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辰星耀满山》 青梅竹马敌不过天降女子 入伏天,街上温暖湿润的雨点被明晃的日头照耀,一场大雨后,京城迎来了难得的酷暑,唯独东街街尾那一处宅邸中阴凉如冬。 那是名将陶澈的住处。 来到府中后院,顺着草木稀疏的小路走到一扇松散的门前,春天疯长的柳枝把这个荒芜、狭小的小院与宅邸中其他院落分隔开。 小院已经两个月无人打理,破旧的院门与檐下两盏褪色的灯笼显露出院主人的落魄,小院里一棵古老槐树上挂着红绳吊起来的祈愿符,在温热的暖风中轻轻摇摆。 透过窗子,望着树下那褐红色的祈愿符,坐在床榻上的妇人精神恍惚道:“我可能要不行了。” 发现无人回应,她摇了摇头,垂下眼帘。 外面两个丫鬟在闲聊,听不到她细弱的声音,瘦的不成人形的妇人闭上眼睛回想这些天发生的一切。 半月前她吃食寡淡,感觉所有食材都柴如嚼蜡,当天夜里便晕倒,将军让几个粗使丫鬟把她从居室拖走,不给任何药,她便预料到了今天的结局。 清了清喉咙,她提高声音:“外面两个丫头,如果我死了,你们去把那张祈愿符摘下来,交给我出征的几位兄长……” 怎么说那都是借来的,总要还给大哥才好。 帐外伺候她的两个丫鬟听到这话没来由一慌,慌慌张张进帘子迎面看到她那张没有半分血色的脸,顿时吓得哭成一团。 “呜呜,夫人你会没事的,我们这就去请大夫!” 原本就心绪不宁,如今又听到两个丫鬟凄惨的哭声,秦宁心里有一丝莫名的悲凉。 知道自己被下毒也没几天,现在她的心情很平静,说不上痛苦,只是没想到死亡这么快来临,还以为能多活几天,再见几位兄长一面。 想到这里,秦宁撩起额上散落的发丝,淡淡开口:“都别哭了,我今朝死了,便是如了外面你们那新夫人的愿,不是么?” 向来温婉贤淑的她第一次用这样嘲讽的语气说话,帐外两个丫鬟不由愣住。 秦宁闭上眼睛,轻轻靠在身后的瓷枕上,这一切出现的毫无征兆,回想一年前,将军救回的女子突然搬来府上,便是这一切的源头…… 大军回京那晚,将军带一位妙龄女子回府,说要收养她。 门前石阶上,她望着那对如小猫般狡黠的眼睛,望着那身破旧又不合身的粗布衣裳,望着少女身上冒血的伤口,说不出一个“不”字。 那女子名叫焦青。 当晚她安排两个下人照顾她,自己原本对将军碰巧救下的这个人既无好感、也无恶感,只当做了善事,往后桌上添了一双筷子罢了。 谁想之后,她与将军在府上竟一日比一日亲近…… 焦青整日寸步不离紧跟将军,即使在外人面前也是如此,那些与她来往的夫人看到这一幕,看向她的表情逐渐由诧异变为嘲弄。 她是大户人家出身,与陶澈门当户对,两人自小认识,知根知底,按说这被救回的女子连名分都没有,随时可以被她扫地出门。 可万万没想到,就是从她想清楚这个道理那一天往后,她的生命变得岌岌可危! 一边爱她,一边任她去死 那日她想了个主意,想借故送走焦青,用膳时让焦青去买酒,顺势让她留在那户卖酒的人家做女儿。 没想到将军回府后听到这个消息来质问,她解释:“那卖酒人家富裕,其中二老一直想收养一个女儿,我让焦姑娘过去,他们会对她好的。” 那是陶澈第一次对她发火:“秦宁,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狠心的女人!” 将军反对,执意去接回青青,她只能作罢。 后来发现青青时常偷偷溜进她的屋子,拿走她匣中的头面首饰,那日被她抓住,她多说了几句,青青就要割腕自证清白。 “我看夫人的好东西,一时看迷了眼,想代夫人保管几日,又并非不还?敢问我何错之有?” 青青一刀下去,顿时血流如注,她看呆了。 血流了一地,陶澈抱着她去医馆找大夫,那一次他三天没回房…… 一件件小事让她逐渐看清陶澈的真面目,直到那天青青养的猎犬咬死了她身边一个丫鬟,她铁了心追究到底,让人拔了那只犬的牙齿。 没过多久,就见丫鬟慌慌张张走进来,青青带着犬牙来找她,不由分说便是一通质问,她沉下气解释,不想再与她生气。 “是狗咬人,才拔了它的牙。” “这是借口,我看夫人是容不下我继续住在府上,既然夫人你这样恶毒伤害我的爱犬,我会把这件事告诉将军,让他看清你的嘴脸!” 她愕然望着青青。 夜里将军回府,总不回房,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去书房找将军,竟然在屋外听到这样一句话—— “秦宁平日遇到我,只会懦弱讨好,遇到你却狠毒刁蛮,明日不杀她难解我心头之恨。” 她愕然而立,原来她还比不上一个畜生在他心中的地位…… 之后没几天,她突然咳血,身体也变得臃肿,身边有经验的老婆子说她这是中了毒。 她原本以为陶澈还算个人,没想到他竟然连畜生都不如!她本想忍到兄长年后打胜仗归来接自己回家,没想到他这么快下毒手,对陪伴他十年的发妻不闻不问! 往事一件件在眼前重演,秦宁微微眯起眼睛,感觉喉咙里涌起一阵腥甜,可惜此时她连动一动吐血的力气都没有了。 此时将军府前院 两个丫鬟从后面小院子寻过来,四处寻找将军,见人就问:“你见到将军没有?夫人生命垂危,看那样子恐怕今夜是不好了!” 被她们叫住的人表情一变,刚要回话,就见红艳艳的红盖头在几个婢女搀扶下从门前经过,他连忙去招呼千里迢迢将军接回来的新夫人。 两个丫鬟见他一溜烟跑了,顿时急了,“怎么办?你说将军是不是故意躲着我们?” “不行,不管怎么说,还得继续找啊!不然夫人她……” 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两个丫鬟急疯了,却不敢冒犯这位新夫人,府里每个地方她们都找过了,就是看不到将军的影子! 天渐入夜色 两个丫鬟前后奔忙,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将军身边的人,慌慌张张道:“你你你,快去告诉管家,咱们夫人要不行了,眼看要咽气了!” “前夫人要死了?真是好事~快去告诉咱们夫人。” “等等,先确认一下,如果是真,倒是省得以后咱们夫人过门后受她的压制,看来连上天都格外眷顾咱们夫人。” 突然有两道声音响起,旁边经过的丫鬟眼中露出幸灾乐祸,用力地推了秦宁的丫鬟一把,拉住伙计的丫鬟顿时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大将军秦霸 丫鬟没理会她们,继续摇晃下人的手臂,“快,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告诉管家!快去呀!” 那下人看的透彻,左右为难:“我劝你们别费力气了,后院那位年老色衰,如今将军对那位只剩下厌倦。”不然也不会往菜里下毒。 “那难道是要让夫人死吗?”两个丫鬟哭起来。 弥留之际灵魂出窍看到这一幕,秦宁长叹一声,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走,身体彻底瘫软下来。 幸亏没留下一儿半子,不然肯定会受后娘欺负,现在她死了,起码没有连累那还没出生的小家伙……到底为什么,她拥有的一切怎么能被这两个人毁掉!! 秦宁流下眼泪,求生的本能让她心如刀绞。 她不想死! 咽气前,秦宁恨恨地想,如果有来世,如果再遇到陶澈,她定要做一名母老虎般的悍妇,把木板重重打在那不懂事的两人脸上! 古人云: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 宣武十七年 乱世出英雄,早先追随先皇起兵征战、驰骋沙场的将士这些年在京城过了十几年安稳日子,逐渐成为京城声名赫赫的大户。 此时,皇宫大殿中,文武百官依次而立。 身长八尺的壮汉威风凛凛站在朝堂上,他浓眉大眼、阔面重颐,古铜色的脸、健壮的身材都让其他朝臣望而生畏,此人名为秦霸,是朝中一位猛将,性情暴戾。 此时大殿中十分安静,偷瞄他那壮硕的身材,站在后面两个中年文官窃窃私语。 “犯了错还不认,看秦霸那不可一世的作态,真是霸道啊!” “如此打压吴家,如此明目张胆,也太过分了。” 不怪他们议论,秦将军昨天做的事实在令人费解,就算吴大人在朝上论事有失公允,参了他一本,他也不该带人连夜打砸了吴家大门! 吴大人是朝中元老,早先跟随先帝出征,在朝中极有威严,却被这家伙拆了脸面,朝堂上一众文官对此心中都是有怨的。 不过他们心里牢骚,这话对着秦霸的面却是谁都不敢说,这粗汉早先是先皇手下的参军,这些年屡有战功,先皇一直对他恩爱有加,即使如今太子继位,秦霸依然兵权在握,在朝中是谁都不敢得罪的。 现在正在说吴大人的事。 很快,一位御史出列,“秦将军,虽说你昨日心中有气,但你夜里做出的事何尝不是莽夫所为?依本官看并不坦荡。” 一列武官闻言皆冷笑一声,吴大人在朝上倚老卖老,心高气傲,一向言辞犀利,得罪了不少武将,他们被吴大人怼后不好下手,出头这种事情自然就落在了大将军秦霸身上。 秦霸作为武官之首,装作不明所以,回他:“你这话莫名其妙,吴大人事必躬亲,劳累过度,今日才告假一日休息,这不是好事是什么?” 这…… 御史一阵气愤,吴大人是堂堂三品大官,朝中重臣,无端受此侮辱,若旁人做出这样的事,皇上必然不会姑息,奈何做出这事的人是赫赫有名的秦霸。 这猛将忠心耿耿,现在来看,这个莽夫只有丞相能勉强压制! 想到这里,有文官看向站在最前方的男子,与他小声耳语:“丞相,你看这事该怎么办?” 被问到的男子穿着一袭墨绿色儒雅的官服,沉稳而淡然地立在文官之首,此人刚柔兼济,平日里负责平衡朝堂各方势力。 听到有人问,他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别与他纠缠,提下一个。” 听到他的回答,一旁主管内政的尚书大人露出一个冷漠的笑容。 重生归来,一切皆有可能 看到尚书大人和丞相这样表态,后面的文官只好退而求其次,将其他折子呈上。 下朝后,出列的文官快步离开,秦霸在后面饶有兴趣看着他远去的身影,高声道:“齐大人,既然要走,不如让本将军送你一程?” 听到他的声音,那位大人走的更快了,简直如逃一般! 秦霸粗犷地笑了笑,回头看到一旁的尚书与前面的丞相,轻哼一声负手离开。 —— 秦霸退朝后回到将军府,走进后院放酒的地窖,徒手取了一缸蜈蚣泡酒,用竹筒量了一碗的量,随后持碗抬步进入书房,从书案下一个暗盒中取出一枚玉符。 望着虎符,他浑然不觉一个瘦弱的身影来到。 “爹爹安宁,女儿来拜见父亲。” 秦霸回头望去,“起来吧,宁宁怎么来了?” 这个四女儿被他取名为宁,刚生下来便细皮嫩肉、肌肤胜雪,这些年一直被老妻细心养在深闺中,是一张无垢的白纸。 府上妻妾成群,孩子多,可他一眼就能认出她,对于这个端庄稳重的女儿,他本该珍之重之,可有一段时间他甚至不愿意看到她。 秦宁腼腆含蓄,知性温婉,老人言三岁看小,五岁看老,不论是三岁还是五岁她都太软弱,太没脾气,不像是他秦霸的女儿。 他的四个嫡子、三个嫡女个个喜好舞刀弄剑,唯独她这个老幺安静的仿佛能长出蘑菇来。 四女儿刚会走路那几年,有人嚼舌根,他也怀疑,只是一直没找到后院老妻偷人的证据,只能接受自己那烈性子的婆娘生下了一个古怪嫩豆腐的事实。 收起酒樽,秦霸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女儿有事和父亲商量。”秦宁将事情娓娓道来。 —— 半月前 将军府-海棠院 正屋中,豆蔻年华的少女坐在铜镜前,身后站着一个梳妆的婢女,帐内用两名小童来侍奉,此刻两人正在一刻不停地忙碌着。 帐外,几个婢女拿称砣从柜上各个小匣中分别取出一撮香料,称好后用小斗放进银球状的软银香囊中。 为首的婢女道: “小姐,香囊准备好了。” 坐在铜镜前的少女模样娇媚,一看便知生于锦衣玉食之家,高鼻梁、山根贯额、下巴圆润,面相上比寻常女子还多了几分柔和,一头青丝又亮又长,宛如绸缎。 少女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正欲开口,面上突然出现痛苦之色,睫毛微微颤抖,等到心跳平静下来,她望着铜镜出神。 后面梳头的婢女注意到自家小姐的不适,表情一瞬间由震惊变为了自责,连忙收起象牙梳跪下:“奴婢是不是弄疼小姐了?” 听到这话,帐外的几个婢女顿时屏住呼吸,心中暗自害怕。 秦宁没有回答,望着镜中年少的自己,她微微眯起眸子,惊疑地抚上自己的脸颊,略带沙哑的声音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回小姐,今日是白露。” 白露…… 看自己周身精致的打扮,还有屋中若有若现的香气,此下应该是要出府去做什么。 望着镜中年幼的自己,秦宁舒了一口气,“既然是出门,我的打扮不必过于繁重,这样便好,其余人都先出去吧。” “是。” 身后几人退出去,跪着为她梳头的婢女也小心翼翼离开,屋中内间只剩下她一人。 秦宁望镜中的自己半响,勾起唇露出明媚的笑容,又落下,再勾起、再落下,来回几次,终于有了一丝真实感,她微微叹了口气。 守候在外间的贴身婢女见侍奉的人都往外走,上前询问:“里面四小姐可是准备好了?这衣裳是……” 侍奉的小童没有马上接话,顿了一顿才说,“先收起来,小姐这次好像有自己的想法。” 一切天注定,半点不由人 屋内 秦宁打量四周,原本蒙尘已久的闺房如今焕然一新,闭了闭眼睛,她走到床边端正坐下,身体缓缓放松靠在床边。 人算不如天算,她竟然有机会再次坐在这里。 动了动身子,感觉腰后有什么东西硌得慌,她转身寻找,在背后虎头形状的瓷枕上看到一绺用红绳绑起的发丝。 略微愣怔后,她很快想起,这是她曾经珍藏的一缕青丝,是她与将军的定情信物。回想当年成亲前,陶澈对她还算好,成亲后怎么像变了一个人一般? 长恨人心不如水,既然又回到这里,不论这是地狱还是往生,她都要好好思考此生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 半个时辰后 “小姐?赴宴的马车备好了,您看是不是该出发了?” 听到外面婢女的提醒,秦宁从床上清醒过来。 “难道这一切都不是梦?” 秦宁起身,突然想到什么。 很快到了出发的时刻,衣着素雅的秦宁在婢女陪同下走到前院一处狭窄的小门外,门外面胡子拉碴的车夫正在给几匹马修蹄。 “四小姐来了!” 听到小厮的声音,马夫慢悠悠拿起缰绳往身边马匹上套,府中下人都知道四小姐与府上其他小姐不同,四小姐含蓄大方且知书达理,从来不会难为下人。 秦宁在院中站定,目光扫过眼前的马匹,很快锁定目标,抬起手指向角落:“换,今日坐那辆马车。” “是,小姐在这里稍等一下,奴婢们这就去准备。” 几个婢女上她指定的马车擦拭,其余几人在车厢中放入银盒与一套外衣,还有一些必不可少的器物,很快她们收拾好,马夫也备好马车。 马夫牵了一匹温顺的马套上车厢,秦宁在婢女搀扶下登上马车,六个婢女中四个留下,两个随她出门赴宴。 马夫坐在前面,扬起马鞭问:“四小姐可坐稳当了?” 婢女利落答:“小姐坐好了,你出发罢,别误了时辰。”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很快离开小巷汇入人流,秦宁望着外面熙熙攘攘的长街,突然心里闪过一丝不宁。 “这是什么感觉……” 手指在额头上按压,脑海中突如其来的景象让她有些不安,努力压下心中的不适,下一刻马夫惊吓的声音传入车厢。 “糟了,马车车辕裂开了!” 怎么回事? 秦宁心中愈发不安,如果她没记错,前世有一次马车也坏在了路上,怎么好巧不巧又是这样? 看来一切都是天注定,万般不由人掌控,“你下去看看。” 待贴身婢女下车看过,确认马车不能继续行驶,便指挥马夫将马车停在路边。 车厢中 秦宁发愁,不知道这一次有没有认识的马车经过能载她一程,不过她也心知,那样好的运气怎么会出现第二次? 就在她这样想时,坐在一旁的婢女突然高兴地说道:“小姐,太巧了!旁边街边停着的,那不是安小姐的马车吗?” 听到婢女的话,秦宁微微一怔,心底冒上一丝寒意,不确定地问:“笑笑,你可看清楚了,那是安二小姐的马车?” “婢女看清楚了。” 这里也如前世一般…… 秦宁没有功夫细想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时间已然不充裕,可是她心中乱糟糟的,不想下马车。 “算了,不必麻烦她了,这里距离李府不远,我走过去便是。” 在马车上等了一息,带上面纱,婢女掀起车帘,扶着秦宁走下马车,就在掀起马车车帘那一刹那,秦宁忽然看到一辆熟悉的古朴马车从不远处经过。 那是…… 不期而遇还是蓄谋已久? “小姐,时辰不早了,我们必须马上动身。”婢女很着急。 秦宁镇定道:“无碍,既来之则安之,你们看那边似乎是徐府的马车,料想上面是徐家两位小姐,想必还有空位,我去与她们挤挤。” 说罢,秦宁带着婢女上前,马车有感应般停下来。 靠近她一侧的婢女掀开车帘,露出其中徐小姐的侧颜,徐小姐在车厢中客客气气问:“秦宁,秋日宴马上就要开始,你为何还在这里?” 秦宁指向停在路边的马车,“那是我的马车,不巧坏了,若车厢中有空位,我们同去可好?” 边上婢女看向自家小姐,徐小姐微微点头,对她很是客气道:“那就乘坐我的马车好了,上来吧。” 婢女掀开车帘,秦宁登上马车,在她对面坐下。 一眼望去车厢中仅有徐大小姐一人,并无其它徐家人,而徐欣今日的穿着打扮均是不俗,看来这次秋日宴于她而言很重要。 嘱咐一个婢女随马夫回府,简单与徐欣客套几句后,秦宁身体微微放松,外面马蹄声犹如鼓点在车厢中哒哒响起,忽快忽慢。 就在一次由急转缓的过程中,秦宁望向外面。 徐大小姐斜睨到她的动作,也往马车外望去,随口道:“前面墙角下那背影神似陶公子,巧了,旁边那是不是他的马车?” 秦宁一言不发,她清晰的记得一件事。 就在她似有似无凝视着那墙下人的背影时,立于墙下之人似乎心有所感,转过身面向马车,那是很青涩的一张脸,举止间却有着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淡定。 陶澈人如其名,肤色白净,一双眼睛清澈似泉水,外貌清秀俊美。 看到正脸,徐大小姐怔怔望着,一时之间忘记要说什么,半响道:“原来就是陶公子,他好像在等人,难道是安小姐?” 毕竟他拦住了安小姐的马车。 秦宁闭了闭眼睛,心中浮起一个猜想,难道是在等……她? 摇了摇头,她掩下这个想法,希望不是她想的这般,尽管一切都是这样的凑巧,这般恰如其分,之前她从未想过,是否所有的不期而遇,都是蓄谋已久。 马车绕过陶澈的马车,很快到达设宴的府邸,秦宁面色如常在徐家丫鬟搀扶下走下马车。 下了车,有人来引。 “两位小姐请往这边走。” 秦宁抬步,随即,旁边出现一道高挑的身影,秦宁不动声色,她装作欣赏府邸中的景观,忽略掉身侧那个快步走来的玉面少年。 陶澈见她没有看到自己,心中有些着急,下意识想开口喊她,可又想到在这里不便与那娇艳欲滴的少女搭话,只好讪讪然让开。 陶澈想以他的相貌,秦宁身边的徐小姐看到自己定会来问好,便一路跟在后面,没想到徐小姐也如秦宁一般没有看到自己。 等到两人走到前方小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走向女子席位,已经没有机会再与秦宁搭话。 “我竟然同她错过了!”陶澈后悔不迭,转身黯然往男席那边走去。 秋日宴 说回秦宁。 走进红叶林,侍从带着她与徐小姐在林中临河的一张石桌坐下,这里景色如画,视野极好,这林中还摆放着相似的十几张石桌。 京城中各家贵女已经来到,她们在附近几张石桌上饮茶,时而说些姑娘家的悄悄话,见到两人来到,纷纷和她们问好。 秦宁打完招呼坐下,后面紧随而来的刘家小姐跟随下人来到了她们这桌,她素来与徐小姐交好,刚才看到陶澈那一幕,好笑地问: “刚才是故意的?那么个大活人,你俩偏偏把人家落了?” 徐小姐与秦宁不熟,知道刘安诺在问什么,示意她不要挑起话头,此事蹊跷,那陶公子特意赶来与她二人见面,绝对意图不轨。 她的马车先一步到达府前,人的速度比不上马车,她们进府后竟然能看到陶公子,说明陶公子是看到她的马车后才追上来。 她与秦宁都是闺中小姐,离定亲之日尚早,那陶澈眼巴巴赶过来想必是算计着什么,那样的人不理会也罢。 刘家小姐看到她示意,虽然不知原委,但也没有继续问,她家嫡姐刘酒儿坐在隔壁那张桌上,此时正与几位小姐说的兴高采烈,她看向自家嫡姐。 刘酒儿性格风风火火,此刻正与几人说到定亲的事,眉飞色舞道: “那日与李郎第一次见面,我怕他不搭理我,没想到我一去,他便主动上前与我搭话,你们说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梅家小姐笑着问:“听你的口气,你们两家的亲事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那是当然。” 默默听着的秦宁闻言抬起头,她记得两年后因为阴差阳错,刘酒儿最终没有嫁给李家二郎,现在看她乐观天真,不知愁为何物,一时感觉有些惋惜。 不想加入女子间的对话,秦宁起身走到湖面,隔水悄悄望向男席中那个鹤立鸡群的少年,人都会喜欢那样好看的皮囊,只可惜人心难测。 “你们看那边。” 几个女子随着秦宁起身的动作看向对面男子席位,她们本不敢太明显看,唯恐男席的人发现她们,秦宁的举动让她们有了借口。 “快看,叶林中那不是陶公子吗?真是一表人才。” 一位姑娘睁大眼睛寻找,“咦?你说正在斟酒的那人就是京城文武双全的才子,陶公子陶澈?” “不是吧,你竟然不认识他?” 身后传来一片惊呼,秦宁发觉自己被她们注视,匆匆收回目光,转身走到石椅上坐下,旁边石桌上的几位女子还在谈论。 “那位陶公子可不简单,他不但是前朝名臣的后人,而且自幼文采出众,相貌俊美,我呀,光是看他的侧颜都赏心悦目~” “她们这么明目张胆的肖想,你还能受得了?”头顶一道女音传来,秦宁抬起头望去,果然是楚家小姐,楚甘心。 楚甘心是秦宁的闺中好友,今日也受邀来参加秋日宴,她带着第一次露面的妹妹姗姗来迟,看到秦宁面无表情望着身边的牡丹,只当秦宁为零落的花伤感。 楚甘心想,这将门女子竟然也有几分才女的悲秋心绪,随后又听到周围女子露骨的谈论才心知她在烦心什么,调侃道: “坐这个位置,如何能看到你家情郎?不如我们换一下?” “不了,”秦宁微微颔首,“我与他并不是这种关系。” “怎么,几日不见,你我生疏了,连心事都瞒着我?” “当然不是。” 春风得意马蹄疾 秦宁心情很复杂,她也知道现在自己的表现与往日不同,可她就是不想与那混蛋有丝毫瓜葛,“甘心,你觉得他对我怎么样?” 楚甘心对她诧异一瞥,“难道不好吗?” 旁边她的小妹楚熙林听到,天真无邪道,“姐姐说错了,我看陶公子对秦姐姐不是真的好,是秦姐姐忘记了所有的不好,只剩下好罢了。” 秦宁心中轻叹,楚妹妹虽然年龄小只有六岁,但都说旁观者迷,这件事她倒是看的明白。 楚甘心笑了笑,“怎么,你也看见你陶哥哥了?” “那不是吗?” 楚熙林朝对面一指。 楚甘心连忙打掉她的手,轻骂了一句“不能没规矩”,随后望向对岸零零落落的几人。 “怪了,男席怎么来人那么少?是我们这些姑娘不够美,还是这里的风景不够有风情?” 秦宁喝了一口茶,“恰恰都不是这些原因,男席中一个重要的人还没出现。” 楚甘心诧异:“哦,是谁?” “莫公子还在路上。” —— 话说夏日刚过,秋风送爽,京郊山野上有一少年策马鞭急向京城奔驰而来,此人是莫家公子莫昭,他这次出外游玩归来,恐迟赴宴,便抄小道回到京城。 少年潇洒恣意,作为风度翩翩的美貌少年郎,想到光天化日之下,从朱雀长街策马扬鞭经过被人看到恐怕不好,少年便想了一个办法,选择从偏僻的西大门进入京城。 “这里还是老样子。” 西城热热闹闹,人流穿行不息,街上有人唱歌卖艺,市井气息与百姓的欢腾是他最喜欢的,少年身处其中果然感觉轻松不少,笑了笑,在马背上扬鞭。 时间所剩无几,他准备一鼓作气骑马到设宴的府上去。 很快一鞭子带着响声下去,少年胯下的马却突然乏了,不肯撒开蹄子跑,只是迈着小步哒哒哒哒走,连旁边的牛车都赶不上。 少年悠悠望着身下的马,打舍不得打,便走进一条巷子,把它牵到院墙下一棵枯树上,正模正样训斥道:“一路回来马草也好、甘泉也好,我何曾少过你?现在给我耍起性子,快起来,别丢了你家主人的脸!” 可俊马就是一动不动,少年有些无奈,又重重扬了一鞭子,马反而当着他的面卧下了…… 少年看着它的样琢磨。 按理说这烈性子的东西不该跑不动,夏天它能在马场顶着烈日撒欢,这样凉快的天却蔫了,把它带到秋日宴上去,这一步三退后的样子,那帮人还不笑死他? 想着,他的目光转向四周,附近有没有井?这畜生保准又渴了,在这装可怜,要让它喝口水。 可这周围除了墙就是墙,一眼望去巷子里的人寥寥无几,他耐着性子四处寻找不到,望着眼前高高的石墙有了主意。 这户人家看起来占地不小,其中必定挖有水井,说不好还有池塘,都说荷叶水甘甜,那样一口甜水下去,这畜生还会不动弹? 微微一笑,少年付诸行动,翻身跳过墙头,落在一片垂柳下,“这院子真凉快。” 平稳落地,挺拔的少年郎露出清朗的笑容,眼看距离树不远有一个小院,小院中种着几棵榕树,他观察四下无人,走入院中。 这院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看样子是女儿家住的院子。 止住脚步,他想:若是被人看到他往院子深处走,他的名声不说,这女儿家的名声自然是毁了。 “这样不好不好,要快些。” 京城风云人物 想着,他观察院子,准备速战速决,很快在角落里看到一口水井,水井旁树上吊着一个敞开的鸟笼,他朝空鸟笼望几眼,走到水井旁,掀开巨沉无比的石盖。 “我的天!” 这户人家竟然用百斤重的石头盖井,难道这府上干活的下人都是大力士不成? 头顶突然响起清脆的鸟叫声,吓了他一跳! 少年抬眸,手快如闪电,信手捕了一只在他头上乱叫的鸟,顺手扔进旁边鸟笼。 可这蓝眼睛鸟也奇怪,被关进鸟笼里面还不安分,一直朝他喳喳喳喳叫,少年不想声张引来人,它偏偏一直叫唤个不停。 其它鸟都被吓走,唯独这只欢快还不怕人,刚才也是它突然在头顶坏叫,少年若有所思,“这么生猛,就不留下你给主人祸害了。” 说着,他把蓝眼睛的鸟从鸟笼中抓出来,顺手往怀中一揣,取了旁边水桶,打了半壶水倒进自己水囊,趁四下无人准备离开。 鸟在他怀中还很有活力,仿佛随时要飞上天空,少年拍了拍胸口,谁想鸟叫的更胜,翻墙出去前,他悠然笑了笑,双手合十道: “在下这是无知无觉,随意为之,屋主人你可不要生气,也不要着急,女儿家养这样的鸟实属罕见,我帮你解决了一只坏鸟,不用谢。” 说罢,翻墙离开。 —— “小爷我来啦!” 莫昭,朝中丞相独子,自幼武艺超群,是京城的风云人物,无论去哪里,他的风采都让人自惭形秽,算命的说他将来必成大器。 进入男席,面貌俊俏的少年左顾右盼,不知让多少少女心潮泛滥,可他就是那样嚣张,一概无视朝自己打招呼的众人端坐到河边。 他喜欢河边,喜欢流动的水和欢腾的鱼儿,他坐在河边,抬眸向对岸的枫叶林望去,对面坐着一群鲜艳夺目的女子。 他望了望,觉得这举动不妥,本想收回目光,几个好友拎着酒壶坐在他身边,一声声询问纷纷砸向他,“怎么,在看对面哪家的姑娘美?回头娶一个回家?” “哎呦,娶一个?我看他还不得娶七八九十个!” 少年撇了撇嘴,“净胡说,娶那么多我有功夫伺候的过来嘛。” “哎,那就四五个?你说呢?” “四五个哪够他用?” 少年被问的有些不耐烦,“四五个还是七八个,再多有什么用?还不是乖乖在家里放着?” 一向好脾气的陶澈见他恼火,上前调转话题,“你刚回京城,和我们说说你的见闻,这次在外面遇到什么好玩的地方了?” 没错,遇到,不是他去,而是那些好玩的东西来遇到他,少年兴然勾起唇角,“你不主动和我同去,竟然有这闲工夫来问我。” 陶澈笑了笑,“我哪里像你,是来去自由的?” 说话间,少年的眼睛盯着对岸,他发现了秦宁,怪了,她的气质与他印象中那些女人完全不一样,秦家人都是将门虎子、将门虎女,个个性格强悍的可怕,谁都招架不住,唯独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垂眸望着盘中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秦宁感觉到这若隐若现火热的目光,抬头望向对岸,少年察觉到她的动作,迅速转过身去。 这一转身,正巧与身后的人撞上了,莫昭胸口一疼,差点没喊出声,刘平望着他鼓鼓囊囊的胸口,若有所思:“莫昭,你这胸肌好像不是练出来的,怎么还会动!” “咦,是什么好东西?” 众人来了兴趣。 “快拿出来给我们开开眼!” 那一刻,他的眼里有了你 莫昭知道自己要倒霉了,他原想找个地方偷偷把这鸟放归山林,可是别说这鸟的模样还怪漂亮的,羽毛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他舍不得放,想多看几眼,没想到就疏忽带到这里了。 “怎么是一只蓝山雀?” 刘平眼尖看到鸟喙,眼珠一转,大声嚷嚷道,“这家伙什么时候添了逗鸟的乐趣,我看这莫不是你从哪里偷的?” “讲话挺不客气,怎么,小爷至于稀罕一只丑鸟?” “谁知道呢。” 大家哄笑起来。 莫昭在笑声中,心道:不好,这群家伙尽会拿他谈笑,他这么正义坦荡的人,还能被他们挟持不成? “行了,就说说它的来历!” 轻咳一声,莫昭口齿清晰地解释起来,舌灿如莲。 此时对岸,秦宁出神地望着对岸人群中那只鸾鸟,喃喃道:“这蓝羽有点儿眼熟。” 又仔细瞧几眼,对面蓝羽的羽毛在阳光下变幻出莫测的色彩,五光十色十分好看,再眯眼看那墨绿色的鸟冠,她眸子一沉。 这不是她的青石吗?怎么会出现在男席那群公子哥手中?! “怎么了,宁宁?”楚甘心见她一直往对岸瞧,小声问。 秦宁起身,“我过去看看。” “去哪里?” “对岸。” “啊……什么,等一下!我们不能随便过去的!” 秦宁对她的劝阻视若无睹,气势汹汹往对岸走去,楚甘心眼睁睁看着她目光坚定地走到对岸,发出一声惊呼。 “我是不是在做梦?” 以往看到男子就躲起来的人,竟然敢主动接触那些公子哥了! 另一边 秦宁在婢女的陪同下来到对岸,碍于礼数,她无法直接走到那位少年面前确认,只能在男席边缘的一张酒桌上端正坐下倾听。 听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危险起来。 果然是她的青石! 此人品行不端,看他现在努力辩解的模样,应该是被人发现后,在编造谎言,如此大言不惭又厚脸皮的样子,实在让人不喜。 在她看来,这样欲盖弥彰的举止无疑是跳梁小丑,哗众取宠。 莫昭进行完一通解释,被人吹捧的有些口渴,便派小厮去取酒壶,刚转过身,他感觉到一道火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话说隔壁桌上那个秦四小姐为何对他怒目而视? 他什么时候招惹她了? 难道是看他太俊俏,不舍得移开视线么? 带着好奇,他再次抬眸,秦宁厌弃他偷走自己的宝贝,又不敢回看,便专心盯着岸边的雨花石,一块一块想捡起来砸向不远处的人。 就在这时,一位白净的少年悄无声息来到她身边,秦宁很快意识到他的存在。 陶澈? 浓郁的书卷味从身后传来,就是不转身,她也猜到这气味肯定是他练字太过痴迷时,墨汁不慎沾在衣袖上的味道。 “宁宁,你来了。” 秦宁抬眸,眼前的少年还不是未来八尺男儿的魁梧相貌,这张熟悉而俊俏的脸让她觉得十分亲切,那眸中的倒影只有她一个。 一念之差 “你还真胆大,竟然敢一个人坐在这里。” 相望的瞬间,悲伤与愤怒侵袭而来,见到这样纯粹的陶澈,秦宁忍住不让自己失态,心中一遍遍默念,这个奸诈虚伪的小人,为何之前隐藏的那么完美,又对她这么好? “怎么不理我?坐在这里不凉吗?快来这里暖暖。”陶澈拉起她的手,带她来到一处暖阳照耀的地方。 这样的他,秦宁已经几年没有见过,她望着陶澈晃神,一时不察手被他牵起来。 走到阳光下,秦宁收起脚步,脑子清醒了一些,默默地抽回手,“你这么孟浪来牵女子的手,难道不知羞耻吗?” 她的语气冰冷。 陶澈心中一紧,现在他与秦宁距离如此近,近到他能看清秦宁眸中不加掩饰的冷漠与厌弃,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宁宁,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惹你生气了?”他紧张道。 “对,你不该那样对我,你回去好好想想,我们最近不要再见面了。”秦宁现在心里很乱,找了个莫须有的借口打发了他。 现在眼前的少年实在无法与她记忆中那个冷酷无情的男人重合,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做了。 不过眼下有一件要紧事。 当日加紧回府,秦宁仔细察看,她幸幸苦苦从巴蜀找来的青石果然失踪了!白天它都很乖,飞完之后会自觉在黄昏前回到笼子里。 现在笼子虽然关闭,里面喂食的地方还是满满当当。 养了那么久的宝贝被人抢走,秦宁痛心疾首,一夜无眠,翌日便派人去书斋寻找莫昭那个偷鸟贼,莫昭却从此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竖子不会是跑了吧?” 想到这个可能,秦宁心中怒火更胜,下午她托人打听,才得知原来莫昭是骑马去了中州境内的天门山上游历。 小小少年郎竟能这般来去自如、四处游玩,她喜欢这份潇洒,对他偷鸟的事倒是原谅了少许。 不过鸟还得继续找。 “那么远,我怎么找到他?” 秦宁实在等不下去,青石疏于喂养将折损寿命,她必须尽快接它回来精心饲养,但她长到如此年岁,还没离开过京城一次,一听到莫昭离开京城那么远,不免有些惊慌。 打听的下人道: “不要紧,莫公子时常出外游山玩水,中州距离京城仅百里之遥,天门山乃泰山群中名山,这次想必再过半月就能回京。” “真的?” “小姐稍等几日便知。” 过了几日,她果然得到了莫昭准备返回京城的消息,便来找父亲。 想起那日的相遇,秦宁的语气微微加重了些,“女儿养的鸾鸟,几日前不翼而飞。” 秦霸摸了摸下巴,“这次莫非又是你大哥所为?” 也可能是老五? “不是大哥,是莫家公子莫昭那厮窃贼所为。” 秦霸一愣,“那……怎么了?你要干嘛?” “他要赔偿。”秦宁正色道。 秦霸无奈,一只雀而已,女儿实在过于看重那些玩物,不过四女儿素来让他和夫人省心,想必今日也只是来找他诉苦一番。 他随口问:“你想让他怎么赔?” 是啊,怎么赔才好?怎么赔才能解决她的烦恼…… 一念之差,秦宁改变了原本预备的话,认真道:“那鸟是我随身之物,既然他无耻偷走了鸟,那女儿便去往他身边。” 这话正巧撞在老太爷心上,有些石破天惊的味道。 其实秦霸早就琢磨怎么缓和与那些文臣的关系,思来想去,最终成了一桩心事,他决定与那文臣之首的丞相交好,最好的办法便是同丞相派系中的文官联姻,若是她有意,今后倒是可以撮合一下。 联姻 瞌睡正好有人递来枕头,丢失心爱的雀鸟这理由细想也不突兀,正合秦霸心意。 他没加思索就问:“你既然要去他身边,那自然要有理由与那些文官之子打交道,据我所知尚书大人家中有两子,次子卫章性格沉着冷静、聪明懂事,你觉得他如何?” 不怪秦霸鲁莽,在他看来那些文官个个心怀诡计,绝非善类,无论女儿选择哪个都是坏的,只要她有这个想法就是坏的。 “原来父亲有这个打算吗?” 看秦宁为难,或许是没想到自己话中还有这一层意思,秦霸又提出陶澈的名字,这种终身大事,他首先想到那个素来与女儿亲近的人。 不过他还是不敢轻易拍板,女儿也不是个能做主的,万一想一出是一出,回头又反悔就麻烦了。 “不行,这事重大,我得与你娘商量商量,你且再想想。” 说完,秦霸大步离开。 秦宁在书房认真思索,嫁人吗?看来父亲第一想到的人不是尚书大人家的嫡公子,就是陶澈那厮混蛋,素来听闻尚书大人家的公子极有主见,想必不会轻易与她见面,那便只剩下父亲还算熟悉的陶澈。 想到这里,秦宁心中警铃大作,如果此生再嫁他一次,那可真是太可怕了! 在书房等了一炷香,秦霸迈着沉甸甸的步伐回来,秦宁知道他与母亲商量妥当了,开口道:“女儿想,父亲何必舍近求远呢?” 秦霸琢磨女儿这句话,很快意识到她的想法,“那两个你都没看上?可你不是……” 秦霸虽然粗犷,但也粗中有细,家中儿女个个彪悍强势,唯独这个四女儿性格沉稳,平日一直与礼部侍郎家的小儿子交好,两人极为亲近。 虽然他不喜欢那小子私下亲近自家姑娘,但在他看来,四女儿应该是钟情于那小子,此刻为何又拒绝?他想不通。 “女儿想去见一见莫昭,正巧仰慕莫大人的谱曲,希望能有机会亲眼见上一面,顺便与莫公子见面。” 看来她主要是想问问那鸟的事,这个傻丫头,秦霸有些为难了,“为父听说莫家那小子平时放荡不羁,你去他身边八成会被他厌弃。” “女儿有日久生情的耐心。”秦宁目光坚定,虽说可以回到起点,但已不是昨天,她不会重蹈覆辙。 秦霸叹了口气,虽然他有联姻的打算,但也不想牺牲女儿的幸福,可这件事总要有人去做。 “既然你决定了,再无需担心,爹会办好的。” “女儿相信父亲。” “记住,在定下之前,这件事不要和任何人提起。” 送走秦宁,秦霸来到后院,他的夫人性格泼辣伶俐,刚才听到四女儿有嫁去文官人家的想法,被吓得神不守舍。 “哎,咱家四姑娘怎么说啊?” 未闻其人,先闻其声,主屋的房门还没开,夫人那大嗓门的问话就传过来。 秦霸叹气,他们两人都失算了,那丫头有自己的主见,“唉,她选了一只跳脱的猴。” 