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女配她只想风光大葬》 第一章 重生 九月,秋高气爽,满城馥郁桂花香。 大梁左相府,月桂小筑。 一个十三四岁左右的小姑娘坐在小轩窗前,正捧着脸看着窗外那棵高大的桂花树出神,手边还放着一面巴掌大的菱花镜。 小姑娘生得粉雕玉琢,一头乌发犹如世间最上等的绸缎,顺着肩头倾斜而下,皮肤白腻如脂,透着淡淡的红,一双微圆的凤目,眼尾微微上挑,唇不点而朱,依稀可见未来绝色。 然而此时,小姑娘眉间却有着萦绕不散的愁意。 前世,她莫名其妙地便与一位名为楚楚的女子交恶,只要她见着楚楚,就仿佛被什么东西操控着,总要做出一些违背她本心的事情,哪怕她拼命抵抗,却也仍旧无济于事,好像那些蠢事儿天生就该她做。 她其实对楚楚没什么恶意,楚楚一介孤女,能做出肥皂和奶茶这种新鲜玩意,还曾在诗会上随口道出一句“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后被无数男女引来表白心意。 这样一个才华横溢,随口便能作出千古名句的女子,谁见了不爱? 但奈何楚楚一出现,她就不受控了,变得愚蠢刻薄,像是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也曾是京城才女,吟诗作对信手拈来,但是只要有楚楚在的地方,她就像是被抽干了记忆一般,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别说吟诗作对了,连说话都会结巴,为此还闹了不少笑话。 她甚至还会伸手,把楚楚推下寒冷刺骨的池塘。 可她本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于是她选择去山上道观避世,离楚楚远远的,没想到这阴差阳错的,竟叫她得了重来一世的机缘。 薛姝出着神,脑子里犹如走马灯一般把前世的经历过了一遍。 突然,有一声呼唤自桂花树的另一头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姑娘!姑娘——”一个身穿青衫,梳着双丫髻的小女使沿着右侧的抄手游廊朝她跑了过来,“苏木小哥亲自过来传话,说昌盛侯带着盛世子过来了,主君说要姑娘去前面见见世子呢!” “苏木亲自传的话?”薛姝收回心神,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呀!苏木小哥可是主君身边最贴心的人了,要不是急事、大事,主君是绝对不会把苏木小哥派过来的!”青玉搓了搓手,声音也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姑娘您说,侯爷和世子亲自登门,会不会是为了定亲之事来的呀?” 青玉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大。 他们两家早就换了庚帖,只是因为当时薛姝年纪还小,没法继续操办后面的事,现在好了,薛姝已经及笄,正是谈婚论嫁的好时候呢! 怪不得侯爷和世子齐齐登门,这是为了表示对自家姑娘的看重吧! 青玉心里想着,面上也不自觉地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姑娘,咱们赶紧去吧!主君把苏木小哥都派过来了,咱们要是再拖沓下去,主君生气了可就不好了!” 薛姝好笑地点点头,任由青玉给自己重新理了理衣裳和头发,这才起了身。 因着还有苏木在场,青玉难得闭上了她那张永远喋喋不休的嘴,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倒是叫薛姝有些不习惯了。 穿过一道垂花门,便入了前院。 还未入前厅,突然听见里头响起一阵打砸东西的声音,夹杂着一声怒骂:“小王八蛋!今日把老子哄得高高兴兴的带你过来,没想到你竟是打着退婚的心思!拿你老子涮着玩呢是吧?!”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重物落地的声音,苏木面色一肃,迈着大步就入了前厅。 哪怕在来的路上,薛姝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一听到里头那声怒喝,她还是小脸一白,就这么僵在了原地。 前世也是在这个时候,盛故登门退婚,而她为了自己的名声,死活都不愿意。 纵然现今民风开放,但一个女子未出嫁便被退婚,说出去总是不好听的,甚至会影响她以后的前途。 所以她说,若是昌盛侯府执意退婚,她就把事情闹到陛下跟前去,让陛下为她做主。 陛下的分量太重,昌盛侯不敢造次,只好强拉着盛故走了。 婚事照旧,她如愿嫁入了昌盛侯府。 本以为自己将要一生安稳顺遂,没想到这是一场噩梦的开端。 原来盛故早已有了心上人,他此次来退婚,便是为了能迎自己的心上人入府,做自己名正言顺的世子妃的,没想到薛姝执意不肯,坏了他的打算。 二人成亲之后,盛故日日在外头借酒浇愁,嘴里还不住地喊楚楚的名字,楚楚瞧着不忍,多番出面宽慰,二人在众人面前上演了一出又一出的苦情戏,叫满京城的人都把薛姝当成了那棒打鸳鸯的恶人,一时间风言风语不断,矛头直指薛姝。 薛姝听了外面传进来的话,便日日多思少食,为了挽回自己的名声,她亲自出面,要请楚楚以平妻的身份入府。 但是她没想到,那楚楚农门孤女出身,心倒是比天都高,竟看不上世子侧妃的位子,当面羞辱了她一通,临走时顺手将一盏滚烫的热茶泼到了她身上。 那时候的薛姝身子不好,当时又是盛夏,衣衫轻薄,她被这滚烫的茶水一泼,精心养护了二十年的肌肤便被彻底毁了,胸前留下了一片丑陋的疤痕。 薛姝出着神,素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 “姑娘?”见薛姝出神,青玉连忙低声唤道,“姑娘,您可是身子不适吗?” 薛姝摇头,轻捏了捏她的手,抬步坚定地走进了厅里。 既然她有重来一世的机缘,便不会再走前世的旧路。 前世,她在一座破败的道观里了却了余生,这一世,便争一场风光大葬吧! 薛姝踏进厅里,便见此时的前厅已经是一片狼藉,桌子椅子倒了一地,碎瓷片子也崩了满地。 厅中三人,盛故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满身傲气,昌盛侯被气得满脸通红,正撑着桌子气喘如牛,薛岳倒是淡然得很,此时端端正正地坐在圈椅上,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薛岳见了她,抬手免了她的礼,叫她不要说话,又看向满脸怒容的昌盛侯:“侯爷,既然世子不愿娶姝儿,那我家倒是还有个女儿,最是温婉贤淑,想必世子会喜欢的。” 于他而言,只要能跟侯府搭上关系,嫁哪个女儿都一样,至于女儿的颜面,那是从来都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的。 “不可!”不等昌盛侯说话,盛故倒是先开了口,语气又疾又厉,“薛相,我此次前来是为退亲而非换亲,请薛相允准!” 第二章 退婚 薛岳身居高位这么多年,已经许久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了,他脸色一时僵硬下去,语气也生硬起来:“凡事都得讲个因果,世子要退婚,不知是何缘由?” 盛故握了握拳头,语气挣扎:“不瞒薛相,实在是因为我已有了心上人,不愿耽误了薛姑娘的前程,这才……” “哦?不知能被世子放在心里的,是怎样身份的女子?”薛岳直勾勾地盯着他。 “既是心上人,自然是只问真心,不论身份的,”盛故一副君子端方的模样,声音更是掷地有声,“想必薛相也不是那趋炎附势,只看身份高低之辈吧。” 薛岳干笑了两声,十分尴尬。 薛姝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笑意,开口打圆场道:“父亲,既然盛世子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咱们家若是执意不肯,传出去,外面难免会觉得父亲趋炎附势,一心巴结侯府,这对父亲的名声可是十分不利的。 既然盛世子执意要退婚,我们也不好死缠烂打,只是有一点,还望世子能够允准。” 见事有转机,盛故顿时眼睛一亮,拱手道:“薛姑娘尽管说便是。” “昌盛侯府和薛府的亲事可谓是人尽皆知,如今世子贸然上门退婚,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薛家做了什么对不起侯府的事情呢。”薛姝的语气温温柔柔的,一副十分好商量的样子,“若是世子执意退亲,不如请世子择日亲自带着庚帖过来,当众言明退婚缘由,也省得外人误会,可好?” “这怎么行!”昌盛侯一拍桌子便站了起来,“若是这么做了,那岂不是告诉全京城的人,是我家故儿有错在先?你让他日后还如何在京城中立足!薛姑娘难道不知道做人留一线的道理吗!” 京城中谁人不知两家关系,然而这么多年过去,现在盛故却有了心上人,还为了心上人来退亲,追究起来,已经有了不忠的嫌疑,这是大错。 他家的侯爵之位本就岌岌可危,犯不起错。 “那侯爷的意思是,叫我替世子去受这流言蜚语吗?”薛姝陡然变脸,冷笑道,“侯爷,你可别忘了,此事本就是盛世子的过错,难不成要我们左相府去替你家背负骂名?” “我家故儿乃是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名声于他何等重要,你这小小女子,年纪不大,心思却实在阴狠,张嘴便把人往绝路上逼啊!”昌盛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指着薛姝的鼻子怒骂。 闻言,薛姝直接笑出了声:“我竟不知道,所谓大好男儿,竟然连袒露实情的勇气都没有,还说什么顶天立地? 不过就是个敢做不敢当的,出了事只知道躲在女子身后,让女子替自己承担骂名,也不知道盛世子顶的是哪片天,立的是哪块地啊?” 真是笑话! 前世,为了空出世子妃的位子,他甚至使了出背地里下毒这般阴损的法子,就这,还顶天立地?还大好男儿? 天下男子都死绝了也轮不到他! 昌盛侯被薛姝这几句话气得满面通红,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双眼睛还死死瞪着薛姝,十分吓人。 薛姝见他不说话了,转眼又恢复了往日温和的模样,脸上甚至还扬起一抹淡笑,看向已经愤而起身的盛故:“盛世子,如何?” “不如何!”盛故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方才那副君子模样早就消失不见了。 薛姝嗤笑一声,毫不在意地拂了拂袖子。 昌盛侯府乃是武将世家,只可惜后代实在不肖,本是马背上打下来的功名,传承到了现在,却只剩下些只会虚张声势的,比好些文人都不如。 昌盛侯好歹还有些暴脾气,也算是跟武人沾边了,到了盛故这儿,就真的只剩下一张嘴皮子了。 厅里一时间没人说话,只余昌盛侯粗重的喘气声。 青玉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清茶,随即老老实实地站在薛姝身后,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 薛姝捧起茶盏小啜一口,看向一旁作壁上观的薛岳,道:“父亲,您细想,侯府主动上门退婚,又不愿说明理由,外人会怎么想?难免会觉得是我们家做了什么对不起侯府的事情,到时候风言风语一起,京里那些言官可不是吃干饭的,必定会把此事上报给陛下。 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若是叫陛下以为父亲连自己的家都管不好,日后可还会重用父亲吗?” 她这一番话,实实在在地拿住了薛岳的命脉。 薛岳此人,薄情寡恩,除了自己的官位和利益,他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他像是一条蛇,唯有被人拿住七寸,才会老老实实地为人所用。 他不在意哪个女儿嫁入侯府,也不在意女儿家的名声,但若是说起他的官声和前途,那他就必定会开口。 “姝儿说得不错,退婚是大事,既然是你家主动登门,那自然也得由你家出面,堵住外头人的嘴才是。”薛岳打了个激灵,连忙开口道,“本就是你家的过错,哪里有让我家背锅的道理,咱们两家是什么关系啊?” 薛岳终于开口,薛姝勾起唇角,往椅背上一靠,深藏功与名。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这亲也就结不成了,非要结的话,结怨还差不多。 昌盛侯是个脾气爆的,见薛岳这么不客气,干脆就直接撕破了脸皮,又一拍桌子,大声道:“我家可是侯府!看上你家,那是你家的福气!没想到,这姑娘是个嚣张跋扈的,当爹的竟还如此纵容!这样的人家,不结亲也罢!省得日后过了门,惹得家宅不宁,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薛姝目露担忧地看了一眼他掌下摇摇欲坠的桌子。 黄花梨木的呢,可不便宜。 唇枪舌战,作为文官的薛岳怎会示弱:“还端什么侯府的架子,自家的侯爵之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得被撸了,这派头倒是摆得挺足! 当年来求亲的是你们,如今要退亲的也是你们,怎么,真当我们左相府是泥捏的,任你们随意揉圆搓扁? 还想叫我左相府替你们背黑锅?真是好厚的脸皮!姝儿说得没错,若是想退婚,可以,拿了帖子过来,当着众人的面把话说清楚!否则,便由我薛家拿了名帖,登你家的门退亲!” 说完,薛岳一甩袖子转身就走,薛姝也站起身子,最后看了一眼那父子二人,随后转过身,跟在薛岳身后离了前厅。 走出前厅,薛姝只觉得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连呼吸都变得畅快起来。 然而她目光一转,突然看见不远处的廊下立着一个有些清瘦的身影,顿时头皮一麻,像是兔子见了鹰,下意识地就想跑。 第三章 薛琛 “过来。”少年的声音清越动听,可落在薛姝耳中,却好像是那催命的魔音。 见她半晌都没动作,少年轻咳一声,吓得薛姝一个激灵,只好迈动步子走了过去,面上扯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大哥哥。” “我还能吃了你不成?”薛琛无奈地叹了口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跟我过来。” 说完,薛琛也不管她有没有跟上,自己率先迈开了步子。 薛姝扯了扯嘴角,看了一眼已经被吓得两股战战的青玉,叫她先回月桂小筑去,这才跟上他。 薛琛是她的嫡亲哥哥,但这个哥哥却与旁人家的有些不同。 旁人家的哥哥,对自家妹妹不说是宠爱有加,可至少也不会像薛琛这样,明明前一秒面上还带着笑,可只要一看见自家妹妹,脸就臭的像是茅坑里的石头,变脸速度之快,简直令人咂舌。 薛姝上辈子走到头,也没见过几次薛琛的笑脸。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对她没什么好脸色的人,前世她被人下毒,青玉觉察出了端倪,哪怕当时青玉手上并没有证据,只凭一句“可能”,薛琛便不管不顾地打上门去,逼着盛故写下了和离书,这才保住了她一条命。 事后,薛岳觉得她丢脸,不想让她住在家里,薛琛又与薛岳大吵一架,几乎是撕破了脸,这才叫她得以住回家里,继续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 薛姝想着前世的事情,一时出了神,不知不觉间,便跟着薛琛步入一片竹林。 听竹苑,是薛琛的居所。 恰如其名,听竹苑坐落于一片竹林之中,睁眼是满目翠绿,闭眼可听风吹竹林,是一处雅致至极的所在。 听竹苑院廊下随处可见薛琛亲手写的字,笔走龙蛇,铁画银钩,十分好看。 兄妹二人在院中落座,薛琛执起玉壶,壶体微斜,一股馥郁的桂花香逐渐蔓延开来。 “是桂花酒!”薛姝眼睛一亮。 薛琛眼中划过笑意,将酒杯放到薛姝面前,语气中难得的带上了几丝赞许:“昌盛侯府并不是个好去处,盛世子也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你同意退婚,这很好。” 薛姝笑盈盈地拿起酒杯抵在唇边,深吸了一口馥郁的桂花香气,道:“所以,这是大哥哥给我的奖励?” “不错,”薛琛微微颔首,将那盛酒的玉壶放到薛姝手边,“都是你的。” 这下,薛姝是真的觉得有点受宠若惊了。 薛姝爱桂花,也爱以桂花入食,而在所有以桂花制成的吃食中,她最爱桂花酒。 之前,她时不时地就要青玉出门去买上几坛子回来喝,然而有一天,薛琛不知道从何处寻来一味桂花酒,口感完美地保留了桂花独有的清甜,没有一丝涩味。更难得的是,这一味桂花酒的酒味也是恰到好处,既不辛辣,又不寡淡,实在是叫人爱不释手。 薛姝嘴刁,喝过了薛琛给的桂花酒之后,薛姝就再也喝不下街上卖的了。 偏偏薛琛小气得很,每次都只肯给她一点点,喝完了就没有,回回把她馋的跟什么似的,但是面对薛琛,她又不敢造次,只好回去抓心挠肝。 这次,竟然主动把酒拿出来了,实在是罕见啊! 薛姝也不客气,一个敢给,一个敢喝,三两杯薄酒下肚,薛姝便已经被熏红了脸颊。 薛姝支着脑袋,打量着这处听竹苑:“大哥哥,冬天住在这儿,会不会很冷啊?” “不会。”纵然竹林中是比外面清冷一些,但屋里是以上好的暖玉铺地,哪怕是寒冬腊月,赤着脚走在上头也不会觉得冷,再点上几个火盆,就温暖如春了。 薛姝撇了撇嘴,只当他是在敷衍,眼睛一转,直勾勾的看向薛琛,勇敢发问:“大哥哥,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呀?” 闻言,薛琛正在倒茶的手一顿,随即很快又恢复正常:“为何有此一问?” “大哥哥你从未对我笑过,平日里见了我,三两句就要骂人,凶巴巴的……”薛姝趁着酒劲,掰着指头跟他一一细数,“还有,大哥哥你从来不舍得多给我一些桂花酒呢,你明明藏了一屋子,我都看见了。” 说完,薛姝继续直勾勾地盯着他,微圆的风眸中带着几分控诉和幽怨。 薛琛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 头疼。 他该怎么解释,他素日对她严厉,那是因为薛陆氏对她实在太过宠爱,他害怕她被养歪,才不得不在她面前唱白脸,时时摆出一张冷脸对着她的。 他又该怎么解释,他那一屋子的桂花酒,其实都是给薛姝备下的,只是因为她酒量太差,怕她喝太多伤了身子,才不敢由着她喝的。 薛琛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只好老实交代:“我不讨厌你。” 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妹妹,怎么会讨厌。 “真的吗?”薛姝说着,又抬头饮下一杯酒,“我不信。” 薛琛长舒了一口气,深觉把酒当成给她的奖励是个相当错误的做法,放在平时,这丫头哪敢如此放肆? 见他半天不搭理自己,薛姝自觉无趣,伸手捻了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大哥哥,舅舅家里是不是要办赏桂宴了啊?” “嗯,”薛琛点点头,“帖子早就送过来了,应该就是这几日了。” “那我也要去。”薛姝喝完了酒,醉醺醺地捧着脸看他。 “你?”薛琛挑挑眉,然后像是第一天认识她似的,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 薛姝对侯府一直都是刻意疏远,逢年过节的都不愿意过去走动,没想到这次竟然主动开口,要去一个小小的赏桂宴。 他这个妹妹,好像真的变了。 不仅答应退婚,今日还敢借着酒劲质问自己,甚至要主动亲近侯府。 这得是受了多大的刺激? “你没事吧,可还知道我是谁?”薛琛担心自家妹妹喝傻了脑袋,连忙抬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 “大哥哥,我清醒着呢。”薛姝一巴掌就把他的手打到了一旁,“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可一定记得带上我。” 说完,薛姝艰难地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就要走。 薛琛按了按眉心,起身追了几步,将薛姝打横抱起,放回了自己卧房,又派出他的贴身小厮,去月桂小筑把青玉叫过来伺候。 薛姝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睡姿乖巧。 薛琛弯腰给她掖了掖被角,就这么站在一旁看着她,心中思绪翻涌不断。 第四章 既无期望,便不失望 薛姝这一觉睡得很沉,梦里都是桂花香,直到第二天早上才醒。 她睁开眼,蓦然发觉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卧房里,翻身就从床上坐了起来,把守在床边打盹的青玉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地方啊?”薛姝看见青玉,瞬间又放松了警惕,懒洋洋地重新躺了回去。 “这是公子的卧房啊,”青玉打了个哈欠,“昨日您喝醉啦,公子不放心您自己回去,就把您安顿在这儿了。” 薛姝点点头,昨日她在薛琛面前放肆了一场,结果薛琛非但没有生气,还把她安置得好好的,经了这么一遭,她对这个面冷心热的大哥哥真是一点都怕不起来了。 薛姝轻笑一声,心情极好:“走吧,咱们回去!” “是。”青玉连忙起身,伺候她穿好了衣裳,又简单给她收拾了一下头发。 从听竹苑回来以后,薛姝便把自己关在月桂小筑的书房里,两日的时间,足够她把前世发生过的事情仔细回想一遍,手随心走,想到哪写到哪,不知不觉间写满了十几张纸。 最后,她又仔细看过一遍,只记下了一些大事,最后将宣纸投入炉中,烧成灰烬,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前世的事情并非是一成不变的,她今日答应了退婚,那日后会发生什么就变得不可控制,因此,记太多的细节没什么用,以后的路,还是得她一步一步地走。 说起这亲事,两家还未交换庚帖,不算尘埃落定,她得赶紧叫薛岳去侯府走一趟,把她的庚帖换回来才是。 打定了主意,薛姝唤了青玉进来,重新梳妆打扮,去了听竹苑。 薛姝三言两语说明了来意,薛琛听后,欣慰地看了她半晌,二话不说就跟她一道去了薛岳的书房。 —— “退婚?”薛岳皱了皱眉,“我这两天仔细想了想,那日侯爷登门,并不是为了退婚而来,只是盛世子的临时起意而已。 而且这么些天过去了,侯府那边并无动静,可见他们也并不是认真的,这婚事啊,我看也不必退了。” 听完,薛姝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果然,薛岳那日只是被她一时刺激才放了狠话,两天过去,他早就冷静了下来,权衡利弊一番,最后决定装傻。 既然侯府那边不主动登门,他也愿意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样子,一切照旧,到时候搭上了侯府的关系,他在朝堂上就更加顺风顺水了,至于薛姝过得好不好?跟他没关系。 薛琛也猜到了他想要顺水推舟的意图,对他的这番话丝毫不觉得意外:“父亲,先前您在厅上态度坚决,已经惹了侯爷不快,若是真把姝儿嫁过去,您可想过她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日子嘛,自然有千百种过法,怎么过不是过?”薛岳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大不了,到时候给你妹妹多多陪上些嫁妆,田产铺面什么的,不会叫你妹妹受委屈的。” 闻言,哪怕是一向面色平淡的薛琛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他知道自家父亲对薛姝向来冷淡,却没想到竟如此不在意,哪怕他知道薛姝嫁过去的日子定然不好过,他也并不放在心上。 那可是女儿家的终身大事啊! 薛琛的脸色极为难看,掩在宽袖下的手已经紧握成拳,骨节都泛着青白之色。 相比于薛琛,薛姝就镇定多了,她早就知道薛岳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抱希望,自然也就不会失望。 “只可惜,父亲当日把话说得太满了,”薛姝低垂着眼帘,看着手中的那盏热茶,语气平淡,“父亲说,若是他们不登门,您便亲自去退婚,这话说得实在豪爽。可若是您没有去,侯府便必然觉得您没什么可怕的,可以任由他们拿捏,日后,若是父亲有事要托付给他们,他们可会尽心尽力?” 这一句话,可真是说到薛岳心坎上了。 左相府虽然已经是文官之首,但仍旧不能与传承了好几代的侯府相比。 就光说那人际关系,若是要让薛岳去处理,免不得要软磨硬泡一番,最后结果如何也并不好说,但若是侯府出面,也就一两句话,便能把事情摆平了。 “如今昌盛侯府侯爵之位不稳,急需左相府的势力,眼下,是他们有求于父亲,若不趁着这时候给他们个下马威,叫他们知道父亲您是个说一不二的,那日后就算是成了亲家,于侯府而言,父亲也只是个垫脚石罢了。” 垫脚石,就是有用的时候拉过来踩踩,没用的时候随手扔到一边的玩意儿而已。 薛岳辛辛苦苦地打拼到如今左相的位置上,利用过很多人,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垫脚石的下场是什么样的。 轻则降官贬谪,重则满门抄斩。 薛岳沉思片刻,突然看着薛姝笑了:“你如今挺会说话的。” “女儿所言,句句属实,也是真心为父亲着想,”薛姝扯扯嘴角,“以左相府的地位和势力,要找个更好的亲家也不是不行,父亲看中昌盛侯府,不就是因为如今昌盛侯府没落,好拿捏吗?” 闻言,薛岳心中巨震,死死盯向薛姝。 这是他最隐秘的心思,连与他最亲近的吴姨娘都不知道,如今竟被薛姝当面说了出来。 他以前,倒真是小看了这个嫡女。 跟聪明人说话,点到即止就足够了,说得多了,反而容易起到反效果,因此薛姝只说到这儿,便闭了口。 书房中顿时无人说话。 良久,薛岳叫人去取了庚帖回来。 他与侯府结亲,是为了让侯府为他所用,可不是为了给侯府做垫脚石的。 “我可以顺你的意,替你去侯府退亲,只是,你能给我什么好处?”薛岳打开庚帖看了一眼,拿在手里晃了晃。 “侯府世子不忠在先,父亲不忍姝儿嫁过去受苦,乃是慈父所为,”薛琛看了一眼薛姝,开口道,“陛下又早就有意褫夺昌盛侯府侯爵之位,父亲这是为君分忧,想必陛下日后会更看重父亲的。” 薛岳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兄妹二人离开书房,薛琛看了一眼自家妹妹,道:“我不知道,原来父亲……” “没什么,”薛姝打断他的话,“我早就知道,也没指望他真心为我好。” 薛琛抿了抿唇。 他现在有些后悔。 本来他是害怕薛陆氏一味宠爱薛姝,把她性子养歪了,才故意对她冷漠以待的,却忽略了家里还有一个真正冷漠的薛岳。 早知道,他应该对妹妹好一些的。 好在……现在也不晚吧。 第五章 换庚帖 薛岳那边打定了主意,办起事来也是个利索的,当天下午,便拿着庚帖和礼物去了昌盛侯府。 纵然两家结不成亲家,他也不想跟侯府翻脸,所以该做的礼数,他绝对不会少。 他客客气气地登门,却没想到昌盛侯府的人一见着他,活像是见着了瘟神一般,连门都没让他进,说侯爷早就吩咐了,不许放他进门。 话里话外那是相当不客气,那态度哪里像是在跟一朝左相说话,简直是在打发叫花子。 这就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抽他的脸,而且下手相当狠,一点余地都没留。 薛岳也是有脾气的,一个眼神过去,苏木会意,上前撂倒了一片门房,护着主子大摇大摆地入了侯府,在正厅落座。 昌盛侯听到了消息,连忙从温柔乡中抽身而出,气势冲冲地到了前厅,开口刚要怒斥,薛岳却冷笑一声,抢先一步把庚帖甩到了他身上。 一瞧见那张庚帖,昌盛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变了脸色,从盛气凌人变成了哈巴狗,捧着庚帖凑到了薛岳跟前:“哎哟,相爷,有话好好说啊!这婚姻嫁娶可是大事!咱们可得慎重啊!” 薛岳看了他一眼,发现自己并不能琢磨明白这位侯爷的脑回路。 都叫人把他拦在门外了,这会儿又说什么有话好好说? 这也太晚了吧。 于是薛岳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道:“侯爷连门都不让我进,我也没什么话要与侯爷说的。侯爷还是速速拿了我家姝儿的庚帖过来,我也好早些离去,省得碍了侯爷的眼!” 昌盛侯显然是不愿意的,但是他说不过薛岳,又不敢动手,薛岳身边的小厮可不是吃素的,最后只好老老实实地叫人,去把薛姝的庚帖取来,将盛故的庚帖换了回来。 拿到了薛姝的庚帖,薛岳转身就走,昌盛侯则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态度简直称得上是恭恭敬敬,把人送出侯府还不算,还站在门口目送着薛府的马车渐渐远去。 昌盛侯回了后院,总觉得心里不安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听盛故的,给左相什么下马威。 现在倒好,连庚帖都被人拿走了,他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心中却越发烦躁,最后干脆什么都不想了,又投身回了美人的温柔乡。 侯府的这场闹剧,很快就传进了宫里。 昌盛侯先是把人挡在门外,甚至还纵容下人对一朝左相出言不逊,把人惹恼了,直接带着人打了进去,再出来的时候,却是昌盛侯亲自相送,态度还十分恭敬。 这前后的态度变化,实在是匪夷所思,皇帝对此也很感兴趣,亲自把薛岳召进了宫里询问了一番。 薛岳本就是文官,最会说话,撩开袍子往地上一跪,声泪俱下地将此事细细道来—— “回陛下!您也知道,我家与侯府早就互换了庚帖,可两日前,侯爷与世子却突然登门,说世子有了心上人,不愿耽误我家姝儿的前途,特来退婚。 这话说的倒是好听,侯爷却又不愿意将退婚的缘由公之于众,臣便想,这不是摆明了要让我家姝儿替他家背黑锅吗?姝儿一个女子,名声于她何等重要啊,这臣怎么能答应啊! 当日,臣为了维护女儿,便与侯爷起了口角争执,此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但是今日,臣突然想起来,这庚帖还没换回来呢,退婚的事儿也不算定了不是?所以啊,臣今日就赶紧出门,还带了礼物,本来是想坐下来,跟侯府那边好好谈的,却没想到,侯府竟直接把臣拦在了外头,还对臣冷嘲热讽,臣也是……也是一时冲动,这才叫随身的小厮动了手。 唉,此事确实是臣失礼在先,明日该登门,赔礼道歉才是。” 薛岳说着,脸上的表情也是相当到位,那叫一个爱女心切,那叫一个追悔莫及,演得比真的还真。 当今陛下虽然上了年纪,满头华发,但是身材健壮,眼神锐利明亮,显然精神极好,虽然只身着一袭常服,但是身上那股帝王的威压却仍叫人有些喘不过气来:“这昌盛侯府还真是用心叵测,你也只是全然为了你家女儿着想,纵然冲动了些,却也情有可原。” 薛岳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陛下体谅臣,臣真是——” 皇帝抬了抬手,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似是自言自语:“这侯府,仗着贵妃得宠,实在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薛岳连忙老老实实的低下头,连眼珠子都不敢乱转了。 昌盛侯府人才凋敝,不堪大用,却还享受着侯爵之位的供奉,已然成了朝廷的蛀虫。 皇帝是明君,最看不得这些,早就想对昌盛侯府动手了。 早年间,昌盛侯还算是机灵,眼瞅着风向不对,就赶紧把自家女儿献到了宫里去,盛家女儿也争气,两年就攀到了贵妃的位子上,荣宠不衰,这侯爵之位才被暂时保下了。 这些年,顾念着贵妃的颜面,侯府那边又一直老老实实,皇帝就算是想动手,也没有理由,可如今薛岳家里这一档子事儿,着实是给了皇帝一个绝好的借口。 左相是文官之首,位居一品,名副其实的国之重臣。 然而,国之重臣却被一家子朝廷蛀虫当面羞辱,这是在打朝廷的脸,也是在打皇帝的脸。 这时候再不处置,更待何时? 皇帝沉着脸,挥手叫薛岳退下。 薛岳快步行出皇宫,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伴君侧数年,深知陛下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只怕不久以后,便会朝昌盛侯府下手了。 薛岳在心里感叹了几句,潇洒地上了马车,回了左相府去。 此时,薛琛和薛姝都聚在主院陪薛陆氏聊天。 薛姝说起昌盛侯登门退亲的事,又说今日薛岳亲自出门去换庚帖,薛陆氏听了,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拉着薛姝的手道:“当日你爹做主,与他家互换庚帖之时,我便觉得不妥,你可是镇北侯府的亲甥女,做什么要委屈自己,去那什么昌盛侯府? 可我拗不过你爹爹,好在也只是换了庚帖,我想日后还会有转圜的余地,没想到,你们兄妹二人的动作倒是快,竟然抢先一步说服你爹爹,去与他家退了亲。” 薛姝笑着,亲昵地在薛陆氏肩头蹭了两下。 前世,薛陆氏也曾劝她,叫她不要执着于一时的名声,说她背后有镇北侯府撑腰,旁人不敢说什么,可她素来不喜欢镇北侯府,又怎么会借镇北侯府的势力,于是梗着脖子硬着头皮,嫁去了昌盛侯府。 如今回过头想想,前世的自己还真是眼瞎心盲,尽做些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 第六章 镇北侯府 薛琛和薛姝难得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说话,放在以前,两人要么是一句话都不说,要么是说两句话就吵架,总之像现在这般融洽的场面,薛陆氏从来没见过。 “这些年你不去侯府真是亏大了,舅舅知道你最爱桂花,便在后院种了满院子,就等着你什么时候上门,结果你倒好,就知道守着你那月桂小筑。”薛琛说这话时,语气不如往常那般犀利,薛陆氏甚至从中听到了一丝宠溺的意味来。 侯府一家子都是习武之人,对花花草草的也都没兴趣,那侯府的满院桂花和每年一次的桂花宴,全是为了能把薛姝引过去才有的,却没想到这丫头却一次都不肯去。 镇北侯和镇北侯夫人倒是有耐心,薛姝年年不去,他们还年年办,说什么总有一次会来的。 还真叫他们等到了。 “哥哥还说呢,我可是都知道,我虽不去,家里的二妹妹却是回回都去,哥哥还对二妹妹多有照顾呢,”薛姝瞟了自家哥哥一眼,“唉,也不知道我这次去,二妹妹会不会怪我抢了哥哥啊?” “你呀!”薛陆氏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头,“这就开始揶揄起你哥哥了,不怕他说你呀?” 闻言,薛姝眨眨眼,看向自家哥哥。 薛琛嘴角的笑意一僵,又默默将脑袋转到了别处。 薛姝悄悄勾起唇角,她就知道,这个哥哥还是心疼自己的,只要把薛岳对待她的态度摆在薛琛眼前,薛琛就再也对她狠不下心了。 “夫人,可以用晚饭了。” “走吧,”薛陆氏拉着薛姝的手,起身往花厅走去,“今日有你最爱的辣子鸡,可要多吃一点啊。” “是,母亲。” 到了花厅,便那五人座的圆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一大盘油亮亮、红澄澄的辣椒摆在圆桌中间,跟一桌子清淡的菜色格格不入。 一家三口落座,自家人用饭自然没那么多规矩,薛琛看着正吃肉吃得欢的薛姝,说了一句“女孩子应该多吃青菜”,抬手就往她碗里夹了一根。 薛姝只好捏着鼻子将那青菜吃下,又坏心眼地夹了一块辣子鸡,放到了薛琛碗里。 薛琛面色一僵。 他本吃不得辣,但谁让这菜是自家妹妹给他夹的呢,只好将那块辣子鸡放进嘴里,嚼都不敢嚼,直接囫囵咽了下去。 好在薛姝还算是有分寸,给他的肉块不大,否则,薛琛恐怕要直接被噎死在饭桌之上了。 二人就这么你来我往的,吃到最后,一个满脸通红,一个满面菜色,薛陆氏更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用过晚饭后,兄妹二人便起身离去,薛陆氏瞧着他们有说有笑的模样,又是一阵欣慰,好半晌都没舍得移开目光。 直到兄妹二人出了门不见了身影,薛陆氏才畅快地舒了口气,终于回了卧房里歇下。 两日后,天气极好,日头暖和又不毒辣,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最适宜出行。 镇北侯府每年都办赏桂宴,每年也都遍邀京城众人,但是这次却尤其不同。 本来请帖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发到了各家手里,但是几日前,镇北侯府却又重新送来了一份帖子,只说今年要大办一场,却又没说明原因。众人打听一圈下来也一无所获,最后只当是今年侯府的桂花开得格外好,侯夫人一时兴起而已。 这位侯夫人可是有皇帝亲封的一品诰命在身,哪怕到了皇后跟前都是说得上话的。 因此,哪怕她只是一时兴起,众人也是丝毫不敢怠慢,纷纷梳起最隆重的发髻,化上最精致的妆容,穿上最名贵华丽的衣裳首饰,又做足了出行的排场,从巳时开始,便陆续动身往候府去。 一时间,京城的各条道路皆被宝马香车堵得水泄不通,叫看热闹的百姓们过足了眼瘾——平日里除了宫里举办宫宴,他们还没见过如此盛大的场面呢! 一封帖子便能引得如此盛况,可见镇北侯府威势之盛。 好在薛陆氏一家子出门出的早,人家刚出门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人家堵在路上的时候,他们已经坐在侯府后院喝茶了。 这会儿,镇北侯夫妇正拉着薛姝的手不肯松开,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镇北侯一家都极喜欢女孩儿,但当年镇北侯夫人一胎双子,把夫妇二人气得不轻。 长子陆应淮稳重聪慧,三岁识千字,比许多文人家里的孩子都强,有这么惊人的天赋,又生于武将世家,自然是文武双全,如今在京城中,是不少闺阁女儿的梦中情郎。 至于次子陆应渊,性子则是与陆应淮截然相反,从小就调皮捣蛋,敢在镇北侯脑袋上拔毛,长大后更是活生生的混世魔王,也是最叫人头疼的一个。 但他武学天赋惊人,自小便打遍京城无敌手,如今年仅十八,便已经制霸东郊大营了,认真起来甚至能跟镇北侯打个你来我往。 也得亏他有这一身不俗的武学天赋,否则估计早就被镇北侯扫地出门了。 镇北侯夫人生下双生子后又过了两年,再次生下一个儿子,取名陆应澈。 这个儿子就比老二省心多了,不争不抢的,似乎自生下来就把温润如玉四个字刻进了骨子里,只可惜摊上那么一个二哥,从小没少受欺负。 但他似乎不知道什么叫生气,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每当镇北侯夫妇教训老二的时候,他常常噙着一抹淡笑,还帮着老二说两句话。 然而最后的结果往往是,老二被打得更惨了。 “唉,还是女儿好啊!跟咱们家那几个气死人的臭小子就是不一样!”镇北侯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个大红包,豪爽地将其塞进薛姝手中,“来!这些银子先拿去花,花完了就跟舅舅说!” 他已经封了侯,没法再往上更进一步了,但是打了胜仗又不能不赏,所以皇帝只能把赏赐都折换成银子给他。 所以,他们侯府就银子多。 “去去去!你家那几个臭小子怎么能跟姝儿相提并论?”镇北侯夫人翻了个白眼,可谓是把自家儿子嫌弃到了极点,“我家姝儿是天上下来的仙女,哪是随便谁都能比得上的?” “什么你家的我家的,明明都是咱家的……”镇北侯嘟囔了几句,被自家夫人一瞪,连忙闭了嘴,只顾看着薛姝笑。 第七章 赏桂宴 自打薛姝过来,镇北侯夫人便一直拉着薛姝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哪怕是接待客人的时候也是如此。 能到场的诸位也都是人精,一见着了薛姝,便知道镇北侯府此次大办赏桂宴的原因为何了——原来是人家心心念念的亲甥女来了。 满京城谁不知道,这赏桂宴就是为了薛姝办的,先前薛姝一直不来,随意点也就罢了,但如今人家正主来了,可不就是要大办一场吗。 一时间,无数道或是打量或是艳羡的目光落在了薛姝身上,众人皆各有心思。 接待客人是个体力活,纵然镇北侯夫人想多显摆显摆自家的亲甥女,却也得为薛姝的身体考虑。 她年纪小,本就受不得累,一见她露出了疲态,镇北侯夫人便如临大敌,派了三五个女使婆子,把人送到了薛琛身边,叫他好好照顾着。 薛琛喜欢清静,每年来这赏桂宴,一是为了陪伴薛陆氏,二来只是为了跟舅舅家的几个表兄弟走动,因此他过来,只管在后院躲清闲就是了,没有外人会过来打扰他。 薛姝在前头端坐了大半个时辰,早就腰酸背痛,此时一回到薛琛身边,见四下无人,便顾不得许多了,往那贵妃榻上一靠,手里捧着薛琛亲手给她沏的茶水,微眯着眼睛,十分闲散惬意。 “姝儿怎么在这儿睡着,着凉了可怎么好?你平日在家便是这么照顾姝儿的?”一道清冽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渐行渐近,声音中还夹杂着几分怒意。 察觉有人靠近,薛姝连忙坐直身子,转头便迎上了一张隐隐带着怒气的脸:“表哥,我没睡着呀。” 陆应淮既然是京城众多女儿的梦中情郎,除去才学,长相自然也不差,剑眉入鬓,凤眼生威,又身着一袭玄色织锦长袍,光是往那一站,浑身的气势便叫人不敢直视。 陆应淮没料到她会突然坐直身子,面上一怔,连忙放缓了声音,身上气势瞬间就柔和了七八分:“如今天冷了,时刻都要注意保暖的,可不能马虎,女孩子更得注意。” “我知道啦。”薛姝说着,连忙伸手理了理衣裳。 她这下意识的动作自然是没能逃过陆应淮的眼睛。 见她拘谨,陆应淮暗暗叹了口气,心道以后时日还长,如今薛姝肯登门,日后自然也能把他当成自家的哥哥看待,慢慢来便是了。 于是陆应淮不动声色地在薛琛身边坐下,道:“姝儿,你肯回家,我们都很开心,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日后也不必说,你不要将那些事情放在心上。 以后,该怎么来往就怎么来往,侯府也是你的家,千万不要跟我们生分,哪怕非年非节的,也要多回家来住些时候才是。” 薛姝眨眨眼,一时心中震惊,竟忘了回话。 听她这表哥的意思……好像知道她为何与侯府疏远? 其实她不肯与侯府亲近的原因也简单,在她三四岁那会儿,薛岳动不动就抱着她长吁短叹,说镇北侯府在朝堂上如何如何针对他,又说镇北侯行事如何如何跋扈,总之是把镇北侯府贬得一文不值。 那时候薛姝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与自己更为亲近的父亲是因为镇北侯府才愁眉不展的,故而心里便对镇北侯府存了排斥和抵触。 以至于后来,不管侯府怎么待她好,她都觉得侯府是别有目的,自然不肯与之亲近。 但是这些事,都发生在薛姝极小的时候,按理说,镇北侯府不应该知道的。 “别这么看着我,有些事情,查起来其实并不费事。”只需要找薛岳身边的老奴问两句,实在不行拷打一番便是了。 审讯逼供这方面,镇北侯府可是好手。 “哦……”薛姝捧着茶盏,愣愣地点了点头。 薛琛看看陆应淮,又看看薛姝,一时间犯了迷糊:“什么事啊?” “与你无关,喝你的茶去。”陆应淮看着他这糊里糊涂的样子就生气。 明明有个亲妹妹,还不知道珍惜,对自家亲妹妹冷言冷语,倒是对那个庶妹态度温和,实在是个糊涂蛋。 也不知道这样的脑子,是怎么年纪轻轻就考过了秋闱的,怕不是读书把脑子读傻了。 眼看着气氛有些不对,薛姝连忙出言道:“表哥,之前是姝儿不懂事……” “此事不能怪你,”陆应淮抬了抬手,打断了她要说的话,“是薛岳居心叵测,怎么能怪到你头上去。” 薛姝还要说话,却被一阵喧闹声打断。 听见这阵声音,薛姝心下了然,应该是从小就是混世魔王的二表哥,和从小都被二表哥欺负的三表哥来了。 陆应淮按了按眉心,道:“姝儿,你好好歇息,一会儿用饭的时候我再来叫你。” 说完,陆应淮便起了身,快步走出院子,还不忘顺手把门带上。 外面的喧闹声停了一会儿,应该是陆应淮在说话。 “我可是听说姝儿来了,骑着马从东郊大营跑回来的!凭什么不让我见啊!我都好久没见姝儿了!”这是二表哥又跳脚了。 “二哥素来都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就连赏桂宴这天也不例外呢。”这是三表哥又管不住嘴了。 “哟,你见上了?!”这是二表哥又开始嘲讽人了。 “都给我住口!姝儿在里面休息,若是吵到了姝儿,你们两个便给我收拾东西滚出去!”这是大表哥终于忍无可忍了。 显然陆应渊和陆应澈都很怕这个大哥,外面瞬间便没了声响。 院子里,薛琛和薛姝对视一眼,一个没忍住,便齐齐笑出了声。 陆家三人皆是习武之人,五感比常人敏锐许多,院子里兄妹俩努力压抑着的笑声也并没有逃过他们的耳朵。 陆应渊撇了撇嘴,嘟嘟囔囔道:“完了,这下完了,我在姝儿面前的形象全完了。” “大哥,叫人把我院子围了,一点风都不给我透的人,是你吧?”陆应澈面上笑得那叫一个和煦。 本来,他天真地以为这次只是如往常一样,是一场普普通通的赏桂宴而已,他一向不耐烦人情往来,既然知道薛姝不会来,他便一直在院子里待着没出来。 若不是四周实在是过于安静,连声鸟叫都没有,引得他起了疑心,出门看了一眼,还不知道自己的院子早就已经被人里三层外三层的给围了个严严实实。 天知道,他打开门的那一瞬间,还以为侯府被抄了,魂都要吓飞了。 陆应淮心虚地咳嗽了一声,一记眼刀扫过去,陆应澈便只好老老实实地低下了脑袋,再也不敢多问一句。 第八章 相看 陆应淮离开没一会儿又返身回来,说是席面已经预备好了,叫她和薛琛过去入座。 在去院子里的一路上,薛姝是实实在在地领教了一番自家这个二表哥的本事,那嘴简直比青玉还碎,说话都不带换气儿的,一路上尽给薛姝将自己的英勇事迹了,把自己说的好像是那天上下凡的武神,真是好不要脸。 薛姝知道她这个二表哥武功高强,却没想到嘴皮子也如此利索。 一路过来,她这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一瞧见薛陆氏,顿时像看见了救星一般,三步并两步地就迈了过去,乖乖巧巧地在薛陆氏身边坐下,悄悄松了口气。 这边是女眷的席位,陆家的三个兄弟不适合在此久留,只说叫薛姝尽情吃喝,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呼……”薛姝长出了一口气,无奈道,“我今日算是领教了二表哥的厉害了。” 镇北侯夫人听了也是大笑,豪爽道:“你若是嫌他烦,只管叫他把嘴闭上,不必跟他客气!” 一般情况下,薛姝听到这话定然是要连连推拒,再说一些场面话客气一番的,但是这一次,薛姝沉吟片刻,随后果断地点了头:“既然如此,我就不跟二表哥客气啦!” 她实在是不想再体验一回魔音灌耳了。 这场席面,便在镇北侯夫人的大笑中开了场。 席面一开,乐声便起,穿着鲜亮衣裳的女使们忙前忙后地上菜上酒水,偶尔发出几声瓷器碰撞的声音,也十分好听。众人纷纷起筷,推杯换盏,席间热闹非常,欢笑不断。 薛姝本来是在薛陆氏身边坐着,吃着吃着,镇北侯夫人便把薛姝拉到了自己身边,亲自为她布菜,惹得一众贵女们艳羡不已,贵妇们则是暗中交换了眼神,随后又是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一顿饭,热热闹闹地吃了半个时辰,饭后,众人或是在院子里四处逛逛,或是与主人家坐在一起聊天,尽可自由选择。 薛姝两辈子加起来也没来过侯府几次,又早就听闻侯府的桂花养得极好,自然是要起身走走的,镇北侯夫人便叫来了自家的三个儿子,叫他们陪薛姝一道去。 末了还又多交代了一句,叫陆应渊管住自己的嘴,否则就让镇北侯亲自过来叫他怎么闭嘴。 陆应渊当场就把自己的嘴牢牢捂上了,表示自己只安安静静地跟着,绝不开口。 侯府后花园极大,没有过多的繁冗装饰,更显得通透敞亮,叫人心胸开阔。 这偌大的后院,除去一片引自城外的活水而成的湖泊,还有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草地,清一色栽种着各色桂花树,金桂银桂丹桂应有尽有,还有好些是连薛姝都没见过的名贵品种。 站在草地边上,薛姝才终于明白自己这些年错过了什么。 “这片桂花林,还不错吧?”陆应淮语气中带着几分笑意,“你可是不知道,当初为了寻到那些稀罕的桂花树,我们三个大半年都没回家,才从各处寻摸到许多名贵又生得好的苗子。” 薛姝长叹了口气,道:“我哥哥说的不错,这些年我还真是亏了。” “这有什么的,日后常来便是了,”陆应澈笑着道,“依我看,干脆这几日就住在家里,宫宴那天咱们还能一块去,也好叫我那些朋友见见你。” “你那些狐朋狗友,就不要领到姝儿面前了。”陆应淮边说着,边带着薛姝往前走去,将两个弟弟抛在后面。 陆应渊和陆应澈对视一眼,随后又各自嫌弃地撇开脑袋,跟着薛姝在院子里溜达着。 他们四人同行,吸引了不少在院子里闲逛玩耍的贵女们的目光。 镇北侯府本就煊赫至极,陆家三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镇北侯夫人又性子豪爽,能嫁到这样的人家,往后的日子定然和和美美。不光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日后说不定还能封个诰命,那可就光宗耀祖了。 但是陆家三子个个都不好接近,哪怕是那看起来很好相处的二公子,实际上也是个外热内冷的,见了面寒暄说笑两句可以,再想深交是绝不可能。 倒是从未见他们三人如此和煦过,好像真的是那邻家的大哥哥,给人一种极容易亲近的错觉。 也有不少胆子大的贵女们往那边凑,但总是还没接近,人家就拐了弯,拒绝的意思很明显,于是贵女们只好老老实实地原路返回,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慢悠悠地在院子里转了一个时辰,这会儿,客人们也都开始陆续告辞,薛姝见薛陆氏一直没派人来找她,便知道今日是要留下吃晚饭,顿时也不着急了,继续悠悠地赏花。 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之后,薛姝这才回了侯府的主院去。 今日府上贵客云集,为防止冲撞,客人们带来的女使们大多都在府外等着,这会儿客人都散了,青玉才被侯府的下人接了进来。 薛姝在后院赏花,找不着人,她便一直都跟在薛陆氏身边。 此时见薛姝终于回来了,青玉连忙从薛陆氏身边离开,急走了两步扶住薛姝,也顾不得陆家的三位公子还在,嘴上已经开始小声唠叨起来:“姑娘,您怎么去了那么久啊?走了这么多路,小心明天起来腿酸——快,咱们去后面,奴婢得赶紧给您揉揉才好。” 陆应淮皱了皱眉,心道今日实在是疏忽。 纵然薛姝高兴,他也很应该提醒薛姝注意休息才是啊。 好在薛姝身边有个细心的女使,否则薛姝要是真的累着了,他可是要自责死的。 薛姝就这么被青玉半拖半拉地去了屏风后头,镇北侯夫人瞧着这小丫头急吼吼的模样,不禁也笑了起来:“妹妹,你给姝儿找的这个女使倒是不错。” “这可不是我挑的,”薛陆氏笑着摇头,道,“是姝儿自己挑的。” “哟,我家姝儿年纪轻轻的便如此慧眼如炬啦?”镇北侯夫人一挑眉,对薛姝更是刮目相看,饮下一口茶,又说起正事,“如今姝儿已经及笄,得开始相看人家了才是,早些相看,咱们也有时间看看那家人品。” 当年,薛陆氏便是所托非人,嫁了个颇有些才情,人品却一塌糊涂的夫君,误了终身,这样的悲剧,镇北侯府决不允许发生第二次。 闻言,薛陆氏也点了点头,道:“我也有此意,只是……家里那边对姝儿或许有别的打算,若我出面,恐怕成事艰难。” 镇北侯夫人点点头,道:“不怕,此事由咱们镇北侯府出面去办就是,两日后宫宴,我看就是个绝好的机会,到时候你留意些,若是有看得上眼的,便拟个名单给我,我叫人去查。” “多谢嫂嫂。”薛陆氏与镇北侯夫人的想法不谋而合,二人会心一笑,各自端起茶盏。 第九章 不必太过张扬 中午刚吃过一顿极盛大的宴席,到了晚间,菜色便清淡了许多,好在侯府厨司的手艺不错,哪怕只是简单的清粥小菜,吃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 席间,薛姝根本就没有动筷子的机会,只要她的目光在某一处稍作停留,就会有三双筷子齐刷刷地将菜放进她的碗里,分量十分惊人,两轮下来她就已经吃不下了。 青玉知道她的食量,见她往椅背上一靠,便知道她是吃多了,于是轻手轻脚地离了花厅,再回来时,手里捧着一盏红澄澄的山楂汁。 薛姝接过山楂汁轻抿一口,颇为赞许地看了青玉一眼。 这丫头分明是头一次来侯府,也不知道是从何处寻来的山楂汁,实在是机灵。 今日众人在一起的时间已经不短,该说的话早就说完了,留薛姝用晚饭也不过是想多稀罕她一阵而已。 但是薛姝今天逛园子本来就累着了,坐不多久便面露倦意,薛陆氏一看,干脆便带着兄妹俩回家了,反正两日后宫宴,他们就又能见着了。 镇北侯一家虽然不舍,但是也不忍心看薛姝强打精神坐在那,只好眼巴巴地将母女三人送上了马车,又眼巴巴地看马车远去。 薛姝实在是累得不行,半路就睡着了,到家时,已经叫都叫不起来,最后还是薛琛手脚轻柔地将她抱了出来,送回了月桂小筑。 第二日一早,薛姝在自己的房间中醒来,怔愣了片刻,这才翻身起床,唤来了青玉。 “姑娘,张妈妈把中秋宫宴要穿的衣裳送来了,姑娘可要看看?”青玉走进屋里,只把床帐归置好,没急着给她梳妆,“淳娘子亲手所制的衣裳啊,奴婢还没见过呢!打开看看吧姑娘——” 薛姝点点头,青玉便连忙转身出去,叫人把箱子搬进来。 一口雕着桂花图案的红木箱子,上头还贴着绮罗坊的封条。 绮罗坊是京城第一衣坊,有数百位技艺精湛的绣娘,其中有一位淳娘子最是厉害,经她手做出来的衣裳,甚至能跟宫里的绣娘媲美。 但是淳娘子脾气古怪,为人又清高,不太愿意费神给京中的贵女们做衣裳。 也不知道薛陆氏使了什么法子才请动了她。 青玉上前撕开封条,小心翼翼地将衣裳从箱子里拿出来,又挂到衣架上去,生怕自己手脚重一点,便毁了这套衣裳。 这套衣裳共有三件,一件是鹅黄色的立领斜襟广袖长衫,两边袖口处绣着数枝桂花,针脚细密,图案并不花哨,却也能见绣娘的功力之深厚。 还有一件青绿色的马面裙,裙子上的刺绣可比长衫复杂多了,绣了一圈玉兔拜月的图样,玉兔个个活灵活现,离近了看,甚至连玉兔身上的毛发都根根可见。 第三件则是一件褙子,颜色跟那枝头熟透了的柿子一般。与长衫一样,上头只绣了些桂花的纹样,简单而灵动。 “真不愧是淳娘子的手艺啊……”青玉一时间看呆了,不自觉的就想伸手摸摸那些精致至极的刺绣,然而手刚碰到衣裳,便如同被蛰了一般猛地缩了回来。 青玉将那作乱的右手紧攒成拳,心里暗骂自己僭越,有些不安地转过头,见薛姝正眼带笑意地看着她,便知道自家主子没将此事放在心上,这才松了口气,站在原地傻笑了两声。 薛姝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别哈哈了,赶紧把衣裳收起来,你姑娘可要饿死了。” 昨晚上那一盏山楂汁着实顶用,她今早几乎是被饿醒的。 “是!”青玉说着,再次打起十二分的小心,将衣裳收回箱子里,这才又恢复了往日利落的模样,脚步轻快地出了卧房,不一会儿就拎着两个食盒回来了。 用过了早饭,薛姝挪了个窝,到廊下的贵妃榻上躺着了。 薛姝看着院中那棵桂花树,又出了神。 前世的宫宴,她穿的也是这件淳娘子亲手所制的衣裳,又盛装打扮,在宫宴上出尽了风头。 只是那时候,她以为薛陆氏的意思是叫她去吸引住盛故的目光,把握好这段姻缘。 现在看来,她那时候的想法恐怕是错的。 估计薛陆氏从一开始就没把昌盛侯府的姻缘放在心上,托淳娘子为她制衣,为的是在宫宴上相看别的人家,可惜前世的自己太过蠢笨,会错了意。 薛姝心里发愁,长叹了一口气。 她前世所托非人,险些把自己的命都赔进去,从此留下了心结。 如今,她不管遇见哪个男子,都觉得是个不可托付的,只想离所有男子都远远的,多看一眼都不愿意,更别说是坐在一起相看一场了。 薛姝又叹了口气,只觉得后日宫宴之上,恐怕少不了麻烦。 罢了,眼下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好在这次中秋宫宴上没有楚楚,她也不必担心自己会突然没脑子,到时候,自然会有应对之策的。 —— 两日的时间犹如流水一样,眨眼就过去了。 到了宫宴这日,虽然薛姝已经吩咐了许多遍“不必太过张扬”,青玉却跟听不见似的,天才刚蒙蒙亮就把她从被窝里拉了出来,又叫上两三个手巧的女使,为她沐浴更衣,净面上妆,丝毫都不含糊。 薛姝只好闭着眼睛,如提线木偶一般,随她们摆弄。 过了一个多时辰,青玉才松了口气,然后笑盈盈地将菱花镜递到了薛姝手里:“姑娘!你看呀!多好看!” 薛姝接过菱花镜扫了一眼。 镜中女子轻施粉黛,淡扫蛾眉,妆容并不浓重,却更显得灵气逼人,正适合她这花一般的年纪。 然而,薛姝对自己这张脸是很难觉得惊艳的,她只淡淡地点了点头,便将菱花镜递回到青玉手里,催促她赶紧给自己换衣裳。 青玉撅了噘嘴,叫屋里其他女使都退下,这才又如昨日那般,小心翼翼地将衣裳从名贵的红木箱子里取出,一件一件地为薛姝穿上。 薛姝本就生得削肩细腰,再穿上这么一套衣裳,更显得人身姿修长,气度不凡。 等给薛姝换好了衣裳,青玉已然移不开眼睛了。 恰好这时,薛陆氏推了门进来,一看薛姝的打扮,顿时就笑弯了眼睛:“不错不错,今日我儿定能大放异彩,艳压群芳!” 薛姝面上笑着,心里却苦涩不已。 她是一点都不想出什么鬼风头啊。 薛陆氏并不知道她心中所思,绕着她转了好几圈,嘴里不住的赞叹,直到张妈妈来催,才说起正事:“我得提前进宫去,你今日入宫后要格外注意礼仪规矩,千万不要让人在这细枝末节处拿住什么把柄。” 薛陆氏与皇后娘娘向来交好,每到了宫里要举办宫宴的时候,便总要提前进宫,帮皇后处理一些琐碎的小事。 “是,母亲,女儿都知道。”薛姝点头道。 薛陆氏还是不放心,一连嘱咐了好几句才舍得离开,离开前,还赏了不少银子给青玉以及其他几个给薛姝梳妆的女使,一时间欢笑满屋,薛姝也被这样的气氛感染,暂时收起了心中的忐忑。 第十章 秦湘 如今的皇帝是个极爱热闹的性子,逢年过节的都要在宫里摆宴席,邀皇亲国戚以及所有四品以上的官员携家眷同乐。 这次数多了,规矩自然也就松散了些,并不强制要求官眷们几时进宫,只要在晚宴前到齐便是了。 因此,年长些的夫人们大多是午前进宫,围在一起说说话,走走人情,而年轻的姑娘们会晚一些,大多等到午后才会结伴陆续往宫里去。 常与薛姝结伴出入的姑娘,是吏部尚书家的嫡幼女,名为秦湘。 这位姑娘也是个妙人,父亲是吏部尚书,母亲出身书香门第,她自小在那文雅之地长大,本来是温温柔柔的,可前些年不知怎的,从家里阁楼上摔了下来,醒来后性情大变,脾气烈得很,也转了性子,不再爱研读诗书,反而迷上了拳脚功夫。 尚书夫人爱女如命,又怜惜她刚从生死线上走了一遭,对她自然无有不依,要什么给什么。 秦湘倒也争气,短短几年还真学了点东西出来,像模像样的。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秦湘便时不时地就爱来缠着她,有时候在她院子里显摆显摆拳脚,有时候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陪她一起看书。总之这么多年下来,二人相处得还挺融洽,日子久了,自然就越发亲密无间起来。 一想到秦湘,薛姝嘴角便勾起一抹笑意。 这实在是个很活泼的女子,跟薛姝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她朝气蓬勃,心思纯净,又自由无拘束,实在是叫人羡慕。 说谁谁来,她正想着秦湘,便见着外头出现一抹红色的身影,正蹦蹦跳跳地过来。 “秦姑娘来了!”青玉眼睛一亮,忙推开了窗户,冲着秦湘挥了挥手,“秦姑娘!快进来看看我家姑娘呀!仙女下凡哦!可好看啦!” 薛姝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你这规矩还真是得重新学学才是。” 青玉身子一僵,连忙规规矩矩地站好了,有些无措地看着薛姝,生怕她真把自己送去重新学规矩。 恰好秦湘跑进来,听见了这句话,当下便不开心地皱了皱眉:“学什么规矩呀?我就受不了人家对我那么恭敬,把我当祖宗似的供着,青玉这丫头我喜欢得很!你若是不想要,我可就带走了啊?” “美得你。”薛姝轻笑一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调笑道,“你这是去参加宫宴还是去骑马?尚书夫人定然是被你气得不轻。” 只见秦湘身着一袭不见绣花的红色衣裙,袖口和腰部都做了收紧,裙子也只到膝盖处,露出里面的长裤长靴,利落极了。 一头乌发更是只用了一根红色绸带束在脑后,发间编进了金丝,瞧着张扬又灵动。 秦湘长着一张文气的脸,穿衣打扮的风格却与那张脸相去甚远,分明是两种截然不同气质,在她身上却奇异的融合了。 然而这身打扮好看归好看,却不是出席宴会该有的打扮。 秦湘眼珠一转,飞快转移了话题:“我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赶紧走吧!” 瞧她这样子,薛姝便知道自己猜对了,目光落在她空落落的身后,无奈道:“你啊,出门总是不知道带个女使,就知道使唤我家青玉,还不知道多给一份工钱。” 身后,青玉也连连点头。 “那你把青玉给我,我不就有女使啦?”秦湘上前挽住她的手臂,又侧头对着青玉眨了眨眼,“小青玉,跟我走吧?保你吃香喝辣,怎么样?” 青玉顿时鼓起了腮帮子,道:“我才不会离开我家姑娘呢!” 她家姑娘是世上最好的人!她才不会离开呢! “臭丫头!”秦湘作势就要打人,没想到青玉丝毫不怕她,连躲都不躲,她这拳头就僵在半空,落下不是,收回也不是,十分尴尬。 “好了好了,赶紧走了。”最后,薛姝憋着笑扯了扯秦湘的袖子,秦湘哼了一声,便顺着薛姝出了门。 有秦湘在的地方,那是少不了热闹的,再加上还有青玉这么个爱说话的,一路上更是热闹。 薛姝只觉得脑袋疼。 三人并肩到了门口,还隔着一段距离,便瞧见了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高的那个是薛琛,今日他身穿一袭青衣,神仪明秀,朗目疏眉,往那一站便叫人移不开眼睛。 矮的那个身着一袭粉色轻纱百蝶穿花裙,发间带着各色珠饰,打扮得格外隆重,花仙子似的。 此时,花仙子正围着薛琛又跑又跳,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对兄妹感情甚好。 那是薛家庶女,薛瑶。 薛姝和秦湘二人走到门口,秦湘率先摆了摆手,打了声招呼:“薛家哥哥好!” 对于她这问好的方式,薛琛早已习惯,点了点头,目光又柔软了些,落到薛姝身上:“时候不早了,走吧。” 闻言,秦湘如同见了鬼一般瞪大了眼睛,看看薛琛,再看看薛姝,最后又看向薛琛。 这人什么时候对薛姝有这般好脸色了? 见鬼了? 薛姝却没觉得有什么,轻飘飘地“嗯”了一声,便拉着秦湘上了马车。 二人身后,薛琛看了一眼紧紧拽着自己袖子的薛瑶,抿了抿唇,语气有些生硬地道:“我须得骑马。” 薛姝前两日还因为薛瑶吃了醋,如今他很应该与薛瑶保持距离才是——小姑娘生气难哄得很。 “哦……”薛瑶这才不情不愿地放开了手,一步三回头地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今天她这哥哥……感觉怪怪的。 马车里,秦湘几乎是贴着薛姝坐的,声音压得极低,正在说悄悄话:“我听说你去侯府的赏桂宴了,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啊?” 她这消息还是她娘回家来告诉她的,当时可把她吓了一跳,一直想找薛姝当面问问,没想到她娘说快宫宴了,要她在家里好好收收心,不许她出门,一关就关到了今天。 薛姝无奈笑笑,道:“又不是什么大事,我与侯府本就是亲戚,亲戚之间多去走动难道不应该吗?” 秦湘点点头,道:“当然应该啊,我只是没想到你怎么突然想通了——也是,侯府那边都是好的,又一心为你,唉……总之你如今终于想通了,挺好的。” 薛姝也点点头,轻声道:“是啊,只可惜我现在才想明白。” “现在想明白也不晚呀!侯府就你一个宝贝甥女,还能为难你不成?”秦湘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欣慰,“亲人就是这样啊,只要有心,什么时候都不晚的。” “你哪来这一套一套的大道理。”薛姝无奈抬手,将她的手拍到一旁,又将目光转向窗外。 第十一章 景行 她不说话,秦湘也安静下来,薛瑶更是坐得离她俩远远的,马车里一时安静下来。 左相府就在皇城边上,两炷香的功夫就到了,这诡异的沉默也没持续多久。 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下,薛瑶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掀开帘子跳了出去,好像车里有什么脏东西似的。 薛姝和秦湘对视一眼,皆是摇了摇头。 薛瑶的本性不坏,她只是单纯的讨厌薛姝而已。 讨厌一个人又不是什么罪过。 在她之后,秦湘和薛姝也先后下了马车。 侯府设宴,等闲下人尚且不能入内,更何况是宫宴,按规矩,青玉还是得在外面等着。 这宫门口的规矩可比候府门口大多了,下人们得站在自家马车边上,躬着身子低着头,不可随意说话,也不能松懈,直到主子们出来。 而每每到了这时候,薛姝都会给青玉塞些银子,叫她就近找个茶楼坐着等,只要别误了回家的时辰便是。 这回,倒是秦湘抢先了一步,率先把自己的荷包扔去了青玉怀里,气呼呼地道:“这下可别再说我小气了!” 薛姝一愣,随即笑着收回手里的荷包,冲着青玉道:“瞧瞧秦姑娘多大气,还不赶紧谢谢秦姑娘。” 银钱上的事情,她不需要跟秦湘客气。 “多谢秦姑娘!”青玉眉眼俱笑,趁着这会儿人多,没人注意她,赶紧溜了。 “这丫头……” 秦湘撇了撇嘴,一转头,却见薛琛正和一个少年站在一处,二人俱是眼含笑意地看着她们这边。 “哎——”秦湘连忙扯了扯薛姝,拼命给她使眼色,“你看那边!你哥哥身边站着的,是右相府家的公子吧?” 薛姝顺着她的目光一瞧——可不正是嘛! “姝儿,来。”见薛姝终于看过来,薛琛连忙冲她招了招手,把她叫到近前,道,“这位是右相府的公子,景行。” 在国子监中,说起学问,二人都甩了旁人一大截,平日里只有他俩能说到一起去,感情自然也就日渐深厚。 “景公子。”薛姝微微屈膝行礼,站直身子后,略有些好奇地打量起景行。 景行生得极好看。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世间男子千千万,唯有他能担得起这一句世无其二。 尤其是那一双桃花眼,本该是潋滟多情的,生在他这儿却总带着凛凛寒光,叫人看了便心生惧意,偏偏他左眼下生着一颗泪痣,又硬是将他衬得柔和许多。 今日他身着一袭蓝色圆领长袍,腰间围着躞蹀带,宽肩窄腰,隐约还能看见衣裳下流畅的肌肉线条,十分惹眼。 不过薛姝倒是没心思关心他长什么模样,因为她知道一些比眼前这副皮囊更精彩的事—— 这位景公子可不是个等闲人物,前世与薛琛一起同年殿试,得了个探花的名头,随后更是与薛琛一起,在朝廷之上以雷霆之势扬清激浊,一扫朝廷数年积淀的乌烟瘴气。 后来众皇子夺嫡,盯上了右相,想让其为己所用,右相持身中正了一辈子,自然不肯轻易折腰,于是被那几个皇子联手追杀。 而这位景公子,仅凭一己之力便将父亲拽出乱流漩涡,安安稳稳地送回老家颐养天年,自己则留在京城,一路扶保明君上位,立下不世功勋。 再后来,薛姝就隐去了道观,便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 不过她倒是在道观里见过他几次,那时候的景行,哪怕身着一袭布衣,也掩不住浑身的矜贵气息,待人倒是温和,脸上总爱挂着笑,想来过得很不错。 察觉到薛姝打量的目光,景行并无不悦,甚至还冲她轻笑了笑。 薛姝一怔,回以微笑,便移开了目光。 “那我们走啦!”秦湘说着,便挽着薛姝的胳膊,带她入了宫门。 薛姝被她带得有些踉跄,好在进了宫门之后,秦湘又重新恢复了正常,这才没让她继续狼狈下去。 “怎么?”薛姝整了整衣裳,确定并无不妥后,才皱着眉头看向秦湘。 秦湘吐了吐舌头,道:“别生气嘛!我是有点吓着了,那位景公子,那么个冷情冷性的人,他居然会笑!” 还笑得那么好看,秦湘差点被他勾了魂去。 冷情冷性? 薛姝一阵恍惚,记忆里的景行好像从来都是温和的,怎么能跟冷情冷性四个字挂上钩? 见她半晌没说话,秦湘十分不满的戳了戳她的肩,薛姝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平日里也不知道是谁,总说什么要看遍京城美男子,如今京城最俊美的男子就站你跟前,你反而还跑了……” “不许笑话我!”秦湘跺了跺脚,冲上去就要揉她的脸,不过想到晚上要参加宫宴,这才硬生生管住了手,只哼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她可太知道了,那位景公子平日里不管对着谁都冷着一张脸,好像人家欠他银子似的,见他笑一回可是不容易。 虽然看美男子是一种享受,但是有些美男子,只会让人无福消受。 在秦湘看来,景行便是后者。 —— 薛姝和秦湘一路手挽着手入了凤仪宫,给皇后行过礼后,姐妹俩便寻了个安静的地方落座,低声说着悄悄话。 “听说逍遥郡王回京了。”秦湘嗑着瓜子,随口道出这么一句。 她是个消息通,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而且消息准确得惊人。 薛姝挑了挑眉,“哦”了一声。 她知道这位逍遥郡王,其父恒亲王曾是皇帝夺嫡时的左膀右臂,后来皇帝登基后,恒亲王带着夫人云游四海,只把尚且年幼的逍遥郡王留在了京城里。 当时的逍遥郡王年纪尚幼,便被皇帝接进宫里养着。 长大后,子承父志,也背着个包裹跑了。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逍遥郡王始终不曾回京,皇帝也不心急,只是时不时还会念叨几句。 能被皇帝时不时挂在嘴边的人可不多,足以见逍遥郡王的恩宠了。 如今,离京已久的逍遥郡王终于回京,想必皇帝应该是十分高兴的。 但所谓有人欢喜有人愁啊,对于薛姝而言,这可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事儿。 毕竟,前世楚楚就是跟着逍遥郡王一起回京的。 第十二章 中秋宫宴 薛姝皱着眉,心里估摸了一下时间。 她记得,前世的逍遥郡王好像是过年那会儿才回来的,这怎么突然提前了这么久? 想着想着,薛姝唇角突然勾起一抹笑。 好得很,看来是有人不愿她占尽先机,干脆把一切提前,准备打她个措手不及了。 看她笑得诡异,秦湘莫名其妙后背一寒,顿时打了个寒颤:“你怎么了这是?怎么笑得这么诡异?” “我没事啊。”薛姝的语气温温柔柔的,好像真的无事发生一般。 秦湘愣愣地“哦”了一声,恰好薛姝往她嘴边递了一块糕点,她便再也顾不得其他的,就着薛姝的手,将那糕点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了还颇为享受地砸吧砸吧嘴。 得美人投喂,此生无憾啊! 瞧她这幅样子,薛姝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边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一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天色将暗,宫宴也要开始了。 果然,皇后率先站起身子,身后官眷贵女们随行,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御花园。 既然是中秋,那必定是要赏月的,皇后干脆就将宴席摆在御花园里,众人吃完了饭,尽可自行赏月作乐,总好过被束缚在那大殿里头强颜欢笑。 女眷到时,皇帝已经带着百官入了席,只待女眷到场,帝后二人又分别说了些场面话,大概意思就是叫众人吃好喝好玩好,随后帝后一同举杯,宴席正式开始。 所谓宴席,最重要的一是吃,二就是歌舞。 宴席一开始,各种丝竹管弦的乐声便悠扬渐起,身披羽衣的舞女们如流云一般涌入场内,随后施展广袖,配合乐声翩然起舞,叫好些个男子眼睛都看直了。 秦湘素来是个坐不住的,这才刚开席,就从尚书夫人身边挪到了薛姝身边,时不时给只顾着喝酒的薛姝投喂两口菜。 桂花酒是薛姝最爱,偏偏在家的时候,薛琛把他那酒窖钥匙看管得极严,不许薛姝贪杯。因此这一年到头,薛姝也只有在中秋宫宴上才能一饱口福,她不喝个畅快自然是不肯轻易放手。 哪怕薛琛的眼神已经能杀人了,薛姝却还是没有停下。 反正她这个哥哥啊,也就眼神吓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都已经到了这会儿,若是以往,年纪稍轻一些的孩子们早就坐不住,开始在御花园里到处乱逛了,但今日是个例外,就算偶尔有活泼些的小辈想离席,却又被自家爹娘摁住,不许乱动。 因此,此时的席面上还是整整齐齐的,一个人都没少,大家都好像在等什么重量级的人物登场。 高台之上,帝后二人耳语两句,随后便见皇后面上显出一丝惊讶的神色,皇帝哈哈一笑,坐正了身子,朗声道:“今日,还有一件好事要说与诸位听!” 薛姝倒酒的手微微一顿,秦湘也坐直了身子。 来了。 皇帝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众人只听见一阵笑声由远及近,随后,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袍的年轻人脚步轻快地走进场中,对着皇帝拱手行礼:“侄儿云洲,拜见皇伯伯!” 来人模样俊朗,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袍,头上戴着白玉冠,面上的笑容很是灿烂,一颗虎牙更是为他添了几分爽朗俏皮,叫人看了心中生喜。 正是逍遥郡王,齐云洲。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慈爱:“好啊,亏你还知道回来!” “皇伯伯在京城,侄儿心里也一直惦念着呢,怎好一直在外?”逍遥郡王笑着,侧开一步,让出身后的一个身量纤细的女子来,“皇伯伯,侄儿在外游历时曽遇险境,幸得这位楚楚姑娘相救,侄儿如今才能安然站在这里。此次带她过来,便是想着叫楚楚见见宫里的世面,皇伯伯不会不允吧?” 他身后的女子轻移莲步,与逍遥郡王并肩而立。 她身量纤细,站在逍遥郡王身边更显得娇小,身着一袭月白长裙,虽无繁杂刺绣,但是层层叠叠的裙摆迤逦在身后,也是华贵无双。 美人雪肌乌发,杏眼朱唇,气质清冷绝尘,不需多少装饰,便已是世间少有的绝色了。 楚楚面上带着盈盈浅笑,一双杏眸比此间的月光都要明亮几分。 只见她双手置于小腹前,微微蹲身行礼,端的是高贵典雅:“民女楚楚,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楚楚一露面,薛姝便下意识地看了盛故一眼,只见他面色阴沉,手里的酒杯都快被生生捏碎了,她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 自己的心上人却跟别的男人一起出现在这宫宴之上,唉,真好奇如今盛故心里在想什么。 高台之上,皇后开口道:“既是你的救命恩人,便应该好生礼待才是啊,还说什么允不允的?来人,逍遥郡王身侧,为这位姑娘设席。” 这再开口的不是皇帝,而是皇后娘娘。 逍遥郡王微侧了侧头,轻声道:“我就说吧,皇伯伯和皇伯母一定会应允的。待会儿我还有个惊喜要给你,你且等着。” “蠢货。”秦湘就坐在薛姝身边,毫不客气地就说出了薛姝心中所想。 知道自己是民,见了帝后却不磕头行礼,若是逍遥郡王不在,恐怕楚楚早就被拖下去打板子了。 看来这美人只得一副好皮囊,脑子却是…… 皇后已经叫人设席,逍遥郡王却并不急着带人入席,反而又一拱手,接着道:“皇伯伯,楚楚听闻今日能入宫觐见,还特意准备了一首诗呢!还请皇伯伯听一听可好?” “哦?”皇帝这下倒是来了兴致,目光落在楚楚身上,却发觉这女子正目露好奇地打量着自己,他面上不显,心中却是一沉。 逍遥郡王冲着楚楚使了个眼色,楚楚会意,开口吟道:“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话音落下,满场寂然。 “好!”皇帝率先反应过来,下头的文武诸臣也纷纷鼓掌叫好,看向楚楚的目光从一开始的轻蔑变得复杂许多。 本以为这是个没脑子的,没想到竟还有这番文采见识啊! 当真是个奇女子! 又有逍遥郡王在侧,此女,值得拉拢! 听着四周连绵不绝的掌声,楚楚轻吐口气,面上现出一丝放松的笑意,又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她轻拎起裙子,翩然入座。 楚楚努力维持着面上的淡然,但是高扬的眉毛却出卖了她并不平淡的内心——瞧,她随口说出一句,便引得皇帝带头鼓掌,真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连这皇帝也不过如此。 第十三章 失控 楚楚都入了席,逍遥郡王却还在原地杵着,看来是还有话没说完。 果然,等满场掌声歇了,逍遥郡王又清了清嗓子,拱手道:“陛下,楚楚这句诗,您觉得如何?” “甚好!”皇帝面上带着笑意,不吝称赞,“有这般文采,又有如此风华,看来你这位救命恩人可不是凡人呐!” 逍遥郡王面上笑意更浓,道:“既然如此,我便厚着脸皮,替我这救命恩人讨个赏赐可好?” “哦?”皇帝也不是小气的人,金银他自会赏赐,只是逍遥郡王亲自开口讨的赏,想来不会只是这些黄白之物,“你且说说,要讨什么?” “楚楚出身农门,初来这繁华京城,难免会被人看不起,侄儿想叫陛下赐予楚楚一个县主的名头,也不需什么封地,只是为她壮壮声势而已,可好?” 这下,连皇后都没忍住扶了扶额,众位大臣官眷更是窃窃私语不断,看向逍遥郡王的目光也变了味儿。 县主可是皇族女子方有的称号啊,这楚楚一不是皇族出身,二又没什么卓越的贡献。那两句诗好归好,但远远够不上受封县主的资格啊。 偏偏这逍遥郡王还将此事说得如此云淡风轻,说什么只是壮壮声势,还而已,真是不知道这位郡王是怎么想的。 皇帝没说话,脸上的笑意也淡了许多。 逍遥郡王是个缺心眼的,见皇帝半晌不说话,还又唤了一声:“皇伯伯?您觉得如何?” 满场的窃窃私语,都被逍遥郡王的这一句话压了下去。 众人看看皇帝的脸色,又悄悄转头去看楚楚。 只见楚楚依旧坐得笔直,面上虽有一丝意外,但也是喜大过惊,更没有起身劝阻逍遥郡王的意思。 如此看来,今日之事恐不能善了啊…… 众人皆心中叹息,纷纷垂下头去,静等着一场暴风雨的降临。 “仅凭两句诗就想得封县主?那这京城之中,岂不是县主遍地走了?”一声女子的嗤笑骤然响起,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众人惊讶望去,却见说话的竟是左相家的女儿。 也怪不得,这位薛姑娘才情可不差,放眼全场,也就只有她能说这话了。 薛姝面色相当难看。 这句话——不是她想说的。 她可不想掺和到楚楚的事情里去啊! 她躲还来不及呢! 但是,如前世一样,那股莫名失控的感觉又来了,明明嘴长在自己身上,自己却控制不了,这滋味儿可着实不好受。 她只好故作从容地端起桌上的酒盏,却又不喝,醇香的酒漫过朱唇,叫这张不受控制的嘴说不了话。 “就是啊!”秦湘似乎早有准备,利落站起身子,双手一叉腰,顿时将全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那是相当跋扈,“不就是几句拍马屁的破诗吗?凭什么得封县主啊!” “湘儿!”吏部尚书和尚书夫人齐齐白了脸,他们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家女儿跋扈,还跋扈到陛下跟前来了。 郡王跟皇帝说话,哪有臣女插嘴的份! 果然,薛姝和秦湘话音一落,逍遥郡王立马就看了过来,脸色难看得很。 这会儿,众人光顾着看热闹了,倒是没人注意到皇帝的脸色缓和了许多,甚至还给二人递了个眼色。 秦湘只顾着跟逍遥郡王大眼瞪小眼了,自然没接收到皇帝的眼神,但是薛姝却是留意到了。 得,这下她算是领旨办事了。 于是,薛姝悄然放下手中的酒盏,看向面色难看的逍遥郡王,道:“这楚姑娘是郡王的救命恩人,又不是陛下的救命恩人,你想报恩尽管报就是了,非得牵扯陛下做什么?若今日陛下真听了逍遥郡王的意,封了农女为县主,改日圣旨一下,岂不是叫外人以为什么猫猫狗狗都能封个县主?天家威严何在?” 说着,薛姝看了毫无动作的楚楚一眼,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纯真笑容来。 这话音一落,在场众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薛岳的脸色已经阴沉似锅底。 他怎么都没想到,薛姝竟敢如此大胆,当众折辱逍遥郡王带来的贵客! 逍遥郡王可是皇室子弟,若是得罪了他…… 薛岳不敢再往下想,转头怒斥道:“逆女!住嘴!” 薛姝眼睫一颤,随后耸了耸肩,不知给谁递去了一个无能为力的信号。 皇帝靠在龙椅上,嘴角的笑掀了一半便骤然僵住,随后目光凌厉地扫了薛岳一眼。 好在薛姝倒下了,秦湘依旧站着,只见这身着红衣的小姑娘依旧叉着腰,一副要死磕到底的模样:“就是啊!那县主之位又不是地里的白菜,可以随意赏赐的,那可是大事!怎么,任哪个不知道从何处蹦出来的牛鬼蛇神都配顶着天家的身份在外头行走了?” 尚书夫人几乎要昏厥过去了。 逍遥郡王带来的贵客,她家姑娘却说人家是牛鬼蛇神…… 完了完了,这傻闺女必定是把逍遥郡王得罪死了! “你!”逍遥郡王气结,还不等他说下去,楚楚的声音便突然响起:“楚楚一介农女,自知不能高攀皇家富贵,这县主的身份……是我……是民女,不配。”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这位姑娘才刚知道自己不配啊。”秦湘哼了一声,便坐回了椅子上,侧头冲薛姝眨了眨眼。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赐封县主之事自然是草草作罢,逍遥郡王恨恨地回了原位坐下,目光冷冷地落在薛姝身上。 都是她先起的头! 若不是薛姝起头,那个穿红衣服的傻子定然不会跳出来附和,最后搅黄了他的事儿! 这可是他要给楚楚的惊喜! 就这么黄了! “那人是谁?”逍遥郡王咬牙切齿地问道。 纵然他没有刻意拉住谁去问,但他想要的答案,照样也被人恭恭敬敬地送来了:“那是薛相家的嫡女,名为薛姝。” “左相家的?”一听到这名头,逍遥郡王心中的恨意突然就散了。 他虽然离京许久,对京中势力不太了解,但也知道左相是文官清流之首,他家可不好得罪。 更何况,他本来还指望这位左相家的嫡姑娘帮他一把,将楚楚引荐入京城的贵女圈子呢。 逍遥郡王抬手轻轻摩挲着下巴,过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罢了,毕竟楚楚的身份在那摆着,这些京城贵女们瞧不上她很正常。再说了,也是这薛家姑娘搅黄了他的事儿在先,不给点补偿怎么说的过去? 他本来还发愁该如何开口呢,现下倒好,机会直接送到眼前了。 他只要说,让薛姝带着楚楚出席几场赏花宴,今夜的事情便算是一笔勾销,从此两不相欠便是,他不信薛姝会放过这机会。 他可是当今陛下的亲侄儿,没人愿意与他结仇。 第十四章 只是犯了个大家都会犯的错 虽然宫宴之上出了这么一桩事,但是宴席还是要继续办下去的——这般好的月色,万万不可因这些糟心的俗事而辜负。 于是众人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三五结伴地在御花园各处游玩起来。 表面上看起来,与往年并无不同,但是细心听去,便能听到众人所言皆是今日之事。 在外游历多年的逍遥郡王突然回京,还带回来一个仙子般的姑娘,更离谱的是,这姑娘只不过吟了两句诗,逍遥郡王便要皇帝赏下县主之封。而一向文雅娴静的薛姝,却一改往日闺秀做派,公然与之呛声…… 匪夷所思之处实在太多,众人都不知道该从何处聊起。 薛琛实在是害怕自家妹妹再口出什么狂言,把那位好不容易回京的郡王往死里招惹,于是干脆就带在身边,一道去了湖边凉亭。 景行已经在凉亭里等着了,面前的棋局已经摆好,见薛琛带着俩姑娘过来,他也并不觉得意外:“来了。” 薛琛点点头,在景行对面坐下,执起白子。 想了想,薛琛又转头看向薛姝,道:“你就在此安安生生坐着,莫要乱跑。” 薛姝撇了撇嘴,目光环视四周,道:“哥哥,这儿连个茶水果子都没有,我怎么坐得住啊。” “我带了!”秦湘一笑,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壶酒并几块点心来,一股脑全塞进薛姝手里,“尽管吃喝!喝完了我再去给你拿!” 薛姝捧着手里温热的糕点怔了神,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薛琛的眼神又能杀人了。 他把这妹妹带过来,就是不想让她再喝酒,可这位秦姑娘倒好,还随身带着? 真是他妹妹的好姐妹啊! 见状,景行也摇了摇头,想了想,终是开口劝道:“喝酒伤身,薛姑娘又是姑娘家,更应该少喝一些才是。” “但不喝酒会伤心呀。”喝不到酒,她就日日夜夜抓心挠肝,可不是伤心吗。 但是这话落在旁人耳中,便是另一番意思了。 谁都知道,前几日昌盛侯府去左相府退亲的事情,想来这姑娘到底是被伤了心了。 思及此,薛琛和景行对视一眼,再也说不出话来。 若是喝酒就能缓解心中悲痛,喝一些也无妨。 但是秦湘知道,薛姝说的伤心不是这意思。 不过呢,她也懒得去给那俩男子指点迷津,且先叫薛姝喝个痛快再说吧。 于是一方凉亭中,两位女子凭栏而坐,一个出神地看着外面的湖水,时不时拎起酒壶豪饮一口,一个就靠在一边,看着亭中男子对弈。 当然,秦湘不爱棋,看的也不是棋。 瞧瞧这两位公子,一温润公子,一郎艳独绝,在这皎皎月色下,何其养眼啊。 而那正在对弈的二位公子则是集中心神,不曾理会外界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只专注于棋盘上的激烈厮杀。 远远看去,真是美得很一幅画儿似的。 今日,薛姝和秦湘可谓是大出风头,一个领的头,一个截的尾,二人是一通乱棍,把逍遥郡王的打算打没了。 这会儿众人自由活动,便有不少目光在寻找二人。 这副画,自然也就落入了许多人眼中。 仙童玉女,恍若仙境,自然无人去打搅。 然而,这么多人中,也总有几个是不识趣的。 就譬如刚回京的逍遥郡王,带着他的救命恩人,大摇大摆地进了亭中。 因着是宫宴,同辈之间是不必行礼的,因此薛岳和景行只冲着逍遥郡王点头示意,便接着下棋了。 至于薛姝和秦湘,直接就连个眼神都没给。 “我与薛姑娘初见,不知是何处得罪了姑娘你,要当着众人的面折辱于我?”楚楚一进来,目光便只落在了那醉酒的美人身上,迫切想找她要个说法。 “说句实话,也叫折辱?”薛姝似乎是快睡着了,声音有些迷迷糊糊的。 楚楚皱了皱眉,脊背挺得笔直,头也微抬着,依然保持着高高在上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看着薛姝。 她正要说话,薛姝却突然撑着栏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朝她走去。 薛姝比楚楚高了半头。 在这么直接的高低差前,纵然楚楚不愿,也只能抬眼正视着她。 逍遥郡王生怕薛姝直接动手,顿时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紧盯着她。 “我说楚姑娘是农女出身,可有说错?”薛姝略歪着头看她,语气郑重。 “……不曾。”事实如此。 “我说你那两句诗不配县主之位,你觉得呢?” 楚楚不言。 她也觉得凭两句诗得不来县主之位,但她不能说出口啊。 “我说郡王想要报恩,便不该攀扯旁人,你说呢?”薛姝醉眼迷蒙,脚下也站不稳,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她便身子一晃。 楚楚自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不说话,薛姝也不想逼问她什么,只慢悠悠地抬手,在她肩头轻拍两下:“这么说来,你是怨我三言两语地就断了你的县主之位?原来你知道那两句诗不配,却还真的心存妄想啊?” 说罢,她慢悠悠地转过身,重新走回去坐下,合上眼睛不再看她。 懒得搭理这种不知轻重的人。 楚楚有些难堪地咬了咬下唇。 她心里那点不为人知的念头,竟被这人当着面说出来了。 任谁莫名其妙便能得个县主之位不心动? 她也不过是……心动了一下而已。 目光在亭内环视一周,触及那两个还在一心对弈的男子身上时,便猛地顿住了。 “楚楚?”逍遥郡王见她神色不对,便以为她是伤心了,连忙柔声呼唤。 楚楚这才回了神,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笑,随即又看向薛姝,道:“薛姑娘,纵然你说的是实话,可你的话也实在难听——罢了,我不与你计较了。” “多谢楚姑娘大度。”薛姝唇角含笑,眼睛却是连睁都懒得睁,十分敷衍。 “你不要太过分了!”逍遥郡王终于忍无可忍,大声喝道。 “你想干嘛!”秦湘早就受够了,吼得比逍遥郡王还大声,顿时吸引了大片目光,吓得薛琛和景行也都双双抬了头,“两句诗就想要县主的名头,亏你想得出来!驳了你是应该的!再说了,人家正主都不计较了,你跳出来吠什么吠啊!” 她可不把这什么郡王放在眼里! “你——”逍遥郡王何时受过这等折辱,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的,顿时觉得面上挂不住,但是论吵架,他还真不是人家对手,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狠话,“你给本郡王等着!” 说罢,逍遥郡王转身就走,楚楚又看了一眼那棋桌前的两位公子,最后咬着唇跟着逍遥郡王走了。 “我赢了。”闹剧落幕,二人也终于决出了胜负,薛琛如释重负地将手中的棋子扔回棋蒌,“景行,你心不定啊。” 第十五章 着魔 景行叹了口气,扬手将黑子扔进棋篓里。 太难了。 薛琛的棋路复杂多变,实在难测。 薛琛这才注意到一旁已经睡着了的薛姝,不由得挑了挑眉:“这丫头怎么睡得这么快。” 前脚刚把人家气走,后脚就能睡得这么安稳,真是…… 好在这会儿帝后都离了席,有不少人也已经离开,薛琛便干脆背起自己这个不叫人省心的妹妹,带着她离开了。 毕竟晚来风凉,薛姝这身子骨可禁不起折腾。 薛姝都走了,秦湘是不敢跟景行独处的,依依不舍地看了景行一眼,便紧跟着薛姝身边走了。 至于景行,则是皱着眉,看着桌上黑白纵横的棋局陷入了沉思。 —— 待薛姝再次醒来时,外头天色已经大亮。 她没有像往日一般起身,而是就这么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目光呆滞地看着前头,也不知究竟落在了何处。 原来哪怕重来一世,她也还是逃不掉沦为她人垫脚石的命运吗? 其实她有心理准备,但是一切准备,都被昨日那股熟悉的失控的感觉击破了。 就像是怕狗的人,在没见到狗的时候,是不会害怕的,但是当那狗突然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一准崩溃。 当然,她不怕狗,她怕楚楚。 昨夜只是个开头,楚楚已经注意到了她,而且显然,对她印象不好,那接下来,她便会如同前世一样,被人一脚一脚地踩进泥里去。 那些真心疼爱她的人,最后依然不会有好下场,要么凄苦一生,要么全家老小舍去荣华,世代扎根在北地的风沙中。 那些伤她害她的人,反而能一生顺遂,最后君临天下,加官进爵,高枕无忧。 凭什么—— 凭什么楚楚要母仪天下,就非得踩着她上去? 她纵然没有父亲的宠爱,可她有母亲,还有哥哥,还有舅舅一家对她真心实意的爱护! 这一切,不是为了给楚楚当垫脚石的! 青玉正在门外守着,她一向贪睡,早上哪怕起了,也总爱靠在门口打打瞌睡。 今日,她像往常一样,刚打了个哈欠,砸吧两下嘴,突然听见屋里传来一声落锁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阵重物落地的巨响,吓得她条件反射地就要推开门闯进去:“姑娘——你怎么啦!” “别进来!”屋里,薛姝声音嘶哑,紧接着,又是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 青玉何时见过这样大的动静,门又被锁上了,她急得直跺脚,最后抹着眼泪,冲去了听竹苑。 好在月桂小筑与听竹苑挨的极近,青玉跑得又快,一盏茶的功夫便带着薛琛回来了。 此时,屋里已经没了动静。 但就是这死一般的寂静,直接把青玉吓得崩溃大哭,她一边哭着,一边拿身体去撞那扇被紧紧锁住的门。 然而终是徒劳。 好在薛琛是有些功夫的,上去两脚就把门踹开了,青玉率先扑进屋内,踩着那满地的碎瓷片子,连滚带爬地到了薛姝跟前。 屋里已经是一片狼藉,瓷器摆件被砸了个干干净净,名贵的纱帐也被崩落的碎瓷片子划得破破烂烂,满屋子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薛姝靠着墙坐在地上,眼神涣散,一副失了魂的样子,身上那一袭雪白中衣被染上了点点血迹,宛如雪地里盛开的红梅。 青玉捧着她的手哭个不停,一声声唤着“姑娘”,但薛姝却半点反应也无。 薛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现在应该赶紧带着薛姝离开这屋子。 这满地的碎瓷片子,若是薛姝一个想不开,他真是救都救不回来。 “别哭了,青玉,”薛琛说着,走到薛姝身边蹲下身子,将其打横抱了起来,“把府医叫去听竹苑,小心些,别让夫人知道此事。” 青玉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声音犹带着哭腔:“姑娘,我去找府医,你别怕——” 说完,青玉转身就跑,慌乱间被门槛绊倒,小小的身子径直飞了出去,然而向来被自家姑娘宠得有些娇气的她,连身上的土都没来得及拍,便飞一般地跑了出去。 瞧着青玉跑的飞快的身影,薛琛暗暗叹了口气,又低头看看怀里仍然没有丝毫反应的薛姝,心里像是被针扎过似的。 他这妹妹……究竟是受了多大的刺激? 又,为何会受刺激? 薛琛和景行等到过完年后便会下场参加春闱,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因此,二人愈发勤奋起来,中秋宫宴才刚结束,二人便又一起约着谈论时事了。 却没想到,他们才刚开始,薛姝身边的小丫头就跑来打断了他们,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二话不说拽着薛琛就走了。 薛琛再回来时,怀里便抱着薛姝。 景行略一挑眉,目光落到薛姝身上的血迹时顿了顿,心中了然,看来是出事了,但这毕竟是人家家事,景行没有掺和进去的立场,便没挪地方。 薛琛将薛姝送回了自己卧房,没急着走,就这么坐在床边看着她。 突然,他见薛姝眼睫一颤,随后眼中便聚起了光彩。 看来是醒了。 “……要不要睡一会儿?”薛琛递来一杯温茶。 薛姝摇摇头,环顾四周,却没见着青玉。 “她去给你找府医了,”薛琛说着,伸手指了指她身上,“你这小丫头着实不错。” 薛姝略微勾起唇角,声音有些嘶哑:“那当然。” 她亲自挑的人呢。 方才经过一番发泄,她算是想明白了。 她重来一世,只要能保护好自己身边的人,让他们往后的日子过得平安和顺,她就不算亏。 至于她自己…… 若是能寿终正寝,风光大葬,自然最好。 若不能…… 薛姝叹了口气,生无可恋地躺回了床上。 若不能便不能吧,总归也不过是回那荒山野地里去罢了,除了冷了点、偏了点、孤单了点、害怕了点之外,也没什么的。 薛琛眼睁睁地看着薛姝血淋淋的手到处乱摸,没一会儿就把他的床糟蹋得好像是什么案发现场,最后好不容易拽住了被子,把自己裹起来了。 薛琛磨了磨牙。 “姑娘——”外头传来青玉的声音,薛姝懒懒地翻了个身,在看到青玉的那一刻,眼睛便蓦地瞪圆了。 她对青玉从来都是当成自己亲妹妹一般照顾的,平日里什么吃的喝的用的,都拣最好的给,把这么个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小女使,宠得跟个小主子似的,爱美又娇气。 然而,就是这么个小姑娘,此时却满身泥灰,跌跌撞撞地朝她跑过来。 青玉扑到床边,见薛姝表情愕然,顿时大哭:“姑娘——你终于醒了姑娘,你要吓死我了!” 薛姝无奈地在她脑袋上扒拉两下,语气温和至极:“好啦,别哭了,瞧瞧你现在这样子,赶紧回去洗把脸去。” “我不要!”青玉果断摇头,“我还要给姑娘你上药呢!” 说到上药,薛姝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身上各处的疼痛,不由得轻“嘶”了一声,扶着青玉的手缓缓坐起身子。 第十六章 郡王登门 薛姝身上的伤口并不吓人,大多是碎瓷片子崩裂时划出来的,只是手上和脚上有几道伤口有些骇人,估计是薛姝摔碎了东西之后又跌倒了才留下的。 总之,都是一些皮肉伤,没有伤到筋骨,府医上前来细心处理过后,又敷上一层药,便退下了。 青玉还捧着她的手抽噎个不停,这会儿血迹已经擦干净了,只留下一道口子,这会儿也被药膏好好地敷住了:“姑娘,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啊?要不从今晚上开始,奴婢就睡脚踏上吧,反正别家女使都是这样的,你若是再做噩梦,奴婢也能第一时间知道了呀,总不会再像今天这样……” 薛姝被她这一句接一句的吵得脑袋疼,只好无奈地道:“得了吧,你哪是能在脚踏上睡着的?不必折腾,这样的梦,日后不会再做了。” 对于薛姝的话,青玉表示不信。 不过薛姝也明确表示了不想让她守着,青玉虽然不愿意,但也只好撅了噘嘴,按下不提。 照顾好薛姝之后,青玉又跑回月桂小筑重新梳洗了一番,又拿了一套薛姝的衣裙,等她再回听竹苑的时候,便见自家姑娘正扒着窗户,百无聊赖地看着院中薛琛和景行二人论道。 青玉有些奇怪,她知道自家姑娘虽然文采不俗,但是对这种谋略治国的事情是相当不感兴趣啊,今日怎么这么奇怪…… 闲的吧。 青玉进了屋子,伺候着薛姝换了衣裳,又简单地给她挽起了发髻,反正是在自己家,也没必要披金戴银的,只要不邋遢就行了。 “青玉啊,”换过了衣裳,薛姝又支起脑袋,冲着外头偏了偏头,“你去跟我哥哥说一声,叫他们换个地方,我累了。” “哦。”青玉点点头,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薛琛的院子,走过去如实传达了自家姑娘的意思。 薛琛无奈的扶了扶额,景行更是差点笑出声。 这位薛姑娘,着实有趣。 薛琛这时候倒是怀念起以前,他一个眼神就把自家妹妹吓得瑟瑟发抖的日子了。 他有心故技重施一下,但没想到不仅薛姝不怕,连青玉这丫头都不怕他了。 于是薛大公子心中顿时生起了浓浓的挫败感,认命般的带着景行出门离开,也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 反正左相府这么大,总会有他们俩的容身之地的,薛姝一点都不担心。 “青玉啊,去把门锁上,咱们这两天闭门谢客,好好养养精神。”自她重生回来,连着参加了两场宴席,实在是累得不轻,急需休养生息才行。 “好嘞!”青玉十分利落地转身,把听竹苑的大门落了门闩。 忘记拿东西想回来取一趟的薛琛就这么被关在了外面。 景行在一旁憋笑憋得浑身颤抖。 以前,薛琛没少在他面前说起自家妹妹,说得最多的呢,便是他这妹妹胆子小,总是被他一个眼神就吓得红了眼睛,跟个兔子似的。 但是今日这么一看……这兔子似乎是脾气见长啊。 薛琛磨了磨牙,最后到底也没说什么,毕竟薛姝今早上的情况确实不对,想自己静静也是应该的。 罢了罢了,随她去吧。 院子里,薛姝已经开始畅想美好明天了。 她计划的很好,今天中午大摆一顿,然后把薛琛酒窖里的酒全搬出来,往死里喝,喝到吐为止,然后嘛,便是躺在床上醒酒了,这酒什么时候醒,她就什么时候打开这听竹苑的门! 然而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薛姝这才刚兴致勃勃地叫厨房出去采买食材,外头门房处的便过来了,说是逍遥郡王来了,要见她,这会儿人正在前厅等着。 逍遥郡王? 青玉没听说过这人,不过既然是郡王,那就是皇家子弟,身份定然不低。 薛姝叹了口气,得,这位爷又来替楚楚铺路了。 前世,就是因为他的运作,楚楚才顺利融入了京城的贵女圈子,而且混得如鱼得水。 但是薛姝记得,前世是逍遥郡王亲自带楚楚去赴宴,到处给她壮声势的,这其中没她的事儿啊。 怎么这次竟然还牵扯上她了。 莫名其妙。 不过人家郡王都来了,薛姝自然是要出去相迎的。 于是,纵然薛姝心里有千百个不愿,还是带着青玉过去了。 今日的逍遥郡王,穿的依然是月白色长袍,戴的还是白玉冠,只是没了那皎皎月光的加持,看起来倒是没昨日那般惊艳了。 而且……堂堂郡王,难道也手头紧? 不然怎么会同一件衣裳穿两天? 当然,她这担心纯属多余,只是逍遥郡王一直陪楚楚待在那偏僻之地,一时还没调整回京城该有的习惯而已。 “临近中午,逍遥郡王不陪楚姑娘用饭,来找我做什么?”薛姝笑盈盈地迈过门槛,径直在主位上落座。 “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请姑娘帮本郡王一个小小的忙而已。”逍遥郡王在外自在惯了,不爱人家动不动就对着他行礼,薛姝此举虽然失礼,却也正得他意。 “哦?封县主这事儿,我一个女子可做不了主。”薛姝眉眼带笑的。 逍遥郡王暗暗咬牙。 其实昨日回去之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倒是把这件事儿想通了。 是啊,楚楚不过只吟了两句诗,他怎么就头脑一热地想着要给她请封县主了? 而且细想想,昨日宴会之上的气氛确实有些不对劲,哪怕没有这位薛姑娘出言打搅,这县主也是请不下来的。 罢了,反正如今至少在明面上,薛姝是得罪了他的,他也乐意推一把,为楚楚行个方便。 “薛姑娘说笑了,听闻薛姑娘在京城,有个京城贵女之首的名头?”逍遥郡王咬着牙,努力保持着脸上那还算是得体的微笑,“想必薛姑娘在京城,可谓是一呼百应吧?” 闻言,薛姝挑了挑眉:“郡王说笑了,不过就是靠着家里的势力,被别人多捧了两句而已,哪里够得上什么贵女之首啊?”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京城贵女圈子,最重要的就是出身,这也是楚楚最缺的东西。 左相府已经是文官清流之首,薛姝身后更有一个镇北侯府,那可是手握重兵的国之栋梁,因此,除了皇亲国戚之外,她的身份便是最贵重的。 除了身份之外,还看才情。 薛姝不才,琴棋书画俱佳,诗酒花茶更薛陆氏请了宫里的嬷嬷出来教导的,光这两点,就又甩了京城众女们一大截。 因此嘛,所谓京城贵女之首虽是个虚名,但她还真当得起。 第十七章 求仁得仁,求打挨打 然而,她担得起,那是她的本事,她可没有为别人做嫁衣的好心。 更何况,在她不情愿被人踩的情况下,都被人踩到荒山野地里去了,若真把自己送上去给人家踩,还不得被挫骨扬灰啊? 她脑子可没病。 于是,薛姝但笑不语,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若你答应,昨夜之事便一笔勾销,如何?” “昨夜?昨夜何事啊?”薛姝眨眨眼,满脸茫然,“郡王不会真觉得,凭那两句诗,凭你皇侄的身份,就能空手套白狼,要来个县主之位吧?” 青玉直接瞪大了眼睛。 县主之位? 谁不知道当今陛下眼里最揉不得沙子?但凡是牵扯到这种需要封地俸禄的职位,陛下总是慎之又慎的。 毕竟,就算国库有钱,也不能拿出来养蛀虫啊! 这逍遥郡王经还想空手套白狼? 想得挺美啊。 逍遥郡王的一口牙都快咬碎了。 他可是郡王啊!有些话就不能点到为止吗?给他留点面子能怎么样啊!这就差指着他脑袋说他白痴了! “那——算本郡王欠薛姑娘一个人情,如何?”逍遥郡王只觉得自己嘴里一股腥气,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哪颗可怜的牙真的被他活活咬碎了。 “嗯?”薛姝挑了挑眉。 郡王的一个人情啊,这她倒是有点心动。 见她动容,逍遥郡王深吸了口气,十分郑重道:“只要薛姑娘能答应我,带楚楚去几次赏花宴或是诗会,就算本郡王欠薛姑娘一个人情,如何?” 逍遥郡王又提起了楚楚,薛姝心里的那点小动摇瞬间就不动了。 “算了吧,我哪有那么大的脸啊,楚姑娘是郡王你的贵客,郡王怎么不亲自带她出面?”薛姝说着,端起一旁的茶盏小啜了一口。 见她突然变脸,逍遥郡王是真的迷茫了。 他发现,他真的摸不透薛姝在想什么。 分明已经动摇了,眨眼却又…… 女人心当真是海底针啊,还是他的楚楚更好猜一些。 一想到那个天真烂漫的女子,逍遥郡王只觉得心中荡开一片暖意,同时也更加坚定,今日一定要说动薛姝。 一个人情不够,那就两个人情,最多三个,不能再加了。 他可是堂堂郡王啊,人情很值钱的。 然而薛姝还是不说话,那模样也并不像是在等他加价。 而是……单纯的不乐意帮忙。 逍遥郡王方才坚定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他也没想到,这薛家嫡女这么不好说话,竟然油盐不进。 这下,估计还真的他亲自出马了。 唉……真愁。 就在逍遥郡王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薛岳却从外头大步跨了进来,先是满脸堆笑地冲着逍遥郡王拱了拱手,转头又死死瞪向薛姝,怒斥道:“逆女!郡王亲自登门,已经是给足了你脸面,你不要不知好歹!” “父亲,您也说了这脸面是给我的,我要不要,跟父亲您又有什么关系?”薛姝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甲,“要不,父亲把这脸面拿走,您带那位楚楚姑娘去什么赏花宴上玩玩?” 她对这个爹,可早就积怨已深了啊。 早在她三四岁的时候,薛岳做出一副慈父的样子,每日把她抱在怀里,用哄孩子的语气,说尽了镇北侯府的坏话,导致这么多年过去,她错过了许多次桂花宴。 真正的仇怨,还在前世。 她曾被人安上一个通敌卖国的罪名,说她是北疆蛮族安排在京城的内应,负责给北疆蛮族传递消息。 此事疑点颇多,且先不说她一个自幼长在京城的贵女是怎么跟北疆蛮族搭上线的,光是那军机就不是等闲人能接触到的,她与镇北侯府关系又不亲密,哪来的消息? 然而那时北疆动荡,向来都是被压着打的蛮族小胜了几场,这帽子自然就牢牢地扣在了她的头上。 本以为从小对她宠爱有加的亲生父亲会为她说两句话,好歹是做个样子给她看也好,却没想到薛岳要演的那场戏,是大义灭亲。 无论他面上有多么悲痛,可他眼中的杀意是实实在在的,动手的时候也没有丝毫犹豫。 若不是镇北侯用侯府的丹书铁券换了她一命,估计她连个全尸都留不下了,最后的下场也就是被扔到乱葬岗了事,连荒山野地都不如。 薛姝甚至怀疑,往自己头上泼的这盆脏水,薛岳是不是也在其中出了力。 否则,干嘛那么着急杀人灭口?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猜测,并无实据。重来一世,薛姝也不愿再回想一遍前世的糟心事儿,差不多得了。 但是事情虽然过去了,她对薛岳的厌恶仇恨却永远刻进了骨子里。 反正如今婚也退了,想想日后,似乎也没有能指望上他的时候了,不给她捅刀子就不错了,早翻脸早解脱。 