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八零,踹掉渣男当首富》 壹 雪夜里的逃亡。 我快死了。 。 腊月的风裹着冰碴子,刮在周春燕脸上像被粗砂纸反复打磨。 她缩在土炕最里侧,肋骨断处的钝痛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寒气从糊着旧报纸的窗缝钻进来,冻得她指尖发僵。 外屋的粗瓷碗又在桌角磕出脆响,王建军的骂声混着劣质烧酒的酸气漫进来: “等开春就把你捆了,卖去邻村老光棍家换头能下崽的母猪!人家说了,给二十斤苞米就行!” 婆婆的声音像破锣擦过石头,尖锐又难听:“就是!养了三年连个响屁都没放,白瞎了多少口粮!昨天看见二柱媳妇揣着五个月的肚子,人家那才叫正经女人!” 周春燕把脸埋进怀里的小襁褓,那点微弱的余温早被炕席吸走了。 三天前,刚满月的女儿就是在这土炕上断的气——只因夜里多哭了两声,喝醉的王建军抬脚就踹在她心口,她扑过去护着孩子,却还是让那只沾着泥的皮鞋擦过孩子的后背。 当天后半夜,孩子就发起高烧,烧得面色通红,在她怀里蹬了两下腿,便再也没动过。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哭!还敢哭?” 里屋门“哐当”被撞开,王建军的影子像座黑塔压进来,通红的眼睛在昏黄的油灯下闪着凶光。 “丧门星!克死我闺女还敢哭丧?是不是盼着我也死?” 他蒲扇大的手攥住她的头发,根根发丝被扯得生疼,头皮像要裂开。没等她挣扎,整个人就被狠狠掼在炕沿上——额头撞在炕角的青石上,“嗡”的一声,血珠子争先恐后地涌出来,糊住了她的眼。 “我打死你这个不下蛋的鸡!” 牛皮鞋带着风声踹在她肚子上,一下比一下重。 我快死了。 。 周春燕蜷起身子,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喉头涌上腥甜。 她透过血雾看见王建军转身,抄起墙角那根磨得发亮的扁担,木头上还留着去年打她时崩出的裂痕。 “我恨……” 这是她留在世上最后一句话。扁担带着风声砸下来时,她看见王建军嘴角那抹狰狞的笑,像看一只碾死在鞋底的蚂蚁。 …… …… …… “哗啦——” 冰水顺着头发灌进领口,周春燕像被扔进冰窖,猛地弹坐起来。 刺骨的寒意顺着后背的脊骨往下淌,冻得她牙齿打颤,却也让混沌的意识瞬间清明。 眼前是王建军那张狰狞的脸,手里攥着空了的搪瓷盆,盆底还挂着冰碴:“煮的猪食都比你这粥强!想饿死老子?是不是盼着我死了好改嫁?” 墙上泛黄的“计划生育”宣传画还在,画里女人的红头巾褪成了浅粉; 王建军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正滴答走着,表盘玻璃裂了道缝——那是去年他偷了大队会计的,被发现后还说是她勾引来的。 一切都是这么寻常。 她缓缓神,迫于王建军的淫威,颤颤巍巍的准备起身去给家里这位阎王爷做饭。 她顺手准备抱起身边的女儿,可是手却抱了个空。 ?我女儿呢? ? ! 春燕的瞳孔顿时因为惊恐而放大。 她突然意识到这一切又有点不太寻常,这家里这副场景似乎比记忆里光亮不少。 少了被长期欺凌的阴暗,少了被诸事压身的沉闷··· 这是? ! 是 1984年!她死的前一年!女儿……女儿还没出生! 周春燕下意识摸向小腹,那里平坦温热,没有揣着那个可怜的孩子。 !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哭出声—— 她意识到,她重生了。 委屈,难过,愤懑顿时化作眼泪差点冲出眼眶。 不对,上天给了我这么一次机会,我不能再重复上一世。 这一次,她绝不能让悲剧重演。 “发什么愣?找打!”王建军的拳头带着酒气砸过来,指节上还留着上次打她时蹭掉的痂,那道疤是她给娘家送了两个窝头,被他用烟袋锅砸出来的。 前世被扁担砸裂头骨的剧痛猛地窜上来,周春燕像被烫到似的往旁边滚,后脑勺重重磕在炕沿,钝痛让她彻底清醒。 不能死!更不能让那个还没成形的孩子再遭罪! 她的目光焦急的环视周围,她扫过墙角——那把陪嫁的大钢剪子正闪着寒光,是她昨天剪虎头鞋样时随手放在那的。木柄被磨得光滑,剪刃锋利得能剪断粗麻线,还是爹当年托人从县城供销社换的。 ! 周春燕连滚带爬扑过去,右手死死攥住剪子,左手还捏着没绣完的虎头鞋鞋面,针鼻里的红线垂在腕间,像道凝固的血痕。 她转身迅速地把剪尖对准王建军的喉咙,胳膊抖得像风中的玉米叶,声音却带着豁出去的狠劲: “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王建军举在半空的拳头僵住了。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周春燕——平时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女人,此刻眼睛里像淬了冰,那股子狠劲让他后颈发毛。 有点陌生。 但是,可笑。 “反了你了!” 他狞笑着伸手去夺剪子:“还敢拿剪子对着爷们?今天非把你这爪子剁下来不可!” “嗤啦——” 钢剪子划破皮肉的脆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王建军的手背绽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噗”地喷出来,溅在周春燕的脸上、衣襟上。 春燕愣了一下。 那血温热的,带着铁锈味,像极了女儿断气那天她咳出的血。 “啊——!” 王建军疼得嗷嗷叫,后退时撞翻了墙角的米缸,糙米“哗啦”撒了一地。 王建军的惨叫将周春燕的思绪拉回。她趁机踉跄着扑到门后,指尖在门轴缝里摸索——那块松动的木楔被她抠出来,露出里面藏着的蓝布包。粗布磨得发毛,里面是她偷偷攒的一块两毛钱,三张皱巴巴的毛票夹在中间,还有五斤全国粮票。 这是她趁着去镇上赶集,帮人缝补衣裳攒下的,本打算开春给孩子换红糖补身子。 如今重活一世,她意识到这是自己逃生的家伙。 “这日子,我不过了!” 她把蓝布包塞进怀里,将剪子横在胸前,一步一步退向门口,每一步都踩在散落的糙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敢走?” 王建军捂着流血的手堵在门口,血从指缝往外渗,滴在地上晕开小朵的红,“你娘家早就收了我王家的彩礼,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人!死也得死在王家坟地!” “彩礼?!” 周春燕气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额角的血珠子滴在衣襟上,“你拿我陪嫁的棉被换的自行车,拿我卖鸡蛋的钱买的酒,也算彩礼?” 她猛地将剪子往前送了半寸,尖刃抵住王建军的衣襟,布料被戳出个小窟窿:“要么让开,要么我死在这,让你王家过年办丧事,让全村人都看看你王建军是怎么逼死媳妇的!” 周春燕的眼睛的血丝随着情绪的激动愈发明显。 王建军被她眼底的疯狂震慑住了。那眼神里的决绝,让他想起村西头喝农药的二丫,竟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 周春燕像脱缰的野马冲出门。寒风瞬间灌进单薄的棉袄。 院子里,婆婆举着烧火棍堵在柴门前,裹着旧头巾的脸皱成一团: “抓住这个不要脸的!准是跟野男人跑了!” 钢剪子“咔嚓”一声剪断了婆婆的裤脚,露出里面打满补丁的棉裤,棉花从破洞里钻出来。 老太太吓得尖叫着后退,周春燕已经冲出了柴门,门闩被撞得“哐当”作响。 身后传来王建军的咆哮:“周春燕!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掘地三尺也得把你找回来!打断你的腿,让你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吼声撞在光秃秃的杨树干上,碎成一片尖利的回响,惊得枝头最后一点残雪簌簌往下掉。 风卷着雪沫子往她领口里钻,像无数根细针在扎,冻得她脖子发红。脚下的路早被冻成了冰壳,结着一层薄雪,破旧的胶鞋踩上去“咯吱”作响,每一步都打滑,脚踝扭得生疼,像踩在刀尖上。 她走呀走,看到远处的村庄隐在风雪里,只有几盏昏黄的煤油灯在窗棂后摇曳,像困在笼里的鬼火,映着她单薄的影子在雪地里移动,瘦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 路边的沟渠结着厚冰,冰面被冻得发乌,映出她满脸血污的模样——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混着雪水往下淌,在下巴尖凝成小小的冰粒,冷得像针。 她跑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树干上去年被雷劈过的地方结着冰,黑黢黢的像道伤疤。 痛苦的回忆涌上心头。 就是在这棵树下,去年夏天王建军把她按在树桩上打,只因她偷偷给娘家送了半瓢米。树皮上还留着斑驳的暗红痕迹,那是她被打破头时蹭上的血,此刻在雪光里看过去,像一道道没愈合的伤口。 供销社的灯光越来越近,却被风雪撕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像团揉碎的月亮。 挂在房檐下的喇叭被风吹得摇晃,里面的新闻断断续续飘过来:“……深圳特区……允许个体经营……鼓励群众……” 深圳。 这个词像粒火星,落在她冻得发麻的心上,“滋啦”燃起一点微弱的火苗。去年有个远房表姐逃去那,回来时穿着的确良衬衫,袖口还绣着小朵的花,说那里的女人能进工厂能摆摊,没人会指着鼻子骂“不下蛋的鸡”,说那里的天都是亮堂的。 周春燕把蓝布包往怀里按得更紧,粗布磨着胸口,那点微薄的钱票硌着心口,像块浸了冰的石头。 剪子还别在腰后,冰凉的金属透过单薄的棉袄贴着皮肉,却让她莫名安心——这是她反抗的武器,也是她劈开生路的刀。 她不敢回头,身后是王建军的咆哮,是婆婆的咒骂,是那个漏风的土坯房,是她死过一次的地狱。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像给她裹了层霜。 前世绣了一辈子花,补了一辈子窟窿,最后连块像样的裹尸布都没捞着。 这一世,哪怕光着脚踩过刀山火海,哪怕被风雪冻成冰雕,她也要跑到那有光的地方去。 火车站的灯光在雪雾里明明灭灭,像沉在水底的星子。周春燕深吸一口气,呵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被风卷走,她佝偻着背,像一头受伤的孤狼,朝着那点渺茫的光亮,一步一滑地拼命跑去。 雪地里的脚印歪歪扭扭,很快又被新的落雪填满,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贰 再见!过去! 雪粒子像撒落的盐粒,打在脸上先是麻,接着便是火辣辣的疼。 周春燕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雪,棉裤的裤脚早已冻成硬邦邦的冰壳,每走一步都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像是骨头在呻吟。身后王建军的咆哮声被风雪揉碎了,却依旧像附骨之疽,顺着风缝往耳朵里钻——“周春燕你个贱货!跑出去也是卖的料!” 她把蓝布包往怀里又揣了揣,粗布磨着下巴生疼,可那一块两毛钱和五斤粮票硌在胸口,却像是块滚烫的烙铁。前世临死前咳在被褥上的血,此刻仿佛又在喉咙里灼烧,她咬着牙往前冲,牙龈咬出了血也浑然不觉。 这世道,女人的命本就贱如草芥,可她偏要从泥里钻出根芽来,哪怕顶破的是铁板。 手腕上那截绣虎头鞋的红线松了,线头随着跑动轻轻扫过手背,像女儿夭折前最后一次抓她的手指,软乎乎的,却带着剜心的疼。她猛地抹了把脸,把眼泪和雪水一起擦掉。 不能哭,眼泪在这风雪里会冻成冰碴,会拖住她的脚。 村口的老槐树在风雪里像个佝偻的鬼,枝桠间挂着的冰棱子往下滴水,滴在周春燕手背上,凉得像针。她扶着树干喘口气,冷风灌进喉咙,像是吞了把刀片,割得她直咳嗽。回头望时,王家那盏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在雪地上投出个歪歪扭扭的方框,像口等着收尸的棺材。 这条路她走了三年,每次跟着王建军去镇上赶集,他都像牵牲口似的攥着她的胳膊,眼神像防贼。有回她多看了两眼供销社的花布,回家就被他用麻绳捆在炕腿上,饿了整整一天。可此刻,这条路却成了救命的绳,雪地里的脚印歪歪扭扭,却一步比一步坚定。 雪没到了脚踝,每拔一次腿都像要扯断筋。胶鞋早就湿透了,冰冷的雪水顺着鞋口往里灌,脚趾头冻得发麻,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她想起小时候娘给她做的棉鞋,里子絮着新棉花,踩在雪地里暖乎乎的,可那样的日子,早在她嫁给王建军那天就死了。 “呜——”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绵长又响亮,像从天边滚过来的雷。周春燕的眼睛猛地亮了,腿上像是突然长了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跑。那声音是活的,是热的,是能把她从这冰窟窿里捞出去的网。 火车站的青砖墙在雪夜里泛着冷光,几盏昏黄的马灯挂在檐下,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周春燕缩在墙角,看着那些背着包袱的旅人,手心直冒冷汗。她这辈子除了镇上的供销社,就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铁皮屋顶下全是说话声,南腔北调的,像在听天书。 她攥着蓝布包的带子,指节都白了,犹豫了半天才敢往售票窗口挪。窗口里的男人穿着蓝色制服,钢笔别在胸前的口袋里,眼神扫过来时,周春燕吓得差点转身就跑——那眼神,像王建军看她偷藏鸡蛋时的样子,带着怀疑和不耐烦。 “我……我要张票。”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刚出口就被风卷走了一半。 “去哪?”男人头也没抬,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深……深圳。”周春燕的舌头像打了结,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千百遍,说出来却还是抖得不成样子。 男人终于抬了头,上下打量她一番,嘴角撇了撇:“那地方可不是你该去的,票十二块五。” 十二块五! 周春燕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像被王建军的烟袋锅砸中了。她怀里的钱连零头都不够,那五斤粮票在这亮堂堂的屋子里,仿佛也变得不值钱了。她的手在蓝布包里摸索着,指尖触到粮票的边角,硬挺挺的,却撑不起她的希望。 “同……同志,”她咬着嘴唇,声音带着哭腔,“我……我钱不够,能用粮票抵点不?就五斤,全国粮票……” “胡闹!”男人把算盘一推,声音陡然拔高,“粮票能当钱花?去去去,别在这儿碍眼!” 周围有人看了过来,眼神像针似的扎在她身上。周春燕的脸瞬间烧了起来,比被王建军打时还难堪。她低着头往后退,后背撞到了墙角,冰凉的砖头上仿佛还留着别人的体温,可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难道真的走不掉了?难道老天爷让她重生一次,就是为了再被拖回去打死?她摸了摸腰后的钢剪子,冰凉的金属硌着皮肉,那道划在王建军手背上的伤口,此刻仿佛在她心里淌着血。 “姑娘,你要去深圳?”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喘。周春燕抬起头,看见个老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面前,蓝布头巾上落满了雪,像顶着一头霜。老奶奶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可看过来时,却带着点暖意,不像别人那样,把她当怪物看。 周春燕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胸前的蓝布包上:“我……我想去,可我没钱……” 老奶奶叹了口气,咳嗽了两声,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还有几张粮票。她用冻得发僵的手指数了数,拿出十块钱和三斤粮票,颤巍巍地递过来:“拿着吧,我那口子早年在南边修过路,说那地方热得很,冬天都能穿单衣。” 周春燕愣住了,看着那些钱和粮票,又看着老奶奶手上的冻疮,红红肿肿的,像发了芽的土豆。她记得王建军的娘也长这样的冻疮,可那双手只会抢她藏起来的干粮。 “奶奶,这……这我不能要。”她把钱推回去,指尖碰到老奶奶的手,凉得像冰,“您的钱也是……也是攒下的血汗钱。” “傻姑娘。”老奶奶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干枯的菊花,“我孙子在广州当学徒,本想给他捎去,可看你这样子,比他更急着赶路。”她把钱塞进周春燕手里,又拍了拍她的手背,“到了那边好好活,别让人看轻了。” 周春燕攥着钱,想说句谢谢,想问老人家的名字,可话到嘴边却堵着,只能看着老奶奶转过身,拐杖在雪地上敲出“笃笃”的响,慢慢走进了那片昏黄的灯光里,背影佝偻着,像株被风雪压弯的芦苇。 “呜——” 火车进站的汽笛声再次响起,震得屋檐上的雪都落了下来。周春燕把钱紧紧攥在手心,朝着火车跑去。风掀起她的衣角,露出腰后那把钢剪子,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一点冷光。她知道,这十块钱和三斤粮票,是陌生人递来的桥,踩着它过去,前面就是能让她重新活一次的地方。 叁 铁轨延伸的方向 火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像支没有尽头的催眠曲,“哐当、哐当”地敲在人心上。周春燕缩在硬座角落,棉袄肩头的雪水正顺着布纹往下淌,在灰扑扑的裤腿上洇出深色的印子,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带着股铁锈混着煤烟的凉,刮得她鼻尖发红。 她把蓝布包垫在腰后,粗布的边缘磨得脊背发痒。那十块钱和三斤粮票被她用碎花手帕层层裹着,藏在贴肉的口袋里,隔着薄衫能摸到纸币边缘的毛刺,像串小小的钥匙。老奶奶手背上的冻疮总在眼前晃,红红肿肿的,像冻裂的红薯——刚才匆忙间竟忘了问老人家的名字,只记得那双手凉得像冰,递钱时却带着微微的颤,像是怕伤着她似的。 对面座位的大婶正用竹针勾着毛线,孔雀蓝的线团在膝头转着,针脚密得像撒了把芝麻。线团滚到周春燕脚边,她慌忙拾起来递过去,指尖触到线团的绒毛,软得像猫尾巴。 “妹子这是去深圳寻亲?”大婶接过线团,竹针在指间绕出个轻巧的圈,银亮的针尖在灯光下闪了闪。 周春燕的手指绞着衣角,那上面还沾着雪水冻成的白渍,像撒了层盐。她先摇了摇头,又慌忙点头,喉咙里像堵着团刚蒸好的棉花。在这满是陌生人的车厢里,王建军那句“跑出去也是mai的料”像条毒蛇,总在她耳边吐信子,让她不敢抬头看人。 大婶看周春燕不说话,便没再追问,从帆布包里摸出块烤得焦黄的玉米面饼,饼边还带着点焦黑的糊渣。“垫垫肚子吧,这路要走两天两夜呢,到了广州还得换车。” 饼子带着灶膛里的烟火气,周春燕接过来时,指尖触到大婶的手,暖乎乎的,像揣了个小炭炉。她小口啃着,粗粝的饼渣剌得喉咙发疼,眼泪却莫名涌了上来——上回吃到这样热乎的东西,还是去年腊月娘托人捎来的年货,用油纸包着的十个玉米面饼,被王建军抢过去,就着烧酒两口一个,最后连渣都没给她留。 车厢顶的灯昏黄得像蒙了层雾,有人靠着椅背打盹,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在洗得发白的衬衫上洇出小小的圆;有人用搪瓷缸泡着浓茶,褐色的茶根沉在缸底,像捞不上来的心事;还有个年轻媳妇正给怀里的娃喂奶,敞着的衣襟下,婴儿粉嫩的指甲盖透着点红,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周春燕的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还是平的,隔着两层布能摸到自己的心跳。前世的女儿要是能长大,该也这么能吃吧?她低头看着手里没绣完的虎头鞋面料,金线绣的虎眼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针脚却歪歪扭扭的——刚才在站台太慌张,针扎进指尖好几次,血珠滴在布面上,像颗小小的红豆。 “这鞋样子真俏。”邻座的男人忽然开口,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秋衣。“是给娃做的?” 周春燕的脸“腾”地红了,像被灶火燎过,慌忙把面料折起来塞进蓝布包:“瞎绣的,想着……想着到那边或许能换口饭吃。” 男人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暖意,像晒了太阳的棉被:“深圳好啊,遍地是机会。我表哥在蛇口开了家小五金铺,去年还寄了台电风扇回来,铁壳子锃亮锃亮,转起来呼呼的,吹得屋里凉飕飕的,比树荫下还舒坦。” 周春燕的心轻轻颤了一下。她只在公社供销社的橱窗里见过电风扇,黑黢黢的铁壳子,三个叶片像大鸟的翅膀,标价牌上的“128元”刺得人眼晕。原来那遥远的南方,连风都是热的,连夏天都有不一样的过法。 后半夜时,车厢里的鼾声此起彼伏,像支杂乱的曲子。周春燕却毫无睡意,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和铁轨的节奏合着拍。恍惚间又回到那个漏风的土坯房,王建军的皮鞋带着风声踹过来,鞋头的铁皮蹭着她的肋骨,婆婆举着擀面杖在旁边喊“往死里打”,她抱着刚断气的女儿,那小小的身子软得像团棉花,血从她嘴角淌进孩子冰冷的襁褓里,染红了那只没绣完的虎头鞋。 “不……”她嘴里呜哝一声,猛地坐直身子,额头上沁出层冷汗,把额前的碎发都黏在皮肤上。邻座的男人被惊醒,不满地小声嘟囔了句“咋咋呼呼的”,翻个身又睡了。周春燕攥紧了藏在腰后的钢剪子,冰凉的金属硌着皮肉,剪刃的弧度贴着脊椎,这才敢确定自己是真的逃出来了。 天蒙蒙亮时,火车钻进个长长的隧道,车厢里瞬间暗下来,只有应急灯亮着点惨绿的光,照得人脸上发青白。周春燕听见有人在哭,是那个喂奶的年轻媳妇,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滴在婴儿的脸上,孩子被惊醒了,“哇”地一声哭起来,声音像只小猫。 “哭啥?”男人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却又透着哄,“到了深圳就好了,听说电子厂招工,女工每月能挣八十块呢,够你买两身的确良了。” 八十块!周春燕的眼睛亮了,像被雪光晃了下。她在村里帮人缝补衣裳,一件棉袄才挣两毛钱,要攒够八十块,得熬多少个就着煤油灯挑针的晚上?得缝多少件磨破了的补丁? 隧道尽头的光越来越亮,像道劈开黑暗的口子。火车冲出去的瞬间,阳光猛地涌进来,周春燕慌忙用手挡着,指缝里漏进来的光,暖得像要烧起来,把她冻得发僵的手指都晒得发疼。 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光秃秃的树枝不见了,田埂上冒出星星点点的绿,像撒了把绿豆;连土都变成了深褐色,不像北方的地那样板结着,倒像刚翻过的麦场,松松软软的。有穿蓝布衫的农人在田里弯腰,牛儿甩着尾巴走在田埂上,鞭子甩得“啪”响,惊飞了枝头的麻雀,一群黑影“呼啦啦”地掠过绿油油的麦田。 “这是到河南地界了。”对面的大婶指着窗外,竹针在毛线里穿梭,“过了武汉,树就更绿了,能看见水田里插的秧,嫩得能掐出水来。” 周春燕把车窗推开条缝,风涌进来带着潮气,不像北方的风那样刮脸,倒像浸了水的棉絮,软乎乎地裹在人身上,带着点青草的腥气。她看见池塘里浮着鸭群,白花花的像撒了把盐,岸边的芦苇荡绿得发亮,穗子垂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圈的涟漪。恍惚间竟忘了自己还在逃难的路上,只觉得这南方的春天,来得比北方早多了。 中午时,车厢里开始卖盒饭,铝制的饭盒在手里沉甸甸的,揭开盖子,米饭的白气混着酱油香飘过来,青菜炒得油汪汪的,还有两块红烧肉,颤巍巍地躺在饭上。“五毛钱一盒!”列车员的声音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周春燕摸了摸口袋里的钱,指尖触到那十块钱的边角,终究还是没舍得买。她从蓝布包里掏出块干硬的窝头,是临走前藏的,表面都结了层壳。就着别人给的白开水啃着,窝头渣掉在腿上,她都捡起来塞进嘴里,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香——这是她靠自己挣来的路,每一口都带着自由的味,甜丝丝的。 那个年轻媳妇抱着娃走过,孩子的脸蛋红扑扑的,像个苹果,正抓着个拨浪鼓摇得欢,鼓面上的红漆掉了块,露出里面的木头。周春燕的目光追着那抹鲜亮的红,直到被车厢连接处的阴影吞没。她摸出那半块虎头鞋面料,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上面,金线绣的虎纹像活了过来,在布面上闪着光。 “妹子手真巧。”年轻媳妇折回来时笑着说,怀里的娃正扯着她的头发,“到了深圳,找个服装厂里的活计,准能挣钱。那边时兴绣花的衣裳,你这手艺肯定吃香。” 周春燕的脸颊发烫,像被太阳晒过,低声说:“我……我就会做点布鞋。” “布鞋才金贵呢。”媳妇逗着怀里的娃,手指捏着婴儿的小脚趾,“我老家的妹子在深圳摆摊卖手工鞋,纳的千层底,绣的鸳鸯,听说能卖给那些戴眼镜的外国人,一双能挣五块钱呢。” 五块钱!周春燕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咚咚地跳。她捏着绣花针的手忽然不抖了,银针穿过布面的瞬间,线尾打了个漂亮的结,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布鞋摆在南方的阳光下,沾着海风的咸,带着新生的暖,一双双地被人买走,换成能让她挺直腰杆的钱。 火车过长江大桥时,车厢里的人都涌到窗边,把脸贴在玻璃上。浑浊的江水滚滚向东,浪涛拍打着桥墩,溅起白色的水花;轮船像片叶子在浪里漂,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在风里扯成条线;桥栏杆上的红漆被风吹得发暗,却依旧像道挺直的脊梁,架在宽阔的江面上。 周春燕望着那片宽阔的水,忽然想起老家村口的小河,冬天结着冰,能在上面滑冰车;夏天水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摸起来凉丝丝的。原来这世上真有这么大的水,能装下那么多船,能容得下那么多像她一样想活下去的人。 夜幕再次降临时,车厢里亮起灯,像串挂在铁轨上的灯笼,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投在对面的座位上。周春燕把虎头鞋面料收进蓝布包,指尖沾着的金线闪着光,像沾了点星星的碎屑。她知道,铁轨延伸的方向,有她没见过的太阳,有她能重新活一次的希望,有她用针线也能绣出来的未来。 后半夜的广播里,传来甜美的女声:“旅客朋友们请注意,下一站,广州站。” 周春燕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下,或许是掏出生天的兴奋,或许是初来乍到的紧张,她的手心瞬间冒出热汗。她攥紧了口袋里的钱,望着窗外渐渐密集的灯火,那些光比北方的亮,比任何时候都暖,仿佛已经把她的棉袄都烤透了,把她冻了半辈子的心,也烘得渐渐发暖。 离深圳,越来越近了。 肆 羊城烟火 火车驶进广州站。 周春燕的睫毛上还凝着北方带来的霜气,一沾到站台的热流,就化成了细小的水珠。潮湿的热气裹着万千种气味涌过来——男人汗衫上的皂角味、远处飘来的烧腊香、还有不知谁打翻的酱油渍,混在一处,像口沸腾的大杂烩,烫得她鼻尖冒出汗珠。 她攥着蓝布包的带子,指节陷进粗布纹路里。包底的钢剪子硌着腰侧,凉丝丝的,像块提醒她来路的石头。对面站台的广播正放着粤语歌,女声缠缠绵绵的,每个字都拖着软软的尾音,听不懂意思,却透着股鲜活的热乎劲,和老家戏台上演的秦腔完全是两个模样。 “往这边走!深圳的在三号站台换车!”穿绿马甲的工作人员举着木牌喊,声音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像颗投入沸水里的石子。 周春燕慌忙跟上去,胶鞋底沾了站台的水渍,走一步就“滋啦”响一声。她死死盯着前面妇人的蓝布裤脚,那裤腿上绣着朵淡紫的花,随着步伐轻轻晃,像只停在裤边的蝴蝶。 这地方太大了,穹顶高得能吞下整个村子,水泥柱子光溜溜的,连个能拴住目光的裂缝都没有,让她心慌得像掉进了没底的井。 换乘大厅更像个热闹的集市。地上铺着报纸,坐满了南来北往的人,包袱堆得像小山,有的裹着军绿色帆布,有的扎着花格子被单。穿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靠着柱子啃面包,面包渣掉在锃亮的皮鞋上;梳两条辫子的姑娘正对着小镜子描眉,眉笔是廉价的铅笔头,却描得格外认真;还有个老汉蹲在角落,用粗瓷碗泡着茶,茶叶在水里浮浮沉沉,像群不安分的小鱼。 周春燕找了个靠近柱子的角落蹲下,把蓝布包垫在腿上当枕头。刚要闭眼歇口气,就被一阵推搡惊醒——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差点撞翻她,竹筐里的杨桃滚了一地,黄澄澄的,像些没见过的小月亮,棱上还沾着新鲜的露水。 “对不住对不住!”小贩一边捡果子一边道歉,口音里带着浓浓的南方腔,“这鬼天气热得人脚软……” 周春燕摇摇头,伸手捡起个滚到脚边的杨桃。果皮上的五个棱像星星的角,摸起来硬硬的,顶头还带着点青。她这辈子只吃过苹果和梨,还是过年时王建军喝多了,才肯赏她半个酸掉牙的。 “姑娘是第一次来广州?”旁边卖凉茶的大婶递过只粗瓷碗,碗沿豁了个小口,里面盛着深褐色的水,“喝口癍痧,去去火气,这天气邪乎得很,北方来的人多半受不住。” 周春燕犹豫着接过来,碗底还留着前个人的指印。凉茶喝进嘴里,苦得她舌根发麻,像吞了口熬浓的黄连,眼泪差点涌上来。可咽下去没多久,喉咙里就冒出点淡淡的回甘,顺着食道往下淌,身上的燥热竟消了些。她掏出两分钱递过去,大婶摆摆手,蒲扇似的手在脸前扇着:“算我送你的,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肠的时候。” 这话让周春燕想起火车站的老奶奶,眼眶又有点发热。她摸出那半块虎头鞋面料,摊在膝盖上。阳光透过高窗照下来,在布面上投出个亮晃晃的方框,金线绣的虎眼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有几处还扎错了地方,像条迷路的小虫。 她拿出针线,银针在指尖转了个圈。周围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孩子的哭闹声织成张密不透风的网。有穿皮鞋的男人经过时,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眼神像看块路边的石头。周春燕慌忙想把面料收起来,可指尖触到那道歪歪扭扭的虎纹,忽然又停住了。 反正没人认识她。反正她已经不是那个只能在炕角缝补的周春燕了。 她低下头,银针穿过布面,线尾在背面打了个小小的结。绣着绣着,胆子竟大了些,连呼吸都平稳了。针尖扎进布面的“沙沙”声,像在给她撑腰似的,让这偌大的陌生地方,似乎也有了个小小的落脚点。 不知绣了多久,广播里忽然响起前往深圳的通知,女声清亮得像刚剥壳的荔枝:“前往深圳方向的旅客请注意,列车即将进站,请携带好您的行李……” 周春燕慌忙收起针线,蓝布包的带子勒得肩膀生疼。跟着人群往站台跑时,她看见卖凉茶的大婶冲她挥了挥手,蒲扇在半空摇出个温柔的弧度。 这趟火车比来时的新,绿皮车厢擦得锃亮,车窗玻璃能照见自己的影子——头发乱得像团草,额角的伤疤还泛着红,可眼睛里的光,却比来时亮多了。 找到座位坐下时,邻座的男人正用小刀削菠萝,金黄的果肉泛着水光,酸甜的气味丝丝缕缕飘过来,勾得人直咽口水。“要不要尝尝?”男人递过一小块,竹签插着,像朵金灿灿的花,“我们广东的菠萝,甜得能漱出蜜来。” 周春燕摇摇头,手指绞着衣角。男人却把菠萝往她面前送了送,眼里带着点善意的坚持:“尝尝嘛,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果肉咬在嘴里的瞬间,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甜里带着点微酸,像极了此刻的心情——有对未来的甜盼,也有对未知的酸涩。她想起王建军狰狞的脸,想起婆婆尖刻的骂声,想起那个漏风的土坯房,忽然觉得像做了场漫长的噩梦,而此刻嘴里的甜,是醒过来的证据。 火车开动时,她把脸贴在车窗上,冰凉的玻璃贴着滚烫的脸颊。窗外的珠江像条碧绿色的绸带,货轮拖着白色的水痕游过,像支没写完的句子。岸边的树绿得发亮,叶子密得能接住阳光,连空气里都飘着青草和水汽的香,和北方凛冽的风完全不同。 离深圳越近,车厢里的人越兴奋。穿花衬衫的年轻人在讨论蛇口的工资,说那里的女工每月能挣五十块;戴眼镜的先生正给周围人讲“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溅在胸前的钢笔上;后排有两个打工妹在唱刚学会的粤语歌,调子跑了八百里,却笑得比谁都快活。 周春燕听不懂那些新词,可她能感觉到那股劲儿——像开春时的麦苗,憋着股要往上蹿的劲,连空气里都飘着敢闯敢拼的热乎气。她摸了摸腰后的钢剪子,又摸了摸怀里的钱,指尖触到纸币边缘的毛刺,忽然不害怕了。 就算前路难走,就算会被人看不起,就算要把脚磨出血泡,她也得闯一闯。 火车钻进隧道时,车厢里暗了下来。周春燕闭上眼睛,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着铁轨的节奏,朝着那个叫深圳的地方,一步步靠近。 她知道,下一站,就是新生。 伍 鹏城初啼 火车钻出最后一个隧道时,周春燕感觉有团暖烘烘的东西撞在脸上。睁开眼,窗外的天光亮得晃眼,成片的脚手架像钢铁森林,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塔吊的长臂缓缓移动,把云朵都搅得变了形。 “深圳到喽!”邻座的男人把菠萝皮扔进网袋,声音里带着雀跃,“丫头,跟着我走,保准能找到住的地方。” 周春燕摇摇头,指尖在蓝布包带上来回摩挲。她攥着那张被汗水浸得发皱的车票,像攥着张通往未知的船票。火车缓缓进站,站台广播里的女声带着昂扬的调子:“欢迎来到深圳经济特区!” 这六个字撞进耳朵里,让她鼻尖一酸。眼泪砸在攥紧车票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想起王建军说“女人家哪也去不了”,可现在,她不仅跑出来了,还站在了这报纸上才有的地方。脚下的水泥地烫得像炕头,却比王家的土炕烫得更踏实——这是她用勇气换来的立足之地。 出站口的风裹挟着股咸丝丝的味,不像北方的风那样干冷,倒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扑在脸上潮乎乎的。她站在巨大的“深圳站”牌匾下,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自行车流,听着满街她听不懂的粤语,忽然觉得自己像粒被风吹来的沙,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对着砖头似的黑色匣子说话,那东西拖着根天线,男人对着它喊得满脸通红。周春燕从没见过这样的物件,只觉得新奇又遥远,仿佛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住店不?城中村的小平房,三块钱一晚!”个戴草帽的大婶凑上来,手里的纸板上歪歪扭扭写着“住宿”两个字,“安全得很,好多打工妹都住那儿。” 周春燕的心突突跳。她摸了摸怀里的钱,那十块钱除去车票,只剩下三块八毛。付了住宿费就只剩八毛,连明天的饭钱都不够。她摇摇头,大婶撇撇嘴,转身去问别人,草帽上的流苏随着动作晃悠,像只不安分的雀儿。 第一夜,她在城中村的墙角蜷了半宿。墙根渗着潮气,把棉袄都浸得发沉。后半夜被巡逻队的手电筒照醒,穿制服的人盘问她的来历,她攥着车票说不出话,直到对方不耐烦地挥手让她“天亮就走”,才敢松口气。天蒙蒙亮时,她在路边蹲了半日,看着人来人往却不敢上前搭话,最后用最后两斤粮票跟早点摊换了半块窝头,硬得能硌掉牙,就着自来水咽下去,胃里像塞了把沙子。 第二天日头爬到头顶时,她揣着针线在电子厂门口徘徊。有个穿工装的姑娘袖口磨破了,她攒了半天勇气凑上去:“妹子,两分钱帮您缝好?”姑娘却警惕地后退:“你有证明吗?别是来捣乱的。”她眼睁睁看着对方走进厂里,自己的影子被日头晒得缩成一小团,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第三天饿到发晕时,她蹲在桥洞下数钱。三枚 1毛硬币、五枚 5分硬币,加起来只有 5毛 5分,够买两碗粥却不够住一晚。风从桥洞穿过,带着股尘土味,她把脸埋进膝盖,忽然想起女儿夭折那天,自己也是这样抱着膝盖,觉得天塌下来了。可现在,天没塌,她还得撑着。傍晚时实在撑不住,捡了别人扔的半截红薯,在墙角偷偷啃了,甜丝丝的,却噎得她直咳嗽。 第四天清晨,周春燕捏着五分钱走到粥摊前,腿肚子还在打颤。摊主往碗里舀白粥时,她盯着那翠绿的葱花咽了咽口水:“大爷,加菜脯……”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老头的竹扇在粥桶上扇着:“多加一分钱。”她摸出枚五分硬币递过去,看着那深褐色的菜脯碎撒在粥上,心里像在割肉——这是她目前能吃到的最奢侈的早饭了。 菜脯的咸香混着粥的温热滑进喉咙,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没闲着——对面的墙根下,有个老太太正坐在小马扎上纳鞋底,粗麻绳穿过厚厚的棉布,发出“嗤啦嗤啦”的声响,像在召唤她似的。 那声音让周春燕的心猛地一跳。她放下粥碗,站起身时一阵头晕,扶着墙才站稳。慢慢走过去,见老太太的手布满皱纹,指关节肿得像个小萝卜,可捏着针的样子却稳得很,针脚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阿婆,您这鞋卖不?”周春燕的声音有点发颤,饿了几天,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太足。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着她,嘴里说着她听不懂的粤语,可眼神里的打量却看得明白。周春燕指了指那双布鞋,又指了指自己的脚,老太太这才点了点头,伸出两根手指。 两块钱一双。 周春燕的心沉了沉,又亮了起来。她摸出那半块虎头鞋面料,递到老太太面前。阳光下,金线绣的虎眼闪着光,老太太的眼睛猛地亮了,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布面,像在抚摸什么宝贝。 她连说带比划,周春燕总算明白了——老太太夸她手艺好,还说这附近的电子厂有很多女工,就喜欢这样花哨的布鞋。老太太往东边指了指,那里有片低矮的房子,红砖墙歪歪扭扭的,晾晒的衣裳在风里飘,像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旗子。 “城中村……”周春燕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她谢过老太太,把剩下的粥喝完,碗底的菜脯渣都用舌头舔干净了,连碗沿都舔了舔。 往城中村走的路上,她看见有人在墙上刷标语,白灰浆溅在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条。“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几个字红得刺眼,像团火,烧得她心里也热烘烘的。 村口有个卖缝纫机的小摊,旧机器擦得锃亮,踏板上的漆都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摊主说这是“上海产的蝴蝶牌”,要八块钱。周春燕咬了咬牙,摇了摇头——她现在连吃饱都成问题,哪敢想这个。摊主咂咂嘴,继续用抹布擦着机身,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她在巷子里慢慢逛,墙缝里钻出的野草绿油油的,石墩上坐着纳凉的妇人,手里摇着蒲扇,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可眼角的笑意却看得真切。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跑过,手里拿着块花布,布上印着大朵的牡丹,风一吹,像朵会跑的花。 周春燕的脚步停了。她摸了摸怀里的蓝布包,那里有她的针线,有她的钢剪子,还有她全部的家当。她深吸一口气,湿热的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往前闯的味道。 她找到个墙角,把蓝布包放在地上,拿出针线和那块虎头鞋面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布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拈起针,指尖发颤,第一针扎偏了,第二针又扎到了指甲缝里,渗出点血珠。她把血珠在布上蹭掉,第三针下去,总算稳了。 周围的人声、车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成了背景,只剩下针尖刺破布料的轻响,一声又一声,像在为她的新生,打着稳稳的节拍。 有个穿工装的姑娘经过,裤脚沾着机油印,袖口磨出了毛边。她停下脚步,蹲在周春燕面前看了半晌,手指轻轻碰了碰虎头鞋上的金线:“大姐,这虎眼绣得真精神。” 周春燕捏着针的手猛地收紧,针尖差点扎到自己。她低着头,盯着布面上歪歪扭扭的针脚,耳尖发烫——这是她第一次被陌生人夸手艺,还是在这举目无亲的地方。 姑娘见她不说话,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放软了些:“我看你这是要卖的吧?多少钱一双?” 周春燕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有团棉花堵着。她其实没想好定价,刚才看老太太的布鞋卖两块,可自己这半拉子活计,能值多少?她抬起头,飞快地瞥了眼姑娘磨得发亮的胶鞋,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我不知道……你看……值多少?” “我看啊……”姑娘用手指量了量鞋帮的宽度,“国营商店的机制布鞋一块八,你这手工绣的费功夫,肯定得贵点。”她歪着头想了想,“一块九?我多等两天,你给我绣得周正点,鞋帮上再加点小花,成不?” 周春燕没想到对方会主动出价,还比老太太的定价低了一毛。她原本想说“随便给点就行”,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成……成,我给你绣得周正,多加几朵花。” 姑娘立刻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可说定了!我叫李娟,在隔壁电子厂上班,明天这个时候来取成不?”她从工装口袋里摸出枚五分硬币,塞到周春燕手里,“这是定钱,别给别人了。” 硬币的温度烫得周春燕一哆嗦。她攥紧硬币,看着李娟蹦蹦跳跳地跑向工厂大门,蓝布工装的衣角在风里划出轻快的弧线,忽然觉得手心的硬币像颗种子,埋在她荒芜的心里,要冒出芽来了。 她低下头,继续绣着那双虎头鞋。阳光穿过树叶,在布面上跳动,金线绣的虎眼在光里闪闪发亮,像有了活气。她知道,这一针一线绣出的,不只是双布鞋,还有她在这片土地上,重新活一次的指望。 陆 针线里的生计 夜色像块浸透墨汁的绒布,沉沉压在城中村的矮屋顶上。周春燕蜷缩在电线杆旁,借着远处食堂窗口漏出的昏黄灯光,把蓝布包垫在膝盖上,摊开了李娟的布鞋。 针脚在晨光里看还算是齐整,可此刻被灯光一照,那些歪歪扭扭的线头就格外显眼。她咬着牙把线头一根根掐掉,指尖被冻得发木,掐了好几次才扯断一根。白天那半块窝头早消化得无影无踪,胃里空得发慌,一阵阵抽痛,像有只小手在里面攥着。 “得赶出来……”她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刮得七零八落。李娟那枚五分硬币被她用手帕包着,塞在棉袄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能感受到硬币边缘硌着皮肉的微痛,倒让她清醒了不少。 风从巷子深处钻出来,卷着垃圾桶的馊味,刮得她脸颊发麻。她把棉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双眼睛盯着布料。鞋帮上要绣三朵小雏菊,她白天只来得及绣好一朵,剩下的两朵得连夜赶出来。 银针在指间打滑,她索性用牙咬着线头,把线在针尾绕了三圈,用力一扯,线结崩得紧紧的。第一针扎下去,偏了,针尖刺破布面的地方离画好的轮廓差了半寸。她叹了口气,用指甲盖把针挑出来,针孔在布面上留下个细小的白印,像颗没长好的麻子。 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鸣笛声,悠长又响亮,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周春燕停下手里的活,抬头望向声音来的方向,漆黑的夜空里看不见铁轨,却能想象出火车头亮着灯冲过来的样子,像条在黑夜里游走的火龙。 “等挣够了钱,就去买张像样的车票……”她摸了摸怀里的钱,三块八毛钱,除去今天的粥钱,还剩三块二。这点钱连个像样的住处都租不起,更别说买火车票了。 手指渐渐失去知觉,她把双手塞进袖管里焐着,胳膊肘却不小心撞到了电线杆,“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她胳膊发麻。包里的钢剪子跟着动了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倒让她想起王建军那把磨得发亮的菜刀,心猛地一紧。 不能想,不能回头看。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出针,这次把线浸了点唾沫,让它变得硬挺些。绣到雏菊的花瓣时,线突然断了,线头弹起来,抽到她的脸颊,像根细针在扎。 天快亮时,最后一朵雏菊总算绣完了。淡蓝色的花瓣围着嫩黄的蕊,针脚虽然还有些歪,可在晨光里瞧着,倒也有几分鲜活气。周春燕把布鞋举起来,对着刚冒头的太阳看,阳光透过布面,把花影投在她手背上,轻轻晃着,像真的有风吹过花瓣。 她找了片干净的梧桐叶,把布鞋仔细包好,放进蓝布包最底层。做完这一切,才发现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潮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风一吹,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日头爬到两竿高时,巷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李娟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身后跟着两个穿同款工装的姑娘,一个梳着齐耳短发,另一个扎着马尾,发梢还沾着点棉絮。 “大姐,我的鞋做好了不?”李娟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刚剥开的橘子瓣。 周春燕的心“咯噔”一下,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梧桐叶包着的布鞋。递过去时,手指还在抖——这是她在深圳做成的第一笔生意,怕哪里做得不好,被退回来。 李娟解开叶子,眼睛瞬间亮了,捧着布鞋翻来覆去地看:“真好看!这小花比我画的还俏!”她把鞋往脚上一套,不大不小正合适,原地转了个圈,“你们看,是不是比商店里的强多了?” 短发姑娘凑过来,用指尖轻轻戳了戳鞋面上的雏菊:“确实好看,针脚也密。大姐,能给我也做一双不?我想要双绣梅花的,我男人下个月来探亲,想给他个惊喜。” 马尾姑娘也跟着点头:“我也要一双!我妈快过生日了,就想要双手工纳的布鞋,说比机器做的养脚。” 周春燕被这突如其来的请求打懵了,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句:“我……我做得慢……” “慢没事,我们不急。”短发姑娘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个铁皮饭盒,打开来,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大姐,你还没吃饭吧?先垫垫肚子。” 馒头的麦香钻进鼻孔,周春燕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她想摆手说不用,可那香味像只小手,勾着她的食欲,让她挪不开眼。 李娟把馒头往她手里塞:“拿着吧,我们食堂的馒头,管够!你要是给我们做鞋,以后我天天给你带!”她眼珠一转,又补充道,“她们俩都比我大方,肯定给的价钱比我高。” 短发姑娘笑着点头:“没错,我给两块一,多加两毛钱,你给我绣得精致点。” 马尾姑娘也说:“我也给两块一,要双黑色的,耐脏。” 周春燕看着手里的热馒头,又看了看三个姑娘真诚的脸,喉咙忽然有点发紧。她把馒头小心地放进包里,对着她们深深鞠了一躬,声音虽然低,却很清晰:“谢谢你们……我一定做好,不耽误事。” 短发姑娘从口袋里摸出两毛硬币:“这是定金,剩下的做好了再给。”马尾姑娘也跟着掏出两毛。加上昨天李娟给的五分,周春燕手里现在有四毛五分钱了。 硬币在手心沉甸甸的,带着体温。周春燕看着三个姑娘说说笑笑地往工厂走,李娟还回头冲她挥了挥手,蓝布工装的衣角在风里飘着,像只展翅的小鸟。 她拿出一个馒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面香混着热气在嘴里散开,比王家过年时蒸的掺了玉米面的馒头香多了。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眼泪却不知不觉掉了下来,砸在手里的布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是她靠自己的手艺换来的馒头,是干净的,是暖乎的,是能让她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站下去的底气。 周春燕抹了把眼泪,拿出针线,对着阳光比划着。她要先给短发姑娘做梅花鞋,得把花瓣的轮廓画得再俏些;还要给马尾姑娘的母亲做双黑色布鞋,纳底时得更密些,才对得起那句“养脚”的托付。 针穿过布面的“沙沙”声,在巷子里轻轻响着,像在哼一首属于她的歌。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一针一线里,不仅有别人的期待,更有她自己挣来的日子。 柒 指尖暖,心头光 天快亮时,巷口的风卷着碎霜,刮在周春燕脸上像小刀子。 她把最后一根线头用牙咬断,舌尖尝到的铁锈味混着眼泪的咸——指尖的裂口又渗了血,滴在绣了一半的梅花鞋面上,像朵没开就谢的花。三双布鞋用梧桐叶包着,放在膝头,针脚歪扭却密得能数出横竖纹路,是她熬了整宿的念想。 “春燕姐!” 李娟的声音裹着晨雾飘过来,蓝布工装的衣角扫过巷边的野草。她手里攥着个粗瓷碗,白汽从碗沿冒出来,老远就挥着胳膊:“我看你昨天啃干窝头,今早多打了碗粥。” 春燕慌忙把窝头藏进包里,冻裂的手指互相搓着,想藏起那些狰狞的裂口。 李娟蹲在她面前,眼尖地瞥见她嘴角的窝头渣,眉头立刻蹙成个小疙瘩,伸手就去碰她的手:“你看你这手,都冻成这样了……” 指尖相触的瞬间,春燕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李娟的手是暖的,带着车间机器的温度;她的手却冰得像块铁,指腹的针孔泛着红,像撒在雪地里的血珠,形成鲜明的对比。 “食堂的红糖粥,我多要了勺姜丝。”李娟把粗瓷碗往她怀里塞,碗沿烫得春燕一哆嗦,“你快趁热喝,我妈说姜丝驱寒,女孩子家家不能冻着。” 粥的暖意顺着碗壁往心里钻,春燕望着李娟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头发乱得像草,额角的疤泛着红,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春燕姐,”李娟忽然往她身边凑了凑,声音轻轻的,像羽毛一样“你手艺这么好,咋不回自家做呢?家里总该有口热饭吃吧?” 家。 这个字像根细针,精准扎在最嫩的地方。 春燕的喉咙猛地发紧,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糊住了视线。 她想摇头,想扯个谎,可嘴唇动了动,只发出细碎的抽气声,像被掐住脖子的小兽。 “我……我没家了。” 她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线,每说一个字都带着泪,“他总打我,用烟袋锅砸,用扁担抽……有回就因为我给娘家送了两个窝头,他把我捆在炕腿上,饿了整整一天。” 李娟手里的粥碗“哐当”磕在石头上,洒了点粥在裤腿上,她却浑然不觉。 虽然不知道明细,但是聪明的她不难从春燕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了大致的情况。 她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此刻瞪得圆圆的,里面像落了层霜:“怎、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 她忽然想起老家隔壁的二婶,也是被丈夫打得不敢出门,有回偷偷跑来找娘哭,眼角的淤青紫得像茄子。原来这世上的苦,竟有相似的模样。 “他说我是不下蛋的鸡,”春燕的眼泪砸在粥碗里,溅起细小的水花,混着红糖的甜,“说卖了我,能换头下崽的母猪……我跑出来那天,他追着我骂,说要打断我的腿,让我死也得死在他家坟地。” 她再也说不下去,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玉米叶。 巷口的风卷着她的哭声,听起来那么小,又那么疼,像根针在人心上扎。 李娟脱下自己的棉袄,一把裹在春燕身上。棉袄里还带着她的体温,混着淡淡的机油味,春燕被这突如其来的暖裹住,哭得更凶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浸透了棉袄的里子。 “呜呜呜···” “不哭了不哭了,”李娟蹲在她面前,用袖子替她擦眼泪,指尖带着点粗粝,却温柔得像春风。 “咱不回去就不回去!这地方好,有太阳,只要努力就有活儿干!”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我刚进厂时,总怕被老员工欺负,后来发现,你做得又快又好,谁也不敢小瞧你。我妈常说‘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在深圳这地方,咱手里有活儿,兜里有钱,才是自己的靠山。” 春燕抬起泪眼,望着李娟被风吹红的鼻尖。 这姑娘比她大几岁,可眼睛里的光,亮得像正午的太阳。她攥紧了手里的粗瓷碗,碗沿的温度烫得掌心生疼,却也烫醒了心里那点快要熄灭的火苗。 “你说得对……” 她哽咽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的豁口,“以前总想着忍忍就好,以为忍到他良心发现,结果越忍越糟。” 她低头看着自己冻裂的手,那双手绣过花,纳过鞋底,也挨过打,布满了各式各样的记忆的烙印。 “现在我才懂,良心是别人的,手是自己的。我这双手,能绣鞋,就能挣饭吃,就能……立住脚。” 李娟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就是这个理!跟我走,我认识位老太,住在前面巷子——前阵子帮她缝过被罩,她老伴以前是鞋匠,家里堆着好多布料,人特别好。她家西厢房一直空着堆柴火,说不定能让你暂住着。” 春燕被她拽着往巷子深处跑,巷子里飘着咸鱼香和煤炉的烟火气,墙根的三角梅开得正艳,花瓣上的露水蹭到她裤腿上,凉丝丝的。 “她、她会愿意吗?”春燕怯生生的小声问,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怀里的布鞋。 “试试就知道!”李娟回头冲她笑,虎牙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她上次还说‘这屋空着也是落灰’呢。” 刘老太的院门虚掩着,竹篱笆上爬着丝瓜藤,院子里晒着半干的艾草,香气混着灶膛的烟火气飘出来。“阿婆!”李娟扬声喊,院里传来拐杖敲地的“笃笃”声。 刘老太拄着枣木拐杖站在廊下,蓝布围裙上沾着草木灰,看见李娟身后的春燕,浑浊的眼睛先落在她怀里的布包上。“这是?” “阿婆,这是春燕姐,做布鞋的手艺比供销社的还好!”李娟把布鞋往老太太面前送,又指了指春燕冻裂的手,“她刚来深圳没地方去,您家西厢房能不能……” 刘老太没接话,先接过布鞋翻来覆去看。她的手指关节肿得像小萝卜,却灵活地捏着鞋帮转了半圈,忽然指着梅花鞋的针脚:“这里该用‘玉米绣’,线脚藏在里面才耐穿——你这针法,倒有点像老鞋匠的路数。” 春燕愣了愣,想起母亲曾说过“她外公是绣鞋匠”,喉咙突然发紧:“是……是我娘教的。” 刘老太抬眼时,目光软了些,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西厢房堆柴火的,铺盖我给你找套旧的。月租两块,先欠着——但说好了,得帮我把那堆布料理理,不然我这老骨头蹲不下。” 春燕望着老太太被柴火熏黑的指尖,突然想起李娟的话“自己的手才是靠山”,眼眶一热,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阿婆,我一定好好理布料,鞋也能给您做双新的。” 傍晚时,李娟又跑过来,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毛票。“我工友听说你做的鞋好,让你再做两双!”她往春燕手里塞了个布包,“里面是我攒的碎布,你看能不能用。” 布包里有块淡粉的确良,边角还绣着半朵没完成的月季。春燕摸着那细腻的布料,忽然想起李娟说过“想给妹妹做件新衣裳”。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映着木桌上的布鞋料。春燕拈起针,这次针尖稳稳扎进布面,在黑布上绣出第一朵梅花。窗外的天渐渐暗了,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鸣笛,悠长又响亮。像是在颂唱着什么。 似乎,是一个新的小节的序幕? 捌 摊前风,掌心暖 住进刘老太家的半个月,周春燕总算把日子过出了点熨帖的模样。 西厢房的蛛网被她用树枝扫得干干净净,墙角那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露出的地面扫得泛着青灰色。刘老太给的旧木桌擦得能照见人影,桌角摆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的毛票和硬币被她数了又数——五块七毛,离旧货摊那台蝴蝶牌缝纫机,只差三毛。 巷口那棵老榕树下,她支起了个小小的布摊。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铺在两条长凳上,上面摆着七八双布鞋:给姑娘们绣的梅花鞋,金线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给老人做的黑面布鞋,千层底纳得密不透风;还有双虎头鞋,虎眼用红绒线缀着,瞧着就精神。每天天不亮,她就揣着针线盒去占位置,晨露打湿裤脚也不在意。 “春燕妹子,今天的鞋又绣得俏啊!”卖豆浆的王大爷总笑着打招呼,搪瓷缸里的豆浆冒着热气,“我家那口子昨儿还念叨,说要给小孙子订双虎头的,保准能镇宅。” 春燕笑着应下,指尖麻利地将线头在掌心搓紧。这半个月,刘老太总在她赶工时端来一碗热粥,粥里偶尔卧个荷包蛋,说是“给干活的人补补”;李娟每天中午都跑过来,兜里揣着食堂的白面馒头,带来厂里女工的新订单;就连巡逻队的同志路过,也会多瞅两眼她的布鞋,说句“这手艺地道”。 安稳日子像刚纳好的鞋底,针脚里都透着踏实的暖,可风总在不经意间吹起褶皱。 “塑料鞋便宜卖喽!三双一块五,下雨天不渗水!” 张寡妇的吆喝声像根淬了冰的针,每天准时从巷口那头扎过来。那女人守着个掉漆的铁皮柜,柜里堆着花花绿绿的塑料鞋,鞋帮软塌塌的,鞋底薄得能透光,却总有些图便宜的人围着挑挑拣拣。 春燕捏着绣花针的手,第一次微微发颤。那天她正给双布鞋绣最后一片雏菊,张寡妇摇着蒲扇走过来,眼神在蓝布上扫了又扫,嘴角撇出点嘲讽:“妹子,不是我说你,这手工鞋缝得再密,能有机器扎的结实?你看我这塑料鞋,踩泥水里都不怕,哪像你这鞋,沾点水就变形。” 她没接话,只是把针脚扎得更紧了些。可第二天,就有买过她鞋的大婶犹豫着说:“张寡妇说她的鞋才一块钱一双……” 真正让她心头发寒的,是李娟红着眼圈跑来说的话:“春燕姐,王姐说不订你的鞋了。她说张寡妇拉着她看塑料鞋,说‘花两块钱买双布鞋,不如买三双塑料鞋换着穿’,还说……还说你的鞋是乡下样式,城里人不稀罕。” 春燕攥着那枚刚收的五分定金,指节捏得发白。她从布包里翻出给王姐做的黑布鞋,特意用了最耐磨的葛麻线,鞋帮里衬了层软棉布,就是怕磨脚。针脚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横平竖直,像她憋着的一口气。 傍晚收摊时,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拖过张寡妇的铁皮柜。那女人正对着两个女工笑:“我说的没错吧?那乡下妹子的鞋,也就骗骗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 春燕的脚步顿了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眼里的热意直往上涌。她没回头,只是把蓝布包往怀里紧了紧,快步走回刘老太家。 灶膛里的火正旺,刘老太坐在小板凳上纳鞋底,粗麻绳穿过棉布的“嗤啦”声,在暮色里格外清晰。“丫头,脸怎么这么白?”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盛着关切,“是不是有人说闲话了?” 春燕蹲在灶边添柴,火星子溅在青砖上,映得她眼圈发红:“阿婆,她们说我的鞋不好……说塑料鞋才结实。” 刘老太放下鞋底,枯瘦的手指抚过她发顶,像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傻丫头,鞋好不好,脚知道。我那老头子做了一辈子鞋,说‘机器做的是鞋,手做的是情分’。”她往灶里添了根柴,火舌舔着木柴,发出噼啪的响,“明天我教你个法子,用麻线纳底,再用桐油浸一遍布,又防水又耐磨——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还能输给那些洋玩意儿?” 夜里,春燕坐在木桌前,对着油灯发呆。针在布面上扎偏了,刺破了指尖,血珠滴在白棉布上,像朵骤然绽放的小红花。她想起刘老太的话,想起李娟塞给她的馒头,想起自己攥着剪刀冲出王家大门的那个雪夜——那时都没怕过,现在又怕什么? 接下来的三天,她像着了魔。天不亮就起来煮桐油,刺鼻的气味呛得她直咳嗽;纳底时手心磨出了泡,就裹上布条接着扎;鞋帮里加的软布衬,是她拆了自己最厚的那件旧棉袄,一针一线缝进去,摸着软乎乎的,像裹着团暖棉。 李娟来看她时,见她眼窝发青,指尖缠着布条,急得直跺脚:“春燕姐,你不要命了?” 春燕举起刚做好的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没绣花,可桐油浸过的布面泛着温润的光,捏在手里沉甸甸的:“你看,这样是不是更结实?” 李娟接过鞋翻来覆去看,突然往厂里跑:“我去让陈姐试试!她前天还说塑料鞋磨脚呢!” 傍晚时,李娟喘着气跑回来,辫子上沾着棉絮,手里攥着两张一毛的纸币:“陈姐试了!说这鞋比她的皮鞋还舒服,订了两双!她说‘贵点怕啥,脚不遭罪才值当’!” 更让人意外的是,第二天一早,张寡妇的铁皮柜前吵了起来。一个穿工装的姑娘举着只开胶的塑料鞋,声音尖利:“什么破鞋!穿三天就裂了!退钱!”张寡妇叉着腰骂,脸涨得像猪肝,周围的人都围过去看,没人再买她的鞋。 春燕没去看热闹。她坐在自己的布摊前,给新订的布鞋绣着兰花。阳光透过榕树的叶子,在布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针脚穿过布面的“沙沙”声,像在哼一首安心的歌。 那天收摊时,铁皮饼干盒里多了三枚一毛的硬币。春燕数了又数,六块整,不多不少,正好够买那台缝纫机。 去旧货摊的路上,风都是暖的。老板正用抹布擦着缝纫机的机身,黄铜踏板被磨得发亮。当春燕把一沓毛票和硬币放在桌上,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时,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不是委屈,是热的,烫得她手心发颤。 回去的路上,她背着缝纫机,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路过张寡妇的摊前,对方正对着空荡荡的铁皮柜发呆,见了她,狠狠剜了一眼。春燕没回头,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刘老太在院门口等她,手里拿着块刚纳好的鞋底:“我这老骨头也帮你赶赶工,争取让丫头们冬天都穿上暖鞋。” 李娟从厂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个饭盒:“我妈煮了鸡蛋,说给你补补!” 暮色里,缝纫机的“咔嗒”声、纳鞋底的“嗤啦”声、姑娘们的笑闹声混在一起,像支热闹的歌。春燕摸着缝纫机的踏板,忽然想起刚到深圳时的桥洞,那时她以为安稳就是有个地方睡觉,现在才懂:安稳是自己挣来的,是在别人说“你不行”时,还能握紧手里的针,扎下属于自己的线——那些线里,藏着比红糖更甜的希望,比棉袄更暖的明天。 玖 陋巷里的招牌 冬末的冷雨是缠人的。 淅淅沥沥缠了三日,深圳的风裹着咸腥气往人衣领里钻,巷口榕树的叶子落得满地,踩上去软塌塌的,像浸了泪的棉絮。周春燕把布鞋摊挪到刘老太家的门廊下,蓝布上的梅花鞋被雨雾啃得发暗,金线绣的花蕊褪成了浅黄——她忽然想起离家那天,北方的雪粒子打在脸上是疼的,而这里的雨是绵的,却能把人的心泡得发涨。 “这雨再下,鞋都要发霉了。”她摸着双刚绣好的雏菊鞋,布面潮得能攥出泪来,指腹蹭过针脚时,王家那座漏风的土房忽然撞进脑海:冬天的雪从窗缝钻进来,在她纳鞋底的布上融成小水洼,王建军的烟袋锅敲着炕沿骂:“绣这些闲花野草,能挡饿还是能挡寒?” 刘老太端着炭火盆过来,炭火烧得通红,映得老太太脸上的皱纹都暖了些:“丫头,我瞅着你这摊儿不是长久计。”她往火里添了块炭,火星子溅在青砖上,像谁撒了把碎金,“巷尾老陈家那间杂物房空着,月租五块,要不……” “五块?”春燕的手猛地收紧,布鞋的线头“嘣”地断了。铁皮盒里的十块钱,是她熬了多少个星夜攒下的,指尖捏着冰凉的铁皮,忽然想起刘老太围裙口袋里那个油纸包——方才她瞥见一眼,四张一块钱的边角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在掌心焐了无数个日夜。 “我这儿有四块。”刘老太果然摸出了那个油纸包,层层打开时,纸角“沙沙”响得像春蚕啃叶,“是老头子留的棺材本,你先拿去。在这深圳地界,没个遮头的地方,冬天的雨能把人骨头缝都浇透。” 春燕的眼泪“啪嗒”掉在油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阿婆,这我不能要……” “拿着。”老太太把钱往她手里按,枯瘦的手指带着炭火的温度,像两片晒干的老茶叶,“我那口子年轻时总说,‘手艺得有个窝,才像在这世上扎了根’。你这鞋做得这么好,总不能一辈子蹲在雨里——就像你从北方来,总得有个地方把冻僵的手脚捂热不是?” 李娟第二天一早就带来了好消息,脸冻得通红,辫子上还沾着雨珠,像挂了串细冰:“春燕姐,巷尾老陈家那间房我看过了!就是堆了些破桌子,扫扫就能用,房东说先付一个月租金就行!” 可张寡妇的声音像根淬了冰的毒刺,午后就扎到了房东耳朵里。 “她一个北方跑出来的,哪来的钱开店?”张寡妇倚在铁皮柜上嗑瓜子,唾沫星子溅在塑料鞋上,“指不定是骗了刘老太的养老钱,想卷钱跑路呢!那间房要是租给她,往后指不定惹多少麻烦!” 房东果然变了卦,傍晚找到春燕时,眉头皱得像团泡了水的麻绳:“周妹子,不是我不租,你看你……连个保人都没有,我这心里实在没底。” 春燕攥着刘老太给的四块钱,指节捏得发白。雨还在下,她忽然转身往巷尾走,李娟在后面喊她,她也没回头。风掀起她的蓝布衫,像面招展的小旗,招摇着她的倔强。 老陈家的杂物房果然堆着破烂:断腿的木桌、发霉的草席、还有个缺了口的陶缸,蛛网在房梁上飘,像谁挂着的破纱巾。春燕推开门,雨水顺着屋顶的破洞往下滴,砸在她的布鞋上——这双鞋的鞋底,是她用王家旧棉被拆的棉絮纳的,针脚里藏着北方雪夜的寒意,藏着她咬碎了牙咽下的泪。 她蹲下身往外搬杂物,断腿的木桌被拖到墙角时发出“吱呀”的哀鸣,草席卷起来塞进门后,陶缸洗干净了,刚好能用来泡桐油。正费力拖一捆草席时,手腕突然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趔趄,草席“哗啦”散开,正好扫过一双锃亮的黑皮鞋。 “小心点。” 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冷意,像海雾掠过礁石,带着说不出的疏离。春燕慌忙抬头,撞进一双微微蹙起的眉峰里——男人穿着挺括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像玉雕的似的,手里拎着棕色皮箱,与这湿冷的巷尾格格不入,仿佛是从另一个干净温暖的世界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散落的草席,落在春燕沾着灰的布鞋上,眉头皱得更紧了,像被什么弄脏了视线:“清理东西,不会看着点路?” 春燕的脸瞬间烧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扶草席:“对不住,对不住……”指尖的木刺扎得生疼,渗出细小的血珠,她却不敢再抬头——这人的眼神太亮,像深圳难得的冬日阳光,照得她满身的狼狈无所遁形,连鬓角的碎发上沾着的雨珠,都像是在替她脸红。 男人没再说话,只是用鞋尖轻轻拨开脚边的碎木片,动作里带着种不容错辨的矜贵。目光掠过积灰的门板时,他嘴角似撇了一下,像看到什么不入眼的东西,转身时,皮箱的金属锁扣“咔嗒”响了一声,在寂静的巷尾格外清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雨幕里,没留下一点多余的痕迹。 春燕愣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继续清理,可那道冷硬的目光像片薄冰,落在心头,化出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她摸着被草席蹭脏的衣角,忽然想起王家炕头那面裂了缝的镜子——那时她总从里面看见个瑟缩的影子,而此刻,这陌生男人的眼神,竟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倔强。 李娟带着厂里的两个女工赶来时,见她正用破布擦墙上的霉斑,手指被木刺扎出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在青砖上洇出细小的红痕。 “春燕姐!你这是何苦……”李娟红着眼圈抢过她手里的布,声音里带着哭腔。 “不苦。”春燕笑了笑,脸颊沾着灰,像幅被雨水打湿的水墨画,“刷上白灰就亮堂了,糊上纸就不进风了。这里摆缝纫机,这里放布料,门口再支个小柜台……多好。” 邻里们不知怎么都听说了,纷纷来帮忙:卖豆浆的王大爷扛来块厚实的木板,喘着气说“这是我家铺门板,结实”;修鞋的老周叔拎着钉子锤子,蹲在门口敲敲打打,说“我这手艺虽糙,钉个招牌还是像样的”。 张寡妇在巷口看着,嘴里骂骂咧咧,可当春燕冒雨去买白灰时,她却往旁边挪了挪,没再挡路,只是把嗑剩的瓜子壳吐得老远。 雨停的那天,天刚放晴,巷尾就飘起了桐油的味道,混着榕树的清香,格外好闻。春燕站在梯子上,手里攥着块破布,蘸着桐油在木板上写字。“春”字的横画歪了点,像她初来深圳时走歪的路;“燕”字的四点底像四颗小水滴,是她没掉的泪;“布鞋”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油汁顺着木纹往下淌,像给木头喂了口蜜。 刘老太拄着拐杖来看,眯着眼睛笑:“比我那口子写的强,有股子活气,像你绣的花似的。” 开张前一夜,春燕在新做的布鞋上绣了朵向日葵。金线绣的花盘,黄布裁的花瓣,针脚密得能数清,仿佛阳光都落在了布面上,暖融融的。李娟帮她在门框上挂了串红鞭炮,说是“厂里王姐给的,喜庆”,鞭炮的红,映得两人的脸都亮堂堂的。 第二天一早,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时,巷子里的人都围了过来,像过年似的。王大爷第一个进店,捧着双虎头鞋笑得合不拢嘴:“给我孙子的,就得穿春燕妹子做的,踏实!”之前订鞋的陈姐也来了,手里拎着袋水果糖,说要双带兰花的,配她那件新的确良衬衫。 春燕站在柜台后,看着墙上的“春燕布鞋”招牌,看着刘老太和李娟在门口帮着招呼客人,恍惚间想起离开王家的那个雪夜——不过是前阵子的事,却像隔了道长长的河。那时她攥着剪刀冲出门,只想着能喘口气就好,哪敢想会有这样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小铺,有这么多惦记她的人。 风从巷口吹进来,掀起蓝布窗帘的一角,带着榕树的清香。她低头拿起针线,在新的布鞋面上继续绣着那朵永远朝着太阳的花。针脚里藏着的,是眼下日子的暖,是在异乡扎下的根,是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安稳。 拾 新痕与旧暖 鞋铺的铜铃在晨光里晃出细碎的响,周春燕刚把第七双布鞋摆上柜台,李娟就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冲进来,辫子上的汗珠顺着红绳往下滴。 “春燕姐!你看这是什么!”布包“哗啦”散开,露出堆花花绿绿的布料——有印着小雏菊的的确良,有泛着柔光的灯芯绒,还有块靛蓝粗布,边角绣着半朵没完成的牡丹。 “这是……”春燕指尖抚过那朵牡丹,针脚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执拗的认真。 “张寡妇托我给你的!”李娟往柜台边的竹凳上一坐,端起春燕晾着的凉茶猛灌两口,“她说‘这破布堆着占地方,给你擦机器吧’,可我瞅她往布包里塞了三回呢!” 春燕把靛蓝粗布叠成方巾,指尖摸到布角绣线的毛边,忽然想起张寡妇总在对面修她的铁皮柜,锤头敲得震天响,却总在春燕收摊时,把自己的塑料鞋摆得离鞋铺远些。 “对了,我给你带了个徒弟!”李娟朝门口喊了声,“小梅,快进来!” 门口探进个梳着两条短辫的脑袋,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攥着个补丁摞补丁的布包,见了春燕,脸“腾”地红了,手指绞着包带直打转。 “这是我同乡小梅,针线活利索着呢!”李娟拍着小梅的肩,“就是性子急,你多担待。” 小梅把布包往柜台上一放,里面滚出几双绣着五角星的布鞋,针脚密是密,却透着股毛躁的劲。“俺娘说,跟着春燕姐能学真本事。”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北方姑娘的憨直。 春燕拿起布鞋翻来覆去看,忽然指着鞋帮内侧:“这里的回针太浅,穿久了会脱线。”她取过针线,在布头上示范,“你看,针要从布纹里钻进去,像地里的根须,藏得深才稳当。” 小梅的眼睛亮了亮,凑得更近了些。 可这“稳当”二字,学起来却不容易。 鞋铺开张半月,订单像雪片似的飞来。电子厂的女工要绣着厂徽的布鞋,街坊的老太太要软底的棉鞋,连幼儿园的老师都来订虎头鞋。春燕把缝纫机搬到柜台旁,白天裁布,夜里纳底,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株在暗处使劲扎根的藤,针穿过布的声音,是藤须钻土的轻响。 小梅起初学得认真,可看着春燕一天才做三双鞋,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姐,咱用机器轧底呗!”她指着缝纫机的压脚,“俺在服装厂见过,轧得又快又齐,一天能出三十双!” 春燕正纳着双千层底,葛麻线在掌心绕出红痕:“机器轧的是死线,手纳的才是活气。”她把鞋底往小梅手心里按,“你摸摸,这针脚里有空隙,能透气,脚在里面才舒坦。” 小梅没吭声,第二天却趁春燕去买布料,偷偷把半摞鞋底塞进了缝纫机。春燕回来时,正撞见她把轧好的鞋底往鞋帮上缝,机器轧出的线迹像条僵硬的蛇,爬在布面上格外刺眼。 “谁让你这么做的?”春燕的声音发颤,捏着鞋底的手在抖。 小梅吓了一跳,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俺、俺是想帮你……” “帮我?”春燕把鞋底举到煤油灯前,线迹边缘已经起了毛,“你看这针脚,扎得太深,把布都轧脆了!穿不了半个月就得裂!”她忽然想起王家的那台旧织布机,王建军总嫌母亲织得慢,把踏板踩得震天响,织出的布看着厚实,却不经洗。 小梅的脸白了,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俺娘还等着俺寄钱回去给弟弟治病……俺就是想快点……” 春燕的气忽然消了。她蹲下来,捡起地上的针线,往小梅手心里塞了块蜂蜡:“纳底前把线在蜡里滚一圈,滑溜,还结实。”她想起刘老太教她这手艺时说的话,“慢不是偷懒,是怕亏了人家的信任。我也是想让你学点本事。等你本事到家了再用机器吧。” 小梅咬着嘴唇,把蜂蜡攥得紧紧的。 变故出在月底的一个雨天。 电子厂的苏干事撑着油纸伞来订鞋,西装裤腿沾着泥点,却把公文包护得严实。“春燕同志,想订十双产妇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爱人怀的是双胎,身子沉,医院的拖鞋太硬……” 春燕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想起母亲生弟弟时,也是这样的冬天,炕上铺着糙纸,母亲咬着毛巾直哼哼,连双软和的鞋都没有。 “要软底的,绣点吉利图案。”苏干事从包里掏出块红绸布,“这是托人从上海带来的,你看能用不?” 红绸在灯光下泛着柔光,像天边的晚霞。春燕指尖抚过布面,忽然想起刘老太的绣谱里有催生符的花样。“我给您绣上催生符吧。”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生’字用金线绕七圈,能保平安。” 苏干事的眼睛亮了:“那就麻烦你了,下月初要,多少钱我都给。” “不用多给。”春燕把红绸叠好,“给产妇做的鞋,得干净,也得尽心。” 夜里赶工时,小梅凑过来帮忙剪线头。“姐,这催生符真能保平安?”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春燕把金线在指尖绕出个圈:“信则有。咱手巧,心诚,绣出来的东西就带着劲儿。”她想起母亲曾说,外公给人绣寿鞋时,总要在鞋底纳个“寿”字,针脚里掺着头发丝,说是“把精气神绣进去了”。 小梅没再问,只是把剪子磨得更锋利了些。 可这“心诚”二字,总有人瞧不上。 张寡妇的铁皮柜摆在巷口,自从塑料鞋卖不动后,她就改卖针头线脑,却总在春燕的鞋铺前晃悠。“哟,又在绣那些没用的花呢?”她倚着柜台嗑瓜子,唾沫星子溅在红绸上,“产妇哪讲究这个?能穿就行。” 春燕正往鞋帮里衬丝绵,刘老太教的法子,用糯米浆糊把三层丝绵粘在一起,软得像云絮。“穿在脚上的,总得让人心头暖。”她头也没抬。 张寡妇“嗤”了声,却在转身时,把掉在红绸上的瓜子壳捡了起来,动作别扭得像被人逼着似的。 产妇鞋做好那天,苏干事来取鞋时,带了包红糖。“我爱人摸了摸,说这鞋比棉花还软。”他的眼角泛着红,“她娘家在北方,总说南方的冬天潮,脚冷得睡不着……” 春燕忽然想起自己刚到深圳时,脚冻得裂了口子,李娟把她的脚往自己怀里揣的模样。“我在鞋里衬了艾草布,”她往苏干事手里塞了双棉袜,“阿婆说,艾草能驱潮气。” 苏干事刚走,张寡妇就掀着帘子进来了,手里攥着双磨破底的塑料鞋。“帮我把这鞋底换了。”她的声音硬邦邦的,却不敢看春燕的眼睛,“我那小侄女下月出嫁,想穿双红布鞋,又嫌买新的贵……” 春燕接过塑料鞋,忽然发现鞋底夹层塞着张揉皱的药方,上面写着“治咳嗽”,墨迹都晕开了。她没说破,只是往鞋里衬了层艾草布:“这布是阿婆晒的,能驱潮气。” 张寡妇的耳朵红了,转身时丢下句“下次给你带点我腌的咸菜”,声音轻得像怕人听见。 关店时,春燕发现柜台下多了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半匹靛蓝粗布,正是李娟带过来的那块,只是边角的牡丹绣完了,针脚虽仍有些毛躁,却比先前稳了许多。 小梅正纳着鞋底,针脚疏疏密密的,却比刚来时齐整了些。“姐,俺今天纳的底,你看看成不?”她的声音里带着怯意。 春燕拿起鞋底,忽然指着一处回针:“这里藏得好,像地里的根须。” 小梅的脸笑成了朵花,露出两颗小虎牙。 刘老太送来的艾草在墙角发着香,李娟从工厂捎来的新订单上,有人特意写着“要春燕姐亲手纳的底”。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布堆上投下细碎的银斑,像谁撒了把没穿线的针,每一根都闪着暖光。 春燕摸着靛蓝粗布,想起北方老家的染坊,母亲总说“好布经得起重染,好人经得住难处”。她取过针线,在布头上绣了朵小小的雏菊,针脚里掺着麻线,增加韧性。 小梅的手艺越来越好,也有了能手工织作的一些本事了。春燕终与同意了小梅用缝纫机完成一些基础的工作。 毕竟心诚,机器做的也不会差。 窗外的风卷着榕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巷子里只剩下纳鞋底的“嗤啦”声,像首温柔的歌,唱着日子里的新痕与旧暖。 拾壹 冷雨里的布与心 冬末的寒潮是裹着冰碴来的。 天还没亮透,雨就顺着风势往巷子里灌,打在“春燕布鞋”的木板招牌上,发出“噼啪”的脆响,像谁拿着小石子不停敲打。春燕被这声音惊醒时,发现煤油灯的光晕里飘着细小的雨丝——屋顶漏了。 “姐!不好了!”小梅的哭腔从里屋传来,带着哭腔的声音在雨声里发颤。 春燕抄起墙角的油布冲进去,心一下子揪紧了:里屋的竹篮里堆着刚绣好的产妇鞋,红绸鞋面被房梁漏下的雨水洇出深色水痕,像朵被打蔫的花。小梅正扑在竹篮上,棉袄后背已经湿透,冻得嘴唇发紫,却死死抱着篮子不肯撒手。 “傻丫头,快起来!”春燕把油布往她身上裹,指尖触到她后背的冰水,凉得像块冰。 “鞋要是湿了,苏干事的爱人……”小梅的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都怪俺昨晚没检查屋顶……” 春燕没接话,只是把产妇鞋一双双挪到缝纫机上,用干布一遍遍擦拭。红绸上的金线绣符被水浸得发暗,她摸着那歪歪扭扭的“生”字,忽然想起刘老太说的“蜡封金线”的法子——早知道该多涂层蜂蜡的,偏生昨天赶工到深夜,忘了这茬。 雨越下越急,房梁漏下的水汇成细流,在泥地上积出小水洼。春燕踩着板凳往屋顶缝隙里塞旧布,可雨水像长了眼睛似的,总往布最薄的地方钻。小梅举着煤油灯,手冻得直抖,灯芯晃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乱颤,像两只慌了神的蝶。 “春燕丫头!开门!” 门板被拍得“咚咚”响,混着刘老太的喊声。春燕趿着湿鞋跑去开门,冷风裹挟着雨丝灌进来,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雨里,蓝布头巾被打湿了大半,怀里却紧紧抱着个油纸包。 “阿婆!您怎么来了!”春燕想把她往屋里拉。 “别拽!”刘老太把油纸包往她怀里塞,枯瘦的手攥着她的手腕,凉得像冰,“这里头是你外公那床旧棉被,棉花厚,先堵堵漏!” 油纸包被雨水浸得发沉,春燕解开一看,藏蓝色的被面印着褪色的牡丹,针脚细密得像蛛网——是刘老太总说的“当年陪嫁的正经东西”。她鼻子一酸,想说什么,却被老太太推着往屋顶走:“快!别让苏干事的鞋全毁了!” 小梅踩着板凳,把棉被往房梁缝里塞,刘老太在底下指挥:“往左点!对!就那处漏得最凶!”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戳出一个个小坑,棉裤裤脚沾着泥点,却比谁都精神。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哐当”一声,像是谁踢翻了铁皮桶。春燕探出头,看见张寡妇扛着捆稻草站在雨里,塑料布裹着的稻草湿了半截,她的花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打补丁的旧毛衣。 “看什么看!”张寡妇把稻草往地上一摔,嗓门比雨声还大,“我那铁皮柜要是被你这漏雨的破房淹了,你赔得起?”她说着扛起梯子就往房檐下搭,动作比王大爷还利索。 春燕愣在原地,小梅已经跑过去扶梯子:“张婶,我帮您扶着!” “谁要你扶!”张寡妇爬上梯子,把稻草往屋顶缝隙里塞,嘴里骂骂咧咧,“当年我爹修屋顶,就用这法子!比你那破棉被顶用!”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落在稻草上,发出“沙沙”的响。 四个人忙到天蒙蒙亮,漏雨总算止住了。春燕把产妇鞋摆在门板上,借着晨光一点点擦拭,刘老太坐在竹凳上喘粗气,张寡妇蹲在门口拧毛衣上的水,小梅则在灶房生火,想烧点热水驱寒。 “丫头,你看这稻草。”刘老太忽然指着屋顶,声音带着点惊奇。 春燕抬头,发现张寡妇塞的稻草里,混着一把把晒干的艾草,绿得发黑,显然是特意收的陈艾。她想起自己给张寡妇改的那双红布鞋,里衬也用了艾草布。 “哼,去年晒多了没处扔。”张寡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闷得像被什么堵住了,“要是熏不死你这屋里的霉味,我可不负责。” 春燕低下头,继续擦鞋上的水痕。红绸鞋面被她擦得发亮,金线绣的“生”字在晨光里闪着微光,像撒了把碎金子。她忽然想在每双鞋的鞋底纳个“和”字,针脚里要掺着麻线,像把大家的心意都缝进去。 小梅端来热水,张寡妇接过搪瓷缸子,却没喝,只是盯着门板上的产妇鞋:“这催生符绣得……还行。”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个油纸包,往春燕手里塞,“我那小侄女说,月子里吃这个好。” 油纸包里是几块红糖,用麻线捆着,棱角分明——是正经供销社买的那种。春燕捏着红糖,感觉手心烫得像揣了个小太阳。 雨停时,晨光漫过巷口的榕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春燕把产妇鞋摆在竹匾里,拿到巷口晾晒,刘老太的旧棉被搭在竹竿上,像面褪色的旗子。张寡妇已经推着她的铁皮柜往巷口挪,路过鞋铺时,脚步顿了顿:“下午我那侄女来取鞋,你给她也绣个符。” “哎!”春燕应着,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雨停后的巷口浮着层水汽,春燕蹲在鞋铺门槛外翻晒碎布头,竹筐里的葛麻片沾着潮气,滑得像刚捞上岸的鱼。她埋头往竹竿上搭布,没留意身后有人走来,后腰眼看就要撞上那道颀长的影子。 “欸。” 一声轻唤像片薄冰落在水面,春燕猛地回头,后腰堪堪擦过对方的帆布包带。是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背着洗得发白的工具包站在半步外,黑皮鞋尖沾着点泥,裤脚卷着两圈,显然是刚从工厂下班回来。 “对不住!”春燕慌忙往后缩,手里的布头“啪嗒”掉在地上,正落在他鞋边。 男人垂眸看了眼地上的布片,没弯腰,也没动脚,只淡淡吐出三个字:“小心点。”声音不高,带着点被惊扰的沉,却算不上呵斥。 春燕的脸热起来,捡布头时飞快抬眼,正撞见他的视线——没看她,也没看地上的布,落在门板上晾晒的产妇鞋上。红绸鞋面的水痕还没干透,金线绣的“生”字歪歪扭扭,针脚里卡着点布屑,是她昨晚急着补漏没来得及清的。 他的目光在鞋面上停了两秒,又移到缝纫机上堆着的靛蓝粗布。男人的睫毛动了动,像在数那歪扭的针脚,工具包带从肩上滑下寸许,他抬手扶正时,指尖蹭过包上的厂徽,露出“南华制衣厂”几个小字。 春燕捏着布头的手紧了紧,这人的眼神太静,像在看件要紧的物件,让她莫名有些局促。 “陈师傅这是从厂里回来了?”王大爷挑着豆浆担从巷口过来,老远就扬声打招呼,“今天雨大,没耽误你验料子吧?” 男人闻声收回目光,朝王大爷微微颔首,算是应了。转身时,白衬衫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阵淡淡的机油味,和春燕用来浸布的桐油香混在一处。他没再看春燕,也没说别的,步子平稳地走进巷尾,背影在晨光里透着股疏离的清瘦。 春燕还蹲在地上,望着那道背影没动。方才差点撞到人,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目光跟着他走出老远,直到被巷口的榕树挡住。 “姐,你看啥呢?”小梅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块刚剪的鞋面布,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哦——你说陈默师傅啊?李娟姐说他在南华制衣厂当技术员,听说以前在香港学过服装设计呢,厂里的新样式都是他琢磨的。” 王大爷的豆浆担“吱呀”晃过,他笑着接了句:“陈师傅是个能人,就是性子冷,上次看老周叔修鞋,盯着针脚能看半晌——他方才定是在瞧你的手艺呢。” 风卷着榕树叶子掠过门板,产妇鞋上的金线在阳光下闪了闪。春燕低下头,指尖捏着那块掉在他鞋边的布头,忽然想起刚才他看雏菊绣的眼神,静得像在数布纹里藏的心事。 她把布头扔进竹筐,往屋里走时,脚步顿了顿。窗台上的艾草叶上,沾着点极细的白棉线,许是刚才蹭到的。春燕伸手拂了拂,棉线飘落在靛蓝粗布上,像根没说出口的疑问,轻轻落在那半朵雏菊旁边。 缝纫机“咔嗒”启动时,她鬼使神差地把产妇鞋的针脚又纳密了些。至于那个叫陈默的男人,大约也只是碰巧路过吧。 拾贰 布有布性,人有人心 巷口的榕树抽出新绿时,春燕的鞋铺迎来了头拨穿单衣的客人。小梅把最后一双虎头鞋摆上柜台,忽然“呀”了一声——竹篮里的靛蓝粗布见了底,连打补丁的边角料都没剩下。 “姐,该去布庄了。”小梅数着订单本,指尖在“电子厂女工要二十双碎花布鞋”那行字上敲了敲,“她们要的牡丹纹布,上次李姐说布庄刚到了新货。” 春燕把空竹篮往胳膊上一挎,摸了摸口袋里的布票和零钱。自从上次漏雨事件后,鞋铺的生意越发好,连隔壁街的人都寻过来,说“春燕的布鞋踩着像裹了团暖棉”。她盘算着多扯些细棉布,给刘老太做双软底鞋,老太太总说“现在的鞋底子硬,不如你纳的合脚”。 布庄的伙计还是那副油滑模样,见春燕进来,眼皮都没抬。“周老板在后面算账,要布自己挑。”他用指甲盖刮着算盘,声音里带着股子不耐烦。 春燕没在意,径直走到棉布区。上次看中的牡丹纹布还在,粉白底色上缀着紫牡丹,针脚绣上去定好看。她刚要让伙计剪三尺,布庄老板周胖子就摇着蒲扇从后屋出来,肚子上的肥肉随着脚步颤悠。 “哟,这不是春燕妹子吗?”周胖子的小眼睛在布上溜了一圈,忽然沉了脸,“这布涨价了。” 春燕的手顿在布上:“上周问还是八毛一尺,怎么……” “怎么?”周胖子往柜台上一靠,蒲扇指着布面,“你这手工鞋卖得火啊,听说电子厂都订你的货,还在乎这点布钱?”他用指甲戳着布,“这可是苏州来的细棉,给你算一块二一尺,不算多。” 春燕的指尖掐进布纹里,粗粝的布面硌得指腹发疼。她兜里的钱只够买四尺,原想多扯些给刘老太做鞋,这下连订单的布都未必够。“周老板,咱都是老主顾了,上月你还说……” “此一时彼一时。”周胖子把蒲扇往柜台上一拍,唾沫星子溅在布上,“你要是嫌贵,去别家买啊?反正你的鞋利润高,不在乎这点成本。”伙计在旁边嘿嘿笑,那笑声像砂纸磨过木头,刺耳得很。 春燕攥紧了布票,指节泛白。她知道周胖子是故意刁难——上次张寡妇来扯布,说漏了嘴“春燕的鞋比塑料鞋好卖十倍”,想来是被这贪心老板听了去。她默默把布叠好,转身往外走,听见周胖子在背后嘟囔:“穷酸样还想做体面生意……” 巷口的阳光晃得人眼晕,春燕坐在榕树底下的石墩上,空竹篮晃悠着撞腿。她想起母亲总说“布有布性,人有人心”,粗布看着糙,却经得住搓洗;有些缎子看着光鲜,一扯就破。周胖子的布,大约就是后一种。 “春燕妹子,咋在这儿坐着?”王大爷挑着豆浆担路过,见她篮子空着,眉头皱成了疙瘩,“布庄没开门?” 春燕把涨价的事说了,王大爷的脸顿时沉下来,豆浆担往树旁一放,粗嗓门在巷子里回荡:“他周胖子想钱想疯了!前儿个张寡妇来打酒,还说他见你鞋铺生意好,背地里念叨‘一个外来丫头片子,倒抢了本地人的饭碗’——这是故意拿捏你呢!” 喊声惊动了街坊,修鞋的老周叔扛着工具箱出来,张寡妇也从铁皮柜后探出头,耳朵竖得老高。她往地上啐了口瓜子壳,没好气地接话:“上回我去扯布,就见他盯着你铺子里的订单本瞅,那眼神,跟饿狼看肉似的。” 春燕攥着空竹篮的手紧了紧。她想起上次来买布时,周胖子确实多问了句“最近订单不少?”当时只当是客套,现在想来,原是早就动了心思。 “多大点事。”张寡妇把手里的布票往春燕面前一递,“我这儿有两张三尺的,是去年囤的,你先拿去。”“我也有!”卖杂货的李婶从柜台下摸出布票,“我家那口子上月单位发的,我留着没用。” 春燕看着递到眼前的一沓布票,红的绿的,还有半张皱巴巴的五尺票,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母亲把邻居给的零碎布料拼在一起,缝出件花棉袄,针脚虽乱,穿在身上却格外暖。 “不行,这太麻烦大家了……”她的声音发颤。 “麻烦啥!”王大爷往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你给咱巷里挣了多少脸面?上次区里的干部来视察,还夸‘春燕布鞋’是咱这儿的招牌!”他大手一挥,“今儿咱就凑布票,让周胖子看看,咱街坊的情谊,比他那涨价的布金贵!” 街坊们七手八脚地凑布票,连刚学会走路的小石头都举着张被口水浸湿的一尺票,奶声奶气地说“燕姨,给”。春燕的眼眶热得发烫,小梅在旁边悄悄拽她的衣角:“姐,你看张婶。” 张寡妇正蹲在铁皮柜后翻箱倒柜,半天抱出个木匣子,往春燕怀里一塞。“压箱底的,别不识好歹。”她的耳朵红得像染了胭脂,匣子打开,里面是半匹靛蓝粗布,布角整整齐齐叠着,还带着淡淡的樟脑香——正是春燕上次用得见底的那种。 “这是……”春燕摸着布面,比布庄的料子厚实许多,经纬里还掺着细细的麻线。 “我那死鬼男人留下的,说是他娘织的。”张寡妇别过脸,声音闷得像堵着棉花,“放我这儿也是蒙灰,给你做鞋底正好,耐磨。”她说着转身就走,花棉袄的衣角扫过铁皮柜,带起一阵艾草的清香——是她总往鞋里塞的那种。 凑的布票够扯六尺牡丹纹布,春燕让小梅先回铺里,自己则往布庄走。她不是要去买布,是想把街坊的情谊亮给周胖子看看——不是谁都能被铜臭熏瞎了眼。 周胖子见她又回来,正要奚落,却见春燕把一沓布票往柜台上一放:“这些,够扯六尺牡丹布吗?” 布票花花绿绿,新旧不一,却叠得整整齐齐。周胖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伙计在旁边捅了捅他,小声说“外面好多街坊在瞅”。他悻悻地抓过布票,胡乱剪了六尺布往春燕怀里塞,连钱都忘了要。 春燕走出布庄时,见街坊们都在榕树底下等着,王大爷的豆浆担还没挑走,张寡妇的铁皮柜前却多了好几个客人。“咋样?他没刁难你吧?”李婶往她布包里瞅,看见牡丹纹布,顿时笑开了,“这花色,绣出来定好看!” 春燕把布分给众人看,摸着不同的布纹想起母亲的话,忽然懂了:布有布性,人有人心,有的布看着金贵,却不如粗布贴心;有的人嘴硬如铁皮,心里却藏着团火。 回到鞋铺时,小梅正对着张寡妇送的靛蓝粗布发呆。“姐,这布上有字。”她指着布角,那里用麻线绣着个小小的“韧”字,针脚歪歪扭扭,却格外有力。 春燕把布铺在案板上,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韧”字上,像给它镀了层金边。她忽然想,要用这布做双特殊的鞋,鞋底纳上“街坊”二字,送给谁呢?或许,该送给那个总说“怕你倒闭砸我摊子”的张寡妇。 傍晚收摊时,老周叔拎着修好的鞋楦过来,忽然说:“春燕,上午陈默先生来问,说能不能用他的设计换你的布样。”他挠了挠头,“我没敢应,只说让他过几日再来。” 春燕的手顿在锁门的木栓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块靛蓝粗布上,像给“韧”字添了道温柔的注脚。灶房里飘来小梅熬的粥香,混着布料的草木气,在暮色里漫开。春燕摸着布角的“韧”字,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这粗布,看着朴素,却被一针一线的情谊,缝成了最结实的模样。 拾叁 新与旧 春燕布鞋店。 晨光漫过窗棂时,缝纫机的“咔嗒”声已在巷子里飘了两个钟头。春燕踩着踏板,将红绸产妇鞋的最后一针收线,银针穿透布料的瞬间,线头带着细小的红绒落在手背上。小梅举着张揉得发皱的纸条跑进来,辫子梢的红头绳扫过竹架,带得上面挂着的靛蓝布鞋轻轻摇晃:“姐,供销社的单子!二十双纳底布鞋,说要赶在月底前交货,李娟说能加两成价钱呢。” 纸条上的钢笔字歪歪扭扭,春燕捏着它仔细端详,指尖扫过布鞋滚边,粗粝的棉线勾住了指甲缝里的布屑。 “张婶刚在巷口喊,说她表侄女前阵子从国营绣品厂下岗了,手里有俩姐妹都能绣活。”小梅忽然压低声音,眼睛往巷口瞟了瞟,“她还说……李娟瞧见百货铺的布鞋都改了样式,鞋头收得尖尖的,不像咱做的这样圆鼓鼓。” 春燕的手顿了顿,银针在布面上悬着,离指腹只有半寸。“改啥呢。”她把纸条轻轻放在案板上,竹尺在方格布上划出笔直的线,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老辈传下来的样式,纳得厚实才养脚,花里胡哨的……不经穿。” 小梅撇撇嘴,蹲在地上捡线头。竹筐里的碎布堆得老高,靛蓝的、枣红的、月白的,像是被揉皱的云霞。春燕把方格布铺展,银针穿进穿出时,听见小梅还在嘟囔:“可李娟说,上次她表嫂从香港带回来的布鞋,底儿薄得能看见影子,照样卖得老贵……” 手里的针猛地扎深了些,针尖在布面上戳出个小洞,透着底下案板的木纹。“李娟……”话到嘴边又软下来,变成一声轻叹了,“她哪懂做鞋的难处。”可就在这时,上周去深圳城里采购的情景突然撞进脑子里——为了买那把进口的圆头剪刀,她在东门百货转了三圈,路过鞋帽柜台时,玻璃柜里的布鞋排得像列队的小兵,鞋帮收得极窄,滚边用了发亮的新料子,灯光照在上面,泛着珍珠似的光。连空气里都飘着股崭新的味道。 春燕捏着针的手悬在半空,指节泛白。那天她在柜台前站了许久,看穿牛仔裤的姑娘捏着布鞋鞋尖转圈圈,鞋面上绣着简化的玉兰花,针脚稀松却透着股俏气。不像自家铺子,总弥漫着艾草和旧布料的沉味,连王大爷都说,进她的店像钻进了他那床盖了三十年的棉被,暖和是暖和,就是老气。 “姐你看这个!”小梅忽然举着块碎布凑过来,是块泛着银光的真丝边角料,“昨天我从制衣厂过来时,厂长他媳妇跟我唠家常,顺手送给我的,说这料子软和,做鞋花衬里正好。” 春燕接过碎布,指尖触到冰凉滑腻的料子,忽然想起上周去采购时,百货铺的柜员说这种料子叫“电力纺”,做滚边最挺括。她把碎布往竹筐里塞,却看见小梅正用粉笔在地上画鞋样,圆头画到一半,忽然拐了个尖,活脱脱像只小元宝。 桌角的马蹄表“当”地敲了九下,巷口传来张婶的吆喝声,混着卖豆浆的梆子响。春燕把方格布重新铺平,竹尺量出的斜纹忽然歪了个角度。银针扎下去的瞬间,针脚竟拐了个细弯,像被风吹偏的柳丝。 南华制衣厂。 车间的吊扇刚停,铁皮屋顶的热浪就压了下来。厂长把蓝皮账本摊在陈默面前,手指在“涤卡中山装”那一行重重敲了敲,指甲缝里的黑泥嵌进账本的纸缝:“你自己看看,上个月光这一款就回款三万二,工人的奖金、车间的维护费、连仓库那台老裁床的修理费,全指望它。现在你要搞新中式,这风险谁担?” 陈默捏着设计稿的手指泛白,纸上的盘扣纹样旁密密麻麻标着注释:“真丝边角料利用率可达 90%”“拼接工艺节省工时 30%”。他往厂长那边推了推,纸页划过桌面,带起细小的布毛:“厂长,这不是冒险。广交会上外商明确说了,这种融合传统元素的新样式有市场。而且用边角料能降低成本,工人熟悉了新工艺,效率只会更高。” “市场?外商的话能全信?”厂长翻开另一本厚厚的账本,哗啦啦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上面用红笔圈出的数字,“去年你搞立体剪裁,光试错就废了三匹布,工时多花了一倍,最后供销社只多订了五件!现在这涤卡中山装,老王师傅闭着眼睛都能裁,一天出三十件没问题,为啥非要折腾?” “可时代在变啊!”陈默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些,他从帆布包里掏出《时装周刊》,指着上面的街拍照片,“您看这些年轻人,穿的裤子越来越瘦,衬衫领子越做越小,他们不爱穿千篇一律的款式了。咱们总守着老样式,迟早会被淘汰。” 厂长放下账本,从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抖出支烟却没点燃,夹在指间转了转:“小陈,我知道你在香港学过两年,有想法,有冲劲。但厂子不是你一个人的,是几百号工人的饭碗。稳妥点没坏处,等这批货交完,效益再稳一稳,咱再考虑考虑行不?” 墙上“艰苦奋斗”的标语被风吹得卷边,边角别着的靛蓝布片轻轻晃动。那是前日路过春燕鞋铺时捡的,滚边针脚密得像编筐,针脚间还藏着极细的葛麻线,比车间里的机缝线结实多了。他把设计稿折成方块,塞进工装袋。口袋里的《香港时装》剪报硌着胸肋,上面新中式旗袍的盘扣,竟和那靛蓝滚边有几分神似。他走到废料堆前,他捡起片真丝边角料,阳光透过窗玻璃照在上面,泛着珍珠般的光,忽然听见小赵在车间门口喊:“陈工,张婶来给她表侄女问活儿了,说会绣那种老派的缠枝莲。” 巷口。 深夜的露水打湿了青石板,踩上去咯吱作响,潮气顺着鞋底往上爬,凉丝丝的——是两广地区“回南天”即将来临的征兆。春燕蹲在竹筛前翻晒碎布头,指尖沾着的粉笔灰混着潮气,在布片上印出淡淡的白痕。靛蓝、枣红的布片沾着潮气,在月光下像浸了水的花瓣,她捏着竹尺量方格布,时不时用粉笔在布上画个小记号,是朵没完全展开的玉兰花。 陈默从巷口走过。白衬衫的袖口沾着点机油,是刚才修理裁床时蹭上的。他路过春燕的店时停住了脚步,借着铺子透出的煤油灯光,望见春燕正把碎布拼成斜纹——粗粝的棉线在布边绕出细密的锁扣,针脚虽不规整,歪歪扭扭的像没长齐的牙,却透着股韧劲,像老榕树的气根紧紧扒着青石板。听说这是北方来的姑娘,手艺精湛,人也细致,是个邻里都在夸的手工人。就是有的时候马虎了点,上次见她蹲在巷口捡布样,辫子梢的红头绳都拖到泥里了还没察觉。陈默想到前几次和春燕的相遇场景,嘴角不自觉地抿了抿。 “手工吗????” 风卷着张纸落在竹筛边,是春燕从城里带回的宣传单,上面印着“广交会新品”的字样,边角处的盘扣纹样被风吹得卷了边。春燕浑然不觉,依旧低头摆弄着布料,把宣传单随手捡起来,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 陈默的身影转过巷尾时,听见身后传来缝纫机的“咔嗒”声,比白天的节奏快了些,像有什么东西正赶着要破土而出。他摸了摸工装袋里的设计稿,忽然想起张婶说的下岗绣工,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春燕低头续线时,银针穿透方格布的瞬间,针脚忽然换了种走法。细密的斜纹里,藏着个若隐若现的新花样,带着说不出的灵动,在布面上悄悄发着芽。 拾肆 初遇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春燕布鞋店,在青石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春燕跪在竹凳上,正给一双虎头鞋缀穗子,金线在指尖绕出细碎的亮,随着手腕翻动。 “春燕姐,这虎须再长半寸才威风!”小梅举着剪刀在旁嚷嚷,辫梢的红头绳扫过布筐边缘,带起几片碎布头。 春燕没抬头,针穿过布面的瞬间,听见门口的铜铃“叮”地响了——不是熟客拖沓的胶鞋声,是双皮鞋,鞋底敲在石板上,笃笃的,带着股生人特有的谨慎。她下意识把虎头鞋往怀里拢了拢,这双鞋的虎眼用了新试的“滚金法”,针脚密得能数清根数,阳光照在上面,金绒裹着线芯,像真老虎的眼珠泛着光,是她今早最得意的活计。 陈默站在门口,手在蓝布门帘上悬了半秒。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沾着点黑机油。“我是南华制衣厂的,叫陈默。”他把牛皮纸文件夹往身后藏了藏,目光先撞进竹架上的鞋堆里。那双元宝尖布鞋的电力纺滚边泛着柔光,鞋头的“回”字纹针脚藏得极深,粗看平平无奇,细看才发现每道线都顺着布纹走,透着股深藏不露的巧劲。 春燕的针顿在布上。她定眼望去,虽在巷口碰见过几次,却还是头回这样近地看他。他相貌白净,蓝布工装穿得规规矩矩,眼神却亮得惊人。“您是……来订鞋?”春燕的声音微颤。 “不,是想请教。”陈默往前走了半步,目光在竹架上逡巡,“我可以看看店里的产品吗?”他的语气里带着客气的试探。 “当然可以!陈默师傅!”小梅抢在春燕前头应了,顺手抄起最近的一双布鞋就往他面前送,“您瞧瞧,这是我们昨天新做的雏菊鞋,鞋面上的花瓣……” 陈默抬手轻轻示意:“我自己看看就行。”说罢微微颔首。他转身走向竹架,自顾自看起鞋子,指尖偶尔在鞋帮旁悬停,像在掂量针脚的分量。 “陈默师傅也太清高了……”小梅极小声地嘟囔,气鼓鼓地站到一旁,手指委屈地缠起麻花辫。春燕默默看着,没敢作声。陈默身上那股读书人特有的沉静,让她有点敬而远之。 陈默慢慢转着看柜子上的鞋子,脚步轻慢。许久,他停在春燕手边的虎头鞋旁,手指悬在鞋面上,离虎眼只剩半寸,没敢碰:“这虎眼的金线,是先搓了蜡再绣的?” 春燕猛地抬头,针尖在布上戳出个小坑。这是她今早才琢磨出的法子,连小梅都没告诉。“您怎么知道?!” “线根发涩,却亮得匀。”他指着虎须的针脚,指尖离布面极近,能看见绒毛在光里浮动,“而且您留了三分松度,走起来会随脚步晃——像活的。” 铺子里的缝纫机不知何时停了,“咔嗒”声断在半空,只剩窗外的蝉鸣漫进来。小梅举着剪刀,看看陈默专注的侧脸,又看看春燕发愣的样子,忽然把布筐往旁边挪了挪,给两人腾出块能落脚的空地,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春燕站起身,把虎头鞋往他面前推了推。“这是瞎试的。”她翻开鞋帮,布面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斜线,是用粉笔画的记号,“电力纺太滑,我就用葛麻线混着缝,又怕线硬硌脚,就涂了点蜂蜡——没想到还挺管用。”说到最后半句,她的小脸微微泛红,像被阳光晒透的苹果,带着点被人看穿巧思的羞赧,又藏着点遇知音的窃喜。 陈默的指尖抚过那道混纺线,布面带着春燕手心的温度。他轻笑一声“这法子可不笨。”他打开身后的文件夹,最上面是张改良旗袍的设计图,玉兰花盘扣画得极细,“我想做批‘玉兰花扣’,可机器扎不出这弧度——” “弧度得藏在针脚里。”春燕没等他说完,取过针线在布角戳了个小洞,银针穿过的瞬间,线尾打了个极小的结,“您看,第一针要往斜里扎,像玉兰花的瓣子往回扣……”她的指尖沾着点金线,在图纸上划出道细痕,那道痕恰好落在他画的虚位处,“这里留半寸虚位,盘扣会随动作晃,像刚开的花被风扫了下。” 陈默的呼吸顿了半拍。外贸设计师总说他的设计“太死板”,可春燕用根针就点破了他藏在图纸里的心思——那些没敢写进说明的“活气”,竟被她一针挑破了。他翻到另一张图,是件童装袄子,盘扣画成了虎头形状:“我想加红绒球当虎眼,可缝上去总觉得太愣,像贴上去的假眼睛……” “用‘叠绣’!”春燕的眼睛亮起来,像被阳光照透的琉璃,针在布上飞快穿梭,“先绣层浅黄当底,再叠层深红在中间,针脚松松绕三圈,线尾藏在两层布中间——您看,像不像虎眼在转?”她绣得急,鼻尖沁出层细汗,落在布角,晕开个小小的湿痕。 陈默望着春燕低头绣虎眼的样子,忽然看呆了。铺子里的桐油味混着艾草香,竟比车间里的消毒水好闻百倍,像浸了草木的清泉,顺着呼吸往肺里钻。他忽然间发现,真正的手艺是有气味的——不是机器的机油味,是布料被指尖焐热的暖,是线香缠在针脚里的醇。他想起前几日厂长在车间骂他“不切实际”时,烟灰落在设计图上的焦痕;想起前些日子设计失败后,被厂长媳妇拿去给小梅当零碎的电力纺碎布——原来真的有人能把“不可能”绣进布面里。这双手能让粗布呼吸,能让死扣活过来,此刻正捏着根银针,在他的图纸上画下道灵动的弧线,比他用圆规画的还准。 “您……”陈默的声音有点吃惊的哑,“这些针法,都是自己琢磨的?” 春燕抬头时,针尖离他的手背只剩半寸,吓得猛地往回缩,线轴在布筐里滚了两圈。四目相撞的瞬间,陈默忽然别过脸,看见自己的白衬衫袖口沾着根金线——不知何时蹭上的,细得像根蚕丝,却亮得晃眼。 “嗯,瞎琢磨的。”春燕的耳尖一红,把绣着虎眼的布角往他面前推了推。陈默又多端详了两眼:“您这设计真好,比百货铺的样品俏多了,有股子老底子的劲。” 摸着那根金线,陈默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像他试了十次都没解开的盘扣,被她轻轻一扯,就开了。 “我这儿有份设计稿。”陈默从包里抽出文件夹递过去,“您看……能按这个做件样品吗?”说着,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腹,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下,两人都猛地缩回手,他的耳尖也跟着红了。 春燕接过图纸,指尖抚过上面的玉兰花。“三天后……我给您样品?”她轻轻问道。 “好。”陈默的目光落在那双虎头鞋上,“虎眼的叠绣法,要是不麻烦,能教给我们厂的绣工吗?她们总绣不出这股活劲。” 春燕莞尔一笑,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像落满了金粉:“您要是不嫌弃,我画张针法图给您——保证她们一看就懂。” 陈默走出鞋铺时,铜铃又响了,声音比来时脆了些。他摸了摸袖口的金线,没舍得摘掉,就那么让它别在布上,像枚小小的勋章。巷口的风吹过,带着铺子里的桐油香,他忽然回头,看见春燕正站在柜台后,对着他的设计图出神。 铺子里,春燕捏着那张设计稿,忽然发现背面多了行小字:“电力纺混纺比例:丝三麻七。”字迹清瘦,带着点设计师特有的严谨,和他的书写者一样。 缝纫机重新“咔嗒”作响,声音比刚才轻快了许多,像踩着欢快的步子。小梅凑过来,看见春燕正对着布角笑,手里的银针在布面上飞,不一会儿就绣出朵小小的玉兰花。花瓣胖乎乎的,针脚虽比平时密了三分,却透着股雀跃的劲,像是憋着股高兴没处撒。 “姐,你这花绣得比上次供销社订的还俏!”小梅戳了戳布角,打趣道“是不是因为刚才陈师傅是不是夸你手艺好了?” 春燕没抬头,嘴角却扬得更高,银针穿过布面时带起的金线,在阳光下划出道亮闪闪的弧:“就你眼尖。”她把绣好的布角往竹筐上一挂,像挂了块小小的军功章, “等把这批盘扣做好,咱也给店里添个新架子,专门摆这些带花样的!” 拾伍 陈默 这段时间,春燕认识到了一个新的陈默。 春燕准时交付了陈默的设计样品。陈默拿起盘扣时,指尖在叠绣的虎眼处反复摩挲,连说三个“好”,眼里的光比车间的探照灯还亮。 这几天,他几乎天天往布鞋铺跑和春燕交流一些技术,设计上的问题。“我一直在想新中式的出路。”陈默铺开设计图,指尖重重敲在旗袍与布鞋的衔接处,“不是简单贴个盘扣就叫新中式,得让老手艺活在当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就像这盘扣,既能扣住衣襟,也能当鞋头的花样——”“可鞋子和衣服不一样啊。”小梅插嘴,“衣服要挺括,鞋得贴脚,硬凑样式怕是不实用。” “一理通百理明!”陈默忽然提高了音量,像被点燃的引线, “设计的根是‘人’!衣服要穿得舒服,鞋子要走得稳当,内核都是让人活得体面!”他指着春燕手边的布料,“您看这缠枝莲,绣在衣服上是舒展,绣在鞋头就该收着劲——这不是妥协,是适应作品的调性!这才是真的创新!” 小梅端着凉茶凑过来:“创新?!我前几日还跟姐说要改样式,想把鞋头改尖点呢。”春燕不好意思的笑笑,指尖捻着线头:“是该改改,老样式虽好,年轻人不爱看。”陈默认可地点头,眼里的光更亮了:“你们有这个思路,说明二位同志的思想觉悟是很先进的!”被他一夸,春燕的耳尖泛起红。 春燕布鞋店的交流顺利的让人不可思议。往后几天,陈默来得更勤了。他会站在布架前比划到忘了时间,讲到兴头上,连“传统不是守旧,创新不是瞎造”这种硬邦邦的道理,都被他说得像绕指柔,逻辑清晰得像她纳鞋底的线,一针是一针。陈默的相貌白净,是标准的南方知识分子的长相,高知分子的滤镜再加上干净的衣裳,先进的思想在他着迷的讲述中温柔的滋润着春燕和小梅。晌午的阳光落在他漂亮的侧脸,睫毛的影子投在图纸上,和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叠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春燕和小梅常常托着下巴听入神,连缝纫机的“咔嗒”声都忘了踩。 “陈师傅这是天天来约会哟?”卖豆浆的王大爷端着搪瓷缸路过,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个圈,“春燕妹子的布鞋铺,这几天是真的热闹哈”小梅“噗嗤”笑出声:“王大爷您别瞎说,陈师傅是来教我们做新样式的!”“是是是,我多嘴。”王大爷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春燕,我儿媳妇下周生,再给我留两双软底产妇鞋,要你上次绣催生符的那种。” 春燕应着去翻货,回头时正听见陈默指着布料堆说:“电力纺混葛麻线,做旗袍滚边既挺括又耐磨;您这纳底的针法,改改就能用到新中式袄子的下摆——”他越说越急,双脚来回走动,声音里带着满溢的激动,“所以不只是鞋子,衣服、盘扣、甚至布料纹样,我们只要有理念,都可以是新中式的底子!甚至,甚至——” “我们甚至可以在一起!” ? ! 铺子里的缝纫机“咔嗒”声戛然而止。小梅手里的铜盆“哐当”砸在地上,水渍溅到竹架上,打湿了刚绣好的虎头鞋穗子。春燕的针悬在布面上,离指尖只有半寸。 “不……不是那个意思!”陈默意识到出言不妥,猛地摆手,手背的青筋都绷起来,方才谈论设计时的从容荡然无存,“我是说……我们可以合作!”他深吸一口气,从工装袋里掏出张折叠的纸条,“我在sz市区托关系弄了间铺子,临街的,比这儿敞亮十倍。您的手艺,我的设计,咱们结合,把新中式做起来——”春燕的目光落在纸条上,上面用钢笔写着“东门步行街”。她忽然想起刚到深圳时,在东门百货看见的玻璃柜台,那些亮闪闪的布鞋像列队的小兵,那时她连想都不敢想,自己的鞋能摆进那样的地方。这怎么可能?!那种地方怎是她一界凡人可以触及的地方?! 春燕下意识的拒绝。“可……可这店才刚有起色。”春燕的声音发涩,指尖划过竹架上的布鞋,一双双精致的布鞋齐齐整整的摆放着,都是街坊邻居们的订单,“街坊们都在这儿,说走就走……” “您的才华不该困在城中村。” 陈默的声音沉了些,眼里的光却没减,“您纳的千层底,能让穿惯皮鞋的人念着舒服;您绣的缠枝莲,能让年轻人看懂老底子的美。哪怕样式传统,手艺可不是‘传统’的——我能设计出时髦的样式,可只有您的手艺,能让那些设计活过来。春燕同志,您留在这儿,太可惜了。” 陈默望着春燕,眼神亮得像淬了火, “我需要您,春燕同志。” 春燕愣住了。春燕没说话。春燕看到了陈默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热情。春燕傻了。 窗外的榕树影晃在布架上,像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她想起刚逃到深圳时,在桥洞啃干窝头的日子;想起刘老太把棺材本塞给她时,手上的冻疮;想起王大爷总说“春燕妹子的鞋,穿着踏实”……这些都像针脚,密密麻麻缝在这城中村的巷子里,哪怕只是几个月,但哪能说拆就拆?“我……我得想想。”春燕的指尖掐进布纹里,“这不是小事。” 陈默的肩膀松了些,他清楚这件事情对于春燕来说不是小事,需要慢慢考虑:“当然,您慢慢想。”他把纸条往柜台上推了推,“这是铺子的地址,想通了随时来找我,我住址就在巷尾。”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目光在春燕绣了一半的缠枝莲上停了停,“那新样式……我还挺期待的。” 铜铃晃出细碎的响,陈默的脚步声渐远。小梅凑到春燕身边,小梅凑到春燕身边,指着纸条上的地址,眼睛瞪得溜圆:“姐,东门步行街啊!我上次跟李娟姐去过,全是穿的确良的城里人,那儿的姑娘都穿小喇叭裤,手里拎着录音机!”春燕默默的盯着纸条,指尖在“东门步行街”上反复摩挲。许久,她把纸条折成小方块,塞进蓝布包最底层,那里还压着刘老太给的四块钱。 “让我想想。” 缝纫机重新“咔嗒”作响,可针脚总扎歪,像她此刻七上八下的心。今天的事情对她来说冲击太大了。 夜晚。 暮色漫进陈默的单身宿舍时,他翻开了陈旧的日记本。钢笔尖划过纸页,留下清瘦的字迹:“ 今日与春燕谈合作,合作十分顺利。 她的缠枝莲新样绣得极好,花茎绕第三圈时特意收了针,像知道看的人会屏住呼吸。 这种对细节的敏感,是机器学不会的,也是我在香港课本里找不到的。 租铺子的事没说死,她需要时间。期待与她的合作。 她值得等。 (附:今日新得针法笔记三页,春燕的‘藏锋式’滚边,可补进旗袍设计稿。)” 钢笔帽“咔嗒”扣上时,月光正落在日记本的扉页,那里夹着片靛蓝粗布碎角,是前几日从春燕铺子里蹭到的,布纹里还缠着半根金线,像根没说出口的尾巴。 拾陆 噩梦 春燕和小梅一大早便赶去市区采买布匹。两人踩着露水去的市区,采买之余,终究没忍住,绕去了陈默说的东门步行街。春燕虽还没答应和陈默的合作,但毕竟是如此好的地段的铺子,总得去“仰望”一下的。 两人到了地方,只见那间铺子临街敞亮,玻璃门擦得能照见人影,门口挂着“招租”的木牌,比春燕的布鞋铺大了三倍不止。小梅扒着玻璃往里瞅,眼睛瞪得溜圆:“你看那柜台!要是摆上你绣的虎头鞋,保管城里人抢着要!” 春燕没说话,含笑望着那玻璃门隔着的店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竹篮沿。布料的滑腻、玻璃的清透、小梅雀跃的声音,都让那间铺子显得愈发不真实。 回程时,好好的晴天忽然阴了。风卷着云往头顶压,潮气顺着裤脚往上爬。“这春天就是烦,整天下雨!”小梅跺了跺沾着泥的胶鞋。 “这不快清明节了嘛。”春燕望着远处朦胧的山影,想起上学时曾念过的“‘清明时节雨纷纷’。” 两人加紧了脚步。可越靠近城中村,气氛却愈加不对。巷口的榕树底下,平时聚着聊天的婶子们今天都散了,只有卖豆浆的王大爷蹲在担子旁抽烟,见了她们,慌忙别过脸。 “王大爷,今天不卖豆浆?”小梅喊了声。 王大爷“嗯”了声,头埋得更低,烟灰掉在蓝布衫上。脸色阴沉得怪异。 春燕的心突突跳。往日热情的街坊们像躲瘟神似的,见她们过来,要么转身进院,要么低头快步走,连平时最爱逗小梅的张婶,都抱着菜篮子贴着墙根走,眼神躲躲闪闪的。空气弥漫着不知名的阴森。刘老太家的院门虚掩着,平时总会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的身影,今天却没见着。 走到门口,刘老太突然从门后转出来,脸色阴得像要滴雨,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时指尖发颤:“老家来的信。” 信封上的“周春燕收”五个字,是用粗劣的墨水写的,笔画歪歪扭扭,像一条条扭动的蛇。春燕的指尖刚碰到信封,就觉得一股寒意顺着指缝爬上来。 她拆开信,信纸糙得剌手,字迹和自己有几分相像——想必是上学时教她练字的的邻居小王代笔的。字里行间是娘的哭诉:王建军将自己出逃的事情从他家一直闹到了娘家,,王建军骂自己是个jian人,狼心狗肺,给吃给穿还不安分照顾婆家,娘家现在在乡里抬不起头。要不是出逃那日给王建军的远方表亲瞧见了去,而后前些日子被王建军在深圳的同乡寻见了下落,好有了个回信的地,不然娘家人真是哭死都找不到地方。春燕娘在信中说着家丑不外扬,速归之类的话便没了下文,随后是一段更马虎儿的字迹——是王建军的字,春燕这辈子都忘不了,当初一纸婚约就是着王建军的签名让她锁在了王家的牢笼。 那歪歪扭扭的字透着邪劲:“再不回来,打断你的腿,让你在深圳也待不下去!”最后是那末尾的署名,那“王建军”三个字,像三只瞪着她的眼。她浑身的血瞬间冻住——“这不可能……”她的声音发飘,信纸从手里滑落。 “赶紧回家吧!”刘老太突然开口,声音粗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们都等着呢!” 春燕猛地抬头,只见刘老太的脸在阴雨天里慢慢扭曲,皱纹展开又收拢,竟变成了王建军那张狰狞的脸!他手里的拐杖“哐当”落地,变成了那根磨得发亮的扁担,正带着风声往她头顶砸来—— “啊!” 春燕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了贴身的旧布衫。窗外天刚蒙蒙亮,晨曦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缝纫机安静地立在墙角,竹筐里的布料堆得整整齐齐。 哪有什么王建军? 原来是场噩梦。 她捂着胸口喘气,后背的冷汗黏得难受,那些被打骂的场景还在脑子里撞,撞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再也睡不着,索性起身收拾,去开了铺子。 把布料摊在案板上,春燕强迫自己拿起针线——只有指尖的熟悉触感,能让她稍微平静些。 银针穿进布面的“沙沙”声刚起,巷口传来了熟悉的街坊们来往的脚步声。 春燕的心情随着针线的交织逐渐平静。晨曦也逐渐漫进铺子,这一切还是这么美好。 ”刺!“一声轻擦,一个牛皮纸状的物件便放在了春燕的工作台上。”春燕妹妹,您的信。“村里的壮年邮差的声音随机响起。 春燕一抬头便看到那个牛皮纸信封,那个和梦里的一模一样,连边角磨损的痕迹都分毫不差的信封。 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她拆开信,抖得几乎捏不住信纸——那内容,竟然和信中的分毫不差! ! ! ! 心脏在躁动,春燕感觉自己已经喘不上气。眼前的布料开始旋转,像掉进了无底的黑洞。心脏撞击着气管,让她窒息,意识突然间模糊起来。 ”春燕姐!“ 小梅的呼声将春燕的理智拉回了几分。春燕的眼睛清晰了几分,撞入眼帘的是手拉手的李娟和小梅。”我和李娟姐刚去村头新来的大妈那买了桃酥!这广东特色糕点可好吃了,我给你捎了一份!“小梅兴奋的将一份桃酥放在桌上,全然没有注意到春燕的异样。还是心细的李娟一眼就看出了不对,”诶呀!春燕姐妹你这是咋了?!“她瞧见那平日面色红润的春燕此时正脸色苍白,身体微颤,赶紧凑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她。小梅也意识到了不对,赶紧跑进铺子里找水。 李娟掐人中,拍背,几下子刺激总算让春燕缓上了气,意识渐渐清晰,小梅也端来水让她润了润喉,李娟看着她没事,总算舒了口气。目光扫过散在台上的信纸,她拾起那信纸,三下两下便看完了这大致意思。 “是这畜生!” 李娟恶狠狠得盯着信,脸色一霎间通红, “他还敢找上门来!” 小梅之前对春燕的往事也有所耳闻,看这局面也明白了怎么回事:“姐你别理他!那狗东西就是个杂种,他要敢跑来欺负你,老娘锤死他!” 春燕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她死死攥着李娟的手,指腹掐进对方的布衫,“我逃了这么远……以为能喘口气……” 没想到那噩梦般的过去,还是追来了。 李娟叹了口气,眼神凝重,”这种人渣男人不好惹,就算咱几个娘们拦着恐怕也难保护春燕妹子不被这种垃圾玩意骚扰。“ “要不……咱搬家吧?” 李娟忽然压低声音,眼睛往巷外瞟了瞟,“搬到城里去!东门那边人多眼杂,王建军想找也找不到。陈师傅不是说有铺子吗?正好……” “欸?!是个好主意!”小梅也应声。 “······搬到······城里去?!” 拾柒 三十六计 “搬到……城里去?!” 春燕愣愣地重复了一声。她的泪花在眼里翻转,可怜可怜的。 李娟的话像颗石子,在她心里荡开圈圈涟漪——是啊,王建军那种人,就像块恶臭的狗屁膏药,粘着就甩不掉。她又回想起前世被他捆在炕腿上打的疼、女儿断气时的哭声,此刻全涌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走,必须走。跟他耗着就是自讨苦吃,走确实是最好的法子。那令她畏惧的梦魇,她是不想再遭遇前世那些糟糕的情况了。 可她望着竹架上半新的布鞋、墙角堆着的布料,喉咙又发紧了。 “可这铺子……”她哽咽着,声音一抽一抽的,“刚攒下点熟客,刘老太还等着我给她做寿鞋,王大爷的产妇鞋也只绣了一半……” “这些都好办!” 小梅蹲在她面前,眼睛亮得像星子,“熟客我帮你招呼,我现在跟着春燕姐也学了点本事,应付一些基础的缝缝补补不成问题!嗯······至于你走了,我就说你去外地学习了!” 李娟也表示赞同:“铺子里的货我帮你清点,拿些料子运到城里去,剩下的让小梅慢慢卖。真要走,咱们就做得利落点!这明天和意外,谁也不知道哪个先到。这种无赖,多待一天就多一分险——谁知道他会不会带着人堵门?” 正说着,门口的铜铃“叮”地响了。是陈默。陈默站在门槛外,白衬衫上还沾着点机油,手里攥着个纸包。“今天我有一个新的……”话没说完,他就瞧见春燕通红的眼,“出什么事了?” 春燕不好意思的慌忙别过脸,往小梅怀里缩了缩,小梅拍着她的背帮她缓气。李娟将陈默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把春燕的情况说给了陈默。陈默眉头紧皱。 “我可以看看信嘛?”陈默回到台前,礼貌的问起春燕,春燕背对着他正在小梅怀里稳定情绪,她微微示意表示了同意。陈默快速扫完信,眉头拧成个更加凝重的疙瘩。 “这种人,跟他讲道理是没用的。”他沉思片刻,声音沉得像巷口的石板,“这种人最是难缠,但凡让他真找上了门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 “法律应该也限制不了这些无赖。街坊再热心,也架不住他天天来闹——到时候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那咋办啊陈师傅?”小梅急得直跺脚。 “我和你们想的一样。走为上计。”陈默的目光落在春燕身上,带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但不能走得不明不白。”他的脸色认真,“这铺子就让小梅看着。春燕跟我去城里吧。春燕同志您觉得如何?” 众人的目光集中在春燕身上。春燕讪讪的回过头,陈默那炯炯有神的眼眸正一脸严肃的望着她。她本想着再考虑些时日,如今这情况,有陈默的帮衬倒已经是最好的方案了,不过男女授受不亲,跟着陈默孤男寡女的走了,实在让人放不下心。再怎么说也不是极其熟络的人儿。万一出了点事故······春燕想着,眼神里透出几分不信任的怯色。 陈默意识到了春燕的窘境,他转眼一想,望向李娟:“李娟同志要是不嫌弃,能不能麻烦你陪春燕一起来?毕竟孤男寡女的,怕惹人闲话。” 李娟“啪”的一拍大腿,一口应下:“我正想辞了电子厂的活,跟春燕学做鞋呢!这忙我帮定了!”李娟的脑子活络,这种又有高知分子带头,又有技术高手坐镇的商业阵容,李娟巴不得跟着走。 “小梅留在这儿的主意好,”陈默又转向小梅,眼神郑重,“这店就算是春燕的分店,小梅就当分店店长,也有个稳定的生计。” “这听起来倒是妙!我都成店长了!”小梅乐呵了一下。 陈默心思缜密,继续交代:“要是有人来打听,就说春燕出差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铺子现在是你小梅的了。那王建军要真敢来他找不见春燕也不敢随意撒泼。李娟你人脉广,你去通知几个熟人让大家通通口供,别把春燕供出去了。问就是跑到外地学习,别多嘴了。” 小梅用力点头,攥着拳头:“我记着了!”李娟也积极应声,“我马上去办。” 说干就干。天擦黑时,三人各司其职都去忙活完了各自的任务,几人把几捆给新店准备的上好的布料、绣线和春燕的银针包塞进陈默借来的板车。春燕临走时,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刘老太家的方向——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像双温暖的眼。她摸了摸口袋里刘老太塞的平安符,喉头发紧,转身快步上了板车。 “注意安全!”小梅站在铺子门口的灯光下,压着声音给春燕告别。板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的轻响。 春燕就这么走了。村里传出了春燕外出学习,小梅接管春燕的铺子的消息,知情的几个街坊李娟也特意交代了口供。村子还是照样转。 张寡妇挎着菜篮子往村口走,辫梢的红头绳在晨雾里晃。刚过榕树,就瞧见个新搭的小摊,竹架上摆着油纸包,飘出股甜香。 “大姐买点点心不?各类点心,任您挑选,甜而不腻,送礼佳品!”摊主是个后生,眉眼周正,笑起来露出两颗白牙。 张寡妇本不想买,可那后生眼尖,往她篮子里塞了块方块糖:“尝尝?看姐这气色,这美人相,跟咱这糖一样甜!” “哟,你这后生嘴真甜。”张寡妇被哄得眉开眼笑,瞧见这后生也长得不错,顺口回了句“还是你们这些俊小伙识货!” 她捏着糖往嘴里塞,“小伙子有对象吗?” 后生讪讪一笑,“有是有,但跟您比相貌,差远了!您这相貌不得数一数二!” 张寡妇被逗得呵呵笑,虽说已近中年,但她对这种年轻小伙的追捧根本难以抵抗。 “要说相貌,俺们这村里,数我第一!那春燕,李娟也不过是我之下而已。” 后生故作惊讶:“哦?你说的春燕布鞋那铺子的?!我瞧着大姐您比城里姑娘还俏,竟然在这里还有点你看得上眼的对手?!” “嗯哼?!”张寡妇撇撇嘴,下巴抬得老高,“我就是年纪大了点,村里之前那春燕、李娟那俩姑娘仗着年轻有点模样罢了!要真说相貌还不见得比得上我呢!再说了,如今那两姑娘都走了,我自然是第一!” “走了?”后生手里的油纸包顿了顿,“哦,前几日我听说外出了去!” “外出了去?!听说那春燕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她男人都寻来了,吓得她赶紧逃去城里……” 张寡妇得意忘形,顺嘴就说,话刚出口,她猛地顿住——李娟前儿特意嘱咐过,这事不能对外人说。 后生追问:“她们在城里哪个位置?” “不知道!”张寡妇慌忙摆手,脸上的笑僵了,“我瞎猜的!你可别往外说,人家家里的事,咱别掺和。” “那是自然。”后生笑了笑,眼里却没什么暖意。 张寡妇买了点点心便回家了,身影逐渐消失在巷口。 那后生望着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复杂的弧度。 (第一卷完) 拾捌 新燕 “扑哧!” 陈默将最后一匹靛蓝布料码在布架上。总算是将货物安置好了,陈默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春燕将一杯温水递了过来:“陈先生,您……您喝水。”陈默接过水杯,指腹不小心蹭过春燕的指尖,春燕紧张的一顿,耳根一红。陈默倒是已经口渴的不行,举起杯子一饮而尽,浑然不知春燕的异样。 春燕局促的站在一旁,略带一丝胆怯的看着陈默。他的喉结随着喝水的动作而滚动,一些喝太急溢出的水珠沿着下颌线滑进领口,那弧度在透进店里的光线招摇下显得格外清晰。她不好意思的转开视角,看向另一边正趴在柜台上核对账本的李娟。 今天是搬来这东门铺子的第三天。春燕一行人在这百废待兴的铺子里忙活了整整三天,终于将这铺子收拾干净,店铺总算有了能开张的模样。 春燕看着擦拭干净得能清晰照见人影的柜台,架子上码的整整齐齐的布匹,那比旧铺子更精致漂亮的工作台,脸上不禁多了几分笑意。 李娟瞥见春燕的表情,欣慰的舒了一口气。这几日春燕的梦魇侵扰再加上奔波忙碌,春燕的气色一直很一般,如今总算收拾好了,新店铺到了即将尘埃落定的尾声,春燕才看起来好了些。实属不易。 另外还有那出力最多的陈默。 “诶呀!陈先生真是辛苦了!”李娟停下了手头的动作,赶忙搬出一张凳子示意刚忙完的陈默坐着休息会。作为店里唯一的男人,陈默几乎承担了大部分的重活,搬运重物,挪移大件,往日文质彬彬的他这几日也辛劳的灰头土脸,满身大汗。 “您辛苦了。”春燕怯生生的跟模仿李娟表达自己的心意。前世的她被大他十几岁的王建军控制着,几乎不与和自己这般年纪的同龄人接触过,前段时间的技术交流已经是对她来说足够诚惶诚恐的交互了。 或许是真心喜欢针绣的心压住了她原本的情绪,那些日子春燕还觉得没什么波动。这几日和陈默的交往,她愈加觉得奇怪,自己的对陈默的态度是格外的胆怯。 春燕畏手畏脚的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怯生生的望着陈默。陈默的白衬衫被汗浸得半透,贴在背上勾勒出利落的肩胛骨线条,领口的纽扣松开两颗,露出点白净的皮肤。陈默呼呼的喘着气,浑身散发的汗味带着温热的气息。 春燕脸一下子红了。这年轻男人散发的激扬的荷尔蒙从视觉,嗅觉和感觉上无孔不入得侵略着春燕的感官。她别过脸去,深呼吸让自己平复下一些不知从哪冒出的激动。 “店里的货都算好数了!”李娟一拍合上账本中,“店里的各项货物总计是叁拾柒元元贰角五分。”她认真的给两位合伙人汇报完。 “很好。目前总算尘埃落定了。”陈默气喘吁吁,“不行我得上去洗个澡。”说罢便转身上了楼捯饬自己去了。铺面只剩下春燕李娟二人。 这新铺子远比春燕想象的完美。它的铺面没有春燕梦里的大,但倒也有着精致的大小和装修。陈默直接租下了一整栋楼。一楼的是店铺,二楼三楼作为居住的场所。小小的房子,五脏俱全。 少了陈默的在场,春燕的手脚倒是放开了不少。陈默在时他怕碍着陈先生干活收拾,这恩人她是又爱又畏。现在陈默上了楼,她总算可以大大方方的欣赏这份突如其来的礼物了。她站起身轻轻抚摸着擦拭的透亮的玻璃柜,爱不释手。 “这么满意呀春燕妹妹~”李娟笑脸吟吟的望着早就看到了春燕那难以掩饰的深情,“看你这表情似乎有点过分喜欢这里了哟~” 被李娟这么一逗,春燕也不掩饰,嘴里咧开了花。“满意,太满意了!”春燕满脸激动之色,“我……这几日太突然了,我有点反应不过来……” 李娟走过来挽住春燕的手,春燕的手并不光滑,织作让她的手年纪轻轻便布满了茧子,“春燕妹妹,你真是得了天大的福分,有陈先生这般的帮手,这我羡慕都来不及!” 春燕小脸一羞。 李娟见春燕这般反应,突然眼睛一提溜,附在春燕耳边说道:“你得了这莫大的好处,不得好好报答陈先生~” 春燕小脸一红。 李娟玩心大起:“我刚刚可瞧见了,你悄悄瞅趁陈先生的表情,你~不~对~劲~哦~” 春燕直接红温。 “哈哈哈,春燕妹妹就是好玩,逗两下就这样了!”李娟哈哈大笑,掐断了玩笑“好啦,咱也是带着本事来的,陈先生要帮我们自然是看上了咱俩的本事,你专心技术,我专心业务,咱俩肯定能做大!”李娟恰到气氛的挑开了春燕的害羞的窘迫。 “咱们还是那句话,要强大还得靠自个儿,只靠别人可不是真本事。这陈先生有这等心扶持咱俩,咱俩可不能坏了陈先生的期待,撸起袖子加油干,让陈先生瞧瞧我们本事!”李娟环望着铺子,昂首挺胸。 “对!没错!”春燕被李娟情绪感染,“让陈先生瞧瞧俺们的本事!”两人对视而笑。李娟埋头又打算去清点了一遍布料,春燕不知该做什么,她默默的走到了铺子的玻璃店门前,隔着玻璃看着门外的大街。 彼时的东门的人群络绎不绝。春燕看着各式各样的人编织成飞快变换的人流,心里百感交集。 这一切,还是真的很像一场梦。 曾经的自己逃出了那北方封建家庭的牢笼,现在的她又被逼着逃出了那令人安稳的舒适圈,来到这梦都不敢想的繁华地段。她一次又一次的摆脱了原来的命运所未涉足的地方,这让她既兴奋又害怕。既是这一波又一波新事物奔涌而来的兴奋,又有着人类天然对未知的恐惧。 我会成功的吧? 她的身体在交杂的情绪下颤抖,不知到底是激动还是恐惧做的祟。 盘点物料的李娟抬起头,看着那门口站着发愣的春燕,微微一笑。 二楼的楼梯上,沐浴完毕换上一袭白衣的陈默,看着那痴痴望着门外的春燕,一脸沉默。 拾玖 新雁记 “踢踏踢踏~”陈默下楼的脚步声响起,打破了铺子的宁静,吸引了春燕李娟的注意。 “陈先生收拾好啦~”李娟热情的招呼。春燕转过头,晨光恰好落在陈默身上——他换了件熨得笔挺的浅蓝衬衫,头发擦干后软乎乎地搭在额前,西装革履的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文雅。 “是的。二位收拾的怎么样了?”陈默一边整理着衬衫袖口,一边客套的问了一句。“好的很!”李娟嘻嘻一笑,“春燕方才笑得都合不拢嘴!”陈默闻言望向春燕,春燕小脸一红。 “喜欢就好。”陈默捋了捋衣装,忽然话锋一转,“对了,铺子的名字想好了吗?” “欸?” 春燕和李娟异口同声地愣住,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忘了”二字。 糟了,这只顾着欣赏铺子,倒把取名这事忘了! “还,还是叫春燕布鞋?”春燕迟疑着开口,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这名字在城中村叫了半年,街坊们都熟了。 “榆木脑瓜!”李娟假装生气,“你忘了咱们为啥来这啦?你打个这么明显得招牌不得给那姓王的出生一下就寻见了?!” “!对哦!”春燕反应过来,耳根瞬时烫得像火烧,“我、我没想这么多……” “李娟同志说的没错,”陈默凝眉深思,他背着手在铺子里踱了两步,“咱们的招牌不能再用原来的,但也不能失去了特色。” 春燕和李娟都屏住了呼吸,等着他往下说。 “春燕春燕···燕子有迁徙之意,既应了咱们从城中村迁来市区,也暗含‘新生’的意思。”他忽然转过身,眼里闪着点灵光,“不如就叫新雁?!‘新’字表创新,雁通‘燕’悄悄地藏着春燕同志的名字,既不张扬,又有深意。” “新雁?”春燕在心里默念着。这名字倒是别致。 “倒是比‘春燕’隐蔽多了!”李娟点头赞成,可转念又皱起眉,“不过这‘新雁布鞋店’听着总没有之前的‘春燕布鞋’顺口···也许是少了‘春燕布鞋’的直白?又没有顺口靓丽的特色···” 陈默灵光一闪:“在南方,老字号常用‘记’字作为店名的最后一个字,我们也可以这么仿照着来,‘新雁记’! “‘记’有铭记之意,既记着老手艺的根,也记着咱从零开始的劲。本地人看着也亲切。” “新雁记!” 春燕不自主的念出了声。这三个字落在舌尖,像尝到了新蒸的米糕,清甜又扎实。 “就它了!”李娟一拍大腿,“听着就比隔壁街的‘张记裁缝铺’有格调!”三人一拍即合,这名字漂亮的让大家找不到不选ta的理由。陈默走到前台,在账本的首页工工整整的写上了“新雁记”三个大字。