反其道而行 几日后 蓝天白云,晴空万里。 画着弯弯柳叶细眉,明媚的阳光透过柔曼的轻纱落在秦宁脸颊上,一翻身,她的手挡在额上,鲜艳的蔻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小姐?小姐你醒了吗?” 纱帐外传来呼唤,秦宁迷迷糊糊应一声。 “怎么了?” 午觉睡的正香,身边的丫鬟突然把她叫醒,神神秘秘带她来到院中一处挨着外面的外墙下。 秦宁睡眼惺忪任她拉着自己,声音沙哑道:“你这丫头,叫我来墙头下做什么?” 一墙之隔外传来声音。 “宁小姐,这是我家公子吩咐小的送来的,小姐看可还称心?” 随着声音,一只漂亮的蓝雀飞上墙头,那羽毛的光泽着实让人惊艳不已,大丫鬟惊呼:“呀!小姐你看,陶公子又送了一只鸟来。” 秦宁一怔,眼前突然闪过这只蓝雀被摔得血肉模糊的样子…… 丫鬟见自家小姐呆呆看着,吩咐下人拿来鸟笼,“这是陶公子的心意,我且为小姐收着这宝贝。” 新买回来的鸟不比小姐训练出的青石,可能带有野性,几个丫鬟用鸟食把墙头的鸟吸引进笼子,放下笼门送到秦宁眼前。 “这只小姐满不满意?” 盯着笼中这漂亮的小东西,秦宁心中一软,笼子里的鸟虽然不是她喜欢的高冠子,但是也是极为漂亮的一只,想必京城难寻,陶澈费心了。 看到小姐展颜,几个丫鬟道:“小姐真是好福气,前些日子为青石丢失烦心,陶公子就费尽心思又找到一只送来讨好咱们小姐~” 秦宁掩唇咯咯笑,“肯定又是你们偷偷给他传消息了,是不是?” 几个丫鬟笑而不语。 拎着鸟笼一蹦一跳回到房中,秦宁望着笼子里的蓝雀左看右看,怎么看都喜欢,又是吩咐人拿来金贵的雀食,又是吩咐侍女喂山泉水。 半响后她冷静下来。 陶澈的父亲是四品官,一年俸禄不及爹爹十分之一,那混蛋每月月钱只有两贯钱,买下这么一只鸟不知让他吃了多少苦头。 如果再想下去……她觉得自己要放弃抵抗了。 “夫人七窍流血,不治而死啊!”前尘往事在眼前闪过,秦宁拍了拍脸蛋让自己清醒。 想到几日前爹爹的提议,秦宁认真思索起来,随后让小厮去前院传消息,“我答应了,让爹爹去探探那些文臣的口风吧。” “小姐,你……” “去吧,别让我后悔。” 望着小厮远去的身影,秦宁望着笼子里的蓝雀,她必须早早斩断与陶澈这份缘,既然那厮穷追不舍,她便出此下策,搏上一搏。 毕竟她知道,他在这世上,只怕一个人。 秦宁闭了闭眼睛,她若是想逃离陶澈,只能去寻找他在这世上最怕的那个人,可那个人会是良人吗? 以后的日子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她很期待。 —— 几日后 “丞相大人请留步,我有事同你商议。”当着众多臣子的面,秦霸喊住了当朝丞相。 莫逍停下脚步,客客气气问:“秦将军,你有何事?” “来,我们边走边聊。” 秦霸心想,既然女儿心急见她那鸟,那他不如趁早把事情挑明,省得夜长梦多。 无标题章 于是丞相府出现了这样一幕。 上朝过后,秦霸强行造访,和莫逍在书房闭门谈论了一上午,府中侍奉的下人望着紧闭的大门,无人敢进入打扰二位大人。 很快到了晌午,紧闭的房门终于敞开,秦霸满脸笑意,迈着豪迈的步伐离开,府中众人面面相觑。 “秦将军和咱们大人聊什么,聊了这么久?” “看样子应该不像是坏事。” “你快进去打问。” 很快,小厮送茶进屋,随后去后院请老夫人前来,之后后院丫鬟送茶点进屋,看到大人一脸无奈,书房中还有老夫人,此时正以惊讶的神态陷入沉思。 “这是怎么了?” 看到二人的反常,送上茶点后,婢女走到老夫人身后侍奉,忽然见老夫人突然身躯一僵,以不可置信的音量与语气道:“怎么会,你说他家六女要嫁我孙儿?!” 莫逍不言语。 老夫人叹了口气,“老身早就听闻那位素来强势,原本以为以那姑娘的性格,会选择入宫。” 莫逍纠正道:“错了,要定亲的不是秦六小姐,是四姑娘。” 四姑娘? 一旁侍奉的下人表情有点怪。 在京城知名度极高的秦家,秦四小姐的存在感却很低,他自认把全京城的贵女认了七七八八,唯独对这位小姐很陌生,根本没记住长相。 “老二和四姑娘差了几岁?如果我没记错,好像差了四岁。”秦四姑娘是嫡女,老夫人稍微有些印象,问身后侍奉的老妇。 老妇勉强地点了点头。 四岁,这个四岁不是说小四岁,而是大四岁……也就是说自家大公子比秦家四姑娘小四岁。 “那为何与我孙儿定亲?” 提到这里,莫逍不悦道:“据秦将军所说,是那逆子偷了四姑娘精心养的一只奇鸟,名为青石,这些年常伴左右,极为钟爱。” 侍奉的老妇“噢”了一声,后知后觉想起什么,“原来是那个,老奴在孙少爷房中见过那只鸟。” 老夫人半信半疑:“你见过?上前来,跟我说说它长什么样子。” 老妇一边描述,一边比划:“老奴看到那鸾鸟,觉得怪好看,没想到竟然是女儿家养的,想来养的细心,羽毛油光水滑。” 老夫人听完喃喃道,“红鸾星动,鸾鸟世间少有,莫非这真的是孙儿主动招惹的一段红绳?” 莫逍不语,秦霸此番求亲是有心之举,目的不言自明,表面上看,想与他重修旧好,不过他倒是隐约明白了他的用意。 几人严肃聊着这件事,谁都不知道门后厚厚的帘子后面有一少年,此时一动不动立在那里,听着对话,面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件事令他大开眼界,目瞪口呆! 还没见过就上门定亲,而且岁数还比他大的不是一点半点,这大四岁的姑娘……不对,这大姐究竟是在闹哪样? —— 一个月后 秋去冬来,梅花绽放。 赏梅宴在皇城御花园中举行,天子设酒款待文武百官,全京城官员都要赴宴,皇后赏梅宴的帖子随后也被送到各家女眷手中。 又是一年冬来到 秦家三姐秦琪接到请帖,简单问过几个妹妹之后,准备了几日,赏梅宴当天天还没亮时,与母亲梅氏乘坐马车入宫去。 临行前,梅氏望着门前早起送行的四女儿,问:“宁儿,你今日当真决定不去?” 秦宁摇了摇头,“女儿体弱,近日身体不适,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娘和三姐姐路上小心。” 梅氏叹了口气,“听说莫家那个孩子今天也去,既然你对他有心,何不同为娘去相看?” “有母亲把关,女儿放心。”秦宁再次婉拒,反正她去了,也只是静静在角落里待着不出声。 “唉。”梅氏登上马车。 说来可惜,秦家除去已经出嫁的大女儿和远在天门山祖庭拜佛祈福的二女儿,家中能去赴宴的嫡女也只有秦琪和秦宁二人。 皇后娘娘发来三张帖子,如此便生生浪费了一张。 送走母亲她们,秦宁一路小跑回到后院,大雪纷飞压平了路,她好不容易摸黑找到自己的院子,裹紧棉衣钻进屋中,屋子里侍奉的婢女已经把暖炉烧热。 外面冷,屋子里暖和,秦宁吸了吸鼻子,又热得慌。春困秋乏,冬日的寒冷让人简直不想迈出房门,原本她今日可以歇一日,不去请安,自然地睡一个回笼觉,可她这个平日一觉睡到天亮的人,竟然准时在娘和三姐出发前醒来。 仿佛有什么在冥冥之中召唤着她前往…… 躺在雕花木床上,秦宁明白这次赴宴她能成功推去,原因不过是即将出阁的三姐。 平日里这种麻烦的宴会,以三姐的性格当然不会参加,但是娘说过她几次,说她不能总不在人前露面,这次三姐原本也不想去,但是听说未来夫婿在,就提早独自一人去了,才让她躲过这次宴会。 全身用棉被裹得紧实,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睡意,今天家中难得无长辈看管自己,秦宁索性避过下人从后院的小门偷偷溜出门去。 路上积了很厚的雪,街上行人寥寥,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秦宁朝手心呼了一口气,裹紧身上的斗篷,护好娇嫩的皮肤。 又是一年冬,她离世前那个冬天家家户户备年货过冬,她出门带下人买桃符、买炮竹,制备一府人过冬的物品,那时青青初来乍到,还没有坏心眼,在街上遇到她,会主动上前帮她挑选东西。 回想起那冬日的年景,秦宁闭上眼睛,不知不觉间顺着记忆指引,走进偶遇青青的那条小巷,巷子里也如那时一般落满了雪,路边有一棵一人多高的椒树,此刻那刺上坚硬地盛着落雪。 这条巷子深长,秦宁踏着积雪往小巷深处走,脑中突然出现一个想法——怎么感觉来到这里会后悔? 罢了,有什么可怕的?青青又不可能再次出现。 意想不到的人 想到这里,秦宁继续向前,巷子深处有一家酒肆,酒肆上空几只乌鸦盘旋飞行,周围四下无人。 “住在这里的人家想必会寂寞。” 想着,秦宁抬眸往静寂无人的小巷尽头看,一道婀娜的黑色背影让她遍体生寒! 来不及多想,她跑过去,顾不得脚下动静会被对方发现。当距离只剩下几步远时,秦宁放慢脚步,捡起地上一根还算结实的木棍。 不费吹灰之力,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勉强削出一个尖头,看准时机,她一口气冲上去缩短距离! 前方步行的女子感觉到,慌忙往侧后方躲,却没及时躲开,被秦宁结结实实打了一棍,被打之后,她迅速与持棍的人拉开距离。 这期间,她看清了秦宁的相貌,对她的举动并不意外。 “原来是你啊~” 秦宁来不及多想,手比头脑更快做出反应,用木棍比较尖的那一端刺向眼前人的脖子! 竟然一言不合就动手? 冷艳女子有些恼火地握住木棍,目光微微泛冷,“怎么,在这里你还敢胡来?” “你怎知道我不敢?” 看她认真的架势,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女子当下无意与她纠缠,“我劝你小心点,你也知道,我家少公子不好惹。” “休要废话!” 秦宁更进一步。 躲避着尖刺,冷艳女子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算是领教了秦宁这丫头的厉害! 这丫头看似弱不禁风,实则有实打实的力气,若被她的木棍刺中,非死即伤,偏偏秦宁力气又奇大,还有武功底子,她想躲也不易。 “你这样唐突的,我在京城还是第一次见到!” 猛地踢倒街边的木架,住在巷子里的人家听到声音来到外面,看看发生了什么,女子趁机抽出匕首砍断那两指粗的木棍,趁秦宁发怔之际,她几下跃上墙。 看她还怎么追! 秦宁抬眸望着瓦当上迅速远去的身影,头顶冒出的虚汗被风一吹,顿时遍体生寒。 —— 城南万仙居 “今年大丰收,爹和娘都会很开心的,十一,十二……” 看到小丫头兴冲冲数盘子,跑堂端上最后一道菜,他面前桌上摆的满满当当,几个盘子被堆到桌边,盘子底已经悬空一半。 跑堂看到,却不敢出声提醒,就怕扰了小丫头的兴致。 眼前这位女童的身份可不简单,这是全京城最有钱的小食客,商会焦老爷家的独女,家里有数不清的古玩珍宝,穿不尽的绫罗绸缎。 看菜都上齐了,跑堂好脾气地提醒她,“小祖宗,一共十八道,这么多盘菜你可都得吃完,不然白费了我们东家的一番心意。” 小丫头数到一半,被他一打岔,不高兴地放下手中的熏鹅腿,目光瞄向门口。 “要你多嘴!要是吃不完,我还有琳姐姐,我们两个人还怕什么,话说琳姐姐怎么还没到?你出去看看她是不是走丢了。” 远归游子 与此同时,外面—— 空手而来,失策了! 跃下屋顶的冷艳女子望到空中追随而来的木棍,躲开尖头的同时将木棍在空中踢断。 “说不定公子惹恼了一个很恐怖的女人。”看来公子也有失算的时候,轻叹一声,女子打开万仙居后面的小门走进去。 —— 踩着石头爬上墙头,秦宁目光追逐女子逃去的方向,一双眸子静静望着远处,这一次既然遇见,绝对不能再不了了之! 虽然她很清楚,单靠暴力镇不住女子和她背后的人。 “你快下来,那里很危险!” 一道清脆的男声从墙下传来,秦宁浑身一僵,心头刚涌起的想法迅速消散,心道:不过爬了一次墙头,怎么又被他撞见? 脸微微一红,轻咳一声,秦宁转过身矜持道,“小笙,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弱不禁风?” 秦笙沉默不语,手搭在墙上,身体靠近墙身,示意她快踩着自己的肩膀下来,“你这样被那些人看到,再报到娘耳朵里,少不了你一顿骂。” 秦宁被他一说,也明白自己现在爬墙头的行为不雅,不过她真的要这样下去吗? 秦家人整日起早贪黑练武,不论是父亲秦霸还是几个哥哥,都在校场风吹日晒,一个个古铜色皮肤,唯独底下这个小的白净斯文。 她为难道,“小笙,你肩上可没有像大哥那样的腱子肉,借你下去,我会顾不得轻重。” 现在的小笙还不是记忆中英伟的样子,现在的他不过和自己同岁,这么一踩会被她踩疼的。 秦笙抬起头,秦宁原本就瘦,近些日子没见,她竟然瘦的如骨头架子一般,纤细的腰、瘦长的腿,再加上现在脸上紧张又担忧的表情,实在令人疼惜。 叹了口气,伸手抓住秦宁细瘦的脚腕,阻止她有跳下来的冲动,墙面凹凸不平,他找到一处凸起,让她背对着自己,帮助她用自己的力气一点点爬下来。 见她平稳落地,他的心才安。 “为什么在这里?” “嗯?” 秦笙语气带了几分严肃,“我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秦宁扭捏了一下,若是往常被大哥和三姐抓住,她必然利落说了,可是在这小子面前,她才不会老老实实告诉他。 “那边有个酒肆,我来打酒,反正娘今天不在,你呢?” 秦笙拂去她衣上的雪花,“和你一样,远远看到酒肆觉得口渴,就走来了。” 这小子撒谎! 秦宁忍住敲他的冲动。 不过算算日子,前世他从外祖家赶回来也是今天,若她没记错应该是深夜归家,这其中不小的差距……应该是她记错了。 她这几个月留心观察,所有她牢记的日子,发生的事都如前世一般如约而至,这种缜密的相似让她心慌意乱的同时,又无可奈何。 望着眼前白嫩的少年,秦宁心中微微安定,若小笙的人生能如前世那样顺风顺水,便是她唯一的安慰。许久未见,她好想他,这是她脱离苦海后第一次见到他。 “你想不想我?” 望着她含泪的眼眸,听着她带颤音的疑问,秦笙沉默片刻,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手掌中,沉声道:“宁,这次你偷偷出府的事,是我最后一次帮你瞒着。” 秦宁收起眼泪,“又没大没小,叫我四姐。” 燕归巢 许久未见,两人有说不完的话,回秦府路上,两人一路追赶,秦宁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搓成一个球,猛地扔向秦笙。 秦笙也不甘示弱,回一个雪球飞过去。 秦宁躲避雪球间不小心摔倒,秦笙连忙来扶,秦宁趁机把他撂倒,眨眨眼睛问:“一路上吃了什么,这么不中用?” 秦笙愣了一下,迅速反击,几下将秦宁按倒在地,秦宁正欲挣扎,头顶上一盏大大的红灯笼突然让她安静下来。 马上到将军府,还没看到他那匹枣红色的马,“小笙,你的小红呢?让侍卫拴到哪去了?” 秦笙松开反剪她的手,转过身缄默不语。 秦宁歪着头看他,“是弄丢了?还是送给谁了?你最好如实交代!”她撑起手坐起来,好奇的目光扫向眼前的少年。 秦笙淡定地扶起她,“想知道?那你打赢我,我就告诉你。” 怎么打? 他比她高半头,她打得过才怪。 以前把他打到听话为止的情况现在有点困难。 秦宁挥起拳头,“让我猜一猜,难道是提前让侍卫送回家了?” “嘘——小声点。” 秦笙捂住她的嘴,示意她回头,这是什么地方还敢高声喧哗? 转身看到不远处的秦府,秦宁如梦初醒,刚才他们在雪上嬉戏,现在两人都像滚了雪的雪球一样,头发也乱了,狼狈地像落进了雪潭。 “你说他们回来没有?” 听到不远处的脚步声,留意四周的动静,秦宁这个出嫁十几年的妇人又一次感觉到被女戒支配的恐惧。 秦笙摇头,“不知道。” 秦宁往他身后躲,“你腿长,先起来瞧瞧,如果看到人就咳嗽一下,待会儿我从后门翻进去。” 秦笙笑了笑,“那还是不用了,你看那人是谁?” 秦府门前坐着一个胖胖的圆脸男子,那是管家的儿子,名叫福德。现在福德还在门前候着,等待宫中随时传回的口信,看来赏梅宴起码到天黑才结束。 “现在要进去吗?” 秦宁松了口气,摇头,“陪我去吃碗面吧。” —— 在面馆吃完两碗素面,整理了披风上的积雪,重新梳好发髻,秦宁与秦笙结伴回府。 “小笙,你的马呢?” 眼看要走回将军府,还没看到他那匹枣红色的马,一路护送他回京的梅家侍卫也始终没见到,秦宁真的怀疑起来。 “难道……” 秦笙见她怀疑,先作解释,“晋阳民风淳朴,官道上没有马贼拦路。” 既然如此,为何独自归家? 秦笙知道她起疑,解释道:“这次我单独回来,有一名护卫陪同到城外就够了。我的马在驿站,被我卖掉换成百两现银,之后我搭驿站的马车回长安,才这般早回来。” “把马卖了?” 这不像他的作风,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这不稀奇,却不符合他平日缜密的性格。 将军府外的小兵看到两人,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后赶紧去通知下人准备接风洗尘,快马加鞭赶路的四公子秦笙今天从晋阳赶回来了! 看到四小姐在四公子身侧,闻消息匆匆走来的管家抹了一把汗,四小姐和四公子自小关系好,估计是提早得了口信去接,今天将军和夫人不在府上,四公子回来,他待会儿要派个人去宫中送信。 一边与秦笙、秦宁往后院走,管事一边想,幸好他提前让人收拾四公子的院子,一走半年,那院子想再住人还要细细擦拭一番。 “公子一路风尘仆仆赶回府,路途遥远定然累坏了,公子的院子早已准备妥当,只余暖炉还没烧热,我看四公子不如先用些茶点。” 前世恩情今生报 秦笙望向秦宁,“既然如此,我去宁宁那边挤一挤。” 秦宁摇头,“不行。” 这次,她不能再与他亲近。 陶澈口中那句冷漠的话在她耳边响起—— “秦笙代替你,被抓走了。” 就是因为她与小笙形影不离,后来那些人把阴谋投到小笙身上,是她连累了他,这一次不会了。 秦笙脸色微变,他离家半年,宁宁就与他生分了么? 管家看气氛不对,调解道:“四小姐那里的确是不方便,我看公子还是随我移步……” “秦宁,带我去。”秦笙这次语气强硬了不少。 “才不要。”秦宁拔腿跑开。 “行,看我追上你。” 她跑的并不快,避开下人后,动作慢吞吞,秦笙在后面稳步追,眼看即将追到,秦宁感觉到,又加快脚力往后院深处跑去。 两人的动静惊动了府中下人,秦宁便转向下人少、开阔的地方躲避秦笙,两人追逐到一处院落前,看到四周风景荒凉,秦宁渐渐放慢脚步。 追逐间,竟然来到了这里。 “秦宁,抓住你了!” 秦笙后一步赶到,抓住她的手臂不放,目光顺着她看到眼前破败的小院子,蹙眉道:“这里好像是……三哥的住处?” 没错,这是三哥秦恬的院子,房檐下一排排冰锥还算被摘掉,一看便是人手不足。 看到这里,秦宁沉默下去。 前世因为爹娘宠爱,作为梅氏最小的女儿,她与府上几位庶兄庶妹向来不亲近,只见过几面,不过这位被她遗忘的三哥却在她被陶澈厌弃时看出了她的窘迫,出手相助。 虽然也并没能改变什么…… 想到这里,秦宁拉起秦笙,“今日无事,我们进去看看三哥吧。” 秦笙挑眉,任凭她拉着自己。秦恬这个人无心练武,这些年一心读圣贤书,可惜读了几年并没有读出名堂,不知道最近在干什么。 “三哥,你在吗?” 秦宁一进入院子,屋里的秦恬就发现了她,快步走出书房来到院中迎接两人。 “小笙、宁儿,你们怎么来了?” 秦宁抬眸望去,来人身材壮实、身高八尺,剑眉星目、面如冠玉,面容比大哥二哥都俊俏几分,虽说不是小笙那样的细皮白肉,但也能看出是一个斯文的男子。 秦恬以前竟然这么俊美? 秦宁微微发怔,随后察觉到他此刻的小心翼翼,心头一沉。 秦恬准备读书考取功名,自幼便熟读四书五经,性格上没有读书人那样迂腐,反而非常通达,此刻面对他们时语气竟然格外小心。 从前的他是这样的吗?那她又是怎样待他的? 见到他,秦宁脑中久远的回忆一点点拼凑起来。 那年父亲病逝,小笙随大哥去边城行军,秦恬在京城无意得知她被陶澈下毒囚禁,想方设法救她,可惜那时候陶澈看她如掌中沙粒,一刻都不肯放松警惕。 她久居牢笼,从侍女口中听到他做的努力,愧疚不已。 一个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的人,却给了她手足兄弟无法给予的帮助,她受之有愧,幸好上天给了她这次补偿的机会。 压住心中的感伤,秦宁道:“我和小笙路过,想着许久未见三哥,便进来看看你近况如何,小笙快看,三哥又比你高出不少。” 前世恩情今生报2 秦恬猜不准他们的来由,也不敢在秦笙面前摆出兄长的气势,不自然地笑了笑,“我看三弟才是,半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 秦笙无奈,他的个子不算矮,秦恬比他大三岁,高出几寸不足为奇,他淡淡开口:“秦恬,许久不见,你的衣着还是这般朴素。” 见他指明自己棉衣上的破洞,秦恬有些尴尬,这件棉衣厚实细密,唯独外面面料不好容易破,他们此番果然是来嘲笑他的。 秦宁原本没注意到,经过秦笙一说,才看到秦恬身上大大小小的补丁和褶皱,当即皱起眉头。 “三哥你的棉衣不错,衬着身形挺拔,不过这种布料并不好补,需要里外缠几道线。” 他最近潜心于书山纸海,明年开春要参加春闱,现在不能为这些小事分心。思及如此,秦宁道:“这件棉衣让我拿去命人补吧。” 这…… 闻言,秦笙和秦恬都愣住了。 她在向他示好? 两人心中不约而同闪过这念头,不过都拿不准。 半响后,秦恬无措道: “四妹你哪里做过这种粗活,还是让我来做吧。” 秦笙也不答应,“家里有绣娘,这种小事你不必亲自动手。” 秦宁思索片刻,“府里换过冬装,绣娘近日在赶制娘的披风,想必由我来缝补更为恰当。” 秦笙见劝她不成,冷声道:“你这笨蛋,三哥这棉衣似乎只有一件,你拿去补的话,他这些天岂不是要躲在屋中裸着?” 呃…… 这次变成三人沉默。 秦恬准备解释,他穿着里衣的,需要缝补的只有外面的棉衣!抬眸对上秦笙冰冷的目光,他明白了,把口中的话咽下去。 秦宁也发觉不妥,“那我让绣娘再做一件新的送来,之前的话当我没说吧。” “好。”秦恬尴尬地答应。 秦宁笑了笑,调整话题:“最近春闱你准备的怎么样?” 秦恬诧异,她怎么知道自己最近在准备春闱? 提及此事,他有些紧张。 他经年累月准备了几年,可惜想去的工部一直没有空缺,只能推迟一年又一年,今年打听到工部终于空下职位,才偷偷去报名。 春闱? 秦笙冷漠道,“无论他准备与否,都不过是一枕黄粱。” 秦恬脸色难看,他幸苦准备了这些年,怎么会没有一点胜算? 秦宁微微思索,反驳道:“此言差矣,我看三哥去春闱并非好高骛远,虽说那是常人难以进入的工部,但也是很适合三哥的一个位置。” 她怎么知道秦恬想去工部?难道在他不在家的时候,他们两人的关系比他还要亲近? 秦笙狐疑的目光望向秦恬,秦恬被他看的冷汗直流。 “怎么说?” “娘曾经说过,读书如积水成河,聚沙成塔,不能一蹴而就,三哥准备了许久,这次肯定有收获。如果我没记错,上一位进入工部的人名叫张清平。” 没想到她还会关注这些事。 “你怎么知道?” “清贫,清平,前年他中举,当时城中都说他生非而贵、无名无望却能力压群雄成为当年状元,我就凑巧记住了。” “原来是这样。” 秦恬心中赞叹,秦宁真是心细,不仅猜出他在准备春闱,还对前年状元有了解,如她所说,他考取功名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是谁心怀鬼胎? 解释过后,秦宁继续道,“虽然春闱的规则我不清楚,不过在选人上应该很公平。” 秦恬点头,“的确如此。” “不过,”秦宁话锋一转,“你太沉得住气也不是一件好事,回头这件事我向爹爹提一提,替你问成不成,如果不成就别多费心力了,依照你的才学去哪里都是好的。” 秦恬倍受鼓舞。 三人又寒暄几句,见天色已晚,秦宁与秦笙提出要离开。 送走他们,秦恬快步返回,垂耳辨认几秒后,准确拽出藏在耳房偷听的人,头疼道:“你藏在这里,也不怕被他们发现。” 五六岁的小丫头被他抓住没有丝毫害怕,反而好奇地问,“三哥,我没听错吧,刚才来到的人是那个被梅氏供起来的秦宁?” 秦恬不应声。 小丫头歪着头道:“有点可疑,她来这里干嘛?” 刚才他们消失,在前面引起了不小的骚乱,场面比抄家还热闹,谁能想到他们竟然是来这偏僻的院子和庶兄问好,简直匪夷所思! “难道她是来嘲笑你的?” 秦恬摇头,今天秦宁身上那种一直以来傲慢的孤僻,似乎夹杂了一丝亲切与柔和,“她和秦笙来看望我,仅此而已。” 听到他的话,小丫头稚嫩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意,“像秦宁那种人,一生下来就被全府人捧着,她和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她这次来看你肯定不怀好心。” 秦恬皱眉,秦宁纯真简单,并不在乎人心算计,他更倾向于相信秦宁没有恶意。 —— 两日后 随婢女进入秦宁的小院,楚甘心抬眸看向树下的秦宁,不论是长相还是气质她都很有神韵,娴雅,让人心生亲近之意。 “怎么不去宴席?我给你折了一支新开的梅花送来,诺,过去给你家小姐摆上。” 院中婢女接过梅花,回屋寻瓷瓶盛这一段梅香,梅花是高洁之物,必须用干净的瓷瓶盛放。 秦宁瞥她一眼,淡淡开口:“最近肠胃不太顺畅。” 说话间,她正在在做纸艺,动作缓慢而轻柔,望着这样如入无人之境的她,楚甘心竟然有些局促。 等了一会儿,秦宁问道:“你不是有事要告诉我吗?” 楚甘心低声“嗯”一声,她猜想秦宁这段日子闭门不出应该是有心事,准确来说,她猜这段隐藏的心事十有八九与陶公子有关。 之前不论哪次出门,陶公子几乎每时每刻都会陪在她们身边,有一次陶公子突然患上风寒,那天不在秦宁身边,她失魂落魄。 如果自己猜的没错,这段时间秦宁避着陶澈,一定是察觉到什么,她才因此来劝她,“宁宁,不要因为陶公子那样的态度而觉得灰心,男人都是那样的。” 她表现的很明显吗? 秦宁轻叹,幼时这段过往,她原本觉得很珍贵、很美好,在府里沉思了几天,她发觉焦青不是凭空冒出来的,适才悄悄派人去调查,才知道那小青竟然是陶大人友人的女儿。 “甘心,你有所不知,我今日在他身边发现了一位女子,或许说是一位还未长成的女子更为恰当。” 楚甘心一愣,脸色随即一白。 秦宁说完话,半响没听到回应,抬眸朝楚甘心往去,看到她这幅心虚的模样,心中有些怀疑,“甘心,你怎么不回答我?” 楚甘心艰难地开口:“宁宁,难道你发现了他跟……” 秦宁打断她,“莫非,你也见过那位焦姑娘?” 不能言说的事 怎么会是焦姑娘? 楚甘心从来不会撒谎,听到“焦姑娘”三个字终于松了口气,如果秦宁真问起关于陶澈的什么,她不确定自己能扛得住。 屏退院中下人,她低声道:“其实你说的我知道,那不是陶公子身边的新人,而是旧人。” 什么?! 秦宁捏碎了手中的纸艺。 “对不起,其实我早就知道那位小姐的存在。”但是因为立场问题,她不能坦诚相告。 秦宁很生气,原本她还能冷静地向楚甘心诉说,现在她再也抑制不住怒火!她身边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难道只有她像傻子一样被那厮蒙在鼓里?!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见秦宁语气转冷,楚甘心目光闪烁道:“我去秋日宴的时候,在巷子口看到他们举止亲密,听我的马夫说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陶澈与城中那些姑娘私会。” 这……他这时已经心有所属,那之后他假装喜欢自己,难道是为了获得将军府的支持? 秦宁有些站不稳,只觉五雷轰顶,口中喃喃道:“原来是我没有眼力见,插到他们中间。” 说罢,她拿起石桌上的剪刀,一刀剪短手中的纸桥,剪断自己的念想。 楚甘心被她决绝的表情吓到,素闻秦将军治家严苛,京城民风也向来开放,但是秦宁这般古板的思想是她没想到的。 望着地上剪的破碎的纸桥,楚甘心心惊胆战捡起来,问:“你这模样,莫不是要望穿秋水?” 秦宁摇头,收起剪刀与桌上其余纸艺,“甘心,我找到了一个简单纯粹的人。”一边说,她一边把纸浮雕放在袖珍小盒中。 真不知道路在何方,爱在哪里。 —— 腊月过后,转眼到岁末。 秦府上下忙得不可开交,老管家忙着将陈旧的东西换成新物,珍贵的老物件一一归库,还能用的令人搬到妾室院子里发挥余热。 最后一天,全府上下焕然一新,天黑前梅氏叫来长子秦枫,让他带几个小的出门,今天灯火阑珊,他们单独出去她不放心。 “你待会儿要看紧他们。” 去年秦琪独自一人去庙会玩耍,荡秋千时不慎摔断了腿,几天晚上疼得睡不着觉在房中闹,折腾了几天搅得整个后院不得安宁。 秦枫闷闷不乐抱怨,“娘真过分,我都和人约好了去喝酒,这么一来又放他们鸽子了。” 梅氏瞪他:“别废话,看好你的弟弟妹妹,尤其是两个妹妹,要是让我听到她们在外面被人占了便宜,回来小心老娘抽你!” 秦枫嘟囔:“儿子知道了。” 虽说心不甘情不愿,这个身高九尺、虎背熊腰的壮汉在梅氏面前也不敢造次,出去后只得乖乖去各个院子叫来秦琪、秦笙与秦宁,告诉他们梅氏吩咐的事。 “真好,能出去玩喽~” 秦琪听完嘻嘻哈哈,拉起秦宁往外走。 过年好热闹 秦府门前是一条繁华的长街,再往前走更热闹,一条大道上有舞龙舞狮,到处张灯结彩。 有一处喜气洋洋,有很多火红的灯笼像小柿子一样挂在树梢,看到那里人不少,他们走过去,听到桥头有人在说吉祥话。 “各位上桥见水,见水好运,子孙连连,顺风顺水,前程似锦,四季安康,福寿双全,水神在这里祝各位一生如意!” 今天谁都愿意听好话,顺着他的意思来到桥上,秦宁看到桥下面有几盏冰雕的河灯,中间还放了祈福的红蜡烛。 好多人上桥看,桥上人挤人,秦宁不喜欢和人打交道,有些贼藏在人群中专对她们这些官小姐下手,幸好秦枫在,他皮肤稍黑、壮如门神,一切心怀不轨的人都会被他扔下桥。 看完河灯走下桥,看到另一端桥头有人排队买福饼,秦宁想去买个尝尝,秦琪把她拉回来,“四妹快看,那里有驯兽表演。” 街角巴掌大的地方,几个走江湖的搭起台子聚拢了大堆百姓,过往的路人都被台上驯虎吸引,他们便也凑到舞台底下。 不过刚到,秦琪就发现不对劲,“怎么人都在往后退?” “猛兽发狂从笼子里跑出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消息在人群中迅速传开。 秦宁踮起脚,透过人群看到一只威风凛凛的大虎! 那虎杀气满满、爪牙锋利,一身皮毛顺滑光亮,一双虎眼凌厉,乍一看还真吓人。 “大家快跑,要咬人了!” 看人群中骚动越来越大,驯兽师在台上喊:“都别怕,这猛兽被我驯化过,不会袭击人!” 许多人起哄看热闹,人潮拥挤,事情很快变得不受控制,台前的人往后躲,后面的人看热闹想往前走,中间的人被挤的摔倒,人群很快恐慌起来。 “三姐,情况不对。” 秦琪严肃道:“我们先去后面,走路下盘稳当点儿别摔倒,先寻到一处空旷的地方待着,大哥会去前面处理那只猛兽。” 秦枫看到人们后退,又听到虎发狂的消息,三两下推开人群跳到高台上,他力能扛鼎,遇到壮实的雄虎也不畏惧,直接冲上去一掌按住。 逃脱铁链的虎被他按下,结结实实挨了几拳,又被脱落的驯兽鞭好一顿打,张牙舞爪的劲再也不见了,收起利爪低声呜咽。 “壮士真厉害!” 围观的人纷纷叫好。 台上驯兽师急了,“好汉留手!小畜生不懂事,别伤它虎命!” 秦枫大笑一声,从地上捡起脱落的铁链缠到猛虎脖子上,将它拉回台上的铁笼里。 看到猛虎归笼,驯兽师向台下抱了抱拳,“这畜生不懂事,我先替它向各位道歉了!” 台下有官差认识秦枫,看到他亲自下场降虎,看揍虎看的起劲,现在看到虎被关起来不乐意了:“真没趣,咱们要不把这只虎扣押了,回头送给咱们大人玩玩?” 与他同行的官差摇头,“秦枫在,哪能干如此粗鄙之事?” 台下都在说虎,秦宁不感兴趣,不过也盯着台上的秦枫怕他从上面摔下来,这时秦笙来到她身后,在她耳边低语。 “宁宁,你跟我来。” 过年好热闹2 松开秦琪的手,秦宁跟他走出人群。 “干什么?” “来这边看烟火。” 周围人声鼎沸,秦宁道:“我听不清,你再说一遍。” “看烟火!” “什么?” 秦笙不说了,直接把她拉到岸边看对岸燃放的绚烂烟火。 才出来一小会儿,秦宁的耳朵已经结冰,对面火药炸开的声音让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面躲,秦笙从后面堵住她,伸出手捂住她冻的通红的耳朵,掌心暖暖的温度透过手指传递过去。 天空中五彩斑斓,红色的爆竹碎屑随着风飘落。 真漂亮啊…… “喂!” 周围的人迅速散开,见势不妙,秦宁回过头,看到秦枫带秦琪急冲冲走来,朝他们吼道:“你们怎么能随便离开?万一走散了怎么办!” 他的声音比烟花还大,尽管有秦笙的手护着耳朵,秦枫的声音还是如惊雷一般响起,秦宁一时之间竟然感觉肚子在回应这响声。 “大哥,去买点儿糖饼回来。” 秦枫咬牙切齿,“别给我跑题,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 “那边卖糖饼,我饿了呢。” 听到秦宁可怜兮兮的声音,秦枫的怒火散了大半,不悦道:“糖饼有什么稀罕?待会儿我带你去京城最好的酒楼喝烧刀子酒。” 秦笙扶额,道:“大哥,哪有让女子抛头露面喝酒的?你可不能带宁宁去那种地方。” “这有什么?” 秦宁莞尔一笑,走上前拉住秦枫的手臂:“我只想要糖饼,你看那糖甜丝丝、亮晶晶,配上外面焦脆的面饼想来就好吃,酒我们等回去再喝,三姐你说呢?” 秦琪道:“待会儿我带你去城西锦绣布庄买些新到的丝绸布匹,糖饼等回来再吃吧。” 秦宁故作神秘道:“附耳过来。” “你说。” “刚才我听人说,那位买糖饼的面师单独做了一张糖饼,上面印‘平安接福’四个红字,听说只有一张,据排队的人说买到那张糖饼的人今后一年都会心想事成,所以我想要那张印着字的糖饼,大哥~” 秦枫瞥她一眼,“我就是这么让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大哥快去,万一晚了,被别人买走怎么办?大哥我想吃~” 扭头看那排的几百个人,秦枫耳根子软,只能认命地准备排队:“那你和小笙别乱走,秦琪你跟我来,我们去去就回。” 秦琪没好气地瞪他。 一个人排队就是,还要带一个人陪同,这是什么道理? “你一个人去排队是排,我们两个人去还是排,要不这么办,你先去买糖饼,我带宁儿和小笙去锦绣布庄裁几块绸缎做几件新衣裳。” 秦枫拉住她的胳膊,这里最不让人放心的就是她,“别想跑,出门前娘特意叮嘱我不能放你离开,去年你摔倒的事忘了?乖乖过来!” 胳膊拧不过大腿,秦琪最后还是像小鸡仔一样被他拎走,两人一路掰手腕,秦琪输的彻彻底底。 秦笙在后面看的很有兴致,不过在这里等不行,夜风吹过长街太冷了,“那边有个茶摊,我去买碗热茶来,你在这里等我。” “好。”秦宁答应道。 说话间,有人与她擦肩而过。 “秦宁!” 谁在叫她? 再见前世冤家 听到熟悉的声音,秦宁移开视线转头望向街边小路。 小路两边挂着艳丽的红灯笼,明亮的烛光照亮地上的砖石,营造出一个暖红色的长道,她的目光与小路尽头的人交汇。 陶澈站在那里朝她招手,他穿着红色棉衣,头上带着一顶毡帽,身材挺拔修长,气质有些清冷,眼波潋滟又温柔似水。 秦宁心中泛起涟漪。 “宁儿,”见她发现自己,陶澈笑着唤她的小名,“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在今岁最后一天我终于见到了你。” 说着,他朝她挥了挥手。 街上寒风凛冽,秦宁望着这样的他,感觉一股热气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的心猛烈地跳动,仿佛马上要从胸口跳出来! 这个该死的混蛋! 秦宁绝望,这么吉祥的一天,却遇到这么不吉的人,她明明避开了所有他可能出现的地方,为何依然在独自一人的时候遇到他? “宁儿?”看她静静望着自己,陶澈羞涩地捂住脸,“你再这么看下去,我会不好意思的。” 一句话把她的思绪拉回来,秦宁黑了脸。 望着他扭捏的样子,咬咬牙,做过一番心里斗争后,秦宁抬步走进小路,在距离陶澈几步远处停下,冷冷望向他。 “真巧,我有事想问你,你就主动找来了。” 陶澈笑笑,走上前补齐那剩下的几步,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你想问什么?说吧。” 秦宁躲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我问你,秋日宴开宴前你身边那位女子是谁?” 陶澈作回忆状,“我身边唯一的女子不就是你吗?” 秦宁不想和他兜圈子,“我指的是那位焦小姐。” 陶澈一愣,诧异的目光扫向她,随后眼睛亮晶晶的,竟然像带着一丝欣喜的小火苗。 看懂他的眼神,秦宁突然有不妙的预感,继续道: “我也不瞒你,我派人去查过,她的商女身份并不难查到,难查的是她为什么会来陶家,来到你身边,她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乍一听有点怪,两人之前见面没有任何铺垫,这样问很容易被他糊弄过去,但秦宁现在管不了那么多,她眼中闪过浓浓的悲痛。