慑人夺魄。 而小红姑娘显然早有准备，她接住一张落下的纸钱，那纸钱腾的燃烧起来，不多时，便化作灰烬纷纷扬扬落下。 “上面说。” 红裙少女转过身来，面无表情道：“会有一位使者降临此界。” …… 第28章 禁忌名单留其名 “还会有使者降临？” 小红姑娘话一出口，众人纷纷一愣，旋即李大娘错愕道：“等等，那个茶道人会不会就是……” 所有人面面相觑，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太巧了！ 刚刚冒出来一个来历成谜的茶道人，结果另一头他们就接到消息说，上面派出了一位使者降临？ “该不会……真的是他吧？” 柳婆婆嘴角抽了抽，老脸扭曲，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终也没能骂出口来。 她只是很想问一句—— 为什么是老身？！ 在她看来，现在显然一切真相大白了，影子之所以屡屡超出掌控，以至于她折损三具化身，十有八九是那神秘使者在背后操控！ 使者对影子感兴趣理所应当，可是—— “该死。” 柳婆婆吞了一口唾沫，脸色阴沉如水。 事实上不止是她。 在场其他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使者在这种时候降临，大刀阔斧干扰影子的人生，是打算来摘我们的果子么？” 为期十四年的红尘炼心即将结束。 突然冒出来一个使者，若是说对方也是来红尘炼心的，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信的。 “你们看本姑娘做什么？” 小红姑娘沉着面孔，神色也不怎么好看。 不过，在感受到众人探究的视线后，她还是冷笑一声，嗤道：“既然有使者降临，那便做好迎接使者的准备，莫要怠慢了使者！” 众人纷纷散去。 柳婆婆终究没能忍住，快步凑到朱爷身旁，压低声音道：“使者……会是那茶道人吗？” 朱爷转过头来睨着她，摇头道：“是与不是，真的很重要么？柳枯衣，看样子你的理解还是不够透彻啊。” 柳婆婆一愣：“可是，就算那人什么都不做，最后的那一缕玄黄气……” 朱爷继续摇摇头：“玄黄气，很重要么？” 柳婆婆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玄黄气还不重要？无论是拿来修行还是炼宝，那都是一等一的绝世珍稀，并且，还有一些老家伙认为，玄黄气可以替他们延寿……” “所以说，玄黄气很重要么？” 朱爷停下脚步，敲了敲手中玉简，又把话重复了一遍：“柳枯衣你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火纪宫废土，禁忌名单之十七。” “那影子的身份是什么？” “他是这方世界念念不忘的回响……不对！！你的意思是说，祂这一世要成熟了？！” 柳婆婆终于反应过来，其实早先朱爷就不止一次暗示过，她当时也有所猜测，只是终究没有放到心上。 毕竟一直以来，那个猜测始终存在，却从来不见其成真。 现在听朱爷的意思那分明是…… “禁忌名单留其名，倘若祂真的成熟的话，差不多也就在最近几次轮回了。” 朱爷摇了摇玉简说道，语气充满了感慨：“禁忌之地孕育的禁忌生命，那才是最大的‘奖励’啊……” 说着说着，他笑容倏然收敛，神色肃然，一字一顿道：“走吧，无论是与不是，我都为影子准备了一份大礼，现在，是时候把这份礼物送到他手里了。” …… “过去”小炎村。 天明时分，晨光昏红。 随着倒计时越发临近，自有一股压抑气氛弥漫在天地万物间。 在临近动身之前，王九一没忘记搜集起柳婆婆的尸身碎片，将较大的几块削成了柳木刀背在身后。 他这个人一向是很节俭的。 “该去看看了。” 王九一走向村口。 假若在这个小炎村的北方，也同样存在着九座山头，乃至于另一片沧州府废墟，那他或许可以藉此机会，从薪火殿得到更多仙光补充。 而若是没有，那么，其中或许可找到破解轮回，挣脱此身宿命的秘密！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王九一毅然上路。 不久之后，小炎村外迷雾渐起，少年只身踏足其中，依旧是那股熟悉的眩晕感，不过这一回，他没有如从前般迷失其中。 “看样子，迷雾最多也就影响观想境的修仙者，普通人无法抗衡，但蕴灵境基本上就不受影响了。” “不过，迷雾应该也不是那么简单，它好像还能在一定程度上隔绝感知，否则的话，婆婆早该知道杀她化身的人是我了，而不是一次次地跑来送菜……” 王九一若有所思，眉心第三天眼开启，烛照四方，顿时，迷雾中所见景象彻底变了模样。 纷纷扬扬如雪，颗粒粗糙，泛着惨白的色泽，还有些许焚烧后的焦痕，就像是某种生物焚烧后的骨灰。 强忍住胸中的恶心，王九一继续催动第三天眼，观察骨灰迷雾的起源。 既然山间的迷雾，每一次都是出现又消散，那么理论上，迷雾必然存在一个源头。 “咦……和刚才一闪而逝的神秘波动，好像是从同一个方向传来的！” 王九一眨了眨眼睛，面露讶然：“等等……” 他陡然意识到一直以来忽略了什么。 从小炎村村口离开后，一直到抵达九峰山脚下，这段大雾弥漫的山路，其实并不属于九峰山！ 它和九峰山、沧州府一样，自有其独立存在的意义。 “不过，既然发现了那就好办了。” 循着迷雾流淌的轨迹，王九一手持寒铁匕首，谨慎无比地前进，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他没有遭遇槐树精怪的袭击。 一路上，诸多槐树皆都断去，生机尽丧，同时，到处都可看到坑坑洼洼的痕迹，那显然是神通的残留，此地曾爆发过一场战斗！ “莫非是上一次轮回中的我，他也在这里发现了什么？” 王九一眼神闪动，那些战斗痕迹越来越淡，最后蔓延至一处山洞口，便彻底消失不见。 更令他心生警惕的是，按照他原先计算的距离和方位，这个山洞所在的位置，按理说，已经来到了九峰山的山脚下！ 但这里却不是九峰山。 “果然，这个世界的空间有大问题，多半被‘压缩折叠’过，常规感知上的距离，并不是真正的空间距离！” 王九一甚至怀疑，如果他没有开启第三天眼，都不可能来到此地！ “又来了！” 突然他眼神微动，就在前方幽深的洞窟中，又有一丝神秘的波动传来，像是在召唤着他的到来！ …… 第29章 古怪洞穴，白衣少年 踏入山洞的一刹，王九一心神剧震，他的嘴微微张大，不由自主面露惊容。 他的视野像是出现了分岔。 眼前的景象，一半昏黄褪色，一半血色浸染，而他就走在两种颜色的分界线上，入眼所见，有如两片时空在身侧向后退去。 洞中很是安静，静谧幽深，唯有少年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洞中回响，久久不绝。 踢嗒…… 踢嗒…… 王九一走着走着，突然眼角猛跳：“什么时候……！！” 山洞中明明很是昏暗，他脚下却有一道影子蔓延出来，投射在扇岩壁上，不仅左侧的山壁上有影子，右侧的山壁上也同样有一道影子。 其中一道影子扬起手，另一道则刚刚把手放下。 “这是什么鬼地方！！” 王九一全力催动第三天眼，望向那两道影子，然而这一次，第三天眼竟未看出半点异常来。 就仿佛…… 那只是王九一的两道影子，普普通通，没有任何出奇之处。 然而，那两道影子也发现了王九一，好似看到了可怕的魔怪般，竟是接连向后退了一步。 王九一：“？” 你们俩后退一步的动作是认真的么？ 到底谁才是诡异啊！ 王九一又试着向前走去，没过多久，他眼皮一条，倒映在山壁上的影子，居然又多出了一条来！ 再往前走去，影子的数量便越多。 倘若有人从第三方视角看去，白衣少年长出了无数阴影触手，在幽深的甬道之中不断乱舞。 “这些影子越来越多了，到底是什么东西，第三天眼也看不出异常……” 王九一眼皮乱跳，按捺下心底的不安：“快到了，那股神秘波动已经很近了，嗯？” 也就是在此时，他眼中的景象再度变化。 昏黄与血红的两种视野中，那些影子突然开始倒下，一茬一茬的韭菜般，顷刻间便倒下去了一大片！ 每一道影子倒下，王九一的耳边，都会响起一声幽幽的叹息。 “到了！” 王九一终于来到洞穴最深处时，几乎所有的影子都倒下了，只有寥寥几道尚在，它们同样很是“慎重”，“伴随”着王九一前行，逼近洞穴最深处的那道门户。 此时此刻他走过的距离，已远远超过那片迷雾的范围，深入黑暗与未知！ 呜呜呜…… 恍惚间，一阵幽咽的哭声响起，无比哀婉，充满了无尽的忧伤与不舍，一声高，一声低，回荡在王九一的耳畔。 “远行的……不曾归来……” “逝去的……再未重现……” 那幽咽声似在哭泣，在低吟，王九一却是当即寒毛倒竖，头皮发炸，此前在沧州府废墟上时，他也听闻过同样的幽咽！ 不同的场合，同样的呓语。 是否有无名的幽灵徘徊在这片大地的上空，默默地注视着一场场轮回？ 王九一不敢怠慢，因为他看到通道尽头的门户已自动开启，而整条通道好似变成了蠕动的血肉，一只只眼睛在肉壁上睁开，各种光束激射，向他横扫了过来。 “红尘千千结！” 王九一毫不犹豫催动刚掌握的神通，一幅巴掌大的八卦图浮现，来自四面八方的“眼光”奇异的偏转，没能锁定王九一，扫得四面八方血肉横飞！ 偷……学自朱爷的神通“红尘千千结”，本是一门以空间大道为载体的神通，所有怪眼射出的光束落在八卦图上，就像是落入了一重重异常空间，因此才会发生不自然的偏转。 当然，哪怕王九一已踏入蕴灵境，修为大增，红尘千千结也难以持久。 扛过了第一波扫荡后，八卦图便已遍布裂纹，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足够了！” 王九一胸腔高高鼓起，旋即一声怒吼，奔腾的雷霆登时在半空炸开，扫平一片怪眼光束，那是来自李大娘的雷池神通，他掌握得更少，只能以这般手段辅助，部分施展出来。 终于，他纵身跃入那道门户，怪眼射来的光束在门外一阵扫荡，血肉嗤嗤乱飞，并未继续侵入进来。 王九一松了口气，他张目望去，旋即一阵头皮发麻。 棺材！ 有的大，有的小，有的以石材制成，有的像是金铁，密密麻麻不知有多少，充塞了他的全部视野！ “又是这些东西……整个世界都和坟、墓、棺材脱不开关系了是吧……” 王九一警惕地喃喃着，突然侧目看到不远处的一口棺材前，插着一块木牌，木牌还未完全腐朽，上面的字迹勉强可以辨认出来。 王九一之墓。 他呼吸瞬间凝滞。 不仅是这一口棺材，其余的每一口棺材前都竖着一块木牌，那些还未完全腐朽的木牌上，同样依稀可辨认出文字来—— 王九一之墓。 “这……” 尽管此间无比寂静，王九一耳边仍有晴天霹雳炸响，震得他浑浑噩噩，两眼一阵发直。 数不清的王九一之墓！ “究竟是谁那么恶趣味，给我造了那么多的棺材……” 某一刻，失神的王九一反应过来：“不对！这些棺材里埋的也许是王九一，但未必是我！” 他没有多言，振奋精神继续前进，前路倒是不难寻找，越是向前，腐朽的棺材就越多，到后来还有许多埋进了土里，坑洼斑驳，只有小半截露在外面，不知经历了多少次轮回洗礼。 许久之后，前方的路终于有了尽头。 “这是……小炎村？！不，不是小炎村，只是一间茅屋而已，但和我的住处一模一样！” 那是一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茅屋，一个白衣少年坐在屋前，俊秀非凡，宛如谪落世间的仙人，不染半点俗世尘埃。 察觉到王九一的靠近，那少年转过身来，手中握着一支笔，手边是一幅还未完成的画卷。 然而他的面孔，与王九一一模一样！ 王九一瞳孔骤缩。 “你来了，那想来你已经猜出来了。” 白衣少年并不诧异，而是微笑淡淡开口：“我从来都不曾逝去，逝去的只是一道道影子罢了，你过来的一路上看到了吗？那些，全部都是过去的影子。同时，也会是未来的你。” “你……” 王九一心神剧烈地震动，他的身躯仿佛失去了控制，受到冥冥中的召唤，本能地向着那个少年走去，要与真正的自己合而为一！ 白衣少年面露微笑。 “影子，终究只是影子……” 王九一抬手。 啪。 狠狠抽了对方一个耳刮子。 …… 第30章 婆婆你又来送死了 “现世”小炎村外。 神秘山洞中。 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好消息，朱爷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步履轻快，走向山洞的最深处。 柳枯衣柳婆婆跟在他身后，面色惊疑不定：“轮回迷雾中，竟然还有这等神秘之地？老身之前竟从未听说过……” 在七位降临者中，她本就处在弱势的位置。 正因如此，她才会早早地做好大量准备，详细调查了影子每一次轮回的生平，以至于各种绝地、险地等等，柳婆婆自认了若指掌。 只是到这一刻，柳婆婆才忽然间意识到，她还是把十七号禁地想得太简单了些。 在这片土地上，依旧隐藏着许多她不曾知晓的秘密。 “柳枯衣，你还是知道得太少了。” 朱爷淡然的声音传来：“你要记住一件事，这里是十七号禁地，曾经是火纪宫废土。” 柳婆婆心神震动。 朱爷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到此地，他快速穿过甬道，踏入门户，穿过那片瘆人的乱棺之地。 二人最后来到一间小屋前，那小屋与王九一在村中的住处一模一样，一幅等身画像悬在那里，画上正是白衣少年王九一！ 柳婆婆吃惊地走上前去，伸手抚摸那幅画像，旋即脸色微变：“这种手感……这不是画像，而是丝织的布绢！而且……而且有些像是蛛丝……” 朱爷淡淡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柳枯衣，有时候知道太多也不是一件好事。” 闻言，柳婆婆登时黑了脸色。 方才知道得太少是你说的，现在知道得太多也是你说的！ 对对对，你说得都对行了吧！ 她也知道如今已与朱爷定下契约，几乎相当于“卖身契”的程度，对于如此双标的话语，也只得当成耳旁风忽略掉。 “这幅画叫做‘照影图’，我采集了一丝影子的精气融入其中，使其可以完美映照出影子的形神来。” 朱爷抬手抓住画卷一抖，那画中少年竟是活了过来，简直像是真正的王九一般，脸上含着淡淡的笑意。 只见画中白衣少年转过身来，手中握着一支笔，手边是一幅还未完成的空白画卷。 “还有一幅画……” 柳婆婆眼角跳了跳，朱爷则继续笑着道：“他手里的这一幅叫做‘留影图’，祭炼一百十四年之久，承载了我的本命神通，可捕捉与‘照影图’气息相同之人。” 祭炼一百十四年之久！ 柳婆婆眼角跳得更厉害了。 十七号禁地每百年开启一次轮回，每次轮回持续十四年之久。 所有降临者都是孑然一身，无法携带外物降临，修为亦是无法带来，必须从头开始修炼。 因此正常情况下，无论是何等法宝，顶天也就只能祭炼十四年罢了。 一百一十四年，除非…… 她蓦地打了个寒噤。 “这个地方很特殊，它有些像是每一次轮回的‘基点’，通过此地，便可以影响到上一次轮回的‘遗迹’。” “如果顺利的话，或许不需要你出手，就可以初步拿下影子了。” 没有去管柳婆婆的心理变化，朱爷平静地坐下，脑后一幅八卦图浮现，隐隐与照影图、留影图共鸣。 “不对不对，八卦图不是他的大道灵兵，八卦图后面还有什么东西，但是被八卦图挡住了！” 柳婆婆心头阵阵发寒，隐约可见八卦图的背后，还有一道蛰伏的阴影，气息凶恶狰狞，简直像是一头远古凶兽！ 就在此时，画中少年转过身来，面露笑意，应是在与什么人对话。 而在某一刻，他手边空白画卷“留影图”上，陡然多出一道浅浅的影子。 那影子初时还很模糊，可很快就清晰起来，隐约可见也是王九一的形象，只不过在这个白衣少年的身上，还缠着一道道透明的丝线。 丝线像是蛛丝，织成一张大网，困住了那少年，又有些像是提现，操控着少年的命运。 朱爷微微颔首，露出满意的笑容：“看样子，这一次的胜利者即将确定了……嘶，这家伙好大的胆子！” 啪！ 柳婆婆瞪眼，她好像听到了一记……巴掌声？ 啪！ 还不待她回过神来，又是清脆的一声响起，朱爷的面孔一抽，八卦图随之剧烈的抖动，像是被什么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这小子是吃了龙肝凤胆——” 朱爷怒意沛然勃发，脑后八卦图抖动愈发剧烈，终于再难掩藏后面的那道阴影。 那赫然是一只体型巨大的蜘蛛！ 然而在朱爷反应过来之前，画中画“留影图”突然从中间裂成两半，而后被看不见的力量切得四分五裂，大大小小的碎片飘散，就像是蛛网上的一个个孔洞。 “红尘千千结！居然拿我的神通来破解留影图？影子身边恐怕还有高手在！” 朱爷瞬时反应过来，第一时间想到了那位神秘的茶道人。 “不管你是谁，想要抢走最大的机缘么？哼，这里是十七号禁地，任你有通天的手段，修为也无法超越人世三境！” 眼见“照影图”也开始燃烧，朱爷不再犹豫，一指柳婆婆：“柳枯衣，轮到你出手了！” …… “你当我是白痴么？” 王九一扬着手掌，斜睨面孔炸开，几乎被拍成平面的白衣少年。 那分明是一幅古怪的画卷，不知是谁人所画，融入了他的一缕精气，从而模仿他的形与神。 只不过在第三天眼下，从一开始他看到的就是一个古怪的“纸片人”，自称王九一本尊，同时斥他为影子，要他回归与本尊融合为一。 ——你谁啊？！ 他一个巴掌抽了上去，接着就知道了答案。 “朱爷？！” 那纸片人手中还握着另一幅画卷，画卷上激射出的蛛丝乃是神通所化，有部分纹理与红尘千千结重合。 红尘千千结，正是朱爷的神通！ “把我引来这里的人是朱爷？” 王九一才催动燧皇平天剑将其绞碎，霍然间虚空扰动，一幅八卦图泛起流光溢彩，随后，一道满脸懵逼的苍老身影，在光芒中降临了。 “柳婆婆？” 王九一挑了挑眉毛，诧异道：“你又派新的化身来送死了？” 他不禁发自内心感慨：“婆婆你的化身可真多啊……怎么杀都杀不完……” 柳婆婆：“……” …… 第31章 掘墓 柳婆婆确实给王九一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杀了一个还有一个，杀完两个还有第三个。 现在，第四个柳婆婆冒出来了。 “不会再有下一个了。” 柳婆婆沉下脸色，声音沙哑，不知在说给王九一，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没有着急动手，而是注视着王九一，脑后一株粗大的柳树浮现，枝条摇曳不休。 柳仙图腾，这才是她完整的图腾。 先前三具化身所展现的，不过是她大道图腾的一小部分罢了。 “小一，婆婆养了你十四年，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柳婆婆叹息：“假若你没有总想着去寻那仙缘，乖乖地过完这一生，无忧无虑，不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么？” 不知为何，在面对那个含笑的少年时，她竟是心血来潮，一下说了许多。 王九一嗤了一声：“是指十四年后去死么？” 外面数不清的棺材，假若每一口都对应着一次轮回，那么类似的事情，又究竟重复过多少次？ 柳婆婆摇头，平静道：“你不会感到任何痛苦，只会觉得做了一个记不清的梦，既然是梦，自然就会有醒来的时候。” “可是，我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沉默片刻，王九一又一次说道：“也是你们告诉我，外面有九峰山，有沧州府，有着更大的世界，所以我想要去外面看一看。” 柳婆婆不禁怔然。 而那少年还在继续说着，有种晦涩的压抑充塞着他的胸膛，或许是源自于曾经的少年王九一，又或者也是来自于他自身，让他恨不得一吐而后快。 “现在，我确确实实来了，但是我又发现，我依旧被困在小炎村里，只不过是一个更大的小炎村而已。” “小炎村是一座待葬的墓，我便是出生在这座墓里，一直到第十四年才下葬罢了。” “婆婆，你们就是我的掘墓人。” “而我想要做的事，只不过是从坟墓里爬起来，重新回人世间看一看。” “小一你……” 婆婆不自觉地颤抖，她盯着那个少年熟悉的面孔，十四年来的相处，她看着他一点点长大，再到现在，对她说出这般话来。 她压低声音道：“这些话是那个茶道人教给你的么？确实很能蛊惑人心，不过你可又知道，外面的世界，未必就是你想的人间……” 柳婆婆终究还是恢复了平静。 她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也没有忘记和朱爷的契约，哪怕过去十四年的确在她心中留下了些许涟漪，可涟漪终究还是会平复的。 柳婆婆面色沉静，淡淡说道：“小一，让茶道人出来一见吧，婆婆也有自己的苦衷，若是无法回到那里……” 并且在和朱爷定下契约后，只要还在第十七号禁地，她就必须依照朱爷的要求行事。 王九一微笑：“茶道人？你现在已经见到了。不过婆婆，你是不是也该让朱爷来见上一面了？” 在感受到红尘千千结同源的气息后，他自然已经知道这一次出手之人乃是朱爷。 朱爷博才多学，显然比柳婆婆知道更多隐秘，甚至在这奇异之地留下后手，险些以一幅古怪的画卷将他度化，而后，又能将柳婆婆直接跨空送过来！ “昨晚朱爷明明只能送来一小部分神通威能，而现在却可以送个大活人过来……” 王九一思绪转动，瞬间想到了许多：“那是不是意味着，朱爷现在所在的位置……其实距离我很近？但他要是已经来了‘过去’的小炎村，为何不干脆来找我……嗯？” 他猛地看向柳婆婆，眼底露出惊悚之色：“婆婆，你身上的那些丝线——” 在第三天眼的视觉下，老妪身上浮现出一道道纤细的丝线，与暗红色的太阳不同，每一道丝线皆都泛着晶莹的鲜红色，似乎随时都会有鲜血滴落下来。 柳婆婆冷笑：“丝线？什么丝线？小一，假若你再不喊出茶道人来，那便休怪婆婆狠心了，毕竟婆婆必须要得到最后的玄黄气……” 她扬起手指向王九一。 噗嗤—— 血色丝线切割而过，柳婆婆的右臂应声而断，没有半点鲜血飞溅，一股神秘力量卷来，顷刻将断臂吞噬一空。 “什……什么……” 柳婆婆被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呆了：“是茶道人？不对，是朱……” 话音还未落下。 噗嗤—— 她的左臂同样被血色丝线切断，在半空中便被一股神秘力量炼成灰烬。 下一刻，她的右腿断去化作飞灰，噗通一声，柳婆婆身形不稳跌坐在地。 她浑身上下不住地抽搐，那是极度疼痛造成的痉挛，那张老脸近乎扭曲成一团，她人老成精，一瞬间就想明白了许多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姓朱的你压根没打算合作，你只是想夺取老身的……咳咳咳……” 柳婆婆咳出鲜血，然而那些鲜血也被神秘力量炼化，她催动大道图腾试图对抗，可一股冥冥中的压制降临，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再也动弹不得！ 那是契约的力量在作祟。 朱爷暗中催动了契约，强迫她停止行动，以至于一个刹那间，柳婆婆的左腿同样化作灰烬。 “小一！” 此时此刻，柳婆婆四肢俱断，神色扭曲，她的精神之光汹涌，可却被死死压制住，无法外泄出一分一毫。 她猛然间看向王九一，声嘶力竭，眼中像有血泪流下，可即便是血泪也在瞬间被炼化，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你给婆婆记住了，姓朱的本体是——” 咔嚓—— 老妪瞪圆了眼睛，她的头颅从脖颈上断落，满眼错愕与不甘，一点点在王九一眼前化作飞灰。 同时，她的身躯也在崩碎，似若被焚烧的薪柴般，同样被神秘力量炼去。 “啊——” 王九一听到无声的一声厉叫，那是她还未彻底散去的大道图腾在翻腾，蕴藏着柳婆婆柳枯衣最后的执念，竟是短暂冲破了压制，那株九丈仙柳一根根枝条暴涨，轰然洞射向四面八方！ 从王九一的视角看去，那些枝条像是一张蛛网，网罗了生灵的宿命。 哗啦—— 仙柳图腾破碎，被炼化得干干净净。 “婆婆……” 王九一胸膛起伏，同样也是惊魂未定。 太快了。 他确实有痛下杀手的打算，可柳婆婆毫无征兆地死在他面前，就那样被朱爷炼化，无疑大大超乎了他的意料！ 尤其是此刻，他甚至不知朱爷究竟身处何处，自己的一举一动，是否全都落在对方的眼中！ “朱爷究竟要做什么？” 王九一心底阵阵发寒，却在此时，眼中仙界道藏塔微微一震。 …… 第32章 柳仙诸天感应篇 “柳枯衣，你是很好的薪柴，却也是不错的道友，大家毕竟相处了十四年之久，所以我动手前，还是稍微犹豫了一下的。” 另一边，朱爷叹了一口气。 他抬手轻轻一拂，手中又多出一幅画卷来，血光锃亮，甚至于红到发紫、发黑！ 第一幅是照影图，第二幅是留影图，现在则是第三幅。 朱爷咧嘴，露出满意的笑容：“在此祭炼二百一十四年之久，总算是成功了。” 倘若柳婆婆尚在，此刻必定会更为心惊。 留影图在十七号禁地祭炼一百十四年，就已经是震动人心的消息，而朱爷手中竟还有一幅血色图卷，在十七号禁地中祭炼了两百十四年之久，直到将柳婆婆整个祭掉，才算是真正的炼制成功。 那样便意味着，这已是朱爷第三次降临十七号禁地！ 十七号禁地自有其规则，任何人只可降临一次，一旦超限，会遭到整片天地的排斥。 三次，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 “茶道人么？不管是否有这个人都不重要了。” 朱爷手握血色画卷，嗤笑一声：“重要的是，我的三世图终于炼成了。” 三幅画卷，竟还有另一个名字——三世图。 三生三世，画卷留名！ “不枉我耗费两百多年的祭炼，接下来，是到了该拿下影子的时候了。” 他的视线像是能够穿过看不见的空间阻隔，落在一个满脸惊疑的白衣少年身上。 朱爷忍不住笑了。 “说起来，这个地方又被称之为‘葬仙地’，相传有真正的仙人陨落于此，浓烈的仙道污染辐射出去，造成了此地空间错乱，无数次轮回的废墟堆积起来，以至于形成了第十七号禁地。” “也有人说，火纪宫最后一战中，那位号称少年仙人的道子便是陨落于此，天地有感，大道同悲，以至于形成了十七号禁地，映照出一道道影子，以重现他少年时期的姿态……” “无论如何。” 朱爷面色沉着，抬手一抖，血色画卷顿时哗啦啦飞出，没入虚空消失不见。 “今日在葬仙地将你度化了，倒也算是冥冥之中，一饮一啄，自有定数了。” …… 茅草小屋外。 “柳婆婆……就这么死了？” 王九一瞪圆了眼睛，第三天眼看得无比清楚，这一次，柳婆婆死去的确实是本尊，肉身化灰，精神崩解，那株大道灵兵仙柳亦被神秘力量炼去。 所谓身死道消，不外如是。 “是朱爷杀了柳婆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九一眼神不住地闪动，莫非朱爷……其实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他瞬间便否决了这个念头。 柳婆婆那诡异残忍的死法，身躯一点点化作灰烬，宛如被无形力量“车裂”，肉身灵魂皆遭肢解，着实看得他不寒而栗。 尽管柳婆婆也是他敌人，在他的“必杀名单”上，可看到她如此死去，眼中写的不再是“下次再来”，而是无法言喻的绝望…… 柳婆婆，恐怕是真的死透了。 王九一轻轻摇了摇头：“还是要小心一些，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 自言自语之间，王九一又将目光转向道藏塔。 柳婆婆在临死之前，显然是想告知一些秘密，可在道破之前，她的精神就已彻底泯灭。 朱爷连半点精神之光都未放过，将柳婆婆彻底炼成了飞灰。 不过，她最后关头引动仙柳图腾爆发，短暂冲破镇压的一击，竟然引得眼中仙界道藏塔共鸣。 “柳婆婆的最后一击不是意图反抗，而是以大道图腾为载体向我传授一门法诀，就和水承志的最后一剑一样……” 王九一眯了眯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门奇异的法诀来。 其名为—— 《柳仙诸天感应篇》。 “柳仙诸天感应篇。” 王九一没有出声，而是在心底里念了一遍那个名字，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柳仙显然是指柳婆婆自己，她本体是一株柳树，意外开启灵智而得道。 然而“诸天感应”一词，却令王九一产生了莫大的疑惑。 即便道藏塔能还原出完整的功法来，但是究竟能够记住多少，又能够从中领悟多少，那还是得看他自己的能力。 这玩意儿就和高数一样，理解不了就是理解不了。 “柳仙诸天感应篇……” 王九一随意地扫上几眼，先是一脸懵逼，然后渐渐地，他瞳孔微缩，猛地流露出一抹惊容。 它既不是提升修为境界的功法，也不是用以战斗的神通，同时，它也并非是丹诀、控宝之类的特殊秘法。 柳仙诸天感应篇更像是在阐述一种奇特的技术，不断调整自身精神领域的“频率”，模拟一株连天接地的仙柳，从而感应天外的不同世界并与之建立共鸣！ “看起来像是接收无线电波似的……嗯？” 王九一小声嘀咕着，忽然瞥见其中一句话，眸光顿时凝集：“……一旦建立共鸣，即可实现精神跨越虚空，穿梭降临不同世界，几乎相当于传说中的仙人，朝游北海暮苍梧从此不在话下……” 他绝对不会忘记，柳婆婆等人对自身的称呼正是——降临者！ “柳婆婆他们压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而是通过柳仙诸天感应篇降临的？” 王九一骤然恍悟：“柳婆婆在最后关头的爆发，恐怕就是为了将这门法诀展现给我！” 哪怕柳婆婆一个字也没有说完，王九一却在一瞬间明白了许多。 他浑身上下的血液在沸腾，胸中充塞着前所未有的颤栗。 既然柳婆婆等人能通过“感应篇”来到小炎村，那么，他理应可以用同样的手段，离开这片死亡废土，真正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就在此时，突然一股无比压抑的气息爆发，冲击得王九一心神剧烈摇曳。 “什么东西？！” 他悚然间抬头望去，视野一阵模糊，好似看到了一片血海在眼前铺开。 血海之上，一幅血色图卷悬浮，映照出他的模样来。 不仅如此，先前被他撕裂的两幅画卷，竟也随之重聚出来，在血海中浮浮沉沉，与第三幅血色画卷彼此交映。 “朱爷亲自出手了！” 王九一才来得及催动燧皇平天剑，他的眼中便已只剩下了血的色泽。 他的前世、今生、来世，尽皆沉沦于血海之中！ …… 第33章 血海度三生 小炎村的每一个村民都不简单。 尽管对于这一点早有预料，可当朱爷亲自出手的一刹那，王九一还是免不了心神颤动不休。 平日里的朱爷总是笑呵呵的，一幅玩世不恭的姿态，手里握着一册不知名的书，到处在村子里溜达，偶尔还会去揩一把李大娘的油。 然后挨李大娘一顿痛骂。 但是现在—— “这才是朱爷真正的手段？比柳婆婆的压迫性强太多了！” 那浩瀚血海铺开，顷刻间遮蔽了全部视野，王九一的剑光飞扫出去，落入血海中，仅仅激荡起些微血花，便彻底没了声息。 王九一孑然一身，茫然立于血海中。 在他脚边，哗哗回响的血水不断上涨，短短片刻而已，就已没过了他的双膝。 血海风波起，露出血色水面之下，一颗又一颗乳白色的玉石。 “什么鬼东西？！” 王九一直看得毛骨悚然，那些白色玉石通体浑圆，像是有着生命一般，随着血海的潮起潮落而呼吸，散发出阵阵微弱的律动。 无论怎么看那都像是……卵！ “柳婆婆的本体是一株柳树，朱爷的本体，不会是一只蜘蛛吧？” 心念电转之间，他毫不犹豫地催动燧皇平天剑，煌煌剑光扫荡，将诸多白玉卵绞碎。 然而下一瞬，那些白玉卵又兀自复原。 它们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一片完全不存在的幻影，剑光只是扰动了幻影，却无法将它们的存在抹去。 王九一心头猛然一沉：“没用？” 数不清的白玉卵沉在血海之下，唯有当大浪卷起时，才会惊鸿一瞥现出部分真容。 王九一催动第三天眼，眉心打开一道柳叶似的眼瞳，当即眼皮又是一阵乱跳。 第三天眼之下，那些疑似蛛卵的白玉卵上，竟有一道道极为纤细的血丝，与他身体的每一寸相连。 血丝看起来很是纤细，只有在特定的角度下，才堪堪能瞥见一丝光晕。 然而，当血丝的数量成千上万时，它们层层叠叠包裹住了少年，互相交织，宛如结成了一个人形的血茧。 “这他娘的又是什么东西！！” 王九一勉强扭头看向远方，竟是在血海的深处又看到了两道身影。 那是青年的他与老年的他，代表着现在、过去与未来，也都一并被困在了血海中，被血茧包裹，如同遭到了命运的囚禁。 “燧皇平天剑！” “九重天仙瞳！” “红尘千千结！” “雷池洞天！” 王九一不敢迟疑，精神之光倾泻，化作一种种神通沛然爆发！ 霎时间，血海中掀起滔天巨浪，然而下一刻大浪又被剑光劈开，一座雷池轰鸣，万道雷霆决堤，将水底的白玉卵成片绞碎！ 不知过了多久，神通的爆发缓缓息止。 “真他娘的……青天白日……活见鬼了！” 王九一呸了一声，胸膛起伏，呼吸急促，短时间里的猛烈爆发，令他难免有些虚弱，脸色微微发白。 按说这一通“组合神通”下去，就算真的是道胎境的高手亲临，也绝对不可能毫发无伤。 偏偏现在—— 第三天眼将血海映照得通透，也映照出了他倾力爆发的战果。 零。 血海犹在，蛛卵尚存。 甚至于，他体外那层唯有在第三天眼下才显现的血茧，亦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更厚了。 “要不还是算了？朱爷出手干掉了柳婆婆，算是为我解决了一个敌人，他对我未必就怀有恶意……不对！嘶——” 王九一没由来地生出一个念头。 所幸下一瞬他即回过神来，瞳孔剧震，顷刻间，宛若自天仙界坠入了九幽渊。 他对于朱爷的敌意和警惕，竟是在不知不觉中减弱了？ 方才油然而生的念头，完全可以说是“发自真心”，做不得半点虚假，也绝非外力强行干涉他的思维。 “这片血海在削减我的敌意，可以潜移默化地影响我心神？！” 王九一脸色变了，他第一时间想到了一个名词—— 度化。 朱爷在用血海度化他。 尽管这种变化相当微弱，稍加警惕便会反应过来，暂时可以将其克制住。 可若是长此以往，恐怕要不了多久，他的一切戒备将化作乌有，而当再度见到朱爷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将他当成最亲近的人。 “比单纯的精神攻击更可怕，更加的防不胜防，只是眼中仙界为何没有反应？” 按理说，精神层面的侵蚀会引发南天门的反击，柳婆婆的第一具化身就是一时不查，在南天门的反击下遭受重创。 奈何此时此刻，眼中仙界静谧一片，连半点反应也无。 眼看血海越涨越高，王九一不禁焦急，他冥冥中有种不祥预感，一旦被血海彻底淹没，等待他的将会是永恒的沉沦，结局或许不是死亡，但很可能比死亡更可怕。 三生三世，永堕血海。 “血海的本体，应该是那幅血色画卷，它多半不是神通，而是朱爷炼制的法宝，假若它确实和红尘千千结同源……” 王九一再度试着催动红尘千千结，一片晶莹的光辉在体外生成，像是盾牌又像是铠甲，微微阻碍了血海的侵蚀。 只可惜，效果也仅限于此了。 “同源，相似，但屁用没有。” 在这期间，血海已蔓延至王九一腰腹处，他的脸色翻书一般不断变幻，时而振奋，时而眉头紧皱。 血海的度化侵蚀在加深，使得连贯的思考都成为了莫大的挑战。 “都不行吗？” 王九一冷汗直冒，心头沉重万分：“还有……柳仙诸天感应篇！嗯？” 按理说，柳仙诸天感应篇并非战斗的神通。 只是在可怕的压力之下，王九一心血来潮催动刚掌握皮毛的感应篇，精神领域涟漪荡漾，变化四起，竭尽所能模仿血海之中白玉蛛卵的神韵。 渐渐地，他整个人都像是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一颗半人高的白玉蛛卵，沉落血海之中，与其他白玉蛛卵同呼吸，共发光，就连王九一自己，若是不催动第三天眼观察，也难以分辨出两者差异！ 血海上，风波突止。 风平浪静。 “嗯，第一阶段结束了？” 另一边，朱爷忽然露出微笑：“比我预想中还快一些，倒是没有枉费我两百多年苦功。” …… 第34章 挖坑 “这……这也太……离谱了……” 王九一不免怔然，柳仙诸天感应篇的神妙，还要超出他的想象。 此时此刻，血海依旧在起起伏伏，只不过节奏明显出现了紊乱。 它……找不到对象了！ 诚然，度化人于无形的力量极为可怖，绝对称得上防不胜防，一旦被完全度化，怕是再也没有反抗逆转的可能。 然而—— “你不可以度化一个不存在的对象。” 王九一嘴角抽搐，脸色越发古怪：“而现在，我通过柳仙诸天感应篇，把精神频率模拟成了一颗白玉蛛卵，以至于血海把我当成了自己人，直接失去了王九一这个目标。” 危机得以暂时解除。 当然他也可以料想到，一旦他恢复本来的精神频率，必会再一次被血色画卷盯上。 “好在，没有度化之力的影响，离开血海应该不难。” 王九一心念再动，红尘千千结显化而出，他的体表竟也像是浮现出一层蛛网结成的法衣，道光流转，将血海之水排斥出去。 同一时间，他亦在运转柳仙诸天感应篇。 “刚才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现在看起来，这篇法门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严格来说，这才是他头回认真运转感应篇心法，此前所为，不过是福至心灵般的本能举动。 可王九一却仿佛早已做过万千次般，堪称轻车熟路，他的精神领域荡漾起圈圈涟漪，就好似小石子儿落入了水中。 通常情况下，每个人的精神频率皆不同，相当于一种固有属性，难以轻易改变。 改换精神领域的波动频率，相当于在给精神“动刀整容”，一旦发生意外，当场发疯都已属于相对美好的结局了。 譬如说，全新的精神频率遭到肉身排斥，被当成了另一个魂灵，让肉身自以为已经死去，逐渐停止生命活动，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去，肉身衰亡，精神崩解！ 柳仙诸天感应篇的作用，则是跨越这道无形障碍，改换精神波动频率，从而感应天外的一个个奇异世界。 当然，它依旧需要修行者有极高的精神天赋，否则，哪怕只是入门阶段的难度也堪称天堑。 “好像没有说的那么难啊……这不是很容易就成了吗？” 王九一稍加尝试，随即流露出一丝惊疑。 他并未感受到所谓的天堑障碍，一切都像是水到渠成一般，随着他的思绪转动，精神领域中逐渐荡漾起不同的涟漪。 “柳仙诸天感应篇说，诸天感应最大的障碍是肉身，最大的依仗也是肉身。” “但凡修行感应篇之人，九成九都会倒在第一步上，他们的精神无法跳脱肉身局限，也就无法摆固有的波动……” “确实不难啊。” 王九一再三确认，脸色不禁有些怪异：“这不是成了么？也太简单了，怎么说得好像比结婚还难似的……嗯？” 这一刻，他的精神领域分成了两部分。 其中一部分依旧维持白玉蛛卵的频率，而另一部分则化作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频率。 那是柳婆婆的精神频率。 两种不同的精神频率并行不悖，这一瞬，他好似变作两个截然不同的魂灵，共存于同一具躯体内。 “口桀口桀，小一你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婆婆吧！” 模仿着柳婆婆的口气说了一句话，结果就连王九一自己也惊到了。 要不是他确信自己就是王九一，并且在第三天眼下能看出一丝破绽，换做是其他人在场，恐怕真的会把他当做柳婆婆复生！ “同时维持两种精神频率有点累，还是先恢复白玉蛛卵的波动……” 少年不疾不徐向前走去，血海在四周翻涌，任由他自由行动。 远远看去，血海中已看不到白衣少年在行走，唯有一颗白玉蛛卵在蠕行，随波逐流。 突然，白玉蛛卵上生出一条人手，平平向前一划，一股凛冽的剑光沛然爆发！ 燧皇平天剑！ 嘶啦—— 血海破开一道裂隙，露出了外面的空间。 “果然，假使没有诡异的度化之力，血海本身的空间并不算太强。” 见此情形，王九一多少松了口气，他正欲迈步走出血海，忽而鬼使神差地扭过头去。 他的视线，定格在血海海面之下，一颗白玉蛛卵上。 “就是你了。” 王九一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不出意外的话，这些白玉蛛卵应该是有生命的，它们遍布血海的每一个角落，相当于起到了‘眼睛’的作用……” 思及至此，王九一当即催发柳仙诸天感应篇，向那颗白玉蛛卵传出精神波动。 “跟我走！” 外界。 乱棺地。 血色画卷上蓦然裂开一道豁口，一颗白玉蛛卵从中落地，很快就长到了约莫半人的高度。 而在它的后方，还跟着一颗较小的蛛卵，同样是润玉的色泽，只不过仅有拳头大小。 小一号的蛛卵显然头一次离开血海，它微微颤动着，它跟着“超大个的”来到外界，对外面的世界既是好奇又是警惕。 “还真能带出来，柳仙诸天感应篇过于离谱了……” 超大个白玉蛛卵上传出声音，而后又生出领一条手臂，抄起寒铁匕首，三下两下将柳木舟碎片削成了容器。 ——可惜刀功完全不过关，最后也只削成一个肿胀的猪头。 “去！目标在那里！” “超大个的”再一次下达指令。 与此同时，小一号的白玉蛛卵感应到了什么，猛地一道血丝射出，缠绕在了猪头柳木雕上。 而血色画卷也果然有了反应，哗啦一下暴涨，血光如瀑倾泻下来，将猪头柳木雕卷了进去！ “柳仙诸天感应篇，果然可以在别的物体上，短暂模拟出自己的精神频率……” 就在一旁，巨大的白玉蛛卵动了动。 它仿佛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继两条手臂后又生出两条腿来，接着是躯干、脖颈、头颅！ 最后，一个温文尔雅的白衣少年托着下巴，面色不自觉地凝重起来。 他刚才施展的手段，对于真正的高手来说显得有些粗劣了，但拿来对付白玉蛛卵却是刚刚好。 白玉蛛卵错把猪头柳木雕当成是他，连带着让血色画卷也产生了误判。 “猪头木雕的伪装维持不了多久，这样还是不太保险。” 王九一稍一思忖，往回退了一些，寻到一口棺材开启，棺中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尸骨，唯有岁月侵蚀留下的风沙。 他将寄生着白玉蛛卵的木雕塞进棺材里，用泥土将周围全部填满，又观想出烈焰烧熔棺盖，彻彻底底地将棺材封死。 哪怕到了这一步，王九一还是不放心。 “索性埋了！” 他一不做二不休，很快以神通挖出一个十余丈深的坑，将封死的棺材埋入坑中，把所有的土回填夯实，接着又搬来另一口棺材压在上方。 “这下总算差不多了。” 王九一呼出一口气来。 尽管暂时解决了血色画卷的危险，可他心间的重担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还变得更加沉重了。 “柳仙诸天感应篇……未免太过变态了。” …… 第35章 贵圈真乱 王九一身躯摇晃，险些跌坐在地。 直至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后背湿透，不过片刻而已，却宛如经历了一场艰苦鏖战！ 不过在松了口气的同时，他心神却更加凝重了，柳仙诸天感应篇的效果越好…… 便越意味着它越加的不简单！ 模拟精神领域波动频率，化身他人甚至他物，只是感应篇最基础的效果，说是“附赠”也相差无几。 它真正的作用在于感应诸天，穿梭诸世，降临一个个不同的世界！ 王九一心脏突突直跳，猛然想到了极为可怕的情形：“也就是说，通过柳仙诸天感应篇的神效，我完全可以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精神领域几乎完全一致，就连此人自己的肉身都分不出来，会当成诞生于内的魂灵来接纳！” “而若是反过来使用，则能把别的人或物‘扭曲’了，李代桃僵，代己受劫……” 如此手段，比之所谓的夺舍，借尸还魂等等，不知要高到哪里去了。 “柳婆婆朱爷等人都是通过类似手段降临，故此，他们才会自称是降临者。” “那么，这类法门的流传度有多少？在小炎村外面的世界，是否人手一门？” “要是流传度不低的话，岂不是意味着有很多人……说不定已被未知存在取代？又或者早已遭到了扭曲篡改？” “亲人是否依旧是亲人？朋友是否还是认识的朋友？” “除非主动道破真相，否则，纵使是最亲近之人，也未必能察觉到异常！” 倘若真是如此，那就有些可怕了。 小炎村外面的世界，究竟会混乱成什么模样？ 用“贵圈真乱”来形容都嫌不够，指不定得用上“贵界真他娘的乱”才行！ 诸多思绪闪过，看似漫长，实则只是一瞬之间。 王九一收拢发散的心神，转身就要离去，只是他才有所动作，一声大笑突兀地响起。 “影子，你终于还是落入我手了！不枉我耗费二百十四年炼制血海三世图！” 笑声自地下传来，无比豪迈，无比的酣畅淋漓。 哪怕并没有亲眼见证，也足以想象笑声主人的畅快。 “什么人道盟圣女，什么使者，到头来，胜利者终归还是我！” “第十七号禁地孕育的禁忌生命啊，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主，你当——” 当—— 紧接着便是什么东西发生碰撞的声响。 很响，很脆。 王九一倒抽一口凉气：“嘶……” 光是听声音就感觉疼得要命！ 当—— 地下又传来一声清脆的碰撞声，王九一知道，不能再继续耽搁下去了。 一旦朱爷脱困而出，怒火必定会倾泻到他身上，正面交手，他还远远不是对手。 “拜拜嘞您！” 燧皇图腾！ 王九一皮肤绷紧，一块块肌肉隆起，血液加速流动，竟是发出哗哗的浪涛声。 他一跃便是十余丈，可还没奔行多远，那片地面陡然炸开，一道怒气冲冲的身影豁然冲天而起。 “王——九——” 血色画卷抖动间，铺开一片血色海洋。 那个身影咬牙切齿：“一——” 朱爷浑身发抖，脑门上肿起一个高高的大包，尤其是回看自己跃出的地方时，他的脸色不由更黑了。 猪头、棺材、墓碑！ 凌厉的目光扫视八方，四下寂静一片，全然不见少年的身影。 “你又能躲到哪里去？” 血色画卷悬浮在他身边，此刻无旁人在场，朱爷不再掩藏，血色蜘蛛图腾升腾，足有九丈之高。 咻咻咻—— 一条条蛛丝洞射而出，堪比千百口利刃，寒光纵空，将一口又一口棺材绞得粉碎！ 然而，王九一依旧不见踪影。 朱爷眯起了眼睛，他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所过之处，整片大地都被犁了一遍，墓碑、棺材、土石化作齑粉，烟尘漫天。 “还是不打算出来么？” 朱爷继续向前走去，沿途更多棺材纷纷粉碎，突然他面色微变，扭头看向后方的茅草小屋。 他抬手一指，顿时虚空炸裂，那茅草小屋随之轰然爆碎，一道身影从中一跃而起。 “终于抓到你了，哼，险些被你骗过去了！” 血色画卷迎风见长，如旌旗飘荡，凌空扫来，漫天血海将那道身影吞没。 嘴角才刚挂起笑容，朱爷面孔又是一僵。 被血海包吞没的赫然是一口棺材，只是尺寸较小，仅仅与王九一差不多高，想来其主死去时的年纪，必然还不到十四岁。 那口棺材萦绕着王九一的气息，甚至有着他的精神波动，若是不亲自以肉眼去看，而是以神觉感知，任谁都有可能被蒙骗过去！ “这等手段……不太像是影子的行事作风。” 朱爷眼角乱跳，一股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倒更像是某种感应篇，属于降临者的手笔！” 感应篇，那是极其稀少的法门，掌握在极少数人手中。 他们尽管人手一门，但并非是正本，缺少了一部分重要内容。 要获得完整的篇章，还得立下足够的大功，等待上面的赏赐才行。 “难道是那个茶道人的手笔？只是也不太像，茶道人敢与我等七人硬撼，手段非凡，而此人却只敢躲藏在暗中，玩弄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 朱爷眯起眼睛扫过周遭，突然目光锁定了四分五裂的茅草小屋，在破碎一地的碎片下，一道人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大气也不敢出上半点。 他笑了，和平日里一样灿烂。 “当真是好手段啊，差一点点……真的只差一点点，就要完全被你瞒过去了。” 无论他选择将“葬仙地”所有棺材都搜一遍，又或者朝其他的方向追出去，都算是中了敌计，将最容易忽略的地方给错过了。 朱爷身后八根蛛腿探出，他如若一只人形的蛛妖，血色丝线结成命运的大网，任凭红尘千变，他自网罗众生的命运。 所幸，他还是察觉到了。 “现在，你跑不了了。” 血海三世图遮蔽天日，同时血丝大网落下，废墟下的身影似乎很是惊惶，再也按捺不住一跃而起，迎面却被血丝大网网住，几经挣扎却没能挣脱，最终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哐当？糟了——” 朱爷脸色骤变。 埋藏在茅草小屋废墟下的，分明也不是王九一，而是一块有着他精神波动的棺材板。 与此同时，朱爷头顶悬浮的血海三世图中，那口被血海吞没的棺材中，一道煌煌剑光猛然劈出！ 血海裂开，一分为二！ …… 第36章 燧皇出血海 “见鬼——” 朱爷悚然回头，目眦欲裂。 他找了半天的敌人，竟然就在那口被血海卷起的棺中，只是对方隐藏了全部气息，又多次用影子的精神频率引诱，以至于他的判断出了差池。 剑光煌煌，切开了翻涌的血海，一道高大的身影从中走出。 那赫然是一尊通体萦绕火光的神圣，面貌与王九一仿佛，身躯伟岸高达三十丈，脚踏火云，一手握着仙剑，一手持盾，头顶雷池，眉心柳叶状的天眼徐徐开启。 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遮盖住了朱爷的面容，令他的瞳孔骤缩，心脏不自觉地绷紧了。 “好……好大……” 朱爷呆呆地看着那道伟岸的身影迈步，仙剑横空，锃亮的剑光之上，竟能清晰地映照出他紧张的面孔来。 燧皇出血海！ 王九一熟悉小炎村每个人的习惯，柳婆婆如此，朱爷自然也不例外。 尽管朱爷可利用的习惯动作不如柳婆婆多，可在他一步步埋下的“伏笔”前，终究还是被他抓到了一个破绽！ 这一击，他等待太久太久了，以柳仙诸天感应篇为引，一次又一次积蓄力量，甚至将仅剩的薪火殿仙光催发，只待爆发的那一刻。 这一刹。 精神之光毫无保留地倾泻，竟像是一道瀑布倒挂，少年的双瞳像在发光，交织出一重又一重纹理来。 九重天仙瞳！ “啊——” 朱爷下意识地合眼，可还是晚了一步，刺痛传来，他闷哼一声，眼中有血水流淌下来。 他试图施展红尘千千结，可平天剑光比他更快，横扫而过，切碎尚未成型的神通，一瞬而已，便已将他身躯刺得千疮百孔！ “啊……” 朱爷怒吼，手中玉简狠狠打出，化作一幅八卦图，四面八方空间顿时一阵错乱。 但就在此时雷池倒灌，无尽雷霆迸发，犹如一尊雷部天仙发威，雷光如山岳落下，将初起的空间波澜碾平！ 朱爷被雷霆劈得倒飞出去，不知砸翻了多少口棺材，浑身上下鲜血滋滋狂飙。 “你这……家伙……” 他挣扎着起身，满脸是血，面目狰狞，一道剑痕横亘在他额上，切开血肉不说，甚至连头盖骨也被削去一大块，隐约可见染血的脑浆。 自从降临至十七号禁地至今，朱爷始终自认一切在握，哪怕同为降临者的柳枯衣，也不过是一件立等可取的“炼宝材料”。 这还是他头一次遭受如此波折，反复遭到对方的戏弄不说，对方蓄谋已久的惊人一击，竟然将他创伤到这等地步！ “差一点……真的就差一点啊……”朱爷仰起头，满嘴血沫，神色狰狞无比。 不远处，王九一身躯猛然一摇，脸色惨白如金纸，只觉体内一阵空虚。 一颗心在沉入谷底。 “没有死……” 按说此刻最理智的选择是立即遁走，奈何方才毫无保留的一击，已让王九一彻底力竭了。 无论是体力还是精神之光都陷入枯竭，想要恢复行动能力，还需要一点点的时间。 可是—— 朱爷没有死，他站了起来，视线扫来，目露凶光。 “我全力爆发之下，按说有不小的概率杀死柳婆婆，可朱爷居然只是重创……” 王九一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在燃烧，可他还是尽力吐纳，只求能够尽快恢复行动能力。 朱爷的伤势比预想中要轻。 他的修为实力胜过柳婆婆不少，手段繁多，哪怕看起来形容凄惨，但并未真正伤及他的根本。 “原来，所谓的茶道人就是你。” 朱爷重新祭出血海三世图，浩荡血海在他头顶铺展开来。 他祭炼血海三世图两百多年，此宝绝非轻易能损坏，王九一短暂的劈开血海，只消他重新催动，便可以再一次凝聚出血海。 “看样子，你的背后确实没有人，所谓的茶道人就是你自己。” 尽管无比愤怒，可朱爷还是极为警惕，唯恐“茶道人”也躲藏在暗中蓄势一击。 他挡得住王九一的偷袭，可未必再挡得住第二个人。 所幸他即便伤成了这般模样，茶道人仍旧丝毫没有现身的意思。 “你能在如此短时间里攀登至斯，我果然没有算错，你便是十七号禁地孕育的禁忌生命。” 王九一眉毛挑了挑。 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了，只可惜现在，他根本没有余力去思考个中真相。 朱爷抹了一把面孔上的鲜血，露出一个笑容来。 只是这个动作让他的神情显得更加狰狞了，如同自幽冥地狱而来的恶鬼。 “做到这一步，你不愧为禁忌生命，可惜你终究还是太嫩了，目前仍在‘胎中’，还算不得真正出世……” 他一步步走上前去，神觉全面展开，戒备着周遭一切风吹草动，小心翼翼地逼近王九一。 血海三世图落下，血海汹涌，定住少年的前世、今生、来世。 “今日之后，你将会成为我的关门弟子，对我忠心耿耿无人能出其右，而我会用一切资源去培养你。” 朱爷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王九一，口中喃喃自语。 那眼神王九一很熟悉，柳婆婆也曾用同样的目光看过他，不似在看一个人，而像是在欣赏世间最美的珍宝。 “待到你渡过生死劫的那一日……” 咔嚓。 清脆的声响传来，朱爷脚步一顿，本就狰狞的面孔，更是一点点扭曲成了一团。 他略显僵硬地低下头。 一把伪装后的寒铁匕首，正正地插入他的脚底，几乎将整个脚掌撕裂。 凛冽的寒意透彻心扉，令朱爷痛苦的嘶吼出声。 “叶——屠——城——” 轰—— 终于恢复一丝力量的王九一，见机毫不犹豫地暴起，身躯如鱼跃般向后仰去。 尽管牺牲掉叶叔打造的匕首很可惜，不过能够暗算到朱爷就算成功。 这就是我王九一的逃跑路线！！ “小一，你想往哪里跑——” 后方朱爷含恨出手，但终究慢了一步，八卦玉简擦着王九一的手臂掠过，唯有血海三世图狠狠一撞，将少年撞得踉跄失衡，跌向茅草小屋废墟的后方。 那里有一口深井，以奇异的砖石铸就而成，静谧、幽暗、深邃。 在此之前，王九一和朱爷二人，甚至不曾察觉到它的存在。 它仿佛是刚刚出现，又好像一直就在那里。 一股莫名的波动传来，像是呜咽哭泣，充满了无穷无尽的眷恋，带着哀婉与伤叹，跨越时光，回响在两人的耳畔。 “要命——” 王九一被血海三世图一撞，不由得暗道不好，他根本没有恢复多少力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向井中坠落！ …… 第37章 错乱时空 然而，看见神秘古井的朱爷，却不由得一愣：“这是……” 他面色变了。 尽管只是一瞬间，可也足以让他联想到许多事。 这片位于神秘山穴中的古怪空间，又被称之为葬仙地、乱棺地。 据传昔年火纪宫大劫时，曾有真正的仙人陨落于此，仙人的怨念与仙道碎片造成了可怕的污染，以至于形成了一片错乱时空，连通每一场轮回的废墟。 也有另一种传言说，当年那位火纪宫道子自制必死无疑，为表决心，专门打造了一口青铜棺椁，背棺而行，与强敌决战，最终壮烈战死于此。 无论如何，那些传说都绕不开一件神物—— 一口神秘的井，连通万界时空。 “它居然真的出现了，而不是以讹传讹的谬闻？”朱爷只感觉万分难以置信，“不是说时空井的存在早已证伪，被认为是昔年一战的幸存者们，由于遭受仙道污染而产生的虚假记忆么？” 他可是清楚地知道，当年为了找这口井，七界付出了多少人力物力！ 而最终也只是功亏一篑罢了。 结果此时此刻，就在他即将擒拿影子的一刹那，它毫无预兆地出现了。 “给我回来——” 一道蛛丝卷向王九一，他唯恐少年落入井中，引起更多不可预料的变化。 然而。 在王九一即将坠井的一刹那，他背后的景象忽然急遽变化，就像是一幅画卷被瞬间擦除，随即换上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致。 嘭！ 王九一穿过错乱的景象，撞击在一棵高大的槐树上，他闷哼一声落地，而在他身后，那棵槐树突然生出鱼鳞、鱼鳍、鱼尾、鱼腿，在地面上满地乱蹿起来。 朱爷紧随其后穿过错乱景象，张目一望，不由得惊愕失声：“我们怎么跑小炎村外面来了？” 四面八方，迷雾四起。 此情此景，分明是小炎村外的那片槐树林，在轮回迷雾的作用下，每一株都能化作诡异的精怪。 轮回迷雾，更有惑人心神，隔绝感知的神效。 朱爷连忙镇压灵台悸动，以免轮回迷雾影响到他的心神。 “嘶——哈——” 那槐树所化的精怪嘶叫着，口中不断有涎水流下，打量王九一和朱爷的眼神，如同在打量可口的食物。 “我们居然出来了？” 王九一同样不敢置信，但他瞬息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地转身，他明明身轻如燕，一脚踩落时却又重逾千钧，径自将怪鱼撞飞，惨叫声中涎水乱喷！ 他隐隐间有所猜测，那片到处是棺椁的乱葬地，恐怕连通了不止一片轮回的“废墟”，他和朱爷的交战，怕是触动了乱棺地的未知力量，以至于被传送到了小炎村外的槐树林里。 “究竟是与不是，只要赶到九峰山……就可以有结果了！” “嘶——哈——” 怪鱼似乎全然不死心，王九一遁走更激发了它的凶性，绿豆大的小眼睛闪烁着，盯上了后方的朱爷。 “这影子……真是会添乱。” 朱爷冷哼一声，同样化作残影掠出，力量之大，竟是将怪鱼撞飞出去，直接落在了轮回迷雾的范围外！ “嘶？哈？” 不知过了多久，怪鱼才挣扎着爬起来。 这还是它第一次离开轮回迷雾的范围，茫然充塞着本就不多的灵智。 在某种本能的趋势下，它选择了继续向前爬去，期间，它的身形竟是不断变幻，好似一滩蠕动的软泥，失去了轮回迷雾的支撑，它再也难以维持形体来。 不过在最后关头，它的形体又出奇地稳定了下来，一条又一条血色蛛腿探出，腹部生出一幅八卦图，上半身则化作一个青年的姿态。 假若王九一在此便会发现，青年像极了年轻时的朱爷！ …… 天地间，血色如洗。 王九一竭尽全力奔行，仗着南天门镇压轮回迷雾的影响，他在前行的速度上，竟是要比朱爷还要快上几分。 一路上所见的景致，基本和记忆相仿。 “应该能成……不，应该说一定要成！” 终于，一座小小的山头出现在视野中，王九一心中一喜，咬牙加快速度，他登上山头，果然一块墓碑映入眼帘。 墓碑上刻的依旧是火纪宫某某真君，只是这一回出现的名字，同王九一记忆中的那个并不相同。 “薪火殿！” 薪火殿安安静静，没有反应。 王九一瞪眼。 一股绝望涌上心头。 “虽然是两场不同的轮回时空，但是九峰山的墓碑，只能引动薪火殿一次么？” “小家伙，你还想跑到哪里去？” 朱爷紧随其后追至，他气息锁定了王九一，目光深邃，终究还是暗暗松了口气。 “虽不知你来此地作甚，可惜，你不会再有刚才的好运了。” 他决心不再拖延，血海三世图横空，又一次定住那少年。 无边度化之力落下，王九一面孔抽搐，他在竭力对抗朱爷的度化，可是……双方的修为差距还是太大了。 他可以不讲武德，可以搞偷袭…… 而一旦正面交手碰撞，将不会有任何反转的机会。 “不用露出这种表情，你会成为我的弟子，放下你的戒心和对抗，师徒本一家……” 王九一跌跌撞撞向后摔去。 