他的字和这招牌一样漂亮。三人围着账本,看着那漂亮的字体,春燕和李娟赞不绝口:“陈先生的字太漂亮了!” 陈默不好意思的笑笑,收下了二位姑娘的赞美。 “我认识个做木牌的师傅,在老街开了二十年铺子,手艺扎实。我现在就过去,跟他商量字体和纹样,争取三天内做好。” “不愧是陈先生,这人脉就是广!”李娟一脸崇拜。 陈默微微点头示意便转身出了门。李娟望着他的背影,撞了撞春燕的胳膊:“这陈先生就是有文化!”春燕抿嘴一笑。 “这新雁记,就是咱以后的新起点啦!” 三天后,“新雁记”的木牌挂上了门楣。黑檀木的牌面被桐油浸得发亮,“新雁记”三个字用隶书刻就,笔画浑厚却藏着劲。陈默站在梯子上,最后调整了下绳结,李娟在下头举着竹竿扶着,春燕则站在柜台后,望着那木牌在风里轻轻晃,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开业当天没放鞭炮,只在门口摆了张条桌,铺着春燕绣的蓝布桌布,上面摆着几双样鞋:虎头鞋的金绒虎眼闪着光,产妇鞋的艾草衬里透着香,还有双新做的玉兰花布鞋,鞋头收得尖尖的,滚边用了电力纺,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色。 “春燕,你也下来凑凑热闹?”李娟在下面喊,正给围观的人递着宣传单。春燕摇摇头,往后退了退,站到二楼的窗边。这里能看清门口的动静,又不会被人注意——她还是不太习惯被这么多陌生人盯着,尤其是想到王建军可能还在找她,心里总有点发紧。 陈默正在给两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姑娘介绍:“这鞋底用了七层布,纳的是‘万字纹’,比机器扎的透气三倍……”他讲得认真,手指比划着鞋帮的弧度,阳光落在他侧脸,睫毛的影子投在衣领上,竟和招牌上的玉兰花刻痕有种说不出的和谐。李娟则拉着个挎菜篮的大婶:“您看这催生符,金线绕了七圈,我家的手艺,在之前客户的儿媳妇就穿她做的鞋,顺顺当当生了大胖小子……” 春燕望着楼下的人群,忽然想起刚到深圳时,自己蹲在桥洞下啃干窝头,觉得能有口饭吃已是奢望。可现在,她站在这亮得晃眼的二楼,看着自己绣的花、纳的底被这么多人围着看,看着陈默和李娟为“新雁记”忙碌的样子,像做梦,又比梦踏实。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指着虎头鞋,拉着妈妈的手撒娇:“我要这个!老虎眼睛会动!”春燕笑了——那是她用“滚金法”绣的,针脚松了三分,走起来确实会晃,像活的。陈默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忽然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春燕慌忙往后缩了缩,只露出个怯生生的脑袋。他的嘴角好像扬了扬,又转回头去招呼客人。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楼下的人声和布料的气味。春燕摸了摸口袋里刘老太给的平安符,忽然觉得,她这只从北方飞来的“燕子”,总算在南方的屋檐下,找到了能落脚的地方。 楼下传来李娟爽朗的笑声,混着陈默温和的讲解声,像支热闹的歌。春燕在心里轻轻念了遍“新雁记”,这名字在给这新生的日子,拓上了象征新篇章的印记。 贰拾 初次风波 春燕在二楼的工作台前埋着头,指尖的银针穿过电力纺,绣出第三十七双虎头鞋的最后一根虎须。窗台上堆着半尺高的订单,李娟用红笔圈出的“加急”二字刺得人眼慌——城里的姑娘们迷上了她绣的玉兰花盘扣,说配新做的的确良衬衫正好。 “春燕姐,又来新的订单啦!”李娟的声音从楼梯口飘上来,随后急促的踢踢踏踏的上楼声“是百货公司的王经理,说要订二十双软底绣花鞋!”李娟将一纸新的订单放在订单堆上。 春燕应了声,把绣好的虎头鞋放进竹篮。指尖被针扎出的小血珠渗在布上,像颗没绽开的红豆,她往伤口上呵了口气,继续穿线——陈默说,月底就能凑够钱给她买台新的缝纫机,不用再手绣这么费功夫了。 楼下的陈默正蹲在门口整理样鞋,正午的客流稍减,他趁机把那双“流光燕”摆在最显眼处,鞋头的隐线在光里泛着淡淡的蓝,是春燕熬了三个通宵才试成的新花样。 新雁记顺顺利利的开张了有些时日了。凭借着春燕的好手艺,这段时间的客流虽不至于络绎不绝,却也攒下不少回头客,新雁记的名声也开始慢慢传了出去,连隔壁街的姑娘都绕路来订鞋。 这人红是非多(虽然只是小红),新雁记被一些不善的眼光盯上了。 “哟,这鞋看着倒俏。” 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晃了过来,为首的那人叼着烟,鞋跟在青石板上磕出刺耳的响。他脚边还跟着个黄毛,手里拎着只皱巴巴的布鞋,鞋帮上的线歪歪扭扭的。陈默抬头,看见这几人眉头一皱,看着就像是不太好处理的家伙。 “您好,同志。来看鞋吗?”陈默虽然心中不爽,但还是出于职业素养礼貌的招呼。 阿强没接话,把烟蒂往地上一碾,用脚尖反复蹭着,眼神轻蔑地扫过样鞋摊,“我婶子在你这买的鞋,穿三天就开线,你说怎么赔?” 李娟闻声从二楼跑出来,她看到这几人的阵仗,心中也是顿感不妙。她急匆匆的跑到那黄毛跟前,瞅了眼黄毛手里的鞋,气得脸通红:“这根本不是我们的针脚!你看清楚,我们的回针是斜着扎的,你这是平针,糊弄谁呢!” “我说是就是!”阿强猛地一推李娟,李娟吃痛,站立不稳往后倒去,摔在样鞋摊上,摊子一垮,新绣的布鞋纷纷摔在地上。 “你干什么!”陈默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他快步扶起李娟,目光落在阿强身上,带着明显的怒火,“损坏的样品我可以不计较,但你要是想讹诈,就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阿强气势汹汹便要伸手就要去抓陈默的领口,“我看你是不知道这东门是谁的地盘!今天不赔,小爷我就砸了你的店!” “住手!”一声厉喝从门口传来。 一位穿中山装的先生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西装革履的部下。是工会的刘会长。陈默心里一松,这种刺头还是得有些权势的人收拾才管用。刘会长是他的老相识,新雁记这铺子,就是刘会长看他是实在人,以低价租给他的。 刘会长沉沉地扫了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阿强,脸色沉得像要下雨:“阿强,你张叔就是这么教你做生意的?” 阿强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嗫嚅着说:“刘会长,我就是来讨个说法……” “讨说法?”刘会长捡起地上的布鞋,指腹蹭过鞋帮的线迹,“这新雁记开张的事还是我批的条子,你是说这新雁记欺着你了?!” 阿强人坏但是脑子不坏,一听这话也明白了大概什么个情况,赶紧收声不敢再放肆。 他转向陈默,语气缓和了些,“陈兄弟,没事吧?”“没事,多谢刘会长。”陈默把样鞋摆回摊架,“只是些小误会。”刘会长瞪了阿强一眼,那为首的阿强自知理亏,赶紧带着小弟悻悻跑路。 刘会长指挥着让两位部下帮着陈默李娟收拾好摊子。见一切安定好了,他深叹一口气,拍了拍陈默的肩: “新开店难免遇到这种事,这阿强是隔壁张记裁缝铺老张的远房侄子,老张早就盯着这铺子了,见你生意好,心里不平衡,才让阿强来捣乱。我今天给了他们点教训,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来了。以后有难处就去工会找我。” “谢谢会长帮忙了。”陈默点点头,陈默微微欠身表示感谢。 “跟我客气什么!”刘会长笑了,“当初租给你铺子,就是看你年轻有为,手艺又好,也算我给你的‘投资’,以后你做大做强了,我还等着沾光呢!”说罢,便带着干事离开了。 李娟拍着身上的尘土,一脸委屈:“才刚开店就有人找麻烦,真讨厌!” 陈默没接话,只是盯着店外的人流,眼神沉了沉:“有人的地方就有竞争,咱们做得好,难免有人眼红。现在只能先忍着,等咱们站稳脚跟,强大起来,就没人敢随便欺负了。” 春燕早就听到了声响,在二楼把这一切看得真切。她摸着口袋里的平安符,心思沉重。在城中村时,张寡妇就因妒忌使坏;如今到了城里,还是躲不过这些算计。陈默说得对,要想不被欺负,只能让自己更强大。 春燕想着,攥着平安符的拳头不自觉紧了几分。 张记裁缝铺的后门“吱呀”开了道缝,阿强灰溜溜地钻了进去。老张正趴在案板上裁布,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办妥了?” “叔,没、没成。”阿强搓着手,“撞上工会的刘会长了,他好像跟那新雁记的掌柜很熟……我还打听到,新雁记那铺子,就是刘会长帮着找的。” “哦?” 老张猛地直起身,剪刀“咔嗒”咬在布上,“难怪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抢生意,原来是有靠山。” 他走到窗边,背着手看着窗外。 “那小子的鞋确实做得巧,”阿强嘟囔着,“俺们不好栽赃···” “巧有什么用?!一个毛头小子敢抢我的生意!” 他盯着案板上的碎布。前些日子那些被新雁记抢走的订单,那些客人夸赞“新雁记手艺好”的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拿起剪刀,猛地裁下去,布料裂开的声音在铺子里格外刺耳。 “明着动不了他们,暗着可少不了。” 老张是拿起剪刀,猛地裁向案板上的布,布料裂开的声音在铺子里格外刺耳。 贰拾壹 笑着哭,哭着笑 新雁记的正午阳光正盛,临街的玻璃柜被晒得发烫,街道上的人流刚歇了阵,就听见货车“突突”的引擎声停在店门口。 两个送货师傅抬着个蒙着蓝布的大箱子往里走,木架蹭过门槛时,陈默赶紧上前搭手:“小心点。” 春燕从二楼跑下来时,手里还攥着没绣完的“流光燕”鞋头。蓝布被掀开的瞬间,银亮的蝴蝶牌缝纫机晃得她眼睛发花——机身泛着崭新的漆光,不锈钢针板没半点划痕,连踏板上的防滑纹都带着新料的细腻,正是陈默上个月就答应她的那台。 “跟供销社订了三天,今天总算到了。”陈默擦着额角的汗,帮师傅把机器挪到案板旁,他一脸得意的望着春燕,拍拍机器介绍道:“怎么样?全新的缝纫机。这针板,是不锈钢的,不会卡线;压脚能调三档松紧,绣鞋帮、包边都趁手!” 春燕的手悬在半空,半天没敢碰。这不是她以前见过的任何机器——不是城中村淘来的用起来时常那个卡机的二手货,更不是梦里模糊的样子,机身泛着暖光,踏板上的防滑纹还带着新料的粗糙,连说明书都叠得整整齐齐,印着“上海缝纫机厂”的红字。 她指尖刚触到机身,就像碰了灶膛里的热炭,慌忙缩回来,又忍不住再碰,反复几次,眼泪竟差点涌上来。她想起上个月绣外贸单样品到后半夜,指尖扎满针眼。如今这委屈终于到头了。看着机器真的摆在面前,她指尖刚触到机身,就像碰了灶膛里刚温好的糖,又暖又软,眼泪差点涌上来。 “我、我试试?”春燕的声音发颤。 “当然!”陈默看着春燕的表情流露出一丝慈祥的怜爱。前些日子春燕的辛苦他也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一攒够了钱他便遵守当初承诺赶紧找人购置了这台机器。陈默指挥着工人将机器摆放在了合适的位置后,对春燕挥了挥手“来!试试!” 春燕轻轻的走向那机子。她坐在位子上,踩着踏板的脚都带着轻劲。不一会儿,针线在碎布上走了道直线,针脚密得能数清根数,比手缝快了三倍还不止,连收线头的功夫都省了。 李娟凑过来咋舌:“比咱们之前那台二手机器强十倍!春燕姐,以后你绣完盘扣,我来缝鞋帮,咱们一天能多做十双!” 春燕盯着布上的针脚笑,眼睛却开始掉小珍珠。 她的指尖在机器上轻轻划——陈默的承诺没落空,以后不用再跟自个儿较劲,外贸单的鞋帮能缝得更规整,熟客订的虎头鞋也能赶得更快。她甚至开始琢磨,等周末不忙,用这台机器给李娟缝个新布包,给陈默补补磨破的袖口。 她泪眼婆娑的抬起头,看到陈默和李娟俩正在一脸亲和的望着她。 有你们真好。春燕内心一股暖流涌起。 好运似乎并不像一直降临在春燕的身上。 街道那头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布行的老周拎着竹篮快步走来,蓝布衫沾着染料渍,老远就扬声喊:“陈掌柜,您的靛蓝布到了!” 陈默闻声出来刚要接收,突然想起订的货架配件该到了,转头对春燕说:“你先收下,我去趟街口取配件,待会就回。”他没多叮嘱——春燕做了这么久手工,验布的底子总该有,再说老周是常合作的商户,加上这台新机器刚到,他心里也松了些劲,没多想会出岔子。 春燕心里的欢喜还没散,又记着陈默的托付,快步迎上去时,手都有点抖。老周见陈默不在,目光在春燕身上扫了圈,又看她指尖沾着金线、指甲盖里嵌着布屑,只当是店里的帮工,把竹篮往柜台上一放:“30尺头道靛蓝布,你点点数,我还得赶回去关灶,晚了要挨老板娘骂。” “您、您先坐会儿,我给您倒碗茶?”春燕客套着,手里却没停,蹲下身数布时,满脑子都是“赶紧收完布,再用新机器试缝个鞋帮”。数到“28”时,她想起陈默收布时总要翻开布面看染料,刚要伸手,就被老周的话打断:“姑娘不用麻烦,我跟陈掌柜合作半年了,布错不了,你数够数就行,我真得走了。” 春燕的脸瞬间发烫。她本就不擅长跟商户打交道,被老周一催,更怕显得自己不信任人,慌忙点头:“够、够 30尺!您慢走,尾款我等陈默回来就结!”说着还往老周手里塞了块刚烤的玉米饼——是李娟早上带来的,她想着“客气点总没错”。 老周接过饼尴尬地笑了笑,转身就往街道那头走,脚步快得像赶什么急事,没给她再开口的机会。 等春燕把竹篮挪到案板旁,才想起没看布的成色。可转念一想“老周都这么说了,肯定没问题”,又惦记着试新机器的包边功能,便把布摞好,转身去翻找要缝的鞋帮布料——她想赶紧试试新机器,看能不能把“流光燕”的鞋帮做得更挺括。 直到傍晚裁布,那点欢喜才彻底碎了。 李娟刚把布展开,就“呀”的一声把布扔在案板上:“这布是假的!” 春燕闻声心头一惊,赶紧跑来瞅瞅怎么回事。她看到李娟展开地布匹——原本该均匀透亮的靛蓝,此刻像泼了墨的乱云,边缘晕着圈灰调,指尖一碰,浅蓝粉末就蹭在手上,布纹里还藏着没化开的白渣,是最次的硫化染,一沾水就得掉色。 “怎么会……”春燕的声音发颤,抓起布对着光看,眼泪突然涌上来。她不是不懂验布,是新机器的欢喜冲昏了头,是自己过分客套、怕得罪人,竟连最基本的查看都忘了。这批布是陈默跑了三趟才谈下来的外贸单,要是黄了,不仅辜负陈默的承诺,连这台盼了许久的新机器,好像都没了用武之地。 “我去找那送布的!” 春燕抓起布就要往外冲,却被李娟拉住。“别去。”她攥着布,看到春燕的眼泪已经开始砸在布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只认陈默,咱们说不清楚,更何况货已经送到了,咱们有理也说不清!”李娟话没说完,春燕就蹲在地上捂住了脸——刚才摸新机器时的期待有多真切,现在的难过就有多刺骨,连指尖都在跟着发颤。 “没事春燕妹妹。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李娟作为年长的大姐姐比春燕更加沉稳一点,她拍拍抽泣的春燕给他顺顺气,“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不是吗?” 春燕又抽了两声,静静蹲了一会后似乎下定了决心似的,手背猛地抹开脸上的泪水。是的。自己不是第一次做错事了。失误了就是失误了。她不能再让别人瞧不起了 “我去看看有没有附近的布行能加紧送一批布过来的。”李娟在翻阅铺子账本上的布行的名单,“顺利的话能赶来一匹布我们还有救···”李娟话音刚落春燕突然冲出了铺子,李娟被吓了一跳。“欸!春燕妹妹!你干啥去!”可春燕早已经跑远。 片刻后一道人影便突然冲进店铺,又把李娟吓了一道。她定睛一看,是抱着一捆陈艾的春燕。 “你吓我一跳春燕!你咋了?!”李娟关切的问。 “之前刘老太太和我说过艾草煮水能固色,补旧衣最管用。事情既然是我造成的,我肯定要负起责任。”春燕眼神里带着坚定。 她来到后院的灶房烧起一锅开水,随后将陈艾扔进里头。春燕看着锅里青绿色的叶子在水里翻滚,蒸汽裹着草木香漫满铺子,暖气的味道让她的心情平稳了下来。 李娟蹲在旁边,看着她把布片放进水里,指尖被烫得发红也没停,小声劝:“春燕妹妹小心点。陈默哥说过,咱们的手艺才是根本,布能救回来的。” 街道口传来陈默的脚步声时,天已经擦黑。他手里拎着货架配件回到新雁记看见铺子后院里飘起浓浓的蒸汽,以为失了火,赶紧跑来才发现虚惊一场。听过了布料的事情后,他蹲下来摸了摸浸好的布,陈默轻声说:“方法不错,以防万一我去老街找王叔拿备用布,他那有头道染的靛蓝布,做个备用。” 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春燕的肩,“机器还在,你的手艺也在,咱们答应客人的事,肯定能做到。” 春燕抬起头,看见陈默眼里的光,又望了望案板旁的新缝纫机——机身还泛着暖光,像在等着她重新拿起针线。她忽然想起陈默当初答应买机器时说的话:“机器是帮你省劲的,不是替你扛事的,真正撑着铺子的,还是你手里的针。” 她的泪眼刚干,微微一笑。 欢喜和挫折都是日子里的常事,只要针没停,总能把暗的地方,绣出亮来。 贰拾贰 意外之喜 天色蒙蒙亮,新雁记后院的煤炉还剩点余温。院子里飘着的浅灰烟丝,混着晨雾里慢悠悠散着。 春燕坐在竹凳上,背靠着冰凉的砖墙,头一点一点地打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沾着灶膛里蹭的煤烟灰,连眼睫毛上都挂着点细小的灰粒。 昨晚她守着煤炉煮了整整一夜布。搪瓷盆换了三盆井水,井水从冰凉到温热,再到被艾草煮得发绿;两把陈艾煮到叶梗发烂,水色深得像浓墨,蒸汽裹着草木香漫满作坊,熏得她眼睛发酸。后半夜时,手指冻得发僵,她只能把双手拢在灶膛边焐着,指腹的针孔被热气一熏,隐隐发疼。此刻膝盖一弯,还能听见“咔嗒”的轻响——蹲在灶边太久,腿早麻了。竹架上挂满了煮好的靛蓝布,水滴顺着布角往下滴,在青砖地上积出小小的水洼,映着窗棂的影子。 春燕清醒了过来,她撑着胳膊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哎呀!昨日竟然在这灶房睡着了!春燕揉揉眼,脑子里闪过昨晚模糊的记忆碎片。只记得陈默和李娟在劝自己放着布料先上楼休息明日再弄,但自己执拗的说着自己的事情要自己负责之类的话便劝走两位合伙人上楼休息自个儿在这守着了,然后只记得忙了半天抓空休息一下之后意识便模糊了。 春燕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想去把布挪到阳光更足的地方。指尖刚触到布面,却像被什么软东西绊了下似的,猛地缩回手。 不对!这个手感! 她本还带点朦胧睡意的双眼霎时瞪大! 刚刚从她之间所感受的不是假布那种发僵的粗糙感,是一种“深浅交错的纹路”。昨晚急着固色,她只顾着反复搓布角看掉不掉色,没留意晾干后的模样——她定眼望去那晾在竹架上的布料,只见那深青色的布底上,被那陈艾水晕着浅蓝的纹,像她小时候在老家河边看的水波纹;又像陈默画设计图时,用铅笔轻轻扫过的远山轮廓。每片布的纹路都不一样,没有规律,却透着股自然的软和。 她把布凑到鼻尖闻,艾草的淡香混着棉布的气息,比普通靛蓝布暖多了。她又拿起剪刀,小心剪了块布角,对着晨光举起来——纹路顺着布的经纬走,没有断茬,摸起来软乎乎的,不像灶台边那块未煮的假布,一捏就掉的浅蓝粉,硬得硌手。 她竟无意间做出了一种全新的花纹! “春燕妹妹!你一夜没睡呀?” 作坊门被推开,春燕来到店面,只见李娟拎着油纸包的早餐走进来,看到春燕眼下的黑眼圈,赶紧把手里的白面馒头塞过去,“我刚路过布行,老周还探头探脑看着我,哼!那小人,做贼心虚!” 李娟愤愤的吐槽。话音刚落,她的目光便落在春燕手上的布料上“欸?春燕妹妹你拿来的新料子?!这花纹看着比供销社的花布还俏!”李娟凑过去,手指顺着青纹轻轻滑:“这也太漂亮了吧?!” 她鼻子一动,突然意识到不对:“不对劲!这怎么艾草味道这么浓!”李娟意识到了什么,赶紧冲向了后院。 那带着别样的花纹的布料整整齐齐的挂在后院的竹架上,漂亮的花纹带着浓重的艾草味瞬时撞击李娟的感官。她瞬间明白了大概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是吧?!”李娟的话语带着一丝惊喜的颤抖。她面色激动,双手颤巍巍的抚摸着那一匹匹被春燕“秒说回春”的料子。 春燕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面香混着热乎气在嘴里散开,一夜的疲惫好像被这口热乎气冲散了大半。李娟欣喜的望着她,她不好意思的痴痴一笑: “昨晚煮的时候,只想着别掉色就行,没想到……倒成了特色。” “哐当”一声,作坊门又被推开,陈默骑着自行车赶来,车筐里装着个铁皮盒,还用油纸包着两个圆滚滚的东西。“昨晚煮布累坏了吧?”他把铁皮盒往案板上放,盒上印着“上海牌缝纫机润滑油”的红字。 “我早上绕去供销社买的,新机器得保养,不然容易卡线。”又把油纸包递过来,“茶叶蛋,趁热吃。”春燕刚接过茶叶蛋,就见陈默也盯着竹架上的布,快步走过去,手指轻轻按在布面,青纹在他指尖下若隐若现,他眼里瞬间亮了,像看到了什么稀罕物件: “这是你昨晚煮的布?怎么有纹路了?” “我也刚发现。”春燕啃着馒头,“用艾草煮了后,就成这样了,不掉色还软和。”陈默听着春燕给他汇报昨晚的处理程序,和李娟一样,他同样被这料子震惊了。 陈默灵感顿开,他把布铺在案板上,从帆布包掏出个封面沾着机油的本子——是他平时记设计灵感的草图本,里面夹着不少碎布样。他拿起铅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目光来回在布纹和本子间转,突然快速勾勒起来,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春蚕啃叶。 “你看这纹路像山水,”他指着刚画好的轮廓,“鞋头收尖点,用柜角那卷电力纺滚边,别太宽,刚好压住布边就行;鞋帮不用绣太多花,就三簇浅灰竹叶——叶尖对着布纹的‘山尖’,留白处露着青纹,这样既不抢布的特色,又有新中式的味儿。”纸上的鞋样渐渐清晰:鞋头圆润带尖,滚边细得像根线,竹叶疏疏落落,刚好嵌在布纹的空白里,像从青纹里长出来的一样。 “我试试。”春燕放下早饭,从针线筐里找出浅灰绣线——是上次做工剩下的,线轴还缠着点金线。她拿起银针,在布角比了比,针穿过青纹的浅处,线色与布色融在一起,没有半点突兀。第一针下去,竹叶的轮廓就出来了,针脚顺着布纹走,比平时绣得更稳,连指尖的发僵都好像散了。 陈默凑过来看,呼吸都轻了些:“就是这个感觉!比我画的还生动——你这针脚,刚好跟着布纹走,像给竹叶找了个家。”他指着竹叶的叶尖,“再往布纹的‘山尖’挪半分,更贴。”春燕照着调整,针尖落下时,刚好卡在布纹的浅处。绣完三簇竹叶,她把布角递给陈默,两人凑在一起看:青纹是山,竹叶是景,明明是简单的图案,却比绣满花的鞋还耐看。 李娟在旁打趣:“你们俩一个画、一个绣,跟提前说好似的!这鞋要是做出来,外贸公司肯定喜欢——上次王经理还说‘要有点手工特色的样品’,这不就是吗?”陈默把草图叠好放进包里,言语溢出一丝激动:“下午我去买浅灰绣线,再把这布样带给王经理看看;春燕你上午先裁布,咱们明天就做样品,赶在下周试单前送过去!” 春燕点点头,拿起裁布刀,对着青纹布比划:“我先裁十双的鞋帮,电力纺滚边也得提前剪好,别耽误时间。”她把布铺在新缝纫机旁,银亮的机身映着布上的青纹,像给这朴素的作坊,添了点亮堂的盼头。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布上,青纹里的光更明显了。 缝纫机“卡塔”“卡塔”的歌唱,带着春燕的激动,像是在庆祝新雁记的化险为夷。 好运还会眷顾新雁记。 贰拾叁 认可 天刚蒙蒙亮,新雁记作坊的窗就透进了浅光。春燕踩着新缝纫机的踏板,一脸的认真。 银针穿过青纹布时,她顺眼瞟了一下鞋头,忽然顿了顿——手里的半成品鞋头,本该规整绣在纯色布上的小雏菊,此刻竟被布面的浅蓝纹路衬得偏了半分,像沾了露水的花,歪在“山水间”,和抽屉里那张“纯色靛蓝+小雏菊”的设计稿对不上了。 她慌忙停了机器,把鞋举到晨光下看。青纹布是昨晚煮透晾好的,深青底上的浅蓝纹顺着布经纬走,绣雏菊时她明明按样针脚扎,可布纹的自然肌理偏让花瓣落了位,既不算错,又和原定的“规整”差了点意思。 “咋会这样……” 春燕的指尖蹭过布纹,有点发慌。她掏出设计稿比对,纸上的小雏菊画得方方正正,再看手里的鞋,花瓣边缘沾着青纹的浅光,倒比画稿上的多了点活气,可这“不一样”,万一王经理不认咋办? “春燕姐,样品做好了?”李娟拎着早餐进来,刚靠近就眼睛一亮,“这花绣得比画稿还俏!” 陈默也正好从楼上下来,手里还攥着昨天没画完的鞋样。 ”没有。我出了些岔子!“春燕赶忙解释给两位伙伴。 陈默默默听完接过春燕递过来的半成品,指尖顺着青纹摸了摸,仔细地对照端详了一番,忽然笑了:“这不是错了,是巧了。”他指着雏菊旁的布纹:“你看这浅蓝纹衬着花瓣,像刚从露水里摘出来的,比原计划的纯色布灵动多了。” 春燕还是皱着眉:“可王经理要的是‘规整小雏菊’,我这绣得偏了……” “偏才好。” 陈默把鞋举给李娟看,“机器做的鞋才千篇一律,手工的活气,就藏在这点子自然差异里。王经理要是识货,肯定比喜欢原定的样式。”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离送样只剩三天,就算照着原样再找其他布行订纯色布肯定赶不上,咱也只能按这‘带青纹差异’的样式做。” “真懂手工的人,不会嫌这差异的。” 李娟也凑过来帮腔:“就是!上次电子厂的张姐还说,太板正的鞋看着像劳保鞋,不如这种带点‘不一样’的显灵气。” 春燕捏着布角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她把设计稿叠好塞进抽屉,重新拿起针线:“那我裁布时多注意,让每双的雏菊都顺着布纹走,不瞎调整。” 接下来三天,作坊的灯几乎没灭过。 春燕裁青纹布时,会把布纹顺向对齐,让每块布的浅蓝纹都朝着鞋头,绣雏菊时,布纹深的地方就把线放轻些,布纹浅的地方就扎得实点,确保花瓣既不被布纹盖过,又能沾着那点自然的“歪”。后半夜指尖被针扎出小血珠,她就撕块布条裹上,连陈默拿来的蜂蜡都顾不上用——怕耽误时间,更怕一停手,连这点“自然差异”都保不住。 陈默每天下班就往店里跑,拿起刚绣好的样品比对:“这双的雏菊刚好落在青纹‘水波纹’上,比上双还俏。”他偶尔会替春燕踩会儿缝纫机,让她歇口气,看着案板上渐渐堆起的鞋,忍不住说:“等送样时,我跟王经理说这是‘艾草煮布养出的自然肌理’,你不用慌。” 李娟则负责把完工的样品垫上碎花布(那是春燕从老家带来的旧布,包鞋总比新布软乎),摆进旧帆布包时,还会小声念叨:“王经理要是不喜欢,我就跟他说‘全深圳就这一家有青纹鞋’!” 第三天傍晚,二十双样品终于齐了。每双的小雏菊都因青纹产生细微差异,有的沾着“山尖”的浅光,有的落着“水纹”的淡影,却各有各的灵动感。陈默拿起一双端详半天,笑着点头:“比我想的还好,这差异就是咱的底气。” 可春燕摸着鞋头,还是小声说:“万一他就喜欢规整的呢?” 陈默想了想,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咱仨一起去。我跟他说这是手工独有的活气,你不用说话,看着就行。” 次日清晨,天刚放晴,三人就往外贸公司走。春燕被李娟挽着胳膊,手里攥着包带,走两步就忍不住想掏双样品看——布纹会不会太乱?雏菊会不会偏太多? “别慌。” 陈默放缓脚步,帮春燕整理了一下她手里的包,“你看这青纹,比纯色布软乎,还带着艾草香,夏天穿肯定不闷脚。王经理是做外贸的,见多了机器货,肯定能懂这手工的好。” 李娟也帮腔:“就是!要是他不懂,咱还不卖给呢!”逗得春燕总算笑了笑。 到了外贸公司,接待室的风扇正转着。王经理刚处理完一份订单,抬头看见他们,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样品带来了?” 春燕下意识往陈默身后躲了躲。陈默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掏出一双样品递过去:“王经理,这是按原定花样做的布鞋,只是我们出了点意外,所以做出来的成品并没有完全按照原来约定的样式。但是您放心,鞋的成色,质量不会差!甚至比原定的更好。我们让原来的产品多了点手工差异,您瞧瞧。” 王经理接过鞋,没先看花样,反而先摸了摸布面——指尖反复蹭过青纹,忽然抬头问:“这布纹是自然的?不是印上去的吧?” 春燕赶紧点头:“是用艾草煮了半宿,晾透后才有的,每块布的纹路都不一样,所以雏菊绣出来也有点……有点差异。”她越说越没底,声音都轻了。 “这才是好东西!”王经理突然打断她,举着鞋对着光笑了,“你看这青纹衬着雏菊,比纯色布有层次多了。我前阵子跟外商聊,他们就爱这种‘有手工温度’的差异——机器做的千篇一律,哪有这味道?!” 春燕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后背的汗都凉了。陈默趁机补充:“要是您满意,下次我们还能做青纹+牡丹的,保留这种自然差异,更显档次。” 王经理当即从抽屉里拿出张接收条,笔走龙蛇签上名:“二十双我全要了,下月初来结款。以后有这种‘带差异的手工样’,优先给我送!” 走出外贸公司时,太阳刚爬高,照在帆布包上,透出青纹的浅光。李娟兴奋地抢过接收条,数着上面的数字:“成了!”春燕也露出了微笑。 陈默拍了拍春燕的肩:“我说吧,识货的人总会懂。” 春燕感受到了被认可的感觉,开心的羞红了脸。 之前怕差异不被认、怕赶不上时间的忐忑,此刻都化成了踏实——原来按样做的“小不一样”,竟成了最亮眼的底气。 这青纹布带来的意外之喜,或许是新雁记的好开头。 贰拾肆 日记(一) 1984年 5月 18日。 今天是我第一天写日记。 今早醒得晚,太阳都晒到枕头上了。 昨晚陈默先生跟我说:“订单交了,明儿你别早起,多歇会儿,店里我先看着。”我嗯了一声。他又从布包里掏出个本子送给我,浅蓝封面,没花没字。 他递到我手里说:“昨日整理杂物时找到了这个空笔记本。你平时记布料总用碎纸片,这个厚,能好好记。”本子摸起来糙糙的,纸页很括,我很喜欢。我昨晚没敢多翻,就放在枕边枕着睡觉。 陈默先生的礼物,我很喜欢。 当我起来去店里,陈默已经把货架理好了。青纹鞋摆得齐整,每双鞋头的雏菊都对着门,他见我来,走去灶房端出碗小米粥,说:“李娟早上带的,我温在灶上,不烫了。”我捧着碗喝,粥里有股米香,就着昨天剩的咸菜,心里暖乎乎的。 我想起昨天交订单,王经理拿着鞋说“外商肯定要”,我站在陈默旁边,只会点头,连句完整的话都没说,现在想起来,脸还发烫。 下午店里来了个姑娘,要订青纹鞋,我本来想躲到布架后——以前都是陈默或李娟跟人说,我只会绣鞋。但我想到前些日子我搞砸的事情,我觉得我不能再这么软弱下去了,我不能只会绣鞋,我应该学一点人情世故,或者说是一些与人交流的方法。 想到这我便鼓起了一把劲,我冲在了陈默先生前面,我跟那个姑娘说:“这布是艾草煮的,不掉色,软和。”我举起那双鞋:“穿着不磨脚,每双花纹都不一样。” 那姑娘居然笑了,说“就要这个”,还付了定金。我竟然谈成了第一单买卖! 陈默也愣住了,他呆呆地望着我,有点意外。他说:“讲得好,比我会说。”我耳朵一下子热了,我也没想到我有这样的勇气,现在想想都脸上都烫烫的。我跟他支支吾吾的说我要学谈生意,他的表情很意外,但是笑了。他夸我很有勇气。 他笑的时候,眼尾有点弯,像月牙。 后来我求他教我做账,于是他教我做账。 账本摊在桌上,他用铅笔指着“买布花了四块二”那行,说:“每笔都要记,比如进了多少布,花了多少钱,卖了多少鞋,都写清楚,不然月底不知道赚没赚钱。”我跟着他的样子,在本子上画小格子,把今天买绣线的五毛钱记下来,“进账”的“账”还写错了,写成“帐”。 陈默没笑,拿过笔在旁边改过来,说:“我第一次记,把‘支出’写成‘支岀’,被厂长笑了好几天。”他改的时候,指尖蹭到我手背,凉丝丝的,我赶紧把手往回缩,笔差点掉在桌上。 现在握着笔写这些,手有点抖。纸页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我想起之前隔壁家小时候教我写字的姑娘,有点后悔当初没有练好字。 以前总觉得,只要把鞋绣好、纳牢,就能活下去,可现在知道不行——我得学着跟人说话,学着算账,学着像陈默先生那样,把我们的鞋说给更多人听。 就写到这儿吧。明天还要去布行取布,得早点起。 对了,今天陈默夸我,我忘了说谢谢。明天见到他,一定记得说。 1984年 5月 18日晴 整理了一晚上终于整理完设计稿。 昨日诸事顺利。王经理的订单终于完成了,是一个值得兴奋的时刻。春燕同志和李娟同志都辛苦了。 尤其是春燕同志。我每日都看到了她早早起来工作,她的脸色因为辛劳早已经显得憔悴。是时候需要让她休息一下了。所以我昨日让她给自己放个假,将店铺交给我打理就行。 至于订单,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等她恢复好了再接收新的订单吧。 但我没想到她还是起的挺早。我原以为她能睡到正午的。不过幸好我将李娟带的小米粥温在灶上,正好让她能吃上口热乎的。她来的时候,头发有点乱,攥着衣角站在门口,像只刚睡醒的雀儿,看见粥时眼里亮了亮,挺可爱。 她太辛苦了。新雁记的主要工作全部都压在她身上。李娟只会一些基础的技艺,在绣鞋方面能帮上的忙不多,更何况她在综合事务的处理上更加有天赋,是个做行政文秘的料。要想解决春燕同志的工作强度问题,看来是时候需要着手安排扩招人手的问题了。 下午出了点意想不到的情况。来了个买鞋的姑娘,我本来想上前招呼,却见春燕同突然往前冲了半步——她平时总躲在布架后,连跟人对视都有点怯,今天居然先开口了。她很努力的介绍着她自己的产品,虽然有点生疏,但表现让我很惊讶。 姑娘付定金时,她耳朵红得像染了胭脂,转头看我的时候,眼里全是“我做到了”的慌和喜,我没忍住夸她“比我会说”,她居然还支支吾吾说“要学谈生意”。 春燕同志果然如我所料,是一个有着上进意识的好同志。她总是在你没注意的时候,悄悄攒着劲。 后来她求我教做账,我把账本摊开,指着“买布四块二”那行,故意说“每笔都要记”——知道她心思细,肯定会认真记。果然,她拿笔在本子上画小格子,画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笔很认真。“账”写成“帐”时,她自己没发现,我改的时候,指尖蹭到她手背,她像被烫到似的往回缩,笔差点掉在桌上,那点少女的慌慌张张的样子,倒比账本上的数字还可爱。 她记完账,把本子抱在怀里,说“以后要学跟人说话”,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她蹲在巷口绣虎头鞋,连抬头看人都不敢。现在的她,敢主动谈单,敢求着学新东西,连写字时皱着眉、怕写歪的样子,都透着股“想变好”的劲。 新雁记会越来越好的。一定会。 扩招人手,不是为了凑数,是想找几个懂布料、肯踏实做的人; 让春燕能少些熬夜赶工的辛苦,专心琢磨青纹布的新花样; 让李娟能放开手打理后勤,不用再两头兼顾; 我也能把更多心思放在新中式设计上——不光是做鞋,还想试试用青纹布做袄子的滚边、做盘扣的衬底,让手工不是藏在巷子里的“老手艺”,是能跟着日子活、能被更多人看见的东西。 昨天王经理说“外商肯定喜欢”,其实我更盼着,将来某天,别人提起“中国手工”,能想起新雁记的青纹布——不是靠投机,是靠手里的针、靠实实在在的手艺,把招牌从东门挂到更远的地方。 这不是空想。是今天看着春燕敢主动跟客人谈布、认真记每一笔账时,忽然更确定的事:只要咱们守住手艺、踏实往前,新雁记早晚会成为能扛住时间的招牌——不是只做一时的生意,是让手工的暖,能传得更久些。 贰拾伍 新人 “哐当!” 正在店里谈生意的李娟和客人都吓了一跳——陈默踩着自行车冲进来,车筐里的铁皮盒“哐当”撞在门槛上,他手里攥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额角还沾着点汗。 他看到李娟和客人的神情意识到了不妥赶紧欠首道歉,“不好意思惊扰了!你们继续!”说罢便赶紧冲向了后台——自从新的缝纫机到了之后,陈默便用布架巧妙地布局隔出了一个工作间给春燕工作。 工作间的春燕正蹲在案板前整理青纹布。陈默进了来便对她说:“成了!广交会秋季展能报手工鞋类!”他的语气带着激动。 春燕听见声音抬起头,看到满头大汗的陈默。陈默把纸往案板上一铺,是张印着“中国进出口商品交易会”红字的通知,他指着“手工鞋类样品征集”那栏:“9月开展,8月 15号前交 3到 5件样品!王经理特意去工会问的,说咱的青纹鞋有外贸特色,推荐咱重点备着。” 后窗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通知上,“8月 15号”那行字被照得发亮。春燕整理了一下手头的工作,想了想,说道:“咱现在就仨人,日常订单得顾,样品还得赶,最少得加俩绣工!“ ”我给你找俩人吧春燕同志。前几日我正想给你找几个帮手来着。“ ”不用。张婶前阵子说她表侄女从国营绣品厂下岗,会绣活,要不我今天就联系?” ”嗯?!那也可以!“陈默点点头。 “不过,”春燕捏着青纹布的边角,指尖蹭过布上的山水纹,有点紧张:“怕她们不懂青纹布,绣坏了可惜……” “我教她们看布纹,你教技法,肯定能上手。”陈默递过张刚画的草图,上面是青纹牡丹鞋的样子——鞋头缀着浅粉牡丹,滚边用细得像线的电力纺,“我下午去接人,顺便去布行订新的青纹布底布;待会我让李娟列物料清单,浅粉电力纺、金线都得提前备;春燕你先把绣法要点写下来,新人来了好照着练。” 三句话定了分工,不等春燕点头,陈默立刻又跑了出去,打算帮着李娟应对完客人赶紧交代任务。 春燕找了张糙纸,就着晨光画青纹布的“山水脉络”,还在旁边标上“布纹深则线轻、布纹浅则线实”——这是刘老太当初教她的诀窍,现在要传给别人,笔尖都比平时稳了些。 午后的太阳晒得柜台发烫时,陈默把张婶的两个表侄女接来了。二十岁的小吴扎着短辫,手里攥着个旧针线包,眼睛里透着股急劲;十八岁的阿梅则垂着肩,手指绞着衣角,连抬头看人都有点怯。 “这是春燕姐,你们跟着她学绣活;这是李娟姐,管物料。”陈默介绍完,就去收拾另一张案板,把设计图贴在墙上。 春燕把画好的绣法图铺在桌上,拿起块青纹布递过去:“你们先摸摸这布,浅蓝纹是顺经纬走的,像老家的山水,绣牡丹时得跟着‘山尖’走,别硬扎。” 小吴接过布,没摸两下就拿起针线,“唰”地扎下去,针脚太深,把布纹都扎断了。她急得要拆,春燕赶紧按住她的手:“别急,咱用回针补在断处,既看不出来,还能让花瓣更贴布。”说着就捏着她的手,一起把断纹处补好,指尖的温度透过针线传过去,小吴的急劲慢慢缓了些。 阿梅盯着布纹看了半天,还是不敢下针。春燕就找了块碎布递过去:“先在碎布上练,找着顺纹的感觉,比直接绣样品强。”李娟也凑过来,把浸好蜂蜡的绣线放在她面前:“线在蜡里滚过不打滑,你试试,扎到手也别慌。” 作坊里没了往日的安静。缝纫机的“咔嗒”声里,混着春燕教绣的细语;李娟对着电话喊“王叔,要五尺浅粉电力纺”的声音,又盖过了部分针脚声。陈默趴在另一张案板上画鞋盒设计图,铅笔尖在纸上快速勾勒——盒身要浅靛蓝,盒盖印缩小的青纹牡丹,角落还得标上“新雁记手作”的小字,画累了就起身帮春燕她们看布纹:“这片牡丹再往‘水纹’挪半分,更显活气。” 傍晚时,小吴终于能把牡丹花瓣绣得顺布纹走,针脚虽不算特别齐,却没再扎断布纹;阿梅也裁出了第一块青纹布鞋帮,边缘剪得整整齐齐。春燕看着案板上堆起的练手布片,忽然笑了:“明天咱就试绣样品鞋帮,慢慢来,肯定赶得及。”小吴用力点头,阿梅也跟着抬了抬嘴角,眼里的怯意少了些。 天刚擦黑,李娟就把温在灶上的绿豆汤端出来,搪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天热,喝口汤再干!”她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汤里的绿豆熬得软烂,甜丝丝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淌,扫去了大半疲惫。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作坊彻底进入“冲刺模式”。春燕带着小吴、阿梅围着一张案板,她负责绣牡丹的核心花瓣,指尖捏着浅粉线,针脚轻轻扎在布纹浅处,让花瓣像从“山尖”里长出来;小吴绣鞋帮的青纹边,时不时抬头问“春燕姐,这道纹是不是该拐个弯”;阿梅则坐在旁边,仔细绣鞋头的珍珠固定位,每一针都扎得格外轻,怕弄坏了布。 陈默把鞋盒设计图改了三稿,终于定下最终版——盒盖的青纹牡丹要比样品上的小一圈,旁边加行小字“每双皆手作,每纹皆自然”。他把图纸铺在案板中央,春燕凑过来看,笑着说:“这盒子一装,咱的鞋看着更像样了。” 李娟则在柜台后整理物料,把青纹布、电力纺、金线按“每双样品用量”分好堆,还用红笔在布堆上贴标签:“样品 1号-青纹牡丹鞋(浅粉边)”“样品 2号-青纹牡丹鞋(金线边)”。整理完又去检查窗户,把漏风的缝用旧布塞住:“夜里凉,别让风把布吹脏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巷子里的蝉鸣都歇了,只有新雁记的灯还亮得刺眼。小吴揉着发酸的肩膀,却还是坚持绣完最后一片青纹边:“春燕姐,我把这片绣完再歇,明天就能多赶点。”阿梅也把裁好的鞋帮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样品堆旁,怕明天弄混。 春燕摸了摸刚绣好的牡丹花瓣,对着灯光看——浅粉花瓣缀在青纹“山尖”上,针脚藏得极深,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补过的痕迹。她回头看了眼屋里的人:陈默还在对着鞋盒图纸琢磨,李娟在给每个人的搪瓷杯续水,小吴和阿梅低头忙着手里的活,缝纫机的“咔嗒”声、针线穿过布料的“沙沙”声、偶尔的低语,混在一起,却格外踏实。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案板上的青纹布上,和灯光交织在一起,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像一幅热闹的“协作图”。春燕拿起针线,又扎下一针——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拓张,是新雁记所有人一起,朝着“能让手工走出东门”的目标,一步一步往前赶的模样。 贰拾陆 旧账 浅夏的蝉鸣,温煦的阳光,交织着夏季的进行曲。 看似平静的新雁记实则忙的热火朝天。春燕蹲在案板前,手把手教阿梅按“十字标”裁青纹布鞋帮——阿梅的指尖攥着剪刀发颤,布角被捏得皱巴巴的。 “别怕,”春燕轻轻掰开阿梅僵硬的手指,“先把布纹对齐案板边,剪刀贴着线走,裁坏了算我的。”话音刚落,眼角余光瞥见墙角那摞旧布样,最上面一块是小梅留守城中村时绣坏的虎头鞋面料,金线歪歪扭扭挂在布上,像没长齐的牙。 春燕的心忽然软了。她想起小梅,那个活泼的小姑娘之前也是自己一针一线慢慢耐心教会的。如今她独自守店也有些时日了不知道想着怎么样了。她手里的尺子顿了顿,暗自在心里盘算:等样品忙完,托人去城中村时,给小梅带块新的青纹布,再问问分店的情况。自己现在怕王建军寻来不敢露面,托人总稳妥些。 “春燕姐,你看这叠绣……”小吴举着半成品跑过来,打断了春燕的思绪。她手里的牡丹鞋,三层叠绣绣完,布纹毛边还露在外面,浅粉花瓣软塌塌的,没点精神。 春燕接过鞋对着晨光看,很快找出问题:“深粉线绣在布纹深的地方了,颜色被‘吃’掉了。”她转身从布堆里翻出块青纹碎布,是小梅当初裁剩的,边缘还留着歪歪扭扭的剪痕,“你看小梅这布纹对齐法,深粉线得绣在布纹浅处才显眼,像给牡丹‘打高光’。” 说着她捏起针示范:“第一层浅粉铺底要松,针脚留三分虚位;第二层深粉勾边得密,贴着布纹走;第三层金线描蕊得立,针尖往上挑半分。”小吴凑得近,看见春燕指尖沾着的金线,在光里闪着细弱的亮,忽然想起春燕曾经开玩笑的说过“这手艺是刘老太教的。如今我交给你,也是手艺传三代了!”,心里的慌劲慢慢散了。 李娟拎着帆布包从外面回来时,手里多了卷浅粉电力纺:“王叔布行送的,说比咱订的还厚半分。”她把布往案板上一放。春燕检查了一下布料,满意的点点头。 陈默在旁修改鞋盒设计,“我把‘青纹布艾草煮制’的小字加粗了,外商看见也能明白咱的手艺特别。” “好主意!”李娟点头赞同,“虽然俺看不懂英文,但是看着板板正正的字样,老外肯定喜欢。”她盯着陈默的设计稿,眼睛闪亮。 午后的阳光把作坊晒得暖融融的,团队分工冲刺样品。小吴按“深浅布纹配线法”重绣的牡丹,果然立体了许多,花瓣边缘透着亮;阿梅用“十字标+小梅旧布参照”裁布,鞋帮对位精准,没再歪过;李娟则把绣好的样品摆在竹匾里,用细布轻轻盖着,怕落灰。陈默给鞋盒的设计加印上烫金小字“每双皆手作”,又在盒底贴了张小纸条:“布纹差异为自然肌理,非质量问题”,想得格外周全。 傍晚时,五双青纹牡丹鞋终于齐了。浅粉牡丹缀在青纹“山尖”上,电力纺滚边细得像画上去的,连阿梅都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比百货铺的机制鞋俏多了,外商肯定喜欢。”春燕看着样品,忽然想起刚到深圳时,自己蹲在桥洞下啃干窝头,哪敢想有一天能做“要送广交会的鞋”,嘴角忍不住扬起来。 “陈先生!” 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布行的老周。他拎着个布包,脸上堆着笑,进门就往柜台前凑:“之前那批布的事,是我不对!今天来赔罪!”说着打开布包,亮出块普通靛蓝布,“这布送你们,以后订布给八折!听说你们接了外贸大单?咱长期合作,保准给最好的货!” 李娟看着老周弯腰递烟的样子,有点心软。毕竟是最早合作的布行,她怕彻底闹僵,以后不好拿货,悄悄拉了拉春燕的衣角。春燕却没接烟,只盯着老周手里的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样品鞋的滚边。 老周见她没反应,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妹子,我知道之前布不好,那是底下人拿错了!你们做外贸要稳定布源,我这布行能供上,八折不够七折也行!” 春燕忽然抬头,声音清亮:“周先生,您的布我们不能要,合作也不用谈了。” 老周一愣,这小帮工语气这么决绝?! 只见春燕指着柜台后的青纹布,“之前您卖假布,我们没找您赔绣坏的料子,是念老交情;现在您来道歉,带的不是青纹布,没提怎么补偿损失,反而盯着我们的外贸订单——这不是赔罪,是想借我们的订单翻身。” 陈默和李娟也愣住了。没想到春燕又一次主动出面。 春燕盯着老周僵住的脸,一脸认真:“我们新雁记做手工,靠的是实在布、实在手艺。您之前拿假布糊弄我们时,怎么没想‘长期合作’?现在就算给七折,我们也不敢用——万一以后你再整点幺蛾子样品出问题,砸的是新雁记的招牌,不是您的布行。” “作恶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对新雁记不好的人,我会记一辈子!请你拿着你的布料离开,我们新雁记不会跟没有诚意的人合作!” “这···”老周一脸尴尬,这店里的小帮工未免有点不留情面了,他转过头看向他认为的真正的掌柜陈默,却没想到陈默竟然一脸默许的看着这个小帮工。 这是怎么回事?! 陈默注意到了老周的眼神,他正正嗓子给春燕帮上腔:“我们需要的是靠谱伙伴,不是看利益变脸的‘墙头草’。”李娟也反应过来,把老周的布包推回去:“您回吧,我们跟王叔布行长期合作了。” 老周的笑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也不蠢,这个时候已经意识到了怎么回事。 这看似小帮工的婆娘,竟然也是新雁记的主事人!连陈默都在帮着说话! 他赶紧拎着布包悻悻走了。怪过街角时,他狠狠啐了口,声音不大,低声咒骂了一句:“妈的!臭婆娘还敢给我脸色!得罪我有你们好果子吃!” 反观新雁记,新雁记热闹非凡。 春燕没在意,只顾着把样品往鞋盒里装。李娟一脸崇拜,“春燕妹妹你也太帅了!你都敢站出来赶走那些奸人了!”春燕不好意思的别过头去,正好撞上陈默也一脸欣赏的目光,霎那间羞红了脸。 是的,我又做到了。我不再软弱,我能主动斗争那些坏人了! “会不会把他得罪狠了?”李娟话锋一转,多了一点担心。 春燕摇摇头:“做生意得凭良心,他要是真心,从一开始就不能怎么欺负我们。” “叔,老周去新雁记赔罪被赶出来了!” 张记作坊里,阿强喘着气跑进来,手里攥着张揉皱的纸条,“老周说看到他们样品都做好了好几双,看那样接的单得不少!” 老张正对着块仿青纹布发脾气,闻言把布狠狠摔在案板上,木桌震得发抖:“一群个体户运气好罢了!” “那老周也是废物!送点烂布都送不好!白拿老子给的好处!” 他盯着墙上“新雁记”的招牌剪影,眼里冒火,指节捏得发白,“tmd!‘好日子’还在后面呢!姓陈的,老子饶不了你!” 阿强赶紧点头:“叔说得对,不能让他们抢了生意!” 老张没再说具体要做什么,只拿起剪刀,对着仿青纹布“咔嗒”裁下去,布料裂开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像在憋着股没处撒的火气。 新雁记这边,春燕摸着样品鞋上的牡丹,忽然对陈默说:“今天拒绝老周时,我还是有点害怕的,不过有你在身边,我的胆一下就壮起来了。” 陈默闻言愣了一下。 “因为你说的是心里话,也是咱新雁记的规矩——实在人,做实在事。” 陈默微微一笑。 春燕耳尖一红。 贰拾柒 能! 新雁记作坊的竹架上,五双青纹牡丹鞋已被春燕用细布擦得发亮并装进了陈默设计的漂亮的鞋盒里。 春燕指尖轻轻拂过鞋盒底“青纹布艾草煮制”的英文字样,针脚大小的字迹是陈默特意写的,规整得像供销社的价签。 院门外传来自行车“叮铃”的轻响,王经理推着车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半旧的公文包,脸上带着平和的笑:“陈先生,样品准备好了吧?!” 正在店里头核对账本的陈默闻声走了出来,热情的给王经理打招呼,“都准备好了王总!这么今天赶这么早来?!” “害!正好今天外商在公司,我带你一起过去,顺便把广交会的细节定下来。”王经理显得格外兴奋,“我对你们的产品有自信!这不想着可不能把这笔大单耽误了嘛!” 陈默微微一笑,转头便让春燕把样品鞋准备好。 春燕应着,把最后一双样品放进鞋盒——里面垫着她特意准备的的碎花布,软乎乎的,怕运输时磨坏鞋头。 李娟从里屋走出来,新换的的确良衬衫熨得平整,辫子上还系了根新的红头绳:“王经理,我也去搭把手吧,正好学学怎么跟外商对接。” 众人整齐的把装着鞋的鞋盒子码在自行车上,春还特意多确认两遍绑绳有没有固定好鞋盒。 陈默帮着拎起布包,他看出了春燕的紧张,轻声对春燕说:“就是正常送样,别紧张,咱的青纹布料足针密,错不了。” 春燕点点头,手往裤兜摸了摸——刘老太给的平安符叠得方方正正,糙纸硌着掌心,让她悄悄稳了稳神。 自行车往城区最中心方向骑,越往前走,路边的房子越齐整。到了外贸公司楼下,春燕下意识放慢脚步—— 米白色的楼房有六七层高,墙面贴着浅黄瓷砖,比村里的公社办公楼还亮堂;门口挂着“深圳外贸工艺品分公司”的木牌,红漆字在晨光里透着规整,穿浅蓝工装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见人就微笑点头,比她见过的任何地方都透着“规矩”。 众人在专人指引下进了公司。一路上春燕是到处东张西望,这么“高级”的场所她还是第一次见。内部整洁简约的装修,员工精致正式的着装让她觉得自己有点格格不入。 七拐八拐众人终于到了会议室。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带着墨水香的凉风涌来,春燕悄悄吸了口气。走廊铺着浅灰水泥地,扫得没有半点灰尘;墙上挂着大幅的世界地图,红笔圈着“东南亚”“欧洲”的标记,她只在之前上学的学校的宣传栏见过小地图,这么大的“全世界”摆在眼前,竟看得有些出神。办公室的门大多敞着,里面摆着漆成浅色的办公桌,桌上的墨水瓶、算盘摆得整整齐齐,连文件夹都按颜色分了类,比王经理那间放着旧书架的普通办公室,多了种说不出的“精致”。 会议室里,外商已经等候着了。他穿件浅灰色西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表带,是黑色的。见他们进来,外商起身伸手,用略带口音的中文打招呼:“您们好!终于见到您们了!请坐!”陈默伸出手和外商仪式性的握握手。春燕跟着陈默伸手,外商礼貌的回应。对方的手温凉,握得轻而实在,让她紧绷的肩悄悄松了些。 陈默打开帆布包,把青纹牡丹鞋摆在桌上。布面的山水纹在顶灯下发着柔和的光,外商眼睛一闪,端起鞋子,指尖轻轻蹭过鞋面,眼里愈加闪亮:“这布纹太特别了,是自然形成的?摸起来比我之前见过的手工布软很多。”他拿起一双鞋翻来覆去看,指腹划过鞋帮的滚边:“电力纺的边收得很细,针脚也密,穿起来肯定不磨脚。” 春燕站在旁边,听着金发碧眼的外商的认可,耳尖悄悄发热。她想起之前在巷口摆摊时,总怕别人嫌“手工慢”,现在却被“能把货卖到外国的人”夸,心里像揣了块温乎的红糖。 王经理在旁补充:“这布是新雁记的师傅用艾草煮了三天的,每块的纹路都不一样,手工纳的千层底也透气,上次给供销社送样,反馈特别好。” 外商满意的点点头,他从抽屉里拿出本样册,轻轻翻开——里面夹着些绣品照片,有山水、有花鸟,比春燕平时绣的花样更“淡”。他指着一张水墨竹图:“你们的手艺很扎实,但欧洲客户更偏爱‘有东方意境的定制款’。比如这种‘雨后竹’,不用满绣,留些空白让布纹自己‘说话’,像雾裹着竹枝那样,会比满绣的牡丹更特别。” 春燕几人凑过去看,照片里的竹枝疏疏落落,墨色浅得像被水晕过,跟她平时绣的“圆胖雏菊、饱满虎头”完全不同。 春燕悄悄攥了攥衣角——这不是简单的“绣得像”,倒像在布上“画”,连怎么让针脚藏进布纹里都没头绪,却又忍不住觉得“这样的样式真好看”,眼里悄悄透出点羡慕。 陈默认真看着样册,指腹在竹枝图案上轻轻划:“您说的‘意境’我们明白,就是让布纹和花纹融在一起,留些透气的空白。我们需要几天琢磨针法,但肯定能做出贴合的样品。”外商闻言笑了,从公文包里拿出份协议:“我给你们 10天时间,广交会前出 3款‘山水青纹鞋’样品。要是成了,后续每月订 50双定制款,定价比常规手工鞋高五成,专门供欧洲的高端客户。” “五成?” 李娟激动的惊呼一声,意识到失了礼又赶紧捂住嘴。春燕面色也显得很惊讶。 50双! 每月50双! 这洋人儿也太阔绰了吧! 不过这订单够新雁记忙活挺久还不一定能完成。王经理望向陈默,投来期待的眼光:“我相信你们的手艺能行,这定制单是实打实的机会。” 陈默低头考虑了一会,他清楚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订单,但这个机会实在太难得又不舍得放掉。 他看向春燕,想从春燕眼中得到一些建议。春燕对上陈默的眼光,不明就里的她此时正迷茫哪有什么主意,被这掌大局的陈掌柜一盯更是不知所措。 好吧。春燕同志毕竟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时刻,也不一定出得了什么主意。 陈默收回目光,若有所思。 是选择稳定发展还是拼一拼单车变摩托? “春燕同志,你能做到吗?”陈默又望向了春燕。 “啊?”春燕被陈默突然把决定权交给自己的行为吓了一跳。她本想下意识的推辞掉,却突然被陈默的双眼吸引了过去。 这个眼神…… 春燕痴痴的望着陈默。陈默眼神里带着坚决,带着认真,还带着一份对她的满满的期许。 这个眼神让她没有办法拒绝。它像一双温柔的双手抚摸着春燕,鼓励着她。 你能做到的。 我能做到吗? 你能做到的! 陈默眼神的热切一刹间冲破了春燕的迷茫。 “能!” 贰拾捌 难关 新雁记接下了这笔大单。 “能!” 春燕回来的路上,脑海里还不断回荡着自己那响亮的声音。 我是哪来的勇气答应的这么大声的啊啊啊啊啊?!!! 她的脸一会紫一会红。 陈默和王经理一边推着自行车,一边讨论着一些关于广交会的事情,并没有留意到春燕的异样。 李娟挽着春燕的胳膊,在路上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她很快就注意到了春燕的不对劲。 “春燕妹妹你咋了?!这小脸又青又紫的?!” 春燕百感交集不知道如何解释。 聪明的李娟眼睛一提溜,大概猜到了为什么,“是不是对这个订单没有自信呀?” 春燕默默的点点头。 “欸哟!咱都答应了,现在还有回头的机会嘛?”李娟的话一针见血,“所以我们只能努力啦,这么好一个机会咱可不能放过了。虽然是挺难的,但不是有我嘛!还有小吴和阿梅,还有陈掌柜。大家都陪着你一起努力呢!” 李娟不会是善解人意的大姐,三言两语便让春燕心情好了大半。 是啊!都已经答应别人的事情,已经没有反悔的机会了。与其忧心仲仲不如现在动动脑袋想想应该怎么完成这个大单。 春燕抬起头,看着前头两个男人一高一矮的身影并肩而行激情澎湃,侃侃而谈,再前面是无边无垠的蓝天,一股欣欣向荣的氛围。一切都是这么充满希望。 是的。我能做到的。 新雁记开始着手于新的订单。 这第一关,便是布料。 上次意外煮染的青纹布终于用尽了,最后一块布角被春燕小心收在布匣里,布面上的淡青肌理还沾着点艾草香,像枚舍不得丢的念想。案板上堆着惯常使用的靛蓝布卷,布色深实,是做普通布鞋的老伙计,可外商要的“雾中山”意境,得配着能透气的淡青料子才衬得出——靛蓝布太沉,绣出来的山只会是块硬邦邦的影子,撑不起那层“雾蒙蒙”的软劲。 “王叔送的陈艾到了!”李娟推着自行车冲进院,车后座的布包晃得厉害,解开时,晒干的陈艾叶片簌簌落在案板上,比上次用的更干韧,捏在手里能闻到浓郁的药香,“王叔说这是惠州山里收的陈艾,晒足半年,药性足得很,还特意嘱咐,煮布时加半勺盐,色能固得更匀。” 春燕抓过一把陈艾凑近闻,熟悉的清香钻进鼻腔,心里的慌劲稍缓。 她端来大铁盆,往里面倒井水,又捧起陈艾往里撒——叶片在水里慢慢舒展开,绿盈盈的汁水渐渐漫上来,像把整座艾草坡都融在了盆里。陈默搬来煤炉,铁盆架上去时,火苗“噼啪”舔着盆底,水汽很快裹着艾草香飘满作坊后院。 春燕开始了第一次煮布。 春燕照着之前的做法来一步步回忆一步步仿照,守在炉边不敢离开半步。煤炉的火太旺,她怕烧糊了布,隔一会儿就用竹竿搅一搅,热浪烤得她额角的汗往下淌,后背的的确良衬衫湿了一大片。 一个半钟头后,她和陈默合力把布捞出来,手刚碰到布就皱了眉——布色偏深,像蒙了层灰,肌理粗糙得硌手,指尖划过还能摸到没煮透的陈艾渣。她把布搭在竹架上,又搬出靛蓝布对比,手指反复摩挲两块布的纹路:“靛蓝是染透,青纹得‘浸而不沉’,陈艾太多,把布的软劲都盖了。” 春燕立刻换了法子。她减少了陈艾的量,又往盆里多加了些井水,改用小火慢浸。这次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炉边,盯着锅里的布不敢走神,时不时伸手探探水温,怕火小了煮不透。可等布捞出来,新的问题又冒了头——布色太浅,像被水冲淡的墨,肌理散得没形,风一吹就飘得软塌塌的,连鞋帮都撑不起来。 春燕蹲在炉边,指尖捻着布角发呆,阳光透过竹架的缝隙落在布上,淡得几乎看不见纹路。她忽然想起上次煮布时,陈艾是提前泡了一夜的——那时是误打误撞,倒让药性慢慢散进水里,没这么急功近利。 她赶紧把剩下的陈艾泡进盆里,看着叶片在水里慢慢舒展,心里没底,又在小本子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记号。接下来的大半天,她守着泡陈艾的盆,隔一会儿就搅一搅,连饭都顾不上吃。李娟端来馒头,她咬了两口就放在一边,心思全在盆里的水上——水色深了怕布染重,浅了又怕没效果,连指尖都因为反复搅水变得发皱。 终于到了煮布的时候,春燕小心地控制着火候,先大火煮沸,看着绿泡在锅里翻滚,又赶紧转小火,用竹竿轻轻翻布。每翻一次,她都顺着布的纹路,怕搅乱了肌理,手臂举得发酸,却不敢有半点马虎。一个钟头后,布捞出来时,水珠顺着布面往下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绿圈。 晾在竹架上的布,在阳光下渐渐显出淡青色,像被晨雾染过的稻田。春燕凑过去,先用手背试了试布的温度,凉了才敢伸手摸——布面软乎乎的,肌理像撒了把细雾,指尖划过能隐约触到陈艾煮出的细碎纹路,却不硌手。她又把布凑到鼻尖,艾草香浓郁却不冲,比上次的料子更匀、更活泛。 “成了!” 春燕突然笑出声,声音里带着点哽咽,她抓着布的两端轻轻晃,淡青的布面在风里飘着,像片能摸得着的云,“陈默,你看!这布比上次的还好!这布料总算‘炼成了’!” 陈默也凑过来,指尖拂过布纹,眼里也亮了。李娟跑过来,伸手摸了又摸,眼睛亮得像星星:“这布好!外商见了肯定喜欢!” 第一关,布料关,通关。 没等这份欢喜焐热,第二关便横在了面前。 第二关,绣布。 春燕把新布裁成鞋帮大小,拿起柔丝绣线试绣“雾中山”。银针刚扎下去,她就皱了眉——布是对的,可针脚落在上面,怎么都不对味。 用半针浅扎吧,山的轮廓散得没形,布纹的雾感盖过了绣线,像在雾里找不着山; 换成密针实绣,又像回到了用靛蓝布绣虎头鞋的日子,针脚硬邦邦的,把青纹布的活气全压没了,哪有半点“远山淡影”的软劲? 她拆了绣,绣了拆,竹筐里的布屑很快堆起小堆。指尖被针扎出的小血珠,滴在淡青布上,像颗落在雾里的红豆,转瞬就被布面吸得淡了。她把针往缠线板上一插,看着桌上的外商样册,里面的“雾中山”淡得像蒙了层纱,可自己手里的针,怎么都绣不出那层软劲。 陈默看着春燕一脸着急,也拿过铅笔,在布上顺着布纹的走向轻轻画山尖——线条跟着布纹弯,像雾绕着山,可春燕按着线绣,还是“山不像山、雾不像雾”。他又试着用不同的针法在布角上试,密针、疏针、长短针都试了个遍,布角被扎得千疮百孔,还是没找到法子。 李娟也来帮忙,但这并不是她的长项。进展依旧艰难。 两天就这么过去了。 夜色漫进作坊,一直研究到第三天晚上的春燕和陈默仍然围坐在工作台上焦头烂额,一筹莫展。 从零到一的路注定艰难,真就映衬了那句“万事开头难”。 李娟煮了锅玉米粥,甜香混着艾草香飘满屋子。她见两人还对着布料发愁,春燕的眼睛红着,陈默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悄悄把粥碗往他们面前推了推,犹豫了一会儿说:“你们俩也别太拼命了,实在不行先歇会吧。” 回应她的只有春燕和陈默两人紧皱的眉头。 李娟一脸尴尬。之前没发现,没想到这俩人遇到事儿竟然一样的犟。她看着春燕和陈默俩人一模一样的认真但又凝重的表情。 唉!真是难搞。李娟这么想着。 她看着夜晚门口的热闹的街道,和因为进展缓慢而安静的有点死气沉沉的新雁记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这样可不行。 李娟灵光一闪。 “啪!” 李娟大手一挥,拍在工作台上,巨大且尖锐的响声撕破了新雁记的凝重。吓了春燕和陈默俩人一跳。 “够了!你们两个!给我滚出去!” 贰拾玖 出游 “啪!” 李娟拍桌的响声在新雁记回荡良久。 “你们俩倔驴!” 李娟叉着腰站起来,嗓门比平时亮了三分,“再窝这儿钻牛角尖,手要僵,眼要花!那还干得成事啊!不行!你俩不能再这样了!明天你俩都出去透透气,别闷在这里了!” 春燕愣了愣。她抬起迷离的眼神看向陈默,见他也抬了头,眼里带着点疲惫,却没反驳李娟的话。 陈默指尖蹭过草图上晕染的墨痕缓了缓神,终是轻轻点了头: “是该缓一缓了。” 陈默凝神想了一下:“上月我有点差事去大望村,路过梧桐山,那边竹林密、溪水深,没什么人,适合换个脑子。我明天去那缓缓吧。” 他转向春燕时,语气比平时软了些,“你总盯着布,针法容易僵,出去走一走,或许能绕开死结。” “你俩也放放假一起去吧。” “那不成,店里离不开人。小吴阿梅镇不住价,上次供销社压价,还是我跟王叔磨了半天才保住利润。你们俩去,踹点干粮路上吃,你们俩是设计师,脑子用的多,得多放松放松。”李娟抱着账本一本正经。 春燕耳尖悄悄发烫,长这么大,除了跟王建军,她还从没跟其他异性单独出去过。 李娟看穿了她的慌,走过来推了把她的胳膊,压低声音笑:“放心去,陈掌柜稳当,你跟着他,丢不了。” 陈默没听见两人的悄悄话,已经自顾自上楼收拾去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放晴,巷口的老榕树叶子沙沙响。陈默推着他那辆永久牌二八杠,车把上挂着个布包,里面装着馒头和搪瓷水壶。他把后座转过来,春燕才看见,座垫上裹了层洗得发白的蓝棉布,是从旧工装上拆下来的,针脚虽然歪歪扭扭,却看得出来缝得很用心。 “之前载过布,怕硌着你。”陈默的声音有点轻,伸手把春燕被风吹掀的衣角掖进裤腰,“山里风凉,别灌了寒气。” 春燕“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坐在后座上,手轻轻搭在他的腰侧。隔着洗得发软的的确良衬衫,她能触到他腰腹发力时的薄劲,还有布料下隐约的体温。车刚开出去没多远,她就觉得耳尖发烫,赶紧把脸往他后背方向偏了偏,鼻尖蹭到他衬衫上的皂角香,是他平时用的肥皂味,清淡又妥帖。 路过老街的供销社时,陈默突然放慢了车速,停在门口的小摊前。他买了两袋荔枝味的水果糖,递到春燕手里:“走饿了吃,这糖不粘牙,上次给小吴那俩姑娘带过,她说好吃。” 春燕捏着透明的糖纸,指尖碰着里面圆滚滚的糖粒,心里暖融融的。她知道,陈默不是随口买的,是记着她上次说过,走路容易饿。车继续往前开,到了砂石路颠簸的地方,他会下意识放慢车速,轻声提醒:“坐稳,前面有坑。” 一路骑到梧桐山山脚,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山脚的梧桐山村还浸在晨雾里,几户人家的烟囱飘出淡青色的烟,混着稻田里的泥土味,让人心里莫名静了些。 陈默把自行车停在路边一棵树下上了锁。“走吧。”他整理好行装,随后便和春燕踏上了旅途。 登山的路是村民踩出来的土径,两旁的楠竹长得比人还高,竹叶层层叠叠,把阳光筛成细碎的金斑,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银。竹枝垂下来的地方,偶尔能看见挂着的野猕猴桃,青生生的,还没熟。春燕走在后面,看着陈默的背影,他走路时总习惯性地往右边偏一点,像是怕碰着左边的竹枝——后来她才发现,他是特意给她留了宽点的路。 “这竹子有年头了。”陈默突然停在一棵老楠竹前,竹身粗得要两人合抱,表皮上刻着歪歪扭扭的“78年”,“上次来还没这么深的纹路。”他伸手摸了摸竹节,“山里的东西长得慢,可韧劲足,你看这竹节,一节一节往上蹿,再大的风雨也吹不倒。” 春燕没接话,却想起自己煮布的陈艾——也是山里的东西,要晒足半年才有药性。她攥着兜里的青纹布角,指尖捏着布上的肌理,忽然觉得和这竹节的纹路有点像,都是慢慢“长”出来的,不是急出来的。可绣“雾中山”的针法,怎么才能像这竹节一样,有“慢慢来”的韧劲?她还是没头绪。 再往上走,路渐渐陡了些,溪边的石头多了起来。有的石头被水流磨得溜圆,有的却还带着棱角,像没被岁月磨平性子的年轻人。溪水在石头间绕来绕去,有的地方聚成小水潭,绿得像块玉;有的地方又急得哗哗响,撞在石头上溅起白花花的沫子。 “歇会儿吧。”陈默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潮气,“喝点水。”他从帆布包里掏出搪瓷水壶,拧开盖子递过来。春燕接过时,壶柄上还留着他的体温,温温的,像他的人。 她喝了两口,刚想把水壶递回去,目光突然被水潭里的倒影勾住了——潭水里映着天上的云,云影随着水波晃,像没绣实的针脚;岸边的竹枝垂在水面上,影子被水浸得发虚,倒像极了那“雾中山”里的远山。 难道…… “你看!”春燕指着水潭,声音有点急,“那影子……” 话没说完,一阵大风突然卷了过来,吹得竹枝哗啦响,潭水的影子瞬间碎了。更糟的是,她揣在帆布包里的外商样册被风掀了出来,里面夹着的针法草图掉了出来,跟着样册一起,打着旋飘向了溪涧深处! “诶!我的册子!”春芽脸色大变,顾不上多想,拔腿就往溪涧边冲。那是唯一的参考图,要是丢了,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外商的订单也泡汤了。她眼里只有那本飘在水面上的样册,完全没注意溪涧边的青苔藓滑得厉害。 刚迈出两步,脚下突然一滑,春燕只觉得脚底像是踩了块肥皂,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她想站稳,可身体已经往前倾了,惯性带着她往溪涧里扑去。 陈默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他甚至来不及喊春燕的名字,只伸出右手,死死朝着春燕的胳膊抓去。指尖已经触到了她衬衫的袖口,布料的粗糙感清晰地传来,可春燕的身体还在往前滑,惯性太大,他的手像是被拉着往下沉。 春燕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溪水,冰凉的水汽已经扑到了脸上。她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目光撞进了陈默的眼里——他的眼神里满是急切,额角的青筋都绷了起来,那只伸过来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根救命的稻草,却又透着慌! 叁拾 雾中山 春燕的手腕突然被一股力道攥住,粗布袖口勒得她胳膊发紧,连带着下坠的势头都硬生生顿住了。 陈默及时抓住了她。 他的掌心裹着层薄茧,硌得她皮肤微微发疼,却稳得像块石头。春燕仰头时,正撞见他紧绷的侧脸,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她的手背,凉得她心头一颤。“抓稳我!”陈默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些,带着点没藏住的慌,另一只手伸过来,托住她的腰,轻轻往上带了带。 两人借力稳住身形时,春燕的后背刚好撞进他怀里。鼻间瞬间飘进那股熟悉的皂角香,混着山间的潮气,让她耳尖“腾”地红了。陈默先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假装弯腰掸衣襟上的泥,指尖却悄悄蜷了蜷——刚才托着她腰的地方,还留着点软乎乎的触感。 “下次别这么冒失。”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溪水深,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春燕这才回过神,目光扫过溪涧——那本外商样册已经漂得只剩个小小的影子,顺着水流往深处去了,再也捞不回来了。她的眼圈忽然红了,声音发闷:“我的册子……” 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几秒,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吹走就算了,再急也捞不回来了。”顿了顿,他忽然勾了勾嘴角,语气里带了点调侃,“说好了出来散心,你倒好,帆布包拉链都没拉严,样册露着边,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满脑子都是绣活。” 春燕被戳中痛处,反而不委屈了。她瞪了陈默一眼,别开脸却没挪开脚步,指尖无意识地捏着兜里的青纹布角转圈圈:“你还好意思说我?”她的声音放轻,却带着点不服气的倔强,“你要是真能安心散心,李娟为啥不单独赶我出来,非要连你一起‘赶’?” 陈默的动作顿了顿。 “明明是你自己也钻在山形怎么画的死胡同里,才被李娟看出心思。”春燕接着说,眼角的余光瞥见他耳尖悄悄泛了红,心里忽然有点解气,“不然她能放心让咱俩出来?你跟我一样,都是没把心思放在散心上。” 陈默被拆穿,没反驳,只从帆布包里掏出块靛蓝色的粗布巾递过来:“擦擦手,刚抓着你时沾了泥。”布巾边缘缝着简单的锁边,角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默”字,是用拆旧袜子剩下的白棉线绣的。 稀奇,男人很少做这种绣活。 春燕接过来,低头擦手时默默想着,嘴角悄悄勾了勾。那点刚刚的暧昧尴尬,倒在这你来我往的互怼里,悄悄散了。 两人刚缓过劲,天上的乌云就压了下来。风裹着雨星子砸在脸上,凉丝丝的,远处的竹枝被吹得“哗啦”响,连空气都变得沉闷起来。“要下大雨了!”陈默扶着春燕的胳膊往山路深处走——她刚才滑了一下,脚踝还隐隐发疼,走得慢,他特意放慢了脚步。 两人没头没脑地走了好一会儿,雨点子砸得越来越密,打在竹叶上“沙沙”响。春燕正想个茂密点的树底下躲躲,陈默忽然指着前面:“那有个棚子!”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半旧的石棚。棚顶铺着茅草,边角有些已经朽了,风一吹就往下掉草屑;棚身是村民用卵石垒的,缝隙里还塞着些干草,挡雨倒还算严实。棚里空荡荡的,只在墙角放着个豁口的搪瓷杯,杯底沾着点干了的茶渍,该是上山人临时歇脚留下的。 两人赶紧躲进去,刚歇定,外面的雨就“噼里啪啦”下大了。雨点砸在茅草顶上,像炒豆子似的,震得棚顶的草簌簌作响。 春燕靠在棚壁上,看着外面的雨景发呆。这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的观赏这江南雨景。 雨丝斜斜地织着,把远处的山裹成了淡青色的影子,像蒙了层薄纱;竹枝在雨里晃着,叶尖的水珠滴下来,砸在地上的泥坑里,溅起小小的水花。她下意识摸出兜里的青纹布角,对着棚外的光看——布上的肌理在雨雾里忽明忽暗,竟像极了远山的轮廓。 心里忽然冒起个念头:要是绣“雾中山”时,也按这个“虚虚实实”的感觉来……可没了样册,她又没底气,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布角转圈圈,把布角捏得发皱。 “刚才在溪涧边,你指着水潭想说什么?” 陈默的声音突然响起,春燕愣了愣,转头看他——他正望着外面的雨中山影,眼神很平静,却带着点笃定,像是早就注意到了她当时的异样。 春燕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刚才看水潭里的倒影,云影晃着像没绣实的针脚,竹枝的影子发虚,倒像‘雾中山’的远山……”她把布角递到陈默面前,指着上面的纹路,“我刚才还想,要是按样册上的山形,把影子的虚劲加进去……可越想越乱,没了参考,总怕错,不知道该往哪下手。” 陈默接过布角,对着棚外的雨景比对了一下。布上的淡青肌理映着雨雾,真的和远处的山影有几分像。他把布角还给春燕,伸手在空中比画着山形,动作很慢,看着若有所思。 “你煮布的时候,也没按别人的配方吧?” 许久陈默出了声。春燕点点头——第一次煮青纹布,她煮糊了;第二次煮浅了;最后还是凭着感觉,一点点调整陈艾和水的比例,才煮出满意的料子。 “那绣活为什么要盯着样册不放?” 陈默指着外面的雨中山影,“样册上的山是画的,是死的;可这雨里的山是活的,雾浓点就淡点,雾轻点就显点,没有固定的轮廓。”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轻,“你煮的青纹布,本来就有自己的肌理,要是硬按样册的针法绣,反而把布的‘活劲’盖了。不如顺着布纹来,布纹深的地方,就让它当雾;布纹浅的地方,再用线勾山的影子——就像这雨里的山,有藏有显,才叫‘意境’。” 春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是啊,煮布时她没拘泥别人的法子,靠的是“跟着布性来”,绣活为什么不行?她再看手里的布角,忽然觉得上面的每一道肌理,都像雨中山雾的纹路——之前没注意的细节,现在全清晰了。布纹深的地方,像雾浓的远山;布纹浅的地方,像雾淡的近竹,根本不用硬套样册的比例。 “你的意思是……让绣线跟着布纹走,布纹本身就是‘雾’?” 陈默点头,眼里带着点笑意:“你煮布时能懂布性,绣活也能,别被样册绑住了。” 春燕一下子来了劲,指着棚外的雨景说:“那我可以用‘飞针’绣远山!针脚只扎半透,线尾留在布面,像雾飘着;近点的竹枝,就用‘松针绣’,只绣叶尖的一点,剩下的让布纹显出来——这样又有虚有实,还不盖布的肌理!” “还可以在布纹淡的地方,用银线绣两针小水珠。”陈默顺着她的话补充,手指点了点棚外竹枝上的水珠,“像雨打在山雾上,更活。” “对!银线不用多,就两三针,不然会抢了布纹的劲!” “山尖可以再虚点,用‘跳针’,让线在布上飘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针法到配色,越说越具体。之前堵在心里的“死结”,像被雨浇透的雾,不知不觉就散了。春燕说得兴起,手都比划起来,完全忘了刚才丢样册的委屈;陈默也没了平时的沉稳,偶尔会打断她,补充一两个细节,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聊到一半,陈默忽然从帆布包里掏出个东西——是本旧的速写本,封面是深灰色的,边缘已经磨得发毛,角上还沾着点洗不掉的墨渍。他从本子里抽出支炭笔,翻开空白页,抬头对春燕说:“你刚才说的飞针位置,我记下来,免得回去忘了。” 春燕看着那本速写本,忽然笑了:“原来你也带了‘工作用具’!之前还说我满脑子绣活,你不也早想着要记灵感?” 陈默被拆穿,也不掩饰,反而微微笑,把本子和炭笔递过去:“细节你比我熟。你先把刚刚说的画出来。” 春燕接过本子,指尖触到纸页上的炭痕——是之前画的山形草稿,线条很轻,却看得出来很认真。她低头,看着陈默递过来的炭笔,又看了看他认真听她描述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 以前绣活,都是她一个人琢磨,怕煮坏了被人说,怕绣错了丢订单,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可现在,有个人能跟她一起看雨景、想办法,能在她钻牛角尖时拉她一把,连记灵感都想着“一起完善”。 有知音的感觉真奇妙。 外面的雨还下着,棚里很静,只有两人的说话声和炭笔在纸上的“沙沙”声。春燕一边说,一边看着陈默在本子上画——他画得很快,却能精准抓住她描述的细节,偶尔没听清,会抬头问一句“这里是飞针还是跳针”,眼神专注得让她心里发暖。 雨还没停,可春燕看着本子上渐渐成型的“雾中山”草图,又看了看身边认真记录的陈默,忽然觉得,就算没了样册,就算以后再遇到难办的事,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他们的“雾中山”,已经在这小小的石棚里,悄悄有了模样。 叁拾壹 干! 雨终于歇了。山风裹着雨后的潮气,夕阳把西边的云层染成淡橘色,像泼了半碟胭脂,斜斜地洒在山径上。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陈默看着此时此景,默默想道。 春燕的脚踝还发疼,每走一步都忍不住蹙眉,陈默走在她身侧,目光总往她脚下飘,遇着铺着落叶的平整路面,就轻轻扶她胳膊:“慢些,往这边走,不硌脚。” 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叠在铺满潮湿的被雨打落的叶子的山路上,像两道连在一起的剪影。春燕掏出兜里的青纹布角,对着夕阳的光比画——布上的肌理在暖光里忽明忽暗,像极了雨棚外那片雾中山。“山尖用跳针时,针脚隔两毫米,”她的声音轻得像被风裹着,“刚好能露布纹,就像现在这样,被暮色晕过的样子。” 陈默凑过来,指尖轻轻碰在布角的纹路的上。夕阳的光落在他手背上,把掌心的薄茧照得清晰,连指节上的细小划痕都看得见——那是上次修缝纫机时蹭的。“这里的纹路斜着走,”他的指尖顺着布纹划了道浅痕,“绣山时顺着斜向,别硬画直线,布才像‘活雾’,不然线会把布的劲盖了。” 说话间,暮色渐渐漫上来,风也添了点凉意。春燕忍不住往胳膊里缩了缩,陈默忽然停住脚,从帆布包里掏出件外套递过来——是他平时穿的劳动布外套,洗得有些发白,还带着点皂角香。“山里黄昏凉,披上。”他的声音很轻,没等春燕反应,就把外套往她肩上搭了搭。 春燕的耳尖“腾”地红了。 这个男人总是出人意料的备着一手! 她攥着外套的袖口,布料糙糙的,却暖得很,像裹着点他身上的温度。“谢谢陈掌柜。”她小声说,“别叫我陈掌柜了。就叫我陈默就行。”陈默正声道。 春燕小脸一红,把外套往身上裹紧了些,跟着他继续往山脚走。 到了山脚,自行车座被雨淋得发凉。陈默从包里摸出块干布,仔仔细细擦了擦座垫,才转头对春燕说:“坐吧,我慢点开。”他打开自行车前的照明灯——那是个新式的手电筒。听说是进口的。 返程时,夕阳已经沉到山后,山路上静得很,只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咯噔”声,还有照明灯的光在前面晃。春燕坐在后座,手轻轻搭在陈默的腰侧,看着灯影里的路,心里比来时踏实多了——不仅揣着“雾中山”的灵感,还有种“有人护着回家”的暖。 两人推着自行车到新雁记时,作坊的煤油灯已经亮了。李娟正趴在案板上对账,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见他们回来,立刻撂下算盘跑过来:“可算回来了!天快黑透了,我还以为你们要在山里过夜!”她凑过来,先摸了摸春燕肩上的外套,“还好披了衣服,不然准着凉。” “怎么说?放松的怎么样”李娟顺口问道。陈默和春燕对视了一下,微微一笑。 李娟看着这俩的表情:“呦呦呦!看来是效果不错嘛!” “是还不错,有了些新的灵感。”陈默掏出速写本。 “哟!收获还不小!” 李娟的呼声也引得小吴和阿梅从里屋走出来,阿梅手里还攥着没理完的线团。 春燕把速写本摊在案板上,借着昏黄的灯光,指着上面的草图:“我们想顺着布纹绣,远山用飞针,针脚只扎半透,线尾留半寸;近点的竹枝用松针,只绣叶尖的一点;还加两针银线当水珠,藏在布纹里。” “哎哟,这法子妙!”李娟凑得近,手指在草图上轻轻点着,“比硬绣山形活多了!你看这飞针的位置,刚好能露布纹,就像灯影里的山雾,虚虚实实的!” 阿梅的眼睛亮了,抓着春燕的胳膊:“春燕姐,明天试绣的时候,能不能让我们在旁边学?我们也想试试这‘雾中山’。” 陈默在旁补充:“布纹深的地方不用绣,让布本身当雾,省线还显意境。今晚就能先试一块小样,不然时间赶不上。” “对了!”李娟突然拍了下大腿,声音里带着点急,“王叔下午来电话,说外商可能这周末提前来看看样品,咱们满打满算,只剩三天时间了!今晚就得动手,成了才能赶制成品!” 春燕心里一紧——原本以为有五天时间,现在突然少了两天,她赶紧把青纹布抱过来:“我现在就裁布,今晚一定试出小样。” 入夜后,街坊的灯渐渐灭了,整条巷子里只剩新雁记的煤油灯还亮着。灯芯烧得发颤,把几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晃晃悠悠的。春燕坐在灯旁,裁了块巴掌大的青纹布,捏着细针开始试绣——先绣远山,飞针浅扎,线尾留了半寸,可绣完一看,线尾在灯光下飘得乱糟糟的,像布上沾了碎线,完全没有“雾感”。 她皱着眉拆线,指尖被针扎了下,血珠滴在布上,在昏黄的灯光下像颗小红点。陈默没走,一直在旁整理青纹布,见她拆了又绣,走过来递过一根细针:“用这个,针鼻小,穿线时能把线尾收得更稳。” 他又借着灯光,指着布纹的斜向:“你刚才绣的时候,针脚对着布纹的竖线,线尾顺着横线飘,才乱。你看,”他的指尖轻轻划着布纹,“顺着这斜向绣,线尾会贴在布上,灯照过来也不飘,像雾贴在山上。” 春燕照着试了试——细针果然好用,线尾收得稳了,顺着布纹斜向绣出来的远山,在灯光下真的有了“虚劲”,布纹露出来的地方,像被雾漫过的山影。她心里松了口气,抬头对陈默笑了笑:“谢谢你,陈掌柜,这下成多了。” 陈默的耳尖悄悄红了,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个线轴:“银线在这儿,你试试绣水珠。” 可新的问题又冒出来了——银线在灯光下太亮,绣在布上像块小白点,突兀得很,完全没有“雨珠藏雾”的感觉。春燕盯着布发呆,李娟端着碗热水走过来:“要不把银线拆股?细点的线可能不那么亮。” 陈默却摇了摇头:“拆股太脆,绣的时候容易断,反而耽误时间。”他想了想,从工具箱里拿出块细砂纸——是上次修缝纫机时剩下的,边缘已经磨圆了。他捏着银线,借着灯光轻轻磨了磨:“磨掉点亮劲,再绣就不扎眼了,灯照过来还会显点柔光,像雨珠反光。” 春燕接过磨过的银线,穿针绣在布纹淡的地方——果然,银线变得柔和了,在灯光下藏在布纹里,不抢布的风头,刚好显出身形,像雨珠落在雾上,轻轻巧巧的。 天快亮时,第一块“雾中山”小样终于绣成了。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作坊,落在布上——青纹布的肌理当雾,飞针绣的远山若隐若现,松针勾的竹枝发虚,银线水珠藏在雾里,像刚下过雨的山景,活泛得很。李娟揉着眼睛凑过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太妙了!比样册上的还好看!晨光一照,这雾像活了似的!” 小吴和阿梅也醒了,围着小样看,连说“学不会”。春燕笑着说:“慢慢来,今天咱们分工,我教你们绣‘雾中山’,争取赶制两块成品,一块给外商看,一块留着备用。” 陈默也凑过来看,指尖轻轻碰了碰银线水珠,晨光落在他指尖的薄茧上,暖融融的:“比我们在雨棚里想的还好看,尤其是这银线,磨过之后不抢风头,刚好衬布的劲。” 春燕抬头,刚好撞见他眼里的亮,想起昨晚他递外套、磨银线的样子,心里暖得像揣了块热红薯。她把小样往他面前递了递:“你看这里的山尖,是不是再调调针脚?晨光下能更虚些,像被晨雾裹着。” 陈默点头,凑得更近了些,两人的头靠在一起,晨光把他们的影子叠在案板上。李娟在旁看得清楚,笑着调侃:“出去一趟,不仅灵感有了,连说话都这么有默契了!春燕,你说你们俩是不是……” “李娟姐!”春燕的耳尖一下子红了,赶紧把小样收起来,假装整理针线,“快别开玩笑了,咱们得赶紧准备赶工,不然来不及了。” 陈默也轻咳了一声,转身去拿纸笔:“我先画‘雾中山’的大样,你们准备布料和针线。” 正忙活着,门外突然传来自行车的铃声——是王经理,他手里攥着张电报,脸上带着急:“陈掌柜!刚收到外商的电报,说除了‘雾中山’,还想加一款‘竹影映水’的图案,也是用青纹布绣,这周末一起看样品!” 春燕手里的针“啪”地掉在案板上——“雾中山”刚试成,这“竹影映水”又是新挑战,只剩两天时间,能赶出来吗?她的脸色有点发白,陈默见了,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急,‘竹影’跟‘雾中山’思路像,咱们顺着布纹的水波纹绣,竹影虚点,水面用跳针显波纹,应该能成。” 他顿了顿,又补充:“今天分工,你教小吴和阿梅绣‘雾中山’,确保成品没问题;我来画‘竹影映水’的草图,再试绣小样,咱们两边同时赶,时间够的。” 春燕看着陈默笃定的眼神,心里的慌劲慢慢散了。晨光洒满作坊,“雾中山”小样放在案板中间,布上的雾影像被晨光唤醒,李娟已经开始清点青纹布,小吴和阿梅在理线团。 作坊里的每个人眼里都闪着光。 叁拾贰 赶工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 春燕蹲在储物间的矮柜前,指尖拂过半袋陈艾——叶片干得发脆,裹着去年深秋的药香,是她昨天从老街干货铺按斤称的,当时特意挑了叶片肥厚的,就为了煮布时能浸出更匀的肌理。 “还好剩得够。” 她松了口气,把陈艾抱到灶房,铝锅架在煤炉上,清水刚没过锅底,就撒进一把艾叶,火苗舔着锅底,很快有淡绿的水色漫开。 案板旁早已摆开了阵仗。李娟攥着张皱巴巴的布料清单,指尖在“雾中山成品x2”“竹影映水小样x1”上划来划去,声音发紧:“只剩两天,外商后天就来,咱们一步都错不得。” 小吴和阿梅攥着线轴站在旁,线轴上的青线绕得歪歪扭扭,小吴的指节都泛了白:“春燕姐,飞针我昨晚练到半夜,还是扎不准……” 陈默坐在对面的木凳上,速写本摊开在膝头,炭笔在纸上“沙沙”画着“竹影映水”的轮廓。他抬头时,目光刚好扫过灶房飘来的艾烟,顿了顿:“煮布时艾叶别放太多,不然布色太深,竹影的虚劲就显不出来了。” 春燕在灶房应了声,手搭在锅沿试了试温度,心里记着他的话——上次煮布太浓,绣出来的山影发闷,这次得控好火候。 院门外突然传来“叮铃”的车铃声,打断了作坊里的忙碌。是王叔,布行的老板,骑着辆半旧的自行车,后座驮着两捆素色棉布。“按你们上周订的细棉料,”他从车筐里掏出张硬纸单据,“你点点数,没问题就签字。” 春燕擦了擦手上的水走过去,蹲下来解开布捆的麻绳仔细检查——棉布的纹理细密,没起球,也没断纱,是之前约定好的规格。 她接过单据,笔尖在“收货人”处签上名字,字迹虽然长相一般却一笔一划显得格外认真。王叔接过单据叠好,塞进内袋,转身跨上自行车:“后续要布提前三天说,最近订单紧。””好。“春燕礼貌一笑,目送王叔离开。 春燕把棉布抱进作坊,见小吴还攥着线轴发呆, “别慌,”春燕从抽屉里翻出两块废布角递过去,“先在这上面练,布角糙,扎错了不心疼。”她蹲下来,握着小吴的手调整针的角度,“针要轻,像扫过布纹似的,跟着这斜向走——你看,这布纹是艾草煮出来的,顺着它绣,线尾才飘得起来,像雾顺着山走。” 小吴试着扎了几针,针脚果然比之前稳了些,阿梅凑过来学,作坊里的“沙沙”声渐渐匀了。 陈默却对着画好的草图皱起了眉——他裁了块春燕刚煮好的青纹布,试着绣竹影,松针落下去,却总显得硬邦邦的,像冻住的树枝,没有“映在水里发虚”的软劲。他把布举起来对着马灯光看,布上的艾草肌理是横向的,可他绣的竹影是纵向的,像两条拧巴的线,完全没合上。 “怎么了?”春燕走过来时,见他把布放在一旁,指尖捏着炭笔转圈圈。她凑过去,目光落在布上,忽然指着肌理的方向:“你看这艾草煮出来的纹,是横向的,像水面的波纹。竹影要是顺着这波纹绣,而不是直着绣,会不会像映在水里的样子?” ! 陈默的眼睛亮了——他刚才只盯着竹影的形状,倒忘了布本身的“劲”。他起身往院角走,晾在竹竿上的青纹布还滴着水,艾草肌理在晨光里泛着淡绿,果然像铺开的水纹。 “对,就是这个感觉!” 他掏出速写本,炭笔飞快地改着草图,把竹影的方向调成了横向,还在旁边画了几道细短线,“再用银线跳两针,模拟水纹反光,就更像了。” 春燕跟着点头,伸手帮他扶着布的边角:“这里的肌理深,针脚再松点,留着肌理当水纹;这里浅,针脚密点,显竹影的轮廓。”陈默按她说的,飞针轻轻扎下去,松针勾出竹影的轮廓,银线跳在肌理浅处。如今工期感,他也开始学着自己绣上了。 绣完时,马灯的光刚好落在布上,竹影贴在艾草肌理上,虚虚实实的,像风一吹就会晃,连布上的艾香都像从“水”里飘出来的。 “成了!” 陈默忍不住笑,手里的针没拿稳,轻轻碰在春燕的手背上。她的手刚煮过布,带着点温温的艾草味,让他指尖一麻,赶紧收了回去。春燕的耳尖也红了,低头把线轴理整齐:“比我想的还好看,尤其是银线的反光。” 灶房里飘来红薯粥的甜香,李娟端着三只粗瓷碗出来:“先垫垫肚子,晚上得赶工。”红薯是巷口粮店买的,熬得烂烂的,甜水沾着碗边。几人捧着碗坐在案板旁,马灯的光映着碗里的热气。红薯粥的甜香混着艾草的药香,飘在作坊里,小吴吸了吸鼻子,偷偷咽了口口水——她早上没吃饭,春燕看见,把自己碗里的红薯往她碗里拨了半块:‘快吃,不然绣活没力气。’” 夜色漫上来时,作坊里的灯还亮着。“雾中山”的两块成品终于绣完,平摊在案板上,飞针远山飘着,银线水珠藏在艾草肌理的雾里;“竹影映水”的小样放在旁边,横向竹影虚着,水纹反光闪着细弱的光。李娟翻来覆去地看,声音都有点发颤:“明天装裱好,外商肯定满意。” 春燕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陈默递过来块粗布巾——是上次溪涧边用过的那块,角上歪歪扭扭的“默”字还在,布面沾着点淡淡的艾香。“擦擦汗。”他的声音有点轻,春燕接过时,指尖触到绣字的地方,心里暖了暖:“今天谢谢你,要是没你注意肌理的方向,‘竹影映水’还成不了。” “我也没注意到布的劲,”陈默挠了挠头,“还是你懂煮布。” 两人没再多说。 可他们没看见,巷口,有个影子缩在角落里。张记作坊的阿强吊儿郎当地盯着新雁记。他鼻尖动了动——那是新雁记满屋子艾草的味道。他白天来窥伺时,只看见春燕抱陈艾,现在又看见作坊里亮着灯,隐约听见剪麻绳的声音,赶紧踮着脚往窗户缝里凑——刚好看见春燕和陈默在衬纸板,案板上的布透着淡绿的肌理,像极了他白天闻到的艾草味。 ”哼!”阿强轻蔑地扬起嘴角,随即遁入黑暗。 张记作坊里,张老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佛珠,指节捏得发白。 “艾草煮布?!” 他冷笑一声,“阿强,明天一早去买最好的陈艾——他们能做,咱们也能!” 阿强点头应着。 街外的风里,已经裹着斗争的冷意。 阴魂不散,风波将至。 叁拾叁 橄榄枝 今天是交货的日子,春燕心情紧张的昨晚一宿都没怎么睡好。 虽然心里一直在给自己暗示,交货而已,我的货不会差的。 但还是抑制不住的紧张。 最终还是迷迷糊糊熬到了早晨。春燕端着半盆温水,手里捏着块软布,正轻轻擦拭“雾中山”的布面——布上还留着淡淡的陈艾香,是昨晚煮布时浸进去的。指尖蹭过飞针绣的远山,能摸到线与布纹贴合的软劲。 “慢些擦,别蹭到银线。” 陈默蹲在旁,手里拿着剪刀,正把固定样品的麻绳头修得齐整。昨天阿梅剪的绳头有点毛糙,他怕外商看着不规整,特意重新理了一遍,“阿梅手劲没准头,这绳头得修得利落点。” 李娟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捧着个蓝布套,布套边角缝着简单的青线锁边,针脚走得匀匀的——是她昨晚绣活间隙抽空做的。“瞧!把样品装这里头,防尘,递过去也显咱们做事踏实。”她把布套铺在案板上,小心翼翼地将“雾中山”和“竹影映水”放进去,“这布套是用上次剩的细棉布做的,软和,不磨布面。” 小吴和阿梅正整理针线盒,阿梅拿起一缕青线,对着光闻了闻,眼里带着好奇:“春燕姐,这线怎么也有股艾香?” “煮布时顺便泡了半个时辰。” 春燕笑着把软布拧干,“艾水浸过的线不容易断,绣的时候也顺溜。”作坊里的艾香慢慢漫开,混着晨光里的尘埃,透着股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院门外突然传来“叮铃”的车铃声,是王经理带着外商周先生到了。他穿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口系着领带,手里拎着个黑色皮箱,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依旧是如此的精致。 刚跨进院门,他的脚步突然顿住,下意识侧头吸了吸鼻子,随即看向迎上来的春燕,语气里带着点惊讶:“这是什么香味?不是香料,倒像某种草药。” 春燕赶紧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几片干陈艾,递过去:“是煮布用的陈艾。鲜艾得晒足半年才成陈艾,煮布时要守着煤炉控火候,布纹里才会浸进这香味,肌理也更软,不像染料染的那么硬。” 周先生接过布包,打开闻了闻,眼里的惊讶更甚:“用草药煮布?我在香港见了不少绣品,从没见过这种工艺。” “之前我以为你们只是加了一些艾草的熏布环节。没想到竟然是直接用用草药煮布!” 他跟着春燕进了作坊,目光扫过灶房晾着的青纹布,布上的艾草肌理在晨光里泛着淡绿,又落在李娟递来的蓝布套上。 打开布套,周先生先拿起“雾中山”,指尖轻轻抚过布面,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似的:“这肌理摸着手感不一样,是自然的软劲,不是硬做出来的花样。” 他又拿起“竹影映水”,对着光看,银线跳的水波纹刚好落在布纹浅处,“你们绣的时候,是跟着布纹走的?” 陈默赶紧翻开膝头的速写本,指着上面的草图:“您说得对。‘竹影映水’的横向竹影,就是顺着煮布后的肌理绣的,银线也是先磨掉点光,再跳针,免得抢了布的劲。” 周先生点点头,视线又落回春燕身上,眼睛里带了一丝欣赏和尊敬。 忽然开口:“能不能请女士现场绣两针?我想看看你是怎么让针脚‘贴’着布走的。” 春燕定了定神,从抽屉里拿出细针、磨过的银线,还有一块煮好的废布,坐在案板前。她先把银线捏在手里,指尖轻轻搓了搓:“银线太亮,得磨掉点光,才不扎眼。”说着,她拿起细砂纸,飞快地磨了两下,又把线穿进针鼻,手起针落,飞针浅扎进布面——不过几秒,银线就在布上跳成了个小巧的水珠形状,刚好贴在布纹的浅处。 周先生凑得更近了,指尖悬在布上方,没敢碰:“针脚像长在布上似的,比很多老师傅绣得还贴布!” “太惊艳了!这简直是‘鬼斧神工’!”周先生的中文带着外国人的腔调,声音很有意思。春燕被这么一夸,有点不好意思。 “承蒙您的喜爱!我们的周女士绣活是新雁记的独一无二的招牌!自然是有着过人之处的。”陈默礼貌回应。 周先生望着春燕,再转向陈默肯定的点点头,眼里流露着不加掩饰的欣赏:“陈先生的员工,是个大人物!” “欸!周先生您误会了!我和周女士不是雇佣关系,我们是合伙人!术业有专攻,我是店里的掌柜,周女士是技术的核心!我们谁都离不了谁!” “嗯,我明白了。不过,“周先生起了身,整理了一下衣装, ”我认为周女士的成就不应该止步于此。我在英国有个绣品设计工作室,想请周女士去深造半年,学最新的设计和布料工艺,所有费用我包。等他回来,还能帮新雁记对接更多海外订单——周女士您愿意考虑吗?” 作坊里瞬间静了。 1984年的深圳,“出国”是街坊邻里很少敢提的词,小吴攥着手里的线轴,指节都有点发白,眼睛亮得像含了光,却又带着点急;阿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看着春燕。李娟也愣了愣,手里的布套停在半空,忘了放下。 春燕指尖有点抖,这突如其来的橄榄枝让她有点受宠若惊。她看向陈默,陈默也是一脸错愕。 谁料这外商搞这一招!这在国内,就叫明着挖墙脚啊! “周先生您这···”陈默刚想说话,外商手势示意打断了陈默的发言。 “我知道周女士是您的得力干将,陈先生。我并不是强硬的想抢走她,我很欣赏周女士的本领,现在世界正在飞速发展的时代,我认为像周女士的情况,在这里发展的速度有限。您就当是我向新雁记借半年的周女士。周女士在我这里可以学到世界先进的设计理念和本领,期间周女士不需要花费任何费用,只需要留下在我这进修期间的作品作为利益交换就可以。”周先生一脸诚恳的望向春燕。” 这橄榄枝,几乎让人无法拒绝。 周先生诚恳至极的态度连陈默都有几分动容。他看向春燕,表情透露着“你自己选”。 全场的目光聚焦在春燕的身上。 “我······” 叁拾肆 一家人 “我······” 挣扎。 犹豫? 春燕不知所措的站在众人聚焦的目光里。她攥着衣角,指尖蹭过案板上的青纹布——布面软乎乎的,像前几天熬夜赶样时,李娟端来的红薯粥冒着的热气。 她闭了闭眼,那些细碎的暖就跟着冒出来:陈默蹲在灶房帮她看火候,指尖沾着黑煤灰,碰在布角上留了个淡印子,他赶紧用指腹蹭掉,怕污了刚煮好的布,嘴里还念叨“这布金贵,得仔细些”;小吴练飞针练到指尖发红,像浸了层淡胭脂,却还攥着布块凑过来,布角蹭到春燕手背,软乎乎地问“春燕姐,你看这针脚是不是还歪”;阿梅怕她熬得犯困,悄悄在她手边放了块水果糖,糖纸皱巴巴的,是巷口小卖部最常见的橘子味,剥开来时,甜香混着艾香飘了满作坊······ 这些画面走马灯似的在春燕脑海里滚了一圈。 肯定。 春燕抬眼看向周先生,眼里的犹豫全散了: “周先生,谢谢您的好意,我真的不能去。” 她往陈默和李娟那边挪了半步,声音稳得很,“我们熬了四个晚上才摸透煮布的火候,银线要磨到什么亮度、飞针该扎多深,都是几个人凑在灯底下试出来的——我要是走了,小吴她们的飞针还没练熟,订单万一出了岔子,大家的心血就白费了。对我来说,跟大家一起把活做好,比去再远的地方学手艺都踏实。” 话糙理不糙。 周先生愣了几秒,他本来还挺有把握自己的条件能打动春燕的。毕竟同样的条件给到陈默,陈默大概率就走了。他没有想到春燕不太一样,竟给出了这般答案 周先生笑了,语气多了一份平实的欣赏: “好。好!” “我在广州、上海也见了不少手工作坊,大多是掌柜说了算,像你这样把团队放在前头的,真不多见。你这份坚持,比手艺本身更难得。”他说着,从皮箱里掏出个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钢笔,“这样的团队,值得我多订些货,咱们现在就把协议写下来!” 他趴在案板上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春燕凑过去看,周先生的中文写得歪歪扭扭,横画总往右上斜,竖线偶尔还会写偏,可每一笔都用了劲,连逗号、句号都标得格外清楚。“我早年在广州练过半年中文字,写得不好,您别笑话。”他抬头笑了笑,继续往下写:“先订‘雾中山’五十块,‘竹影映水’四十块,后续每季度追加二十块定制绣品……” 写完,他从皮箱里翻出个小方印,印面上刻着他的英文名,蘸了蘸新雁记盖布包用的红印泥,“啪”地按在落款处。又从内袋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春燕手里:“这里是定金,下周我派车来提货,你们按样品标准做就好。” “好!” 春燕接过信封,指尖能摸到里面十块面值的纸币棱角,心里踏实得发暖。 “周先生再见!”众人把周先生送到门口,在门口等候许久的王经理引着周先生离开了。 合作非常顺利! “太棒了!春燕同志!”陈默眼里闪闪发光,“你做了个伟大的选择!”春燕望向陈默,那眼神带着娇羞,带着可爱,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她环视在旁的新雁记的伙伴们,“新雁记是我们的。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我不能丢下你们。” “我们,是一家人。” 众人相视而笑。李娟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提醒:“春燕,陈默,咱们得把煮布的时辰、银线磨光的分寸记牢,别跟外人提——张记还在盯着咱们,可不能让他们学了去。” 陈默点头,他也注意到了最近新雁记外来意不善的目光。 午后,李娟去王叔的布行订后续用的棉布。刚推开门,就听见争吵声——是张记的阿强,手里攥着块皱巴巴的布,正跟王叔嚷嚷:“你这布质量差!一沾水就发脆,根本没法用!我要退钱!” 王叔皱着眉,指了指柜台后的布捆,声音有点急:“这布跟新雁记上周订的是一批,人家用得好好的,怎么到你这就发脆了?肯定是你自己没弄对!” 李娟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瞥了眼阿强手里的布——布角还湿着,滴着水,飘着股淡得发冲的草味,不是陈艾的醇香;布面上还有几处泛白的印子,像是煮得太久糊了边。阿强见王叔不松口,还想争辩,王叔直接伸手拿起他的布,往门外推:“你要是不会用,就别买我的布,别在这耽误我做生意!” 阿强涨红了脸,骂骂咧咧地走了。李娟赶紧订了布,付了钱就往回跑。进门就拉着春燕:“张记还在试做咱们的布,阿强手里的布又湿又有草味,还煮得发脆,就是没找着窍门!咱们以后煮布,可得把灶房门关紧!” 春燕点头,心里也多了点警惕,却没说什么——有大家一起守着,总能扛过去。 傍晚,陈默收拾好速写本,忽然说:“今天接了大订单,咱们去老李小馆庆祝下。” 李娟赶紧摆手:“不用不用,咱们在家煮点粥、炒个青菜就行,定金得省着用,以后还要买布、买线呢。”小吴和阿梅也跟着点头:“是啊陈掌柜,不用这么麻烦,我们不饿。” 陈默却摆了摆手,态度很坚决:“这是咱们新雁记接的第一笔长期订单,必须好好庆祝——钱我来出,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些家常菜给大伙尝尝油水。大家别跟我争。你们熬夜赶样,手指都磨红了,这点饭算什么。” 他说着,已经拉开了玻璃店门:“走,老李小馆的红烧肉做得香,咱们也让小吴和阿梅尝尝鲜。” 老李小馆就开在巷口,摆着四张掉了点漆的木桌,墙上贴着张红纸,上面写着“欢迎光临”,字是用毛笔写的,有点歪。老板老李见他们来,笑着迎上来:“陈掌柜,今天怎么有空来?要吃点啥?” “来盘炒青菜,一碗红烧肉,一盆番茄蛋汤,再给这俩小姑娘加两碗甜豆浆。”陈默指着小吴和阿梅,语气很爽快。 晚上的客人不多,菜很快上齐了。 甜豆浆是稀罕物,小吴捧着白瓷碗,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春燕姐,这豆浆好甜!比我娘煮的玉米粥还甜!” 春燕笑着往她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快吃,不够再让陈掌柜加。”又转头给李娟夹了块:“李娟姐,这段时间辛苦你对账、缝布套了,多吃点。” 李娟往她碗里回夹了一块,眼里带着笑:“你才辛苦,天天守着煮布,还得教她们绣活,比谁都累。” 陈默没怎么说话看着大家其乐融融的场面,轻轻一笑。 吃完饭,几人往回走。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小吴和阿梅手拉手在前头哼着歌,是附近小孩耳熟能详的儿歌,调子有点跑,却很热闹。陈默帮春燕拎着空饭盒,饭盒上还沾着点番茄汤的痕迹。李娟跟在后面,忽然说:“等这批订单做完,咱们教小吴和阿梅学煮布吧,多个人会,就多份底气。” 春燕点头,转头看向陈默。他刚好也转头看她,月光落在他脸上,带着点笑。两人没说话,却都明白——新雁记的日子,就像这月光下的路,虽有风波不断,却因为身边有彼此,走得踏实又暖和。 叁拾伍 竞争 新雁记和睦的气氛感染着大伙。 但总有人并不喜欢这气氛。 张记。 浓烟滚滚的张记后院,张老三攥着块粗布,指节捏得泛白,面色狰狞——为了仿制出和新雁记一样的艾染布,他连同店里的伙计忙活了好几天。这已经是今天煮坏的第七块布。 累的气喘吁吁的他坐在自家铺子门口歇息,看似闭目养神,可紧绷的面部肌肉却清晰的暴露着他急躁不安的情绪。 “舅,别忙活了,这布……” 阿强拎着已经用了半袋的陈艾,缩着脖子凑过来,“昨晚加了粗盐煮,还是硬得像晒过的纸板,要不……咱们别跟新雁记比了?” “比!怎么不比!” 张老三猛地一喝,太师椅都抖了两下:“他们能做出新布,咱们凭什么不能?今晚不睡觉也得煮出来,不然这一片的生意,都要被他们抢光了!” 阿强不敢再劝,他悻悻地返回灶房,木门被推的“吱呀”响,格外刺耳。他把野艾往案板上一放,转身去烧煤炉——烟筒很快冒出黑烟,混着焦味,仿佛要压过隔壁街飘来的艾香。 深夜。 张记的作坊还亮着灯。煤炉烧得通红,火苗窜得老高,把阿强的脸映得发亮。张老三撸着袖子,抓着野艾往滚水里扔,干硬的叶子没煮软就沉了底,水面浮起一层黑沫。 “盐!再放盐!”他朝阿强喊,声音有点哑。阿强慌慌张张抓过粗盐袋,手抖了抖,半袋盐巴全撒进锅里,水“咕嘟”一声,溅起的水花烫得他赶紧往后躲。 灶膛里的干稻草被火星燎到,“呼”地飘起来,一半掉进锅里,一半落在张老三的袖口。他骂着去拍袖口的火星,没顾上锅里的布。等想起时,伸手一捞——布竟泛着浅褐,摸起来比之前软了些,还带着点混杂的草木香。 张老三捏着布凑到灯底下,眼睛突然亮了:“成了!你看这颜色,跟新雁记的差不了多少!”阿强也凑过来,满头的汗顺着下巴滴在布上,咧着嘴笑:“真成了!明天挂出去卖,比他们便宜一毛,肯定有人买!” “一毛?两毛!狠狠的把那狗屁新雁记的生意抢过来!”张老三嘴脸俨然诠释着什么叫小人得志。两人围着这块布,高兴得忘了灶里快灭的火。 第二天上午。 新雁记的春燕犯了愁。她蹲在灶房清点物料,陈艾只剩小半袋,装棉布的藤筐也空了大半——上周接的外商订单,还剩四十块没赶。“李娟姐,你去货铺问问,能不能再补点布料和陈艾?”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艾灰。 “好!” 李娟攥着布票出门,转了街中三家干货铺,却都被老板摆手:“没了没了!”“昨天张记的人来,把剩下的陈艾全包了,说要订长期的!”她心里一沉,又快步走到王叔的布行。 王叔见李娟手中的布票便知来意,他朝后屋使了个眼色,李娟跟着他进了后屋,王叔拎出一捆细棉布:“你别声张,这是我给你留的——张老三昨天订了八捆,还跟我放话,让我别给新雁记留货,我没理他。” “啊!那张老三真歹毒!”李娟纷纷不平。 “嘿呀!傻丫头!你们生意这么好,眼红的肯定多。那张老三素来就不是什么心眼大的人儿,你们新雁记惹到他确实倒霉,害!”王叔也无奈的摇摇头。 “你刚说陈艾也没了。我有个建议,陈艾你得去李镇买,二十里外的干货铺,货足得很。我悄悄和你说,你别说是我说的,我们也不想惹上那张老三的麻烦懂吧?” “好,谢谢王叔!”李娟谢过王叔便抱着布回到作坊。 她把情况跟新雁记的几人一说,众人听完都是一脸凝重。 张记明目张胆的抄袭和挑衅,已经到了这般不要脸的地步。虽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假的不能干掉真的,但这么搞新雁记,新雁记的工作开展和未来的生意多少会有不少困难。 陈默当即拎起帆布包便打算出门采购。他往包里塞了两块红薯干,推着半旧的自行车便往门口走,“春燕同志,我今天赶去李镇,争取明天回来,你在店里盯着煮布。李娟同志看好店。咱们当务之急还是要保证好货源的供应问题。”说罢便准备触发 春燕追出门,递过块粗布巾:“慢点骑,安全第一。”看着陈默的自行车拐出步行街,消失在街角。 小吴小声说:“春燕姐,陈掌柜肯定能顺利找到陈艾的,他办事最靠谱了。”春燕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有点不踏实——张记突然搞这几出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午后。 春燕托隔壁的陈婶子买了块张记的“艾草布”。布刚到手里,她就愣了——这颜色粗看竟跟新雁记的艾褐布难分区别,摸起来也软,连表面的肌理都极其相似。李娟凑过来,捏着布面皱起眉:“这也太像了!不会是配方泄露了吧?” 春燕没说话,先把布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焦味,带着陈艾草味。 她把这布往案板上自家的艾布旁一放——同是陈艾煮出来的温润褐,摸着手感软劲竟然也差不离,根本挑不出错处。她指尖捏着张记的布边轻轻折了折——比自家的布少了点挺括,还是有一点区别的。 但是!在外人眼里区别已经近乎于无差了!这就意味着张记目前的仿制布也有了和新雁记较量的实力。 春燕眉头一皱。没想到真让那张记仿去了新雁记的原创! 事态比她想象的严峻。她原以为张记的使坏只是跳梁小丑的拙劣技俩,现在看来,对手远比自己预估的聪明许多。 自己轻敌了。 春燕暗暗记下这次教训。 如今艾染布秘方已经被仿制了出来,新雁记的原创没了足够的竞争优势。虽然不影响已经敲定的订单,但是新雁记不能坐以待毙让新雁记任人宰割。 这是我的新雁记。独一无二的新雁记。 如今,新雁记必须做出点新花样。 “怎么才能弄出不一样的?”春燕蹲在井边,手里的布块被捏得发皱,“既要有特色,又不能让他们轻易仿……” 暮色慢慢沉下来,东门步行街的人流少了,陈默还没回来。新雁记的灯早早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映着案板上的布品。春燕还蹲在井边,手里翻着旧账本,页面都被指尖蹭得起了毛,还是没头绪。 小吴端着碗井水过来,见她愁眉苦脸的,随口说了句:“春燕姐,你别愁啦——昨天我娘用晒干的桂花煮水,闻着可香了,要是咱们的布也能有这种特别的香味,张记肯定仿不来!” 桂花······ 这话刚落,春燕猛地抬起头,手里的账本“啪”地掉在地上。她盯着小吴,眼里瞬间亮了——桂花?她怎么没想到加别的草木?陈艾打底,加桂花煮,既能添上独特的桂花香,还能让布色多一层浅黄调,刚好和张记的粗布拉开差距! 当然这只是个假设。但是!艾染布的配方能被仿制就是因为太简单了,可如果能尝试出一个更加复杂且更加优质的配方去做出一种新的布料,就可以保证新雁记有自己的独特性! 她猛地站起身,指尖都有点发颤,刚要开口跟李娟说想法,却又顿住——脑子里的念头刚冒头,这具体的步骤方法还没琢磨透,自己可以先再仔细研究一下。 可这突如其来的亮思,已经让她心里的愁云散了大半。她释然地望着头顶的月亮,眼里闪着光。 叁拾陆 沉淀 清亮的阳光裹着陈默回到了新雁记。 陈默推着自行车拐进后院。他刚停稳车,就见春燕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捏着块泛花的布——那是昨天试染的桂花布,颜色一块深一块浅,边缘还发暗。 “回来了?”春燕抬头,声音里带着点蔫劲,“张记的布昨天又卖了不少,咱们试新方总出岔子,订单还剩五天……” “试新方?”陈默停好车,疑惑的皱了皱眉。 春燕叽里呱啦的解释了她和李娟讨论研制新配方的事情。陈默把陈艾袋往灶房角落放,拍了拍手上的灰,耐心的听春燕说完。 “嗯···是个好想法。”陈默叉手想着,“但是春燕同志似乎忘了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 “?” “张记的行为固然可恶,我们必然是要处理的。但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今我们应该静下心来先把订单完成!处理张记那是后话。” “。!” “先别钻新方了。”他蹲下来,指着春燕手里的布,“你看,咱们老客户认的是咱们的‘新雁记’精神,张记仿得再像,也没我们这个务实,认真,上进,创新的企业精神。先把手里的艾草布做扎实,保了订单再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你也不用着急。等忙完这个订单,我陪你找师傅学真本事,肯定能弄出新花样。” 春燕盯着他,见他眼神亮堂堂的,不像安慰,心里的堵的慌散了点。 李娟从里屋盘完陈艾出来,手里攥着订单本:“我刚盘了库存,现有陈艾够煮完剩下的布,就是得抓紧。”小吴和阿梅也凑过来,手里还拿着没理完的线轴:“春燕姐,我们今天能多理两捆线,不耽误绣活。” “好。那咱们不用管那张记,我们现在齐心协力先把外商那订单做完再说。” 几人没再多说,分工很快定下来:春燕守灶房,盯着每锅布的火候;陈默管搬布、晾布,顺带帮着劈点烧灶的柴;李娟守着铺子前,对接偶尔来的老客户;小吴和阿梅在案板旁理线、做简单的布边缝补。 灶房的煤炉很快生起来,浓郁的艾香飘出来,裹着作坊里细碎的动静,倒比往日沉了些,却透着股“攥着劲”的稳。 隔街的张记,这会儿正热闹。 张老三坐在门口的太师椅上,脚边放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刚收的钱。他手指沾着唾沫,一张张数得飞快,阿强在旁边凑着笑:“掌柜,这两天比平时多卖了八块布!新雁记那边门可罗雀,连个散客的动静都没有,肯定是没辙了!” “哼,他们能有啥辙?”张老三把钱往铁盒里轻轻一放,“做个布都做不明白,还想跟我抢生意?”他怡然自得的闪着手里的蒲扇,望着进进出出的客流,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 这新雁记拿这点所谓新配方揽客,也就那样,自己随随便便就仿来了。 哼,外地来的小兔崽子还敢跟我斗。 张老三更得意了。 不过,他们竟然没什么动静。按理说自己这一搅局,新雁记大概率要急眼闹点动作的,如今确实安静的稀奇。 想到这,他踹了踹阿强的腿:“你多去那边转转,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 “去那干嘛,他们现在都跟缩头乌龟一样···” “让你去就去!废话!” 阿强应着跑了,张老三却还是坐不住,抓过块自家煮的布捏了捏——虽说和新雁记的相差不大,但是手感确实还是有一点分别的。 他皱了皱眉,但又很快舒展开:“管他呢,先卖着再说,等他们没订单了,这条街的生意还是我的。” 顺便过几天再优化一下配方,我张老三也不是蠢的,迟早做出比你们新雁记更好的。 接下来的几天,新雁记的灯每天亮得比平时早,灭得比平时晚。春燕天不亮就起来生灶,煮布时手里总攥着根竹筷,每隔一会儿就搅一搅锅里的布,怕火候不均煮出硬边。有次陈默进来添柴,见她盯着沸水出神,凑过去才发现,她眼里盯着的是布面上飘着的艾叶,嘴里还小声数着:“再煮十分钟,关火焖五分钟……” 春燕还在尝试微调艾煮配方。 陈默没打扰她,转身出去时,从口袋里摸出个磨边的笔记本,飞快地在上面写了两笔。春燕后来瞥见一次,问他记什么,他只含糊说“记点煮布的时间,下次好参考”,春燕没多问,只觉得陈默最近添柴、搬布都比平时更细心。 倒是李娟,某天偷偷拉着春燕说:“吴婶和刘叔刚才来订布,说张记的布太扎身,穿一次就不想穿了,还是认咱们的。还是得我们的忠实顾客识货!”春燕捏着手里的竹筷,指节紧了紧,再看向锅里的布时,眼神里的劲更足了。 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自己做的布,春燕自己有信心。 订单截止前的最后一晚,最后一块布被晾到井边的竹竿上。月光落在布面上,浅褐色的布泛着柔润的光,艾香飘在夜风里。几人围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堆,小吴摸了摸布面,小声说:“春燕姐,等交了单,咱们又完成了一笔大订单,这不得好好休息一下。” 春燕笑了,点了点头:“是的。大家最近都辛苦了,要不放几天假吧。大家都好好休息一下!” “好呀好呀!“听到放假,几个姐妹腰也不酸了,背也不痛了,这放假,可真是一件美事! 订单交付那天,巷口传来一阵吉普车的引擎声。春燕抬头一看,是辆草绿色的bj 212——老气派。来人不是周先生,他自我介绍时周先生手下的司机。新雁记几人帮着司机把货搬上车后,司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便走了。 送走吉普车,春燕还站在门口望着车影,陈默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到她面前——正是他那个磨边的笔记本。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这阵子我打听了不少内行的师傅,找了几个懂手艺的老师傅。你可以看看有没有之后想拜师的师傅” “?”春燕有点意外。 这男人!又是这般细心! 她翻开笔记本,工整的字迹细致地写着几家师傅的信息。 “这些前辈都挺厉害的···可我也不认识不知道怎么挑,要不你帮我挑吧?!” 陈默挑挑眉,他看了两眼,指着笔记本上画了圈的一行字:“这个梁师傅,在佛山,是个德高望重的老手艺人,听说还掌握着什么特殊布料。他和你一样都有着独特的布料技艺,我觉得他最能帮上你。” 春燕看着笔记本,“梁师傅,广东佛山,地址*****。千织布行推荐。” “好。就听你的。” 她抬头看向陈默时,迎上的是陈默温柔似水的眼波。 “咳咳。”尴尬的陈默假咳两声。两人也同时侧过头去。 “咱们什么时候去?” “要不明天吧”陈默想了想“我听说你安排了阿梅小吴几个人放假了。正好你我也可以关门出去学习一下。我已经打听好了地址,咱们带几块自个儿的布料给那梁师傅看看底子,也好诚心请教。” “好。” 第二日。 “新雁记休假三日,诸位客人见谅!” 阿强看着新雁记门口贴的红纸写的几个大字挠了挠头,“这姓陈的搞什么名堂?!”摸不着头脑的他悻悻离开。 叁拾柒 梁师傅 陈默和春燕做了几个小时长途汽车七拐八拐猜到了打听到的梁师傅的住址。 在作坊里,春燕发现了一种没见过的布。见到梁师傅后春燕表明来意,梁师傅表示很喜欢她这种传统受益人。本来春燕想请教一下艾染布的技艺,但梁师傅表示他也不熟悉艾染布,自己擅长的是香云纱。香云纱用的是另一种方法。春燕表示没有关系,她刚也注意到了香云纱,于是问起了香云纱的相关技法,两人在听到后很感兴趣想学,但是梁师傅表示不外传,于是请走了两位。 春燕第一次表现出坚强,她主动提出三顾茅庐,于是接连两天天天来请教,梁师傅本来还有点气愤,但是看到春燕的执着甚至长跪在自己门前终于还是心软了下来收了春燕为徒。 长途汽车的铁皮座椅硌得人屁股生疼,春燕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泛白——包里裹着两块新雁记的艾染布样,一块是常卖的浅褐款,一块是她试加桂花煮的浅黄款。这是她打算请教师傅的样品。 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区的红砖房,渐渐变成郊区的稻田,风裹着泥土味灌进来,混着陈默递来的烤红薯香,稍微压了压旅途的疲惫。 “还有两站就到佛山了。”陈默看了眼车票。 下车后,两人继续马不停蹄的赶路。终于跟着路人打听,七拐八绕找到了梁师傅的住所。巷子里的青石板被踩得发亮,两侧的老房子挂着褪色的蓝布帘,有妇人在门口择菜,竹篮里的青菜沾着露水。 院门虚掩着,推开门时,一股混着草木灰和油脂的香味飘出来。院子不大,墙角堆着几捆干枯的薯莨藤,泛着深褐色;中间的老木桌上,摊着块泛着暗红油光的布,布面滑得像缎子,却比缎子更挺括,阳光照在上面,竟泛着层淡淡的云纹。 “这是……”春燕忍不住凑过去,指尖还没碰到布,就被陈默轻轻拉了拉——怕唐突了主人。 “谁啊?” 里屋传来苍老的声音,接着是拐杖敲地的“笃笃”声。一位老者走出来,它穿件灰布短褂,袖口脏脏的,手里攥着块染好的布。他看见春燕和陈默,眉头先皱了皱:“你们是?” “你是梁师傅吗?师傅您好,我们是深圳来的,我叫陈默,这是我的合伙人周春燕。”陈默礼貌的进行自我介绍,“我们在深圳开了家小作坊叫新雁记,,听说您是老手艺人,想来请教您……” 梁师傅听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们来找我请教?我们之前怎么没听过你们的名字?你们是做什么布料的?” “我们什么布料都做。这次来请教,主要是因为听说老先生您也是自己有独家的染布技巧。我们新雁记也有自己的原创布料。”说着,陈默示意春燕递上样品布,“这是我们的独家艾染布。是用陈艾染的。” 梁师傅接过布样,指尖在浅褐布面上蹭了蹭,又闻了闻:“艾染布?没听过···不过,这布煮得软,针脚也密,确实是踏实手艺。” 春燕的手艺像是得到了梁师傅的认可,梁师傅示意二人进屋聊。 门口择菜的夫人进来给大伙沏了茶。老人慢慢的品了一口茶:“我是做香云纱的。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你们的艾染布,所以说实话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他指了指桌上的暗红油布,“你们说你们的布用艾草染的,我挺喜欢的,你们年轻人确实有想法。我这香云纱,是用用薯莨汁煮,再晒莨、过乌,跟你们的艾染不是一路子。” 春燕的目光顺着老者的手指落在香云纱上——她刚刚凑近瞧过,那布面泛着种老物件特有的温润,摸起来像浸过油,却不粘手,凑近闻还有股淡淡的草木香,比艾染布多了层厚重的劲。 “梁师傅的香云纱确实是个好宝贝!”春燕夸道。 “······宝贝?哈哈哈”梁师傅哈哈一笑,“我倒是鲜有见人用‘宝贝’来称呼香云纱的······你是外地人吧?” “是的。”春燕如实回答,“我是北方的,我的绣法也是比较北方的。所以······有很多南方的手艺还要找您请教” 梁师傅点点头,又品了一口,“好呀······好学是好事,只不过我吧,也就香云纱做的好,你怕是学不了多少,总不能教你做我的香云纱吧?” 春燕沉思。她想起新雁记目前的困境,如今这艾染布太容易模仿了,而这梁师傅的香云纱是新的品类,工艺又独特,那张记想仿也仿不起。如若真学了这手艺,新雁记不仅又新的招牌布料,也是打击张记的有力武器 春燕心里忽然亮了:“可以呀!梁师傅您这手艺这么强,春燕仰慕至极,若能做您的徒弟,那是春燕的荣幸!” ? 梁师傅本就客气的话被春燕当了真,他也是一愣。在手艺圈,各家的本领都是各家内传的,外传可是破规矩的事儿,这春燕倒是初生牛犊,真敢学! “这······” 陈默看春燕这番反应,也吓了一跳,但马上反应过来跟着补充:“我们想给作坊添新手艺,诚心向您老求教,我们也是想把老手艺传承下去。您放心,我们不会随便外传,只是自己用。” 梁师傅却摇了摇头,把布样递回来:“香云纱的法子,是我师父传我的,祖上有规矩,不外传。你们还是回吧”他说着就要转身进屋,拐杖在地上敲得又急又重,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倔。 那妇人见此情形,也表示出送客的意思。 春燕心里一沉,却没退:“梁师傅,我知道您守规矩,可手艺总要有传人才能活下去。我们今天来,不是要您立刻教,只是想多看看、多问问,哪怕您指点两句,我们也感激。” “说了不外传就是不外传!” 梁师傅的声音沉了些,径直进了屋。 “哐当”一声,两人被拦在院外。 陈默看着春燕,她今天的表现又让人意外了。 “走吧。” “不。” 春燕盯着紧闭的木门,“他说不外传,没说不让我们来。我现在铁了心要学这香云纱!” “?三顾茅庐是吧?” “我为了学手艺,多跑几趟算什么?”春燕一脸认真。 陈默的脸上多了一点不可置信的错愕,随后转变成意料之中的欣慰。 “可是时候也不早了,咱们是不是也得先找地方吃个饭,填饱了肚子再干活呢?” 春燕本想坚持,可是肚子诚实的在这个时候叫了起来。她尴尬的收回了话,跟着陈默离开了。 “明天咱们再来,我要让师傅看看咱们的诚意。” 门内。 “他们走了。” “嗯。” 叁拾捌 三顾茅庐 第二天。 西巷的青石板被晨露浸得发潮,踩上去“咯吱”响。周春燕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泛白——包里裹着块刚绣好的虎头鞋面料,是用普通棉布做的,虎眼用了叠绣法,藏着她想给梁师傅展示技术的巧思。 陈默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个油纸包,里面是今早特意买的热馒头,还冒着温乎气。 院门关着,周春燕犹豫了半秒,本想敲门没想到轻轻一碰“吱呀”一声开了。 梁师傅蹲在院中央的旧蓝布前,正低头归整白棉布坯,粗布短褂的袖口沾着点棉絮,手里的木尺按在布边,动作规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他抬眼扫了二人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指尖捏着细针,把翘起来的布边轻轻固定住,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 “师傅,我们……”陈默刚要开口,梁师傅已经绕开他们,径直走向墙角的煤炉,往炉膛里添了块干柴。 火苗“噼啪”舔着锅底,他把铁熨斗架上去,全程没再看二人一眼,仿佛院角的两个活人,还不如手里的棉布坯重要。 二人识趣的站在另一边。 气氛有点尴尬。 梁师傅冷着脸自顾自忙活着。 既不拒绝,也不理会。 总得表示一下吧? 周春燕把帆布包往身后挪了挪,悄悄捡起散落在蓝布旁的棉布碎角,按大小叠成小堆。陈默想帮着扶稳熨斗,刚伸手,梁师傅已经转身拿过木尺,继续归整布坯,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正午的太阳爬高,熨斗热得冒白烟,梁师傅拿起一块棉布坯,从布角开始烫,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十年——布边在熨斗下渐渐平整,他却始终没抬头,烫好的布坯摞在竹筐里,边角对齐得丝毫不差。 傍晚。 梁师傅锁门时,指节捏着铜锁,“咔嗒”一声扣紧,没看院角扫干净的棉布碎,也没看叠得整齐的木尺,转身就走。 周春燕望着他的背影,小声说:“明天再来,师傅总会看见的。” 院内。 “那俩后生真能折腾。” “嗯。随他们去吧。” 第三天。 日头偏暖,巷子里飘着点草木的淡味。 周春燕刚进院,就看见梁师傅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粗线和顶针,正缝补墙上挂着的粗麻布。那些麻布是附近农户订的麻袋原料,布面上的破洞歪歪扭扭,梁师傅的针脚却疏密均匀,每一针都扎在破洞边缘,刚好把裂口收住,不多一针,不少一线。 “师傅,我帮您补吧。” 周春燕拿起另一块破麻布,从帆布包里掏出自己的顶针——是娘留给她的铜顶针,边缘磨得发亮。她学着梁师傅的手法,却忍不住把针脚缝得更密,像纳鞋底时那样,针针都往布纹里扎,生怕补得不结实。补完后,她轻轻把麻布放在梁师傅手边,指尖还沾着点线头。 梁师傅只瞥了一眼,随手把那块麻布挪到竹篮角落,继续缝自己的。 中午的阳光晒得人发暖,周春燕递过凉白开,搪瓷杯沿还沾着点水汽。梁师傅没接,起身往屋里走,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响,过了会儿端着自己的粗瓷碗出来,碗里是凉好的井水,他仰头喝了大半,全程没看周春燕一眼。 依旧是冷脸的一天。 傍晚收工时,梁师傅把补好的粗麻布摞在屋檐下,锁门离开。周春燕帮着把麻布摆得更整齐,又用布擦净小马扎上的线头,指尖蹭过木头上的包浆。 “要不走吧,咱们这三顾茅庐都来这么久了,梁师傅恐怕······”陈默担心的说道。 “不。”春燕长吁一口气,“我相信师傅会感动的。” “还来啊?” “嗯!” 深夜。 新雁记。 春燕和陈默推门进来。灯亮着,李娟趴在案板上对账,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春燕妹妹回来啦?!”李娟停下算盘,“欸哟~您可太能忙活了!你都去了几天了那梁师傅答应了嘛?” “没有。”陈默淡淡的说。说实话他已经有了一丝退缩的意思,只是看着春燕的执着才做这么一出“三顾茅庐”。 “师傅这三天连句回应都没有,明日新雁记可要开张了,要不下次去吧?”李娟接过春燕的布包。 “可以···” “不行!” 陈默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春燕掷地有声的一句打断了。 陈默和李娟又又又被吓了一跳。 春燕一脸的认真,她一字一字的说道:“坚持就是胜利!” “三顾不行,那就四顾,五顾!我不能让新雁记就这么被张记欺负,我们要拿真东西,好东西彻彻底底的打败他!” 陈默愣住了。 这妮子······ “我知道店里忙,可手艺学不成,咱们的布永远只有老样式。李娟姐您先看着店子,陈默先生也劳烦您这几日陪我奔波了,您也先回来歇会吧。” “之后的拜访,我一个人去吧。” “有些路,我知道难走。但我要走。”春燕对着陈默感激的鞠了个躬。 虽说大家都是合伙人不必那么客气。但是这几日陈默陪她辗转奔波,她也是十分感激的。 陈默帮了她太多了。 她必须做点什么。 比如让自己变得更厉害,给新雁记的招牌打得更漂亮。 既是为了陈默,更是为了自己。 有些路,她得走。哪怕是一个人走。 第四日。 南方的暴雨来得急,好好的天突然一股冷意传来,天公顿时翻脸,阴沉沉的开始往人间灌水。 刚下车的春燕周春燕裹着陈默的劳动布外套,裤脚沾了泥,走起路来沉甸甸的。这大雨一下,衣服裤子没两下子便吸饱了水。这些子步子更难走了。 春燕有点打退堂鼓了。 这鬼天气也太倒霉了! 春燕脱下吸满雨水的外套,看着前面的石砖路上逐渐充盈的水洼,眼前的水幕也逐渐变大。 这拜师之路也太难了。 要回去嘛? 要放弃嘛? 雨水裹着冷气让她打了个冷颤。激的她心头一震,那信念被震出来打碎了她的胆怯。 不能放弃! 我是周春燕,我是强大的周春燕! 梁师傅家。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春燕裹着雨水冲了进来。一脚一脚,水花四溅。 梁师傅正背着手在门前享受着南方下雨时湿润的温和的空气的‘熏陶’,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顿时让他愣住了。 不是?! 怎么还来?! 叁拾玖 沉默的二重奏 梁师傅面色凝重的看着春燕,嘴角不自然的抽动。 这个女人…… 太恐怖了…… 梁师傅震惊之余,内心也止不住的波动。 差点就心软了。 可是··· 规矩破不了。 梁师傅脸色回归往日的阴沉。 他手里拿着螺丝刀,坐在门槛上拧着棉布织机上的螺丝。螺丝锈住了,他用砂纸轻轻磨了磨,再拧时,“咔嗒”一声就松了。周春燕湿漉漉的走到屋檐下,默默的看着梁师傅,画面诡异且荒诞。 妇人在门里看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像是唏嘘,像是惋惜。 春燕盯着师傅,嘴唇微微颤动。 像是着凉打颤,像是欲言又止。 ··· 求你教教我吧,师傅! ··· 春燕委屈,但话到嘴边又不敢说出口。 四顾茅庐已经鼓起了她最大的勇气。 ··· 大暴雨下了整整一天。 梁师傅做了整整一天。 周春燕看了整整一天。 ··· 梁师傅收工。关门。离开。 雨停了。 残存在屋顶的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落在周春燕的裤脚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可她还是等到梁师傅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收起伞,抱着湿冷的外套赶往车站。 。 院内。 “唉······”是女人的哀叹。 “唉······”是男人的无奈。 。 新雁记内。 灯依旧亮着。 推开门,是神色担忧的陈默和李娟。 “陈先生猜的真准!”李娟嘴上是夸,气中是怒,“春燕妹妹准是淋着雨的!”没等春燕站稳脚跟,李娟便开始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接过那湿透的外套。 春燕愣愣地看着陈默。 “就你这倔脾气,猜都能猜到淋了雨去拜师的···”陈默端来一碗红糖姜茶,“李娟同志给你熬的红糖水,喝了驱驱寒吧。” 春燕接过,暖暖的,冻得泛白的手指一接触到碗面便顿时涌上血色。 “赶紧喝,喝完赶紧洗澡换衣裳!”李娟拿着干毛巾给春燕擦汗。 看似嗔怒,实则怜惜。 ··· 新雁记外。 雨又下了。 深夜的暴雨,雷雨交加。 雷龙在云层翻涌咆哮,雨水,雷电,云雾复杂地交织着。 像极了人儿百感交集的心绪。 这混乱的雨夜交响曲响了半个夜晚。 直至一股大风吹来,撕开这混杂的天。 天公息怒,万物平和。雨夜的交响曲给出了最后的答案。 天,安静了。 。 第四日的天放晴了,阳光洒在青石板上,亮得晃眼。 周春燕刚进院子,就看见梁师傅院角的布堆换了——不再是白棉布坯,而是两捆泛着深褐的薯莨藤,藤叶干得发脆,凑近闻,能闻到股淡淡的草木香。 梁师傅蹲在藤旁,手里拿着石臼,却没开工。 见周春燕来,脸上没有了意外的神情。 意料之中。 他手里的石臼停了,眼神里依旧没温度,却起身往屋角走,掀开盖在木桶上的粗布——里面是黑褐色的河泥,稠得能挂壁,旁边还堆着一摞真丝棉混纺的坯布,布面滑得像缎子,却比缎子更挺括。 春燕走到边上看。 他没说话,拿起一块薯莨,放进石臼里,掌心按在薯莨纤维密集处,力度由轻渐重。“咚、咚”的捶打声在院里响起,薯莨汁渐渐渗出来,浓得发稠,顺着石臼边缘往下滴。周春燕站在 3米外,指尖在掌心轻轻画着,记着他捶打的节奏——先轻敲松纤维,再重捶出汁,每一下都对准藤的根部。 春燕走到边上看。 她意识到了什么,但依旧没说话,两人保持着奇怪的默契。 捶好的薯莨被倒进细纱布里,梁师傅用手轻轻挤压,汁水流进木桶里,桶壁上画着浅痕,刚好到“3斤薯莨兑 1桶水”的位置。他随手把木桶转了半圈,周春燕赶紧记下刻度,又看见他把真丝棉坯布铺在木板上,用手反复揉搓,布坯在他掌心慢慢变软,却始终不塌,最后轻轻扯掉布角的线头。 春燕走到边上看。 她看的仔细,看的认真,在梁师傅的手里,那料子翻涌着,跳跃着,唱着新生的歌儿。 但两人依旧没说话。 。 夕阳坠下暖色的光,点缀着师徒二人怪异的温馨。 梁师傅直起身,锤了锤劳累太久的腰。转身,回屋结束了今天的工作。 春燕默默目送着梁师傅的离开,随后一丝不苟的收拾好了残局。 跪谢,离开。 沉默且怪诞的二重奏拉响了第一幕。 接下来的几天,梁师傅每天都在完成着制布的工序。 春燕每天都在观摩制布的工序。 正午晒莨时,他会把浸过薯莨汁的布坯铺开,每 40分钟准时翻一次,阳光最烈的时候,布坯上的汁料会泛出淡红;过乌时,他往河泥里加少量草木灰,涂泥的方向严格顺着布纹,厚度刚好能透过布看到光影;漂洗时,他把布坯放进流动的河水里,反复冲直到布面不沾泥星,泛出淡淡的红油光。 春燕依旧到边上看。 周春燕每天都来,站在旁边默默看,脑子里记得飞快:薯莨要选表皮深褐的,河泥要搅得均匀,晒莨不能遇雨。 她看见梁师傅煮薯莨汁时,往锅里加了两瓣陈年陈皮,水沸腾后,陈皮的香混着薯莨的味飘出来,不冲鼻,反而很温和。 …… 二重奏的乐章简短而有力,有条不紊的推进到了尾声。 …… 晨光把晾架上的香云纱照得发亮,布面泛着红油光,纹路清晰得能看见,还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梁师傅拍了拍手上的布屑,转身朝屋里喊了声,声音低沉得像青石板: “送客。” 妇人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块布,见周春燕,往院外挪了挪。 周春燕心里一紧,知道这是要让她走了。 …… 这场安静的二重奏进入终章。 …… 她对着梁师傅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又缓缓跪下,额头轻触青石板,声音轻却坚定: “谢谢师傅,春燕定好好传手艺。” 春燕抬起头,梁师傅站在门里,只留下一个背影。 无言。 妇人扶起春燕,“乖孩子,起来吧。” 春燕一步三回头,回应她的,依旧是那无言的背影。 …… 荒诞的二重奏奏毕。 …… 院门关闭前,妇人突然叫住她:“姑娘,你东西落了!” 一个布包扔了过来,是她今早落在屋檐下的帆布包。 周春燕捡起,突然发现一同被扔出的,还有一张纸条。。纸上是工整的毛笔字,写着几行制布的细节。是一些严谨的配方数据。 她捧着纸,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周春燕对着院门再次跪下,深深磕了个头,把配方纸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转头。 离开。 阳光落在她身上,帆布包晃着,里面装着的不仅仅是配方,还是老手艺的根,也是她往后的底气。 肆拾 病 春燕病倒了。 这个消息像块浸了冰的布,沉沉压在新雁记的晨光里。 陈默正蹲在灶房煮红糖姜粥,瓷勺碰着锅底发出愉快的轻响,听见李娟的惊呼时,手里的勺“哐当”掉在锅里,热粥溅在手背上,他却顾不上疼,拔腿就往楼上赶去。 三楼的床上,春燕脸色白得像张糙纸,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得贴在皮肤上,手里还攥着皱巴巴的配方纸——是梁师傅给的香云纱制布明细,纸角被捏得发毛。 “咋会这样?” 陈默蹲在床前,指尖碰了碰她的额头,烫得像灶膛里的炭,声音都发紧,“昨晚我还想着是累着了,没成想今天就发烧了。” 李娟拧着湿毛巾过来,往春燕额头上敷,眼眶通红:“都怪我,昨天没拦着她!她半夜又激动地跑去翻布堆,说要试煮薯莨汁,熬了好久才歇,今早起来就说头晕,还没说完,突然就栽下去了……” 陈默拧着眉头,想起昨天傍晚。 帆布包带着风撞在门框上,春燕的裤脚还沾着泥点,急火火地就冲了进来。灰头土脸的她眼睛却格外的闪亮:“陈默!李娟姐!我成了!梁师傅……把所有东西都教给我了!” 她没等两人反应,就从帆布包里掏出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指尖因为激动发颤,把纸往案板上展时,还不小心蹭掉了陈默刚画好的鞋样草图。“你们看,”她指着纸上的字,声音里带着点哽咽,“薯莨要选表皮深褐的,晒莨得每四十分钟翻一次,过乌时河泥要加草木灰……梁师傅还说,煮汁时加陈皮能去涩味,布面会更软和!” 陈默赶紧找了个旧笔记本,钢笔尖在纸上“沙沙”跑,生怕漏了一个字。李娟凑过来,手指轻轻碰了碰配方纸,又摸了摸春燕冻得发红的指尖,小声说:“你这几天没少遭罪吧?看这手凉的。” “哪有!” 春燕嘴硬,把帆布包往身后藏了藏——包里的馒头渣还没清理,那是她昨天在佛山车站啃的冷馒头,“梁师傅人好,就是话少,我每天站旁边看,他都没赶我……” 话没说完,她忽然晃了晃,像被风吹得站不稳,陈默刚伸手想去扶,她已经直直地栽了下去,帆布包里的配方纸飘出来,落在刚煮好的艾草布上,淡绿的布纹衬着黑字,像突然失了劲的弦。 “怕是累着了,这妮子!”李娟语气又气又无奈,说着赶紧和陈默扶起春燕,两人一同把春燕抱到了春燕的房间。 看着春燕憔悴的面容,陈默担忧地叹了一口气。 终究还是扛不住。 。 “粥好了!” 李娟的声音把陈默的思绪拉回来,她趁着陈默在照顾赶紧下去把陈默还未做好的早饭弄好。她端着粗瓷碗进来,粥面上飘着姜丝,热气裹着甜香,“看着像风寒加劳累,得让春燕妹妹好好歇着,不能再沾凉水、熬通宵了。” 陈默让开位置。李娟用小勺舀了点粥,吹凉了才往春燕嘴边送。她迷迷糊糊地张开嘴,粥刚碰到舌尖,忽然睁开眼,眼神还没完全清明,嘴巴就嘟囔起来:“布……薯莨汁……” “好了,别念叨香云纱了!”李娟语气严厉,“先养病!” “原料的事我会联系了,你不用操心。”陈默的话让春燕的心安分了一些。 春燕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被李娟按住肩膀:“听陈默的!你这身子要是垮了,新雁记的布谁来煮?香云纱谁来做?” 她拿起春燕攥着的配方纸,小心地叠好放进铁皮盒,“我都收好了,等你好利索了,咱们再慢慢研究,不差这几天。” 