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你最心爱的女人,你在佛前许诺会陪伴我一生一世,日后却突然带一个不知从哪个妖精洞里跳出来的战俘回来,替代我的正妻位置、将我囚禁下毒折磨致死,凭什么? 那个焦青,她出身如何? 她相貌如何? 她与你关系如何? 她凭什么取代我?! 一一交代吧。 你这个该死的负心汉! 注意到这是一个死胡同,前后无人经过,秦宁走到他面前伸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啪!” 这声脆响唤醒了两人。 陶澈眼睛亮晶晶的,挨了一巴掌后竟然也不生气,反而笑开:“关于我的事你以前都没有主动问过,现在我好开心。” 从未把她看作一位女子 看到他展颜,秦宁宛如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不悦道: “别笑了,我现在很生气。” 陶澈拉起她的手揉了揉,“我真的好欣喜,真好奇你口中那位焦小姐是谁,她何时夺走了你的位置?” “难道你不认识她?” 陶澈认真分析,“你想想,我身边的女子只有你一个,这世上能有你一个已是不易,我哪里还有精力去讨好其他女子?况且——” 他眨了眨眼睛,“谁能比过你在我心中的位置?” 秦宁心中作呕,“老实交代,别油嘴滑舌。” 陶澈犯了愁,“嗯……我身边到底有没有焦小姐这个人?这还真是个难题,不过有一点我知道——宁宁你吃醋了。” 秦宁愠怒,“她到底是谁?” “我也想知道,她是谁?” 如此问过几遍,秦宁耐心耗尽,好言好语劝他坦白,不管怎么问这厮都顾左右而言他,难道非要逼她动手不成? “你还在装傻?” 心中悲愤交加,秦宁愤然抓住陶澈的衣领,眼前比她高半头的少年被她轻而易举拎起来! 冬日衣裳厚实,挡风的衣领更是缝得针脚细密,陶澈的脖颈被厚衣领裹住,脸憋地通红,挣扎间毡帽从头顶掉落在地。 “宁宁你……快放开我……!!” “那你如实招来。” 手指一边用力,秦宁一边观察他逐渐涨红的脸,稍作惩戒之后,她松开手,陶澈后退几步站定,艰难地坐在地上倒气。 “咳咳!” “好吧,我对你说了谎。” 看秦宁脸色越发难看,他终于亲口承认了焦青的存在,却停住不再往下说,故意吊她的胃口。 “然后呢?”秦宁急切地问。 “嗯?” “你还没有交代你和她的事。” 陶澈这下又闭上了嘴,接下来无论秦宁怎样问,都撬不开了。 秦宁气得打他,或许是被她生气的表情震慑住,陶澈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我也不想瞒你,只是关于她的事并非三言两语能说清楚。” 秦宁很有耐心,“你简单些说,我愿意听。” “可这里不是说话之地,我们另寻一个去处如何?” 秦宁叹了口气,“算了。” 小笙和大哥很快会回来,让他们看到陶澈就糟了!到那时她挨一顿训斥事小,败了全家人过年的兴致就成了大事。 陶澈观察她的表情,“你我之间应该坦诚相待,我坦白,我的确与焦小姐在秋日宴那天见过一面,平日我与她来往很少,只不过……” 听他结结巴巴,秦宁追问,“只不过什么?” “最近半年我们因为一些事来往频繁了些,但我向你保证,我从未把她看作一位女子。” 此话何意? 还来不及琢磨他话中的怪异,一个猜疑浮上秦宁心头—— 如果他们这半年来往频繁,为什么她与身边人从来没有撞见过?是谁在帮他们掩护? 陶澈看出她有很多疑惑,不慌不忙道:“关于焦小姐的事,只要你想知道,我都会如实相告,但你要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青石的下落 “什么条件?” “青石丢失,是我寻找不力,我希望你能答应我,当我找回青石后,你会原谅我向你隐瞒的过错,以后不会再无视我。” 秦宁叹了口气,“那天在宴会上,你果然认出来了。” 陶澈没有否认,郑重道:“现在我找回青石,你可还能原谅我?” 秦宁稍加思索后,点头。 她派人查过,莫昭一个月前偷走青石后,迅速将它卖给了一个从陇西来京城倒卖皮毛的商队。当她的人打听到他们歇脚的客栈时,商队已经提前一天离去。 得知这个消失时,她深感无力,商队离开,青石无疑也被带走了,梅氏不让她离开京城,更不许她大费周章外出寻找一只鸟雀。 因为这件事她和梅氏哭诉,后来被禁足在家。 那几天她心情不好,这厮偷偷送给她一只神似青石的蓝雀,让她心情稍有好转,但要说那几天对莫昭的感觉——就是想掐死他! 如果真能找回青石,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那是一只很聪明的鸟,此后数年数次救过她的性命,与她而言意义非凡。 可惜再也找不回来了…… 望着秦宁失落的表情,陶澈笑了笑,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那你跟我来。” 秦宁疑惑,“去做什么?” “取回青石。” 难道他已经找到商队的踪迹? 怎么可能? 秦宁心中疑惑,看他胸有成竹的表情不像在说谎,如果他在骗她,她绝不会轻饶他,如果他真的找到,证明他还有可用之处。 她问起另一件事,“我与你走了,这车东西怎么办?” 刚才踏入小巷,她隐约闻到了些许炒糊的黄豆味道,随后注意到陶澈身后有一张盖着棉布的板车被放置在小巷墙下。 看那板车上的轮廓,不是添置的大件,她猜下面应该是为过冬储备的一些东西。 “这一车冬储菜怎么办?” 陶澈挑眉,各地菜商纷纷进京,他刚从熟悉的菜商那里回来,买了这车东西保证冬天有新鲜菜吃,这时候买更合适一些。 秦宁真聪明,竟然猜出了车上的东西,他道:“这里很隐蔽,东西放在这里不会有人发现,你跟我来。” 远远瞟到秦笙的身影,陶澈拉起秦宁的手,带她离开小巷走进另一条方向相反的路。 —— 东城 来到一座占地颇广的府邸前,认出丞相府的匾额,陶澈轻车熟路带秦宁到相府正门对面的一片矮墙下藏起来,观察对面的情况。 不远处有一个人拿着竹竿,按顺序一盏盏挑灭灯笼里的蜡烛。 这里距离繁华的市井很远,街上没有行人,天黑后万籁俱寂,他们躲在一棵矮树后,看灯笼渐渐熄灭,等候时机。 陶澈屏住呼吸,准备等打更人离开再靠近,头顶几个透明的冰锥被风一吹从房檐下掉落,秦宁发觉,下意识喊: “小心!” 听到有人呼喊,打更人转过身警惕打量四周,很快发现他们藏在对面,立刻语气不善道:“这里是相府,快出来,你们不能在这里停留!” 陶澈站出来,“我知道,此番我们只是碰巧路过。” 秦宁见他躲过冰锥,松了口气。 丞相府一夜游 “你身后的人是谁?” 最近街上鱼龙混杂,他们鬼鬼祟祟躲在丞相府对面,怎么看都不像好人。 陶澈解释,“这是舍妹,我们刚逛完庙会往回走,路上有积水,便想等水冻硬一些再走,以免浸湿足上的皮靴。” 看他长得白白净净,举止文雅,俨然一个斯文少年,再看地上微融的雪水,打更人信了几分。 陶澈问:“今天是万家团圆夜,你三更半夜还出来打更?” 打更人道:“明日是岁朝,今夜燃放烟火、烧柏枝求得来年富贵的人不少,要是半夜哪里走水,我必须及时报回官府。” “原来如此。” 秦宁低声道:“寒冬通宵不睡,真幸苦。” 的确,这么冷的天在外面一直走简直是找罪受,打更人叹了口气,“你们歇一会就早点回去吧。” 陶澈点头,“我们马上就走。” 熄灭街上所有灯笼,打更人拿着锣与长竹竿往下一条街走去,见他走远,陶澈带秦宁摸黑找到一片隐蔽的墙头,确定里面没人。 “我先上去。” 他三两下爬上墙头,站稳当后转身将秦宁拉上墙,道:“我先下去探探,如果有人来,你学两声狐狸叫我就懂了。” 秦宁听完,突然朝他伸手一推,陶澈在墙上失去重心摔下去,临落地前他调整着地姿势,才有些狼狈地稳住了身子。 四周昏暗,今晚没有月光,秦宁在上面看不清楚,压低声音问:“摔疼了吧?” 陶澈挑眉,“我的武艺已经练到家,怎么会摔倒?” 秦宁不信,爬下墙看到他以比自己还稳的姿势落地,身上干干净净没沾到一点雪,顿时后悔下手还是太轻了。 忽略她眼中那抹失望,陶澈屏气凝神望向丞相府黑漆漆的后院。 相府侍卫分散在府上各处,他们武功高强且行事狠厉,可能藏在任何角落,如果被他们抓住,后果将不堪设想! 来之前,他做了最坏的打算,翻墙入室绝非君子所为,但莫昭此前做的事也不光彩,若真被相府侍卫捉了,他自有办法应对。 想清楚这一点,他拉起秦宁的手循墙而走。 绕过一切可能遇到侍从的地方,穿行在戒备森严的相府,秦宁心中忐忑,这是她两辈子加起来做过最胆大的一件事! 听到她急促的心跳,陶澈压低声音道:“别担心,半月前莫大人带一家老小回乡祭祖,此时他们不在府上。” “可那些护院还在。” “我知道,我不会被轻易抓到,你相信我,对不对?” 都来到这里,说相不相信已经太迟了,秦宁垂下眼帘点了点头,只能听他的主意。 黑暗中,陶澈凭记忆清楚地找到了他们要去的目的地,途中后院每一条路都在他脑海中浮现,最后形成一张密集的网。 来到一处院子,他撬锁进入其中,吹亮火折子、确定院中无人看守后,他又撬开正屋的锁。 饱受摧残的青石 这里是相府几个库房之一,位置比较偏僻,但离莫昭住的院子很近,里面摆放有各式各样古玩字画与珍贵的古籍,还有一些官窑瓷器。 走进库房,打量其中四梁八柱,秦宁看出此地非凡,没想到陶澈竟能找到这般隐秘的地方。 停在一幅字画前,她叹道:“丞相的字真苍劲。” 再往深处走,看到一群黑漆漆的鼎,秦宁问:“这是从何地搜罗到的铸鼎,竟然这样多?” 陶澈对丞相了解颇多,知道这些鼎的来历,“丞相大人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是多年前丞相大人被派到各地做官时,百姓送上的。” 看到这些颂鼎,便知莫大人深受百姓爱戴,秦宁虽深居闺中,对这些事也略有耳闻,眼中露出崇拜之色。 陶澈看她深深凝视着那些鼎,轻咳一声示意她看前面。 墙上挂着一幅仕女图。 秦宁望着这幅图道:“青石不可能被安置在这里,你是不是弄错了?” 就知道她会这样想。 “你跟我来。” 陶澈与她穿过这些器物,来到库房外一处隐蔽的小屋前。 屋门上落了一层雪,白天雪融化、夜里结成一块厚实的冰,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陶澈取出匕首开始凿冰。 “砰!砰!” 这时,秦宁突然听到一声划破天际的鸟鸣。 “是青石!”她不可思议道。 陶澈凿开门锁,两人进入其中,秦宁吹亮火折子照明,屋中布置简单潦草,只放着几个摆满书的书架,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循声寻找,她很快看到角落书柜上有一个半人多高的铁笼,就在全屋最高的柜顶上面。 走到角落书柜前,秦宁努力跳起来,又踮起脚伸长胳膊去探,可惜她的个子不高,踮起脚才勉强探到些许柜顶边缘。 冬天被关在这么冷的小屋中,秦宁心疼道:“都要冻坏了,可怜的小家伙,我这就放你出来!” 看到她心急如焚,陶澈从后面举起她的腰,让她能看到完整的青石。 下肋被他碰到的一瞬间,秦宁下意识躲开他伸来的手臂,但是陶澈没给她继续躲的机会,直接将她举到与柜顶平齐的位置。 “怎么样,能看到吗?” 在他的帮助下,秦宁终于看到铁笼里憔悴的青石,来不及细看,她注意到青石旁边放着一个小瓷碟,碟子里堆着些颗粒分明的东西。 那是什么? “好了,我把你放下来。”陶澈收力准备把她放下,秦宁连忙道:“等一下,让我再看一眼!” 陶澈便又把她举起来。 秦宁望着鸟笼中的瓷碟子,里面放的应该是青石的鸟食,那团东西第一眼看像灰色的碎石子,细看几眼后不难发现那其实是发霉的谷子。 莫昭那个竖子! 秦宁心中火起,她不信爹没有告诉莫相青石是她养大的爱鸟,即使莫相真不知道此事,莫昭那样聪明的少年难道还会猜不到? 即使他知道这是她宠爱的宝贝,依然狠心不顾青石死活将它关在这里,让它挨饿受冻,此番举动并非真心虐待青石。 鸟笼陷阱 看秦宁表情凝重,陶澈小心翼翼把她放下。 脚踏实地的一瞬间,秦宁转过身直勾勾看向陶澈:“老实交代,你怎会猜到青石在这里?” 陶澈伸出手放在铁笼上,笼子里的青石见状,迅速飞到他手边啄他的手指,看起来非常亲昵。 秦宁狐疑,“难道是它给你报的消息?” 陶澈差点笑岔气,“宁宁,它怎么给我报消息?” 秦宁脸色微红。 陶澈叹了口气,“说起这个,你还记得青石的来历吗?” 人活两世,陶澈第一次向她讲述青石的来历,为了寻找到独一无二的山雀,他到巴蜀遥远的深山寻找,“如果它不机灵,不是那群山雀中最聪明的一只,怎会配得上我那些幸苦?” 那段日子他攒下半年月钱做路费,千幸万苦游历到清平观后山,一只傻蛋远不值得他耗费如此多的精力。 秦宁这才明白。 清平观是后来国师所在的道山,据说山上生长着无数珍禽异兽,原来青石生于那里、又被他精心挑选出来,怪不得聪明又机灵。 下面两人聊着,青石在笼子里尖声鸣叫,不停扑腾残缺的翅膀试图引起两个主人注意。 那一声声急促的悲鸣搅乱了两人的谈话,秦宁听到它的呼唤,抬头打量铁笼望着那受苦的小家伙。 陶澈看出她的心思不在他身上,叹了口气,“我上去开锁。” 找好着力点,他爬上书柜前的柱子,在房梁上站稳后观察,眯起眼睛道:“你撑起铁笼,下面应该还有锁。” 如他所说,秦宁抬头往铁笼上望,见望不到什么,便左右晃动书柜,书柜上的书随着晃动纷纷落下,唯独柜顶那座铁笼纹丝不动。 看来有暗锁。 陶澈觉得头疼,“果然,鸟笼上下两道锁必须同时打开,不然会卡死。” 把青石关在偏僻的库房,还用带机关的笼子,陶澈叹道:“看来莫昭早就料到我们会来此处。” 这个鸟笼结构不简单,上下两面锁布置地精密而隐蔽,笼身由一根根结识的铁棍构成,不会被轻易砍断或用蛮力拉开,鸟笼上下无门,唯有开锁打开与梁上铁链相绑的铁钩,同时让铁笼底部铁板松开,才能让笼中物脱困。 原来这是陷阱! 秦宁有些着急,“怎样同时打开?我探不到下面笼底那道锁,你在上面有没有把握?” 真恨不得瞬间长成前世那样高挑,这里没有凳子可供她踩,垫书倒也是一个办法,不过书上有书封,一旦留下脚印必定会被莫家下人察觉。 “你别急,我想想办法。” 看到这样复杂的结构,陶澈在上面观察了一会儿,从袖中抽出一片拇指宽的铁片,掰断一半卡在贴近鸟笼底部的锁中,另一半卡在鸟笼与下方锁中间的缝隙中。 开锁的机关在这两处,这样做看上去似乎可行,试一试方知效果。 鸟笼陷阱2 “我用铁片顶住了下面的锁芯,当我在上面打开锁链后,你只需要顶住这两片铁片,不要太用力,只要不让它们松落就好。” 秦宁点点头。 她踮起脚踩着几本书,顶着铁笼上的铁片,铁片插在铁锁中,这铁笼结构古怪,她感觉整个铁笼的重量似乎都压在这小小的锁上。 不一会儿秦宁额头上冒出细汗,抬头望向空中攀爬的陶澈,“喂,你的臂力能支撑这么久吗?” 秦宁问出这个问题时,青石一直哀哀地叫,声音一声接一声,终于将秦宁的目光吸引到笼子里。 “它怎么了?” 这小家伙一般不会叫,除非闻到炒熟瓜子的味道,现在这叫声是她从未听过的哀鸣。 “宁宁,别担心,我打开锁就马上放它自由。”陶澈语气轻松,直到看到铁锁上的东西。 吊起铁笼的锁链上插着几朵风干的蒲公英,有人半个拳头那么大,上面的白絮种子很轻,随着他说话的气息正在迅速朝周围散开。 陶澈下意识捂住口鼻。 秦宁紧张道:“怎么了?” 一只手捂住口鼻,陶澈另一只手迅速在梁上寻找着力点,好不容易摸到一处足以支撑他立住的木板,上面竟然放着几个刺手的苍耳! “啊!” 苍耳有细密的刺,陶澈吃痛,身形不稳从柱子上摔下来。秦宁想躲,却避之不及被他压住,两人一上一下倒在地上,十分狼狈。 幸好地上有些软帛,让秦宁背后不那么疼,陶澈不巧倒在她身上,或许是他及时收力的缘故,秦宁感觉并没有太疼。 身上陶澈发出嘶嘶的声音,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秦宁抬眸望他。 他们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浓密睫毛上细小的冰霜,他的皮肤很白,似乎吹弹可破,脸上有两个秀气的小酒窝,唇形含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美男子。 要论俊美,在京城他独占鳌头,生得清秀温柔的他,后来在边境受到摧残后,才变成了她记忆中那个皮肤糙如老树皮的糙汉…… 她观察陶澈间,陶澈脸红红地望着身下的她,虽然不知道秦宁在想什么,但她瞳孔中有他的倒影让他感到一丝满足。 过了半响,秦宁回神,用力推他竟然一下没推动。 “你压到我了。”她说。 陶澈一双眼睛清澈地望着她,一动不动试图掩饰身下的色欲,见她推自己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才忍着不适爬起来,仿佛有些尴尬。 “怎么回事?” 陶澈表情无辜,指了指上面。 “难道上面有什么东西?” 陶澈点头。 “那你能解决吗?” “嗯。” 从棉衣上拽出一缕风干羊筋条,绑在匕首上做出一个小弹弓,观察片刻后,陶澈用弹弓打掉房梁角落里莫昭埋伏的几个“雷”。 等他再次上去,秦宁心有余悸,陶澈对这种小把戏已经习以为常,这次没有再让她失望,随着铁片滑动的声音,他顺利打开了铁链。 折腾了很长时间才打开暗锁,不知不觉后背已经湿透,陶澈拿起铁链将鸟笼提起来,青石扑腾着翅膀从里面飞出。 秦宁见状立刻放开手指,感觉手腕一阵酸痛,顾不得这么多,她向飞落的青石伸出双手。 他们的关系 陶澈擦掉额上的汗水,顺着柱子几下跃到地面,心里记挂远在千里之外的好友,思考该给他留下什么回礼才好。 秦宁一声惊呼把他拉回现实。 “怎么了?”下一刻,陶澈看到青石的惨状,“左边翅膀折断了?” 捧着青石,秦宁格外小心用一块丝绸手帕把它包起来,仔细查看它的伤口,“它伤的很重,你看这边断掉的翅膀,会不会接不上了?” 陶澈想了想,“不会,它只是需要一个好大夫,我认识一个人,他能治疗鸟兽。” “那个人在哪里?” “他行踪不定,找到他需要几个月。” “那就等。” “你别急,我回去马上派人寻找,一旦找到一定告诉你消息。” 只能这样办了,叹了口气,秦宁情绪低落道:“时辰不早了,今夜要守岁,我们回去吧。” “不能就这样走。” 陶澈灵活爬上房梁,提起铁笼,把手中的弹弓绑在两个铁栏中间,让几个苍耳扎在上面,随后将铁笼恢复原样。一旦有人开锁,扯紧弹弓上的羊筋条,扎在上面的苍耳就会射向开锁的手。 秦宁好奇问:“你在做什么?” 陶澈扬起唇角,“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莫昭他这样为难我们,该给他留点苦头。” 秦宁目光闪烁,倒是看不懂他们的关系了,“你带我来这里,难道不怕被他知道?都说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如果因为我砍掉你那只有力的手,你会害怕吗?” 陶澈饶有深意道:“此言差矣,依我看女人如过冬的衣服,兄弟如同蜈蚣的手足,这件事即使被他知道也不要紧,大不了我以后死皮赖脸跟着他,做他小弟。” 听他语气轻松,秦宁微微发怔,随后低下头沉思,或许……她之前的想法有些狭隘了。 —— 离开丞相府,回去的路上,陶澈向秦宁邀功,“宁宁,能找到青石,我有一半功劳,你可还记得之前答应我的事?” 秦宁轻哼一声,现在的陶澈和她记忆中那个混蛋差别太大,她暂时可以放过他,但他们之间终究隔了一层东西。 没得到回应,陶澈紧张地问:“你会原谅我,对吗?” 望着他紧张的表情,秦宁的心情格外好,耍赖道:“哪有这么容易?你犯的错还没受到惩罚,焦小姐的事还没交待清楚,再说那时候我们没有拉勾,所以这件事不算数。” 闻言,陶澈的脸有些黑。 他身后一道光窜上天,在空中绽放出万千星辉,洒在京城各处,秦宁抬头看空中绚烂的烟花,它们将夜空点缀地五彩斑斓。 “我想我们该回去了,新年快乐。” 伸出手接到一片晶莹的雪花,秦宁笑笑,瑞雪兆丰年,明年一定会是丰收的好年景。 望到她展颜,陶澈心中轻叹,不再谈那些糟心事,“新年快乐,宁儿,现在时辰不早了,我送你到秦府门口。” 秦宁没有异议,“送我可以,但你那车东西怎么办?” “送完你,我再回去拉车。” “要不要我陪你?” 话到嘴边,秦宁咽下去。 守株待兔 慢吞吞走在回秦府的路上,陶澈刚从板车那里回来,拿出一个糖罐给秦宁:“秋冬干燥,这是秋梨膏糖,你带回去。” “你真细心,那我收下了。” 秦宁伸手接过沉甸甸的瓷罐,前方街角突然传出一声男人的怒吼,宛如晴天霹雳一般在耳边响起,秦宁感觉不妙,迅速朝来人望去。 “原来是你小子!” 刚走到路口,秦枫突然冲出来,气势汹汹伸手把陶澈拎起来! 秦宁站在一旁吓得面色苍白、花容失色,陶澈也被吓得不轻,没想到秦枫会在这里守株待兔! 秦枫身后跟着秦琪和秦笙,听到动静两人匆匆走来。 秦琪看到秦枫手中的陶澈,又看到一旁的秦宁,顿时瞪圆了眼睛,什么都明白了,她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斧头,开始朝陶澈不断比划,似乎跃跃欲试。 秦宁连忙拉住她,“三姐,别冲动!” “宁儿,你说说,刚才你背着我们跟陶公子去哪儿了?”秦琪笑容冰冷,四妹要是说不出正当的理由,别说大哥手中的陶公子,她连她都照劈不误! 秦宁定了定神,拿出丝帕,露出里面冻得发抖的青石。 “刚才陶澈得信,匆忙叫我去相府接这受伤的小家伙,三姐你也知道,前些日子我寻它寻的急,一得到消息就着急去寻它,所以没来得及告诉你们,三姐你消消火,别生气了。” 秦琪打量秦宁帕子里的蓝雀,四妹养的那些鸟雀她从来没有认清楚过,不过记得有一只性格欢快的,每次她经过海棠院都听见隔墙叫得欢快、不怕生人,看来就是眼前这只。 “原来是它丢了,怪不得这两个月我耳根边清静了不少。” 秦宁松了口气,“三姐,这下你该相信我了吧?” “嗯,半信,你们去这么久,只接回一只吵吵闹闹的雀?让我们找了这许久还差点报官!人证是谁?谁能证明你跟他离开这么久真是去找回这只鸟?” 秦宁犯难,今晚是去做贼,除了夜色,谁会做她的人证? 两人说话间,背后传来可怖的动静,让人心悸,秦宁和秦琪下意识回过头,看到陶澈被秦枫按在地上暴打,一时都有些心惊。 “混蛋,你这小子胆子不小,长成这副德行还敢接近我妹妹?以后不许再私下靠近宁宁,听到没?不然我宰了你!” 陶澈被打时没哼一声,不知是有骨气还是故意不答应,秦枫没听到自己想要的答复心里不爽,便不肯饶过他,继续对陶澈拳打脚踢。 秦宁望着陶澈被打,觉得赏心悦目,这样备受煎熬、痛不欲生的滋味他可曾尝过?不过看了一会儿,心又揪起来,上前为陶澈求情。 秦笙在后面看到陶澈被打,本不欲理会,不过看到秦宁上前阻止,冷声道:“大哥,你刚才是不是去喝酒了?” 年末 秦枫动作一顿。 秦笙的话很有深意,老爹秦霸认为男人喝酒误事,几个子女平时无论做错什么事,即使捅破天,只要不被御史揭露到朝堂上,都不会重罚,唯独一种情况除外—— 那就是酒后闯祸! 一旦发生,秦霸不问事情原因经过一律家法伺候。 他原本不知道这事的厉害,直到年少不懂事醉酒闹事被罚过一次,后来传到家里,回到家被秦霸的鞭子打得皮开肉绽,足足半月不能下床,当时还惊动了当朝天子也就是如今的太上皇,可以说事情传遍全京城,他的面子里子都丢光了! 想到这里,秦枫收力,骂骂咧咧放开陶澈。 秦宁松了口气。 “小子,这次先放过你,下次再敢接近我妹妹,小心你的脑袋!” 放完狠话,孰轻孰重秦枫自然分得清楚,他转身带几个小的回家,留下陶澈在地上挣扎喘气,秦宁想上去看他的伤势,被秦枫按走了。 离开这条街,几人往秦府走去,路上秦琪望着秦宁手帕里的青石,悄悄戳了戳她,与她耳语:“你衣兜里有什么?我看到鼓鼓囊囊的。” 刚才陶澈塞给她什么东西? 秦宁没发觉,往衣兜中一伸,拿出一颗白水煮鸡蛋。 秦琪看到后笑出来,点了点她的头,“小妮子,就为了一颗鸡蛋,你竟然跟那家伙走了那么久,你脑袋里都是浆糊吗?!” “还有青石呢。”秦宁嘟囔,手中翻来覆去查看鸡蛋,愣没看出这鸡蛋和平常的蛋有什么不同。 秦琪嗤笑道,“这鸡蛋我们天天吃都吃伤了,陶家人煮鸡蛋竟然不带咸淡,也没用香料泡过,这白水味谁能吃得下?扔了吧。” 秦宁默不作声,走过路口悄悄把鸡蛋揣进衣兜里。 刚才的路口 秦枫冲出来揍陶澈时,两个官差正巧路过,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看到秦枫收力带几个家人离开,他们才敢上前查看情况。 “没事吧?要不要报官?” “小子,没被打死算你命硬,你怎么惹到刚才那个人的?” 陶澈一声不吭爬起来,灰头土脸掸了掸身上的雪,摆正身子坐正,两个官差看到他扬起唇角,一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陶澈撑着地勉强站起来,又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多谢二位关心,这种事我早就习以为常了。” “可是……” “多谢二位好意。” 说完,陶澈一瘸一拐转身往热闹的大路走去。 “真是个窝囊的少年。” “确实,这一看就没胆量。” 想到今天是岁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两个官差也不想多管闲事,很快离开此地。 —— 秦府 久未修葺的柴屋前,管家吩咐几个下人将几位主子的旧东西搬进院子供里面几位挑选。 秦府有一个庶子,三个庶女,如今都管家被叫到这里,年龄最小的那个来的最早已经等了一会儿,手脚冰凉、整个脸被冻的发麻。 “五姐你看,过年未必是好事,他们换下来的旧东西丢给我们,我们连捡他们不要的资格都没有,这些东西用一半扔一半都有富余,这个柜子比我年纪都大。” 秦家二公子 这些哪里是摆置?简直是一个个需要供奉起来的大佛! 想到这里,小丫头不满地朝柜子踢了一脚。 一旁被唤作‘五姐’的少女见状,连忙捂住她的嘴,“别抱怨了,这些东西是不能被轻易损坏的!” 秦恬也皱眉,“别踢了,此番举动显得你不知礼数。” 小丫头不高兴,连说都不让说,他们真无聊。 “五姐,他什么时候回来?” “谁?” “被和我装傻了,秦林啊。” 少女眸中闪过一丝慌乱,警告地拍了拍她的小脑袋,“笨丫头,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 “我明明看到他给你寄信。” “别乱问。” “什么秦林?”秦恬脸色一变,狐疑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低声道:“秦林私下怎么会和你联系?” 秦玉眼神闪躲,“别信她的话,这丫头一通胡说罢了。” “我没有胡说!”小丫头不高兴吼道,她和五姐共享一个院子,平时有什么风吹草动她都听得到,五姐还说她说谎! “那个侍女,叫小香的,你是不是把她发卖掉了?” “你突然这么大声干嘛?”秦玉又去捂她的嘴,同时尴尬地望着秦恬,希望他不会乱想。 秦恬怀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还在想秦林的事,秦林大概是在四年前被迫离开京城。 事情的起因他记得很清楚,那年夏天秦林在茶楼遇到一个伶人,或许出于怜悯他准备为伶人赎身,和掌柜约定第二天拿银子把人赎回,但是当天夜里伶人弹唱时不慎惹恼了当朝礼部侍郎的独子周机。 周机为人狠辣,又一向狂妄,向来与秦林不合。 那天他心情差,得知秦林第二天要为伶人赎身后,直接下毒毒哑伶人,又派人将伶人扔到河中溺亡,将事情隐瞒,随后还公然挑衅,秦林知道后一怒之下动手犯下了杀孽。 被捕时秦林也自知犯下大错,不断恐吓官差,妄图逃脱罪名,被官差抓到之前极力隐瞒真相,曾妄图嫁祸他人,在朝上面对谏官的置疑搪塞推诿,后来被秦霸调离京城。 按说他的事情不小,虽说当时犯事杀人的个中原委令人生疑,但秦林本身是冷血冷酷的人,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认为周机是他酒后无故杀的,伶人赎身之说八成只是杜撰的借口。 此后府上很少提及他。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让他恍如隔世。 想到这里,秦恬呆不住了,不理会秦玉的解释,他匆匆找个借口回到院子,让一个贴身小厮去前院打听最近秦林是否被召回京城。 很快小厮从前院回来,他与管家的儿子关系甚好,倒是真打听到一点消息,脸色相当难看道:“回公子,消息属实,现在二公子可能藏匿在京城任何地方!” 秦恬听完冷汗直冒,秦林那可不是一个良善啊…… 努力镇定下来,他安慰自己,这事是真是假还不好说,但如果秦林一旦回到京城,他之前做的一切努力都会化为泡影! 他怎么会这个时候被召回? 新的一幕开场 海棠院 年末守岁,除夕这一天最特殊,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两天,整夜都要保持清醒,秦宁守着礼数在闺房终岁不眠,以待天明。 卯时天黑如墨,公鸡打鸣,响亮一声划破天际! 西边厢房中的鸟雀被惊醒,三三两两鸣叫,唤醒院中值夜的婢女,婢女们紧忙起身找蜡烛点灯,进入主屋唤醒秦宁。 外面天还是黑的,但已经到了卯时。秦宁揉了揉发困的眼睛,睡意朦胧从瓷枕下摸出荷包,梅氏放在里面的压岁钱是一张百两银票。 婢女上前为她捶肩提神,看到银票笑道:“夫人真大方,奴婢打听过,小姐的压岁钱是全府最多的,是所有公子小姐中的独一份。” 身边一个婢女说吉祥话,另一个算着时辰,笑吟吟递上烧过的、驱邪避鬼的柏枝,随后秦宁将它亲手插进门环,正式开启新的一年。 插完柏枝回到院子里,秦宁想起一件事,吩咐婢女上前,嘱咐道:“三公子那里,记得派人送去一套干净的棉衣。” “是,小姐。” 秦宁走进屋中小憩。 不久后,一个婢女走进内间,在帐子外止步,道:“小姐,奴婢查看小姐昨夜穿的外衣,发现衣兜里放着一颗红皮鸡蛋,是否要扔掉?” 对了,那个鸡蛋有什么稀奇? “不扔,给我拿来。” 婢女递上红皮鸡蛋。 秦宁坐在床榻边捧着蛋观察,这鸡蛋平平无奇,没有什么特别,可陶澈为何送她一颗普通的蛋?难道说这不是母鸡蛋,而是鹌鹑下的?还是说是某种不常见的小鹅蛋?也可能是大一点的蛇蛋? 心中冒出几个猜测,秦宁剥开蛋皮,捏开蛋白细细观察。 原来是双黄蛋…… 看到两个蛋黄,秦宁笑开,真是服了他。 婢女瞄到,也跟着笑,“小姐,这蛋是双黄的,小姐今天真幸运,开门就见喜事,看来今年一整年都会吉祥如意~” 秦宁笑道:“就你会说话,把这袋银子拿出去,叫她们找你领赏钱。” 接过沉甸甸的荷包,婢女们喜出望外,几个贴身婢女去院子里给下人发赏钱,不过很快她们回到房中,来到秦宁面前。 “小姐,刚才有人来敲门。” “一大早是谁?” “看门的没看到人,奴婢猜应该是前院的人来唤小姐去参加家宴,奴婢们现在为小姐梳妆。” 天一亮,秦府上下会聚在一起共同吃第一顿早膳,听到婢女提醒,秦宁才发觉自己全然忘记了这件事,连忙起身更衣。 半个时辰后 匆忙来到前厅,今天她的打扮不复往日素雅。 发髻上戴着海珍珠珠钗,秦宁外面穿着一件大红色绸缎面棉衣,上面绣着漂亮的褐色花纹,里面是一件雪青色带福字的小袄,脚下踏着一双亮丽的鹿皮靴。 屋中侍奉的下人看到她来到,一边喊“四小姐到”,一边撩起珠帘示意侍女引路。 秦宁随侍女进入正厅,果然府上其他人都到了,一眼望去只见他们中间空下一个留给她的位置,看样子大家早已等她多时。 姊妹不合的源头 “果然迟到了!” 从未做过如此失礼的事,秦宁红着脸上前向爹娘请安。 秦霸摆摆手示意不碍事,让她入座,梅氏吩咐下人端来一盅热汤给她暖身子。 秦霸是不讲究虚礼的武将,因此家宴没有特意分桌,全家人按长幼次序坐在一张桌前,与寻常百姓家无异。 看到人齐了,管家让下人上菜,为主子们端上酒肉与热腾腾的年菜,其乐融融开宴。 秦宁最后来到,一边喝热汤,她注意到自己坐的位置错了,她左手是高大的秦枫,右手是高挑的秦琪,而小笙竟然坐在秦枫那边。 虽说桌上的人并不多,坐在梨花木大桌前十分宽敞,但坐在这两人之间,她仿佛被两座高耸的山夹住,“是谁坐在了不该坐的位置?” 心中浮起这个念头,看到秦枫举手投足间的粗犷,悄悄将他粗壮的手臂与自己瘦弱的胳膊比了一下,秦宁缩回手讪讪放下筷子。 这时,她不知为何想到陶澈。 前世出嫁前只有与他在一起时,她才会感到自在从容。 这个想法不断在脑海中盘旋,秦宁忽然感觉一阵眩晕,放下汤勺闭目揉按发胀的太阳穴缓解头疼,这时她眼前闪过几幅画面。 睁开眼睛,秦宁心中警铃大作。 她抬眸朝桌前望去,时间过去太久,前世许多事她已经记不清楚,不过她还记得这场家宴最终不欢而散,似乎是因为眼前这盘菜。 正对她的桌面摆着一道红绿相间的年菜,食材为菜头萝卜寓意着好彩头,是家宴中最常见的一道菜,可这盘菜怎么会惹得大家生气? 想到刚才眼前闪过的画面,预感到即将到来的、激烈的争吵,秦宁一拍桌子站起来,她必须要做点儿什么。 随着她拍桌的动作,秦霸皱眉。 厅中侍奉的人看到四小姐竟然在将军和夫人面前拍桌子,都屏住呼吸,却见四小姐站起身后一动不动,只盯着眼前一盘菜一动不动。 秦枫注意到,打趣她:“今天开大荤,你放开胃口多吃点儿,别盯着那盘萝卜不放,昨天一夜未眠是不是头又疼了?别看桌上菜这么多,其实不用选,我眼前这盘鹿肉是最好吃的。” 他的话缓解了凝固的气氛,所谓的大荤是指满桌肉菜,秦宁眼前这唯一一道素菜倒是格外显眼。 听他为自己解围,秦宁心中划过一丝暖意。 不过解围之后,秦枫拿起筷子一个劲给她夹肉夹菜,那气势汹汹的架势让她哭笑不得,看样子简直要把桌上所有菜都聚入她盘中。 秦宁坐回凳子求饶:“大哥别夹了,我碗里都要放不下了。” 秦琪挑眉,“宁儿,今天你最后来,大家夹给你的福气你必须全部吃完,不许浪费哦。” 成功化解 秦宁苦笑,她知道,他们看似是借故罚她迟到,实则在转移娘的注意力,刚才拍完桌子抬眸对上梅氏警告的目光,她顿时吓得浑身无力。 深吸一口气,她柔声道:“三姐,昨夜出去看灯,回来后又守夜熬了一宿,我感觉头脑不太清醒,不如先喝酒,把我面前这盘菜端下去吧。” “行,给你上一壶好酒。” 秦枫挥手叫来下人,侍奉的几个下人搬来温好的酒坛,望着秦宁面前那道菜却有几分犹豫,迟迟没有撤下。 “都动作快点儿!”秦枫催促。 一个下人大着胆子解释:“回大公子,这道菜四小姐不喜欢,小的换走就是,不过据厨房说,这是秦玉小姐特意端来的年菜,是孝敬夫人的。” 难道是秦玉亲手下厨做的? 秦宁诧异,这道菜竟然出自她之手,自己并不知道此事。 秦琪冷哼一声,啪一声放下筷子,“你们几个没长眼睛的东西,看到秦玉坐在这桌上哪里?就这盘萝卜还想孝敬我娘,我看她又是不安好心!” “别胡说。”秦枫扫她一眼。 秦玉是自家人,在下人面前,面子还是要给的,“那就尝尝秦玉的手艺,菜先留下吧。” “端下去,上酒。”秦宁突然道。 四小姐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突然对他们发话,准备端走酒坛的下人们一时间都没了主意。 放在平时,他们肯定听大公子的,可府上所有小姐中,平日与大公子最亲近的就是四小姐,他们惹恼四小姐无异于会惹恼大公子。 不过四小姐平日温温和和,今天怎么和五小姐过不去? 面对桌上几人疑惑的目光,秦宁淡定解释:“萝卜吃多难免泄气体虚,我今日身子不好,上些酒来。” 秦琪哈哈大笑,伸手扶住秦宁瘦弱的肩膀,朝她爽朗一笑后挑衅般望向秦枫,“听到没?宁儿果然向着我,你快让他们把那萝卜撤下去!” 几个下人你看我,我看你。 秦琪面带怒容,“怎么,难不成四妹命令不动你们?” 这话谁敢应? 几个下人连忙利落把菜端下去,再把温好的酒坛端到秦宁面前,秦琪这才勉强放过他们,其中一个端菜的下人脸色有些难看。 秦宁心道,这应该是秦玉手下的人。 不过那道菜总算撤下去了。 秦宁松了口气,不过想到即将发生的事,她有些担忧,一时不确定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秦琪看到她皱眉,给旁边夹菜的秦枫使了一个眼色。 看到她碗里满满的肉,秦枫放下筷子不再难为她,转而攻向秦笙,和他一起大口吃肉,扔掉小酒碗,用海碗大口喝温好的酒,比谁先醉倒。 “小笙,如果我先倒下,我房中那张虎皮可以送给你!” “好啊,那我奉陪。” 秦笙看上那张虎皮,此时乐然应战。 化酒量为力量 开始一碗碗酒下肚,秦笙信心十足,中途还让人换了更大的酒碗,不过他终究年少、酒力不胜,喝过几轮后很快败下阵来。 秦枫笑的得意,“小笙,在京城喝酒还没人能喝过我,你大哥我可是千杯不醉!” 秦笙笑笑,回眸望到秦宁,迅速心生一计:“我喝不下了,接下来让宁宁代我应战,你看如何?” 秦枫大笑,“你真狡猾。” 秦宁打个饱嗝,抗议:“别,吃完么多肉,我的手都胖了,哪里还有肚子放那些酒?” “你哪里胖了?” 秦枫点了点她的头:“你这么瘦,出门被那些人欺负怎么办?万一他们知道你是秦家人,你吃这么点儿会让他们笑话。” 秦宁知道他说的在理,不过更多的肉她是不会吃的。 她撩起袖口,挑了挑眉:“大哥,光喝酒没意思,我们来比掰手腕怎么样?我代替你对小笙。” 秦笙没想到她会帮大哥,顿时脸色难看道:“宁宁,你竟然背叛我!” 秦宁眨眨眼睛,“来吧,我赌你不敢和我比。” 她对自己的腕力很有把握,她的力气随了爹爹,一双手看似纤细,实则臂力十分强劲,虽说没到能和大哥轻松掰手腕的地步,但是对上一般男子绝对没问题。 秦笙不甘示弱,直接伸手过来,没想到刚放稳就一下被她翻倒了,诧异道:“我在外祖家专门练了腕力,怎么还是比不过你?” 