只是他并未跌下山头，后方空间再一次错乱了，万象交叠更替，浊浪滔天，横击长空。 朱爷杀来，哗啦啦的浪涛声传入耳中，他不由得更加错愕。 “澜江怎么会出现在此……不对，这里又是一处新的轮回废墟！” 所谓废墟，本就是残破的。 每一次轮回终结后，留下的废墟并不完整，以“葬仙地”为中心互相勾连，称得上是犬牙交错，堪称一片巨大的时空迷宫！ 看似澜江是突然出现的，实则是和先前一样，王九一跌入了另一片轮回废墟。 “嗯？” 另一头，王九一被大浪抛起，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尽管身在半空，可他还是下意识地试探道：“我这一路逃亡太辛苦了，要是再有个姑娘来陪我……” 哗啦啦—— 澜江上风浪来得更猛烈了。 遮天蔽日的水幕下，一口青铜棺椁悄然出现，棺盖开启，里面一道缠着裹尸布的人影坐起。 “道……姑娘，暂借宝地一宿！” 王九一眼睛一亮，想也不想就扑了过去，钻进了青铜棺中，又牢牢地将棺盖封死。 一切都是那么熟练，仿佛演练了千百次之久。 …… 第38章 绝境 朱爷追至澜江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暗，夜幕即将降临。 “没有时间了。”朱爷低语间，迅速冷静下来，“我被影子牵着鼻子走太久了。” 他脚踏江波，掠向正在沉入水底的青铜棺，血海三世图随之暴涨。 浩浩荡荡血海压下，竟是压得浪涛短暂的平定下去，江面如同化作顽石，不容青铜棺再下降分毫。 朱爷来到青铜棺前，居高临下，淡淡吐出几个字来。 “结束了。” 他的神通爆发，落在青铜棺上。 紧接着，朱爷脸色陡变：“好硬……” 蓄势一击，竟未在青铜棺上留下半点痕迹，反倒令他吃痛，被震得虎口开裂，有鲜血滴滴淌落。 他有些不敢置信：“如此坚硬的青铜棺，难不成是昔年火纪宫道子打造的那口？可那口青铜棺明明已经被捕获了……” 青铜棺中，王九一大气不敢出。 “好像……暂时没事了？” 青铜棺坚硬绝伦，暂时挡住了朱爷的攻伐，但也同样隔绝了感知，他好似真的被葬下了，周遭一片漆黑，寂静无声，有如置身死后的国度。 王九一又催动第三天眼，终于透过棺壁，勉强看到一些轮廓，朱爷显然没有离去的打算，而是继续守在了外面。 他在等，等待王九一呆不住，从青铜棺中现身的一刹！ “真是难缠的家伙啊……” 王九一唏嘘万分。 相比起柳婆婆，朱爷实在是太难缠了，手段众多不说，实力更是高出一大截。 他的一次次反击，足以杀死柳婆婆不止一次，却难以奈何得了朱爷。 “现在朱爷攻不进来，我应该可以先疗伤恢复……” 王九一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梳理紊乱的气血，调理暗淡的精神之光。 此刻他的精神领域中可谓乱作一团，光芒暗淡不说，到处都有凭空撕裂的伤痕，那是他过度催动精神力量留下的后遗症。 还有一团团鲜血漂浮在精神领域中，肉眼难见的血色蛛丝交错纵横，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一旦不慎触发，还可能令他伤上加伤！ “嘶……没有薪火殿仙光的补充，这可不好治啊！” 王九一蹙眉不已。 就在蓄势袭杀朱爷的一击中，他将最后的仙光也耗完了，外界天地间的超凡因子稀薄，近乎于末世废土，无论修为还是伤势，恢复的速度都慢到令人发指。 “嗯？” 他突然感觉后背被戳了戳，顿时寒毛倒竖，头皮发炸：“等等，还有一位主给忘记了！！” 除了朱爷之外，棺材里的这一位也是重量级！ 想当初他在澜江上顺流而下时，就与这口青铜棺遭遇过，棺中尸骸还给他打了个“招呼”。 他那会儿唯恐遭遇不测，就没有继续接近。 结果现在—— 很近，很近啊。 双方就挤在同一口棺材里，那尸骸抵着他的后腰，甚至于，王九一都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和呼吸。 “心跳和呼吸？！” 王九一整个人都惊了。 一口在青铜棺中不知埋葬多久的尸骸，居然还有呼吸和心跳？ 并且在他第三天眼的观察下，确实感知到了微弱的精神波动。 很淡很稀薄，可也是实打实的精神波动。 “活的？” 少年清秀的面孔抽搐，险些扭曲成了一团，一瞬间而已，各种恐怖、惊悚、骇人的画面，就已在他脑海中过了一遍。 电光石火间，他陡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从柳婆婆和朱爷等人的言行来看，这个被称之为十七号禁地的地方，疑似会孕育出一尊极为非凡的生命。 也即是所谓的“禁忌生命”。 而朱爷他们一致认为，他就是那个尚未出世的禁忌生命。 那么—— “如果不是呢？” 王九一心念电转，假若从一开始，他的存在就只是一道幌子，一道真正的影子呢？ 不仅是那位火纪宫道子的影子，同时，也是即将出世的禁忌生命的影子。 有他在外活动，吸引降临者们的视线，禁忌生命才能安然成长，直至平安出世。 “那岂不是说……朱爷找错了人？” 王九一很想立刻开棺大喊一句——你们他娘蛋的找错人了！你们找的禁忌生命就在我手上，不想祂死的话就乖乖…… 他又想了想，决定放弃这个念头。 找错人？不存在的！ 就算真的发现找错了人，依照朱爷的行事风格来看，大概率会把他和棺中之灵一并拿下，来一个双管齐下的双保险。 只要都拿下了，就不存在找错的说法。 “更何况，我剩下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王九一下意识咬着指甲，神色焦躁：“我在乱棺地耽搁了差不多一天，估计很快就要天黑了，哪怕这口青铜棺能隔绝黑暗中的诡异，可倒计时也只剩下三天了。” 正如朱爷所言，他能走到现在的地步，确实称得上奇迹。 短短三日时间，假若没有薪火殿仙光炼化，在这片废土之上，他能令伤势痊愈都算是了不得。 何况他真正的大敌并非是小炎村的村民们。 而是轮回本身。 一旦这一场轮回终结，天光黯淡，作为光芒映照出的影子，他自然也要烟消云散。 朱爷等人尚且算有形的敌手，可以观察，可以利用，可以搞偷袭…… 可是，一个无形无质不知存在于何处，完全可以被称之为自然现象本身的对手……他又该如何去对抗？ 甚至于，他自己就是这个自然现象的一部分！ “没路啊……” 青铜棺中，少年眉目低垂，气息渐渐低弱：“我真的找不到啊……” 忽然在此时。 他感觉那具无名的尸骸又动了动。 祂第二次戳了戳他的腰。 王九一明显感觉到，有什么柔软而冰凉的东西，轻轻摩擦着他的后背，缓缓地缠上了他的手臂。 他僵硬地瞥了一眼，不由得如坠冰窟。 那是一条苍白的裹尸布，不知用何种材料制成，历经漫长岁月仍旧柔软，可同时还浸着莫名的液体，触感上有些滑腻腻的。 王九一毛骨悚然：“万年老尸的尸油？！” …… 第39章 你看这口锅又大又黑 有那么一瞬间，王九一真的有破棺而出的冲动。 和朱爷正面碰撞是死路一条没错，可是和棺中神秘老尸待在一起，被祂的裹尸布一点点缠上，考虑到这个世界的无数诡异…… 怕是结局可能比死还要更悲惨！ “咦！不对……” 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王九一，突然感知到一缕微弱的仙灵之气，顺着裹尸布传递了过来。 他瞪大了眼睛，面露惊讶之色。 比起薪火殿仙光的纯粹，眼下这一缕仙灵之气明显杂质更多，想要吸收炼化必须花费更多力气。 可偏偏就胜在一点上—— 人无我有。 “要不要？” 王九一不禁咬牙。 既然已经有所怀疑，青铜棺中的神秘尸骸，很可能就是所谓的禁忌生命，是朱爷等人的真正目标…… 那么对方向他渡来仙灵之气的真正目的，就需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李代桃僵？代人受劫？” 王九一瞬间想到了许多可能。 只是他也不曾料想到，就在前不久，他还在琢磨着如何用柳仙诸天感应篇的神效，化解自身的灾劫，到头来，自己却变成了他人的挡箭牌！ “只是话又说回来了，我现在还有选择么？” 王九一苦笑着摇了摇头，嘴角抽动。 这还是他穿越至今，头一次露出苦笑。 “这口又大又黑，不接必死无疑，接了也大概率会死，只不过，终究还有一线希望。” 他定下了心神，对他来说，见过真正璀璨的星海，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哪怕再怎么微不足道，他也想要试上一试！ 星海灿烂，何不凭虚乘风，遨游诸天？ “再多来点，还不够！” …… 朱爷盯着青铜棺椁，神色一阵阴晴不定。 “这口青铜棺……难道我的判断有误？” 他的眉头不自觉地拧紧了，玉简又一次飞出，分化做一幅八卦图，流光溢彩不断闪动，演绎命运的玄奥轨迹。 片刻后，他脸色愈发凝重了：“算不出来……这口突然出现的青铜棺也有问题？莫非我一直以来判断有误，影子确实只是一道影子，而真正的禁忌生命……另有其人？” 他又扭头看向不远处，血色的三世图飘浮在半空，血光如涟漪荡漾，映照出那张阴晴不定的面孔。 影子的未来命运，他也同样算不透。 禁忌生命出世时混淆天机，命运因果线一片紊乱，他算不出影子的命运，这也是他认定王九一是禁忌生命的重要原因。 偏偏当着他眼皮底下，突然冒出来了一口青铜棺，疑似有生命在其中孕育，同样命运因果一片紊乱，符合禁忌生命出世时的特征。 “禁忌生命只可能有一个，那么，莫非是禁忌生命即将出世，有护道生灵随之伴生，混淆天机，用以迷惑外人的视线？” 朱爷眉头越皱越深，现在看来，这种猜测有可能更接近真实情况。 “血海三世图耗费二百十四年才炼成，只能够捕捉一个目标，假使选错了对象，那便是彻底的功亏一篑！” 他承受不起失败的后果。 思忖由于良久，朱爷终于试着联系小红姑娘等人：“我找到了影子，而且还有了一些意外的发现，这里是过去轮回留下的废墟，一般情况下过不来，不过我可以接引你们过来……” 不久之后，小炎村众人齐聚澜江边。 原本青铜棺数次震动，险些从朱爷的控制下走脱，不过当其余五人赶来后，终于合力将青铜棺控制住。 它横亘在江岸上，棺壁深邃，雕凿着不知名的符文，越是看，便越像是要沉醉其中。 “虽说大多数红尘炼心委实无趣，不过这一次，你们整出来的惊喜也太多了。” 叶叔绕着青铜棺转了几圈，语气平淡的摇了摇头：“两个禁忌生命？倒也是个有趣的推断。” 他依旧是小炎村众人中，最为波澜不惊的那一个。 似乎无论发生何种变故，都无法令他为之色变，即便是出现两个禁忌生命的消息，也只是令他略显一丝意外罢了。 “叶屠城，我还没有找你呢。” 朱爷的脸色阴沉：“他手里的那把匕首是你打造的吧？你不会是真的对影子用了感情，居然用寒渊铁精给他打造武器？” 要不是被那把匕首刺穿了脚底板，让他关键时刻进攻受阻，影子恐怕早就已经被他拿下，哪里还需要呼唤其他人前来？ 叶屠城弹了弹手中的杀猪刀，嗤笑道：“叶某寒渊铁精多不行么？” “你——”朱爷脸色铁青，正欲发怒，叶叔突然看向小红姑娘：“使者那边怎么说？” 小红姑娘意外地看了眼叶叔。 ——使者确实刚向她发来了最新的指示，只不过她还未向任何人提起过此事。 “莫非是我表现得太明显了？” 小红姑娘蹙了蹙眉，很快将一丝疑惑甩在了脑后，毕竟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处理好禁忌生命的事。 她走上前一步，微微笑道：“使者说，他很快便会赐下仙符相助我等，并在最后一日降临，收获禁忌生命的所有权。” 话一出口，除了叶叔之外，所有人皆都微微色变。 气氛显得格外凝重，一时间竟无人继续开口。 也就是叶叔叹了口气，打破了澜江边的死寂压抑：“所以，诸位已经做好决定了？”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接二连三地点头。 “使者算什么东西，这十四年间是我们在付出，他一句话就想摘了果实？” 张大爷冷笑一声：“既然他在最后一日才降临，自以为胜券在握，那就休怪我抢在他之前……将禁忌生命掠夺到手了。” 现阶段，禁忌生命即将出世，对小炎村众人来说，已经算是公开的秘密。 李大娘也双手叉腰，冷冷笑道：“一旦禁忌生命能为我所用，即便他是使者又如何？到时候，将他埋葬在十七号禁地，任谁也查不出异状来！” “禁忌生命啊……” 最神秘的“穆”亦是眼神闪动，在众人之间来回扫视着：“传说中的禁忌生命，又有谁不想要据为己有呢？” 夜色终于来临。 不过就在那之前一刻，天空中突然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 那雪花泛着诡异的惨白，仔细看去，赫然是漫天纸钱飘落下来，数量着实太多，以至于看起来像是鹅毛大雪。 一枚枚纸钱突然开始燃烧，陡然化作弥天光幕，在澜江之上铺开，挡住了即将落下的黑暗。 突然，一团火焰燃烧着，包裹着一枚玄奥的符箓，贯穿了黑夜，轰然降临在澜江边！ …… 第40章 我有一个梦 青铜棺中，王九一顾不得思考，加紧时间炼化神秘尸骸渡来的仙灵之气。 同时，他也在催动柳仙诸天感应篇，精神领域再一次沸腾了，缓缓地一分为二。 一半负责炼化仙灵之气，疗伤修行。 另一半则全力参悟演练现阶段掌握的各种神通，如燧皇平天剑、第三天眼、九重天仙瞳、红尘千千结、雷池洞天等。 王九一掌握的神通数量不少，只是他修行时间太短，满打满算也就几天时间而已，因此每一门神通都只是看看入门，距离真正圆满还差了极远的距离。 若是对神通的掌握更上一个台阶，接下来应对危机的自保之力也能大上一分。 当然，将精神领域划作两半各行其是，的确能让效率翻倍提升，可也不是完全没有负面效果。 就好比现在，王九一时不时会觉得，自己身体里还有第二个人存在，似乎在等待着某个机会，就会彻底取他而代之！ 而当他仔细去感知时，那种怪异感又会消失不见，似乎自始至终都是他的错觉。 “果然，柳仙诸天感应篇也不是那么好练的。” 王九一暂时停下感应篇的运转，眉头始终不曾舒展：“尽管不好判断具体影响，但从婆婆等人的表现来看，这么做显然是有不小风险的。” 可惜，很多事情并无选择的余地。 哪怕忧虑感应篇存在隐患，王九一仍只能以这等手段，竭尽所能地争取时间。 冥冥之中他心血来潮，感应到一股莫大的压力，正在如潮水般酝酿，想来要不了多久便会决堤汹涌决堤！ “真想向天再借五百年啊……” “真想向天再借五百年啊。” 外界，张大爷忍不住摇头感慨：“禁忌生命出世，提前十个百年去准备都不为过，也不知道上面在想些什么，居然只留了这么短的时间……” 使者的仙符已然赐下，只是比起符箓，那更像是一张黄表纸，上面画满了诡异的符号，在火焰和灰烬中降临此界。 仙符之力形成一座微型道场，定住空间，既可阻止禁忌生命遁走，亦能阻隔黑暗中诡异的侵蚀，最大化解放几人的行动能力。 立身于这座道场中，只要不死，便会有源源不绝的力量涌来，让他们时刻保持巅峰状态。 “最重要的是，它寄托了那位大人的力量，能够锁定禁忌生命的……不灭真灵所在。” 小红姑娘说完，转头看向其他人，眼神奇异：“诸位，我最后再问你们一次，你们……可做好了准备？” “展圣女，动手吧，务必要在使者察觉到异常前完事。” 朱爷目光闪烁，血海三世图悬浮在身后，他第一个迈步，踏入仙符道场中。 张大爷、李大娘、穆等人紧随其后。 小红姑娘向叶叔看来，目光微微闪烁：“叶屠城，你好像还有什么话想说？” “叶某只是突然有所感慨罢了。” 叶叔怀抱灵刀，抬头望向墨色的夜空：“当人面对万古长夜空寂寂时，总会希冀有骄阳驱散黑暗，可若是有朝一日见到了阳光，即将融化在阳光之下时，又往往会怀念起黑夜的幽静……” 小红姑娘皱眉：“你在暗示什么？” “并非是暗示，而是发自真心。” 叶叔倒是浑不在意的摇摇头：“展圣女，叶某只是来红尘炼心的，捕获禁忌生命一事，就不掺和进来了。” 他后退几步，耸耸肩，道：“更何况，诸位应该也需要一个人守在外面，防止黑暗中的邪祟入侵吧？仙符虽有神效，但你们应该也无法做到全部信任吧？” 小红姑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禁忌生命，也不能令你动心？” 叶叔继续平静摇头：“不如我的刀。展圣女，你们若是要动手的话，需要动作快一些了，那位使者未必会按时在最后一日降临。” “无需你提醒。” 小红姑娘红裙翩飞，也终于走进了仙符道场中。 在那之后，一切都沉寂了下来。 叶叔怀中抱着灵刀，目光深邃，像是可以望断虚空，他下意识地在胸前抓了抓，然而却抓了个空。 “红尘炼心炼久了，差点忘记已经戒烟了。” 他摇了摇头沉默下来。 只是他的目光仍在游弋，他看到了仙符道场中，黄表纸突然剧烈燃烧，有可怕的身影自天外降临，周遭小炎村众人倒了一地； 他看到了黄表纸终于燃烧殆尽，黑暗入侵，小炎村众人相继败亡，沦为非生非死的魔怪； 他看到了禁忌生命出世，大杀四方，可最终依不敌天外强者，旧含恨而亡； 他看到了九峰山倾覆、沧州府彻底掩埋，澜江干涸，一口青铜棺自天外飞来…… “人年纪大了，就是容易多想。” 叶叔挠了挠本就所剩无几的发际线：“差不多快要结束了，红尘炼心……嗯，美梦也总会有醒来的时候。” 仙符所化的道场中，一张黄表纸高悬于天，好似圣旨受命于天，降下神芒，将五人尽数笼罩其中。 此刻，他们只感觉前所未有的强大！ “我感觉到了源源不绝的力量……” 张大爷祭出一口铜钟，那是他在道胎境祭炼的灵兵，而今在道场的加持下，铜钟竟也染上了几分仙光，神圣无比，钟声悠扬。 小红姑娘开启九重天仙瞳，置身于道场之中，她甚至能越境将其催发至第八重。 足足八重阵纹在眼底交织，她面色肃然，看向被众人定住的青铜棺。 在真正动手之前，她打算先探一探虚实，确认青铜棺中的状况。 哗啦啦—— 哗啦啦—— 这一刻，有细碎的浪涛声在耳边响起，小红姑娘不禁一怔：“什么动静……” 哗啦啦！ 她看到了狂暴的风浪中，一道身影背对着她，任由她如何恸哭，他还是毅然远行，决绝地赴死。 “王九一，你是不是有病？！” 她像是听到另一个自己在高喊，试图挽留那道身影的脚步：“你让我拿什么理智？！” 很可惜，并没有用。 那一战的结果她早已知晓。 此情此景，曾不知多少次出现在她的梦中，一度化作她的心魔，只是随着时间流逝，纵然是心魔也会被磨平，化作岁月中的渺小尘埃。 “幻象？小道耳！” 展红绫冷笑一声，裙摆扬起，衣袖迎风见长桥般横空，她踏足于长桥之上，如同一尊威风凛凛的女仙，径自向着那道身影杀去。 “王九一，你已经死了不知多少年了，现在在这里的，不过是你的一道影子。” “这个世界一次次制造出你的幻象，仿佛那样你就依然活在这个世界上！” “只可惜，影子终究只是影子罢了。” 她的红绫扫向那道白衣身影，凌厉无比，瞬间将其绞得粉碎：“更重要的是……” “现如今的我，即将将你超越。” 青铜棺中。 王九一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个梦。 他梦到了一个红裙少女。 “王九一，你是不是有病？！” 对方朝着他大喊，泪眼婆娑。 王九一：“？” 妈的智障你谁啊？！ …… 第41章 迫不得已，身不由己 王九二很懵逼。 他明明是在玩命地修炼，参悟演练一种又一种神通，以求应对即将到来的危机。 结果，怎么莫名其妙就开始做梦了？ 梦中，还有一个疯女人又哭又喊，一会骂他是不是有病，一会儿又说让她拿什么去离职？ “真就活见鬼了，这女人谁啊？你离职不离职，关我王九三什么事？” 梦中的少年纳闷万分。 不过很快他就没时间考虑那么多了，因为那个女人竟然冲了过来，掏出两道红绳勒住他的脖子，看那架势分明是打算把他活活勒死！ “王九一，你是不是想进——” “王九一是谁啊！我是王九四！” 就在王九五感觉自己险些就要彻底窒息时，那红裙女子突然停下了动作。 她冷笑着看向王九六：“哼，险些便要中了你的计，乱我道心！” 王九七：“？” 红裙女子像是恢复了清明，她注视着不远处的那道身影，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昔年那一战，非是我不愿意出手助你，而是另有隐情，有绝世强者突然降临，阻拦了我们的去路。” 王九八似乎想起了什么，只是很多画面都很模糊，他才蹙了蹙眉，还没来得及追问，就听红裙女子继续道：“你未曾亲自面对那人，不知晓那尊强者的可怕，摧毁沧州府的那一剑，不过是他随手为之罢了。” 王九九皱眉，提起沧州府三个字，他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 他隐约间看到了一个面目方正的中年，纵死执念犹在，一次次从化作废墟的城市上醒来，面对无边黑暗，他将整个城市都纳入他的道场，试图让他死去的子民们复活过来。 “非是我们不愿，而是实在无法分身，你后来逝去了，不知我们为了保全火种，究竟付出了多少力量，我顶住压力成为了人道盟圣女，就是为了调查……” “小红姐姐。” 王九一眨了眨眼睛，神色恢复了清明。 他看着这个红裙女子。 对方显然是与真正的火纪宫道子王九一同一时代的人物，曾经见证过甚至直面过火纪宫遭遇的大劫。 她所说的一切，多半便是昔日发生过的旧事，也是王九一始终在寻求的真相之一。 不过—— “小一？” 听闻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称呼，展红绫不由得愣住了，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 王九一又摇了摇头：“小红姐姐，我知道你当年一定遭遇了很大的苦难，有说不出的苦衷。” “所以你没有赶来，纯属迫不得已。” 展红绫清丽的面上闪过一丝犹豫，但她还是跟着点了点头。 “你事后忍辱负重化身为展圣女也是迫不得已。” “小一你……” “你此前每过数日，就要以精神力量冲击我的脑部，这应该也是迫不得已。” 王九一神色格外平静，他知晓眼下显然不是正常情况，更像是在某些奇异外力的作用下，将他和小红姑娘的精神，拖到了同一片神秘的空间中。 ——或许是那口神秘青铜棺的力量在作祟。 只是那些都不重要了。 在感受到小红姑娘油然流露的杀意时，他便知道决战已经要到来了。 之所以还会追问这么多，并非是为了身为穿越者的他自己，而是为了那个十四岁的少年王九一。 曾几何时，逐渐成长的少年王九一，对村里的那个漂亮姐姐有了朦胧的情愫。 这份情愫不属于他，但又与他息息相关，因此，他必须要做出一个了断。 “然后现在你来取我性命，也同样是迫不得已。”白衣少年似笑非笑。 “小一，不是你想的那样，姐姐不会杀你……”展红绫神色慌乱。 嗡—— 突然，一道昏黄的光芒撕裂了这片古怪时空，小红姑娘猛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一张黄表纸映入眼帘，顿时，她的面孔阴沉了下来。 “不愧是传说中的禁忌生命，天生拥有非凡的智慧，我自认为没了当年的心灵破绽，没想到，居然又被你生生找出来了一个。” 下一刻，她重新回到了仙符道场中，黄表纸依旧悬浮在半空，散发出镇压一切邪祟的气息。 一旁的朱爷打量了她一眼，好奇道：“展圣女，方才你似乎是走神了？” “只是想到了一些故人罢了，可惜故人已死，待到十七号禁地事毕，或许是该去给他烧点纸钱了。” 展红绫迅速回过神来，九重天仙瞳洞彻虚空，镇压一切心魔邪祟，她神情恢复冰冷，再也不起半点波澜。 朱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蓦地抬手祭出血海三世图，血海翻涌间，彻底将青铜棺吞没了进去。 “诸位，还请全力出手，一切依照规划行事，切莫在关键时刻藏私。” 展红绫的声音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其他的事……等捕捉完成再说。” “当然，倘若真的遇上事不可为的情况……” 她的眼神冷冽，一字一句说道：“尝一尝禁忌生命的滋味……倒也未尝不可。” “嘿嘿，禁忌生命的滋味想来还是很不错的。”李大娘舔了舔嘴唇，雷池汹涌。 “我们这么多人联手，即便他是尚未出世的禁忌生命，也算是给足了他面子了。” 穆轻笑着祭出一团诡异灰色雾气。 哗哗哗—— 随着展红绫的话音落下，由界外使者赐予的黄表纸放光，它像是变成了一面剔透无瑕的明镜，镜面绽放光芒，将青铜棺映照得透明了，棺中一个白衣少年坐在那里。 少年显然没有不曾料到这一幕，他面露惊惶之色，试图催动剑道神通反抗，然而仙符黄表纸一阵簌簌抖动，不费吹灰之力定住了他的魂灵。 “成功定住他了！”张大爷面露喜色，高喊一声，“一起催动朱爷的法宝！” 众人协力催动血海三世图，定住那少年的三世三生，他拼尽全力抵抗，可身躯还是在变得虚淡，修为上的巨大差距，还有血海三世图和黄表纸仙符共同的力量，决定了他根本不可能做出有效反抗。 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落下，像是真的有仙人在宣判他的死刑，自冥冥之中降临，直接作用在他的精神领域上！ “怪哉……”望见这一幕，朱爷本能地察觉到一丝不妙。 类似的情形……他好像在不久前见过？ 糟了！！ 朱爷脸色陡变。 “诸位小心，那个不是他的真身，是诸天感应篇——” 轰—— 一股铺天盖地的仙道道威，威严、超然，仿佛能镇压诸天万界一切修行者，自那道少年身影上猛然爆发！ …… 第42章 暴烈 这一刹那。 展红绫等人眼前一片苍白。 他们的思维陷入了停滞，身躯僵硬，气血停滞流动，在那股伟岸的仙道道威面前，如同细小的蚁虫面对沧海，他们只觉自己是如此的渺小。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座高大的门户。 碧沉沉宛若琉璃造就，明幌幌好似宝玉妆成。 门户屹立在天与地的交界线上，其上悬着一块牌匾，上书庄严肃穆的几个大字： 南天门！ 轰嗡—— 在看清那三个字的瞬间，几人的精神领域沸腾了，脑浆犹如煮沸的茶水，轰鸣、爆燃、卷起了前所未有的巨浪！ 他们听到精神领域在悲鸣，遭受无上伟力的碾压，片刻而已，就已宣告四分五裂。 精神领域的巨大冲击，更在他们眼前掀起无穷幻象，亦真亦假，亦虚亦实。 “这是……什么……” 展红绫头疼欲裂，嘴角溢血。 恍惚间，她看到了他们几人尽数战死，尸身化作了禁地的养料，而一道白衣身影则登天而上，走向界外，遥望死寂黑暗的虚空。 “固守灵台，不灭神识！”张大爷头顶铜钟嗡鸣，大放光明，为他扛下了一波波冲击。 然而下一刻铜钟悲鸣，光芒暗淡，在那可怕的冲击中走向解体。 他闷哼一声，像是看到了整个十七号禁地被黑暗淹没，无尽诡异入侵，吞天噬地化宇宙。 “什么仙界幻象，这世上哪来的仙人？假的，全部都是假的！” 李大娘全面催动雷池洞天，试图破碎扑面而来的可怕景象，可旋即雷池破灭，一口青铜棺开启，古老的怪物自棺中复苏…… 她心神剧烈地颤动：“不是幻象？！可这些怎么会……” 一向最为神秘的穆，此刻也收敛了笑容。 他祭出的灰色雾气是一朵庆云，一连变幻了数十种形态，或为刀枪剑戟，或为斧钺钩叉，可最终还是猛地炸开了，他身躯剧震，面露强烈的不可思议。 “我……刚才看到的是什么？” 有那么一个刹那，他看到了自己的庆云瓦解，身躯死亡腐朽，又深深地埋入地下。 我也会死？ 穆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液，那是近乎漆黑的褐色，尽管反应已足够及时，他的精神领域依旧遭受重创。 朱爷反应最早最快，人也在最后面，因此遭受的冲击最轻，不过他还是忍不住龇牙咧嘴，宛如脑袋里被插入了一株柳树狠狠搅动，让他忍不住惨叫一声，险些当场陷入晕厥。 “祂的专长在于精神领域，不要直接以精神攻击，将所有的精神反噬引导至仙符上，有使者来为我等承受冲击——” 轰隆—— 就在朱爷高叫出声的一刹那，被镇压许久的青铜棺竟主动开启，一道白衣身影杀出，但见他双臂抱住棺盖横向一扫，摄人心魄的剑意顿时爆发！ 横扫群雄，剑平天下！ 燧皇平天剑！ “你——” 小红姑娘首当其冲，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比最厚实的门板还要厚重的青铜棺盖，铭刻着数不清的符文，所过之处投射下笼罩整个人的阴影。 可落在王九一的手中却像又轻若七尺青锋，万千剑光沛然绽放扫来。 道道青丝在剑光中断落、飘扬、化灰，展红绫只觉头皮一阵刺痛，更有涓涓热血流淌下来。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顶，温暖湿热的触感顺着手心流淌开来，让她不由自主地一阵呆滞。 “展圣女小心，你的头盖骨被削掉了！！” 直到朱爷的喊声传入耳中，展红绫才终于感觉到头顶上一阵凉嗖嗖的。 不仅如此，一颗心更是如坠寒渊。 只差一点点，她就不是被削去头盖骨，而是整个人身首分离了！ “退——” 张大爷的铜钟转动，钟声化作八种道音炸开，谁料那道白衣身影抱着棺材板横冲直撞过来，任由钟声震得他鲜血淋漓，而他却不管不顾的冲到朱爷面前。 王九一面色清冷，全然看不出半点笑容。 可他的嘴角在上扬，像是在笑：“朱爷，这一次送你上路。” “小一，你竟然敢——” 朱爷周身血海卷动，血海三世图被他催发至极限，血色的海洋像是结晶了，变作大大小小的晶格，远远看去，像是升华后的红尘千千结！ 但就在下一瞬间，王九一周身同样腾起血海，那也是红尘千千结所化，尽管体积较小，却如同一柄利刃剖开三世图，他身躯一晃，杀入了血海的深处。 在那里，有朱爷的真身坐镇！ “他怎么也会姓朱的神通？！”张爷无比错愕，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足足数息之后他们才反应过来，神通再度爆发，回援血海中的朱爷。 “挡住他！” “不能让他逐个击破！” 血海三世图是捕捉禁忌生命的关键，因此谁出事也不可以是朱爷出事！ 轰隆—— 偏偏就在此刻，血海三世图中传来惊天动地的爆响，无数道燧皇平天剑气炸开，血海蒸干，随后王九一杀气腾腾，满身是血走了出来。 “杀你而已，没什么不敢的。” 少年目光冰冷地看向其余四人，他身后浮现出三十丈燧皇图腾，在那尊燧皇的周遭，斑斓的星光黯淡了下去，唯有一片狰狞的血海狂涌而出，血气冲霄。 “血海三世图而已，我也会。” 王九一轻声低语，顾不得恢复伤势，猛然转身，又一次抄起青铜棺盖，毫不犹豫杀向小红姑娘。 他眼中像是有复仇的凶焰在燃烧，炽烈无比，要将那道红裙的身影烧成灰烬。 “王九一，你当真是疯了！” 小红姑娘冷眼相待，九重天仙瞳化作两道神光洞射而出，毫无畏惧的与王九一正面对抗。 “挡住他，他的修为不足，撑不了多久——”张大爷再一次来援。 “张大爷，下一个是你。” 突然血海收敛于无形，第三天眼开启，张大爷的铜钟图腾在他眼中，瞬间多出了一种种破绽。 王九一蓦地撇下小红姑娘，转身头顶雷池无数雷霆倾泻，狠狠砸在张大爷的脑门上。 早在动手之前王九一就依照自己对每个人的了解，对各种情况做出了最大程度的预演。 以抢先以南天门反噬几人的举动，自然在他的计划之中。 而在南天门冲击过后，首先要杀的就是朱爷，朱爷的手段太多太诡异，拖得越久，他唯恐生出更多的变故。 “大爷的铜钟乃是防御第一，你破不了我的防御——” “死！” 王九一面色凶狠，勉强将青铜棺盖挡在身后，硬接九重天仙瞳一击，他身躯剧震，肩头几乎被神光洞穿，深可见骨，但他丝毫不管不顾，疯狂催动雷池洞天，轰击在张大爷的铜钟上！ 咣——咣——咣—— 终于当王九一力竭，再也无力维持神通，展红绫衣袖化作红绫扫来，王九一无力阻挡，腰间破开一个巨大的伤口，整个人如破布袋般倒飞出去。 “还好还好，铜钟没有破，姓张的就没事，还有这小子怎会我的神通？！” 随即赶来的李大娘抚着胸口，话才刚说完，却见那口铜钟咣的一声解体，飘飘扬扬的灰烬从中洒落下来，其内不见张大爷的踪影。 …… 第43章 精神分裂 “姓张的死了……” 李大娘面露惊容，心中一片冰凉。 更令他们心惊的是，短短几个照面而已，五人围攻影子，却反过来被对方解决了两人！ 哪怕有仙符的力量加持，仍旧没能挽救两人的性命。 那种丝毫不在意受伤，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顶着神通也要杀人的气势，哪怕他们修为高出少年良多，也依然生出深深的悚然。 “这家伙……疯了！”李大娘竟是面露惊恐，“他想要和我们同归于尽——” “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展红绫哼了一声，当即催动黄表纸仙符，远处王九一闷哼一声，正欲起身，陡然一股高高在上的力量降临，将他重新压回了地面上。 “咳咳……” 王九一不住地咳血，他试着挣扎起身，只可惜并没有成功。 以伤换伤，以命换命的打法，确实起到了效果。 可是…… 也仅限于此了。 “还是不怎么甘心啊……”他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不过片刻的碰撞而已，他肩头血肉模糊，可见白骨，腹部一个大洞完全贯穿，浑身上下骨头不知断了几根。 还有神通的残留在伤口里肆虐，令他的伤势不断加剧。 “假若能向天再借五百年……” 王九一心中无比遗憾。 他“觉醒”的时间实在太短了。 如果可以更早踏上修仙路，如果一切都可以重来，如果没有轮回倒计时…… 哪怕有神秘尸骸渡来的仙灵之气，可留给他的时间终究太短了，无法真正令他修为提升多少。 面对五位修为皆高过他的“长辈”，干掉其中两人已称得上绝对的奇迹。 不过…… 他还是想最后挣扎一下。 “还好还好，应该是没有反抗之力了。” 李大娘假惺惺的抹了几滴眼泪：“还好有使者赐下的仙符镇压他，就是可惜老张死得太惨了……展圣女，你怎么了？” 只见小红姑娘依旧秀眉蹙起，一动不动盯着血泊中的少年，不知为何，她竟感受到一股强烈的不安，近乎化作实质般的大手，狠狠攥紧了她的心脏！ “怎会如此？” 在九重天仙瞳的映照下，那少年的一切都呈现在她眼中，他断了多少根骨头，坏了多少块肌肉，甚至于精神之光还剩多少，在她眼中皆都纤毫毕现。 无论怎么看，王九一的状态都已陷入最低谷，不存在反抗他们的可能。 “是否现在就度化他？又或者说……” 穆蹲下来细细观察着王九一，他出手时一直躲在最后面，也因此受创最轻，他舔了舔嘴角，殷红的舌头甩来摔去，又用力地吞了口唾沫：“我们直接吃了他，吞食禁忌生命的大道本源，或许比度化他更快更轻松……” 说到底，禁忌生命是一片禁地中孕育出的特殊生灵，天生近道，若是成长至圆满状态，立身于自身诞生的禁地中，足以媲美真正的仙人！ 因此在理论上，若是能够捕获度化禁忌生命，又或是收入门庭加以培养，才能让其天赋得到最大限度发挥。 至于分食，禁忌生命刚出世时还未圆满，分食其大道本源无法获得最大好处，能留下十分之一都算是不错，往往是迫不得已的下下之选，堪称暴殄天物。 偏偏看穆那迷醉的神情，他似乎对分食之选……情有独钟！ “哎，还是没有什么惊喜，这红尘炼心委实无趣了些。” 仙符道场外，叶叔怀抱灵刀，没由来地叹了口气：“大概还剩三天，不过也差不多要结束了。” 仙符道场中，仅余三人。 展红绫死死盯着王九一，那股莫名的不安预感越来越浓，终于她下定了某种决心。 “朱爷已死，我们度化他的难度将成倍增长，想要在使者降临前完成，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小红姑娘一字一句出声道：“动手吧，禁忌生命的大道本源，能炼化多少是多少……” “可以，交给我吧，你们可以相信我的手艺。” 穆又舔了舔嘴角，灰色庆云变作一把小刀抓在手里，他的动作很是轻巧，就像是一个优雅的贵族，不紧不慢地向王九一切去。 王九一被仙符镇压，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小刀落下，将他的身躯一点点剖开。 噗嗤。 一块肉被切了下来。 “嗯？” 穆以小刀将肉块放到眼前端详，突然间他脸色大变：“不对！这不是禁忌生命的肉，是姓朱的肉——” 轰隆—— 被仙符镇压的“王九一”突然变回了朱爷的气息，就像是一颗炸弹般炸得血肉横飞！ 而就在朱爷到处飞溅的刹那，早已破碎的血海三世图残卷中，一道身影敛去了气息，悄无声息地接近到穆的身后。 “什么……” 寒铁匕首泛着致命的光，猛然刺入穆的后心。 直至此时此刻，穆才终于反应过来，此前走出血海三世图的其实就是朱爷，只不过，是被诸天感应篇伪装后的朱爷尸身！ 而王九一的真身，却躲在血海三世图残卷中，伺机而动。 燧皇平天剑气爆发，绞碎穆的心脏，将其生机彻底摧毁殆尽。 “终于死了，那还剩下……” 王九一稍松了一口气，只感觉精神领域干枯，浑身上下疲惫无比。 虽然是偷袭居多，但每一次碰撞的冲击，还是会结结实实的传递给他。 他伤势没有预想中那么重，但也轻不到哪里去。 突然穆的那团灰色庆云变化，顷刻间，竟又有一个穆从中走出。 第二个穆面露笑容，向王九一赞叹道：“不得不说，能够将诸天感应篇运用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怕是放眼当世也没有几个人，所以才能连我的眼睛也瞒了过去。” 王九一陡然变了脸色。 穆和他一样，一开始也将真身藏在了别处？！ 他毫不犹豫地抽身飞退，试图拾取远处的青铜棺盖，可在那之前，穆的灰色庆云便膨胀至极限，充塞了视野的每一个角落。 一股混乱、毁灭、破坏、疯狂的可怕道韵将王九一笼罩。 这股道韵甚至不是一种攻击神通，偏偏在这一瞬间，王九一精神领域陡然错乱，各个区域散发出不同的光，一个又一个声音高叫着，一时间此起彼伏！ “王九一，放我王九二出去！” “这具身体不是你一个人的，我王九三要求谈判！” “龟龟，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放四爷出去，和你联手打死他们！” “天不生我王九五……” “复活吧，我的六儿——” “这架我不打了，氜尼马退钱！” 曾经在柳婆婆化身上发生过的事件，此时竟又在王九一的身上重演！ 穆的声音更是形如鬼魅，从灰色庆云的每一个角落传来，钻入王九一的心神之中。 “小家伙，你学会诸天感应篇应该没有多久吧？” “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啊，在如此短时间里反复修改精神频率……” “现在，你还压得住你的精神领域中……那些别的你么？” …… 第44章 太阳，未曾升起 一个又一个声音响起。 王九一的精神领域分作了许多份，每一份都好似一个独立的个体，各自为政，或叫嚣，或痛哭怒骂，或试图夺取身体的控制权！ “见鬼……” 王九一闷哼一声，面色骇然。 在他以柳仙诸天感应篇分化出两个意识，以此加快疗伤和修行的速度时，就隐约意识到其中蕴藏着莫大的隐患。 精神改变得越多，往往就越难找回自己！ 按说在正常情况下，调整完精神频率以后，需要一定的时间稳定适应。 连续、多次，反复。 俱是大忌。 “失算了……”王九一小声的咕哝着，只感觉耳边愈发喧嚣了，一个又一个他吵闹不已，像是最热闹的集市，吵得他脑仁一阵生疼。 这种手段不属于精神攻击，而只是以那诡异的灰色道韵，引发本就埋藏在他精神中的隐患。 正因如此，眼中仙界才会无动于衷。 “看样子，确实被我猜中了。” 听得王九一闷哼，穆咧了咧嘴，殷红的舌头又舔了舔：“不过为了防止万一，还是需要再检查一下，诸位，还请一道出手吧。” 他起身看向另外二人，又看了一眼仙符道场外的叶叔，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叶屠城这家伙，到现在也没有反应，他是真的对禁忌生命……一点也不动心？” 与此同时，小红姑娘显然也想到了什么，面露吃惊之色：“……你难道是？” 穆淡淡地说道：“我是那位的弟子。” 小红姑娘登时恍然：“原来是使者的弟子，那就不奇怪了，动手吧，定住他的不灭真灵。” 穆又偷瞄了一眼叶叔，旋即几人便各自催动诸天感应篇，这等法门确实无比玄妙，他们比王九一掌握的时间更久，运用的手段也是多种多样。 王九一能以感应篇李代桃僵，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由于感应篇着实玄奥，因此在一开始的预计中，根本不曾料到王九一能掌握。 即便能够掌握，也难以精神，更不要提运用至这等程度，不过—— “那些都不重要了。” 小红姑娘目光深沉，三人各自催动感应篇，精神如烈日放光，将仙符道场映照得一片通透。 此时，任何人催动感应篇产生的变化，都会被他们“中和”，瞬间原形毕露！ 除非在感应篇上的造诣，超过他们三个人的总和。 “咳咳……” 王九一闷哼一声，精神领域遭受重压，只是这一回，他终究还是没能挣扎。 不甘与遗憾涌现，比澜江水更深沉，充塞心脏的每一个角落。 他像是有些体悟了昔年水承志的心境，一切能做的都已经做到了最好，哪怕是那位真正的火纪宫道子复生，恐怕也无法做得比他更好。 然而，依旧无力回天。 “这口青铜棺……”他又勉强看了一眼寂静无声的青铜棺。 不知何时，它的棺盖又一次盖上了，对于即将遭劫的王九一，棺中尸骸并无任何反应。 “小心他的精神领域，应该有特殊手段守护，不过不要紧，注意引导，让我师赐予的仙符承受便是。” 穆话音落下的刹那，一行人齐齐动手，王九一慢慢地漂浮上半空，他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了，不像是人，倒更像是一团发光的影子。 几人精神之光反复扫描，无论血肉层面亦或是精神领域，都被几人细致入微的检查了一遍。 不过，他们并未发现眼中仙界的存在。 “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但为了避免意外，还是采用第二种方案吧。” 穆满意地点了点头，灰色庆云化作小刀，他露出优雅的笑容来：“两位道友，还请为我打个下手，我要准备分离他的大道本源了。” 小红姑娘和李大娘略一犹豫，旋即还是答应了下来。 第二方案是直接吞食禁忌生命的大道本源。 目前看来，这次轮回的影子反抗极为激烈，且精神领域中有神秘力量守护，捕获度化……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因此唯一的选择便只有第二种方案。 “小家伙，不用害怕，在我的刀下，你不会感到疼痛，只会觉得有些冷……” 王九一被无形力量提至半空，身躯倒悬，与面含笑意的穆四目相对。 “你……”王九一突然眉心一阵刺痛，穆是小炎村众人之中最神秘的那个，平日里寡言少语，但无论对谁都颇为热心。 因此他对穆的印象还算是不错。 偏偏此刻面对穆的这张面孔，那张面孔犹如死尸般僵硬，脸上泛着青色与黑色的斑块，两颗眼珠各自翻向不同的方向，身上飘出一股恶臭，他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不对——” 王九一又奋力扭头，看向那个曾令少年王九一暗生情愫的少女，还有总是忙里忙外的李大娘。 两人对于穆身上的变化，似乎完全一无所觉。 “不对，你们怎么也……” 这一眼扫去，王九一如坠冰窟。 如红绫飘扬般的俏丽少女，在他惊鸿一瞥下，面色惨白宛如僵尸，一身红裙破破烂烂，只是裸露出的也不是肌肤，而是成片溃烂后的腐臭血肉。 李大娘比之更甚，在此时的王九一看去，她祭出的哪里是一方雷池？ 那分明是她自己的脑袋！ 她脖颈上空空荡荡的，浑身上下多是剑伤，断首满脸是血，双目瞪得滚圆，像是法宝一般被她祭在半空！ “这是什么东西，死前的幻觉吗？！” 王九一浑身上下寒毛倒竖，这一刻他的心情，比之发现整个小炎村都只是虚假的台景，而村民们不过是台上演员时……更加骇然百千倍！ 小炎村的村民……究竟是什么怪物？ 他一直以来在对抗的，真的是一群外来的降临者吗？ “可惜没时间了……” 一股淡淡的冷意弥漫开来，王九一的意识开始下沉，穆的刀划破他的身躯，将他的肉身与精神肢解，化作一块又一块大道本源碎片。 视野中的一切，逐渐陷入黑暗。 小红姑娘等人终于松了口气。 “结束了。” 他们呼出一口浊气，看向仙符道场之外。 外界，黑暗正浓，而此同时，几人也像是定格在了那里，一动不动，就像是一幅泛黄的画卷。 天地间的一切，俱都陷入了静止。 这一夜，永恒的黑夜笼罩了万物。 这片大地上的生灵没有照常醒来，一如太阳没有再一次如常升起。 轮回，提前结束了。 …… 第45章 曾有火光 黑暗，不是瞬间降临的。 它仿佛是看不见的绝世凶兽，一点点吞噬了星空，黯淡了日月，让天地间的超凡因子流失，最终才猛烈无比地爆发。 那一战，世界崩碎，火纪终结。 那位号称少年仙人的道子，在绝望中冲击仙人领域，然而却引来了未知的污染，侵蚀了一切，让万物变得扭曲而陌生。 他看到一尊尊绝世强者战死，如陨星般划破苍穹，坠落大地。 他看到天地大道变得怪诞了，超凡因子污浊，灵机崩溃，成片成片的修行者在死去。 他看到元神之光在暗淡，无边黑暗终归降临了，吞没了曾经热烈的一切。 而后，不知多少个日夜过去，无数扭曲，无数残道在废墟中蒸腾，化作一片全新的禁地。 那禁地如残阳，似血。 …… 黑暗，不是瞬间降临的。 尽管身躯彻底已彻底定格在那里，可小红姑娘等人的思维犹在运转，精神之光将暗未暗间，他们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 “这便是禁忌生命的滋味么？真是不错啊……” 穆的面孔上依旧挂着笑容，他的一只手扬起，宛如一尊隽永的雕塑，永恒地立在那里。 “虽然只能得到部分大道本源，可总好过没有，只可惜我人道盟的计划，又要因此而耽搁了……” 小红姑娘眼底闪过淡淡的遗憾，不过，她终究还是露出了笑容。 禁忌生命的本源，能够大大增强她的底蕴，想来此行返回之后，她很快就能超越以往，彻底炼化心魔，再渡生死劫！ 超越生死，方为陆地神仙。 “王，对不起，但我真的迫不得已，敌人太强了……我要留下有用之身……等我足够强了，一定会为你……” 当初，她便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少女面孔上才露出一丝悲恸，忽然间整个僵在了那里，眼中逐渐浮现出惊恐。 她感应不到自己的修为了。 不仅如此，她的魂灵，她的肉身，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仿佛只是阳光下的一道影子，当阳光退去，黑暗降临大地的一刻，她自然而然也就失去了凭依。 黑暗很冷，虚空更冷。 就连她仅剩的意识也在消散，尘归尘土归土，这一瞬间，展红绫面露无边的难以置信：“我们被影子杀死了？可究竟是什么时候……” “怎么会……明明有使者赐下的仙符……” 她拼尽仅剩的力量，像是跨越了千重山万重水，看向那位使者赐下的仙符。 不。 在这一刻她忽然反应过来。 并非是她一直以为的，仙符呈现出黄表纸的形态——而是从一开始，它就是一张黄表纸。 烧给死人用的纸钱，就是用黄表纸卷成的。 仙符绽放出的光，也非她原先看到的那般神圣，黄表纸焚烧成灰烬，那灰烬飘散开来，他们便是在纸钱余烬中与影子决战。 “可是……还是有哪里不对……” 此时此刻，仙符已燃烧至尽头，只剩残余的微小一角，还在绽放羸弱的微光。 她猛地回想起进入仙符道场前，那个发际线稀疏的中年汉子，莫名其妙向他提起的那些话。 “当人面对万古长夜空寂寂时，总会希冀有骄阳驱散黑暗，可若是有朝一日见到了阳光，即将融化在阳光之下时，又往往会怀念起黑夜的幽静……” 小红姑娘仿佛明白了什么，她的思绪至此忽然中断。 “俺滴娘嘞……” 李大娘最直接。 她的断首竟还维持着一定意识，他没有看向死去的王九一，也没有看向即将燃烧完的仙符。 她看向仙符道场外，那飘飘扬扬的符灰之外，那道怀抱灵刀的身影。 “哎，结束了，比预计中早了三天。” 那道身影似乎在叹息，声音并不响，可在这片陷入死寂黑暗的世界中，却变得宛若惊雷一般：“虽说红尘炼心委实无趣，不过这一回，还算是看到了一幕有意思的演出。” 李大娘的意识同样陷入黑暗。 叶叔怀抱灵刀，走在永寂的黑暗之下，时间所及之处，满目疮痍，唯余废墟。 他一边向前走去，一边抬手在虚空中写下一个个灵光四溢的文字，就像是最后的火光，给予这片世界最后的光明。 “第一百二十六次观测报告。” “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影子进入了下一次轮回，伴生的杂影们也走得很安详。” 在这过程中，叶叔的模样在迅速变得年轻，华发染黑，鬓须飘散，最终他变作了一个少年的模样。 锦衣玉冠，唇红齿白，年纪看起来与少年王九一相仿，一看便是来自大户人家。 唯有少年眼中闪过的沧桑，才说明着他远不如看起来那般年轻。 黑暗中有可怕的魔怪袭来，可还未临近，他身后一口灵刀出鞘，寒芒闪烁间，便将一头头魔怪斩杀一空。 若是王九一意识尚在，他必会认出这个锦衣少年，正是他当初在沧州府交错时空中，意外遭遇的那个神秘少年！ 少年叶叔抬手写下了最后的观测记录。 “经过观测认为，第十七号禁地没有进一步蜕变的征兆。” “撰写人：叶君珩。” “记录于苍纪一万二千六百四十九年。” “注，我认为红尘炼心的规则都废止了一万多年，下次有必要再想一个新的名字，否则委实无趣了一些。” “再注，我打赌这份报告根本不会有人看，略略略略略。” “最后注，如果有机会再来的话，能给我更多的火纪宫震撼。” 他运转诸天感应篇，整个人在渐渐化作灵光，向着天虚之上飘去。 任务完成，该回去了。 此时此刻的十七号禁地，已陷入永恒的黑暗，没有血日，没有小炎村，没有影子，也没有那些自称降临者的村民们。 所谓的村民们…… 也不过是轮回的一部分罢了。 黑暗，将会持续到下一个百年，当一切重组完成，会有一个新的小炎村，一个新的少年王九一，以及……新的自认降临者的村民们。 噼里啪啦—— 就在叶君珩转过身去的刹那，后方的黑暗中，突然有一片朦胧的火光腾起，忽明忽暗，尽管渺小，却又无比坚定。 “不对，轮回还没有结束？！” 叶君珩悚然回头。 …… 第46章 故地 影子死亡，轮回提前终结。 一切都如从前百千次一般，仿佛澜江上卷起的浪花终将逝去，哪怕有再多的变化，也依然逃不过轮回的终结。 黑暗，是这方禁地最后的审判。 “哪里来的火？” 叶君珩猛地回过头，面露吃惊之色，他稍一感知，随即倒抽一口稀薄的超凡因子：“不对，有什么力量在阻止我离开……轮回还没有结束！” 轮回之中，无人永生。 无论在外界是多么顶天立地的高手，入了十七号禁地的轮回，就须得变回一介凡人。 无法离去，便意味着轮回还未结束。 “可是，那小子不是死了么？” 叶君珩横刀立马，神觉感知天上地下，眼中的惊色却更浓了。 无论他怎么感知，那个小少年都确确实实死了，魂飞魄散，身死道消。 影子死了，伴生杂影才会一并消散。 影子的完整一生，只有十四年。 “什么情况？” 正当叶君珩茫然之际，忽然无边吸撤之力袭来，天旋地转，瞬间便将他吞没了进去！ 最后关头，他模模糊糊看到一盏铜灯，长满了铜锈，灯中有微弱的火光在燃烧。 火光在黑暗之中形成一圈朦胧的光晕，那光晕像是一道天轮，每转动过一刻，就已跨越了万千时空。 “这盏灯是什么……” 叶君珩茫然。 在关于第十七号禁地的记载中，从未有过关于这盏灯的记载！ 只可惜已没有时间留给他思考了。 天旋地转之中，叶君珩的意识渐渐沉重，宛如一个止不住困意的凡人，缓缓地与黑暗同寂。 黑暗。 冰冷。 死寂。 我是死了么？ 在产生这个念头的瞬间，终于有微弱的火光亮起，朦胧而微弱，仿佛随时都要熄灭一般，照亮了漆黑视野的一角。 王九一茫然地“看”向四周。 他甚至不知道此时此刻的动作，是否可以被称之为“看”，毕竟他现在没有没有肉身不说，连精神领域也是一片虚无。 在王九一的认知中，他短时间里能够想到的，适合描述这种情况的名词，唯有上学时老师评价他作文的那一个—— 形神俱灭。 可偏偏他的意识还在。 就像是一团微弱的无根之火…… “不，不是无根之火。” 王九一惊觉过来，尽管形与神俱灭，可他的意识犹在流淌，呼唤着某片奇异之地。 嗡—— 下一刻，他像是忽然飞升超脱了，跨越了无尽时空，穿过了浩瀚的星海，踏足于一片神秘的土地上。 高大的南天门赫然在望，到处是朦胧的仙光萦绕，梦幻迷离，一座座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次第列开。 “果然眼中仙界还在……” 王九一“低头”打量了自身几眼。 一股奇异的力量温润如水，笼罩着他的意识，让他哪怕形神皆灭，可依旧能够维持自我存在。 如若不然，他的意识早已不复存在。 “原来如此，是眼中仙界护住了我的意识，让我没有随轮回终结一并消亡？” 王九一若有所思：“不过，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身死了，魂灭了，他却依然在此。 “嗯？那是什么地方？” 他忽然注意到，在前方超出仙界的“地界”上，隐隐约约有火光飘荡。 王九一下意识地“迈步”向前走去。 此时的他并无切实的形体，他就像是一个飘荡在轮回中看不见的幽灵，飞蛾扑火般飘向火光的源头。 昼夜不再交替，永夜笼罩了万物，时间的流逝，沦为了无意义的数字。 王九一不停地向飘去，某一刻，他隐约听见耳边传来细碎的浪涛声，王九一眸光顿时一凝：“这是……澜江的水声？” 越是向前，水声便越是震耳欲聋，轰鸣作响。 王九一甚至怀疑，此刻他已来到了江边，江水没过了他的脚背，不远处便是滔天巨浪！ 然而，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 朦胧的火光犹在远方，除此之外，四面八方尽是一片黑暗。 “继续！” 王九一“咬牙”接着前进，不知过了多久，他心有所感望向黑暗中的某个方向。 他依旧什么也看不见，不过，冥冥中却生出莫名的预感。 “沧州府……” 王九一继续向前走去。 “九峰山……” “槐树林……” 终于，王九一站定脚步。 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着，可是本能却告诉他，此时此刻他所立之处便是那个小山村！ “小炎村……” 王九一沉默许久，思绪波澜，涌动着说不出的情绪。 对于他来说，小炎村只是穿越之后的落脚地，一个充满怪异和谜团的小山村。 可对于影子少年来说，这里就是他的全部，他的一生所在。 有多少次，那个少年乖乖听从了降临者的“教导”，不要修仙，不要去山外，直至十四岁那年，在茫然和无知之中，与黑暗一同归于尘与土？ 类似的轮回，已重复了多少次？ 从前的那些少年王九一，又是否能如他一般，在死后依然保留着意识？ “总感觉……我好像一个副本boss啊。” 王九一没由来地咕哝了一句，心中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而且，要素相当齐全！ 十七号禁地就是副本世界，他就是最大的boss，降临者们就好比游戏玩家…… “不过，这里还不是火光的源头，还要继续走下去啊。” 王九一自言自语着，思绪波动，“目光”扫向四周。 先前的那团火光，依旧飘在远处的黑暗中，宛如一团可见而不可及的幻影。 他沉默了许久，而后再一次上路。 前方，王九一又一次遇到了澜江，遇到了沧州府，遇到了九峰山，遇到了槐树林和另一个小炎村。 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 他在无边的黑暗中前进，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着，宛如行走在看不到边际的荒原上，沿着一条没有尽头的道路执着前行，他一定要抵达那里，找到还未解答的真相！ 终于，那团火光变大了一些，距离近了一些，不再那么遥远而虚幻。 王九一也接着看清了，那是赫然是一盏满是铜锈的灯，歪歪斜斜的倒在一口枯井中，灯火幽幽燃烧，化作一片朦胧的光晕。 “这口井……” 王九一凝目。 他见过这口井，就在乱棺之地的最深处，他遭受到朱爷重创的一刹那，枯井便曾经惊鸿一现！ “远行的，不曾归来……” “逝去的，再未重现……” 幽幽的哭声，带着无穷无尽的眷恋与不舍，又一次响起，回荡在王九一的耳畔！ 这一次的哭声，近在咫尺。 …… 第47章 轮回重启 “远行的……不曾归来……” “逝去的……再未重现……” 呜咽幽幽，似悲鸣哭泣，似怅惘哀叹。 不仅如此，就连眼中仙界的南天门，也微不可察的震动了一下，这令王九一瞬间心神一肃：“这个声音……又来了！” 在此之前他还以为，这个声音是朱爷设下的圈套，想要以此引他上钩，踏入陷阱之中。 可是现在看来，这个古怪的哭泣声更像是某种诅咒，一段回荡在时空中的呓语，这个世界念念不忘的回响！ 他犹疑片刻，下意识地想去“摸”寒铁匕首，随即才又反应过来，现在他的不仅没有肉身，就连叶叔打造的匕首，也已在乱战中丢失了。 王九一思绪波动，再度靠近了一些。 幽暗，神秘，深不见底。 井是枯井，没有水，只有幽深的黑暗，那口绽放出微弱火光的铜灯，歪歪斜斜地躺在井底，就好像它的主人在匆忙中失手，不慎将其坠入井中。 此后它就躺在了井下，灯火未熄，无声燃烧至今。 王九一驻足凝视，神色逐渐凝重：“这口井所用的砖，我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对了，眼中仙界的道藏塔！” 他的记性很好，因而瞬间便确信了—— 两种砖头尽管颜色不同，但表面纹理几乎一模一样，气息也大致相仿，蕴藏着奇异的道韵，基本可认定为同样的材质。 第一次进入道藏塔之前，王九一甚至还是遐想过，道藏塔的砖能不能挖一块出去？ 就算在小炎村里没人要卖不了钱，但如此神异的砖块若是能拿来砸人，想来声音也是极为美妙的。 只是眼中仙界终究神秘万分，充满了未知，道藏塔也绝非他能撼动，几次尝试失败后，王九一也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不曾想到今时今日，他还能在外界看到同样的砖块！ “火纪宫废土和眼中仙界的关联……恐怕比我预想的还要深。” 王九一忽明忽暗闪烁着，若是还有肉身在，他此刻的神情定然是阴晴不定。 由于记性比一般人好许多，因此通常情况下，他很少会使用“应该不会吧”等一厢情愿的判断。 联系，必然是存在的。 “要进去试试看么？” 王九一脸色阴晴不定，从朱爷当时表现出的意外来看，显然他也不知枯井会出现在乱棺地。 再结合他如今身死魂消，轮回终结，世界重归黑暗，但枯井犹在的情况来看—— 他的情绪不可抑制地剧烈起伏起来。 “莫非这口枯井，就是我一直以来寻找的‘一’，在轮回终结，万物重归虚无后，它却依然长存的唯‘一’？！” 尤其是他现阶段的情况，在死后依然保留了意识，在过去的无数场轮回中，很可能是绝无仅有的情况。 若是还能更进一步，或许就能触及真相，破解这个永无止境的轮回！ 思及至此王九一纵身一跃，如一片落叶坠向井中，下一刻，烂漫光华在眼前铺开，星河斗转，红尘万象灿烂。 王九一出神地看着眼前的星海。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喃喃着挤出几个字来： “我超，道……” 此情此景，简直与道藏塔中所见一模一样，同样的星河，同样的灿烂，同样的震撼人心！ 然而，王九一只觉万分不可思议，吃吃的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道藏塔中的星海和这片星海是同一个地方么？” 若是他顺着这片星海前行，会不会又一次回到眼中仙界？ 他忽然眸光一凝。 