春燕看向陈默,陈默长叹一声,一脸严肃“春燕同志,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再这么拼了。” “接下来这几天,新雁记还是交给我们。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修养。明白吗?“ “···明白···” 。 三天后。 午后的阳光渐渐暖起来,春燕的病情虽然不轻,但在众人细心照料和春燕的积极配合下也痊愈的差不多了。 陈默坐在床沿,翻着手里的账本,忽然说:“对了,有件事得跟你说。” 他把账本摊在春燕能看见的地方,指着“制布场地”那栏的批注,“咱们现在的作坊太小了,煮薯莨汁要大铁锅,晒莨得有宽敞的院子,现有的地方根本不够用——我打听了,南头关口附近有间旧仓库,是以前罐头厂留下的,离东门有十几里地,骑自行车半个多钟头能到。” 春燕的眉头瞬间皱起来:“那么远?来回得费多少功夫……” “你先听我说完。”陈默赶紧补充,指尖点着账本上的批注,“那仓库比现在的铺子大五倍,里间能放煮布的大铁锅和泡薯莨的木桶,外间有个带篱笆的院子,刚好用来搭晒莨架,不用再担心布被雨淋。月租三十块。” “呀!不便宜!”春燕惊呼。这可是个不小的数目。自己那钱包可撑不住。 陈默微微一笑,“你忘了我们的订单款了?”他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倒出一张存折,摊在春燕眼前:“外贸订单的尾款到了,一共是一百二十八块六毛。租仓库的钱够付起码三个月,剩下的能买煮布的铁锅、木杵,我还托人问了,南头离珠江边近,找农户买河泥比从佛山拉还省运费——你不用担心,咱们现在有底气了。” 阳光落在存折的数字上,红墨水写的“128.60”晃得春燕有点发愣。她想起刚到深圳时,怀里只有 1.2元和 5斤粮票,连碗粥都舍不得加菜脯,现在竟然能租得起远郊的大仓库,还能省出运费,眼泪忽然涌上来,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踏实——像踩在刚煮好的青纹布上,软乎乎的,却稳得很。 “我还去看过仓库了,” 陈默的声音又软下来,带着点哄的意味,“院子里有口压水井,不用去河边挑水;门口就有卖凉茶的小摊,以后咱们去煮布,渴了能买碗癍痧解暑。等你好了,咱们就骑自行车去认路,定了场地就收拾,争取下个月就能试煮第一批香云纱。” 春燕望着陈默,他说起仓库时眼里的光,却比窗外的阳光还亮。 李娟坐在旁边,正用布擦着春燕的帆布包,包上的泥点被一点点擦掉,露出里面磨得发亮的布纹。 “好。” 她轻轻点了点头,把脸往枕头上蹭了蹭,鼻尖沾着枕巾上的艾草香,心里忽然踏实得发暖。 病榻前的阳光、手里的暖意、身边人的牵挂,像一道道线,把她的新生,缝得越来越结实。 肆拾壹 新仓库 春燕彻底退了烧的第二天,新雁记关了半天门。 陈默推着自行车走在最前,车后座绑着块磨得发亮的旧木板——是王叔布行淘汰的货架板,边缘还留着捆布时勒出的浅痕;春燕跟在中间,帆布包里装着梁师傅的配方记录本和半袋陈艾,指尖缠着李娟给的粗布条。前一天收拾布堆时扎了木刺伤着了。 李娟走在最后,手里拎着个铁皮桶,桶身印着模糊的“糖水罐头”字样,是罐头厂倒闭时留下的旧物,里面装着煮布用的粗盐和两瓣陈皮,桶沿的漆掉了块,露出里面的铁色,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响。 南头关口的旧仓库藏在一排老榕树后,是早年国营罐头厂的附属仓库,灰砖墙爬着半枯的绿藤,藤叶间还挂着个生锈的铁皮标牌,隐约能看见“1972”的刻字。铁门上的锁锈得厉害,陈默掏钥匙拧了半天,“咔嗒”一声开时,吱呀作响的推门声刺激得春燕打了个哆嗦。 厂房外间是个带篱笆的院子,篱笆是罐头厂用旧木板拼的,半人高,板缝里还卡着点干硬的橘子皮。院子东侧有口压水井,井台是青石板铺的,边缘被磨得溜圆,井绳上的毛刺都快磨平了,一看就是常年用的老物件;西侧空着片平整的泥地,刚好能搭晒莨架。 春燕春燕痴痴地看着偌大的场地。阳光落在空荡的泥地上,压水井的青石板泛着光,连篱笆上的枯藤都透着‘能好好用’的劲,她忽然不敢相信,这以后就是自己煮香云纱的地方。 陈默递过来一个信封。信封有点沉,指尖触到里面硬挺的纸页,还带着点余温。 “这是……”春燕疑惑地拆开麻绳,抽出里面的纸——是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租赁合同,抬头印着“南头罐头厂闲置仓库租赁协议”,墨色虽淡,却看得清清楚楚。她手指发颤地展开,目光扫过“租赁面积”那栏时,突然顿住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100平方米……” 她轻声念出来,声音里带着点不敢相信。 陈默点点头,靠在自行车上:“找工会刘会长帮了忙,这仓库是罐头厂的闲置资产,算咱们‘个体户创业扶持’,租金按 0.3元一平方算的,里间六十平方,外院四十平方,刚好够咱们做香云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前儿来签合同,厂长还说,要是以后订单多了,隔壁那间五十平方的仓库也能续租,租金一样。” 春燕捧着合同,指腹反复摩挲“100平方米”那行字,纸页边缘被她捏得发毛。 她忽然想起刚到深圳时,蹲在桥洞下啃干窝头的日子,那时连块能摆摊的三尺地都没有;后来在城中村租刘老太家的西厢房,十平方的小屋子,摆了缝纫机就挪不开脚;现在,她手里攥着的,是一百平方的仓库合同,里间能摆两口大铁锅,外院能搭四组晒莨架,连煮布的废水都有现成的排水槽——这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就白纸黑字地落在合同上,烫得她指尖发麻。 “你看这,”陈默走过来,指着合同附件的仓库平面图,用指尖划着,“里间我标了煮汁区、泡布区,外院留了晒莨和过乌的地方,压水井就在院东头,不用挑水;上次跟你说的木隔断,木工师傅下午就来搭,刚好把工具区和制作区分开,省得乱。” 李娟凑过来,看着春燕眼里的光,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傻丫头,还愣着干啥?进去看看你的‘大作坊’啊!”她伸手想接过合同帮着收,却被春燕攥得更紧了——这张纸像块暖乎乎的糖,揣在手里,比新缝纫机还让她踏实。 春燕深吸一口气,把合同小心地叠好,放进帆布包最底层。她抬头往仓库里走,只见那里间的空间也是不小。看着那水泥台、砖灶,外院的压水井、空着的晒莨区,春燕感觉他们突然都鲜活起来:煮汁时的蒸汽会飘满里间,晒莨架上的布坯会在风里晃,过乌时的河泥会带着点水草香……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着,让她忍不住笑出声,眼角却有点发湿。 “走,进去收拾!” 她拉着李娟的手往里跑,帆布包里的合同跟着晃,像在给她鼓劲。陈默看着两人的背影,也笑了,推着自行车跟进去,车后座的旧木板还在晃,却比来时多了点“家”的味道。 仓库里间的水泥地上,陈默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两道歪歪扭扭的线,把“煮汁”“泡布”的区域标得清清楚楚。春燕蹲在旁边,伸手摸了摸地上的浅槽——是罐头厂遗留的排水槽,宽三十厘米,深八厘米,刚好能排煮布的废水。“以后煮完汁,直接往槽里倒就行,不用往外挑水了。”她抬头对陈默说,眼里的亮比头顶的阳光还晃眼。 李娟没闲着,蹲在院子里扯篱笆上的枯藤,指尖刚碰到藤条,就被春燕拽了拽:“别用手直接碰,上面有刺!”李娟从帆布包里掏出副旧手套,是她在电子厂上班时戴的帆布手套,食指和拇指的指尖磨出了洞,她还特意在洞里缝了块碎棉布。 春燕接过手套,指尖蹭过缝补的棉布,忽然注意到院子角落堆着堆旧木箱——都是罐头厂装罐头的木箱,板壁还挺厚实,只是盖子大多没了。 “这些箱子能留着!”她眼睛一亮,“小的能装薯莨、陈皮,大的垫上粗布,就能放煮好的布坯,比直接放地上干净。” 陈默走过来瞅了瞅,捡起个没破底的木箱,用手敲了敲:“确实结实,回头让木工师傅帮忙钉两个盖子,再刷层桐油防潮,比买新的省不少钱。” “好!” 下午木工师傅来了,锯子“吱呀”响着,在里间搭了道半人高的木隔断——隔断用的木料还是王叔布行给的旧货架,师傅特意把有裂纹的地方朝下,还在隔断上钉了排小钉子,方便挂煮布用的木勺、漏勺。 陈默在旁边递钉子,时不时抬头看春燕:她正帮着扶木板,手套滑下来半截,露出缠着布条的指尖,却没停下手里的活,还时不时提醒师傅“这边再钉颗钉子,挂铁锅钩子稳当”,直到师傅把最后一块木板钉好,她才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目光扫过里间的砖灶、窗边的水泥台,又望向院子里的压水井,眼里亮得很:“这下像个能煮香云纱的地方了。” 陈默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景,满意的点点头。春燕感受到陈默的注视,对上了他的眼神,两人的眼神多了一点难以言状的情绪。 是感激?是欣慰? 不重要。 春燕望向自己那放着合同的包——那里藏着的不只是一张合同,是新雁记的新日子,是从北方雪夜逃出来后,用手艺和勇气挣来的、实实在在的底气。 肆拾贰 开工 试煮香云纱的前一天,天刚蒙蒙亮,陈默就骑着自行车去了珠江边——合作的农户早把河泥装在两个旧陶缸里等着陈默取货。那河泥泥色黑得发稠,缸沿还沾着点水草,是凌晨刚从江滩挖的。 春燕蹲在院子的压水井旁,伸手搅了搅刚提回来的陶缸里的河泥,眉头微微皱起来:“比梁师傅的稀了点,过乌时怕挂不住布。” 她思索片刻便起身往仓库里走,从钉好的木箱里翻出个旧搪瓷碗,舀了半碗草木灰。是前一天从杂货店买的,特意选了细筛过的。她一点点往陶缸里加,边加边用木勺搅,直到河泥稠得能挂在勺壁上,才停下动作: “这样就成了,梁师傅的配方说过‘泥能挂壁,过乌不流’,就是这个劲。” 陈默蹲在旁边看,忽然指着陶缸旁的地面:“得在这搭个矮架,把陶缸架起来——弯腰涂泥太累,太辛苦你,我架高了你刚好到腰,省劲。” 春燕一听脸蛋有点微烫。陈默说着就去翻院子角落的旧木板,找了两块长短差不多的,又钉了四根短木腿,搭成个简易矮架,把陶缸挪上去时,高度刚好齐春燕的腰。 春燕试着伸手涂了点泥,果然不用弯腰了,忍不住笑: “谢谢陈师傅,您太细心了。” 陈默挠了挠头:“上次看你煮艾布时总弯腰,怕你累着所以总得做点什么给你省省力。” 气氛微妙。 等两人收拾好河泥,李娟已经把仓库里的工具归置妥了——砖灶旁摆着两口大铁锅,一口用来煮薯莨汁,一口专门泡布坯,锅沿都用细砂纸磨过,没了铁锈; 灶台上放着个旧铁皮盒,里面分格子装着粗盐、陈皮瓣,盒盖贴着小纸条,写着“每锅盐一勺、陈皮两瓣”; 院子的晒莨架也搭好了,用的还是王叔给的旧货架板,横七竖八钉了三排,木板间距刚好能挂下布坯,不会挤着也不会漏晒,架子腿还垫了块砖,怕下雨时地面返潮把木架泡坏。 万事俱备。 第二天清晨,仓库的砖灶第一次升起了烟。 陈默往灶膛里添了块新煤,火苗“噼啪”舔着锅底,春燕把三斤薯莨倒进锅里——薯莨是前一天从农户收购来的,表皮深褐,捏着硬实,是上好的料子。 她又小心地放进两瓣陈皮,粗盐撒了一勺,木勺在锅里搅得匀匀的,蒸汽裹着薯莨的涩味和陈皮的甜香,飘得满院都是,连老榕树上的麻雀都被引下来,落在篱笆上歪着头瞅。 里间的隔断旁,春燕特意摆了个小竹凳,凳面铺着块碎棉布,煮汁时累了就能坐会儿;陈默坐在旁边的旧木箱上,手里拿着块真丝棉混纺的布坯,布坯叠得整整齐齐,是他托王叔布行订的,比普通棉布更软和,适合做香云纱的底布. 他还在布角缝了个小纸条,写着“试煮 1号”,怕和后来的布坯弄混。 李娟手里攥着个旧闹钟,放在收料台的木箱上,“滴答”声在院子里格外清晰。 “还有十分钟,该捞薯莨了!”她突然喊,声音里带着点激动,手里还拿着个漏勺——是罐头厂留下的不锈钢漏勺,网眼细,捞薯莨时不会漏汁。 春燕赶紧用漏勺把煮软的薯莨捞出来,汁色深褐,像熬了很久的中药,顺着漏勺滴进锅里,在水面砸出小小的圈。 陈默把布坯放进锅里,布在汁里慢慢浸透,从浅白变成深褐,捞出来时,布面泛着层淡淡的光,像蒙了层薄油。“快挂去晒莨架!”春燕催促着,陈默抱着布坯往院子里跑,刚把布挂好,天上突然飘来一阵小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布面上,春燕慌得直跺脚:“快挪进里间!那有块旧油布!” 里间墙角果然堆着块半旧的油布,是罐头厂盖原料用的,春燕和陈默合力把油布展开,搭在临时的木架上,刚好能遮住布坯;李娟则赶紧把灶膛里的火压小,怕雨水飘进灶眼灭了火。直到雨停了,春燕才小心翼翼地把布重新挂回晒架,指尖反复摸过布纹,确认没沾杂质,才松了口气——晒莨架旁还摆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块干布,是她特意带来的,布坯上沾了泥点就能及时擦,比用水洗方便。 香云纱的制作时长繁琐且漫长。 半月后,第一批“过乌”的布坯终于完成。 陈默站在矮架旁,按照梁师傅配方纸上写的“压泥固色”把加了草木灰的河泥均匀地涂在布面上,河泥稠度刚好,顺着布纹涂得平平整整,涂完还用手掌轻轻压两下; 春燕守在旁边,等泥干了,又和陈默一起把布拿到压水井旁冲洗——井台旁摆着块搓衣板,是李娟从家里搬来的,布坯洗干净后能在上面轻轻拧水,既不会拧坏布纹,又能控干多余水分。 清水顺着布面往下淌,河泥被冲掉后,布面泛着淡淡的红油光,像块刚擦亮的琥珀,贴在脸上凉丝丝的,还带着陈皮的甜香。 “你们摸!”春燕举着布,声音里带着点激动的哽咽,“比咱们的艾染布还软和!” 陈默和李娟赶紧凑过来,指尖刚触到布面,就被那股温润的劲惊了——不是艾染布的软乎乎,是带着点韧性的柔,像浸过油的老棉布,却不沾手,贴在脸上凉丝丝的,陈皮的甜香混着薯莨的淡涩,顺着呼吸往肺里钻。 李娟翻来覆去地看,布角的纹路里还藏着点河泥的细痕,却半点不脏,反而像天然的印记。她忍不住把布凑到鼻尖闻:“这味真好闻,比咱们煮艾布时还香!” 春燕把布轻轻放在晒莨架的木杆上,风一吹,布面晃了晃,红油光在暮色里泛着淡亮,像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琥珀。“我还以为得煮两三次才能成,没想到咱们运气这么好”她蹲下来,指尖蹭过布边的针脚,像在抚摸自己的孩子一样温柔。 陈默往仓库里走,从工具区的旧木箱里翻出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叠得整齐的布坯——有浅灰的粗棉布、米白的细麻布,还有块泛着淡蓝的电力纺,都是他托王布行订的,布角都缝着小纸条,写着“试煮 2号”“试煮 3号”。 “之前怕你第一次试煮没信心,没敢说,”陈默把布坯放在春燕面前,“这些底布明天就能到齐,咱们明天试试粗棉布的,说不定比真丝棉更耐磨,适合做劳保鞋的鞋面;细麻布轻,能做夏天的单鞋;电力纺亮,绣上花能当礼鞋卖。” 春燕的眼睛瞬间亮了,指尖戳了戳粗棉布的布纹:“这布摸着手感实,煮出来肯定耐穿!上次张姐还说,想订双耐穿的布鞋,省得总补鞋底。” “可不是嘛!”李娟凑过来,指着电力纺的布坯,“这料子亮,绣上你之前的‘雾中山’,肯定比外贸订单的样品还俏!下次让王叔来看看,保准他也得夸咱们手艺好!” 三人围着布坯蹲在院子里,暮色慢慢漫上来,压水井的青石板上落了层淡灰。 陈默往灶膛里添了块煤,第二锅薯莨汁的香味又飘了出来,比第一锅更浓些。他看着春燕和李娟凑在一块数布坯,春燕的指尖还缠着布条,却灵活地翻着布角,李娟时不时拍下手,说“这个做虎头鞋肯定俏”,两人的声音混着锅里的“咕嘟”声,像支热闹的歌。 “明天我早点来,先把粗棉布泡上,”春燕忽然说,眼里闪着光,“咱们多试两锅,看看其他种类的布能不能做出更漂亮的料子出来。” 暮色里,第二锅薯莨汁的蒸汽顺着灶膛飘出来,裹着三人的笑声,飘得比第一锅更远。 春燕望着晒莨架上的香云纱,又看了看脚边的新布坯,一脸欣慰。 这仓库里,不只是煮布的锅、晒布的架,还有比这些更金贵的——是一起熬出来的手艺,是对明天的盼头,是能把日子过得越来越暖的底气。 肆拾叁 继续开工 接下来的这几天,春燕马不停蹄地开始了其他几号样品的试验。 天刚蒙蒙亮,春燕就踩着露水到了仓库。她先舀了桶清水,把粗棉布泡进大木盆——布纤维密,得泡透才吸汁均匀,她指尖反复搓揉布纹,遇到硬疙瘩就停下来,用指甲盖一点点捻开,直到整匹布都软乎乎地沉在水里。 院外忽然传来三轮车的“吱呀”声,是王叔送新底布来了。 车斗里堆着浅灰粗棉布、米白细麻布、淡蓝电力纺,每匹布角都贴着他手写的“王氏布行”红标签。 “特意给你留的好料!” 王叔帮着把布扛进仓库,目光扫过晒莨架上的香云纱,好奇地伸手摸了摸布面:“这布地手感,比我上次见的艾染布还厚实,我那开劳保用品店的老伙计,准得抢着要!” “先订十块,让伙计做劳保鞋鞋面,耐穿!下次我带他来,让他瞧瞧你的手艺,保准还能多订些!”王叔说着便先下了个订单。 “好!”春燕喜笑颜开。 这还没正式开售就有了订单,多美的事, 她从晒莨架上取下块刚晾干的细麻布样品,递给王叔:“您让伙计试试这个,夏天穿透气,做单鞋正好。” 王叔接过来,凑到鼻尖闻了闻,陈皮的甜香混着草木气,忍不住笑:“你这手艺,迟早得让全深圳都知道!” 陈默和李娟赶来时,灶膛的火已经生旺了。 火苗“噼啪”舔着锅底,春燕正往锅里倒薯莨——粗棉布吸汁多,她比上次多抓了半斤,表皮深褐的薯莨落在锅里,溅起细小的汁花。 “分工不变!”陈默把笔记本摊在旧木箱上,钢笔帽别在耳朵上,“春燕你盯煮汁,我记时间,李娟负责晒布、贴标签,别弄混了。” 李娟早把写好的纸条拿出来,“试煮 2号(粗棉)”“试煮 3号(细麻)”“试煮 4号(电力纺)”,每张纸条都用浆糊粘在小竹片上,摆在晒莨架旁,一目了然。 试煮的第一关,就卡在了粗棉布上。 布刚放进沸汁里,就沉了底,春燕怕煮不透,拿着木勺反复按压,勺底贴着布面划,确保每寸布都浸到汁。没一会儿,她的胳膊就酸了,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锅沿上,瞬间蒸发。“我来换你!”李娟赶紧凑过来,接过木勺,动作虽没春燕熟练,却也学得快,按得认认真真。 好不容易把粗棉布捞出来,刚挂到晒莨架上,春燕又发现新问题——电力纺太滑,过乌时河泥总往下流,像挂不住的糖浆。她蹲在陶缸旁,盯着布面发愣,她思索片刻,赶紧从工具盒里翻出块细砂纸,捏住电力纺的布角,轻轻磨了磨。砂纸上的细粒蹭过布纹,留下淡淡的毛边,再往上面涂河泥时,果然粘得牢了,顺着布纹涂得平平整整,没再往下滑。 只有细麻布最省心。 春燕按“减二两薯莨”的量煮汁,二十分钟后捞出来,布面泛着淡红油光,比真丝棉还轻透。李娟把布挂在晒莨架最显眼的地方,风一吹,布面晃了晃,像块飘在暮色里的云,她忍不住伸手碰了碰:“这做夏鞋肯定俏,比塑料鞋凉快十倍,电子厂的姑娘们准得抢着订!” 陈默的笔记本上,已经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粗棉布:薯莨 3.5斤+陈皮 2瓣+盐 1勺,煮 35分钟,过乌前磨布面” “细麻布:薯莨 2.8斤+陈皮 2瓣+盐 0.8勺,煮 25分钟” “电力纺:薯莨 2.5斤+陈皮 2瓣+盐 1勺,过乌前砂纸打毛” 每一行都标着时间和细节,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勾,代表试煮成功。 又等了半月。 三种底布都晾透了。 粗棉布款摸着厚实,对着光看,布纹里藏着淡淡的薯莨痕; 细麻布款轻得能飘起来,红油光在暮色里泛着柔亮; 电力纺款最亮眼,贴在脸上凉丝丝的,像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玉。 春燕把三块样品叠在一起,布角的小纸条对齐,忽然笑了:“明天我把样品给王经理送去,说不定他还能多订些电力纺的,做外贸礼鞋正好!” “我跟你一起去!”陈默合上笔记本,把钢笔帽盖好,“顺便看看能不能多弄几个其他品类的订单,咱们可以一起算价,省得跑两趟。” 李娟也凑过来:“那我留在店里,把今天的试煮数据整理好,再跟小吴阿梅说一声,让她们明天来帮忙裁布,赶王叔的订单!” 三人默契配合,相视一笑。 新雁记团结的氛围,暖和又可靠。 令人安心。 张记。 络绎不绝的客人代表着金钱的前来。张记凭借着和新雁记不分伯仲的艾染布抢到了不少的客流,张记的流水也咔咔上涨,张老三这段时间过得是真安逸,数钱数到手软。 “今天又比昨天多了一成利润!”阿强帮着张老三点完今天的章,眉开眼笑的给张老三报告。 “好!”“很好!” 张老三坐在门口的太师椅上小憩,脸上的皱纹都透露着欣悦。 钱钱钱! 数不尽的钱! 那新雁记也就那样吧! “最近新雁记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我看他们清闲的很!那姓陈的和那搞我的娘们老是往外跑,店里都是那俩新来的学徒和李掌柜看着,虽然客流有,但是没我们多!” “哼。又不知道他们搞什么名堂去了!” “管他呢!他们保准是又去谈那外贸单子去了!” “外贸单子···”张老三睁开闭目养神的双眼,手上的蒲扇动作都慢了几分。他清楚这外贸单是新雁记的强项,之前也听说了他们接了几个大单子,自己自然是羡慕嫉妒恨的,但实在是疏于此道。如今想到新雁记有这么大一个蛋糕独自享用,自己却一杯羹都分不到,他的好心情一下子就灰飞烟灭了。 自己也得想办法在这里插一手。听说那些洋人儿简单好骗,自己可不能放了这条大鱼。 “强啊!” “在咧!” “那外贸单子咱们也得插一脚,不能让那姓陈的吃美了!那洋人人傻钱多,咱们也得分点汤喝!你这几天去了解一下,让咱们也跟那洋人搭条线!” “好咧!” 肆拾肆 火热 新的样品终于做出了第一批。 春燕把三双改良香云纱样鞋摆在了最显眼的柜台—— 粗棉布劳保鞋的鞋面泛着淡褐红油光,鞋帮缝着耐穿的葛麻线,针脚密得能数清; 细麻布夏鞋轻得拎在手里没分量,鞋头绣着朵小小的雏菊,针脚藏在布纹里,不细看都发现不了; 电力纺礼鞋最亮眼,鞋帮滚着细银线,在光里闪着柔亮,像块刚擦亮的玉。 她还特意把试煮时剩下的香云纱碎布钉在木板上,旁边贴着手写标签,字是陈默前晚帮着写的,清瘦又工整:“ 粗棉耐穿(可洗三次不掉色); 细麻透气(夏天穿不闷脚); 电力纺亮(适合礼用); 均用陈艾+薯莨煮制,手工纳底”。 春燕蹲在柜台后,指尖反复摸过碎布,布面还带着点淡淡的陈皮香,是煮汁时特意加的,心里却有点发慌——比普通布鞋贵近一倍,客人能接受吗? 事实证明,春燕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开售头三天,铺子冷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路过的客人大多凑过来瞅两眼,指尖碰了碰样鞋,听见“粗棉款两块五、电力纺款四块”的定价,就摇摇头走了。 有个穿工装的姑娘犹豫着问:“这么贵?普通布鞋才一块二。”春燕赶紧拿出碎布:“您摸摸,这布煮了三小时,比普通布耐穿三倍,做双劳保鞋能穿大半年。” 姑娘还是没买,说“再想想”,便摆摆手离开了。 张记那边却热闹得很。 阿强趴在柜台边,给张老三报告着新雁记零星的客流,笑得嘴都合不拢:“叔,您看他们那新鞋,摆三天都没人买,还敢卖那么贵!咱的艾染布今天都卖了二十双!” 张老三坐在门口的太师椅上,手里拨着算盘,算珠“噼啪”响,眼皮都没抬:“就他们那花架子,哪有咱的布实在?等他们撑不下去,客人还得回咱这儿!” 他说着,让阿强把仿制的艾染布摆得更靠前,嗓门比平时大了三分:“艾染布布鞋一块五一双!耐穿又便宜,不买亏了啊!” 新雁记。 陈默从仓库赶过来时,见到蔫蔫的春燕正坐在柜台前打盹。 春燕见到陈默便委屈巴巴的报告了一下销售情况。 陈默从帆布包里掏出块刚煮好的粗棉布:“别慌,好产品迟早能出头!我昨天让王叔给劳保店的伙计送了块样品,他说今天就来看看。” 话音刚落,就见王叔的伙计推着三轮车过来,车斗里还空着,显然是来拿货的。 “陈掌柜!给我来十块粗棉香云纱!”伙计把三轮车停在门口,嗓门亮得很,“上次你给的样品,我们工人试做了双劳保鞋,穿了五天都没磨破,比之前的布耐穿多了!再订二十双做好的鞋,月底要!” 春燕顿时喜笑颜开。 开单啦! 陈默说的没错,好产品迟早能出头。 春燕刚忙完劳保店的订单,香云纱终于迎来了客人的眷顾。 回头客,新客人逐渐涌向了新雁记。 陈默带来了几个新的灵感,春燕和他进行交流后做出了几个新兴时髦的款式,香云纱凉鞋,高跟鞋在春燕巧夺天工的手艺下,引爆了新雁记的招牌。 这种新式的料子和款式,加上不俗的质量,让新雁记重归火热。 第一批的产品转瞬便售空。 春燕忙的出不来仓库。店里陈默,李娟和阿梅忙的不可开交。小吴被安排去仓科和春燕搭把手。 张记却一下子冷了下来。 阿强看着新雁记门口排起的队,急得直跺脚,跑回铺子喊:“叔!客人都去他们那儿了!咱们今天才卖出去三双!” 张老三再也坐不住,揣着烟袋锅就往新雁记凑。 他挤在人群外,假装看热闹,指尖偷偷碰了碰柜台上的粗棉香云纱——布面温润,还带着点淡淡的陈皮香,不是自己那仿制布能比的。 他在外头拽住个刚买完鞋的客人,语气带着急:“这布咋做的?咋这么贵你们还买?” 客人甩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人家那可是独家秘方,可时髦了!那价格对得起质量当然有人买!” 张老三回到铺子里,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摔,算珠“噼啪”掉了一地:“tnnd!姓陈的还真整出来些新花样!阿强,你去打听打听配方!” 。 阿强跑了半天,回来时耷拉着脑袋:“我听说他们跑去外地拜的师,独家秘方!” 张老三气得直跺脚,烟袋锅往桌角一磕,火星溅在仿制的艾染布上,烧出个小洞: “秘方?我看就是唬人的!可……可咋就没人买咱的布了?” 他看着冷清的铺子,第一次觉得,自己那点仿制手艺,好像真的拼不过新雁记的真功夫,心里又急又恨,却没半点办法。 张记的气焰无奈地消了下去。 后来阿强还打听到了仓库的消息,本想偷学点东西,但奈何陈默早有准备,高价收买了隔壁电子厂的保安罗师傅,麻烦他多帮忙照看一下仓库这边的安保。阿强几次鬼鬼祟祟来这边偷看都被罗师傅赶走了。 就这样一直到了七月。 一个穿港式衬衫的男人走进了铺子。他拎着个黑色公文包,头发梳得锃亮,袖口别着支钢笔,开口带着点粤语口音:“请问哪位是周春燕小姐?我是乔志远,是一名外贸公司的采购总监。” 陈默刚送走批客人,擦了擦额角的汗迎上去:“我是这家店的掌柜,乔先生有什么事?” 乔志远没急着说订单,反而拿起柜台上的电力纺礼鞋,指尖顺着布纹轻轻划,眼神里带着点打量:“这香云纱的工艺不错,我听说这是一名叫周春燕的女士制作的。久闻周女士大名,今天想来见见这位女士。” “不好意思,周女士现在正在制作场地工作,目前不便接洽。不过我也是这家店的话事人。我可以代周女士跟您进行商务交流。” 乔先生点点头,随后继续看起了产品:“这个鞋子太漂亮了,就是价格……”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点试探,“四块一双太贵了,我订五十双,三块五怎么样?我是长期合作,以后每个月都能订。” “乔先生,这里的每一双鞋都是我们呕心沥血的成果,光成本就快三块了,三块五真的没利润。” 乔志远不甘心,又把鞋凑到鼻尖闻了闻——陈皮的甜香混着薯莨的淡涩,不是机器批量生产的布能有的味道。 他沉默了几秒,眼里闪过点算计,却没再压价:“那好吧,五十双电力纺礼鞋,再订三十块细麻布,我要赶下个月的广交会,月底前得交货。” 他顿了顿,又加了个要求:“我要在鞋头绣‘中国风’的云纹,你们能做吗?” “能!”李娟凑过来赶紧点头,从帆布包里掏出块绣着“雾中山”的布样——是之前春燕试煮时绣的,山影藏在布纹里,针脚细得很,“您看,我们能绣这种纹样,要是您有设计图,我们也能按图绣,保证绣得周正。” 乔志远接过布样,指尖蹭过针脚,忽然笑了:“你们周小姐的手艺,比我在广州见的师傅还细。就这么定,明天我把云纹图送来,定金先付一半,货齐了再付另一半。”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张定金单,钢笔字写得飞快,末了还签上自己的名字,递到春燕手里:“这是五十块定金,你点点。” 李娟攥着定金单,手都有点抖——五十双礼鞋!三十块细麻布!这是新雁记接的最大的外贸单! 看着单子上的数字,陈默也有点激动“咱们得赶紧让小吴阿梅来帮忙,再去王叔那订点布,不然月底赶不上货!” 陈默把笔记本摊在柜台上,开始算用料:“电力纺得订二十五尺,以防不够;细麻布订三十五块,多备点;薯莨还得买二十斤,陈皮也得再囤点……” 陈默认真的一笔笔的记录着。 李娟看着陈默认真写字的侧脸,想起前几日同样在柜台前写账本的春燕也是一模一样的认真。 陈掌柜和春燕认真做事的样子有点默契的相似。 这俩越来越像了。 肆拾伍 感情? 李娟盯着陈默沉思。 陈默注意到了李娟的注视。 “我脸上···有脏东西吗?”陈默挠挠头。 “···没有”李娟抿起嘴,“只是突然觉得你和春燕妹妹好像。” “?” “不是外貌形态的像,就是···你们两个做起事来认真的一致。” “??” “陈先生单身吗?” “???” “嘿嘿···”李娟意味深长的一笑,“春燕妹妹也单身,你们俩个性格这么像,不如···” “!” 陈默的脸色顿时严肃了起来。 “这话可不能乱说!”陈默做完最后一笔的记录,“你忘了你曾经和我说过春燕同志的过去,我知道她在感情中被一些坏男人伤害过,这种有关春燕同志的男女之事必须谨言慎行,可不能揭到了她的伤疤!” “您也知道是坏男人,可是你不是啊!”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感觉。”李娟嘻嘻一笑,“我也是给春燕妹妹考虑,被坏男人伤过又不代表就不能谈感情了···陈掌柜你那么好,肯定能把春燕妹妹照顾好!” 陈默凝眉:“你是不是恋爱脑犯了想谈恋爱了?” “?没有!” “那你怎么开始关心起我的感情生活啦?” “那郎才女貌,这不是天作之合嘛···” “说话一套一套的,准是恋爱脑袋犯了!” “真没有!” “那你落在柜台上那本小说是怎么回事?” “?!” “我记得没错的话,好像是本爱情小···” “好了!我错了陈掌柜···” “···好好工作。” 。 陈默站在店门口感受着夏季的热浪。 七月的深圳气温高的吓人,空气带着阳光的炙烤,热浪滚滚,吓得路上的人流都少了不少。 热气不一会儿便在陈默头上熏出一层薄薄的汗。但他并没有躲进店里歇凉。这热浪虽热,却也逼着他冷静。 感情? 李娟的话确实让他的内心掀起几丝涟漪。他不是没有想到这些事情,只是从不敢细想。 自己和春燕的年纪,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男男女女之事是正常的。 更何况春燕本身就是一个极好的姑娘:认真,努力,漂亮,善良,虽不是倾国倾城般的美女,却也是小家碧玉般的佳人。 可是!感情是大事!自己深知春燕的过去,如今的她或许也有这点心思,但大家的主要精力都聚焦在新雁记的事业上。 事业尚未成功,男女情长乃是后事。 等新雁记好起来了,再考虑吧。 陈默长舒一口气,转身回屋。 走进店里时,李娟正对着账本算订单,见他进来,吐了吐舌头,没再提之前的话。 夜晚。 一身酸痛的春燕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新雁记。 店里的灯还亮着,阿梅和小吴已经下班走人了。 李娟正蹲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碗,见春燕进来,赶紧站起来:“可算回来了春燕妹妹!我给你留了绿豆汤,晾温了,快喝口解解乏。” 春燕接过碗,绿豆的清甜顺着喉咙往下滑,压下了一身的燥热。 她刚想坐下揉揉发酸的腰,陈默就从柜台后走过来,手里拿着本摊开的账本,指尖还夹着支钢笔:“有件事跟你说。” “今天又来了一个大订单。”春燕眼睛一亮。 “是一个叫乔先生的外商在我们新雁记订了一大笔货”。陈默把账本推到她面前,春燕仔细地看着那数目不小的订单量,脸上的憔悴逐渐转为欣喜,周身的疲惫都感觉消了大半。 “这么好!” 陈默继续汇报:“王叔那边的布已经订好了,二十五尺电力纺、三十五块细麻布,明天一早就送过来;小吴和阿梅今天纳了十二双鞋底,都是按照原定的厚度调的针脚,你明天去仓库看看,要是没问题,就可以开始裁鞋面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乔先生明天派人送了云纹图来,到时候就可以开工了。” 春燕的指尖顺着账本上的字慢慢划:“这么快?我还以为得等两天才能订到布呢。” “王叔说给咱们优先留的料,”李娟凑过来,拍了拍春燕的肩,“他还说,要是以后我们要的量大,以后布行的香云纱底布,都给咱们算便宜点。”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块叠得整齐的细麻布,“你看,这是王叔送的样品,比咱们之前用的更软,做夏鞋刚好。” 春燕接过布,指尖蹭过布纹,软乎乎的。 “对了,”陈默忽然想起什么,从柜台下拿出个牛皮纸信封,“乔先生还留了话,说要是这批礼鞋能赶上广交会,他下个月还想订一百双,要加绣牡丹纹样,价格能再提一毛。” “真的?” 春燕攥着信封,手都有点抖,绿豆汤碗在手里晃了晃,溅出几滴在柜台上,她赶紧用布擦了擦,眼里却亮得像落了星子,“那咱们得抓紧!明天我小吴和阿梅纳鞋底,李娟姐您帮忙剪布,咱们分工快些,肯定能赶在月底前交货!” “你别急,”李娟拉着她坐下,帮春燕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我已经把明天要剪的布都理好了,就放在后面工作间的木箱里,标了‘鞋面’‘鞋底’,不会弄混。” 陈默也跟着点头:“账本我都算好了,原料够,不用慌。你要是累得慌,明天可以晚去会儿,我先去仓库把锅烧上,等你到了就能直接煮汁。” 新雁记的三人有条不紊的布置着明天的任务。一切都是这么的顺利。没有了张记的捣乱,新雁记的路又可以一路顺风了。 北边。 “感情?” 王建军往嘴里灌下一口烈酒,“tmd!提到感情老子就气!老子那婆娘···” 酒劲上头的王建军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和自己的狐朋狗友们讲这件事了。乡村的酒馆内,几个朋友附和着王建军骂那周春燕不守妇道,擅自出逃。 “王哥上次不是打听到了你媳妇跑到深圳去了嘛?” “害!”王建军愤愤一摔手上的空酒瓶,“是!那婆娘是跑到深圳去了!tmd真有胆!王老二说她在深圳那边开了个布行店自己搞买卖!tmd!臭娘们懂什么生意!老子挣钱还不够!老子还让她家那老东西写了信过去,让她回来!tmd!不理我!跑了!害!提到那娘们就晦气!” 王建军脏话连篇。那几个朋友也跟那狗皮膏药一样粘着王建军符合着他说的话。 毕竟今天这场酒还是大手大脚的王建军请客。 “王哥那你不去找回来?” “找?她能跑到哪去?跑再远也是老子媳妇!老子给了她妈彩礼的!等你王哥我再干几个大项目,我亲自把她抓回来,关在屋里头跟打狗一样打死她娘的!” “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 “死鬼!还tm喝酒!喝上瘾了是吧?!”门口传来一个妇女骂骂咧咧的声音。王建军勉强睁开被酒熏迷的双眼,定睛一看,是自己的狗腿子洪大宝的媳妇。女人性子泼辣地直奔自己这一桌,揪着那洪大宝的耳朵便往外拖,桌子上的同伴,酒馆里的人都哈哈笑着看那洪大宝的笑话, 王建军的醉意愈发上头。他的耳边已经不能清晰的听到周边的声音了,说话声,笑声,各种嘈杂的声音晕成一团灌进王建军模糊的意识。 看着那洪大宝和他媳妇的闹剧,王建军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又想起了周春燕。 tmd!老子迟早要把你抓回来。 王建军扑通一声倒在酒馆桌子上,带着浓浓的酒味醉倒了。 肆拾陆 大单子 周春燕睡了一个好觉。 她伸了个懒腰,浑身的筋骨都透着松弛。 可刚睁开眼,那股惬意就像被戳破的气泡——窗外的阳光太盛了,不是清晨那种柔和的暖,而是正午时分扎眼的亮,透过窗棂洒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短而粗的光带。 春燕猛地坐起身,脑子里还有点发懵,下意识摸向床头柜上的机械闹钟。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外壳,心就沉了一下——钟摆纹丝不动,表盘里的时针直直指向十二点半。 ?! 等等为什么是大中午了? 不对?!我昨天明明上弦了的! 转念一想,春燕模糊想到昨天半夜鬼鬼祟祟的李娟,便明白了怎么个事。 害!李娟姐准是又看着自己太累了把自己闹钟给停了。 春燕收拾完走下楼,李娟正在柜台前正襟危坐。看到春燕便嘻嘻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睡醒啦?!” 春燕假装板起脸,走过去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李娟姐你又动我闹钟!” “诶呀别生气嘛!我就是看你太辛苦啦!” “你坏得很!”春燕嘴上嗔怪,眼底却藏着笑意。 两人嘻嘻哈哈的打闹了一会,便开始了今日的工作。 大量的订单确实辛苦,小吴阿梅都被调去仓库一起帮忙仍旧吃力。 不过幸运的是,总算是忙出来了。 仓库外传来汽车的“滴滴”声——是乔先生来了,还带了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说是他的助理。因为订单量大,陈默选择在仓库交货。 乔先生下了车没急着验货,先走到晒莨架旁,拿起块刚晾干的细麻布,指尖顺着布纹划:“这批货比我预想的还好!前段时间我这边的客户都在问我这香云纱在哪订的!” 他接过春燕递来的礼鞋,翻来覆去地看,鞋头的云纹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忍不住笑:“周小姐的手艺,我没选错。” 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张新订单,递到陈默手里,“这是下个月的订单,一百双电力纺礼鞋,要绣牡丹纹;再加五十块粗棉香云纱,做劳保鞋的鞋面,价格按之前说的,每双提一毛。” 春燕凑过来看订单,数字比上次多了一倍,眼睛瞬间亮了,却又有点慌:“一百双……会不会量太大了?” 乔先生拍了拍陈默的肩,语气笃定:“我信你们!新雁记的活细、人实在,以后我的外贸单,香云纱这块就跟你们定了,长期合作!” 说罢,让助理把定金交给陈默,又叮嘱了句“牡丹纹的图样我明天让人送过来”,才笑着上车离开。 送走乔先生后,春燕看着订单,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上次五十双就忙得连轴转,这次一百双,小吴和阿梅怕是不够用。 陈默站在春燕身侧,春燕脸上的担忧尽收他眼底。 “别慌,咱们慢慢想办法。” 。 接下来的日子,新雁记彻底忙翻了。春燕天不亮就到仓库煮薯莨汁,大铁锅的火从早烧到晚,蒸汽裹着薯莨香飘满院子; 陈默既要订布、算用料,又要盯着晒莨架,怕布坯沾灰;李娟在店里收订单、记账本,还得抽空去仓库帮忙剪布; 小吴和阿梅纳鞋底的手都磨出了茧,还是赶不上进度。 这天傍晚,春燕蹲在仓库角落裁电力纺,指尖沾着的薯莨汁在布上蹭出一小团褐印。她已经连坐了三个时辰,脖子酸得发僵,想直起身喝口水,可眼前突然一阵发黑,手里的剪刀“当啷”掉在地上,身体晃了晃就要栽下去。 阿梅赶紧扶住她:“春燕姐,你歇会儿!再这么熬,身体该垮了!” 春燕揉了揉发晕的头,苦笑:“歇不了啊,乔先生的订单月底要交,还有好几双鞋没绣呢。” 小吴和阿梅看着春燕眼底的红血丝,心里都有点发酸,却也没多说,只默默拿起剪刀,帮她把裁好的布叠整齐:“春燕姐,我们多赶赶,你别硬撑。” 春燕看着这俩年纪相仿的姑娘,挤出一丝笑容:“大家加油,努力就一定有回报的!” “好!” 。 可光靠几个人硬撑,终究不是办法。乔先生的订单刚交了一半,他又亲自跑了趟,带来了新的需求——这次的货反响太好,他想再加订一批,量比上次还大。 新雁记彻底忙不过来了。 “再找点人吧!”陈默看着堆在桌上的新订单,下了决定。 陈默很利索的便做好了招牌启示挂在新雁记的门边。 很快便从新雁记的招聘告示下找来了三名女工,张慧和曲氏姐妹曲琳琳,曲朵朵。 这三位原来都是绣活的好手,陈默特意精挑细选筛出来的。 春燕培训的时候,特意把牡丹纹的图样铺在桌上,手把手教她们:“这牡丹的花瓣要绣得有层次,靠近花蕊的地方线要密点,边缘得松些,不然显不出柔劲儿。”没半天功夫,三个姑娘就上手了——张慧绣的花瓣规整,曲琳琳绣的花蕊鲜活,曲朵朵则擅长剪布,裁出的鞋样连边角都齐整。 春燕看着她们手里的活,不愧都是老手,几下子就上手了。 她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肩膀也终于能直起来些。 仓库里多了人,顿时热闹起来。“嗤啦”的剪布声、“咔嗒”的顶针声,还有姑娘们偶尔的说笑,混着薯莨的香气,连空气都变得活泛了。 看着大伙干的热火朝天,李娟特意煮了绿豆汤,用饭盒给姑娘们端过去:“别累着,咱们轮着歇,保证工钱不少给!” 陈默则在仓库里加了张旧木板当工作台,摆上剪子、针线,还在旁边贴了张“牡丹纹绣法”的草图。怕大家热得慌,他还特意去旧货市场淘了个大风扇,通上电后,凉风一吹,仓库里的燥热顿时散了不少。 有了帮手,新雁记的进度快了不少。 有了帮手,进度快了一大截。月底那天下午,最后一双牡丹纹礼鞋终于绣好了——是曲琳琳绣的,鞋头的牡丹开得鲜活,花瓣上还隐约能看出细微的渐变,连春燕都忍不住夸了句“比我绣的还好看”。 姑娘们围着堆在仓库里的一百双鞋,都松了口气。 李娟认真检查后赶紧给大伙发起了工钱,还按照陈默的意思多加了一些。陈默说这叫奖金,是奖励大家的辛勤劳动成果的。 “这……怎么还多了?” 张慧捏着崭新的纸币,有点不敢信。 “多的是奖金!”李娟拍了拍手里的账本,笑得敞亮,“大伙这阵子干得卖力,活又好,这是该得的!跟着新雁记干,只要肯干,酬劳肯定不少!咱们不亏待每一个下力气的同志!” “好耶~” 姑娘们都笑了——张慧把钱叠好,小心翼翼塞进贴身的布兜,说要寄回老家给娘;曲朵朵举着钱给姐姐看,眼睛笑成了月牙;连最文静的张慧,嘴角都扬着藏不住的笑意。 。 乔先生来取货时,看到整齐的订单和绣得精致的牡丹纹,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新雁记的效率和手艺,我太满意了!” 他当场又掏出张新订单,比上次还大:“下个月我要两百双,还要加做香云纱的小手帕,出口到欧洲,价格再提两毛!” 春燕接过订单,心里踏实得很——有了靠谱的帮手,有了乔先生的长期合作,新雁记的路,终于越走越宽了。 肯定会好的··· 吧? 肆拾柒 异常 新雁记的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清晨的压水井旁,曲朵朵和小吴蹲在木盆边泡布坯,细麻布在清水里软乎乎地舒展,两人边搓布边说笑,水花溅在裤脚上,洇出浅淡的印子也不在意;仓库里的旧木板工作台上,曲琳琳和张慧正绣手帕的缠枝纹,银针在电力纺布面穿梭,每绣完一段就用指尖捋捋线,线头藏得严严实实,连春燕都忍不住夸“比我绣得还规整”。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傍晚的仓库浸在暮色里,最后一缕阳光掠过晒莨架,给粗棉布坯镀上层淡金便消逝了。 曲琳琳把绣完缠枝纹的手帕叠进木盒,曲朵朵收起磨得发亮的剪刀,小吴拎着铁皮饭盒,凑到春燕身边时,裤脚还沾着压水井旁的泥点:“春燕姐,今天的活清完啦,我们走啦!” 春燕正蹲在原料箱前,把剩下的薯莨分装进粗布口袋,指尖沾着深褐的薯莨汁,连指甲缝里都藏着淡印。她抬头回应着几人下班赶路的背影:“慢着点走!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啦!” 春燕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把扎紧的薯莨袋扛在肩上,往门店的方向挪。 陈默正坐在柜台写着什么——李娟先上楼洗漱了。 春燕推开店门,陈默投以目光,见她扛着布袋过来,赶紧上前接过来:“怎么还自己扛?叫我去帮你不就成了。” 春燕往柜台后的小马扎上一坐,连喝了两口李凉白开,才叹口气:“别提了,白天教她们绣手帕的花纹,有两块绣错了还得拆了重绣;晚上分原料,又怕明天不够用,得一遍遍数——又要管活又要管人,虽然说自己不用干这么多活了,但是还是好累啊!” 陈默看着一脸疲惫的春燕,从口袋里掏出块水果糖,糖纸是印着碎花的,他剥了纸递过去: “这说明咱们春燕现在是‘仓库主管’了,不是以前只盯着锅的手艺人啦。” 他蹲在她对面,指尖点了点柜台的账本,“管人确实是个大学问。春燕同志的未来肯定是要越来越大越来越强的,到时候你不可能只靠自己就能揽下一切。这次对你来说也是个不错的考验。就像春燕同志之前那样,大胆地去学习一下管理员工的本事,积累一些经验也是不错的。” “我相信春燕同志会做好的。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春燕点点头,接过糖,塞进嘴里。甜意慢慢漫开。 。 是的,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学习机会。 陈先生给自己这么多帮助,自己总不能几个人都管不好。 就是真的好累啊··· 。 接下来的半个月,仓库的活越来越顺。 可这顺利的表象藏了一点奇怪的异常。 春燕无意间对账的时候发现了账本上的参差。 她以为是自己算错了——采购的 30斤薯莨,按“每锅 3斤”算该剩 9斤,账上却写着“剩 6斤”;第二次,裁好的 12块电力纺鞋面,收工时少了 1块,翻遍了仓库的边角料堆都没见;第三次,连煮汁用的粗盐都少了半袋,当时大伙说“可能是受潮结块,扔了点”,春燕当时没多想,只嘱咐大家“下次别随便扔”。 可当第四次对账,薯莨袋又少了 1个时,春燕夜里蹲在仓库的煤油灯旁,翻着记满数字的小本子,指尖把纸页都捻得发毛。她不敢信——小吴和曲家姐妹都是踏实人,张慧绣活规整,分原料时也手脚麻利,怎么会少?她甚至怀疑是自己记性差,又把账本翻了三遍,直到天快亮,才揉着发涩的眼睛,把本子塞进帆布包。 诶呀,自己怕不是累坏了。 收工回家的时候,春燕小声的跟陈默说了这事,声音都发颤:“是不是我太笨了?连个仓库都管不好,总少东西……” 陈默没急着说话,他引着春燕,捡起块刚泡软的细麻布:“你上次教曲朵朵剪鞋面,是不是先画线再剪?” 春燕点头,他又说:“找少东西的原因也一样,先画‘线’——原料从采购到分发,谁接的货?谁分的?布坯收工时谁清点的?把这些‘线’理清楚,就知道漏在哪了。” “不要老是怪自己。学会仔细找原因。” 春燕盯着手里的细麻布,仔细回忆大家的工作细节: 原料多是聪明伶俐的张慧负责分发;布匹大家都有负责,自己一般都没怎么管。 真要揪嫌疑对象,张慧是最大的。 可她怎么也不愿往“偷拿”上想——张慧平时聪明伶俐,话少肯干,绣错了会主动拆了重绣,看着不像会做这事的人。 “我试试……” 春燕攥紧麻布,心里的乱麻好像被理出了点线头。 “我知道春燕同志比较单纯善良。但是我们有句话叫做知人知面不知心。春燕同志的单纯应该用对地方。在管理方面,多留个心眼时很有必要的。” 春燕若有所思。 陈默没再多说,只拍了拍她的肩:“加油。我相信你会处理好的。” “好···” 春燕悻悻地上楼洗漱去了。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神色凝重。 团队里有了手脚不干净的内鬼,按理来说人是自己招的,人际处理也是自己比较擅长的,所以这件事应该是自己处理的。 可是刚才他突发奇想便打算让春燕独自处理。 他想起之前春燕面对各种心计之人的处处碰壁。 人是社会化的动物,只有让春燕学会如何处理人性,才能让单纯的她在以后能少吃点亏。 这次是个不错的试炼机会。“坏人”只是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员工罢了,对春燕的安全没有什么威胁。 春燕同志,希望您能顺利完成任务。 。 春燕的悟性很快。 从那天起,春燕便多留了个心眼。 她开始悄悄“画线”。她在每袋薯莨的袋角缝了根细红绳,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裁剪布坯时,在布角绣个极小的一字。平常工作时也开始留意起各个员工的表现。 接连两天,红绳薯莨没少,春燕松了口气,以为是自己多心。 第三天傍晚,张慧借口“倒垃圾”往仓库院角走,春燕假装收拾针线盒,悄悄跟在后面。 张慧的步子急急的,春燕的脚步悄悄的。 张慧出了仓库便走到隔壁电子厂后的巷子里。 她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幸亏春燕藏得巧,没被发现。 她走到巷尾。巷尾通向的是后街。傍晚的后街还有一些稀稀拉拉的人流。 春燕躲在巷口的角落疑惑的瞅着。 张慧在做什么? 突然,一个身影闪进巷子,是阿强! 虽然夜晚的巷子并没有灯光,但是阿强那标志性的细长身材和尖耳猴腮的面部线条在淡淡的月光下也能轻易的辨别出来 又是张记! 阿强正站在阴影里,手里拎着个空布包。张慧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塞给阿强时,春燕模糊地看见,是一匹自己今天刚做出的香云纱! ! !! !!! 春燕的心脏跳的砰砰快! 自己一批香云纱大半个月才做一批,张慧转手就偷走一匹! 天知道自己的布料被偷走了多少! 春燕气血涌上心头! 肆拾捌 局 春燕气愤的看着这一场黑色交易的进行。 她很愤怒,也很委屈。她原以为只要真心待人,大家就会真心回馈的。 张慧这么好的姑娘,自己也尽可能地照顾每一位员工了。 但回馈自己的,是背叛。 她想冲出去,幸好理智还占着上风没冲出去。 我要冷静,冲出去解决不了问题。 她转身悄悄回了仓库,指尖发颤。 冷静,再等等。 陈默说过要冷静处理事情的。 。 张慧回到仓库,一切都是这么正常运转着,大家都在各忙各的。她放宽了点心,继续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工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没看到春燕背过身的脸上带着情绪复杂而导致的苍白。 。 春燕回到店里,喘得胸口发闷。 李娟第一时间看出了她的异常并投以关心:“怎么了春燕妹妹?” “李娟姐!”春燕内心交杂,泪水差点就涌出来,她声音发颤:“是张慧!她把咱们刚煮好的香云纱,给了张记的阿强!就在电子厂后巷!” 李娟正蹲在柜台后叠手帕样品,听见这话,手里的样品盒“啪”地砸在柜面上,素色手帕散了一地。她慌得直起身,走过去搂住楚楚可怜的春燕:“张慧?怎么会是她?前几天她还帮我补过剪坏的布坯,话少又肯干,我还跟你说她是个踏实姑娘……”李娟一脸的不可置信。 陈默也下了楼,春燕也急忙把消息报告给他。 陈默闻言眉头猛地皱起:“张慧?……没想到是她!” “我也没想到,若不是亲眼看见,我也没想到她是这样的···”春燕哽咽。 陈默看着委屈巴巴的春燕,长叹一口气:“世事无常,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想想办法怎么解决吧······你先上去洗漱,待会收拾好了我们再想解决方案。” 春燕被李娟搀着上了楼。 陈默站在柜台前深思。 “张慧,张慧···张,原来不是巧合啊···” 他盯着店外深邃的夜色,姓张的,你可真有一套,我倒是疏忽了让你打进内部了。 我承认我这次棋差一着。 但别急,我会让你有好果子吃的。 。 张记的张老三突然感到浑身发冷,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 “张老三之前让阿强盯了咱们这么久,现在安个自己人进来偷布,就是想仿咱们的香云纱,想搞垮我们新雁记。”收拾好的三人正围在柜台前,陈默在出谋划策。 “幸亏不是什么大事情,我们损失的也不大。明天咱们就去抓她!”李娟一脸愤懑。 “不着急”陈默一脸运筹帷幄,“抓住她简单,但是我想了一下,我们还可以玩的更大点!” 春燕和李娟头上顶出大大的问号。 “不能就这么赶她走,得弄票大的——我们不仅要抓她现行,还得把张老三的尾巴拽出来!” “弄票大的?”春燕攥紧手里的红绳,“直接找她对质不行吗?” “对质没证据,她要是不认,反而打草惊蛇。”陈默回头,眼神亮得很,“张记这么三番五次的搞我们,我们不反击的狠一点倒是让他觉得我们是软柿子了!” “你这样···” 三人密谋。 ······ 太阳当空照,又是上班的日子。 仓库又开始热火朝天的忙活。 “扑通!”春燕摇摇坠坠的倒了下去。 “春燕姐!”坐在最近的小吴赶紧扶起,众人顿时围住了春燕。 只见春燕面色憔悴,小吴赶紧手忙脚乱的掐住人中,不一会儿春燕便缓过了神。 “春燕姐你咋了?” “······没事,应该是最近太累了刚刚一口气没顺过来,没事的。” “要不春燕姐你给自己放个假先歇会吧···” “我放假?”春燕有点着急,“订单马上就要完工了,我怎么能歇着?” “身体要紧啊姐!” “···” “歇会吧春燕姐!”众人七嘴八舌的劝了上来。 “···好吧,那仓库这边就交给你们了···”春燕自己撑着身子颤颤巍巍的站起来,“···小吴,你来的最早仓库的活计你最熟,这里交给你可以吗?” “没问题姐!”小吴点点头。 “这两天有个小单子应该也做完了,张慧你交货比较熟,你能负责好吧?”张慧一愣,随后赶忙应道:“春燕姐放心吧。” 春燕满意的点点头,眼见安排妥当便收拾东西回新雁记休息去了。 张慧拎着仓库的钥匙,看着春燕的背影若有所思。 。 李娟拎着饭盒到仓库时,张慧正蹲在原料箱前分薯莨,见她来,笑着说:“李娟姐怎么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来给大伙搭把手。”李娟凑过去,帮着把分好的薯莨袋摆整齐。 张慧笑笑,便一起干活了。李娟察觉到他嘴角那一丝不自然,但也没说什么。 一日顺利。 眼见便到了交货的日子。 傍晚该送布时,张慧拎起大布包就往外走:“李娟姐,我去送布,你在仓库收拾就行。” 李娟没拦着,等她走远了,也谎称回店里看看便悄悄跟在后面,看着张慧绕进电子厂后巷,把布包里的一块香云纱塞给阿强,阿强塞给她几张零钱,两人说了两句话就分开了。 她拎着布包走到侧门,布包的布不轻,几十斤重压在肩上却走的飞快。 阿强从街口的路灯下抽着烟,吞云吐雾的他在路灯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明显。看见对接对象出现,他赶紧扔掉烟头,踩了几脚便躲进隔壁已经关门的杂货铺屋檐的阴影下。 “这次弄的量真多啊!” “周春燕不在,我多拿了几匹。” “嘿嘿,表妹你真行!” “别笑了,赶紧装好赶紧走!我还要抓紧回去呢!那周春燕走了,李掌柜倒是安排来帮忙了!我再不走她别起疑心了!” “嘿嘿好!你走吧!” “走哪啊?!”一声呵斥。 阿强一惊。 只见陈默带着严厉的呵斥声拐了过来,身后几个穿制服的警员正盯着她。 !张慧和阿强顿时吓住了。 “你要带这些布去哪?” 陈默的声音很稳,却像块石头砸在张慧心上。 张慧脸色瞬间惨白,转身就想往后面躲,却被警员眼疾手快地拦住。 李娟从后头走出来,张慧看到李娟顿时明白了。 这李娟哪是来帮忙的!分明就是来监视自己的! 。 局子里。 “不是我要偷的!是张老三让我来的!”阿强还执拗着顽抗,一边的张慧早就被局子里吓坏了,供述的一清二楚,“是他让我在仓库当内鬼,偷了布给他仿香云纱,还说要骗乔先生的外贸单!” 张慧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往下掉:“是张老三逼我的!他说我不偷,就不让我弟弟在深圳上学,我没办法……” 。 后悔是没有用的,罪恶就交给正义审判吧。 肆拾玖 重建 李娟和陈默眼见着阿强和张慧已经伏法便准备打道回府。 忽然外头赶来一个警员忽然叫住他们说: “我们刚接到消息,张老三可能知道了动静,已经跑路了。我们的人去张记,张老三已经不在家了。听目击证人说看见张记有个身影在我们来之前匆忙跑远了。” 陈默和李娟对视一眼,陈默无奈的笑笑。 可惜了。 。 三日后。 “一共偷了10匹,我们在张记后院的仓库里找到了 5匹,剩下 5匹……据张慧交代,已经被张老三裁成布坯,有的还试着煮了两锅,都废了。” 新雁记里,前来报告的警员递来张清单,是搜查张记时的报告单。 李娟凑过去看,倒吸一口凉气:“这 5匹布值千把块,够咱们订半个月的薯莨了!” 陈默没接话,只把清单叠好塞进帆布包,转头看向一边的春燕。只见春燕的脸上全是惋惜。 确实,一下子少了千把块谁不心疼。 “唉,”陈默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能找回 5匹已是万幸,张记被封了,张老三也跑路了,他再也没法偷咱们的布。以后咱们把规矩立严点,就不会再出这种事。” 春燕点点头,她抱着警员递来的那匹电力纺,布面还带着淡淡的陈皮香,是她亲手煮的料子。 幸亏还回来了点,要是真全丢了自己早哭的昏天暗地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布往怀里拢了拢:“是的,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制度。” 。 新雁记的灯亮到后半夜。柜台前摊着账本、纸笔。新雁记的三个主理人正在柜台商讨着。 “我觉得查岗太严不行!”李娟把笔往桌上一放,声音提高了些,“姑娘们家里都有琐事,每天查三次岗,迟到几分钟还要扣钱,太不近人情了,容易惹抵触。” 陈默皱着眉:“就是因为之前没严管,才让张慧钻了空子。查岗不是为了刁难人,是为了盯着原料,咱们不能再丢布了。” 两人争得脸红,春燕忽然伸手按住账本,声音轻却笃定:“要不这样——早上到岗查一次,确认大家都在;下午收工前查一次,核对原料和成品数量。要是谁家里有事,提前一天说,能调班,不扣工钱,这样既不耽误活,也给大家留了余地。” 李娟愣了愣,随即点头:“这个法子好!既守了规矩,又不让人觉得憋屈。” 陈默也松了眉,在纸上记下“早晚双查岗,调班需提前报备”,笔尖顿了顿,又添上“每月核对原料账,账实必须相符”。 “可以的,每个月月底春燕都盘点一下仓库的数目,确保不会丢东西” “不过,”陈默顿了顿,“春燕一个人掌着仓库,你一个人每天要盘点这么多,月末还要大清点······你的活有点太多了。” “要不给小吴安排一个物料审核员的职务,跟你一起盘点。” “可是交给外人能放心吗?”李娟刚被这次事故惊到,有点心有余悸。 “总不能因为一次危机,就谁也不信吧?”陈默淡淡道。 “嗯···”春燕点点头,“陈掌柜说的没错,虽然说确实这次意外很打击人,但是不能因此谁都不信了。如果真的怕,我们其实可以调整一下制度,比如每天的活可以交给小吴或者是我和小吴轮班,但是每个月大盘点我一定在场监督之类的···” ······ 陈默看着主动出谋划策的春燕,眼神带着一点出乎意料的亮光。 这姑娘也学会主动提出办法解决问题了。 。 经过这些日子的锻炼,春燕的成长也愈发明显了。 短短一年不到,去年冬天那个胆小怕生的小姑娘如今也是能独当一面的小师傅了。 陈默微微一笑。 春燕感受到了陈默的关注。 她转头望去,对上了目光。两人脸微微一红。 。 一大早,仓库的姑娘们都聚在院子里,曲琳琳手里还攥着没绣完的手帕,曲朵朵则紧张地绞着衣角——昨晚李娟说要宣布新制度,大家都猜是要加活,一个个都提着心。 “大家早啊!” 春燕走进了仓库,大家的目光顿时投了过来。 春燕站在晒莨架旁:“想必大家都知道张慧的事了。” 大家沉默,表示了肯定。 “订新制度不是信不过大家,是怕再有人钻空子,让咱们熬了无数个夜晚的布白瞎。” 春燕说罢便掏出了昨晚她和伙伴制定的初版制度表。 众人轮流传看。 大家细细簌簌的念着。 人群里忽然有人小声抱怨:“查来查去太麻烦了,咱们以前不也好好的?” 春燕没急着反驳:“昨天警察同志已经报告了,张慧同志偷走了我们仓库十匹布,虽然现在追回了五匹,但是剩下的那五匹就足足让我们亏了千把来块!” ! 人群的细细簌簌声更大了。 毕竟在这个年代,千把来块是一个非常奢侈的数字。 “现在定规矩,是为了护着咱们的心血,也护着大家的工钱。” 众人开始表示理解,但也有人不太认同,比如曲琳琳一脸不想服从管教的样子。 春燕知道曲琳琳是一个比较活泼的姑娘,和内向稳当的姐姐曲朵朵不同,曲琳琳喜欢乱蹦乱跳,只要活少经常请假跑出去玩,虽不耽误工作但倒也是不太规矩。 处理这种喜欢活泼的姑娘··· 春燕顿了顿,忽然笑了,声音亮了些:“对了,制度定好后,每月工钱涨一块,年底要是订单多,咱们还能分红利。以后仓库会添新缝纫机,大家干活也能省点劲。” ! 众人顿时乐了。自己啥也没干又涨薪又加待遇的,何乐而不为呢?! 曲琳琳的脸色也缓和了。 春燕得意的提了一下嘴角。 没有人和钱过不去! “真的涨工钱?那我以后能多寄点钱回家给弟弟交学费了!”阿梅脸上的笑容洋溢的最是旺盛。 。 接下来的半个月,新雁记像换了个模样。仓库的水泥地重新扫过,画着整齐的“原料区”“成品区”白线; 原料箱编了号,每袋薯莨、每匹布都贴着标签,记着入库日期和负责人; 陈默托人从旧货市场淘来五台新的蝴蝶牌缝纫机,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机器擦得锃亮,踏板上的防滑纹还带着新料的细腻。 姑娘们绣活时,缝纫机的“咔嗒”声混着针线穿过布料的“沙沙”声,像支热闹的歌。 。 这天下午,陈默推着自行车回来,车把上挂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带着笑:“刘会长帮了忙,张记的店面咱们盘下来了,下个月就能收拾出来当分店。以后咱们一边做批发,一边做零售,生意能更稳些。” 春燕跟着他去看店面时,张记的招牌已经拆了,门框上还留着淡淡的印子,是常年挂招牌磨出来的,木缝里卡着点暗红的漆屑,风一吹,簌簌往下掉。春燕伸手摸了摸门板,是老式的杉木,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指腹能触到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有一道斜斜的长痕。 推开门时,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旧布的气息飘出来。店里的空间比新雁记的主店略小些,地面是水泥的,靠近柜台的地方磨出了道浅浅的凹槽。柜台还是张记以前的旧木柜,柜面沾着点淡蓝的染料渍。 “以前张老三总在这门板上贴广告,”陈默忽然开口,指尖点了点门板中间一块略浅的区域,“你看,这印子是撕广告时留的,他总用劣质浆糊,粘得牢,撕下来就留疤。” “以后这里就是新雁记的新店。咱们专门卖手工布鞋和香云纱手帕。”陈默看着店内的空柜台,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咱们慢慢做,先把这里收拾干净,刷层新漆,下个月就能开张。以后主店做批发,分店做零售,姑娘们的活也能分着干,不用再挤在仓库里。” “咱们慢慢做,迟早能让更多人知道新雁记的手艺!” 伍拾 新的大单 春燕正蘸着浅蓝漆料,往张记旧店面的门板上刷。 漆刷顺着木纹走,将过去张记留下的暗红印子一点点盖严实; 木缝里卡着的旧漆屑被漆料浸软,簌簌落在脚边的报纸上。 李娟蹲在旁边,手里攥着块砂纸,把柜台边缘磨得光滑:“这旧木柜擦干净,再刷层清漆,摆香云纱手帕正合适。” 在门外打扫的小吴突然“呀”了一声:“陈掌柜来了!” 春燕直起身,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果然看见陈默骑着自行车快速赶来。他走到店门口,抽出张电报: “乔先生追加两百条香云纱手帕,要绣‘岭南山水’纹样,一个月内交货,说是供欧洲圣诞季展销。” 春燕展开电报,指尖在“两百条”“一个月”上反复摩挲,刚舒展开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分店装修要盯,仓库里新到的五台蝴蝶牌缝纫机还没完全用顺手,如今突然多了急单··· 她下意识往仓库方向望——那些缝纫机是前些天刚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本是用来提高布鞋鞋面裁剪效率的,针脚齐、速度快,是个提升效率的好东西。 可是这款手帕不同,它的工艺太精。 面对手帕上精细的“岭南山水”,怕是派不上用场。 ··· “两百条要是全靠手工绣,就算咱们全员连轴转,也赶不上。”春燕叹了口气。 李娟凑过来瞅了眼电报,挑了挑眉:“之前绣‘雾中山’手帕,一条要耗大半天,这山水纹样更复杂,光勾山的轮廓就得两小时。” 单条山水手帕,勾线 2小时、叠绣 3小时、补银线 1小时,算下来一条手帕要 6小时,两百条就是 1200小时,就算十个人24小时不吃不喝猛干也要花个五天五夜。 乔先生只给一个月,还要留时间打包、送货,工期很赶。 更何况这一款本来之前做的还不多,姑娘们还没熟练上手。 。 仓库。 春燕试着用新缝纫机绣了块山水纹样的碎布。银针在布面穿梭,针脚虽齐整,可山的轮廓硬邦邦的,像用尺子画出来的,水波纹也没了自然的弧度,和旁边手工绣的样品放在一起,像少了点灵气。 陈默蹲在旁边,指尖抚过机绣的布面:“缝纫机适合做规整的直线、曲线,这种需要‘藏针脚’‘留虚位’的纹样,它做不了。你看这手工绣的水波纹,每道线都留了三分松度,风一吹像真的在晃,机器的压脚太硬,绣不出这种活劲。” 两人正对着碎布犯愁时,去布行取料的曲朵朵突然跑回来,喘着气说:“王叔说,附近国营丝绸厂有半自动绣花机!能调针脚松紧,还能绣复杂纹样,就是……就是他们从不跟个体户合作。” ! “这个我也有听说,丝绸厂那边有更先进的机器制布。”陈默叉手思考,“借着丝绸厂的机器确实能提高不少效率。” “那可以!” “不过他们凭什么帮我们?” “好问题!”陈默说道。“不过解决起来也很简单,我们跟他去分利润就好了。只要钱到位,我想没有多少人会拒绝。” “可以,那我们去找一下刘厂长谈合作吧!” 春燕眼睛一亮,随即又沉了沉。 拜访可不是个轻松活。 她想起上次拜访梁师傅时,也是一开始被拒绝,贸然上门怕是会碰壁。 她转头看向陈默,指尖无意识捻着手里的碎布:“要不咱们明天再去?今天太晚了,厂长说不定已经下班,而且咱们得准备得周全些——把手工绣的样品、煮好的香云纱面料都带上,再算好合作的分成方案,不能空着手去。” 陈默点点头,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旧笔记本,钢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 “待准备物品:手工山水手帕样品 3块、香云纱面料 2匹(粗棉、电力纺各 1匹)、利润分成方案、纹样设计图(标清针脚参数)”。 写完他把笔记本递过来:“你再想想,有没有遗漏的?比如香云纱的工艺特点,得跟厂长说清楚,让他知道这面料是独一份的,合作有优势。” 春燕接过笔记本看了一下,没太大问题。 “明天我先去仓库把面料和样品整理好,你去王叔那再确认下丝绸厂的地址和厂长姓什么,咱们争取一次就把事谈成。” “好。” 。 第二天一早,春燕和陈默拎着帆布包往丝绸厂走。 包底的香云纱面料沉甸甸的,手工绣的样品用细布裹着,生怕蹭脏。国营丝绸厂的红砖墙很高,门口挂着“深圳国营丝绸一厂”的木牌。 “嘿!干什么的!” 门卫室的门卫衣衫不整,但嗓门倒是挺大,一下子喝住了春燕和陈默。 陈默赶紧表示来意,门卫听说是“个体户谈合作”,轻蔑的打量了一下两人,皱着眉说:“厂长在开会,你们等会儿吧。” “另外得告诉你们,刘厂长可不兴和你们个体户谈合作!” 。 这一等就是两个钟头。 直到日头爬到头顶,才看见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从办公楼里出来,手里攥着个搪瓷杯。门卫赶紧迎上去:“刘厂长,这两位是来谈合作的。” 刘厂长打量着他们,目光落在春燕手里的帆布包上:“个体户?我们国营厂有规定,不跟个体户搞合作,机器闲置也不能违规调用。” 春燕没急着争辩,从包里掏出手工绣的“岭南山水”样品,轻轻递了上来:“刘厂长,您看这手工绣的山,针脚藏在香云纱的布纹里,水波纹留了三分虚位,风一吹像真的在动。可两百条要半月交货,单靠手绣实在赶不上。您厂的半自动绣花机要是能帮忙,我们愿意提供独家香云纱面料——这布是用惠州陈艾煮、珠江河泥过乌的,深圳独一份,以后您厂要是做高端丝绸品,我们也能长期供布,价格比布行低一成。” 陈默跟着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合作方案,指尖点着利润分成那栏:“我们出面料、纹样设计和手工补绣,您厂出机器与技术工人,利润按四六分,您厂六成。而且我们可以签一年的长期协议,以后新雁记的外贸手帕订单,都优先用您厂的机器加工,既盘活了闲置设备,又能给厂里添笔稳定收入。” 刘厂长侧眼瞧了瞧,指尖抚过香云纱面料上的纹理。布面泛着淡淡的红油光,凑近闻还有股陈皮的甜香。 确实比普通丝绸细腻。 他翻了翻方案里的利润测算,又想起厂里最近的困境——订单锐减,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那几台半自动绣花机闲置了大半年,落满了灰。 沉默片刻。 “你们跟我到办公室。” 这一去又是俩小时。 春燕和陈默说的口干舌燥,刘厂长终于松口: “先试绣十条样品,要是能达到你们手工的灵动劲,就签合同。”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伍拾壹 合作 第二天一早春燕和陈默就拎着帆布包赶来了。 包里装着“岭南山水”纹样的详细参数表,还有两块煮得透的香云纱面料—— 一块电力纺的,适合绣远景山水; 一块粗棉的,用来试绣近景竹簇,都是她前一晚特意从仓库挑的好料。 刘厂长安排的助理早已在车间等着,身后跟着两个穿蓝色工装的技术员,据刘厂长说这些都是厂里的专业老师傅。一旁的半自动绣花机擦得锃亮,针板上还留着上次试机的细痕。 “这机器绣过不少丝绸,就是没碰过你们这种煮过的布,可得多试试。”他拍了拍机器外壳,语气里带着点期待,又藏着点不确定。 春燕先把电力纺面料固定在针板上,指尖顺着布纹摸了摸——香云纱经薯莨煮、河泥过乌,布面比普通丝绸厚了近 1.5倍。 陈默凑过来,帮技术员调整针脚间距:“先调松点,别把布扎破了。” 机器启动的瞬间,车间里只剩下“咔嗒咔嗒”的声响。 可刚绣出半道山轮廓,针就突然歪了,在布上戳出个细小的毛边。 技术员赶紧停机,蹲在旁边检查:“针太细,布太厚,受力不均就容易偏。” 于是大家换了粗针再试,山轮廓倒是齐了,可水波纹又出了问题——工人按国营厂的老法子绣,针脚绷得太紧,水纹像冻硬的冰棱,硬邦邦贴在布上。 陈默不信邪,跟着春燕又反复调了三次针脚松紧,都没调出手工那种“风一吹就晃”的活劲。 看着堆在旁边越来越多的废布,那位助理眉头拧成了疙瘩:“要么把水波纹改成直线,要么换薄点的普通丝绸,香云纱这厚度,机器实在吃不消。” 春燕也眉头紧皱,确实难办。没想到刚开始便遇到这么大一个坎。 看着陈默在机器前和师傅们不断调试却徒劳无功的样子,春燕有些心急。 总不能刚答应的事情一开始就翻了车吧?! 快想想办法! 春燕逼着自己想解决方案。 到第十三次试验失败,春燕在停机的提示声下终于想到了点子。 “我知道了!” 众人被吸引去目光,只见春燕从帆布包里掏出块“雾中山”碎布——那是她刚学香云纱工艺时绣的,布上藏在山影里的细竹还带着点生涩,却透着股自然的劲。 她把碎布铺在机器旁:“不用改纹样。看,机器绣的轮廓其实很规整,就是少了点手工的‘呼吸感’。” “咱们可以分工——厂里先用机器绣出山水的基础轮廓,我们再派姑娘来手工补绣,在山尖叠两针淡青‘雾丝’,顺着布纹斜向走,能显出山的层次感;水波纹旁边补三簇细竹,竹枝留半寸虚尾,既不抢山水的风头,又能让布面活起来,还贴合‘岭南山水’的意境。” ! 陈默眼前一亮:“这法子好!细竹针脚浅,不用扎透厚布,还能藏在纹样里,比其他装饰更贴主题。” 一旁的助理也惊讶住了。 天才般的想法。 机器作出基本样子再加以手工二次加工的灵魂点缀,成就全新样式。 说干就干,大家很快规划好了机器需要完成的工序开始试验。 随着机器的嗡鸣,很快第一版便成功的制作了出来,春燕赶紧自己上手补上手工工序,不一会儿便完成了。大家赶紧围上去看,机器绣的山水轮廓规整得像画出来的,手工补的细竹藏在山影水纹间,竹尾的虚针在光里轻轻晃。 太漂亮了! 几个老师傅都连连夸赞。 新的工艺成了! 当天下午,春燕就把曲琳琳和阿梅调到了丝绸厂。曲琳琳手巧,绣竹枝的针脚又细又匀;阿梅心细,能精准找到布纹里的薯莨痕,让竹枝顺着肌理走。 春燕蹲在旁边,手把手教她们:“竹杆要扎在布纹深的地方,竹梢要飘在布纹浅的地方,这样才像从土里长出来的。” 陈默也没闲着,跟着技术员调整机器速度,把绣轮廓的速度从每分钟 30针降到 20针,还在机器旁贴了张纸条,写着“山形用 2档松度,水纹用 1.5档”。遇到工人拿捏不准布纹走向,他就掏出春燕画的布纹示意图,一条一条讲清楚。 十条试绣样品很快完成。 样品很快的便陈列在刘厂长的办公桌上,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布上显得更加精致。他拿着样品翻来覆去看,指尖蹭过细竹的针脚,忍不住笑:“这手工补得妙!既省了机器的劲,又保住了你们的手艺魂,比我预想的还好。” 刘厂长当即就让助理拟好了合作协议,还额外调配了两名熟练机工,专门负责绣山水轮廓,让曲琳琳和阿梅能专心补绣。 接下来的一周,春燕的日子像上了弦的钟。每天清晨先去仓库安排布鞋生产,嘱咐小吴盯着新到的薯莨料;再骑着自行车往丝绸厂赶,路上买个白面馒头当早饭;中午在厂里食堂凑活吃碗红薯粥,就着咸菜咽下去;傍晚带着补绣好的样品回仓库,还要核对第二天的用料清单,常常忙到深夜。 曲琳琳和阿梅也铆足了劲。 手指被针扎出小血珠,就撕块布条裹上,接着绣; 眼睛酸了,就用凉水洗把脸,再接着干。 有次阿梅补绣时,竹枝的虚尾没留够,春燕耐心地拿过针线,在布上示范:“你看,多留半寸,风一吹就像在晃,客户拿到手,能摸到这细微的差别,才觉得值。” ··· 后续的生产格外顺利。两百条手帕按时完成。 春燕把它们按颜色深浅叠好,每十条装一个木盒——盒底垫着煮布时用的陈艾碎,既防潮,又能让香云纱的淡香慢慢渗出来。木盒盖贴上标签,写着“岭南山水?香云纱手帕”,字是陈默写的版子,清瘦的字体衬着布面的纹理,格外雅致。 新雁记的手艺随着乔先生的订单传播向国外。 乔先生收到货的第三天,就拍来了电报。 “啪!” 电报纸排在桌上,上面的字迹透着兴奋:“客户反馈极佳,追加下月三百条订单,照常款式。” 刘厂长看着春燕分享的电报时,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以后你们的香云纱订单,厂里优先安排机器,补绣的场地也给你们留着,咱们长期合作,共赢!” 这些大订单,自己分的油水都不少! 伍拾贰 升级 “卡塔卡塔···” 车间里,半自动绣花机稳稳当当的运行着。车间的工人们和新雁记的员工互相分工合作,订单有条不紊的完成着。 这一个星期以来,新雁记与丝绸厂的磨合也已经初具成效,两边的效率比一开始都高了三四成。 “周小姐,陈先生,刘厂长请您们去办公室一趟。” 周春燕和陈默抬头一看,刘厂长的助理正拿一份文件邀请二位。 “好。” 春燕站起身,拍拍身子抖掉身上的木屑,便与陈默随着助理朝办公室赶去。这次的春燕已经少了点局促,不像上次谈合作时的紧绷,倒多了几分熟络。 刘厂长见了二位,立时站起身喜笑颜开。他掏出一份账单往桌上一摊:“哈哈哈哈!周小姐和陈先生,咱们这半个月来光你们新雁记的订单就给我们厂里多了两百多块钱的利润,比机器在闲置的时候强十倍!” 刘厂长赚了钱,心里自然是喜悦无比。 “不过,”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我们现在的机器就算是满负荷运转的产量也有限,虽然现在的情况还能应付当前的订单,但是我看着你们新雁记的发展,我相信!你们未来的订单只会越来越多!所以!我琢磨着,咱们得加设备,多采购几台机器!” “!”春燕眼睛一亮。 多几台机器生产速度加快自然是好事。 “加机器自然是好的,只不过采购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陈默提出了问题。 “这不是什么问题!”刘厂长大手一挥:“我们厂里有资金,我们出资!”他急切地踱步在办公室,“我打算先新增三台!三台自动绣花机!专门给你们下新雁记去绣香云纱纹样!我会安排工人优先接你们的订单!利润我们就五五分怎么样?!” “可以。”陈默点头。 “但是!”刘厂长严肃了一点,“我们有个条件,毕竟我刚才也说了你们的发展是越来越好的,可是这只是我单方面的看好,对于厂里的其他人员来说是虚无缥缈的!所以我为了让厂里的人们信服,我需要你们给我承诺,承诺未来一年的订单不能低于两千条!” “两千条···”陈默有点犹豫,毕竟两千条不是什么小数目,他看向春燕,两人对上目光。 春燕也在思考,乔先生的订单可不是随随便便就有了,最近有了不代表未来还会有这样的订单量给到新雁记··· 但是我相信我们的手艺会让更多的客人买单的! 春燕定了定神表示肯定,陈默默契收到信号,拿定了主意。 “可以。” “好!”刘厂长豪爽的一喝,“哈哈哈!不愧是我看好的新雁记!” 双方一拍即合。刘厂长当即便开始申请加购机器,新雁记众人也投入回生产中。 机器的生产效率太快了,当三台崭新的绣花机运到丝绸厂的时候,乔先生的订单也刚好完成了。 “这也太漂亮了!”李娟跟着陈默在车间里验收新的机器。 那崭新干净的钢铁机械透着刚柔并济的美。这么笨重的铁块头却能做出这么细的活! 李娟有点惊讶,“应该让春燕妹妹也来看看的。”春燕正在另一边的车间带着几个女工进行产品的打包。 新雁记给原本状态低迷的丝绸厂注入了一丝活力。厂里的生气越来越浓郁。 。 可运气总是说变就变,刚激起的热情很快就被现实浇了一盆冷水。 “欧洲经销商临时缩减订单,这次只要一百条!” 新机器投产的第五天,春燕正蹲在丝绸厂车间里,教曲琳琳给刚绣好的手帕补银线“露珠”,指尖刚捻住线尾,便从匆匆赶来的陈默口中得知了这个“噩耗”。 她捡起电报,目光反复扫过“一百条”三个字,耳边突然响起和刘厂长的约定——年订单不低于两千条,平均每月要一百六十五条,如今骤减到一百条,剩下的缺口怎么补?新增的三台机器要是闲置,不仅辜负刘厂长的信任,之前投入的合作成本也打了水漂。 春燕有点失神。 这运气也太会捉弄人了,刚签好的承诺转手便开始上起了难度! “你怎么想?” 陈默叉着手:“看看我们的春燕同志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不慌!”春燕知道陈默是在考验自己。 “我记得你说的,遇到事情不能只有情绪,还要想解决方案。”春燕挤出一丝笑容。 话是这么说,解决可不好解决。 “我想想。“周春燕转起了脑子,“之前的周先生还能联系上不?我们可以联系一下他看看他还需不需要我们的订单···”春燕开始部署自己的计划,“···乔先生的外贸单只是一部分,咱们可以开拓本地市场。深圳这么多外贸公司、百货商场,总有需要的客户。” 陈默点点头。 “我明天就去跑商场,你联系王叔、劳保店的伙计,看看他们能不能帮忙推荐客户。”他摸出怀里的小本子开始写写画画。 “咱们得让客户看见香云纱的好,光说没用,得现场展示。”春燕一脸的认真。 “说的很好!” 第二天一早,春燕和陈默拎着帆布包出门,包里装着三块“岭南山水”手帕、还有块素面未经加工的香云纱面料——她想让客户亲手摸一摸,感受薯莨煮过的温润、河泥过乌的厚实。 第一站是深圳百货,柜台经理听完她的来意,扫了眼样品就摇头:“手工补绣成本高,我们卖机制手帕更划算,你这定价太高,不好卖。” 春燕没放弃,把面料铺在柜台上:“您看这布,用惠州陈艾煮了三天,珠江河泥过乌,洗三次都不掉色,手工补的细竹针脚藏在布纹里,客户拿到手能摸到差异,这才是高端礼品该有的样子。”经理却没再看,挥手让她“再考虑考虑”。 跑了三家商场,都是类似的结果。 。 好打击人啊··· 春燕坐在街角的凉茶摊前,喝着苦得发麻的癍痧,手里的帆布包沉甸甸的——样品没送出去一块,自己倒是折腾个满头大汗。 “要放弃嘛?”陈默一脸意味深长的看着春燕。 “不!” 真奇怪,最近陈默老是一副想考自己的样子。 春燕内心默默嘀咕。她想到前些时间陈默老是教自己做事的各种画面,倒是能理解陈默的用心了。 是的,陈默一定是想让自己成为一个多面手,能独立自主的完成新雁记的各种业务。 自己可不能丢了份。 春燕给自己默默打了个气。 这时她忽然看见对面华侨商店的招牌,那招牌典型的外国风格,标准的楷体中文招牌下还有一行花里胡哨的洋文。进进出出的人流除了国人的样子还夹杂着一些洋人的面孔。 对了! 春燕想起李娟说过“那里常有华侨买伴手礼,喜欢有特色的手工品”,又拎起包走了过去。 陈默有点意外,快步跟上。 伍拾叁 洽谈 华侨商店的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整理货架。 “您好,老先生。”春燕试探性的打起了招呼。 老人抬起头仰起脸,春燕一看,想不到苍老的脸庞上竟还镶嵌着一双碧蓝的双瞳。 !好漂亮的眼睛! 春燕内心惊呼,但还是没忘了正事,赶紧给老人介绍起了自己的产品。 春燕递上样品时,心里还捏着把汗。老人接过手帕,指尖顺着布纹摸了半晌,那漂亮的眼瞳盯着那手帕好一会儿。陈默和春燕乖乖的站在旁边等待。 “哈哈!”老人突然笑了一下,“这山水绣得有灵气,布也厚实,我觉得正合适作国外的中式伴手礼!” 春燕的眼睛瞬间亮了:“谢谢老先生夸奖!您有兴趣拿点我们的手帕嘛?”春燕赶紧给老先生递上陈默之前整理好的价格单。 老人看了看价格,可惜的摇摇头:“emmm···好看是好看,就是价格不太美丽啊···” “我们的布是用香云纱制成的。制作成本高,制作周期长,但是同时成品质量高,值得这个价钱的!” “值得不值得,不是你们说了算的···”老者翻转着手中的手帕,语重心长的说道:“是顾客说了算的,我这里是卖平价伴手礼的,你的手帕好是好,但是和我们的商品的定位是不相符的。” ··· “请回吧。” 老者没再接受春燕的推销,将手帕整整齐齐的叠好还了回去,春燕眼见无望也只好作罢。她掏出包里的包装,将手帕规规整整的放回盒子里,转身便要和陈默离开。 “等一等!” ! 春燕顿时回过头去,眼睛闪闪发光。 难道老先生回心转意了?!!! 老人看着把心思全写在脸上的春燕笑了笑:“我不是想采购,我只是想···想买一条给自己。你的手帕不是适合我卖,但是是个好东西,我想给自己买一条用。” 春燕有些失落,但毕竟还是卖出去了一单。 她将刚装好的盒子递给老先生,和老先生完成了交易。 “啪!”店门关闭。 老先生看着规整的手帕规整的放在盒子里,微微一笑。 也是一个细心的人呢。 。 “伤心了?”陈默看着并行的春燕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唉,我还以为老先生回心转意了呢···”春燕小声嘀咕着。 “那我们还要这么一家一家的找嘛?” “···要吧,虽然这次也没成功,”春燕稍微让自己振作了一下,“但是我想坚持就一定有收获!” 春燕看向陈默,可陈默并没有回应她。 “你刚刚有什么收获嘛?”陈默问道。 “收获?···卖了一条手帕?”春燕没多想。 “你还记得老先生说我们的产品是什么产品嘛?” “?···好像是说什么和他们的定位不相符之类的···” “不错。我们是不是考虑一下我们的产品的定位了?之前我们做的是普通的艾染布,价格亲民,成本也相对较低,所以我们的市场也多,推销也简单。” “但是我们的香云纱呢?之前春燕同志说过我们的制作成本高,制作周期长,虽然带来的产品质量高,但是单是论价格就不代表是和以前一样大家都能随便消费的起的。你明白嘛?” 春燕被陈默一点就明白了:“我明白了!老先生做的是平价的伴手礼,但是我们的香云纱并不平价!” 陈默点点头:“你天天接触香云纱,也没有很长时间在店里待过,所以春燕很难发现,我们新雁记里买香云纱的鞋子的人相对都是比较有钱的,经济条件相对充裕的,很多普通的客人还是更偏向于传统的布鞋。” “所以我们的香云纱的帕子和鞋子应该属于一种比较贵的东西,我们要去一些高档一点的商店去介绍我们的产品!”春燕接过话。 “聪明!” 。 说干就干。 春燕立马和陈默去找新的商家洽谈。 策略的转变很快就有了成果。 “合作愉快!”春燕握着旗袍店的老板苗女士的手颤抖着,难掩内心的激动。 高级的旗袍配上精致的手帕,如此天作之合的生意苗女士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很快便拍板了。 春燕终于真正谈成了一笔大单子。 “真棒!”陈默出了旗袍店的门,淡淡的夸了一句。 “嘻嘻!”一旁的春燕害羞的笑笑。信心又加了几分。 春燕本想着继续去找商家洽谈,可是定眼一看太阳已经落了一半了。 时候不早了,两人只好打道回府。 挤出商业区奔波的人流,两人踢踢踏踏的走在回新雁记的街上。 东门的步行街和市中心的这段路相对来说比较少人,属于两个繁华地段的交界边缘地带。 夕阳西下,万物灿烂。 “谢谢你,陈掌柜!”走在半路的春燕突然停下脚步。 陈默一愣。他回头看向春燕,春燕有点尴尬,害羞的扭过头去。 气氛有点微妙。 “不用谢。” 陈默淡淡一笑。两人继续赶路。 两人亦师亦友一路走来,倒是多了几分默契。 迎面的夕阳给道路染上大方的金橙色,熙和的光照给二人打上灿烂的金光,在二人背后拉出一双并肩前行的背影。 。 接下来的半个月,两人像上了弦的钟。 春燕每天跑两家店,遇到客户犹豫,就当场用香云纱面料演示——折成小方巾,衬在衬衫领口,显露出淡淡的红油光;有次在一家外贸礼品行,老板担心香云纱太厚,春燕当场剪了块碎布,放进水里搓洗:“您看,洗过还是这么软,不变形,比普通丝绸耐穿多了。”老板被她的真诚打动,订了三十条用于客户答谢礼。 陈默则忙着对接起了自己有联系的外商。他的进度比春燕顺的多,很快便弄下来几个体量不错的单子。 短短半个月,新订单量突破三百条,不仅补上了乔先生缩减的缺口,还超额完成月目标。 当春燕把自己和陈默谈下来的订单清单交给刘厂长时,他拿着单子翻来覆去看,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我就说你们新雁记能成!” 车间里的生气随着新的订单的加入更加鲜活了。丝绸厂正式的和新雁记完成了国民合作,专门设定了新雁记合作车间,只进行新雁记的独家业务。 机器“卡塔卡塔”运转着唱着热火朝天的奋斗之歌,与工人织就着中式手艺的非凡乐章。热闹的气氛传染在车间每个角落。 一起都在变好。 幸运终会眷顾新雁记。 伍拾肆 广交会将至 新雁记的生产订单越来越多了。 100···200···300···400···500。转眼已是九月,新雁记的订单已经能稳定在每月最少500单了。 这其中少不了每个人的努力。春燕和陈默整天在外跑业务;李娟镇守新雁记的门店;曲家姐妹在陈默的指示下签订了保密协议,春燕把制布的配方传给了她们让她们专门在仓库制布;小吴经验最足学的还快,所以被陈默提拔为丝绸厂车间的负责人。 就连本该坐地分钱的刘厂长也带来了一点自己的客源给新雁记不少订单。 一切都在稳步发展,春燕几人的心情自然是美得很。 只不过,有两个地方还是比较尴尬的。 “这几笔订单,客户备注里都是写的‘丝绸厂手工手帕’,还有人打电话来问是不是丝绸厂出了新品牌!”李娟拿着编排好的订单表,一脸气愤,“咱们的产品给客人们认成丝绸厂的了!” 春燕没多想:“刘厂长帮咱们这么多,机器、场地都是他出的,其实就算被他借了点名头也没啥……” “那可不行!” 李娟打断了春燕:“新雁记是新雁记,丝绸厂是丝绸厂。咱们和它只是合作关系,产品还是我们的!要是在这样以后再这样,客人就只会越来越认可丝绸厂,不认我们新雁记了!” 陈默正好从仓库巡检回来,李娟赶紧油给陈默复述了一遍。 “咱们不还有自己的门店嘛···”春燕补充道。 “可是我们自己的门店卖的大多数都是散客!而且主营的还是之前的普通布料,大多新雁记的大单都是直接从丝绸厂出货的,哪怕是一些在张记铺子做的散单销量也不多···” “李娟同志说的没错。”陈默肯定道:“春燕有所不知,张记那店子我前些日子已经把新雁记的香云纱产品转移到了那里,该做新雁记的香云纱专店,主卖香云纱的产品,虽然不至于毫无销量,但确实相对而言没有新雁记的普通布品好卖,毕竟价格摆在那里,大多客人会觉得奢侈,更倾向于相对平价的产品。” 春燕愣愣的看着:“我怎么不知道?!” “你前段时间老是往外跑看你这么辛苦,哪还有心力处理这些琐事!我和陈掌柜就把一些正常的事务自行处理了没给您说。”李娟接过话头。 “啊······”春燕扶额。 这段时间自己忙的晕头转向的,新雁记发生了这么多事自己都不知道。 “我记得···陈默说过我们的香云纱是面向高档市场的。”春燕想了想,“所以李娟姐的意思是我们目前香云纱的订单多是来自于合作商的大单,而散客买的是比较少的?” “聪明。”陈默在旁淡淡回应。 “而大单现在基本都是由丝绸厂发货,所以有些客人以为是丝绸厂做的香云纱?!” “没错!” ! 春燕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丝绸厂有意无意间蹭到了新雁记的招牌,抢了新雁记的风头。 “你还记得张老三当初怎么仿咱们的艾染布吗?现在刘厂长蹭咱们的招牌,要是哪天他自己做香云纱,用‘国营厂’的名头压咱们,你怎么办?” “刘厂长···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吧?” “春燕妹妹!”李娟语气带点急,“你太单纯啦!我们不是有句老话叫做‘知人知面不知心’嘛?!天知道刘厂长的为人,现在小人都精得很,谁知道哪天捅你一刀!” 说着,李娟俯下身在春燕耳侧轻轻说道:“你忘了之前那些小人怎么害你的了?!” ! 春燕脑中顿时炸出之前对自己不好的那些坏人的脸庞。 春燕愣住了。 “确实‘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陈默叉手附和。 “我明白了···”春燕喃喃道。 人心真复杂! 她总想着“合作该互相让利”,却没琢磨过这些人心之间的斗争。自己也知道自己心思单纯,从上一世就老被人欺负··· 这一世,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春燕定定神,我要学会多留个心眼,不能再被这些小人欺负了! 陈默默默看着蹲着的春燕:“你也不用太紧张,人心不一定全是坏的,但是我们也不能单纯的让别人欺负我们。” 说着他从包里掏出张客户反馈单,指着上面的话:“你看,有人说‘丝绸厂的手工比新雁记细’,可这手工补绣明明是曲琳琳她们做的!现在不把‘新雁记’的名字立住,以后订单再多,客户记的也是丝绸厂,不是咱们。” 李娟跟着点头:“上次劳保店的王老板还问我,‘是不是该直接跟丝绸厂签合同’,我好说歹说才让他明白丝绸厂的布就是我们的。” “这招牌要是没了,咱们跟那些小作坊有啥区别?” 春燕摸着柜台后的“新雁记”木牌,若有所思。 她想起过去种种,彼时她攥着剪刀说“要靠手艺活”,现在手艺有了,却要把最该守住的“名”让出去…… 不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那咱们得想办法,既不闹僵合作,又能把招牌亮出来。” 陈默看着重新振作的春燕,满意的笑了笑: “好!” …… “下次交货时,把贴纸贴在木盒角落,再跟客户说‘香云纱面料是新雁记独家煮制的,手工补绣也是咱们的人做的’。” “另外,咱们得跟刘厂长提一嘴,让他在车间挂块‘新雁记合作专区’的牌子,明着是感谢合作,实则是告诉工人和客户‘这活是新雁记的’。” 春燕和李娟叽叽喳喳的讨论着对策,陈默在一旁记录着,两人发言活跃得他都插不上嘴。 “还有···”春燕刚要发表新的观点,去布行取料的曲朵朵突然跑回来,手里攥着张广交会的通知:“王叔说,下半年广交会在下个月开,能申请‘手工布艺’展位!咱们的香云纱要是能去,肯定能让更多人知道!” 春燕眼睛一亮,抓过通知反复看——“手工布艺专区”“可展示工艺过程”,这些字像团火,把刚才的隐忧都烘得暖了:“咱们得去!” “那是自然,要让客户知道‘新雁记的香云纱’才是独一份的!”李娟也表示赞同。 。 广交会的消息顿时传播开来,作为如此重要的商业交流会,它的到来一下子给深圳提了几分劲。各种想要参展的商家都急急火火的筹备着。 “春燕呀···” 刘厂长端着盛着热茶的搪瓷杯,悠哉游哉的在办公室里品着。 办公桌对面,被叫过来的春燕正襟危坐。本来是要叫上陈默的,可这时陈默还在仓库忙着赶不过来她便自个儿来了。 她看着刘厂长的笑容有点不自在。看似热络的笑容却透露着一丝怪异。 “广交会的名额我帮你们申请了!我跟组委会说‘丝绸厂和新雁记联合参展’,展位都定好了,就在手工区 c位!” “···!谢谢刘厂长!”春燕有点惊讶,没想到刘厂长这都给安排好了,“你太客气了,这些事情其实我们自己来就行···” 刘厂长抬手示意打断了春燕:“不不不,举手之劳而已”!刘厂长故作大方的笑了两声:“咱们一家人嘛···你有了生意我们是双赢的关系!我最近呐,看你们最近生产忙的很,要不这样,我让我的员工去帮你们到现场去参展,就不辛苦你们跑东跑西去应付那些商户,我们给你们谈单子,弹出生意了咱俩都有钱赚嘛!” “那敢情好啊···”春燕本想感谢一手,但突然就意识到了什么。 ! 伍拾伍 人心 八月底。 “诶哟老刘,你这厂子最近订单看着可不少哦?!”是一个尖锐的中年男士音。 “哪有哪有,正常业务而已···” “哟哟哟!您还谦虚上了!我看你那载货的车是一辆一辆的出呢!我看你上半年那业绩惨淡的哟,还正常业务,发财了还不叫上好兄弟!”尖锐的中年男士声音满是戏谑。 “就是!我倒是去看了,这老刘是研究出了新的布料,叫什么···什么云纱,诶哟您别说,还真有点东西!那布确实是好料子,我这外行的看着都觉得漂亮!老刘你可以呀!”这次是个沉稳的男声。 “···哈哈,过奖过奖···” “您这发了财,今天不得您请客?!” “就是就是!老刘都这么有实力了……” “好好好!我请客!” ··· “刘厂长,这是这个月的财报。” “嗯,我看看···不错,不错。最近我们厂是活过来了呀哈哈哈,我那几个老哥们也是对我赞不绝口。” “我也有所耳闻,现在外面都在传我们厂做了一种新的布,质量好,销量高···” “我们厂嘛···”小声的嘀咕声。 “对了,你觉得新雁记怎么样?” “挺好的,踏实能干,又听话守规。” “不不不,我说的,是他们的布!” “布嘛···确实是好布,市面上不常有,成色也确实好,我感觉未来肯定会有很大的市场···” “很大的市场···确实。你说,这要是我们独家会不会赚的更多?” “?……目前新雁记已经做成独家,我们……” “您可别忘了,外面说的是我们厂!” “可是这布我们不会做···” “榆木脑瓜!”搪瓷杯在桌上磕出轻响。 …… 办公室里。 春燕心里一沉——刘厂长这话,粗看没什么毛病,但是细看就有不小的问题! 明着是“帮忙”,暗着却是要把新雁记的手艺,裹进丝绸厂的招牌里去! ! 果然陈默说的没错,人心险恶! 还真让陈默说中了!春燕顿时头脑风暴,这如今陈默不在,李娟不在,自己需要自己一个人处理,这可如何是好?! !@¥#&……(&*) 春燕只觉得脑子嗡嗡的,手心沁出的冷汗濡湿了帆布包的带子,慌乱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春燕紧张的不由自主地握紧放在桌下的双拳。指尖掐进掌心,钝痛让混乱的脑子清明了些。 陈默说过,遇事先冷静! 刘厂长想抢参展权,但是现在也怕订单出岔子,毕竟丝绸厂的利润还得靠新雁记的香云纱。 所以自己还是有谈判的资本的!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慌,脸上挤出一抹软和的笑:“刘厂长您太贴心了,知道我们最近忙,还想着帮我们分担。”见刘厂长脸上露出得意,话锋却轻轻一转,“不过有件事我得跟您说清楚——您知道我们新雁记和外商合作了这么久,外商愿意选择我们不仅仅是因为我们的布料成色好,更是因为我们是手工艺品,我们的每一件产品都不是完完全全的机器产物,都是我们的姑娘们融入了新雁记的心意和心血进去的。外商认准的,是我们新雁记的‘手工痕迹’。” 她伸手从帆布包里掏出块香云纱碎布:“您看,这布得用惠州陈艾煮三天,每天翻六次,河泥要选珠江边没污染的,过乌时得顺着布纹涂,厚了会裂,薄了没光泽。这些细节只有我们的姑娘清楚,上次曲琳琳补绣竹枝,针脚留半寸虚尾,外商摸了都夸‘像真的长在布上’。要是厂里的同志去,万一外商问起工艺参数,答不上来,反而耽误订单。” 刘厂长端着搪瓷杯的手顿了顿,眉头轻轻皱起——他有点意外于春燕的反应。本来这次就是故意趁着陈默不在的时间特意找来新雁记主事三人中最单纯的春燕过来的,没想到这周春燕也有几手。 自己的忽悠计划失算了! 他确实怕搞砸订单,毕竟这阵子厂里的利润全靠新雁记的香云纱,要是广交会上出了岔子,不仅没新订单,连现有的合作都可能受影响。 春燕看着刘厂长微妙的表情,嘴角轻轻一咧。 果然猜对了,这刘厂长就是不怀好意,幸亏自己机智! 春燕看他神色松动,赶紧补了句:“不过您放心,展位咱们可以挂‘国营丝绸厂x新雁记联合参展’的牌子,机器和场地都是您提供的,这份支持必须让大家看见。到时候我带曲琳琳和阿梅去,她们负责现场补绣展示,您再派两个技术员一起过去知道,这样既让外商知道咱们是合作共赢,又能让他们清楚,这香云纱的工艺根在新雁记。” “新雁记”三个字春燕故意提了一下音量。 刘厂长的脸色有点难看。 这周春燕原来也不是好惹的货色! 不过现在合作正盛,明面上的和气可不能伤了。 “周小姐说的确实不错。可···” “您看,咱们合同里也写着,面料是我们独家的,要是参展时把工艺讲透了,外商更愿意订咱们的货,到时候订单多了,厂里的机器也能满负荷转,您的利润只会比现在多。”春燕抓住机会乘胜追击。 刘厂长盯着春燕看了半晌,又瞥了眼春燕手里的香云纱碎布。 这个女人! 他知道,眼下不能硬来,好歹能借着联合参展挣个“支持创新”的名头,订单也能保住,横竖不亏。 “行吧。” 他终于松口,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放,“就按你说的来,我派两个老技术员去,帮你们搭把手。但有一条——订单谈成后,必须按之前的分成来,可不能因为你们自己参展,就忘了厂里的支持。” “您放心!”春燕赶紧点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分成一分都不会少,等广交会结束,我第一时间把厂里的分成送过来。” 。 走出丝绸厂办公室时,风裹着秋意吹过来,春燕才发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潮。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颗跳得发慌的心,还带着刚博弈完的余悸。 原来人心的路,比绣布上的针脚还难走。 呼! 春燕心有余悸的回望了一眼办公室,这人心的博弈,可真不简单! 伍拾陆 前夕 刘厂长吃了个暗瘪。 愤怒倒是没有,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许憋屈的。 “厂长,那新雁记不好惹,要不···” “要不不弄了?不弄个屁!这么大一块肥肉怎么可能放了!” 助理战战兢兢的看着站在窗边的厂长。 办公室的日光斜斜切进来,落在刘厂长攥紧的拳头上。 他望着窗外运布车扬起的尘土,眉头拧成个疙瘩:“这周春燕,倒比我想的精明。” 助理垂着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厂长那句“不弄个屁”的吼声还在屋里飘,怪吓人。 他偷偷抬眼,刘厂长背对着自己,蓝灰色中山装的后襟绷得发紧,显然还憋着股气。 “厂长,新雁记现在拿着工艺核心没那么轻易松嘴···”助理斟酌着开口,“要不先缓阵子?等广交会过了看看订单情况再说?” “缓?”刘厂长猛地转过身,目光冷峻,“那肯定得缓。对待聪明人,自然是要慢慢收拾的。” 他走到办公桌前,指尖在香云纱样品上反复摩挲。思索片刻,他的脸上没了之前的笑意,只剩算计: “硬来不行,就来软的。新雁记不是靠那几个姑娘撑着吗?姓周的不行,那几个女工……总有能撬开的缝。” 助理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您是说……挖人?” “不然呢?”刘厂长冷笑一声:“我们这叫先从边缘入手,慢慢渗透新雁记。是人总有弱点,你去调查一下她们。这种事方便的很,找几个精一点的人过去那边打下手,唠家常打听一下就好。” 助理赶紧点头。刚要往门外走,又被刘厂长叫住:“记住,手段要浅一点,那新雁记主事的都不是傻瓜,咱们现在急不得,慢慢来。” “要是走漏了风声,你知道后果。” 助理攥紧手里的记事本,小心地说道:“您放心,我肯定办得利落。” 刘厂长挥挥手让他退下,自己则重新拿起香云纱样品,对着光反复观摩。 布面上手绣的细竹栩栩如生,可在他眼里,这早已不是单纯的工艺品,而是自己的“摇钱树”。 他幻想起广交会上“联合参展”的招牌,想着被吸引来的各种订单给自己带来的利益,想起周围的人们羡慕的眼神…… 越想越美! 等把新雁记挖过来,这“香云纱”的名头,迟早得完完全全归自己! 刘厂长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狡黠。他把样品往桌上一放,嘴角勾起抹算计的笑: 新雁记再精明,也架不住身边人被勾走。这步暗棋,慢慢下,总能等到翻盘的那天。 。 广交会开幕前夕。 炽热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深圳,给这座城市镀上了一层滚烫的金辉。 新雁记的车间里,众人忙得热火朝天。 春燕和曲家姐妹仔细地将一件件精心制作的香云纱样品轻放进定制的木箱,这些凝聚着她们无数心血的作品,每一针每一线都饱含着新雁记的独特韵味; 李娟则在一旁认真核对参展清单,确保没有任何遗漏; 陈默在与货车司机沟通,安排着样品的装车运输,一切看似都在按计划顺利推进。 马上就要参展啦! 正午的风里裹着灼人的热气,可新雁记的车间里,那点热意早被满心的激动压了下去。 然而,命运却在此时又闹起了玩笑。 “明天这些布,就能让外国人看见啦。”春燕满心欢喜的看着万事俱备的样品摆放在车厢里。 货车装满样品,即将缓缓驶离仓库。 发动机突然发出几声异常的轰鸣,紧接着便彻底熄火,再也无法启动。 众人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司机的脸瞬间白了,他慌慌张张地钻到车底,不一会儿,他灰头土脸地爬出来,神色凝重地说道:“发动机出了大问题,感觉至少要两天才能修好。” ! 这句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在众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两天”两个字,像块巨石砸进了春燕的心里。她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的货车、样品、伙伴们的脸都开始晃。 展会明确要求当天下午必须完成布展,若样品不能按时送达,展位只能空着,她们之前几个月的日夜筹备都将付诸东流,新雁记好不容易迎来的这次打响招牌的绝佳机会也将白白错失。 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抓紧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神中满是焦虑与无助。 “这可怎么办呀?”曲朵朵急得眼眶泛红,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李娟也慌了神,手中的清单不自觉地颤抖起来,“难道我们就这么前功尽弃了?” 陈默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盯着熄火的货车,手指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空气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陈默大脑飞速运转,努力思索着应对之策。 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坚定:“事已至此,只能分头运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我骑自行车,先运一些小件样品过去,争取时间;李娟,你赶紧联系布行的王叔,看看能不能借到三轮车,也运一部分;春燕,你带着曲朵朵去丝绸厂,找刘厂长借厂里的货车,咱们多管齐下,一定能把样品按时送到!” 春燕深吸一口气,冷静!冷静!没错!意外不可怕,冷静解决掉就好了! “好!”她用力点点头。 众人迅速按照计划各自行动起来。 陈默跨上自行车,脊梁挺得笔直,汗水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浸湿了后背的衬衫,随着众人七手八脚把一小部分样品固定在自行车后座上,陈默一句“我先走”便带着后座的样品,蹬着车匆匆地冲进了热浪里,那道身影很快就成了远处一个小小的黑点; 李娟一路小跑着往王叔地布行赶,心中默默祈祷能顺利借到三轮车; 春燕和曲朵朵则赶到办公室,心急如焚地找到正在慢慢品茶的刘厂长。 春燕喘着粗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地告知了刘厂长,而后满怀期待地说道: “刘厂长,这次广交会对新雁记至关重要,也关系到咱们的合作。麻烦您借厂里的货车给我们用一下,帮我们解解燃眉之急!” 刘厂长皱着眉头,面露犹豫之色。 厂里的货车平日里运输任务繁重,本就没什么空车。 虽说他也安排了优先处理新雁记订单的车,但是前些天他为了图点外快,将车借调给另一位也要参展的老朋友的单位去了。 不过这种东西可不能直接说出来,目前看来,只能搪塞过去。 也算是‘爱莫能助’了。 他一脸为难地说道:“春燕啊,不是我不帮你,厂里的货车实在是抽不开身啊,这要是耽误了厂里的货,可不好交代。” 春燕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伍拾柒 危机处理 春燕并未放弃。 再求求,厂长应该还有点手段的。 春燕思索片刻:“刘厂长,我理解您的顾虑。” 虽然厂里的其他生产不能落下,但是您想想,这次参展一旦成功,我们新雁记的订单肯定会大幅增加,保守估计,每月至少能多两百条订单。到时候,厂里的机器就能多转两班,您的利润也会跟着水涨船高啊。而且,这对提升丝绸厂的知名度也有好处,大家都知道咱们是合作关系,新雁记发展好了,丝绸厂脸上也有光不是?” 刘厂长听了这话,神色微微一动,陷入了沉思。 春燕的话确实有道理,这次广交会是个难得的机会,若是因为这点小事影响了双方的合作,进而错失更多订单,实在是得不偿失。 只不过自己贪小便宜借出去的东西如今确实也不太好抽调人手回来。 思索再三,他咬咬牙,说道:“行吧,看在咱们合作这么久的份上,我这边呢,一个小时后有一台车会回厂里来,那个可以借给你们。不过,你们只能走一趟,我晚上还要送货,可别耽误了。” 春燕心中一阵狂喜,连忙说道:“一趟足够了!太感谢您了,刘厂长!您放心,我们一定尽快把货车还回来,绝对不耽误厂里的事。” 。 与此同时,另一边··· 陈默骑着自行车,在滚烫的马路上艰难前行。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滴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每蹬一下踏板,他都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布料本轻,积少成多堆在后座也是个不小的压力。 再加上烈日当空。 真折磨。 但一想到新雁记的未来,他还是咬了咬牙,继续前进; 李娟顺利的从王叔那里借到了三轮车,她小心翼翼地和伙伴们将一部分样品搬上车,而后驾驶着三轮车,一路风驰电掣地朝着展会现场赶去。 春燕和曲朵朵在厂门口心急如焚得等待着货车。 刘厂长在办公室的窗边默默地看着门口那两个小小的影子。 他轻转着搪瓷杯的杯盖,悠哉游哉的注视着新雁记忙碌的一切。 虽然按理来说自己是要出点力的。 但谁叫前些日子你惹我不痛快呢,周春燕。 。 许久许久。 还没来! 春燕已感觉自己已经等了有俩小时了,但是货车连个影儿都没有。 甚至连李娟都回来了! 李娟从远处从一个小点逐渐靠近,渐渐的清晰起来。 “陈默呢?”春燕焦急的问道。 “他还在后头呢!陈掌柜的意思是我先回来继续运送样品,他在那里布置场地。”李娟气喘吁吁,“欸对了,你的货车呢?” 春燕一想到这个就又气又急:“别提了!刘厂长说一个小时后会有趟车回厂里,我这等了这么久了连个车轱辘影儿都没有!” “啊!”李娟也有点惊讶,“这估摸着我来回都俩小时了!” “害!我再找那厂长去看看!”曲朵朵说罢便拉上春燕回头去找厂长了。 “李娟姐你先继续拉样品!车间里等着呢!”春燕边走边回头交代。 “好咧!”李娟立马便蹬向车间继续辣货。 。 “诶呀春燕啊!这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呀!也许是那货中途出了什么变故,回不来了呢?” 厂长拧着眉头,一脸的感同身受的望着同样着急的周春燕。 “您这边后门还停着一台货车呢!您可以把那台借给我们呀!”曲朵朵在一旁说道。 “诶呀,那车是有,可会开车的人可没有啊!我记得他昨天请了假了。事到如今,我也只能爱莫能助了,请回吧!”刘厂长挥手示意助理赶人。 “欸刘厂长,您再……”助理没有给他们说话的机会,把两人请了出去。 “哈哈哈!”刘厂长慢悠悠的品着茶,内心别提有多愉快。 他看到了这一切,他心里有数。 司机好着呢。 只是就算自己不出手,凭着新雁记的动作,卡在截止时间前布置好是十拿九稳的,只不过新雁记的人需要多忙活不少,就比如那辛辛苦苦蹬着车的李娟和陈默。 而自己这么做,既不影响新雁记的展会又可以搞新雁记一手,报复那周春燕。 反正你们的意外也不是我导致的,我只是‘恰好’没有能力帮到你们而已。我‘问心无愧’。 快哉快哉! 。 “这刘厂长绝对是故意的!那几个司机师傅整天生龙活虎的,哪能偏偏这个时候请假!” “嘘!小点声!”春燕压住气鼓鼓的曲朵朵。 这事确实蹊跷。 她也能感觉到可能是刘厂长的故意针对自个,但是自己又找不到证据,也碍于明面上的合作关系不好发作。 想是上次自己拒绝了他的计划给他挂在心上了。 算了,还是自己努力吧。 她带着曲朵朵回到了车间。李娟已经出发了,陈默刚好回了来。 “刘厂长那里借不到货车。我想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打算我们精简出发,改变一下我们的参展规划,只带香云纱,艾染布的话就不带过去了,不然我们时间可能不太够。”春燕跟陈默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陈默短暂的思索片刻便点了点头:“好!你的想法不错,那这样的话我们就不需要再跑了,目前这些艾染布就留在这里吧。我们带一点布样过去就好。虽然带不过去不能现场交易,我相信真正喜欢我们新雁记的客户会持续跟我们跟进订单的。” “嗯!” “我再回去一趟收拾展会吧。你留下来指挥大家善后。” “好。等你好消息。” 。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 在天色即将散去最后一丝光彩的时候,春燕看到了远处的两个小点。 陈默和李娟的上衣早已湿透。 “太辛苦了!”春燕长舒了一口气,开心又心疼。 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此时,她也才感觉到浑身酸痛,嗓子干渴得仿佛要冒烟,但心中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好了!一切准备就绪啦!”李娟虽然累,但也还是亮出一口大白牙,“就等着明天的参展啦!” “好耶!” “先别庆祝了!赶紧回去洗澡吧,我的汗酸味我自己都快受不了啦!” “哈哈哈……” 伍拾捌 广交会 太热闹了! 比sz市中心商业街还热闹! 这是春燕来到广交会的第一反应。 自己的闹钟又给李娟调了! 她本想着调早半个小事准备的,可起来时便知道时间不对了。 李娟已经先行一步去展会了,自己起迟了等收拾好后便看到楼下的陈默早已着装完毕等候着她。 陈默也知道!气死我了,待会好好收拾李娟! “走吧!”陈默拧着钥匙示意春燕。 。 等春燕和陈默赶到时,广交会已经开了约莫半个钟头了。 春燕第一眼看到广交会便惊呼这热闹程度。 彩色气球悬在天花板上,各国客商的脚步声、交谈声混着机器的嗡鸣,在宽敞的空间里撞出一片热闹繁华的景象。 陈默领着春燕来到新雁记的展位前。 天蓝色的纱帘轻轻晃,曲琳琳坐在小竹凳上,指尖捏着细银线,正给香云纱手帕补绣竹梢的虚尾——银针在布面穿梭,线尾藏进薯莨煮过的布纹里。 刚落下针,就有位穿西装的外商停下脚步,手里的相机“咔嗒”响了声。 春燕听陈默说过,这玩意老神奇了。能把面前的场景变成画。 “这手工太精细了!” 外商弯腰盯着手帕,指尖悬在布上方,“我在欧洲见过不少刺绣,从没见过这样藏在布纹里的针脚。” 曲琳琳被看得有点慌,手里的针顿了顿。 一旁的李娟赶紧上前:“先生您好,这是我们新雁记的香云纱手帕,您仔细瞧瞧这花纹,手工补绣的竹枝会随布纹走向调整针脚,所以每一条都有独有的细节···” 外商一边听着李娟的描述,一边观摩着手帕的工艺,连连点头。 刘厂长派来的技术员老伍突然凑过来,接过话头:“您别看这手工细,主要还是靠我们丝绸厂的半自动绣花机!机器绣的轮廓又齐又快!” 另一位技术也跟着点头:“对!我们厂的机器是进口的,能调三种针脚松紧,比纯手工效率高十倍,以后批量订,还能再优惠。” 春燕看在严厉,心里一沉——之前说好“联合参展,各讲优势”,这两人却故意抢话,分明是想把功劳都归给丝绸厂。 这刘厂长果然和自己杠上了! 坏得很!我不能让他得逞! 想罢春燕便要上前去。刚要开口补充,那外商却追问:“那你们的花纹的具体寓意可以介绍一下吗?” 老伍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这花纹本是新雁记设计的,自己也只是个摆弄机器的打工仔,这等艺术类的问题一下子就把他问住了。 他尴尬的笑了一下,眼神往另一位技术员那边瞟:“这……具体工艺是厂里统一把控的,我们负责机器操作,细节不太清楚……” “不清楚?” 外商皱起眉,手里的相机放了下来,“连寓意都讲不清,怎么保证你们产品的艺术性和工艺质量?” “啊这···” 丝绸厂的两位技术员大眼瞪小眼,抓耳挠腮却也挤不出什么好词。 哼。春燕内心冷笑一声。 还得是我来。 春燕赶紧上前,从陈默身上的帆布包里掏出块香云纱手帕,” 她拿起针,在半成品上演示:“比如这竹杆,要扎在布纹深的地方,竹梢飘在布纹浅的地方,像从土里长出来的。您要是订一百条,我们能保证每条的竹枝走向都随布纹调整,不会有两条完全一样的。” 外商的眼睛亮了,伸手摸了摸半成品的布面,又对比了曲琳琳补绣好的成品:“确实不一样!” “那是!我们的产品可不是只靠机器冷冰冰的做出来的!” “是的,我们每一款产品都是绣娘们一针一线孕育的成果!即使每一款产品表面大差不差,但是其中蕴含的来自绣娘的心意,都是独一无二的!”一旁的曲琳琳接上话便开始了自己介绍。 曲琳琳的文化水平高,虽然说有点怯生,但是介绍起产品一套一套的。连知识分子陈默都投来了意外的目光。 想不到曲琳琳说的这么头头是道! 那外商也听的一愣一愣的。 待到曲琳琳介绍完毕,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几张纸,两人凑近叽里咕噜又说了些什么。 随后,那外商礼仪性的和曲琳琳握了握手便离开了。 曲琳琳回头,看到了她的老板——春燕和陈默正一脸惊讶的看着她。 “一百五十条,按样品工艺,月底交货。”曲琳琳得意的笑笑,扬了扬手中刚拿下的合同。 “好耶!” 春燕接过曲琳琳受伤的订单,指尖有点发颤——这是广交会上的第一笔大单。 “琳琳,你太棒了!” “哪有?春燕姐都这么努力了,我不得也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吗?!” “真棒!” 两人在一边‘打情骂俏’,而另一边,老伍的脸有点难看。 另一位助理拉了拉他的衣角,两人走到展位角落嘀咕起来。 春燕侧眼看了看,没理会。 她收起合同,转身帮曲琳琳整理线轴——刚才补绣时,曲琳琳的指尖被针扎出个小血珠,要不是刚刚给合同染了一个血色的小角,她都没发现。 她赶紧找了块碎布帮她裹上:“别慌,按你平时的节奏来,咱们的手艺不怕比。” 没过多久,又有位做高端礼品的客商过来,手里拿着本样册,指着上面的刺绣图案:“我想要香云纱手帕绣‘江南水乡’,能做到这种细腻度吗?” 老伍抢先开口:“能!我们机器能设计图案,绣出来和样册一模一样,误差不超过一毫米。” 客商却摇了摇头:“我不要‘一模一样’,我要‘有呼吸感’的绣品!” 他拾起展台上的手帕反复翻转观摩,嘴里嘀咕着:“汤姆斯说的没错,这个手帕真的太高级了!” 他举起手帕说道:“就像你们展台上这条竹枝手帕,看着像活的。我就要这样的产品!” 春燕和琳琳得意的相视一笑:“我们有!” “先生您看,‘江南水乡’的水波纹,我们可以用‘松针绣’,每道波纹留三分虚位,让布纹自己透出光影;屋檐的瓦当,用叠绣法,底层浅灰、上层深灰,针脚藏在布纹里,比机器绣的更有层次。”春燕递上曲琳琳刚补绣好的手帕。 一旁的曲琳琳拿出纸笔,快速画了个简易的纹样草图,“您要是同意,我们今天就能出小样,明天给您看。” 客商盯着草图看了半晌,又摸了摸手帕的布面:“就按你说的来!先订八十条,要是小样满意,后续再加一百条。” 春燕满意一笑,便和琳琳开始打样。 …… 陈默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笑容就没下来过。 广交会的一切,都让他出乎意料的满意! 他瞥见角落里脸色阴沉的老周和老吴,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两人准时丝绸厂派来抢功劳的。之前他也听了春燕报告的刘厂长的情况。 这刘厂长知人知面不知心,想是被利益熏了心,迷了眼。 不过没关系,客商认的是手艺,新雁记一心一意做工艺,齐心协力打招牌,外人再怎么抢活也没用! 伍拾玖 结束 广交会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新雁记的摊位凭借着自己过硬的产品,人气居高不下。 第一日的展会快闭馆时,那位欧洲客商又折回来,手里拿着条刚买的香云纱手帕:“我刚才对比了其他展位的手工品,还是你们的最细腻。我想再订五十条,送给公司的 vip客户!” “好!”春燕的嘴角因为激动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 展会的热闹之外,新雁记的每个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拼着劲。 丝绸厂的新雁记车间依旧按部就班的生产着,小吴和阿梅指挥着工序; 新雁记的门店里,李娟训练了几个熟练的女工作为销售员跟着在两家门店招呼着散客; 仓库里,曲朵朵带着老手们马不停蹄的赶制着香云纱。香云纱制作周期长,最近订单暴涨都快供不应求了; 广交会上春燕和陈默带着曲琳琳迎接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关注。 大家都在各自的岗位努力着。 与此同时,另一边…… 从助理口中得到消息的刘厂长是百感交集: 这新雁记订单越来越多,丝绸厂的分成也越来越多,他自然是高兴的; 可如今的他又贪上了不该贪的心,吃着碗里的,惦记着新雁记碗里的。 如今的五五分已经不能让他满足了。 “嘿呀!”刘厂长内心烦躁地把手中的搪瓷杯往桌上一掷,搪瓷杯里的茶水溅出来,刺耳的响声把对面的助理都吓了一跳。 “没有厂里的机器,他们能绣这么快?能有展位?现在倒好,功劳全成他们的了!” 助理大气不敢出,赶紧从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打算转移话题,递过去时手都有点抖: “这是您让查的新雁记员工情况。曲家姐妹父母是教师,家里不缺这点钱;小吴是最早跟着周春燕的,去年她娘生病,周春燕还帮着垫了医药费,跟亲姐妹似的;只有那个叫阿梅的,家里弟弟要上中学,最近总跟人念叨学费不够。” 刘厂长一脸气愤的接过文件瞅了两眼,脸色终于有了些许缓和。 “嗯……可以……” 他阴沉沉的想了一下:“你去约阿梅,就说丝绸厂要招正式工,工资比新雁记翻倍,还能帮她弟弟安排进厂区的子弟学校。看看她会不会动心。” 助理点头应下,转身要走,又被刘厂长叫住:“跟她说是‘私下了解一下’,别让周春燕察觉。” “好。” 。 展会依旧热闹,人声鼎沸。 陈默本来还想再多参加几天展会的,可是仓库的女工带着曲朵朵的消息过来说仓库的制布周期已经供不上目前的订单了,他只好作罢。 “六百一十二条!” 春燕抱着账本跑过来,声音里带着雀跃:“光这些定金,都能数到手软了!” 陈默接过账本,一脸欣慰的看着账本上记录的一笔笔订单:“好,太好了!” 他满意的看向春燕。春燕回以微笑,眼眶却有点发湿。 “怎么了?”陈默吓一跳。 “……没有,太激动了。我都没想到,我会走到这一步……”春燕说着,鼻子有点发酸, 陈默温柔的轻叹一声:”“我从一开始就看好你,你走到这一步是必然的,而且,”陈默投以肯定的目光,“这绝对不是你的巅峰,我相信春燕肯定还能突破新的高峰!” 春燕笑了。 陈默每次都对自己赋予莫大的鼓励的。 这些夸奖让她很受用。 毕竟从一开始就是他支持自己走了这么远的。 “陈掌柜,我们拿了这么多成果,不得安排个庆功宴表示表示?”一旁的曲琳琳凑过来,眼里满是期待。 陈默扬了扬手中的账本笑了笑:“那是自然!你们表现这么棒,今晚去老李小馆,我请客,庆功!” “好耶!” 夜幕降临时,老李小馆里热闹得像过年。 陈默给老李的饭馆包了场。每一个新雁记的员工都被邀请来庆功。 毕竟新雁记的发展,少不了每个人的努力。 老李格外卖力,毕竟这一下子涌过来这么多顾客,他的锅铲都要抡冒烟啦! 陈默看着如今围成好几桌的员工们在餐桌上有说有笑,忽然有点感概。 新雁记的发展太快了。 几个月前,新雁记还只是他、春燕、李娟三个人的小摊子,如今却聚起了这么多同路人。 他的目光落在春燕身上,她正和李娟笑着打闹,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着红,像朵被阳光晒暖的花。 新雁记会越来越好的。 他默默祝福着。 。 数日后。 傍晚,阿梅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条,在街角站着犹豫了半天。 纸条上是助理写的地址,是附近的一家糖水铺。字歪歪扭扭的,还沾着点油渍。 她想起前阵子弟弟发烧,春燕二话不说就掏出五块钱让她去抓药,还说“要是不够再跟我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可一想到弟弟的学费,又忍不住往糖水铺走。 糖水铺的灯昏黄得很,阿梅一眼便瞧见了坐在角落的助理。 助理一脸平淡的坐在那里,面前摆着碗没动的绿豆沙。见阿梅进来,他露出一副友善的笑容:“来了?!做。” 阿梅稍微缓了缓心神,助理把一张招工表推了过来。 “你看,我们之前谈的条件我们全部给你满足。这是正式工的名额,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做,不仅能每月工资二十五块,比新雁记多十块,还能解决你弟弟的上学问题。” 阿梅接过招工表。内心挣扎不定。 她需要钱。 真的很需要 “咱们手艺人,凭的是良心,跟着靠谱的人干,比啥都强。” ! 春燕帮她缝补磨破的袖口时说的话突然间在脑海里回想; 她吓了一跳,可脑海又顿时浮现起弟弟的哭声。“弟弟的学费还没着落”母亲的哭闹在她脑海翻腾。 一边是热心的伙伴,一边是残酷的现实。 她感觉自己被两边的念想拉扯着,就快要撕碎她的理智。 助理饶有兴趣地看着面色怪异的阿梅。 本来助理还不抱什么希望,毕竟自己派人暗地里暗示了三天阿梅都不为所动。 谁知第四天她的态度便有了转变。想来是家里给了压力扛不住了。 她会答应的。 助理想着,毕竟都走到这一步了,正常人应该不会回头的。 阿梅的脸色一会青,一会紫。 “不签?那就没机会了。”助理眯眼,狡黠的给了阿梅一点压力。 阿梅的脸色惨白,在助理这一下刺激下大脑终于是宕了机。 她颤颤巍巍的在纸上签了字。 助理得意的一笑。 “你回新雁记,好好处理好尾巴。” 他没再说什么,拿着合同便走出了糖水铺。 阿梅无力的瘫坐在桌上。 秋风萧瑟。 陆拾 将计就计 春燕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这接连半个月,新雁记已经离职了六位员工了。 甚至连之前的核心员工阿梅都跑了。 秋老虎的余温还没散,,春燕蹲在考勤本前,苦恼的划着本子上的一个个曾经的员工名字,铅笔尖把纸页都戳出了细痕。 “咋啦”李娟凑过来关心的问道:“又在想员工的事情阿?” 春燕难过撇着嘴点点头。 “诶呀,正常啦,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是吧?总有人要走的,春燕妹妹放宽点心吧~”李娟劝道。 “那走的也太古怪了吧,一下子就走这么多,连正常的生产都受到了一点小影响。仓库也走了,制布的人手都要扩招了···”春燕嘀咕着,“前两天那林红还说家里的男人要买拖拉机,自己打算寄点钱回去,没想到过几天就走了···” “等等!”李娟瞬间脸色严肃。 她察觉到了一点异常。 “怎么了?” “你再把你了解到的这些员工的情况说一下。”李娟一下子认真的让春燕有些意外,但她还是照做把自己了解的一些情况说了一遍。 几乎所有离职的员工,家里或多或少都有点和经济相关的状况。 李娟把这个情况反应给春燕,春燕也有点意外。 这么巧! 两人惊讶着,陈默也下班回到了新雁记总部。 他听完两人的汇报,面色也认真了起来:“确实古怪!” 不过三人还是没什么头绪。 不过,答案自己找上门来了。 “嘭嘭嘭” 新雁记的门被急促的敲响。 陈默打开门,阿梅跌跌撞撞冲进来,着急的没站稳,帆布包掉在地上。 她扑到春燕面前,眼泪混着汗往下淌:“春燕姐,我错了……” 春燕和李娟赶忙冲上去扶起阿梅。 阿梅一脸的失魂落魄:“对不起春燕姐!……”她开始抽泣,“”刘厂长让我偷学香云纱的工艺,还让我劝其他员工去丝绸厂,说给她们涨工资……我、我不该为了弟弟的学费糊涂……” “家里逼着我去给我弟攒学费,我不够钱,我不敢跟你要……这些日子,我天天慌到睡不着,我看着你之前帮我娘垫付医药费,我心里跟针扎似的,我对不起你……” 春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 她想起阿梅上次给弟弟买作业本,连铅笔都只舍得买最便宜的,也想起她煮布时总把布角的碎料攒起来,说“回家能给弟弟补衣服”。 可怜的人。 “你先别急。” 春燕扶着阿梅的胳膊,声音比平时沉了些,“哭解决不了问题,咱们得想办法。” 她转头看向陈默,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碰。 两人心有灵犀,瞬间明白这是刘厂长干的好事。 刘厂长在下一盘大棋。 显然这步棋,显然是想挖走懂工艺的人,慢慢瓦解新雁记的香云纱生产和工艺。 这时候硬碰硬,反而会打草惊蛇。 “现在刘厂长知道配方了吗?”李娟有些着急,她不免回想起曾经的张慧。 “没,没有……仓库的人大家知道的都不全,配方在朵朵姐手里,我……我知道的多但我没说,我对不起春燕姐。我知道张慧姐之前就犯了错,新雁记和我欠了保密协议,我没毁约。那刘厂长看我不说就要扣我钱,我实在没办法了就跑回来了。”阿梅一抽一抽的说着。 陈默站在一旁,一脸的凝重。 香云纱如今是新雁记独家的香饽饽,太多人觊觎了。 “阿梅,你愿意帮我们一个忙吗?”陈默忽然开口。 阿梅抬起泪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我愿意!只要能弥补过错,让我做什么都行!” “你继续去丝绸厂。”陈默的声音清晰,“假装你是真心归顺,我们给你假的煮布参数——比如把‘陈艾煮三天’改成六天之类的,你趁机摸清他们什么时候投产、对接了哪些客户,定期把消息传给我们。” 陈默跟着补充:“你弟弟的学费我们帮你出。新雁记不是死板的组织,我们有人文关怀。你回去继续给刘厂长做事,要是刘厂长怀疑你,你就说‘新雁记的工艺太复杂,得慢慢学,你记性不好,也不一定能记牢’之类的理由,别露破绽。” 阿梅愣住了。 “春燕姐、陈掌柜,你们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她一字一句的回应道。 李娟赶紧从抽屉里掏出五块钱,塞到阿梅手里:“这钱你先拿着,给你弟弟买两本新练习本,别让孩子受委屈。” 阿梅攥着钱,指尖都在发颤,深深鞠了一躬,转身便颤巍巍的往出走。 “以后有事就找新雁记,别想着歪主意了。” 陈默冷冷的丢下一句便上了楼。 阿梅心里颤了一下。 她知道这是陈默的意思。 既是警告,又是关怀。 。 早晨。 “怎么现在才到?厂长都等急了。” 刘厂长的助理见到阿梅来,眼神里带着点审视。 “我、我回去收拾了点东西,还跟家里说了声。” 阿梅故意让声音带着点怯,手紧紧攥着帆布包带。 “赶紧吧。”助理说罢便领着阿梅进了办公室。 这并不是丝绸厂的办公室,是刘厂长另外一个分厂的办公间。 刘厂长不傻,挖掉的人他另外安排在了自己的分部。 进了办公室,阿梅头埋得低低的。 “说吧!” 刘厂长看着怯生生的阿梅,心里是乐开了花。 他眼神示意助理做好记录。 助理心领神会掏出了纸笔。 “厂长,我偷偷看的,什么的记得不太准……” “别废话!记得啥说啥就行!” “好……” …… “就这些……” 刚说完,刘厂长便迫不及待的抢过助理记录的单子瞧了起来。 他看着这一道道的工序,虽然不是全部,但多少透露了大致的东西。 他的眼里闪过得意——他果然没看错,这姑娘为了利益,连老东家的工艺都肯卖。 对待穷人,钱是真好使。 他嘴角轻蔑一抿,把单子往桌上一放,指着门外:“正好,老伍今天在煮布车间,你跟着他学,有不懂的就问,厂里不会亏待你。” “是……” 陆拾壹 反击 “陈掌柜真坏,给人刘厂长送假配方。”李娟一脸坏笑。 “刘厂长的动作太多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陈默坐在椅子上沉思。 “所以你想这么反击回去?”春燕问道。 “是的。我们不能一直水来土掩,兵来将挡的态度。不然刘厂长只会觉得我们是软柿子,然后愈加肆无忌惮,变本加厉!” 陈默说着开始露些气愤:“一忍再忍,忍无可忍,无须再忍!所以我觉得我们不仅要反击,而且还要狠狠的反击!” “他既然想要挖墙脚偷东西,我们如今也暂时策反了阿梅,算是我们反击的第一步。” “但是这还远远不够,他想下大棋,我们也要回一盘大棋给他!” “这也算是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了!”李娟狠狠的点点头表示赞同。 “根据这段时间的观察和分析,我想刘厂长大概率是被我们所带来的利益蒙蔽了双眼。以此下去,我们和丝绸厂的未来合作只会越来越不舒服。” 陈默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我打算让阿梅不仅要给假配方,还要去抓真把柄!” “李娟说得对,他不仁休怪我不义!咱们等着瞧!” …… 车间里的煤炉已经烧得通红,粗棉布的焦味混着薯莨的涩气飘过来。 老伍正举着根铁钩,把煮得发黑的布坯从大铁锅里捞出来,铁锅边缘没装任何防护,滚烫的汁水滴在地上,溅起细小的白烟。 “发什么愣?赶紧过来帮忙!” 老伍的嗓门像砂纸磨过木头,阿梅赶紧跑过去,指尖刚碰到布坯,就被烫得缩回手。 “烫烫烫!” 阿梅赶紧吹了吹烫到的手。 这布的温度比新雁记的煮布锅高了足足两成! 刘厂长果然按着配方的指示,把火候调得格外猛。 她一边假装笨拙地帮忙,一边偷偷观察: 这个工作间格外的陈旧:头顶的电线外皮已经开裂,铜丝裸露在外,随着机器震动轻轻晃; 墙角的灭火器蒙着层厚灰,标签上的日期还是去年的; 煮布区的地面积着水,混着薯莨的汁水滑得能照见人影,却连块防滑垫都没有。 这也太破旧了吧。 边边的老伍正凶神恶煞的盯着她,她不敢停下手上的动作,按着假配方有模有样的帮着打下手。 广交会还人模人样的,没想到工作时凶的跟个夜煞一样。 她内心默默吐槽。 。 新雁记展开了暗地里的反击。 车间内众人还在辛勤的工作着,毕竟明面上的合作关系还没断。 背地里,几个决策者已经开始较起了劲。 阿梅这边,按照假配方帮刘厂长研制香云纱; 李娟和春燕守着大本营的正常运转。 陈默消失了。 陈默在做出计划的第二天就走了,便再也没回来。 一个星期了。春燕有些心急,李娟好说歹说劝好了春燕。 “真的!相信我,陈掌柜本事大,肯定不是出事了。我想正在外头憋着一个大动作呢!”李娟挽着春燕,安慰她放宽心。 “这一去一不打招呼,二不给回信的,怎么不着急!”春燕的担忧毫不掩饰的浮在脸上。 这几日刘厂长偶然问起自己陈默的去向,自己都是含糊其辞搪塞过去了。刘厂长倒是没说什么,但自己是越来越担心。 这刘厂长不会对陈默怎么了吧。 自己和陈默刚决定好反击刘厂长,陈默便消失了,很难不让人往坏处想。 窗外的秋风吹得街口的树叶叶子簌簌作响,春燕想通过刺凉的秋风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内心的焦躁却像个狗皮膏药,任秋风怎么撕都撕不掉。 李娟从里屋端出一碗凉茶往春燕手里一塞:“你这怕不是肝火太旺了,喝碗凉茶将降火气吧。” 其实李娟也多少有点担心的。不过她前些日子还见过陈默—— 或者说是好像见过。 那是去布料取底料的时候,她忙着把布料垒在王叔的阿三轮车上,忙碌间的无意一瞥种,在街尾看到了一个酷似陈默的背影。那背影还勾肩搭背着一个中山装的男人,离得远她瞧不清,再加上不熟悉陈默的交际圈,李娟并未多想。 “刺啦!”店门口传来刺耳的摩擦声。 春燕定睛一看,陈默! 陈默回来了! 她的心脏顿时加速,她赶紧冲过去,想说些什么,但一下子嘴巴就卡住了。 “你,你去哪了?”春燕话到嘴边最后却只挤出怯生生的一句。 “怎么,想我了?”陈默的脸上洋溢着笑容,他一边给春燕开着玩笑,一边从帆布包里掏出几张纸。 “我拿到好东西啦!”陈默激动的说道,说着便往柜台走,准备展示手上的东西,全然没有注意到被玩笑激得满脸通红得春燕。 “拿到啥了?我看看!”李娟赶紧凑了上来。 这几张纸上是各种密密麻麻的表格和字儿。 李娟拿起纸张左翻右翻,眉头轻皱:“这啥呀?这表全是数字儿……看着像咱家的账本,但又比咱家的多多了……” “没错!就是账本!不过不是我们新雁记的,是丝绸厂的!” ! 春燕也赶紧凑了上来。 “你怎么弄到的?!”李娟一脸惊讶。 “我去跟老郑做兄弟去了。” “老郑是谁?” “是丝绸厂的会计。” “啊?!”李娟和春燕异口同声。 “额!”陈默打了一个浅嗝。 “你喝酒了?”春燕敏锐的闻到了一丝酒气。 这她可太熟悉了,毕竟王建军整日酗酒的身影还牢牢的压着她的回忆。 “嗯……我想办法和他拜了个把子。”陈默嘿嘿笑着,眯起眼,“这些个大一点年纪的男人爱好不多,我就赌他爱喝酒,所以前些日子都跟他耍去了。你别说,还真给我赌对了,这家伙平时看上去斯斯文文,没想到喝酒那是三口就上瘾了……” 陈默回忆着,李娟在一旁饶有兴趣地听着。 春燕在一旁退了一小步,毕竟这个酒味太容易让她会想到不太美好的事情了。 陈默继续说着:“他一开始还规规矩矩的,前段时间我陪着他隔三岔五喝了好几次,终于是喝上瘾了,话多了,他就开始吐槽起来那姓刘的,没想到真还吐出了不少东西!” “他说啥了?”李娟追问。 陆拾贰 揭露 “他呀……” 陈默清清嗓子:“刘厂长这两年没少贪厂里的钱——去年进机器,报的是‘进口全自动’的价,实际买的是二手半自动,中间差的钱全进了他自己腰包;还有职工工资,每个月想着阴法子扣,说是‘乐捐’,其实都被他拿去自己腰包了!” 李娟的眼睛越睁越大:“还有这种事?” “你忘了咱们合作车间的半自动绣花机了?那老郑说的就是这一批,说是之前给上面报的是全自动,最后批下来买的是半自动!” “啊!真坏!” 不得不说,李娟真是捧哏的料儿。 “就连和咱们合作的分成,他往上面报都自己偷偷多报了两成!说是什么管理成本,实则还是自己吃了!” “这是两头吃啊!”春燕惊呼。 “害!不止这些!”陈默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这里记录的都是满满的刘厂长做的肮脏事情!” 李娟气得拍了下桌子:“难怪他总想着抢咱们的香云纱,原来早就贪惯了!” 陈默指了指柜台上的纸:“这些都是有问题的账单,全都藏着刘厂长之前的猫腻。老郑说,厂里不少老职工都有怨气,只是没人敢说——刘厂长跟上面的人有点关系,大家怕被报复。” 春燕拿起那些问题账单,忽然想起前几天阿梅汇报的情况——车间陈旧,设施老化,电线裸露…… 想来也和刘厂长脱不了干系,他把钱都贪了,连基本的生产安全都不管!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春燕抬头问,“总不能让他这么一直贪下去,还想着抢咱们的手艺。” “那肯定,只是……确实他上面有人,咱们不好惹……” “那更得干!” 陈默大喝一声,下了春燕李娟一跳。 “咳咳……不好意思激动了。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放任他逍遥法外,肆无忌惮。老郑说了,要是我能拿到刘厂长贪腐的实锤,他愿意在人证方面出面。他儿子在厂里当技术员,刘厂长总找他麻烦,他早就想扳倒刘厂长了。” “那可以啊!不过我们怎么扳倒他呢?我担心举报没有用……” “你忘了,工会的老刘是我们这边的人!”陈默神秘一笑,“其实我们之前做的这么顺利,明里暗里都受到了不少刘会长的关照。我也私底下给过‘分红’。刘会长自然是会关照我们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已经跟老郑约好了,这周末再聚一次,让他把刘厂长贪腐的票据整理出来——比如进机器的假发票、租金的私签合同。只要拿到这些,咱们就能去工会举报他!” 李娟兴奋地搓着手:“太好了!到时候刘厂长倒了,看他还怎么跟咱们抢生意!” 他看着春燕和李娟,语气格外郑重:“刘厂长以为咱们只会被动防守,却没想到咱们会从他内部找突破口。这盘棋,该轮到咱们落子了。” “巧了,这刘会长也姓刘。那就让这‘大刘’好好制裁一下‘小刘’吧!” 。 刘厂长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谁咒我?!“ 他骂骂咧咧的扯来一张纸巾往脸上抹。 “最近厂里的效益怎么样啊?” 对面的老郑正毕恭毕敬地呈递着厂里的账单。 刘厂长盯着账单,眉头不自觉皱起:“新雁记的分成怎么才这么点?上周不是说新雁记又接了批外贸单?” 老郑的腰弯得更低了:“是、是有订单,可新雁记那边说……说他们制布的成本涨了,要扣掉部分成本再算分成……” 老郑看到刘厂长的脸色依旧阴沉,又赶紧补了一嘴:“我已经跟他们争过了,可周春燕说有进货票据,我……” “废物!” 刘厂长把账单往桌上一摔,纸页滑到地上,沾上他刚泼的茶水。 “连个个体户都搞不定,留你何用?” 他起身绕着办公桌走了两圈,忽然停住,对老郑身边的助理问道:“阿梅那边怎么样?香云纱的煮布参数都问出来了吗?” “问、问得差不多了,她说新雁记煮布时加了陈皮,还说了些什么独家秘方。我已经让老伍按这个法子试了两锅,布面是比之前亮些,就是……就是成本比预想的高。” “高怕什么?” 刘厂长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票据:“等咱们把香云纱的工艺摸透,直接跟外贸公司签单,到时候成本再高,也能从差价里赚回来!” 刘厂长邪魅一笑:“你再去催催阿梅,让她把新雁记仓库的原料清单也弄到手,咱们趁年底订单多,抢在他们前头出货!” 助理喏喏应着,弯腰捡起地上的账单。 “对了马上月底了,记得盘点。” 助理赶紧回了一声好便赶紧跟着老郑离开厂长办公室。 吓人。 刘厂长自从掉进了新雁记给的钱眼后,脾气更是古怪起来。 新雁记的分成不少,甚至占了丝绸厂收益不小的占比。只不过这个月稍微少了一成便如此神情,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 “假发票和私签合同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给你。” 陈默接过老郑手中的文件,有点惊讶:“这么快?!” “害!这不是巧了!我都忘了月底要盘点了!这还正好给了我不少便利,我要审核厂里的各种账单正好把这些资料整理了。”老郑拍了拍这打文件,“希望对你有用。” “辛苦你了,周末我会带着举报材料去工会,到时候需要你出面作证,你……” “我知道。” 老郑打断他,语气坚定:“我儿子在车间被老伍刁难,刘厂长视而不见,这口气我早憋不住了。只要能扳倒他,我不怕出面。” “好。”陈默点点头便带着文件走了。 “欸小陈,今晚还喝不喝了?”老郑突然拉住陈默 “不喝了!赶着回去帮你把这些资料分析好呢。” “好吧,那下次。” 。 新雁记。 春燕正把陈默带回的账单摊开查阅,李娟蹲在旁边帮忙。 “我已经跟刘会长通过气,他说只要证据扎实,会优先处理。周末我去工会举报,你们盯着刘厂长那边,生产什么的照常,别让刘厂长起疑心。” 春燕点点头。 “对了,”春燕忽然开口,“阿梅弟弟的学费,咱们得提前准备好。” 李娟立刻从抽屉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十块钱:“我早准备好了,明天让曲朵朵给她送去。” 陈默看着两人忙碌的样子,忽然笑了。 “咱们这哪是反击,倒像在搭戏台——刘厂长唱红脸,咱们唱白脸,老郑和阿梅是台下的关键观众,少了谁都不行。” 李娟“噗嗤”笑出声: “那咱们可得把戏唱好,别让刘厂长这出‘贪腐戏’,落下个烂结局!” 陆拾叁 闹事 在新雁记紧锣密鼓的给刘厂长布置一张大网时,大家得到了一个更令人欢喜的消息。 丝绸厂的员工和刘厂长起矛盾了。 “太过分了!” 几个工人攥着刚到手的五块钱“奖金”,脸色比窗外的秋霜还沉。 原来是上周刘厂长在大会上拍着胸脯说“最近新雁记合作车间生产太辛苦了,参与香云纱生产的,每人发十块奖金”,如今到手的钱却少了一半,连买斤猪肉都不够。 “这不是耍人玩吗?” 负责煮布的那个技术员把钱往口袋里一塞,粗嗓门在车间里回荡,“去年进机器,说给咱们涨工资,结果呢?到现在连影子都没见着!” 经过一个无名勇士的带头,大家的吐槽便一下子爆开了。 “还有这车间的电线,都露铜丝了,跟厂长反映好几次,他就说‘凑合用’,真要是出了事,咱们的命还不如五块钱金贵?” “不仅这个月扣奖金,连上个月的奖金都还没发呢!” …… 闹事的人群越聚越多,你一言我一语,抱怨声像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大。 有人想起之前“乐捐”的事——刘厂长说“厂里资金紧张,大家自愿捐点钱周转”,可谁不捐,下个月工资就会被莫名扣掉一部分。 “去找刘厂长!”有人大声提议。 于是一群人拥着往办公室走。 “赶紧通知春燕姐。” 车间的角落,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嘈杂的闹事声中显得毫不起眼。 。 刘厂长得正坐在办公室里数钱——那是刚从新雁记分成里扣下的五百块,准备中午送给主管部门的王主任“疏通关系”。 “不好了,厂长!” 助理慌慌忙忙的冲了进来把外头工人前来闹事的情况进行汇报。 “一群老东西,反了天了!” 刘厂长把钱往牛皮纸信封里一塞,揣进西装内袋,拎着公文包就往外冲。 “干什么干什么?!”刘厂长一出门便迎上来气势汹汹的人群。 众人挤在过道上,黑压压的说道:“还我们奖金!” “奖金?奖金不是给了吗?”刘厂长故作糊涂。 “你之前说好十块钱的,怎么现在变成每人只有五块钱了!”人群里冒出一句。 “十块钱?谁说发十块钱了?”刘厂长一脸懵,“我有发过公文或者通知吗?” ! 工人们被这一发言怼了回去一下,确实当时是口头通知并不是通告。 刘厂长这一发言明摆着就是耍无赖。众人心知肚明。 “你tm耍无赖是吧?”有个长得比较健硕的工人怒喝一声。 “哎呀,大家听我说,”刘厂长摆出一副心平气和的样子,双手往下按了按,试图压下人群的怒火。他眼角飞快扫过挤在最前头的老周——那是厂里最资深的煮布工,手里还攥着块磨得发亮的刮板,眼神里的火气像要烧出来。 “最近厂里资金确实紧,”刘厂长扯了扯皱巴巴的西装下摆,语气带着点刻意的委屈,“新雁记的分成还没到齐,我这也是没办法,先给大家发五块应急。等月底回款了,肯定把剩下的补上,绝不亏待大家。” 这话刚出口,人群里就炸开了锅。 “月底?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老周往前跨了半步,刮板“哐当”砸在旁边的铁柜上,在狭长的过道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去年你说‘下个月涨工资’,结果呢?我儿子上学的学费,还是我跟亲戚借的!” “还有车间的电线!”另一个技术员附和道:“上礼拜差点漏电,你说‘凑合用’,真要是电到人,你赔得起吗?!” 刘厂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今天的事情看着可不好糊弄下去。 “电线的事我已经让后勤去买新的了,再等等……”刘厂长打算和稀泥。 “等?我们等了三年了!”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有人开始往前挤,刘厂长被推得连连后退。 “我看你就是私吞进自己腰包了!”一个胆大的喊了这么一嘴,人群的怒火彻底被点燃,有人开始喊“找工会评理”,“搜了办公室” “够了!” 刘厂长脸上顿时换了一副模样,凶的跟夜煞一样。 “都不想干了是吗?这个月的工资也马上要发了,不想要了是吗?!” 人群的气焰顿时小了一大半。 确实,奖金归奖金,工资归工资。这马上就要到发工资的时候了,刘厂长要是再弄些动作大家都是富裕的人,还真有点麻烦。 不过,刘厂长这样未免太过无赖··· “刚刚他娘的谁说奖金老子自己贪了的?!” 人群安静了。 大家暗地里都知道刘厂长中饱私囊,但碍于他的淫威和关系户,都不敢直说。刚才人群里那一嘴也想是哪位工友想着人多找不到他所以才壮着胆喊的。 真要检举,大伙都是有这个心没这个胆。 “说话,要讲证据!”刘厂长故作严肃,“今天我理解大家心情不好,所以我不追究刚才谁诬陷的我。” “我知道大家都想着要奖金。但是大家都知道,新雁记的规模越来越大,我们厂里需要提供的设备等等成本也要越来越多,资金运转不过来是正常的。” “其实厂里现在连下个月的工资能不能按时按量发放都是一个未知数。” “喔……”人群又小小的炸开了锅。 “但是!大家不用担心!”刘厂长再次示意安静,“我作为厂长自然能理解你们的心情。所以我会及时跟各方联系,我保证!下个月的工资大家都能按时收到!但是!我要求你们现在立刻回去自己的工位,继续工作。如果你们再这么闹事,我想可能就需要将这些人的工资暂时调给其他安分守己的人手上应急了!” 刘厂长这一招果然奏效。人群开始动摇。 刘厂长嘴角不自觉地一抬。 他能猜到只是一时民愤,对付这种事情他是轻车熟路。只需要假装制作资金危机,然后拿着下个月的工钱‘温柔’地作为要挟,大多人都会识趣退下的。 毕竟都是穷人,工钱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我要奖金……”人群还是有个大胆的冒了出来。 “奖金?好!等发了工钱,我让会计统计一下有没有剩余的资金,到时候优先给你们发奖金可以吗?”刘厂长一副淡定自如的样子。 众人果然如他所料开始渐渐退了。 这些个头脑简单的打工仔,就是好糊弄。 呵呵。 一切尽在掌握。 “刘厂长真是诡计多端呀!” ! 过道尽头,一道清晰的声音亮起。 陆拾肆 纷争 “刘厂长真是诡计多端呀!” 是刘会长的声音。 ! 刘厂长心头一紧。 这竟然把工会的人招来了! 刚要散去的人群闻声也停下了脚步。 有些老员工心里已经开始意外,这工会的人竟然找上了门,真有人举报了! “我刚接到举报,说你私吞公款、克扣工资,看来是真的?” 刘厂长的腿瞬间软了,但他在这么多人面前,可不能煞了刚刚树立起来的威严,或者叫‘淫威’。 “刘会长,那肯定是是误会,肯定有人陷害我……”他故作镇定。 但其实他内心清楚,自己有关系户这么一张明牌会长还找上门,看来自己有了一些关系户可能都解决不了的麻烦了。 “误会?” 刘会长往前走了两步,不怒自威:“您看看这是什么?”他举起手中的文件。 “这是……” “这是所有你的罪证,虚报设备采购的假发票、私吞工人工资的账单,还有新雁记提供的分成明细……” 刘会长一边翻着文件一便陈述着这些证据。 刘厂长听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他看向了刘会长的身后,那里不只有工会的干事,还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春燕和陈默。 “是你们!” 刘厂长反应过来了。 他明白了这一切的主导者。 他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他们怎么会举报自己? 他们拿什么举报自己? “刘会长,咱们同姓一个刘,你不能空口无凭就凭着几个外人随便拿出的证据就信以为真吧?”刘厂长尽力挤出一丝淡定的笑容。 “哦?是吗?我们工会的看过了,是真实的,警察同志也看过了,是真的,如今我们还在丝绸厂找到几个证人也证实了这些资料的真实性,你怎么狡辩?” “警察?”刘厂长有些惊讶,没想到连公安机关都招来了。 “是的,他们正在楼下等着呢!”陈默淡淡一笑。 “陈默,我没想到咱们这么默契的合作伙伴,你会在背后捅我一刀。” “你这算不算是恶人先告状?” “是你先对我们不仁的,不要怪我们不义了。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春燕站出来补充。 刘厂长的面色更难看了:“周春燕,我小瞧了你。” “你小瞧的不止是我,是我们。是每一个你亏待的人。”春燕说完,人群里几个人便站了出来。 刘厂长的脸瞬间惨白,这些人大多是厂里有经验有能力的人——甚至还有老郑! “老郑!你卖我?!”刘厂长脸都歪了。 “老刘,做了亏心事,就好好接受惩罚吧。” 人群瞬间又聚了起来,大家都明白了什么事情,比刚才更激动。 “我也可以作证!” “我也可以!” 有个年轻技术员举声音带着哭腔:“我娘上个月生病,我想预支工资,他说‘厂里没钱’,结果转头就给王主任送了条烟,还是进口的!” 另一边也喊了起来:“还有车间的各种设施!三年了都没修——咱们工人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 有了刘会长的撑腰,喊冤作证的人越来越多。 刘厂长的腿彻底软了,若不是扶着旁边的墙壁,早就瘫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被刘会长递过来的账单堵住了话头——账单上的每一笔记录都清清楚楚: 某年某月虚报机器款三千块、某年某月克扣工资两千五、某年某月多报分成八百块…… 连他给王主任送礼的开销,都被在账本备注里。 “这些账单,都是老郑提供的,还有厂里老职工的签字作证。”刘会长的声音沉得像铁,“你以为扣点工资、贪点公款没人知道?工人心里都有本账,你贪的每一分钱,都是他们的血汗钱!” 春燕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清亮:“刘厂长,你不仅贪腐,还想偷我们新雁记的香云纱工艺——你想套取假配方,以为我们不知道?幸好阿梅良心发现,把你的计划都告诉了我们,不然你是不是还想抢我们的外贸订单?” “阿梅?” 刘厂长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她不是……” “她不是真心归顺你,是我们让她将计就计。” 陈默接过话头,从帆布包里掏出阿梅记录的假配方,“你让她偷原料清单、劝其他工人跳槽,这些我们都有证据。你以为靠点小恩小惠就能挖走我们的人?新雁记从不亏待真心做事的人,阿梅弟弟的学费,我们已经帮她付了,她不会和你同流合污的。” 人群里发出一阵唏嘘,看向刘厂长的眼神里满是鄙夷。 有个老工人叹了口气:“人家新雁记一个个体户,都比你这国营厂厂长懂人心。” 刘会长不再给刘厂长辩解的机会,从公文包里掏出份文件,亮在他面前:“经工会核实,你涉嫌贪污公款、克扣工资、滥用职权,现在暂停你的厂长职务,待上级部门进一步调查。你的办公室,我们会派人查封,所有账本都要上交审计。” 话音刚落,两名干事便拿着封条走来。 刘厂长瘫在地上。 …… 刘厂长被带走了。办公室被封了。 人群不知道谁带头鼓起掌,人群的掌声像潮水般涌来,气氛热烈。 刘会长拍了拍陈默的肩:“多亏你们提供证据,不然这颗毒瘤,还得祸害厂里多久。” 陈默笑着点头,目光落在春燕身上——她正帮老郑捡起地上的报修单,眼里闪着光,像看到了新的希望。夕 阳透过过道的窗户,洒在单子上,就如同那些曾经被刘厂长掩盖的罪恶,此刻都暴露在阳光下,再也无处遁形。 。 丝绸厂闹出了个大动静。连附近的人都听说了,丝绸厂工人抗议,扳倒了贪污的厂长。 这些风波并没有太多的影响到新雁记的生产。大家依旧是各干各的。 工会和丝绸厂上面的管理层共同决议了一个更加可靠的人来担任临时厂长,负责维护丝绸厂的正常运作; 刘厂长的办公室被查封出了诸多罪证,已经被工会和公安机关的人收集整理,让他等待着法律的制裁。而他那不知名的关系户,想是怕惹事上身,大气都不敢出,看来刘厂长是救不回来了; 上面紧急下拨了一批资金用作丝绸厂的员工的工钱发放和车间安全问题的检修。 万事大吉。 但是还是有个不太好的消息。 丝绸厂上面的人觉得打算等新雁记的人 “春燕,工会的人刚来人传信。” 李娟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汇报:“丝绸厂新上任的赵厂长说,想跟咱们谈合作的事,约了明天上午见面。” 春燕放下手里的针线,心里却没多少期待。 刘厂长倒台后,丝绸厂虽靠上级拨款暂时稳住局面,但新管理层对“香云纱合作”始终态度微妙。 她也有所耳闻,赵厂长更倾向于“国营厂自主研发”,不想再依赖个体户的工艺。 想是合作要出问题了。 果然,第二天的见面,赵厂长的话里藏着几分客气的疏离。 他坐在临时办公室里,面前摆着新整理的合作账单:“周小姐、陈先生,感谢新雁记之前帮厂里揪出蛀虫,但经过管理层商议,厂里打算把重心放在传统丝绸业务上,香云纱的合作……恐怕要暂时终止。” 春燕和陈默早就通过气,大家心里早有准备,倒没觉得意外。 赵厂长见他们平静,反而多了几分坦诚:“不是你们的手艺不好,是厂里现在需要‘稳’——自主研发虽慢,但能掌握核心,也符合国营厂的定位。当然,之前的订单我们会按合同履约,后续要是需要机器支援,也能跟我们说。” 春燕浅浅的叹了一口气。 这糟糕的消息,还是来了。 陆拾伍 自立门户 春燕的担心陈默尽收眼底。 陈默握着春燕的手轻轻捏了捏,示意她放宽心,随后对赵厂长点头:“理解。合作不成情谊在,以后要是厂里需要香云纱面料,新雁记随时欢迎。” 。 陈默挽着春燕走出丝绸厂。 “好不容易磨合顺了,这一分开,咱们得自己建煮布车间,又得从头忙活。” 陈默笑了。 “你笑什么?这么麻烦的事情你还笑得出声!” 陈默从帆布包里掏出张泛黄的纸——是刚到深圳时,她在桥洞下画的简易厂房草图,上面歪歪扭扭标着“煮布区”“晒莨架”,边角还沾着点当时的泥渍。 “这是……之前的设计图?” “没错。” “你存着这个干嘛?” “我其实早想自己建厂了。”陈默脸色变得认真,“丝绸厂的机器虽好,可总不如自己的场地自在,不用再担心别人抢功劳、偷工艺。” 陈默从包里掏出本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他连夜画的新厂房设计图:“我打听了,南头关口附近有块闲置的空地,能建带院子的厂房,离原料市场也近。资金方面,广交会的定金加上之前的利润,足够我们建造一个全新的高质量产区,后续还能申请个体户创业补贴。” 春燕凑过来一看,图纸上连“员工宿舍”“原料仓库”的位置都标好了,甚至在角落画了个小花园,备注着“种点陈艾和陈皮树”。 春燕抿抿嘴:“你倒好,早就盘算着自己干了!” “这也算是……给你的一个惊喜吧。” 春燕闻言倩倩一笑。 确实是个不小的惊喜呢。 。 丝绸厂和新雁记依旧保持着生产合作关系。 毕竟之前签订的订单太多了,短时间内还不能完成。 陈默估算了一下,要完成之前广交会提供的订单,至少还需要四个月。 这就意味着,是年后的事情了。 …… 忙忙碌碌,便是冬天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春燕来到南方过的第一个冬天。 上一个冬天,她挣脱枷锁来到了岭南之地。 如今,即将满一年了呢。 春燕蹲在柜台后,把最后一块“岭南山水”手帕叠进木盒。 她看着寒风凌冽的外头,若有所思。 南方的冬天不想北方一样会下雪。 景色上除了一些秃了顶的树,倒也没有多大变化。甚至还有一些树神奇的很,冬天还不掉叶子。 “春燕姐,王叔送布来了!” 小吴推着三轮车停在门口,车斗里的电力纺面料裹着防潮油纸,边角印着“王氏布行”的红戳. “他说这是今年最后一批新料,让咱们赶在年前把订单清完。” 春燕刚要起身接布,便见到陈默从仓库回来,手里攥着本厚厚的订单册。 “核算完了?” “是的,刚核完,丝绸厂那边还剩三百二十条手帕没交货,按咱们现在的进度,可能要到年后半个月才能清完。”他把订单册往柜台上一放。 “没事,慢慢来吧。现在临近年关了,也要开始准备年货了,是不是还得安排一下员工的年假了。” 陈默想了想:“嗯……是的,赵厂长前几天说了,说厂里会优先调配机器帮咱们赶工,毕竟是合作收尾,得做得漂亮。不过马上过年了,他的意思是厂里不着急,我们这边不着急的话也先安排大家回家过年,单子年后再说。” 春燕望着订单册上密密麻麻的勾痕,忽然想起刚和丝绸厂合作时,自己还是一天处理个十几二十单的慢吞吞的手艺‘小蜗牛’,如今却能从容应对几百条的订单。 这进步太大了。 不仅仅只是因为自己的成长,还有技术的进步,新雁记的发展。 嘴角忍不住扬了扬:“那咱们就先放下心,准备好好过个年吧。” “好好过年” 这四个字落进陈默耳里,绵软又细腻。 陈默突然觉得春燕很温柔。 自己一直把她当女儿一样看,总觉得是个可爱肯干的小姑娘。 但她似乎也是个二十出头的黄花大闺女呢。 陈默又想起之前李娟对自己说的关于感情的事情。 …… 欸!想过头了! 陈默赶紧回过神:“好。”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包酥糖,是巷口老字号“李记糖果铺”的招牌货,包装纸上还印着烫金的“福”字。 “早就给你备着了,知道你爱吃甜的。” 春燕见到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亮起来了。 她接过酥糖,指尖触到包里捂着的油纸包的温度,感觉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流向心底。 她想起之前陈默也老喜欢给她买糖。 这糖,甜甜的,舌尖那感觉一上来,连苦涩的过去所带来的伤痛都淡了几分。 糖真是个好东西。 她嚼着糖,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盼头。 “对了,员工年假怎么安排?” 春燕忽然想起正事:“曲家姐妹家在外地,得提前让她们买票;小吴和阿梅是本地的,或许能多留两天帮忙整理仓库。” 陈默早有盘算,从订单册里抽出张便签,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年假安排: “曲琳琳、曲朵朵腊月廿三放假,正月十五返岗,给她们多结五天工资当路费; 小吴和阿梅腊月廿八走,正月初十回来,帮着看店和盘点原料; 李娟姐家近,随时能来搭把手。” 春燕凑过去看,脸上笑吟吟的:“你倒是什么都想到了,连红包都计划好了。” “那是自然,” 陈默收起便签,眼里带着点得意。 “咱们新雁记不仅要让大家挣到钱,还得让大家心里暖,这样才有人愿意跟着咱们干。” 春燕看着得意洋洋的陈默,心中闪过一丝不知名的情愫。 有了陈默,自己的生活都多了几分安全感。 真好。 “那你呢?” 春燕忽然意识到陈默的年假。 “我……还真是!我还没给自己安排呢!”陈默一锤脑袋,恍然大悟。 “我大概也就等大家走后几天收拾妥当了就回去了。”陈默想了想,“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呢?”陈默看向春燕,“你过年去哪?” 春燕迎上了陈默的注视,愣住了。 陆拾陆 年关 “你呢?” 春燕一愣。 陈默的问话一下子就戳中了春燕的心事。 这是她在外头过的第一个年。 她想起去年的年关,那王建军瞅着灯笼越来越红,也没给过她几分好脸色,甚至还打骂着自己没伺候好她。 时至今日,她一想起那些事情仍旧觉得不堪回首。 如今好不容易逃了出来,虽说挣脱了魔爪,但目前确实少了个“家”。 新雁记这个临时的小“家”,也只是个各种各样有家的人凑起来的。 如今年关将至,大家都各回各家了。 而我呢? 春燕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许久,才挤出几个无可奈何的字:“我……我还没想着去哪。” 她故作轻松的笑笑:“大概就待在这里吧,楼上的房间我也住的挺暖和的。你们回家,我留下来也好看个铺子防贼。” 春燕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棵没根的草,哪有什么“过年的去处”? 陈默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心里五味杂陈。 春燕看着平时单纯能干,其实心里藏着不少不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难处。 “要是没地方去,”陈默往前挪了半步,邀请道:“跟我回广州过年吧?” ?! 春燕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这……这哪行啊!” 她慌忙摆手,脸颊涨得通红:“我一个外姓姑娘,跟你回家里过年,街坊邻居看到了,该怎么说你?再说你家里人……” 话没说完,声音就弱了下去。 陈默又有文化,又有能力,想必也是有家境的人。自己过去怕不是只会徒增麻烦。 “嗨,这有啥好说的。” 陈默笑着摆手说道:“我家里管着宽着呢!,我妈那人最是随和,见着勤快姑娘就喜欢。再说咱们是合伙做生意的交情,带你回去过年,就说你是厂里的得力帮手,家里没人,我妈还得高兴我会照顾人呢。” “可……” 春燕还想推辞,可刚出口就被陈默躲过了话头。 “你是不是怕我家麻烦?” 陈默看穿了她的心思,索性往柜台边一靠,说起了自家的事,“其实我家也不是啥大富大贵的人家,就是我爸以前做布料生意,攒了点钱,在老城区买了个带院子的房子。我爸常年在外打工,我妈拉扯我长大,后来我出来闯,她就跟姥姥在家种种花、做做针线,日子过得松快着呢。” “那……那可真是巧了,叔叔阿姨也是做布的。” “那可不?!不然我也不会干这一行!就是因为我爸我妈在这方面从小给我耳濡目染的,所以我才……你明白的。” 陈默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又补充道:“去年我回去,我妈还念叨,说厂里要是有靠谱的姑娘,让我多带回去看看,省得她总担心我一个人在外头没人照应。你要是去了,正好帮我挡挡她的念叨,也算帮我个忙,成不?” 春燕听着他说家里的事,心里的疙瘩慢慢松了些。 她想起之前陈默总是这么的关照,自己,关照身边的人,连很多事情的细枝末节都想得那么周全,从没把她和新雁记的人当外人。 这个男人总是好的离谱。 可正是这样,那点“避嫌”的顾虑,变得像根更加尖锐扎实的小刺扎在心里。 她觉得自己亏欠沉默太多了。 “我……我怕给你添麻烦。” 春燕声音低低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柜台的角。 陈默看着她这副为难的样子,心里又疼又好笑。 他从自己的内衬口袋里掏出张照片,递到春燕面前:“你看,这是我家院子,去年拍的。” 春燕怯生生的凑上去看。 照片上是个不大的院子,墙角种着棵老榕树,树下摆着张石桌,石桌上还放着片没绣完的布料。 “你看,我妈也爱做这些,你们俩说不定还能聊到一块儿去。” 陈默指着照片,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再说过年讲究个热闹,你一个人在深圳,连口热饺子都吃不上,多冷清。跟我回家,至少能吃顿热乎饭,住得也舒坦,年后咱们再一起回深圳收拾新厂房,多方便。” 春燕盯着照片上的石桌,想起小时候跟着娘包饺子的场景,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家”这个词,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了。 …… 她的眼眶突然有点湿润。 春燕咬了咬下唇,抬头看向陈默,眼里还带着一丝犹豫:“那……你家里人真不会介意?” “放心,有我在呢。” 陈默拍了拍胸脯,笑得坦荡,“要是我妈问起来,我就说你是我最得力的搭档,帮新雁记立了大功,带回来给她瞧瞧,让她也高兴高兴。” 春燕看着他笃定的眼神,心里最后一点顾虑终于散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照片递还给他,嘴角慢慢牵起个浅淡的笑容:“那……那就麻烦你了,陈掌柜。”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陈默接过照片,揣回包里,语气里带着点掩饰不住的高兴,“咱们这叫互相帮忙,你帮我挡我妈的念叨,我帮你找个过年的地儿,多划算。” 春燕被他逗笑了,之前的窘迫一扫而空,连嘴里甜丝丝的糖味,都好像更浓了些。 她又低头剥开一块酥糖,放进嘴里,甜意顺着舌尖漫到心里。 真好。 “哟,聊啥呢这么热闹?” 门外突然传来李娟爽朗的声音。 只见李娟手里举着两副红通通的春联,身后跟着小吴和曲家姐妹,每个人手里都攥着胶带、剪刀,脸上满是即将过年的喜气。 “离过年还有十天,我想着趁大家还没散,先把春联贴上,咱新雁记也沾沾年味!” 陈默笑着迎上去:“还是李娟姐想得周到,我都忘了这茬。” “那可不!” 李娟把春联往柜台上一放,指着上面的字,“你看这上联‘生意兴隆通四海’,下联‘财源广进达三江’,多吉利!咱们今年闯过这么多坎,明年定能顺顺利利的!” 说干就干,小吴自告奋勇搬来梯子,曲朵朵拿着胶带在下面递,李娟站在凳子上比划位置,陈默则在一旁扶着梯子,怕人摔着。 起初大家还手忙脚乱——李娟刚把上联贴上,就被风刮得歪了角; 小吴递胶带时没拿稳,滚到了柜台底下; 曲琳琳笑得直不起腰,手里的剪刀差点戳到自己。 春燕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也上前搭手,她踮着脚帮李娟按住春联边。 几个人折腾了好一会儿,两副春联终于端端正正贴在了门框两侧,横批“万事如意”贴在正中间,红得晃眼。 李娟拍了拍手,退后两步打量着:“完美!咱新雁记这门面,看着就有精气神!” 小吴和曲家姐妹也跟着点头,连陈默都笑着说:“是比之前亮堂多了。” 春燕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副红春联,眼眶忽然有点发潮。 她想起去年此时,自己还在王建军家的冷院里,连个贴春联的人都没有。 如今在新雁记这小小的铺子,竟比她过去的“家”还要暖。 真好。 陆拾柒 准备 “再见!” 春燕挥挥手,送走了最后离开的李娟。 新雁记的全体员工都安排妥当回家过年了。 只剩下自己和陈默了。 春燕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日益稀少的人流。 深圳是个打工的大城市,这一旦到了过年,很多打工人都回了老家,深圳的人流也开始减少了。 “叮铃铃!” 陈默踩着自行车扣着铃声骑了过来,他的车把上冒着热气——是挂在上面刚买的热乎的豆浆和油条。 “来!早餐!”陈默取下车把上的早餐,递给春燕,“等你吃完早餐,咱们就去把厂房仓库什么的再巡查一遍,大家都走了,我们再多留一个心眼,年后开工才更省心。” “好。”春燕接过早饭便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确实饿了。 。 丝绸厂车间。 “咔哧。” 陈默关上一扇遗漏的未关的窗户,再伸手推了推,确认插销都扣紧了才放心。 “其他地方我都看了,没问题。”绕着巡视了一周的春燕刚好回来汇报。 “行,那我们去仓库吧。”陈默牵来自行车,示意春燕上车。 春燕小脸微微一红,搂上了坐在主座的陈默的腰。 两人马不停蹄地往仓库赶去。 门窗,没问题; 电源,没问题; 春燕逐一排查着仓库的各项安全指标,却见着陈默忽然从外头抱进两捆晒干的陈艾往角落放。 “南方过年讲究‘扫尘祛秽’,这陈艾可是好东西,又能驱虫,又能净味。”陈默摆好艾草拍拍手上的艾屑,“好了!搞定!” “那我们接下来干嘛?”春燕问道。 “走!咱们去买年货!” “年货”好新奇的词啊。 春燕一下子又被记忆拉走了。 这都多久之前的事情了,三年?五年?自从跟了王建军,她已经很久没有和这些充满幸福的字眼打过交道了。 “走啦!”陈默拉起发愣的春燕便往外走。 春燕吓了一跳,脸上又辣起一片,但也乖乖跟着陈默往外走。 目的地很熟悉,是李记糖果铺。 那老板老李正在铺子门口支着一个大铁锅,炸着一些金黄色的丸子。 这些丸子又大又圆,表面还镶着芝麻,在油锅里上下翻涌,好生灵动。 春燕好奇的凑过去看,她从未见过这种东西,这种可可爱爱,没有脑袋的年货。 老李看着春燕直勾勾地看着这油锅,也不禁开怀大笑:“怎么了靓女?煎堆没见过吗?” “煎堆?” “是的,这是南方的特色年货——煎堆。”陈默过来介绍道,“这煎堆可好吃了,在这边有一句俗话叫做‘煎堆碌碌,金银满屋’,大家也借此讨个招财进宝的彩头。” 陈默说着,接过热心的老李递过来的一个用长筷子插着的煎堆,他转身给到春燕:“尝尝,这可是南方过年必吃的年货,咬起来糯糯叽叽的还有香芝麻,甜得很!” 春燕看着刚出锅热气腾腾的煎堆,一边吹气散热一边小心翼翼地咬上一口。 ! 好吃! 是一个炸糯米团子,一口咬下去,糯米的软糯混着芝麻的清香在嘴里裹着热气彭的爆开,再配上内里的豆沙馅,春燕的味蕾被这气味冲击的高兴地想跳舞。哪怕这刚出锅还烫嘴的煎堆,在这味蕾的极度享受下,春燕还是忍不住又咬了一大口。 “诶呀慢点吃,小心烫!”陈默一脸慈爱的看着春燕,他拿过一张纸巾,递给春燕让她擦擦嘴角的油,“没人和你抢!” “看这靓女是北方人的面相!我看是第一次吃这煎堆吧!这不多买点回去尝尝!”老李适时推销道。 “那肯定!来你这就是买年货的”陈默哈哈笑道,“我们来两斤煎堆,再要两斤油角,一斤笑口枣,一斤糖冬瓜。” “好咧!”老李看着这大买卖,眼角的皱纹都笑了起来,赶紧跑去打包。 春燕听的一愣一愣的,陈默口中说的这些,在北方的她都闻所未闻。 “都没吃过是吗?”陈默一眼就看到春燕脸上大大的问号。 春燕呆呆地点点头,陈默顺手接过老李递过来的一袋糖冬瓜,取出一颗递给春燕,“尝尝,这是糖冬瓜。” 春燕接过这颗小玩意。这是一个冬瓜色的小方块,外面裹着雪白的糖霜,她往嘴里一放—— ! 齁甜! 喜爱吃甜的春燕都受不住这甜度,脸上的表情把“不好吃”三个字明晃晃的打了出来。 陈默看着春燕的表情,差点憋不住笑。 “这个糖冬瓜确实是个两极分化的东西,喜欢的人喜欢,不喜欢的人觉得可难吃了。”陈默说着便把一块糖冬瓜塞进嘴里。 春燕尴尬的笑笑。她可太不喜欢了。 老李很快就打包好了,春燕帮着陈默拎着袋子便赶往下一个采购点。 “我们要去买点干货。”陈默说着便带着春燕去找干货摊。 路上春燕看到了花市。 南方的花市品类繁多,放眼望去那叫一个五彩斑斓。但主要还是年桔,金桔,水仙之类的吉祥植物。有些桔子树上还挂着小红包。 春燕一边走一边四处看,这采购年货的地方是临近过年最热闹的地方了,琳琅满目的商铺和商品看得她是目不暇接。 “两斤腊肠,两斤腊肉……”眨眼间春燕就已经跟着陈默来到了干货铺,陈默轻车熟路的报起了菜名,很快两人手上又多出了几袋。 “就这些吧!”陈默满意的看着两人手上满当当的‘战利品’,“咱们今年是在外地买年货,买太多不好带回去,就先买这些吧。” 春燕看着手上的各种鼓鼓当当的袋子,也开心的点点头。 这些袋子里,装的不仅仅是年货,也是借着这个新年,对未来美好生活的盼头。 。 “到家了!” 春燕一到新雁记,便赶紧卸下手上的大袋小袋,虽说这些年货诱人,但拎着这么多东西走了这么长长的一路,他的手早就被压得通红,红的发疼。 “你先歇会吧。”陈默伸了个懒腰,“我去给咱们的侧门贴个挥春。” “挥春?” “啊,就是春联,咱们这边叫挥春。”陈默说着,从柜台底下的柜子翻出一卷红红的纸。 摊开一看,是个大大的福字方纸。 “这个我知道!”春燕眼睛一亮,“要贴倒着的福,福倒,福到!” “聪明!”陈默顺嘴夸了一句,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罐胶水,小心翼翼地往侧门上贴,春燕在一旁稍远的地方帮着调整位置,“左一点……”“再上面一点……” 两人调整了一下很快就贴好了。 “漂亮!”春燕满意的看着侧门的福字点点头。 年,越来越近了。 (第二卷完) 陆拾捌 回家 冬天的天亮的晚。 初晨依旧是一片饱满的黑。深圳街头的路灯泛滥着昏黄。 灯光下,陈默已经提着两大包行李站在新雁记门口了。 春燕还在楼上收拾,他不太方便私自上去,便叮嘱了一声快点收拾好便先行一步出门等待了。 “咔!”春燕终于收拾好了,提着一大包行李出了新雁记的门。 陈默看她穿的单薄,从包里拿出一件厚针织衫:“广州清晨的风比深圳凉,你穿薄了要冻着,赶紧加一件吧。” 春燕接过被包里捂得热热的针织衫,心中暖流荡漾:“谢谢……” 很暖心,虽然春燕是个北方人,对于南方的气温属于小巫见大巫了——这点气温,在北方只能算个冷秋。 “让你等久了吧?”春燕说道,眼尾还带着点没睡醒的红。 她一手拎着行李,一手拿着针织三,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走吧。重的我来拎,你跟着我就行。”陈默将春燕的行李扛在自己身上。 这样一下子陈默就有三大包行李了。 “那不行!我……我扛袋小的吧!”春燕说着眼疾手快便抢来一袋小的,说什么都不让陈默一个人拎这么多。 陈默笑笑没说话,两人一大一小扛着行李便赶往火车站。 早班火车的车厢里没坐满,两人安定在车厢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出来了。 阳光透过车窗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条形的光斑。 春燕选了靠窗的位置,刚坐下就把脸贴在玻璃上,眼睛低迷的,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你先睡会吧。这车能走好几个小时,到了我叫你。” 随着陈默贴心的劝说,春燕迷迷糊糊的闭上了双眼完成自己的回笼觉。 …… 等春燕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太阳已经亮的照的她满面闪光。 她定了定神,看向窗外。 车窗外的景色跟北方完全不同: 田埂边的香蕉林裹着晨雾,宽大的叶子上挂着露珠,风一吹就轻轻晃; 秘密麻麻的小山坡树木林立,这南方的树有的会枯萎,有的四季常青,交织在一起,别有一番景色; 转眼便变成了一格格的水田,南方的冬天谁不会结冰,冬天了水田里的水还随风荡着波纹。 一切都带着南方特有的水润绿意。 “那片是增城的蕉林,”陈默看到她醒了,也凑到窗边,指着远处连片的绿色,“等熟了直接摘下来,剥了皮就能吃,比sz市场卖的甜多了。我小时候经常偷摘邻居家的香蕉,被园主追着跑了半条街。” 春燕听得笑出了声,她轻抚着玻璃,像是想透过这玻璃,感受窗外的蕉林:“我以前只在画里见过香蕉树,没想到真的长这样。” 她想起在北方老家,冬天只能看见光秃秃的杨树,连草都是枯黄的,心里忽然觉得这趟广州之行,竟比她预想的还要让人期待。 火车到站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春燕跟着陈默提着几大包行李吭哧吭哧的赶着路,先是摩托车,再是小三轮,两人辗转了几趟,终于在看到一处青砖小镇时听到陈默激动一喊,“到了!” 陈家老院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青砖墙头上爬着几丛三角梅,红得亮眼。 陈默握着院门上的铜环,轻轻一推,“吱呀”一声,带着老木头特有的温润声响。 陈默推开院门,春燕在后面张望,便看见院子里有个穿蓝布衫的身影在捣鼓着什么。 那身影闻声转头,春燕瞧见是位眉眼弯弯的中年妇女,相貌一脸的慈祥。她看向院门,表情顿时变得喜悦:“默默!” 那妇女说着便快步迎了上来。 “妈!” 陈默轻轻的回应一下那位妇女,温柔的抱住了她。 看来是陈默的妈妈呀。 春燕在背后默默想道。 陈母伸手拍了拍陈默的肩头,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行李,“路上顺不顺利?我早上看天阴,还担心你们赶不上早班车呢。”陈默笑着点头,侧身把春燕让到身前:“妈,这是春燕,新雁记跟我一起做事的。她今年没地方过年,我就带她来咱们家了。” 春燕赶紧往前站了半步,双手微微攥着衣角,有点拘谨地喊:“阿姨好。” 陈母这下才看到陈默背后的这个姑娘。 陈母的目光落在春燕身上,先是轻轻扫过她攥着衣角的手——指节深红,想来是路上拎行李磨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细茧,一看就是个勤快利落的姑娘; 再往上瞧,春燕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领口缝着圈浅灰的边,针脚虽不似粤绣那般精细,却也缝得平平整整,显见是自己打理的衣裳;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根素银簪子挽着,鬓边垂着两缕碎发,被风轻轻吹得晃,眼神里带着点怯生生的拘谨,却亮得像浸了水的星星,干净又实在。 “哎哟,这姑娘长得真周正!” 陈母立刻松开手里的行李,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拉住春燕的手,她的话里充满了怜惜:“快别站着了,手都凉了,赶紧进屋暖和暖和。” 她拉着春燕往屋里走,脚步放得慢,摸着春燕凉凉的手,她还特意把它用自己粗糙但暖和的手里裹着:“穿着这么薄,路上肯定吹着风了吧?我早把炭火盆点上了,屋里暖得很。” 陈默在一旁看着,苦笑不得。 果然女人还是更亲女人,眨眼间自己妈就撇下自己了。 正想着,陈母突然转头对陈默说:“你把春燕的行李拎到东屋去,我昨天刚把被褥晒过,还铺了新浆洗的床单,软和。” “妈,那我呢?” “回来平平安安就好啦,家里来了客人妈先关照客人。你哪凉快哪带着去!” “啊?” 陈母回过头看向表情怪异的陈默,笑笑说:“妈开玩笑的。春燕这姑娘初来乍到,这么可怜的娃妈先关照一下,等一下你也来,妈给你们都做了热腾腾的姜撞奶!” 。 进了屋,陈母先把春燕按在靠近炭火盆的椅子上,转身从柜里翻出件半旧的碎花棉袄:“这是我前两年做的,没怎么穿,你先披上暖暖身子。别嫌旧啊,洗得干干净净的,棉花也是新弹的,裹着不沉。” “那个阿姨,我不冷……” 见春燕还想推辞,陈母面色骤变,故作嗔怒,直接把棉袄往春燕肩上搭,又转身去灶房:“我早上煮的姜撞奶还温着,你等着,我给你们端来,喝了暖到心里头。” 春燕看着热情的陈母,那是一个受宠若惊,只能当个乖乖的小兔子任其摆布。 灶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春燕攥着身上带着阳光味的棉袄,看着陈母忙碌的背影——蓝布衫的衣角在风里轻轻晃,动作麻利又透着股说不出的亲切,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她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的娘,还没人这么细致地疼过她。 她这刚来陈家,就体会到了难得的暖意。 春燕心中的暖流从踏进陈家就没停过。 好开心啊,这就是…… “家”吗…… 陆拾玖 年前诸事 春燕痴痴的想着,很快就被陈母的叫声打断了思绪。 “来咯!” 陈母唤着端着两碗乳白色的膏体便走了出来。 姜撞奶盛在粗瓷碗里,乳白的膏体泛着温润的光,刚凑近便有股暖融融的姜香裹着奶香飘过来。 陈母把碗递到春燕手里,又怕烫着她,特意垫了块蓝布帕子:“慢点喝,刚温过,小心烫着舌头。” 春燕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着帕子,细细端详着这姜撞奶。 这也是南方特有的食物,她实在没见过。 春燕小口抿了一下——甜意先是轻轻漫过舌尖,接着是淡淡的姜辣从喉咙里暖上来,不冲不烈,刚好驱散了路上沾的寒气。 ! 她眼睛亮了亮,又多喝了两口。 好喝! 春燕的味觉高兴了,脑袋清醒了,连带着心口的拘谨都散了大半。 “阿姨,这也太好喝了,比我在深圳糖水铺喝的还香。”春燕抬头,对着陈母笑笑: “喜欢就多喝点,锅里还温着。”陈母笑得眉眼弯弯,坐在春燕旁边的竹椅上,看着她小口啜饮的模样,一脸的慈爱。 想当年陈默小时候抢着喝姜撞奶的样子也是这般的可爱。 陈母想着,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妈!” 正好陈默也收拾好过了来,陈母赶紧把另一碗递了过去:“小心烫!” 于是两个年轻人一人抱着一个碗啃了起来。 陈母看着两个小猫一样的孩子们乖乖的吃着,母爱泛滥。 “都慢点,别烫着嘴……” …… 春燕从午觉中醒来,眼角带着一点酒足饭饱的惺忪。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美丽又温馨。 春燕整理了一下衣裳,便在院子里闲逛起来。 “燕燕!” 刚来不足半日,陈母俨然已经把春燕当成了自己的闺女。 她从储物间抱出个竹筐,里面装着上午没整理完的年货——刚炸好的煎堆还裹着热气,腊肠用红绳串成一串,挂在筐沿晃悠。 “来,燕燕,帮阿姨搭把手,咱们把这些收拾好,过年招待客人也方便。” 春燕赶紧凑过去,看着陈母拿起个煎堆,往芝麻碗里轻轻一滚,白色的芝麻便密密麻麻粘在金黄的糯米壳上。 有趣! 春燕也学着样子拿起一个,却没掌握好力度,芝麻撒了一地。 “哎呀,都怪我手笨!” 春燕慌忙去捡,陈母却笑着按住她的手:“没事没事,第一次弄都这样,你看,轻轻转着圈滚,芝麻就粘牢了。” 说着陈母放慢动作,温柔的又演示一遍。 春燕仔细看着,随后跟着学了一遍,很快就上手了。 两人一边滚煎堆,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陈母对春燕是爱不释手。毕竟家里只有陈默一个独子,有一个听话肯干脾气好的“干闺女”,谁不乐意呢? 好吧,陈默不乐意。 陈默看着两个一老一少在院子里并排坐着有说有笑的,是既高兴又无奈。 高兴的是陈母又多了个能说话的伴儿,陈母的心情好了; 无奈的是自己被冷落了,好歹自己才是家里的真亲人啊! 想是如此想,但大多也是玩笑意味罢了。 陈默可没那嫉妒春燕的心眼儿。 就让她们“娘俩”好好唠唠吧。 开心就好。 陈默想着便转身回到自己屋里忙自己的了。 春燕手上的动作越来越熟练,指尖捏着煎堆轻轻转着圈,芝麻像听话的小颗粒,密密麻麻粘在金黄的糯米壳上。 陈母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笑着往她手里塞了块芝麻糖:“歇会儿再弄,吃块糖解解乏,这是前几天老街坊送的,你尝尝。” 春燕接过糖,咬了一小口——香香甜甜的,味道恰到好处。 “好吃!” “喜欢就好!”陈母一边串腊肠,一边随口问起“燕燕,你老家那边过年,都兴吃点啥呀?” “我们广州这边,除了煎堆、油角,三十晚上还得煮盆鱼,取个‘年年有余’的彩头。”陈母说着红绳在她指间绕了两圈,将三根油亮亮的腊肠捆得整整齐齐。 春燕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轻声道:“老家在河北,冬天冷,过年就爱吃娘包的白菜猪肉饺子,煮一锅热腾腾的,蘸着醋吃,能暖到脚底板。” 说着,她想起最后一次吃娘包的饺子,还是十五岁那年,后来自己嫁走了,就再没吃过那样的味道…… “去年刚来深圳,连个饺子都没吃上。”春燕说着想起之前不堪的回忆,默默低下头去。 陈母听得心里一软,她眼里的温柔都要溢出眼眶。 她伸手拍了拍春燕的手背:“这有啥,过去的事咱不提了!今年在阿姨家,咱们三十晚上就包饺子,你爱吃白菜猪肉的,阿姨提前去菜场挑新鲜的白菜,再让默儿去买块好肉,咱们一起包,多热闹!” 春燕抬头看着陈母慈祥的脸,鼻尖忽然有点酸,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阿姨。” 。 太阳慢慢的移到了大伙的头顶。 陈默被陈母叫去买鱼买肉了。 陈默揣着钱出门时,陈母还在身后叮嘱:“买条两斤多的草鱼,炖鱼汤鲜;猪肉要前腿肉,包饺子嫩!” 院里头,春燕和陈母已经把剩下的煎堆都裹好了芝麻,正坐在树荫下串腊肠。 陈母教春燕把腊肠的肠衣捋平整,红绳绕三圈再打个活结: “这样挂着晾,风透得匀,不容易坏。” 春燕学得认真,指尖虽沾了点油,却把每串腊肠都捆得整整齐齐,跟陈母做的放在一起,竟看不出差别。 “燕燕手真巧,比默儿那臭小子强多了。” 陈母看着串好的腊肠,笑得合不拢嘴。 “他小时候学串腊肠,把肠衣都扯破了,还跟我闹脾气说腊肠不听话。” 春燕被逗笑了,想象着陈默小时候气鼓鼓的样子,觉得跟现在沉稳的他判若两人。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陈默的声音:“妈,春燕,我回来了!” 两人抬头一看,陈默肩上扛着个竹筐,里面装着鲜活的草鱼,手里还提着块裹着油纸的猪肉,油纸上渗着淡淡的肉香。 “这么快!”陈母淡淡的惊讶了一下,帮着陈默把鱼放进院角的大水桶里。 草鱼尾巴一甩,溅起几点水花惹得陈母笑出了声:“哟!这活跃的尽头,看来这鱼肯定嫩!” “王屠户说这前腿肉是今早刚杀的猪,你闻闻,多新鲜。” 陈默把猪肉递到春燕面前,春燕凑过去闻了闻,确实有股新鲜的肉香。 陈母接过猪肉,掂量了掂量:“够了够了,三十晚上包饺子够吃了,剩下的还能做个红烧肉。” 说着,陈母就拎着猪肉往灶房走,顺便交代着:“燕燕,你跟默儿歇会儿,阿姨去把肉腌上,晚上咱们先炖鱼汤,再炒个青菜,简单吃点。” 春燕赶紧站起来:“阿姨,我帮您烧火吧。”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行。”陈母摆摆手。 “默儿,你陪燕燕在院子里聊聊天,别总让人家姑娘一个人坐着。” 陈默应了声,拉过两把竹椅放在树荫下。 春燕乖乖的坐着,陈默从屋里拿出两个刚洗好的橘子,递给春燕一个:“吃个橘子,解解腻。” 春燕接过橘子,剥开皮,橘瓣晶莹剔透,咬了一瓣,酸甜多汁。 她看着院子里挂着的腊肠,屋檐下晒着的煎堆,听着水桶里扑棱扑棱打着水花的草鱼,忽然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 好浓的年味。 “年后新厂房开工,你打算先招几个人?”陈默忽然提起新厂房的事,春燕想了想:“先招两个煮布的师傅吧,仓库那边也得添个人,不然朵朵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默点点头,“等过了年,咱们就去人才市场看看,找些踏实肯干的。对了,厂房的门窗都订好了,师傅说二月十五前后就能装完。” 两人聊着新厂房的规划,默契有加。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灶房里传来陈母切菜的声音,还有鱼汤咕嘟咕嘟的声响,混着院子里的蝉鸣,构成了一幅热闹又温馨的画面。 柒拾 大年叁拾 “撕拉” 陈默撕下大年二十九的日历,挂在墙上的是赫然明显的“大年三十”。 陈母早早起了床,打算把前几日买的白菜择洗干净,备上包饺子的馅料。 “呀!” 陈母的叫声刺破了早晨的宁静。 只见那被陈母掀开布的菜篮子里,白菜叶子边缘发了蔫,裹着的湿棉布也失了水汽。 “怎么会这样!” 陈母捏着菜叶,眉头轻轻皱起。 昨天回来时还新鲜得很,许是夜里风大,晾在廊下忘了收,才亏了水汽。 春燕刚洗漱完,听见厨房的动静冲过来,一看便明白了,赶紧说道:“阿姨,没事的,我待会出门看看有没有卖菜的再买点回来!” 陈默也闻声赶来,看着烂焉焉的菜叶子,懊悔地拍了拍脑袋:“诶呀,我昨天忘记收起来了!” “没事,我和阿姨再去买点!” “这大年三十,怕是没什么人还在卖菜了。” 陈母想了想:“我和燕燕出门转转,兴许能碰上点散摊子呢,要是没找到,就当作是晨间散步了。” 说着陈母便找了个篮子,拉着春燕的手往外走。 “你先帮忙准备着年夜饭,默默,你爹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陈母交代完便关上了陈家的大门。 老街的年味比昨日更浓了些,家家户户的门框上都贴着红春联,有的人家还挂起了灯笼,红绸穗子在风里轻轻晃,连空气里都飘着炸煎堆的甜香。 只是人气还是少了点,街上见不着几个人,想是都窝在家里准备着年夜饭。 “咱们广州过年啊,讲究‘行花街’,往年前些日子的时候,巷口的花市早挤得满满当当了。” 陈母一边拉着春燕,一边眼里带着怀念絮絮叨叨的说着:“今年你俩到的晚了些,不然阿姨准得带你看看那几家花市,金桔、水仙都摆出来了,金桔树上挂的小红包,是盼着‘大吉大利’呢。” 春燕乖乖听着。 她在深圳已经见过花市了,确实漂亮。自己在北方过年只摆过松柏,哪有这般鲜活的绿意。 两人慢慢走着,陈母又指着路边的老房子:“你看那扇趟栊门,是老广州的特色,木头做的横栏,既能通风,又能防贼。以前过年,家家户户都会在趟栊门上贴‘利是’,红通通的一片,热闹得很。” 春燕伸手碰了碰冰凉的木栏,指尖能摸到木头的纹路,像藏着说不完的故事。 转了两条街,往日热闹的菜场大多关了门,只剩一两家家卖干货的铺子开着。 陈母有点着急,攥着春燕的手稍微紧了些:“这可咋整?难不成真要少了白菜饺子?” 春燕看着她紧锁的眉头,赶紧安慰:“阿姨,再往前走走呗,说不定前面还有没关门的。”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在巷尾瞧见个小小的菜摊。 “欸!终于找着了!”陈母说着,三步并作两步便走了上去。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阿婆,正收拾着剩下的几把白菜,竹筐里还躺着几颗萝卜。 “阿婆,您这白菜怎么卖呀?”陈母赶紧走上前,声音里带着点急切。 阿婆抬起头,看了看她们:“最后几把了,算你们便宜点,过年图个吉利!” 春燕帮着陈母挑白菜,指尖捏着菜叶,选了几颗最紧实的,又顺便买了两根萝卜:“阿姨,萝卜也能包饺子,脆生生的,也好吃。” “好!” 陈母慈祥的接过春燕递过来的萝卜。两人挑完菜一看时辰已经不早了,赶紧往家赶。 刚拐进陈家所在的街道,就看见个壮实的身影站在院门口。 春燕远远看见是一个穿着件半旧的中山装的男人,手里拎着几个鼓鼓的大包,头发凌乱。 “老陈回来了?!” 陈母看见那身影顿时加快了脚步,声音都开始发颤。 那人转过身,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他看见陈母,眼里的笑意一下子用了上来:“老婆!” 想来是陈父。春燕默默看着。 “你总算是回来了!怎么今年这么晚,上次不还托信说二十九就能回来妈?” “火车晚点了,本来以为赶不上三十的年夜饭,还好赶上了。”那陈父的声音带着疲倦和及时赶上的庆幸。 陈默听见声音从院里跑出来,看见陈父,又惊又喜:“爸!” 陈父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父子两人轻轻抱了一下,好生温馨。 突然陈父的目光一下子捕捉到陈母后面的春燕身上。 陈母赶紧介绍:“这是春燕,默儿的搭档,今年在咱们家过年。” 春燕连忙问好:“叔叔好。” 陈父点点头,眼里带着温和淡淡的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不辛苦,靠自己手艺吃饭而已。”春燕怯生生的说道。 陈父的眼神闪过一丝亮光,但很快就恢复正常,拎着行李往里走。 陈母跟在旁边絮絮叨叨地问着路上的事,陈默帮着拎菜。春燕跟在后面,看着这热热闹闹的背影…… 好温馨的一家人。 进了院子,陈父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屋檐下挂着的腊肠和煎堆。 他伸手摸了摸:“今年的腊肠晒得透,默儿妈,你这手艺又进步了。” 陈母被夸得笑眯了眼:“还不是燕燕帮着串的,这姑娘手巧,比默儿那臭小子强多了。” 说着就把春燕往陈父面前推了推,“你看,燕燕不仅帮着收拾年货,还跟我去菜场挑白菜,这平时帮忙干活利索的很呢!” 春燕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低下头,手指轻轻抠着衣角。 陈父看着她这副模样,眼里的温和又深了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布包:“我在上海转车时,看见有卖苏绣的小荷包,想着带回来给你们。燕燕,你要是不嫌弃,也拿一个,算是叔叔的一点心意。” 布包里装着三个绣着兰草的小荷包,针脚细密,兰草的叶子透着灵气。 春燕接过一个,指尖触到荷包上软软的丝绸,心里一阵热:“谢谢叔叔,我很喜欢。” 她把荷包攥在手里,心里暖暖的。 想起以前在王家,连件新衣裳都难得有,如今在陈家,不过是暂住几日,却收到了这么多用心的礼物。 陈母见陈父拿出荷包,又开始念叨:“你也真是,跑这么远还惦记着买这些,累不累啊?赶紧去洗把脸,我去把白菜择了,晚上包饺子。” 说着就拉着春燕往厨房走,“燕燕,咱们一起择菜,让他们父子俩聊聊天。” “好。” 厨房的阳光正好,春燕坐在小板凳上,跟着陈母一起择白菜,叶子的清甜味混着灶台上炖着的鱼汤香,飘满了屋子。 陈母一边择菜,一边跟春燕说陈父的事:“你叔叔啊,这辈子就惦记着布料生意,以前在国营厂当技术员,后来厂里改制,他就自己跑货,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这次要不是火车晚点,早就该到了。” 春燕听着,偶尔应两句,目光却忍不住往堂屋飘——能看见陈默和陈父坐在竹椅上,陈父手里拿着个茶杯,陈默正指着新厂房的设计图,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父子俩的脸上都带着笑。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比任何年画都要好看——有热乎的饭菜香,有家人的絮叨声,还有藏在细节里的关心,这大概就是“团圆”的样子吧。 真好。 柒拾壹 年夜饭 “啪!”“啪!” 天空中时不时响起一些烟花盛开的声音。 年味越来越浓烈了。 陈家的院子里,渐渐飘出一些若隐若现的香气。 是白面,是白菜,是肉……是白菜猪肉馅的饺子! 陈默闻着这味道,肚子不自觉地咕咕叫了起来。 他循着香气出了屋子,一路找来了厨房。 厨房里,春燕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面,指尖捏着切碎的白菜,一脸认真的包着饺子。厨房飘满了陈母加在馅料里的香油味。 春燕闻着这香味,一瞬间又开始了恍惚。 自从嫁给王建军,好几年没吃上饺子了。 王建军拿着钱嗜酒如命,兜里有了两个子便往那酒馆跑。她嫁过去那几年,婆婆自个儿和她几个老朋友去外面吃好喝好,王建军拿着钱在酒馆三五好友胡吃海喝,自己煮碗白面条填饱肚子已是奢侈…… “燕燕?” 陈母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咋啦?是不是手酸了?” 春燕猛然回神,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发愣许久了,她赶紧挤出一丝笑容和陈母说道:“没有阿姨,我就是觉得您调的饺子馅味道太香了,闻着肚子就饿的咕咕叫了。” 陈母笑了:“好,那我赶紧包完,必须得给你尝尝阿姨我的手艺!” 陈母一边说着,一边把一盘包好的饺子弄下锅:“阿姨在馅里多放了点香油,等你待会吃的时候啊,保准能咬的流油!” “妈!我也饿了!” 正好循着味来到厨房的陈默进了来说道。 “好好好!都有你们的份,不过呢,时候还早,你去给燕燕拿几块糖吃一下,先应付一下肚子,等这年夜饭开锅还有些时候呢!” 春燕接过陈默递过来的糖,甜甜的味道吸溜一声钻进心里,压下她刚刚那翻涌的情绪。 “我也来帮忙,妈。”陈默看着厨房忙忙碌碌的,也洗好了手跃跃欲试 “好,都是乖孩子!来,你去换燕燕,让燕燕歇会儿,今天她都忙了一天了!”陈母说着,开始指导陈默包饺子。 陈默的悟性也不差,三五下便包了个有模有样的,陈母满意的点点头便继续忙活着煮饺子去了。 “欸,春燕!你包的饺子怎么看着这么紧?!”陈默突然看到春燕摆的规规整整的饺子个个都紧巴巴的,老实的很。 “紧着不好吗?煮的时候都不用担心破呢!”陈母帮着春燕解释。 一旁的春燕闻言抿了抿嘴,轻轻的说道:“以前家里包饺子,包的太松容易煮破,煮破了娘会骂我……” 。 厨房的气氛顿时有一点尴尬。 陈母皱了皱眉,停下手里的动作,走过去握住了春燕的手:“是阿姨的错,过去的事情咱不提了燕燕,咱们家不一样,煮破了也没人骂你。燕燕是好孩子,肯干就是好孩子!” 春燕看着陈母的眼睛,那满是慈爱的眼睛让她眼眶一红。 “好,阿姨。” 陈母的眼神和水一样温柔,她看着楚楚可怜的春燕,既是可怜也是惋惜。 多好的孩子啊,可惜落下个如此悲惨的成长环境。 之前她也找陈默了解了一下春燕的过去…… 唉,亲生的都这么不疼不爱,如今还能出落的如此规矩,定是这一路上,受了许多的苦,许多的难。 “别叫阿姨了,都坐一起吃年夜饭,一起过年的,以后就叫妈!” 春燕的泪水一下子不争气了。 自己在自己家都得不到的爱,却在原本素不相识的家里得到了。 命运真搞笑。 该说自己不幸还是幸运呢。 “妈……”春燕两颊划过泪珠。 “欸!乖孩子!” …… “吃饭啦!” 陈母把最后一道菜端上又大又圆的餐桌,对着陈父的卧室喊陈父过来吃饭。 众人围坐一桌,菜不多,毕竟只是五个人的量,但依旧丰盛: 正中央的草鱼汤乖乖的躺在奶白色的鱼塘里,汤面还浮着几片翠绿的葱花; 红烧肉块头不大,但浓油赤酱,看着好生可口; 两盆饺子白白胖胖还带着刚出锅的热气; 一碟煎堆炸的金黄,芝麻在灯光下还若隐若现的闪着光; 最后是南方每餐必带的清炒青菜,碧绿的彩页还挂着财智,好生鲜亮。 陈默给众人递来凉茶:“我妈煲的凉茶,不苦,甜的。” 春燕接过抿了一口,清甜清甜。 春燕抬头看向陈母,陈母正给她夹了块瘦瘦的红烧肉:“多吃点,下午炖了两个小时,烂乎的很。” 陈父也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咱们广州过年,以前都是吃盆菜,今年春燕同志来,你阿姨特意照顾你加了一顿红烧肉,说是你来了不能少了你的家乡味,这也算是‘南北合璧’了。” 说着,他咬了一口饺子,随着咀嚼,眼里笑意渐浓:“好吃!比外面馆子包的还香!” “好吃就多吃点!”陈母笑着往陈父碗里又夹了个饺子。 陈父嚼着饺子点头,又看向春燕:“春燕啊,在广州还住得惯不?要是缺啥,跟叔叔说,咱们老陈家在这还算熟,能帮你寻摸寻摸。” 春燕刚要开口,陈默给她续满凉茶说道:“爸,春燕和我在深圳都适应大半年了!不在广州住!” “哎呦,我忘了!瞧我这记性哈哈……对不住啊春燕”陈父拍下脑袋。 春燕赶紧摆手:“没关系叔叔,我在深圳过的很好!陈默照顾我照顾的很好。” 陈父闻言,给陈默投来一分满意的眼光,他笑着把一碟炸花生米推到两个年轻人面前:“别客气,咱家自己炸的花生米,老香老香了!对了春燕,你多喝点凉茶,你北方人来南方,难免容易上火,这凉茶你阿姨特地煲的,既解腻又下火,比凉水好喝还有用多了!” “好!”春燕又喝了一口凉茶。她夹起一块红烧肉,喷香的肉味在嘴里爆炸,比老李小馆做的还好吃;“阿姨你做的红烧肉太好吃了!” “那就放开吃!别客气!” 几人推杯换盏,好不快乐。 春燕看着满桌的菜,看着陈家人满脸的笑意,陈母还笑吟吟地地给她夹菜,陈父满脸期待地看着她和陈默,还有陈默一边吃饭一边安静地看着她…… 窗外的烟花刚好炸开,金闪闪的光映在窗户上。 一切都是这么恰到好处。 过年了。 柒拾贰 壹玖捌伍 壹玖捌伍年。 随着春燕一觉睡醒,农历和公历的时间都来到了同一年。 陈家的亲戚不多,但也不少。 这过了大年三十,陆陆续续就有一些陈家的亲戚过来拜访。陈父是曾经远近闻名的布行老板,后来选择出远门拓展产业去了,但在本地也积累了一些人脉,所以也有不少陈父的老主顾过来看望。 “按理来说,你好像不需要自己创业吧你完全可以继承叔叔的产业对吧?” 走廊上,陈默和春燕并排站着,看着陈父陈母应对着来造访的远方亲戚。 “嗯……我爸也是这么想的。但我想自己干。”陈默叉着手,“我认为躲在温室的鸟是长不大的,我在我爸那里,是受尽保护的继承人,我想成为一个自己成长的创业人,自己吃了苦才知道该怎么做。” “你说的有道理。” “不然我也不会遇见你。”陈默笑笑。 春燕抿嘴小脸一红。 一年了。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 “妈,小心。” 春燕和陈默正帮着陈母把送来的年货往竹篮里归置。 两罐个人自晒的陈皮,一包包裹着红纸的煎堆,还有一些看着挺高级的礼盒,琳琅满目。 这如今到了大年初三,陈家的侧屋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送来的礼品。 陈母看着她把东西码得整整齐齐,满意的点点头。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手里的活:“燕燕,你老家那边,要是还有走得近的亲戚,想捎点东西过去,阿姨帮你找邮局寄,咱们广州老邮局的人我熟,保准能寄到。” 春燕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老家…… 她又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她垂着眼,睫毛颤了颤,好半天才轻声开口:“老家……没什么对我好的亲戚了。”说着,她又垂下了头。 可怜的孩子! 如今能跑这么远到南方,想来不论是婆家还是娘家都没几个能待她好的! “唉!妈的错!妈又让你想到不好的事情了!咱不提那之前的事情了!怪妈不好!”陈母心生愧意,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春燕的手背,那手粗糙却暖和,像小时候还疼她的娘捂她冻手的温度。“好孩子,都过去了。” “没事,妈。” 话虽这么说着,陈母看到春燕情绪还是有点低落,想了一下转身从屋里抱出个旧木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个泛着浅黄的绣花绷子,绷子上还留着半朵没绣完的木棉花,红的瓣、黄的蕊,是广州最常见的花。 “这是我年轻时用的绷子,妈妈我啊,别的不会,就会绣点木棉花。来,阿姨教你,咱们广州的木棉花,叫‘英雄花’,开得艳,绣出来也喜庆,往后你要是想娘了,就绣朵木棉花,也算有个念想。” 春燕看着那半朵木棉花,眼眶慢慢热了。她跟着陈母坐在院中的竹椅上,陈母握着她的手,教她穿针、走线,线是浅红的棉线,在绷子上慢慢绕出花瓣的弧度。 “绣的时候要稳,手别抖,咱们女人啊,不管到哪,有门手艺就饿不着,手艺稳了,心也就稳了。” 陈母的声音轻轻的飘进春燕耳朵里。 春燕接过绷子,指尖捻起针线的瞬间,过往练活的熟练感立刻回来。 她穿针引线的动作流畅利落,棉线在绷子上绕出花瓣弧度时,针脚细密得像天生长在布上,连陈母都忍不住赞叹:“燕燕这手艺,比我年轻时还巧!” “你别忘了,春燕可是我们‘新雁记’的招牌手艺人!”陈默在旁边夸道。 春燕双颊微红,但手上速度依旧不减。 她低头看着渐渐成型的木棉花,嘴角漾起浅笑。 棉线在春燕指间灵活穿梭,浅红的线迹顺着绷子上的轮廓慢慢铺展,木棉花的花瓣从最初的模糊线条,渐渐变得饱满鲜活: 最外层的瓣边微微向外翻卷,像被风吹起的衣角; 中间的蕊丝用细金线轻轻勾过,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陈母都忍不住凑过来,手指轻轻点着布面:“你这蕊丝绣得妙,比我绣的还显灵气,真厉害啊燕燕!怪不得陈默看中你!” 春燕闻言,脸上的红更深了。 “可不是嘛,”陈默笑着接话,“上次广交会上,有个外商盯着春燕绣的‘岭南山水’手帕,连价都没还就订了五十条,说这针脚比机器绣的还精致。” 这话让春燕的脸颊更红了,她悄悄抬眼瞪了陈默一下,手上却没停。 最后一针顺着花蕊收尾,轻轻打了个结,剪断线头时,一朵完整的木棉花刚好在绷子上“绽放”——红瓣层层叠叠,黄蕊透着生机,连花瓣边缘的绒毛感,都用细针绣得惟妙惟肖。 “完成了!” 春燕轻轻把绷子递到陈母面前,眼里带着点期待。 陈母接过绷子,翻来覆去地看,连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好,好得很!这手艺要是放在老广州的绣坊里,绝对是头牌!”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屋里拿出个素色布包,把绣花绷小心地裹进去,“这绷子和半朵花是我年轻时的念想,现在你把它绣完了,就该归你了。往后你要是想绣了,就拿出来,看见它,就像阿姨在你身边一样。” 春燕捧着布包,指尖能摸到绷子的木质纹理,心里暖得发颤。 她刚要开口道谢,院门外忽然传来邻居张阿婆的声音:“陈婶!你家的煎堆香飘整条街啦,我家囡囡吵着要尝两口!” 陈母笑着应了一声,拉着春燕往屋里走:“走,咱们给阿婆装两斤煎堆!” 小囡囡扎着两个羊角辫,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被张阿婆带着跟在后面一起进了屋子。 小囡囡进屋一眼就盯到了桌上的煎堆,口水都快流到衣襟上了。 “煎堆来啦!” 陈母笑着迎上去,从竹篮里抓了个刚炸好的煎堆,用油纸包好递到囡囡手里, “拿着吃,小心掉了。” 囡囡接过油纸包,立刻踮着脚凑到张阿婆身边,献宝似的打开:“阿婆你看!金闪闪的!” 煎堆上的芝麻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刚咬下一口,糯叽叽的糯米混着豆沙馅就溢了出来,囡囡吃得嘴角流油,像只满足的小松鼠。 张阿婆看着孙女的模样,笑得眼角皱成了花。转头看见春燕怀里的布包,好奇地问:“这是抱的啥宝贝,看着不错啊?” 陈母立刻接过话头,把春燕往前推了推:“是我们家燕燕绣的木棉花!你快瞧瞧,这手艺比老师傅还强!” 春燕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打开布包,露出绷子上的木棉花。 张阿婆凑过来一看,眼睛瞬间亮了:“哎哟!这花绣得跟真的一样!这姑娘手也太巧了!” 囡囡也凑过来看,小手指轻轻碰了碰布面:“花花好红!像院子里的三角梅!” 春燕被祖孙俩夸得脸颊发烫。 “陈家母好呀!家里有个这么会绣工的姑娘!欸,对了!我记得陈默没有姐姐妹妹呀?” 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 柒拾叁 新年 张阿婆这话一出口,院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春燕感觉一下子大家都呆住了。 她能感觉到张阿婆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转; 连小囡囡都睁着圆眼睛看她。 场面一下子僵住了。 陈母心里咯噔一下,暗怪自己刚才只顾着夸春燕,没提前跟邻居说清情况。 她赶紧上前一步,笑着打圆场:“阿姐!这是默儿在深圳做事的搭档,叫春燕。孩子家里今年没人,就跟我们一起过年,多个人热闹嘛!” 张阿婆哦了一声,眼神却没完全收回去,又瞟了瞟陈默和春燕,嘴角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搭档啊?瞧着倒比亲妹妹还亲,这姑娘又能干又巧,默儿有福气。” 这话听得春燕脸颊更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想把自己藏在陈母身后。 突然她就被陈默轻轻拉了一下胳膊。 她转过头,迎上了陈默一个安抚的眼神。陈默的眼神写满了“交给我”。 他随即转向张阿婆,语气自然:“阿婆您说得对,春燕确实帮了我不少忙,我们新雁记能有今天,她的功劳最大。这次带她回来,也是想让她尝尝我妈做的菜,感受下广州的年味。” 陈默巧妙地化解了尴尬。 张阿婆是个通透人,见陈默这么说,也不再多问,转而逗起小囡囡:“你看哥哥姐姐多厉害,以后你也要学本事,做个能干的姑娘,知道不?” 小囡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咬了一大口煎堆,嘴角的豆沙沾到了脸颊上,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刚才的尴尬总算烟消云散。 送走张阿婆祖孙,陈母拉着春燕的手进了屋,小声跟她道歉:“都怪妈考虑不周,让你受窘了。” “没事的妈,阿婆也是随口问的。”春燕摇摇头。 陈默跟着进来,手里拿着个刚剥好的橘子,递到春燕手里:“别往心里去,张阿婆就是热心,没别的意思。” 他顿了顿,转移话题道,“年后咱们回深圳,等新厂房装得差不多了,到时候招了人,你就是厂长了!” 春燕接过橘子,随着橘瓣的酸甜在嘴里散开,心里的那点别扭也慢慢化开了:“那厂长还得你当,你才是会主事的人。” “不,你当。春燕你的步伐不应该只听留在简单的技术工上面,我希望,你能成为独当一面的人。” 陈默说着,一脸认真的看向春燕。春燕在那炯炯有神的双眼里,读出了陈默的肯定和期待。 陈默依旧还是这么的信任她,肯定她。 自己真的可以做到吗? 陈默觉得可以。 那自己肯定可以! “对了,” 陈母忽然想起什么,从柜子里翻出个红布包,打开来是一沓崭新的纸币:“燕燕,这是给你的压岁钱,咱们老广州的规矩,过年得给孩子发红包,图个吉利。你虽然不是我亲闺女,但在我心里跟默儿一样,这钱你必须拿着。” 春燕赶紧摆手:“妈,我不能要,您已经照顾我很多了。” “怎么不能要?” 陈母把红包往她手里塞:“这是阿姨的心意,你拿着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或者添件新衣裳。你看你这衣裳,都洗得发白了,年后新厂房开工,咱得穿得精神点。” 陈默也在一旁帮腔:“妈说得对,这是规矩,春燕你就拿着吧。以后等咱们新雁记赚了大钱,你再给妈买礼物回来,不就抵消了?” 春燕看着陈母坚持的眼神,又看了看陈默的笑脸,终于接过红包。 “谢谢妈,也谢谢陈默。”春燕心里满是感动。 “跟我们还客气啥?” 陈母笑着拍拍她的手:“明天年初四,咱们去逛庙会,那边有卖糖画的、捏面人的,还有粤剧表演,让你瞧瞧广州的庙会多热闹。” 春燕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确实没在这南方过过年,如今有机会见识一下总归是好的。 她的心里顿时充满了期待。 第二天一早,众人便着装整齐往庙会的方向去。 街上到处都是过年的喜庆景象,红灯笼挂得满街都是。 “快到了!前面那片红绸子搭的就是庙会入口!” 陈母指着前方高声说道。 春燕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着一片热闹——彩色的绸带在街口搭成拱门,拱门下面挤着不少人,有牵着孩子的夫妻,有结伴而行的老人,还有挎着布包、眼神发亮的姑娘,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连空气里都飘着欢快的气息。 陈母就拉着春燕往里面走:“先去糖画摊!我记得去年那老师傅的手艺可好了,画的凤凰能看出羽毛的纹路!” 春燕被她拉着,刚拐过一个卖风车的小摊,就看见糖画摊前围了一圈人。 老师傅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块光滑的青石板,手里捏着一把小铜勺,铜勺里盛着融化的金黄糖稀。 他手腕轻轻一转,糖稀就顺着勺尖流下来,在石板上飞快地勾勒: 先是一个圆滚滚的脑袋,再是展开的翅膀,最后用细糖稀勾出羽毛的纹路,不过片刻,一只展翅的糖凤凰就成型了。 老师傅拿起一根竹签,往糖凤凰底下一压,再用小铲子轻轻一撬,一只亮晶晶的糖凤凰就递到了旁边小孩手里,引得周围一阵叫好。 “老师傅,给我们也来一个!” 陈母挤到前面,笑着说道,“给这姑娘来个木棉花的!” 春燕站在后面,听见陈母的话,脸颊又微微发烫,却还是忍不住盯着老师傅的手。 老师傅闻言笑了:“木棉花好啊,广州的英雄花,吉利!” 他重新舀起糖稀,手腕起落间,先是画出五片圆润的花瓣,再用稍深些的糖稀勾出花瓣边缘的纹路,最后在花心处点上几点,一朵栩栩如生的糖木棉花就成了。 他把竹签固定好,递给春燕:“姑娘拿好,小心烫。” 春燕双手接过,看着那糖浆制成的栩栩如生的糖木棉花,心里暖融融的。 她低头闻了闻,一股甜香扑鼻而来,忍不住轻轻舔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焦糖的香气,比平时吃的酥糖还要清甜。 “好吃不?” 陈默凑过来,笑着问道,眼里满是温柔。 春燕点点头,把糖木棉花递到他嘴边:“你也尝尝。” ?! 柒拾肆 尾声 ?! 陈默被春燕这突如其来的行动吓住了,他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眼光直接呆滞了, 被吓住的不止是陈默,还有春燕自己 春燕举着糖画的手僵在半空。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颊“腾”地一下变得通红。 我说错话了! 她慌忙把糖画往自己嘴边收,声音被自己刚刚的行为吓得细细的: “不是不是!” “我、我就是想着……挺甜的,让你也尝口,忘了……忘了男女有别……” 说着,她赶紧低下头,她感觉耳朵尖都在发烫。 方才递出去的瞬间,满脑子都是“这糖确实好吃,该让他也尝尝”,压根没顾上别的。 如今被陈默这副意外的模样一提醒,才想起两人毕竟是男女有别,这般举动确实有些逾矩。 两人间的气氛一时之间变得尴尬无比。 陈默也没说什么,只是这少男少女之间偶尔产生的一丝误会着实不好妥当处理。 两人只好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走着。 只是两人耳根上的透红还证实着刚刚发生的误会的存在。 陈母和陈父走在前面并没有留意到两位年轻人刚刚发生的事情。 前头陈母正被卖广绣香囊的摊位吸引,伸手拿起个绣着兰草的香囊翻看。 她转头想喊春燕过来瞧,却见两个年轻人耳根都红得像染了胭脂,随不明所以但也大概猜了几分一丝。 她悄悄拽了拽陈父的袖子,朝后努了努嘴。 陈父会意,轻咳一声,故意提高嗓门:“默儿,你妈说想给燕燕挑个香囊,你和燕燕过来看看哪个花色好!” 陈默被陈父这声喊拉回神,连忙应了声“来啦”,脚步轻快地往前走,顺带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走,去看看香囊,挺好看的。” 春燕心里的窘迫还没散,却还是顺着他往前走,手里的糖木棉花被攥得更紧。 到了香囊摊前,陈母拿起两个香囊递过来,一个绣着木棉花,红瓣金蕊,跟春燕之前绣的模样有几分像; 另一个绣着鸳鸯,青水绿波里浮着一对白鸟,针脚细密得很。“燕燕你看,这两个哪个合你心意?木棉花是咱们广州的花,吉利;鸳鸯呢,也是个好彩头。” 春燕的目光落在木棉花香囊上,指尖轻轻拂过布面,那触感跟她用的绣线很像。味道也有几分熟悉。 “阿姨,我喜欢这个木棉花的。” “哎,跟我想的一样!” 陈母笑着把香囊塞到她手里,“这香囊里装的是陈皮和艾草,驱虫还安神,你带在身上,往后绣活累了,闻闻这味也能歇口气。” 陈默在旁边看着,忽然指着摊位角落一个绣着小老虎的香囊:“妈,再拿个这个,今年是虎年,给春燕凑个双数,更吉利。” 摊主是个和善的老太太,笑着接话:“小伙子有心了!这小老虎香囊是我孙女绣的,针脚嫩点,但胜在鲜活,跟这姑娘配得很。” 春燕听着这话,脸颊又热了热,却没再推辞,只是小声说了句“谢谢”,把两个香囊都攥在手里。 木棉花的香气混着淡淡的艾草味飘进鼻腔,心里暖融融的。 陈父见气氛缓过来,便提议去前面看粤剧表演:“听说今天有《牡丹亭》的选段,咱们广州的粤剧,唱腔软和,春燕来南方没听过戏吧?正好这次来了带你见识一下。” 春燕含羞:“好。” 陈家对自己也太好了。 春燕想着便跟着几人往戏台方向走。 路上要经过一条窄巷,巷子里挤满了人,陈默怕春燕被挤到,很自然地走在她外侧,胳膊时不时轻轻护着她的肩膀,避免旁人撞到。 春燕心里瞧着,既害羞又暖心。 到了戏台前,正好赶上杜丽娘出场,旦角穿着水袖长裙,唱腔婉转,台下的观众看得入迷,时不时有人鼓掌叫好。 春燕从没看过粤剧,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台上的水袖翻飞,连手里的糖木棉花都忘了吃。 陈母在她耳边小声解说:“这唱的是杜丽娘梦遇柳梦梅,你看她这水袖甩的,每一下都有讲究,连眼神都是戏。” 春燕点点头,虽然自己听不懂粤语,看不明白那台上戏子的唱念做打,但是在这软软的唱腔里,藏着跟北方梆子完全不同的温柔,像广州的冬天,没有刺骨的冷,只有裹着暖意的风。 正看到入神时,旁边有人不小心撞了春燕一下,她手里的糖木棉花没拿稳,眼看就要掉在地上。陈默眼疾手快,伸手接住了糖画,竹签上的糖木棉花晃了晃,却没摔碎。 “小心点。” 他把糖画递回给春燕,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又很快移开目光。 戏台上演到“游园惊梦”的高潮,台下掌声雷动,春燕也跟着拍手,手掌拍得发红都没察觉。 陈默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眼中闪过一分思虑。 但愿陈家的关照,能拂去你过往的尘埃,暖暖你那满是伤痕的内心。 。 等戏散场时,天已经擦黑,街上的灯笼都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映着红绸,比白天更添了几分年味。 陈母拉着春燕的手往回走,嘴里还念叨着明天要给她做马蹄糕; 陈父跟陈默走在后面,偶尔聊两句新厂房的事。 春燕被陈母攥着的手暖乎乎的,听着她絮絮叨叨说马蹄糕要选新磨的米粉,还要加些蜜枣才够甜,嘴角忍不住一直翘着。 陈母总是这么的充满慈爱。 路过卖炒货的摊子时,陈母特意停下来,称了半斤瓜子和花生说:“晚上围着火桌子聊天,嗑点这个才够味”。 她又突然间想到了什么,特意多要了些裹着糖霜的花生:“燕燕爱吃甜的,给燕燕买点爱吃的。” 陈默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陈母买的零碎物件,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不是母女胜似母女的两位。 新年的一切都让人如此温馨。 快到陈家老院时,巷口忽然传来卖汤圆的吆喝声,“热乎的芝麻汤圆哟——” 陈母停下脚步,转头问春燕:“燕燕,要不要吃碗汤圆?刚出锅的,暖肚子。” 春燕点点头,她在北方过年常吃饺子,却很少吃汤圆,心里也好奇这南方的甜汤圆是什么味道。 几人过了去,找了张摊边的木桌,四人围着坐下,老板很快端来四碗汤圆,白胖胖的汤圆浮在糖水表面,撒着些桂花碎,香气一下子飘了过来。 “按理来说得是元宵才吃的汤圆,如今正好赶上趟,咱们就当提前庆祝啦!”陈父一边开玩笑,一边舀起汤圆送到嘴边。 春燕用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才放进嘴里: 芝麻馅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混着桂花的清香,暖意在胃里慢慢散开。 “好吃吗?” 春燕脸颊微热,轻轻“嗯”了一声,又舀了一个汤圆,小口吃着。 陈母看着春燕乖乖吃饭的模样,笑着跟陈父说:“咱们燕燕要是喜欢,明天我在家煮,用黑芝麻和花生做两种馅,让她吃的美美的!” 陈父点点头,喝了口糖水:“对!爱吃就多吃点!” 一家人其乐融融,连小摊的老板都在旁边羡慕的看着。 多美好的一家子啊! 柒拾伍 回程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正月十六的晨光刚漫过陈家老院的青砖墙头,春燕就已经把行李收拾妥当。 她该回去了。 陈默也一样。 本来初七就要走了,前段时间陈母硬劝才让陈默和春燕留在陈家陪她老人家过完元宵。 陈父已经先行一步走了,说是上海那边有点急事。 新厂房的工程队已经开工了,如今听说实际施工和原定计划出了点问题,春燕和陈默这才有了必须回去的籍口。 陈母虽然依旧恋恋不舍,但也清楚大局为重,她也只好眼巴巴的看着两个后生收拾行李。 春燕看着自己的帆布包里,里面除了自己的衣物,还塞着陈母连夜打包的东西——用油纸裹了三层的马蹄糕,装在布兜里的陈皮艾草香囊,一包包精心裹好的煎堆,芝麻糖。 每一包年货,都裹着她老人家对两位后生的怜爱和不舍。 陈默那边也不例外。 他拎着两大袋年货从屋里出来时,正看见春燕蹲在院角,把陈父偷偷塞给她的红包往包里塞。 那红包是陈父离开前一天趁陈母不注意递过来的,红纸上印着烫金的“福”字,里面装着二十块钱。 他只简简单单的说了一句:“新厂起步难,买点针线布料都要用”。 话不多,却带满他给两位年轻人的期许。 “收拾好了吗?还不抓紧的话赶不上早班车了。”陈默笑着把行李扛到肩上。 “好啦好啦!” 春燕赶紧把最后的尾巴收拾好走了过来。 陈默自然地拿过春燕手里的帆布包和行李。春燕愣了愣没推辞。 “我妈煮了鸡蛋,路上吃。” 陈默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热乎乎的茶叶蛋,塞给春燕一个,蛋壳上还沾着淡淡的茶香。 春燕接过鸡蛋,脸颊悄悄热了。 陈母的关照太热烈了。 她低头剥着蛋壳,囫囵吞枣地吃完拍拍手准备走人。 这时,陈母从里屋出来,看着两个年轻人准备妥当就要离开,赶紧在身后依依不舍地絮叨着:“到了深圳记得给家里报平安,新厂房要是缺人手,跟妈说,我让老街坊的小子给你们搭把手……” “知道了妈。” 陈默轻轻打断了陈母的唠叨。 “时候不早了妈,我们真得走了。”陈默拎起行李往出走,又回头叮嘱,“您在家好好歇息!不用担心我们,明年我们再回来!” “呜呜!” 又是火车。 又是离家。 又是广州的班次。 虽然离开的,不是同一个“家”。 春燕趴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后退的景色,五味杂陈。 陈默坐在旁边,看着若有所思的春燕,没有选择打扰。他打开笔记本,开始做复工前的准备。 。 一路无言。 火车驶进深圳境内时,窗外的景色渐渐变成了错落的厂房和工地。 要到了。 春燕心里想着。 七转八转,终于是回到了新雁记。 “欸?李娟姐?!” 春燕推开门,有点意外竟然已经开张了。 李娟正在柜台对着账本发呆。 “害!家里没什么事,反正待着也是无聊,我就先回来了。”李娟淡淡的笑笑。 “太久没见你了,感觉你都胖了!”春燕看着许久未见的伙伴有点高兴。 “你今年过的应该不错吧?!气色这么好,想来陈掌柜家待你不薄啊!”李娟迎上春燕的拥抱。 春燕沉浸在再见伙伴的喜悦,并没有捕捉到李娟笑容中藏着的一丝勉强。 陈默瞧见了,但选择沉默,没说什么。 “工厂的事情怎么样了?” 春燕想起了正事。 李娟一听到工厂的事情就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唉!出了点小毛病。” “怎么了?” 陈默心急的问道。 “倒也不是太急。”李娟看着还一脸风尘的陈默,“先坐,我给你们倒杯热水,我慢慢说。” 李娟去找水,陈默把行李往角落一放,没有坐下,径直走到柜台前拿起账本翻了两页。 上面除了新雁记日常的布品进出账,还夹着一张工程队送来的便签。 字迹潦草,写着“煮布区管道需返工,延误三日”。 “哦?是管道出问题了?” 陈默抬头问。 李娟端着三杯热水过来,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昨天工程队的常师傅来找我,说煮布区预留的排水管位置太低,要是直接装,往后煮布的废水排不出去,容易积在地面上返潮,得重新垫高地面、调整管道,至少得耽误三天工期。” 春燕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那……问题不大吧?” “我已经跟王师傅说过了,让他们先把其他区域的门窗装完,管道返工的事等你们回来再商量。” 陈默把便签夹回账本:“我待会再去研究一下设计图的问题。” 他想了想,又问,“招工启事贴了吗?有没人来问?” 提到招工,李娟的脸色稍好了些:“贴了!我在附近的菜市场等人多的地方都贴了,昨天有个叫阿秀的姑娘来问仓库管理员的活,二十岁,家里是做土布生意的,说从小就跟着爹娘清点布料,心细得很。我让她明天天下午来咱们这里看看,要是你们觉得合适,就能定下来。” “还有个老煮布工,姓黄,以前在国营丝绸厂干过,年前退休了,现在说是想跟着新雁记继续干,就是……” 李娟顿了顿,有点为难,“他开口要每月二十五块薪资,还得管两顿饭,咱们之前定的薪资是二十块,这差了五块,我没敢应下来。” 陈默摸了摸下巴,沉思片刻:“黄师傅的经验要是真靠谱,多五块也值。香云纱煮布最讲究火候,差一点布料的颜色、手感就不一样,要是招个没经验的,试错的成本比这五块钱高多了。等咱们去厂里的时候,顺便约黄师傅见一面,看看他到底懂不懂行。” 春燕点点头。 要是能有个经验丰富的师傅,确实能省不少事。 她喝了口热水,忽然想起包里的马蹄糕,赶紧站起来:“对了李娟姐,我从广州带了陈默妈妈做的马蹄糕,用油纸裹着还热乎呢,你尝尝!” 柒拾陆 施工 “你尝尝!” 春燕说着就打开帆布包,掏出用油纸层层裹着的马蹄糕。 糕体雪白,还透着淡淡的椰香。 陈母把它切成小块规规整整的放在油纸包里,看着就软乎乎的。 李娟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而不腻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她不由自主地赞叹道:“这味道真棒!” “这手艺绝了!比外面店里卖的还糯,带着股子椰香,一点都不腻人。陈掌柜,你妈妈也太会做点心了吧?” 陈默嘴角咧起:“她就爱琢磨这些吃食,知道春燕爱吃甜的,临走前连夜蒸了两笼,硬说着要让我带过来。” 春燕又拿起一块递到陈默手边,“你也吃块,路上光顾着写东西,都没怎么尝。” 陈默接过,咬了一口,熟悉的清甜在嘴里化开。 “确实比去年蒸的更糯,我妈准是偷偷加了新法子。” 李娟擦了擦嘴角:“这要是让小吴和曲家姐妹看着,保准得抢着要。对了,她们俩说正月十八返岗,到时候正好能赶上新员工来面试。” “正好。” 陈默点点头,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明天咱们分两步走——上午我和春燕去厂房看看管道返工的情况,跟工程队敲定方案;下午回来面试一下阿秀和黄师傅,李娟你先跟阿秀聊聊仓库管理的细节,比如原料盘点的流程、防潮措施这些,毕竟你最清楚咱们的布品特性。”他开始部署起工作。 李娟点头应下:“放心,我已经把仓库的进出货台账理好了,到时候让她试着核一遍,就能看出心细不细。” 春燕补充道:“黄师傅那边,咱们得问问他以前煮香云纱的经验,这些是关键。” “没错。”陈默转过身,“而且他之前跟着刘厂长干,用的是错误的配方,有些东西还是要校正一下。” “对了,尤其看一下他的忠诚度,你知道的,我们的泄密不是一次两次了。”陈默提醒道。 “我明白。”李娟点点头,“这次等你们俩回来,我正想和你们商量着做更严厉更完善的保密制度的。” “这个事情我会尽快着手处理。”陈默脸上多了几分严肃。 香云纱的保密事情,确实不是一件易事。 “管道的事也不能拖,明天一早咱们先去厂房,跟常师傅他们碰个头,看看能不能在返工的同时,把后续的电路布线也提前规划好,别再出二次调整的麻烦。” “行。” 。 次日天刚亮,陈默和春燕就赶往新厂房。 工地里已有工人在忙活,常师傅正蹲在工地里,拿着尺子量地面高度。 见两人来,赶紧迎上来:“陈掌柜、周小姐,你们可来了!这管道的事,我跟工人商量了,要么把地面垫高十五公分,要么把管道接口往上挪,但挪接口得拆部分墙面,更费时间。” 陈默蹲下身,对照设计图:“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这个……实在没有了。我们这边的工程师也想了不少办法,但终究不顶用……” 陈默在工程方面也不擅长,见常师傅如此说也不好反驳什么。 昨日他也去找过工会里几个有点了解的人问了一下,也没有想到什么合适的办法。 他看了看各自忙碌的工人们点点头:“那就按照你说的来。关于这个垫高的费用……” 常师傅听见“费用”二字,搓了搓手:“陈掌柜,不瞒你说,垫高地面得额外用水泥和砂石,还得加两个工人专门盯着找平,之前的合同里没算这笔钱。我们合计了下,得多收五十块材料费和工时费,你看……” 春燕握着设计图的手紧了紧,五十块可不是小数目。 新厂房刚起步,处处都要花钱,连买布料的定金都得精打细算。 她忍不住开口:“常师傅,就不能再省省吗?比如用些之前剩下的材料?或者咱们少加个人手,慢慢做也行,不一定非要赶这三天。” 常师傅面露难色:“周小姐,不是我们想多要,剩下的材料都是之前砌墙剩下的碎砖,垫在地面下不结实,往后煮布区总受潮,地面容易开裂,到时候返工更费钱。加人手也是为了保证平整度,要是地面高低不平,废水照样排不出去,那这五十块不就白花了?” 春燕还想再劝,陈默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 他转头对常师傅说:“常师傅,五十块我们出,但有个要求——水泥得用标号够的,砂石也得筛干净,不能有杂质。地面找平后,你们得浇水养护三天,确保强度够,后续要是因为材料或施工问题出了毛病,得免费返工。” 常师傅一听这话,立刻松了口气,拍着胸脯保证:“陈掌柜放心!材料都是从正规建材店拉的,我亲自盯着筛砂石,养护也按规矩来,绝对不会出问题!” 等常师傅去安排工人,春燕才小声问陈默:“五十块呢,咱们刚付了门窗的定金,往后招工、买原料都要花钱,是不是太急了?” 陈默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还没硬化的地面,解释道:“春燕,煮布区是咱们新厂房的核心,要是地面没做好,往后煮布的废水渗进地下,不仅会让布料返潮发霉,连机器都容易生锈。到时候再拆了重弄,花的就不是五十块,而是几百块,还得耽误一两个月工期,那损失更大。” 他抬头看着春燕,眼里带着安抚:“咱们做香云纱,讲究的就是‘慢工出细活’,厂房基础得打牢,后续才能省心。钱不够咱们再想办法,广交会还有几笔定金没到账,等新员工上岗开了工,订单量上来了,这点钱很快就能赚回来。” 春燕看着陈默笃定的眼神,心中的顾虑也慢慢散了。 相信陈默吧。 “我知道了。”春燕点点头。 “那咱们跟常师傅说清楚,后续施工时,咱们得常来盯着,别让工人偷工减料。”春燕补充道。 “嗯,我会安排好,每天收工前咱们来检查一遍。咱们多花钱不是给别人坑的,是为了给我们的未来更多的保障。” 陈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咱们再去看看其他区域的施工情况,顺便把电路布线的位置跟电工那边核对一下,省得回头又要改。” 柒拾柒 面试 “您们好!” 新雁记的门还未推开,一个青涩又动听的声音就在门口响起i。 几人转头一看,是个看着干干净净的女孩子。 她穿着件洗得干净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个旧布包,脸白白净净的,见了柜台上的李娟,腼腆地笑了笑:“李掌柜,我来了。” “啊!阿秀来了!”李娟脸上露出笑容,赶紧把阿秀引到陈默和春燕面前,“这就是我说的来招工的阿秀!” “您好。” 阿秀显得格外的礼貌,感觉像读过不少书的。 陈默微微点点头示意了一下,随后对春燕和李娟说道;“那你们带她去熟悉一下工作,看看合不合适?” “好,我来吧。”李娟拿出一本原料台账,直接开门见山:“阿秀,仓库平时是朵朵管清点,我管台账,今天我们就模拟她休假,你跟着我对对这月入库的电力纺和薯莨块。” “我现在带你去我们仓库。”说着李娟便带着阿秀去了仓库。 “我也跟过去看看!”春燕给陈默交代了一句也屁颠屁颠跑过去了。 仓库里。 货架上已经按“原料-半成品-成品”分了区,曲朵朵之前清点时贴的木牌还挂在布料卷上。 阿秀放下布包,从里面掏出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开始跟着李娟开始核算产品。 走到电力纺货架前,手指捏着布料边缘数了数卷数,又翻开台账核对:“电力纺共 12卷,每卷 20米,其中 3卷是上月剩的,9卷是这月新到的,没错。” 接着她又走到放薯莨块的角落,蹲下身仔细数了数麻袋:“薯莨块 8袋,每袋 5斤,就是这麻袋口有点松,要是受潮了容易坏。” 说着她轻车熟路的上去绑紧了袋口。 一旁观察的春燕有些意外。 这姑娘好生熟练,想来是经验不少。 也正如春燕所料,阿秀的表现让她和李娟都很满意。 经验足,上手快。 “欢迎加入‘新雁记’!” 李娟迫不及待的就和阿秀签订了合同。 阿秀正式成为了新雁记的一员。 另一边。 陈默正在面试黄师傅。 黄师傅在春燕走后不久就来了。 他穿着件半旧的毛衫,怀里揣着个泛黄的文件袋,进门时还特意理了理衣领。 “陈掌柜,”他把笔记本放在柜台上,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张国营丝绸厂的工作证,“这是我之前的工作证。” 陈默接过一看,这黄师傅待在国营厂竟有十来二十年了。 这工作证也是在时间的侵蚀中泛黄。 “我在老厂干了二十年煮布工,去年年底退休了。之前我也接触过你们和丝绸厂的合作,我觉得你们的项目很有前途,刘厂长没有珍惜你们,我这次看你们招工,我就想来试试。” 陈默点点头:“黄师傅之前还接触过我们的合作项目?” “是的”黄师傅扶了扶额,“实不相瞒,之前刘厂长偷你们配方打算自己干以后,我还被他派去煮布了。” “哦?”陈默提起了兴趣。 “刘厂长在分厂搞了个实验车间偷偷研究你们的配方。我去试了一下,发现老是做不出来,那是我就猜到你们大概率摆了他一道,给的是假配方,不过我没跟他说。”黄师傅面色有点严肃,“毕竟我也想看着他快点倒台,之前他在,丝绸厂别看表现风平浪静,暗地里那是被他搅得暗流涌动。” 陈默在一旁乖乖听着。 黄师傅言归正传:“我之前有空的时候还偷偷按照你们给刘厂长的配方进行了一点改良,没想到还真让我尝试成功了,做出来的布质量确实比你们给的配方好很多!” “哦?能说说具体怎么改的吗?”陈默的兴趣更加强烈了。 黄师傅立刻来了精神,他拿出自己的文件袋里的以恶搞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表格,写着“草木灰用量”“焖煮时长”“水温控制”。 “老厂的配方煮出来的布太硬,我就琢磨着加东西软化纤维,”他指着表格里的“5%草木灰”字样,“我试过好几次,薯莨汁里加 5%的草木灰,煮布前先焖 10分钟,再用中火煮 40分钟,最后转小火焖 20分钟,水温稳在 85c,煮出来的布又软又亮,还不容易掉色。” 说着,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两张布料小样,放在柜台上:“左边是老配方煮的,您摸摸,硬得硌手;右边是我改良后煮的,手感是不是软多了?去年我偷偷试了三次,洗五次都没怎么掉色,就是当时没敢跟厂里说,怕被骂‘不按规矩来’。” 陈默伸手摸了摸小样,右边的布料果然细腻柔软,颜色也比左边的均匀。 他拿起小样反复比对,又翻看着表格里详细的记录,难掩惊讶。 这黄师傅在不知道正确配方的前提下,竟然靠自己摸索的方向做出了改良品。 如果说之前给刘厂长的配方做出来的产品只能有满分十分,实际三分的质量的话,黄师傅的改良版竟然有五六分! 陈默很震惊:“黄师傅您自己摸索出来的方案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佩服!” 黄师傅听了,脸上露出憨厚的笑:“要是能跟着新雁记干,我以后就不用自个儿研究了,咱们一起把布做得更好。” 黄师傅又想到了什么,赶紧补充道:“我知道你们的规矩,等我以后知道了配方我绝对不乱说,我可以保证!” “黄师傅不用担心,我们这里以后会签保密协议的。”陈默说道。 “那就好。”黄师傅放心的点点头,“我知道你们的配方外面可多人惦记着呢,想来你们也苦恼的很,我这个人脑子不一定活络,但说到的事情一定能做到!” 。 陈默和黄师傅了解了一下其他的基本情况,两人便约定明日试工。 许久,春燕和李娟也回来了。 陈默把她们叫到柜台后,拿出一张纸,笔在纸上画了三个圈:“咱们得赶紧定个全新保密制度,顺着现有的分工来,别打乱节奏。” “我刚刚又优化了一版保密方案。” 陈默指着第一个圈:“人员方面,老员工都得补签保密协议——朵朵和琳琳管半成品、成品,不能跟外人说煮布时长和晾晒周期;李娟管台账,核心原料的用量得单独记,别跟普通面料混在一起;我和春燕每月抽查一次,确保大家都按规矩来。” 李娟点点头,陈默在第二个圈里写“物料”:“薯莨块、煮布配方,还有黄师傅的改良方案,都得我锁在柜台抽屉里,钥匙我们三个人有。仓库还是李娟管原料库,朵朵和春燕管半成品、成品库,领用原料时,两人得一起签字,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李娟想了想,补充道:“流程上没问题。每天下班前,我得跟春燕对原料用量,朵朵跟阿秀对成品数量,都签字确认了,才能锁门。” 春燕点点头:“我觉得还得让朵朵每核对一次半成品数量,互相监督,这样更保险。” 陈默把这些都记在纸上,叠好放进抽屉:“就按这个来,明天先让黄师傅和阿秀签保密协议。 “新厂房开工前,咱们得把规矩立好!” 柒拾捌 复工 新雁记复工已经满一个月了。 仓库里,煮布区传来的蒸汽声规律而平稳; 阿秀清点布料的轻响偶尔飘来; 晾晒区的女工们正齐心协力的给布料们翻面晾晒; 整个仓库都浸在一种井然有序的氛围里。 合作车间里也是一副井井有条的景象。 大多数订单在这段时间大家的努力下已经交付完毕,只剩下一些细枝末节。 新制定的保密制度与分工体系磨合得恰到好处,新雁记的生产秩序得到了进一步的优化和提升,效果一目了然。 春燕把上周的工艺监督记录整理好,李娟就抱着账本走过来,指尖在页脚敲了敲:“这个月原料损耗比上月少了三成,阿秀盘库时连半卷电力纺都没差,咱们这制度算是跑顺了。” 陈默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几张纸,见到二人,他笑笑说道:“正好找你们俩。” 他一边看着手里的报告一边说:“这个月的报表我看了,没想到这个效果立竿见影这么快!连我都有些意外!” “那是!”李娟接过话头,“不过这大功劳不还得是你陈掌柜的,这些日子总是检查着各个区域的生产情况,三天五天就优化一下,我现在看到这个规章制度都觉得确实厉害!” “是的!现在的生产面貌都好了很多,大家各干各的,可有秩序了!还是陈默厉害!”春燕也表示赞同。 “夸赞的话就不必了”陈默淡淡笑道,“我找你们可不是等你们夸我的。” 陈默脸上多了一份严肃:“现在日常生产我们有了一个相对不错的生产——监督——管理体系,你们就不用天天盯着了,所以我打算让你们正式的学一下管理层!” ? 春燕和李娟一脸懵。 陈默继续说道:“我的意思就是有了这么个体系。你们也不用整天也埋在工作中了,你们可以再担任一些更加高层,更加重要的任务!” ! 似懂非懂。 春燕和李娟一副两个人明白了什么但还是带点疑惑的表情,可可爱爱懵懵懂懂的。 “这管理这个事情大家不都会吗?再说了陈掌柜你一个人这么厉害还不够!”李娟打趣道。 “假如我不在了呢?” ? 春燕和李娟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怎么了?”春燕的变化尤其明显,赶紧问道出了什么事。 “没有,只是假如。”陈默意识到这个假设两人当真了,赶紧解释。 “你吓死我了陈掌柜。”李娟拍着胸脯舒气。 “我本意可不是开玩笑。”陈默脸上依旧严肃,“新雁记的未来不应该只在我一个人手里。你们也是新雁记的核心,所以未来新雁记的管理,你们两个也不可或缺。” “管理谁都会,但也谁都不会。我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因为管理疏忽招来了不少麻烦了。” 陈默的话让两人刚刚还稍微活跃的脸色也严肃了起来。 确实,新雁记之前因为管理的不完善弄出了不少问题。虽然都化险为夷,没有给新雁记带来什么太大的损失,但是也确实造成了不少的麻烦。 大家都不是傻瓜,说到这个份上也明白了怎么个事。 “可是陈掌柜,这事毕竟是你读过书读的多,你擅长一点,我平日里也就看点花花绿绿的小说……”李娟嘀咕着。 “不,我相信你们。”陈默又给大家喂起了鸡汤,“你们确实更懂技术层面的,我也理解大家的意思。或许我们可以做一个技术和管理两手抓的‘双面手’?” “双面手?” “对!春燕你懂工艺,你就管生产质量监督,往后新员工的煮布培训也归你,你不仅可以提供技术指导还可以方便现场监督;李娟你对库存和成本最敏感,负责订单对接和人员排班,咱们得往规模化走了。” 两人想了想,没毛病。 “只是我们管人的话……” “新雁记开了都快一年了,你们经验还攒的不够么?”陈默打断了发问。 “再说,不是还有我吗?我可没说我要当甩手掌柜哦!” 陈默扬了扬手上的报告:“我希望你们首先要的是一个准备好当好一个管理层的决心,至于具体的管理能力提升,后期我们可以通过专业的学习和实践的锻炼来提高不是吗?” “我明白了。” 春燕顿了顿,心里掠过一丝雀跃,又很快踏实下来——这段时间跟着陈默处理厂房问题、完善制度,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埋头绣活的姑娘了。 李娟也笑着点头:我也明白了!我是该琢磨着把一些工序标准化一点,然后教着人一起做,省得旺季时手忙脚乱。” 陈默看着两个悟性不差的姑娘们一下子明白了自己的用意,欣慰的点点头。 “哐当” 新雁记的店门被撞开,是黄师傅。 他的声音带着急意:“陈掌柜!你们快来看看!” 黄师傅的手里抓着一些黑不拉几的东西。 陈默三人凑近一看,只见黄师傅手里捏着一块暗沉发脆的布料,旁能看出是香云纱的半成品,但是略微有几分不像。 “今天煮的第三锅了,都是这个样子——手感硬得硌手,颜色也发灰,跟之前差远了!”黄师傅手里揉搓着布料,语气里满是困惑,“参数都是按墙上贴的来的,水温、时长都没差,怎么会这样?” 春燕蹲下身,指尖捻了捻布料,布料确实有点问题,但不好细查。 “我跟着你回仓库看看!”春燕说罢便带着黄师傅回仓库。 陈默很快便从赶回来的春燕口中得到了结论。 “是草木灰的问题!” 春燕声音里带着肯定,“这里面掺了太多泥沙,破坏了薯莨汁的酸碱度,煮出来的布自然又硬又暗沉。” 李娟立刻翻出库存台账,指尖在纸页上快速滑动:“这批草木灰是上周从本地张老板那进的,之前合作过两次,每次都没问题,这次怎么会……” 她话没说完,春燕便说道:“刚刚阿秀跟我说了,她刚查了之前的空袋子,发现这次的草木灰比上次的轻,当时还以为是袋子薄了,现在看来……” 陈默皱着眉,,沉声道:“张老板是本地老供应商,按理说不该犯这种错。但现在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咱们手里还有三个订单等着用料,要是用这批掺假的草木灰,订单全得废。” 他抬头看向春燕和李娟,眼神笃定,“春燕你工艺好,当场分辨一下草木灰纯度;李娟你口才好,还能算,你去当面算一下掺假导致的损耗成本。你们俩一起去找张老板——要么让他三天内换一批合格的草木灰,赔偿咱们煮坏布料的原料钱;要么咱们就终止合作,重新找供应商。” 春燕和李娟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好!” 柒拾玖 谈判 “还真是巧了,陈掌柜刚说完我们要做‘更高级’的工作,这找老板谈判的活就来了。” 李娟抱着帆布包说道。 “或许也是上天安排的巧合,给我们一个锻炼的机会呢。”春燕一边调整心态,一边调侃道。 虽然自己不是没有和人打过交道,但毕竟经验生疏,心里总是不断担心着自己出差错。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很快就到了张记货行。 。 “啪!” 李娟将一块煮坏的香云纱半成品拍在张记货行的柜台上。 柜台后的张老板微微吓了一跳,抬头看向面前的两位姑娘。 “你……是新雁记的李掌柜啊!”他认清面前的来人,“李掌柜大驾光临找我何事啊?” “张老板,咱们开门见山,上周从您这进的草木灰,有问题。” 李娟账本与两个纸包,给张老板展示交易的账目和有问题的草木灰 张老板闻言笑笑:“李掌柜这话说得蹊跷,我老张做了十年草木灰生意,给你们新雁记供的货更是挑了又挑,怎么会有问题?” 他伸手就要去碰布料,被春燕抬手拦住。 “是不是挑过的,您自己看看就知道。”春燕打开第一个纸包,里头铺着层草木灰,“左边是您这批货,右边是我们剩的上次的货。” 她四处张望,抓起旁边茶桌上的一壶茶水淋下去,左边瞬间浑浊冒泡,盆底很快积起一层细沙; 右边的水虽也变色,却无半点沉淀。 “香云纱煮布讲究酸碱平衡,您这掺了三成泥沙的草木灰,直接毁了薯莨汁的药性,三锅布全废了——我们新雁记的手艺,总不能栽在原料上吧?” 张老板的笑容僵在脸上,喉结滚了滚。 他向来诚信待人,说实话这新雁记说自己的货有问题他自然是不信的。 “些许泥沙难免,草木灰哪有百分百纯净的?再说你们用量大,这点杂质不至于……”他猜测新雁记是在闹事,故意鸡蛋里面挑骨头。 “不至于?不至于让布料硬得能当纸?还是不至于让我们赔上三个大订单?” 李娟翻开账本,语气越发激烈:“这批草木灰共五十斤,按正常纯度能煮二十卷布。现在呢?只煮了三卷就出了问题,光电力纺损失就是六丈,薯莨块都耗了两袋,加上工人的工时费,我们新雁记的损失算下来是这个数。” 她把账本推过去,红笔圈出的“三十五块”格外刺眼,“这还没算要是订单违约,新雁记要赔的违约金。就是因为你卖假货!” “你们这是讹人!” 张老板这下是真生气了,猛地拍了下柜台,“我老张一向都是诚信为本,怎么会干出这等事情!不可能!” 春燕弯腰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折的方方正正的空麻袋,袋口的绳结还留着张记的标记:“我们盘库的员工说盘库时就觉着眼生,您这批货每袋比上次轻了快三斤。我一开始还不信,我本来想着老主顾,不会这样子整我们。可现在货不对板,导致我们布煮坏了,您一句‘不可能’就想揭过去?” “新雁记就这样白白吃亏吗?” 她拿起那块废布往张老板面前递了递,“您摸摸这手感,要是把这种货交给客户,新雁记的招牌要不要了?往后您在这镇上做生意,名声要不要了?” 张老板的手悬在半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在思考。 正想着,张记又进来了一个小伙,几人转过头看去,那小伙看着几个人一下子盯着自己,尬在原地。 他认出李娟的脸后,脸色突然有些许变化,匆忙去了里屋。 李娟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的异常。 她转回面向张老板,适时放缓了语气,却字字有力:“张老板,我们不是来吵架的。新雁记念着之前两次合作的情分,给您两个选择。” 她竖起一根手指,“一,三天内送一批合格的草木灰过来,纯度必须跟上次一样,我们当场验货;另外,赔偿我们三十五块的原料损失,这笔账清清楚楚,有账本和废布为证。” “二呢?” 张老板若有所思,声音低了下去。 “二,”春燕接过话头,眼神锐利却平静,“我们终止合作,这笔损失您照样得赔。” “不过是一次失误罢了……“ 而且这镇上做这草木灰生意的虽然只有我们一家,但是其他您这掺假的名声要是传出去,是只丢我们一个客户,还是丢所有客户,您比我们清楚。” 她顿了顿,补充道,“听说县工商局最近在查假冒伪劣原料,真要闹到那一步,按规矩可是要罚采购金额的十倍,还得进不良记录名单——您犯不着为这点小利冒这险吧?” 张老板盯着那泥沙,又瞥了眼账本上的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柜台边缘。 他隐约猜到了怎么回事。 沉默半晌,他突然叹了口气。 “是我失误了,进了次等货,我的错” “现在说这些没用。” 李娟打断他,“我们只要您给个准话,选哪条路?” 张老板面色阴晴不定。 许久,他咬了咬牙,终于抬头:“我选第一条。三天后一早,我亲自把好货送过去,损失的钱……当天一并带来。” 春燕收起废布,李娟合上账本,两人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春燕开口时语气已缓和几分:“张老板是聪明人,生意还得长久做。下次送货,我们会当场抽样验纯度,合格了再卸货。” 张老板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走出货行,李娟忍不住笑出声:“你最后提工商局那下,吓得他脸都白了。” 春燕得意的笑笑,眼里闪着光:“都是陈默教我的,新雁记的势力不一定能压住对方,所以我们要学会用一些更厉害的制度或者单位来给对方压力,还得证据摆足,情理说透!” “诶哟!春燕妹妹学聪明了!真厉害!” 两人有说有笑的回新雁记去了。 。 张记货行。 “我就知道是你!” 张老板一脚踹倒刚刚进了里屋的小伙子。 “我们张记货行的脸都给你丢尽了!”张老板的语气又愤怒又难受,“你爹我辛辛苦苦培养了这么多年的诚信经营,你给我这样子糟蹋!贪图那一点点小利润,你想气死我吗?!” “爸,我错了!” “错个屁,老子招牌都差点给你砸了,我打死你!” …… 捌拾 赔罪 “干的不错!” 春燕和李娟在向陈默汇报了她俩的“战果”以后,果不其然获得了陈默的表扬。 “不过可不要骄傲哦,下次再接再厉!” “没问题!”春燕和李娟信誓旦旦的保证。 “关于生产的问题,仓库那边报告了,还有一些备用的草木灰能应急用。” “那就好。”李娟舒了一口气,“话说我们是不是应该也制定一个应急体系,这样子就算下次出了事情,我们还会有应急方案能保证新雁记的正常生产!” “聪明!”陈默竖竖大拇指,“李娟同志的思想也开始远大起来了,能举一反三是好事!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会尽快把这件事情提上我们的议程,确实得要有备用方案!” 。 次日。 “跪下!” 新雁记的清晨被这声严厉的呵斥撕开。 陈默急匆匆打开门,只见张老板带着工仔推着满载草木灰的板车停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个低着头的年轻小伙,正是他那闯了祸的儿子张明。 “是陈掌柜啊,我按约定来送货了。”张老板擦了擦额头的汗。 春燕和李娟也凑了过来。 “实在不好意思,昨天我才问清楚了,我这不成器的儿子自己惹的祸,为了一点小钱小利,私自给新雁记配的货掉包了。” 张老板一边说着,一边张明往前狠狠推了一把,“这混小子知道错了,非得跟来给各位赔个不是,也让他亲眼看看,掺假原料给你们添了多大麻烦。” 张明攥着衣角,脸涨得通红,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对不住……之前是我贪便宜进了次等货,没跟我爹说,害你们煮坏了布,还赔了钱。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 “跪下!”张老板又又重复了一遍。张明乖乖的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使不得使不得!”春燕看他态度实在,赶紧上去想要扶着。 “别扶,他小子犯了错,该罚!”张老板拦住了春燕,“我知道你们新雁记一向靠着高质量吸引客人,我们张记又何尝不是呢,今天让他丢一点面子,涨一点教训,下次就不敢了。” 春燕被这么一说也不好再说什么。 两人僵着,气氛有一点尴尬。 “那就先验货吧。”陈默出言打破了局面。 “对对,先验货。”张老板反应过来,赶紧指挥工仔卸货。 “咱们按老办法验,仔细点。”春燕这边也和李娟帮忙从板车上搬下一袋草木灰。 李娟拆开小口,舀出一把,倒进空碗里。 春燕拎来一壶温水,往装着草木灰的碗里淋了半壶——水慢慢渗下去,只泛起淡淡的灰黑色,碗底干干净净,连一点细沙都没有。 “纯度没问题,重量也得核一核。” 李娟搬来秤,春燕帮忙把一袋草木灰放上去,秤杆稳稳停在“五十斤”的刻度上,跟约定的分量分毫不差。 张老板见状,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沓叠得整齐的纸币,数出三十五块递给李娟:“这是赔偿的原料损失费,一分不少,您点点。” 李娟接过钱,对着账本上的损耗记录核对一遍,点点头:“数对了。” 陈默一直站在旁边观察,此时才开口:“张老板,您愿意带孩子来认错,又按约定补了合格的货,这份诚意我们看到了。新雁记做香云纱,最讲究原料靠谱,之前跟您合作两次都顺利,这次的事,我们可以当是个意外。” 张老板松了口气,这时陈默又掏出一份拟好的供货协议:“不过嘛,张老板,这次的错误我们难免会担心,我这边拟定了一个供货协议,内容不多,也就是多要求了一下关于往后每次送货把‘每批货附纯度检测单’附上,然后以后的收货流程是‘先验货后付款’,这几条你没什么问题吧?” 张老板一愣,但也清楚自己理亏:“没问题!” 张老板接过陈默递来的供货协议,认真查看了一下条款后,没有半分犹豫,从工仔手里接过笔,在落款处一笔一划签下名字。 “陈掌柜考虑得周到,这几条本就是我们该做的,之前是我管教不严出了岔子,往后按协议来,你们放心,我们张记也放心。” 他说着,又转头瞪了眼还跪在地上的张明:“还愣着干什么?起来给陈掌柜他们保证,往后送货要是再出半点错,拿你是问!” 张明赶紧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腰杆挺得笔直:“陈掌柜、周姑娘、李姑娘,我以后,绝不再像这次一样糊涂。” 春燕看着张明眼里的认真,心里的那点芥蒂也散了,笑着说:“知错能改就好,往后咱们好好合作,原料没问题,大家都省心。” 。 仓库里。 黄师傅手里还拿着一块刚煮好的香云纱小样:“周掌柜,我用新送的草木灰试了小锅煮布,你们瞧瞧这布的手感和颜色。” 春燕凑过去,伸手捏了捏小样,布料柔软却有韧劲,颜色是均匀的深褐色,透着香云纱特有的光泽。 “跟之前的合格料一样,没差。” 春燕满意的点点头。 黄师傅补充道,“水温、时长都按标准来,煮的时候没出现之前的‘起硬壳’情况,薯莨汁的酸碱度也刚好。” 春燕脸上露出安心的笑:“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怕这批料跟上次的次等货混了,特意让仓库单独放的。” 她看着这新煮出来的好布,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彻底落了地。 “黄师傅,辛苦您了,这小锅试煮的流程设计的好!咱们得一直保着,往后每批新原料到,都得先这么验一遍,咱们才能放心往大锅里加。” 黄师傅笑着点头:“放心,我都记着呢!往后我每天开工前先盯一遍原料,验好了再喊大家煮布,绝不让上次的麻烦再出第二回。” 这时,仓库门口传来脚步声,李娟抱着账本走进来,身后还跟着正帮忙清点草木灰袋数的阿秀。“春燕妹妹,张老板送的二十袋草木灰都点清了,我跟阿秀按新协议里的‘原料分区存放’要求,把这批货单独放在靠煮布区的货架上,还贴了标签,跟之前剩下的应急料分开了。” 阿秀也补充道:“周姐,我还在货架旁边贴了张‘验收记录单’,往后谁来领料,一看就能知道这批料合不合格。” 春燕满意的直点头:“做得好!咱们就得这样,每一步都记清楚,往后就算出了问题,也能顺着记录查到哪儿出了岔子!” 捌拾壹 终止合作 “那么,后会有期。” 陈默在署名一栏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春燕在旁边默默看着。 陈默的字体依旧是那般的娟秀。 如今已是四月。 新雁记和丝绸厂的合作订单总算是赶完了,在最后一笔订单交付完成后,新厂长赵厂长如约叫来了陈默和春燕结束合作。 办公室里的桌子上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新雁记与国营丝绸厂的《合作终止协议》,另一份,是附着绣花机清单的《设备转让合同》。 春燕看着协议上“双方无未结款项,合作自签字日起正式终止”的字样,一脸的感慨。 她想起去年第一次去丝绸厂时的场景,没想到和丝绸厂的缘分短短不到一年,就到了尽头。 曾经仰仗的“大树”,会以这样平和的方式与自己告别。 “想什么呢?” 陈默递来一支钢笔,指腹蹭过协议末尾的签字栏,“丝绸厂的王科长还在会客区等着,签完字咱们还得去验机器。” 春燕回过神,接过笔在“乙方”处也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自己的签名并不好看,和一旁陈默漂亮的字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扑哧”陈默浅浅一笑\/ “你笑什么?笑我字不好看?!”春燕有点羞愧,又带点故意的恼怒。 “没有,我只是觉得,咱俩的签名摆在一起,挺可爱的。”陈默给出了一个新奇的答案。 春燕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脸变得通红。 “赶紧走吧!去看机器!”陈默看着春燕的窘样,赶紧转移话题。 丝绸厂和新雁记的合作结束,车间自然而然就解散了,车间丝绸厂收回。 上新的赵厂长上任后采购了一批全新的全自动绣花机,车间里的半自动机器按理来说要淘汰了,但是念及旧情,又听说新雁记准备自己建厂,赵厂长提出以合作价将这批旧设备低价卖给新雁记 新雁记自然是欣然接受了这份赵厂长送上门的大礼。 车间里,李娟指挥着工人们搬运着机器到仓库去。 新的厂房还没完工,只能先放到旧仓库那边。 她低头核对设备清单,嘴里念念有词:“三台半自动绣花机,型号都是 79年的,丝绸厂说保养得还行,就是部分零件得换……” 说话间,车间的门被推开,是赶来的陈默和春燕。 “谈妥了?”李娟笑着问道。 “嗯。”陈默扬起协议,语气带着一丝喜悦:“一切顺利。” “赵厂长的技术人员说了,大部分都没问题,就是有一点零件需要换而已。” 新雁记已经提前招来了两个会操作机器的技术人员,如今这两个技术人员早就过来了,正一边对着机器琢磨,一边和丝绸厂的技术工进行技术交接。 陈默走过去,那技术员小叶正仔细检查飞轮的转动情况。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兴奋:“陈掌柜,这机器好得很!电机听着没杂音,就是针板有点磨损,换块新的,再给齿轮上点油,保准能转得顺顺当当!” 陈默凑过去,蹲下身跟着转了转飞轮,齿轮咬合的声音清脆利落,他点点头:“比我预想的成色好。赵厂长果然保养得用心。” 说着,他看向春燕,眼里带着笑意,“这批机器一到手,我们就可以自己研发我们自己的机器工序了。” 春燕心里一动。 她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机器的针座,小声说:“就是不知道这机器好不好学,我之前连缝纫机都没碰过。” “这有啥难的!” 小叶放下扳手,拍了拍胸脯,“我熟!我教你,保准三天就能上手。先从简单的直线绣开始,慢慢练复杂纹样,不难!” 李娟在一旁笑着补充:“我刚跟仓库那边联系好了,旧仓库腾了个通风的角落,等下让工人们小心点搬,别磕着碰着。等新厂房装修好,咱们再把机器挪过去。” 正说着,车间门口传来脚步声,是丝绸厂的王科长送钥匙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串铜钥匙,还有一张叠得整齐的纸:“这是机器的使用说明书,虽然是旧的,但上面的操作步骤写得清楚。还有备件库的联系方式,要是缺零件,直接打这个电话,报我的名字,能按成本价拿。” 陈默接过钥匙和说明书,连声道谢:“多谢王科长费心,往后要是有需要麻烦的地方,还得请您多帮忙。” 王科长摆摆手,笑着说:“咱们合作一场,好聚好散,这点忙不算啥。再说,你们新雁记的香云纱做得好,往后要是有客户问起,我们还能给你们介绍介绍。” 他看了看车间里的机器,又说,“这些机器在厂里搁着也是落灰,给你们正好派上用场,也算是它们的福气。” 送走王科长,工人们已经准备好搬机器的木架。 李娟指挥着大家小心地把机器抬上木架,叮嘱道:“慢点!别碰着机头!那地方娇贵,磕坏了可不好修!” 春燕和陈默也在一旁帮忙扶着,生怕机器晃动。 看着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推着木架往仓库走,陈默忽然对春燕和李娟说:“等机器调试好,咱们先试绣一批手帕,就用春燕之前设计的木棉花纹样。绣好了,先给赵厂长和王科长送几条过去,也算谢谢他们这次的帮忙。” “这个主意好!” 李娟立刻点头,“手工绣的他们不一定稀罕,这用他们厂里的机器绣的,意义不一样。” 春燕也跟着点头,心里满是期待。 “对了,新厂房那边怎么说?”春燕突然想起,问道,“这今年都快要半年了,怎么还没有消息?” “厂房已经建好了,目前在装修。那边的施工队说了,最晚下个月,我们的的新厂房就可以交付了。”陈默胸有成竹的说道。 他轻轻拍了春燕的肩膀:“放心吧。” 春燕长叹一口气:“唉,我就是想着早点有自己的厂房,如今丝绸厂这边停止了合作,我们在旧厂房还需要进行培训机器才能投入生产,这个月的生产量可能……” “春燕妹妹可真是个工作狂,这个月订单少点咋啦?你这么拼命工作不要命啦,如今有一个月的空档期没那么忙,这不正好给大家缓缓压力嘛!”李娟挽着春燕,“你是不是想着我们和那刘厂长签订的每月要起底量的合同了?” “啊!”春燕反应过来了,“瞧我这记性,我都忘了我们新雁记现在是自己干了!早就不用做起底量了!” “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 “是啊!”陈默稍稍收起笑容,“如今我们新雁记,又要彻彻底底的自己干了!” 壹 雪夜里的逃亡。 我快死了。 。 腊月的风裹着冰碴子,刮在周春燕脸上像被粗砂纸反复打磨。 她缩在土炕最里侧,肋骨断处的钝痛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寒气从糊着旧报纸的窗缝钻进来,冻得她指尖发僵。 外屋的粗瓷碗又在桌角磕出脆响,王建军的骂声混着劣质烧酒的酸气漫进来: “等开春就把你捆了,卖去邻村老光棍家换头能下崽的母猪!人家说了,给二十斤苞米就行!” 婆婆的声音像破锣擦过石头,尖锐又难听:“就是!养了三年连个响屁都没放,白瞎了多少口粮!昨天看见二柱媳妇揣着五个月的肚子,人家那才叫正经女人!” 周春燕把脸埋进怀里的小襁褓,那点微弱的余温早被炕席吸走了。 三天前,刚满月的女儿就是在这土炕上断的气——只因夜里多哭了两声,喝醉的王建军抬脚就踹在她心口,她扑过去护着孩子,却还是让那只沾着泥的皮鞋擦过孩子的后背。 当天后半夜,孩子就发起高烧,烧得面色通红,在她怀里蹬了两下腿,便再也没动过。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哭!还敢哭?” 里屋门“哐当”被撞开,王建军的影子像座黑塔压进来,通红的眼睛在昏黄的油灯下闪着凶光。 “丧门星!克死我闺女还敢哭丧?是不是盼着我也死?” 他蒲扇大的手攥住她的头发,根根发丝被扯得生疼,头皮像要裂开。没等她挣扎,整个人就被狠狠掼在炕沿上——额头撞在炕角的青石上,“嗡”的一声,血珠子争先恐后地涌出来,糊住了她的眼。 “我打死你这个不下蛋的鸡!” 牛皮鞋带着风声踹在她肚子上,一下比一下重。 我快死了。 。 周春燕蜷起身子,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喉头涌上腥甜。 她透过血雾看见王建军转身,抄起墙角那根磨得发亮的扁担,木头上还留着去年打她时崩出的裂痕。 “我恨……” 这是她留在世上最后一句话。扁担带着风声砸下来时,她看见王建军嘴角那抹狰狞的笑,像看一只碾死在鞋底的蚂蚁。 …… …… …… “哗啦——” 冰水顺着头发灌进领口,周春燕像被扔进冰窖,猛地弹坐起来。 刺骨的寒意顺着后背的脊骨往下淌,冻得她牙齿打颤,却也让混沌的意识瞬间清明。 眼前是王建军那张狰狞的脸,手里攥着空了的搪瓷盆,盆底还挂着冰碴:“煮的猪食都比你这粥强!想饿死老子?是不是盼着我死了好改嫁?” 墙上泛黄的“计划生育”宣传画还在,画里女人的红头巾褪成了浅粉; 王建军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正滴答走着,表盘玻璃裂了道缝——那是去年他偷了大队会计的,被发现后还说是她勾引来的。 一切都是这么寻常。 她缓缓神,迫于王建军的淫威,颤颤巍巍的准备起身去给家里这位阎王爷做饭。 她顺手准备抱起身边的女儿,可是手却抱了个空。 ?我女儿呢? ? ! 春燕的瞳孔顿时因为惊恐而放大。 她突然意识到这一切又有点不太寻常,这家里这副场景似乎比记忆里光亮不少。 少了被长期欺凌的阴暗,少了被诸事压身的沉闷··· 这是? ! 是 1984年!她死的前一年!女儿……女儿还没出生! 周春燕下意识摸向小腹,那里平坦温热,没有揣着那个可怜的孩子。 !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哭出声—— 她意识到,她重生了。 委屈,难过,愤懑顿时化作眼泪差点冲出眼眶。 不对,上天给了我这么一次机会,我不能再重复上一世。 这一次,她绝不能让悲剧重演。 “发什么愣?找打!”王建军的拳头带着酒气砸过来,指节上还留着上次打她时蹭掉的痂,那道疤是她给娘家送了两个窝头,被他用烟袋锅砸出来的。 前世被扁担砸裂头骨的剧痛猛地窜上来,周春燕像被烫到似的往旁边滚,后脑勺重重磕在炕沿,钝痛让她彻底清醒。 不能死!更不能让那个还没成形的孩子再遭罪! 她的目光焦急的环视周围,她扫过墙角——那把陪嫁的大钢剪子正闪着寒光,是她昨天剪虎头鞋样时随手放在那的。木柄被磨得光滑,剪刃锋利得能剪断粗麻线,还是爹当年托人从县城供销社换的。 ! 周春燕连滚带爬扑过去,右手死死攥住剪子,左手还捏着没绣完的虎头鞋鞋面,针鼻里的红线垂在腕间,像道凝固的血痕。 她转身迅速地把剪尖对准王建军的喉咙,胳膊抖得像风中的玉米叶,声音却带着豁出去的狠劲: “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王建军举在半空的拳头僵住了。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周春燕——平时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女人,此刻眼睛里像淬了冰,那股子狠劲让他后颈发毛。 有点陌生。 但是,可笑。 “反了你了!” 他狞笑着伸手去夺剪子:“还敢拿剪子对着爷们?今天非把你这爪子剁下来不可!” “嗤啦——” 钢剪子划破皮肉的脆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王建军的手背绽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噗”地喷出来,溅在周春燕的脸上、衣襟上。 春燕愣了一下。 那血温热的,带着铁锈味,像极了女儿断气那天她咳出的血。 “啊——!” 王建军疼得嗷嗷叫,后退时撞翻了墙角的米缸,糙米“哗啦”撒了一地。 王建军的惨叫将周春燕的思绪拉回。她趁机踉跄着扑到门后,指尖在门轴缝里摸索——那块松动的木楔被她抠出来,露出里面藏着的蓝布包。粗布磨得发毛,里面是她偷偷攒的一块两毛钱,三张皱巴巴的毛票夹在中间,还有五斤全国粮票。 这是她趁着去镇上赶集,帮人缝补衣裳攒下的,本打算开春给孩子换红糖补身子。 如今重活一世,她意识到这是自己逃生的家伙。 “这日子,我不过了!” 她把蓝布包塞进怀里,将剪子横在胸前,一步一步退向门口,每一步都踩在散落的糙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敢走?” 王建军捂着流血的手堵在门口,血从指缝往外渗,滴在地上晕开小朵的红,“你娘家早就收了我王家的彩礼,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人!死也得死在王家坟地!” “彩礼?!” 周春燕气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额角的血珠子滴在衣襟上,“你拿我陪嫁的棉被换的自行车,拿我卖鸡蛋的钱买的酒,也算彩礼?” 她猛地将剪子往前送了半寸,尖刃抵住王建军的衣襟,布料被戳出个小窟窿:“要么让开,要么我死在这,让你王家过年办丧事,让全村人都看看你王建军是怎么逼死媳妇的!” 周春燕的眼睛的血丝随着情绪的激动愈发明显。 王建军被她眼底的疯狂震慑住了。那眼神里的决绝,让他想起村西头喝农药的二丫,竟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 周春燕像脱缰的野马冲出门。寒风瞬间灌进单薄的棉袄。 院子里,婆婆举着烧火棍堵在柴门前,裹着旧头巾的脸皱成一团: “抓住这个不要脸的!准是跟野男人跑了!” 钢剪子“咔嚓”一声剪断了婆婆的裤脚,露出里面打满补丁的棉裤,棉花从破洞里钻出来。 老太太吓得尖叫着后退,周春燕已经冲出了柴门,门闩被撞得“哐当”作响。 身后传来王建军的咆哮:“周春燕!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掘地三尺也得把你找回来!打断你的腿,让你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吼声撞在光秃秃的杨树干上,碎成一片尖利的回响,惊得枝头最后一点残雪簌簌往下掉。 风卷着雪沫子往她领口里钻,像无数根细针在扎,冻得她脖子发红。脚下的路早被冻成了冰壳,结着一层薄雪,破旧的胶鞋踩上去“咯吱”作响,每一步都打滑,脚踝扭得生疼,像踩在刀尖上。 她走呀走,看到远处的村庄隐在风雪里,只有几盏昏黄的煤油灯在窗棂后摇曳,像困在笼里的鬼火,映着她单薄的影子在雪地里移动,瘦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 路边的沟渠结着厚冰,冰面被冻得发乌,映出她满脸血污的模样——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混着雪水往下淌,在下巴尖凝成小小的冰粒,冷得像针。 她跑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树干上去年被雷劈过的地方结着冰,黑黢黢的像道伤疤。 痛苦的回忆涌上心头。 就是在这棵树下,去年夏天王建军把她按在树桩上打,只因她偷偷给娘家送了半瓢米。树皮上还留着斑驳的暗红痕迹,那是她被打破头时蹭上的血,此刻在雪光里看过去,像一道道没愈合的伤口。 供销社的灯光越来越近,却被风雪撕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像团揉碎的月亮。 挂在房檐下的喇叭被风吹得摇晃,里面的新闻断断续续飘过来:“……深圳特区……允许个体经营……鼓励群众……” 深圳。 这个词像粒火星,落在她冻得发麻的心上,“滋啦”燃起一点微弱的火苗。去年有个远房表姐逃去那,回来时穿着的确良衬衫,袖口还绣着小朵的花,说那里的女人能进工厂能摆摊,没人会指着鼻子骂“不下蛋的鸡”,说那里的天都是亮堂的。 周春燕把蓝布包往怀里按得更紧,粗布磨着胸口,那点微薄的钱票硌着心口,像块浸了冰的石头。 剪子还别在腰后,冰凉的金属透过单薄的棉袄贴着皮肉,却让她莫名安心——这是她反抗的武器,也是她劈开生路的刀。 她不敢回头,身后是王建军的咆哮,是婆婆的咒骂,是那个漏风的土坯房,是她死过一次的地狱。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像给她裹了层霜。 前世绣了一辈子花,补了一辈子窟窿,最后连块像样的裹尸布都没捞着。 这一世,哪怕光着脚踩过刀山火海,哪怕被风雪冻成冰雕,她也要跑到那有光的地方去。 火车站的灯光在雪雾里明明灭灭,像沉在水底的星子。周春燕深吸一口气,呵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被风卷走,她佝偻着背,像一头受伤的孤狼,朝着那点渺茫的光亮,一步一滑地拼命跑去。 雪地里的脚印歪歪扭扭,很快又被新的落雪填满,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贰 再见!过去! 雪粒子像撒落的盐粒,打在脸上先是麻,接着便是火辣辣的疼。 周春燕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雪,棉裤的裤脚早已冻成硬邦邦的冰壳,每走一步都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像是骨头在呻吟。身后王建军的咆哮声被风雪揉碎了,却依旧像附骨之疽,顺着风缝往耳朵里钻——“周春燕你个贱货!跑出去也是卖的料!” 她把蓝布包往怀里又揣了揣,粗布磨着下巴生疼,可那一块两毛钱和五斤粮票硌在胸口,却像是块滚烫的烙铁。前世临死前咳在被褥上的血,此刻仿佛又在喉咙里灼烧,她咬着牙往前冲,牙龈咬出了血也浑然不觉。 这世道,女人的命本就贱如草芥,可她偏要从泥里钻出根芽来,哪怕顶破的是铁板。 手腕上那截绣虎头鞋的红线松了,线头随着跑动轻轻扫过手背,像女儿夭折前最后一次抓她的手指,软乎乎的,却带着剜心的疼。她猛地抹了把脸,把眼泪和雪水一起擦掉。 不能哭,眼泪在这风雪里会冻成冰碴,会拖住她的脚。 村口的老槐树在风雪里像个佝偻的鬼,枝桠间挂着的冰棱子往下滴水,滴在周春燕手背上,凉得像针。她扶着树干喘口气,冷风灌进喉咙,像是吞了把刀片,割得她直咳嗽。回头望时,王家那盏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在雪地上投出个歪歪扭扭的方框,像口等着收尸的棺材。 这条路她走了三年,每次跟着王建军去镇上赶集,他都像牵牲口似的攥着她的胳膊,眼神像防贼。有回她多看了两眼供销社的花布,回家就被他用麻绳捆在炕腿上,饿了整整一天。可此刻,这条路却成了救命的绳,雪地里的脚印歪歪扭扭,却一步比一步坚定。 雪没到了脚踝,每拔一次腿都像要扯断筋。胶鞋早就湿透了,冰冷的雪水顺着鞋口往里灌,脚趾头冻得发麻,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她想起小时候娘给她做的棉鞋,里子絮着新棉花,踩在雪地里暖乎乎的,可那样的日子,早在她嫁给王建军那天就死了。 “呜——”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绵长又响亮,像从天边滚过来的雷。周春燕的眼睛猛地亮了,腿上像是突然长了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跑。那声音是活的,是热的,是能把她从这冰窟窿里捞出去的网。 火车站的青砖墙在雪夜里泛着冷光,几盏昏黄的马灯挂在檐下,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周春燕缩在墙角,看着那些背着包袱的旅人,手心直冒冷汗。她这辈子除了镇上的供销社,就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铁皮屋顶下全是说话声,南腔北调的,像在听天书。 她攥着蓝布包的带子,指节都白了,犹豫了半天才敢往售票窗口挪。窗口里的男人穿着蓝色制服,钢笔别在胸前的口袋里,眼神扫过来时,周春燕吓得差点转身就跑——那眼神,像王建军看她偷藏鸡蛋时的样子,带着怀疑和不耐烦。 “我……我要张票。”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刚出口就被风卷走了一半。 “去哪?”男人头也没抬,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深……深圳。”周春燕的舌头像打了结,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千百遍,说出来却还是抖得不成样子。 男人终于抬了头,上下打量她一番,嘴角撇了撇:“那地方可不是你该去的,票十二块五。” 十二块五! 周春燕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像被王建军的烟袋锅砸中了。她怀里的钱连零头都不够,那五斤粮票在这亮堂堂的屋子里,仿佛也变得不值钱了。她的手在蓝布包里摸索着,指尖触到粮票的边角,硬挺挺的,却撑不起她的希望。 “同……同志,”她咬着嘴唇,声音带着哭腔,“我……我钱不够,能用粮票抵点不?就五斤,全国粮票……” “胡闹!”男人把算盘一推,声音陡然拔高,“粮票能当钱花?去去去,别在这儿碍眼!” 周围有人看了过来,眼神像针似的扎在她身上。周春燕的脸瞬间烧了起来,比被王建军打时还难堪。她低着头往后退,后背撞到了墙角,冰凉的砖头上仿佛还留着别人的体温,可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难道真的走不掉了?难道老天爷让她重生一次,就是为了再被拖回去打死?她摸了摸腰后的钢剪子,冰凉的金属硌着皮肉,那道划在王建军手背上的伤口,此刻仿佛在她心里淌着血。 “姑娘,你要去深圳?”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喘。周春燕抬起头,看见个老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面前,蓝布头巾上落满了雪,像顶着一头霜。老奶奶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可看过来时,却带着点暖意,不像别人那样,把她当怪物看。 周春燕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胸前的蓝布包上:“我……我想去,可我没钱……” 老奶奶叹了口气,咳嗽了两声,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还有几张粮票。她用冻得发僵的手指数了数,拿出十块钱和三斤粮票,颤巍巍地递过来:“拿着吧,我那口子早年在南边修过路,说那地方热得很,冬天都能穿单衣。” 周春燕愣住了,看着那些钱和粮票,又看着老奶奶手上的冻疮,红红肿肿的,像发了芽的土豆。她记得王建军的娘也长这样的冻疮,可那双手只会抢她藏起来的干粮。 “奶奶,这……这我不能要。”她把钱推回去,指尖碰到老奶奶的手,凉得像冰,“您的钱也是……也是攒下的血汗钱。” “傻姑娘。”老奶奶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干枯的菊花,“我孙子在广州当学徒,本想给他捎去,可看你这样子,比他更急着赶路。”她把钱塞进周春燕手里,又拍了拍她的手背,“到了那边好好活,别让人看轻了。” 周春燕攥着钱,想说句谢谢,想问老人家的名字,可话到嘴边却堵着,只能看着老奶奶转过身,拐杖在雪地上敲出“笃笃”的响,慢慢走进了那片昏黄的灯光里,背影佝偻着,像株被风雪压弯的芦苇。 “呜——” 火车进站的汽笛声再次响起,震得屋檐上的雪都落了下来。周春燕把钱紧紧攥在手心,朝着火车跑去。风掀起她的衣角,露出腰后那把钢剪子,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一点冷光。她知道,这十块钱和三斤粮票,是陌生人递来的桥,踩着它过去,前面就是能让她重新活一次的地方。 叁 铁轨延伸的方向 火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像支没有尽头的催眠曲,“哐当、哐当”地敲在人心上。周春燕缩在硬座角落,棉袄肩头的雪水正顺着布纹往下淌,在灰扑扑的裤腿上洇出深色的印子,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带着股铁锈混着煤烟的凉,刮得她鼻尖发红。 她把蓝布包垫在腰后,粗布的边缘磨得脊背发痒。那十块钱和三斤粮票被她用碎花手帕层层裹着,藏在贴肉的口袋里,隔着薄衫能摸到纸币边缘的毛刺,像串小小的钥匙。老奶奶手背上的冻疮总在眼前晃,红红肿肿的,像冻裂的红薯——刚才匆忙间竟忘了问老人家的名字,只记得那双手凉得像冰,递钱时却带着微微的颤,像是怕伤着她似的。 对面座位的大婶正用竹针勾着毛线,孔雀蓝的线团在膝头转着,针脚密得像撒了把芝麻。线团滚到周春燕脚边,她慌忙拾起来递过去,指尖触到线团的绒毛,软得像猫尾巴。 “妹子这是去深圳寻亲?”大婶接过线团,竹针在指间绕出个轻巧的圈,银亮的针尖在灯光下闪了闪。 周春燕的手指绞着衣角,那上面还沾着雪水冻成的白渍,像撒了层盐。她先摇了摇头,又慌忙点头,喉咙里像堵着团刚蒸好的棉花。在这满是陌生人的车厢里,王建军那句“跑出去也是mai的料”像条毒蛇,总在她耳边吐信子,让她不敢抬头看人。 大婶看周春燕不说话,便没再追问,从帆布包里摸出块烤得焦黄的玉米面饼,饼边还带着点焦黑的糊渣。“垫垫肚子吧,这路要走两天两夜呢,到了广州还得换车。” 饼子带着灶膛里的烟火气,周春燕接过来时,指尖触到大婶的手,暖乎乎的,像揣了个小炭炉。她小口啃着,粗粝的饼渣剌得喉咙发疼,眼泪却莫名涌了上来——上回吃到这样热乎的东西,还是去年腊月娘托人捎来的年货,用油纸包着的十个玉米面饼,被王建军抢过去,就着烧酒两口一个,最后连渣都没给她留。 车厢顶的灯昏黄得像蒙了层雾,有人靠着椅背打盹,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在洗得发白的衬衫上洇出小小的圆;有人用搪瓷缸泡着浓茶,褐色的茶根沉在缸底,像捞不上来的心事;还有个年轻媳妇正给怀里的娃喂奶,敞着的衣襟下,婴儿粉嫩的指甲盖透着点红,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周春燕的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还是平的,隔着两层布能摸到自己的心跳。