思及此,薛姝面上更坦然了几分,多了几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意思。 一旁的逍遥郡王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松了口气。 原来这薛姑娘脾气如此不好啊,跟薛岳比起来,这薛姑娘对自己还算是客气的了。 错怪她了错怪她了…… “你个忤逆不孝的东西!”对于薛陆氏和薛姝,他可从来没什么耐心和好脾气,当下就要找个趁手的东西拿在手里,“我今日非好好教训教训你!” “唉,打吧打吧,打不死我我就去找我舅舅,”薛姝眼含笑意,衬得薛岳像是个粗俗蛮横的野人,“青玉啊,改明儿你去摘点凤仙花什么的,咱们染指甲。” “好嘞!”青玉脆声应道。 青玉心里也慌啊。 但是心里再慌,面上也要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然后姑娘说什么她就应什么。 薛姝轻笑,她就喜欢青玉这一点。 “还打不打了?”薛姝没耐心地看着薛岳。 她其实还挺想挨一顿打的。 当然,不是因为她脑子有病。 只是薛岳打她一顿,便意味着,她这一世也就不必强忍恶心,在外人面前做出一副仰慕薛岳的样子了。 想想就反胃。 薛姝一直都过得不尽人意,尤其是在楚楚出现之后。 但这次,她求仁得仁,求打挨打了—— 薛岳本就盛怒,被她这话一激,顿时热血上头,一巴掌兜头就甩了过去。 “啪”地一声脆响,薛姝的脸被打得侧到一边,白皙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又渗出了血丝。 显然,薛岳并没有留手。 “薛相!”一旁的逍遥郡王再也坐不住,腾地站起身子,“薛相这是在做什么!皇伯伯总说,薛相是个最和善的,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和善吗!我要进宫,禀告皇伯伯去!” 说完,逍遥郡王转身就走。 纵然他是个缺心眼的,却也有自己的底线。 不伤老幼妇孺,便是他的底线! 打女人的人,他都鄙视,更何况薛岳打的,还是自己亲闺女! 哪怕他对薛姝观感不佳,但是涉及底线问题,便无关个人好恶。 所以他脚下的步子异常坚定。 第十八章 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逍遥郡王转身就走,可把薛岳吓得不轻。 他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己明明是为逍遥郡王出头,这才失手打了人,但这逍遥郡王竟一点情面都不给他留,还要去跟陛下告状? 他心里明白,真要是让逍遥郡王去了,他这左相也就做到头了。 于是,薛岳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先一步行动了,只见薛岳急追了几步,不由分说地就拽着逍遥郡王的胳膊,把人往书房扯去。 逍遥郡王被他突然间的拉扯吓得脸都白了,还以为他是要杀人灭口,顿时挣扎起来,但是这薛岳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力气,他竟挣扎不动,硬生生被薛岳拖走了。 薛姝依旧还侧着头坐着,娇嫩的脸上红肿一片,隐隐有血丝渗出。 青玉咬着牙,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哭出声来,颤着手将不久前府医给她的药膏拿了出来:“姑娘,您忍着一点,奴婢给您上药吧。” 她是怎么都没想到,本来只是顺手收进袖子里的,竟然还能派上用场。 虽然她很不想让这药膏派上用场就是了。 薛姝略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 她这爹下手还真够狠的,打得她半张脸都木了,耳边嗡嗡嗡地吵个没完,头都要炸了。 青玉一边小心地给薛姝上着药,一边眼泪掉个不停。 她家姑娘今日到底是冲撞了什么啊?一大早就跟着了魔似的,好不容易回了神,又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当着外人的面甩了一巴掌。 这下好了,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新伤还在脸上,这要薛姝怎么出去见人? 好在中秋过后,也没什么节会了,倒是有充足的时间让薛姝好好养伤。 早就知道主君对姑娘一直都不上心,却没想到竟如此绝情! 青玉越想,越替自家主子委屈,到最后,挨打的还没哭呢,她倒是哭得一抽一抽的。 薛岳动手并没有避人,前厅也有薛陆氏的人,故而薛姝刚一挨打,薛陆氏就得了消息。 顿时,温婉贤良了十好几年的薛陆氏再也坐不住,挥手就摔碎了手边的茶盏,气得浑身发抖。 当年,是她识人不明,瞎了眼嫁给了薛岳。 这么多年下来,她儿女双全,又都是孝顺乖巧的孩子,薛岳在她眼里自然越发地可有可无起来。 若不是怕她和离之后,她的姝儿会议亲不顺,她早就一纸和离书甩到薛岳脸上了! 现在倒好,她隐忍十余年,这老匹夫敢对她女儿动手?! 当她镇北侯府的人都死绝了? “夫人,你冷静一些。”张妈妈是跟着薛陆氏陪嫁过来的,对她忠心耿耿,自然是最懂她的心思,“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先去看看姑娘,姑娘伤在脸上,若是留下疤可就不好了!” “若我姝儿脸上留疤,我便剜了他的肉丢出去喂狗!”薛陆氏怒而站起身子,抬步就往外走,“张妈妈,你亲自回侯府一趟,叫嫂嫂收拾几处院子出来,我要带着姝儿回去住几日。” “是,”张妈妈疾步跟在她身后,“那公子……” “你差人去跟公子说一声,他若是敢跟薛岳站在一边,老娘以后就没他这个儿子!”薛陆氏已然是气疯了,为了女儿,儿子都不要了。 没办法,镇北侯府多子少女,好不容易有个女儿,可不得捧在手心养着吗。 至于儿子?一大堆,不稀罕。 “是。”张妈妈连忙叫来心腹,带着来传话的女使去寻薛琛,自己则快步出了府,套马车往侯府去了。 薛陆氏脚步匆匆地赶到前厅时,青玉才刚给薛姝上完药,这会儿正坐在一旁,小媳妇儿一般的抹眼泪,薛姝则是满脸淡然,正支着脑袋闭目养神,仿佛挨打的人不是她一般。 薛陆氏连忙上前细细察看了一番薛姝脸上的伤势,见青玉处理得还算妥帖,这才松了口气。 “娘,我没事的,不疼。”都木了,当然感觉不到疼。 她这样子落在薛陆氏眼里,便是故作坚强,又惹得薛陆氏好一番怜爱:“不怕,咱们今天就回侯府去,有你舅舅舅母护着你,我看那老匹夫还敢干什么!” “嗯……”薛姝点点头,将脑袋靠在薛陆氏肩上,撒着娇道,“那我可要在侯府多住些时候呢,不知道女儿能否有幸吃到母亲亲手做的饭食?” “做做做!你要吃什么,我都给你做!”薛陆氏无奈地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见薛姝还算是平静,薛陆氏这才放下了心,正欲闻言安抚她几句,目光一转,落到她掌心:“你这手怎么了?也是他打的?” 薛姝转转眼珠,随后轻轻点头:“是啊,手疼——” 她不想让薛陆氏知道今早上的事情,本来还要费心掩盖呢,没想到薛岳竟然对她动了手,这下倒是方便了许多,把一切都推到薛岳头上去就是。 “老匹夫!”薛陆氏咬着牙,恨不得把薛岳活剐了,“姝儿,你放心,我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敢伤她女儿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薛姝不说话,只用自己完好的那半边脸靠在薛陆氏肩头,又亲昵地蹭了两下,心中一片柔软。 —— 薛姝今日霸占了听竹苑,景行又是个外男,不方便在附中后院走动,薛琛就只好寻了一处格外僻静的地方,二人席地而坐。 然而,二人才刚开始没多久,张妈妈的心腹便带着个女使匆匆忙忙地找了过来,让那女使三五句话就把事情讲明白了。 于是薛琛和景行齐齐震惊了。 左相竟然敢打人? 若是小时候,小孩子总是人憎狗厌的,打两下就打两下了,但薛姝今年都已经及笄了,放在偏远些的地方,都已经是嫁人的年纪了,真正的大姑娘了,薛岳竟然还敢打她? 大人和小孩儿最大的不同,就是大人要脸。 薛岳倒好,打人光打脸。 尤其是薛姝那么一个生得花容月貌的姑娘,不用想也知道,把自己的一张脸看得有多重要。 最重要的是,薛姝不久前才刚退婚,现在正是相看人家的时候,今日被掌掴,脸上留了痕迹,肯定是出不了门了,大好的时光,就这么被白白浪费了。 因此,往重了说,这一巴掌,是会影响薛姝的姻缘前程的。 薛琛和景行对视一眼,齐齐起了身往前厅去了。 一路上,薛琛的脸色阴沉至极,还夹杂着几分迷茫。 景行的脸色倒是比他好一些,相比于薛琛的气愤,景行则是好奇和心疼多一点。 也不知道这薛姑娘在家里头过的是什么日子,先前还算是风平浪静,如今倒好,这一天连一半都没过完,就已经伤了两回。 这哪是闺阁里的大家千金啊? 这是征战沙场的女将军吧! 第十九章 关心则乱 薛姝也很心累。 她上辈子被人一路踩到头,今天好不容易想发泄一下,打砸一通之后,心里是畅快了不少,结果倒好,自己刚发泄完,就被打了。 她这一天过得实在是够精彩。 精彩到再也不想回忆的程度。 “哥哥,怎么还带个外人来看我热闹啊?”薛姝依旧在薛陆氏肩头靠着,一副没骨头的样子。 话虽如此,但她这语气悠哉悠哉的,显然并不在意。 薛琛这会儿还没从薛姝被打了的事实中缓过神来。 因此这话,是景行接的:“这不是凑巧了吗,没想到今日坐都没坐稳,热闹倒是看了不少。” 可不是吗,他一大早上就来了,刚在听竹苑没坐一会儿,青玉就跑来把薛琛叫走,紧接着他们就被赶出去了。 然后呢,薛琛好不容易带着他找了个清净的地方,话才刚说到一半,又被个女使打断了。 再然后,就是在这儿了。 景行刚说完,就被薛琛转头瞪了一眼。 没看他妹妹还委屈着呢吗!就开始出言调笑起来了! 往日里也没发现这是个这么轻浮的人啊! 景行抿了抿唇。 “唉,这下可完了,景公子手里都捏住我的把柄了呢。”薛姝一边说着,一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没骨头似的靠在薛陆氏身上。 “你的把柄?应该是左相的把柄才是,你都被打了还有过错了不成?”景行目光温柔,唇角带笑,“不过你放心,事关女子名声,我不会说出去。” “景公子果然贴心。”薛姝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哈,心里却莫名流淌过一阵暖意。 这样一个人,哪里冷情冷性了,秦湘这回可是看走眼了。 薛琛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家妹妹,好似自己从未认识过她一般。 在今日以前,不,严格来说是在那日昌盛侯府上门退婚以前,他都以为薛姝是个骄纵的女子,骄纵到连身边的女使都不允许别人随意使唤的地步,否则动辄就要骂人。 但是今日…… 明明被打的是她,受伤的是她,可她却一直在安抚别人。 无论是她撒娇的姿态也好,还是与景行随意闲聊也罢,她不过是想让他们知道,她很好。 自己的妹妹,究竟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的呢。 或许一直都这么懂事,只是自己一直眼瞎心盲,不知道罢了。 —— 张妈妈回来得很快,回来时,身后还跟着陆应淮。 今日,镇北侯去东郊大营,陆应渊照例跟去了,因此,如今侯府里只剩下镇北侯夫人和陆应渊、陆应澈两兄弟。 张妈妈过去说明了情况之后,镇北侯夫人当场大怒,拿着剑就要过来砍人,是陆应澈拼了命才拦下的。 薛岳虽然人不怎么样,但好歹也是左相,领着朝廷的官职,要真是被镇北侯夫人一剑劈死了,那事儿可就大了。 陆应澈好说歹说,才终于拦住了镇北侯夫人,哄着她去收拾院子,好让薛姝回来以后住得舒舒服服的。 陆应淮便跟着张妈妈来了。 陆应淮一入前厅,便见着薛琛和右相家的公子在一旁坐着,薛姝靠着薛陆氏,半边脸都是肿的,伤口虽然已经敷了药,但依然看着可怜。 一见他过来,薛姝连忙抬手盖住伤口,不想叫他看到,但陆应淮的眼神何等毒辣,早就看了个清楚,她挡不挡的也没什么用。 “我也真是瞎了眼,才放心把姝儿交给你照顾。”陆应淮说着,冷冷瞥了薛琛一眼。 他们镇北侯府这一辈唯有薛姝一个女孩,对她的珍重可想而知。 只可惜,先前薛姝对他们并不亲近,哪怕他们想要关心她,也不得不尊重她的意愿,只好把一切关心埋在暗处。 他们没法陪在薛姝身边,好在还有薛琛,他是薛姝的嫡亲哥哥,由他出面关照,自然是名正言顺。 只可惜这人是个蠢的,哪怕最近机灵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而已。 总之,若是陆应淮兄弟几个中的任意一个处在薛琛的位子上,都不会让薛姝受这样大的委屈。 陆应淮短短一句话,便把薛琛说得无地自容。 他也没想到,薛岳敢直接动手啊! “好了,”薛陆氏皱了皱眉,她不想听他们掰扯,她现在多一刻都不想在这儿待下去,“马车可都安置好了?” “是,”张妈妈连忙点头,“都安置好了。” 薛陆氏点点头,转头看向薛琛:“你先带你妹妹去车上,青玉,你去后头收拾些衣裳首饰,还有你姑娘平时最爱吃的零嘴,都带上些。” “是!”青玉说着,撒丫子就跑去了后院。 陆应淮眉毛一挑,眼看着自家姑姑开始挽袖子了,心中突然生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听父亲说起过,他这位姑姑出嫁之前,那也是被家里宠坏的,平时看着是温柔贤淑,但她要是生起气来…… 果然,薛陆氏的目光又落到他身上了:“应淮,跟我去,把那老匹夫剐了!” “使、使不得啊姑姑,冷静……”陆应淮果断后退一步,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本以为拦住自家那个不省心的娘就行了,没想到,这儿还有个不省心的姑姑。 “使不得?如何使不得?”薛陆氏冷笑一声,“他敢打我姝儿,我剜他一块肉还不行?” “姑姑,这事儿不是这么论的……”陆应淮只觉得胸闷气短,方才怒斥薛琛的气势那是一点都没有了。 “哎呀——”薛姝眼珠一转,捂着脸便虚弱地靠在了薛琛怀里,“哎呀,我的脸,好疼啊——母亲,我好疼啊——” 她这戏演得实在拙劣,景行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若不是现在情况不对,他都要笑出声来了。 但是这一招对薛陆氏却是相当有用,只见前一刻还要杀人的薛陆氏瞬间就冷静了下来,上前心疼地将自家闺女接到自己怀里:“好了好了,侯府里有最好的伤药,咱们先回车上去可好?” 薛姝泪眼盈盈地点点头,一边捂着脸一边哎哟,总算是把薛陆氏哄出去了。 薛陆氏一走,陆应淮才终于松了口气。 得救了得救了。 薛琛现在心乱如麻,刚刚薛姝一喊疼,他整个人就僵住了,一动都不敢动。 “你妹妹故意的,你没看出来啊?”景行看着薛姝的身影,再看看薛琛,“你啊,关心则乱了。” 若是平时,这样拙劣的演技如何能逃得过薛大公子的法眼? 第二十章 桂中居 一众主子先后都上了车,唯有青玉迟迟不来。 陆应淮有些坐不住,他担心他们再不回去,镇北侯夫人估计就直接杀过来了,到时候场面一定精彩至极,他想都不敢想。 然而他刚一撩开帘子,便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只见身穿一袭青衣的小丫头叉着腰站在不远处,正指挥着几个身强体壮的护院搬箱子:“手脚轻一点!这箱子里放的可都是上好的玉石头面!若是磕了碰了,把你们卖了都不够赔的!快!手脚放轻,都抬到车上去!” “哎哎哎!没看那车上都堆满了吗,怎么还往上放啊!这箱子可都是红木的!娇贵着呢,可不敢磕碰!再拉一辆车来!赶紧呐!” 听到这咋咋呼呼的声音,薛姝无奈地扶了扶额。 这丫头,真是个会折腾的。 陆应淮探头往后头一看,只见他们这辆车后面已经排了三四辆车,而且都放得满满当当,这架势跟搬家比起来也不差什么了。 这下好了,不出半日,全京城的人就会知道,薛岳逼走发妻和发妻所出的一对子女的事情了。 京城诸人知道了,皇帝也就知道了。 这是这小丫头在为自己主子出气啊! 薛岳自以为只要自己能堵住逍遥郡王的嘴,他掌掴亲女的事情就不会被皇帝知道,却没想到,自己还在书房里装惨卖可怜的时候,此事已经在外头传得人尽皆知了。 逍遥郡王也实在是一个油盐不进的人,他就认准了“打女人的人都是人渣”的这个死理,哪怕薛岳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哪怕堂堂一朝左相都要给他跪下了,他也还是无动于衷,闭着眼睛往那一坐,气得薛岳直咬牙。 也不能怪薛岳卑微,毕竟如今拿着他把柄的可是郡王,天潢贵胄,拿捏自己跟玩儿似的,偏偏自己又没有反制的能力,可不是得多多费上些嘴皮子吗。 然而最后,他嘴皮子都要磨薄了也依然不见逍遥郡王动摇,薛岳无奈,只好咬着牙把人送出了大门。 逍遥郡王出了左相府便直奔皇城,分毫都不耽误。 另一边,薛家的马车缓缓在侯府门前停下,镇北侯夫人和陆应澈连忙迎到了车边,伸着头看车里的情况。 薛姝累得狠了,受不住马车的颠簸,早在半路就睡着了,到了地方,众人也没喊她起来,由陆应淮抱着入了侯府,又径直去了早就已经收拾妥当的院子。 镇北侯夫人就指挥着下人,把后头车上的那些箱子一一抬下来,也送过去,然后便拉着薛陆氏的手,回了主院。 “你可一定要给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儿?”镇北侯夫人语气急切,连盏茶都来不及上,便拽着薛陆氏的手问道,“那薛岳装君子装了这么多年,怎么会突然翻脸?还敢动手?” 薛陆氏叹了口气,道:“下人来说,说今日逍遥郡王去府上,要姝儿帮忙引见引见他的那位朋友,姝儿不愿意,他就跳了出来,一言不合就动了手。” 听罢,镇北侯夫人才点了点头:“原来是借着逍遥郡王的势力,那这事儿可就麻烦了。” 逍遥郡王才刚回京,陛下正稀罕着呢,恐怕不会轻易动手处置,看来他们要做一些别的手脚才行。 “听说逍遥郡王也被他吓了一跳,站起来就要去宫里告状呢,”薛陆氏捏了捏自家嫂嫂的手,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笑意,“还有啊,姝儿身边的那个小丫头,叫青玉的,实在是机灵的不得了——” 薛陆氏把青玉大张旗鼓命人搬箱子的事情说出来,当即逗得镇北侯夫人哈哈大笑:“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仆!这丫头忠心可鉴,也有胆量,该赏!” 忠心的下人未必有胆子,有胆子的下人未必忠心,而青玉二者皆有,实在是难得。 说完了青玉,二人又重新说起薛姝,方才镇北侯夫人只在门口匆匆看了一眼,根本不能确定薛姝是个什么情况,于是又紧赶慢赶地去了桂中居,非要仔细看看才好。 桂中居,便是镇北侯夫人专门为薛姝收拾出来的院子。 其实早在他们知道薛姝爱桂花之后,在派人去往各地搜罗桂花树苗的时候,便已经开始修建桂中居了。 是一座三层的小楼,卧房在最上面一层,推门便能见着侯府后院的那片桂花林,其中还布置了许多精巧的玩意,是他们镇北侯府中一处难得雅致的所在。 最开始的时候,镇北侯夫人是想直接把桂中居建在那片桂花林里头的,但陆应淮说那地方离他们住的地方太远,白天倒是没什么,到了夜里便总会觉得不安,薛姝也难免会害怕。 镇北侯夫人一想,也确实如此,这才把桂中居建在了此处。 这么多年过去,桂中居一直空置,如今可算是迎来了自己的主人,实在是不容易。 一入桂中居,镇北侯夫人和薛陆氏便见着廊下打开的一溜红木箱子,这箱子看着是挺大的,里头却没多少东西,更有的直接就是空的。 显然,在那么点的时间里,青玉来不及把戏做足,只做好了面上的一层。 不过也足够了。 镇北侯夫人入了卧房,便见青玉正跪坐在脚踏上头,小心翼翼地给薛姝换药。 听到身后有动静,青玉连忙停住手上动作,起身行礼:“奴婢见过侯夫人,见过夫人。” 镇北侯夫人点点头,上前看了看薛姝脸上的伤势,叹了口气道:“薛岳还真没留手,这药膏且先用着,我下午递帖子进宫去,拿些太医院的药膏回来。” 太医院的药都是供给宫中贵人们使用的,药效极温和,用后也更不易留疤,正适合此时用。 青玉福了福身子,又转身继续为薛姝上药。 别看她平时咋咋呼呼的,其实心细着呢,生怕弄疼了自家姑娘,手上动作放得极轻,一边敷着药,一边还要吹往伤口上吹着气,生怕弄疼了薛姝。 镇北侯夫人与薛陆氏对视一眼,皆是一笑。 “我先走了,得去吩咐厨房一声,晚上做些清淡的,软糯些的菜色才是,下午还要进宫去拿药,”镇北侯夫人今日可忙着呢,“我不在,侯府的事儿你先替我管着,若是有人来拜会,甭管是谁,一律拒在外头。若是薛岳来了,你就叫门外的护卫,把人打出去,不许让他脏了我的地!” 第二十一章 摊上事儿了 镇北侯夫人平日里其实并不经常进宫,也正因为如此,她这回突然递了帖子进来,上头又没有说明缘由,只说是来请安的,可把皇后吓了一跳,直觉是出了大事,连忙叫膳房的人备上镇北侯夫人平时爱吃的茶水点心,又亲自过目了一遍,这才终于放下心,就等着镇北侯夫人入宫了。 这就是镇北侯夫人的排面,但凡换个人,都不值得皇后如此郑重相待。 好不容易等到了帖子上写的时辰,镇北侯夫人准时到了殿外,皇后于凤座之上正襟危坐,叫人将她带了进来。 “臣妇见过皇后娘娘。”镇北侯夫人进来,蹲身行礼,姿态十分恭敬。 同样都是妇人行礼,但是同样的动作,由镇北侯夫人做出来,便平添了一份英姿飒爽,叫人眼前一亮。 “侯夫人快快请起,快,坐吧,”皇后笑着抬了抬手,“侯夫人不常进宫,实在是稀客。听人说,这道芙蓉酥是侯夫人的最爱,本宫特意吩咐膳房做了些,侯夫人尝尝,宫里的手艺可合胃口?” 镇北侯夫人顺从地捻起一块芙蓉酥放进嘴中,随后笑着点了点头,道:“多谢娘娘还记得臣妇的这点小事,臣妇很喜欢。” 她进宫可是有正经事要做的,纵然宫里膳房的手艺不错,她此时也没觉得有多好吃。 “那便好。”皇后点了点头,她是知道镇北侯夫人的脾气的,于是干脆省去了那些可有可无的场面话,直接开门见山道,“侯夫人今日入宫,可是有要事?” 闻言,镇北侯夫人将手中剩下的半块芙蓉酥放回碟子里,起身道:“娘娘明鉴。想必娘娘也知道,臣妇无能,生不了女儿,故而便把姝儿当成自己女儿一般爱护。 但今日,阿沁带着姝儿回家,臣妇才知道姝儿在家挨了打,还伤在脸上,唉……臣妇实在是心中不忍,娘娘您说,姝儿那么一个娇柔的小姑娘,怎么受得了打啊?这不,臣妇只能厚着脸皮求进宫里,求娘娘赏赐一些宫中贵人们所用的伤药,可千万别叫姝儿脸上留下疤痕啊!” 镇北侯夫人说完,皇后的眼睫便轻颤了一下。 皇后未出阁前,与薛陆氏是闺中密友,这么多年过去,二人的交情日渐深厚,所谓爱屋及乌,她自然对薛陆氏的女儿也多了几分关照。 “快,去太医院,把那些个治伤祛疤的药多多拿几份回来。”皇后开口,直接就把事情交了身边最亲近的心腹去办,“姝儿伤得可重?要不把太医也直接派过去,本宫记得今日陈太医是当值的。” 陈太医调养身子是一绝,有多少嫔妃贵人磕了碰了害怕留疤,都是叫陈太医去照顾的。 “多谢娘娘挂怀,不过就是一点小伤,也就是看着严重些,怎好劳动陈太医。”镇北侯夫人起身谢恩,又不经意的抱怨了一句,“说是小伤,但那也伤在脸上呢,那个当爹的,下手真是没轻没重。” 皇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顺声附和了几句,属于是少见的真情流露了。 她总听薛陆氏说自己所嫁非人,因此心里对薛岳也是有怨气的。只是她贵为皇后,平日里一言一行都得格外注意,稍不留神便会被人拿住把柄,然后被有心人拿在手里,当成攻击她的利刃。 所以,皇后哪怕对薛岳不满,大多时候也就只能憋在心里,面上还得做出一副和事佬的样子,劝薛陆氏好好回去过日子,可想而知她心里有多憋闷。 这回借着镇北侯夫人的话,自己也抱怨两句,权当是出气了。 皇后的心腹动作麻利,很快就拎着一个小木匣子回来了,盖子一打开,只见里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层的瓶瓶罐罐,上头还写了标签,一目了然。 镇北侯夫人连声道谢,皇后知道她急着回去给薛姝上药,便也不留人,叫来心腹好生送镇北侯夫人出去。 “娘娘……”齐嬷嬷上前一步,微微躬下身子,在皇后耳边低语道,“薛姑娘挨了打,如今又是镇北侯夫人亲自入宫讨的药,我们……要不要跟陛下说一声?” 皇后也在纠结此事。 凡事都有轻重两种说法,就好比今日左相掌掴亲女,往轻了说,那就只是父亲教训自家孩子,但往重了说,那就是一国重臣私德不修,对家里女眷大打出手。 看镇北侯夫人这意思,是想往重了处置。 皇后叹了口气,扶着齐嬷嬷的手起了身。 齐嬷嬷会意,便吩咐人备下车驾,往御书房去了。 罢了,就当是为阿沁和姝儿出口气。 然而等皇后到了书房的时候,却发现书房之中还有一位客人。 正是前不久才刚刚回京,还在中秋夜宴上秀了一把自己智商下限的逍遥郡王。 “皇婶婶。”逍遥郡王对着行入书房的皇后恭敬行礼,又转头看向皇帝,语气恳切,“皇伯伯,侄儿所言句句属实!这么大的事,皇伯伯难道不准备过问吗!” 皇帝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云洲,你在外游历,京城中很多事情你都不懂,那昌盛侯府如同朝廷蛀虫一般,近来还愈发猖獗,朕不能再坐视不管,而若是想拔除昌盛侯府,就不得不借用左相啊。” 京城之中,行事讲究一个师出有名,左相被人上门退婚,昌盛侯府还对左相不敬,伤了左相的心,这就是皇帝要的“名”。 如今事情还没办完,皇帝怎么会轻易让薛岳出事。 逍遥郡王不知详情,却也知道关系重大,只好咬了咬唇不再说话。 见逍遥郡王安生了,皇帝这才把目光投向皇后:“怎么?” 皇后默了默,道:“方才镇北侯夫人进宫了一趟,来讨药的。” “讨药?”皇帝眉心一跳,心头突然生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讨什么药?” “镇北侯夫人说,她家甥女被人掌掴,如今薛夫人带着自己的一对儿女都在侯府住下了。”皇后叹了口气,“镇北侯与其夫人感情深厚,这会儿,估计也知道此事了。” 换句话说,如果皇帝再不拿个态度出来,那镇北侯就要拿态度了。 到时候薛岳是缺胳膊还是少腿儿,可就不好说了。 皇帝抬手捏了捏眉心,心里直骂薛岳。 这下,就算是他想大事化小都不行了。 镇北侯手握重兵,家里世世代代戍守北疆,劳苦功高,其份量不是区区一个左相能比得上的。 “来人,传左相入宫!” 第二十二章 嗓子真够好的 薛姝醒来时,已是傍晚,天边晚霞灿烂异常,金灿灿的似火一般,犹如仙境。 她这一觉,可算是把重生以来的懒觉都补齐了。 “姑娘?”一直守在床边的青玉听到动静,小心翼翼地撩开床帐看她,“您可算醒了,厨房里一直温着饭食呢,奴婢去给您取些来可好?” 薛姝嗯了一声,翻身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 青玉偷笑了一声,轻手轻脚地将床帐放下,出门去了。 薛姝在床上滚够了,这才有空起来打量打量自己接下来几日在侯府的住所。 薛姝在左相府中的居所也不小了,但是这处卧房,足有左相府中的两倍大,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光着脚踩上去十分舒服。 一应家具皆是黄花梨木雕花的,贵重无比,各种玉器摆设也都格外精致,光是看着,感觉跟皇宫里的宫室都有一拼。 打量完了屋里的陈设,薛姝又回了床上去,伸手就将床边的窗户推开了。 窗外残阳似火,薛姝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敢慢慢把手移开。 随后,薛姝便趴在窗台上,外头清风送桂香,她便半眯着眼睛细细嗅闻。 “姝儿!”突然,底下不知道谁叫了她一声,她正要起身查看,便突然见一个男子翻了上来。 薛姝有些呆滞的眨了眨眼。 方才她估摸了一下,自己所在的这处卧房应该是在一座小楼里,约莫三层高的样子…… 这人就这么直接翻上来了?! 逆着光,薛姝看不太清楚那人的长相,不过方才那道声音实在是有些耳熟,她便也就没什么警惕,直到人走近了,她这才看清——这不就是她那个嘴巴跟武功一样厉害的二表哥嘛! “二表哥!”薛姝一笑,唇边带起两个小梨涡,“听说今日你去东郊大营啦?不是说要到晚上才会回来的吗?” “这不是听说你来了,我怎么还能在那大营里待得住啊。”陆应渊笑着,便在屋顶上坐下了。 东郊大营都是一群大老粗,哪比得上他家表妹啊? 所以,他一听说薛姝来了,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就回来了,只可惜他再怎么快,毕竟东郊大营和侯府之间还是有一定距离的。他回来的时候,薛姝已经睡熟了,也不方便进来探视,于是他就干脆一直在楼下等着了。 “还疼吗?”说着,陆应渊抬手在自己脸上点了一下,“伤口。” “唔,”薛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脸上有伤,“不疼的,都没感觉啦。” 她睡着的时候,青玉可没闲着,把宫里的御药都给她用上了,如今伤口看着虽然还有些吓人,但疼已经止住了。 陆应渊点点头,道:“今日父亲回来就直接进了宫,听说当时薛相也在,父亲当着陛下的面把薛相骂了一通呢,陛下的意思,是叫薛相诚心悔过,亲自登门接你们回去。” “照舅舅和舅母的脾气,我那父亲定然是连门都进不来吧?”薛姝挑了挑眉,语气轻快。 “你猜的不错。”薛岳直接被人拦在门外,镇北侯夫人还找了几个府里最能说会道的堵在门口,把薛岳说得无地自容,他又不敢在侯府门前撒野,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不用陆应渊说,薛姝自己就能想象到薛岳夹着尾巴离开的画面。 “姑娘——”薛姝正要说话,青玉却已经拎着食盒回来了,她想着薛姝睡了一天,估计也懒得下床,于是径直过来掀起了床帐,准备搬个小几过来。 结果就是这么一抬头,青玉突然见着外头坐了个人,当下便被吓得惊声尖叫起来。 青玉一边尖叫着,一边上床要把薛姝拉走,结果离得近了才发现,这外头坐的人,正是侯府的二公子啊! 于是,尖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两声有些尴尬的笑。 “你这小女使,嗓子真够好的。”陆应渊拍了拍耳朵,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不如给青玉寻个唱歌的师傅如何?”薛姝转头看着青玉。 “姑娘!”青玉连忙下了床,弯腰抱起一旁的食盒,“奴婢才不会离开您呢!这样的话姑娘不要再说了!” 青玉搬来了小几,又摆上了饭食,趁着薛姝吃饭的空儿,她就坐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一些好玩的事儿。 今日最好玩的,无非也就是薛岳在外头被人生生骂走的事儿了:“姑娘,您是没看见!主君走的时候啊,脸都快掉地上了,却也不敢发火,更不敢像上次在昌盛侯府那样直接叫人打进来,只好直接走了,我估计今日主君回去之后啊,吴姨娘可要费心啦!” 薛岳后院人不多,除了主母薛陆氏,便只有康、吴两个姨娘。 康姨娘是薛家远亲,打秋风进来的,脾气泼辣,不得薛岳宠爱。但吴姨娘不同,她生有弱柳扶风之姿,又跟朵解语花一般,最会疏解人,故而也最得薛岳宠爱。 后院三人,唯有吴姨娘是薛岳放在心上的,自然一有什么事,薛岳都会去找吴姨娘纾解。 “你这丫头,真是什么话都敢说。”薛姝摇了摇头,“咱们不在家,且还不知道吴姨娘跟二妹妹要折腾出什么呢,等回去以后,又是一堆烂摊子。” 青玉撅了噘嘴,浑不在意:“那又怎么了,吴姨娘若是敢出格,那咱们还有侯府撑腰呢不是?就不信治不了区区一个姨娘!” 青玉和薛姝从小一起长大,她对侯府的态度,便如先前的薛姝一样,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印象。 但是青玉认为,一个合格的女使,就要喜欢主子所喜欢的,厌恶主子所厌恶的。 所以,不管薛姝是为何突然转了性要与侯府重归于好,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紧紧跟着主子走就是了。 瞧着主仆俩在里头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都是内宅的私事,陆应渊自然是听不懂的,只好挠了挠头,决定去找自家那个聪慧过人的大哥问问。 说来也奇怪,都是一起从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怎么陆应淮脑子就这么好呢,写诗做文章都不在话下,再看看自己,除了学武功学得快,其他的可谓是一塌糊涂。 陆应渊不止一次怀疑,自己学文的那份天赋是被陆应淮给吃了。 所以,一遇到自己觉得棘手的事情,他第一时间就会想到陆应淮,并且心安理得。 第二十三章 逛街去呀 自从薛姝在侯府住下之后,每日要登门拜会的帖子都堆成山了,皆是京城中贵女们送来的,说是薛姝的好友,想亲眼看看她的情况,言辞一封比一封恳切,叫人看了不动容都难。 但是侯府是镇北侯夫人当家,这帖子是送到她手里的,而在镇北侯夫人看来,什么都比不上让薛姝好好静养更重要,于是便亲自做主,将这帖子统统挡了回去。 一连半个月,侯府内院静悄悄的,就连一向最闲不住的陆应渊也突然耐得住了性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偶尔出门也只是是去给薛姝买零嘴。 这半个月,薛姝的日子过得跟神仙似的,每日都有三个表哥陪她玩,或是后院桂花林中散步,或是湖边垂钓,或是园中骑马,不必去操心楚楚的出现会给自己的生活带来怎样的变化,也不必去想自己下一步该怎样做,总之,是薛姝许久没有过的清闲惬意。 这一日,听说外面一家铺子新做了零嘴,酸酸甜甜的最受女孩子喜欢,于是陆应渊便又出门去,回来时却见自家门口站着一身穿红衣的姑娘,还离得老远就听见那姑娘中气十足的大声喊道:“我要见薛姝!你们进去通报一声!就说秦湘来了!她会见的!” “我家夫人吩咐,不见客。”不管红衣姑娘怎么说,门口的护卫依然冷着脸,反复重复着这句话。 “你气死我了!”红衣女子气得直跳脚,“你去通传啊!要么你去跟薛夫人说!我都连着来了好几天了!今天你若是不让我进去,我就不走了!晚上我就在你们侯府门口打地铺你信不信!” “……”这下,护卫是没辙了,这姑娘看着就是那非富即贵的人家出来的,惹不起啊。 “姑娘姓秦?”陆应渊骑马走上前去,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这半个月,薛姝与他们闲聊的时候,曾说起过自己有个朋友,是秦家的嫡幼女,性子活泼跳脱,十分好玩。 秦湘连忙点点头,上前一把就抱住了陆应渊的小腿,扯开了嗓子嚎道:“公子!公子求求你了带我进去吧呜呜呜,我总得知道姝儿现在养得怎么样了啊,她要是脸上留了痕迹,我现在出去找人也不晚呐!求求你了公子——” 京城中的女子大多温婉含蓄,陆应渊还是头一次见这种一言不合就抱腿的,顿时被吓了一跳,差点条件反射地把人踹飞出去。 “你——把手撒开!”陆应渊皱着眉,他还是第一次跟自家表妹以外的女子有如此亲密的接触。 不,跟自家的亲表妹都没这么亲密过! “公子你带我进去我就撒开。”秦湘闻言,手上连忙又用了几分力,恨不得把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反正今天我一定要见着姝儿!” “……好,我带你去。”陆应渊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么几个字出来,“但你要是再不松手,我可就反悔了。” “松松松,松了!”秦湘连忙撒开手,往后一跳,跟他拉开了距离。 陆应渊这才松了口气,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护卫,便迈开了步子,秦湘连忙跟上,直到进了大门才悄然松了口气,拍拍胸脯,继续跟着陆应渊往里头走。 二人一路无话,脚步匆匆。 陆应渊身高腿长的,又没有刻意放缓速度,得亏秦湘也算是个习武之人,身形灵巧,这才能勉强跟上。 但等她到了桂中居的时候,也实在是累得不轻,反正也知道薛姝就在附近,干脆就往地上一坐,再也不肯走了。 陆应渊看了她一眼,脚下步子不停,径直上了楼。 楼上,青玉听到动静,便跑到窗边查看,结果只看到了一片衣角,还有坐在楼下大喘气的秦湘:“姑娘——秦姑娘来啦!” “嗯?”薛姝也赶紧走到窗边,微低头一看,那坐在地上毫不顾忌形象,只知道大喘气的,可不就是秦湘吗! “快,你去接接她。”薛姝轻拍了拍青玉,青玉哎了一声,转身就小跑着下了楼。 青玉才刚下了楼,便见着陆应渊提着点心上来了,于是又回过身,趴在栏杆上大喊了一声:“姑娘!二公子带了东西来看你啦!” 说完,青玉便又转了身,飞快地跑下楼去。 陆应渊知道,薛姝对这丫头从来骄纵,便也没说什么,十分细心地把食盒里的东西都拿了出来,便耐心地坐在一边,等着薛姝下来。 “是九香斋的点心!二表哥怎么知道我想吃的?”薛姝本来慢悠悠的,一看见那个食盒,顿时就来了精神,三步并作两步地就从楼梯上跳了下来,站都没站稳,就迫不及待地跑到了陆应渊身边坐下,“这个我都没见过呢,多谢二表哥!” 这半个月以来,有宫里的御药,还有侯府厨司精心搭配着饮食,薛姝脸上和身上的伤口都恢复得很好,如今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反而看着气色更好了。 而且,这段时间薛姝心思安定了许多,又有几个哥哥宠着,瞧着还活泼了不少。 至少放在以前,薛姝哪怕再激动,一举一动也必定是规规矩矩的。 “自家人,说什么谢。”陆应渊说着,将点心往薛姝手边推了推,“不够吃我再去买。” 秦湘上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兄妹和睦的画面。 看着那脸上带笑的少年,秦湘一阵恍惚。 “湘儿,快来坐呀。”薛姝冲她摆了摆手,“看,我二表哥买的,应该是九香斋新出的点心吧,快来尝尝。” 陆应渊皮笑肉不笑的,转头看向秦湘:“秦姑娘,吃点?” 秦湘愣是被他笑出来一身鸡皮疙瘩,连忙摆了摆手,道:“我不吃我不吃,我吃饱了才来的。” 薛姝不疑有他,既然秦湘说不吃,那就都是她的了。 “恢复得还挺好嘛,我还担心你脸上会留疤呢。”秦湘捧着脸看她,“不如等你吃完了,咱们上街去吧,珍宝阁有了新首饰,绮罗坊也出了好多新衣裳,唉,我早就想去看看了。” 其实按照秦湘的身份,她若是想去逛街,只要说一声,就有不少贵女会出面作陪。 但秦湘应付不来那些人,总觉得跟她们在一起浑身都不舒服,每次上街都要薛姝陪着才行。 第二十四章 慈幼局 薛姝脸上的伤已经全好了,算算时候,也在这侯府里闷了半个月,是该出去走走。 于是薛姝便托了陆应渊去给镇北侯夫人说一声,自己则挽住小姐妹的手,再带上青玉,一行三人开开心心地出了侯府,直奔金玉街而去了。 路上,秦湘一刻也没停,跟她说起这半个月京城里的新鲜事儿:“逍遥郡王带进京城的那个楚姑娘,你还记得吗?” “记得。”化成灰都忘不了、 “逍遥郡王喜欢人家,就想让她尽快融入京城的圈子,再给她安排个可以匹配郡王的身份,结果你猜怎么着?逍遥郡王一个大男人,竟然亲自带着楚姑娘出入那些女眷的宴会,”秦湘说到这儿,还啧了两声,“好好一个郡王,现在都快成了京城里的笑话了,偏偏那位楚姑娘不觉得有什么,每次出席还总是打扮得花枝招展,抢尽了主人家的风头,自然嘛,也把人得罪遍了。” “嗯?”薛姝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前世的楚楚之所以能顺利融入京城的圈子,靠的就是逍遥郡王在京城中四处走动啊。 当时满京城的人都说逍遥郡王痴心,一水儿的夸赞,怎么会成了笑话呢。 实在匪夷所思。 “你都不知道,那位楚姑娘不管去赴谁家的宴,都只穿一身白,跟奔丧似的,我看啊,若不是因着逍遥郡王的面子,估计都好多户人家连门都不会叫她进!” 穿白就算了,那位楚姑娘还尤爱戴一顶帷帽遮脸,一下子从头白到脚,人家再好的涵养,也抵不住这样的刺激啊。 总之,这半个月下来,逍遥郡王带着楚楚东奔西跑的,各种宴会参加的不少,但是没人乐意带他们玩,每次都被晾在边上,想来楚楚那满腹才情也没有施展的机会。 见楚楚过得不顺,薛姝就开心了,面上的笑是收都收不住。 秦湘只当她是在侯府里闷的时间太久,开心傻了,便也不觉意外,转头去看窗外。 “哎——哎,你看,那不是楚楚吗?和……不是逍遥郡王?”秦湘瞪大了眼睛,“那是……昌盛侯府的世子吧?” 薛姝也抬眼望去,只见这大街上,一袭白衣的楚楚正和盛故有说有笑,二人仿佛忘我一般,对旁人的目光丝毫都不在意,举止甚至能称得上是亲密。 当初盛故上门退婚便是为了楚楚,这俩人能走在一起,薛姝一点都不意外。 她意外的是,这二人竟然都不知道避嫌。 若是此事传到逍遥郡王的耳朵里去,这昌盛侯府只会倒得更快,而没了侯府世子的身份,恐怕这盛故也就再也入不了楚楚的眼了。 也不知道这盛故作为昌盛侯府的世子,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东西,一心只向真爱,连家都不顾了。 孝子啊。 “他们俩好像不是来逛街的……”秦湘观察了半晌,突然出声,“要不咱们跟上他们,去看看他们要干什么吧!” “好啊。”正好,薛姝也很感兴趣。 那二人是步行,但是薛姝和秦湘可不想走路,就这么大喇喇地在马车里坐着,好在这侯府的车夫也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跟前头二人离得远远的,既不会跟丢,也不会轻易被发现。 直到二人一转身,拐进了一条幽静的小胡同,车夫才不得不勒紧了缰绳:“姑娘,若是再跟下去,就会被发现了。” 薛姝和秦湘这才探出头看了看。 眼前这条胡同静悄悄的,墙皮剥落,苔藓丛生,几乎都没什么生活的痕迹。 “这是哪啊?”薛姝疑惑发问。 她自小在京城长大,却不知道其中还有这么偏僻的地方。 “这是北城,”车夫恭敬地回话道,“这条胡同里有一座慈幼局,是专门收养那些无父无母的孤儿的。” 说是慈幼局,也不过是数十年前,一群鳏寡老弱占了一处无主的院子,工部看他们可怜,干脆就把这块地给了他们,又写了块牌子挂了上去,好歹也算是给他们提供了个落脚的地方罢了。 工部能做的有限,平时的一应生活开销还是要由他们自己想办法的。 前些年,有一个王爷突然注意到了这块地,本来是想把里头的老弱统统赶走的,不知怎的又突然改了主意,还主动出银子照顾他们的生活,不过后来也渐渐地没了下文。 这里头的老者一个接一个地离去,只剩下了一群孩子们,平日里以乞讨为生。 薛姝还想再问几句,秦湘却一把拉下了帘子,冲她眨了眨眼。 “这处地方的人都是低贱的,楚姑娘如云端仙子,怎可落入这等泥泞之地。”外头,是盛故的声音由远及近的传来。 “众人生而平等,那有什么低贱高贵?这些孩子实在是太可怜了,只可惜我势单力弱,帮不了多少。”这是楚楚的声音。 “楚姑娘心善,留下了身上所有的银子,必定足够他们过冬了,”盛故似在感叹,“楚姑娘娇贵,这种地方还是少来为好。” 外头二人渐行渐远,直到再也听不见声音了,外头的车夫轻叩了两下车壁,里头的三个姑娘这才松了口气。 “这楚姑娘真奇怪啊。”青玉皱了皱眉,“光听楚姑娘的脚步声,感觉她好像是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但是说出口的话却……” “是够奇怪的。”秦湘说着,又看向薛姝,“姝儿,咱们下去看看吧,我还从来没来过这儿呢!” “也好。”薛姝点点头,心想若是能有什么能帮一把的也好,这漫漫隆冬可实在是不好熬。 “姑娘,”俩姑娘都准备下车了,车夫却为难地拦住她们二人,“不是小人说嘴,只是这样的地方,实在不适合二位出入……实不相瞒,这里头的孩子,有些躯体不全,恐怕会吓到姑娘。若是姑娘受了惊吓,小人百死莫赎。” 薛姝和秦湘对视一眼,皆是摇了摇头:“无碍。青玉,你在车上等着。” 她是已经度过一世之人,秦湘更是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三人之中,唯有青玉需要避着点。 青玉本想硬着头皮说自己不怕的,但是一对上自家姑娘的目光,便只好缩着脖子点了点头:“那姑娘,奴婢就在这儿等您……” 她知道,若是她强撑着进去,万一有了什么事,可能还得让薛姝反过来照顾她,那可真是添麻烦了。 见青玉听话,薛姝这才欣慰地收回目光,跟秦湘一起下了车,往那慈幼局走去。 第二十五章 魏楠 进了慈幼局,才发现这里头并没有想象中的一片愁云惨淡,反而满是欢声笑语,孩子们三五成群的,正聚在一起踢毽子翻花绳,见着生人过来,便齐齐围了上来,好奇地打量着她们。 薛姝眨眨眼,看了一圈也没见着一个管事的人,于是只好将目光落在为首的孩子身上:“我们听说此处有座慈幼局,便来看看,马上要入冬了,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这少年虽然身形瘦削,但身量却高,薛姝都要抬着头看他,更重要的是,他眼中既无好奇又无害怕,只是在淡淡打量她们而已。 然而薛姝话音一落,孩子们突然齐齐散开,目露警惕地看着她们。 他们这儿从来都无人问津,没人愿意管他们的死活,今天有一对哥哥姐姐突然过来给他们留些银子,已经反常了,结果人家前脚刚走,现在又来了一对。 魏爷爷说过,事出反常必有妖,要对外人保持警惕才行。 “这……”薛姝和秦湘面面相觑,实在是摸不清楚情况。 “怕什么?姐姐长得这么好看,能是坏人吗?”秦湘一甩头发,浑身都是英姿飒爽,“你们这儿谁是管事的人?来姐姐这儿领银子!” 孩子们面面相觑,又往后缩了缩。 秦湘干脆找了个干净的地方一屁股就坐了下去,一副要跟他们死磕到底的模样。 薛姝扶了扶额,她都快不知道她们是来送钱的还是来打劫的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为首的少年才犹豫地走上前来:“先生在屋里,我带你们过去……” 先生? 这地方穷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还能有先生? 二人面面相觑,压下心中疑惑,抬步跟着少年去了左侧的厢房。 推开门,只见屋里有一张书桌和几个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窗边还放着一张小几和两把椅子,角落处还放着一扇屏风,除此之外就没别的陈设了。 虽然简陋,但是很干净,空气中并无难闻的味道。 书桌后头坐着个身形清瘦的老者,身穿一袭打满了补丁,已经看不出来本身颜色的长袍,手里颤颤巍巍地捏着一支毛笔,正在写着什么东西。 “魏爷爷,这两位姑娘也是来给咱们捐银子的。”少年语气老成,哪怕在自己最亲近的人身边,也依然没个少年人该有的活泼朝气。 老人点点头,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这才转头看向面前打扮光鲜的俩姑娘:“小老儿魏楠,见过二位贵人,房屋简陋,贵人若不嫌弃,便稍坐坐吧。” 按魏楠的经验来说,贵人嘛,眼睛都是长在头顶上的,有几个是不跋扈的? 就方才来的那一对男女,也是像打发乞丐一样扔给他一袋银子,随后就像是在躲什么脏东西一样匆匆离去了。 纵然被如此嫌弃,魏楠也得对人家心怀感激,千恩万谢地把人送到了门口。 没法子,尊严有什么用?既不能让外头的孩子们吃饱喝暖,也不能让他们平安度过接下来的这场隆冬,还是银子实在。 既然得了实在,尊严不尊严的也就不重要了,贵人想踩,他就送上去让人家踩,把人家哄得开开心心的,没准回头还能想起来他们。 魏楠微躬着身子,本来已经做好了被贵人奚落的准备,却不想那两个小姑娘只点点头,便移步去了窗边,在那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坐下了,又接过老人递来的两杯清水。 这扇窗户正对着院子,随着她们的离开,院子里的孩子已经重新活动起来,玩的玩笑的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贵人见笑了,在这地方,过了今日没明日的,他们能多开心一会儿就是一会儿了,”魏楠揣着手,弓着身子站在一边,“若是贵人嫌吵,小老儿这就出去说一声,叫他们安生会儿。” “不用!”秦湘摆了摆手,随手将银子搁在桌上,便从窗户翻了出去,“会不会踢毽子啊!来,姐姐教教你们,看好了啊!” 秦湘今日本来就是要去逛街的,身上带的银子自然多了一些,“咚”地一声砸在桌子上,砸得魏楠心头一颤。 “她就是这性子,先生莫怪。”薛姝无奈的摇了摇头,将自己身上的荷包也取下,并秦湘的一起交给了魏楠。 “哎……哎!”魏楠连忙上前接过荷包,转身抹着眼泪回了桌前,将银子妥帖放好,又将荷包还了回去,“这是贵人的贴身之物,还请贵人仔细收好。” 薛姝点点头,将荷包收进袖间:“略尽绵薄之力,能帮得上先生和这些孩子们就好。” 魏楠连忙躬身行礼,道:“贵人说的这是哪里话,贵人如此大方,这些银子够他们好好过冬了!” “我在京城长大,却也是头一次知道慈幼局的存在,实在是不应该,”薛姝叹了口气,“说来冒昧,不知我能否看看这些孩子们住的地方?” 魏楠一愣,随即连忙称是,躬着身子在前头带路。 慈幼局是一座二进的院子,据魏楠所说,前院住着的都是肢体健全的孩子,至于后院嘛——就很不适合薛姝这种姑娘家去看了。 转了一圈下来之后,薛姝只觉得心里发堵。 屋子里头连张床也没有,只有厚厚的稻草,从屋这头铺到屋那头,稻草上盖了一层破布,还有几床破旧单薄的棉被,便是这些孩子们晚上睡觉的地方了。 那样单薄的棉被,秋天盖着都嫌不够,这却是这群孩子们过冬的物件了。 “去年,孩子们运气好,在街上捡了几床人家不要的被子,拿回来缝缝补补的,也能将就着用。”魏楠说着,又长叹了一口气,“今年有了贵人捐赠的银两,院子里想必不会再有孩子被活活冻死了,若是……唉,是小老儿贪心了。” 薛姝勾了勾唇角,没接话。 “这是……”他们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薛姝挑了挑眉,伸手就要把门推开,魏楠却急急挡在了木门前头:“姑娘,使不得!这是后院,里头的孩子都是些肢体不全的,恐会吓到姑娘,还请姑娘回去吧!” 薛姝眼睫轻颤,好像听不到他的话似的,素手仍旧执拗地要去推门。 “姑娘,”突然,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还请姑娘回去。” 薛姝眨了眨眼,这才看清了那人,正是先前引路的那个稳重的少年。 她反应过来,连忙后退了几步:“实在抱歉……” 魏楠笑着,将少年拉到自己身后:“姑娘言重了,咱们去院子里坐坐,喝点茶吧?” “麻烦先生了。”薛姝福了福身子,魏楠受宠若惊地往边上一开一步,又连忙走在前头引路。 少年落在最后,看着前头少女的背影,捻了捻手指。 院子里,秦湘正跟孩子们玩得不亦乐乎。 她本来就好动,但是在尚书府里头没人陪她玩,现在倒好了,可算是过了一把孩子王的瘾。 薛姝和魏楠在廊下稍站了会儿,看魏楠面露疲态,薛姝便连忙叫上秦湘一起告辞。 两个姑娘出了门,一拐弯,院子里的人就再也看不见她们的身影。 第二十六章 他家就没出过规矩人 自打从慈幼局出来,薛姝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车夫还以为她在里头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吓着了,心里暗骂这慈幼局的人没分寸,手上连忙扬起鞭子,打马回府。 秦湘自然也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她方才一直跟薛姝在一起,约莫也能猜出她在想什么:“你既然想帮帮他们,那就帮嘛!反正你现在背靠侯府这棵大树,想干什么不都是一句话的事儿?别说给他们送几床棉被了,哪怕你说要把这慈幼局从里到外翻修一遍,你那舅舅舅母也一定会鼎力支持的呀!” 薛姝点了点头,随后又后知后觉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我想给他们送东西的?” 秦湘翻了个白眼,道:“我的小姝儿啊,你心思都写在脸上了!有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青玉啊,你看出来了吗?” 青玉连连点头,道:“我家姑娘心善!见不得苍生疾苦,自然是想伸手相助的嘛!” “你这说的是菩萨吧。”秦湘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薛姝也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想让这些孩子过个冬罢了,你可别往我头上扣帽子。” “知道啦知道啦。”青玉吐了吐舌头。见自家姑娘在想事情,也就不去打扰她,跟秦湘躺在一起叽叽咕咕,欢笑连连。 在薛姝的吩咐下,马车先把秦湘送回了家,这才回了侯府。 一下马车,薛姝便带着青玉直奔主院而去。 镇北侯夫人和镇北侯正在院子里对练,二人打得你来我往,薛姝虽然看不懂,但也深受震撼。 她若是早些醒悟,有这样的舅舅舅母护着,上辈子断然不会那么惨的! 蠢到家了啊! 见薛姝来了,夫妻二人便收了手,坐到一旁喝茶休息:“姝儿来啦,今天上街玩得怎么样?可有买什么新簪子和新衣裳回来?” 薛姝撅了噘嘴,摇头道:“没有呢,今天去了一圈慈幼局,什么都没买到,银子倒是都没了。” 镇北侯听了不禁失笑:“姝儿心善呐!没事,不就是点银子吗,舅舅再给你就是了!不是事儿,别放心上。” 镇北侯夫人也点头道:“是啊,只要你开心,一点银子,给出去就给出去了。” “上次舅舅给我的大红包我还没花完呢。”薛姝说着,也在镇北侯夫人身旁落座,“我来是想问问,舅舅可知道城中哪里有做棉被的地方?眼见着天冷了,我想给那边送些棉被过去。” 这问题,她可是问对人了。 镇北侯常在军中,除了练兵,军需用品也得操心,他手上颇有门路,不过是供给一个慈幼局而已,不在话下。 于是镇北侯一点头就应下了:“这事儿我知道了,明儿个叫应渊去那慈幼局走一趟,回来就吩咐下去,若是用量不大的话……三五日就能预备齐全了。” 他那个二儿子别的不行,也就这方面能拿的出手了。 薛姝本来还以为要费一番功夫,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备好,顿时便笑了开:“那就多谢舅舅啦!” “小事儿!自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生分!”镇北侯大手一挥,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十分大气。 “那舅舅舅母继续,姝儿就不打扰啦!”说罢,薛姝拎着裙子就起了身,一路小跑着出了主院,“我得跟二表哥说一声,明天带上我一起去呢!” “这孩子……”镇北侯摇了摇头,心中突然荡起一股欣慰,“瞧瞧这孩子,在左相府的时候啊,那是一举一动都得格外注意,还是在咱们侯府好,多活泼!这才有点小姑娘该有的样子嘛!” 他家就没出过规矩人,哪怕是现在看着温婉端庄的薛陆氏,那小时候也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脾气,仗着几个哥哥撑腰,那在京城里是横行霸道,连皇子都敢揍。 只是后来嫁了人,没办法,只好把自己的棱角磨平了。 镇北侯夫人也点点头,压低了声音道:“陛下那边不是传了话给你吗,你可有转告给阿沁?” “还没,”镇北侯摇了摇头,同样了压低了声音,“也不知道妹妹如今消气了没有,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啊。” 皇帝痛斥薛岳,还下令让他每日都来侯府门前,直到接回夫人子女为止。 显然,皇帝不准备动薛岳,但是侯府也必须要安抚,于是干脆就把薛岳扔到侯府门口,任他们随意讽刺。 皇帝显然是站在他们侯府这边的,那他们也不能不懂事,等薛陆氏气消了,早晚都是要回去的。 半个月过去,宫里已经有些坐不住了,皇帝都传了话下来,说叫他们夫妇多劝劝薛陆氏,叫她早些回去。 但是镇北侯担心自家妹妹如今还在伤心,斟酌了好久都没敢开口。 镇北侯夫人也叹了口气,道:“罢了,这件事就由我去说。如今姝儿的伤都好了,估计阿沁也已经准备回薛家去了,阿沁向来是个心里有数的,想必也已经早有打算了。” “唉……”镇北侯叹了口气,又饮下一盏茶。 —— 此时,陆应渊的院子里,那是空前的热闹。 薛姝出了主院便直奔这边而来,路上正巧遇上了陆应澈,陆应澈一听说自家表妹要去找陆应渊,心中警铃大作,执意跟来。 陆应渊和陆应澈一见面,必定是要吵架的,声音吸引了陆应淮,恰好薛琛当时正在他院子里与其论道,于是便一起跟着来了。 “去慈幼局?”陆应淮皱了皱眉,“那地方我倒是知道,只是一直没去过,正好,明日我跟你们一起去。” “明天啊,明天我没什么事儿,那我也一起去好了。”陆应澈笑着,还抬手在薛姝肩头拍了两下,“你那个二表哥一向是个粗心大意的,估计照顾不好你,还是我亲自去好一些。” “论起照顾姝儿,难不成我还能逊色于几个表哥?”薛琛也是非去不可。 陆应渊直头疼。 他明天去可是有正经事要做的啊,如今倒好了,带上三个拖油瓶,他还怎么好好跟表妹相处……不是,还怎么好好做事啊! 第二十七章 庐山,白鹿洞 纵然陆应渊千万般不乐意,次日一早,却还是不得不收拾妥当,跟那三个拖油瓶一起往慈幼局去。 马车里,青玉将糕点一一摆放到小几上,鼓足了勇气道:“姑娘,今天秦姑娘不在,奴婢陪姑娘进去吧。” 薛姝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道:“不必了,有几个哥哥陪着我呢。” 青玉这才暗中松了口气,道:“那奴婢就多些姑娘体恤啦!” 青玉并非家生子,而是从人牙子手上被买下来的,薛姝也不知道她在来薛家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但想必好不到哪去。 她看得出青玉对那慈幼局的害怕和抵触,她也向来不是爱难为人的。 侯府的马车十分宽敞,也不颠簸,主仆二人在车里吃吃喝喝的,等吃得差不多了,马车也缓缓停住了。 这会儿虽然还早,但慈幼局里的幼童们都已经起了身,正围坐在院子里吃饭。 几张破旧的小木桌,上头摆放着几个缺了口的碟子,里头放着窝头和小菜,孩子们就围着桌子团团坐,手里捧着粥碗,吃得喷香。 魏楠背着手在院子里走着,看孩子们都如此满足,他自己也畅快许多,连弯了好几年的腰板都挺直了些。 “先生,”一身形瘦削的少年捧着粥碗走到魏楠身旁,“您吃一些吧。” 魏楠从他手里接过粥碗,也顾不得烫,低头便吸溜了一大口。 多少年了。 自从他流落至此,已经多少年没吃过这样的热粥了。 这时,慈幼局的大门突然被叩响,少年顾不得去给自己盛粥,连忙转身开门,一看到佩着剑的陆应渊,顿时身子一僵。 他们这慈幼局,早年间得罪过人,被里里外外打砸过一番,否则也不会连张床也没有了。 少年僵着身子,眼神也变得木然。 他就知道,他们这样的人,哪里过得上好日子? 哪怕人家把银子送到他们手上,可他们这一院子老的老幼的幼残的残,又怎么护得住? 少年唇边溢出一丝苦笑,眼珠一转,却突然见着了个眼熟的人。 薛姝笑着,冲他挥了挥手:“是我呀。” “啊……”是昨天来送银子的那个姑娘,那张漂亮的脸实在是让人很难忘记。 少年记得她。 于是少年连忙让开身子,让这群人进到了院子里。 一群贵气非凡的年轻公子们一起进了院子,本来还十分宽敞的院子,突然变得逼仄起来。 陆应渊站在原地看了一圈,便直接走到魏楠身前站定,拱手行礼道:“我家妹妹昨日回家与我说了慈幼局的事情,我们准备捐些棉被之类的御寒之物,不知先生可否方便与我说说详细的情况。” 魏楠手里还捧着粥碗,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先生?”陆应渊又唤了一声。 “是……方便!方便的!”魏楠说着,粥也不喝了,连忙就带着陆应渊里里外外转了一圈。 本来魏楠是不想陆应渊去后院的,只说了后院的布局与前院差不多,但陆应渊执意要亲自去确定人数,魏楠拗不过他,只好带着他去了。 魏楠和陆应渊在后院查看的时候,那少年便将众人带去了书房,上好了茶水之后,便坐在书桌边上,整理昨日的作业。 少年名为陈岁寒,颇有读书的天赋,于是就被魏楠带在身边,一步步启蒙,又授业解惑,直到如今,他也是能坐而论道的人了。 只是这偌大个慈幼局,没人陪他论,他就只好把心中所想写在纸上,交给魏楠。 薛姝溜达着走到他身边,随意扫了一眼,便被那手字吸引了目光,仔细看过一遍过后更是眼前一亮:“哥哥!哥哥你快看,他的文章写得很不错呢!” 众所周知,薛姝只有薛琛一个嫡亲哥哥。 但是她一叫哥哥,那边坐着的几个男子皆起身围了过来。 他们今日来慈幼局,穿的极为素净,但是那通身的气度却是连粗布衣裳都压不住的。 陈岁寒此时被众人围住,头一次知道书中所谓“气势逼人”有多可怕,只觉得喘不上气,身子也僵得要命,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薛姝心细,察觉到了他的紧张,连忙退开了几步,道:“抱歉……” 陈岁寒摇了摇头,手上继续整理着:“姑娘言重,只是我从未见过贵人,一时失态,还请姑娘莫怪。” “你这文章确实不错,不知师承何人?”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薛琛已经将他手上的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中暗惊,这么穷苦的地方,竟然还能出这么一位人物。 文章条理清晰,行文舒展自如,更难得的是他见解独到,在薛琛看来,甚至能跟国子监中的学生一比。 “闲来无事,与魏先生随意学了一些而已。”边上一圈贵人都站着,陈岁寒也不敢怠慢,连忙起身,拱手回话。 “既然如此,你可想去外头上学?”以薛琛的能力人脉,供他去个书院还是绰绰有余的。 而且,薛琛对自己的眼光相当自信,他相信,这少年必然不会让他等多久,便会学成归来。 闻言,陈岁寒眼前一亮。 上学? 魏楠也曾想送他去外头上学,只是对于他们而言,那束修实在过于沉重,他们背负不起。 于是,魏楠只好自己亲自上阵,撑着一把老骨头,一步一步带着他,将一切倾囊相授,把他教成了如今的样子。 但是很快,不知陈岁寒想到了什么,眼里的光又重新熄了下去。 “你不必想太多,我只是不忍看明珠蒙尘罢了,”读书人最懂读书人,他想什么,别人不知道,但是薛琛知道,“若你日后学成归来,自然会大有一番作为——大不了,到时候把银子还我就是了。” 陈岁寒抬头看他,又看向薛姝:“姑娘,我听您的。” 薛姝眨眨眼,见少年一直看着自己,便道:“那自然要学啊。” 自家哥哥都说好的文章,那肯定是难得一见的,可见陈岁寒自身才华斐然。 这么好的机会,若是白白放过,那她都替陈岁寒可惜。 于是陈岁寒撩开袍子,冲着薛琛直直跪下,虽未言语,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薛琛满意的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今日你便收拾东西跟我回去,待我联系好,便直接送你走。” “要……离开京城吗?” “以你的才华,等闲书院供不起你,”薛琛眼中含笑,“唯有庐山,白鹿洞。” 第二十八章 这是真正的贵人 魏楠刚带着陆应渊从后院转了一圈回来,陆应渊记下了人数,说五日后再来,到时候会把一应御寒的东西都带过来。 魏楠还没从着巨大的惊喜中缓过神来,脚下飘飘然地回了书房,刚走到门口,便听见一句“白鹿洞”,顿时整个人都僵在了门外。 苍天呐…… 今天到底是哪路神仙显灵了啊! 这又是给他们送御寒之物,又是带陈岁寒去读书的…… 这是贵人! 这是真正的贵人! 魏楠颤巍巍地推开了门,一张老脸已经是涕泪纵横,一进门便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小老儿魏楠,叩谢各位贵人大恩!” 他这礼,众人自然是受不得的,于是都纷纷让开,跟在魏楠身侧的陆应渊伸手就将干瘦的老者提了起来,安安稳稳地放回到地上:“这可使不得。”会折寿的。 那几个兄弟的寿折了倒是没什么,关键是他小表妹也在那站着呢啊。 魏楠千恩万谢的,又抹着眼泪把陈岁寒拉到一边,低声嘱咐他一人在外要注意什么。 薛姝则笑眯眯地上前去,拉着陆应渊的手将他带去了窗边的椅子坐下,又亲手奉上一盏茶:“二表哥辛苦啦!此事多亏了二表哥呢!” 陆应渊顿时睁大了眼睛,忙不迭地从她手里接过茶盏,仰头便一饮而尽:“哎哟!甜!这什么茶水啊,怎么这么甜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水。”陆应澈冷哼一声。 陆应渊砸吧砸吧嘴,道:“白水都这么甜了啊!真是难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这缺心眼的样子,简直让人没眼看。 明明刚才跟魏楠在一起的时候,还是一副威严淡定的模样,人模狗样的还挺唬人,没想到这么快就原形毕露了。 丢人啊丢人。 薛琛拉着自家妹妹,站得离他远了一点。 众人此行来的正事都已经办妥,陆应渊还要赶去东郊大营一趟,于是众人便纷纷起身告辞。 陈岁寒也跟他们一起走,他只有个单薄的包袱,小小的,斜背在身上,就是他全部家当了。 陈岁寒走的时候,整个慈幼局里能下床走动的人都来送他,包括那些一直都在后院的孩子。听说他要走了,也都从后院里跑了出来,但是又怕吓到贵人们,只好离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薛姝这是第一次见到后院里的孩子们。 正如先前魏楠说的那样,后院的孩子们都是肢体不全的,一眼扫过去,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还有的孩子脸上有大片大片的胎记…… 薛姝叹了口气。 “咱们先出去。”薛琛说着,便拉着薛姝的手转身,陆家的兄弟三个也抬步跟上。 外人一走,那些孩子们便纷纷涌了上来,一时间又哭又笑的,声音越过围墙,落入外头人的耳朵里。 “既然知道了这么个地方,日后便以侯府的名字照拂着他们就是了。”陆应淮将薛姝抱上马车,安慰道,“纵然给不了他们荣华富贵,但是保他们生活无忧还是没问题的。” “嗯……”薛姝应了一声,便钻进了车厢里。 车厢里,青玉早就已经将马车收拾好,摆上了新的糕点,也已经泡好了茶,就等着薛姝一回来,便能好好休息。 见薛姝神色不对,青玉连忙把心提到了嗓子眼,道:“姑娘,您这是怎么啦?” 薛姝摇摇头,道:“没什么,就是在里头……见着了些身有残缺的孩子,一时感慨罢了。” “那些孩子身上的残缺大多都是天生的,因此被人视作不祥之物,一生下来就被扔在外头自生自灭了,”青玉似乎对此很熟悉,“能进慈幼局的孩子,已经是很有福气的了。” 没福气的,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水沟里了,不会有人记得他们,就像从未来过这个世界上一样。 “你这丫头,懂的倒是不少。”薛姝说着,抬手在青玉脑袋上拍了两下。 也不知道,她家青玉以前是不是也是在这种地方长起来的呢。 真是叫人心疼。 青玉嘿嘿一笑,突然察觉出有些不对——她们这早就坐稳当了,怎么车还不动? “哥哥看中一个孩子,说人家很有天赋,要把人带去白鹿洞书院上学呢。”薛姝捻了一块糕点放进嘴里,又抿了一口茶。 “公子还能看中人?”青玉突然好奇。 其实如今京中,贵家公子扶持寒门学生的事情还挺常见的。 贵家公子们撒些银子就能彰显自己贤良宽厚,寒门学子也能借此机会一飞冲天,是双赢的好事儿,就连陛下也对此事大加鼓舞。 只是薛琛对此事没什么兴趣,他眼光高,他要扶持的人,自然得是自己认可的,但是这么多年下来,他一个人都没看得上。 如今倒好了,满京城都没人入的了他的眼,倒是在慈幼局找着了一个。 没过一会儿,车门又被人打开,陈岁寒红着眼睛上了车。 马车里实在是太过奢华舒适,陈岁寒在门口愣了一瞬,随即又关上了车门,跟车夫坐在了一起。 “叫他进来。”如今天已经冷了,哪怕是正午时分,空气里都带着冷意,少年这么单薄的身子,肯定受不住。 “是!”青玉弯着腰走了过去,将他叫了进来。 待陈岁寒挨着车门做好之后,马车便缓缓启动。 陈岁寒的身子一开始紧绷着,后来见马车行驶平稳,这才慢慢放松了身子,又接了青玉递给他的糕点,靠着门小口小口地吃着。 薛姝坐在柔软的云绒地毯上,支着脑袋打量着他。 她已经见过这少年两次了,却从没有如此细致的打量过他。 眼前少年皮肤苍白,连一丝血色都没有,也实在是清瘦得不成样子,身上好像连半两肉都没有,看着有些吓人。 只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眼型生得极好看,眼神却总是淡漠的,跟慈幼局里那些天天笑得开怀的孩子很不一样。 薛姝有些疑惑。 但那慈幼局看着一片祥和,还总是欢声笑语的,怎么就陈岁寒长成了这样? 薛姝不会知道,那慈幼局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但也只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而已。挡得住风雨,挡不住作恶人。 京城贵人不知道慈幼局的存在,但是京城里的乞丐流氓却都知道,那些人往往都没什么不欺压老幼的美德。 慈幼局满院子老弱,陈岁寒在那里头,已经是属于强健的了,他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人被人欺辱。 所以,陈岁寒必须往自己身上披一层壳子,保护自己,也保护家人。 第二十九章 薛岳登门 薛姝的打量并没有持续很久,她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叫青玉又送了些糕点过去。 青玉刚端着糕点走到他身边,还没来得及放下,马车就突然一颠簸,陈岁寒眼疾手快地扶住青玉的手臂,这才没让她直接扑倒在地。 “多谢!”青玉将糕点放到他手边,又赶紧转头去看薛姝,“姑娘,您怎么样?” “无碍。”薛姝掀起窗帘看了一眼外头。 侯府的车夫技艺纯熟,驾车很稳,是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 除非是被人突然拦住了。 “父亲?”薛琛看着站在不远处的薛岳,略有些惊讶,“您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半个月不见,薛岳更阴郁了些。 不过也是,一连半个月,天天被迫上赶着送上门任人家讽刺,换了谁都得阴郁。 薛岳则是顿时被自家儿子这话气了个半死。 合着原来他每日过来,自家儿子都是知道的啊? 知道还任他日日被侯府讽刺! 这是什么儿子? “你们这是去了哪?你妹妹可在车里?”薛岳一甩袖子,沉着脸走近了几步,“逆女!叫上你母亲,随我回家!” “啪——” 陆应渊手腕一动,手里的鞭子就打在了薛岳脚边,在地上留下一道痕迹,可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是云淡风轻的,好像根本就没使多大力气似的:“薛相,有话好好说,张口闭口就是逆女——看来您是想叫陛下再召见您一回?”叫陛下再骂您一回。 薛岳的嘴角抽了抽,低头看着脚边的印子,心里暗暗抽了口冷气。 他总算反应过来,现在是在侯府的地盘,而不是在他左相府了。 在外头,可不能对薛姝如此不耐烦,应该多点耐心,叫外人觉得他们父慈女孝才对。 变脸嘛,薛岳也会,但此时在场的众人都是他的小辈,他实在是拉不下那个脸。 然而陆家三兄弟皆目露寒光地看着他,也实在是吓人。 薛岳心里清楚得很,之前这陆家三兄弟是因着薛姝的关系才对他和颜悦色的,如今连薛姝都与他翻了脸,那这几个臭小子就是绝对不会把他放在眼里了。 高高在上的侯府的世子公子们,若无牵挂,怎么会把他放在眼里。 此时,薛岳是无比后悔当初甩的那巴掌。 于是只见薛岳的面皮抖动了几下,到底是软和了语气:“姝儿,这都半个月过去了,你再大的气也该消了,听话,随父亲回家吧。” 薛姝这才唇角一勾,开口道:“父亲这话说得,回不回去也不是我一人做主的,母亲还在呢,女儿总不能为了跟父亲走,连母亲都不要了吧?那不真成了逆女了?” 一番话说完,薛岳的脸色便沉了下去。 “既然姝儿都这么说了,那薛相,您也别难为姝儿了,就亲自找姑姑说吧。”你先能进侯府再说吧。 话一说完,众人便纷纷绕开了薛岳,在侯府门前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谁都没再多看他一眼。 上了侯府的台阶,站在侯府的大门前,陈岁寒像是被钉在地上似的,一步都挪不动了。 刚才他在车上,听人家说什么“薛相”,他便感觉这群人并不是非富即贵那么简单。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这群人竟然是侯府子弟。 他这可是实实在在的一步登天了啊。 —— 侯府,薛陆氏正在主院跟镇北侯夫人说话。 她带着孩子们出来也有半个月了,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否则会让皇后为难。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走?”镇北侯夫人叹了口气,虽然她很舍不得妹妹一家,但是现在,妹妹毕竟已经嫁做人妇,终归是要回夫家的。 “就这两天吧,”薛陆氏叹了口气,“明日我便吩咐着开始准备收拾,薛家那头……我准备叫张妈妈亲自回去看着。” 镇北侯夫人点点头,薛家的事情她也有所耳闻,那位吴姨娘可是个能折腾的,这半个月,还不知道留了多少烂摊子给自家妹妹:“不怕,明日张妈妈回去,叫她从侯府带些人,回去也好镇镇场子。” “多谢嫂嫂了。”薛陆氏莞尔一笑,她也正有此意。 二人正说着话,便听得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镇北侯夫人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却见走在最前头的是薛姝,于是脸上表情飞速转换,语气里也带了丝欣喜:“哎哟,姝儿回来啦。今日的事情办得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呢,舅母。”薛姝也笑着,走到镇北侯夫人身边坐下。 陆家的兄弟几个也纷纷落座。 “母亲,舅母。”薛琛带着陈岁寒走上前来,“这孩子姓陈,名为岁寒,天赋异禀,我准备送他去白鹿洞书院上学,只是书信还未准备好,便先带他回家里住几日。” 陈岁寒正要撩袍子跪下,却见坐在首位的那位英姿飒爽的贵妇人抬了抬手,他猜出这是让自己免礼的意思,于是拢着袖子,规规矩矩地站好,微低着头,垂着眼睛,规矩极了。 “这孩子看着不错,”薛陆氏点了点头,“既然是你看中的人,那便带着吧,这些日子先跟着你住,等回了薛家,再给他安排一处院子就是。” “咱们要回家啦?”薛姝挑了挑眉,“女儿还不想走呢。” 镇北侯夫人一听,连忙疼惜地拉住她的手,道:“这有什么的,日后再想舅母了,随时回家来住,那个桂中居啊,舅母一直叫人好好打扫着,叫你随时来都有地方住,好不好?” “好呀!”薛姝眼睛一弯,便将脑袋靠在了镇北侯夫人的肩上。 她是真的不想回左相府去,不想天天面对着那个爹。 薛琛咳嗽了一声,道:“正好,岁寒也没带什么行李,姝儿,回家以后,你便带着岁寒上街去,买些衣裳什么的——银子我出。” “真的?”薛姝眼睛一亮,“听说最近出了不少首饰衣裳呢,这下可好了!” 陆应淮咳嗽了一声,道:“你哥哥还要送岁寒去书院上学,哪里还供得起你买衣裳首饰?一会儿你随我回去一趟,我给你拿些银票,也别再压榨你哥哥了。” 开玩笑,小表妹都要走了,这时候不刷存在感还等什么? “大表哥多虑了,这点银子,我还是出的起的。”不等陆应渊和陆应澈说话,薛琛倒是抢在了前头,张嘴就把陆家兄弟几个的话堵死了,“不必大表哥破费,也不劳众位表哥操心了。” 回了家之后,薛姝又只有他一个哥哥了,总算是有机会好好弥补之前的错。 这么好的机会,薛琛傻了才会让给别人。 第三十章 众人启程返回左相府 众人只在主院稍坐了一会儿,便各自起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青玉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正忙着将用不到的东西一一清点装盒,正要问问自家姑娘还有什么遗漏的,结果一转头,却见自家姑娘在床上坐着,看着外头出神。 “姑娘?”青玉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在床边坐下,“奴婢知道姑娘舍不得,但是咱们月桂小筑的桂花也很好看呀!嗯……回家还能喝到公子那的酒呢!” 薛姝叹了口气,两只手虚握成拳,一上一下地垫在窗台上,又把下巴搁在上头:“但是没有在侯府里自在啊。” “啊……”青玉挠了挠头。 她不懂什么自在不自在的,于她而言,只要能陪在姑娘身边,哪里都自在。 但是对于薛姝而言,那左相府承载着的,是她前世所有的伤痛。 她为了名声执意不肯退婚是在左相府。 她被丈夫毒害未遂,被薛琛接回家后,被薛岳不容也是在左相府。 这样一个地方,她怎么愿意回去。 “姑娘若是不想待在相府……不如就在京城里挑个好男儿嫁了吧!”青玉眼睛一亮,心中为自己的机灵喝了声好,连忙凑到薛姝身边,“姑娘您看呀,若是嫁了人,不就能搬出相府啦,还能自己当家做主,岂不痛快?” 青玉自以为自己脑瓜子机灵,但是薛姝却被她吓得身子一抖。 人心隔肚皮,这世间最难的事情,就是看清一个人的真心了。 前世的教训实在太过惨痛,薛姝觉得,在自己练就一对火眼金睛之前,还是不要嫁人为好,省得又弄丢了自己的命。 都是女子,她的心思如何不好猜。 青玉又往她身边挤了挤,一脸认真地跟她掰扯道:“哎呀姑娘!京城里好男儿多了去了,再说了,咱们现在有侯府撑腰,过得不如意了尽管和离不就好啦?谅别人也不敢多说什么!” 薛姝嫌弃地往边上挪了挪身子,转移话题道:“要收拾的东西可收拾完了?过两天就得走了,到时候再磨叽,张妈妈可是要骂人的。” 一听到张妈妈的名号,青玉猛的便从床上弹了起来,慌慌张张地去收拾首饰了。 青玉刚入府时,是张妈妈亲自负责教他礼仪规矩,看来那段时间给青玉留下的心理阴影,直到今日都还未消散。 两天的时间,说着不长,但足够做很多事情。 张妈妈带着侯府的女使和护卫回去了一趟,把主院以及兄妹俩的院子收拾妥当,又查点了账册,确定一切无误之后,才回去跟薛陆氏复命。 “家里一切都好,只是……”说到这儿,张妈妈踏前一步,又将声音压低了些,“奴婢亲自查看时发现,姑娘的月桂小筑有许多东西都有移动过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人住过一段时间。” “什么?”镇北侯夫人挑了挑眉,“怎么会这样,是谁这么没有规矩……是你们府里那个二姑娘?” “除了她,料想也不会有别人,”薛陆氏面色淡淡,“当初,我看她长大了,准备在府里单独划一片院子给她,泥瓦匠都找好了,她娘非要装贤惠,让我把院子收了回去,如今倒是心大了。” 当年,薛陆氏可是真心实意要好好给薛瑶建院子的,泥瓦匠都找来了,让薛瑶随意使唤。 却没想到,吴氏非要跳出来,说什么她们母女二人都不金贵,紧着一处院子住就行了。当时可是把薛岳感动的跟什么似的,还给了她一张田契做补偿。 如今倒好了,当初的好处也得了,现在竟然还想占她女儿的院子。 见薛陆氏面色不对,镇北侯夫人也不多说什么,只叹了口气,将话题转移了:“既然家里都安顿好了,你这儿收拾好了吗?” 薛陆氏点点头道:“本来也没带很多东西,如今都收拾的差不多了。 等会儿用过午饭,我就准备带着孩子们走了。” 镇北侯夫人闻言,又叹了一口气。 “嫂嫂不必如此,左右都在京城呢,日后多多来往便是了。”薛陆氏不禁失笑。 听了这句聊胜于无的安慰,镇北侯夫人面色到底也缓和了些,吩咐了厨房,叫他们好好今中午的午饭,又使唤了人去东郊大营,把正在练兵的镇北侯叫了回来。 到了中午,镇北侯夫人把众人都叫来了主院的花厅一同用饭,连刚进府的陈岁寒都没落下。 “这么快就要走了?”陆家的兄弟几个何等聪明,一看人到的这么齐,再一看桌上的那一桌山珍海味,顿时就悟了。 席间,薛姝一直都闷闷不乐的。 她只是不想回左相府,但是这举动落在众人眼里,便是她不想离开侯府,舍不得侯府众人。 顿时,众人心中更暖。 陈岁寒就坐在薛姝边上,见她一直没有胃口,便从面前的盘子里挑了一味自己最喜欢的,轻轻放到了薛姝的小碗里。 薛姝依旧是满脸的不开心,手却听话得很,乖乖地把菜夹起来吃了。 吃完了之后,又埋下头去戳碗里的米饭。 在侯府,薛姝就是绝对的焦点,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侯府众人细心地尽收眼底。 众人是心疼的心疼,无奈的无奈,心中五味杂陈,却也没法开口挽留她。 毕竟她姓薛,薛府才是她的家。 花厅里顿时一片安静。 薛琛最见不得有人浪费粮食,见她这幅样子,顿时面色一肃,语气也生硬起来:“好好吃饭,成什么样子!” 薛姝本来神游天外,一时没反应过来,倒还真被他这样子唬住了,下意识地肩膀一缩,老老实实地低下头吃饭。 陆应渊面无表情的捏了捏指头。 陆应淮和陆应澈也是目露寒光。 很好,薛琛完了。 下意识的举动骗不了人,看这样子,薛琛在家里肯定没少这么对待薛姝。 孰不可忍。 于是,当天薛家众人回去的时候,薛琛是瘸着腿,坐着马车回去的。 练武的人啊,最知道打哪疼,还不会留下后遗症的。 可想而知,薛琛方才是经历了怎样一番折磨,跟去刑部大牢里走一遭也差不多了。 等他好不容易被那几个表哥表弟放开,刚坐进马车里,便对上薛姝幸灾乐祸的目光。 “哥哥,你也有今天呀?”薛姝眯着眼睛笑,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真是藏都藏不住。 薛琛磨了磨牙,随后闭上了眼,懒得再看她。 这黑心肝的丫头。 第三十一章 她家姑娘向来也不是这么大度的人啊 马车平稳地行至左相府门前,稳稳停下。 薛岳正在门口翘首以盼,见薛陆氏下了马车,连忙殷勤地迎了上去:“阿沁,你终于回来了!” 薛陆氏避开他的手,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疏离:“薛相如此盛情,到是叫我不好意思了。” 薛岳嘴角一抽,但是这大庭广众之下的,也不得不继续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夫人真是说笑了,快,府里已经备好了宴席,都是夫人最爱吃的!琛儿,姝儿,快来!” 他热情得像是街边食肆的小厮,叫薛姝好一阵不适应。 一家子看似融洽地进了家门,绕过影壁,薛陆氏便淡淡的甩开了薛岳的手,薛姝也转身就走。 只有薛琛还在薛岳身边站着,他看看自家母亲和妹妹,又看了看沉着一张老脸的薛岳,最后一拱手,带着陈岁寒走了。 于是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一家子人,转眼就只剩下了薛岳一人。 薛岳早早准备好的宴席,终究也没人去吃。 如今已不再是桂花的季节,薛姝干脆就没往月桂小筑去,径直回了自己的棠梨居。 终于回了自己的院子,薛姝这才松了口气,毫无形象地扑倒在了床上。 外头,青玉指挥着侯府带来的护卫搬箱子,语气很是客气,完全没有当日使唤薛家护卫的跋扈。 “放在这儿就行了,多谢各位大哥!” “哎哎哎,这箱子都是要放在廊下的,可不敢在太阳底下暴晒着,辛苦各位大哥挪一下了!” 这些人跟着她们从侯府出来,就是薛姝的人了,青玉作为薛姝的贴身女使,地位自然比他们要高,此时听这小丫头一口一个“大哥”的叫着,一众壮汉都老脸通红,手脚也愈发轻了起来。 终于把箱子都安置妥当,青玉从自己荷包里取出一块银子,说是请他们吃酒的,便将人打发去了外头。 青玉刚松了口气进了屋子,便听到自家姑娘调笑道:“我家青玉啊,如今也是威风凛凛的大女使了,我可着实欣慰!” 青玉羞得跺了跺脚,本想开口顶撞两句,但是想到方才张妈妈拉住自己说的那些话,还是迅速收敛了神色,道:“姑娘,张妈妈说她发现月桂小筑有人居住过的痕迹,想来应该是二姑娘。” 薛姝挑了挑眉:“她喜欢月桂小筑?” 青玉挠了挠头,猜测道:“可能是二姑娘年纪大了,不想跟吴姨娘一起住了?” 姑娘大了,迟早都是要单独住一个院子的嘛。 薛姝像薛瑶那么大的时候,早就搬到棠梨居了。 薛姝点点头,浑不在意地道:“既然如此,那就把月桂小筑让给她就是了。你收拾些首饰带上,一会儿咱们去吴姨娘那,看看二妹妹。” “啊?”青玉眨眨眼,顿时急了,“姑娘!您怎么这么好说话啊!那可是您的院子!就这么拱手让给旁人?” 她家姑娘向来也不是这么大度的人啊! 自从前些年,薛瑶想把青玉要到自己身边伺候,结果被薛姝拒绝并大骂了一顿之后,整个薛家谁不知道薛大姑娘最是小心眼,连个女使也不肯让给妹妹? 怎么今天就这么好说话,连院子都说让就能让了? 薛姝无奈的摇了摇头,耐着性子给她解释:“没了月桂小筑,不还有侯府的桂中居?我正愁日后找不着借口去侯府住呢,如今不是正好?二妹妹把这么好的借口送上门来,这是一番好意啊,咱们得领。” 青玉一听,果真是这么个道理,于是也不再说什么,只是还有点不甘心:“但是那月桂小筑里的东西都是顶名贵的呢,让给二姑娘……太亏了吧。” “东西自然是要拿回来的,”薛姝伸了个懒腰,“不急,一会儿我自然会好好跟二妹妹说。” 青玉“噢”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命人去库房取首饰。 待首饰取来后,按例是要主子亲自过目一遍的,但青玉不知又怎么了,死死把东西护在身后,不让薛姝看。 “你怎么了?”薛姝看着她,只觉得这丫头哪哪哪都不对劲。 青玉满脸委屈:“姑娘连院子都能让出去,那以后若是旁人要把奴婢要走,姑娘是不是连奴婢也不要了?” 薛姝一怔。 随即有些无奈地扶了扶额。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啊。 “胡说什么呢,区区一个院子而已,怎么能跟你这个大活人比?”薛姝招了招她的手,叫她到自己身边来,“若是我想,我可以建无数座月桂小筑,但是你却是世间独一份的。 我可没那么大本事,弄个一模一样的你出来啊。” “真的?”青玉撅了噘嘴。 “自然是真的。”薛姝叹了口气,“就没见过你这么傻的丫头,怎么能拿自己跟一座可有可无的院子相比?” “但是在外头,好多人都值不上一座院子呢。” “可你不一样啊。”薛姝支着下巴看她,“你可是我的青玉,怎么能跟外面随便哪个人相比?依我看啊,金山银山都比不上一个你。” 闻言,青玉小脸一红,嘀咕道:“姑娘真会取笑人,哼。” 薛姝只笑不语。 前世,若没有青玉,她早就被那渣男下毒害死了。 后来,也是青玉陪着她在那清冷偏僻的道观中,度过了一年又一年的。 这样的情分,实在是金山银山都买不来。 青玉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那姑娘,咱们什么时候去呀?” 薛姝转头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正是好日头。 于是她起身理了理衣裳,抬步往外走去:“事儿要趁早办,现在就去。” 主仆二人便一道去了吴姨娘所在的袅烟阁。 薛瑶做了亏心事,又听说薛姝来了,哪里敢见她,转头就躲进了屋里。 薛姝也不是非要见她不可,只跟吴姨娘说了几句,大概意思就是薛瑶年纪也到了,也该有一座自己的院子了,等她搬完了自己的东西,便可让薛瑶搬过去了。 她说完就走了,一句废话都没有。 吴姨娘将薛姝的话原样转告给了薛瑶,薛瑶顿时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当年因为一个女使而被薛姝痛骂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若不是她实在待不下去了,是绝对不会去月桂小筑的。 却没想到,薛姝竟然这么好说话了。 早知道这样,她早就住过去了啊! 薛瑶一想到不久以后,自己就能有一个独立的院子,便开心的合不拢嘴。 第三十二章 酒窖钥匙 主仆二人慢悠悠地回了自己的住处,青玉带着几个小女使在屋里收拾东西,薛姝便独自一人倚靠在廊下的贵妃榻上,慢慢合上了眼睛。 薛姝最爱在廊下或躺或坐的,虽然棠梨居院中没有桂花树,但她也依然吩咐人在廊下置了一张贵妃榻,闲来无事就爱躺在上头发呆。 青玉透过窗子,见她躺下了,便吩咐着屋里的女使手脚放轻,自己则拿了个毯子出去给她盖上。 薛琛和陈岁寒来的时候,便见薛姝在榻上躺着,青玉则是刚忙完屋里的活,搬了个圆凳坐在榻边,手里正拿着个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怎么在这儿躺下了,”薛琛移步走到薛姝身边,还未坐下,便见薛姝睁开了眼睛,“没睡着啊?” “这地方舒服,稍微躺会儿而已。”薛姝一边说着,一边起身给薛琛让了个位子。 薛琛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这是我那院子酒窖的钥匙,看你近来行事越发稳妥,就给你吧。” 一见这把钥匙,薛姝的眼睛登时就亮了起来,二话不说就将钥匙接了过来,先是翻来覆去地欣赏了半天,这才道:“哥哥的意思是,日后我可以随意去你那取酒喝了?” 薛琛眉心一跳,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但是钥匙已经给出去了,他不点头也得点头:“嗯,不过酒窖里的酒就那么多,你若是喝完了,得自己找人酿。” “我自己找?找谁啊?”薛姝眨了眨眼,看着有点呆。 她还以为这些酒都是薛琛自己酿的呢! 薛琛抿了抿嘴,道:“那人你也认识,是景行。” 嚯。 实在是没看出来,景公子还有这份手艺呢。 实在是叫人惊讶。 就连青玉也抬起了头,不过她的重点却不在景行身上:“上次在听竹苑的时候,奴婢悄悄看过了,好像也没剩几坛子了啊。” “嗯——?”薛姝转头看向自家哥哥,有些不爽。 亏她还以为自家哥哥终于大方了一回呢,合着是没剩多少了啊? 这下,薛琛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这不能怪他。 一来,景行跟他一样,光是学习都忙的头昏脑涨,本就没多少时间酿酒。 二来嘛,他每次都只给薛姝一小盅,一坛子酒能分好几次给,故而那些酒看着不多,其实也足够薛姝喝很久了。 他也没料到自家妹妹一夜之间长大了,更没料到自己竟然会主动将钥匙给出去啊。 薛姝“哼”了一声,拿着钥匙在手里把玩了片刻,便随手扔给了青玉:“你去仔细数数还剩下多少,再抱两坛子回来——你抱不动,不是从侯府带来几个护卫,你带一个去帮把手。” “好嘞!”青玉接过钥匙,起身就走。 薛琛叹了口气,刚站起身子准备走,看到陈岁寒,这才突然反应过来他这正事还没办。 于是薛琛从荷包里取出几张银票,递给自家妹妹:“这几日你若是没事,及早带岁寒上街买些衣裳去。” 他太瘦了,穿不上薛琛的衣裳,所以他如今身上穿的还是他从慈幼局带出来的,洗的发白,身上也打了好几处补丁,单薄得不成样子。 如今已经天冷了,他若是再穿着这么一身衣裳在外头晃,非得染了风寒不可。 薛姝点点头,连数都没数,便随手搁在了一旁的小几上,拿了个茶碗压着。 正事办完,薛琛便带着陈岁寒离开。 “唉……”薛姝长舒了一口气,又躺回去了。 在侯府过了整整半个月的清闲日子,她现在都没什么斗志了,恨不得直接在侯府养老算了。 但是她心里清楚,只要楚楚还在,那她就永远过不上自己想要的清闲日子。 真是愁煞人了。 青玉带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在听竹苑的酒窖里转了一圈,随后搬起两坛酒,径直回了棠梨居。 “姑娘,清点过了,除了这两坛酒之外,酒窖里还有十二坛。”也不少了。 薛姝点点头,又吩咐道:“这会儿天色还早,你去准备个帖子送去秦家,说晚上我请湘儿在樊楼用饭。” 上次说好了去逛街,最后也没逛成,她得请秦湘吃个饭,弥补一下才好。 “是!”一听说能再见到秦湘,青玉顿时笑弯了眼睛,小跑着进了书房,没一会儿就拿了一张帖子过来,交给了院里的女使,叫她赶紧送去。 棠梨居的下人都特别喜欢秦湘,一听说是给她送信,小女使顿时笑成了一朵花,脚步轻快地就去了。 青玉刚走到贵妃榻边,目光一转,便见着了茶碗下压着的一摞银票:“这是公子送来的?” 薛姝点点头,道:“你收好,明日咱们带着岁寒一起上街,给岁寒置办些东西。” 本来置办东西这种事,是绝对轮不到薛姝亲自去做的,薛琛这么安排,也只是变着法的想给她塞点银子罢了,这点小心思,薛姝还是看得出来的。 虽然银子不多,但毕竟心意在那放着,薛姝也不介意跑一趟。 青玉也不多问,清脆地“噢”了一声,便利索地将银票收进了屋里。 时间一晃,就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薛姝也不再耽误,依旧带着侯府的护卫,叫他们拎着酒坛子跟在马车外头,自己则带着青玉坐在车里,往樊楼去了。 樊楼坐落于金玉街,此时到了饭点,街上更是人来人往,樊楼中更是坐得满满当当。 先前那去秦家送信的女使已经一早就来预定了位子,薛姝更是樊楼的常客了,一看到她,便有小二迎了上来,将其引上了三楼的内雅间。 薛姝在内雅间中款款落座,推开雅间的窗户,便可将一楼的大厅尽收眼底。 平日里她来都是喜欢坐外雅间的,推门便可将附近的风光收入眼底,只是这次她订的晚了些,外雅间早就订满了,光是这个内雅间也是掌柜的亲自出面,跟人家说了半晌,人家才肯让出来的。 不过,看惯了外头的风光,如今有机会看看楼里的烟火气,也很不错。 “吱呀——”一声,雅间的门被人推开。 秦湘一边解着披风一边走了进来:“呼——真是天冷了。可都点好菜了?我练了一下午的功夫,这会儿都饿了。” “放心吧,早就点好了,都是你爱吃的。”薛姝笑着,示意青玉上前去把她的披风收拾好,又拍了拍桌上的酒坛,“看,桂花酒,带过来给你尝尝。” 一听说有酒喝,秦湘眼睛顿时就亮了:“你那个抠门哥哥怎么突然这么大方,一下子就给了你两坛子?” “何止是酒呀,我家公子连酒窖的钥匙都给我家姑娘了呢!”青玉说着,便直接在秦湘身边坐下了。 “嚯——”秦湘瞪大了眼睛。 薛琛还真变得不一样了。 但是——不应该啊。 第三十三章 找宅子 樊楼的厨司和小二皆是手脚麻利的,秦湘刚一坐下,小二便排队将各式菜品端了上来,摆满了整张桌子。 秦湘随意一扫,顿时就笑开了花,随后又故作扭捏地看向薛姝:“果然都是我爱吃的!姝儿,你好懂我啊。” 薛姝无奈地冲她抬了抬下巴:“少来这套,吃吧。” “得嘞!”秦湘哈哈一笑,操起筷子就大快朵颐起来。 练武可是极需要体力的,她现在饿的都能吃下一头牛。 跟她不同,薛姝一整天都没怎么动弹,吃了两口就饱了,这会儿只顾捏着酒杯,扭头看着一楼大厅的动静了。 这底下鲜活闹腾的烟火气,倒是比那一成不变的景色好看得多。 “嗯?”突然,薛姝看到了一抹雪白的身影,不由得疑惑出声。 楚楚? 她就来吃个饭都能遇见? 还是这么巧啊。 秦湘也顺着她的目光转头看去:“哟,熟人啊。” 可不是熟人吗,当初她俩在宫宴之上三言两语的就把楚楚的县主梦敲碎了来着。 薛姝对她实在是不感兴趣,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秦湘倒是兴致勃勃的,一边吃一边往外看,忙得跟什么似的。 楼下,逍遥郡王似乎心情不好,一直臭着一张脸,楚楚就差把菜喂到他嘴里了,他也还是不发一言。 楚楚的耐心也相当有限,见逍遥郡王不肯顺着梯子下,顿时也来了脾气,把筷子往桌上一摔,不说话了。 楼下大厅里的气氛安静得有点诡异。 如今京城都传开了,逍遥郡王带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回京了。 不知道逍遥郡王长什么样子没关系,只需要知道那位救命恩人是个清冷出尘的女子,还只喜欢穿一身白就够了。 楚楚一身白衣不染纤尘,衣裙上还用银线绣了繁复华丽的刺绣,一眼看过去倒是没什么,但是在光下,那银线便能显出粼粼的波光,十分引人注目,可谓是又低调又奢华。 此时的樊楼灯火通明,自然就照得她衣裳上的花纹更加明显起来。 楚楚自然也就成了这全场的焦点。 再看看与这位救命恩人同坐的男子,身着一袭烟紫色长袍,袖口处还绣着皇家才能用的纹样,不用猜,这位就是逍遥郡王了。 一般来讲,稍微有点身份的人都不会在这大厅里用饭,现在倒好,堂堂郡王就这么大喇喇的坐在这儿,众人可谓是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我都说了,我不想要那么大的宅子!”最终,还是楚楚先按捺不住,满脸怒意地道,“我只想要一个小小的,足够我自己住的就好了!” 众人惊呼——嚯!好一个容易知足的姑娘啊! “可你也不瞧瞧你自己找的都是什么地方!”逍遥郡王也开口,声音中饱含无奈,“市井之中不安全,楚楚,我不放心你……” “我本就是市井中人,如今不过是回归于我本来该在的地方罢了,又有什么不安全的!”楚楚气得俏脸通红,看来是被气得不轻。 众人又惊呼——嚯!好一个平易近人的女子啊! 大庭广众之下的,逍遥郡王有些话不好说出口,脸色又僵了些。 因着她这一句话,楼上的秦湘差点被呛死,好在青玉就在边上,连忙抬手给她拍背顺气,终于是缓过来了。 秦湘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那一身华贵无双的衣裙上。 “这么大的人了,喝口水都能呛着。”薛姝一边嫌弃着,一边递了块帕子给她,叫她擦擦嘴。 秦湘嘿嘿笑了两声,道:“我只是有些惊讶而已嘛!” “惊讶?”有什么好惊讶的。 楚楚说得没错啊,她可不就是市井中人吗。 见薛姝面露茫然,秦湘无语地道:“你见过捧着金碗要饭的乞丐吗?” 薛姝一怔,随即目光在楚楚身上停顿片刻,道:“她如今毕竟是要跟郡王一起同出同进的,自然不能再穿一袭粗布衣裳,于理不合。” 秦湘毫不客气地冲着她翻了个白眼。 薛姝随口说完,突然又愣住了。 楚楚是在找宅子? 前世倒是也有这么一茬事,但是听说逍遥郡王和楚楚只是私下里有些不愉快,并没有像如今这样,闹得人尽皆知啊。 前世的这时候,楚楚刚进京不足两个月,正忙着找住的地方。 其实楚楚背靠逍遥郡王,想在京城中寻到一处住处并不难,这其中唯一的难处就是,逍遥郡王看上的宅子,楚楚不喜欢,而楚楚喜欢的宅子,逍遥郡王看不上。 原因很简单,楚楚总说什么“宅子够住就行了”,所以她找的都是小院子,二进的或者三进的,稍微花点心思便能布置得温馨而精致的那种。 但是逍遥郡王眼界极高,他看上的宅子实在太过奢华,楚楚就一直不肯要。 最后,逍遥郡王把主意打到了薛姝这儿。 因为薛姝手中有两座宅子,皆是三进的院落,十分符合楚楚的期望。 其中一座已经租赁出去了,还有一座宅子地段极好,周围住着的都是朝廷官员,虽然品级低了些,但也比住在市井之中要好太多了。 为此,逍遥郡王特意上门找过她,要出高价买下她手里的宅子,面上被她刻薄了一番,实际上还是把地契给了他。 属于是人家要的她都给了,还没给人家留下什么好印象。 当然,那不是出于她的本意。 要是按她自己的意思,就是把那房契撕了、烧了、包了石头去打水漂,她也绝对不会给楚楚。 想起这件前尘往事,薛姝就觉得憋屈。 不成,这次说什么,她都不会再把地契交出去了。 也不全是针对楚楚,那两张地契是薛陆氏给她的,一直以来都是租赁出去一座,空一座。而那一座空的,是她留给自己的退路! 她虽然为着自己的名声不愿意退婚,但人活着,总要多为自己着想,多给自己留条后路的。 那间宅子,就是她最后的退路。 她想着有朝一日,若是自己在昌盛侯府过不下去了,若是被休了,或是和离了,她就带着青玉住进那座小院子里,总能一生无忧。 结果!就那么被她稀里糊涂地给了逍遥郡王! 后来楚楚倒是也没住多久,大概有个一两年,就搬进了郡王府里去了。 那座宅子就继续空置着。 但是地契已经不在薛姝手里,她也不能去住,被薛岳不容之后,她心如死灰,觉得偌大个京城也没了自己的容身之地,干脆就收拾东西去了道观。 一去数十年,再也没回头看一眼这繁华京城,最后化成了荒山上的一抔黄土。 第三十四章 出门逛街 看薛姝面色不对,秦湘抬手在她眼前晃了几下:“怎么了你?” 薛姝摇了摇头,抬手又往秦湘碗里夹了块肉,心里盘算着要好好安置自己的那两张地契才是。 整个薛家,她能信得过的也就只有自家母亲和哥哥。 若是把这东西交给了薛陆氏,她难免会担心,到时候薛姝不仅得解释,还得费好大一番功夫去安抚她。 思来想去,也就只有放在薛琛那是最稳妥的。 薛琛如今读书都快读疯了,在侯府里都不曾落下功课,想来不会有心思东问西问。 一顿饭下来,薛姝吃得心事重重,回家之后,更是顾不得天色已晚,叫青玉把那两张地契找了出来,就亲自去了听竹苑。 薛琛还在挑灯夜读,见自家妹妹这时候来了,也惊讶不已,连忙叫她进到书房里:“怎么了?” 听薛姝神色认真地说明了来意,再看看桌上的那两张地契,薛琛有些费解:“就算我今日把酒窖钥匙给了你,你也不必拿两张地契来换吧,哥哥既然给了你那就是你的,这么见外做什么?” 薛姝没忍住,朝天翻了个大白眼:“只是叫哥哥你暂时帮我保管着罢了!亏你敢想,你若是把这地契弄丢了,到时候可是要赔我的。” “原来如此,”薛琛失笑,拿起地契,将其锁进了一旁的柜子里,“这里头放的都是我最珍重的东西,你的地契放在这儿,不必担心会丢。” 薛姝点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若是我来问哥哥要,哥哥也一定不要给我。” “哦?”这倒是奇了,“为何?” “哎呀,多的你就别问了,哥哥你一定答应我就是,”薛姝跺了跺脚,“就……以一月为期吧,一个月之内,不管是谁来问哥哥要,哥哥都不能给,包括我和青玉。” 薛琛挑了挑眉,不说话。 这实在是古怪啊。 “哥哥?”薛姝歪了歪脑袋。 薛琛咳嗽一声,好整以暇地坐回椅子上,道:“我可以替你保管,但是,你说连你亲自来取都不能给,我就得问问缘由了。” 薛姝咬了咬下唇,不语。 “不方便说?” 薛姝点了点头。 薛琛叹了口气,将那柜子的钥匙好生收好,道:“既然如此,我也不逼你。你尽管放心就是,东西在我这儿,一个月内,我谁都不会给。” 见他不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薛姝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再一次觉得选择薛琛是一件十分明智的选择。 “那就拜托哥哥啦!”薛姝嘿嘿一笑,说完就走,好像生怕薛琛改了主意似的。 瞧着她逃也似的背影,薛琛无奈的摇了摇头,将杂念从头脑中驱逐出去,重新将心神投入到书中。 青玉也不明白,为什么姑娘突然把地契交给了公子保管。 但是姑娘不说,她也不多问,总之姑娘做事,定有她的道理。 —— 次日,是约好的要带陈岁寒上街买东西的日子。 陈岁寒一早就穿戴整齐地候在棠梨居门外了。 说是穿戴整齐,他只有一身单薄的衣裳,和一根同样泛白的发带而已,外头披着的披风,还是薛琛前些年穿戴过的。 陈岁寒来的比青玉起的都早,当这丫头打着哈欠从厢房里出来,听到门口守门的女使说陈岁寒来了的时候,瞬间瞌睡虫都跑了,连忙将他请进了院子里。 “陈公子来的这么早,吃过早饭了吗?”青玉客客气气地引着陈岁寒在院中坐下。 “劳姑娘挂心,我已经吃过了。”陈岁寒也很是客气,面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听听竹苑的下人们说了,这位青玉姑娘自小就陪在薛姝身边,与她一起长大,感情深厚,说身份虽然只是个贴身女使,但是薛姝却是将其当做自己的亲生妹妹一般疼爱照顾的。 青玉点点头,道:“请陈公子稍等,我家姑娘还没醒呢,奴婢这就去看看。” “不必麻烦了,”陈岁寒连忙道,“叫姑娘好好睡吧。” 青玉“噢”了一声,吩咐院子里的女使们上了茶水点心,自己则如往常一般,守在薛姝的卧房门口去了。 薛姝被外头的动静惊动,青玉才刚坐过去,便听见里头有了动静,连忙推门进去:“姑娘,您醒啦——陈公子来了。” 薛姝才刚醒,脑子尚且混沌着,坐在床上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那个陈公子是谁:“是岁寒啊,叫他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出去了。” “好嘞。”青玉说着,便回身出去,薛姝则是由坐在床上清醒了一会儿,这才掀开被子下了床。 今日只是去逛个街而已,打扮以轻便为主,青玉又手脚麻利,很快就伺候着薛姝洗漱完,又简单在屋里用了点早饭,便出去了。 薛姝梳着随云髻,乌黑的发间点缀了几支精致的珠钗,身着一袭绛紫色立领斜襟长衫配月白色百迭裙,颈间带着一串成色上好的透色玉石璎珞,除此之外便没有了其他的装饰。 虽然素净,但是也灵动非常。 陈岁寒眼中极快的闪过一丝惊艳,又被自己隐藏住,他拱手弯腰,如往常一样:“见过姑娘。” 薛姝步子一顿,道:“你我应该是同辈吧,不必这么客气,倒是叫我有点不习惯了。” 跟她玩的最好是秦湘,那性子大大咧咧的,如今有个正常人突然时不时都要跟她拱手行礼,倒是叫她有些不适应。 陈岁寒莞尔一笑,随即直起身子,往边上让开一步:“是我不好,姑娘请吧。” 还真别说,这人一举一动都颇有章法,若不是薛姝亲眼所见,还真不信这样一个风度翩翩的人是从慈幼局出来的呢。 “魏先生是见过世面的,在慈幼局的时候,魏先生总爱拉着我学些礼仪,说日后没准能用得上。”似乎是察觉了她的疑惑,陈岁寒便主动开口解释。 只是慈幼局那种地方,能接触到的都是三教九流,他这一身礼仪没有施展的地方罢了。 薛姝了然地点了点头,道:“你的礼仪不错,想来那位魏先生早年间也是位人物呢。” 所谓礼仪,最重要的就是得让人看着舒服,若是一板一眼,那么动作再标准,也终究是少了些味道。 陈岁寒就不一样了,他行礼动作不太标准,但就是莫名看着很舒服,倒也是个本事了。 陈岁寒抿嘴不语,薛姝也不过是随口一说,并没有追问的打算。 三人脚下步子不停,径直走出了府。 车夫早已经套好了马车,在门口候着了。 第三十五章 逛街偶遇景行 乘上马车,众人一路安静,直到车夫叩响了车壁,青玉才来了精神,率先打开了车门,将薛姝接了下去。 陈岁寒也紧跟其后。 一下车,他便被眼前所见震住了。 面前是一条无比宽阔的大路,铺着整齐的青石板,保守估计能容得下三四辆马车并肩而过,道路两旁的店铺一家接着一家,家家都金碧辉煌,恨不得连门匾都用纯金打造似的。 这会儿时间还早,街上的人不算多,在各个店铺中来回穿梭的皆是身穿锦衣华服的贵人,薛姝的这身打扮,放在这儿显得清淡极了。 “薛姑娘?”陈岁寒还未从这天庭一般的景象中回过神,余光便见着不远处有一身穿华丽衣裙的姑娘朝她们款款走来,“好久不见啊!” 这位姑娘身上的刺绣多是掺杂着金线绣成,闪得陈岁寒有点睁不开眼。 “王姑娘,”薛姝面上带着笑,二人互相行了礼,“真是好久不见。” 她足足有半个月没出侯府的门,见谁都是“好久不见”。 王姑娘团扇遮面,只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秋水眸,目光落到陈岁寒身上时,小小的惊讶了一下:“这位是……” 能跟薛姝走在一起的人,身份必定不简单。 但是看那少年的穿着,似乎,真就挺简单的。 头发只用了一根已经磨出毛边了的旧带子束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上头还打着好几块补丁,脚上的布鞋底更是已经磨的只剩下薄薄一层,也不知道是穿了多久了。 “这是我哥哥看中的人,过几日要送去书院上学的,只是行李单薄,我陪他来置办一些。”薛姝笑笑,看了青玉一眼,青玉便不动声色地移步过去,挡住了王姑娘打量的目光。 王姑娘也是知情识趣的人,面上不见丝毫不悦,道:“既然如此,那薛姑娘就快些去吧,那家店里新上了簪子,我也急着过去看看呢!” “王姑娘请便。”薛姝又一笑,便抬步离开。 陈岁寒连忙抬步跟上,一步也不敢落下。 王姑娘看着那少年局促的身影,勾了勾唇角。 陈岁寒是头一次来这种地方,连路怎么走的都不知道了,眼睛也不敢乱看,生怕自己哪个细微的举动做得不对,只敢低着头跟在薛姝身边,眼睛瞟着薛姝的裙摆。 她走他就走,她停他也赶紧停下,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一步都不敢出错。 薛姝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街边的各色商铺,倒是没注意到他此时的紧张:“那边是卖男子成衣的,去看看。” “好嘞!”