秦琪也好奇,“大哥,你不是说小笙这半年武力进步很大吗?怎么他们还是平手?” “进步的又不止他一个。” 秦宁望向秦霸,甜甜一笑,“大哥说的不对,爹的腕力大,我自然生来腕力更大,这是随了爹,大家说是不是?” 秦霸自傲地点了点头,两人刚才掰手腕,在四女儿身上他看到了自己年少时的影子,三十年前因为家中贫苦又碰巧遇到灾荒,他整个人瘦得像一条麻杆,唯独力气奇大。 秦宁有这异于常人的力气,不愧是他与老妻的血脉,这也是秦宁身上唯一像他的地方。 梅氏听着不乐意,“不是,我的腕力也大啊,宁儿一看就随了我,老秦你说是不是?” 秦笙不解,“那我岂不是一样?我们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哪有光偏袒她的道理?” 秦琪想了想,“不对,四弟你比宁宁晚生了一刻钟,力气自然是比不上她的。” “谁说的?” 秦宁想了想,“我明白了,那你是随了娘亲的力气。” “唉。”秦笙叹气。 梅氏听的恼火,一拍桌子,“好呀你们两个小的,当年在老娘肚子里安安分分,今天倒是一个个比起更像谁来了,怎么,随我不好吗?” 秦宁走过去挽着梅氏的胳膊撒娇,“当然好,我的脸蛋就随娘,看我长得这样秀气,出去谁都会夸我,有娘亲这样的美人像~” 梅氏这才满意。 秦枫和秦琪都笑了,他们举杯继续拼酒,秦笙也勉强加入其中。 秦宁望着他们,这种氛围真好,上有爹娘疼爱,身旁有家人陪伴,十余年未与家人团聚,她早已忘记过年其乐融融的感觉。 二夫人李氏 此时她格外感伤,失而复得的年少时光让她怀念,如果能向诸天神佛许愿,她只希望将时光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午后 酒喝了大半,人也醉醺醺的,秦宁摇摇晃晃被几个婢女扶回小院,刚躺下合衣休息,不消片刻听到外面有动静。 婢女进内间通报。 原来是秦恬敲开她的大门,送来了年画,听到这个消息,秦宁顿时酒醒了一半。 外面 秦恬满身灰尘,来的路上他被一些侍女堵住,只能朝她们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一边答话一边想办法脱身。 秦宁来到门前看到这一幕,望着婢女展开的两张斗虎年画,提高声音喊他进来,醉意朦胧道:“三哥你这幅画,嗝,做的还不坏。” 驱散门外那些人,接过画的婢女关上门与周围人抱怨道:“这些人太招人烦,她们这样不管不顾围上来,只会让三公子徒增反感。” 一个婢女从厨房回来,小心翼翼放下醒酒汤,扶秦宁坐到凳子上,“太好了,小姐一出手,果然效果显着。” 刚才小姐给三公子送棉衣的事被那几个嘴碎的婆子看见了,今天这些丫鬟都去讨好他,“小姐是全府人的福星~” 秦宁笑笑,“嗝,别看热闹,那都是骗人的表面功夫。” “就算是表面功夫,也是小姐给三公子带去的桃花运,没有小姐,他算什么?” “嗝~” 秦宁睁开迷蒙的眼睛,“奇怪,三哥去哪里了?” 接画的婢女站出来,惶恐道:“小姐现在的样子不适合见男客,所以奴婢刚才让三公子先回去了。” “嗝,原来是这样。不过我怎么一直在打嗝?嗝~” 小姐一定是着凉了! 婢女们脸色大变,小姐刚喝完酒全身发热,路上被刺骨的寒风一吹,回到屋子脱下外衣还没暖活,又贸然到外面,若是受寒怎么办? 几个婢女连忙把她扶进里间。 …… 傍晚 坐在花厅,秦宁望着陆续来到厅中的人有些寂寞,秦枫出门会友,秦笙酒醉喝到不省人事,他们都缺席了。 这边安静,那边梅氏正在与几个妾室的对话。 作为将军纳的第一位妾,李氏算是府上的老人,也是后院除梅氏之外第二位能称作“夫人”的人,不过只有没人时下人们才会这么称呼她。 此刻坐在梅氏面前,李氏脸上隐隐露着不悦,提高音量道:“夫人,这几天我手边总收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夫人您为什么要给小辈用老物件?” 梅氏抬眸淡淡瞥她一眼。 李氏这个人不像府上其她妾安分,野心很大,“惜物可以积福,这世上一个人的福分是有数的,你平日要省着点儿用,省给你女儿。” 秦玉是李氏的女儿,秦玉体虚,自小小病不断、脸色发黄,看到外人身体会不自觉地颤抖,很容易受到惊吓,这些年才被她调理过来。 李氏咬牙,知道夫人这是一语双关,“你这样苛待庶子庶女,被外人知道了,难免会笑话将军。” 梅氏不欲与她争辩,发话: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秦家虽说家大业大,但也是为百姓谋安康,老太爷用命打天下换来的奖赏,府中每个人都要勤俭。” 看李氏似乎还心有不满,梅氏目光扫过眼前几个乖顺的妾室。 “在这世道,我果然没什么福分,平白无故出银子养活这些闲人,你们以后要多劝劝我,这后宅哪有可心的人?换个东西竟然能换出骂名。” 一个婆子应道:“夫人说的对,府上这些闲人都应该羞愧点,想想是谁养活她们的子女。” 另一个婆子应声点头,“这话没错,要是她们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夫人不如把她们尽早赶出去为好!” 妾室们纷纷脸色一白。 梅氏没想多为难她们,抬眸看向候在一旁的秦恬,话题一转,“老三,听说你今年又报了春闱?” 书接上篇 秦恬心中一紧,上前恭敬回道:“没错,我想再试一次。” 梅氏点了点头,“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家里有个能识文断字的孩子,谁不喜欢?”反正也不差给他铺路的银子。 “我听说你把将军之前赏下的墨宝谦让给妹妹,还费心将城外老屋破旧的屋脊进行了修缮。你平日斯斯文文,读书之余能把书中那些圣人的品行内化于心、外践于行,真是前途无量,未来可期。” 挥手示意站在角落的婢女上前,梅氏道:“以后你需要什么,就由她报回,她是绣楼有名的绣娘,精通女红、平日手脚也勤快,就由她服侍你的起居。” “谢夫人。” 秦恬这才长出一口气。 听到这里,秦宁心中微定,事情都办成了。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梅氏说完话时,她感觉秦玉偏过头望她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可惜有些人读了些书,以为自己是什么才女,但她无论是才学还是品行两个都不沾边,只能被别人弃如草芥、置之不理。”秦琪挑衅地看向秦玉。 秦玉眼眶微红,“你!” 看到她一拍桌子站起来,秦玉的婢女小声劝道:“小姐快坐下,您这样做于礼不合。” 秦玉执拗地望着秦琪,用快要哭出来的声调道:“秦琪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已经知错了……” 梅氏抬眸朝这里望来,教授礼仪的侍女会意上前,大喝一声:“来人,五小姐在夫人面前不敬,掌嘴!” 随着她的声音,厅外两个粗壮的婆子气势汹汹朝秦玉走来,秦玉见到她们终于感觉到害怕,求救的目光望向李氏,随即又畏缩地望着梅氏。 秦宁本想劝下她们,不过刚开口就被秦琪拦住,只得作罢。 秦玉望着周围的人,面对平日教授自己礼仪的老侍女,在全屋人目光中被婆子掌嘴,脸上生疼。 秦琪笑笑。 秦宁望着这一幕不忍再看,她垂眸收回目光,忽然看到前面秦恬回头朝自己匆匆一瞥,她心中思索:三哥这个表情似乎有话要说。 …… 傍晚 墙外到处都是鞭炮声,府中处处张灯结彩,将夜里照得如同白昼。 走出练武堂,回想刚才轻松舞起的百斤重长枪,秦宁对自己还算满意。 秦枫挑选兵器一向眼高于顶,今日一试,他千挑万选打造让铁匠打造的宝贝银枪掂量起来也不过如此。 难得心中欢喜,秦宁与几个挑灯带路的婢女道:“大哥常说,持之以恒的积累与反复不断地练习方能得心应手,我以后是该多来这里练练。” “大公子说的没错,小姐是该常来这里多陪陪三小姐。” 秦宁了然,自从大姐秦雯出嫁、二姐又古怪离开京城后,秦琪便独自在练武堂练习,虽说秦枫每日去军营前会来这里,但两人很少碰面。 说话间,途径一处院落。 秦宁停下脚步,这小院与她们路过的其它院落不同,只在进入的房檐下点了一盏破旧的小红灯笼,夜里昏暗很容易被路人忽视。 秦宁望着院门,想到下午秦恬别有深意的眼神,道:“正巧路过秦恬的院子,我有些话要与他说,很快回来,你们且在外边等着,不要惊动旁人。” “是,小姐。” 婢女们恭敬候在院外。 半夜到访认作贼 院里,主屋中 今天是岁朝,外面炮竹声连天,院子那头连着一处外面的院墙,坐在书房能听到墙外传来的鞭炮声,唯有在卧房中能独享一丝清静。 天过二更,秦恬坐在窗边温书,提笔写出一片文章。 屋中寂静,夜深了,院子里忽然传来些悉悉索索的动静,贸然被打扰秦恬有些不悦,但不待他侧耳细听,那些声音已经消失。 感觉不对劲,秦恬抬眸望向外间的门,一个消瘦的身影竟然悄无声息出现在屏风后面! 他什么时候潜入的? 秦恬戒备站起身,取出放在一旁的剑,厉声喝道:“谁半夜三更闯入我房中?还不速速现身!” 他一出声,就见屏风后那低矮消瘦的影子猛然止步,声音懵懂道:“等等,我不是贼!” 不是贼,那又是谁? “若不是贼,阁下为何不敲门,若不是贼,阁下为何不堂堂正正走正门进入?” 这…… 站在屏风后面,秦宁止步不前,额头冒出薄汗,三哥这般像是在与素不相识的人对话,难道自己刚才会错了意? 见他一动不动,似乎被吓住了,秦恬用起剑挑起身侧一件衣裳,猛然往屏风后甩去,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过去将盖住的人反锁在地。 秦宁还没反应过来,只觉一阵风吹来,头顶盖了一块厚棉布,眼前便陷入一片黑暗。 接着自己被秦恬压倒,手脚动弹不得! “等等!” 她正欲解释,突然感觉秦恬在对她搜身,此时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围着她打转,她像一颗发光的夜明珠被藏在暗处的人窥视。 眼前闪过零碎的画面,感觉到秦恬松手,秦宁挣脱后毫不客气直接一记拳头打过去! 秦恬没想到她会反击,便也没躲,搜身之前他尚不能确定里面的人的身份,挨了几下打之后倒是隐约能确定了。 “三哥,是我,宁儿。” 听着可怜兮兮的声音,秦恬诧异地掀开棉衣,看到是她,睁大眼睛道:“四妹,你怎么来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犀利,“你夜里来此处,为何不事先让下人通报?况且这样来也不合礼数,三更半夜你怎能独自来一位男子房中?” 秦宁也知尴尬。 梅氏白天拨来一个婢女,刚才准备敲门时,她突然想到这婢女看到她会向娘禀报,若是随意找个借口倒也没什么,就怕梅氏日后多心。 之前她为秦恬说话,梅氏身边的婆子就旁敲侧击是不是秦恬对她做了什么,使了什么法子让她莫名其妙喜欢上他。 无论她怎样解释,以娘多疑的性格都不会轻易相信,这才派了一个婢女来监视他。前世他舍身救自己,如今自己若因为一点麻烦就忽视他的难处,这不是她的做事风格。 想到这里,秦宁开门见山:“三哥,你有事请直说吧。” 他的秘密是什么? “什么事?”秦恬疑惑。 他脑中闪过一个想法,不过不敢确定。 下午想起秦林时,他无意中回头望了秦宁一眼,也不知为什么他就望到了她,可他从来没想过把她牵扯到这件事中,毕竟秦宁不值得信任。 “让我猜猜,难道是棉衣的事,我白日忘记向你道谢,是这样吗?” “不是的,这种小事……” “这于你而言是小事,可与我而言是大恩大德,想必三妹她也是这般想的吧。” 秦宁汗颜,“此事和棉衣无关。” “要不要我穿给你看?” 秦恬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存着逗她的心,三句话不离棉衣,可她却是真糊涂,秦宁手足无措,尴尬又狼狈地看他一眼:“难道不是你让我来?” “何时的事?” “刚才茶厅里。” 她竟然因为自己一个眼神,便真的找上门来?秦恬觉得不可思议,“看来那不是施舍。” “什么?” 秦恬笑道:“四妹,以前你偶尔也会捉弄我。” 秦宁茫然眨了眨眼睛。 “罢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确实有件事和你说,跟我来。” “公子?” 这时,秦恬的书童在门外喊了一声。 “你先去里屋书案那里等我。” “好。” 见秦宁离开,秦恬打开门,书童小心翼翼朝屋中望了一眼,警惕地收起手中的柴刀:“公子,我刚才好像听到院子里有响动。” “无事,我刚才随手抓到了一只野猫,你去休息吧。” “原来如此,那么剥皮抽筋的尸体就交给小的拿去处理。” 秦恬平静地望着他,“它跑了。” 怎么可能? 小厮冷汗直冒,自家公子脾气其实不是很好,平时性子冷不爱说话,一旦读书被打扰简直是夜叉附身,还是第一次见公子放过打扰他的活物。 …… 内间 秦宁拘谨地坐在凳子上,打量房中的摆置。 如果她没记错,面前这张桌子原先摆在秦枫房中,上面划满了深深浅浅的刀痕,还有许多坑洼,她的手指抚过上面的疤痕。 秦恬坐在她身侧,正与她说他听到的“谣言”。 原来是二哥么? 他竟然在意这件事,让她万万没想到。 见秦宁面容平静,一排从容望着茶桌,秦恬语气又谨慎了几分,“这件事被我偶然得知,我不想让你和夫人被蒙在鼓里。” 况且梅氏这些年待他不薄,他也应该报答她。 秦宁有些惊讶,不过没有表现出来,她的人生轨迹直到今天为止每一件事都与前世相同,如果秦林真在这个时候回来,倒是给她一些推翻未来的底气。 不过…… “我有不同的看法,二哥不能回来,必须阻止他。”秦宁悠悠道。 秦恬挑眉,这倒是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为何这样说?” “三年前被判罪是二哥自找的,没事找事最终惹祸上身,不过这是小事,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怕他?” 秦恬表情微微变化,垂眸望着烛台,没想到秦宁从这三言两语中,竟能听出他对秦林心中深埋的畏惧! 回报恩情 移开与她对视的目光,秦恬故作从容,“有些事不便声张,我要对你保密。” 秦宁语气严肃道:“有些话不说出来别人是无法懂的,你不说明,我又愚钝想不通前因后果,最终便是无能为力。” “这……” 秦恬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提起秦林归家之事是提醒她,给她一个消息作为回报,可如今这敏锐的小家伙竟然听出了他的逃避,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还触及他的秘密。 一番思想斗争后,秦恬犹豫道:“这件事不该让女眷知道,尤其是这种男人在外的花事。” 秦宁目光闪烁。 前世陶澈经常招蜂引蝶,但是从来没有回应过,某些浪子的浪荡事迹她也略有耳闻,不过从没有把这种事和她身边某个男子对上,总之她还是诧异的。 “很抱歉让你知道这样的事。” 秦恬知道她听懂了,可他想不通,秦宁为何要帮他一个庶子,做不利于自己亲兄长的事? 秦宁思考片刻,道:“我认为你的担心不无道理。” 秦林生来性情阴郁,当年犯下大错,打死一人,打伤数十人,梅氏此前多次劝他不要以暴制暴,可惜很多时候不能尽如人意。 “还是他不在比较顺心。” “难道你有什么大胆的想法?” 秦宁深思熟虑后,点头。 看到一丝曙光,秦恬激动道:“你若能阻止秦林回来,今后我会让我的手下为你效力,他们擅长搜集传递情报,今后将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秦宁面色平静。 真是意料之外的承诺,他与秦林之间发生过什么,此时会这样焦急? “这不算什么。” 垂下眼帘,秦宁长吁一口气,这个恩情总算还上了,从今往后她不再欠他,至于他手下那些人马,可以之后派人接触一下,以备不时之需。 —— 初一晚上下了很大的雪,大雪纷飞,京城处处洁白一片、城墙内外银装素裹,第二日清早将军府外静寂无声时,一辆华贵的马车悄然驶入府中。 天还未亮,秦宁坐在床边,侍奉的小童正在为她穿衣,外面掌灯婢女守门,屋里突然闯入一个活色生香的高挑美女,她穿着严实,头戴一顶红色绒帽。 走进正屋,披风上落满雪的美丽女子脱下披风,踩着嘎吱作响的羊皮靴来到内间,声音妩媚道:“冬日寒从脚入,宁宁小心着凉~” 听到她的声音,脚边侍奉的小童为秦宁穿上鞋袜,麻利取来暖炉,不想门口的美女又张扬地问:“这妆谁画的?这发髻是谁梳的?” 屋中众人屏住呼吸。 “回大小姐,妆是陈阿娘画得,发髻是奴婢梳的。” 美女斜睨出声的婢女一眼,“呲,你的手艺在这里真是可惜,尼姑庵于你应该是一个好去处,竟然把宁宁一张青涩的脸化成小老太太!” 出声的婢女脸色一白。 秦宁睁开眼睛,面前婢女主动递上磨好的银镜,秦宁一边借蜡光打量镜中的自己,一把用余光扫向远处的美女,“你的匕首呢?” 美女皱起好看的眉,跺了跺脚,“别提了,魏家有家规,老宅中不能携带开刃的兵器,那匕首被他们收走了。” 长姐归来 原来如此。 秦宁打量她,虽然腰间没佩戴那把牛角柄的匕首,褐色蛇皮鞭也未见,秦雯整个人依然气势十足,一进屋就让她的闺房明媚起来。 “大姐,你回来了。” 望着阔别已久的长姐,秦宁许久浮沉的心安定下来。 前世出嫁前,秦雯是她的主心骨,她遇到的难事很多是秦雯暗中帮她解决,大姐这次回来,二哥得知消息后必定不敢轻易回京,要知道他最怕的人就是秦雯。 她就是知晓这一点,昨夜才会答应秦恬,“看来一切如前世一般并非全是坏事。”秦宁在心中叹道。 …… 北国有出嫁妇人初二回娘家的习俗,这一天,秦家出嫁的长女秦雯终于不再缺席,将军府全府上下共聚一堂宴请回京的大小姐与魏姑爷。 来到堂屋 今天秦宁的打扮清新淡雅,素颜淡妆、眉眼浅淡,肤白衬着她眉目如画,尤其是坐在一袭红衣、满身金玉首饰的秦雯身边。 桌上热闹非凡—— 秦枫:“快到用午膳的点了。” 秦琪:“大姐,这两年你想不想念我们?话说魏家老宅里是什么样,会不会像魏老太君过去赴宴那样,一家人都板着脸不做声?” 秦雯挑了挑眉,“哪有那么肃静的场面?不过是枯燥乏味,你若是好奇,可以问旁边桌上那个呆子。” 这谁敢问? 秦琪夹菜的手一哆嗦,筷子直奔面前盛满菜的盘子,夹了一块肥美的鱼放进秦雯碗中,“唔,这是大姐你最喜欢的腊鱼,快尝一口。” 秦雯皱眉:“这块太淡了。” “怎么会?我们吃着正好。” “塞北那地方盐口比较重,连带着我的口味也变了。” 放下筷子,秦雯埋怨的目光落在隔壁桌秦枫身旁的壮实男子身上。 坐在秦枫身边的人名叫魏连,此人长着一张典型的北方粗汉脸,脸骨阔大,圆额头、方下巴,相貌堂堂,此刻正面带微笑坐在那里。 看到高大的秦枫和体型已经略微长开的秦笙把他挤到角落里,秦雯勾起红唇,声音带着怒气道:“呆子,我允许你坐下了吗?!” 这…… 看来大姐和魏姐夫又吵架了。 秦笙听到她的话,自觉离魏连远了几尺,生怕秦雯一怒之下突然冲过来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留下能躲避的空间。 “小笙别动!他活该被挤在墙上!他练的那些家传武艺都是假把式,平日连我都打不过,那些在外的威风都是唬人的!” 怎么可能? 秦枫轻笑一声,看着她剑跋扈张的样子,不好说什么。 魏连也笑眯眯的不反驳。 秦宁低声道:“大姐,给姐夫一点儿面子。” 秦琪:“对啊,不要这么刻薄。” 秦雯冷哼一声。 梅氏慈爱地望着大女儿,简单劝了几句后吩咐下人给魏姑爷填酒,这门亲事原先她并不同意,如今看到却是丈母娘看姑爷,越看越满意。 很快秦霸下朝回家,看到魏连对他赞誉有加,与他高兴共饮了几樽酒,“你能两年之内被调回京城,还能如此淡然去宫中上任,果然器宇不凡!” 信 “是将军教导的好。” 这边夸赞声声入耳,那边秦雯脸上的寒霜尽数散去,渐渐露出笑容,魏连这些年一心练武,嘴笨不会哄女人,唯一的高明之处就是忠心耿耿跟随秦霸。 “呆子,我爹这样喜欢你,何不给我爹亲手敬一杯酒?”秦雯笑道。 魏连会意起身敬酒。 秦霸抚着胡子大笑饮下。 这顿饭非常开心,所有人吃饭都比平时多了一半,桌上的酒喝光,喝酒的几人都醉了,真醉假醉不知道,魏连酒后对秦雯说了些缠绵的情话,说话不清,被下人抬去客房歇息,在房里不一会儿就打起了鼾。 秦宁虽说没喝酒,却也装醉抱着秦雯不肯撒手。 秦雯原本预计吃过午膳就回去,见魏连喝醉,又见秦宁撒娇抱着她,便遣下人回去报信,今日醉酒行动不便,就在将军府歇息一日。 下午日头升起,后院雪晒化了许多,下人们将路上的雪水扫去,见外出也方便了,秦雯拉起秦宁去后院散步。 “我离开两年,这花园和小竹亭都像从前一样。”秦雯打量花园,感慨万千。 秦宁抬眸望着小丘上的竹亭,那后面是秦笙的院子,“你看,那里好多人聚在一起,看起来很热闹,我们过去瞧瞧。” “走吧。” 两人走近,秦雯傲然问下人:“你们都在这里做什么?” 下人早就看到她们走来,外面几人已经站起来,被围在里面的婢女被问住,战战兢兢望向秦雯,秦宁认出这是秦笙院中的人。 “这是什么?” 她打量婢女手中的木盒。 秦雯的表情耐人寻味,“宁儿,这是来自波斯的金色石粉。” “大姐你怎么知道?” 秦雯撩起发丝露出耳后,秦宁凑近发现她脖颈上有些亮晶晶的东西,随后秦雯又撩起耳坠,她右耳上也有用金粉勾出的一只蝶。 金蝶在暖阳下闪亮,秦宁看得挪不开眼。 秦雯点了点她的头,“这东西在京城已经卖了半年,我久居边塞都用完几盒,你这小丫头竟然还没见过,果然还是太听话懂事了。” 京城卖过这种东西? 望着她懵懂的眼神,秦雯直摇头,“除了陶澈,难道全京城就没有第二个人陪你出门吗?” 她一挥手,魏府婢女上前,秦雯接过一盒与面前这样木盒类似的小方盒,不过上面多了一块黄玉,四周还有些繁杂的刻字花样。 “宁宁,这盒金粉你拿着。” 秦宁有些局促,“这不适合我。” “这是我的心意。” 秦宁还是摇头。 秦雯知道她的性格,直接把金粉塞到她手中,叮嘱道:“过几日闲下来我会履行诺言带你去马场,那时你可要涂上这金粉来与我赛马。” “嗯?” “你写信说过让我带你去,至于你的马术……我很期待。”猜到她会抗拒,秦雯说完转身快步离开,丝毫不给她留下拒绝的机会。 秦宁抬头望天。 二十年太久远,她忘记曾经和秦雯写信提过什么,不过即使倒回二十年,她也还是她,这莫不是大姐故意胡诹的? 秦宁认真思考。 毕竟以大姐的性格也有可能…… 一群无趣的妇人 大年初五,迎财神 一大早,几位平日与梅氏来往的武将夫人送来了千层酥,与梅氏说吉祥话,“财神进门吉日到,我们大家一起来祝秦夫人今年财源滚滚来~” 梅氏笑道,“这太客气了。” 收下酥饼,她唤秦宁,“宁儿,去叫你三姐过来尝尝。” “四姑娘你可要先尝我这一盒。”说话的徐夫人慈眉善目,她脸上比同龄的妇人多了几道皱纹,看到她秦宁想起了秋日宴那天载她一程的徐小姐徐欣。 “请替我向贵府二位小姐问好。” 拿走食盒,秦宁一边走一边拿起一块小巧的金黄酥饼,正欲品尝时,一位路过的夫人突然从她面前走过,不客气道:“别挡路,给我让开。” 她的声音很冷,秦宁脸上笑容悄然落下,周围铺天盖地的问候声,那些夫人一个个带着谄媚的笑容走向梅氏,她却突然有些烦躁。 身边婢女低语:“这位夫人真是的,又没认出小姐。” “就是一群无趣的妇人,记性不好,小姐别理她们。” 端着酥饼退到人群外,秦宁绕过屏风在后面探头,突发奇想问:“刚刚她们在看我吗?” 没有看吗? 秦宁叹了口气,之前也是这般,她像全身透明一般行走在人群中,可今天为什么感觉这么难受? “四姐?” 一道声音从门外响起。 门前梅氏的婢女早就看到来人,这是府上最小的姑娘,秦苗。 对上这些婢女冷漠的目光,秦苗撅起嘴巴,今天必须要早起,要来这里见来到府上做客的客人们,没想到她会被安排站在这么角落的地方。 “四姐?” 又试探地喊了一声,看到秦宁的眼眸转向自己,其中幽深散去,渐渐有了一丝情绪,秦苗总算松了口气,“哎呀,你果然在这里呢~” “嗯?”秦宁回神。 秦苗,她怎么会来这里? “怎么样,里面人多吗?” “基本没有空位。” 秦苗气得跺脚,“怎么这样,还想让她们今天给我挑个好的!” 好的?好的什么?如意郎君吗? 小小年纪就懂这么多,真聪明,秦宁朝她扬起笑容:“我刚才派人做了一顶虎头帽送去,你喜欢吗?” 小丫头望着她不吭声。 踮起脚凑到她耳边,躲开婢女试图阻止的手,小丫头阴森森道:“四姐,我知道你的秘密。” “什么?” 望着她坏坏的笑,秦宁背后有点发冷。 说完,不理会秦宁的反应,秦苗转身一蹦一跳离开,走了几步又返回扔下一顶巴掌大的虎头帽,调皮地喊:“别用这不值钱的东西收买我!” 说完,她朝秦宁做了一个鬼脸,转身跑出院子。 秘密 几日前 夜色浓郁,大雪纷飞,凌冽的寒风在京城头顶怒号,如同尖细的鬼叫一般让人心悸。 “我就知道,这种鬼天气肯定没人会守院子。” 灵活翻过墙,个头比凳子高不了多少的小丫头秦苗打量墙角的瓦罐,踢开一大堆积雪后,她满意地蹲在瓦罐与墙角之间的狭小缝隙中。 躲在这里就不会被发现了。 “嘻嘻~” 小丫头笑,看到一个身影开门进入,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莫名其妙望着不请自来的人。 咦?为什么来的是秦宁?明明五姐马上就要过来了! 眼看秦宁就要走到墙下,躲在瓦罐后面的小丫头连忙藏起来,却发现秦宁脚步一转去了另一个方向。 “她为什么去主屋?” 推开瓦罐站起来,小丫头疑惑地望着点燃蜡烛的灯影,听到房中传来秦恬的厉喝,她小心翼翼抬步走向那里,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坑。 …… “嘻嘻,她也太迟钝了吧?” “秦宁啊秦宁,我知道了你的秘密,以后看我怎么捉弄你~” 一蹦一跳回到小院,门槛上一个人引起小丫头的注意。 “苗儿,穿过莫贺延碛沙漠,有一个叫高昌王城的邦国,那是在距离京城很远很远的地方……” 没等她把娘讲给她的故事想全,门槛上静坐的异邦女人就发现了她,戒备地朝她走来。 隔壁秦玉房中传来李氏的声音,“傻丫头,隔壁那个女人是俘虏,这些年她因此才一直关起门来自生自灭,她娘家人三年上京一次给天子带贡品,听说这次是特意来看望她。” 收回目光,小丫头秦苗绕过门槛上那个高大的女人走进偏房,看到里面有几个衣着古怪的妇人,正在围着娘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看到秦苗回来,屋中一言不发的美貌妇人眼中出现一丝光彩,那一瞬间美貌妇人脸上的表情柔软了许多,可下一刻又恢复了冷漠。 一个异域妇人眼尖注意到,用生涩的汉语问:“这段时间你过得好吗?” 见妇人冷漠别过脸去,她继续问:“是因为那个孩子?” 妇人面无表情,“这孩子很听话,从来不吵着去外面玩。” “外面好。” “外面有什么好?” 问话的异域妇人突然声音尖锐起来:“当年你可以选择不嫁,但是你嫁了,就不能把这个包袱甩掉!” “我的事和你们无关。” “长话短说,你有拖累我们的风险!” “我不会给你们拖后腿。” 异域妇人没有耐心,对妇人说出一句残忍的话,“你不帮我们,便毫无希望。” 望着这些别有用心的人,妇人冷冷一笑,“中原有一个词叫掩耳盗铃,你们快点走吧,不要再来烦我。” 说着,她伸出干瘦的手臂将这几个比她略矮的妇人推出门,常年侍奉她的哑婆子也来帮忙。 秦苗摇头晃脑走进内间,坐在板凳上两只腿摇啊摇,顺手拿起放在桌上东西朝外面喊道:“娘,这梳子齿太宽了,里面是刀刃吗?” 一边说,她认真思考了一下,“从侧面梳一下,耳朵就掉了。” 贺鹤子 妇人听到她的声音走进内间,疲惫坐在床榻前,冷眼望着小桌上摊开的香料铺图纸,“那里不出三天就会灰飞烟灭,和将军作对的人没有一个能活下来。” 小丫头歪着头看她,“我好聪明,娘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没错,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的事。”妇人温柔抚摸着她的头,顺手把她手中的‘梳子’掰断。 小丫头望着那断齿,大呼一声跳下凳子往外跑,心慌意乱道:“糟了,还没有和她们好好告别!” 下午,当秦苗的小厮按照图纸赶到香料铺,发现这里整条街上都弥漫着刺鼻的味道,深吸一口气他连忙捂紧鼻子,“这是硫磺燃烧的气味!” 顺着图纸指示从烧毁的小楼下面经过,他看到许多火官正在扑灭火苗,一些火星在空中飞舞,原本图纸上的小楼只空留一地白灰。 …… 冬日过去,春天莺飞草长、杨柳依依,这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是登山赏景的好时节。 几位闺中女子相约来到京郊一处高山踏春,她们坐在半山腰石亭中,一同俯瞰脚下屋脊鳞次栉比的都城。 坐在石亭最外侧的那位女子长着高鼻梁、大眼睛,她长相成熟,性格也直率,此时她面前摆着一堆花花绿绿的炒货,“大姐,这些是炒货铺子里的伙计现炒的,特别脆。” “就这?” 被唤作大姐的妩媚女子不屑地拿起一颗瓜子磕起来。 “现在只能找到这种,我们不能要求太高喽。”坐在石亭内侧的第三位高挑女子笑了笑。 话说,这三位女子为何相约踏青? “家里管束比较多,老不自在,哪有外面舒服?” 这是其中一位女子的回答,这位女子在前文出现过,名叫秦琪,是秦家排名第三的小姐,坐在桌上的三位女子分别名为秦雯,秦涵。 其中秦雯年龄最大,一个月前刚从边塞回京,在府里歇了半月,今日便约几个姐妹上山游玩,下面山间林荫道上有一架秋千,她眯起眼睛正望着那地方。 她们聚在这里的原因就是为了秋千前等候的四妹——秦宁,不知离家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回京之后她总感觉四妹不对劲,同她有了隔阂。 看到那里自家小妹眼巴巴的在秋千前等着,上面那位男子总也不下来,她用手臂撑着下巴无聊道:“嘁,那群男人也爱玩秋千?” 一刻钟后 小径上,寻花的蝶从眼前飞过,书生打扮的男子望着脚下凋谢的花,又望树丛间寻花的蝶,面对此情此景心有所感,准备题诗一首。 这时,半山腰上突然传来动静,男子抬头一看,原来是往上走那一处歇息的地方有一群人发生了争执,几人在打闹,酒桌也被掀翻。 “怎么回事?”男子上前问。 “他们起了冲突。” 回话的看到来人是他,道:“贺公子之前没见过吧?这些人平日里总不安分,闹的最严重的一次,据说打死了人。” 这话颇有几分夸张,不过贺鹤子知道此言非虚。 他从小在琅琊长大,与那边的王孙公子一直是非常客气,以他显赫的出身来到这里后一直被这些京城的贵公子打压、欺负、排斥。 看到这样混乱的局面,尽管心中不安,迈步时很忐忑,不过贺鹤子还是决定前去劝架。 再相见 他向前走,前面看热闹的人看到他腰间的白玉带自觉让开,刚才与他搭话的太学生快走几步拉住他。 “别去,去了也没用,我们这些人还入不了他们的眼。” 贺鹤子依然坚持要去,这是以多欺少,这种不公之事他怎么能放纵继续发展下去? 就在他执意准备上前劝说时,忽然旁边茶亭里一个端坐的女人抄着棍子冲上去,朝那几位名门公子的后背就是一顿敲打,围观的人都傻眼了。 “今天大家真是开了眼了!” “哎?” —— 阳光照耀,春天柳树疯长,无数的嫩柳枝扰乱了视线,秦宁慢吞吞走在林中小道上。 素淡的装扮,雅致的衣裳,她本不想引人注目,却不代表没人会注意到她,这种热闹之地她前世未曾踏足过,不过重活一次,她很怀念身为少女无忧无虑的时光。 寻了一处人少的地方,看到秋千前有人玩闹,她安静地在一旁等,等到上面人离去,她才上前,步履轻盈踏上秋千板。 与此同时,几位少年在正在山中热切地寻找。 “山中草木茂盛,这里地型如此复杂,听说今天京城国子监四大才子会来山上临摹、临帖,不知道他们会聚在何处。” “听说他们在这边。” 闻言,另外几人紧跟在说话的人身后。 “如果找到他们,还是按之前约定的来吧?”一位少年问。 “那是当然。” 说话间,几人路过一处小池,顺着看到上面一棵老树上挂的秋千,那秋千藏在老树繁茂的枝头后,老树地势高些,并不容易被发现。 打头的少年意气风发,他看到秋千,隐隐约约看到上面有个纤细的身影,快走几步拨开树枝,看到一位女子在秋千上,身体灵巧轻盈。 打头少年看到的同时,他身后几人也看到了,其中一人惊呼:“那是秦小姐!原来她在这里!” “哟,这就认出来了?” “理智点。” “小子,别在这丢人好吗?” 听其余人都调侃陶澈,陶澈自己忍不住笑了,确实,他失态了,喜欢就得忍耐不是?是他太心急了。 前头,莫昭听到这个姓,突然身体一抖。 苏七调转话题:“说回来,秦小姐那么孤僻的人在这里玩,还没带侍卫丫鬟,难道不怕这山上有歹人?” 莫昭盯着老树梢,心道:这山上歹人不多,赖猴子倒是不少。 猴子是这座山上出了名的土匪,或许是因为环境适宜,山上这群猴子足足长有半人高,性格凶,一到春天就会追着人叫,每逢有人在山上被一群猴子欺负,都让人啼笑皆非,侍卫在它们面前形同虚设。 它们像顽劣的孩童,被树下点心的香味吸引而来,却畏惧生人,在树上藤上四处攀爬。 突然,一只猴子来到那绑秋千的树爬上去,跳的欢实,手指粗的粗绳被它一口咬断! 莫昭感觉不对,抬头一看,“你们看它做什么?” 三人见面 穗子随绳结滑落,陶澈反应过来迅速冲过去,一把抓住翻倒的秋千。 秦宁慌乱摔在他身上,因为有他的身体护着没磕碰到,陶澈稳稳地护住怀中的人,隐忍地闷哼一声。 同行几人看着那人肉护垫,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发生这种事当真在所有人意料之外。 接住秦宁,陶澈抬头冷冷打量还在啃绳的几只猴。 “这些畜生有伤人的隐患。”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它们可真是让人头疼啊。”苏七道。 路上偶尔遇到这些蛮横的山兽也没有办法,陶澈捡起一根粗壮的枝条敲击树干撵走几只老猴,随后把秦宁小心扶起来。 猴子们慌张逃窜,过路人道,“少侠好功夫!” “遭报应了吧?这些猴真皮!” 秦宁漠然望着这一切,伏在陶澈手臂上站起来,起身时在他耳边悄然说了一声:“好久不见。” 陶澈一愣,随即笑开。 这便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莫昭看着两人的小动作,脑子迅速活络开,秦将军立下战功,在朝堂上有太上皇庇荫,为之倚重,他的女儿被人爱慕也不足为奇。 他突然发现了一件事:原来陶澈口中那个“她”就是秦宁?那岂不是说明之前是陶澈自作多情? 这种襄王有意,神女无心的事他最看不得,更何况其中一人是他的兄弟,另一人是他的未来娘子,他更感觉夹在中间难受。 不过秦家还没公开定亲的事,这事这样没谱,他还不必杞人忧天。 几人热热闹闹聊天,唯独莫昭突然沉默,苏七忍不住问:“莫公子今天怎么哑巴了,你可是我们之中最爱热闹的,喏,你可知道陶澈现在护着的那位小姐是谁?” 莫昭:“不知道,没见过。” “不知道就算了,以后总会有交集的。” 莫昭笑了笑,没接话。 他们两人挺般配,陶澈学识、风度、人品没一样差,配秦家的小姐很合适,如果不是秦四小姐脑子出了问题,怎会抛弃陶澈选择他?这绝对是秦将军的主意,他绝不会让这件事这样继续发展下去。 还不知道莫昭心中所想,秦宁漠然坐在一旁,望着陶澈派下人送来的糖小豆。 一旁丫鬟道:“是蜜豆啊,我家小姐最喜欢吃蜜豆,陶公子有心了。” 听丫鬟这样说,陶澈找回了几分往日的底气,问道:“开春了,你何时与我去庄上踏青?” 秦宁不答,望他腰间的香包,“这是哪儿来的?” “你喜欢?我送给你。”陶澈微微一笑,想把香包解下来。 “不用,绣工不错,哪儿来的?” “是捡来的。” 他竟然对它的来由遮遮掩掩! 秦宁心里难受,若没见不得人的关系,他为何背着她与焦青见面?看来即使是五六岁的小丫头也早已在他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如今看透了他,她便对他没了半分感情,只余戒备。 “不必,我不想出门。”她回道,她不想再与他有多余的纠葛。 敌人变狡猾了 陶澈笑容僵在脸上,没有理由,只是不想出门,这……不行,他必须独自见她一面,他迅速想所有能想到的借口,对了! “乍暖还寒时,去庄子的确不妥,我过些天会去家中田舍住几天,那时我们再见面如何?” 他难道没听懂她的意思? 秦宁头疼,这个她避不开,娘将家中百亩田交给她,她每年开春与收获时节会去田庄检查一次,算算今年也到了去的时候。 她这么明显拒绝,这厮还阴魂不散,秦宁越想越发愁。 仔细回想,前世除去第一次无意中对他留下印象,此后她从未主动约见他,可之后她无数次偶遇,不管出府或是去哪里总能遇到他,在那个过程中她才渐渐注意到经常遇到的模糊身影。 今天她与几位嫡姐来登山,没想到又遇见他,又是他救了她,难道是命运把她推到他身边?不然怎样解释这些巧合? 蜜糖入喉,秦宁一脸迷茫。 陶澈见她不回答,停顿半响,带着几分犹豫道:“我娘忌日将近,那一天我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 他的确是个孝子,每年到那一天都会独自一人去上坟。 秦宁思绪万千,不知如何答复,难道他希望自己看到他的脆弱?