前世的女儿要是能长大,该也这么能吃吧?她低头看着手里没绣完的虎头鞋面料,金线绣的虎眼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针脚却歪歪扭扭的——刚才在站台太慌张,针扎进指尖好几次,血珠滴在布面上,像颗小小的红豆。 “这鞋样子真俏。”邻座的男人忽然开口,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秋衣。“是给娃做的?” 周春燕的脸“腾”地红了,像被灶火燎过,慌忙把面料折起来塞进蓝布包:“瞎绣的,想着……想着到那边或许能换口饭吃。” 男人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暖意,像晒了太阳的棉被:“深圳好啊,遍地是机会。我表哥在蛇口开了家小五金铺,去年还寄了台电风扇回来,铁壳子锃亮锃亮,转起来呼呼的,吹得屋里凉飕飕的,比树荫下还舒坦。” 周春燕的心轻轻颤了一下。她只在公社供销社的橱窗里见过电风扇,黑黢黢的铁壳子,三个叶片像大鸟的翅膀,标价牌上的“128元”刺得人眼晕。原来那遥远的南方,连风都是热的,连夏天都有不一样的过法。 后半夜时,车厢里的鼾声此起彼伏,像支杂乱的曲子。周春燕却毫无睡意,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和铁轨的节奏合着拍。恍惚间又回到那个漏风的土坯房,王建军的皮鞋带着风声踹过来,鞋头的铁皮蹭着她的肋骨,婆婆举着擀面杖在旁边喊“往死里打”,她抱着刚断气的女儿,那小小的身子软得像团棉花,血从她嘴角淌进孩子冰冷的襁褓里,染红了那只没绣完的虎头鞋。 “不……”她嘴里呜哝一声,猛地坐直身子,额头上沁出层冷汗,把额前的碎发都黏在皮肤上。邻座的男人被惊醒,不满地小声嘟囔了句“咋咋呼呼的”,翻个身又睡了。周春燕攥紧了藏在腰后的钢剪子,冰凉的金属硌着皮肉,剪刃的弧度贴着脊椎,这才敢确定自己是真的逃出来了。 天蒙蒙亮时,火车钻进个长长的隧道,车厢里瞬间暗下来,只有应急灯亮着点惨绿的光,照得人脸上发青白。周春燕听见有人在哭,是那个喂奶的年轻媳妇,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滴在婴儿的脸上,孩子被惊醒了,“哇”地一声哭起来,声音像只小猫。 “哭啥?”男人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却又透着哄,“到了深圳就好了,听说电子厂招工,女工每月能挣八十块呢,够你买两身的确良了。” 八十块!周春燕的眼睛亮了,像被雪光晃了下。她在村里帮人缝补衣裳,一件棉袄才挣两毛钱,要攒够八十块,得熬多少个就着煤油灯挑针的晚上?得缝多少件磨破了的补丁? 隧道尽头的光越来越亮,像道劈开黑暗的口子。火车冲出去的瞬间,阳光猛地涌进来,周春燕慌忙用手挡着,指缝里漏进来的光,暖得像要烧起来,把她冻得发僵的手指都晒得发疼。 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光秃秃的树枝不见了,田埂上冒出星星点点的绿,像撒了把绿豆;连土都变成了深褐色,不像北方的地那样板结着,倒像刚翻过的麦场,松松软软的。有穿蓝布衫的农人在田里弯腰,牛儿甩着尾巴走在田埂上,鞭子甩得“啪”响,惊飞了枝头的麻雀,一群黑影“呼啦啦”地掠过绿油油的麦田。 “这是到河南地界了。”对面的大婶指着窗外,竹针在毛线里穿梭,“过了武汉,树就更绿了,能看见水田里插的秧,嫩得能掐出水来。” 周春燕把车窗推开条缝,风涌进来带着潮气,不像北方的风那样刮脸,倒像浸了水的棉絮,软乎乎地裹在人身上,带着点青草的腥气。她看见池塘里浮着鸭群,白花花的像撒了把盐,岸边的芦苇荡绿得发亮,穗子垂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圈的涟漪。恍惚间竟忘了自己还在逃难的路上,只觉得这南方的春天,来得比北方早多了。 中午时,车厢里开始卖盒饭,铝制的饭盒在手里沉甸甸的,揭开盖子,米饭的白气混着酱油香飘过来,青菜炒得油汪汪的,还有两块红烧肉,颤巍巍地躺在饭上。“五毛钱一盒!”列车员的声音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周春燕摸了摸口袋里的钱,指尖触到那十块钱的边角,终究还是没舍得买。她从蓝布包里掏出块干硬的窝头,是临走前藏的,表面都结了层壳。就着别人给的白开水啃着,窝头渣掉在腿上,她都捡起来塞进嘴里,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香——这是她靠自己挣来的路,每一口都带着自由的味,甜丝丝的。 那个年轻媳妇抱着娃走过,孩子的脸蛋红扑扑的,像个苹果,正抓着个拨浪鼓摇得欢,鼓面上的红漆掉了块,露出里面的木头。周春燕的目光追着那抹鲜亮的红,直到被车厢连接处的阴影吞没。她摸出那半块虎头鞋面料,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上面,金线绣的虎纹像活了过来,在布面上闪着光。 “妹子手真巧。”年轻媳妇折回来时笑着说,怀里的娃正扯着她的头发,“到了深圳,找个服装厂里的活计,准能挣钱。那边时兴绣花的衣裳,你这手艺肯定吃香。” 周春燕的脸颊发烫,像被太阳晒过,低声说:“我……我就会做点布鞋。” “布鞋才金贵呢。”媳妇逗着怀里的娃,手指捏着婴儿的小脚趾,“我老家的妹子在深圳摆摊卖手工鞋,纳的千层底,绣的鸳鸯,听说能卖给那些戴眼镜的外国人,一双能挣五块钱呢。” 五块钱!周春燕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咚咚地跳。她捏着绣花针的手忽然不抖了,银针穿过布面的瞬间,线尾打了个漂亮的结,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布鞋摆在南方的阳光下,沾着海风的咸,带着新生的暖,一双双地被人买走,换成能让她挺直腰杆的钱。 火车过长江大桥时,车厢里的人都涌到窗边,把脸贴在玻璃上。浑浊的江水滚滚向东,浪涛拍打着桥墩,溅起白色的水花;轮船像片叶子在浪里漂,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在风里扯成条线;桥栏杆上的红漆被风吹得发暗,却依旧像道挺直的脊梁,架在宽阔的江面上。 周春燕望着那片宽阔的水,忽然想起老家村口的小河,冬天结着冰,能在上面滑冰车;夏天水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摸起来凉丝丝的。原来这世上真有这么大的水,能装下那么多船,能容得下那么多像她一样想活下去的人。 夜幕再次降临时,车厢里亮起灯,像串挂在铁轨上的灯笼,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投在对面的座位上。周春燕把虎头鞋面料收进蓝布包,指尖沾着的金线闪着光,像沾了点星星的碎屑。她知道,铁轨延伸的方向,有她没见过的太阳,有她能重新活一次的希望,有她用针线也能绣出来的未来。 后半夜的广播里,传来甜美的女声:“旅客朋友们请注意,下一站,广州站。” 周春燕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下,或许是掏出生天的兴奋,或许是初来乍到的紧张,她的手心瞬间冒出热汗。她攥紧了口袋里的钱,望着窗外渐渐密集的灯火,那些光比北方的亮,比任何时候都暖,仿佛已经把她的棉袄都烤透了,把她冻了半辈子的心,也烘得渐渐发暖。 离深圳,越来越近了。 肆 羊城烟火 火车驶进广州站。 周春燕的睫毛上还凝着北方带来的霜气,一沾到站台的热流,就化成了细小的水珠。潮湿的热气裹着万千种气味涌过来——男人汗衫上的皂角味、远处飘来的烧腊香、还有不知谁打翻的酱油渍,混在一处,像口沸腾的大杂烩,烫得她鼻尖冒出汗珠。 她攥着蓝布包的带子,指节陷进粗布纹路里。包底的钢剪子硌着腰侧,凉丝丝的,像块提醒她来路的石头。对面站台的广播正放着粤语歌,女声缠缠绵绵的,每个字都拖着软软的尾音,听不懂意思,却透着股鲜活的热乎劲,和老家戏台上演的秦腔完全是两个模样。 “往这边走!深圳的在三号站台换车!”穿绿马甲的工作人员举着木牌喊,声音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像颗投入沸水里的石子。 周春燕慌忙跟上去,胶鞋底沾了站台的水渍,走一步就“滋啦”响一声。她死死盯着前面妇人的蓝布裤脚,那裤腿上绣着朵淡紫的花,随着步伐轻轻晃,像只停在裤边的蝴蝶。 这地方太大了,穹顶高得能吞下整个村子,水泥柱子光溜溜的,连个能拴住目光的裂缝都没有,让她心慌得像掉进了没底的井。 换乘大厅更像个热闹的集市。地上铺着报纸,坐满了南来北往的人,包袱堆得像小山,有的裹着军绿色帆布,有的扎着花格子被单。穿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靠着柱子啃面包,面包渣掉在锃亮的皮鞋上;梳两条辫子的姑娘正对着小镜子描眉,眉笔是廉价的铅笔头,却描得格外认真;还有个老汉蹲在角落,用粗瓷碗泡着茶,茶叶在水里浮浮沉沉,像群不安分的小鱼。 周春燕找了个靠近柱子的角落蹲下,把蓝布包垫在腿上当枕头。刚要闭眼歇口气,就被一阵推搡惊醒——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差点撞翻她,竹筐里的杨桃滚了一地,黄澄澄的,像些没见过的小月亮,棱上还沾着新鲜的露水。 “对不住对不住!”小贩一边捡果子一边道歉,口音里带着浓浓的南方腔,“这鬼天气热得人脚软……” 周春燕摇摇头,伸手捡起个滚到脚边的杨桃。果皮上的五个棱像星星的角,摸起来硬硬的,顶头还带着点青。她这辈子只吃过苹果和梨,还是过年时王建军喝多了,才肯赏她半个酸掉牙的。 “姑娘是第一次来广州?”旁边卖凉茶的大婶递过只粗瓷碗,碗沿豁了个小口,里面盛着深褐色的水,“喝口癍痧,去去火气,这天气邪乎得很,北方来的人多半受不住。” 周春燕犹豫着接过来,碗底还留着前个人的指印。凉茶喝进嘴里,苦得她舌根发麻,像吞了口熬浓的黄连,眼泪差点涌上来。可咽下去没多久,喉咙里就冒出点淡淡的回甘,顺着食道往下淌,身上的燥热竟消了些。她掏出两分钱递过去,大婶摆摆手,蒲扇似的手在脸前扇着:“算我送你的,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肠的时候。” 这话让周春燕想起火车站的老奶奶,眼眶又有点发热。她摸出那半块虎头鞋面料,摊在膝盖上。阳光透过高窗照下来,在布面上投出个亮晃晃的方框,金线绣的虎眼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有几处还扎错了地方,像条迷路的小虫。 她拿出针线,银针在指尖转了个圈。周围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孩子的哭闹声织成张密不透风的网。有穿皮鞋的男人经过时,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眼神像看块路边的石头。周春燕慌忙想把面料收起来,可指尖触到那道歪歪扭扭的虎纹,忽然又停住了。 反正没人认识她。反正她已经不是那个只能在炕角缝补的周春燕了。 她低下头,银针穿过布面,线尾在背面打了个小小的结。绣着绣着,胆子竟大了些,连呼吸都平稳了。针尖扎进布面的“沙沙”声,像在给她撑腰似的,让这偌大的陌生地方,似乎也有了个小小的落脚点。 不知绣了多久,广播里忽然响起前往深圳的通知,女声清亮得像刚剥壳的荔枝:“前往深圳方向的旅客请注意,列车即将进站,请携带好您的行李……” 周春燕慌忙收起针线,蓝布包的带子勒得肩膀生疼。跟着人群往站台跑时,她看见卖凉茶的大婶冲她挥了挥手,蒲扇在半空摇出个温柔的弧度。 这趟火车比来时的新,绿皮车厢擦得锃亮,车窗玻璃能照见自己的影子——头发乱得像团草,额角的伤疤还泛着红,可眼睛里的光,却比来时亮多了。 找到座位坐下时,邻座的男人正用小刀削菠萝,金黄的果肉泛着水光,酸甜的气味丝丝缕缕飘过来,勾得人直咽口水。“要不要尝尝?”男人递过一小块,竹签插着,像朵金灿灿的花,“我们广东的菠萝,甜得能漱出蜜来。” 周春燕摇摇头,手指绞着衣角。男人却把菠萝往她面前送了送,眼里带着点善意的坚持:“尝尝嘛,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果肉咬在嘴里的瞬间,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甜里带着点微酸,像极了此刻的心情——有对未来的甜盼,也有对未知的酸涩。她想起王建军狰狞的脸,想起婆婆尖刻的骂声,想起那个漏风的土坯房,忽然觉得像做了场漫长的噩梦,而此刻嘴里的甜,是醒过来的证据。 火车开动时,她把脸贴在车窗上,冰凉的玻璃贴着滚烫的脸颊。窗外的珠江像条碧绿色的绸带,货轮拖着白色的水痕游过,像支没写完的句子。岸边的树绿得发亮,叶子密得能接住阳光,连空气里都飘着青草和水汽的香,和北方凛冽的风完全不同。 离深圳越近,车厢里的人越兴奋。穿花衬衫的年轻人在讨论蛇口的工资,说那里的女工每月能挣五十块;戴眼镜的先生正给周围人讲“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溅在胸前的钢笔上;后排有两个打工妹在唱刚学会的粤语歌,调子跑了八百里,却笑得比谁都快活。 周春燕听不懂那些新词,可她能感觉到那股劲儿——像开春时的麦苗,憋着股要往上蹿的劲,连空气里都飘着敢闯敢拼的热乎气。她摸了摸腰后的钢剪子,又摸了摸怀里的钱,指尖触到纸币边缘的毛刺,忽然不害怕了。 就算前路难走,就算会被人看不起,就算要把脚磨出血泡,她也得闯一闯。 火车钻进隧道时,车厢里暗了下来。周春燕闭上眼睛,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着铁轨的节奏,朝着那个叫深圳的地方,一步步靠近。 她知道,下一站,就是新生。 伍 鹏城初啼 火车钻出最后一个隧道时,周春燕感觉有团暖烘烘的东西撞在脸上。睁开眼,窗外的天光亮得晃眼,成片的脚手架像钢铁森林,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塔吊的长臂缓缓移动,把云朵都搅得变了形。 “深圳到喽!”邻座的男人把菠萝皮扔进网袋,声音里带着雀跃,“丫头,跟着我走,保准能找到住的地方。” 周春燕摇摇头,指尖在蓝布包带上来回摩挲。她攥着那张被汗水浸得发皱的车票,像攥着张通往未知的船票。火车缓缓进站,站台广播里的女声带着昂扬的调子:“欢迎来到深圳经济特区!” 这六个字撞进耳朵里,让她鼻尖一酸。眼泪砸在攥紧车票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想起王建军说“女人家哪也去不了”,可现在,她不仅跑出来了,还站在了这报纸上才有的地方。脚下的水泥地烫得像炕头,却比王家的土炕烫得更踏实——这是她用勇气换来的立足之地。 出站口的风裹挟着股咸丝丝的味,不像北方的风那样干冷,倒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扑在脸上潮乎乎的。她站在巨大的“深圳站”牌匾下,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自行车流,听着满街她听不懂的粤语,忽然觉得自己像粒被风吹来的沙,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对着砖头似的黑色匣子说话,那东西拖着根天线,男人对着它喊得满脸通红。周春燕从没见过这样的物件,只觉得新奇又遥远,仿佛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住店不?城中村的小平房,三块钱一晚!”个戴草帽的大婶凑上来,手里的纸板上歪歪扭扭写着“住宿”两个字,“安全得很,好多打工妹都住那儿。” 周春燕的心突突跳。她摸了摸怀里的钱,那十块钱除去车票,只剩下三块八毛。付了住宿费就只剩八毛,连明天的饭钱都不够。她摇摇头,大婶撇撇嘴,转身去问别人,草帽上的流苏随着动作晃悠,像只不安分的雀儿。 第一夜,她在城中村的墙角蜷了半宿。墙根渗着潮气,把棉袄都浸得发沉。后半夜被巡逻队的手电筒照醒,穿制服的人盘问她的来历,她攥着车票说不出话,直到对方不耐烦地挥手让她“天亮就走”,才敢松口气。天蒙蒙亮时,她在路边蹲了半日,看着人来人往却不敢上前搭话,最后用最后两斤粮票跟早点摊换了半块窝头,硬得能硌掉牙,就着自来水咽下去,胃里像塞了把沙子。 第二天日头爬到头顶时,她揣着针线在电子厂门口徘徊。有个穿工装的姑娘袖口磨破了,她攒了半天勇气凑上去:“妹子,两分钱帮您缝好?”姑娘却警惕地后退:“你有证明吗?别是来捣乱的。”她眼睁睁看着对方走进厂里,自己的影子被日头晒得缩成一小团,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第三天饿到发晕时,她蹲在桥洞下数钱。三枚 1毛硬币、五枚 5分硬币,加起来只有 5毛 5分,够买两碗粥却不够住一晚。风从桥洞穿过,带着股尘土味,她把脸埋进膝盖,忽然想起女儿夭折那天,自己也是这样抱着膝盖,觉得天塌下来了。可现在,天没塌,她还得撑着。傍晚时实在撑不住,捡了别人扔的半截红薯,在墙角偷偷啃了,甜丝丝的,却噎得她直咳嗽。 第四天清晨,周春燕捏着五分钱走到粥摊前,腿肚子还在打颤。摊主往碗里舀白粥时,她盯着那翠绿的葱花咽了咽口水:“大爷,加菜脯……”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老头的竹扇在粥桶上扇着:“多加一分钱。”她摸出枚五分硬币递过去,看着那深褐色的菜脯碎撒在粥上,心里像在割肉——这是她目前能吃到的最奢侈的早饭了。 菜脯的咸香混着粥的温热滑进喉咙,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没闲着——对面的墙根下,有个老太太正坐在小马扎上纳鞋底,粗麻绳穿过厚厚的棉布,发出“嗤啦嗤啦”的声响,像在召唤她似的。 那声音让周春燕的心猛地一跳。她放下粥碗,站起身时一阵头晕,扶着墙才站稳。慢慢走过去,见老太太的手布满皱纹,指关节肿得像个小萝卜,可捏着针的样子却稳得很,针脚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阿婆,您这鞋卖不?”周春燕的声音有点发颤,饿了几天,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太足。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着她,嘴里说着她听不懂的粤语,可眼神里的打量却看得明白。周春燕指了指那双布鞋,又指了指自己的脚,老太太这才点了点头,伸出两根手指。 两块钱一双。 周春燕的心沉了沉,又亮了起来。她摸出那半块虎头鞋面料,递到老太太面前。阳光下,金线绣的虎眼闪着光,老太太的眼睛猛地亮了,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布面,像在抚摸什么宝贝。 她连说带比划,周春燕总算明白了——老太太夸她手艺好,还说这附近的电子厂有很多女工,就喜欢这样花哨的布鞋。老太太往东边指了指,那里有片低矮的房子,红砖墙歪歪扭扭的,晾晒的衣裳在风里飘,像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旗子。 “城中村……”周春燕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她谢过老太太,把剩下的粥喝完,碗底的菜脯渣都用舌头舔干净了,连碗沿都舔了舔。 往城中村走的路上,她看见有人在墙上刷标语,白灰浆溅在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条。“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几个字红得刺眼,像团火,烧得她心里也热烘烘的。 村口有个卖缝纫机的小摊,旧机器擦得锃亮,踏板上的漆都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摊主说这是“上海产的蝴蝶牌”,要八块钱。周春燕咬了咬牙,摇了摇头——她现在连吃饱都成问题,哪敢想这个。摊主咂咂嘴,继续用抹布擦着机身,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她在巷子里慢慢逛,墙缝里钻出的野草绿油油的,石墩上坐着纳凉的妇人,手里摇着蒲扇,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可眼角的笑意却看得真切。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跑过,手里拿着块花布,布上印着大朵的牡丹,风一吹,像朵会跑的花。 周春燕的脚步停了。她摸了摸怀里的蓝布包,那里有她的针线,有她的钢剪子,还有她全部的家当。她深吸一口气,湿热的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往前闯的味道。 她找到个墙角,把蓝布包放在地上,拿出针线和那块虎头鞋面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布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拈起针,指尖发颤,第一针扎偏了,第二针又扎到了指甲缝里,渗出点血珠。她把血珠在布上蹭掉,第三针下去,总算稳了。 周围的人声、车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成了背景,只剩下针尖刺破布料的轻响,一声又一声,像在为她的新生,打着稳稳的节拍。 有个穿工装的姑娘经过,裤脚沾着机油印,袖口磨出了毛边。她停下脚步,蹲在周春燕面前看了半晌,手指轻轻碰了碰虎头鞋上的金线:“大姐,这虎眼绣得真精神。” 周春燕捏着针的手猛地收紧,针尖差点扎到自己。她低着头,盯着布面上歪歪扭扭的针脚,耳尖发烫——这是她第一次被陌生人夸手艺,还是在这举目无亲的地方。 姑娘见她不说话,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放软了些:“我看你这是要卖的吧?多少钱一双?” 周春燕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有团棉花堵着。她其实没想好定价,刚才看老太太的布鞋卖两块,可自己这半拉子活计,能值多少?她抬起头,飞快地瞥了眼姑娘磨得发亮的胶鞋,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我不知道……你看……值多少?” “我看啊……”姑娘用手指量了量鞋帮的宽度,“国营商店的机制布鞋一块八,你这手工绣的费功夫,肯定得贵点。”她歪着头想了想,“一块九?我多等两天,你给我绣得周正点,鞋帮上再加点小花,成不?” 周春燕没想到对方会主动出价,还比老太太的定价低了一毛。她原本想说“随便给点就行”,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成……成,我给你绣得周正,多加几朵花。” 姑娘立刻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可说定了!我叫李娟,在隔壁电子厂上班,明天这个时候来取成不?”她从工装口袋里摸出枚五分硬币,塞到周春燕手里,“这是定钱,别给别人了。” 硬币的温度烫得周春燕一哆嗦。她攥紧硬币,看着李娟蹦蹦跳跳地跑向工厂大门,蓝布工装的衣角在风里划出轻快的弧线,忽然觉得手心的硬币像颗种子,埋在她荒芜的心里,要冒出芽来了。 她低下头,继续绣着那双虎头鞋。阳光穿过树叶,在布面上跳动,金线绣的虎眼在光里闪闪发亮,像有了活气。她知道,这一针一线绣出的,不只是双布鞋,还有她在这片土地上,重新活一次的指望。 陆 针线里的生计 夜色像块浸透墨汁的绒布,沉沉压在城中村的矮屋顶上。周春燕蜷缩在电线杆旁,借着远处食堂窗口漏出的昏黄灯光,把蓝布包垫在膝盖上,摊开了李娟的布鞋。 针脚在晨光里看还算是齐整,可此刻被灯光一照,那些歪歪扭扭的线头就格外显眼。她咬着牙把线头一根根掐掉,指尖被冻得发木,掐了好几次才扯断一根。白天那半块窝头早消化得无影无踪,胃里空得发慌,一阵阵抽痛,像有只小手在里面攥着。 “得赶出来……”她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刮得七零八落。李娟那枚五分硬币被她用手帕包着,塞在棉袄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能感受到硬币边缘硌着皮肉的微痛,倒让她清醒了不少。 风从巷子深处钻出来,卷着垃圾桶的馊味,刮得她脸颊发麻。她把棉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双眼睛盯着布料。鞋帮上要绣三朵小雏菊,她白天只来得及绣好一朵,剩下的两朵得连夜赶出来。 银针在指间打滑,她索性用牙咬着线头,把线在针尾绕了三圈,用力一扯,线结崩得紧紧的。第一针扎下去,偏了,针尖刺破布面的地方离画好的轮廓差了半寸。她叹了口气,用指甲盖把针挑出来,针孔在布面上留下个细小的白印,像颗没长好的麻子。 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鸣笛声,悠长又响亮,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周春燕停下手里的活,抬头望向声音来的方向,漆黑的夜空里看不见铁轨,却能想象出火车头亮着灯冲过来的样子,像条在黑夜里游走的火龙。 “等挣够了钱,就去买张像样的车票……”她摸了摸怀里的钱,三块八毛钱,除去今天的粥钱,还剩三块二。这点钱连个像样的住处都租不起,更别说买火车票了。 手指渐渐失去知觉,她把双手塞进袖管里焐着,胳膊肘却不小心撞到了电线杆,“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她胳膊发麻。包里的钢剪子跟着动了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倒让她想起王建军那把磨得发亮的菜刀,心猛地一紧。 不能想,不能回头看。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出针,这次把线浸了点唾沫,让它变得硬挺些。绣到雏菊的花瓣时,线突然断了,线头弹起来,抽到她的脸颊,像根细针在扎。 天快亮时,最后一朵雏菊总算绣完了。淡蓝色的花瓣围着嫩黄的蕊,针脚虽然还有些歪,可在晨光里瞧着,倒也有几分鲜活气。周春燕把布鞋举起来,对着刚冒头的太阳看,阳光透过布面,把花影投在她手背上,轻轻晃着,像真的有风吹过花瓣。 她找了片干净的梧桐叶,把布鞋仔细包好,放进蓝布包最底层。做完这一切,才发现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潮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风一吹,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日头爬到两竿高时,巷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李娟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身后跟着两个穿同款工装的姑娘,一个梳着齐耳短发,另一个扎着马尾,发梢还沾着点棉絮。 “大姐,我的鞋做好了不?”李娟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刚剥开的橘子瓣。 周春燕的心“咯噔”一下,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梧桐叶包着的布鞋。递过去时,手指还在抖——这是她在深圳做成的第一笔生意,怕哪里做得不好,被退回来。 李娟解开叶子,眼睛瞬间亮了,捧着布鞋翻来覆去地看:“真好看!这小花比我画的还俏!”她把鞋往脚上一套,不大不小正合适,原地转了个圈,“你们看,是不是比商店里的强多了?” 短发姑娘凑过来,用指尖轻轻戳了戳鞋面上的雏菊:“确实好看,针脚也密。大姐,能给我也做一双不?我想要双绣梅花的,我男人下个月来探亲,想给他个惊喜。” 马尾姑娘也跟着点头:“我也要一双!我妈快过生日了,就想要双手工纳的布鞋,说比机器做的养脚。” 周春燕被这突如其来的请求打懵了,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句:“我……我做得慢……” “慢没事,我们不急。”短发姑娘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个铁皮饭盒,打开来,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大姐,你还没吃饭吧?先垫垫肚子。” 馒头的麦香钻进鼻孔,周春燕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她想摆手说不用,可那香味像只小手,勾着她的食欲,让她挪不开眼。 李娟把馒头往她手里塞:“拿着吧,我们食堂的馒头,管够!你要是给我们做鞋,以后我天天给你带!”她眼珠一转,又补充道,“她们俩都比我大方,肯定给的价钱比我高。” 短发姑娘笑着点头:“没错,我给两块一,多加两毛钱,你给我绣得精致点。” 马尾姑娘也说:“我也给两块一,要双黑色的,耐脏。” 周春燕看着手里的热馒头,又看了看三个姑娘真诚的脸,喉咙忽然有点发紧。她把馒头小心地放进包里,对着她们深深鞠了一躬,声音虽然低,却很清晰:“谢谢你们……我一定做好,不耽误事。” 短发姑娘从口袋里摸出两毛硬币:“这是定金,剩下的做好了再给。”马尾姑娘也跟着掏出两毛。加上昨天李娟给的五分,周春燕手里现在有四毛五分钱了。 硬币在手心沉甸甸的,带着体温。周春燕看着三个姑娘说说笑笑地往工厂走,李娟还回头冲她挥了挥手,蓝布工装的衣角在风里飘着,像只展翅的小鸟。 她拿出一个馒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面香混着热气在嘴里散开,比王家过年时蒸的掺了玉米面的馒头香多了。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眼泪却不知不觉掉了下来,砸在手里的布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是她靠自己的手艺换来的馒头,是干净的,是暖乎的,是能让她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站下去的底气。 周春燕抹了把眼泪,拿出针线,对着阳光比划着。她要先给短发姑娘做梅花鞋,得把花瓣的轮廓画得再俏些;还要给马尾姑娘的母亲做双黑色布鞋,纳底时得更密些,才对得起那句“养脚”的托付。 针穿过布面的“沙沙”声,在巷子里轻轻响着,像在哼一首属于她的歌。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一针一线里,不仅有别人的期待,更有她自己挣来的日子。 柒 指尖暖,心头光 天快亮时,巷口的风卷着碎霜,刮在周春燕脸上像小刀子。 她把最后一根线头用牙咬断,舌尖尝到的铁锈味混着眼泪的咸——指尖的裂口又渗了血,滴在绣了一半的梅花鞋面上,像朵没开就谢的花。三双布鞋用梧桐叶包着,放在膝头,针脚歪扭却密得能数出横竖纹路,是她熬了整宿的念想。 “春燕姐!” 李娟的声音裹着晨雾飘过来,蓝布工装的衣角扫过巷边的野草。她手里攥着个粗瓷碗,白汽从碗沿冒出来,老远就挥着胳膊:“我看你昨天啃干窝头,今早多打了碗粥。” 春燕慌忙把窝头藏进包里,冻裂的手指互相搓着,想藏起那些狰狞的裂口。 李娟蹲在她面前,眼尖地瞥见她嘴角的窝头渣,眉头立刻蹙成个小疙瘩,伸手就去碰她的手:“你看你这手,都冻成这样了……” 指尖相触的瞬间,春燕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李娟的手是暖的,带着车间机器的温度;她的手却冰得像块铁,指腹的针孔泛着红,像撒在雪地里的血珠,形成鲜明的对比。 “食堂的红糖粥,我多要了勺姜丝。”李娟把粗瓷碗往她怀里塞,碗沿烫得春燕一哆嗦,“你快趁热喝,我妈说姜丝驱寒,女孩子家家不能冻着。” 粥的暖意顺着碗壁往心里钻,春燕望着李娟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头发乱得像草,额角的疤泛着红,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春燕姐,”李娟忽然往她身边凑了凑,声音轻轻的,像羽毛一样“你手艺这么好,咋不回自家做呢?家里总该有口热饭吃吧?” 家。 这个字像根细针,精准扎在最嫩的地方。 春燕的喉咙猛地发紧,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糊住了视线。 她想摇头,想扯个谎,可嘴唇动了动,只发出细碎的抽气声,像被掐住脖子的小兽。 “我……我没家了。” 她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线,每说一个字都带着泪,“他总打我,用烟袋锅砸,用扁担抽……有回就因为我给娘家送了两个窝头,他把我捆在炕腿上,饿了整整一天。” 李娟手里的粥碗“哐当”磕在石头上,洒了点粥在裤腿上,她却浑然不觉。 虽然不知道明细,但是聪明的她不难从春燕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了大致的情况。 她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此刻瞪得圆圆的,里面像落了层霜:“怎、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 她忽然想起老家隔壁的二婶,也是被丈夫打得不敢出门,有回偷偷跑来找娘哭,眼角的淤青紫得像茄子。原来这世上的苦,竟有相似的模样。 “他说我是不下蛋的鸡,”春燕的眼泪砸在粥碗里,溅起细小的水花,混着红糖的甜,“说卖了我,能换头下崽的母猪……我跑出来那天,他追着我骂,说要打断我的腿,让我死也得死在他家坟地。” 她再也说不下去,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玉米叶。 巷口的风卷着她的哭声,听起来那么小,又那么疼,像根针在人心上扎。 李娟脱下自己的棉袄,一把裹在春燕身上。棉袄里还带着她的体温,混着淡淡的机油味,春燕被这突如其来的暖裹住,哭得更凶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浸透了棉袄的里子。 “呜呜呜···” “不哭了不哭了,”李娟蹲在她面前,用袖子替她擦眼泪,指尖带着点粗粝,却温柔得像春风。 “咱不回去就不回去!这地方好,有太阳,只要努力就有活儿干!”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我刚进厂时,总怕被老员工欺负,后来发现,你做得又快又好,谁也不敢小瞧你。我妈常说‘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在深圳这地方,咱手里有活儿,兜里有钱,才是自己的靠山。” 春燕抬起泪眼,望着李娟被风吹红的鼻尖。 这姑娘比她大几岁,可眼睛里的光,亮得像正午的太阳。她攥紧了手里的粗瓷碗,碗沿的温度烫得掌心生疼,却也烫醒了心里那点快要熄灭的火苗。 “你说得对……” 她哽咽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的豁口,“以前总想着忍忍就好,以为忍到他良心发现,结果越忍越糟。” 她低头看着自己冻裂的手,那双手绣过花,纳过鞋底,也挨过打,布满了各式各样的记忆的烙印。 “现在我才懂,良心是别人的,手是自己的。我这双手,能绣鞋,就能挣饭吃,就能……立住脚。” 李娟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就是这个理!跟我走,我认识位老太,住在前面巷子——前阵子帮她缝过被罩,她老伴以前是鞋匠,家里堆着好多布料,人特别好。她家西厢房一直空着堆柴火,说不定能让你暂住着。” 春燕被她拽着往巷子深处跑,巷子里飘着咸鱼香和煤炉的烟火气,墙根的三角梅开得正艳,花瓣上的露水蹭到她裤腿上,凉丝丝的。 “她、她会愿意吗?”春燕怯生生的小声问,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怀里的布鞋。 “试试就知道!”李娟回头冲她笑,虎牙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她上次还说‘这屋空着也是落灰’呢。” 刘老太的院门虚掩着,竹篱笆上爬着丝瓜藤,院子里晒着半干的艾草,香气混着灶膛的烟火气飘出来。“阿婆!”李娟扬声喊,院里传来拐杖敲地的“笃笃”声。 刘老太拄着枣木拐杖站在廊下,蓝布围裙上沾着草木灰,看见李娟身后的春燕,浑浊的眼睛先落在她怀里的布包上。“这是?” “阿婆,这是春燕姐,做布鞋的手艺比供销社的还好!”李娟把布鞋往老太太面前送,又指了指春燕冻裂的手,“她刚来深圳没地方去,您家西厢房能不能……” 刘老太没接话,先接过布鞋翻来覆去看。她的手指关节肿得像小萝卜,却灵活地捏着鞋帮转了半圈,忽然指着梅花鞋的针脚:“这里该用‘玉米绣’,线脚藏在里面才耐穿——你这针法,倒有点像老鞋匠的路数。” 春燕愣了愣,想起母亲曾说过“她外公是绣鞋匠”,喉咙突然发紧:“是……是我娘教的。” 刘老太抬眼时,目光软了些,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西厢房堆柴火的,铺盖我给你找套旧的。月租两块,先欠着——但说好了,得帮我把那堆布料理理,不然我这老骨头蹲不下。” 春燕望着老太太被柴火熏黑的指尖,突然想起李娟的话“自己的手才是靠山”,眼眶一热,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阿婆,我一定好好理布料,鞋也能给您做双新的。” 傍晚时,李娟又跑过来,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毛票。“我工友听说你做的鞋好,让你再做两双!”她往春燕手里塞了个布包,“里面是我攒的碎布,你看能不能用。” 布包里有块淡粉的确良,边角还绣着半朵没完成的月季。春燕摸着那细腻的布料,忽然想起李娟说过“想给妹妹做件新衣裳”。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映着木桌上的布鞋料。春燕拈起针,这次针尖稳稳扎进布面,在黑布上绣出第一朵梅花。窗外的天渐渐暗了,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鸣笛,悠长又响亮。像是在颂唱着什么。 似乎,是一个新的小节的序幕? 捌 摊前风,掌心暖 住进刘老太家的半个月,周春燕总算把日子过出了点熨帖的模样。 西厢房的蛛网被她用树枝扫得干干净净,墙角那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露出的地面扫得泛着青灰色。刘老太给的旧木桌擦得能照见人影,桌角摆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的毛票和硬币被她数了又数——五块七毛,离旧货摊那台蝴蝶牌缝纫机,只差三毛。 巷口那棵老榕树下,她支起了个小小的布摊。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铺在两条长凳上,上面摆着七八双布鞋:给姑娘们绣的梅花鞋,金线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给老人做的黑面布鞋,千层底纳得密不透风;还有双虎头鞋,虎眼用红绒线缀着,瞧着就精神。每天天不亮,她就揣着针线盒去占位置,晨露打湿裤脚也不在意。 “春燕妹子,今天的鞋又绣得俏啊!”卖豆浆的王大爷总笑着打招呼,搪瓷缸里的豆浆冒着热气,“我家那口子昨儿还念叨,说要给小孙子订双虎头的,保准能镇宅。” 春燕笑着应下,指尖麻利地将线头在掌心搓紧。这半个月,刘老太总在她赶工时端来一碗热粥,粥里偶尔卧个荷包蛋,说是“给干活的人补补”;李娟每天中午都跑过来,兜里揣着食堂的白面馒头,带来厂里女工的新订单;就连巡逻队的同志路过,也会多瞅两眼她的布鞋,说句“这手艺地道”。 安稳日子像刚纳好的鞋底,针脚里都透着踏实的暖,可风总在不经意间吹起褶皱。 “塑料鞋便宜卖喽!三双一块五,下雨天不渗水!” 张寡妇的吆喝声像根淬了冰的针,每天准时从巷口那头扎过来。那女人守着个掉漆的铁皮柜,柜里堆着花花绿绿的塑料鞋,鞋帮软塌塌的,鞋底薄得能透光,却总有些图便宜的人围着挑挑拣拣。 春燕捏着绣花针的手,第一次微微发颤。那天她正给双布鞋绣最后一片雏菊,张寡妇摇着蒲扇走过来,眼神在蓝布上扫了又扫,嘴角撇出点嘲讽:“妹子,不是我说你,这手工鞋缝得再密,能有机器扎的结实?你看我这塑料鞋,踩泥水里都不怕,哪像你这鞋,沾点水就变形。” 她没接话,只是把针脚扎得更紧了些。可第二天,就有买过她鞋的大婶犹豫着说:“张寡妇说她的鞋才一块钱一双……” 真正让她心头发寒的,是李娟红着眼圈跑来说的话:“春燕姐,王姐说不订你的鞋了。她说张寡妇拉着她看塑料鞋,说‘花两块钱买双布鞋,不如买三双塑料鞋换着穿’,还说……还说你的鞋是乡下样式,城里人不稀罕。” 春燕攥着那枚刚收的五分定金,指节捏得发白。她从布包里翻出给王姐做的黑布鞋,特意用了最耐磨的葛麻线,鞋帮里衬了层软棉布,就是怕磨脚。针脚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横平竖直,像她憋着的一口气。 傍晚收摊时,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拖过张寡妇的铁皮柜。那女人正对着两个女工笑:“我说的没错吧?那乡下妹子的鞋,也就骗骗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 春燕的脚步顿了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眼里的热意直往上涌。她没回头,只是把蓝布包往怀里紧了紧,快步走回刘老太家。 灶膛里的火正旺,刘老太坐在小板凳上纳鞋底,粗麻绳穿过棉布的“嗤啦”声,在暮色里格外清晰。“丫头,脸怎么这么白?”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盛着关切,“是不是有人说闲话了?” 春燕蹲在灶边添柴,火星子溅在青砖上,映得她眼圈发红:“阿婆,她们说我的鞋不好……说塑料鞋才结实。” 刘老太放下鞋底,枯瘦的手指抚过她发顶,像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傻丫头,鞋好不好,脚知道。我那老头子做了一辈子鞋,说‘机器做的是鞋,手做的是情分’。”她往灶里添了根柴,火舌舔着木柴,发出噼啪的响,“明天我教你个法子,用麻线纳底,再用桐油浸一遍布,又防水又耐磨——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还能输给那些洋玩意儿?” 夜里,春燕坐在木桌前,对着油灯发呆。针在布面上扎偏了,刺破了指尖,血珠滴在白棉布上,像朵骤然绽放的小红花。她想起刘老太的话,想起李娟塞给她的馒头,想起自己攥着剪刀冲出王家大门的那个雪夜——那时都没怕过,现在又怕什么? 接下来的三天,她像着了魔。天不亮就起来煮桐油,刺鼻的气味呛得她直咳嗽;纳底时手心磨出了泡,就裹上布条接着扎;鞋帮里加的软布衬,是她拆了自己最厚的那件旧棉袄,一针一线缝进去,摸着软乎乎的,像裹着团暖棉。 李娟来看她时,见她眼窝发青,指尖缠着布条,急得直跺脚:“春燕姐,你不要命了?” 春燕举起刚做好的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没绣花,可桐油浸过的布面泛着温润的光,捏在手里沉甸甸的:“你看,这样是不是更结实?” 李娟接过鞋翻来覆去看,突然往厂里跑:“我去让陈姐试试!她前天还说塑料鞋磨脚呢!” 傍晚时,李娟喘着气跑回来,辫子上沾着棉絮,手里攥着两张一毛的纸币:“陈姐试了!说这鞋比她的皮鞋还舒服,订了两双!她说‘贵点怕啥,脚不遭罪才值当’!” 更让人意外的是,第二天一早,张寡妇的铁皮柜前吵了起来。一个穿工装的姑娘举着只开胶的塑料鞋,声音尖利:“什么破鞋!穿三天就裂了!退钱!”张寡妇叉着腰骂,脸涨得像猪肝,周围的人都围过去看,没人再买她的鞋。 春燕没去看热闹。她坐在自己的布摊前,给新订的布鞋绣着兰花。阳光透过榕树的叶子,在布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针脚穿过布面的“沙沙”声,像在哼一首安心的歌。 那天收摊时,铁皮饼干盒里多了三枚一毛的硬币。春燕数了又数,六块整,不多不少,正好够买那台缝纫机。 去旧货摊的路上,风都是暖的。老板正用抹布擦着缝纫机的机身,黄铜踏板被磨得发亮。当春燕把一沓毛票和硬币放在桌上,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时,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不是委屈,是热的,烫得她手心发颤。 回去的路上,她背着缝纫机,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路过张寡妇的摊前,对方正对着空荡荡的铁皮柜发呆,见了她,狠狠剜了一眼。春燕没回头,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刘老太在院门口等她,手里拿着块刚纳好的鞋底:“我这老骨头也帮你赶赶工,争取让丫头们冬天都穿上暖鞋。” 李娟从厂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个饭盒:“我妈煮了鸡蛋,说给你补补!” 暮色里,缝纫机的“咔嗒”声、纳鞋底的“嗤啦”声、姑娘们的笑闹声混在一起,像支热闹的歌。春燕摸着缝纫机的踏板,忽然想起刚到深圳时的桥洞,那时她以为安稳就是有个地方睡觉,现在才懂:安稳是自己挣来的,是在别人说“你不行”时,还能握紧手里的针,扎下属于自己的线——那些线里,藏着比红糖更甜的希望,比棉袄更暖的明天。 玖 陋巷里的招牌 冬末的冷雨是缠人的。 淅淅沥沥缠了三日,深圳的风裹着咸腥气往人衣领里钻,巷口榕树的叶子落得满地,踩上去软塌塌的,像浸了泪的棉絮。周春燕把布鞋摊挪到刘老太家的门廊下,蓝布上的梅花鞋被雨雾啃得发暗,金线绣的花蕊褪成了浅黄——她忽然想起离家那天,北方的雪粒子打在脸上是疼的,而这里的雨是绵的,却能把人的心泡得发涨。 “这雨再下,鞋都要发霉了。”她摸着双刚绣好的雏菊鞋,布面潮得能攥出泪来,指腹蹭过针脚时,王家那座漏风的土房忽然撞进脑海:冬天的雪从窗缝钻进来,在她纳鞋底的布上融成小水洼,王建军的烟袋锅敲着炕沿骂:“绣这些闲花野草,能挡饿还是能挡寒?” 刘老太端着炭火盆过来,炭火烧得通红,映得老太太脸上的皱纹都暖了些:“丫头,我瞅着你这摊儿不是长久计。”她往火里添了块炭,火星子溅在青砖上,像谁撒了把碎金,“巷尾老陈家那间杂物房空着,月租五块,要不……” “五块?”春燕的手猛地收紧,布鞋的线头“嘣”地断了。铁皮盒里的十块钱,是她熬了多少个星夜攒下的,指尖捏着冰凉的铁皮,忽然想起刘老太围裙口袋里那个油纸包——方才她瞥见一眼,四张一块钱的边角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在掌心焐了无数个日夜。 “我这儿有四块。”刘老太果然摸出了那个油纸包,层层打开时,纸角“沙沙”响得像春蚕啃叶,“是老头子留的棺材本,你先拿去。在这深圳地界,没个遮头的地方,冬天的雨能把人骨头缝都浇透。” 春燕的眼泪“啪嗒”掉在油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阿婆,这我不能要……” “拿着。”老太太把钱往她手里按,枯瘦的手指带着炭火的温度,像两片晒干的老茶叶,“我那口子年轻时总说,‘手艺得有个窝,才像在这世上扎了根’。你这鞋做得这么好,总不能一辈子蹲在雨里——就像你从北方来,总得有个地方把冻僵的手脚捂热不是?” 李娟第二天一早就带来了好消息,脸冻得通红,辫子上还沾着雨珠,像挂了串细冰:“春燕姐,巷尾老陈家那间房我看过了!就是堆了些破桌子,扫扫就能用,房东说先付一个月租金就行!” 可张寡妇的声音像根淬了冰的毒刺,午后就扎到了房东耳朵里。 “她一个北方跑出来的,哪来的钱开店?”张寡妇倚在铁皮柜上嗑瓜子,唾沫星子溅在塑料鞋上,“指不定是骗了刘老太的养老钱,想卷钱跑路呢!那间房要是租给她,往后指不定惹多少麻烦!” 房东果然变了卦,傍晚找到春燕时,眉头皱得像团泡了水的麻绳:“周妹子,不是我不租,你看你……连个保人都没有,我这心里实在没底。” 春燕攥着刘老太给的四块钱,指节捏得发白。雨还在下,她忽然转身往巷尾走,李娟在后面喊她,她也没回头。风掀起她的蓝布衫,像面招展的小旗,招摇着她的倔强。 老陈家的杂物房果然堆着破烂:断腿的木桌、发霉的草席、还有个缺了口的陶缸,蛛网在房梁上飘,像谁挂着的破纱巾。春燕推开门,雨水顺着屋顶的破洞往下滴,砸在她的布鞋上——这双鞋的鞋底,是她用王家旧棉被拆的棉絮纳的,针脚里藏着北方雪夜的寒意,藏着她咬碎了牙咽下的泪。 她蹲下身往外搬杂物,断腿的木桌被拖到墙角时发出“吱呀”的哀鸣,草席卷起来塞进门后,陶缸洗干净了,刚好能用来泡桐油。正费力拖一捆草席时,手腕突然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趔趄,草席“哗啦”散开,正好扫过一双锃亮的黑皮鞋。 “小心点。” 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冷意,像海雾掠过礁石,带着说不出的疏离。春燕慌忙抬头,撞进一双微微蹙起的眉峰里——男人穿着挺括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像玉雕的似的,手里拎着棕色皮箱,与这湿冷的巷尾格格不入,仿佛是从另一个干净温暖的世界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散落的草席,落在春燕沾着灰的布鞋上,眉头皱得更紧了,像被什么弄脏了视线:“清理东西,不会看着点路?” 春燕的脸瞬间烧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扶草席:“对不住,对不住……”指尖的木刺扎得生疼,渗出细小的血珠,她却不敢再抬头——这人的眼神太亮,像深圳难得的冬日阳光,照得她满身的狼狈无所遁形,连鬓角的碎发上沾着的雨珠,都像是在替她脸红。 男人没再说话,只是用鞋尖轻轻拨开脚边的碎木片,动作里带着种不容错辨的矜贵。目光掠过积灰的门板时,他嘴角似撇了一下,像看到什么不入眼的东西,转身时,皮箱的金属锁扣“咔嗒”响了一声,在寂静的巷尾格外清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雨幕里,没留下一点多余的痕迹。 春燕愣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继续清理,可那道冷硬的目光像片薄冰,落在心头,化出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她摸着被草席蹭脏的衣角,忽然想起王家炕头那面裂了缝的镜子——那时她总从里面看见个瑟缩的影子,而此刻,这陌生男人的眼神,竟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倔强。 李娟带着厂里的两个女工赶来时,见她正用破布擦墙上的霉斑,手指被木刺扎出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在青砖上洇出细小的红痕。 “春燕姐!你这是何苦……”李娟红着眼圈抢过她手里的布,声音里带着哭腔。 “不苦。”春燕笑了笑,脸颊沾着灰,像幅被雨水打湿的水墨画,“刷上白灰就亮堂了,糊上纸就不进风了。这里摆缝纫机,这里放布料,门口再支个小柜台……多好。” 邻里们不知怎么都听说了,纷纷来帮忙:卖豆浆的王大爷扛来块厚实的木板,喘着气说“这是我家铺门板,结实”;修鞋的老周叔拎着钉子锤子,蹲在门口敲敲打打,说“我这手艺虽糙,钉个招牌还是像样的”。 张寡妇在巷口看着,嘴里骂骂咧咧,可当春燕冒雨去买白灰时,她却往旁边挪了挪,没再挡路,只是把嗑剩的瓜子壳吐得老远。 雨停的那天,天刚放晴,巷尾就飘起了桐油的味道,混着榕树的清香,格外好闻。春燕站在梯子上,手里攥着块破布,蘸着桐油在木板上写字。“春”字的横画歪了点,像她初来深圳时走歪的路;“燕”字的四点底像四颗小水滴,是她没掉的泪;“布鞋”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油汁顺着木纹往下淌,像给木头喂了口蜜。 刘老太拄着拐杖来看,眯着眼睛笑:“比我那口子写的强,有股子活气,像你绣的花似的。” 开张前一夜,春燕在新做的布鞋上绣了朵向日葵。金线绣的花盘,黄布裁的花瓣,针脚密得能数清,仿佛阳光都落在了布面上,暖融融的。李娟帮她在门框上挂了串红鞭炮,说是“厂里王姐给的,喜庆”,鞭炮的红,映得两人的脸都亮堂堂的。 第二天一早,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时,巷子里的人都围了过来,像过年似的。王大爷第一个进店,捧着双虎头鞋笑得合不拢嘴:“给我孙子的,就得穿春燕妹子做的,踏实!”之前订鞋的陈姐也来了,手里拎着袋水果糖,说要双带兰花的,配她那件新的确良衬衫。 春燕站在柜台后,看着墙上的“春燕布鞋”招牌,看着刘老太和李娟在门口帮着招呼客人,恍惚间想起离开王家的那个雪夜——不过是前阵子的事,却像隔了道长长的河。那时她攥着剪刀冲出门,只想着能喘口气就好,哪敢想会有这样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小铺,有这么多惦记她的人。 风从巷口吹进来,掀起蓝布窗帘的一角,带着榕树的清香。她低头拿起针线,在新的布鞋面上继续绣着那朵永远朝着太阳的花。针脚里藏着的,是眼下日子的暖,是在异乡扎下的根,是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安稳。 拾 新痕与旧暖 鞋铺的铜铃在晨光里晃出细碎的响,周春燕刚把第七双布鞋摆上柜台,李娟就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冲进来,辫子上的汗珠顺着红绳往下滴。 “春燕姐!你看这是什么!”布包“哗啦”散开,露出堆花花绿绿的布料——有印着小雏菊的的确良,有泛着柔光的灯芯绒,还有块靛蓝粗布,边角绣着半朵没完成的牡丹。 “这是……”春燕指尖抚过那朵牡丹,针脚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执拗的认真。 “张寡妇托我给你的!”李娟往柜台边的竹凳上一坐,端起春燕晾着的凉茶猛灌两口,“她说‘这破布堆着占地方,给你擦机器吧’,可我瞅她往布包里塞了三回呢!” 春燕把靛蓝粗布叠成方巾,指尖摸到布角绣线的毛边,忽然想起张寡妇总在对面修她的铁皮柜,锤头敲得震天响,却总在春燕收摊时,把自己的塑料鞋摆得离鞋铺远些。 “对了,我给你带了个徒弟!”李娟朝门口喊了声,“小梅,快进来!” 门口探进个梳着两条短辫的脑袋,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攥着个补丁摞补丁的布包,见了春燕,脸“腾”地红了,手指绞着包带直打转。 “这是我同乡小梅,针线活利索着呢!”李娟拍着小梅的肩,“就是性子急,你多担待。” 小梅把布包往柜台上一放,里面滚出几双绣着五角星的布鞋,针脚密是密,却透着股毛躁的劲。“俺娘说,跟着春燕姐能学真本事。”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北方姑娘的憨直。 春燕拿起布鞋翻来覆去看,忽然指着鞋帮内侧:“这里的回针太浅,穿久了会脱线。”她取过针线,在布头上示范,“你看,针要从布纹里钻进去,像地里的根须,藏得深才稳当。” 小梅的眼睛亮了亮,凑得更近了些。 可这“稳当”二字,学起来却不容易。 鞋铺开张半月,订单像雪片似的飞来。电子厂的女工要绣着厂徽的布鞋,街坊的老太太要软底的棉鞋,连幼儿园的老师都来订虎头鞋。春燕把缝纫机搬到柜台旁,白天裁布,夜里纳底,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株在暗处使劲扎根的藤,针穿过布的声音,是藤须钻土的轻响。 小梅起初学得认真,可看着春燕一天才做三双鞋,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姐,咱用机器轧底呗!”她指着缝纫机的压脚,“俺在服装厂见过,轧得又快又齐,一天能出三十双!” 春燕正纳着双千层底,葛麻线在掌心绕出红痕:“机器轧的是死线,手纳的才是活气。”她把鞋底往小梅手心里按,“你摸摸,这针脚里有空隙,能透气,脚在里面才舒坦。” 小梅没吭声,第二天却趁春燕去买布料,偷偷把半摞鞋底塞进了缝纫机。春燕回来时,正撞见她把轧好的鞋底往鞋帮上缝,机器轧出的线迹像条僵硬的蛇,爬在布面上格外刺眼。 “谁让你这么做的?”春燕的声音发颤,捏着鞋底的手在抖。 小梅吓了一跳,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俺、俺是想帮你……” “帮我?”春燕把鞋底举到煤油灯前,线迹边缘已经起了毛,“你看这针脚,扎得太深,把布都轧脆了!穿不了半个月就得裂!”她忽然想起王家的那台旧织布机,王建军总嫌母亲织得慢,把踏板踩得震天响,织出的布看着厚实,却不经洗。 小梅的脸白了,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俺娘还等着俺寄钱回去给弟弟治病……俺就是想快点……” 春燕的气忽然消了。她蹲下来,捡起地上的针线,往小梅手心里塞了块蜂蜡:“纳底前把线在蜡里滚一圈,滑溜,还结实。”她想起刘老太教她这手艺时说的话,“慢不是偷懒,是怕亏了人家的信任。我也是想让你学点本事。等你本事到家了再用机器吧。” 小梅咬着嘴唇,把蜂蜡攥得紧紧的。 变故出在月底的一个雨天。 电子厂的苏干事撑着油纸伞来订鞋,西装裤腿沾着泥点,却把公文包护得严实。“春燕同志,想订十双产妇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爱人怀的是双胎,身子沉,医院的拖鞋太硬……” 春燕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想起母亲生弟弟时,也是这样的冬天,炕上铺着糙纸,母亲咬着毛巾直哼哼,连双软和的鞋都没有。 “要软底的,绣点吉利图案。”苏干事从包里掏出块红绸布,“这是托人从上海带来的,你看能用不?” 红绸在灯光下泛着柔光,像天边的晚霞。春燕指尖抚过布面,忽然想起刘老太的绣谱里有催生符的花样。“我给您绣上催生符吧。”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生’字用金线绕七圈,能保平安。” 苏干事的眼睛亮了:“那就麻烦你了,下月初要,多少钱我都给。” “不用多给。”春燕把红绸叠好,“给产妇做的鞋,得干净,也得尽心。” 夜里赶工时,小梅凑过来帮忙剪线头。“姐,这催生符真能保平安?”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春燕把金线在指尖绕出个圈:“信则有。咱手巧,心诚,绣出来的东西就带着劲儿。”她想起母亲曾说,外公给人绣寿鞋时,总要在鞋底纳个“寿”字,针脚里掺着头发丝,说是“把精气神绣进去了”。 小梅没再问,只是把剪子磨得更锋利了些。 可这“心诚”二字,总有人瞧不上。 张寡妇的铁皮柜摆在巷口,自从塑料鞋卖不动后,她就改卖针头线脑,却总在春燕的鞋铺前晃悠。“哟,又在绣那些没用的花呢?”她倚着柜台嗑瓜子,唾沫星子溅在红绸上,“产妇哪讲究这个?能穿就行。” 春燕正往鞋帮里衬丝绵,刘老太教的法子,用糯米浆糊把三层丝绵粘在一起,软得像云絮。“穿在脚上的,总得让人心头暖。”她头也没抬。 张寡妇“嗤”了声,却在转身时,把掉在红绸上的瓜子壳捡了起来,动作别扭得像被人逼着似的。 产妇鞋做好那天,苏干事来取鞋时,带了包红糖。“我爱人摸了摸,说这鞋比棉花还软。”他的眼角泛着红,“她娘家在北方,总说南方的冬天潮,脚冷得睡不着……” 春燕忽然想起自己刚到深圳时,脚冻得裂了口子,李娟把她的脚往自己怀里揣的模样。“我在鞋里衬了艾草布,”她往苏干事手里塞了双棉袜,“阿婆说,艾草能驱潮气。” 苏干事刚走,张寡妇就掀着帘子进来了,手里攥着双磨破底的塑料鞋。“帮我把这鞋底换了。”她的声音硬邦邦的,却不敢看春燕的眼睛,“我那小侄女下月出嫁,想穿双红布鞋,又嫌买新的贵……” 春燕接过塑料鞋,忽然发现鞋底夹层塞着张揉皱的药方,上面写着“治咳嗽”,墨迹都晕开了。她没说破,只是往鞋里衬了层艾草布:“这布是阿婆晒的,能驱潮气。” 张寡妇的耳朵红了,转身时丢下句“下次给你带点我腌的咸菜”,声音轻得像怕人听见。 关店时,春燕发现柜台下多了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半匹靛蓝粗布,正是李娟带过来的那块,只是边角的牡丹绣完了,针脚虽仍有些毛躁,却比先前稳了许多。 小梅正纳着鞋底,针脚疏疏密密的,却比刚来时齐整了些。“姐,俺今天纳的底,你看看成不?”她的声音里带着怯意。 春燕拿起鞋底,忽然指着一处回针:“这里藏得好,像地里的根须。” 小梅的脸笑成了朵花,露出两颗小虎牙。 刘老太送来的艾草在墙角发着香,李娟从工厂捎来的新订单上,有人特意写着“要春燕姐亲手纳的底”。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布堆上投下细碎的银斑,像谁撒了把没穿线的针,每一根都闪着暖光。 春燕摸着靛蓝粗布,想起北方老家的染坊,母亲总说“好布经得起重染,好人经得住难处”。她取过针线,在布头上绣了朵小小的雏菊,针脚里掺着麻线,增加韧性。 小梅的手艺越来越好,也有了能手工织作的一些本事了。春燕终与同意了小梅用缝纫机完成一些基础的工作。 毕竟心诚,机器做的也不会差。 窗外的风卷着榕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巷子里只剩下纳鞋底的“嗤啦”声,像首温柔的歌,唱着日子里的新痕与旧暖。 拾壹 冷雨里的布与心 冬末的寒潮是裹着冰碴来的。 天还没亮透,雨就顺着风势往巷子里灌,打在“春燕布鞋”的木板招牌上,发出“噼啪”的脆响,像谁拿着小石子不停敲打。春燕被这声音惊醒时,发现煤油灯的光晕里飘着细小的雨丝——屋顶漏了。 “姐!不好了!”小梅的哭腔从里屋传来,带着哭腔的声音在雨声里发颤。 春燕抄起墙角的油布冲进去,心一下子揪紧了:里屋的竹篮里堆着刚绣好的产妇鞋,红绸鞋面被房梁漏下的雨水洇出深色水痕,像朵被打蔫的花。小梅正扑在竹篮上,棉袄后背已经湿透,冻得嘴唇发紫,却死死抱着篮子不肯撒手。 “傻丫头,快起来!”春燕把油布往她身上裹,指尖触到她后背的冰水,凉得像块冰。 “鞋要是湿了,苏干事的爱人……”小梅的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都怪俺昨晚没检查屋顶……” 春燕没接话,只是把产妇鞋一双双挪到缝纫机上,用干布一遍遍擦拭。红绸上的金线绣符被水浸得发暗,她摸着那歪歪扭扭的“生”字,忽然想起刘老太说的“蜡封金线”的法子——早知道该多涂层蜂蜡的,偏生昨天赶工到深夜,忘了这茬。 雨越下越急,房梁漏下的水汇成细流,在泥地上积出小水洼。春燕踩着板凳往屋顶缝隙里塞旧布,可雨水像长了眼睛似的,总往布最薄的地方钻。小梅举着煤油灯,手冻得直抖,灯芯晃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乱颤,像两只慌了神的蝶。 “春燕丫头!开门!” 门板被拍得“咚咚”响,混着刘老太的喊声。春燕趿着湿鞋跑去开门,冷风裹挟着雨丝灌进来,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雨里,蓝布头巾被打湿了大半,怀里却紧紧抱着个油纸包。 “阿婆!您怎么来了!”春燕想把她往屋里拉。 “别拽!”刘老太把油纸包往她怀里塞,枯瘦的手攥着她的手腕,凉得像冰,“这里头是你外公那床旧棉被,棉花厚,先堵堵漏!” 油纸包被雨水浸得发沉,春燕解开一看,藏蓝色的被面印着褪色的牡丹,针脚细密得像蛛网——是刘老太总说的“当年陪嫁的正经东西”。她鼻子一酸,想说什么,却被老太太推着往屋顶走:“快!别让苏干事的鞋全毁了!” 小梅踩着板凳,把棉被往房梁缝里塞,刘老太在底下指挥:“往左点!对!就那处漏得最凶!”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戳出一个个小坑,棉裤裤脚沾着泥点,却比谁都精神。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哐当”一声,像是谁踢翻了铁皮桶。春燕探出头,看见张寡妇扛着捆稻草站在雨里,塑料布裹着的稻草湿了半截,她的花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打补丁的旧毛衣。 “看什么看!”张寡妇把稻草往地上一摔,嗓门比雨声还大,“我那铁皮柜要是被你这漏雨的破房淹了,你赔得起?”她说着扛起梯子就往房檐下搭,动作比王大爷还利索。 春燕愣在原地,小梅已经跑过去扶梯子:“张婶,我帮您扶着!” “谁要你扶!”张寡妇爬上梯子,把稻草往屋顶缝隙里塞,嘴里骂骂咧咧,“当年我爹修屋顶,就用这法子!比你那破棉被顶用!”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落在稻草上,发出“沙沙”的响。 四个人忙到天蒙蒙亮,漏雨总算止住了。春燕把产妇鞋摆在门板上,借着晨光一点点擦拭,刘老太坐在竹凳上喘粗气,张寡妇蹲在门口拧毛衣上的水,小梅则在灶房生火,想烧点热水驱寒。 “丫头,你看这稻草。”刘老太忽然指着屋顶,声音带着点惊奇。 春燕抬头,发现张寡妇塞的稻草里,混着一把把晒干的艾草,绿得发黑,显然是特意收的陈艾。她想起自己给张寡妇改的那双红布鞋,里衬也用了艾草布。 “哼,去年晒多了没处扔。”张寡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闷得像被什么堵住了,“要是熏不死你这屋里的霉味,我可不负责。” 春燕低下头,继续擦鞋上的水痕。红绸鞋面被她擦得发亮,金线绣的“生”字在晨光里闪着微光,像撒了把碎金子。她忽然想在每双鞋的鞋底纳个“和”字,针脚里要掺着麻线,像把大家的心意都缝进去。 小梅端来热水,张寡妇接过搪瓷缸子,却没喝,只是盯着门板上的产妇鞋:“这催生符绣得……还行。”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个油纸包,往春燕手里塞,“我那小侄女说,月子里吃这个好。” 油纸包里是几块红糖,用麻线捆着,棱角分明——是正经供销社买的那种。春燕捏着红糖,感觉手心烫得像揣了个小太阳。 雨停时,晨光漫过巷口的榕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春燕把产妇鞋摆在竹匾里,拿到巷口晾晒,刘老太的旧棉被搭在竹竿上,像面褪色的旗子。张寡妇已经推着她的铁皮柜往巷口挪,路过鞋铺时,脚步顿了顿:“下午我那侄女来取鞋,你给她也绣个符。” “哎!”春燕应着,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雨停后的巷口浮着层水汽,春燕蹲在鞋铺门槛外翻晒碎布头,竹筐里的葛麻片沾着潮气,滑得像刚捞上岸的鱼。她埋头往竹竿上搭布,没留意身后有人走来,后腰眼看就要撞上那道颀长的影子。 “欸。” 一声轻唤像片薄冰落在水面,春燕猛地回头,后腰堪堪擦过对方的帆布包带。是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背着洗得发白的工具包站在半步外,黑皮鞋尖沾着点泥,裤脚卷着两圈,显然是刚从工厂下班回来。 “对不住!”春燕慌忙往后缩,手里的布头“啪嗒”掉在地上,正落在他鞋边。 男人垂眸看了眼地上的布片,没弯腰,也没动脚,只淡淡吐出三个字:“小心点。”声音不高,带着点被惊扰的沉,却算不上呵斥。 春燕的脸热起来,捡布头时飞快抬眼,正撞见他的视线——没看她,也没看地上的布,落在门板上晾晒的产妇鞋上。红绸鞋面的水痕还没干透,金线绣的“生”字歪歪扭扭,针脚里卡着点布屑,是她昨晚急着补漏没来得及清的。 他的目光在鞋面上停了两秒,又移到缝纫机上堆着的靛蓝粗布。男人的睫毛动了动,像在数那歪扭的针脚,工具包带从肩上滑下寸许,他抬手扶正时,指尖蹭过包上的厂徽,露出“南华制衣厂”几个小字。 春燕捏着布头的手紧了紧,这人的眼神太静,像在看件要紧的物件,让她莫名有些局促。 “陈师傅这是从厂里回来了?”王大爷挑着豆浆担从巷口过来,老远就扬声打招呼,“今天雨大,没耽误你验料子吧?” 男人闻声收回目光,朝王大爷微微颔首,算是应了。转身时,白衬衫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阵淡淡的机油味,和春燕用来浸布的桐油香混在一处。他没再看春燕,也没说别的,步子平稳地走进巷尾,背影在晨光里透着股疏离的清瘦。 春燕还蹲在地上,望着那道背影没动。方才差点撞到人,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目光跟着他走出老远,直到被巷口的榕树挡住。 “姐,你看啥呢?”小梅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块刚剪的鞋面布,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哦——你说陈默师傅啊?李娟姐说他在南华制衣厂当技术员,听说以前在香港学过服装设计呢,厂里的新样式都是他琢磨的。” 王大爷的豆浆担“吱呀”晃过,他笑着接了句:“陈师傅是个能人,就是性子冷,上次看老周叔修鞋,盯着针脚能看半晌——他方才定是在瞧你的手艺呢。” 风卷着榕树叶子掠过门板,产妇鞋上的金线在阳光下闪了闪。春燕低下头,指尖捏着那块掉在他鞋边的布头,忽然想起刚才他看雏菊绣的眼神,静得像在数布纹里藏的心事。 她把布头扔进竹筐,往屋里走时,脚步顿了顿。窗台上的艾草叶上,沾着点极细的白棉线,许是刚才蹭到的。春燕伸手拂了拂,棉线飘落在靛蓝粗布上,像根没说出口的疑问,轻轻落在那半朵雏菊旁边。 缝纫机“咔嗒”启动时,她鬼使神差地把产妇鞋的针脚又纳密了些。至于那个叫陈默的男人,大约也只是碰巧路过吧。 拾贰 布有布性,人有人心 巷口的榕树抽出新绿时,春燕的鞋铺迎来了头拨穿单衣的客人。小梅把最后一双虎头鞋摆上柜台,忽然“呀”了一声——竹篮里的靛蓝粗布见了底,连打补丁的边角料都没剩下。 “姐,该去布庄了。”小梅数着订单本,指尖在“电子厂女工要二十双碎花布鞋”那行字上敲了敲,“她们要的牡丹纹布,上次李姐说布庄刚到了新货。” 春燕把空竹篮往胳膊上一挎,摸了摸口袋里的布票和零钱。自从上次漏雨事件后,鞋铺的生意越发好,连隔壁街的人都寻过来,说“春燕的布鞋踩着像裹了团暖棉”。她盘算着多扯些细棉布,给刘老太做双软底鞋,老太太总说“现在的鞋底子硬,不如你纳的合脚”。 布庄的伙计还是那副油滑模样,见春燕进来,眼皮都没抬。“周老板在后面算账,要布自己挑。”他用指甲盖刮着算盘,声音里带着股子不耐烦。 春燕没在意,径直走到棉布区。上次看中的牡丹纹布还在,粉白底色上缀着紫牡丹,针脚绣上去定好看。她刚要让伙计剪三尺,布庄老板周胖子就摇着蒲扇从后屋出来,肚子上的肥肉随着脚步颤悠。 “哟,这不是春燕妹子吗?”周胖子的小眼睛在布上溜了一圈,忽然沉了脸,“这布涨价了。” 春燕的手顿在布上:“上周问还是八毛一尺,怎么……” “怎么?”周胖子往柜台上一靠,蒲扇指着布面,“你这手工鞋卖得火啊,听说电子厂都订你的货,还在乎这点布钱?”他用指甲戳着布,“这可是苏州来的细棉,给你算一块二一尺,不算多。” 春燕的指尖掐进布纹里,粗粝的布面硌得指腹发疼。她兜里的钱只够买四尺,原想多扯些给刘老太做鞋,这下连订单的布都未必够。“周老板,咱都是老主顾了,上月你还说……” “此一时彼一时。”周胖子把蒲扇往柜台上一拍,唾沫星子溅在布上,“你要是嫌贵,去别家买啊?反正你的鞋利润高,不在乎这点成本。”伙计在旁边嘿嘿笑,那笑声像砂纸磨过木头,刺耳得很。 春燕攥紧了布票,指节泛白。她知道周胖子是故意刁难——上次张寡妇来扯布,说漏了嘴“春燕的鞋比塑料鞋好卖十倍”,想来是被这贪心老板听了去。她默默把布叠好,转身往外走,听见周胖子在背后嘟囔:“穷酸样还想做体面生意……” 巷口的阳光晃得人眼晕,春燕坐在榕树底下的石墩上,空竹篮晃悠着撞腿。她想起母亲总说“布有布性,人有人心”,粗布看着糙,却经得住搓洗;有些缎子看着光鲜,一扯就破。周胖子的布,大约就是后一种。 “春燕妹子,咋在这儿坐着?”王大爷挑着豆浆担路过,见她篮子空着,眉头皱成了疙瘩,“布庄没开门?” 春燕把涨价的事说了,王大爷的脸顿时沉下来,豆浆担往树旁一放,粗嗓门在巷子里回荡:“他周胖子想钱想疯了!前儿个张寡妇来打酒,还说他见你鞋铺生意好,背地里念叨‘一个外来丫头片子,倒抢了本地人的饭碗’——这是故意拿捏你呢!” 喊声惊动了街坊,修鞋的老周叔扛着工具箱出来,张寡妇也从铁皮柜后探出头,耳朵竖得老高。她往地上啐了口瓜子壳,没好气地接话:“上回我去扯布,就见他盯着你铺子里的订单本瞅,那眼神,跟饿狼看肉似的。” 春燕攥着空竹篮的手紧了紧。她想起上次来买布时,周胖子确实多问了句“最近订单不少?”当时只当是客套,现在想来,原是早就动了心思。 “多大点事。”张寡妇把手里的布票往春燕面前一递,“我这儿有两张三尺的,是去年囤的,你先拿去。”“我也有!”卖杂货的李婶从柜台下摸出布票,“我家那口子上月单位发的,我留着没用。” 春燕看着递到眼前的一沓布票,红的绿的,还有半张皱巴巴的五尺票,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母亲把邻居给的零碎布料拼在一起,缝出件花棉袄,针脚虽乱,穿在身上却格外暖。 “不行,这太麻烦大家了……”她的声音发颤。 “麻烦啥!”王大爷往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你给咱巷里挣了多少脸面?上次区里的干部来视察,还夸‘春燕布鞋’是咱这儿的招牌!”他大手一挥,“今儿咱就凑布票,让周胖子看看,咱街坊的情谊,比他那涨价的布金贵!” 街坊们七手八脚地凑布票,连刚学会走路的小石头都举着张被口水浸湿的一尺票,奶声奶气地说“燕姨,给”。春燕的眼眶热得发烫,小梅在旁边悄悄拽她的衣角:“姐,你看张婶。” 张寡妇正蹲在铁皮柜后翻箱倒柜,半天抱出个木匣子,往春燕怀里一塞。“压箱底的,别不识好歹。”她的耳朵红得像染了胭脂,匣子打开,里面是半匹靛蓝粗布,布角整整齐齐叠着,还带着淡淡的樟脑香——正是春燕上次用得见底的那种。 “这是……”春燕摸着布面,比布庄的料子厚实许多,经纬里还掺着细细的麻线。 “我那死鬼男人留下的,说是他娘织的。”张寡妇别过脸,声音闷得像堵着棉花,“放我这儿也是蒙灰,给你做鞋底正好,耐磨。”她说着转身就走,花棉袄的衣角扫过铁皮柜,带起一阵艾草的清香——是她总往鞋里塞的那种。 凑的布票够扯六尺牡丹纹布,春燕让小梅先回铺里,自己则往布庄走。她不是要去买布,是想把街坊的情谊亮给周胖子看看——不是谁都能被铜臭熏瞎了眼。 周胖子见她又回来,正要奚落,却见春燕把一沓布票往柜台上一放:“这些,够扯六尺牡丹布吗?” 布票花花绿绿,新旧不一,却叠得整整齐齐。周胖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伙计在旁边捅了捅他,小声说“外面好多街坊在瞅”。他悻悻地抓过布票,胡乱剪了六尺布往春燕怀里塞,连钱都忘了要。 春燕走出布庄时,见街坊们都在榕树底下等着,王大爷的豆浆担还没挑走,张寡妇的铁皮柜前却多了好几个客人。“咋样?他没刁难你吧?”李婶往她布包里瞅,看见牡丹纹布,顿时笑开了,“这花色,绣出来定好看!” 春燕把布分给众人看,摸着不同的布纹想起母亲的话,忽然懂了:布有布性,人有人心,有的布看着金贵,却不如粗布贴心;有的人嘴硬如铁皮,心里却藏着团火。 回到鞋铺时,小梅正对着张寡妇送的靛蓝粗布发呆。“姐,这布上有字。”她指着布角,那里用麻线绣着个小小的“韧”字,针脚歪歪扭扭,却格外有力。 春燕把布铺在案板上,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韧”字上,像给它镀了层金边。她忽然想,要用这布做双特殊的鞋,鞋底纳上“街坊”二字,送给谁呢?或许,该送给那个总说“怕你倒闭砸我摊子”的张寡妇。 傍晚收摊时,老周叔拎着修好的鞋楦过来,忽然说:“春燕,上午陈默先生来问,说能不能用他的设计换你的布样。”他挠了挠头,“我没敢应,只说让他过几日再来。” 春燕的手顿在锁门的木栓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块靛蓝粗布上,像给“韧”字添了道温柔的注脚。灶房里飘来小梅熬的粥香,混着布料的草木气,在暮色里漫开。春燕摸着布角的“韧”字,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这粗布,看着朴素,却被一针一线的情谊,缝成了最结实的模样。 拾叁 新与旧 春燕布鞋店。 晨光漫过窗棂时,缝纫机的“咔嗒”声已在巷子里飘了两个钟头。春燕踩着踏板,将红绸产妇鞋的最后一针收线,银针穿透布料的瞬间,线头带着细小的红绒落在手背上。小梅举着张揉得发皱的纸条跑进来,辫子梢的红头绳扫过竹架,带得上面挂着的靛蓝布鞋轻轻摇晃:“姐,供销社的单子!二十双纳底布鞋,说要赶在月底前交货,李娟说能加两成价钱呢。” 纸条上的钢笔字歪歪扭扭,春燕捏着它仔细端详,指尖扫过布鞋滚边,粗粝的棉线勾住了指甲缝里的布屑。 “张婶刚在巷口喊,说她表侄女前阵子从国营绣品厂下岗了,手里有俩姐妹都能绣活。”小梅忽然压低声音,眼睛往巷口瞟了瞟,“她还说……李娟瞧见百货铺的布鞋都改了样式,鞋头收得尖尖的,不像咱做的这样圆鼓鼓。” 春燕的手顿了顿,银针在布面上悬着,离指腹只有半寸。“改啥呢。”她把纸条轻轻放在案板上,竹尺在方格布上划出笔直的线,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老辈传下来的样式,纳得厚实才养脚,花里胡哨的……不经穿。” 小梅撇撇嘴,蹲在地上捡线头。竹筐里的碎布堆得老高,靛蓝的、枣红的、月白的,像是被揉皱的云霞。春燕把方格布铺展,银针穿进穿出时,听见小梅还在嘟囔:“可李娟说,上次她表嫂从香港带回来的布鞋,底儿薄得能看见影子,照样卖得老贵……” 手里的针猛地扎深了些,针尖在布面上戳出个小洞,透着底下案板的木纹。“李娟……”话到嘴边又软下来,变成一声轻叹了,“她哪懂做鞋的难处。”可就在这时,上周去深圳城里采购的情景突然撞进脑子里——为了买那把进口的圆头剪刀,她在东门百货转了三圈,路过鞋帽柜台时,玻璃柜里的布鞋排得像列队的小兵,鞋帮收得极窄,滚边用了发亮的新料子,灯光照在上面,泛着珍珠似的光。连空气里都飘着股崭新的味道。 春燕捏着针的手悬在半空,指节泛白。那天她在柜台前站了许久,看穿牛仔裤的姑娘捏着布鞋鞋尖转圈圈,鞋面上绣着简化的玉兰花,针脚稀松却透着股俏气。不像自家铺子,总弥漫着艾草和旧布料的沉味,连王大爷都说,进她的店像钻进了他那床盖了三十年的棉被,暖和是暖和,就是老气。 “姐你看这个!”小梅忽然举着块碎布凑过来,是块泛着银光的真丝边角料,“昨天我从制衣厂过来时,厂长他媳妇跟我唠家常,顺手送给我的,说这料子软和,做鞋花衬里正好。” 春燕接过碎布,指尖触到冰凉滑腻的料子,忽然想起上周去采购时,百货铺的柜员说这种料子叫“电力纺”,做滚边最挺括。她把碎布往竹筐里塞,却看见小梅正用粉笔在地上画鞋样,圆头画到一半,忽然拐了个尖,活脱脱像只小元宝。 桌角的马蹄表“当”地敲了九下,巷口传来张婶的吆喝声,混着卖豆浆的梆子响。春燕把方格布重新铺平,竹尺量出的斜纹忽然歪了个角度。银针扎下去的瞬间,针脚竟拐了个细弯,像被风吹偏的柳丝。 南华制衣厂。 车间的吊扇刚停,铁皮屋顶的热浪就压了下来。厂长把蓝皮账本摊在陈默面前,手指在“涤卡中山装”那一行重重敲了敲,指甲缝里的黑泥嵌进账本的纸缝:“你自己看看,上个月光这一款就回款三万二,工人的奖金、车间的维护费、连仓库那台老裁床的修理费,全指望它。现在你要搞新中式,这风险谁担?” 陈默捏着设计稿的手指泛白,纸上的盘扣纹样旁密密麻麻标着注释:“真丝边角料利用率可达 90%”“拼接工艺节省工时 30%”。他往厂长那边推了推,纸页划过桌面,带起细小的布毛:“厂长,这不是冒险。广交会上外商明确说了,这种融合传统元素的新样式有市场。而且用边角料能降低成本,工人熟悉了新工艺,效率只会更高。” “市场?外商的话能全信?”厂长翻开另一本厚厚的账本,哗啦啦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上面用红笔圈出的数字,“去年你搞立体剪裁,光试错就废了三匹布,工时多花了一倍,最后供销社只多订了五件!现在这涤卡中山装,老王师傅闭着眼睛都能裁,一天出三十件没问题,为啥非要折腾?” “可时代在变啊!”陈默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些,他从帆布包里掏出《时装周刊》,指着上面的街拍照片,“您看这些年轻人,穿的裤子越来越瘦,衬衫领子越做越小,他们不爱穿千篇一律的款式了。咱们总守着老样式,迟早会被淘汰。” 厂长放下账本,从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抖出支烟却没点燃,夹在指间转了转:“小陈,我知道你在香港学过两年,有想法,有冲劲。但厂子不是你一个人的,是几百号工人的饭碗。稳妥点没坏处,等这批货交完,效益再稳一稳,咱再考虑考虑行不?” 墙上“艰苦奋斗”的标语被风吹得卷边,边角别着的靛蓝布片轻轻晃动。那是前日路过春燕鞋铺时捡的,滚边针脚密得像编筐,针脚间还藏着极细的葛麻线,比车间里的机缝线结实多了。他把设计稿折成方块,塞进工装袋。口袋里的《香港时装》剪报硌着胸肋,上面新中式旗袍的盘扣,竟和那靛蓝滚边有几分神似。他走到废料堆前,他捡起片真丝边角料,阳光透过窗玻璃照在上面,泛着珍珠般的光,忽然听见小赵在车间门口喊:“陈工,张婶来给她表侄女问活儿了,说会绣那种老派的缠枝莲。” 巷口。 深夜的露水打湿了青石板,踩上去咯吱作响,潮气顺着鞋底往上爬,凉丝丝的——是两广地区“回南天”即将来临的征兆。春燕蹲在竹筛前翻晒碎布头,指尖沾着的粉笔灰混着潮气,在布片上印出淡淡的白痕。靛蓝、枣红的布片沾着潮气,在月光下像浸了水的花瓣,她捏着竹尺量方格布,时不时用粉笔在布上画个小记号,是朵没完全展开的玉兰花。 陈默从巷口走过。白衬衫的袖口沾着点机油,是刚才修理裁床时蹭上的。他路过春燕的店时停住了脚步,借着铺子透出的煤油灯光,望见春燕正把碎布拼成斜纹——粗粝的棉线在布边绕出细密的锁扣,针脚虽不规整,歪歪扭扭的像没长齐的牙,却透着股韧劲,像老榕树的气根紧紧扒着青石板。听说这是北方来的姑娘,手艺精湛,人也细致,是个邻里都在夸的手工人。就是有的时候马虎了点,上次见她蹲在巷口捡布样,辫子梢的红头绳都拖到泥里了还没察觉。陈默想到前几次和春燕的相遇场景,嘴角不自觉地抿了抿。 “手工吗????” 风卷着张纸落在竹筛边,是春燕从城里带回的宣传单,上面印着“广交会新品”的字样,边角处的盘扣纹样被风吹得卷了边。春燕浑然不觉,依旧低头摆弄着布料,把宣传单随手捡起来,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 陈默的身影转过巷尾时,听见身后传来缝纫机的“咔嗒”声,比白天的节奏快了些,像有什么东西正赶着要破土而出。他摸了摸工装袋里的设计稿,忽然想起张婶说的下岗绣工,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春燕低头续线时,银针穿透方格布的瞬间,针脚忽然换了种走法。细密的斜纹里,藏着个若隐若现的新花样,带着说不出的灵动,在布面上悄悄发着芽。 拾肆 初遇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春燕布鞋店,在青石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春燕跪在竹凳上,正给一双虎头鞋缀穗子,金线在指尖绕出细碎的亮,随着手腕翻动。 “春燕姐,这虎须再长半寸才威风!”小梅举着剪刀在旁嚷嚷,辫梢的红头绳扫过布筐边缘,带起几片碎布头。 春燕没抬头,针穿过布面的瞬间,听见门口的铜铃“叮”地响了——不是熟客拖沓的胶鞋声,是双皮鞋,鞋底敲在石板上,笃笃的,带着股生人特有的谨慎。她下意识把虎头鞋往怀里拢了拢,这双鞋的虎眼用了新试的“滚金法”,针脚密得能数清根数,阳光照在上面,金绒裹着线芯,像真老虎的眼珠泛着光,是她今早最得意的活计。 陈默站在门口,手在蓝布门帘上悬了半秒。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沾着点黑机油。“我是南华制衣厂的,叫陈默。”他把牛皮纸文件夹往身后藏了藏,目光先撞进竹架上的鞋堆里。那双元宝尖布鞋的电力纺滚边泛着柔光,鞋头的“回”字纹针脚藏得极深,粗看平平无奇,细看才发现每道线都顺着布纹走,透着股深藏不露的巧劲。 春燕的针顿在布上。她定眼望去,虽在巷口碰见过几次,却还是头回这样近地看他。他相貌白净,蓝布工装穿得规规矩矩,眼神却亮得惊人。“您是……来订鞋?”春燕的声音微颤。 “不,是想请教。”陈默往前走了半步,目光在竹架上逡巡,“我可以看看店里的产品吗?”他的语气里带着客气的试探。 “当然可以!陈默师傅!”小梅抢在春燕前头应了,顺手抄起最近的一双布鞋就往他面前送,“您瞧瞧,这是我们昨天新做的雏菊鞋,鞋面上的花瓣……” 陈默抬手轻轻示意:“我自己看看就行。”说罢微微颔首。他转身走向竹架,自顾自看起鞋子,指尖偶尔在鞋帮旁悬停,像在掂量针脚的分量。 “陈默师傅也太清高了……”小梅极小声地嘟囔,气鼓鼓地站到一旁,手指委屈地缠起麻花辫。春燕默默看着,没敢作声。陈默身上那股读书人特有的沉静,让她有点敬而远之。 陈默慢慢转着看柜子上的鞋子,脚步轻慢。许久,他停在春燕手边的虎头鞋旁,手指悬在鞋面上,离虎眼只剩半寸,没敢碰:“这虎眼的金线,是先搓了蜡再绣的?” 春燕猛地抬头,针尖在布上戳出个小坑。这是她今早才琢磨出的法子,连小梅都没告诉。“您怎么知道?!” “线根发涩,却亮得匀。”他指着虎须的针脚,指尖离布面极近,能看见绒毛在光里浮动,“而且您留了三分松度,走起来会随脚步晃——像活的。” 铺子里的缝纫机不知何时停了,“咔嗒”声断在半空,只剩窗外的蝉鸣漫进来。小梅举着剪刀,看看陈默专注的侧脸,又看看春燕发愣的样子,忽然把布筐往旁边挪了挪,给两人腾出块能落脚的空地,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春燕站起身,把虎头鞋往他面前推了推。“这是瞎试的。”她翻开鞋帮,布面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斜线,是用粉笔画的记号,“电力纺太滑,我就用葛麻线混着缝,又怕线硬硌脚,就涂了点蜂蜡——没想到还挺管用。”说到最后半句,她的小脸微微泛红,像被阳光晒透的苹果,带着点被人看穿巧思的羞赧,又藏着点遇知音的窃喜。 陈默的指尖抚过那道混纺线,布面带着春燕手心的温度。他轻笑一声“这法子可不笨。”他打开身后的文件夹,最上面是张改良旗袍的设计图,玉兰花盘扣画得极细,“我想做批‘玉兰花扣’,可机器扎不出这弧度——” “弧度得藏在针脚里。”春燕没等他说完,取过针线在布角戳了个小洞,银针穿过的瞬间,线尾打了个极小的结,“您看,第一针要往斜里扎,像玉兰花的瓣子往回扣……”她的指尖沾着点金线,在图纸上划出道细痕,那道痕恰好落在他画的虚位处,“这里留半寸虚位,盘扣会随动作晃,像刚开的花被风扫了下。” 陈默的呼吸顿了半拍。外贸设计师总说他的设计“太死板”,可春燕用根针就点破了他藏在图纸里的心思——那些没敢写进说明的“活气”,竟被她一针挑破了。他翻到另一张图,是件童装袄子,盘扣画成了虎头形状:“我想加红绒球当虎眼,可缝上去总觉得太愣,像贴上去的假眼睛……” “用‘叠绣’!”春燕的眼睛亮起来,像被阳光照透的琉璃,针在布上飞快穿梭,“先绣层浅黄当底,再叠层深红在中间,针脚松松绕三圈,线尾藏在两层布中间——您看,像不像虎眼在转?”她绣得急,鼻尖沁出层细汗,落在布角,晕开个小小的湿痕。 陈默望着春燕低头绣虎眼的样子,忽然看呆了。铺子里的桐油味混着艾草香,竟比车间里的消毒水好闻百倍,像浸了草木的清泉,顺着呼吸往肺里钻。他忽然间发现,真正的手艺是有气味的——不是机器的机油味,是布料被指尖焐热的暖,是线香缠在针脚里的醇。他想起前几日厂长在车间骂他“不切实际”时,烟灰落在设计图上的焦痕;想起前些日子设计失败后,被厂长媳妇拿去给小梅当零碎的电力纺碎布——原来真的有人能把“不可能”绣进布面里。这双手能让粗布呼吸,能让死扣活过来,此刻正捏着根银针,在他的图纸上画下道灵动的弧线,比他用圆规画的还准。 “您……”陈默的声音有点吃惊的哑,“这些针法,都是自己琢磨的?” 春燕抬头时,针尖离他的手背只剩半寸,吓得猛地往回缩,线轴在布筐里滚了两圈。四目相撞的瞬间,陈默忽然别过脸,看见自己的白衬衫袖口沾着根金线——不知何时蹭上的,细得像根蚕丝,却亮得晃眼。 “嗯,瞎琢磨的。”春燕的耳尖一红,把绣着虎眼的布角往他面前推了推。陈默又多端详了两眼:“您这设计真好,比百货铺的样品俏多了,有股子老底子的劲。” 摸着那根金线,陈默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像他试了十次都没解开的盘扣,被她轻轻一扯,就开了。 “我这儿有份设计稿。”陈默从包里抽出文件夹递过去,“您看……能按这个做件样品吗?”说着,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腹,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下,两人都猛地缩回手,他的耳尖也跟着红了。 春燕接过图纸,指尖抚过上面的玉兰花。“三天后……我给您样品?”她轻轻问道。 “好。”陈默的目光落在那双虎头鞋上,“虎眼的叠绣法,要是不麻烦,能教给我们厂的绣工吗?她们总绣不出这股活劲。” 春燕莞尔一笑,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像落满了金粉:“您要是不嫌弃,我画张针法图给您——保证她们一看就懂。” 陈默走出鞋铺时,铜铃又响了,声音比来时脆了些。他摸了摸袖口的金线,没舍得摘掉,就那么让它别在布上,像枚小小的勋章。巷口的风吹过,带着铺子里的桐油香,他忽然回头,看见春燕正站在柜台后,对着他的设计图出神。 铺子里,春燕捏着那张设计稿,忽然发现背面多了行小字:“电力纺混纺比例:丝三麻七。”字迹清瘦,带着点设计师特有的严谨,和他的书写者一样。 缝纫机重新“咔嗒”作响,声音比刚才轻快了许多,像踩着欢快的步子。小梅凑过来,看见春燕正对着布角笑,手里的银针在布面上飞,不一会儿就绣出朵小小的玉兰花。花瓣胖乎乎的,针脚虽比平时密了三分,却透着股雀跃的劲,像是憋着股高兴没处撒。 “姐,你这花绣得比上次供销社订的还俏!”小梅戳了戳布角,打趣道“是不是因为刚才陈师傅是不是夸你手艺好了?” 春燕没抬头,嘴角却扬得更高,银针穿过布面时带起的金线,在阳光下划出道亮闪闪的弧:“就你眼尖。”她把绣好的布角往竹筐上一挂,像挂了块小小的军功章, “等把这批盘扣做好,咱也给店里添个新架子,专门摆这些带花样的!” 拾伍 陈默 这段时间,春燕认识到了一个新的陈默。 春燕准时交付了陈默的设计样品。陈默拿起盘扣时,指尖在叠绣的虎眼处反复摩挲,连说三个“好”,眼里的光比车间的探照灯还亮。 这几天,他几乎天天往布鞋铺跑和春燕交流一些技术,设计上的问题。“我一直在想新中式的出路。”陈默铺开设计图,指尖重重敲在旗袍与布鞋的衔接处,“不是简单贴个盘扣就叫新中式,得让老手艺活在当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就像这盘扣,既能扣住衣襟,也能当鞋头的花样——”“可鞋子和衣服不一样啊。”小梅插嘴,“衣服要挺括,鞋得贴脚,硬凑样式怕是不实用。” “一理通百理明!”陈默忽然提高了音量,像被点燃的引线, “设计的根是‘人’!衣服要穿得舒服,鞋子要走得稳当,内核都是让人活得体面!”他指着春燕手边的布料,“您看这缠枝莲,绣在衣服上是舒展,绣在鞋头就该收着劲——这不是妥协,是适应作品的调性!这才是真的创新!” 小梅端着凉茶凑过来:“创新?!我前几日还跟姐说要改样式,想把鞋头改尖点呢。”春燕不好意思的笑笑,指尖捻着线头:“是该改改,老样式虽好,年轻人不爱看。”陈默认可地点头,眼里的光更亮了:“你们有这个思路,说明二位同志的思想觉悟是很先进的!”被他一夸,春燕的耳尖泛起红。 春燕布鞋店的交流顺利的让人不可思议。往后几天,陈默来得更勤了。他会站在布架前比划到忘了时间,讲到兴头上,连“传统不是守旧,创新不是瞎造”这种硬邦邦的道理,都被他说得像绕指柔,逻辑清晰得像她纳鞋底的线,一针是一针。陈默的相貌白净,是标准的南方知识分子的长相,高知分子的滤镜再加上干净的衣裳,先进的思想在他着迷的讲述中温柔的滋润着春燕和小梅。晌午的阳光落在他漂亮的侧脸,睫毛的影子投在图纸上,和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叠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春燕和小梅常常托着下巴听入神,连缝纫机的“咔嗒”声都忘了踩。 “陈师傅这是天天来约会哟?”卖豆浆的王大爷端着搪瓷缸路过,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个圈,“春燕妹子的布鞋铺,这几天是真的热闹哈”小梅“噗嗤”笑出声:“王大爷您别瞎说,陈师傅是来教我们做新样式的!”“是是是,我多嘴。”王大爷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春燕,我儿媳妇下周生,再给我留两双软底产妇鞋,要你上次绣催生符的那种。” 春燕应着去翻货,回头时正听见陈默指着布料堆说:“电力纺混葛麻线,做旗袍滚边既挺括又耐磨;您这纳底的针法,改改就能用到新中式袄子的下摆——”他越说越急,双脚来回走动,声音里带着满溢的激动,“所以不只是鞋子,衣服、盘扣、甚至布料纹样,我们只要有理念,都可以是新中式的底子!甚至,甚至——” “我们甚至可以在一起!” ? ! 铺子里的缝纫机“咔嗒”声戛然而止。小梅手里的铜盆“哐当”砸在地上,水渍溅到竹架上,打湿了刚绣好的虎头鞋穗子。春燕的针悬在布面上,离指尖只有半寸。 “不……不是那个意思!”陈默意识到出言不妥,猛地摆手,手背的青筋都绷起来,方才谈论设计时的从容荡然无存,“我是说……我们可以合作!”他深吸一口气,从工装袋里掏出张折叠的纸条,“我在sz市区托关系弄了间铺子,临街的,比这儿敞亮十倍。您的手艺,我的设计,咱们结合,把新中式做起来——”春燕的目光落在纸条上,上面用钢笔写着“东门步行街”。她忽然想起刚到深圳时,在东门百货看见的玻璃柜台,那些亮闪闪的布鞋像列队的小兵,那时她连想都不敢想,自己的鞋能摆进那样的地方。这怎么可能?!那种地方怎是她一界凡人可以触及的地方?! 春燕下意识的拒绝。“可……可这店才刚有起色。”春燕的声音发涩,指尖划过竹架上的布鞋,一双双精致的布鞋齐齐整整的摆放着,都是街坊邻居们的订单,“街坊们都在这儿,说走就走……” “您的才华不该困在城中村。” 陈默的声音沉了些,眼里的光却没减,“您纳的千层底,能让穿惯皮鞋的人念着舒服;您绣的缠枝莲,能让年轻人看懂老底子的美。哪怕样式传统,手艺可不是‘传统’的——我能设计出时髦的样式,可只有您的手艺,能让那些设计活过来。春燕同志,您留在这儿,太可惜了。” 陈默望着春燕,眼神亮得像淬了火, “我需要您,春燕同志。” 春燕愣住了。春燕没说话。春燕看到了陈默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热情。春燕傻了。 窗外的榕树影晃在布架上,像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她想起刚逃到深圳时,在桥洞啃干窝头的日子;想起刘老太把棺材本塞给她时,手上的冻疮;想起王大爷总说“春燕妹子的鞋,穿着踏实”……这些都像针脚,密密麻麻缝在这城中村的巷子里,哪怕只是几个月,但哪能说拆就拆?“我……我得想想。”春燕的指尖掐进布纹里,“这不是小事。” 陈默的肩膀松了些,他清楚这件事情对于春燕来说不是小事,需要慢慢考虑:“当然,您慢慢想。”他把纸条往柜台上推了推,“这是铺子的地址,想通了随时来找我,我住址就在巷尾。”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目光在春燕绣了一半的缠枝莲上停了停,“那新样式……我还挺期待的。” 铜铃晃出细碎的响,陈默的脚步声渐远。小梅凑到春燕身边,小梅凑到春燕身边,指着纸条上的地址,眼睛瞪得溜圆:“姐,东门步行街啊!我上次跟李娟姐去过,全是穿的确良的城里人,那儿的姑娘都穿小喇叭裤,手里拎着录音机!”春燕默默的盯着纸条,指尖在“东门步行街”上反复摩挲。许久,她把纸条折成小方块,塞进蓝布包最底层,那里还压着刘老太给的四块钱。 “让我想想。” 缝纫机重新“咔嗒”作响,可针脚总扎歪,像她此刻七上八下的心。今天的事情对她来说冲击太大了。 夜晚。 暮色漫进陈默的单身宿舍时,他翻开了陈旧的日记本。钢笔尖划过纸页,留下清瘦的字迹:“ 今日与春燕谈合作,合作十分顺利。 她的缠枝莲新样绣得极好,花茎绕第三圈时特意收了针,像知道看的人会屏住呼吸。 这种对细节的敏感,是机器学不会的,也是我在香港课本里找不到的。 租铺子的事没说死,她需要时间。期待与她的合作。 她值得等。 (附:今日新得针法笔记三页,春燕的‘藏锋式’滚边,可补进旗袍设计稿。)” 钢笔帽“咔嗒”扣上时,月光正落在日记本的扉页,那里夹着片靛蓝粗布碎角,是前几日从春燕铺子里蹭到的,布纹里还缠着半根金线,像根没说出口的尾巴。 拾陆 噩梦 春燕和小梅一大早便赶去市区采买布匹。两人踩着露水去的市区,采买之余,终究没忍住,绕去了陈默说的东门步行街。春燕虽还没答应和陈默的合作,但毕竟是如此好的地段的铺子,总得去“仰望”一下的。 两人到了地方,只见那间铺子临街敞亮,玻璃门擦得能照见人影,门口挂着“招租”的木牌,比春燕的布鞋铺大了三倍不止。小梅扒着玻璃往里瞅,眼睛瞪得溜圆:“你看那柜台!要是摆上你绣的虎头鞋,保管城里人抢着要!” 春燕没说话,含笑望着那玻璃门隔着的店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竹篮沿。布料的滑腻、玻璃的清透、小梅雀跃的声音,都让那间铺子显得愈发不真实。 回程时,好好的晴天忽然阴了。风卷着云往头顶压,潮气顺着裤脚往上爬。“这春天就是烦,整天下雨!”小梅跺了跺沾着泥的胶鞋。 “这不快清明节了嘛。”春燕望着远处朦胧的山影,想起上学时曾念过的“‘清明时节雨纷纷’。” 两人加紧了脚步。可越靠近城中村,气氛却愈加不对。巷口的榕树底下,平时聚着聊天的婶子们今天都散了,只有卖豆浆的王大爷蹲在担子旁抽烟,见了她们,慌忙别过脸。 “王大爷,今天不卖豆浆?”小梅喊了声。 王大爷“嗯”了声,头埋得更低,烟灰掉在蓝布衫上。脸色阴沉得怪异。 春燕的心突突跳。往日热情的街坊们像躲瘟神似的,见她们过来,要么转身进院,要么低头快步走,连平时最爱逗小梅的张婶,都抱着菜篮子贴着墙根走,眼神躲躲闪闪的。空气弥漫着不知名的阴森。刘老太家的院门虚掩着,平时总会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的身影,今天却没见着。 走到门口,刘老太突然从门后转出来,脸色阴得像要滴雨,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时指尖发颤:“老家来的信。” 信封上的“周春燕收”五个字,是用粗劣的墨水写的,笔画歪歪扭扭,像一条条扭动的蛇。春燕的指尖刚碰到信封,就觉得一股寒意顺着指缝爬上来。 她拆开信,信纸糙得剌手,字迹和自己有几分相像——想必是上学时教她练字的的邻居小王代笔的。字里行间是娘的哭诉:王建军将自己出逃的事情从他家一直闹到了娘家,,王建军骂自己是个jian人,狼心狗肺,给吃给穿还不安分照顾婆家,娘家现在在乡里抬不起头。要不是出逃那日给王建军的远方表亲瞧见了去,而后前些日子被王建军在深圳的同乡寻见了下落,好有了个回信的地,不然娘家人真是哭死都找不到地方。春燕娘在信中说着家丑不外扬,速归之类的话便没了下文,随后是一段更马虎儿的字迹——是王建军的字,春燕这辈子都忘不了,当初一纸婚约就是着王建军的签名让她锁在了王家的牢笼。 那歪歪扭扭的字透着邪劲:“再不回来,打断你的腿,让你在深圳也待不下去!”最后是那末尾的署名,那“王建军”三个字,像三只瞪着她的眼。她浑身的血瞬间冻住——“这不可能……”她的声音发飘,信纸从手里滑落。 “赶紧回家吧!”刘老太突然开口,声音粗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们都等着呢!” 春燕猛地抬头,只见刘老太的脸在阴雨天里慢慢扭曲,皱纹展开又收拢,竟变成了王建军那张狰狞的脸!他手里的拐杖“哐当”落地,变成了那根磨得发亮的扁担,正带着风声往她头顶砸来—— “啊!” 春燕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了贴身的旧布衫。窗外天刚蒙蒙亮,晨曦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缝纫机安静地立在墙角,竹筐里的布料堆得整整齐齐。 哪有什么王建军? 原来是场噩梦。 她捂着胸口喘气,后背的冷汗黏得难受,那些被打骂的场景还在脑子里撞,撞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再也睡不着,索性起身收拾,去开了铺子。 把布料摊在案板上,春燕强迫自己拿起针线——只有指尖的熟悉触感,能让她稍微平静些。 银针穿进布面的“沙沙”声刚起,巷口传来了熟悉的街坊们来往的脚步声。 春燕的心情随着针线的交织逐渐平静。晨曦也逐渐漫进铺子,这一切还是这么美好。 ”刺!“一声轻擦,一个牛皮纸状的物件便放在了春燕的工作台上。”春燕妹妹,您的信。“村里的壮年邮差的声音随机响起。 春燕一抬头便看到那个牛皮纸信封,那个和梦里的一模一样,连边角磨损的痕迹都分毫不差的信封。 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她拆开信,抖得几乎捏不住信纸——那内容,竟然和信中的分毫不差! ! ! ! 心脏在躁动,春燕感觉自己已经喘不上气。眼前的布料开始旋转,像掉进了无底的黑洞。心脏撞击着气管,让她窒息,意识突然间模糊起来。 ”春燕姐!“ 小梅的呼声将春燕的理智拉回了几分。春燕的眼睛清晰了几分,撞入眼帘的是手拉手的李娟和小梅。”我和李娟姐刚去村头新来的大妈那买了桃酥!这广东特色糕点可好吃了,我给你捎了一份!“小梅兴奋的将一份桃酥放在桌上,全然没有注意到春燕的异样。还是心细的李娟一眼就看出了不对,”诶呀!春燕姐妹你这是咋了?!“她瞧见那平日面色红润的春燕此时正脸色苍白,身体微颤,赶紧凑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她。小梅也意识到了不对,赶紧跑进铺子里找水。 李娟掐人中,拍背,几下子刺激总算让春燕缓上了气,意识渐渐清晰,小梅也端来水让她润了润喉,李娟看着她没事,总算舒了口气。目光扫过散在台上的信纸,她拾起那信纸,三下两下便看完了这大致意思。 “是这畜生!” 李娟恶狠狠得盯着信,脸色一霎间通红, “他还敢找上门来!” 小梅之前对春燕的往事也有所耳闻,看这局面也明白了怎么回事:“姐你别理他!那狗东西就是个杂种,他要敢跑来欺负你,老娘锤死他!” 春燕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她死死攥着李娟的手,指腹掐进对方的布衫,“我逃了这么远……以为能喘口气……” 没想到那噩梦般的过去,还是追来了。 李娟叹了口气,眼神凝重,”这种人渣男人不好惹,就算咱几个娘们拦着恐怕也难保护春燕妹子不被这种垃圾玩意骚扰。“ “要不……咱搬家吧?” 李娟忽然压低声音,眼睛往巷外瞟了瞟,“搬到城里去!东门那边人多眼杂,王建军想找也找不到。陈师傅不是说有铺子吗?正好……” “欸?!是个好主意!”小梅也应声。 “······搬到······城里去?!” 拾柒 三十六计 “搬到……城里去?!” 春燕愣愣地重复了一声。她的泪花在眼里翻转,可怜可怜的。 李娟的话像颗石子,在她心里荡开圈圈涟漪——是啊,王建军那种人,就像块恶臭的狗屁膏药,粘着就甩不掉。她又回想起前世被他捆在炕腿上打的疼、女儿断气时的哭声,此刻全涌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走,必须走。跟他耗着就是自讨苦吃,走确实是最好的法子。那令她畏惧的梦魇,她是不想再遭遇前世那些糟糕的情况了。 可她望着竹架上半新的布鞋、墙角堆着的布料,喉咙又发紧了。 “可这铺子……”她哽咽着,声音一抽一抽的,“刚攒下点熟客,刘老太还等着我给她做寿鞋,王大爷的产妇鞋也只绣了一半……” “这些都好办!” 小梅蹲在她面前,眼睛亮得像星子,“熟客我帮你招呼,我现在跟着春燕姐也学了点本事,应付一些基础的缝缝补补不成问题!嗯······至于你走了,我就说你去外地学习了!” 李娟也表示赞同:“铺子里的货我帮你清点,拿些料子运到城里去,剩下的让小梅慢慢卖。真要走,咱们就做得利落点!这明天和意外,谁也不知道哪个先到。这种无赖,多待一天就多一分险——谁知道他会不会带着人堵门?” 正说着,门口的铜铃“叮”地响了。是陈默。陈默站在门槛外,白衬衫上还沾着点机油,手里攥着个纸包。“今天我有一个新的……”话没说完,他就瞧见春燕通红的眼,“出什么事了?” 春燕不好意思的慌忙别过脸,往小梅怀里缩了缩,小梅拍着她的背帮她缓气。李娟将陈默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把春燕的情况说给了陈默。陈默眉头紧皱。 “我可以看看信嘛?”陈默回到台前,礼貌的问起春燕,春燕背对着他正在小梅怀里稳定情绪,她微微示意表示了同意。陈默快速扫完信,眉头拧成个更加凝重的疙瘩。 “这种人,跟他讲道理是没用的。”他沉思片刻,声音沉得像巷口的石板,“这种人最是难缠,但凡让他真找上了门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 “法律应该也限制不了这些无赖。街坊再热心,也架不住他天天来闹——到时候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那咋办啊陈师傅?”小梅急得直跺脚。 “我和你们想的一样。走为上计。”陈默的目光落在春燕身上,带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但不能走得不明不白。”他的脸色认真,“这铺子就让小梅看着。春燕跟我去城里吧。春燕同志您觉得如何?” 众人的目光集中在春燕身上。春燕讪讪的回过头,陈默那炯炯有神的眼眸正一脸严肃的望着她。她本想着再考虑些时日,如今这情况,有陈默的帮衬倒已经是最好的方案了,不过男女授受不亲,跟着陈默孤男寡女的走了,实在让人放不下心。再怎么说也不是极其熟络的人儿。万一出了点事故······春燕想着,眼神里透出几分不信任的怯色。 陈默意识到了春燕的窘境,他转眼一想,望向李娟:“李娟同志要是不嫌弃,能不能麻烦你陪春燕一起来?毕竟孤男寡女的,怕惹人闲话。” 李娟“啪”的一拍大腿,一口应下:“我正想辞了电子厂的活,跟春燕学做鞋呢!这忙我帮定了!”李娟的脑子活络,这种又有高知分子带头,又有技术高手坐镇的商业阵容,李娟巴不得跟着走。 “小梅留在这儿的主意好,”陈默又转向小梅,眼神郑重,“这店就算是春燕的分店,小梅就当分店店长,也有个稳定的生计。” “这听起来倒是妙!我都成店长了!”小梅乐呵了一下。 陈默心思缜密,继续交代:“要是有人来打听,就说春燕出差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铺子现在是你小梅的了。那王建军要真敢来他找不见春燕也不敢随意撒泼。李娟你人脉广,你去通知几个熟人让大家通通口供,别把春燕供出去了。问就是跑到外地学习,别多嘴了。” 小梅用力点头,攥着拳头:“我记着了!”李娟也积极应声,“我马上去办。” 说干就干。天擦黑时,三人各司其职都去忙活完了各自的任务,几人把几捆给新店准备的上好的布料、绣线和春燕的银针包塞进陈默借来的板车。春燕临走时,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刘老太家的方向——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像双温暖的眼。她摸了摸口袋里刘老太塞的平安符,喉头发紧,转身快步上了板车。 “注意安全!”小梅站在铺子门口的灯光下,压着声音给春燕告别。板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的轻响。 春燕就这么走了。村里传出了春燕外出学习,小梅接管春燕的铺子的消息,知情的几个街坊李娟也特意交代了口供。村子还是照样转。 张寡妇挎着菜篮子往村口走,辫梢的红头绳在晨雾里晃。刚过榕树,就瞧见个新搭的小摊,竹架上摆着油纸包,飘出股甜香。 “大姐买点点心不?各类点心,任您挑选,甜而不腻,送礼佳品!”摊主是个后生,眉眼周正,笑起来露出两颗白牙。 张寡妇本不想买,可那后生眼尖,往她篮子里塞了块方块糖:“尝尝?看姐这气色,这美人相,跟咱这糖一样甜!” “哟,你这后生嘴真甜。”张寡妇被哄得眉开眼笑,瞧见这后生也长得不错,顺口回了句“还是你们这些俊小伙识货!” 她捏着糖往嘴里塞,“小伙子有对象吗?” 后生讪讪一笑,“有是有,但跟您比相貌,差远了!您这相貌不得数一数二!” 张寡妇被逗得呵呵笑,虽说已近中年,但她对这种年轻小伙的追捧根本难以抵抗。 “要说相貌,俺们这村里,数我第一!那春燕,李娟也不过是我之下而已。” 后生故作惊讶:“哦?你说的春燕布鞋那铺子的?!我瞧着大姐您比城里姑娘还俏,竟然在这里还有点你看得上眼的对手?!” “嗯哼?!”张寡妇撇撇嘴,下巴抬得老高,“我就是年纪大了点,村里之前那春燕、李娟那俩姑娘仗着年轻有点模样罢了!要真说相貌还不见得比得上我呢!再说了,如今那两姑娘都走了,我自然是第一!” “走了?”后生手里的油纸包顿了顿,“哦,前几日我听说外出了去!” “外出了去?!听说那春燕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她男人都寻来了,吓得她赶紧逃去城里……” 张寡妇得意忘形,顺嘴就说,话刚出口,她猛地顿住——李娟前儿特意嘱咐过,这事不能对外人说。 后生追问:“她们在城里哪个位置?” “不知道!”张寡妇慌忙摆手,脸上的笑僵了,“我瞎猜的!你可别往外说,人家家里的事,咱别掺和。” “那是自然。”后生笑了笑,眼里却没什么暖意。 张寡妇买了点点心便回家了,身影逐渐消失在巷口。 那后生望着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复杂的弧度。 (第一卷完) 拾捌 新燕 “扑哧!” 陈默将最后一匹靛蓝布料码在布架上。总算是将货物安置好了,陈默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春燕将一杯温水递了过来:“陈先生,您……您喝水。”陈默接过水杯,指腹不小心蹭过春燕的指尖,春燕紧张的一顿,耳根一红。陈默倒是已经口渴的不行,举起杯子一饮而尽,浑然不知春燕的异样。 春燕局促的站在一旁,略带一丝胆怯的看着陈默。他的喉结随着喝水的动作而滚动,一些喝太急溢出的水珠沿着下颌线滑进领口,那弧度在透进店里的光线招摇下显得格外清晰。她不好意思的转开视角,看向另一边正趴在柜台上核对账本的李娟。 今天是搬来这东门铺子的第三天。春燕一行人在这百废待兴的铺子里忙活了整整三天,终于将这铺子收拾干净,店铺总算有了能开张的模样。 春燕看着擦拭干净得能清晰照见人影的柜台,架子上码的整整齐齐的布匹,那比旧铺子更精致漂亮的工作台,脸上不禁多了几分笑意。 李娟瞥见春燕的表情,欣慰的舒了一口气。这几日春燕的梦魇侵扰再加上奔波忙碌,春燕的气色一直很一般,如今总算收拾好了,新店铺到了即将尘埃落定的尾声,春燕才看起来好了些。实属不易。 另外还有那出力最多的陈默。 “诶呀!陈先生真是辛苦了!”李娟停下了手头的动作,赶忙搬出一张凳子示意刚忙完的陈默坐着休息会。作为店里唯一的男人,陈默几乎承担了大部分的重活,搬运重物,挪移大件,往日文质彬彬的他这几日也辛劳的灰头土脸,满身大汗。 “您辛苦了。”春燕怯生生的跟模仿李娟表达自己的心意。前世的她被大他十几岁的王建军控制着,几乎不与和自己这般年纪的同龄人接触过,前段时间的技术交流已经是对她来说足够诚惶诚恐的交互了。 或许是真心喜欢针绣的心压住了她原本的情绪,那些日子春燕还觉得没什么波动。这几日和陈默的交往,她愈加觉得奇怪,自己的对陈默的态度是格外的胆怯。 春燕畏手畏脚的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怯生生的望着陈默。陈默的白衬衫被汗浸得半透,贴在背上勾勒出利落的肩胛骨线条,领口的纽扣松开两颗,露出点白净的皮肤。陈默呼呼的喘着气,浑身散发的汗味带着温热的气息。 春燕脸一下子红了。这年轻男人散发的激扬的荷尔蒙从视觉,嗅觉和感觉上无孔不入得侵略着春燕的感官。她别过脸去,深呼吸让自己平复下一些不知从哪冒出的激动。 “店里的货都算好数了!”李娟一拍合上账本中,“店里的各项货物总计是叁拾柒元元贰角五分。”她认真的给两位合伙人汇报完。 “很好。目前总算尘埃落定了。”陈默气喘吁吁,“不行我得上去洗个澡。”说罢便转身上了楼捯饬自己去了。铺面只剩下春燕李娟二人。 这新铺子远比春燕想象的完美。它的铺面没有春燕梦里的大,但倒也有着精致的大小和装修。陈默直接租下了一整栋楼。一楼的是店铺,二楼三楼作为居住的场所。小小的房子,五脏俱全。 少了陈默的在场,春燕的手脚倒是放开了不少。陈默在时他怕碍着陈先生干活收拾,这恩人她是又爱又畏。现在陈默上了楼,她总算可以大大方方的欣赏这份突如其来的礼物了。她站起身轻轻抚摸着擦拭的透亮的玻璃柜,爱不释手。 “这么满意呀春燕妹妹~”李娟笑脸吟吟的望着早就看到了春燕那难以掩饰的深情,“看你这表情似乎有点过分喜欢这里了哟~” 被李娟这么一逗,春燕也不掩饰,嘴里咧开了花。“满意,太满意了!”春燕满脸激动之色,“我……这几日太突然了,我有点反应不过来……” 李娟走过来挽住春燕的手,春燕的手并不光滑,织作让她的手年纪轻轻便布满了茧子,“春燕妹妹,你真是得了天大的福分,有陈先生这般的帮手,这我羡慕都来不及!” 春燕小脸一羞。 李娟见春燕这般反应,突然眼睛一提溜,附在春燕耳边说道:“你得了这莫大的好处,不得好好报答陈先生~” 春燕小脸一红。 李娟玩心大起:“我刚刚可瞧见了,你悄悄瞅趁陈先生的表情,你~不~对~劲~哦~” 春燕直接红温。 “哈哈哈,春燕妹妹就是好玩,逗两下就这样了!”李娟哈哈大笑,掐断了玩笑“好啦,咱也是带着本事来的,陈先生要帮我们自然是看上了咱俩的本事,你专心技术,我专心业务,咱俩肯定能做大!”李娟恰到气氛的挑开了春燕的害羞的窘迫。 “咱们还是那句话,要强大还得靠自个儿,只靠别人可不是真本事。这陈先生有这等心扶持咱俩,咱俩可不能坏了陈先生的期待,撸起袖子加油干,让陈先生瞧瞧我们本事!”李娟环望着铺子,昂首挺胸。 “对!没错!”春燕被李娟情绪感染,“让陈先生瞧瞧俺们的本事!”两人对视而笑。李娟埋头又打算去清点了一遍布料,春燕不知该做什么,她默默的走到了铺子的玻璃店门前,隔着玻璃看着门外的大街。 彼时的东门的人群络绎不绝。春燕看着各式各样的人编织成飞快变换的人流,心里百感交集。 这一切,还是真的很像一场梦。 曾经的自己逃出了那北方封建家庭的牢笼,现在的她又被逼着逃出了那令人安稳的舒适圈,来到这梦都不敢想的繁华地段。她一次又一次的摆脱了原来的命运所未涉足的地方,这让她既兴奋又害怕。既是这一波又一波新事物奔涌而来的兴奋,又有着人类天然对未知的恐惧。 我会成功的吧? 她的身体在交杂的情绪下颤抖,不知到底是激动还是恐惧做的祟。 盘点物料的李娟抬起头,看着那门口站着发愣的春燕,微微一笑。 二楼的楼梯上,沐浴完毕换上一袭白衣的陈默,看着那痴痴望着门外的春燕,一脸沉默。 拾玖 新雁记 “踢踏踢踏~”陈默下楼的脚步声响起,打破了铺子的宁静,吸引了春燕李娟的注意。 “陈先生收拾好啦~”李娟热情的招呼。春燕转过头,晨光恰好落在陈默身上——他换了件熨得笔挺的浅蓝衬衫,头发擦干后软乎乎地搭在额前,西装革履的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文雅。 “是的。二位收拾的怎么样了?”陈默一边整理着衬衫袖口,一边客套的问了一句。“好的很!”李娟嘻嘻一笑,“春燕方才笑得都合不拢嘴!”陈默闻言望向春燕,春燕小脸一红。 “喜欢就好。”陈默捋了捋衣装,忽然话锋一转,“对了,铺子的名字想好了吗?” “欸?” 春燕和李娟异口同声地愣住,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忘了”二字。 糟了,这只顾着欣赏铺子,倒把取名这事忘了! “还,还是叫春燕布鞋?”春燕迟疑着开口,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这名字在城中村叫了半年,街坊们都熟了。 “榆木脑瓜!”李娟假装生气,“你忘了咱们为啥来这啦?你打个这么明显得招牌不得给那姓王的出生一下就寻见了?!” “!对哦!”春燕反应过来,耳根瞬时烫得像火烧,“我、我没想这么多……” “李娟同志说的没错,”陈默凝眉深思,他背着手在铺子里踱了两步,“咱们的招牌不能再用原来的,但也不能失去了特色。” 春燕和李娟都屏住了呼吸,等着他往下说。 “春燕春燕···燕子有迁徙之意,既应了咱们从城中村迁来市区,也暗含‘新生’的意思。”他忽然转过身,眼里闪着点灵光,“不如就叫新雁?!‘新’字表创新,雁通‘燕’悄悄地藏着春燕同志的名字,既不张扬,又有深意。” “新雁?”春燕在心里默念着。这名字倒是别致。 “倒是比‘春燕’隐蔽多了!”李娟点头赞成,可转念又皱起眉,“不过这‘新雁布鞋店’听着总没有之前的‘春燕布鞋’顺口···也许是少了‘春燕布鞋’的直白?又没有顺口靓丽的特色···” 陈默灵光一闪:“在南方,老字号常用‘记’字作为店名的最后一个字,我们也可以这么仿照着来,‘新雁记’! “‘记’有铭记之意,既记着老手艺的根,也记着咱从零开始的劲。本地人看着也亲切。” “新雁记!” 春燕不自主的念出了声。这三个字落在舌尖,像尝到了新蒸的米糕,清甜又扎实。 “就它了!”李娟一拍大腿,“听着就比隔壁街的‘张记裁缝铺’有格调!”三人一拍即合,这名字漂亮的让大家找不到不选ta的理由。陈默走到前台,在账本的首页工工整整的写上了“新雁记”三个大字。他的字和这招牌一样漂亮。三人围着账本,看着那漂亮的字体,春燕和李娟赞不绝口:“陈先生的字太漂亮了!” 陈默不好意思的笑笑,收下了二位姑娘的赞美。 “我认识个做木牌的师傅,在老街开了二十年铺子,手艺扎实。我现在就过去,跟他商量字体和纹样,争取三天内做好。” “不愧是陈先生,这人脉就是广!”李娟一脸崇拜。 陈默微微点头示意便转身出了门。李娟望着他的背影,撞了撞春燕的胳膊:“这陈先生就是有文化!”春燕抿嘴一笑。 “这新雁记,就是咱以后的新起点啦!” 三天后,“新雁记”的木牌挂上了门楣。黑檀木的牌面被桐油浸得发亮,“新雁记”三个字用隶书刻就,笔画浑厚却藏着劲。陈默站在梯子上,最后调整了下绳结,李娟在下头举着竹竿扶着,春燕则站在柜台后,望着那木牌在风里轻轻晃,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开业当天没放鞭炮,只在门口摆了张条桌,铺着春燕绣的蓝布桌布,上面摆着几双样鞋:虎头鞋的金绒虎眼闪着光,产妇鞋的艾草衬里透着香,还有双新做的玉兰花布鞋,鞋头收得尖尖的,滚边用了电力纺,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色。 “春燕,你也下来凑凑热闹?”李娟在下面喊,正给围观的人递着宣传单。春燕摇摇头,往后退了退,站到二楼的窗边。这里能看清门口的动静,又不会被人注意——她还是不太习惯被这么多陌生人盯着,尤其是想到王建军可能还在找她,心里总有点发紧。 陈默正在给两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姑娘介绍:“这鞋底用了七层布,纳的是‘万字纹’,比机器扎的透气三倍……”他讲得认真,手指比划着鞋帮的弧度,阳光落在他侧脸,睫毛的影子投在衣领上,竟和招牌上的玉兰花刻痕有种说不出的和谐。李娟则拉着个挎菜篮的大婶:“您看这催生符,金线绕了七圈,我家的手艺,在之前客户的儿媳妇就穿她做的鞋,顺顺当当生了大胖小子……” 春燕望着楼下的人群,忽然想起刚到深圳时,自己蹲在桥洞下啃干窝头,觉得能有口饭吃已是奢望。可现在,她站在这亮得晃眼的二楼,看着自己绣的花、纳的底被这么多人围着看,看着陈默和李娟为“新雁记”忙碌的样子,像做梦,又比梦踏实。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指着虎头鞋,拉着妈妈的手撒娇:“我要这个!老虎眼睛会动!”春燕笑了——那是她用“滚金法”绣的,针脚松了三分,走起来确实会晃,像活的。陈默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忽然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春燕慌忙往后缩了缩,只露出个怯生生的脑袋。他的嘴角好像扬了扬,又转回头去招呼客人。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楼下的人声和布料的气味。春燕摸了摸口袋里刘老太给的平安符,忽然觉得,她这只从北方飞来的“燕子”,总算在南方的屋檐下,找到了能落脚的地方。 楼下传来李娟爽朗的笑声,混着陈默温和的讲解声,像支热闹的歌。春燕在心里轻轻念了遍“新雁记”,这名字在给这新生的日子,拓上了象征新篇章的印记。 贰拾 初次风波 春燕在二楼的工作台前埋着头,指尖的银针穿过电力纺,绣出第三十七双虎头鞋的最后一根虎须。窗台上堆着半尺高的订单,李娟用红笔圈出的“加急”二字刺得人眼慌——城里的姑娘们迷上了她绣的玉兰花盘扣,说配新做的的确良衬衫正好。 “春燕姐,又来新的订单啦!”李娟的声音从楼梯口飘上来,随后急促的踢踢踏踏的上楼声“是百货公司的王经理,说要订二十双软底绣花鞋!”李娟将一纸新的订单放在订单堆上。 春燕应了声,把绣好的虎头鞋放进竹篮。指尖被针扎出的小血珠渗在布上,像颗没绽开的红豆,她往伤口上呵了口气,继续穿线——陈默说,月底就能凑够钱给她买台新的缝纫机,不用再手绣这么费功夫了。 楼下的陈默正蹲在门口整理样鞋,正午的客流稍减,他趁机把那双“流光燕”摆在最显眼处,鞋头的隐线在光里泛着淡淡的蓝,是春燕熬了三个通宵才试成的新花样。 新雁记顺顺利利的开张了有些时日了。凭借着春燕的好手艺,这段时间的客流虽不至于络绎不绝,却也攒下不少回头客,新雁记的名声也开始慢慢传了出去,连隔壁街的姑娘都绕路来订鞋。 这人红是非多(虽然只是小红),新雁记被一些不善的眼光盯上了。 “哟,这鞋看着倒俏。” 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晃了过来,为首的那人叼着烟,鞋跟在青石板上磕出刺耳的响。他脚边还跟着个黄毛,手里拎着只皱巴巴的布鞋,鞋帮上的线歪歪扭扭的。陈默抬头,看见这几人眉头一皱,看着就像是不太好处理的家伙。 “您好,同志。来看鞋吗?”陈默虽然心中不爽,但还是出于职业素养礼貌的招呼。 阿强没接话,把烟蒂往地上一碾,用脚尖反复蹭着,眼神轻蔑地扫过样鞋摊,“我婶子在你这买的鞋,穿三天就开线,你说怎么赔?” 李娟闻声从二楼跑出来,她看到这几人的阵仗,心中也是顿感不妙。她急匆匆的跑到那黄毛跟前,瞅了眼黄毛手里的鞋,气得脸通红:“这根本不是我们的针脚!你看清楚,我们的回针是斜着扎的,你这是平针,糊弄谁呢!” “我说是就是!”阿强猛地一推李娟,李娟吃痛,站立不稳往后倒去,摔在样鞋摊上,摊子一垮,新绣的布鞋纷纷摔在地上。 “你干什么!”陈默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他快步扶起李娟,目光落在阿强身上,带着明显的怒火,“损坏的样品我可以不计较,但你要是想讹诈,就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阿强气势汹汹便要伸手就要去抓陈默的领口,“我看你是不知道这东门是谁的地盘!今天不赔,小爷我就砸了你的店!” “住手!”一声厉喝从门口传来。 一位穿中山装的先生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西装革履的部下。是工会的刘会长。陈默心里一松,这种刺头还是得有些权势的人收拾才管用。刘会长是他的老相识,新雁记这铺子,就是刘会长看他是实在人,以低价租给他的。 刘会长沉沉地扫了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阿强,脸色沉得像要下雨:“阿强,你张叔就是这么教你做生意的?” 阿强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嗫嚅着说:“刘会长,我就是来讨个说法……” “讨说法?”刘会长捡起地上的布鞋,指腹蹭过鞋帮的线迹,“这新雁记开张的事还是我批的条子,你是说这新雁记欺着你了?!” 阿强人坏但是脑子不坏,一听这话也明白了大概什么个情况,赶紧收声不敢再放肆。 他转向陈默,语气缓和了些,“陈兄弟,没事吧?”“没事,多谢刘会长。”陈默把样鞋摆回摊架,“只是些小误会。”刘会长瞪了阿强一眼,那为首的阿强自知理亏,赶紧带着小弟悻悻跑路。 刘会长指挥着让两位部下帮着陈默李娟收拾好摊子。见一切安定好了,他深叹一口气,拍了拍陈默的肩: “新开店难免遇到这种事,这阿强是隔壁张记裁缝铺老张的远房侄子,老张早就盯着这铺子了,见你生意好,心里不平衡,才让阿强来捣乱。我今天给了他们点教训,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来了。以后有难处就去工会找我。” “谢谢会长帮忙了。”陈默点点头,陈默微微欠身表示感谢。 “跟我客气什么!”刘会长笑了,“当初租给你铺子,就是看你年轻有为,手艺又好,也算我给你的‘投资’,以后你做大做强了,我还等着沾光呢!”说罢,便带着干事离开了。 李娟拍着身上的尘土,一脸委屈:“才刚开店就有人找麻烦,真讨厌!” 陈默没接话,只是盯着店外的人流,眼神沉了沉:“有人的地方就有竞争,咱们做得好,难免有人眼红。现在只能先忍着,等咱们站稳脚跟,强大起来,就没人敢随便欺负了。” 春燕早就听到了声响,在二楼把这一切看得真切。她摸着口袋里的平安符,心思沉重。在城中村时,张寡妇就因妒忌使坏;如今到了城里,还是躲不过这些算计。陈默说得对,要想不被欺负,只能让自己更强大。 春燕想着,攥着平安符的拳头不自觉紧了几分。 张记裁缝铺的后门“吱呀”开了道缝,阿强灰溜溜地钻了进去。老张正趴在案板上裁布,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办妥了?” “叔,没、没成。”阿强搓着手,“撞上工会的刘会长了,他好像跟那新雁记的掌柜很熟……我还打听到,新雁记那铺子,就是刘会长帮着找的。” “哦?” 老张猛地直起身,剪刀“咔嗒”咬在布上,“难怪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抢生意,原来是有靠山。” 他走到窗边,背着手看着窗外。 “那小子的鞋确实做得巧,”阿强嘟囔着,“俺们不好栽赃···” “巧有什么用?!一个毛头小子敢抢我的生意!” 他盯着案板上的碎布。前些日子那些被新雁记抢走的订单,那些客人夸赞“新雁记手艺好”的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拿起剪刀,猛地裁下去,布料裂开的声音在铺子里格外刺耳。 “明着动不了他们,暗着可少不了。” 老张是拿起剪刀,猛地裁向案板上的布,布料裂开的声音在铺子里格外刺耳。 贰拾壹 笑着哭,哭着笑 新雁记的正午阳光正盛,临街的玻璃柜被晒得发烫,街道上的人流刚歇了阵,就听见货车“突突”的引擎声停在店门口。 两个送货师傅抬着个蒙着蓝布的大箱子往里走,木架蹭过门槛时,陈默赶紧上前搭手:“小心点。” 春燕从二楼跑下来时,手里还攥着没绣完的“流光燕”鞋头。蓝布被掀开的瞬间,银亮的蝴蝶牌缝纫机晃得她眼睛发花——机身泛着崭新的漆光,不锈钢针板没半点划痕,连踏板上的防滑纹都带着新料的细腻,正是陈默上个月就答应她的那台。 “跟供销社订了三天,今天总算到了。”陈默擦着额角的汗,帮师傅把机器挪到案板旁,他一脸得意的望着春燕,拍拍机器介绍道:“怎么样?全新的缝纫机。这针板,是不锈钢的,不会卡线;压脚能调三档松紧,绣鞋帮、包边都趁手!” 春燕的手悬在半空,半天没敢碰。这不是她以前见过的任何机器——不是城中村淘来的用起来时常那个卡机的二手货,更不是梦里模糊的样子,机身泛着暖光,踏板上的防滑纹还带着新料的粗糙,连说明书都叠得整整齐齐,印着“上海缝纫机厂”的红字。 她指尖刚触到机身,就像碰了灶膛里的热炭,慌忙缩回来,又忍不住再碰,反复几次,眼泪竟差点涌上来。她想起上个月绣外贸单样品到后半夜,指尖扎满针眼。如今这委屈终于到头了。看着机器真的摆在面前,她指尖刚触到机身,就像碰了灶膛里刚温好的糖,又暖又软,眼泪差点涌上来。 “我、我试试?”春燕的声音发颤。 “当然!”陈默看着春燕的表情流露出一丝慈祥的怜爱。前些日子春燕的辛苦他也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一攒够了钱他便遵守当初承诺赶紧找人购置了这台机器。陈默指挥着工人将机器摆放在了合适的位置后,对春燕挥了挥手“来!试试!” 春燕轻轻的走向那机子。她坐在位子上,踩着踏板的脚都带着轻劲。不一会儿,针线在碎布上走了道直线,针脚密得能数清根数,比手缝快了三倍还不止,连收线头的功夫都省了。 李娟凑过来咋舌:“比咱们之前那台二手机器强十倍!春燕姐,以后你绣完盘扣,我来缝鞋帮,咱们一天能多做十双!” 春燕盯着布上的针脚笑,眼睛却开始掉小珍珠。 她的指尖在机器上轻轻划——陈默的承诺没落空,以后不用再跟自个儿较劲,外贸单的鞋帮能缝得更规整,熟客订的虎头鞋也能赶得更快。她甚至开始琢磨,等周末不忙,用这台机器给李娟缝个新布包,给陈默补补磨破的袖口。 她泪眼婆娑的抬起头,看到陈默和李娟俩正在一脸亲和的望着她。 有你们真好。春燕内心一股暖流涌起。 好运似乎并不像一直降临在春燕的身上。 街道那头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布行的老周拎着竹篮快步走来,蓝布衫沾着染料渍,老远就扬声喊:“陈掌柜,您的靛蓝布到了!” 陈默闻声出来刚要接收,突然想起订的货架配件该到了,转头对春燕说:“你先收下,我去趟街口取配件,待会就回。”他没多叮嘱——春燕做了这么久手工,验布的底子总该有,再说老周是常合作的商户,加上这台新机器刚到,他心里也松了些劲,没多想会出岔子。 春燕心里的欢喜还没散,又记着陈默的托付,快步迎上去时,手都有点抖。老周见陈默不在,目光在春燕身上扫了圈,又看她指尖沾着金线、指甲盖里嵌着布屑,只当是店里的帮工,把竹篮往柜台上一放:“30尺头道靛蓝布,你点点数,我还得赶回去关灶,晚了要挨老板娘骂。” “您、您先坐会儿,我给您倒碗茶?”春燕客套着,手里却没停,蹲下身数布时,满脑子都是“赶紧收完布,再用新机器试缝个鞋帮”。数到“28”时,她想起陈默收布时总要翻开布面看染料,刚要伸手,就被老周的话打断:“姑娘不用麻烦,我跟陈掌柜合作半年了,布错不了,你数够数就行,我真得走了。” 春燕的脸瞬间发烫。她本就不擅长跟商户打交道,被老周一催,更怕显得自己不信任人,慌忙点头:“够、够 30尺!您慢走,尾款我等陈默回来就结!”说着还往老周手里塞了块刚烤的玉米饼——是李娟早上带来的,她想着“客气点总没错”。 老周接过饼尴尬地笑了笑,转身就往街道那头走,脚步快得像赶什么急事,没给她再开口的机会。 等春燕把竹篮挪到案板旁,才想起没看布的成色。可转念一想“老周都这么说了,肯定没问题”,又惦记着试新机器的包边功能,便把布摞好,转身去翻找要缝的鞋帮布料——她想赶紧试试新机器,看能不能把“流光燕”的鞋帮做得更挺括。 直到傍晚裁布,那点欢喜才彻底碎了。 李娟刚把布展开,就“呀”的一声把布扔在案板上:“这布是假的!” 春燕闻声心头一惊,赶紧跑来瞅瞅怎么回事。她看到李娟展开地布匹——原本该均匀透亮的靛蓝,此刻像泼了墨的乱云,边缘晕着圈灰调,指尖一碰,浅蓝粉末就蹭在手上,布纹里还藏着没化开的白渣,是最次的硫化染,一沾水就得掉色。 “怎么会……”春燕的声音发颤,抓起布对着光看,眼泪突然涌上来。她不是不懂验布,是新机器的欢喜冲昏了头,是自己过分客套、怕得罪人,竟连最基本的查看都忘了。这批布是陈默跑了三趟才谈下来的外贸单,要是黄了,不仅辜负陈默的承诺,连这台盼了许久的新机器,好像都没了用武之地。 “我去找那送布的!” 春燕抓起布就要往外冲,却被李娟拉住。“别去。”她攥着布,看到春燕的眼泪已经开始砸在布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只认陈默,咱们说不清楚,更何况货已经送到了,咱们有理也说不清!”李娟话没说完,春燕就蹲在地上捂住了脸——刚才摸新机器时的期待有多真切,现在的难过就有多刺骨,连指尖都在跟着发颤。 “没事春燕妹妹。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李娟作为年长的大姐姐比春燕更加沉稳一点,她拍拍抽泣的春燕给他顺顺气,“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不是吗?” 春燕又抽了两声,静静蹲了一会后似乎下定了决心似的,手背猛地抹开脸上的泪水。是的。自己不是第一次做错事了。失误了就是失误了。她不能再让别人瞧不起了 “我去看看有没有附近的布行能加紧送一批布过来的。”李娟在翻阅铺子账本上的布行的名单,“顺利的话能赶来一匹布我们还有救···”李娟话音刚落春燕突然冲出了铺子,李娟被吓了一跳。“欸!春燕妹妹!你干啥去!”可春燕早已经跑远。 片刻后一道人影便突然冲进店铺,又把李娟吓了一道。她定睛一看,是抱着一捆陈艾的春燕。 “你吓我一跳春燕!你咋了?!”李娟关切的问。 “之前刘老太太和我说过艾草煮水能固色,补旧衣最管用。事情既然是我造成的,我肯定要负起责任。”春燕眼神里带着坚定。 她来到后院的灶房烧起一锅开水,随后将陈艾扔进里头。春燕看着锅里青绿色的叶子在水里翻滚,蒸汽裹着草木香漫满铺子,暖气的味道让她的心情平稳了下来。 李娟蹲在旁边,看着她把布片放进水里,指尖被烫得发红也没停,小声劝:“春燕妹妹小心点。陈默哥说过,咱们的手艺才是根本,布能救回来的。” 街道口传来陈默的脚步声时,天已经擦黑。他手里拎着货架配件回到新雁记看见铺子后院里飘起浓浓的蒸汽,以为失了火,赶紧跑来才发现虚惊一场。听过了布料的事情后,他蹲下来摸了摸浸好的布,陈默轻声说:“方法不错,以防万一我去老街找王叔拿备用布,他那有头道染的靛蓝布,做个备用。” 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春燕的肩,“机器还在,你的手艺也在,咱们答应客人的事,肯定能做到。” 春燕抬起头,看见陈默眼里的光,又望了望案板旁的新缝纫机——机身还泛着暖光,像在等着她重新拿起针线。她忽然想起陈默当初答应买机器时说的话:“机器是帮你省劲的,不是替你扛事的,真正撑着铺子的,还是你手里的针。” 她的泪眼刚干,微微一笑。 欢喜和挫折都是日子里的常事,只要针没停,总能把暗的地方,绣出亮来。 贰拾贰 意外之喜 天色蒙蒙亮,新雁记后院的煤炉还剩点余温。院子里飘着的浅灰烟丝,混着晨雾里慢悠悠散着。 春燕坐在竹凳上,背靠着冰凉的砖墙,头一点一点地打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沾着灶膛里蹭的煤烟灰,连眼睫毛上都挂着点细小的灰粒。 昨晚她守着煤炉煮了整整一夜布。搪瓷盆换了三盆井水,井水从冰凉到温热,再到被艾草煮得发绿;两把陈艾煮到叶梗发烂,水色深得像浓墨,蒸汽裹着草木香漫满作坊,熏得她眼睛发酸。后半夜时,手指冻得发僵,她只能把双手拢在灶膛边焐着,指腹的针孔被热气一熏,隐隐发疼。此刻膝盖一弯,还能听见“咔嗒”的轻响——蹲在灶边太久,腿早麻了。竹架上挂满了煮好的靛蓝布,水滴顺着布角往下滴,在青砖地上积出小小的水洼,映着窗棂的影子。 春燕清醒了过来,她撑着胳膊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哎呀!昨日竟然在这灶房睡着了!春燕揉揉眼,脑子里闪过昨晚模糊的记忆碎片。只记得陈默和李娟在劝自己放着布料先上楼休息明日再弄,但自己执拗的说着自己的事情要自己负责之类的话便劝走两位合伙人上楼休息自个儿在这守着了,然后只记得忙了半天抓空休息一下之后意识便模糊了。 春燕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想去把布挪到阳光更足的地方。指尖刚触到布面,却像被什么软东西绊了下似的,猛地缩回手。 不对!这个手感! 她本还带点朦胧睡意的双眼霎时瞪大! 刚刚从她之间所感受的不是假布那种发僵的粗糙感,是一种“深浅交错的纹路”。昨晚急着固色,她只顾着反复搓布角看掉不掉色,没留意晾干后的模样——她定眼望去那晾在竹架上的布料,只见那深青色的布底上,被那陈艾水晕着浅蓝的纹,像她小时候在老家河边看的水波纹;又像陈默画设计图时,用铅笔轻轻扫过的远山轮廓。每片布的纹路都不一样,没有规律,却透着股自然的软和。 她把布凑到鼻尖闻,艾草的淡香混着棉布的气息,比普通靛蓝布暖多了。她又拿起剪刀,小心剪了块布角,对着晨光举起来——纹路顺着布的经纬走,没有断茬,摸起来软乎乎的,不像灶台边那块未煮的假布,一捏就掉的浅蓝粉,硬得硌手。 她竟无意间做出了一种全新的花纹! “春燕妹妹!你一夜没睡呀?” 作坊门被推开,春燕来到店面,只见李娟拎着油纸包的早餐走进来,看到春燕眼下的黑眼圈,赶紧把手里的白面馒头塞过去,“我刚路过布行,老周还探头探脑看着我,哼!那小人,做贼心虚!” 李娟愤愤的吐槽。话音刚落,她的目光便落在春燕手上的布料上“欸?春燕妹妹你拿来的新料子?!这花纹看着比供销社的花布还俏!”李娟凑过去,手指顺着青纹轻轻滑:“这也太漂亮了吧?!” 她鼻子一动,突然意识到不对:“不对劲!这怎么艾草味道这么浓!”李娟意识到了什么,赶紧冲向了后院。 那带着别样的花纹的布料整整齐齐的挂在后院的竹架上,漂亮的花纹带着浓重的艾草味瞬时撞击李娟的感官。她瞬间明白了大概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是吧?!”李娟的话语带着一丝惊喜的颤抖。她面色激动,双手颤巍巍的抚摸着那一匹匹被春燕“秒说回春”的料子。 春燕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面香混着热乎气在嘴里散开,一夜的疲惫好像被这口热乎气冲散了大半。