他注意到徐徐旋动的星光中，一道道纤细的星光丝线蔓延出来，像是蛛丝结成的蛛网，又仿佛是江河的条条支脉，奔腾流淌，自四面八方汇聚而至…… 汇聚至他的脚下。 王九一惊讶又警惕地望着星光丝线，他不久前才刚刚和一大群白玉蛛卵打过交道，那些星光交织成网络的形态，很容易让他联想到很多不太妙的东西。 尤其是脚下成片成片的“孔洞”，像是蜂窝又好似蚁巢，对密集恐惧症实在不怎么友好。 “不过，如果是那盏灯把我引到这里来，那么现在，灯呢？” 那么大一片星海，浩瀚无垠，让他上哪里去找铜灯？ 铜灯的火焰如此微弱，在黑暗中还算醒目，可要是藏在这片璀璨星海中，那无异于是星海捞针！ “等等，这种情况好像在……诸天感应篇中描述过类似的……” 王九一思绪波动，柳仙诸天感应篇浮现心间，古怪的是，如今的他身魂皆灭，按说任何功法神通都如无根浮萍，失去了孕育的土壤。 偏偏随着他的思绪流淌，尽管比以精神之光催动了缓慢了无数倍，可柳仙诸天感应篇切切实实运转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他运转的不是改变精神频率的心法，而是其中扩张感知，“接轨”诸天诸界的篇章！ 星海，随之震动！ 不仅如此，眼中仙界的道藏塔、薪火殿、司天监三大建筑亦是道光道韵齐绽放，与那片恢弘的星海共鸣。 司天监的外形犹如一朵黑铁仙莲，此刻，它的一片片莲瓣扩张，切割虚空，在接引井中星海的星光！ 两者不断交织共鸣，就仿佛它们本就是一体。 王九一大吃一惊：“……这是！？” 这一刹那，他终于洞彻井底的真相，璀璨的星海成片成片黯淡下去，犹似梦幻泡影破灭，顷刻间便消失了九成之多！ 又是片刻，九成九以上的星光皆淡去了，唯有零星光芒似飘摇的烛火，斑驳点点，忽明忽暗，顽强的悬浮在永恒的黑暗中。 旋即，那仅剩的星光也在转动，越变越小，光芒越来越暗，最终变作了一缕幽幽的火苗，落入一盏满是铜锈的古灯中。 青铜古灯无声无息燃烧，缕缕烟气飘向外界，化作了浓烈的迷雾，拦住了曾经少年的路。 “整片星海都是这盏灯的灯油？而且小炎村外迷雾居然来源于这里，原本是灯火燃烧产生烟气……” 王九一心神震动，直觉告诉他，此前所见的星海绝非只是虚影，而是真的有大神通者出手，将一片浩瀚的星海，尽数炼入了一口青铜灯中！ “这盏灯很危险！” 话虽如此，可在面对神秘古灯时，王九一不仅没有感受到任何威胁，反倒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像是要触摸那一缕虚幻的灯火。 咔嚓—— 在触碰到古灯的一瞬间，王九一的眼前，陡然有明亮的光芒炸开。 “呜哇——呜哇——呜哇——” 王九一：“？？？” 等一下！ 等一下！ 他毫无征兆地感应到了自己的身体，只是很小很小，孱弱无力，被一双粗糙的大手抱在怀中。 他也同样感受到了自己的精神领域的存在，燧皇图腾早已灰飞烟灭，精神领域更是全面萎缩，比起曾经的大湖，如今却小的如同一只小小的汤匙。 一股诡异的预感涌上心头。 王九一勉力睁开眼睛，新生儿的视线还很模糊，只是通过神觉感知，他还是认出了抱着他的人。 那是发际线相当堪忧的叶叔。 在叶叔的周遭，还有另外几道身影，他一一认了出来，有柳婆婆，有小红姑娘，有朱爷…… 叶君珩看着怀中啼哭不已的婴儿，他在黑暗中停滞了不知多久的思绪，终于猛地恢复了流转。 “卧槽。” 他张口说道。 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对劲。 于是又补充了一句。 “卧了个槽。” …… 第48章 温馨和睦小炎村 看到自个儿怀中的小婴儿，叶君珩一脸懵逼，他下意识摸了摸脑门，然而只摸到几根稀疏的发丝。 瞳孔地震。 最终，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话。 “要出大事了……” 叶君珩失神的喃喃。 尽管有些人身在轮回而不自知，但他们掌握的部分资料却是真实的，每一次轮回持续十四年，待到终结之后，包括影子在内的一切生灵都会遭到“清空”，直到百年后下一个轮回重启。 而无论是哪一种情况，他都不可能无恙地保留意识，然后如同现在这般，突兀地进入到下一个轮回中！ “我的意识究竟在黑暗中凝滞了多久？是已经过去了百年，所以下一次轮回开启了，还是说……” 叶君珩想想就觉得头大不已。 明明只是一次普通的观测任务而已，谁能料想到竟然会闹出这么大的问题来？ “还有……这小子……” 叶君珩眯眼，注视着怀抱中的婴儿。 他还清楚的记得十四年前，他刚刚降临十七号禁地，意识才从黑暗中苏醒的时候，便是像现在这样抱着刚出世的影子。 此情此景，分毫不差。 “又或者说，不是进入了下一次轮回，而是我所经历过的轮回……被重启了？” 叶叔一脸懵逼的同时，王九一也是二脸懵逼。 他分明记得自己好像是伸出手，摸了一下神秘的铜灯，下一刻就“复活”出现在了这里，不仅如此，就连死在他手中的柳婆婆、朱爷等人，竟然也同样跟着复活了！ “有可能那一盏铜灯，就是一次次轮回的‘核心’，正常情况下无人触及，它每百年自动重启一次，而我方才提前触碰了它……” “所以就让轮回提前重启了？” 王九一推断，很可能这就是真相！ 铜灯，就是一场场轮回的关键。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作为‘火纪宫废土’这个副本的大boss，随着轮回重启被重置了不是不能理解，但是柳婆婆朱爷他们是怎么回事……” 思及至此，王九一忽地一滞，神情前所未有的古怪：“他们一直影子影子的喊我，不会他们自己……其实也是影子吧？” 如果身为影子的他，相当于副本终极boss的话，那么其他的影子，是不是就是副本里的npc？ “这未免也太……太……” 这一刻，王九一感受到的不是轻松，更不是无语，而是一种深深的毛骨悚然！ 柳仙诸天感应篇，确实有让人穿梭诸天，降临一个个世界的力量。 正因如此，他先前才会断定，包括柳婆婆在内的每一个人，全部都是外来的降临者。 他们都相当于游戏玩家，目标就是捕获或击杀终极boss王九一！ “但是现在，原以为是降临者的人也变成了影子，变成了轮回的一部分……” 王九一眼皮一阵乱跳。 那么，究竟谁才是真正的降临者？ 又或者说，降临者本就是一个臆想，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你们快看，他眼皮一眨一眨的，好像要打喷嚏的样子呢。” 正在此时，小红姑娘的笑声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索，她从茫然的叶叔手中接过还是婴儿的王九一，举到面前细细端详着。 她的记忆显然也跟着重置了，并不记得日后拼死厮杀一事。 少女笑容灿烂，一身红裙似火，衬托出美好的身段来。 正是真正的少年王九一记忆中，那个让他情愫暗生的邻家女孩模样，青春而美好。 只是这一回，王九一却再没有感受到来自身体原主的残留情绪。 “可惜了啊……” 他暗叹一声，顿时明白过来。 假如说在他穿越后，从前的少年王九一还有一些残存的情绪影响着他，那么当这一次轮回重启后，那个少年便是真真正正的死了。 他所经历过的一生，他的所有记忆，一切的爱恨情仇……全都跟着一起埋葬了。 若是没有穿越者王九一来此，甚至不会有人知晓他的一生。 他的一生只有十四年。 现在，这十四年的记忆如同泛黄的画卷，静静躺在王九一记忆的一角，无法再动摇王九一的心绪。 “让姐姐看看……” 小红姑娘低语着，突然眼中微弱的阵纹亮起，王九一闷哼一声，他犹豫了一下，旋即还是像一个真正的婴儿般，哇哇哇的哭出了声。 不过他的内心里，却也放下了最后一丝疑虑。 “精神冲击……原来从这么早的时候就开始了，而且原主的残思也彻底消散了，这样我以后杀起人来，就真的没有一点负担了。” 听闻小婴儿的哭喊声，小红姑娘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转过身去笑道：“我们初初降临此界，彻底沦为凡人，现阶段修为不足，最好还是安心修行一段时间，以免发生意外。” 众人纷纷笑着称是。 王九一也跟着在心中对对对。 你们说得太对了！ 他的修为也被轮回重置了，然而这一次，他却和小红姑娘等人，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不过，假使小炎村的村民们也是影子，是轮回的一部分，那么我打破影子轮回宿命的关键，恐怕就不在于干掉他们了……” 王九一一边默默观想燧皇成道图，调整梳理已经缩水到不能再缩水的精神领域，一边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思索。 毫无疑问，小红姑娘等人并未保留上一次轮回的记忆，但村民们本身却不是白纸一张——他们依旧自认为是来自于外界的降临者，脑海中有着大量“初始资料”，既有关于外面世界的情报资料，同时也有着各种功法神通！ 村民们的目光，先后落在王九一身上，眼中各有迷醉之色，他们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更像是在欣赏一件无上的珍宝。 王九一目光扫过一无所觉的村民们。 他的眼神也不像是在看一群“和蔼可亲”的长辈们，而更像是在欣赏着一堆珍宝。 一时间，众人接二连三地笑了起来。 整个小炎村里里外外，皆都充满了温馨和睦的空气。 …… 第49章 吴道人 上一世，我惨遭挚爱背叛，众叛亲离，尽管得到神秘机缘，可终究无力回天，于绝望中赴死。 谁料上天竟又给了我一次机会，这一世我重生归来，必将那些看不起我的美人全都踩在脚下，抱得敌人归…… 王九一突然睁开了眼睛。 “……什么破梦。” “最近做的怪梦越来越多了，大概是柳仙诸天感应篇的影响，虽说那些分裂的人格被打散了，但多少还是影响到了我的思维……” 王九一揉着太阳穴挣扎起身，此刻黎明初至，血色的阳光洒落在大地上，外面小炎村的村民们，已经开始了照常忙碌的一天。 一切，都仿佛和过去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血色太阳中的倒计时。 四千零十五。 “这么长的一串数字，已经长到了让人感觉不真实的地步了。” 要知道上一次轮回时，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倒计时只剩下三十几天，可谓是紧迫到不能再紧迫。 王九一摇了摇头。 在确信其他村民的记忆已随着轮回重置后，他反倒是暂缓了立即动手杀人的打算。 一来他的修为也完全重置了，而这一次轮回没有薪火殿仙光的助力，修行速度自然比原先慢了许多。 在大家都是零的前提下，贸然动手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 二来，上一个轮回着实太过仓促，而这一次，他还想要挖出更多的秘密。 关于十七号禁地，关于火纪宫，关于七界和降临者，关于外面的红尘万象……真正的人间！ 知道得越多，他心中的迷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还变得更多了。 但在同一时间，他也更想要去外面看一看了。 “十七号禁地那么大，我一个人探索起来力有未逮，有这么一大群帮手在，还是要省力太多了。” 年仅三岁的王九一起身，嘴角微微上扬，他思绪稍稍一动，顿时感应到精神领域之中，那尊十丈高的燧皇图腾。 小炎村的天地环境恶劣，超凡因子匮乏，对于修仙者而言乃是穷山恶水，三年时间过去，王九一才堪堪修行至观想境圆满。 “嗯，比圆满稍微多了一点点。” 所幸这三年来，通过对村民们的旁敲侧击，他还是收获不小，对各种修仙的常识恶补了一番。 观想境的层次高低，通常以图腾维持时间来判断。 初期为一息，中期为十息，后期为百息，圆满则图腾长存不灭。 至于图腾尺寸反倒因人而异，天赋一般之辈在观想境，图腾只有六七丈高，而天赋过人之辈则能达到八九丈高。 一前一后，自然有了修为差距，不过通常而言，图腾最多为九丈高，一旦达到九丈，便会感应到一个天然极限的存在，如天堑一般拦在前方。 想要继续进步，唯有突破到下一个大境界。 “图腾极限为九丈，超过九丈便属于破限者，往往百年都难出一位……呃呃……” 王九一挑了挑眉毛，总感觉有种不真实感。 所以他现在已经是破限者了？ “这群人的说辞到底靠不靠谱啊？我都修炼到十丈了也没感觉有啥天然极限，更何况……” 王九一回忆起上一次轮回时，他的燧皇图腾可是高达足足三十丈。 仗着三十丈燧皇图腾的力量，他即便只是初入蕴灵的境界，都敢和道胎境初期拼一拼！ “还是太小了。”他又瞥了一眼十丈燧皇图腾，忍不住发出叹息，“薪火殿仙光的滋味真不错啊，可惜实在没有补充了。” 他自忖只要愿意，随时可以跨入蕴灵境。 不过他更好奇，自己的燧皇图腾若是继续成长下去，是否还能超越三十丈之高，最终又能达到哪个地步？ “虽然小小的也很……算了，还是等一段时间再晋级吧，先看看其他人又整了什么活儿……” 说罢，王九一推门走出屋去，门外是他早已见过不知多少次的景象。 瘦小的柳婆婆坐在家门前打毛线，她眯着眼睛，佝偻着背，十指翻飞，令人眼花缭乱。 发际线堪忧的叶叔又在磨着他的刀，一幅唉声叹气的愁苦模样。 他抬眼看了一眼王九一，摸了摸光秃秃的脑门，不知为何，看起来比上一次轮回时更愁苦了。 朱爷晃着他的玉简到处乱逛，看似游手好闲，实则在暗中观察着王九一。 小红姑娘依旧做一副祈祷状。 还有张大爷、李大娘和穆…… “小一你醒啦？来来来，婆婆蒸了包子，过来让婆婆看看……” 在柳婆婆打量着他的时候，王九一也在暗中观察着对方。 三年来，他运用最纯熟的便是第三天眼。 原本他每次催发第三天眼消耗极大不说，眉心必定会显现出第三眼的异象。 而经过三年时间的演练，他已能做到在不全面激发第三神眼时，唯有双眼中会闪过丝丝神光，眉心处不再显现任何异状的地步。 在旁人看来，顶多就是他看起来更精神一些。 “降临”第四年，柳婆婆的修为达到观想境圆满，仙柳图腾不过八丈高，比王九一的进度还要慢上一些。 “柳老婆子，看你这话说的，这小子才三岁，光吃肉包子怎么行，营养均衡懂不懂？” 朱爷从一旁游荡了过来，一脸玩世不恭的笑意，同样看不出日后厮杀时的疯狂，而在他的精神领域中，血蛛图腾高达九丈，不断吞吐着精神之光，但是，朱爷也没有破入蕴灵境。 在第三天眼之下，王九一看出朱爷的精神之光有些暗淡，气血运转也不太流畅，显然刚刚受到过不轻的伤。 又四下巡视了几圈，王九一告别了众人，没有像上一次轮回一样到处乱闯，而是“乖乖”回到了自己的屋中。 随即，他取来一尊小小的木偶雕像，以柳仙诸天感应篇注入自身气息，将其塞在被窝里，再将被褥拱起，伪装成自身尚在屋中的情形。 做完这一切，他无声无息地翻出自己的小屋，小心翼翼地来到朱爷的屋后，熟练地钻进一口不大的瓦罐中。 在这之后，他又一次以诸天感应篇改变精神频率，完全变作另一个人的气机。 恰逢此时，朱爷终于回到屋中，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屋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小家伙，你终于回来了。” “你……” 朱爷瞳孔猛然一缩，失声道：“吴道人！你怎么又来了？” …… 第50章 大忽悠 “你不用这么戒备，我对你没有什么恶意。” 躲藏在瓦罐中的王九一，震动精神之光，令自己的声音显得苍老，仿如从虚无中飘来，捉摸不定。 事到如今，他已不是第一次运用这等手段，可谓是轻车熟路。 当然，王九一又默默在心底里补充了一句： 有的只是杀意罢了，普普通通，不多不少，就那么亿点。 “没有恶意？倘若没有恶意，你又何必躲躲藏藏，至今不肯显现真面目？” 朱爷哼了一声，然而骄傲如他，竟也没有继续出手的意思，而是干瞪着两只眼睛，紧紧攥着从不离身的玉简，精神之光的波动亦剧烈了几分。 他可还清楚地记得，降临到此界的第一晚，他是在影子的屋里留到最晚的一个。 当时他的想法很简单—— 血海三世图的炼制陷入瓶颈，短时间里无法竟全功，倘若能在影子身上打下烙印，或许就可以降低血海三世图的负担。 结果，明明空无一物的小屋里，他竟遭到了无形之力的阻拦。 当时他还不信邪，试图强行突破打下烙印，结果，莫名其妙被人打了一顿！ 朱爷施展出红尘千千结试图逼迫对方显形，谁曾料到对方也同样施展出了红尘千千结，并且，似乎比他还要强上少许！ 之后，朱爷又多次与对方接触，越是接触便越是心惊肉跳。 神秘人自称“吴道人”，来无影去无踪，每一次出现皆神出鬼没，宛如一道不存在的魅影。 并且从种种蛛丝马迹来推断，对方不属于七位降临者中的任何一人。 第八位降临者！ “吴道人？应该是无道人才对！为自己取这个名字，可不就是在说自己并非七人之列，何况他的目的相当明确，一开始就是奔着影子来的！” 思及至此，朱爷心脏不由得猛烈一跳：“也就是说，上面在天机中捕捉到的未来命运很可能是真的，影子将在这一世蜕变……化作传说中的禁忌生命！” “这个吴道人对影子如此了解，其来历绝对不简单，说不定他是上面派出的使者……暗中盯着我们的行动，以避免任何意外的出现！” 越是回忆过去和吴道人交流的每一个细节，他便越是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他不仅掌握了我的神通，就连我的生活习惯都无比了解，他简直像是我的影子，世界上的另一个我！” 又吞了一口唾沫，朱爷才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么吴道人，这一次你来找我又是所为何事？” “我只是看你回来了，所以来看看你这一次外出的成果，可曾找到了炼制祭坛所需的东西？” “有点线索了，但还需要一段时间……”朱爷嘴角苦涩道，无奈道，“你也知道十七号禁地灵机断绝，我的修为才观想境圆满，外出是一件相当冒险的事，稍有不慎便会殒命在外！” 他身上的伤势也是由此而来。 这个吴道人很不讲究，曾放话说他要是躲着不出去，在小炎村里躲上一天，他就会把他拎出来暴打一次！ “放心吧，我和你们一脉有渊源，你为我办事，我不会亏待你的。” 正当朱爷心中天人交战时，“吴道人”又一次开口了：“你且看好，我只演示一次。” 嗡—— 虚空之中，一根根虚幻的丝线凭空浮现，带着红尘烟火气，彼此交织连结，化作一面晶莹的大网。 红尘千千，以此为结。 就在此时，那一道道红尘结气势一变，变得无比凌厉，充满了无边杀伐之意！ 仿佛只要落入那张网中，便会永劫沉沦，遭受无边的劫难！ 这股气息甚至冲出了屋外，惊动了小炎村的其他人。 “这……这是……”朱爷瞬间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失声道，“红尘千千结……一结为一劫！你难道是——” 然而，“吴道人”却没有回应他，就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都没有来过。 小屋里，朱爷傻愣愣的呆在原地，良久才打了个哆嗦，面露前所未有的激动之色！ 红尘千千结是他的本命神通，而他的本体拥有宿命血蛛的血脉，红尘千千结也是自血脉中觉醒而来。 不过他的血脉并不完整，也因此觉醒的红尘千千结也有缺陷，偏偏世间早已无纯血的宿命血蛛，也因此他一直无法将其彻底补全。 “吴道人”竟向他演示了更高一层的红尘千千劫，显然，对方必然见过真正宿命血蛛，而据朱爷所知，世间最后一只纯血宿命血蛛出没的年代，甚至还要追溯到火纪宫覆灭前。 “吴道人”恐怕比他猜测的还要更加深不可测！ “无论如何，既然得到了吴道人前辈的相助，这一次红尘炼心，我必然会是最后的胜出者……” 朱爷攥紧了拳头。 另一边。 朱爷屋中传来的动静，自然没能瞒过其他人，一时间众人有的皱眉，也有人生出浓浓警惕。 按说他们降临时都会被“打回”凡人，所有人在这片灵机断绝的天地中重修，才断断三年时间过去，修为进境即便有差距，也不可能大到离谱的程度。 偏偏方才从朱爷屋中传来的波动，晦暗、深邃、晦涩，像是万千杀劫爆发，直让他们一阵心惊肉跳！ “姓朱的这一次突破不简单啊……竟然连突破的气息都压不住了？” 以朱爷的处事性格，倘若能够压住隐藏，他必然会藏得滴水不漏。 除非……真的藏不住！ 小红姑娘收回视线，秀眉紧紧挤成一个“川”字，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压抑。 所幸很快，她看向自己的屋后，心中微微一动。 就在她关注朱爷的“突破”时，屋后竟忽然多出一股气息。 她没有靠近过去，而是遥遥一拜，显得很是恭敬：“使者，您怎么来了？” 任凭朱爷再怎么突破，他也绝对想不到，在她的身后还站着一位强大无匹的使者——此道人！ 对方的神秘莫测，在展红绫心中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起先她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对方的身份。 然而，在此道人展现出九重天仙瞳，且比她更为精湛之后，她便再无半点疑惑。 九重天仙瞳，乃是人道盟嫡传的神通。 能够施展出九重天仙瞳，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印证，更何况此道人的仙瞳更加精湛，隐隐间，似乎已经在向传说中的天眼蜕变！ 假使使者能够指点与她，她的仙瞳更进一步，理应无惧野路子出身的朱爷。 “我来看看，交代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不久之后，王九一又从小红姑娘屋中离去，他来到李大娘的屋子后，再一次变幻自身的气息。 屋中李大娘感应到这股气息，登时身躯一震：“任道人……你竟然还敢来！” …… 第51章 第十七号禁地与七界 这一日。 王九一一次次改变自身气息，化身为不同的形象，游走于小炎村各个村民间。 他曾通过道藏塔得到过他们的道法神通，并且，比他们锁血更高等完整，在所有人修为不过观想境时，拿来唬人最为管用！ 尤其是现今不过是他们“降临”的第四年，彼此之间依旧高度提防，貌合神离，即便是上一次轮回时，他们也是到了最后数日，眼看着难以拿下影子，才最终决定互相联手。 当然，叶叔、张大爷还有穆，由于并未获取他们的神通道法，王九一也也就没有妄动。 柳婆婆太菜了，忽悠不出什么来。 小炎村一共七个人，忽悠超过三个就算成功！ “以他们老肩巨滑的程度，肯定也没有完全信任我，十有八九还会留上一手，甚至几手。” 毕竟，面对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第八人”，哪怕疑似是自己人，但是在这片充满诡异的废土上，信任，本就是极其罕见的东西。 上一次轮回时，王九一之所以能连杀数人，最主要靠的还是出其不意。 如果给一行人准备充分，对他实力有了准确的衡量，那或许又会是另一个结果。 不过现在，王九一反倒希望小炎村的众人，能够“准备”更充分一些。 “正常情况下，修仙者必然不可能只掌握一种神通，只不过，十七号禁地灵机断绝，他们从头再走修行路，时间有限，因此选择的必定是最擅长的道法神通。” “而我替他们‘完善优化’了一种道法神通，他们就有可能拿出更多精力，放在另一种新的道法神通上面。” “然后……就可以拜托道藏塔‘窃’过来，变成我自己的神通了。” 这也是王九一没有急着动手杀人的缘故。 诚然，他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向往，无时不刻想要挣脱这片废土的枷锁，去亲眼看一看红尘万象的灿烂。 但从柳婆婆、朱爷等人的言行来看，外面的世界也绝非善地。 作为完全野路子出身的修仙者，假若没有足够的实力自保，即便真的离开了十七号禁地，恐怕也只会沦为新的羔羊。 红尘万象灿烂？ 抱歉，你就是死得特别灿烂，特别有节奏的那个。 “嗯，感觉有点像是在放牧啊，又有点像是种韭菜，割了一茬还有一茬，为我源源不断地提供神通……嘶，这么一说感觉我更像是反派大boss了。” 王九一安心沉寂下来，思绪略有波澜起伏，复盘最近一段时日的收获。 三年来，仗着自己还是个“三岁小孩”的姿态，他着实从众人口中问出来不少有用的东西。 昔年曾有联盟，联合人间万族，称之为人道盟。 火纪宫，传承于古老年代，点燃薪火，传播道法神通，是为人道盟领袖！ 小炎村的七位村民，则是来自于一个叫七界的阵营，原本是人道盟下的七方势力，然而随着火纪宫的毁灭，人道盟也分崩离析，七方势力便组成了新的联合。 这个全新的联合，掌控着火纪宫废土所化的禁地，自称为——七界盟。 “他们把火纪宫废土当成红尘炼心之地，每百年一次，会有一些处在特殊阶段的天赋弟子降临，红尘炼心，重走凡尘路，攫取禁地孕育的一缕玄黄气，以此冲击更高的境界。” “而这一次尤其特殊一些，他们认为禁地中可能孕育出了一尊禁忌生命，未来有盖压世间之姿，所以才会倾尽全力试图将我度化，假若度化不成，便要将我就地击杀……” 王九一整理着三年来所获的种种信息情报。 整体而言，村民们的来历和目的都已相当清晰，再无多少疑虑之处。 “但是还有一个……不，两个悬而未解的疑问。” 下一刻。 他的思绪飞跃，来到精神领域中。 经过三年时间的成长与恢复，他的精神领域全面扩张，虽不如当初的巅峰期，却也像是一片小小的湖泊，精神之光不断荡漾起碧波。 龙首人身的燧皇图腾坐镇于精神之湖上，面目威严，一手持剑，一手执盾，头顶雷池，眉心第三天眼开合，宛如一尊古老的神圣蛰伏。 “火纪宫的毁灭，应该是有幕后黑手在推动，且这个幕后黑手，多半和穆此人有关，上一次最后关头，也是他催动那团诡异灰云，引爆我精神中的隐患，让我的偷袭功亏一篑。” “火纪宫毁灭了便毁灭了，又缘何会变作一方禁地，一次又一次的不断轮回？那些莫名其妙的怪物，还有黑暗中的诡异等等……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王九一看向精神领域的不远处。 尽管他每一次都竭力压制，不过柳仙诸天感应篇的后遗症犹在，此刻精神领域中有数个区域异化，荡漾起截然不同的波纹，而后，三道身形气息各不相同的身影，徐徐自精神湖泊中旋转升起。 “我是不死的，你杀不死我，只会让我更强大——” “王九一，你想进天狱是不是？！” “见王不拜，真命已失！轮回之中刻汝名！” 那三道身影甫一显现，便各自爆发力量，试图侵蚀占领王九一的精神领域，一旦成功，便相当于王九一换了个人格，变成彻头彻尾的另一个人！ “总感觉这些分裂人格，比我会说骚话多了，要不是怕出事，完全可以凑个王家相声擂台赛了，参赛者全是我自己……” 随着王九一念头一动，顿时一股无形之力卷来，三道分裂人格顿时站立不稳，陡然自精神湖泊中坠落，砸在一道巍峨的门户前。 “欢迎来到——我的仙界。” 南天门下，一袭白衣的少年咧嘴，露出阳光灿烂的笑容，下一刻，他悍然暴起，对着三道分裂人格痛下杀手！ 轰隆—— 三人激烈的挣扎反抗。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他们终究只是王九一的一部分，最终被统统打散成纯粹的精神之光，再度沉淀至精神领域的湖泊中。 经此一役，精神之湖涟漪阵阵而起，似乎经历了某种净化，变得更加晶莹剔透了些。 “精神分裂还有这种好处，倒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不知多少次解决分裂人格后，王九一熟练地拍了拍手，心中浮现出第二个尚未解答的疑惑。 “如果我目前得到的情报为真，七界盟掌控着火纪宫废土，而七个村民是来自七界盟的降临者……那他们为何也会随着轮回重启而清空记忆？” “他们，真的是外来的降临者么？” “究竟——” “是什么在轮回？” …… 第52章 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究竟是什么在一次次的轮回？ 倘若小炎村七人其实也是轮回的一部分，是否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外来者？ 他自以为抗争宿命，摆脱掌控的挣扎，其实只是一场不断重复，却又从不中断的独角戏？ “果然有些时候，不能想得太多，不然就容易变咸鱼。” 王九一眯了眯眼睛，看向小炎村外的某个方向：“那片乱棺地的真名似乎叫做‘葬仙地’，之前试着去了一次，可惜我修为不足，不如上一次轮回时，走到一半便被打了回来……” 他彻底陷入黑暗时见到的那盏铜灯，还有那口枯井，便是在满是乱棺的葬仙地最深处。 如果能够取得那盏铜灯，或许还能解答更多的疑惑。 “再等等，再等等，这一次轮回还有很久，我有足够的时间去等待……” 王九一蛰伏下来，安心修行，壮大精神。 不远处，叶叔的小屋中。 他依旧在磨着刀，只是神情变得深邃了许多，比起上一个轮回中，这一次，他要更加的少言寡语，宛如一尊雕塑，一个沉默的观察者。 “看样子，他在上一次轮回中的记忆，确实保留了一部分下来……” “虽然隐藏得很好，不过，影子应该没有意识到，除了他之外，我的记忆……也保留了下来。” “只是，我却看不懂他要做什么，是要向那些伴影复仇么？” “既然保留了部分记忆，那他应该看得透，单纯地向伴影复仇，可谓是……毫无意义。” “偶尔我也忍不住怀疑，真的是那个人归来了么？又或者他从未死去，只是蛰伏了起来，等待有朝一日强势回归？” “可是看影子的行事风格，又不像是那个人回归……” 叶君珩说着说着，忽然叹了口气。 他只是一个观测者，负责观测记录第十七号禁地的一切变化，监控禁忌生命的诞生，及时上报任何风吹草动。 他理应只是一个参与者，观测者，而不应干涉轮回的正常更替。 然而—— 叶君珩扭头看向北方。 他的视线穿过了槐树林，越过了九峰山，顺着古老的官道，来到一座巍峨的古城前。 “此去九千里，人道盟，火纪宫。” 不知多少年前，曾有一介锦衣少年千里迢迢赶来，他震撼于古城的雄壮巍峨，更醉心于那无所不在的道韵。 只是当时的少年还很腼腆，尽管眼神清澈，却胆气不足，在古城前裹足不前。 “小家伙，你在看什么，要我带你进去么？” 胆怯的少年转过身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白衣青年，青年向他伸出手，面含柔雅的笑意，言谈之间自有一种不凡的气度，让少年不知不觉鼓起了勇气，朝他点了点头。 “我入城要学刀！”少年的声音掷地有声。 叶叔叶君珩收回视线，那个方向上，现在只有一片永恒的废土，被无边黑暗侵蚀，万劫难复。 昔日荣光，只余破败。 “算了，我只是一个观测者而已，发生甚么事……与我无关。” 叶君珩摇了摇头，平静的目光中，闪过一抹沧桑。 时间流逝，王九一在一天天长大，五年时间，也不过一晃眼间。 好在这五年间，他的收获极大。 兴许是有意识锻炼的缘故，再加上叶叔抓来的兽肉兽奶补充营养，这一次轮回的王九一年仅九岁，身子骨却和当初十四岁差不多了。 “又是五年了。” 王九一惯例起床，记录下今日的倒计时，而后才看向精神领域中。 五载岁月以降，小炎村的其他村民，哪怕是最慢的柳婆婆，也已晋级至蕴灵之境。 他们的大道图腾孕育灵性，变幻自如，收发由心，简直像是另一个自己！ 然而，王九一依旧是观想境。 只不过比起五年前，他的精神领域又扩张许多倍，从小湖变成了大湖，燧皇图腾也在他的锤炼中不断成长壮大。 如今已有…… 四十九丈高。 “……好像确实触碰到极限了，若是想要继续成长，必须得突破到下一个境界才行。” 王九一蹙眉，如今的燧皇图腾无比高大，坐镇于他成长许多倍的精神领域中，竟也显得有些狭小拥挤。 燧皇图腾一动，精神领域中便会掀起巨浪，精神之光拍击长空，简直像是澜江之水决堤，汹涌泛滥，滔滔不绝！ 轮回重启第九年。 王九一的实力终于全面超越上一次轮回！ “我现在的实力，应该可以安然进入葬仙地了，希望能够有所收获。” 王九一没有惊动任何人，只身上路，他步入浓烈的迷雾，第三天眼烛照四方，槐树林一切如旧，一株株粗大的槐树虬结屹立，扎根在此不知多少岁月。 他全面收敛气息，没有惊动槐树精怪。 忽然，王九一挑了挑眉毛，眼中露出一抹古怪：“怎么少了一棵？我明明记得这个位置上，应该有一棵槐树才对！” 少了一棵！ 正常情况，即便有槐树精怪复苏，也不会跑到迷雾之外，一旦目标消失，它们就又会回到原地，重新变回一棵槐树。 “没有战斗的痕迹，也没有槐树精怪移动的足迹，但是……偏偏就少了这么一棵，当真咄咄怪事！” 王九一对槐树精怪的来历一直有所怀疑，为何这些槐树能够在迷雾下，变作各种各样不同的生灵？ 倘若将一头槐树精怪带到迷雾外又会发生何事？ “槐树林的问题可晚些再来探索，找到枯井和铜灯，破解世界轮回的真相……才是我现在的当务之急！” 王九一定了定神，很快寻到当初的神秘洞穴，甬道中一如既往地鬼影交错，更有诡异变化蕴生，石壁突然变作蠕动的血肉，生出根根利牙，要将穿过通道的人撕碎！ “燧皇平天剑——” 王九一毫不保留的挥剑，斩断尖牙，从血肉通道中闯了出去，终于进入葬仙地的核心。 他回首看向后方来处，隐隐间若有所悟：“槐树和石壁，在特定的条件之下，都可以变作怪异的生灵……” 那么是否有一种可能，其实是许多未知的生灵，被封印在了槐树和石壁中？ 前方，数不清的棺材横亘在天地间，化作一片乱葬岗。 “终于到了……” 王九一穿过数不清的棺材坟茔，又绕过了早已复原的茅草小屋，终于，一口枯井呈现在他视野中。 噗通！ 噗通！ 王九一的心脏激烈跳动，他的呼吸愈发急促，真相或许近在眼前，距离他不过数尺之遥！ 他眼中露出迷醉之色，一步步的靠近过去，他像是忘记了一切，一如他在黑暗中时所做的那般，纵使飞蛾扑火，纵使舍弃生命，也要绽放片刻的灿烂。 便在此时，眼中仙界突然剧烈震动。 “嘶……” 王九一倒抽一楼凉气，猛然惊醒过来。 …… 第53章 井中影 “什么情况？” 眼中仙界的震动，南天门道威绽放，令王九一从迷乱中清醒。 不知不觉中，他背后出了一身冷汗，浑身发凉，汗水顺着衣角滴落在地，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我居然在不知不觉中被影响了心灵？要不是眼中仙界及时镇压，我可能现在就已经……” 王九一又瞥了一眼那口枯井，井壁通体呈现漆黑的色泽，此刻看去，竟不像是一口井，反倒更像一张在地面上张开的大口！ 王九一抚着下巴沉思，他突然分出一缕精神之光，飘然落向漆黑如墨的井壁。 试试。 嗤—— 就仿如冰雪遭遇烈焰，那一缕精神之光瞬间冰消雪融，被井壁吞噬得干干净净，分毫不剩！ 王九一的精神领域中，有小小的一角黯淡下去，彻底消失不见。 “还真的有问题！”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尤其是回想起上一次轮回时，他在激战中被朱爷击飞，当时差一点就要落入枯井中。 若非“过去时空”的空间不完整，他刚好遭遇其边际所在，以至于侥幸跌出了葬仙地，进入了另一段“过去时空”，恐怕他瞬间就会被枯井吞得渣都不剩！ 至于后面的澜江血战更是不可能上演了。 “这玩意儿问题不小啊。” 王九一啧啧嘴，神情凝重，他又一次试着探出一缕精神之光，同时，又催动红尘千千结化作防御，再一次靠近枯井。 嗤—— 王九一的第三天眼同时激发，在他的注视下，时间流速都像是放缓了，万物在视野中放大，纤毫毕现的呈现出来。 第一个刹那，红尘千千结与枯井触碰，井壁上的奇异纹路亮起，那是无比可怕的仙威，足以让人永世沉沦，万劫难复！ 红尘千千结瞬息破碎。 下一个刹那，精神之光同样被吞噬。 所幸那股仙威很是内敛，像是受到某种无形压制，只能在井壁周遭散发，无法蔓延出太远距离。 王九一终于看得真切了，惊声道：“井壁上有人！” 那是一道极为虚淡的人影，无论是王九一的神通，亦或是他探出的精神之光，在靠近的一刹那，人影便会将其摄入井壁之上，而后张开满是尖牙利齿的巨口，将其吞噬得干干净净！ 只不过人影的动作太快，以至于在没有开启第三天眼时，王九一甚至察觉不到多少端倪。 “那张长满尖牙利齿的巨口，很像是外面进来的那条石壁通道，不知道两者有什么关系？！” 在吞掉王九一的精神之光后，人影似乎还打了个饱嗝，显然很满意王九一的“招待”。 登时，王九一眼皮不受控制地一阵乱跳，那人影吃掉他的精神之光后，竟然还在四下张望着，似乎是在寻找精神之光的源头。 见此情形，王九一多少松了口气：“还好，它好像只能活在井壁这个平面上，看不见我这个‘三次元’的人……” 话音才刚落下。 井壁上的人影头颅猛地折弯了九十度，一张嘴越裂越大，根根尖牙狰狞，还有涎水从中滴落下来，它一动不动地锁定着王九一。 就好像在说—— “我看见你了哟。” 下一刻，人影伸出一只手来，好似在召唤着王九一前去，那只手在视野中越来越大，更是探出了井壁范围，沿着地面快速移动，向他一把抓了过来！ 王九一心脏猛跳，一根根血管暴起、膨胀，血液逆流，如被那只大手狠狠攥紧，再过一刻就要爆炸。 不过眨眼工夫，阴影大手已来到王九一脚下。 远远看去，那更像是一片幽深的黑渊，充塞着无尽的死寂，正要将王九一完全吞没。 噼里啪啦—— 突然黑暗中，一丝微弱的光芒照来，渺小却坚定，一如王九一陷入死亡时，那一抹照亮了死寂的火光。 噗嗤！ 抓向王九一的阴影大手倏然破灭。 “吼——” 井壁上的人影咆哮怒吼，声音宛若百爪挠心：“该死的，你又坏我的好事！” 人影猛然膨胀，顷刻占据了全部的井壁，它疯狂地向外扩张，四面八方景象顿时为之一变，光怪陆离，颠倒错乱。 大地变作了蠕动的血肉，其下有岩浆般的血液涓涓流淌，噗嗤噗嗤冒着气泡。 血肉上有大大小小的眼睛睁开，接二连三地锁定王九一，数不清的利齿巨口开合，流淌下腥臭的涎水。 还有莫名的杂草植被在疯长，一根根皆都泛着寒光，就好像某种生灵的毛发，有的发红，有的发青…… “什么见鬼的东西？！” 王九一心中惊悸，可仍旧面色不变，冷漠以对。 在他的眼瞳深处，南天门绽放大道威光，任由幻象如何变幻，仍旧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壁障，无法真正侵蚀到精神领域中来。 “都是幻象。” 他就像是一个旁观者，冷漠注视着无数诡景，低声自语：“不过，为何给我感觉又如此真实？” 哪怕遭到南天门镇压，那些恐怖错乱景象仍旧极其真实，给他的感觉不像是虚假的幻象，而更像是一段真实发生过的历史！ 只不过这段历史隐藏着无比可怕的污染，仅仅是将其重现出来，就足以侵蚀扭曲一个人的心灵。 “难道是昔年火纪宫一战的部分画面？但是，究竟是什么敌人才会……” 王九一呢喃间，井壁上的人影含恨出手，那些错乱扭曲的景象更汹涌了，然而没过多久它惨叫一声，身形“啪”的炸裂开来。 一抹幽幽的火光，自井口悄然腾起，看似渺小，却又仿佛藏着一整片星海。 神秘人影变作了一滩黑水，积在井壁的底部，瑟瑟发抖。 “是那盏灯——” 王九一当即反应过来：“人影想要将我吞噬，而它则在镇压那道人影？不过，那道人影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虽被小炎村众人称呼为影子，不过，那更多的是一种象征性的称呼。 而井壁上的存在不同，它似乎真的只是一道影子，纤薄一片的没有厚度，就连出手的时候，也须得先将影子蔓延到地面上来！ “万世轮回，得见真我！” 井壁上的影子忽然又恢复了人形，它盘坐在那里，身形高大伟岸，在其周围，竟有仙光仙气萦绕，神圣超然，好似一尊古老的仙人在抬手，呼唤着王九一的名讳。 “既见本尊，为何不——” “见王不拜，真命已失，轮回之中刻汝名！” 只是人影的话还没说完，王九一就前先一步开了口，他眉心交织第三天眼，一缕属于南天门的气息自第三天眼中透出，将古老仙人轰得粉碎！ …… 第54章 袭杀老前辈 轰—— 无形伟力压下，那尊仙人影子也随之炸开，化作淅淅沥沥的黑水，沿着井壁淌落下来。 “你……啊——” 不仅如此，枯井中的火光在这一瞬更明亮了些，灼烧得人影不断惨叫，顷刻间便缩水了八九成之多，只剩小小的一滩伏在那里，时而发出微如蚊呐的痛呼声。 王九一更是看得惊奇万分。 这道人影，究竟是什么东西？ 生命不像生命，死物不像死物，明明有着自我意识，却又只能在平面上活动。 并且，它的状态也不太对劲。 王九一心中若有所思，眸子眯了眯，生出一个全新的猜测来。 井上人影看似凶残，可若是细品，便会察觉到一股色厉内荏之意。 “它莫不是被那盏铜灯镇压了？” 王九一眨了眨眼睛，再度好奇地看向不远处的枯井，井壁上的人影蛰伏下来，气若游丝。 他眉心再度交织出第三天眼，南天门的气息从中透出！ 这其实是他在此次轮回中，研究出来的一种新手段，能暂时将南天门气息外放。 尽管持续时间很短暂，左右不过一个刹那而已，一闪即逝，无法真正做到杀伤对手，可用来震慑却堪称奇效！ 果不其然，井壁上的人影当即有了反应，漆黑阴影大手再度蔓延袭来，如盖世魔仙复苏，四下飞沙走石，气势无比惊人。 “小子，莫要挑衅本尊嗷嗷嗷——” 下一刻，气势汹汹的怒吼变作惨叫：“别烧了别烧了别烧了，本尊给你一个面子，饶这小子一命又何妨？” 渐渐地，火光平息，惨叫淡去。 王九一好奇地打量着人影，心中已然有了较为准确的猜测。 他试探着开口问道：“你被那盏灯困住了？” 人影一瞬间雄赳赳气昂昂，冷声笑道：“困住？哼！本尊又岂会被区区一盏破灯……你别烧！实话告诉你吧，本座乃是燃道灯的守护者，青灯苦候在此，只为一位有缘人的到来，万千岁月以降，如今终于等到了你。” “原来是这样啊——”王九一拖长了音。 然后毫不犹豫地第三次招来南天门气息。 井壁上的诡异人影明显感受到强烈的威胁，它本能地躁动起来，阴影向外扩散，侵染弥漫诸般外物，如同一滴落入水中的墨水。 嗤—— 接着它就又一次捱了炙烤。 “哼嗯嗯嗯啊啊啊啊啊啊——” “我就知道。” 王九一面露笑容，心中彻底有了数：“这位前辈，既然你说自己是燃道灯的看守者，终于等到了我这位有缘人，那我就不客气地进来了——” 少年的双目中，腾起炽盛的仙道道威！ “别别别，停停停停——” “不好意思我眼神不太好——” 嗤—— “啊啊啊啊啊……” “闭嘴。” “哦。” 终于这一次，王九一没有再受到阻拦，他小心翼翼地来到枯井边，张目四顾，第三天眼将枯井的细节纳入眼底。 枯井材质与道藏塔极为相似，只是通体漆黑，一盏满是铜绿的铜灯躺在井底，灯火幽幽，不知燃烧了多少个轮回。 “燃道灯……” 王九一呼出一口浊气。 他在已见过这盏灯一次，只是而今，才算是真正的见到了实物。 至于名字，也是从魔影口中得知。 铜灯比之预想中更加破旧，铜绿满身，还有许多斑驳的伤痕，像是可怕的大神通所创，又仿佛是岁月的刀蚀刻下刀痕。 不过，灯中的火焰犹在燃烧，映照出一圈朦胧的光晕，一次灯火跳动，就像是一场轮回生灭。 “远行的……不曾归来……” “逝去的……再未重现……” 一如既往的幽怨哭声，在此像是清晰了许多，甚至在王九一听来，不禁不再显得森然，反倒显现出几分亲切来。 王九一视线扫动，最后又定格在井壁诡影上。 他咧嘴露出笑容，道：“前辈，我这个人胆子很小，前辈虽是燃道灯的守护者，但在这里盯着我，实在让我难以安心……” 诡影瞬间警觉，从一滩液体重新变作人形：“你想作甚？！” “我打算弄死前辈……” “哈哈哈哈，你这晚辈真会说笑！本尊守护燃道灯万千岁月，与天地同在，宇宙存而我不灭，又岂是你说弄……” 一道凌厉无匹的剑光亮起，堂堂皇皇，照亮了天上地下！ 王九一想都没想，精神之光蒸腾，四十九丈燧皇图腾显化，风卷云动，他在奋力挥剑，剑光万缕，试图将井壁上的诡影绞碎！ 正如他所言。 诡影确实遭到了镇压，能够发挥的力量有限，可仅有的几次出手，却依然彰显其极端可怖。 当着诡影的面就去取铜灯？ 简直和把小命送到凶兽的嘴边没什么区别。 叮叮叮叮叮—— 剑光落在井壁上，竟有金铁交击的碰撞声传来，火花四溅，剑光乱窜，未能伤及枯井分毫。 只是诡影却忍不住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诡影发飙，它忍受不了刺激再度出手，“破灯，这可是他主动挑衅，本尊若是再不还击，将颜面何存——” 它气势汹汹，铺天盖地的阴影铺展开来，隐约间，竟像是有更多模糊的人影，要从那片阴影中走出，他们各自绽放可怕的气息，摄人心魄，宛如要从阴影走入现实！ 井底的燃道灯亮了起来，火光落下，焚烧诡影演化的可怕阴影。 谁料那些人影齐齐怒吼，竟短暂的扛住了燃道灯的火焰，任由其汹涌燃烧，仍旧悍然向着王九一杀来！ 王九一面色微变，这道诡影究竟是什么鬼东西？原以为只是一个“生灵”，现在看起来，它好像还能分化出更多个体，并且每一个都极为强大。 就连燃道灯的火焰都被短暂抵住了，尽管时间很短，但也足以让诡影杀至王九一脚边。 “小子，本尊今天就教你一课！嗯？” 它忽地瞥见王九一身后的燧皇图腾。 方才它的注意力全放在王九一这个胆大包天的冒犯者身上，直至此时此刻，它才注意到燧皇图腾的真容。 龙首人身，雄踞星海。 “你……” 诡影动作当即为之一顿，不由得惊叫失声：“燧皇？！你怎会出现……糟了！啊啊啊啊啊啊——” 一个倏忽间，燃道灯便突破它的阻碍，这盏铜灯也好像怒了，无数烈焰爆发，烈焰变作倾世火海，将成片成片的阴影焚烧蒸干！ …… 第55章 遂古之初，谁传……谁被燧皇打过 火海熊熊，剧烈燃烧。 王九一颇为愕然，诡影最后关头的突然“刹车”超乎了他的预料。 更重要的是，对方似乎还认得燧皇图腾！ “不对，他认出来的好像不是燧皇图腾，而是……燧皇！” 王九一不由得腾起一股荒谬感，燧皇是什么时代的人物？那是传说、神话一般的存在，就连火纪宫的燧皇成道图，也是模仿燧皇飞仙时留下的烙印所成。 而今，连火纪宫都毁灭了不知多少岁月，怎会有人见过燧皇？ “这道诡影的来历，恐怕比我想的还要古老，而且绝非善类！不过既然都已经得罪了……” 王九一把心一横，燧皇平天剑横空，剑光万缕，就要再度引动燃道灯之力。 “等！等等等等！”诡影却猛地缩回了井壁上，尽管痛得一阵扭曲，浑身上下还在滴落黑水，不断被烈焰蒸发，但它还是奋力高喊，“你不想掌控燃道灯了吗？没有本尊的指点，你休想掌控燃道灯！” 王九一动作微微一顿，眯起眸子：“你知道怎么掌控燃道灯？” “没错，本尊乃是燃道灯的守护者……” “燧皇平天剑——” “停停！我说停停！好吧，本座确实不是燃道灯的看守者，但若是没有本尊的指点相助，你休想掌控燃道灯分毫！” 诡影连忙高声退让，但也在发出威胁：“燃道灯的秘密比你想的更多，当年连燧皇也没有参透，更不要说你一介年轻人了——” “嗯？” 王九一动作再度一顿，眸子眯起，眼底有浓烈的精神之光流淌。 诡影……又一次提到了燧皇。 比前一次更加明确，更加切实的提到了一位“古人”，听它话中的意思，像是还曾和燧皇有过交流，这就显得有些恐怖了！ 一位和燧皇同时代的古人？ 哦，是不是人还是个值得商榷的问题…… 王九一沉吟片刻，看向缩水了九成以上的诡影：“你认识燧皇？” “自然识得！” “那燧皇认识你么？” “呃呃……你小子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诡影噎了噎，居然有些恼羞成怒，“本尊昔年名震天下，飞仙时间还要早于燧皇！就算是燧皇也要喊我一声前辈……” 王九一眸光闪烁，将诡影话中的巨大信息量消化，表面上，他不动声色继续追问道：“你被燧皇打过？” “你闭嘴！” “还真被打过？” 王九一不禁面露诧异：“我想想，该不会是燧皇将你击败，又将燃道灯置于此地，用来镇压你……” 诡影彻底怒了：“放你娘的仙气！你小子休要胡言乱语！本尊当年也只是惜败一招……” “所以你确实被燧皇打了。” “那不叫打，那叫论道！昔年燧皇传道天下，自然有许多人不服，要与他论道……” 王九一直听得一阵悠然神往。 他可以想象那等场面，昔年的燧皇横推群雄，剑平诸世，气吞天下，压得不知多少强者抬不起头来！ 燧皇平天剑的奥义便是由此而来。 只是就连他也没有想到，练了那么久的燧皇平天剑，竟能遇上一个被平的对象！ “啧啧，那等场面可谓是前所未有的盛事，就连我都忍不住心动去……咦？” 说着说着，诡影的话音突然僵住了。 它不住地颤抖着，身躯散作成片黑雾，有那么一瞬间，王九一都以为它要溃散了。 几番挣扎破碎之后，诡影终于重聚成人形，它盯着王九一，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我看到……” “燧皇死了。” “燧皇死了？” 王九一脑中轰然。 还不等他多想，就听诡影继续絮絮叨叨咕哝起来：“不对，燧皇是何等人物？他怎么可能会死……但我确实看到……等等，我好像也死了？” 它一下子愣在了那里，黑影上洞开一个个大大小小的豁口，就像是一百多只呆滞的眼睛。 燧皇死了，诡影也死了。 王九一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如此情形简直说不出的瘆人，那现在算是什么情况，一个死人在说话吗？ 只是紧接着，他忽然记起了什么，面露古怪之色：“前辈，其实死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比如说你看我，我也可以算是一个死人……” “……” 不知过了多久，它终于在井壁上挪了挪：“我想起来了，‘我’确实已经战死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死在这口井的附近，死时受到各种神通能量的澎湃辐射，将一道影子印在了井壁上，而我……” 它的声音充满苦涩：“就是那道影子。” 王九一一听反倒是乐了：“你看这不巧了么？刚好我不光是死人，我也是一道影子！前辈你说和我有缘，没想到是真的有缘啊！” 诡影：“……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和你有缘……对了！” 它突然看向枯井中，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来这里是为了这盏灯是吧？” 王九一不动声色的微微颔首。 他确实是为了铜灯而来，至于和诡影的遭遇，反而属于意外情况了。 “本尊……我和你做一个交易。” 诡影沉默片刻，而后沉声道：“本尊在此与燃道灯共处多年，确实知晓它的许多秘密，也可以指点你收取这盏灯，但你须得答应本尊一个要求，以天道为誓，不得反悔！否则，你怕是想接近这盏灯都做不到！” “哦？” 王九一扬了扬眉毛，他稍加沉吟，突然分出一缕精神之光，探向井底满是铜锈的古灯。 精神之光就那样穿了过去，什么也没有触及到。 尽管燃道灯就在那里，清晰可见历历在目，也能烧得诡影嗷嗷乱叫，偏偏当他精神之光扫过时，只能感应到一片虚无。 就仿佛那里什么也没有。 王九一不信邪地催动第三天眼，再度审视燃道古灯，这一回他终于看到燃道灯的周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光晕，那是它的灯芯燃烧所释放的光芒。 燃道灯的灯油，乃是一整片星海所炼。 它所映照出的光晕，也同样像是隔着一片星海般辽阔。 想要真正触及燃道灯的本体，就必须先穿越这片星海！ 王九一又看向诡影，后者老神在在，似乎吃定了王九一，不紧不慢说道：“你若是不与本尊合作，一辈子也别想掌控燃道灯。” …… 第56章 奇异符文 葬仙地，枯井畔。 王九一眯着眼睛，眉心第三天眼神光更甚，他的目力在侵入那片灯火映照出的虚幻星海，向着远方的灯火飞掠而去。 然而，任由无数星辰呼啸而过，他依旧在辽阔的星海中穿梭，前方灯火在望，却是永远的可望不可即。 直到那一缕精神之光渐渐暗淡，大有要超出感知的趋势，王九一才悻悻地将其收了回来。 “说吧，你的要求是什么？” 王九一深呼吸，目光重新看向诡影。 在他试探期间，后者始终未曾加以干涉，任由他施为，显然也是在心底里认定了，王九一绝不可能穿过那片虚幻的星海。 虽说很不愿意承认，但王九一也不得不说…… 它说得对。 “本尊的要求很简单，不过，你须得以天道为誓，不得违反誓言才行。” 诡影也严肃了起来，一字一句道：“在本尊助你初步掌控燃道古灯后，你不得与本尊为敌。” 你这誓言……一听就不正经啊！ 王九一舔了舔嘴唇，眼神转动了一圈，心道：“通常来说，这种我不得与谁谁为敌的誓言，一旦发下了，下一步就是谁谁与我为敌了……” 只可惜目前而言，他也确实想不出更好的主意。 说到底，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依然有限，面对一个神秘的老怪物，即便知道对方心怀叵测，他所能够做的选择仍太少太少。 “我可以发誓。” 王九一呼出一口气来，精神领域震动，与无形无质的天地大道共鸣：“我，王九一，以天道为见证，铭刻誓言，倘若你助我成功掌控燃道灯，将不会与你为……” 话还没有说完，诡影当场睨了过来：“嗯？” 果然没有瞒过去啊，王九一叹了口气，重新改口道：“我，王九一，以天道为见证，铭刻誓言，倘若你助我初步掌控燃道灯，将不会与你为敌……” 一番毫无感情的誓言说完，冥冥中，一团无形的印记结成，飘飘荡荡就要没入虚空。 突然在此时，眼中仙界的司天监微不可察地震了震。 形似黑铁仙莲的巨大仙栋放光，那即将消失不见的印记竟是偏转了方向，无声无息地落入了黑铁仙莲。 这一切，王九一并未察觉。 同样，井壁上的诡影也没有感知到异常。 它很是满意王九一的合作态度，突然身躯耸立，傲然说道：“本尊毕生所学高深莫测，没有太多可以教你的……” 王九一下意识问道：“真不是因为你记不起来了？” “……自然不是！” “那你说说燧皇怎么死的？” “……闭嘴，你还想掌控燃道灯么？” “哦，那你继续说。” “哼。”诡影冷冷地哼了一声。 王九一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是若有所思：“这个家伙怎么感觉……比看起来要单纯好骗很多？不会因为它只是一道平面上的影子，属于‘二次元’人物的关系吧？” “你且看好了。” 诡影懒得与王九一多言，它的身形陡然化开，像是变作了一团流动的墨水，以井壁为纸张，肆意挥洒泼墨！ 王九一的目光顿时被吸引住了。 他的精神之光瞬间沸腾，宛若海水不断蒸发，眼底有神芒忽闪而逝，浑身气血在源源不绝流向脑部，这让他身躯变得惨白，而头部却开始冒出白汽！ 诡影“写”下的是一个符文。 这个符文看起来只有简简单单一个，可若是仔细观察，又会发现其中蕴藏了不知多少道妙，莫要说完全领悟其中精髓，纵是只记其形，也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仅仅只是一个符文而已，却仿佛在诠释一条大道！ 诡影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幕。 “这一关，是必须要过的。”它在低声自语，不知是说给王九一听，还是在自言自语，“就看你究竟能撑多久了，若是能在四个时辰里醒来……” 它的身形变幻，就要在井壁上淡去。 “哦，好了。” 王九一突然抬起头，浑身上下大汗淋漓，不过，他的脸上含着笑容，赞叹道：“这枚符文确实相当厉害，我差点就要记不下来了。” 诡影：“……？” 等等，这小子刚才说了什么？！ 它只是一道影子，可还是忍不住做了个吞唾沫的动作：“你……你说什么？你说你记下来了？” 王九一诧异地转过头来：“对啊，怎么了？” “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这一枚符文蕴藏了三……” “三千六百种变化嘛，确实是超乎想象的文字，与其说是一种文字，它更像是一种……表达、运用大道的手段？这和我所学的神通道法大不相同，差不多属于另一种体系了，有意思……” 王九一随即一愣，他从诡影的反应中，多少看出了什么：“前辈，难道这枚符文……很难学？” 诡影感觉自己的脸很“黑”：“难？一点都不难！记住符文只是第一步罢了，你的下一步就是运用，你应该能感觉得出来，它涉及到了空间，描述的是空间大道的三千六百种变化，想要横渡燃道灯映照出的星海，你起码得施展出一……” 王九一伸手，以指代笔，精神之光流淌，凭空写下一枚符文来。 那枚符文微微闪烁，落向燃道灯映照出的虚幻星海，王九一顿时感知到，那片星海在快速破碎，速度比冰消雪融更快！ 当然，越是去往星海的深处，便越是吃力。 他随即发出一声感叹：“前辈你说的没错，记归记，用归用，我虽然记住了全部三千六百种变化，但是短时间里，也只能书写下两百多种罢了，再进一步便无以为继了。” 这既有他修为不足的缘故，也有他初初接触这等奇特符文，运用手段还远不成熟之故。 “对了，前辈，你刚才说到哪里了，想要横渡这片虚幻星海，需要施展出一千种符文变化？” “不……只要一百种就够了。” 诡影死死地盯着王九一，突然它猛地涌了过来，没入王九一的影子里：“你不要乱动，让本尊亲自指点你如何运用它！你不是掌握的变化不够，而是运用还太生涩，不够纯熟——” 下一刻，一道流光划破星海。 那枚符文竟化为一座莲台，托起王九一，带着他和诡影一并上路，直奔虚幻星海的中央而去！ …… 第57章 古灯燃道，天地解封 虚幻星海中。 神秘符文化作莲台，高速旋转，托起王九一掠过浩瀚星空！ 那情形不像是他在穿梭，而更像是远方的星空折叠，一瞬间便有不知多少星辰化作平面的画卷，迎面自他身上横扫而过！ 非是我动，而是星动。 王九一看得震撼莫名，喃喃道：“一枚符文有三千六百种变化，仅仅发挥出二百多种，就能拥有如此伟力，为何婆婆他们都不懂这等符文？哦等等，它被燧皇打过……” 他忽然记起诡影提到过的话。 昔年燧皇传道天下，有许多强者高手不服，群起与之论道，最终纷纷败于燧皇之手。 “或许有一种可能，人世间、逍遥游、长生主的修仙体系是燧皇创立的，尽管同时代还有其他惊才绝艳的存在，然而都被燧皇压得抬不起头，于是到了最后，就只有现今的修行体系长久流传了下来……” 尽管诡影的记忆有问题，还有很多事没有明说，不过王九一却觉得，他的猜测有很大可能为真。 毕竟，诡影的真身……真的被燧皇打过！ “不过，它说燧皇也死了……燧皇真的死了么？” 王九一忽然沉默了下来。 燧皇成道图，从某种意义上便是在模仿燧皇，学习燧皇，因此于情于理，他多少应该喊燧皇一声“老师”。 不仅仅是他，火纪宫的许多人亦是如此。 然而，那尊飞仙而去，道韵烙印星海的存在，当真是死去了么？ 他心中难免感到一阵莫名的悲凉。 一人一影在星空中穿梭，终于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燃烧的灯火逐渐放大，无边炎力扑面而来，四面八方温度急遽升高，连带着王九一的视野，也跟着出现了一阵阵扭曲！ “快到了。” 诡影从王九一的脚底下冒头，它沙哑的声音显得有些激动：“快了……很快就可以破除封印了……” 远方映入王九一眼帘的，赫然是一颗熊熊燃烧的太阳星，它是如此巨大，纵然只是一道喷吐出的火舌，也依然比王九一庞大了无数倍。 星海做灯油，烈日化灯火！ 当终于临近太阳星的一刹，诡影也越发严肃慎重了，声音在王九一耳畔响起：“燃道灯虽是无主的宝物，但仅是这片虚幻的星海，倘若不精通空间大道，任你修为通天，也要老老实实赶路百十年！” 王九一点点头，不敢怠慢：“那么，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越是靠近燃道宝灯的核心，冥冥中的预感便越是强烈，令他心神悸动，感受到一股莫名的窒息。 