青玉清脆的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就跟着自家姑娘过去了。 陈岁寒一愣,也连忙跟上。 到了店铺门口,陈岁寒步子微顿,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挂在门上的门匾。 上头龙飞凤舞地写着“墨海坊”三个大字。 就这么一顿的功夫,薛姝进去了,他却被门口站着的两个护卫拦在了外面。 没办法,他这一身打着补丁的衣裳,实在不像是能在这种地方买东西的人。 能在这金玉街上开店的,那都是人精,早就把京城众位贵人们的样貌都刻进脑子里了,此时一见客人登门,掌柜的连忙亲自迎了上来:“薛姑娘!稀客稀客!” 薛姝微微点头,道:“我来给他买几身衣裳,劳烦掌柜的帮忙掌掌眼。” 他? 掌柜的迷茫地眨了眨眼。 谁啊? 薛姝皱了皱眉,刚转头,却发现陈岁寒并不在身边。 薛姝大惊,还以为自己把人弄丢了,连忙转身就要出去找,结果就看到了那被人拦在门外,面露无奈的陈岁寒。 “我竟不知道,现在的生意竟然是这么个做法了。”薛姝不悦地道。 青玉转头看着掌柜的,冷笑道:“你们把客人拦在外头是什么意思?是看不起我们薛家?” 掌柜的急得直冒汗,连忙亲自出去,弯着腰把陈岁寒引进了店里:“实在对不住啊,薛姑娘,门口那俩小子实在是没眼色!一会儿小人定然重罚他们! 不如这样,小的做主,今日但凡是薛姑娘想要的东西,一律只收八成价……如何?” 薛姝没说话,只看向陈岁寒。 陈岁寒冲她点了点头。 他不过是被人拦了一下,说实话,他没觉得怎么样,毕竟比这更过分的,他都经历过千次万次。 于是薛姝也点点头,淡淡道:“那就劳烦掌柜的帮忙掌掌眼了。” 掌柜的连忙应了一声,叫来小厮好生伺候着,自己亲自带着陈岁寒去了后头量身。 青玉最喜欢买些小物件,因此一进门,目光就在那些个发冠上流连,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她就已经看上了好几个颇为满意的。 掌柜的走了,她便指使着小厮,把那些个束发的东西统统拿了下来。 只收八成呢,也算是个大便宜了,不占白不占嘛! 于是,等陈岁寒量完身出来,青玉几乎是无缝衔接,直接就把其中一个发冠套到了他的头发上,还颇为得意地同薛姝道:“姑娘,怎么样,奴婢的眼光不错吧?” 薛姝敷衍的点了点头,道:“不错不错,日后谁娶了你,真是天大的福气呢。” 青玉开心地笑笑,又将发冠取下,一跳一跳地跑回薛姝身边站好,还不忘转头对着陈岁寒道:“陈公子,你可得好好谢谢我,你看,这么多,都是我给你挑的呢!” 陈岁寒笑着,还真正正经经的拱手行礼,道:“多谢青玉姑娘。” 青玉撇了撇嘴,道:“别这么正经嘛!最讨厌正经人了——再说了,最后是姑娘付银子,你还是谢谢姑娘吧。” “多谢姑娘。”这回,陈岁寒倒是没有再拱手行礼,只笑着看着薛姝,显然心情很好。 薛姝点点头,刚要说话,却被一人的声音打断:“薛姑娘?” 薛姝一转头,见竟是景行站在门口:“景公子?怎么这么巧啊?” 今日的景行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围着躞蹀带,更衬得他身形修长挺拔。 景行缓步走进店里,在薛姝身边站定:“只是今日闲来无事,上街来转转而已,倒是你,怎么会在这?” 这可是专卖男子成衣的店铺。 “我哥哥看中陈公子的才学,准备送他去白鹿洞读书呢,”薛姝笑着,唇角两个小梨涡若隐若现,“这不,我带他来买些用得着的东西。” 景行眉毛一挑,目光移到陈岁寒身上,暗自打量了一番:“竟然把你都派出来跑腿,看来你家哥哥还真是很看重这位陈公子啊。” “景公子。”陈岁寒连忙拱手行礼,面上的笑意也尽数收敛。 他听薛琛提起过,这位景公子也是京城中惊才绝艳的人物,更是右相家的公子。 不管是身份地位,还是才华成就,都是现在的他拍马都赶不上的。 第三十六章 盘青听 “景公子今日不急着回去读书吗?”眼瞅着景行竟然开始在店里转悠起来,薛姝不禁有些疑惑。 她家哥哥还在家学得天昏地暗呢,这位景公子竟然还有闲心出来闲逛。 “一味读书只会让脑子混沌,还需劳逸结合才好,”景行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柜台上的发冠看了看,“今日出来本就是要散散心的,若是薛姑娘不嫌弃,我们一路同行可好?” 他自己一个人闲逛也是无趣,跟薛姝也算是熟人了,他当然更倾向于与薛姝同游。 “当然可以。”薛姝眼珠一转,欣然应下,“景公子可有什么看得过眼的,尽管拿就是了。”反正钱是薛琛给的。 而且有些东西吧,讲究一个多多益善。 就比如她酒窖里的酒。 今天她就用薛琛的银子把景行哄得舒舒服服的,然后让他多酿些酒来! 薛姝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么大方?”她心里想的什么,景行不知道,他只挑了挑眉,单纯得像只小白兔,“那我就不客气了。” “不必客气。”薛姝慈祥地看着他,“景公子随意挑。” 若是花超了,她就去找薛琛补上,总归是不能让自己吃亏。 青玉悄悄看了一眼自家姑娘,抿了抿唇。 掌柜的刚取好衣裳出来,一看见景行,顿时便顾不得其他,连忙殷勤地迎了上来:“景公子!今日好兴致啊!” 景行淡淡点头,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便漫不经心地将目光转去了别处。 见他不想搭理自己,掌柜的便不敢再误了正事,将衣裳一套一套地摆放到柜台上:“薛姑娘,陈公子,这几身衣裳可还好?都是店里最好的,正好是现在能穿的呢!小的还拿了几双靴子过来,能跟这些衣服搭在一起的,姑娘,公子,您看看?” 薛姝扫了一眼,又看向陈岁寒:“你自己看。” 陈岁寒点点头,道:“有劳掌柜了。” 于是青玉利索地掏了张银票出来,又指了指柜台上束发的一应物品:“还有这些,一并结算。” “是是是!”掌柜的心中大喜,连忙上前几步,手下算盘一拨,又算了折扣,最后报了个数出来,“一共四百四十七两银子。” 一听这价钱,陈岁寒眉心就跳了一下——这个数额实在过于庞大,慈幼局一年下来也花不了这个数的零头。 于是他心中有些失措,悄悄抬眼去看薛姝的反应。 然而薛姝却是毫不在意的点点头,又转头看向景行:“景公子当真没有心仪的物件?” “薛姑娘盛情难却啊,”景行笑笑,随手指了个发带,“就那个吧。” “好嘞!”掌柜的腿脚利索地从柜台后头转了出来,亲自去将那发带取下,妥帖收好。 趁着掌柜的找零的空档,薛姝又转头看了看陈岁寒身上的衣裳,道:“既然都付了银子,干脆就换上吧。” “是。”陈岁寒上前一步,取了衣裳就重新回了后头更衣。 陈岁寒很快换好衣裳出来,重新站在众人面前。 他本就生得身量高,先前只是瘦得太厉害了,这几日跟在薛琛身边,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气色好多了,如今再穿上这么一身锦衣玉带,若是身上脸上再有点肉,跟京城中的贵家公子相比也不差什么了。 所谓人靠衣装,不外如是。 薛姝挑了挑眉,小声嘀咕道:“这读书人怎么一个赛一个的好看,难道读的都是什么美颜秘方不成?” 她声音虽小,但景行却是一字不落地听到了,当下便笑道:“那薛姑娘这样的人物,定然是学富五车。” 青玉捂着嘴,笑个不停。 薛姝扯了扯嘴角。 前世,景行可是高中探花的人。 她即便是饱读诗书,在一众贵女中也算是文采出众的,也不敢在探花郎面前卖弄啊。 “姑娘……”陈岁寒有些不自在地走到薛姝面前。 这里衣不知是什么料子制成的,又软又暖和,又贴身极了,简直像他身上的第二层皮肤,他从未穿过如此舒适的衣裳。 “嗯?”薛姝看了他一眼,随即笑道,“好看着呢!” 陈岁寒这才放松了些,手脚有些不协调地跟在薛姝身边,一起走了出去。 “给男子买衣裳,就是快啊……”出了门,薛姝感叹道。 若是换成给女子买,那没个半天的功夫是根本买不完的。 “是呀是呀,”青玉点点头,“衣裳鞋子和配饰都买好了,下一步就是准备笔墨纸砚了吧?” 薛姝摇了摇头,道:“这些东西,哥哥那都有,不必再专门去买了。” 至于那些出行需要的东西,府里自会有人准备的,不必她操心。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回家吧…… 话没说完,迎面走来两个人,其中一人白衣飘飘,哪怕是在大街上行走,这人身后也拖着长长一截拖尾,迤逦在身后,惹眼至极。 一看到这人,薛姝没说完的话便直接哽在了嗓子眼里。 “景公子。” “见过逍遥郡王。” 两位公子优雅行礼,举手投足间贵气天生。 陈岁寒默默看了一眼,随后又低下了头。 礼仪这方面,自己差的还很远啊。 瞧瞧这两位的行礼,那真是把优雅从容都刻进了骨子里,而且动作标准,叫人无可指摘。 “薛姑……”逍遥郡王招呼还没打完,薛姝便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薛姝脚下步子不停,甚至越走越快。 方才看到楚楚的第一眼,她就有一瞬间的恍惚,这种感觉她可太熟悉了,再不走肯定要出大事。 三十六计,先走为上。 “这……”逍遥郡王看着薛姝的身影,有一瞬间的无语。 至于吗。 不就是害她挨了个巴掌吗。 他还去皇帝面前为她告状了呢! 还京城第一贵女,心眼怎么那么小呢。 “方才逛得累了,估计是饿了吧。”景行打了个圆场。 “原来如此。”逍遥郡王面上做出一副了然的样子,又笑着道,“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搅景公子的雅兴了,景公子请。” “多谢郡王。”景行拱了拱手,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他身高腿长的,几步就追上了薛姝。 至于与逍遥郡王同行的楚楚,则是被无视了个彻底。 逍遥郡王反应过来,连忙安抚她道:“楚楚,你别多想——” “那位景公子,与那位薛姑娘是什么关系?”楚楚眯了眯眼,打断了他的话。 “关系?他们俩能有什么关系……”逍遥郡王愣了一下,一时搞不清楚楚到底是对谁感兴趣,“薛姑娘的哥哥,就是那日在宫宴上与景公子对弈的那人,他们俩关系不错。想来也是因为这样,景公子才对薛姑娘格外不同吧。” 楚楚轻轻点了点头,长舒了口气:“那就好……” 想来景公子心里只把那位薛姑娘当成妹妹看吧。 第三十七章 昌盛侯大闹左相府 薛姝一口气走出去老远才敢停下喘口气。 越是如此慌乱的时候,越能看出一个人的礼仪涵养。 薛姝虽然走得又急又快,却愣是不见半点狼狈,连根头发丝都没乱,只是气息稍稍不稳而已。 “呼……”转头已经看不见楚楚的身影了,薛姝这才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景行挑了挑眉,道:“怎么看起来,薛姑娘很害怕那位楚姑娘?” 依他看,那楚姑娘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怎么薛姝就怕成这样。 “是有点怕。”薛姝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她怕的不是楚楚,而是见了楚楚就会失控的自己。 前世,她就是因为一次次的失控,把自己推进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吃一堑就得长一智,既然失控无可避免,那她干脆就躲得远远的。 “今天的东西也买的差不多了,不如咱们回去吧?”青玉有点担心她。 薛姝点点头。 他们只逛了一家店,就把东西买齐了,不得不再次感叹一句,给男子买东西就是方便。 “嗯……哎,不行,”薛姝本来想顺口答应的,但是眼角余光瞄到身边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突然改了口,脸上也堆起了满脸的笑,“景公子,你可还有什么想买的?” 青玉悄悄撇了撇嘴,不过看自家姑娘还有力气献殷勤,想来也没什么事了。 她可是从小跟薛姝一起长大的,与薛姝之间有一股天然的默契,很多事情,哪怕薛姝不说,只凭她一个动作,青玉都能猜出薛姝的心思。 看自家姑娘平白对景行那么殷勤,她青玉动动指头都知道自家姑娘想干什么! 于是青玉佯装焦急地跺了跺脚,道:“姑娘,都这时候了您怎么还光想着景公子呀!现在咱们应该快点回去休息才是!” 薛姝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又笑盈盈地看向景行。 景行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柔声道:“薛姑娘想要什么,我明白了。只是酿酒需要时间,薛姑娘得耐心等等才是。薛姑娘身子不适,就赶紧回去休息吧。” 他跟薛姝自然是没有那种心意相通的默契的。 但是他聪明啊。 他知道薛姝最爱喝桂花酒,也知道薛琛把酒窖的钥匙给了她,两件事一结合,答案并不难猜。 景行如此上道,薛姝也有些惊讶。 不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景行向来说到做到,于是薛姝也不再耽误,开开心心地走了。 —— 众人乘着马车,刚到左相府附近,便听得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是什么人在不远处大吵大闹,说话还很是刺耳。 但此处是左相府门前,周围也都是重臣府邸,治安森明,等闲谁人敢在此撒野。 “怎么回事儿?”青玉撩开帘子,一眼就看见有一身材肥硕,身穿锦衣的男子在左相府门前大声叫嚷,而左相府的门房和护卫竟无一人敢拦,只是在门口排成一堵人墙,不让他进去而已。 青玉眯了眯眼,一看清府门外的人,便连忙喝住了车夫:“停下!调头,咱们走侧门回去!” “是!”马车夫忙不迭地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往侧门方向去了。 青玉放下帘子,坐回马车里,道:“姑娘,外面是昌盛侯,在门口大喊大叫的,没有一点侯爷的样子呢!” “昌盛侯?”薛姝皱了皱眉。 她不在意昌盛侯究竟有没有所谓侯爷的体面,只是好奇,昌盛侯为何会来左相府门口大闹呢。 算算时间,现在应该是刚下朝会,估计是今日朝上出了什么大事。 自她重生以来,虽然时间不久,但是也有许多事情都变得不同了,故而她也不敢确定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薛姝面色一肃,坐正了身子:“叫车夫快点。” “是!”青玉不敢怠慢,连忙掀开帘子催促了车夫一句。 车夫连忙一甩缰绳,马儿便听话地小跑起来。 马车在侧门门口稳稳停下,薛姝下了马车就直奔听竹苑而去。 薛琛正在屋里烹茶,今日他不准备出门,故而只穿了一袭松散的竹青色长袍,一头长发也只简简单单的束在身后,连发冠都没戴。 他静坐在茶桌边,一手执起茶壶,直接将沸水注入茶盏,顿时,一股独属于茶叶的清香便缓缓蔓延开来。 听到脚步声,薛琛还未抬头,唇角就勾起一抹笑意:“你来得到是挺快。” 薛姝在薛琛对面坐下,她一路赶来,气息有些乱:“我们回来的时候,在大门口看见了昌盛侯,可是今日朝会上出了什么事吗?” 薛琛点点头,一边给薛姝倒着茶,一边道:“今日朝会上,陛下怒斥昌盛侯,说其教子无方,对婚姻不忠,伤了左相府的心,责令其登门赔罪,以观后效。” 这么快? 薛姝有些讶异。 她本来以为,过年前能把昌盛侯府处置了就不错了,没想到陛下如此雷厉风行,竟这么快就动手了。 “以观后效……”薛姝喃喃道,“陛下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对昌盛侯府下手,那么想必陛下也给父亲吩咐了什么吧。” “不错,”薛琛满意地点点头,“陛下说了,不管昌盛侯如何折腾,都叫父亲不许搭理。我估计,若是快的话,也就是一两个月的功夫,昌盛侯的侯爵之位就保不住了。” “那就好……”薛姝重重的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思饮茶。 她本来还担心,以薛岳的那个墙头草的性子,没准昌盛侯一登门,薛岳就屁颠屁颠地把台阶架好了,到时候若是重提两家联姻的事情,薛姝都能被活活气吐血来。 不过既然陛下都明确发话了,那她就不必担心了。 毕竟薛岳再蠢,心里也会明白,这个朝廷,这个天下,到底还是陛下说了算的。 见她终于放心,薛琛也勾了勾唇角:“没想到你回来的还挺快,该买的东西可都买好了?” 薛姝点点头,感叹道:“是啊,就几件衣服嘛,给男子买东西可快了,一家店就买全了。这要是换成女子啊,起码衣裳一家店,首饰一家店,鞋子还得一家店,就这么一家一家的逛下去,天也就黑了。” 薛琛失笑道:“你说的有理。” 他有点好奇,女子买衣裳是不是真的像薛姝说的这般夸张。 下次找机会可以亲自试试。 第三十八章 突然大方 总之,在知道陛下是铁了心要处置昌盛侯府,且不准备留半点余地之后,薛姝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难得有兴致跟薛琛坐在一起,不斗嘴吵架,和平地喝一盏茶。 “我听说,你准备把月桂小筑给二妹妹?” 昨日夜里,薛瑶兴高采烈地来找他,与他说了这件事。 薛琛还纳闷呢,薛姝一向把那月桂小筑宝贝的跟什么似的,怎么突然就这么好说话了,说送就送啊。 “是啊,”薛姝点点头,“反正现在我有桂中居了嘛,在侯府待着,比在家里待着自在多了。” 闻言,薛琛正在倒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在家里……如何不自在了?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之前……” “哥哥你说什么呢!”眼看着薛琛越想越远,薛姝连忙打断了他的话,“哥哥很好,我觉得家里不自在也不是因为哥哥,而是……” 见她确实没有怪自己的意思,薛琛这才暗暗松了口气,道:“我知道了,父亲为人确实……罢了,我也不好说父亲的不是。” 薛姝点点头,愉悦的勾起唇角。 还是现在的哥哥好啊,瞧瞧,多明事理。 就在兄妹二人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薛姝都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自外头传来一声娇俏的呼唤:“哥哥!哥哥!你在院子里吗?” 听这声音,不用猜都知道,是他们的二妹妹来了。 “呵,哥哥。”薛姝冷笑一声,“唉,感觉还是侯府的表哥们好啊,只有我一个妹妹,跟我亲哥哥可不一样。” “行了你,”薛琛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揶揄,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如今真是胆子大了,敢调笑起我来了。” 薛姝哼了一声,将脑袋转到了一边:“你二妹妹还正叫你呢,怎么,不叫人家进来?” 其实以前,薛瑶和薛姝一样,在这听竹苑是可以随意出入的,不必特别通报,但前些时候,薛琛告知了听竹苑外守门的小厮,如今听竹苑中可自由出入的人,除了他以外,便只有薛姝一人。 薛琛无奈地摇了摇头,话说到底,让薛瑶一直等在门外也不是办法,于是薛琛只好抬了抬手,叫人放她进来。 薛瑶手里捧着个小匣子,脚步轻快地跑进茶室,正要开口说话,却见薛琛对面已经坐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也不是旁人,正是她的大姐姐。 于是薛瑶脚下步子一顿,就这么直直地钉在了原地。 其实对于她这个大姐姐,薛瑶的感觉一直都很复杂。 薛陆氏是个很公平且温柔的人,她并不看重什么嫡庶之分,平日里若是得了什么好东西,也是给她和薛姝一人一份的、 薛姝与其母一样,虽然脾气不太好,但是只要不触碰她的雷区,她倒也是个极好说话的人。 有这样的嫡母和嫡姐,她只要安安分分的,日子就不会过得差。 但无奈,薛瑶的母亲是吴姨娘。 吴姨娘与她说,主母对她好是在捧杀她,想把她高高地捧起,日后再狠狠摔进泥里,叫她再也爬不起来。 吴姨娘还说,大姐姐对她好也是别有所图,虽然现在不知她所图为何,但是这也只能说明薛姝善于隐藏、心机深沉,她若是平日里不多加防范的话,迟早会被薛姝暗中算计。 而对于薛琛,虽也是薛陆氏所出,却是家中唯一的男丁,吴姨娘就是另一个态度了。 吴姨娘说,薛琛日后会成为她的倚仗,要她一定要好好维护与薛琛的关系,平日里要多加走动,平时若是有什么趣事儿,也应该跟薛琛分享一下。 耳濡目染,对一个人的影响是巨大的。 尤其是如今薛瑶年纪还并不大,十四岁的小姑娘,正是把母亲的话当成圣旨的时候,自然母亲说什么就是什么。 吴姨娘让她远离薛陆氏和薛姝,她就乖乖远离。 吴姨娘让她亲近薛琛,那她就多加亲近。 只是她心里还是有些矛盾,平日里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薛陆氏和薛姝。 见她立在原地半晌没动作,薛琛直接开口问道:“二妹妹,找我事有什么事吗?” 薛瑶面色复杂地点了点头,有些拘谨地道:“姨娘得了几方好墨,让我给哥哥送来。” 薛瑶一边说着,一边将小匣子放到桌上,动作间刻意离薛姝远了点。 “这徽墨着实不错,”薛琛是各种行家,本来想夸赞两句,但是余光瞄到薛姝,硬生生改了口,“正好,岁寒那还什么都没有呢,这几块墨给他用着倒是正好。” “啊?”薛瑶眨了眨眼,“岁寒?是那个从慈幼局出来的?” 薛琛微微颔首,道:“不错。” “哦……”薛瑶撅了噘嘴,虽然心里有些不快,但到底也没说什么,只把匣子重新盖上了。 薛瑶一来,兄妹二人之间融洽和谐的气氛顿时消失了个干干净净,又多了一丝尴尬。 这种气氛之下,薛姝是坐不住的,她向来也不会难为自己,于是她敷衍地扯了个借口,便起身离开,留薛琛和薛瑶二人大眼瞪小眼。 来听竹苑的时候,薛姝脚步匆忙,走的时候却脚步轻快,一看就心情极好。 她一出茶室,便见陈岁寒竟然在廊下站着:“咦?你怎么还在这儿,没回去休息?” 陈岁寒微微一笑,道:“回来的时候,看姑娘神色不安,想来是有大事发生。岁寒无能,不能为姑娘排忧解难,只是想着,若是能逗姑娘开心一笑就最好了。” 说完,他变戏法似的,献出一支开得灿烂的芙蓉花来。 薛姝眼睛一亮,接过了花枝,细细端详着,“我记得府里没有栽种芙蓉花呀,你是哪里找来的?” “这姑娘就不要好奇了,”陈岁寒笑盈盈地看着她,“姑娘喜欢吗?” “喜欢!”这花开得灿烂极了,谁能不喜欢啊。 陈岁寒似乎松了口气:“姑娘喜欢就好。” “多谢你!”薛姝笑着看他。 陈岁寒抿着唇,低下头往边上让开了一步。 于是薛姝便高高兴兴地带着青玉离开了,一边走还一边跟青玉吩咐道:“回去可要找个好看的花瓶,好生养起来才行!” 青玉也高兴:“奴婢记得,咱们那库房里有个白玉瓶,成色可好了!好花配好瓶,这芙蓉花插进去啊,肯定特别好看!” “那你回去可得快点找出来……” 第三十九章 宽于待己,严于律人 两日后,又是一个好天气。 如今已是深秋,大多数时候,天气都灰沉沉的,但是今日不同,今日的阳光异常灿烂,简直叫人有些睁不开眼睛。 这样好的天气,这样灿烂的阳光,似乎连风里都带上了丝暖意。 早饭还有薛姝爱喝的红豆粥,更是让她的心情好上加好,准备一会儿用完了饭,就叫女使搬个桌案到院子里,她好画会儿画。 然而,她才刚铺好纸,准备提笔作画的时候,外头守门的女使突然走了进来:“姑娘,前厅来话,说郡王来了,有事要见您。” 薛姝眨眨眼,和青玉面面相觑。 青玉很是不爽地撇了撇嘴,停下手中研墨的动作,嘟囔道:“怎么又来了呀,这郡王怎么阴魂不散的,上次他来,就害姑娘挨了打,这一次还不知道要捅出什么事呢……” 她这话好像说的不是堂堂郡王,而是什么扫把星似的。 也不怪青玉如此嫌弃他,毕竟青玉眼里心里只有自家姑娘,连天王老子都不放心上,更遑论一个区区郡王呢。 上次逍遥郡王害薛姝挨了打,让薛姝半个月都出不了门,青玉对他可谓是积怨已深了,自然说不出什么好话。 就连薛姝也很是失落:“就是啊,这纸都铺好了……罢了,他最好是有什么正事。” 哪怕不愿意,薛姝也不能明面上驳了逍遥郡王的面子,只好将笔收好,不情不愿地带着青玉去了前厅。 —— “薛姑娘!”逍遥郡王一看见薛姝,脸上顿时就堆满了笑,“前些日子相见,没跟姑娘说上话,姑娘就匆匆离去了,不知这两日过去,姑娘身子修养的如何了?” 薛姝微微一笑,压根不跟他过多废话:“托郡王的福,已经无碍了。不知郡王此次登门,是所为何事?” “薛姑娘当真是敞亮啊,”逍遥郡王干笑了两声,又站起身子,十分郑重地拱手道,“不瞒姑娘,此次我的确是有事要求姑娘相助的。” 薛姝笑笑,道:“郡王乃是天潢贵胄,怎么老是有事找我帮忙呢。叫我猜猜,这次又是为了那位楚姑娘吧?” 逍遥郡王略一颔首,无奈地摊了摊手,道:“薛姑娘猜得不错。 实不相瞒,这些日子,楚楚一直想找个住处,却一直没挑到合适的,本郡王动用人手查了查,有一处院子极好,既符合楚楚的期望,地段又好,问了才知道,原来那是薛姑娘名下的产业。这不,我就只好又厚着脸皮求过来了。” 他这话说得无奈至极,薛姝也陪着笑了两声,却没接话。 实在是因为这话不好接啊。 见薛姝半晌不说话,逍遥郡王也觉得有点尴尬。 还有人敢不接他堂堂郡王的话? 哪怕是外人看来清冷出尘的楚楚,在他面前也是极有分寸的,平日里小打小闹可以,但若是他真生气了,楚楚也十分放得下身段,该说的软话绝对不会少说。 哪里像现在,这薛姑娘笑完就开始喝茶了,看样子还真不准备接他的话了。 逍遥郡王深吸了口气,准备硬着头皮说下去。 毕竟那处宅子,是为数不多的他们俩都满意的地方。 “不知薛姑娘能否割爱,将那处宅子卖于我?我愿出高价,银子不是问题。”说着,逍遥郡王从荷包里取出一张银票来,轻轻放到桌上。 十万两的银票,足够买七八个那样的宅子。 这就是他的诚意。 一下拿出这样一笔大额的银子,就算是他也不免觉得有些肉痛。 然而薛姝连看都没看,便直接开口回绝了:“那处宅子是我母亲给我的,空置多年,日后当然有重要的用处,恕我不能将宅子给你。” 她拒绝得如此直白,连一丝余地都没有,着实是把逍遥郡王打了个措手不及。 商人谈合作的时候,往往不会一开始就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而是要先给一个数,再一点一点往上加的,只有这样,那张底牌才会更显分量。 这其中的门道,逍遥郡王知道,但他不屑用。 正如薛姝所说,他是天潢贵胄,身份尊贵,平日里想要什么,只需要一个眼神,就会有人屁颠屁颠地把东西送到他手上,根本不用花心思。 没想到,一回京城,就被人拒绝了两次。 还是同一个人拒绝他的。 这面子上实在是有点难看了。 “薛姑娘,我愿意掏十万两银子买那座宅子,你还是再好生考虑一下为好,”逍遥郡王面色微冷,语气也开始变得不客气,“那宅子空着也是空着,你拿了这十万两银子,再买个十座八座的都好,不是吗?” “既然郡王有这么多银子,为何不去买别处的宅子?十座八座的都好,为什么偏偏盯着我手上的?”薛姝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水,浅啜了一口,“这满京城,宅子那么多,逍遥郡王还是早些看看别的为好。” 逍遥郡王心里已经开始骂人了。 他要是能找到其他的宅子,傻子才来找她! 京城宅子千千万是没错,但是能叫他们俩都满意的宅子,如今唯有薛姝手上的那一座。 以逍遥郡王的财力,倒是能从那些已经租赁出去的宅子下手,直接找宅子背后的主人,将宅子买下来,但是那些宅子先前都是住过人的,逍遥郡王心里膈应得很。 这薛姑娘明明生得如此貌美,怎么就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呢,软硬不吃的,简直叫人拿捏不住。 逍遥郡王不是个会说软话的,更不是个会哄人的,他也没必要哄着薛姝做什么,此时看她态度坚决,便也没了继续谈下去的心思,只寒暄了两句便起身要走。 薛姝送他到门口。 本来沉默了一路的逍遥郡王,在临上马车的时候突然转身,看着薛姝笑道:“凡事都讲究个事不过三,薛姑娘已经拒了我两回,想必下回我再登门,薛姑娘就会答应我了吧?” 薛姝唇角噙着一丝淡笑,言语嘲讽:“我本以为郡王会说,事不过三,郡王不会再登门找我了,没想到郡王说的却是不许我再拒绝……郡王可真是宽于待己,严于律人呢,实在是我辈楷模,小女子学会了。” 意思很简单,你继续登门,我继续拒绝。 逍遥郡王险些维持不住面上的笑,磨了磨后槽牙,屈身钻进了马车。 青玉跟着自家姑娘回了后院,一路上的嘴就没停过:“什么人呐,满京城那么多宅子,偏偏挑中姑娘您手上那一座,他是不是诚心跟姑娘您过不去啊!还跟姑娘说什么事不过三,光想让别人事不过三,也不先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第四十章 赏花宴贴 薛姝一直快走到棠梨居了,才猛地顿住步子。 方才她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现在,她终于反应过来了。 前世,只要遇上跟楚楚沾边的事情,无论是大事小事,她都没办法控制住自己。 就如同前世,哪怕登门问她要地契的人不是楚楚,她也照样失控了。 不管是直接接触楚楚,还是接触楚楚身边的人,都是一样。 但是现在…… 她重生回来已经有一个月了,也经历了不少大大小小的跟楚楚有关的事情,但好像除了之前在宫宴上那一回,她就再也没有失控过了。 而且那一回,她失控的也并不彻底。 至少放在前世,她一旦失控,那就是全身上下都不听使唤,是没法以茶水封口的。 “青玉……”薛姝颤着声音开口,打断了青玉的喋喋不休,“你觉得,我今日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青玉“啊”了一声,随即好好回想了一番,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呢,奴婢没觉得姑娘有什么不一样呀。” 若非要说个一二三的话,那就是今日的姑娘比昨日又漂亮啦! 青玉傻笑了两声,薛姝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继续抬步走了。 看来是指望不上青玉这个傻丫头了。 现在她心里进有一个推断,还并不能确定。 看样子,得找时间见见楚楚才是。 回了屋里,薛姝的目光落在窗边那枝开得正灿烂的芙蓉花上:“这芙蓉开得真好啊……” 那是两日前陈岁寒所赠的花,也不知道下人是怎么养护的,仅仅是插在水里,两日过去了,还跟刚摘下来似的鲜活。 青玉低着头,从篮子里挑了一块甜甜的果子丢进嘴里:“是呀,现在正是芙蓉花的季节嘛!” 京城里的人们,受陛下的影响,一个比一个爱热闹。 花开了要办赏花宴,草绿了要办马球会,就连自家厨子无意间做出了个什么好吃的,都要广发请帖,大办一场宴席,把熟人都请来品鉴品鉴,借此机会好好热闹一番。 既然如今芙蓉花开,倒是可以办一场赏花宴,邀全城贵女们一起参加。 “我记得京城中有一座芙蓉园,平日里不常开放的,”薛姝也拿了个果子出来,用手帕细细擦干净了,便捏在手里一口一口地吃着,“你亲自去问问,就说咱们要办一场赏花宴,可否借园子一用。” “是。”青玉放下篮子,擦擦手就要走。 没一会儿,她却又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份帖子:“正好呢,姑娘,这是安阳王府的永嘉郡主送来的,说她要在芙蓉园办赏花宴,特邀姑娘前去。” “这么巧?”薛姝挑眉,将帖子接了过来,“你去打听打听逍遥郡王可会去,若是去的话,再去问问湘儿去不去。” “是。”青玉应下,又连忙转身出去,亲自出门打听。 薛姝则将那烫了金的帖子拆开,大概扫了一眼,确定了时间,便随手将帖子放在了桌案上,转头去果子吃。 安阳王是大梁境内唯有的两位藩王之一。 大梁律法,藩王无故不可离开封地,为了表示朝廷对藩王的重视,藩王子女可送往京城,由皇族照拂。 安阳王无子,永嘉郡主是安阳王唯一的女儿,自幼长在京城,与皇室交好。 许是安阳王府冷清,这姑娘极爱热闹,外面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她的身影。 但她唯独不爱出席皇家宫宴,说是总觉得拘束。 帝后二人皆不是心胸狭窄的人,更何况,他们办宫宴是为了让君臣同乐,可不是为了给谁找不痛快,故而大手一挥,随她去了。 外人总在背地里说这位郡主脾气古怪,但是她但凡发了帖子,就没有不去赴约的。 唯独秦湘是个例外。 这丫头明明一副能说会道的样子,却总说自己不善与人交际,除了宫里办宫宴的时候,总被自家母亲逼着去,其他时候,谁家办宴会她都是能推则推,若实在推不了,那到了宴会之上,就会化身牛皮糖,死死粘着薛姝,半步都不离。 平时,秦湘不去也就算了,但这次不同,若是逍遥郡王携楚楚出席,薛姝觉得,还是有秦湘在比较好。 原因很简单,因着上次宫宴,秦湘给她的安全感实在是太足了。 青玉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回来时脸上还带着笑:“姑娘,都问清楚了,逍遥郡王去,秦姑娘也去。” 薛姝点点头,看着青玉那一脸莫名其妙的笑,不禁有些纳闷:“外头遇见了什么事儿,叫你这么开心?” 青玉终于笑出了声:“奴婢去恒亲王府门前打探消息的时候,遇见了秦姑娘家里的女使呢!秦姑娘的吩咐跟您一样,先打探逍遥郡王去不去,再打听您去不去……奴婢想,这算不算是心有灵犀?” 薛姝失笑,摇了摇头却是没说话。 还真是怪有意思的。 —— 又过了两日,陆应渊突然登门,薛姝赶到前厅的时候,薛琛和陈岁寒也在。 “那昌盛侯怎么还在你家门口闹?我看他都瘦了一圈了,竟然不嫌累?”陆应渊有些纳闷。 他知道当日陛下斥责昌盛侯的事情,也料到昌盛侯定然会上门大闹,却没想到这都这么多天过去了,昌盛侯竟然还没放弃。 今日他来的时候,险些被昌盛侯拖住了,得亏他身形灵活,否则都不一定能进了薛家的门。 “侯爵之位啊,任谁能轻易舍弃了去?”对于昌盛侯的坚持,薛琛倒是并不意外。 若是没了侯爵之位,一切礼遇随之消散于无,对于昌盛侯一家子跋扈惯了的人来讲,可谓是致命的打击。 薛姝走到门口,听见这句话,脚下步子一顿。 是啊,为了一个摇摇欲坠的侯爵之位,连一向好吃懒做的昌盛侯都能一改常态,到左相府门前日日闹腾。 前世,镇北侯却那么干脆利索地舍了自家的侯爵之位,只为保她一条性命。 思及此,薛姝心中轻叹,脚下步子一迈,便进了前厅:“二表哥,今日怎么想起来登门做客啦?” 陆应渊放下茶盏,从怀里摸出一个册子递给了她:“给慈幼局的御寒之物都已经准备妥当,我准备今天就送过去,把单子拿过来,叫你看看。” “叫我看看?”薛姝有些疑惑,接过册子一看,才知道陆应渊是以自己的名义捐赠的这一批物资。 “毕竟是你提的,自然要以你的名义捐赠,”陆应渊笑着道,“不过往后若再有捐赠,就得由侯府直出了。毕竟树大招风,你若是捐赠动作太过频繁,或是捐赠数额巨大,恐怕会引起别有用心的人注意。” “可我只是提了一嘴,这么大的功劳,怎么就要安在我身上了?”薛姝眨眨眼,“那这银子就由我出吧,青玉,你去……” “哎,不必这样,”陆应渊挥了挥手,“你是咱们家唯一的女孩,这点银子就能讨你开心可是再划算不过了。不必担心,一切都有我呢。” 第四十一章 声音 不必担心,一切都有我呢。 薛姝心中有一股暖流暖流淌过。 这一世,到底是不一样了。 看薛姝面有动容,薛琛连忙咳嗽一声,道:“表哥,这毕竟是以姝儿的名义捐赠的,我们若是一文钱不掏也着实说不过去,不如就由我……” “天色不早,我也该走了,”陆应渊打断了他的话,起身道,“若是再耽误下去,今晚上他们可盖不上暖和的被子了。” 小样儿。 你打的什么主意,我还能不知道了? 陆应渊斜睨了薛琛一眼。 真要让薛琛掏了银子,那这功劳岂不是就成了他的了? 做梦去吧。 为了这批物资,陆应渊几乎是在工坊里住下了,日日盯着工人赶工,这才短短几日就把东西备全,眼看只剩临门一脚,他又怎么会让别人抢了功劳。 薛琛转头看了看外头正大的太阳,无语了。 这找的什么借口! 见陆应渊要走,陈岁寒连忙拱手道:“公子,我……” “去吧。”薛琛咬着牙挥了挥手。 倒是很少见自家温润如玉的大哥哥咬牙切齿的样子呢。 机会难得,薛姝赶紧多看了两眼。 陈岁寒得了允准,连忙直起身子,紧跟着陆应渊身后出去了。 看着二人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薛姝耳边突然响起了个陌生的声音。 【慈幼局……今日……慈幼局……后院……】 这声音低沉悠长,带着一种仿佛能蛊惑人心的魔力。 “二表哥!”在陆应渊快要走出前厅的时候,薛姝突然出声,“我能一起去吗?” 陆应渊一怔,随即态度坚决地摇了摇头,道:“不成,今日定然场面混乱,万一你磕着碰着了,非得叫我心疼死,你就好好在家待着,等消息就行了,乖啊。” 那慈幼局的里院外院加起来足有四五十号人。 物资不是一车就能拉得完的,干活的又都是些粗人,不会怜香惜玉,若是到时候不慎撞着了薛姝,他就算不心疼死,回家也得被一家子人打死了。 陆应渊说完转身就走,脚下步子更快,连轻功都运上了,薛姝刚要说话,却见这人已经走出老远,连一直紧跟在他身边的陈岁寒都被甩开了好一大截。 随着陆应渊的离开,薛姝耳边的那道声音也逐渐消散。 “怎么了?”薛琛看着她。 “没什么……”薛姝摇了摇头,心里仍觉得有些奇怪。 方才那声音,是在引她去往慈幼局。 她所有的异常,都是因为楚楚,想来那道声音也不会例外。 但是楚楚已经决意不再管慈幼局的事情了,想必慈幼局日后便与楚楚无关了。 那她又为何能听得到这声音呢。 真是奇怪。 薛姝甩了甩脑袋,反正那声音也听不见了,她也就不去想了。 —— 慈幼局门前,以陆应渊为首,后头跟着四五辆板车,车上鼓鼓囊囊的,上头还盖着一层厚重的油布。 陈岁寒不会骑马,他穿着一袭材质上好的衣裳,坐在简陋的板车边上,画面看着有些诡异。 一行人在慈幼局门前缓缓停下。 今日一早,魏楠收到了陆应渊派人来传的信,将孩子们全都安顿在屋里之后,就硬生生撑着一把老骨头,在门口站了大半天,就为了能第一时间迎接贵人。 此时一看见车队,他顿时老泪纵横,屈膝就要跪拜下去—— 那几位贵人不只是说说而已,真的给他们送来了御寒的物资! 今年冬天,孩子们终于不会再因为受冻挨饿而死了! 魏楠是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但是也依旧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 他终于明白,雪中送炭的情义为何总是被人歌颂了。 陆应渊翻身下马,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稳稳扶住魏楠:“先生不必如此客气,这是物资单子,还请先生过目。” “好、好啊——多谢公子!”魏楠胡乱摸了两把眼泪,双手接过册子翻看起来,“薛姝……想必就是那日与公子同来的姑娘吧,姑娘心善,定然会有好报的!” 陆应渊不爱听恭维的场面话,但是如今魏楠的这番话落在他耳中,却格外的顺耳,连带着语气都客气多了:“这都是我家妹妹列的单子,我不过是跑腿的罢了。先生若是看过了,不如就叫他们赶紧进去把东西卸下来,给孩子们分分?” 魏楠连连点头,将册子小心折好,收进怀里,往边上让开几步,让板车能进到院子里去。 这一抬头,就见不远处一个身着锦衣的少年人,直直地就冲他跪下了。 “这……”魏楠一愣,没认出那人是谁。 直到陈岁寒叩完头,直起身子,魏楠才认出这个从小就被自己养在身边,一步一步教他做人做事,费尽心力才拉扯到大的孩子。 魏楠一直担心,那位贵人把陈岁寒接走后会不闻不问,更有甚者,恐怕会虐待陈岁寒。所以自从陈岁寒被接走那日开始,魏楠便总是定不住心思,每日里胡思乱想的,明明现在已经不愁吃喝,他却生生憔悴了许多。 但是今天一见他,魏楠就彻底放心了。 衣裳可以临时套,但是这好气色不会骗人。 看来,那位贵人的确是对陈岁寒极好。 “好孩子——”魏楠上前一把将陈岁寒搂进怀里,失声痛哭。 陆应渊抬手,叫干活的人放轻手脚,莫要打扰他们二人。 院子空荡荡的,孩子们都自觉地待在房间里,个个都扒着窗户垫着脚,齐齐地战成一排,看外面的大人卸东西。 工人们把一应物资都从车上卸下来,由陆应渊和魏楠清点过后,便拉起板车离开。 魏楠请陆应渊到廊下用茶。 “这些被褥都是晒过了的,先生若是不放心,趁着今天天气还算不错,可以再拉出来晒晒,”陆应渊道,“我已经联系了人,过些日子会过来给慈幼局垒火炕,到时候就算是到了寒冬,孩子们也不会受寒。” “多谢贵人大恩,”魏楠一激动,又要拜他,“小老儿和孩子们,都感念贵人大恩!” 陆应渊无奈地再次伸手,扶住他:“这事儿啊,我家妹妹同我说了好几遍,我自然是要记在心里的,先生若是要谢,也不要谢错了人。” 他这话可没说错,若是没有薛姝,他们就算是要管,也不会这么尽心尽力,估计也就草草送些银子就了事了。 哪里会像现在,又是送被褥冬衣,又是垒火炕的,简直是事无巨细,该操的心全都操了。 第四十二章 默诗 夜幕降临,棠梨居中,薛姝用过了晚饭,正在廊下坐着休息。 青玉递来一本册子,道:“姑娘,月桂小筑那边都搬得差不多了,所有东西都已登记造册,封入库房,请姑娘过目。” 薛姝接过册子,随意翻看几下,然后就震惊的瞪大了眼睛:“怎么把树也挖出来了?!” 月桂小筑院里的那棵桂花树可不小,得两人合抱呢。 结果……就……挖出来了? “那他们把树放到哪了?”总不能也放到库房去了吧。 “镇北侯亲自登门,把树挪去桂中居了呀,”青玉一脸无辜,“侯爷说了,这棵树陪了姑娘这么多年,劳苦功高,要移到侯府悉心照管才是呢!” 薛姝眨眨眼:“那棵树长了那么大,突然被挪动,会死的吧……” 青玉摆了摆手,道:“不会!侯爷把宫里专门掌管花草树木的女官都叫过来了呢!有那几位女官大人在,定然能保姑娘的桂花树安然无虞!” 一听说连宫里都来人了,薛姝顿时连坐都坐不住了:“怎么折腾出这样大的动静?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青玉心道,镇北侯亲自下令要瞒着她,就为了明年桂花开时能给她一个惊喜,谁敢多嘴啊。 镇北侯那是上过战场的,一身杀伐之气可吓人了呢。 “今日姑娘一直心事重重的,奴婢才没有跟您说呀,”青玉依旧是满脸的无辜,“再说了,镇北侯做事一向都有分寸的,绝对不会牵扯到姑娘,姑娘放心就是了嘛。” 薛姝的嘴张了又闭上,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她才重新坐了回去:“罢了,就这样吧,你去取我的印章来,再派人跟二妹妹说一声,叫她……先找泥瓦匠来,把月桂小筑重新修缮一番,再搬过去吧。” 她本想说让薛瑶直接搬过去的。 不过掂量掂量自己手里册子的分量,她估计如今月桂小筑里只怕也没剩下什么了,还是找工人来重新修缮一番才好。 “是。”棠梨居中不缺使唤女使,青玉在去书房的路上,随便拉住一个嘱咐了几句,便不再操心了。 薛姝在册子上盖上自己的私印,便将册子交给青玉,叫她送去书房留档了。 夜来无事,薛姝叫人去取了一坛桂花酒,与青玉在月下对饮。 说是对饮,但是青玉懂事得很,知道这是自家姑娘的最爱,她便一杯也不沾,只就着茶水,吃些精致的点心。 最后,薛姝一人硬生生喝完了半坛,最后醉得站都站不稳了,青玉可谓是拼了命才把她从院子里背到床上去的,又一番伺候,累得青玉出了一身的汗,回去还专门洗了个澡才睡下。 这酒喝多了虽然会醉,次日醒来却不会头疼,这是薛姝最喜欢的一点。 一觉起来,只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酥酥麻麻的,十分舒服。 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薛姝这才伸手掀开帘子,唤了青玉进来。 今日的青玉似乎格外困顿,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薛姝问她昨夜发生了什么,青玉也不说话,只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看着她,看得她头皮发麻,只好将话题转移到别处:“几日前,哥哥给白鹿洞书院寄了书信,也不知道有没有回应了。” “庐山离咱们京城远着呢,这才几日的工夫,估计书信都还没到吧。”青玉撅了噘嘴,也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再怎么说,白鹿洞书院也是咱们大梁最有名的书院,那样的地方,想必对学生的出身也挺看重的吧,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不会有问题的,哥哥都说好的人,到了哪都是被抢着要的。”别的不说,她对薛琛的学识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 没办法,薛琛实在是太过耀眼。 他十七岁就过了秋闱,若无意外,明年春闱他也能顺利通过,然后就是殿试,最后是状元。 前世,他中状元那年,年仅十八。 这样的人物,纵观历史长河,那也是珍稀物种。 青玉点点头。 她对她家姑娘有着盲目的信任。 姑娘说行,就一定行。 梳妆过后,薛姝去了薛陆氏院子里请安,又陪她用过午饭才回棠梨居。 下午,薛姝有些无所事事,便叫青玉铺了纸笔,信笔写起诗句来。 说起诗句,就不得不提起楚楚了。 前世,楚楚展现出来的文学天赋十分惊人,随笔一写便是千古名句,叫人越读,越能体会到其中深意,直至欲罢不能。 薛姝也曾拜读过,而且对其中的诗句,至今都印象深刻。 那么好的诗句,任谁看过一遍,都不忍心将其遗忘,总要三不五时的拿出来再读一遍的,次数多了,自然就记得牢了。 也幸亏如此,她现在写起来才不觉得生涩。 青玉自幼跟在薛姝身边,也是读过不少书的,而依她看来,连当世许多大文豪所做的诗句都远远不能与薛姝写得诗句相较。 她看着看着,不自觉地就移不开目光了。 她知道自家姑娘颇有才情,却没想到才情这么好啊!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如此大气苍凉的意境,竟能全数付诸笔下,青玉读过不少诗书,见识也不少,却从未见过有谁写诗能有这番功力的。 薛姝这写写停停的,不知不觉间便从晌午写到了日落时分,手边的纸张已经堆成了一摞,厚度足有将近两指宽。 楚楚的才女之名打响之后,几乎京城中的每一场诗会都会邀她前去,楚楚更是逢邀必去,而一旦到了那诗会之上,少则三五首,多则七八首,否则是很难收场的。 而楚楚倒是也不藏私,最多的一次,她在诗会上一连写了十几首,满城震惊。 自那场诗会之后,楚楚便彻底将京城第一才女之名收入囊中。 也亏得这样,才让薛姝长了好大一番见识。 “呼……”终于,薛姝舒了口气,活动了一下酸胀不堪的手腕,转头就看见青玉那一副见了鬼的表情,顿时失笑,“你嘴张这么大做什么?是不是饿了?想吃什么?” 青玉连忙合上嘴,道:“姑娘……这些诗句,您都是从哪听来的啊?” 闻言,薛姝眸光一暗。 她自幼便蒙名师教导,由她写出这样的诗句,尚且叫人有此疑惑,可前世那楚楚一介农门孤女,各方面都比她差远了,作出这种诗竟也没叫人觉得有哪里不对。 如今想来,实在诡异。 “姑娘?”青玉又呼唤了一声,“您累啦?” 第四十三章 活字印刷 “无碍,”薛姝笑笑,“青玉呀,你信不信仙人托梦?” “奴婢没有仙缘,未曾被仙人托梦过,自然不信,”青玉握住自家姑娘的手腕,轻轻给她按摩着,“但是姑娘就不一样啦,有仙人给您托梦,那是应该的,奴婢信!” 薛姝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她本来还担心仙人托梦一说有些离谱,害怕青玉听了会觉得她疯了,结果这丫头竟然如此想得开,但凡是她说的话,这丫头就没有不信的。 罢了,这样也好,也省得她费脑子想怎么圆了。 “这几日你若得闲,便把这些东西装订好,好生收进书房里。”薛姝吩咐道,“看天色也不早了,叫他们传晚饭吧。” “是,”青玉将纸张都收集起来,抱在怀里,想了想,又问道,“姑娘是不想让人知道,这些诗句是出自姑娘之手?” 薛姝微微颔首,道:“我没有这样的文采,只是誊录而已,若是被别人知道了,恐怕会有麻烦。” 她看不惯前世楚楚用这些诗句欺世盗名,那她自己就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青玉也点了点头,道:“那不如奴婢去借些字块来,用字块来印吧!这样,就算是这本书不小心被人家看到了,旁人也不知道是姑娘您写的,到时候姑娘只管说是外头捡的,旁人也不会起疑。” 她向来细心,越是这种容易忽略的细微之处,她越是会放在心上。 就连薛姝都有些惊讶:“你这法子好是好,但是一来字块并不好找,二来你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恐怕会极费心神,还是算了吧,平时多仔细一些就是了。” 字块可是稀罕的物件,一整套字块可抵千金,若是佳木所制,那价钱还能往上翻好几倍,哪里是那么好找的。 青玉拍拍胸脯,一副尽在掌握的样子:“姑娘您就放心吧!奴婢叫人去书局走一趟就是了,京城这么多书局,总有一家会把字块借给咱们的! 至于印书……奴婢可以学嘛,奴婢不怕累,只要能为姑娘分忧就好啦!” 她心里明白,这些诗句一经问世,只怕是要让整个大梁的文坛都随之震动,若她家姑娘乐意便罢了,既然不乐意,那她作为姑娘最亲近的女使,就要为姑娘断绝一切意外。 与其日日提心吊胆,总是害怕这些东西被人发现,不如从一开始,就把祸根断了,日后自可安枕无忧。 这是她刚被买下,在张妈妈手底下学规矩时,张妈妈教给她的第一个道理。 于是,当天晚上,青玉伺候着薛姝洗漱歇息之后,便叫来了先前从侯府带出来的一众护卫。 “各位大哥,如今既然进了棠梨居,不知如今是否还跟侯府保持联系?”青玉开门见山,目光带着审视,打量着底下一众精壮汉子。 这些日子,青玉对众人都十分客气,大哥长大哥短的,手上银子更是毫不吝啬,绝对不差事儿。 她还是第一次如此直白而又不客气。 这群护卫中有为首的人,名为胡四,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一身腱子肉,满脸凶相,旁人见了他都要退避三舍的。 青玉头一次见他,也是被吓得不敢靠近,后来不得不硬着头皮跟他打交道,几次下来,发现他也不吃人。 胡四心里知道,这是有正经事要交给他们做,如今是在试探他们的忠心了。 于是胡四出列,拱手道:“我们离开侯府之前,侯爷吩咐过,一切以姑娘之命是从,凡事不必回禀侯府,若自作主张者,军规处置!” 他的意思是,镇北侯已经真正把他们都交到了薛姝手上,认她为主,凭她随意支使,若是有人敢多言,便是背主,要丢命的。 得了这句话,青玉才满意的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如今有一件事,需要各位大哥跑跑腿。 姑娘闲来无事,听说活字印刷甚为有趣,便想从外头弄些字块回来,自己试试。辛苦各位大哥,近日在京城中多加走动,看能不能借一套完整的字块回来,价钱不是问题,只要不是漫天要价,我们都给得起。” 她话音落下,护卫们都面面相觑。 自家主子还挺会玩儿。 “是!”胡四领头,众人拱手领命,当晚就分好了队,制定好了路线,只等着天一亮,便分散出去,一家一家地找。 他们动作效率快得惊人,次日,薛姝刚用完午饭,回屋歇下,他们便抬着一口木箱子进到了院子里来。 胡四还给青玉演示了一下手法,虽然粗糙且笨拙,但青玉硬生生是看懂了,还动手试了几遍,胡四顿时眼睛就亮了:“青玉姑娘果然聪明啊!你这手法,跟教我那人的手法一模一样!” 青玉这才放了心,笑着道:“那就好,我还怕我手笨,教不会姑娘呢,有胡大哥这句话,我就心安了。” 说着,青玉又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来:“这银子,请各位大哥喝酒。” 胡四连忙摆了摆手,道:“姑娘可万万使不得,为姑娘做事是我等本分,怎能再收银子。” 闻言,青玉也没再坚持,将银子收了回去,又指挥着他们把箱子搬进书房里。 薛姝午睡起来时,青玉已经在书房里忙活了一中午了。 她素来机灵,哪怕没有专业的人手把手地教她,在印废了一摞纸之后,到底也是摸到了些门道,不敢说能跟那些熟手相比,起码磕磕绊绊的,能印字成句了,看着还挺像回事儿的。 薛姝到书房的时候,青玉刚印出来两页。 “看不出来,我家青玉还颇有本事嘛。”薛姝拿起纸张看了一眼,又小心翼翼地平铺放好,看着在那边排列字块的青玉,凤眸中显出一抹笑意,“不仅这么快就找来了字块,我就睡一觉的功夫,你就已经上手啦。” 青玉得意地甩了甩脑袋,道:“那当然啦,奴婢都说了,奴婢学东西可快了!今晚奴婢熬个夜,明日就能全印出来了!” 这活字印刷可是有趣极了,将字块按照顺序排列组合放在字盘里,涂墨印刷,最后再把字块拆出来就好了。 过程简单有趣,青玉玩得有些上瘾。 “明日就得去芙蓉园,你今晚熬夜,明日谁陪我去?”薛姝倚在一边看她排列字块,也起了兴趣,“左右下午也无事,来,给我玩玩。” 青玉只好让开了位置,细心教着薛姝操作。 印完了一张,薛姝也上了瘾,主仆二人干脆合力,天黑之前就把诗句全都印了出来,只待墨迹干透之后,便可以装订成册了。 第四十四章 赏花宴上见楚楚 次日一早,青玉难得起了个大早,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穿戴整齐地跑去了书房,一直忙活到薛姝醒了,书也装订好了。 青玉将装订好了的书送到薛姝手边时,薛姝愣是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这丫头一向缺觉,平时起床就费劲,今日也不知道是几时就起了身。 “你这丫头,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怎么就值得你这么着急?”薛姝将书册拿在手里,看着封面上整齐的走线,一时间眼睛有些酸涩。 这丫头啊,前世陪她去道观之后,愣是从十指不沾阳春水,变成了一个蒸煮煎炒炸样样精通的全能小厨娘,只为了让她吃点好吃的,心情也能好起来。 青玉把书册递给她之后,便转身给她搭配今日要穿的衣裳:“怎么不要紧呀,早些把这事情办完,奴婢心里也能早些安定。不然总觉得头顶上像是悬了一把利剑似的,睡都睡不安稳。” 在青玉看来,但凡是跟自家姑娘沾边的事情,那就没有不要紧的,事事都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做。 未雨绸缪,总比措手不及要强。 薛姝叹了口气,将书册压在枕头底下:“想必今日赏花宴结束之后,短时间内也没别的事了,你就在家好生休息,好好养养精神吧。” “是!”说话间,青玉拿着一套齐胸襦裙走了过来,“这套裙子怎么样?” 薛姝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这种私人举办的宴会,跟宫宴不一样。 宫宴之上,大家可以随意打扮,百花齐放,不会有人说什么。 但是这种私人宴会,在穿着上就要格外注意了,心里须得有一个度,绝对不能喧宾夺主,抢了主人家的风头。 否则若是被人在背后骂了,也怪不得别人。 青玉的分寸拿捏得极好,每年大大小小近百场宴会,就没出过错。 伺候着薛姝更衣梳妆之后,眼看着外面的天色差不多了,主仆二人便出了门,乘着马车往芙蓉园去了。 当然,她们走的还是侧门。 听说今日,昌盛侯依旧天不亮就到左相府门前坐着了,比点卯都准时,她们自然是不敢走正门的,万一被昌盛侯拉住可就糟了。 从左相府去往芙蓉园,路上需要将近半个时辰,青玉趁着这会儿又补了个觉,一直睡到马车停下。 此时芙蓉园前,已经停了不少马车,永嘉郡主亲自站在芙蓉园外迎接客人,笑容满面的。 “薛姑娘!”永嘉郡主见着薛姝,面上的笑意又热烈了几分,“今日秦姑娘可是也接了我的帖子,薛姑娘可得费心,替我拉着她一点啊。” 薛姝一听这话,顿时失笑:“郡主放心,我定好好看着湘儿,不会叫她扰乱郡主宴会的。” 永嘉郡主抿嘴轻笑,笑意几乎要从眼睛里漫出来:“好啦好啦,都是玩笑话,我可是顶喜欢秦姑娘那欢脱的性子的。薛姑娘快些进去吧,这芙蓉园的花儿开得可是十分灿烂呐!” 薛姝笑着,屈膝蹲了蹲身子,便带着青玉进去了。 今日的宴席只请了年轻的姑娘们,并无长者在场,女使也是可以随主入场的。 薛姝进去没一会儿,秦湘就来了。 今日的秦湘依旧穿着一袭红裙,但是这次的裙摆长度却长至脚踝。 薛姝挑了挑眉,等秦湘别别扭扭地走到近前,便道:“今日真是见了鬼了,你怎么会穿这么长的裙子?” 秦湘一直觉得女子们的裙子太长,行动间总觉束缚,便一直都不愿意穿长裙。 她的裙子基本上都是到膝盖下一拳左右,比许多男子的穿着都利落。 今日的打扮还真是少见。 “别提了,”秦湘有些不开心,“我娘说我年纪也不小了,要给我安排相亲呢!又说我没有女孩儿样,非要我穿上长裙,习惯习惯。” “又不是只有穿长裙才有女孩儿样的,瞧着你母亲也不像是迂腐古板的人啊,”薛姝眼珠一转,便猜到了尚书夫人的用意,“依我看,定然是你在家里上房揭瓦,尚书夫人看不下去了,才想出这个法子,要压压你呢。” 秦湘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 随后她仔细回想了一番自己在家时的德行,觉得薛姝说的甚有道理。 “唉,有话直说就好了嘛!”秦湘这才看着开心了些,“我一听她说什么女孩样,我就烦得很,什么叫女孩样啊,女孩该有什么样啊,非得穿着长裙唧唧歪歪的才有女孩样? 镇北侯夫人还上阵杀敌呢!不照样还是被许多女子奉为榜样嘛!” 听她夸起自家舅母,薛姝顿时笑弯了眼睛:“我舅母嘛,巾帼不让须眉,自然是值得崇拜的。” 秦湘长叹了口气,道:“若不是我习武太晚,我就能光明正大地跟我母亲说,我是要成为镇北侯夫人那样的人的,想必我母亲也就不会嫌我闹腾了。” 可惜啊,秦湘练武太晚,天赋也有限,小打小闹也就罢了,真要摊上大事儿,她估计连跑都费劲。 而镇北侯夫人像她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跟随父兄上战杀敌了。 不得不感叹,人比人真是能气死人。 二人说笑间,目光一转,便看到一男一女沿着小径朝这边走来。 不用多猜,定是逍遥郡王和楚楚。 待二人走得近了,薛姝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早就听说,楚楚每回参见宴会都会打扮得极为隆重,却没想到……竟如此隆重。 只见楚楚下着一条纯白的长裙,裙子上以银线错落有致地绣了数朵栩栩如生的玉兰。上头是一件同样纯白的主腰,薄如蝉翼的白玉兰花瓣一层一层堆积上去,直至锁骨下方。 腰间围着一串珠链,以成色上好的纯白珍珠制成,一直垂到脚边,最底下还坠了一对儿流苏,楚楚每走一步,流苏就会被她踢得在空中打个旋,穗子散开又合上,凌乱成了一团。 外头是一件大袖,同样也是纯白的颜色,宽大的后摆迤逦在身后,还有两个女使跟在她后头,时不时地蹲下为她整理衣摆。 楚楚的发式与这身极为隆重的衣裳倒是不太符合,半扎着百合髻,只带了一支白色簪花,余下一半长发就这么随意披散在身后,搭在大袖上。 也亏得楚楚生得肌肤雪白,眉目清冷,否则估计还真压不住这一身的白。 薛姝被她这一身打扮震惊,久久未能回神。 她的目光顿在楚楚那一袭大袖上,自然没有看见楚楚下意识微微抬起的下巴,以及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 第四十五章 前世的冤孽 待楚楚走过去了,薛姝才艰难地回过神来。 “这……她每次参加宴会,都是这种打扮?”薛姝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一时心情复杂。 前世的楚楚……好像没有这么浮夸啊…… 她到底是被个什么玩意儿踩得翻不了身的? 秦湘也愣愣地看着楚楚的背影,脸上的表情跟薛姝简直一模一样:“我也是头一次见,想来……差不多吧。” 感叹完楚楚的打扮,薛姝又是一愣。 方才,她就跟楚楚这么擦肩而过了? 什么事也没发生? 薛姝眨眨眼,道:“要不咱们去打声招呼吧?” 半晌没听见秦湘说话,薛姝转头看去,一眼就看懂了秦湘脸上的表情——“你疯了?” 转头看看青玉,发现这丫头还没从方才的震撼里回过神来呢。 “好湘儿,陪我去吧。”她今日若是不能跟楚楚面对面相处,那她可就白来这一趟了。 眼看着薛姝连撒娇大法都用上了,秦湘还能说什么呢。 谁能抵抗美人撒娇? 反正她秦湘不能。 于是秦湘豪迈地一点头,率先就抬步朝楚楚过去了。 逍遥郡王和楚楚这会儿已经走到湖边凉亭落座,这处凉亭本来或坐或站的聚了不少贵女们,结果他二人一来,贵女们纷纷一边说笑着,一边不动声色地离开了这处凉亭,一个都没落下。 此时偌大的一处凉亭,绝好的观景点,只剩下了逍遥郡王和楚楚两人。 薛姝和秦湘入了凉亭,便直奔他们二人过去了。 刚一进凉亭,薛姝的心头便被一股异样的感觉淹没。 ——来了。 “郡王今日好雅兴,怎么会来这女眷宴席上做客?”薛姝在不远处站定,张嘴就带刺儿,“还有这位楚姑娘,您这是赴宴啊还是奔丧啊,头上戴朵白花儿是什么意思?” 逍遥郡王眉毛一跳,迅速开始回想过去几天与这位薛姑娘的交集,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着她了。 “白色花朵纯洁无瑕,难不成只有奔丧才能戴?”楚楚语气淡漠,“万物本无意,所谓奔丧才能戴白花,也不过是世人对花儿的偏见罢了。 早就听云洲说起,薛姑娘是京城贵女之首,没想到也是个俗世中人,无聊透顶。” “楚姑娘清高,那何不乘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呢?”薛姝抿唇而笑,“还跟我等俗人站在一起干什么,也不怕污了自己的裙子?” 秦湘直接笑喷了出来。 楚楚面色微冷,却说不出什么反驳之言。 她要是有那扶摇直上九万里的本事,又怎么还会坐在这儿? 这时候,就得逍遥郡王出面替她说话了:“薛姑娘这一上来说话就夹枪带棒的,不知本郡王是何处招惹了薛姑娘,或是楚楚何处招惹了薛姑娘?” “只是看她不顺眼,出言敲打几句罢了,我一小小女子,怎么敢对郡王有意见?”薛姝道,“得亏我家是没有办宴席的,否则楚姑娘这一身打扮地过来……不得平白招惹晦气啊?” “你!”任谁被说晦气都很难不生气,哪怕是楚楚这么个把自己看成仙子的人也不例外,当下就愤而起身,“如今外面可都是人,薛姑娘平白无故地便来招惹,就不怕名声败裂吗!” 闻言,薛姝笑得更灿烂了:“那么多人,也不知道是会信我,还是会信楚姑娘呢?” 楚楚被她气得,愣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也知道京中对她评价不好,只是她一直都不在意罢了。 一群俗人之言,哪里值得被她放进心里? 却没想到,自己如今竟然也会被这群俗人牵绊住! 看楚楚都已经气得站起来了,薛姝却还要继续说话刺激她,为了不把事情闹大,秦湘连忙把人拉走了。 这会儿,凉亭外面已经聚起了看热闹的,若是薛姝再说两句,估计旁人对她要加上个刻薄的印象了。 出了凉亭,那股异样的感觉才缓缓消散,薛姝试着张了张嘴,又闭上。 看来实际情况,比她想的稍微复杂一点。 她确实是可以控制肢体的,方才她不止一次地想直接对楚楚动手,都被她把那股冲动生生摁了下去。 但就是这张嘴啊。 怎么就管不住呢。 看来,日后她身上要常备一些东西才行。 一些能及时封口的东西。 见薛姝皱着眉头,一副陷入思考的样子,秦湘也不去打扰她,拉着青玉开始嘀咕起悄悄话来。 方才这桩事,只是赏花宴上的一个小插曲。 这芙蓉园隶属皇家,平日里想进来可是不容易,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进来的机会,众人自然是不会轻易放过的,这儿转转那儿逛逛,非要一饱眼福才不枉来这一趟。 薛姝和秦湘也不例外。 今日的正事都已经办完了,如今她心里有了底,人也放松多了,干脆就跟秦湘一起游园,一路上遇着熟人,皆是热情地跟对方打招呼,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一场赏花宴,从半上午到太阳西斜了才散。 回去的路上,青玉纠结着,终于还是问出已经困惑了自己一整天的问题:“姑娘……你为什么那么不喜欢楚姑娘啊?” 她还是头一次见姑娘这样对待一个人的。 “或许是前世的冤孽吧。”薛姝漫不经心地说着,心里盘算着有什么东西是能带在身上,能及时封口,还不明显的。 青玉迟疑地点了点头,过了半晌,又问道:“姑娘,人真的会有前世今生吗?” 听到这个问题,薛姝才转过头看她。 很快,薛姝又移开了目光:“谁知道呢,或许只是一场梦吧。” “想必,在那场梦里,楚姑娘一定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情,伤害了姑娘。”否则以她家姑娘温平的性子,是不会对一个人如此不客气的。 薛姝微低下头,没有说话。 那场噩梦里,楚楚夺去了她本该平稳的前程,夺去了她一切珍爱的人。 纵然不是楚楚直接动手,但是一切的一切,却又都因她而起。 这样……应该算是很过分的事情吧。 “梦里……奴婢一直都陪在姑娘身边吗?”青玉突然问道,“奴婢一直陪着姑娘,直到最后吗?” “……是啊。”闻言,薛姝微微一笑。 “呼……那就好。”青玉这才松了口气,又笑着道,“姑娘放心吧,现实里,奴婢也会陪姑娘走到最后的!” “我自然是信你的。”薛姝笑着,在她额间轻轻点了一下。 青玉捂着刚刚被点过的地方,傻笑起来。 马车里有些悲伤的气氛便被她这两声傻笑冲的什么也不剩了。 第四十六章 楚楚登门 回了薛家,薛姝直接去了主院陪伴薛陆氏,与她说起今日芙蓉园中所闻所见。 “听说今日,逍遥郡王又带着楚姑娘去赴宴了,你可遇着他们了?”薛姝一坐下,净说些花啊草啊,薛陆氏想知道的事情,她是一句都没提,无奈,薛陆氏只能自己问了。 闻言,薛姝微微颔首,道:“自然是见到了,一场赏花宴上都是女眷,唯有逍遥郡王一个男子,真是十分惹人注意。” 薛陆氏叹了口气,拉住薛姝的手,柔声道:“旁人如何,咱们自然是管不了的,但是……你也要离他们远一些才是。 那逍遥郡王,身份何等尊贵,却为了一个女子,数次不顾自己的身份,亲自带她出席女眷宴会,已是极不妥当。 再说那位楚姑娘,为人清高自傲,又有逍遥郡王对她死心塌地,想来也不是个简单的角色。这样的人,咱们可以看不顺眼,但也不要去招惹她,以免惹祸上身,明白吗?” 先前宫宴之上,她还是第一次见薛姝对一个如此不留情面,实在是叫她有些害怕。 宫宴之后,薛姝没了跟楚楚见面的机会,薛陆氏心里还没松一口气,不想俩人竟然在芙蓉园的赏花宴上又撞见了。 日后,她们两人同在京城,见面的机会还有很多,躲是躲不过去的,她就只能多多嘱咐几句,叫薛姝不要如此锋芒外露。 她的好意,薛姝自然心里明白,于是十分乖巧地点了点头,道:“放心吧母亲,我心里有分寸的。” “那就好。”薛陆氏颇感欣慰地捏了捏她的手。 陪着薛陆氏用过了晚饭之后,薛姝便和青玉一起在花园里溜达。 不知不觉间,主仆二人走到了月桂小筑附近。 此时的月桂小筑,已经换上了新的门匾,是为“听玉阁”。 “瑶者,美玉也……这心思真是精巧。” “听玉阁……听竹苑,这二姑娘怎么老爱跟公子往一起扯?”青玉砸吧砸吧嘴,“二姑娘看中了姑娘的月桂小筑,恐怕也是因为此处与听竹苑离得近的缘故吧。” 感情都是联系出来的,如今薛瑶和薛琛比邻而居,走动联系自然更为方便了。 “谁知道呢。”薛姝浑不在意。 薛瑶的那点小心思,她并不在意。 她不过就是想要一个靠得住的依靠而已,薛琛是家里唯一的男丁,薛瑶想与他多加亲近,并没有错。 若是薛瑶抢的不是她的哥哥,那就更好了。 看着那听玉阁的门匾,薛姝瘪了瘪嘴,脚下步子一转,转头走了。 她已经历经一世,到底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她没办法因为这点小事就跟薛瑶闹矛盾。 只是心里有些不舒服而已。 薛姝回去之后,便顺手将今早上青玉装订好的诗册拿在手里翻着。 直到夜深人定,外头传来几声打更的声音,薛姝才睡下。 次日一早,薛姝是被叫醒的,来人不是青玉,而是院子里负责洒扫的女使:“姑娘,前厅来人说……楚姑娘来了。” “楚姑娘?”薛姝仰面躺在床上,她脑子还混沌着,没反应过来,“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过卯时。”如今天冷了,外头天还没亮呢。 薛姝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不见!” “是。”那女使说完,便微躬着身子退下了。 然而,清静总是不易得的。 外头安静了还没一盏茶的时间,便又起了一阵喧闹,青玉随即从睡梦中惊醒,随便披了件衣裳便冲了出去。 外头,一个身穿一袭华贵白衣的少女正站在门口,她面若冰霜,身旁的女使却是十分嚣张,在她身边大喊大叫:“这就是薛姑娘待客的规矩吗!随便叫个洒扫的女使就想把我们打发走!没那么容易!我家姑娘今日不见到薛姑娘,还就不走了!” “闹什么!”青玉眉毛一皱,“把她给我带的远远的,掌嘴!” 眼看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真要动手,楚楚才终于开口:“慢着!姑娘一言不合就要打人家的脸,是不是过于猖狂了!” “我猖狂?你们闯我薛家后院,扰我家主子清梦,你还说我猖狂?”青玉简直要被气笑了,“楚姑娘,看在逍遥郡王的面子上,我没叫人连你一起打,已经很给你脸了,可别给脸不要脸——愣着干嘛,拖下去,打!” 楚楚面色铁青,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涌上来,将她身边的女使带走掌嘴。 她自然不会出手相助的。 一来,楚楚这细胳膊细腿的,还真不是那些做惯了粗活的婆子的对手,二来,一旦动手,难免会伤到她和她的衣裳。 将那女使拖下去之后,听着那边远远传来的掌掴声和哭喊声,青玉的脸色才好看了些:“楚姑娘,你天不亮就登门,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我是要来见你家姑娘的,叫你家姑娘起来与我说话。”楚楚深吸口气,微微抬起下巴,看都不想再看青玉一眼。 青玉拧着眉毛,刚要说话,便听得里屋薛姝唤她。 于是青玉也不再搭理楚楚,转身进了主屋。 没一会儿,她便扶着完全没有梳妆的薛姝出来了。 薛姝没骨头似的靠在了廊下的贵妃榻上:“我就在这儿,楚姑娘有事直说吧。” 薛姝身上只穿着一袭雪白的中衣,外头披了件披风,一头绸缎一般的长发就这么随意披散在肩上身后,瀑布一般的,从贵妃榻上垂至地面。 楚楚缓步走进院子里站定,道:“我是为了昨日之事来的。” “昨日?”薛姝稍微动了动脑子,“昨日何事?我不太记得了。” 看她这幅浑不在意的样子,楚楚掩在广袖下的手微微握紧了些:“昨日,薛姑娘大庭广众之下那般讽刺于我,薛姑娘能忘,我却忘不了。今日,特来向薛姑娘讨个说法。” 薛姝捏了捏眉心:“楚姑娘来我这儿,逍遥郡王可知道?” “我不是借着他的势来的,自然与他无关,薛姑娘无故提起旁人,又是为何?”楚楚眉毛一挑,一副独立于世的样子。 于是薛姝干脆不说话了。 若楚楚搭着逍遥郡王,那她就是郡王的贵客,放眼京城,就算对她没什么好感,但是看在郡王的面子上,也得给她三分薄面。 但若是她离了逍遥郡王,就什么也不是,薛姝自然没必要与她多费口舌,命人将她捆巴捆巴,扔去了柴房,与跟她同来的那个女使做伴了。 “现在天还没亮,路上恐怕不安全,你着人去跟逍遥郡王传个话,叫他过来接人。”说完,薛姝便打着哈欠起了身,回屋补觉去了。 “是。”青玉转头吩咐了两句,也迈着步子回屋去了。 第四十七章 外男闯院 逍遥郡王早上起来听说楚楚出门了,又问不到她去哪了,本来就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再一听说楚楚被扣在薛家了,更是怒从心中起,气势汹汹地就冲去了薛府。 然后,就跟在薛府门外点卯的昌盛侯撞了个正着。 薛岳敢不给昌盛侯的面子,但是不能不给逍遥郡王的面子,于是无奈只好放人进去,昌盛侯也沾着逍遥郡王的光,终于踏进了薛家的门。 进了大门之后,一人直奔前院书房,另一人直奔后院而去。 此时,薛姝已经更衣梳妆,刚用过早饭,正指挥着女使们给她扎秋千。 “马上天冷了,怎么这时候扎秋千啊?”青玉有些不乐意,“您这身子又不是健壮如牛,哪里受得了寒风啊,回头若是受了风寒,夫人会打死奴婢的……” “这是我要扎的,跟你有什么关系?”薛姝没工夫搭理装可怜的青玉,兴致勃勃地当着指挥,“再高一点!扎这么低,怎么荡得起来啊!” 青玉见自家姑娘不搭理自己,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上前去看着,叫她们把秋千扎得结实点。 “薛姑娘!”一道饱含着怒气的声音突然从门外响起,薛姝一转头,便见着逍遥郡王带着满头的怒火大步走了进来,“薛姑娘把楚楚扣在薛家,是什么意思!” 见外男闯入,青玉顿时吓得魂都飞了,上前一步就把薛姝护在身后,随即怒喝出声:“胡四!你们都是一群死人吗!怎么能让外男入了姑娘的院子!” 她话音刚落,外面便冲进来一队精壮汉子,拖着逍遥郡王就把人拽了出去。 他好歹是郡王,护卫们也不敢过于放肆,只把他拦在外头,不让进而已。 胡四面露愧疚地走进院子里,拱手道:“姑娘息怒,我们都是一群粗人,不懂太多礼仪,来人又是郡王,身份尊贵,兄弟们实在是……还望姑娘莫怪。” 青玉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巴掌:“不懂礼仪,至少也应该知道,未经主人允准而强行闯入的外人,那是强盗!郡王又怎么了!若是今日之事传出去,碍了姑娘的名声,我都不必回禀侯府,必亲自剥了你们的皮!” 她这一巴掌,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胡四连忙跪伏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他此时心中懊恼不已,没想到这青玉姑娘平时看起来活泼伶俐,极好说话的,动起手来也如此不留情面。 竟然当着他手下人的面就直接扇他巴掌。 “把郡王请去前厅!”看着外头只知道围成一堵人墙的护卫,青玉又是大喝一声,那群壮汉愣是被她吼得虎躯一震,再也顾不得什么天潢贵胄,直接推着逍遥郡王就往前院去了。 薛姝的面色也很不好。 她也没料到,楚楚便也罢了,这逍遥郡王竟然也是个如此冲动的,竟敢直接闯进她院子里来。 这一个两个的,简直蠢的叫人脑袋疼。 至于那挨了一巴掌,现在还跪伏在地的胡四,薛姝没有过多关注。 作为她的护卫,却任由外男闯进她的院子里,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就让他多跪一会儿,反正皮糙肉厚的,就当是长记性了。 青玉又敲打了一番棠梨居的下人,叫他们务必把今日的事情烂在肚子里,这才跟着薛姝一起去往前厅。 —— 逍遥郡王连灌了两盏茶下肚,理智回笼,心中也开始后悔。 自己方才的举动实在是太冲动了。 正在心里琢磨如何着补的时候,薛姝来了。 薛姝面上没有丝毫笑意,来了也连一句客套话也没有,脸色冷硬,直接开门见山道:“今日天还未亮,楚姑娘便闯进了我的院子,为的什么姑且不论,光是她私入民宅这一事,我便已经可以将她送去府衙了。 我本不欲与她计较,当时天还未亮,我担心楚姑娘独自回去怕是不安全,便将她暂扣薛府,还着人通知了郡王,叫郡王来领人,我本是一番好意,却不知道郡王似乎并不这么想。 其他的事情我都可以不管,但是如今逍遥郡王作为外男,却闯我院子,这件事,逍遥郡王得给我个说法。” 听了这番话,逍遥郡王心里哪里还有一丝怒火。 原来,本就是楚楚有错在先的,结果他上门质问人家也就算了,还闯了人家的院子,实在是……他都觉得自己很过分的程度。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逍遥郡王连忙拱手行礼,放低了姿态,道:“薛姑娘莫恼,此事是我不好,早起听说楚楚天不亮就出了门,又听说楚楚在薛府,我只是一时怒气上头,不是故意要对薛姑娘无礼的。” “不是故意?郡王一句不是故意的,就想将此事轻轻揭过去了?”薛姝气极反笑,“那我改日提着刀闯入你家乱砍一通,是否事后只要说一句自己不是故意的,郡王就能原谅我了?” 逍遥郡王的嘴张开又合上,到底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他觉得薛姝说的有点夸张了,但是现在薛姝显然正在气头上,他觉得自己还是闭嘴比较好。 后院的事情,大多都瞒不过薛陆氏的耳目。 更何况,外男闯院一事过于严重,故而薛陆氏一听说,便起身往前厅来了。 “姝儿,你先回去,这里交给母亲。”薛陆氏安抚地捏了捏薛姝的手,“你放心,母亲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刚才,她已经叫张妈妈去侯府传信了。 郡王身份是贵重,但是跟镇北侯比起来,依然轻了。 毕竟郡王只是个吃吃喝喝的富贵闲人,若他不是恒亲王的儿子,估计陛下也早就想动他的郡王之位了。 薛姝点点头,也确实不想在此地多待,转头就走了。 路上,薛姝迎面撞上了步伐匆匆的薛琛。 见她无碍,薛琛的脸色才缓和了几分:“你先回去好生休息,什么事都不必往心里放,一切有我。” 薛姝点点头,脚下步子不停,与他擦肩而过。 她现在实在是太生气了。 这逍遥郡王这几年还真是逍遥惯了,脑子都逍遥没了。 大梁民风比之前朝是开放不少,但是再开放,一个外男闯入未出阁女子的院落,若是被外人知道了,又能说出什么好话? 楚楚和这逍遥郡王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都蠢得没边了! 第四十八章 祝遥星 薛姝一走,前厅的好戏才正式开场。 先是薛陆氏劈头盖脸地骂了他一顿,然后薛琛赶来,也不管什么文人风骨不风骨的了,二话不说就一拳头砸在了逍遥郡王脸上。 薛琛虽是读书人,但平日里也常舞剑健体,虽然比不上陆应淮,但也算是文武双全了,他这一拳头也没留情,直接就把逍遥郡王打得是眼冒金星,坐地上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逍遥郡王还没来得及骂人,侯府的一大家子就火急火燎地杀过来了。 镇北侯夫人拔剑就要砍人,结果被陆应澈死死拉住,最后镇北侯上前,提着逍遥郡王的后领子就把人提走,进宫面见陛下去了。 镇北侯动不动就把事情捅到皇帝面前,可不是故意要给皇帝找麻烦,更不是旁人猜测的所谓“恃宠而骄”。 镇北侯所为,其实是在保护逍遥郡王。 否则,这堂堂郡王早就成了镇北侯夫人的剑下亡魂了。 虽然镇北侯也很想砍人,但逍遥郡王毕竟是皇帝的亲侄儿,他觉得,还是由皇帝亲自处置更合适一些。 “嫂嫂,麻烦你,从侯府给我拨些人,以后就叫他们在二门上守着。”薛陆氏刚刚骂过一通,心里没那么气闷了,脑子一动就明白了此事的重点在哪。 一般来说,府邸之中除了在各个大门侧门边上值守着的家丁护卫之外,二门上也应该有人值守。 而且,由于后院居住的都是女眷,所以二门上值守的人十分重要,起码应该知道什么人能进去,什么人不能进去。 今日,短短一会儿的功夫,便有两个人冲过二门,准确无误地直奔棠梨居而去,若是说没人给他们行了方便,薛陆氏是绝对不会信的。 镇北侯夫人点点头,看了陆应渊一眼,他便会意,转身回去点人了。 这时,胡四等人低着头,灰溜溜地过来了。 青玉回去安顿好薛姝之后,就把他们赶了出来,说棠梨居不会再留他们,叫他们快快离开。 陆应淮神色淡漠地瞥了他们一眼,薄唇轻启:“三十鞭。” 一听这话,胡四等精壮汉子顿时腿软,本想为自己辩驳几句,但是对上陆应淮的眼神,便只有跪下磕头的份了。 侯府的鞭子上都是带着倒刺的,一鞭下去能带下一块肉,若是犯的错过重,甚至还会浸上盐水再抽,那可真是叫人生不如死。 一想到自己回去要面临的境地,哪怕是身材高大的汉子们也身体发抖。 —— 棠梨居。 薛姝一回来,便叫人把楚楚和她的女使丢去了前厅,又派人好好把柴房彻底清扫了一遍,这才算完。 青玉沏了一盏静心安神的清茶过来,道:“姑娘,有夫人为您出气,这次逍遥郡王一定讨不了好!” 平时薛姝总是心绪平静,青玉就在一边咋咋呼呼的,而薛姝心情不好时,青玉便会老实许多,绝对乱吵乱叫,给主子添堵。 薛姝点点头,将茶盏捂在手里,没吭气。 青玉将满院子的女使都遣了出去,自己就蹲在薛姝脚边,轻声道:“姑娘,今日一事着实吓人,趁这事情没有传出去,姑娘……该早做决断。” 纵然她们棠梨居是铁桶一块,绝对不会有人泄露半句,但是今天有太多人看着逍遥郡王入了薛府,后院中又还有薛岳的人,所以这件事情,早晚都是会传出去的。 而事情一旦传出去,便没人会知道会被传得有多难听。 就算什么也没发生,也总会有一些心思肮脏龌龊的人非要编排些什么出来,三人成虎,不是真的也传成真的了,到时候薛姝声誉受损,后果…… 所以,若是姑娘还想要博一门好亲事,就应该趁着如今外人还不明情况,也还没有难听的话传出来的时候,及早叫侯府出面开始相看。 若是姑娘决意终生不嫁,那这件事儿对她的影响也就不大了,只需要把耳朵堵起来,外面说什么都尽管听不到就是了。 怕就怕,她左右摇摆,犹豫不定,最后把路走死了。 薛姝皱了皱眉,心中实在是纠结。 她是不想嫁人的,但是她也害怕薛陆氏会为她担心。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薛姝叹了口气,拍了拍青玉的脑袋。 她现在跟前世可不一样了,就算真的嫁不出去,她手里至少还有一座宅子,再加上薛陆氏给她的产业,也足以平安和乐地过完她这一辈子了。 再差,也不可能比前世更差。 那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青玉也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总归姑娘手上还有两座宅子,还有哥哥可以依靠,日后就算是不嫁人,也能平安喜乐,也不是说非得嫁人不可。 —— 在逍遥郡王被人一拳打倒在地的时候,在楚楚狼狈地被人推搡进了前厅的时候,同在京城,慈幼局后院,突然有个少年剧烈地咳嗽起来。 少年咳得撕心裂肺,满脸通红,额上青筋直跳,一副随时都要咳死过去的模样。 “魏先生!魏先生!”后院的孩子们都是些肢体不全的,他们行动不便,遇着急事儿就只能大喊,“遥星又开始咳嗽啦——!” 祝遥星,是大概半个月之前,被魏楠从外面捡回来的。 他双腿残疾,不能行走,性子也阴沉,不爱与人交谈,在慈幼局里,他是最不合群的一个。 这几日,他突然开始频繁的咳嗽起来。 魏楠便找来赤脚大夫为他看诊,最后大夫也没看出他有什么病,连风寒都没染,除了腿脚残缺,身体健康得很。 最后,祝遥星只说自己嗓子痒,赤脚大夫顺坡下驴,说可能是屋里空气不流通造成的,叫他们勤开窗户,多喝热水就行了。 这赤脚大夫是附近唯一一个肯愿意上门给他们看诊的,对于他的话,魏楠无有不信,既然人家说让勤通风,他们便老老实实照做了。 魏楠急匆匆地从前院赶来,将窗户打开,等他咳嗽稍缓,又赶紧把窗户关上,只留下一道缝。 屋子里不光他一个孩子,其中不乏一些体弱的,若总是开窗,反而会害了那些体弱的孩子。 魏楠坐在他身边给他顺着气,见他逐渐缓和下来,这才放了心:“孩子,要不你搬去前院与我同住吧,我也好随时照顾你。” 祝遥星摇了摇头,他刚咳过,声音有些嘶哑,不太好听:“不劳烦先生了,我腿脚残缺,也不想去前厅,万一吓着了贵人们就不好了。” 听他这么说,魏楠心里发疼,有心想哄他两句,但终究也只是张了张嘴,话没说出口。 祝遥星不是腿上有残疾,他是根本就没有腿,裤管空荡荡的,连魏楠初次见他时都被吓了一跳,不敢靠近,更别说是旁人了。 第四十九章 上无威,下生乱 当薛岳刚焦头烂额地把昌盛侯送上马车之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转头便见着陆应渊带着两队护卫在门前下了马。 薛岳心头一跳,连忙迎了上去:“应渊,真是好久不见啊,这怎么带了这么多人来?” 陆应渊看着他,皮笑肉不笑地抽了抽嘴角:“薛相,我为什么带了这么多人,您不应该是最清楚的吗?” 说完,陆应渊再也懒得看他,抬步就进了府。 门房看见自家主子递来的眼神,连忙去拦,结果那群护卫竟然一点情面都不讲,一句话都不说,手就摁到了刀把上,吓得门房一个弹跳就缩了回去,再也不敢冒头。 是被主子打骂几句,还是直接丢了命,这点轻重他还是分的。 于是众人畅通无阻地进到了前厅。 陆应渊见着跪在前厅的胡四一干人,也并没有意外。 他在回去的路上就琢磨明白了,逍遥郡王能闯进自家表妹的院子里,就说明胡四一干人根本就没拦,否则,就一个细胳膊细腿的郡王,哪里能闯得过几个精壮护卫的阻拦? “姑姑,这两队人日后就留在薛府,侄儿已经安排妥当,这几个伶俐些的,善使拳脚的就安排在二门上,”陆应渊给薛陆氏介绍着,“那几个善使刀剑的,就安排在姝儿的院子外头,侄儿已经吩咐过了,只要有人敢硬闯,他们定不会手软。” 薛陆氏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那群护卫身上扫过一圈,又看向陆应渊。 陆应渊会意,将众人的身契交了上去。 薛陆氏将身契接到手里,护卫们便齐齐跪下,等着新主子发号施令。 薛陆氏仔细查看过一遍,便将身契递给了张妈妈:“今日以后,诸位便是我的人,诸位只管做好你们该做的,守好你们该守的就是。 若做得好,我必然不会亏欠你们,若做得不好,身契在此,就算我直接把你们拖下去砍了,旁人也说不出什么闲话,懂?” 薛陆氏到底也是出身武将世家的,这会儿在下人面前立威,那身上的气势简直跟镇北侯有一拼,叫人胆寒。 “属下明白!” 薛陆氏这才点点头,转头跟张妈妈嘱咐了几句,张妈妈便带着众人下去安置了。 —— 棠梨苑中,青玉刚用一坛桂花酒把薛姝哄开心了,抬头就见着张妈妈走了进来。 “天爷呀!这怎么还喝上酒了?”张妈妈大惊,“青玉,你就是这么照顾姑娘的!皮又痒痒了不是!” 青玉哭丧着脸,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薛姝摆了摆手,道:“我无碍,张妈妈过来是有什么事情?” 张妈妈这才缓和了脸色,将一叠身契放到桌上,柔声道:“侯府那边又送来一队护卫,老奴本想着带护卫们来认认主子……罢了,也不急在一时,姑娘先好好歇着,老奴带青玉出去一趟可好?” 薛姝转头看了青玉一眼,见这丫头冲自己点了点头,这才同意:“行,只是张妈妈可别怪青玉了,本就是我心里不快才想喝酒,青玉自然是拗不过我的。” “老奴明白。”张妈妈心中叹了口气,看了青玉一眼,便带着她绕过走廊,出了棠梨居。 一到门外,看到一字整齐排开的带刀护卫,青玉眼皮一跳,若不是张妈妈还在,她估计会转头就跑。 这群人看着可比胡四那一帮人凶多了。 “这位是姑娘身边的贴身女使,名唤青玉,带出来叫你们认认脸,日后可不许怠慢了!”张妈妈厉声说道。 不管她对青玉如何严厉,在旁人面前,张妈妈也是要替青玉好好立威的。 “是!”护卫们齐声应道,气势铿锵,“见过青玉姑娘!” 青玉也学着张妈妈的样子,双手交叠于身前,下巴微抬,眼神淡漠,很有样子。 张妈妈看了青玉一眼,随后脚下步子微移,退到了青玉身后。 青玉会意,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姑娘脾气和善,只要你们做好该做的事情,姑娘必定不会亏待你们。但若你们敢失职,随意把什么猫猫狗狗的都放进姑娘的院子里,就别怪我对各位不留情面了!” “是!” “你们先下去各自收拾屋子,半个时辰后,再过来领差事!”青玉一说完,众人便拱手离去,动作整齐划一,跟胡四等人很不一样。 众人一走,青玉马上就换了一副嘴脸,笑嘻嘻地看向张妈妈,道:“张妈妈,我方才表现如何?” 张妈妈欣慰地点了点头,道:“很好,对待手底下的人,要恩威并施,你须得知道上无威,下生乱的道理才行。 之前,你就是对胡四等人太过客气,纵得他们懒散,这才闯下今日的祸事,这一次,你得心里有数,知道什么时候施恩,什么时候施威,如此,才能拿捏得住他们! 你若是想不明白其中关窍,就想想姑娘是怎么对你的,我又是怎么对你的,一味施恩不行,一味施威更不行,若是叫底下的人狗急跳墙,则麻烦更大,这其中分寸,你得自己拿捏好。 咱们姑娘不爱操心这种事儿,那你作为姑娘最贴心的女使,你就得替姑娘操这份心,为主分忧,这是你的本分,明白了?” 青玉听后,正色道:“多谢张妈妈指教,青玉都明白了。” 张妈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青玉松了口气,脚下步子轻快地回了院子里,炫耀似的跟薛姝说起自己方才威风凛凛的样子,把自己说得跟沙场上指点千军万马的大将军一样,逗得薛姝笑得连身子都直不起来了。 半个时辰后,青玉又出去了一趟。 这一队十二人,青玉把他们分成三班,轮番护卫棠梨苑。 还特意嘱咐了可以随时放进来的人,确定他们一一记住了,青玉这才转身回了院子。 “别的倒是没什么,但是秦姑娘素来都是把棠梨苑当自己家的,她要是被拦了,非跟那些人打起来不可。”青玉坐在一旁,支着脑袋看自家姑娘写字。 “你倒是细心。”喝些小酒之后,字写得愈发得心应手起来,薛姝看着刚刚写完的一幅字,是怎么看怎么满意,“——怪不得许多文人豪客都好喝酒呢,确实是好东西。” 青玉眨眨眼,悄悄地把桌上剩的半壶酒往边上挪了挪。 薛姝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心思还在那副字上。 这时,守在门边的女使缓步行了过来,行礼道:“姑娘,景公子来了,说是给姑娘带了几坛酒。” “快请进来。”薛姝边说着,便将手里的字折好,收了起来,转头对青玉道,“把这幅字好生收进书房里去。” 第五十章 精铁护腕 景行似乎酷爱穿着圆领袍,不管是出席什么宴会,或者是私下,薛姝每次见他,他都穿着圆领袍。 今日他穿了一袭湖水蓝的袍子,腰间依旧用躞蹀带勾勒出精瘦的腰身,除此之外,他身上便再也没有配饰了,连男子最常佩戴的什么玉佩香囊都没有,看起来利落极了。 他刚一进院子,便见薛姝把自己裹在披风里,正姿态懒散地窝在圈椅中,手里还捧着个酒盏。 “景公子随意坐吧。”薛姝好不容易才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懒得再起身行礼。 反正景行跟自家哥哥是向来要好的,再说了,景行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而且直到现在,外面都没有传出关于她的一丝风言风语,足以见得景行是个嘴严的。 既然是自己人,这虚礼什么的,也就不必讲究了。 景行也不见外,把酒坛子递给了青玉,便隔着一张书案与薛姝相对而坐,甚至还自顾自地倒了盏茶。 “嗯?”随着景行一抬手,薛姝便注意到了他小臂上的一对护腕。 通常护腕多以皮革制成,但是景行手上的这一对却格外不同,没有皮革的纹理,反而闪着金属的光泽。 薛姝还是头一次见这样的护腕。 “精铁所制,平日时常带着可增强臂力,薛姑娘也感兴趣?”景行笑着看她。 “可以吗?”薛姝还是头一次见着这种护腕,显然很感兴趣,但是护腕毕竟属于贴身之物,若是景行不允,她可不能上手去抢。 景行没说话,只是开始动手,将护腕脱了下来,正要让薛姝把胳膊伸过来,结果便见薛姝已经自觉地挽起了袖子,露出一截纤细又白嫩的手臂。 薛姝想了想,又把腕上一直戴着的玉镯取了下来,便将手搁到了桌子上,眼神发亮地看着他手中的护腕。 景行唇角微微勾起,一手轻握住薛姝的手臂,将护腕垫在下头,便开始替她系起绑带。 少女肌肤娇嫩,握在手里像是一块上好的暖玉,景行几乎是一丝力气都不敢使,生怕弄伤了她。 绑完了左手,又绑右手,等两只手都绑完了,景行冲她挑了挑眉:“试试能不能把手抬起来。” 薛姝“噢”了一声,心道抬个手而已嘛,能有多难? 结果她用了用力,护腕纹丝不动。 她又加了些力气,护腕才勉强被她拖动了一些,也只是一些而已。 薛姝连马步都扎上了,力从地起,这才终于勉强把两只手抬起来。 小姑娘用尽全力时哼哼唧唧的,景行忍了又忍,笑意终究是从眼底漫了出来。 还不等她松口气嘴硬两句,她那对纤细的小胳膊就先撑不住了,“咣”地一声,铁护腕直接砸在了桌面上,连带着薛姝也脸冲下栽了下去,若不是景行及时伸手扶住她,估计她的脸就得跟这铁护腕来一个亲密接触了。 这会儿,薛姝的一双凤眸中便只剩下了浓浓震惊。 这玩意儿竟然这么重! 景行戴着这么重的东西还能活动自如?! 景行低下头,隐下眼中笑意,伸手给她解着绑带,安慰道:“薛姑娘年纪还太小,用不动这个很正常。” 他是惯常舞刀弄枪的,薛姝不过是个生养在深闺的娇娇小姐,多弹会儿琴都要喊累的,又怎么能驾驭精铁。 薛姝撇了撇嘴,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力气比不过男子,但是今日试过之后才发现,原来她跟景行之间的差距那么大。 若是她没记错,景行比自家哥哥大一岁,今年应该也才十八。 十八岁就天天精铁护腕不离身,怪不得前世能凭一己之力便保景相数次死里逃生,最后更是将其安然送出京城。 这是个狠人呐。 自己重来一世,单打独斗必是不行的,人家楚楚身边现在就有逍遥郡王和盛故了,往后还会跟皇子们扯上关系,薛姝实在是没有那么大的能耐,一人跟那么多人斗。 如今若是能拉景行下水…… 薛姝心里嘿嘿笑了两声,再开口时,声音是能腻死人的娇柔:“景公子,为了给我送酒,真是辛苦了,要不要留下用个便饭?” 青玉虎躯一震,直觉自家姑娘心里又要整幺蛾子了,随即眼珠子便牢牢黏在了景行身上,一副随时暴起要对他下手的样子。 景行也是一愣。 他虽然跟薛姝见面的机会不多,但实际上,这几年他可谓是对薛姝十分关注。 被逼的。 京城里这么多人,非蠢既傻,这么多年了,他只有薛琛这么一个能跟他交心的朋友,薛琛呢,平日除了与他探讨学问,说的最多的就是自家妹妹,几乎是三句话必带一句薛姝。 一会儿说他家妹妹长得貌美无双,就连天上的神仙下凡也比不过她,一会儿又说自家妹妹又在家横行霸道了,气得他肝儿疼,又不能对自家妹妹下手,只好嘴上训斥两句了事…… 反正,在薛姝不知道的情况下,景行被迫了解了她生活中所有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所以,景行知道,但凡薛姝心里开始憋坏了,那必然会变得十分客气,甚至有些慈祥,就像现在一样。 上次薛姝对他这样,是为了让他给自己酿酒。 这一次…… 聪慧如景行,一时也摸不着薛姝想要什么了。 罢了,不管如何,先哄着就是了。 不然若是叫薛琛知道自家妹妹有求于他,他还没答应,估计能追他好几条街。 这脸他可丢不起,还是留下吃顿饭吧。 本来景行还有话想跟她说的,但是看薛姝竟然亲自起身去小厨房指挥了,他未说出口的话就只能卡在嗓子眼里,只好老老实实地等着薛姝忙活完回来再说。 薛姝走后,庭院顿时冷清了不少,连带着坐在院子里的人,周身都泛起了一股冷清。 —— 约莫两刻钟以前,他在薛府门前下马的时候,正巧遇着楚楚被人推搡着赶出来。 楚楚的一袭白衣,早就在地上滚成灰的了,一头长发也凌乱不堪,只有脸上还带着一股莫名畅快和癫狂的笑意。 楚楚一瞧见他,就疯了似的就扑了过来,虽然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摸到,只扑到了满头满脸的土,但楚楚好像并不在意,她抬头,双目赤红地看着他。 “我乃命定之人!跟随我,你才能走到最后!” “薛姝不过是个孤魂野鬼!她是我的手下败将!你若是跟在她身边,你的路会难走千万倍!跟着我,我保你一帆风顺,安安稳稳地登阁拜相!” 景行并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他只当那人失心疯了,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径直入了府。 但是见着薛姝,他还是想多问上两句。 第五十一章 拉拢 薛姝不知道景行爱吃什么口味的饭菜,但是她想着,文人嘛,清淡点总没错,于是她命人做了满满一桌子没什么颜色的菜式,像她这种喜食辛辣的,看一眼就没胃口。 一顿饭下来,薛姝基本上没怎么动筷子,光捧着脸看美男子吃饭了。 景行生得实在是太好看了,一举一动都优雅浑如天成,哪怕只是低头吃个菜这么一个简单随意的动作,由他做来也是赏心悦目,叫人移不开眼睛。 吃得差不多了,景行拿帕子拭了拭嘴角,抬头就见薛姝一脸呆相地看着自己,不由得笑了笑:“是我吃相不雅,叫薛姑娘见笑了。” “哪里哪里。”薛姝讪讪地应了两句。 这吃相都不雅的话,外面岂不都是一群野人了? 见景行吃完饭,薛姝在心里斟酌片刻,张了张嘴却又闭上,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起这个头。 她不说话,景行便开口道:“方才我在门口遇见楚姑娘了,她形容疯癫,说她是什么……命定之人,对此,薛姑娘怎么看?” 薛姝一愣。 她怎么看? 她笑着看。 这楚楚突然发疯,还说出这样的话,定然是知道了什么。 事情开始变得有意思了。 薛姝捧着脸陷入沉思,忽略了景行打量她的目光。 这一世的楚楚跟前世很不一样。 前世,楚楚能面不改色地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平衡局势,收拢人心,样样都做得很好,在京城乃至宫里都如鱼得水、一呼百应。 但是这一世……估计是脑子还没长全吧,就不说什么了。 看着薛姝晃了晃脑袋,似是回了神,景行唇角泛起一抹轻笑:“薛姑娘,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疯子说的话有什么可信的呀。”薛姝浑不在意地撅了噘嘴。 景行都说了楚楚形容疯癫,疯子说的当然只能是疯话,也不知道景行是哪根筋抽了,来问她怎么看。 看着薛姝眼中清澈的愚蠢,景行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或许是他想多了吧。 但是他觉得,楚楚不会凭空说出那么一番话。 说薛姝是孤魂野鬼…… 景行下意识地又打量了薛姝一眼, 只见眼前的小姑娘皮肤白里透着红,气色极好,一双眼睛更是灵动非常,这样鲜活,哪里像是孤魂野鬼的样子? 他笑着摇了摇头,将面前茶盏中的清茶一饮而尽,本来都准备起身告辞了,但是看薛姝一副纠结的样子,便只好再多坐会儿。 “景公子……跟我哥哥关系很好吧?”薛姝眼珠一转,找到了个极好的切入点。 景行笑着点了点头,眼中带着一丝探究和鼓励,让她继续说下去。 可惜薛姝没看懂,她一心都在纠结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她若是说“那我哥哥出了事,景公子也会不好受吧”,未免叫人觉得她在威胁,到时候适得其反,或是再过分一点,景行直接转头去给楚楚撑腰了,薛姝能当场哭出一条河。 那若是说“景公子日后跟我哥哥一样,把我当成妹妹一样吧”,她又觉得别扭,毕竟……饭可以随便吃,哥哥不能随便认。 看她左右为难,景行心中了然了七八分。 看来今日楚楚说的并不全然是空口白话,否则这傻丫头费尽心思拉拢他做什么? 就是不知道是哪句真,哪句假了。 罢了,以后时日还长,慢慢分辨即可。 想通了这一点,景行也没了再逗弄她的心思,直截了当地开口道:“放心吧,若是你哥哥哪日出了事,我必鼎力相助,换你也一样。” 毕竟这可是薛琛最宝贝的妹妹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薛琛肯定得生生难受死。 要是没了薛琛,他上哪再去找个如此合意的朋友? 但是这丫头……有点傻,连句话都不会说,得亏他和她之间还有薛琛这么一层关系在,否则他可没耐心坐在这儿干等着。 得了景行的一句准话,薛姝暗暗松了口气,心中一块大石头终于稳稳落地,见景行要走,薛姝便满面笑容地起了身,亲自送他出门。 送走了景行,主仆二人重新回了院子里,青玉吩咐厨司按着薛姝的口味再上一次晚饭。 “姑娘,你这心思也太浅显了吧,”这会儿天色已晚,于是薛姝干脆就让青玉坐下跟她一起吃,青玉却有些食不知味,“景公子都把姑娘你看透了呢。” “我知道啊,”薛姝低着头,持着汤匙搅了两下,“跟笨的人打交道,装装高深倒是没什么。但是景公子可不同,那是个聪明至极的人物,在他面前与其玩弄心计,还不如把一切都摆到明面上来。” 那可是未来的探花郎,更是未来一力扶持新帝登基的一代权臣,跟这种人打交道,骗是骗不过去的,便只能将自己的心思大喇喇地显露出来,任人家猜。 至于最后人家愿不愿意嘛……有薛琛这么一层关系在,问题不大。 最后也正如她所料,景行明知这是个坑,还是捏着鼻子闭着眼往里跳了。 唉,到头来一切算计,都没有情面好使啊。 没办法,谁让她有个好哥哥呢。 薛姝自得地哼了两声曲子,一双脚也不老实地在桌下晃了两下。 但是……楚楚究竟是从何处知道自己是那所谓的“命定之人”的? 还有前些日子,突然出现在她耳边的声音又是怎么回事? 薛姝眉毛一皱,又陷入了沉思。 这二者之间,难道会有什么联系吗…… 青玉看自家姑娘又开始想心事了,手上吃饭的动作不禁又放轻了些。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家姑娘动不动就是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一点都不快乐了。 青玉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彻底吃不下饭了。 —— 听竹苑。 今日景行回右相府取酒,薛琛便也没看书,在听竹苑里又是抚琴又是烹茶的,到了晚上,又点起烛火开始写字了。 景行一回来,便将今日在门口遇见楚楚,以及薛姝拉拢他的事情告诉了薛琛。 “姝儿拉拢你?”薛琛放下手中毛笔皱了皱眉,“这丫头怎么回事,怎么先拉拢到你头上去了?她要拉拢,第一个拉拢的难道不是她的亲哥哥?这臭丫头,真是……不成,回头我得好好说道说道她,怎么连近水楼台的道理都不懂?” 景行默默倒了盏茶,心中腹诽。 都说了是亲哥哥,既是亲人,那自然是从一出生就站在同一条线上的了,怎么拉拢? 看着薛琛还一脸愤怒,景行扶了扶额,暗叹一句,这世上果真没有完人啊,冷静机敏如薛琛,也有犯傻的时候。 第五十二章 鬼鬼祟祟 棠梨苑中,直到入睡之前,薛姝都是心事重重的。 青玉也帮不了她什么,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伺候着薛姝洗漱之后便回了房。 然后,悄悄卷着铺盖出来,又轻手轻脚地将铺盖铺在廊下,躺了进去。 不久之前,薛姝情绪失控,打砸了月桂小筑里所有的瓷器摆件,还把自己弄得一身伤,这件事情着实是给青玉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夜里风凉,地上还硬邦邦的,这样的条件是绝对睡不好觉的。 青玉要的就是睡不安稳,这样一来,她只要一听到屋里的动静,就能第一时间冲进去。 今晚看薛姝情绪不对,青玉只好出此下策了,她受罪,总比叫薛姝受伤要好。 屋里,薛姝心里想着事情,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那声音实在是太过莫名其妙,而且那次以后,便再没有动静了,这也让薛姝愈发在意起来。 慈幼局后院,到底藏着什么? 薛姝伸手掀起床帐,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月光皎洁,是难得的好天气。 这样的天气出门,就算不打灯笼,也能看清路。 薛姝闭上眼睛琢磨了一番。 她院子里现在有侯府的护卫,那些都是陆应渊亲自训练的,身手肯定过人。再加上连他们的身契都在她手里,想来至少是比胡四等人忠心,做起事情也定然是尽心尽力。 有了护卫保护,她倒是不必担心深夜外出会有什么危险了。 既然这样…… 说走就走! 薛姝小心翼翼地起了身,披了外衣,又穿上一件披风,便垫着脚尖要出门。 结果她才刚出了门,便不知道被个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直挺挺地扑倒在地上,还好夜里风凉,她穿的厚了点,这才没摔出什么好歹来。 回头,只见她门边趴着一个女子,女子身穿白衣,一头黑发凌乱地披在身上,盖住了女子的脸。 “啊——!!!”薛姝眼睛一瞪,直接惊叫出声。 尖叫划破夜空,外面值守的护卫眼神一厉,拔了刀就冲进了院子里,齐齐将刀锋对准了那不明身份的白衣女鬼……女子。 “是我是我是我!”青玉胡乱地将头发捋到身后,露出自己的脸。 护卫们面面相觑,但是谁都没有把刀放下。 看到那张熟悉的脸,薛姝才慢慢冷静下来,抬手便制止住要开口的青玉,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示意护卫把刀放下:“你等会儿,等我缓缓再说。” 青玉便只好委屈巴巴地跪坐在地上,目光幽怨地看着她。 “你在这儿干什么?”薛姝目光一转,便见着了廊下的被褥,当下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在这儿睡觉?” “奴婢看姑娘今日情绪不对嘛,奴婢担心姑娘又……”青玉瘪了瘪嘴。 方才她听见屋里似乎有动静,便小心翼翼地爬到门边,准备悄悄把门打开来着。 结果她还没动手,薛姝就直接走出来了。 然后薛姝被她绊得摔了出去,她也被薛姝带得摔在了地上。 总之,就是很委屈。 薛姝叹了口气,挥手叫护卫退了下去。 青玉委屈完,便见着她衣着整齐,顿时又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姑娘,你穿这么整齐,是不是要出门?不行啊,大晚上的不安全!” “嘘——”薛姝走到她身边蹲下,一边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披到青玉身上,一边道,“我是想去慈幼局后院看看,上次魏先生没让我进去,我有点好奇。” “好奇?”青玉眨眨眼,也压低了声音道,“后院里有什么呀?” 青玉没进过京城的慈幼局,但那地方对她而言也并不陌生,也正因如此,她实在想不通究竟有什么东西,能吸引自家姑娘的注意。 “就是不知道有什么,所以我才老是想去看看,”薛姝说着,拉起青玉的手撒起娇来,“青玉,好青玉,你就让我去吧,我去看过之后,回来才能吃得香睡得好呀!才能身体好呀,青玉……” 青玉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那姑娘先容奴婢回去换身衣裳,与您同去——否则!奴婢就要去张妈妈跟前,跟张妈妈谈谈心了!” 薛姝咬了咬牙,不甚乐意地点了点头。 瞧瞧她这主子当的,人家都是说一不二,她倒是好,还得撒着娇跟自家女使商量,还被自家女使拿捏了! 似乎是怕她反悔似的,青玉正欲脚底抹油回屋换衣裳,却突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夫人,你不必担心,棠梨居有侯府护卫,不会出事的。”这是张妈妈的声音。 薛姝大惊,兔子似的就一个弹跳回了屋子,青玉夜连忙解下披风跟了进去,三下五除二就把薛姝身上的衣裳给扒得只剩下了一袭中衣。随后,薛姝回了床上,面朝里地躺着,装出一副熟睡的样子,青玉则坐在脚踏上,支着脑袋,做出一副刚醒的模样。 短短几次呼吸的功夫,主仆二人便默契地搭好了戏台。 青玉刚刚酝酿好情绪,卧房的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薛陆氏和张妈妈快步走进屋里。 薛陆氏探头看了一眼自家闺女,见她睡得正熟,便没有过多打扰,带着青玉到了院子里。 “姑娘方才是被魇着了,还好今晚奴婢看姑娘晚上情绪不好,多留了个心眼,”青玉说着,指了指廊下的被窝,“这才一听见屋里的动静就冲了进去,姑娘已经无碍,劳烦夫人亲自跑一趟了。” 闻言,薛陆氏和张妈妈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好孩子,今夜真是多亏了你,”薛陆氏欣慰地点了点头,“天色不早了,你也先好好休息,明日自会有赏赐给你。” 青玉连忙跪下,道:“伺候主子,乃是奴婢本分,奴婢不敢要赏!” 薛陆氏却是摇了摇头,道:“虽是本分,但你为了主子如此尽心尽力,这是极难得的。你有心,我若是没点表示自然不可。” 说完,薛陆氏转身便走,张妈妈递给青玉一记欣慰的眼神后,也跟着主子走了。 外头,薛琛听见里头的动静,松了口气,正要回去,却被景行拉住:“怎么?” 景行冲他摇了摇头,然后拉着他的胳膊,直接带着人上了高处的房顶。 从这里,可以将棠梨居尽收眼中,又不会被人发现。 “这是干什么!”薛琛低声道,“这是姝儿的院子!你……” 他话音未落,便见青玉撒丫子就回了自己屋子里,没一会儿便穿戴整齐地出来了,哪里有半分困顿的意思。 