李娟欣喜的望着她,她不好意思的痴痴一笑: “昨晚煮的时候,只想着别掉色就行,没想到……倒成了特色。” “哐当”一声,作坊门又被推开,陈默骑着自行车赶来,车筐里装着个铁皮盒,还用油纸包着两个圆滚滚的东西。“昨晚煮布累坏了吧?”他把铁皮盒往案板上放,盒上印着“上海牌缝纫机润滑油”的红字。 “我早上绕去供销社买的,新机器得保养,不然容易卡线。”又把油纸包递过来,“茶叶蛋,趁热吃。”春燕刚接过茶叶蛋,就见陈默也盯着竹架上的布,快步走过去,手指轻轻按在布面,青纹在他指尖下若隐若现,他眼里瞬间亮了,像看到了什么稀罕物件: “这是你昨晚煮的布?怎么有纹路了?” “我也刚发现。”春燕啃着馒头,“用艾草煮了后,就成这样了,不掉色还软和。”陈默听着春燕给他汇报昨晚的处理程序,和李娟一样,他同样被这料子震惊了。 陈默灵感顿开,他把布铺在案板上,从帆布包掏出个封面沾着机油的本子——是他平时记设计灵感的草图本,里面夹着不少碎布样。他拿起铅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目光来回在布纹和本子间转,突然快速勾勒起来,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春蚕啃叶。 “你看这纹路像山水,”他指着刚画好的轮廓,“鞋头收尖点,用柜角那卷电力纺滚边,别太宽,刚好压住布边就行;鞋帮不用绣太多花,就三簇浅灰竹叶——叶尖对着布纹的‘山尖’,留白处露着青纹,这样既不抢布的特色,又有新中式的味儿。”纸上的鞋样渐渐清晰:鞋头圆润带尖,滚边细得像根线,竹叶疏疏落落,刚好嵌在布纹的空白里,像从青纹里长出来的一样。 “我试试。”春燕放下早饭,从针线筐里找出浅灰绣线——是上次做工剩下的,线轴还缠着点金线。她拿起银针,在布角比了比,针穿过青纹的浅处,线色与布色融在一起,没有半点突兀。第一针下去,竹叶的轮廓就出来了,针脚顺着布纹走,比平时绣得更稳,连指尖的发僵都好像散了。 陈默凑过来看,呼吸都轻了些:“就是这个感觉!比我画的还生动——你这针脚,刚好跟着布纹走,像给竹叶找了个家。”他指着竹叶的叶尖,“再往布纹的‘山尖’挪半分,更贴。”春燕照着调整,针尖落下时,刚好卡在布纹的浅处。绣完三簇竹叶,她把布角递给陈默,两人凑在一起看:青纹是山,竹叶是景,明明是简单的图案,却比绣满花的鞋还耐看。 李娟在旁打趣:“你们俩一个画、一个绣,跟提前说好似的!这鞋要是做出来,外贸公司肯定喜欢——上次王经理还说‘要有点手工特色的样品’,这不就是吗?”陈默把草图叠好放进包里,言语溢出一丝激动:“下午我去买浅灰绣线,再把这布样带给王经理看看;春燕你上午先裁布,咱们明天就做样品,赶在下周试单前送过去!” 春燕点点头,拿起裁布刀,对着青纹布比划:“我先裁十双的鞋帮,电力纺滚边也得提前剪好,别耽误时间。”她把布铺在新缝纫机旁,银亮的机身映着布上的青纹,像给这朴素的作坊,添了点亮堂的盼头。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布上,青纹里的光更明显了。 缝纫机“卡塔”“卡塔”的歌唱,带着春燕的激动,像是在庆祝新雁记的化险为夷。 好运还会眷顾新雁记。 贰拾叁 认可 天刚蒙蒙亮,新雁记作坊的窗就透进了浅光。春燕踩着新缝纫机的踏板,一脸的认真。 银针穿过青纹布时,她顺眼瞟了一下鞋头,忽然顿了顿——手里的半成品鞋头,本该规整绣在纯色布上的小雏菊,此刻竟被布面的浅蓝纹路衬得偏了半分,像沾了露水的花,歪在“山水间”,和抽屉里那张“纯色靛蓝+小雏菊”的设计稿对不上了。 她慌忙停了机器,把鞋举到晨光下看。青纹布是昨晚煮透晾好的,深青底上的浅蓝纹顺着布经纬走,绣雏菊时她明明按样针脚扎,可布纹的自然肌理偏让花瓣落了位,既不算错,又和原定的“规整”差了点意思。 “咋会这样……” 春燕的指尖蹭过布纹,有点发慌。她掏出设计稿比对,纸上的小雏菊画得方方正正,再看手里的鞋,花瓣边缘沾着青纹的浅光,倒比画稿上的多了点活气,可这“不一样”,万一王经理不认咋办? “春燕姐,样品做好了?”李娟拎着早餐进来,刚靠近就眼睛一亮,“这花绣得比画稿还俏!” 陈默也正好从楼上下来,手里还攥着昨天没画完的鞋样。 ”没有。我出了些岔子!“春燕赶忙解释给两位伙伴。 陈默默默听完接过春燕递过来的半成品,指尖顺着青纹摸了摸,仔细地对照端详了一番,忽然笑了:“这不是错了,是巧了。”他指着雏菊旁的布纹:“你看这浅蓝纹衬着花瓣,像刚从露水里摘出来的,比原计划的纯色布灵动多了。” 春燕还是皱着眉:“可王经理要的是‘规整小雏菊’,我这绣得偏了……” “偏才好。” 陈默把鞋举给李娟看,“机器做的鞋才千篇一律,手工的活气,就藏在这点子自然差异里。王经理要是识货,肯定比喜欢原定的样式。”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离送样只剩三天,就算照着原样再找其他布行订纯色布肯定赶不上,咱也只能按这‘带青纹差异’的样式做。” “真懂手工的人,不会嫌这差异的。” 李娟也凑过来帮腔:“就是!上次电子厂的张姐还说,太板正的鞋看着像劳保鞋,不如这种带点‘不一样’的显灵气。” 春燕捏着布角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她把设计稿叠好塞进抽屉,重新拿起针线:“那我裁布时多注意,让每双的雏菊都顺着布纹走,不瞎调整。” 接下来三天,作坊的灯几乎没灭过。 春燕裁青纹布时,会把布纹顺向对齐,让每块布的浅蓝纹都朝着鞋头,绣雏菊时,布纹深的地方就把线放轻些,布纹浅的地方就扎得实点,确保花瓣既不被布纹盖过,又能沾着那点自然的“歪”。后半夜指尖被针扎出小血珠,她就撕块布条裹上,连陈默拿来的蜂蜡都顾不上用——怕耽误时间,更怕一停手,连这点“自然差异”都保不住。 陈默每天下班就往店里跑,拿起刚绣好的样品比对:“这双的雏菊刚好落在青纹‘水波纹’上,比上双还俏。”他偶尔会替春燕踩会儿缝纫机,让她歇口气,看着案板上渐渐堆起的鞋,忍不住说:“等送样时,我跟王经理说这是‘艾草煮布养出的自然肌理’,你不用慌。” 李娟则负责把完工的样品垫上碎花布(那是春燕从老家带来的旧布,包鞋总比新布软乎),摆进旧帆布包时,还会小声念叨:“王经理要是不喜欢,我就跟他说‘全深圳就这一家有青纹鞋’!” 第三天傍晚,二十双样品终于齐了。每双的小雏菊都因青纹产生细微差异,有的沾着“山尖”的浅光,有的落着“水纹”的淡影,却各有各的灵动感。陈默拿起一双端详半天,笑着点头:“比我想的还好,这差异就是咱的底气。” 可春燕摸着鞋头,还是小声说:“万一他就喜欢规整的呢?” 陈默想了想,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咱仨一起去。我跟他说这是手工独有的活气,你不用说话,看着就行。” 次日清晨,天刚放晴,三人就往外贸公司走。春燕被李娟挽着胳膊,手里攥着包带,走两步就忍不住想掏双样品看——布纹会不会太乱?雏菊会不会偏太多? “别慌。” 陈默放缓脚步,帮春燕整理了一下她手里的包,“你看这青纹,比纯色布软乎,还带着艾草香,夏天穿肯定不闷脚。王经理是做外贸的,见多了机器货,肯定能懂这手工的好。” 李娟也帮腔:“就是!要是他不懂,咱还不卖给呢!”逗得春燕总算笑了笑。 到了外贸公司,接待室的风扇正转着。王经理刚处理完一份订单,抬头看见他们,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样品带来了?” 春燕下意识往陈默身后躲了躲。陈默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掏出一双样品递过去:“王经理,这是按原定花样做的布鞋,只是我们出了点意外,所以做出来的成品并没有完全按照原来约定的样式。但是您放心,鞋的成色,质量不会差!甚至比原定的更好。我们让原来的产品多了点手工差异,您瞧瞧。” 王经理接过鞋,没先看花样,反而先摸了摸布面——指尖反复蹭过青纹,忽然抬头问:“这布纹是自然的?不是印上去的吧?” 春燕赶紧点头:“是用艾草煮了半宿,晾透后才有的,每块布的纹路都不一样,所以雏菊绣出来也有点……有点差异。”她越说越没底,声音都轻了。 “这才是好东西!”王经理突然打断她,举着鞋对着光笑了,“你看这青纹衬着雏菊,比纯色布有层次多了。我前阵子跟外商聊,他们就爱这种‘有手工温度’的差异——机器做的千篇一律,哪有这味道?!” 春燕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后背的汗都凉了。陈默趁机补充:“要是您满意,下次我们还能做青纹+牡丹的,保留这种自然差异,更显档次。” 王经理当即从抽屉里拿出张接收条,笔走龙蛇签上名:“二十双我全要了,下月初来结款。以后有这种‘带差异的手工样’,优先给我送!” 走出外贸公司时,太阳刚爬高,照在帆布包上,透出青纹的浅光。李娟兴奋地抢过接收条,数着上面的数字:“成了!”春燕也露出了微笑。 陈默拍了拍春燕的肩:“我说吧,识货的人总会懂。” 春燕感受到了被认可的感觉,开心的羞红了脸。 之前怕差异不被认、怕赶不上时间的忐忑,此刻都化成了踏实——原来按样做的“小不一样”,竟成了最亮眼的底气。 这青纹布带来的意外之喜,或许是新雁记的好开头。 贰拾肆 日记(一) 1984年 5月 18日。 今天是我第一天写日记。 今早醒得晚,太阳都晒到枕头上了。 昨晚陈默先生跟我说:“订单交了,明儿你别早起,多歇会儿,店里我先看着。”我嗯了一声。他又从布包里掏出个本子送给我,浅蓝封面,没花没字。 他递到我手里说:“昨日整理杂物时找到了这个空笔记本。你平时记布料总用碎纸片,这个厚,能好好记。”本子摸起来糙糙的,纸页很括,我很喜欢。我昨晚没敢多翻,就放在枕边枕着睡觉。 陈默先生的礼物,我很喜欢。 当我起来去店里,陈默已经把货架理好了。青纹鞋摆得齐整,每双鞋头的雏菊都对着门,他见我来,走去灶房端出碗小米粥,说:“李娟早上带的,我温在灶上,不烫了。”我捧着碗喝,粥里有股米香,就着昨天剩的咸菜,心里暖乎乎的。 我想起昨天交订单,王经理拿着鞋说“外商肯定要”,我站在陈默旁边,只会点头,连句完整的话都没说,现在想起来,脸还发烫。 下午店里来了个姑娘,要订青纹鞋,我本来想躲到布架后——以前都是陈默或李娟跟人说,我只会绣鞋。但我想到前些日子我搞砸的事情,我觉得我不能再这么软弱下去了,我不能只会绣鞋,我应该学一点人情世故,或者说是一些与人交流的方法。 想到这我便鼓起了一把劲,我冲在了陈默先生前面,我跟那个姑娘说:“这布是艾草煮的,不掉色,软和。”我举起那双鞋:“穿着不磨脚,每双花纹都不一样。” 那姑娘居然笑了,说“就要这个”,还付了定金。我竟然谈成了第一单买卖! 陈默也愣住了,他呆呆地望着我,有点意外。他说:“讲得好,比我会说。”我耳朵一下子热了,我也没想到我有这样的勇气,现在想想都脸上都烫烫的。我跟他支支吾吾的说我要学谈生意,他的表情很意外,但是笑了。他夸我很有勇气。 他笑的时候,眼尾有点弯,像月牙。 后来我求他教我做账,于是他教我做账。 账本摊在桌上,他用铅笔指着“买布花了四块二”那行,说:“每笔都要记,比如进了多少布,花了多少钱,卖了多少鞋,都写清楚,不然月底不知道赚没赚钱。”我跟着他的样子,在本子上画小格子,把今天买绣线的五毛钱记下来,“进账”的“账”还写错了,写成“帐”。 陈默没笑,拿过笔在旁边改过来,说:“我第一次记,把‘支出’写成‘支岀’,被厂长笑了好几天。”他改的时候,指尖蹭到我手背,凉丝丝的,我赶紧把手往回缩,笔差点掉在桌上。 现在握着笔写这些,手有点抖。纸页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我想起之前隔壁家小时候教我写字的姑娘,有点后悔当初没有练好字。 以前总觉得,只要把鞋绣好、纳牢,就能活下去,可现在知道不行——我得学着跟人说话,学着算账,学着像陈默先生那样,把我们的鞋说给更多人听。 就写到这儿吧。明天还要去布行取布,得早点起。 对了,今天陈默夸我,我忘了说谢谢。明天见到他,一定记得说。 1984年 5月 18日晴 整理了一晚上终于整理完设计稿。 昨日诸事顺利。王经理的订单终于完成了,是一个值得兴奋的时刻。春燕同志和李娟同志都辛苦了。 尤其是春燕同志。我每日都看到了她早早起来工作,她的脸色因为辛劳早已经显得憔悴。是时候需要让她休息一下了。所以我昨日让她给自己放个假,将店铺交给我打理就行。 至于订单,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等她恢复好了再接收新的订单吧。 但我没想到她还是起的挺早。我原以为她能睡到正午的。不过幸好我将李娟带的小米粥温在灶上,正好让她能吃上口热乎的。她来的时候,头发有点乱,攥着衣角站在门口,像只刚睡醒的雀儿,看见粥时眼里亮了亮,挺可爱。 她太辛苦了。新雁记的主要工作全部都压在她身上。李娟只会一些基础的技艺,在绣鞋方面能帮上的忙不多,更何况她在综合事务的处理上更加有天赋,是个做行政文秘的料。要想解决春燕同志的工作强度问题,看来是时候需要着手安排扩招人手的问题了。 下午出了点意想不到的情况。来了个买鞋的姑娘,我本来想上前招呼,却见春燕同突然往前冲了半步——她平时总躲在布架后,连跟人对视都有点怯,今天居然先开口了。她很努力的介绍着她自己的产品,虽然有点生疏,但表现让我很惊讶。 姑娘付定金时,她耳朵红得像染了胭脂,转头看我的时候,眼里全是“我做到了”的慌和喜,我没忍住夸她“比我会说”,她居然还支支吾吾说“要学谈生意”。 春燕同志果然如我所料,是一个有着上进意识的好同志。她总是在你没注意的时候,悄悄攒着劲。 后来她求我教做账,我把账本摊开,指着“买布四块二”那行,故意说“每笔都要记”——知道她心思细,肯定会认真记。果然,她拿笔在本子上画小格子,画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笔很认真。“账”写成“帐”时,她自己没发现,我改的时候,指尖蹭到她手背,她像被烫到似的往回缩,笔差点掉在桌上,那点少女的慌慌张张的样子,倒比账本上的数字还可爱。 她记完账,把本子抱在怀里,说“以后要学跟人说话”,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她蹲在巷口绣虎头鞋,连抬头看人都不敢。现在的她,敢主动谈单,敢求着学新东西,连写字时皱着眉、怕写歪的样子,都透着股“想变好”的劲。 新雁记会越来越好的。一定会。 扩招人手,不是为了凑数,是想找几个懂布料、肯踏实做的人; 让春燕能少些熬夜赶工的辛苦,专心琢磨青纹布的新花样; 让李娟能放开手打理后勤,不用再两头兼顾; 我也能把更多心思放在新中式设计上——不光是做鞋,还想试试用青纹布做袄子的滚边、做盘扣的衬底,让手工不是藏在巷子里的“老手艺”,是能跟着日子活、能被更多人看见的东西。 昨天王经理说“外商肯定喜欢”,其实我更盼着,将来某天,别人提起“中国手工”,能想起新雁记的青纹布——不是靠投机,是靠手里的针、靠实实在在的手艺,把招牌从东门挂到更远的地方。 这不是空想。是今天看着春燕敢主动跟客人谈布、认真记每一笔账时,忽然更确定的事:只要咱们守住手艺、踏实往前,新雁记早晚会成为能扛住时间的招牌——不是只做一时的生意,是让手工的暖,能传得更久些。 贰拾伍 新人 “哐当!” 正在店里谈生意的李娟和客人都吓了一跳——陈默踩着自行车冲进来,车筐里的铁皮盒“哐当”撞在门槛上,他手里攥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额角还沾着点汗。 他看到李娟和客人的神情意识到了不妥赶紧欠首道歉,“不好意思惊扰了!你们继续!”说罢便赶紧冲向了后台——自从新的缝纫机到了之后,陈默便用布架巧妙地布局隔出了一个工作间给春燕工作。 工作间的春燕正蹲在案板前整理青纹布。陈默进了来便对她说:“成了!广交会秋季展能报手工鞋类!”他的语气带着激动。 春燕听见声音抬起头,看到满头大汗的陈默。陈默把纸往案板上一铺,是张印着“中国进出口商品交易会”红字的通知,他指着“手工鞋类样品征集”那栏:“9月开展,8月 15号前交 3到 5件样品!王经理特意去工会问的,说咱的青纹鞋有外贸特色,推荐咱重点备着。” 后窗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通知上,“8月 15号”那行字被照得发亮。春燕整理了一下手头的工作,想了想,说道:“咱现在就仨人,日常订单得顾,样品还得赶,最少得加俩绣工!“ ”我给你找俩人吧春燕同志。前几日我正想给你找几个帮手来着。“ ”不用。张婶前阵子说她表侄女从国营绣品厂下岗,会绣活,要不我今天就联系?” ”嗯?!那也可以!“陈默点点头。 “不过,”春燕捏着青纹布的边角,指尖蹭过布上的山水纹,有点紧张:“怕她们不懂青纹布,绣坏了可惜……” “我教她们看布纹,你教技法,肯定能上手。”陈默递过张刚画的草图,上面是青纹牡丹鞋的样子——鞋头缀着浅粉牡丹,滚边用细得像线的电力纺,“我下午去接人,顺便去布行订新的青纹布底布;待会我让李娟列物料清单,浅粉电力纺、金线都得提前备;春燕你先把绣法要点写下来,新人来了好照着练。” 三句话定了分工,不等春燕点头,陈默立刻又跑了出去,打算帮着李娟应对完客人赶紧交代任务。 春燕找了张糙纸,就着晨光画青纹布的“山水脉络”,还在旁边标上“布纹深则线轻、布纹浅则线实”——这是刘老太当初教她的诀窍,现在要传给别人,笔尖都比平时稳了些。 午后的太阳晒得柜台发烫时,陈默把张婶的两个表侄女接来了。二十岁的小吴扎着短辫,手里攥着个旧针线包,眼睛里透着股急劲;十八岁的阿梅则垂着肩,手指绞着衣角,连抬头看人都有点怯。 “这是春燕姐,你们跟着她学绣活;这是李娟姐,管物料。”陈默介绍完,就去收拾另一张案板,把设计图贴在墙上。 春燕把画好的绣法图铺在桌上,拿起块青纹布递过去:“你们先摸摸这布,浅蓝纹是顺经纬走的,像老家的山水,绣牡丹时得跟着‘山尖’走,别硬扎。” 小吴接过布,没摸两下就拿起针线,“唰”地扎下去,针脚太深,把布纹都扎断了。她急得要拆,春燕赶紧按住她的手:“别急,咱用回针补在断处,既看不出来,还能让花瓣更贴布。”说着就捏着她的手,一起把断纹处补好,指尖的温度透过针线传过去,小吴的急劲慢慢缓了些。 阿梅盯着布纹看了半天,还是不敢下针。春燕就找了块碎布递过去:“先在碎布上练,找着顺纹的感觉,比直接绣样品强。”李娟也凑过来,把浸好蜂蜡的绣线放在她面前:“线在蜡里滚过不打滑,你试试,扎到手也别慌。” 作坊里没了往日的安静。缝纫机的“咔嗒”声里,混着春燕教绣的细语;李娟对着电话喊“王叔,要五尺浅粉电力纺”的声音,又盖过了部分针脚声。陈默趴在另一张案板上画鞋盒设计图,铅笔尖在纸上快速勾勒——盒身要浅靛蓝,盒盖印缩小的青纹牡丹,角落还得标上“新雁记手作”的小字,画累了就起身帮春燕她们看布纹:“这片牡丹再往‘水纹’挪半分,更显活气。” 傍晚时,小吴终于能把牡丹花瓣绣得顺布纹走,针脚虽不算特别齐,却没再扎断布纹;阿梅也裁出了第一块青纹布鞋帮,边缘剪得整整齐齐。春燕看着案板上堆起的练手布片,忽然笑了:“明天咱就试绣样品鞋帮,慢慢来,肯定赶得及。”小吴用力点头,阿梅也跟着抬了抬嘴角,眼里的怯意少了些。 天刚擦黑,李娟就把温在灶上的绿豆汤端出来,搪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天热,喝口汤再干!”她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汤里的绿豆熬得软烂,甜丝丝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淌,扫去了大半疲惫。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作坊彻底进入“冲刺模式”。春燕带着小吴、阿梅围着一张案板,她负责绣牡丹的核心花瓣,指尖捏着浅粉线,针脚轻轻扎在布纹浅处,让花瓣像从“山尖”里长出来;小吴绣鞋帮的青纹边,时不时抬头问“春燕姐,这道纹是不是该拐个弯”;阿梅则坐在旁边,仔细绣鞋头的珍珠固定位,每一针都扎得格外轻,怕弄坏了布。 陈默把鞋盒设计图改了三稿,终于定下最终版——盒盖的青纹牡丹要比样品上的小一圈,旁边加行小字“每双皆手作,每纹皆自然”。他把图纸铺在案板中央,春燕凑过来看,笑着说:“这盒子一装,咱的鞋看着更像样了。” 李娟则在柜台后整理物料,把青纹布、电力纺、金线按“每双样品用量”分好堆,还用红笔在布堆上贴标签:“样品 1号-青纹牡丹鞋(浅粉边)”“样品 2号-青纹牡丹鞋(金线边)”。整理完又去检查窗户,把漏风的缝用旧布塞住:“夜里凉,别让风把布吹脏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巷子里的蝉鸣都歇了,只有新雁记的灯还亮得刺眼。小吴揉着发酸的肩膀,却还是坚持绣完最后一片青纹边:“春燕姐,我把这片绣完再歇,明天就能多赶点。”阿梅也把裁好的鞋帮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样品堆旁,怕明天弄混。 春燕摸了摸刚绣好的牡丹花瓣,对着灯光看——浅粉花瓣缀在青纹“山尖”上,针脚藏得极深,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补过的痕迹。她回头看了眼屋里的人:陈默还在对着鞋盒图纸琢磨,李娟在给每个人的搪瓷杯续水,小吴和阿梅低头忙着手里的活,缝纫机的“咔嗒”声、针线穿过布料的“沙沙”声、偶尔的低语,混在一起,却格外踏实。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案板上的青纹布上,和灯光交织在一起,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像一幅热闹的“协作图”。春燕拿起针线,又扎下一针——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拓张,是新雁记所有人一起,朝着“能让手工走出东门”的目标,一步一步往前赶的模样。 贰拾陆 旧账 浅夏的蝉鸣,温煦的阳光,交织着夏季的进行曲。 看似平静的新雁记实则忙的热火朝天。春燕蹲在案板前,手把手教阿梅按“十字标”裁青纹布鞋帮——阿梅的指尖攥着剪刀发颤,布角被捏得皱巴巴的。 “别怕,”春燕轻轻掰开阿梅僵硬的手指,“先把布纹对齐案板边,剪刀贴着线走,裁坏了算我的。”话音刚落,眼角余光瞥见墙角那摞旧布样,最上面一块是小梅留守城中村时绣坏的虎头鞋面料,金线歪歪扭扭挂在布上,像没长齐的牙。 春燕的心忽然软了。她想起小梅,那个活泼的小姑娘之前也是自己一针一线慢慢耐心教会的。如今她独自守店也有些时日了不知道想着怎么样了。她手里的尺子顿了顿,暗自在心里盘算:等样品忙完,托人去城中村时,给小梅带块新的青纹布,再问问分店的情况。自己现在怕王建军寻来不敢露面,托人总稳妥些。 “春燕姐,你看这叠绣……”小吴举着半成品跑过来,打断了春燕的思绪。她手里的牡丹鞋,三层叠绣绣完,布纹毛边还露在外面,浅粉花瓣软塌塌的,没点精神。 春燕接过鞋对着晨光看,很快找出问题:“深粉线绣在布纹深的地方了,颜色被‘吃’掉了。”她转身从布堆里翻出块青纹碎布,是小梅当初裁剩的,边缘还留着歪歪扭扭的剪痕,“你看小梅这布纹对齐法,深粉线得绣在布纹浅处才显眼,像给牡丹‘打高光’。” 说着她捏起针示范:“第一层浅粉铺底要松,针脚留三分虚位;第二层深粉勾边得密,贴着布纹走;第三层金线描蕊得立,针尖往上挑半分。”小吴凑得近,看见春燕指尖沾着的金线,在光里闪着细弱的亮,忽然想起春燕曾经开玩笑的说过“这手艺是刘老太教的。如今我交给你,也是手艺传三代了!”,心里的慌劲慢慢散了。 李娟拎着帆布包从外面回来时,手里多了卷浅粉电力纺:“王叔布行送的,说比咱订的还厚半分。”她把布往案板上一放。春燕检查了一下布料,满意的点点头。 陈默在旁修改鞋盒设计,“我把‘青纹布艾草煮制’的小字加粗了,外商看见也能明白咱的手艺特别。” “好主意!”李娟点头赞同,“虽然俺看不懂英文,但是看着板板正正的字样,老外肯定喜欢。”她盯着陈默的设计稿,眼睛闪亮。 午后的阳光把作坊晒得暖融融的,团队分工冲刺样品。小吴按“深浅布纹配线法”重绣的牡丹,果然立体了许多,花瓣边缘透着亮;阿梅用“十字标+小梅旧布参照”裁布,鞋帮对位精准,没再歪过;李娟则把绣好的样品摆在竹匾里,用细布轻轻盖着,怕落灰。陈默给鞋盒的设计加印上烫金小字“每双皆手作”,又在盒底贴了张小纸条:“布纹差异为自然肌理,非质量问题”,想得格外周全。 傍晚时,五双青纹牡丹鞋终于齐了。浅粉牡丹缀在青纹“山尖”上,电力纺滚边细得像画上去的,连阿梅都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比百货铺的机制鞋俏多了,外商肯定喜欢。”春燕看着样品,忽然想起刚到深圳时,自己蹲在桥洞下啃干窝头,哪敢想有一天能做“要送广交会的鞋”,嘴角忍不住扬起来。 “陈先生!” 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布行的老周。他拎着个布包,脸上堆着笑,进门就往柜台前凑:“之前那批布的事,是我不对!今天来赔罪!”说着打开布包,亮出块普通靛蓝布,“这布送你们,以后订布给八折!听说你们接了外贸大单?咱长期合作,保准给最好的货!” 李娟看着老周弯腰递烟的样子,有点心软。毕竟是最早合作的布行,她怕彻底闹僵,以后不好拿货,悄悄拉了拉春燕的衣角。春燕却没接烟,只盯着老周手里的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样品鞋的滚边。 老周见她没反应,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妹子,我知道之前布不好,那是底下人拿错了!你们做外贸要稳定布源,我这布行能供上,八折不够七折也行!” 春燕忽然抬头,声音清亮:“周先生,您的布我们不能要,合作也不用谈了。” 老周一愣,这小帮工语气这么决绝?! 只见春燕指着柜台后的青纹布,“之前您卖假布,我们没找您赔绣坏的料子,是念老交情;现在您来道歉,带的不是青纹布,没提怎么补偿损失,反而盯着我们的外贸订单——这不是赔罪,是想借我们的订单翻身。” 陈默和李娟也愣住了。没想到春燕又一次主动出面。 春燕盯着老周僵住的脸,一脸认真:“我们新雁记做手工,靠的是实在布、实在手艺。您之前拿假布糊弄我们时,怎么没想‘长期合作’?现在就算给七折,我们也不敢用——万一以后你再整点幺蛾子样品出问题,砸的是新雁记的招牌,不是您的布行。” “作恶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对新雁记不好的人,我会记一辈子!请你拿着你的布料离开,我们新雁记不会跟没有诚意的人合作!” “这···”老周一脸尴尬,这店里的小帮工未免有点不留情面了,他转过头看向他认为的真正的掌柜陈默,却没想到陈默竟然一脸默许的看着这个小帮工。 这是怎么回事?! 陈默注意到了老周的眼神,他正正嗓子给春燕帮上腔:“我们需要的是靠谱伙伴,不是看利益变脸的‘墙头草’。”李娟也反应过来,把老周的布包推回去:“您回吧,我们跟王叔布行长期合作了。” 老周的笑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也不蠢,这个时候已经意识到了怎么回事。 这看似小帮工的婆娘,竟然也是新雁记的主事人!连陈默都在帮着说话! 他赶紧拎着布包悻悻走了。怪过街角时,他狠狠啐了口,声音不大,低声咒骂了一句:“妈的!臭婆娘还敢给我脸色!得罪我有你们好果子吃!” 反观新雁记,新雁记热闹非凡。 春燕没在意,只顾着把样品往鞋盒里装。李娟一脸崇拜,“春燕妹妹你也太帅了!你都敢站出来赶走那些奸人了!”春燕不好意思的别过头去,正好撞上陈默也一脸欣赏的目光,霎那间羞红了脸。 是的,我又做到了。我不再软弱,我能主动斗争那些坏人了! “会不会把他得罪狠了?”李娟话锋一转,多了一点担心。 春燕摇摇头:“做生意得凭良心,他要是真心,从一开始就不能怎么欺负我们。” “叔,老周去新雁记赔罪被赶出来了!” 张记作坊里,阿强喘着气跑进来,手里攥着张揉皱的纸条,“老周说看到他们样品都做好了好几双,看那样接的单得不少!” 老张正对着块仿青纹布发脾气,闻言把布狠狠摔在案板上,木桌震得发抖:“一群个体户运气好罢了!” “那老周也是废物!送点烂布都送不好!白拿老子给的好处!” 他盯着墙上“新雁记”的招牌剪影,眼里冒火,指节捏得发白,“tmd!‘好日子’还在后面呢!姓陈的,老子饶不了你!” 阿强赶紧点头:“叔说得对,不能让他们抢了生意!” 老张没再说具体要做什么,只拿起剪刀,对着仿青纹布“咔嗒”裁下去,布料裂开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像在憋着股没处撒的火气。 新雁记这边,春燕摸着样品鞋上的牡丹,忽然对陈默说:“今天拒绝老周时,我还是有点害怕的,不过有你在身边,我的胆一下就壮起来了。” 陈默闻言愣了一下。 “因为你说的是心里话,也是咱新雁记的规矩——实在人,做实在事。” 陈默微微一笑。 春燕耳尖一红。 贰拾柒 能! 新雁记作坊的竹架上,五双青纹牡丹鞋已被春燕用细布擦得发亮并装进了陈默设计的漂亮的鞋盒里。 春燕指尖轻轻拂过鞋盒底“青纹布艾草煮制”的英文字样,针脚大小的字迹是陈默特意写的,规整得像供销社的价签。 院门外传来自行车“叮铃”的轻响,王经理推着车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半旧的公文包,脸上带着平和的笑:“陈先生,样品准备好了吧?!” 正在店里头核对账本的陈默闻声走了出来,热情的给王经理打招呼,“都准备好了王总!这么今天赶这么早来?!” “害!正好今天外商在公司,我带你一起过去,顺便把广交会的细节定下来。”王经理显得格外兴奋,“我对你们的产品有自信!这不想着可不能把这笔大单耽误了嘛!” 陈默微微一笑,转头便让春燕把样品鞋准备好。 春燕应着,把最后一双样品放进鞋盒——里面垫着她特意准备的的碎花布,软乎乎的,怕运输时磨坏鞋头。 李娟从里屋走出来,新换的的确良衬衫熨得平整,辫子上还系了根新的红头绳:“王经理,我也去搭把手吧,正好学学怎么跟外商对接。” 众人整齐的把装着鞋的鞋盒子码在自行车上,春还特意多确认两遍绑绳有没有固定好鞋盒。 陈默帮着拎起布包,他看出了春燕的紧张,轻声对春燕说:“就是正常送样,别紧张,咱的青纹布料足针密,错不了。” 春燕点点头,手往裤兜摸了摸——刘老太给的平安符叠得方方正正,糙纸硌着掌心,让她悄悄稳了稳神。 自行车往城区最中心方向骑,越往前走,路边的房子越齐整。到了外贸公司楼下,春燕下意识放慢脚步—— 米白色的楼房有六七层高,墙面贴着浅黄瓷砖,比村里的公社办公楼还亮堂;门口挂着“深圳外贸工艺品分公司”的木牌,红漆字在晨光里透着规整,穿浅蓝工装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见人就微笑点头,比她见过的任何地方都透着“规矩”。 众人在专人指引下进了公司。一路上春燕是到处东张西望,这么“高级”的场所她还是第一次见。内部整洁简约的装修,员工精致正式的着装让她觉得自己有点格格不入。 七拐八拐众人终于到了会议室。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带着墨水香的凉风涌来,春燕悄悄吸了口气。走廊铺着浅灰水泥地,扫得没有半点灰尘;墙上挂着大幅的世界地图,红笔圈着“东南亚”“欧洲”的标记,她只在之前上学的学校的宣传栏见过小地图,这么大的“全世界”摆在眼前,竟看得有些出神。办公室的门大多敞着,里面摆着漆成浅色的办公桌,桌上的墨水瓶、算盘摆得整整齐齐,连文件夹都按颜色分了类,比王经理那间放着旧书架的普通办公室,多了种说不出的“精致”。 会议室里,外商已经等候着了。他穿件浅灰色西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表带,是黑色的。见他们进来,外商起身伸手,用略带口音的中文打招呼:“您们好!终于见到您们了!请坐!”陈默伸出手和外商仪式性的握握手。春燕跟着陈默伸手,外商礼貌的回应。对方的手温凉,握得轻而实在,让她紧绷的肩悄悄松了些。 陈默打开帆布包,把青纹牡丹鞋摆在桌上。布面的山水纹在顶灯下发着柔和的光,外商眼睛一闪,端起鞋子,指尖轻轻蹭过鞋面,眼里愈加闪亮:“这布纹太特别了,是自然形成的?摸起来比我之前见过的手工布软很多。”他拿起一双鞋翻来覆去看,指腹划过鞋帮的滚边:“电力纺的边收得很细,针脚也密,穿起来肯定不磨脚。” 春燕站在旁边,听着金发碧眼的外商的认可,耳尖悄悄发热。她想起之前在巷口摆摊时,总怕别人嫌“手工慢”,现在却被“能把货卖到外国的人”夸,心里像揣了块温乎的红糖。 王经理在旁补充:“这布是新雁记的师傅用艾草煮了三天的,每块的纹路都不一样,手工纳的千层底也透气,上次给供销社送样,反馈特别好。” 外商满意的点点头,他从抽屉里拿出本样册,轻轻翻开——里面夹着些绣品照片,有山水、有花鸟,比春燕平时绣的花样更“淡”。他指着一张水墨竹图:“你们的手艺很扎实,但欧洲客户更偏爱‘有东方意境的定制款’。比如这种‘雨后竹’,不用满绣,留些空白让布纹自己‘说话’,像雾裹着竹枝那样,会比满绣的牡丹更特别。” 春燕几人凑过去看,照片里的竹枝疏疏落落,墨色浅得像被水晕过,跟她平时绣的“圆胖雏菊、饱满虎头”完全不同。 春燕悄悄攥了攥衣角——这不是简单的“绣得像”,倒像在布上“画”,连怎么让针脚藏进布纹里都没头绪,却又忍不住觉得“这样的样式真好看”,眼里悄悄透出点羡慕。 陈默认真看着样册,指腹在竹枝图案上轻轻划:“您说的‘意境’我们明白,就是让布纹和花纹融在一起,留些透气的空白。我们需要几天琢磨针法,但肯定能做出贴合的样品。”外商闻言笑了,从公文包里拿出份协议:“我给你们 10天时间,广交会前出 3款‘山水青纹鞋’样品。要是成了,后续每月订 50双定制款,定价比常规手工鞋高五成,专门供欧洲的高端客户。” “五成?” 李娟激动的惊呼一声,意识到失了礼又赶紧捂住嘴。春燕面色也显得很惊讶。 50双! 每月50双! 这洋人儿也太阔绰了吧! 不过这订单够新雁记忙活挺久还不一定能完成。王经理望向陈默,投来期待的眼光:“我相信你们的手艺能行,这定制单是实打实的机会。” 陈默低头考虑了一会,他清楚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订单,但这个机会实在太难得又不舍得放掉。 他看向春燕,想从春燕眼中得到一些建议。春燕对上陈默的眼光,不明就里的她此时正迷茫哪有什么主意,被这掌大局的陈掌柜一盯更是不知所措。 好吧。春燕同志毕竟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时刻,也不一定出得了什么主意。 陈默收回目光,若有所思。 是选择稳定发展还是拼一拼单车变摩托? “春燕同志,你能做到吗?”陈默又望向了春燕。 “啊?”春燕被陈默突然把决定权交给自己的行为吓了一跳。她本想下意识的推辞掉,却突然被陈默的双眼吸引了过去。 这个眼神…… 春燕痴痴的望着陈默。陈默眼神里带着坚决,带着认真,还带着一份对她的满满的期许。 这个眼神让她没有办法拒绝。它像一双温柔的双手抚摸着春燕,鼓励着她。 你能做到的。 我能做到吗? 你能做到的! 陈默眼神的热切一刹间冲破了春燕的迷茫。 “能!” 贰拾捌 难关 新雁记接下了这笔大单。 “能!” 春燕回来的路上,脑海里还不断回荡着自己那响亮的声音。 我是哪来的勇气答应的这么大声的啊啊啊啊啊?!!! 她的脸一会紫一会红。 陈默和王经理一边推着自行车,一边讨论着一些关于广交会的事情,并没有留意到春燕的异样。 李娟挽着春燕的胳膊,在路上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她很快就注意到了春燕的不对劲。 “春燕妹妹你咋了?!这小脸又青又紫的?!” 春燕百感交集不知道如何解释。 聪明的李娟眼睛一提溜,大概猜到了为什么,“是不是对这个订单没有自信呀?” 春燕默默的点点头。 “欸哟!咱都答应了,现在还有回头的机会嘛?”李娟的话一针见血,“所以我们只能努力啦,这么好一个机会咱可不能放过了。虽然是挺难的,但不是有我嘛!还有小吴和阿梅,还有陈掌柜。大家都陪着你一起努力呢!” 李娟不会是善解人意的大姐,三言两语便让春燕心情好了大半。 是啊!都已经答应别人的事情,已经没有反悔的机会了。与其忧心仲仲不如现在动动脑袋想想应该怎么完成这个大单。 春燕抬起头,看着前头两个男人一高一矮的身影并肩而行激情澎湃,侃侃而谈,再前面是无边无垠的蓝天,一股欣欣向荣的氛围。一切都是这么充满希望。 是的。我能做到的。 新雁记开始着手于新的订单。 这第一关,便是布料。 上次意外煮染的青纹布终于用尽了,最后一块布角被春燕小心收在布匣里,布面上的淡青肌理还沾着点艾草香,像枚舍不得丢的念想。案板上堆着惯常使用的靛蓝布卷,布色深实,是做普通布鞋的老伙计,可外商要的“雾中山”意境,得配着能透气的淡青料子才衬得出——靛蓝布太沉,绣出来的山只会是块硬邦邦的影子,撑不起那层“雾蒙蒙”的软劲。 “王叔送的陈艾到了!”李娟推着自行车冲进院,车后座的布包晃得厉害,解开时,晒干的陈艾叶片簌簌落在案板上,比上次用的更干韧,捏在手里能闻到浓郁的药香,“王叔说这是惠州山里收的陈艾,晒足半年,药性足得很,还特意嘱咐,煮布时加半勺盐,色能固得更匀。” 春燕抓过一把陈艾凑近闻,熟悉的清香钻进鼻腔,心里的慌劲稍缓。 她端来大铁盆,往里面倒井水,又捧起陈艾往里撒——叶片在水里慢慢舒展开,绿盈盈的汁水渐渐漫上来,像把整座艾草坡都融在了盆里。陈默搬来煤炉,铁盆架上去时,火苗“噼啪”舔着盆底,水汽很快裹着艾草香飘满作坊后院。 春燕开始了第一次煮布。 春燕照着之前的做法来一步步回忆一步步仿照,守在炉边不敢离开半步。煤炉的火太旺,她怕烧糊了布,隔一会儿就用竹竿搅一搅,热浪烤得她额角的汗往下淌,后背的的确良衬衫湿了一大片。 一个半钟头后,她和陈默合力把布捞出来,手刚碰到布就皱了眉——布色偏深,像蒙了层灰,肌理粗糙得硌手,指尖划过还能摸到没煮透的陈艾渣。她把布搭在竹架上,又搬出靛蓝布对比,手指反复摩挲两块布的纹路:“靛蓝是染透,青纹得‘浸而不沉’,陈艾太多,把布的软劲都盖了。” 春燕立刻换了法子。她减少了陈艾的量,又往盆里多加了些井水,改用小火慢浸。这次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炉边,盯着锅里的布不敢走神,时不时伸手探探水温,怕火小了煮不透。可等布捞出来,新的问题又冒了头——布色太浅,像被水冲淡的墨,肌理散得没形,风一吹就飘得软塌塌的,连鞋帮都撑不起来。 春燕蹲在炉边,指尖捻着布角发呆,阳光透过竹架的缝隙落在布上,淡得几乎看不见纹路。她忽然想起上次煮布时,陈艾是提前泡了一夜的——那时是误打误撞,倒让药性慢慢散进水里,没这么急功近利。 她赶紧把剩下的陈艾泡进盆里,看着叶片在水里慢慢舒展,心里没底,又在小本子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记号。接下来的大半天,她守着泡陈艾的盆,隔一会儿就搅一搅,连饭都顾不上吃。李娟端来馒头,她咬了两口就放在一边,心思全在盆里的水上——水色深了怕布染重,浅了又怕没效果,连指尖都因为反复搅水变得发皱。 终于到了煮布的时候,春燕小心地控制着火候,先大火煮沸,看着绿泡在锅里翻滚,又赶紧转小火,用竹竿轻轻翻布。每翻一次,她都顺着布的纹路,怕搅乱了肌理,手臂举得发酸,却不敢有半点马虎。一个钟头后,布捞出来时,水珠顺着布面往下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绿圈。 晾在竹架上的布,在阳光下渐渐显出淡青色,像被晨雾染过的稻田。春燕凑过去,先用手背试了试布的温度,凉了才敢伸手摸——布面软乎乎的,肌理像撒了把细雾,指尖划过能隐约触到陈艾煮出的细碎纹路,却不硌手。她又把布凑到鼻尖,艾草香浓郁却不冲,比上次的料子更匀、更活泛。 “成了!” 春燕突然笑出声,声音里带着点哽咽,她抓着布的两端轻轻晃,淡青的布面在风里飘着,像片能摸得着的云,“陈默,你看!这布比上次的还好!这布料总算‘炼成了’!” 陈默也凑过来,指尖拂过布纹,眼里也亮了。李娟跑过来,伸手摸了又摸,眼睛亮得像星星:“这布好!外商见了肯定喜欢!” 第一关,布料关,通关。 没等这份欢喜焐热,第二关便横在了面前。 第二关,绣布。 春燕把新布裁成鞋帮大小,拿起柔丝绣线试绣“雾中山”。银针刚扎下去,她就皱了眉——布是对的,可针脚落在上面,怎么都不对味。 用半针浅扎吧,山的轮廓散得没形,布纹的雾感盖过了绣线,像在雾里找不着山; 换成密针实绣,又像回到了用靛蓝布绣虎头鞋的日子,针脚硬邦邦的,把青纹布的活气全压没了,哪有半点“远山淡影”的软劲? 她拆了绣,绣了拆,竹筐里的布屑很快堆起小堆。指尖被针扎出的小血珠,滴在淡青布上,像颗落在雾里的红豆,转瞬就被布面吸得淡了。她把针往缠线板上一插,看着桌上的外商样册,里面的“雾中山”淡得像蒙了层纱,可自己手里的针,怎么都绣不出那层软劲。 陈默看着春燕一脸着急,也拿过铅笔,在布上顺着布纹的走向轻轻画山尖——线条跟着布纹弯,像雾绕着山,可春燕按着线绣,还是“山不像山、雾不像雾”。他又试着用不同的针法在布角上试,密针、疏针、长短针都试了个遍,布角被扎得千疮百孔,还是没找到法子。 李娟也来帮忙,但这并不是她的长项。进展依旧艰难。 两天就这么过去了。 夜色漫进作坊,一直研究到第三天晚上的春燕和陈默仍然围坐在工作台上焦头烂额,一筹莫展。 从零到一的路注定艰难,真就映衬了那句“万事开头难”。 李娟煮了锅玉米粥,甜香混着艾草香飘满屋子。她见两人还对着布料发愁,春燕的眼睛红着,陈默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悄悄把粥碗往他们面前推了推,犹豫了一会儿说:“你们俩也别太拼命了,实在不行先歇会吧。” 回应她的只有春燕和陈默两人紧皱的眉头。 李娟一脸尴尬。之前没发现,没想到这俩人遇到事儿竟然一样的犟。她看着春燕和陈默俩人一模一样的认真但又凝重的表情。 唉!真是难搞。李娟这么想着。 她看着夜晚门口的热闹的街道,和因为进展缓慢而安静的有点死气沉沉的新雁记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这样可不行。 李娟灵光一闪。 “啪!” 李娟大手一挥,拍在工作台上,巨大且尖锐的响声撕破了新雁记的凝重。吓了春燕和陈默俩人一跳。 “够了!你们两个!给我滚出去!” 贰拾玖 出游 “啪!” 李娟拍桌的响声在新雁记回荡良久。 “你们俩倔驴!” 李娟叉着腰站起来,嗓门比平时亮了三分,“再窝这儿钻牛角尖,手要僵,眼要花!那还干得成事啊!不行!你俩不能再这样了!明天你俩都出去透透气,别闷在这里了!” 春燕愣了愣。她抬起迷离的眼神看向陈默,见他也抬了头,眼里带着点疲惫,却没反驳李娟的话。 陈默指尖蹭过草图上晕染的墨痕缓了缓神,终是轻轻点了头: “是该缓一缓了。” 陈默凝神想了一下:“上月我有点差事去大望村,路过梧桐山,那边竹林密、溪水深,没什么人,适合换个脑子。我明天去那缓缓吧。” 他转向春燕时,语气比平时软了些,“你总盯着布,针法容易僵,出去走一走,或许能绕开死结。” “你俩也放放假一起去吧。” “那不成,店里离不开人。小吴阿梅镇不住价,上次供销社压价,还是我跟王叔磨了半天才保住利润。你们俩去,踹点干粮路上吃,你们俩是设计师,脑子用的多,得多放松放松。”李娟抱着账本一本正经。 春燕耳尖悄悄发烫,长这么大,除了跟王建军,她还从没跟其他异性单独出去过。 李娟看穿了她的慌,走过来推了把她的胳膊,压低声音笑:“放心去,陈掌柜稳当,你跟着他,丢不了。” 陈默没听见两人的悄悄话,已经自顾自上楼收拾去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放晴,巷口的老榕树叶子沙沙响。陈默推着他那辆永久牌二八杠,车把上挂着个布包,里面装着馒头和搪瓷水壶。他把后座转过来,春燕才看见,座垫上裹了层洗得发白的蓝棉布,是从旧工装上拆下来的,针脚虽然歪歪扭扭,却看得出来缝得很用心。 “之前载过布,怕硌着你。”陈默的声音有点轻,伸手把春燕被风吹掀的衣角掖进裤腰,“山里风凉,别灌了寒气。” 春燕“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坐在后座上,手轻轻搭在他的腰侧。隔着洗得发软的的确良衬衫,她能触到他腰腹发力时的薄劲,还有布料下隐约的体温。车刚开出去没多远,她就觉得耳尖发烫,赶紧把脸往他后背方向偏了偏,鼻尖蹭到他衬衫上的皂角香,是他平时用的肥皂味,清淡又妥帖。 路过老街的供销社时,陈默突然放慢了车速,停在门口的小摊前。他买了两袋荔枝味的水果糖,递到春燕手里:“走饿了吃,这糖不粘牙,上次给小吴那俩姑娘带过,她说好吃。” 春燕捏着透明的糖纸,指尖碰着里面圆滚滚的糖粒,心里暖融融的。她知道,陈默不是随口买的,是记着她上次说过,走路容易饿。车继续往前开,到了砂石路颠簸的地方,他会下意识放慢车速,轻声提醒:“坐稳,前面有坑。” 一路骑到梧桐山山脚,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山脚的梧桐山村还浸在晨雾里,几户人家的烟囱飘出淡青色的烟,混着稻田里的泥土味,让人心里莫名静了些。 陈默把自行车停在路边一棵树下上了锁。“走吧。”他整理好行装,随后便和春燕踏上了旅途。 登山的路是村民踩出来的土径,两旁的楠竹长得比人还高,竹叶层层叠叠,把阳光筛成细碎的金斑,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银。竹枝垂下来的地方,偶尔能看见挂着的野猕猴桃,青生生的,还没熟。春燕走在后面,看着陈默的背影,他走路时总习惯性地往右边偏一点,像是怕碰着左边的竹枝——后来她才发现,他是特意给她留了宽点的路。 “这竹子有年头了。”陈默突然停在一棵老楠竹前,竹身粗得要两人合抱,表皮上刻着歪歪扭扭的“78年”,“上次来还没这么深的纹路。”他伸手摸了摸竹节,“山里的东西长得慢,可韧劲足,你看这竹节,一节一节往上蹿,再大的风雨也吹不倒。” 春燕没接话,却想起自己煮布的陈艾——也是山里的东西,要晒足半年才有药性。她攥着兜里的青纹布角,指尖捏着布上的肌理,忽然觉得和这竹节的纹路有点像,都是慢慢“长”出来的,不是急出来的。可绣“雾中山”的针法,怎么才能像这竹节一样,有“慢慢来”的韧劲?她还是没头绪。 再往上走,路渐渐陡了些,溪边的石头多了起来。有的石头被水流磨得溜圆,有的却还带着棱角,像没被岁月磨平性子的年轻人。溪水在石头间绕来绕去,有的地方聚成小水潭,绿得像块玉;有的地方又急得哗哗响,撞在石头上溅起白花花的沫子。 “歇会儿吧。”陈默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潮气,“喝点水。”他从帆布包里掏出搪瓷水壶,拧开盖子递过来。春燕接过时,壶柄上还留着他的体温,温温的,像他的人。 她喝了两口,刚想把水壶递回去,目光突然被水潭里的倒影勾住了——潭水里映着天上的云,云影随着水波晃,像没绣实的针脚;岸边的竹枝垂在水面上,影子被水浸得发虚,倒像极了那“雾中山”里的远山。 难道…… “你看!”春燕指着水潭,声音有点急,“那影子……” 话没说完,一阵大风突然卷了过来,吹得竹枝哗啦响,潭水的影子瞬间碎了。更糟的是,她揣在帆布包里的外商样册被风掀了出来,里面夹着的针法草图掉了出来,跟着样册一起,打着旋飘向了溪涧深处! “诶!我的册子!”春芽脸色大变,顾不上多想,拔腿就往溪涧边冲。那是唯一的参考图,要是丢了,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外商的订单也泡汤了。她眼里只有那本飘在水面上的样册,完全没注意溪涧边的青苔藓滑得厉害。 刚迈出两步,脚下突然一滑,春燕只觉得脚底像是踩了块肥皂,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她想站稳,可身体已经往前倾了,惯性带着她往溪涧里扑去。 陈默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他甚至来不及喊春燕的名字,只伸出右手,死死朝着春燕的胳膊抓去。指尖已经触到了她衬衫的袖口,布料的粗糙感清晰地传来,可春燕的身体还在往前滑,惯性太大,他的手像是被拉着往下沉。 春燕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溪水,冰凉的水汽已经扑到了脸上。她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目光撞进了陈默的眼里——他的眼神里满是急切,额角的青筋都绷了起来,那只伸过来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根救命的稻草,却又透着慌! 叁拾 雾中山 春燕的手腕突然被一股力道攥住,粗布袖口勒得她胳膊发紧,连带着下坠的势头都硬生生顿住了。 陈默及时抓住了她。 他的掌心裹着层薄茧,硌得她皮肤微微发疼,却稳得像块石头。春燕仰头时,正撞见他紧绷的侧脸,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她的手背,凉得她心头一颤。“抓稳我!”陈默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些,带着点没藏住的慌,另一只手伸过来,托住她的腰,轻轻往上带了带。 两人借力稳住身形时,春燕的后背刚好撞进他怀里。鼻间瞬间飘进那股熟悉的皂角香,混着山间的潮气,让她耳尖“腾”地红了。陈默先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假装弯腰掸衣襟上的泥,指尖却悄悄蜷了蜷——刚才托着她腰的地方,还留着点软乎乎的触感。 “下次别这么冒失。”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溪水深,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春燕这才回过神,目光扫过溪涧——那本外商样册已经漂得只剩个小小的影子,顺着水流往深处去了,再也捞不回来了。她的眼圈忽然红了,声音发闷:“我的册子……” 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几秒,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吹走就算了,再急也捞不回来了。”顿了顿,他忽然勾了勾嘴角,语气里带了点调侃,“说好了出来散心,你倒好,帆布包拉链都没拉严,样册露着边,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满脑子都是绣活。” 春燕被戳中痛处,反而不委屈了。她瞪了陈默一眼,别开脸却没挪开脚步,指尖无意识地捏着兜里的青纹布角转圈圈:“你还好意思说我?”她的声音放轻,却带着点不服气的倔强,“你要是真能安心散心,李娟为啥不单独赶我出来,非要连你一起‘赶’?” 陈默的动作顿了顿。 “明明是你自己也钻在山形怎么画的死胡同里,才被李娟看出心思。”春燕接着说,眼角的余光瞥见他耳尖悄悄泛了红,心里忽然有点解气,“不然她能放心让咱俩出来?你跟我一样,都是没把心思放在散心上。” 陈默被拆穿,没反驳,只从帆布包里掏出块靛蓝色的粗布巾递过来:“擦擦手,刚抓着你时沾了泥。”布巾边缘缝着简单的锁边,角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默”字,是用拆旧袜子剩下的白棉线绣的。 稀奇,男人很少做这种绣活。 春燕接过来,低头擦手时默默想着,嘴角悄悄勾了勾。那点刚刚的暧昧尴尬,倒在这你来我往的互怼里,悄悄散了。 两人刚缓过劲,天上的乌云就压了下来。风裹着雨星子砸在脸上,凉丝丝的,远处的竹枝被吹得“哗啦”响,连空气都变得沉闷起来。“要下大雨了!”陈默扶着春燕的胳膊往山路深处走——她刚才滑了一下,脚踝还隐隐发疼,走得慢,他特意放慢了脚步。 两人没头没脑地走了好一会儿,雨点子砸得越来越密,打在竹叶上“沙沙”响。春燕正想个茂密点的树底下躲躲,陈默忽然指着前面:“那有个棚子!”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半旧的石棚。棚顶铺着茅草,边角有些已经朽了,风一吹就往下掉草屑;棚身是村民用卵石垒的,缝隙里还塞着些干草,挡雨倒还算严实。棚里空荡荡的,只在墙角放着个豁口的搪瓷杯,杯底沾着点干了的茶渍,该是上山人临时歇脚留下的。 两人赶紧躲进去,刚歇定,外面的雨就“噼里啪啦”下大了。雨点砸在茅草顶上,像炒豆子似的,震得棚顶的草簌簌作响。 春燕靠在棚壁上,看着外面的雨景发呆。这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的观赏这江南雨景。 雨丝斜斜地织着,把远处的山裹成了淡青色的影子,像蒙了层薄纱;竹枝在雨里晃着,叶尖的水珠滴下来,砸在地上的泥坑里,溅起小小的水花。她下意识摸出兜里的青纹布角,对着棚外的光看——布上的肌理在雨雾里忽明忽暗,竟像极了远山的轮廓。 心里忽然冒起个念头:要是绣“雾中山”时,也按这个“虚虚实实”的感觉来……可没了样册,她又没底气,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布角转圈圈,把布角捏得发皱。 “刚才在溪涧边,你指着水潭想说什么?” 陈默的声音突然响起,春燕愣了愣,转头看他——他正望着外面的雨中山影,眼神很平静,却带着点笃定,像是早就注意到了她当时的异样。 春燕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刚才看水潭里的倒影,云影晃着像没绣实的针脚,竹枝的影子发虚,倒像‘雾中山’的远山……”她把布角递到陈默面前,指着上面的纹路,“我刚才还想,要是按样册上的山形,把影子的虚劲加进去……可越想越乱,没了参考,总怕错,不知道该往哪下手。” 陈默接过布角,对着棚外的雨景比对了一下。布上的淡青肌理映着雨雾,真的和远处的山影有几分像。他把布角还给春燕,伸手在空中比画着山形,动作很慢,看着若有所思。 “你煮布的时候,也没按别人的配方吧?” 许久陈默出了声。春燕点点头——第一次煮青纹布,她煮糊了;第二次煮浅了;最后还是凭着感觉,一点点调整陈艾和水的比例,才煮出满意的料子。 “那绣活为什么要盯着样册不放?” 陈默指着外面的雨中山影,“样册上的山是画的,是死的;可这雨里的山是活的,雾浓点就淡点,雾轻点就显点,没有固定的轮廓。”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轻,“你煮的青纹布,本来就有自己的肌理,要是硬按样册的针法绣,反而把布的‘活劲’盖了。不如顺着布纹来,布纹深的地方,就让它当雾;布纹浅的地方,再用线勾山的影子——就像这雨里的山,有藏有显,才叫‘意境’。” 春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是啊,煮布时她没拘泥别人的法子,靠的是“跟着布性来”,绣活为什么不行?她再看手里的布角,忽然觉得上面的每一道肌理,都像雨中山雾的纹路——之前没注意的细节,现在全清晰了。布纹深的地方,像雾浓的远山;布纹浅的地方,像雾淡的近竹,根本不用硬套样册的比例。 “你的意思是……让绣线跟着布纹走,布纹本身就是‘雾’?” 陈默点头,眼里带着点笑意:“你煮布时能懂布性,绣活也能,别被样册绑住了。” 春燕一下子来了劲,指着棚外的雨景说:“那我可以用‘飞针’绣远山!针脚只扎半透,线尾留在布面,像雾飘着;近点的竹枝,就用‘松针绣’,只绣叶尖的一点,剩下的让布纹显出来——这样又有虚有实,还不盖布的肌理!” “还可以在布纹淡的地方,用银线绣两针小水珠。”陈默顺着她的话补充,手指点了点棚外竹枝上的水珠,“像雨打在山雾上,更活。” “对!银线不用多,就两三针,不然会抢了布纹的劲!” “山尖可以再虚点,用‘跳针’,让线在布上飘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针法到配色,越说越具体。之前堵在心里的“死结”,像被雨浇透的雾,不知不觉就散了。春燕说得兴起,手都比划起来,完全忘了刚才丢样册的委屈;陈默也没了平时的沉稳,偶尔会打断她,补充一两个细节,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聊到一半,陈默忽然从帆布包里掏出个东西——是本旧的速写本,封面是深灰色的,边缘已经磨得发毛,角上还沾着点洗不掉的墨渍。他从本子里抽出支炭笔,翻开空白页,抬头对春燕说:“你刚才说的飞针位置,我记下来,免得回去忘了。” 春燕看着那本速写本,忽然笑了:“原来你也带了‘工作用具’!之前还说我满脑子绣活,你不也早想着要记灵感?” 陈默被拆穿,也不掩饰,反而微微笑,把本子和炭笔递过去:“细节你比我熟。你先把刚刚说的画出来。” 春燕接过本子,指尖触到纸页上的炭痕——是之前画的山形草稿,线条很轻,却看得出来很认真。她低头,看着陈默递过来的炭笔,又看了看他认真听她描述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 以前绣活,都是她一个人琢磨,怕煮坏了被人说,怕绣错了丢订单,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可现在,有个人能跟她一起看雨景、想办法,能在她钻牛角尖时拉她一把,连记灵感都想着“一起完善”。 有知音的感觉真奇妙。 外面的雨还下着,棚里很静,只有两人的说话声和炭笔在纸上的“沙沙”声。春燕一边说,一边看着陈默在本子上画——他画得很快,却能精准抓住她描述的细节,偶尔没听清,会抬头问一句“这里是飞针还是跳针”,眼神专注得让她心里发暖。 雨还没停,可春燕看着本子上渐渐成型的“雾中山”草图,又看了看身边认真记录的陈默,忽然觉得,就算没了样册,就算以后再遇到难办的事,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他们的“雾中山”,已经在这小小的石棚里,悄悄有了模样。 叁拾壹 干! 雨终于歇了。山风裹着雨后的潮气,夕阳把西边的云层染成淡橘色,像泼了半碟胭脂,斜斜地洒在山径上。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陈默看着此时此景,默默想道。 春燕的脚踝还发疼,每走一步都忍不住蹙眉,陈默走在她身侧,目光总往她脚下飘,遇着铺着落叶的平整路面,就轻轻扶她胳膊:“慢些,往这边走,不硌脚。” 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叠在铺满潮湿的被雨打落的叶子的山路上,像两道连在一起的剪影。春燕掏出兜里的青纹布角,对着夕阳的光比画——布上的肌理在暖光里忽明忽暗,像极了雨棚外那片雾中山。“山尖用跳针时,针脚隔两毫米,”她的声音轻得像被风裹着,“刚好能露布纹,就像现在这样,被暮色晕过的样子。” 陈默凑过来,指尖轻轻碰在布角的纹路的上。夕阳的光落在他手背上,把掌心的薄茧照得清晰,连指节上的细小划痕都看得见——那是上次修缝纫机时蹭的。“这里的纹路斜着走,”他的指尖顺着布纹划了道浅痕,“绣山时顺着斜向,别硬画直线,布才像‘活雾’,不然线会把布的劲盖了。” 说话间,暮色渐渐漫上来,风也添了点凉意。春燕忍不住往胳膊里缩了缩,陈默忽然停住脚,从帆布包里掏出件外套递过来——是他平时穿的劳动布外套,洗得有些发白,还带着点皂角香。“山里黄昏凉,披上。”他的声音很轻,没等春燕反应,就把外套往她肩上搭了搭。 春燕的耳尖“腾”地红了。 这个男人总是出人意料的备着一手! 她攥着外套的袖口,布料糙糙的,却暖得很,像裹着点他身上的温度。“谢谢陈掌柜。”她小声说,“别叫我陈掌柜了。就叫我陈默就行。”陈默正声道。 春燕小脸一红,把外套往身上裹紧了些,跟着他继续往山脚走。 到了山脚,自行车座被雨淋得发凉。陈默从包里摸出块干布,仔仔细细擦了擦座垫,才转头对春燕说:“坐吧,我慢点开。”他打开自行车前的照明灯——那是个新式的手电筒。听说是进口的。 返程时,夕阳已经沉到山后,山路上静得很,只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咯噔”声,还有照明灯的光在前面晃。春燕坐在后座,手轻轻搭在陈默的腰侧,看着灯影里的路,心里比来时踏实多了——不仅揣着“雾中山”的灵感,还有种“有人护着回家”的暖。 两人推着自行车到新雁记时,作坊的煤油灯已经亮了。李娟正趴在案板上对账,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见他们回来,立刻撂下算盘跑过来:“可算回来了!天快黑透了,我还以为你们要在山里过夜!”她凑过来,先摸了摸春燕肩上的外套,“还好披了衣服,不然准着凉。” “怎么说?放松的怎么样”李娟顺口问道。陈默和春燕对视了一下,微微一笑。 李娟看着这俩的表情:“呦呦呦!看来是效果不错嘛!” “是还不错,有了些新的灵感。”陈默掏出速写本。 “哟!收获还不小!” 李娟的呼声也引得小吴和阿梅从里屋走出来,阿梅手里还攥着没理完的线团。 春燕把速写本摊在案板上,借着昏黄的灯光,指着上面的草图:“我们想顺着布纹绣,远山用飞针,针脚只扎半透,线尾留半寸;近点的竹枝用松针,只绣叶尖的一点;还加两针银线当水珠,藏在布纹里。” “哎哟,这法子妙!”李娟凑得近,手指在草图上轻轻点着,“比硬绣山形活多了!你看这飞针的位置,刚好能露布纹,就像灯影里的山雾,虚虚实实的!” 阿梅的眼睛亮了,抓着春燕的胳膊:“春燕姐,明天试绣的时候,能不能让我们在旁边学?我们也想试试这‘雾中山’。” 陈默在旁补充:“布纹深的地方不用绣,让布本身当雾,省线还显意境。今晚就能先试一块小样,不然时间赶不上。” “对了!”李娟突然拍了下大腿,声音里带着点急,“王叔下午来电话,说外商可能这周末提前来看看样品,咱们满打满算,只剩三天时间了!今晚就得动手,成了才能赶制成品!” 春燕心里一紧——原本以为有五天时间,现在突然少了两天,她赶紧把青纹布抱过来:“我现在就裁布,今晚一定试出小样。” 入夜后,街坊的灯渐渐灭了,整条巷子里只剩新雁记的煤油灯还亮着。灯芯烧得发颤,把几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晃晃悠悠的。春燕坐在灯旁,裁了块巴掌大的青纹布,捏着细针开始试绣——先绣远山,飞针浅扎,线尾留了半寸,可绣完一看,线尾在灯光下飘得乱糟糟的,像布上沾了碎线,完全没有“雾感”。 她皱着眉拆线,指尖被针扎了下,血珠滴在布上,在昏黄的灯光下像颗小红点。陈默没走,一直在旁整理青纹布,见她拆了又绣,走过来递过一根细针:“用这个,针鼻小,穿线时能把线尾收得更稳。” 他又借着灯光,指着布纹的斜向:“你刚才绣的时候,针脚对着布纹的竖线,线尾顺着横线飘,才乱。你看,”他的指尖轻轻划着布纹,“顺着这斜向绣,线尾会贴在布上,灯照过来也不飘,像雾贴在山上。” 春燕照着试了试——细针果然好用,线尾收得稳了,顺着布纹斜向绣出来的远山,在灯光下真的有了“虚劲”,布纹露出来的地方,像被雾漫过的山影。她心里松了口气,抬头对陈默笑了笑:“谢谢你,陈掌柜,这下成多了。” 陈默的耳尖悄悄红了,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个线轴:“银线在这儿,你试试绣水珠。” 可新的问题又冒出来了——银线在灯光下太亮,绣在布上像块小白点,突兀得很,完全没有“雨珠藏雾”的感觉。春燕盯着布发呆,李娟端着碗热水走过来:“要不把银线拆股?细点的线可能不那么亮。” 陈默却摇了摇头:“拆股太脆,绣的时候容易断,反而耽误时间。”他想了想,从工具箱里拿出块细砂纸——是上次修缝纫机时剩下的,边缘已经磨圆了。他捏着银线,借着灯光轻轻磨了磨:“磨掉点亮劲,再绣就不扎眼了,灯照过来还会显点柔光,像雨珠反光。” 春燕接过磨过的银线,穿针绣在布纹淡的地方——果然,银线变得柔和了,在灯光下藏在布纹里,不抢布的风头,刚好显出身形,像雨珠落在雾上,轻轻巧巧的。 天快亮时,第一块“雾中山”小样终于绣成了。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作坊,落在布上——青纹布的肌理当雾,飞针绣的远山若隐若现,松针勾的竹枝发虚,银线水珠藏在雾里,像刚下过雨的山景,活泛得很。李娟揉着眼睛凑过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太妙了!比样册上的还好看!晨光一照,这雾像活了似的!” 小吴和阿梅也醒了,围着小样看,连说“学不会”。春燕笑着说:“慢慢来,今天咱们分工,我教你们绣‘雾中山’,争取赶制两块成品,一块给外商看,一块留着备用。” 陈默也凑过来看,指尖轻轻碰了碰银线水珠,晨光落在他指尖的薄茧上,暖融融的:“比我们在雨棚里想的还好看,尤其是这银线,磨过之后不抢风头,刚好衬布的劲。” 春燕抬头,刚好撞见他眼里的亮,想起昨晚他递外套、磨银线的样子,心里暖得像揣了块热红薯。她把小样往他面前递了递:“你看这里的山尖,是不是再调调针脚?晨光下能更虚些,像被晨雾裹着。” 陈默点头,凑得更近了些,两人的头靠在一起,晨光把他们的影子叠在案板上。李娟在旁看得清楚,笑着调侃:“出去一趟,不仅灵感有了,连说话都这么有默契了!春燕,你说你们俩是不是……” “李娟姐!”春燕的耳尖一下子红了,赶紧把小样收起来,假装整理针线,“快别开玩笑了,咱们得赶紧准备赶工,不然来不及了。” 陈默也轻咳了一声,转身去拿纸笔:“我先画‘雾中山’的大样,你们准备布料和针线。” 正忙活着,门外突然传来自行车的铃声——是王经理,他手里攥着张电报,脸上带着急:“陈掌柜!刚收到外商的电报,说除了‘雾中山’,还想加一款‘竹影映水’的图案,也是用青纹布绣,这周末一起看样品!” 春燕手里的针“啪”地掉在案板上——“雾中山”刚试成,这“竹影映水”又是新挑战,只剩两天时间,能赶出来吗?她的脸色有点发白,陈默见了,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急,‘竹影’跟‘雾中山’思路像,咱们顺着布纹的水波纹绣,竹影虚点,水面用跳针显波纹,应该能成。” 他顿了顿,又补充:“今天分工,你教小吴和阿梅绣‘雾中山’,确保成品没问题;我来画‘竹影映水’的草图,再试绣小样,咱们两边同时赶,时间够的。” 春燕看着陈默笃定的眼神,心里的慌劲慢慢散了。晨光洒满作坊,“雾中山”小样放在案板中间,布上的雾影像被晨光唤醒,李娟已经开始清点青纹布,小吴和阿梅在理线团。 作坊里的每个人眼里都闪着光。 叁拾贰 赶工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 春燕蹲在储物间的矮柜前,指尖拂过半袋陈艾——叶片干得发脆,裹着去年深秋的药香,是她昨天从老街干货铺按斤称的,当时特意挑了叶片肥厚的,就为了煮布时能浸出更匀的肌理。 “还好剩得够。” 她松了口气,把陈艾抱到灶房,铝锅架在煤炉上,清水刚没过锅底,就撒进一把艾叶,火苗舔着锅底,很快有淡绿的水色漫开。 案板旁早已摆开了阵仗。李娟攥着张皱巴巴的布料清单,指尖在“雾中山成品x2”“竹影映水小样x1”上划来划去,声音发紧:“只剩两天,外商后天就来,咱们一步都错不得。” 小吴和阿梅攥着线轴站在旁,线轴上的青线绕得歪歪扭扭,小吴的指节都泛了白:“春燕姐,飞针我昨晚练到半夜,还是扎不准……” 陈默坐在对面的木凳上,速写本摊开在膝头,炭笔在纸上“沙沙”画着“竹影映水”的轮廓。他抬头时,目光刚好扫过灶房飘来的艾烟,顿了顿:“煮布时艾叶别放太多,不然布色太深,竹影的虚劲就显不出来了。” 春燕在灶房应了声,手搭在锅沿试了试温度,心里记着他的话——上次煮布太浓,绣出来的山影发闷,这次得控好火候。 院门外突然传来“叮铃”的车铃声,打断了作坊里的忙碌。是王叔,布行的老板,骑着辆半旧的自行车,后座驮着两捆素色棉布。“按你们上周订的细棉料,”他从车筐里掏出张硬纸单据,“你点点数,没问题就签字。” 春燕擦了擦手上的水走过去,蹲下来解开布捆的麻绳仔细检查——棉布的纹理细密,没起球,也没断纱,是之前约定好的规格。 她接过单据,笔尖在“收货人”处签上名字,字迹虽然长相一般却一笔一划显得格外认真。王叔接过单据叠好,塞进内袋,转身跨上自行车:“后续要布提前三天说,最近订单紧。””好。“春燕礼貌一笑,目送王叔离开。 春燕把棉布抱进作坊,见小吴还攥着线轴发呆, “别慌,”春燕从抽屉里翻出两块废布角递过去,“先在这上面练,布角糙,扎错了不心疼。”她蹲下来,握着小吴的手调整针的角度,“针要轻,像扫过布纹似的,跟着这斜向走——你看,这布纹是艾草煮出来的,顺着它绣,线尾才飘得起来,像雾顺着山走。” 小吴试着扎了几针,针脚果然比之前稳了些,阿梅凑过来学,作坊里的“沙沙”声渐渐匀了。 陈默却对着画好的草图皱起了眉——他裁了块春燕刚煮好的青纹布,试着绣竹影,松针落下去,却总显得硬邦邦的,像冻住的树枝,没有“映在水里发虚”的软劲。他把布举起来对着马灯光看,布上的艾草肌理是横向的,可他绣的竹影是纵向的,像两条拧巴的线,完全没合上。 “怎么了?”春燕走过来时,见他把布放在一旁,指尖捏着炭笔转圈圈。她凑过去,目光落在布上,忽然指着肌理的方向:“你看这艾草煮出来的纹,是横向的,像水面的波纹。竹影要是顺着这波纹绣,而不是直着绣,会不会像映在水里的样子?” ! 陈默的眼睛亮了——他刚才只盯着竹影的形状,倒忘了布本身的“劲”。他起身往院角走,晾在竹竿上的青纹布还滴着水,艾草肌理在晨光里泛着淡绿,果然像铺开的水纹。 “对,就是这个感觉!” 他掏出速写本,炭笔飞快地改着草图,把竹影的方向调成了横向,还在旁边画了几道细短线,“再用银线跳两针,模拟水纹反光,就更像了。” 春燕跟着点头,伸手帮他扶着布的边角:“这里的肌理深,针脚再松点,留着肌理当水纹;这里浅,针脚密点,显竹影的轮廓。”陈默按她说的,飞针轻轻扎下去,松针勾出竹影的轮廓,银线跳在肌理浅处。如今工期感,他也开始学着自己绣上了。 绣完时,马灯的光刚好落在布上,竹影贴在艾草肌理上,虚虚实实的,像风一吹就会晃,连布上的艾香都像从“水”里飘出来的。 “成了!” 陈默忍不住笑,手里的针没拿稳,轻轻碰在春燕的手背上。她的手刚煮过布,带着点温温的艾草味,让他指尖一麻,赶紧收了回去。春燕的耳尖也红了,低头把线轴理整齐:“比我想的还好看,尤其是银线的反光。” 灶房里飘来红薯粥的甜香,李娟端着三只粗瓷碗出来:“先垫垫肚子,晚上得赶工。”红薯是巷口粮店买的,熬得烂烂的,甜水沾着碗边。几人捧着碗坐在案板旁,马灯的光映着碗里的热气。红薯粥的甜香混着艾草的药香,飘在作坊里,小吴吸了吸鼻子,偷偷咽了口口水——她早上没吃饭,春燕看见,把自己碗里的红薯往她碗里拨了半块:‘快吃,不然绣活没力气。’” 夜色漫上来时,作坊里的灯还亮着。“雾中山”的两块成品终于绣完,平摊在案板上,飞针远山飘着,银线水珠藏在艾草肌理的雾里;“竹影映水”的小样放在旁边,横向竹影虚着,水纹反光闪着细弱的光。李娟翻来覆去地看,声音都有点发颤:“明天装裱好,外商肯定满意。” 春燕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陈默递过来块粗布巾——是上次溪涧边用过的那块,角上歪歪扭扭的“默”字还在,布面沾着点淡淡的艾香。“擦擦汗。”他的声音有点轻,春燕接过时,指尖触到绣字的地方,心里暖了暖:“今天谢谢你,要是没你注意肌理的方向,‘竹影映水’还成不了。” “我也没注意到布的劲,”陈默挠了挠头,“还是你懂煮布。” 两人没再多说。 可他们没看见,巷口,有个影子缩在角落里。张记作坊的阿强吊儿郎当地盯着新雁记。他鼻尖动了动——那是新雁记满屋子艾草的味道。他白天来窥伺时,只看见春燕抱陈艾,现在又看见作坊里亮着灯,隐约听见剪麻绳的声音,赶紧踮着脚往窗户缝里凑——刚好看见春燕和陈默在衬纸板,案板上的布透着淡绿的肌理,像极了他白天闻到的艾草味。 ”哼!”阿强轻蔑地扬起嘴角,随即遁入黑暗。 张记作坊里,张老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佛珠,指节捏得发白。 “艾草煮布?!” 他冷笑一声,“阿强,明天一早去买最好的陈艾——他们能做,咱们也能!” 阿强点头应着。 街外的风里,已经裹着斗争的冷意。 阴魂不散,风波将至。 叁拾叁 橄榄枝 今天是交货的日子,春燕心情紧张的昨晚一宿都没怎么睡好。 虽然心里一直在给自己暗示,交货而已,我的货不会差的。 但还是抑制不住的紧张。 最终还是迷迷糊糊熬到了早晨。春燕端着半盆温水,手里捏着块软布,正轻轻擦拭“雾中山”的布面——布上还留着淡淡的陈艾香,是昨晚煮布时浸进去的。指尖蹭过飞针绣的远山,能摸到线与布纹贴合的软劲。 “慢些擦,别蹭到银线。” 陈默蹲在旁,手里拿着剪刀,正把固定样品的麻绳头修得齐整。昨天阿梅剪的绳头有点毛糙,他怕外商看着不规整,特意重新理了一遍,“阿梅手劲没准头,这绳头得修得利落点。” 李娟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捧着个蓝布套,布套边角缝着简单的青线锁边,针脚走得匀匀的——是她昨晚绣活间隙抽空做的。“瞧!把样品装这里头,防尘,递过去也显咱们做事踏实。”她把布套铺在案板上,小心翼翼地将“雾中山”和“竹影映水”放进去,“这布套是用上次剩的细棉布做的,软和,不磨布面。” 小吴和阿梅正整理针线盒,阿梅拿起一缕青线,对着光闻了闻,眼里带着好奇:“春燕姐,这线怎么也有股艾香?” “煮布时顺便泡了半个时辰。” 春燕笑着把软布拧干,“艾水浸过的线不容易断,绣的时候也顺溜。”作坊里的艾香慢慢漫开,混着晨光里的尘埃,透着股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院门外突然传来“叮铃”的车铃声,是王经理带着外商周先生到了。他穿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口系着领带,手里拎着个黑色皮箱,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依旧是如此的精致。 刚跨进院门,他的脚步突然顿住,下意识侧头吸了吸鼻子,随即看向迎上来的春燕,语气里带着点惊讶:“这是什么香味?不是香料,倒像某种草药。” 春燕赶紧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几片干陈艾,递过去:“是煮布用的陈艾。鲜艾得晒足半年才成陈艾,煮布时要守着煤炉控火候,布纹里才会浸进这香味,肌理也更软,不像染料染的那么硬。” 周先生接过布包,打开闻了闻,眼里的惊讶更甚:“用草药煮布?我在香港见了不少绣品,从没见过这种工艺。” “之前我以为你们只是加了一些艾草的熏布环节。没想到竟然是直接用用草药煮布!” 他跟着春燕进了作坊,目光扫过灶房晾着的青纹布,布上的艾草肌理在晨光里泛着淡绿,又落在李娟递来的蓝布套上。 打开布套,周先生先拿起“雾中山”,指尖轻轻抚过布面,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似的:“这肌理摸着手感不一样,是自然的软劲,不是硬做出来的花样。” 他又拿起“竹影映水”,对着光看,银线跳的水波纹刚好落在布纹浅处,“你们绣的时候,是跟着布纹走的?” 陈默赶紧翻开膝头的速写本,指着上面的草图:“您说得对。‘竹影映水’的横向竹影,就是顺着煮布后的肌理绣的,银线也是先磨掉点光,再跳针,免得抢了布的劲。” 周先生点点头,视线又落回春燕身上,眼睛里带了一丝欣赏和尊敬。 忽然开口:“能不能请女士现场绣两针?我想看看你是怎么让针脚‘贴’着布走的。” 春燕定了定神,从抽屉里拿出细针、磨过的银线,还有一块煮好的废布,坐在案板前。她先把银线捏在手里,指尖轻轻搓了搓:“银线太亮,得磨掉点光,才不扎眼。”说着,她拿起细砂纸,飞快地磨了两下,又把线穿进针鼻,手起针落,飞针浅扎进布面——不过几秒,银线就在布上跳成了个小巧的水珠形状,刚好贴在布纹的浅处。 周先生凑得更近了,指尖悬在布上方,没敢碰:“针脚像长在布上似的,比很多老师傅绣得还贴布!” “太惊艳了!这简直是‘鬼斧神工’!”周先生的中文带着外国人的腔调,声音很有意思。春燕被这么一夸,有点不好意思。 “承蒙您的喜爱!我们的周女士绣活是新雁记的独一无二的招牌!自然是有着过人之处的。”陈默礼貌回应。 周先生望着春燕,再转向陈默肯定的点点头,眼里流露着不加掩饰的欣赏:“陈先生的员工,是个大人物!” “欸!周先生您误会了!我和周女士不是雇佣关系,我们是合伙人!术业有专攻,我是店里的掌柜,周女士是技术的核心!我们谁都离不了谁!” “嗯,我明白了。不过,“周先生起了身,整理了一下衣装, ”我认为周女士的成就不应该止步于此。我在英国有个绣品设计工作室,想请周女士去深造半年,学最新的设计和布料工艺,所有费用我包。等他回来,还能帮新雁记对接更多海外订单——周女士您愿意考虑吗?” 作坊里瞬间静了。 1984年的深圳,“出国”是街坊邻里很少敢提的词,小吴攥着手里的线轴,指节都有点发白,眼睛亮得像含了光,却又带着点急;阿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看着春燕。李娟也愣了愣,手里的布套停在半空,忘了放下。 春燕指尖有点抖,这突如其来的橄榄枝让她有点受宠若惊。她看向陈默,陈默也是一脸错愕。 谁料这外商搞这一招!这在国内,就叫明着挖墙脚啊! “周先生您这···”陈默刚想说话,外商手势示意打断了陈默的发言。 “我知道周女士是您的得力干将,陈先生。我并不是强硬的想抢走她,我很欣赏周女士的本领,现在世界正在飞速发展的时代,我认为像周女士的情况,在这里发展的速度有限。您就当是我向新雁记借半年的周女士。周女士在我这里可以学到世界先进的设计理念和本领,期间周女士不需要花费任何费用,只需要留下在我这进修期间的作品作为利益交换就可以。”周先生一脸诚恳的望向春燕。” 这橄榄枝,几乎让人无法拒绝。 周先生诚恳至极的态度连陈默都有几分动容。他看向春燕,表情透露着“你自己选”。 全场的目光聚焦在春燕的身上。 “我······” 叁拾肆 一家人 “我······” 挣扎。 犹豫? 春燕不知所措的站在众人聚焦的目光里。她攥着衣角,指尖蹭过案板上的青纹布——布面软乎乎的,像前几天熬夜赶样时,李娟端来的红薯粥冒着的热气。 她闭了闭眼,那些细碎的暖就跟着冒出来:陈默蹲在灶房帮她看火候,指尖沾着黑煤灰,碰在布角上留了个淡印子,他赶紧用指腹蹭掉,怕污了刚煮好的布,嘴里还念叨“这布金贵,得仔细些”;小吴练飞针练到指尖发红,像浸了层淡胭脂,却还攥着布块凑过来,布角蹭到春燕手背,软乎乎地问“春燕姐,你看这针脚是不是还歪”;阿梅怕她熬得犯困,悄悄在她手边放了块水果糖,糖纸皱巴巴的,是巷口小卖部最常见的橘子味,剥开来时,甜香混着艾香飘了满作坊······ 这些画面走马灯似的在春燕脑海里滚了一圈。 肯定。 春燕抬眼看向周先生,眼里的犹豫全散了: “周先生,谢谢您的好意,我真的不能去。” 她往陈默和李娟那边挪了半步,声音稳得很,“我们熬了四个晚上才摸透煮布的火候,银线要磨到什么亮度、飞针该扎多深,都是几个人凑在灯底下试出来的——我要是走了,小吴她们的飞针还没练熟,订单万一出了岔子,大家的心血就白费了。对我来说,跟大家一起把活做好,比去再远的地方学手艺都踏实。” 话糙理不糙。 周先生愣了几秒,他本来还挺有把握自己的条件能打动春燕的。毕竟同样的条件给到陈默,陈默大概率就走了。他没有想到春燕不太一样,竟给出了这般答案 周先生笑了,语气多了一份平实的欣赏: “好。好!” “我在广州、上海也见了不少手工作坊,大多是掌柜说了算,像你这样把团队放在前头的,真不多见。你这份坚持,比手艺本身更难得。”他说着,从皮箱里掏出个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钢笔,“这样的团队,值得我多订些货,咱们现在就把协议写下来!” 他趴在案板上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春燕凑过去看,周先生的中文写得歪歪扭扭,横画总往右上斜,竖线偶尔还会写偏,可每一笔都用了劲,连逗号、句号都标得格外清楚。“我早年在广州练过半年中文字,写得不好,您别笑话。”他抬头笑了笑,继续往下写:“先订‘雾中山’五十块,‘竹影映水’四十块,后续每季度追加二十块定制绣品……” 写完,他从皮箱里翻出个小方印,印面上刻着他的英文名,蘸了蘸新雁记盖布包用的红印泥,“啪”地按在落款处。又从内袋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春燕手里:“这里是定金,下周我派车来提货,你们按样品标准做就好。” “好!” 春燕接过信封,指尖能摸到里面十块面值的纸币棱角,心里踏实得发暖。 “周先生再见!”众人把周先生送到门口,在门口等候许久的王经理引着周先生离开了。 合作非常顺利! “太棒了!春燕同志!”陈默眼里闪闪发光,“你做了个伟大的选择!”春燕望向陈默,那眼神带着娇羞,带着可爱,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她环视在旁的新雁记的伙伴们,“新雁记是我们的。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我不能丢下你们。” “我们,是一家人。” 众人相视而笑。李娟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提醒:“春燕,陈默,咱们得把煮布的时辰、银线磨光的分寸记牢,别跟外人提——张记还在盯着咱们,可不能让他们学了去。” 陈默点头,他也注意到了最近新雁记外来意不善的目光。 午后,李娟去王叔的布行订后续用的棉布。刚推开门,就听见争吵声——是张记的阿强,手里攥着块皱巴巴的布,正跟王叔嚷嚷:“你这布质量差!一沾水就发脆,根本没法用!我要退钱!” 王叔皱着眉,指了指柜台后的布捆,声音有点急:“这布跟新雁记上周订的是一批,人家用得好好的,怎么到你这就发脆了?肯定是你自己没弄对!” 李娟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瞥了眼阿强手里的布——布角还湿着,滴着水,飘着股淡得发冲的草味,不是陈艾的醇香;布面上还有几处泛白的印子,像是煮得太久糊了边。阿强见王叔不松口,还想争辩,王叔直接伸手拿起他的布,往门外推:“你要是不会用,就别买我的布,别在这耽误我做生意!” 阿强涨红了脸,骂骂咧咧地走了。李娟赶紧订了布,付了钱就往回跑。进门就拉着春燕:“张记还在试做咱们的布,阿强手里的布又湿又有草味,还煮得发脆,就是没找着窍门!咱们以后煮布,可得把灶房门关紧!” 春燕点头,心里也多了点警惕,却没说什么——有大家一起守着,总能扛过去。 傍晚,陈默收拾好速写本,忽然说:“今天接了大订单,咱们去老李小馆庆祝下。” 李娟赶紧摆手:“不用不用,咱们在家煮点粥、炒个青菜就行,定金得省着用,以后还要买布、买线呢。”小吴和阿梅也跟着点头:“是啊陈掌柜,不用这么麻烦,我们不饿。” 陈默却摆了摆手,态度很坚决:“这是咱们新雁记接的第一笔长期订单,必须好好庆祝——钱我来出,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些家常菜给大伙尝尝油水。大家别跟我争。你们熬夜赶样,手指都磨红了,这点饭算什么。” 他说着,已经拉开了玻璃店门:“走,老李小馆的红烧肉做得香,咱们也让小吴和阿梅尝尝鲜。” 老李小馆就开在巷口,摆着四张掉了点漆的木桌,墙上贴着张红纸,上面写着“欢迎光临”,字是用毛笔写的,有点歪。老板老李见他们来,笑着迎上来:“陈掌柜,今天怎么有空来?要吃点啥?” “来盘炒青菜,一碗红烧肉,一盆番茄蛋汤,再给这俩小姑娘加两碗甜豆浆。”陈默指着小吴和阿梅,语气很爽快。 晚上的客人不多,菜很快上齐了。 甜豆浆是稀罕物,小吴捧着白瓷碗,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春燕姐,这豆浆好甜!比我娘煮的玉米粥还甜!” 春燕笑着往她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快吃,不够再让陈掌柜加。”又转头给李娟夹了块:“李娟姐,这段时间辛苦你对账、缝布套了,多吃点。” 李娟往她碗里回夹了一块,眼里带着笑:“你才辛苦,天天守着煮布,还得教她们绣活,比谁都累。” 陈默没怎么说话看着大家其乐融融的场面,轻轻一笑。 吃完饭,几人往回走。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小吴和阿梅手拉手在前头哼着歌,是附近小孩耳熟能详的儿歌,调子有点跑,却很热闹。陈默帮春燕拎着空饭盒,饭盒上还沾着点番茄汤的痕迹。李娟跟在后面,忽然说:“等这批订单做完,咱们教小吴和阿梅学煮布吧,多个人会,就多份底气。” 春燕点头,转头看向陈默。他刚好也转头看她,月光落在他脸上,带着点笑。两人没说话,却都明白——新雁记的日子,就像这月光下的路,虽有风波不断,却因为身边有彼此,走得踏实又暖和。 叁拾伍 竞争 新雁记和睦的气氛感染着大伙。 但总有人并不喜欢这气氛。 张记。 浓烟滚滚的张记后院,张老三攥着块粗布,指节捏得泛白,面色狰狞——为了仿制出和新雁记一样的艾染布,他连同店里的伙计忙活了好几天。这已经是今天煮坏的第七块布。 累的气喘吁吁的他坐在自家铺子门口歇息,看似闭目养神,可紧绷的面部肌肉却清晰的暴露着他急躁不安的情绪。 “舅,别忙活了,这布……” 阿强拎着已经用了半袋的陈艾,缩着脖子凑过来,“昨晚加了粗盐煮,还是硬得像晒过的纸板,要不……咱们别跟新雁记比了?” “比!怎么不比!” 张老三猛地一喝,太师椅都抖了两下:“他们能做出新布,咱们凭什么不能?今晚不睡觉也得煮出来,不然这一片的生意,都要被他们抢光了!” 阿强不敢再劝,他悻悻地返回灶房,木门被推的“吱呀”响,格外刺耳。他把野艾往案板上一放,转身去烧煤炉——烟筒很快冒出黑烟,混着焦味,仿佛要压过隔壁街飘来的艾香。 深夜。 张记的作坊还亮着灯。煤炉烧得通红,火苗窜得老高,把阿强的脸映得发亮。张老三撸着袖子,抓着野艾往滚水里扔,干硬的叶子没煮软就沉了底,水面浮起一层黑沫。 “盐!再放盐!”他朝阿强喊,声音有点哑。阿强慌慌张张抓过粗盐袋,手抖了抖,半袋盐巴全撒进锅里,水“咕嘟”一声,溅起的水花烫得他赶紧往后躲。 灶膛里的干稻草被火星燎到,“呼”地飘起来,一半掉进锅里,一半落在张老三的袖口。他骂着去拍袖口的火星,没顾上锅里的布。等想起时,伸手一捞——布竟泛着浅褐,摸起来比之前软了些,还带着点混杂的草木香。 张老三捏着布凑到灯底下,眼睛突然亮了:“成了!你看这颜色,跟新雁记的差不了多少!”阿强也凑过来,满头的汗顺着下巴滴在布上,咧着嘴笑:“真成了!明天挂出去卖,比他们便宜一毛,肯定有人买!” “一毛?两毛!狠狠的把那狗屁新雁记的生意抢过来!”张老三嘴脸俨然诠释着什么叫小人得志。两人围着这块布,高兴得忘了灶里快灭的火。 第二天上午。 新雁记的春燕犯了愁。她蹲在灶房清点物料,陈艾只剩小半袋,装棉布的藤筐也空了大半——上周接的外商订单,还剩四十块没赶。“李娟姐,你去货铺问问,能不能再补点布料和陈艾?”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艾灰。 “好!” 李娟攥着布票出门,转了街中三家干货铺,却都被老板摆手:“没了没了!”“昨天张记的人来,把剩下的陈艾全包了,说要订长期的!”她心里一沉,又快步走到王叔的布行。 王叔见李娟手中的布票便知来意,他朝后屋使了个眼色,李娟跟着他进了后屋,王叔拎出一捆细棉布:“你别声张,这是我给你留的——张老三昨天订了八捆,还跟我放话,让我别给新雁记留货,我没理他。” “啊!那张老三真歹毒!”李娟纷纷不平。 “嘿呀!傻丫头!你们生意这么好,眼红的肯定多。那张老三素来就不是什么心眼大的人儿,你们新雁记惹到他确实倒霉,害!”王叔也无奈的摇摇头。 “你刚说陈艾也没了。我有个建议,陈艾你得去李镇买,二十里外的干货铺,货足得很。我悄悄和你说,你别说是我说的,我们也不想惹上那张老三的麻烦懂吧?” “好,谢谢王叔!”李娟谢过王叔便抱着布回到作坊。 她把情况跟新雁记的几人一说,众人听完都是一脸凝重。 张记明目张胆的抄袭和挑衅,已经到了这般不要脸的地步。虽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假的不能干掉真的,但这么搞新雁记,新雁记的工作开展和未来的生意多少会有不少困难。 陈默当即拎起帆布包便打算出门采购。他往包里塞了两块红薯干,推着半旧的自行车便往门口走,“春燕同志,我今天赶去李镇,争取明天回来,你在店里盯着煮布。李娟同志看好店。咱们当务之急还是要保证好货源的供应问题。”说罢便准备触发 春燕追出门,递过块粗布巾:“慢点骑,安全第一。”看着陈默的自行车拐出步行街,消失在街角。 小吴小声说:“春燕姐,陈掌柜肯定能顺利找到陈艾的,他办事最靠谱了。”春燕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有点不踏实——张记突然搞这几出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午后。 春燕托隔壁的陈婶子买了块张记的“艾草布”。布刚到手里,她就愣了——这颜色粗看竟跟新雁记的艾褐布难分区别,摸起来也软,连表面的肌理都极其相似。李娟凑过来,捏着布面皱起眉:“这也太像了!不会是配方泄露了吧?” 春燕没说话,先把布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焦味,带着陈艾草味。 她把这布往案板上自家的艾布旁一放——同是陈艾煮出来的温润褐,摸着手感软劲竟然也差不离,根本挑不出错处。她指尖捏着张记的布边轻轻折了折——比自家的布少了点挺括,还是有一点区别的。 但是!在外人眼里区别已经近乎于无差了!这就意味着张记目前的仿制布也有了和新雁记较量的实力。 春燕眉头一皱。没想到真让那张记仿去了新雁记的原创! 事态比她想象的严峻。她原以为张记的使坏只是跳梁小丑的拙劣技俩,现在看来,对手远比自己预估的聪明许多。 自己轻敌了。 春燕暗暗记下这次教训。 如今艾染布秘方已经被仿制了出来,新雁记的原创没了足够的竞争优势。虽然不影响已经敲定的订单,但是新雁记不能坐以待毙让新雁记任人宰割。 这是我的新雁记。独一无二的新雁记。 如今,新雁记必须做出点新花样。 “怎么才能弄出不一样的?”春燕蹲在井边,手里的布块被捏得发皱,“既要有特色,又不能让他们轻易仿……” 暮色慢慢沉下来,东门步行街的人流少了,陈默还没回来。新雁记的灯早早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映着案板上的布品。春燕还蹲在井边,手里翻着旧账本,页面都被指尖蹭得起了毛,还是没头绪。 小吴端着碗井水过来,见她愁眉苦脸的,随口说了句:“春燕姐,你别愁啦——昨天我娘用晒干的桂花煮水,闻着可香了,要是咱们的布也能有这种特别的香味,张记肯定仿不来!” 桂花······ 这话刚落,春燕猛地抬起头,手里的账本“啪”地掉在地上。她盯着小吴,眼里瞬间亮了——桂花?她怎么没想到加别的草木?陈艾打底,加桂花煮,既能添上独特的桂花香,还能让布色多一层浅黄调,刚好和张记的粗布拉开差距! 当然这只是个假设。但是!艾染布的配方能被仿制就是因为太简单了,可如果能尝试出一个更加复杂且更加优质的配方去做出一种新的布料,就可以保证新雁记有自己的独特性! 她猛地站起身,指尖都有点发颤,刚要开口跟李娟说想法,却又顿住——脑子里的念头刚冒头,这具体的步骤方法还没琢磨透,自己可以先再仔细研究一下。 可这突如其来的亮思,已经让她心里的愁云散了大半。她释然地望着头顶的月亮,眼里闪着光。 叁拾陆 沉淀 清亮的阳光裹着陈默回到了新雁记。 陈默推着自行车拐进后院。他刚停稳车,就见春燕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捏着块泛花的布——那是昨天试染的桂花布,颜色一块深一块浅,边缘还发暗。 “回来了?”春燕抬头,声音里带着点蔫劲,“张记的布昨天又卖了不少,咱们试新方总出岔子,订单还剩五天……” “试新方?”陈默停好车,疑惑的皱了皱眉。 春燕叽里呱啦的解释了她和李娟讨论研制新配方的事情。陈默把陈艾袋往灶房角落放,拍了拍手上的灰,耐心的听春燕说完。 “嗯···是个好想法。”陈默叉手想着,“但是春燕同志似乎忘了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 “?” “张记的行为固然可恶,我们必然是要处理的。但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今我们应该静下心来先把订单完成!处理张记那是后话。” “。!” “先别钻新方了。”他蹲下来,指着春燕手里的布,“你看,咱们老客户认的是咱们的‘新雁记’精神,张记仿得再像,也没我们这个务实,认真,上进,创新的企业精神。先把手里的艾草布做扎实,保了订单再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你也不用着急。等忙完这个订单,我陪你找师傅学真本事,肯定能弄出新花样。” 春燕盯着他,见他眼神亮堂堂的,不像安慰,心里的堵的慌散了点。 李娟从里屋盘完陈艾出来,手里攥着订单本:“我刚盘了库存,现有陈艾够煮完剩下的布,就是得抓紧。”小吴和阿梅也凑过来,手里还拿着没理完的线轴:“春燕姐,我们今天能多理两捆线,不耽误绣活。” “好。那咱们不用管那张记,我们现在齐心协力先把外商那订单做完再说。” 几人没再多说,分工很快定下来:春燕守灶房,盯着每锅布的火候;陈默管搬布、晾布,顺带帮着劈点烧灶的柴;李娟守着铺子前,对接偶尔来的老客户;小吴和阿梅在案板旁理线、做简单的布边缝补。 灶房的煤炉很快生起来,浓郁的艾香飘出来,裹着作坊里细碎的动静,倒比往日沉了些,却透着股“攥着劲”的稳。 隔街的张记,这会儿正热闹。 张老三坐在门口的太师椅上,脚边放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刚收的钱。他手指沾着唾沫,一张张数得飞快,阿强在旁边凑着笑:“掌柜,这两天比平时多卖了八块布!新雁记那边门可罗雀,连个散客的动静都没有,肯定是没辙了!” “哼,他们能有啥辙?”张老三把钱往铁盒里轻轻一放,“做个布都做不明白,还想跟我抢生意?”他怡然自得的闪着手里的蒲扇,望着进进出出的客流,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 这新雁记拿这点所谓新配方揽客,也就那样,自己随随便便就仿来了。 哼,外地来的小兔崽子还敢跟我斗。 张老三更得意了。 不过,他们竟然没什么动静。按理说自己这一搅局,新雁记大概率要急眼闹点动作的,如今确实安静的稀奇。 想到这,他踹了踹阿强的腿:“你多去那边转转,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 “去那干嘛,他们现在都跟缩头乌龟一样···” “让你去就去!废话!” 阿强应着跑了,张老三却还是坐不住,抓过块自家煮的布捏了捏——虽说和新雁记的相差不大,但是手感确实还是有一点分别的。 他皱了皱眉,但又很快舒展开:“管他呢,先卖着再说,等他们没订单了,这条街的生意还是我的。” 顺便过几天再优化一下配方,我张老三也不是蠢的,迟早做出比你们新雁记更好的。 接下来的几天,新雁记的灯每天亮得比平时早,灭得比平时晚。春燕天不亮就起来生灶,煮布时手里总攥着根竹筷,每隔一会儿就搅一搅锅里的布,怕火候不均煮出硬边。有次陈默进来添柴,见她盯着沸水出神,凑过去才发现,她眼里盯着的是布面上飘着的艾叶,嘴里还小声数着:“再煮十分钟,关火焖五分钟……” 春燕还在尝试微调艾煮配方。 陈默没打扰她,转身出去时,从口袋里摸出个磨边的笔记本,飞快地在上面写了两笔。春燕后来瞥见一次,问他记什么,他只含糊说“记点煮布的时间,下次好参考”,春燕没多问,只觉得陈默最近添柴、搬布都比平时更细心。 倒是李娟,某天偷偷拉着春燕说:“吴婶和刘叔刚才来订布,说张记的布太扎身,穿一次就不想穿了,还是认咱们的。还是得我们的忠实顾客识货!”春燕捏着手里的竹筷,指节紧了紧,再看向锅里的布时,眼神里的劲更足了。 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自己做的布,春燕自己有信心。 订单截止前的最后一晚,最后一块布被晾到井边的竹竿上。月光落在布面上,浅褐色的布泛着柔润的光,艾香飘在夜风里。几人围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堆,小吴摸了摸布面,小声说:“春燕姐,等交了单,咱们又完成了一笔大订单,这不得好好休息一下。” 春燕笑了,点了点头:“是的。大家最近都辛苦了,要不放几天假吧。大家都好好休息一下!” “好呀好呀!“听到放假,几个姐妹腰也不酸了,背也不痛了,这放假,可真是一件美事! 订单交付那天,巷口传来一阵吉普车的引擎声。春燕抬头一看,是辆草绿色的bj 212——老气派。来人不是周先生,他自我介绍时周先生手下的司机。新雁记几人帮着司机把货搬上车后,司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便走了。 送走吉普车,春燕还站在门口望着车影,陈默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到她面前——正是他那个磨边的笔记本。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这阵子我打听了不少内行的师傅,找了几个懂手艺的老师傅。你可以看看有没有之后想拜师的师傅” “?”春燕有点意外。 这男人!又是这般细心! 她翻开笔记本,工整的字迹细致地写着几家师傅的信息。 “这些前辈都挺厉害的···可我也不认识不知道怎么挑,要不你帮我挑吧?!” 陈默挑挑眉,他看了两眼,指着笔记本上画了圈的一行字:“这个梁师傅,在佛山,是个德高望重的老手艺人,听说还掌握着什么特殊布料。他和你一样都有着独特的布料技艺,我觉得他最能帮上你。” 春燕看着笔记本,“梁师傅,广东佛山,地址*****。千织布行推荐。” “好。就听你的。” 她抬头看向陈默时,迎上的是陈默温柔似水的眼波。 “咳咳。”尴尬的陈默假咳两声。两人也同时侧过头去。 “咱们什么时候去?” “要不明天吧”陈默想了想“我听说你安排了阿梅小吴几个人放假了。正好你我也可以关门出去学习一下。我已经打听好了地址,咱们带几块自个儿的布料给那梁师傅看看底子,也好诚心请教。” “好。” 第二日。 “新雁记休假三日,诸位客人见谅!” 阿强看着新雁记门口贴的红纸写的几个大字挠了挠头,“这姓陈的搞什么名堂?!”摸不着头脑的他悻悻离开。 叁拾柒 梁师傅 陈默和春燕做了几个小时长途汽车七拐八拐猜到了打听到的梁师傅的住址。 在作坊里,春燕发现了一种没见过的布。见到梁师傅后春燕表明来意,梁师傅表示很喜欢她这种传统受益人。本来春燕想请教一下艾染布的技艺,但梁师傅表示他也不熟悉艾染布,自己擅长的是香云纱。香云纱用的是另一种方法。春燕表示没有关系,她刚也注意到了香云纱,于是问起了香云纱的相关技法,两人在听到后很感兴趣想学,但是梁师傅表示不外传,于是请走了两位。 春燕第一次表现出坚强,她主动提出三顾茅庐,于是接连两天天天来请教,梁师傅本来还有点气愤,但是看到春燕的执着甚至长跪在自己门前终于还是心软了下来收了春燕为徒。 长途汽车的铁皮座椅硌得人屁股生疼,春燕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泛白——包里裹着两块新雁记的艾染布样,一块是常卖的浅褐款,一块是她试加桂花煮的浅黄款。这是她打算请教师傅的样品。 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区的红砖房,渐渐变成郊区的稻田,风裹着泥土味灌进来,混着陈默递来的烤红薯香,稍微压了压旅途的疲惫。 “还有两站就到佛山了。”陈默看了眼车票。 下车后,两人继续马不停蹄的赶路。终于跟着路人打听,七拐八绕找到了梁师傅的住所。巷子里的青石板被踩得发亮,两侧的老房子挂着褪色的蓝布帘,有妇人在门口择菜,竹篮里的青菜沾着露水。 院门虚掩着,推开门时,一股混着草木灰和油脂的香味飘出来。院子不大,墙角堆着几捆干枯的薯莨藤,泛着深褐色;中间的老木桌上,摊着块泛着暗红油光的布,布面滑得像缎子,却比缎子更挺括,阳光照在上面,竟泛着层淡淡的云纹。 “这是……”春燕忍不住凑过去,指尖还没碰到布,就被陈默轻轻拉了拉——怕唐突了主人。 “谁啊?” 里屋传来苍老的声音,接着是拐杖敲地的“笃笃”声。一位老者走出来,它穿件灰布短褂,袖口脏脏的,手里攥着块染好的布。他看见春燕和陈默,眉头先皱了皱:“你们是?” “你是梁师傅吗?师傅您好,我们是深圳来的,我叫陈默,这是我的合伙人周春燕。”陈默礼貌的进行自我介绍,“我们在深圳开了家小作坊叫新雁记,,听说您是老手艺人,想来请教您……” 梁师傅听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们来找我请教?我们之前怎么没听过你们的名字?你们是做什么布料的?” “我们什么布料都做。这次来请教,主要是因为听说老先生您也是自己有独家的染布技巧。我们新雁记也有自己的原创布料。”说着,陈默示意春燕递上样品布,“这是我们的独家艾染布。是用陈艾染的。” 梁师傅接过布样,指尖在浅褐布面上蹭了蹭,又闻了闻:“艾染布?没听过···不过,这布煮得软,针脚也密,确实是踏实手艺。” 春燕的手艺像是得到了梁师傅的认可,梁师傅示意二人进屋聊。 门口择菜的夫人进来给大伙沏了茶。老人慢慢的品了一口茶:“我是做香云纱的。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你们的艾染布,所以说实话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他指了指桌上的暗红油布,“你们说你们的布用艾草染的,我挺喜欢的,你们年轻人确实有想法。我这香云纱,是用用薯莨汁煮,再晒莨、过乌,跟你们的艾染不是一路子。” 春燕的目光顺着老者的手指落在香云纱上——她刚刚凑近瞧过,那布面泛着种老物件特有的温润,摸起来像浸过油,却不粘手,凑近闻还有股淡淡的草木香,比艾染布多了层厚重的劲。 “梁师傅的香云纱确实是个好宝贝!”春燕夸道。 “······宝贝?哈哈哈”梁师傅哈哈一笑,“我倒是鲜有见人用‘宝贝’来称呼香云纱的······你是外地人吧?” “是的。”春燕如实回答,“我是北方的,我的绣法也是比较北方的。所以······有很多南方的手艺还要找您请教” 梁师傅点点头,又品了一口,“好呀······好学是好事,只不过我吧,也就香云纱做的好,你怕是学不了多少,总不能教你做我的香云纱吧?” 春燕沉思。她想起新雁记目前的困境,如今这艾染布太容易模仿了,而这梁师傅的香云纱是新的品类,工艺又独特,那张记想仿也仿不起。如若真学了这手艺,新雁记不仅又新的招牌布料,也是打击张记的有力武器 春燕心里忽然亮了:“可以呀!梁师傅您这手艺这么强,春燕仰慕至极,若能做您的徒弟,那是春燕的荣幸!” ? 梁师傅本就客气的话被春燕当了真,他也是一愣。在手艺圈,各家的本领都是各家内传的,外传可是破规矩的事儿,这春燕倒是初生牛犊,真敢学! “这······” 陈默看春燕这番反应,也吓了一跳,但马上反应过来跟着补充:“我们想给作坊添新手艺,诚心向您老求教,我们也是想把老手艺传承下去。您放心,我们不会随便外传,只是自己用。” 梁师傅却摇了摇头,把布样递回来:“香云纱的法子,是我师父传我的,祖上有规矩,不外传。你们还是回吧”他说着就要转身进屋,拐杖在地上敲得又急又重,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倔。 那妇人见此情形,也表示出送客的意思。 春燕心里一沉,却没退:“梁师傅,我知道您守规矩,可手艺总要有传人才能活下去。我们今天来,不是要您立刻教,只是想多看看、多问问,哪怕您指点两句,我们也感激。” “说了不外传就是不外传!” 梁师傅的声音沉了些,径直进了屋。 “哐当”一声,两人被拦在院外。 陈默看着春燕,她今天的表现又让人意外了。 “走吧。” “不。” 春燕盯着紧闭的木门,“他说不外传,没说不让我们来。我现在铁了心要学这香云纱!” “?三顾茅庐是吧?” “我为了学手艺,多跑几趟算什么?”春燕一脸认真。 陈默的脸上多了一点不可置信的错愕,随后转变成意料之中的欣慰。 “可是时候也不早了,咱们是不是也得先找地方吃个饭,填饱了肚子再干活呢?” 春燕本想坚持,可是肚子诚实的在这个时候叫了起来。她尴尬的收回了话,跟着陈默离开了。 “明天咱们再来,我要让师傅看看咱们的诚意。” 门内。 “他们走了。” “嗯。” 叁拾捌 三顾茅庐 第二天。 西巷的青石板被晨露浸得发潮,踩上去“咯吱”响。周春燕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泛白——包里裹着块刚绣好的虎头鞋面料,是用普通棉布做的,虎眼用了叠绣法,藏着她想给梁师傅展示技术的巧思。 陈默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个油纸包,里面是今早特意买的热馒头,还冒着温乎气。 院门关着,周春燕犹豫了半秒,本想敲门没想到轻轻一碰“吱呀”一声开了。 梁师傅蹲在院中央的旧蓝布前,正低头归整白棉布坯,粗布短褂的袖口沾着点棉絮,手里的木尺按在布边,动作规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他抬眼扫了二人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指尖捏着细针,把翘起来的布边轻轻固定住,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 “师傅,我们……”陈默刚要开口,梁师傅已经绕开他们,径直走向墙角的煤炉,往炉膛里添了块干柴。 火苗“噼啪”舔着锅底,他把铁熨斗架上去,全程没再看二人一眼,仿佛院角的两个活人,还不如手里的棉布坯重要。 二人识趣的站在另一边。 气氛有点尴尬。 梁师傅冷着脸自顾自忙活着。 既不拒绝,也不理会。 总得表示一下吧? 周春燕把帆布包往身后挪了挪,悄悄捡起散落在蓝布旁的棉布碎角,按大小叠成小堆。陈默想帮着扶稳熨斗,刚伸手,梁师傅已经转身拿过木尺,继续归整布坯,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正午的太阳爬高,熨斗热得冒白烟,梁师傅拿起一块棉布坯,从布角开始烫,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十年——布边在熨斗下渐渐平整,他却始终没抬头,烫好的布坯摞在竹筐里,边角对齐得丝毫不差。 傍晚。 梁师傅锁门时,指节捏着铜锁,“咔嗒”一声扣紧,没看院角扫干净的棉布碎,也没看叠得整齐的木尺,转身就走。 周春燕望着他的背影,小声说:“明天再来,师傅总会看见的。” 院内。 “那俩后生真能折腾。” “嗯。随他们去吧。” 第三天。 日头偏暖,巷子里飘着点草木的淡味。 周春燕刚进院,就看见梁师傅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粗线和顶针,正缝补墙上挂着的粗麻布。那些麻布是附近农户订的麻袋原料,布面上的破洞歪歪扭扭,梁师傅的针脚却疏密均匀,每一针都扎在破洞边缘,刚好把裂口收住,不多一针,不少一线。 “师傅,我帮您补吧。” 周春燕拿起另一块破麻布,从帆布包里掏出自己的顶针——是娘留给她的铜顶针,边缘磨得发亮。她学着梁师傅的手法,却忍不住把针脚缝得更密,像纳鞋底时那样,针针都往布纹里扎,生怕补得不结实。补完后,她轻轻把麻布放在梁师傅手边,指尖还沾着点线头。 梁师傅只瞥了一眼,随手把那块麻布挪到竹篮角落,继续缝自己的。 中午的阳光晒得人发暖,周春燕递过凉白开,搪瓷杯沿还沾着点水汽。梁师傅没接,起身往屋里走,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响,过了会儿端着自己的粗瓷碗出来,碗里是凉好的井水,他仰头喝了大半,全程没看周春燕一眼。 依旧是冷脸的一天。 傍晚收工时,梁师傅把补好的粗麻布摞在屋檐下,锁门离开。周春燕帮着把麻布摆得更整齐,又用布擦净小马扎上的线头,指尖蹭过木头上的包浆。 “要不走吧,咱们这三顾茅庐都来这么久了,梁师傅恐怕······”陈默担心的说道。 “不。”春燕长吁一口气,“我相信师傅会感动的。” “还来啊?” “嗯!” 深夜。 新雁记。 春燕和陈默推门进来。灯亮着,李娟趴在案板上对账,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春燕妹妹回来啦?!”李娟停下算盘,“欸哟~您可太能忙活了!你都去了几天了那梁师傅答应了嘛?” “没有。”陈默淡淡的说。说实话他已经有了一丝退缩的意思,只是看着春燕的执着才做这么一出“三顾茅庐”。 “师傅这三天连句回应都没有,明日新雁记可要开张了,要不下次去吧?”李娟接过春燕的布包。 “可以···” “不行!” 陈默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春燕掷地有声的一句打断了。 陈默和李娟又又又被吓了一跳。 春燕一脸的认真,她一字一字的说道:“坚持就是胜利!” “三顾不行,那就四顾,五顾!我不能让新雁记就这么被张记欺负,我们要拿真东西,好东西彻彻底底的打败他!” 陈默愣住了。 这妮子······ “我知道店里忙,可手艺学不成,咱们的布永远只有老样式。李娟姐您先看着店子,陈默先生也劳烦您这几日陪我奔波了,您也先回来歇会吧。” “之后的拜访,我一个人去吧。” “有些路,我知道难走。但我要走。”春燕对着陈默感激的鞠了个躬。 虽说大家都是合伙人不必那么客气。但是这几日陈默陪她辗转奔波,她也是十分感激的。 陈默帮了她太多了。 她必须做点什么。 比如让自己变得更厉害,给新雁记的招牌打得更漂亮。 既是为了陈默,更是为了自己。 有些路,她得走。哪怕是一个人走。 第四日。 南方的暴雨来得急,好好的天突然一股冷意传来,天公顿时翻脸,阴沉沉的开始往人间灌水。 刚下车的春燕周春燕裹着陈默的劳动布外套,裤脚沾了泥,走起路来沉甸甸的。这大雨一下,衣服裤子没两下子便吸饱了水。这些子步子更难走了。 春燕有点打退堂鼓了。 这鬼天气也太倒霉了! 春燕脱下吸满雨水的外套,看着前面的石砖路上逐渐充盈的水洼,眼前的水幕也逐渐变大。 这拜师之路也太难了。 要回去嘛? 要放弃嘛? 雨水裹着冷气让她打了个冷颤。激的她心头一震,那信念被震出来打碎了她的胆怯。 不能放弃! 我是周春燕,我是强大的周春燕! 梁师傅家。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春燕裹着雨水冲了进来。一脚一脚,水花四溅。 梁师傅正背着手在门前享受着南方下雨时湿润的温和的空气的‘熏陶’,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顿时让他愣住了。 不是?! 怎么还来?! 叁拾玖 沉默的二重奏 梁师傅面色凝重的看着春燕,嘴角不自然的抽动。 这个女人…… 太恐怖了…… 梁师傅震惊之余,内心也止不住的波动。 差点就心软了。 可是··· 规矩破不了。 梁师傅脸色回归往日的阴沉。 他手里拿着螺丝刀,坐在门槛上拧着棉布织机上的螺丝。螺丝锈住了,他用砂纸轻轻磨了磨,再拧时,“咔嗒”一声就松了。周春燕湿漉漉的走到屋檐下,默默的看着梁师傅,画面诡异且荒诞。 妇人在门里看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像是唏嘘,像是惋惜。 春燕盯着师傅,嘴唇微微颤动。 像是着凉打颤,像是欲言又止。 ··· 求你教教我吧,师傅! ··· 春燕委屈,但话到嘴边又不敢说出口。 四顾茅庐已经鼓起了她最大的勇气。 ··· 大暴雨下了整整一天。 梁师傅做了整整一天。 周春燕看了整整一天。 ··· 梁师傅收工。关门。离开。 雨停了。 残存在屋顶的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落在周春燕的裤脚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可她还是等到梁师傅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收起伞,抱着湿冷的外套赶往车站。 。 院内。 “唉······”是女人的哀叹。 “唉······”是男人的无奈。 。 新雁记内。 灯依旧亮着。 推开门,是神色担忧的陈默和李娟。 “陈先生猜的真准!”李娟嘴上是夸,气中是怒,“春燕妹妹准是淋着雨的!”没等春燕站稳脚跟,李娟便开始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接过那湿透的外套。 春燕愣愣地看着陈默。 “就你这倔脾气,猜都能猜到淋了雨去拜师的···”陈默端来一碗红糖姜茶,“李娟同志给你熬的红糖水,喝了驱驱寒吧。” 春燕接过,暖暖的,冻得泛白的手指一接触到碗面便顿时涌上血色。 “赶紧喝,喝完赶紧洗澡换衣裳!”李娟拿着干毛巾给春燕擦汗。 看似嗔怒,实则怜惜。 ··· 新雁记外。 雨又下了。 深夜的暴雨,雷雨交加。 雷龙在云层翻涌咆哮,雨水,雷电,云雾复杂地交织着。 像极了人儿百感交集的心绪。 这混乱的雨夜交响曲响了半个夜晚。 直至一股大风吹来,撕开这混杂的天。 天公息怒,万物平和。雨夜的交响曲给出了最后的答案。 天,安静了。 。 第四日的天放晴了,阳光洒在青石板上,亮得晃眼。 周春燕刚进院子,就看见梁师傅院角的布堆换了——不再是白棉布坯,而是两捆泛着深褐的薯莨藤,藤叶干得发脆,凑近闻,能闻到股淡淡的草木香。 梁师傅蹲在藤旁,手里拿着石臼,却没开工。 见周春燕来,脸上没有了意外的神情。 意料之中。 他手里的石臼停了,眼神里依旧没温度,却起身往屋角走,掀开盖在木桶上的粗布——里面是黑褐色的河泥,稠得能挂壁,旁边还堆着一摞真丝棉混纺的坯布,布面滑得像缎子,却比缎子更挺括。 春燕走到边上看。 他没说话,拿起一块薯莨,放进石臼里,掌心按在薯莨纤维密集处,力度由轻渐重。“咚、咚”的捶打声在院里响起,薯莨汁渐渐渗出来,浓得发稠,顺着石臼边缘往下滴。周春燕站在 3米外,指尖在掌心轻轻画着,记着他捶打的节奏——先轻敲松纤维,再重捶出汁,每一下都对准藤的根部。 春燕走到边上看。 她意识到了什么,但依旧没说话,两人保持着奇怪的默契。 捶好的薯莨被倒进细纱布里,梁师傅用手轻轻挤压,汁水流进木桶里,桶壁上画着浅痕,刚好到“3斤薯莨兑 1桶水”的位置。他随手把木桶转了半圈,周春燕赶紧记下刻度,又看见他把真丝棉坯布铺在木板上,用手反复揉搓,布坯在他掌心慢慢变软,却始终不塌,最后轻轻扯掉布角的线头。 春燕走到边上看。 她看的仔细,看的认真,在梁师傅的手里,那料子翻涌着,跳跃着,唱着新生的歌儿。 但两人依旧没说话。 。 夕阳坠下暖色的光,点缀着师徒二人怪异的温馨。 梁师傅直起身,锤了锤劳累太久的腰。转身,回屋结束了今天的工作。 春燕默默目送着梁师傅的离开,随后一丝不苟的收拾好了残局。 跪谢,离开。 沉默且怪诞的二重奏拉响了第一幕。 接下来的几天,梁师傅每天都在完成着制布的工序。 春燕每天都在观摩制布的工序。 正午晒莨时,他会把浸过薯莨汁的布坯铺开,每 40分钟准时翻一次,阳光最烈的时候,布坯上的汁料会泛出淡红;过乌时,他往河泥里加少量草木灰,涂泥的方向严格顺着布纹,厚度刚好能透过布看到光影;漂洗时,他把布坯放进流动的河水里,反复冲直到布面不沾泥星,泛出淡淡的红油光。 春燕依旧到边上看。 周春燕每天都来,站在旁边默默看,脑子里记得飞快:薯莨要选表皮深褐的,河泥要搅得均匀,晒莨不能遇雨。 她看见梁师傅煮薯莨汁时,往锅里加了两瓣陈年陈皮,水沸腾后,陈皮的香混着薯莨的味飘出来,不冲鼻,反而很温和。 …… 二重奏的乐章简短而有力,有条不紊的推进到了尾声。 …… 晨光把晾架上的香云纱照得发亮,布面泛着红油光,纹路清晰得能看见,还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梁师傅拍了拍手上的布屑,转身朝屋里喊了声,声音低沉得像青石板: “送客。” 妇人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块布,见周春燕,往院外挪了挪。 周春燕心里一紧,知道这是要让她走了。 …… 这场安静的二重奏进入终章。 …… 她对着梁师傅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又缓缓跪下,额头轻触青石板,声音轻却坚定: “谢谢师傅,春燕定好好传手艺。” 春燕抬起头,梁师傅站在门里,只留下一个背影。 无言。 妇人扶起春燕,“乖孩子,起来吧。” 春燕一步三回头,回应她的,依旧是那无言的背影。 …… 荒诞的二重奏奏毕。 …… 院门关闭前,妇人突然叫住她:“姑娘,你东西落了!” 一个布包扔了过来,是她今早落在屋檐下的帆布包。 周春燕捡起,突然发现一同被扔出的,还有一张纸条。。纸上是工整的毛笔字,写着几行制布的细节。是一些严谨的配方数据。 她捧着纸,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周春燕对着院门再次跪下,深深磕了个头,把配方纸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转头。 离开。 阳光落在她身上,帆布包晃着,里面装着的不仅仅是配方,还是老手艺的根,也是她往后的底气。 肆拾 病 春燕病倒了。 这个消息像块浸了冰的布,沉沉压在新雁记的晨光里。 陈默正蹲在灶房煮红糖姜粥,瓷勺碰着锅底发出愉快的轻响,听见李娟的惊呼时,手里的勺“哐当”掉在锅里,热粥溅在手背上,他却顾不上疼,拔腿就往楼上赶去。 三楼的床上,春燕脸色白得像张糙纸,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得贴在皮肤上,手里还攥着皱巴巴的配方纸——是梁师傅给的香云纱制布明细,纸角被捏得发毛。 “咋会这样?” 陈默蹲在床前,指尖碰了碰她的额头,烫得像灶膛里的炭,声音都发紧,“昨晚我还想着是累着了,没成想今天就发烧了。” 李娟拧着湿毛巾过来,往春燕额头上敷,眼眶通红:“都怪我,昨天没拦着她!她半夜又激动地跑去翻布堆,说要试煮薯莨汁,熬了好久才歇,今早起来就说头晕,还没说完,突然就栽下去了……” 陈默拧着眉头,想起昨天傍晚。 帆布包带着风撞在门框上,春燕的裤脚还沾着泥点,急火火地就冲了进来。灰头土脸的她眼睛却格外的闪亮:“陈默!李娟姐!我成了!梁师傅……把所有东西都教给我了!” 她没等两人反应,就从帆布包里掏出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指尖因为激动发颤,把纸往案板上展时,还不小心蹭掉了陈默刚画好的鞋样草图。“你们看,”她指着纸上的字,声音里带着点哽咽,“薯莨要选表皮深褐的,晒莨得每四十分钟翻一次,过乌时河泥要加草木灰……梁师傅还说,煮汁时加陈皮能去涩味,布面会更软和!” 陈默赶紧找了个旧笔记本,钢笔尖在纸上“沙沙”跑,生怕漏了一个字。李娟凑过来,手指轻轻碰了碰配方纸,又摸了摸春燕冻得发红的指尖,小声说:“你这几天没少遭罪吧?看这手凉的。” “哪有!” 春燕嘴硬,把帆布包往身后藏了藏——包里的馒头渣还没清理,那是她昨天在佛山车站啃的冷馒头,“梁师傅人好,就是话少,我每天站旁边看,他都没赶我……” 话没说完,她忽然晃了晃,像被风吹得站不稳,陈默刚伸手想去扶,她已经直直地栽了下去,帆布包里的配方纸飘出来,落在刚煮好的艾草布上,淡绿的布纹衬着黑字,像突然失了劲的弦。 “怕是累着了,这妮子!”李娟语气又气又无奈,说着赶紧和陈默扶起春燕,两人一同把春燕抱到了春燕的房间。 看着春燕憔悴的面容,陈默担忧地叹了一口气。 终究还是扛不住。 。 “粥好了!” 李娟的声音把陈默的思绪拉回来,她趁着陈默在照顾赶紧下去把陈默还未做好的早饭弄好。她端着粗瓷碗进来,粥面上飘着姜丝,热气裹着甜香,“看着像风寒加劳累,得让春燕妹妹好好歇着,不能再沾凉水、熬通宵了。” 陈默让开位置。李娟用小勺舀了点粥,吹凉了才往春燕嘴边送。她迷迷糊糊地张开嘴,粥刚碰到舌尖,忽然睁开眼,眼神还没完全清明,嘴巴就嘟囔起来:“布……薯莨汁……” “好了,别念叨香云纱了!”李娟语气严厉,“先养病!” “原料的事我会联系了,你不用操心。”陈默的话让春燕的心安分了一些。 春燕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被李娟按住肩膀:“听陈默的!你这身子要是垮了,新雁记的布谁来煮?香云纱谁来做?” 她拿起春燕攥着的配方纸,小心地叠好放进铁皮盒,“我都收好了,等你好利索了,咱们再慢慢研究,不差这几天。” 春燕看向陈默,陈默长叹一声,一脸严肃“春燕同志,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再这么拼了。” “接下来这几天,新雁记还是交给我们。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修养。明白吗?“ “···明白···” 。 三天后。 午后的阳光渐渐暖起来,春燕的病情虽然不轻,但在众人细心照料和春燕的积极配合下也痊愈的差不多了。 陈默坐在床沿,翻着手里的账本,忽然说:“对了,有件事得跟你说。” 他把账本摊在春燕能看见的地方,指着“制布场地”那栏的批注,“咱们现在的作坊太小了,煮薯莨汁要大铁锅,晒莨得有宽敞的院子,现有的地方根本不够用——我打听了,南头关口附近有间旧仓库,是以前罐头厂留下的,离东门有十几里地,骑自行车半个多钟头能到。” 春燕的眉头瞬间皱起来:“那么远?来回得费多少功夫……” “你先听我说完。”陈默赶紧补充,指尖点着账本上的批注,“那仓库比现在的铺子大五倍,里间能放煮布的大铁锅和泡薯莨的木桶,外间有个带篱笆的院子,刚好用来搭晒莨架,不用再担心布被雨淋。月租三十块。” “呀!不便宜!”春燕惊呼。这可是个不小的数目。自己那钱包可撑不住。 陈默微微一笑,“你忘了我们的订单款了?”他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倒出一张存折,摊在春燕眼前:“外贸订单的尾款到了,一共是一百二十八块六毛。租仓库的钱够付起码三个月,剩下的能买煮布的铁锅、木杵,我还托人问了,南头离珠江边近,找农户买河泥比从佛山拉还省运费——你不用担心,咱们现在有底气了。” 阳光落在存折的数字上,红墨水写的“128.60”晃得春燕有点发愣。她想起刚到深圳时,怀里只有 1.2元和 5斤粮票,连碗粥都舍不得加菜脯,现在竟然能租得起远郊的大仓库,还能省出运费,眼泪忽然涌上来,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踏实——像踩在刚煮好的青纹布上,软乎乎的,却稳得很。 “我还去看过仓库了,” 陈默的声音又软下来,带着点哄的意味,“院子里有口压水井,不用去河边挑水;门口就有卖凉茶的小摊,以后咱们去煮布,渴了能买碗癍痧解暑。等你好了,咱们就骑自行车去认路,定了场地就收拾,争取下个月就能试煮第一批香云纱。” 春燕望着陈默,他说起仓库时眼里的光,却比窗外的阳光还亮。 李娟坐在旁边,正用布擦着春燕的帆布包,包上的泥点被一点点擦掉,露出里面磨得发亮的布纹。 “好。” 她轻轻点了点头,把脸往枕头上蹭了蹭,鼻尖沾着枕巾上的艾草香,心里忽然踏实得发暖。 病榻前的阳光、手里的暖意、身边人的牵挂,像一道道线,把她的新生,缝得越来越结实。 肆拾壹 新仓库 春燕彻底退了烧的第二天,新雁记关了半天门。 陈默推着自行车走在最前,车后座绑着块磨得发亮的旧木板——是王叔布行淘汰的货架板,边缘还留着捆布时勒出的浅痕;春燕跟在中间,帆布包里装着梁师傅的配方记录本和半袋陈艾,指尖缠着李娟给的粗布条。前一天收拾布堆时扎了木刺伤着了。 李娟走在最后,手里拎着个铁皮桶,桶身印着模糊的“糖水罐头”字样,是罐头厂倒闭时留下的旧物,里面装着煮布用的粗盐和两瓣陈皮,桶沿的漆掉了块,露出里面的铁色,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响。 南头关口的旧仓库藏在一排老榕树后,是早年国营罐头厂的附属仓库,灰砖墙爬着半枯的绿藤,藤叶间还挂着个生锈的铁皮标牌,隐约能看见“1972”的刻字。铁门上的锁锈得厉害,陈默掏钥匙拧了半天,“咔嗒”一声开时,吱呀作响的推门声刺激得春燕打了个哆嗦。 厂房外间是个带篱笆的院子,篱笆是罐头厂用旧木板拼的,半人高,板缝里还卡着点干硬的橘子皮。院子东侧有口压水井,井台是青石板铺的,边缘被磨得溜圆,井绳上的毛刺都快磨平了,一看就是常年用的老物件;西侧空着片平整的泥地,刚好能搭晒莨架。 春燕春燕痴痴地看着偌大的场地。阳光落在空荡的泥地上,压水井的青石板泛着光,连篱笆上的枯藤都透着‘能好好用’的劲,她忽然不敢相信,这以后就是自己煮香云纱的地方。 陈默递过来一个信封。信封有点沉,指尖触到里面硬挺的纸页,还带着点余温。 “这是……”春燕疑惑地拆开麻绳,抽出里面的纸——是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租赁合同,抬头印着“南头罐头厂闲置仓库租赁协议”,墨色虽淡,却看得清清楚楚。她手指发颤地展开,目光扫过“租赁面积”那栏时,突然顿住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100平方米……” 她轻声念出来,声音里带着点不敢相信。 陈默点点头,靠在自行车上:“找工会刘会长帮了忙,这仓库是罐头厂的闲置资产,算咱们‘个体户创业扶持’,租金按 0.3元一平方算的,里间六十平方,外院四十平方,刚好够咱们做香云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前儿来签合同,厂长还说,要是以后订单多了,隔壁那间五十平方的仓库也能续租,租金一样。” 春燕捧着合同,指腹反复摩挲“100平方米”那行字,纸页边缘被她捏得发毛。 她忽然想起刚到深圳时,蹲在桥洞下啃干窝头的日子,那时连块能摆摊的三尺地都没有;后来在城中村租刘老太家的西厢房,十平方的小屋子,摆了缝纫机就挪不开脚;现在,她手里攥着的,是一百平方的仓库合同,里间能摆两口大铁锅,外院能搭四组晒莨架,连煮布的废水都有现成的排水槽——这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就白纸黑字地落在合同上,烫得她指尖发麻。 “你看这,”陈默走过来,指着合同附件的仓库平面图,用指尖划着,“里间我标了煮汁区、泡布区,外院留了晒莨和过乌的地方,压水井就在院东头,不用挑水;上次跟你说的木隔断,木工师傅下午就来搭,刚好把工具区和制作区分开,省得乱。” 李娟凑过来,看着春燕眼里的光,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傻丫头,还愣着干啥?进去看看你的‘大作坊’啊!”她伸手想接过合同帮着收,却被春燕攥得更紧了——这张纸像块暖乎乎的糖,揣在手里,比新缝纫机还让她踏实。 春燕深吸一口气,把合同小心地叠好,放进帆布包最底层。她抬头往仓库里走,只见那里间的空间也是不小。看着那水泥台、砖灶,外院的压水井、空着的晒莨区,春燕感觉他们突然都鲜活起来:煮汁时的蒸汽会飘满里间,晒莨架上的布坯会在风里晃,过乌时的河泥会带着点水草香……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着,让她忍不住笑出声,眼角却有点发湿。 “走,进去收拾!” 她拉着李娟的手往里跑,帆布包里的合同跟着晃,像在给她鼓劲。陈默看着两人的背影,也笑了,推着自行车跟进去,车后座的旧木板还在晃,却比来时多了点“家”的味道。 仓库里间的水泥地上,陈默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两道歪歪扭扭的线,把“煮汁”“泡布”的区域标得清清楚楚。春燕蹲在旁边,伸手摸了摸地上的浅槽——是罐头厂遗留的排水槽,宽三十厘米,深八厘米,刚好能排煮布的废水。“以后煮完汁,直接往槽里倒就行,不用往外挑水了。”她抬头对陈默说,眼里的亮比头顶的阳光还晃眼。 李娟没闲着,蹲在院子里扯篱笆上的枯藤,指尖刚碰到藤条,就被春燕拽了拽:“别用手直接碰,上面有刺!”李娟从帆布包里掏出副旧手套,是她在电子厂上班时戴的帆布手套,食指和拇指的指尖磨出了洞,她还特意在洞里缝了块碎棉布。 春燕接过手套,指尖蹭过缝补的棉布,忽然注意到院子角落堆着堆旧木箱——都是罐头厂装罐头的木箱,板壁还挺厚实,只是盖子大多没了。 “这些箱子能留着!”她眼睛一亮,“小的能装薯莨、陈皮,大的垫上粗布,就能放煮好的布坯,比直接放地上干净。” 陈默走过来瞅了瞅,捡起个没破底的木箱,用手敲了敲:“确实结实,回头让木工师傅帮忙钉两个盖子,再刷层桐油防潮,比买新的省不少钱。” “好!” 下午木工师傅来了,锯子“吱呀”响着,在里间搭了道半人高的木隔断——隔断用的木料还是王叔布行给的旧货架,师傅特意把有裂纹的地方朝下,还在隔断上钉了排小钉子,方便挂煮布用的木勺、漏勺。 陈默在旁边递钉子,时不时抬头看春燕:她正帮着扶木板,手套滑下来半截,露出缠着布条的指尖,却没停下手里的活,还时不时提醒师傅“这边再钉颗钉子,挂铁锅钩子稳当”,直到师傅把最后一块木板钉好,她才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目光扫过里间的砖灶、窗边的水泥台,又望向院子里的压水井,眼里亮得很:“这下像个能煮香云纱的地方了。” 陈默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景,满意的点点头。春燕感受到陈默的注视,对上了他的眼神,两人的眼神多了一点难以言状的情绪。 是感激?是欣慰? 不重要。 春燕望向自己那放着合同的包——那里藏着的不只是一张合同,是新雁记的新日子,是从北方雪夜逃出来后,用手艺和勇气挣来的、实实在在的底气。 肆拾贰 开工 试煮香云纱的前一天,天刚蒙蒙亮,陈默就骑着自行车去了珠江边——合作的农户早把河泥装在两个旧陶缸里等着陈默取货。那河泥泥色黑得发稠,缸沿还沾着点水草,是凌晨刚从江滩挖的。 春燕蹲在院子的压水井旁,伸手搅了搅刚提回来的陶缸里的河泥,眉头微微皱起来:“比梁师傅的稀了点,过乌时怕挂不住布。” 她思索片刻便起身往仓库里走,从钉好的木箱里翻出个旧搪瓷碗,舀了半碗草木灰。是前一天从杂货店买的,特意选了细筛过的。她一点点往陶缸里加,边加边用木勺搅,直到河泥稠得能挂在勺壁上,才停下动作: “这样就成了,梁师傅的配方说过‘泥能挂壁,过乌不流’,就是这个劲。” 陈默蹲在旁边看,忽然指着陶缸旁的地面:“得在这搭个矮架,把陶缸架起来——弯腰涂泥太累,太辛苦你,我架高了你刚好到腰,省劲。” 春燕一听脸蛋有点微烫。陈默说着就去翻院子角落的旧木板,找了两块长短差不多的,又钉了四根短木腿,搭成个简易矮架,把陶缸挪上去时,高度刚好齐春燕的腰。 春燕试着伸手涂了点泥,果然不用弯腰了,忍不住笑: “谢谢陈师傅,您太细心了。” 陈默挠了挠头:“上次看你煮艾布时总弯腰,怕你累着所以总得做点什么给你省省力。” 气氛微妙。 等两人收拾好河泥,李娟已经把仓库里的工具归置妥了——砖灶旁摆着两口大铁锅,一口用来煮薯莨汁,一口专门泡布坯,锅沿都用细砂纸磨过,没了铁锈; 灶台上放着个旧铁皮盒,里面分格子装着粗盐、陈皮瓣,盒盖贴着小纸条,写着“每锅盐一勺、陈皮两瓣”; 院子的晒莨架也搭好了,用的还是王叔给的旧货架板,横七竖八钉了三排,木板间距刚好能挂下布坯,不会挤着也不会漏晒,架子腿还垫了块砖,怕下雨时地面返潮把木架泡坏。 万事俱备。 第二天清晨,仓库的砖灶第一次升起了烟。 陈默往灶膛里添了块新煤,火苗“噼啪”舔着锅底,春燕把三斤薯莨倒进锅里——薯莨是前一天从农户收购来的,表皮深褐,捏着硬实,是上好的料子。 她又小心地放进两瓣陈皮,粗盐撒了一勺,木勺在锅里搅得匀匀的,蒸汽裹着薯莨的涩味和陈皮的甜香,飘得满院都是,连老榕树上的麻雀都被引下来,落在篱笆上歪着头瞅。 里间的隔断旁,春燕特意摆了个小竹凳,凳面铺着块碎棉布,煮汁时累了就能坐会儿;陈默坐在旁边的旧木箱上,手里拿着块真丝棉混纺的布坯,布坯叠得整整齐齐,是他托王叔布行订的,比普通棉布更软和,适合做香云纱的底布. 他还在布角缝了个小纸条,写着“试煮 1号”,怕和后来的布坯弄混。 李娟手里攥着个旧闹钟,放在收料台的木箱上,“滴答”声在院子里格外清晰。 “还有十分钟,该捞薯莨了!”她突然喊,声音里带着点激动,手里还拿着个漏勺——是罐头厂留下的不锈钢漏勺,网眼细,捞薯莨时不会漏汁。 春燕赶紧用漏勺把煮软的薯莨捞出来,汁色深褐,像熬了很久的中药,顺着漏勺滴进锅里,在水面砸出小小的圈。 陈默把布坯放进锅里,布在汁里慢慢浸透,从浅白变成深褐,捞出来时,布面泛着层淡淡的光,像蒙了层薄油。“快挂去晒莨架!”春燕催促着,陈默抱着布坯往院子里跑,刚把布挂好,天上突然飘来一阵小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布面上,春燕慌得直跺脚:“快挪进里间!那有块旧油布!” 里间墙角果然堆着块半旧的油布,是罐头厂盖原料用的,春燕和陈默合力把油布展开,搭在临时的木架上,刚好能遮住布坯;李娟则赶紧把灶膛里的火压小,怕雨水飘进灶眼灭了火。直到雨停了,春燕才小心翼翼地把布重新挂回晒架,指尖反复摸过布纹,确认没沾杂质,才松了口气——晒莨架旁还摆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块干布,是她特意带来的,布坯上沾了泥点就能及时擦,比用水洗方便。 香云纱的制作时长繁琐且漫长。 半月后,第一批“过乌”的布坯终于完成。 陈默站在矮架旁,按照梁师傅配方纸上写的“压泥固色”把加了草木灰的河泥均匀地涂在布面上,河泥稠度刚好,顺着布纹涂得平平整整,涂完还用手掌轻轻压两下; 春燕守在旁边,等泥干了,又和陈默一起把布拿到压水井旁冲洗——井台旁摆着块搓衣板,是李娟从家里搬来的,布坯洗干净后能在上面轻轻拧水,既不会拧坏布纹,又能控干多余水分。 清水顺着布面往下淌,河泥被冲掉后,布面泛着淡淡的红油光,像块刚擦亮的琥珀,贴在脸上凉丝丝的,还带着陈皮的甜香。 “你们摸!”春燕举着布,声音里带着点激动的哽咽,“比咱们的艾染布还软和!” 陈默和李娟赶紧凑过来,指尖刚触到布面,就被那股温润的劲惊了——不是艾染布的软乎乎,是带着点韧性的柔,像浸过油的老棉布,却不沾手,贴在脸上凉丝丝的,陈皮的甜香混着薯莨的淡涩,顺着呼吸往肺里钻。 李娟翻来覆去地看,布角的纹路里还藏着点河泥的细痕,却半点不脏,反而像天然的印记。她忍不住把布凑到鼻尖闻:“这味真好闻,比咱们煮艾布时还香!” 春燕把布轻轻放在晒莨架的木杆上,风一吹,布面晃了晃,红油光在暮色里泛着淡亮,像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琥珀。“我还以为得煮两三次才能成,没想到咱们运气这么好”她蹲下来,指尖蹭过布边的针脚,像在抚摸自己的孩子一样温柔。 陈默往仓库里走,从工具区的旧木箱里翻出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叠得整齐的布坯——有浅灰的粗棉布、米白的细麻布,还有块泛着淡蓝的电力纺,都是他托王布行订的,布角都缝着小纸条,写着“试煮 2号”“试煮 3号”。 “之前怕你第一次试煮没信心,没敢说,”陈默把布坯放在春燕面前,“这些底布明天就能到齐,咱们明天试试粗棉布的,说不定比真丝棉更耐磨,适合做劳保鞋的鞋面;细麻布轻,能做夏天的单鞋;电力纺亮,绣上花能当礼鞋卖。” 春燕的眼睛瞬间亮了,指尖戳了戳粗棉布的布纹:“这布摸着手感实,煮出来肯定耐穿!上次张姐还说,想订双耐穿的布鞋,省得总补鞋底。” “可不是嘛!”李娟凑过来,指着电力纺的布坯,“这料子亮,绣上你之前的‘雾中山’,肯定比外贸订单的样品还俏!下次让王叔来看看,保准他也得夸咱们手艺好!” 三人围着布坯蹲在院子里,暮色慢慢漫上来,压水井的青石板上落了层淡灰。 陈默往灶膛里添了块煤,第二锅薯莨汁的香味又飘了出来,比第一锅更浓些。他看着春燕和李娟凑在一块数布坯,春燕的指尖还缠着布条,却灵活地翻着布角,李娟时不时拍下手,说“这个做虎头鞋肯定俏”,两人的声音混着锅里的“咕嘟”声,像支热闹的歌。 “明天我早点来,先把粗棉布泡上,”春燕忽然说,眼里闪着光,“咱们多试两锅,看看其他种类的布能不能做出更漂亮的料子出来。” 暮色里,第二锅薯莨汁的蒸汽顺着灶膛飘出来,裹着三人的笑声,飘得比第一锅更远。 春燕望着晒莨架上的香云纱,又看了看脚边的新布坯,一脸欣慰。 这仓库里,不只是煮布的锅、晒布的架,还有比这些更金贵的——是一起熬出来的手艺,是对明天的盼头,是能把日子过得越来越暖的底气。 肆拾叁 继续开工 接下来的这几天,春燕马不停蹄地开始了其他几号样品的试验。 天刚蒙蒙亮,春燕就踩着露水到了仓库。她先舀了桶清水,把粗棉布泡进大木盆——布纤维密,得泡透才吸汁均匀,她指尖反复搓揉布纹,遇到硬疙瘩就停下来,用指甲盖一点点捻开,直到整匹布都软乎乎地沉在水里。 院外忽然传来三轮车的“吱呀”声,是王叔送新底布来了。 车斗里堆着浅灰粗棉布、米白细麻布、淡蓝电力纺,每匹布角都贴着他手写的“王氏布行”红标签。 “特意给你留的好料!” 王叔帮着把布扛进仓库,目光扫过晒莨架上的香云纱,好奇地伸手摸了摸布面:“这布地手感,比我上次见的艾染布还厚实,我那开劳保用品店的老伙计,准得抢着要!” “先订十块,让伙计做劳保鞋鞋面,耐穿!下次我带他来,让他瞧瞧你的手艺,保准还能多订些!”王叔说着便先下了个订单。 “好!”春燕喜笑颜开。 这还没正式开售就有了订单,多美的事, 她从晒莨架上取下块刚晾干的细麻布样品,递给王叔:“您让伙计试试这个,夏天穿透气,做单鞋正好。” 王叔接过来,凑到鼻尖闻了闻,陈皮的甜香混着草木气,忍不住笑:“你这手艺,迟早得让全深圳都知道!” 陈默和李娟赶来时,灶膛的火已经生旺了。 火苗“噼啪”舔着锅底,春燕正往锅里倒薯莨——粗棉布吸汁多,她比上次多抓了半斤,表皮深褐的薯莨落在锅里,溅起细小的汁花。 “分工不变!”陈默把笔记本摊在旧木箱上,钢笔帽别在耳朵上,“春燕你盯煮汁,我记时间,李娟负责晒布、贴标签,别弄混了。” 李娟早把写好的纸条拿出来,“试煮 2号(粗棉)”“试煮 3号(细麻)”“试煮 4号(电力纺)”,每张纸条都用浆糊粘在小竹片上,摆在晒莨架旁,一目了然。 试煮的第一关,就卡在了粗棉布上。 布刚放进沸汁里,就沉了底,春燕怕煮不透,拿着木勺反复按压,勺底贴着布面划,确保每寸布都浸到汁。没一会儿,她的胳膊就酸了,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锅沿上,瞬间蒸发。“我来换你!”李娟赶紧凑过来,接过木勺,动作虽没春燕熟练,却也学得快,按得认认真真。 好不容易把粗棉布捞出来,刚挂到晒莨架上,春燕又发现新问题——电力纺太滑,过乌时河泥总往下流,像挂不住的糖浆。她蹲在陶缸旁,盯着布面发愣,她思索片刻,赶紧从工具盒里翻出块细砂纸,捏住电力纺的布角,轻轻磨了磨。砂纸上的细粒蹭过布纹,留下淡淡的毛边,再往上面涂河泥时,果然粘得牢了,顺着布纹涂得平平整整,没再往下滑。 只有细麻布最省心。 春燕按“减二两薯莨”的量煮汁,二十分钟后捞出来,布面泛着淡红油光,比真丝棉还轻透。李娟把布挂在晒莨架最显眼的地方,风一吹,布面晃了晃,像块飘在暮色里的云,她忍不住伸手碰了碰:“这做夏鞋肯定俏,比塑料鞋凉快十倍,电子厂的姑娘们准得抢着订!” 陈默的笔记本上,已经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粗棉布:薯莨 3.5斤+陈皮 2瓣+盐 1勺,煮 35分钟,过乌前磨布面” “细麻布:薯莨 2.8斤+陈皮 2瓣+盐 0.8勺,煮 25分钟” “电力纺:薯莨 2.5斤+陈皮 2瓣+盐 1勺,过乌前砂纸打毛” 每一行都标着时间和细节,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勾,代表试煮成功。 又等了半月。 三种底布都晾透了。 粗棉布款摸着厚实,对着光看,布纹里藏着淡淡的薯莨痕; 细麻布款轻得能飘起来,红油光在暮色里泛着柔亮; 电力纺款最亮眼,贴在脸上凉丝丝的,像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玉。 春燕把三块样品叠在一起,布角的小纸条对齐,忽然笑了:“明天我把样品给王经理送去,说不定他还能多订些电力纺的,做外贸礼鞋正好!” “我跟你一起去!”陈默合上笔记本,把钢笔帽盖好,“顺便看看能不能多弄几个其他品类的订单,咱们可以一起算价,省得跑两趟。” 李娟也凑过来:“那我留在店里,把今天的试煮数据整理好,再跟小吴阿梅说一声,让她们明天来帮忙裁布,赶王叔的订单!” 三人默契配合,相视一笑。 新雁记团结的氛围,暖和又可靠。 令人安心。 张记。 络绎不绝的客人代表着金钱的前来。张记凭借着和新雁记不分伯仲的艾染布抢到了不少的客流,张记的流水也咔咔上涨,张老三这段时间过得是真安逸,数钱数到手软。 “今天又比昨天多了一成利润!”阿强帮着张老三点完今天的章,眉开眼笑的给张老三报告。 “好!”“很好!” 张老三坐在门口的太师椅上小憩,脸上的皱纹都透露着欣悦。 