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一趟确实来对了，破除轮回困境的关键，当真要落在燃道灯上！ 诡影面色肃然道：“接下来，我暂时接管你的身躯，你不要反抗，待到我将符文打进燃道灯中，你便能初步感应到与它的联系。” 王九一不禁诧异：“就这么简单？那前辈你为何不能自己进来？还非得和我合作……” 哪怕浑身上下都是黑的，然而这一刻，诡影像是变得更黑了，黑得近乎发亮：“你看我是什么？” “……呃，一道影子？” “影子必须要有依凭才能存在，而在这片虚幻星海中，每一颗星辰距离都是那么遥远，我一旦依附于任何一颗星辰上的影子，便等于落入了一个巨大的陷阱，再也不可能从中跳出来！” 兴许是眼见目的即将达成，诡影又和王九一多解释了几句。 王九一眨了眨眼睛，然后又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前辈便交给你了。” 下一刻，诡影顺着他的裤腿向上攀升，一股诡异的力量侵入王九一体内，它竟是蕴藏着极为可怕的污染，一瞬间而已，就有了要侵蚀同化精神领域的迹象！ 眼中仙界，南天门微微震动，跃跃欲试。 所幸下一刻，墨水般的污染原路返回，在精神领域中化作一道漆黑的人影。 哪怕是纯粹而明亮的精神之光，也难以照亮它漆黑如墨的面孔 “奇怪，刚才突然感觉有点心悸……不过，本尊又没有心，怎么会觉得心悸？错觉，一定是错觉！” 诡影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它意外地四下张望，只是并未发现眼中仙界的存在，自然也就没有察觉到心悸的来源。 它小声地咕哝了几句，随即振奋精神，大笑道：“小子你不要乱动，让本尊给露上一手——” 顿时，王九一感觉另一个意志接管了自己的身躯，不过，那个意志并未表现出侵略之意，甚至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将其驱逐出去。 “这家伙居然……” 王九一是真的惊讶了：“真的只是打算暂时借用我的身体？” 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要给对方一点小小的南天门震撼呢，结果，诡影好像压根没有这方面的意思！ 要是换成小炎村的村民们，不管有没有夺舍的打算，一旦有机会，少说也得给他打下十个八个禁制再说。 “这么一对比的话，反倒是这位影子前辈，多少显得可爱了起来……” 此时此刻。 王九一就像是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迎向了烈焰熊熊的太阳星，脚下莲台中的符文放光，瞬息蕴生出两百多种变化，在星空中星罗棋布，彼此连结，变作一枚方圆数百丈的大印！ 当然，对比起巨大的太阳星，数百丈依旧显得极为渺小，可随着诡影不断抽取王九一的力量，一枚枚空间符文亮起，大印迎风见长，转瞬间便快要与硕大的太阳等高！ “我的力量，绝对支撑不起这么大规模的神通……是了，这恐怕是对空间符文的运用，我的神通和太阳星都没有变化，变化的是我们置身的空间！” 在王九一恍悟的刹那，就像是有无形的大手持印，狠狠盖向了太阳星。 咔嚓—— 王九一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破碎声，就像是一块精致的琉璃瓦破碎了。 “哈哈，成了！”诡影的大笑声传来。 与此同时，无比可怕的震动，以燃道灯所在的枯井为核心不断扩散。 整个十七号禁地都在剧烈震动，山川崩塌，江河逆流，一瞬间而已，曾经熟悉的天地便已面目全非！ 小炎村。 一个个村民都被惊动了，他们走出屋外，看着在血色残阳之外，天空中又多出的九颗太阳，一时间不由得脑中轰然。 “这……这是怎么回事？” 就连叶叔也是满脸懵逼，不敢置信地揉着眼睛：“发生甚么事了？” …… 第58章 天地解封大不同 十七号禁地，剧烈震动。 这股波动甚至在向外界传递、扩散，化作宏大的震动，卷起一重又一重看不见的波涛！ “地震了？” 小炎村的村民们陷入呆滞。 他们“降临”至今已是第九个年头，对这片天地也算是颇为熟悉了，只是而今发生的一切，完全超乎了他们的想象之外。 只见大地犹如江上浪涛般起伏，村外的一株株槐树被掀起又落下，并且，它们还在极速地远去，彼此之前距离越来越远！ 不仅如此，一株株槐树也在疯长，越来越高，变得参天蔽日，像是一瞬成长了几百个年头。 天空中，九轮血日拱卫第十日，血色的焰轮旋动，令天地间染上了更浓烈的血光。 “十日齐出……血光之灾啊……”朱爷满脸惊悚的望着这一幕，眼角不受控制地乱跳。 熟悉的世界在发生剧变，天地像是在扩张，在复苏，熟悉的一切都在变得陌生！ “十七号禁地，肯定出大事了！” 七人不禁面面相觑，他们各自掠上高处，极目远眺，只见一片血光的天空中，豁然撕开一道道巨大的裂口。 裂口外可见无数景物飞速掠过，有崇山峻岭，有山河湖海，有更多古老的废墟！ “古往今来的所有记载中，都没有描述过这等情况！” 叶叔眸光凝重，眼底刀芒跳动，他又扫了一眼王九一的小屋：“难道是影子搞出来的事？他这一次轮回动作太多了，不过他的气息还在屋子里……不对！” 他猛地落地，走进王九一的小屋，抬手一划，斩碎床上的被褥，露出一尊木雕来。 “影子不在村里？他把所有人都骗了！” 其他人也跟了过来，见到这一幕不由惊诧万分：“他在这尊木雕里注入了自己的精神气息……是诸天感应篇！他怎么会懂诸天感应篇？” 朱爷不安的摇着手中玉简，死死盯着被叶叔斩碎的木雕。 随着木雕的破碎，王九一的一缕气息也随之消散，不过，这也足够他们推断出很多事了。 小红姑娘开启九重天仙瞳，凌厉地审视一切：“此次轮回的影子觉醒如此之早，莫非预言成真，禁忌生命当真要出世了？” 柳婆婆一脸茫然：“什么禁忌生命……等等，不会是传说中的那种生灵吧？” “只是他所掌握的诸天感应篇，又是谁教给他的？” 众人接连上前感知，而后各自摇头。 唯有柳婆婆心中微微一跳，生出了一股莫大的荒谬感：“怎么感觉……感觉有点像是……柳仙诸天感应篇？” 她猛地打了个哆嗦，连忙将这个可怕的猜测否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倘若影子掌握的是柳仙诸天感应篇，岂不是意味着她才是这一切异变的罪魁祸首？ 一旦被其他人发现任何端倪，她绝对要吃不了兜着走！ 只是在心底里，柳婆婆的慌乱可谓是前所未有：“老身不可能把诸天感应篇传授给影子，但确实有我的感应篇的痕迹，现在他们还没有发觉，可迟早有一天会……难道是老身练功出了岔子，不小心遗忘了某些东西……” 她的脸色阴晴不定，随着众人又一次来到外界。 “等等，怎么会有浪涛声——” 李大娘突然错愕惊叫。 狂暴无比的浪涛声，震耳欲聋，化作声浪从远方袭来，钻入他们的耳中。 几人身躯一震，纷纷极目远眺。 这一次，甚至无需他们登上高处便可以望见，远方一条波澜壮阔的天河，无边无际，自天上来，流经大地，终归幽冥！ 澜江在汹涌暴涨，狂浪滔天化作天河，浩浩汤汤，冲刷着古老的废土。 远方的九峰山在不断长高，一道道巍峨的山脉从虚无中浮现，十万大山苍莽，连天接地，像是九道支撑起天穹的支柱。 沧州府废墟也在扩张，许多消失的建筑再度出现，似在重现曾经的辉煌气象！ 不仅如此，原本举目破败的大地上，不断有诸多异景浮现，空间越发瑰丽广阔了，似是古老岁月里的山川江河复苏，一度消失不见，而今又一次重现人世。 “那条河……是澜江？” 纵然是来历最神秘的叶叔，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澜江有这么宽……这么大的浪？” 张大爷吞了口唾沫：“要是以前的澜江像这样，怕是一个浪就能打死大爷……” 朱爷不断的摩挲着玉简，仿佛想起了什么：“应该是澜江没错，十七号禁地除了澜江外，还有别的江河？不过，更像是火纪宫毁灭之前的……古澜江！” “那眼下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山川江河……” 众人心中纷纷有了猜测。 …… 虚幻星海。 “发生甚么事了？” 那股无所不在的震动，自然也波及到了王九一。 只是他置身于燃道灯映照出的星海中，无法第一时间感知到外界的异变。 不过他还是有所预感，外界一定有大事在上演！ “哈哈哈，成了！” 正在此时，附在王九一身上的诡影蓦然大笑起来，它突然脱离王九一的身躯，好似一团乌云般悬浮在星海中，迎风见长，顷刻间竟是膨胀至与太阳星差不多大小！ 王九一看得呆滞：“你……你不是说影子必须要有依凭，不能够独自存在么？” “蠢货，被本尊骗了还不知道！” 阴云中传来愈发肆意的笑声，更有一股恐怖的力量在涌动：“从前本尊的力量被燃道灯封印，所以才必须借助你的身体，但就在刚才，本尊已成功破除燃道灯的封印，力量复原，你小子已经完全没有用了！” 那团乌云变出一张巨大的面孔，居高临下地睨着王九一：“另外，本尊最后再好心提醒你一句……不要忘了你的天道誓言。” 说罢，一枚硕大的空间符文转动，阴云破开虚幻星海，径自消失在了天际的尽头。 “我……我好像……把什么绝世巨魔给放出来了？” 王九一呆呆地望着头顶上方，那道久久没有愈合的空间伤痕，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 急于破除轮回困境的焦躁，被一盆从天而降的凉水生生浇灭！ 他来的时候，是诡影借助他的身体施展特殊的空间道法，才能在极短时间里穿越星海。 而今诡影遁去，消失无踪，他再想要原路返回，便几乎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 透过诡影打开的那道裂缝，王九一能看见外界的天地在异变，无数山川景物在极速远去，更有激烈的浪涛声传来，像是澜江近在咫尺。 王九一突然反应过来：“等等……澜江？澜江莫不是来找我的？喂，我在这里——” 他竭尽全力震荡精神之光，甚至模仿起诡影施展空间符文的手段，尽管依然颇为生涩，但也能令精神之光能够传得更远。 突然。 星空裂隙外有浪涛卷起，一口青铜棺出现在裂口处。 …… 第59章 再遇澜江之灵 “还真来了？” 王九一惊诧。 原本听到澜江的水声，他也只是想喊了试试，谁料澜江居然真的改道了，载着青铜棺出现！ “可惜，白白浪费了那么多精力，却还是没有掌控燃道灯。” 眼看着涛涛江水自上方裂隙垂落，倒挂如天瀑，浩浩荡荡在星辰间流过，王九一免不了叹上一口气。 不过现如今，他也意识到先前的自己，实在有些太过着急了。 哪怕确信了燃道灯就是破除轮回的关键，按说他也应该好好调查试探一番，最后再做出妥善的抉择。 然而，他还是过于焦急了，以至于轻信了诡影的话，白忙活一场不说，还把诡影从封印中放了出来！ “天啊——” 待到王九一抓着青铜棺逆流而上，重返外界的时候，望着近乎陌生的天地，他不由得整个人都呆住了：“我……我到底破除了什么东西的封印？” 只见原先的乱棺地消失了。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道纵横无垠的大裂谷，宛如世界的伤痕般深不见底，散发着苍凉而凛然的气息。 一口又一口大大小小的棺材，高悬于裂谷的两侧，密密麻麻，一路延伸到视野的最尽头！ “而且……这片大裂谷所在的地形，这些区域隆起，看起来感觉有些像是……像是……” 王九一怔怔出神，忽然冒出一个惊人的念头：“一个人形生灵的……脊背？” 他仿佛想象到了某一幅画面，一尊无匹伟岸的巨人背后遭受重创，他伏倒在地面上，鲜血流尽，在不甘中走向死亡，他的血肉变成了新的山川，他的伤口变成了大裂谷，他的仙道形成污染，扭曲了现实，变成了所谓的乱棺地、葬仙地！ “该不会整个葬仙地……其实就是一尊仙人的尸身形成的吧？每一次进来时的那条通道，其实就是仙人血肉变成了魔怪……” 思及至此，王九一忽地一愣。 他还记得诡影曾说过，它是一尊极其强大的存在战死时，遭受可怕的神通辐射，从而烙印在井壁上的影子！ “这尊死去的仙人……莫非就是诡影的本体？” 王九一看向同样变得光怪陆离的天穹，十日高悬，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血海，他摇了摇头低语道：“不过，那家伙已经离开了，也不知道它去了什么地方？” 他坐在青铜棺上，宛如乘舟而行，沿着澜江漂向远方。 突然就在此时，血色的天穹之上，突然传来一声高叫。 “天哪——” “嗯？”王九一猛然抬起头。 这个声音，无疑来自于诡影。 它的高喊听起来极为震惊，带着显而易见的强烈骇然，像是见到了什么极为可怖之事。 王九一抬头望天，然而却什么也看不到。 “它离开十七号禁地了？不过，它好像遇上了什么麻烦？” 对于一个刚刚坑过自己的家伙所遭遇的麻烦，王九一的态度只有一个字： 乐。 再多喊喊，孩子爱听。 “天哪——” 就在此时，天外再度传来诡影的高叫，无比沙哑艰涩，那股难以言喻的恐惧，甚至透过了空间发散而至！ “都死光了吗？！” “滚出来啊！” 它仍在高喊，不过，声音却渐渐远去了，宛如一叶扁舟远航，渐行渐远渐无踪。 王九一连连皱眉。 诡影最后的厉吼，不知为何，竟令他也感受到了一丝不安。 十七号禁地之外……究竟有什么？ “算了，现在先不去管它了，我没有掌控燃道灯，却引发了这等天地剧变……婆婆朱爷他们，恐怕已经发现我不在村里了。” “看样子，茶道人、吴道人、此道人、任道人四个马甲多半要曝光了……虽然我也没指望能瞒多久就是了。” 王九一摇了摇头，将所有的不安压下，一边恢复消耗甚多的精神之光，一边催动第三天眼，观察这片剧烈变化的世界。 他想到了从前的某个猜测。 ——这个世界的空间是被“压缩折叠”过的。 而此时此刻…… 王九一望向不知比从前宽阔多少倍的澜江，自天上来，流经大地，归于幽冥，他又回想起大地浮酥，天穹开裂，无数景物在虚空中一闪而逝的画面。 很显然，“折叠压缩”的状态解除了。 从前那些被折叠隐藏的空间，如今在一股脑的重新释放出来，填充到外界荒凉的世界中去。 他释放出了被镇压的诡影，却也释放出了这片天地本身！ “此去九千里，人道盟，火纪宫……这才是昔年由火纪宫统辖的浩瀚大地！” 王九一失神的喃喃着：“原以为十七号禁地的秘密已经探索得差不多了，现在看来，我真正走过的地方，仅仅只是冰山一角啊……” 话虽如此，他却丝毫不气馁。 这人世越是精彩，红尘越是灿烂，他便越是想要挣脱轮回的宿命，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火纪宫废土尚能如此，更何况那之外的诸天寰宇？ 突然，王九一身下的青铜棺传来震动，他当即神色一肃，低头看去。 这一口青铜棺，在上一次轮回时助他良多。 要不是棺中神秘尸骸渡来仙灵之气，怕是他连最后的决战都撑不到，就会落败在朱爷的手里。 对方会在一定程度上回应他，譬如从澜江中“捉”来灯笼怪鱼给他充饥。 只是每当王九一想要更进一步与之交流时，各种尝试皆都石沉大海，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不过这一次—— 尽管听起来有些自恋，可王九一略一迟疑，还是压低声音问道：“你是专门来找我的？” 澜江上突然卷起一个浪头，噗嗤浇了王九一一脸。 王九一：“……” 难不成他说错话了？ 认认真真思索片刻，王九一斟字酌句，小心翼翼试探道：“你害羞了？” 哗啦啦—— 比从前辽阔了不知多少倍的澜江上，陡然卷起滔天大浪，宛若瀑布一般砸落下来，若非王九一眼疾手快抱紧了棺材，当场就会被直接冲进江底！ 王九一呛了好几口江水，连连摆手：“咳咳咳……有话好好说！不要动不动用浪头打人！” 吱呀—— 青铜棺突然开启，一道苍白的绫罗从中飞出，当着王九一的面指了指江水，一幅你再多嘴就把你扔进去的架势。 王九一连忙闭嘴。 而后，那道绫罗才卷起他的手掌，在他掌心中写下两个字来。 “入棺。” …… 第60章 起驾回棺 “入棺？” 王九一面色变得慎重起来。 目前而言，青铜棺与澜江存在着非凡的关联，疑似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操控澜江水，将之成为澜江之灵也不为过。 并且，对方在上一次轮回中，也表现出了相对友好的态度。 但也只是相对友好罢了。 毕竟说到底，当初要不是走投无路，他也不会主动“入棺”修养。 再加上刚刚被诡影忽悠了一通，吃一堑长一智，此时再让他进入青铜棺中，王九一难免就有些迟疑了。 “你要做什么？”王九一沉思片刻，又斟酌着问道。 苍白绫罗微微一顿，突然在他腰间一戳，又向着江面上指了指。 江面上？ 不对…… 王九一顺着绫罗的方向望去，突然眯起双眸，催动第三天眼，终于勉强在汹涌的澜江水深处，捕捉到惊鸿一现的巨大阴影！ 那赫然是一艘庞大的楼船，破破烂烂，桅杆折断，甲板穿孔，在王九一注意到之前，就已在江底游弋了不知多少岁月。 “澜江底……有东西！” 王九一脸色愈发凝重了：“而且，好像还不止这一艘楼船，其他方向上也有楼船，这么多的楼船它们究竟是在……嘶！” 某一刻，江上卷起惊天巨浪。 王九一一个踉跄险些被甩进水中，不过，这也让他终于得以看清，江底的楼船分明是在依照特定的线路巡游，它们就像是一支古老的水师，奉命守卫着江底更深处的存在。 更深处，坐落着一片恢弘的宫阙，古老、广大、神秘、幽静。 从前，它们隐藏在折叠空间中，而今随着天地解封，宫阙才终于显露部分真容！ “你要带我去那里？” 收回视线，王九一重新看向青铜棺。 棺中探出的绫罗晃了晃，像是在点头，对王九一的话表示认可。 王九一略一沉思，忽然暗中催动燧皇图腾。 与此同时，他再一次催动第三天眼，捕捉江底宫阙的更多细节。 这一次，他感受到一缕熟悉的道韵，甚至令燧皇图腾微微悸动，像是冥冥之中，存在着某种无形的召唤。 “这股道韵是……” 王九一猛然惊觉过来：“火纪宫？！” 被江水掩埋在深处的宫阙，很可能是他一直在寻找的火纪宫的正体！ “我还一直以为，小炎村就是火纪宫，却一直没有更多发现……只是火纪宫怎会位于澜江底？” 王九一眼露不解之色，他怀疑，这很可能和当年的天地折叠有关，毁灭火纪宫的大劫之下，必然还隐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又仿佛心有所感似的望向另一个方向上。 越过比从前不知辽阔了多少倍的澜江江面，他捕捉到一道翩翩红影。 那是小红姑娘，展红绫。 曾经令少年王九一暗生情愫的少女，此时身姿如蝶影，俏生生地立在江岸边，身旁还跟着小炎村的其他村民。 不过这一次再看去，王九一的心中一片平静。 属于少年王九一的残存执念，随着上一次轮回的终结，终究还是化作了尘土。 “天地剧变，古老世界解封，禁忌生命……怕是真的要出事了。” 江岸边的小红姑娘喃喃着，陡然间她扬了扬眉毛，感知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视线，她猛地扭过头去，在涛涛江水的间隙中，赫然看见一个白衣少年。 那少年面含笑意，一手背负在身后，而冲她伸出了另一只手。 “是他……”展红绫不禁怔然低语。 曾几何时，那个人也这般对她笑过，对着她摇手，此情此景何其相似？温润如玉的少年…… 冲着她竖起了中指。 回忆的画面瞬息破碎。 展红绫的面色也跟着黑了。 “这……这家伙！” 她狠狠地咬牙，猛然回头：“我找到影子了，他现在就在江面上，身边还有一口青铜棺，想来这一场剧变，定然与他脱不开干系！” 其他人闻言，不禁神色肃然。 “果然是他！” 他们尽管不知自己也是伴生的影子，但终究知晓许多秘密，因此在一瞬间生出许多猜测来。 而叶叔则更加严肃，神经紧绷，脑海中浮现出一篇记载：“苍纪历一千六百十四年，七界盟七位降临者引发不可知的剧变，几乎同时失去音讯。” “当时他们最后传回的讯息中，曾提出一种大胆的猜想，影子并非是真正的禁忌生命，而只是一道幌子，他既是火纪宫道子的影子，也是禁忌生命的影子，是为了掩护真正的禁忌生命而存在的‘靶子’。” “只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中，影子也产生了一定的变化，产生了自己的思想，以至于他的存在，反而成为了禁忌生命出世的枷锁。” “而真正的禁忌生命，很可能是昔年火纪宫道子坠入澜江之底，此后下落不明的尸身。那位道子曾被誉为少年仙人，很可能他死后的煞气与怨气，与火纪宫废土相合，孕育出了一尊人间尸仙。” “因此他们打算将影子血祭给澜江，好让禁忌生命彻底成熟出世，以攫取人间尸仙的道果……” 至于那么做的后果…… 叶叔默默扫了村中其他六人一眼。 现如今，已经是苍纪一万二千六百四十九年了，当年胆大包天的降临者们，业已在不可知的剧变中，化作了十七号禁地轮回的一部分！ 至于后面发生的一系列诡变，那更是难以用三两句言辞描述清楚。 “甚至于有一人彻底湮灭了，哪怕是轮回都未将她重现出来，这场剧变在后来的调查中，也沦为了一桩无头悬案……” 此时此景，何其相似？ 看着那个白衣少年，叶叔不禁生出一抹怅然：“这一次的天地剧变，恐怕不比一万多年前小，我是否也会和当年的降临者一样，沦为无尽轮回的一部分？” 正在此时，小炎村其他几人纷纷高喊：“那小子钻进棺材里了！” “棺材带着他沉进澜江了，果然江底有问题，我们追！” 而此同时。 王九一置身于青铜棺中，头皮发麻。 因为那具缠满了苍白绫罗的神秘尸骸，突然间坐了起来！ …… 第61章 瑶池如镜 绫罗，是好听一点的说法。 说难听点，那就是裹尸布！ 上一次王九一面临朱爷追杀，重伤濒死，躲入棺中时全身心都在疗伤，根本无暇顾及棺中他物。 然而此时此刻，小炎村村民们都还在后面喝澜江水，他也不用疗伤打坐，因而在面对神秘尸骸时，棺中越是寂静，他便越是悚然发憷！ 尽管神秘尸骸全身都裹在了绫罗中，偏偏王九一就是感觉到，有两道如有实质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忽然，一道绫罗飞起，抵在王九一的脸颊上，距离脖子不过寸许而已。 “你……”王九一寒毛倒竖，一瞬间就将燧皇图腾催发到极致。 可就在那之前，绫罗又忽然收了回来，转而在棺壁上轻轻一拍。 顿时，青铜色的棺壁变得透明了，宛如大荧幕一般，清晰映照出江底的景象来。 此时，他们已经沉到极深处，一艘艘破破烂烂的楼船在四下游弋，纵使船上无人，楼船仍在忠实地执行着许多年前的命令。 而远方一片恢弘的宫阙在望。 它有许多地方都破败了，被可怕的力量打碎，而后又遭到澜江水的冲刷，深深地掩埋在了淤泥里，如今，早已沦为许多灯笼怪鱼的巢穴。 可想而知，当年的大劫究竟有多么惨烈，摧毁一切，任何阵法道韵都被抹去，偌大的火纪宫宫阙，竟连抵御江水都难以做到。 “这便是火纪宫的正体么？”越是靠近，王九一越是能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悸动。 突然，他流露出一抹惊悚。 因为他赫然察觉到，悸动并非源于燧皇图腾，而是源于眼中仙界！ “越是靠近火纪宫废墟，眼中仙界的悸动就越是明显……” 王九一咕哝了一句，整个人愣在了那里：“这个地方不对劲……不对劲！” 他当即意识飞升，跨越南天门，来到眼中仙界。 立身于此向外望去，刚好可以将水底火纪宫废墟纳入眼底，然而真正令王九一惊诧的却在于—— “格局一模一样！” “尽管建筑物各不相同，然而火纪宫的整体布局……简直就是另一个眼中仙界！” 尽管早就知道眼中仙界和火纪宫存在某种关联，可这还是王九一头一次清晰意识到…… 两者之间的联系，恐怕比他预想中还要深！ 他的意识再度回归身体，青铜棺就像是一艘更小的扁舟，不久之后，载着王九一落在火纪宫废墟上。 “青铜棺之灵……也可能是澜江之灵，把我带来这里究竟想要做什么？” 只是神秘尸骸并未回答，而是载着他一路前行，穿过那些曾经辉煌的亭台楼阁，向他展现火纪宫历史的一角。 王九一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这一刻，他像是一个后来的朝圣者，无声地遥望一段故去的历史。 “也不知道青铜棺究竟要载我去哪里？” 当青铜棺来到火纪宫废墟的更深处，王九一心有所感：“好像有仙灵之气的波动……” 他现阶段最欠缺的便是仙灵之气！ 哪怕十七号禁地天地解封，可它的灵机早已消散，任由山川秀丽，江河壮阔，它也难以产生多少超凡因子来。 这也是小炎村的众人，在降临之前俱都修为不俗，有着曾经修行的经验，却还是只能水磨工夫提升的缘故。 然而在澜江之底，火纪宫的废墟深处，他居然感知到了仙灵之气！ “对了，上一次轮回的时候，神秘尸骸就曾向我渡来仙灵之气，莫非那些仙灵之气……就是产自于这个地方？” 火纪宫废墟寂静一片，到处是断壁残垣，还有破碎锈蚀的兵器，一条条灯笼怪鱼在四下游荡，俨然将这里当成了它们的老巢。 只是与沧州府废墟不同的是，王九一一路来到这里，却还是没有见到半具尸骨。 “沧州府是一夜之间灭城，所以才会留下那么多尸骨。” “火纪宫应该经历过一场激战，不是在一瞬间毁灭，因此留下的尸骸较少，但一具也没有未免也太奇怪了……” 王九一蹙着眉头四下张望，他蓦地冒出一个念头来：“火纪宫确实成为了历史，但是火纪宫的人……真的全都死完了吗？” 如果当年的大劫之后，火纪宫还有人幸存下来，他们又究竟去了哪里？ “嗯？仙灵之气浓度在快速增强，看样子快要到地方了！” 前方，忽然有浓烈的仙灵之气扑面而来。 尽管论精纯，依旧不如薪火殿仙光，可胜在量大量多，完全不在一个数量级上！ 王九一全面振奋精神，在第三天眼之下，他终于看清了仙灵之气的源头。 那是一口不过丈许见方的水池！ 仙灵之气凝成了仙液，不断从池底涓涓涌出，方才他感知到的仙灵之气，不过是池中仙液飘散出的些许边角料！ 同时王九一还注意到，水池边矗立着一块小小的石碑，上书龙飞凤舞的二字： 瑶池。 “瑶池……等等，眼中仙界好像也有一个瑶池！不过却被各种仙道道链封锁着，我根本无法靠近过去！” 青铜棺载着他落在水池边，水池中仙液如琼浆，化作一面光洁的明镜，映照出他此刻的模样来。 王九一一看便愣住了。 火纪宫瑶池中映照出的他，并非是那个熟悉的少年形象，而是一道散发着混乱光与影的人形。 既不是人，也不是影子。 “这……这照出来的是个啥？我这辈子长得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它就给我照出来这个？” 王九一极为无语的咕哝着，突然他心中微微一动，观想出四十九丈高的燧皇图腾！ 他的燧皇图腾已成长至极限，无法再增高哪怕半寸，他原先还打算在葬仙地取得铜灯后，就着手突破到蕴灵境中去。 从任何一个角度看去，他的燧皇图腾都堪称完美无缺，他自信即便是真正的火纪宫道子复生，也绝不可能做得比他更好！ 然而—— “怪哉……” 王九一凝视瑶池倒映出的燧皇图腾。 他忽然间觉得，这道图腾似乎还不是那么完美……还有那么一点点缺陷。 …… 第62章 瑶池，妖池 这是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 瑶池宛如一面无暇的明镜，任何事物在它面前都会原形毕露，甚至于，再细微再细小的破绽，也都难逃瑶池水的映照。 王九一自认完美的燧皇图腾，在瑶池水中却暴露出诸多破绽，在池边待得越久，便越是自惭形秽，有种恨不得自废修为，毁灭一切重来的冲动。 “这瑶池……有点妖啊。” 青铜棺中，王九一没有轻举妄动。 澜江之底，火纪宫废墟，瑶台仙池。 瑶池逸散出的仙灵之气暂且不提，光是能够映照出功法神通中破绽的力量，就足以彰显其无比非凡之处！ 只是在同一时间，王九一也察觉到一种大恐怖。 瑶池很妖。 倘若心智不够坚定之辈，面对瑶池映照出的破绽，说不定当场就会自惭形秽，乃至于道心崩溃，自废修为走火入魔而亡！ “这口瑶池也是昔年火纪宫所有么？它就像是一把双刃剑，假若利用得好……” 王九一又想到眼中仙界的瑶池。 那个瑶池更为广大神异，与其说是池，倒更像是湖、海，辽阔无边，无尽仙光仙雾蒸腾，像是有仙子踏着水波翩翩起舞。 只可惜被仙道神链封锁，王九一压根就过不去。 “眼中仙界的瑶池，也有同样的效果么？” 王九一眯了眯眼睛：“这个问题等以后再来研究，现在要做的还是借仙灵之气修行，弥补燧皇图腾的破绽。” 他隐隐间有所预感，一旦成功，燧皇图腾有可能打破四十九丈的极限！ “或许到了那时，我才算是真正的观想境破限者……” 不过，就在王九一准备“揭棺而起”时，他却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现在的位置乃是在澜江底，尤其是经过了天地解封，澜江不知比从前宽阔、深邃了多少倍。 一旦脱离青铜棺，他定然会被澜江水的可怕压力，瞬间压成一滩王九一酱！ “嗯？什么东西？” 就在王九一头疼的当口，突然那具坐起的神秘尸骸又动了，蓦地抬起手来，伸进层层叠叠的绫罗中，而后“啵”的一声响起，似乎是把什么东西拔了下来，卷在绫罗中递到他的面前。 王九一面色古怪地接过神秘尸骸递来的事物。 乍一眼看去，它就像是一段生姜。 只不过细看就会发觉，它比生姜更加有棱有角，像是金铁所铸，可入手却又有一种玉石般的温润感。 “这好像是某种生灵的角？龙角？” 王九一以手摩挲了几下，顿时，一种奇异之感弥漫开来，他惊疑不定地抬起头，看向外面的水底世界。 他又用力地搓了几下。 突然青铜棺开启，澜江水顿时如天倾般浇落，王九一吓了一大跳，只是就在同一时间，他手中的龙角亮起微光，化作一层薄薄的屏障覆盖在体表，这一瞬，他像是与江水融为了一体，任由无量江水冲刷而过！ “避水罩？” 王九一看着手里的生姜……龙角，瞬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样我就可以接近那口瑶池了！” 只是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根绫罗顶出了青铜棺。 棺盖吱呀封闭起来，而后同样漂至瑶池边，一缕缕逸散的仙灵之气飘入棺中。 “这口青铜棺材还有棺中的尸骸……到底是什么来历，又为何能够控制澜江水？” 王九一按捺下心中疑惑，手持金色龙角，迈步来到瑶池边，低头向水中望去。 这一眼，将他的形容映照得分毫毕现，非人也非影，而是一道由无数混乱的光与影，在外力作用下拼合而成的扭曲人形。 不仅如此，他心中更是腾起一股莫名的火焰，似恐惧又似狂热，要将那道扭曲的人形彻底摧毁！ “嘶……这口瑶池果然很妖，离得越近，它映照出的破绽便越多，然而，那种自毁的冲动也越强烈。” “明明散发着浓烈的仙灵之气，仙道斐然，超凡神圣，可为何又会有这等诡异效果？” 王九一的手僵在半空，微微颤抖，过了许久，他才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来，按捺下那股自我毁灭的冲动。 也不知它究竟是属于火纪宫的“遗物”，又或者是在火纪宫毁灭之后才出现于此？ 王九一又后退一些，原地盘坐下来，对照着瑶池映出的破绽，不断调整大道图腾的纹理，“修复”燧皇图腾的破绽。 效果…… 好得出奇！ 随着一个个破绽被弥补，尽管速度越来越慢，但他却能够清晰的感受到，燧皇图腾在一点点变强，缓缓突破那道无形的天堑！ 超越之后，才是真正的圆满。 只是没过多久，王九一便又蹙起眉头：“还是感觉差了一点，是距离还不够近，还未照出全部破绽么？”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来，一步，一步，一步，走向那口不过丈许见方的小池。 王九一的脸上露出笑容，那是终于弥补一切缺陷，不再拥有遗憾的笑容。 灿烂而阳光。 他纵身一跃，像是要极尽升华，羽化飞仙一般，噗通跳进了池中。 瑶池水冰凉，一瞬间令他清醒过来。 “糟了——” 然而早在那之前，瑶池仙液中的可怕力量就已爆发，那是远超他承受能力无数倍的能量，顷刻便能将他彻底撑爆。 不仅如此，瑶池仙液本身还蕴藏着一种极为高等的仙道，道韵霸烈，在疯狂侵蚀他的肉身，他浑身上下竟开始长出红毛，身躯变成了朽木，还有藤蔓疯长，脖颈处蠢蠢欲动，仿佛要冒出另一个头颅来。 王九一后背裂开豁口，一对歪歪斜斜的翅膀从中生出，然而翅膀上还生着巨大的眼睛，不知究竟属于什么生灵。 嗡—— 眼中仙界突然生出一缕悸动，那被仙道神链封印的瑶池微微放光，无形的吸撤之力蔓延开，涌向王九一体内的瑶池仙液瞬息改道，有如仙道洪流一般，落向了眼中仙界的瑶池。 啪。 像是一滴水落入大海般，溅起了一个小小的水花后，便再也没有了半点声息。 一切又恢复平静。 “好险，好险！这玩意儿也太诡异了，火纪宫是怎么掌控的？” 王九一心有余悸地立在池中，如今剩下的瑶池仙液仅能没过他的脚背，无法再造成多少威胁，他身上的异状也尽数复原，就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古怪的幻觉。 然而他用脚趾划拉了几下剩余的仙液，只感觉浑身上下一阵阵冰寒发凉。 他明明已经千防万防，然而还是不知不觉的中了招，所幸眼中仙界也有一片更为广阔的瑶池，反过来吞掉了那些瑶池仙液！ 瑶池？ 妖池还差不多！ “当年的火纪宫，会不会也没有掌控这方瑶池？” 突然，看着被他踩得有些发黑的仙液，王九一蓦地冒出一个怪异的想法。 这等污染侵蚀着实太过诡异，而即便是强如火纪宫，也绝不可能人人都能挡住。 一旦被瑶池所迷…… “远古火纪宫的毁灭大劫，会不会和这方瑶池有所关联？” 王九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那等场景着实太可怖，光是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栗！ 忽然他注意到，就在刚才的一连串挣扎中，他的燧皇图腾终于吸收了足够的仙灵之气，飞跃天堑，来到了五十丈之高。 他再三感知调整，确信前方无路，至此，大道图腾彻底圆满。 “咦，有人来了？” 不等王九一感知燧皇图腾的变化，远方忽然几道气息逼近过来。 …… 第63章 瑶池仙液的正确服用姿势 “诸位行动要尽快，澜江水的压力比从前更甚，我虽能抵御，但却坚持不了太长时间。” 远方，小炎村一行人正在追来。 这一次出手的是张大爷。 他催动那口铜钟图腾，铜钟绽放厚重的辉光，此刻化作避水罩环绕在众人的周身，将涛涛江水隔绝开来。 不过他的面色很是凝重，脸色也有些涨红，显然澜江水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没想到，昔年消失的火纪宫正体，居然沉没在了澜江深处……” 众人四下扫视着，神色各有不同，或惊诧，或错愕，或沉思。 他们尽管知道不少秘密，甚至有些人能算是火纪宫大劫的半个亲历者，然而对于火纪宫的天地为何会消失，又缘何会化作十七号禁地，他们也同样是一头雾水。 “今日天地大解封，或许有许多掩埋在时光中的秘密，可以在此得到解答了。” “诸位，你们可否感受到一股……” 就在此时，朱爷突然扬了扬眉毛，面露惊疑之色，不住地四下张望着：“仙灵之气？” 众人闻言，同样面露诧异。 不过紧接着，他们也感受到了那股气息，自下方火纪宫废墟中飘来，若有似无，却令得他们心神颤动，修为出现了些微提升。 “好纯粹的仙灵之气，澜江底怎会产出仙灵之气？” “也许是当年火纪宫的遗物，与废墟一同被封印了，直到天地解封才重新出世。” “还未靠近便能令我修为蠢蠢欲动，倘若能寻到其源头，我等怕是立刻能破入道胎境！” “也许在短时间里修行至道胎境圆满也不是问题，无论影子这一世轮回产生了何种变化，届时我等联手，还怕无法拿下他么？” 叶叔慢吞吞的落在最后，闻言先是蹙眉，而后又翻了个白眼。 上一场轮回中，你们哪个不是修为比他更强？最后照样被他杀了一摞！ 而这一世轮回的影子明显不同了。 即便是他，也只是仗着保留了上次轮回的记忆，才能从中看出些许端倪来。 “不仅如此，天地解封，火纪宫废墟重现，这一世轮回多半真的要出大事。” 叶叔默默地在心底里思索着：“如果现在上报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只是走正常程序的话，光是上报的流程可能就得等三五年，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除非我走特殊通道上报，不过一旦我的报告出了差错，上面派来了使者却屁事没有发生，我还得被扣一百年的薪俸，说不定还要被记过上黑榜挂个一百年……” 叶叔蹙着的眉头很快就松开了，面孔上恢复了轻松的笑意：“那就不管了，反正我的薪俸就那么多，忙里忙外也不给我奖金，万一出了事，我就说被卷入了轮回丧失了记忆……” 他彻底定下心来，脚步轻快的跟上了其余六人。 议论纷纷之间，众人已落在江底河床上，昏暗的阳光难以照射至此，四下近乎漆黑，众人不得不各自催动瞳术，扫出河底黑暗带来的影响。 “仙灵之气越来越浓了，源头应该就在前方。” 小红姑娘展红绫的九重天仙瞳最为灿烂，如同两道仙光贯穿了黑暗，将四面八方的景物尽收眼底。 她看得也暗自心惊：“当年火纪宫经历的大战，比记录中还要更惨烈啊……咦，仙灵之气的源头，好像是一口小池子？” 众人先后注意到那口丈许见方的仙池，不由得各自精神大振。 “瑶池？这个名字我记得是……” 小红姑娘喃喃自语，突然面色微变，失声道：“火纪末期，天降瑶池，蕴藏无量仙液，本意是仙人赐福人间，令众生皆得仙缘，然火纪宫唯恐世人颠覆其统治地位，故将瑶池据为己有，大肆屠杀反对者，以此拉开了火纪大劫的序幕……” 众人显然也听说过那段历史，当即纷纷变了脸色，说话都不自觉带上了颤音：“这口池子，就是当年被火纪宫据为己有的瑶池？不是说在当年的大劫中，瑶池被火纪宫宫主抽干了，沦为废池以至于失落无踪了么？” “真实的历史，总会和记载有所出入偏颇。” 朱爷目光闪动，强自压低声音道：“或许在当年的乱战中，被抽干的瑶池无人关注，以至于和火纪宫废墟一并埋葬了，而今经过漫长岁月的蕴养，随着天地解封，它也在逐步恢复曾经的威能……” 这一刻，无论是谁眼中都闪烁着激动的光。 瑶池，毫无疑问是仙家的宝物！ 一旦得手…… “诸位，还是要小心为妙，别忘了影子也来了这里，或许他已在暗中盯着我们了。” 穆微微笑着提醒了一句。 一行人心神凛然，当即提起十二分警惕，不过一直到临近瑶池，他们也未见到王九一的踪迹。 “看瑶池的仙液深度，应该还未真正恢复巅峰，即便如此也已足够了。” 李大娘啧啧称奇地走上前几步，细细观察：“据说完整的瑶池仙液，能够映照出一个人修行上的破绽，堪称无上瑰宝，现在的瑶池刚复苏，仙液不够纯粹不够多，甚至还带着一丝黑泽，想来还没有那等惊人的效果。” “你错了，即便是这些黑泽，恐怕也是绝世宝物。” 张大爷摇了摇头，声如洪钟笑道：“你们想，瑶池当年是被那位火纪宫宫主抽干而废弃，很可能那位宫主的大道也烙印在了瑶池中，只是与瑶池并不相容，才会在仙液中呈现出黑泽的模样。” “也就是说……” 众人互相对视几眼：“这些黑泽之中，很可能蕴藏着那位宫主的道妙，只要将其炼化，就可以变成我们的底蕴！” “只是仙液的数量未免太少了。”小红姑娘柳眉轻皱，“而且我担心直接吞服仙液，有可能来不及完全消化其中能量与道妙，毕竟这里不是外界，一丝一毫超凡因子都不可浪费……” “此事好说，诸位不要忘了，老身还有一个身份，乃是七界盟的药道大宗师！” 自从离开小炎村便一直沉默至今的柳婆婆，斟酌再三终于开了口：“老身只需将这些仙液熬成汤剂，亦或是炼成丹药，便可以全面抑制住超凡因子的流失。” 众人眼前纷纷一亮。 “婆婆说得没错，险些把这件事忘了，将仙液炼成丹药，这才是最正确的服用方式！” 远方，和青铜棺一并躲藏起来的王九一，遥遥听到几人的话，不由得眼角猛地一抽。 “等等！我好像刚刚在瑶池里洗过脚，要不要提醒他们一下？呃呃，还是算了……” …… 第64章 我都记得 话虽如此。 看着柳婆婆等人对瑶池剩水视若珍宝……哦不，小心翼翼地将剩余的瑶池仙液收起，暗中观察的王九一，还是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违和。 “瑶池是从天上坠落人间的，而火纪宫不愿与天下人分享，引发众怒，才会进一步引爆火纪宫大劫？” 王九一轻皱眉头低语。 一旁的神秘尸骸，亦是抖动着绫罗，似乎对这等言论极为不屑。 先前瑶池仙液全满时，王九一只是稍一接近，便险些道心自崩，走火入魔。 再后来落入池中，更是引发了极为可怕异变，他差一点就要变作无法形容的怪物，身上长出红毛青毛、各种扭曲的兽类肢体，乃至于虬结的藤蔓枝条！ 不知为何，王九一忽然想到了小炎村外的槐树林，那些槐树精怪，是否也是一群正常生灵所化？ 看似是槐树精怪变作龙凤鸟兽，那些兽类的形态，是否就是它们原本的模样？ 他敏锐地意识到，火纪宫大劫的背后，可能还隐藏着许多东西。 “后来我身上的诡变解除，还是因为眼中仙界的瑶池，把这口妖池的仙液吞掉了。” 对于他来说，即便是妖池中残留的些许仙液，那也是必须慎之又慎的诡物。 与之接触尚且如此危险，更不要提将其炼成丹、吞入腹！ 偏偏婆婆等人的表现，看起来全非如此。 王九一平静地注视着几人收起仙液，各自贡献出药材，助力柳婆婆开炉炼丹。 整个过程中，他们提防的只有一件事——尽可能的防止仙液精粹流失。 除此之外，并无对仙液本身的防备。 “不过，妖池的仙液变作仙灵之气逸散出来后，好像又可以正常吸收，不会产生什么负面影响。” 王九一深思良久，却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毕竟这口妖异万分的瑶池，很可能涉及到火纪宫毁灭的真相，想要参透绝非一桩容易的事。 “等他们炼成了丹，也差不多该出手了。”他合上眼帘，调整自身状态。 燧皇图腾臻至五十丈高后，多出了不少神异变化，他还未来得及仔细研究一遍。 瑶池边，李大娘祭出雷池提纯药材，穆以灰色庆云演化丹炉，朱爷布下阵图锁定仙灵之气防止外泄。 而柳婆婆的脸色最为凝重，她合上了双眸，显化本体仙柳的道妙，十指翻飞如织线，不断梳理融合药材与仙液的平衡。 即便她是药道大宗师，拥有着极为独特的炼药手法，可面对一池仙液，仍然不敢有一丝一毫大意。 上一次轮回时，众人直到最后才选择了联手。 而这一回，他们仿佛感知到了冥冥中的压力，带着莫名的不安，在此时便已提前联合了。 一时间，这片水域神光冲霄，灵光沸腾，不少附近的灯笼怪鱼被吸引过来，只是还未靠近，它们便被震得昏死过去，密密麻麻漂得到处都是！ “天一，地九，出——” 某一刻，柳婆婆怒目圆睁，厉声暴喝。 不仅仅是她，小红姑娘同样目眦欲裂，九重天仙瞳洞开，经历了“神秘使者”的教导，她在这门瞳术上更进一步，两道神光简直像是仙剑斩出，瞬间令得八方江水爆沸！ 小炎村的村民尽管各自为政，但又有着一种奇妙的默契，在即将成丹的前一刻，他们突然调转力量，猛地攻向火纪宫废墟的一角。 那个方向，正是王九一和青铜棺所在！ “原来你们早就发现我了！” 青铜棺猛吃一记神通冲击，本身无恙，然而内部的王九一却被震得气血沸腾，他毫不犹豫地揭棺而起，以棺盖为剑，厚重无匹，平平一剑向前斩出！ 那一道剑光，斩断了江水，切开了九重天仙瞳的光，劈开朱爷的阵图，一直撞击在张大爷的铜钟上，才堪堪力竭。 “燧皇平天剑！” 小红姑娘满脸不可思议，只是随即，她的震惊又化作了杀意：“原来如此，你表面上一直附和着我们，口口声声不要修仙，可实际上，你早就已经寻到仙缘，暗中苦修至今！” 方才那一剑，让她摸出王九一的真实修为，绝对不逊于他们任何一人！ 王九一扛着棺盖，面无表情，第二次斩出燧皇平天剑：“展红绫姑娘，你知道得太多了。” 这一剑，比方才更恢弘，更广大，更加沛然莫御！ 事实上，之所以一直留着几人性命，纯粹是为了探听更多的外界情报，以及在适当的时候，可以借用几人的力量为自己探索危险之地。 既然一早就被识破了，王九一也就懒得继续隐藏，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 “小一，你当真要对姐姐下手吗？” 展红绫的衣袖迎风见长，两道红色匹练迎向平天剑光，她的双眸却瞬间染上了霜雾，泫然欲泣道：“小一，有很多事你不懂也不明白，是姐姐为了你好，你虽不记得，但……” 她突然抬头，泪花掩藏的双瞳深处，九重天仙瞳再度交织，化作神光悍然袭来。 除了柳婆婆和穆合力维持丹炉不灭，其余几人也已出手，蕴灵图腾先后浮现，招式开合，神通交错之间，几乎将王九一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我都记得。” 对此，王九一面色平静：“这些年来，你一共向我释放了三百十五次精神冲击，试图破坏我的思维能力，平均每个月三次以上，这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展红绫身躯再震，旋即，她眼中只剩下了杀意，神通迸发轰杀而来，“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王九一又是一剑斩出。 这一次，燧皇平天剑有了新的变化，大气堂皇的剑光陡然分化万千，像是多出了无数种变化，飞掠、跳跃、蜿蜒，江底之下，这一刻如有万千道剑光掀起剑气狂澜！ 燧皇图腾五十丈后，他的修为已不逊于寻常蕴灵境，尤其是燧皇图腾产生的诸般神妙变化，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原本他对付小炎村的任何一人，往往需要神通尽出才能应对。 而今只凭燧皇平天剑，他就能压制任何一人！ 嘶啦—— 小红姑娘的两道红袖被斩断，被湍急的江水卷走，而剩余的剑光仿佛有着独立的意志，竟是绕过了阵图破碎的豁口，避过了铜钟与雷池，径自斩向少女的眉心。 展红绫面色严肃至极，她的精神领域中浮现出一副宝甲，那显然是某种异宝，可与精神相容，通体流转着苍茫的光，乃是极少数能被降临者带入十七号禁地的宝物，竟是挡住了万千剑光的侵袭。 “人道盟的浑天宝甲？不，应该只是一件高等仿品，带入十七号禁地的宝物也会被削弱至人世间，将正品带来也太浪费了。” 见此情形，见多识广的朱爷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不过即便只是仿品，也已经足够……” 咻—— 远方的王九一，突然长身而起，整个人化作了光。 那是剑光！ 以身合剑！ 本已快要力竭的剑光，猛然暴涨了无数倍，惨烈的剑气撕裂宝甲，洞穿那红裙少女的眉心！ …… 第65章 小炎村最强者 “你……” 呼啸的剑光中，小红姑娘身躯颤抖，她目露浓烈的惊骇之色，完全无法想象在那一瞬间，王九一怎会整个人都变作剑光？ 那种变化，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 不过，她已无力思考那么多了。 浓烈的剑光照亮了她的视野，吞没了她的身心。 恍惚间，展红绫仿佛看到昔年在她的身旁，有那么一个翩翩少年，谈笑间有着独特的魅力，伴她在澜江之畔漫步同行。 那少年对着她摇手，微笑着指向远方沧州府，人烟鼎盛，修仙者飞天遁地，改造天地环境，造福世人，气运昌隆，那时他张了张嘴，好似对她说了什么。 有很长一段时间，展红绫都想不起来当初的那个少年，究竟在江边对她说了什么。 不过现在，模糊的回忆突然又变得清晰了起来。 那少年对她说的是—— “看，这就是人世间。” 这一刹那，她的精神领域被剑光绞灭，魂灵破灭，红裙少女眼中的光彻底暗淡。 噗通—— 展红绫眉心贯穿一个血洞，双眼暗淡，身躯被贯出十数丈远，砸在一片火纪宫的废墟中。 她仰面朝天，一手犹在向前探出，然而已无任何声息。 先前断去的一截红袖飘落下来，就像是一块红盖头，盖住了她的面孔。 后方的小炎村众人瞳孔地震，近乎当场倒抽一大口澜江水。 “展圣女？！” “圣女殿下——” 他们厉声高叫，声波掀起狂澜卷向王九一，按说理应手到擒来的伏杀之局，到头来，怎会是以他们中最强之一的展红绫死亡为终结？！ 不过，几人终究还是经验丰富之辈，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无论王九一用了怎样的手段，但他袭杀展红绫的同时，也将自己置于了最危险的境地。 现在的王九一，正处在他们包围圈的中心！ “柳枯衣！炼他！”穆想也不想高喝一声，他催动灰色庆云所化的烘炉猛然扩张，将还未反应过来的王九一吞没进去。 “桀桀，进了老身的丹炉，就算你是人形仙药也得被炼成大丹——” 震惊的柳婆婆回过神来，她怪笑一声，身躯一分为三，那是她已经炼成的两具化身，合力催动秘法，将王九一也当成一株大药，一并炼入丹药之中！ 李大娘雷池爆发，张大爷尽管顶着巨量江水，可还是勉力敲响铜钟，朱爷手中又是一枚玉简飞出化作阵图，为庆云所化的丹炉添柴加火。 叶叔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慢腾腾的抽出刀，瞎胡乱砍了过去。 这一刻，即便王九一又有突破，可仍旧承受了巨大压力，丹炉中一片十色琉璃般的烈焰升腾，炙烤得他精神领域也在沸腾。 那十色琉璃火显然绝非凡火，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烈焰，被柳婆婆栽在自身精神领域中，一并带到了十七号禁地中来。 上一次轮回她死得太快，根本连琉璃火都未来得及催动，就被朱爷暗算炼成了血海三世图。 而这一次，她终于有机会全力催动琉璃火，展露出无比非凡之处。 那火焰明明虚幻而不可触及，诸般神通都难以抵御，却又能伤及王九一的肉身，不过片刻而已，就将他浑身上下焚烧得到处焦黑，甚至弥漫出一股奇异的肉香。 当然，假若没有那么多人合力压制王九一，她催动琉璃火也不可能如此全力以赴。 “小一啊，你就乖乖被婆婆熬成丹吧，这里是澜江之底，曾经的火纪宫废墟，你就算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 咚—— 一道庞然的阴影骤然撞来，叶叔心有所感猛地侧首避开，然而柳婆婆却避之不及，当场被阴影撞了个正着。 “啊……” 一声惨叫，柳婆婆几乎是以头抢地，撞得火纪宫废墟的地面复苏、澜江的河床崩开！ 突然袭击的正是那口青铜棺椁。 “什么？那口棺材怎么会——” 趁着众人失神的当口，王九一再一次奋力挥动棺材板，大开大合间，在庆云丹炉上劈开一道裂缝。 他纵身跃出，稳稳当当的落在青铜棺上，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直看得每个人心头狂跳。 “这小子的眼神……不对劲！” 王九一的双瞳宛如一面镜子，倒映出一片血泊，几人一眼望去，竟是在他眼底看到各自负创，乃至于毙命当场的情形！ 那是上次轮回的最后一战。 “幻觉？全部都是幻觉！” 李大娘高喝，雷池疯狂倾泻，然而并无任何作用：“我掌控纯阳天雷，万邪不侵，什么幻觉也蒙蔽不了老娘——” “叶叔。” 王九一四下环视，最终，他却将视线定格在了这个发际线稀疏的中年人身上：“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事到如今，决战已几乎不可避免。 当初准备的几个马甲，到最后似乎也没用上，王九一虽感遗憾，不过也没有太过可惜。 只是在他杀出丹炉的一刻，却忽然感受到一股极为隐蔽的威胁，像是针扎一般，令他心中猛然警醒。 哪怕一闪而逝，王九一还是锁定了威胁的源头—— 叶叔。 一个在上一次轮回中，并未参与围杀的人。 同时在这一次的轮回中，似乎事事都在磨洋工，哪怕是此时此刻，他也只是在外围佯装性地挥刀。 ——大家都在合力炼大丹大药，就叶叔在瞎吉尔挥刀，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帮上忙。 “你……哎！” 叶叔眯了眯眼睛，突然叹息一声：“我只是在感叹，许多人面对万古长夜之时，总会希冀烈日驱散黑暗……” “……可若是真的见到了阳光，他们却又会发现，自己也不过是黑夜的一部分，阳光降临的同时，他们也会融化在阳光之下。” 王九一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类似的话语，最终决战之时，叶叔就对展红绫提起过，他当就在仙符道场中，声音并未隔绝，因此也记在了心里。 叶叔眼帘动了动，心道一声果然。 他的推断的确没有出错，影子保留了上一次轮回的记忆，并且，很可能将在这一次轮回中翻天！ 思及至此，叶叔走上前一步，挡在了双方的中间。 “叶叔，你是不是还知道一些秘密？”王九一显然也看出了端倪，心头一动问道，“你难道……” “情况不太对，都已经这种时候了，姓叶的还有心情和影子聊天？！”穆首先察觉到了强烈的不安。 “姓叶的在和那小子胡扯什么？他知不知道自己在我们的神通攻击范围内？” 柳婆婆挣扎着爬起身，视线在两人间扫来扫去，声音隐隐带着狰狞：“这家伙自己挡在前面……被神通误伤，怪不得我们心狠手辣！” 她被强烈的不安压迫得道心蒙尘，竟是怒吼一声抢先出手。 然而—— 飒飒飒—— 叶叔脑后，浮现出一口九丈灵刀。 那是他的大道灵兵，早在小炎村众人还在蕴灵境时，他便先一步踏入了道胎境，灵兵无暇，堪称如今十七号禁地的最高修为！ 灵刀仅仅散发出一丝刀气，便将柳婆婆的神通切得粉碎，她还待上前，却被一道刀气扫过，险些当场遭到腰斩。 “姓叶的你什么时候踏入了道胎境——”其余众人也都震骇。 这个在各种事件里都在偷懒摸鱼的秃头中年，竟然是所有人中的最强者？ 叶叔叹了口气，看向王九一：“抱歉，尽管你做得足够好了，堪称奇迹中的奇迹，但我还是要阻止你，必须要纠正你的命运轨迹。” 他扬起手。 挥刀。 …… 第66章 曾经是故人 叶叔拔刀的刹那，便展现出碾压性的实力。 在其他人依旧徘徊在蕴灵境时，他便先行一步踏入了道胎境，在修为上占据了制高点。 他的灵刀散发凛冽的寒意，哪怕只是余威，也在瞬间冰封江水，如同一座道场一般旋转扩散，将小炎村众人逼得向后退去！ 而后冰凌冲上半空，冻结江水，化为一座巨大的穹顶。 尽管还远不如真正的道场，但已然有了几分道场的威严。 “这家伙竟然在我们的眼皮底下隐藏了那么多力量？！”小炎村众人无不惊骇欲绝。 大家同时降临十七号禁地，同样被世界压制打回凡人，同在灵机断绝的末法世界修行，为何彼此之间的差距会那么大？ 只可惜，叶叔并不打算给他们解答。 在整个十七号禁地的轮回中，唯有影子本身值得他关注重视。 “看样子，你知道的比我想的更多。” 仅仅几句话而已，王九一便洞察了部分真相：“叶叔，你也保留了上一次轮回的记忆？” 不仅如此，他怀疑叶叔还另有身份，比其他人知道更多秘密！ 叶叔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不过现在，我作为十七号禁地的观测者，即将纠正这一切的轨迹了。” 他面色严肃，所剩无多的发丝飞扬，而后，不疾不徐的扬起灵刀。 似乎对于叶叔来说，这更像是一场庄重的仪式，他将一切的精气神，俱都灌注在了他的刀中！ “你……” 偏偏这一幕落在王九一眼中，一股前所未有的既视感浮现，他眼皮一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当初在沧州府废墟上梦回远古，遇到的那个带着我去府主邸的少年人是你？” “是我。”叶叔，也即叶君珩淡淡回答。 事实上哪怕他没有人回应，在王九一的脑海中，也已将两人的轮廓重叠起来。 哪怕外表相差甚远，可他还是从锦衣少年身后的不变的刀上，隐隐约约看到了叶叔的影子。 又或者说，那少年便是年轻时的叶叔！ “原来如此，难怪当时我会觉得你有些眼熟，却又一时间想不起来。” 王九一恍然大悟，看着叶叔发丝稀疏的头顶，投来了怜悯的视线。 毕竟一个是黑发浓密的锦衣少年，一个是脑袋近乎光秃秃的颓废中年…… 要是叶叔不主动承认的话，实在很难将两者联想到一起去！ 叶叔突然感觉头皮有些发凉，但他还是沉下了气，面色肃然，全力运转修为，精神之光近乎爆炸一般沸腾，为了避免再出现新意外，他力求要一击而竟全功。 “叶叔，你是什么修为？”就在此时，王九一突然问道。 “道胎境。”事到临头，叶叔的面色却越发平静了，“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不过我不想说，你激就算问了也没有用。” “你的修为进步，我都一直看在眼里，虽不知上一次轮回时，你为何能提升那么快，但是这一次，显然你做不到那么快了。” 灵刀横空，刀光四溢。 王九一默默地点头：“确实不如上一个轮回进境迅速，想当初我花了数日时间，就已经踏足蕴灵境，而今已是新轮回的第九年，我却依然是观想境巅峰。” 叶叔同样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既然如此，我送你上路吧，方才的一刀只是试探，而这一刀，就是要为这一次轮回画上句点了。” 叶君珩，再度挥刀！ 远方，被寒冰推开的几人只觉心头狂跳，哪怕相隔数百丈距离，他们仍能感受到一股无匹的刀意袭来，让他们全身肌肤都在刺痛、龟裂、爆开！ 论修为，叶叔比他们高出一个境界。 然而论神通造诣，那刀光中蕴藏的无匹刀意，更是给他们以不可匹敌之感，好似经历了万千年的磨砺，这才终于展露出无可匹敌的惊世锋芒！ “我们不应该是同时代的人吗？” 张大爷喃喃着，眼神无比的茫然：“为何他的刀给我感觉，我们之间仿佛差了一万年？” 他自忖，即便自己重修至道胎境，恐怕也绝非叶叔的敌手！ 李大娘的眼神闪烁，低沉道：“可惜展圣女死得太冤了，倘若姓叶的早些出手，或许圣女就不会死，哪怕他修为高过我等，这个罪责还是要落在他头上的！” 穆的庆云化作一只大眼睛，表面血管凸起，骨碌碌转动着望向远方：“只可惜，这一趟的优胜者提前决出了……叶屠城叶屠城，果然名不虚传……什么？！” 他突然惊呼，远方冰盖笼罩的刀光下，突然一尊伟岸巨人长身而起，龙首人身，周身散发慑人的光华，那巨人手持一口仙剑，亦在奋力挥剑，硬撼叶君珩的刀光，震得四面八方冰盖爆碎。 “那是……燧皇图腾？！” “道理我都懂，可是为什么会那么大——” 五十丈高的燧皇图腾怒吼、挥剑，奋力迎上叶叔的刀，将那道刀光击碎，只是两者修为终究差距太大，仅仅是挡住了一击而已，燧皇图腾便已裂隙遍布，仿佛随时都要破碎解体。 观战的几人简直都要疯了。 “那小子到底什么修为，观想境巅峰？！” “放你娘的仙气！你见过那么大的观想图腾？” “别说观想境了，道胎境也没见过啊！当年那位道子的图腾多大？” “小心，他们又拼起来了——” 轰隆—— 眼见自己的刀光被挡住，五十丈高的燧皇图腾阴影压迫下来，叶叔的眼皮也不禁一阵乱跳。 “这么大的图腾？吃什么长的……” 即便是昔年那位火纪宫道子，人世间三境俱都取得破限极境成就，也从未听说过他的图腾能那么大！ “可惜，纵然你的图腾再大，也难以跨越两大境界的差距。” 叶叔摇了摇头，第三次挥动灵刀，这一次，他抬手将灵刀掷出，那刀光呼啸，冰封八方水域，化作一方无尽刀光肆虐的刀的世界！ “是啊，修为差距太大了。” 王九一向后退了一步，突然反手一抓，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所以我决定突破了。” 他手中抓着的，正是柳婆婆等人被逼退时，尚还来不及带走的大药药胚！ 王九一猛地将药胚捏碎。 