可这全然不似他的作风,他明明是最倔强最孤傲的那一类人。 抬眸看到陶澈眼中隐含的泪光,秦宁哀叹,他这样,谁顶得住? “那容我再想想。” 陶澈感激地望着她,牵起她的手深深叹了口气,“果然唯有你,会无时不刻挑动我的心弦。” 这太矫情了! 秦宁抽回手,别过脸去。 她发现这一世他变狡猾许多,不仅在除夕那天勇敢带自己去莫府救青石,还破天荒说些软软的话,博取她的同情。 按照爹爹的说法,就是敌军变聪明了,自己若还是以原先的态度对他恐怕不行! 这边陶澈与秦宁说话,那边同路几人一边观看山景,一边留意他们的动静。 以莫昭的性格,本不在乎这些长短,但与秦家定亲在即,他的目光不断在秦宁身上流连,希望能多了解她一些。 不过这可不能被发现,他要自然一点,想到这里,他有了主意。 —— 夜深,将军府 打着灯笼,几个厨房的下人把热腾腾的菜与满满一盆肉、两只酒坛送进大公子院子,他们步履匆匆,院中小厮早就在等候,见他们来了,连忙叫人将饭菜送进屋中。 “这趟幸苦你们啦。” 厨房的下人擦头上的汗,抬头朝屋中望去,“好厉害,大公子居然能吃这么多白米饭。” “听说今天大公子在军营打败了排名第一的百夫长,吃得多也正常。” 厨房一个下人压低声音:“刚才厨房说起这事都气炸了,能将大公子逼到那个地步还立下生死状的人,是第一次见吧?” “是啊,说实话,今天公子赢得非常勉强。”大公子秦枫身边的小厮安贵目睹了全过程,“就差几拳头,咱们公子就顶不住了。” 那位百夫长一身武艺,与公子势均力敌,谁也不让谁,最后那几下过招几乎在搏命。 “哎,怪不得公子心情不好,我们回去再准备些下酒菜,马上送来。”厨房下人匆匆回厨房准备。 邀请信 半个时辰后 将军府前门打开一条缝,一只手悄悄探入,塞下一封信在门槛下,随后作了几声狐狸叫。 门房看守的士兵闻声点灯,走到门槛外找到折起的信送到前院,交给那里一位巡视的老家仆,“王先生,有人要找小翠。” 王先生是今天值夜的家仆。 “噢,好。” 他接过了什么东西? 到了子时,将军府寂静无声,无人在外,这一幕恰巧被乘着月色、吃撑了在院子里散步的秦枫看到了,他走上前喊住管家。 “王老,停下吧,你们这大半夜是做什么?” 王先生被他摸黑叫住,听出是秦枫的声音,心里咯噔一下,颤巍巍道:“回大公子,外面刚寄来一封信,我得送到海棠院那边。” 海棠院…… “是给小不点的?”秦枫问,“谁寄来的?” “小的不识字,只听说是外面值夜的人送来的。” “你拿过来,让我看看。” 王先生将信交给秦枫,秦枫拆开信,借着皎洁的月色大致看几眼,口中诧异道:“去郊外?!” 庄稼一年一茬,清明前后播种,秦家授田的千余亩在一个山头,山下地平人多,种麦子的间隙会上山种些果树,提到郊外只想到那里,但这时候还没有去那里的理由。 又细看信的内容,秦枫大怒,“是谁用这花言巧语骗我妹妹?!” 看到落款,他的心情一言难尽:“原来又是那小子,小不点儿又存心和我对着干,与他私会的信竟遣人在夜里送来!” 王先生流下冷汗,他犯不着害小姐,万万没想到信里竟然是这样,自责道:“都怪我事前没检查,既然公子知道了这件事,那小的便将信交给公子,由公子处理。” 秦枫这会儿冷静下来,“信交于我手,她会埋怨我。” 王先生为难:“那……” “你不必管了,我明日去海棠院一趟,亲手把信交给她。” —— 第二日清晨 秦枫来到海棠院,枝头吐新芽,一群千奇百怪的珍禽在树上看到贸然闯入的高大男子,不约而同发出或清脆或悠扬的叫声。 这些鸟鸣此起彼伏缭绕耳际,望着榕树下挂着一个个精致的鸟笼,秦枫皱起眉头,这样的聒噪他真是一刻也受不了! “吵死了!”他捂起耳朵。 院中打扫露水的婢女听到鸟鸣,回头看到是大公子,赶紧让人进屋告诉小姐大公子来了。 秦枫在院子里等了片刻,眼睛盯着脚下,忽然在一处看到男子的皮靴子,正要发怒时,抬眸看清那是四弟秦笙,脸色顿时好了许多。 “小笙,你也来找宁儿?” 感觉到头顶无声的压迫,秦笙没回答,他的下人从东厢房走出,拿着方巾向秦枫问好。 “回大公子,这几天风大,翠竹院那边几面墙上尘土重,吹的院子里乱遭一片,我家公子受不了飞尘,就暂时住到四小姐这边。” 秦笙喜静,他的院子背靠竹林,门外挨着花园子和池塘,早春风大柳絮多,可能是风将一些尘土和飞絮吹进了屋。 秦枫了然,道:“四弟对不住,这么早来吵醒你,我今天有件事必须和宁宁见面说。” 无题 秦笙问:“什么事?” 秦宁这时走出来,听到他和秦笙说的话,也一并问:“大哥有什么事着急找我?” 秦枫看到她,气就不打一处来,声音拔高了几度,“你又不听话,我怕你吃亏,才不让你随便见陶澈,你私下又要瞒着我去见他吗?!” 秦宁微微一愣。 秦枫问:“你最近要去田舍?” 秦宁犹豫后,点头。 秦枫叹息一声,他赶时间,便快言快语道:“我昨夜撞见他寄来的信,信在这里,你不必把信上言辞过分当真,今天早点回来。至于这封信要留还是要扔掉,随你处理。” 说完,他快步离开,秦宁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些诧异,秦笙走到她身边,见她衣着单薄,将下人手中的披风披在她肩上。 秦笙打量她的脸色,“看来你今天要去城外?” “不,我不会去。” 忽视院中侍女诧异的表情,秦宁认真道。 秦笙一愣后,勾起唇角,“那你以后都不再见他?” 秦宁叹了口气,哪有这么容易? 望着她惆怅的眼神,秦笙掏出一个小盒塞进她手中,“别愁了,你看,这是胭脂铺的金色石粉。” 巴掌大的小木盒,充沛的香气,留意到周边散落的金屑,秦宁回想和秦雯去花园时,曾看到他院中婢女手中那盒。 “你涂上肯定很漂亮。” 这是送给她的? 秦宁一愣,随即摇头,“难得你有这份心想着我,不过……” 不过? 秦笙心中有不妙的预感。 “不过大姐已经送给我一盒,这盒去送给你心悦的女子罢,我有一盒装扮足矣。” “不行,你必须收下!” 秦笙语气突然蛮横起来,秦宁犹豫了一瞬,想到最近因为刮风飞扬的尘土,让他很生气……罢了,收下让他顺心一点儿也好。 “那我先收下了。” 看到她收起金粉,秦笙才满意,与她一同离开小院。 一个时辰后 她说不去,便绝对不会去,她下了很大的决心,可是谁曾想清晨向娘请安后,她又失算了。 走出梅氏的院子,秦宁心烦意乱踏上一条小路,府上几个妾室走来,看到她连忙绕开,路狭窄处那个避不开的望着池边小道,两边都是高出小道的水,只好心一横踏进去。 寒冬的池水冰冷刺骨,春天冰雪初融,秦宁带着婢女走过,经过小池时瞧那妾一眼,道:“上来吧,你的鞋袜湿了。” “谢四小姐。” 冻得浑身发抖的妾感激涕零。 走出花园小池,拥护着秦宁向前走的婢女小声道:“小姐,你对她们还用客气?” 一个婆子叹了口气:“小姐对她们越客气,她们越会小看小姐,那些女人都是这样,小姐要对她们狠一点才能立起威信,看夫人把府中这些女人管的多听话。” 秦宁不语,她心中其实不解,在这个世道,那些女子卖身为妾,已经过得很凄苦,同为女子,她实在不想故意刁难她们。 佛说人有轮回,今生你过得日子是别人的前生,而别人的前世又是他另一个有缘人的前世,人总归是在人世间浮沉,经历不一样的人生。 她这一生为小姐,说不定下一世会为什么,人总不会生生世世都是同一种样子,过着同样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轮回不变。 菩萨心肠 “她们已经够苦了,我不想无缘无故刁难她们,这威严不立也罢。”秦宁道。 “小姐总是这样善心肠。” 也不是善,秦宁想,这世上每人每世的出身都是事先不能选的,若那能选,必定每个人都会去争抢那最好的位置,当王侯将相。 既然人生来的地位已经定好,这世上女子本就势单力薄,很多事情她们很难由心选择,那她能做的便是不无故苛待她们,让她们的日子稍微安稳一些。 有丫鬟叹道:“小姐如此心慈手软,平日里还愿意施舍她们,将来怎么去当陶家的掌家之主?” “对啊,小姐这般做,那些不省心的妾室以后定会向小姐讨要更多。” 秦宁苦笑,陶澈娶回她后倒是从未有过妾室,直到青青出现。那些女人对她而言不足为虑,真正让她担忧的是那个像猫一样的女子。 有丫鬟反驳,“咱家小姐的家世非常人能比,咱们将军府的小姐怎么能和外面等闲女子一样?我看该像大小姐那样才是。” “你说的没错。” 秦宁赞同,无论有无主母威严,在陶澈那样的混蛋身上都不顶用,只有像大姐那样找到一个真正爱她、敬重她的人,才是上上策。 脑中的迷雾忽然被风吹散,慎重考虑下,秦宁要行动了,“对了,你们上次说莫公子平日都喜欢去城中哪些地方闲逛?” —— 城西,铁匠铺 门外,秦宁询问小厮。 “你确定他在里边?” “是,赛马一结束,小的就看到莫公子往这边走了。” 秦宁若有所思,向热气滚滚的外棚望几眼,抬步走进铁匠铺,在铺子里前后扫了几眼,在台面上随意挑选起来。 可惜,他并不在这里。 她非常失望,到底是哪里出了差池?明明不想见陶澈却次次遇到,故意跟踪的人见一面却难如登天,这老天爷莫不是在耍她玩? 冶铁的学徒看到进入一抹倩影,嘟囔道,“我没看错吧?竟然有女人来挑兵器。” 他正说着,一位高大的男子撩开帘头走进了铺子,男子气势汹汹,体格健壮,老师傅提醒:“进来的客人小心碰头!” 来人是秦枫,他应一声,目光扫过学徒,抬步直接走到挑选武器的秦宁身边,“让你最近老实点儿,怎么还偷来这种地方?” 他不说话还挺帅气,沉默时不怒自威,这般多话反而不好,秦宁道:“大哥别多话了,不然难以掩盖住身上那股鲁莽气。” 秦枫朝她瞪眼,“今天怎么没去找那小子?” “后天才去。” 闻言,秦枫心中火起,“你到现在还想着他?” “这是娘的命令。”秦宁道。 她想过,直接拒绝陶澈可能适得其反,那小子变得鬼精鬼精的,现在她和那厮暂时断不干净,她不能只想着躲他,而要让陶澈主动躲她才对。 “你看,这个不错。” 秦宁随手拿起一把匕首,眨眼间被秦枫夺走,铁匠铺的学徒在后面看呆了,这位客人的动作好快!绝对是个练家子! 秦枫仔细端详开刃的匕首,道:“这种匕首不硬实,一砍硬物就断,我看这把短刀不错,就要这个,来个人把它包起来。” “客官,这把刀要二十两银子。” “我要了!” 焦小姐 学徒几下用布把短枪包好,接过二十两银子刀钱。 “谢了。” 走出铁匠铺,秦枫警告秦宁:“小不点儿,不要考验我的忍耐限度,我早就发现那小子对你不安好心。” “我明白。” 如今,一切都截然不同了,秦宁冷静道:“至少在拒绝陶澈前,我想再见陶夫人一次。” …… 三日后,陶家田庄 客房 睡到日上三竿,睡足了,床上的小丫头掀开被子伸了一个懒腰,外面响起开门声,床幔外传来声响,是陶哥哥的声音—— “不用再扫了,待会儿秦四小姐会来,你们去准备她喜欢的饭菜,再取些果脯来。” 听到秦宁这个名字,小丫头竖起耳朵。 “公子,秦小姐似乎很久没来过,公子和秦小姐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陶澈叹了口气,他对男女之事非常敏锐,也知道这秦宁对他的疏离和躲避,不过暂时没找到问题所在。 “她不愿见我。” “为什么?” “秦枫很讨厌我,是毫无理由的讨厌,在外面一些事情上,他也各种找茬刁难,应该是他在阻碍我和秦宁见面。” “就算秦少将军讨厌公子,可秦小姐对公子的印象应该不错,怎么会这样呢?” “具体我也不确定。” 听到这里,小丫头鼓起腮帮子,披上外衣跳下床,跑到陶澈身边扑上去,“澈哥哥!” 见她直接扑上来,侍女皱眉,“焦小姐,停!你这样太失礼了。” 她的动作确实野性,陶澈包容地笑了笑,抱起小姑娘,这小丫头性格开朗乐观,性格天真烂漫,就是礼数上差了点儿。 陶澈气质高洁,面貌俊俏,今天穿着竹青色的衣衫,更显得他明眸皓齿、温润儒雅,一笑颠倒众生,小丫头看呆了。 小丫头靠在他怀里,心里有些不高兴但不知道如何表达,一双猫儿一样的眸子骨碌碌转,望到一旁桌腿下面有一个亮闪闪的东西,喊道: “澈哥哥,那手镯好漂亮~” 经过她这一嚷嚷,陶澈才注意到桌下已经蒙灰的铁环,俯身捡起,心想这指虎一定是秦宁上次来庄子玩时不小心落下的。 “这是指虎,是练武之人所用。”他对小丫头解释。 说话间,手中沉甸甸的指虎忽然被怀里的小丫头抢过去,陶澈心里一紧,脑中闪过一个奇怪的画面,控制不住失声喊道: “别碰它,快放下!” 他的声音倏然增高,吓了怀中小丫头一跳,小丫头感觉心凉透了,委屈道:“我不是故意拿起来的,我之前没见过铁镯子……” 见怀里小丫头委屈得掉眼泪,陶澈心里暗道一声不好,语气放缓:“算了是我不好,这镯子你若喜欢,就送给你了。” “真的?”小姑娘听到,露出大大的笑容,抱住他的脖子。 秦宁随庄子里的下人来到后院,从房门外经过,抬眸猝不及防看到这一幕,讶异不已,“这是客房,里面那个小童好像是……” 很快看清小丫头的长相,秦宁惊觉不对,原来他们现在便亲密到这般了,不过按照楚甘心所说,情况似乎对不上。 陶家桃花山庄 在她看到小丫头的同时,小丫头也发现了她。 外面人来人往、声音嘈杂,陶澈发觉是秦宁来到,放下小丫头快步朝屋外走去。 那急促的样子引得小丫头不满,扭头问:“罗姐姐,外面那个穿青色衣裳的女子是谁?” 出门前秦宁嫌裙摆太繁琐,出外不便所以换了窄袖短衣,没想到阴差阳错与陶澈穿了般配的衣裳。 侍女略微打量外面,关上门转身抱起她,不在意道:“焦小姐别多想,那只是公子手中一颗同样微不足道的棋子罢了。” 外面 陶澈匆匆来到秦宁面前,与上次相比,他的个子又高了许多,身形愈发挺拔修长,只见他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动作却急切如飞蛾扑火。 猝不及防看到他,秦宁掩下心中疑惑,换上平静的表情。 对他有太多疑问,夹杂着种种不信与猜想,但为了控制情绪,秦宁心中默念:这是最后一次相见,要好聚好散,不能揍他。 “宁宁,你来了。”走到她面前,陶澈激动道。 十年后名满天下的陶将军见到她曾几何时有过这般高兴的模样? 目光从微合的房门上移开,秦宁定了定神,与他解释:“那天我收到你的信后就安排了这次外出,可惜中间有事耽误了几天。” “没事,我都明白。” 想起这几日在庄上难熬的等待,陶澈目光黯然,自从娘过世,每年忌日前秦宁都会应邀来这里,可惜这次她失约了。 叹了口气,牵起秦宁的手,他对秦宁说:“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是何物?” 他默然不语,故意卖关子,勾起了秦宁的好奇。 两人来到后山湖边,秦宁发现山庄中古屋都被修葺一新,竹木栏杆、青石台阶、小桥竹亭……每一处景色美不胜收,皆可入画。 进入新建的小亭中,亭内石桌上摆着卷轴,陶澈伸手展开,上面是一幅娇俏少女的画像。 秦宁的婢女定睛一看,惊呼:“陶公子的画功真好,这画中的小姐让奴婢都有些动心了!” 画上,一位恬静的美丽少女跃然纸上,一颦一笑被画笔勾勒得细致入微。 “小姐觉得如何?”婢女问。 秦宁望着画像暗暗心惊,这画,他画得真不错,果然是全京城第一才子的丹青妙手,竟然把她画出了神韵,可惜这并不是她想要的。 “陶公子画的不错,文似看山不喜平,画如交友须求淡,可惜这般像我反倒失去了意境,虽然清澈透底,但索然无味。” 陶澈听她不满,竟也不恼,牵住她的手引她在石凳上坐下,温温和和道:“这画上是我对你的心意,你本是那样美,哪里是我手下区区笔墨所能描绘?” 啊…… 秦宁脸色微红,令婢女迅速把画卷起,沉不住气道:“快把这幅画收起来,这画若是被某人看到,恐怕陶公子的小命不保。” 她的心防快坚持不住了! 满意地观察着她的反应,想到她口中的“某人”意指秦枫,陶澈微微一笑从石桌下拿出一个裹着泥土的宽大酒坛。 秦枫贪酒,之前在京城没找到酒师酿的好酒,为此他又寻了许久,托人在徐州一带找到一位酒商,买下这坛陈年女儿红。 “上次见面与你兄长不太愉快,我回头将这壶好酒送给你大哥,他会原谅我上次的唐突。” 陶家桃花山庄2 他送的东西,大哥怎么会收? 拿起桌上摆放的一块酥点,秦宁塞进他口中,“点心多吃几块,胡话少说两句。”真想给他这张俊脸来一记上钩拳,看他还敢不敢再信口开河。 看来她是不信了。 陶澈轻笑道:“你信不信,这酒我有办法送到秦枫面前,并且让他心服口服收下?” “别再白费功夫了!” 秦宁有些着急,他越信誓旦旦,她便越心慌,明明来之前一切都想好了,如今临了这种一切都不受控制的感觉是怎样? 观察她的表情,陶澈若有所思,半响道:“看来小笙归家几月,你就完全把我忘到脑后去了,去年我对你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秦宁沉默。 他说过什么深刻的话? 难道又像秦雯那般在诳她? 没听到回应,心知她这沉默便是不知,陶澈垂头盯着桌上的画,一只手拉住秦宁的手,怎么都不肯撒手放开她,明显心中气恼。 这时婢女端来茶给两人。 秦宁抽出手端过一碗品尝,眼眸一亮,这茶清香扑鼻,舌有余香,里面加入的香料独特,不苦不涩反而带着几分清香。 抬眸打量田庄,据她所知,陶澈已经接手这里一年,去年秋天开始动工,尽管千头万绪事务繁多,这里依然被他打理的令人赞叹。 眼眸扫过他的侧颜,秦宁轻咳一声开口:“山庄打理的不错,依稀能看到往日书香世家的辉煌,不过为什么选了这里?” 如果她没记错,前世这时候他兄长陶镇闹着要分家,家产中有一捆捆名贵字画与城中好地段的铺子,余下就是古旧的这里。 他前世并不选择这里,不过后来还是从陶镇手中拿到了地契,前世出嫁后她最喜欢的地方就是这里,因为这里离将军府的田庄很近。 “这是祖辈留下来的,能获得山庄的老田契,我很知足,选择这里虽无大富大贵,但也能丰衣足食。”想到陶镇笑他不会赚钱,在外人面前说他捡了破烂,陶澈皱起眉头。 秦宁见他不虞,默默点火,“听说老宅一些字画已经被他拿去卖掉,他太过急功近利,反而不似你这样有一家之主的风采。” 这话说在了陶澈心坎上。 “我说过,我一定会让陶家重现辉煌。”他坚定道。 秦宁轻笑一声。 他的名气已经盖过了长子,引得陶镇不满,之后在国子监还与他引发了一场声势浩大、完全针锋相对的论战,她至今记忆犹新。 一些学子疯狂崇拜陶镇,不知道明年那些人他能否轻松应对? 前世她得知论战的消息后,便托楚甘心帮她与几位文臣小姐递信,以求她们家中男眷帮陶澈脱困,这一世只愿他自求多福。 闲聊过后,秦宁提起正事。 “外面天色正好,我下午要回城,娘不让我在城外居住,时间紧迫,我们现在上山去见伯母吧。” 昨天梅氏特意叮嘱—— “明日你一人前往桃花山庄,在陶夫人墓前代我问声好,你的亲事我会和陶家人保密,不过宁宁,无论与莫家定亲结果如何,你都尽快和陶澈那孩子说清楚。” 可惜她和陶澈之间的恩怨,比娘想象中复杂百倍,她既脱离苦海,便绝不会再与他多纠缠。 陶家桃花山庄3 陶澈皱眉,这么急? 上山祭拜后,秦宁就会随秦府下人离开,等这么久才见她一面,他怎么舍得她这么快走? “现在山上日头毒辣,你先随我到厢房用些茶点,蜂箱里的蜜糕都是你爱吃的,我还备了你最爱的红豆山药糕,等外面凉快些,我们再上山也不迟。” 秦宁的婢女也劝,“对啊小姐,陶公子盼星星盼月亮才见到您,这也太快了。” “男女七岁不同席,我们私下见面已经不好,何况你还有客人,想必更不方便。”秦宁望向屋中的小丫头,小丫头朝她吐舌头。 “那好。”陶澈心情跌到了谷底,也只能顺着她的意思,“你等等,我安排一下。” 他去安排,秦宁在院子里等,客房里的小丫头扒着门偷偷看她,这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吧,“罗姐姐,她可是官家小姐?” 侍女夸她:“焦小姐真聪明,一眼就看出来了。” 小丫头撅起嘴巴,一路有六七个侍女跟随,被前呼后拥,山庄的下人都称呼她为秦小姐,那女子的身份还不明显? “哼,见官家小姐,面子不能丢,罗姐姐去取我的项圈来,还有那个金篦子,我要打扮一下。” 院中一个老婆子正在做针线活,闻言抬眸瞥她一眼,“不行,我不许你上山打扰他们。” “孙妈……” 侍女畏惧地望着她,这是陶夫人当年带来的陪嫁,如今活了这些年熬成老妪,地位比田庄的普通婆子还高出一等。 “你们谁比我懂少爷?” 老婆子向她瞪眼,那天一进书房发现秦小姐的画像挂在醒目的位置,她就知道自家少公子的心意。 小丫头斜睨她一眼,不悦道:“你这死老太婆可知,从腊月到现在来我家粮店换米的村民排满了队?” 停顿了一下,她的语气带着些许狡猾,“以你儿子为首的那群村民把卖米钱用完,都会去山上砍树卖,用完了又复砍,想必这与你家公子所想相悖吧?” 田庄正在备耕,大量砍树会影响来年后山的河水,河水需要留着推动水磨水车,砍树还会影响夏日灌溉与秋日药材的栽种。 听到这里,老婆子犹豫起来。 去年收成不好,耕种的村民们穷的揭不开锅,听从少爷的话从焦家米铺用陈米卖出了高价,焦家米铺给的米价在米商中算是最高,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我们就放她上山吧,少爷会处理好的。”侍女调解道。 老婆子垂下头不再做声。 …… 陶夫人的墓离山庄不远,是在山庄外一座孤山上。 陶家看重门第,陶夫人出身低微,病故后不能埋入祖坟,山庄后面有座小山,山上有漫山遍野的桃树,陶夫人的墓就在那里,一到春天四月桃花盛开,香气扑鼻。 站在山间,秦宁叹息:“这真是一个好地方,伯母有满山桃花相伴,想来并不孤单。” 两世加起来,陶夫人的墓她来过数百次,陶夫人的音容笑貌依然印象深刻,可惜温婉如她,生下的独子却是不折不扣的恶鬼。 侧身望向陶澈,见他还笑眯眯地望着自己,秦宁心中又是一声叹。 天雷滚滚来 祭拜过后,两人往山下走,山上种了许多新果树,她依稀能认出那棵她最喜欢的老桃树。 河边花香草绿、绿柳成荫,陶澈向她介绍新建的溪畔茶亭:“虽说还准备了许多,但我不想贪大求全,建造完图纸上这些足矣。” 说着,他带秦宁入亭。 见茶桌正中摆着棋盘,秦宁诧异问:“你不会下棋,弄这些东西不占地方吗?” “谁说我不会?” 陶澈捻起一枚棋子。 秦宁面色一变,既然你会下,为何从来不与我切磋?反倒和那青青整日躲在外面玩乐? 陶澈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摸了摸鼻子道,“你先前不知道,是我怕你输棋伤心。” 输? 她的字典里可没有这个字。 “我们下一局吧。”秦宁撩起裙摆坐在他对面。 “好。” 陶澈满心欢喜,能让她多留一会儿也好。 唰—— 轰隆隆隆!! 头顶忽起惊雷,婢女们急忙奔来用扇子护着秦宁头顶,“这山林雨真是说来就来,这亭子怎么漏雨?小姐快来这边避避!” 真是天公不作美。 一回头,乌云压顶下,秦宁看到陶澈的脸那么黑。 “让你见笑了。” 与众人移到山上一处茅草屋中,陶澈吩咐下人照顾秦宁,随后独自去山腰一处木屋中取伞。 外面下瓢泼大雨,天色阴沉,看到陶澈走远,几个婢女拿干帕子擦拭秦宁的脸颊、手臂,一边用火折子点亮桌上的蜡烛。 “山上养蜂,田里种豆,陶公子把山庄打理的真好。” 秦宁面无表情回道,“物无妄然,必由其理,我知道他能管好一个山庄并不容易。” “陶公子多才多艺、学富五车,还什么都懂,我看他应该去户部,绝对能胜过那群老头子。” 秦宁摇头,“管一国之事哪有这么简单,他只略懂一二。” “等等。”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她来山庄看栽种情况,发现花圃里种满了不适合的花种,刚才听他描述明明懂那些道理,却坚持填湖种花种,后来他怎么不懂了? 嘎吱—— 一个小身影狼狈地跑进茅草屋,抬起头发现她们的存在,小身影转身又狼狈地往外面跑。 那是……算了。 秦宁目光宁静望着门口,她对那坏丫头暂时没有什么恶感,让她进来避雨也无妨。 不过阴雨、惊雷、桃花、草屋,再加上前世毒杀她的两个始作俑者,怎么回事,感觉好不舒服!她脑中闪过一幅模糊的画面。 哗啦!哗啦!嘎吱—— 又有人进来了,秦宁扶着额头手扶胸口喘不上气,这次会是谁? “罗姐姐,你可算来了。”秦宁的婢女开口。 送伞入内的罗侍女望着门口有些疑惑,“焦小姐,下雨这么冷,你怎么站在外面?” 她回来了? 秦宁睁开眼睛,看见焦青那个小丫头竟然又回来了,恍惚道:“那不是小黑煤球吗?” 望着穿金戴银的小丫头,秦宁的婢女闻言面面相觑,随后捂唇纷纷笑起来,她身边年龄小的丫鬟道:“小姐说的真贴切,看这丫头黑乎乎,确实难看。” 是啊,女大十八变,如果不是她的姓氏,她还真无法确定这个人就是之后那娇滴滴的战俘,那个和陶澈在后宅联手毒杀她的女子。 这时候,头忽然不痛了,秦宁松了口气,又马上屏住呼吸,因为小丫头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愤怒地望着她,门口罗侍女的脸也非常黑。 怎么回事?这阴沉的气氛,这种感觉很奇妙,好像马上会有奇怪的事发生,会是什么? 秦宁莫名期待起来。 陶焦两家的渊源 嘎吱—— 陶澈进屋,打破了屋中凝固的气氛,走入看到秦宁,他松了口气,随后又看到一旁浑身被淋湿的焦青,诧异道:“你怎么在后山?” 听到他的疑问,小丫头不知道怎么回答,眨巴眨巴眼睛,她偷偷溜出来,还贪玩,跟踪他们不巧遇上了山雨,这不就遇见了? 陶澈没等她回答,拿起罗侍女手中几把伞交给秦宁的几个丫鬟,吩咐下人准备冒雨下山,他心中焦虑,秦家家教严,秦夫人不准秦宁在外面留宿,所以现在就要下山。 “这山雨一时半刻不会停,这里距离长安有一个半时辰路程,你们天黑走夜路不安全,宁宁,我现在就送你下山。” “那我呢?”小丫头嚷嚷,“你说好下午送我回去的!” 对了,她今天也要回京城。 陶澈想起来了,不过这没能改变他的决定,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山上的伞只有这几把,你在庄子上再住一天,待会儿会有人上山接你,我先送秦宁回去。” “这怎么行!澈哥哥!” 焦音不答应,满屋撒泼打滚。 这丫头太吵了。 秦宁听的云里雾里,捂起耳朵万般无奈道:“陶澈你别烦心了,雨下的太大,我留在山庄住一晚未尝不可,你先送她回去吧。” “这样可以吗?” 陶澈面上犹豫,心里心花怒放,如果宁宁今晚住下,他就能多见她一天,以解相思之苦。 小丫头从地上爬起来,她很了解澈哥哥,眼尖的她看到陶澈微红的耳垂,这表明澈哥哥在偷偷高兴,这让她可不太高兴。 虽然不希望秦宁走,但是面子功夫要做足,陶澈轻咳一声,认真地问两人,“那我先送这丫头下山,一会儿再山上接你,可以吗?” “可以。” “当然不可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秦宁张了张嘴,望向焦青,有些不悦:“陶澈问的是我,你可以安静一点吗?” 小丫头不甘示弱,“大姐姐你才应该闭嘴,澈哥哥现在是在问我!” “不对不对,他要问的是我。” 小丫头叉腰:“你别太得意,澈哥哥和我关系好,当然会先过问我的想法,难道你以为你比我老十岁就会高我一等?” “不好意思,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陶澈插话:“你们别吵架。” “你别插话。” “澈哥哥先别说话。” 陶澈无奈,硬生生打断两人,“依照现在的情况,我只能送一人下山回去,你们认真考虑一下。” 小丫头嚷嚷:“我不管,我就要今天回去!你要送我!” 陶澈听的头大,按住她,“小音你先别说话,听秦宁的回答。” “她懂什么?” “她是不懂,但她肯耐心听,不像你,说两句话就打岔。” 一句话得罪了两个人,小丫头听到这里非常难过,他区别的态度令她失望,“那你是讨厌我吗?我竟然会被你讨厌!呜呜……” 她哭的好伤心,秦宁静静看着这一幕,与陶澈相顾无言,罗侍女上前安慰小丫头,把她抱到隔壁,小丫头哭哭唧唧的,最后没了力气才慢慢静下来。 下山 片刻后 “我想可以这样做,我的侍卫和马车都在庄里,你送我下山,回来再接那孩子下山,然后送她回去,或者由我晚些派人把她送回去。” “先送你下山吧。”陶澈面上显出几丝狼狈。 推开门站在屋檐下,陶澈转身关上房门,轻声道:“宁宁你或许不知,我家祖上曾有一位太爷做官,官至四品,之后到我祖父那一代朝代更迭、家道中落,再到我父亲十四岁外出求学之间,家中全靠一位扬州经商的远亲支撑,那位远亲为人厚道,之后产下一女,小名音儿。” 等等! 刚才那个丫头难道不是…… “本朝严令禁止富商做官,从商者不可与朝贤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条条框框无数,不过我父亲认为商人以通有无,不必受此约束,才时常派人接小音那丫头过来,给她官小姐的衣冠。” 秦宁静静往下听。 “去年秋日宴前,焦老太爷一掷千金送我良驹,我见她以表谢意,今年农户三四月青黄不接,许多人家吃不上饭,备好的种子不能动,过冬粮仓的米也已经用去大半,焦家有粮店,为此我接她来商量用低价换些陈米散给这些人家果腹。” 果然。 秦宁心算,接回焦青那年她二十八岁,那丫头不过豆蔻年华,差距十余年,算算这时候那丫头应该还在胎中或是还未投胎入世。 怪不得她们长相并不相似,没想到焦青还有一个长姐! 没待她多想,解释过后陶澈匆匆带她下山,秦宁知道自己弄错了一个乌龙,一路沉默不语。 送秦宁下山的路上,陶澈把所有伞分别交给秦宁的几个婢女,让她们把秦宁护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雨也不漏进去。 水已经淹到山脚,下山的路化为烂泥,几乎无法行走,陶澈便带秦宁一行人先去另一处。 “上面有个山神庙,可以暂时避雨。” 进庙后,陶澈一边狼狈地撩起沾水的裤腿,一边向秦宁介绍:“从这里能看到山下小游园,我从山涧引水入庄,源头就在这里。” “陶公子,这里的水能喝吗?”一个婢女从旁边舀了一瓢水问。 “不能饮用,下雨后山水浑浊,喝了会得病,上面小潭里有些干净的泉水,可以饮用。” 陶澈说完,见几个婢女去取水,便大胆朝秦宁更进一步,幽幽道,“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难以饶恕的事,你可以把气撒在我身上,不过我们的约定,你可是又忘记了?” 秦宁面无表情问,“是什么?” 见她全然不知的神情,陶澈的心跌落万丈深渊。 ——去年初夏 后山田坝上,两人并肩坐在一起躲雨,那是一场及时雨,秦宁头上顶着一片荷叶,兴致勃勃望着山下烟雨朦胧,突然叹了一声。 “为何突然叹气?” 秦宁撑起下巴,忧郁道:“秦家的千余亩田纵然望不到头,却终究不是属于我的,只归我管几日罢了,三年后我嫁给你,这桃花山庄是你的,田契上印的是你的名姓,出嫁前我想去一趟江南,去那里买山建一座这世上只属于我的山庄。” 陶澈默默听着,摸了摸她的头。 剪不断,理还乱 “小傻子,你不必舍近求远,这座山庄日后就是我的聘礼,以后这里只属于你一人。我来年会把山庄建成你喜欢的那样,江南太远,我与你到不了江南,但我可以把江南的风景搬来这里,送给你。” 秦宁会心一笑,表情中有几分隐藏的担忧,“这山庄再好,却不如京城那几间铺子与几间房,你选这里,岂不是白白失去那些家产?让陶镇那个混蛋占尽便宜。” 一想到这件事,她就难过。 “有舍才会有得,秦镇精明,想必不会与我争抢此地,还会笑我傻,倒是省得传出我与他兄弟不合,况且为了你,我心甘情愿。” 想到那日交心的交谈,陶澈心如刀割,过年后她像变了一个人一般,仿佛昔日的甜言蜜语、两小无猜都是一场漫长的梦。 “我们约好,我会继承山庄,然后把这里建成你喜好的世外桃源,日后我们一起住在这里。” “可惜我忘了。” 秦宁一动不动望着他。 外面水还没退去,陶澈发现她的目光感觉那样陌生,突然不敢继续停留在庙中,唯恐她口中突然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 婢女们取水回来,给秦宁擦拭,之后待雨小些,一行人继续下山,这次路上陶澈没有再开口说话,一直沉默地走在前面探路。 下山泥路难走,原本半个时辰的山路他们走了将近一个时辰,陶澈顶着雨带着秦宁慢慢下山,遇到水深的地方他会背秦宁过去,等下到山庄,他的衣裳都被雨打湿,额头和手臂一片冰冷,人也狼狈不堪。 这时秦家的护卫已经牵好马、栓上马车在山庄门前等候,婢女们拿了伞送秦宁登上马车,陶澈一路跟随护在左右。 临上马车前,一路沉默的秦宁回头望向陶澈,这几日他忙祭拜陶夫人的事忙得焦头烂额,今天又助她冒雨下山,现在脸那么苍白。 她温热的手摸上陶澈的脸,果然那么冷冰,一如她离世前他那冷漠的眼神,“陶澈,万事尽心尽力,而后顺其自然就好,我要走了。” “等一下!” 看她这么快要走,陶澈上前两步挽留,秦宁最后看他一眼,放下马车的帘子。 再也别见了。 马车朝京城驶去,秦宁沉声对贴身婢女道:“去打听一下焦家,现在全族有几位女眷,各自身在何处,打探到马上报给我消息。” “是,小姐。” —— 半月后 工部 秦大将军、莫相与吏部尚书大人难得亲临,屋中那几位大人正在秘密讨论要事,工部的大小官吏都聚在门外议论纷纷。 “最近几日城外正在按照图纸修建防御工事,若是出现纰漏,后果将不堪设想!” “是啊,那么重大的事可不能掉以轻心,项工,你的图纸没问题吧?” 屋外聊的热火朝天,生怕出什么纰漏丢了他们头上那顶乌纱帽,屋中秦霸听着外面的声音,笑了笑,收起图纸放在一旁。 “方才聊了许久,一直说正事有些困乏,想必大家都累了,正好最近本将军家里有一桩心事,不知几位可愿一听,替我出出主意啊?” 不相欠,怎相见 工部尚书笑笑,“你讲。” “我家中有一女儿,虽说长得不是花容月貌,却也长相不俗,近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我想为小女在京城选一位合适的夫婿。” 尚书大人抬眸望他,冷峻的目光扫过图纸,随口道:“这是好事,你看中了谁家小儿?” 秦霸笑了笑,“巧了,我家小女很欣赏令公子。” 此言一出,空气迅速凝固,秦霸话一出口,周围的几位官吏就见尚书大人的脸瞬间青了,他阴霾的眸子冷冷望向秦霸得意的脸。 那可是尚书大人的次子啊! 秦家还有没定亲的嫡女?貌似只剩下了几个妾室出的庶女…… 老工部尚书默默看戏。 丞相在一旁将这些话听去,心中波澜不惊,添了一把火:“秦将军一向喜欢出豪言壮语,不过卫大人,你对此事意下如何?” 尚书大人用行动表明态度,站起身一甩袖子走人,正事都不谈了!其余官吏哪里见过这种架势,看的心惊胆战,纷纷找借口告辞离开,工部尚书则起身去追人。 等到阁中只剩下秦霸与莫逍两人相对,莫逍脸上的笑容散去,语气平静道:“将军大人亲自来说媒,是我等荣幸,不过我与卫大人情况不同,莫昭是我独子,关于他的亲事可草率不得。” 秦霸了然,放低姿态道:“莫相,你也知道我是个粗人,小女为此事近来三番五次催促,夜夜难以入眠,这桩亲事还恳请你再考虑一下。” 丞相思忖,以秦霸的性格,直接说出求人的话非常少见,常言道不相欠、怎相见,恐怕有些事情这边一勾起,缘分就来了。 “此事再容我想想。” 秦霸暗自松了口气,只要不是直言拒绝,一切都好商量。 …… 夜里,秦府 端正坐在木椅上,梅氏的心悬在半空。 突然外面门一开,梅氏连忙起身走到外间,“回来了?和丞相事情谈的怎么样?” 秦霸道:“莫家要下聘礼。” “真的?!” 梅氏喜忧参半,喜的是女儿的心意终于能如愿以偿,忧的是与丞相家那种古板迂腐的人家结亲,恐怕四女儿日后会吃亏。 “你和莫相怎么商量的?” 秦霸叹气,对老妻说:“那些狡诈的文官还能提出什么要求?反正他提到的那些大小条件,我都一一答应下来了。” “这……” 听他这么说,梅氏顿时明白丞相提出的要求恐怕不是金银珠宝之类俗物所能满足,怕是要些别的无法言说的权力。 想到这里,她没好气道:“你竟然答应了,难得你受这份委屈!之前雯儿相看人家,你到处挑毛病,把魏女婿难为了八百遍,连老大都看不下去了,你这会儿倒是肯忍了!” 秦霸抚着胡子大笑几声,“这是宁宁这些年提出的唯一要求,我必须满足她。” 梅氏又道,“你下次对魏女婿好点儿吧,雯儿的脾气随你,京城能找到一个能她忍的人不容易,你要把我大女婿气跑了,我可饶不了你!” “当然,宁宁的定亲礼你近来就准备吧,虽说日子还没敲定,不过应该不会拖到太晚,你别让丞相府那老夫人小瞧咱家四姑娘。” 计划的第一步 梅氏点头,“我明白。” 从这天之后,梅氏开始准备秦宁的定亲礼,这件事秦霸不让声张,她便谁也没说,连对几个儿子都不曾透露半点消息。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第一个察觉到的人总会出现。 秦枫为人粗犷,向来不会关心后宅的事,但他能做到御前侍卫长,性格中必然有像军师那样特有的细腻与敏锐,这些天他渐渐从梅氏的神态与府中的气氛中发现了一丝端倪。 而且这个端倪和四妹有关。 —— 烈日当空 “一罐蜜枣,每颗枣上有刀刻的纹路,让蜜汁自然地浸泡入枣中,将糖分与甘甜全部吸入……小姐,陶公子真贴心,又让人送来这一罐甜甜的蜜枣。” “陶澈又送东西来了?” “对啊,每逢端午佳节,奴婢们都会想起陶公子,他总能猜到小姐的喜好,小姐说是不是?” 秦宁坐在秋千上,忽视婢女托起的蜜罐,忽略她们口中那个已经被她抛弃的人,继续荡秋千。 “小姐可能不知道,今天陶公子他出糗了,今天在画楼上……” 喋喋不休,此起彼伏,她身边这群婢女是不是都被陶澈暗中收买?为何每天她们口中会出现几遍陶澈的名字? 虽然已经半个月没见陶澈,但是这些婢女总会给她一种每天见过他的错觉,她们是何居心? “小姐?