钱钱钱! 数不尽的钱! 那新雁记也就那样吧! “最近新雁记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我看他们清闲的很!那姓陈的和那搞我的娘们老是往外跑,店里都是那俩新来的学徒和李掌柜看着,虽然客流有,但是没我们多!” “哼。又不知道他们搞什么名堂去了!” “管他呢!他们保准是又去谈那外贸单子去了!” “外贸单子···”张老三睁开闭目养神的双眼,手上的蒲扇动作都慢了几分。他清楚这外贸单是新雁记的强项,之前也听说了他们接了几个大单子,自己自然是羡慕嫉妒恨的,但实在是疏于此道。如今想到新雁记有这么大一个蛋糕独自享用,自己却一杯羹都分不到,他的好心情一下子就灰飞烟灭了。 自己也得想办法在这里插一手。听说那些洋人儿简单好骗,自己可不能放了这条大鱼。 “强啊!” “在咧!” “那外贸单子咱们也得插一脚,不能让那姓陈的吃美了!那洋人人傻钱多,咱们也得分点汤喝!你这几天去了解一下,让咱们也跟那洋人搭条线!” “好咧!” 肆拾肆 火热 新的样品终于做出了第一批。 春燕把三双改良香云纱样鞋摆在了最显眼的柜台—— 粗棉布劳保鞋的鞋面泛着淡褐红油光,鞋帮缝着耐穿的葛麻线,针脚密得能数清; 细麻布夏鞋轻得拎在手里没分量,鞋头绣着朵小小的雏菊,针脚藏在布纹里,不细看都发现不了; 电力纺礼鞋最亮眼,鞋帮滚着细银线,在光里闪着柔亮,像块刚擦亮的玉。 她还特意把试煮时剩下的香云纱碎布钉在木板上,旁边贴着手写标签,字是陈默前晚帮着写的,清瘦又工整:“ 粗棉耐穿(可洗三次不掉色); 细麻透气(夏天穿不闷脚); 电力纺亮(适合礼用); 均用陈艾+薯莨煮制,手工纳底”。 春燕蹲在柜台后,指尖反复摸过碎布,布面还带着点淡淡的陈皮香,是煮汁时特意加的,心里却有点发慌——比普通布鞋贵近一倍,客人能接受吗? 事实证明,春燕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开售头三天,铺子冷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路过的客人大多凑过来瞅两眼,指尖碰了碰样鞋,听见“粗棉款两块五、电力纺款四块”的定价,就摇摇头走了。 有个穿工装的姑娘犹豫着问:“这么贵?普通布鞋才一块二。”春燕赶紧拿出碎布:“您摸摸,这布煮了三小时,比普通布耐穿三倍,做双劳保鞋能穿大半年。” 姑娘还是没买,说“再想想”,便摆摆手离开了。 张记那边却热闹得很。 阿强趴在柜台边,给张老三报告着新雁记零星的客流,笑得嘴都合不拢:“叔,您看他们那新鞋,摆三天都没人买,还敢卖那么贵!咱的艾染布今天都卖了二十双!” 张老三坐在门口的太师椅上,手里拨着算盘,算珠“噼啪”响,眼皮都没抬:“就他们那花架子,哪有咱的布实在?等他们撑不下去,客人还得回咱这儿!” 他说着,让阿强把仿制的艾染布摆得更靠前,嗓门比平时大了三分:“艾染布布鞋一块五一双!耐穿又便宜,不买亏了啊!” 新雁记。 陈默从仓库赶过来时,见到蔫蔫的春燕正坐在柜台前打盹。 春燕见到陈默便委屈巴巴的报告了一下销售情况。 陈默从帆布包里掏出块刚煮好的粗棉布:“别慌,好产品迟早能出头!我昨天让王叔给劳保店的伙计送了块样品,他说今天就来看看。” 话音刚落,就见王叔的伙计推着三轮车过来,车斗里还空着,显然是来拿货的。 “陈掌柜!给我来十块粗棉香云纱!”伙计把三轮车停在门口,嗓门亮得很,“上次你给的样品,我们工人试做了双劳保鞋,穿了五天都没磨破,比之前的布耐穿多了!再订二十双做好的鞋,月底要!” 春燕顿时喜笑颜开。 开单啦! 陈默说的没错,好产品迟早能出头。 春燕刚忙完劳保店的订单,香云纱终于迎来了客人的眷顾。 回头客,新客人逐渐涌向了新雁记。 陈默带来了几个新的灵感,春燕和他进行交流后做出了几个新兴时髦的款式,香云纱凉鞋,高跟鞋在春燕巧夺天工的手艺下,引爆了新雁记的招牌。 这种新式的料子和款式,加上不俗的质量,让新雁记重归火热。 第一批的产品转瞬便售空。 春燕忙的出不来仓库。店里陈默,李娟和阿梅忙的不可开交。小吴被安排去仓科和春燕搭把手。 张记却一下子冷了下来。 阿强看着新雁记门口排起的队,急得直跺脚,跑回铺子喊:“叔!客人都去他们那儿了!咱们今天才卖出去三双!” 张老三再也坐不住,揣着烟袋锅就往新雁记凑。 他挤在人群外,假装看热闹,指尖偷偷碰了碰柜台上的粗棉香云纱——布面温润,还带着点淡淡的陈皮香,不是自己那仿制布能比的。 他在外头拽住个刚买完鞋的客人,语气带着急:“这布咋做的?咋这么贵你们还买?” 客人甩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人家那可是独家秘方,可时髦了!那价格对得起质量当然有人买!” 张老三回到铺子里,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摔,算珠“噼啪”掉了一地:“tnnd!姓陈的还真整出来些新花样!阿强,你去打听打听配方!” 。 阿强跑了半天,回来时耷拉着脑袋:“我听说他们跑去外地拜的师,独家秘方!” 张老三气得直跺脚,烟袋锅往桌角一磕,火星溅在仿制的艾染布上,烧出个小洞: “秘方?我看就是唬人的!可……可咋就没人买咱的布了?” 他看着冷清的铺子,第一次觉得,自己那点仿制手艺,好像真的拼不过新雁记的真功夫,心里又急又恨,却没半点办法。 张记的气焰无奈地消了下去。 后来阿强还打听到了仓库的消息,本想偷学点东西,但奈何陈默早有准备,高价收买了隔壁电子厂的保安罗师傅,麻烦他多帮忙照看一下仓库这边的安保。阿强几次鬼鬼祟祟来这边偷看都被罗师傅赶走了。 就这样一直到了七月。 一个穿港式衬衫的男人走进了铺子。他拎着个黑色公文包,头发梳得锃亮,袖口别着支钢笔,开口带着点粤语口音:“请问哪位是周春燕小姐?我是乔志远,是一名外贸公司的采购总监。” 陈默刚送走批客人,擦了擦额角的汗迎上去:“我是这家店的掌柜,乔先生有什么事?” 乔志远没急着说订单,反而拿起柜台上的电力纺礼鞋,指尖顺着布纹轻轻划,眼神里带着点打量:“这香云纱的工艺不错,我听说这是一名叫周春燕的女士制作的。久闻周女士大名,今天想来见见这位女士。” “不好意思,周女士现在正在制作场地工作,目前不便接洽。不过我也是这家店的话事人。我可以代周女士跟您进行商务交流。” 乔先生点点头,随后继续看起了产品:“这个鞋子太漂亮了,就是价格……”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点试探,“四块一双太贵了,我订五十双,三块五怎么样?我是长期合作,以后每个月都能订。” “乔先生,这里的每一双鞋都是我们呕心沥血的成果,光成本就快三块了,三块五真的没利润。” 乔志远不甘心,又把鞋凑到鼻尖闻了闻——陈皮的甜香混着薯莨的淡涩,不是机器批量生产的布能有的味道。 他沉默了几秒,眼里闪过点算计,却没再压价:“那好吧,五十双电力纺礼鞋,再订三十块细麻布,我要赶下个月的广交会,月底前得交货。” 他顿了顿,又加了个要求:“我要在鞋头绣‘中国风’的云纹,你们能做吗?” “能!”李娟凑过来赶紧点头,从帆布包里掏出块绣着“雾中山”的布样——是之前春燕试煮时绣的,山影藏在布纹里,针脚细得很,“您看,我们能绣这种纹样,要是您有设计图,我们也能按图绣,保证绣得周正。” 乔志远接过布样,指尖蹭过针脚,忽然笑了:“你们周小姐的手艺,比我在广州见的师傅还细。就这么定,明天我把云纹图送来,定金先付一半,货齐了再付另一半。”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张定金单,钢笔字写得飞快,末了还签上自己的名字,递到春燕手里:“这是五十块定金,你点点。” 李娟攥着定金单,手都有点抖——五十双礼鞋!三十块细麻布!这是新雁记接的最大的外贸单! 看着单子上的数字,陈默也有点激动“咱们得赶紧让小吴阿梅来帮忙,再去王叔那订点布,不然月底赶不上货!” 陈默把笔记本摊在柜台上,开始算用料:“电力纺得订二十五尺,以防不够;细麻布订三十五块,多备点;薯莨还得买二十斤,陈皮也得再囤点……” 陈默认真的一笔笔的记录着。 李娟看着陈默认真写字的侧脸,想起前几日同样在柜台前写账本的春燕也是一模一样的认真。 陈掌柜和春燕认真做事的样子有点默契的相似。 这俩越来越像了。 肆拾伍 感情? 李娟盯着陈默沉思。 陈默注意到了李娟的注视。 “我脸上···有脏东西吗?”陈默挠挠头。 “···没有”李娟抿起嘴,“只是突然觉得你和春燕妹妹好像。” “?” “不是外貌形态的像,就是···你们两个做起事来认真的一致。” “??” “陈先生单身吗?” “???” “嘿嘿···”李娟意味深长的一笑,“春燕妹妹也单身,你们俩个性格这么像,不如···” “!” 陈默的脸色顿时严肃了起来。 “这话可不能乱说!”陈默做完最后一笔的记录,“你忘了你曾经和我说过春燕同志的过去,我知道她在感情中被一些坏男人伤害过,这种有关春燕同志的男女之事必须谨言慎行,可不能揭到了她的伤疤!” “您也知道是坏男人,可是你不是啊!”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感觉。”李娟嘻嘻一笑,“我也是给春燕妹妹考虑,被坏男人伤过又不代表就不能谈感情了···陈掌柜你那么好,肯定能把春燕妹妹照顾好!” 陈默凝眉:“你是不是恋爱脑犯了想谈恋爱了?” “?没有!” “那你怎么开始关心起我的感情生活啦?” “那郎才女貌,这不是天作之合嘛···” “说话一套一套的,准是恋爱脑袋犯了!” “真没有!” “那你落在柜台上那本小说是怎么回事?” “?!” “我记得没错的话,好像是本爱情小···” “好了!我错了陈掌柜···” “···好好工作。” 。 陈默站在店门口感受着夏季的热浪。 七月的深圳气温高的吓人,空气带着阳光的炙烤,热浪滚滚,吓得路上的人流都少了不少。 热气不一会儿便在陈默头上熏出一层薄薄的汗。但他并没有躲进店里歇凉。这热浪虽热,却也逼着他冷静。 感情? 李娟的话确实让他的内心掀起几丝涟漪。他不是没有想到这些事情,只是从不敢细想。 自己和春燕的年纪,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男男女女之事是正常的。 更何况春燕本身就是一个极好的姑娘:认真,努力,漂亮,善良,虽不是倾国倾城般的美女,却也是小家碧玉般的佳人。 可是!感情是大事!自己深知春燕的过去,如今的她或许也有这点心思,但大家的主要精力都聚焦在新雁记的事业上。 事业尚未成功,男女情长乃是后事。 等新雁记好起来了,再考虑吧。 陈默长舒一口气,转身回屋。 走进店里时,李娟正对着账本算订单,见他进来,吐了吐舌头,没再提之前的话。 夜晚。 一身酸痛的春燕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新雁记。 店里的灯还亮着,阿梅和小吴已经下班走人了。 李娟正蹲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碗,见春燕进来,赶紧站起来:“可算回来了春燕妹妹!我给你留了绿豆汤,晾温了,快喝口解解乏。” 春燕接过碗,绿豆的清甜顺着喉咙往下滑,压下了一身的燥热。 她刚想坐下揉揉发酸的腰,陈默就从柜台后走过来,手里拿着本摊开的账本,指尖还夹着支钢笔:“有件事跟你说。” “今天又来了一个大订单。”春燕眼睛一亮。 “是一个叫乔先生的外商在我们新雁记订了一大笔货”。陈默把账本推到她面前,春燕仔细地看着那数目不小的订单量,脸上的憔悴逐渐转为欣喜,周身的疲惫都感觉消了大半。 “这么好!” 陈默继续汇报:“王叔那边的布已经订好了,二十五尺电力纺、三十五块细麻布,明天一早就送过来;小吴和阿梅今天纳了十二双鞋底,都是按照原定的厚度调的针脚,你明天去仓库看看,要是没问题,就可以开始裁鞋面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乔先生明天派人送了云纹图来,到时候就可以开工了。” 春燕的指尖顺着账本上的字慢慢划:“这么快?我还以为得等两天才能订到布呢。” “王叔说给咱们优先留的料,”李娟凑过来,拍了拍春燕的肩,“他还说,要是以后我们要的量大,以后布行的香云纱底布,都给咱们算便宜点。”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块叠得整齐的细麻布,“你看,这是王叔送的样品,比咱们之前用的更软,做夏鞋刚好。” 春燕接过布,指尖蹭过布纹,软乎乎的。 “对了,”陈默忽然想起什么,从柜台下拿出个牛皮纸信封,“乔先生还留了话,说要是这批礼鞋能赶上广交会,他下个月还想订一百双,要加绣牡丹纹样,价格能再提一毛。” “真的?” 春燕攥着信封,手都有点抖,绿豆汤碗在手里晃了晃,溅出几滴在柜台上,她赶紧用布擦了擦,眼里却亮得像落了星子,“那咱们得抓紧!明天我小吴和阿梅纳鞋底,李娟姐您帮忙剪布,咱们分工快些,肯定能赶在月底前交货!” “你别急,”李娟拉着她坐下,帮春燕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我已经把明天要剪的布都理好了,就放在后面工作间的木箱里,标了‘鞋面’‘鞋底’,不会弄混。” 陈默也跟着点头:“账本我都算好了,原料够,不用慌。你要是累得慌,明天可以晚去会儿,我先去仓库把锅烧上,等你到了就能直接煮汁。” 新雁记的三人有条不紊的布置着明天的任务。一切都是这么的顺利。没有了张记的捣乱,新雁记的路又可以一路顺风了。 北边。 “感情?” 王建军往嘴里灌下一口烈酒,“tmd!提到感情老子就气!老子那婆娘···” 酒劲上头的王建军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和自己的狐朋狗友们讲这件事了。乡村的酒馆内,几个朋友附和着王建军骂那周春燕不守妇道,擅自出逃。 “王哥上次不是打听到了你媳妇跑到深圳去了嘛?” “害!”王建军愤愤一摔手上的空酒瓶,“是!那婆娘是跑到深圳去了!tmd真有胆!王老二说她在深圳那边开了个布行店自己搞买卖!tmd!臭娘们懂什么生意!老子挣钱还不够!老子还让她家那老东西写了信过去,让她回来!tmd!不理我!跑了!害!提到那娘们就晦气!” 王建军脏话连篇。那几个朋友也跟那狗皮膏药一样粘着王建军符合着他说的话。 毕竟今天这场酒还是大手大脚的王建军请客。 “王哥那你不去找回来?” “找?她能跑到哪去?跑再远也是老子媳妇!老子给了她妈彩礼的!等你王哥我再干几个大项目,我亲自把她抓回来,关在屋里头跟打狗一样打死她娘的!” “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 “死鬼!还tm喝酒!喝上瘾了是吧?!”门口传来一个妇女骂骂咧咧的声音。王建军勉强睁开被酒熏迷的双眼,定睛一看,是自己的狗腿子洪大宝的媳妇。女人性子泼辣地直奔自己这一桌,揪着那洪大宝的耳朵便往外拖,桌子上的同伴,酒馆里的人都哈哈笑着看那洪大宝的笑话, 王建军的醉意愈发上头。他的耳边已经不能清晰的听到周边的声音了,说话声,笑声,各种嘈杂的声音晕成一团灌进王建军模糊的意识。 看着那洪大宝和他媳妇的闹剧,王建军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又想起了周春燕。 tmd!老子迟早要把你抓回来。 王建军扑通一声倒在酒馆桌子上,带着浓浓的酒味醉倒了。 肆拾陆 大单子 周春燕睡了一个好觉。 她伸了个懒腰,浑身的筋骨都透着松弛。 可刚睁开眼,那股惬意就像被戳破的气泡——窗外的阳光太盛了,不是清晨那种柔和的暖,而是正午时分扎眼的亮,透过窗棂洒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短而粗的光带。 春燕猛地坐起身,脑子里还有点发懵,下意识摸向床头柜上的机械闹钟。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外壳,心就沉了一下——钟摆纹丝不动,表盘里的时针直直指向十二点半。 ?! 等等为什么是大中午了? 不对?!我昨天明明上弦了的! 转念一想,春燕模糊想到昨天半夜鬼鬼祟祟的李娟,便明白了怎么个事。 害!李娟姐准是又看着自己太累了把自己闹钟给停了。 春燕收拾完走下楼,李娟正在柜台前正襟危坐。看到春燕便嘻嘻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睡醒啦?!” 春燕假装板起脸,走过去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李娟姐你又动我闹钟!” “诶呀别生气嘛!我就是看你太辛苦啦!” “你坏得很!”春燕嘴上嗔怪,眼底却藏着笑意。 两人嘻嘻哈哈的打闹了一会,便开始了今日的工作。 大量的订单确实辛苦,小吴阿梅都被调去仓库一起帮忙仍旧吃力。 不过幸运的是,总算是忙出来了。 仓库外传来汽车的“滴滴”声——是乔先生来了,还带了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说是他的助理。因为订单量大,陈默选择在仓库交货。 乔先生下了车没急着验货,先走到晒莨架旁,拿起块刚晾干的细麻布,指尖顺着布纹划:“这批货比我预想的还好!前段时间我这边的客户都在问我这香云纱在哪订的!” 他接过春燕递来的礼鞋,翻来覆去地看,鞋头的云纹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忍不住笑:“周小姐的手艺,我没选错。” 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张新订单,递到陈默手里,“这是下个月的订单,一百双电力纺礼鞋,要绣牡丹纹;再加五十块粗棉香云纱,做劳保鞋的鞋面,价格按之前说的,每双提一毛。” 春燕凑过来看订单,数字比上次多了一倍,眼睛瞬间亮了,却又有点慌:“一百双……会不会量太大了?” 乔先生拍了拍陈默的肩,语气笃定:“我信你们!新雁记的活细、人实在,以后我的外贸单,香云纱这块就跟你们定了,长期合作!” 说罢,让助理把定金交给陈默,又叮嘱了句“牡丹纹的图样我明天让人送过来”,才笑着上车离开。 送走乔先生后,春燕看着订单,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上次五十双就忙得连轴转,这次一百双,小吴和阿梅怕是不够用。 陈默站在春燕身侧,春燕脸上的担忧尽收他眼底。 “别慌,咱们慢慢想办法。” 。 接下来的日子,新雁记彻底忙翻了。春燕天不亮就到仓库煮薯莨汁,大铁锅的火从早烧到晚,蒸汽裹着薯莨香飘满院子; 陈默既要订布、算用料,又要盯着晒莨架,怕布坯沾灰;李娟在店里收订单、记账本,还得抽空去仓库帮忙剪布; 小吴和阿梅纳鞋底的手都磨出了茧,还是赶不上进度。 这天傍晚,春燕蹲在仓库角落裁电力纺,指尖沾着的薯莨汁在布上蹭出一小团褐印。她已经连坐了三个时辰,脖子酸得发僵,想直起身喝口水,可眼前突然一阵发黑,手里的剪刀“当啷”掉在地上,身体晃了晃就要栽下去。 阿梅赶紧扶住她:“春燕姐,你歇会儿!再这么熬,身体该垮了!” 春燕揉了揉发晕的头,苦笑:“歇不了啊,乔先生的订单月底要交,还有好几双鞋没绣呢。” 小吴和阿梅看着春燕眼底的红血丝,心里都有点发酸,却也没多说,只默默拿起剪刀,帮她把裁好的布叠整齐:“春燕姐,我们多赶赶,你别硬撑。” 春燕看着这俩年纪相仿的姑娘,挤出一丝笑容:“大家加油,努力就一定有回报的!” “好!” 。 可光靠几个人硬撑,终究不是办法。乔先生的订单刚交了一半,他又亲自跑了趟,带来了新的需求——这次的货反响太好,他想再加订一批,量比上次还大。 新雁记彻底忙不过来了。 “再找点人吧!”陈默看着堆在桌上的新订单,下了决定。 陈默很利索的便做好了招牌启示挂在新雁记的门边。 很快便从新雁记的招聘告示下找来了三名女工,张慧和曲氏姐妹曲琳琳,曲朵朵。 这三位原来都是绣活的好手,陈默特意精挑细选筛出来的。 春燕培训的时候,特意把牡丹纹的图样铺在桌上,手把手教她们:“这牡丹的花瓣要绣得有层次,靠近花蕊的地方线要密点,边缘得松些,不然显不出柔劲儿。”没半天功夫,三个姑娘就上手了——张慧绣的花瓣规整,曲琳琳绣的花蕊鲜活,曲朵朵则擅长剪布,裁出的鞋样连边角都齐整。 春燕看着她们手里的活,不愧都是老手,几下子就上手了。 她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肩膀也终于能直起来些。 仓库里多了人,顿时热闹起来。“嗤啦”的剪布声、“咔嗒”的顶针声,还有姑娘们偶尔的说笑,混着薯莨的香气,连空气都变得活泛了。 看着大伙干的热火朝天,李娟特意煮了绿豆汤,用饭盒给姑娘们端过去:“别累着,咱们轮着歇,保证工钱不少给!” 陈默则在仓库里加了张旧木板当工作台,摆上剪子、针线,还在旁边贴了张“牡丹纹绣法”的草图。怕大家热得慌,他还特意去旧货市场淘了个大风扇,通上电后,凉风一吹,仓库里的燥热顿时散了不少。 有了帮手,新雁记的进度快了不少。 有了帮手,进度快了一大截。月底那天下午,最后一双牡丹纹礼鞋终于绣好了——是曲琳琳绣的,鞋头的牡丹开得鲜活,花瓣上还隐约能看出细微的渐变,连春燕都忍不住夸了句“比我绣的还好看”。 姑娘们围着堆在仓库里的一百双鞋,都松了口气。 李娟认真检查后赶紧给大伙发起了工钱,还按照陈默的意思多加了一些。陈默说这叫奖金,是奖励大家的辛勤劳动成果的。 “这……怎么还多了?” 张慧捏着崭新的纸币,有点不敢信。 “多的是奖金!”李娟拍了拍手里的账本,笑得敞亮,“大伙这阵子干得卖力,活又好,这是该得的!跟着新雁记干,只要肯干,酬劳肯定不少!咱们不亏待每一个下力气的同志!” “好耶~” 姑娘们都笑了——张慧把钱叠好,小心翼翼塞进贴身的布兜,说要寄回老家给娘;曲朵朵举着钱给姐姐看,眼睛笑成了月牙;连最文静的张慧,嘴角都扬着藏不住的笑意。 。 乔先生来取货时,看到整齐的订单和绣得精致的牡丹纹,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新雁记的效率和手艺,我太满意了!” 他当场又掏出张新订单,比上次还大:“下个月我要两百双,还要加做香云纱的小手帕,出口到欧洲,价格再提两毛!” 春燕接过订单,心里踏实得很——有了靠谱的帮手,有了乔先生的长期合作,新雁记的路,终于越走越宽了。 肯定会好的··· 吧? 肆拾柒 异常 新雁记的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清晨的压水井旁,曲朵朵和小吴蹲在木盆边泡布坯,细麻布在清水里软乎乎地舒展,两人边搓布边说笑,水花溅在裤脚上,洇出浅淡的印子也不在意;仓库里的旧木板工作台上,曲琳琳和张慧正绣手帕的缠枝纹,银针在电力纺布面穿梭,每绣完一段就用指尖捋捋线,线头藏得严严实实,连春燕都忍不住夸“比我绣得还规整”。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傍晚的仓库浸在暮色里,最后一缕阳光掠过晒莨架,给粗棉布坯镀上层淡金便消逝了。 曲琳琳把绣完缠枝纹的手帕叠进木盒,曲朵朵收起磨得发亮的剪刀,小吴拎着铁皮饭盒,凑到春燕身边时,裤脚还沾着压水井旁的泥点:“春燕姐,今天的活清完啦,我们走啦!” 春燕正蹲在原料箱前,把剩下的薯莨分装进粗布口袋,指尖沾着深褐的薯莨汁,连指甲缝里都藏着淡印。她抬头回应着几人下班赶路的背影:“慢着点走!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啦!” 春燕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把扎紧的薯莨袋扛在肩上,往门店的方向挪。 陈默正坐在柜台写着什么——李娟先上楼洗漱了。 春燕推开店门,陈默投以目光,见她扛着布袋过来,赶紧上前接过来:“怎么还自己扛?叫我去帮你不就成了。” 春燕往柜台后的小马扎上一坐,连喝了两口李凉白开,才叹口气:“别提了,白天教她们绣手帕的花纹,有两块绣错了还得拆了重绣;晚上分原料,又怕明天不够用,得一遍遍数——又要管活又要管人,虽然说自己不用干这么多活了,但是还是好累啊!” 陈默看着一脸疲惫的春燕,从口袋里掏出块水果糖,糖纸是印着碎花的,他剥了纸递过去: “这说明咱们春燕现在是‘仓库主管’了,不是以前只盯着锅的手艺人啦。” 他蹲在她对面,指尖点了点柜台的账本,“管人确实是个大学问。春燕同志的未来肯定是要越来越大越来越强的,到时候你不可能只靠自己就能揽下一切。这次对你来说也是个不错的考验。就像春燕同志之前那样,大胆地去学习一下管理员工的本事,积累一些经验也是不错的。” “我相信春燕同志会做好的。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春燕点点头,接过糖,塞进嘴里。甜意慢慢漫开。 。 是的,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学习机会。 陈先生给自己这么多帮助,自己总不能几个人都管不好。 就是真的好累啊··· 。 接下来的半个月,仓库的活越来越顺。 可这顺利的表象藏了一点奇怪的异常。 春燕无意间对账的时候发现了账本上的参差。 她以为是自己算错了——采购的 30斤薯莨,按“每锅 3斤”算该剩 9斤,账上却写着“剩 6斤”;第二次,裁好的 12块电力纺鞋面,收工时少了 1块,翻遍了仓库的边角料堆都没见;第三次,连煮汁用的粗盐都少了半袋,当时大伙说“可能是受潮结块,扔了点”,春燕当时没多想,只嘱咐大家“下次别随便扔”。 可当第四次对账,薯莨袋又少了 1个时,春燕夜里蹲在仓库的煤油灯旁,翻着记满数字的小本子,指尖把纸页都捻得发毛。她不敢信——小吴和曲家姐妹都是踏实人,张慧绣活规整,分原料时也手脚麻利,怎么会少?她甚至怀疑是自己记性差,又把账本翻了三遍,直到天快亮,才揉着发涩的眼睛,把本子塞进帆布包。 诶呀,自己怕不是累坏了。 收工回家的时候,春燕小声的跟陈默说了这事,声音都发颤:“是不是我太笨了?连个仓库都管不好,总少东西……” 陈默没急着说话,他引着春燕,捡起块刚泡软的细麻布:“你上次教曲朵朵剪鞋面,是不是先画线再剪?” 春燕点头,他又说:“找少东西的原因也一样,先画‘线’——原料从采购到分发,谁接的货?谁分的?布坯收工时谁清点的?把这些‘线’理清楚,就知道漏在哪了。” “不要老是怪自己。学会仔细找原因。” 春燕盯着手里的细麻布,仔细回忆大家的工作细节: 原料多是聪明伶俐的张慧负责分发;布匹大家都有负责,自己一般都没怎么管。 真要揪嫌疑对象,张慧是最大的。 可她怎么也不愿往“偷拿”上想——张慧平时聪明伶俐,话少肯干,绣错了会主动拆了重绣,看着不像会做这事的人。 “我试试……” 春燕攥紧麻布,心里的乱麻好像被理出了点线头。 “我知道春燕同志比较单纯善良。但是我们有句话叫做知人知面不知心。春燕同志的单纯应该用对地方。在管理方面,多留个心眼时很有必要的。” 春燕若有所思。 陈默没再多说,只拍了拍她的肩:“加油。我相信你会处理好的。” “好···” 春燕悻悻地上楼洗漱去了。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神色凝重。 团队里有了手脚不干净的内鬼,按理来说人是自己招的,人际处理也是自己比较擅长的,所以这件事应该是自己处理的。 可是刚才他突发奇想便打算让春燕独自处理。 他想起之前春燕面对各种心计之人的处处碰壁。 人是社会化的动物,只有让春燕学会如何处理人性,才能让单纯的她在以后能少吃点亏。 这次是个不错的试炼机会。“坏人”只是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员工罢了,对春燕的安全没有什么威胁。 春燕同志,希望您能顺利完成任务。 。 春燕的悟性很快。 从那天起,春燕便多留了个心眼。 她开始悄悄“画线”。她在每袋薯莨的袋角缝了根细红绳,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裁剪布坯时,在布角绣个极小的一字。平常工作时也开始留意起各个员工的表现。 接连两天,红绳薯莨没少,春燕松了口气,以为是自己多心。 第三天傍晚,张慧借口“倒垃圾”往仓库院角走,春燕假装收拾针线盒,悄悄跟在后面。 张慧的步子急急的,春燕的脚步悄悄的。 张慧出了仓库便走到隔壁电子厂后的巷子里。 她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幸亏春燕藏得巧,没被发现。 她走到巷尾。巷尾通向的是后街。傍晚的后街还有一些稀稀拉拉的人流。 春燕躲在巷口的角落疑惑的瞅着。 张慧在做什么? 突然,一个身影闪进巷子,是阿强! 虽然夜晚的巷子并没有灯光,但是阿强那标志性的细长身材和尖耳猴腮的面部线条在淡淡的月光下也能轻易的辨别出来 又是张记! 阿强正站在阴影里,手里拎着个空布包。张慧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塞给阿强时,春燕模糊地看见,是一匹自己今天刚做出的香云纱! ! !! !!! 春燕的心脏跳的砰砰快! 自己一批香云纱大半个月才做一批,张慧转手就偷走一匹! 天知道自己的布料被偷走了多少! 春燕气血涌上心头! 肆拾捌 局 春燕气愤的看着这一场黑色交易的进行。 她很愤怒,也很委屈。她原以为只要真心待人,大家就会真心回馈的。 张慧这么好的姑娘,自己也尽可能地照顾每一位员工了。 但回馈自己的,是背叛。 她想冲出去,幸好理智还占着上风没冲出去。 我要冷静,冲出去解决不了问题。 她转身悄悄回了仓库,指尖发颤。 冷静,再等等。 陈默说过要冷静处理事情的。 。 张慧回到仓库,一切都是这么正常运转着,大家都在各忙各的。她放宽了点心,继续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工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没看到春燕背过身的脸上带着情绪复杂而导致的苍白。 。 春燕回到店里,喘得胸口发闷。 李娟第一时间看出了她的异常并投以关心:“怎么了春燕妹妹?” “李娟姐!”春燕内心交杂,泪水差点就涌出来,她声音发颤:“是张慧!她把咱们刚煮好的香云纱,给了张记的阿强!就在电子厂后巷!” 李娟正蹲在柜台后叠手帕样品,听见这话,手里的样品盒“啪”地砸在柜面上,素色手帕散了一地。她慌得直起身,走过去搂住楚楚可怜的春燕:“张慧?怎么会是她?前几天她还帮我补过剪坏的布坯,话少又肯干,我还跟你说她是个踏实姑娘……”李娟一脸的不可置信。 陈默也下了楼,春燕也急忙把消息报告给他。 陈默闻言眉头猛地皱起:“张慧?……没想到是她!” “我也没想到,若不是亲眼看见,我也没想到她是这样的···”春燕哽咽。 陈默看着委屈巴巴的春燕,长叹一口气:“世事无常,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想想办法怎么解决吧······你先上去洗漱,待会收拾好了我们再想解决方案。” 春燕被李娟搀着上了楼。 陈默站在柜台前深思。 “张慧,张慧···张,原来不是巧合啊···” 他盯着店外深邃的夜色,姓张的,你可真有一套,我倒是疏忽了让你打进内部了。 我承认我这次棋差一着。 但别急,我会让你有好果子吃的。 。 张记的张老三突然感到浑身发冷,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 “张老三之前让阿强盯了咱们这么久,现在安个自己人进来偷布,就是想仿咱们的香云纱,想搞垮我们新雁记。”收拾好的三人正围在柜台前,陈默在出谋划策。 “幸亏不是什么大事情,我们损失的也不大。明天咱们就去抓她!”李娟一脸愤懑。 “不着急”陈默一脸运筹帷幄,“抓住她简单,但是我想了一下,我们还可以玩的更大点!” 春燕和李娟头上顶出大大的问号。 “不能就这么赶她走,得弄票大的——我们不仅要抓她现行,还得把张老三的尾巴拽出来!” “弄票大的?”春燕攥紧手里的红绳,“直接找她对质不行吗?” “对质没证据,她要是不认,反而打草惊蛇。”陈默回头,眼神亮得很,“张记这么三番五次的搞我们,我们不反击的狠一点倒是让他觉得我们是软柿子了!” “你这样···” 三人密谋。 ······ 太阳当空照,又是上班的日子。 仓库又开始热火朝天的忙活。 “扑通!”春燕摇摇坠坠的倒了下去。 “春燕姐!”坐在最近的小吴赶紧扶起,众人顿时围住了春燕。 只见春燕面色憔悴,小吴赶紧手忙脚乱的掐住人中,不一会儿春燕便缓过了神。 “春燕姐你咋了?” “······没事,应该是最近太累了刚刚一口气没顺过来,没事的。” “要不春燕姐你给自己放个假先歇会吧···” “我放假?”春燕有点着急,“订单马上就要完工了,我怎么能歇着?” “身体要紧啊姐!” “···” “歇会吧春燕姐!”众人七嘴八舌的劝了上来。 “···好吧,那仓库这边就交给你们了···”春燕自己撑着身子颤颤巍巍的站起来,“···小吴,你来的最早仓库的活计你最熟,这里交给你可以吗?” “没问题姐!”小吴点点头。 “这两天有个小单子应该也做完了,张慧你交货比较熟,你能负责好吧?”张慧一愣,随后赶忙应道:“春燕姐放心吧。” 春燕满意的点点头,眼见安排妥当便收拾东西回新雁记休息去了。 张慧拎着仓库的钥匙,看着春燕的背影若有所思。 。 李娟拎着饭盒到仓库时,张慧正蹲在原料箱前分薯莨,见她来,笑着说:“李娟姐怎么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来给大伙搭把手。”李娟凑过去,帮着把分好的薯莨袋摆整齐。 张慧笑笑,便一起干活了。李娟察觉到他嘴角那一丝不自然,但也没说什么。 一日顺利。 眼见便到了交货的日子。 傍晚该送布时,张慧拎起大布包就往外走:“李娟姐,我去送布,你在仓库收拾就行。” 李娟没拦着,等她走远了,也谎称回店里看看便悄悄跟在后面,看着张慧绕进电子厂后巷,把布包里的一块香云纱塞给阿强,阿强塞给她几张零钱,两人说了两句话就分开了。 她拎着布包走到侧门,布包的布不轻,几十斤重压在肩上却走的飞快。 阿强从街口的路灯下抽着烟,吞云吐雾的他在路灯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明显。看见对接对象出现,他赶紧扔掉烟头,踩了几脚便躲进隔壁已经关门的杂货铺屋檐的阴影下。 “这次弄的量真多啊!” “周春燕不在,我多拿了几匹。” “嘿嘿,表妹你真行!” “别笑了,赶紧装好赶紧走!我还要抓紧回去呢!那周春燕走了,李掌柜倒是安排来帮忙了!我再不走她别起疑心了!” “嘿嘿好!你走吧!” “走哪啊?!”一声呵斥。 阿强一惊。 只见陈默带着严厉的呵斥声拐了过来,身后几个穿制服的警员正盯着她。 !张慧和阿强顿时吓住了。 “你要带这些布去哪?” 陈默的声音很稳,却像块石头砸在张慧心上。 张慧脸色瞬间惨白,转身就想往后面躲,却被警员眼疾手快地拦住。 李娟从后头走出来,张慧看到李娟顿时明白了。 这李娟哪是来帮忙的!分明就是来监视自己的! 。 局子里。 “不是我要偷的!是张老三让我来的!”阿强还执拗着顽抗,一边的张慧早就被局子里吓坏了,供述的一清二楚,“是他让我在仓库当内鬼,偷了布给他仿香云纱,还说要骗乔先生的外贸单!” 张慧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往下掉:“是张老三逼我的!他说我不偷,就不让我弟弟在深圳上学,我没办法……” 。 后悔是没有用的,罪恶就交给正义审判吧。 肆拾玖 重建 李娟和陈默眼见着阿强和张慧已经伏法便准备打道回府。 忽然外头赶来一个警员忽然叫住他们说: “我们刚接到消息,张老三可能知道了动静,已经跑路了。我们的人去张记,张老三已经不在家了。听目击证人说看见张记有个身影在我们来之前匆忙跑远了。” 陈默和李娟对视一眼,陈默无奈的笑笑。 可惜了。 。 三日后。 “一共偷了10匹,我们在张记后院的仓库里找到了 5匹,剩下 5匹……据张慧交代,已经被张老三裁成布坯,有的还试着煮了两锅,都废了。” 新雁记里,前来报告的警员递来张清单,是搜查张记时的报告单。 李娟凑过去看,倒吸一口凉气:“这 5匹布值千把块,够咱们订半个月的薯莨了!” 陈默没接话,只把清单叠好塞进帆布包,转头看向一边的春燕。只见春燕的脸上全是惋惜。 确实,一下子少了千把块谁不心疼。 “唉,”陈默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能找回 5匹已是万幸,张记被封了,张老三也跑路了,他再也没法偷咱们的布。以后咱们把规矩立严点,就不会再出这种事。” 春燕点点头,她抱着警员递来的那匹电力纺,布面还带着淡淡的陈皮香,是她亲手煮的料子。 幸亏还回来了点,要是真全丢了自己早哭的昏天暗地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布往怀里拢了拢:“是的,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制度。” 。 新雁记的灯亮到后半夜。柜台前摊着账本、纸笔。新雁记的三个主理人正在柜台商讨着。 “我觉得查岗太严不行!”李娟把笔往桌上一放,声音提高了些,“姑娘们家里都有琐事,每天查三次岗,迟到几分钟还要扣钱,太不近人情了,容易惹抵触。” 陈默皱着眉:“就是因为之前没严管,才让张慧钻了空子。查岗不是为了刁难人,是为了盯着原料,咱们不能再丢布了。” 两人争得脸红,春燕忽然伸手按住账本,声音轻却笃定:“要不这样——早上到岗查一次,确认大家都在;下午收工前查一次,核对原料和成品数量。要是谁家里有事,提前一天说,能调班,不扣工钱,这样既不耽误活,也给大家留了余地。” 李娟愣了愣,随即点头:“这个法子好!既守了规矩,又不让人觉得憋屈。” 陈默也松了眉,在纸上记下“早晚双查岗,调班需提前报备”,笔尖顿了顿,又添上“每月核对原料账,账实必须相符”。 “可以的,每个月月底春燕都盘点一下仓库的数目,确保不会丢东西” “不过,”陈默顿了顿,“春燕一个人掌着仓库,你一个人每天要盘点这么多,月末还要大清点······你的活有点太多了。” “要不给小吴安排一个物料审核员的职务,跟你一起盘点。” “可是交给外人能放心吗?”李娟刚被这次事故惊到,有点心有余悸。 “总不能因为一次危机,就谁也不信吧?”陈默淡淡道。 “嗯···”春燕点点头,“陈掌柜说的没错,虽然说确实这次意外很打击人,但是不能因此谁都不信了。如果真的怕,我们其实可以调整一下制度,比如每天的活可以交给小吴或者是我和小吴轮班,但是每个月大盘点我一定在场监督之类的···” ······ 陈默看着主动出谋划策的春燕,眼神带着一点出乎意料的亮光。 这姑娘也学会主动提出办法解决问题了。 。 经过这些日子的锻炼,春燕的成长也愈发明显了。 短短一年不到,去年冬天那个胆小怕生的小姑娘如今也是能独当一面的小师傅了。 陈默微微一笑。 春燕感受到了陈默的关注。 她转头望去,对上了目光。两人脸微微一红。 。 一大早,仓库的姑娘们都聚在院子里,曲琳琳手里还攥着没绣完的手帕,曲朵朵则紧张地绞着衣角——昨晚李娟说要宣布新制度,大家都猜是要加活,一个个都提着心。 “大家早啊!” 春燕走进了仓库,大家的目光顿时投了过来。 春燕站在晒莨架旁:“想必大家都知道张慧的事了。” 大家沉默,表示了肯定。 “订新制度不是信不过大家,是怕再有人钻空子,让咱们熬了无数个夜晚的布白瞎。” 春燕说罢便掏出了昨晚她和伙伴制定的初版制度表。 众人轮流传看。 大家细细簌簌的念着。 人群里忽然有人小声抱怨:“查来查去太麻烦了,咱们以前不也好好的?” 春燕没急着反驳:“昨天警察同志已经报告了,张慧同志偷走了我们仓库十匹布,虽然现在追回了五匹,但是剩下的那五匹就足足让我们亏了千把来块!” ! 人群的细细簌簌声更大了。 毕竟在这个年代,千把来块是一个非常奢侈的数字。 “现在定规矩,是为了护着咱们的心血,也护着大家的工钱。” 众人开始表示理解,但也有人不太认同,比如曲琳琳一脸不想服从管教的样子。 春燕知道曲琳琳是一个比较活泼的姑娘,和内向稳当的姐姐曲朵朵不同,曲琳琳喜欢乱蹦乱跳,只要活少经常请假跑出去玩,虽不耽误工作但倒也是不太规矩。 处理这种喜欢活泼的姑娘··· 春燕顿了顿,忽然笑了,声音亮了些:“对了,制度定好后,每月工钱涨一块,年底要是订单多,咱们还能分红利。以后仓库会添新缝纫机,大家干活也能省点劲。” ! 众人顿时乐了。自己啥也没干又涨薪又加待遇的,何乐而不为呢?! 曲琳琳的脸色也缓和了。 春燕得意的提了一下嘴角。 没有人和钱过不去! “真的涨工钱?那我以后能多寄点钱回家给弟弟交学费了!”阿梅脸上的笑容洋溢的最是旺盛。 。 接下来的半个月,新雁记像换了个模样。仓库的水泥地重新扫过,画着整齐的“原料区”“成品区”白线; 原料箱编了号,每袋薯莨、每匹布都贴着标签,记着入库日期和负责人; 陈默托人从旧货市场淘来五台新的蝴蝶牌缝纫机,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机器擦得锃亮,踏板上的防滑纹还带着新料的细腻。 姑娘们绣活时,缝纫机的“咔嗒”声混着针线穿过布料的“沙沙”声,像支热闹的歌。 。 这天下午,陈默推着自行车回来,车把上挂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带着笑:“刘会长帮了忙,张记的店面咱们盘下来了,下个月就能收拾出来当分店。以后咱们一边做批发,一边做零售,生意能更稳些。” 春燕跟着他去看店面时,张记的招牌已经拆了,门框上还留着淡淡的印子,是常年挂招牌磨出来的,木缝里卡着点暗红的漆屑,风一吹,簌簌往下掉。春燕伸手摸了摸门板,是老式的杉木,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指腹能触到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有一道斜斜的长痕。 推开门时,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旧布的气息飘出来。店里的空间比新雁记的主店略小些,地面是水泥的,靠近柜台的地方磨出了道浅浅的凹槽。柜台还是张记以前的旧木柜,柜面沾着点淡蓝的染料渍。 “以前张老三总在这门板上贴广告,”陈默忽然开口,指尖点了点门板中间一块略浅的区域,“你看,这印子是撕广告时留的,他总用劣质浆糊,粘得牢,撕下来就留疤。” “以后这里就是新雁记的新店。咱们专门卖手工布鞋和香云纱手帕。”陈默看着店内的空柜台,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咱们慢慢做,先把这里收拾干净,刷层新漆,下个月就能开张。以后主店做批发,分店做零售,姑娘们的活也能分着干,不用再挤在仓库里。” “咱们慢慢做,迟早能让更多人知道新雁记的手艺!” 伍拾 新的大单 春燕正蘸着浅蓝漆料,往张记旧店面的门板上刷。 漆刷顺着木纹走,将过去张记留下的暗红印子一点点盖严实; 木缝里卡着的旧漆屑被漆料浸软,簌簌落在脚边的报纸上。 李娟蹲在旁边,手里攥着块砂纸,把柜台边缘磨得光滑:“这旧木柜擦干净,再刷层清漆,摆香云纱手帕正合适。” 在门外打扫的小吴突然“呀”了一声:“陈掌柜来了!” 春燕直起身,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果然看见陈默骑着自行车快速赶来。他走到店门口,抽出张电报: “乔先生追加两百条香云纱手帕,要绣‘岭南山水’纹样,一个月内交货,说是供欧洲圣诞季展销。” 春燕展开电报,指尖在“两百条”“一个月”上反复摩挲,刚舒展开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分店装修要盯,仓库里新到的五台蝴蝶牌缝纫机还没完全用顺手,如今突然多了急单··· 她下意识往仓库方向望——那些缝纫机是前些天刚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本是用来提高布鞋鞋面裁剪效率的,针脚齐、速度快,是个提升效率的好东西。 可是这款手帕不同,它的工艺太精。 面对手帕上精细的“岭南山水”,怕是派不上用场。 ··· “两百条要是全靠手工绣,就算咱们全员连轴转,也赶不上。”春燕叹了口气。 李娟凑过来瞅了眼电报,挑了挑眉:“之前绣‘雾中山’手帕,一条要耗大半天,这山水纹样更复杂,光勾山的轮廓就得两小时。” 单条山水手帕,勾线 2小时、叠绣 3小时、补银线 1小时,算下来一条手帕要 6小时,两百条就是 1200小时,就算十个人24小时不吃不喝猛干也要花个五天五夜。 乔先生只给一个月,还要留时间打包、送货,工期很赶。 更何况这一款本来之前做的还不多,姑娘们还没熟练上手。 。 仓库。 春燕试着用新缝纫机绣了块山水纹样的碎布。银针在布面穿梭,针脚虽齐整,可山的轮廓硬邦邦的,像用尺子画出来的,水波纹也没了自然的弧度,和旁边手工绣的样品放在一起,像少了点灵气。 陈默蹲在旁边,指尖抚过机绣的布面:“缝纫机适合做规整的直线、曲线,这种需要‘藏针脚’‘留虚位’的纹样,它做不了。你看这手工绣的水波纹,每道线都留了三分松度,风一吹像真的在晃,机器的压脚太硬,绣不出这种活劲。” 两人正对着碎布犯愁时,去布行取料的曲朵朵突然跑回来,喘着气说:“王叔说,附近国营丝绸厂有半自动绣花机!能调针脚松紧,还能绣复杂纹样,就是……就是他们从不跟个体户合作。” ! “这个我也有听说,丝绸厂那边有更先进的机器制布。”陈默叉手思考,“借着丝绸厂的机器确实能提高不少效率。” “那可以!” “不过他们凭什么帮我们?” “好问题!”陈默说道。“不过解决起来也很简单,我们跟他去分利润就好了。只要钱到位,我想没有多少人会拒绝。” “可以,那我们去找一下刘厂长谈合作吧!” 春燕眼睛一亮,随即又沉了沉。 拜访可不是个轻松活。 她想起上次拜访梁师傅时,也是一开始被拒绝,贸然上门怕是会碰壁。 她转头看向陈默,指尖无意识捻着手里的碎布:“要不咱们明天再去?今天太晚了,厂长说不定已经下班,而且咱们得准备得周全些——把手工绣的样品、煮好的香云纱面料都带上,再算好合作的分成方案,不能空着手去。” 陈默点点头,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旧笔记本,钢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 “待准备物品:手工山水手帕样品 3块、香云纱面料 2匹(粗棉、电力纺各 1匹)、利润分成方案、纹样设计图(标清针脚参数)”。 写完他把笔记本递过来:“你再想想,有没有遗漏的?比如香云纱的工艺特点,得跟厂长说清楚,让他知道这面料是独一份的,合作有优势。” 春燕接过笔记本看了一下,没太大问题。 “明天我先去仓库把面料和样品整理好,你去王叔那再确认下丝绸厂的地址和厂长姓什么,咱们争取一次就把事谈成。” “好。” 。 第二天一早,春燕和陈默拎着帆布包往丝绸厂走。 包底的香云纱面料沉甸甸的,手工绣的样品用细布裹着,生怕蹭脏。国营丝绸厂的红砖墙很高,门口挂着“深圳国营丝绸一厂”的木牌。 “嘿!干什么的!” 门卫室的门卫衣衫不整,但嗓门倒是挺大,一下子喝住了春燕和陈默。 陈默赶紧表示来意,门卫听说是“个体户谈合作”,轻蔑的打量了一下两人,皱着眉说:“厂长在开会,你们等会儿吧。” “另外得告诉你们,刘厂长可不兴和你们个体户谈合作!” 。 这一等就是两个钟头。 直到日头爬到头顶,才看见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从办公楼里出来,手里攥着个搪瓷杯。门卫赶紧迎上去:“刘厂长,这两位是来谈合作的。” 刘厂长打量着他们,目光落在春燕手里的帆布包上:“个体户?我们国营厂有规定,不跟个体户搞合作,机器闲置也不能违规调用。” 春燕没急着争辩,从包里掏出手工绣的“岭南山水”样品,轻轻递了上来:“刘厂长,您看这手工绣的山,针脚藏在香云纱的布纹里,水波纹留了三分虚位,风一吹像真的在动。可两百条要半月交货,单靠手绣实在赶不上。您厂的半自动绣花机要是能帮忙,我们愿意提供独家香云纱面料——这布是用惠州陈艾煮、珠江河泥过乌的,深圳独一份,以后您厂要是做高端丝绸品,我们也能长期供布,价格比布行低一成。” 陈默跟着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合作方案,指尖点着利润分成那栏:“我们出面料、纹样设计和手工补绣,您厂出机器与技术工人,利润按四六分,您厂六成。而且我们可以签一年的长期协议,以后新雁记的外贸手帕订单,都优先用您厂的机器加工,既盘活了闲置设备,又能给厂里添笔稳定收入。” 刘厂长侧眼瞧了瞧,指尖抚过香云纱面料上的纹理。布面泛着淡淡的红油光,凑近闻还有股陈皮的甜香。 确实比普通丝绸细腻。 他翻了翻方案里的利润测算,又想起厂里最近的困境——订单锐减,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那几台半自动绣花机闲置了大半年,落满了灰。 沉默片刻。 “你们跟我到办公室。” 这一去又是俩小时。 春燕和陈默说的口干舌燥,刘厂长终于松口: “先试绣十条样品,要是能达到你们手工的灵动劲,就签合同。”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伍拾壹 合作 第二天一早春燕和陈默就拎着帆布包赶来了。 包里装着“岭南山水”纹样的详细参数表,还有两块煮得透的香云纱面料—— 一块电力纺的,适合绣远景山水; 一块粗棉的,用来试绣近景竹簇,都是她前一晚特意从仓库挑的好料。 刘厂长安排的助理早已在车间等着,身后跟着两个穿蓝色工装的技术员,据刘厂长说这些都是厂里的专业老师傅。一旁的半自动绣花机擦得锃亮,针板上还留着上次试机的细痕。 “这机器绣过不少丝绸,就是没碰过你们这种煮过的布,可得多试试。”他拍了拍机器外壳,语气里带着点期待,又藏着点不确定。 春燕先把电力纺面料固定在针板上,指尖顺着布纹摸了摸——香云纱经薯莨煮、河泥过乌,布面比普通丝绸厚了近 1.5倍。 陈默凑过来,帮技术员调整针脚间距:“先调松点,别把布扎破了。” 机器启动的瞬间,车间里只剩下“咔嗒咔嗒”的声响。 可刚绣出半道山轮廓,针就突然歪了,在布上戳出个细小的毛边。 技术员赶紧停机,蹲在旁边检查:“针太细,布太厚,受力不均就容易偏。” 于是大家换了粗针再试,山轮廓倒是齐了,可水波纹又出了问题——工人按国营厂的老法子绣,针脚绷得太紧,水纹像冻硬的冰棱,硬邦邦贴在布上。 陈默不信邪,跟着春燕又反复调了三次针脚松紧,都没调出手工那种“风一吹就晃”的活劲。 看着堆在旁边越来越多的废布,那位助理眉头拧成了疙瘩:“要么把水波纹改成直线,要么换薄点的普通丝绸,香云纱这厚度,机器实在吃不消。” 春燕也眉头紧皱,确实难办。没想到刚开始便遇到这么大一个坎。 看着陈默在机器前和师傅们不断调试却徒劳无功的样子,春燕有些心急。 总不能刚答应的事情一开始就翻了车吧?! 快想想办法! 春燕逼着自己想解决方案。 到第十三次试验失败,春燕在停机的提示声下终于想到了点子。 “我知道了!” 众人被吸引去目光,只见春燕从帆布包里掏出块“雾中山”碎布——那是她刚学香云纱工艺时绣的,布上藏在山影里的细竹还带着点生涩,却透着股自然的劲。 她把碎布铺在机器旁:“不用改纹样。看,机器绣的轮廓其实很规整,就是少了点手工的‘呼吸感’。” “咱们可以分工——厂里先用机器绣出山水的基础轮廓,我们再派姑娘来手工补绣,在山尖叠两针淡青‘雾丝’,顺着布纹斜向走,能显出山的层次感;水波纹旁边补三簇细竹,竹枝留半寸虚尾,既不抢山水的风头,又能让布面活起来,还贴合‘岭南山水’的意境。” ! 陈默眼前一亮:“这法子好!细竹针脚浅,不用扎透厚布,还能藏在纹样里,比其他装饰更贴主题。” 一旁的助理也惊讶住了。 天才般的想法。 机器作出基本样子再加以手工二次加工的灵魂点缀,成就全新样式。 说干就干,大家很快规划好了机器需要完成的工序开始试验。 随着机器的嗡鸣,很快第一版便成功的制作了出来,春燕赶紧自己上手补上手工工序,不一会儿便完成了。大家赶紧围上去看,机器绣的山水轮廓规整得像画出来的,手工补的细竹藏在山影水纹间,竹尾的虚针在光里轻轻晃。 太漂亮了! 几个老师傅都连连夸赞。 新的工艺成了! 当天下午,春燕就把曲琳琳和阿梅调到了丝绸厂。曲琳琳手巧,绣竹枝的针脚又细又匀;阿梅心细,能精准找到布纹里的薯莨痕,让竹枝顺着肌理走。 春燕蹲在旁边,手把手教她们:“竹杆要扎在布纹深的地方,竹梢要飘在布纹浅的地方,这样才像从土里长出来的。” 陈默也没闲着,跟着技术员调整机器速度,把绣轮廓的速度从每分钟 30针降到 20针,还在机器旁贴了张纸条,写着“山形用 2档松度,水纹用 1.5档”。遇到工人拿捏不准布纹走向,他就掏出春燕画的布纹示意图,一条一条讲清楚。 十条试绣样品很快完成。 样品很快的便陈列在刘厂长的办公桌上,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布上显得更加精致。他拿着样品翻来覆去看,指尖蹭过细竹的针脚,忍不住笑:“这手工补得妙!既省了机器的劲,又保住了你们的手艺魂,比我预想的还好。” 刘厂长当即就让助理拟好了合作协议,还额外调配了两名熟练机工,专门负责绣山水轮廓,让曲琳琳和阿梅能专心补绣。 接下来的一周,春燕的日子像上了弦的钟。每天清晨先去仓库安排布鞋生产,嘱咐小吴盯着新到的薯莨料;再骑着自行车往丝绸厂赶,路上买个白面馒头当早饭;中午在厂里食堂凑活吃碗红薯粥,就着咸菜咽下去;傍晚带着补绣好的样品回仓库,还要核对第二天的用料清单,常常忙到深夜。 曲琳琳和阿梅也铆足了劲。 手指被针扎出小血珠,就撕块布条裹上,接着绣; 眼睛酸了,就用凉水洗把脸,再接着干。 有次阿梅补绣时,竹枝的虚尾没留够,春燕耐心地拿过针线,在布上示范:“你看,多留半寸,风一吹就像在晃,客户拿到手,能摸到这细微的差别,才觉得值。” ··· 后续的生产格外顺利。两百条手帕按时完成。 春燕把它们按颜色深浅叠好,每十条装一个木盒——盒底垫着煮布时用的陈艾碎,既防潮,又能让香云纱的淡香慢慢渗出来。木盒盖贴上标签,写着“岭南山水?香云纱手帕”,字是陈默写的版子,清瘦的字体衬着布面的纹理,格外雅致。 新雁记的手艺随着乔先生的订单传播向国外。 乔先生收到货的第三天,就拍来了电报。 “啪!” 电报纸排在桌上,上面的字迹透着兴奋:“客户反馈极佳,追加下月三百条订单,照常款式。” 刘厂长看着春燕分享的电报时,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以后你们的香云纱订单,厂里优先安排机器,补绣的场地也给你们留着,咱们长期合作,共赢!” 这些大订单,自己分的油水都不少! 伍拾贰 升级 “卡塔卡塔···” 车间里,半自动绣花机稳稳当当的运行着。车间的工人们和新雁记的员工互相分工合作,订单有条不紊的完成着。 这一个星期以来,新雁记与丝绸厂的磨合也已经初具成效,两边的效率比一开始都高了三四成。 “周小姐,陈先生,刘厂长请您们去办公室一趟。” 周春燕和陈默抬头一看,刘厂长的助理正拿一份文件邀请二位。 “好。” 春燕站起身,拍拍身子抖掉身上的木屑,便与陈默随着助理朝办公室赶去。这次的春燕已经少了点局促,不像上次谈合作时的紧绷,倒多了几分熟络。 刘厂长见了二位,立时站起身喜笑颜开。他掏出一份账单往桌上一摊:“哈哈哈哈!周小姐和陈先生,咱们这半个月来光你们新雁记的订单就给我们厂里多了两百多块钱的利润,比机器在闲置的时候强十倍!” 刘厂长赚了钱,心里自然是喜悦无比。 “不过,”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我们现在的机器就算是满负荷运转的产量也有限,虽然现在的情况还能应付当前的订单,但是我看着你们新雁记的发展,我相信!你们未来的订单只会越来越多!所以!我琢磨着,咱们得加设备,多采购几台机器!” “!”春燕眼睛一亮。 多几台机器生产速度加快自然是好事。 “加机器自然是好的,只不过采购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陈默提出了问题。 “这不是什么问题!”刘厂长大手一挥:“我们厂里有资金,我们出资!”他急切地踱步在办公室,“我打算先新增三台!三台自动绣花机!专门给你们下新雁记去绣香云纱纹样!我会安排工人优先接你们的订单!利润我们就五五分怎么样?!” “可以。”陈默点头。 “但是!”刘厂长严肃了一点,“我们有个条件,毕竟我刚才也说了你们的发展是越来越好的,可是这只是我单方面的看好,对于厂里的其他人员来说是虚无缥缈的!所以我为了让厂里的人们信服,我需要你们给我承诺,承诺未来一年的订单不能低于两千条!” “两千条···”陈默有点犹豫,毕竟两千条不是什么小数目,他看向春燕,两人对上目光。 春燕也在思考,乔先生的订单可不是随随便便就有了,最近有了不代表未来还会有这样的订单量给到新雁记··· 但是我相信我们的手艺会让更多的客人买单的! 春燕定了定神表示肯定,陈默默契收到信号,拿定了主意。 “可以。” “好!”刘厂长豪爽的一喝,“哈哈哈!不愧是我看好的新雁记!” 双方一拍即合。刘厂长当即便开始申请加购机器,新雁记众人也投入回生产中。 机器的生产效率太快了,当三台崭新的绣花机运到丝绸厂的时候,乔先生的订单也刚好完成了。 “这也太漂亮了!”李娟跟着陈默在车间里验收新的机器。 那崭新干净的钢铁机械透着刚柔并济的美。这么笨重的铁块头却能做出这么细的活! 李娟有点惊讶,“应该让春燕妹妹也来看看的。”春燕正在另一边的车间带着几个女工进行产品的打包。 新雁记给原本状态低迷的丝绸厂注入了一丝活力。厂里的生气越来越浓郁。 。 可运气总是说变就变,刚激起的热情很快就被现实浇了一盆冷水。 “欧洲经销商临时缩减订单,这次只要一百条!” 新机器投产的第五天,春燕正蹲在丝绸厂车间里,教曲琳琳给刚绣好的手帕补银线“露珠”,指尖刚捻住线尾,便从匆匆赶来的陈默口中得知了这个“噩耗”。 她捡起电报,目光反复扫过“一百条”三个字,耳边突然响起和刘厂长的约定——年订单不低于两千条,平均每月要一百六十五条,如今骤减到一百条,剩下的缺口怎么补?新增的三台机器要是闲置,不仅辜负刘厂长的信任,之前投入的合作成本也打了水漂。 春燕有点失神。 这运气也太会捉弄人了,刚签好的承诺转手便开始上起了难度! “你怎么想?” 陈默叉着手:“看看我们的春燕同志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不慌!”春燕知道陈默是在考验自己。 “我记得你说的,遇到事情不能只有情绪,还要想解决方案。”春燕挤出一丝笑容。 话是这么说,解决可不好解决。 “我想想。“周春燕转起了脑子,“之前的周先生还能联系上不?我们可以联系一下他看看他还需不需要我们的订单···”春燕开始部署自己的计划,“···乔先生的外贸单只是一部分,咱们可以开拓本地市场。深圳这么多外贸公司、百货商场,总有需要的客户。” 陈默点点头。 “我明天就去跑商场,你联系王叔、劳保店的伙计,看看他们能不能帮忙推荐客户。”他摸出怀里的小本子开始写写画画。 “咱们得让客户看见香云纱的好,光说没用,得现场展示。”春燕一脸的认真。 “说的很好!” 第二天一早,春燕和陈默拎着帆布包出门,包里装着三块“岭南山水”手帕、还有块素面未经加工的香云纱面料——她想让客户亲手摸一摸,感受薯莨煮过的温润、河泥过乌的厚实。 第一站是深圳百货,柜台经理听完她的来意,扫了眼样品就摇头:“手工补绣成本高,我们卖机制手帕更划算,你这定价太高,不好卖。” 春燕没放弃,把面料铺在柜台上:“您看这布,用惠州陈艾煮了三天,珠江河泥过乌,洗三次都不掉色,手工补的细竹针脚藏在布纹里,客户拿到手能摸到差异,这才是高端礼品该有的样子。”经理却没再看,挥手让她“再考虑考虑”。 跑了三家商场,都是类似的结果。 。 好打击人啊··· 春燕坐在街角的凉茶摊前,喝着苦得发麻的癍痧,手里的帆布包沉甸甸的——样品没送出去一块,自己倒是折腾个满头大汗。 “要放弃嘛?”陈默一脸意味深长的看着春燕。 “不!” 真奇怪,最近陈默老是一副想考自己的样子。 春燕内心默默嘀咕。她想到前些时间陈默老是教自己做事的各种画面,倒是能理解陈默的用心了。 是的,陈默一定是想让自己成为一个多面手,能独立自主的完成新雁记的各种业务。 自己可不能丢了份。 春燕给自己默默打了个气。 这时她忽然看见对面华侨商店的招牌,那招牌典型的外国风格,标准的楷体中文招牌下还有一行花里胡哨的洋文。进进出出的人流除了国人的样子还夹杂着一些洋人的面孔。 对了! 春燕想起李娟说过“那里常有华侨买伴手礼,喜欢有特色的手工品”,又拎起包走了过去。 陈默有点意外,快步跟上。 伍拾叁 洽谈 华侨商店的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整理货架。 “您好,老先生。”春燕试探性的打起了招呼。 老人抬起头仰起脸,春燕一看,想不到苍老的脸庞上竟还镶嵌着一双碧蓝的双瞳。 !好漂亮的眼睛! 春燕内心惊呼,但还是没忘了正事,赶紧给老人介绍起了自己的产品。 春燕递上样品时,心里还捏着把汗。老人接过手帕,指尖顺着布纹摸了半晌,那漂亮的眼瞳盯着那手帕好一会儿。陈默和春燕乖乖的站在旁边等待。 “哈哈!”老人突然笑了一下,“这山水绣得有灵气,布也厚实,我觉得正合适作国外的中式伴手礼!” 春燕的眼睛瞬间亮了:“谢谢老先生夸奖!您有兴趣拿点我们的手帕嘛?”春燕赶紧给老先生递上陈默之前整理好的价格单。 老人看了看价格,可惜的摇摇头:“emmm···好看是好看,就是价格不太美丽啊···” “我们的布是用香云纱制成的。制作成本高,制作周期长,但是同时成品质量高,值得这个价钱的!” “值得不值得,不是你们说了算的···”老者翻转着手中的手帕,语重心长的说道:“是顾客说了算的,我这里是卖平价伴手礼的,你的手帕好是好,但是和我们的商品的定位是不相符的。” ··· “请回吧。” 老者没再接受春燕的推销,将手帕整整齐齐的叠好还了回去,春燕眼见无望也只好作罢。她掏出包里的包装,将手帕规规整整的放回盒子里,转身便要和陈默离开。 “等一等!” ! 春燕顿时回过头去,眼睛闪闪发光。 难道老先生回心转意了?!!! 老人看着把心思全写在脸上的春燕笑了笑:“我不是想采购,我只是想···想买一条给自己。你的手帕不是适合我卖,但是是个好东西,我想给自己买一条用。” 春燕有些失落,但毕竟还是卖出去了一单。 她将刚装好的盒子递给老先生,和老先生完成了交易。 “啪!”店门关闭。 老先生看着规整的手帕规整的放在盒子里,微微一笑。 也是一个细心的人呢。 。 “伤心了?”陈默看着并行的春燕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唉,我还以为老先生回心转意了呢···”春燕小声嘀咕着。 “那我们还要这么一家一家的找嘛?” “···要吧,虽然这次也没成功,”春燕稍微让自己振作了一下,“但是我想坚持就一定有收获!” 春燕看向陈默,可陈默并没有回应她。 “你刚刚有什么收获嘛?”陈默问道。 “收获?···卖了一条手帕?”春燕没多想。 “你还记得老先生说我们的产品是什么产品嘛?” “?···好像是说什么和他们的定位不相符之类的···” “不错。我们是不是考虑一下我们的产品的定位了?之前我们做的是普通的艾染布,价格亲民,成本也相对较低,所以我们的市场也多,推销也简单。” “但是我们的香云纱呢?之前春燕同志说过我们的制作成本高,制作周期长,虽然带来的产品质量高,但是单是论价格就不代表是和以前一样大家都能随便消费的起的。你明白嘛?” 春燕被陈默一点就明白了:“我明白了!老先生做的是平价的伴手礼,但是我们的香云纱并不平价!” 陈默点点头:“你天天接触香云纱,也没有很长时间在店里待过,所以春燕很难发现,我们新雁记里买香云纱的鞋子的人相对都是比较有钱的,经济条件相对充裕的,很多普通的客人还是更偏向于传统的布鞋。” “所以我们的香云纱的帕子和鞋子应该属于一种比较贵的东西,我们要去一些高档一点的商店去介绍我们的产品!”春燕接过话。 “聪明!” 。 说干就干。 春燕立马和陈默去找新的商家洽谈。 策略的转变很快就有了成果。 “合作愉快!”春燕握着旗袍店的老板苗女士的手颤抖着,难掩内心的激动。 高级的旗袍配上精致的手帕,如此天作之合的生意苗女士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很快便拍板了。 春燕终于真正谈成了一笔大单子。 “真棒!”陈默出了旗袍店的门,淡淡的夸了一句。 “嘻嘻!”一旁的春燕害羞的笑笑。信心又加了几分。 春燕本想着继续去找商家洽谈,可是定眼一看太阳已经落了一半了。 时候不早了,两人只好打道回府。 挤出商业区奔波的人流,两人踢踢踏踏的走在回新雁记的街上。 东门的步行街和市中心的这段路相对来说比较少人,属于两个繁华地段的交界边缘地带。 夕阳西下,万物灿烂。 “谢谢你,陈掌柜!”走在半路的春燕突然停下脚步。 陈默一愣。他回头看向春燕,春燕有点尴尬,害羞的扭过头去。 气氛有点微妙。 “不用谢。” 陈默淡淡一笑。两人继续赶路。 两人亦师亦友一路走来,倒是多了几分默契。 迎面的夕阳给道路染上大方的金橙色,熙和的光照给二人打上灿烂的金光,在二人背后拉出一双并肩前行的背影。 。 接下来的半个月,两人像上了弦的钟。 春燕每天跑两家店,遇到客户犹豫,就当场用香云纱面料演示——折成小方巾,衬在衬衫领口,显露出淡淡的红油光;有次在一家外贸礼品行,老板担心香云纱太厚,春燕当场剪了块碎布,放进水里搓洗:“您看,洗过还是这么软,不变形,比普通丝绸耐穿多了。”老板被她的真诚打动,订了三十条用于客户答谢礼。 陈默则忙着对接起了自己有联系的外商。他的进度比春燕顺的多,很快便弄下来几个体量不错的单子。 短短半个月,新订单量突破三百条,不仅补上了乔先生缩减的缺口,还超额完成月目标。 当春燕把自己和陈默谈下来的订单清单交给刘厂长时,他拿着单子翻来覆去看,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我就说你们新雁记能成!” 车间里的生气随着新的订单的加入更加鲜活了。丝绸厂正式的和新雁记完成了国民合作,专门设定了新雁记合作车间,只进行新雁记的独家业务。 机器“卡塔卡塔”运转着唱着热火朝天的奋斗之歌,与工人织就着中式手艺的非凡乐章。热闹的气氛传染在车间每个角落。 一起都在变好。 幸运终会眷顾新雁记。 伍拾肆 广交会将至 新雁记的生产订单越来越多了。 100···200···300···400···500。转眼已是九月,新雁记的订单已经能稳定在每月最少500单了。 这其中少不了每个人的努力。春燕和陈默整天在外跑业务;李娟镇守新雁记的门店;曲家姐妹在陈默的指示下签订了保密协议,春燕把制布的配方传给了她们让她们专门在仓库制布;小吴经验最足学的还快,所以被陈默提拔为丝绸厂车间的负责人。 就连本该坐地分钱的刘厂长也带来了一点自己的客源给新雁记不少订单。 一切都在稳步发展,春燕几人的心情自然是美得很。 只不过,有两个地方还是比较尴尬的。 “这几笔订单,客户备注里都是写的‘丝绸厂手工手帕’,还有人打电话来问是不是丝绸厂出了新品牌!”李娟拿着编排好的订单表,一脸气愤,“咱们的产品给客人们认成丝绸厂的了!” 春燕没多想:“刘厂长帮咱们这么多,机器、场地都是他出的,其实就算被他借了点名头也没啥……” “那可不行!” 李娟打断了春燕:“新雁记是新雁记,丝绸厂是丝绸厂。咱们和它只是合作关系,产品还是我们的!要是在这样以后再这样,客人就只会越来越认可丝绸厂,不认我们新雁记了!” 陈默正好从仓库巡检回来,李娟赶紧油给陈默复述了一遍。 “咱们不还有自己的门店嘛···”春燕补充道。 “可是我们自己的门店卖的大多数都是散客!而且主营的还是之前的普通布料,大多新雁记的大单都是直接从丝绸厂出货的,哪怕是一些在张记铺子做的散单销量也不多···” “李娟同志说的没错。”陈默肯定道:“春燕有所不知,张记那店子我前些日子已经把新雁记的香云纱产品转移到了那里,该做新雁记的香云纱专店,主卖香云纱的产品,虽然不至于毫无销量,但确实相对而言没有新雁记的普通布品好卖,毕竟价格摆在那里,大多客人会觉得奢侈,更倾向于相对平价的产品。” 春燕愣愣的看着:“我怎么不知道?!” “你前段时间老是往外跑看你这么辛苦,哪还有心力处理这些琐事!我和陈掌柜就把一些正常的事务自行处理了没给您说。”李娟接过话头。 “啊······”春燕扶额。 这段时间自己忙的晕头转向的,新雁记发生了这么多事自己都不知道。 “我记得···陈默说过我们的香云纱是面向高档市场的。”春燕想了想,“所以李娟姐的意思是我们目前香云纱的订单多是来自于合作商的大单,而散客买的是比较少的?” “聪明。”陈默在旁淡淡回应。 “而大单现在基本都是由丝绸厂发货,所以有些客人以为是丝绸厂做的香云纱?!” “没错!” ! 春燕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丝绸厂有意无意间蹭到了新雁记的招牌,抢了新雁记的风头。 “你还记得张老三当初怎么仿咱们的艾染布吗?现在刘厂长蹭咱们的招牌,要是哪天他自己做香云纱,用‘国营厂’的名头压咱们,你怎么办?” “刘厂长···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吧?” “春燕妹妹!”李娟语气带点急,“你太单纯啦!我们不是有句老话叫做‘知人知面不知心’嘛?!天知道刘厂长的为人,现在小人都精得很,谁知道哪天捅你一刀!” 说着,李娟俯下身在春燕耳侧轻轻说道:“你忘了之前那些小人怎么害你的了?!” ! 春燕脑中顿时炸出之前对自己不好的那些坏人的脸庞。 春燕愣住了。 “确实‘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陈默叉手附和。 “我明白了···”春燕喃喃道。 人心真复杂! 她总想着“合作该互相让利”,却没琢磨过这些人心之间的斗争。自己也知道自己心思单纯,从上一世就老被人欺负··· 这一世,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春燕定定神,我要学会多留个心眼,不能再被这些小人欺负了! 陈默默默看着蹲着的春燕:“你也不用太紧张,人心不一定全是坏的,但是我们也不能单纯的让别人欺负我们。” 说着他从包里掏出张客户反馈单,指着上面的话:“你看,有人说‘丝绸厂的手工比新雁记细’,可这手工补绣明明是曲琳琳她们做的!现在不把‘新雁记’的名字立住,以后订单再多,客户记的也是丝绸厂,不是咱们。” 李娟跟着点头:“上次劳保店的王老板还问我,‘是不是该直接跟丝绸厂签合同’,我好说歹说才让他明白丝绸厂的布就是我们的。” “这招牌要是没了,咱们跟那些小作坊有啥区别?” 春燕摸着柜台后的“新雁记”木牌,若有所思。 她想起过去种种,彼时她攥着剪刀说“要靠手艺活”,现在手艺有了,却要把最该守住的“名”让出去…… 不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那咱们得想办法,既不闹僵合作,又能把招牌亮出来。” 陈默看着重新振作的春燕,满意的笑了笑: “好!” …… “下次交货时,把贴纸贴在木盒角落,再跟客户说‘香云纱面料是新雁记独家煮制的,手工补绣也是咱们的人做的’。” “另外,咱们得跟刘厂长提一嘴,让他在车间挂块‘新雁记合作专区’的牌子,明着是感谢合作,实则是告诉工人和客户‘这活是新雁记的’。” 春燕和李娟叽叽喳喳的讨论着对策,陈默在一旁记录着,两人发言活跃得他都插不上嘴。 “还有···”春燕刚要发表新的观点,去布行取料的曲朵朵突然跑回来,手里攥着张广交会的通知:“王叔说,下半年广交会在下个月开,能申请‘手工布艺’展位!咱们的香云纱要是能去,肯定能让更多人知道!” 春燕眼睛一亮,抓过通知反复看——“手工布艺专区”“可展示工艺过程”,这些字像团火,把刚才的隐忧都烘得暖了:“咱们得去!” “那是自然,要让客户知道‘新雁记的香云纱’才是独一份的!”李娟也表示赞同。 。 广交会的消息顿时传播开来,作为如此重要的商业交流会,它的到来一下子给深圳提了几分劲。各种想要参展的商家都急急火火的筹备着。 “春燕呀···” 刘厂长端着盛着热茶的搪瓷杯,悠哉游哉的在办公室里品着。 办公桌对面,被叫过来的春燕正襟危坐。本来是要叫上陈默的,可这时陈默还在仓库忙着赶不过来她便自个儿来了。 她看着刘厂长的笑容有点不自在。看似热络的笑容却透露着一丝怪异。 “广交会的名额我帮你们申请了!我跟组委会说‘丝绸厂和新雁记联合参展’,展位都定好了,就在手工区 c位!” “···!谢谢刘厂长!”春燕有点惊讶,没想到刘厂长这都给安排好了,“你太客气了,这些事情其实我们自己来就行···” 刘厂长抬手示意打断了春燕:“不不不,举手之劳而已”!刘厂长故作大方的笑了两声:“咱们一家人嘛···你有了生意我们是双赢的关系!我最近呐,看你们最近生产忙的很,要不这样,我让我的员工去帮你们到现场去参展,就不辛苦你们跑东跑西去应付那些商户,我们给你们谈单子,弹出生意了咱俩都有钱赚嘛!” “那敢情好啊···”春燕本想感谢一手,但突然就意识到了什么。 ! 伍拾伍 人心 八月底。 “诶哟老刘,你这厂子最近订单看着可不少哦?!”是一个尖锐的中年男士音。 “哪有哪有,正常业务而已···” “哟哟哟!您还谦虚上了!我看你那载货的车是一辆一辆的出呢!我看你上半年那业绩惨淡的哟,还正常业务,发财了还不叫上好兄弟!”尖锐的中年男士声音满是戏谑。 “就是!我倒是去看了,这老刘是研究出了新的布料,叫什么···什么云纱,诶哟您别说,还真有点东西!那布确实是好料子,我这外行的看着都觉得漂亮!老刘你可以呀!”这次是个沉稳的男声。 “···哈哈,过奖过奖···” “您这发了财,今天不得您请客?!” “就是就是!老刘都这么有实力了……” “好好好!我请客!” ··· “刘厂长,这是这个月的财报。” “嗯,我看看···不错,不错。最近我们厂是活过来了呀哈哈哈,我那几个老哥们也是对我赞不绝口。” “我也有所耳闻,现在外面都在传我们厂做了一种新的布,质量好,销量高···” “我们厂嘛···”小声的嘀咕声。 “对了,你觉得新雁记怎么样?” “挺好的,踏实能干,又听话守规。” “不不不,我说的,是他们的布!” “布嘛···确实是好布,市面上不常有,成色也确实好,我感觉未来肯定会有很大的市场···” “很大的市场···确实。你说,这要是我们独家会不会赚的更多?” “?……目前新雁记已经做成独家,我们……” “您可别忘了,外面说的是我们厂!” “可是这布我们不会做···” “榆木脑瓜!”搪瓷杯在桌上磕出轻响。 …… 办公室里。 春燕心里一沉——刘厂长这话,粗看没什么毛病,但是细看就有不小的问题! 明着是“帮忙”,暗着却是要把新雁记的手艺,裹进丝绸厂的招牌里去! ! 果然陈默说的没错,人心险恶! 还真让陈默说中了!春燕顿时头脑风暴,这如今陈默不在,李娟不在,自己需要自己一个人处理,这可如何是好?! !@¥#&……(&*) 春燕只觉得脑子嗡嗡的,手心沁出的冷汗濡湿了帆布包的带子,慌乱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春燕紧张的不由自主地握紧放在桌下的双拳。指尖掐进掌心,钝痛让混乱的脑子清明了些。 陈默说过,遇事先冷静! 刘厂长想抢参展权,但是现在也怕订单出岔子,毕竟丝绸厂的利润还得靠新雁记的香云纱。 所以自己还是有谈判的资本的!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慌,脸上挤出一抹软和的笑:“刘厂长您太贴心了,知道我们最近忙,还想着帮我们分担。”见刘厂长脸上露出得意,话锋却轻轻一转,“不过有件事我得跟您说清楚——您知道我们新雁记和外商合作了这么久,外商愿意选择我们不仅仅是因为我们的布料成色好,更是因为我们是手工艺品,我们的每一件产品都不是完完全全的机器产物,都是我们的姑娘们融入了新雁记的心意和心血进去的。外商认准的,是我们新雁记的‘手工痕迹’。” 她伸手从帆布包里掏出块香云纱碎布:“您看,这布得用惠州陈艾煮三天,每天翻六次,河泥要选珠江边没污染的,过乌时得顺着布纹涂,厚了会裂,薄了没光泽。这些细节只有我们的姑娘清楚,上次曲琳琳补绣竹枝,针脚留半寸虚尾,外商摸了都夸‘像真的长在布上’。要是厂里的同志去,万一外商问起工艺参数,答不上来,反而耽误订单。” 刘厂长端着搪瓷杯的手顿了顿,眉头轻轻皱起——他有点意外于春燕的反应。本来这次就是故意趁着陈默不在的时间特意找来新雁记主事三人中最单纯的春燕过来的,没想到这周春燕也有几手。 自己的忽悠计划失算了! 他确实怕搞砸订单,毕竟这阵子厂里的利润全靠新雁记的香云纱,要是广交会上出了岔子,不仅没新订单,连现有的合作都可能受影响。 春燕看着刘厂长微妙的表情,嘴角轻轻一咧。 果然猜对了,这刘厂长就是不怀好意,幸亏自己机智! 春燕看他神色松动,赶紧补了句:“不过您放心,展位咱们可以挂‘国营丝绸厂x新雁记联合参展’的牌子,机器和场地都是您提供的,这份支持必须让大家看见。到时候我带曲琳琳和阿梅去,她们负责现场补绣展示,您再派两个技术员一起过去知道,这样既让外商知道咱们是合作共赢,又能让他们清楚,这香云纱的工艺根在新雁记。” “新雁记”三个字春燕故意提了一下音量。 刘厂长的脸色有点难看。 这周春燕原来也不是好惹的货色! 不过现在合作正盛,明面上的和气可不能伤了。 “周小姐说的确实不错。可···” “您看,咱们合同里也写着,面料是我们独家的,要是参展时把工艺讲透了,外商更愿意订咱们的货,到时候订单多了,厂里的机器也能满负荷转,您的利润只会比现在多。”春燕抓住机会乘胜追击。 刘厂长盯着春燕看了半晌,又瞥了眼春燕手里的香云纱碎布。 这个女人! 他知道,眼下不能硬来,好歹能借着联合参展挣个“支持创新”的名头,订单也能保住,横竖不亏。 “行吧。” 他终于松口,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放,“就按你说的来,我派两个老技术员去,帮你们搭把手。但有一条——订单谈成后,必须按之前的分成来,可不能因为你们自己参展,就忘了厂里的支持。” “您放心!”春燕赶紧点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分成一分都不会少,等广交会结束,我第一时间把厂里的分成送过来。” 。 走出丝绸厂办公室时,风裹着秋意吹过来,春燕才发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潮。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颗跳得发慌的心,还带着刚博弈完的余悸。 原来人心的路,比绣布上的针脚还难走。 呼! 春燕心有余悸的回望了一眼办公室,这人心的博弈,可真不简单! 伍拾陆 前夕 刘厂长吃了个暗瘪。 愤怒倒是没有,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许憋屈的。 “厂长,那新雁记不好惹,要不···” “要不不弄了?不弄个屁!这么大一块肥肉怎么可能放了!” 助理战战兢兢的看着站在窗边的厂长。 办公室的日光斜斜切进来,落在刘厂长攥紧的拳头上。 他望着窗外运布车扬起的尘土,眉头拧成个疙瘩:“这周春燕,倒比我想的精明。” 助理垂着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厂长那句“不弄个屁”的吼声还在屋里飘,怪吓人。 他偷偷抬眼,刘厂长背对着自己,蓝灰色中山装的后襟绷得发紧,显然还憋着股气。 “厂长,新雁记现在拿着工艺核心没那么轻易松嘴···”助理斟酌着开口,“要不先缓阵子?等广交会过了看看订单情况再说?” “缓?”刘厂长猛地转过身,目光冷峻,“那肯定得缓。对待聪明人,自然是要慢慢收拾的。” 他走到办公桌前,指尖在香云纱样品上反复摩挲。思索片刻,他的脸上没了之前的笑意,只剩算计: “硬来不行,就来软的。新雁记不是靠那几个姑娘撑着吗?姓周的不行,那几个女工……总有能撬开的缝。” 助理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您是说……挖人?” “不然呢?”刘厂长冷笑一声:“我们这叫先从边缘入手,慢慢渗透新雁记。是人总有弱点,你去调查一下她们。这种事方便的很,找几个精一点的人过去那边打下手,唠家常打听一下就好。” 助理赶紧点头。刚要往门外走,又被刘厂长叫住:“记住,手段要浅一点,那新雁记主事的都不是傻瓜,咱们现在急不得,慢慢来。” “要是走漏了风声,你知道后果。” 助理攥紧手里的记事本,小心地说道:“您放心,我肯定办得利落。” 刘厂长挥挥手让他退下,自己则重新拿起香云纱样品,对着光反复观摩。 布面上手绣的细竹栩栩如生,可在他眼里,这早已不是单纯的工艺品,而是自己的“摇钱树”。 他幻想起广交会上“联合参展”的招牌,想着被吸引来的各种订单给自己带来的利益,想起周围的人们羡慕的眼神…… 越想越美! 等把新雁记挖过来,这“香云纱”的名头,迟早得完完全全归自己! 刘厂长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狡黠。他把样品往桌上一放,嘴角勾起抹算计的笑: 新雁记再精明,也架不住身边人被勾走。这步暗棋,慢慢下,总能等到翻盘的那天。 。 广交会开幕前夕。 炽热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深圳,给这座城市镀上了一层滚烫的金辉。 新雁记的车间里,众人忙得热火朝天。 春燕和曲家姐妹仔细地将一件件精心制作的香云纱样品轻放进定制的木箱,这些凝聚着她们无数心血的作品,每一针每一线都饱含着新雁记的独特韵味; 李娟则在一旁认真核对参展清单,确保没有任何遗漏; 陈默在与货车司机沟通,安排着样品的装车运输,一切看似都在按计划顺利推进。 马上就要参展啦! 正午的风里裹着灼人的热气,可新雁记的车间里,那点热意早被满心的激动压了下去。 然而,命运却在此时又闹起了玩笑。 “明天这些布,就能让外国人看见啦。”春燕满心欢喜的看着万事俱备的样品摆放在车厢里。 货车装满样品,即将缓缓驶离仓库。 发动机突然发出几声异常的轰鸣,紧接着便彻底熄火,再也无法启动。 众人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司机的脸瞬间白了,他慌慌张张地钻到车底,不一会儿,他灰头土脸地爬出来,神色凝重地说道:“发动机出了大问题,感觉至少要两天才能修好。” ! 这句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在众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两天”两个字,像块巨石砸进了春燕的心里。她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的货车、样品、伙伴们的脸都开始晃。 展会明确要求当天下午必须完成布展,若样品不能按时送达,展位只能空着,她们之前几个月的日夜筹备都将付诸东流,新雁记好不容易迎来的这次打响招牌的绝佳机会也将白白错失。 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抓紧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神中满是焦虑与无助。 “这可怎么办呀?”曲朵朵急得眼眶泛红,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李娟也慌了神,手中的清单不自觉地颤抖起来,“难道我们就这么前功尽弃了?” 陈默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盯着熄火的货车,手指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空气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陈默大脑飞速运转,努力思索着应对之策。 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坚定:“事已至此,只能分头运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我骑自行车,先运一些小件样品过去,争取时间;李娟,你赶紧联系布行的王叔,看看能不能借到三轮车,也运一部分;春燕,你带着曲朵朵去丝绸厂,找刘厂长借厂里的货车,咱们多管齐下,一定能把样品按时送到!” 春燕深吸一口气,冷静!冷静!没错!意外不可怕,冷静解决掉就好了! “好!”她用力点点头。 众人迅速按照计划各自行动起来。 陈默跨上自行车,脊梁挺得笔直,汗水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浸湿了后背的衬衫,随着众人七手八脚把一小部分样品固定在自行车后座上,陈默一句“我先走”便带着后座的样品,蹬着车匆匆地冲进了热浪里,那道身影很快就成了远处一个小小的黑点; 李娟一路小跑着往王叔地布行赶,心中默默祈祷能顺利借到三轮车; 春燕和曲朵朵则赶到办公室,心急如焚地找到正在慢慢品茶的刘厂长。 春燕喘着粗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地告知了刘厂长,而后满怀期待地说道: “刘厂长,这次广交会对新雁记至关重要,也关系到咱们的合作。麻烦您借厂里的货车给我们用一下,帮我们解解燃眉之急!” 刘厂长皱着眉头,面露犹豫之色。 厂里的货车平日里运输任务繁重,本就没什么空车。 虽说他也安排了优先处理新雁记订单的车,但是前些天他为了图点外快,将车借调给另一位也要参展的老朋友的单位去了。 不过这种东西可不能直接说出来,目前看来,只能搪塞过去。 也算是‘爱莫能助’了。 他一脸为难地说道:“春燕啊,不是我不帮你,厂里的货车实在是抽不开身啊,这要是耽误了厂里的货,可不好交代。” 春燕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伍拾柒 危机处理 春燕并未放弃。 再求求,厂长应该还有点手段的。 春燕思索片刻:“刘厂长,我理解您的顾虑。” 虽然厂里的其他生产不能落下,但是您想想,这次参展一旦成功,我们新雁记的订单肯定会大幅增加,保守估计,每月至少能多两百条订单。到时候,厂里的机器就能多转两班,您的利润也会跟着水涨船高啊。而且,这对提升丝绸厂的知名度也有好处,大家都知道咱们是合作关系,新雁记发展好了,丝绸厂脸上也有光不是?” 刘厂长听了这话,神色微微一动,陷入了沉思。 春燕的话确实有道理,这次广交会是个难得的机会,若是因为这点小事影响了双方的合作,进而错失更多订单,实在是得不偿失。 只不过自己贪小便宜借出去的东西如今确实也不太好抽调人手回来。 思索再三,他咬咬牙,说道:“行吧,看在咱们合作这么久的份上,我这边呢,一个小时后有一台车会回厂里来,那个可以借给你们。不过,你们只能走一趟,我晚上还要送货,可别耽误了。” 春燕心中一阵狂喜,连忙说道:“一趟足够了!太感谢您了,刘厂长!您放心,我们一定尽快把货车还回来,绝对不耽误厂里的事。” 。 与此同时,另一边··· 陈默骑着自行车,在滚烫的马路上艰难前行。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滴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每蹬一下踏板,他都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布料本轻,积少成多堆在后座也是个不小的压力。 再加上烈日当空。 真折磨。 但一想到新雁记的未来,他还是咬了咬牙,继续前进; 李娟顺利的从王叔那里借到了三轮车,她小心翼翼地和伙伴们将一部分样品搬上车,而后驾驶着三轮车,一路风驰电掣地朝着展会现场赶去。 春燕和曲朵朵在厂门口心急如焚得等待着货车。 刘厂长在办公室的窗边默默地看着门口那两个小小的影子。 他轻转着搪瓷杯的杯盖,悠哉游哉的注视着新雁记忙碌的一切。 虽然按理来说自己是要出点力的。 但谁叫前些日子你惹我不痛快呢,周春燕。 。 许久许久。 还没来! 春燕已感觉自己已经等了有俩小时了,但是货车连个影儿都没有。 甚至连李娟都回来了! 李娟从远处从一个小点逐渐靠近,渐渐的清晰起来。 “陈默呢?”春燕焦急的问道。 “他还在后头呢!陈掌柜的意思是我先回来继续运送样品,他在那里布置场地。”李娟气喘吁吁,“欸对了,你的货车呢?” 春燕一想到这个就又气又急:“别提了!刘厂长说一个小时后会有趟车回厂里,我这等了这么久了连个车轱辘影儿都没有!” “啊!”李娟也有点惊讶,“这估摸着我来回都俩小时了!” “害!我再找那厂长去看看!”曲朵朵说罢便拉上春燕回头去找厂长了。 “李娟姐你先继续拉样品!车间里等着呢!”春燕边走边回头交代。 “好咧!”李娟立马便蹬向车间继续辣货。 。 “诶呀春燕啊!这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呀!也许是那货中途出了什么变故,回不来了呢?” 厂长拧着眉头,一脸的感同身受的望着同样着急的周春燕。 “您这边后门还停着一台货车呢!您可以把那台借给我们呀!”曲朵朵在一旁说道。 “诶呀,那车是有,可会开车的人可没有啊!我记得他昨天请了假了。事到如今,我也只能爱莫能助了,请回吧!”刘厂长挥手示意助理赶人。 “欸刘厂长,您再……”助理没有给他们说话的机会,把两人请了出去。 “哈哈哈!”刘厂长慢悠悠的品着茶,内心别提有多愉快。 他看到了这一切,他心里有数。 司机好着呢。 只是就算自己不出手,凭着新雁记的动作,卡在截止时间前布置好是十拿九稳的,只不过新雁记的人需要多忙活不少,就比如那辛辛苦苦蹬着车的李娟和陈默。 而自己这么做,既不影响新雁记的展会又可以搞新雁记一手,报复那周春燕。 反正你们的意外也不是我导致的,我只是‘恰好’没有能力帮到你们而已。我‘问心无愧’。 快哉快哉! 。 “这刘厂长绝对是故意的!那几个司机师傅整天生龙活虎的,哪能偏偏这个时候请假!” “嘘!小点声!”春燕压住气鼓鼓的曲朵朵。 这事确实蹊跷。 她也能感觉到可能是刘厂长的故意针对自个,但是自己又找不到证据,也碍于明面上的合作关系不好发作。 想是上次自己拒绝了他的计划给他挂在心上了。 算了,还是自己努力吧。 她带着曲朵朵回到了车间。李娟已经出发了,陈默刚好回了来。 “刘厂长那里借不到货车。我想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打算我们精简出发,改变一下我们的参展规划,只带香云纱,艾染布的话就不带过去了,不然我们时间可能不太够。”春燕跟陈默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陈默短暂的思索片刻便点了点头:“好!你的想法不错,那这样的话我们就不需要再跑了,目前这些艾染布就留在这里吧。我们带一点布样过去就好。虽然带不过去不能现场交易,我相信真正喜欢我们新雁记的客户会持续跟我们跟进订单的。” “嗯!” “我再回去一趟收拾展会吧。你留下来指挥大家善后。” “好。等你好消息。” 。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 在天色即将散去最后一丝光彩的时候,春燕看到了远处的两个小点。 陈默和李娟的上衣早已湿透。 “太辛苦了!”春燕长舒了一口气,开心又心疼。 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此时,她也才感觉到浑身酸痛,嗓子干渴得仿佛要冒烟,但心中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好了!一切准备就绪啦!”李娟虽然累,但也还是亮出一口大白牙,“就等着明天的参展啦!” “好耶!” “先别庆祝了!赶紧回去洗澡吧,我的汗酸味我自己都快受不了啦!” “哈哈哈……” 伍拾捌 广交会 太热闹了! 比sz市中心商业街还热闹! 这是春燕来到广交会的第一反应。 自己的闹钟又给李娟调了! 她本想着调早半个小事准备的,可起来时便知道时间不对了。 李娟已经先行一步去展会了,自己起迟了等收拾好后便看到楼下的陈默早已着装完毕等候着她。 陈默也知道!气死我了,待会好好收拾李娟! “走吧!”陈默拧着钥匙示意春燕。 。 等春燕和陈默赶到时,广交会已经开了约莫半个钟头了。 春燕第一眼看到广交会便惊呼这热闹程度。 彩色气球悬在天花板上,各国客商的脚步声、交谈声混着机器的嗡鸣,在宽敞的空间里撞出一片热闹繁华的景象。 陈默领着春燕来到新雁记的展位前。 天蓝色的纱帘轻轻晃,曲琳琳坐在小竹凳上,指尖捏着细银线,正给香云纱手帕补绣竹梢的虚尾——银针在布面穿梭,线尾藏进薯莨煮过的布纹里。 刚落下针,就有位穿西装的外商停下脚步,手里的相机“咔嗒”响了声。 春燕听陈默说过,这玩意老神奇了。能把面前的场景变成画。 “这手工太精细了!” 外商弯腰盯着手帕,指尖悬在布上方,“我在欧洲见过不少刺绣,从没见过这样藏在布纹里的针脚。” 曲琳琳被看得有点慌,手里的针顿了顿。 一旁的李娟赶紧上前:“先生您好,这是我们新雁记的香云纱手帕,您仔细瞧瞧这花纹,手工补绣的竹枝会随布纹走向调整针脚,所以每一条都有独有的细节···” 外商一边听着李娟的描述,一边观摩着手帕的工艺,连连点头。 刘厂长派来的技术员老伍突然凑过来,接过话头:“您别看这手工细,主要还是靠我们丝绸厂的半自动绣花机!机器绣的轮廓又齐又快!” 另一位技术也跟着点头:“对!我们厂的机器是进口的,能调三种针脚松紧,比纯手工效率高十倍,以后批量订,还能再优惠。” 春燕看在严厉,心里一沉——之前说好“联合参展,各讲优势”,这两人却故意抢话,分明是想把功劳都归给丝绸厂。 这刘厂长果然和自己杠上了! 坏得很!我不能让他得逞! 想罢春燕便要上前去。刚要开口补充,那外商却追问:“那你们的花纹的具体寓意可以介绍一下吗?” 老伍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这花纹本是新雁记设计的,自己也只是个摆弄机器的打工仔,这等艺术类的问题一下子就把他问住了。 他尴尬的笑了一下,眼神往另一位技术员那边瞟:“这……具体工艺是厂里统一把控的,我们负责机器操作,细节不太清楚……” “不清楚?” 外商皱起眉,手里的相机放了下来,“连寓意都讲不清,怎么保证你们产品的艺术性和工艺质量?” “啊这···” 丝绸厂的两位技术员大眼瞪小眼,抓耳挠腮却也挤不出什么好词。 哼。春燕内心冷笑一声。 还得是我来。 春燕赶紧上前,从陈默身上的帆布包里掏出块香云纱手帕,” 她拿起针,在半成品上演示:“比如这竹杆,要扎在布纹深的地方,竹梢飘在布纹浅的地方,像从土里长出来的。您要是订一百条,我们能保证每条的竹枝走向都随布纹调整,不会有两条完全一样的。” 外商的眼睛亮了,伸手摸了摸半成品的布面,又对比了曲琳琳补绣好的成品:“确实不一样!” “那是!我们的产品可不是只靠机器冷冰冰的做出来的!” “是的,我们每一款产品都是绣娘们一针一线孕育的成果!即使每一款产品表面大差不差,但是其中蕴含的来自绣娘的心意,都是独一无二的!”一旁的曲琳琳接上话便开始了自己介绍。 曲琳琳的文化水平高,虽然说有点怯生,但是介绍起产品一套一套的。连知识分子陈默都投来了意外的目光。 想不到曲琳琳说的这么头头是道! 那外商也听的一愣一愣的。 待到曲琳琳介绍完毕,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几张纸,两人凑近叽里咕噜又说了些什么。 随后,那外商礼仪性的和曲琳琳握了握手便离开了。 曲琳琳回头,看到了她的老板——春燕和陈默正一脸惊讶的看着她。 “一百五十条,按样品工艺,月底交货。”曲琳琳得意的笑笑,扬了扬手中刚拿下的合同。 “好耶!” 春燕接过曲琳琳受伤的订单,指尖有点发颤——这是广交会上的第一笔大单。 “琳琳,你太棒了!” “哪有?春燕姐都这么努力了,我不得也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吗?!” “真棒!” 两人在一边‘打情骂俏’,而另一边,老伍的脸有点难看。 另一位助理拉了拉他的衣角,两人走到展位角落嘀咕起来。 春燕侧眼看了看,没理会。 她收起合同,转身帮曲琳琳整理线轴——刚才补绣时,曲琳琳的指尖被针扎出个小血珠,要不是刚刚给合同染了一个血色的小角,她都没发现。 她赶紧找了块碎布帮她裹上:“别慌,按你平时的节奏来,咱们的手艺不怕比。” 没过多久,又有位做高端礼品的客商过来,手里拿着本样册,指着上面的刺绣图案:“我想要香云纱手帕绣‘江南水乡’,能做到这种细腻度吗?” 老伍抢先开口:“能!我们机器能设计图案,绣出来和样册一模一样,误差不超过一毫米。” 客商却摇了摇头:“我不要‘一模一样’,我要‘有呼吸感’的绣品!” 他拾起展台上的手帕反复翻转观摩,嘴里嘀咕着:“汤姆斯说的没错,这个手帕真的太高级了!” 他举起手帕说道:“就像你们展台上这条竹枝手帕,看着像活的。我就要这样的产品!” 春燕和琳琳得意的相视一笑:“我们有!” “先生您看,‘江南水乡’的水波纹,我们可以用‘松针绣’,每道波纹留三分虚位,让布纹自己透出光影;屋檐的瓦当,用叠绣法,底层浅灰、上层深灰,针脚藏在布纹里,比机器绣的更有层次。”春燕递上曲琳琳刚补绣好的手帕。 一旁的曲琳琳拿出纸笔,快速画了个简易的纹样草图,“您要是同意,我们今天就能出小样,明天给您看。” 客商盯着草图看了半晌,又摸了摸手帕的布面:“就按你说的来!先订八十条,要是小样满意,后续再加一百条。” 春燕满意一笑,便和琳琳开始打样。 …… 陈默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笑容就没下来过。 广交会的一切,都让他出乎意料的满意! 他瞥见角落里脸色阴沉的老周和老吴,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两人准时丝绸厂派来抢功劳的。之前他也听了春燕报告的刘厂长的情况。 这刘厂长知人知面不知心,想是被利益熏了心,迷了眼。 不过没关系,客商认的是手艺,新雁记一心一意做工艺,齐心协力打招牌,外人再怎么抢活也没用! 伍拾玖 结束 广交会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新雁记的摊位凭借着自己过硬的产品,人气居高不下。 第一日的展会快闭馆时,那位欧洲客商又折回来,手里拿着条刚买的香云纱手帕:“我刚才对比了其他展位的手工品,还是你们的最细腻。我想再订五十条,送给公司的 vip客户!” “好!”春燕的嘴角因为激动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 展会的热闹之外,新雁记的每个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拼着劲。 丝绸厂的新雁记车间依旧按部就班的生产着,小吴和阿梅指挥着工序; 新雁记的门店里,李娟训练了几个熟练的女工作为销售员跟着在两家门店招呼着散客; 仓库里,曲朵朵带着老手们马不停蹄的赶制着香云纱。香云纱制作周期长,最近订单暴涨都快供不应求了; 广交会上春燕和陈默带着曲琳琳迎接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关注。 大家都在各自的岗位努力着。 与此同时,另一边…… 从助理口中得到消息的刘厂长是百感交集: 这新雁记订单越来越多,丝绸厂的分成也越来越多,他自然是高兴的; 可如今的他又贪上了不该贪的心,吃着碗里的,惦记着新雁记碗里的。 如今的五五分已经不能让他满足了。 “嘿呀!”刘厂长内心烦躁地把手中的搪瓷杯往桌上一掷,搪瓷杯里的茶水溅出来,刺耳的响声把对面的助理都吓了一跳。 “没有厂里的机器,他们能绣这么快?能有展位?现在倒好,功劳全成他们的了!” 助理大气不敢出,赶紧从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打算转移话题,递过去时手都有点抖: “这是您让查的新雁记员工情况。曲家姐妹父母是教师,家里不缺这点钱;小吴是最早跟着周春燕的,去年她娘生病,周春燕还帮着垫了医药费,跟亲姐妹似的;只有那个叫阿梅的,家里弟弟要上中学,最近总跟人念叨学费不够。” 刘厂长一脸气愤的接过文件瞅了两眼,脸色终于有了些许缓和。 “嗯……可以……” 他阴沉沉的想了一下:“你去约阿梅,就说丝绸厂要招正式工,工资比新雁记翻倍,还能帮她弟弟安排进厂区的子弟学校。看看她会不会动心。” 助理点头应下,转身要走,又被刘厂长叫住:“跟她说是‘私下了解一下’,别让周春燕察觉。” “好。” 。 展会依旧热闹,人声鼎沸。 陈默本来还想再多参加几天展会的,可是仓库的女工带着曲朵朵的消息过来说仓库的制布周期已经供不上目前的订单了,他只好作罢。 “六百一十二条!” 春燕抱着账本跑过来,声音里带着雀跃:“光这些定金,都能数到手软了!” 陈默接过账本,一脸欣慰的看着账本上记录的一笔笔订单:“好,太好了!” 他满意的看向春燕。春燕回以微笑,眼眶却有点发湿。 “怎么了?”陈默吓一跳。 “……没有,太激动了。我都没想到,我会走到这一步……”春燕说着,鼻子有点发酸, 陈默温柔的轻叹一声:”“我从一开始就看好你,你走到这一步是必然的,而且,”陈默投以肯定的目光,“这绝对不是你的巅峰,我相信春燕肯定还能突破新的高峰!” 春燕笑了。 陈默每次都对自己赋予莫大的鼓励的。 这些夸奖让她很受用。 毕竟从一开始就是他支持自己走了这么远的。 “陈掌柜,我们拿了这么多成果,不得安排个庆功宴表示表示?”一旁的曲琳琳凑过来,眼里满是期待。 陈默扬了扬手中的账本笑了笑:“那是自然!你们表现这么棒,今晚去老李小馆,我请客,庆功!” “好耶!” 夜幕降临时,老李小馆里热闹得像过年。 陈默给老李的饭馆包了场。每一个新雁记的员工都被邀请来庆功。 毕竟新雁记的发展,少不了每个人的努力。 老李格外卖力,毕竟这一下子涌过来这么多顾客,他的锅铲都要抡冒烟啦! 陈默看着如今围成好几桌的员工们在餐桌上有说有笑,忽然有点感概。 新雁记的发展太快了。 几个月前,新雁记还只是他、春燕、李娟三个人的小摊子,如今却聚起了这么多同路人。 他的目光落在春燕身上,她正和李娟笑着打闹,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着红,像朵被阳光晒暖的花。 新雁记会越来越好的。 他默默祝福着。 。 数日后。 傍晚,阿梅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条,在街角站着犹豫了半天。 纸条上是助理写的地址,是附近的一家糖水铺。字歪歪扭扭的,还沾着点油渍。 她想起前阵子弟弟发烧,春燕二话不说就掏出五块钱让她去抓药,还说“要是不够再跟我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可一想到弟弟的学费,又忍不住往糖水铺走。 糖水铺的灯昏黄得很,阿梅一眼便瞧见了坐在角落的助理。 助理一脸平淡的坐在那里,面前摆着碗没动的绿豆沙。见阿梅进来,他露出一副友善的笑容:“来了?!做。” 阿梅稍微缓了缓心神,助理把一张招工表推了过来。 “你看,我们之前谈的条件我们全部给你满足。这是正式工的名额,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做,不仅能每月工资二十五块,比新雁记多十块,还能解决你弟弟的上学问题。” 阿梅接过招工表。内心挣扎不定。 她需要钱。 真的很需要 “咱们手艺人,凭的是良心,跟着靠谱的人干,比啥都强。” ! 春燕帮她缝补磨破的袖口时说的话突然间在脑海里回想; 她吓了一跳,可脑海又顿时浮现起弟弟的哭声。“弟弟的学费还没着落”母亲的哭闹在她脑海翻腾。 一边是热心的伙伴,一边是残酷的现实。 她感觉自己被两边的念想拉扯着,就快要撕碎她的理智。 助理饶有兴趣地看着面色怪异的阿梅。 本来助理还不抱什么希望,毕竟自己派人暗地里暗示了三天阿梅都不为所动。 谁知第四天她的态度便有了转变。想来是家里给了压力扛不住了。 她会答应的。 助理想着,毕竟都走到这一步了,正常人应该不会回头的。 阿梅的脸色一会青,一会紫。 “不签?那就没机会了。”助理眯眼,狡黠的给了阿梅一点压力。 阿梅的脸色惨白,在助理这一下刺激下大脑终于是宕了机。 她颤颤巍巍的在纸上签了字。 助理得意的一笑。 “你回新雁记,好好处理好尾巴。” 他没再说什么,拿着合同便走出了糖水铺。 阿梅无力的瘫坐在桌上。 秋风萧瑟。 陆拾 将计就计 春燕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这接连半个月,新雁记已经离职了六位员工了。 甚至连之前的核心员工阿梅都跑了。 秋老虎的余温还没散,,春燕蹲在考勤本前,苦恼的划着本子上的一个个曾经的员工名字,铅笔尖把纸页都戳出了细痕。 “咋啦”李娟凑过来关心的问道:“又在想员工的事情阿?” 春燕难过撇着嘴点点头。 “诶呀,正常啦,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是吧?总有人要走的,春燕妹妹放宽点心吧~”李娟劝道。 “那走的也太古怪了吧,一下子就走这么多,连正常的生产都受到了一点小影响。仓库也走了,制布的人手都要扩招了···”春燕嘀咕着,“前两天那林红还说家里的男人要买拖拉机,自己打算寄点钱回去,没想到过几天就走了···” “等等!”李娟瞬间脸色严肃。 她察觉到了一点异常。 “怎么了?” “你再把你了解到的这些员工的情况说一下。”李娟一下子认真的让春燕有些意外,但她还是照做把自己了解的一些情况说了一遍。 几乎所有离职的员工,家里或多或少都有点和经济相关的状况。 李娟把这个情况反应给春燕,春燕也有点意外。 这么巧! 两人惊讶着,陈默也下班回到了新雁记总部。 他听完两人的汇报,面色也认真了起来:“确实古怪!” 不过三人还是没什么头绪。 不过,答案自己找上门来了。 “嘭嘭嘭” 新雁记的门被急促的敲响。 陈默打开门,阿梅跌跌撞撞冲进来,着急的没站稳,帆布包掉在地上。 她扑到春燕面前,眼泪混着汗往下淌:“春燕姐,我错了……” 春燕和李娟赶忙冲上去扶起阿梅。 阿梅一脸的失魂落魄:“对不起春燕姐!……”她开始抽泣,“”刘厂长让我偷学香云纱的工艺,还让我劝其他员工去丝绸厂,说给她们涨工资……我、我不该为了弟弟的学费糊涂……” “家里逼着我去给我弟攒学费,我不够钱,我不敢跟你要……这些日子,我天天慌到睡不着,我看着你之前帮我娘垫付医药费,我心里跟针扎似的,我对不起你……” 春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 她想起阿梅上次给弟弟买作业本,连铅笔都只舍得买最便宜的,也想起她煮布时总把布角的碎料攒起来,说“回家能给弟弟补衣服”。 可怜的人。 “你先别急。” 春燕扶着阿梅的胳膊,声音比平时沉了些,“哭解决不了问题,咱们得想办法。” 她转头看向陈默,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碰。 两人心有灵犀,瞬间明白这是刘厂长干的好事。 刘厂长在下一盘大棋。 显然这步棋,显然是想挖走懂工艺的人,慢慢瓦解新雁记的香云纱生产和工艺。 这时候硬碰硬,反而会打草惊蛇。 “现在刘厂长知道配方了吗?”李娟有些着急,她不免回想起曾经的张慧。 “没,没有……仓库的人大家知道的都不全,配方在朵朵姐手里,我……我知道的多但我没说,我对不起春燕姐。我知道张慧姐之前就犯了错,新雁记和我欠了保密协议,我没毁约。那刘厂长看我不说就要扣我钱,我实在没办法了就跑回来了。”阿梅一抽一抽的说着。 陈默站在一旁,一脸的凝重。 香云纱如今是新雁记独家的香饽饽,太多人觊觎了。 “阿梅,你愿意帮我们一个忙吗?”陈默忽然开口。 阿梅抬起泪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我愿意!只要能弥补过错,让我做什么都行!” “你继续去丝绸厂。”陈默的声音清晰,“假装你是真心归顺,我们给你假的煮布参数——比如把‘陈艾煮三天’改成六天之类的,你趁机摸清他们什么时候投产、对接了哪些客户,定期把消息传给我们。” 陈默跟着补充:“你弟弟的学费我们帮你出。新雁记不是死板的组织,我们有人文关怀。你回去继续给刘厂长做事,要是刘厂长怀疑你,你就说‘新雁记的工艺太复杂,得慢慢学,你记性不好,也不一定能记牢’之类的理由,别露破绽。” 阿梅愣住了。 “春燕姐、陈掌柜,你们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她一字一句的回应道。 李娟赶紧从抽屉里掏出五块钱,塞到阿梅手里:“这钱你先拿着,给你弟弟买两本新练习本,别让孩子受委屈。” 阿梅攥着钱,指尖都在发颤,深深鞠了一躬,转身便颤巍巍的往出走。 “以后有事就找新雁记,别想着歪主意了。” 陈默冷冷的丢下一句便上了楼。 阿梅心里颤了一下。 她知道这是陈默的意思。 既是警告,又是关怀。 。 早晨。 “怎么现在才到?厂长都等急了。” 刘厂长的助理见到阿梅来,眼神里带着点审视。 “我、我回去收拾了点东西,还跟家里说了声。” 阿梅故意让声音带着点怯,手紧紧攥着帆布包带。 “赶紧吧。”助理说罢便领着阿梅进了办公室。 这并不是丝绸厂的办公室,是刘厂长另外一个分厂的办公间。 刘厂长不傻,挖掉的人他另外安排在了自己的分部。 进了办公室,阿梅头埋得低低的。 “说吧!” 刘厂长看着怯生生的阿梅,心里是乐开了花。 他眼神示意助理做好记录。 助理心领神会掏出了纸笔。 “厂长,我偷偷看的,什么的记得不太准……” “别废话!记得啥说啥就行!” “好……” …… “就这些……” 刚说完,刘厂长便迫不及待的抢过助理记录的单子瞧了起来。 他看着这一道道的工序,虽然不是全部,但多少透露了大致的东西。 他的眼里闪过得意——他果然没看错,这姑娘为了利益,连老东家的工艺都肯卖。 对待穷人,钱是真好使。 他嘴角轻蔑一抿,把单子往桌上一放,指着门外:“正好,老伍今天在煮布车间,你跟着他学,有不懂的就问,厂里不会亏待你。” “是……” 陆拾壹 反击 “陈掌柜真坏,给人刘厂长送假配方。”李娟一脸坏笑。 “刘厂长的动作太多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陈默坐在椅子上沉思。 “所以你想这么反击回去?”春燕问道。 “是的。我们不能一直水来土掩,兵来将挡的态度。不然刘厂长只会觉得我们是软柿子,然后愈加肆无忌惮,变本加厉!” 陈默说着开始露些气愤:“一忍再忍,忍无可忍,无须再忍!所以我觉得我们不仅要反击,而且还要狠狠的反击!” “他既然想要挖墙脚偷东西,我们如今也暂时策反了阿梅,算是我们反击的第一步。” “但是这还远远不够,他想下大棋,我们也要回一盘大棋给他!” “这也算是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了!”李娟狠狠的点点头表示赞同。 “根据这段时间的观察和分析,我想刘厂长大概率是被我们所带来的利益蒙蔽了双眼。以此下去,我们和丝绸厂的未来合作只会越来越不舒服。” 陈默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我打算让阿梅不仅要给假配方,还要去抓真把柄!” “李娟说得对,他不仁休怪我不义!咱们等着瞧!” …… 车间里的煤炉已经烧得通红,粗棉布的焦味混着薯莨的涩气飘过来。 老伍正举着根铁钩,把煮得发黑的布坯从大铁锅里捞出来,铁锅边缘没装任何防护,滚烫的汁水滴在地上,溅起细小的白烟。 “发什么愣?赶紧过来帮忙!” 老伍的嗓门像砂纸磨过木头,阿梅赶紧跑过去,指尖刚碰到布坯,就被烫得缩回手。 “烫烫烫!” 阿梅赶紧吹了吹烫到的手。 这布的温度比新雁记的煮布锅高了足足两成! 刘厂长果然按着配方的指示,把火候调得格外猛。 她一边假装笨拙地帮忙,一边偷偷观察: 这个工作间格外的陈旧:头顶的电线外皮已经开裂,铜丝裸露在外,随着机器震动轻轻晃; 墙角的灭火器蒙着层厚灰,标签上的日期还是去年的; 煮布区的地面积着水,混着薯莨的汁水滑得能照见人影,却连块防滑垫都没有。 这也太破旧了吧。 边边的老伍正凶神恶煞的盯着她,她不敢停下手上的动作,按着假配方有模有样的帮着打下手。 广交会还人模人样的,没想到工作时凶的跟个夜煞一样。 她内心默默吐槽。 。 新雁记展开了暗地里的反击。 车间内众人还在辛勤的工作着,毕竟明面上的合作关系还没断。 背地里,几个决策者已经开始较起了劲。 阿梅这边,按照假配方帮刘厂长研制香云纱; 李娟和春燕守着大本营的正常运转。 陈默消失了。 陈默在做出计划的第二天就走了,便再也没回来。 一个星期了。春燕有些心急,李娟好说歹说劝好了春燕。 “真的!相信我,陈掌柜本事大,肯定不是出事了。我想正在外头憋着一个大动作呢!”李娟挽着春燕,安慰她放宽心。 “这一去一不打招呼,二不给回信的,怎么不着急!”春燕的担忧毫不掩饰的浮在脸上。 这几日刘厂长偶然问起自己陈默的去向,自己都是含糊其辞搪塞过去了。刘厂长倒是没说什么,但自己是越来越担心。 这刘厂长不会对陈默怎么了吧。 自己和陈默刚决定好反击刘厂长,陈默便消失了,很难不让人往坏处想。 窗外的秋风吹得街口的树叶叶子簌簌作响,春燕想通过刺凉的秋风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内心的焦躁却像个狗皮膏药,任秋风怎么撕都撕不掉。 李娟从里屋端出一碗凉茶往春燕手里一塞:“你这怕不是肝火太旺了,喝碗凉茶将降火气吧。” 其实李娟也多少有点担心的。不过她前些日子还见过陈默—— 或者说是好像见过。 那是去布料取底料的时候,她忙着把布料垒在王叔的阿三轮车上,忙碌间的无意一瞥种,在街尾看到了一个酷似陈默的背影。那背影还勾肩搭背着一个中山装的男人,离得远她瞧不清,再加上不熟悉陈默的交际圈,李娟并未多想。 “刺啦!”店门口传来刺耳的摩擦声。 春燕定睛一看,陈默! 陈默回来了! 她的心脏顿时加速,她赶紧冲过去,想说些什么,但一下子嘴巴就卡住了。 “你,你去哪了?”春燕话到嘴边最后却只挤出怯生生的一句。 “怎么,想我了?”陈默的脸上洋溢着笑容,他一边给春燕开着玩笑,一边从帆布包里掏出几张纸。 “我拿到好东西啦!”陈默激动的说道,说着便往柜台走,准备展示手上的东西,全然没有注意到被玩笑激得满脸通红得春燕。 “拿到啥了?我看看!”李娟赶紧凑了上来。 这几张纸上是各种密密麻麻的表格和字儿。 李娟拿起纸张左翻右翻,眉头轻皱:“这啥呀?这表全是数字儿……看着像咱家的账本,但又比咱家的多多了……” “没错!就是账本!不过不是我们新雁记的,是丝绸厂的!” ! 春燕也赶紧凑了上来。 “你怎么弄到的?!”李娟一脸惊讶。 “我去跟老郑做兄弟去了。” “老郑是谁?” “是丝绸厂的会计。” “啊?!”李娟和春燕异口同声。 “额!”陈默打了一个浅嗝。 “你喝酒了?”春燕敏锐的闻到了一丝酒气。 这她可太熟悉了,毕竟王建军整日酗酒的身影还牢牢的压着她的回忆。 “嗯……我想办法和他拜了个把子。”陈默嘿嘿笑着,眯起眼,“这些个大一点年纪的男人爱好不多,我就赌他爱喝酒,所以前些日子都跟他耍去了。你别说,还真给我赌对了,这家伙平时看上去斯斯文文,没想到喝酒那是三口就上瘾了……” 陈默回忆着,李娟在一旁饶有兴趣地听着。 春燕在一旁退了一小步,毕竟这个酒味太容易让她会想到不太美好的事情了。 陈默继续说着:“他一开始还规规矩矩的,前段时间我陪着他隔三岔五喝了好几次,终于是喝上瘾了,话多了,他就开始吐槽起来那姓刘的,没想到真还吐出了不少东西!” “他说啥了?”李娟追问。 陆拾贰 揭露 “他呀……” 陈默清清嗓子:“刘厂长这两年没少贪厂里的钱——去年进机器,报的是‘进口全自动’的价,实际买的是二手半自动,中间差的钱全进了他自己腰包;还有职工工资,每个月想着阴法子扣,说是‘乐捐’,其实都被他拿去自己腰包了!” 李娟的眼睛越睁越大:“还有这种事?” “你忘了咱们合作车间的半自动绣花机了?那老郑说的就是这一批,说是之前给上面报的是全自动,最后批下来买的是半自动!” “啊!真坏!” 不得不说,李娟真是捧哏的料儿。 “就连和咱们合作的分成,他往上面报都自己偷偷多报了两成!说是什么管理成本,实则还是自己吃了!” “这是两头吃啊!”春燕惊呼。 “害!不止这些!”陈默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这里记录的都是满满的刘厂长做的肮脏事情!” 李娟气得拍了下桌子:“难怪他总想着抢咱们的香云纱,原来早就贪惯了!” 陈默指了指柜台上的纸:“这些都是有问题的账单,全都藏着刘厂长之前的猫腻。老郑说,厂里不少老职工都有怨气,只是没人敢说——刘厂长跟上面的人有点关系,大家怕被报复。” 春燕拿起那些问题账单,忽然想起前几天阿梅汇报的情况——车间陈旧,设施老化,电线裸露…… 想来也和刘厂长脱不了干系,他把钱都贪了,连基本的生产安全都不管!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春燕抬头问,“总不能让他这么一直贪下去,还想着抢咱们的手艺。” “那肯定,只是……确实他上面有人,咱们不好惹……” “那更得干!” 陈默大喝一声,下了春燕李娟一跳。 “咳咳……不好意思激动了。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放任他逍遥法外,肆无忌惮。老郑说了,要是我能拿到刘厂长贪腐的实锤,他愿意在人证方面出面。他儿子在厂里当技术员,刘厂长总找他麻烦,他早就想扳倒刘厂长了。” “那可以啊!不过我们怎么扳倒他呢?我担心举报没有用……” “你忘了,工会的老刘是我们这边的人!”陈默神秘一笑,“其实我们之前做的这么顺利,明里暗里都受到了不少刘会长的关照。我也私底下给过‘分红’。刘会长自然是会关照我们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已经跟老郑约好了,这周末再聚一次,让他把刘厂长贪腐的票据整理出来——比如进机器的假发票、租金的私签合同。只要拿到这些,咱们就能去工会举报他!” 李娟兴奋地搓着手:“太好了!到时候刘厂长倒了,看他还怎么跟咱们抢生意!” 他看着春燕和李娟,语气格外郑重:“刘厂长以为咱们只会被动防守,却没想到咱们会从他内部找突破口。这盘棋,该轮到咱们落子了。” “巧了,这刘会长也姓刘。那就让这‘大刘’好好制裁一下‘小刘’吧!” 。 刘厂长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谁咒我?!“ 他骂骂咧咧的扯来一张纸巾往脸上抹。 “最近厂里的效益怎么样啊?” 对面的老郑正毕恭毕敬地呈递着厂里的账单。 刘厂长盯着账单,眉头不自觉皱起:“新雁记的分成怎么才这么点?上周不是说新雁记又接了批外贸单?” 老郑的腰弯得更低了:“是、是有订单,可新雁记那边说……说他们制布的成本涨了,要扣掉部分成本再算分成……” 老郑看到刘厂长的脸色依旧阴沉,又赶紧补了一嘴:“我已经跟他们争过了,可周春燕说有进货票据,我……” “废物!” 刘厂长把账单往桌上一摔,纸页滑到地上,沾上他刚泼的茶水。 “连个个体户都搞不定,留你何用?” 他起身绕着办公桌走了两圈,忽然停住,对老郑身边的助理问道:“阿梅那边怎么样?香云纱的煮布参数都问出来了吗?” “问、问得差不多了,她说新雁记煮布时加了陈皮,还说了些什么独家秘方。我已经让老伍按这个法子试了两锅,布面是比之前亮些,就是……就是成本比预想的高。” “高怕什么?” 刘厂长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票据:“等咱们把香云纱的工艺摸透,直接跟外贸公司签单,到时候成本再高,也能从差价里赚回来!” 刘厂长邪魅一笑:“你再去催催阿梅,让她把新雁记仓库的原料清单也弄到手,咱们趁年底订单多,抢在他们前头出货!” 助理喏喏应着,弯腰捡起地上的账单。 “对了马上月底了,记得盘点。” 助理赶紧回了一声好便赶紧跟着老郑离开厂长办公室。 吓人。 刘厂长自从掉进了新雁记给的钱眼后,脾气更是古怪起来。 新雁记的分成不少,甚至占了丝绸厂收益不小的占比。只不过这个月稍微少了一成便如此神情,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 “假发票和私签合同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给你。” 陈默接过老郑手中的文件,有点惊讶:“这么快?!” “害!这不是巧了!我都忘了月底要盘点了!这还正好给了我不少便利,我要审核厂里的各种账单正好把这些资料整理了。”老郑拍了拍这打文件,“希望对你有用。” “辛苦你了,周末我会带着举报材料去工会,到时候需要你出面作证,你……” “我知道。” 老郑打断他,语气坚定:“我儿子在车间被老伍刁难,刘厂长视而不见,这口气我早憋不住了。只要能扳倒他,我不怕出面。” “好。”陈默点点头便带着文件走了。 “欸小陈,今晚还喝不喝了?”老郑突然拉住陈默 “不喝了!赶着回去帮你把这些资料分析好呢。” “好吧,那下次。” 。 新雁记。 春燕正把陈默带回的账单摊开查阅,李娟蹲在旁边帮忙。 “我已经跟刘会长通过气,他说只要证据扎实,会优先处理。周末我去工会举报,你们盯着刘厂长那边,生产什么的照常,别让刘厂长起疑心。” 春燕点点头。 “对了,”春燕忽然开口,“阿梅弟弟的学费,咱们得提前准备好。” 李娟立刻从抽屉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十块钱:“我早准备好了,明天让曲朵朵给她送去。” 陈默看着两人忙碌的样子,忽然笑了。 “咱们这哪是反击,倒像在搭戏台——刘厂长唱红脸,咱们唱白脸,老郑和阿梅是台下的关键观众,少了谁都不行。” 李娟“噗嗤”笑出声: “那咱们可得把戏唱好,别让刘厂长这出‘贪腐戏’,落下个烂结局!” 陆拾叁 闹事 在新雁记紧锣密鼓的给刘厂长布置一张大网时,大家得到了一个更令人欢喜的消息。 丝绸厂的员工和刘厂长起矛盾了。 “太过分了!” 几个工人攥着刚到手的五块钱“奖金”,脸色比窗外的秋霜还沉。 原来是上周刘厂长在大会上拍着胸脯说“最近新雁记合作车间生产太辛苦了,参与香云纱生产的,每人发十块奖金”,如今到手的钱却少了一半,连买斤猪肉都不够。 “这不是耍人玩吗?” 负责煮布的那个技术员把钱往口袋里一塞,粗嗓门在车间里回荡,“去年进机器,说给咱们涨工资,结果呢?到现在连影子都没见着!” 经过一个无名勇士的带头,大家的吐槽便一下子爆开了。 “还有这车间的电线,都露铜丝了,跟厂长反映好几次,他就说‘凑合用’,真要是出了事,咱们的命还不如五块钱金贵?” “不仅这个月扣奖金,连上个月的奖金都还没发呢!” …… 闹事的人群越聚越多,你一言我一语,抱怨声像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大。 有人想起之前“乐捐”的事——刘厂长说“厂里资金紧张,大家自愿捐点钱周转”,可谁不捐,下个月工资就会被莫名扣掉一部分。 “去找刘厂长!”有人大声提议。 于是一群人拥着往办公室走。 “赶紧通知春燕姐。” 车间的角落,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嘈杂的闹事声中显得毫不起眼。 。 刘厂长得正坐在办公室里数钱——那是刚从新雁记分成里扣下的五百块,准备中午送给主管部门的王主任“疏通关系”。 “不好了,厂长!” 助理慌慌忙忙的冲了进来把外头工人前来闹事的情况进行汇报。 “一群老东西,反了天了!” 刘厂长把钱往牛皮纸信封里一塞,揣进西装内袋,拎着公文包就往外冲。 “干什么干什么?!”刘厂长一出门便迎上来气势汹汹的人群。 众人挤在过道上,黑压压的说道:“还我们奖金!” “奖金?奖金不是给了吗?”刘厂长故作糊涂。 “你之前说好十块钱的,怎么现在变成每人只有五块钱了!”人群里冒出一句。 “十块钱?谁说发十块钱了?”刘厂长一脸懵,“我有发过公文或者通知吗?” ! 工人们被这一发言怼了回去一下,确实当时是口头通知并不是通告。 刘厂长这一发言明摆着就是耍无赖。众人心知肚明。 “你tm耍无赖是吧?”有个长得比较健硕的工人怒喝一声。 “哎呀,大家听我说,”刘厂长摆出一副心平气和的样子,双手往下按了按,试图压下人群的怒火。他眼角飞快扫过挤在最前头的老周——那是厂里最资深的煮布工,手里还攥着块磨得发亮的刮板,眼神里的火气像要烧出来。 “最近厂里资金确实紧,”刘厂长扯了扯皱巴巴的西装下摆,语气带着点刻意的委屈,“新雁记的分成还没到齐,我这也是没办法,先给大家发五块应急。等月底回款了,肯定把剩下的补上,绝不亏待大家。” 这话刚出口,人群里就炸开了锅。 “月底?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老周往前跨了半步,刮板“哐当”砸在旁边的铁柜上,在狭长的过道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去年你说‘下个月涨工资’,结果呢?我儿子上学的学费,还是我跟亲戚借的!” “还有车间的电线!”另一个技术员附和道:“上礼拜差点漏电,你说‘凑合用’,真要是电到人,你赔得起吗?!” 刘厂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今天的事情看着可不好糊弄下去。 “电线的事我已经让后勤去买新的了,再等等……”刘厂长打算和稀泥。 “等?我们等了三年了!”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有人开始往前挤,刘厂长被推得连连后退。 “我看你就是私吞进自己腰包了!”一个胆大的喊了这么一嘴,人群的怒火彻底被点燃,有人开始喊“找工会评理”,“搜了办公室” “够了!” 刘厂长脸上顿时换了一副模样,凶的跟夜煞一样。 “都不想干了是吗?这个月的工资也马上要发了,不想要了是吗?!” 人群的气焰顿时小了一大半。 确实,奖金归奖金,工资归工资。这马上就要到发工资的时候了,刘厂长要是再弄些动作大家都是富裕的人,还真有点麻烦。 不过,刘厂长这样未免太过无赖··· “刚刚他娘的谁说奖金老子自己贪了的?!” 人群安静了。 大家暗地里都知道刘厂长中饱私囊,但碍于他的淫威和关系户,都不敢直说。刚才人群里那一嘴也想是哪位工友想着人多找不到他所以才壮着胆喊的。 真要检举,大伙都是有这个心没这个胆。 “说话,要讲证据!”刘厂长故作严肃,“今天我理解大家心情不好,所以我不追究刚才谁诬陷的我。” “我知道大家都想着要奖金。但是大家都知道,新雁记的规模越来越大,我们厂里需要提供的设备等等成本也要越来越多,资金运转不过来是正常的。” “其实厂里现在连下个月的工资能不能按时按量发放都是一个未知数。” “喔……”人群又小小的炸开了锅。 “但是!大家不用担心!”刘厂长再次示意安静,“我作为厂长自然能理解你们的心情。所以我会及时跟各方联系,我保证!下个月的工资大家都能按时收到!但是!我要求你们现在立刻回去自己的工位,继续工作。如果你们再这么闹事,我想可能就需要将这些人的工资暂时调给其他安分守己的人手上应急了!” 刘厂长这一招果然奏效。人群开始动摇。 刘厂长嘴角不自觉地一抬。 他能猜到只是一时民愤,对付这种事情他是轻车熟路。只需要假装制作资金危机,然后拿着下个月的工钱‘温柔’地作为要挟,大多人都会识趣退下的。 毕竟都是穷人,工钱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我要奖金……”人群还是有个大胆的冒了出来。 “奖金?好!等发了工钱,我让会计统计一下有没有剩余的资金,到时候优先给你们发奖金可以吗?”刘厂长一副淡定自如的样子。 众人果然如他所料开始渐渐退了。 这些个头脑简单的打工仔,就是好糊弄。 呵呵。 一切尽在掌握。 “刘厂长真是诡计多端呀!” ! 过道尽头,一道清晰的声音亮起。 陆拾肆 纷争 “刘厂长真是诡计多端呀!” 是刘会长的声音。 ! 刘厂长心头一紧。 这竟然把工会的人招来了! 刚要散去的人群闻声也停下了脚步。 有些老员工心里已经开始意外,这工会的人竟然找上了门,真有人举报了! “我刚接到举报,说你私吞公款、克扣工资,看来是真的?” 刘厂长的腿瞬间软了,但他在这么多人面前,可不能煞了刚刚树立起来的威严,或者叫‘淫威’。 “刘会长,那肯定是是误会,肯定有人陷害我……”他故作镇定。 但其实他内心清楚,自己有关系户这么一张明牌会长还找上门,看来自己有了一些关系户可能都解决不了的麻烦了。 “误会?” 刘会长往前走了两步,不怒自威:“您看看这是什么?”他举起手中的文件。 “这是……” “这是所有你的罪证,虚报设备采购的假发票、私吞工人工资的账单,还有新雁记提供的分成明细……” 刘会长一边翻着文件一便陈述着这些证据。 刘厂长听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他看向了刘会长的身后,那里不只有工会的干事,还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春燕和陈默。 “是你们!” 刘厂长反应过来了。 他明白了这一切的主导者。 他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他们怎么会举报自己? 他们拿什么举报自己? “刘会长,咱们同姓一个刘,你不能空口无凭就凭着几个外人随便拿出的证据就信以为真吧?”刘厂长尽力挤出一丝淡定的笑容。 “哦?是吗?我们工会的看过了,是真实的,警察同志也看过了,是真的,如今我们还在丝绸厂找到几个证人也证实了这些资料的真实性,你怎么狡辩?” “警察?”刘厂长有些惊讶,没想到连公安机关都招来了。 “是的,他们正在楼下等着呢!”陈默淡淡一笑。 “陈默,我没想到咱们这么默契的合作伙伴,你会在背后捅我一刀。” “你这算不算是恶人先告状?” “是你先对我们不仁的,不要怪我们不义了。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春燕站出来补充。 刘厂长的面色更难看了:“周春燕,我小瞧了你。” “你小瞧的不止是我,是我们。是每一个你亏待的人。”春燕说完,人群里几个人便站了出来。 刘厂长的脸瞬间惨白,这些人大多是厂里有经验有能力的人——甚至还有老郑! “老郑!你卖我?!”刘厂长脸都歪了。 “老刘,做了亏心事,就好好接受惩罚吧。” 人群瞬间又聚了起来,大家都明白了什么事情,比刚才更激动。 “我也可以作证!” “我也可以!” 有个年轻技术员举声音带着哭腔:“我娘上个月生病,我想预支工资,他说‘厂里没钱’,结果转头就给王主任送了条烟,还是进口的!” 另一边也喊了起来:“还有车间的各种设施!三年了都没修——咱们工人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 有了刘会长的撑腰,喊冤作证的人越来越多。 刘厂长的腿彻底软了,若不是扶着旁边的墙壁,早就瘫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被刘会长递过来的账单堵住了话头——账单上的每一笔记录都清清楚楚: 某年某月虚报机器款三千块、某年某月克扣工资两千五、某年某月多报分成八百块…… 连他给王主任送礼的开销,都被在账本备注里。 “这些账单,都是老郑提供的,还有厂里老职工的签字作证。”刘会长的声音沉得像铁,“你以为扣点工资、贪点公款没人知道?工人心里都有本账,你贪的每一分钱,都是他们的血汗钱!” 春燕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清亮:“刘厂长,你不仅贪腐,还想偷我们新雁记的香云纱工艺——你想套取假配方,以为我们不知道?幸好阿梅良心发现,把你的计划都告诉了我们,不然你是不是还想抢我们的外贸订单?” “阿梅?” 刘厂长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她不是……” “她不是真心归顺你,是我们让她将计就计。” 陈默接过话头,从帆布包里掏出阿梅记录的假配方,“你让她偷原料清单、劝其他工人跳槽,这些我们都有证据。你以为靠点小恩小惠就能挖走我们的人?新雁记从不亏待真心做事的人,阿梅弟弟的学费,我们已经帮她付了,她不会和你同流合污的。” 人群里发出一阵唏嘘,看向刘厂长的眼神里满是鄙夷。 有个老工人叹了口气:“人家新雁记一个个体户,都比你这国营厂厂长懂人心。” 刘会长不再给刘厂长辩解的机会,从公文包里掏出份文件,亮在他面前:“经工会核实,你涉嫌贪污公款、克扣工资、滥用职权,现在暂停你的厂长职务,待上级部门进一步调查。你的办公室,我们会派人查封,所有账本都要上交审计。” 话音刚落,两名干事便拿着封条走来。 刘厂长瘫在地上。 …… 刘厂长被带走了。办公室被封了。 人群不知道谁带头鼓起掌,人群的掌声像潮水般涌来,气氛热烈。 刘会长拍了拍陈默的肩:“多亏你们提供证据,不然这颗毒瘤,还得祸害厂里多久。” 陈默笑着点头,目光落在春燕身上——她正帮老郑捡起地上的报修单,眼里闪着光,像看到了新的希望。夕 阳透过过道的窗户,洒在单子上,就如同那些曾经被刘厂长掩盖的罪恶,此刻都暴露在阳光下,再也无处遁形。 。 丝绸厂闹出了个大动静。连附近的人都听说了,丝绸厂工人抗议,扳倒了贪污的厂长。 这些风波并没有太多的影响到新雁记的生产。大家依旧是各干各的。 工会和丝绸厂上面的管理层共同决议了一个更加可靠的人来担任临时厂长,负责维护丝绸厂的正常运作; 刘厂长的办公室被查封出了诸多罪证,已经被工会和公安机关的人收集整理,让他等待着法律的制裁。而他那不知名的关系户,想是怕惹事上身,大气都不敢出,看来刘厂长是救不回来了; 上面紧急下拨了一批资金用作丝绸厂的员工的工钱发放和车间安全问题的检修。 万事大吉。 但是还是有个不太好的消息。 丝绸厂上面的人觉得打算等新雁记的人 “春燕,工会的人刚来人传信。” 李娟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汇报:“丝绸厂新上任的赵厂长说,想跟咱们谈合作的事,约了明天上午见面。” 春燕放下手里的针线,心里却没多少期待。 刘厂长倒台后,丝绸厂虽靠上级拨款暂时稳住局面,但新管理层对“香云纱合作”始终态度微妙。 她也有所耳闻,赵厂长更倾向于“国营厂自主研发”,不想再依赖个体户的工艺。 想是合作要出问题了。 果然,第二天的见面,赵厂长的话里藏着几分客气的疏离。 他坐在临时办公室里,面前摆着新整理的合作账单:“周小姐、陈先生,感谢新雁记之前帮厂里揪出蛀虫,但经过管理层商议,厂里打算把重心放在传统丝绸业务上,香云纱的合作……恐怕要暂时终止。” 春燕和陈默早就通过气,大家心里早有准备,倒没觉得意外。 赵厂长见他们平静,反而多了几分坦诚:“不是你们的手艺不好,是厂里现在需要‘稳’——自主研发虽慢,但能掌握核心,也符合国营厂的定位。当然,之前的订单我们会按合同履约,后续要是需要机器支援,也能跟我们说。” 春燕浅浅的叹了一口气。 这糟糕的消息,还是来了。 陆拾伍 自立门户 春燕的担心陈默尽收眼底。 陈默握着春燕的手轻轻捏了捏,示意她放宽心,随后对赵厂长点头:“理解。合作不成情谊在,以后要是厂里需要香云纱面料,新雁记随时欢迎。” 。 陈默挽着春燕走出丝绸厂。 “好不容易磨合顺了,这一分开,咱们得自己建煮布车间,又得从头忙活。” 陈默笑了。 “你笑什么?这么麻烦的事情你还笑得出声!” 陈默从帆布包里掏出张泛黄的纸——是刚到深圳时,她在桥洞下画的简易厂房草图,上面歪歪扭扭标着“煮布区”“晒莨架”,边角还沾着点当时的泥渍。 “这是……之前的设计图?” “没错。” “你存着这个干嘛?” “我其实早想自己建厂了。”陈默脸色变得认真,“丝绸厂的机器虽好,可总不如自己的场地自在,不用再担心别人抢功劳、偷工艺。” 陈默从包里掏出本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他连夜画的新厂房设计图:“我打听了,南头关口附近有块闲置的空地,能建带院子的厂房,离原料市场也近。资金方面,广交会的定金加上之前的利润,足够我们建造一个全新的高质量产区,后续还能申请个体户创业补贴。” 春燕凑过来一看,图纸上连“员工宿舍”“原料仓库”的位置都标好了,甚至在角落画了个小花园,备注着“种点陈艾和陈皮树”。 春燕抿抿嘴:“你倒好,早就盘算着自己干了!” “这也算是……给你的一个惊喜吧。” 春燕闻言倩倩一笑。 确实是个不小的惊喜呢。 。 丝绸厂和新雁记依旧保持着生产合作关系。 毕竟之前签订的订单太多了,短时间内还不能完成。 陈默估算了一下,要完成之前广交会提供的订单,至少还需要四个月。 这就意味着,是年后的事情了。 …… 忙忙碌碌,便是冬天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春燕来到南方过的第一个冬天。 上一个冬天,她挣脱枷锁来到了岭南之地。 如今,即将满一年了呢。 春燕蹲在柜台后,把最后一块“岭南山水”手帕叠进木盒。 她看着寒风凌冽的外头,若有所思。 南方的冬天不想北方一样会下雪。 景色上除了一些秃了顶的树,倒也没有多大变化。甚至还有一些树神奇的很,冬天还不掉叶子。 “春燕姐,王叔送布来了!” 小吴推着三轮车停在门口,车斗里的电力纺面料裹着防潮油纸,边角印着“王氏布行”的红戳. “他说这是今年最后一批新料,让咱们赶在年前把订单清完。” 春燕刚要起身接布,便见到陈默从仓库回来,手里攥着本厚厚的订单册。 “核算完了?” “是的,刚核完,丝绸厂那边还剩三百二十条手帕没交货,按咱们现在的进度,可能要到年后半个月才能清完。”他把订单册往柜台上一放。 “没事,慢慢来吧。现在临近年关了,也要开始准备年货了,是不是还得安排一下员工的年假了。” 陈默想了想:“嗯……是的,赵厂长前几天说了,说厂里会优先调配机器帮咱们赶工,毕竟是合作收尾,得做得漂亮。不过马上过年了,他的意思是厂里不着急,我们这边不着急的话也先安排大家回家过年,单子年后再说。” 春燕望着订单册上密密麻麻的勾痕,忽然想起刚和丝绸厂合作时,自己还是一天处理个十几二十单的慢吞吞的手艺‘小蜗牛’,如今却能从容应对几百条的订单。 这进步太大了。 不仅仅只是因为自己的成长,还有技术的进步,新雁记的发展。 嘴角忍不住扬了扬:“那咱们就先放下心,准备好好过个年吧。” “好好过年” 这四个字落进陈默耳里,绵软又细腻。 陈默突然觉得春燕很温柔。 自己一直把她当女儿一样看,总觉得是个可爱肯干的小姑娘。 但她似乎也是个二十出头的黄花大闺女呢。 陈默又想起之前李娟对自己说的关于感情的事情。 …… 欸!想过头了! 陈默赶紧回过神:“好。”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包酥糖,是巷口老字号“李记糖果铺”的招牌货,包装纸上还印着烫金的“福”字。 “早就给你备着了,知道你爱吃甜的。” 春燕见到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亮起来了。 她接过酥糖,指尖触到包里捂着的油纸包的温度,感觉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流向心底。 她想起之前陈默也老喜欢给她买糖。 这糖,甜甜的,舌尖那感觉一上来,连苦涩的过去所带来的伤痛都淡了几分。 糖真是个好东西。 她嚼着糖,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盼头。 “对了,员工年假怎么安排?” 春燕忽然想起正事:“曲家姐妹家在外地,得提前让她们买票;小吴和阿梅是本地的,或许能多留两天帮忙整理仓库。” 陈默早有盘算,从订单册里抽出张便签,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年假安排: “曲琳琳、曲朵朵腊月廿三放假,正月十五返岗,给她们多结五天工资当路费; 小吴和阿梅腊月廿八走,正月初十回来,帮着看店和盘点原料; 李娟姐家近,随时能来搭把手。” 春燕凑过去看,脸上笑吟吟的:“你倒是什么都想到了,连红包都计划好了。” “那是自然,” 陈默收起便签,眼里带着点得意。 “咱们新雁记不仅要让大家挣到钱,还得让大家心里暖,这样才有人愿意跟着咱们干。” 春燕看着得意洋洋的陈默,心中闪过一丝不知名的情愫。 有了陈默,自己的生活都多了几分安全感。 真好。 “那你呢?” 春燕忽然意识到陈默的年假。 “我……还真是!我还没给自己安排呢!”陈默一锤脑袋,恍然大悟。 “我大概也就等大家走后几天收拾妥当了就回去了。”陈默想了想,“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呢?”陈默看向春燕,“你过年去哪?” 春燕迎上了陈默的注视,愣住了。 陆拾陆 年关 “你呢?” 春燕一愣。 陈默的问话一下子就戳中了春燕的心事。 这是她在外头过的第一个年。 她想起去年的年关,那王建军瞅着灯笼越来越红,也没给过她几分好脸色,甚至还打骂着自己没伺候好她。 时至今日,她一想起那些事情仍旧觉得不堪回首。 如今好不容易逃了出来,虽说挣脱了魔爪,但目前确实少了个“家”。 新雁记这个临时的小“家”,也只是个各种各样有家的人凑起来的。 如今年关将至,大家都各回各家了。 而我呢? 春燕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许久,才挤出几个无可奈何的字:“我……我还没想着去哪。” 她故作轻松的笑笑:“大概就待在这里吧,楼上的房间我也住的挺暖和的。你们回家,我留下来也好看个铺子防贼。” 春燕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棵没根的草,哪有什么“过年的去处”? 陈默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心里五味杂陈。 春燕看着平时单纯能干,其实心里藏着不少不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难处。 “要是没地方去,”陈默往前挪了半步,邀请道:“跟我回广州过年吧?” ?! 春燕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这……这哪行啊!” 