随着海量药力灌注，五十丈燧皇图腾的裂痕瞬间开始修复，不仅如此，更有璀璨的灵光焕发，剔透无瑕，简直像是一尊古老的神像！ 只是这一次，神像非是龙首人身，而是王九一自己的面貌！ 蕴灵藏道！ 少年大笑间长身而起，剑随心动，迎向叶叔的刀光，刹那间，刀光剑光碰撞、纠缠、炸裂！ 剧烈的反震袭来，叶叔蹬蹬蹬后退出三步。 他错愕地抬头望去，但见那少年也在后退，足足退出了七步之多！ “叶叔，还没完呢。” 王九一仿佛是看到了什么，俊秀的面孔上笑意更浓，燧皇图腾上更多灵光随之迸现，他毫不犹豫地再度挥动百千道剑光！ “你……”叶叔硬撼这一剑，刀光炸裂，气血翻腾，嘴角溢血，竟是又向后退出了五步。 他不敢置信的抬头，但见远处的少年，也同样蹬蹬蹬向后退去。 只是这一回，他也只退出了五步。 “叶叔，接我第三剑！” 话音落下的刹那，大药药胚的药力尽数融入燧皇图腾，偌大的图腾灵光四溢，如同人形的灵兵，悍然挥出第三道剑光。 剑光起，平天下！ …… 第67章 是否新人蹈旧辙 “见鬼，这小子把老身炼的大药药胚吞了！” 远方，柳婆婆双眼圆睁，几乎以为产生了幻觉：“药胚的药力极为霸道，即便是我们也要小心吞服，慢慢炼化，他怎敢一口气吞掉？！” 偏偏王九一就是吞了，还当着他们的面当场突破，势如破竹般踏入蕴灵境。 然后。 蕴灵境中期…… 蕴灵境后期！ 轰嗡—— 此时此刻王九一的燧皇图腾，更像是另一个王九一在厮杀激战，通体散发剔透无瑕的灵光，远远看去，宛如一尊古老的先天神圣，不染一丝一毫世俗的尘埃！ “蕴灵境的修炼过程，主要便是将灵光灵性，炼到大道图腾的每一个角落。” 随着药力入体，修为提升，王九一也同样生出许多全新的感悟。 “这个过程的快慢因人而异，一旦灵光遍及大道图腾每一个角落，便是炼成了道胎雏形，意味着随时可以进入下一个境界。” “从本质上说，观想境、蕴灵境都是为道胎境做准备，所谓的人世间三境……其实也可以认为是一个更大的境界，这个境界的唯一目标就是炼成道胎！” 电光火石间，他想到了很多很多。 不过，王九一的动作却丝毫不慢。 柳婆婆炼制的大药的药力，足够令小炎村众人全都突破至道胎境，他实际上消化掉的不过一成左右，剩下的部分，全都被他当成一次性的能量，尽情地挥霍了出来。 对于宣泄多余超凡能量的事，王九一可以说是轻车熟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咻—— 这一刻，王九一的剑光再度暴涨，十二道剑光化作剑轮斩落下来，凛冽的神光冲上江面，宛若将澜江一分为二般，斩得叶叔浑身剧颤，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 他每退一步，脚下冰盖随之炸开，江底河床龟裂，那是他在将力量卸入大地，以此分散对自身造成的冲击。 然而，当叶叔退出第九步时，他终于还是承受不住，整条手臂几乎炸开，鲜血淋漓，身躯一个趔趄，险些当场晕倒在地。 “柳枯衣炼制的大药，被他当成超凡能量源泉了！” 叶叔眼皮一阵乱跳，原以为自己决心全力出手，将会彻底拨乱反正，谁知影子给他来了个当面破境，一瞬间就来到了蕴灵境后期。 再加上药胚中的超凡能量供给，此时此刻的王九一，在修为层面已毫不逊色于他！ “都怪柳枯衣！”叶叔暗暗咬了咬牙，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后方。 明明已经躲得更远的柳婆婆，不知为何忽然一阵心惊肉跳。 大战进行至此，他们早已退得更远，稍有不慎卷入进去，绝对只有横死江底的下场！ “我们，要不要到岸上去等？” 随着时间流逝，张大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先是涨红，而后渐渐地开始发紫。 毕竟众人能够在江底自由活动，最主要靠的还是他的铜钟，绝大部分压力都给到了他一个人。 “再等等，再等等！”穆的神色严肃，他也催动了一种奇异的瞳术，遥遥眺望远方的战场，“那小子的爆发，主要靠的是药胚的药力，持续不了多久，如果干不掉姓叶的，那接下来只有等死的份儿。” 李大娘也跟着恍然大悟：“这小子的挣扎爆发，其实反而对我们有利，以他们表现出的实力来看，最后无论哪一方获胜，结果都必然是惨胜……” 一行人目光一亮，显然是明白了过来。 张大爷苦着脸，幽幽的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还请诸位怜惜……啊呸，请诸位替我分摊一些压力，不然着实撑不住啊！” 轰隆—— 王九一乘胜追击，全然不给叶叔反应的机会，眼见叶叔脚下一划，他的脚踏雷霆，猛地撞破空间般出现在叶叔面前，燧皇图腾的灵光外溢，夺目璀璨。 叶叔目眦欲裂。 “叶叔，结束了。” 咔嚓—— 王九一的平天剑光落下，两人脚下的地面却陡然崩开，露出一片幽黑深邃的空间！ “什么？” 猝不及防之下，叶叔整个人失去重心，不受控制地向黑暗空间跌落，而王九一的剑光，险之又险擦着他的头皮扫过，又带走了几根为数不多的头发。 而那地面崩裂的速度极快，王九一顷刻间也被吞没了进去，下一瞬，瑶池亦是受到颠覆，落入未知的黑暗空间。 此时，他正处在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刹那，只能眼睁睁的开着地上的裂隙越来越大，不由自主地向黑暗中坠落而去！ 而就在同一时间，一道青色影子一闪而逝，紧随其后追了上去，徒留柳婆婆几人在远处目瞪口呆。 “见鬼，这澜江底怎么还有隐藏空间？” “他们刚才的战斗把岩层打崩了，以至于澜江更深处的空间冒出来了？” “那我们……还要不要追上去？” 一时间，几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好半晌过去，穆突然迈步向前走去，沉声道：“追，必须要追到他们！” “无论是影子还是瑶池，都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必须要找到他们！” 极速坠落之中，叶叔勉强扭转身形，招来灵刀，他御刀而行，终于勉强减缓了坠落的速度。 奈何下方的黑暗中，自有一股神秘的地磁元力滋生，哪怕他御刀而行也难以挣脱这股地磁元力，只能眼睁睁地继续坠落向黑暗。 “这片黑暗时空，完全没有任何记载……自从十七号禁地天地解封后，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跑出来了……” 叶叔惊疑不定地望向四周，突然，他想到了当初的那段重大事故，让七界盟损失了七位大高手！ “苍纪历一千六百十四年，七界盟七位降临者将影子血祭给澜江，以求禁忌生命提前成熟出世……他们最后来的地方，不会就是这片位于澜江底的神秘空间吧？” 叶叔越想越有可能，更感到一股深深的惊悚：“很多细节都可以对得上号……昔年他们试图改变影子的命运轨迹，结果是六人成影，一人彻底消散，而今的我，是否也在重蹈前人的覆辙？” 突然在此时，一道青光吸引了叶叔的注意。 但见一口青铜棺自上方飞来，落在王九一的脚下，少年坠落的趋势终于得到遏制。 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来，感激地拍了拍青铜棺，而后警惕地看向不远处的叶叔，作势就又要一剑斩来。 “叶叔，再吃我一剑！” …… 第68章 火纪两万二千六百四十六年 坠落中。 叶叔和王九一对拼数记，不分胜负。 两人暂时罢手，眼神游移，脸色一阵阴晴不定。 “叶叔，好刀，好刀啊。” 王九一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尽管他的修为大有提升，可叶叔显然也非易与之辈，钟情于刀，一口灵刀破尽诸般神通！ 药胚的力量也差不多消耗完了，他的神通威能随之缩水了一大截。 再加上如今处在坠落的状态下，无法全力以赴，因此再怎么攻击叶叔，最多也只是一般程度的骚扰，而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 此时此刻的叶叔，一只手背负在身后，御刀而行，一幅游刃有余的姿态。 “可惜了……” 王九一叹息。 “你小子，还是差了一点火候。” 叶叔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一幅生死淡然的姿态。 然而他背在身后的手剧烈颤抖，指节屡次绷紧又松开，好半晌才一点点握紧了拳头。 他暗中倒抽一口凉气，催动修为修复第二次炸开的虎口，连声音都带着颤儿：“这小子……嘶，好疼！” 药胚的药力明显已经退去了，然而王九一却仿佛能看穿他的破绽似的，招招直奔要害命门不说，更往往能先行一步，逼得他差一点就要招架不住。 “他现在虽然已是蕴灵境后期，但本质上还是初入这个境界，假若他沉淀时间再久一些……” 叶叔暗暗吸了口气，又瞥了眼王九一脚下的青铜棺，眼神暗自闪烁：“是当年他打造的那一口青铜棺么？还有这个地方……” 他将目光转向四周，接着又看向自己的脚下。 他们已坠落了不短的时间，周遭仍旧是一片黑暗，不过在下方黑暗的最深处，终于出现了一团微弱的光。 随着时间流逝，那团光越来越大，越来越明亮。 “快要到底了！” 王九一和叶叔，几乎同时看向对方，哼了一声，而后又将视线移开。 “等到落地的一瞬间，就是防备最松懈的一瞬间，人的绝大部分注意力，都会放在对外界的关注上。” 王九一暗暗调整气息，精神之光起伏不定：“那一瞬间，将会是动手的最好机会！不过，叶叔恐怕也是这么想的……” 他悄悄抬起头，第二次望向叶叔。 发现后者果然也在暗中抬头，刚好将视线投了过来。 “老东西！” “小东西！” 两人视线一触即分，各自在心底里暗骂一声。 咚—— 终于，当下方的光越来越近，两人各自提起力量抵御冲击，而在落地的一刹那，刀光剑影瞬间呼之欲出！ 然而。 寂静。 “呵呵，叶叔你年纪大了，头发都不剩几根了，就不要再妄动了。” 王九一的剑光终究没有爆发。 叶叔的灵刀同样僵在了那里，他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小一，你这一次轮回被教训得少了，有点欠收拾了是吧？” 只是二人心底的念头大致相同，几乎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防备对方身上，因此到了最后，他们也没有找到适合出手的时机。 随后，他们将注意力转向周遭空间。 按理说他们坠落了这么久，此时定然是来到了地底深处。 不过王九一却也知晓，十七号禁地的空间极为奇特，本身并不连续，无法以常理而论之。 “这个地方……” 一瞬间，两人瞳孔猛缩。 王九一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是什么？！” 尽管对十七号禁地的“不讲道理”早有预料，然而当终于适应“地底”的光照，看清了周遭的事物时，王九一还是险些把舌头咬下来。 宫阙恢弘，道光纷呈，远方是屹立的仙山，天穹蔚蓝如琉璃瓦，诸多仙禽异兽展翅掠过天际。 “这……这是……不可能！”叶叔一点点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简直以为产生了幻觉，“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这个地方……” 王九一目光四下张望，他看到了许多人在身旁走过，有说有笑，他们尽管服饰各不相同，但总会佩带相仿的身份证明—— 一朵小小的火苗。 那是火纪宫弟子的身份象征。 “这里是……火纪宫？” 王九一看了出来，眼前这片建筑群的格局，和此前的火纪宫废墟一模一样！ 唯一的不同在于，这座“火纪宫”尚未化作废墟，天空犹是碧蓝如洗的色泽，甚至还有生灵在其中走动、生活、修行！ 就仿佛那场摧毁一切的大劫从未发生过，就仿佛火纪宫依然屹立于大地之上，仍是人世间万族共尊的领袖！ 王九一望着这一幕，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 他曾不止一次在黑暗中见到一片虚幻的帷幕，薄如轻纱，断开了生与死，隔断了一片虚幻的世界。 在帷幕的背后，有着虚幻的生灵，活生生地生活在那里。 此外，他在初次开启第三天眼时，看到过帷幕的更深处，有熊熊火海燃烧，一盏宝灯于火海中浮沉。 “原来如此，我终于跨过了帷幕，来到了帷幕之后，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虚幻世界了么？” 王九一喃喃：“至于当初在帷幕后看到的那盏宝灯，应该就是燃道灯了，不过，难不成燃道灯有两盏么？” 他的眉头又一次蹙起。 葬仙地枯井下的燃道灯，长满了铜绿铜锈，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风霜的洗礼，宛如刚刚出土的文物。 而藏在虚幻帷幕后的燃道灯，尽管形态上大致相同，但表面看不见半点锈迹，它绽放慑人的纹理，道光逼人，更蕴藏着奇特的灵光，哪怕只是多看上几眼，都会有种沉沦之感。 “枯井上的诡影，从未提过两盏燃道灯的事，是它故意隐瞒，还是它也不知道此事……” 正在王九一思索时，叶叔突然走上前几步，猛地抓住一个路过的少女，那少女惊叫一声，叶叔连连道歉安抚，这才让少女的脸色好看了些。 “大叔你说吧，你到底找我要问什么？”女子哼了一声，依旧警惕地盯着叶叔，“看你的模样，应该不是火纪宫的弟子，而是外来的拜访者吧？” 叶叔死死地盯着少女，神色变幻，几乎咬着牙挤出一句话来：“现在……现在是哪一年？” “哪一年？这种事情还需要特意抓我来问？” 少女又瞪了叶叔一眼，但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现在是火纪两万二千六百四十六年。” “不……不可能！”叶叔浑身剧震，当场歇斯底里地大叫，“火纪在九千九百九十七年的时候就已经毁灭了！哪里来的两万多年？！” 王九一顿感不妙。 唰—— 周遭每一个人的脚步，猛然间尽数陷入了静止。 一道又一道诡异的视线几乎同时扫了过来，落在了他们二人的脸上。 “你刚才说……什么？” 不知多少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宛如魔音灌耳一般，钻进两人的耳中！ …… 第69章 叶叔你姘头…… 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王九一寒毛乍起，头皮不自觉地发麻。 原本他们在人群中混得很好，周围路过的人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偏偏…… 叶叔居然开口就将此事点破了！ “叶叔平日里都很沉稳，谋定而后动，怎么突然间那么鲁莽？” 王九一拍了拍身旁的青铜棺，棺中也传来轻敲棺壁的声音，他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提起全部精神之光。 他忽然注意到，尽管四面八方的人影都在逼近，可叶叔的视线仍在那黄裙少女身上，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 “难不成……叶叔认识她？” 王九一眼神微微闪动。 并且从叶叔的态度来看，两人之间的关系，显然还不仅仅是“认识”那么简单，而是相当的深厚。 要不然，叶叔也不会突然间失态。 倘若是在其他时候，王九一倒是很有兴趣吃个瓜，奈何此刻，四面八方的一道道身影，全部都逼近了过来，将他们团团包围。 他们看起来像是火纪宫的弟子，然而眼神空洞，如同数不清的漩涡旋转，要将人的心神吸撤进去。 “叶叔，你干的好事！”王九一哼了一声，将叶叔从回忆中惊醒。 他也知自己惹了麻烦，这一次没有多言，只是神色复杂地看了黄裙少女一眼，而那少女也同样眼神空洞，好似行尸走肉般逼近过来。 “可惜，你终究已经死了。” 叶叔苦涩叹息：“我赶到的时候，你的最后一点真灵也泯灭了……” 然而，黄裙少女陡然间咧开嘴，笑容狰狞而森然，宛如飘荡在人世间的厉鬼，向着二人发出厉啸：“我死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们全都活得好好的，反倒是你们俩，鬼气森森，不怀好意，一看就是森罗鬼物——” 轰隆—— 四面八方神通爆发，将王九一二人淹没。 二人奋起反抗，神通迭出，一时间竟也杀出了一片小小的空白地带。 奈何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蜂拥而上，很快二人便接连力竭，数百道神通砸落下来，将他们砸得灰飞烟灭。 黑暗，又一次笼罩了万物。 不知过了多久，王九一一个恍神，视野中再度有光明笼罩，他首先注意到身旁的叶叔，紧接着，便又看到了周遭的环境。 “这……”他一点点张大了嘴。 “什……什么情况？” 倒提着灵刀的叶叔，免不了也有些懵逼：“我们不是被……我们怎么又回来了？” 宫阙、道光、仙山、仙禽异兽，火纪宫弟子…… 时间像是发生了逆转，让他们又回到了“死亡”之前，回到了堪堪坠落澜江之底，抵达“火纪宫”的一刻。 “这个地方是怎么回事？我们又死回来了？”王九一蹙着眉头，这一回没有轻举妄动，又瞪了叶叔一眼以表提醒，“还有刚才的那个人……她是你姘头？” “她是你师妹。”叶叔闷哼一声，没有反驳，他也催动了一种瞳术，谨慎地观察周遭，“这个地方应该只是某种特殊的幻境，你看这些人的修为，没有一个超过人世三境，倘若是真正的火纪宫，哪里会只有……” 一个陌生的路人抓住他的肩膀，眼神空洞，笑容诡异而森然：“你说什么真正的火纪宫，咱们这里不就是真正的火纪宫？” 叶叔：“……” 轰隆—— 没过多久，两人又一次被神通浪潮淹没，尸骨无存，连半点渣滓也没有剩下。 “果然又回来了！” 不过，他们很快又再一次立于“火纪宫”中，周遭人来人往，就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仅仅只是一场可怕的梦境。 王九一呼出一口浊气：“看样子，这地方自有一种特殊的规则，说错话就会死，然后不断地重来，而且，叶叔……你不觉得眼熟么？” 叶叔微微一怔，旋即明悟道：“你难道是说十七号禁地的轮回？这两者确实很像……艹怎么又是我！明明是这小子先提出来的！” 叶叔脸色陡变。 轰隆—— 四面八方神通涌来，光彩照人，如同一片斑斓的神通海，将两人彻底淹没。 不久之后，两人恢复意识。 叶叔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帘，扫了王九一一眼，张了张嘴，然后又默默地闭上了：“……” 王九一想了想：“叶叔你姘头……” “那不是我姘头！” “关于这个地方……我想到了一种可能。”王九一叹了口气。 他想到了燃道灯。 葬仙地枯井里的燃道灯，疑似主宰了十七号禁地的轮回。 而在澜江之下的神秘空间里，还有着另一盏燃道灯，它的存在，主宰了他们此刻的轮回！ “与其说是轮回，倒不如说是一种考验。”王九一皱了皱眉，干脆改用精神之光波动交流，“我们只有找到这片空间中的燃道灯，才可以摆脱一次次轮回，一旦出错，就会立刻回到原点，彻底从头开始。” 这种情况很像他穿越前玩过的一款游戏。 特别的特别的……锻炼心态。 叶叔也反应了过来，点点头沉声道：“假若你所言为真，确实有那么一盏灯存在，恐怕只有找到它，才可以摆脱这种怪异的轮回……不过……” 听闻王九一提及神秘空间的深处，可能存在那样一件古怪的宝物时，他顿时想到了昔年七界盟的七位降临者，尽数殒命澜江，其中六人更化作轮回一部分的往事。 “当年的六人，很可能就是被困在此地无法挣脱，最后彻底被同化为轮回的一部分！” 叶叔脸色微沉：“也就是说，尽管每一次都可以回到原点重新开始，但若是死的次数太多，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所定计之后，两人再度选定了方向，那是火纪宫的金顶正殿所在，假若此地真的有一盏燃道灯在，那多半就在金顶正殿处！ 王九一同叶叔随即上路。 两人很是默契，没有选择继续交手。 同时为了防止万一，两人干脆闭口不言，只用精神之光交流。 只是没走多久，前方突然有金色光人飞来。 “那是什么？”王九一心头猛跳。 “应该是火纪宫的‘巡天镜使’，所有的巡天镜使的本体都是同一面巨大的宝镜，它们定期在山门中游走，关注任何可能发生的意外状况。” 明明王九一才算是火纪宫的人，却需要自己来向他介绍火纪宫的情况，这一刻，叶叔的面色多少有些古怪：“只要不轻举妄动，就不会引来巡天镜使的关注……” 话音还未落下，那巡天镜使突然出现在两人面前，体内传来的声音空洞而诡异： “你们俩刚才在说什么轻举妄动？” “艹，巡天镜使能截听精神之光的交流——” 轰！！ 不久后。 “叶叔你刚才说只要不轻举妄动……” “是我失算了，不要再提这个话题了！” “那你姘头……” “算了，还是说巡天镜使的事吧……” …… 第70章 是时候表演速通的技巧了 此后，两人一棺一路前行，时不时地被盘查，时不时地又被拦住去路，一场大战的结局，又总是被重新杀回起始点。 想当初，王九一看人玩某款掘地求升的游戏时，还在感慨主播的心理素质太差。 而当这一切成为自己的亲身经历，一遍又一遍不断地重复时…… 快让开我要一拳打爆火纪宫啊啊啊啊啊啊—— 只可惜并没有什么用。 “我们这是多少次了？” 又一次回到原点，叶叔彻彻底底生无可恋的模样，作势就要一屁股坐下来，宛如一个五十岁的待业中年。 就在方才，他们甚至已经来到了火纪宫金顶正殿前，就差一步推门而入了。 结果—— 金顶正殿的门突然长出一张嘴，问了他们一个古怪的问题。 “古往今来的飞仙者最后都去了哪里？” “仙界。” 叶叔下意识地回答道。 然后他们就又双叒叕被杀害了。 在这之后，他们又数次闯上金顶，然而面对最后的那道门户，最终却又都功败垂成。 “不是飞升去仙界，难道还飞升去地狱？！”即便以叶叔的精神强度，在经历了无数次重复后，此刻也难免有些崩溃。 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来，语气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更何况，即便是在火纪宫鼎盛的时代，仙界也只是传说，谁知道那些飞仙者去了哪里？！” 在他身旁，王九一揉着突突发胀的太阳穴，眉宇紧皱。 一次又一次的不断重复，海量记忆的堆积，对他的精神也造成了极大的负荷。 此刻无数个相似却不相同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疯狂地挤压、扭曲、膨胀，以至于精神领域掀起了阵阵波澜，像是上演了一场看不见的风暴！ 眼中仙界微微震动，将这场“暴动”镇压下来。 “我已经看到答案了。” 王九一呼出一口气来：“再来几次，差不多就该有一个结果了。” 叶叔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就连青铜棺也懒洋洋地卧在那里，就仿佛不光生无可恋，死也没什么可恋了。 王九一暗暗瞥了青铜棺椁一眼，心中闪过许多奇怪的念头。 他一直对青铜棺的来历有所怀疑，它显然有着自我灵性意识，还有着操控澜江的力量，然而依照目前他所知晓的情报来看，唯一能与之扯上关系的，或许就只有一句对昔年残酷大战的描述—— 火纪宫道子自知大劫将至，铸青铜棺，背棺而行，殊死一战。 “不过，据说那口青铜棺最后被打得粉碎，因为唯恐火纪宫道子将部分精神之光寄托其中，所以就算是灰烬也被扬了，撒入宇宙虚空的深处……” 两口青铜棺显然不是同一口。 更何况，就算火纪宫道子铸造的青铜棺犹在，也无法解释它为何会有自我意识，又为何能够操控澜江的涛涛之水？ 至于青铜棺突然跟上了自己，在王九一看来，反而成了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嗯，第三天眼没有看到什么危害，眼中仙界也没有异动，就暂时不去管它了，带着一口青铜棺虽然有点怪，但起码战斗的时候能拿来防身……” 王九一拍了拍棺盖，同时看向火纪宫金顶正殿的方向，棺中也传来闷闷的敲击声，像是在回应着他。 少年咧嘴微笑，悠然道：“叶叔，准备好了么？我准备再挑战一次。” “……” “叶叔，你姘头来了。” “……” “叶叔，你姘头走了。” “……” “叶叔你不说话，那我动手了啊？妖女吃我一剑——” 咻—— 大气堂皇的燧皇平天剑光绽放，深邃、广大、浩瀚，那不像是剑光，更像是一条至尊大道，镇压天下一切不平。 当然，也包括满脸懵逼的黄裙少女。 她被剑光碾过，整个人都服服帖帖摊在地上，薄薄的看不出多少厚度。 叶叔当场蹦了起来：“……你在干什么？！” “这叫速通。” 看着周遭被惊动的人群，王九一慢悠悠地甩了甩手，轻描淡写道：“之前的流程太复杂，每次失败都要浪费太多精神，所以我决定换一个路子。” “叶叔，接下来在抵达金顶之前，你一句话都不要与我说，精神之光也不要动用。” 他又补充解释了一句，随即看向围过来的人群：“此女身上有天外邪魔气息，显然灵魂早已非人，我作为火纪宫传人，除魔卫道乃是理所应当。” 就你这种破理由骗鬼呢！ 叶叔险些就在心底里开骂了，当街杀人必会惊动巡天镜使，巡天镜使一来，黄裙少女是否被天外邪魔夺体，当场就能够查得一清二楚！ 然后…… 他们还得再重来。 眼看着远方一道代表巡天镜使的金光掠至，叶叔不禁有些痛苦的合上了眼睛：“算了，早点死总比爬上了金顶才死要好……” 巡天镜使落下，一道金光落入平平无奇的黄裙少女体内，很快，那尊巡天镜使的动作一顿，金光大绽，非男非女的声音传遍四方。 “确认为天外邪魔夺体，将移交金顶处理，还有你们两个……” 巡天镜使锁定了王九一二人：“你们二人也随我一同前往金顶。” 叶叔：“？？？” 巡天镜使这么好蒙骗的吗！？ 不过旋即他便反应过来，王九一动用的恐怕是诸天感应篇的力量，在黄裙少女身上伪造出了天外邪魔的气息！ 彻头彻尾的栽赃！ 诸天感应篇的来历颇为神秘，乃是火纪末年突然流传开的，更不知其创造者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片“幻境”中的火纪宫，说是发展到了火纪两万多年，可实际上，它依旧停留在火纪末年，诸天感应篇还未流传开的时代。 王九一拿诸天感应篇来应对，完全可以称得上正中要害！ 再加上王九一展现出的燧皇平天剑，怎么看都是得到了火纪宫真传，因此在不触动某些“无形规则”的前提下，他们完全可以一路畅通无阻抵达金顶—— “古往今来的飞仙者最后都去了哪里？” 不久之后，两人找了个机会溜了出来，来到恢弘威严的金顶正殿前。 大殿门户上生出一张嘴，口吐人言。 再度听闻这个问题，叶叔的心脏当即又揪紧了。 在此之前他们已有数次抵达金顶正殿，然而每一次都被这个诡异的问题拒之门外。 “他们哪儿都没去。” 王九一幽幽说道：“他们就在这里，从来都不曾离开过。” …… 第71章 没说过降临者一定得是人吧 “这算什么答案——” “你们可以进去。” “……” 一直到金顶正殿门户洞开，叶叔都完全是一脸“你是不是在逗我”的表情。 明明是不可理喻的回答，却偏偏通过了金顶正殿的认可。 “究竟是怎么回事？” 直到厚重的门户在身后关闭，叶叔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古往今来的飞仙者……怎么可能哪里都没去？” 更何况，他还知道更多的隐秘，知晓曾有疑似仙人的存在降临，赐下宝物，搅动世间风云。 他知道，展红绫也知道，小炎村众人不说心知肚明，起码也知晓一个大概。 因此，火纪宫不可能不知道！ 那么这个问题的答案…… “叶叔，我问你长生主三境是哪三境？”王九一没有停下脚步，他继续向前走去，同时随口问道。 “长生主？当然是生死、问道、征圣三境。” 叶叔跟了上来，想也不想地回答道。 王九一沉默片刻，冷不防道：“渡过天劫便是生死境，生死境可长生久视，可称仙人，那么，为何在生死境的后面还有两个境界？” 叶叔噎了噎，想要回答，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你怎么不去问创造这些境界的古人呢？ 不过这一刻的王九一，却让他像是回到了从前，面对那位火纪宫道子的身影时，那人不仅天赋卓绝，号称少年仙人，更有一种独特的人格魅力，想他人所不敢想。 曾经的影子，尽管有着一样的容貌，却难以看到同样的魅力。 而这一瞬的王九一身上，那种令人钦佩的魅力似乎又回来了。 王九一的声音还在从前面传来：“所以我才想，是不是因为渡劫之后，所谓的飞仙者，依旧无处可去，才会在生死劫之后，又有了两个更进一步的境界？” “那你……你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 “哦，随口胡扯的，反正猜错了大不了再重来一次。” “……”叶叔。 收回前言。 这小子果然讨厌得很，根本半点人格魅力也无！ 不过，两人一棺终究还是来到了金顶正殿的最深处，一团幽幽的光芒映入眼帘。 那团光芒并不强烈，呈现出一盏灯的形态，它映照出莫名的光晕，向外发散，演化火纪宫尚在的盛景！ 而今在灯光的照耀下，二人顿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受，像是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不会再一次“从零开始”。 “果然是燃道灯。” 王九一面露了然之色，旋即又微微蹙眉：“不过，这盏灯看起来好像不是实体？” 眼前的这盏燃道灯，更像是一团纯粹的灵光！ 这一回反倒轮到叶叔愣了：“居然真的有这么一盏灯？” 王九一斜睨着他：“不然呢？我闲得无聊和你在这里死上几万次娱乐么？” 叶叔脸色愈发怪异，讷讷道：“我还以为你是随口胡扯的……” “笑话，我王某人像是那种人吗？算了，还挺像的，你别回答了。” “……”正准备不吐不快的叶叔，当场被噎了个半死，他心中愈发确信…… 尽管和火纪宫道子有着同样的面孔，但王九一就是王九一，他可以是所谓的禁忌生命，但绝不会是当年的那个人。 稍一沉吟，叶叔才又继续道：“应该是燃道灯的‘魂’，通常情况‘器’和‘魂’应该是一体的，也不知这盏灯经历了什么，它的器与魂分离了，魂在此演化天地，而器则落在了葬仙地中。” “原来如此……” 回想起葬仙地枯井中的燃道灯，那幅锈迹斑斑的姿态，王九一若有所思地走上前去：“神物自晦么？” 与葬仙地时不同，这一次，他没有遇到任何阻碍，轻易接触到了燃道灯的灯魂。 一股浓烈的忧伤与哀思，在不知不觉中弥漫开来。 “远行的……不曾归来……” “逝去的……再未重现……”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齐王昔时宴平乐……” 王九一面露惊色，前两句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叹息，他早已听过许多遍。 然而这一次在接近燃道灯灯魂时，竟然又听到了全新的内容！ “这算是某种来自前人的留言么？” 他不由得神色肃然：“又或者说，和葬仙地枯井上的影子一样，是昔年某些强大存在的幽叹，被烙印在了这片天地之间？” 唰—— 燃道灯灯魂落入王九一之手，化作一团徐徐律动的火焰，亘古燃烧不灭。 王九一心神微微一动，柳仙诸天感应篇本能地运转开来，只是这一次，随着燃道灯灯魂的跳跃，他渐渐走上了一条全新的路线。 那仍旧是诸天感应篇，不过却比柳仙诸天感应篇更精妙、更完美，一团又一团火焰在黑暗的视野中亮起，有大有小，有明有暗，每一团火焰都蕴藏着独特的气息，映照出一个个无比独特的世界。 所谓的柳仙诸天感应篇，与之相比，更像是一部残篇，缺失了许多内容。 王九一合上眼帘，细细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一次睁眼，叶叔下意识地望去，却仿佛在少年的眼瞳中，看到了灿烂的星辰宇宙！ 明明身形并不算高大，可在面对王九一时，却像是在面对一整片浩瀚的星海。 王九一看向自己掌中的火焰，脑海中浮现出一篇全新的篇章来。 火纪诸天感应篇！ “这是火纪宫的诸天感应篇么？不过……咦？” 王九一看向叶叔，在叶叔的身后，他隐隐约约看到一根丝线，好似纤细的钓鱼线一般，泛着晶莹的光，与其中一团火焰相连。 想来，那丝线便是“降临者”身份的最好证明。 只是从前运转柳仙诸天感应篇时，这根丝线是见不到的，如今才第一次显现出来。 王九一又看向一旁的青铜棺，随即一怔。 在青铜棺的背后，竟也有着一根丝线，没入虚空中，连接在了一团暗淡的火焰上！ “你——” 王九一无比错愕的望向青铜棺。 这口青铜棺…… 居然也是降临者？！ …… 第72章 你还是要拦我么 青铜棺…… 也是降临者！ “究竟是青铜棺是降临者，还是青铜棺中的尸骸是降临者？” 王九一脸色怪异，不由自主地眼角抽了抽。 从叶叔等人的表现来看，几人降临十七号禁地后的形象，应该和在外界时相差无几。 那么…… 这玩意儿的本体究竟是棺材还是尸体？ 如果是棺材，为什么棺材能修炼？ 如果是尸体在说话……哦不，尸体离开了十七号禁地，在这片禁地之外的天地，也能像在禁地里一样夜夜笙歌？ “还有刚才那一截用来避水的龙角……” 王九一叹了口气，轻轻摩挲怀中的龙角，只见从青铜棺中延伸出的丝线，突然微微一颤，也不知是否是错觉，他竟从青铜棺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奇怪的情绪。 那种感觉大约是……害羞？ 王九一也没有多想，将各种稀奇古怪的念头抛在脑后，重新看向手心里的火焰。 尽管变成了火焰的模样，可只要他一个念头，就又能变作燃道灯灯魂的姿态。 “我这莫非算是……” 王九一眯了眯眼睛，生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把燃道灯的灯魂炼化了？” 甚至与其说是炼化，倒不如说是在接触到灯魂的瞬间，他和灯魂之间某种早就存在着联系，在经历了漫长岁月之后，又一次重新建立了起来。 王九一第一时间想到了—— 他这个“影子”的正体，昔日那位惊才绝艳名动天下，号称少年仙人，未来注定要证仙的存在，无论是敌是友都对其推崇备至的……火纪宫道子！ “当年的火纪宫道子，曾经接触过燃道灯，并且得到了灯魂的认可？” “所以我在接触灯魂的一瞬间，也等若将那份认可继承了过来。” “只是我去触碰葬仙地燃道灯本体的时候，为何像是被燃道灯的本体拒绝了？” 不远处，叶叔警惕地看向王九一，头皮几乎炸开，后颈不自觉地起了一层疙瘩。 他吞了一口唾沫，万分不敢置信道：“你成功了？” 前面一次次重来有多痛苦，这一次“速通”就有多么震动人心！ 王九一轻轻收手，燃道灯所化的火焰散开，消失无踪。 “成功了。”他点头轻语道。 不过王九一同时也注意到，形如黑铁仙莲的监天司中，多出了一团默默跃动的火焰。 不仅如此，监天司散发的道威也变弱了许多，像是对王九一敞开了门槛——虽然只敞开了一半不到。 “燃道灯灯魂居然能进入眼中仙界……果然很不一般！” 王九一暗自惊叹，并且他也确信了，想要完全开启监天司，恐怕还要取得燃道灯的本体。 他抬头看向叶叔，轻轻地打了个响指。 “走吧。” 唰—— 霎时间，天旋地转，此前所见所闻，好似变成了灯火倒映下的虚影，随着响指炸裂，一切都化作了泡影快速消散，落入王九一的手掌心中！ “究竟还要不要战，就看叶叔你的选择了。” …… 澜江。 距离王九一和叶叔坠落已过去了一段时间。 “在澜江之底，看样子有大秘密啊。” 撇开率先受诛的展圣女之外，其余几人皆都回到了岸上，望着愈发波澜壮阔的大江，他们面色或多或少有些阴晴不定。 与叶叔叶君珩不同。 他们不知澜江上曾发生过足以令历史改道的大事件，只当自己还是头一次降临此界，更不知澜江底藏着事关轮回的重大秘辛。 “这两人下去应该有一个时辰了，但既然此次轮回还未结束，那便意味着影子还活着，而我们依然还有着机会。” 朱爷轻摇着玉简，一字一句开口：“机会，就在他们返回，冲出江面的一刹。” 众人互相对视，先后点了点头。 以王九一和叶屠城战斗的烈度，两人之中，起码有一人会身受重伤。 而即便是另外一人，状态也绝不会好到哪里去。 当他们离开澜江的一刻，来自无尽江水的压力大减，也因此会是他们最放松的一刹那！ “那一刹那，就是我们出手的最佳时机！” 众人分开，各自准备最后的手段。 朱爷祭出一幅血色图卷化作涛涛血海，这些时日以来，在那位神秘远祖的指点下，他比计划中还要早数年炼成了此图。 此图可攻可守，一旦落入血海中，便会落入宿命的大网，任由他摆弄操控。 再加之那位远祖的指点，朱爷自觉成竹在胸，远比其他人更有把握拿下影子，取得最后的胜利。 “远祖还留下了符箓，叮嘱我在关键时刻点燃，他会从天而降……助我一臂之力！” 朱爷面含笑意，看向四方，却忽然间一怔。 但见李大娘修行的那口雷池，除却蓝白色的雷霆外，池中竟还有青色、红色、紫色等各色雷光闪烁，远比早些年强大了不知多少。 更古怪的是，李大娘的手心里，也同样抓着一张符箓，蓄势待发！ “这家伙恐怕也有后手！” 朱爷眼皮一阵乱跳：“稍微有点大意了，既然李元君有后手，其他人多半也差不多……” 经历了江底的一番折腾，祭起铜钟避水的张大爷看似脸色惨白，然而朱爷却在他的铜钟之下，发现了另一口更小的铜钟。 “嘶……柳枯衣也不简单，从刚才起她就一幅心神不定的模样，莫非是在等援手么？” “还有穆这家伙……他背后的阵营，本就和昔年的大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朱爷脸色凝重了，不敢再有半点轻松之意。 倘若以为拿下影子就是胜利，恐怕下一刻，就会迎来其他人的毁灭打击！ 江风吹来，柳婆婆打了个寒噤，她紧了紧衣衫，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脑子：“影子怎么还不出现？这片天地解封，澜江上的风也更冷了，吹得老身脑袋抖痒了！” 不远处，穆竟是御云而行，踏足半空上，迎面波澜壮阔的江水扑来，吹拂得他衣衫猎猎抖动。 他闭着眼，一幅稳坐钓鱼台的架势。 轰轰轰轰轰—— 突然，澜江下出现两道阴影，而紧接着，江面陡然膨胀，无数江水被掀上天际，王九一与叶叔近乎并驾齐驱，冲开厚重的江水镇压，来到穆的头顶上！ “叶叔，你还是想要阻拦我么？” …… 第73章 你们倒是很有想法! 哗啦啦—— 无数江水洒落，化作一片朦胧的天幕。 王九一脚踏青铜棺，面色平静，看向那个头发稀疏的中年人。 叶叔御刀而行，同样立于天上，他叹了一口气：“不要叫我叶叔，叫我叶君珩。” “好的叶叔。” “……算了，你终究不是他，不过，我还是想要试着阻拦你一下。” 叶叔说着说着，竟是又叹了一口气，他的面容更加愁苦了。 王九一扬了扬眉毛：“理由呢？” 经历了虚幻火纪宫的一行，他也与叶叔通力合作过，因此对其了解更深，知晓他同小炎村的其余几人不同。 叶叔，才是真正的降临者。 其他几人早已身陷轮回不自知，只是有着降临者的记忆，而非是真正的降临者。 两人在虚幻火纪宫中，也算是共患难过，因此王九一也察觉到，叶叔对他……其实并无恶意。 眼前头发稀疏的中年，只是单纯地想阻止他。 这就显得很…… 王九一想了想，又补充了半句： “你……有病？” “……你才有病。” “你要是没病，为什么无冤无仇的，却总是想着要阻止我？” 小炎村的众人是为了获得好处，即便不为了所谓的禁忌生命本源，十七号禁地每一次轮回结束时都会产生一缕玄黄气，无论是修行还是炼宝，于他们而言都堪称当世顶尖的瑰宝。 但是叶叔好像对玄黄气没兴趣，对禁忌生命也没有什么兴趣。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上一次轮回的时候，有好几次你还拼命救了我，那把寒铁匕首……也是你专门为我打造的吧？” 王九一又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有些事情，既然已经摊牌了，那就不如追问到底。 “叶叔你不会嘴上说归说……但身体其实很诚实？” “……闭嘴。” 叶叔抓了抓头发，却又没有抓到几根，他脸色发黑，果然，这小子绝非当年的那人。 斯人已逝，再未归来。 影子是另一个生命，哪怕他的一生只有十四年，但他也不是火纪宫道子，只是有着火纪宫道子面容的另一个少年。 一个他看着长大的少年。 就是不知道怎么突然间就嘴那么讨人嫌了，这中间多半还发生了一点他不知道的故事。 “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许多人面对万古长夜之时……” “不要再重复那段话了，我听得耳朵都要出茧子了，完全可以倒背如流了。” “哼，你小子倒背一个试试？” “下之光阳在化融会也们他，时同的临降光阳，分部一的夜黑是过不也己自，现发会又却们他，光阳了到见的真是若可。” “？？？？” 叶叔差点把仅剩的几根头发抓断。 王九一咧嘴，露出一个阳光而纯真的笑容：“叶叔，我的记忆可是很好的。” 叶叔又沉默片刻，这才继续道：“那我问你，你即便是杀了我，杀了他们所有人，在那之后，你又想要做什么？” 王九一笑道：“叶叔，我有一个梦，我不想自己只是别人的一道影子，我更希望我就是王九一，我想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的眼神真诚而热烈，像是充满了无穷无尽的热切，那是经历了虚幻火纪宫中一次次从零开始，也从未被浇灭过的热情！ “我从前的人生都，只是一出预设好的舞台戏，舞台已有，背景定死，一个个降临者陪我演戏。” “十七号禁地，终究非是我想要的人间。” “因此，我想要挣脱轮回的宿命，我想要打破藩篱，跳出这片废土，去看看外面的红尘万象，看一看真正的蔚蓝天空，看一看斑斓的人世间！” 白衣少年的目光坚定，自有一种独特的神采。 不同于当年的火纪宫道子，但也……不逊于他。 叶叔叹息一声，曾经那个人的形象，在虚幻火纪宫中经历了一次次重启后，如今回想起来，竟是变得格外缥缈淡薄了。 反倒是眼前少年的模样，渐渐地取代了那人的形容。 “所以，我才更想要阻止你。” 叶叔同样正色道：“外面的世道已经变了，天翻地覆，远比你想得更剧烈，去外面的世界走上一遭，未必有留在小炎村，留在十七号禁地来得好。” “看样子，我们是谈不拢了。” 王九一的精神之光渐渐沸腾。 与此同时，澜江边的几人终于意识到了不妙，这两人脱离澜江底之后，看起来没有几分伤势不说，还自顾自地聊起了天？ 更可怕的是，两人谈话的内容，谈到了轮回，谈到了外面的天地，许多言辞都令他们感到深深的不安！ 一种无法言喻的莫名心悸，弥漫在他们的心头。 明明都在同一条大江边，双方却像是隔着一整个世界，距离无比遥远。 “不太对劲，这两人可能要搞什么鬼，立即动手！” “诸位，莫要再留手了，拿下他们，一切再慢慢议定！” 轰—— 穆与两人的距离最近，他的精神领域中，竟是有灰色雾气喷薄而出，与他的灰色庆云图腾相容，让他修为节节攀高，直抵道胎境的层面！ 不仅如此，一股毁灭、疯狂、混乱的道韵流转全身，让穆举手投足间爆发出祸乱万物的破坏力！ “二位，谈话时间已经结束了！” 轰—— 王九一与叶叔，几乎在同一时间爆发。 无数刀光剑影冲霄而起，如同一座拼合而成的刀剑道场压落下来，将灰色庆云碾得稀碎的同时，也将澜江水镇压得服服帖帖，一时间竟再难起一丝一毫波澜！ “噗——” 穆遭受前所未有的重压，浑身上下滋滋飙血，以比来时更快地速度砸落回了江岸上！ “糟了，联手！” 朱爷怒喝，血海三世图横空而起，宛如一座遮天大阵将江上的两人吞没，前世今生来世，尽数沉沦于血海之中。 与此同时，柳婆婆、张大爷、李大娘各显神通，身形起落，仙柳弥天，铜钟震响，雷池倾泻，先后杀进了血海之中。 “你们几个倒是很有想法！” 但就在下一刻，血海中腾起另一株仙柳，比柳婆婆的更为庞大，树上悬着一口金钟，还有一片奔腾的雷海环绕。 朱爷连忙取出符箓点燃，怒喝一声：“孽畜休要猖狂，我有远祖助我——” 不等符箓燃烧殆尽，杀入血海的三人先后吐血倒飞，宛如三口破布袋一般将血海砸穿！ …… 第74章 借诸世之力 “我的仙柳图腾？！” “我的钟——” “他怎么也炼成了雷池洞天？！” 一瞬间而已，小炎村众人便接二连三地倒飞出去，几乎在同一时间遭受重创！ 更让他们不敢置信的是，自己最得意的神通道法，竟会在那个少年的手中重现。 并且，比他们更加强大！ 前所未有的强烈危机感笼罩了每一个人。 即便是穆受创最轻的穆，此刻也满脸难以置信：“他们才下去多长时间，怎么又变得更强了？” 先前二人展现出的实力确实胜过他们，可想要同时重创他们那么多人，还是在他们准备充分的前提下，也根本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要知道，十七号禁地毕竟有规则压制，修为再高，也无法超越人世间的范畴。 也就是展圣女吃了亏，最先发难却被打了措手不及，才会不幸身死道消。 偏偏此时此刻，二人的激战仍在继续，刀光剑影在澜江上穿梭呼啸，如同一方庞大的刀剑道场占压一切，压得澜江水服服帖帖，即便他们远在岸边，也仍能感受到那股可怕的压抑！ 偶尔有一缕剑光刀光外溢，也能令他们胆颤心惊。 “他们在澜江之底……究竟经历了什么？” 只是几人却不知道，王九一二人在燃道灯显化的虚幻火纪宫里，经历了另一种意义上的轮回。 在和那些诡异一次次“打成一片”的过程中，那随时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巨大压力，逼迫着他们不断强化、优化自身的道法神通！ 一招一式，近乎本能。 哪怕修为没有变化，可神通道法迸发出的威能，何止倍增？ “这小子原来的神通还很粗浅，完全是仗着他那大到不可理喻的大道图腾硬顶，结果在一次次重启中，居然把他的神通也磨砺出来了！” 澜江上，叶叔与王九一对拼数十记，好不容易愈合的虎口，再一次被震得血肉模糊。 他估摸着还有几根手指，很可能已经断了骨头。 反观对面的白衣少年，竟然还要比之前更游刃有余。 “如此进步速度，简直不逊于当年的他！” 叶叔的心底里，难免产生一丝怀疑，继续在这里阻止王九一，是否是个正确的选择？ 不过这一丝疑虑，很快被他搁置了。 “他是因复仇的怒火与不灭的执念而生，倘若执念消散，他很可能也会跟着一并消散……只是若继续打下去，他的实力恐怕还会再上一个台阶！” 届时，他将再无力阻止。 思及至此，叶叔又与王九一对拼一记，各自退远上百丈，他目光深邃，沉声道：“看样子，你心意已决。” 王九一摇头：“我的念头从未变过，谈不上什么心意已决。反倒是叶叔你，你一直在犹豫，像是在迟疑着什么，正所谓刀光鉴道心，所以你的刀也跟着钝了。” 叶叔不置可否地点头：“你说的没错，不过现在……” 他正色道：“我决定拿出最后的手段阻拦你一次，若是不成……便由你了。” 只见叶叔扬起手，遥遥地指向天际，他的容貌在快速变得年轻，乌发重生，化作一个面如冠玉的锦衣少年！ 他的身形也变得虚淡了，通体遍布雪花似的噪点，如同一道摇晃的幽影，天空中十轮血日齐齐颤动，绽放无形的波澜，要将锦衣少年从天地间排斥出去。 “什么情况，返老还童？不对！” 王九一猛地感受到强烈的不安。 他分明看到叶叔的身后，浮现出一片死寂的苍茫，那苍茫之中，漂浮着一口寒意如岳的灵刀。 比起叶叔的大道灵兵，这一口不知要可怕了多少倍，它是如此厚重而凛冽，仅仅是逸散出的一缕刀气，就能够轻易斩碎日月星辰！ 灵刀一闪，切入十七号禁地的时空。 顿时，禁地间的天地规则全面爆发，化作规则壁垒，阻拦这件严重超纲的法宝。 即便如此，依旧有可怕的神芒倾泻，像是要穿透规则壁垒，斩杀江面上的王九一！ “这口灵刀又是哪来的？是了，叶叔降临十七号禁地前，修为远不止人世间三境，他的大道灵兵自然无比可怕，被他留在了禁地外用以压阵，可谓是压箱底的底牌！” 王九一瞬息想到了其中的关键：“现在，叶叔终于下定了决心，准备招来他留在天外的灵兵！” 而小炎村众人则要比他想得更多。 他们看到天外灵刀的瞬间就已明白，凶名昭着的“叶屠城”居然选择了拼命！ “而且他居然在进来之前，就将自身的大道图腾彻底炼成了法宝，这等于是自斩修为了……他为了一次红尘炼心，居然愿意忍受到这等地步？” “而且，他一旦招来天外的灵兵，本身也会受到禁地排斥，等于是提前结束了红尘炼心之旅……” 隐隐约约之间，他们仿佛想起了什么：“不过，既然他可以留下手段，那我们不可能没有……” 柳婆婆突然怔住了。 一段仿佛一直存在于记忆中，只是从未被她想起过的画面，突然揭去了面纱的一角，重新向她显露出真容来。 在一片宛如墨水被打翻，到处是五颜六色的天空下，一株连天接地的巨大柳木突然颤动，一根根粗大的枝条穿梭星空，探入前方的十七号禁地！ 可就在下一瞬间。 那株柳木遭到可怕创伤，瞬间四分五裂，又是不久后，柳树便彻底枯死了，只剩下一截小小的树桩，漂流在斑斓的星空之下。 “这棵柳树看起来怎么像是……” 柳婆婆如遭雷击：“这是老身的大道图腾？原来老身在降临之前，也把大道图腾留在了外界？可老身为何完全不记得，也从来没有感应到……” 又是一幅陌生而熟悉的画面，好似泛黄的画卷一般，在她眼前铺展开来。 在那发黄泛白的画卷中，她像是遇到了无比恐怖的情形，在绝望中招来了天外的仙柳，可依旧不敌而亡，从此堕入轮回。 “这……这是……原来我……我已经动用过底牌，却还是死在了澜江底？” 不知不觉中，柳婆婆老泪纵横：“老身……早就已经死了？” 澜江之上，天外的灵刀还未临近，王九一的脸皮便哗啦啦地抖动起来，被强烈的罡风吹拂得贴在头骨上。 他浑身上下噼里啪啦爆响，被那股恐怖压力生生压得矮了几寸，青铜棺哐哐哐地晃动，也像是在死命抵挡那股道威。 然而，他仍旧在不受控制地坠向江中，一种种神通还未爆发，便又兀自破灭于无形。 那股道威太过恐怖，几乎形成了真正的道场，道场之中唯我独尊，压制一切异种道法神通！ “叶——君——珩——” 王九一怒吼咆哮，燧皇图腾迸发，尽管被压迫得只剩下十余丈高，可这尊燧皇图腾的手心里，却多出了一团跃动的烈焰！ 那烈焰熊熊燃烧，焚江煮海，烧却大道万物。 一切的一切，都要在火光中化作灰烬，又要于灰烬中重获新生。 无尽火光中，映照出无数个王九一。 那是一场场轮回中的他，又仿佛是来自诸多时空，走向了不同未来的他。 他们如同一团团火焰，点燃自我，照亮了黑暗，指出了唯一一条前进的路。 火纪诸天感应篇！ 王九一怒吼，整片十七号禁地都像是随着他的吼声震动了，他长身而起，迎上天外一刀。 轰—— 天穹，炸裂！ 刀光，破碎！ …… 第75章 尘埃终落定 天外的刀光，化作灵光炸开了。 天地规则蜂拥而至，很快抹平了一切痕迹，十七号禁地的规则如此，不允许超越人世间的力量出现。 叶叔在降临前，将自身大道灵兵斩落，炼成法宝，在关键时刻招来的办法，本质上属于一种取巧的手段，并且代价相当之大。 一击之后，他也随之力竭。 十七号禁地的规则爆发，疯狂排斥叶叔叶君珩，要将他这个违规者驱逐出去！ “你……果然……接住了……” 他的面孔又喜又悲，看向那个披头散发，白衣染血的少年。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当初的那个人，朝着尚还年少的他伸出手。 温文尔雅，翩然如玉，是那个人留给他的印象。 然而如今，那个人的影子却在他记忆中淡去，变得模糊不清了，取而代之的则是眼前的少年，满眼不灭的烈火，欲要焚烧天穹。 王九一喘着粗气，鲜血在不住地滴落。 他的一双眼眸空前明亮。 “叶叔，你便安心地去吧，外面的精彩世界……我一定会去看看！” “你小子……老子还没有死呢，什么叫安心去吧？” 原本感慨万千的叶叔，一下子便脸黑成了锅底，果然这小子说话就是不中听，还是当年的火纪宫道子好，而且好了不止亿点点！ 此时，来自十七号禁地的排斥已强烈到极限，他可以感受到自身在哀鸣，遭受到无穷无尽的挤压，再也难以维持住自身存在。 他必须要离开了，否则定然会被禁地规则碾死。 “那你滚吧。”王九一没好气道。 “你小子才给老子滚！” 叶叔怒骂一声，突然又道：“既然你接住了这一刀，那么我便不再阻拦你，只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外界的天空……未必和你想的一样。” 说罢，他的身形彻底淡去，消失无踪。 原地，王九一立在青铜棺上，过了许久，他才摇头挤出一句话来：“不一样又如何？我只是……想去外面的天地看看而已。” 言谈间，天地间彻底恢复平静。 王九一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转身，看向江边的目瞪口呆的其余几人。 少年此刻看起来很是虚弱，夕阳下，他的一袭白衣染血，破了不知多少口子，浑身上下破破烂烂的，就连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王九一以燃道灯的力量，借轮回之力，终于挡下叶叔的一刀。 不过，他依旧伤得很重很重。 “诸位，你们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王九一干脆在青铜棺上坐了下来，面含笑意，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柳婆婆，朱爷，张大爷，李大娘，穆叔。” 他一一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又一一点出他们的名字，少年眼神真诚而热切，灿烂含笑道：“你们已经做好束手待毙的准备了么？” “这小子……要把我们全都做掉！” 柳婆婆对王九一最熟悉，她第一个从错乱的记忆中反应过来，本能地便转身遁走：“走！” 并且她的身躯一分为三，化身齐出，各自逃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所有人作鸟兽散，疯狂逃窜，不敢有半点停留。 “影子，等到十四年之期一到，你还是得死！” 数日后。 小炎村外，槐树林。 而今的槐树林已变得无比辽阔，苍翠巍峨，一眼望不到尽头。 依旧有迷雾从葬仙地涌来，似乎不管槐树林有多大，迷雾便能覆盖多少面积。 王九一眉心第三天眼开启，他扫视过一株株槐树，目光定格在其中一株上。 “婆婆，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我把你打出来？” 微风吹拂，迷雾流转，一棵棵槐树摇曳不休，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沙哑的声音传出：“小一，婆婆毕竟养育了你好些年，你当真要赶尽杀绝？” 王九一摇了摇头，平天剑光横扫而出：“婆婆，我当年也曾问过你同样的话。” 片刻后，剑光平歇，一株槐树在烟尘中变回柳木，一道剑光将其从中劈开，摧毁了一切生机。 十七号禁地天地解封，如今变得极为辽阔，小炎村众人自忖只消分开行动，躲进那些深山老林荒僻之地，即便是王九一也难以找到他们。 一个月后，王九一踏入沧州府废墟，他寻到一口悬挂的铜钟，将张大爷从铜钟里揪了出来。 “王九一，你是不是有病？！” 张大爷怒而反击，不幸战死。 王九一又去了一趟空荡荡的府主邸，那里已没有了府主水承志的人皮，他在府邸中拜了拜，而后挥挥手离去。 一段时间以后，王九一又寻到一处雷霆崖，那是他从前未踏足过的绝地，据说也是古老时代留下的遗迹，遍布诸般可怕的雷光，王九一顶着雷光杀入其中，大打出手，将一座雷池洞天打得彻底破灭。 “王九一，你都要杀老娘了，还让我拿什么理智——” 李大娘，卒。 三月后，王九一御棺而行，手握龙角，又一次潜入澜江。 澜江比之前更壮阔了，一块小小的血玉被河沙掩埋，深藏于澜江之底。 王九一祭出另一幅血海三世图，短暂的将这片区域抽空，终于找到了躲在血海三世图中的朱爷。 “你……你就是我那个未曾谋面的远祖？”朱爷不敢置信。 “不，我是你大爷。” 王九一毫不犹豫地动手。 这一战，朱爷竭尽所能爆发了一切手段，甚至让宿命血蛛图腾取代了肉身，要显化出远古的血脉对敌。 然而，他注定要如同曾经的王九一一般绝望，血海被烈焰蒸发，宿命大网被轰碎，最终一道平天剑光扫过，斩下了他的头颅。 一年后，王九一目光幽幽，突然回到了小炎村外，槐树林前。 柳婆婆所化的枯死柳木，依旧静静地斜在那里，就像是一只指向天外的手。 “好险，差点就被你骗过去了！” 王九一第三天眼烛照，他召唤出一口硕大无朋的雷池，像是降劫于人的神仙般擂动着，将成片成片的迷雾笼罩进去！ 一道化身云气的身影被从迷雾中炸出，正是焦头烂额的穆。 “穆叔，这一切该结束了。” “你不想知道是谁摧毁了火纪宫吗？！”穆声色俱厉吼道。 “我当然想，可是你知道么？”王九一反问。 “我当然……” 穆才说到这里，眼中露出一丝迷茫，清晰的记忆，陡然变得混乱了：“我……” 王九一纵身飞掠，神通爆发，片刻之后，于绝望和惊惧之中，穆彻底身死道消。 “看，我就说你不知道吧？” 他低语着，目光看上天穹上的十轮血日，语气充满了说不出的感慨：“终于尘埃落定了，这一切……终究还是要有一个结果的。” …… 第76章 这便是人世间(三更，卷一终)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 王九一转过身来，看向跟在他身后蹦跶的青铜棺，沉吟片刻，他才喃喃开口道：“你究竟是谁？” 将近两年以来，这口棺材一直跟在他身边。 比起最初相遇的时候，现如今，它表现出的人性更生动活泼了，只是交流能力一如既往的稀烂——除了棺中的那具神秘尸骸偶尔能用绫罗写上几个字，传达一些简单的意思外，一人一棺之间的交流基本靠猜。 “这家伙，不会是个文盲吧？” 王九一若有所思地盯着青铜棺。 和曾经试图将他血祭给澜江，最终自己却寄了的柳婆婆等人不同。 和身份来历神秘，似乎有着“观察者”“维系者”等特殊身份的叶叔叶君珩也不同。 一年多以来，他也一直在琢磨青铜棺的来历，甚至试过把缠着神秘尸骸的绫罗解开，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结果，绫罗之下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就连他还回去的生姜龙角也不见了，仿佛从来也没有出现过一般。 那一次作为“代价”，王九一在小炎村村门口倒吊了一整晚。 “以前我把十七号禁地比作副本，把柳婆婆他们比作玩家，后来才发现他们是npc，而叶叔更像是个gm管理员……” “那么……在这个副本里，真正的游戏玩家是谁呢？” 他一动不动盯着青铜棺。 青铜棺翘起半个棺材头，似乎也像是在和他对视。 不多时，青铜棺仿佛是觉得无聊了，又唰地飞出小炎村，跑去槐树林里溜达去了。 在见识过青铜棺把澜江里的灯笼怪鱼当球踢的景象后，对于一口棺材为什么会溜达逛街这种事，王九一早就可以熟练地做到熟视无睹。 “那个玩家，会是你么？” 只可惜，王九一也很清楚，这个问题不可能得到回答。 并且，对方曾多次在危难之中相助——哪怕经常相助到一半就摸了——但无论如何，他于情于理也没有动手的理由。 “算了，你爱逛就逛吧，说到底，游戏玩家也只是我的猜测罢了。” 王九一摇了摇头收回视线，看向这片世界血色的天穹。 