小姐你在听吗?” 秦宁:没有,我没有听。 “小姐好像入定了,这样吧,奴婢讲一个关于陶公子的笑话,小姐一听就会开心了。” 秦宁继续头脑放空晃秋千,脑海中出现一串埋怨—— 你们住在陶澈府上? 他做什么你们怎么会得到消息? 难道他每日会把自己做了些什么事写一张单子,派人送来,再轮流告诉你们? 为什么你们一直提他? 究竟我是小姐还是你们是小姐? 你们是鹦鹉转世吗? “四妹!我来了!” 一道粗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将她从这片困惑中解救。秦宁回神,院子里的大小鹦鹉瞬间哑口无声,恭敬地站在院子里行礼。 “大公子来了。” “小姐在树下,公子请这边来。” 一见到她,秦枫迫切地问:“小不点儿,你……” “我们进屋说。” 眼疾手快把秦枫拉进屋里,避开外面那些耳目,秦宁总算松了口气,“大哥,你找我有什么事?” 背后没有回应,秦宁转身,看到秦枫望着她放在桌上的姻缘符和一方红色鸳鸯帕子愣神,“我问你,这些都是什么?” 秦宁望着他呆滞的表情,后知后觉他还不知道自己要定亲的消息,简单解释:“这姻缘符上面所写,是莫公子与我的生辰八字,姻缘签是娘早已去太青寺求下的,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去莫府,定亲礼都备好了。” 说这些话时,她直视前方,语气似乎在说出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 “可你不是钟情于……” 秦枫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心挑破窗户纸。 计划的第二步 “可惜他另有意中人。” 提到陶澈,秦宁心中钝痛,仿佛有一把刀子在慢慢割她的肉,她用手抹掉眼角的泪,自嘲地笑了笑,“有些话即使对你我也说不出口,你去查查这个叫焦音的女童罢。” 焦音?他记住了。 下午要去宫里当差,不过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秦枫便告假,寻着焦音这个名字几经走访,穿街走巷,终于找到城中姓焦的一户商户。 这户人家富贵,住在长安富商聚集的西城最繁华的地方,附近的人家告诉他这户家人育有一子一女,长子在国子监念书,长女身体柔弱,需要卧床长期疗养。 “我问你,这家女儿可曾婚配?” 领家闻言轻笑一声,“你说笑了,那幼童你一看便知。” 说话间,焦宅开门,里面走出一老一小,老的精神抖擞举起一个四五岁的伶俐小丫头放在脖子上,看那样子是在练臂力。 不过,这一老一少只坐在门前高石阶上,一个下人打扮的男子用上好的瓷碗端出两碗饭,一碗给老的,另一碗给小的捏面人用。 邻家继续说:“你看,那焦家小姐被生养的奢侈,焦太爷腰缠万贯,上好的白米饭能吃一碗倒一碗,大快朵颐,这街上谁家不羡慕?” 秦枫脸色难看,“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随意糟蹋作贱粮食,城中竟然有这样的人家?” 他的声音不小,坐在台阶上的小丫头抬起头瞪他,不高兴道:“喂,你是谁?我吃你家大米粒了?你别在这碍事,快走!快走!” “哎——你这个小东西!” 秦枫一撩袖子握起拳头,小丫头竟也没被他吓到,还在瞪他,表情俨然没有半分柔弱样子,只有些与她年龄相符的俏皮。 想到秦宁口中那“意中人”,秦枫不确定地上下打量眼前小丫头,片刻后想清楚,毅然转身离开。 醉翁之意不在酒,小不点儿故意引他来此地,看来她想让他知道的远不止这么简单。不过只因为几件还不确定的事就轻易放弃陶澈,而与秦家最厌恶的莫家结亲,这不像是那丫头会做出的决定。 “难道是爹的命令?不会……那到底是?” 回到秦府,抬头望着将军府上明亮威武的匾额,秦枫望向前来迎他的手下,下令: “去给我查查焦家,三天后我要知道焦家全族的情况,查到后你先报给我,务必要赶在四小姐与莫昭定亲之前查清楚!” “是,大公子。” —— 皇宫,玄宣殿 退朝后,天子的近侍叫来几位大臣商议要事。 “你们如何看待刚才朝上国丈的提议?” 刚才上朝时,国丈突然在文武百官前提出由他负责修建皇陵一事,并希望以此将功补过。 由于事前他并未上奏折,这一举措让满朝文武心思各异,不过众人对他心中早有不满,皇上对于这件事岂会不知? 至于他要干什么,谁还不清楚? 刑部尚书思量道:“以法安天下则天下安,依法治天下则天下治,依照这千古不易的经验之谈,臣认为若此时轻易开先河,将不利于江山社稷稳定。” 利欲熏心、虚报功绩以换升迁,公然收取贿赂倒卖私盐,正是国丈包庇才导致九州此等现象屡禁不绝,更有甚者私自买卖官位,可以说天下乱象皆始于国丈一人,这种有罪之人按照律令,早已与修建皇陵无缘。 一旁礼部尚书反驳道,“彭大人,你何必将两件事牵扯在一起?依我看实在是莫名其妙!” 朝上朝下 刑部尚书明白他为何打断,现在坦白此事可谓是恰逢其时,便继续不客气道: “不提罪名,且说国丈的身份也不合适,历朝历代都有天子被外戚架空的隐患,虽说如今江山稳固,四方百姓安居乐业,但外戚妄图干政绝不是一件好事,不利于长久之计,卫大人认为呢?” 卫泊开口:“彭大人所言极是,此事关键在于权衡,国丈私下胆敢做出违反律令之事,胆大包天!如今不断挑衅尔等权威,又试图祸乱朝纲!总之依我看,此事不妥。” 卫大人是吏部尚书,又全权主管内政,这话的分量不言而喻。 “这……”天子犹豫不决。 卫泊:“这话虽然重了些,但这是本官的肺腑之言。” 见众人沉默,不再各抒己见,丞相开口:“陛下,此事蹊跷,臣等并非怀疑国丈的诚心,只是斩杀信使一事还未查明,若这次事情过去,怕是下次还会有新的祸端。” 刑部尚书接话:“况且,之前由吴大人一直负责此事,殚精竭虑,贸然变更人选也有些不妥。” 户部侍郎站出来:“非也,前朝也曾经有外戚辅政的先例,我看尔等断章取义,误会国丈大人的诚心,恐怕不好吧?” 在一旁看戏的秦霸道:“当时根本没得选,你单说当时局势,为何不提最后的亡国之势?” 他很有魄力,直言:“我看陛下这次就给他回了,等事情查明再做决定也不迟。” 还是将军敢说话。 说罢,秦霸望着丞相,“朝中人称你为良相,果然莫相永远都是我们中最明白的人,绝不可让处心积虑之人夺走吴大人那份苦劳。” 天子点头,“就依你所言,先将此事搁置,由吴大人继续负责原先修建皇陵一事,等刑部查出凶案的结果,再来细论此事。” 得出结论,了却一桩心事,天子松了口气,众人俯身恭送。 谈论完国事,几人大步往外走,秦霸故意走在最后,与丞相压低声音道:“那件事你考虑的如何,和我详细说说。” 丞相闻言屏退旁人,和秦霸走到一旁。 —— 傍晚,秦府 秦霸关上门,说出一番话,梅氏诧异地放下女红,“还没选定日子?他们难道不同意?” “他在考虑,刚才他已经将此事应承下来,只提出了一个要求。” “是什么?” 一个时辰前 “这次定亲不能大办。” “为何?” “最近朝堂上下因为国丈的罪行牵扯甚多、人心惶惶,北部匈奴军贸然进犯一事也让朝上气氛凝重,我想你我两家定亲一事切莫大肆宣扬,闹得京城人尽皆知,只要两家人知道就好。” 回到现在 梅氏脸一黑:“一切从简?!那些礼数根本不能少,你可真糊涂!这事以后传出去,还不让那些文官一系的夫人笑话我们四姑娘?!” 定亲之日来临 秦霸安慰老妻,“定亲的日子已经选定,是下月初八,这事你不必担心。丞相也有他的考虑,况且那日我要与他谈事,在宫中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既然如此,让大儿代我去莫府就是,你不必忧心。” “这……” “今夜,据说莫家那位老太君启程去天慈庙烧香礼佛,算算日子应该能在定亲前赶回来,有老太君坐镇你还怕失了面子?” “这倒也是。” —— 一个月后 春夏之交,柳绿桃红。 天蒙蒙亮,大概寅时,秦宁在闺房床上醒来,莫名感觉心悸,不再有困意,她撩开纱帘起身唤近身婢女来更衣梳妆。 “小姐醒的真早。” 婢女端来一盆水替她梳洗。 “昨日做了一夜纸艺,小姐现在还困吗?” 秦宁不语,婢女便不再问,给她梳了一个漂亮的发髻,前面刘海梳的平平整整,配上鲜亮的发簪,眉毛轻轻勾起,再涂上口脂。 “小姐,好了。” 秦宁望着镜中明媚的自己,起身披上外衣来到院中。 时辰还早,下人刚开始清扫,她平日不常在这个时辰醒来,院子里的雀见了她格外欢腾,叫声空灵,她望着自愈的青石松了口气。 昨夜狂风暴雨,卧听风吹雨打,秦宁的心跟着七上八下,婢女说夜里把鸟笼都移到了西边厢房,现在看一只只都很精神。 微风拂面,太阳徐徐升起,走出小院,秦宁正好碰到迎面走来的兄长秦枫。 “大哥,你醒的真早。” 秦枫看到她眉头紧锁,把她拉到一边:“小不点,事情不太顺利。” 秦宁好奇,“发生了什么事?” “我从几个同僚那里打听到,莫老太君身患重病,前些天推迟了与皇后娘娘的礼佛,据说没有办法及时赶回来主持今天的定亲。” 秦宁一怔,早就听闻莫昭对莫老夫人言听计从,是全京城皆知的孝子孝孙,如果见都见不到老太君,那同他定亲一事该何从谈起? 深吸一口气,秦宁冷静道:“我明白了,我现在去给娘亲请安,探探这事的真假。” 秦枫点了点头。 梅氏居住的院子在小路前面,距离秦宁的小院有一炷香左右路程,路上秦宁思考了很多,突然发觉这件事很多不妥的地方。 到了主院,院子里打扫的婢女见到秦宁连忙迎她进入,一个老婢女一边说“四小姐今天起的真早”,一边让人进去通报。 秦宁孤身一人前来,在院子里等待,看到前院的人,她上前问:“待会儿爹爹要出门?” 按照惯例,往日这个时辰秦霸应该在上朝的路上,可听说爹今天准备告假,应该不会推后出发,那这备马的下人为何在这里? “回四小姐,刚才有宫人来传旨,召将军入宫商讨要事。” 秦宁感觉匪夷所思,“那今天上午和莫家的定亲?” “相信将军自有安排。” 听到这里,秦宁愈发不安,坏事接踵而来让她猝不及防。 在外面等了片刻,梅氏的贴身嬷嬷接她进去,“将军要走了,走之前有几句话跟小姐说。” 不能出乱子 秦宁进入房中。 屋中秦霸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些早膳,看到秦宁来到,他挥了挥手示意秦宁上前。 “今天宫里有事,到与莫府定亲的时辰可能也无法赶回,那时候由你大哥代我与莫家老夫人商讨你与莫昭的亲事。” 秦宁思忖,爹难道不知道老夫人因病没赶回来? 听到父女俩的谈话,梅氏从里间走出来,秦宁向她请安。 秦霸望向老妻,梅氏脸上不悦,不过看到女儿还是忍住没有发火,挥了挥手示意女儿随自己进内间。 内间没有侍奉的下人,梅氏索性告诉她真相:“宁儿,莫家来人说老夫人在万福寺病重不能动身,今天可能赶不回来了。” 刚才大哥已经向她透露了消息,秦宁并不惊讶。 梅氏看到女儿沉稳的样子,更加气愤,自己贤淑稳重的女儿竟然被那个死老婆子嫌弃!她眸中露出冷意,忍住才没有骂出来。 秦宁清楚娘的性格,主动道:“既然老夫人有恙在身,那我们再推迟些日子也好。” 梅氏不忍心看女儿失望,索性一语道破,“宁儿,我看老夫人这是在装病,前些日子搪塞我们迟归就是,如今找借口还是如此。” 如果真病重到无法挪动的地步,丞相怎么会放任不管,想来是一家之主与老夫人没有商量好,才闹出这样的笑话。 秦宁愣愣听着,仿佛被人火辣辣扇了一巴掌。 外面秦霸将几个儿子叫来,交待今天的事。 “今天宫里有要事商讨,我必须在场,到卯时你们先送宁儿过去,我去去就回。” 秦枫听完随即说:“既然爹不在,那我看不如不去了。” 他早就心里窝火,那莫家老太君有什么了不起的? 秦霸望着他,停了一会儿没有说话,随后严肃道:“今天是你们四妹的大事,你们两个谁敢误事,小心老子回来以后扒了你们的皮!” 秦枫失望,莫家这个态度,事到如今爹竟然还不提拒绝,想也知道原因,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原因让四妹受制,着实让他心寒。 “与其到那里被退回,不如提早和妹妹说清楚。”想到这里,他望向一旁的屏风。 和梅氏说完话,秦宁走出来,秦霸还没出发,临行前又嘱咐她,“今日的事情关系到两家颜面,你到相府谨言慎行,不要轻信那里的人。” “是,女儿明白。” 秦霸摸着胡子想:四女儿向来冷静自持,她不会出乱子的。 虽说答应了秦霸,秦宁心中其实挺郁闷,旁边秦枫和秦笙也看出了她的惆怅,却又无可奈何。 很快秦雯来府上帮忙,和他们会面。 原本梅氏请她来帮衬,如今听到发生这样的事,再加上她的性格十分强势霸道,便直接劝秦宁也找个理由回了莫家,今天不去了。 “可刚才答应了爹爹,如今再找借口也不好,再说……” 秦宁眼眸黯淡,如果真有这样的办法,刚才娘难道会不告诉她?如今就算莫老夫人故意留下一座空府刁难她,她也只能乖乖过去。 秦笙为缓解紧张,道:“我看到姐夫的马在外面,大姐你是不是回来之前未与姐夫商量?” 乱子 秦雯所嫁的人名叫魏连,是一名皇城守将,在军营里打起来非常猛,平时少言寡语、冷酷无情,不知怎么看上了大姐。 秦枫叹息,“虽说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但你也不要太任性,这样总有收不住的一天。” 秦宁倒是并不担心,当过人妇的她自然知道男人偏爱哪种女人,像大姐这样千娇百媚、性格泼辣的尤物确实世间少有,不愁嫁的。 “呸!” 秦雯翻了个白眼,一提这个她就来气,四妹定亲是大事,梅氏谁都瞒着不让透露风声,她本来找好借口出门,谁知那王八蛋还来搅和。 “我这就去赶走他!” 说着,秦雯气冲冲朝外院走去,秦笙见状不好,连忙跟上去。 到了秦府门口,魏连站在那里,人老老实实等在门口,守门的两个下人怕姑爷等久了生气,见通报的人总也不回来,一直在说话调节气氛。 秦雯风风火火走来,魏连看到她来到,笑着和她说道:“有劳夫人亲自到门口迎接。” 秦雯翻了个白眼,不理他。 随即秦笙赶来,问他来由,魏连的语气很平和,“今日无事,特来拜访岳父岳母。” 秦雯怒道:“我说出门一趟,你竟然跟踪我,还跟到了这里!” 魏连笑了笑,“夫人要出门,身边没有下人跟随,又是翻墙走的匆忙,我唯恐将军这里出了什么事,或许我能来帮上一二。” 秦雯脸还沉着:“那我交代你去城外买桂花糕的事情呢?” “在这里。” 魏连取出一个牛皮纸包,证明自己的确去过,秦笙接过纸包顺带摸了一下,里面是热的、酥的,是刚出炉的糕点。 秦笙心里认可了这个姐夫,就冲魏连这样听姐姐的话,他就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看到秦雯表情缓和,魏连不动声色打量府中景象,问道:“雯儿,今日府上怎么乱糟糟的?” “是啊,到底是什么喜事?”一旁的跟随的魏家下人问。 秦雯表情有些不自然,秦笙在旁边欲言又止。 “今天我爹不在,你别进府了。” “那岳母总该在府上,我总要进去拜见一番。” “不必,我娘身子骨硬朗着,无病无灾不需要见你。” 魏连沉吟片刻,道:“正巧今日小笙也在,你们姐弟平日不常见面,不如我让人装些好酒好菜来,我们把酒言欢如何?” 秦雯拒绝,“秦府什么都有,这些天日日见面,我和小笙不需要叙旧。” “你与小笙总见面,我与他倒是不常见面,那我请四弟出去喝酒吧,顺便聊一聊最近京中发生的事,也不枉白来一趟。” 秦笙摇头,“不巧我今天有事,改日闲时一定去找姐夫喝酒,今天还是不要了。” 魏连叹了一声,“你三番两次拒绝,难道是不认我这个姐夫?那我可不依。小笙你只与四妹关系好,那今日我请你们两个去吃酒如何?不如我去看看她。” 秦笙的心事 怎么聊到宁宁了? 这呆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秦雯眼看又要生气,秦笙连忙与她耳语:今天是秦宁的大事,万一泄露出去对两家都不利,虽说魏连不是外人,但小心隔墙有耳。 秦雯本想发火,想一想后果,还是冷静下来了。 “你进来吧。” 这次秦宁定亲是大事,事先与莫家有过约定不能声张,因此梅氏下了令,府中下人的嘴都很严,魏连几次询问都被糊弄过去。 秦笙望着两人,尤其是魏连,嘴角动了动,心里有些话想说,却几次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魏连看他一眼,笑道:“小笙有什么事说吧,都不是外人,在姐夫面前不用吞吞吐吐。” 秦笙也不再忸怩,提起正事:“两年前我去晋阳城祖父家习武,当时跟了一位武师,那武师待我不错,带着我去各地历练。” 秦笙停顿了一下,魏连知道重点要来了,忙侧耳细听。 “那天天朗气清,我主动与武师去茶楼,不慎惹了一桩事。与我同行的武师喝醉砸了店,他家中富贵,不拘小节,打砸酒肆后日积月累慢慢积累了些债,要还上遥遥无期,眼看捉襟见肘,我帮他凑足钱时,府上却遭了贼,听说后山有贼,我便与他相约一起去远郊山上打贼。” “因为差错,又是夜里上山,导致山上燃起大火,扑灭之后我二人匆忙离开,家当留在了驿站。当时告知驿站的伙计只是暂时离开,不知那些东西被安置到了何处。” 若是有心追查,会发现当地县官与山贼头领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前年山贼曾抢劫官道皇粮,之后县官不问罪捉拿,放置一旁不问不管,个中猫腻可想而知。 他不能轻易回去。 魏连问:“遇到贼后可曾报当地官府?” 秦笙摇头,“报官容易,那处县官只想着息事宁人,这与我而言只是一桩小事,但对于当地百姓而言想必是天大的祸端。” 秦雯听完前因后果,估摸事情也不难,淡定道:“这话说远了,一方官管一方百姓,你的行李总要取回,这几日你姐夫有个同僚回乡,一直想约他同行。” 说着,她扭过头对魏连道:“那你闲下来就去一趟吧。” 魏连顺从地点头,“好。” 魏大哥平日守宫门时冷酷,到宫外到处被姐姐使唤,一点脾气和气势都没有了,这窝囊样子让天下武将看了都会摇头。 秦笙试探道,“姐夫你来去幸苦,我大姐脾气暴躁,你在外面遇到什么事千万不能报喜不报忧。” 魏连瞄一眼秦雯,好脾气道:“你姐姐很温柔,对我温柔体贴,小笙以后娶妻也该找像你长姐这样的。” 秦雯勾起唇角,自夸道:“我可是全京城夫人中的典范,早就说过你姐夫这呆子能娶到我,是他上辈子修下的福气。” 见魏连接连点头,很是赞同的样子,秦笙叹了口气。 他没救了。 将军府-海棠院 秦宁的婢女们凑在一起,私下都在猜日后小姐出嫁时会带上谁?甚至还为此下了赌注。 毕竟与相府定亲之后,府上会准备小姐出嫁的大小事宜,那些大件嫁妆要找城中最好的木匠动工,需要带去的人也会挑选考察。 同一天定亲,不同的命运 老嬷嬷听到屋外的躁动,走进房中提醒秦宁,“时候不早了,小姐也应该开始挑选未来和小姐一起带去相府的侍女。” “真想全部带走,和她们一起去,就不会无聊了。”秦宁勉强笑了笑,打起精神准备正事。 外院 秦雯有一搭没一搭和魏连聊天,秦枫听说后也放下手头的事过来,就在三人没话找话时,一个小厮来到亭中,急切地望向秦枫。 口中的话差点冲口而出,幸亏后面一个婆子拉住他,示意他看到魏连的存在,小厮及时改口: “大公子,后院出了些事,请公子过去看看。” “什么事?” 秦雯敏感地问,莫不是四妹那里出了什么事,她可别因为莫老夫人的布局做出什么傻事! 小厮摇头,与他同行的婢女来到秦雯身后,在她耳边将事情告知,秦雯听完脸色一沉。 事情与秦玉有关。 先前没注意,原来秦玉也在这一天定亲。 看她的反应,秦枫松了口气,“魏门将是自家人,你但说无妨。” “是五小姐,还没正式出嫁,今天她只是先过去与周家人谈定亲,不出一个时辰就被送回来了,人也哭的稀里哗啦。” “那就让她不用去了。” “可是……” 秦笙只听个大概,愤然起身:“难道这又是什么变相拒绝不成?这样太憋屈了,倒像是我们上赶着把宁宁送去!” 此话一出,四人皆惊! 秦雯悄悄拉了他一下,秦笙这才意识到哪里不对,“什么事?怎么秦玉那里又出了事?” 秦枫定了定神,道:“我们先不过去,你们去看看情况。” “是。” 望着小厮离去的身影,秦枫与秦雯交换了眼神,两人不约而同望着默默喝茶的魏连,秦笙自知自己说漏了嘴,垂头坐在一旁暗自思量。 —— 后宅小院子里 秦苗无精打采,她发现今天没人陪她玩了。 “我的玩伴都去哪儿了?” 无人回应,房中五姐姐的哭声隐约传来,小丫头烦躁地踢起脚下的蹴鞠,砰一声砸在屋里柜子上,给柜门留下一点新的痕迹。 突然地上滚过一个红色的珠子,她撇撇嘴走过去,低头一看,怎么是一段用红绳绑起来的头发? “五姐姐,这是什么?” 她跑进屋中,秦玉还趴在床上哭个不停。 隔壁房中 李氏怒道:“夫人太过分了!秦宁定亲能让全府人去,却在我的女儿定亲时不管不顾,仿佛秦玉不是秦家人一般,这像话吗?!” 定亲前她早就准备起来,尽力凑足了三百两给秦玉,前些日子又盘下一个粮店,卖了几千担粮食,收几贯钱刚从账房回来,竟然听到的是这样的消息! “夫人给四小姐准备的铺子,相当于直接从地上捡银子,夫人的心也太偏了!将军明明说过会对府上所有小姐一视同仁!” 可哪能真的平分四小姐的嫁妆?别人也不答应。 和她说话的账房先生心想。 李氏是吃准了夫人不会不管她,谁想五小姐定亲之日,竟然是将军和丞相商量的四小姐定亲的日子,今天那边热热闹闹,这边冷冷清清。 “要不我去和夫人说说,再举出一些嫁妆,给秦玉撑些脸面?” 李氏冷哼一声,“这倒是不必,附耳过来。” “你说。” “夫人有把柄在我手里。” 账房先生一惊,不确定地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会如愿的,我可不要夫人那可怜巴巴的施舍,我会把我的女儿送到适合她的地方,你让夫人等着瞧吧。” 魔怔的李氏 说完,李氏转身来到秦玉房中,坐在床边不耐烦道,“起来!你这傻丫头在哭什么?” 秦玉压抑的声音陆续传来,虚弱而悲伤:“周夫人对我很不满意,说要退婚……” 原来是这件事。 “你别哭了,乖乖听娘的话让那两个丫头为你梳妆打扮,傻孩子,这不是坏事。”李氏的声音听起来,心情还算不错。 秦玉擦干泪坐起来,悲伤的目光落在李氏身上,“周家对我不满意,府上下人也对我指指点点……都是你的错,一切都太仓促了!侍卫让我走出去到秦府后门再上轿,连轿子都不能在周府门外停留,那些下人都在背地里议论……” 李氏皱了皱眉头,“就让他们议论去!怕什么,过几天就是你的大喜之日,别哭了。” “什么大喜之日?” 秦玉哭声一顿,心中突然有不详的预感。 李氏望向她的目光中带着些许得意,那是她不曾见过的算计神态。自从李氏盘到那个值钱的老铺子后,不仅在夫人面前说话有底气,连对待她也强硬了许多…… “你听我说,那秦宁要嫁的是名臣之子,夫人给她购置了家产田宅,你的确是比不上,不过……”李氏话题一转,“你可是秦家人,那周家看不上你,今年考上状元的那个穷秀他可是一直很中意你。” 什么?! 秦玉觉得不对劲。 “娘你怎么突然……” 李氏打断她,“那穷秀才虽说是个小官,可他搭上的人却是了不得,你好生养,将来嫁去那小官家后生个一儿半女,等秦林回来。” 秦苗荒谬地望着李氏,觉得她真的疯了! 李氏继续道:“这事不能急,我都安排好了,不然怎么放心放你去?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怎么会害你?” 不行!她的话不可信! 垂眸避开李氏的视线,秦玉心中焦急万分,突然想到一个人。 “娘,这件事你和夫人商量过吗?周家的亲事都是夫人一手操办的,我们总不能越过她……” 李氏表情一僵,“你这死丫头,你敢把这件事情传出去,让你的事情传的沸沸扬扬,看最后谁会丢脸?” 秦玉看她冷静了一点儿,微微松了口气,劝道:“娘,私相授受向来为全天下人所不齿,你让我这样做,对我又会有什么好处?” 李氏笑了笑,“你可能还不知道,莫老夫人拒绝回京,秦宁的事情今天多半会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秦玉黯然坐在床边,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从前娘总提起三姐姐的坏话,最近几月却莫名开始关注比她还默默无闻的秦宁。 李氏看她脸色不好,心想是这丫头一时之间无法接受她的安排,索性把事情又透露了一些。 “我都把事情安排好了,若你实在不愿意,半月后你就在那秀才家待几日,假意与他成亲,夜里就推说身子不适。” 秦玉一怔,“可这……他能接受吗?” “他也要仕途才能保他,这就是打个配合而已,那书生人傻,你不必相信他是你的依靠,当做一个下人呼喝就是。” “可是……” “那秦宁就好像有多干净似的,还不是一边吊着陶公子,一边又想着相府公子?贪心不足蛇吞象,有她受苦的时候!” 三句话不离秦宁,望着疯魔的李氏,秦玉心中升起巨大的不安,总觉得不该这样的! 就在她忧心忡忡时,李氏说了一句让她更加惊恐的话。 “你记住,我的女儿以后会嫁给陶家大公子陶镇,其实原本我想让你嫁的人是陶澈,不过那小子一心心系秦宁那个丫头,还是陶镇文雅,适合我的女儿。” 她的女儿……不是她吗? 秦玉喉咙动了动,外面不断有人敲门催促,她来不及多想什么,就见有人开门送来红嫁衣,给她披上血红的红盖头。 跟踪 城北,朱雀长街 小摊前,卖发簪的老摊贩接过一袋银子,笑得合不拢嘴,用木盒细心包起摊上最贵的银发簪,递给摊前等候多时的少年。 “公子的眼光比想象中还要好,特别是公子选中的这根银簪,老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墓里挖出来,绝对是前朝皇后戴过的真品!” 莫昭没在意他的后半句话,笑笑随手接过后,回头漫不经心望向街边下棋的几个黄发小儿。 那几人在跟踪他。 “要不要抓起来拷问呢?” 跟踪他的人多半是不怀好意,若置之不理,怕为以后埋下祸端,可今天时机不好,待会儿他还要接受秦家那群人的怒火。 犹豫了一会儿,抬头望了望天上灼热的日头,想到即将到莫家那群如狼似虎的秦家人,莫昭一刻也不敢耽搁,小跑几步上马。 看他策马扬鞭离去,小摊对面下棋的几个黄发小儿走到卖发簪的老摊贩前,问了一句奇怪的话——“看出来了吗?” 老摊贩摊手,与他们低语:“变数太多,看不清。” 其中一个黄发小儿问,“那要不要阻止他?他的马不快,现在去追还赶得上!” 老摊贩摇了摇头,垂首收起摊上其余发簪,把它们通通丢进一个不起眼的灰布袋,“莫老夫人不在,秦家丢不起那个脸,不然也不会是大名鼎鼎的秦家。” “那今天两人定亲的事?” “想必不会成的。” …… 一条街外的将军府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今天梅氏抽到的日签上写明今日是适合祈福、安床、开市、入宅、嫁娶、伐木、修造的好日子。 将军府二道门前 秦宁一行人从后院迎面走来,看那气势汹汹的样子,正巧路过的秦玉一行人悻悻然望着,此时他们避开也不是,不避又怕让屋外等候的书生那家人看笑话。 看到两行人都准备出府,好巧不巧同时碰在这里,领头的李氏纵使再不情愿,还是主动避开了。 “让四小姐先走吧。” 随着一声不情不愿的指令,秦宁抬眸打量。 她先望到头前穿金戴银的李氏,随后又注意到到仆从簇拥之中盛装打扮的秦玉,走到秦玉面前停下脚步,她上上下下打量这个妹妹。 “为何着急出嫁?” 刚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突然听到的柔软声线让秦玉忽然有一刹那的恍惚。 “你没事吧?” 看到她没有神采的眼眸,秦宁担忧地问。 秦琪已经从秦雯口中知道了刚才发生的事,冷冷开口:“既然胆小,就别出来给我们丢人现眼!你这样即使嫁给穷书生,也会遭人轻贱,被他们瞧不起!” 秦宁皱眉,听说那位书生比秦玉大了十几岁,且不说这两人何时相遇相知,据她回忆,前世确实有一位三十出头信薛的新科状元,但是那人品行不端,绝非良人。 “你们是何时认识的?此事重大,为何不先与爹爹说一声?” 听到她的询问,想到外面那个从未谋面的书生,秦玉沉默片刻,淡淡道:“若不是走投无路被周家拒绝,我怎会接受这样一桩亲事?” 走投无路 听到‘走投无路’四个字,秦宁目光闪烁,对她突如其来的决定忽然有了有一些理解。 “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事而制,只要是你的决定就好。” 秦玉心中默默哭泣,心道:不是又能怎样?若是秦恬在,她还能与他商量,今日家中所有男丁都被叫去为秦宁撑场面。 说来悲伤,今日她与秦宁竟然少见地遇到了同样的祸端,且都是被定亲人家嫌弃,不幸的是,只有她是唯一被遗忘的那一个。 后面秦雯又来催促时辰到了,队伍便继续簇拥着秦宁往前走,秦琪还没出嫁今日不便跟过去,只得不情不愿留在二道门前。 远远望到一道门外进府的书生请来的媒婆,她冷冷和李氏说道:“我劝你别再财迷心窍,小心断送了你女儿未来的活路!” 李氏脸色难看,“言重了,这件事关我女儿,不劳三小姐你费心。” 秦玉默默望着秦宁离开,最后一丝希望也随着那队伍一并离去,有人能撑腰真好,可惜她什么也没有。 “继续走吧,今天还要赶去近郊,去见你的良人。” 李氏的催促在耳边响起,抬眸望了一眼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秦琪,秦玉随着李氏走出二道门登上马车,赶往郊外。 秦宁还不知道因为她的一念之差在京城引起的轩然大波。 此时她坐在马车中,车窗外面是姿颜雄伟、相貌威武且帅气、傲慢狂妄无礼的秦枫,平日里她想不出这么多好词来夸他,但是今日潇洒骑马他的确不错。 “都说张飞绣花,粗中有细,大哥你想的真周到,竟然千里迢迢提前请回了莫老夫人主持大事。” 此莫老夫人,非彼莫老夫人,大哥请来的这位莫老夫人乃是莫相大人的乳母,因为身份特殊,因而被莫相一直以双亲之礼对待。 听到她的话,外面骏马上,秦枫扬起唇角,“小不点儿你可能不知道,我今天真的为你高兴啊!” 虽说陶澈和莫昭两人都在他不喜欢的名单上,但是经历了许多曲折和不顺后,看到小妹能够如愿和她挑选的人定亲,他确实高兴。 秦雯挑了挑眉,给两人泼了一盆冷水,“我看不见得,希望小妹你见到他本人后,不要太失望才好。” 她说得郑重,秦宁心中一惊,追问:“这话何意?” “男人嘛,大都名不副实。” “这又是何意?” 秦雯反问:“你为何心悦莫昭?” 秦宁结结巴巴答不上来,如同秦玉刚才所说,她也只能把原因归咎为四个字——走投无路。 见她不答,秦雯自顾自把话接下去,“因为你觉得他好,所以才会瞒着我们让爹与莫相商量,爹才会执意为了你这傻丫头与莫家谈亲事,但你只知他是京城第一公子,又怎知他实际是怎样的人?” “原来是这样的失望。” 听完她的解释,秦宁反而放下了担忧。 希望你不会后悔 秦雯说完之后,看到另一边骑马的秦笙,看到他心事重重望着前方也不参与她们的对话,她探出身子趁秦笙愣神间,朝他扔去几颗瓜子。 “小笙,怎么这么没精神?来,笑一笑~” 秦笙心情复杂躲过瓜子,没理会她,握紧缰绳弯下身子从地上捡起一个木盒,朝前面骑马的少年喊道:“兄台,你的东西掉了!” 马背拾物,果然潇洒! 莫昭回过头看到马上那个高挑的背影挑了挑眉。 秦笙望到前面那张熟悉的脸,脸色有一瞬间不自然,抬臂将手中的木盒抛过去,随后立马换到秦枫那一侧避开莫昭的视线。 莫昭接过木盒后愣了一下,心想这小子看到他却不吱声,看来秦笙与秦宁二人关系好的说法非实。看到即将到莫府,他快马加鞭超过秦家一行车马,在莫府门前未做停留,毫不犹豫继续往前冲。 远远看到他离去的背影,秦笙暗暗松了口气,回头望向马车中与秦雯巧笑倩兮的秦宁。 “宁宁。” “嗯?”听到他突然叫自己,秦宁下意识往车窗外望去,没想到对上的是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心中暗暗一惊,“怎么了,小笙?” “你执意与莫昭定亲,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 留下这句话,秦笙毫不客气挥动缰绳越过马车,与秦枫一起到车队的前方,没给她回话的机会。 秦宁愣住,这时她脑中突然闪过一幅画面。 前世许多人对她说过这句话,只是话中的对象由陶澈变为了莫昭,但是这个语气与眼神…… 心中闪过一些猜想,秦宁犹豫不决问秦雯,“大姐,你觉得小笙他是不是不喜欢莫昭?从前你可曾听闻他二人不合的事?” 秦雯思量片刻,道:“这件事你应该去问陶澈,你也知道我们平日与莫家没有交集,我听说陶澈与莫昭走的很近,两人在一个营地操练。” “你听他刚才对我说的话……” “小笙那孩子刀子嘴豆腐心,你与他一母同胎,他与你的感情想必不是我与琪儿所能比的,他比你了解莫昭,才会提醒你谨慎行事。” 秦雯解释完,外面婢女来报:“大小姐,四小姐,我们到了。” 将军府距离丞相府只有一炷香的路程,马车很快在丞相府门外停下,门前等候的莫府管家看到,忙吩咐下人去叫来自家公子。 “快去报给公子,让他速速前来!他们可算是来了!” 全府上下等了一天,都等急了。 大门外,三个高大威猛的汉子利落下马,昂首挺胸走到门前,定亲的秦府四小姐由三位兄长送来,他们个个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为首的秦枫朝门中扫了几眼,没看到莫昭的身影,不悦道:“你家二公子现在何处?” 管家走上前,匆匆行礼后擦掉头上的汗道:“少将军稍安勿躁,我家公子盼了你们一上午,小的已经让人到后院去叫他,他马上就到。” “那好,我们在这里等他,等他出门来接我妹妹!” 送虎归山 秦枫带着人马在门外等,路过丞相府的百姓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高头大马,又见到秦家的马车与威风凛凛的士兵,渐渐在相府门前聚集。 管家怕秦家人等得不耐烦,又怕这件事传出去对两位大人造成不好的传言,便转身准备再派一个腿快的人去催,抬头正好看到第一个派去的下人疾步朝门前走来,气喘吁吁似乎有话要说。 “少爷来了!”几个相府下人眼尖看到他,齐声喊道。 管家松了口气,转身正准备迎秦家一行人进门,没等他高呼,老眼昏花的他猛然发现那下人身后没有莫昭的身影! 他又眯起眼睛朝后面远处望,还是没有少爷的身影! 管家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秦枫听到下人的喊声走上前,却看到他们一个个如临大敌的样子,都垂下头不吭声,正前方老管家面上毫无喜色,露出为难的神情。 “怎么回事?”他上前问。 看到他走到自己面前,铁墙一般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老管家一时间满身的汗都流下来,不知是不是他眼花了,眼前高他几头的秦枫那张黑脸猛然间更黑了不少! 被那烙铁一般的目光盯着,什么推脱的话都说不出口,管家一时间觉得窒息,缓了缓后磕磕绊绊道:“我们公子他……出门未归。” 什么? 闻言,秦恬与刚下马车的秦雯都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莫老夫人因病迟归,秦枫提前找来了第二个“莫老夫人”,如今莫昭不在,他们还要去找回莫昭? 抬头打量秦枫的脸色,秦恬与秦雯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抚,秦枫却没有像他们所想那样发火,依旧平静地问:“等等,先让我问清楚,莫公子早上可是去了北营操练?” 后面一个士兵上前一步,答道:“少将军,我今早去过北营,莫公子不在那里。” “那东营呢?” 另一个士兵上前一步,“回少将军,小的清早刚从东营回来,莫公子没去过那里。” 果然,是故意藏了起来。 眼看定亲吉时已到,关键人物却不见踪影,一时间气氛沉的让人有些喘不过气,再看秦家一行人个个威风扫地的样子,他们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重重扇了一耳光! 想到小妹还在马车中等待,还不知道这离谱的状况,秦雯试着缓和气氛:“……要不我让魏连去找他?莫公子或许是入宫了。” 秦恬也尴尬道:“大哥,那位老夫人已经在马车中等候了许久,是不是该让人扶她下车?” 秦枫脸色难看:“是该请出她,你和大姐去后面请出莫老夫人。” 什么老夫人? 管家年迈,耳聋眼花,突然看到秦恬和他搀扶走来的妇人,管家被吓得不轻,连忙麻利走上前亲自搀扶这位他不敢怠慢的人。 “老夫人,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你应该提前写封信,我和大人亲自派人过去接你。” 为了定亲的事,他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又见到这位几年未见的老夫人,更感心累,一山难容二虎,今后府上的混乱在今时已然可以预见。 上演烂俗戏码 相府其余下人很多不认得这位,但见管家的反应,再观察周围几个老下人的表情,他们立马明白了,顿时脸色都难看了几分。 见他们一动不动,老管家怒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送老夫人进去好生伺候!” 