她慌忙摆手,脸颊涨得通红:“我一个外姓姑娘,跟你回家里过年,街坊邻居看到了,该怎么说你?再说你家里人……” 话没说完,声音就弱了下去。 陈默又有文化,又有能力,想必也是有家境的人。自己过去怕不是只会徒增麻烦。 “嗨,这有啥好说的。” 陈默笑着摆手说道:“我家里管着宽着呢!,我妈那人最是随和,见着勤快姑娘就喜欢。再说咱们是合伙做生意的交情,带你回去过年,就说你是厂里的得力帮手,家里没人,我妈还得高兴我会照顾人呢。” “可……” 春燕还想推辞,可刚出口就被陈默躲过了话头。 “你是不是怕我家麻烦?” 陈默看穿了她的心思,索性往柜台边一靠,说起了自家的事,“其实我家也不是啥大富大贵的人家,就是我爸以前做布料生意,攒了点钱,在老城区买了个带院子的房子。我爸常年在外打工,我妈拉扯我长大,后来我出来闯,她就跟姥姥在家种种花、做做针线,日子过得松快着呢。” “那……那可真是巧了,叔叔阿姨也是做布的。” “那可不?!不然我也不会干这一行!就是因为我爸我妈在这方面从小给我耳濡目染的,所以我才……你明白的。” 陈默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又补充道:“去年我回去,我妈还念叨,说厂里要是有靠谱的姑娘,让我多带回去看看,省得她总担心我一个人在外头没人照应。你要是去了,正好帮我挡挡她的念叨,也算帮我个忙,成不?” 春燕听着他说家里的事,心里的疙瘩慢慢松了些。 她想起之前陈默总是这么的关照,自己,关照身边的人,连很多事情的细枝末节都想得那么周全,从没把她和新雁记的人当外人。 这个男人总是好的离谱。 可正是这样,那点“避嫌”的顾虑,变得像根更加尖锐扎实的小刺扎在心里。 她觉得自己亏欠沉默太多了。 “我……我怕给你添麻烦。” 春燕声音低低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柜台的角。 陈默看着她这副为难的样子,心里又疼又好笑。 他从自己的内衬口袋里掏出张照片,递到春燕面前:“你看,这是我家院子,去年拍的。” 春燕怯生生的凑上去看。 照片上是个不大的院子,墙角种着棵老榕树,树下摆着张石桌,石桌上还放着片没绣完的布料。 “你看,我妈也爱做这些,你们俩说不定还能聊到一块儿去。” 陈默指着照片,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再说过年讲究个热闹,你一个人在深圳,连口热饺子都吃不上,多冷清。跟我回家,至少能吃顿热乎饭,住得也舒坦,年后咱们再一起回深圳收拾新厂房,多方便。” 春燕盯着照片上的石桌,想起小时候跟着娘包饺子的场景,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家”这个词,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了。 …… 她的眼眶突然有点湿润。 春燕咬了咬下唇,抬头看向陈默,眼里还带着一丝犹豫:“那……你家里人真不会介意?” “放心,有我在呢。” 陈默拍了拍胸脯,笑得坦荡,“要是我妈问起来,我就说你是我最得力的搭档,帮新雁记立了大功,带回来给她瞧瞧,让她也高兴高兴。” 春燕看着他笃定的眼神,心里最后一点顾虑终于散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照片递还给他,嘴角慢慢牵起个浅淡的笑容:“那……那就麻烦你了,陈掌柜。”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陈默接过照片,揣回包里,语气里带着点掩饰不住的高兴,“咱们这叫互相帮忙,你帮我挡我妈的念叨,我帮你找个过年的地儿,多划算。” 春燕被他逗笑了,之前的窘迫一扫而空,连嘴里甜丝丝的糖味,都好像更浓了些。 她又低头剥开一块酥糖,放进嘴里,甜意顺着舌尖漫到心里。 真好。 “哟,聊啥呢这么热闹?” 门外突然传来李娟爽朗的声音。 只见李娟手里举着两副红通通的春联,身后跟着小吴和曲家姐妹,每个人手里都攥着胶带、剪刀,脸上满是即将过年的喜气。 “离过年还有十天,我想着趁大家还没散,先把春联贴上,咱新雁记也沾沾年味!” 陈默笑着迎上去:“还是李娟姐想得周到,我都忘了这茬。” “那可不!” 李娟把春联往柜台上一放,指着上面的字,“你看这上联‘生意兴隆通四海’,下联‘财源广进达三江’,多吉利!咱们今年闯过这么多坎,明年定能顺顺利利的!” 说干就干,小吴自告奋勇搬来梯子,曲朵朵拿着胶带在下面递,李娟站在凳子上比划位置,陈默则在一旁扶着梯子,怕人摔着。 起初大家还手忙脚乱——李娟刚把上联贴上,就被风刮得歪了角; 小吴递胶带时没拿稳,滚到了柜台底下; 曲琳琳笑得直不起腰,手里的剪刀差点戳到自己。 春燕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也上前搭手,她踮着脚帮李娟按住春联边。 几个人折腾了好一会儿,两副春联终于端端正正贴在了门框两侧,横批“万事如意”贴在正中间,红得晃眼。 李娟拍了拍手,退后两步打量着:“完美!咱新雁记这门面,看着就有精气神!” 小吴和曲家姐妹也跟着点头,连陈默都笑着说:“是比之前亮堂多了。” 春燕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副红春联,眼眶忽然有点发潮。 她想起去年此时,自己还在王建军家的冷院里,连个贴春联的人都没有。 如今在新雁记这小小的铺子,竟比她过去的“家”还要暖。 真好。 陆拾柒 准备 “再见!” 春燕挥挥手,送走了最后离开的李娟。 新雁记的全体员工都安排妥当回家过年了。 只剩下自己和陈默了。 春燕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日益稀少的人流。 深圳是个打工的大城市,这一旦到了过年,很多打工人都回了老家,深圳的人流也开始减少了。 “叮铃铃!” 陈默踩着自行车扣着铃声骑了过来,他的车把上冒着热气——是挂在上面刚买的热乎的豆浆和油条。 “来!早餐!”陈默取下车把上的早餐,递给春燕,“等你吃完早餐,咱们就去把厂房仓库什么的再巡查一遍,大家都走了,我们再多留一个心眼,年后开工才更省心。” “好。”春燕接过早饭便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确实饿了。 。 丝绸厂车间。 “咔哧。” 陈默关上一扇遗漏的未关的窗户,再伸手推了推,确认插销都扣紧了才放心。 “其他地方我都看了,没问题。”绕着巡视了一周的春燕刚好回来汇报。 “行,那我们去仓库吧。”陈默牵来自行车,示意春燕上车。 春燕小脸微微一红,搂上了坐在主座的陈默的腰。 两人马不停蹄地往仓库赶去。 门窗,没问题; 电源,没问题; 春燕逐一排查着仓库的各项安全指标,却见着陈默忽然从外头抱进两捆晒干的陈艾往角落放。 “南方过年讲究‘扫尘祛秽’,这陈艾可是好东西,又能驱虫,又能净味。”陈默摆好艾草拍拍手上的艾屑,“好了!搞定!” “那我们接下来干嘛?”春燕问道。 “走!咱们去买年货!” “年货”好新奇的词啊。 春燕一下子又被记忆拉走了。 这都多久之前的事情了,三年?五年?自从跟了王建军,她已经很久没有和这些充满幸福的字眼打过交道了。 “走啦!”陈默拉起发愣的春燕便往外走。 春燕吓了一跳,脸上又辣起一片,但也乖乖跟着陈默往外走。 目的地很熟悉,是李记糖果铺。 那老板老李正在铺子门口支着一个大铁锅,炸着一些金黄色的丸子。 这些丸子又大又圆,表面还镶着芝麻,在油锅里上下翻涌,好生灵动。 春燕好奇的凑过去看,她从未见过这种东西,这种可可爱爱,没有脑袋的年货。 老李看着春燕直勾勾地看着这油锅,也不禁开怀大笑:“怎么了靓女?煎堆没见过吗?” “煎堆?” “是的,这是南方的特色年货——煎堆。”陈默过来介绍道,“这煎堆可好吃了,在这边有一句俗话叫做‘煎堆碌碌,金银满屋’,大家也借此讨个招财进宝的彩头。” 陈默说着,接过热心的老李递过来的一个用长筷子插着的煎堆,他转身给到春燕:“尝尝,这可是南方过年必吃的年货,咬起来糯糯叽叽的还有香芝麻,甜得很!” 春燕看着刚出锅热气腾腾的煎堆,一边吹气散热一边小心翼翼地咬上一口。 ! 好吃! 是一个炸糯米团子,一口咬下去,糯米的软糯混着芝麻的清香在嘴里裹着热气彭的爆开,再配上内里的豆沙馅,春燕的味蕾被这气味冲击的高兴地想跳舞。哪怕这刚出锅还烫嘴的煎堆,在这味蕾的极度享受下,春燕还是忍不住又咬了一大口。 “诶呀慢点吃,小心烫!”陈默一脸慈爱的看着春燕,他拿过一张纸巾,递给春燕让她擦擦嘴角的油,“没人和你抢!” “看这靓女是北方人的面相!我看是第一次吃这煎堆吧!这不多买点回去尝尝!”老李适时推销道。 “那肯定!来你这就是买年货的”陈默哈哈笑道,“我们来两斤煎堆,再要两斤油角,一斤笑口枣,一斤糖冬瓜。” “好咧!”老李看着这大买卖,眼角的皱纹都笑了起来,赶紧跑去打包。 春燕听的一愣一愣的,陈默口中说的这些,在北方的她都闻所未闻。 “都没吃过是吗?”陈默一眼就看到春燕脸上大大的问号。 春燕呆呆地点点头,陈默顺手接过老李递过来的一袋糖冬瓜,取出一颗递给春燕,“尝尝,这是糖冬瓜。” 春燕接过这颗小玩意。这是一个冬瓜色的小方块,外面裹着雪白的糖霜,她往嘴里一放—— ! 齁甜! 喜爱吃甜的春燕都受不住这甜度,脸上的表情把“不好吃”三个字明晃晃的打了出来。 陈默看着春燕的表情,差点憋不住笑。 “这个糖冬瓜确实是个两极分化的东西,喜欢的人喜欢,不喜欢的人觉得可难吃了。”陈默说着便把一块糖冬瓜塞进嘴里。 春燕尴尬的笑笑。她可太不喜欢了。 老李很快就打包好了,春燕帮着陈默拎着袋子便赶往下一个采购点。 “我们要去买点干货。”陈默说着便带着春燕去找干货摊。 路上春燕看到了花市。 南方的花市品类繁多,放眼望去那叫一个五彩斑斓。但主要还是年桔,金桔,水仙之类的吉祥植物。有些桔子树上还挂着小红包。 春燕一边走一边四处看,这采购年货的地方是临近过年最热闹的地方了,琳琅满目的商铺和商品看得她是目不暇接。 “两斤腊肠,两斤腊肉……”眨眼间春燕就已经跟着陈默来到了干货铺,陈默轻车熟路的报起了菜名,很快两人手上又多出了几袋。 “就这些吧!”陈默满意的看着两人手上满当当的‘战利品’,“咱们今年是在外地买年货,买太多不好带回去,就先买这些吧。” 春燕看着手上的各种鼓鼓当当的袋子,也开心的点点头。 这些袋子里,装的不仅仅是年货,也是借着这个新年,对未来美好生活的盼头。 。 “到家了!” 春燕一到新雁记,便赶紧卸下手上的大袋小袋,虽说这些年货诱人,但拎着这么多东西走了这么长长的一路,他的手早就被压得通红,红的发疼。 “你先歇会吧。”陈默伸了个懒腰,“我去给咱们的侧门贴个挥春。” “挥春?” “啊,就是春联,咱们这边叫挥春。”陈默说着,从柜台底下的柜子翻出一卷红红的纸。 摊开一看,是个大大的福字方纸。 “这个我知道!”春燕眼睛一亮,“要贴倒着的福,福倒,福到!” “聪明!”陈默顺嘴夸了一句,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罐胶水,小心翼翼地往侧门上贴,春燕在一旁稍远的地方帮着调整位置,“左一点……”“再上面一点……” 两人调整了一下很快就贴好了。 “漂亮!”春燕满意的看着侧门的福字点点头。 年,越来越近了。 (第二卷完) 陆拾捌 回家 冬天的天亮的晚。 初晨依旧是一片饱满的黑。深圳街头的路灯泛滥着昏黄。 灯光下,陈默已经提着两大包行李站在新雁记门口了。 春燕还在楼上收拾,他不太方便私自上去,便叮嘱了一声快点收拾好便先行一步出门等待了。 “咔!”春燕终于收拾好了,提着一大包行李出了新雁记的门。 陈默看她穿的单薄,从包里拿出一件厚针织衫:“广州清晨的风比深圳凉,你穿薄了要冻着,赶紧加一件吧。” 春燕接过被包里捂得热热的针织衫,心中暖流荡漾:“谢谢……” 很暖心,虽然春燕是个北方人,对于南方的气温属于小巫见大巫了——这点气温,在北方只能算个冷秋。 “让你等久了吧?”春燕说道,眼尾还带着点没睡醒的红。 她一手拎着行李,一手拿着针织三,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走吧。重的我来拎,你跟着我就行。”陈默将春燕的行李扛在自己身上。 这样一下子陈默就有三大包行李了。 “那不行!我……我扛袋小的吧!”春燕说着眼疾手快便抢来一袋小的,说什么都不让陈默一个人拎这么多。 陈默笑笑没说话,两人一大一小扛着行李便赶往火车站。 早班火车的车厢里没坐满,两人安定在车厢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出来了。 阳光透过车窗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条形的光斑。 春燕选了靠窗的位置,刚坐下就把脸贴在玻璃上,眼睛低迷的,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你先睡会吧。这车能走好几个小时,到了我叫你。” 随着陈默贴心的劝说,春燕迷迷糊糊的闭上了双眼完成自己的回笼觉。 …… 等春燕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太阳已经亮的照的她满面闪光。 她定了定神,看向窗外。 车窗外的景色跟北方完全不同: 田埂边的香蕉林裹着晨雾,宽大的叶子上挂着露珠,风一吹就轻轻晃; 秘密麻麻的小山坡树木林立,这南方的树有的会枯萎,有的四季常青,交织在一起,别有一番景色; 转眼便变成了一格格的水田,南方的冬天谁不会结冰,冬天了水田里的水还随风荡着波纹。 一切都带着南方特有的水润绿意。 “那片是增城的蕉林,”陈默看到她醒了,也凑到窗边,指着远处连片的绿色,“等熟了直接摘下来,剥了皮就能吃,比sz市场卖的甜多了。我小时候经常偷摘邻居家的香蕉,被园主追着跑了半条街。” 春燕听得笑出了声,她轻抚着玻璃,像是想透过这玻璃,感受窗外的蕉林:“我以前只在画里见过香蕉树,没想到真的长这样。” 她想起在北方老家,冬天只能看见光秃秃的杨树,连草都是枯黄的,心里忽然觉得这趟广州之行,竟比她预想的还要让人期待。 火车到站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春燕跟着陈默提着几大包行李吭哧吭哧的赶着路,先是摩托车,再是小三轮,两人辗转了几趟,终于在看到一处青砖小镇时听到陈默激动一喊,“到了!” 陈家老院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青砖墙头上爬着几丛三角梅,红得亮眼。 陈默握着院门上的铜环,轻轻一推,“吱呀”一声,带着老木头特有的温润声响。 陈默推开院门,春燕在后面张望,便看见院子里有个穿蓝布衫的身影在捣鼓着什么。 那身影闻声转头,春燕瞧见是位眉眼弯弯的中年妇女,相貌一脸的慈祥。她看向院门,表情顿时变得喜悦:“默默!” 那妇女说着便快步迎了上来。 “妈!” 陈默轻轻的回应一下那位妇女,温柔的抱住了她。 看来是陈默的妈妈呀。 春燕在背后默默想道。 陈母伸手拍了拍陈默的肩头,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行李,“路上顺不顺利?我早上看天阴,还担心你们赶不上早班车呢。”陈默笑着点头,侧身把春燕让到身前:“妈,这是春燕,新雁记跟我一起做事的。她今年没地方过年,我就带她来咱们家了。” 春燕赶紧往前站了半步,双手微微攥着衣角,有点拘谨地喊:“阿姨好。” 陈母这下才看到陈默背后的这个姑娘。 陈母的目光落在春燕身上,先是轻轻扫过她攥着衣角的手——指节深红,想来是路上拎行李磨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细茧,一看就是个勤快利落的姑娘; 再往上瞧,春燕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领口缝着圈浅灰的边,针脚虽不似粤绣那般精细,却也缝得平平整整,显见是自己打理的衣裳;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根素银簪子挽着,鬓边垂着两缕碎发,被风轻轻吹得晃,眼神里带着点怯生生的拘谨,却亮得像浸了水的星星,干净又实在。 “哎哟,这姑娘长得真周正!” 陈母立刻松开手里的行李,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拉住春燕的手,她的话里充满了怜惜:“快别站着了,手都凉了,赶紧进屋暖和暖和。” 她拉着春燕往屋里走,脚步放得慢,摸着春燕凉凉的手,她还特意把它用自己粗糙但暖和的手里裹着:“穿着这么薄,路上肯定吹着风了吧?我早把炭火盆点上了,屋里暖得很。” 陈默在一旁看着,苦笑不得。 果然女人还是更亲女人,眨眼间自己妈就撇下自己了。 正想着,陈母突然转头对陈默说:“你把春燕的行李拎到东屋去,我昨天刚把被褥晒过,还铺了新浆洗的床单,软和。” “妈,那我呢?” “回来平平安安就好啦,家里来了客人妈先关照客人。你哪凉快哪带着去!” “啊?” 陈母回过头看向表情怪异的陈默,笑笑说:“妈开玩笑的。春燕这姑娘初来乍到,这么可怜的娃妈先关照一下,等一下你也来,妈给你们都做了热腾腾的姜撞奶!” 。 进了屋,陈母先把春燕按在靠近炭火盆的椅子上,转身从柜里翻出件半旧的碎花棉袄:“这是我前两年做的,没怎么穿,你先披上暖暖身子。别嫌旧啊,洗得干干净净的,棉花也是新弹的,裹着不沉。” “那个阿姨,我不冷……” 见春燕还想推辞,陈母面色骤变,故作嗔怒,直接把棉袄往春燕肩上搭,又转身去灶房:“我早上煮的姜撞奶还温着,你等着,我给你们端来,喝了暖到心里头。” 春燕看着热情的陈母,那是一个受宠若惊,只能当个乖乖的小兔子任其摆布。 灶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春燕攥着身上带着阳光味的棉袄,看着陈母忙碌的背影——蓝布衫的衣角在风里轻轻晃,动作麻利又透着股说不出的亲切,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她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的娘,还没人这么细致地疼过她。 她这刚来陈家,就体会到了难得的暖意。 春燕心中的暖流从踏进陈家就没停过。 好开心啊,这就是…… “家”吗…… 陆拾玖 年前诸事 春燕痴痴的想着,很快就被陈母的叫声打断了思绪。 “来咯!” 陈母唤着端着两碗乳白色的膏体便走了出来。 姜撞奶盛在粗瓷碗里,乳白的膏体泛着温润的光,刚凑近便有股暖融融的姜香裹着奶香飘过来。 陈母把碗递到春燕手里,又怕烫着她,特意垫了块蓝布帕子:“慢点喝,刚温过,小心烫着舌头。” 春燕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着帕子,细细端详着这姜撞奶。 这也是南方特有的食物,她实在没见过。 春燕小口抿了一下——甜意先是轻轻漫过舌尖,接着是淡淡的姜辣从喉咙里暖上来,不冲不烈,刚好驱散了路上沾的寒气。 ! 她眼睛亮了亮,又多喝了两口。 好喝! 春燕的味觉高兴了,脑袋清醒了,连带着心口的拘谨都散了大半。 “阿姨,这也太好喝了,比我在深圳糖水铺喝的还香。”春燕抬头,对着陈母笑笑: “喜欢就多喝点,锅里还温着。”陈母笑得眉眼弯弯,坐在春燕旁边的竹椅上,看着她小口啜饮的模样,一脸的慈爱。 想当年陈默小时候抢着喝姜撞奶的样子也是这般的可爱。 陈母想着,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妈!” 正好陈默也收拾好过了来,陈母赶紧把另一碗递了过去:“小心烫!” 于是两个年轻人一人抱着一个碗啃了起来。 陈母看着两个小猫一样的孩子们乖乖的吃着,母爱泛滥。 “都慢点,别烫着嘴……” …… 春燕从午觉中醒来,眼角带着一点酒足饭饱的惺忪。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美丽又温馨。 春燕整理了一下衣裳,便在院子里闲逛起来。 “燕燕!” 刚来不足半日,陈母俨然已经把春燕当成了自己的闺女。 她从储物间抱出个竹筐,里面装着上午没整理完的年货——刚炸好的煎堆还裹着热气,腊肠用红绳串成一串,挂在筐沿晃悠。 “来,燕燕,帮阿姨搭把手,咱们把这些收拾好,过年招待客人也方便。” 春燕赶紧凑过去,看着陈母拿起个煎堆,往芝麻碗里轻轻一滚,白色的芝麻便密密麻麻粘在金黄的糯米壳上。 有趣! 春燕也学着样子拿起一个,却没掌握好力度,芝麻撒了一地。 “哎呀,都怪我手笨!” 春燕慌忙去捡,陈母却笑着按住她的手:“没事没事,第一次弄都这样,你看,轻轻转着圈滚,芝麻就粘牢了。” 说着陈母放慢动作,温柔的又演示一遍。 春燕仔细看着,随后跟着学了一遍,很快就上手了。 两人一边滚煎堆,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陈母对春燕是爱不释手。毕竟家里只有陈默一个独子,有一个听话肯干脾气好的“干闺女”,谁不乐意呢? 好吧,陈默不乐意。 陈默看着两个一老一少在院子里并排坐着有说有笑的,是既高兴又无奈。 高兴的是陈母又多了个能说话的伴儿,陈母的心情好了; 无奈的是自己被冷落了,好歹自己才是家里的真亲人啊! 想是如此想,但大多也是玩笑意味罢了。 陈默可没那嫉妒春燕的心眼儿。 就让她们“娘俩”好好唠唠吧。 开心就好。 陈默想着便转身回到自己屋里忙自己的了。 春燕手上的动作越来越熟练,指尖捏着煎堆轻轻转着圈,芝麻像听话的小颗粒,密密麻麻粘在金黄的糯米壳上。 陈母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笑着往她手里塞了块芝麻糖:“歇会儿再弄,吃块糖解解乏,这是前几天老街坊送的,你尝尝。” 春燕接过糖,咬了一小口——香香甜甜的,味道恰到好处。 “好吃!” “喜欢就好!”陈母一边串腊肠,一边随口问起“燕燕,你老家那边过年,都兴吃点啥呀?” “我们广州这边,除了煎堆、油角,三十晚上还得煮盆鱼,取个‘年年有余’的彩头。”陈母说着红绳在她指间绕了两圈,将三根油亮亮的腊肠捆得整整齐齐。 春燕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轻声道:“老家在河北,冬天冷,过年就爱吃娘包的白菜猪肉饺子,煮一锅热腾腾的,蘸着醋吃,能暖到脚底板。” 说着,她想起最后一次吃娘包的饺子,还是十五岁那年,后来自己嫁走了,就再没吃过那样的味道…… “去年刚来深圳,连个饺子都没吃上。”春燕说着想起之前不堪的回忆,默默低下头去。 陈母听得心里一软,她眼里的温柔都要溢出眼眶。 她伸手拍了拍春燕的手背:“这有啥,过去的事咱不提了!今年在阿姨家,咱们三十晚上就包饺子,你爱吃白菜猪肉的,阿姨提前去菜场挑新鲜的白菜,再让默儿去买块好肉,咱们一起包,多热闹!” 春燕抬头看着陈母慈祥的脸,鼻尖忽然有点酸,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阿姨。” 。 太阳慢慢的移到了大伙的头顶。 陈默被陈母叫去买鱼买肉了。 陈默揣着钱出门时,陈母还在身后叮嘱:“买条两斤多的草鱼,炖鱼汤鲜;猪肉要前腿肉,包饺子嫩!” 院里头,春燕和陈母已经把剩下的煎堆都裹好了芝麻,正坐在树荫下串腊肠。 陈母教春燕把腊肠的肠衣捋平整,红绳绕三圈再打个活结: “这样挂着晾,风透得匀,不容易坏。” 春燕学得认真,指尖虽沾了点油,却把每串腊肠都捆得整整齐齐,跟陈母做的放在一起,竟看不出差别。 “燕燕手真巧,比默儿那臭小子强多了。” 陈母看着串好的腊肠,笑得合不拢嘴。 “他小时候学串腊肠,把肠衣都扯破了,还跟我闹脾气说腊肠不听话。” 春燕被逗笑了,想象着陈默小时候气鼓鼓的样子,觉得跟现在沉稳的他判若两人。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陈默的声音:“妈,春燕,我回来了!” 两人抬头一看,陈默肩上扛着个竹筐,里面装着鲜活的草鱼,手里还提着块裹着油纸的猪肉,油纸上渗着淡淡的肉香。 “这么快!”陈母淡淡的惊讶了一下,帮着陈默把鱼放进院角的大水桶里。 草鱼尾巴一甩,溅起几点水花惹得陈母笑出了声:“哟!这活跃的尽头,看来这鱼肯定嫩!” “王屠户说这前腿肉是今早刚杀的猪,你闻闻,多新鲜。” 陈默把猪肉递到春燕面前,春燕凑过去闻了闻,确实有股新鲜的肉香。 陈母接过猪肉,掂量了掂量:“够了够了,三十晚上包饺子够吃了,剩下的还能做个红烧肉。” 说着,陈母就拎着猪肉往灶房走,顺便交代着:“燕燕,你跟默儿歇会儿,阿姨去把肉腌上,晚上咱们先炖鱼汤,再炒个青菜,简单吃点。” 春燕赶紧站起来:“阿姨,我帮您烧火吧。”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行。”陈母摆摆手。 “默儿,你陪燕燕在院子里聊聊天,别总让人家姑娘一个人坐着。” 陈默应了声,拉过两把竹椅放在树荫下。 春燕乖乖的坐着,陈默从屋里拿出两个刚洗好的橘子,递给春燕一个:“吃个橘子,解解腻。” 春燕接过橘子,剥开皮,橘瓣晶莹剔透,咬了一瓣,酸甜多汁。 她看着院子里挂着的腊肠,屋檐下晒着的煎堆,听着水桶里扑棱扑棱打着水花的草鱼,忽然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 好浓的年味。 “年后新厂房开工,你打算先招几个人?”陈默忽然提起新厂房的事,春燕想了想:“先招两个煮布的师傅吧,仓库那边也得添个人,不然朵朵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默点点头,“等过了年,咱们就去人才市场看看,找些踏实肯干的。对了,厂房的门窗都订好了,师傅说二月十五前后就能装完。” 两人聊着新厂房的规划,默契有加。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灶房里传来陈母切菜的声音,还有鱼汤咕嘟咕嘟的声响,混着院子里的蝉鸣,构成了一幅热闹又温馨的画面。 柒拾 大年叁拾 “撕拉” 陈默撕下大年二十九的日历,挂在墙上的是赫然明显的“大年三十”。 陈母早早起了床,打算把前几日买的白菜择洗干净,备上包饺子的馅料。 “呀!” 陈母的叫声刺破了早晨的宁静。 只见那被陈母掀开布的菜篮子里,白菜叶子边缘发了蔫,裹着的湿棉布也失了水汽。 “怎么会这样!” 陈母捏着菜叶,眉头轻轻皱起。 昨天回来时还新鲜得很,许是夜里风大,晾在廊下忘了收,才亏了水汽。 春燕刚洗漱完,听见厨房的动静冲过来,一看便明白了,赶紧说道:“阿姨,没事的,我待会出门看看有没有卖菜的再买点回来!” 陈默也闻声赶来,看着烂焉焉的菜叶子,懊悔地拍了拍脑袋:“诶呀,我昨天忘记收起来了!” “没事,我和阿姨再去买点!” “这大年三十,怕是没什么人还在卖菜了。” 陈母想了想:“我和燕燕出门转转,兴许能碰上点散摊子呢,要是没找到,就当作是晨间散步了。” 说着陈母便找了个篮子,拉着春燕的手往外走。 “你先帮忙准备着年夜饭,默默,你爹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陈母交代完便关上了陈家的大门。 老街的年味比昨日更浓了些,家家户户的门框上都贴着红春联,有的人家还挂起了灯笼,红绸穗子在风里轻轻晃,连空气里都飘着炸煎堆的甜香。 只是人气还是少了点,街上见不着几个人,想是都窝在家里准备着年夜饭。 “咱们广州过年啊,讲究‘行花街’,往年前些日子的时候,巷口的花市早挤得满满当当了。” 陈母一边拉着春燕,一边眼里带着怀念絮絮叨叨的说着:“今年你俩到的晚了些,不然阿姨准得带你看看那几家花市,金桔、水仙都摆出来了,金桔树上挂的小红包,是盼着‘大吉大利’呢。” 春燕乖乖听着。 她在深圳已经见过花市了,确实漂亮。自己在北方过年只摆过松柏,哪有这般鲜活的绿意。 两人慢慢走着,陈母又指着路边的老房子:“你看那扇趟栊门,是老广州的特色,木头做的横栏,既能通风,又能防贼。以前过年,家家户户都会在趟栊门上贴‘利是’,红通通的一片,热闹得很。” 春燕伸手碰了碰冰凉的木栏,指尖能摸到木头的纹路,像藏着说不完的故事。 转了两条街,往日热闹的菜场大多关了门,只剩一两家家卖干货的铺子开着。 陈母有点着急,攥着春燕的手稍微紧了些:“这可咋整?难不成真要少了白菜饺子?” 春燕看着她紧锁的眉头,赶紧安慰:“阿姨,再往前走走呗,说不定前面还有没关门的。”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在巷尾瞧见个小小的菜摊。 “欸!终于找着了!”陈母说着,三步并作两步便走了上去。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阿婆,正收拾着剩下的几把白菜,竹筐里还躺着几颗萝卜。 “阿婆,您这白菜怎么卖呀?”陈母赶紧走上前,声音里带着点急切。 阿婆抬起头,看了看她们:“最后几把了,算你们便宜点,过年图个吉利!” 春燕帮着陈母挑白菜,指尖捏着菜叶,选了几颗最紧实的,又顺便买了两根萝卜:“阿姨,萝卜也能包饺子,脆生生的,也好吃。” “好!” 陈母慈祥的接过春燕递过来的萝卜。两人挑完菜一看时辰已经不早了,赶紧往家赶。 刚拐进陈家所在的街道,就看见个壮实的身影站在院门口。 春燕远远看见是一个穿着件半旧的中山装的男人,手里拎着几个鼓鼓的大包,头发凌乱。 “老陈回来了?!” 陈母看见那身影顿时加快了脚步,声音都开始发颤。 那人转过身,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他看见陈母,眼里的笑意一下子用了上来:“老婆!” 想来是陈父。春燕默默看着。 “你总算是回来了!怎么今年这么晚,上次不还托信说二十九就能回来妈?” “火车晚点了,本来以为赶不上三十的年夜饭,还好赶上了。”那陈父的声音带着疲倦和及时赶上的庆幸。 陈默听见声音从院里跑出来,看见陈父,又惊又喜:“爸!” 陈父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父子两人轻轻抱了一下,好生温馨。 突然陈父的目光一下子捕捉到陈母后面的春燕身上。 陈母赶紧介绍:“这是春燕,默儿的搭档,今年在咱们家过年。” 春燕连忙问好:“叔叔好。” 陈父点点头,眼里带着温和淡淡的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不辛苦,靠自己手艺吃饭而已。”春燕怯生生的说道。 陈父的眼神闪过一丝亮光,但很快就恢复正常,拎着行李往里走。 陈母跟在旁边絮絮叨叨地问着路上的事,陈默帮着拎菜。春燕跟在后面,看着这热热闹闹的背影…… 好温馨的一家人。 进了院子,陈父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屋檐下挂着的腊肠和煎堆。 他伸手摸了摸:“今年的腊肠晒得透,默儿妈,你这手艺又进步了。” 陈母被夸得笑眯了眼:“还不是燕燕帮着串的,这姑娘手巧,比默儿那臭小子强多了。” 说着就把春燕往陈父面前推了推,“你看,燕燕不仅帮着收拾年货,还跟我去菜场挑白菜,这平时帮忙干活利索的很呢!” 春燕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低下头,手指轻轻抠着衣角。 陈父看着她这副模样,眼里的温和又深了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布包:“我在上海转车时,看见有卖苏绣的小荷包,想着带回来给你们。燕燕,你要是不嫌弃,也拿一个,算是叔叔的一点心意。” 布包里装着三个绣着兰草的小荷包,针脚细密,兰草的叶子透着灵气。 春燕接过一个,指尖触到荷包上软软的丝绸,心里一阵热:“谢谢叔叔,我很喜欢。” 她把荷包攥在手里,心里暖暖的。 想起以前在王家,连件新衣裳都难得有,如今在陈家,不过是暂住几日,却收到了这么多用心的礼物。 陈母见陈父拿出荷包,又开始念叨:“你也真是,跑这么远还惦记着买这些,累不累啊?赶紧去洗把脸,我去把白菜择了,晚上包饺子。” 说着就拉着春燕往厨房走,“燕燕,咱们一起择菜,让他们父子俩聊聊天。” “好。” 厨房的阳光正好,春燕坐在小板凳上,跟着陈母一起择白菜,叶子的清甜味混着灶台上炖着的鱼汤香,飘满了屋子。 陈母一边择菜,一边跟春燕说陈父的事:“你叔叔啊,这辈子就惦记着布料生意,以前在国营厂当技术员,后来厂里改制,他就自己跑货,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这次要不是火车晚点,早就该到了。” 春燕听着,偶尔应两句,目光却忍不住往堂屋飘——能看见陈默和陈父坐在竹椅上,陈父手里拿着个茶杯,陈默正指着新厂房的设计图,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父子俩的脸上都带着笑。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比任何年画都要好看——有热乎的饭菜香,有家人的絮叨声,还有藏在细节里的关心,这大概就是“团圆”的样子吧。 真好。 柒拾壹 年夜饭 “啪!”“啪!” 天空中时不时响起一些烟花盛开的声音。 年味越来越浓烈了。 陈家的院子里,渐渐飘出一些若隐若现的香气。 是白面,是白菜,是肉……是白菜猪肉馅的饺子! 陈默闻着这味道,肚子不自觉地咕咕叫了起来。 他循着香气出了屋子,一路找来了厨房。 厨房里,春燕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面,指尖捏着切碎的白菜,一脸认真的包着饺子。厨房飘满了陈母加在馅料里的香油味。 春燕闻着这香味,一瞬间又开始了恍惚。 自从嫁给王建军,好几年没吃上饺子了。 王建军拿着钱嗜酒如命,兜里有了两个子便往那酒馆跑。她嫁过去那几年,婆婆自个儿和她几个老朋友去外面吃好喝好,王建军拿着钱在酒馆三五好友胡吃海喝,自己煮碗白面条填饱肚子已是奢侈…… “燕燕?” 陈母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咋啦?是不是手酸了?” 春燕猛然回神,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发愣许久了,她赶紧挤出一丝笑容和陈母说道:“没有阿姨,我就是觉得您调的饺子馅味道太香了,闻着肚子就饿的咕咕叫了。” 陈母笑了:“好,那我赶紧包完,必须得给你尝尝阿姨我的手艺!” 陈母一边说着,一边把一盘包好的饺子弄下锅:“阿姨在馅里多放了点香油,等你待会吃的时候啊,保准能咬的流油!” “妈!我也饿了!” 正好循着味来到厨房的陈默进了来说道。 “好好好!都有你们的份,不过呢,时候还早,你去给燕燕拿几块糖吃一下,先应付一下肚子,等这年夜饭开锅还有些时候呢!” 春燕接过陈默递过来的糖,甜甜的味道吸溜一声钻进心里,压下她刚刚那翻涌的情绪。 “我也来帮忙,妈。”陈默看着厨房忙忙碌碌的,也洗好了手跃跃欲试 “好,都是乖孩子!来,你去换燕燕,让燕燕歇会儿,今天她都忙了一天了!”陈母说着,开始指导陈默包饺子。 陈默的悟性也不差,三五下便包了个有模有样的,陈母满意的点点头便继续忙活着煮饺子去了。 “欸,春燕!你包的饺子怎么看着这么紧?!”陈默突然看到春燕摆的规规整整的饺子个个都紧巴巴的,老实的很。 “紧着不好吗?煮的时候都不用担心破呢!”陈母帮着春燕解释。 一旁的春燕闻言抿了抿嘴,轻轻的说道:“以前家里包饺子,包的太松容易煮破,煮破了娘会骂我……” 。 厨房的气氛顿时有一点尴尬。 陈母皱了皱眉,停下手里的动作,走过去握住了春燕的手:“是阿姨的错,过去的事情咱不提了燕燕,咱们家不一样,煮破了也没人骂你。燕燕是好孩子,肯干就是好孩子!” 春燕看着陈母的眼睛,那满是慈爱的眼睛让她眼眶一红。 “好,阿姨。” 陈母的眼神和水一样温柔,她看着楚楚可怜的春燕,既是可怜也是惋惜。 多好的孩子啊,可惜落下个如此悲惨的成长环境。 之前她也找陈默了解了一下春燕的过去…… 唉,亲生的都这么不疼不爱,如今还能出落的如此规矩,定是这一路上,受了许多的苦,许多的难。 “别叫阿姨了,都坐一起吃年夜饭,一起过年的,以后就叫妈!” 春燕的泪水一下子不争气了。 自己在自己家都得不到的爱,却在原本素不相识的家里得到了。 命运真搞笑。 该说自己不幸还是幸运呢。 “妈……”春燕两颊划过泪珠。 “欸!乖孩子!” …… “吃饭啦!” 陈母把最后一道菜端上又大又圆的餐桌,对着陈父的卧室喊陈父过来吃饭。 众人围坐一桌,菜不多,毕竟只是五个人的量,但依旧丰盛: 正中央的草鱼汤乖乖的躺在奶白色的鱼塘里,汤面还浮着几片翠绿的葱花; 红烧肉块头不大,但浓油赤酱,看着好生可口; 两盆饺子白白胖胖还带着刚出锅的热气; 一碟煎堆炸的金黄,芝麻在灯光下还若隐若现的闪着光; 最后是南方每餐必带的清炒青菜,碧绿的彩页还挂着财智,好生鲜亮。 陈默给众人递来凉茶:“我妈煲的凉茶,不苦,甜的。” 春燕接过抿了一口,清甜清甜。 春燕抬头看向陈母,陈母正给她夹了块瘦瘦的红烧肉:“多吃点,下午炖了两个小时,烂乎的很。” 陈父也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咱们广州过年,以前都是吃盆菜,今年春燕同志来,你阿姨特意照顾你加了一顿红烧肉,说是你来了不能少了你的家乡味,这也算是‘南北合璧’了。” 说着,他咬了一口饺子,随着咀嚼,眼里笑意渐浓:“好吃!比外面馆子包的还香!” “好吃就多吃点!”陈母笑着往陈父碗里又夹了个饺子。 陈父嚼着饺子点头,又看向春燕:“春燕啊,在广州还住得惯不?要是缺啥,跟叔叔说,咱们老陈家在这还算熟,能帮你寻摸寻摸。” 春燕刚要开口,陈默给她续满凉茶说道:“爸,春燕和我在深圳都适应大半年了!不在广州住!” “哎呦,我忘了!瞧我这记性哈哈……对不住啊春燕”陈父拍下脑袋。 春燕赶紧摆手:“没关系叔叔,我在深圳过的很好!陈默照顾我照顾的很好。” 陈父闻言,给陈默投来一分满意的眼光,他笑着把一碟炸花生米推到两个年轻人面前:“别客气,咱家自己炸的花生米,老香老香了!对了春燕,你多喝点凉茶,你北方人来南方,难免容易上火,这凉茶你阿姨特地煲的,既解腻又下火,比凉水好喝还有用多了!” “好!”春燕又喝了一口凉茶。她夹起一块红烧肉,喷香的肉味在嘴里爆炸,比老李小馆做的还好吃;“阿姨你做的红烧肉太好吃了!” “那就放开吃!别客气!” 几人推杯换盏,好不快乐。 春燕看着满桌的菜,看着陈家人满脸的笑意,陈母还笑吟吟地地给她夹菜,陈父满脸期待地看着她和陈默,还有陈默一边吃饭一边安静地看着她…… 窗外的烟花刚好炸开,金闪闪的光映在窗户上。 一切都是这么恰到好处。 过年了。 柒拾贰 壹玖捌伍 壹玖捌伍年。 随着春燕一觉睡醒,农历和公历的时间都来到了同一年。 陈家的亲戚不多,但也不少。 这过了大年三十,陆陆续续就有一些陈家的亲戚过来拜访。陈父是曾经远近闻名的布行老板,后来选择出远门拓展产业去了,但在本地也积累了一些人脉,所以也有不少陈父的老主顾过来看望。 “按理来说,你好像不需要自己创业吧你完全可以继承叔叔的产业对吧?” 走廊上,陈默和春燕并排站着,看着陈父陈母应对着来造访的远方亲戚。 “嗯……我爸也是这么想的。但我想自己干。”陈默叉着手,“我认为躲在温室的鸟是长不大的,我在我爸那里,是受尽保护的继承人,我想成为一个自己成长的创业人,自己吃了苦才知道该怎么做。” “你说的有道理。” “不然我也不会遇见你。”陈默笑笑。 春燕抿嘴小脸一红。 一年了。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 “妈,小心。” 春燕和陈默正帮着陈母把送来的年货往竹篮里归置。 两罐个人自晒的陈皮,一包包裹着红纸的煎堆,还有一些看着挺高级的礼盒,琳琅满目。 这如今到了大年初三,陈家的侧屋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送来的礼品。 陈母看着她把东西码得整整齐齐,满意的点点头。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手里的活:“燕燕,你老家那边,要是还有走得近的亲戚,想捎点东西过去,阿姨帮你找邮局寄,咱们广州老邮局的人我熟,保准能寄到。” 春燕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老家…… 她又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她垂着眼,睫毛颤了颤,好半天才轻声开口:“老家……没什么对我好的亲戚了。”说着,她又垂下了头。 可怜的孩子! 如今能跑这么远到南方,想来不论是婆家还是娘家都没几个能待她好的! “唉!妈的错!妈又让你想到不好的事情了!咱不提那之前的事情了!怪妈不好!”陈母心生愧意,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春燕的手背,那手粗糙却暖和,像小时候还疼她的娘捂她冻手的温度。“好孩子,都过去了。” “没事,妈。” 话虽这么说着,陈母看到春燕情绪还是有点低落,想了一下转身从屋里抱出个旧木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个泛着浅黄的绣花绷子,绷子上还留着半朵没绣完的木棉花,红的瓣、黄的蕊,是广州最常见的花。 “这是我年轻时用的绷子,妈妈我啊,别的不会,就会绣点木棉花。来,阿姨教你,咱们广州的木棉花,叫‘英雄花’,开得艳,绣出来也喜庆,往后你要是想娘了,就绣朵木棉花,也算有个念想。” 春燕看着那半朵木棉花,眼眶慢慢热了。她跟着陈母坐在院中的竹椅上,陈母握着她的手,教她穿针、走线,线是浅红的棉线,在绷子上慢慢绕出花瓣的弧度。 “绣的时候要稳,手别抖,咱们女人啊,不管到哪,有门手艺就饿不着,手艺稳了,心也就稳了。” 陈母的声音轻轻的飘进春燕耳朵里。 春燕接过绷子,指尖捻起针线的瞬间,过往练活的熟练感立刻回来。 她穿针引线的动作流畅利落,棉线在绷子上绕出花瓣弧度时,针脚细密得像天生长在布上,连陈母都忍不住赞叹:“燕燕这手艺,比我年轻时还巧!” “你别忘了,春燕可是我们‘新雁记’的招牌手艺人!”陈默在旁边夸道。 春燕双颊微红,但手上速度依旧不减。 她低头看着渐渐成型的木棉花,嘴角漾起浅笑。 棉线在春燕指间灵活穿梭,浅红的线迹顺着绷子上的轮廓慢慢铺展,木棉花的花瓣从最初的模糊线条,渐渐变得饱满鲜活: 最外层的瓣边微微向外翻卷,像被风吹起的衣角; 中间的蕊丝用细金线轻轻勾过,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陈母都忍不住凑过来,手指轻轻点着布面:“你这蕊丝绣得妙,比我绣的还显灵气,真厉害啊燕燕!怪不得陈默看中你!” 春燕闻言,脸上的红更深了。 “可不是嘛,”陈默笑着接话,“上次广交会上,有个外商盯着春燕绣的‘岭南山水’手帕,连价都没还就订了五十条,说这针脚比机器绣的还精致。” 这话让春燕的脸颊更红了,她悄悄抬眼瞪了陈默一下,手上却没停。 最后一针顺着花蕊收尾,轻轻打了个结,剪断线头时,一朵完整的木棉花刚好在绷子上“绽放”——红瓣层层叠叠,黄蕊透着生机,连花瓣边缘的绒毛感,都用细针绣得惟妙惟肖。 “完成了!” 春燕轻轻把绷子递到陈母面前,眼里带着点期待。 陈母接过绷子,翻来覆去地看,连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好,好得很!这手艺要是放在老广州的绣坊里,绝对是头牌!”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屋里拿出个素色布包,把绣花绷小心地裹进去,“这绷子和半朵花是我年轻时的念想,现在你把它绣完了,就该归你了。往后你要是想绣了,就拿出来,看见它,就像阿姨在你身边一样。” 春燕捧着布包,指尖能摸到绷子的木质纹理,心里暖得发颤。 她刚要开口道谢,院门外忽然传来邻居张阿婆的声音:“陈婶!你家的煎堆香飘整条街啦,我家囡囡吵着要尝两口!” 陈母笑着应了一声,拉着春燕往屋里走:“走,咱们给阿婆装两斤煎堆!” 小囡囡扎着两个羊角辫,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被张阿婆带着跟在后面一起进了屋子。 小囡囡进屋一眼就盯到了桌上的煎堆,口水都快流到衣襟上了。 “煎堆来啦!” 陈母笑着迎上去,从竹篮里抓了个刚炸好的煎堆,用油纸包好递到囡囡手里, “拿着吃,小心掉了。” 囡囡接过油纸包,立刻踮着脚凑到张阿婆身边,献宝似的打开:“阿婆你看!金闪闪的!” 煎堆上的芝麻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刚咬下一口,糯叽叽的糯米混着豆沙馅就溢了出来,囡囡吃得嘴角流油,像只满足的小松鼠。 张阿婆看着孙女的模样,笑得眼角皱成了花。转头看见春燕怀里的布包,好奇地问:“这是抱的啥宝贝,看着不错啊?” 陈母立刻接过话头,把春燕往前推了推:“是我们家燕燕绣的木棉花!你快瞧瞧,这手艺比老师傅还强!” 春燕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打开布包,露出绷子上的木棉花。 张阿婆凑过来一看,眼睛瞬间亮了:“哎哟!这花绣得跟真的一样!这姑娘手也太巧了!” 囡囡也凑过来看,小手指轻轻碰了碰布面:“花花好红!像院子里的三角梅!” 春燕被祖孙俩夸得脸颊发烫。 “陈家母好呀!家里有个这么会绣工的姑娘!欸,对了!我记得陈默没有姐姐妹妹呀?” 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 柒拾叁 新年 张阿婆这话一出口,院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春燕感觉一下子大家都呆住了。 她能感觉到张阿婆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转; 连小囡囡都睁着圆眼睛看她。 场面一下子僵住了。 陈母心里咯噔一下,暗怪自己刚才只顾着夸春燕,没提前跟邻居说清情况。 她赶紧上前一步,笑着打圆场:“阿姐!这是默儿在深圳做事的搭档,叫春燕。孩子家里今年没人,就跟我们一起过年,多个人热闹嘛!” 张阿婆哦了一声,眼神却没完全收回去,又瞟了瞟陈默和春燕,嘴角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搭档啊?瞧着倒比亲妹妹还亲,这姑娘又能干又巧,默儿有福气。” 这话听得春燕脸颊更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想把自己藏在陈母身后。 突然她就被陈默轻轻拉了一下胳膊。 她转过头,迎上了陈默一个安抚的眼神。陈默的眼神写满了“交给我”。 他随即转向张阿婆,语气自然:“阿婆您说得对,春燕确实帮了我不少忙,我们新雁记能有今天,她的功劳最大。这次带她回来,也是想让她尝尝我妈做的菜,感受下广州的年味。” 陈默巧妙地化解了尴尬。 张阿婆是个通透人,见陈默这么说,也不再多问,转而逗起小囡囡:“你看哥哥姐姐多厉害,以后你也要学本事,做个能干的姑娘,知道不?” 小囡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咬了一大口煎堆,嘴角的豆沙沾到了脸颊上,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刚才的尴尬总算烟消云散。 送走张阿婆祖孙,陈母拉着春燕的手进了屋,小声跟她道歉:“都怪妈考虑不周,让你受窘了。” “没事的妈,阿婆也是随口问的。”春燕摇摇头。 陈默跟着进来,手里拿着个刚剥好的橘子,递到春燕手里:“别往心里去,张阿婆就是热心,没别的意思。” 他顿了顿,转移话题道,“年后咱们回深圳,等新厂房装得差不多了,到时候招了人,你就是厂长了!” 春燕接过橘子,随着橘瓣的酸甜在嘴里散开,心里的那点别扭也慢慢化开了:“那厂长还得你当,你才是会主事的人。” “不,你当。春燕你的步伐不应该只听留在简单的技术工上面,我希望,你能成为独当一面的人。” 陈默说着,一脸认真的看向春燕。春燕在那炯炯有神的双眼里,读出了陈默的肯定和期待。 陈默依旧还是这么的信任她,肯定她。 自己真的可以做到吗? 陈默觉得可以。 那自己肯定可以! “对了,” 陈母忽然想起什么,从柜子里翻出个红布包,打开来是一沓崭新的纸币:“燕燕,这是给你的压岁钱,咱们老广州的规矩,过年得给孩子发红包,图个吉利。你虽然不是我亲闺女,但在我心里跟默儿一样,这钱你必须拿着。” 春燕赶紧摆手:“妈,我不能要,您已经照顾我很多了。” “怎么不能要?” 陈母把红包往她手里塞:“这是阿姨的心意,你拿着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或者添件新衣裳。你看你这衣裳,都洗得发白了,年后新厂房开工,咱得穿得精神点。” 陈默也在一旁帮腔:“妈说得对,这是规矩,春燕你就拿着吧。以后等咱们新雁记赚了大钱,你再给妈买礼物回来,不就抵消了?” 春燕看着陈母坚持的眼神,又看了看陈默的笑脸,终于接过红包。 “谢谢妈,也谢谢陈默。”春燕心里满是感动。 “跟我们还客气啥?” 陈母笑着拍拍她的手:“明天年初四,咱们去逛庙会,那边有卖糖画的、捏面人的,还有粤剧表演,让你瞧瞧广州的庙会多热闹。” 春燕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确实没在这南方过过年,如今有机会见识一下总归是好的。 她的心里顿时充满了期待。 第二天一早,众人便着装整齐往庙会的方向去。 街上到处都是过年的喜庆景象,红灯笼挂得满街都是。 “快到了!前面那片红绸子搭的就是庙会入口!” 陈母指着前方高声说道。 春燕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着一片热闹——彩色的绸带在街口搭成拱门,拱门下面挤着不少人,有牵着孩子的夫妻,有结伴而行的老人,还有挎着布包、眼神发亮的姑娘,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连空气里都飘着欢快的气息。 陈母就拉着春燕往里面走:“先去糖画摊!我记得去年那老师傅的手艺可好了,画的凤凰能看出羽毛的纹路!” 春燕被她拉着,刚拐过一个卖风车的小摊,就看见糖画摊前围了一圈人。 老师傅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块光滑的青石板,手里捏着一把小铜勺,铜勺里盛着融化的金黄糖稀。 他手腕轻轻一转,糖稀就顺着勺尖流下来,在石板上飞快地勾勒: 先是一个圆滚滚的脑袋,再是展开的翅膀,最后用细糖稀勾出羽毛的纹路,不过片刻,一只展翅的糖凤凰就成型了。 老师傅拿起一根竹签,往糖凤凰底下一压,再用小铲子轻轻一撬,一只亮晶晶的糖凤凰就递到了旁边小孩手里,引得周围一阵叫好。 “老师傅,给我们也来一个!” 陈母挤到前面,笑着说道,“给这姑娘来个木棉花的!” 春燕站在后面,听见陈母的话,脸颊又微微发烫,却还是忍不住盯着老师傅的手。 老师傅闻言笑了:“木棉花好啊,广州的英雄花,吉利!” 他重新舀起糖稀,手腕起落间,先是画出五片圆润的花瓣,再用稍深些的糖稀勾出花瓣边缘的纹路,最后在花心处点上几点,一朵栩栩如生的糖木棉花就成了。 他把竹签固定好,递给春燕:“姑娘拿好,小心烫。” 春燕双手接过,看着那糖浆制成的栩栩如生的糖木棉花,心里暖融融的。 她低头闻了闻,一股甜香扑鼻而来,忍不住轻轻舔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焦糖的香气,比平时吃的酥糖还要清甜。 “好吃不?” 陈默凑过来,笑着问道,眼里满是温柔。 春燕点点头,把糖木棉花递到他嘴边:“你也尝尝。” ?! 柒拾肆 尾声 ?! 陈默被春燕这突如其来的行动吓住了,他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眼光直接呆滞了, 被吓住的不止是陈默,还有春燕自己 春燕举着糖画的手僵在半空。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颊“腾”地一下变得通红。 我说错话了! 她慌忙把糖画往自己嘴边收,声音被自己刚刚的行为吓得细细的: “不是不是!” “我、我就是想着……挺甜的,让你也尝口,忘了……忘了男女有别……” 说着,她赶紧低下头,她感觉耳朵尖都在发烫。 方才递出去的瞬间,满脑子都是“这糖确实好吃,该让他也尝尝”,压根没顾上别的。 如今被陈默这副意外的模样一提醒,才想起两人毕竟是男女有别,这般举动确实有些逾矩。 两人间的气氛一时之间变得尴尬无比。 陈默也没说什么,只是这少男少女之间偶尔产生的一丝误会着实不好妥当处理。 两人只好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走着。 只是两人耳根上的透红还证实着刚刚发生的误会的存在。 陈母和陈父走在前面并没有留意到两位年轻人刚刚发生的事情。 前头陈母正被卖广绣香囊的摊位吸引,伸手拿起个绣着兰草的香囊翻看。 她转头想喊春燕过来瞧,却见两个年轻人耳根都红得像染了胭脂,随不明所以但也大概猜了几分一丝。 她悄悄拽了拽陈父的袖子,朝后努了努嘴。 陈父会意,轻咳一声,故意提高嗓门:“默儿,你妈说想给燕燕挑个香囊,你和燕燕过来看看哪个花色好!” 陈默被陈父这声喊拉回神,连忙应了声“来啦”,脚步轻快地往前走,顺带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走,去看看香囊,挺好看的。” 春燕心里的窘迫还没散,却还是顺着他往前走,手里的糖木棉花被攥得更紧。 到了香囊摊前,陈母拿起两个香囊递过来,一个绣着木棉花,红瓣金蕊,跟春燕之前绣的模样有几分像; 另一个绣着鸳鸯,青水绿波里浮着一对白鸟,针脚细密得很。“燕燕你看,这两个哪个合你心意?木棉花是咱们广州的花,吉利;鸳鸯呢,也是个好彩头。” 春燕的目光落在木棉花香囊上,指尖轻轻拂过布面,那触感跟她用的绣线很像。味道也有几分熟悉。 “阿姨,我喜欢这个木棉花的。” “哎,跟我想的一样!” 陈母笑着把香囊塞到她手里,“这香囊里装的是陈皮和艾草,驱虫还安神,你带在身上,往后绣活累了,闻闻这味也能歇口气。” 陈默在旁边看着,忽然指着摊位角落一个绣着小老虎的香囊:“妈,再拿个这个,今年是虎年,给春燕凑个双数,更吉利。” 摊主是个和善的老太太,笑着接话:“小伙子有心了!这小老虎香囊是我孙女绣的,针脚嫩点,但胜在鲜活,跟这姑娘配得很。” 春燕听着这话,脸颊又热了热,却没再推辞,只是小声说了句“谢谢”,把两个香囊都攥在手里。 木棉花的香气混着淡淡的艾草味飘进鼻腔,心里暖融融的。 陈父见气氛缓过来,便提议去前面看粤剧表演:“听说今天有《牡丹亭》的选段,咱们广州的粤剧,唱腔软和,春燕来南方没听过戏吧?正好这次来了带你见识一下。” 春燕含羞:“好。” 陈家对自己也太好了。 春燕想着便跟着几人往戏台方向走。 路上要经过一条窄巷,巷子里挤满了人,陈默怕春燕被挤到,很自然地走在她外侧,胳膊时不时轻轻护着她的肩膀,避免旁人撞到。 春燕心里瞧着,既害羞又暖心。 到了戏台前,正好赶上杜丽娘出场,旦角穿着水袖长裙,唱腔婉转,台下的观众看得入迷,时不时有人鼓掌叫好。 春燕从没看过粤剧,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台上的水袖翻飞,连手里的糖木棉花都忘了吃。 陈母在她耳边小声解说:“这唱的是杜丽娘梦遇柳梦梅,你看她这水袖甩的,每一下都有讲究,连眼神都是戏。” 春燕点点头,虽然自己听不懂粤语,看不明白那台上戏子的唱念做打,但是在这软软的唱腔里,藏着跟北方梆子完全不同的温柔,像广州的冬天,没有刺骨的冷,只有裹着暖意的风。 正看到入神时,旁边有人不小心撞了春燕一下,她手里的糖木棉花没拿稳,眼看就要掉在地上。陈默眼疾手快,伸手接住了糖画,竹签上的糖木棉花晃了晃,却没摔碎。 “小心点。” 他把糖画递回给春燕,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又很快移开目光。 戏台上演到“游园惊梦”的高潮,台下掌声雷动,春燕也跟着拍手,手掌拍得发红都没察觉。 陈默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眼中闪过一分思虑。 但愿陈家的关照,能拂去你过往的尘埃,暖暖你那满是伤痕的内心。 。 等戏散场时,天已经擦黑,街上的灯笼都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映着红绸,比白天更添了几分年味。 陈母拉着春燕的手往回走,嘴里还念叨着明天要给她做马蹄糕; 陈父跟陈默走在后面,偶尔聊两句新厂房的事。 春燕被陈母攥着的手暖乎乎的,听着她絮絮叨叨说马蹄糕要选新磨的米粉,还要加些蜜枣才够甜,嘴角忍不住一直翘着。 陈母总是这么的充满慈爱。 路过卖炒货的摊子时,陈母特意停下来,称了半斤瓜子和花生说:“晚上围着火桌子聊天,嗑点这个才够味”。 她又突然间想到了什么,特意多要了些裹着糖霜的花生:“燕燕爱吃甜的,给燕燕买点爱吃的。” 陈默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陈母买的零碎物件,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不是母女胜似母女的两位。 新年的一切都让人如此温馨。 快到陈家老院时,巷口忽然传来卖汤圆的吆喝声,“热乎的芝麻汤圆哟——” 陈母停下脚步,转头问春燕:“燕燕,要不要吃碗汤圆?刚出锅的,暖肚子。” 春燕点点头,她在北方过年常吃饺子,却很少吃汤圆,心里也好奇这南方的甜汤圆是什么味道。 几人过了去,找了张摊边的木桌,四人围着坐下,老板很快端来四碗汤圆,白胖胖的汤圆浮在糖水表面,撒着些桂花碎,香气一下子飘了过来。 “按理来说得是元宵才吃的汤圆,如今正好赶上趟,咱们就当提前庆祝啦!”陈父一边开玩笑,一边舀起汤圆送到嘴边。 春燕用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才放进嘴里: 芝麻馅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混着桂花的清香,暖意在胃里慢慢散开。 “好吃吗?” 春燕脸颊微热,轻轻“嗯”了一声,又舀了一个汤圆,小口吃着。 陈母看着春燕乖乖吃饭的模样,笑着跟陈父说:“咱们燕燕要是喜欢,明天我在家煮,用黑芝麻和花生做两种馅,让她吃的美美的!” 陈父点点头,喝了口糖水:“对!爱吃就多吃点!” 一家人其乐融融,连小摊的老板都在旁边羡慕的看着。 多美好的一家子啊! 柒拾伍 回程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正月十六的晨光刚漫过陈家老院的青砖墙头,春燕就已经把行李收拾妥当。 她该回去了。 陈默也一样。 本来初七就要走了,前段时间陈母硬劝才让陈默和春燕留在陈家陪她老人家过完元宵。 陈父已经先行一步走了,说是上海那边有点急事。 新厂房的工程队已经开工了,如今听说实际施工和原定计划出了点问题,春燕和陈默这才有了必须回去的籍口。 陈母虽然依旧恋恋不舍,但也清楚大局为重,她也只好眼巴巴的看着两个后生收拾行李。 春燕看着自己的帆布包里,里面除了自己的衣物,还塞着陈母连夜打包的东西——用油纸裹了三层的马蹄糕,装在布兜里的陈皮艾草香囊,一包包精心裹好的煎堆,芝麻糖。 每一包年货,都裹着她老人家对两位后生的怜爱和不舍。 陈默那边也不例外。 他拎着两大袋年货从屋里出来时,正看见春燕蹲在院角,把陈父偷偷塞给她的红包往包里塞。 那红包是陈父离开前一天趁陈母不注意递过来的,红纸上印着烫金的“福”字,里面装着二十块钱。 他只简简单单的说了一句:“新厂起步难,买点针线布料都要用”。 话不多,却带满他给两位年轻人的期许。 “收拾好了吗?还不抓紧的话赶不上早班车了。”陈默笑着把行李扛到肩上。 “好啦好啦!” 春燕赶紧把最后的尾巴收拾好走了过来。 陈默自然地拿过春燕手里的帆布包和行李。春燕愣了愣没推辞。 “我妈煮了鸡蛋,路上吃。” 陈默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热乎乎的茶叶蛋,塞给春燕一个,蛋壳上还沾着淡淡的茶香。 春燕接过鸡蛋,脸颊悄悄热了。 陈母的关照太热烈了。 她低头剥着蛋壳,囫囵吞枣地吃完拍拍手准备走人。 这时,陈母从里屋出来,看着两个年轻人准备妥当就要离开,赶紧在身后依依不舍地絮叨着:“到了深圳记得给家里报平安,新厂房要是缺人手,跟妈说,我让老街坊的小子给你们搭把手……” “知道了妈。” 陈默轻轻打断了陈母的唠叨。 “时候不早了妈,我们真得走了。”陈默拎起行李往出走,又回头叮嘱,“您在家好好歇息!不用担心我们,明年我们再回来!” “呜呜!” 又是火车。 又是离家。 又是广州的班次。 虽然离开的,不是同一个“家”。 春燕趴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后退的景色,五味杂陈。 陈默坐在旁边,看着若有所思的春燕,没有选择打扰。他打开笔记本,开始做复工前的准备。 。 一路无言。 火车驶进深圳境内时,窗外的景色渐渐变成了错落的厂房和工地。 要到了。 春燕心里想着。 七转八转,终于是回到了新雁记。 “欸?李娟姐?!” 春燕推开门,有点意外竟然已经开张了。 李娟正在柜台对着账本发呆。 “害!家里没什么事,反正待着也是无聊,我就先回来了。”李娟淡淡的笑笑。 “太久没见你了,感觉你都胖了!”春燕看着许久未见的伙伴有点高兴。 “你今年过的应该不错吧?!气色这么好,想来陈掌柜家待你不薄啊!”李娟迎上春燕的拥抱。 春燕沉浸在再见伙伴的喜悦,并没有捕捉到李娟笑容中藏着的一丝勉强。 陈默瞧见了,但选择沉默,没说什么。 “工厂的事情怎么样了?” 春燕想起了正事。 李娟一听到工厂的事情就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唉!出了点小毛病。” “怎么了?” 陈默心急的问道。 “倒也不是太急。”李娟看着还一脸风尘的陈默,“先坐,我给你们倒杯热水,我慢慢说。” 李娟去找水,陈默把行李往角落一放,没有坐下,径直走到柜台前拿起账本翻了两页。 上面除了新雁记日常的布品进出账,还夹着一张工程队送来的便签。 字迹潦草,写着“煮布区管道需返工,延误三日”。 “哦?是管道出问题了?” 陈默抬头问。 李娟端着三杯热水过来,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昨天工程队的常师傅来找我,说煮布区预留的排水管位置太低,要是直接装,往后煮布的废水排不出去,容易积在地面上返潮,得重新垫高地面、调整管道,至少得耽误三天工期。” 春燕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那……问题不大吧?” “我已经跟王师傅说过了,让他们先把其他区域的门窗装完,管道返工的事等你们回来再商量。” 陈默把便签夹回账本:“我待会再去研究一下设计图的问题。” 他想了想,又问,“招工启事贴了吗?有没人来问?” 提到招工,李娟的脸色稍好了些:“贴了!我在附近的菜市场等人多的地方都贴了,昨天有个叫阿秀的姑娘来问仓库管理员的活,二十岁,家里是做土布生意的,说从小就跟着爹娘清点布料,心细得很。我让她明天天下午来咱们这里看看,要是你们觉得合适,就能定下来。” “还有个老煮布工,姓黄,以前在国营丝绸厂干过,年前退休了,现在说是想跟着新雁记继续干,就是……” 李娟顿了顿,有点为难,“他开口要每月二十五块薪资,还得管两顿饭,咱们之前定的薪资是二十块,这差了五块,我没敢应下来。” 陈默摸了摸下巴,沉思片刻:“黄师傅的经验要是真靠谱,多五块也值。香云纱煮布最讲究火候,差一点布料的颜色、手感就不一样,要是招个没经验的,试错的成本比这五块钱高多了。等咱们去厂里的时候,顺便约黄师傅见一面,看看他到底懂不懂行。” 春燕点点头。 要是能有个经验丰富的师傅,确实能省不少事。 她喝了口热水,忽然想起包里的马蹄糕,赶紧站起来:“对了李娟姐,我从广州带了陈默妈妈做的马蹄糕,用油纸裹着还热乎呢,你尝尝!” 柒拾陆 施工 “你尝尝!” 春燕说着就打开帆布包,掏出用油纸层层裹着的马蹄糕。 糕体雪白,还透着淡淡的椰香。 陈母把它切成小块规规整整的放在油纸包里,看着就软乎乎的。 李娟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而不腻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她不由自主地赞叹道:“这味道真棒!” “这手艺绝了!比外面店里卖的还糯,带着股子椰香,一点都不腻人。陈掌柜,你妈妈也太会做点心了吧?” 陈默嘴角咧起:“她就爱琢磨这些吃食,知道春燕爱吃甜的,临走前连夜蒸了两笼,硬说着要让我带过来。” 春燕又拿起一块递到陈默手边,“你也吃块,路上光顾着写东西,都没怎么尝。” 陈默接过,咬了一口,熟悉的清甜在嘴里化开。 “确实比去年蒸的更糯,我妈准是偷偷加了新法子。” 李娟擦了擦嘴角:“这要是让小吴和曲家姐妹看着,保准得抢着要。对了,她们俩说正月十八返岗,到时候正好能赶上新员工来面试。” “正好。” 陈默点点头,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明天咱们分两步走——上午我和春燕去厂房看看管道返工的情况,跟工程队敲定方案;下午回来面试一下阿秀和黄师傅,李娟你先跟阿秀聊聊仓库管理的细节,比如原料盘点的流程、防潮措施这些,毕竟你最清楚咱们的布品特性。”他开始部署起工作。 李娟点头应下:“放心,我已经把仓库的进出货台账理好了,到时候让她试着核一遍,就能看出心细不细。” 春燕补充道:“黄师傅那边,咱们得问问他以前煮香云纱的经验,这些是关键。” “没错。”陈默转过身,“而且他之前跟着刘厂长干,用的是错误的配方,有些东西还是要校正一下。” “对了,尤其看一下他的忠诚度,你知道的,我们的泄密不是一次两次了。”陈默提醒道。 “我明白。”李娟点点头,“这次等你们俩回来,我正想和你们商量着做更严厉更完善的保密制度的。” “这个事情我会尽快着手处理。”陈默脸上多了几分严肃。 香云纱的保密事情,确实不是一件易事。 “管道的事也不能拖,明天一早咱们先去厂房,跟常师傅他们碰个头,看看能不能在返工的同时,把后续的电路布线也提前规划好,别再出二次调整的麻烦。” “行。” 。 次日天刚亮,陈默和春燕就赶往新厂房。 工地里已有工人在忙活,常师傅正蹲在工地里,拿着尺子量地面高度。 见两人来,赶紧迎上来:“陈掌柜、周小姐,你们可来了!这管道的事,我跟工人商量了,要么把地面垫高十五公分,要么把管道接口往上挪,但挪接口得拆部分墙面,更费时间。” 陈默蹲下身,对照设计图:“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这个……实在没有了。我们这边的工程师也想了不少办法,但终究不顶用……” 陈默在工程方面也不擅长,见常师傅如此说也不好反驳什么。 昨日他也去找过工会里几个有点了解的人问了一下,也没有想到什么合适的办法。 他看了看各自忙碌的工人们点点头:“那就按照你说的来。关于这个垫高的费用……” 常师傅听见“费用”二字,搓了搓手:“陈掌柜,不瞒你说,垫高地面得额外用水泥和砂石,还得加两个工人专门盯着找平,之前的合同里没算这笔钱。我们合计了下,得多收五十块材料费和工时费,你看……” 春燕握着设计图的手紧了紧,五十块可不是小数目。 新厂房刚起步,处处都要花钱,连买布料的定金都得精打细算。 她忍不住开口:“常师傅,就不能再省省吗?比如用些之前剩下的材料?或者咱们少加个人手,慢慢做也行,不一定非要赶这三天。” 常师傅面露难色:“周小姐,不是我们想多要,剩下的材料都是之前砌墙剩下的碎砖,垫在地面下不结实,往后煮布区总受潮,地面容易开裂,到时候返工更费钱。加人手也是为了保证平整度,要是地面高低不平,废水照样排不出去,那这五十块不就白花了?” 春燕还想再劝,陈默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 他转头对常师傅说:“常师傅,五十块我们出,但有个要求——水泥得用标号够的,砂石也得筛干净,不能有杂质。地面找平后,你们得浇水养护三天,确保强度够,后续要是因为材料或施工问题出了毛病,得免费返工。” 常师傅一听这话,立刻松了口气,拍着胸脯保证:“陈掌柜放心!材料都是从正规建材店拉的,我亲自盯着筛砂石,养护也按规矩来,绝对不会出问题!” 等常师傅去安排工人,春燕才小声问陈默:“五十块呢,咱们刚付了门窗的定金,往后招工、买原料都要花钱,是不是太急了?” 陈默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还没硬化的地面,解释道:“春燕,煮布区是咱们新厂房的核心,要是地面没做好,往后煮布的废水渗进地下,不仅会让布料返潮发霉,连机器都容易生锈。到时候再拆了重弄,花的就不是五十块,而是几百块,还得耽误一两个月工期,那损失更大。” 他抬头看着春燕,眼里带着安抚:“咱们做香云纱,讲究的就是‘慢工出细活’,厂房基础得打牢,后续才能省心。钱不够咱们再想办法,广交会还有几笔定金没到账,等新员工上岗开了工,订单量上来了,这点钱很快就能赚回来。” 春燕看着陈默笃定的眼神,心中的顾虑也慢慢散了。 相信陈默吧。 “我知道了。”春燕点点头。 “那咱们跟常师傅说清楚,后续施工时,咱们得常来盯着,别让工人偷工减料。”春燕补充道。 “嗯,我会安排好,每天收工前咱们来检查一遍。咱们多花钱不是给别人坑的,是为了给我们的未来更多的保障。” 陈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咱们再去看看其他区域的施工情况,顺便把电路布线的位置跟电工那边核对一下,省得回头又要改。” 柒拾柒 面试 “您们好!” 新雁记的门还未推开,一个青涩又动听的声音就在门口响起i。 几人转头一看,是个看着干干净净的女孩子。 她穿着件洗得干净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个旧布包,脸白白净净的,见了柜台上的李娟,腼腆地笑了笑:“李掌柜,我来了。” “啊!阿秀来了!”李娟脸上露出笑容,赶紧把阿秀引到陈默和春燕面前,“这就是我说的来招工的阿秀!” “您好。” 阿秀显得格外的礼貌,感觉像读过不少书的。 陈默微微点点头示意了一下,随后对春燕和李娟说道;“那你们带她去熟悉一下工作,看看合不合适?” “好,我来吧。”李娟拿出一本原料台账,直接开门见山:“阿秀,仓库平时是朵朵管清点,我管台账,今天我们就模拟她休假,你跟着我对对这月入库的电力纺和薯莨块。” “我现在带你去我们仓库。”说着李娟便带着阿秀去了仓库。 “我也跟过去看看!”春燕给陈默交代了一句也屁颠屁颠跑过去了。 仓库里。 货架上已经按“原料-半成品-成品”分了区,曲朵朵之前清点时贴的木牌还挂在布料卷上。 阿秀放下布包,从里面掏出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开始跟着李娟开始核算产品。 走到电力纺货架前,手指捏着布料边缘数了数卷数,又翻开台账核对:“电力纺共 12卷,每卷 20米,其中 3卷是上月剩的,9卷是这月新到的,没错。” 接着她又走到放薯莨块的角落,蹲下身仔细数了数麻袋:“薯莨块 8袋,每袋 5斤,就是这麻袋口有点松,要是受潮了容易坏。” 说着她轻车熟路的上去绑紧了袋口。 一旁观察的春燕有些意外。 这姑娘好生熟练,想来是经验不少。 也正如春燕所料,阿秀的表现让她和李娟都很满意。 经验足,上手快。 “欢迎加入‘新雁记’!” 李娟迫不及待的就和阿秀签订了合同。 阿秀正式成为了新雁记的一员。 另一边。 陈默正在面试黄师傅。 黄师傅在春燕走后不久就来了。 他穿着件半旧的毛衫,怀里揣着个泛黄的文件袋,进门时还特意理了理衣领。 “陈掌柜,”他把笔记本放在柜台上,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张国营丝绸厂的工作证,“这是我之前的工作证。” 陈默接过一看,这黄师傅待在国营厂竟有十来二十年了。 这工作证也是在时间的侵蚀中泛黄。 “我在老厂干了二十年煮布工,去年年底退休了。之前我也接触过你们和丝绸厂的合作,我觉得你们的项目很有前途,刘厂长没有珍惜你们,我这次看你们招工,我就想来试试。” 陈默点点头:“黄师傅之前还接触过我们的合作项目?” “是的”黄师傅扶了扶额,“实不相瞒,之前刘厂长偷你们配方打算自己干以后,我还被他派去煮布了。” “哦?”陈默提起了兴趣。 “刘厂长在分厂搞了个实验车间偷偷研究你们的配方。我去试了一下,发现老是做不出来,那是我就猜到你们大概率摆了他一道,给的是假配方,不过我没跟他说。”黄师傅面色有点严肃,“毕竟我也想看着他快点倒台,之前他在,丝绸厂别看表现风平浪静,暗地里那是被他搅得暗流涌动。” 陈默在一旁乖乖听着。 黄师傅言归正传:“我之前有空的时候还偷偷按照你们给刘厂长的配方进行了一点改良,没想到还真让我尝试成功了,做出来的布质量确实比你们给的配方好很多!” “哦?能说说具体怎么改的吗?”陈默的兴趣更加强烈了。 黄师傅立刻来了精神,他拿出自己的文件袋里的以恶搞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表格,写着“草木灰用量”“焖煮时长”“水温控制”。 “老厂的配方煮出来的布太硬,我就琢磨着加东西软化纤维,”他指着表格里的“5%草木灰”字样,“我试过好几次,薯莨汁里加 5%的草木灰,煮布前先焖 10分钟,再用中火煮 40分钟,最后转小火焖 20分钟,水温稳在 85c,煮出来的布又软又亮,还不容易掉色。” 说着,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两张布料小样,放在柜台上:“左边是老配方煮的,您摸摸,硬得硌手;右边是我改良后煮的,手感是不是软多了?去年我偷偷试了三次,洗五次都没怎么掉色,就是当时没敢跟厂里说,怕被骂‘不按规矩来’。” 陈默伸手摸了摸小样,右边的布料果然细腻柔软,颜色也比左边的均匀。 他拿起小样反复比对,又翻看着表格里详细的记录,难掩惊讶。 这黄师傅在不知道正确配方的前提下,竟然靠自己摸索的方向做出了改良品。 如果说之前给刘厂长的配方做出来的产品只能有满分十分,实际三分的质量的话,黄师傅的改良版竟然有五六分! 陈默很震惊:“黄师傅您自己摸索出来的方案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佩服!” 黄师傅听了,脸上露出憨厚的笑:“要是能跟着新雁记干,我以后就不用自个儿研究了,咱们一起把布做得更好。” 黄师傅又想到了什么,赶紧补充道:“我知道你们的规矩,等我以后知道了配方我绝对不乱说,我可以保证!” “黄师傅不用担心,我们这里以后会签保密协议的。”陈默说道。 “那就好。”黄师傅放心的点点头,“我知道你们的配方外面可多人惦记着呢,想来你们也苦恼的很,我这个人脑子不一定活络,但说到的事情一定能做到!” 。 陈默和黄师傅了解了一下其他的基本情况,两人便约定明日试工。 许久,春燕和李娟也回来了。 陈默把她们叫到柜台后,拿出一张纸,笔在纸上画了三个圈:“咱们得赶紧定个全新保密制度,顺着现有的分工来,别打乱节奏。” “我刚刚又优化了一版保密方案。” 陈默指着第一个圈:“人员方面,老员工都得补签保密协议——朵朵和琳琳管半成品、成品,不能跟外人说煮布时长和晾晒周期;李娟管台账,核心原料的用量得单独记,别跟普通面料混在一起;我和春燕每月抽查一次,确保大家都按规矩来。” 李娟点点头,陈默在第二个圈里写“物料”:“薯莨块、煮布配方,还有黄师傅的改良方案,都得我锁在柜台抽屉里,钥匙我们三个人有。仓库还是李娟管原料库,朵朵和春燕管半成品、成品库,领用原料时,两人得一起签字,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李娟想了想,补充道:“流程上没问题。每天下班前,我得跟春燕对原料用量,朵朵跟阿秀对成品数量,都签字确认了,才能锁门。” 春燕点点头:“我觉得还得让朵朵每核对一次半成品数量,互相监督,这样更保险。” 陈默把这些都记在纸上,叠好放进抽屉:“就按这个来,明天先让黄师傅和阿秀签保密协议。 “新厂房开工前,咱们得把规矩立好!” 柒拾捌 复工 新雁记复工已经满一个月了。 仓库里,煮布区传来的蒸汽声规律而平稳; 阿秀清点布料的轻响偶尔飘来; 晾晒区的女工们正齐心协力的给布料们翻面晾晒; 整个仓库都浸在一种井然有序的氛围里。 合作车间里也是一副井井有条的景象。 大多数订单在这段时间大家的努力下已经交付完毕,只剩下一些细枝末节。 新制定的保密制度与分工体系磨合得恰到好处,新雁记的生产秩序得到了进一步的优化和提升,效果一目了然。 春燕把上周的工艺监督记录整理好,李娟就抱着账本走过来,指尖在页脚敲了敲:“这个月原料损耗比上月少了三成,阿秀盘库时连半卷电力纺都没差,咱们这制度算是跑顺了。” 陈默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几张纸,见到二人,他笑笑说道:“正好找你们俩。” 他一边看着手里的报告一边说:“这个月的报表我看了,没想到这个效果立竿见影这么快!连我都有些意外!” “那是!”李娟接过话头,“不过这大功劳不还得是你陈掌柜的,这些日子总是检查着各个区域的生产情况,三天五天就优化一下,我现在看到这个规章制度都觉得确实厉害!” “是的!现在的生产面貌都好了很多,大家各干各的,可有秩序了!还是陈默厉害!”春燕也表示赞同。 “夸赞的话就不必了”陈默淡淡笑道,“我找你们可不是等你们夸我的。” 陈默脸上多了一份严肃:“现在日常生产我们有了一个相对不错的生产——监督——管理体系,你们就不用天天盯着了,所以我打算让你们正式的学一下管理层!” ? 春燕和李娟一脸懵。 陈默继续说道:“我的意思就是有了这么个体系。你们也不用整天也埋在工作中了,你们可以再担任一些更加高层,更加重要的任务!” ! 似懂非懂。 春燕和李娟一副两个人明白了什么但还是带点疑惑的表情,可可爱爱懵懵懂懂的。 “这管理这个事情大家不都会吗?再说了陈掌柜你一个人这么厉害还不够!”李娟打趣道。 “假如我不在了呢?” ? 春燕和李娟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怎么了?”春燕的变化尤其明显,赶紧问道出了什么事。 “没有,只是假如。”陈默意识到这个假设两人当真了,赶紧解释。 “你吓死我了陈掌柜。”李娟拍着胸脯舒气。 “我本意可不是开玩笑。”陈默脸上依旧严肃,“新雁记的未来不应该只在我一个人手里。你们也是新雁记的核心,所以未来新雁记的管理,你们两个也不可或缺。” “管理谁都会,但也谁都不会。我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因为管理疏忽招来了不少麻烦了。” 陈默的话让两人刚刚还稍微活跃的脸色也严肃了起来。 确实,新雁记之前因为管理的不完善弄出了不少问题。虽然都化险为夷,没有给新雁记带来什么太大的损失,但是也确实造成了不少的麻烦。 大家都不是傻瓜,说到这个份上也明白了怎么个事。 “可是陈掌柜,这事毕竟是你读过书读的多,你擅长一点,我平日里也就看点花花绿绿的小说……”李娟嘀咕着。 “不,我相信你们。”陈默又给大家喂起了鸡汤,“你们确实更懂技术层面的,我也理解大家的意思。或许我们可以做一个技术和管理两手抓的‘双面手’?” “双面手?” “对!春燕你懂工艺,你就管生产质量监督,往后新员工的煮布培训也归你,你不仅可以提供技术指导还可以方便现场监督;李娟你对库存和成本最敏感,负责订单对接和人员排班,咱们得往规模化走了。” 两人想了想,没毛病。 “只是我们管人的话……” “新雁记开了都快一年了,你们经验还攒的不够么?”陈默打断了发问。 “再说,不是还有我吗?我可没说我要当甩手掌柜哦!” 陈默扬了扬手上的报告:“我希望你们首先要的是一个准备好当好一个管理层的决心,至于具体的管理能力提升,后期我们可以通过专业的学习和实践的锻炼来提高不是吗?” “我明白了。” 春燕顿了顿,心里掠过一丝雀跃,又很快踏实下来——这段时间跟着陈默处理厂房问题、完善制度,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埋头绣活的姑娘了。 李娟也笑着点头:我也明白了!我是该琢磨着把一些工序标准化一点,然后教着人一起做,省得旺季时手忙脚乱。” 陈默看着两个悟性不差的姑娘们一下子明白了自己的用意,欣慰的点点头。 “哐当” 新雁记的店门被撞开,是黄师傅。 他的声音带着急意:“陈掌柜!你们快来看看!” 黄师傅的手里抓着一些黑不拉几的东西。 陈默三人凑近一看,只见黄师傅手里捏着一块暗沉发脆的布料,旁能看出是香云纱的半成品,但是略微有几分不像。 “今天煮的第三锅了,都是这个样子——手感硬得硌手,颜色也发灰,跟之前差远了!”黄师傅手里揉搓着布料,语气里满是困惑,“参数都是按墙上贴的来的,水温、时长都没差,怎么会这样?” 春燕蹲下身,指尖捻了捻布料,布料确实有点问题,但不好细查。 “我跟着你回仓库看看!”春燕说罢便带着黄师傅回仓库。 陈默很快便从赶回来的春燕口中得到了结论。 “是草木灰的问题!” 春燕声音里带着肯定,“这里面掺了太多泥沙,破坏了薯莨汁的酸碱度,煮出来的布自然又硬又暗沉。” 李娟立刻翻出库存台账,指尖在纸页上快速滑动:“这批草木灰是上周从本地张老板那进的,之前合作过两次,每次都没问题,这次怎么会……” 她话没说完,春燕便说道:“刚刚阿秀跟我说了,她刚查了之前的空袋子,发现这次的草木灰比上次的轻,当时还以为是袋子薄了,现在看来……” 陈默皱着眉,,沉声道:“张老板是本地老供应商,按理说不该犯这种错。但现在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咱们手里还有三个订单等着用料,要是用这批掺假的草木灰,订单全得废。” 他抬头看向春燕和李娟,眼神笃定,“春燕你工艺好,当场分辨一下草木灰纯度;李娟你口才好,还能算,你去当面算一下掺假导致的损耗成本。你们俩一起去找张老板——要么让他三天内换一批合格的草木灰,赔偿咱们煮坏布料的原料钱;要么咱们就终止合作,重新找供应商。” 春燕和李娟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好!” 柒拾玖 谈判 “还真是巧了,陈掌柜刚说完我们要做‘更高级’的工作,这找老板谈判的活就来了。” 李娟抱着帆布包说道。 “或许也是上天安排的巧合,给我们一个锻炼的机会呢。”春燕一边调整心态,一边调侃道。 虽然自己不是没有和人打过交道,但毕竟经验生疏,心里总是不断担心着自己出差错。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很快就到了张记货行。 。 “啪!” 李娟将一块煮坏的香云纱半成品拍在张记货行的柜台上。 柜台后的张老板微微吓了一跳,抬头看向面前的两位姑娘。 “你……是新雁记的李掌柜啊!”他认清面前的来人,“李掌柜大驾光临找我何事啊?” “张老板,咱们开门见山,上周从您这进的草木灰,有问题。” 李娟账本与两个纸包,给张老板展示交易的账目和有问题的草木灰 张老板闻言笑笑:“李掌柜这话说得蹊跷,我老张做了十年草木灰生意,给你们新雁记供的货更是挑了又挑,怎么会有问题?” 他伸手就要去碰布料,被春燕抬手拦住。 “是不是挑过的,您自己看看就知道。”春燕打开第一个纸包,里头铺着层草木灰,“左边是您这批货,右边是我们剩的上次的货。” 她四处张望,抓起旁边茶桌上的一壶茶水淋下去,左边瞬间浑浊冒泡,盆底很快积起一层细沙; 右边的水虽也变色,却无半点沉淀。 “香云纱煮布讲究酸碱平衡,您这掺了三成泥沙的草木灰,直接毁了薯莨汁的药性,三锅布全废了——我们新雁记的手艺,总不能栽在原料上吧?” 张老板的笑容僵在脸上,喉结滚了滚。 他向来诚信待人,说实话这新雁记说自己的货有问题他自然是不信的。 “些许泥沙难免,草木灰哪有百分百纯净的?再说你们用量大,这点杂质不至于……”他猜测新雁记是在闹事,故意鸡蛋里面挑骨头。 “不至于?不至于让布料硬得能当纸?还是不至于让我们赔上三个大订单?” 李娟翻开账本,语气越发激烈:“这批草木灰共五十斤,按正常纯度能煮二十卷布。现在呢?只煮了三卷就出了问题,光电力纺损失就是六丈,薯莨块都耗了两袋,加上工人的工时费,我们新雁记的损失算下来是这个数。” 她把账本推过去,红笔圈出的“三十五块”格外刺眼,“这还没算要是订单违约,新雁记要赔的违约金。就是因为你卖假货!” “你们这是讹人!” 张老板这下是真生气了,猛地拍了下柜台,“我老张一向都是诚信为本,怎么会干出这等事情!不可能!” 春燕弯腰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折的方方正正的空麻袋,袋口的绳结还留着张记的标记:“我们盘库的员工说盘库时就觉着眼生,您这批货每袋比上次轻了快三斤。我一开始还不信,我本来想着老主顾,不会这样子整我们。可现在货不对板,导致我们布煮坏了,您一句‘不可能’就想揭过去?” “新雁记就这样白白吃亏吗?” 她拿起那块废布往张老板面前递了递,“您摸摸这手感,要是把这种货交给客户,新雁记的招牌要不要了?往后您在这镇上做生意,名声要不要了?” 张老板的手悬在半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在思考。 正想着,张记又进来了一个小伙,几人转过头看去,那小伙看着几个人一下子盯着自己,尬在原地。 他认出李娟的脸后,脸色突然有些许变化,匆忙去了里屋。 李娟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的异常。 她转回面向张老板,适时放缓了语气,却字字有力:“张老板,我们不是来吵架的。新雁记念着之前两次合作的情分,给您两个选择。” 她竖起一根手指,“一,三天内送一批合格的草木灰过来,纯度必须跟上次一样,我们当场验货;另外,赔偿我们三十五块的原料损失,这笔账清清楚楚,有账本和废布为证。” “二呢?” 张老板若有所思,声音低了下去。 “二,”春燕接过话头,眼神锐利却平静,“我们终止合作,这笔损失您照样得赔。” “不过是一次失误罢了……“ 而且这镇上做这草木灰生意的虽然只有我们一家,但是其他您这掺假的名声要是传出去,是只丢我们一个客户,还是丢所有客户,您比我们清楚。” 她顿了顿,补充道,“听说县工商局最近在查假冒伪劣原料,真要闹到那一步,按规矩可是要罚采购金额的十倍,还得进不良记录名单——您犯不着为这点小利冒这险吧?” 张老板盯着那泥沙,又瞥了眼账本上的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柜台边缘。 他隐约猜到了怎么回事。 沉默半晌,他突然叹了口气。 “是我失误了,进了次等货,我的错” “现在说这些没用。” 李娟打断他,“我们只要您给个准话,选哪条路?” 张老板面色阴晴不定。 许久,他咬了咬牙,终于抬头:“我选第一条。三天后一早,我亲自把好货送过去,损失的钱……当天一并带来。” 春燕收起废布,李娟合上账本,两人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春燕开口时语气已缓和几分:“张老板是聪明人,生意还得长久做。下次送货,我们会当场抽样验纯度,合格了再卸货。” 张老板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走出货行,李娟忍不住笑出声:“你最后提工商局那下,吓得他脸都白了。” 春燕得意的笑笑,眼里闪着光:“都是陈默教我的,新雁记的势力不一定能压住对方,所以我们要学会用一些更厉害的制度或者单位来给对方压力,还得证据摆足,情理说透!” “诶哟!春燕妹妹学聪明了!真厉害!” 两人有说有笑的回新雁记去了。 。 张记货行。 “我就知道是你!” 张老板一脚踹倒刚刚进了里屋的小伙子。 “我们张记货行的脸都给你丢尽了!”张老板的语气又愤怒又难受,“你爹我辛辛苦苦培养了这么多年的诚信经营,你给我这样子糟蹋!贪图那一点点小利润,你想气死我吗?!” “爸,我错了!” “错个屁,老子招牌都差点给你砸了,我打死你!” …… 捌拾 赔罪 “干的不错!” 春燕和李娟在向陈默汇报了她俩的“战果”以后,果不其然获得了陈默的表扬。 “不过可不要骄傲哦,下次再接再厉!” “没问题!”春燕和李娟信誓旦旦的保证。 “关于生产的问题,仓库那边报告了,还有一些备用的草木灰能应急用。” “那就好。”李娟舒了一口气,“话说我们是不是应该也制定一个应急体系,这样子就算下次出了事情,我们还会有应急方案能保证新雁记的正常生产!” “聪明!”陈默竖竖大拇指,“李娟同志的思想也开始远大起来了,能举一反三是好事!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会尽快把这件事情提上我们的议程,确实得要有备用方案!” 。 次日。 “跪下!” 新雁记的清晨被这声严厉的呵斥撕开。 陈默急匆匆打开门,只见张老板带着工仔推着满载草木灰的板车停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个低着头的年轻小伙,正是他那闯了祸的儿子张明。 “是陈掌柜啊,我按约定来送货了。”张老板擦了擦额头的汗。 春燕和李娟也凑了过来。 “实在不好意思,昨天我才问清楚了,我这不成器的儿子自己惹的祸,为了一点小钱小利,私自给新雁记配的货掉包了。” 张老板一边说着,一边张明往前狠狠推了一把,“这混小子知道错了,非得跟来给各位赔个不是,也让他亲眼看看,掺假原料给你们添了多大麻烦。” 张明攥着衣角,脸涨得通红,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对不住……之前是我贪便宜进了次等货,没跟我爹说,害你们煮坏了布,还赔了钱。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 “跪下!”张老板又又重复了一遍。张明乖乖的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使不得使不得!”春燕看他态度实在,赶紧上去想要扶着。 “别扶,他小子犯了错,该罚!”张老板拦住了春燕,“我知道你们新雁记一向靠着高质量吸引客人,我们张记又何尝不是呢,今天让他丢一点面子,涨一点教训,下次就不敢了。” 春燕被这么一说也不好再说什么。 两人僵着,气氛有一点尴尬。 “那就先验货吧。”陈默出言打破了局面。 “对对,先验货。”张老板反应过来,赶紧指挥工仔卸货。 “咱们按老办法验,仔细点。”春燕这边也和李娟帮忙从板车上搬下一袋草木灰。 李娟拆开小口,舀出一把,倒进空碗里。 春燕拎来一壶温水,往装着草木灰的碗里淋了半壶——水慢慢渗下去,只泛起淡淡的灰黑色,碗底干干净净,连一点细沙都没有。 “纯度没问题,重量也得核一核。” 李娟搬来秤,春燕帮忙把一袋草木灰放上去,秤杆稳稳停在“五十斤”的刻度上,跟约定的分量分毫不差。 张老板见状,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沓叠得整齐的纸币,数出三十五块递给李娟:“这是赔偿的原料损失费,一分不少,您点点。” 李娟接过钱,对着账本上的损耗记录核对一遍,点点头:“数对了。” 陈默一直站在旁边观察,此时才开口:“张老板,您愿意带孩子来认错,又按约定补了合格的货,这份诚意我们看到了。新雁记做香云纱,最讲究原料靠谱,之前跟您合作两次都顺利,这次的事,我们可以当是个意外。” 张老板松了口气,这时陈默又掏出一份拟好的供货协议:“不过嘛,张老板,这次的错误我们难免会担心,我这边拟定了一个供货协议,内容不多,也就是多要求了一下关于往后每次送货把‘每批货附纯度检测单’附上,然后以后的收货流程是‘先验货后付款’,这几条你没什么问题吧?” 张老板一愣,但也清楚自己理亏:“没问题!” 张老板接过陈默递来的供货协议,认真查看了一下条款后,没有半分犹豫,从工仔手里接过笔,在落款处一笔一划签下名字。 “陈掌柜考虑得周到,这几条本就是我们该做的,之前是我管教不严出了岔子,往后按协议来,你们放心,我们张记也放心。” 他说着,又转头瞪了眼还跪在地上的张明:“还愣着干什么?起来给陈掌柜他们保证,往后送货要是再出半点错,拿你是问!” 张明赶紧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腰杆挺得笔直:“陈掌柜、周姑娘、李姑娘,我以后,绝不再像这次一样糊涂。” 春燕看着张明眼里的认真,心里的那点芥蒂也散了,笑着说:“知错能改就好,往后咱们好好合作,原料没问题,大家都省心。” 。 仓库里。 黄师傅手里还拿着一块刚煮好的香云纱小样:“周掌柜,我用新送的草木灰试了小锅煮布,你们瞧瞧这布的手感和颜色。” 春燕凑过去,伸手捏了捏小样,布料柔软却有韧劲,颜色是均匀的深褐色,透着香云纱特有的光泽。 “跟之前的合格料一样,没差。” 春燕满意的点点头。 黄师傅补充道,“水温、时长都按标准来,煮的时候没出现之前的‘起硬壳’情况,薯莨汁的酸碱度也刚好。” 春燕脸上露出安心的笑:“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怕这批料跟上次的次等货混了,特意让仓库单独放的。” 她看着这新煮出来的好布,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彻底落了地。 “黄师傅,辛苦您了,这小锅试煮的流程设计的好!咱们得一直保着,往后每批新原料到,都得先这么验一遍,咱们才能放心往大锅里加。” 黄师傅笑着点头:“放心,我都记着呢!往后我每天开工前先盯一遍原料,验好了再喊大家煮布,绝不让上次的麻烦再出第二回。” 这时,仓库门口传来脚步声,李娟抱着账本走进来,身后还跟着正帮忙清点草木灰袋数的阿秀。“春燕妹妹,张老板送的二十袋草木灰都点清了,我跟阿秀按新协议里的‘原料分区存放’要求,把这批货单独放在靠煮布区的货架上,还贴了标签,跟之前剩下的应急料分开了。” 阿秀也补充道:“周姐,我还在货架旁边贴了张‘验收记录单’,往后谁来领料,一看就能知道这批料合不合格。” 春燕满意的直点头:“做得好!咱们就得这样,每一步都记清楚,往后就算出了问题,也能顺着记录查到哪儿出了岔子!” 捌拾壹 终止合作 “那么,后会有期。” 陈默在署名一栏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春燕在旁边默默看着。 陈默的字体依旧是那般的娟秀。 如今已是四月。 新雁记和丝绸厂的合作订单总算是赶完了,在最后一笔订单交付完成后,新厂长赵厂长如约叫来了陈默和春燕结束合作。 办公室里的桌子上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新雁记与国营丝绸厂的《合作终止协议》,另一份,是附着绣花机清单的《设备转让合同》。 春燕看着协议上“双方无未结款项,合作自签字日起正式终止”的字样,一脸的感慨。 她想起去年第一次去丝绸厂时的场景,没想到和丝绸厂的缘分短短不到一年,就到了尽头。 曾经仰仗的“大树”,会以这样平和的方式与自己告别。 “想什么呢?” 陈默递来一支钢笔,指腹蹭过协议末尾的签字栏,“丝绸厂的王科长还在会客区等着,签完字咱们还得去验机器。” 春燕回过神,接过笔在“乙方”处也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自己的签名并不好看,和一旁陈默漂亮的字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扑哧”陈默浅浅一笑\/ “你笑什么?笑我字不好看?!”春燕有点羞愧,又带点故意的恼怒。 “没有,我只是觉得,咱俩的签名摆在一起,挺可爱的。”陈默给出了一个新奇的答案。 春燕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脸变得通红。 “赶紧走吧!去看机器!”陈默看着春燕的窘样,赶紧转移话题。 丝绸厂和新雁记的合作结束,车间自然而然就解散了,车间丝绸厂收回。 上新的赵厂长上任后采购了一批全新的全自动绣花机,车间里的半自动机器按理来说要淘汰了,但是念及旧情,又听说新雁记准备自己建厂,赵厂长提出以合作价将这批旧设备低价卖给新雁记 新雁记自然是欣然接受了这份赵厂长送上门的大礼。 车间里,李娟指挥着工人们搬运着机器到仓库去。 新的厂房还没完工,只能先放到旧仓库那边。 她低头核对设备清单,嘴里念念有词:“三台半自动绣花机,型号都是 79年的,丝绸厂说保养得还行,就是部分零件得换……” 说话间,车间的门被推开,是赶来的陈默和春燕。 “谈妥了?”李娟笑着问道。 “嗯。”陈默扬起协议,语气带着一丝喜悦:“一切顺利。” “赵厂长的技术人员说了,大部分都没问题,就是有一点零件需要换而已。” 新雁记已经提前招来了两个会操作机器的技术人员,如今这两个技术人员早就过来了,正一边对着机器琢磨,一边和丝绸厂的技术工进行技术交接。 陈默走过去,那技术员小叶正仔细检查飞轮的转动情况。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兴奋:“陈掌柜,这机器好得很!电机听着没杂音,就是针板有点磨损,换块新的,再给齿轮上点油,保准能转得顺顺当当!” 陈默凑过去,蹲下身跟着转了转飞轮,齿轮咬合的声音清脆利落,他点点头:“比我预想的成色好。赵厂长果然保养得用心。” 说着,他看向春燕,眼里带着笑意,“这批机器一到手,我们就可以自己研发我们自己的机器工序了。” 春燕心里一动。 她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机器的针座,小声说:“就是不知道这机器好不好学,我之前连缝纫机都没碰过。” “这有啥难的!” 小叶放下扳手,拍了拍胸脯,“我熟!我教你,保准三天就能上手。先从简单的直线绣开始,慢慢练复杂纹样,不难!” 李娟在一旁笑着补充:“我刚跟仓库那边联系好了,旧仓库腾了个通风的角落,等下让工人们小心点搬,别磕着碰着。等新厂房装修好,咱们再把机器挪过去。” 正说着,车间门口传来脚步声,是丝绸厂的王科长送钥匙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串铜钥匙,还有一张叠得整齐的纸:“这是机器的使用说明书,虽然是旧的,但上面的操作步骤写得清楚。还有备件库的联系方式,要是缺零件,直接打这个电话,报我的名字,能按成本价拿。” 陈默接过钥匙和说明书,连声道谢:“多谢王科长费心,往后要是有需要麻烦的地方,还得请您多帮忙。” 王科长摆摆手,笑着说:“咱们合作一场,好聚好散,这点忙不算啥。再说,你们新雁记的香云纱做得好,往后要是有客户问起,我们还能给你们介绍介绍。” 他看了看车间里的机器,又说,“这些机器在厂里搁着也是落灰,给你们正好派上用场,也算是它们的福气。” 送走王科长,工人们已经准备好搬机器的木架。 李娟指挥着大家小心地把机器抬上木架,叮嘱道:“慢点!别碰着机头!那地方娇贵,磕坏了可不好修!” 春燕和陈默也在一旁帮忙扶着,生怕机器晃动。 看着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推着木架往仓库走,陈默忽然对春燕和李娟说:“等机器调试好,咱们先试绣一批手帕,就用春燕之前设计的木棉花纹样。绣好了,先给赵厂长和王科长送几条过去,也算谢谢他们这次的帮忙。” “这个主意好!” 李娟立刻点头,“手工绣的他们不一定稀罕,这用他们厂里的机器绣的,意义不一样。” 春燕也跟着点头,心里满是期待。 “对了,新厂房那边怎么说?”春燕突然想起,问道,“这今年都快要半年了,怎么还没有消息?” “厂房已经建好了,目前在装修。那边的施工队说了,最晚下个月,我们的的新厂房就可以交付了。”陈默胸有成竹的说道。 他轻轻拍了春燕的肩膀:“放心吧。” 春燕长叹一口气:“唉,我就是想着早点有自己的厂房,如今丝绸厂这边停止了合作,我们在旧厂房还需要进行培训机器才能投入生产,这个月的生产量可能……” “春燕妹妹可真是个工作狂,这个月订单少点咋啦?你这么拼命工作不要命啦,如今有一个月的空档期没那么忙,这不正好给大家缓缓压力嘛!”李娟挽着春燕,“你是不是想着我们和那刘厂长签订的每月要起底量的合同了?” “啊!”春燕反应过来了,“瞧我这记性,我都忘了我们新雁记现在是自己干了!早就不用做起底量了!” “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 “是啊!”陈默稍稍收起笑容,“如今我们新雁记,又要彻彻底底的自己干了!” 捌拾贰 验收 春燕苦等了一个月,终于是在一个月后收到了验收的消息。 她一收到消息便迫不及待地拉着陈默和李娟赶往新厂房去验收。 从去年商量建厂,到如今终于要见着成品,她心里既期待又紧张。 “别着急,小心摔着了。” 陈默看着春燕急慌慌的样子说道,“常师傅他们虽然之前出过错,但我这段时间都盯着呢,保准没问题。” 春燕应了声,脚上的步子可没慢下来。 她太激动了。 这可是新雁记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工厂! 一旁的李娟抱着账本:“我昨天跟阿秀核对过了,新采购的货架、煮布锅都已经运到仓库,只要验收合格,咱们明天就能搬机器过来。” 说话间,新厂房的轮廓渐渐清晰。 春燕的步子更快了。 新厂子的外观越来越明显,米白色的外墙,铝合金的窗户,门口还留了一大块空地。 常师傅早已在门口等候,身边站着个穿蓝色工装的老人,手里拿着个黑色的工具箱。 陈默和李娟在后面也终于是赶了过来。 “陈掌柜、周姑娘、李姑娘,这位是我们的吴师傅,跟着我一起来验收。”常师傅热情地介绍。 老吴师傅笑着点点头示意了一下。 “话不多说,开始验收吧!”陈默开门见山。 吴师傅点点头,打开工具箱拿出卷尺:“好,咱们进去一处处查。先看你们最在意的煮布区,通风和排水。我都按赵厂长的嘱咐,多留了两道保险。” 几人走进厂房,最先到的就是煮布区。 春燕蹲下身,手指划过新垫高的地面——水泥平整光滑,没有一丝裂缝; 墙角的排水管跟设计图上一模一样,管口装了滤网,能防杂物堵塞; 她又走到窗边,推开新安装的百叶窗,风顺着窗缝溜进来,清清爽爽。 “通风没问题。”春燕满意的点点头。 老吴师傅蹲在排水管旁,用手电筒照了照管道内部,“我特意让工人做了坡度,废水能顺着流出去,不会积在里面发臭。” 李娟点点头,翻开设计图比对:“我们之前还特意要求加了防潮层,您帮着看看厚度够不够?” 老吴师傅拿出小锤子敲了敲地面,又量了量墙角的防潮条:“放心,防潮层做了三层,比普通厂房的标准还厚,就算雨季也不怕。” 几人接着往里面走,是半成品库和成品库。 李娟最关心库存管理,她打开仓库的门,检查货架的承重梁:“这些货架能放多少卷布?会不会晃?” 常师傅赶紧上前,用力晃了晃货架:“都是实心钢材做的,每层能承重几百斤,放十卷布都没问题!” 陈默则在一旁跟着老吴师傅查电路。 车间的电线都穿了防火管,开关盒上贴了清晰的标签,煮布区和绣花机区的电路分开走,还装了漏电保护器。 “机器进场后,我再让人来测一次电压,保证绣花机运转时不会跳闸。”陈默一边说,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下需要复查的点位。 春燕脚步不由自主往厂房深处走。 走到成品存放区,她伸手摸了摸墙面,新厂房的墙漆刷的既干净又雪白,里里外外都给人一副崭新的模样。 看着就扎实。 “春燕妹妹,过来看看这儿!” 李娟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春燕循声过去,只见李娟正蹲在半成品库的货架旁,手里丈量着货架的尺寸。 “你看这货架间距,正好能放下咱们的半成品布,不用像以前那样挤着堆,拿取也方便。” 春燕凑过去,试着推了推货架——钢架稳得纹丝不动,层板也平整光滑,没有一点毛刺刮手。 真好。 “咱们再去看看煮布区的水管接口!” 陈默这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设计图:“我们得再确认下和煮布锅的接口能不能对上。” 几人回到煮布区,常师傅赶紧上前,指着墙角的管道接口:“陈掌柜您放心,我特意让工人按你们煮布锅的尺寸做的接口,到时候直接接上就能用,不用再改管子。而且这接口是铜的,比铁的耐腐蚀,用个十年八年都没问题。” 陈默蹲下身,拿着卷尺量了量接口直径,又对照设计图上的煮布锅参数,点头道:“尺寸正好。吴师傅,麻烦您再看看这水管的水压够不够?煮布的时候要是水压不稳,水温就难控制。” 老吴师傅从工具箱里拿出个压力表,接在接口上,打开阀门,指标正常。 他笑着说:“水压刚好,煮布时就算同时开好几口锅,也不会掉压。” 春燕看着压力表上的指针,又看了看平整的地面、通畅的管道,一脸的感概。 这厂房从图纸变成实物,每一处细节都按着生产需求来,一切都是这么完美。 “还有啥要查的不?”常师傅见几人都露出满意的神色,试探着问。 李娟翻了翻手里的账本,又看了看厂房各处:“门窗都试过了,关得严实;地面防滑纹也够,下雨天工人走动也安全;电路、水管、货架都没问题,我看可以签字了。” 陈默从包里掏出验收单,铺在煮布区旁边的临时木桌上。 春燕凑过去,看着纸上“验收项目”一栏里,从墙面、地面到水电、货架,每一项后面都画着对勾。 “验收没问题。” 陈默签上自己的名字。 一旁的春燕看了一下没什么问题,也在“乙方签字”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新雁记的新工厂,验收完毕。 常师傅接过验收单,小心折好放进兜里:“那这厂房就正式交给你们了!往后要是有啥小毛病,比如水管漏水、电路跳闸,随时找我,我保证当天就来修。” 。 送走常师傅和老吴师傅,厂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李娟抱着账本,兴奋地又绕着厂房走了一圈:“我明天一早就联系工人,把仓库里的货架、煮布锅都运过来,再带人把绣花机从旧仓库挪过来——咱们争取一周内把设备都安装好,下周一就试生产!” “试生产得先备足原料。” 陈默补充道,“李娟你跟张老板联系下,让他再送五十斤草木灰过来;春燕你明天去仓库,清点一下各种物料,确保试生产的时候原料够。” 春燕点点头,目光透过窗户,落在厂房门口的空地上。 新雁记,终于也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工厂啦! 捌拾叁 新事业 “试生产得先备足原料。” 陈默补充道,“李娟你跟张老板联系下,让他再送五十斤草木灰过来;春燕你明天去仓库,清点一下各种物料,确保试生产的时候原料够。” “好!”李娟爽快的答应 春燕也点点头,目光透过窗户,落在厂房门口的空地上。 那里宽敞平整,阳光充足,一整片大大的空地被太阳照得亮亮的,给人一种崭新的舒适感。 李娟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个油纸包:“对了,早上出门前黄师傅塞给我的,说他用上次剩下的草木灰试煮了块香云纱小样,是他根据我们的配方改的,让咱们看看效果。” 春燕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块巴掌大的香云纱,深褐色的布面泛着温润的光泽,用手捏了捏,柔软却有韧劲,比之前的成品还要细腻。 她忍不住笑着说:“黄师傅的手艺真好,这刚来没多久就弄出一个更好的配方!有他在,煮布环节咱们就放心了。” 陈默也凑过来看着那块小样,确实感觉比之前的能好上个一两分。 果然有点本事啊。 陈默心里默默想着,当初自己面试的黄师傅,没想到短短几个月就能研制出一个更好的配方,黄师傅的实力比自己预估的还厉害。 “很好!黄师傅的研发好呀!咱们回去之后多鼓励他看看能不能继续研发出更好的!”陈默说道,“这就是‘创新精神’!鼓励我们新雁记的员工敢于创新,向黄师傅学习,这样子以后就不只是我们在研发配方了,所有的员工都和我们站在一条线上!” “没错!”春燕补充道:“我们赶紧按照这个配方试产一批出来!等试生产成功了,咱们把第一匹布做成手帕,先给广州的陈默妈妈寄过去,让她也看看咱们新厂出的活;再给赵厂长、王科长各送几条,感谢他们之前的帮忙。” “你倒是想的周到。”陈默看着神采飞扬的春燕笑笑。 “那是!咱们春燕妹妹心思密着呢!”李娟也在旁边打趣。 。 新雁记的新工厂很快就正式投入生产。 由于厂房之前的品质和衔接都很过关,新雁记很顺利的就完成了生产线的完善和运行。 每天工作时间一到,新厂房的机器声便准时响起。 工人们又恢复到了跟去年丝绸厂合作车间般的火热。 新雁记的生产量也开始逐渐回到去年的巅峰期了。 不过,随着生产的持续开展和工作量的加大…… 员工有不够用了! 春燕刚核对完前一天的成品数量,就见曲朵朵抱着半成品台账匆匆跑过来,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点发颤:“春燕姐,我……我昨天记煮布参数时迷糊了,有几个关键数据有些出入,辛亏黄师傅核对时才发现,幸好那批布还没进晾晒区,不然……” 话没说完,朵朵的头就埋了下去。 春燕赶紧拉她到角落的木凳上坐下,接过台账一看,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明显是慌了神才写错的。 她刚想安慰,就瞥见黄师傅扶着腰从煮布区走出来,眉头皱得紧紧的,右手还在轻轻揉着腰侧。 “黄师傅,您腰又疼了?” 春燕迎上去问。 黄师傅摆了摆手,叹了口气:“老毛病了,最近天天盯着六个学徒煮布,一会儿教这个调水温,一会儿帮那个捞布料,站久了就犯疼。好在学徒们还算听话,就是上手太慢,照这进度,旗袍店那批订单怕是要赶不上。” 春燕心里“咯噔”一下。 新厂房接了旗袍店三个订单,共 15卷香云纱面料,要求月底交付。 为了赶工,前阵子又紧急新招个近十个学徒,可香云纱工艺特殊,煮布要控温、绣花要对位,没个十天半个月根本摸不透。 黄师傅一个人带六个学徒,连轴转了快两周,腰伤复发; 朵朵既要帮黄师傅盯学徒,又要管半成品清点,连轴转得人都瘦了一圈,才出了参数记录的差错。 再这么下去,别说订单赶不上,怕是老员工都要被拖垮。 春燕攥着手里的台账,眉头紧皱。 当时事态紧急,她只好先说着“大家多扛扛”先应付着,可如今几位核心员工因为又要完成旧工作还要抽时间带新人,工作量暴涨的她们看着都快吃不消了,她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规模化生产靠的不是‘硬扛’,是体系——没有体系,再忠心的员工也会累垮,再勤恳的团队也会乱套。” 晚上,新雁记的办公室亮到很晚。 陈默正在和春燕李娟商量对策。 桌上摊着一张画满表格的纸,是陈默白天抽空草拟的“人才培养体系”草稿。 “我想了下,不能再让黄师傅一个人带学徒,也不能让朵朵又管生产又管清点。”春燕说道。 陈默指着自己的草稿,给出自己的方案:“那咱们分三层来:第一层是学徒基础班,黄师傅您负责教理论和基础实操,比如煮布怎么调水温、绣花机怎么开关机,每周集中培训两次,不用一对一教,省点力气;阿秀对原料熟,让她帮您带学徒认薯莨块、记布料卷数,分担点压力。” 春燕眼睛亮了亮:“集中培训好啊!之前黄师傅天天重复讲,嘴都说干了,集中讲一次,大家记笔记快点,他还能歇会儿。” 陈默继续说道:“第二层是技能提升班,从学徒里挑学得快的,让朵朵带。朵朵在厂里干了快一年,煮布后的初检、半成品防潮,这些细节她也熟。” “我觉得可以,”春燕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这是我整理的之前记的‘生产小窍门’,比如‘煮布后摸布料要是发粘,就是薯莨汁没煮透’之类的,这些都是好经验,咱们把它整理成手册,让朵朵照着手册教。” “好方法!就跟念书一样!”李娟说道。 “没错!就是念书!”陈默眼睛一亮,“我们新雁记发展越来越大了,生产得体系化,培训也得体系化,就像学校教书一样!” 说着,陈默给出第三层的方案:“第三层是储备管理班,从老员工里选,就比如现在的曲朵朵,我们不仅要教她品是的生产,像这种能管人的人才,还需要教她怎么管理。当然管理层会更重要,我们也要合理的加一下薪资,总不能老是亏待了出力多的。” 春燕想到了什么,开始举一反三:“咱们还搞个‘技能补贴’,学徒独立上岗后,带教的老员工每月多拿 5块钱;要是学徒三个月没出质量差错,再奖 10块,这样大家带教也有劲头。” 陈默稍有意外的看着春燕:“春燕这个思路好,制度定下来,就不用靠人硬撑。李娟你回头把补贴规则写到工资表里,再打印几份‘师徒结对表’,让愿意带教的老员工和学徒自己选,选好后贴在车间里,大家都有个盼头。” 李娟点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弄,再跟仓库说一声,多备点笔记本,给学徒们当‘工艺笔记’用!” 捌拾肆 培养体系 李娟雷厉风行的便完善好了新的培养体系。 第二天,新的培养体系就落地了。 “我教书啊……” 黄师傅有点束手无措。 “诶呀没关系,黄师傅你可以的!”李娟递过去一本小册子,“这个册子只是一个参考,主要是要给学员们既要有文字的说明,又要有实战的演示嘛!最主要还是你的演示,毕竟有些学员还不太识字,你只需要按照往日那样做,顺便和这个册子结合一下就行!” 黄师傅勉强接过那册子。 这是李娟整理的之前的煮布的操作步骤的合集。 黄师傅看着面前的学徒们,这是她第一次给人上课。 不管了,硬着头皮教吧。 六个学徒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笔记本,认真看着黄师傅一边对着册子,一边在煮布锅的演示; 零一百你,阿秀拿着不同品质的薯莨块,教着她这一部分新来的学徒们如何分辨“表皮光滑、断面发红的是好薯莨,表皮有黑斑、断面发灰的不能用”; 曲朵朵的班也开了,她拿着春燕整理的手册,教三个学徒怎么检查煮布后的布料:“你们看,用手摸布料边缘,要是有硬茬,就是火候大了;要是颜色发浅,就是焖煮时间不够。” “为什么晾布要晾这么久?”有个学徒问。 朵朵卡了下壳,春燕在一旁赶紧接上:“我们要晾大半个月是让薯莨汁充分渗透,不然后续染色会不均!我们的产品质量就不能给我们的客人一个好交代!” 朵朵在旁边点点头,长舒一口气。 差点没应对上。 春燕帮曲朵朵解了围,悄悄退到车间角落。 她看着各有分工的教学场景,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局势一片大好! “你们别觉得麻烦,咱们新雁记的香云纱,靠的就是这‘慢功夫’!”曲朵朵教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说的好。春燕心里默默肯定。 她看到曲朵朵领着学徒往晾布区走,阳光透过竹竿间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一排排挂着的香云纱上,深褐色的布面泛着柔和的光。 朵朵指着最边上那排布:“你们看这排,是三天前晾的,摸着手感还偏软;再看中间这排,晾了十五天,已经开始发硬,这就是薯莨汁在起作用。” 有学徒伸手轻轻碰了碰两排布,果然触感不一样。 朵朵看着学徒们认真的样子,心里也松了口气。 之前怕自己教不好,现在看来,只要把“为什么这么做”讲清楚,学徒们比她想象中更愿意学。 中午休息时,李娟拿着刚打印好的“师徒结对表”走进车间,表上列着老员工和学徒的名字,还留了“结对签字”和“考核记录”的空栏。 “大家过来看看,愿意带教的老员工,跟学徒商量着选搭档,选好后在表上签字,往后学徒的进步,就跟你们的技能补贴挂钩啦!” 黄师傅第一个走过去,指着学徒里学得最快的小林:“我选小林,这孩子记性好,昨天教的阀门操作,今天就能上手试,带起来省心。” 小林一听,眼睛亮了,赶紧跑过来在“学徒签字”那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锋都带着劲儿。 阿秀选了之前总追着她问问题的小方:“小方细心,上次清点布料,半卷布的误差都能找出来,跟我学认原料正好。” 曲朵朵则选了两个姑娘,一个擅长观察,一个手巧,正好能帮她盯煮布后的初检。 …… 没一会儿,结对表上就签满了名字,李娟把表贴在车间门口的公告栏上,红笔写的“技能补贴:学徒独立上岗+ 5元\/月;三月无差错+ 10元”格外显眼。 学徒们围在公告栏前,小声讨论着; 老员工们也多了份盼头,连黄师傅都笑着跟陈默说:“有了这表,我带学徒也有方向了,往后就盯着小林,争取让他一个月就能独立煮布。” 陈默看着热闹的场景,转头对春燕说:“你之前提的技能补贴,效果比我预想的还好。现在体系搭起来了,老员工有动力,学徒有目标,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样硬扛了。” 春燕点点头,目光落在公告栏上的结对表上:“就是还得麻烦你多盯着点考核,别让补贴成了形式。要是一直没进步,还得帮着找问题。” “你有这个缜密的规划,确实能看出,春燕同志进步越来越大了。” 春燕听到陈默这么一夸,又不好意思起来。 “放心,我已经跟李娟商量好了,每周五下午咱们三个一起查考核记录,不仅看学徒的进步,还要听老员工的反馈,要是出了问题,咱们就得看看是师傅教得不够细,还是徒弟没掌握方法,及时调整。”陈默说道。 正说着,黄师傅带着小林过来了。 “陈掌柜,春燕姐,你们看小林今天煮的布,参数都对,布的手感也不错,就是颜色还差一点,我让他明天再调整下焖煮时间。” 小林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明天再试,争取让颜色达标。” 春燕接过小林手中的记录,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笔记,还有黄师傅的签字。 “已经很好了,才学了三天就能把参数记准,比我当初强多了。慢慢来,多试几次就能找到窍门。”春燕笑着说。 小林眼睛一亮,用力点点头,跟着黄师傅回去继续琢磨煮布时间了。 陈默看着小林的背影,对春燕说:“照这个进度,月底旗袍店的订单肯定能赶上。等这批订单交付了,咱们再把体系完善下,比如给储备管理班的老员工加些管理课,教他们怎么排值班、怎么处理小问题,往后新雁记再扩大,也有能顶上去的人。” “好!”春燕点点头。 这新厂房一到,新雁记的发展是越来越规范,越来越高级了。 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现在的体系一步步完善,工序一步步精细,员工一点点进步,每一个小小的发展都充满了大大的细节。 这一切,有我的参与,有我的见证。 更重要的是,有你的携手。 春燕内心一颤。 捌拾伍 学 陈默在沉思着什么。 春燕侧眼望去,陈默的侧脸不算精致,倒也透着分朴实的英俊。 她的心里一丝别样的情绪流露着。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不热烈,但有暖暖的…… 或许就是李娟曾经说过的……爱情? 春燕再不敢多想,视线赶紧挪开。 。 新雁记正式投入了生产,春燕的工作压力随着生产体系的完善也开始慢慢降低。 如今的她总算是不用窝在仓库或者车间了,她每日开始回到门店和陈默和李娟学习怎么和客人打交道。 新雁记的主店李娟看着,春燕在曾经张记裁缝铺改造的副店学着看店。 “周小姐,好久不见!” 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春燕抬头一看,是旗袍店的王老板。 春燕记起来是当初她和陈默学着怎么和老板们谈订单的时候,她谈成的第一家客户。 “啊!是王小姐!” 只见穿着精致的王老板手里还拎着个精致的锦盒,身后跟着个伙计。 “王老板今天怎么有空亲自过来?”春燕迎上去,眼角瞥见锦盒上绣着的缠枝莲纹样。 王老板笑着把锦盒放在柜台,打开一看,里面是块叠得整齐的素色棉麻手帕。 “春燕姑娘,这次来是有个急事——下月初我要参加广州的服饰展会,想定制一百条香云纱手帕当高端客户伴手礼,就用你们之前试绣的木棉花纹样,再印上新雁记的牌子,你看能不能赶出来?报价得麻烦你们今天给我个准数。” 春燕心里一动,定制手帕不算难,但“当天给报价”让她犯了难。 以往报价都是李娟负责,她只管确认工艺能不能实现。 春燕一下子有点尴尬。 冷静。 她定了定神,先笑着应下:“王小姐放心,工艺上肯定没问题,木棉花纹样我们有现成的绣版,印 logo也能安排。就是报价得跟我们李娟姐核对下成本,您先坐会儿喝杯茶,我去主店找她确认,保证半小时内给您答复,行吗?” 王老板点点头,坐在旁边的藤椅上翻看着柜台上的香云纱小样。 春燕吩咐店里另外的一个售货员招呼着,自己趁机快步往主店走。 到了主店,李娟正对着账本核对着数目,听春燕说完王老板的需求,她随口说道:“我给你算算……” “不,李娟姐,我……我想你教我算!” 春燕打断道。 ? 李娟有点意外的抬头看了春燕一眼:“哟!我们的春燕妹妹也开始学着算数啦!” 她虽然意外,但看到春燕这么好学,自然乐意的把账本推到春燕面前: “你试试自己算一遍,就按上次陈默教的‘固定成本+浮动成本’来。原料方面,一百条手帕大概要两卷电力纺,薯莨块和草木灰按比例折算;人工算上煮布、绣花、印 logo三道工序,还有包装的广绣纸盒,你先列个明细。” 春燕拿起笔,在李娟的指引下在纸上一笔一划的写上: “电力纺2卷x15元=30元,薯莨块1斤x8元=8元,草木灰2斤x2元=4元……” 写到印牌子的人工时,她犹豫了——上次印手帕的品牌用了半天,该按“半天工价”还是按照“计件工价”算? 正琢磨着,陈默从外面回来了。 李娟把情况汇报了一遍,陈默也有些许意外,看见春燕对着账本皱眉,问清原委后凑过来一看,也帮上了忙: “品牌标志按‘计件’更划算,咱们学徒现在上手快,一百条手帕半天能完成,算30元人工就够,不用按全天工价算。” 他指尖点了点“包装”那栏:“广绣纸盒上次订的还有存货,不用额外算采购成本,省下来的钱能加在‘工艺溢价’里——王老板要的是高端伴手礼,咱们报价时提一句‘纸盒内侧印工艺说明’,客户觉得值,咱们也没多花钱。” 春燕跟着调整明细,最后算出来总成本180元,按百分十五的利润空间,报价207元刚好。 “真棒!春燕妹妹也学会算成本啦!”李娟满意的看着春燕完成成本核算。 春燕也有点高兴,如今又学会了一项技能! 她赶紧拿着算好的明细跑回副店。 王老板听完报价,又翻了翻春燕递来的成本明细单,笑着说:“你这明细列得清楚,!就按这个价定,我明天让伙计送定金过来,月底前能交货吧?” “肯定能!” 春燕把订单信息记在台账上,信誓旦旦的说道。 王老板满意的走了。看着王老板离开的背影,春燕心里松了口气。 这果然不能老是在屋子里闭门造车,还是得出来自己做,才能学到更多的东西。 今天也是托了王老板的生意,自己也能学会算清清生意账、谈妥订单。 晚上。 街上的风带着傍晚的凉意,吹得她鬓角的碎发飘起来。 春燕路过之前常去的糖水铺,突然脚步顿了顿。 上次陈默帮她忙的时候,她想请他喝碗绿豆沙,结果忙到忘了。 这次正好,不如买两碗带过去,就当谢谢他一直以来的帮忙解惑。 糖水铺的老板娘笑着给她装了两碗绿豆沙:“周小姐最近来得少啦,是不是忙着当大掌柜了?” 春燕笑着应了一声,拎着糖水往新雁记走,心里竟有点莫名的期待。 她拎着糖水,脚步轻快。 今天的心情,不知怎么的,格外的好。 走到新雁记门口,灯还亮着。 春燕推门进去,陈默正趴在柜台写东西,笔尖在纸上划拉着。 春燕凑近一看,是新的生产计划表。 “李娟呢?”春燕问道。 “她啊,先上楼睡觉了。”陈默头也不抬的回道。 “你还不睡吗?”春燕小心翼翼地开口。 陈默闻言轻轻抬头,看见她手里的保温桶,愣了愣:“等你回来。” 春燕被这答案羞得满脸一红。 她赶紧把桶放在柜台上,打开盖子,绿豆沙的甜香飘出来,还冒着热气。 “之前说过请你喝绿豆沙的,一直没给你成功请过,今天……请你喝。” 她拿起一碗,递过去。 陈默接过,有点意外地看着春燕。 不止是春燕突如其来的请客。 还有今天莫名其妙的脸色。 今天的脸,格外的红。 “谢了。” 陈默没有多问,接过碗。 陈默吹了吹碗里还冒着热气的绿豆沙,绿豆熬得开花,沙粒裹着糖稀,入口是绵密的甜。 “味道不错。” 他淡淡夸道。 春燕的脸又红了几分。 奇怪。 这样的念头同时从两人心头冒出。 捌拾陆 心潮 陈默看着春燕今天起伏不定的脸色,猜到了什么但又不便细说。 春燕更是心潮起伏。 今天她是怎么了?! 为什么一见到陈默,一想到陈默就脸红! 春燕羞得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 “我……我先上楼了。” 她带着少女感慢慢的潮红的面色赶紧溜到了楼上。 陈默后面看见她泛红的耳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连话都说不利索,傻子都知道怎么回事。 。 “哗啦啦!” 春燕用手捧起一股冰凉的水打在脸上。 冰冷的感觉让她发烫的脸颊稍稍降温,她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下,可脑子里的思绪却像缠了线的绣花针,乱得理都理不清。 今天是怎么了? 不过是请陈默喝了碗绿豆沙,不过是他等自己回店,怎么就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春燕对着水面里自己的倒影皱眉。 她带着一脑子的混乱浑浑噩噩的收拾好自己躺在床上。 今夜的大脑格外的乱。 胡思乱想的神经还使得她的感知变得异常铭感。 她清晰的听着楼下的声音:陈默关灯的电钮声;拉上店门的声音;踩着楼梯上楼的声音; 直至声音消停在自己的正下方。 说来也巧,春燕和陈默的房间正好在同一个垂直线,只不过陈默在二楼,春燕在三楼罢了。 春燕又听到隔壁房间李娟的打鼾声。 说来也有趣,按道理多是男人打鼾,我们这倒好,陈默安安静静的,李娟睡觉夜夜鼾声不止。 春燕发现自己今天的精神格外的活跃。 往日这时候不会想这么多事情的。 或许是因为今天的插曲,或许也是因为之前都是在仓库里劳作,每日回到房间都是身心俱疲,哪有什么精气神去胡思乱想。 如今闲了下来,心思多了,脑子也乱了。 她给自己暗示,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肯定是因为陈默太厉害了。 他懂管理,会算账,还能把新雁记从作坊做到有工厂,我就是欣赏他的本事,想跟着他学更多东西而已。 这样的男人比王建军好不知道多少倍。 自然多的是人欣赏。 她心里果然踏实了些。 她转念又想起今天自己的窘态,又觉得不服气: 陈默能把方方面面都顾到,自己怎么就只能跟在后面学? 春燕从枕头下翻出之前陈默给她的《商业经营浅论》,书页上还画着她看不懂的批注。 如今出了生产线,我可不能懈怠,要继续学习,还得学一点更难的! “得再学点真本事才行。” 她摸着书页上的字迹,心里慢慢有了主意。 等订单忙完,就找人问问,能不能找机会去广州的大厂听课,或者买些像这样的书来学,总不能一直只懂工艺,得像李娟那样会管账,像陈默那样会规划,才能真正帮上新雁记的忙。 她想着想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书页上。春燕打了个哈欠,把书放回枕头边,掖好被角。 困意逐渐涌上大脑,意识逐渐模糊,她终于是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春燕早早的便起来了。 今天精神不错。 她一边想着,一边手脚麻利的收拾好,准备下楼开门。 可谁知门已经开好了,大早上的晨曦早已灌满新雁记的门面。 春燕定睛一看,陈默正站在柜台前沉思着,脸色比平时还阴沉了些。 “怎么了?”春燕走过去开口问道。 陈默抬头看了眼春燕,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春燕顿感大事不妙。 她正想着会不会出啥意外了,陈默突然把一张纸递给了她。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是一封电报。 “我爸从上海拍来的,说那边的布行想跟咱们谈香云纱批发,让我过去一趟。” 言简意赅。 春燕看了一眼电报,又瞧了一眼陈默:“那得去多久?” “最少得半个月。” 陈默揉了揉眉心:“本来想盯着手帕订单赶完再走,然后前些日子还联系了一个约翰先生的外贸单,我这边还脱不开身,上海那边也催得急,说是月底前要定下来。” 春燕小心地把电报叠好递回去,想了想说道:“你放心去,店里和工厂这边有我呢。再不济还有李娟姐一起帮忙呢!手帕订单我盯着原料,外商订单我帮你谈!” “你帮我谈?”陈默有些意外,“这次的外商可不一样哦!这位约翰先生在中国待的时间并不长,所以并不熟悉中文,我和他交流都是用英文的,你会英文吗?” “啊!”春燕被问住了。 是个大问题! 往日的外商多少会点中文,自己还能连听带蒙能理解外商们的洋普通话。 这外商倒好,要全英文! 可总不能什么忙都帮不上吧。 春燕知道是个难题,但没想着退缩。 想想办法! 她大脑飞快地运转着。 “那……那我可以请翻译!” 春燕灵光一闪。 陈默地脸色又多了几分意外,随后带上一点温柔的欣赏。 “哟!我们的春燕同志怎么表现得这么积极!” 陈默本想是夸春燕脑子活络,有事肯干,可这一番话被春燕听成了另外一重意思,以为是陈默看出她今天格外地殷勤,她本来已经消停了一夜的脸又红了。 陈默倒也巧合,看着春燕一瞬间变得通红的脸庞,误以为是春燕挑战新业务的紧张,他拍拍春燕:“有这个想法是好事!不过你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翻译吗?” “我……我去找工会!” “嗯!思路不错,春燕的表现让我很意外啊!不过,有你这份心意和胆量,我确实在这边少了几分顾虑。” 陈默踱步想了想:“行!那深圳这边,你和李娟继续管理门店,约翰先生我当成一次我给你的外商业务接洽的锻炼机会!” 他原本还担心自己走后,外贸订单会成难题,没成想春燕不仅没退缩,还能立刻想出解决办法,倒比他预期的更有魄力。 “工会那边确实有不少懂英文的干事。”陈默从抽屉里翻出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春燕,“这里面是约翰先生的资料:他是英国服饰品牌的采购,这次想订 20卷香云纱做高端成衣,要求‘纱线密度不低于 40支,颜色要深褐带暗纹’。还有我的笔记,记了他在意的点——比如注重环保工艺,讨厌交货拖延,你跟翻译对接时,得把这些重点提前讲清楚。” “能做到吗?”陈默认真的问道。 春燕抬起头,对上他满是认真又带着几丝温柔的眼眸。 捌拾柒 请人 春燕的脸又开始烫了。 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一下子就变重了。 周围的嘈杂不知道怎么的,安静了。 “我……” 春燕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回答陈默突如其来的认真。 “你不行也没关系,我问问李娟……” “我能!” 一股勇气冲上心头,春燕急忙打断了陈默的话。 陈默长舒一口气,释怀一笑:“好!那你加油!深圳就交给你了!我就放心前往上海了!” 春燕攥着陈默递来的牛皮纸信封的手,不由得又紧了紧。 紧张。 压力。 她虽然内心有点慌,但还是鼓足勇气:“能做到!您放心去上海,这边我肯定盯牢。” 陈默看着她眼里的光,忍不住笑了笑。 “我去收拾行李去了。提醒你一下工会那边找翻译得赶早,你先去趟工会问问情况,要是有合适的,你们尽早约个时间碰一面,把约翰先生的需求跟翻译捋清楚。”陈默说着便上了楼。 春燕赶紧点头,小心翼翼的把信封收起来。 。 陈默走了。 李娟留下一句加油也去厂里了。 春燕心不在焉的坐在柜台上,看着店里另一位新来的姑娘应对着店里唯一的散客。 该怎么跟工会干事说? 需要问什么吗? 比如要问清翻译的专业度吗? 会不会遇到要价太高的? 中午回来的李娟见她对着账本发呆,笑着戳了戳她的胳膊:“春燕妹妹魂儿都飞了?想什么呢?是不是还在想陈默去上海的事?” 春燕脸一红,把外贸订单和找翻译的事说了。 李娟听完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啊!陈掌柜给了你这么大的一个锻炼机会!” “但是我怕自己办不好,毕竟自己第一次干这事,而且还是一个人去……” 李娟看着一脸怯意的春燕,想了想。 “春燕,以后的路很多时候都要一直走哦,总不能因为没做过就停滞不前了吧?” 春燕听到李娟的话,愣住了。 对哦。 总要走的。 哪怕害怕,也闭着眼上吧。 。 春燕吃完午饭就揣着陈默写的介绍信往工会跑。 工会办公地点在镇政府旁边的老楼里,建筑看着挺陈旧的。 春燕小心翼翼地找着地方,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呀”响。 她一路找来,推开办公室那同样充满年代感的吱呀作响的木门。 张干事正趴在桌上写材料,见春燕来,赶紧放下笔:“你是新雁记的周姑娘!我认得你!” 春燕被认出,有点窃喜但又带一点胆怯:“你……你好,我……我是来找翻译的……” “翻译?”张干事有点疑惑。 春燕支支吾吾的把事情说了一遍。 “啊!是这样啊!” 张干事听罢从抽屉里翻出个笔记本,他翻来覆去找了一下,指着其中一页:“嗯……我给你挑了两个合适的——一个是小林,以前在英国留过学,帮镇上的罐头厂接过外贸单;另一个是小苏,师范毕业的,英文口语好,就是没怎么接触过生意场。你想找哪种?” 春燕想了想。 自己本就不太熟悉这些事。 不过她想起陈默说的“要跟翻译讲清环保工艺、交货期这些重点”,那大概就有了点主意。 “张干事,那个小林懂做生意的话,会不会更清楚怎么跟外商聊订单细节?” “那肯定!” 张干事笑着拍了拍本子,“小林上次帮罐头厂谈单,卖点讲得老外特别认可,最后还多订了五百罐。不过他最近忙,得等晚上才有空,要不我给你们约一下?” “啊!那好呀!” 有工会的主动搭桥春燕自然是乐意的,可是她又想到了什么:“可是约到工会见面的话……你们应该下班了吧?我们在这不合适吧?” “欸!你想多了周姑娘!可没谁规定了谈事情一定要在工会谈!你们陈掌柜和会长是老相识,大家都是老朋友了,我给你约个准信,你们随便找个轻松点的地方聊就行!” 张干事说着,凝神思考了一下:“要不就在糖水铺吧!你们边吃边聊,也自在些。” “可以的!”春燕赶紧应下。 张干事说道:“那等会我约一下,要是约到具体时间我找人通知你!” “会不会太麻烦了,要不我在这等吧?”春燕有点过意不去。 毕竟是自己求人办事,还要人家费劲心力服务到底…… “你可是陈掌柜的人,怎么可能让你费这么多气力!陈掌柜毕竟是……”张干事突然戛然而止。 ? 春燕闻言有点奇怪。 这是什么意思? 张干事意识到出言不妥,赶紧改口:“诶哟,新雁记和我们都是合作关系了,这点小忙怕什么?!” 说着,他便礼貌的送走了春燕,叫嚷着什么让春燕在点里头等消息什么的便让春燕下了楼。 春燕不明就里,觉得有点奇怪但又说不清楚,于是只好带着一点疑惑回到了新雁记。 她一直等到了夕阳快下山了才收到消息。 工会的一个实习干事带来了消息:已约好小林,明晚七点,镇东头糖水铺见面,他会提前到。 真好。成功约到了。 春燕想着,转身就要去仓库核对手帕原料。 电力纺够不够? 半成品香云纱的成色好不好? 春燕每一样都盯得牢牢的,不能出半点差错。 转眼就到了第二日黄昏。 春燕在柜台前翻看着约翰先生的资料,就着窗边的光,在笔记本上列跟小林见面要聊的重点: “纱线密度 40支”要确认具体检测方法,“环保工艺”得说清“天然薯莨+无化学添加”,交货期要留三天缓冲时间…… 等天已经擦黑了,春燕便急忙揣着资料、笔记本和几块零钱,快步往糖水铺走。 加油,我肯定能行的。 路上的春燕默默给自己打了下气,转眼便到了糖水铺。 糖水铺的煤油灯亮着暖黄的光,隔着老远就能看到摆到摊子外的几张桌子围满了人,热闹的很。 她走近,看着各式各样的人,寻找着长得像翻译的人。 正找着,一个穿浅灰色衬衫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本洋文字典:“您好,请问是周姑娘吗?我是小林,张干事托我和你联系的翻译同志。” 捌拾捌 洽谈 春燕赶紧点头:“是的!我是新雁记的周春燕!你就是小林吧?很高兴认识你!”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便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店里人来人往,还是安静些的地方更适合谈事情。 春燕在小林对面坐下,把资料轻轻推过去:“林先生,麻烦您先看看这个,这是英国约翰先生的订单需求,我怕有没考虑到的细节,想跟您捋一捋。” 小林接过资料,认真地翻阅起来。春燕便安静地坐在一旁等待。 他们点的糖水很快上桌,但小林仍全神贯注地看着文件,似乎完全没注意到面前飘香的糖水。 “您……要是看不懂这些的话……”春燕试探性的开口。 “不用担心,我也不是第一次接触布料这个行业,大部分的东西我还是知道的,有问题我在问你。” 小林头也不抬地回应。 春燕只好悻悻地继续等待着小林查看资料。 资料“哗啦哗啦”地翻阅着,春燕悄悄打量小林专注的侧脸。 那专注的样子竟然和陈默也有几分相像。 春燕心里默默想着。 不对,怎么又想起他了。 “周姑娘!” 小林的声音突然响起。 春燕回过神定睛一看,他的手指停在“深褐带暗纹”那行,抬头问:“周姑娘,‘暗纹’是哪种工艺?是提花还是印花?老外对面料纹理特别较真,要是没说清,见面时容易闹误会。” 春燕心里“咯噔”一下。 呀!怎么一开始就问到自个了?! 这细节陈默的笔记里没提,她之前光顾着找翻译、算成本,确实没往工艺细节上多想。 她攥了攥手心,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我没问清楚,要不我明天去厂里问问吧?” “不用跑这一趟。” 小林笑着摆摆手,从包里掏出张草纸,用铅笔飞快画了两个图案,“你看,提花是织的时候就带纹路,摸着手感立体;印花是织好后印上去的,纹路平。你们厂做香云纱,一般用哪种?” 春燕看着图案,想起工厂最近新出品的那一批布,赶紧说:“我们能做提花!就是提花得多道工序,工期要比普通的长三天,这点得跟约翰先生说清楚,免得耽误他用货。” “这就对了,有啥提前说,省得后期麻烦。” 小林把草纸夹进资料里,顺势跟她聊起与外商洽谈的注意事项。 “英国人说话直,沟通时不用绕弯子,他们最看重‘诚信’——原料好不好、工期能不能赶,照实说就行;要是他问‘为什么比别家贵’,你就说香云纱是‘三蒸九煮十八晒’的老手艺,天然原料、人工耗时,值这个价,老外就吃‘传统工艺’这一套。” 春燕听得眼睛发亮,赶紧把这些话记在心上。 她突然想起什么,轻声对小林说,“林先生,谢谢您这么耐心教我,那个刚点的绿豆沙您要不赶紧尝尝?我刚刚看你看的这么认真没敢打扰你,现在感觉都快凉了,你要不先尝一口吧。” “哦!不好意思!”小林这才意识到自己面前有碗绿豆沙。 他端起碗,舀了一勺慢慢吃着,忽然说:“我跟陈掌柜也算有过交集——去年他帮工会有合作的一家染坊改生产流程,我去听过他讲‘成本控制’,他这人做事踏实,不摆架子,你跟着他学,肯定能学到不少。” 春燕心里一动,忍不住问:“您跟陈掌柜早就认识?我看工会好像跟他很熟……” “你不知道啊?” 小林放下勺子,擦了擦嘴,“陈掌柜的父亲以前在上海是有名的布商,专做高端面料,工会的老会长以前去上海考察,跟他父亲打过交道。” 原来如此! 春燕恍然大悟。 之前见过陈父,没想到这工会和新雁记的关系还有陈父的影响在。 …… 两人又聊了半个多小时,把见面的流程、可能遇到的问题都捋了一遍。 小林还帮她把资料里的关键参数翻译成英文,写在纸条上递给她:“明天你拿着这个,我翻译的时候你也能心里有数。” 临走时,春燕从兜里掏出准备好的翻译费,递到小林面前:“林先生,这是您的辛苦费,您收下。” 小林却笑着推了回来:“这我不能收,你们新雁记好歹是陈默的产业,我们和陈默这么好,怎么能收……” 春燕执意要给:“那不成!这新雁记又不是陈默一个人说了算!我好歹和陈默也是平等的合作关系!不能老是借他的面子办事!” 小林闻言一愣,看着春燕一脸的认真和倔强,只好收下。 今夜的洽谈一切顺利。 春燕看着小林消失在夜色里,转身往新雁记走。 晚风带着绿豆沙的甜香吹在脸上,心里的紧张少了不少。 真好,一切顺利。 “怎么样?跟翻译谈得顺不顺利?” 春燕刚踏进新雁记的门,就见李娟抱着账本迎了上来。 “特别顺利!:小林懂布料又有外贸经验,还帮我揪出了个大细节!” 春燕顿了顿,把小林说的那些要点也分享给李娟听。 李娟听得连连点头,翻了翻春燕递过来的小林写的纸条,忍不住打趣:“咱们春燕现在越来越像‘当家人’了!” 春燕被说得有点脸红,赶紧转移话题:“对了,明天我得去车间跟黄师傅说提花的事,还要让他准备改良工艺的小样,小林说要去车间看看流程,这样翻译的时候更有底气。” “我跟你一起去!”李娟立刻接话,“正好手帕订单的包装纸盒到了,我去核对下印的 logo对不对,顺便跟阿秀说,把约翰先生要的 40支电力纺单独放,别跟其他原料混了。” “好!” 第二天,春燕早早的便回厂里去检查。 她先与黄师傅确认了提花机的调试进度,又盯着工人将40支电力纺码放整齐。 随后转身去到原料区,把检测报告的关键参数核对了三遍。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春燕检查妥当后走出厂房,站在晾晒区一排排整齐的布架前,看着温和的晨风微微的荡起正在太阳底下嗷嗷待哺的布料们。 真好。 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那就继续期待之后的流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