青玉轻轻叩了叩薛姝的房门,就见着薛姝鬼鬼祟祟地探了探头,确定四下无人,这才同样穿戴整齐地出来了。 薛琛顿时哑了声,看着院中那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危险地眯了眯眼。 第五十三章 夜探慈幼局 两个小姑娘带着一队护卫,先是去了马厩,一人牵了一匹高头大马,然后一队人便鬼鬼祟祟地从侧门出了府。 景行和薛琛就这么远远跟着,他们俩走的房顶,能将下头一行人的行动尽收眼中。 到了外头,护卫们都腿脚利落地翻身上马,却可怜了薛姝和青玉两个小姑娘。 一个,艰难地拽着缰绳踩着马镫,却是使错了力气,半天翻不上去。 另一个,倒是被护卫拎上去了,不过却是以一种搭在马背上的姿势,上半身在马儿左边,下半身在马儿右边,肚子倒是在马鞍上放着。但是显然,青玉还没到能用肚皮驾马的境界,却由于这骇人的高度,连姿势都不敢调整。 其实薛姝有自己的马,名为照夜,通体雪白,一丝杂毛也没有,更重要的是照夜个头不大,且性子温驯,很适合女子骑乘。 薛姝很喜欢照夜,还因此安排了专人照管,而这也成了她今夜没办法骑着照夜出门的原因。 此时,薛姝就是后悔,十分后悔。 周围的护卫们纷纷低着头,任她们俩折腾,没一个敢伸手的。 薛姝是正儿八经的贵女,他们这些护卫自然不敢碰她,更不敢帮她,所以……不是他们袖手旁观,而是他们如果现在帮了,回来就得把手剁了。 所以薛姝只能靠自己,只见她一脚踩在马镫上,双手扒拉着缰绳,整个身子就这么悬在半空,还正努力地抬着腿,脚尖时不时还晃动两下,瞧着就是一副已经拼尽全力了的样子,却怎么都越不过那马背,永远都只是差一点。 这马是成年男子的坐骑,薛姝这么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小丫头,纵然她的身量在同龄少女中已经算是比较高挑的了,但是仍然不能与成年男子相较。 薛姝根本不敢着急,只能一点一点试探着往上够,否则若是马儿受了惊吓发起狂来,她再一个不慎被马儿甩下去,基本上人就废了。 瞧着自家傻妹妹的蠢样儿,薛琛叹了口气,抬手遮住眼睛。 没眼看。 景行倒是饶有兴趣,看着薛姝那单薄而倔强的小身影,只觉得有趣。 结果,他还没看够,身边的薛琛便已经翩然落下,一把就将薛姝提到了马背上。 薛姝的一声惊呼还没喊出来,自己便已经坐稳了,结果转头一见着自家哥哥,顿时吓得魂都飞了。 “大晚上的,上哪去啊?”薛琛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一边说着,一边还走到了青玉身边,翻身上马,把青玉拎了起来,待她手忙脚乱地调整好坐姿,又把她好好放了回去。 “去……赏月?”薛姝的语气中带了一丝丝的不确定。 不知道这个理由,自家哥哥会不会信呐。 薛琛直勾勾地盯着她冷笑了一声,薛姝的心也跟着凉了半截。 景行也不光顾着看戏了,眼瞅着薛琛都坐稳了,他便也飞身下来,正好落在薛姝身边,随即身子一转,便利落地上了马,稳稳坐到了薛姝身后。 下马下了一半的薛琛:“……?” 怎么个事儿? 他不过就是冷笑了一声,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自家妹妹身后的位子怎么就被人占了去? 景行坐稳当之后,便从薛姝手中接过了缰绳,目光一瞥,便见着小姑娘细嫩的手上已经被磨红了一片。 好在没有破皮,估计一晚上也就能好了。 薛琛沉着脸,重新在青玉身后坐好,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不爽:“说,去哪。” “慈……慈幼局……” 薛琛冷冰冰地瞥了一眼景行,双腿一夹马肚,率先纵马跑了,还不忘吩咐护卫们一声:“都回去,当什么都不知道。” 被他莫名其妙瞪了一眼的景行此时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是看他已经开始驾马疾驰,于是也就没有多想,紧跟其后而去。 一行人到了慈幼局,薛琛一手拎着青玉便将她拎下了马,正准备去接自家妹妹,便见景行一手揽着自家妹妹的腰,已经把人带了下来。 薛琛眼睛一眯,看着景行那只刚刚碰到过自家妹妹的手。 ——忽然想砍点什么。 然而,除了薛琛,并没有人关注薛姝方才是怎么下来的。 薛姝作为其中一个当事人,甚至已经开始去扒门了,看样子是想在不惊动里头人的情况下翻进去:“青玉,你就别进去了,在外边等着我啊。” 青玉“噢”了一声,也跟着薛姝一起扒门,俩姑娘凑在一起琢磨怎么翻过去,全然把边上两个身怀轻功的男子忽略了。 “咳咳……”薛琛背着手站到薛姝身后,咳嗽了两声,展现了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但是显然,薛姝没看懂他的意思:“哥哥,你着凉啦?” 薛姝一边说着,一边动手将自己的披风接了下来,一脸单纯地将其递给了薛琛。 这下,一向稳重的薛琛终于破功了。 只见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随后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了薛姝一眼,随后伸手拎着她的后衣领,轻轻巧巧地带着她翻了进去。 兄妹二人身后,景行也跟着翻了进来。 薛姝眼睛一亮,随即像是发现宝了一样,拽着薛琛就冲去了后院。 而终于被自家妹妹依赖了的薛琛则是一脸得意,甚至还挑衅似的看了景行一眼。 景行能怎么办呢,他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入了后院,不知怎的,薛姝平白觉得一阵心悸,似乎踏足了一个她绝对不该来的地方。 而薛琛和景行倒是面色如常,脸上还有几分好奇。 她下意识地拉紧了薛琛的袖子,一双凤眸滴溜溜地转着,不知道在找什么。 薛姝里里外外转了个遍,连屋门都一一打开进去看了,却没发现什么不对。 能说话的必然得是人,但是这后院都是熟睡中的孩子,并无异常。 这一圈下来,薛姝总算知道为什么魏楠一直拦着她不让她进后院了。 有些孩子的模样……还真是挺吓人的。 总之,薛姝脸色红润地进去,面色苍白地出来了。 一行人打马回府,只是这一次,坐在薛姝身后的人成了薛琛。 众人回了府,天边也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薛姝在半路上就睡着了,薛琛也就不敢骑得太快,生怕把她颠下去,同时也庆幸回程的时候坐在这儿的是他,否则…… 看看靠在自己怀里睡得正香的妹妹,薛琛心道,若此时坐在这儿是景行,不是叫那小子占足了便宜了? 青玉也困得不行,她却不敢像薛姝那样直接睡过去,只好强打着精神,甚至直接上了手,两根指头一上一下地撑着眼皮,这才撑了一路。 一回棠梨居,青玉马上表演了个原地入睡,直接睡了个不省人事,把今日薛陆氏要赏她东西的事情完全抛在了脑后。 第五十四章 相看 主仆俩睡到午后方才陆续醒来,虽然精神依旧困顿,却也不敢多睡,薛姝干脆就亲自带着青玉去主院领赏了。 这会儿主院里正热闹,吴姨娘不知怎的突然带着薛瑶过来了,这会儿正坐在院子里喝茶。 见薛姝进来,吴姨娘顿时笑得跟朵花儿似的,甚至还起身上前要拉薛姝的手,虽被轻飘飘地躲过去了,但吴姨娘脸上也并不见丝毫不悦。 “瑶儿能得一处听玉阁,实在得多谢大姑娘割爱啊!”吴姨娘与薛姝一同落座,又转头看着薛瑶,笑着道,“瑶儿,还不给大姐姐见个礼,多谢你大姐姐成全?” 薛瑶咬了咬下唇,虽然不愿,但还是听话地起了身,冲着薛姝微微屈膝行礼:“多谢大姐姐成全。” 薛姝嘴角虽然带着笑,但是眼神却是淡漠的,她轻轻“嗯”了一声,便转头看向薛陆氏:“母亲今日看着精神不太好,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请府医过来看看?” 直接就把吴姨娘母女忽略了去。 薛陆氏笑着摇了摇头,道:“我倒是没事儿,这会儿难得太阳这么好,晒晒太阳比吃什么药都好使。” 她不过是昨日晚上被吵起来一回,回来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直到天都蒙蒙亮了才勉强有一丝睡意,精神怎么会好。 “母亲说的是。”薛姝也笑。 一旁的吴姨娘见这俩母女全然把自己无视了,便咳嗽了一声,从袖中取出几张票据,起身走到薛陆氏身边,微微躬下身子,道:“听玉阁终于完工,这是一应票据,妾身都带来了,主母看看?” 不得不说,被薛岳放在心尖尖儿上宠了这么多年,吴姨娘还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她明明身体康健,面色红润,然而一举一动间却如弱柳扶风,轻易就能激起人的保护欲。 怪不得薛岳对她如此宠爱,男人们大概都是吃这一套的吧。 只可惜,这满院子都是女眷。 薛陆氏瞥了一眼那票据,没有伸手去接。 吴姨娘干笑了两声,转而将票据递给了张妈妈,再由张妈妈交给薛陆氏。 薛陆氏随意翻看了两眼,便将其搁在了桌子上:“我算是看过了,你还有事?” 先前薛姝没来,她倒是还有兴趣,陪吴姨娘演会儿戏,可现在嘛,她只想跟自家闺女好好聊天。 吴姨娘不是傻子,自然听出了她话中的逐客之意,于是她盈盈一笑,又扭着腰肢回了座上,端起了茶盏:“这修缮院子也非妾身一人之事,这银钱……总不能叫妾身自己出吧?” “吴姨娘,这话说得可差,”张妈妈冷笑着出声,“当年夫人要给瑶姑娘修院子,泥瓦匠都找来了,却被你赶跑。 主母已经做了该做的事情,如今给瑶姑娘修院子不就是你自己的事?可别什么都往夫人头上牵扯。” 吴姨娘面色一僵,正要开口怒斥,却被薛姝突然开口打断:“我记得当年吴姨娘因为此事得了父亲的欢心,父亲好像还给了吴姨娘一张田契?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收成几何啊?” “那是主君赏赐给我的,纵有收成也尽归我一人,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吴姨娘语气冷冷,再也不见半分柔情。 或许是跟薛岳在一起待久了,又或许是吴姨娘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总之一牵扯到利益,他们俩变脸比翻书还快。 “这么激动干什么?”薛姝嗤笑一声,“当年,吴姨娘在父亲面前博了贤名,又得了田契,如今吴姨娘是院子也有了,便宜也占了,还不想出银子……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修葺个院子,所用银钱也多不到哪去。 以薛姝对自家母亲的了解,她知道只要吴姨娘再多说几句,薛陆氏就一定会花钱买清净,但是苍蝇再小也是肉啊,哪有用自家钱养别家人的道理? “大姑娘这是什么意思?”吴姨娘眯了眯眼睛。 “姑娘,这吴姨娘怎么如此蠢笨,连话都听不明白了?”青玉满脸费解,说话时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叫满院子的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薛姝面上含笑地看着吴姨娘,道:“既然如此,我便把话说明白些。姨娘想要修葺院子的钱,可以,但你得把那田契还来。” 吴姨娘想既要还要,薛姝偏偏不让她如意。 “送客。”薛陆氏看自家女儿这不肯罢休的模样,有些无奈地捏了捏眉心,拉着薛姝的手便将她带去了屋里。 张妈妈和青玉就留在外面,挡住那对母女。 “你呀!不过就是几两银子罢了,算什么大事?”一进到屋里,薛陆氏便点了点薛姝的鼻头,语气宠溺,“至于你跟她废这么多话?也不嫌累得慌?” 薛姝哼了一声,道:“银子再少也是咱们家的,母亲手上若是有闲钱,给我不好吗,为什么要拿去给外人?” 薛陆氏笑着摇了摇头,道:“给你?给你的银子还少了?是不是银子又花完了?” 她出身侯府,从小就不缺银子花,薛姝作为她的亲生骨肉,在银钱一事上更是没有受过半分委屈。 别家的姑娘,大多都是每个月有固定的月例银子的,至多也就不过百两。 但是薛姝不同,她每个月除了月例,还得加上薛陆氏给她的产业的进项,足有几百上千两银子,妥妥的小富婆一个。 而且她银子若是不够了,只要张张嘴,至多撒撒娇,薛陆氏便开闸放银,要多少给多少。 所以薛陆氏才不明白,自家闺女怎么今天非要抓着这么点银子不放。 “才没有呢,”薛姝挽着薛陆氏坐下,“女儿就是不想让人家占便宜嘛。再说了,吴姨娘那人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这么多年,母亲给了她多少银子了,可她不还是有事儿没事儿的要来给母亲添堵?” 闻言,薛陆氏叹了口气,笑着道:“好,日后就听你的。” 她倒是不觉得吴姨娘能翻起什么风浪,不过既然自家姑娘都开口了,那她日后不给了就是。 说完吴姨娘的事情,薛陆氏又开始跟她说起正事:“听说秦夫人已经开始着手为湘儿安排相亲了?” 薛姝一听,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没听湘儿说啊。” 薛陆氏笑着道:“总之,女孩儿的终身大事是顶要紧的,我已经拟好了名单,送去侯府,叫他们开始筛选了。 等到来年,你哥哥考完试,马上就给你安排,如何?” “女儿……倒是不着急。”薛姝扯了扯嘴角,果断把薛琛拉下了水,“哥哥不是也还没有相看人家?还是先给哥哥找吧,女儿还想多陪陪母亲呢!” 薛陆氏摇了摇头,语气严肃:“这是女儿家的大事,不可耽误——又不是叫你今日相看,明日就出阁,咱们得看看对方人品几何才行啊。 你且听话,你若实在不愿意,晚几年结亲也不是不行,只是人选得先定下。” 薛陆氏苦口婆心地劝她,薛姝只好胡乱点了点头,起身跑了出去。 引火烧身啊。 早知道就不该来。 第五十五章 大费周章 风平浪静的日子总是不易得的。 这一日,皇帝在早朝上又发了好大的火。 昌盛侯一直没有取得薛家的原谅,薛岳还日日都偷上折子控诉昌盛侯扰民,皇帝容忍了小半个月,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于是终于在这日早朝之上爆发了。 下朝之后,昌盛侯给内侍塞了一大包银子,叫他帮忙给等在宫门外的小厮带句话,便跟着皇帝去了御书房,跪在地上嚎了个天昏地暗。 却依旧没有妨碍皇帝褫夺侯位的决心,圣旨虽还未下,但是宫里宫外的人都明白,昌盛侯府已经走到了末路。 从始至终,盛贵妃连面都没有露,她以前与昌盛侯府的书信往来是很频繁的,但是这半个月,昌盛侯送入后宫的书信却仿佛泥牛入海,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事情走到这一步,昌盛侯再蠢,也明白自家女儿是要弃了他们,一心只想保住自己的荣华了。 —— 昌盛侯府。 今日昌盛侯夫人一起床,眼皮子就一直跳个不停,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似的。 她连早饭都没胃口吃,亲自等在侯府门口,等丈夫归来。 然而,没等到昌盛侯,倒是等来了要出门的盛故。 楚楚约他出城转转,说有些话想跟他说,为此,他还特意盛装打扮了一番。 盛故一脸喜色,他头发半扎着,戴着一顶华丽至极的金冠,上头镶嵌着各色宝石珠玉,在阳光下更是夺人眼球。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广袖长袍,长袍泛着绸缎的光泽,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衣料极好,还用银色的丝线绣着大片大片的竹枝,又添几分雅致。 腰间,香囊玉佩挂了一圈,人还未走到近前,便先闻见了一股竹香,本该是清幽的香气,却由于他身上的香囊挂的实在太多,反而有些呛鼻。 盛故脚步轻快,还没到门口,便一眼看见了在侯府门前急得转圈的昌盛侯夫人,连忙恭敬地上前行礼:“母亲。” 昌盛侯夫人一看到他这一身打扮,顿时就不满地皱起了眉头:“你今日打扮成这样,是要做什么去?” “儿子与楚姑娘相约,要上街游玩呢,”这还是楚楚第一次主动约他,昨晚上他激动得一夜没睡,此时眼下还挂着一圈淡淡的青黑之色,“母亲在这儿是在等人吗?” 一听说是跟楚楚有约,昌盛侯夫人的脸色才缓和了些。 她只在中秋宫宴上见过楚楚一次。 那女子虽然看着脑子不好,但既然能搭上郡王,就必然有其过人之处。这样的女子日后要是过了门,倒是也能成为他们昌盛侯府的一股助力。 而且笨,才好拿捏,日后她也才好耍威风啊。 昌盛侯夫人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便有一道鬼哭狼嚎的声音从远及近地传来:“不好啦——不好啦——” 昌盛侯夫人听这声音耳熟,连忙转过头去,一眼就认出来人是昌盛侯身边的小厮,于是眉毛一竖,怒喝道:“怎么回事儿,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侯爷叫小人回来报信,说让夫人赶紧进宫去拜见皇后娘娘!”小厮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侯爷还说,可能……就是今日了!” “什么?!”昌盛侯夫人顿时瞪大了眼睛。 昌盛侯夫人和昌盛侯一样,皆是体型肥硕,满脸的肉把五官都挤得不甚清晰,此时她突然瞪圆了眼睛,瞧着有几分喜感。 看自家母亲如此激动,盛故有些摸不着头脑。 昌盛侯日日去薛府门前点卯,这件事情昌盛侯夫人知道,但是盛故不知道。 昌盛侯夫人一直觉得他还小,这种事情又不光彩,没必要叫他知道,于是一直就没跟他说。 而昌盛侯更是早出晚归,平日里父子二人连面都见不上,因此直到现在,盛故都不知道过去这小半个月里发生了什么。 于是在盛故看来,就是皇帝毫无征兆地就要收回他家的侯爵之位。 “母亲别急!陛下不会如此绝情的,”盛故自以为自己还算了解陛下,于是连忙握住自家母亲的手,语气笃定,“母亲速速入宫去见皇后娘娘,儿子马上就去给姐姐修书一封,请姐姐相助!” 盛故说完,转头就要回去写信,却被昌盛侯夫人下意识地一把拉住。 瞧着自家母亲脸色不对,盛故心中莫名出现一丝慌乱:“母亲?” “……半个月以前,陛下就已经跟你父亲下了最后通牒,叫他不管用什么法子,都要求得薛府原谅,安抚住薛家,娶薛家女过门……”昌盛侯夫人面色惨白,她闭着眼睛,宣泄一般的,终是将一切全都说了出来,“这半个月以来,你父亲日日去薛家,却连薛相的面都见不到…… 这一次,恐怕是真的不成了……” 盛故面色一白,脚下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怎么会这样…… “至于你姐姐……”昌盛侯夫人闭着眼睛,看不见盛故的表情,她接着道,“这半个月,我没少给你姐姐写信,却是……一封回信也无。” 这最后一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劈在了盛故稚嫩的心田。 事态紧急,不能耽误。 昌盛侯夫人在说完这一番话之后,又平复了一会儿心情,便火急火燎地叫人套了车,去了宫里。 她甚至不确定能不能顺利见到皇后,但是为了自家的侯爵之位,她不得不去试试。 盛故就这么呆呆地愣在原地,直到昌盛侯夫人离开。 怎么会这样? 他的亲姐姐是大梁的贵妃娘娘,宠冠六宫。 昌盛侯也信誓旦旦地说过,只要贵妃还在,他家侯爵之位就是稳固的,可……怎么说没就没了? 难道……就是因为那薛家薛姝? 盛故木然地转动了一下眼珠,视线落在自己的衣袍上。 是了,那薛姝背后有镇北侯府撑腰,若是她因爱生恨,得不到他就要毁掉的话,是有可能的。 “世子?”门房见他脸色惨白,眼神呆滞,害怕他撑不住,便小心翼翼地上前来唤他。 “呵……”盛故苦笑一声,“薛家嫡女,为了嫁给我,竟然还惊动了陛下…… 如此大费周章,还真是一片痴心呐……” 门房:“?” 他怎么听不懂自家世子在说什么? “备马,”盛故拂了拂袖子,一副准备英勇就义的样子,“去薛府。” 门房也不敢怠慢,弯了弯身子,便小跑着去准备了。 盛故翻身上了马,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昌盛侯府的府门。 “爹,娘,姐姐,你们为了这侯爵之位,实在是付出了太多,”盛故叹了口气,眼眶微红,“日后,就换我来守着昌盛侯位吧。” 说完,盛故不再停留,扬鞭打马,直奔薛府而去。 第五十六章 盛故登门 薛琛和景行都不是一味读死书的人,别看他们读起书来都是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实际上还是很注重劳逸结合的,该放松的时候也绝不含糊。 薛琛一大早起来,就派人去把薛姝叫了过来,准备亲手给她做桂花糕吃。 他不光读书是一把好手,做糕点的手艺也不错,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只会为薛姝一人做糕点,因此他做出来的糕点,方方面面都是最合薛姝口味的。 这一个月以来,薛姝已经念叨了好几次想吃薛琛亲手做的桂花糕了,但是薛琛一直忙着读书不得闲,今日倒是正好,能满足一下她的嘴瘾。 薛琛起床比青玉还早,薛姝也还困着,本来是不愿意来的,但是一听说今日薛琛亲自下厨要给她做桂花糕,瞌睡虫一下就跑了个干净,利索地穿上衣裳就来了。 走之前还特意留了话,叫青玉好好休息,不必过去伺候。 唉,她可真是个贴心的主子啊。 薛姝心情颇好地到了听竹苑,看着自家哥哥腰上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的样子,脸上的笑意顿时又扩大了一分:“唉,日后谁若是嫁给哥哥,那可真是有口福了呀。” 薛琛百忙之中抽空抬头,瞪了她一眼:“你若是闲得慌,就赶紧过来给我帮把手!” 他这妹妹神经得很,明明吃甜的吃多了会牙疼,偏偏就爱吃桂花糕,闲着没事儿总得跑过来念叨几句。 她嘴又刁得很,甜的吃不了,味道淡的不想吃,若不是他念及这是自己唯一的妹妹,早就把薛姝团成团扔出去了。 为了做好这桂花糕,他每次都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将各类食材的比例调配好,这才能让薛姝过足了嘴瘾又不牙疼。 真是读书都没这么累过。 薛姝摇着头啧啧两声,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脚下悄悄往后头撤了两步:“依我看啊,这京城之中,徐家的姑娘很不错,性情温和贤淑,想来能跟哥哥相处融洽。” “徐家有一门亲戚专做糕饼生意,你这主意打得倒是挺精。”薛琛冷笑一声,嘴上说着话,手上还一边揉着面团,两不耽误。 薛姝哽了一下,又认真地想了想,道:“那郑家姑娘也不错,性子活泼,为人大方,又没什么坏心眼,哥哥若是娶了郑姑娘啊,那可真是什么心都不用操了。” 薛姝从小在京城长大,她人缘又好,各府的人头都熟悉得很,此时一家一家算起来,可谓是如数家珍。 “是啊,郑家姑娘是个爱吃爱玩的性子,她若是进了门,你们两个狼狈为奸,非得把我院子给掀了。”薛琛又是一声冷笑。 薛琛不认识那郑家姑娘,却认识郑家姑娘的嫡兄,名为郑棋元,平时没少在他面前抱怨自家妹妹在家里上房揭瓦的英雄事迹。 若是薛姝还跟昔日一样,见了他就不敢造次的话,那娶郑家姑娘过门倒是不错,可让她帮忙在中间修复一下他们兄妹之间的关系,但如今…… 还是算了吧,这丫头如今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若是再迎娶郑家姑娘入门,他的清闲日子也就到头了。 听着兄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明明聊的都是家常,但景行莫名觉得有趣得很,不自觉地便放下手里的棋谱,只专心看着那边。 “公子,姑娘,”听竹苑的门突然被推开,守门的小厮站在门口,微微躬了躬身子,“前院来报,说昌盛侯世子来了,要见姑娘。” “见我?”薛姝眨了眨眼,随即便是一脸不耐烦,“婚都退了,见我干什么,不见!” “这……”小厮一下犯了难,犹豫地看向薛琛。 虽然众人都知道昌盛侯府的侯爵之位恐怕是保不住了,但是如今,圣旨到底是还没下来,侯府还是侯府,世子也还是世子,实在是不敢怠慢啊。 薛琛手上加快了动作,几下的功夫就把面团揉好丢进坛子里,又利索地脱下围裙,换上一袭大袖,转眼又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你在这儿等着,不要进厨房,不要乱动——景行,你看着点。” 说完,薛琛便径直走了。 一个将要没落的侯府世子,他还真不放在眼里,但是牵扯到薛姝,他总是要多费点心的。 就是得格外注意着时辰,若是出去久了,那面团一发酵过度,可是会影响口感的。 到时候薛姝指定得闹。 薛琛走后,院子里便只剩下了景行和薛姝。 薛姝站在廊下,四周看了一圈,有些疑惑地道:“怎么没见着岁寒?” “再过不久,他就要去往白鹿洞书院,你哥哥怕他过去之后不适应,就在京中给他找了一家书院,叫他先过去习惯两天。”景行耐心地给她解释道。 薛姝点点头,眼珠一转,便溜去了厨房。 景行早就知道她不会老老实实的站在那,只好也认命般的站起了身,也跟了进去。 方才薛琛走之前让他看着薛姝。 言外之意就是,若是薛姝毁了他的面,这账他要找景行算。 可不是得看紧一点吗。 —— 前厅,盛故听到脚步声便急忙回头,看到的却不是薛姝,于是眼中显而易见的划过一丝失望:“薛公子,我要见的是薛姑娘,还请公子回去吧。” 薛琛才不管他说了什么,径直在首位上落了座,道:“盛世子与我家非亲非故的,姝儿又是未嫁女,怎能让你说见就见?” 盛故脸色一暗,自嘲般的笑了笑,道:“如今这一切,不正是薛姑娘想要看到的吗?怎么,如今我遂了薛姑娘的意,薛姑娘怎么又不肯见我了?” 闻言,薛琛转头打量了他一眼。 他和薛姝的长相都更像薛陆氏,偏向于镇北侯府一家,皆生着一双凤眼。 不同的是,薛姝眼型微圆,给人一种人畜无害的假象,而薛琛就不一样了,他眼型狭长,极富攻击性,平日里在薛姝面前倒是不显什么,此时面对外人,一眼过去,便叫盛故硬生生打了个寒战。 “盛世子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薛琛语气微冷,“你与姝儿亲事已退,再无任何关系,我倒是想知道,我家姝儿是想看到什么?你又遂了她什么意?” 第五十七章 窥得天机 被人家一个眼神就给吓住了,盛故觉得多少有点丢脸,于是就想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但是他一接触到薛琛那仿佛带着冰碴子一般的眼神,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将目光避开了。 一个读书人,怎么会有这么吓人的眼神啊…… 最后,盛故化恐惧为怒气,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表情悲愤地道:“难不成我说错了?!难道不是薛姑娘一心想要嫁入我家,被我家退婚之后恼羞成怒,才到陛下跟前告状,以我家的侯爵之位相要挟,想逼我娶她吗? 薛姑娘如此大费周章,为的,不就是嫁入我昌盛侯府,成为我昌盛侯府的世子妃吗?!” 薛琛闭了闭眼,试图压下心中不断翻涌的怒气。 他一想到这蠢货差点做了自己妹夫,就一阵恶心。 他这反应落在盛故眼中,便是他心虚了。 否则为何要闭眼,不敢直视他呢? 于是盛故心中底气更足,他用一种近乎是苦口婆心的语气劝说道:“薛公子,如今我已经来了,薛姑娘想要我娶她,我娶就是了,还望薛公子把薛姑娘叫出来吧,莫要再任性了。 只要她想,我们马上便可重新互换庚帖,婚期……尽可挑个将近的日子办,如何?” “不如何。”薛琛向来淡然,甚至有些喜怒不形于色,如今显然是被逼急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么几个字,“盛世子,莫要一厢情愿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模样,你哪里值得我妹妹费这么多心思?” “什么?”盛故猛然瞪大了眼睛,声音也陡然变得又尖又细,“一厢情愿?你说我一厢情愿?!我哪里配不得你家妹妹!” 薛琛冷笑一声,道:“你文不成武不就,无才无貌不说,还蠢得叫人头疼,哪里配得上我家妹妹? 盛世子应该心里清楚,几年前,若不是昌盛侯难得机灵一次,将你家姐姐送进宫中,你家的侯爵之位早就没了。 这本是一次机会,不求你们家有所作为,至少也应该心里有数,夹着尾巴做人,不要在京中横行霸道才是,可你们家是怎么做的? 今日纵容手下打人,明日又在街上随意打砸商铺,陛下能容忍你们到现在,可是实属不易。 盛世子若是有自作多情的闲工夫,还不如赶紧动动你的猪脑子想想,等你们家搬离侯府之后,要如何过日吧。” 昌盛侯一家的嚣张跋扈,京城中人尽皆知,皇帝自然也知道,然而皇帝竟然硬生生忍了这么多年。 不得不说,皇帝对盛贵妃当真是有几分真心在的。 说完,薛琛也不想再在前厅多留,直接拂袖离去。 都说人傻是会传染的,他来年还要考春闱,傻了可就完了。 而且,他怕这盛故再多说一句,就能把自己活活气死。 薛琛甩袖走后,盛故依然坐在前厅,面色气得涨红。 他想的不是这么多年自家做错了什么,也没有想侯爵之位被收回之后,他门会过什么日子。 他一心想的都是,薛姝竟然没看上他?! 薛琛还说他自作多情?! 怎么可能! 他可是侯府世子,更有在宫里做贵妃的亲姐姐! 满京城的姑娘都任他挑,区区一个左相府,哪里来的自信,竟敢这般对待他! —— 盛故在薛府大受打击的时候,与他有约的楚楚已经在茶楼等的有点不耐烦了。 楚楚烦躁地将桌上的茶盏扫落一旁,拧着眉将视线投向外面。 今天天气不太好,灰蒙蒙的,楚楚只看了一会儿,便又将目光收回,落在身前的茶盏上。 前些日子,她被人推搡着赶出薛府时,眼中突然闪过一幕幕陌生而又极具真实感的画面。 画面不多,但信息量极大。 她回了恒亲王府之后,一边沐浴,一边将这些画面串了起来,然后整个人就激动得不行。 那什么高高在上的薛家嫡女,原来就是为了给她当垫脚石而生的。 现在看着那什么薛家嫡女是风光无两,千人宠万人爱的,但是,那薛家嫡女所有的一切,最终都会一步一步移送到她的手里! 若是实在不愿站在她身边的,就会被摧毁。 顺她者昌,逆她者亡。 她就是命定的女主啊! 这是天命! 她还看到,逍遥郡王、盛故、还有许多她不认识,但俊逸非常的男子,看向她的时候总是满眼柔情,像是在看自己最珍视的宝物一般。 最后一幅画面中,她身披彩衣,头戴凤冠,高坐于凤位之上,睥睨脚下苍生,何等威风! 而那薛家嫡女…… 呵,只配被她赶出京城,穿着粗布麻衣,龟缩在一座破烂的道观里潦草度日而已! 她就知道,既然让她来了此处,又怎么会任由她被人压过一头? 她就知道!自己才是那个天命眷顾之人! 于是,她激动了足足半个月,今日才勉强平复了心情,第一件事就是把盛故约出来好好谈谈,想要试探试探他的忠心。 却没想到,她都在此处坐了快一个时辰了,盛故还没来。 屋外守着的女使听见里头的声响,便推门走了进来,在一旁跪下,头也不敢抬:“姑娘,盛世子还没有来,奴婢已经派了人去打探,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楚楚“嗯”了一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叫她赶紧退下。 不多时,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 “回禀姑娘,昌盛侯府突逢变故,盛世子如今人在薛府。”那人跪伏在地上,语气恭敬。 “变故?”楚楚皱了皱眉,心头一跳,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薛府?他怎么会突然去薛府?” 那人顿了顿,道:“小的不知……” 他只是个打探消息的,也没有钻到别人肚子里打听的本事啊。 楚楚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她有些慌乱地站起身子,道:“走,去薛府看看。” 她前不久才刚被人家赶出来一次,按理说,一般人应该后半辈子都不会再主动登门了。 但是对于窥探了一丝天机的楚楚来讲,那薛府是注定要成为她垫脚石的所在,有什么怕的? 若是再敢欺辱她,日后等她有了势力,定不会让他们有什么好果子吃! 楚楚心里盘算着,嘴角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住。 若不是她一出门就带上了帷帽,非得被人当成疯子抓起来不可。 第五十八章 若有若无的好胜心 楚楚到了薛府门口,刚好遇见了失魂落魄,刚从里头出来的盛故。 “怎么了?”楚楚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盛故一看见楚楚,脚下步子一顿,头皮都炸了。 他竟然完全把楚楚忘记了! 忘记了今日本来跟楚楚有约,甚至都忘记了楚楚这个人! 盛故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心痛,迫切地想把她拥进怀里,又怕她觉得自己孟浪,于是手伸到一半就卡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楚楚眉毛一挑,主动伸手抱住了他,柔声道:“不要担心,你还有我。” 就让他尝到点甜头,日后才好对自己更死心塌地。 盛故眼眶一红,紧紧将这个日思夜想许久的仙女抱在怀里,近乎贪婪地呼吸着楚楚身上的气息。 楚楚眸中掠过一丝得色,很快又被她压制下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听人说昌盛侯府出了变故,怎么回事?严重吗?” 一听楚楚说起自家的糟心事,盛故才艰难地从温柔乡中抽身而出,却也不愿就此放手,一手很自然地顺着楚楚的手臂滑了下去,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陛下突然要收回我家的侯爵之位,我母亲已经进宫去求见皇后娘娘,也不知道这会儿如何了。” 楚楚这还是头一次跟男子有如此亲密的接触,一时间也羞红了脸,还好有帷帽遮挡,才没有被外人看出什么异样。 “什么?!”楚楚惊呼出声,巨大的慌乱顿时犹如海潮一般,将她淹没。 她才刚刚窥得了天机,没想到转眼就出了变故! 这种失控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盛故有些不解地看了她一眼。 明明是他家的事情,怎么楚楚表现得比他还震惊? 难道……楚楚已经把自己当成盛家人了? 盛故嘴角微翘,握着楚楚的手又紧了几分。 楚楚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咳嗽了两声,又道:“那你怎么会突然来薛府?你家的侯爵之位被夺……难道跟薛府也有关系?” 这个问题,就有点尴尬了。 盛故本来以为此事是薛姝一手谋划的,但是方才薛琛对自己的态度很不正常,而且薛姝更是从头到尾都没露面,因此盛故觉得……这事或许真的只是一场误会。 他总不能直接告诉楚楚,是因为自己自作多情,才会出现在薛府的吧? 这脸不就丢完了? “或许吧,”盛故有些心虚,说话间不着痕迹地就把话题转移到了别处,“我没见到薛家的人,也不能确定……都怪我,实在是太过慌乱了,竟然忘了着人去给你打声招呼,叫你担心了这么久。” 看盛故都火烧眉毛了,却还这么关心自己,楚楚心中缓慢淌过一阵暖流:“我倒是没事,只是你家的侯爵之位要怎么办?这才是大事呀。” 闻言,盛故又沉默了,手上又不自觉地用了几分力气,将楚楚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他被昌盛侯夫人保护的太好了,平日里只知道吃喝玩乐,他这将近二十年的人生里,就没有遇到过什么波澜。 正是因为这样,他只是因为一直属于自家的东西突然被人夺走,从而下意识地生出了些慌乱,却并不知道褫夺侯位究竟意味着什么。 “放心,一切有我。”盛故捏了捏楚楚的手,镇定道。 楚楚哪能放心。 盛故若不是昌盛侯世子了,若他只是个庶人,那自己干嘛还要跟他往来? 楚楚顿时心乱如麻,将手抽了回来。 盛故低头看了一眼空落落的手心,砸吧了两下嘴,像是在怀念方才温香软玉的触感。 二人并肩往前走了几步,楚楚突然停住步子,语气笃定地道:“此事,定然与薛家嫡女有关系!” 盛故一愣,不明白她为何如此确定。 其实楚楚自己也没有证据,她看过那些画面,心里已经把薛姝认定是自己命定的宿敌,自然一有坏事,就会下意识地往薛姝身上联想。 但是这只是一种感觉,无法与人言说。 不过,她也不需要跟盛故解释,她只问了一句:“你信我吗?” 盛故粲然一笑,道:“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楚楚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从那些画面上来看,她似乎与盛故还要好一番纠缠,若是盛故失了昌盛侯世子的位子,那楚楚可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耐心继续与他周旋。 “为今之计,保住侯爵之位才是最重要的,”楚楚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我这就回恒亲王府去跟逍遥郡王说一声,叫他速速入宫去。” 但凡是个男人,总会有些莫名其妙的好胜心。 比如说,不愿意在别的男人面前落下风。 盛故本来心里不快,但是转念一想,楚楚也是为了他家着想,于是他只好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目送着楚楚上了马车。 路上,楚楚一直叫车夫快点、再快点,车夫哭丧着脸,任凭楚楚再怎么催,他也只控制着让马儿小跑着而已。 若无急事,京城之中禁止纵马。 连皇亲贵胄、世家公子们都不敢纵马,他一个小小的车夫,带着一个身份并不尊贵的女子,真要出了事儿,他可担待不起。 楚楚回了恒亲王府,跟逍遥郡王说了这件事情之后,逍遥郡王本来还算不错的心情顿时阴沉下来:“你今日出门,就是为了去见盛故?”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只关注这些细枝末节!”楚楚跺了跺脚,语气有些急切,“你知道的,盛世子是我的朋友,不是吗?” “只是朋友而已?”逍遥郡王定定地看着她。 虽然楚楚身边的女使和护卫都是他的人,但是楚楚一早就跟他说过,如果真爱一个人,那就不要想着掌控她,而是要尊重她,给她自由的空间。 逍遥郡王是真心喜欢楚楚,也乐意顺着她的意思,因此,哪怕如今楚楚每日带着他的人在外面到处跑,他也还是不知道楚楚这一天都去了什么地方,与什么人见面。 楚楚坚定地点了点头。 逍遥郡王打量了她一会儿,方才移开了目光,他沉思了片刻,道:“皇伯伯已经有了主意,就算你来找我,我也帮不上忙。” 他也不敢去帮忙。 皇帝可是已经从半个月以前就开始准备这件事了,明眼人谁看不出来,皇帝是铁了心要对昌盛侯府动手了? 盛贵妃连枕头风都不敢吹,他怎么管? 甚至皇后还专门暗地里指点过他,叫他这几天少往皇帝跟前凑。 逍遥郡王也不是个傻子,而且真要说起来,他跟昌盛侯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光拿钱不干事儿的富贵闲人一个。 这种时候,逍遥郡王躲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巴巴的往上凑,在皇帝面前刷存在感? 万一皇帝一生气,把他的郡王之位收回去了怎么办? 虽然他有个当恒亲王的爹,没了郡王的身份,还有世子之位给他兜着,但是区区一个世子,哪里有郡王贵重? 第五十九章 自由与尊重 皇家的这些弯弯绕绕,楚楚不懂,她只知道逍遥郡王不肯帮她这个忙。 楚楚又忍不住回想起自己曾看过的画面。 画面中,那些视她为珍宝的男人们看起来无一不是富贵逼人的,而且还带着几分上位者方有的霸气。 她楚楚并不是非逍遥郡王不可的。 于是楚楚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看着楚楚毅然决然离去的背影,逍遥郡王皱起眉头纠结了一下。 罢了,尊重她,给她自由。 他懂的。 —— 听竹苑里,薛姝终于吃上了心心念念了半个月的桂花糕,一口下去全是熟悉的味道,感动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这会儿,青玉也过来了。 虽然主子说了她可以多睡一会儿,但是青玉作为一个称职的小女使,并不放纵自己。 也就在床上多躺了几盏茶的时间,她就利索地起床,直奔这边而来了。 她来的也正是时候,赶上了新鲜出炉的桂花糕,分得了一块。 在吃糕点这方面,她跟薛姝的口味可就相差甚远了。 薛姝吃不了太甜的,但青玉就不一样了,她最爱吃甜,薛姝的口味于她而言实在是太过清淡了。 于是青玉象征性地吞了一个,便安心伺候起主子来。 薛姝吃着桂花糕,她就在一旁给薛姝添茶,省得她噎着。 青玉向来是个消停不下来的,尤其是她的那张嘴,总是闲不住:“听说秦姑娘这几天被摧残得可是厉害呢,也不知道秦夫人动用了什么手段,竟然真的把秦姑娘押在家里,日日学琴棋书画……啧啧啧,听说秦姑娘人都憔悴了。” 想想秦湘憔悴的样子,薛姝一个没忍住便笑出了声。 她还真想亲眼看看,平日里总是生龙活虎的人,憔悴起来是个什么样子。 自从上次游园会结束以后,她就没再见过秦湘了。 虽说时间也不长,但就是莫名想得慌呢。 “冬至快到了,你去送封帖子,请湘儿来家里吃涮锅。”顺便也叫她好好缓缓。 秦湘就不是个能跟琴棋书画和平共处的性子,也不知道这几天在家里被憋成什么样子了。 “涮锅!”青玉的眼睛顿时亮晶晶的。 她仿佛看到一口铜锅近在眼前。 铜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各种青菜肉片在里头欢脱地打着滚,那味道…… 青玉傻笑了两声,嘴角疑似有一丝晶莹。 薛姝有些嫌弃地把她的脸推到一旁。 “吃涮锅,不是人越多越热闹?”正在下棋的薛琛突然插嘴道,“姝儿,不准备请上我?” 他也馋了。 现在天冷了,最适合一群人聚在一起,围着暖烘烘的锅子聊天喝酒了。 以前是没机会,现在的薛琛,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自家妹妹亲近的机会。 “好呀!”薛姝眼睛一弯,顺嘴又多问了一句,“景公子要来吗?” 薛姝想的很简单,景行本就与自家哥哥好的跟亲兄弟一样,如今又长住听竹苑,二人同吃同喝,若是薛琛来了,却没请景行,难免叫景行心有不快。 再说了,她日后可是还要指望景行呢,如今当然要抓紧一切机会跟他拉近距离。 她心里的小心思,旁人一概不知。 薛琛听说自家妹妹还要请别的男子,脸色顿时就沉了下去,手下攻势又凌厉了几分,把本就处于劣势的景行直接摁死了。 景行一看,得,这棋是下不下去了。 于是景行十分潇洒地把棋子投回棋篓里,笑着道:“那就多谢薛姑娘盛情款待了!” 他都输了棋了,不吃几口好的怎么能行? 他这颗受伤的小心脏也是需要安慰的好吧? 没人去管薛琛愈发阴沉的脸色,薛姝甚至都已经开始跟青玉商量起菜单了。 羊肉肯定是必不可少的,将一大块冻羊肉切成薄薄的薄片,用筷子夹着往那滚水里一涮,再蘸上口感香醇的酱料…… 想想都忍不住流口水啊! 除了羊肉之外,剩下的便要照顾到个人的口味了,青玉一向细心而又周全,这些事情交给她,薛姝很放心。 “那奴婢今下午就去樊楼定食材吧!”青玉已经坐不住了。 樊楼作为京城第一大酒楼,食材的质量是绝对有保证的,而且天冷吃涮锅也是京城的潮流,要是去的晚了,可就什么都订不到了。 薛姝淡笑着点头,随她去了。 —— 在楚楚一气之下,直接跑出恒亲王府之后,便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她不是京城人士,这些时候虽然也跟着逍遥郡王去了不少地方,但是她现在如此落魄,哪里能去那种人来人往的地方丢人现眼? 于是她脊背挺得笔直,在恒亲王府附近徘徊着,等着逍遥郡王出来找她。 她都在心里打算好了,只要逍遥郡王说几句软话,她就会给他面子,不再生他的气了。 现在天冷了,夜晚也来得早了些,好在楚楚的衣裳华丽,里三层外三层的,这会儿身上并不觉得冷。 但慢慢的,心有点寒了—— 天都黑透了,恒亲王府中却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楚楚转头,看着不远处的恒亲王府,眸中闪过一丝怒意。 逍遥郡王曾说,他是真心喜欢她的,他会一心一意地对她好。 真心喜欢她,就任由她在街上游荡?天都黑了还不知道出来找她? 这是哪门子喜欢! 又是哪门子的对她好! 楚楚咬了咬唇,最后一甩头,去了金玉街。 金玉街附近有不少客栈,而且在那种地方开的店,环境都不会差的。 至于银子嘛,楚楚身上没有,但是她身上随便摘下一个什么饰品,也就足够抵押好几天的房钱了。 恒亲王府,逍遥郡王刚写完一幅字,看向窗外深沉的天色,唤来了侍卫:“楚姑娘还没回来?” 侍卫拱手行礼,语气恭敬:“是,可要属下派人去找?” 逍遥郡王皱了皱眉。 这可是让他有些犯难了。 不找吧,他心里不踏实。 找吧,他又担心楚楚觉得自己不够喜欢她。 毕竟楚楚说了,真心喜欢一个人,就要给那个人足够的空间,这才是真正的喜欢。 于是最后,逍遥郡王挥了挥手,叫那人退下了。 逍遥郡王又在书房中静坐了一会儿,出去用过了晚饭,便又回了书房看书。 直到夜渐深,逍遥郡王看得累了,才捏了捏眉心,又唤来了侍卫:“楚姑娘回来了没有?” “还没。” “什么时辰了?” “已是人定了。” 逍遥郡王又皱了皱眉。 不行,哪怕楚楚误会自己,他也得出去找人了。 他不是信不过楚楚,而是一个女孩子夜不归宿,到底是不安全的。 于是逍遥郡王命人套上马车,便直奔楚楚所在的客栈而去了。 逍遥郡王一向不主动过问楚楚的去向,但是府里下人心思何等剔透,哪怕主子不说,也总会留意着该留意的。 在他们的刻意留意下,楚楚的轨迹就是透明的,只有逍遥郡王不知道罢了。 第六十章 朝廷变化 次日,宫里传来了大消息。 皇帝下了圣旨,褫夺昌盛侯府侯爵之位,收回侯府,府中库房一应赏赐之物皆归于国库,限令盛家全家五日之内搬离侯府。 消息一出,满城震惊。 人人都知道这侯爵之位摇摇欲坠,而当它真正砰然落地的时候,众人依旧是忍不住心惊。 心惊之余,也不禁感叹当今陛下的雷霆手段。 那可是侯府啊! 从古至今,为何有那么多人前仆后继,拼了命也要争个爵位? 因为爵位代表着家族昌盛以及子孙后代的荣华富贵。 大梁历史悠长,回顾史书不难发现,大多有爵之家的没落,是因为家中人丁稀薄,家里绝了后,这爵位自然就传不下去了。 剩下那么一小部分,就是因为犯下重罪,比如逼宫造反,或者是做了什么天理难容之事才丢了爵位。 像昌盛侯家里这样,因为退婚而把自家爵位弄丢的,还真是大梁头一份。 当然,明眼人都知道退婚只是个借口,侯府倾覆,实际上还是因为昌盛侯府子孙不肖。 这件事情,也在京城众多豪门心上敲了一记警钟——看,侯府都能说废就废,那些家里头有纨绔子弟的,可得掂量掂量自家的分量,否则明天就不知道看谁家热闹了。 消息一传入棠梨居,薛姝马上就带着青玉去了听竹苑凑热闹,众人围炉煮茶,十分惬意闲适。 出了这等大事,薛琛和景行定然是要说上两句的,薛姝自然也想听听,这未来的状元和探花会对此事有何见解。 “依我看,陛下出手如此迅速,也是害怕薛相这边再出什么事,”景行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看向薛姝,“毕竟听闻这些日子以来,镇北侯府对薛相的态度大有转变。镇北侯在朝堂上一改对薛相的维护,反而开始与其针锋相对,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镇北侯府的态度转变,始于薛姝被掌掴,薛陆氏携子女回归侯府之事。 在此事发生之前,镇北侯在朝堂之上可没少维护薛岳。 薛岳本来跟右相不合,而只要有镇北侯在,那必然是由镇北侯去跟右相斗法,薛岳只需要作壁上观就行了。 现在倒好,镇北侯甚至比右相还暴躁,一有不爽直接开骂,活生生的六亲不认,那是一点面子都不给,现在右相都不怎么说话了。 有侯爷和右相领头,众人纷纷跟风,如今的薛岳在朝堂上可谓是举步维艰,威望更是一落千丈,简直令人叹息。 薛琛也点头,叹道:“是啊,若是父亲再做出什么惹得侯府不快的事情,恐怕这个左相的位子也要动一动了。” 薛琛的语气云淡风轻的,仿佛不是在说自家事。 毕竟薛岳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薛琛能有今日的学识和见识,靠的是自己的天赋,也是薛陆氏和侯府对他不计成本的栽培,至于薛岳? 也不过就是看在他是薛家独苗的份上,对他多上了几分心而已。 当然,仅限于几句嘘寒问暖,该做的事那是一件都没做过。 “镇北侯府世代戍守北疆,护边境和平,劳苦功高,又从不居功自傲,陛下对其自然更加倚重。而薛相……实话说,朝中比他强的人也不是没有,若要二者选一,陛下肯定会选镇北侯。”景行道,“听说今年边境安稳,镇北侯胞弟递了帖子,说今年想携家眷回京过年?” 薛琛微微点头,说起这事儿还有些想笑:“是啊,二舅舅好几年没回京了,这不,一听说这丫头终于愿意跟侯府亲近,连夜率兵扫荡了北疆好几个部落,这才跟陛下递了帖子说要回来呢。 唉,大舅舅都高兴疯了。” 能不高兴吗,跟自己疏远了十好几年的外甥女终于愿意重新亲近,而那远在边疆数年的胞弟也递了帖子要回京,今年的镇北侯府可谓是双喜临门。 前几日镇北侯夫人登门还特意说了,要薛陆氏带着他们回去过年,一家子好好热闹热闹呢。 薛姝正忙着跟青玉翻花绳,听自家哥哥突然说起自己,便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道:“那我干脆搬去侯府住好了,到时候就让哥哥你一心一意只对二妹妹好,二妹妹才得高兴疯了呢。” 什么叫引火烧身? 这就是。 薛琛果断闭了嘴。 景行轻笑一声,揶揄道:“我倒是极少见你不敢说话的样子。” 薛琛瞪了他一眼。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主仆二人翻花绳玩得不亦乐乎,景行和薛琛就靠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们,一时间,只有一旁的炭火时不时发出几声细微的声响。 终于,花绳翻到了尽头,薛姝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后果断转头,道:“哥哥,我要吃烤橘子。” “……给你烤。”薛琛认命般地起身去拿橘子。 他不习惯使唤人,因此这听竹苑中,除了门口看门的,还有负责洒扫的女使之外,便没有可供使唤的人了。 今日薛姝过来,他还叫所有的下人都回了偏院,所以要干什么,只能自己来。 青玉拆了绳子之后,便起身执起茶壶,给薛姝倒了一盏热茶:“姑娘,明日可就冬至啦,咱们是中午吃涮锅还是晚上吃?” 她都已经馋了好几天了,每天晚上做梦都是在铜锅沸水里翻腾的肉片,口水都不知道淹了几个枕头了。 明日冬至啊。 时间竟然过得这么快。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重生回来两个月了。 短短两个月,似乎就抚平了她前世大半辈子的伤痛。 薛姝一时间有些感慨,不过这种感慨终究是没能抵得过涮锅的诱惑:“那就中午吧,如何?” 景行点点头,道:“薛姑娘尽管安排就是了。” “食材可都准备好了?” 青玉点点头,一脸骄傲地道:“姑娘你就放心吧!奴婢几日前就跟樊楼联系好了,只要今天过去拿就是了!” 在吃这方面,青玉就没懈怠过。 闻言,薛姝也点了点头,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道:“不如咱们现在就去吧,顺便再看看樊楼有没有上什么新菜色,我可好久没有去了。” 越临近冬日,天空越是一片灰蒙蒙,就算早上是晴天,过了中午也会阴沉一片。 这会儿倒是难得能见到太阳的时候,正适合出行。 “好呀好呀!” 于是青玉便手脚利落地站了起来,转身去拿大氅,薛姝则看向景行,道:“景公子,一起去吧?” 景行笑着点头。 当薛琛拿着一篮橘子,刚走出阴冷的库房时,便见着三人有说有笑地从他眼前过去了。 第六十一章 青虾 众人是临时出行,府里下人没有准备,于是他们就只好在府门口等着下人套马车。 马车还没套好,薛琛倒是先穿戴整齐地出来了。 景行脸上挂着笑,道:“你动作倒是挺利落。” 其实他刚才看到薛琛了,本来想等等他的,结果薛姝拽着他就走了,摆明是要捉弄捉弄薛琛,这机会可不易得,于是景行便果断把兄弟抛在了身后。 反正他自己也会追上来的嘛。 就是没想到追得这么快。 薛琛冲他翻了好大一个白眼,又伸手去捏薛姝的脸:“好你个小丫头,这几日还真是太纵容你了,把你都惯得无法无天了是不是?” 他这又揉又搓的,下手还如此不留情,天仙一般的脸也禁不住折腾。 薛姝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话,一边挣扎着要摆脱自家哥哥的魔爪,奈何她这细胳膊细腿的,还真不是薛琛的对手。 景行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原来姑娘家的脸这么软? 啧,想揉。 景行微眯着眼睛,拢在披风下的手指不自觉地捻了捻。 终于,马车像是薛姝的救世主一般闪亮登场,薛姝也终于得以摆脱魔爪,气鼓鼓地顶着一张被揉得通红的脸上了马车。 每到冬至前后,京城的寒风就会冷的跟刀子一样,等闲人还真受不住,于是世家公子们纷纷也开始乘坐马车。 薛琛方才似乎是揉上了瘾,这会儿坐在车里也不老实,时不时就要动手在薛姝脸上戳几下,他是开心了,薛姝却险些气得要跳车。 景行在一旁看着,手有多痒只有他自己知道。 众人乘着马车一路到了樊楼,坐在门口的景行和薛琛率先下了马车,随后便是青玉和一脸怒火的薛姝。 薛姝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进了樊楼,身上戾气大得吓人,薛琛面上却笑意渐深。 唉,要是早知道自家妹妹这么好玩,他以前就不一直端着了。 这会儿虽然还不是饭点,但是樊楼里已经坐了许多人,大厅几乎都已经坐满了,热闹得很。 外面寒风凛凛,樊楼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 掌柜的本来在柜台后头算账,一看见这左相右相家的公子姑娘一道来了,便连忙从柜台后头绕了出来,热情寒暄几句之后,引着众人入了雅间。 待众人落座,掌柜的便拿了单子出来跟青玉核对菜品,三人则是各自点了菜,坐在那大眼瞪小眼。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一男一女并肩走了进来。 一看到那身白得晃眼的衣裳,薛姝就眼睛疼。 他们这是在雅间里坐着! 雅间啊! 这都能碰上! 薛姝哼了一声,往后一靠,把自己藏在了景行身后,眼不见为净。 至于她为什么会跟景行坐在一起……还不是害怕薛琛又管不住手。 她的脸可金贵着呢,哪能被人随随便便揉来捏去的? 察觉到她的抗拒,景行又坐直了些,尽心尽力地为她挡住她不想看见的人。 私人场合,大家就没那么讲究礼数了,逍遥郡王笑着点了点头,就当是打过了招呼。 如今天冷了,他便想带楚楚来订些食材,准备过两天在家里吃涮锅,也好暖暖身子,只是他们来得不巧,刚好跟掌柜的错开,而跟郡王打交道这种事情,一般的小二身份不够,又不敢让郡王多等,干脆就把他们带来雅间了。 在逍遥郡王跟他们打招呼的时候,楚楚则是顺手接过菜单看了起来:“原来京城已经有涮锅了……只有羊肉?怎么没有牛肉?” 掌柜的顿时瞪大了眼睛。 牛肉? 谁敢吃牛肉啊! 大梁律法对于耕牛的保护是很严格的,若是宰杀耕牛,那全家老小都是要跟着吃牢饭的。 见掌柜的半天没答话,楚楚也没管他,目光继续顺着菜单往下走:“青虾……这个倒是不错,九对一份,我们要三份。” 掌柜的擦了擦脑门上并不存在的虚汗,道:“楚姑娘,青虾已经没有了。” 他一共就没进多少,光是薛姝一人就订走了六份,哪里还会有剩下的哟。 说来也奇怪,这青虾往年也没这么抢手啊。 楚楚皱了皱眉,又直接从青玉手里把薛姝订的菜品单子拿了过来:“这不是订了有六份吗?匀我们三份如何。” 楚楚说着,便将目光转向薛姝。 结果……薛姝呢? 被景行挡得太严实了,她连个侧脸都看不到。 一看到那清冷矜贵的男子,楚楚脸上的清霜顿时消融了几分,连带着语气也柔和了些:“景公子也在啊,不知这些青虾,景公子能否做主?” 男人嘛,谁不爱面子,当然不可能当着众人面说自己做不了主了。 结果,景行还真就当众摇了摇头,道:“我不过是个蹭饭的罢了,这还得问过薛姑娘的意思才行。” 他一边说着,一边也没有让出薛姝的意思,依旧把人护得严严实实。 “薛姑娘?”楚楚嘲讽地勾起唇角,走近了几步。 对于这个注定要被自己踩在脚下的人,楚楚可是一点都不怵。 日后,薛姝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又何况是区区一盘青虾? 于是她昂首挺胸地过去了。 今日的楚楚挽了个发髻,插了一脑袋步摇,满头珠玉随着她的动作叮铃作响,逐渐纠缠成一团。 步摇除了做美观之用,还用于约束女子仪态,虽说如今大梁对于女子的要求并不严苛,但是但凡佩戴步摇的女子,下意识地便会格外注意自己的仪态。 毕竟,若是那步摇在自己脑袋上缠成一团,又或者是行动间不慎打了自己的脸,出丑的终究还是自己。 但是楚楚就毫不介意,打结就打结,反正只要她一停下来,就会有两个个子高挑的女使走上前来,手指轻柔地为她将步摇解开。 至于打脸疼不疼……那就只有楚楚自己知道了。 楚楚在桌前站定,姿态优雅地福了福身子,目光若有若无地在景行身上停留了片刻,这才看向薛姝:“不知薛姑娘能否割爱相让?” 她的这点小心思,如何能瞒得过薛姝的眼睛。 于是薛姝勾起唇角,坐得离景行近了一些,几乎都快贴在他身上了,语气是能腻死人的甜:“景行哥哥,你说呢,姝儿都听景行哥哥的~” 景行勾了勾唇。 虽然不知道楚楚的心思,但是他还算了解薛姝,知道薛姝这样肯定是又在作妖了:“姝儿想吃的,自然不能让——楚姑娘还是找别人吧。” 小姑娘玩心大,他也乐意陪着。 第六十二章 破茧 “景行哥哥待姝儿可真好。”薛姝笑得能甜死人。 景行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所闻不如所见,这薛家姑娘近来的变化实在是大的吓人。 以前景行见到她的时候,总觉得她像被什么东西束缚着,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又好像什么都在乎,整个人挣扎且纠结。叫人光是看着都替她累,也不知道一个小姑娘,有这样的出身,到底还有什么可纠结的。 可自从与昌盛侯府退婚之后,那种被束缚的感觉就消失了。 就像是一只蝴蝶终于破茧而出,带着一股鲜活旺盛的生命力,自由自在。 瞧瞧,现在都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毫无顾忌地拉着外男装亲密了,这得是多自由啊。 景行微微勾起唇角。 不过这样子,甚好。 薛琛看着自家妹妹,眼神中也满是欣慰。 显然,对于自家妹妹的变化,他这个亲哥哥比旁人感触更深。 楚楚看着相处和谐的薛姝和景行,脸上的冰霜已经彻底被怒火所替代。 凭什么! 凭什么这么一个清冷矜贵的男子,眼里却没有她? 仔细想想,似乎前世,楚楚也没有从他眼中看到过一丝一毫的爱意。 可她才是命定之人不是吗? 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一切都应该是属于她的,不是吗? 为什么偏偏只有这个男子,始终不肯看向自己呢? 不对,不止是景行,薛琛从始至终也没有看自己一眼。 楚楚像是遭受了什么打击似的,控制不住地后退了几步。 逍遥郡王注意到了她的异常,连忙上前几步将她拥进怀里。 一旁的掌柜的恨不得把眼睛戳瞎。 好在青玉核对过菜品无误之后,就把单子塞给了他,叫他赶紧下去准备,算是把他给解放了。 青玉似乎这会儿才注意到雅间中的情况,不由得惊呼出声:“呀!郡王怎么公然跟一个女子搂搂抱抱的?这……不合礼数呀!” 如今大梁民风是开放,大街上年轻男女牵个手什么的都不算事儿,但是这搂搂抱抱的…… 实在是还没开放到这一步。 青玉这大嗓门可不是盖的,估计外面路过的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逍遥郡王这才注意到不妥,但是看怀中女子面色苍白的模样,又不忍心松手,只好斥责青玉道:“你这女使究竟有没有规矩,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拖下去,杖二十!” 郡王出行,照例都是由护卫跟随的,逍遥郡王自己倒是不在意这些,但楚楚在意,所以只要是跟楚楚一起出行,逍遥郡王就会带上自己的护卫。 这回倒是终于派上了用场。 随着逍遥郡王一声令下,雅间的门便被人推开,两个护卫一进来,便直直地冲着青玉而去了。 “郡王这是什么意思。”薛琛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抢在薛姝发作之前开口,“还请郡王注意一点场合才是,若是无事,还请郡王出去吧,莫要耽误我等用饭。” 薛琛可太清楚自家妹妹了,旁的没什么,就她身边的这个小女使,谁敢动,他家妹妹就敢跟谁拼命。 这会儿若真任由逍遥郡王把青玉拖下去打了,估计不到下午,自家妹妹就得去侯府搬兵,把恒亲王府给平了。 逍遥郡王敢在青玉面前耍威风,却不能不给薛琛面子。 左相乃是朝廷文官之首,本身就不好惹,更何况他还是镇北侯府的亲外甥,这就更惹不起了。 有时候,天潢贵胄也得受委屈。 逍遥郡王心中暗叹了口气,看着楚楚一脸不甘,还是狠了狠心把人拉走了。 出了门,楚楚一把就甩开了逍遥郡王的手:“你不是郡王吗!怎么连区区一个小女使都处置不了!” 逍遥郡王想跟她掰扯其中利害,但是还没开口,就被楚楚堵了回去:“你是不是怕了那镇北侯府了!不过区区一个侯府而已!你可是天家血脉!难不成还怕区区一个侯府?! 再说了,就连陛下也没有把侯府放在眼里吧,那昌盛侯府,不还是说倒就倒了?” 说起昌盛侯府,楚楚就一阵心塞。 圣旨已下,无可挽回,盛故真的成了庶人。 但楚楚不确定自己是否要放弃他。 毕竟在她曾看过的画面中,盛故对她可是实实在在的一片痴心啊。 “楚楚,你不明白,”逍遥郡王叹了口气,哄着把人带走了,“陛下根本就不看重什么血脉,就算是看重,陛下重视的也是自己亲出的血脉,我不过是陛下的侄子,陛下只是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才对我照拂一二,我不能不知好歹。 更何况,昌盛侯府与镇北侯府虽同为侯府,却是一天一地,云泥之别。镇北侯府保我大梁北疆和平数十年,这是大义,昌盛侯府早就没落了,纨绔当家,怎能与镇北侯府相提并论呢……” 皇帝可是从夺嫡大战中杀出一条血路的,又怎么会看重什么皇家血脉? 他也就是命好,亲爹在夺嫡的时候站对了人,否则,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破落院里艰难求生呢,哪会有这般风光啊。 “你就是怕了!”楚楚打断他的话,“若我有你的身份,必定比你风光千万倍!至少不会任谁都能在自己头上踩一脚!” 楚楚说完,抬步就走了。 而她身后,那几个一直跟着她,负责给她整理衣裳和步摇的女使们却迟迟没有跟上,而是规规矩矩地站在逍遥郡王身侧。 逍遥郡王叹了口气,目光有些复杂。 当年他离开京城,就是不想任谁都能踩一脚,要不是前些时候,楚楚突然闹着要来京城看看,他本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回来的。 如今……倒还真成了受气包了。 —— 外头的吵闹声,一字一句的都进了薛姝的耳朵。 “也不知道逍遥郡王究竟是看上这位楚姑娘什么了,”薛琛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感慨,“堂堂郡王,竟会被连累到这步田地,真不知道这楚姑娘心高气傲的,底气从哪来啊?” 从何而来? 从那所谓的“命定之人”而来呗。 薛姝微微勾了勾唇角。 只可惜啊,这一世,楚楚已经注定没办法像前世那般,过的那么顺畅了。 前世的楚楚,从入京开始便一帆风顺。 先是借着诗会,以京城第一才女的身份扬了名,后来,又靠着做一些新鲜又便宜的小吃,再加上一些善举,收拢了京城百姓的人心。再后来,便是借着逍遥郡王和昌盛侯府的势力,一步一步结识了皇子,又结识了后妃,可谓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与人和。 而如今嘛……才情还没机会展现,名声倒是先臭了。 至于逍遥郡王和昌盛侯府,这条路就更绝了,一个被她连累,京城中人对他只剩下了表面上的恭敬,而另一个,干脆直接倒了。 薛姝倒是想看看,这一世的楚楚,会如何翻身。 第六十三章 心大 樊楼上菜的速度一向很快,逍遥郡王刚走,小二们便端着菜盘上来,将一应菜品摆放好之后,便又弓着身子退下了。 有好菜又怎么能少得了好酒,薛琛便特意叫小二温了一壶酒上来。 男子饮的酒大多口感辛辣,薛姝本来不爱喝这种酒,但是看薛琛和景行喝的那么畅快,一时间也被勾起了馋虫,眼睛发亮地盯着薛琛面前的酒盏。 薛琛突然好心,给她倒了满满一盏:“来,这酒不辣,姝儿也一起喝!” 薛姝顿时感动得一塌糊涂,丝毫没有怀疑薛琛的话,接过酒盏就喝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一路从嗓子烧到胃里,呛得她咳嗽个不停,整张小脸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成了一颗熟透了的桃子。 她伏在桌上咳嗽得厉害,手里的酒盏险些被打翻了,青玉连忙又是递水又是给她拍背的,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 薛琛瞧她这样子,顿时就笑了起来:“你呀,也就只能回去喝喝你的桂花酒了!” 薛姝一盏温水下肚,这才觉得好受了些,却也没心思跟自家哥哥耍贫嘴,瞪了他一眼,便转过头,连饭也不肯吃了。 下次她要是再信薛琛的鬼话,就是傻子! 众人吃得差不多了,也没急着走,就坐在一起说些闲话,顺便歇一歇。 “姑娘,咱们这随便出个门就能碰见楚姑娘,是不是跟她犯冲啊,”青玉有些担忧,“奴婢觉得,咱们还是少出来比较好……” 关键在于,楚楚每次出门,身边不是有逍遥郡王相陪,就是前呼后拥好几个女使跟着,而薛姝出门从来都只带青玉一个,人数上实在不占优势。 “这有什么的,一会儿我就去侯府,找舅舅借些人不就好啦,”薛姝丝毫没有把楚楚放在眼里,“我就不信,她们一群细胳膊细腿的,还能拧得过护卫?” 闻言,薛琛立刻皱了皱眉,阻止道:“舅舅府里的护卫多是兵士,哪能由你随意调配?简直胡闹。” “啊?”薛姝愣了愣。 她还真不知道。 “我还以为那都是普通护卫而已呢……”薛姝眨了眨眼,“我不知道嘛,我不去借就是了。” “之前,侯府那边不是给你调了几个护卫吗,我听说还签了身契的,”景行一边说着,一边执起酒盏,小臂上的精铁护腕格外引人注意,“你出门之前带上就行了,反正你不在,他们守个空院子也没意思。 那些可都是你二表哥亲手调教出来的,要是只把他们当成摆设,可实在是浪费了。” 薛姝点了点头。 奇怪,怎么老是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景行和薛琛又开始说一些学问方面的事情,薛姝插不上嘴,便转过头,目光透过窗户,落在一楼的人来人往。 青玉还惦记着自家姑娘出门前要吃的烤橘子,找小二拿了东西之后,便坐在一旁专心烤起橘子来。 没一会儿,满屋子都是橘子皮的清香,景行和薛琛的讨论正好也告一段落,青玉便将烤橘子端了过去。 薛琛剥了个橘子,顺手递给薛姝:“今日回去,你可有事情做?” 薛姝摇了摇头,薛琛便接着道:“岁寒准备走了。” “这么快?” 薛琛点点头,道:“是啊,山长听说是我举荐的,对岁寒很感兴趣,叫我尽快把他送去。但是我看着,岁寒好像不太想去。” “怎么会?”薛姝挑了挑眉,“当初哥哥把他从慈幼局带出来,不是把一切都说的很清楚了吗,怎么会突然就不愿意了?” 薛琛叹了口气,道:“谁知道呢,所以啊,我想托你去帮我问问,他究竟是怎么想的,若是实在不愿去,我马上写信给山长,也还来得及。” 毕竟是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薛琛也不可能不问他的意愿,直接把人丢过去了事。 但薛琛到底只是个男子,心思不如女子细腻,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薛姝能帮他这个忙。 “好啊。”薛姝点了点头,应下了。 “那孩子毕竟是个外男,你就放心叫你妹妹去?”一直沉默着的景行突然开口,“你就对那孩子那么放心?” “我亲自挑的人,人品自然没问题,”薛琛有些疑惑地看着景行,“你抽什么风?” 景行深吸了口气,无奈地看向薛琛:“是你自己心太大。” 这么个天仙一样的妹妹,也不怕被别人拐了去,还放心让一个外男与其独处,真不是一句心大能说的。 几人吃完了烤橘子,便起身回府。 因着不久以后就要启程去往白鹿洞书院,薛琛便叫陈岁寒在家收拾东西,顺便好好养养精神。 薛姝跟着薛琛回了听竹苑,一进院子便见着了在廊下发呆的陈岁寒。 他好不容易闲下来,上午回了一趟慈幼局,吃过了饭才回来。 现在的慈幼局可真是大变样了,听魏楠说,现在他们日日都吃得饱穿得暖,屋里还垒起了火炕,等天再冷一些就可以用上了。 这个冬天,包管冻不着。 陈岁寒有些恍惚。 不久之前,他还是一个食不果腹,只能艰难求生的孤儿。 这才不到一个月的工夫,他穿上了锦衣,吃的都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甚至还去了书院。 而慈幼局,里里外外也焕然一新,完全看不出先前破败的模样了。 这样的生活美是美,但就像是在梦里一样,太不真实。 他害怕自己哪天一睁开眼,仍然躺在四面漏风的慈幼局,身下只有一层薄薄的稻草,整日都要为吃什么发愁。 他正出着神,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薛公子,景公子……薛姑娘。”短短一个月,陈岁寒的礼仪就有了巨大的进步,简直叫人挑不出错来。 “姝儿听说你马上要走了,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薛琛说着,给自家妹妹使了个眼色。 薛姝连忙点头。 陈岁寒一愣,随即连忙道:“那……薛姑娘,请吧。” 陈岁寒引着薛姝去了自己的书房,还不忘把窗户打开一半。 “倒是懂事。”景行脸色微沉,见他把窗户推开才缓和了些。 “你是怎么回事?”薛琛皱着眉看他,“好像自从樊楼回来,你一直闷闷不乐的,是酒没喝痛快?还是菜不合胃口? 也没办法,今日毕竟姝儿在场,改日我再请你就是了。” 景行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抬步就走:“那我等着。” 第六十四章 美人在榻 书房里,陈岁寒将披风搭到衣架上,便连忙转身给薛姝倒茶:“听说姑娘不爱喝浓茶,茉莉茶如何?” 浓茶可提神,他经常读书到深夜,困得不行了,便饮一盏浓茶下肚,直接就能精神到深夜。 他基础不错,悟性也高,但文笔方面稍有逊色,字也缺了些风骨,总之需要提高的还有许多,所以他只好晚上回来继续挑灯夜读,十分辛苦。 “茉莉茶多为女子饮用,你这儿怎么会有?”薛姝有些好奇。 陈岁寒的手几乎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很快恢复了正常:“茉莉花香气可静心凝神,制成干茶后香味更甚,我便留了些,烦躁时取一些闻闻,会好很多。” 热水一烫,茉莉的花香和绿茶的清香便萦绕满室。 陈岁寒怕烫了薛姝,便将茶盏放到茶几上,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之后,就低下头不说话了。 薛姝有些不习惯如此沉默的气氛,开口道:“我听我哥哥说,你不愿去白鹿洞?” “……是。”陈岁寒叹了口气,抬头直视着薛姝,“我在京城的书院也能读好书,而且留在京城,我还能多回慈幼局转转,也能帮把手,也能……” 说到这儿,陈岁寒突然不说话了,只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薛姝。 就是眼前的这个少女,给他带来了一切美好。 他生于泥潭沼泽,长于荒芜之地,过往人生并不美好,如今遇见她,是他三生有幸,他又怎能甘心离开。 “怎么?”薛姝抬手摸了摸脸,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 “没什么。”陈岁寒垂下眼帘,苦笑一声,“罢了,总之公子的苦心,我都明白,我去就是了。” 薛姝皱了皱眉,有些狐疑:“你都明白?” “我都明白。”陈岁寒点了点头,语气坚决。 他只是有一点不甘心罢了。 “真的?” 看薛姝满脸不信,陈岁寒心里是只剩下了无奈:“姑娘,我真的都明白。我只是……从来没有离开过京城,一时心中忐忑罢了。今日回慈幼局,魏先生已经劝过我了,姑娘不必再担心。” 薛姝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明日中午我们准备吃涮锅,你也一起来吧?” 陈岁寒低垂着眼帘,点了点头:“好。” 薛琛交代的事情都已经办完,看陈岁寒似乎心情不太好,薛姝便不打算再继续打扰他,起身告辞,回了棠梨居。 路上,青玉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太好了,明天就可以吃涮锅了!唉,今晚上我可期待得要吃不下饭了。” “哦?”薛姝挑了挑眉,一脸坏笑,“那我就跟小厨房说一声,叫她们晚上不必做你的饭了,你就留着肚子,等到明天吃个畅快可好?” “才不好呢!”不让她干嘛都行,就是不能不让她吃饭! 不吃饭哪有力气伺候姑娘呀! 主仆二人有说有笑地回了棠梨居,青玉一回来就一头扎进了小厨房,非要亲眼看着她们处理食材才放心。 薛姝则拿着先前二人一起印的诗集坐到了廊下,随手翻看起来。 真想亲眼看看,能做出这般诗句的人究竟会是何等风采啊。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暗,青玉也终于舍得从小厨房出来,侍候着薛姝用了晚饭。 —— 次日一早,在青玉都还没起床的时候,秦湘就来了。 她最近快被尚书夫人逼疯了,每天睁开眼就是琴棋书画,午睡起来要看京城年轻公子们的画像,吃过晚饭又是要修习诗酒花茶,一直到睡觉才能喘口气。 于是,趁着这次来吃涮锅的机会,秦湘趁机提出要在薛府多住几天,尚书夫人起先不愿意,后来禁不住她软磨硬泡,终于是点了头。 然而就算是同意了,尚书夫人也不忘提醒她,说如今右相家的公子也在薛府住着,叫她抓紧一切机会与其亲近,要是能跟右相家的公子看对眼了,那以后可就真不用愁了。 这一番话说得,秦湘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开什么玩笑啊,那可是景行啊,那可是京城中唯一一个文武双全,人品容貌家世样样都好,却没人敢打他主意的人啊! 在秦湘看来,这茫茫京城,也唯有景行能勉强与薛姝相配了。 这可是她姐妹的男人啊! 她怎么能看对眼? 于是秦湘天不亮就带着包袱来了,生怕被尚书夫人抓住又是一顿唠叨。 幸好青玉一早就跟二门和棠梨居外的护卫打过了招呼,再三确认过秦湘的身份之后,便放她进去了。 当秦湘终于站在棠梨居里的时候,青玉也才刚从被窝里爬出来,正在屋里穿衣裳。 秦湘眼珠一转,直接进了薛姝的屋子,随手把包袱一甩,一边“嘿嘿嘿”地笑着,一边悄悄进了薛姝的被窝。 薛姝睡得正熟,压根就不知道自己被窝里进了一个不速之客。 好在这不速之客还挺老实,躺下之后就乖乖的闭上了眼。 啊,美人在榻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秦湘的嘴角疯狂上扬,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被窝里又香又软又暖和,鼻端是薛姝常用的清冽香甜的茉莉花香,秦湘很快就睡着了。 她最近实在是累得够呛。 于是当薛姝睡醒之后,发现自己身边躺了个人,险些惊叫出声。 不过好在秦湘的头发整整齐齐,她一眼就能认出身边躺的是谁。 薛姝一手抚了抚胸口,心中叹了口气,正要起床,身子刚起到一半,却又被秦湘一胳膊就压了下去:“陪我睡会儿嘛,好姝儿,我都累死了……” 听着她这迷迷糊糊的嘟囔,薛姝不禁失笑:“你究竟是什么时候跑过来的?够勤快呀。” 秦湘没说话,只哼唧了两声,薛姝只好又重新躺了回去。 躺了没一会儿,困意再次来袭,薛姝看了看边上睡得跟小猪一样的秦湘,干脆也闭上了眼。 清晨的回笼觉,一觉睡到中午也不稀奇。 于是当薛琛等人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空无一人的院子,还有那坐在廊下荡秋千的青玉。 院子里,食材倒是都准备上了,但却静悄悄的,要不是因为青玉在这儿,薛琛简直都要怀疑薛姝在不在了。 “你家姑娘呢?” “秦姑娘一大早就来啦,拉着姑娘睡觉呢。”青玉道。 她今早上看薛姝迟迟不醒,担心是出了什么事,就进去看了一眼,结果看那床上躺了两个人,顿时魂就吓飞了一半。 好在她立刻就认出了另一人是秦湘,这才勉强压住了疯狂乱跳的小心脏。 她再出去问了问护卫,才知道原来秦湘是天不亮就进来了,怪不得连她都不知道呢。 “现在还没醒?”薛琛挑了挑眉,看了看这满桌子的肉。 肉片已经切好,整整齐齐地码在盘里,他看着都馋了。 第六十五章 虾滑 “白天不能睡太多,越睡越困,”薛琛冲着青玉抬了抬下巴,“快,去把你主子和秦姑娘都叫起来,不然我们可不等她们了。” 到时候锅子一热,肉片一涮,香味儿能飘出老远,他就不信薛姝还睡得着? 青玉“哎”了一声,转身就去敲门。 薛姝还没醒,廊下的竹帘便没有收起来,院子里的人是看不到里头的,私密性倒是不必担心。 青玉刚走到门口,还没推开门,便听得里头传来一声惊呼。 随后“砰”地一声闷响,好像是谁挨打了。 “姑娘?”青玉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几位公子都过来啦!姑娘,我进去啦?” 没人回应,门却被从人里头拉开了。 秦湘脑袋上顶着包,脸上还挂着有些……色眯眯的笑,一步三晃地走了出来:“进去吧进去吧。” 青玉进去后,卧房的门被重新关上,薛琛等人皆已经入座,秦湘看了一圈,也坐下了。 一时间,院子里一片安静,谁也没说话。 秦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嘴角飞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没想到薛姝看着挺单薄的,还蛮有料的嘛! “嘿嘿……”秦湘笑了两声,一下就吸引了同桌三个男子的注意。 薛琛看着她头上那瞩目的大包,顿时来了兴趣:“你这脑袋,怎么弄的?” 秦湘故作高深地晃了晃脑袋,答非所问道:“薛家哥哥,日后给姝儿择婿,你可得好好把关啊,啧啧啧,也不知道日后便宜了谁家臭小子……只可惜我不是男儿身,否则啊,你妹夫这个位子,我可坐定了!” “行了行了。”一说马上要给薛姝择婿,薛琛就头疼,连忙出声打断她的话。 明明才刚跟薛姝的关系缓和下来,转眼,薛陆氏和侯府就已经开始给他挑妹夫了,这实在是让他有些接受不了。 众人闲聊几句的功夫,薛姝就已经换好衣裳出来了。 薛姝怒意未消,看秦湘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薛姝哼了一声,在自家哥哥身边坐下了,丝毫不觉得挤。 薛琛有些意外,不过还是很配合地往边上挪了挪,好让自家妹妹坐得舒服点。 秦湘也不气馁,起身回了屋里,把自己的包袱拿了出来:“哎呀,我今天来可是给你带了礼物,你肯定会喜欢的!” 她再出来时,也没有回自己的位子上,紧挨着薛姝就坐下了,差点把薛琛挤地上去。 薛琛默了默,知道自己是挤不过秦湘的,于是便认命般起了身,挪到旁边的位子坐下了。 秦湘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油纸包,一打开,一股辛辣冲鼻的味道顿时冲了出来。 闻到这个味道,薛姝眉梢一挑,想起了前世的往事。 前世,楚楚在京城里开了一家“火锅店”,其中有一道秘制的招牌锅底,就是这个味道。 “青玉啊,你去跟厨房说,再多拿个锅子出来!”秦湘吆喝了一声,又往薛姝身上挤了挤,“还没吃过吧,这个味道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薛姝看看那块底料,又看了看秦湘,眼神中有一丝探究:“你这些天不是都被秦夫人逼着相亲吗,怎么还有空琢磨这些东西?” “什么呀!这很简单的呀,还用得着琢磨?”秦湘十分自豪,“哎呀实话告诉你,这几日我母亲管我管得严,饭都不让多吃,前两天我饿昏了头了,就跑到厨房偷馒头吃。然后呢,馒头也不能干吃吧,我就又偷了点酱就着吃,你别说,味道还真不错。 然后我就想啊,涮锅锅底清淡,你又爱吃辣,难免会觉得这清汤寡水的没有滋味,我就让厨娘试着把辣椒和花椒炒在一起,又加了酱进去,这样一点一点试着味道,这不,就做出来啦!” “你……跑厨房就偷个馒头吃啊……”薛姝有些无语。 也不光薛姝,满桌子的人都无语了。 堂堂吏部尚书府的嫡幼女,饿了去厨房偷馒头吃,还就着酱…… 不得不说,是个会吃的。 “啊?”秦湘眨了眨眼,一脸单纯,“偷嘛,当然不能太显眼了啊。 而且我母亲防着我偷吃,炉上什么都没有,可不就剩下馒头了——呜呜呜我可太惨了,姝儿你可要好好安慰我呀!” 秦湘说着,就要往薛姝胸口蹭。 “咳。”薛琛咳嗽了一声,秦湘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还有一群外人在场。 于是秦湘哼了一声,嘟囔了一句:“一群碍事鬼……” 景行靠在椅背上饮着茶,看了看满面羞红的薛姝,又看了看秦湘脑袋上的包。 最后,他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秦湘的手上。 他好像知道刚才屋里发生了什么了…… 秦湘突然莫名后背一凉。 这时,青玉端着小铜锅过来了,秦湘便也顾不得好奇刚才的那股凉意从何而来,高高兴兴地就把手里的一大块底料扔进了锅里。 “还有件事!”秦湘一边说着,一边拢着裙子站起了身,抬步就要走,“青玉,带我去厨房!” 薛姝顿时大惊失色,连茶都顾不得喝了,伸手一把就将秦湘的裙子拽了下来。 “啊哈哈……都熟人!”秦湘这才反应过来,干笑了两声,溜了。 薛琛扯了扯嘴角:“秦姑娘……还是那么活泼啊。” 薛姝捂着脸,没说话。 这一早上过的,真是……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秦湘风风火火地端着个盘子从厨房走了出来。 这会儿,两个铜锅里的水都已经开始沸腾,整个院子里都是一股辛香麻辣的味道。 “这是什么?”看着盘子里一团不明肉泥状的东西,薛姝皱了皱眉,往边上躲了躲。 “这个叫虾滑!”秦湘坐下,拿了个勺子,熟练地把那肉泥状的东西团成团,投进了那一锅红澄澄的汤水里,“可好吃了,但是时间太赶,我来不及好好做,不过我已经把做法告诉了厨司,下回你要是想吃啊,提前跟他们说就好了!” 做虾滑,需得把处理好的青虾捶打成百上千次,才能让虾肉更有黏性,口感才最好,费时又费力。 刚才秦湘进了一趟厨房,把整个厨房的厨娘都发动了起来,这才在短短一盏茶的时间里勉强做出了个能看的样子。 口感肯定比不上那些经过细心捶打的,但是味道应该差不多。 能在这地方吃上虾滑,秦湘心中突然腾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第六十六章 秦大月老 锅已烧开,此时不吃,更待何时。 众人纷纷拿起了筷子开吃,秦湘一心只等着自己的虾滑,连肉都忘了,一直等到薛姝把肉喂到嘴边了才知道张嘴。 秦湘“嗷呜”一口就把肉吃了个干净,然后又转头去盯着锅里的虾滑。 终于,在秦湘灼灼目光的注视下,虾滑慢慢浮了上来。 “好了!”秦湘面上一喜,气势汹汹地对其伸出了筷子。 众人皆以为秦湘盯了这么久的东西,第一口定然是自己吃,但是等秦湘好不容易把团成团的虾滑捉上来,却是直接递到了薛姝嘴边:“快尝尝,你肯定会很喜欢的!” 薛姝丝毫都不意外,也不客气,张口就将那裹着一层辣油的虾滑吃进了嘴里。 “好吃!”薛姝有些意外,没想到这青虾捶打成泥后,吃起来竟然别有一番风味。 弹嫩软滑,倒是不负虾“滑”之名呢。 秦湘也笑,动作利落地将虾滑全捞了出来,跟薛姝一人一半分了。 这会儿她心里可是成就感满满。 种草成功! 能跟薛姝坐在一起,吃着她爱吃的东西,对于秦湘来说,这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事情了。 “这几天在家里,把京城中的公子画像都看了一遍了吧?”薛姝一边说着,一边往秦湘碗里放了一大块肉,“怎么样,有看得上的吗?” 一提起此事,秦湘顿时蔫了下去:“别提了,好看的倒是有不少,但是真要一起搭伙过日子……还是算了吧,没意思。” 薛姝笑着,心里开始回想,前世的秦湘,最终是嫁给了谁呢…… 想起来了,秦湘最后没有嫁人。 皇帝夺嫡时,吏部尚书被卷入其中,他没有景行这样本事通天的儿子,被卷入乱流,就只有死路一条。 吏部尚书死后,尚书夫人殉情,追随其而去,秦家子弟皆连夜退离京城,而秦湘…… 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薛姝眼神暗了暗。 “呼——好烫好烫!”耳边是秦湘咋咋呼呼的声音,薛姝侧头看了她一眼,有些后怕地松了口气。 前世,在她嫁入昌盛侯府之后,就再也没有了跟秦湘说笑打闹的机会,几乎连面都很少见了,情分自然是越来越淡。 以至于,她连秦湘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是她前世很大的遗憾。 还好,她有弥补的机会。 “吃慢点呀,”薛姝给她递了一盏桂花酒,“这么多肉呢,没人跟你抢。” 秦湘吐了吐舌头,又接过桂花酒一饮而尽,这才缓过劲来:“别光说我了,我听说你母亲也准备给你相看了,你觉得京城里有谁是值得托付的?叫我借鉴借鉴。” 薛琛一时不妨,被呛了一下。 这也是能借鉴的吗…… “你的话……我觉得我哥哥就不错呀,”薛姝眨了眨眼,“你觉得怎么样?” 薛琛面无表情地放下了筷子,一点胃口都没了。 不料,秦湘的重点根本就不在他身上,只见她眼睛一亮,顿时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姝儿,我家也有哥哥,脾气好长得好还未娶妻,你觉得怎么样?” 要是薛姝嫁给了她哥哥,那日后不就是一家人了? 那小姑子晚上怕黑,找嫂嫂睡觉,岂不是天经地义? 秦湘顿时大喜,心里忍不住为自己的机智鼓掌。 “秦家公子似乎已有心仪之人,”一直默不作声的景行突然开口,“秦姑娘,不知道吗?” 秦湘“啊”了一声,显然并不知道:“真的?那我回去可得好好问问他!” 秦湘说完这句话,眼珠一转,暧昧地看向景行:“说起京城中的公子,有谁比得上景公子?姝儿,你对景公子就没点想法?” 薛姝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景行。 景行也正看着她,一双桃花眼中波光潋滟,好似一汪深潭,眼底似乎还隐隐透着几分期待。 然后就见薛姝果断地摇了摇头。 景行呼吸一窒,从容自信了十八年的他,头一次对自己产生怀疑。 同时,景行想到自家母亲对自己的交代,心头一沉,直觉回家之后的日子要难过了。 一旁的薛琛悄悄松了口气。 好在自家妹妹对景行没意思,否则他明天可能会被扭送到府衙去吧。 “为什么呀?”秦湘打心底里感到好奇。 景行这条件,竟然还会有人不动心? 薛姝认真想了想。 然后发现,她只是单纯地对景行没有心动的感觉。 别说她了,但凡换个人,在有过险些被丈夫毒杀的经历之后,都很难再会对男子心动吧。 但是这话说出口,可能会有点伤人。 于是薛姝只摇了摇头,没说话。 一切尽在不言中啊…… 秦湘目光怜悯地看了景行一眼,又埋下头吃饭了。 这一顿饭下来,除了秦湘和薛姝,其余几人皆是心事重重的。 就连一直没有说话的陈岁寒也都是如此。 众人吃完了饭,下人们便把铜锅和菜品都撤了下去,换了茶上来。 本来这种时候,景行和薛琛都习惯性的要聊会儿近来朝廷上发生的大事的,但是今日却一反常态,一个只顾着喝茶,另一个只关心薛姝的择婿问题。 “姝儿,你可有心仪之人?若是有,尽管告诉哥哥,”薛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只要对方人品好,哥哥定会为你做主。” 薛姝叹了口气,道:“没有,没想好。” 薛琛欲言又止,最后深深叹了口气。 秦湘看气氛不太对,就扯了扯薛姝的袖子,低声道:“我有点吃撑了,你陪我外面花园里走走吧。” 院子的主人都要离开了,客人们自然也不能再留,于是众人纷纷都起了身,回听竹苑的回听竹苑,去散步的去散步。 花园里,秦湘没走两步就累了,拉着薛姝在路边石凳上坐下,道:“姝儿,我觉得景公子真的不错。” “嗯?”薛姝挑了挑眉,“那你嫁给他好了呀,你害羞?要不我托我哥哥去替你说?” 秦湘顿时被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胡说什么啊!我说景行配你,很不错!” 不管是身份家世,还是容貌品行,二人都是顶尖,可谓是天造地设,而且…… 这一顿饭吃下来,秦湘总觉得景行对薛姝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格外在意。 第六十七章 五日之期 吃过涮锅之后,秦湘便在棠梨居住下了,日日缠着与薛姝睡在一起,闹得薛姝一点办法都没有,短短三四天,秦湘脑袋上就多了一串包。 这一日午后,薛琛突然过来,说要带薛姝去看一场热闹。 大门外马车里,景行和陈岁寒已经在里头坐着了。 上马车的时候,秦湘不知怎么绊了一下,手上胡乱抓着,竟“错手”把薛姝推到了景行怀里。 陈岁寒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又默默地收回去。 突然被温香软玉扑了满怀,景行有点懵住了,一时间只知道紧紧握住薛姝的手防止她摔倒,却忘了松手。 “哎呀……”直到秦湘刻意而做作的声音响起,景行这才回了神,抿着唇松了手。 薛姝这才终于把手收回来,走到最里头坐下,一张脸红彤彤的。 秦湘倒是坦然,一屁股就在景行身边坐下了。 最后上来的薛琛是什么都没看到,直接错过一场大戏。 他只觉得,车里的气氛好像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 马车一路平稳行驶,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才缓缓停下。 外头是一阵喧闹的声音,众人都没有下车,只把窗帘掀了开,坐在马车里往外看。 原来他们这会儿是在原来的昌盛侯府,而薛琛所说的热闹也正在眼前火热上演。 五日期限已到,禁军奉命来收回侯府,却不料盛家人不愿离开,说五日太短,他们有些东西来不及收拾,请求多宽限几天。 禁军只是奉命办事,又怎么会搭理他们,见他们不愿离去,直接动用了武力,把一家子人赶到了大街上,又死死把守住门口,不叫他们进去。 众人赶到的时候,这会儿正以盛松夫妇为首,带着一众小妾,骂街骂得热火朝天。 “哥哥,你还真够闲的。”薛姝无奈地看了自家哥哥一眼。 她知道薛琛素来不爱管这些闲事的,没想到他现在竟然看得津津有味。 “要劳逸结合。”薛琛一本正经地道。 薛姝扯了扯嘴角,压根没话说。 行,劳逸结合。 于是薛姝也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看着外头的闹剧。 盛家能有现在的下场,实属咎由自取。 薛姝看着看着,视线忽然有些模糊。 她觉得自己的前世所有的挣扎就是一场笑话。 她竟然险些被这样愚蠢至极的一家子人害死了。 可不是笑话吗。 大街上,盛松和盛夫人都拿出了十成十的战斗力,尤其是盛夫人,声音又尖又细,好似要把人的头盖骨都给掀开似的。 这夫妻俩带着一群小妾火力全开,盛故却好像不是盛家人似的,他只站在一旁,身上披着大氅,手里拢着手炉,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贵公子的模样。 但其实,盛故心里是很难堪的。 毕竟那骂街的是自家爹娘啊。 尤其是他目光一转,看见周围人像看耍猴一样看着他们的时候,心里的难堪顿时到达了顶峰。 他不禁想,若是这件事情被楚楚知道了,会不会影响自己在楚楚心里的形象? 但是他也没办法做什么。 因为盛松和盛夫人已经骂疯了,哪怕是盛故,上去劝人之前都得掂量掂量自己会不会被打。 马车里,薛姝很快就没了兴趣,只顾撑着下巴发呆。 秦湘看热闹看累了,扭过头来喘口气,敏锐地发现车里气氛不太对。 景行一直看着薛姝也就罢了,为什么陈岁寒也…… 秦湘一下瞪大了眼睛,随即脸上的惊讶很快又被欣慰取代。 这才是美女该有的待遇嘛! “行了,咱们回吧。”一看他们都看够了,薛琛大手一挥,便启程回家。 “哦,我就不回去了,我得回家了。”秦湘耷拉着脑袋,“唉,美好的时间总是过得这么快啊,姝儿,你可别太想我啊。” “放心,一点都不会想你的。”薛姝皮笑肉不笑地道。 想她干嘛? 想她天天变着法儿地占自己便宜嘛? 还不够头疼的。 秦湘顿时一副受了伤的模样,“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说个所以然出来,最后捂着心口,柔弱无骨地往后一靠,靠在了景行身上。 景行本来放松的手猛地紧握成拳,真是把这辈子的定力都用上了,才没把人掀出去。 “景公子,我走了,你住在薛府,可得替我好好照顾姝儿啊……”借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秦湘又往景行身上贴了贴,“我可把姝儿交给你了呀……” 景行眉毛一挑,声音中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愉悦:“那我定然不负秦姑娘所托。” 闻言,薛琛脸上顿时显出几分惊讶。 景行什么时候还接这种话了? 心情不错? 今天提出带薛姝出来看这场热闹,本来就是景行的主意,所以…… 这热闹根本就是他自己想看的吧? 薛琛觉得自己真相了。 —— 马车绕了一圈,秦湘刚躬着身子钻出马车,又回头道:“姝儿,别忘了把书给我送来呀!” 薛姝点点头,秦湘这才跳下了车,恋恋不舍地目送他们离去,直到马车拐了个弯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回了家。 说来也奇怪,秦湘只在棠梨居住了短短三四天的时间,她一走,薛姝竟然一时觉得有点不适应。 这处院子,这间屋子,怎么看怎么冷清。 不光薛姝不习惯,整个棠梨居的下人也不习惯。 秦湘是个极其平易近人的人,脸上总是挂着笑,甚至会主动帮女使提一些重物,平日更是会跟她们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比薛姝还没架子。 这样的人,就像是个小太阳。 没人会不喜欢。 —— 大街上,直到夜幕降临,盛松才骂累了,大手一挥,带着后院众人去了樊楼吃酒。 别看现在他已经不是昌盛侯了,但祖先留下的家底还在,这些家底就足以他挥霍八辈子,根本不用担心会受委屈。 众人一进樊楼,顿时就吸引了一大堆的目光注视。 他们这一行人实在是太过于瞩目,一个男的带了乌泱泱一堆女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而且这美人各有各的韵味,哪能装作没看见啊。 盛故则是直接回了家。 他实在不想跟这些他最看不上的女人一起招摇过市,这对他而言简直是种侮辱。 于是盛故踏着月色,回了新家。 盛家的新宅坐落于城东,规模自然是比不上侯府,但是容纳他们这一大家子也是绰绰有余,还有一个偌大的花园,闲来无事的时候也是一个好去处。 而一应的设施摆设,都是顶尖的,跟在侯府时并无差别。 盛故心里想着事,对周围的一切都无感知。 直到他走到家门口,正要进去,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喊住。 盛故停住步子,缓缓回头,便见一抹白色身影站在不远处的马车旁,似乎已经在这儿等了一段时间。 第六十八章 抛大饵钓大鱼 今夜月色皎洁,楚楚一袭白衣站在那处,月光在她身上洒落一层圣洁的光辉,如神女一般不染纤尘。 此时的盛故,莫名有了一种妻子在等他归家的奇妙感受。 盛故脸上带笑,走到楚楚身前站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把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了下来,披到了楚楚身上:“等很久了?” 大氅上还带着盛故身上的体温和香气,楚楚俏脸一红,轻轻点了点头:“我听说今天禁军去封了侯府,我有点担心你。” “傻丫头,”盛故勾了勾唇,抬手在她鼻尖上轻刮了一下,“放心吧,我能有什么事啊。” 楚楚红着脸点了点头。 月光下,长街里,两个身着白衣的少男少女互相依偎着坐在街边石凳上,说着只有他们自己能听到的悄悄话。 —— 棠梨居,薛姝梳洗过后,斜靠在床榻上,手里捧着诗集,使唤着青玉捏腿。 “对了姑娘,永嘉郡主又要办宴会了,帖子刚送过来呢,”青玉道,“说来也奇怪呀,永嘉郡主以前好像只爱到处凑热闹,并不常主持举办宴会吧?” 薛姝也点点头,道:“是啊……这才多久,刚办完赏花宴,这又要办宴会……这次宴会有什么说法?” “这不天冷了嘛,永嘉郡主找司天台算了今年初雪的日子,准备在梅园办一场……叫什么来着……”青玉皱了皱眉头,“煮雪烹茶会!请了全城所有年轻的公子姑娘们呢,奴婢特意去问了,咱们家公子也收到了帖子。” 薛姝眉头一皱,直觉这事情似乎不太简单。 煮雪烹茶不稀罕,历代文人都会这么做,但是这种雅事,一般都只会请最亲近的朋友,三五人而已,规模极小,像永嘉郡主这般,把场子铺这么大的,实在稀奇。 看薛姝又开始想心事,青玉轻轻咳嗽了一声,起身坐到薛姝身边,压低了声音道:“奴婢打听到,逍遥郡王得了一担上好的碧潭飘雪,本来是想自己办这个烹茶会的,但是以逍遥郡王如今的名声,可能请不动这么多人,这才请了永嘉郡主出面,叫永嘉郡主替他办呢。” “怪不得。”薛姝了然。 其实如今大梁,天潢贵胄的身份也并不好使,除非是陛下亲出的皇子。 毕竟皇帝是夺嫡出身,能对旁支有多少好感?留他们一条命就已经是仁慈了。 逍遥郡王纵然有个身为亲王的父亲,自己也算是在皇帝膝下长大的,但是论起号召力,他远远不如一直在京中,且致力于到处凑热闹的永嘉郡主。 “但是奴婢不明白,得了好茶,不应该存起来自己喝吗?逍遥郡王怎么好像生怕剩下似的?”青玉撅了噘嘴,“还请了全城的公子们和姑娘们……那烹茶会之后,他自己不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京城人可不少呢,一担茶估计都不够分的,青玉实在是不知道逍遥郡王是怎么想的。 “抛大饵钓大鱼,就是不知道某人能不能借着这次的机会,扶摇直上咯。”薛姝笑着将书本合上,随手放到一边,“明日把这本书送到湘儿手上。” 这几天秦湘在她这儿住着,自然发现了这本她日日都要捧在手上的诗集。 秦湘虽然一向对诗书没什么兴趣,但是一看到这本诗集,脸上也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当即就翻了好几遍,又撒着娇要把这诗集借回去看两天。 薛姝自然答应了,说让她走时带走就是了,只是今日出去得太匆忙,这才把诗集落下了。 青玉点点头,见薛姝面上有些倦意,便起身铺床去了:“姑娘,陈公子再过两天就要走啦。” “这么快?”薛姝解下披风,随手搭到一旁的椅子上,“到时候你提醒我一声,咱们去送送他。” “是。”青玉手脚麻利,铺好床之后又把披风搭到了衣架上,这才退下。 —— 次日一早,秦湘就拿到了这本诗集,她掐算着尚书夫人来的时间,捧着诗集坐在廊下,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于是尚书夫人一来,看到的就是自家女儿一反常态的样子。 尚书夫人顿住步子,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奇了怪了,今儿的太阳打哪升起来的啊?” “母亲!”秦湘冲着自家母亲挥了挥手,“母亲快看,我从姝儿那得了什么好东西?” 尚书夫人无奈地抬步过去,一边走还一边说:“也就只有姝儿受得了你的脾气了,天天在人家那连吃带拿的,人家也不嫌弃你。” “女儿自己挑的朋友,当然不差啦!”尚书夫人明明夸的是薛姝,但是秦湘就非得要往自己脸上贴点金才行。 尚书夫人深谙自家闺女的性子,摇了摇头在她身边坐下:“永嘉郡主下了帖子,邀全城的公子姑娘都去赴宴,你可不能推辞。” 这么盛大的宴会可是不常有,正是相看的好机会,尚书夫人说什么也得把秦湘推出去:“这两天我得亲自去薛府走一趟,好好跟姝儿说说,叫她帮着你相看相看,姝儿眼光好,准不会看错。” 秦湘心里“呵呵”两声,心道要是让薛姝给她相看,那她以后的日子可真就得水深火热了。 尚书夫人说完,也没管秦湘说没说话,她已经被手中的诗集吸引了全部的目光。 尚书夫人一口气便将这诗集翻完了,翻完之后还颇有些意犹未尽。 “母亲,这诗集不错吧?”秦湘从她手里拿过诗集,随手翻了几下,嘴里嘟囔道,“也不知道姝儿是从哪得来的这么好的东西,哼,竟然不告诉我!” 尚书夫人回过神,一把就将诗集从她手里抢了过来,顺手还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什么不告诉你?现在人家不是都把诗集送你手里了?行了,这诗集我拿走了,省得放在你这儿暴殄天物!” “我的娘哎……”秦湘无语地撇了撇嘴,很想问自己是不是她亲生的。 尚书夫人对这诗集简直爱不释手,也懒得再管秦湘了,起身就走。 一直走到门口,尚书夫人才回过头,警告道:“你给我安分一点,不许上房揭瓦,否则可别怪为娘心狠手辣!” 秦湘眼睛一亮,敏锐地捕捉到了自由的讯号,激动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娘您放心!” 尚书夫人轻哼一声,脚步轻快地走了。 这么好的东西,可要跟她的闺中密友们好好显摆显摆。 看着自家母亲离去的身影,秦湘嘴角一勾,哼着小曲儿坐了回去,左脚搭在桌案上,右脚搭在左脚上,脚尖还一晃一晃的。 第六十九章 让他断了吧 两日后,天还未明,便有一辆马车从薛府中驶出,朝着城外的方向去了。 薛姝一起床,便听到了陈岁寒已经出城了的消息。 “这么赶?”薛姝挑了挑眉,“没想到白鹿洞书院的山长还是个急脾气啊。” 青玉有些无奈地附和了两句。 自家姑娘怎么有点缺心眼啊。 陈岁寒走得这么急,明摆着是在躲人啊。 听说,今晨薛琛陪着他回了一趟慈幼局,然后亲自把人送出了城。 该见的人都见到了,除了…… 青玉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的薛姝,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反正自家姑娘和陈岁寒也绝无可能,从一开始就不知道陈岁寒的心思最好。 等薛姝慢悠悠地用过了晚饭,看今日天气不错,便带上青玉出门去了。 路上,青玉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嘴还停不下来:“姑娘,宝衣坊新出了好多新衣裳呢,咱们去宝衣坊转转吧?买完衣裳还得买首饰,再去熠宝阁转一圈……嗯……中午就去清风明月楼吃,听说他们家有一位川蜀之地来的厨子,手艺肯定好……” 青玉小嘴嘚吧嘚的,就把这一天的行程安排完了,薛姝只笑着看她,又给她递了个帕子,叫她把嘴角擦干净。 过了冬至之后,一天比一天冷了,寒风刺骨,大街上行人皆裹着厚厚的衣裳,脚步匆匆,一刻都不想在外面多留。 好在车里已经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还点起了暖炉,一点都不冷,甚至叫人热得慌,薛姝干脆直接把帘子掀开透气了。 刚掀开没一会儿,薛姝便见青玉搓了搓胳膊,于是她又回身要去把帘子放下。 结果这一转身,好巧不巧地就看到了盛故。 盛故正站在一辆马车前,站得笔直,满脸不甘。 “停下。”看热闹。 马车缓缓停下,青玉重新披上大氅,也凑到了窗边看热闹。 这会儿大街上没什么行人驻足,薛姝这说停就停的,也没有一点掩护,就这么大喇喇地停在了盛故身后不远处。 马车里的人似乎注意到了薛姝这边的动静,他掀起帘子,挑了挑眉:“薛姑娘,巧啊。” 待那辆马车的帘子被撩开,薛姝才看清里头坐的人,竟然是逍遥郡王。 而且只有逍遥郡王,楚楚不在。 因为她没有那种濒临失控的感觉。 “巧啊,郡王殿下。”薛姝也笑。 她今天心情不错,楚楚也不在,所以嘛,她还是能跟逍遥郡王好好说上两句话的。 看她今日如此和颜悦色,倒是叫逍遥郡王吃了一惊。 毕竟他们俩每次见面,都会闹得很不愉快。 盛故一听到薛姝的声音,脊背顿时挺得更直,整个人好像要撅过去似的。 逍遥郡王注意到盛故的小动作,顿时嗤笑一声:“盛公子,薛姑娘可是左相之女啊,你不给人家磕一个?” 他早就看这小子不顺眼了。 在他和楚楚刚入京的时候,这小子便跟着了魔似的,对楚楚纠缠不休,直到现在,也依然不肯放过楚楚。 偏偏楚楚心善,不许他对这小子做什么,他就只好硬生生忍住。 如今好不容易单独碰上他,就算不对他动手,口头羞辱几句还是很有必要的。 闻言,薛姝直接笑出了声,头一次觉得逍遥郡王这么会说话:“不了不了,我就是个看热闹的,郡王方才在做什么,继续就是了。” 逍遥郡王唇角一勾,冲着盛故抬了抬下巴,道:“那,庶民见了本郡王该行什么礼,你心里有数吗?” 庶民见贵族,需行跪拜礼。 注意,不光跪,还得拜。 这对于盛故这么一个心有傲气的人来讲,真比活剐了他还难受。 薛姝和青玉捧着脸坐在车里,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一场天大的热闹。 盛故握了握拳头,闭着眼睛道:“郡王翻脸还真是快,我本以为郡王不是个拘泥于礼数的人,原来竟是我看错了。” 逍遥郡王嗤笑一声,道:“本郡王拘不拘泥于礼数,与你一个庶民何干?你若是不肯跪,本郡王只好找人帮帮你了——小九。” 小九是逍遥郡王的贴身暗卫,神出鬼没,武功极高,逍遥郡王对他很是倚重。 但凡小九出手,那必然是要见血的。 薛姝看着一身穿黑色劲装的少年人执剑而来,顿时眉梢一挑。 这人,她认识。 这是个真正的狠人啊,前世,他不忍看自己主子日日夜夜为情所扰,直接磨刀霍霍向楚楚,而且差一点就得手了。 当然,哪怕只差一点,最后也是没有得手的。 后来他不知道被哪个皇子捉走,最后的下场……惨不忍睹。 “郡王,现在好歹是在大街上,你让你这小暗卫直接拔刀砍人……不合适吧?”薛姝看小九的剑都拔了一半了,连忙出声阻止。 她可不想晚上回去做噩梦啊。 逍遥郡王“啧”了一声:“薛姑娘此言有理,那依薛姑娘的看法,咱们应该怎么处置这位盛公子啊?” 薛姝翻了个白眼。 谁跟你是“咱们”啊。 “我啊,我只是路过,郡王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薛姝说这话,笑盈盈地就把帘子放下了。 她半点都不想被搅和进去。 逍遥郡王眼睁睁地看着薛姝的马车缓缓驶离,嘴角抽了抽。 这是多怕摊上事儿啊…… 被薛姝这么一打岔,逍遥郡王也没了跟盛故在这儿浪费时间的兴致。 给小九递了个眼神,小九一脚就踢在了盛故的小腿上,随后一手抓着他的脑袋,往地面上“咣咣”硬砸了三下,这才松手起身。 “走。”逍遥郡王满意了,“回去给你赏银。” “谢主子。”小九抱着剑,面无表情地跟在马车边上走了。 盛故跪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 不是他不想起来,而是方才小九那一脚踹得太狠,他感觉自己骨头都被生生踹断了。 腿疼,头也疼,盛故连抽了好几声冷气,最后才艰难地转动身子,仰面倒在地上。 —— 薛姝这次出门是带着护卫的。 “盛故腿断了吗?”薛姝撩开帘子,懒洋洋地问着随行的护卫队长。 “回姑娘的话,应该是没有。”护卫队长恭恭敬敬地拱手回道。 人类的骨头没那么脆弱,小九那一脚看着是狠,但大概率也只会让盛故难受一阵而已,只要他能及时找个医馆进行医治,很快就能挺过去,估计连后遗症都不会有。 “那就让他断了吧,”薛姝放下帘子,语气平淡地没有丝毫起伏,“做得隐蔽些。” 护卫队长一愣。 刚才他以为自家姑娘是在关心那位盛公子,还以为自己跟了个活菩萨呢。 没想到,是位活阎王啊! 第七十章 高端的计划 护卫队长亲自出手,自然是不会叫旁人觉察出半分不对的。 在薛姝和青玉逛完了宝衣坊,出门时,便见护卫队长已经回了原处。 他趁着拱手行礼的时候,轻轻点了点下巴。 薛姝愉悦地勾起唇角。 逍遥郡王啊,这口锅,你可背好咯。 先前青玉在车上,已经把她们这一天的行程都安排好了,只需要按着走就是了。 女子逛街是真的麻烦,光是在宝衣坊就浪费了一上午的时间,主仆二人去清风明月楼吃过了午饭,下午又在几个首饰铺子里来回穿梭。 这一天走下来,几个护卫走得腿都酸了,偏偏俩小姑娘一点都不觉得累,一边走着还有说有笑的。 护卫们对视一眼,随后纷纷垂下了头。 以后要是再有陪姑娘逛街的事儿,还是让给别人吧。 —— 此时的盛故,正抱着自己的两条断腿在床上哀嚎。 盛松和盛金氏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大夫来了十好几个,可每个大夫来了,看过一眼之后就只剩下摇头了。 “儿啊——我的儿啊——”盛金氏哭嚎着,声音大得差点把离她不远的盛松直接送走。 盛松犹如一只没头苍蝇,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最后一甩袖子,霸气道:“写信!给阿春写信!她就这么一个弟弟,我看她救还是不救!” 盛春时,是盛贵妃的闺名。 盛金氏也点头,应和道:“对!给阿春写信!叫宫里派御医过来!还愣着做什么!快去!” 家里两个最大的主子齐齐发话,却没人敢动。 没了侯爷的身份,信根本就送不进宫里。 更何况,盛家刚被废,风头还没过去,就算是塞给宫人千八百两银子,也难成事。 盛松怒吼了两声,见没人动弹,他腿一软,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也开始嚎。 一时间,府里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要办丧事了。 其中最无奈的,当属盛故了。 他被迫跪下磕头之后,躺在地上半天都没缓过来,然后,他遇上了两个“好心人”,那是两个壮汉,见他在路中间躺着,便十分“热心”地把他扶了起来,扶到了个小巷子里—— 然后,他的腿就断了。 他直接疼得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就在自己床上了,外头是哭嚎不停的爹娘,里头是只知道摇头的大夫。 “这腿伤成这样,肯定是治不好了,”门口,年过花甲的老大夫捻着胡须摇了摇头,“老朽可以试着给公子接上,至于日后能否行走,还得看保养的效果如何。 然而,就算保养极好,也无法像常人一样,正常行走了。” 换句话说,盛故已经彻底废了,就算能走,也是个跛子。 “行!能接上就行!”盛松大喜,“多谢先生了!” 不管结果如何,这都是唯一一个肯出手试试的大夫,哪怕只有一丝希望,盛松也不想放弃。 毕竟这是他们盛家唯一的男丁。 看来他要更加努力耕耘才是,好歹得为自家留下个四肢健全的后人不是? 盛金氏也哭哭啼啼地道谢,夫妇二人便开始张罗老大夫要的药材,好让老大夫能尽快开始为盛故医治。 另一头,盛故腿断了的消息传入恒亲王府,楚楚还以为是逍遥郡王所谓,直接就气势汹汹地去找逍遥郡王理论。 回应她的,是逍遥郡王满脸的茫然。 “你真的不知道此事?”楚楚心头一跳,心中一时后悔,暗骂自己冲动。 她刚才那么激动,逍遥郡王肯定起疑心了。 果然,逍遥郡王放下书卷,目光幽幽地看向楚楚:“此事却非我所为,你说过,不希望我对盛故下手,我记得。” “那……那就好。”楚楚松了口气,脸上又堆起了几分笑,“我听说盛公子腿都断了,听着就吓人呢……唉,今晚上不知道还能不能睡好觉,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能下如此狠手……” “你呢?”逍遥郡王依旧盯着她,“你刚才为什么那么激动?你是来,质问我的吗?” “哪有呀,”楚楚有些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她走到逍遥郡王身边坐下,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撒娇道,“我是怕你手上沾了血,你知道的,我只是担心你……” 看着她手上的小动作,逍遥郡王叹了口气,最终也没舍得对她狠下心。 逍遥郡王把楚楚的小手握在手心,道:“我信你。” 楚楚暗暗松了口气,脸上绽出一丝绝美的笑意:“嗯!” 两人互相依偎着腻歪了一会儿,楚楚说了一箩筐的甜言蜜语,好不容易才把逍遥郡王安抚好,便脚步轻快地走了。 楚楚走后,逍遥郡王只觉得一阵恍惚,随即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头:“奇怪了……我怎么……怎么就心软了?” 不应该啊。 隐在暗处的小九看了一眼自家主子,又默默地移开了目光。 主子开心就好。 逍遥郡王只纠结了一会儿,便抬头看向小九隐身的地方:“去查查盛故的腿是怎么断的。” 他心中其实有一个怀疑的对象。 这满京城,除了薛姝,谁还跟盛故有那么大仇怨? 当初盛故登门退婚,闹得满城风雨,要不是薛姝有侯府撑腰,没人敢指摘她,现在的名声早就不知道被毁成什么样了。 自古以来,女子对名声都是格外看重,尤其,薛姝还有一个那么看重名声的爹,耳濡目染,薛姝只会比一般人更看重自己的名声。 所以啊,说是薛姝和盛故之间有仇怨都不为过。 当然,逍遥郡王对这些你仇我怨的事情不感兴趣。 他只是单纯的,不想背黑锅罢了。 就算要背,也总得给他点什么好处才是啊。 不过,他注定是要失望的。 今日跟着薛姝出去的护卫,皆是陆应渊亲手调教,那护卫队长更是之前从沙场上退下来的老兵,经验老道得很,绑个人这样简单的事情,是绝对不会露出马脚的。 他的经验就是——做的越多,就越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高端的计划,往往只采用最朴素的绑架手法。 所以他今天大喇喇地上街去,直接惊呼一声:“呀,咋有个人在路中间躺着呢!天爷呀,可别出什么事儿了,走走走,把人先抬走!” 于是,他直接就把人带走了。 顺理成章。 小九去查,众人也只知道盛故是被两个长得挺壮、嗓门还挺大的好心人带走了,至于这是什么人……并没有人注意。 毕竟,看那俩人大大咧咧又热情的样子,实在不像是要把盛故带走打一顿的样子。 结果人家还真那么干了。 第七十一章 慈幼局被抢 薛姝和青玉直到天色将暗时才回了家。 今日主仆二人收获满满,薛姝还干成了一件大事儿,回家的一路上都哼着小曲儿,心情极好。 下了马车,正好遇见了同样刚下马车的景行。 相比于薛姝,景行的心情就不太美丽了。 他回家了一趟,先是被亲爹嫌弃他打扰了自己的二人世界,又被亲娘指着鼻子骂了一通,提醒他不要忘了留在薛家的正事。 他心事重重,正愁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突然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景公子,好巧呀。”薛姝打了声招呼,便带着青玉径直进了薛家,没有半点停留的意思。 看着小姑娘绝情离去的背影,景行仰天长叹了口气。 薛姝急着回去拆东西,对身后的景行倒是没有多关注。 如薛姝这样身份的贵女出门逛街,定然不是买一两身衣裳就能了事的,这些千金大小姐大多都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故而金玉街的商家便纷纷推出外送服务。 客人只需在店里定下想要的东西,付过银子之后,就可以空着手去逛下一家,而店家便会将客人要的东西打包装好,再附上一份小礼物,送去客人家里。 说着简单,其实这一个小小的外送服务,其中蕴含的可是满满的小心思。 首先,包装的盒子就不能马虎,起码得用雕花的木盒,甚至是锦盒,总之,得让顾客第一眼,就觉得这家东西上档次。 至于那些送出去的小礼物,就更得费心思了,得新鲜,还得精巧,有时候一份别出心裁的小礼物,能为店家拉来几百上千两银子的生意,丝毫都马虎不得。 店家之间的竞争愈发激烈,谁都不想落了下风,琢磨出来的东西一家比一家好,于是,客人们纷纷爱上了拆盒,并乐此不疲。 回了棠梨居,女使们已经把金玉街上各店家送来的东西码放整齐,就等着主子回来拆了。 看着那几乎把整条走廊都堵了的包装盒,薛姝和青玉对视一眼,皆从心中升起一股自豪感。 看!这就是她们打下的江山呐! 这会儿天色已晚,主仆俩只拆了几个盒子,厨房便把晚饭端过来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姑娘,这盒子在这儿又不会跑,咱们吃完饭再拆啊!”青玉拉着依旧沉迷拆盒的薛姝起了身,“吃饭吃饭,吃饭才是最重要的!” 薛姝无奈,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那堆未拆的盒子,磨磨蹭蹭不肯走,青玉真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才终于把薛姝摁在了餐桌前头。 唉,有这么个不让人省心的主子,真是没办法呢。 这一顿饭,薛姝吃得食不知味,胡乱对付了几口,便又坐回去拆盒子了。 青玉无奈地摇了摇头,吩咐道:“把饭菜撤了,跟厨房说一声,姑娘晚上没吃好,叫她们开着炉子温着饭食,不可懈怠。 还有,把东西都挪回姑娘的卧房里去,手脚麻利些!” “是。”院子里的女使纷纷行礼称是,按着青玉的吩咐下去做事了。 屋里生着暖炉,金黄的烛火跳动着,伴随着少女的几声欢呼,温暖而祥和。 屋外,湿冷的寒气伴着夜色一同降下,连地面都变得湿滑。 —— “少给老子装蒜!真以为你们攀上了贵人就了不起了?呸!告诉你们,要么让咱们进去一块住,要么,你们全给老子滚蛋,给咱们腾地方!”一身形瘦高、衣着褴褛的男子站在院门前骂骂咧咧,他身后还跟着一大帮子头发脏乱成毡,浑身恶臭的乞丐。 他们面前的这处院子好像是不久前才刚翻新过一遍,本来破败的木门也换成了崭新的,看起来颇有几分气派。 “别做梦了!院子里都是孩子,你们进来了,定会把孩子们都赶出去的!我们是不会开门的,你们速速离去,否则我就要报官了!”院子里,传来一道苍老却有力的声音。 闻言,门外的乞丐顿时哄笑成一团,为首的那个身形瘦高的男子阴阳怪气地开口道:“哎哟哟,吓死我了!魏老头儿,看把你能耐的,还报官?去啊!老子看着你去!赶紧开门!你不是要去报官吗!” 院子里,魏楠脸色阴沉,他看着面前崭新的木门,双眸中已经布满了血丝。 “里头那群小兔崽子是人,我们就不是人了?魏老头儿,赶紧开门吧!叫咱们也进去暖和暖和啊!否则,咱们真要在你家门口冻死了,冻成冰棍儿了,回头官府问起来,你怎么交代啊?” “就是啊!咱们的命也是命啊!” 外面的乞丐还在乱哄哄地大声叫嚷。 “魏爷爷,不能开门!”孩子们本来都躲在自己的屋里,这会儿也都跑了出来,“他们都不是好人!要是他们进来了,会把我们都赶走的!我们……我们会冻死的!” 乞丐们可不知道什么是尊老爱幼,只要放他们进来,那在外头的就得是孩子们了。 “不开门!” “绝对不能开门!” 于是院子里的孩子们也开始一个个拼命叫嚷,好像只要他们声音够大,就能把门外那群乞丐驱散似的。 魏楠面露担忧地看着面前的那扇木门。 他们一院子老弱,外面都是青壮年,要是乞丐们强闯,他们根本拦不住。 他们这地方偏,又是乞丐流氓汇聚之地,夜里巡查的官兵都不爱往这边来,因此,他们唯一的倚仗,就是这院墙和新换的木门了。 整个慈幼局里,喊的喊,哭的哭,乱成一片,就连魏楠都不知该怎么办了。 唯有一人镇定自若。 祝遥星依然躺在温暖的火炕上,他闭着眼,心里默数着时间。 早在那群人刚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直接叫了楚楚。 他跟楚楚说了慈幼局中事态紧急,叫楚楚赶紧过来解围。 算算时间,应该已经快到了。 外面的乞丐可不是什么讲究人,他们也没有跟一群孩子们对骂的兴致,见这扇木门迟迟不开,乞丐们顿时开始打砸起来。 甚至有的乞丐搭着人梯,直接从院墙上翻了过来。 院子里有不少东西都是新添置的,不过乞丐们暂时顾不上这些,他们两眼放光,欢呼着涌进了温暖的卧房。 直到乞丐们破门而入,将祝遥星一把从火炕上拽起来,扔到地上,祝遥星才猛的睁开了眼睛。 他顾不得身上剧烈的疼痛,面露迷茫地看着霸占了自己位置的乞丐,又回头看了看那在院子里哭喊成一团的孩子们,心像是沉入了冰冷的井底。 为什么…… 他明明都跟楚楚说了,有一群孩子们正面临危险啊…… 为什么她不肯来? 还是…… 路上耽搁了? 祝遥星苦笑着闭上了眼。 第七十二章 轻重缓急 【慈幼局……救命!】 薛姝刚拆完盒子躺到床上,准备美美睡觉的时候,脑海中便突然炸开了一个声音。 声音很大,又是突然响起的,差点没把她送走。 薛姝捂着脑袋,躺在床上缓了半晌,才颤着手拉开了床帐:“青玉!青玉!” “姑娘!”青玉才刚出门,一听见薛姝的声音,马上又跑了回来,“怎么了姑娘?” “把护卫都叫上,跟我去慈幼局,快!”薛姝利索地披上外衣,“还有,去跟哥哥说一声,叫哥哥在马厩等着我。” “是!”青玉不问三七二十一,转头就跑了出去。 当薛姝披上大氅,走出棠梨居的时候,护卫们也已经集结完毕。 他们整整齐齐地站成一个方阵,面容冷冽,身上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披着同色的披风,腰佩长刀,整装待发。 三十六人,皆已到齐。 薛姝草草扫了一眼,便转身一路小跑着往马厩的方向去。 马厩前,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人生着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在夜色中更是亮得惊人:“你哥哥染了风寒,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薛姝步子一顿,转头去看青玉。 青玉不会骑马,可只有景行一人,没办法把她们两个一起带上。 青玉步子一顿,道:“我……我就在这儿等着姑娘回来!景公子,请你一定照顾好我家姑娘!” 她分得清轻重缓急。 她鲜少见薛姝如此焦急的模样,知道一定是出了大事,在这样紧急的情况下,如果自己帮不上忙,那么,至少也得做到不添乱。 薛姝点点头,安慰道:“你回去等,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青玉强忍着眼中的泪意,细心而利落地把薛姝裹严实了,这才后退了一步,点了点头,乖巧地“嗯”了一声。 她不到六岁就来了薛姝身边,自此,几乎与薛姝形影不离。 正因为如此,她此时才格外慌乱。 景行揽着薛姝翻身上马,一刻也不耽误,双腿一夹马肚,马儿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三十六骑紧随其后而去。 一路上,众人速度极快,薛姝要抓着马鞍防止自己掉下去,又要拽着帽子,慌乱得不行。 景行勾了勾唇,腾出一只手,替她把帽子压住了。 夜晚的街道上空无一人,马儿速度极快,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他们便到了慈幼局门前。 此时,慈幼局的大门敞开着,几个孩子蹲在墙根处啜泣,院子里还有争吵和打砸东西的声音。 薛姝抬手就要把帽子掀开,景行却不松手,甚至又把人往怀里带了带,直接骑着马就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因为他们的到来而有了片刻的安静。 魏楠不认识景行,但是他认识薛姝,而且他对薛姝印象极深。 哪怕薛姝现在裹得严严实实,他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于是魏楠将孩子们都招呼到自己身边,带着他们站到了个不碍事的地方。 孩子们也都听话,不哭不闹的,只在魏楠身边围成一团,面露期待地看着他们。 景行只扫了一眼,便知道现在大概是个什么情况了。 无外乎就是今年慈幼局的日子突然好多,吸引了一群眼红的人罢了。 这些事情并不少见。 “薛姑娘,叫你的人,把该拖的人拖出来吧。”景行语气淡淡的。 “嗯?”薛姝被拢在大氅里,什么都看不见,听见他说的话,抬手就要把帽子扒开,“什么人?” 景行扫了一眼屋子里那群衣衫不整的乞丐,抿了抿唇,手上力气不减:“你只管说话就行。” 这么不干净的东西,怎能入了她的眼。 “噢……”薛姝终于放弃挣扎,“就按景公子说的办吧。” “是!”三十六人纷纷翻身下马,拔刀出鞘,进屋将那些乞丐驱逐了出来。 有些乞丐不肯走,但他们敌不过这些训练有素的护卫,不肯好好走的,很快就被扔到了院子里。 乞丐们骤然间被从温暖的卧房赶到这冰天雪地里,一个个都冻得浑身发抖,想骂人,但是看到那群带着刀的护卫,又只好悻悻住口。 “赶出去。”景行吩咐完,便转头看向魏楠,冲他轻轻点了点头,“薛姑娘来了,先生放心。” 魏楠顿时老泪盈眶,孩子们一听到“薛姑娘”,更是一个比一个蹦的高,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护卫们将乞丐赶出院外,又把那些蹲在墙根边上的孩子们一个一个抱进来,最后把院门关上了。 不用主子吩咐,护卫们也纷纷主动开始帮孩子们整理卧房。 前院倒也罢了,孩子们乖巧懂事,自己就能把东西重新归置好,只是后院的孩子大多行动不便,于是护卫们便都去了后院帮忙,只留了两个护卫守在门口,防止乞丐们强闯。 这是在府里的时候,主子身边唯一的贴身女使教给他们的—— 凡事不要都等着姑娘说才去做,长了脑子就要用,当然,也不要乱用。 其中的分寸,相处久了自然就能拿捏得准了。 显然,他们已经能拿捏到分寸了。 一切都处理干净了,景行才揽着薛姝下了马。 “呼……”薛姝终于能把帽子取下,顿时松了口气。 她今天本来就走得急,根本没顾得上梳头发,经过刚刚的一番挣扎,头发更是乱得跟鸡窝一样。 薛姝不用照镜子,也能知道现在的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一幅尊容。 女子哪有不爱美的? 薛姝目光幽怨地看着景行。 景行心情颇好地勾起唇角,伸手去帮她处理乱糟糟的头发。 薛姝发质很好,头发浓密而柔顺,泛着健康的光泽,哪怕光用手指,都能轻易把头发通开。 这动作太过亲密,景行才刚顺了一下,便被她躲开。 “姐姐!”一个小姑娘拿着一把木梳跑了过来,双手递给薛姝,“姐姐要用吗,是干净的!昨天魏爷爷刚买,没有人用过呢!” 薛姝这才勾起唇角,接过梳子,牵着小姑娘的手走到一旁坐下。 景行站在原地,抿了抿唇,手指也不自觉地捻了捻,似在回味方才光滑的触感。 门外,乞丐们又开始高声叫嚷。 显然,他们认为里头这群人只是虚张声势而已,实际上并不会动手。 景行被这声音吵得愈发烦躁,他转头看向已经被一群女孩子包围了的薛姝,道:“薛姑娘,借两个人给我用用?” “好啊。”薛姝看都不看他,一心只想把自己的头发整理好。 薛姝话音一落,便有两个护卫自觉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把领头的处置了,干净点。”景行抬了抬下巴。 就当是杀鸡儆猴了,叫他们知道,日后再敢打慈幼局的主意,下场是什么。 “是!”两个护卫没有丝毫犹豫,开门走了出去,还不忘细心地把门关上,省得吓到主子和孩子们。 第七十三章 杀手锏 门外,响起一阵刀剑出鞘的声音,随后,又是几声闷响,乞丐们惊声尖叫,四处逃散开。 没过一会儿,护卫处理完了尸首,重新推门进来,守在大门旁边。 景行杀伐果决,把孩子们都吓得不轻,就连薛姝都愣住了。 刚刚才热烈起来的气氛顿时又冷却了下去。 此时,在孩子们的眼中,那两个护卫已经从“保护他们的大哥哥”,变成了“杀人如麻的哥哥”。 触及到薛姝愕然的目光,景行瞳孔一缩,突然间有些后悔。 不该让她看到自己这一面的。 被吓到了。 薛姝倒不是害怕,她前世可没少听说景行杀伐果决的事迹,只是她还从未亲自接触过景行的这一面,一时间有点不太习惯而已。 毕竟景行对她从来都是柔和的,如今突然亮出了獠牙……换了谁都很难习惯吧。 “不早了,你那小女使还等着你,”景行轻咳一声,“走吧。” “好。”薛姝点了点头,把梳子还给那小姑娘,又柔声哄了几句,便起身走到了景行身边。 薛姝拢好头发,又带上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看向景行。 景行打量了她一番,伸手又把她的帽子拢得紧了些。 随后,便如来时那样,景行揽着她的腰,将人带上了马,护卫们也纷纷利落地翻身上马。 “——等等。”薛姝转头看向慈幼局的后院。 来都来了,她想再去看看。 没准这一次,她能找到那个人。 “太晚了,你该休息。”景行说着,手上勒转缰绳,驱着马儿慢慢走向门口。 薛姝仍旧执拗地往后看,护卫们见状,便纷纷驱马挡在了景行前头。 他们是薛姝的护卫,主子不想走,那他们就得把人拦在这儿。 景行轻叹了口气,直接祭出了杀手锏:“再等下去,你那小女使估计就要撑不住了。” 上次薛姝去后院转了一圈,可是吓得不轻,不管后院有什么,他都不想再看到薛姝那么苍白脆弱的样子了。 大不了,改日他亲自来一趟,掘地三尺,把薛姝想要的东西挖出来,给她就是了。 “我……”薛姝挣扎了一下,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妥协了。 虽然临走时,她说让青玉回去等,但是按照那丫头的性子,这时候是绝对不会听话的,现在一准还在马厩待着。 景行说得没错,再耽误下去,青玉肯定要被冻坏了。 那人既然在慈幼局后院,想必轻易是不能离开的,她也不必急于一时。 见主子妥协,护卫们纷纷往两边让开。 景行眼中隐隐带着几分笑意,终于带着薛姝踏上了回家的路。 此时,慈幼局后院,祝遥星听见众人离去的声响,面色顿时更加复杂。 这人……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 回去时没了来时的匆忙,景行放慢了些速度,还跟薛姝闲聊起来:“今日为何突然要来慈幼局?” 明明无人来给薛姝报信,但薛姝却知道慈幼局出了事儿,像是心灵感应一般,怎能叫人不好奇。 “突然想来了。”薛姝没精打采地回了句废话。 景行轻笑一声,没再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景行又问:“听说今日,盛公子被人打断了腿,这件事,姝儿知道吗?” 薛姝一听这事儿,身子下意识地就紧绷了起来:“啊?是吗?还有这事?” 察觉到怀里人儿僵硬的身子,景行这回倒是克制地没笑出声:“是啊,原来姝儿不知道?” “我哪能知道啊,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景行默了默,抬眼看了看两边飞速后退的人家。 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他们现在是在哪? 是在左相府后花园不成? 虽然薛姝没有承认,但是景行心里也有了答案。 想不到,怀里这个娇娇软软,看起来没什么杀伤力的小姑娘,实际上也是个杀伐果断的。 藏得还挺深啊。 众人从侧门进了左相府,将马儿送回了马厩。 青玉果然就在马厩前头等着,见他们回来,连忙上前扶着薛姝下了马,绕着她打量了好几圈,见她确实无恙,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薛姝握了握青玉的手,触及那冰冷的温度,薛姝皱了皱眉,拉着人就要回去。 离开之前,她尚且有时间找一件暖和的大氅裹上,青玉却是得了命令便去叫人,连件披风都没来得及披上,又在外面待了这么久,早就被冻得脸色青紫了。 薛姝走了几步又停下,她转头看向景行:“今夜多谢景公子带我出去,改日请景公子吃饭可好?” “我等着。”景行点了点头。 于是薛姝便不再停留,拉着青玉快步回了棠梨居。 “你呀,怎么就不知道回来等?”薛姝又气又心疼,把手炉塞进青玉怀里,又起身去给她倒温水。 青玉冻得嘴唇青紫,上下牙也控制不住地打颤,看着可怜极了。 好在薛姝前世有在道观生活的经验,几盏温水喂下去,青玉的脸色就好了很多。 “天太晚了,不能喝姜汤,你今晚就好好休息,”薛姝找了冻伤膏出来,拉着青玉的手,细心地给她涂了厚厚一层,“这几日也不必早起,你先把身子养好了才是正事。” 在寒风里冻这么长时间可不是闹着玩的,如果不好好保养,日后恐怕会落下病根。 她们前世在道观的时候都没挨过冻,没道理在京城反而冻出毛病了。 青玉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奴婢这会儿都已经感觉好多了,放心吧姑娘!奴婢身体棒着呢,不会有事的。” 薛姝没搭理她。 身体不错也不代表能随意糟蹋。 “姑娘,热水烧好了。”一个小女使叩了叩门,轻声道,“青玉姐姐的浴房也已经布置妥当了。” 薛姝“嗯”了一声,青玉则是直接愣住了:“我的浴房?” “刚刚冻过一场,自然是要好好泡泡热水的。”薛姝点了点头,“你快去吧,泡完了直接睡觉去。” 青玉是薛姝身边唯一的贴身女使,薛姝又对她一向爱重,因此,她的待遇自然比别人高出许多。 比如说,她住的是厢房,而且有自己独立的浴房,不必像其他下人一样只能共用一间。 “是!”青玉腾地就站了起来,小跑着出了卧房,直奔自己的浴房而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薛姝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倒是不冷,干脆就没沐浴,自己脱了外衣便直接睡下了。 第七十四章 红颜知己 这一夜,有人奔波一夜,安然入睡,有人身处暖室,却彻夜无眠。 次日,楚楚是顶着两个无比明显的黑眼圈起床的。 女使们端来的早饭,也被她烦躁地掀翻在地上:“我不吃!你们都退下!” 女使们不言,只蹲下身子去将那散落一地的饭食细心收拾好,便表面恭敬地退出了房间。 楚楚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满脑子都是昨夜那莫名奇妙的声音。 要她去救命?她拿什么去救? 她身边能使唤的人都是逍遥郡王给她安排的,而且都是女使,平日里只会做一些端茶送水的小事而已。 她要是想动用武力,只能去找逍遥郡王。 但总不能让她去跟逍遥郡王说,她是凭空感知到慈幼局有危险的吧? 这也太扯了,谁会信啊? 到时候,万一逍遥郡王不但没把人借给她,还以为她是疯了怎么办? 这种引火烧身的事情,蠢货才会做。 所以她不去救人,是因为她能力不够,不是因为她不想去。 她要是手上有人,定会毫不迟疑地去的。 楚楚点点头,随后站起身子,唤道:“梳妆!” 门外的女使应声推门而入,如往常一般,在楚楚一步一步的指挥下,给她梳头。 楚楚脑中有很多新颖的发式造型,她们不懂这种美,但是逍遥郡王早就下过令,叫她们只管听话就是,所以女使们只好纷纷把脑子丢掉,只顾无脑执行命令。 梳妆完成后的楚楚昂首挺胸地走出屋门,唤来马车,直奔盛宅而去了。 她昨日就听说盛故被人打断了腿,只是当时天色已晚,她不方便出门,于是只好耐心等到现在。 马儿一路小跑着到了盛宅门口才缓缓停下。 楚楚不愿与女使同乘,所以女使们要么跟着马车跑,要么就只能与车夫同坐。 女使搓了搓已经被冻僵的手,掀开门帘将楚楚迎了下来。 楚楚站在盛宅门口,抬头看着那不复侯府气派的门匾,心中再一次动摇了。 如今的盛故,是庶人不说,还被打断了腿,成了废人。 这样一个人,就算他对自己有一腔痴心,又有什么用呢? 逍遥郡王对自己也是一腔痴心,他什么条件,盛故又是什么条件? 更别说,日后还会有很多如逍遥郡王这般,俊美而高贵的人将对自己倾心。 楚楚轻叹一声,心中生了退意。 不过很快,她心中闪过一道人影。 她初入京城,与县主之位失之交臂,就是因为此人。 正好,盛故与此人也有过节。 想必此次盛故断腿,也是此人所为。 就算不是,楚楚也会让盛故这么认为的。 既然如此,那她就给盛故一个机会吧。 一个给自己报仇的机会。 楚楚勾起唇角,脚步轻快而坚定地入了盛宅。 盛家已非侯门世家,而楚楚依然有逍遥郡王撑腰,对于此时的盛家来讲,楚楚是不可怠慢的贵客。 盛金氏虽然依旧看不起她,却也不得不亲自出面接待她。 “真是稀客啊。”盛金氏说着话,眼神往楚楚身后瞟了一眼。 见她是空手来的,面上的笑顿时僵住了,甚至换上了几分嫌弃。 这盛金氏也不是个会掩藏自己情绪的,有什么都摆在脸上,傻子都能看出来。 楚楚扯了扯嘴角,道:“听说盛公子伤重,我便急忙过来了,实在是考虑不周,还望伯母勿怪。” 她面上笑盈盈,实际上也在心里把盛金氏狠狠骂了一顿。 也不看看自家是个什么情况,都虎落平阳了,还想在她头上耍威风? 做梦吧! 盛金氏哼了两声,懒洋洋地道:“楚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故儿伤重,此时不宜见客,楚姑娘回去吧。” 楚楚挑了挑眉,道:“伯母,我既然来了,就是要见盛公子的,还请伯母叫我见见他吧。” 闻言,盛金氏好像是听了什么极其可笑的笑话一般,她往后一靠,上下打量了楚楚一番:“楚姑娘与我儿是何关系啊?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跑来找我未娶妻的儿子,这是什么道理?” 楚楚的脸色一僵,语气也变得生硬:“伯母这话我就不明白了,难道女子来找男子,就必须得有什么关系?我与盛公子是知己好友,这关系可够我见他一面?” 古人就是这样,讲究太多,她只是来探个病,还牵扯到什么未出阁了。 难道她若日后嫁做人妇,便不能跟别的男子有接触? 真是可笑! 她是自由且独立的,世间诸般规矩,皆不能束缚她。 楚楚心中傲然。 “你这样的女子,我见多了,”盛金氏嗤笑一声,抬手隔空点了点她,“嘴上说跟男子只是什么朋友,或是知音的,实际上你心里想的什么?无外乎就是男女之情罢了,非要我说出来吗?” 早些年,盛松也有红颜知己,如今一个接一个的,都成了后院的姨娘。 现在,只要盛金氏一听哪个女子说自己跟男子只是什么朋友、或是知己,她就打心底里唾弃并排斥那人。 更何况,这楚楚竟说自己是她宝贝儿子的红颜知己,这就更触了她的逆鳞,说话间自然更不客气。 听了盛金氏这番话,楚楚脸色又沉了几分:“盛夫人张口闭口就是毁人清白,不知我是何处得罪了盛夫人?” 盛金氏又冷笑一声,道:“毁人清白……既然楚姑娘觉得我是在毁你清白,你走就是了,楚姑娘一走,我自不会再说什么。” 楚楚气得两颊通红,她猛地站起身子,道:“今日,我本是看在与盛公子的朋友之谊上才特意过来拜会的,既然盛夫人不愿,我走就是了!” 说完,楚楚转身便走。 盛金氏嗤笑一声,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这时,后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一个女使快步跑了过来,道:“不好了夫人!公子听说楚姑娘来了,非闹着要见楚姑娘,奴婢们劝不住,公子……公子就……” 盛金氏面色一变,怒喝道:“废物!公子伤势未愈,你们这些奴才,怎能纵着他胡闹!” “母亲!母亲!”后头已经传来了盛故的大喊声。 他昨天才刚断了腿,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从后院挪过来的。 真就是拼命了。 盛金氏气得咬了咬牙,转头看向那站在门口看热闹的楚楚,挣扎再三,终是开口道:“还请楚姑娘……移步后院。” 楚楚微微勾起唇角,下巴微微抬起,胜利者一般与盛金氏擦肩而过。 第七十五章 亲妹妹 寒冷的日子漫长而无聊,薛姝闲来无事,叫人去搜罗了一大堆新奇的话本子,她便一心沉迷进去,连门都很少出了。 而听竹苑那边,依旧很热闹。 往年,薛瑶跟吴姨娘住在一起的时候,尚且三天两头地就得往听竹苑跑一趟,如今做了邻居,走动的次数自然更加频繁起来,几乎每日都要过去坐坐,一坐就是大半天,缠得薛琛无法脱身,连清净都得不了,就更别说读书了。 “呼……”青玉裹着厚实的披风,手里拎着一个食盒,推门走了进来,“姑娘,这是公子送来的。” “嗯?”薛姝终于舍得从话本子中抬起头,“什么东西啊?” “桂花糕!”青玉一笑,将食盒里的盘子拿了出来。 满满一盘子金黄的桂花糕,一股馥郁的桂花香随着热气,缓缓在屋里荡开,薛姝隐隐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几个月前,她刚重生回来的时候。 那时节啊,到处都是桂花香。 薛姝抿唇一笑,从贵妃榻上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圆桌旁坐下,捻了一块放进嘴里,美滋滋地眯上了眼睛。 等薛姝吃够了,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像个老学究似的,摇头晃脑地道:“青玉啊,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 青玉嘿嘿一笑,道:“无事献殷勤——” 非奸即盗! “走吧!”薛姝唇角一勾,随手拽了个大氅裹上,“咱们去看看,哥哥那到底怎么了。” 因为天冷,主仆二人走得极快,青玉被冻得连话都不想说了,一路上都很安静。 这天气,估计滴水也能成冰。 算算时间,再过两天就是永嘉郡主的煮雪宴了,也是今年下初雪的日子。 还真是让人期待。 听竹苑中,这会儿正“热闹”。 薛琛被薛瑶缠得无法脱身,干脆把景行也拖下了水,叫他陪坐,薛瑶一会儿给这个倒杯茶,一会儿又给那个倒杯茶,忙的不亦乐乎。 没有任何通传,茶室的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 寒风送来一缕清冽香甜的茉莉花香。 “哟,二妹妹也在啊。”这道声音,在薛琛听来,可比天籁。 俗话说有人欢喜有人忧,薛瑶一见着来人,小脸上的笑意顿时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薛姝却好像没看见似的,径直在空位处坐下,笑盈盈地看向薛瑶:“二妹妹,怎么不给我倒上一杯?” 薛瑶撇了撇嘴,她素来是不敢明面上顶撞这个嫡姐的,只好听话地给她取了茶杯。 然后—— “呀——对不起啊大姐姐,我手抖了一下……”薛瑶看着几乎快溢出来的茶水,连忙放下茶壶,满脸歉意地看向薛姝。 薛琛和景行皆是脸色一变。 茶满欺人,这是逐客的意思。 这也是主人对客人表示厌恶的意思。 薛瑶故作顺从,却在倒茶的时候以手抖为借口,表示自己对薛姝的不欢迎。 而且她说了自己是手抖,便是无心之失,要是薛姝执意为难,到时候薛瑶尽可说她小题大做,抓住自己的一点错处不放。 倒是有几分心思。 薛姝却浑不在意,甚至还勾了勾唇,模样十分大度:“无妨,重新倒就是了。” 薛瑶面色一僵,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薛琛。 可惜,她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应,薛琛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薛瑶只好又乖乖地拿起茶壶,重新倒了一盏。 这一盏茶倒得很规矩,不多不少七分满。 主要是薛瑶害怕薛姝会让自己一直倒下去,倒到她满意为止。 到时候,薛姝只是动动嘴皮子,受累的可是她啊。 所以啊,还是老老实实地倒吧。 薛姝伸手执起茶盏,道:“好在这是给我倒茶,多了少了都无所谓。这要是给客人倒茶,岂不得被人活生生笑话死了,更有甚者,说咱们家教女无方,这事情=可就大了。” 说完,薛姝抬眼看向薛瑶,唇边笑意不减:“说起来,咱们俩好歹也是姐妹,姐姐管教妹妹,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既然如此,从现在开始,二妹妹便将这茶之道重新修习一番吧,等什么时候手稳了,什么时候算完。” 闻言,薛瑶顿时急了,张口就要说话,却被薛姝直接打断:“——在二妹妹学有所成之前,就不要离开听玉阁了。” 这是直接禁她的足了。 薛瑶哪里肯愿意,她一手紧紧抓着裙子,面上的笑意也尽数消失不见:“大姐姐一句话就要禁我的足,难道不怕我去父亲面前告状吗?” “你既然叫我一声大姐姐,那我就该管教你,想必就算是父亲知道了,也说不出什么话,”提起薛岳,薛姝就只剩下笑了,“若是二妹妹想试试,那就尽管去好了。” 她背后有镇北侯府撑腰,薛瑶身后有什么? 一边是镇北侯府,一边是所谓的真爱之女,薛岳会选哪边,答案显而易见。 “——还要我请你出去吗?”薛瑶还要开口说话,却被薛姝直接开口打断。 薛瑶心不甘、情不愿,但是她不敢跟薛姝正面起冲突。 毕竟吴姨娘对她千叮咛万嘱咐,有什么委屈,以后可以慢慢还,但绝不能正面顶撞薛姝。 连她娘都不敢惹的人,薛瑶就更不敢惹了。 于是,薛瑶只好起了身,委委屈屈地行了礼,退下了。 薛瑶一走,薛琛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薛姝,语气欣慰地道:“我家姝儿真是长大了,如今都能独当一面了,为兄深感欣慰啊!” 薛姝也唇角带笑,道:“是啊,某人都下了大本钱,送桂花糕来了,我可不得拿出十二分力气?” 薛琛忙于读书,时间是很宝贵的,但是他依旧费时费力地做了桂花糕,这只能说明薛瑶占用的时间,比做一份桂花糕的时间要多得多。 薛姝勾起唇角,抱着来都来了的想法,往薛琛身边靠了靠:“说起来,听说宝衣坊又出了好多新衣裳……” “姑娘,你都许久没出门了,听说熠宝阁也上了很多新首饰呢!”青玉适时助攻道。 薛琛扶了扶额。 罢了,权当破财消灾了吧。 见薛琛点头,薛姝这才满意,又关心起他的身子:“哥哥,听说你前些日子感染风寒了,现在可都好了?” “风寒?”薛琛仔细想了想,随后满脸无语地看向薛姝,“那都是好几天以前的事情了吧,亏你现在还能想起来。” 这真是亲妹妹啊。 还好他只是染了个小小的风寒,他要是得了什么重病,估计薛姝哭坟都赶不上新鲜的。 薛姝有些心虚地笑了两声,道:“可能是这两天天气太冷了吧,唉,把我都冻傻了。” “天气冷?我可是听说你几乎都不出门。”薛琛面无表情地道。 还天气冷,天气冷也冻不着她啊! 这臭丫头跟侯府那边一样,连个借口都不会找! 第七十六章 地契与银票 最后,在事态没有变得严重之前,薛姝脚底抹油,直接溜了。 她刚走到院子里,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于是又脚步匆匆地回了茶室。 刚一开门,她就跟刚要出门的景行撞了个满怀。 景行身上硬邦邦得像是石头,薛姝被撞的一连后退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地上去。 “嘶……”薛姝揉了揉鼻子,颇有些幽怨地看着景行。 景行则是一脸无辜。 他只是急着回去看书而已,也没料到薛姝竟然又回来了啊…… “怎么了?”薛琛看着去而复返的薛姝。 “哥哥,我的地契呢?”一月之期已过,只是如今天冷了,她懒得再跑,就一直没来问薛琛要,这次既然来了,她当然是要顺路把地契带回去的。 不料,薛琛却是面色一变,下意识地与景行对视一眼。 “啊,前几日我整理柜子的时候,顺手把你的地契收到别处去了,”薛琛咳了一声,脸不红气不喘地道,“你先回去吧,等我找出来再给你。” 薛姝眸子一咪,眼神不善地看向自家哥哥:“哥哥,你别是把我的东西弄丢了吧?” “怎么会呢,”薛琛一边说着,一边冲她摆了摆手,叫她赶紧走,“行了,外头那么冷,你赶紧回去吧,等我找到了亲自给你送去还不成吗。” 薛姝又打量了他一会儿,这才转身离开。 薛琛只要开始编瞎话了,开口之前就必然会咳嗽一声,这是他下意识的举动,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薛姝走后,薛琛这才松了口气,方才那一瞬间,他有一种被薛姝看透了的感觉,还真是有点心虚。 “得了,看来我今日是看不成书了。”景行喟叹一声。 薛琛嘿嘿一笑,起身道:“走走走,我陪你一道回去拿!” 是的,那份地契虽然没丢,但是现在也没在他这儿。 而是被他交给了景行保管。 毕竟当日,薛姝神态那么认真,还说哪怕她自己来取都不能给,于是薛琛干脆就把地契给了景行,叫他放在右相府,如此,万一薛姝真的找上门来软磨硬泡,他也不必担心自己因为一时心软而坏了当初的约定了。 反正地契都不在他手里,他心软也没用。 “算了,还是我自己回去吧。”景行摆了摆手,回屋披上一件狐裘,便出了听竹苑。 右相夫人只要一听说他回去了,是必定会把他叫过去问话的。 到时候,若是叫薛琛知道他家所图颇大,估计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个如此合得来的朋友,容易吗? 不过想想自家母亲的嘱咐,景行又感到一阵无奈。 他迟早都是要对不住薛琛的。 不管了,能瞒一会儿是一会儿。 左相府和右相府相隔实在不近,这大白天的景行也不能纵马,只好慢悠悠地走着,小半个时辰才终于到了家门口。 来回路上用了将近一个时辰,在家又被盘问了一个时辰,等景行终于到左相府的时候,正好赶上午饭。 于是景行又回听竹苑吃了午饭,不等薛琛开口,便揣着一个小木匣子去了棠梨居。 薛琛狐疑地皱了皱眉,不懂他为何如此积极。 —— 棠梨居。 听说景行来了,薛姝便连忙将人请进了暖阁里。 “你哥哥叫我来替他跑一趟。”景行将匣子轻轻放到桌子上,又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薛姝打开匣子,见自己的两张地契完好无损地在匣子里躺着,这才放了心。 看她如此珍视的模样,景行不由得勾了勾唇角,提醒道:“盒子底下还有东西。” 薛姝挑了挑眉,将地契拿出来,交到青玉手上,这才掀开了下面垫着的一层锦布。 锦布下面都是万两面额的银票,薛姝数了数,足有十张。 “我哥哥怎么突然这么大方?”薛姝眼睛都亮了,捧着一摞银票笑开了花。 景行张了张嘴,想说话。 但是看薛姝欣喜的模样,他不忍心扫了薛姝的兴致,只好又默默把嘴闭上。 这是他放的…… “公子对姑娘一向最大方了呢!”青玉也在一旁附和。 景行意味不明地看了青玉一眼。 薛姝将银票重新放回匣子里,一道交给了青玉。 景行心里默默叹气,面上却不显露分毫,像没事儿人一样站了起来:“东西都已送到,我就先回去了。” “那我送送你。”薛姝说着,便也站起了身子。 “不必了,薛姑娘留步。”外头天寒地冻的,薛姝可禁不起。 景行走后,薛姝便脚步轻快地回了卧房。 十万两银子呀,于她而言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薛姝暂时没想到该怎么花,只让青玉把银票收好就是了,反正以后也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薛姝不仅安然收回了地契,还平白得了十万两银子,这笑容一整天都没下去过。 直到晚上该就寝的时候,青玉看着心情依旧很好的薛姝,有些不解地问道:“姑娘,您今天怎么这么开心呀?是因为这十万两银子吗?” 当初镇北侯大手一挥,一个红包里装了好几十万两,也没见自家姑娘如此开心啊。 “当然不是,”薛姝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青玉啊,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以后?”青玉眨眨眼,“以后自然是还跟在姑娘身边,陪姑娘出嫁,然后在姑娘身边做妈妈呀?” 青玉的梦想,就是成为像张妈妈那样威风且周全的人。 “可我不想嫁人。”嫁人有什么好的?只身入虎穴,时刻都得提防着人家对自己动手,远不如在家里舒坦。 虽然薛岳挺碍眼的,但是说实在的,薛姝也不怎么能遇得上他。 毕竟薛岳在家时的的行动轨迹规律得很,要么是在前院书房,要么就是在后院吴姨娘处,顶多就是饭后陪着吴姨娘在后花园里逛逛,只要薛姝刻意避开,也是能做到眼不见为净的。 “不想嫁人……”青玉喃喃重复了一遍,突然眼前一亮,恍然道:“奴婢懂了!姑娘那座一直空置着的宅子,就是准备自己日后住进去的,对吧?” 先前她还纳闷呢,好端端一座宅子,每月光是租金也能收不少,偏偏自家姑娘一直不肯往外租,现在好了,她终于明白自己姑娘的意图了。 薛姝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心中又不禁感叹青玉的机灵。 她才是三生有幸,能遇到青玉。 第七十七章 初雪 阴沉了数日的天空,突然在某天夜里,毫无征兆地飘起雪花来。 雪下得越来越大,到了人们起床的时候,外头已经被一片银白覆盖,目之所及皆是白茫茫。 而雪花依旧纷纷扬扬,簌簌地下个不停。 “姑娘——!!!” 青玉的声音犹如平地一声雷,直接把薛姝震醒了。 薛姝皱了皱眉,翻个了身,把被子扯过了头顶。 “下——雪——啦——!!!”青玉大喊着推门进来,手里还捧着一把晶莹柔软的雪花。 薛姝瞬间清醒,猛地睁开了眼睛,翻身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利落至极,完全看不出来是刚睡醒的样子。 她很喜欢雪景。 就如她喜欢桂花一样。 桂花花期短,而且制不成香,因此,过了花期之后,便再难闻到那般纯正的桂花香味了。 雪也是,过了冬天,就再也见不到了。 因为稀少,所以喜欢。 薛姝眼神发亮地看着青玉手中的那一捧雪,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青玉乐呵呵地把雪抛到一旁,取了厚实保暖的大氅过来给薛姝披上:“司天台果真是有本事的呢,说是今天会下初雪,没想到还真下了!太神奇了!” 那司天台可是提前了好几天就算到了今日会下初雪呢。 当今陛下身边,果然没有吃干饭的,连天象这么玄乎的事情都能算得这么准。 薛姝也笑,任青玉给自己披上大氅之后,便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出。 院子里已经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雪,得有手掌那么厚,不远处的树枝都被积雪压弯了,廊边也有雪花飘进来,在深色的地板上格外显眼。 青玉特意吩咐过,今日不必洒扫,定要让薛姝早起看到最完整的雪景,因此这会儿,女使们都在偏院里待着,院子里连一个多余的脚印都没有。 薛姝拢着暖和的大氅,小心翼翼地在院子里踩了一圈,在雪上留下一串脚印。 青玉心细,早早的就把防水的皮靴拿出来了,今日正好穿上,暖乎乎的,踩在雪里也不觉得脚冷。 随后她转过头,满意地看着自己踩出来的一串脚印。 前世在道观里,她也总爱在下雪的时候踩出一串脚印,且乐此不疲。 青玉站在廊下,等薛姝转够了,便伸手扶住她,道:“姑娘,奴婢已经吩咐下去了,叫她们不要打扫,等咱们赴宴回来,奴婢跟您一起堆雪人可好?” 薛姝失笑,点了点她的额头,道:“都好,只是今日你就别去了,还是留在家里吧。” 今日宴会的规模不小,女使小厮们照例是不能入场的。 现在外面又是冰天雪地的,薛姝才不忍心让青玉跟出去挨冻呢。 “放心吧,我与哥哥同去同回,湘儿也会在,你就在家待着,正好琢磨琢磨等我回来了,堆个什么样的雪人。”薛姝说着,抬手在青玉有些肉呼呼的脸颊上捏了一把。 软软弹弹的,手感真不错。 她好像理解薛琛为什么总爱跟自己的脸过不去了。 青玉想了想,道:“也好,那奴婢今日可要好好琢磨琢磨!” 薛姝笑道:“那我可就等着看了。” 青玉嘿嘿一笑,拉着薛姝回了温暖的卧房,开始给她梳妆。 雪天最配红衣,但是有这种想法的人太多了,每次一下雪,去赴宴的时候都是满眼的红,很容易落了俗套。 所以,青玉另辟蹊径,挑了一套群青色的衣裙出来。 薛姝本就肤白,这群青色很衬她,而且群青色也很鲜艳,并不必担心会被谁压下去。 广袖长裙,再配上飘逸的发式,真就像是九天仙子下凡。 “好啦!”青玉又给薛姝戴上一应配饰,这才拍了拍手,大功告成! 薛姝起身,走到等身的铜镜前转了一圈,腰间的玉佩顿时叮铃作响,声音清脆悦耳,十分动听。 但是当薛姝看到自己发间的那支步摇,小脸瞬间就耷拉下去了:“青玉,今日怎么要带步摇啊,万一起风了怎么办?不得被人笑死呀。” 这广袖配上步摇,飘逸是飘逸,但今日多是在室外活动,薛姝是真的害怕到时候万一起了风,被步摇啪啪抽脸。 真是想想都疼。 闻言,青玉思考了一会儿,便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脑袋:“是奴婢考虑不周,竟把这事儿忘了!” 说着,青玉拿起一支点翠钗,将那支步摇换了下来。 薛姝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不爱佩戴步摇,因为行动受限,长长的穗子更是会把微小的疏忽无限放大,甚至成为旁人眼中的笑柄。 虽然她礼仪周全,但她并不是喜欢闲着没事找事的人。 毕竟谁还没个疏忽的时候了呢。 薛姝又在镜前转了几圈,不禁感叹,她家青玉的眼光真是一绝。 不光能眼光独到地挑出群青之色,还能用玉石相配,心思实在精巧。 青玉在一旁估算着时间,觉得差不多了,便将薛姝送到了大门口。 薛琛和景行都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看到薛姝今日的装扮,薛琛和景行皆是眼前一亮。 眼前少女笑意妍妍,明眸善睐,一头长发半挽着,剩下的披散在身后,浓密乌黑的发间点缀着几支华美珠钗,珠宝光彩夺目,却也没有压过少女半分风华。 她身穿一袭群青色长裙,裙摆层层叠叠地迤逦在脚边,外头披着月白色的狐裘大氅,通身贵气,简直叫人有些不敢直视。 薛姝在门口环顾一圈,没有见到薛瑶的身影,不由得有些惊讶。 她前两天是开口禁了薛瑶的足来着,但是今日永嘉郡主设宴招待全城年轻男女,薛瑶竟然没想办法溜出来? 怎么变得这么老实了? “怎么?”薛琛也顺着她的目光在门口看了一圈。 “……”薛姝像是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随后抬步走到马车边上,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快走吧,冷死了。” 薛琛和景行也先后上了车,待马车缓缓启动,青玉才跺了跺有些冻僵了的脚,转身快步回了棠梨居。 马车里已经烧起了暖炉,暖和极了,薛姝松了口气,将怀里的手炉随手搁到一边,打了个哈欠。 “昨晚没睡好?”薛琛一边说着,一边倒了一盏浓茶,“喝点。” 薛姝嫌弃地看了一眼那绿的发黑的茶汤,到底是没伸手:“还是哥哥你自己喝吧。” 第七十八章 梅园 马车平稳行驶,很快就到了梅园。 永嘉郡主如上次举办赏花宴一样,亲自站在门口接待来客。 只是这一次,她面上带着肉眼可见的憔悴,白净的小脸上甚至还挂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 “薛公子,景公子,”永嘉郡主勉强扯了扯嘴角,“姝儿。” “这是怎么了?”薛姝担忧地看着她,“郡主若是身子不适,还是快回暖阁坐着吧。” 这模样还怪吓人的。 永嘉郡主握住薛姝的手,轻轻捏了捏:“我没事,只是筹办宴会累着了……唉,你也知道,我只喜欢凑热闹的嘛。” 这办宴会就不是人干的活儿。 比自己办宴会更烦的,就是替别人办宴会。 那位楚姑娘是个会玩儿的,这大冬天的,她竟然要乘着一叶小舟出场,还要永嘉郡主给她搭场子,让她好好展现一番自己的才华。 各种稀罕古怪的要求层出不穷。 今日要绸子,明日要缎子,还对颜色甚至花色都有要求,永嘉郡主手下的人几乎快把腿跑断了,才终于在几天前堪堪凑齐了楚楚要的东西。 还被楚楚嫌弃他们办事不力,效率低下。 连逍遥郡王都觉得楚楚的要求有些过分,偏偏人家自己不觉得,甚至让她想办法去寻什么……干冰? 楚楚说到时候准备几桶水,放置在船上隐蔽处,再把干冰投进去,务必要营造出来一种仙气缭绕的氛围。 差点没把永嘉郡主愁死。 到最后也没找到楚楚所说的“干冰”。 永嘉郡主只好在楚楚要乘的小舟上下心思,却没想到楚楚眼界奇高,永嘉郡主熬夜亲自设计的小舟,竟然没入得了她的眼。 最后还是逍遥郡王实在看不下去,连哄带劝地才让楚楚高抬贵手,放过了她。 一想起自己这些天的经历,永嘉郡主哭的心都有了。 她堂堂郡主,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她只觉得,自己后半辈子应该都不会想再办宴会了, 薛姝无奈地勾了勾唇角,道:“郡主如此费心,倒是叫我期待了。” 永嘉郡主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没说话。 期待? 还真没什么可期待的。 这整场宴会,都是为了烘托楚楚而存在的,最后效果如何,得看楚楚本人的表现。 永嘉郡主对此是不抱期待的。 毕竟那位楚姑娘,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有什么才艺的样子。 “好了,外头天冷,快进去坐着吧。”永嘉郡主拍了拍薛姝的肩膀。 薛姝点点头,跟在自家哥哥身后入了梅园。 这处梅园中有一座三层的小楼,临水而建,雕梁画栋十分精致,里头早早地就点起了炭火,在里头就算不穿着厚重的大氅,也不会觉得冷。 宴席便设在此处。 一路过去,路上的积雪都已经被清扫干净,只是还有些滑,薛姝走得格外谨慎,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把青玉精心给她打造的仙子形象摔没了。 那可就贻笑大方了。 薛琛和景行照顾着她,也刻意放慢了步子,还得时不时转头看着她的动静,生怕她滑倒。 小路两边栽种的都是红梅,这会儿还早,枝头上只抽了花骨朵,梅香也不甚明显,总之,现在不是赏梅的好时候。 不过今日的重点也不在赏梅,不过就是应个景罢了。 一进到小楼里,薛姝便被一众贵女包围了,她甚至都来不及跟薛琛打一声招呼,就下意识地扬起了标准的微笑,跟贵女们聚在一起闲聊起来。 “听说了吗,这场宴会啊,所谓煮雪烹茶都是次要的,”一娃娃脸的小姑娘一副掌握了天机的模样,神秘兮兮地道,“最主要的啊,是那位楚楚姑娘想扬名!” 周围的贵女们果然纷纷捧场惊呼。 “扬名?那位楚姑娘还要扬什么名?嫌自己的名声不够臭吗?”这是位心直口快的。 “别这么说,楚姑娘既然能被逍遥郡王看上,一定是有过人之处的,咱们等着看就是了。”这是位谨慎的。 “我觉得也是,那位逍遥郡王深得陛下恩宠,又一直在外游历,眼界定然宽广,能被他看上的人,肯定不简单,我有点期待呢!” “什么呀,他们都回京这么久了,那位楚姑娘除了一味拖累郡王的名声,还干过什么不简单的事情吗?” “就是啊,那位楚姑娘,大大小小的宴会从未缺席,也没见……” “没准人家就是深藏不露呢!”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薛姝觉得无趣,便找了个清净的地方坐下了。 那边薛琛一直注意着她的动向,见她应付完以后便躲清闲了,便也离开了那群好友,走到薛姝身边坐下,感叹道:“看来逍遥郡王为了那位楚姑娘,还真是下血本了。” “是啊。”薛姝漫不经心地道。 她知道逍遥郡王对楚楚一片痴心。 只可惜,人家楚楚没有心。 前世,楚楚是借着逍遥郡王才越走越高的,最后怎么样? 她踩着逍遥郡王的真心,坐上了凤位呢。 好好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愣是被楚楚祸害地不成人样,最后好像终身未娶,彻底给恒亲王一脉绝了后。 真是孝子啊。 大大的孝子。 薛姝很好奇,这一世的逍遥郡王结局为何。 这时,景行也过来了:“你们兄妹俩倒是会找地方。” 薛琛勾勾嘴角,揶揄道:“姝儿嘛,惯会躲清闲的。” 只要她想躲,就没有她找不到的清闲地。 薛姝轻哼一声,刚要开口怼回去,目光无意间往门口一瞥,顿时就顾不上薛琛了:“表哥!” 他们此时在的地方是一处角落,旁边摆放的不是屏风就是绿植,要不是薛姝主动站起身子,估计陆家的兄弟几个都发现不了她。 来人正是陆家的兄弟几个。 本来永嘉郡主设宴,他们是不想来的,但是一听说薛姝会来,一个个的就都改了主意。 陆应淮一见到她,面上的冰霜顿时消融,他快步走到薛姝身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穿得有些单薄了,冷不冷?” 薛姝也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道:“都裹成球了,还单薄啊?” 再多裹几层,她连自己的脚尖儿都要看不到了。 “女孩子嘛,圆乎乎的也可爱!”陆应渊嘿嘿笑了两声。 成功收获薛姝的白眼一枚:“二表哥,你这样说话,日后怎么找得着嫂嫂呀。” 陆应渊的笑顿时梗在喉里,随即委屈地转过身去。 “瞧,你二哥哥生气了,”陆应澈嘴角一勾,上前揽着薛姝的肩,便将她带得远远的,“姝儿,快离他远点,一会儿他可是要暴起打人的,唉,他下手总没个轻重,万一伤了你,我可是会心疼死的。” 陆应渊转身,一手指着自己,瞪大了眼睛。 他打谁? 他就算一拳头把陆应澈捶死,也不会对自己这个娇软可爱的小表妹动手啊! 死老三! 他完了! 第七十九章 看美人要紧 陆应澈站在薛姝身边,目露挑衅地看着只能无能狂怒的陆应渊。 他就不信,当着小表妹的面,陆应渊还敢动手? 陆应淮已经找了个地方坐下了,他对自家两个蠢弟弟的日常不感兴趣,只面上含笑地看着他这个许久不见的小表妹。 如此鲜活可爱,这才像他们陆家的姑娘。 薛琛重重地将茶盏放回桌子上。 他不开心。 很不开心! 这会儿,门外又传来一阵热闹的声音。 “姝儿!”一道人影跳过门槛,站在原地看了一圈,便敏锐地捕捉到了薛姝的身影。 薛姝的气质本就很出众,一片红的那抹群青,也十分亮眼,秦湘轻易就找到了她。 见着秦湘,薛姝便果断抛弃了自家三表哥,转身朝着秦湘走了过去:“湘儿,你怎么才来呀?是不是早上起晚了?” 秦湘嘿嘿一笑,跑了两步便扑进了薛姝怀里,撒娇道:“天太冷了嘛!人家起不来也很正常的,对吧?” 陆应澈脸色一变,心中直觉不妙,但是脚下才迈出去一步,就被自家二哥一掌推出了窗户,大头朝下地栽进了屋外的雪堆里。 好在他们这地方本来就隐蔽,外头更是一片白茫茫,连个鬼影都没有,这才让陆应澈勉强留住了一丝体面。 陆应澈郁闷地走到没有窗户的地方才站起身子,往墙上一靠便闭上了眼睛。 满头满身的白雪,渐渐化成了一缕缕白气升腾而起,最后,连一丝水痕都没有留下。 “嗯?”薛姝听到动静,回头却已经看不见自家三表哥的身影了。 “他有事儿,忙去了。”陆应渊吹了声口哨。 就算老三有内力,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了。 真清净。 秦湘狠狠抽了抽嘴角。 她刚才可什么都看见了。 陆应渊瞥了秦湘一眼,目光中暗含警告。 秦湘撇了撇嘴,丝毫没有把陆应渊的警告放在心上。 要是陆应渊敢对她出手,薛姝肯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这点自信,秦湘还是有的。 薛姝握了握秦湘的手,便将自己的手炉塞了过去:“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也不知道烧个手炉?是你身边的女使怠慢了?” 秦湘为人太过平和,这样的性格好是好,但也容易被人欺负。 “才不是呢。”秦湘笑嘻嘻地将手炉抱进怀里,“我嫌拿着麻烦,就没让她们给我准备。” 姐妹俩一边说着,一边走回去坐下。 陆应淮将手里的手炉给了薛姝:“我特意叫人烧热了些,现在应该用着正好。” “多谢表哥!”薛姝也不推辞,直接就将手炉拢进了披风里,又转头跟秦湘说笑起来。 陆应渊则是瞪大了眼睛。 他就说嘛!一大老爷们儿,出门还烧什么手炉啊? 合着是给小表妹准备的? 可恶啊! 为什么他没想到! —— 不知不觉间,人越来越多,一楼都有些挤了,气味也有些杂乱,哪怕站在窗边,薛姝都有一种喘不上来气的感觉。 于是陆应淮便护着她和秦湘上了三楼。 三楼没人,甚至有些冷清,却也正合众人的意。 他们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雪景,随意地聊着天,不像是来赴宴的,反而更像是朋友之间的小聚会,大家都不必守规矩,随性而为罢了。 薛姝侧耳听着楼下干巴巴的欢笑声,一时间有些感慨。 在这种规模的宴会上,交际是最重要的。 维持现有的关系,发展新的关系,渐渐的便形成了所谓的“人脉”。 只有有了人脉,才能在京中拥有话语权。 以前,但凡有这样的场合,她也总是要撑着笑脸,跟一众贵女们周旋的。 可如今不一样了。 不仅是因为她有侯府撑腰了。 更是因为她从道观里走一圈出来,觉得清净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人生在世,能有个知心的朋友就足够了,至于那些宴会上所谓的交际,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没什么用。 前世,薛姝在交际方面从来都不曾松懈,最后又怎么样? 她辛辛苦苦积攒了十几二十年的所谓的“人脉”,不还是一朝倾覆? 所以如今,她彻底厌了。 薛姝将盏中茶尽饮下,转头看向正在摆弄茶具的秦湘。 突然,一阵萧声从外面传来,小楼里的众人纷纷停止了说笑,带着或期待或玩味的表情走出了小楼,朝着乐声奏起的方向看去。 萧声幽静空灵,乍然在这静谧的天地中响起,宛如天庭乐声。 皇家园林中一定是有水的,芙蓉园如此,梅园也不例外。 不同的是,芙蓉园中是一片宽大的湖泊,整个芙蓉园都围湖而建,而这梅园中,则是一条窄小的河流,从南到北,贯穿整座梅园,小楼就建在河畔。 此时,一叶小舟从目之所及的河流尽头处飘摇而来。 “这曲子难道是楚姑娘所奏?”一少年倒抽了口冷气,语气中不掩赞叹,“这曲秋江夜泊本是琴曲,没想到改换由萧吹奏而出,竟能有如此意境!” “眼神儿不好就不要乱讲话,那楚姑娘一身白,身前连个萧的影子都没有,怎么会是楚姑娘所奏?”一个眼神好的姑娘嗤笑一声,也不知道是在笑楚楚,还是在笑这男子。 薛姝等人站在三楼,看得比旁人都要清楚。 不得不说,永嘉郡主为了能让楚楚出风头,真是下了好大一番心思。 只见那小舟被一团如云似雾的绢纱包裹着,骤然看去,竟有种腾云驾雾的感觉。 今日的楚楚,穿的依旧还是一袭白衣,却一改往日的笨重华丽,而是以轻盈的层层轻纱制成的,有风拂过时,她身上的轻纱便随风舞动,夹杂着悦耳动听的银铃之声,再配合空灵的萧声,一时间还真叫人恍了神。 先前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此时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小舟行到近处缓缓停下,楚楚轻盈地跃到岸边,又转了个圈,方稳住身形。 长发在空中飞舞一圈,随后凌乱地落回她身上。 少女肌肤胜雪,乌发如墨一般,全数披散在身上,这极致的黑与白,给人带来了极大的视觉冲击。 楚楚今日轻扫蛾眉,涂了粉莹莹的口脂,仿佛没有刻意打扮,但整个人都多了一份破碎的美感,像是瓷娃娃一般,精致又易碎。 一时间,众人皆看呆了。 小楼上,秦湘狠狠打了个寒颤:“这楚楚,还真是肯下血本啊。” 薛姝眨了眨眼,没说话。 看美人要紧啊! 这楚楚难得打扮的人模人样的,还不赶紧多看几眼? 第八十章 赏雪亭 楚楚站定,一双秋水眸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视一圈,显出一丝满意的神色,看来对自己这个出场的效果很满意。 这时,一件华贵的雪狐大氅轻轻落在了楚楚身上。 逍遥郡王不知何时走到了楚楚身侧,正微低着头,细心地为她系上胸前的系带。 他这细心周全的样子,引得在场不少少女春心荡漾,看向楚楚的目光中也带上了几分嫉妒。 这可是逍遥郡王啊! 郡王啊! 怎么就对一个乡下来的野人倾了心? 这让自幼修习礼仪规矩,学习琴棋书画的世家贵女们心里极度不平衡,纷纷有一种自己满身的才华都喂了狗的感觉。 楚楚有些羞涩地低下头,眼尾的余光瞟到众人羡慕的目光,心中顿时更得意了。 这样高贵的郡王,都在她面前低下了头。 日后,还会有更高贵的人对她倾心的。 楚楚心中想着美事儿,唇角一勾,绣面芙蓉一笑开,瞬间俘获了在场众多少年的芳心。 永嘉郡主见时辰也差不多了,便站了出来,道:“梅园中有一处赏雪亭,是个好去处,一应煮雪之物也都已经准备妥当,诸位,请吧。” 逍遥郡王旁若无人地拉过楚楚的手,带着她先行往赏雪亭去了。 楚楚本就被冻得通红的脸上都飞起几朵红霞,看起来更为惹人怜爱。 她吸了吸鼻子,脚下步子又急又碎,看起来像是逍遥郡王生怕她受凉,迫不及待地把她带走似的。 “狐媚子……” “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的,一点教养也没有……” 女子们走在一起,议论纷纷,大多都是说楚楚不知道检点的。 而男子们议论的,多是楚楚方才的那一抹笑。 “一笑倾城,再笑倾国,不外如是啊。” “是啊,世间竟有女子得上天如此垂怜,能生得这般绝世姿容。” “今日得见真仙子,实乃我等三生有幸啊!” 薛姝等人远远地跟在后头,也听到了他们的议论。 秦湘揉了揉眼睛,看向薛姝:“他们是怎么了?楚楚这身打扮是比她平时的好看点,但也没到这种地步吧?” 楚楚都姿容绝世了? 那这世间还有词儿能描述薛姝的吗? 不管是从长相还是气质上来说,楚楚拍马都追不上薛姝啊! 哦不,楚楚是拍马都追不上京城中的绝大多数贵女。 秦湘又面露疑惑地看着前头那群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是他们疯了?还是她疯了? 薛姝但笑不语,目光玩味地看着前头。 这场面她熟啊。 前世可见过太多次了。 众人很快就走到了赏雪亭,永嘉郡主一早就安排好了位子,依照客人的身份家世排序。 坐在上首的自然是永嘉郡主本人,还有逍遥郡王和楚楚,下头是以陆家兄弟为首的候府世家子弟,再下头就是以薛琛兄妹和景行为首的官家子弟。 虽然排了位次,但是这毕竟不是如宫宴那般正式的场合,倒是也允许众人随便坐的。 于是,薛姝便被陆应淮拉着去了镇北侯府的席位,秦湘也被拉了去。 本该坐在右相府席位上的景行,则是坐到了薛姝的位子上。 刚刚一直没看见人影的陆应澈终于出现,他沉着脸坐在陆应渊身边,浑身都散发着低气压。 薛姝好奇地探了探头,道:“三表哥,刚刚你去哪了?没事吧?” 陆应澈一怔,随即便轻叹了口气,道:“我没事,唉,你二哥哥应该也不是故意的。” “嗯?”薛姝又看向陆应渊,“二表哥,你干嘛啦?” “我……”陆应渊没料到陆应澈竟然玩当面告状这一套,直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话都不会说了。 “唉,不过就是刚才在里头,他错手把我推出去了而已,外头冰天雪地的,我只好等身上的雪化了再回来,”陆应澈一副伤心的样子,就差嘤嘤嘤了,“可是把我冻得不轻……唉,姝儿,你说你二哥哥怎么心这么狠啊?我们不是亲兄弟吗?” “二哥哥,你好过分啊!”薛姝顿时正义感爆棚,道,“外面这么冷,怎么能把三哥哥推出去呀,染了风寒怎办?” 陆应渊抽了抽嘴角。 风寒? 他们兄弟几个都勤于练武,身子壮的跟头牛似的,身上沾点雪就染风寒? 要是陆应澈真染上了,陆应渊倒还要佩服他一番。 陆应澈丝毫没有因为躲在女子身后而生出什么羞耻感,他甚至变本加厉,与薛姝细数陆应渊这些年的恶行。 他说书一样,薛姝和秦湘两个小丫头显然都听进去了,连连点头,目光中也带着激愤。 “老三,”一直不语的陆应淮突然开口打断了他,“够了。” 他怕再放任陆应澈说下去,恐怕陆应渊真要暴起打人了。 老三从小挨打长大的,不怕什么,但是吓到小表妹怎么办? 陆应澈这才终于住了口。 于是薛姝和秦湘瞬间收敛了脸上所有的神色,还不忘开口补了一刀:“三表哥,你挨打是真不亏啊……” “陆家三哥,我觉得你还是别回家比较安全。”会被陆家二哥打死的吧。 兄弟三个齐齐一愣,随即皆哈哈大笑起来。 周围的人皆面露惊讶地看了过来,不过也没人敢说什么,甚至还陪着笑了两声。 “你个小丫头,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鬼精灵的?”陆应渊大喜,伸手在薛姝脸上轻轻捏了一把,“不愧是我妹妹,就是机灵!某个人的小算盘,也有不响的时候啊!” 他们这一席气氛活络至极,没人注意到不远处,薛琛的脸色已经比他们面前的炭都黑了。 景行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啧啧摇了摇头。 这时,首座上的永嘉郡主站起了身子,道:“这干坐着也是无趣,不如我们来玩一轮飞花令吧!” 主家发话,客人们自然纷纷附和。 于是永嘉郡主便笑着道:“那咱们就以‘梅’字为令吧,我是个学艺不精的,就叫我占个便宜,从我先来,如何?” 众人皆发出善意的笑声,知道她是自谦,便纷纷同意。 在场人数众多,念出的诗句大多耳熟能详,但也有两句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一句是“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另一句是“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这两句一出,后头的诗句便显得黯然无色。 楚楚更是脸都青了。 第八十一章 梅林取雪 一圈下来,见楚楚面色有异,永嘉郡主便连忙又站起身子,招呼众人去采雪了。 采雪的器具都是一早就备下的。 一个小铫子、一个做工精细的毛刷、再加上一把小铲子,是为一套,都按照各府的人数,规整地摆在桌案上。 陆家兄弟三个不爱这些所谓雅事,于是薛姝和秦湘各自取了器具,转身结伴进了不远处的梅林。 昨夜下了一夜的雪,梅林的雪积得又深又厚,远远看着是美,走在上头却格外费劲,二人好不容易才走到一棵梅树前站定。 “看到楚楚的表情了吗?也不知道那是被冻的还是气的,我看都发紫了。”秦湘一边说着,一边小声地吭哧吭哧笑个不停。 薛姝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道:“那些诗是怎么回事?” 那些诗,本是不存在于世间的。 前世,是楚楚带来的,这一世,唯有她手上才有那本诗集。 而那本诗集,现在是在秦湘手上。 秦湘撅了噘嘴,道:“不能怪我啊,那天我刚拿到诗集,正看着呢,我娘就过来了,她说那诗集放在我那是暴殄天物,就把诗集拿走了。 那我也不知道她把诗集给别人看了嘛!” 薛姝叹了口气。 她今天过来就是要看戏的。 没想到这出戏里,竟然还有秦湘的影子。 “对不起嘛,姝儿,”秦湘凑到她身边,拉着她的胳膊撒娇道,“我不是故意的,那我回去就把诗集要回来好不好?” 薛姝摇了摇头,道:“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掺和进来。” 毕竟她跟楚楚之间的关系很复杂,她也不想让秦湘被搅合进来。 “那不行!”秦湘语气决然,“她要欺负你,我可不答应!” 薛姝张了张嘴。 她想说,她俩之间的矛盾好像是她先挑的头…… 秦湘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抬手拍了拍她的肩,道:“你不用说,我都懂。 中秋宫宴上的事情不能怪你,毕竟陛下也不想把县主之位给她,咱们只是为君分忧而已,这又不是错。但是后来楚楚屡次给你找不痛快,这总是事实吧? 反正不管如何,你的事儿我管定了!” 薛姝扯扯嘴角,转过身将那落在梅花上的雪扫落在铫子里:“管我的事儿?你自己都自顾不暇了,还是先好好把你母亲应付过去吧。” 说来也奇怪,秦湘小时候应该也是学过这些的,可自从阁楼上摔下来之后,好像就把这些东西摔没了,一分一毫都想不起来。 这不,曾经吃过的苦,现在又得再吃一遍。 一说起自家母亲,刚刚还活力满满的秦湘,瞬间又蔫了下去。 这几天,她娘终于不再逼着她学什么琴棋书画、诗酒花茶了。 改成整日整日地看画像了。 每天从天亮看到天黑,如今,秦湘对京中公子们可谓是了如指掌,不看脸都能把人认出来。 长相惊为天人的也有不少,但她依旧没有心动的感觉。 看她这无精打采的样子,薛姝终究是有些心疼:“不如我去找秦夫人说说,叫你再来陪我住几日?” 秦湘刚想应下,但是眼珠一转,又摇了摇头:“算了吧,马上就要过年了,我再熬几天就是了。” 只要再熬几天,尚书夫人就得忙着置办过年要用的东西了,到时候可就顾不上她了。 到那时候,还不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自由而美好的生活在朝她招手啊! 唉,只希望时间能过得再快一点。 薛姝也叹了口气,道:“那你要是实在难受,记得来找我啊,可别把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她幼时学礼仪和琴棋书画的时候,那也是饱经摧残的,很能理解秦湘。 在她幼年的时候,薛陆氏在她学习这方面并不心慈手软,该学的是一定要让她学会才肯罢休的,有时候甚至会学到深夜,次日也不能睡懒觉。 那几年啊,真是不是人过的日子。 按薛陆氏的话来说,就是这些苦,早晚都得吃,拢共就那么点东西,早点学会早点解脱。 薛姝也争气,短短几年,就把那些礼仪规矩刻进了骨子里,长大后各种场合也从来没出过错,这才终于松快起来。 所以啊,别看她现在这么风光,不管面对什么都是游刃有余的样子,那可都是小时候的眼泪堆出来的。 现在她看到秦湘,就像是看到了幼年的自己,满心的怜惜。 闻言,秦湘抱着薛姝的胳膊蹭了两下,心中一片感动:“姝儿最好了,最爱姝儿了!” 薛姝无奈地笑了笑,道:“你一心为我着想,我自然只能以一片真心相付啊。” “你这话说的,”秦湘扭捏地晃了晃身子,“我都害羞了。” 薛姝瞬间收回脸上的柔和,木着脸搓了搓胳膊,甚至还打了个寒颤。 “讨厌!”秦湘一手握拳,轻飘飘地垂在了薛姝肩头。 薛姝顿时像撞了鬼一般,转身就跑。 “哎——你等等我!”这下,秦湘终于恢复了正常,跟在薛姝身后也跑出了梅林。 她们出来得早,大多数人还在梅林里扎着,席上空荡荡的。 薛姝一露面,那抹鲜艳的群青色吸引住了楚楚的目光。 她看薛姝一路脸上带笑,走到三个容貌出众的男子身边才坐下。 那三个男子本来都是冷着一张脸,但是薛姝一来,冰雪瞬间消融,前后变化之大实在令人咂舌。 楚楚微微眯起了眼睛。 薛琛、景行便也罢了。 竟还有三个如此出众的男子,满心满眼的也都只有薛姝? 这人上辈子是狐狸精转世吧! “那几人是谁?”楚楚咳嗽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低沉。 “那几位就是镇北侯府的公子。”逍遥郡王低声说道,表情有点复杂。 毕竟不久之前,楚楚还说镇北侯府和昌盛侯府没什么不同。 还嫌弃他在镇北侯府面前抬不起头来着。 楚楚一愣,随即表情便僵住了。 显然,她也想到了不久之前自己的那番作为。 看着那说笑的一群人,楚楚一阵恍惚,不过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 原来只是表兄妹而已啊。 据逍遥郡王所说,这镇北侯府,可是连他都要礼让三分的。 家世出众,人又俊朗非凡。 楚楚的一腔春心又开始荡漾了。 若是能将这几人也收拢到自己麾下……那她日后在京中会是何等风光? 在她面前,薛姝就再也抬不起头了,甚至日后,还得叫自己一声“表嫂嫂”呢。 楚楚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她转头看向逍遥郡王,道:“云洲,我想认识认识这三位公子,可以吗?” 第八十二章 择婿标准 “这些雪都是从梅花上扫下来的,不知道煮茶时会不会自带一股梅香?”薛姝说着,把盛满雪的小铫子捧了起来,放在鼻下轻嗅了两下。 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怎样,她竟然真的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梅香。 “现在梅花都没开呢,哪来的香呀。”秦湘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很诚实地凑了过去,深深吸了口气。 梅香没闻到,但是闻见了薛姝惯常爱用的茉莉花香。 不似一般的甜香,还带着几分清冽的味道。 秦湘很喜欢这个味道,上次走的时候还特意顺了一包香回去,但是自己在家用,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远没有薛姝身上的味道好闻。 借着这个机会,秦湘又狠狠吸了口气,算是过足了瘾。 薛姝笑着摇了摇头,把铫子放到了烧得正旺的炭火上。 陆应淮将重新热起来的手炉递给了薛姝:“冻坏了没有?快暖暖。” 薛姝也不客气,直接就把手炉接了过来,拢在了怀里。 正好她确实有点冷了。 秦湘一看,也喊着冷,直接扑了过来,抱着薛姝就不肯撒手了。 对于她这异常亲热的举动,薛姝早已习惯,甚至还把自己的大氅拢了拢,把秦湘也裹了进来。 “唉,姝儿,以后谁能娶了你啊,也太有福气了。”秦湘趴在薛姝怀里,再一次痛恨自己不是男儿身。 “等琛儿过了春闱,就得开始准备给姝儿相看人家了,要不秦姑娘也来凑凑热闹?”陆应淮笑着提议道。 他家小表妹跟这位秦姑娘的关系还真不是一般的好,他们也查过她,是个没什么心眼儿,甚至有点缺的姑娘,倒是不怕她在背后给薛姝使绊子。 既然如此,还不如把她一块带上,多个人掌眼总归是没错的。 “那敢情好呀!”秦湘顿时眼前一亮,“那就说好了,到时候可一定要带上我,我的标准可是很严格的,凡夫俗子可过不了我这一关。” “那是自然。” 他们镇北侯府的标准也是很严格的。 不光要考察那人本人的人品样貌家世,他们甚至把那家亲戚妯娌全给查了一遍,非得是从里到外都干净的才行。 他们先把家世清白干净的人都筛选出来,送到薛姝跟前,哪怕薛姝闭着眼睛选都选不了差的。 自从中秋宫宴结束,侯府就已经开始忙活这件事了,几个月下来,却只挑中了两个人。 即便如此艰难,侯府也不准备把标准放松。 一说起为薛姝择婿的事情,便没人欢喜全是愁。 这时,两道身影并肩而来,在离众人不远处停下:“陆世子。” 来人正是楚楚,以及无法拒绝楚楚的逍遥郡王。 见到来人,众人纷纷起身行礼:“逍遥郡王。” 见他们只跟逍遥郡王行礼,全然把自己忽略了,楚楚哼了一声,将头转到了别处,一副赌气的样子。 只可惜,逍遥郡王在跟陆应淮寒暄,没看见她的小动作。 秦湘被迫离开了温香软玉的怀抱,站在一边直哼哼,不满得很。 楚楚皱了皱眉,道:“秦姑娘对我似乎颇有成见?” 秦湘没说话,只朝天翻了个白眼。 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倒是薛姝抿唇一笑,道:“怎么会呢,楚姑娘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们起来行礼,是冲着逍遥郡王,跟她可没关系。 逍遥郡王眉毛一挑,道:“薛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姑娘随口一说,怎么郡王还要较真了?”陆应淮眼睛一眯,冰冷的目光落在逍遥郡王身上。 当着他的面就敢欺负他小表妹? 肥。 胆子真肥。 逍遥郡王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心里已经开始后悔带楚楚过来了。 他早知道这位薛姑娘跟楚楚一向不对付,刚才也不知道哪根筋抽了,竟然就点头答应了。 现在倒好,又在楚楚面前丢脸了。 虽说世子不比郡王身份高贵,但那也得看是哪家的世子。 镇北侯府,那是深受皇帝信赖倚重的,连皇帝都对其礼让三分,他一个小小的郡王,还真没有在陆应淮头上蹦跶的胆子。 这不,陆应淮一句话,逍遥郡王只好缄口不言了。 楚楚恼怒地看了一眼逍遥郡王,又看向陆应淮,委屈道:“陆世子,明明是薛姑娘对我不敬在先,为何陆世子要护着薛姑娘?难道陆世子也是那等不分青红皂白之人吗?” 她这一番话说完,众人面面相觑。 就连逍遥郡王都脸色微变。 “我倒不知道楚姑娘是何身份,我妹妹为何要敬你?”陆应淮失笑,他看向逍遥郡王,微微摇了摇头。 似乎在问——这就是你看上的人? 逍遥郡王也有些难堪。 这事儿说来也怪他。 他带楚楚来京城之后,在恒亲王府里,下人们都是把楚楚当成主子看待的,对她毕恭毕敬,而出门在外的时候,也因为他与楚楚几乎形影不离的关系,那些贵女们自然对楚楚也会多几分恭敬。 恭敬只是一种态度,真要说起身份…… 这事儿可就尴尬了。 毕竟楚楚还真没有一个,值得恭敬的身份。 “身份?身份难道就那么重要?”楚楚微红着眼眶,据理力争,“难道没有好身份,我就不能站在这儿,跟诸位说话了吗?” 她倔强又脆弱,配合着清冷易碎的妆容,整个人像是悬崖边的凌霄花,看似娇弱,却又蕴含力量。 “噗——”秦湘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道,“你以为呐?” 很残忍,但,这是事实。 闻言,楚楚顿时涨红了脸:“可我没有高贵的身份,不还是站在这儿,与诸位说话了吗?” 众人再次面面相觑。 “楚姑娘,你凭的什么站在这儿,你不会不清楚吧?”秦湘睁大了眼睛,满脸好奇的提问,“要是没有逍遥郡王,你能进到这梅园?” 梅园可是皇家园林。 别说楚楚了,就连她这样的身份,当朝尚书之女,轻易也是进不来的。 闻言,楚楚脑子狂转,却依旧找不出反驳的话。 薛姝咳嗽了一声,心里默默冲着秦湘竖了个大拇指。 这战斗力真是绝了,她屡次想开口,竟然都没插上嘴。 只可惜她前世太蠢,竟然把秦湘对她的维护当成了咄咄逼人,还屡次开口阻拦,平白错过多少好戏。 不过,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否则场面就太难看了,今日这宴席毕竟是永嘉郡主办的,她们再闹下去,打的就是永嘉郡主的脸了。 永嘉郡主何其无辜啊。 于是薛姝冲着逍遥郡王点了点头,拉着秦湘转身就走。 “简直没有教养。”众人刚走出去几步,就听见楚楚说了这么一句话。 “就你有教养,你有教养还背后说人坏话。”秦湘哼了一声,侧头轻飘飘地反击了一句。 一句话,气得楚楚一双美眸差点喷出火来。 薛姝抿唇轻笑,拉着秦湘又加快了步子。 第八十三章 大放异彩 秦湘跟着薛姝回了左相府的席位,刚一坐下,就又跟没骨头似的黏在了薛姝身上。 永嘉郡主早就注意到了镇北侯府席位上的动静,见她们二人离开,便直接跟了过来:“姝儿,湘儿,实在对不住。” 宴会是她办的,这道歉的活儿,自然也落在了她身上。 薛姝笑着摇了摇头,道:“不过是几句口舌之争,算不得什么大事,更何况,此事与郡主也没有关系。” 秦湘也附和着点了点头。 见她们二人都不介意,永嘉郡主这才松了口气,苦笑道:“云洲啊,只要是遇着跟那位楚姑娘沾边的事情,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我拦不住他,也……拦不住楚姑娘。” 逍遥郡王跟她一样,从小父母不在身边,都是由皇室教养长大的,因此他们二人,加上另一位藩王之子,三人的关系一直都很好。 前几年,逍遥郡王收拾包袱游历去了,一别数年,期间也很少通书信,没想到这一回来,身边就多了个人。 本来她对逍遥郡王还算是了解,这人爱玩爱闹,但是也很有分寸,可是只要跟楚楚沾了边,那就变得有些…… 永嘉郡主没法形容出来这种感觉,只是觉得跟楚楚在一起,逍遥郡王不像他自己。 那么一个爱疯玩疯跑的人,竟然也穿起了最素净的颜色,端着一副郡王的架子,给一个女子当陪衬。 但是他们私下聚会,楚楚不在场的时候,逍遥郡王又无比正常,甚至会说自己时常昏了头,做出许多不该做的事情来。 实在匪夷所思。 闻言,薛姝也微微一愣:“逍遥郡王跟楚楚在一起的时候……也像是变了个人吗?” 她不太了解逍遥郡王,在她的印象里,逍遥郡王的形象很单薄,只是个对楚楚一片痴心的傻子垫脚石而已。 “是啊。”永嘉郡主点了点头,正要继续说下去,眼尾的余光却注意到,已经有不少人结伴从梅林里出来了。 于是永嘉郡主匆匆回了主位上坐下,与众人应酬往来。 薛姝神色飘忽了片刻,就被秦湘的声音拽了回来:“这楚楚会不会是给逍遥郡王下蛊了啊?” “你想哪去了。”薛姝点了点她的额头,也不再多想。 她重来一世,那种被强行控制的感觉淡了不少,她甚至能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并且还可以采取一些必要的行为。 这放在前世,是绝对不可能的。 而逍遥郡王也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未来如何,还真是值得期待。 薛琛和景行也一人拿了个盛满雪的小铫子从梅林里走了出来,见薛姝竟然回来了,不由得有些吃惊:“哟,你还知道回来,怎么不跟你那几个表哥坐一起了?” 薛姝往镇北侯府的席位上一看,才发现逍遥郡王和楚楚已经走了。 于是她也起了身,准备回去。 “——咳。”她刚起到一半,一道饱含杀气的咳嗽声突然响起。 “回都回来了,就不去了吧,你说呢姝儿?”秦湘脸上带着有些僵硬的笑意,一屁股就坐了回去,顺道还把薛姝也拽了下去。 “是、是啊,我这腿怎么突然麻了。”薛姝强作镇定,老老实实地坐回去了。 薛琛又哼了一声,弯身把小铫子放到烧得正旺的炭炉上,拂袖在一旁坐下了。 算她识相。 这会儿人都回来的差不多了,纷纷都开始围炉煮雪。 陆家的兄弟几个往薛姝这边看了几眼,见她坐得稳当,便知道肯定是薛琛又说了什么。 否则,小表妹肯定就回来了。 兄弟几个在心里默默给薛琛记上一笔。 永嘉郡主手一挥,便有女使们捧着精巧的托盘,将茶叶分发了下去。 碧潭飘雪是种茉莉花茶,产自峨眉山一带,所谓“碧岭拾毛尖,潭底汲清泉,飘飘何所似,雪梅散人间”,此诗便是碧潭飘雪名之由来。 这碧潭飘雪,不仅好喝,而且还好看。 热水冲泡后,茶汤色泽清亮,茉莉花瓣舒展,浮于茶汤之上,正如落入潭水中的白雪一般。 碧潭飘雪,名副其实。 待众人冲泡好了茶叶,永嘉郡主便又站起了身子:“诸位,好茶不可无好诗配,不如我们作诗助兴如何?” 众人自然是纷纷附和。 “先说好,可一定是要自己原创的才好——就请楚姑娘先起头吧。”永嘉郡主说完,便重新坐了回去,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台子她都搭好了,剩下的只能交给楚楚自己了。 希望这场宴会不要白办。 众人纷纷看向楚楚。 楚楚脸上扬起一抹笑,她自信从容地起身,随后朗声道——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好——!” 话音落下,底下众人纷纷起身鼓掌,看向楚楚的目光像是看待一位活神仙似的。 瞧瞧!这诗作的,多应景啊! 什么叫才女? 这就是啊! 但也有那么几个人,目光复杂,欲言又止。 接收到这澎湃的掌声和肯定,楚楚面上飞起两抹红霞,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蠢蠢欲动,她清了清嗓子,接着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今天,她就要让这群凡夫俗子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好文采! “好啊!好啊!” 果不其然,这句诗一出,底下少年人都已经激动地涨红了脸,跟身边的人抱成了一团。 他们正是少年意气的时候,谁能抵抗得了这样的豪壮洒脱的句子? 尤其是做出这等诗句的还是一个弱女子! 众人纷纷在心中将楚楚奉为知己,用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目光看着她。 逍遥郡王也目光发亮地看着她,掩在桌下的手已经因为激动而紧握成拳。 “的确是好诗。”薛琛和景行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没想到这楚姑娘竟然真是个有正经学问的,”景行目光有些复杂,“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这藏得也太深了。 薛姝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楚楚姑娘!再作一句吧!”少年们纷纷呐喊。 “是啊!再作一句吧!” “楚楚姑娘如此好的才情,就不要藏着掖着了!” 楚楚有些为难地看了逍遥郡王一眼。 逍遥郡王面上带笑,鼓励地冲她缓缓点了点头。 此时,他心中有一股几乎要冲破天际的自豪。 看,这就是他喜欢的女子! 他的眼光没有错! 楚楚值得! 于是楚楚深吸口气,紧了紧拳头,起身大声道:“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好——!!!” 有人开始狂呼尖叫,丝毫没了世家子弟的风范。 永嘉郡主抚着胸口,松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楚楚。 这一刻,她对楚楚有了新的认知。 原来一个娇柔女子,也能做出这般豪情壮志的诗句。 真是令人钦佩。 第八十四章 《登高》 激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众人没了尖叫吼嚷的力气,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只在心里默默回味着刚才的几句诗。 一边回味,一边还要摇头晃脑地复述几遍,最后砸吧着嘴,说几声“妙哉,妙哉”。 薛姝也啧啧两声,约摸着这戏唱的差不多了,便收回目光,准备换个舒服点的姿势,开始饮茶。 看来,楚楚还是如前世一样,顺利地借着那些诗句扬名了啊。 没关系,且让楚楚再高兴高兴,反正她那本诗集都印好了,早晚都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好戏还在后头呢。 —— 有人安静下来,就有人站起身,掀起新的波浪。 “楚姑娘,永嘉郡主可是早就说了,得要原创的诗才行,你这诗……也不是原创的吧?”一面容清丽的女子直视着楚楚,语气嘲讽。 薛姝一惊,她猛然转头看向秦湘:“这是怎么回事?” 秦湘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道:“我不知道呀。” 她不过是个被抢了诗集的小可怜,她能知道什么? 或许是她母亲把诗集拿给她的小姐妹看了? 或许是她的小姐妹闲着没事说给自家女儿听了? 或许是正好有人记住了? 或许那些记得诗句的人恰好也来了这场宴会? 巧合,都巧合,她可什么都不知道。 秦湘丝毫都不心虚,摆出一副懵然无知的模样看着薛姝。 装傻,她擅长。 薛姝果然没觉出什么不对,她也来不及想太多,好戏已经上演,此时不看,更待何时? 楚楚的脸色僵硬了几分,不过她自信这世上没人知道那些诗句,所以还算稳得住:“这话是什么意思?今日我在此处当着众人面作出这些诗句,不是我的原创,还能是何人?” 她话音一落,众人纷纷附和—— “是啊,我等也都是读书人,如此豪迈大气的诗句,若是曾存于世,我们怎么会不知道?” “吴二姑娘,可别是你眼红楚楚姑娘的文采,才编排出这些有的没的,想诋毁楚姑娘吧?” “就是啊,吴二姑娘,文采可以差,人品可不能差啊!” “你们这些姑娘家啊,惯爱争风吃醋也就罢了,楚楚姑娘可是有真才情的,容不得你们随意编排!” 最后的这位公子,一下把在场所有女子都骂进去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女子们也纷纷起身骂回去,秦湘也跳起来吆喝了几嗓子,骂得那男子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以想见,今日宴会结束之后,这个男子在京城中恐怕也寻不到好亲事了。 那位吴二姑娘听着众人争吵,冷笑一声,道:“文采?那我也来作一首,给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文采,可好?” 听了这话,年轻公子们的脸上纷纷流露出几分不屑。 历朝历代,那都是男子们对于学问的研究更深,毕竟男子都是要科考的,不像女子,只需要认识几个字,会作诗就行了。 古往今来,才女能有几个? 像楚楚这样有见识的,那千年万年也难出一个啊。 再说了,这吴二姑娘是自小在京城长大的,她的斤两,在座诸人都知道,此时见她公然叫板,压根就没人往心里放,都抱臂站在一旁,用一种看跳梁小丑的眼神看着吴二姑娘,都等着她出丑。 公子们都不看好吴二姑娘,但是女子们纷纷目露殷切地看着她,就指望她一鸣惊人,然后狠狠甩那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一巴掌。 吴二姑娘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如何?” 这是她印象最深的一首诗。 她不知道诗人究竟有过多么复杂的经历,也不知道诗人作诗时身处何方、有何心境,她只是听过一遍,就再难忘怀了。 看着对面那群公子们脸上寸寸龟裂的表情,吴二姑娘长舒了口气,朗声质问道:“此诗,你们可曾听说过?” 众人纷纷摇头,皆面色复杂。 “这吴家小二,竟也这么厉害?”薛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景行也神色微动。 楚楚也就算了,毕竟人家刚来京城,倒是有几分藏拙的可能。 但是这吴二姑娘,可是从小在京城长大的,而且一直以来也没听说她擅长作诗啊。 这……藏不住的吧? 吴二姑娘冷哼一声,她转头看向楚楚,道:“按照楚楚姑娘的说法,我也是在此处,当着众人面作出这些诗句的,且没人听过这首诗,那么这诗应该是我的原创?” 楚楚已然脸色青白,樱唇微张,一副惊讶至极的模样。 怎么会?! 这首诗,她怎么会知道?! 这可是她特意留着的重头戏啊! 见她不说话,吴二姑娘又唤了一声:“楚楚姑娘?” 楚楚这才勉强回过神来,干笑了两声,道:“自然是。” “可这不是我的原创!”吴二姑娘等的就是她这一句话,“前几日,我母亲去了秦夫人府上做客,这诗,便是我母亲从秦夫人处摘抄带回来的!” 此话一出,楚楚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那些诗句,本来只有她才知道的。 这人为什么…… 等等——秦夫人? 楚楚眼睛一眯,目光落在了秦湘身上。 秦湘也不甘示弱,直接瞪了回去。 她可不是吓大的! 场上因为吴二姑娘的这一番话而议论纷纷。 有人已经信了吴二姑娘的话,但是还有人不肯相信,纷纷要吴二姑娘拿出证据。 结果吴二姑娘一甩袖子,一抬头,道:“没证据,你们爱信不信,反正这诗不是我的原创,也不是楚姑娘的原创。” 她资质有限,作诗简直跟要了她的命差不多。 也因此,她格外珍惜自己的劳动成果。 不光珍惜自己的,她也珍惜别人的。 那么好的诗句,融合着诗人的精神和气节,若是被另一个人用来沽名钓誉,那对诗人和诗本身而言,都是一种玷污。 看她一副不想再说话的样子,众人大多陷入了纠结。 “既然有诗集收录了这般好诗,我们怎么不知道?”一公子终于问到了重点。 吴二姑娘嗤笑一声,道:“亏你们还自称读万卷书,这本诗集我一个小小女子都知道,你们却不知道,还有脸问?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蠢是不是?” 一番话,不仅把那位公子的话堵了回去,还让在场大半男子脸上皆露出难堪之色。 薛姝和秦湘对视一眼。 这姑娘……猛啊。 第八十五章 令牌 连茶都没喝上,就一连看了两场好戏。 众人纷纷以一种异样的眼神打量着楚楚,好像是在看一个偷盗未遂,还被人当场擒获的小偷。 楚楚脸色发黑,面上再也没了往日的清冷淡然。 她看得出来,秦湘就是个没脑子的狗,一心只知道乱吠,根本不足为惧。 背后的主使…… 楚楚死死盯着薛姝,眼神狠厉,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 她刚来京城的时候,就是薛姝先开口骂她,秦湘才紧随其后,导致她与县主之位无缘的。 这一次,肯定也是这样! 肯定是薛姝在背后授意,秦湘才跳出来嚷嚷的! 一切的源头,都是薛姝! 还有那诗集…… 诗集…… 楚楚烦躁地闭了闭眼。 她不过就是想出个风头,怎么就这么难! 那本鬼诗集,到底哪来的?! 逍遥郡王面色也不好,接触到楚楚求助的目光时,心里又是一沉,不禁回想起他与楚楚初见时的场景。 他与楚楚初见,是在一处山林之中。 那时,他打猎受了重伤,又跟护卫走散了,只好待在一处山洞里避风,就在这时,他遇到了上山采药的楚楚。 那时候的楚楚,穿着一袭简单的布衣,头发也用布巾包着,嘴角的笑明媚动人,眼角眉梢都藏着逼人的灵气,像是话本中刚刚修成人身的小鹿仙,清纯得叫人忍不住想要保护她。 后来,楚楚把逍遥郡王带回了她自己的住处,细心地给他上药包扎,陪他一起等着护卫来寻。 他见楚楚肤色白皙,四肢纤细,不像是做惯了农活的样子,一时好奇,便问她为何会在这种地方。 楚楚微微一笑,随口道了一句“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说完,楚楚就又去忙着给屋檐下的小花浇水去了。 那份豁达的胸襟,叫他忍不住为之倾倒。 那时候,逍遥郡王便清晰地知道,自己心动了。 后来,逍遥郡王的护卫终于找了过来,他也终于在楚楚面前表明了身份,又试探着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一起走。 其实逍遥郡王心里是不抱期待的,毕竟从楚楚随口而作的诗便可以知道,楚楚是个一心向往山林的隐士,恐怕不会再想回归凡尘。 然而,楚楚同意了,她用一种爱慕的眼神看着逍遥郡王,然后羞涩地点了点头。 逍遥郡王欣喜若狂。 从此,他把人带在身边,吃穿喝用都给她最好的,还严令下人不许对她无礼。 将她捧在了手心,小心呵护。 可如今…… 楚楚终于再次作出那般令人惊叹的诗句,却有人告诉他,这些是抄的? 抄的? 逍遥郡王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云洲?”楚楚也终于察觉出了几分不对劲,开口唤他,“我不是抄的,你信我啊!” 逍遥郡王闭了闭眼,没说话。 不管是不是抄的,他都不想再这么坐着了。 下头那群人不光在看楚楚,也在看他。 于是逍遥郡王起身,第一次没管楚楚,自顾自地走了。 楚楚有些慌乱地站起身子,紧随其后而去。 这场煮雪烹茶会,本来就是逍遥郡王为了让楚楚展示才情举办的,为此,他还请了永嘉郡主出面,更是把自己好不容易寻来的一担碧潭飘雪都搭上了,却不想换来了这么一个结果。 估计都要活活气吐血来。 永嘉郡主心中喟叹一声,及时出言镇住了场子,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把刚才的事情翻了篇,将众人的注意力又扯到雪水和碧潭飘雪上。 雪水清冽甘甜,花茶醇香可口,二者相辅相成,滋味更甚。 一口茶入口,众人便纷纷将刚才的事情抛到脑后了。 毕竟,事情可以等以后慢慢议论,可这茶要是现在不喝,以后估计也没什么机会了。 孰轻孰重,众人还是掂量得出来的。 * 本来按照逍遥郡王的打算,午后还要安排一场下午茶的,但是现在的情况,逍遥郡王肯定是没心思露面了,永嘉郡主干脆只留众人吃了一顿午饭,便草草宣布了宴席结束。 送客的时候,永嘉郡主还给每位宾客都包了一份碧潭飘雪,叫他们带回去慢慢喝。 薛琛和景行都不爱喝花茶,于是刚一上车,二人就把茶叶递给了薛姝。 “这下好了,这茶叶够我喝一阵的了。”永嘉郡主不是小气的人,每一包茶叶都够连着喝上半个月的,薛姝手里又多了一个月的量,要是省着点,几乎都够喝到过年了。 “你要是喜欢,我派人留意着,给你带一担回来就是了。”薛琛笑着道。 薛姝却眼珠一转,突然坐直了身子,精准地抓到了重点:“哥哥,你手上哪来那么多可供使唤的人?” 世家公子们有点势力很正常,但那大多都是在京城之中,而这茶叶产自峨眉山一带,峨眉山离京城可远着呢,薛琛竟然能把手伸到那去? 薛琛一愣,随即咳嗽了一声,有些心虚:“就是……父亲给的。” “嗯?”薛姝眯起眼睛,“父亲才不会这么好呢,哥哥,你最好老实交代哦……” 薛琛干脆闭上了眼睛,不再看她。 薛姝又转头,看向景行。 这俩人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她不知道,没准景行会知道。 “是侯府那边的势力,”景行笑着,毫不犹豫地就把薛琛给卖了,“侯府那边给了你哥哥一块令牌,可以调令任何一地的侯府势力。” 他一说完,薛琛顿时就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就这么把他卖了?! 这就是他的好兄弟?! “侯府?”薛姝气鼓鼓地往后一靠,“舅舅真小气,怎么不给我一块这样的令牌?再也不理他了!” 她可是知道,薛陆氏手上也有这么一块令牌。 合着半天,就她没有啊! “你个小丫头,你要这令牌干什么?”薛琛顿时哭笑不得,同时心里还有一点点难以言明的欣喜。 就一点点。 薛姝不想搭理他。 这时,马车突然被人叩响,陆应淮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姝儿,这些茶叶你收着吧。” 这茶的味道确实不错,但是想来小表妹更喜欢,干脆就都给她好了。 里头却半晌没动静。 于是陆应淮皱着眉掀开了帘子,正对上自家小表妹幽怨的目光。 “哼!”薛姝双臂环胸,使劲把头扭到了一边,发间珠玉也簌簌作响,可见她这一下是用了多大的力气。 幸好今天没带步摇,否则她这脸肯定得被直接抽红了。 “???”陆应淮顿时瞪大了眼睛。 他还是第一次见自家表妹生气的样子呢! 真可爱…… 不是。 发生什么事了? 第八十六章 信任 薛姝都生气了,陆应淮自然做不到无视,好言好语地把人哄到了樊楼,然后三两句就把她生气的原因套出来了。 套话这方面,陆家人都是专业的。 只是以往套话的时候,他们往往会用鞭子啊、刀啊作为辅助工具。 头一次用这么温和的手段,还真有点不习惯。 陆应淮咳嗽了一声,狠狠剐了一眼薛琛,转头就又换上了一种无比温和的语气跟薛姝说话,变化之快简直令人毛骨悚然:“姝儿啊,你一句话可比那什么令牌好使多了。” 先前薛姝被小人蒙蔽,侯府当然不能把令牌给她,万一她转头把令牌交到某个小人手上,侯府可就有麻烦了。 令牌不能给,但是薛姝作为镇北侯府这一代唯一的姑娘,也不能不护着。 所以他们写了一封密信,将密信和薛姝的画像放在一起,分发给各地的眼线探子,叫他们知道,薛姝虽然没有令牌,但若是她传了命令,他们也照样得听。 所以,薛姝本人和她的名字,就是最好用的令牌。 只是她还不会用而已。 “真的?”薛姝顿时眼睛发亮,“那表哥,我该怎么用呀?” “叫什么?”陆应淮故意板起脸看她,眼底深处却藏着一抹笑意。 “哥哥!”薛姝眼珠一转,十分上道,她亲昵地抱住他的胳膊,又晃了两下,“哥哥哥哥,教教我嘛!” 一瞬间,陆应淮只觉得自己心都化了。 原来小姑娘在自己跟前撒娇,是这种感觉啊! 陆应淮强行按捺住想揉薛姝两下的冲动,直接将一切和盘托出,事无巨细,讲得明明白白。 陆家其他兄弟两个在一边看着,只有默默扶额的份儿了。 心里还有一点点羡慕。 他们也想被小表妹抱着胳膊撒娇啊! 薛姝一心只顾着听陆应淮说话,没注意到其他几个神色有异的哥哥们。 其实这事说着也简单,只要薛姝在寄信的时候,在信封的右上角上画一个特定的符号就行,线人一看就知道是自家的信,自然会去按吩咐办事。 薛姝听后跃跃欲试,恨不能现场就写一封信送出去。 不如……就给川蜀一带去一封信,叫他们买几匹上好的蜀锦送回来? 还是写信给江南一带,叫他们送些苏绣呢? 薛姝一时有些纠结。 “胡闹,这是侯府的培植多年的势力,怎能让你胡乱用?”薛琛眉头一皱,开口呵斥道。 然而,在侯府众人面前,他的兄长威信是绝对树立不起来的。 他话一说完,就被陆应渊兜头拍了一巴掌:“怎么说话呢!再说了,姝儿是个姑娘家,姑娘家买点首饰衣裳不都是顶要紧的事儿了?怎么叫胡乱用!” 他可是都听到了,薛琛还想动用人脉去给薛姝寻茶呢! 薛琛黑着脸坐直身子,再也不吭声了。 刚才在宴上已经吃过了午饭,众人只简单点了些茶水,在樊楼稍坐了会儿便走了。 景行和侯府众人都只是点头之交,并不熟悉,所以方才侯府众人和薛家兄妹在楼上雅间,他就独自坐在楼下喝茶。 见众人顺着楼梯下来,他才拂袖起身,跟着薛家兄妹上了马车。 薛姝哼着小曲儿坐上了自家的车,还不忘掀开帘子,跟几个表哥挥挥手,甜甜地道了一句“再见”。 窗帘落下,薛姝看了看脸色不太好的自家亲哥哥,想了想,凑到了薛琛身边,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哥哥,别不开心了嘛。” 唉,她这一天天的可真不容易,见谁都得哄。 薛琛侧头看了她一眼,颇为傲娇地把自己的袖子从薛姝手里夺了回来。 薛姝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就上手抱住了薛琛的胳膊,一边晃还一边撒娇:“哥哥哥哥哥哥!别生气嘛!哥哥哥哥哥哥……” “够了你。”薛琛伸手把她的脑袋推到一边。 早上打鸣的鸡都没这么吵。 “那你不许生气了。”薛姝依旧抱着他的胳膊不肯撒手。 薛琛点了点头。 薛姝这才松了口气,乖巧地挪回自己的位子坐下了。 她这才突然想起,马车里还有个外人在场。 于是她悄悄看了景行一眼,正好跟景行含笑看她的目光撞个正着。 “呜……”薛姝捂着脸,只觉得这两辈子加起来的脸都被她丢干净了。 怎么好像每次她出点什么丑,景行都在旁边呢? 现在好了,她彻底没脸见人了。 —— 自从楚楚追着逍遥郡王离开宴会之后,就一直在给他解释,但是不管她说什么,逍遥郡王总是神色淡淡的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慌。 “所以……你不信我?”楚楚的心已经凉了半截。 逍遥郡王没说话,抬手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他缓缓将茶饮下,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斟酌怎么开口:“……我已经派人去查问那所谓的诗集了,这几天应该就会有结果。” 他很想相信。 但是,他到底还是有脑子的。 他虽然离开了京城几年,但在他回来的这几个月时间里,也足够他再重新认识一遍昔日的故人们。 再看今日场上其余众人的反应,他便知道那位吴二姑娘所言非虚,或许真的有那本诗集存在,只是他孤陋寡闻,一直没有听说过而已。 所以,他派人去查了。 闻言,楚楚瞪大了眼睛。 他竟然真的去查?! 他竟然真的不信自己?! “你……终究是不信我?就跟外面那群只知道起哄看热闹的人一样,是吗?”楚楚嘴唇微颤,头一次感受到何为绝望。 逍遥郡王闭了闭眼。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解释,只是起身离开。 身后的屋子里,传来一阵瓷器被摔碎在地上的声音。 楚楚抱着膝盖,一双秋水眸已然猩红。 薛、姝! 都是因为薛姝,现在的她才举步维艰! 如果不是薛姝,她一进京就会得县主之位,一开始就能踩在众人的头上! 可现在…… 现在,连一直对自己忠心耿耿的逍遥郡王都不信她了! 都是薛姝的错! 楚楚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中渐渐涌上疯狂之意。 “是你先动的手,是你先伤害我的……”楚楚喃喃自语道,“我只是自保而已……” “别怪我……” 第八十七章 诗集面世 煮雪宴上的事情闹得很大,几乎不到晚间,就已经在京城的权贵圈子传遍了。 众人一时间议论纷纷。 薛姝也在宴会还没结束的时候,就问秦湘要了诗集,秦湘知道利害,手脚也很麻利,一回家就把诗集揣进怀里,马不停蹄地就直接送还给了薛姝。 薛姝看着那册诗集,几乎是哭笑不得。 这册诗集离开她也就短短几天的功夫,却因为被翻阅过太多遍,纸张边缘都泛了黄,看着一幅饱经沧桑的模样,倒是省去她做旧的功夫了。 