血日中的倒计时仍在继续。 不过，他的关注重点并不在此，而是落在了十轮血日后的空间上。 有枯井诡影传授的空间符文，在加上有燃道灯灯魂在手，王九一开启第三天眼，终于头一次看清了血色太阳的真面目。 那赫然是一个巨大的裂口，整个十七号禁地的时空裂隙，它被数不清的血色纹路覆盖，最终化作了血色太阳的姿态。 而在裂口的背后…… “不属于十七号禁地的气息。” 王九一深深地吸了口气，他一步迈出，脚下一座小小的莲台浮现，托着他越升越高，走向最大的那一轮血色太阳！ 得自诡影的空间符文的确很难修炼，尽管一开始就记住了两百多种变化，可王九一足足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能勉强调用其中的一百种，将其化作一座莲台的模样。 想要穿梭星空自然是依旧不够，不过，曾经需要骑着青铜棺才能做到的御空而行，现在对他来说也只是等闲事了。 随着王九一走上高天，小炎村在他脚下变得越来越小，不仅如此，整个世界都在不断缩小、远去，像是变成了一个晶莹的气泡。 王九一穿过那化作血色太阳的裂隙，只感觉整个人莫名的一轻。 在他的视野中，数不清的气泡漂浮着，生生灭灭，轮回往复，如同一个无比斑斓的奇幻世界。 那些气泡中也有着少年王九一，也有着小炎村槐树林，有着九峰山和沧州府…… 那些是曾经的轮回废墟，被一道巨大的光桥贯穿连接起来，远远看去，那光桥就像是一盏灯映照出的光晕。 王九一没有说话，他行走在虚与实之间，从一个个气泡间逆行而上，他仿佛在回溯历史，走在一段又一段少年王九一的人生中。 “都结束了。” 白衣少年低语着，随着他继续前行，气泡的数量先是增多，而后又开始快速减少。 终于在某一刻，就连王九一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当最后一个气泡也在他身后远去了，四面八方只剩下了一片黑暗苍茫。 他犹如抵达了轮回的尽头，前方唯有一片永恒的黑暗。 然而，少年那张俊秀如玉的面孔上，却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来。 “我感觉到了……十七号禁地的时空胎膜不远了，就在前方了。” 时空胎膜看不见摸不着，倘若没有学习过空间符文，王九一也无法如此轻易地感知到它的存在。 少年走上前去，伸出手，掌心间明亮的符文亮起，轻轻摩挲着时空胎膜。 时空胎膜很是柔软，好似少女的胴体一般，他的手掌穿了过去，跨越了不知多少时光，历经了不知多少个轮回，第一次触及到了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我王九一来了！” 曾在十七号禁地各种残留的异象中，窥见过的真实世界的画面，红尘万象，诸般精彩璀璨，逐一在王九一脑海中一闪而逝。 他没有犹豫，跨过时空胎膜，走了出去！ 哗啦—— 此前所见一切画面在意识中远去，小炎村的气息也化作缥缈难查的一个小点。 “这……” 王九一呆呆地望着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什么也没有。 没有碧蓝如洗的天空，没有灿烂的日月星辰，没有梦幻的大道异象，没有他想象的任何红尘万象。 离开了十七号禁地后，他看到的是无穷无尽的黑暗，死寂无边的虚空，到处是死气沉沉的苍茫，他立身于此，身后十七号禁地散发着微弱的光，就像是死寂中唯一的光明。 “只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外界的天空……未必和你想的一样。” 最后一战时叶叔的话语在耳边回响。 冥冥之中，王九一在前方的黑暗苍茫中，看到了一个头发稀少的中年转过身来，他扬起了粗糙的大手，让出了一条通向外界的路。 “看吧。” “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人世间。” …… 第1章 诸世不存 黑暗苍茫中。 王九一呆滞地立在那里，脚下空间符文所化的莲台忽明忽暗，表面遍布裂痕，像是遭受到了极大的压力。 只是比莲台承受更大压力的还要属他的精神。 “我……” 少年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个字来，旋即又陷入了失语。 外面的世界…… 什么也没有。 字面意义上的什·么·也·没·有。 入眼所见，唯有黑暗苍茫，死寂死寂，死沉死沉。 “叶叔……叶叔啊……” 王九一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可是，即便是黑暗也从他手心间流过，到头来五指绷紧，却什么也没能够抓住。 他又竭尽全力催动第三天眼，即便是第三天眼在这片黑暗中也难以看出多远，他勉强捕捉到一些痕迹，像是彻底燃烧后的余烬，洒在了虚无里。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天哪——” “都死绝了吗？！” “滚出来啊！” 噗通，王九一猛地跪坐在莲台上，双眼无神，不知为何，他脑海中此时回响起的，竟是当初葬仙地诡影离开十七号禁地时发出的怒吼。 当时他听来只觉好笑，像是在看戏台上的老将军，不想再一次回过神时，自己却已是戏中人。 十七号禁地之外，并没有什么花花世界。 甚至于相比起外界死沉死沉的黑暗，十七号禁地至少还有天地绵延，还有生命繁衍，还有渺茫的光在照耀。 他一直以为觉得十七号禁地像是一座墓，近乎埋葬了一部古史，可是现在看来，外面的世界才更像是一座大墓。 “都死绝了吗——” “滚出来啊——” 王九一一次又一次的怒吼，第三天眼几乎睁裂，然而他的声音也难以传递出去，渐渐地，少年力竭了，气喘吁吁坐在那里，有如一尊泥塑木雕，一动不动。 明明在一些历史画面中，他还见过苍蓝的天穹；明明在燧皇成道图中，还有夺目的群星闪烁；明明在柳婆婆等人的描述中，外面的世界还有七界盟…… 可是现在，什么也没有。 禁地之外，诸世不存，黑暗苍茫。 任何人面对这片黑暗时，都只会感到深深的无力，即便是所谓超凡入圣的力量，也不过是黑暗中一团小小的烟火。 “叶叔……这就是你阻止我的理由么？” 突然，王九一猛地起身，他催动火纪诸天感应篇，渐渐地，他的精神领域一分为二，他将此时此刻的无边绝望剥离开来，单独在精神领域中划分出区域。 那同样是精神之光，只不过是浓烈到化不开的黑色，蕴藏着可怕的负面情绪。 而其余的部分，精神之光依旧纯粹而剔透，燧皇图腾通体萦绕着灵光，盘坐在精神领域的中央，如同一尊亘古不易的仙神。 “事实上，叶叔已经暗示过很多次了，只是我从前没有放在心上，全当那是阻止我离开的说辞罢了。” 王九一再一次起身，第三天眼合拢，不再去看这片死亡的黑暗。 少年的眼神一点点恢复清明，突然一拍脑门，若有所思道：“是了，我差点忘记了……诸天感应篇！” 冷静下来后，王九一终于从记忆之中，找出一些被他忽略的线索。 改变自身的精神频率，只是诸天感应篇最粗浅的应用。 如叶叔那般从其他世界降临，亦或是去往其他世界，才是诸天感应篇最大的用途！ “柳婆婆几人都已沦为轮回的一部分，但叶叔的身上，还有青铜棺上，都确实能看到属于降临者的丝线。” 这是火纪诸天感应篇独有的能力。 在每一个降临者的背后，王九一可以看到一根晶莹剔透的丝线，没入虚无深处，遥遥连着一团燃烧的火焰。 “那团火焰，应该就是某种象征，或许对应降临者的‘故土’。” “既然是降临者，那必然有其源头存在，只不过，其与十七号禁地之间的距离，可能远远超出我的想象！” 王九一踩着莲台，在黑暗中走来走去，一双眸子越发明亮了，近乎熠熠生辉。 再遥远，也不代表不存在。 哪怕隔着黑暗苍茫，可既然叶叔能够自外界降临，那么理论上，他一定也可以反其道而行之。 “不过，这一切又和柳婆婆他们透露的情报有冲突，还有那个枯井上的诡影，它显然也不知道外面的真正情况……” 如此也就意味着，在除开叶叔以外的小炎村六人第一次降临十七号禁地后，禁地之外的世界，一定还发生过未知的可怕剧变！ “也许一切都要看诸天感应篇了……” 王九一深吸一口气，再度回望黑暗苍茫，将无尽黑暗烙印眼底，旋即他转身，头也不回，重返十七号禁地！ 再度回到小炎村，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小山村，这里即便在天地解封的大变中，也还是保持了原来的模样。 只是王九一已有很久没有回来，村里的地面上已然盖了厚厚的一层尘土。 不过比起外面的无尽黑暗，原本这个他无数次想要逃离的诡异小山村，哪怕是天空中投射下的血色阳光，竟也显得温暖和煦了起来。 “还挺和谐的。” 王九一怔然，又忽地笑出声来：“说起来，追杀了差不多两年时间，我都没有好好休息过，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修养一番了。” 于是乎，少年再次在小炎村住下。 他打算在修养一阵后，再去试着收取燃道灯的本体，以及尝试用诸天感应篇感知黑暗苍茫外，那些可能存在的世界。 时间飞逝。 这一天清早，血色的阳光洒落下来，王九一从睡梦中醒来，昔日的一幕幕在眼前一闪而逝，他才刚起身，迎面就看到一口青铜棺材。 王九一沉默了一下。 “你半夜想进来，结果卡在窗户里了？” 青铜棺一动不动。 王九一作势就要离去：“你不说话我可要走了啊？” 唰—— 一根柔软的绫罗自棺中飞出，缠住了王九一的腰，不容分说将他拖了进去！ 棺椁中，神秘尸骸（空气）坐起，与王九一面面相对。 王九一：“？” 神秘尸骸沉默片刻，忽然以绫罗在他的手掌心里写下歪歪扭扭的几个字来。 王九一费力地辨认了老半天，终于勉强认出对方写下的内容。 “我……离……世……” “……啥？” 王九一上下打量着神秘尸骸，正琢磨着这丫是不是在和他开玩笑呢，你都是死人了还能怎么离世？ 揭棺而起然后再死一次么？ 好在很快他反应了过来：“你的意思是说……你要离开了？” …… 第2章 小小的也很可爱 一直以来，王九一和这口青铜棺之间的关系都很奇怪。 从各种角度来说，青铜棺之灵都给了他很多帮助，如果没有它，早在上一次轮回的时候，他可能就被朱爷干掉了。 而这一次轮回中，青铜棺也是他的得力“坐骑”，虽说骑着棺材到处跑很奇怪，不过也确实给他提供了许多便利。 然而—— 王九一还是感觉青铜棺压根就是来玩的。 尤其是随着战事结束，他开始了休养生息，恢复殚精竭虑的心神，重新在小炎村落脚之后，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其他的降临者们，一个个都把身份藏得死死的，美其名曰红尘炼心，通常情况下几乎不会暴露。 而青铜棺就不一样了，它压根就没有要掩藏的意思。 这货……怕不是真的来玩的！ “你要回去了？” 现如今，青铜棺突然提出要离去，王九一尽管有些意外，但也并不出乎意料。 既然它也是降临者，那迟早是会离开的。 青铜棺之灵并未回答，它沉默片刻，突然一根绫罗扬起，将一物塞进了王九一手中。 王九一低头看去，青铜棺这会儿塞给他的，正是此前那根生姜……哦不，龙角。 “这算是……某种信物么？” 他不禁哑然失笑：“那我就收下了，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神秘尸骸指了指天上。 王九一看懂了。 那意思是说： 现在。 “既然如此，我就送你一程吧。” 王九一露出和煦的笑容来。 青铜棺随即破空飞起，唰地掠过槐树林，穿过葬仙地，又飞过如今高耸入云的九峰山，沧州府废墟在地面上一闪而逝，最终，它载着王九一来到浩浩汤汤的澜江边。 现如今的澜江，已如传说中的天河一般，自天上来，往幽冥去，宛如一条连接人间与仙界的天路，波澜壮阔不知几许里！ “澜江上下游的尽头……好像都不在十七号禁地内？” 迎着猎猎江风，王九一从棺中走出，蓦地心头微微一动：“如果我一直逆流而上，或者顺流而下……最后又会抵达哪里？” 这个问题，从前他还真未思索过！ 仿佛是为了印证什么似的，在王九一踏上江岸的同时，澜江上突然卷起巨浪，青铜棺顺势乘浪而起，没入那滔滔江水之中。 它尽管在这里停留了很久，但似乎仍旧对什么都不留恋似的，乘风破浪远去，顷刻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真是说走就走……和刚遇到那会儿一样神出鬼没。” 王九一再度孤身一人立在江边，任由凛冽的江风吹动他的发丝。 片刻后，他轻轻摩挲着那只古怪的龙角，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突然感觉安静了很多，不过，它把这只龙角交给我干什么？” 王九一看向手里这截金黄的龙角，沉吟片刻，暂时放弃了磨成粉尝一尝的冲动。 他又一次回到了小炎村，重新过上了和从前一致无二的生活，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山村少年一般，除了每日砍柴打猎之外，剩下的时间基本都在修行。 朴实，无华，且枯燥。 不久之后，王九一蕴灵境界圆满，随时可以进军下一个境界——道胎境。 “从蕴灵境破入道胎境，通常而言不会像炼就灵性一般困难，按说只要超凡因子足够，一旦圆满随时可以破关。” 他决心一鼓作气，继续苦修，在踏入道胎境之后，再去收取燃道灯的本体。 只是王九一压根没想到，他这一修炼……就又是三个月时间过去！ 这一天，王九一结束了一天的修行，他喃喃着起身，一脸“无语死了”的表情：“我已经连续苦修了三个月了，瑶池溢出的仙灵之气也不知吸收了多少，但怎么一点突破的迹象也没有？” 澜江底的古怪妖池失踪了，不过其中大半的瑶池水都被眼中仙界收走，受到无数仙道神链的镇压，不再具有蛊惑心灵，坏人道心的诡异效果。 尽管还是无法直接靠近，眼中仙界的瑶池也会逸散出仙灵之气，不如薪火殿仙光，但也足够王九一每日修行用度。 只是苦修三个月却还是没有突破，这多少让王九一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要说是破关了，他连“关”在哪里都感觉不到！ “不会是因为我在观想境的时候，把大道图腾炼得太大了吧？” 王九一突然一怔，猛地想到其中关键。 他在观想境时图腾破限，燧皇图腾高达五十丈，超越寻常大道图腾不知凡几。 正因如此，他才能以蕴灵境的境界，硬撼早已是道胎境的叶叔！ 只是现在…… 王九一忽地催动燧皇图腾，五十丈高的燧皇图腾，祂有着王九一的面容，浑身上下灵光四溢，自有一种威严，简直像是一件人形的法宝！ 然而—— “五十丈图腾，就勉强算是寻常图腾的五倍高好了，具体体积不去算，数字只会更大不会更小，那么我破关所需要的超凡因子数量……” 王九一脸色黑如澜江底的淤泥，艰难地挤出半句话来：“这根本就是……无底洞！” 他忽然间觉得，有时候破限太多太远，可能也不是一件好事。 图腾小小的……说不定也挺好的！ “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等弊端，也不知道其他观想境的修仙者，是怎么解决这类问题的？” 王九一摇了摇头，暂时将各种念头搁置，再度将目光投向了葬仙地。 既然短时间里破关无望，那他就只能先试着收取燃道灯了。 再一次来到葬仙地外，这片巨大的裂谷比从前更巍峨，远远看去，犹如一尊伏倒在地面上的巨人，背后裂开一道狰狞的伤痕。 一口口棺材悬于裂谷的两侧，密密麻麻，就像是狰狞伤口上爬满的蛆虫。 王九一早已不是第一次来此，可他仍旧感受到一股可怕的压抑，就仿佛化作葬仙地的巨人还未死，祂只是安静地蛰伏在那里，等待着复苏重现的一日！ “不会……真的没死吧？” 王九一脚踏莲台，低头看去，突然他瞥见一物，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 第3章 从诡影变小影 这些年来十七号禁地的地理一直在变化，空间不断扩张，以至于哪怕王九一重回葬仙地，也得重新寻找定位那口神秘枯井。 葬仙地的整体地势，宛如一尊伏倒在地，气绝身亡的伟岸巨人，他的血肉化作了山岩，他的伤口化作了纵横的大裂谷。 而今，王九一竟是看到看到在葬仙地的部分区域，有茂密的植被在生长，大多为蜿蜒虬结的藤蔓类植物，从高天之上看去，就像是那尊巨人的毛发！ “莫非从前的天地封印，不光封印了山川湖海，同时也封印了这尊巨人？现在天地解封，祂当真要复苏了？” 王九一神情凝重，悄然打开第三天眼，同时催动火纪诸天感应篇，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终于，他的视线落在疑似巨人头颅的区域，瞳孔不由自主地一缩。 在这里，他又一次寻到了那口枯井。 枯井依旧是那么大，相比起剧变的山川地理，它如今已显得极为不起眼。 只是如今再一次看去…… “如果这片区域是巨人的大脑，那么这口井就像是一根钉子……狠狠地钉穿了祂的大脑！” 王九一越看越像，再度倒吸一口凉气：“那恐怕根本不是什么井，而是一根巨大的钉形法宝，钉住了巨人的大脑，要将祂的精神意识彻底摧毁！” 甚至于他还有些怀疑，当初附着在井壁上的神秘诡影，其真正的来历，恐怕还不止是一道影子那么简单。 倘若它真是巨人遭受可怕大战的辐射，影子印在井壁上而形成，那么按理说，它绝不应该记得燧皇，不应该记得被燧皇打过，也不应该有巨人的其他记忆才是！ “草率了……” 思忖之间，王九一的神情愈发凝重，他小心翼翼地催动莲台，逼近那片疑似大脑的区域。 突然，他察觉到一丝细微的波动。 那一缕波动极为微弱，稍有不慎便会忽略过去，又或者将其当做自身的错觉。 然而，王九一从来不相信错觉。 他自信记忆不会出错，既然看到了、感受到了，那么在那个方向上，就必然存在点什么！ “是精神波动么？难道说……” 王九一肃然，神通暗酿，燧皇平天剑光寒而不发，红尘千千结化作一面盾牌，一口金钟环绕周身，头顶一口雷池悬浮。 终于，他悄然逼近到枯井的附近，而在此时，那一缕微弱的精神波动再度浮现。 “见本尊不拜……” “果然又出现了！” 王九一毫不犹豫地出手，燧皇图腾怒啸，精神之光澎湃决堤，诸般神通毫无保留地倾泻过去！ 呼啸纵横间，他隐约听到一个声音在高喊“停停，我让你停停！”，可王九一无动于衷，一连释放了数轮全力打击，几乎将枯井周遭的区域掀翻，他才不疾不徐的放慢了动作。 只不过，经历了王九一的神通轰炸，看似不起眼的枯井井壁上，仍旧没有留下半点伤痕。 而一团小小的影子，缩在井壁的一角，瑟瑟发抖，可怜，弱小，又无助。 不是当初欺骗了王九一后就破空离去的诡影又是谁？ 再一次见到这道诡影，王九一不禁回忆起在天外所见的绝望景象，万象红尘湮灭，诸世不存，精神领域中荡起些微黑暗的涟漪，不过很快就被他扫平，镇压在一块专门的区域。 “原来是你啊。” 王九一仿佛才发现诡影似的，故意托长了声音：“我还以为化作葬仙地的这尊巨人要复活了呢？” “你小子明明早就听到本尊的声音了吧！” “确实有听到，不过我当成错觉了，怎么，你有意见吗？” “你……” 诡影说着说着，忽然间说不下去了，只见王九一走了过来，依旧是少年的模样，眉目间却多了些说不出的沧桑。 它还想要开口争辩，却见王九一一抬手，一团火焰自掌心中浮现，幽幽燃烧，化作一盏铜灯的姿态。 “燃道灯——” 诡影失声惊呼，惊骇欲绝：“你什么时候炼化了……不对，燃道灯明明还在井底！” 它回头看去，燃道灯确实静静地躺在井底，偏偏王九一手中的铜灯，竟也散发着同样的气息，让它仅仅只是感知到一丝一缕，就下意识地浑身刺痛，仿佛遭到了烈火的炙烤一般！ “小影，你好像有很多话没有交代啊。” 王九一扬了扬燃道灯灯魂，嘴角上扬，似笑非笑道：“你骗我有办法炼化燃道灯不说，还把我困在了虚幻星海里，然后又解封了这片天地山川，以至于险些耽误了我的大事，还有后来……” 他不管有的没的，噼里啪啦的胡扯了一大通，王九一在试探，诡影究竟是最近才刚刚从天外归来，还是说从一开始就躲在了十七号禁地，其实从未真正离开太远？ 果不其然，感受到燃道灯的气息逼近，诡影几乎瞬间“毛骨悚然”，哪怕它只是一道影子，浑身上下也被激起了一根根针状的涟漪！ 他本能地想要躲到其他影子里，却发现王九一手中的燃道灯普照八方，将周遭事物的影子压缩到了极点，根本没有供他辗转腾挪的地方！ “我……我也不知道啊！” 眼看着燃道灯逼近，诡影像是看到了滔天火海迎面扑来，以至于它声音都带上了颤音：“你说的那些我真的不知道啊！我离开之后就去往外界了，但是外界……” 它突然间一顿，旋即恶狠狠地破口怒骂道：“但是外面狗屁都没有！没有天地，没有日月，连天道都没有，什么都死绝了！我在黑暗苍茫中走了一年多，险些连方向都迷失了，差点就要死在外边！这狗日的宇宙怎么就没了？！狗日的——” 见它情绪失控，王九一目光幽幽，没有多言。 当初他见到外界的黑暗苍茫时，其实也是差不多的情绪，只是没想到诡影居然比他还决绝，闯入了黑暗苍茫不说，还在外边一口气远走了一年多！ 只是结果—— 显而易见。 它依旧什么也没有找到，并且还受了很重的伤，不然也不至于连反抗的力气也没有。 黑暗苍茫，诸世不存。 “小影，你记忆中的天地宇宙应该是什么样的？” 沉默许久，王九一又晃了晃燃道灯灯魂，面含笑意，如沐春风道：“这一次你再敢骗我，我就直接弄死你，魂飞魄散，万劫不复的那种，你本体复活了都救不了你！” …… 第4章 飞升飞了个寂寞 王九一看得出来，诡影此时相当的虚弱。 显然在黑暗苍茫中一年多的跋涉，对它的消耗极大，并且还可能存在其他的危险，以至于强如诡影，如今也难免陷入极端虚弱之中。 “你，你不能对我动手！” 诡影颤抖，可犹自想要争辩：“你不要忘记了，你曾许下过天道誓言，一旦违背，必然会迎来小天劫痛击——” “小影，你是不是忘记自己说了什么？” 王九一高举着燃道灯，面如冠玉，笑容明媚而灿烂，他模仿着诡影的语气，惟妙惟肖骂道：“但是外面狗屁都没有！没有天地，没有日月，连天道都没有，什么都死绝了！” ——天道都没有，你还和我谈天道誓言呢？ “我……你……呜……”诡影当场噎住。 同时王九一也明白过来，为何那一日自己发下天道誓言时，没有引动天道降临，反倒是监天司有了反应。 正所谓，你无法指定一个不存在的对象——天道不存，那么所谓的天道誓言自然就成了空谈。 不过在天道誓言异常的同时，作为监管天道纲常运行的监天司，自然而然“代行”天权，接管了王九一的天道誓言。 意识到这一点，王九一的脸色不禁有些古怪。 那是否意味着只要是他发下的天道誓言，本质上其实就是他自己对自己发了个誓？ 他看向诡影的眼神，一下子变得不同了。 “小影啊，其实我也不想的。” 思及至此，王九一笑得更灿烂了，只是落在诡影的眼中，那哪里是笑容？分明是怒极之后，即将焚尽它的烈焰！ 有燃道灯在，由不得它不发憷。 “我，我说！我都说！我什么都可以说！” “既然如此，那你便发下天道誓言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所言有虚……” 王九一露出个“你自己懂”的表情。 这一回，反而轮到诡影怔住了，满腔狐疑：“可……可是天道不是已经……” 王九一又托着燃道灯逼近一步：“我的耐心有限，你发不发？” 感受到那迎面扑来的火光，诡影只感觉浑身都在发烫，那些被燃道灯炙烤的可怕记忆，又一次涌上心头。 它忙不迭地发下天道誓言，并且没有出乎王九一的意料，誓言印记甫一成型，便被眼中仙界的监天司收走！ 对此，诡影似乎一无所觉。 “果然和上次一样，什么反应也没有，莫非这小子在诓我？不过……嘶！” 它看向王九一，少年向它看来，目光深邃，露出满意的笑容。 诡影蓦地打了个哆嗦，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寒意：“天道不存，天道誓言自然也就不存在了，不过这小子好像是这片天地孕育的特殊生命，很可能掌握一些特殊的权柄，指不定是在诓骗本尊犯错，一旦中招，就会触犯某些冥冥中的规则……” 它心神凛然，不敢怠慢，稍加斟酌便连忙道：“我记忆中的宇宙诸天极为辽阔，星辰璀璨，大道昌隆。” “修仙者锤炼精神，感悟天地大道，一旦达到一定层次，便可以神游诸天，做到朝游北海暮苍梧，亦只在等闲之间。” “而所谓的诸天，又被称之为精神宇宙、精神诸天等等，其实是一重重极为特殊的小型宇宙……” “这些小型诸天宇宙附着大宇宙而生，各自孕育着特殊的道则，各有各的非凡造化之处。” 它洋洋洒洒讲了一大堆，王九一听得频频点头，尽管还存在不少未明之处，但是整体而言，起码在诡影本尊还在世的那个时代里，宇宙诸天的形态，基本上符合他所知所想。 即便是后来火纪宫大劫，崩灵陷天，万物更迭，那也只是势力阵营上的交迭，哪怕到了柳婆婆等人降临的时代，宇宙诸天的大致形态还是不变的。 偏偏在那之后…… “一定上演过某些大事件，极尽恐怖与出格，以至于外面的宇宙，变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诡影喃喃着，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都死绝了……一个都不见了……全都……不在了……” 王九一沉默，他能够感受到那股浓烈的哀伤与不舍，像是墨水一般，浸染了四面八方的空气。 片刻后，他又询问了关于燧皇之死，以及诡影本尊的来历，只可惜对于这些信息，它自个儿也知之甚少，只能回忆起一些模糊的片段。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你曾说过你被燧皇打过……哦不对，你说你飞仙尚在燧皇之前，那么我问你……” 王九一顿了顿，提出了一个隐藏胸中的疑惑：“你当初究竟飞升到了什么地方去？” “飞升当然是飞升到仙界去！” 诡影几乎想也不想便答道：“不然还能飞升到哪里去，九幽地狱吗？” “那你说说飞升的过程。” “那当然是……” 诡影突然间语塞，它支支吾吾半天，终于挤出来几个字：“我好像也忘了。” 王九一被气笑了：“小影啊小影，你连这种事情都能忘了？” 诡影讷讷：“你也知道，我的记忆本来就不完整，飞升过程完全是一片空白，我就记得在那之后，我发现自己来到了仙界……那是个无比神奇的地方，天地辽阔，星辰璀璨……” 王九一愣了一下。 诡影自己也愣了一下，半晌才把后半句话挤出来：“大道昌隆……这他娘蛋的不对啊！” 对于仙界的描述，和对于宇宙诸天的描述，简直一模一样！ 甚至于在它的记忆中，对于仙界风景的种种印象，似乎也和宇宙诸天相差无几。 王九一上下打量着它：“你现在好好回想一下，仙界真的存在吗，你又真的飞升了吗？你不会是练功把自己练晕了，醒过来的时候脑子还不清醒，以为自己来到了仙界吧？” 再联想到虚幻火纪宫之中，火纪宫金顶正殿门户的飞升问题…… 古来圣贤皆寂寞，不会是飞升了个寂寞的寂寞吧？ 即便没有毛也没有骨，可是在这一刻，诡影依旧深深地毛骨悚然：“我……真的飞升了吗？” 关键是，假若并没有飞升成功，为何当年它的本尊，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究竟是什么蒙蔽了本尊的心神感知？ “嗯，我也就是随便问问，可能只是你单纯的忘记了，这种事情不要太放在心上。” 见诡影居然真的陷入了深深的纠结，王九一反倒有了一种欺负老实人的愧疚感…… 嗯，真的只有一点点。 他思索片刻开口道：“不如这样吧，我们换一个话题，关于你被燧皇打过这件事……” …… 第5章 影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 和小影后续的讨论，并未取得太大成效。 毕竟它的记忆确实支离破碎，但凡能够回忆起的有用信息，基本上全都已经和盘托出。 “既然如此，那我先把燃道灯收走再说吧。” 王九一摇了摇头，放弃了继续“榨取”的打算，显然短时间里，诡影的储备已经弹尽粮绝了。 只是诡影一听便愣住了：“等等，你说你要干什么？！” 王九一不解的看着它：“收走燃道灯啊怎么了？” 诡影几乎当场尖叫起来：“你还没有收走燃道灯？！” “没有啊。” “那那那那你手上这盏燃道灯又是怎么……” “我也妹说这是燃道灯啊？” “……” 还不待诡影怒骂，王九一便已纵身落入了枯井之中，在他踏入燃道灯光晕的瞬间，成片成片的恢弘星海迎面扑来。 他像是要落入另一个宇宙，浩瀚无尽，星穹如火！ 任何人想要接近燃道灯的核心，都必须跨越这片遥远的星海。 上一次来时，王九一仰仗的是诡影的空间符文力量，不过这一次，他手心里的燃道灯灯魂同样放光，一片虚幻的星海蔓延出去，与燃道灯本体的虚幻星海相抵消。 唰—— 下一刻，他的手掌跨越了万千星海，终于触及燃道灯的本体。 王九一第一时间察觉到，自己的精神思感，与一个极为古老的意识接驳了。 冥冥中好似有一双眼睛睁开，居高临下，带着某种审视，上上下下打量着王九一，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叹息道： “你终究不是他。” “谁？” 哗—— 王九一眨了眨眼，他依旧站在枯井底部，燃道灯的本体已落入手中，冰冷粗糙的质感顺着手心蔓延，让他不由得有些出神。 刚才那个古老意识，是燃道灯的魂灵么？ 若是燃道灯有灵，那他手里的燃道灯灯魂又是什么？ “不会是精分吧？那可太有缘了点……只是它好像并不认可我，但为什么又把燃道灯交给我了……” 他小声咕哝了一句，转过身来，迎面便看见暴怒的诡影：“小子，本尊还以为你真得了燃道灯，没想到竟是诓骗与我——” 他的身躯不断铺开，瞬间填满了整个枯井，弥天弥伟，好似一尊仙人降临凡尘，在人间投下巨大阴影。 同时，诡影的声音雷霆般轰鸣，千千万万个重叠在一起，在狭小的枯井中隆隆炸响，卷起了滔天巨浪！ “就连燧皇也没骗过本尊，而你却敢！” “小影，你怎么知道我刚得到了燃道灯？” 王九一咧嘴露出笑容，他扬了扬手中遍布铜锈的古灯：“你看这不巧了么？我刚得到燃道灯你就知道了，这说明我们俩有缘啊——” 噼里啪啦—— 炽热的火光猛然腾起！ 火光之下，映照出少年和煦阳光的笑容：“哦对了，小影你刚才说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 “你你你你——” 诡影剧烈地扭曲着，颤动着，它死死盯着少年手中的古灯，突然间漫天阴影回落，化作一道与王九一登高的人影，噗通一声跪拜在地上。 “影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君若不弃，影愿拜为义父——” “……” 王九一依旧满脸含笑，神情不变。 就是……笑得有点僵住了。 诡影的突然举动，简直堪称没脸没皮的典范，确实超乎了他的意料，不过仔细回想起来，好像也符合它一贯的风格。 不能说是义薄云天，起码也是脸都不要。 “不对，这家伙好像确实没有脸……” 望了一眼浑身一团漆黑，连脸色都看不出来的诡影，王九一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中。 很显然，对方以为他已经炼化了燃道灯，随时可以催动火海烧它，所以才会态度大变，一瞬间就变得格外乖巧。 而事实上…… 并没有。 燃道灯本体尽管落入了他手，可也只是不抗拒他的触摸，从先前的那一声叹息来看，显然还没有真正的认可他。 本体，灯魂。 似乎并不是同一个意志，分别掌管着相似但并不相同的力量。 当然，他依旧可以使用属于灯魂的力量，但是燃道灯本体的那一部分，目前对他还是“大门紧闭”的状态。 用来吓唬诡影倒是正好，但真要烧上一烧，那绝对会瞬间露馅。 “义父什么的就免了。” 沉吟片刻，王九一摇了摇头道：“我没兴趣找一个比我还大的义子，不过，你确实有可以帮到我的地方，可以暂时留在我身边，所以……你立下天道誓言吧。” “天道誓言？可天道都已经……” “你刚才都立过一次了，现在还差这第二次？” 王九一斜睨了他一眼，露出不悦之色，燃道灯火光蒸腾，似乎就要弥漫过来。 诡影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您说得对，既然如此，那我就从此追随于您了——” 似乎是为了表达忠心，好让王九一彻底放下心也放下燃道灯，它一口气发下了一连串天道誓言，愣是把王九一给听懵了，这七八十条誓言居然还不带重样的！ 那些天道誓言成型的一瞬间，照例被眼中仙界监天司卷走。 王九一想了想，把燃道灯收了起来，至此，诡影才真的松了一口气。 它不知被燃道灯烧了多少年多少次，心理阴影的面积可能比它本体影子还要巨大！ “义、义父……” “不要叫我义父。” “……老爷？” “……” “……大爷？” “算了，你还是叫我公子吧，虽然听起来还是怪怪的，好像在现实中被人叫网名一样……” 王九一倒也没太纠结这个问题：“说吧，你有什么问题？” “公子，您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也要去外面的黑暗苍茫走一遭么？” “我已经去过了，什么也没有找到。” 王九一摇了摇头，脚踏莲台，片刻之后回到小炎村，他走进屋中盘坐下来，又一次将燃道灯取出。 影当场吓了一跳：“别别别别烧——” “不是要烧你，我只是要做个实验。” 王九一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不要乱走，就在这里为我护法。” 说罢他调整气息，运转火纪诸天感应篇。 他的精神意识向燃道灯聚集，而后，一片暗淡无光的星海，在他视野之中徐徐展开！ …… 第6章 开盒 轮回重启第十二年。 王九一终于解决了明面上的一切疑难杂事，他运转火纪诸天感应篇，与燃道灯共鸣，下一刻，他来到一片暗淡的星空之中。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燃道灯时，就曾经见过的奇异景象。 当初王九一还疑惑过，燃道灯呈现出的黯淡星海究竟有何寓意，现在想来…… “莫非燃道灯投影出的黯淡星海，象征的是禁地之外的世界？” “黯淡的部分，对应的是黑暗苍茫。” “而那一团团星光，对应的则是无尽苍茫背后，可能存在的世界。” 王九一面露了然之色。 仅剩的星光稀稀拉拉，相隔极为遥远，分布在这幅无垠的“星图”上。 相比起大片黑暗的区域，它们与其说是星光，倒不如说是烛火，大多极为微弱，似乎只要吹上一口，就会当场破灭殆尽。 那些星光各自生出一根晶莹的丝线，连接至王九一的脚下。 “是时候验证我的想法了……” 王九一进一步运转火纪诸天感应篇，他探出一缕精神之光，想要触及其中一团星光。 只是他精神之光才探出没多远距离，就快速的黯淡下去，仿佛真的跨越了遥远苍茫一般，不仅能量耗尽，更是要与王九一完全断开联系！ “消耗这么大？！”王九一吃惊，旋即又尝试了几次，皆都得到同样的结果。 退而求其次之下，他只得将精神之光投向脚下的丝线。 某一瞬，他忽然心有所感，脚下的其中一道丝线，如琴弦般拨动了几下。 “这个……好像可行！” 霎时间。 就像是打开了一条看不见的通道，王九一的精神落入其中，视野中的一切都像是扭曲了、压缩了，时而迸发五彩斑斓的黑，时而又仿佛有开天辟地的奇景闪过，最终，当一切再一次陷入静止时，王九一突然再一次感受到了自身的存在。 不仅仅是精神层面的自我——他居然还感觉到了另一具肉身！ “诸天感应篇，我这算是成功降临了么？” 真正动用诸天感应篇的核心力量，对于王九一来说也是头一遭的新奇体验。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几乎以为已经彻底迷失在黑暗中了。 “不过，这究竟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黑什么也看不到……” 王九一费力地睁开眼睛，光是这个动作，就耗费了他足足十多息时间。 这具新身体的僵硬程度，远远超过他的预想，半晌，王九一又挣扎着试图坐起身来。 咚—— 然后，他的脑门就和某些极为坚硬的事物，来了一次亲密的碰撞。 清脆，响亮，动听。 “艹……什么东西！？” 王九一闷哼一声，他打开第三天眼，小心翼翼地观察起四周来。 紧接着，他的脸色就变得更怪异了。 此时此刻他降临的位置，位于地表之下，狭小而逼仄，材质坚硬，四四方方，就像是一口…… “好吧不用像了……这特么就是一口棺材啊！我这是降临到一具尸体上了？” 王九一忍不住龇牙，隐约之间，他总感觉有些不妙。 自己怎么就和棺材那么有缘呢？ 莫非是因为他原本就算是个死人的缘故？ “和婆婆他们降临的感觉不太一样啊……难道是我运转感应篇的姿势不对么？” 王九一没有尝试立即揭棺而起，而是继续运转第三天眼，透过棺材的盖板，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毕竟，死人复活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件大事，万一他这边才刚从棺材里爬出来，那边就来一个连的修仙者降妖除魔…… 只是这一仔细一看，王九一却难免瞪大了眼睛，当场失声惊呼。 “卧……卧槽！” 他此时此刻的位置，分明是一片巨大的陵园，整体划分作多个区域，到处都是耸立的墓碑和坟包，一眼望去竟是望不到尽头。 倘若只是如此倒也就罢了。 毕竟陵墓坟头啥的，这些年来已经品鉴得够多了，葬仙地的大裂谷悬棺，远要比这片陵园更加震撼。 然而眼下，王九一第三天眼所见之处，大部分坟包都已经被挖开了，原地只剩下一个个大坑。 两道面孔苍白的身影径自走来，手里提着铁锹似的工具，对着王九一的“邻居”飞快地挖了起来。 “这片陵区也开发得差不多了，哎，说真的原始陵区越来越少了，不知道会不会突然哪一天告诉我们，所有的原始陵区都挖完啦，以后再也没有资源可挖啦，难道我们就只能干等那一天的到来？” “嗨呀，原始陵区的资源挖完了，那不是还有人造陵区么？我听说有几座人造陵区的进展相当不错，乐观估计的话，可能一两年就能全面推广开了。” “可是人造陵区的那些资源，品质不如原始陵区，价格也没见低多少啊！” “谁说不是呢？不过那种事情，关我们这种屁民什么事？一切等到了时候再说呗，再说了，就算原始陵区的资源没挖完，那是你能买得起的吗？” “唔，你说得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交流着，却听得王九一头皮发麻：“这两人最好真的是在讨论陵园……不对，那样岂不是更糟糕了！？” 只见两人将“邻居”的“小窝”从漆黑的土里刨了出来，随即又熟练地撬开棺材，从中拖出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来。 王九一只扫了一眼，眼皮当即又是一阵乱跳：“这具尸体生前的修为……很强！” 显然陵园中的棺材，有着隔绝气息的效果，而王九一也没有刻意探查其他邻居的小家，因此直至此刻他才察觉到异常。 “起码是逍遥游层面的高手……说不定还会更高！” 即便已经死亡不知多久，那具尸体身上仍有各种可怕辐射残留，将他的尸身侵蚀得面目全非！ 只是那些残留的辐射，也同样被棺材遮掩了，以至于他并未提前察觉。 “这两个挖坟的最多观想境，根本挡不住这等神通辐射，一旦触及绝对会被侵蚀……嗯？” 下一刻，王九一双目瞪圆。 只见其中一个中年汉子的右臂突然蠕动、膨胀，化作一面血肉大盾，有神通的波动扩散开来，牢牢挡住那具尸体的残留神通侵蚀。 而另一个年轻人的右臂，也同样蠕动融化，变作一面血肉盾牌，抵挡住扑面而来的神通道韵。 两人动作熟练，明显已不知重复了多少次，他们很快将那具尸体肢解，分别装入不同的容器中存放，又搬上了更远处的车辆。 “仔细看的话，他们右臂上都有一条狰狞伤痕，像是血肉缝合的痕迹……” 王九一越看越是心惊：“这两人的右臂，好像都不是他们自己的，而是从其他地方……移植过去的！” 也就是在此时，两名“掘墓人”来到王九一所在的坟包前。 “挖完这一个，今天的任务应该就完成了吧？”年轻人抹了一把汗，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 “是啊，时间也差不多了……什么动静？” 远处，突然有恐怖的冲击传来！ …… 第7章 同年同月同日诈尸 “有袭击者？” “好像是九幽的那群家伙！” “青天白日活见鬼，我们这处陵园早就没剩下多少了，怎么还能被九幽盯上？” 两名掘墓人的神色，出现了显而易见的慌乱。 不过他们互相对视一眼，还是各自咬牙点了点头，抄起手边的铁锹，那铁锹竟也是一种法宝，通体绽放微光，载着他们向爆炸处奔去。 棺材中的王九一松了口气。 只差一点点，他就要被当场“开盒”了，并且从前棺之鉴来看，不光要开盒，还得被分尸！ 要真发生了那种事，怕是能成为降临者中的最大笑话了。 而尽管两名掘墓人的实力不强，对付起来不难，但是初来乍到的，王九一还不想太引人注目。 他轻车熟路地移开棺盖，轰开土层，又挣扎着爬上地面，终于以肉眼看到了这片新世界的模样。 即便和预想中大有不同，但王九一还是忍不住用力地吸了口气。 诸天感应篇……确实带着他降临了新世界！ 只是下一瞬…… 空气从肺管里漏了出来，“喷”得到处都是，发出拉风箱似的呼啦声。 王九一错愕低头，随即才注意到这具身躯的胸膛前，赫然有一个巨大的洞口，多半是被一道凌厉的拳芒贯穿身躯而死！ 透过胸前的大洞，他甚至可以看到已经破碎、腐朽的器官，在他的精神之光的支撑下，发挥着本该早已丧失的功用。 “还真的是一具尸体啊……” 又回想起刚才两名掘墓人的态度，王九一忍不住咕哝了一句：“说起来，听那两个人的语气，他们怎么好像把整片陵园都当成是……某种自然资源似的？” 穿越前的某些小说故事里，他确实看过类似于“科技进步全靠考古”的情节。 只是从两名掘墓人的语气来看，他们所提到的资源，似乎就是陵园中的尸骨本身！ 而且，陵墓就陵墓吧…… 怎么还有人造和非人造之分的？ 莫非这个世界的陵墓，还能自己从地里长出来不成？ “不过把尸骨当资源……” 王九一心中蓦地冒出来一个名词：“尸仙教！” 七界盟之一的尸仙教，在火纪宫尚在的时期，也曾经是人道盟的高层之一，其教主修为通天彻地，炼就法宝生死桥，号称一道神桥横空，可贯穿阴阳生死！ “在大劫时期，尸仙教曾一度昌隆至极，毕竟死难者众多，死气弥漫天地，可谓整片天地都成了尸仙教的乐园。” “而到了后来七界盟的年代，由于动乱终结，进入了相对和平安稳的阶段，尸仙教就渐渐遭到敌视和针对，再加上其教主失踪，它便渐渐地走向了没落。” “到了后来，尸仙教虽然还是七界盟之一，但基本上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收，像是柳妖出身的柳婆婆，其实也是尸仙教的成员！” 电光火石间，王九一回忆起脑海之中，仅有的关于尸仙教的信息。 “不知道这两者有没有什么联系……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离开这片陵区，别到时候人回来了把我逮个正着！” 王九一用力地摇了摇头，脖颈处发出一连串咔啦咔啦的爆响，而后他环顾四周，第三天眼开启，直奔此前爆炸声的反方向而去。 目前，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几近于无，还不想与此间生灵发生正面冲突。 在王九一澎湃的精神之光作用下，这具破破烂烂的身躯竟也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然而他还没有奔行出多远，突然一道身影从后方追了上来，与王九一并驾齐驱。 “嗯？” 王九一余光一瞥，当即瞳孔骤缩。 来人浑身上下光溜溜的不着寸缕，脖颈、四肢、腑脏处皆有肉眼可见的新鲜伤痕，更关键的是，对方的面孔王九一刚刚才见过！ 那是他的“好邻居”，不久前刚被两名掘墓人肢解的那具尸体！ 偏偏不知何时，被肢解的身躯又诡异地缝合到了一起，像是没事一样发足狂奔，并且感受到王九一的视线，对方也咧了咧嘴，露出一个瘆人的笑容来。 “哟，这位小兄弟好巧啊，你也诈尸了？” “……” 这一刻，王九一比刚发现自己穿越时还要懵逼。 虽然以前他总会拿“尸体在说话”来开玩笑，结果在这个未知的新世界里，尸体真的在冲着他打招呼！ “你声带坏了发不了声？那真是太可惜了。” “哦对了，我们俩也算是同年同月同日诈尸，要不干脆结拜为兄弟算了？” 见王九一不回答，“缝合怪人”倒也不生气，乐呵呵地笑道：“真的是好久没有呼吸新鲜空气了，感觉还怪不习惯的，说起来，小兄弟如果你是想要离开这片陵园的话，恐怕选择错方向了。” 什么—— 王九一猛然一惊。 就在此时，突然数道身影无声无息浮现，堵在了王九一的去路上。 每一个人的脑后，皆有一株树木浮现，灵光剔透，那些枝条拂过虚空时，散发出阵阵凛冽之意。 王九一眼皮乱跳，叫苦不迭：“这么多道胎境……” 他明明选择了爆炸声相反的方向，结果竟然直接撞进了包围圈里？！ 话虽如此，王九一还是长叹一声，精神之光汹涌，掌心间一道燧皇平天剑光蓄势而发，随时都能爆发出最强一击！ 倘若真的要战斗，他自然不会畏惧。 就在剑光即将喷薄而出的刹那，缝合怪人却先他一步，宛如飞蛾扑火一般，主动冲进了来人的包围中。 “这家伙……莫非还真把我当兄弟了？” 就在这个念头腾起的一刹那，只见缝合怪人突然止住了动作，面露瘆人笑意，冲着一群人连连点头。 而后者也仿佛确认了什么似的，随即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没错，没有接错！” “既然已经接到了，那我们赶紧离开，再过一会儿，恐怕被引走的守陵人就要回来了！” “等一下，那这个家伙……怎么办？” 一行人的视线，先后落在王九一身上。 缝合怪人也看了过来，冲着他露出可怖的“微笑”来。 王九一才放下的一颗心，转瞬又提到了嗓子眼。 “见鬼，这个缝合怪人和这帮拦路者是一伙儿的？” …… 第8章 九幽堂 眼下拦路的人和外面袭击的人应该是一伙儿的！ 王九一瞬间反应过来，眉眼低垂，精神高度紧绷，做好了杀出去的准备。 这群人的目的一开始就是他的好邻居，那个跟着他一起诈尸的缝合怪人。 先前两名掘墓人将他的尸身肢解，放进不同的容器里装了车，结果他居然又趁乱把自己拼了回来！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只不过，王九一显然没有意料到的是，对面一行人似乎比他更紧张。 从声东击西引开两位强大的守陵人，再到一秘法穿过陵区迷宫抵达陵园的边缘，再到成功接引目标对象……整个过程看似简单，实则稍有一丝差池，都有可能满盘皆输！ 结果现在，接引好像是接引到了…… 就是怎么还多出来一个？ 青鸾警惕无比的盯着王九一，精神之光水涨船高，接引目标“诈尸”是九幽计划的一部分，但陵园里的其他诈尸情况，显然就超出了她的预计。 一旦处理不好，后果必然极为可怖！ “大姐头，要动手么？”青鸾身旁，另一人压低了声音，“两位守陵人随时可能会回来，我们可挡不住守陵人！” “等一下。” 突然在此时，与王九一一道揭棺而起的那个缝合怪人突然开口：“这位小兄弟是我同年同月同日诈尸的异姓结拜兄弟，相逢即是缘分，不如就带他一起走吧。” “带他一起走？” 名为青鸾的少女蹙眉，但很快就舒展开来，她当即点了点头，冲王九一道：“不想被摁回棺材里面重新死一遍的……那就跟我们一起走！不要乱问，不要乱动，一切等到了地方再说！” 说罢，她也不管王九一的反应，挥了挥衣袖，气息收敛，带着其他人向后退去。 “摁回棺材里死一遍？” 王九一眼皮又跳了跳，只觉百思不得其解：“感觉这个世界怎么比小炎村还异常啊……” 十七号禁地那边，好歹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所谓“复活”实则是轮回的力量作怪，一次次地重启世界，让一切都回到最初的原点。 而眼下他降临的这个世界，对于生死的观念，还有种种怪异现象，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陵墓里的尸体被当成了某种资源，尸体诈尸也见怪不怪，乃至于现在回想起来，先前那两个掘墓人的古怪右臂，通体发黑发青，没有半点生命气象，与其说是移植的新手臂，倒不如说是某种“外置法宝”！ “不过……还是得跟上去！” 王九一再度运转诸天感应篇，顺着冥冥中的那道丝线，感知到自己在小炎村里的身躯，并确信只要他愿意，精神之光随时可原路返回十七号禁地后，他才咬了咬牙追了上去。 前方，一道虚幻的门户洞开，一行人先后踏入其中，王九一紧随其后而至，也同样跟着钻了进去。 紧接着，那道门户中飞出一颗灰色的心脏，那心脏猛猛地炸开，顿时无比混乱的波动扩散开来，将四面八方摧毁，将他们留下的一切痕迹摧毁。 “这颗心脏……” 门户另一头，是一座并不宽敞的屋舍，众人的到来，直接将其挤得满满当当。 感受到最后传来的动静，王九一瞳孔骤缩。 在那颗灰色心脏上，他竟是感受到了与摧毁沧州府的那一剑相同的道韵！ 只不过，比起沧州府的那一剑，这股道韵不知微弱了多少倍，若非他多次与之接触，恐怕还真的难以察觉。 即便如此，灰色心脏还是有着极为恐怖的威能，王九一自忖，一旦自己被正面命中，最少要用五成力量才能抵挡！ “这下差不多了，不过，要等我们真正返回九幽，才算是彻底安全，但是在那之前……” 少女青鸾拍了拍鲜有波澜的胸脯，突然话锋一转，气机又一次锁定了王九一。 不仅如此，在场其余人也都锁定了他。 “为了防止万一，还得再确认一次才行。” 说罢，她一手放在胸前，眼帘半闭，一团朦胧的光自少女胸膛浮现，化作一座倒悬的九层小塔。 她重新睁开眼，看向王九一与缝合怪人：“两位，还请验明正身。” 缝合怪人瞥了王九一一眼，旋即呵呵笑着走上前去，抬手放在了九层倒塔上，如同扣住了某种特殊的机关。 王九一暗中开启第三天眼，小心翼翼观察倒塔和缝合怪人的变化。 但见倒悬小塔中腾起一重重阵纹，化作两道流光，顺着缝合怪人的手臂，一路没入他的大脑之中。 而缝合怪人的大脑部位，一阵微弱的精神之光涌现，结成了一枚复杂的印记，与两道流光相互融合。 不多时，两道流光原路返回，顿时倒悬小塔绽放九色华光，令周遭众人纷纷面露喜色，喜不自胜的欢呼起来。 “没错，确认了就是第二代堂主！” “太好了，有第二代堂主回归，我们一定可以获得胜利——” “有办法对付七世家的那帮杂碎了！” “接下来就要他们看看我们九幽的厉害！” “咳咳。” 少女青鸾又咳嗽了一声，欢呼声顿时停止，显然她在一行人之中有着极高的声望。 她又将目光投向了王九一。 王九一终于迟疑着开口：“我也要？” 一旁的缝合怪人眨了眨眼睛，微笑道：“原来小兄弟会说话，来都已经来了，那为什么不试试看呢？” 不知为何，王九一总觉得他意有所指。 但他还是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倒悬小塔上两道流光再度浮现，侵入王九一的精神领域。 王九一犹豫了一下，回忆起刚才看到的古怪印记，随即以精神之光将其复现出来。 两道流光与印记相容，再度原路返回，很快，倒悬小塔第二次绽放出了九色光辉。 “你……” 少女青鸾的面孔上，终于浮现出惊讶之色：“你怎么也能……” 不仅如此，其他人也都呆住了，愣愣地看着九色光辉盈满全屋，一时间静寂无声。 九层倒悬小塔是专门用来验证身份的宝物。 九色光辉，代表的是“九幽堂”身份最高的堂主，王九一能够激活九色光辉，意味着他也是九幽堂的某位堂主！ 只是九幽堂的堂主至今只有六人，而在历代堂主之中，她可从未听说过这样一位存在！ “说不定，是那一位呢。” 被称为第二代堂主的缝合怪人，忽然又一次插话道。 青鸾一听脸色再变，死死地盯着王九一，一字一句道：“你莫非是……” “九幽堂的第一代堂主？” …… 第9章 被演了 不不不不…… 你们认错人了！ 我就只是一个路过的！ 尤其是这群自称“九幽堂”的家伙，怎么看都像是一群危险分子，成为他们的堂主有没有好处不说，但十有八九会惹下不小的麻烦。 而且，他只是随便模仿了一下缝合怪人勾勒出的印记，想着能不能蒙混过关，结果怎么一下就蒙混成了人第一代堂主了？ 你们九幽的审查漏洞未免也太大了！ “我……” 王九一才说了一个字。 突然一声尖啸传来，王九一和缝合怪人同时扭头，随即青鸾也面露惊容，下一刻，他们藏身的小屋猛然炸开。 一株树木的虚影浮现，树身九曲十八弯，威压爆发，如同狂浪决堤涌来！ “又是道胎境的高手，而且还是道胎境巅峰，距离洞明境也没多远了！” “九幽堂的小丫头，真以为你们那点小把戏，能够瞒过我们二老的眼睛么？” 只听得一声冷笑，一道白发苍苍的身影走来，那是一个穿着短褂的老者，身形极为魁梧，起码要比王九一高出一个头。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株九曲怪树凌空扫来。 王九一的一颗心快速下沉：“一降临就遇上这么多道胎境，这个世界的高手数量……恐怕比我预计的要多得多！” 然而，他也有一事不解。 先前他看青鸾等人的大道图腾是树木的形态，还当是他们师出同门的缘故，可是眼下追来的魁梧老者，其大道图腾居然也是一株树木，这就多少显得有些怪异了。 尤其是几人的树木图腾几乎一模一样，皆为一株九曲十八弯的黑色怪树！ 正常情况下，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就如王九一修炼的是燧皇图腾，原本是龙首人身的燧皇形象，然而在蕴灵藏道的阶段，随着他炼入燧皇图腾的灵性越来越多，燧皇图腾的形象也在向着他本人转变！ 到了现在，燧皇图腾几乎就是另一个王九一。 由于并非所有的大道图腾都是人形，因此也不是每个人的大道图腾都会有如此剧烈的变化，但什么变化也没有，在王九一的了解中，同样也是不可能的事。 “守陵人‘玄冥二老’之一‘冥老人’居然追过来了！” 青鸾神色凝重，低声喃喃：“这处藏身地明明是来之前才临时决定的，按理说就算追上来，也不可能那么快发现……” 一旁的王九一听得一愣：“玄冥二老这名字好像有点不太吉利……” 只是少女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强打起精神，催动大道图腾，修为爆发，主动迎上了袭来的魁梧老人。 轰—— 巨大的冲击几乎将整座小屋粉碎，狂风破浪袭来，将众人吹得纷纷倒飞出去。 唯有两株九曲怪木图腾，通体漆黑如经历过雷劫，在狂风之中屹立不倒。 只是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属于冥老人的图腾上还长着一颗花苞，只是还没有彻底花开。 暗中催动第三天眼观察的王九，轻飘飘地避开扫来的余波，神情竟是浮现出一丝古怪：“这两人碰撞造成的冲击……好像没我预想中来得大。” 这两人都是道胎境巅修为，冥老人还要更强，半只脚踏入洞明的境界。 按说他们碰撞造成的动静，绝不会比王九一和叶叔动手时来得小。 偏偏两人的第一轮交锋，仅仅摧毁了一座小屋，波及方圆二十来丈，这个距离，甚至还不如他燧皇图腾迈的步子大！ “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和十七号禁地不同，还是说两人其实都留手了，不想引起更多的关注？” 王九一环顾四周，此时他应该是在某座城市的边缘，周遭建筑稀稀落落不算多，建筑风格偏向于古典。 “听闻九幽堂当代堂主虽为少女，一身实力却极为惊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半空中，冥老人身躯摇晃，嘴角竟是溢出一丝鲜血。 不过，青鸾却比他伤得更重，她蹬蹬蹬退出数步，噗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气若游丝。 王九一看得目瞪口呆。 仅仅是这种程度的碰撞，对于两名道胎境巅峰，屹立于“人世间”最顶层的修行者来说，怎么还能真的受伤吐血的？ “不会是两边都在演我吧……” 王九一多少心中惴惴，不免有了跑路的打算。 就算是演戏也实在太浮夸了！ “莫要以为你们的计划天衣无缝，事实上，我们早已知晓你们的目标……” 冥老人的声音犹自半空中传来。 也就是此时，一旁缝合怪人突然低呼一声：“小兄弟小心——” 王九一猛然一惊，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青鸾和冥老人的战斗中，竟未察觉到一道突然从虚无中走出，毫无征兆地发难，束缚住了他的腰身！ “过来吧你！” 那道人影怪笑着，猛然一卷，带着王九一从原地消失。 半空中的冥老人，抹去嘴角的血迹，微笑道：“妥了。” 少女青鸾陡然色变：“不光是冥老人来了，就连玄老人也跟过来了？糟了，袭击陵园的小队一定出事了！” 她陡然间意识到，从一开始，身为守陵人的玄冥二老被引走，很可能就是一个圈套。 只是她再想出手救人已经来不及了。 玄老人素来以神出鬼没闻名，他亲自出手掳人，再加上黑夜将至，短时间里根本别想寻到！ “现在，你们还想跑到哪里去？” 冥老人再度强势出手：“既然主动送上门来，那不如九幽堂便在今日除名！” …… 另一边。 王九一感觉在一连串的颠簸后，“掳”走他的人终于渐渐放慢了脚步。 在这期间，他趁机催动第三天眼，好好观察了一番这个世界。 当然，也没有忘记记住回去的路线。 “这座城市相当之大，说明这个世界的人数量不会少，超凡因子的浓度更是远超十七号禁地，只不过……” 他鼻翼轻轻翕动了几下，于心底里咕哝了一句：“怎么走到哪儿都能闻到一股腐臭味，怪哉，莫非是我这具身体就是尸体的缘故？” 终于，掳走他的神秘高手带着他出了城，来到荒野中一片空旷地带。 此时黑夜已渐盖过过大地，然而黑夜中并无诡异袭来，这让王九一感到颇为满意。 不管啥世界，有夜生活的就是好世界。 “到这个地方就差不多了。” 神秘高手将王九一放下，脑后一株九曲怪树浮现，树上同样生着一颗花苞。 他的身材同样很高大，只是比起那冥老人，眼前之人就要削瘦许多。 “九幽堂第二代堂主？嘿嘿，看不出来啊！” 玄老人绕着王九一转了几圈：“陵园的掘墓人也是吃干饭的，竟然没能看出你的特殊之处，要不是九幽堂的人来了，差点就把你当成普通尸体了。” 王九一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提醒他：“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其实就是一具普通尸体？” 玄老人嗤笑一声：“真是笑话，普通尸体会说话么？九幽堂第二代堂主……真的看不出来啊。” 王九一又道：“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虽然不是一具普通的尸体，但我也不是九幽堂第二代堂主？” “可笑至极的争辩！” 话音落下，玄老人终于强势出手：“无论是你是谁，既然是自死亡领域重返现世，你现阶段的修为最高不过道树境，那你便不会是老夫的对手！至于你和九幽堂的一切秘密，老夫都会榨干得一清二楚！” 然而话音才刚刚落下，玄老人却突然感觉到不远处的王九一身上，陡然生出一股可怕的压抑感。 王九一的视线扫来，宛如一尊可怕的魔神，无比凌厉，令玄老人身形不由自主一僵。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境界？” 王九一一字一句开口道。 …… 第10章 只是一具刚好路过的尸体 不久之后。 城外。 