离他最近的两个下人一左一右扶老夫人过门槛,一位年轻管事低声询问管家,“李伯,这位来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想到莫老夫人的怒火,老管家也压力不小。 人人皆知翡翠白菜是皇宫宝库中的真品,即使这位的出身不是牡丹芍药那样的世家,只是一颗随处可见的白菜,却也是翡翠雕琢而成,不是他二人所能怠慢。 秦家在如此短的时日内请回这位老夫人,便绝不可能让她在短时间内再被送回,就算大人有这个想法,秦将军也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看来老夫人的计划要落空了。 “这就是怠慢秦家的必然结果,不必惊讶。”秦枫冷声道。 马车中,秦宁时刻关注着外面的动静,管家看门口气氛越发紧张,索性破了规矩到马车前请她下马车,让她先去花厅歇息,又派人送去点心茶水细心招待。 秦宁被安顿好后,秦雯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了! 她走路与梅氏有五六分相似,走动时耳环基本不动,唯独头上那支步摇甩的飞起来,显然是一个活脱脱的虎妞要发威了! 她大步来到管家面前,居高临下俯视他,“都上前来!你家少爷出门你们这么多人在门口却没看到,想必他走的不是正门,说吧,他从哪个耗子洞钻出去的?” “耗子洞”这词太羞辱人了,管家红着脸闭口不答,他身后一个下人举起手,“小的知道一个地方,少爷也许是从那里离开。” “什么地方?” “魏夫人随我来,一看便知。” 炎炎烈日下,下人自告奋勇带她来到侧门,门外巷中有几架马车,其中一架车前两根直木空着,地上有几道明显的车辙。 秦雯扫了一眼,知道那是车轮压出的痕迹。 难道莫昭刚才坐马车出去了? 不对,坐马车动静很大,守门的人肯定会发现,无法做到悄无声息离开,若是解开马绳单独骑马出去倒是能够做到,但这些明显的车辙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此人在故意引她过来? 思量片刻,秦雯问家丁:“这是怎么回事?” 引她来的下人冷静道:“最近小的听说少爷在外面惹了事,一直躲在东营,想必昨夜少爷只是暂时回来取了些银子,今日一早就出去了,也没告诉我们。” 秦雯眯起眼睛:“哦,那你说说,他惹了什么人?我去核实。” 见她波澜不惊的样子,下人突然有些迟疑,口中听到的几个人名让他烫嘴,“这……少爷具体惹的人是谁,小的不知。” 又是这样的烂俗戏码? 秦雯摇头,娘没来真是可惜,没看到这一幕笑剧,好一个东营,这般拙略的借口也敢用来糊弄,新兵何时何处操练兵器,当她不清楚? 智力不足,头脑空空,这群草包这般无知还妄想瞒过他们,全京城她想找到一个新兵太容易了,这究竟是在糊弄谁? “本小姐并非愚人,就你们几个下人还敢骗我!” 是谁授意? 听到他们的对话,秦恬上前,看到下人正惊慌地避开秦雯的眼睛,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大概了解原委后,他抽出腰间的佩刀逼问:“究竟怎么回事?要是不乖乖说实话,小心你的脑袋!” 见到锋利的刀刃,陪同他们前来的管事慌了,说了几声“不要伤人”后顺着话头继续询问下人,没想到他依然坚称莫昭是乘坐马车出去的。 被秦恬拿刀架在脖子上逼问了几遍,下人很快被逼急了,原本的话一字不差说完后,他不经意间顺嘴说了一句:“少爷他不是故意欺瞒诸位,小的我也是奉命行事。” 总算听到一句有用的话,秦雯扬起笑容,耐着性子问:“那就乖乖告诉我,你奉谁的命令?” 下人头脑很快清醒过来,又紧紧闭上嘴不言语。 “快说!”秦雯大喝一声。 秦恬按照顺序又从头到尾逼问一遍,下人已经被问崩溃了,望着脖子上的刀距离脖子越来越近,他心里一慌坦白。 “小的是奉老夫人的指令!” 此话刚一出口,四周顿时一片混乱,下人们吵的沸沸扬扬,个个想开口为老夫人辩解,秦雯冷眼注视这疯狂的一幕,与秦恬道:“我们回去吧。” 两人带着问出的话回到前院,老管家看到他们回来以为事情解决了,招呼道:“管事你来的正好,快上前跟少将军解释解释。” 秦雯提前说出真相,告诉他刚才侧门发生的事与问出的话,老管家听完气得七窍生烟! “这太离谱了!” 回头对上秦枫带杀意的目光,他连忙解释:“大人对此事一无所知,他临进宫前嘱咐我们留住少爷,是我们没用,没拦住少爷……” 说到最后,不知该生谁的气,管家转身训斥说谎的下人,“糊涂啊,你这样做,无异于欺骗将军大人,置咱们大人于何地?” “别拿莫老夫人当挡箭牌。”秦雯声音冰冷,“我问你,这里谁不知道莫老夫人假病的真相?” 她问的直接,管家无言以对。 秦枫坐在堂中思量,身后是他请来的“莫老夫人”,身边是焦急如热锅上蚂蚁的莫家总管,莫昭那小子始终不见踪影。 该怎么圆回来呢? 脑中一时没有主意,和秦雯商量过后,他决定让秦雯陪同秦宁去后院歇息,“你去安抚四妹,暂时不要告诉她这里的情况。” 秦雯叹了口气,“我知道,我会瞒着她,刚才你派出去的人找到莫公子了吗?” “还没有,我会继续派人去找,你们不必担心,我会找到他。” …… 莫府,花厅 派来招待秦宁的莫府婢女,在门前打量端坐在厅中的秦宁,这位五官出挑、气质绝佳的少女竟然就是默默无闻的秦家四小姐。 “她和其他秦家小姐不同。”一个婢女低声道。 “确实,等少爷回来以后,说不定会接受她的。”另一个侍女回道。 前后围堵 花厅中,秦宁在细细欣赏墙上悬挂的字画与题诗,不时细品一番,评价道:“就我个人浅薄的知识,这应该是一幅大家之作。” 陪同她的秦家婢女们不懂这些名家字画,但是她们耳力极好,门外两个婢女无意中的交谈被她们听到,其中一人会意上前与秦宁耳语: “小姐,外面那两个婢女,她们刚才说‘等少爷回来以后’,难道莫公子现在不在府上?” “怎么会呢?” 秦宁莫名其妙望着她,一粒石子悄无声息滑进她的心池,继无故偷走青石、围困青石后,难道莫昭身上又出现第三桩罪过?那种名为不尊重女子的罪过? “要不奴婢出去打听一下?” 两人低声交谈间,门外突然冒出的老妇打断她们,“秦小姐,来尝一个柿饼吧,祝您事事如意~” 那个聒噪的老嬷嬷又来时不时献殷勤了,真不知道她故意在小姐面前晃来晃去做什么! 秦宁的婢女不耐烦赶走她,秦宁望着外面的天色。 已经到了午时,可惜莫公子人还不见踪影,没有半点消息,现在不只是她自己,看来连她带来的婢女都忧心忡忡。 “小姐,大公子他们来了!” 随着门外婢女的通报,很快秦雯和秦枫来到,秦宁有很多话想问,但是莫府婢女给两人倒好茶之后,他们竟然一言不发。 秦宁心知不好,颤声问,“大哥,莫公子找到了吗?” “小妹是不是等急了?” 秦枫一摔茶杯,秦宁的话瞬间点燃了他的怒火,敢让他妹妹干等着,这小子真欠揍! 秦枫怒火冲天,先前的耐心被消耗的一干二净,他出去召集他带来的人,让他们前后围堵整个丞相府,让莫昭没得跑。 “只要莫公子一出现,就给我死死按住他!” 府上一众女眷听到这个消息,纷纷哭的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看起来心都要碎了,纷纷向秦宁求情。 此时,风光霁月的少年爬在墙头做贼,望着墙内全副武装的士兵上下为难,心道:“统领竟然亲自出马,真是了不得啊!” 就在他心生感慨时,秦家守在外墙的士兵发现了他,不过没有打草惊蛇亲自捉拿,他要叫来少将军让少将军亲自拿人,以解心头之狠。 秦枫得到消息后大步赶往莫昭所挂的墙头,心中怒火冲天! 定亲说定的日子,不巧赶上爹和丞相都必须进宫商议,迫不得已才让他这小辈代办,莫昭那厮又不是被秦家胁迫,他还敢逃?! 就在莫昭望着墙下士兵,试图引开他时,一个脸型方正的男子进入他的视线,他还没反应过来,七八个士兵已然将他包抄…… 见此情此景,莫昭额角悄然落下一滴汗,从来不知怕为何物的他在这一刻终于体会到一点怕的滋味,尤其是在冲他举起长刀的秦枫面前。 四目相对,秦枫大喝一声:“两家定亲这种大事,岂容你胡闹?!” 随之而来的秦雯望着墙上那被众人团团围住的‘可怜人’勾起唇角,揶揄道:“少侠好臂力啊,再多挂一炷香的功夫行不行?要能多挂一炷香,我就让你安全下来。” 关公面前耍大刀 “魏夫人说笑了。” 事到临头,被人都堵到这里,莫昭竟然还有心思笑,甚至偷偷摸出了几个指甲盖大小的飞镖悄悄扔到院中一棵树上意图引开秦枫的注意。 他殊不知他的小动作早已被秦雯收入眼底,秦雯双手环胸摇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果然是关公面前耍大刀——找死。 她能看到的东西,怎么会逃过旁边御前侍卫长的眼睛? 秦枫黑着脸看完他的小动作,果然迅速被他激怒,举起长刀摆好姿势怎么说都要让莫昭见点血,给他点颜色看看! 莫府下人们惊出一身冷汗,闻风而来的莫老夫人连忙劝说,好说歹说才替莫昭饶下那一刀。 “我们少爷是莽撞了些,但也罪不至死,求少将军你饶过他,老身愿意替少爷挨下你的惩罚!”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场闹剧的最后,莫昭确实逃过了血光之灾,但是据说被秦枫打的惨不忍睹,定亲一事还要往后挪挪。 莫府,花厅中 一边转述前面发生的事,秦宁的婢女一边惋惜道:“小姐你不知道,莫公子没被咱家几位公子当场打死,他就知足吧。” 秦宁听完,想了想问道:“那现在莫公子身在何处?” 婢女犯难,这件事大公子特意叮嘱过不让她告诉小姐,据说莫公子一直想尽办法逃离这场定亲,要是小姐知道了,一定会伤心。 “人……不在府上,听说被总管送去医馆了,定亲的日子要待回去后再商量。” 秦宁蹙眉,人找到了,只差最后一步,一切就会如她所愿圆满,再等到下次,说不定中间还会生变数,既然不定亲,那她便要想个法子。 “见不到莫公子,那我就在这里歇几日,等他。” 这都是老夫人的手段,她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一步都不会退让,不能让莫昭心存幻想。 听到她的话,婢女们纷纷脸色一白,“小姐你这话的意思,难道是奴婢们想到的那个意思?” 秦宁笑,“果然你们懂我。” “小姐你要住进莫府?” 花厅外,莫家的婢女们听到这句话傻眼了,她们还是头一回听说定亲不成就要住在定亲人家的,这可万万不行啊! 看她们表情各异,秦宁抛出一个解决办法,“或许,今天能与莫公子定亲也不错。” 秦宁的婢女率先反应过来,“那奴婢现在去前面问大公子,小姐你再多考虑一下。” 很快,听到消息赶来的秦雯否定了这个可能,“四妹,现在与莫昭定亲不合时宜!” 那小子被揍的像一块烂肉一样,身上到处都是血,吓坏她怎么办?再说发生了今天的事,再继续定亲也不吉利,此事还不急于这一时。 或许是听说了她的决定,花厅里乌泱乌泱站了不少人,尤其是被吓来的莫家管家,面对秦宁坚持和莫昭定亲的想法,他甚是无奈。 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丢人丢到外人面前,一旦他的处理结果让这位小姐不满意,万一秦家有意将少爷抗拒的事传出去,少爷往后都会和坏名声绑在一起。 但无缘无故住在定亲人家,这种事此前他也闻所未闻! 再见小院 一旦秦四小姐留下,全京城的人都会猜测她留宿的原因。 若老夫人在还好说,找个借口应付便是,但如今老夫人借病避开,他们几乎没有办法挽回,想到这里,管家头疼起来。 此时,秦雯见实在劝不回秦宁,想起刚才秦枫刚才那句“就让她自己决定”,索性问周围人,“都说说,这里谁说了算?” 一个下人答:“府上何管家主事,大小事务自然是他说了算。” 管家自知理亏,应声点头:“大人不在府上,由我来招待诸位。” “你说该如何办?” “既然秦宁小姐坚持,我现在就派人准备一间客房招待她,愿她今夜休息好,能减轻少爷刚才鲁莽行为给诸位带来的不满,此外,我想代我家大人向将军大人表达歉意,还恳请将军大人不要动怒。” 这话让秦雯还算满意,“宁儿,你想在这里等丞相回来?” “我要等莫昭公子康复后,与他继续定亲。” “这件事,真大可不必。” “此言不妥,我已经准备好与他死磕到底。”莫昭一直躲她,无论她做什么都不当回事,秦宁要借这个机会当面告诉他,她的想法。 “那你可把握好分寸,别吓跑那个胆小鬼。”秦雯略感欣慰,四妹果然是认真的,既然如此,自己也没有理由再阻止她。 确定秦宁的意愿后,秦雯在天黑前带人离开,只留下秦宁的婢女陪她住在莫府,等待他们回去之后商议下次定亲之日的来到。 一场空前绝后的闹剧最终以平静结束,秦枫轰轰烈烈闹过一番离开之后,府里渐渐安静下来。 这边送走秦枫一行人,秦宁与一众婢女在管家的陪同下来到相府内一处小院,看到那熟悉的外墙,秦宁心中泛起涟漪。 “怎么会是……这里?” 眼前这熟悉又简陋的小院子,院墙内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老槐,无论是布局还是风水都像极了她前世搬入的那个无人打理的小院。 见她止步不前,管家解释:“原先说定的西边两间客房还没准备好,我只能让你们暂时住在此处,还望秦小姐见谅。” 秦枫离开前留下不少人,客房安置不下这么多人,他便启用了一处废弃的小院,一是根据老夫人的意思希望秦宁在这破院子里能知难而退,二则是让秦家人都汇聚在一处,少与他们招惹是非。 他有私心,既然秦家找来乳母应对老夫人离开前留下的阻碍,那他也该给秦宁设置几道坎,毕竟老夫人的面子就是相府的面子,相府的面子受损,就是他的过错。 秦枫人高马大、武艺超群,无人敢惹,而眼前这个秦府四小姐就不一样,和蔼的性格、娇小的体型,无一不表明她是秦家唯一的软柿子。 看到秦宁没有立刻反驳,管家准备离开:“秦小姐你们里面请,这里我已经让下人打扫过了,钥匙可以先交给你们保管,前面还有事情需要我去处理,在下先行一步。” 目送管家匆匆离开,秦宁没有多想,示意下人开门。 故事开始的地方 拿到钥匙后,她的婢女会进入查看小院是否适合居住,想来管家安排她住进这里,里面应该是能居住的。 “都进去看看吧。” 婢女推门进入,秦宁抬步迈过门槛,里面果然是她十分熟悉的院子,一砖一瓦都是她见过的,除了树下缺少那张红色的祈愿符。 这院子不大,野草稀疏。 挪动脚步来到院中茂密的老槐树前,秦宁双手合十认真拜了拜,随后她的手指拂过粗糙的树皮。 槐树,又见面了…… 古人云:槐树招鬼,在槐树附近死去的亡魂会回到槐树前,一遍遍回忆死前的过往,直到真正解脱后才能解除束缚、轮回转世。 槐树,是你招我来这里?还是说我前世的死将你引至此地? 在她疑惑时,身后忽然传来婢女的惊呼声。 她们看完小院全貌后,来向她禀报:“小姐,这院子修建的很潦草,门板已经老化,那些下人只是把外墙擦了一遍,墙上面还有一层灰尘。” “房间里怎么样?” “里面也简陋,白墙上满是泥点。” 其余婢女听着纷纷皱眉。 “这院子真让人不敢恭维。” “我们小姐不算贵客吗?竟然用这种院子招待我们,莫府太失礼了!” 其中年纪大的婆子听完这一切,转身劈头盖脸骂了院中几个相府下人一通,坚持要换地方。 一个年老的下人解释:“这院子之前一直空置着,因为迎接喜事才急急忙忙收拾了一番,我们并不是有意怠慢秦小姐。” “确实,你们哪里不满意,我们可以解决,都是可以解决的!” “这可不行,小姐你觉得呢?” 婆子回头望向沉思的秦宁,让她拿主意。 秦宁沉默片刻,这脏乱的院子让她很不舒服,不过她在意的是,城南东街陶家老宅的后院怎么会和此地如此相似? “小姐,这屋里不能住人,谁住进来都会疯掉的!” “确实,我们快点离开这里!” “要不回府?” 看到婢女们一个个十分嫌弃,秦宁心中五味杂陈。 前世她在这里住了两个月,虽说那是痛苦又无助的一段日子,但是也让她内心带着些许期盼。 秦枫借给她的祈愿符仿佛在槐树下随风摇荡,不知那两个陶家丫鬟是否及时将符还给了秦枫,她还在记挂。 那符其实很有来历。 国师在率军出征前说那张祈愿符祈福三个月,祈福的心愿就会达成,秦枫离开京城前将符交给她,他说这世上最希望他们活着回来的人就是她。 因为国师的话,那段日子她每天在树下跪拜祈愿,祈愿兄长们平安归来,祈愿陶澈能回心转意,祈愿有一天还能活着再见爹娘一面…… 思绪随着回忆飘荡到很远的地方,仿佛又回到前世被毒死那天,如今她身后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小姐,你没事吧?” 抬头对上几道忧心忡忡的视线,秦宁回神,“我没事,就住在这里吧。不过在住进来之前,你们让莫府的下人再仔细打扫一番。” 既然前世从这里结束,不如现在也从这里开始,如何? 住进破院 仔细想想,国师所说的三月之期只剩一个月,既然国师大人法力无边,说不定他那张祈愿符的法力也能逆岁月长河为她改命。 “我们要住在这里?” 听到她的话,李婆子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姐这是怎么了?她明明是最爱干净的人,鸟是直肠子,她们每天要不停打扫海棠院才能让她满意,这里这么简陋,她竟然能容忍下来? 其余婢女也诧异小姐的反常,不过既然这是小姐做出的决定,她们便都会按照命令去做。 “今天大家都累了,没必要再去劳烦那个年迈的管家,况且与莫公子拉开距离也好,我怕他们那遍体凌伤的少爷吓坏我们小姐。” 听到近身婢女的话,李婆子顺着她的话继续往下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小姐总是这么心善,这事就暂时不和你们追究了,都退下吧。” “那我们告退,让秦小姐早些休息。” 莫府的下人离开。 事后来再次清扫院子的老嬷嬷回去念叨,“少爷真是娶了个耀武扬威的祖宗,狗盆子镶金边能有啥用?她们真会给我们这些老人添麻烦!” 一位老妇道:“我们与秦家的恩怨你也知道,老夫人忍了那么多年,要不是实在生气,这次肯定不会故意让秦四小姐住进那脏院子。” “也是,估计管家就是借这个由头来折磨秦家人,不过我看那位四姑娘处乱不惊的性格,恐怕要整垮她还有些困难……” “你想多了,一个文静的姑娘被安置在那里,那陌生又空旷的地方就住她一个人,而且那院里还有一窝窝老鼠,看她怎么受得了!” —— 夜里 明月挂上枝头,清风拂面 秦宁站在院中望月。 果然无论何时、她以何种身份来到这里,这里家主留给她的永远是最简陋、复杂的住处。 刚才打扫完内屋,莫府那些下人就在眨眼间不见人影,到头来院中真正的清扫都要靠她带来的人,幸苦这些陪她前来的婢女了,她会协助她们清扫院子,现在第一件事——灭鼠。 拿出一根长针,秦宁垂眸看准墙下一团闪电般飞驰出的黑影,抬指间轻而易举把正在四处逃命的小鼠扎住,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乱。 婢女们纷纷拿起扫帚在院子里四处闹出动静,引出藏在耗子洞里的一只只大小耗子。 “小姐,它们往你那边跑了!” “在篱笆那里!” 秦宁取出银针,屋中百鼠皆已魂归大地,这院中剩下苟延残喘的余孽就由她来连夜追击。 在秦宁不断抛出长针,眨眼间了结一只只余孽性命时,莫昭拄着拐杖在墙边探出头,墙这头,月色下秦宁行云流水的动作让他一时之间看呆了! 他记忆中一向娴静的少女,此时身上的气质超凡脱俗,脸上带着他从来不曾见过的倔强,那不情愿手上沾血的样子让他有些愧疚。 脚下堆积如山的死鼠,谁看到后会安然自若? 是他不好,没能早点儿拒绝秦将军和父亲的好意……祖母不欢迎秦宁,竟然想方设法将她安置到这闹鼠患的院子,看到这一幕他真是于心不忍。 爬墙的采花贼 莫昭叹息着,似乎和地上那群死鼠同命相怜,遥遥相望间,他与墙下几个持刀的凌厉婢女猛然对上眼神,顿时浑身打了个寒颤。 怎么又是这样?! 心头闪过不妙,顾不得想自己怎么会被发现,莫昭撑着瘸腿跳下墙头,秦宁的婢女见状彼此交换眼神后,立马翻墙跟上去。 一墙之隔外 “呼,幸好躲开了。” 莫昭跳下墙,坐在墙下石墩上摸着钻心疼的瘸腿,后悔自己的鲁莽,“这样腿伤要晚几天才能痊愈,我此番真是给自己找罪受。” 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警惕地躲起来观察,没想到一抬头见无数秦府婢女从他跳下的那面墙头翻墙而来,气势宛如洪水之势! “不好,她们追上来了!” 扔开碍事的拐杖,莫昭一瘸一拐从树后逃离,秦府婢女很快发现他的踪迹追上来,在后院展开一场追逐。 白天被打出一身伤本就力不从心,眼看后面那群持刀的壮女子距离越来越近,莫昭当机立断将墙边竹竿踢翻,然后躲在水缸后面。 在他躲起来的刹那,一把尖刀擦着他的脸飞过去,莫昭闻到死亡的味道第一次距离他如此之近! 顾不得疼痛,莫昭继续逃,很快发现即使跑在前面也没有丝毫自保能力后,他四处寻找躲藏的地方,像刚才院子里那些去见阎王的小鼠。 一刻钟后 气喘吁吁翻过一堵墙,莫昭感觉自己今天真是倒了大霉,幸亏这里是莫府,是他从小长大最熟悉的地方,这才以地形优势甩掉那些婢女。 一瘸一拐回到院子,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他还心有余悸,怪不得秦霸在朝堂上那么张狂,原来他府里的婢女一个个强悍如死士一般! 想到这里,他告诫院子里的侍卫,“你们几个最近千万不要去月院爬墙,秦府来的那些婢女可是很防备我们!” 防备他们? 几个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都没招惹秦府那群婢女,看来少爷刚才冒死做了些大胆的事情啊。 “少爷,难道你刚才爬墙去偷看秦四小姐了?” “不会吧?” 书童在屋中听到动静走出来,看到莫昭浑身大汗的样子,递给他一方帕子,也好奇地问:“公子刚才折腾什么呢?出了这么一头汗,难不成去那鼠院做采花贼了?” 一个侍卫摇头,“不会,据我所知少爷还不至于这么卑鄙。” 莫昭拿起帕子把头上的汗擦掉,他的举动在外人看来的确像采花贼,除了差点儿被护花的蜂群蛰死那件事。 “我去大战群蜂,不然你们以为这身汗怎么出的?记住我说的话,无缘无故别去招惹那群婢女。” 回房前莫昭不放心,又郑重重复了一遍,“谁不听我的劝阻爬墙被抓了,我可不替他出头!” 侍卫们沉默。 书童看出苗头,送他几句话:“少爷,你必须接受现实啊,秦四小姐总会和你定亲的,就不说大人,招惹秦霸的后果我们可都很清楚,所以绝不会做错事。” 莫昭别过头去,脾气也上来了,冷笑道:“认命?我的字典里可没有这两个字!” 住下 侍卫们有些担忧,莫昭是府上唯一的独苗,是他们未来的主子,如果他执意以这种态度对待秦小姐,他们就要为他的安全考虑了。 “那这样,最近几天少爷你就安心静养,先停止练习,万一你在东营遇到秦枫就麻烦了,而且我们听说最近秦四公子也时常去那里练箭。” 秦笙也在东营? 莫昭眼眸一亮。 既然秦笙在那里,那他可要去看看,他要知道秦宁秦笙这对双生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不过想到好兄弟陶澈也在那里,他又有些头疼,希望那小子暂时别知道这事,他那么喜欢秦宁,万一知道后迁怒于自己就不好了。 “要想个法子避开她,又要想个主意避开他,他们在一起真是替他省心了,该怎么安排这两人私奔呢?” 莫昭犯了难。 …… 破院子,子时 房檐下点亮的两盏灯笼照亮前路,深夜秦宁的婢女还在不停忙碌。 她们举起铁锹,将院子里一堆死鼠铲到外面花园埋葬,再把墙外破损的耗子洞一一用石头堵住,等到做完这些,最后一个关门的婢女回院子前查看了门栓。 总算清理干净了死鼠,门也锁上了,婢女们如释重负。 “总算干完了。” “这院里耗子真多啊,这些耗子在荒年能养活我家五口人哩。” 一阵闲聊与清扫后,秦宁的贴身婢女来到院中查看她们的打扫成果,然后安排值夜事宜。 “我看过门栓,总体还算牢固,不过这院子外面的墙比较厚,声音略低一点儿就传不进来,大家一定要警惕深夜从墙外面爬入的刺客。” 今夜四个婢女负责守院,两个在门前、两个在墙下,其余的分散在主屋周围,两个睡觉浅的则在屋内保护秦宁。 分完值夜的任务,贴身婢女进入内屋吹灭蜡烛。 院子里一片漆黑,茂密的槐树叶挡住了头顶的月光。 很快,负责看门的婢女在黑暗中低声喊道:“大家看,这扇房门的间隙是不是有点大了?用刀子似乎能在门缝里拨开锁。” 几个值夜的婢女凑过去,见状又折回来,从杂物间取了一些粗木板横在门前。 秦宁听到外面丁玲咣当的动静,翻来覆去没有睡意。 住是住进来了,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难道要讨好莫老夫人? 无论如何,她都要先出手拿下莫昭,而且要赶在莫老太君回来之前,不论那位相没相中自己,此事都木已成舟,谁也改变不了。 翌日 清晨,树叶随着微风晃动,火热的太阳在高空升起,古老槐树笼罩下的小院静谧幽深,大清早少了满园清脆鸟鸣让秦府婢女们都有些不适。 这个小院子太孤寂,像隐藏在湖底深处,因为厚实的墙,她们听不到墙外下人们的脚步,天空中连野鸟从不曾有,这里一切都安静得无所适从。 婢女们早早醒来,却不知该做什么,她们轻车熟路打扫院子,像往常那样为秦宁准备衣衫,为她准备梳洗的用具与繁杂的头饰。 昨夜秦宁睡得不好,再加上院子里静得没有一点儿声响,她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听说早饭已经端上桌,是几个烧饼。 大喇叭院长 婢女隔着帘子禀报: “厨房总共送来三个烧饼,其中一个是清晨做的,其余两个是昨夜剩下的,在火上热了热才装盘送来。” 为她穿衣的婢女道:“请小姐恕罪,即使等会儿也比送剩的好,隔夜烧饼那味道实在无法言说。我们本想拿些新的来,奈何那些厨娘看人下菜碟,说我们上赶着去要,态度也怪里怪气。” 第一天不能与莫府的人起冲突。 秦宁听完前因后果,示意婢女端来盘子,从盘中拿起一块品相还算不错的烧饼尝了尝。 “还不错。” “小姐!”正在梳洗的婢女一惊,她没来得及阻止就让小姐将烧饼吃下肚了,万一之后闹肚子怎么办? 旁人也惊恐道:“小姐怎么吃下去了?我们又做了些新的正在火上烧着,马上就送回来。” “来不及了,我要出门。” 梳妆打扮后,秦宁走出外屋,红彤彤的日头火热挂在天空,这个时辰丞相应该已经用完早膳去上朝,这么晚起实在是太丢脸了…… “小姐要去哪里?” “去书院。” “奴婢这就去准备。” 向管家借来莫府的马车,至于马夫,秦府的婢女们不放心,于是便由她们之中一个粗实的丫头来做。 很快马车准备好,秦宁坐在莫府马车上望着外面车水马龙的东城长街,婢女为她撩起车帘方便她观看街景。 “小姐今天去书院做什么?” “我要去见一个人。” 贴身婢女猜:“难道是去见楚小姐?” 秦宁笑而不语。 马车行驶不远,很快停在城东一座古朴的女子书院前,得到消息的人已经在书院门前等候,秦宁撩开车帘打量不远处候着的华贵胖妇人。 有人说这位女院长与京城绣工一绝的张绣娘容貌十分相似,但旁人一眼就能分开两人,这话说的没错,这里两个女人一胖一瘦,眼前这个肚子都快掉到地上了。 “去叫胖姑姑来。” “是。” 婢女随声走上前,与书院外的华贵胖妇人耳语几句。 女子书院前的路宽阔平展,秦宁下马车就看到院长带着笑脸迎上来,这位女院长待人谦和可亲,那灿烂的笑容让人安心仿佛可以信任她。 实则不然,许多人不知道的是这位院长私下其实是一只大喇叭,她与京城许多官家夫人交好,还会为不便出门的一些文官夫人打探消息。 这件事是前世嫁给陶澈后,秦宁从其他文官夫人口中得知,而今天她要见的人就是她。 将人迎进书院,胖姑姑笑得合不拢嘴,“秦小姐你总算来了,里面那些姑娘正在比赛女红,所有人都在等你大驾光临~” 虽然这里是京城唯一的女子书院,但有头有脸的官家女子几乎很少露面,即使要来也会提前告知胖姑姑,让她带人在门外迎接。 秦宁勾起唇角,与她低语:“今天大家都在这正合我意,以后来一次少一次,可能下次我再与大家相见时,就是以新妇的身份再与你们见面。” 宣扬出去 胖姑姑听着眼眸一亮,兴味盎然问:“敢问秦小姐相中了哪位权臣家的公子?” 秦宁垂首望向腰间精致的香囊,那是一个墨绿色荷花图案香囊,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莫’字。 胖姑姑看到很快会意,片刻惊愕后,惊喜道:“这么大的事我竟然还不知道,果然是消息闭塞了~~恭喜秦小姐,你与那位莫公子一看就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真是十分般配~” 看她反应这么快,秦宁娇羞一笑,略压低声音道:“不是你消息闭塞,这件事全凭爹娘做主,旁人暂时还不知道,是我们两家私下商量的事。” 胖姑姑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京城一点儿风声都没有,这里多少人挖空心思想与莫家结亲,没想到中途悄无声息被秦家这小姑娘截走了,秦小姐真是好福气! 这些年她见过的姑娘不少,多优秀出众的她都见过,秦家送来的嫡女虽然只有秦宁一个,但是秦家其他姑娘的婚事她都门清。 “放心,此事你知我知,我的嘴绝对把的牢牢的~~” 看胖姑姑反应得这么快,秦宁满意地点了点头,只要她私下能将这件事大肆宣扬传给那些夫人,自己此行的目的也就算是达到了。 胖姑姑把这事记下,问起眼前的事情,“秦小姐今天什么安排?我知道张绣娘有空,我叫她来绣些你出嫁时用的手帕花样如何?” 秦宁婉拒,“我还有其它事,况且今天有女红比赛,她是裁判,想必抽不出多少空暇,就不劳烦她了。” 抬眸望向额头上古老的匾额,秦宁还有一个想法。 “我们先进去吧。” 女子书院在京城名气很大,据说建立可以追溯到前朝,是闻名九州的第一家女子书院,她虽是将门虎女,却也多被世俗束缚,因此梅氏才会在几年前把她送来这里,与女夫子学习女戒。 不过她在这里并没有结交很多知心朋友,除了一个人——楚甘心。 既然要将定亲的事宣扬出去,目前一位在女子书院中交际极广的人,也正是她所需要的。 步入书院,拒绝胖姑姑邀请观看女红比赛的好意,秦宁轻车熟路来到琴房。 坐在桌前挽起袖口、收起裙摆,把古琴调换方向后,她青葱的手指划过二十一根弦,悠扬的琴声在塾中响起。 后院正在比赛女红的女子们不约而同停下来。 楚甘心停下来倾耳听了一阵,她迅速放下手中针线,向小妹叮嘱一番后转身走向琴房。 “奇怪,没想到还有她来主动来找我的一天。” 秦宁这个人一向老成,又缺少少女的活力,和来参加女红比赛的这些书院女学生不同,她几乎很少来这里。 楚甘心带着疑惑步入琴房。 听到脚步声,屋中琴声戛然而止,秦宁抬眸望见她的身影,起身端起琴边一套茶具来到桌边。 “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秦宁为她泡茶,淡然道:“是莫公子招来的风。” 说完,她为楚甘心斟茶。 听她提起莫昭,楚甘心愣了一下,突然猜不准她的来意,“好端端提起莫公子做什么?他与你那青石的仇我可还记得呢。” 借你之口,让他退缩 秦宁笑笑。 她也记得,从来不曾忘记,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人有先来后到,那仇也有先报后报之说。 “这事往后再聊,今天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秦宁压低声音,“昨日我与他定亲了。” “与谁?” “莫公子,莫昭。” 说完,秦宁淡定地欣赏楚甘心一瞬间不知所措的表情。 “什……什么?这消息简直让人五雷轰顶!” 看秦宁一脸镇定坐在对面,楚甘心结结巴巴盘问:“发生了什么事?莫非你移情别恋了?” 秦宁不是会撒谎的人,可定亲这种大事怎么会这么突然?难道说…… “这件事陶公子知道吗?” “他应该还不知道。”秦宁摇头,这正是她眼下的来意。 楚甘心诧异地望着她,之前陶公子私会各家女子的事一直没等到她细问,自己还以为她在逃避,谁曾想她竟然会和莫昭定亲!这太匪夷所思了! “那你这次来是?” “我希望有人去告诉他这个消息。” 这件事此前秦宁从未告知旁人,这次告诉楚甘心,便是希望借她之口让陶澈知难而退,这样即不会起冲突,也不会伤了彼此的颜面。 听到这里,楚甘心明白了,看来秦宁早就知道要与莫昭定亲的事,如今才这般从容自如。 她受伤道,“这不是小事,你怎么偷偷瞒着我?” 秦宁沉沉叹了口气,“我有苦难言,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现在希望你能帮我把这件事尽快透露给陶澈,让他早点儿死心。” 楚甘心听得心情沉重,思索片刻后强忍着不悦答应下来,“好,如果只是这么一件小事,我可以帮你。” “我就知道你会帮这个忙,太感谢你了~”见她答应,秦宁起身抱住她,认真道:“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如果有其他选择,我绝对不会隐瞒你。” “那陶公子呢?他做错了什么?”楚甘心追问。 “这个……你就要去问他了。” 说完正事,简单闲聊几句后秦宁与楚甘心道别,准备离开琴房。开门时正巧撞见门外有几人趴门偷听,秦宁不慌不忙依次与她们问好,随后一一记下她们的名姓。 每次来这里,她都发现她不认识的人又多了几位。 她的婢女早在外面等候,见到她出来连忙询问:“小姐,现在回相府吗?我这就去备马车。” “不急,我想独自待一会儿。” 漫步在书院后花园,秦宁感到一丝迷惑。 青石生长于国师所在的道山,莫府那院子里的祈愿符也与国师有关,这是她身边唯二与国师有关的东西,都格外珍之重之。 对了,还有陶澈。 青石是他从巴蜀深山带回来,祈愿符前世也是挂在他后宅老槐树下。 他与青石关系很好,这么一想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他了。 不知为何,现在她有一点儿心痛,楚甘心的反应让她感到不适,明明一切的开端是陶澈对她痛下杀手,但目前身边所有人却都认为是她不对。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陶澈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三年后那场出征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后来的一切都变了呢? 月院 此时 楚甘心不顾女红比赛,匆匆独自一人坐马车赶到城南画楼,正在想方设法见楼上的陶澈一面。 不想等了片刻陶公子没等到,却在楼下等来了她的如意郎君。 “甘心,你怎么在这里?” “我有秦宁的事,要尽快报给陶公子,他在楼上吗?” “什么事?” 楚甘心压低声音道:“秦宁今天来见我,说她在几日前与莫公子私下定亲了!是秦将军与莫大人的决定!而秦宁她接受了这个安排!” “什么?!” 楚甘心眼角含泪,最近有关秦宁的事一件都没察觉,她实在愧对陶公子的信任。 无论大小事情,以前秦宁做决定之前都会和她商量,这些年每次遇到难事都是她帮秦宁出谋划策,不想现在一切脱离了她的掌控。 “你别急,他们只是定亲,应该还有回转的余地。” “李郎,要不……我把一切都告诉她吧,让她知道那个人的真面目!” “此事绝非儿戏,你千万别做傻事,要是你告诉她之后她不慎打草惊蛇出了什么差错,你再有个三长两短,我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楚甘心焦急万分,“可是……” “对了,你弟弟不是还在时刻监视那个人吗?” “笨蛋,我那是利用他。” “你也这样利用我吧,我愿意被你利用。” “不行,你不要参与这件事,我要去见陶公子!他的安排千万不能被发现,秦宁也千万不能有事!” —— 日落前 秦宁回到莫府,月院中一片祥和,甚至比以往还要安静,气氛与昨日相比有些沉重。 管家望着归来的马车,脸上神色有些微妙,显然没料到她还会回来,“恭迎秦小姐。” 秦宁微微颔首,“我去药铺买回一些补品,听说贵府老夫人病情加重,我会为她做些药膳,如此便厚颜在贵府多住几日,劳烦你们照顾了。” “秦小姐果然有心,这边请。” 一路上,管家沉默地跟着。 回到破旧的月院,目送管家离开,秦宁向留下的婢女了解白天她不在时发生的事,听到莫府管家为她专门安排了侍卫在附近看守,她皱起眉头。 丞相府这些人对她处处提防,这可不行,“这几天把必须相处的丫鬟婆子变成你们的熟人,记住了吗?” “记住了。” “不论对府上什么事好奇,都不要私下打听或是过问。” “是。” “小姐,那白娘抓住厨娘偷拿食材的事该怎么处理?” 秦宁沉思,莫家人对她的不欢迎,从相府下人在吃食偷工减料这件事上可见一斑,若直接告诉管家,效果可能会适得其反。 “你们就这样做……” 与此同时,另一边莫府的下人们也聚在一起说白天发生的事。 刚才有一位个高、肤白的秦府婢女走进灶房特意来问晚饭的事,她的脚步很轻很缓慢,让人根本很难察觉,她的声音反倒是很洪亮。 “大胆!我家小姐自从住进来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你们竟然背着管家偷吃送来的食材,让我们小姐吃你们剩下的,该当何罪?!” 