秦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或许是我娘朋友太多,所以……” 哪怕她们翻阅时已经足够小心,但毕竟也是乌泱泱一大帮人,碰的人多了,再怎么小心,纸张也难免会有磨损。 “无碍。”薛姝摇了摇头,本来她也是要把这诗集做旧的。 只有让这诗集看起来上了年头,众人才会相信,楚楚的诗句是抄来的。 时间才是证明一切的铁证。 “多谢你跑一趟了,”薛姝将诗集递给青玉,又拉着秦湘的手进了卧房,“我哥哥还有侯府那边,把茶叶都给了我,加上我的一共有六包呢,给你分一半带走。” 今日在宴上,她看得出来秦湘也喜欢这茶。 “六包?”秦湘在心里默默数了数。 薛琛、陆家兄弟三个,加上薛姝自己,不一共五个人? 秦湘眼珠一转,随即笑得相当暧昧:“想必那第六包,是景公子给你的吧?” 看她这副鬼精灵的样子,薛姝不禁失笑:“是啊,这种事情上你倒是机灵。” “谁说的,我哪件事情不机灵?”秦湘说着,便在案前坐下,捧着脸看向薛姝,“姝儿,景公子可是把他自己的茶叶都给了你,你没什么想法?” 薛姝一愣,随即不解地开口道:“不过就是一包茶叶而已,我能有什么想法?” 更何况,就算景行不给她,她也足足有五包,可是不少了。 多景行一份不多,少景行一份也不少。 再说了,景行是男子,这又是花茶,虽然难得,但也很少有男子会喜欢吧,顺手给了她,也是情理之中。 秦湘有些无奈地看着她,着重强调道:“但这茶叶,一人只有一包啊?” 所谓物以稀为贵,这茶叶一人可是只有一包啊! 简直稀罕得不行了好吗! “那又如何?”薛姝是真的被她说迷糊了,“你今天过来怎么神神叨叨的?” 秦湘泄气地趴在了桌子上:“算了算了,你还是赶紧把茶叶给我带上吧,我要赶快回去了。” 外面简直能把人冷死,她现在只想飞回自己温暖的卧房里,然后再也不出来。 薛姝满脸莫名其妙地取了茶叶出来交给她,目送着她裹着披风一路小跑着走了。 “这丫头……”薛姝歪了歪脑袋,到底是没琢磨出来她方才一番话的用意。 倒是秦湘,回了马车上搓了搓脸,看着自己手里的茶叶,不禁心生感叹。 今日,她可算是明白所谓“女孩要富养”的道理了。 不富于经济,而是富于精神。 在秦湘看来,一个人能把这么稀罕的东西给她,那这人对她一定是有好感的,而以她的性格,便会回报以千百倍的好,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但是薛姝不这么觉得。 那只是一包茶叶而已,没了这包,她还有五包。 根本不缺。 秦湘看了看被自己抱在怀里的三包茶叶,唇角微勾。 哈,谁还不是个有人疼的姑娘呢。 —— 到了晚间,突然有一大波人要登府拜访,阵仗太大,来的又都是女眷,薛陆氏自然是要亲自出面接待的。 往日见面,众人难免要寒暄一番,今日倒是一反常态,直接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 “诗集?”薛陆氏皱了皱眉,随后目光中带着惊讶,在种人身上巡视一圈,“诸位……不会都是为了诗集来的吧?” 众人目光殷切,没了半分往日里的矜持,纷纷点头如捣蒜。 关于那册诗集,薛陆氏倒是有所耳闻,只是她知道的时候,秦湘已经把诗集带走了,所以她也没看过。 此时,薛陆氏对那册诗集起了浓重的好奇。 她实在是想看看,那本诗集到底是有多大的魅力,能引来这么多人? “去叫姝儿过来。”薛陆氏侧头跟张妈妈吩咐了一句。 张妈妈连忙领命而去。 没过一会儿,薛姝就带着诗集来了:“实在抱歉,久等了。” “薛姑娘这说的是哪里话!”众人都很善解人意,目光炽热如火,紧紧盯着她怀里的书册。 薛姝抿唇一笑,将诗集递给了薛陆氏,自己也在一旁坐下,状似无意地道:“这说来也是有缘,前几日我叫青玉上街去给我寻些话本,这丫头直接给我拉回来一箱子,这本诗集也夹在其中,本以为是店家放错了,没想到这诗集竟然如此不凡。” 这是她一早就备下的说辞。 反正她近来痴迷看话本,那话本还真是成箱成箱往家拉的,或许是店家一时疏忽,拿错了,总之一箱子书里头掺和着这么一本诗集,也不古怪。 众人也纷纷羡慕,直言此诗集中收录诗句恐怕都是天上神仙所作,薛姝这是有仙缘,才会得了这诗集。 众人越说越玄乎,薛姝和青玉对视一眼,面色有些古怪。 不是,就不能是单纯的巧合吗? 非要扯上神仙干什么? 那她这岂不就成了扯着神仙的旗号撒谎了? 会折寿的吧! 薛姝闭了闭眼,心里默默跟各路神仙赔了遍不是。 *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薛陆氏已经粗略地把诗集翻了一遍,随后将诗集递给了坐得离她最近的一位妇人。 “好啊姝儿,得了这么个好东西,竟然不知道送来给为娘看看?”薛陆氏故作生气,“我看你这丫头,是不把为娘放在心里了是不是?” “女儿知错了嘛,”薛姝连忙坐过去撒娇求原谅,“女儿再也不敢了,下次不管有什么,都第一时间给母亲看,好不好嘛?” 她这一天过得容易吗,得哄多少人啊。 薛陆氏哼了一声,看了看她半解的发髻,又看了看已经围成一团,只顾观赏诗集的众人,压低了声音道:“你先回去,可别着了凉,等她们看过之后,我自会让张妈妈把诗集好好儿的给你送回去。” 薛姝这才展颜一笑,还不忘趁机卖乖:“不必啦,娘留着自己看吧,娘开心,比什么诗集都重要!” “臭丫头。”薛陆氏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催着她赶紧回去了。 第八十八章 真真假假 回了棠梨居之后,薛姝心情甚好,兴致一来,甚至还去泡了个澡。 青玉是个手脚麻利的,很快就着人收拾好了浴房,她也替薛姝把一头长发都挽了上去,确保一会儿泡澡的时候不会弄湿了头发。 毕竟现在天色已晚,又冷得很,头发一湿就不容易干,到时候耽误睡觉不说,还容易受凉。 在跟薛姝有关的事情上,青玉总是能有十二万分的细致。 薛姝宽了衣裳,在浴桶中坐下,将身子浸入温暖的水中,畅快地舒了口气。 青玉又在浴房里走了一圈,确定窗户没有漏风的,这才走到了屏风的另一头坐下,从抽屉里拿了一册话本,就着明亮的烛光看了起来。 薛姝舒展过身子之后,便在水下抱膝而坐,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看着面前氤氲升腾的水汽出了神。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一步,实在是意外之喜,虽然跟她本来的计划有出入,但是不得不承认,这出戏也挺好看的。 但是…… 楚楚今日丢了这么大的面子,恐怕这事情不会善了。 薛姝倒是不担心楚楚对自己动手,反正也是早晚的事,她只是担心秦湘会被迁怒。 涉及到秦湘,她就不得不严肃以待了。 薛姝苦恼地皱起了眉头,在心里暗暗琢磨,如果她是楚楚,她会怎么对付秦湘? 然而想了半天,她也没得出结论。 她根本没办法把自己代入楚楚这个人。 “唉……”薛姝抬起手臂,看着水珠从白得发光的肌肤上滑过,最后“啪嗒”一声,落回水面,在水面荡起圈圈涟漪。 “姑娘?”屏风外头守着的青玉听见声响,便探了探头,“怎么啦?” “没事儿。”薛姝打了个哈欠,叫青玉进来给她换上了柔软贴身的寝衣,睡觉去了。 一夜无梦。 当然,也有人彻夜未眠。 就比如说逍遥郡王。 他早上才把事情吩咐下去,底下人当天晚上就把结果报上来了。 虽然这个结果,是他并不太想知道的。 “回禀郡王,的确有那么一本诗集存在,而且从书页磨损的痕迹来看,这本诗集已经有些年头了。” 一袭黑衣的暗卫跪在地上,一板一眼地汇报着。 “属下已经将诗集翻看过一遍,楚楚姑娘和吴二姑娘今日所作的诗句,诗集上也确有记载,并不是造假。” 他是专业的暗卫,探查消息有自己独特的渠道方法,然而不管方法如何多变,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可靠的。 逍遥郡王闭了闭眼,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诗作可以反映一个人的心境。 当时他认为楚楚是个隐士,就是因为楚楚曾随口道出的那句诗。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这是何等的豁达,拥有这样心境的女子,又怎么会是凡人。 后来,虽然楚楚的所作所为都很不像个隐士,但她毕竟是因为自己才离开隐居之地的,所以逍遥郡王只一心满足她的所有要求,从来没有想过别的什么。 如今,诗是抄的,心境是假的,那楚楚对他,是不是也是…… 想到这里,逍遥郡王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他甩了甩头,赶紧把这念头都脑海中驱逐出去。 就算一切都是假的,楚楚对他也一定是真心的。 一定是! “那本诗集,能不能毁去?”逍遥郡王喉咙发紧,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终于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只要他能把诗集毁去,或者是掌握在自己手里,那么他就可以告诉众人,楚楚不是抄袭。 楚楚的才华是真的,她对自己的感情,也是真的。 这句话问出口,逍遥郡王都被自己逗笑了。 “回郡主,如今那本诗集已经传开,就算毁去诗集和已抄录的诗集手稿,也无济于事。”暗卫像是个没有感情的冰冷机械,说话间连一点声调起伏都没有。 他们总不能提着刀,趁着夜色把人都砍了。 知道诗集的人太多,他们得砍半座城的人。 而且都是官眷贵女。 逍遥郡王闭了闭眼,挥手叫暗卫退下了。 最后,他泄力似地跌坐进圈椅中,烦躁地将头上束发的发冠扯落在地上。 青玉发冠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后“骨碌碌”地滚到了角落里去。 —— 煮雪宴之后,便临近过年,京城中就没人再办宴会了,大家都在忙着置办过年要用的东西。 忙归忙,嘴上还是闲不下来的,大多还是在围绕着那本诗集,和楚楚在议论。 从另一种角度来说,楚楚也算是出了一番风头。 外头的事情,薛姝一概不知,她现在只顾着看自家的热闹—— 吴姨娘想借着过年的机会,找薛陆氏狠狠宰一笔银子,但是她把这件事说给薛岳的时候,却被薛岳狠狠地斥责了,甚至连她的院子都不进了,转而宿在了书房里。 把自己的态度摆的明明白白。 开玩笑,现在没了镇北侯府的支持,他彻底认识到了什么叫人间疾苦,要真把人得罪死了,等过了年,他也就不用再去上朝了。 所以,他现在捧着薛陆氏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放任吴姨娘去给薛陆氏找不自在? 吴姨娘也果真是个会看眼色的,见薛岳不快,自己便也不再提起此事,一心只想把薛岳哄回自己院子里去。 她不像薛陆氏,有正经嫡妻的名头,更有强力的娘家撑腰,她只能小心翼翼地讨薛岳关心,牢牢地把他掌控住而已。 没了薛岳,她就什么也不是。 借着这次的机会,薛姝把护院的护卫派去盯着吴姨娘的一举一动,也算好好见识了一番吴姨娘的手段。 端个茶送个点心都是基本操作,吴姨娘今儿头疼,明儿个又脑热,大冷天的,只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都敢直接从后院跑到书房,就为了告诉薛岳“你不在,妾身睡不着”。 不过薛陆氏没走,薛岳到底是不敢回应吴姨娘,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心上人吃不好睡不好,自己却又无能为力。 薛姝啧啧称奇,不得不感叹吴姨娘对自己还真狠的下心。 她可做不到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只为了讨一个男人的欢心。 简直有病。 薛陆氏知道了她日日派人去偷听人家墙角,生怕她学坏,干脆就直接把兄妹俩打包扔去了侯府。 薛琛都要走了,景行也只好收拾了包袱,提前回家面对他娘的狂风骤雨去了。 第八十九章 家底被抄了 在去侯府的路上,薛姝吃着点心,突然想起了一个离京许久的人:“哥哥,马上要过年了,岁寒不回京吗?” “岁寒前几天送信回来,说准备考秋闱的时候再回京。”提起陈岁寒,薛琛就不禁心生欣慰,他的眼光果然没错,“估计明年秋天,你就能见着他了。” 陈岁寒到白鹿洞书院时间尚短,但是进步飞快,连那好几年不收徒的山长都破了例,收他当关门弟子,准备明年直接送他去院试,甚至直言明年秋闱,他必定能回京。 那位山长一向是个最圆滑的,轻易可不会把话说得这么满。 能让他说出这样的话,足以见得陈岁寒的能耐了。 “这么厉害?”薛姝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 陈岁寒现在似乎还没有考过试,一年就能直接考到秋闱? 一年便直取秋闱,这速度,简直跟薛琛和景行这样京城的佼佼者一样了。 但他们到底不一样,薛琛和景行那是自幼便蒙名师启蒙教导的,而陈岁寒呢,他连学堂都没上过啊。 这么厉害的人物,她前世怎么好像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过? 难道……一辈子都被埋没在了慈幼局?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薛姝一时觉得有些可惜。 薛琛倒是没察觉到薛姝的异常,他还颇为自豪地点了点头,好像陈岁寒是自己教出来的似的:“那是自然。” 这下,薛姝突然起了好奇心:“哥哥,当初……你到底是为什么,一眼就看中了岁寒啊?” 当时,她看一个在慈幼局长大,吃不饱穿不暖的人,竟然会写文章,而且语句通顺,逻辑缜密,看着还挺像样子的。 她一时惊讶,才叫了薛琛过去。 没想到薛琛更绝,竟然直接就把人带走了。 薛琛挑了个橘子拿在手上,慢条斯理地剥着皮:“字可以慢慢练,文章可以慢慢写,这些东西只要肯下功夫都能练好,唯有一点最重要,也最不容易培养—— 就是见解。 岁寒看待问题,总是见解独到,角度奇特,有时候甚至能让我都眼前一亮,这样的天分,可遇不可求,放在哪都是块宝。” 他本就并非池中之物,只是缺少一个机缘而已。 而如今青龙遇水,已有一飞冲天之势。 这样高的评价,哪怕薛姝过了两辈子,也是第一次从薛琛口中听到,一时间愣住了。 “怎么了?”看她这呆呆愣愣的样子,薛琛只觉得好玩,抬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 他手上沾着橘子皮的清香,一下就把薛姝的意识扯了回来。 薛姝摇了摇头,道:“只是没有想到,原来岁寒离开慈幼局,能过得这么好。”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薛琛将剥好的橘子放到薛姝手里,语气感慨。 是啊,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大家都会。 薛姝眼中渐渐浮现出一抹笑意,剥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一张小脸顿时皱成了一团。 ——酸死了。 薛琛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唇角溢出一声轻笑。 薛姝抬手止住要给她递糖的青玉,扫了一眼装作没事儿人似的薛琛,眼中闪过一抹阴谋。 希望她这倒霉哥哥,在侯府的日子能好过。 她是不会因为闲着没事干,就去三位表哥面前说薛琛的坏话的哟。 —— 侯府大门外,镇北侯夫妇和陆应淮兄弟三个都快望穿秋水了。 自从上次薛姝离开,他们就已经开始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了。 好不容易看到薛府的马车出现在了视线之内,镇北侯夫人激动得直跺脚,甚至往前迎了几步,直接就把马车截停了。 马车刚一停下,镇北侯夫人就掀开了门帘,拉着薛姝的手把人抱下了车。 “舅舅,舅母,表哥。”薛姝一一行礼。 “那么多礼干什么!”镇北侯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揽着薛姝的肩,把人带进了府里,“咱们自家人,不讲究那个!” 余下众人一边纷纷附和着,一边簇拥着薛姝进了侯府。 完全把跟薛姝一起来的某个人忘记了。 薛琛似乎已经习惯了只要跟薛姝在一起,自己就一定会被侯府众人忽略的事实,于是他慢悠悠地下了马车,带着被众人硬生生挤到一旁的青玉,抬步入了侯府。 “桂中居的暖阁已经打理好了,你若是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跟你这三个哥哥说,叫他们跑褪去!”镇北侯夫人乐呵呵地揽着她的肩,眼睛都要笑没了。 此时再来,薛姝已经完全没有了第一次登门的拘谨,她十分干脆地点了点头,道:“舅母,这次出来的急,我没有带银子呢。” 她的意思是,要是叫那三位表哥替她跑腿,她是没银子给的。 但是镇北侯夫人好像会错了意。 镇北侯夫人哈哈一笑,手一挥,就把镇北侯腰间的荷包拽了下来,轻车熟路地从里头拿出一卷银票,豪爽地将其塞给了薛姝:“拿去花!不够了尽管跟舅母说啊,还有呢!” 管够! 镇北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宝贝荷包轻飘飘地落回自己手里,眼珠子几乎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那是他的私房钱! 别问为什么他把私房钱藏在身上。 不是有句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 于是镇北侯便大着胆子,把银票全都放到了每日随身的荷包里,镇北侯夫人也从不查看,所以慢慢的,他攒了一大卷,还都是千两的面额。 没想到! 就这么直接被自家夫人拿走,给了薛姝! 其实他也准备再给薛姝一些银子的,再怎么说,镇北侯府的表姑娘手上,缺什么也不能缺了银子啊。 但不是用他的私房钱给! 那可是他辛辛苦苦,攒了很久才攒下来的! 家底都被抄了啊! 镇北侯耷拉着脸,想起自己怀里仅剩的一小卷银票,默默离得远了点。 镇北侯夫人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得意地轻哼了一声。 小样儿,还真以为她不知道了? 不过就是等着养肥了再宰罢了! 跟她斗! 小样儿! 第九十章 珠圆玉润的美 桂中居除了三楼的大卧房之外,一楼还有一个暖阁,大小规模虽然比不上三楼的卧房,却胜在温馨。 知道薛姝今日过来,镇北侯夫人提前一晚,就叫人把地龙烧上了,这会儿屋里简直是温暖如春,一丝寒意都感觉不到。 暖阁里的一应物品都重新清洗擦拭过,还点起了清静幽雅的沉香,一推门进去,便觉满室馨香扑面而来,仿佛能扫去人身上的一切疲惫。 一进门,薛姝就把身上的大氅脱了下来,随手扔到了一边:“快快快,把在家里没看完的那个话本子给我拿出来!” 青玉无奈地去把大氅挂到衣架上,又转身出去了。 没过一会儿,青玉就拿着一个木匣子走了回来。 青玉就转身倒杯茶的功夫,薛姝就已经踢了鞋子上了床,捧着书看起来了。 “姑娘……”青玉是彻底无奈了。 她怎么感觉,自家姑娘在薛家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放松过呢? 明明那才是姑娘真正的家不是吗? * 自从搬到侯府以后,薛姝就过上了每日几乎都不动弹,还时不时接受三个表哥轮流投喂的日子,这才短短几日的时间,她就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一圈。 等到薛陆氏回侯府的时候,愣是盯着自家闺女看了好一会儿,心中暗暗下定主意,以后还是别让薛姝老是在侯府待了。 这还没说亲呢。 薛姝一眼就读懂了薛陆氏的意思, 她委屈地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又不是她想吃的。 薛陆氏又转头看向陆应淮等人:“应淮,你们也不能太纵着姝儿,依我看,打明日开始,你们就轮流带姝儿在后院里走动走动,这光吃不动可不行!” 镇北侯夫人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她一手把薛姝养胖了,甚至还特别有成就感:“小姑娘嘛,胖的快瘦的也快——不说这些了,你这几天在薛家,事情可都安排好了?” 一提起薛家,薛陆氏便想起这几天乖得跟孙子一样的薛岳,心情顿时好了不少:“多亏了哥哥嫂嫂给我撑腰,这几日薛岳那老东西可是乖了许多,我可真是好久都没有这么畅快了!” 这就是有个好娘家的重要性。 吴姨娘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吗。 她与薛岳倒是真爱,只可惜在薛岳那种人的眼里,什么真爱都比不过实实在在的权势。 这几天,吴姨娘上上下下的折腾,不仅连半点水花都没翻出来,甚至还真把自己作病了。 听说高烧不退,整个人都烧得神志不清了,还一心想见薛岳呢。 薛陆氏就算没拦,薛岳也没过去看她一眼。 不过薛陆氏估计,自己这前脚离开,后脚薛岳就扑过去了吧。 镇北侯夫人叹了口气,拉过她的手,低声道:“你若是真的与薛岳断了情,不如就与他和离,你回侯府来住,我看谁敢多说什么!” 闻言,薛陆氏却是摇了摇头。 她想过和离,但不是现在。 “马上琛儿和姝儿都得说亲了,这时候我怎么走啊?”薛陆氏强行挤出一抹笑,“没事,也不差这一会儿,等这俩孩子都有了着落啊,我自然也不会留恋了。” 薛陆氏自幼就被几个哥哥娇惯着长大,如今竟然养成了这么一副周全的性子。 是好事,但也让人心疼。 镇北侯夫人叹了口气,道:“罢了,不管如何,只要咱们家还在一日,就不会让你在薛家受委屈!” 姑嫂二人在听里面聊着天,几个小的就在外面院子里。 薛琛本来在屋里练字,下人不敢进去打扰,直到他搁笔了才去通报,所以薛琛来得晚了些。 他来的时候,便见薛姝在院子里垂头丧气地坐着,陆家兄弟几个围着她坐成了一圈。 “怎么了这是?”薛琛也走过去坐下,“谁欺负你了?” 闻言,陆家的兄弟几个齐齐翻了个白眼。 他们可都在呢,谁能欺负得了薛姝? “哥哥……”薛姝泪眼汪汪地看着他,“我是不是胖了?” 被这样柔软的目光注视着,薛琛哪里说得出半句实话:“没有!女孩子珠圆玉润也是一种美呢,再说了,这是冬天,衣裳穿得多了难免显得臃肿啊。 你看看你那几个表哥,不也是比夏天的时候胖了一圈?” 闻言,薛姝果真转头去看。 陆应淮等人下意识地深吸了口气。 看了一圈下来,薛姝才觉得心里好受了点。 果然不是她自己的问题啊。 她就说嘛,虽然她这几天没怎么活动过,吃得也稍微多了一点点,但怎么也不至于胖那么多呀。 眼看着薛姝瞬间恢复活力,陆家的兄弟三个皆朝薛琛投去了钦佩的目光。 薛琛强忍着笑意,走到薛姝身边坐下,道:“我听说你还欠景行一顿饭?” 薛姝皱着眉想了想,似乎还真有这么一件事。 于是她点点头,道:“是啊,上次慈幼局的事情嘛,是该答谢他一下的。” “慈幼局?什么事啊?”陆应渊插嘴问道。 自从薛姝说要帮慈幼局之后,跟慈幼局那边对接的一应事务都是由陆应渊负责的。 不过说起来,他其实也很久都没有亲自过去看一眼了。 薛姝转头,把那夜慈幼局被人打砸的事情跟他说了。 “——我们走的时候,已经让护卫们往墙头插了很多碎瓷片子,大门也多上了一道栓,重新加固过了,以后应该不会再有这样的情况发生啦。”一说到这儿,薛姝就不禁得感叹一句,景行的脑子是真好使啊。 她只能想到慈幼局有危险的时候过来帮忙,她甚至还想过,把侯府给自己的护卫分一批出来,专门守着慈幼局,就是没想起来在墙头和大门上动手脚。 景行这法子虽然简单,但是似乎还挺有用的,反正这么长时间过去,也没人突然在她脑子里大喊“救命”了,应该是还挺好用的。 就连陆应渊听了也连连点头,道:“这法子多是村里防盗用的,没想到景行这么一个自幼长在京城的贵公子也知道啊,以前倒是小看他了。” 眼瞅着话题越聊越歪,陆应淮不得不出声,把话题重新扳回正道:“刚刚不是在说要请人家吃饭的事请吗,姝儿,你身上银子可够?” “够呀!”够得很呢。 毕竟她手里,可是握着镇北侯大半家底的,能不够吗。 第九十一章 遇盛故 当天下午,薛姝就给景行写了封帖子递了过去,约他明日去樊楼吃饭。 时间上是仓促了些,不过也没办法了。 毕竟马上要过年了不说,陆家二房也快进京了,到时候薛姝肯定是走不开身的。 景行也爽快,丝毫不嫌时间仓促,直接就把帖子接了,说自己明日一定准时到。 他这几天在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天天被自家母亲召去说话,连读书的时间都没有了。 现在好了,跟薛姝出去吃一顿饭,还能清净清净。 薛琛还特意叫人给景行捎了句话,叫他吃完饭别急着走,带着薛姝在街上转转,多走动走动,银子他出。 景行虽然不理解薛琛为何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却也还是干脆地应下了。 不仅是因为逛街不用花钱。 * 他们约的是午饭,半上午的时候就得出门。 今日的薛姝穿了一袭藕粉色立领长袄,配丹红色马面,外头披着一件雪狐大氅,愈发衬得她皮肤白里透红,看着气色好极了。 青玉还给她描了眉,涂了胭脂,点了唇,最后往她发间插了一对步摇,便大功告成了。 梳妆结束后,薛姝看着菱花镜中的自己,不禁有些沉默了:“青玉啊,我今天只是去吃个饭而已,这样是不是……太隆重了点啊?” “是嘛?”青玉眨了眨眼,“奴婢不觉得呀,姑娘都好久没有出去了,好好打扮一下也是正常的嘛!” 正常吗? 薛姝狐疑地又拿起菱花镜照了照。 她还是觉得太隆重了,根本不像只是去吃个饭而已嘛! 于是薛姝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却被青玉匆忙打断:“姑娘,时间已经差不多了,要是重新洗脸,再重新梳妆的话,肯定来不及的。” 薛姝蹩着眉看了看沙漏,终于还是咽下了嘴边的话,推门出去了。 算了,就这样吧。 薛姝走在前头,完全没有看见青玉微微勾起的唇角。 青玉当然知道这打扮过于隆重了,但是没有办法啊,薛姝在家的时候一向不爱收拾自己,每天都是穿一件素净至极的衣裳,再把头发全部挽起来,不碍事儿就行了。 主子这么懒省事儿,青玉的一身武艺无处施展啊。 手都快痒死了。 这好不容易薛姝要出门,青玉当然要好好过一把瘾。 青玉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的,连薛姝什么时候停下步子转头看她都不知道。 直到青玉都快撞到薛姝身上了,她才连忙回了神。 薛姝后撤一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刚才……想什么呢?” 笑得那么荡漾。 “啊?”青玉眨眨眼,脸上一脸的无辜,“奴婢没有呀,奴婢只是想着姑娘终于肯出门转转了,奴婢开心!” 薛姝不说话,只一个劲地盯着她看,好像是在思索些什么。 “姑娘,来不久了来不及了!”青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妙,连忙出声道:“姑娘,咱们真的要赶紧走了,要不真的要晚了!” 说完,她也不管薛姝走不走,上前就挽住了薛姝的手臂,强行把人带走了。 然而上了马车,主仆俩又是面对面坐着。 青玉抿了抿嘴,目光躲避。 薛姝斟酌了一路,终于开口道:“你若是有了喜欢的人,可要跟我说啊。” “啊?”青玉迷茫地看向薛姝, 这回不是装的。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话题怎么就偏成这样了。 看她面上的迷茫不似作假,薛姝才蹩了蹩眉:“你刚刚笑的那么……不是想男人了啊?” 青玉:“……” 薛姝:“……” 主仆俩一路相对无言。 终于,马车缓缓停下,青玉率先掀开门帘跳下车,转身把薛姝扶了下来。 “薛姑娘?”一旁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薛姝抬头一看,那站在不远处,含笑看着自己的人,可不正是景行吗。 “景公子,”薛姝有些惊讶的挑了挑眉毛,“这么巧?” “是啊。”景行笑着打量了她一番,眼中笑意更深。 他很少见薛姝穿这么喜庆的颜色。 是意料之中的美。 薛姝也打量了景行一眼,心里忍不住感叹一句——景行是真的很爱穿圆领袍啊。 “咱们进去吧。”薛姝看了一眼景行身上单薄的披风,都替他觉得冷了。 “好。”景行说着,脚下却退开一步,让薛姝先进去。 进了樊楼的大门,简直就像是进了另一个世界。 外面寒风凛凛,吹得人骨头疼,里头却热火朝天,人们觥筹交错,喝得火热。 薛姝站在门口缓了一会儿,正要抬步往里走,却突然被拉入一个怀抱。 一个有些冷的,又硬邦邦的怀里。 接着,薛姝听见头顶上响起一道冷冰冰的声音:“盛公子这是想干什么?” 那是她从未听过的语气。 好像比外面刺骨的寒风都冷。 不过…… 盛公子? 薛姝一听,连忙就从景行怀里挣脱出来,转身看向身后。 在她身后,离得不远的地方,盛故沉着脸坐在轮椅上,手里还拿着一根拐杖。 许久不见,盛故整个人都变了许多,他眼神阴鸷,身上也阴气沉沉的,就这样子,估计连鬼都不想近他的身。 看他如今这幅样子,再低头看看光鲜亮丽一身红的自己,薛姝不禁失声大笑了起来。 真是痛快! 痛快! 一时间,整个一楼的声音都渐渐小了,只剩下薛姝的笑声。 “够了!”盛故何尝不知道她是在嘲笑自己,当下便恼怒地面目通红,又挥起拐杖要打她。 结果拐杖没落到薛姝身上,倒是落到景行手里了。 也不知道他手上怎么一转,直接就把拐杖夺了过来,拿在了自己手上。 被夺了拐杖,盛故一时间有些慌乱,不过看到面前肆意大笑的薛姝,他心中的慌乱很快就被愤怒取代:“是你!是你把我弄成这样的!一定是你!” 薛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腿一软,直接跌进了景行怀里,却还是笑个不停。 像是疯魔了一般。 景行抱着她,没由来的觉得心里一疼。 “当啷”一声,景行像是丢什么脏东西似的,随手把拐杖扔到了地上,随后抱着薛姝沿着楼梯上了雅间,青玉也连忙紧跟其后。 第九十二章 彪悍的羊羔 上了楼,薛姝笑得累了,慢慢安静下来。 她拍了拍景行的肩,示意她把自己放下来,但是景行好像不懂似的,依旧抱着她,直到进了雅间,才轻轻把她放在了椅子上。 青玉赶紧上前给薛姝递了一张帕子,正要转身去给她倒茶的时候,景行却已经倒好了茶,将茶盏放到了薛姝手边。 “你出去吧,”薛姝用帕子按了按眼尾,将方才笑出来的眼泪轻轻拭去,“自己去找些吃的,不要走远。” “……是。”青玉虽然不放心,但是薛姝都发话了,她也不能说什么,只好乖乖退下了。 薛姝擦干净了眼泪,又喝了一口温茶,情绪才慢慢平定下来。 “若是你不喜欢盛公子,我可以帮你处理干净。”景行自顾自地倒了一盏茶,在她身边坐下了。 景行语气淡淡的,好像说的不是一个人的生死,而是说一道菜。 你不喜欢,就把这道菜撤下去。 “不必,”薛姝又低头啜饮一口,“这个人我要留着慢慢玩。” 一下子把人摁死了有什么意思? 死是解脱。 她要盛故不得解脱。 闻言,景行也不意外,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薛姝的手上。 她的手生得很美,骨肉匀称,指节修长,指甲圆润饱满,泛着健康的光泽,指尖还带着些淡淡的红。 “若是玩够了,再跟我说。”这样干净的手,不应该染上污秽。 就让他来。 薛姝轻轻“嗯”了一声,再抬头时,又是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我都饿了,咱们吃饭吧。” 景行也眼睛一弯:“好。” 这一顿饭异常丰盛。 薛姝一想到盛故那方才的模样,就胃口奇好,甚至还多吃了半碗饭。 吃到最后肚子都鼓胀起来,薛姝这才终于舍得放下了筷子,又叫小二上了一盏消食的红果羹。 景行也要了一盏。 红果口感微酸,又加了白糖和桂花辅助调味,酸甜适中,也不腻味,正适合饭后消食。 他们这雅间正对着一楼的大厅,只要坐得离窗户近一点,就能将大半个一楼都尽收眼底。 有的时候,人比风景好看多了。 看着下面人来人往的热闹模样,薛姝一时看得入神,连手里的红果羹都忘了喝了。 看她出神,景行也不打扰,只微垂着头,想自己的事。 雅间外突然响起几声吵闹。 景行微微侧头听了听—— “我家姑娘正在里头用饭,不方便见客。”这是青玉的声音。 “没事啊,反正我也不是来找她的,”这道声音……似乎从来没有听到过,“我们是来找你的。” “主子犯了错,那下人就得受罚,青玉姑娘,对于此,你怎么看?” “算了,你管你怎么看,今日,你主子欺辱了我主子的朋友,我家主子说了,薛姑娘个面子,就不去找她的晦气了,你就替你主子受罚吧——” 景行面色一动,目光转向还在看着外头发呆的薛姝,正要开口,雅间的门便被人猛地撞开了。 两个身材纤细的少女身影齐齐倒了进来,那个被人摁在地上打的女使……不认识,反正那个正骑在那人身上,拳头舞得虎虎生风的人,景行是认识的。 正是青玉。 “还敢罚你姑奶奶我?叫我把你这张烂脸撕下来比划比划到底有多大!”青玉一边说着,一边挥着拳头往身上人的脸上砸,一下一下毫不留情,砸的那人一声叫得更比一声凄厉。 景行默了默,薛姝看着眼前这一幕倒是不惊讶,甚至眼神中还流露出一丝欣慰。 她家青玉啊,从来是不会吃亏的。 “我觉得趁着这几天在侯府,应该叫青玉也练练武,”薛姝低头喝了一口红果羹,“这样以后才能不吃亏啊!” “嗯……”景行面露诡异。 在他的印象里,薛姝身边这个小女使跟别的小女使并没有什么不同,看起来瘦瘦弱弱的,也就是嘴比一般的女使碎一点儿而已。 没想到,竟如此彪悍啊…… “青玉,”薛姝估摸着青玉也快没力气了,便出声叫她起来,“起来歇会儿吧。” 青玉这才气喘吁吁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秒就披上了柔软无害的小羔羊皮子,站到了薛姝身边,委屈道:“姑娘,是她先冲上来找奴婢麻烦的,奴婢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地上那本来惨叫不断的女使一听这话,瞬间哑了声,连疼都忘了。 “嗯,我信你,”薛姝语气宠溺,“累了吧,坐下歇歇。” “是!”青玉眼睛一弯,便搬了个小圆凳过来,乖乖在薛姝身边坐下了。 薛姝扫了一眼地上鼻青脸肿的女使,皱了皱眉:“这是谁家的女使?长这么磕碜。” “是楚姑娘身边的。”青玉认识,之前楚楚强闯棠梨居时,跟在楚楚身边,嘴上不干不净的就是这人。 薛姝啧啧两声,往后头椅背上一靠,道:“那咱们就在这儿等着楚姑娘来领人吧。” 说完,薛姝又抬眼看向景行:“景公子若有要事,不如先回去吧?” 景行收起眼中复杂的神色,道:“不必了,不知等薛姑娘处理完这桩事情之后,还有没有别的事?一会儿陪我逛街如何?” “乐意奉陪。” 正好,她想看看景行不穿圆领袍的样子。 —— 另一个雅间里,盛故和楚楚相对而坐,正姿态优雅地用着饭。 “楚楚,先前我要的那东西……你可拿来了?”盛故食不知味,终于按捺不住,率先开口道。 闻言,楚楚脸上显出几丝纠结的神色:“拿是拿来了……但是这东西毕竟不干净,你……确定要用吗?” 盛故急急点头,道:“自然!” 楚楚几番纠结,还是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牛皮纸包来,她轻轻把纸包放到桌上,道:“我觉得薛姑娘纵然有时候做的实在过分,但也不是不能原谅……故哥哥,你这腿……或许薛姑娘不是故意的,又或者根本就不是薛姑娘做的呢?” “不是她做的?那会是谁?”盛故冷笑一声,“楚楚,你什么都别说了,我心里有数。” “这药……药力生猛,平时只需要一指甲盖大小的量便足以,故哥哥,你千万要心里有数啊,万一弄出人命来,这罪过可就大了!”楚楚一边说着,一边激动地抓住了盛故的手,“故哥哥,这么一大包药下去,没人扛得住的,你可千万千万,要注意用量啊!” “放心,”盛故十分感动地反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我心里有数的。” 看着面前一脸担忧的楚楚,盛故心里缓缓淌过一阵暖流。 他已落得这般境地,但眼前这个小姑娘,却一直都对自己如此关爱,这要他如何不心动。 此时,盛故甚至都已经在心里打定了主意,等他事成,再养好身子,定马上就迎娶楚楚入门,为正妻! 如此,方不辜负楚楚对自己的一片真心啊。 第九十三章 用完就扔 楚楚强忍着,才按捺住想把盛故的手直接甩飞的冲动。 盛故断腿之后,一方面是因为身体上受了重伤,一方面是因为心绪不宁,总之他现在气色极差,脸色蜡黄,他今天为了与楚楚相配,依旧穿了一袭白衣,衬得脸愈发暗黄了。 楚楚第一眼见他的时候,差点转身就走了,这会儿又被他握着手,楚楚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故哥哥,我的女使出去了那么久还没回来,我有点担心,”楚楚说着,总算把自己的手收了回来,她将手收到桌子下头,不着痕迹地擦了两下,“我出去找找吧,故哥哥你刚才都没吃多少,再吃一些。” 盛故摇了摇头,道:“我陪你一起。” 楚楚也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不行,故哥哥,你是病人,要多吃一些,才能快点好起来,你就听话,好吗?” 盛故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他点了点头,在楚楚的注视下,重新拿起了筷子。 楚楚松了口气,起身走出了雅间。 楚楚沿着走廊一直走,发觉整条走廊上都安静的有些吓人,丝毫不像是起了什么冲突的样子。 她蹩着眉,脚下步子越走越快。 直到,她走到一个雅间门口。 那雅间的门半开着,她那个被打成猪头的女使就像一滩烂泥似的靠在门边,嘴里“哎呦哎呦”地喊着疼。 楚楚脸色一变,连忙进了雅间。 这是她唯一一个信得过、也最得力的女使啊! 这会儿,薛姝都等的有些不耐烦了。 “楚姑娘终于来了,我等你等得好苦啊。”薛姝眼中含笑,语气戏谑,“你这女使,我好好地交到你手里了,那我们就走了。” 楚楚低头,看着那女使的惨样,再看看脸上连一道伤痕都没有的青玉,气得险些把牙都咬碎了:“薛姑娘!你也太过分了!” “是你的女使先要对我的女使动手的,跟我有什么关系?”薛姝看着她,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 煮雪宴一过,楚楚就又重新换上了那绣满了银线的白色华服,头上也重新戴上了累赘的流苏发冠,全然不见当日煮雪宴的半分灵动了。 实在可惜。 楚楚正要说话,眼角的余光却突然瞥见一道修长的身影。 见景行也在场时,楚楚直接震惊得后退了一大步。 该死! 盛故只说薛姝给他难堪,却没说景行也在啊! 她要是早知道景行也在,是绝对不会派女使过来闹这一场的! 完了! 现在景行会不会觉得,是自己没事找事? 可事实不是这样的啊。 是薛姝屡次坏她的好事,她只是派女使过来,教训一下薛姝的女使而已啊,又没有找薛姝本人的麻烦! 在她看到景行的一瞬间,整个人的气场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哪怕薛姝是个瞎子,这会儿也觉出不对了。 于是薛姝看看楚楚,再转头看看景行,心中一惊。 难道楚楚终于动了真心? 动心的对象是景行? 薛姝在心里默默地为逍遥郡王鞠了一把同情泪,然后转身,飞鸟投林一般,黏到了景行身上:“景行哥哥,楚楚姑娘都来了,咱们走吧?不是说要给我买衣裳的吗?” 景行的太阳穴狠狠一跳。 他不排斥薛姝的亲近,但是薛姝的动作来得如此突然,实在是让他反应不过来啊! 明明刚才还一副要跟楚楚针锋相对的样子,转眼就抱着自己的胳膊撒起娇来,这种强烈的反差,实在是让他无所适从啊! 不过小姑娘要演戏,景行当然要配合,而且还是好好配合。 只见景行“嗯”了一声,随即伸手揽住薛姝的腰肢,连看都没看楚楚一眼,就带着薛姝走了。 楚楚看着二人如此亲密的模样,顿时在原地石化了。 薛姝转头看着楚楚的反应,唇角一勾,顿时更加放肆起来,一句句景行哥哥长景行哥哥短的,直到下了楼才消停下来。 刚下楼梯,薛姝就一改方才粘人的姿态,利落地甩开了景行放在自己腰间的手,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大步大步往前走。 景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怀抱,抿了抿唇。 用完就扔? 小姑娘够绝情啊。 薛姝一直走出了樊楼,站在自家的马车边上,才想起来回头看看景行有没有跟上。 景行跟倒是跟过来了,但是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景公子,怎么了?”薛姝关心地看着他。 听到这个称呼,景行本就不好看的脸色又阴沉下去几分。 景公子? 刚刚当着外人的面,一口一个“景行哥哥”不知道叫得有多甜蜜,现在就又叫回“景公子”了? “没什么,”景行微微一笑,“谁说这天下只有男儿负心的,对吧?” 说完,景行便翻身上马,率先驱马走了。 薛姝和青玉先后进了马车坐下,面面相觑。 樊楼与许多衣裳首饰铺子虽然同样坐落于金玉街,但是之间的距离还是不短,马车晃晃悠悠地行驶了小半盏茶的时间才停下。 就如同女子买衣裳喜欢去绮罗坊一样,男子买衣裳,大多都直奔墨海坊而来。 景行也是墨海坊的常客了。 他一下马,门口的小厮便上前来接过了缰绳,景行也没作停留,径直就进了墨海坊。 薛姝下了马车,正好看到了景行的一片衣角。 “奇怪……”薛姝蹩了蹩眉。 怎么觉得这人在生气? 刚刚发生了什么让他不快的事情吗? 薛姝仔细回想了一番,方才一切都很正常,除了…… 除了她为了气楚楚,强拉着他演了场戏之外。 “唉……”薛姝长叹了口气,忽略了一旁青玉疑惑的目光,也抬步进了墨海坊。 上次她来墨海坊,还是带着陈岁寒来买衣裳的时候。 薛姝一时间有些感慨。 如今,陈岁寒已经越来越好,想必他下次再来墨海坊的时候,就不会被拦在门外了吧。 薛姝转头看着门口处,轻笑了一声。 景行拿着自己挑好的衣裳走了过来,道:“姝儿帮我看看,这件如何?” 薛姝随意扫了一眼。 果不其然,又是熟悉的款式。 “景公子似乎格外喜欢圆领袍,怎么不换些别的样式?”薛姝说着,目光看向那些广袖长袍。 景行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就换换吧。” 他的圆领袍多为窄袖,也不是为了什么好看,纯粹是因为方便他带护腕而已。 不过既然薛姝想看看别的,那他试试又有何妨? 第九十四章 破财 没过一会儿,景行就换好了衣裳,重新走了出来,站到薛姝跟前。 他穿着一件墨色的广袖长衫,上头用金线绣着一只威风凛凛的麒麟。 衣裳是很贴身的料子,近乎完美地勾勒出少年身上的肌肉线条,螳螂腿马蜂腰,看着都养眼。 宽松飘逸的广袖又给他添上一分柔和的意味,中和了他本身极强的攻击性,终于显得他没那么难以接近了。 薛姝一时看呆了。 景行唇角一勾,他展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圈,叫薛姝看了个够:“这件怎么样?” “好看!”薛姝马上大夸特夸,“景公子穿什么都好看。” 景行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转身看向掌柜的,道:“那就劳烦掌柜把我换下来那身拿出来吧。” “哎!”掌柜的连忙小跑着去拿衣裳。 薛姝转身,冲着青玉使了个眼色。 青玉会意,连忙低头拿银票。 “姝儿这是什么意思?”景行眉梢一挑。 “方才还要多谢景公子陪我演的那场戏,”薛姝笑笑,满脸的感激,“这几身衣裳,就当是给景公子的谢礼可好?” “哦?”景行笑笑,“就几身衣裳啊,不太够。” “那……景公子再挑些别的?”薛姝看着景行脸上那略有些诡异的笑,突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然而,不等她改口反悔,景行已经利落的点了点头,手一抬,对着刚出来的掌柜道:“掌柜的,那一排衣裳我觉得都不错,都给我拿着吧。” 掌柜的有些迷茫地朝他指的地方看去,然后手狠狠一抖,险些给跪了。 那是他店里最金贵的衣裳了。 大主顾啊! 于是掌柜的生怕他反悔似的,连忙叫了好几个小二跟他一起去取衣裳。 看掌柜的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样子,薛姝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了。 她虽然不是专业的,但是也能大概看出来衣裳好坏。 就刚才景行指的那一排…… 薛姝有些不开心地抿了抿嘴。 她要大出血了。 果然,掌柜的坐在柜台前一拨算盘,笑盈盈的报出了一个让薛姝差点哭出来的数字:“一共三万七千六百五十二两银子,给您抹个零,三万七千六就成!” 景行这才满意的勾起了唇角:“姝儿,破费了。” 这下,掌柜的也惊了。 从来就只听说过女子给男子买衣裳,这还是头一次见反过来的。 而且…… 三万七千六百两银子啊…… 景公子下手还真是狠。 这薛姑娘别是哪里得罪了景公子吧…… 掌柜的不敢再想,只可怜兮兮地看向薛姝,生怕她不肯给银子。 青玉看自家主子没说话,只好认命地低下头掏银子。 也幸亏青玉出门总是会带一些大额银票,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还真有用上的一天。 但不是花在薛姝身上,青玉掏银子也掏的心不甘情不愿。 付了银子找了零,薛姝长叹了一口气,迈着沉重的步子出了墨海坊。 这破地方,她后半辈子都不想来了。 景行强忍着笑意跟上。 他虽然不知道薛姝的家底几何,但也知道,区区三万多两银子,还花不穷她。 毕竟他还地契的时候,可是给她塞了整整十万两银票。 十万两啊。 他才是大出血。 而且人情还记到了薛琛头上。 他没气死都是好的了。 出了墨海坊的门,景行又看了一眼无精打采的薛姝,终是忍不住安慰道:“不如再去宝衣坊逛逛?银子我出,如何?” 闻言,薛姝的眼睛都亮了:“当真?” “……自然。” “那景公子破费啦,走吧走吧!”说完,薛姝和青玉双双拔腿就跑,火速回了马车上,生怕他反悔。 景行突然后悔了。 希望他身上的银票够她嚯嚯。 如今虽然正是寒冬,但是宝衣坊里的衣裳都已经出到春款了。 华丽而轻薄的衣裳裙子琳琅满目,景行第一眼看过去几乎就花了眼。 薛姝是宝衣坊的常客,而且出手相当大方,她一进来,便有三四个店丫头迎了上来,将薛姝带去了后头的雅间选衣裳。 景行也跟着见了一番世面。 原来女子挑衣裳还有点心茶水可以吃。 “有一件衣裳,薛姑娘穿着绝对好看。”一个丫头冲薛姝挤眉弄眼的,倒是勾起了景行的好奇心。 丫头一边说着,一边从箱子里取出一套襦裙。 墨色为底,上头用金线绣着无数只栩栩如生的蝴蝶,这些蝴蝶大小不一,分布错落有序,自下往上逐渐减少,华丽至极。 除了上衣和下襦,这衣裳还配着一条披帛,与华丽至极的下襦不同,这条披帛显得素净许多,只是在墨色的绸缎绫布上洒了些金而已。 “这衣裳的颜色太重了些。”青玉摇了摇头。 薛姝的衣裳颜色素来或鲜亮或淡雅,从来没有穿过黑色。 “这……”丫头一时有些无措。 “我倒是想看看姝儿穿这件衣裳的样子,”景行突然开口道,“姝儿,能否穿给我看看?” 景行都开了口,薛姝自然点头。 女子换衣裳比男子慢多了,景行也不心急,一边喝着茶,一边等着薛姝出来。 终于,里间的门被推开,薛姝走了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菱花镜。 镜中女子肌肤莹白似雪,连一丝瑕疵也无,像是最上等的白玉,在光下呈现出细腻的光泽。 上襦是以柔软帖肤的黑纱制成,肩头处绣了两团精致的刺绣,料子垂顺,袖子很长,一直垂到脚边。下裙的裙头也是蝴蝶状,紧紧贴在少女胸前,护住起伏的柔软线条,群头上还缀着一圈长短错落的珠玉流苏,随着少女身体的摆动微微晃动着。 裙摆有些偏长,多余的布料堆叠在脚边,上头金线绣出的蝴蝶也层层堆叠,看起来有种别样的美。 至于那条披帛,本来是被薛姝挽在臂上的,但是一照镜子,薛姝就觉得加上那条披帛过于花哨,干脆就取下了。 “唔……”薛姝皱着眉看着镜中的自己,往左转一圈,再往右转一圈,怎么看怎么别扭,“我不适合穿这种颜色呢。” “很适合。”薛姝自从一出来,就只顾着照镜子,全然把景行忘到了一边,直到他突然出声说话,薛姝才注意到他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身后。 景行一直看着镜中映出的,似乎无比亲密的二人的身影,眼底逐渐蔓延出一片异样的情绪。 第九十五章 心仪 反正是景行付钱,薛姝也不手软,最后衣裳首饰杂七杂八的加起来,总共花了五万两出去。 景行付银子的时候异常干脆,干脆到薛姝怀疑自己是不是买少了。 他们再出来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了,薛姝也饿了,干脆又约了一顿晚饭。 中午是在樊楼吃的,晚上自然要换个地方,薛姝就想起了清风明月楼的那位川蜀之地来的厨子,景行只好端出了舍命陪君子的架势跟着去了。 晚上比白天要冷很多,但两人愣是吃出一身汗,热得脸都是红的,自然也感觉不到一丝寒意。 青玉坐在小桌子旁,也“嘶哈嘶哈”地给自己的舌头扇着风,显然也是辣得受不了了。 饭后,不能马上起来走动,景行和薛姝面对面坐着,聊些闲天儿。 “等你哥哥考了春闱,你也该开始说亲了吧?”景行呷了一口茶水,似是不经意的问道,“可有心仪之人?” 薛姝摇了摇头。 她已经封心锁爱了,哪来的什么心仪之人? “景公子呢?”薛姝好奇地看着他。 景行默了默,道:“算是有吧。” “算是有?”薛姝眉毛一挑,好奇心顿时压不住了,“我认识吗?你告诉我,没准我能帮帮你呢。” “自然,姝儿还跟那人很熟呢。”景行笑着看她,面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姝儿当真要帮我?” 跟她很熟…… 难道是…… 薛姝瞬间瞪大了眼睛,本就微圆的凤眸更圆,看着有点呆:“景公子看上湘儿了?” 景行:“……” 景行直接笑出了声:“我喜欢的那姑娘啊,是个没心没肝的,姝儿恐怕帮不上我。” 薛姝仔细回想了一圈,然后十分不满地道:“景公子,我交朋友可是很严谨的,不会跟没心没肝的人有来往。”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景行说她的朋友没心没肝,不是把她也说进去了? 这时,一直在旁边忙着喝水解辣的青玉却突然一口水喷了出来,随后她瞪大眼睛看向景行。 自从薛姝拉着景行演了一场戏之后,景行一整天都怪怪的。 现在,青玉总算是想明白了! “你怎么了?”薛姝将自己随身的帕子给了她。 “没……没什么。”青玉木然地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又偷偷看了景行一眼。 景行也正面上含笑地看着她。 意味深长。 青玉顿时打了个激灵,慌忙移开目光,道:“姑娘,您看外面天色也不早了,不如咱们早点回去吧,不然夫人和公子会着急的!” “啊?”薛姝眨了眨眼,有些疑惑。 她跟景行在一起,薛琛怎么会着急? 青玉话一出口,顿时也觉得自己这个借口找的不怎么好了。 她又悄悄抬眸看向景行,发觉景行依然面上带笑地看着自己,顿时连哭的心都有了。 明知道这人对自家主子心怀不轨,偏偏主子没有察觉,她想说的话也根本说不出口,这感觉实在太难受了! “你是不是累了?”看青玉表情有异,薛姝以为她不舒服,连忙伸手在她额上探了一下。 青玉终于找到了个绝好的借口,顿时点头如捣蒜:“是啊姑娘,这太辣了,奴婢肚子疼!” “那……”薛姝转头看向景行,“那我们走吧?” “好,”景行说着,率先站起身子,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下大氅,递给青玉,“听你哥哥说,你这小女使很小就到了你身边?” 青玉给薛姝系披风的手都在抖了。 她怎么莫名从景行的语气里听出一抹寒意? “是啊。” 景行“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出去的时候,他才重新开口问道:“若是姝儿以后要找夫婿,想找个什么样的?” 这可问住她了。 薛姝站在原地想了想,道:“起码……要找个养眼的吧,这样每天看着心情总不会差的。” “还有呢?”听声音,景行似乎挺愉悦的。 “还有……找一个一点都不喜欢我,也不爱管我的人吧?” 她要是能找个这样的人嫁了,那不是又算是有了丈夫,也没碍着她自在? 到时候,薛姝不管他往后院抬多少人,他也别管着她,任她天高海阔的逍遥去,如此两不耽误,皆大欢喜呀。 她的这个回答,不仅让景行意外,就连青玉也暂时忽略了方才如芒在背的感觉,疑惑地看向薛姝。 “奴婢不明白,既然是要找丈夫,难道不应该找一个与自己合心合意的人吗?”青玉系好了系带,又简单整理了一下,“若是按姑娘所说,找一个这样的人,那不是守活寡吗?” “这样……不是也挺好的吗?”合心合意的人哪有那么容易遇上啊。 更何况,这日子也不可能一直合心合意、顺风顺水的过下去啊。 与其等自己泥足深陷,为情所伤,为什么不打从一开始,就断了指望呢? 主仆俩说着话,全然忽略了一旁的景行。 “奴婢还是不懂,”青玉摇了摇头,“姑娘这么好的人,不该过那样的日子的,多苦呀。” 依她看,得是天下最痴情的人,才能配得上自家姑娘。 当然,光是痴情还不够,文韬武略、外貌品行缺一不可,只有这样的人,才勉强能与自家姑娘相配。 景行看了青玉一眼,心道,这丫头倒真是个一心为薛姝着想的人。 听了青玉的话,薛姝倒是飘忽了一下。 苦吗? 可这确实是她理想的生活啊。 若是非嫁不可的话,她就要嫁这样的人啊。 “你这小女使说的不错,”景行的声音突然响起,一下就把薛姝的思绪拽了回来,“这样的日子太苦了,你不适合。” 三人先后下了楼,薛姝和青玉坐上了马车,景行却没急着上马。 “不如,我给姝儿介绍一个人,可好?”薛姝才刚坐稳,便听见外头的景行说了这么一句话。 薛姝撩开帘子,笑着道:“不劳烦景公子费心啦,景公子年纪也不小了,还是先给自己找吧。” 据她所知,景行这个人寡得很,不爱与人交流,不然怎么会将近二十了,却只有薛琛一个知心的朋友? 就他这条件,能认识什么好人家的公子? 别把她坑了就不错了。 说完,薛姝便放下了帘子,车夫驱着马儿带动马车,缓缓往前走去。 景行“啧”了一声,看着马车缓缓远去,他也利落的翻身上马。 算了,等下次见她再跟她说吧。 跟她说,他其实有一个两全之法。 秦湘:???别来沾边 第九十六章 告状 在回侯府的路上,青玉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回了桂中居,青玉就借口自己不太舒服,火速伺候着薛姝卸了妆换了寝衣之后,便偷偷溜去了薛琛的院子。 相比于精致而又大气的桂中居,薛琛的院子就敷衍多了,好像只是开辟出的一座客居似的,周围没有栽种他喜欢的草木,院子里有不少东西,甚至都是他自己掏银子添置的。 不过薛琛对此并没有异议,也没有不满。 毕竟镇北侯夫人不管是对自己亲子还是对待薛琛,都是一视同仁的。 一视同仁的敷衍。 陆家兄弟三个的院子,跟薛琛这一座基本上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所有东西也都是他们自己掏银子添置的,镇北侯夫人是连一分一毫都懒得多管。 薛琛喜欢写字,也喜欢让自己的字随处可见,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字挂在廊下,出门即可见。 白天看来倒是有几分意境的,但是那白纸黑字,在这凛凛黑夜中,风一吹,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那白日看来铁画银钩的字迹,到了晚间就变成了阴森的鬼爪,不断地朝青玉伸手。 场面诡异极了。 青玉缩了缩脖子,大着胆子走进了院子里,然后在离那些纸还有八丈远的地方停住了:“公子?公子你在吗?” 薛琛的习惯到哪都一样,就是不爱使唤下人,也不想让下人在自己面前晃悠碍眼,所以跟着薛琛,绝对是一桩美差。 每日只需要洒扫庭院即可,洒扫完了就老老实实回偏院待着,若是不出意外,可能一整天都不会有事儿。 此时也是如此,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书房还亮着烛光。 屋里的薛琛听见动静,便推窗查看:“青玉?你怎么这会儿来了?姝儿呢?” 青玉跺了跺有些僵住的脚,道:“姑娘睡下了,奴婢来是有件事情想问问公子的。” 薛琛一愣,随即点了点头:“进来说吧。” 如今天黑得早了,但是按照时辰来算,现在不过是戌时而已。 薛琛仍还在看书。 青玉一进来,薛琛便将手上的书卷倒扣在桌上,静静看着她,等她说明来意。 青玉低着头,规规矩矩地站在门边,一步都不多迈:“今日,奴婢随姑娘上街,公子……公子觉得景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这话题转的太快,就连薛琛都怔愣了一瞬:“……景行?他啊……人品相貌才学都极出众,这不是有目共睹的吗?” 景行的优秀,京城中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啊。 青玉顿时有些着急:“不是这些,奴婢是说,景公子可有什么……不好的习惯?” 这回,薛琛没急着说话。 他往椅背上一靠,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了青玉半晌,才幽幽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青玉等的就是他主动发问,于是薛琛话音刚落,青玉就跟倒豆子似的,将今日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全都说了出来,包括她所发现的景行的异样。 当然,某些薛姝说的话就不方便让薛琛知道了。 毕竟她这次来,只是为了告景行一状,可不会把自家主子牵扯进去。 于是她添油加醋一顿说,到最后,薛琛的脸都快黑成锅底了。 “所以奴婢觉得,景行是不是对姑娘……就是……”青玉也注意到薛琛的脸色不好,说话时愈发小心翼翼,“有点那方面的意思啊?” 薛琛缓缓吐出一口气,冷笑了一声:“此事我知道了,姝儿对景行可有什么……” 青玉果断摇了摇头,道:“没有!姑娘在此事上……好像没开窍似的,姑娘都不知道景公子的心思呢!” 要是薛姝知道,估计今天也不会白白花出去那三万多两银子了。 幸好薛姝最近财源广进的,就没缺过银子,不然若是放在以前,这三万多两银子都足以把她家底掏空了。 薛琛点点头,道:“你先回去,好好伺候,不要让姝儿觉出什么异样,景行那边……就由我去处理。” 他可得好好“处理处理”,这个从一开始就居心叵测,潜伏在自己身边的人! 青玉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吩咐人套了车,往右相府而去了。 他要不去揍景行一顿,估计今晚上都睡不好觉。 * 次日一早,薛姝便悠悠转醒,她看了一眼窗外蒙蒙亮的天色,躺在床上放空了一会儿,这才坐起身子,唤了青玉进来。 “今日侯府上来了客人呢,姑娘可要去看看?”青玉拿着梳子在薛姝头上比划着,一时不知道该梳得正式一点,还是随便一点。 “不去。”薛姝打了个哈欠。 这儿是侯府,认真说起来,她也是客人呢。 青玉不太高兴的撅了噘嘴,给薛姝挽了个简单的发式。 梳妆后,薛姝便去了茶室,叫青玉把碧潭飘雪拿出来泡上。 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陆应淮突然过来了。 “表哥?”薛姝慢悠悠的起身迎了过去,“你怎么突然过来啦?” 陆应淮抿嘴一笑,将手上的食盒递给了她。 青玉连忙上前接过。 “再过几日,二叔他们就要回来了,到时候府上闭门谢客,所以这几天,府上的客人会很多,”陆应淮抬手捏了捏薛姝的脸,“你若是想买什么东西,尽管吩咐下人去跑腿,前院杂乱,你还是不要去比较好。” “好。”薛姝笑着应下,这才转头去看食盒里的东西。 光闻味道,薛姝都能闻出来,这是出自清风明月楼那位川蜀之地的厨子之手。 毕竟一般人,可不会大手笔的放那么多辣椒和花椒,这才刚掀开盖子,那股辛香麻辣的气息就扑面而来,刺激得人鼻子都痒得慌。 薛姝连忙跟青玉一起,把菜品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茶案上。 “到时候,吏部尚书家也会来吗?” 陆应淮微微点头,知道她要说什么,便直接道:“放心,若是秦姑娘来了,我会让她直接过来找你。” 上次煮雪宴的时候,他就看出来自家表妹跟那位秦姑娘关系极好了。 第九十七章 你把持得住吗 接下来的几天,果真就跟陆应淮说的一样,侯府简直比金玉街的樊楼都要热闹,来往客人络绎不绝,镇北侯和镇北侯夫人每天从早忙到晚,席面也一场接一场,全府上下都忙得脚不沾地。 唯有薛姝,天天睡醒了吃,吃饱了睡,短短几天,又圆润了一圈。 薛姝惆怅地捏了捏自己肚子上长出来的一圈肉,又顺手拿了个点心放进嘴里。 在侯府的日子好是好,就是太安逸了。 安逸到让她都没有斗志了,一心只想在侯府养老。 这可不行啊…… 薛姝一边想着,一边又往嘴里放了一块点心。 青玉默默地将那一盘点心撤了下去。 就连她都觉得,自家姑娘最近实在是吃得多动得少了。 她这样子,要是被薛陆氏看见了,难免又得被说一顿。 “姝儿——”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外面响起,这么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来人是谁,不用动脑子都知道。 薛姝眼睛一亮,连忙让青玉去把碧潭飘雪泡上。 昨天,陆应淮就说今日秦湘可能会过来,没想到真的来了! 她可算是有人聊天了。 正好,也打听打听外头有没有发生什么新鲜的事情,她这两天待在侯府里,连外面是什么天都不知道了。 秦湘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来桂中居,但仍然被眼前这座精致的小楼震惊了。 瞧瞧这雕梁画栋的,这可都是大把大把的银子啊! 秦湘站在门口啧啧两声,这才推门进去。 青玉早就在里头等着了,秦湘一进来,便将人带去了茶室。 “这屋里也太暖和了,”秦湘一边说着,一边把大氅脱了下来,顺便还给青玉递了一个红包,“过年的时候怕是见不到了,提前给你啦,新年快乐!” “多谢秦姑娘!”青玉也不客气,笑眯眯地就把红包收下了,转身去给秦湘挂好衣裳,又上了茶水之后,便乐呵呵的坐在一旁数银子了。 “呼……”秦湘搓了搓手,又捂了会儿耳朵,这才缓过来。 开口说的第一件事,便是近来最轰动京城的大事:“听说了吗,景行被人打了。” 闻言,薛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景行的武功……她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是保守估计,应该能跟陆应渊打个平手,这么好的身手,被人打了? 秦湘肯定的点了点头,道:“没错,就是被人打了。” “谁打的?”壮士啊! 薛姝真想见识见识,能把景行打了的人,究竟是怎样的风采。 秦湘严肃地看着她:“就你哥,你亲哥。” “我……”薛姝手一抖,茶水险些漫出来。 薛姝正要把茶倒掉,秦湘却已经劈手夺了下来:“哎,咱们俩别讲究那么多了,这是好茶,别浪费了。” 说完,秦湘也顾不得烫,直接凑过去吸溜了一口。 “我哥哥怎么会突然去打景行?”薛姝还是觉得惊讶,“景行都不还手的吗?” 薛琛有几斤几两,她这个做亲妹妹的怎么会不知道? 薛琛不喜欢练武,平时练练拳脚舞舞剑,那是为了强身健体,真要比划起来,绝对不是景行的对手。 秦湘耸了耸肩,道:“那谁知道呢,反正就是你哥哥打的,景行还真就没还手,现在外面都传遍了,具体是为什么,你问问你哥哥不就好啦。” 外人都不知道,一向要好的两人怎么突然大打出手,秦湘倒是知道缘由,但也不准备直接跟薛姝说。 有些事情啊,还是得靠自己一点一点的去发现,那才有意思。 薛姝点点头,准备等道晚上,她就去问个清楚。 一旁的青玉有些心虚地往边上挪了挪屁股。 她只是去说了两句话,也没料到薛琛直接跟人家动了手啊。 这下完了,景行肯定猜出来是她去告的密了。 唉,没想到公子看起来是个冷静机敏的,也有这么冲动的时候啊。 现在,只希望景公子大度一点,不要跟她一个可怜的小女使计较。 青玉在心里默默祈祷着,那边秦湘已经迫不及待地说起第二桩好玩的事儿了:“现在啊,那个楚楚是彻底老实下来了,上次逍遥郡王和几个朋友聚餐的时候楚楚都没跟着去,估计是怕被人家耻笑吧?” 毕竟在煮雪宴上出了那么大的洋相,任谁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继续舔着脸出门啊? 薛姝也啧啧摇头。 人家楚楚好像还真没把煮雪宴上的事情当回事。 上次在樊楼里,还跟没事儿人一样呢。 “唉……”薛姝长叹一口气。 一想起上次在樊楼,她就又开始心疼她三万多两的雪花银了。 看她莫名奇妙的叹气,秦湘还以为薛姝不喜欢听及有关楚楚的话题,于是连忙把话题转移了:“前几天,我娘叫了一位公子去了我家,当场跟我相亲呢。” “哦?”一说起这个,薛姝顿时又来了精神,“是哪家的公子啊?长什么样子?要不要我帮你查查那人的家世背景什么的?” 她这前后变化太大,秦湘有些无语地瞥了薛姝一眼:“不是什么公子,那是我爹门下的学生,家里虽不清贫,但是家底好像也并不丰厚——姝儿,你说我爹娘,为什么要给我找这样的人家?” 薛姝“呵”了一声,上下扫视了她几眼:“这样的人有什么不好的吗?不找这样的人,难道要你嫁入高门大户,去给你爹树敌?” 秦湘冲她抛了个媚眼儿,然后躺在地上,把自己的身体拧成了麻花:“臭姝儿,我难道没有姿色吗?你看我这样,你把持得住吗?” 薛姝微微一笑。 沙包大的拳头,还真是差点就把持不住了呢。 “这不是你有没有姿色的问题,关键在于你这性子,估计出嫁几天就得把人家得罪了,若是你嫁的那人身份地位太高,你爹娘护不住你,你非得被人家活剥生吞了不可,就连你爹娘也得受牵连。” 反而嫁一个身份家世都低于她的,日后随她怎么闹,秦康和秦夫人也有法子替她收拾。 秦康和秦夫人,真是替她操碎了心了。 薛姝心里有些羡慕。 若是薛岳也能这么真心实意地为她打算,而不是想着怎么巩固自己势力的话,前世的她或许就不会嫁给盛故,也就不会被男人伤透了心吧。 算了,都过去了。 薛姝这么想着,又伸手为自己倒了一盏茶。 第九十八章 景相做客 秦湘只待到午后,便不情不愿地跟着秦康和秦夫人回家了。 送走了秦康一家人之后,镇北侯府终于能暂时歇一口气,明天只要再接待一回右相一家,就可以安心关门,准备迎接陆锋回京了。 薛琛也终于得以脱身,去看看他好几天都没见了的亲妹妹。 毕竟他跟薛姝不一样,薛姝有众人护着,可以随便躲懒,但他就不行了,他得跟陆家的兄弟几个一起在前院待客,脸上还时时刻刻都得挂着笑,这么几天下来,薛琛笑得脸都僵了,说话都嫌脸疼。 这会儿,薛姝正在厅里试香膏。 “不行,这个味道太甜了,拿走拿走。”薛姝一边说着,一边痛苦地捂住了鼻子,青玉连忙把那一盒香远远地拿到窗边,又拿了扇子回来扇风。 青玉一连扇了好几下,薛姝才觉得好受了点。 薛琛正好推门进来,险些被这满屋子的香膏味道熏出去:“……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哥哥?你怎么过来啦?”薛姝连忙让青玉把香膏都拿下去,顺便把窗户打开,“我们在试香膏啊,刚刚才送过来的,说是楼里的大师傅新出的,结果这味道是一个比一个难闻啊。” 薛琛很赞同地点了点头,道:“这是哪家的香膏,以后还是别在那家买了。” “哥哥说的是,”薛姝一边点头,一边拿着扇子狂扇。 这大师傅也不知道都是怎么想的,研究不出来可以不研究,非要弄出来一堆呛得要命的玩意儿,也不知道图什么。 薛琛也从青玉手中接过扇子,狂扇了几下,这才在薛姝身边坐下:“景行这几日来找过你没有?” “没有啊。”薛姝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哥哥你不是一直都在前院吗,这侯府进进出出的都是什么人,哥哥你不是最清楚的吗?” 薛琛噎了一下,心中到底是默默松了口气。 还行,这景行倒是还有几分君子做派。 “明日景相一家就要来了,”薛琛继续问道,“你要去前院吗?” “我啊,我就不去了吧。”这几天,他们待客累成什么样子,薛姝可都是看在眼里的,她可不会上赶着找罪受。 薛琛点了点头,随后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青玉说得没错,他这妹妹是一点窍都不开啊。 薛琛咳嗽了一声,又问:“姝儿啊,你觉得景行此人怎么样?” “那是哥哥你的朋友,你问我啊?”薛姝有些无语。 她怎么觉得今天的薛琛奇奇怪怪的? 怕不是累傻了吧。 薛琛并没有在意她这异样的目光,他甚至还欣慰的点了点头。 景行啊,你小子,苦还在后面呢。 他就来坐了一会儿,又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连茶都没喝,起身就走了。 薛姝一头雾水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青玉:“这是怎么了?” 青玉摇了摇头,道:“奴婢不知道呀,可能是公子这几日待客累着了吧。” 薛姝点点头,又拿着扇子扇起来,手上动作都快出残影了,这香味儿却好像是黏在了她身上一样,久久都不散去。 * 香味儿一直到晚间才终于勉强散去,只可惜被这样的香味儿熏了一下午,到了晚上,薛姝是一点胃口都没有,胡乱对付了几口粥就算完了。 晚间,青玉伺候着薛姝换寝衣的时候,目光一扫,竟在裙子上看见了一团血污。 青玉连忙扶着薛姝躺下,又转身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去了。 薛姝本来还纳闷,青玉怎么突然如此小心翼翼,结果转眼就看她拿着月事带过来,心里这才了然。 是了,这具身体,前世差不多也是在这个时候来了初潮。 青玉扶着薛姝去了更衣室,怕薛姝不会用,甚至想亲手做一下示范,被薛姝红着脸推出去了:“你就在门口教我就好了!” 毕竟也是重来一世的人了,这玩意儿谁还能不会用呢。 青玉在外面一步一步说着怎么用,薛姝在里头手脚麻利地就换上了,随后就坐在里头敷衍地应和着,直到时间差不多了,她才推门出去。 薛姝身体好,一般不会肚子疼,她自己倒不担心,青玉却好像如临大敌一样,安顿着薛姝歇下之后,就跑了出去。 又晚些时候,薛陆氏和镇北侯夫人过来了,她俩怕薛姝少不经事,难免会害怕,便一道过来安抚她,顺便跟她交代一些这几天要注意的事情,直到快要人定了才离开。 薛姝终于能好好休息。 她已经历经一世,对自己的身子尤其了解,每逢这时候,顶多小腹有点坠胀感,根本不痛,也没什么好害怕的。 这就是身体好的好处啊。 不过,虽然不疼,该是该流的血也不会少。 次日,薛姝挣扎着起了床,把自己收拾干净了,才叫了青玉进来。 * 此时的前院,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景烨带着景夫人下了马车,景行和景禹也翻身下马,跟在父母身后进了侯府。 本来这时候,薛陆氏也应该在场的,但是薛陆氏不想见景夫人,又放心不下薛姝,干脆也躲懒了,母女二人一起窝在桂中居喝汤。 厨房炖了整整一个时辰的老母鸡汤,味道醇香,最是滋养。 前院正厅中,景烨一家已经落了座,镇北侯夫人正叫下人给他们上茶。 景烨身材高大,五官端正,浑身正气,在他身边,景夫人愈发显得娇小起来。 景夫人保养得当,皮肤嫩的好像能掐出水来,眉眼间更是带着只有少女才有的娇俏,显然是被保护得很好。 夫妇俩身后,是不管长相还是气质,都无半分相似的景行和景禹。 景行身穿一袭墨色长袍。广袖飘飘,俊逸非凡,而景禹则穿着一袭收袖束腰的劲装,看起来利落极了。 他俩并不是亲兄弟,景禹是景家的养子,亲生父母俱已亡故,只是他命好,家破人亡时正好遇上了景烨,就被抱回景家养着了。 景家对他确实也很好,不光锦衣玉食地供养着,但凡是全家都要出门走动的场合,除非他实在不想去,否则一定会带上他。 此时,兄弟二人在后头站着,景夫人眼中含笑地打量过侯府众人,对于薛陆氏的避而不见丝毫不觉得意外:“姝儿呢?我都好久没见姝儿了,侯爷,侯夫人,不准备把姝儿叫出来,叫我见见吗?” “姝儿今日身子不适,不方便见客。”镇北侯夫人微微一笑,直接回绝。 闻言,景夫人脸上顿时显出几分失望。 第九十九章 拜年 众人在前厅坐着,东拉西扯地聊些鸡毛蒜皮的趣事儿,一直聊到中午该吃饭的时候。 由于这是私下走动,所以镇北侯和景烨都十分默契,绝对不聊正事。 开玩笑,好不容易能歇歇,谁还聊工作啊? 不知不觉间,日抬头就走到了正中的位子,下人们也来报,说花厅已经布置好了。 “这都中午了,姝儿不出来用饭吗?”景夫人转头看向后院的方向,心里依然还惦记着薛姝。 “她今日身子不适,不便挪动。”镇北侯夫人随意解释了一句,然后似乎生怕景夫人继续追问似的,连忙把人都招呼走了。 向来要好的薛琛和景行今日一反常态,二人一早上都没说话,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也是隔得很远。 前几天,薛琛深夜造访只为揍景行一顿的事情已经传开了,在场众人自然也知道,不过这毕竟只是小辈们之间的摩擦,不算什么,众人也都没有摆到台面上来说,只热热闹闹地吃完了午饭,便准备送客了。 临走时,景夫人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大红封,将其塞到了镇北侯夫人手上:“这是给姝儿的,劳烦夫人帮我转交,等过了年,我再带上厚礼来看她。” 镇北侯夫人下意识地就要推拒,然而还不等她说话,景夫人扔下红封就拉着景烨跑了。 夫妻俩一路小跑,景烨还时不时伸手护她一下,生怕她摔倒,背影十分甜蜜。 镇北侯和镇北侯夫人对视一眼,二人皆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若是当年,他们能把眼睛擦亮一点,或许薛陆氏也会有这么一个处处为自己着想的夫君,就不必处处委曲求全,改了自己的性子。 可惜了。 镇北侯和镇北侯夫人很快调整好脸上的表情,将客人送出了大门。 看着景烨一家人缓缓远去的背影,镇北侯这才舒了一口气,他侧头看向薛琛,道:“景家那小子,你打的?” 薛琛沉着脸点了点头。 “手还真够狠的。”这都多少天了,景行的嘴角还隐隐能看见淤青,可见当时薛琛是使了多大的力气。 而且,景行那张脸长得那么好看,薛琛倒好,就专往那张脸上招呼,镇北侯都觉得可惜。 薛琛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心道若是叫他知道了景行的心思,估计今日景行都出不去侯府大门了。 * 众人正要转身回府,却突然被一道熟悉且晦气的声音叫住:“大哥!大嫂!” 镇北侯不耐烦地皱着眉回头,镇北侯夫人则是脚下不停,直接进了侯府,连转身都懒得转。 清楚地看到了众人脸上的不耐烦,薛岳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风范,赶紧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落地的一瞬间差点崴了脚,整个人就像是一道波浪似的——弯了一下,又迅速站直。 他冲着众人拱手行礼,脸上也扬起了一道发自真心的笑:“大哥,这不马上就要过年了,我过来拜个年!阿沁和孩子们都还好吧?” “与你何干?”镇北侯眉头一皱,相当不耐烦。 薛岳脸上的笑险些没维持住。 什么叫与他何干? 那是他的夫人和儿女啊! 他们还没和离呢! 镇北侯却丝毫不觉得不妥,见他不说话,自己转身就走,懒得再跟他浪费时间。 然而他才刚迈出去几步,就听到身后响起一道娇柔的女子声音:“主君,您没事吧?刚刚怎么下得那么急,快叫妾身看看,可别摔着了。” 然后,镇北侯的步子就顿住了。 一众男丁齐齐回头,看向那个刚从马车里下来,正一脸关切地看着薛岳的那个女子。 镇北侯直接就气笑了。 人情走动这么大的事儿,薛岳带个妾? 这是来给他拜年的,还是来给他添堵的? 薛岳也没料到吴姨娘竟然敢下马车,一时间脸色都变了,他低声训斥道:“你下来干什么!快点回去!赶紧!” “父亲,”薛琛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好像一丝情绪也无,“纵然父亲想快点与我母亲和离,却也不必把事情做的这么绝。” 这种正式的场合,薛岳带个妾过来,还被这么多人看见了,这是在打薛陆氏的脸。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薛岳急得汗都下来了,连说带比划的想要解释,但是对上薛琛那双根本不带感情的眼睛时,他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没人管他,也没人管吴姨娘,侯府的众人皆先后入了府,最后,连薛琛也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开。 虽然薛岳还能看得见众人的身影,但是他知道,他无论如何也是冲不过去的了。 薛岳闭着眼,努力地将心中的火气压了又压,最后看到吴姨娘那张无辜茫然的脸的时候,怒火终于尽数爆发。 他直接一巴掌就甩在了吴姨娘脸上,又抬脚,狠狠在吴姨娘身上补了一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今日若不是你说你只是担心我,我会带你出来?!出来了又不肯老实待着,不好好在车里坐着,反而敢出来坏我的事!蠢货!蠢货啊!” 这么些年,吴姨娘一直养尊处优,一身的细皮嫩肉,哪里禁得住这样的拳脚,直接就倒在了地上,爬都爬不起来了。 眼看着薛岳上了马车直接离开,丝毫没有等她的意思,吴姨娘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生气不生气、体面不体面的,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疾跑了两步,挣扎着坐到了车上去。 方才,那镇北侯府的诸人看她的眼神,好像要把她活剥了一般,她若是被丢在镇北侯府门口,跟在鬼门关门口有什么区别? 所以,哪怕脸都不要了,形象也毁了,吴姨娘爬也得爬上马车。 上了马车她也不敢进去,只好拢着衣裳,凄凄惨惨地跟车夫挤在一起。 侯府门前的这一幕,自然是被门房禀告给了主子,镇北侯夫人听后只冷笑一声,说了一句还算他有脑子,便将此事揭过了。 反正再过不久,薛陆氏就要跟那薛岳和离了,薛陆氏心意已决,此时已成定局,她用不着再在薛岳身上费心思。 第一百章 两个小姑娘 桂中居。 母女二人才刚用过午饭,薛陆氏就赶紧催着薛姝回去休息了。 薛姝本就生得白净,现在,她整个人的脸色简直白到透明,连一向红润的嘴唇也泛起了白,看起来虚弱极了。 薛陆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也没办法,毕竟每个女子都得经历这么一遭,谁也替不了谁。 无奈之下,薛陆氏只好亲自去了一趟厨房,吩咐他们每日都要做滋补的药膳,好好养着薛姝的身子才行。 * 卧房里,薛姝已经睡着了,一室静谧,只余一道清浅静谧的呼吸声。 “吱呀”一声,本来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突然被风吹开,一道黑色身影随风闪进暖阁中,又抬手将窗户关上。 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走到床榻边站定,然后他微微俯下身子,看了一眼薛姝苍白的脸色,将薛姝的手翻了过来,双指搭上温热细腻的腕间。 眼珠微转,一双潋滟的桃花眼中显出一丝笑意。 “原来是小姑娘长大了啊……”那人喃喃着,动作轻缓地把薛姝的手放了回去,又重新给她盖了被子,把她露在外头的手和脚重新裹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舒了口气。 他在床边站了许久,似乎在纠结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俯下身子,轻轻捏了捏薛姝的脸:“亏我今天还特意换了衣裳。” 薛姝睡得正熟,对外界的感知很弱,他的动作又轻,丝毫没有惊动她。 * 她这一觉直接睡了整整一个时辰,醒来的时候,屋里的光线都暗了。 “唉……”薛姝躺在床上,长叹了口气,挣扎着起了床。 冬日就这一点不好,明明才刚过午后,这太阳光就已经不行了,叫人不想起床。 待薛姝收拾干净,重新出来的时候,青玉已经进到了卧房里来,正在梳妆台前摆弄首饰。 “马上要过年了,一会儿你备些东西,送去慈幼局吧。”薛姝在梳妆台前坐下,拿起菱花镜照了一会儿,“还是涂些胭脂吧,这气色也太吓人了。” 脸上一片雪白,连一丝血气都没有,薛姝自己看了都觉得害怕,还是别出去吓唬别人了。 “是。” 青玉手脚麻利地给她梳好头,又照着她的吩咐上好了胭脂,便出去忙活送礼的事情了。 给慈幼局送东西,不必讲究面子,实用至上。 因此,青玉列的单子上全是鸡鸭鱼肉,还有些当季的蔬菜水果,末了又按着慈幼局的人数,一人送了两件春衣,再给一人一个红包,权当是给孩子们压岁了。 这些事情,照例还是由陆应渊出面去做,青玉只把礼单和银子送过去就行了。 * 至此,镇北侯府已经把所有该接待的客人都接待过了,接下来的几天,只用等着陆锋回京,一家子就可以关起门来,好好热闹热闹了。 镇北侯和自家的胞弟多年未见,这次陆锋回来,他别提有多激动了,甚至亲自挽着袖子,把陆锋的院子从里到外地洒扫了一遍,直接把下人的活儿都给抢了。 一群下人们看着在院子里上蹿下跳的自家主子,默默把手里的抹布放下了。 抢不过,根本抢不过。 与此同时,镇北侯夫人带着薛陆氏和薛姝到了金玉街,准备给素未谋面的弟媳挑礼物。 没错,虽然陆锋与那女子已经成婚多年,但是镇北侯府的众人从来没有见过她。 就连二人的婚礼也只是潦草地走了个形式而已。 按着镇北侯夫人的意思,这次陆锋回京,怎么也得大办一场,起码得让京城中众人知道陆二夫人长什么模样才行。 当然,这件事情究竟办不办,还得看老二的意思,镇北侯夫人只是把请帖备下了,若是陆锋同意,她就第一时间把请帖发下去,若是不行,那就当是浪费了几张纸。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跟姝儿逛街呢。”镇北侯夫人笑着,想抬手捏捏薛姝的脸,但是想想,还是把手放下了。 现在薛姝可是大姑娘了。 “那嫂嫂可得好好领教领教,这丫头花钱有多厉害!”薛陆氏笑着道。 “才不会呢,女儿没什么想买的东西,今天保证一文钱都不花!”反正上次坑了景行五万两银子,东西可不少呢。 薛陆氏哼了一声,斜睨了她一眼,摆明了不信。 “小姑娘家家的,花点银子怕什么?”镇北侯夫人嗔怪地看向薛陆氏,“今天带着你们两个小姑娘上街,我可是特意多带了些银子,这些银子不花完,不许回家!”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齐齐笑出了声。 薛陆氏鼻头一酸。 是啊,曾几何时,她也只是被兄嫂疼爱着的小姑娘而已。 而非什么薛陆氏。 气派而又宽敞的马车在熠宝阁门前缓缓停下,镇北侯夫人带着两个“小姑娘”下了马车,便被掌柜的亲自迎了进去。 像镇北侯夫人这种身份的客人亲自上门,那就不是小打小闹了。 掌柜的直接把人迎进了最里头的雅间,然后十分上道儿的,把自家店里的镇店之宝全捧了上来,叫镇北侯夫人挑选。 薛姝也跟着沾了光,算是大饱眼福了一番。 看着薛姝眼前发亮的样子,镇北侯夫人顿时就被逗笑了:“姝儿喜欢哪个,尽管拿上,伯母给你买!——还有那边那小姑娘,赶紧挑,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了啊!” 两个“小姑娘”再次对视一眼,然后都开始认认真真地挑起首饰来。 最后,薛陆氏挑了一整套的点翠头面,薛姝则是挑了一对玉镯。 掌柜的脸上闪过一丝肉痛。 镇北侯夫人看着这俩小姑娘直摇头:“还真是,眼神儿一个比一个好。” 那套点翠头面就不说什么了,毕竟点翠名贵,世人皆知,就算熠宝阁是京城第一的首饰铺子,也难再做出第二套成色这么好的头面了。 而薛姝挑的那个镯子也不是凡品,通体莹润通透,近乎透明,其中连一丝杂质也无,这样好的玉石,满天下也再也难找出来第二块。 “是谁说的,今天出来保证一文钱都不花?”薛陆氏勾着唇看着薛姝。 “明明就是母亲你先挑的嘛!”薛姝撅了噘嘴,垂眼看向自己腕间的玉镯,怎么看怎么喜欢。 镇北侯夫人笑着,定下了一串天蓝色的绿松石项链。 三人来这一趟,熠宝阁的五大镇阁之宝就被扫走了三个。 这种级别的珍宝,那是有价无市的,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若不是因为镇北侯府尊贵,镇北侯夫人又是亲自过来的,掌柜的是绝对不会把这些东西拿出来的。 掌柜的头一次体会到东西卖出去了,还开心不起来的感觉,以至于她最后几乎是哭丧着脸,把三位贵客送上马车的。 第一百零一章 吾日耶提 五日后。 天刚擦黑,便有一队快马疾驰入了京城,直奔镇北侯府而去。 守卫们看到这队人马,纷纷自觉地起身行礼,直到他们远去,才起了身,跟同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崇敬和尊重。 热血男儿,有谁不想在沙场之上肆意驰骋的? 只可惜啊,那沙场不是谁想上就能上的,像他们这样的,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可能一辈子都体会不到什么叫沙场铁血了。 * 皇帝早在两日前就下了圣旨,从今天中午开始,自城门起,到镇北侯府为止,中间的这一条路上,一个人也不许有。 陆锋多年未归,戍守北疆劳苦功高,这是真正的英雄,为英雄行这么一点点方便,不算什么。 京城众人个个心思剔透,这圣旨一下,他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于是,不光这一段路上没有人,就连最繁华的路段上也没什么人——万一人家陆大将军临时起意,想先逛逛街再回家怎么办?到时候他们把路挤得水泄不通,岂不是耽误了陆大将军回家的时辰? 所以,众人纷纷自觉地在家待着了。 此时,镇北侯府门前,以镇北侯和镇北侯府为首,一大家子都翘首以盼。 终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远远传来,镇北侯和镇北侯夫人眼睛一亮,瞬间站直了身子。 没过一会儿,便见一队身披甲胄的军士们遥遥出现在路的尽头。 人数虽少,但气势不弱,就这么一队人,愣是给人带来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他们裹挟着凛冽的寒风和淡淡的血腥气疾驰而来,动作整齐地在侯府门前停下,为首的一身材高大的男子一把摘下头盔,下了马就跟镇北侯抱在了一起。 “大哥!”陆锋的长相跟镇北侯有七八分相似,那一双凤眼,皆极具威慑力。 “好小子!这在沙场的几年真不是白待的!”镇北侯看着面前明显成熟了许多的胞弟,欣慰地大笑道,“一路回来累了吧,府里已经备好了热乎的饭菜,咱兄弟俩今天可得好好喝一场!” 陆锋咧着嘴笑了笑,没急着回去,反而看向薛陆氏:“妹妹,二哥回来啦!” 薛陆氏眼睛一红,眼泪顿时夺眶而出,镇北侯夫人连忙抱住她,轻抚着她的后背。 跟薛陆氏打过了招呼,陆锋又跟几个侄子和外甥点了点头。 目光落在薛姝身上,陆锋这才又哈哈一笑:“小姝儿!哎呀,真是好久不见了,都生的这么漂亮了!还认不认识我啊?小时候我抱你,你还尿我一身,记不记得呀?” 薛姝脸色一僵,随后往薛琛身后站了站,面色木然。 这么丢脸的事,谁会记得啊! 陆锋正哈哈大笑着,突然就被人从后头踹了一脚,踹的他一个趔趄,险些扑倒在镇北侯脚下,笑声也就这么戛然而止。 薛姝听见动静又探出头来。 踹他的人是个身材高挑的女子,还戴着头盔,看不清楚长相,不过光是这利落潇洒的动作,这一举一动,简直完美符合薛姝心中对英姿飒爽的女将军的幻想啊! 薛姝眼中的崇拜简直要化作实质。 吾日耶提抬手,三两下就解开了头盔的暗扣,将头盔取了下来,露出一张绝美而又深邃的脸。 她生得高鼻深目,长眉浓黑,睫毛纤密,由于常年在沙场上征战,她的皮肤不似一般女子们的光滑细嫩,反而是健康的小麦色,看着自有一种野性的美。 薛姝的眼睛顿时更亮了。 这就是她二伯母啊…… 太美了吧! “大嫂,阿沁……这是姝儿吧?”出乎意料的,她的汉语说得很好,“我的汉名叫……嗯……风无忧?” 在见到她之前,薛陆氏就一直担心自己跟这位二嫂语言不通,无法交流,因此还忐忑了好几天,这会儿听她汉语说得这么好,才终于安心。 陆锋才刚从地上爬起来,赞许地点了点头:“总算记住了——大哥,大嫂,妹妹,这是我的夫人,吾日耶提。” 众人在门口热闹寒暄了几句,镇北侯就招呼着一大家子进了府里,随他们夫妇二人一起来的军士们,也直接安置在了侯府的一处院子里,好酒好肉都已经摆上。 在去往花厅的路上,薛姝跟在薛琛身边,眼珠子却死死黏在了吾日耶提身上,连脚下的路都忘了看,若不是薛琛一直护着她,光这一路上,薛姝就得摔得鼻青脸肿。 吾日耶提是战场杀伐之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薛姝这么大的动静,丝毫都瞒不过她。 可这毕竟是她第一次跟陆家众人见面,心里十分紧张,故而就算是觉得这小姑娘挺好玩儿的,也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 镇北侯夫人曾经也是在沙场上走过好几圈的,看到吾日耶提,就像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似的,眼中满是欣慰。 在她的有意引导下,吾日耶提很快就放松了精神,与她畅快地聊起天来。 她在说北疆的戈壁滩和沙尘暴,又说起北疆的草原和马奶酒。 薛姝听得入迷,连饭都没吃几口。 就连镇北侯夫人面上都显出几分怀念的神色。 谁不向往自由呢。 那在马背上自由驰骋的感觉,只要体验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了。 “姝儿会不会骑马?” 薛姝连忙坐直了身子:“不……不会……” “正好,”吾日耶提一拍胸脯,“我教你!包教包会!” “得了吧你,”陆锋一边吃肉一边毫不留情地拆台,“在你手底下,没学会的早就被马踩死了,你敢这么教姝儿?” 没学会的坟头草都不知道长了几茬了,可不是包教包会吗? “这点分寸,我怎么会没有?”吾日耶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看向薛姝,“放心吧,我肯定慢慢教你!” 陆锋连连摇头,道:“你就不是那有耐心的人,姝儿可是咱们家独苗苗,万一伤了她,你也就别回北疆了。” 陆家兄弟三个和薛琛对视一眼,满眼怒意。 一直忽视他们也就算了,现在干脆直接当他们是死的了? 这太过分了! 众人皆在心里默默抱怨,却没一个敢直接说出来的。 毕竟,他们对自己都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绝对扛不住陆锋的一巴掌。 不幸中招,明天开始暂时只能一天两更了家人们qaq 第一百零二章 翻墙送饭 兄弟二人多年未见,自然是有说不完的话。 二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天,直到夜深了也不准备停下,镇北侯夫人一看,干脆就不管这兄弟俩了,直接带着吾日耶提去了安排好的院子。 反正那也是陆锋的院子,虽然这几年陆锋不在家,也不至于连自己的院子怎么走都忘了吧? 陆家对于男孩儿,一向是能敷衍就敷衍。 陆锋虽然是当叔叔的,但是他的院子,跟陆应淮等人院子的布局一模一样。 别说是陆锋了,就连陆钺也是娶了媳妇之后,才照着镇北侯夫人的意思改院子的,在他改院子之前,大家的院子都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此事也是我的疏忽,来不及去找泥瓦匠重新改院子了,”镇北侯夫人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无忧,你想住什么样的院子,可以告诉我,我着人去修,等你们下次回来就能住上了。” 吾日耶提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道:“不用麻烦了,现在就很好。” 在她未出嫁前,住的是土屋,出嫁之后住的是军营,眼前这一座宅子对她而言,已经是格外奢华和精致了。 再说了,改院子得要钱,他们夫妇二人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的,还是少折腾点吧。 镇北侯夫人点点头,也不强求:“你奔波劳累了一路,我叫下人备好了热水,好好洗个澡,早些睡下吧。” “多谢嫂嫂。”吾日耶提感激地点了点头。 她这大半个月以来,真是没日没夜的赶路,说不累都是假的。 镇北侯夫人笑笑,正准备离开,却又被吾日耶提叫住:“嫂嫂,姝儿……住在哪?” 镇北侯夫人一愣,随即转身指着不远处的一栋小楼,道:“喏,那是桂中居,就是姝儿的院子。” “多谢嫂嫂了,”吾日耶提嘿嘿一笑,“我在北地,从未见过姝儿这样的小姑娘,看着就娇娇软软的嘿嘿……” 见惯了戈壁上的红柳,猛地见到这京城温室中养出来的娇花,还真叫人移不开眼。 镇北侯夫人扶了扶额,也没说什么,只催着她赶紧去洗澡。 她其实能理解吾日耶提的想法。 她当初从北地回来,第一次看到陆沁的时候,也有这种想法。 人之常情嘛,她都懂。 看着人吾日耶提进了浴房之后,镇北侯夫人便离开了。 对于吾日耶提来讲,这一次的沐浴简直是全新的体验。 浴桶里明明什么都没放,却有一股鲜花的清香,而且女使给她擦洗身子的时候,动作也格外温柔细致,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样,这感觉,简直叫人着迷。 她磨磨唧唧地洗完了澡,还在柔软芬芳的床榻上滚了两圈,陆锋却还没回来。 于是,她眼珠一转,干脆就翻墙去了桂中居,找她那娇娇软软的小外甥女了。 说来也巧,今日,景行也来了桂中居。 他知道今天陆锋回京,想着陆锋肯定会说不少好玩的事儿,担心薛姝只顾着听故事,忘了吃饭,就特意过来看一眼,果真就见着小姑娘正端着一碗粥,在暖阁里加餐呢。 景行叹了口气,弄出了些声响,把青玉引了出来。 青玉一见他,顿时头皮一炸,还以为他是来算账的,于是磨磨唧唧地不敢靠近,甚至还想转身就跑。 直到她看见了景行手里的食盒,这才松了口气。 “拿着吧。”景行把食盒往前递了递。 青玉大着胆子接过来,道:“多谢景公子。” 景行“嗯”了一声:“你向来伶俐,有些话该怎么说,你心里可有数?” “我……”青玉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还真不知道。 景行瞟了她一眼。 得了,这主仆俩都是没开窍的。 青玉倒是比薛姝强了一点。 也就一点而已。 他还能指望得上谁? 指望薛琛? 景行默了默,抬手抚了抚嘴角。 “算了,你——”景行话还没说完,突然眼神一厉,随后整个人竟如风一般,消失在了青玉眼前。 青玉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不远处院子里传来一阵打斗的声音。 她连忙抱着食盒跑了过去。 吾日耶提是正经在沙场上历练出来的,虽是女子,但是真要动起手来,她也不输任何男子。 “登徒子!胆子倒是不小,什么地方都敢闯!”吾日耶提大喝一声,随手抡起一旁的木椅,便冲着景行冲了过去,“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青玉跺了跺脚,想喊,又生怕惊动了屋里的薛姝,只好急得原地乱转。 倒是景行,认出那人之后,脚下步子一转,便直接站回到了青玉身边,随后还拱了拱手,行礼道:“原来是陆二夫人,失敬。” 吾日耶提椅子都举到一半了,见他这样子,顿时有些犹豫:“小丫头,这人你认识?” 青玉赶紧点头,道:“这位是右相家的景公子,来给姑娘送饭的!” 吾日耶提不懂什么左相右相的,只是听青玉说是来送饭的,就知道这人跟薛姝是朋友了。 她这才终于放下防备,将椅子重新放好,道:“这小子怎么鬼鬼祟祟的?” 景行笑了笑,道:“陆二夫人,您好像是翻墙来的吧?” 还说他鬼鬼祟祟? 但凡这位陆二夫人是从正门大摇大摆走进来的,景行也不敢直接冲上去。 吾日耶提身子一僵,有些尴尬地把头转到了别处。 青玉呵呵一笑。 就跟你不是翻墙进来的一样。 也就是仗着自己来得早,二夫人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罢了。 似乎察觉到了青玉内心所想,景行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反正饭也送到了,他冲着吾日耶提一拱手,准备走了。 “哎……你不是来找姝儿的吗?怎么这就走了?”吾日耶提连忙叫住他,“是我打扰了你们吗?那我……” “二夫人!您快里头请吧!”青玉急得汗都要出来了,恨不得直接把吾日耶提拽进去。 这话说的也太暧昧了吧! 什么叫打扰了他们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大晚上的,她家姑娘跟景行有约呢! 景行笑笑,道:“不必了,姝儿不知道我来的,我只把东西给她送过来就行了,二夫人请吧,顺便,帮我看着姝儿,叫她把东西吃完。” 说完,景行就不再停留,翻墙出去了。 他再不走,食盒里的东西都要凉了,影响口感不说,也对肠胃不好。 第一百零三章 礼尚往来 见青玉竟然是和吾日耶提一起进来的,薛姝顿时也顾不上喝粥了,连忙起身行礼:“二伯母,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啦?” 青玉将手上的食盒放到桌子上,抢话道:“二夫人是来给姑娘送饭的呢。” 吾日耶提眨了眨眼,狐疑地看向青玉。 这饭……不是那个叫景行的公子送过来的吗? 怎么就把这好事安到她头上了? 青玉悄悄冲她眨了眨眼。 “多谢二伯母。”薛姝一笑,连忙拉着吾日耶提坐下,“二伯母突然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吾日耶提摇了摇头,笑着道:“就是看你方才在席上没吃多少,特意给你送一些过来,你还在长身体呢,饭不吃好可不行。” 接收到青玉的延伸之后,她代入得很自然,一点痕迹都没露。 “我都十五岁了……”前几日还来了初潮,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姑娘了。 吾日耶提笑笑:“十五岁而已啊,就是小孩子嘛!” 说完,吾日耶提就不再给薛姝说话的机会,跟青玉一起,把饭菜一样一样地从食盒里拿了出来:“好啦,赶紧吃吧!” 她又想起刚才在院子里,某个人的嘱咐,于是又加了一句:“你可要全部吃完才行。” 薛姝笑着应下。 食盒里,饭菜的量不大,种类却颇多,而且全都是薛姝爱吃的,甚至还做了些荤素搭配,看得出来准备这饭食的人很用心。 有吾日耶提盯着,薛姝乖乖地把饭食吃了个一干二净,末了还不忘把粥也喝了。 “乖孩子。”吾日耶提满意地笑弯了眼睛。 她从未想过,原来有朝一日,看人吃饭也能成为一种很享受的事情。 薛姝的一举一动优雅大气,而且没有一丝的矫揉做作,叫人看着赏心悦目,舍不得把目光移开。 吾日耶提过来,本就是想多看看薛姝的,在这儿呆了这么久,目的已经达成了,吾日耶提便拍拍屁股,起身离开了。 薛姝送她到门口。 眼睁睁地看着她翻墙离去。 薛姝:“……” 青玉:“……” 这么不走寻常路的吗? “二夫人还真是……”青玉绞尽脑汁思索了半天,也没想出一句话,能形容这位陆二夫人的。 薛姝看了她一眼,示意她把门关上。 这寒冬,白天都冷,晚上温度更低,好像要把人都冻僵了似的。 青玉会意,连忙上前两步把门关上,就转身去收拾桌子了。 “这饭究竟是谁送过来的?”薛姝一直站在青玉身后,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直接把青玉吓得一蹦三尺高。 “就……就是陆二夫人啊……”青玉眼珠四处乱转,大脑飞快运转。 明明刚才吾日耶提和她的表现都并无异常啊,薛姝怎么就察觉不对了? 青玉是怎么都没想明白,问题到底出在了哪。 “哦——?”薛姝缓缓拉长尾音,一双微圆的凤眸就这么直视着青玉。 薛姝平日里的眼神总是淡淡的,要么就是笑着,那一双凤眼总是温温柔柔的,似乎毫无锋芒。 然而此时,被这双眼睛注视着,青玉竟然有种自己被看透了的感觉。 最终,青玉终究没能顶得住这般具有压迫力的眼神攻势,败下阵来:“是……景公子……” “景公子?”薛姝微微蹩眉,“他怎么来了……” 她这只是自言自语,并不是在问青玉。 反正这傻丫头,什么都不知道。 薛姝移开了目光之后,青玉这才悄悄缓了口气。 “是景公子就是景公子嘛,你藏着掖着干什么?”薛姝有些嗔怪地看了青玉一眼,“要不是我觉出了不对,景公子的心思不都白花了?” 那满食盒的荤素搭配,还都是她爱吃的菜,一看就知道,这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青玉撅了噘嘴,道:“奴婢不是担心,若是这件事传出去,会对姑娘名声有碍嘛!” “你这丫头,到底怎么想的?”薛姝有些无奈,屈指敲了敲她的眉心,“所谓礼尚往来,明日你包些银子给景公子送去吧。” “是!”青玉展颜一笑,这才继续转身,去收拾桌子。 * 次日一早,青玉就按着薛姝的吩咐,包了一大包银子给景行送去了。 整整五百两的银票呢,够吃好几顿饭了。 顺便还从前院带回来一个消息—— 宫里要举办一场宴会,为陆锋等人接风洗尘。 “这是要办洗尘宴的意思?”薛姝有些惊讶。 先前皇帝下过一道圣旨,说是陆锋多年未回京,想必更想把时间都用来与家人团聚,所以不办洗尘宴,只办送行宴。 没想到这么快就改了主意。 虽说流传出来的说法,是皇后觉得这样不妥,功臣回京哪能不办洗尘宴?于是极力劝服皇帝,这才让皇帝改了想法。 但这只是个说法,明眼人谁看不出来,就是皇帝自己改了主意的?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一样,只是谁都不说出来而已。 “是啊,”青玉点点头,“据说,是陛下要借此宣布一件大事呢,不过宫里口风严谨,什么都打探不出来。” “大事?”薛姝微微蹩眉,陷入了沉思。 皇帝都说是大事,那对于他们而言,这件事情绝对大到难以想象。 就是不知道是大好事还是大坏事了。 前世,陆锋并没有回京,故而就算是薛姝历经一世,也完全想不出来,究竟是有什么“大事”会发生。 “时间是在什么时候?” “就是今天晚上呢。” 时间上有些仓促了。 薛姝皱着眉,挥手叫青玉退下了。 如今,镇北侯府声势显赫,陆锋镇守北疆劳苦功高,把自己的位置摆得极正,没有丝毫功高震主的意思,这等忠心,可谓是日月可鉴了。 当今陛下又不是那等疑心病重的人,而且说句不好听的,如今的镇北侯府还很有用,就算皇帝有那心思,也不会轻易动他们。 毕竟,如果除了镇北侯府,那偌大的北疆可就没人守了。 既然不是坏事……那就是好事了? 可陆钺和陆锋兄弟二人,一个是镇北侯,一个是大将军,已经封无可封了。 所谓的“大事”,究竟会是什么呢…… 第一百零四章 皇子 洗尘宴被安排在晚上,在此之前,所有人都没有得到一点风声。 因此,消息一传出来,满城的权贵都慌了神,纷纷着急忙慌地去给自家的姑娘公子准备衣裳—— 于他们而言,甭管是以什么名头开的宴会,都离不开“交际”二字。 而“交际”一事,最重要的就是光鲜亮丽的门面。 青玉也是这么觉得的。 更何况,薛姝今年已经及笄,正是说亲的时候,对于青玉而言,每一次公开露面的机会都十分重要,万万不可马虎。 故而,在刚知道晚上要办洗尘宴的时候,青玉就忙碌起来,像往常一样,动员了好几个女使给薛姝重新沐浴,自己则趁着薛姝沐浴的时候挑好了衣裳首饰,等薛姝一出来,马上就手脚麻利地给她换上了。 换的是上次用景行的银子买的衣裳。 一身丝绸制成的广袖襦裙,月白为底,裙头是湖蓝色,上头绣着简单却又十分灵动的云纹,外头是一件与裙头颜色相呼应的的湖蓝色大袖衫,肩背处依然绣着大片大片的云纹,栩栩如生。 最后,再配上一件大氅,以做保暖就是。 至于头发,发式梳来梳去的也就那几样,没什么创新的空间,青玉干脆就不再发式上死下功夫了,只将头发一分两半,上半简单地梳了个盘拧的发式,下半就这么随意散着,随后簪上一只玉环步摇,就大功告成。 梳妆过后,薛姝又起了身,在屋里那个等身高的菱花镜前转了几次。 这一身好是好,光是看着,几乎都挑不出错来,唯一有一点不好,就是这个步摇。 美是美,碍事也是真的。 于是薛姝开口,试图跟青玉讨价还价:“青玉啊,这个步摇……” “洗尘宴是在室内的,”青玉微微一笑,“奴婢已经查问仔细了,没有风。” 薛姝撇了撇嘴角,伸手拨弄了两下步摇,嘟囔道:“也不知道你怎么这么喜欢步摇……” 青玉也撇了撇嘴。 她就是喜欢嘛! 说着简单,其实这一番动作下来,是很费功夫的。 等到薛姝打扮好了的时候,已经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了。 用过午饭,薛陆氏带着吾日耶提早早地就走了,而薛姝则是照例等秦湘登门,然后小姐妹二人一起进宫。 今日秦湘来的晚了些,眼角还带着微微的红,似乎是刚哭过的样子。 薛姝坐上马车,便敏锐地察觉到了秦湘的异常,顿时疑惑:“你这是怎么了?是被谁欺负了?” 秦湘摇了摇头,只伸手抱住薛姝,又将脑袋埋在了她的肩头。 薛姝安抚地轻拍了她两下:“有什么事,你得告诉我啊。” 秦湘又趴在她肩头闷了半晌,才终于出声:“我娘……准备给我定亲了,就是跟我爹的那个学生。” “这么快?”距离薛姝知道那人,前后可都没过多久呢,这事竟然都已经定下了? 秦湘点了点头,抬手抹了一把眼角:“我爹说,那些皇子们年后就会回来了,那些人……没一个省油的灯,我爹怕他们盯上我,就想赶紧把事情办了。” 如此,薛姝方才了然。 大梁对于皇子们的教养方法有些特殊,他们并不是被养在宫里的,而是自小就会被送去京城之外的皇家书苑,及冠之后才能回京。 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是同年出生,今年正好同是及冠之年。 按照规矩,等他们在书苑举办过及冠礼,便会回京城了。 而这几个人……也正如秦康所言,没一个省油的灯。 或许在每个孩子心里,自己的父亲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最优秀的人。 皇帝是夺嫡出身,皇子们也纷纷效仿,都想成为第二个从夺嫡混战中杀出一条血路的人。 可他们只学会了帝王心术,而无帝王之德。 前世的夺嫡乱战中,皇子们手足相残毫不留情,哪怕天下百姓为此叫苦不迭,也全然没有唤起这些杀红了的眼的皇子们的良知。 他们只认为,这是夺嫡的必经之路而已。 但凡夺嫡,总是要走这么一遭的。 皇子们为了最后的至尊之位杀红了眼,最后的结果也充满了戏剧性—— 那就是,这些皇子斗得如火如荼,但是谁都没有夺得至尊之位。 最后,是景行一力扶持起来的十三皇子坐上了帝位,而十三皇子以前的诸位皇子,皆非死即残,再与皇位无缘。 薛姝越想越远,思绪渐渐飘散,连安慰秦湘都忘了。 最后还是秦湘自己吸了吸鼻子,从她怀里坐直了身子:“臭姝儿,你瞎想什么呢?人家都这么伤心了,你都不知道来哄哄人家,唉——人家更伤心了啦,人家的这一颗小心心,都要碎掉了啦——” 薛姝咬着牙搓了搓胳膊:“够了吧你,我觉得你没什么不好的。” 秦湘“哼”了一声,随即面上又显出愁态:“姝儿啊,这怎么办啊……我真的不想嫁人啊。” “不如……你就好好跟你爹娘说说,他们都是真心疼爱你的人,不会不尊重你的,”薛姝拍了拍她的手背,“有时候,只要把话说开就好了。” “没用的,”秦湘惆怅地摇了摇头,“我都说了,嘴皮子都磨破了,我爹娘就在这件事情上执拗的要死,怎么说都没用。” 这下,薛姝也犯了难。 连说都不管用的话,还能有什么比的办法? 眼下秦湘所经历的,就是不久之后薛姝将要经历的。 于是,惆怅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一直等到了宫门口,下了马车,二人的脸色才不得不好看了些。 没办法,这门口来来往往的都是人,她们要是哭丧着一张脸,也不好看啊。 这会儿门口人多,薛琛和陆家的兄弟几个都已经下了马车,只等着薛姝和秦湘下来,众人便可一起进宫了。 景行也刚到,正在不远处下马。 