黑暗笼罩。 燧皇图腾探出手，好似老鹰抓小鸡一般，第十九次将试图逃跑的玄老人抓了回来。 玄老人依旧试图反抗，他在剧烈地挣扎着，然而他的道树图腾还没来得及爆发，就被燧皇图腾一个巴掌拍灭了。 “好弱。” 王九一叹道，一脸嫌弃：“你怎么可以这么弱？我还以为你们演我来着，原来真的这么弱吗？” 他摆了摆手将燧皇图腾收回，同时亲自抬手，一把攥住了玄老人的脖颈。 “你怎么没有……道树……咳咳咳……” 玄老人双目圆整，看着那尊伟岸神圣没入王九一脑后，只感觉整个人都快要疯了。 这个“九幽堂第二代堂主”根本没有道树，取而代之的是一尊与他面貌相仿的巨人！ 可如果没有道树，又是从哪里来的修为？！ “该说说一些我比较感兴趣的话题了。” 王九一的另一只手摩挲着下巴：“比如说，我想听听你是怎么修炼的？” 又是片刻过去。 王九一眯了眯眼睛，一旁的玄老人浑身骨头几乎散架，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生死未知。 而来自玄老人的回答，也让他不由得陷入了深思：“育种、焕芽、道树三个境界？后面还有道花道果……” 这个新世界的修仙者们，他们的前三个境界并非观想、蕴灵、道胎，而是育种、焕芽、道树！ 起先王九一还当是另一种不同的修行体系，一如此前诡影展现过的空间大道符文。 只是当他以第三天眼观察玄道人的“道树”时，却发现玄道人展现出的道树，确确实实就是一种大道图腾！ 也就是说，这方世界的修行体系尽管名字不同，但本质上仍旧是观想以强精神的道路，二者之间并无决定性的差别。 “在观想境观想一颗法力种子，在蕴灵境为其赋予灵性令其发芽，最后在道胎境长成大树……” 王九一看向一滩烂泥似的玄道人：“但是，明明道胎那么强，为什么精神领域却那么弱？” 他还在“科学研究”中意外发现，玄道人的道树尽管极为强大，但他的精神领域却颇为弱小，只相当于一个寻常观想境，以至于玄老人根本无法将图腾的威能完全发挥出来。 这也是为何玄老人轻易就被他拿捏的缘故。 之前青鸾和冥老人应该也不是假打，而是真的只有那一点点实力。 “按理说这么弱的精神之光，又怎么可能修炼出那么强的大道图腾？” “都修炼出那么强的大道图腾了，他的精神之光又怎么可能那么弱？” “这不科学啊！” 实在想不通的王九一，又抬手戳了玄老人几下，后者当即哇地大口吐血，面色惊惧地盯着王九一：“你……你不是九幽堂……你是……天……天魔……” “什么天魔，你不要乱说，我只是一具刚好路过的尸体，平平无奇，不小心被你们卷进来罢了。” 王九一摇了摇头，脑海中又浮现出另一个疑惑：“说起来，这种状态倒是有点像尸仙教的一种炼尸法门，莫非这个世界真的和尸仙教有关，又或者尸仙教曾在此留下过传承？”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地方说不过去啊，用在尸体身上的法门，能拿来给活人修炼吗？” “纵然是在尸仙教的巅峰时期，也不可能保证每一个弟子的大道图腾都一模一样，人的天赋、资源、经历等等不同，即便修炼一样的功法，修炼出来的大道图腾也不可能完全一样。” 偏偏根据玄老人的说法，但凡修行者修炼，修出来的必然是道种、道芽、道树。 整个世界的人都修炼同一种道树图腾，简直就是不可思！ 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似乎修行本就该如此。 王九一摇头啧啧称奇：“实在是咄咄怪事，咄咄怪事啊！” 只可惜，当初他从柳婆婆口中套出的消息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毕竟柳婆婆在加入尸仙教时，这个曾经盛极一时的大教早已不复往昔，内部混乱至极，有很多事情连她不明不白。 “也不知道十七号禁地有没有下一次轮回，如果还有的话，能不能再把柳婆婆几个再重现出来，然后榨干他们的剩余价值？” 正当王九一思索时，奄奄一息的玄老人突然消失，他拖着折断的道树图腾出现在近百丈外，虚弱的哼声远远传来：“九幽堂勾结域外天魔，这件事可比他们从前犯下的罪孽大多了，下一次我们再相遇时……” 玄老人突然瞥见那个可怕的怪物打了个响指。 他察觉到不对悚然回头，迎面只看到一道剑光在视野中快速放大，煌煌爆发，瞬间填满了他的全世界。 也填满了他的身躯。 “我都跑出一百多丈了你怎么还能……” 噗嗤—— 一道平天剑光闪过，碾过玄老人的身躯，将他连同他的道树图腾一起，斩灭得干干净净！ “看样子，这个世界也有很多秘密，想要进一步了解这个世界的话，或许还得靠九幽堂的那些人。” 干掉了玄老人，王九一也未曾掉以轻心。 毕竟据玄老人所言，世上还有比他更强大的高手存在。 即便那些高手也都是水货，那也是更强的水货！ 王九一熟练地消除掉所有痕迹，又瞅准了来时的方向，脚下莲台浮现，瞬息远去。 …… “咳咳……你怎么……” 冥老人道树图腾破碎，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已然是濒死的状态。 然而他仍旧盯着缝合怪人，满腔的不敢置信：“明明已经把那个‘回归者’抓走了……” 缝合怪人，也即是九幽堂二代堂主甩了甩手，优雅擦干手上鲜血，随即才叹息一声：“很简单，因为你们从一开始就抓错人了。” “什……什么……” 冥老人瞠目结舌：“你……你才是……那老玄刚才抓走的究竟是……谁？” 二代堂主耸了耸肩：“我们也不知道，那位小兄弟说自己只是路过的。” 玄老人继续瞠目结舌，当场气绝身亡！ “二代堂主，大姐头，不能再继续耽搁了，不然除了玄冥二老之外，恐怕还会有其他追兵找过来，到时候，我们就真的走不脱了！” 一位九幽堂成员出言提醒，声音苦涩道：“至于初代堂主恐怕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好不容易寻回了两位前堂主，结果就这样不得不放弃一位，无论如何都是一个无比艰难的选择！ “阿明，你不用说了，我明白……” 又瞥了一眼气绝身亡的冥老人，少女青鸾擦去嘴角血迹，咬了咬牙正欲开口，突然一个轻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啊，原来你们还在这里，幸好我回来得早。” 一道身影出现在巷口，朝九幽堂众人露出心胸开阔的笑容。 …… 第11章 夜谈 后半夜。 又经历了几次传送，王九一和九幽堂的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安全地带。 外边是一片林木茂密的山野，众人在一处隐蔽的洞穴中暂时休憩，这里明显经过了人工开凿，有许多单独的洞穴隔间，还存放了少量的生活用品。 “今晚就暂时在这里休息了，后半夜轮流守夜，等明日我们再回九幽。” 少女青鸾雷厉风行，尽管年纪不大，声音亦是悦耳，但她很是凌厉果决，迅速安排好众人休息和第二天的日程。 另一边，王九一看着狭窄逼仄的洞穴，眉头时不时地皱上几下。 那位二代堂主已换了一身青色衣衫，遮住了身上的伤痕，他立在王九一的身旁，风度翩翩，宛如一位儒雅的中年文士。 “在下余望舒，不知道友怎么称呼？” “我？”王九一愣了愣，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才道，“我叫顾妄言。” 为了防止万一，王九一选择了一个假名。 与此同时，他心中也微微一动：这位二代堂主主动报上姓名，又向他询问名字的举动，其实在有意无意间，透露出一些非同寻常的意义！ 按理说作为第二代堂主，又怎会不知第一代堂主的名讳？ “这算是某种试探么？又或者说，他还瞒着什么事？” 就在王九一思索间，余望舒又微微一笑道：“原来是顾道友，我看道友对着此处山壁皱眉不已，难不成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王九一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担心，这些山壁会不会突然变成血肉魔怪，长出尖牙利齿对我们咬上来……” 余望舒眨了眨眼睛：“……啊？” 他见王九一时而皱眉，时而环顾四周，还当是发现了潜在的危险，结果……居然是在担心这种事？ 山壁就是山壁，根本不是生命生灵，再怎么着也不可能变成血肉魔怪，更不可能长出尖牙利齿咬人啊！ 就听王九一又道：“而且这天上居然还有两轮月亮，看起来也怪不习惯的，这月亮当真不是什么怪物的眼睛么？哦还有……” “顾道友，你是故意的还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王九一又回了一句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十七号禁地，很多十七号禁地必须慎重的危机，在这个世界完全属于杞人忧天！ 他同样笑了起来，摆摆手道：“嗯，你就当我是故意的吧。” 余望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友，你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当真要跟着这帮年轻人一起疯一把么？” 你问我，我问谁？ 王九一还真就被问住了。 毕竟他现在顶着个“初代堂主”的名头，虽说来得不明不白，但起码也算是有了一个合理的身份。 只是这样一来，他心中还有很多未解的疑惑，就不好直接问出口了。 原本他琢磨着，等到了九幽堂的大本营之后，终归能有些资料可查吧？ 或许唯有到了那个时候，才能真正全面了解这个世界。 至于什么九幽堂的大业，与少女青鸾等人共进退之类，他还真的没有仔细考虑过。 只是下一瞬，他突然回过味，猛地转头，深深打量了余望舒一眼。 “余道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作为九幽堂第二代堂主，怎么还跑来问我这种问题？ 毕竟说到底，他这个“初代堂主”纯属顺便诈了个尸，而二代堂主余望舒，从一开始就是青鸾等人的目标！ 他们偷袭陵园，引开守陵人，接走余望舒，本就是为了完成某些大计划。 可是听余望舒话里话外的意思，怎么好像这位二代堂主和九幽堂不是一条心？ “假若我说我接下来打算跑路，你是不是也会跟着撂挑子不干了？”王九一转过身来，凝视余望舒，想要看穿他心中所想。 “啊，顾道友说笑了。” 余望舒略一沉吟，而后笑道：“我也只是感慨一下，现在的年轻人当真有冲劲，我们当年推行的计划，其实都没有抱有多少希望，没想到他们居然一路推进到了今天。” 说罢他抱拳告辞离去：“天色已晚，余某便不打扰道友休息了。” 单人洞穴内，灯火闪烁。 目送余望舒走远消失，王九一扬了扬眉毛，旋即将房门闭死。 确认四下没有任何监视手段后，他吸了口气，运转火纪诸天感应篇，顿时精神意识飞跃无穷时空，重返十七号禁地。 …… 见王九一关上门，尽管他只是一具归来的尸体，可还是本能地松了口气。 他的身躯竟是有些颤抖，脸色阴沉如水，十指屡次攥紧又分开，最终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重新露出镇定的笑容，迈步向外走去。 青鸾从远处走了过来，少女的身材窈窕纤细，穿着一条皮短裤，严肃之余，也多少带了几分好奇。 她冲着余望舒见礼，而后小声问道：“余前辈，您去见过那位初代堂主了？” 余望舒缓缓点头：“见过了。” 青鸾小脸上好奇更浓：“您怎么看？” “深不可测。” 余望舒沉声道：“别的暂且不提，光是他不知用何手段拿下了玄老人，看起来没有任何伤势，还能及时赶回来与我们汇合，此等手段便足够惊人了。” “如此说来，九幽堂的大业……” 少女青鸾的一双眸子闪闪发亮，声音也像是轻快了几分：“有了前辈您和初代堂主相助，我们一定可以完成大业！” 余望舒沉默片刻，而后才沉声道：“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他又稍加思忖，道：“青鸾堂主。” 青鸾笑得很开心：“余前辈，您还是叫我青鸾就好。” 余望舒平静地摇了摇头道：“我只是前堂主，而你才是当代九幽堂的执掌者，现在的我是你的属下，自然要称你为堂主。嗯，暂且不提此事了，青鸾堂主，你应该察觉到了吧？” 青鸾的笑容收敛，缓缓地点了点头：“是啊，我们在幽州府城的安全小屋，是临出发前才决定的，即便如此还是被玄冥二老找上门来，那也就意味着九幽堂出了叛徒，而且很有可能就在这一次行动的队伍里……”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 第12章 百科全书小影 十七号禁地，小炎村。 王九一入定之后，已过去了一段时间。 诡影不断游走在少年的周围，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大大小小，里里外外…… “这小子当真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当着本尊的面神游天外！” 它在暗中琢磨着，要不要趁着这个机会，给王九一来一下狠的？ 诡影蓦地化作一把阴影之刃，就要向王九一的脖颈上斩去。 然而刀到临头，某种莫名的危机感，却让它忽然收了手。 “不太对劲，不太对劲！以这小子的奸诈程度，他会露出这么大破绽给本尊看？” “此事定有蹊跷！” “怕不是假装入定修行，故意漏了个破绽，就等着本尊上钩，好用那盏破灯来烧本尊！” 它缩了缩身子，如同一团在地面上蠕行的暗影，无比忌惮地看向王九一怀中的燃道灯。 又是一段时间过去，眼见王九一仍旧一动不动，诡影又有些蠢蠢欲动了。 “虽然这小子老奸巨猾，但正所谓百密一疏，万一他真以为降服了本尊，可以随时我，以至于放下了戒心呢？” “只要找机会弄走燃道灯，本尊就可以再次翻身做主……” 它犹豫着是否要动手，却突然瞥见床榻上跏趺而坐的少年，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正似笑非笑地向它望过来。 “你……我……” 诡影当即一个哆嗦，忙不迭地缩成一团：“别烧——” 王九一想了想：“啊，手滑了。” “啊啊啊啊啊嗷嗷嗷……咦，我怎么没事？” 诡影哀嚎了半天才发现……王九一只是做了个动作，压根没有催动燃道灯！ 只是看少年面上温润如玉的笑容，它实在不敢确信，下一次会不会就来真的。 燃道灯的火焰，令它痛不欲生，至今回味无穷。 王九一一言不发盯着诡影许久，好半晌才又开了口：“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你有在好好看守吧？” 诡影当场变作一只竖起大拇指的拳头：“看守……有有有！本尊什么也没有做，一心一意地在为你护法！” “哦——”王九一拖长了音，似笑非笑，“我还以为有人会趁着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搞偷袭呢。” “那种事情绝对没有人敢做！”诡影满口打包票。 “既然如此，那我正好有些事要问你。” 王九一稍加沉吟：“关于尸仙教，你的了解有多少？” 事实上，王九一也是临时想起来，尽管其他“长辈”们都死绝了，可十七号禁地这里，还有一个更古老的诡影在！ 它的本尊，曾与燧皇在同一个时代的舞台上角逐，虽说最后落败了，但也定然见证过许多秘密。 当然，诡影究竟继承了多少记忆，至今还是一个未知数。 无论如何，总还是要问上一问的。 诡影一听便陷入了沉思，旋即又摇头道：“尸仙教？没听过，大约是在我的本尊飞升仙界之后才立教的教派，不过……” 王九一原本有些失望，听到一半又精神一振：“不过什么？” “本尊记得燧皇有一位追随者，其名为聂九幽，其人天生一双阴阳眼，对活人没什么兴趣，反倒是收集了一大堆尸体，他一度惹出过很大非议，后来还是燧皇力保他无恙……” 聂九幽！ 王九一甫一听闻这个名字，心神当即一动。 现阶段，他对九幽二字太敏感了，毕竟刚降临那个世界时，就接触到了一个九幽堂，还莫名其妙变成了初代堂主！ 而听诡影的意思，聂九幽最喜欢与尸体打交道，因此，他极有可能与尸仙教有关。 “聂九幽，尸仙教，新世界，九幽堂……” 某种直觉告诉王九一，冥冥之中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这些破碎零落的线索串在了一起。 倘若能够真正触及那条线，说不定还可以顺藤摸瓜，找到火纪宫大劫和十七号禁地诞生的线索！ “当然，我和燧皇的交集不算多，和聂九幽就更少了，此人对燧皇倒是忠心耿耿，曾多次为燧皇挡下死劫……” “再后来我飞升仙界，人间发生的事我便不知道了。” 诡影又断断续续讲了很多，大多是古老时代的“花边新闻”，很多还经过了它的添油加醋，不过王九一也算听得津津有味。 在这之后，王九一又提出一个新的问题。 诡影一听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一整个世界的人都修炼同一种大道图腾？就算用脚趾甲思考都知道不可能！” 它像是终于找到了嘲讽王九一的机会，声音都跟着提高了八度：“要是一整个世界的每个人都能修炼同一种大道图腾，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们的天赋、血脉乃至人生经历等等都相同？那不就完全成了同一个人了？你小子到底懂不懂啊……” 王九一听得连连点头，然后运转火纪诸天感应篇，再一次降临九幽堂所在的世界。 而诡影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压根没有注意到王九一已再一次“神游”远行。 ……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 第二次降临过程中的眩晕感，要比第一次减轻了许多，王九一用力地摇了摇头，然后便听见了屋外的人声。 他开启第三天眼，悄悄观察外面的动静。 此时，天色已明。 九幽堂的众人早已结束修整，在山洞里忙里忙外搬运物资，少女青鸾也忙活得不可开交，和那位二代堂主余望舒一起在地面上布置着什么。 那应该是某种阵法，王九一在十七号禁地品鉴过许多，只不过，如今还是头一回亲眼见人布置。 “九幽堂的大本营，需要用传送阵才能抵达？他们这是把老巢藏在什么地方了？” 王九一若有所思，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少女青鸾正蹲在一边刻画阵法的纹理，她上身穿着一条短衫，腰肢处一截白皙若隐若现，往下穿了一条皮质短裤，露出两条白生生的大腿。 仅从外貌上看，青鸾比小炎村的小红姑娘还要小上一些。 见到王九一出现，她顿时眼睛一亮，唰地站了起来，脸蛋上挂着笑容：“顾堂主，看样子您休息得还不错？” 顾堂主是谁？ 王九一心底里微微一怔，随即才回过神来，自己昨天向二代堂主余望舒随口扯了个假名，正是顾妄言。 顾妄言，姑妄言之也，即随便说说之意，没想到九幽堂的人居然当真了。 “休息得还可以，我们这是要出发了？” 稍稍吸了口气，又从胸膛的破洞处泄出，王九一点了点头，默默扫过地面上的阵法。 …… 第13章 九幽堂的大本营 “嗯，等我布置好传送阵，我们就可以回九幽了。” 青鸾不疑有他，小鸟一般欢快地点了点头，旋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跟着补充了一句：“为了防止被定位到九幽所在，我们从不建立固定的传送阵，每一次进出九幽，都必须要临时布置传送阵。” 在没有敌人的时候，青鸾明显要活泼许多，她凑上前来，拉着王九一，一一介绍了此次行动的九幽堂成员，最后才又忙着布置传送阵去了。 王九一摩挲着下巴，注视着众人的身影，眼中闪过一道莫名的光。 “阿明，许哲、沈安然……” 其中，阿明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他追随过上一代堂主，如今则追随在青鸾的身后，是她最得力的心腹助手。 除了顺便记下传送阵的同时，王九一也在脑海之中，将每一个名字与队伍里的面孔对应。 昨夜的行动很匆忙，因此直至此时此刻，他注意到一件格外瘆人的事—— 除开少女青鸾之外，他见过的九幽堂的每一个人，身上都多多少少有一些“非原装”部件。 “一个两个倒也就算了，问题这么多人都是这样，还有昨晚那两个掘墓人，他们的手臂显然也不是原装。” “玄老人虽然表现得不明显，现在想来，他的双足好像也不是原装货，在那双脚的加持下，他才拥有了神出鬼没的身手。” 有的人是手臂，有的是双腿，也有的则是眼睛、耳朵等位置，存在着显而易见的伤痕，就仿佛他们全部都动过手术，移植过全新的躯干、器官等。 这就显得格外可怖瘆人了！ “这个世界的人，莫非对器官移植情有独钟？而且，哪来的那么多器官给他们移植？” 王九一低声喃喃着，眉头紧紧皱起不曾松开，他没由来地想到一事，两位掘墓人曾在交流中无意间提到过，在这个世界上，尸体是一种相当珍贵的自然资源！ 他们还说，如果“自然陵园”消耗完了，那就只能指望“人造陵园”的产出了。 该不会是…… 王九一忍不住倒吸一口超凡因子。 “如果真是我猜的那样，那这个世界的诡异程度，还要超出我的想象！” 终于，通向九幽的传送阵布置完毕，朦胧的光晕腾起，一重重光辉交织，架构出一座通向大地尽头的神桥。 青鸾没有耽搁，第一时间召集众人。 此时此刻的青鸾，又恢复到昨晚干练的姿态，她冲着众人点了点头：“在返回九幽堂之前，我需要再重复一遍昨晚的会议。” “我们成功寻回了第二代堂主，但是有兄弟在行动中牺牲了，他们的家属会得到最好的照顾。” “除此之外，他则是我们在幽州府的线人，此次胜利迎回第二代堂主，他居功至伟，因此他也结束了线人生活，随我们一并回归九幽。” 青鸾说着，清澈的目光向王九一看来。 这也是昨晚经过反复思量讨论后，她临时为王九一安排的新身份。 毕竟初代堂主极为神秘，即便是在九幽堂内部也近乎传说，只要眼下他们这些人不说，几乎无人能猜出他的真实身份。 因此暂时将王九一的“真身”保密，反倒可以成为一记有力的杀手锏！ “是！”在场每一个人尽皆称是。 “九幽平等地注视着每一个人。”青鸾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而后点点头，“立刻出发吧，在外面耽搁了那么久，是时候回九幽了。” 随着青鸾的一声令下，众人先后踏上神桥，像是在从现世走向幽冥，他们的身影淡去，接二连三消失不见。 王九一暗中催动第三天眼，也跟着走上了神桥，不多时，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色。 这种感觉颇为奇异，常规感知之中，他明明在沿着神桥一路下行，偏偏第三天眼又映照出一些真相，他们实则是在登高，神桥载着他们穿过天宇，抵达某个未知的极高点！ “九幽这个名字，乍一听就像是往下钻的，我还以为是在地底呢，没想到居然是在天上？” 瞬息而已，众人就已穿过了神桥，来到一片全新的天地中。 王九一张目望去，这里的天空被沉沉的雾霭所笼罩，到处都是死气沉沉一片，让他不由自主想到了十七号禁地之外，那永恒无尽的死寂苍茫！ “难道九幽的坐标就落在黑暗苍茫中？不对，只是那种死寂的气息很像，但要比黑暗苍茫弱很多！而且这里还有很多九幽堂的人在活动！” 第三天眼之下，王九一低头看去，顿时看到了更多细节。 所谓九幽，赫然是九块巨大的陆地碎片，以庞大的阵法互相连结而成！ 九幽悬浮在一片未知的境地中，大大小小的建筑物错落分布在九块陆地上，共同构成了九幽堂的大本营。 “原以为九幽堂就是个盗墓的，现在看来，好像还真的有点东西啊。” 九幽堂竟是在这个地方，建立起了一座小型的城市！ 王九一目光不断转动着，忽然落在其中一座建筑物上。 那像是一座祠堂，并不怎么高大，门上没有牌匾，风格与周遭其他建筑格格不入，但又显得相当的不起眼。 更怪异的是，它表面遍布着数不清的伤痕，坑坑洼洼，一幅饱经风霜、年久失修的模样。 乍一看去，似乎随时随地都会倒塌。 “怎么会有这么一座危楼在？九幽堂的人也不知道要修理……嗯？这座祠堂的地面好像也和周围不一样……” 第三天眼之下，神秘祠堂附近的地面，和远处呈现出不同的色泽，泾渭分明。 王九一蓦地反应过来：“这座祠堂，最初恐怕并非建立在此地，而是被人连土带楼一起挖过来的！” “大姐头回来了！” “还有这是……二代堂主大人也回来了！” “太好了！” 四面八方，终于有惊呼声响起，打断了王九一的思绪，一道道人影聚集过来，顷刻间将众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看得出来，青鸾在众人心目中的地位极高，尤其是她成功带着二代堂主回归，更是引爆了九幽堂众人的情绪，一时间，欢呼声竟是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此时此刻，青鸾的情绪却低沉了许多，她沉默片刻，用极轻的声音说道：“虽然计划成功了，但还是有兄弟牺牲了，我……会记住他们的。” 只是她的声音，还是被欢呼声所淹没。 王九一扬了扬眉毛。 从众人对待那些死去者的态度中，他察觉到一丝非同寻常的气息。 …… 第14章 离世座 “对于那些死者的态度，怎么好像和没事一样……” 王九一冷眼注视着眼前一幕。 他是纯粹的外来者，和九幽堂的每一个人都非亲非故，如果不是阴差阳错之故，他甚至不会一同来到九幽。 然而，九幽堂自己的人…… 对于战死在任务中的“兄弟”们，竟然也表现得格外漫不经心，一个两个几乎皆是如此，那就多多少少透露出一股古怪了。 不说是悲痛欲绝，起码也是关我屁事。 是因为二代堂主的回归，冲淡了同僚逝去的悲伤，又或者说九幽堂的成员，天性便是一群冷漠之辈？ “嗯，仔细看的话，也不是所有人都毫无反应……” 王九一又注意到此刻的青鸾，她同样被簇拥在欢呼雀跃之中，然而少女的情绪却意外地低沉，眼眶有些微微发红，只是众人并未注意到这点。 “古怪，真是古怪的地方，古怪的世界！” 好在，无论这个世界的人多么古怪，王九一也不用担心半夜被杀上门来，更不用担心路边的人或物，随随便便就变作血肉魔怪，长出人高的尖牙利齿，要生啖他的血与肉。 总体来说，这个世界还是很安全的。 ——最起码在王九一的视角看来确实如此。 在来到九幽堂的大本营后，王九一也被安排了全新的住处，是一座独立带院的三层小屋，内部装潢古典而精致，位于最下方的一块陆地碎片上。 至于那位二代堂主余望舒，也同样住在他不远处的另一处院子里。 “嗯，超过九成以上的人，都移植过各式各样的器官肢体，其中以四肢躯干以及五官七窍为主，其他看不到的位置就不清楚了……” 作为行动的“秘密线人”，王九一在欢迎活动中表现得格外低调，青鸾也只是稍稍提了一嘴，并没有刻意点明他的身份。 因此在欢庆活动还没有结束，他就找到机会溜了出来，整理这一路走来的种种收获。 近乎“全民”的肢体移植，把尸体当做资源的古怪“传统”，对逝去同僚不正常的淡漠，还有一致无二的道树图腾…… 王九一抬头远眺，九幽的九块陆地碎片，整体呈现螺旋上升的态势，在他的这个角度看去，像是在看一条通向天穹尽头的螺旋阶梯。 “乍一看哪里都正常，但仔细看好像又哪里都不正常……” “果然，您也认为这个世界很不正常吧？” 王九一正在出神，突然身后传来一个悦耳的声音，王九一愕然转头，却见青鸾竟是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他不由得惊讶：“你什么时候来的？” 青鸾深深地注视着王九一，突然呼出一口气来，迈步来到王九一的身旁，展演微笑道：“顾堂主……嗯，我就这么称呼您好了，您想来应该已经看出了一些问题了？” 简简单单几句话而已，却又透露出更多的信息。 然而少女的一双眸子却极为清澈，像是不染一丝尘埃的宝珠，明亮动人，无声地注视着王九一，等待着他接下来的答案。 王九一催动第三天眼，像是能透过青鸾的双目，看到她眼底深处跃动的火光。 这火光，与他决心杀出小炎村时有些相似。 王九一略一思忖，点了点头，将两日来的感官说出：“在这个世界上，死亡这件事……不太对劲。” 话音落下，青鸾眸子愈发闪亮了，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般，用力点了点头，随即又继续问道：“您可知道，这个世界上最长寿的修行者，最高活到了多少岁？” 王九一微怔，他没想到青鸾竟会提出这么一个古怪的问题。 按照他从玄老人口中套出的信息，在道树之上，还有道花道果两个境界，对应的是逍遥游三境中的洞明、灵海二境。 而通常情况下，洞明境的修仙者洞彻幽冥，修成元神，寿数再短也有近千年。 考虑到这个世界的修行者，不算是最正统的修仙者，精神领域要弱上许多，王九一再三斟酌才给出了推断：“三百岁左右？” 青鸾轻轻摇头，低声道：“七十岁。” 王九一不由得失声惊道：“七十岁？就算是体质较好的普通人，恐怕也不止这个年纪吧？” 青鸾再度摇头，继续补充道：“普通人最多只能活五十岁，这两个数字是先天极限，正常情况下，无人可以例外。” 王九一眼中惊色更浓。 青鸾找他聊天，确实出乎意料，然而更出乎意料的，还是青鸾主动透露的情报！ 他隐隐间有所明悟，再度转头看向身旁少女：“那你们之前提起的……莫非九幽堂的大业是……” 青鸾正色，点头，而后道：“我们……在寻找真正的死亡。” 她忽然抓住王九一的手，将一枚令牌塞入他手心：“顾堂主，有这枚令牌在手，您可以随意调阅九幽堂的任何文献，另外若是有其他问题，您也可以用这枚令牌联系我。” 说罢，少女露出笑容，就要转身离去：“感谢您愿意听我说这些话，我还有些事要找余堂主商讨，就先不打扰您休息了。” 王九一略一迟疑：“其实，我……” 他确实有不少疑虑。 尤其是看青鸾的态度，似乎在他的身上，押注了很大的宝！ 然而，他却不是真正的初代堂主。 “您可以是，顾堂主。” 谁料他的话还没有出口，就见少女转过身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随即风也似的消失不见。 “我可以是？”王九一瞳孔微缩。 难不成从一开始，青鸾就知道他只是个冒牌货？ 可若是看穿了他的真正身份，又为何会主动跑来说这些话？ 他低头看向手中还残留着一丝体温的令牌，那显然是少女贴身存放之物。 或许有很多问题的答案，就要落在这块令牌上了。 “先看看再说。” 王九一向令牌中注入一丝精神之光，顿时一片朦胧的空间在眼前铺展开来，那是一座充满了古典气息的殿堂，数不清的书册经典罗列在书架上，一眼竟是难以望到尽头。 他催动一缕精神之光，旋即这座庞大的图书馆有了反应，一册书籍飞来，在王九一眼前哗啦啦地打开。 王九一下意识地眸光一凝： “离世座，又名离世洞天，离世界，乃是由死之主创造的世界，世间的一切生灵，都是死之主的血脉，是死之主的子嗣，每个生灵的生命，都终将归属于死之主……” …… 第15章 生死无常，人间鬼蜮 王九一心神震动，精神领域掀起惊涛骇浪。 眼前的这一篇文章，被分类在了“民俗故事”的类别里，根据他的经验，凡此类故事，通常都会有添油加醋的成分，但又蕴藏着许多古老的讯息。 “世间的一切生灵，都是死之主的血脉，是死之主的子嗣，每个生灵的生命，都终将归属于死之主……” 离世座，离世洞天。 离世座的本土生灵，哪怕是自称怀疑死亡真实性的青鸾，也未必能够看得出来，这两句话中透露出的重要消息。 偏偏，王九一却看懂了。 “假若离世座的一切生灵，其血脉源头都是那位死之主，那也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为何他们都可以修行同一种道树图腾！” “既然是同一种血脉，当然可以修炼同一种图腾。” “不过，也还是有些地方无法解释，毕竟血脉会变异更迭，修行这种行为本身，也是对血脉的一种‘篡改’，应该如何保证在一代代的繁衍之后，血脉依旧纯净如初？” 王九一摩挲着下巴，精神领域中，燧皇图腾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霎时间电光石火飞溅，像是一片海洋在决堤！ “另外，一切生灵的生命都归于死之主的说法，是否也是在暗示，离世座所有生灵被人为设定了一个……远低于正常数字的寿命极限？” “还有这位死之主又究竟是何方神圣？这本书里好像也没有多讲……” 王九一又翻了翻，后面的内容，基本就是一些常见的神话传说故事了，对他来说，稍微有点用，但又不是那么有用——闭着眼睛都能蒙对一两个来的那种。 将这本书重新合上，王九一又扫了一眼封面。 书名叫做《离世集》，而它的作者，则是一个叫做“头七散人”的家伙。 只能说，此人成功用自己的作者名，让王九一又多看了几眼。 头七散人还有几本着作，如《符离集》之流，只是比起《离世集》，其他的就相当辣眼睛了。 在这之后，王九一又依翻阅了九幽堂的许多藏书，总算对于名为“离世座”的世界，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离世座的形态不是星球，而是如王九一知道的许多传说一般，是一片很是古老的大陆。 尸体，被视为最重要的资源。 “到目前为止，离世座一共发掘出了十一座‘原始陵园’，原始陵园中埋葬着一具具天生地养的尸体，经历了漫长岁月而不腐，即便是其中最弱的那些，往往也能拥有着不可思议的神效。” “同时在很早以前，离世座的先民就已创造出了移植尸体部件的‘骸法’，以此获得不可思议的力量，从而强大自身，加强生产力竞争力等。” “最基础的‘骸法’移植的是四肢，进一步的是五官，还有一些更高级的‘骸法’，代价极其昂贵，可以移植古尸的五脏六腑等器官……” 王九一越是翻阅越是惊疑不定。 单纯从离世座本土生命的角度来看，“骸法”的诞生和壮大完全是顺理成章的，属于文明进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就好比在他穿越之前，千百万年前深埋地下的动植物尸骸，最终形成的石油、煤炭等资源，也同样在全世界范围得到了广泛利用。 那么同样的，一具具埋葬在大地之下，保留了不可思议力量的尸体，也同样可以成为宝贵的资源。 可以让普通人掌握一部分神通，生活更加便利，也可以让修行者的道法神通更强，发挥出更强的战斗力来。 同时，骸法也可以用来炼制法宝、建造阵法等等，远不止改造肉身那么简单。 譬如青鸾接引他和余望舒的时候，向传送阵外扔出用以摧毁抹除一切痕迹的“灰色心脏”，其实也是用骸法炼制的一次性法宝！ “简直就是万能的资源啊……” 直至此刻，王九一也终于明白了，为何他降临离世座至今所见过的人里边，九成九以上都接受过骸法的改造。 不接受骸法的改造，意味着在社会上的竞争力，直接就比改造者弱了一截！ 只不过离世座的文明形态，在王九一这等外来的降临者看来，就显得格外惊悚而诡异了。 ——几乎每一个人的身躯，都或多或少融合过尸体部件，有些离谱的甚至接受过五六次骸法改造，堪称真正意义上的“缝合怪”！ 可以说，每一个人都是行走的尸体。 所谓人间鬼蜮，不外如是。 “至于寿命上限的问题，还有那些人诡异的冷漠态度，或许和骸法有关，也可能是别的因素所导致……” 王九一忍不住摇头发出感慨。 在如此背景之下，九幽堂的那位初代堂主还能够建立九幽堂，号称要找寻到真正的死亡，还死亡以本来面目，就多少显得有些惊世骇俗了。 “会不会在离世座的人看来，九幽堂就像是一群恐怖分子？嘶，这么一说好像还真的挺像的……” 王九一倒吸了一口超凡因子：“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在一般人看来，九幽堂的性质和我穿越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环保组织差不多……那青鸾岂不是成了环保少女？啧，这么一想稍微有点辣眼睛了。” 他用力地摇了摇头，重新观想少女青鸾的笑容，将诸多杂念甩出脑海，又揉着太阳穴，整理从九幽堂藏书库中得到的收获。 毫无疑问，青鸾送给王九一的令牌，对他的帮助是极其巨大的。 这一夜，他对于离世座的了解，终于入了门。 除了关于骸法的记载外，如今的离世座主要由七世家所统治，他们掌控了最多的资源，拥有当世最顶尖的强者，传承极其古老，无论普通人还是修行者，但凡想要往上爬，最终都免不了归于七世家的某一家。 “离世座的超凡因子浓度比十七号禁地强不少，但都比不上眼中仙界瑶池溢出的仙灵之气，不过这只是游离的灵气，应该还存在更高等的天材地宝，可以助我尽快填满这个无底洞……” “哦对了，九幽堂的藏书库里，还留存了一些基础的修行法门，或许我可以试着练练看？” …… 九幽。 另一座屋舍中。 “九幽堂的初代堂主是么？没想到在二代堂主之外，青鸾小丫头还能带回来一个不小的惊喜呢，不过，她藏着这个消息没有公布，是想要当做底牌来用么？” “无论如何，这个初代堂主顾妄言的身份很蹊跷，找个机会试探一下，如果可以的话……” 那屋中传来一股隐晦的杀意。 …… 第16章 这是什么，羊毛薅一点! “果然和我预想中差不多。” 将九幽堂藏书阁中录入的几门基础法门，粗略地翻阅了一遍，王九一心中不免了然。 所有功法的第一步，都是观想一株圣树，作为自己修行的根基。 相传，圣树乃是死之主亲手栽下，蕴藏着无穷无尽天地大道的奥妙，平等地赐予一切生灵以修行的种子。 也有另一种说法，所谓圣树，本质上是整个离世座的灵脉所化，圣树的每一根枝丫分岔，代表的都是这片天地间的一种大道，以圣树为图腾，便相当于直接感悟天地道妙。 “看起来好像不是很难入门，和婆婆的仙柳图腾也没太大差别……” 九幽堂藏书阁记载的几种法门都不算艰深，对于王九一来说更是没有任何难度。 他稍加研究，随即便入了门。 只见他精神领域中波澜微起，一道道精神之光汇聚，不多时，便在燧皇图腾的手中，化作一颗小小的道种。 “这就算是育种期了？比我想象中还要简单一点。” 正当王九一惊讶的瞬间，他忽然感受到小小的道种上，泛起一股极为深邃玄奥的道韵波动，在精神领域中掀起惊涛骇浪。 那股道韵是如此深邃而宏大，远不是青鸾、玄冥二老等修成道树图腾者可媲美，两者之间的差距，比蚁虫与汪洋还要巨大！ “不对，不对，这股道韵不属于我！” 王九一不由得毛骨悚然，随着那股道韵荡漾开来，一股死寂的气息弥漫开来，冥冥之中，小小的道种像是化作了一只眼睛，其上的皱褶便是眼帘，此时那眼帘正在徐徐睁开，落在了王九一的精神领域中！ 第一时间，王九一便察觉到一股异种精神之光入侵。 “什么东西？！” 那股精神之光很是细小，然而带给王九一的压力远远超过叶叔，磅礴如汪洋决堤，简直像是一尊仙人般的存在，想要占据他的肉身，夺取他的精神领域！ 轰嗡—— 眼中仙界震动，南天门释放无量道威，与那道精神之光碰撞，而后，生生地将其镇压下来。 精神领域中的波澜，缓缓地平复下来。 “还好还好，这回当真有些草率了，差点就要着了道，还好南天门一向给力，镇压一切邪祟。” 王九一拍着胸脯，眼睛瞪圆，后颈有冷汗滴滴沁出，顺着脊背淌落下来。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仅仅是修行离世座的一门普通功法，竟然会招来一尊不可名状存在的注视！ 是因为他是降临者，属于外来户，因此才引起了某些神秘存在的关注？ 又或者说，其实离世座的每一个修行者修成道种的时候，皆会遭遇与他相仿的状况？ “倘若是前者，这位神秘存在还真是够闲的，而若是后者，那祂分出这么多精神之光，真的没把自己整成精神分裂吗？” 就在王九一思忖间，南天门的道威终于将那一缕泛着死寂气息的精神之光磨灭，化作极为精纯的养料，与他的精神之光缓缓相容。 王九一看得呆了呆。 又愣了愣。 旋即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南天门的道威还有这种效果？！” 那一缕弥漫着死寂气息的精神之光，从数量上来讲并不算多，然而却极为高等，比之瑶池逸散出的仙灵之气，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仅仅是吸收了这一缕神秘的精神之光，便让他的修为凭空提升了一截，王九一估摸着，起码相当于他半个月的苦修！ 王九一心中了然：“若是瑶池里的仙液，自然比这道精神之光更高等纯粹，但那池水有妖，被眼中仙界的仙道神链封锁，唯有逸散出的仙灵之气，我才可以安然无恙的吸收。” 瑶池仙液虽好，可他也只能吸收一些边角料的仙灵之气，若敢直接吸收，怕是会再一次道心自崩，陷入疯狂！ 而这一道入侵的精神之光就不同了，南天门镇压它的同时，也将其变作了纯粹的精神能量，他吸收起来可谓是没有半点阻碍。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是不是可以……” 王九一小心翼翼地催动那颗小小的道种，顿时道种微微放光，再也没有出现方先前的诡异现象。 连续多次尝试，皆都没有任何反应，显然唯有在炼成道种，踏入育种境的一瞬间，才会遭遇诡异精神之光的侵袭。 “实在是可惜了，道种本身于我反而没什么用，对修为的提升微乎其微……等等，或许还可以试试！” 正在王九一准备放弃时，他忽然想到自己在藏书阁中找到的修炼法门……可远远不止刚才的这一种！ 哪怕最终指向的都是同一种道树图腾，可离世座也在一代代传承中，改良和发展出了各种不同的入门之法。 想做就做，王九一再度跏趺而坐，脑海中浮现出另一门功法来。 没过多久，又是一颗晶莹的道种，在他精神领域中缓缓结成！ 嗡—— “来了！” 霎时间，王九一再度感受到那股莫名的压抑袭来，带着浓烈死寂死亡的气息，像是凭空出现一般，陡然自第二颗道种内部爆发！ 对此，王九一不惊反喜，像是一头蛰伏在暗地里，等待着猎物出现的捕食者。 “去吧南天门——” 南天门随之震动！ 不久之后，一道黑色的精神之光被磨灭成纯粹的精神能量，融入到王九一的精神领域中。 他稍加感知，脸庞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又提升了，也差不多相当于半个月的苦功，不仅如此，这一回好像还蕴藏了一些……关于死亡的道妙！” 当然，那些道妙极为零散残缺，甚至难以组成完整的道韵，即便如此，也让王九一多出些许全新的领悟。 独栋小屋中，王九一愈发惊喜。 “继续，这里还有十五部基础功法，全都值得一试！” 没过多久，王九一的精神领域中，又多出了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道种…… 而他的一身修为，亦是随着“薅羊毛”而不断水涨船高。 他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跨越了蕴灵境圆满的层面，可却依旧未曾触及道胎境。 “不会是……又破限了吧？” 王九一脸色古怪。 他难免回想起刚踏入修仙路时，对于自身天赋的判断：“莫非我当时的判断出了一点小小的差错，我的修炼天赋不是中等，而是……相当强？” …… 第17章 历史的节点 后半夜，王九一再度修成一颗道种。 然而这一次，他期期艾艾地等待许久，也不曾见到神秘精神之光入侵！ “我这是被发现了么？” 王九一眯起眼睛，心中闪过另一个猜测：“还是说，羊毛不小心给我薅秃了？” 他推测是后者的可能性更高。 毕竟，尽管这一缕精神之光充满了压迫力，但似乎只是依照本能行事，不曾构建出神通道法进行反击，否则即便有南天门的镇压，恐怕还能横生出许多波折来。 偏偏王九一一次次地薅，“对方”也就一次次地上当，一次次地助他修行。 不过小半夜工夫而已，却相当于近乎一年苦修！ 倘若是前者，那尊神秘存在怕不是早就已经杀上门来，恶狠狠地把账算了。 “也可能是功法重复内容较多，无法继续引动神秘精神之光降临了。” 王九一摇了摇头，将那小小的遗憾抛之脑后，能够一夜间有此进步，完全属于平白捡来的意外之喜！ 他琢磨着，要是以后有机会得到其他功法，或许也可以试试再炼就新的道种。 他不知道别人的修为都是怎么得来的。 但他的修为确实可以是捡来的。 “话又说回来了，这些道种该怎么处理？” 王九一凝视自身的精神领域，此刻，他的精神领域主要分作了三大片区域。 第一片区域，精神之光如海水翻涌，澎湃无比，远超蕴灵境的极限，无愧于蕴灵境的破限者。 第二片区域，一颗颗道种悬浮在那里，像是一片道田，又好似一副无形的棋盘，每一颗道种，便是一颗棋子。 第三片区域，晦涩幽暗如天渊，有恐怖的魔念在其中涌动，那是王九一目睹十七号禁地外的黑暗时，心中绝望的魔念所化。 而在这一切之上，与王九一面目仿佛的燧皇图腾高居天外，如同一尊伟岸的仙佛镇压世间。 “观想境圆满之后，在破限的道路上，我也已经走到极致，这些道种虽多，但对我的提升微乎其微。” 王九一稍加感知便摇了摇头：“不过，还是先留着吧，毕竟是离世座独有的东西，指不定以后还有用处。” 他静下心来，安安心心待在自己的住处，对外界不闻不问，一心泡在了藏书阁里。 时间一晃，又是数日过去。 “有点意思，有一些蛛丝马迹表明，名义上统治离世座的确实是七世家，而在暗地里，很可能还有另一个组织……” 王九一手中握着一册书卷，眼底闪过若有所思之色：“但凡当世最顶尖的高手，都会受到这个组织的邀请，无论出身，无论地位……这个组织，会和尸仙教有关么？” 数日以来，翻找过的书籍记载越多，王九一就越是确信，这个世界，必然和尸仙教有关！ 不仅如此，现阶段他所能找到的所有文献记录，全部都截止在了一万年前。 就仿佛冥冥中存在着一道无形的高墙，横亘在历史的长河之上，将一万年前与一万年后的岁月分割开来。 一万年之前的历史，一片空白。 “一万年前，可是一个相当敏感的时间点啊。” 目前为止，王九一所知的大事件中，存在着两个关键的时间节点。 其一为火纪宫大劫，其二则为七界盟之变。 火纪宫大劫，在某些未知力量的干扰下，近乎摧毁了一切旧有的秩序，而在那之后，包括尸仙教在内的七大势力，才建立了属于七界盟的新秩序。 七界盟之变，疑似和七界盟探索十七号禁地有关，诸天万界分崩离析，崩灵陷天，诸世不存，宇宙空间化作黑暗苍茫，只剩下极少数世界犹如烛火一般，顽强地飘浮在万古长夜之下。 根据他从叶叔口中问到的情报来看，那场让整个宇宙分崩离析的可怕剧变，便是发生在大约一万年之前！ “一万年前可怕剧变发生，宇宙崩离，七界盟也随之毁灭，会不会在那个时候，其实有部分尸仙教的教众逃出生天，最后来到了离世座？” 王九一摩挲着下巴陷入沉思：“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尸仙教的一些遗物残存了下来，流落在了这方世界里，以间接的形式，影响到了离世座后世的文明……可惜，现阶段能找到的情报也只有这么多了。” 除此之外，他也终于找到了关于二代堂主余望舒的情报。 在能够找到的诸多记载中，对于二代堂主余望舒的评价，可谓是极其之高！ “足智多谋、运筹帷幄、修为通天……这家伙简直就是‘完美’的代名词啊。” 话虽如此，王九一还是很难将这些形容词，和那个在陵园里裸奔的中年男人完全联系在一起。 余望舒的前半生，他在九幽堂风雨飘摇之际接过传承，筚路蓝缕，殚精竭虑，终于让九幽堂在七世家的追捕下稳住了脚跟，以至于有机会在日后，成长为七世家不得不重视的心头大患。 而他的后半生，又主动退位让贤，将堂主之位交给后人，更是在九幽堂面临七世家的大围剿，几乎完全濒临绝境时，以残躯迎战强敌，慷慨赴死，为九幽堂保留下了无比重要的火种。 “也难怪那些人听到二代堂主回归时，会表现得如此兴奋激动了。” 易地而处，他若是九幽堂的一员，在听到一位近乎传说、神话的先人圣贤回归时，可能表现得比那些人还要激动！ 只是那一夜，余望舒和他的谈话，依旧滞留在脑海中。 王九一总觉得当时的余望舒话里有话。 而且从余望舒的态度来看，这位在记载中仿佛无所不能的二代堂主，似乎对于九幽堂的大业……表现得不是很感兴趣。 突然此时，屋外传来敲门声，王九一从沉思之中醒来，打开第三天眼望去，只见一个白衫青年正站在小院外，触动了门口的阵法。 “沈安然……”王九一记起青年的名字。 沈安然，也在当初接引初代堂主回归的队伍里。 他二十岁出头的年纪，长相颇为英俊，尤其是一双眼睛格外有神，在那一行人之中，算是给王九一留下较为深刻的印象的一个。 只是王九一没有意料到，时隔数日再来拜访的不是青鸾，也不是那位二代堂主余望舒，反而是这位沈安然！ …… 第18章 人心思动 “你来找我作甚？” 看着屋外的英气青年，王九一面露讶色，旋即打开了阵法，将其邀请进来：“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事实上，早在决定跟来九幽堂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接下来，十有八九会遇上不少麻烦事。 毕竟九幽堂偷袭陵墓的架势，怎么看也都不像是安分守己的主儿。 而在沈安然出现的一刻，王九一心中甚至有另一个声音在说：你看，果然有人忍不住上门找麻烦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喜闻乐见的…… 沈安然神色严肃，点头沉声道：“顾……顾堂主，我们沈家刚刚得知消息，九幽堂中，恐怕有人要对你不利。” 王九一不免一愣。 沈安然的来意，好像和他的预想……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说……” 他脸色古怪，抬起手指了指地面，又指了指自己：“找我麻烦？” 沈安然颔首。 闻言，王九一脸色愈发古怪：“我才回到九幽几天，接触过的人不超过一手之数，谁闲得这么蛋疼要找我麻烦？” “蛋疼，是什么疼？” 只见沈安然的面孔上，闪过一丝茫然，他咕哝了一声，旋即摇摇头正色道：“您刚刚回到九幽堂，可能对九幽堂的现状还不了解，如今的九幽堂，人心早已不复当年了。小堂主虽然手段不凡，但终究还是太年轻，压不住人心的异动。” 王九一不置可否地点头。 近几日来，他虽然闭门不出，专心看书，但也对九幽堂的现状，有过一番大致的了解。 毕竟，九幽堂的局势动荡，关系到他是继续呆着还是跑路走人！ 而正如沈安然所说的那般——九幽堂内部的局势并不算太好。 长年累月与七世家碰撞冲突而不灭，固然让九幽堂逐渐成长为一个庞然大物，被七世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可也同样令人心思变，以至于有部分九幽堂成员，怀疑起了这般躲躲藏藏，行走在阴影之中的意义。 “九幽堂，毕竟不是刚刚创立的时候了。” 沈安然声音低沉，缓步从王九一身边走过：“那个时候的九幽堂风雨飘摇，危机四伏，因此所有人只能同心协力，一起对抗七世家的倾轧，而现在九幽堂壮大了，稳定了，甚至可以建立九幽，自成一方空间……” “但是现在呢？” 他的声音猛地提高了八度，那双眼瞳之中，似有凌厉的雷霆划过，照亮了王九一的视野。 “明明可以安稳地过日子，又有什么必要与七世家发生碰撞？” “尽管七世家对九幽堂堪称赶尽杀绝，但那难道不是因为九幽堂屡屡袭击七世家么？” “若是九幽堂与七世家达成协定，停止敌对，大家是否可以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以及……” 白衫青年又一次猛地转身，声色俱厉道：“我们九幽如今壮大至斯，连七世家也不得不重视我们的存在，我们可以说是没有名分的第八世家……” 他说得王九一心头跳了跳。 沈安然顿了顿，像是模仿着什么人的语气，一字一句，慷慨激昂道：“那么，又为何不能让这个名号成真，让九幽堂真正走到台前，光明正大地屹立于大地之上？” 王九一像是明白了什么，接过他的话茬，语气唏嘘道：“至于寻找真正的死亡……那种事情又有谁会在意？毕竟那么多年来，就算是七世家也逃不过死亡的定数，九幽堂又何必费心费力，去寻找一个未必存在的答案？” 话音落下，屋内一时间陷入沉默。 片刻后，王九一才再度开口：“所以，又是什么人打算对付我？” 沈安然的话对他触动不小，因此王九一也的确认为，有必要提前了解潜在的敌人。 沈安然一扬手，让开半边身子：“顾堂主，还请随我来，您只需一看便会明白。” 王九一跟了上去。 就在两人穿过小院院门的一瞬间，突然有微不可察的寒光自脚下爆发，瞬间将两人吞没了进去，那来自脚底的阵法着实隐蔽，以至于王九一也不曾提前发现。 “你们好大的胆子！” 沈安然怒吼，一身修为爆发，他也是一位炼成了道树图腾的高手，他全力向光芒中探出手去，试图摧毁光墙，将王九一从阵法中拖出来。 然而他还是晚了一步。 当光墙终于被撕开一道裂口时，阵法已全面爆发，将王九一传送向一片未知地带！ “该死的！” 沈安然目眦欲裂，法力倾泻，终于将传送阵破坏殆尽。 此地的巨大动静，也终于惊动了旁人，不久之后，青鸾匆匆赶来，见此情形，她不由得瞳孔骤缩。 “顾前辈——” 少女当即蹲下检查现场残留的痕迹，只是没过多久她便摇了摇头：“不行，绝大部分痕迹都被破坏了，无法判断出布阵之人的身份。” 一旁的沈安然面露歉然，涩声道：“堂主，这都要怪我，当时为了救出顾前辈，我实在顾不得那么多了……” 青鸾沉吟着摇摇头：“这不怪你，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发生这种事，谁也不可能提前预料到。” 话虽如此，沈安然依旧面目低垂，神情哀伤悲恸。 至于其他赶来的九幽众们，尽管不知王九一的“真正身份”是初代堂主，可在得知有人明明身处九幽堂大本营，却仍然遭遇了不测后，终于还是有人忍不住抱怨起来。 “堂主，您前不久不是还说，刚刚升级了九幽的防卫体系，可现在还是被人入侵进来，神不知鬼不觉地蒸发了一个人，九幽的防御，真的挡得住七世家吗？” “你们都住口，不要再说了！”沈安然不禁对开口之人怒目而视，“有很多事情，不是你们所能了解的！” 只是他的怒斥，非但没有让声音平息，反而又有更多人纷纷出声。 “二代堂主是回归了没错，可若是面对一个千疮百孔的九幽，即便是二代堂主，恐怕也一样无能为力吧？” “这一次只是一位普通成员，下一次又会是谁？” “堂主，这种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您难道就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谁说我没有办法？” 突然，青鸾转过身来，她扫了一眼一旁的沈安然，秀丽的面孔之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 第19章 尸仙教无常真君 “这帮人还真是不安分啊。” 王九一忍不住感叹一声，看向周遭的黑暗，低声道：“青鸾，还真的被你说对了。” 在阵法爆发的一刹那，他强忍住出手的冲动，没有主动破坏传送阵，因为他也确实想要看一看，幕后之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事实上，在回到九幽后的当天晚上，青鸾看似只和王九一短暂交流了片刻就离去，可实际上就在第二天，两人通过她交给王九一的那枚令牌，进行了长达一整天的深入商讨。 在这过程中，青鸾与王九一暗中达成了许多协定。 “二代堂主是明面上的靶子，只不过短时间里没有人会动他，毕竟他是九幽堂的先贤，可谓是精神支柱，无论是谁对他出手，都会被其他九幽众群起而攻之。” “而我，则是一个暗地里的靶子，青鸾没有将我‘初代堂主’的身份公布出去，也是为了营造一定的信息差，希望以此钓出躲在暗中的那些叛徒。” 王九一轻笑一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说给什么人听：“当然了……” 主要还是青鸾给得太多了。 作为九幽堂的第五代堂主，哪怕青鸾的声望不如前几代，可她所能够调动的财富，依旧是一笔相当惊人的数字。 可以说，青鸾无疑就是一个小富婆了。 至于常规的金钱，王九一不感兴趣。 然而在青鸾提出的交易筹码中，他的确看到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那是一株道玉金莲。 一种只会诞生在绝世凶地之中，号称天生蕴藏着极为高等的大道，可化肉身，可炼元神的天地奇珍！ 炼入肉身，可令肉身化作道躯，拥有无与伦比的修行天赋。 炼入元神，则元神近道，如同先天道魂一般璀璨。 道玉金莲也可用以替死，亦或是炼就身外化身，拥有着诸多非凡功效，不一而足。 当然，那株道玉金莲枯死了，还有约摸三分之一的莲瓣破碎，不知所踪，远不如完整鲜活的状态。 即便如此，它依旧是无比非凡的大药。 “按照我仅有的了解，道玉金莲的诞生条件极为苛刻，所谓的绝世凶地，很可能是比十七号禁地排名更高的禁地，还需要符合其他诸多条件，才算是拥有了道玉金莲生长的前提，离世座，不太像是符合条件的样子。” 王九一行走在黑暗里，四面八方一片漆黑，不过，他眉心第三天眼开启，烛照八方，将此间的景象尽数映照出来。 此时此刻，他行走在一个极其古怪的地方，头顶上方是一片五彩斑斓的海水，浩瀚汹涌，极尽目力也难以望到尽头。 下方则有数不清的神像屹立，那些神像面目各不相同，像是在长声怒啸，死死托举住上方的绚烂海洋。 王九一正是行走在林立的神像之间。 “不过，这个地方确实极其危险，到处是古老的神通残迹，走错半步都会身死道消。” 更关键的是，那些神像托住的斑斓海洋并非寻常海水，它是数不清的神通所化，这片无垠海的厚重威压笼罩四方，任何人流落于此都会被压制修为，蒙蔽感知。 哪怕是他，若不打开第三天眼，入目所见，也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而在这个残留着无数可怕神通的地方，只要走错一步，便是天崩地陷，被神通残迹淹没，连渣都不会剩下半点。 除了第三天眼外，王九一有恃无恐的另一个原因，便是因为但凡遇上任何危险，只需他一个念头，所有精神之光便能退回到十七号禁地他自己的肉身中，就算动作慢上一些，也顶多只损失一些精神之光罢了。 这是诸天感应篇的神效，也相当于降临者的“天赋”。 “仔细观察的话，这些神通残迹中的道韵相当高等，而且极为古老，不太像是离世座修行者能造成的。” 突然，王九一心头跳了跳，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来：“这个地方、这片神通海，该不会是火纪宫大劫，或者七界盟之变的某一场战役造成的吧？” 在那个群雄逐鹿的古老时代，确实有绝世强者能够做到这一步！ “七界盟的时代过后，宇宙彻底崩碎，离世座很可能是某一块残存的宇宙碎片，而那个时代的某一片战场，也可能随之保留了下来！”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王九一的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 然后，他胸前的大洞欢快地漏起了风。 “如果此地真的是一片古老时代的战场遗迹，或许我可以在这个地方，找到关于那个时代的更多情报，亦或是火纪宫大劫、七界盟之变的真相！” 不知不觉中，王九一的脚步更快了。 他就像是一道魅影，一个行走在现世中的幽灵，穿过高矮不一的神像，跨过数不清的神通残迹，溯回时光，踏着历史长河逆流而上！ 某一刻，王九一脚步一顿。 