加菜 她的脚步没有声音,厨房中谁也没察觉到她的来到,听到呵斥一时间都吓坏了。 她们从前背地里也曾偷吃,这几个月老夫人不在府上,见管家又送来些珍惜的肉食,一时松懈没有遮掩,谁想正巧被秦宁的婢女看到! 为首的厨娘半解释半哀求道:“都说粗茶淡饭不长膘,我们这也是为秦小姐着想,况且饶人处且饶人,纵然我们犯了些小错,你与我们都是做下人的,谁还没有疏忽大意的时候?” “这两件事怎能混为一谈?你们态度上不重视我家小姐,这两天到现在没拿出现做的饭菜,这合理吗?你们根本就是毫无诚意,敷衍了事,我这就去报给那个老管家!” “等等!” 一个厨娘拉住她的袖子,“你想要什么我们都照做,求你千万别捅到管家那里,万一让老夫人身边那些人知道了,肯定会给我们记上一笔。” “那好,以后剩饭剩菜不许端来,每日准备一盘新鲜瓜果晚膳送来,还有,夜里院子外面那些耗子太吵闹,我家小姐一失眠就会狂躁,到时候生起气来手没个轻重,伤到你们就不好了,每日你们来院子外面按时为我们除鼠!” …… “真奇怪,你说秦府这些婢女怎么就和我们府上的婢女不一样呢?” “确实,明明也是女人,但是一个个说话冷硬、性格强势,还摆着一张严肃的脸,丝毫不近人情。” “听说这些婢女都是从小培养,又忠心又听话。” “不好了,刚才那个大个子婢女又来了!” “她又来做什么?” “难不成是来问罪了?” “快去瞧瞧!” “不是,她们小姐砸起银子来可真是毫不含糊,听刚才过来的那个说,秦小姐说往后的吃食都要换成最好的,这是特意给我们送来的赏钱。” 望着小厨娘手中的银钱,几个厨娘面面相觑。 她们不是贪图小恩小利的人,可是秦四姑娘这做事风格她们看不透,若是个软柿子,便不会派那强硬的婢女来找事,可若是强势之人,又怎会来赏钱? 一个厨娘警惕地问:“还有什么?就是给她换成最好的吃食吗?” “嗯……不是给她,而是那位乳母,大高个说让我们每天给乳母额外加一道肉菜,而她的菜谱继续照旧。” —— 此时,东营 百夫长带千挑万选出来的小兵在操场操练了一整天。 “今天的练习结束!” 望着西落的日头听到这句话,莫昭瞬间眼眶湿润,不甘心道:“我到底什么时候能赢这些老家伙一回啊?今天已经连输三场了……” 旁边苏七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泄气,那些都是老兵,总有一天我们能超过他们,等待会儿陶澈他们结束了,一起去上面哨所喝酒吧?” 莫昭不语,他三两下把身上的草甲脱掉,又换上皮靴。 苏七一愣,“不是吧,你这么快就要回去?” “嗯,我先走一步。”今天是秦宁第二天住到府上,他作为少家主必须赶在晚饭前回去,和秦宁表明他坚决拒绝这门亲事的态度。 翻墙而入 回莫府路上,莫昭默默想着,其实还有一件事。 最近他手头紧,积攒的月钱平时由祖母发放,而祖母还没回京,他在秦宁住的院子里曾经埋过一罐钱,今晚他要想办法挖出那罐钱。 回府用过晚膳,听下人说秦宁住的院子已经大门紧锁,不再见客,莫昭便大着胆子又爬上外面高高的院墙,观察是否有危险。 望到月院门口警卫森严,他转而来到了最危险的后门。 “最危险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想必秦府婢女认为我不会重蹈覆辙,会对这里少些戒备。” 果然,后面墙下并没有人埋伏。 院中一片寂静。 莫昭爬上墙,轻车熟路跃下去,很快发现这破院子被收拾的很干净,完全不是原来那破败的样子,宛如重换生机一般。 “嗷——!!” 脚下突然踩到什么东西,赶快捂嘴止住口中的惨叫,莫昭低头寻找地上的“暗器”。 不愧是秦将军的女儿!这院子果然比他想象中危险百倍! 脚下几个洁白的小东西缓慢挪动,莫昭定睛一看,原来秦宁带来了一群白白的小刺猬,夜里像耗子一样到处窜,还成群结队出行。 刚才他不留心朝刺上踩了一脚,那酸爽!! 莫昭被气的说不出话来,只能瞪着脚下的小东西。 屋中秦宁听到动静,睁开眼睛拿起床下的棍子走出来,“谁?是谁?”一边问她一边警惕环顾四周。 听到如夜莺般清脆的声音,抬眸看到一个长发垂肩的女子,莫昭有些难为情的低下头。 哎哟,又被发现了…… “谁在哪儿?” 说话间,秦宁借着昏暗的月光发现墙下跪倒的人,戒备地举起棍子:“你是谁?窃贼吗?” 莫昭后退不语。 此前他一直不肯露面,今天倒是误打误撞同她见了一面,不过看来秦宁在黑暗中却没认出自己。 思索间,秦宁正缓缓向他靠近,眼看就要被擒拿时,莫昭眼疾手快抓起墙边一根立木借力跃上树。 嘿嘿~这下追不上了吧? “你是练家子?”秦宁在树下问,心中不断浮现猜测。 “你猜~” 得意洋洋坐在树梢,莫昭突然思索一个问题,她会爬树吗? 据他所知秦枫秦林都会爬树,而且如猿猴一般灵敏,秦四那小子初来乍到还不清楚,实话实说,他的武力万万不如她那几个哥哥。 想到这里,莫昭莫名有些心虚,常言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这个在她爹眼皮下当小兵的“弱和尚”,怎么可能逃过他们秦家的“庙”? “你的腿受伤了?” 站在树下,秦宁观察他的坐姿,从他腿部发力方式上看出些什么,松了口气,猜出了他的身份。 原来是他,莫昭。 这登徒子究竟多爱爬墙?三天两头来她院中报道。 想到这里,秦宁有些不悦,不过想到两人以后的关系还是软了语气,“莫公子你的腿受伤了,我帮你下来吧。” 看起来伤口恢复的还不错,他能走能跑,看来身体很坚韧,这样的体质很适合做秦家的女婿。 月下细聊 看秦宁这么快猜出自己的身份,莫昭耸了耸肩,双手环胸,“秦四小姐,在下并非故意闯入,而是想单独与你见一面聊正事,愿你莫生气。” 秦宁微微挑眉,她也想和他坐下来谈一谈,看来他也有同样的想法:“你想聊什么正事?说说看吧。” 说话间,她找到支撑上树的枝干,三两下爬上树停在莫昭不远处,莫昭睁大眼睛望着她的举动,没料到她会突然上树,疑惑道:“你要做什么?” “坐在树上太危险,你腿部又有伤,我先背你下去,到了平地,我们再聊也不迟。” 莫昭本能想拒绝:“不必,不必!” “别客气。” “我自己下去!” 哪有男子被女子背下树的先例?这太有损威严了。 莫昭身体后仰,却躲避不及,被秦宁抓住了手臂。 “啾啾~~” 头顶突然传来鸟鸣,额上传来一丝凉意,莫昭顾不得抽出手,他的脸瞬间黑了,稳住身形望向头顶的飞禽:“这只鸟怎么还在这里?” 又是这样在他头顶排泄! 秦宁收回手,试探道:“莫非你还不知道青石的事?” “我把这只贼坏的贱鸟卖给了从陇西来的商队,莫非你又出高价把它买回来了?”莫昭狐疑道。 秦宁观察,他的表情不像说谎,听到这里她有些迟疑,反问:“既然知道是我的爱宠,年前你为何不来秦家归还,反而转手卖给商队?” 被她这么一问,莫昭回想当时的事,他与她向来没有交集,偶然听说她会和自己定亲,还比自己年长四岁,既然知道缘分是这只鸟带来的,回乡祭祖前他便想送走这只坏鸟,与她之间的缘分也就断了。 “先前是我考虑不周到,在下现在诚恳向秦四小姐你赔罪,但这只坏鸟真的不值得喂养,快把它送走吧。” “啾啾——” 青石听懂人话般又朝他飞来,猛地啄向他的额头。 “这只坏鸟!”莫昭振臂回击。 眼前一人一鸟眼看就要打起来的样子有些喜感,秦宁望着这一幕心想:看来关起青石又故意设置鸟笼陷阱的人不是他,可又会是谁,难道这里还有人与她为敌? 抓住捣乱的青石,莫昭提起正事,态度冷淡道:“秦四小姐,莫府住着不习惯吧?你准备何时回家?” 他的话直率,眼神更锐利,秦宁丝毫没有退缩,直接回道:“下聘礼那日你与我一同回去秦府也不是不行。” 这怎么一步直达结果了? 莫昭思索了一下,这样说不行,他便换了一个说辞,“秦四小姐,你的定亲礼在下可以加倍退还,只要你能放弃此事。” 这样做即不伤和气,她以后相看人家也能有面子。 原来他的目的在这里。 明白了他的来意,秦宁声音渐渐冷下去:“荒谬!看来你有所不知,秦家答应了令尊不少条件,如今只剩下你兑现诺言,可谓是覆水难收。令尊是诚信之人,想必不会说出无法兑现的承诺,况且我已经将此事声张出去,你这时后悔,莫不是要害我一辈子?” 莫昭听得沉默不语。 定亲需要的头等大事 “你想退婚不是不行,不过莫家付出的代价想必不是令尊所能承受,我劝你认清现状,早些与我定亲。”说完,秦宁跳下树,准备进房中歇息。 话不投机半句多,早已商量好的事情怎能任由他推翻重来? 莫昭在树上吹冷风,望着她离去的单薄背影,忽然长叹一声。 “可是你一厢情愿,有没有考虑过别人的想法?” 秦宁脚步一顿。 “根据我的调查,你并不是喜欢自作主张的性格,这些年你我二人又少有见面,你突然要嫁给我,我总要有娶你的理由,可你看向我时,眼中没有丝毫爱意。” 秦宁面对他时很冷静、很镇定,与他遇到的那些热情献殷勤、或是故作冷淡的女子不同,她不心悦他,做这一切又有何居心? 单单因为他盛名在外、是朝中丞相的独子、又颇有几分本事,便不顾心意选中了他?却忽视了定亲需要两相情愿这件头等大事。 莫昭从树干缓缓爬到地面,“你强迫一个不爱你的人与你定亲,想让我乖乖配合你,起码应该给我一个能够配合你的理由。” 黑暗中划过一道火苗,门口的蜡烛突然被点燃! 垫起脚朝门口张望,看到院外巡逻的婢女们即将进入院门,莫昭宛如惊弓之鸟般瞬间收声,人也不再是刚才那般悠闲自在的姿态。 秦宁回眸望向警觉起来、进入备战状态的莫昭,唇角微微上扬,伸手堵住他准备逃脱的去路。 “说的有理,你与我如此坦诚,这真是一件好事。” 婢女闻声抬眸望来,先看到披着外衣站在树下的秦宁,小声询问:“小姐不是已经入睡?怎么在院中赏景?” “那几个丫头呢?竟然留小姐一人吹凉风,快去把她们喊醒。” 听到声音,秦宁挑眉望向更加紧张的莫昭,前两次逃脱失败,第三次运气难道会眷顾他吗? “这次我让你安然逃脱,如何?” 嗯? 莫昭抬眸望她。 秦宁直视他的眼睛:“翻墙闯入秦家海棠苑、抓走我的爱宠青石、在我住进贵府后日夜不停来偷窥,若不是心悦我的人,又是有何目的?” 莫昭定在原地,想回嘴但一时想不到理由,紧张望着朝树下聚拢来的秦府婢女,压低声音: “那个,先别说了!” 那个领头的婢女他记得,打人超级疼!像个母夜叉! 与此同时,秦府婢女们发现了藏在槐树阴影中的莫昭,急忙利刃出鞘朝墙下走来,脸色难看问:“小姐,莫公子怎么在这里?!” “他从哪里进来的?” “难道他有偷窥女子的怪癖不成?” “事不过三,我们这就把他押送去官府!” 听到这里,莫昭终于开口:“别急,我这就离开。” 说完,他转身欲走,奈何秦宁还拦着他,她的眼神很认真,是少有的严肃神态,他不知怎么,有点儿后悔刚才的语气太过随意,有点轻浮了。 “回去想想,我等你的答复。” 秦宁终于收回手,莫昭松了口气,就听她转身向婢女们下命令:“都收起武器,你们送莫公子从正门出去。” 莫昭一惊:“这可不行!” 现在从院子里出去,万一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就说不清了! 押回去 一众婢女也怒道:“小姐,他又偷偷摸摸出现在小姐居住的院子里,不请自来且毫无诚意,就让我们将他抓起来交给管家处理!” 莫家规矩繁多,而丞相大人又是有名的严父,想来他知道莫昭的所作所为后,一定会面上无光。 望着莫昭瞬间苍白的脸,秦宁好脾气道:“不必,莫公子准备与我定亲,这些失礼的举止我都能包容,你们送他回去吧,别伤了他。” 怎么说莫公子都是未来的姑爷,秦府婢女们面上不太乐意,不过还是听从自家小姐的话“好声好气”将莫昭请出门送回去。 与其说是送,不如说是押。 半夜,路上有几个巡院下人看到少爷被秦府婢女压着回院子,面面相觑在后面追问:“少爷,你做了什么?” “别问了,别问了,都散了吧。” 另一头,看到被护送回来的少爷,等候他的书童激动得喜极而泣:“少爷,你终于想清楚了!” 看那些婢女毕恭毕敬的态度,想必是秦四小姐吩咐了什么,少爷终于认清现实了! 莫昭没有回答,挣脱束缚后目送凶悍的秦府婢女离去。 真不妙,竟然被反将了一军,那四姑娘嘴巴还挺伶俐,伶牙俐齿倒是并不让人反感。 “谁说小爷服软了?想让我服软的女人目前还没出现呢,你们明天继续去月院盯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回来。” 翌日 一夜之间,府中气氛天差地别,秦宁在丞相府后花园散步,手中拖着一个精致的纸盒。 昨天婢女回一趟秦府,将她小巧精致的纸浮雕带来了,她在花园中寻找适合摆放的地方。 晚风温热舒适,下人过来通报用晚膳的消息。 “我不想吃,你们自顾自先吃吧。” 连着几天食素,她不习惯。 没过多久,秦府婢女将例常的晚膳端来,纷纷抱怨。 “这份量也太少了。” “点心也受潮了。” 莫老夫人为了赶走小姐,简直无所不用其极,而且越来越过分! “小姐,要我再去和厨娘说一声吗?那些欺软怕硬的东西!” 秦宁摇头,“听说府上厨娘都是老夫人在管,现在主人不在,我们总不能越俎庖代去管别人的下人。” 说完,她叹了一声。 目前她遇到的一切刁难都是老夫人临走前安排的,秦家人气性大是众所周知的事,虽然不清楚莫老夫人对她的敌意来源于何处,但只要接下来就是了,作为晚辈表现得太失礼总归不好。 莫府下人看人下菜,不过倒也不是那么明目张胆,知道她的婢女们动起手来没个轻重,最近两天无人敢靠近她们分毫。 “对了小姐,那位丞相的乳母一直惦记着小姐的食宿。” 那位乳母吗? 那天秦家几位公子的做法吓傻了府中一干下人,她这个娇滴滴的女子早已被府上的女眷当成洪水猛兽,在府上遇到她只想躲避三尺。 “对了,让你们去打听的事,打听到了吗?” “嗯,西库房那一片小院应该是老夫人在管,听说那里的钥匙只有老夫人身边的人有。” 老夫人为何要把青石关在那里? 跨年快乐 秦宁目光一闪。 冻死青石,再把青石还给秦家,若不是陶澈提前打听到消息,与她将青石救走,这样的做法就是在明目张胆打秦家的脸! 老夫人这样做的动机会是什么? “看来要见丞相大人一面了,你们去探探前院下人的态度。” “是,小姐。” 厨娘端给秦宁的饭菜朴素,给婢女的更是寒酸,过了不久几个贴身婢女拿到几块硬饼,嫌弃道:“小姐,他们平时就吃这个啊?太寒酸了。” 秦宁瞥一眼,慢悠悠道:“可以掰碎了喂给院里鸽子吃。” 几个婢女闻言有些心疼,小姐得多久才能培养出这么聪明的鸽子,吃错鸟食生病后不知道它们还能不能继续飞鸽传书。 …… 几日后 端坐在桌前,秦宁表情复杂打量面前的菜肴,无色无味的斋菜,几根青菜,碗中一两米饭。 谁能想到受天下人敬仰的丞相竟然吃着这样朴素的午膳? 秦宁不动声色从盘中夹了些菜放入碗中细嚼慢咽品尝,只觉难以下咽,对面那位乳母今日也在,见状小心翼翼问:“你的胃口可还好?” 秦宁微微点头。 菜里没有一滴油,第一口她被菜的苦涩震慑到了。 “大人到!” 随着下人通报,莫逍从厚厚的珠帘后走出来。 看到丞相大人乍然出现,秦宁连忙放下筷子、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入座吧。” 莫逍最近被国事缠身,难得有空见见这位秦家小姐,眼前秦宁这单薄秀气的长相实在不像秦家的小姐,看来那莽夫生了个漂亮的女儿。 第一次私下见到丞相大人,秦宁行礼后回到座前,望着对面端坐的男子心中默念:少女之梦,这是她曾经的那位梦中人。 人们都说每位女子长成之前,心中都会有一次倾心的相遇。 前世那年她刚过六岁,偷偷翻出府后快步走在小巷,穿过幽深的长路再走过头顶昏黄的灯笼就是秦府大门,余光中一个粗衣大汉朝她走来。 看衣着,不是秦家士兵,看表情,是那样凶神恶煞,听步伐,感觉他每走一步,街上的泥土都会随着晃动,这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眼看那陌生的大汉即将靠近到距离她几步远的位置,六岁的她刹那间紧张起来,心跳如鼓! 怎么办,要追上来了! 这时前面也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快步靠近,她没有发觉,手足无措撞上了迎面走来的人。 待她回过神来,面前明眸皓齿、温润儒雅、相貌堂堂的人原来是个俊逸的美男子,她当时脸吓白了,毕竟那是当时的刺史,现在的丞相大人。 那时她的表情一定很古怪,刚吃过硬的核桃酥磕掉了一颗牙,她就那样用漏风的声音向他寻求帮助,最后那个尾随的壮汉被他赶走了。 秦府门前 莫逍笑眯眯望着她,“不打算请我进贵府喝杯茶?” 小秦宁摇头。 她是偷偷跑出来的,要是被娘知道她私自出来,可就惨了…… 第2023章 新年好 “也好,在下不想贸然扰贵府清静,你快回去吧。” 她点点头,在他眼前熟练地翻墙而入,翻进去的一刹那听到背后那清晰的笑声,顿时羞红了脸。 前世她很崇敬他,丧妻多年,洁身自好的能有几人? 脑中默默想着往事,秦宁一边随意用筷子扒拉碗中的米粒,对面莫逍见她没什么胃口,吩咐厨房准备一些甘甜的茶与瓜果送来。 秦宁听到,放下筷子小叹一声。 莫昭虽然是他唯一的嫡子,但为人处事上却真的不如他细致、体贴,看来这对父子并不相似啊…… “秦小姐这几日住得如何?可有哪里不适之处?”莫逍敏感问道,今日他替儿子看一眼未来儿媳,顺便解决那竖子身上的坏毛病。 乳母最了解他,看出他心中所想,先一步开口,自责道:“秦小姐,这几日府上发生的事老身都听说了,这一辈莫家只有昭儿一个男丁,他的性格被我们养得顽劣,今后老身一定对他多加以管教,愿你也能多多包涵。” 秦宁礼貌点了点头,“我与他相处得很好,您不必担心。” 莫逍微微挑眉,目前看那小子的举动,全府上下都能看出他对这位秦四小姐有意,对于二人的‘你来我往’他也乐见其成。 想到这里,他心情微好。 饭后,莫逍邀请秦宁进入茶室。 “给秦小姐端茶。” 闻声,候在一旁的婢女将茶盛入茶碗,随后端给秦宁请她品尝茶碗中那独特的味道。 秦宁一尝,笑道:“大人有心了。” 碗中浮在茶面的是杭菊,是每年上贡菊花中的上品,也是每年上交皇家的贡品,至于她碗中这几朵,看品相与色泽更是精品中筛出的珍宝。 这种大小的干花十分稀少,即使在宫中也是珍贵之物,将军府去年这种品相的只得了巴掌大一小罐,且送入梅氏院中,后又转送给她。 一边品茶,秦宁一边想:能拿出这样珍贵的宝贝招待自己,这样看,丞相大人应该对她应该是满意的吧?他请自己来的目的也不言而喻。 “大人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她带着这样的目光望向莫逍。 心有疑惑,却能冷静处之。 莫逍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就让他看看这位秦小姐的耐性究竟如何。 虽说两家有联姻的打算,秦将军有很多子女,但莫昭却是他唯一的儿子,他若不考虑清楚,怎么会轻易答应这桩亲事? 想着,他开口:“婚期一事最近我与令尊商量过,你暂时不必忧心。” 婚期…… 婚期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太遥远了,秦宁关心的是眼前的事:“敢问大人,莫公子何时会与我继续定亲?” 看她焦急期盼答复的样子,莫逍端起茶碗笑而不语。 还是按耐不住,还是年轻啊。 秦宁面对他的笑容不明所以。 乳母轻笑一声,提醒她,“傻孩子,你与昭儿早已定过亲,现在只缺一个仪式罢了,那姻缘签就是你们两人的定亲信物。” 初四快乐 哎? 秦宁一时发愣。 姻缘签就是礼成的信物?这么说莫家并没有遵循两家事先约定的礼数,仔细想想,与莫家的定亲礼倒是的确交换过了。 看她没想到这里,乳母又给她一颗定心丸:“你与昭儿的定亲仪式日后会为你们补上,你就安心住下,先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 秦宁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小女唐突了,最近几天承蒙贵府照顾,我做了几道药膳,待会儿给您送去,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哎呦,真是个手巧的孩子~”乳母露出笑容。 懒散的午后,秦宁陪同莫大人与乳母喝了几杯茶,得了一罐菊花。 待到灯火阑珊时,秦宁在婢女陪同下走出茶室,婢女捧着贡菊问:“莫大人这是让小姐消消火气?” “不然呢?”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件事莫昭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回到月院,秦宁整个人轻松不少,下午喝了茶,再吃过晚饭,感觉刚刚七成饱,便离开莫府在西城卖糕的铺子里买了一块蒸糕。 尚无头绪的时候,她喜欢来国子监外散步,这是她的习惯。 “小姐,日落后出门好吗?”陪同的婢女有些担忧。 “不久之后我会是莫府的主人,莫府以后就是你们的居所,出门这等小事不必忧愁,大家都放松一下,这些天一个个愁眉苦脸怎么行?” 看秦宁悠闲自在的样子,婢女们也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李婆蒸糕很久没吃过,果然还是这么好吃,这块太大,你们谁吃盘中余下三块?”秦宁吃完问。 果然切对了。 “奴婢了解小姐,知道小姐一整块吃不了,总把剩下的留给陶公子,果然现在这个习惯也不曾变过。” 一个婢女想起往事,随口道:“但是小姐每次都会被拒绝呐。” “如果当时不戴面具,估计小姐也不会被拒绝。” 秦宁一愣,“什么面具?” “奴婢还记得,那是一张奇丑无比的猪头面具。” 这些婢女跟了秦宁八九年,很多小姐小时候的事她们都很清楚,算是和小姐一起长大的玩伴。 “那是小姐亲自挑的,陶公子真是太难了。” 这时,想起陶夫人那时候已经病入膏肓,其他婢女朝她使眼色,“死丫头,又提起那伤心事做什么?” 说话的婢女还没反应过来,直直看向秦宁:“莫非小姐忘了吗?当时陶公子带猪头面具,被路过的书生叫小姑娘调笑,你说陶公子拳头软绵绵的,叮嘱他回去多练练武艺,要是以后打不过小姐可就没面子了~” 听到这里,秦宁有模糊的印象,她天生神力,小时候学武不精还不会控制力道,经常不小心伤到陶澈。 “小姐那么顽皮,陶公子出身于书香门第,从小对人就很温柔,没有脾气,也很少做错事,即使哪里不好也会很快改正。” “果然如此。”秦宁梦呓一般道。 过年不长岁数,愿越活越年轻 “奴婢看着陶公子长大,当真不明白小姐为何做这样的决定,有谁能像陶公子那样包容小姐?” 这倒是,他最了解她,他们两人曾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是……现在一切已成定局! 再也没有食欲,秦宁披上外衣,转身走向马车,“天色已晚,夜风寒冷,我们回去吧。” 婢女们看她心情急转而下,一时间都垂头不敢说话,马车发动后哒哒哒的马蹄声在车厢中回荡。 今天胖丫头在前面驾车,车厢中气氛沉重,外面街道听上去比往日更加热闹,一个婢女察觉到不对,撩开车帘往外看。 “死丫头,我们怎么回秦府了?” 胖丫头一惊,后知后觉走错了,回头吐了吐舌头,“我一时糊涂走错了,小姐勿怪,勿怪!” 刚想要反抗定格的命运,就碰到这样的情况,秦宁轻笑,“不要紧,你再调转车头就是。” “那个……”没过多久,胖丫头头皮发麻道:“门卫陆大哥朝这里走过来,我该怎么解释?” “已经到门前了?这么快?” “你让开,我来说!” 一个婢女跳下马车,对门卫道:“别通报,马车走错了,这丫头太认门,从小到大没出过几次门,这不又叫马夫送回来了嘛,快,快掉头!” 门卫纳闷,“莫府难道没有门禁?为何这个时辰你们还在夜行?” 面对一串疑问,婢女没好气瞪他一眼,“事情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总之你脑子灵活点儿,别报给管家,四小姐已经和莫公子定亲,你别多管闲事,不然小心我们回来向大公子告状!” 门卫皱起眉头,目送马车远去。在门前犹豫片刻,他思量着转身喊来一个小厮,让他将这件事出城报给还未归来的大公子秦枫。 翌日,北营 营地中,士兵们练兵备战,这里军规严格,一年三百多天除了狂风暴雨,小兵每天都要来操练。 莫昭今天也按时前来,却始终心不在焉,练兵时出了几次错,罕见地被教官罚蹲马步。 顶着烈日保持着马步的动作,他半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几个玩伴结束练习悠哉悠哉走过来,都看着他笑。 “莫公子,不战而屈人之兵,不像你的作风呐!” 同行的陶澈看不下去了,踹了他一脚,莫昭这才回神。 “都听说了?” “都听说了。” “全京城的好事都被你赶上了,这么大的事也不事情跟我们说,藏的挺严实啊。” 提到这件事,莫昭有些难为情,抬头对上面前一双清澈的眼睛,只能连连躲闪。 “你跟我们说说,秦府千金什么样?我之前真不知道有这么一位小姐,平日在京城真是跟水一样透明,你不定亲我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莫昭叹气,他与秦宁的亲事竟然成为这些人茶余饭后的笑谈,丢脸啊…… “说说嘛。” 秦宁三庭五眼比其他女人耐看,相貌不俗,不过这话说出去他们估计都拿来打趣,莫昭岔开话题:“家里有一尊大佛试问谁能开心?我郁闷啊!” “郁闷?” “她比我老啊!” 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互相对视一眼,几个好哥们儿问过郁闷何事后,纷纷开导他。 “年龄差算什么?” “不对,谁说她大你四岁?去掉虚一岁,她是尾你是头,她是腊月生辰,你是元月的生辰,真的算起来,其实她也就比你大一岁而已,这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几人说的头头是道。 莫昭听他这么一算,乐了。 原来这个四岁是这么算的,还真是巧了,他说怎么印象中秦家四姐姐和他差不多大。 “要我说,你这么抗拒,是不是因为那四姑娘长的丑?还是那脾气像母老虎一样凶?” “你们莫家这一辈就你一个男丁,可别折在那秦小姐手里!” 莫昭连连摇头,别的他不清楚,那姑娘绝不是母夜叉的脾气,“不是,她很特别,很温柔。” 苏七打趣,“哟,一眼就看上了?” 不然不会向着人家说话。 “难道之前私会过?” 莫昭皱眉:“别胡说,我与她先前只有过几面之缘。” “这……姑娘只见过你几面,回去就想方设法找他爹定下这门亲事,你这么厉害,要不教几招给我们?” “你别打岔,说正事呢!” 莫昭收了把式,盘腿坐在沙地上摆出一尊佛陀样,“你们也都知道,小爷志不在此,我不稀罕她,你们几个快给我想个办法,人就在家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我总要日日面对。” 看到他烦恼的模样,几人实在对他同情不起来,这门亲太难结了,偏偏他尝到了甜头,现在还不领情,还想方设法要逃掉。 苏七灵机一动。 “要不你就……她要什么,你都不给呗。” “不给?” “反正她在你府上,一切还不是你说了算?” “意思是苛待她?” “你这么聪明,还不会拒绝?” 莫昭心里咯噔一下,说着容易,做起来难,他敢私自断了人家姑娘吃穿,要是四姑娘那几个如狼似虎的哥哥知道了,还不来剥了他的皮? “其实你也别多想,这只是定亲,中间还存在着许多变数,最后能否结成佳缘,不是你和四姑娘两人能说了算的。” “是啊,说不定那姑娘了解你的本性后,也看不上你。” “对了,我有办法了!要不不论四姑娘在莫府想做什么,你都和她唱反调,久而久之四姑娘知道自己那是自讨没趣,就不追着你了。” 几人出主意,莫昭听进心里,还是犹豫不决:“这是不是太残忍了点?” “我们只是出招,具体怎么拒绝你看着办吧,总归别太出格,也别心慈手软,早断早干净,万一闹到最后这姑娘非你不嫁,寻死觅活的那一步你就没有退路了。” “也别辜负人家一片真心。” “不知道那位小姐怎么看上你,总之就算最后不能退婚,你也别生气,胳膊拧不过大腿,你看我们的婚事有几个人是能完全如愿的?” “原本你是最有希望的那个,谁知道你一开始就落进圈套里,你这个有好婚约的,给我们这些还没被套牢的点儿盼头吧。” 一旁,默默听着的陶澈失望道,“莫昭,看来连你也妥协了?你所说的了断就是这样?” 写信的人 他果然还惦记着秦四姑娘。 几人见状不再说笑,自觉散开给他俩留下说话的空间。 看他落寞,莫昭也无奈,“我只能避她一时,总不能一直躲着不见她,果真是天公不作美,我替你写了那封约见的信,你也没抓住机会。” 看他摆出一副恩主的姿态,陶澈稍作思索,追问:“什么信?” “我以你的名义写了一封约见信,在踏青那日夜里派人送去秦府。” 原来是他。 陶澈明白过来,叹道:“你那封信被秦枫夜里撞见了,自那日之后他每天都来找我麻烦。” 做出这么孟浪的事,怪不得秦枫更加讨厌自己,他自幼至今的努力也自然付之东流。 莫昭垂下头,这…… 原来发生了这个意外,后面的事情他就不知道了。 看陶澈表情有些阴冷,自知好心办了坏事,莫昭岔开话题:“对了,我听说秦笙最近在附近练箭,你知道他在哪里吗?我想见他一面。” “你见他做什么?” 莫昭轻咳一声,“我该见他一面,以各种名义吧。” 陶澈明白过来,遥遥往远处一座高台上指去:“秦笙在上面,你从那里爬上去就能见到他。” 原来在这么近的地方。 莫昭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打量高台片刻,抬步朝那边走去,“那我去了,我们待会儿见~” “去吧,路上小心摔着,那登天梯很高,你注意脚下。” “知道了。” 望着他远去,陶澈皱眉。 看来趋势朝着不好的方向去了,下一步该怎么走呢? …… 今天晴空万里,天色非常好,走过台阶、登上高台,选择了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莫昭倚在栏杆上,很有耐心地看秦笙练习。 秦笙没有发现他的存在,正背对他举弓射箭。 嚓——!! 眼看这箭射空了,秦笙调整姿势,又放出一箭。 这次射中两环。 秦笙盯着远处的靶子观察,现在空中有一些风沙,靶子上的红点太小,实在是很难看清。 见他停下,莫昭出声安慰:“这次箭有些偏,下次或许会射中靶心,你再调整角度试试。” 秦笙动作一顿,回眸望他一眼,又继续转过身射箭。 “莫公子,你找我有事?”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有些冷。 莫昭没有接话,他专注地望着秦笙后面射向红心的几根箭,心想:“这眼力和臂力都不差啊,刚才背后露出破绽莫非是故意的?” 见他没有接话,秦笙放下弓箭冷冷询问:“宁宁最近怎么样?” 这是送命题? 听他语气不好,莫昭思忖,莫不是他刚才听到了他们几个在下面的对话? “小舅子放心,莫府上下都在细心伺候她,有我在,你绝对可以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她。” 秦笙回头凝视他半响,听着他话中的敷衍,叹了口气:“你可能不知,当朝国师曾说过一句话,‘得秦家女者,可兼得天下。’” 莫昭笑了笑,迅速听出关键:“那真可惜,你姐姐果然是个宝,任谁娶她都不亏,奈何唯独我对这天下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的确可惜。” 秦笙背对着他,眼眸一闪。 相见时难 说这话时,他没看到身后的莫昭一脸愕然,并不像声音那样淡定。 莫昭顿了一下,“看来你很有兴趣,但这听起来只是一个莫须有的谣言,意在惹人发笑罢了。” 说话同时,他想:秦霸是忠君爱国之将,纵然下面人有小心思也会被秦霸的铁掌压下,秦家是现如今全京城最忠心的人家,当今圣上对秦家没有丝毫提防,他此话何意? “我三哥秦笙,在春闱考上了进士,听说会进入工部。” “哦,是吗?” 莫昭忽然发现这话题有些怪,但还是与他继续聊下去。 两人说话间,秦笙又朝靶子射出几箭,“宁宁是个有福气的人,你要牢牢把握这福气,不要被身边别有用心之人夺走。” 这话有些莫名其妙。 莫昭知道这话题不能再聊下去了,实话说,和他聊天还挺舒心,有一种亲切的感觉,但是秦笙似乎总将气氛引向万劫不复的地方。 “时候不早了,我先下去,改日和你有空再聊。” 秦笙笑笑,也给他留下一句话:“最近有空我会去贵府看望宁宁,希望她真如你所说那般,被妥善照顾着。” “那是自然,小舅子尽管来,你上门那日,我一定好好招待。” 几日后 莫府内院 阳光灿烂的日子,秦府几个婢女一路狂奔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在日头下挥洒汗水。 她们来到月院:“禀小姐,莫公子回来了,现在正在门外等人,小姐现在和莫公子见面,说不定会是一个培养感情的大好机会。” “你们有心了。” 秦宁抬头,看到她们脸色红润,好奇道:“为何这么急?是不是外面还出了什么事?” “我们之前总听说莫公子行事雷厉风行,今天总算见识到了,他来无影去无踪,小姐快点儿准备吧!” 果然机会难得。 听到这里,秦宁心里有了想法,从书架上取了几本平日钟爱读的书,这是大姐和二姐她们口中,那些不可不看又不可再看的书。 既然难得相遇,就给他留下一个深刻印象。 秦宁捧书来到外院,婢女端来她交待的东西,前几天她发现了这个背阴乘凉的好地方,正巧在莫昭每日回院的必经之路上,她每天都会自带凳子在这里喝茶,奈何无缘相见。 不知道今天会不会相遇……按照婢女的观察,他应该很快会来到这里。 果然,坐下少许功夫,婢女们就见莫昭从远处经过。 看到秦宁悠闲坐在树下墩子上,莫昭走近后简单观察了一下,想到前几日与秦笙的谈话,不假思索问:“秦小姐又遇见你了,真巧啊。” “的确很巧。” “看来我们很有缘分,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莫公子请便。”秦宁随性答,他前几天还对自己十分不服气,即使遇到也像耗子遇上猫一样躲开,看来和秦笙聊过之后,他的心态好多了。 坐稳当,莫昭观察秦宁,秦宁的坐姿并不端正,不过倒也不必端庄,毕竟她是粗犷将军家的千金。 捧起茶杯喝了一口,莫昭沉浸在茶水的香气中,这气味应该是父亲珍藏的那罐白菊茶,看来他们在他之前已经见过面了。 父亲对她应该很满意吧? 相见时难2 想了片刻,莫昭回过神。 这里也太安静了吧,怎么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看着秦宁捧着一本书,他问:“秦小姐在这里读书?” “……” 不理我,女人心还真是海底针。 心里吐槽着,莫昭随手从木桌上拿起些点心,忽然秦宁手中的茶杯咔嚓一声应声破碎! 他眼眸忽而一暗,摔茶杯?! 据说秦将军当年以茶杯为信号,带领士兵将叛军山头一夜覆灭,她此举莫非是让埋伏在外面的人动手? 不好! 有危险! 心中一惊,莫昭转瞬之间从腰上抽出一把锋利的小刀! 下一刻,见秦宁的婢女拿着铁锹朝他走来,狠狠举起锹砸向他……他面前隆起的土包。 “小姐果然神算,这鸡已经被炭火烤熟了。” 这里还埋着荷叶鸡? 侧身看到他抽刀的动作,秦宁放下书,声音明显带着疑问:“莫公子,你在做什么?” 莫昭慌忙收起刀改口,“让我来,我有刀,能去掉荷叶上的泥。” 秦宁笑笑,“还是让她们来吧,恐怕郎君脏了手。” “不要紧。” 面对莫昭殷切表现的眼神,婢女想了想,将泥包交给他。 莫昭接过沉甸甸的泥包,利落砸烂外面的泥壳,解开一层层荷叶从喷香的鸡身上撕下一只鸡腿递给秦宁。 秦宁后退:“你是出力人,你先来。” 莫昭犹豫了一下,面前鸡肉香气扑鼻,他正巧腹中空空,“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 看他食欲不错,几口将鸡腿吃得干干净净,秦宁笑眯眯问:“好吃吗?” 莫昭摇头,烤干巴了。 秦宁看出什么,叹道:“果然乳鸡薄薄的肉,不经烤。” 一边说,她一边将面前剩余的荷叶撕开,熟练的动作让莫昭明白这只鸡就是她所做,调查中这位四姑娘可谓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一点粗活都不能做,看来传言并不可信。 见二人都在这里,下人端来晚饭,这道荷叶乳鸡给他们的晚饭增加了一点花样。 莫昭第一次和她同桌用膳,四目相对,话渐渐多起来,“话说,你为何不尝尝我府上有名的茶水炖鸡?” 秦宁回道:“府上做法并不好吃。” “怎么会?” 难道她的口味与他不同? 莫昭转念一想,不对,秦宁怎么说是贵客,绝对不能怠慢,她的任何不满意都是他的失责。 “我看厨娘今夜也做了这道菜,你再尝尝,莫府的茶水炖鸡与你碗中的荷叶鸡相比,觉得如何?” 秦宁夹起一块鸡肉,咬了一小口品尝,还是摇头:“厨艺不佳。” “拿来让我尝尝。” 莫昭尝了一口也皱起眉头,这时侍奉的婢女发现了问题所在:“这肉中没撒香料,还不能吃。” 莫昭闻言有些尴尬,他忽视了旁边那个小瓷碗,不过这菜做的味道完全不如平日,原来不是秦宁口味不同,而是调味不同。 “小姐你怎么吃下去了?” “小姐可是最讲究吃食的,这不沾香料的肉怎么能吞下去?” 秦府的婢女一边说,一边用责怪的目光望向莫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