今日,他穿着那袭墨色绣麒麟的广袖长袍,一露面就吸引了不少少女的目光。 景行一直都酷爱穿窄袖收腰的圆领袍,突然猛地换了身衣裳,就好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从“一看就不好惹”,变成了“好像可以惹一惹”的样子。 不少怀春少女摩拳擦掌,蠢蠢欲动。 而景行只冷冷瞥了一眼薛姝,目光像是淬了冰。 先发一章,还有一章晚上发~ 发烧真的好难受啊,各位宝贝一定要做好防护,好好吃饭! 第一百零五章 正殿 薛姝并没有对上景行的目光,她只跟薛琛和陆家的兄弟几个聊了几句,就跟着他们进宫了。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注意到景行。 这会儿时辰尚早,众人都像往常一样,女眷们去凤仪宫,给皇后请安,男子们则是要去御书房,一直等到时辰到了,才会一起前往宴会。 一到凤仪宫,给皇后行过礼之后,薛姝就拉着秦湘去了她们常坐的位置,立刻有伶俐的小宫女过来上了点心茶水。 秦湘依然恹恹的没什么精神,连她一向最爱的点心都不吃了,没骨头似的黏在薛姝身上,低声在她耳边抱怨。 “为什么非得成亲啊,我又不是没银子,没男人也活得下去不是吗?”秦湘噘着嘴,“再说了,大不了我等过完年就说我要出家去,外面那天高海阔的,谁能找得到我?” 皇子? 皇子怎么了? 就算想盯上她,也得先找到她人吧? 外面天地那么大,秦湘有自信让他们找不到! “你一直不肯成亲,是因为有心仪的男子吗?”薛姝一边问着,一边剥了块香甜软糯的栗子,投喂进了秦湘口中。 “才不是呢!”秦湘果断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成亲很可怕,成亲之后,我好像一夜之间就得变成一个大人了,不能再跟我最好的朋友腻味在一起,也不能随心所欲地想干嘛干嘛……总之,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她这番话,薛姝也深有触动。 于是薛姝啧啧两声,笑着道:“湘儿这话说的不错,若我是你娘啊,定然成全你。” “可不就……”秦湘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不对,“好啊你,你真是学坏了,竟然占我便宜!” 她一边说着,一边去挠薛姝腰间的软肉,挠得薛姝止不住的笑,最后连连求饶,好话说了一箩筐,才让秦湘放过自己。 二人坐得虽然比较偏,但是镇北侯府的表姑娘,只要在这儿,那就是众人眼中的焦点。 皇后笑看着二人的互动,又看向薛陆氏:“看到姝儿和湘儿,就像看到了咱们俩年轻的时候。” 皇后与薛陆氏未出阁前,是关系最好的密友,哪怕出嫁了,一个身在后宫,一个处于深宅,二人之间的情分却半点都没少。 薛陆氏也笑:“是啊,这俩姑娘……可不就跟咱们年轻的时候一样吗?” 右相夫人景王氏一听这话,顿时就坐不住了:“阿沁,难道我与你关系不好?” 薛陆氏瞟了她一眼,呵了一声。 跟屁虫一个。 这么个整日整日跟在自己屁股后头,聒噪个没完的臭丫头,谁跟她关系好了? 现在还盯上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 薛陆氏觉得,自己没动手都是好的了。 景王氏的心思,皇后也知道一二,所以薛陆氏不待见景王氏,也是在意料之中的。 不过,皇后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场面太难看而无作为,于是只好开口将话题转开:“姝儿现在正是要说亲的时候,你挑的怎么样了?” 薛陆氏长叹了一口气,道:“没那么容易呢,侯府只选出来了两位公子,最后能不能成,还得看姝儿自己的意思。” 皇后微微点头,道:“女子嫁人可是大事,马虎不得,姝儿毕竟年纪小,你可得替她好好把着关。” “那是自然。” 众人就这么东拉西扯地聊着天,很快夜幕降临,皇后率先起身,众人紧跟其后,去了正殿。 虽然当今陛下爱热闹,时常在宫里举办宴会,但是这正殿却不常开。 非得是正经大场合,例如迎接戍边将军回京,或者是迎接外国使臣的时候,才会启用。 正殿修得金碧辉煌,有八根需五人合抱的金丝楠木盘龙柱撑起巨大的穹顶,地板是以上好的墨玉制成,被宫人们擦得好像能清晰地照出人影来,其中一应陈设之物都是以黄金制成的,烛光一闪,黄金的光辉甚至叫人晃了眼。 皇后带领着众多女眷入席落座,秦湘也只好不情不愿地跟薛姝分开,回到吏部尚书家的席位坐下。 没过一会儿,皇帝就带着百官过来了。 女眷们纷纷起身行礼,然后再跟他们一起落座。 薛岳看着身边许久不见的薛陆氏,顿时有些激动。 毕竟俗语有云,小别胜新婚嘛。 就算两人现在的感情已经大不如前,但是许久不见,也不知道是心理因素还是怎么的,薛岳只觉得薛陆氏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变得格外光彩照人。 一如当年,他们初见的时候。 薛岳正心生感叹,薛陆氏却面露嫌弃,甚至又往边上挪了挪。 要不是怕场面太难看,她是绝对不想跟薛岳坐在一起的。 晦气! * 高台之上,皇帝起身致辞。 皇帝不爱冗长的演讲,只简单的说了几句场面话,便举杯宣布宴席开场,对所谓的“大事”绝口不提。 身穿红色舞衣的舞姬们如流云一般从外头涌了进来,合着乐声,在宽敞的大殿中间翩翩起舞。 薛姝刚刚在凤仪宫中吃了些东西,这会儿并不饿,便抬头先在这正殿里打量了一圈。 目光落到逍遥郡王身边的时候,她微微惊讶。 这种场合,逍遥郡王竟然还把楚楚带来了。 方才,她并没有在凤仪宫见到楚楚啊。 这俩人,还真是不走寻常路…… 薛姝摇了摇头,虽然有些好奇逍遥郡王是怎么把人带进来的,但是来不及思考,她就突然生出一股寒意。 像是被一头野性难驯的野兽盯上似的,她身上的汗毛几乎都要竖立起来了。 薛姝有些茫然,目光又在大殿中巡视一圈,然后就跟景行的目光对上了。 于是,薛姝更茫然了。 怎么觉得这人……这么生气呢? 是出了什么事儿? 还是谁得罪他了? 哪来这么大火气啊? 还没等薛姝琢磨个所以然出来,景行就冲她偏了偏头,然后起身走了。 薛姝“啊”了一声,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她,这才起身跟上。 大殿里头越是歌舞升平,就越显得外头冷寂。 薛姝拢着厚重的大氅,一出门就见着了不远处负手而立的景行。 察觉到有人接近,景行也转过头,见是她来了,二话不说就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就带着她到了一处旁人注意不到的角落。 “我给你送饭,你给我送银子?”景行虽然是笑着,但是傻子也知道,他现在很生气,“姝儿把我当什么?” 来了来了! 看在我发烧还更新的份上,宝子们有没有票票投喂一下呀(期待.jpg) 第一百零六章 他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的,薛姝一时间有些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不过,看着景行愈发阴沉的脸色,薛姝觉得自己最好还是说些什么。 于是,她思忖片刻,终于试探地开口:“五百两银子……不够吗?” 明明已经不少了啊。 整整五百两银子,都够吃好几顿那样的饭菜了。 没想到这景行还挺贪呐…… 这下,景行是彻底被气笑了。 “姝儿,说你没心没肺,你还就真的一点都没有啊?”景行笑着,伸手抚上薛姝的脸。 薛姝来不及腹诽,一道灵光便在脑中炸开。 她突然想起,数日前,她与景行在清风明月楼吃饭的时候,景行曾说起过他喜欢一个没心没肺的人。 而且那人,与她很熟。 不会是…… 薛姝的一双凤眸顿时睁得溜圆,她直接后退了一大步,躲开了景行的手。 他们本就在一处角落,薛姝这一退直接撞到了墙上。 景行面无表情地伸手护住她的后脑,待她站稳之后才将手收回,顺便后退了两步。 这处角落虽然偏僻,但也不是绝对隐蔽的,为了不给薛姝惹麻烦,他们俩最好还是保持一些距离比较好。 “怎么,终于反应过来了?”景行不自觉地轻捻了一下指尖。 薛姝没说话,只面色复杂地看着他。 太突然了。 实在是太突然了。 更重要的是,她与景行的接触并不多,景行怎么就…… 简直匪夷所思。 她再开口时,语气僵硬了许多:“不过是礼尚往来罢了,景公子如此费心思,若我没有一点表示,也说不过去,不是吗?” “礼尚往来?”景行微微挑眉,“难道姝儿不知道,只有真心才能换真心?” 还真是没心没肺啊。 那小小的一盒饭,可是他深夜跑了两家酒楼,还按照薛姝的口味偏好和饭量细心搭配的,区区五百两银子就想平了? “若是五百两银子不够,明日我让青玉再多送些过去,”什么真心,她没有,“或者,景公子直接开个价吧。” 景行“啧”了一声,有些苦恼。 油盐不进。 原来世上还真的有人心是石头做的。 “今日宴席之上,想必我也吃不好,就劳烦姝儿回去之后,帮我配些适口的饭菜送来吧,”景行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了几张银票,将其递给了薛姝,“所谓礼尚往来,不是吗?” 薛姝抿了抿唇,到底没去接那几张银票。 她只留下一句话,便转身就走:“等我回家,我会让厨娘好好准备的。” 看着薛姝匆忙离去的背影,景行抿了抿唇,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没还回去的银票。 最后,他慢条斯理地将银票重新收回袖中。 * 薛琛见薛姝突然离开,又突然回来,脸色还很不好,便关切地道:“怎么了?” 薛姝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他一眼。 是啊! 她和景行之间能有什么瓜葛,多半是薛琛在里头搞的鬼! 于是薛姝扯起嘴角冷笑一声:“哥哥,你是不是在景公子面前编排我了?” 闻言,薛琛顿时一阵心虚。 “什么编排啊,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嘛……”薛琛咳了一声,“怎么了?刚刚我看你好像是跟景行一起出去的,是他跟你说了什么?” 薛姝俏脸一红,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她才不是没开窍。 只是有了前世险些被夫君毒害的经历之后,她就在下意识地封闭自己而已。 真要说起来,都是嫁过一回的人了,还有什么不懂的呢? “景公子怎么突然跟我谈起真心来了,哥哥你知道吗?”薛姝几乎是咬着牙才问出这么一句话的。 兄妹二人坐在后排,跟薛岳和薛陆氏都隔着一段距离,再加上场中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因此,薛姝刚刚的这一句话,只有她和薛琛听得见。 闻言,薛琛脸色一变。 “什么真心不真心的,我怎么不知道?”薛琛咳嗽了一声,“可能他是喝醉了,酒后胡言而已吧,算不得数的。” 薛姝意味深长地盯着他:“最好是这样。” 这一顿饭,三个人都吃的索然无味。 吃到一半,皇帝突然挥手叫舞姬和乐者通通下去了,随后自己撑着龙椅站了起来。 众人皆是精神一振,纷纷坐直了身子。 皇帝大手一挥,叫了陆锋和吾日耶提到了大殿中间。 接着,皇帝的贴身内侍捧着一份圣旨走到了二人面前,内侍独有的尖细的声音穿透力极强,一字一句都清楚地落在众人的耳中。 这是一封封赏的圣旨。 封吾日耶提为将,赐号“霁月”,赏黄金万两并金丝软甲一套,允其养两万娘子军,归霁月将军麾下。 圣旨一出,满殿讶然。 前朝便有女子为将了,而且这位陆二夫人与陆将军一起戍守边疆,没功劳也有苦劳,更何况,陆二夫人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她自幼在北疆长大,极为熟悉北疆的气候变化,光凭这一点,就为大梁节省了很多无谓的牺牲。 而且,她武功高强,屡次跟随陆锋冲锋陷阵,且次次都能安然而退,可见其身手。 这样的人才,按照皇帝的性子,是不可能白白放过的。 但是这样一来,镇北侯府的威势可就比从前更甚了。 捧得越高,摔得越惨啊。 历朝历代,哪一任皇帝要废黜臣子的时候,不是先高高捧起的? 镇北侯和镇北侯夫人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担忧。 吾日耶提有些茫然地接下了圣旨,又茫然地跟着陆锋回去坐下了。 高台上的皇帝又一挥手,一直候在外头的舞姬和乐师们纷纷返场,又是一场歌舞升平。 皇帝也没有专注于享乐,他看了眼镇北侯一家忐忑不安的神情,拉来身旁的内侍嘱咐了几句。 随后,内侍微躬着身子走到镇北侯身边,来传皇帝的话:“不必这么忐忑,朕脑子还没糊涂呢,把你们家端了,谁给朕守北疆去?这封赏陆家担得起,好好收着就行了,别尽想些有的没的。” 镇北侯嘴角抽了抽。 这话说的真是实诚过头了啊。 简直不像从一个皇帝嘴里说出来的。 不过,也确实让人心安。 陆家众人这才松了口气,镇北侯给薛陆氏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又如同先前那样,吊儿郎当地捏着酒杯吃起菜来。 在场的众人都是人精中的人精,虽然没有听见内侍说的是什么,但是看镇北侯一家骤然放松的神色,便知道肯定是好事。 于是众人心里纷纷开始新一番的思量。 镇北侯府如日中天,可要尽快跟他们家搭上线,乘上这股东风才好啊。 第一百零七章 乘东风 陆家的二夫人受封,在场众人心思各异,但皆是面上带笑,他们主动举杯,遥遥给镇北侯一家送去恭贺之意。 逍遥郡王也冲着镇北侯举了举杯。 他才刚把杯中酒饮下,楚楚便开了口:“女子为将……为什么大家好像都不意外?” 难道不应该群情激愤地阻止吗? 她都做好起身为吾日耶提说话的准备了。 到时候,哪怕不能成,可她对吾日耶提维护的态度,也定然会让吾日耶提注意到她的。 结果…… 大梁皇帝不走寻常路也就罢了,这文武百官怎么一个个的也都这么听话?连一个反对的都没有? 这正常吗? 逍遥郡王笑着摇了摇头,道:“女子为将已有先例,更何况,陆二夫人……不,霁月将军实在是女中豪杰,她受封不过是早晚的事情罢了,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楚楚沉默了。 在这男权至上的社会,你跟我说女子为将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说的这是什么话? 楚楚撇了撇嘴,目光一转,落在了左相家的席位上。 真是什么好事都被她给占了啊…… 运气怎么这么好呢。 * 这一场洗尘宴很快结束,帝后率先离席之后,众人也各怀心思纷纷离场,然后在宫门口把镇北侯一家子堵住了。 一时间,恭贺声连成一片,场面极其盛大。 镇北侯一家也都面上带笑,连连道谢。 薛岳脸上顿时显出一抹与有荣焉的神色。 没办法,谁让镇北侯是他大舅哥呢! 大舅哥风光,那就是他风光啊! 薛岳美滋滋的,转头用一种能腻死人的温柔语气道:“阿沁,带着孩子们回家住可好?你都许久不在家了,为夫……甚是思念。” 薛陆氏冷冷瞥了他一眼。 思念? 她虽然人在镇北侯府,但是在薛家可不是全瞎全盲的,每日都会有下人给她递消息出来,因此,她对薛家的每一次风吹草动都了如指掌。 薛岳那么大个人,那么大的目标,更是逃不过她的眼睛。 这会儿在她面前厚着脸皮说思念她? 那他日日跟吴姨娘翻云覆雨的算什么? 她是傻了,才会信薛岳的话。 薛琛和薛姝对视一眼,然后齐齐跟在薛陆氏身边,回了镇北侯府的马车。 只可惜,从宫门口到镇北侯府马车之间,这么一截短短的距离,此时却犹如天堑。 镇北侯府要巴结,那薛陆氏这么个镇北侯的亲妹妹自然就更不能忽视了。 毕竟镇北侯府对自家姑娘的爱护,那是有目共睹的。 于是,众人一看薛陆氏带着俩孩子露面了,也纷纷迎了上来,几乎是瞬间就把薛陆氏三人围了个严严实实。 薛琛下意识地伸手把薛姝拉到身边,紧紧护住。 “薛夫人!真是恭喜啊——您家这俩孩子说亲了没有?” “薛夫人,我家正好有一对姐弟的,这不,正好就跟您家这俩孩子搭上了不是?” “瞧瞧这薛公子,果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啊!可有心仪的姑娘?看看我家的这个如何?” “薛姑娘!我听问您退婚了?不碍事!那是那盛家有眼无珠!我家眼神儿好啊,不如……” 薛陆氏被吵得直头疼。 不过,眼下这场面,实则是在预料之中的。 毕竟若是想乘东风,必定得是在同一条船上,有什么办法是比联姻更直接的? 没有。 薛陆氏正要说话,薛岳却突然挤了上来:“诸位诸位,我家俩孩子还小呢!不急着结亲,诸位还是别耽误功夫了——” 他这会儿再不上前来表示一下自己的存在感,估计也就没什么机会了。 趁着薛岳在前头挡着,薛陆氏瞅准了时机,带着俩孩子抬脚就走,终于成功“杀”出重围。 三人走得匆忙,不知道身后还有一人紧紧跟着,直到三人上了马车,那人才转身离开,回了右相府的马车上。 这三人倒是说走就走了,可怜镇北侯一家还得面带笑意地一一跟过来道贺的人道谢,直到他们说等过年后会在府中大摆一场宴席,才终于得以脱身。 镇北侯府的马车一共来了两辆,皆是又宽敞又气派,稍大的那一辆是女眷乘的,小一些的是镇北侯兄弟俩,还有陆应淮和薛琛等人乘的。 马车上,镇北侯夫人打量了薛陆氏和薛姝一眼,确定她们没被挤到,这才松了口气:“这场面还真是……唉,没挤着你们就好。” 薛陆氏微微一笑,道:“看来侯府过完年还有的忙呢,到时候不如我就带着姝儿回薛府去吧,也好躲个清静。” 镇北侯夫人嗔怪地看了她一眼,道:“你想得美,给我留在侯府帮忙!那薛家又不是什么好去处,你着急回去干什么?” 薛陆氏叹了口气。 她现在都能想象出来侯府宴请全城那日的忙乱,薛家虽然不是什么好去处,但好歹落一清静啊! 现在倒好了,镇北侯夫人一句话就把她堵死了。 真是劳碌命。 马儿在无人的街道上一路小跑着,众人很快就回到了镇北侯府。 这会儿时辰已晚,薛姝在半道上就困得不行了,把大氅的帽子卷成一团,靠在墙上就睡了,下车的时候更是吾日耶提直接把她抱下来的。 陆应淮一看,果断就对吾日耶提伸出了手:“婶婶,让我来吧,您别劳累了。” “我来我来!我力气大!”陆应渊一边说着,一边把陆应淮挤到了一边。 “还是我来吧,二哥空有一身蛮力,万一伤着姝儿可如何是好?”陆应澈说着,已经直接走到了吾日耶提身边,准备把人接过来了。 结果,就被吾日耶提狠狠瞪了一眼。 她可是女将!抱个人还能没力气了? 看不起谁呢! 为了展现自己的孔武有力,吾日耶提抱着人就跑。 跑也跑得很稳,她怀里的薛姝几乎没受到什么颠簸,一路上都睡得很沉。 回了桂中居,薛姝短暂地醒了一会儿,换过寝衣之后,又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 全然忘记了给某人送饭的事情。 某人:又是被忽略的一天。 ps.又是想要票票的一天~ 第一百零八章 登徒子 次日一早,薛姝悠悠转醒,没急着睁眼,先在床上打了两个滚,这才舒坦了。 “姝儿昨夜睡得可好?”一道略有些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昨夜啊,我可是饿的前胸贴后背,都快晕过去了,也没等到姝儿给我送的饭呢。” 这道声音离她很近,仿佛只在咫尺。 薛姝一惊,猛地睁开眼,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 景行坐在她妆台的椅子上,正双手环胸看着她。 薛姝的脑子空白了一瞬,随即觉得有一股火直接冲上了头,她连忙一把拉起被子,把自己裹了进去。 看她手忙脚乱的样子,景行勾了勾唇角,似乎心情不错。 好在薛姝睡觉的时候穿着寝衣,本来就严严实实的,没真的让景行占去什么便宜。 “出去!”薛姝一边羞恼着,一边又害怕动静太大被青玉听到,只好压着声音怒斥,“亏景公子也是饱读圣贤书的人,你此番行径与登徒子有何不同!” 景行眯了眯眼。 他轻笑了一声,往后一靠,直接靠在了她的妆台上,语气可怜又欠揍:“我可是饿了一夜,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的,若是姝儿昨夜记得给我送饭,我何至于做什么登徒子?” 薛姝凤眸一瞪,差点被气笑了。 还怪她了?! 他们右相府难道连一口饭都没有了?! 这么拙劣的借口,偏偏薛姝还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毕竟昨日确实是她答应要给景行送饭的。 有错在先,哪怕有理也得弱三分。 薛姝闭了闭眼,胸中翻涌不停的怒火总算勉强平息了一些,她努力平稳着声调,道:“你先出去。” “那可不行。”景行侧身从妆台上取了一只钗子,握在手里把玩着,“姝儿还没说要怎么补偿我呢,我怎么能走?” 不是有句俗话,说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吗? 他敢确定,今天要是出了这个门,薛姝绝对翻脸不认账。 所以啊,他说什么也得把条件谈妥了再出去。 薛姝刚刚压下去的怒火,这会儿又有重新翻涌上来的架势了。 他闯她的房间,她还没说自己声誉受损呢,他还想要补偿? 这人的脸皮究竟是什么做的,怎么能厚到如此地步? 依她看,这次陆锋回北疆就把景行带上,开战了就把景行扔出去,就那脸皮,绝对比任何城墙都好使,任敌军如何刀砍火烧,那都一点痕迹都没有,可谓是守城神器。 薛姝半晌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却是精彩至极,景行半眯着眼睛看她,嘴角的笑意又扩散了几分。 想也知道,小姑娘肯定在心里换着花样儿地骂他呢。 不过不重要。 得了实在才是真。 “我有个法子,不如姝儿听听?”景行说着,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钗环尾端珠玉制成的穗子“啪”地一声抽在了他的手指上,可景行却一点都不觉得疼,目光依然满含笑意,落在薛姝身上。 “说来听听。”薛姝语气冷漠,明显是一点好脸色都不想给他了。 “不如我现在出去,从正门进来,若是有人问起……”说到这儿,景行停顿了一下,随即弯了弯眼睛,“姝儿就说,你我昨夜约好了,今日共用早饭的,如何?” 他那双总是盛着凛凛寒光的桃花眼,似乎只有在薛姝面前,才会散尽寒芒。 只可惜,薛姝闭着眼,没看到。 薛姝现在只想问问他,到底几岁啊? 怎么这么幼稚呢。 “若是姝儿不答应的话……我看姝儿这卧房不错,我就算在这儿坐上一天,也不会觉得难受的。”相反,还会神清气爽。 薛姝暗暗咬了咬牙,见他态度坚决,只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好”字。 景行一笑,这才起了身,把手里的钗环放回了原位,又看了薛姝一眼,迈开大步走到窗边,如一阵风似的,消失不见。 薛姝这才松了口气。 然后,她把枕头当成景行,凶残地把枕头揪到怀里,两腿夹着,上勾拳下勾拳左勾拳右勾拳,狠狠暴打了一顿。 “登徒子登徒子登徒子!”她一边打一边骂,末了一脚就把枕头踹到地上去了。 薛姝出完了气,才唤了青玉进来:“把那枕头给我扔出去!” “……啊?”青玉有些茫然。 这好端端的,怎么一大早上起来发这么大火? 因为……枕头? 青玉连忙上前去把枕头拎了起来,然后转身一个抛投,就把枕头扔了出去,外头自有小女使会处置,一会儿只需要她再出去吩咐一声就行了。 扔完了枕头,青玉才走到妆台边上,开始给薛姝梳妆。 薛姝在妆台前坐着,眼神一撇,就看见了先前被景行拿在手里把玩的钗环。 她拿起钗环,学着景行的样子把玩了一下,结果没转起来不说,还被那珠玉的穗子抽了一下,手背上顿时留下一道红痕。 “嘶……”薛姝皱了皱眉,烦躁地把钗环扔到了桌子上。 * 今日的薛姝,心情格外不好。 连青玉都有些小心翼翼的。 “姑娘,早饭都已经准备好了。”青玉将妆台收拾干净,又去给薛姝拿衣裳,“有奶黄包呢,您都好久没吃了吧?侯府的大师傅,手艺肯定比薛家的好。” “奶黄包啊……”可惜了,便宜了别人。 一想起某人,薛姝刚刚有所缓和的脸色顿时又阴沉下去。 正好这时,院子里的小女使走了进来,屈膝行礼之后便道:“姑娘,景公子来了,这会儿正在外头等着呢,说是昨晚与姑娘有约,今日要一起吃早饭。” 青玉眨了眨眼。 嚯,她好像知道自家姑娘这一大清早起来怎么如此暴躁了。 合着是被景行忽悠了啊。 啧啧啧。 “姑娘,奴婢去跟景公子说,叫他回去!”终于找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眼下只要解决了这个症结,自家姑娘的心情就能好起来了,这让青玉如何能不激动。 就在青玉要撸袖子出门的时候,却被薛姝拦下了:“不必,放他进来吧。” “姑娘?”青玉怔愣在了原地。 薛姝没跟她解释,只站起身子,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青玉抬手拍了拍脸,连忙抬步跟上。 第一百零九章 事实证明,薛琛比天王老子好使 薛姝到花厅的时候,早饭已经摆上了,景行也已经坐到了桌旁,甚至已经捧着粥碗开始喝了。 他自然得就好像是在自己家。 薛姝脚步一顿。 景行察觉她过来了,便捧着粥碗冲她笑了笑:“姝儿,坐啊。” “……”薛姝的表情逐渐变得诡异。 不是,这到底是谁家啊? 怎么有种她才是客人的错觉? 薛姝深吸了口气,按捺住想打他的冲动,走过去坐下了。 “这包子不错。”景行说着,夹起一个白乎乎的奶黄包,放进了薛姝手边的小碟子里。 薛姝微微一笑。 把奶黄包给扔一边去了。 “……”景行脸上的笑意一僵。 他堂堂右相嫡子,什么时候遭受过如此冷待? 但是……这么对他的人是薛姝。 好像也不是不能忍受了。 景行深吸了口气,面上又挂起了笑意,甚至还灿烂了几分:“姝儿啊,浪费粮食可不行。”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把奶黄包拿了回来,自己吃了起来。 薛姝继续面色复杂地看着他。 景行吃饭速度不慢,但并不是狼吞虎咽的架势,反而姿态优雅,看起来十分赏心悦目,看着他吃饭,好像也能让人胃口大开似的。 但是薛姝是真的一点胃口都没有。 因为她突然发现,眼前的景行,跟传闻中的,甚至跟在薛琛身边的都不一样。 外人传他冷漠不近人情,虽然家世品行,相貌才华皆是京中拔尖,但也依然没有一家敢把注意打到他头上。 毕竟,谁也无法确定,把自家女儿嫁给这样的人,日子究竟会过成什么样子。 更重要的是,这样的人不好拿捏。 就算他们把女儿嫁过去了,拿捏不住,照样没办法从他身上刮下油水来。 而在薛琛身边,景行比外头传的温和不少,他会说会笑,甚至还会打趣人,简直就像是一个普通的邻家大哥哥一样,顶多就是有点高冷。 但是今日的景行…… 什么不近人情啊,什么邻家大哥哥啊,简直连人都不是了。 直到景行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粥碗,看了一眼薛姝,不禁被她这专注的样子逗笑了:“光看着我干什么?自己怎么不吃?” 薛姝这才回神,拿帕子拭了拭嘴角。 这是不吃了的意思。 “那可不行。”景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中含笑地看着她,“不好好吃饭可不行,听话。” 薛姝嘴角抽了抽。 她爹都没这么跟她说过话。 还听话? 听他&*%@#¥…… 这景行到底怎么回事,哪根筋不对了? 见薛姝半天没动静,景行面上显出一丝无奈的宠溺:“是要我喂?真拿你没办法——” 薛姝瞬间瞪大了眼睛,她腾地起身,出声喊道:“青玉——!” “来了来了来了!”青玉一听见薛姝的声音,便八百里加急地推门跑了进来,“怎么了姑娘?” “找人,把他给我扔出去!”这到底什么玩意儿! 一句话就激起她一身的鸡皮疙瘩,简直要命了! 还“真拿你没办法”? 要死啊! 这一套打哪学的啊? “侯府护院功夫不弱,但——依然不是我的对手,”景行一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给我坐下,乖乖把饭吃了。” 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得看着薛姝把饭吃完。 青玉侧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粥碗。 看来一会儿把景行赶走之后,还得重新上一份。 人要赶,主子也不能饿着啊。 薛姝站着,与景行对视了一眼。 景行依旧脸上带笑,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不过薛姝敏感地察觉出了一丝风雨欲来的架势。 好像若是她叫人进来,景行就真的要动手,把侯府的护卫都砸翻似的。 薛姝眯了眯眼睛。 景行的武功……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他说侯府护卫不是对手,那就真不是对手。 那…… “青玉,”薛姝也笑,跟景行对着笑,“你去,把我哥哥叫过来。” 不得不说,在景行面前,薛琛比什么都好使。 尤其是他现在还正心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薛琛的时候。 薛姝一搬出薛琛,景行的脸色就变了。 于是薛姝更为得意,甚至还往景行身边靠了靠:“景公子来,我哥哥知道吗?” 景行瞥了她一眼。 他果然没看错人。 这丫头的心,果然是黑的。 “既然姝儿这么不欢迎我,反正饭也吃完了,那我走了?”景行只好老老实实举手投降,“我走以后,你记得把饭吃完,青玉,看着点你主子。” 事实证明,薛琛比天王老子好使。 薛姝笑着点了点头。 这交代后事一样的语气,从景行嘴里说出来,真是异常悦耳。 走吧走吧,再也别来了。 景行摇了摇头,伸手在她眉心点了一下,这才起身离开。 薛姝十分嫌弃地拿帕子擦了擦刚刚被景行碰到的地方。 * 景行走后,薛姝才有心情吃饭。 青玉就在一旁候着。 “姑娘,奴婢觉得景公子其实挺不错的……”青玉做了半天的心里建设,才终于鼓足了勇气开口,“您看啊,那可是景公子啊,什么时候能任一个人这么嫌弃,还一点不愉快都没有的,对吧?” 在外人嘴里,景行简直就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但是在薛姝面前,景行简直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 之前深更半夜的,还不忘给薛姝送饭呢。 而且青玉看了,里头全是薛姝爱吃的,而且分量也拿捏得正正好好,这可不仅是细心就能做到的,这在平日里就得下功夫。 眼看着景行对自家主子如此肯下心思,青玉也不介意帮他说几句好话。 反正主子好,那才是真的好。 薛姝一边吃着饭,一边抽空抬头看了她一眼,调笑道:“你这小丫头啊,景行到底是怎么把你都给收买了?多少银子啊,给你姑娘我分一半?” “姑娘您瞎说什么呢!”青玉气得跺了跺****婢是觉得,景公子对您真的挺下心思的,这么好的人,姑娘要是白白放过了,以后可能就再也遇不到了啊……” 这下,薛姝是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青玉,你觉得,我就非得嫁人不可吗?” 昨日在路上,秦湘说的那一番话,她是真的触动了。 是啊,这天地下也不只有京城一个地方。 可外面天地那么广阔,她甚至都没有出去好好看过。 两世,都没有。 哎呀我好多了,大概明天或者后天就可以恢复正常的每日三更啦~ 大家手里还有没有票票呀诶嘿(〃''▽''〃) 第一百一十章 除夕夜 洗尘宴结束不久,就到了除夕。 今年,是陆家的一大家子时隔多年的第一次团聚,镇北侯早就下令,把镇北侯府里里外外都重新布置了一遍,大大小小的门都贴了春联就不说了,甚至还在院子里挂起了红绸和大朵大朵的红花。 对于镇北侯这大办的架势,众人皆是表情诡异。 这实在是……也太喜庆了吧? 这是过年啊,还是成亲啊? 因着当天是除夕,所以一大早上起来,厨房就开始忙碌着做饭,下人们也把侯府上下又重新洒扫了一边,保证全府上下不落一粒灰尘。 晚上吃饭的花厅,更是得着重布置。 镇北侯喜欢喜庆的,下人们揣摩着主子的意思,什么红绸啊红灯笼的,自然是一件都不能少的,里里外外都得红红火火,要是再多贴几个喜字,这儿就能原地拜堂了。 以至于众人晚上进到花厅的时候,险些被这一片红晃花了眼睛。 “……” “这红蜡烛……也是……不至于吧?” * 今晚一顿饭下来,薛姝收获颇丰,实实在在地体验了一把什么叫“收红包收到手软”。 陆钺和陆锋都不是缺银子的主儿,薛姝又是小一辈里唯一的姑娘,他们出手更是大方,给所有男丁的红包加起来,才堪堪抵得过薛姝手里的那一份。 这一顿饭的热闹啊,可不是在外面那些宴会上的假热闹。 陆钺和陆锋兄弟俩喝得红光满面的,搂在一起叫嚷个没完,声音大得差点把房顶都给掀了,为了保住自己的耳朵,镇北侯夫人和吾日耶提齐齐使力,把这兄弟俩扔出去了,让人在院子里给他们单摆了一桌。 花厅里头的热闹也没断,众人一边喝酒,一边说些天南海北的趣事儿,薛姝听得两眼放光,不知不觉地也喝了不少。 还是烈酒。 按理说,薛姝两杯下去就得不省人事了,可今晚也不知怎么的,这一杯接一杯的,脸是越来越红,眼睛也越来越亮,就是迟迟不倒。 吾日耶提一脚踩着桌子,说起她在沙场上的英勇风姿,她一喝上头就总是这么激动—— “你们是不知道,北疆那帮孙子有多不是东西!仗着自己马好,还会养狼,没日没夜的要跟咱们打!嘿嘿,但是他们养的那狼啊,只要见着姑奶奶我,就全都不听话了,哦不对,是不听他们的话,只听我的话了!厉害吧!” “厉害!二伯母好厉害!”薛姝眼前发亮,手拍得啪啪响。 陆应渊也眼睛发亮,用一种近乎狂热的目光看着吾日耶提。 “这算什么呀!”吾日耶提一边摆了摆手,一边从桌子上跳了下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姝儿,想不想看狼啊?不如这回,你跟我们一道去,保管让你看个够,好不好呀?” “好呀——” 薛姝的话都还没说完,就被薛琛拉了一把,被迫闭嘴了。 薛陆氏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道:“这丫头,一喝醉真是什么都敢应下。” “我还清醒着呢,”薛姝嘟囔着,“我就是想去嘛……” “婶婶,我也想去!”陆应渊拍了拍薛姝,又转头看向镇北侯夫人,“娘,让我去吧!” “想去就去呗。”镇北侯夫人拍了拍手,把手上的瓜子壳拍了个干净,“反正我跟你爹都已经商量好了,本来就准备让你跟着一起去的。” 大好的男儿,习得一身武功,不去战场上转转,那不是废了? 更何况,这也算是陆家的传统了。 总得有人继承镇北侯的位子,也得有人去守北疆。 “真的!”陆应渊的眼睛顿时就亮了,“真的让我去吗!” “你再问,就成假的了。”镇北侯夫人抬眼看了他一眼。 在陆应渊的欢呼声中,隐隐夹杂着某个人的小声嘟囔:“我也想去……二伯母都说了能让我去的……” “闭嘴吧……”薛琛直接上手把她嘴捂住了。 * 这一顿饭吃到后半夜才散。 在回桂中居的路上,突然下起雪来。 初雪过后,这是今年下的第二场雪。 薛姝连路都有些走不稳当了,一看见下雪,干脆就不走了,强拉着青玉就在路边坐下了。 好在薛姝和青玉身上的大氅都很厚实,暂时坐一会儿,也不必担心会冻着。 “青玉啊,我也想去北疆。”薛姝靠在青玉肩头,看着眼前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轻声呢喃着,“唉……不想在京城里待着了……” 青玉吸了吸鼻子,道:“京城不好吗?京城的好吃的多多啊,北疆……条件未必有京城这么好啊。” “马上,这年就过完了,”这会儿雪下的越来越大了,有雪花落进薛姝的眼里,冰凉的感觉让她忍不住闭了闭眼,“过完了年,就是春闱,春闱一过,家里就得给我说亲了。” 她这日子,过得跟沙漏一样。 过一点,少一点。 青玉幽幽叹了口气。 看出来了,她家姑娘还是不想嫁人。 “其实奴婢觉得,是姑娘太紧张了,”青玉道,“或许,嫁人没有姑娘想的那么可怕呢?再说了,人选也是侯府选出来的啊,侯府的眼光,肯定不会差的。” 薛姝勾了勾唇角,把大氅的帽子带上,仰面就躺下了。 什么没那么可怕啊。 这小丫头懂什么? 嫁人,就这么可怕! 嫁谁都一样。 人家若是有心害她,那深宅大户的,谁都救不了她,没准连青玉都得被搭进去。 她脑子又没被狗吃了,没道理重新活成上辈子那样。 青玉也带上帽子,在薛姝身边躺了下去:“算了,反正奴婢不太懂这些的,既然姑娘不想嫁人,那咱就去北疆散散心!奴婢明儿早起就去学骑马,就算不跟着二爷,奴婢自己也能带姑娘过去!” 骑马能有多难学啊? 她一向学东西都很快,学个骑马而已,青玉有把握,这个年过完之前,自己肯定能学会。 薛姝想转头看她一眼,但是视线被帽子挡了个严严实实,她转头只看到了一团白毛。 “不是?”薛姝抬手,把帽子往下压了压,“你这小丫头,主意怎么变得这么快?你也不怕我把你卖了啊?” “姑娘,你都没出过远门,真要卖,还不一定谁卖谁呢……”青玉噘着嘴小声嘟囔。 “说什么!”薛姝腾地坐起身子,挥着拳头就要去打青玉。 青玉嘿嘿一笑,麻溜儿地打了个滚站起来,跑了。 薛姝也赶紧爬起来,跌得撞撞的跟上。 “——站住!” “就不!哎哟姑娘,你跑慢点啊!奴婢我可着急逃命呢,扶不了你呀——” 第一百一十一章 怎么什么都跟景公子说啊 喝多了烈酒,次日起来,头疼是必然的。 薛姝酒量又不好,以至于她愣是连床都没起来,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呻吟着,喝口水都费劲。 今晨,青玉早早地就过来了一趟,给她倒了水,又按摩了一番,等她头疼缓解了些许才离开。 屁颠屁颠的学骑马去了。 “唉……” “吱呀”一声,卧房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薛琛裹挟着一身的风雪从外头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个食盒:“怎么了,昨晚上不是挺能喝的?今天怎么连床都下不了了?” 听说大晚上喝多了酒还不赶紧回去,竟然还在雪地里躺下了,真是一刻都不让他省心。 下一回,他说什么也得亲自送薛姝回来才行。 薛姝痛苦地把被子蒙过了头。 这儿是她的卧房啊! 姑娘家的卧房,一向都是最私密的,她倒好,这个那个都能随便进来。 这哪是卧房啊,改明儿门外头挂个牌子,一百两银子参观一次,多好啊,还能挣一笔外快。 还好她的床帐还没掀开,床前还立着一扇屏风,就算薛琛进来了,几乎也是看不见她。 薛琛就在屏风外头不远处站住了步子,把手里的食盒放下了:“还能不能起来了?景行给你送的饭,清风明月楼川蜀厨子的手艺,他说你喜欢吃——我怎么都不知道?” 他竟然连个外人都比不上了? 听见景行的名字,薛姝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外头的薛琛都把饭菜摆好了,也没见薛姝吭声:“问你话呢!我怎么不知道?” “还你怎么不知道,但凡多关心我一点,你什么不知道?”薛姝闷闷不乐地把脑袋露了出来,张嘴就把薛琛怼了回去,“哥哥你怎么又跟景行勾搭到一起了?” 前两天不是还不肯搭理景行呢吗。 谁说只有女子心思难测的? 瞧瞧,这男子更难测。 “什么叫勾搭啊,”薛琛隔着屏风和床帐,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赶紧起来吃饭啊,青玉呢?怎么没见着她?” 这丫头跟薛姝恨不得连睡觉都黏在一起,这会儿薛姝难受成这样,青玉竟然不在身边陪着,这怎么想怎么不正常。 “学骑马去了。”薛姝一边说着,一边又翻了个身,丝毫没有起床的意思。 “学什么?”她刚才说话并不清晰,薛琛该听是一点的都没听清。 薛姝一个激灵,连忙从床上爬了起来:“学……我也不知道学什么去了,那丫头一向爱折腾,别管她了别管她了,由着她去吧。 哎,哥哥你说,这菜是那位川蜀厨子的手艺?我得赶紧尝尝,都好久没吃了。” 对于薛琛而言,薛姝肯起来吃饭,比什么都重要,于是便也顾不得去管青玉到底学什么去了,脸上顿时就显出了一抹笑:“那你赶紧起,我和景行都在外头等你。” “嗯?”薛姝起床的动作顿了一下,“景行不是来送饭的嘛,这饭都送完了,人还没走?” “你这丫头,人家专程来给你送饭,你不去见人家一面,合适吗”薛琛又把筷子都摆放好,“行了,赶紧过来吃吧。” 说完,薛琛就出去了,给薛姝留出吃饭更衣的空间。 “哎……”薛姝刚掀开床帐,却只看到了薛琛的背影,和被关上的卧房的门,“这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了……” * 景行在正厅喝茶。 上好的碧潭飘雪,是薛姝又重新派人去寻的,口感比逍遥郡王寻摸来的还要好。 “最近,你跟姝儿走得很近?”薛琛走到他身边坐下,也端起了一杯碧潭飘雪。 “还好吧。” 也就是一起吃过几顿饭而已,比起以前来讲,确实是近了不少了,但是已然不算什么。 薛琛啧啧两声:“行啊你,看不出来,动作还挺快的。” 这才短短几天啊,似乎就进展不少了。 景行苦笑一声,又低头抿了一口茶。 他动作是快,无奈薛姝油盐不进啊。 不过,反正现在薛琛是站在他这边了,有了薛琛当他的“内应”,何愁大事不成? 要是…… 景行放下茶盏,往薛琛那边探了探身子:“你说……我把姝儿身边的那个小丫头,叫青玉的,把她收买了怎么样?” 薛琛瞟了他一眼,然后果断冲他摆了摆手:“收买青玉啊?没戏,你想都别想。” 青玉那丫头傻得很,心思都在明面上摆着,人家眼里心里只有自家主子一个,其他的,什么都不往眼里放。 甭管是有多么通天的手段,只要薛姝摇头,那青玉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看薛琛态度坚决,景行只好惋惜地叹了口气。 看不出来,小姑娘在御下之术上还是挺有一套的。 连他都没能耐调教出这么一个机灵又忠心的下人,偏偏薛姝做到了。 小姑娘,不简单呐。 * 卧房里,薛姝慢吞吞地用完了饭,又换上了一身宽松舒适的衣裳,便一边拢头发一边开门走了出来。 她的头发又长又多,自己一个人还真打理不了,青玉不在身边,她也不想让别人碰,反正又不是见什么外人,干脆就自己拿了个梳子,一下一下地在头发上梳着。 “景公子。”薛姝走到正厅坐下,头发还没梳完。 薛琛眉毛一皱,道:“你怎么连头发都不打理好就出来见客人?青玉呢?你再换个别的女使,梳完头再出来啊!” “我连封帖子都没见着,景公子这算哪门子的客人啊?”薛姝没好气地坐下,随手把梳子一扔,便把头发甩到了一边。 乌黑浓密的头发在半空中被甩出一道弧度,然后如瀑布一般,垂落到地上。 薛琛转头看了一眼景行,心中泛起一丝怜悯。 他是了解自家妹妹的。 她一直都是温和的,鲜少有对一个人如此展露锋芒的时候。 景行这路啊……真不好走。 “景公子今日一大早过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薛姝端起一副标准的待客架势,她语气温和,面容带笑,任谁来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景行笑笑,道:“听说昨日,姝儿喝的多了点,我心中担忧,就过来看看。” “哦?”薛姝的眼刀嗖嗖嗖地就戳到薛琛身上去了,“这人怎么什么都跟景公子说啊?” 第一百一十二章 精于人心 今年的春节,绝对是薛姝两辈子以来,过得最舒坦的一个春节。 侯府全程闭门谢客,镇北侯还带着一家老小去了城外的温泉庄子待了几天,彻底避开了凡尘喧扰。 然而千好万好的,也有一点不好。 年后不久就是春闱,按照薛陆氏的计划,春闱之后,就得开始给薛姝相看人家了,而薛姝本来就圆润了不少,因此过年这几天,她的每一口饭都被薛陆氏死死盯着,多一口都不能吃。 让薛姝白白损失了一大乐趣。 “听话,忍过这一阵就好了,等你说定了人家,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回来,好不好?”薛陆氏柔声劝她,“忍忍就过去了,很快的!” 陆钺和陆锋倒是想劝薛陆氏几句的,但是接触到自家妹妹刀锋一般的目光时,一个个就只剩下缩脖子的份儿了。 就连镇北侯夫人和吾日耶提相劝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吃的时候离薛姝远一点,尽量别让她看见而已。 于是薛姝是玩得好,也睡得好,唯独一个吃,怎么都不好。 短短几天,瘦了一大圈。 * 终于熬完了这个痛并快乐的春节,很快,就迎来了镇北侯府早先在洗尘宴上承诺要办的宴会。 本来镇北侯夫人是准备办一场宴会,把吾日耶提这个陆二夫人介绍给京城众人的,但现在好了,吾日耶提受封将军,哪怕不用专门介绍,全城的人也得把她的模样刻进脑子里去。 而现在要办的这场宴会的目的,从介绍,变成了庆祝。 不管如何,这一场宴会,一定要比他们原定的场面更盛大才行。 不过啊,这一说起场面盛大,薛姝就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除夕夜那满眼的红。 “舅舅啊,这次……应该不会弄得跟办亲事一样了吧?”薛姝强忍住笑意,看向镇北侯。 镇北侯老脸一红,胡乱摆了摆手,就转身出去了。 那背影之慌乱,简直称的上一句“落荒而逃”。 “行啊你,胆子越来越大了,”薛琛强忍着笑意,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我还从来没有见舅舅这样子呢。” “你当然是见不到的,”陆应淮一边说着,一边把刚剥好的橘子放到了薛姝手里,“你要是敢跟我爹这么说话,想想也得知道自己的下场是什么。” 估计得成八段。 薛琛笑着摇了摇头。 场面太美,他根本不敢想啊。 薛姝一边吃着橘子,一边问起几日后宴会的事情:“这次宴会,都请了什么人啊?还是之前那些吗?” “是啊。” 他们这是侯府,皇亲国戚就不必说了,自然是得好好把帖子递过去的,至于人家来不来,就得看人家自己的意思了。 一般来说,镇北侯府发出去的帖子,就算是皇亲国戚也不会不赏脸。 当天,定是高朋满座。 除了皇亲国戚之外,就是三品以上的官员及其家眷了,至于三品以下的官员,除非是故交,否则是收不到侯府的帖子的。 不合规矩。 “对了二哥,你们什么时候走啊?”薛姝又转头看向陆应渊。 “二叔的意思是,想送琛儿进考场之后就走。” 陆锋回来之前,带着人把北疆扫荡了一遍,几个活跃的部落几乎都被杀绝了,所以,如今边关还算是稳当,陆锋回来之前也已经做好了相应的部署。 虽然不急着回去,但是陆锋毕竟是武将,一直拖在京城也不现实。 所以,按照陆锋的意思,就是把薛琛送进考场之后,就即刻启程回北疆。 到时候,陆应渊也会一道跟过去。 薛姝点点头,目光中隐约透露出几丝欣慰。 照现在的情况来看,陆应淮时肯定是会留在京城,接任镇北侯之位的,而陆应渊,接的应该是陆锋的位子。 至于陆应澈嘛…… 薛姝一手支着脑袋,一手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她那位三舅舅,现在是在哪逍遥呢…… 不不不,现在不是想这件事情的时候。 薛姝往四周看了看,没找着自己想找的人,于是干脆站起身走了。 陆应澈坐在门口,见她要走,便也站起身跟了出去。 兄弟几个本来是在花厅里围着聊天的,但是薛姝一走,众人纷纷也没了继续坐下去的兴致,一股脑地全走了。 * 薛姝一路探头探脑地去了吾日耶提练武的院子。 吾日耶提身穿一身收袖束腰的劲装,正在院子里练枪。 哪怕隔得老远,薛姝也能清晰的听见长枪舞动带起的破风声,呼呼作响。 陆应澈站在不远处,拢着袖子,看着前头鬼鬼祟祟的薛姝。 薛姝看吾日耶提练完了枪,正要抬步进去,便突然被人轻轻扯住了后衣领:“姝儿,你也想去北疆?” 这声音阴恻恻的,吓得薛姝头皮都快炸起来了。 直到转头看清了那人,薛姝这才后怕的抚了抚胸口:“三哥啊,你吓死我了。 你怎么一路跟过来的,我怎么连点儿声都没听到啊?” 陆应澈勾了勾唇。 他亲自跟踪,要是轻易就让薛姝这么个小丫头片子察觉出来了,往前十好几年不是白活了? “问你呢,你是不是也想去北疆?”陆应澈捏了捏她的脸,又看了看院子里,“你这是想来跟你二舅母说,叫她想法子把你带上,是不是?” 薛姝顿时瞪大了眼睛。 她……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 一看她这反应,陆应澈就知道自己没猜错。 陆应澈跟家里那两个哥哥不一样,他天生就对一些异常的事情很敏感。 就比如说青玉,众所周知,青玉与薛姝几乎是形影不离,但是薛姝说这几天青玉在忙着学东西才不在身边伺候,旁人要么是信了,要么是觉得一个小丫头而已,不值得他们关注,但是陆应澈就不,他还亲自派人去查了。 结果,一查才知道,最近青玉在忙着学骑马。 而且相当拼命。 学骑马初期,受伤是在所难免的。 毕竟缰绳粗糙,马鞍又硬,如果急于求成的话是一定会受伤的,所以循序渐进尤为重要。 但是青玉就不在意这些,腿青了就晚上回来上药,手破了就裹上布继续学,这拼命三娘的架势,连陆应澈看了都心惊。 第一百一十三章 最强助攻 陆应澈深谙一个道理。 这个世界上,是不会有人放着好日子不过,平白无故去吃苦的。 但凡是连疼都不顾了,还非要学成一件事的,那必然是有所求的。 吃下的苦越多,所求的越大。 他眼看着青玉这么拼命的学骑马,再看看今天薛姝这诡异的举动,动动脚指头也能知道这主仆俩在打算什么。 就是没想到,小姑娘决心挺大啊,连北疆都敢去。 真不愧是他们陆家的姑娘。 “三哥,你就让我去吧!”薛姝噘着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要是不去,我娘就得给我说亲了,说完亲事就要嫁人,三哥你就再也见不着我了!” 陆应澈捏了捏眉心。 完了。 本来他是铁了心要阻止薛姝的。 毕竟京城温室里养大的娇花,贸贸然去了戈壁滩,一不留神那是会丢了命的。 他本来挺坚定的。 但是…… 薛姝竟然装可怜! 小眉毛一皱小嘴儿一撅的,再听听这可怜兮兮的语气…… 他不行了…… 看陆应澈似有松动,薛姝赶紧祭出杀手锏,上前就抱住了陆应澈的胳膊,摇啊摇的:“三哥,你最好了,你肯定也不想让我随便嫁人的对吧?你就让我去吧,我一路上都会很听话的!我绝对不乱跑!肯定全须全尾地回来!” “那你准备去多久?”陆应澈冷着脸问她。 他只是好奇而已,并不是答应了。 嗯。 “去……”薛姝眨眨眼,这她倒是没想好。 她现在光顾着想怎么让吾日耶提带她走了,哪里想得了这么远啊? “半年。”她不想,那他就得帮她想了,“半年之后,我亲自去接你,到时候你要是敢撒泼打滚不回来,别怪你三哥心狠,懂不懂?” 他用足足半年的时间做心里建设,到时候见到薛姝,肯定是不会心软的! 薛姝眼睛一亮。 天呐! 她三哥也太好说话了吧! 于是薛姝连连点头,甜甜一笑:“听三哥的!半年就半年!” 多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嘛。 而且,万一她半年以后回来,薛陆氏不催着她相看人家了呢? 陆应澈脸上的表情这才缓和了些。 他又看了看薛姝脸上的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于是,本来薛姝准备自己去跟吾日耶提说的,临到门口了,变成俩人一起进去了。 * “婶婶,您想想,姝儿自己不愿意嫁人,我们若是强逼着她,那我们成什么了?” “北疆艰苦谁人不知?姝儿年纪也不小了,她自然也知道,但她仍然想去,那只能说明对她而言,相比于北疆,京城更苦,不是吗?” “再说了,成亲跟打仗一个道理,都得好好准备不是?” “婶婶,我只问您一句,您可会打无把握之仗?” 陆应澈一句又一句,薛姝在一边听着都心惊。 就这口才,死人也能说活了啊! 幸好刚才自己先发制人,没让陆应澈开口。 否则她临门一脚也迈不进来。 吾日耶提在知道薛陆氏不知道此事的时候,是不准备答应的,但是架不住陆应澈的三寸不烂之舌,还有那一旁薛姝可怜巴巴的小眼神,最后心一软,到底是点了头:“这事儿,我得跟你二舅商量一下,毕竟路那么远,我藏不住你啊。” 要是半路被发现了,那更麻烦,到时候他们本来原有的计划和安排都会被打乱。 为了防止麻烦的发生,最直接的做法,就是把这麻烦的萌芽直接拔掉。 陆应澈这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薛姝看看陆应澈,再看看吾日耶提,脸上爬上一丝迷茫:“就……答应了?” “别高兴得太早,”陆应澈看了她一眼,“你二舅不答应,白搭。” 薛姝瞬间又把脑袋耷拉下去了。 瞧着她这样子,吾日耶提心中那尘封已久的母爱终于蠢蠢欲动。 她一把上前,将薛姝拉进怀里,安抚道:“乖姝儿,你放心,二舅母都答应了,说什么也得带你一起走!” “二舅母……”薛姝深受感动,情不自禁地就回抱住了吾日耶提。 吾日耶提顿时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唉,她也想生个娇娇软软的女儿…… 当然,她也很清楚,这只是妄想。 北疆那等地方,养不出这样娇软的花。 就算她生下了女儿,最终也会变成戈壁滩上耐旱的红柳。 不可否认,红柳也是美的,但是戈壁上的风沙并不好吃。 * 从吾日耶提练武的院子出来,薛姝就一直紧紧抱着陆应澈的胳膊不肯松手,脚下步子也轻快极了,恨不能飞天上去。 “开心了?”陆应澈睨了她一眼。 “开心!”薛姝笑着点头。 只要她能出去躲半年,先把侯府现在给她相看的计划打乱,那等她回来,就算是还得说亲,那侯府也得重新查,到时候可就不知道要查到猴年马月去了。 一想到这儿,薛姝就止不住的笑。 她也太机灵了! “在走之前,你还是少出门,省的露出什么破绽,叫别人知道了,再捅到你娘跟前去。”到时候,他就得屁股开花儿了,“有什么事情就跟我说,我去帮你处理就是。” “好呀!多谢三哥!”薛姝笑着在他胳膊上蹭了两下。 陆应澈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 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妹妹。 薛姝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去北疆之前,她肯定得跟秦湘见一面,把事情跟她说清楚,也省得她走后秦湘担心。 至于楚楚…… 这倒是个最大的变数。 毕竟楚楚作为货真价实的“命定之人”,谁也不知道在她离开的半年之内,楚楚会掀出多大的风浪。 或许等她半年后回来,楚楚又像前世一样名利双收了,也不一定。 不过,眼下薛姝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天大地大,自己最大。 只要人还在,那想要翻盘不是有的是机会? 她要是嫁了人,被锁在那深宅后院里,那才全完了。 薛姝想通了这点之后,便不再纠结了,先走为上。 她这会儿人还在京城,心却已经飞到了万里之外的北疆了。 也不知道青玉的马学得怎么样了,这几天还得找时间去看一眼。 第一百一十四章 庆贺宴 过了春节之后,阳光里也开始带上了温度,日子终于没有那么难熬。 这日,青玉没有再去学骑马,而是像往常一样,早早地起身,给薛姝梳妆更衣。 “今年的天气倒是暖和的挺快的,”青玉一边给薛姝挽着头发一边道,“就是雪太少了,才下了两场,姑娘都没玩尽兴。” 薛姝也点头。 是啊,才下了两场雪,这天气就暖和起来了,确实是挺可惜的。 “姑娘,今天要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青玉把衣柜打了开,让薛姝自己挑。 她这一阵学骑马实在太忙了,哪怕今天是侯府办庆贺宴的日子,她昨天也依旧学到深夜才回来,连提前给薛姝搭一身衣裳的时间都没有。 薛姝转头扫了一眼:“就那套淡粉的吧。” 现在是初春,万物复苏,这颜色像极了枝头刚抽出来的花苞,应景。 “是。”青玉转头看了看,便将那套淡粉的广袖襦裙拿了出来。 自从知道薛姝是打定了主意不肯嫁人之后,青玉在给薛姝梳妆打扮这件事情上就一路奔着低调而去了。 衣裳不再挑那种出众的颜色,身上的配饰也不再多带,就连发式都精简了许多。 但是这打扮的再低调,也架不住薛姝的原生条件实在太好,就那一张脸,怎么折腾能不好看? 而且在侯府过了个年,薛姝越发水灵起来,以往的她虽然柔和,但总像是蒙着一层纱似的,朦朦胧胧的叫人看不真切,再看看现在,她眼角眉梢都透着逼人的灵气,愈发叫人一看就移不开眼了。 青玉一边给薛姝换衣裳,一边暗暗叹了口气。 以前她想给薛姝盛装打扮,薛姝总是不乐意,可现在倒好了,就这么简单收拾一下,反而显得更灵动了,这一出去,绝对又得吸引一大群人的注视。 但是……这可不是她的错啊。 她真的已经努力了。 努力让薛姝看起来没那么出众了。 “这一阵你学骑马学得怎么样了?” 不得不说,这在外头跑了这么长时间,青玉的变化简直是肉眼可见的。 这一举一动的,都利索多了。 一听薛姝说起这事儿,青玉心中的自豪简直要冲破天际了:“放心吧姑娘,奴婢已经快出师了!到时候姑娘您就坐奴婢身后,只管坐稳就成了,绝对掉不下去!” 她在马场没日没夜地跑了这么几天,骑术不说是炉火纯青吧,带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看她这么自信,薛姝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那最好了。二舅舅和二舅母已经答应我了,会帮咱们出去的。” 到时候陆应澈也会帮忙,肯定没问题。 青玉眼睛一亮,狠狠点了点头。 这会儿,外头已经隐隐传来了说笑的声音。 天气暖和起来之后,薛姝就搬回了三楼的大卧房,此时一转头就能居高临下地将大半个侯府后花园尽收眼底。 宴席上,已经有不少夫人带着姑娘们过来了,镇北侯夫人、吾日耶提和薛陆氏正在亲自待客。 说是三个人,但是吾日耶提不懂京城往来的这一套,全程只管挂着笑脸戳在那儿就成了,所有交流寒暄的事情,都是由镇北侯夫人和薛陆氏去做的。 “……我还是等会儿再下去吧。”不然也得戳在那儿笑。 青玉赞同地点了点头。 于是主仆二人就继续在卧房里坐着,直到青玉敏锐地从一群人当中铺捉到了一抹欢脱的身影,薛姝才去了后花园。 * 秦湘蹦蹦跳跳的,心情极好。 薛姝有点奇怪:“你怎么了?前几天不是还为了定亲闹不愉快呢吗?” 秦湘嘿嘿一笑,然后拉着她去了湖边。 她又四处看了看,确定没人,这才趴在薛姝耳边,小声道:“我娘说了,既然我实在不愿意,那就先不定了,日后……让我自己找我喜欢的!” 看着又恢复了往日活力的秦湘,薛姝也真心替她高兴。 顺便,把自己的小秘密跟她说了。 “什么?!”秦湘一听,当即就跳起来了。 薛姝连忙拉住她,见四周没人注意到她们,这才悄悄松了口气:“你小点声!” 好在这会儿人都在吾日耶提跟前,没人关注她们。 秦湘依旧瞪着眼睛看着薛姝。 然后,秦湘起身,绕着薛姝走了几圈:“你没事儿吧?你是怎么想到这个主意的?姝儿,这可不像是你能想出来的法子啊!” 以她对薛姝的了解,薛姝大抵会选择跟薛陆氏谈心。 若是还不成,顶天了就是绝食,闹一场,薛陆氏不依也得依。 结果她们这才几天没见? 薛姝就已经进化到直接跑路了?! 薛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承认这个想法是有些大胆。 起初,这个念头刚蹦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我觉得你说得对啊,外面天地那么大,总得出去看看,才不枉此生。”薛姝说着,将目光投向湖面。 临近中午,阳光正好,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刺得人眼疼。 但薛姝自虐般的,依旧死死盯着湖面。 眼睛传来阵阵刺痛,然而痛感并不强烈。 “可别,我只是随口一说啊,”秦湘连忙举起双臂,在胸前划了一个大大的叉,“你是要偷偷跑,你哥哥知道吗?景行知道吗?” “我哥哥自然不知道啊。”薛琛都知道了,那还叫偷偷吗? 至于景行…… “我为什么要告诉景行啊?” 秦湘一巴掌就拍在了自己脑门上,压低了声音怒吼道:“因为景行喜欢你啊!你这么一声不吭就跑了,你让景行怎么想?” “我管他怎么想?”薛姝歪了歪脑袋,“我知道他喜欢我啊,但是……我又不喜欢他。” 开什么玩笑,连她的骨肉血亲都绊不住她的脚步,区区一个景行,更不行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喜欢你的?”秦湘的重点迅速跑偏,不过她自己很快意识到,硬是又把重点拉回来,“——呸呸呸!你为什么不喜欢景行啊,景行哪里不好吗?” “他哪里都好,你不也不喜欢?”薛姝的反问,直击灵魂。 秦湘:“……” 景行:鱼哭了水知道,我哭了谁知道? 咱满血复活啦! 第一百一十五章 杯酒泯恩仇 临近中午,镇北侯带着男子们从前院进了后花园,与女眷们一同用膳。 整个宴席围湖而设,宾客们可以一边享受美食,一边对湖享受美景。 也幸好侯府中的这片湖泊够大,否则可能还真坐不下这么多人。 这是私下举办的宴席,没什么规矩,哪怕吃着饭,小辈们起身走动嬉闹也没人会说什么,只要自己注意着别碰坏什么东西就行。 秦湘打一开始就跟薛姝黏在了一起。 她本来还想劝劝薛姝,让薛姝慎重一点。 毕竟贸然出走这事儿,实在是太疯狂了。 再说了,景行可是被整个京城都死死盯住的香饽饽,回头春闱一考,功名一挣,那多的是人前仆后继地往他身上扑。 这么好的人,薛姝就这么轻易放弃,秦湘是在替她惋惜。 不过秦湘在心里酝酿了半天,才刚要开口,就被薛姝戳了戳腰窝:“你看那逍遥郡王,带楚楚出席这种场面也就算了,还总是带在身边是什么意思?” 她刚才依然没有在后院见到楚楚,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就是楚楚跟着逍遥郡王在前院,混在一群男子当中。 秦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逍遥郡王身边,依然坐着那熟悉的一抹白。 “管他们呢!”秦湘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你确定你要走了?景行那么好的人,你不考虑了?” “我做的决定,从不后悔。” 秦湘顿时翻了个大白眼。 搞得你后悔了会说出来似的。 不过话说到这份儿上,她也能看出来薛姝是去意已决了。 她能怎么办呢,只好点了点头,送上了自己的祝福:“那你路上小心一点,到地方了记得给我写信——你什么时候回来?” “半年。”这是陆应澈给她定下的时限。 秦湘点点头,不再说这件事。 不过小姐妹聚在一起,光沉默也不是个事儿,尤其秦湘是个最闲不下来的。 她还没安分一会儿,眼神就又飘到了楚楚身上。 然后,就这么跟楚楚对视了一眼。 秦湘当即就打了个冷颤。 “怎么了?” 薛姝看她抖了一下,还以为是冻着了,正要把自己的披风解给她,秦湘却已经恢复了正常:“没事没事……” 薛姝皱了皱眉,也顺着方才她看的方向看了过去。 然后,就撞上了楚楚的视线。 楚楚冲她微微一笑,遥遥举了举手里的酒杯。 薛姝也笑笑,敬了回去。 秦湘看着她,一副见了鬼的样子:“楚楚不正常,姝儿,怎么连你都不正常了?你跟她喝什么酒啊?” 这俩人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还互相敬起酒来了? “喝个酒而已啊。”薛姝低声笑道。 最基本的礼仪而已,代表得了什么? 喝杯酒就一笑泯恩仇? 她和楚楚都不是那么大方的人,干不出这种事儿的。 按照她两辈子对楚楚的了解,这人绝对要整事儿。 不然不会笑得那么渗人。 只可惜呀,她马上就要去北疆咯! 京城的风风雨雨,暂时吹不到她身上了。 唉,还真期待看到楚楚一番筹谋,最后发现她不在京城的样子啊。 估计得气得脑袋上冒火吧? 看薛姝竟然直接笑出了声,秦湘的表情瞬间变得诡异。 她好像……越来越看不懂薛姝了。 唉。 秦湘长叹了口气,又乖乖低下头吃饭了。 这么好的烤羊肉,可是不常能吃到的。 * 用过了午饭,这场宴席差不多也就散了,有些性急的都已经走了,也有些想在侯府多逛逛的,这会儿正在后花园转悠着。 秦湘一吃完就困了,要是按照规矩,她是得回家的,但是没办法,谁让薛姝就住在这儿呢? 于是秦湘乐呵呵地跟着薛姝去了桂中居,在三楼的大卧房好好地睡了一觉。 青玉依旧出去学骑马了,她现在刻苦得很,连薛姝都拦不住她。 秦湘睡觉的时候,薛姝就在楼下看书,顺便在心里琢磨着,到底该怎么不露痕迹地溜出去。 正在出神的时候,门突然被人敲响。 “进来。”薛姝眨了眨眼,迅速回神,做出一副一直在看书的样子。 来人是景行。 “景公子?”薛姝坐直了身子,往景行身边看了两眼。 “你哥哥让我自己来找你。”景行语气轻快而愉悦。 薛琛说,他在场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脑袋热热的。 薛姝嘴角一勾,又懒洋洋地靠了回去:“我还没来得及问呢,不知道景公子是使了什么手段,竟然把我哥哥给收买了?” “姝儿这话说的可不对,”景行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地倒了一盏茶,轻轻放到薛姝手边,“我对你哥哥可是以真心相付的,怎么能叫收买呢?” 一幅画圣亲笔的春和图,他可是冒着差点被打死的风险,从景烨手里拿走的。 景烨说了,要是把画送出去了,最后还没把薛姝带回家,他一定动手清理门户。 毕竟画圣的亲笔,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 薛姝清清楚楚地看着景行脸上闪过一丝肉痛。 “这真心想必很贵吧。”薛姝勾了勾唇角。 改明儿她可得去问问,薛琛到底是为了什么,把她这亲妹妹都给卖了。 要是不分她一半,她就去薛陆氏跟前闹,让薛琛半个子儿都得不着! “是贵重。” 薛姝敷衍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景公子突然过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景行摇了摇头,没说话。 如今,年也过完了,春闱在即,接下来的时间,他是真的得分秒必争了,恐怕挪不出时间来见薛姝。 所以,他想趁着今天,多看看薛姝,一次看个够。 “马上我就得考春闱了,趁着这些日子,姝儿可得好好清静清静啊。”说这话时,景行的目光一刻也没有从薛姝身上移开。 薛姝被他这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景公子,既然要急着读书,还是快点回去吧,别回头万一你没考中,把事情赖到我身上怎么办?” 景行无奈失笑:“这等没有担当的事情,我可做不来,姝儿放心就是。” 他想了想,突然眼珠一转:“不过,若是这样就能赖上姝儿,我倒也不是不能没有担当一次。” 薛姝一听,连忙替他连呸了三声,最后脸上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景公子,定能高中的。” “承姝儿吉言,”景行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深,“待我金榜题名之时,请姝儿喝酒可好?” “好啊。”薛姝微微一笑。 那会儿她应该在北疆呢。 先找得着她再说吧。 第一百一十六章 闭关 果然如景行所说,这日回去之后,他就把自己关进了右相府的书房,闭关去了。 薛琛也是如此。 按照薛陆氏本来的打算,其实是等到侯府的庆贺宴一结束,她就准备带着孩子们回左相府去的。 毕竟她现在到底还是左相夫人,跟薛岳还是一条船上的,她能带着孩子们回娘家过一次春节已经很不容易了,时间已经够长了,若是再留下去,恐怕宫里也要不满了。 左相是正儿八经的朝廷文官之首,薛陆氏若是把事情闹得太过分,那打的就不只是左相府的脸了,还有朝廷的脸。 但是薛琛这么一闭关,薛陆氏想走也走不了了。 春闱在即,现在的薛琛,肯定是会把全部心思都扑到读书上去的。 人在极度关注某一件事的时候,难免就会疏忽其他的事情。 比如吃饭和休息。 而作为一个母亲,这时候自然是要陪在孩子身边,细心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才行。 否则,万一薛琛熬坏了自己的身体,那就算他金榜题名,薛陆氏也得心疼死。 于是薛陆氏和镇北侯夫人亲自进宫了一趟,面见了皇后,准备把这事告诉她,先把宫里这头安定下来,也好让薛琛能静心学习。 皇后听薛陆氏说明了来意之后,便只剩下叹气了。 前两天,皇帝刚跟皇后提过这件事,叫她着人提点薛陆氏一句,却没想到,她的人还没出去呢,薛陆氏倒是先过来了。 “前几日陛下才刚跟我说过此事呢,没想到今天你就来了,”皇后叹了口气,有些为难,“……罢了,等晚些时候,我着人去跟陛下说一声,帮你说说话就是了。” 皇帝爱才如命,而薛琛的才华,是整个京城都看在眼里的。 年仅十七岁,就一路过五关斩六将,考到春闱的,古往今来能有几个? 反正这么多年过去了,也就出了两个这样的人。 一个是景行,另一个就是薛琛。 马上春闱在即,正是决定这两人能否大放异彩的时候,朝野上下都对这二人十分关注,坊间甚至都开了赌局,赌这两人能不能顺利考取春闱,听说还很热闹。 皇帝就更不用说了,他现在是摩拳擦掌,等着看能不能这俩孩子入朝堂呢,这么点小事儿,估计也不会不答应的。 见皇后这么好说话,薛陆氏和镇北侯夫人对视一眼,皆是悄悄松了口气。 “对了,姝儿的事儿你们办得如何了?”现在的薛家,第一件大事就是薛琛的春闱,第二件嘛,当然就是薛姝的终身大事了。 现在谁不知道,镇北侯府和薛姝的关系好得跟什么似的,可以说,只要娶了薛姝,那么就等于是取得了镇北侯府的助力。 人家镇北侯府可是有兵权在手的,不久前还出了一位女将,这分量,整个京城谁掂量不出来? 还有身为文官之首的左相府,那在文人中的号召力自然是一呼百应的。 这一文一武两大巨头,都在薛姝身后站着,可想而知,若是臣子家娶了薛姝,那可就是一步登天了。 而若是皇子娶了薛姝,那这太子之位,基本上也就稳了。 闻言,薛陆氏面上扬起一抹淡笑:“侯府已经把人都选好了,我也看过了,都是品行兼优的孩子,姝儿也肯定会喜欢的!” 皇后微微一笑:“那最好不过了。” 大殿里一时静谧,三人都只低头喝茶,没人再开口说话。 镇北侯夫人和薛陆氏对视一眼:“娘娘,时辰也不早了,不如……” 皇后放下茶盏,笑着道:“既然如此,那你们就回去吧,好好照顾琛儿,我可是等着琛儿金榜题名的那天呢。” “承娘娘吉言。”二人一起行了礼,便跟在宫婢身后离开了。 侯府的马车就在宫门外等着,待两个主子上了车,车夫就一扬鞭子,驱着马儿走动起来。 “姝儿的婚事,要赶紧定下来。”镇北侯夫人开口道,语气有些阴沉。 皇后对薛姝实在是过于关注了。 就算皇后和薛陆氏感情再好,但是这见一次面问一次,也很不正常。 薛陆氏也点点头,她掀起帘子看了看外头的天色,长叹一声:“再过不久,那几位已经成年的皇子们就该回京了吧。” 镇北侯夫人微微点头:“是啊。” 皇后所出的二皇子快回来了。 * 一路沉默,二人在侯府门前下了车,镇北侯夫人拉住薛陆氏,低声嘱咐道:“这几天,先照顾琛儿才是正事,姝儿的事有我跟你哥哥操心着就行了,你也好好照顾自己,千万别累着了。” 薛陆氏点点头,道:“放心吧嫂嫂,我心里都有数。” 如此,姑嫂二人才一起入了府,一个去给薛琛准备调养身体要用的药膳,另一个则回了主院。 此时的桂中居,主仆二人正在悄悄收拾行李,吾日耶提坐在一旁,给她们望风。 “青玉啊,带几身衣裳就差不多了,那些累赘的可不能都带上。”吾日耶提无奈地在一旁提醒道。 小丫头一看就是没出过远门,这也想带,那也想带,她就看一眼窗外的功夫,青玉就已经收拾了两大包行李出来了。 这哪行啊? 青玉“啊”了一声,随后有些纠结地低下了头,从一堆“累赘”当中,挑出最实用的。 薛姝在屋子里溜达了一圈,最后把自己的小金库揣怀里了。 吾日耶提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深感这主仆二人就是一对极端。 一个,啥都想带,恨不得把家都塞进行李带走,另一个,只知道带着钱。 愁死她了。 于是吾日耶提只好亲自指点:“衣裳带两身简单的,这些绫罗绸缎通通都不能带,路上风吹日晒的,万一损毁了岂不可惜,大不了到地方再买就是了。 还有首饰,带两只簪子够用即可,其余的全都拿出来。 还有,上街去买些姝儿爱吃的零嘴,得是放的住的那种,路上一直吃干粮你们可受不了,也好换换口味。 嗯……这才像样嘛!” 吾日耶提几句话,就把青玉准备的两大包行李,压缩成了小小的一包。 青玉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手上这小小的包裹,突然没了安全感。 薛姝倒不觉得有什么,反正只要在有人的地方有银子,到哪都不算绝境。 第一百一十七章 半年而已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就临近春闱。 皇帝早早地包下了京城中大大小小数十间客栈,免费为春闱的学子们提供住处和吃食。 有好些寒门学子一辈子也没住过这么好的客栈、吃过这么好的饭菜,当他们知道吃住全免的时候,当下便激动地热泪盈眶。 每回吃饭之前,他们都得跪下,面朝皇城的方向磕三个响头,才会起来吃饭。 薛姝也打着要出去看看热闹的借口,乘着马车出了门。 顺便把行李带了出去,暂时存放在秦湘那。 秦湘接过那两包小小的行李,反手就将其藏进了衣柜深处,末了还不忘把外头的衣裳重新整理整理,不让外人看出什么痕迹。 然后,姐妹两人就手拉手上街,真正看热闹去了。 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大多都是背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进京赶考的学子,剩下的一部分就是像薛姝和秦湘这样,没怎么见过大世面,过来看热闹的。 薛姝叫车夫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把马车停住了。 “最近怎么没听到楚楚的消息?”薛姝一直撩着帘子,看着外头的人来人往。 很快,她就被一人吸引住了目光。 ——怎么会有人的行李,跟那个人本身差不多高的。 鼓鼓囊囊地拖在身后,跟拖了个房子似的,那人好像还不怎么费事的样子。 青玉默默握紧了拳头。 羡慕啊! 她本来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瞧瞧,这鼓鼓囊囊的,这是行李吗? 不!这是满满的安全感啊! 不把家都背在身上,怎么能轻易出远门啊! 秦湘顺着主仆二人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后不感兴趣地收回了目光,皱了皱眉。 楚楚最近,好像确实太过安静了。 既没有反击薛姝的意思,也没有为自己扬名的动作。 不过稍微想想,似乎也没那么不能理解。 毕竟刚过完年,现在又是春闱,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大事儿,关乎国家未来的,就算楚楚想搞事情,也不能选在现在。 万一出了事儿,连逍遥郡王也护不住她,没准还得被她连累。 再者说,现在京城里的外乡人太多,若是楚楚贸然出手,一个弄不好,臭名可就传遍天下了。 这风险实在太大,也难怪楚楚不敢。 秦湘抬眼看了薛姝一眼:“反正你马上就……对吧,离开京城,就彻底清净了。” 薛姝点点头,道:“是啊,随便她想折腾什么吧,反正我一走就走半年呢。” 一说起这事儿,秦湘就不开心。 她好不容易说服了秦夫人,让秦夫人暂时歇下了为她定亲的念头,转眼,最好的朋友却要走了。 留她一个人在这无聊透顶的京城,还足足半年。 唉…… 秦湘叹了口气,然后挪了挪屁股,坐到了薛姝身边,一把将她抱住了。 “姝儿,我会想你的。”会很想很想你的。 “好好的这是怎么了?”薛姝哭笑不得地放下帘子,回抱住她,“不如这样,等我从北疆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好不好?” 秦湘又叹了口气:“你把自己给我带回来就行了。” 薛姝知道秦湘的情绪不太对,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哄她。 于是薛姝只好点了点头,郑重地道:“那是当然。” 秦湘又双叹了口气:“我饿了,咱们去清风明月楼吧。” “听你的。” 于是马车再次缓缓启动,往清风明月楼而去了。 秦湘一坐稳当,就把那位川蜀厨子的菜全都点了一遍,有的菜式甚至点了两道,好叫薛姝在临走之前能好好吃个够。 等到了北疆那边,估计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唉…… 离别啊…… 薛姝看着一桌子红澄澄的辣椒哭笑不得。 秦湘明明不怎么能吃辣的。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至于吗?”薛姝又叫来了小二,加了几道秦湘爱吃的。 就如同秦湘记得她的口味一样,她也记得秦湘的。 “半年呢!”秦湘愁得根本吃不下饭。 哪怕最爱吃的饭菜摆在眼前了,她也没有一丁点胃口。 薛姝只好亲自喂她:“半年而已嘛,也很快的。” “一百八十三天,两千一百九十六个时辰,六万五千八百八十炷香……”秦湘道,“很快吗?” 青玉在一旁默默掰起了指头。 薛姝也一愣。 “我要点六万多炷香才能重新见到你……”秦湘说着说着,连眼眶都红了,“姝儿,真的要好久啊。” 看她这样,薛姝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薛姝挪到秦湘身边,轻轻将她拥进怀里:“不能这么算呀,湘儿。不如这样,等我到了,我多给你写信好不好?一天给你写个两三封,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秦湘红着眼睛点了点头:“那你一定不要忘了啊,要多给我写信的。” “不会忘的。”薛姝笑着拍了拍她,“好啦,快点吃饭吧。” 秦湘这才把薛姝夹的菜给吃了。 然后,又不动了。 薛姝就又给她夹。 不管她夹多少,秦湘都会乖乖吃完。 * 马车转了一圈,把秦湘送回了秦府。 秦湘站在阶上,冲薛姝挥着手,直到马车拐了个弯再也看不见了,秦湘才叹了一口气,转身脚步沉重地进了府。 马车在镇北侯府门前缓缓停下,主仆二人先后下了车。 “姝儿。”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 薛姝转头一看,正是刚刚出关的景行。 许久不见,景行的变化还挺大的。 身上的少年气似乎淡了不少,整个人都显得沉稳内敛起来。 明明他就站在这儿,薛姝却有些看不透他。 “景公子?”薛姝挑了挑眉,有些惊讶,“你是来找我哥哥的吗?” 景行没说话,只紧紧盯着她看。 他期待着,从薛姝脸上捕捉到一丝欣喜。 可惜,什么也没有。 最初的惊讶平复下去之后,便是那副客套到极致的微笑。 美,但是没有感情。 “……是啊,”景行按捺住心中的失,落面上绽出一丝淡笑,“不如姝儿跟我一起进去?太久没来了,我有些忘记你哥哥的院子怎么走了。” “好啊。”不管他是真的假的,薛姝都很乐意为他带一趟路。 原因很简单,未来的探花郎连这个借口都找出来了,她要是不答应,岂不是显得很不近人情? 第一百一十八章 对弈 在去薛琛院子的路上,薛姝走在前头,景行落后半步,跟在她身边。 “怎么瘦了这么多?”拐过一道弯,景行问她。 刚刚他就想问了。 薛姝本就生得骨架纤细,过年时长出来的二两肉这会儿全清减下去了,在景行看来,现在的薛姝,估计连阵大点的风都扛不住。 就那腰,他一手就能握住了。 非得这么瘦干什么? “还不是我娘,”一说起这事儿,薛姝就气呼呼的,“说我要说亲了,不许我吃太多。” 过年那几天,人家大鱼大肉,她就只能浅尝辄止,委屈的眼泪差点从嘴角流出来。 可别提了。 闻言,景行不禁轻笑:“姝儿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嗯?” 景行倒也没指望她真的记得,于是便自言自语似的接着道:“等我金榜题名时,要请姝儿喝酒的,到时候姝儿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没人管得住你。” “那可太好了。”薛姝眼睛一弯,看着他笑了。 景行被这一抹笑晃晕了眼睛。 他鲜少见薛姝在自己面前笑得如此明媚的样子。 不,是从未见过。 以至于他忘了看路,脚下一趔趄,直接就踩空了楼梯。 “哎……”薛姝赶紧伸手去扶他。 然而她的手还没碰到景行,景行就自己站稳了身子。 “……”薛姝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快,伸出去的手就这么僵住了。 景行回眸,看到她的动作,眼神微动:“姝儿很关心我?” “景公子是客人嘛。”万一摔了,岂不是她这个做主人的疏忽? 说着,薛姝已经收回了手,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此处离薛琛的院子已经不远,几步路就到了。 薛琛也才刚出关,这会儿正在院子里站着,抬头望天。 他穿着一身青衣,长身玉立,就这么静静站在院子里,身后铁画银钩的字迹平添了几分超脱的意境。 眼前的一切,看起来就像是一幅画似的。 “哥哥!”薛姝眼睛一亮,瞬间就把景行抛在了脑后,抬步就朝他跑了过去,然后一头扑进了薛琛怀里,“哥哥,好久不见呀!” 确实,薛姝已经足足有一个月没见过自家哥哥了。 听说,连每日薛陆氏来送饭的时候,都是只把饭菜放在花厅就走了,只留一个下人看着薛琛吃饭。 这当然不是薛陆氏不想见他,而是到了这会儿,任何一丝一毫可能扰乱薛琛思维的变数,薛陆氏都不想让其发生。 既然要专注,那就做到绝对。 薛琛抬手抚了抚薛姝的头发,唇角微勾:“是呀,好久不见了,姝儿。” 看着眼前这一幕,景行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儿。 明明在看到他的时候,薛姝只有惊讶。 但是一看到薛琛…… 薛姝这满身的开心,傻子都能看得出来。 于是他咳嗽了一声,强调了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薛姝这才反应过来还有个外人在场,连忙松开了手:“哥哥,晚上咱们出去吃饭吧?现在外头可热闹了呢!” “好啊,”薛琛笑着点头,“都听你的。” 景行眉毛微动,走到院子里坐下:“手谈一局如何?” 薛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头应下。 棋桌依然还在院子里摆着,下人每天都会擦拭一遍,保证上头纤尘不染。 二人就在棋桌前坐下,薛姝叫下人搬来了茶具,亲手给他们煮茶。 一时间,棋子落盘的声音伴随着袅袅的茶香,盈满了整座院子。 * 薛姝对棋之一道也略懂一二,煮好了茶之后,她就坐在薛琛身边,静静观棋。 越是看,薛姝就越心惊,最后忍不住抬头打量了景行一眼。 其实景行下棋也很厉害,只是下不过薛琛而已。 之前他们二人下棋的时候,薛姝也看过,但是那时候的景行,跟现在比差得远了。 现在的景行……其中甚至隐隐有几分薛琛的影子。 诡谲多变,叫人捉摸不透。 这一局棋,一下就下了两个时辰。 薛姝早就看困了,她坐在薛琛身边,脑袋靠在他的肩上,昏昏欲睡。 “啧……”薛琛突然皱了皱眉,看了景行一眼。 这人…… 一个月没见,变化有点大啊。 不过嘛。 依然不是他的对手。 薛琛思忖片刻,随后缓缓落下一子。 结果景行直接投子认负了。 “怎么?”薛琛不解地看向他。 按照现在的下法,虽然最后的胜者依然会是薛琛,但是景行也输不了多少,至少比现在就认输好看。 景行没说话,只冲着他身边的人微微抬了抬下巴。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大加感叹了一番。 不枉他把看家的功夫都用上了,才拖了两个时辰,总算蹭上了这顿晚饭啊。 差点没把他熬死。 薛琛这才了然。 于是他轻轻动了动肩膀,把薛姝推醒了:“姝儿,醒醒,咱们出去吃饭了。” “哦……”薛姝揉了揉眼睛,睁眼才发现又是景行认输了。 这会儿也确实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了。 怎么感觉她又重新过上了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呢…… 薛姝有些担忧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 偶尔一次,应该不会长肉的吧。 * 晚饭,众人去了樊楼。 依然还是靠着大厅的雅间。 此时的樊楼,比往日要热闹数十倍。 皇帝都为进京赶考的学子们掏银子行方便了,京城中的商户们自然纷纷效仿,樊楼也不例外。 但凡同桌有准备春闱的学子,那么若有一人,就打九折,有两人,就打八折,一折封顶。 一折呀! 樊楼可是在整个大梁都极负盛名的酒楼,此时有机会一折就能吃到,这么大的便宜,不占的是傻子! 于是樊楼门口,有不少学子们临时组起队来,凑够人数之后,结伴进了樊楼用饭。 樊楼的热闹,也就由此而来。 薛姝自从一坐下,那眼神就没收回来。 “有什么好看的?”薛琛也转头看了一会儿。 看下来,就一个感觉——乱。 底下人来人往的,穿的衣裳颜色杂乱不说,连头发的颜色都不一样,再伴着吵吵嚷嚷的噪音,薛琛只觉得头晕。 但薛姝却看得兴致勃勃。 在道观过了十好几年清冷孤寂的日子,这等鲜活的烟火气对她而言,是难得的稀世珍宝。 第一百一十九章 红烧朱题 樊楼的上菜速度一直都是一绝,众人才刚坐下没多久,小二便推开了雅间的门,笑着进来上菜。 “景公子,薛公子,这一道金榜题名,是小店的一点小小的心意,还望两位不要嫌弃。”小二乐呵呵地将一道红烧猪蹄摆到饭菜中间,又说了几句吉祥话,得了一块赏银,这才笑容满面地下去。 薛姝眨眨眼,看着那道浓油赤酱的红烧猪蹄。 这猪蹄,跟金榜题名,哪有半文钱的关系? “古时的进士,在曲江宴后,会结伴去大雁塔下,推举一善书者,用墨笔将他们的名字题写在大雁塔的墙上,若是日后在这群人中有谁登阁拜相,那这人的名字,就得改用朱笔题写。” 景行一边说着,一边撕了一块被炖得软烂入味的瘦肉,放进了薛姝手边的盘子里:“这就是所谓的朱题,姝儿尝尝好不好吃。” 他这动作极其自然流畅,好像已经做过千百回似的。 一旁的薛琛默默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这玩意儿,好像在隐隐发热。 好像还透着点光。 薛姝也不推辞,一口就把肉吃了:“还不错。” 反正现在与她同坐的这两个人,一个状元,一个探花郎,也不差这一口金榜题名。 景行微微一笑,又给她夹了一块,依然是瘦肉:“除了红烧猪蹄,状元宴上还有许多道菜,姝儿若是有兴趣,不如改日我带你都吃一遍,可好?” “好啊。”薛姝眼睛一弯,欣然应下。 吃不吃的,先应下再说嘛! 而且,“状元宴”,听名字就知道肯定有许多好吃的。 看着薛姝把自己夹的菜吃得干干净净,景行眼中慢慢聚起一丝笑意,目光在桌上来回游移着,似乎在考虑再给薛姝投喂个什么吃的比较好。 这时,外头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大笑声,然后他们这雅间的门就被人一把推开了。 实际上,也不只是他们这一间雅间的门被推开了,但凡是这群人一路上经过的房间,都被他顺手推开了。 如此失礼的举动,自然惹得不少人不快。 有些脾气爆的,甚至都亲自撸袖子出门了。 “哟!”为首的一身穿锦衣的男子一看到薛姝,眼睛倏地就亮了,“好标致的小姑娘啊!比我们扬州那地方的瘦马可水灵多了!” 这锦衣男子一边说着,一边竟然还进来了。 看这男子的做派,在他那扬州老家,定然是地头蛇一般的人物,否则哪敢如此大胆? 只可惜,这儿不是扬州。 这儿也没人惯着他。 他才刚走到桌边,脸上挂起一抹不正经的笑,还没说话,就被景行一脚踹翻在地上了。 景行这一脚着实没留情,那男子一连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然后仰面瘫在地上,就知道“哎哟哎哟”地叫唤了。 他脸色煞白,豆大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模样看着十分吓人,好像下一刻就要生生疼死似的。 景行突然出手,把薛琛和薛姝这兄妹俩都吓了一跳。 尤其是薛姝,她才刚夹起一块鸡腿,还没进嘴呢,啪嗒一声就掉了。 可景行仍嫌不够解气。 还真是长了一张嘴,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要不是怕吓到薛姝,他说什么也得给这人放放血。 屋里的动静很快就引起了外面的人的注意,那人躺在地上哀嚎了一阵,就被几个女子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扶了起来,有两个女子合力抬来一把椅子,让那男子坐下了。 那几个女子皮肤白净,容貌妍丽,一举一动都韵味天成,皆是一等一的美人,穿戴的衣裳首饰也都华丽而贵重,不像是伺候人的下人,反而像是养尊处优的贵家姑娘。 但她们却是实实在在地在伺候那个锦衣男子的,动作十分轻柔。 就是那在锦衣男子身上流连着的几双手,看起来不像是在按摩,反而更像是调情。 想必,这就是所谓的扬州瘦马了。 薛姝还是第一次见。 于是她赶紧睁大眼睛,多看了几眼。 “哎哟!疼死小爷了!你!你敢打我?!你知道小爷我是什么人吗!”那身穿锦衣的少年终于从剧烈的疼痛中缓过神来,他颤抖地伸手指向景行,“你敢打我!小爷看你真是活腻味了!把你家名号报上来!赶紧的!小爷非灭了你不可!” 景行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薛姝。 他怕吓到她。 结果,就见薛姝正看着那几个扬州瘦马看得入神。 “……”景行扶了扶额,强行把她的脑袋扭到一旁去了,“怎么什么都看?赶紧吃饭。” 吃完饭赶紧走,省得污了她的眼睛。 可这哀嚎声不绝于耳的,薛姝哪里吃得下,塞了两口就说自己饱了。 于是景行和薛琛起了身,要带她走。 然而那锦衣公子实在不是省油的灯,都被打成这样了,还倔强得很,指挥着那些身娇体弱的女子们直接堵住了大门,不让他们出去。 女子们娇滴滴地往门口一站,还真就叫景行和薛琛无计可施了。 “打了人还想走?这儿可是天子脚下!岂容你们无法无天了!”那人捂着腿,叫嚷着,“我要报官!我要报官!” 他这吵吵嚷嚷的,吵得众人脑仁都是疼的。 偏偏那几个弱不禁风的姑娘往门口一站,他们还真没法出这个门。 景行都已经在思考,下一脚踹在哪能让他闭嘴了。 好在掌柜的及时过来,一看雅间里僵持的场面,他顿时顾不了许多,直接就冲了进来,把那些个姑娘撞得东倒西歪的,有好几个甚至直接打着旋倒在了地上。 衣袂翻飞,一时间宛如天女下凡,美不胜收。 薛姝眼睛都看直了。 “景公子!薛公子,薛姑娘!哎哟,实在是对不住!”掌柜的没空去欣赏身后的美景,他连连弯腰冲着几人道歉,然后恭恭敬敬地把人送了出去。 他可不管这扬州来的小子是多大的势力。 大上天了,能大得过左相府和右相府? 能大得过镇北侯府? 所以,掌柜的想都不用想,就赶紧把景行和薛家兄妹请离了这是非之地。 至于后头的烂摊子,由他自己慢慢收拾就是了,大不了说两句好话赔点钱,他樊楼这么大的产业,不至于连一个人都摆平不了。 第一百二十章 回薛府 出了樊楼,一行人没急着回去,而是就这么在街上四处闲逛起来。 这会儿华灯初上,也是一番美景呢。 三人在河边寻了个地方坐下。 眼前是倒映着万家灯火的宽阔河面,耳畔是小贩的叫卖声和行人嬉笑打闹的声音,满是市井间的烟火气。 只眼看着,和真正的置身其中,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感觉。 “刚才那人,就是扬州来的杨家的小公子吧。”薛琛弯腰拣起一颗小石子,手腕略一用劲,石子便扑通一声,投入眼前的河流,激起一片碎金。 景行嗯了一声:“早就听说杨小公子为人放浪,这一见才知道,传闻所言不虚啊。” 薛琛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没说话。 杨家在扬州是地头龙一般的存在,放眼整个扬州也没几户人家敢跟他们作对,哪怕官府见了他们也得礼让三分。 因为杨家实在是太有钱了。 扬州因运河而生,也因运河而兴。 杨家则是当地有名的漕运大头,手里握着好几座重要的码头,他家要是不高兴了,脾气一上来,连官府的船都不让停,于是官府还得上赶着去哄他们,这一来二去的,杨家人的脾气自然一天比一天大,直到如今,进了京都不安分。 不过,再横那也是在扬州。 现在是在京城。 扬州的地头龙到了京城,照样得乖乖盘着,否则不说别的,光是右相府一家,都够那杨家好好喝一壶了。 只可惜,杨小公子似乎并不明白这个道理。 “杨小公子?”薛姝微眯了眯眼,“杨家那位大公子,是叫杨闻溪?” “姝儿怎么知道?”景行有些讶异地看向她。 像薛姝这样的小姑娘,一直养在京城,连远门都没出过的,怎么会知道千里之外的杨家人叫什么名字? “听说过罢了。” 不仅听说过,还见过。 前世,杨闻溪科考失利,无缘金榜题名,在路边借酒消愁的时候,得了楚楚的悉心安慰,回去后,杨闻溪奋发图强,三年后又考,终于考中。 自此,杨闻溪就留在了京城,陪伴在楚楚身边。 那杨闻溪背后是家财万贯的杨家,所以,他就成了楚楚的钱袋子,取之不尽的那种。 要么说人家楚楚是命定之人呢? 随便散发一下自己的善意,就能得到数十倍乃是数百倍的回报。 这么大的好事儿,常人遇见一次都得激动得感激涕零了,可人家楚楚倒好,压根就没断过。 不过现在的楚楚,跟前世的楚楚很不一样,薛姝也不知道,现在的楚楚会不会对着路边的人发散自己的善意呢。 薛姝倒是想亲眼看看。 她的脸上渐渐攀上一丝期待。 景行一直看着她,眼神暗了暗:“姝儿似乎对那位杨大公子很感兴趣?” “那是自然,”薛姝看了他一眼,“听说杨大公子风流倜傥,跟这位缺心眼的杨小公子很不一样,这样的人……唔。” 她的话没说完,便被景行用一块糕点堵住了。 薛琛笑着摇了摇头:“小心点,别噎着了。” 话虽如此,但是他心里清楚,景行下手定然是有分寸的,退一万步说,景行就算自己把自己噎死了,也不会让薛姝噎着。 薛姝气鼓鼓地把糕点吐了出来,然后瞅准机会,从盒子里捻起一块,报复性地塞进了景行的嘴里。 景行似乎早就在等着她投喂了,张嘴就接住了糕点,姿态优雅,没有一丝狼狈。 于是,这个本来报复性满满的动作,便平添了一丝暧昧。 “!”薛姝顿时瞪大了眼睛。 薛琛无奈的扶了扶额。 他家这傻妹妹,压根就不是景行的对手啊,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三人又在河边稍坐了一会儿,眼看着更深露重,这才起身离去,各回各家。 * 次日一早,薛陆氏便指挥着下人开始收拾东西。 薛琛都出关了,他们自然不能接着在侯府住下去,如今,还是早点回薛府的好。 不然宫里可就真的要不高兴了。 陆家众人虽然不舍,但薛陆氏在家里住的时间实在是已经不短了,所以哪怕舍不得,他们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薛陆氏等人收拾东西,然后离开。 在回薛府的路上,薛姝一直都闷闷不乐的。 薛陆氏和薛琛对视一眼,也都各自叹了口气。 不想回薛府的人,可不止薛姝一个。 马车一路平稳行驶,速度不快。 但路就这么长,再慢也有到头的时候。 马车缓缓停下,还不等车里的众人调整好脸上的表情,车门就突然被人推了开,然后传来一道喜庆的声音:“阿沁!琛儿,姝儿,快下来吧!” 薛岳这会儿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脸上的褶子都挤了出来,看着有些可笑。 薛陆氏闭了闭眼,然后避开了薛岳,搭着张妈妈的手下了马车。 然后,她没再停留,直接跟张妈妈一起进了府。 连一点表面和谐的样子都懒得做。 薛琛和薛姝先后下了马车,也一言不发地进了府,心照不宣地把薛岳晾在了原地。 过年时,薛岳带个妾室去侯府百年的事情,薛琛还没忘呢,这会儿怎么可能给他好脸色。 这几个人,一个个的都把他当不存在,薛岳脸上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住。 不过顾及着他这会儿还在外头,还有外人在场,于是薛岳费了好大功夫,才勉强平定下胸中翻涌的怒气,强撑笑脸地进了府。 他本想跟薛琛说说话,问问他考试准备得如何了,但薛琛却好像是没听见他的声音似的,脚下步子不停,与薛姝并肩,兄妹二人直接就进了后院。 薛岳又僵在了原地。 他也是有脾气和傲气的,此时见这三人的态度一个比一个冷漠,他也做不出热脸去贴冷屁股的事儿,于是一甩袖子,回书房去了。 到了晚间,不管是走个过场,还是出于真心,总之,府里备下了一顿相当丰盛的晚宴。 薛岳更是把自己珍藏多年的好酒都拿了出来,等着晚间与薛琛在饭桌上痛饮一场,也好修复一下父子亲情。 却没想到,他等啊等,等啊等,等到桌上的饭菜都凉了又热好几遍了,那娘仨却没一个过来的。 于是,薛岳叫来了苏木,叫他去后院打听打听。 然后他才知道,原来人家娘仨已经各自用过了晚饭了。 这会儿,主院的灯都灭了。 ……还不如不去打听。 一百二十一章 劳逸结合 认真说起来,在薛府的日子比在侯府精彩多了。 毕竟侯府只有吃了睡、睡了吃的安详日子,可这薛家就不一样了,遍地都是热闹。 比如第二天,薛瑶就粘着薛琛去了,缠得他无法脱身,最后只好派人到棠梨居搬救兵来了。 这下,薛姝是真的生气了。 薛琛科考在即,哪怕出了关,现在也是需要静心的时候,连她这个亲妹妹都不敢轻易去打扰,薛瑶倒是个心急的,昨天他们才回来,今天就黏上去了。 正好,她在侯府待得久了,战斗力也不知道是否有所下降,现在就拿薛瑶试试刀。 见薛姝气势汹汹地要出门,青玉眼睛一亮,连忙蹦蹦跳跳地跟上了。 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样子。 * 听竹苑里,薛瑶带来了一食盒的糕点,糕点的花样和口味各不相同,她正缠着薛琛,叫他一个一个的吃,然后再给自己出一些建议。 薛琛简直生无可恋。 就在他万念俱灰的时候,薛姝来了。 “这是二妹妹亲手做的点心?怎么不叫我来品鉴品鉴?”薛姝带着青玉过来,脸上挂着冷笑。 “大姐姐……”薛瑶连忙站起身子,冲着薛姝行了一礼。 薛姝眼睛一眯。 薛瑶这行礼的架势,还真是深得吴姨娘的真传啊。 这举手投足间皆散发出弱柳扶风的气息,虽然还有些刻意,没有修炼到浑然天成的境界,但也够好看的了。 然而,好看归好看,却不似大家闺秀的做派。 “哥哥马上要下场考试了,正是要紧的时候,每天看书都忙不过来,你还让他替你试吃糕点?”薛姝懒得再跟她拉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让薛瑶出去,让薛琛静心读书才是,所以薛姝说话的时候格外不客气。 “我听说哥哥也才刚出关,我想着……应该劳逸结合一下嘛……”薛瑶嗫嚅着开口道,“若是哥哥过于劳累,损伤了身子,那就算是金榜题名,也不值当啊!” 她这一番话说得是真情流露,好像真的只是关心薛琛的身子似的。 但是薛姝冷笑一声:“哥哥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了,什么都不懂,他难道自己不知道休息?再说了,哥哥的身体还有母亲操心,你来凑什么热闹? 金榜题名不值当,你告诉我,什么值当? 话说的倒是好听,看你也没什么坏心思,那就是实实在在的蠢了!还不拿着你的东西出去!若是再让我知道你来打扰哥哥读书,你那听玉阁也就不用住了!” 她自己的哥哥她最了解了,薛琛是个很会安排时间的人,闭关的时候他都能做到读书休息不耽误,没道理现在都出关了,反而废寝忘食起来。 故而在她看来,薛瑶的这番举动,就是纯粹的没事儿找事儿。 她这一番话,说得薛瑶眼眶都红了。 诚然,她是抱着跟薛琛拉近关系的心思才过来的,但是,她不过就是想跟哥哥亲近一点啊,难道她错了吗? 不过就是送些吃的过来,怎么就值得薛姝生这么大的气? 薛瑶想不明白。 不过,她也不用明白。 青玉已经开始摩拳擦掌了,好像只要她不走,青玉就要亲自动手,把她扔出去似的。 平常人家,没有女使敢这么对主子。 但是青玉敢。 作为薛姝最宠爱的贴身女使,青玉没什么不敢的。 于是,就算薛瑶不愿意,也只好弯下身子,把自己带来的东西都收拾好,拿着食盒走了。 听玉阁与听竹苑不过就离了几步路的距离,薛瑶一回去,就把院门死死关上,然后跑回了卧房,嚎啕大哭起来。 * 薛瑶走后,薛姝本来也想赶紧离开的,但是她才刚转身,就被薛琛叫住:“你今天怎么回事,心情不好?” 不然怎么会如此不客气? 软钉子都不使了,直接挥着拳头上啊。 薛姝转身,淡淡的看着他:“哥哥,你门口的护卫都是纸糊的不成?怎么回回都拦不住二妹妹?要不我把我那棠梨居的护卫拨过来两个,替你守着院子?” 薛琛叹了口气,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可不是挡不住吗,我若是不叫她进来,她就一直在外头守着,还一直叫哥哥,那动静闹得……” 所以,薛琛放不放薛瑶进来,其实没什么区别。 反正薛瑶在门外,他在里头照样得不了清静。 薛姝一听,顿时也无奈了。 这薛瑶怎么还会耍无赖呢。 “算了,你好好读书吧,我去找一趟吴姨娘,”薛姝说着,转身就要走,“要是吴姨娘也管不住她,我就去找爹,总有人能管得了她。” 现在的薛家,薛琛科考就是一等一的大事。 就算薛岳平日里对他并不关心,但是到了这节骨眼,薛琛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丁,作为唯一能为薛家挣下荣光的人,薛岳也不得不把他的事情重视起来。 只要把这件事捅到薛岳跟前,不怕他不管。 “你等等!”薛琛连忙起身拦住她,“你今天到底什么情况,怎么戾气这么重?身子不舒服?” “啊?”薛姝眨了眨眼。 她这叫戾气重啊? 顶多就是直接了一点嘛! “放心吧哥哥,”薛姝抬手,豪气万丈地拍了拍薛琛的肩膀,“在你科考之前,你的清静就交给我了! 有我在,我看谁还敢不怕死的过来!” 说完,薛姝提着裙子就走了。 青玉蹦蹦跳跳地跟在她身后。 薛琛眉毛一皱,突然有些担心。 他这妹妹……今天好像不太正常的样子。 * 离开听竹苑,薛姝带着青玉一路就去了吴姨娘的院子。 正好薛岳也在,俩人本来在院子里你侬我侬的,一听说有人通报薛姝过来了,薛岳条件反射似的就弹了起来,转身跑进了卧房。 他现在可惹不起薛姝,万一这丫头跑到侯府面前告他的黑状,他的日子就更得难过了。 吴姨娘看了看身边空落落的位置,心中有一瞬间的茫然。 她不是在自己家里吗? 怎么平白有一种在外面偷情的感觉? 她还没从茫然中缓过神来,薛姝就进来了。 “姑娘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大的火气?”吴姨娘连忙换上一副笑脸,“来人,上茶。” “不必了,”薛姝也没往里走,就站在门口,淡淡的看着她,“我来只是想跟姨娘说一声,既然生了女儿,就得看好她,现在我哥哥忙着读书,没空替她品鉴什么糕点,还望吴姨娘也说说二妹妹,叫她近来闲着没事儿,少往听竹苑跑。 下次再被我撞见,姨娘可别怪我不讲姐妹情谊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回礼 薛姝这一番话还没说完,吴姨娘的脸色就变了好几变。 心里把薛瑶狠狠臭骂了一顿。 “姑娘说的对,瑶儿这丫头,确实太不知轻重了,”吴姨娘脸上堆着笑,语气柔和地道,“妾身自会好好管教瑶儿的,有劳姑娘费心。” 显然,她也知道现在薛家的顶天大事是什么。 吴姨娘如此识时务,薛姝一点也不意外。 若不识时务,怎么能在薛岳身边混得如此滋润? 她淡淡地瞥了一眼院中的一件男子的披风,勾了勾唇:“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了,姨娘自便吧。” 说完,薛姝转身就走,青玉也连忙跟上。 吴姨娘把主仆二人送出院子,回来的时候,薛岳已经出来了。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件未来得及收走的披风,脸色阴沉。 主仆俩出了院门,脚步一个比一个轻快。 “青玉,一会儿你回去找两块皮子出来,这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我要给哥哥做一对护膝。”哪怕现在已经是春天了,但是夜里的风还带着湿漉漉的寒气,那贡院又是八面透风的地方,若是不好好保养着,受凉都是轻的。 春闱将近,她也要走了,到时候她没办法亲自去接薛琛出考场,送个护膝,也当是赔罪吧。 “是!”青玉应下,“姑娘,公子跟景公子一向要好,您不给景公子也准备一份吗?” “景公子?他身体好得很,用不着护膝。”薛姝冷笑一声。 就景行那身体,大冷的天人家都恨不得裹成球,他倒好,只披了个稍厚点的披风就能御寒了,这样的人,怎么会畏惧区区倒春寒? 青玉撅了噘嘴,小声嘟囔:“景公子身体再好,那也不是铁打的呀……” 薛姝猛地顿住步子,狐疑地看向青玉:“你怎么又这么替他着想?难道也收了什么好处不成?我不管,你得分我一半。” 好东西谁嫌多啊。 “姑!娘!”青玉跺了跺脚,“你少打趣奴婢了!” 她的忠心,天地可鉴啊! 世上绝对没有东西能收买得了她! ……真心除外。 昨日他们回来后,薛琛把青玉叫走,好好谈了一场。 薛琛知道青玉心里最在乎的是什么,于是他的切入点也找的极好—— “姝儿现在正是说亲的年纪,纵然她自己有自己的想法,但是也不应该把路都堵死了。 景行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别的不敢说,他对姝儿起码是一片真心,又知根知底的,不比随便哪个外人好太多? 所以若是有什么好事儿,姝儿想不起来,你得在一边提醒着,明不明白?……” 薛琛说,这叫驯夫之道。 一番话说得青玉连连点头,心里对薛琛又有了新的认识。 于是,便有了现在的这一幕。 “奴婢知道姑娘不想嫁人,但是景公子实在不错呀,再说了,景公子还帮了姑娘许多呢,就当……就当回礼?”青玉为了劝薛姝顺带给景行也做个护膝,真是把脑袋都要想破了。 不过她这话,着实是说到点上了。 昔日慈幼局一事,还真是多亏了景行帮忙,一顿饭的回礼……确实轻了一点。 于是薛姝点点头:“知道了。” 薛姝继续抬步往前走,青玉则是激动地在原地蹦跶了好几下,这才跟上。 一回棠梨居,青玉就手脚麻利地从库房里找出来了两对皮子,皆是毛色油光水滑的上等货色,是陆钺过年时亲自去山里打的狐狸皮。 “你这小丫头,眼光倒是不错。”这狐狸皮好看还保暖,三九腊月的寒风都吹不透,抵御一个区区的倒春寒,更是不在话下。 青玉嘿嘿笑了两声,小跑着出去找针线了。 薛姝的女红做得其实并不是太好,那些复杂的花样她根本绣不出来。 好在只是做个护膝而已,也用不着太多专业技巧,薛姝的手艺虽然不太好,但也够用了。 *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薛姝就把两对护膝都做好了。 颜色浅的是给薛琛的,深一点的那个是给景行的。 然而东西还没送出去,薛姝倒是先拿着护膝不肯放手了。 “唉,这手艺也太好了吧?”瞧瞧这干净整齐的走线,再看看这精致的团花纹,说这是买来的也有人信啊! 青玉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没人知道,这半个月她是怎么过来的。 薛姝在女红这件事上没什么耐心,刚开始没两天就想撂挑子不干了,青玉把嘴皮子都磨破了,才终于哄得薛姝重新拿起了绣花针。 绣花的时候,更是直接绣废了好几块料子。 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买的…… 青玉也不明白,自家姑娘琴棋书画都精通,那手也不是粗苯的,怎么就这么个最简单的团花纹,能把布都绣成一团呢? 以至于,眼前的着两副护膝,一针一线都是青玉不错眼地盯着绣出来的。 这半个月下来,她比薛姝还累。 薛姝又万分不舍地拿起护膝仔细看了一会儿。 唉,她这后半辈子估计都绣不出来这么好的东西了。 艺术巅峰啊。 “行了,你送去吧。”薛姝依然依依不舍地看着那两对护膝。 青玉的嘴角抽了抽,拿起护膝就跑,生怕薛姝突然反悔。 * 薛琛拿到护膝的时候,也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最后询问再三,才确定这是薛姝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他还没来得及感叹,目光一转,眼尖地看到青玉手里拎着的另一个包裹:“这又是什么?” “也是护膝,是姑娘给景公子做的。”青玉相当自豪。 景行能有这对护膝,全靠她啊! “姝儿这是开窍了?”