眼中仙界的薪火殿，微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 他停了下来，看向眼前的那尊神像，那尊神像只剩下了半截，令他无法看清其真容。 不过，即便跨过了万千岁月，王九一仍能感受到那股毅然决然的气势，一尊绝世强者在咆哮怒吼，明知必死，却仍要向可怕的强敌发起反击！ 因为在祂的身后，有祂必须守护的人！ 王九一沉默片刻，他走上前去，抬手触及神像。 嗡—— 薪火殿震动，一道不灭灵光自神像中飞出，飞向眼中仙界的薪火殿。 这一刹那，王九一仿佛在灵光中看到了一尊仙人回首，似是跨过了时空，与他的目光对接在了一起。 然后，他看到那尊仙人露出笑容，消失不见。 一切都平静了下来。 不知不觉中，薪火殿又多出一重新的殿宇。 王九一意识来到薪火殿中，他点燃了一炷香，冲着承载灵光的神像拜了拜。 神像放光，一道梦幻迷离的仙光飞出，落入王九一的精神领域。 “薪火殿仙光，还真是久违了！” 王九一精神大振，不过，他的注意力依旧放在桌案上，锁定了牌位上的字迹。 上书： 尸仙教无常真君！ …… 第20章 古老时代的一角 尸仙教无常真君！ 在看到这几个字的刹那，王九一心神猛地一震。 “还真是……尸仙教！” 随即，他长长的呼出一口精神之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的同时，却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离世座，确实和尸仙教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至于触动眼中仙界薪火殿，反倒属于意料之外的惊喜了。 这一道薪火殿仙光无比精纯，将其炼化，修为可以提升一大截，留着备用，则可在关键时刻成为杀手锏，亦或是疗伤救命的仙药！ “如此说来，这个古怪的地方，当真是一片古老时代的战场，随着宇宙崩碎而坠落于此？” 惊喜过后，王九一又陷入了沉思。 和先前在九峰山时的情况略有不同，这一回他触动的并非是无常真君的墓碑，而是一座属于祂的神像。 并且在那一刻，他像是跨过了历史长河，与无常真君对视了一眼。 “也就是说，我以前对薪火殿运转机理的推断，可能也出了一些小小的偏差。” 一边摩挲着下巴，王九一一边以第三天眼的视角，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片黑暗空间。 薪火殿的奖励要求，并不是“掘墓”。 它更像是字面意义一般：找寻到一些执念不灭的逝去者，传承他们的薪火。 无论是墓碑还是神像，都只是承载执念的一种形式罢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片战场上到处都是神像，莫非这些神像都是法宝么？可尸仙教好像并不以炼宝见长……” 就在王九一沉吟时，突然腰间传来一股热流，唤回了他的思绪——那是青鸾交给他的令牌。 而今青鸾主动联系，显然是有了一定的把握，能够揪出某些叛徒的真身。 王九一从腰间摸出令牌，注入一道精神之光激活。 顿时，令牌上的阵法投影出青鸾的形象来，只是身处这片古怪绝地中，阵法显然受到了不轻的干扰，以至于投影模模糊糊，忽明忽暗，布满了雪花似的噪点。 “顾前辈。” 青鸾略显失真的声音传来，她随即一惊，失声道：“您这是被传送到什么地方了？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干扰？” 她交给王九一的令牌，除了拥有极高的权限外，本身还融入了极为罕见的“鸳鸯玉”，天生成对，哪怕再远的距离也难以中断其联系。 纵然如此，通讯还是受到了可怕影响，从她的视角看去，已看不清这位“初代堂主”的真容，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道影子，立于一片渺茫未知之地。 “我也不知道是哪里。” 好在王九一的声音尽管断断续续，但还是通过令牌传了过来，同时，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现场气氛一片肃杀。 沈安然的脸色突然阴沉了下来。 “这个地方很古怪，像是一处古老的战场，我看到了很多破碎的神像，除此之外，天上还有一片像是神通所化的斑斓海洋，含而不发，可谓是危险至极……” 前半句话时，青鸾还没什么反应，其他人更是茫然，不知王九一身处何处。 然而话说到后半句时，青鸾顿时脸色变了，其他人也反应了过来：“难道是……神墟？！” 话一出口，一股愈发压抑的气息，霎时间笼罩了众人。 青鸾神色凝重，再度看向王九一：“顾前辈，您确定真的是一片神通所化的斑斓海洋？那个地方可是……” 王九一顿生好奇：“那个地方可是什么？” 他其实也听到了名字——神墟。 “您说的这片海洋又被称之为神墟，取‘神通海、归墟地’之意，它诞生的时间已不可考量，蕴藏着无量神通残迹，极其可怕，据说哪怕是修成道花的顶尖高手靠近过去，都会磨灭得干干净净。” 青鸾下意识地拍着胸脯，即便仅是只言片语的描述，她在惊悚之余，也不由地感受到无比的不可思议。 神墟。 连修成道花的强者也会被吞噬，这位“初代堂主”落入其中竟然还活了下来？ 不过在思索至此时，少女的眼角又抽了抽，脑海中生出一个别扭的念头：“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这位顾前辈好像本来就是死的……” 活人落入神墟，必死无疑。 那死人呢？ 在此之前，好像还从未有人考量过这个问题！ “死人不能再死一次……罪过罪过，顾前辈您就当做没听见吧！” 少女眼前不禁浮现出王九一的音容笑貌来——挂在墙上、摆在桌上、杵在地上的那种。 栩栩如生。 她连忙暗道一声罪过，悄悄吐了吐舌头，旋即再一次正色道：“神墟的一部分其实与九幽是相连的，平日里，九幽这么多人生活产生的废弃物，都会定期排入神墟……” 王九一：“……淦。” 他确实想起来了，之前在藏书库中见过对神墟的记载，只是内容不多，而且那些记载的侧重点，通常是神墟多么简单好用无残留……全然没有进入神墟内部以后，这片古老战场遗迹的记录！ 简而言之…… 神墟就是九幽的公共垃圾场。 他王某人，堂堂十七号禁地孕育的禁忌生命，居然被人丢进公公垃圾场里了！ 而且，说好听点那叫公公垃圾场。 说难听点那叫〇坑。 “神墟虽然简单好用无残留，但依旧充满了危险，平日里为了防止有人勿闯，神墟的入口都是被封印住的，而开启封印的钥匙……” 青鸾蓦地转过身来，面色肃杀，视线落在沈安然的身上。 后者的脸色变幻不定，已然堪比斑斓的神通海。 随着更多视线扫来，落在沈安然的身上，他只感觉浑身上下沉重无比，承受了极其可怕的压力。 “如果本堂主没有记错的话。” 青鸾身后，道树图腾浮现，她又抬手轻轻一划，竟是从虚空中抓住一杆长枪，枪花抖动，直指沈安然的面门。 此时此刻，沈安然的面孔上只剩下阴沉。 只听少女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同时也透过令牌，回响在了王九一的耳边。 “九幽中通向神墟的封印，现在是由你们沈氏进行管理的。” …… 第21章 原来竟是我自己 一时间，四野鸦雀无声。 一双双视线落在沈安然的身上，王九一的目光透过令牌的投影，如有实质，一动不动地锁定了他。 更关键的是，青鸾手执长枪，锋芒毕露，尽管还没有爆发，那股隐晦吞吐的枪芒，却已刺得他浑身发疼。 “我……” 沈安然神色阴沉若水，喉结微微蠕动，一股可怕的低气压弥漫开来，令现场的气氛愈发压抑了。 他知晓事到如今，面对如山一般的铁证，再多辩解也是苍白无用。 毕竟，只要沈氏不打开封印，就算是指向神墟的传送阵，也一样会被封印拦下！ “真是没想到啊，居然有人能在落入神墟之后，还可以安然存活下来！” 沈安然不再多言，悍然出手，他状若疯魔，迎着青鸾的枪芒杀来：“不过，我所做的一切，问心无愧，对得起九幽众！” 青鸾面色清冷，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咣—— 枪出如龙，少女脑后的道树图腾摇曳，那些枝条竟也如神枪一般，划破虚空，将沈安然的道树图腾刺得千疮百孔！ 沈安然的实力的确不错，然而青鸾终究是当代堂主，加之周遭的九幽众“围殴”，他尽管疯狂，可还是没过多久便败下阵来。 “沈香主，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如此称呼你了。” 青鸾秀发飞舞，冷冷注视着沈安然：“束手就擒，把你知道的事都交代出来吧。” 沈安然负创极重，一呼一吸之间都是浓烈的血气，可他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突然他双手抓向面孔，竟是生生将一双眼珠子抠了下来，化作两道血光，弥漫着惊悚的气机，狠狠掠向青鸾！ 轰隆—— 那两颗眼球像是两颗晶莹的宝石，分明都是“骸法”的产物，蕴藏着极为恐怖的力量，此刻轰然爆开，化作一场可怕的风暴，犁地三尺，将青鸾笼罩了进去！ “堂主小心——” “青鸾，你会后悔的！” 沈安然空洞的双目中鲜血流淌，脸上笑容充满了嘲讽，他仰天向后倒去，当场气绝身亡。 一杆长枪撕裂风暴，青鸾的衣衫略显凌乱，她击碎风暴走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奇怪，为何沈安然的最后一击，并未给我多少威胁感？” 少女用力地摇了摇头，并未多想，毕竟在这么多人的围攻下，别说是道树境界，就算沈安然炼成了道花，也一样要饮恨在此。 声势浩大的最后一击，或许只是油尽灯枯的假象。 她又连忙救治遭到波及的伤员，待到忙碌得差不多了，她才又取出令牌来。 “顾前辈，您那边暂时没有危险吧？” “暂时没什么大问题，不过能不能离开神墟我也不好说。” 王九一轻笑着摇头，而后又补充了一句：“说实话，这里的环境其实还算不错，虽然看起来压抑了点，但不会有石像变成魔怪来咬你，地面也不会变成魔怪咬你，那些古老时代残留的神通，也同样不会变成魔怪咬你一口……” 青鸾听得一愣一愣，若不是看场合实在不合适，她都想要当场吐槽上一句了：您老人家对“变成魔怪咬一口”到底有什么奇怪的执念啊？！ 她却不知，王九一在十七号禁地的时候，各种形态的魔怪，还只能算是开胃菜罢了。 斩落境界的天地规则，黑暗中的怪物，降临者的威逼，还有许多古老时代残留的诡异…… 那些才是真正的大敌！ 相比较之下，尽管还是有不少诡异之处，但整个离世座在王九一看来，完全称得上和谐社会了。 “对了青鸾，我有一件事一直想问你。” 突然，王九一开口问道：“你没有接受过骸法的改造么？” 青鸾一怔，旋即摇了摇头，轻声道：“历任九幽堂堂主，均不得接受骸法的改造。” 说着，她又稍稍迟疑了一瞬，一双小皮靴中的脚趾不安地挠着鞋底，少女一只手抓着长枪甩来甩去，最后又悄悄瞥了王九一一眼。 然后，她才用更轻的声音说道：“这是初代堂主定下的规矩。” 王九一：“……” 原来竟是我自己！？ 好在一瞬间他便反应过来，一声咳嗽，点点头道：“不错，你们能够坚持这条规矩至今，很不容易。” 青鸾愣了愣，嘴角突然微微上扬，此前低沉的心情，仿佛一下子好了许多。 不过一刹那，她又收敛了笑容，低沉的声音随之传开：“沈氏一族乃是九幽堂的九柱之一，沈安然作为沈氏传人，暗算伏杀同僚，罪无可恕，他虽死，沈氏一族仍旧其咎难辞，还请诸位同我一道，向沈氏一族讨一个说法！同时，救出身陷神墟的顾妄言前辈！” 周遭九幽众面面相觑，很快，第一个人站了出来，紧接着便是第二个、第三个…… “青鸾堂主，我们愿与你同行！” 他们很清楚。 青鸾也是在逼他们表态。 九幽堂分作九柱，沈氏一族是其中之一，堂主青鸾也是一柱，原则上统领其余八柱。 而作为袭击事件的见证者，他们作为见证者，不乏有地位颇高之辈，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其余八柱的态度。 在铁证如山的前提下，他们若是还无动于衷，乃至于坚持和青鸾唱反调，无异于将自己放在了整个九幽堂大义的对立面！ 因此，他们不得不站出来，声援青鸾。 “前辈，我很快就会接您出来的。” 话音落下，令牌间的通讯终于断去。 王九一从胸口呼出一口气来，视线重新扫过这片古老而死寂的战场。 他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走去。 “既然在这片战场遗迹上，能够找到尸仙教无常真君的神像，说不定还能够有其他的发现……” 正直如他，自然不是为了薪火殿仙光。 只不过，假若能顺便再收获一些薪火殿仙光，那就属于喜上加喜了。 …… 九幽。 另一块大陆碎片上。 一道微弱的血光划破虚空，落在沈氏一族的驻地前。 沈安然是沈氏一族在九幽中的主要负责人，而除了沈安然之外，沈氏一族还有一位高层沈一心，常年驻扎在九幽之中，负责和沈氏本族的联络。 沈一心，也是沈安然的父亲。 “这道血光……嗯？” 见到血光的出现，沈一心眸光一凝，一颗心猛然沉到了谷底。 那道血光的真容，赫然是两颗血淋淋的眼珠！ 沈一心抓过两颗眼珠，顿时丝丝缕缕的记忆涌入脑海，他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 “好天真的一位小堂主，哼，我沈家还真是被你看扁了！” 他突然自挖双目，又将那双飞来的眼珠子塞入眼眶中，很快又催动修为，促进伤口愈合，使其分毫不差地生长在一起。 正在此时，外面突然有人来报。 “大人，青鸾堂主说要见您！” 沈一心微愣，当即反应过来青鸾的打算，他冷笑一声，摆了摆手便向外走去：“小堂主这是急于来兴师问罪么？可惜，她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 第22章 九幽堂世代皆是忠良! 沈氏一族驻扎地。 青鸾才刚刚临近，便看到沈氏驻地之中，一道道身影忙碌不已，进进出出，像是在对整个驻地进行清理。 少女蹙起眉头，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妙。 在他身旁，老管家阿明扬了扬眉毛，突然走上前一步，抓住一名路过的沈氏族人。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原来是明管家，还有青鸾小堂主！” 那沈氏族人见到来人，顿时便连连摇头，一脸痛惜之色：“您有所不知，就算刚刚，老爷突击检查，竟抓住了沈安然公子勾结外人，不利九幽堂的证据，因此盛怒之下，老爷直接将安然公子处死了！” 他的语气中颇有一股不解之意：“您说好端端的，安然公子勾结七世家作甚？九幽堂和七世家也不是一路人呐！现在老爷下了命令，安然公子留下的一切都要销毁，以免其中有七世家留下的后手……” 老管家阿明脸色一沉。 后方的青鸾亦是心头猛跳，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沈氏驻地，只见十多名沈氏族人正在施展神通，将几座屋舍彻底推倒后重建。 对于修行者来说，重建屋舍之类的并不困难。 “我们来晚了……” 青鸾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沈安然的住处都被推平重建，远处还有神通的波动刚刚消隐下去，显然在他们赶来之前，关于沈安然的一切线索证据，都已经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沈一心，好快的反应……” 正在青鸾喃喃间，一个布衣中年从远处走来，神色阴沉，眼角还挂着泪水，一见到青鸾，他便当场一拜到底：“青鸾堂主，沈一心教子无方，还请堂主降罪啊——” 他说得声泪俱下，任谁听了都会感受到那股浓烈的痛苦情绪。 青鸾闻言，神色更低沉了。 沈氏，乃是九幽堂九柱之一，九幽堂一半以上的收入来源，都要依靠沈氏在外界的经营！ 沈一心为人处世，素来以滴水不漏着称。 如若不然，又如何在七世家的严密监控之下，经营起数量众多的产业，支撑九幽堂的运转？ 既然沈一心敢来见她，便意味着他已处理好了一切，就算她现在带人进入其中调查，恐怕也难以得到半点有用线索。 “小姐。” 老管家阿明看向青鸾，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少女不甘地抿了抿嘴。 正常情况下，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除非是余望舒这般的回归者。 她这个堂主位置算是临时上任，至今也依然坐得不安稳，九幽堂中，其实还有不少人并不服她，否则，她又何须冒着生命危险，亲自突袭幽州府的陵园，迎回二代堂主余望舒？ 沈一心将所有的责咎推给了沈安然，在没有进一步证据，证明沈一心或沈氏也与七世家有勾结的前提下，她要是继续不依不饶，只会进一步加剧九幽堂九柱的分裂。 “但是……”少女心中万分不甘。 都走到这一步了，倘若就此放弃，以后再想要找到证据，无疑只会愈加难上加难！ 然而，在如此之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她也只能强打起精神，目光冷冷地注视着沈一心。 “沈香主，九幽众皆是同袍，莫要再这般跪拜了。” 少女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开口道：“不过现在，还请打开神墟的封印吧，有一位前辈陷落神墟，时刻处在危险中，我们必须尽快将他救出。” 沈一心起身，面露震惊之色，看不出半分虚假：“竟有此事？陷落神墟而不死，那位前辈当真神通广大！还请小堂主随我来，沈某这就为您打开封印！” 他毫不犹豫地挥手走在最前，义正辞严，让人看不出一丝破绽。 可越是如此，青鸾心中越是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她不知不觉扣紧了长枪。 沈一心表现得如此强势，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终于，一行人来到神墟入口的封印处，一个五彩斑斓的巨大漩涡悬浮在虚空中，如同海洋上的海眼，以近乎永恒的节奏徐徐旋动着。 光是看上一眼，都会有种目眩神迷之感，像是魂灵都要被吸走。 五彩漩涡，便是神墟的入口。 九幽堂在神墟入口上建立了无数封禁，数不清的阵法交织在一起，经历了不知多少次加固，就算是修成道花道果的强者，也几乎很难在短时间里攻破。 平日里，开启封禁的钥匙，便是掌握在沈一心手中。 “小堂主请看。” 沈一心抬手，指向五彩漩涡的一角，青鸾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却在此时，她心中的不安猛地强烈到了极点。 身后追随她多年的老管家阿明，突然脑后一株道树浮现，道树上一朵道花灿烂，他抬手一掌击在她后心上，少女吃痛惊呼，身躯不由自主地飞起，向着神墟的入口坠落而去！ “阿明你什么时候——”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管家阿明，追随过第四代堂主，一直以来都是忠心耿耿，在堂主之位传给她后，阿明也是她的心腹干将，一直以来，不知为她解决了多少麻烦。 只不过，阿明的修炼天赋并不算强，一直卡在道树的层面上无法突破，为此，她还曾多方搜寻过大药，想要让他的修为更进一步。 在少女的心目中，老管家阿明就像是一位长辈，从小注视着她长大，不遗余力的助她坐稳堂主之位。 因而她全然不曾料想到，自己竟会遭遇阿明的背后偷袭，一掌将她击落坠入神墟！ “小姐……” 白发苍苍的阿明神色淡漠，看着少女坠入五彩漩涡，消失不见，他这才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沈一心的身上：“沈香主，小姐已经去了，希望你能够遵守诺言，带领九幽堂走上更高处。” 沈一心方方正正的面孔上，露出了格外灿烂的笑容，随即他又肃然道：“明管家，答应你的事，沈某自然不会食言！” 另一边。 少女青鸾坠入神墟，所过之处，可怕的神通残迹顿时爆发，就要将她磨灭殆尽。 她的意识遭受到恐怖压迫，当场陷入了昏迷之中。 就在此时，阿明落在她后心上的那一掌中，竟又有一股异力爆发，推动着她的身躯，一次又一次避过神通海的侵袭。 无数的神通爆发，居然未能伤及青鸾分毫！ 神墟深处，王九一突然心有所感，他抬头望天，看向那片瑰丽的神通海。 “呃……” 待到注意到那道坠落的身影时，他的嘴角不禁抽了抽，脸色古怪道：“青鸾堂主，这就是你说的……很快会把我救出来？” 话虽如此，他还是连忙脚踩莲台破空而起，一把将坠落的少女揽入怀中。 …… 第23章 再死一个看看 神墟神通海下。 王九一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开口：“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青鸾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少女的气息委顿，抱着双膝，娇小的身躯蜷缩在一起，原本一双颇为有神的眸子，此刻却变得空空洞洞。 她明显受了不轻的伤，脸色苍白，嘴角还沾着丝丝血迹。 王九一摇了摇头，他也感觉颇为无语：“你们九幽堂可真是个个忠良啊……” 少女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再度垂下了脑袋。 过了良久，她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来。 “有时候，我会把他当成我的父亲。” 她说的是老管家阿明。 王九一对此人也有些印象，当初偷袭幽州府陵园的时候，阿明便一直守护在青鸾的身边，可谓是寸步不离，老人面目清瘦，少言寡语，偶尔确实会给人以老父亲的威严。 她在来找王九一之前，确实对沈氏已有所怀疑，哪怕沈安然暴露，也只是确证了她的推测。 沈一心为人处世素来天衣无缝，一旦知晓其子沈安然暴露，定然会第一时间处理掉所有证据线索。 正因如此，她才会第一时间赶去沈氏的驻地。 哪怕沈一心毁灭了所有线索，她其实也有一些特殊手段，算是提前准备好的底牌之一，可以重现出部分被毁灭的证据。 至此，都还在她的计划中。 只是她全然不曾意料到，一直待她如老父亲的老管家阿明，竟然会毫无征兆地出手，将她打落神墟之中。 这件事对于她的打击，还要超过沈家私联七世家！ “你们这乱的啊……” 王九一继续无语摇头：“怎么感觉和某个酒厂似的？沈氏是叛徒，两代堂主的老管家也是，九幽堂九柱里面，不知道还会有多少叛徒？” 尽管早有预料，可他还是忍不住惊叹。 九幽堂九幽众，果然代代忠良，个个忠心！ “其实你大可以放宽心。” 见少女情绪实在低落，王九一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安慰她一番：“毕竟你现在陷落在神墟中，九幽堂再有什么破事儿，就算是今晚当场原地爆炸了，也赖不到你这个小堂主身上了。” 青鸾抬头。 女孩恶狠狠地瞪了王九一一眼。 接着她又把脑袋埋进了双臂之间，继续当一只埋头小鸟。 “话又说回来了。” 突然，王九一蓦地想到一件事：“你有没有想过，正常情况下你被人打落神墟，还不是我这样‘被传送’进来的，你有可能安然来到我面前么？” 青鸾闻言，忽然再度抬头，眼神古怪的看了王九一一眼，随即才用极为细微的声音道：“不是你救的我么？” 王九一想也不想摇头：“我只是顺便接住了你，防止你一头撞进下面的神通残迹里，但是你落入神墟，穿过神通海的过程，我可没有办法干涉。” 青鸾忽然抓紧了身边的长枪，她一双眸子眨了眨，晦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也就是说……也就是说……” 少女平平无奇的胸膛不住地起伏着，呼吸愈发急促了：“阿明叔击落我的那一掌中，其实还蕴藏了保护我的力量，否则我早在落入神通海的一瞬间，就要被那些古老神通的残迹磨灭成灰了！” 两人所说的神通海，倘若站在外界看去，便是被称之为神墟入口的五色漩涡。 它好似一个巨大无比的华盖，笼罩在这片古战场的天顶上。 不要说青鸾还只是炼成道树，就算炼就道花，落入神通海也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如果阿明叔的一掌，能够在我穿过神通海时保护我，那岂不是意味着他起码炼成了道果？” 青鸾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抓狂似的揉着长发，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可是，阿明叔不是说天赋不足，一辈子卡在了道树境界上吗？我还帮他找过突破境界的大药，可还是没有起到多少作用……” 王九一就在一旁，看着少女来来回回的咕哝着。 离世座的道树、道花、道果，名字听起来高大上，但实际上，那只是整个世界的生灵，都是修炼同一种道树图腾的缘故。 道树对应外面的道胎境界，道花对应洞明境，道果对应的则是灵海境。 尽管由于某些未知的原因，离世座生灵的精神之光极为弱小，以至于无法真正发挥出对应境界的力量，对应道胎境界的道树“高手”，论实力还不如王九一这个蕴灵境！ 可无论怎么说，假若阿明叔是道果层次的强者，那他的实力再弱，也起码相当于外界的洞明境，已然超出人世间范畴，算得上逍遥游层面的地仙了。 思及至此，王九一又一次开口道：“那你换个角度想想，如果一位炼成道果的高手刻意隐藏，你能发现他的真实修为么？” 青鸾怔住，而后轻轻晃了晃脑袋。 “再更退一步说，如果你的那位阿明叔，修为只有道树层次，只是靠着忠心耿耿，有可能成为上一代堂主的心腹管家，更接过保护你的任务，继续担任你的管家么？” 青鸾整个人都呆在了那里。 有些问题，若不是王九一此刻点出，她还真的从未认真去思考过。 “可、可是……阿明叔又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将我击落神墟之中，又究竟能起到什么作用？就算真的有什么事，又何必这样瞒着我？” 她眼神茫然，完全想不通其中关隘。 反倒是王九一愣了愣，突然看向这片古老的战场，隐隐间若有所思：“你稍微等一下。” 他拍了拍手，蓦地站起身来。 这个动作仿佛吓到了青鸾，她竟是抓住了王九一的衣袖，跟着猛地站了起来，声音竟是带上了一丝哀求：“你……你要走了？” 王九一一愣，而后摇摇头道：“我不走，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所以准备……” “……所以准备？” “准备再死一趟看看。” 说罢，他也没有多解释，而是催动诸天感应篇，精神之光如潮水般退去。 噗通。 王九一在离世座的这具身躯，再次没有了半点声息，青鸾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扶住了他，让他倒在了自己的怀中。 “你……” 十七号禁地。 王九一睁开眼帘，他没有去管在一旁一会儿把自己变成“傻”字，一会儿又扭成“缺”字的小影，而是抓着燃道灯，紧接着又催动了诸天感应篇。 一团团或明或暗，大小不一的火光，在黑暗的视野中逐一浮现出来。 根据王九一的判断，每一团火光，就代表着黑暗苍茫之中，一个相隔无穷遥远的世界！ “离世座，离世座好像是在……在这里！” 他很快找到了象征着离世座的那团火焰，黯淡，微弱，好似随时都会熄灭。 王九一进一步催动诸天感应篇，没有直接接触那团黯淡的火焰，而是让自己的意识，绕着离世座的火焰转了一圈。 随即，他在那团火焰的下方，找到了一团黯淡到了极点，简直像是幽影一般，稍有不慎就会忽略过去的火焰！ 两团火焰一上一下，宛如镜面中的倒影。 其中，在那团更加黯淡的倒置火焰中，感受到了与那具心胸开阔的身躯的联系。 王九一倒抽一口超凡因子：“离世座，不是一个世界，而是两个世界！神通海下的古战场……其实是另一个世界！” …… 第24章 青鸾:我那么大一株道树呢? 根据有限的线索判断，火光的亮度，应该代表了一个世界的强弱。 越是明亮灿烂，便越是强盛，反之则越是虚弱。 由于离世座是他第一个降临的世界，以至于王九一在此之前完全忽略了，代表着离世座的火焰不是一团，而是有两团！ 只不过其中一团极为昏暗，近乎虚无，像是随时都会熄灭一般，不认真观察，几乎不可能发现。 “我降临后使用的那具身躯，现在正在第二团火焰里，看似只是穿过一片神通海，实则相当于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么？” 王九一摩挲着下巴，心中已然有了猜测：“也就是说从表面上看，管家阿明背叛了青鸾，将她打入神墟，而世人皆知，青鸾修为不到道果层次，坠入神墟必死，可实际上，他是把青鸾送进了另一个世界！” “那么，古战场碎片作为另一个世界，管家阿明把青鸾送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必须要在另一个世界里才能完成的么？” 此刻，正在自娱自乐的诡影终于注意到王九一的回归。 它很是兴奋的张牙舞爪起来，化作一尊巨人的影子，澎湃的气息爆发，简直像是昔年它的真身降临人间！ “桀桀，小子你总算出现了，本尊还以为你……” 话还没有说完。 王九一催动诸天感应篇，从十七号禁地消失，重返神墟古战场。 诡影爆发了许久，终于支撑不住，气息唰地萎靡下来，随后才注意到王九一的精神之光早已远行，顿时气得整个影子膨胀起来，甚至长出了一根根倒刺。 “顾堂主……你不要死……” 神墟古战场。 王九一才刚回来，一连串低低的呜咽声便钻入耳中，他愣了愣，挣扎着爬起身来：“我没死啊，你哭啥呢？” 青鸾看着王九一，眼圈有些发红，好半晌终于挤出一个字来：“……啊？” 她又愣神片刻，连忙揉了揉眼睛，正襟危坐，把头扭过去道：“顾堂主你看错了，我没有哭。” “……那我衣领上的水渍是什么？” “……”少女脸色一阵变幻不定，良久才正色说道，“是口水。” “……” 这回轮到王九一无言了。 他沉吟许久，终于想出了回复：“而且我本来就是死人，现在顶多算是诈尸，算不上死第二次。不说这些了，我刚才有了一些新发现……” 他将关于神墟古战场的新发现，以相对容易理解的方式告知了青鸾，当然，隐去了关于十七号禁地的部分，只说自己有一些特殊手段，可以察觉到两个世界的微妙差异。 两人尽管才相识不久，却维持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青鸾默认王九一就是那位神秘的初代堂主，时不时会将心中烦恼和疑虑和盘托出。 而王九一则假装自己确实就是初代堂主，在尽力给一位晚辈后生出谋划策。 ——虽然主要是看在道玉金莲的份上。 青鸾听着听着，小脸很快严肃起来：“您是说，神墟之下是另一个世界？确实有人提出过类似的看法，甚至还有一部分人认为，整个离世座世界，其实是从某个更大世界中坠落下来的一小块碎片，不过这种想法太过离经叛道，所以基本上没什么人相信……” 不不不，你们怎么第一个就把最正确的选项排除了啊！ 王九一正要吐槽，却见少女眨了眨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他，吐气如兰，轻轻补充了几个字：“不过，我信。” 她站了起来，十指攥紧又松开。 “我相信四代堂主的眼光，阿明叔未必是背叛了我，而是只能用这种方式将我送进神墟，他需要我去完成一些事……” 少女一只手抚在胸前，望向周遭近乎漆黑的古战场残迹，她尽管没有第三天眼，却也能够模模糊糊的感受到，当身处神通海之下时，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不同了。 突然，青鸾的脸色骤变，她猛地催动修为，然而，身后却没有道树图腾浮现出来。 “我的……修为呢？” 她身躯剧烈颤抖是，瞳孔骤缩，眼中流露出浓浓的不敢置信：“我的修为怎么不见了？” 按理说，道树图腾是她修为的凝聚体，只消全力催动修为便会自然显现。 偏偏现在，任由她如何召唤道树也不见半点反应，像是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先前她被管家阿明背叛之事占据了心神，直至此时才注意到自身的修为竟不翼而飞！ “难道是我在坠入神墟的过程中受了伤，至于修为跌落？不对，绝对不是，我的修为不是跌落了，而是凭空消失了……” 好在确信管家阿明叔的“背叛”必然还有更深层次原因后，青鸾像是又变回了与王九一初见时，那个在幽州府陵园内的果决少女。 她很快压下震惊，迅速判断出问题所在：“我受了伤，但远不至于让修为尽失，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不同世界的修为，无法互相通用？” 她的修为，是在离世座修炼而成的。 现在来到了神墟古战场后，一身修为不翼而飞，没有半点征兆，说明两个世界的修为是不通用的。 “通用的哦？” 王九一抬手，一颗前不久才炼成的道种，在他掌心里浮现出来。 青鸾一呆：“……诶？可是我明明……” 她还是不敢相信，又一次感应自身修为，可体内仍是一片虚无，就像是一个未修行过的普通人。 所幸，王九一多少看出了一丝端倪。 “你修炼时的能量来源，是游离于天地间的超凡因子，而离世座的超凡因子多半有问题，所以才造成修为不通用的现象。” 王九一回忆起在幽州府陵园时，他还抱怨过离世座的灵机浓度虽然超过十七号禁地，可却总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当时他还以为那股味道，来源于幽州府的那座原始陵园。 只是后来去了别的地方，甚至于来到了九幽之后，那股腐臭味仍旧存在。 他询问过青鸾，也问过余望舒，只是两人都说没有闻到那股腐臭味。 现在…… 他觉得自己可能找到答案了。 王九一颔首低语道：“确实在来到神墟古战场以后，那股奇怪的腐臭味就消失了，那说明离世座的超凡因子的确存在问题，而且……问题很大。” 王九一看向青鸾，后者也与他对视，年轻的眼眸中有电光闪烁，她忽然记起了一件事。 “你想到什么了？” “一直以来都有传言，七世家掌握了一种极为特殊的秘法，可以剥夺他人的修为，他们以此占据了正统，雄踞世间上万年之久。” 青鸾注视着王九一的双眸，一字一句沉声道：“传言毕竟是传言，至今无人能够证实……不，现在恐怕可以证实一半了。” “阿明叔把我打落到神墟中，恐怕也是想让我看到这一切，找出七世家强大的真正根源。” …… 第25章 青鸾的选择 少女青鸾的语气很平静。 可她口中说出来的话，却是相当恐怖，甚至称得上有些瘆人。 七世家掌握了某种秘法，可以轻易剥夺人的修为，以至于那么多年以来，始终无人能动摇七世家的统治地位？ 此前王九一心中的不少疑惑，在这一刻忽然得到了解答。 他看向青鸾，后者正在沉思：“七世家还掌握了这种秘法，九幽堂的其他人知道么？” 青鸾轻轻地摇头：“关于秘法的存在，也是九幽堂在一次次斗争之中摸索出来的，只是一直没有足够的证据，因此也一直只在极少数高层中流传，知情者还必须要对道树发下誓言，毕竟这种消息一旦流传出去，哪怕只是捕风捉影，也会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咦！” 少女说着突然瞪大了眼睛。 她身为九幽堂堂主，自然也发下过誓言，偏偏在来到神墟古战场以后，道树无影无踪，她发下的誓言也失去了限制。 要不然，她还难以将这个秘密告知王九一！ 她显然在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不由得有些失神：“神墟古战场，不仅会将人的修为剥夺，同时，还能让道树誓言失效！如此说来，以前有些泄密事件就可以解释了……” 只是渐渐的，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紧紧地拧成一个川字。 王九一好奇：“你又想到什么了？” 青鸾道：“我在思考破解的对策，奈何神墟说是在九幽之中，实则只是它的入口与九幽相连，九幽堂也无法控制神墟，即便知晓了可能的原理，想要破解也很困难……” 话虽如此，她也并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能够成为九幽堂的第五代堂主，哪怕青鸾的年纪还小，有许多人不服她，可无论是心性还是智慧，青鸾全都是相当出众的。 历代以来，九幽堂的哪一代堂主，不是面临无穷艰难险阻，历尽艰辛，才终于在七世家的倾轧下存活？ 少女攥紧了拳头，胸膛起伏：“道树誓言倒还好说，只要人一多，本就几乎不存在秘密，可是剥夺修为的秘法……” 这个难题，近乎无解！ 沉吟许久的王九一，看着少女的面庞，一边揉着太阳穴，脑海中渐渐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伸出一只手来，一颗道种浮现而出，吸引了青鸾的目光。 道种，她很熟悉。 只是王九一手中的这颗道种，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微弱的道韵荡漾出圈圈涟漪，与她平日里所见的道种大有不同！ 通常修行者修炼出的道种，往往是黑黑小小的一小颗，乍一看仿佛干枯的瓜子一般，哪会有这等神异的景象？ “其实你换一个思路就很简单了，既然那些修为会被剥夺，那么，只要炼出无法被剥夺的修为就行了。” “炼出无法被剥夺的修为？”青鸾眨了眨眼睛，一双灵动的眸子像是会说话。 “你现在有两种选择，第一种是炼化以我的精神之光炼成的道种，我的精神之光不受两个世界的影响，你自然也就无法被七世家剥夺修为。” 王九一注视着她的双眼，而后又说出了第二种选择：“还有一种则是随我一道学习，学习我炼成道种的手段，重炼道种，完完全全从零开始修炼，如此，你也可以跳出七世家的秘法。” 青鸾又眨了眨眼睛。 旋即，她轻轻点头，若有所思道：“如果我猜得没错，假如选择了前者，则我确实能跳出七世家的秘法，但是，同时又会受到您的影响吧？您若是对我有恶意，也可以如七世家一般，瞬间剥夺我的修为，让我变成反抗不得的普通姑娘……” 王九一平静颔首：“你说得没错。” 然后青鸾又接着说道：“而如果选择后者，我的修为也不受您的掌控，只不过，想来修行速度会慢上许多，短时间里，我都无法恢复到原来实力吧？” 王九一跟着继续颔首，面色平静：“前者，你的修行速度会比原来更快，而后者则反之。” 青鸾依然是不怎么甘心：“顾堂主，就没有两全其美的选择么？” 王九一道：“有，如果你像我一样天赋异禀，或许也可以做到两全其美。” 青鸾眼睛一瞪，当场气得胸膛起伏，银牙紧咬。 没多久，她又一次平静了下来，抬手在胸前拍了拍，仿如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终于挤出了几个字来：“我选择……” “第一种。” “哎？” 这一回，反倒是轮到王九一惊讶了。 原本他还觉得，青鸾定然会选择第二种。 毕竟在知晓了自身修为受人掌控，不完全属于自己后，如此巨大的冲击之下，任谁都想要尽可能摆脱掌控，又怎会还没爬出一个坑，就选择了跳进另一个坑？ “您似乎显得很惊讶？”见王九一露出惊讶之色，少女居然显得很是开心，她抱着双膝，向王九一身旁靠近了一点，然后才低声道，“不过，现在九幽堂的情况很危险，堂主失落神墟，沈氏勾结七世家，同时，还可能有其他的危机存在……” “选择第二种，我固然可以慢慢修炼，可以变得很强，可以不受任何人的控制，我还年轻，我可以慢慢等，但是九幽堂却等不起啊。” “我想要快速变强，想要尽快回去，摆脱七世家的秘法掣肘，让九幽堂渡过这一次的危机。” “相比较之下，我个人是否会落入另一个陷阱，是否会被您控制，这些小小的安危，反而显得不是多么重要了。”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轻，力量却愈发坚定了。 王九一听得怔然。 不过，青鸾已经伸出了纤细白皙的手掌，触及了他掌心中的那颗道种。 王九一叹了一口气：“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 那颗道种飞起，落入女孩的体内。 它像是穿过了虚无，在一片小小的精神领域中扎根，随后，自青鸾的脑后浮现出来。 光彩夺目，与她所知的任何一颗道种都不同。 与此同时，青鸾再次感受到了修为的存在！ 冥冥之中，王九一感受到自己与少女之间，建立了一种微弱的联系。 不过，他紧接着又露出惊容。 “这是？！” 在他与青鸾建立联系的同时，竟然还在冥冥之中，感受到了另一股若有似无的联系。 这股联系来自于头顶上方，神通海之上。 那是与离世座这个世界的联系！ …… 第26章 庄稼疑云 “青鸾使用了我的精神之光炼就的道种，与我建立起一定联系倒是正常，可是，我又怎么会和离世座建立起联系？” 表面上，王九一稳坐钓鱼台，神情泰然自若，宛如一位算无遗策的老前辈。 他像是真正的前代堂主一般，正在传授自己的晚辈一些人生经验。 可是在暗地里，王九一却难免打起了鼓。 “究竟是什么情况？” 目前在他的感知中，那种和离世座的联系相当微弱，并且，暂时看不出有什么危害。 一番检查过后，王九一多少松了口气。 “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好像只是单方面的联系，目前还不会对我产生影响。就是现在还在神墟古战场，不知道回到了离世座以后，又会不会有新的变化……” 王九一又仔细感知与青鸾之间的那根“线”，脸上再度闪过一丝惊疑之色。 此时此刻，青鸾已在他身旁盘坐了下来，眼帘紧闭，精神之光拂动，如同潮水一般，滋养壮大体内全新的道种。 对于女孩来说，重修育种境界，并且，还是一颗独一无二的全新道种，不啻于一场新生！ 她本就天赋非凡，而今在重炼育种境的过程中，竟又产生了丝丝缕缕的全新感悟。 而一些若有似无的道韵片段，顺着那根看不见的丝线，缓缓流入到王九一的精神领域中。 他当时就吃了一惊：“她在修行中产生的全新感悟，居然还能顺着这种联系反馈给我？” 不仅如此，他甚至于还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只需要他收回赠予青鸾的道种，不仅可以剥夺青鸾的修为，还可以将她炼化道种以后，自己修行得来的修为，也一并完全夺取为己用！ 一股前所未有的邪恶念头油然而生。 假如说—— 他将道种赠给更多的人，然后静静等候，等到他们修炼到道花、道果的境界…… 等到一切时机成熟，一颗颗道果高高挂起，他再将他们的道花道果收割，炼成自己修为的一部分…… 他们的修为，他们的感悟，他们的道韵，就像是一株又一株人形的庄稼，最终都会成为他成长的养料！ 突然，王九一猛地打了个哆嗦，从这个念头中挣脱出来，随后才注意到精神领域之中，竟是有魔焰熊熊燃烧，剔透的精神之光也带上了黑泽，滚滚狼烟翻涌，一幅天崩地裂的模样。 由于并非外邪入侵，因此，眼中仙界也没有反应。 “好家伙，刚才这是要入魔了么？” 王九一回过神来，哪怕这具身躯只是一具尸体，他感觉像是出了一身冷汗。 他没有多少犹豫，运转火纪诸天感应篇，将染黑的精神之光切割下来，封印至精神领域的最深处。 “这个地方，看起来越来越危险了。” 王九一审慎地打量着这片区域，只见精神领域的最深处，像是有可怕的魔怪在咆哮：“把那些被我切割下来的负面情绪，还有分裂出来的人格，一直封印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最好想个办法将其炼化。” 只可惜他目前学到的法门，大多都要依靠水磨工夫，没有哪个能将其直接炼化的。 “这些老前辈们，不争气啊。” 话虽如此。 王九一心底里还是冒着阵阵可怕寒意。 假若他可以收割青鸾的修为，那么在离世座，是否也有人可以收割诸多修行者的修为？ 那些收割者，是否就是七世家？ 不得不说，青鸾确实在修行上很有天赋，被九幽堂的事物耽搁了修行，她依旧年纪轻轻达到了道树层次。 而今在王九一炼就的道种加持下，她竟是在相当短的时间里就已修炼至育种圆满，但见一点点嫩绿细芽已破壳而出，弥漫着淡淡的道韵。 “干脆再等她一会儿吧。” 王九一耐着性子守在少女身旁，同时，他也试着向更多区域探索，其间，他还数次引动了薪火殿，收获了几缕新鲜的仙光。 那些在薪火殿中留名的存在，不出意外，全部都来自于尸仙教。 而得到薪火殿仙光的加持，王九一再度将自身修为推进了一大截。 隐隐约约之间，他终于触摸到道胎境的关隘！ 坠落神墟古战场第三日，青鸾的道种彻底生根发芽，踏入焕芽层次。 第八日，青鸾焕芽层面圆满，一株道树徐徐生长，并且与从前九曲十八弯的黑色道树不同，新的道树枝干粗大，树冠苍翠巍峨，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座厚重的仙山。 第十五日。 少女脑后道树摇曳不休，一个小小的花骨朵在枝丫上冒了出来。 王九一全程强势围观，仔细研究，同时也把自己的一颗道种，有样学样修炼到了道树层次，一颗小小的花骨朵挂在上面。 “你醒了，你已经是个女孩子了。” 青鸾睁开眼的一瞬间，就听到王九一来了这么一句，少女不禁有点懵逼：“……啊？” 不然呢？ 您老人家一直以来都把我当成什么了？！ 少女心底里突然生出一股怨念。 “没啥，就是突然想到了一个颇有年代的段子。” 王九一摇了摇头，冲着青鸾招了招手，青鸾起身顺着他的指尖望去，现如今她修为恢复，甚至比进入神墟前更进一步，笼罩在神墟黑暗深处的事物，也终于可以看出个大概来了。 她张目望去，不禁心头震动，更有莫名的呼唤在耳畔响起，宛如来自远古，来自血脉的最深处！ “这……这是……” 在极其遥远的黑暗中，她看到了一株无比粗大的古树，通体漆黑，九曲十八弯，宛如支撑起了整个神墟古战场。 而那株古树，分明与修行者修炼的道树…… 一模一样！ “圣树？！” …… 自从青鸾被击落神墟之后，已然过去了十五日之久。 在这期间，九幽之中可谓是风云迭起，几乎乱做了一团，九幽九柱之一的莫氏与罗氏突然发难，试图夺取九幽的掌控权，一度制造了极大的混乱，九幽堂人心涣散，惶惶不可终日。 所幸关键时刻，沈氏一族沈一心出手，不仅大义灭亲诛杀试图作乱的亲子沈安然，更强势镇压了莫氏与罗氏制造的混乱。 随后，由原堂主管家阿明叔亲自保荐，推举沈一心接任第六代堂主之位。 不过，也有其他高层表示强烈反对，因此最后决定下来，由沈一心暂时代行堂主之责。 至此，九幽堂的动荡终于暂时尘埃落定。 然而平静还没有持续几天，这一日，突然一道金光破开虚空，自天外袭来，冲击笼罩着整个九幽的大阵。 更有一个冷漠的声音从天外传来。 “终于找到了，九幽堂的大本营！” …… 第27章 余望舒:我有一句脏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七世家的高手杀来了！” “见鬼，七世家是怎么找来的？！” 九幽众先是震惊，而后纷纷炸开了锅。 须知，九幽堂大本营九幽素来隐秘，除却九柱的领袖之外，无人掌握了九幽的真正坐标。 九幽的隐秘，也是一直以来九幽堂能够在七世家的倾轧之下存活的重要保证！ 可是现在—— 九幽之外，一道道金光腾起，如剑、如刀，光雨般砸落下来，冲击得九幽大阵荡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透过凛冽的金色光雨，隐约可见一株株道树林立，还有道花盛开，不仅如此，更有庞大的楼船穿梭虚空，游弋在九幽大阵之外！ 九幽众无不心神悚然。 “这是七世家的哪一家出动了？” “倘若只是其中一家的话，这份力量，快要接近倾巢而出了！” “最关键的是，七世家是怎么找到九幽的？” “前脚有莫氏罗氏作乱，后脚便有七世家入侵，莫非这两柱突然发难，其实是在响应七世家么？” 有人在第一时间，将怀疑投向了刚刚遭到镇压的两柱。 所幸让很多人松上一口气的是，天外来自七世家的攻击尽管猛烈，但九幽堂世代经营的大阵也不是吃素的。 光雨看似声势浩大，可九幽大阵仍旧岿然不动，丝毫不见被攻破的迹象。 “看这等攻击的手段风格，来者应该是七世家之一的钱家。” 九幽最高的那一块大陆碎片上。 一位九幽众高手收回视线，忧心忡忡，看向沉默不语的沈一心，迟疑片刻后又道：“尽管钱家暂时无法攻破九幽，但九幽无法快速移动，如果被长期困在此处，我们总会有油尽灯枯的一天……”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是，在场众人尽皆脊背发寒，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寒意，自脚底升腾而起，直冲天灵！ 九幽大阵的防御力虽然强横，可要是一直被钱家堵在此地轰炸，那简直等同于瓮中捉鳖，迟早有被一网打尽的那天。 “诸位。” 沈一心声音低沉地开口，眼底一抹血色浮现，他视线一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我们之中，出现了叛徒。” 这就要清算了么？ 众人心头再度凛然。 此时因七世家之一钱家入侵而聚集在此的，除却莫氏罗氏还有原堂主青鸾之外，其余六柱的领袖全都到齐了。 在这之外，两代堂主……或许现在已是三代堂主管家的阿明叔也到场了，以及一小部分九幽堂高层亦是齐聚一堂。 并且，刚被迎回不久的二代堂主余望舒，也同样在场。 “沈堂主，何出此言？” 九柱领袖之一的祁之琳是个女子，约莫四十岁年纪，体态丰腴，宛如一个优雅的贵妇人。 不过，她并非代表了某一个氏族，而是在外经营了相当多的风花雪月场所，堪称九幽堂情报的重要掌门人。 祁之琳不紧不慢地开口，她的眼底，同样有一抹血色闪过。 这位贵妇人掩口轻笑道：“咱们九幽堂之所以能存在至今，靠的便是齐心协力，同生共死，否则，哪可能挡住七世家的追捕？即便是莫氏和罗氏，他们也只是想夺取堂主之位而作乱，断不可能会去勾结七世家。” 话一出口，众人纷纷应和。 另一位九柱领袖云非是个人高马大的壮汉，脑袋油光锃亮，四肢皆有肉眼可见的伤痕，显然接受过不止一次骸法改造。 事实上，几乎每一位九柱领袖，都接受过多次骸法改造。 毕竟九幽堂的资源远不如七世家，高手数量更是差了一截，想要对抗七世家，仅凭正常修炼根本不可能做到。 唯有接受多次骸法改造，才能应对七世家的压力。 云非摸了摸脑袋，一抹血光在眼底闪过，他的神情乐呵呵的，声音却相当冰冷：“沈代堂主，你说我们之中出现了叛徒，可是要拿出证据来的。” 沈一心哼了一声，眼底血光更浓：“沈某自然是掌握了充足的证据才会召集诸位。” 又是一位九柱领袖开口了，他的眼底同样有浓烈的血光。 “大敌当前，我支持清算，但必须要尽快，否则，九幽恐有覆灭之危！” 不远处，二代堂主余望舒面色清冷，从旁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在青鸾坠入九幽之后，他的存在感一下衰弱到了极点，此前明明举行过盛大的欢迎仪式，他却好像一瞬间变成了透明人一般，哪怕来到了会议的现场，也没什么人关注他的存在。 更多时候，他的视线还会投向天外，关注来自钱家的进攻。 “钱家的举动，有些不太寻常……” 余望舒不是没有和钱家打过交道。 在他的记忆中，七世家的任何一家，都有可能前来冲击九幽，唯有钱家是最不可能的那一个。 “主动进攻，完全不像是钱家的风格，这帮老阴货，按说肯定是躲在最后面收割的才对，莫非这些年里还发生了什么变故？” 片刻之后，他又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将视线转回了紧急会议现场。 在只有余望舒能看到的视野中，一位位九柱的身后，各自延伸出诡异的丝线，纤细无比，有些像是钓鱼用的鱼线，没入虚空的深处。 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念头，皆是通过无形的鱼线，从虚空深处传递而来。 “小姑娘把我‘喊’回来，是想要借助我的号召力，凝聚人心，全面掌控九幽堂，以求有朝一日能够实现九幽堂的大业……” 余望舒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满是苦涩：“可是这丫头压根不知道，她现在面临的危机，比我们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我当年尚且扛不住压力，选择了一战赴死，把责任丢给了后人，想着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没想到这些年过去，我的事迹反而被他们传得越来越玄乎，几乎快要供奉上了神坛，现在居然还把我从圣树中唤回现世，希冀我能够重演奇迹，再一次带领九幽堂走上高峰……” 余望舒越是思考，就越是觉得局势波云诡谲，充满了可怕的暗潮；越是分析，就越是感到前路黯淡无光，甚至恨不得再死上一次再说。 不过令他格外疑惑的是—— 那个原本跟随在青鸾身边，疑似背叛，如今又追随了沈一心的阿明叔，尽管眼底同样血光灿烂，可是他的身后，却看不到半根丝线的存在。 …… 第28章 波云诡谲 一根根丝线交错，直看得余望舒一阵心惊肉跳。 那些九柱领袖身后的丝线好似有着生命，以缓慢地速度律动着，就像是某个莫名的生灵在呼吸。 可是，无形的丝线究竟从何而来？ 九幽堂的高层们，又是否发现了丝线的存在？ “难不成是七世家搞的鬼？” 思索之间，余望舒再度将目光投向天外，来自七世家之一钱家的进攻仍在持续，无穷涟漪在九幽大阵上荡漾开来，纵然一时间无法突破，却也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压力。 余望舒转瞬间又否决了这个念头。 且不提钱家的贸然进攻背后，隐藏了多少诡异，依照余望舒对七世家的了解，若非七家之间互有龃龉，互相掣肘，任何一家拥有的武力，都足以彻底的摧毁九幽堂。 那是雄踞世间万年之久的可怕力量，占据了无与伦比的制高点，根本不是创立至今才两百年的九幽堂可媲美。 他毕竟曾经是堂主，对于七世家的了解，不说胜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但基本上也相差无几了。 “七世家互相掣肘，这才给了九幽堂发展的机会，但如果真的要摧毁九幽堂，按理说，根本不需要这等手段……” 余望舒的十根手指近乎抠进血肉之中，他尽管是一具尸骸，没有体温，可在面对此情此景，依然感受到一股莫大的寒意，整个人被无边的窒息感笼罩。 九幽堂的诸位高层，背后几乎都连着一根根丝线，他们如同提线木偶般，在紧急会议的舞台上翩翩起舞，上演着一出荒诞而诡异的木偶戏。 “我不过是想好好地睡上一觉，再也不去管身后事罢了，为什么又要把我从死亡中召回？” “现如今九幽堂面临的危机，可要比我们当年还可怕啊……” 终于，紧急召开的会议终于结束，一众九幽高层没有当场发难，而是选择了各自离去，像是在为某件大事做出准备。 余望舒跟着人群向外走去，突然，他心有所感般抬起头来，望向九幽大阵之外，眼中流露出浓浓的不敢置信。 九幽大阵之外，确实是正在疯狂进攻的钱家。 然而在钱家的队伍之中，惊鸿一瞥之间，他竟然也看到了一根根无形的丝线，提线木偶似的操控着钱家的高手！ “什么——” 余望舒心神剧颤。 …… 神墟古战场。 青鸾一双酒红色的眸子瞪大了，她忽然抬手揉了揉眼睛，再度不敢置信地看去，然而，那株古老巍峨的圣树，依旧屹立在视野的尽头。 “圣树？” 她低声轻语。 传说之中，支撑起了整个离世座天地的圣树，每一个修行者所修大道的源头，竟然是真实存在的有形之物！ 更重要的是，圣树竟然就存在于神墟之中，多少年来，始终无人发现过这个真相！ “不，未必没有人发现过，我们不知道，七世家未必不知道……” 好在最初的震撼过后，少女很快冷静了下来。 她充分发挥出作为九幽堂堂主的智慧，迅速推断出了许多有用信息：“七世家掌握的剥夺修为的秘法，很可能就与神墟有关，那么，他们多半掌握着其他进入神墟的途径，并且，应该也知晓圣树的存在！” “如果我是七世家，面对这样一株圣树会想要做什么？” 女孩将拳头放在胸前，握紧又松开，一字一句，好像在说给自己听，又仿佛在同王九一窃窃私语：“我一定会试着建立永久稳固的通道，并在圣树附近驻扎起人手，试图研究和掌控传说中的圣树。” 毕竟，圣树的干系实在太大。 离世座的一切修炼法门，下至最弱的普通修行者，上至七世家的绝顶高手，究其源头，都是对于圣树的观想与模仿。 唯一不在这个体系中的，便只有源自于死者的“骸法”，无需努力修行，只需接受骸法改造，便能够拥有非凡过人的力量。 王九一颇为满意地点点头：“你说的不错，想来那位管家阿明送你来此的目的，除了七世家的剥夺秘法外，恐怕也和这株圣树有关。” 当然，他还有一些猜测没有说出口。 譬如说—— 王九一催动第三天眼，在他的感知中，死亡圣树九曲十八弯，散发着无穷无尽的道威，比古战场上任何一尊神像都要璀璨夺目。 然而他却注意到，圣树并非是如柳婆婆那般树木化形的大妖，而更像是一件无比强大的无主灵兵！ 只是这件灵兵的主人已死，也许死在了昔年的大劫之中，只剩下一口灵兵横陈在天地之间。 “道胎境炼就的道胎灵兵，绝对无法达到如此程度，并且逍遥三境也达不到，必须是长生三境的绝世高手！” “这件灵兵的主人，生前至少是渡过生死劫的存在，甚至于……可能更高！” 王九一心中振奋，他也着实没有料想到，在被沈安然“暗算”送进神墟古战场后，竟然会有如此之多惊喜，让他进一步接触到离世座的核心秘密！ “另外，圣树的根部附近，确实能看到一些半永久建筑物，多半就是七世家建立的营地，但是人好像不太多的样子……” 王九一说着说着，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来：“青鸾，敢不敢和我一起干一票大的？” 青鸾一愣：“啊？什么大的？” 王九一指了指圣树的方向，笑道：“我们去七世家的营地走上一遭！” 青鸾看着近在咫尺的笑脸，心头登时跳了跳：“是了，如今九幽中通向神墟的入口被沈氏重兵把守，再加上无量神通海的镇压，从九幽的方向离开根本不现实。” “我们想要离开，唯有通过七世家掌握的通道！” “顾堂主莫非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稳坐钓鱼台，即便坠落神墟也毫不慌张？” “好，我同您一起走，我坠入神墟这么多天，九幽堂恐怕会有不小的混乱，必须得尽快赶回去才行。” 王九一带着青鸾，一路小心翼翼地穿过交错的神通残迹，终于渐渐地逼近了远方的古老巨木。 而七世家建立的半永久营地，也终于变得肉眼清晰可见了起来。 偏偏就在此时，不远处突然一道神通残迹抖动，随即空间扭曲，几道身影先后从中走出，赫然与二人迎面撞了正着。 “钱家营地，你们是哪一家的？！”来人一声厉喝，当即气息爆发，一株株道树图腾接连腾空而起，威压四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