薛琛眉毛一挑,把那对护膝也拿了过来,仔细地翻看过一遍。 “……并不是。”只是回报人情而已。 薛琛啧啧两声:“不管怎么样,你赶紧给景行送去吧。” “是。”青玉从薛琛手里接过护膝,又重新叠放好,这才出门,乘着马车去右相府了。 本来送个东西这样的小事儿,是不该由青玉亲自去做的。 但是这护膝可是意义重大啊。 这可是薛姝头一次送男子礼物,还是自己亲手做的,青玉说什么也得亲眼看看景行的反应才行。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不仅是一对护膝 右相府。 自从出关之后,景行的生活松快了不少,每日除了看书,兴致一起,挥毫泼墨,也十分畅快。 毕竟该学的、不该学的,他都学了。 他已尽人事,现在,只需待天命就是。 “大公子,左相府薛姑娘身边的青玉姑娘来了。”下人来通报的时候,景行刚刚写完一幅字。 今天天他状态极好,写字都行云流水的。 景行眉梢微动,也不问缘由,便放下毛笔,抬步走向前厅。 看自家大公子这几乎迫不及待的样子,那下人又把头埋得低了几分,心里犯起了嘀咕。 不过区区一个小女使而已,怎么就值当自家公子这么着急? 想不明白。 前厅中,青玉怀里抱着小包袱,静静地垂头站着。 有不少女使在不远处议论纷纷。 “一个小女使罢了,也敢一来就叫大公子来见她?” “就是啊,依我看,连通报都不应该去的,扰了大公子的清静怎么办?反正大公子也不会来……” 话音未落,便有一道人影越过垂花门,大步往这边来了。 议论声戛然而止。 青玉抬眸,淡淡扫了那群女使一眼。 也不知道这右相府的人都在哪学的规矩。 随便议论客人,这事放在左相府,那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青玉,”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景行已经快步进了正厅,“你怎么过来了,是姝儿有什么事?” 青玉微微屈膝行礼,把怀里的包袱双手递了过去:“姑娘给景公子缝制了一副护膝,特意叫奴婢送过来。” 景行半晌没反应过来,自然也没伸手去接。 给他的? 那傻姑娘终于开窍了? “景公子?”见景行迟迟不接,青玉又唤了一声。 景行这才猝然回神,几乎是从青玉手里把包袱夺下来的。 眼看着景行脸上的表情渐渐被狂喜所取代,青玉突然生出一股茫然。 这不过就是一副护膝而已啊? 薛姝也从来没有送过薛琛什么东西。 但是薛琛也只是惊喜而已。 反应远不如景行这般大。 景行将护膝拿在手里,手指轻轻摩挲过上面的一针一线:“这……是姝儿亲手做的?” 青玉回神点了点头,道:“是啊,姑娘熬了半个月呢。” “呵……”景行低笑一声,“正好,我们府里新到了燕窝,你都拿走,回去给姝儿补补身子。” 那些燕窝都是上好的血燕,景王氏等了足足两个月。 自己还没吃上,就这么被某个败家玩意儿直接送出去了。 青玉连忙摆手,道:“不必麻烦了,景公子,护膝已经送到,奴婢也该走了,姑娘身边离不了人的。” “不过就是一些燕窝罢了,哪里比得上姝儿这半个月的心血。”景行说着,转身看了那小厮一眼。 小厮顿时一个激灵,连忙下去拿燕窝了。 景行直接在厅里坐下,手里拿着护膝翻来覆去的看,脸上还总是挂着清浅的笑意,好似是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他脸上笑意虽淡,但是对于右相府的下人而言,这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大事儿了。 原来自家公子还会笑呢? 这时,一男子从外头走了进来:“哥,正好你在啊。喏,我去给你买了个护膝,贡院冷,你带着进去……” 来人正是刚从外头回来的景禹。 他为了景行的科考也是费尽了苦心了,难为他一个大老爷们,竟然也能想到这么细节的东西。 景禹一进前厅,便眼尖地见着景行手里已经拿着个护膝了:“这是什么玩意儿啊,也太简单了,带我这个,墨海坊买的,看看这上头的刺绣……” 他话没说完,就被景行的眼神冻住了。 “这……”景禹眨了眨眼,一转头,突然对上一道凌厉的目光,“青玉姑娘?这护膝,不会是……” 景禹说着话,差点哭出来。 老天爷啊…… 他刚刚说了什么…… 青玉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目光在他手上的护膝停留一瞬:“墨海坊的,果然是好东西啊。景公子,既然您已经有了,那这副护膝,奴婢还是带回去吧,也省得被人家说……是什么玩意儿。 我家姑娘的一番心意,就算拿回去剪碎了扔了,也不容别人轻贱!” 景家二公子? 算个屁! 敢说她家姑娘熬了半个月才绣出来的东西,“是什么玩意儿”? 她倒要看看,这景家二公子是个什么玩意儿! 景行阴恻恻地看了景禹一眼,手上直接把护膝塞进了怀里:“青玉姑娘说笑了,这既然是姝儿亲手为我做的,我自会好生珍爱。” 恰好这时,燕窝终于姗姗来迟。 景行的态度都在这儿放着,小厮当然也不敢再轻视青玉,恭恭敬敬地把燕窝送了上来。 青玉冷着脸接过燕窝,转头打量了景禹一眼,又看了景行一眼,转身走了。 才刚走到府门口,就听见一声惨绝人寰的凄厉叫声。 她的脸色这才好看了点。 呵。 该。 看在景二公子叫的这么凄惨的份儿上,她也不是不能多替景行说说好话。 毕竟方才景行的喜悦不似作假,而且对待护膝那么小心翼翼,这让青玉觉得,自家姑娘的心血是在被人好好保护着的。 * 棠梨居,薛姝终于从女红中得以脱身,这会儿正兴致颇好地在廊下抚琴。 一首曲子都没弹完,青玉就回来了。 “这么快?”薛姝头都没抬,手上动作也不停,天籁般的乐声自她指尖流出,叮咚如流水。 青玉走过去坐下,道:“是呀,景公子都快高兴疯了,奴婢还是头一次见呢。” “见什么?” “原来景公子那样的人,原来也会那么高兴啊……”青玉双手捧着脸,“姑娘你都不知道,那个景二公子本来不知道那护膝是姑娘你做的,还嫌弃太过简单,结果就被景公子打了一顿,那惨叫声……估计传了得有二里地。” 青玉捧一个踩一个,没有丝毫负罪感地就把景禹说成了垫脚的那个。 反正是为景行说好话的嘛。 薛姝扑哧一声就笑出了声:“那我倒是有点可惜了,应该亲自去送的。” 青玉连连点头:“对了,景公子还送了姑娘您一盒燕窝,上好的血燕呢,奴婢现在就叫厨房炖了去,如何?” “去吧。” 话说到这儿,一曲终毕。 第一百二十四章 心虚 贡院开的那天,大半个京城都变得拥堵起来,贡院所在的那条大街,更是被堵得水泄不通。 薛岳本来想亲自来送薛琛的,却没想到人家根本就不稀罕,哪怕同在一辆马车上坐着,薛琛也没给他什么眼神。 “哥哥,这个护膝你可要一进去就带上啊,不然你肯定就顾不上了,”薛姝像个小大人似的,事无巨细地嘱咐着,“还有饭要好好吃,觉也要好好睡,这一进去就整整九天呢,不吃好睡好可不行。” 这就是大梁科考与前朝的不同之处了。 虽然同为三场,但是前朝是三天一场,允许贡生们中途离开的,而如今的大梁,这贡院门一开一关,九天都不会再开。 “人家都说金榜题名,你怎么只知道说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薛岳不悦地皱了皱眉,埋怨薛姝不会说话。 这下,薛琛终于舍得瞟他一眼了:“我都记住了,姝儿在外面好好陪着母亲,等我出来了,可要记得来接我啊。” 薛姝僵了一下:“——好呀,我不会忘记的。” 要是薛琛好不容易考完出来,发现她已经走了,估计会伤心,也会生气的吧。 这突如其来的负罪感…… 薛姝眨了眨眼,强行做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马车已经寸步难行,薛琛干脆就直接下了车,准备步行过去:“送我到这儿就行了,母亲,姝儿,你们快些回去吧。” 薛岳:……行,他不是人。 薛陆氏欣慰地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方才你妹妹说的,你可要好好记着,可别把自己饿瘦了。” 她儿子的才情,自然是不必说的,薛陆氏不担心他考试的问题,只担心他在里头会不会吃不好、睡不好。 “母亲放心,孩儿心里有数。”薛琛微微一笑。 “琛儿——”一群人突然匆匆忙忙地徒步而来,正是镇北侯府的众人。 今日送薛琛进考场,镇北侯府可谓是倾巢出动,全家大大小小都来了。 镇北侯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语气欣慰:“被褥和衣裳可都带好了?到那里头可得好好照顾自己啊!” 薛琛自然笑着点头:“舅舅放心,被褥都是母亲准备的,姝儿还给我准备了一对护膝呢,肯定冻不着的。” 陆应淮将手上的食盒递了过去:“我给你准备了些放得住的东西,你带进去,也能换换口味。” 薛琛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这是去考试,还是去郊游啊。 “多谢大哥。”薛琛将食盒接到手里,用力掂了掂,这份量还真不轻。 “行了,赶紧去吧,”镇北侯夫人看他什么都准备好了,便催促道,“别误了时辰。” “是,舅母。” 此行薛姝出来是带了护卫的,青玉已经拿起了薛琛的被褥和换洗衣裳,将其交到护卫队长手上,让他们好好地把薛琛送过去。 看着他们奋力破开人群往前走去,薛陆氏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将眼中那抹湿意压下。 直到薛琛的身影被淹没在纷乱的人海中,再也看不到了,众人才收回了视线。 镇北侯冷冷瞥了一眼薛岳,又瞬间换上一副温柔的样子看向薛陆氏:“妹妹,这几天不如还是回家去住吧,家里人多,也好解解闷。” 省得薛琛不在身边,薛陆氏一边担心薛琛过得好不好,一边还得费心操劳薛家的破事儿。 薛岳连忙想开口说话,结果这嘴才刚一张开,就被陆锋骂回去了:“我们陆家人说话,有你什么事儿?!闭上你的嘴!” 薛岳:…… 不闭嘴还能怎么办呢。 “算了,家里我已经让张妈妈张罗起来了,这些天得好好拜拜才行。”薛陆氏却是摇了摇头,“二哥,你什么时候启程?” “已经开始准备了,就是这几天的功夫。”陆锋长叹了口气。 一直在外头飘着还好,他这一回来,都有点不想回去了。 不仅是因为京城繁华,更因为他所有的亲人都在此处。 但是他知道,不回去是不可能的。 “那到时候,二哥可别忘了跟我说,我得亲自去送你才是。”说起离别,总是伤感的。 “哎。”陆锋点点头。 一家子又寒暄了几句,侯府众人便纷纷转身离开,薛家的马车也调转了马头,顺着来时的路回去了。 来的时候是一家四口,回去的时候只剩下了三人,虽然只少了一个,但是马车里的气氛却好像冷了许多。 薛岳一直试图想主动挑起话头,但是不管他说什么,那娘俩皆是表情淡淡的,没一个张嘴接话的,于是薛岳只好恹恹地闭上了嘴,不再自找没趣。 马车终于在薛府门前缓缓停下,薛姝下了车就想回自己的院子,却被薛陆氏叫住:“姝儿,你跟我过来一趟。” 薛姝眨眨眼,跟青玉对视一眼。 或许是要去拜拜文曲星吧。 于是主仆二人都没多想,乖乖巧巧地跟在薛陆氏身后,去了主院。 结果一到主院,薛陆氏就让人把院门关了:“你俩,给我跪下。” 薛姝眨眨眼。 “胆子倒是不小,竟然还敢谋划着去北疆?”薛陆氏笑着,薛姝却只觉得一股冷意,慢慢沿着后背攀了上来。 可恶啊! 怪不得今天她看吾日耶提的时候,吾日耶提一直躲着她呢! 原来把她卖了! 心虚呢啊! 不过,这下就更不能跪了。 薛姝坐到薛陆氏身边,熟练地撒起娇来:“母亲果然英明神武,什么都逃不过母亲的眼睛!” “少拍马屁!”薛陆氏冷笑一声,毫无感情地把手臂从薛姝怀里抽了出来,“来,跟我解释解释,好好儿的非要去北疆做什么?只是给你说个亲而已,怎么就弄得跟上刑场一样?你以为这天底下的男子都跟你爹似的?” 薛岳这样的极品,全天下能有几个? 怎么就让这丫头怕成这样? 连京城都不待了,还敢去北疆? 这胆子,真不愧是陆家出来的姑娘啊! 薛姝撅了噘嘴,道:“女儿要赶紧走,也不光是不想成亲嘛。” “那还因为什么?”薛陆氏斜睨着薛姝。 她倒要看看薛姝能扯什么。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一路平安 “那几个皇子不是快回来了吗……”薛姝又往薛陆氏身边挤了挤,“女儿只是想出去躲一阵而已。 母亲您想,那几个皇子都及冠了,一回来肯定是要急着选皇子妃的吧,那女儿再着急,也不能明天就把亲事定下不是? 这眼看着大难临头了,所以啊,女儿就想出去避避风头,我这一走就是半年,到时候别说皇子妃了,估计侧妃的位子都满了,女儿不就彻底不用担心了嘛!” 就算薛岳再被权势糊住眼,仅凭他一人,也无法左右薛姝的婚事。 只要镇北侯府不点头,薛岳也没办法。 薛姝说完,自己都被这一番话折服了。 没想到她临时掰扯出来的,还挺靠谱。 薛陆氏的眉头越皱越深,最后眉心直接拧成了麻花。 虽然知道这理由肯定是薛姝现编的,但是薛陆氏不得不承认,薛姝真的很有急智。 现在薛姝所说的,也是薛陆氏一直以来所担心的。 于是薛陆氏只好无奈地看了薛姝一眼。 “母亲,女儿说的是不是很有道理?”察觉到薛陆氏的松动,薛姝马上打蛇随棍上,又紧紧地把薛陆氏的胳膊抱住了,“女儿肯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母亲您就放心吧!” “你啊……”薛陆氏无奈地摇了摇头,“行李都收拾的怎么样了?” 这是答应了。 薛陆氏从不只把孩子当孩子看。 她给孩子选择的权利,也相信他们拥有承担后果的能力与勇气。 再说了,薛姝这是跟陆锋一起走的,堂堂大将军,要是看不住一个小姑娘,那也不用去战场了,直接回来交兵符吧。 薛姝点点头:“都收拾好啦,湘儿帮我拿着呢。” 薛陆氏又摇了摇头。 这小丫头,心眼儿还挺多。 若不是陆锋把这事情跟她说了,估计她还真就得看着薛姝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路上小心,可千万不能乱跑……”薛陆氏说着说着,突然毫无征兆地落下了一颗豆大的泪珠。 泪珠落下,连她自己都怔住了。 “母亲……” 薛姝赶紧拿了帕子,给薛陆氏擦去眼泪:“母亲放心吧,女儿又不是不回来了,等过了这阵,女儿会早点回来的。” 薛陆氏哭笑不得地伏在薛姝肩头,任由她给自己擦泪,“倒也没什么,只是你哥哥才刚走,马上你也要……唉,只是有些心酸而已,你不必多想,过两天等你哥哥回来了,娘也就好了。” 孩子们早晚都是要离开她的。 就如她当年离开自己的父母一样。 薛陆氏很快就稳定住了情绪,叫薛姝走了。 出了主院,薛姝便抬头,长叹了一口气。 “青玉,我是不是太自私了?”自私到不顾亲人的想法,一味只追求自己想要的。 她明明可以顺着薛陆氏的意思,尽快把亲事落定的。 这样一来,她既可以躲开皇子,又不必离开薛陆氏的身边。 明明有两全之法的。 但她偏偏只顺着自己的心意,选了一个对薛陆氏伤害最大的做法。 “奴婢不觉得,”青玉老老实实地答道,“奴婢觉得,夫人也不会这么想。” 如果薛陆氏不想让薛姝走,那薛姝现在应该还在主院跪着呢。 薛姝又叹了一口气。 罢了,也不必等到半年了,只要那些皇子各妃的位子满了,她就回来吧。 * 三天后,陆锋一切收拾妥当,整装待发。 由于还在考试期间,不便举办宴会,皇帝只与陆锋和吾日耶提共饮一杯酒,就算是送别了。 薛姝和青玉早就带着行李等在城门外了。 秦湘和陆应澈陪着她们。 “姝儿,你到了之后要多给我写信的,千万别忘了啊……”秦湘红着眼睛,拉着薛姝的手不肯松,“青玉,要是姝儿忘了,你可得多提醒着她啊,我要是收不到你们的书信,我可是会在这京城里无聊死的……” 真的会无聊死的。 “你呀,怎么口无遮拦的。”薛姝无奈地看着她。 什么死不死的,怎么就死了? 秦湘撇了撇嘴,继续嘟嘟囔囔道:“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你得多给我写信才行!” “我记得了,绝对不会忘的。” 就说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便见有一队人马从城中疾驰而出,然后稳稳停在了薛姝跟前。 他们还带着一辆马车。 “你这细皮嫩肉的,南里能受得了路上的风沙?”吾日耶提咧着嘴笑了笑,“看,给你准备马车了,开心吧?” “开心得很呢,二舅母。”薛姝咬了咬牙。 她可是差点就来不了了。 吾日耶提吹着口哨望了望天。 那也不能怪她呀,风是陆锋放出去的。 陆锋说,他们兄妹几个打小就感情好,从来不干什么你瞒我我瞒你的事情,他这还是头一次对薛陆氏藏着事儿,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于是他跟镇北侯一合计,兄弟俩就把薛姝卖了。 反正以他们对薛陆氏的了解,只要薛姝好好说,薛陆氏也不见得就不让她来。 看,他们没猜错。 反正不管中间发生了什么,薛姝还是准时跟过来了。 既然来了,薛姝也不再计较了,拉着青玉就一起上了马车。 陆应渊看这主仆俩都坐稳当了,这才转头看向陆应澈:“我不在家,爹娘那你就多看顾着些。” “放心吧,二哥。”离别在即,陆应澈也不忘最后跟陆应渊斗一嘴,“京城一切都好,二哥你到了北疆才得注意点,可别缺胳膊少腿儿的回来啊。” “臭小子!”陆应渊骂骂咧咧的,“你二哥我的身手,你还不知道?一群宵小,能碰着你二哥的衣角都算他们有能耐!” 陆锋和吾日耶提对视一眼,皆无奈的摇了摇头。 虽说轻敌乃兵家大忌,但陆应渊这明显只是放个大话,也就随他去了。 只要在战场上别出岔子就成。 “好了,你们回吧!”陆锋坐下的战马嘶鸣一声,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地回到那北地的战场中去了。 于是一行人打马扬鞭,带起一阵黄土,朝着城外疾驰而去了。 “一路小心呀——”秦湘两只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朝着众人离开的方向大喊着,“一路平安——” 第一百二十六章 桃花眼 六日后,贡院开门,在贡院饱受摧残的贡生们犹如幽魂一般飘了出来。 连那些京城贵公子,走起路来也深一脚浅一脚的。 在这么一群人当中,偶尔有几个步伐稳健的就显得格外出众。 景行和薛琛是一起出来的。 然而,景行并没有在来接薛琛的人群中看到薛姝的身影。 薛琛显然也注意到了此事:“姝儿呢?” 他还跟薛姝说好了,等贡院开门了来接他呢,总不能是把这么大的事儿忘了吧? “你妹妹跟着你二舅舅去北疆了,”薛陆氏绕着薛琛打量了一圈,见他气色还算好,心里的大石头这才落下,“好了,不说姝儿了,咱们赶紧回侯府,你舅舅着人备下了一场席面,就等你回去了!” “去北疆了?”薛琛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简直胡闹!那北疆风沙怎么是姝儿受得了的?母亲您也是,怎么就让她去了啊!” 景行离他本来就不远,当然也听到了他的话。 当下,他便顾不上再跟家人说话了,转身大步走到了薛琛身边:“怎么了?” 他听得很清楚。 但好像又不是那么清楚。 “姝儿去北疆了。”薛琛脸色有些阴沉。 薛陆氏看了看景行的脸色,心里犯了嘀咕。 她家闺女去哪,怎么感觉这景家的小子这么关心呢。 以前也没见景行对薛姝有多关注啊。 “薛夫人,敢问姝儿为何突然去了北疆?”景行冲着薛陆氏拱了拱手。 “姝儿那性子,自然是想去就去了。”薛陆氏微微一笑。 总不能说薛姝是为了躲皇子才去北疆的吧? 这话私底下说说可以,谁傻着脸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啊? 见薛陆氏不想说,景行也不纠缠。 他又恭敬地对着薛陆氏拱手行礼,然后转身就走了。 他走的利索,但是景烨和景王氏似乎都不意外。 景王氏甚至还啧啧摇了摇头:“景烨,你说,咱们对景行是不是赶得太紧了?” 按照她的打算,景行就应该在今年中了名次就去定亲,然后给右相府带来一出双喜临门,这多喜庆啊。 她以前倒是不觉得这样有什么。 但是看景行这才刚考完试,连顿饭都吃不上,就得去追薛姝,她这个老母亲到底还是心疼啊。 “现在就算是让他慢下来,他也慢不下来了。”景烨揽住景王氏的后腰,“年轻人,多折腾折腾也没什么,景禹都已经把宴席定好了,不吃也是浪费,咱们去吃。” “哪有你这么当爹的……”景王氏嗔怪着,但是身子还是很诚实地上了马车。 景行突然转身离开,他去干什么,薛琛心知肚明。 他能做的,也只是默默希望景行能把那胡作非为,想一出是一出的小姑娘给带回来。 * 这几天,陆锋等人白天赶路,晚上就进城休息,愣是整出了外出旅游的架势。 毕竟按照他们本来的节奏,白天是全力闷头赶路,晚上走到哪算哪,幕天席地的也能凑合着睡一觉。 但是带上薛姝,就不能这么赶路了。 反正北疆那边也没什么事儿,大家也就当难得放松一次了,正好在路上养精蓄锐,到北疆了好好教孙子们做人。 然而,就算他们已经尽力把赶路的节奏放得很慢了,依然是把陆应渊和薛姝累得够呛。 别看陆应渊从小习武,但其实他也没有出过这么远的门,身体倒是受得了,精神却是快不行了。 而薛姝倒是挺出人意料的,她哪怕走路都打晃了,但是精神一直很好,看起来比陆应渊还强点。 至于青玉嘛…… 可谓是集两家之大不成。 身体不行,精神也不行。 这才刚出门几天,小脸就蜡黄了一圈,有时候还得薛姝反过来照顾她。 因此,这三个初次出远门的人当中,状态最好的竟然是一开始最不被看好的薛姝。 本来出发前,陆应渊还担心薛姝会不习惯,结果现在倒好,脑袋一挨枕头就睡得天昏地暗的人是他。 脸都丢完了。 薛姝蹲在床边,伸手戳了戳陆应渊的脸,然后摇着头啧啧感叹了两声。 陆锋和吾日耶提正在一旁商量晚上吃什么,察觉了薛姝的动静便也看了过来:“实在是没想到,姝儿竟然还活蹦乱跳的,看来想去北疆,也不是一两天的功夫了?” 薛姝笑了笑:“是呀,我可是早就计划好了,要是舅舅和舅母不带我,我自己偷偷的也得跟上呢。” 否则就不会让青玉去学骑马了。 为的就是万一陆锋不肯带她,她就让青玉骑着马带着她,反正只要能离开京城,怎么走都行。 陆锋笑着摇了摇头:“看不出来,你这小丫头决心倒是挺大,不愧是咱们陆家的姑娘啊!” 说这话时,陆锋莫名的带上了一丝骄傲。 也就只有身体里流着他们陆家血脉的姑娘,才能如此有血性啊。 说走就走,这胆气,谁能比得过? 吾日耶提也笑着摇了摇头。 她很欣赏那些骨子里带着血性的人。 尤其是在她看来,薛姝这外表实在太过娇弱了。 这里外反差如此强烈,怎能叫人不着迷? “醒了,你二哥都歇菜了,你也赶紧回去歇着吧。”估计这会儿青玉也睡着了,“等到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再去叫你们。” 薛姝点点头,这才起身回了自己的屋子里。 又过了四五天,周遭的景象开始有明显的变化。 天气开始变得干燥起来,城镇中的楼房也变成了平平矮矮的样子,虽然也有飞檐峭壁,但是比之京城一带要简单许多,上头没有精致的雕花,带着一股粗犷的气息。 也就是在这儿,景行终于追上了他们。 相比于他们走走停停的悠闲,景行就狼狈多了。 他自从贡院出来,只来得及换了一身衣裳,就骑着马开始追了,一路上不知道跑死了多少匹马,这才用了短短几天的时间,就追平了早就出发的陆锋等人。 景行找过来的时候,陆锋也才刚找到投宿的客栈,刚交完银子,转头就见着了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这风霜满面的样子,薛姝都没敢认。 直到景行走到自己跟前,对上那双熟悉的桃花眼时,薛姝才认出他来。 第一百二十七章 跟我回去,我护着你 “景行?” 薛姝微微睁大了眼睛,然而还来不及说什么,景行却已经转身,往柜台上随手扔了一块银子,咚的一声发出一声闷响,可见这块银子分量之重:“陆将军,先容我去睡一觉,我有话要跟您说。” 连续五六天不眠不休,再不睡,他很可能一头栽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他好不容易才追过来,可不是想葬在这儿的。 陆锋扯了扯嘴角。 他看着景行布满血丝的眼睛,点了点头。 景行这才转头看向薛姝。 见她一切都好,景行才终于松了口气:“我也有话要跟你说。” 看着薛姝点了点头,景行这才放了心,脚下打晃地跟着小二上了楼,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直接睡了个不省人事。 “姑娘……”青玉站在薛姝身边,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景公子是为了您而来的吧?” 薛姝有些茫然地看了看他们这一行人。 已知是刚从贡院出来的,走的是科考的路子,那么就不可能是来找陆锋,想跟他一起上战场的。 景行跟陆应渊也不是很熟。 所以…… 可能还真是来找她的。 但是,为什么呢? 她不太明白。 她知道景行是喜欢自己的。 但是只是喜欢而已,为什么这么拼命呢。 算算时间,春闱也才刚结束五六天而已,景行用这么短的时间就追上了他们,这是真拼了命了。 但……至于吗? 薛姝有点茫然。 两辈子,她从没有喜欢的男子。 也不知道仅仅是喜欢而已,怎么就会让人做到如此地步。 青玉见自家姑娘不搭理她,就悄悄打了个哈欠,一手支着脑袋,昏昏欲睡。 * 景行这一觉睡得很沉,一直到次日早上才醒。 陆锋等人连饭都吃完了,这会儿吾日耶提带着几个小的出门去玩,陆锋就坐在一楼等着景行。 见他下来,陆锋抬了抬下巴:“给你买的,凑合一下吧。” 一碗清淡至极的米粥,配着几碟子爽口的小菜,简陋至极。 景行也不嫌弃,坐下就大口吃了起来。 哪怕他已经好几天没正儿八经吃过一顿饭了,但是吃相依然优雅,不见半分粗鲁。 陆锋就这么坐在桌边仔细打量着他。 看着景行吃饭的样子,陆锋不自觉地想远了。 要是他五六天不吃饭,这会儿肯定已经吃出饿死鬼转世的架势了,哪像景行啊,看着是吃得快,但是跟他们这些粗人就是不一样啊。 一直等到景行放下筷子,陆锋这才道:“今天我们不准备继续走,姝儿跟着吾日出去玩了,你有什么话,可以慢慢说。” 景行的来意,陆锋大概能猜出来七八分。 所以,薛姝大概只能走到这儿了,自然得让她好好玩一场的。 “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是想带姝儿回去。”景行也不耽误时间,直接开门见山,“一路上,我也能想明白姝儿为何突然要离京,也想到了应对之法,所以,我是来带她走的。” 陆锋没说话,只双手抱臂,审视着他。 他在北疆待得太久了,不太了解京城的事情,也没法评判薛姝这样贸然离开是对是错,他现在只想知道景行是否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毕竟他们已经走了一半了,薛姝又是薛陆氏的心头肉,他必须得在确定景行这人可信之后,才能把薛姝交给他。 否则,万一薛姝在回去的路上出了什么事,那他后半辈子可能就没家了。 景行也不动,坦然接受着他的审视。 陆锋盯着他看了半晌,直到都快把他盯出一个洞了,这才终于收回目光:“姝儿走不走,还得看她自己的意思,你也知道,姝儿能来,是她娘都答应了的。” 景行点了点头。 这会儿时间还早,薛姝也才刚走,至少中午之前是不会回来的,于是景行就趁着这会儿的时间,好好的洗了个澡,然后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这几天实在是把他累得够呛。 睡一觉都没缓过来。 把自己从头到脚地收拾一遍之后,景行便下了楼,坐在一楼等着。 不到中午的时候,吾日耶提带着薛姝回来了。 薛姝步伐轻快,脸上还带着笑意,看来玩得很开心。 看到景行,薛姝的步子顿了一下。 景行站起身:“姝儿,我有话想跟你说。” * 景行带着薛姝上了楼顶,又叫小二送了茶水点心上来。 二人面对面坐着,相顾无言。 终于,景行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这几天一直赶路,身体可还受得了?” “……还好。”薛姝看了他一眼。 看看景行这干裂的嘴唇,和睡了一觉都没消下去的红血丝,似乎他才是那个需要关心的人吧。 景行点点头,接着道:“来这儿的一路上,我想了很多,我想……或许我明白你为什么不顾一切也要离开京城了。” 或许,就算不去北疆,薛姝也会选择去别的地方。 对于他的话,薛姝并不觉得意外。 只要景行想知道的,他总会知道。 他很聪明,薛姝上一世就知道。 “跟我回去,我护着你。”景行执起茶壶,略一倾斜,碧绿色的茶汤便从壶中缓缓流出,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不管是几位皇子也好,还是那位楚姑娘也罢,你都不必放在心上,一切有我。” 薛姝一手支着下巴,笑着看他。 自己的羽翼都还没长全,就已经开始想为她遮风挡雨了。 景行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也会有这么心急的时候? “景公子肯为我做这么多,实在是让人惶恐,”薛姝说这话时,脸上却并没有一丝所谓惶恐的神色,“景公子这么豁得出去,想让我做什么?” “姝儿只管好好在京城待着,让我时时能看到你就好。”景行也学着她的样子,一手支着下巴,眼含笑意,“反正早在很久之前,姝儿不就是这么想的吗?” 说起这事,景行就不禁感叹,薛姝当真是个很没有耐心的人啊。 当初想要拉拢他,也就只请他吃了一顿饭,又不咸不淡的说了几句话而已,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现在更是得他自己上赶着,拼了命的来找她。 哪有这么拉拢人的啊? 谁拉拢谁啊? 薛姝眼中笑意渐深:“景公子都说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之前是之前,而现在,我改主意了。” 她路都走到一半了,怎么可能轻易转头回去? 第一百二十八章 转变思路 “说起来,景公子都这么豁得出去了,怎么也不顺便提一点条件出来?”比如……嫁给他,之类的。 景行嘴角一抽。 这黑心的姑娘是在给他挖坑啊。 他要是顺着薛姝的话往下说了,这姑娘肯定当场翻脸,然后再也不搭理他。 到时候别说跟他回去了,估计连看都不会再多看他一眼。 他这么聪明,这个坑必然是不会往下跳的:“婚姻嫁娶可是大事儿,若是姝儿心不甘情不愿,我又怎么舍得勉强你?” 薛姝看着他,冷笑了一声。 这会儿倒是装得人模狗样。 “总之,劳烦景公子跑这一趟,我是不会回去的,景公子还是赶紧回去准备殿试吧。”未来的探花郎,要是被她一个小小女子耽误了前程,她是会良心难安的。 说着,薛姝起身准备离开。 “姝儿就算出去躲半年,回来难道就能避开当下的困境吗?”景行丝毫都不急,甚至又倒了一盏茶,“别的不敢说,至少我敢确定,皇后娘娘一定会让二皇子拖到你回来再定亲的。” 皇后与薛陆氏感情再好,那终究也只是闺中的交情,远远比不上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儿子。 所以,只要薛姝未定亲,那么不管她是在外头躲半年,还是一年,皇后都会让二皇子等下去。 毕竟她知道,薛姝是肯定会回来的。 只要薛姝回来,凭着皇后的手段,她就再也走不出京城了。 只用半年或者一年的时间,就能换来如此大的助益,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既然早晚都躲不过,你还跑什么?”看薛姝乖乖坐好,景行淡淡道,“与其半年后自投罗网,不如现在就回去。 你细想,只要你在京城,那几位皇子都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娶了你,定会出手相斗,到时候尽管让他们斗去,你还有我,我定护你周全。” 有时候,甚至不需做什么,只要转变一下思路,身份就能从猎物变成猎人。 只要薛姝在京城,那几位皇子自己得不到助力,定然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竞争对手得了助力,到时候杀红了眼,他们能不能从这场乱局之中全身而退都是问题。就更别提分心去找薛姝的晦气了。 当然,也不得不防着他们鱼死网破。 京城有镇北侯府,足以保薛姝无虞。 再不行,仅凭他一人,也能护薛姝全身而退。 “景公子……这是拿我当靶子呢?”薛姝无语。 说得怪好听,什么猎物猎人的,实际上不就是让她回京之后往那一戳,好让几个皇子窝里斗吗。 景行想要扶保的君王,可不在这四位皇子之中。 到时候他们四个斗废了,景行也能省好大一把力气呢。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景行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这人还真是,脑子在不该灵光的时候异常灵光。 他的本意可不是把薛姝当成靶子,只是想让她乖乖回京而已。 毕竟只有在京城,她才能过得好,他也不必每日提心吊胆,生怕薛姝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甚至受欺负。 虽说以他现在的身份,很不该担心这些事情。 但是他控制不住。 “姝儿再好好想想,是想半年以后回去,闷头跟皇后娘娘和二皇子斗,还是现在,叫他们自己斗?”景行虽是在问她,但是语气却异常笃定。 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 但是薛姝……还真不是一般人。 只见薛姝眨眨眼,道:“景公子,你说我一辈子不回去,就在外头云游四海,如何?” “……”景行真的败了。 怎么会有人想问题这么飘的? 比天上的风筝还飘忽不定。 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还问他如何? 不如何! “姝儿以为,若是皇后娘娘执意想叫你回去,难道没有办法?”景行道,“姝儿不要怪我说话难听——你娘还在京城呢。 到时候万一皇后娘娘以你娘要挟,你是回来呢,还是回来呢?” 皇后确实是动不了镇北侯府,但是现在薛陆氏可是薛家妇,严格意义上来说,根本就不算陆家人了,皇后若是从薛家入手,不见得就拿薛陆氏没办法。 到时候只要薛姝进了二皇子府,那镇北侯府就算心中再不情愿,也不得不为其所用。 至于什么姐妹亲情? 若皇后是个顾念姐妹亲情的人,就不会稳坐中宫这么多年,还把后宫治理得井井有条了。 这么多年,皇后手上沾了多少所谓姐妹的血,恐怕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之前,皇后能与薛陆氏摆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不就是因为二人之间没什么利益瓜葛吗。 “景公子说话还真是难听呢。”薛姝撇了撇嘴,看了他一眼。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她似乎是非回不可了。 景行叹了口气:“姝儿还是赶快下去收拾收拾行李,跟我回去吧。” “跟你回去?”薛姝眉毛一挑,“景公子还要赶回去参加殿试吧?我可不想赶路赶得那么匆忙。 景公子还是自己走吧,我跟青玉回去就是了。” “殿试不着急。”他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可以陪着薛姝慢慢走。 看景行态度坚定,薛姝也知道,凭自己是劝不动他了。 算了,与一个信得过的男子同行,比她们两个女子赶路安全多了。 于是薛姝点点头,答应了。 * “什么?你不跟我们一起走了?”陆应渊嘴里的馒头直接掉在了桌上,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薛姝,“这都走了一半了,姝儿,你这哪行啊,好不容易出一趟门,怎么能连北疆长什么样儿都不知道,就调头回家呢?” 他苦口婆心地劝着。 然而,薛姝已经把他看透了:“二哥,你别老是跟舅舅赌了,你这路上带的盘缠都快赔光了吧?” “我……”陆应渊差点噎着。 这一路走来,陆锋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坑陆应渊的银子。 见什么都要赌。 然后仗着自己见多识广,差点把陆应渊底裤都扒下来。 饶是这样,陆应渊也没长记性,总是被陆锋三两句一激就热血上头,豪情万丈地拍银子。 薛姝估摸着,他们这一场堵的,估计是陆应渊身上剩下的最后一点银子了。 真是可怜呢。 第一百二十九章 回程 正如薛姝所猜测的那样,他们叔侄这一场赌的,就是陆应渊身上所有的现银。 看着陆应渊心不甘情不愿地从靴子里抠出一块银子,交到了陆锋手上,在座的众人没一个不皱眉的。 陆锋接银子的时候甚至还迟疑了一下—— 这银子,他就非要不可吗? 然而还不等他把手缩回去,那块带着湿热气息的银子就落到了他手上。 吾日耶提皱了皱鼻子,然后默默离陆锋远了点。 接下来,薛姝就不会再跟他们一起走了,所以这一顿饭,算是他们两拨人的散伙饭。 自然是要吃得丰盛一点的。 陆锋带着众人去了城中最大最豪华的一家酒楼,大手一挥,直接就把菜谱上的菜全点了一遍,让众人吃个够。 而他,也终于把那块从脚底板扣下来的银子花了出去。 总算是解脱了。 “景公子,我家姝儿就拜托你了,”陆锋说着,便执起酒杯站起了身,“这杯酒,我敬景公子!” 这杯酒,景行是万万不敢受的。 他只好侧着身子,陪着喝了一杯。 吾日耶提在袖子里掏了半晌,然后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银子都掏了出来,扔给了薛姝:“姝儿,这些银子你都拿着,回去的时候吃住可不能委屈。” 他们接下来就要按他们正常的节奏赶路了,这银子也就不怎么用的上了。 “多谢二舅母。”薛姝也不推辞,直接就收下了。 反正陆锋身上也带着银子呢。 哪怕次日要赶路,陆锋还是拉着景行好好喝了一场,托付闺女似的,衣食住行各方面都事无巨细地嘱咐了一遍。 景行自然连连点头,连声说自己记住了。 也好在这酒楼里的酒度数都不怎么高,对于常喝烈酒的陆锋而言,也就跟白水差不多,只是景行喝了一场下来脸颊有些泛红,薛姝便不敢再让他喝下去,连忙把人拉走了。 一顿饭结束的有些匆忙。 他们一回客栈,陆锋和吾日耶提就准备带着人上路了。 经过这几日的赶路,陆应渊自信已经适应这节奏了,因此说走就走,丝毫没有顾虑。 也因此,他没有看到吾日耶提眼中的怜悯。 “姝儿,好好照顾自己!”陆锋跨坐在战马上,做着最后的嘱咐,“到了客栈,可得跟小二要两间房!别被人忽悠了去,明不明白?” 薛姝咬着牙,恨不能上前去抽那马儿一鞭,亲手送他上路。 这说的是什么话! 就算是有道理,但是也不能这么喊出来啊! 尴尬死了好吗! 一旁的青玉也默默捂住了脸。 吾日耶提咳嗽了一声,着补道:“你二舅不会说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话糙理不糙,你和青玉两个姑娘家出门在外就是得多注意一点,可不能因为同行的是个熟人就掉以轻心啊!” “舅母放心吧,”薛姝说着,瞟了景行一眼,“景公子人、品、端、方,不会出事的。” “那就好。”吾日耶提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与陆锋对视一眼,便一同挥起马鞭,疾驰而去了。 看着远去的滚滚黄烟,景行心情颇好的勾起了唇角:“看来姝儿对我的评价不低嘛。” 薛姝冷笑了一声,转身进了客栈:“青玉,回去之后可得把门锁死才行,窗户也得关严实,知不知道?” “是!”青玉脆声应下,一边悄悄打量了景行一眼。 那眼神中的戒备,几乎都快凝成实质了。 景行叹了口气,站在原地看着这主仆二人上了楼。 估计不久以后,青玉怀里就得揣把刀了。 * 景行连续赶了太久的路,如今正是需要好好休息的时候,薛姝也不急着走,三人干脆又在客栈里多住了一天,直到次日晨起才准备出发。 出发之前,景行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了一辆马车。 他熟练地把旧马车换下,又给马儿重新套好缰绳:“这马车是为出远门打造的,路上会不那么颠簸,你们坐着也舒服些。”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旧马车里的云绒毯子铺到新马车里,又接过青玉手上的行李,一并放了进去。 薛姝没急着上去,而是站在下头好奇地打量了两眼。 这马车从外头看是其貌不扬的,甚至有点简陋,但是这里头,可称得上一句别有洞天。 不敢说有多宽敞,起码两个人并肩躺下是绰绰有余,里头甚至还有小几,可以放些茶水点心之类的。 “景公子这么细心?”薛姝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那小几下头放着的糕点盒子,显然是景行方才顺道去买的。 “衣食住行,也就那么些事儿。”景行笑笑。 再说了,陆锋还特意强调了好几遍,他想疏忽都难。 “我现在觉得,景公子真是个值得一嫁的人了。”薛姝摇着头感叹了一句,便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现在对他都能如此细心,日后对妻子,还不一定什么样儿呢。 若能成为他的妻子,真是三生有幸啊。 只可惜,已经封心锁爱的她,配不上这么有心的人。 薛姝心里有一丝一闪即逝的可惜。 青玉上了马车之后,便顺手把车门关上了。 隔绝住了景行的灼灼目光。 景行低笑一声,翻身上马,马车紧随其后,踏上了回家的路。 看来,这小姑娘也不是全然没有心。 这一路上对他而言,或许是机会呢。 * 在薛姝看来,这一路上,景行都有点不太正常。 似乎太过殷勤了。 有时候她赶路累了不想吃饭,景行会满脸笑容地端着碗走到她跟前,一副要亲自喂她的架势。 吓得她胃口都好了,一路上是一顿饭都没敢落下,生怕景行再对自己展开那有些渗人的笑。 当然,这都不算是最吓人的。 最吓人的,当要数景行这一路上对她几乎无微不至的关心。 赶路时间一长,景行一天得掀十几二十次车帘,问她累不累,她但凡露出一点疲态,景行就会原地休息。 两个时辰起步。 她想走都走不了的那种。 以至于回去的这一路上,薛姝硬是练出了前一刻还腰酸背痛半死不活,但是只要外头一有动静,她就能马上摆出一副标准笑容的本事。 绝活儿。 第一百三十章 甚是思念 回去的时候,三人一路上游山玩水,本来只需要半个月的路程,他们愣是走了将近一个月才到京城。 景行也不着急,薛姝想怎么磨叽,他就陪她怎么磨叽。 然而路虽远,也终有抵达目的地的一天。 看着不远处庄严肃穆的巍巍城墙,景行突然不想回去了。 就这么一直跟自己喜欢的人在外头游历,其实也是种不错的活法儿,不见得非要回京城,去面临那不久以后将要降临的狂风骤雨。 但是,他倒是没什么,只是薛姝的身份在那放着,注定过不上这种闲云野鹤的日子。 “唉……”景行长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马车。 薛姝正趴在窗沿上,两只手上下交叠地垫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城墙。 过了那道城墙,便是她的战场。 不管是皇子们,还是楚楚,亦或是那道隐藏在暗处的神秘声音…… “唉……”事儿真多啊,不想回去了。 她的目光与景行的目光在半空撞上。 “唉……”二人心思不同,但都齐齐地叹了口气。 青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咸鱼一般躺回了车里。 主子们的烦恼,她不懂。 * 就算再不想回去,马车终究也没有停下。 进了那道城墙,周遭的一切慢慢变得熟悉起来。 马车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去。 路边一座酒楼高处,有一人眼睛一亮,再三确定了那跟在马车边的人是景行之后,便火速起身离开了。 马车最终在薛府门前缓缓停下。 门房一看到这辆陌生的马车,还以为是有客人上门,连忙迎了上来。 当车门打开,里头的青玉率先跳下马车时,门房顿时瞪大了眼睛:“——姑娘?” 他家姑娘不是去北疆了吗? 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 “青玉,你先带着行李回棠梨居,”薛姝一边下着车一边吩咐着,“把路上清点出来的礼物给我装上,我给母亲送过去。” “是!”青玉动作利索,等薛姝一站稳,她马上又重新上了马车,然后从里头取出一个包装精致的包裹出来,将其递给薛姝。 薛姝把包裹接到手里,这才想起来景行还没走:“景公子,你要去找我哥哥吗?” 景行点了点头。 是该去跟薛琛说一声,他总算是不辱使命,好好地把薛姝带回来了。 “那景公子就请自便吧。”薛姝说完,还真的不管景行了,自己抬步就进了府。 毕竟他们这一路上朝夕相处的,也没必要再整那些虚的了。 景行也不觉得薛姝此举失礼,让他自便,他还就真自便了,甚至转身对着青玉吩咐了一句:“把我的行李也拿下来吧,一会儿送去听竹苑。” “是。”显然青玉也习惯时不时被景行使唤两句了,答应得相当自然。 * 主院。 薛陆氏手里正捧着一本游记,看的津津有味。 这本游记名为《北行记》,记录的就是游者从京城去往北疆一路上的风光,以及沿途各地的民俗特色,语言生动有趣,深得薛陆氏近日的喜爱。 她没办法跟薛姝同去,只好多看看与之相关的书,也勉强算是与她同游了。 张妈妈坐在一旁,手上拿着一副绣绷,正忙着给薛陆氏绣手绢。 室内一片静谧,偶尔响起几声轻笑。 “母亲!”突然,一道本不应该此时出现的声音响起,然后,一道纤细的少女身影便小跑着扑到了薛陆氏身上。 “姝儿?”薛陆氏眨了眨眼,差点没反应过来。 直到鼻端闻到了熟悉的茉莉花香,直到真切地把小姑娘抱了个满怀,薛陆氏才回了神。 最初的意外过去之后,紧接着而来的,便是能将整个人都淹没其中的惊喜。 薛陆氏睁大了眼睛,好好打量了薛姝一番:“你这小丫头,好好儿的怎么又回来了?谁送你回来的?” “景公子带我一起回来的,”薛姝笑着,歪在薛陆氏怀里不肯起身,“还不是女儿从来都没有出过远门,唉,路走到一半啊,对母亲甚是思念,恰好景公子来了,女儿就跟着他一道回来啦。” “你个小丫头,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薛陆氏这会儿太过于惊喜,甚至都忘了问景行为什么会去了,“快起来,叫我好好看看你!” 薛姝这才站起身子,在薛陆氏面前转了个圈,道:“母亲您看,女儿一点都没饿瘦呢!” 她这一来一回的,早先带的衣裳早就扔在半路了,现在她身上穿的是路上随便买的粗布衣裳,却是意外的合身。 连日的赶路,并没有让她看起来沧桑憔悴,反而或许是因为在外面见识了一番大好河山,整个人看起来更为灵动了,一身荆钗布衣,穿在她身上也丝毫不显得粗糙。 薛陆氏欣慰地连连点头,又把她拉到身边坐下:“你好好儿的就好!估计景公子这一路上也没少费心思,一会儿我得带上厚礼,亲自去右相府谢谢他呢!” “谁说的,女儿这一路上可没给他添麻烦。”薛姝撇了撇嘴,相当不服。 薛陆氏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好好好,姝儿最乖了。来跟母亲说说,这好好的怎么突然又回来了?” “女儿不是说了嘛,只是思念母亲而已呀。” “少来这一套。”薛陆氏白了她一眼。 若是舍不得她,当初薛姝就不会走了。 当然,薛陆氏不是想责怪她什么,只是她都走了那么久了,突然又回来,肯定是另有隐情的。 然而薛姝却支支吾吾的,一直不肯说。 她知道薛陆氏与皇后一向要好,若是让薛陆氏知道她把皇后想的那么阴暗,定然是会生气的。 不过薛陆氏是何等通透的人,就算薛姝不说,她自己也能猜个大概。 “是怕皇后娘娘?”薛陆氏斜睨着她,终于看到了她脸上露出一丝震惊的表情。 “就这么点事儿,还至于藏着掖着不跟我说?”薛陆氏又白了她一眼。 都是在京城长大的,谁还不知道谁什么样了? 就算皇后真的要动她,可她也不是毫无反手之力,只能任由人家拿捏的。 不得不说,薛姝年纪还是小,想事情还是简单啊。 第一百三十一章 幡然醒悟 “你能为母亲着想,母亲很欣慰,”说着,薛陆氏慈爱地摸了摸薛姝的头发,“但是下回还是机灵一点比较好,动动脑子,乖啊。” 得亏这回是景行去把人忽悠回来的,这要换个人,拿薛陆氏做幌子,三言两语就把薛姝忽悠走了,薛陆氏得活活气死。 薛姝眨了眨眼,还有些茫然。 张妈妈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只好出声提醒:“姑娘,镇北侯不会坐视不管的,要是皇后娘娘真的想对夫人出手,那镇北侯肯定提前就把夫人接走了。 而且,皇后娘娘的母家势力远不如镇北侯府,退一万步讲,皇后娘娘真的把夫人带走了,那镇北侯也有一万种法子,让皇后娘娘把夫人好好地送回来,所以……” 所以,您被人骗了啊! 听了张妈妈的这一番话,薛姝才恍然大悟。 随后,一张清丽的面庞便隐隐扭曲了起来。 “人家好歹是不远千里地护送你回来的,”薛陆氏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下手注意点分寸。” 薛姝咬咬牙,愤而起身离开。 张妈妈面露担忧地看着她的背影:“夫人,您就这么让姑娘过去,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景家那小子既然敢骗姝儿,定然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不必担心。”薛陆氏慢悠悠地喝下了一盏茶,语气轻松。 “可景公子如此大费心思,想来是……” “感情一事,向来只讲究一个你情我愿,只要姝儿愿意,我没什么意见,”再说了,景家男子多痴情,跟这样的人在一起,薛陆氏其实是放心的,就是不知道她家姝儿愿不愿意了。 薛陆氏都发话了,张妈妈也只好点头应是。 另一头,薛姝气势汹汹地去了听竹苑。 景行和薛琛在茶室里坐着,正在说起沿途的美景。 薛琛虽已读万卷书,却还未行过万里路,一时间也听得入了神。 就在这时,薛姝推门进来了。 看着薛姝脸上那抹意味不明的笑,一股不祥的预感突然笼罩了景行的心头。 “景公子为了让我回来,还真是煞费苦心啊。”薛姝一边说着,一边在景行身边坐下了。 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搭在了景行腰间。 然后揪起一块肉,轻轻扭转一圈。 景行差点直接跳起来。 他疼得脸都白了,偏偏还不敢反抗,生怕自己手下一时失了分寸伤着薛姝:“我错了姝儿,再也不敢了——” 薛琛可算是开了眼了。 原来景行也有认错认得这么利落的时候。 “回京的路这么长,也远远比不上景公子的套路呢。”薛姝明明是在笑着,那笑意却叫人不寒而栗。 连薛琛都脊背发寒。 一直等到薛姝用景行的腰出够了气,这才高抬贵手,放了他一马。 景行连忙伸手捂住腰间那块饱经摧残的肉,闭了闭眼,强行将自己的注意力分散,好让自己忽略掉那剧烈的疼痛感。 看他这副惨样,薛姝哼了一声,心里终于是彻底放下了。 罢了,回京城也挺好的,总比到时候再外面提心吊胆,天天担心薛陆氏是否安全好。 看薛姝脸色终于缓和下来,薛琛才大着胆子为她添了一盏茶:“回来也好,起码湘儿那丫头不会无聊了。” 薛姝点点头。 是啊,京城还有秦湘呢。 那丫头要是知道她这么快就回来了,肯定也很高兴。 眼看着几人之间的气氛好不容易缓和下来,景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听竹苑外的护卫便走了进来,拱手行礼道:“姑娘,盛公子想见您。” “盛公子?”薛姝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京城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吗? “盛故。”薛琛在一旁提醒了一句。 “哦——”她还真快把这个人给忘了,“他想见我,什么说法?” “盛公子说,他之前伤害过姑娘,如今幡然醒悟了,想当面跟您道歉,”护卫拱着手,恭恭敬敬地转述了盛故的话,“盛公子还说,不仅是因为退婚之事。” 那还能因为什么事? 景行和薛琛对视一眼。 盛故与薛姝所有的瓜葛,不就是先前退婚一事吗? 后来薛姝倒是还找人把盛故的腿给断了。 总不能是自己被人家打断了腿,还要跟人家道歉的吧?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们就不得不怀疑一下这个人的脑子是否正常了。 因此盛故的这个说法,在薛琛和景行看来,有些匪夷所思。 但是在薛姝看来,那就是另有深意了。 这一世,他们俩确实没什么交集,但是前世,他俩可是纠缠了许多年呢。 按理说,前世的事情,盛故不可能会知道。 也因此,盛故的这个说法到底从何而来,让薛姝更好奇了。 他究竟知道了什么,才会突然“幡然醒悟”,还想着给她道歉? 难道是知道自己前世不当人了? 不,这种几率很小。 畜生永远都是畜生,觉醒不了人性。 不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于是薛姝盈盈起身,想了想,觉得还是先回一趟棠梨居,把她的护卫带上比较好。 “我跟你去。”景行也站起身。 他好不容易才把人带回京城,更是得时时刻刻都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才行。 再说了,盛故与薛姝之前的关系,说出来多少有些…… 暧昧。 虽然现在盛故废了,薛姝不可能再看得上他,但是景行心里就是觉得膈应。 所以,他必须得跟过去。 薛姝倒是也没拦着,毕竟回来的路上,景行就说了,会护着她的。 有景行陪着,薛姝也省去了回棠梨居叫护卫的功夫,二人直接轻装简行,直奔樊楼而去。 * “在最顶层的雅间?”景行看着引路的小二,眉头深深皱起。 樊楼的雅间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像平时薛姝所用的雅间就没什么可说的,只是单纯用来吃饭的而已,顶多布置得比外头的酒楼要更精致些,再宽敞些,别的倒是也没什么。 可那顶楼的雅间可就不一样了,里头床榻被褥一应俱全,多是三两好友聚会时所用,喝完了酒倒头就能睡,连地方都不用挪,就能酣睡到天亮了,还不必担心安全问题。 盛故请薛姝在这样的地方用饭,心里是什么心思,傻子都能猜出来。 景行的脸色阴沉无比。 薛姝倒是松了口气。 嗯,果然还是她熟悉的那个人渣。 第一百三十二章 今天好像格外的热 “姝儿,你不能去。”景行也顾不得这会儿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了,直接横跨一步挡在了薛姝跟前。 “有什么不能去的?”薛姝看了他一眼,“不是还有你陪着我吗?景公子说了,会护我周全的,不是吗?” 话虽这么说,但是薛姝心里也没底。 虽然景行偶尔狗了点,但到底不是真正的小人。 而盛故就不一样了,薛姝还真不知道他能做出什么没底线的事情。 但是有一句古话,叫来都来了,不去看看怎么行。 再说了,盛故不过是个废人,她跟景行两个手脚健全的,还能怕他不成? 她没有不上去的道理。 “景公子别想着拦我了,不如想想,你要不要与我同去?”薛姝虽然脸上带笑,但是眸光坚定,景行便知道,她是一定要去的。 “……自然要去。”否则他岂不是白来了。 于是二人便跟在小二身后,一起上了顶楼。 小二推开了雅间的门,便躬着身子退下了。 雅间里,已经摆下了一桌珍馐美酒,盛故正席地而坐,手里捧着一卷书册,乍一看还真是有几分文人气质。 盛故听到动静便抬头看去,见是二人同行,他也没有丝毫意外,相反,还异常热情:“姝儿,景公子,请恕我招待不周了,坐吧。” 他刚一开口,景行就皱了皱眉。 姝儿?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薛姝,本以为薛姝会觉得反感,起码也应该有点恶心吧,但是并没有。 一丝异样的情绪都没有。 薛姝脸上甚至还挂着淡笑。 这让景行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薛姝走到盛故对面坐下,目光缓缓扫过这一桌的珍馐美食,道:“盛公子还真是舍得下血本啊。” “不过一桌菜而已,算不得什么,”盛故抬手拢了拢袖子,笑着道,“还是给姝儿赔罪要紧。” 薛姝但笑不语,没接他的话。 盛故也不在意,还将目光投向了一直站着的景行:“景公子,也请入座吧。” 然而景行迟迟没有动作。 直到薛姝回头看了他一眼,景行才不情不愿地挪动了步子,走到薛姝身边坐下。 “说起来,我虽常来樊楼,却没怎么看过高处的风光,不知盛公子可有兴致陪我一观?” “姝儿都开了口,我怎么好拒绝呢。”盛故说着,一手撑着地面,竟然就这么直接站起来了,随后十分自然地走了几步。 薛姝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腿是好了? 难道是当时那护卫队长办事不力? 她回去可得好好问问。 顶楼雅间用的是大窗户,窗户一开,能将一整条金玉街都尽收眼中。 底下的琉璃瓦华丽至极,街上人头攒动,端的是一幅盛世之景。 盛故和薛姝静静站在窗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的一切,谁都没有说话,竟是异常的和谐。 景行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更不是滋味儿了。 他只觉得胸腔中似乎泛起了一股陌生的酸意,那股酸意渐渐漫上心头,然后将他整颗心都淹没在其中。 他闭上眼睛,努力将那股酸涩的感觉压下去。 薛姝没一会儿就站累了,重新回了景行身边坐下。 盛故则是又多站了一会儿,似乎在极力压制什么情绪。 直到他心绪回归平静,才走回去坐下。 “先前,我做下许多错事,今日在这儿,当着景公子的面——”说这话时,盛故表情异常严肃,他举起手中酒杯,冲着薛姝敬了敬,“姝儿,对不住了。” 薛姝也执起酒杯,笑着道:“盛公子说的这是哪里的话,倒是叫我惶恐了。” 盛故没说话,只抬头将杯中酒尽饮下,然后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薛姝。 薛姝也一仰头,将杯中酒喝了个干净,随后抬手,用袖子拭了拭嘴角,将唇边的水痕擦干。 “姝儿好酒量!”盛故笑着拍了拍手,又与一旁的景行闲聊了几句,便开始低头吃菜了。 没错,他再也没在说一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低头吃菜。 他的目的,似乎只是敬薛姝一杯酒而已。 酒喝过了,他的任务也完成了,接下来的时间,就是安安静静的吃饭时间。 然而,有胃口吃饭的,似乎只有他一人。 薛姝一直撑着下巴看他。 景行则靠在椅背上,眼帘微垂,一双桃花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二人皆是一口都没吃。 屋里放着滴漏,水珠滴答滴答的,提醒着人们时间的流逝。 终于,盛故似乎吃饱了。 他放下筷子,好整以暇地看向薛姝:“姝儿可觉得身上有什么异样?” 薛姝动作没变,只挑了挑眉:“是有点?今日是不是格外的热啊?” 闻言,盛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他一边仰天狂笑,一边拍手道:“对!是热!姝儿感觉的没错!今日啊,确实是比往日都热!” 热? 景行脸色一变,一把就抓过了薛姝的手腕。 “姝儿可听说过三生欢?” 薛姝没说话。 景行的脸色越来越沉。 盛故欣赏着眼前的这一切,只觉得格外畅快:“那是一种毒药,初回发作时,与一般的合欢散效力并无不同,只要意志坚定些,倒是也能扛过去。 可是第二次,若是不及时纾解,人便会被生生烧死,根本就撑不到第三次发作。 至于那第三次嘛……一个男人可根本就不够用的……姝儿,长见识了没? 没想到啊,我这断腿之仇,竟然这么快就得报了! 姝儿,正好你自己带了个男人过来,也就用不着我献身咯?喏,床都给你们准备好了,去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薛姝脸上显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她就知道,畜生永远都是畜生。 还什么三生欢。 会玩儿啊。 “我带你走。”景行一边说着,一边起了身,要强行带薛姝离开。 然而薛姝嫌弃地皱了皱眉,硬是从他怀中挣脱了出来。 刚刚装模作样把了半天的脉,合着是什么都没把出来啊。 一看她这拒绝的动作,盛故顿时笑得更大声了。 笑着笑着,他好像觉得有点不对劲。 今天……好像格外的热? 盛故脸色大变,连忙拿起桌上的酒杯,仔细看了一眼。 然后,他像是被雷击一般,直接僵在了原地。 这杯酒……好像、也许、大概、或许……本来应该是薛姝的。 他不太敢确定。 也不太想确定。 第一百三十三章 春风楼 看着盛故如遭雷击一般呆愣在了原地,薛姝顿时乐了。 仰天大笑的人从盛故换成了薛姝。 刚刚她比盛故早一点回来坐下。 虽然时间不多,但是景行手脚这么利索,让他换个杯子还不是一眨眼的事情? 景行抿了抿唇,还是有些担心:“他的那杯酒,你喝了?” “当然没有了。”薛姝一边说着,一边拢了拢袖子。 藕粉色的粗布衣裳上,洇着一团深色的水痕,是刚刚她借擦唇边水痕的动作悄悄吐出来的。 幸好盛故用的是喝烈酒才用的杯子,也就一口的量,否则可能还真的吐不出来。 “姝儿果然机灵。”景行脸上这才显出一丝笑意。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了自己的手帕出来,细心地把薛姝袖子上的那一团水痕擦干。 薛姝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对付别人也就算了,她可是跟盛故做了十好几年的夫妻的,盛故有什么心眼,根本瞒不过她。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三生欢的毒性已经慢慢开始发动。 盛故瘫坐在椅子上,面上已经泛起了一抹不自然的潮红,他一手紧紧抓着胸口,努力想要压抑住剧烈的心跳,却仍无济于事,他只觉得那颗心似乎要从嘴里跳出来似的。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还死死瞪着薛姝,好像是一条快要渴死的鱼。 那到底是毒药。 他剧烈的呼吸声吸引了薛姝的目光。 “他怎么办?就这么放着不管可不行吧?”薛姝眨着眼看向景行,一副真心为了盛故着急的样子,“好歹也是一条人命呢,你听见他刚才说的了吗?咱们得救他才行呀。” 景行也眨眨眼:“姝儿想怎么办,我都听姝儿的。” 正好他还没来得及换衣裳,靴子里的短剑也还没来得及拿出来。 薛姝眼睛一弯:“那景公子,劳烦你把他身上的荷包取下来,让我看看他带了多少银子吧。” 她有个新的玩法儿,保证刺激。 景行只好把手从剑柄上移开,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虽然心里有点嫌弃,但他还是起身走到盛故身边,伸手将他腰间的荷包拽了下来。 然后把里头的东西都倒在了帕子上,拿水冲洗过一遍之后,才放到薛姝手边。 薛姝随手捻起一块银子抛了抛:“景公子去过春风一度吗?” 春风一度,是京城中最大的青楼,也是一处真正的销金窟,那种地方,一掷千金都只是最基础的门槛而已。 景行嘴角一抽,深感薛姝对他恐怕有点误会:“姝儿看我像是逛青楼的人吗?” 薛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也是,景行跟她哥哥一样,好像对女子都没什么兴趣,都是一心只扑在圣贤书上的寡王。 于是薛姝准备起身,叫个小二进来。 然而她才刚有动作,就被景行拦住了:“有什么事,让我去做也是一样的。” 薛姝都扯春风一度了,他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事儿,若是她自己出面,事情传出去,她的名声也就坏了。 自古以来,哪有人不注重自己名声的呢。 景行自己倒是不注重。 所以,要坏就坏他的吧。 薛姝眨了眨眼,看向景行:“这不好吧?” 她可是准备让人把盛故送去春风楼的。 春风楼与春风一度听着相似,但却是一天一地云泥之别。 春风一度是天。 春风楼是泥地。 平日里只有乞丐或是最粗鄙的汉子才会去那找乐子,稍微上点身份的人都不会往那去。 嫌脏。 这样的地界,她怎么能让景行去? 于是薛姝果断摇了摇头,道:“那不行,要不景公子出去帮我找些壮汉吧,叫他们把人抬去春风楼。” 景行眸中显出一丝茫然。 春风楼? 那又是什么地方? 他一个良家男子,能知道春风一度就已经是极限了,至于其他的青楼……他不知道才是正常的。 看着他这样子,薛姝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突然有一股浓浓的罪恶感漫上心头。 怎么办,她好像快把景行带坏了。 “算了,还是叫小二过来吧。”薛姝摇了摇头,到底是扬声把小二叫了进来。 小二一进来,就敏锐地感觉雅间里的情况好像不太对。 景行和薛姝倒是没什么异样,二人面色如常,但是盛故却已经满面通红,眼神朦胧,嘴唇微张,两只手还不住地扒着胸前的衣裳,一副饥渴难耐的样子。 这场面,简直辣眼睛。 景行咳嗽了一声,抢在薛姝之前开了口:“你叫上几个人,把他送去春风楼。” 春风楼是什么样的所在,景行不知道,但是小二却心里门儿清。 就算没去过,也是听说过的。 “盛公子身娇体贵的,怎么去得了春风楼?”小二一时有些惊讶和为难。 盛家虽然没了爵位,但是家底在那放着,否则也不可能随便就包得下樊楼顶层的雅间了。 这样的人,就算是要纾解,也得去春风一度那样的地方,才能配得上他的身份吧? “你还想送盛公子去春风一度不成?”薛姝眉毛一挑,用手帕包着银子扔给了小二,“银子就那么多,不够的你给他垫上?” “……得嘞,小人这就把盛公子送去春风楼。” 他只是个小二而已,可掷不起千金。 至于盛公子是什么身份? 又不是他爹,爱谁谁。 他爹也去不了春风一度啊。 于是小二腿脚麻利地出去叫了几个壮汉进来,准备把盛故抬走。 薛姝这才笑着点了点头:“得多找几个女子,让盛公子好好尽兴才行。” “是!”质量不行,数量来凑嘛,都是男人,他懂的! 小二指挥着壮汉们风风火火的走了,雅间的门重新关上,薛姝直接笑出了声。 “开心了?”景行想给她倒一盏茶,又担心这雅间里的东西不干净,只好作罢,“正好都来了樊楼,不如下去吃点东西?” 薛姝勉强收住笑,摸了摸肚子,这才感觉到腹中传来的阵阵饿意。 “景公子一回来就破费,多不好意思呀,”薛姝笑着起了身,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样子,“也不知道樊楼有没有状元宴呢。” 反正景行有钱,一顿饭又吃不垮他,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第一百三十四章 生机 二人在小雅间重新落座,景行果真点了一桌状元宴,让薛姝好好开了一番眼界。 除了金榜题名之外,还有定胜糕、状元饭、鱼跃龙门、独占鳌头等等数十几道菜,不管菜的份量是多还是少,起码盘子都极大,直接摆满了一整张桌子。 然而薛姝却皱了皱眉。 这状元宴还真是一点都不讲究荤素搭配。 连她这么一个无肉不欢的人,看着眼前的这桌宴席都觉得腻得慌。 她眉毛一皱,景行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于是又叫来小二,额外加了几道素菜,叫小二穿插着摆在宴席中间,一下就看着舒服了不少。 薛姝这才抬头看了景行一眼,眼神中满含赞许。 不愧是一路同行的好兄弟啊,就是懂她! 然而景行看到她这眼神,心里却突然一沉。 但凡是对男子有点意思的女子,都不应该用这种隐隐带着几分欣慰的眼神看男子吧? 合着他这没日没夜赶了五六天的路,又陪着一路游山玩水回来的人,哪怕费尽了心思,可这人对他还是半点心思都没有? 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哪怕投进一片广袤无垠的海里,起码也会激起一朵水花吧? 景行突然心情很不好。 他沉着脸,看着对面的薛姝美滋滋地吃得饱饱的,自己却还是一筷子都没动。 直到吃完了饭,景行结了银子,二人便下了楼,先后上了马车。 “你怎么不骑马了?”薛姝看着坐在身边的景行,不由得挑了挑眉。 现在这天气可不冷了,难道景行是怕热? 但也还没到热的时候啊。 “姝儿当真是一点心都没有?”景行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薛姝脸上的笑意一僵。 面对景行,她头一次觉得有点心虚。 她不说话,景行也不说话,只双手环胸,靠在墙上看着她。 马车走出一小段距离便缓缓停下了。 景行最后看了她一眼,便推开了车门,长腿一迈就站到了外头:“下来。” 面前是宝衣坊的大门。 景行依旧没有说话,而是抬步进了宝衣坊的大门。 再从宝衣坊出来的时候,薛姝已经重新换了一身衣裳。 一身月白色的襦裙,上头绣着飘逸灵动的云纹。 越是这种简单的图案,越是考验绣娘的手法,一不小心就会绣的古板,反而失了云纹该有的飘逸,是为下品。 而薛姝身上这绣样,灵动得就差飞起来了,可见绣娘功力深厚。 薛姝的头发也已经重新梳成了精致的元宝髻,发间点缀着价值不菲的珠翠。 一进一出,薛姝换下了那身布衣,便重新站回了云端,成了不染凡尘的天女。 二人重新坐上了马车。 气氛依旧沉默。 马车一直慢慢地走,好似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景行咬了咬后槽牙,他突然起身,蹲在了薛姝跟前。 薛姝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条件反射似的就坐直了身子,后背紧紧贴在墙上。 然而景行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许久,景行才缓缓开口:“姝儿,当真不能喜欢我一下?” 薛姝眼睫轻颤,近乎狼狈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喜欢? 她从来都不懂该怎么喜欢一个人。 与景行接触的时间不短,她能隐隐感觉出来,自己对景行有一种特殊的好感。 可那是喜欢吗? 失败的婚姻对女子而言,是一场足以致命的打击。 十几年间,丈夫每一次的冷言冷语,都像是一把在利刃,在她心上反复凌迟,直到把那颗心伤得血淋淋的,然后结起一层丑陋又坚硬的疤痕,将那颗伤痕累累的心封闭保护了起来。 最后的那一口毒,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彻底对男人没了指望,也没了去喜欢谁的能力。 她重生的是灵魂,而那些镌刻在灵魂深处的前世的伤痛,自然也随之重生了。 哪怕她断了盛故的腿,哪怕她今天把盛故废了,可那刀子已经深深刺入灵魂,再也修复不好了。 景行一直看着她,不愿意放过她一丝一毫细微的变化。 可他只看到了强行装出来的淡然,以及眼底深处的伤痛。 景行垂下眼睫,鼓足了勇气一般的,轻握住了薛姝的手。 一双素白柔荑,带着些凉意,被景行收拢进自己手中,逐渐沾染上他的温度。 薛姝眼睫轻颤,回头看去—— 然后,便撞进了一汪近在咫尺的桃花潭。 那双桃花眼中散去了往日的冰寒,盛着的是满满的柔情和爱意,薛姝像是着了魔一般,一时竟移不开目光了。 景行低了低头,目光落在薛姝的唇上。 薛姝唇形饱满,不点而朱,泛着淡淡的光泽,色泽像是一颗熟透的樱桃。 他突然有点想吃樱桃了。 回家了得叫下头人去买一点回来。 就是不知道外头买来的,是不是跟眼前这一颗味道一样。 景行的思绪难得的飘了飘。 突然,那颗樱桃朝他凑了凑。 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及离。 薛姝也顾不得马车还没停下,伸手就要推开车门,然后跑得越远越好。 可惜,她这速度在景行面前实在是不够看的。 还不等她的手碰到车门,便被景行拦腰捉了回来,她只感觉到有一只大手护在了她的脑后,紧接着,她整个人就被放平了。 然后,迎接她的,便是一阵狂风骤雨。 薛姝几乎连气儿都喘不上来了,她想挣扎,但是手脚都被景行紧压着,别说挣扎了,她连动都动不了。 直到景行终于舍得放开她,薛姝才终于可以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还是头一次知道,能畅快呼吸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可景行的反应似乎比她还大。 这都好一会儿了,她都缓过来了,景行却依然俯在她身上喘着粗气。 薛姝的思绪突然飘向了奇怪的地方。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俩刚刚在车里发生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呢。 明明只是亲了亲而已。 哪来这么大的反应? 薛姝眨了眨眼,还不等她深思,她就直接被景行抱了起来,稳稳地放回了座上。 哪怕已经气息平稳,可景行依旧没舍得放手,他单膝跪在地上,双臂紧紧地环抱着薛姝,半分都不舍的分开。 前世今生,这也是薛姝第一次被人如此郑重又珍爱的拥抱着。 她似乎被一股温热的暖流包裹住。 那股暖流无孔不入,涌进了她那颗满目疮痍的干枯心脏,然后带动起勃勃生机。 第一百三十五章 心烦意乱 马车终于缓缓停下,车夫在外头轻叩了两声车门,景行这才万分不舍地放开了薛姝。 他伸手,将薛姝鬓角的乱发整理了一下:“姝儿的心意,我今日既然知道了,此后一生定不负你。” 一生? 薛姝的眼神飘忽了一下。 想不到景行也如此浮躁,随口就许下了一生的诺言。 男人啊…… “我说是一生,就是一生,”景行屈起手指,轻轻在薛姝的脸颊上摩挲了片刻,“姝儿不要乱想那些有的没的。” 薛姝眨了眨眼,没接他的话,挥开他的手就要下车。 她从不相信甜言蜜语。 然而景行却又把她拽了回来,轻轻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逗得她满脸通红了,才眼中含笑地放她走了。 薛姝一路上脚步匆匆,连头都没抬,就一路回了棠梨居,景行一直跟在她身后,直到看到她进了院子,这才转身离开。 他脸上笑得很是荡漾,回到听竹苑的时候,甚至把薛琛都吓了一跳。 * 棠梨居。 青玉先前把行李放回来之后,就开始吩咐小女使们重新洒扫院子,尤其是薛姝的卧房,连被褥都拉出来重新晒了一遍。 毕竟她们是突然回来的,先前没有打招呼,小女使们自然疏忽了些。这也是人之常情,青玉自己是做女使的,自己也明白,因此她也没有过多苛责,只是叫她们把该收拾的地方都收拾了,不耽误薛姝取用就行。 张弛有度,这也是御下之术中的一条。 薛姝回来时,看到的就是在院子里上下忙碌着的众人。 青玉刚好端着水盆从薛姝的卧房里出来,一见薛姝回来,连忙把水盆放到一旁,迎了上来:“姑娘,您去哪啦?咦——这衣裳怎么都重新换过了?这发式是谁给您梳的啊,都有点乱了,要不奴婢再重新给您梳——” 薛姝一把拉住她的手,直接把人带进了卧房,也打断了她这絮叨个没完的话头。 进了卧房,门一关,薛姝就在屋里来回踱起步来。 青玉坐在床沿,面露茫然地看着薛姝这反常的动作。 她知道自家姑娘肯定是有话想跟自己说的。 而且看她这么反常的动作,青玉料定是大事。 于是青玉也不敢轻易开口,就乖乖地在床沿上坐着,等薛姝组织好语言再说。 终于,只见薛姝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突然变得坚定起来:“青玉,你觉得景公子如何?” “景公子……奴婢觉得景公子当然是极好的,人品家世相貌就不说了,景公子对姑娘您也是极好的呀,”青玉回想起一路上景行对薛姝几乎无微不至的照顾,一时间也有些感慨,“不得不说,景公子有时候真是心细的惊人,有好多事情,奴婢自己都没想到呢,景公子都已经把事情办好了,这心思……” “行了,住嘴。”薛姝扶了扶额。 青玉啪的一声把自己的嘴捂上了。 青玉的意思,她已经明白了,再由她说下去,可就无休无止了。 青玉眼珠一转,连忙换了话头:“姑娘,是不是景公子跟您说什么了呀?” “没有。”确实没说。 只是做了点什么而已。 这下,就算是一向与自家姑娘心意相通的青玉,一时间也摸不准薛姝的意思了。 若是没说什么,自家姑娘又怎么会莫名其妙地问她对景行的看法? 青玉挠了挠头。 唉,姑娘长大咯,心思不好猜咯。 薛姝这会儿心里正纠结着其他的事情,暂时没注意到青玉这一脸欣慰的姨母相。 “对了姑娘,您还没说呢,这衣裳是怎么回事?可是景公子带您去买的?”青玉突然打岔道。 “嗯,”薛姝点了点头,“你包些银子给他……算了,不必了。” 青玉顿时了然。 看来,确实是发生了什么不方便叫她知道的事情啊。 她就说嘛,就景公子这一路上的细心照顾,换了哪个姑娘能不心动? 她看自家姑娘对景公子也是格外不同的。 薛姝在屋子里来回走动了半晌,最后只落得了个心烦意乱的结果。 干脆就把青玉赶了出去,然后蒙着被子睡觉去了。 没有什么烦恼,是睡一觉解决不了的。 一觉不行,那就两觉。 “对了,把给湘儿准备的礼物给她送去,顺便再送一封帖子,问她什么时候方便,邀她来家里小住两天。”青玉临出门前,薛姝叫住她,嘱咐了一句。 “是!”青玉眼睛一弯,便连忙亲自去书房写帖子了。 除了自家姑娘以外,她最喜欢秦湘了,但凡是跟秦湘有关的事情,如果条件允许,她都是要自己亲力亲为的。 眼看现在薛姝已经睡下了,依照她对自家姑娘的了解,没有一个时辰她是绝对不会起来的,时间充裕的很,足够她亲自去送一趟了。 于是青玉写完之后,就揣着帖子开开心心的出门去了。 * 薛姝一觉醒来,看到的就是躺在她身边看话本的秦湘。 秦湘也只穿了一身中衣,躺着也没个正形,翘着二郎腿,脚尖还一晃一晃的,手上举着一册话本,黑白分明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似乎是正好看到精彩之处。 似乎是察觉到薛姝醒了,秦湘便放下话本,侧着身子支着脑袋,邪魅地勾起唇角:“女人,你终于醒了。” 薛姝抬手摁了摁眉心。 见她没反应,秦湘继续变本加厉:“女人,怎么对我如此冷淡?是在玩所谓欲擒故纵的把戏不成?——我承认你赢了,你已经成功引起了我的好奇。” 薛姝皱了皱眉,拿起她正在看的话本,扫了一眼封面上的书名。 然后,她顺手把话本子拍在了秦湘脸上:“以后少看点这种话本,对脑子不好。” 秦湘委屈地将话本子从脸上拿开:“姝儿,既然你都醒了,那也别躺着了。我想喝茶,你给我泡茶好不好?就喝咱们上次喝的碧潭飘雪,我听说你又找人去寻了很多呢,给我喝点好不好嘛——” “好好好,”薛姝只好认命般的起了身,“正好你也来了,给你分一半带走,也省得你天天惦记着我手里的这一点。” 闻言,秦湘顿时笑成了一朵花,她利索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披上外衣蹬上鞋子就迫不及待的往外跑:“还是姝儿最好了!那你下回要是寻到了什么新鲜稀罕的,可也得第一时间想着我啊!” 她就知道,跟着薛姝肯定是饿不着的! 果然如此! 第一百三十六章 奶茶 秦湘说想吃点新鲜的,薛姝还真想起来一种新鲜的吃法。 那是前世楚楚捣鼓出来的,是先将茶叶加上糖炒过一遍,再加上新鲜的牛乳,最后再加入芋圆之类的……好像是叫“小料”。 楚楚还给这种吃食起了个十分应景的名字,叫奶茶。 有奶又有茶。 这种喝法其实在北地游牧民族中很常见,只是在这京城之中,还从未有人尝试过。 那些所谓的小料倒是真的很新鲜,在楚楚之前,还从未有人想过将那芋头和紫薯煮熟,碾碎成泥后再搅拌到一起,再放入奶茶中,竟会别有一番风味。 既然秦湘想喝新鲜的,薛姝觉得,恐怕也没什么是比这个喝法更新鲜的了。 于是薛姝当即就吩咐厨房开始煮芋头和紫薯,又叫青玉拿了白糖和小铫子来,准备自己炒茶。 一看她这架势,秦湘顿时眼睛就亮了。 这玩意儿,她熟啊! 于是她也咋咋呼呼的要帮忙。 薛姝当然欣然应允了,毕竟她这也是第一次动手炒制,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让秦湘参与进来找找乐子,也很不错。 于是薛姝系上襻膊,跟秦湘一起忙活起来。 青玉拿了好几罐茶叶出来,摆放在桌子上,叫她们俩自己挑。 秦湘分别捻起来闻了闻,最后选定了一罐红茶:“姝儿,这个最香,用这个炒吧!” “好啊。”薛姝笑着,将其他的茶叶收了起来,让青玉重新收回了茶室。 选好了茶叶,秦湘努力按捺住蠢蠢欲动的手,面露殷切地看向薛姝:“姝儿,下一步怎么做?” “下一步……”薛姝为难地看了看那罐茶叶,又看了看边上的那罐白糖。 然后一手拿着茶叶罐,一手拿着白糖罐,一股脑全加进了小铫子里。 直接在小铫子里堆起了一座小山。 秦湘:!!! 这不得甜死啊! 秦湘脸上逐渐爬上一丝苦涩。 但是薛姝已经兴致勃勃地拿着铲子划拉起来了,秦湘只好咽了咽口水,也拿起一旁的铲子,跟她一起胡乱划拉着。 这么多糖,要是想完全炒化,是真的需要一点耐心和臂力的。 显然,薛姝的臂力不太行,很快就放弃了,换了青玉接手。 秦湘生无可恋地看着小铫子里依旧白花花的白糖。 这得搅到什么时候去啊…… 要是有个苦力…… 秦湘突然眼睛一亮。 对啊! 薛姝不是有个哥哥嘛! 此时不用更待何时啊! 于是秦湘嘿嘿一笑,抬头看向薛姝:“姝儿,你这弄了这么多,咱们几个也喝不完啊,不如把你哥哥也一道叫来,还能帮忙炒炒茶叶,对吧?” 她哥哥…… 这会儿,景行或许还在听竹苑…… 薛姝现在还不太想面对景行,总觉得别扭。 但是秦湘可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就趁着薛姝出神的空档,秦湘已经冲着青玉使了个眼色,叫她赶紧去听竹苑搬救兵去了。 再不来,她的胳膊就得交代到这儿了。 薛姝看着青玉飞奔而去的背影默默无语。 薛琛和景行来得很快,快到秦湘甚至都觉得有些惊喜。 这壮丁也太给力了吧! 于是秦湘火速就把手里的铲子搁到了一旁,嘱咐了几句之后,就坐到薛姝身边,跟她一起喝茶了。 甄别说哦,光喝茶不干活儿的感觉是爽啊! 景行甚至还没来得及跟薛姝说一句话,手里就被塞了一把铲子。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薛琛都已经十分上道儿地开始翻炒了。 于是景行也只好认命似的坐到了桌旁,跟薛琛配合默契,你一下我一下地翻着小铫子里的茶叶和白糖。 场面异常和谐。 直到白糖融化,一股甜味混合着茶叶的味道缓缓从小铫子里溢出,薛姝和秦湘这才往桌边凑了凑。 薛姝皱了皱鼻子,然后连眉毛也一起皱起来了。 这味道闻着好像不太对? 也太甜了吧? 光是闻着,她都已经开始牙疼了。 而先前并不看好这一炉奶茶的秦湘,一闻到这味道直接疯了,抄起手边的茶壶就把水加进去了。 甜就甜吧! 腻死她她也能瞑目了! 谁能拒绝一杯奶茶啊! 加完了水,秦湘又凑到一旁深吸了一口气,满脸的饕足。 ——瞧瞧这出息。 薛姝早已习惯了她这样子,转头看向青玉:“牛乳呢?” “来了!”青玉连忙转身跑向厨房,然后嘿咻嘿咻地提着一小桶新鲜的牛乳跑了过来。 虽然薛姝不常喝这东西,但是棠梨居里却是一直都备着的,还每日都会换上新鲜的,以方便薛姝随时取用。 此时,小铫子几乎已经满了,这牛乳是无论如何都加不进去的,于是青玉又反身进了厨房,没过一会儿,拎着他们先前吃涮锅时用的铜锅出来了,还带了一个大一些的炉子过来。 景行一手拎着小铫子,把里头的东西全都倒到了铜锅里。 这下子,想加多少牛乳就能加多少了。 等这一锅茶重新沸腾起来,秦湘就迫不及待地把牛乳加了进去,然后捧着脸坐在桌边,一脸傻笑地看着锅里的奶茶。 加了牛乳之后,味道瞬间就变得香浓起来,既有牛乳的醇香,又有茶叶的清香,还混着白糖的甜丝丝的味道……秦湘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一口升天,两口成仙。 奶茶再次沸腾起来,秦湘就上前去把铜锅移到了桌子上,又拿起勺子,把里头的茶叶统统捞了起来。 恰好这时,厨房送来了已经混合好了的芋泥。 秦湘十分上道,哪怕自己都快馋疯了,该吃的时候,还是很顾全大局的。 只见她把几个茶盏一一放好,往每个茶盏底部都铺了一层芋泥,然后加入奶茶。 她可没有什么七分满的概念,既然是好东西,那必须盛满! 都给她喝! 大口的喝! 于是,在座众人都得到了一盏香醇浓郁,且稍微晃一下就要溢出来的奶茶。 青玉坐在薛姝身边,本来想先把薛姝的那碗拿过来的,但是她还没动手,景行就已经把茶盏放好了,于是青玉便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那碗挪到跟前,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品尝着。 她越喝眼睛越亮,最后干脆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然后又眼巴巴地看向那口铜锅。 这种甜度对薛姝而言有点接受不了,她只喝了一盏便停下了。 薛琛和景行这俩人就更不必说了,都只喝了几口就停下了。 在秦湘看来,这二人的此等行为,完全就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于是秦湘在心里狠狠鄙视了他们这暴殄天物的行为,然后跟青玉把剩下的瓜分了,二人喝了个肚歪才停下。 这下,连饭都省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开店 景行喝了几口奶茶,算是知道这是什么滋味了,也就没了兴趣,正好薛姝就在他身边坐着,他干脆就把薛姝的手捉在掌心,轻轻把玩着。 少女的手温热细腻,像是一块最好的暖玉,简直叫人舍不得放开。 这还是薛姝头一次在众人面前与一男子做如此亲密的举动,一时间俏脸羞得通红,想把手抽回来,但是景行却依旧紧抓着不放,甚至薛姝越是挣扎,景行脸上的笑意就越深。 好像是触动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一样。 他俩这举动,并没有瞒得过薛琛的眼睛。 薛琛也总算是知道,为何景行方才笑得那么荡漾了。 虽然他心中已有准备,但是当这一切就发生在眼前的时候,薛琛依然还是有点控制不住的想砍点什么。 一旁的秦湘喝完了奶茶,半瘫在椅子上休息的时候,眼睛一瞟就看到了景行手上的动作。 “咦?景公子终于如愿抱得美人归了?”秦湘眼睛一瞪,口无遮掩的,一句话就让薛姝的脸又红了几分,“景公子可得请我们吃顿饭才行啊,否则我们可是不会轻易把姝儿交给你的!” 她也算是娘家人呢! “自然要请。”景行面上笑意深深,温情脉脉,那是连薛琛都没见过的样子。 这刚喝了奶茶,马上就能白蹭一顿饭,秦湘顿时心满意足。 她拍了拍肚皮,道:“姝儿,这又是火锅又是奶茶的,新鲜东西这么多,估计京城中的人见都没见过呢,要不咱们俩一起开一间店吧?” 这样也算是给自己找了件事情做,在秦夫人面前立起一个女强人的形象,她就再也不必担心秦夫人忙着给她张罗相亲了。 没错,虽然秦夫人不逼着她嫁给她爹门下的学生了,但是一场接一场的相亲宴依旧没有停下。 按照秦夫人的说法,就是得广撒网才能捞着鱼,要一直在家坐着,鱼儿就算想上门也没有路啊! 所以,人该见还是得见的,只是不再强逼着她定下了而已。 秦湘被她娘这脑回路彻底打败了,只好老老实实听从安排,今天跟张公子吃饭,明天跟李公子吃饭,顿顿都不带重样的。 但是再这么吃下去,她都要凑一本百家姓出来了。 在她凑够这本百家姓之前,秦湘觉得自己还是赶紧找点别的事儿干干吧。 眼下,就是一次绝好的机会。 她有把握,火锅和奶茶一经问世,定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到时候,数钱都数不过来,哪还有心思去管什么男人啊? 秦湘两眼放光,脑子里已经开始响起日进斗金的声音了。 “开店?”薛姝眉毛一挑。 是啊! 前世的楚楚,就是靠着火锅和奶茶,在京城里造起东风的,而她自己也靠着这一股东风,收拢了好一番人心。 俗话说要想抓住一个人的心,就得先抓住一个人的胃,这句话不仅适用于夫妻之间。 既然这一世的楚楚不打算造这股东风,那就由她来,似乎也没什么毛病? 再说了,美食这种东西,就应该是享用的人越多越好嘛! 于是薛姝点了点头,道:“好啊,正好我手里有一座铺子,地段不错,正好可以挪出来用。” 秦湘眼睛一亮。 万恶的有钱人啊! 不过她真的好爱! 景行低头把玩着薛姝的指尖,唇角的笑就没有消失过:“既然姝儿要开店,那我以后吃饭是不是就有去处了?姝儿该不会心狠到连我的银子都要收吧?” 秦湘对天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这店都还没开起来呢,有人都已经张嘴准备吃软饭了? 居然是这样的景行! “那可不行,感情归感情,生意归生意,对吧,湘儿?”薛姝也唇角一勾,低头看了一眼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手。 “嗯嗯嗯!”秦湘连连点头,“就是就是!感情归感情,生意归生意噢!姝儿你可要一直这么清醒才好!” 景行看着薛姝,宠溺地笑了笑:“都听姝儿的。” 没事,还好他有的是银子。 就算白送也甘愿。 薛姝倒是没什么反应,一旁的秦湘却狠狠打了个冷颤。 为了让自己舒坦一点,秦湘赶紧开口,将薛姝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姝儿,你说的那个店铺在哪呀?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青玉,你先叫人去把店铺关停,账本拿回来核对一遍,若是无误,就把东西清空,重新布置吧。”做起这些事情,薛姝也并没有半分生涩,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是。”青玉领命起身,便亲自出去找那家店铺的掌柜了。 秦湘激动地手脚乱舞,还一脸傻笑,看样子是病得不轻。 她就随口一说,没想到这店还真的很快就能开起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啊! 虽然马上天气渐热,并不是推出火锅的最佳时机,但是!享用美味!从来不挑时候! 秦湘嚷嚷着自己要亲自设计店铺,薛姝笑着应下,叫来一个女使带着秦湘去了书房。 秦湘一走,热闹马上就不再了。 薛琛咳嗽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目光紧紧钉在景行和薛姝的手上:“你们俩,解释解释?” 薛姝看了景行一眼。 然后果断甩开了他的手,说要去书房帮秦湘磨墨,脚底抹油地就就跑了。 独留景行一人,面对薛琛的讯问。 “小没良心的……”景行笑着摇了摇头,话虽这么说,语气中却没有一丝埋怨。 “说什么?!”薛琛眉毛一竖。 当着他的面,竟然还敢骂他妹妹?! 景行瞥了他一眼,道:“我以为,你早就知道我能跟姝儿在一起。” 毕竟,薛琛可是早就知道他的心思了。 而且,在他送出那幅春和图之后,薛琛更是直接站到他这一边了,还帮他收买了青玉来着。 景行自然以为,薛琛是认可了他的。 薛琛冷哼了一声:“我只是没有料到能这么快,你是不是对姝儿用了什么手段了?” 快? 景行挑了挑眉。 这还快? 当他那一路上当牛做马是白干的不成? “我也只是把我的心交出去了罢了,这也算是用手段了吗?”景行说完,本来想习惯性的喝一口茶,但是目光落到面前的奶茶上,到底还是把手放下了。 他口味清淡,不怎么能接受重的味道。 辣的除外。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不醉不归 景行在院子里被薛琛盘问着,薛姝在书房里也不好受。 秦湘实在是八卦的一把好手,恨不得把所有细节都挖得干干净净才好,问得薛姝面红耳赤,最后捂着脸往边上一坐,什么都不肯说了。 秦湘啧啧感叹了两声。 真没想到啊,景行看着一副性冷淡的样子,竟也如此火热。 唉,难怪薛姝把持不住啊! 秦湘的八卦魂虽然在熊熊燃烧,但是她手上的正事儿也没有因此而停下,赶在天色暗下之前,总算是把火锅店的雏形画了出来,然后献宝似的放到了薛姝眼前。 她并不清楚那店铺的具体布局,只好按着四四方方的格局画,至少也得让薛姝知道,她是有实力的嘛! “等我回去再琢磨琢磨,我觉得还是有很多修改的空间的,”秦湘面色认真,薛姝还是头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幅神情,心里不由得对开店一事也重视了起来,“姝儿,到时候店开起来,咱们二八分账怎么样?我就占两成就好了!” 地段好的铺子,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稀有的,尤其是在京城之中,说那一间铺子抵得上白银千两也不过分了,薛姝就这么直接拿出来用了,而她嘛……那是一点本金投入都没有。 这么算下来,秦湘不禁觉得自己有空手套白狼的嫌疑。 于是秦湘咽了咽口水,又改口道:“那……一九也行?” “不必这么麻烦,五五平分就是了。”薛姝拿过图纸看了起来,一边看一边点头,“这都是你设计的,到时候火锅用的底料也得你亲自调配,我不过就是出了点银子而已,不算什么。” 秦湘默默咂舌。 瞧瞧,人家“只出了一点银子”,还“而已”。 这就是有钱人呐! “那不行,你出的那可都是真金白银,怎么着也不能让你吃亏啊,”秦湘果断摇头,“我的配方也不是秘密,到时候只要写下来就行了,顶多也就费点笔墨的功夫……还是二八吧?” “五五,”薛姝放下图纸,一锤定音,“不然这店就别开了。” 且先不说她跟秦湘之间的情分,光说秦湘的独家底料,那是多少银子都买不来的。 更何况,从这个草稿中也能看出来,秦湘对空间的利用和安排是有一套自己的想法的,薛姝虽然看不懂,但是并不妨碍她知道秦湘的本事。 这样一来,又省了找人设计店面的功夫了。 这一切的一切,绝对抵得上五成。 秦湘直接尖叫着扑到了薛姝身上,一声声你爱我啊我爱你的,听得院子里的景行深深皱起了眉头。 爱? 他都还没跟薛姝说过爱呢。 竟然叫秦湘一个女子抢了先? 这什么事儿啊! “呜呜呜姝儿,啥都不说了,咱俩必须出去喝一顿!全在酒里了!”秦湘抱着薛姝,脑袋在她胸口上蹭啊蹭的,也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在趁机占薛姝便宜,“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今晚上就去吧,不醉不归怎么样!我可太爱你了呜呜呜……” 她随口一句话,店就开起来了不说,自己还得了五分利! 五分利啊! 一文钱不出,不久之后就能平白得一堆白花花的银子! 此时的秦湘,对于成为一个男人的欲望已经达到了顶峰。 她要是男儿身,说什么也得跟景行竞争一下! 突然,书房的门被人一把推开,景行沉着脸进来,伸手就将两人分开,然后把秦湘拎到一边去了。 至于薛姝,则被他紧紧护在了身后。 秦湘十分自然地把一旁的女使当成薛姝,抱着人家继续狼哭鬼嚎。 那女使还是头一次与主子如此亲密的接触,一时间直接僵在了原地,连眼睛都不会眨了。 薛姝也没料到景行会突然进来,她连忙抬手整理了一下刚刚被秦湘蹭的有些乱的衣领,这才略有些不自然地看向他。 “要出去喝酒?”直到薛姝收拾好了衣裳,那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歇了,景行这才转身看她。 薛姝微微点头,依旧躲闪着他的目光。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马车上的一吻过后,她总有一种不敢面对景行的莫名感觉。 “放心吧景公子,我会好好替你照顾姝儿的!”秦湘发完了疯,也依然没有松手,摆出一副小鸟依人的架势靠在那女使身上。 景行冷笑一声。 靠秦湘替他好好照顾薛姝? 别把他好不容易追到手的姑娘拐跑了就不错了! 他脑子被驴踢了都不可能听信秦湘的鬼话! 然而他信不信是一回事,薛姝去不去又是另一回事了。 而看眼下的情况,薛姝是想去的。 于是景行只好叹了口气,转头瞥了一眼秦湘。 秦湘多上道儿啊。 拉着女使就出去了,还不忘顺手把门带上。 景行心里这才对秦湘有了些许改观。 虽然总是爱占薛姝的便宜,但眼神儿是好使的。 “不如我去樊楼给你们买些吃食和酒来,在家里喝?”景行终于能再握住薛姝的手,眼含笑意地看着她。 “不必了,”薛姝摇了摇头,有心想退开两步,但身后就是桌案,她退无可退,“……湘儿想出去喝。” “——我都行!”门外传来秦湘的一声大喊。 景行眼中笑意渐深:“我去去就回,姝儿等等我。” 说完,他又低头在薛姝唇边落下一吻,这才转身去开门。 门一开,秦湘就直接以五体投地的姿势扑了进来。 景行似乎早有预料,早早地就让开了身子。 他是习武之人,五感敏锐,早就知道秦湘在门外贴着了。 “嘶——”秦湘龇牙咧嘴地揉着被撞疼的地方坐起了身子,瞪着眼睛看着景行走了。 “姝儿……我好疼啊呜呜呜呜呜,要抱抱——”景行还没走出棠梨居的院门,就听见后头传来一阵矫揉造作至极的声音。 他突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猛地转头,就见着他那傻姑娘蹲在秦湘身前,当真把她抱住了。 景行气得咬了咬后槽牙。 原来姝儿吃软啊。 他算是学会了! 不就是哭吗! 谁还不会了? 不会还不能学了? 他学东西一向很快的,哭也肯定不能例外! 秦湘美滋滋地靠在薛姝怀里,目露挑衅地看了一眼景行的背影。 小样儿,还想跟她斗? 斗得过吗你! 第一百三十九章 那家火锅店 景行再回来时,身后跟着两队小二,个个手里都提着约莫有半人那么高的雕花食盒,直接就把薛姝和秦湘看呆了去。 直到食盒里的东西被一盘一盘地拿出来,摆在桌上,薛姝这才知道,原来景行不仅去了樊楼,他甚至还去清风明月楼跑了一趟,弄了几道那位川蜀厨子的拿手菜回来。 除了吃的之外,景行手里还提了两坛酒,皆是口感顺滑且不辛辣的,最适合女子饮用。 看着逐渐被摆得满满当当的桌子,秦湘已经直接扑了过去,薛姝一时心情有些复杂,她抬眼看了景行一眼。 景行也正看着她。 “既然要喝酒,当然是要吃好的,”景行说着,走到她身边晃了晃手里的酒坛子,“两坛子,够喝了吧?” 薛姝微微点头。 她跟秦湘的酒量都很一般,两坛子对于她们而言已经不少了。 “那就好。”景行这才松了口气,然后将手上的麻绳解了下来。 为了方便拿着,他就用麻绳把自己的手和酒坛捆到了一起,这会儿绳子一解,便露出了已经被磨得发红,甚至破皮的皮肤,看着十分可怜。 “这……”薛姝微微皱眉,她犹豫了半晌,才问了一句,“疼吗?” 话一出口,薛姝又有点懊悔。 都破了皮,定然是疼的。 于是薛姝也没说话,转身回了卧房,去给景行拿药了。 皇宫出品的药就是耐用,因为效力好,总是没用多少伤口就好了,自然就用的慢。 秦湘本来都做好了开始吃饭的准备了,一转头却见薛姝竟然回了卧房里,于是她只好重新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扫了一眼景行的手。 个死绿茶! 就那点儿伤,只要景行回来的慢点,估计在路上都好了,就这,他竟然也好意思摆到薛姝面前,还叫薛姝给他拿药! 不管秦湘如何在心里把景行翻来覆去地骂,景行都是半点都不知道的,他甚至慢悠悠地抬手,在伤口处轻搓了几下,好让伤口看起来更严重一些。 说实在的,这点伤对于他这从小习武的人来说,实在是连皮外伤都算不上。 但是若能以此换得薛姝的怜惜,值了。 薛姝就回屋拿一趟药的功夫,便见景行手上的伤口又红了几分,甚至隐隐还渗出了血迹,一时间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毕竟是她说的想喝酒,景行才去买的,他手上这伤口,也是因为买酒才留下的。 她拉着景行在廊下坐下,把他的手拉到腿上放好,又旋开了药膏的盖子,用指腹蘸取了一些翠绿的药膏,然后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按压在景行的伤口上。 她动作很轻,于景行而言,就像是被羽毛轻抚过似的,酥酥麻麻,还带着一阵痒意。 “嘶……”景行蹩了蹩眉。 吓得薛姝赶紧把手挪开了,小心翼翼地往伤口上吹了两下:“还疼吗?” “不疼了。”景行这下是真的忍不住了,哪怕他极力压抑住了疯狂上翘的唇角,可那笑意却不可控制地从眼睛里漫了出来。 一旁的秦湘看着景行的表演,夹了一粒花生米,然后嘎嘣嘎嘣地咬着,声音贼大,愣是把二人之间的气氛毁得什么都不剩了:“姝儿,我好饿啊,你快一点啊!” “……来了。”看景行这样子,薛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干脆连药也不给上了,随手把景行的手甩到一旁,便起身朝秦湘走去。 景行也往那道伤口上轻轻吹了口气,只觉得伤口上凉丝丝的。 然后他冷冷地瞥了一眼秦湘。 吃吃吃! 就知道吃! 那是给你买的吗你就吃! 不过连薛姝都落了座,那二人肯定是要开吃了,景行也不便多留,直接去了听竹苑,把这片空间完全留给这姐妹俩。 眼瞅着这烦人精终于走了,秦湘马上叫人把院门关了,然后揶揄地看向薛姝:“想不到我家姝儿这么把景公子放在心上啊,哎哟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唉,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吧,我真是羡慕哟……” 薛姝瞪了她一眼:“看来我也得给你找找男人了?” “错了!错了错了!”秦湘马上坐正了身子,收起了脸上那副欠揍的表情,殷勤地给薛姝夹了一块辣子鸡,“吃饭吃饭,提男人多伤感情啊!不如咱们说说咱们的那家店吧!起什么名字好?” “随你。”看着秦湘这事业心熊熊燃烧的样子,薛姝不禁失笑。 她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原来秦湘对于行商一道这么感兴趣。 要知道,她哪怕手里握着许多间铺子,实际上也只是按部就班而已,每月只等着收银子,并没有下过什么心血。 “那就叫——那家火锅店?”秦湘眼珠一转,突然福至心灵,一个店名就这么诞生了。 “那家火锅店?”薛姝挑了挑眉。 不愧是秦湘啊,脑回路还是这么难以捉摸。 “是呀是呀,”秦湘眼睛一弯,然后开始她一人分饰两角的精彩演出—— “咱们今儿去哪吃饭啊?” “就去那家火锅店吧!” “那家?哪家啊?” “就那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是不是很有意思?” 秦湘笑得前仰后合,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名字。 薛姝扶了扶额:“是不错,就听你的吧。” 用这种文字游戏来当店名,怎么说呢…… 不愧是秦湘啊。 这一夜,秦湘是真的敞开了喝的,一共两坛子酒,她一个人就喝了一坛半,到最后喝得全然昏了头,抱着薛姝就不肯撒手了。 她要只是抱着,倒是也没什么。 偏偏她这一双手还总是不老实,在薛姝身上摸来摸去的,她喝醉酒之后还力大无比,好几个女使来拉她都没拉得动。 没办法,她们也不敢下死手啊,这要万一把薛姝或者秦湘伤着了,她们这在棠梨居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于是众人一边怕伤着两位主子,一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要把秦湘从薛姝身上拖开。 当然是拖不开的。 然而眼瞅着那手都要伸进薛姝衣服里了,薛姝吓得脸色都变了,青玉就再也顾不得许多,直接扑到了秦湘身上,手脚并用地把她锁住了,一边还大喊着赶紧去听竹苑搬救兵。 都这时候了,也甭管什么男女了,再不赶紧把秦湘拉开,她家姑娘清白不保啊! 要是早知道秦湘喝醉之后是这德行,青玉打死都不敢给她倒酒啊! 第一百四十章 此时此刻,听竹苑中,景行和薛琛就着几碟子有些简陋的下酒菜,也小酌了两杯。 毕竟景行才刚刚抱得美人归,也是有很多话要跟这美人的哥哥好好交代一下的。 景行就避重就轻地把事情交代了个清楚。 重点是他的这一番真心。 至于跟薛姝在马车里做了什么……景行当然不会说出来。 除非他是活腻了。 就在景行三分假七分真地把薛琛糊弄过去的时候,突然听竹苑的门就被撞开了,一个小女使站在门口,都来不及走到跟前,就扯着嗓子大喊道:“秦姑娘……我们姑娘……哎呀!公子!您快过去看看吧!” 景行和薛琛对视一眼,然后齐齐起身,一个比一个快,冲向棠梨居。 比起速度,向来只把练武当成一种健身手段的薛琛肯定是比不过景行的,只见景行脚尖一点就冲出去老远,把薛琛和那赶来传话的女使遥遥甩在了身后。 还没进棠梨居,老远就听见里头传来的一阵喧闹声。 “秦姑娘!使不得啊——!”这声凄厉的尖叫,听着像是青玉的声音。 青玉虽说偶尔跳脱了点,但是骨子里还是稳重的,很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 景行脸色一变,连忙就推门冲了进去。 眼前的一幕,真不是一个“乱”字说得了的。 只见秦湘整个身子都趴在薛姝身上,双臂紧紧抱着薛姝的腰,脑袋还在薛姝的胸口上蹭来蹭去,蹭得薛姝面色绯红,连衣裳都乱了。 薛姝自然是在拼命反抗的,但是秦湘本来平时就有练武的习惯,加上现在又喝醉了酒,下起手来愈发没轻没重,薛姝那点力气还真顶不上什么事。 青玉跟其他几个女使在一边急得团团转,又不敢伸手去把秦湘直接拉起来,生怕伤着她。 景行脸色一沉,三步并两步地就走到近前,一手劈在秦湘颈后,前一刻还生龙活虎的人瞬间瘫软了下去,软软地倒在了薛姝身上。 景行又嫌弃地拎起她的后衣领,把人甩到了一边去,这才终于把薛姝拯救出来。 他就知道,应该让薛姝离秦湘远远的才好! 瞧瞧眼前这一幕,他要是来得晚一点,还不知道他的小姑娘要被人欺负成什么样了! 景行再也没多看秦湘一眼,他抱着薛姝坐到了廊下,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放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替她顺着气。 薛姝刚刚被秦湘折腾了那么一场,现在身子没散架都是好的了,再加上景行这动作实在是太过温柔,她哪里还能做出什么拒绝的举动。 她现在一心都在想—— 怎么会有女子,喝醉了之后是这副鬼样子的? 酒后乱性也就罢了,秦湘一个女子,乱性的对象居然也是女子? 这都是什么玩意儿? 薛姝眼神飘忽,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可有伤着?”景行看她缓得差不多了,便停了动作,手顺着薛姝的胳膊捏了一遍,一边看着薛姝的神色,生怕她身上有淤青。 薛姝靠在他肩头,微微摇了摇头。 她这副依恋的样子让景行很是受用,虽然有点不合时宜,但景行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薛琛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二人坐在廊下“你侬我侬”的样子。 薛琛:……就……他好像来的挺不是时候的。 不过二人毕竟才刚在一起,一时难舍难分也是正常的,薛琛虽然没有亲身体验过,但大概也能明白。 于是他直接转身走了。 他压根就没看见那满院子的狼藉,以及那一群围着秦湘团团转的女使们。 景行依然不放心,反复在她手臂上又捏又问的,确定她没什么不舒服的,这才放了心。 好不容易美人在怀,景行自然是不肯放手的,恰好薛姝这会儿累得很,暂时也没有起来的意思,于是景行又把薛姝抱得紧了些,低头在她额上轻吻了一口。 薛姝实在是累得很了,靠在景行肩头阖上了眼睛。 清冽的山水香近在鼻尖,带着淡淡的温度,让薛姝十分安心。 谁都没料到,不过喝一场酒而已,怎么就莫名成了一场考验体力的活儿了。 院子里,青玉跟几个女使合力把秦湘抬了起来,送去了厢房安置。 伺候着秦湘脱衣,又简单给她擦洗了一下,众人又是累出了一身的汗。 这一晚上过的,她们能记一辈子。 毕竟,她们还是头一次见对女子起色心的女子。 等青玉终于安置好秦湘这一头,正要去伺候薛姝休息的时候,却见景行已经抱着薛姝起了身,径直往卧房去了,青玉不敢怠慢,也连忙抬步跟上。 薛姝实在是被折腾得不轻,就在景行怀里坐了那么一小会儿的功夫,竟然就直接睡着了。 卧房里,景行已经动作轻柔地将薛姝放回到床上:“弄些热水来,给姝儿好好擦洗擦洗,仔细看看姝儿身上有没有淤青,我就在外面等着,你一会儿出来给我回句话。” 说完,景行就离了卧房。 青玉连忙上前去把薛姝头发上的钗环卸下,又出去弄了盆热水进来。 一个喝醉的人,又如何会控制自己的力道呢。 青玉给薛姝擦洗过后,便面色复杂地出去了:“姑娘腰上和腿上有几处淤青……尤其是腿上,应该是撞到了哪,青了一大片……” 不怪青玉没把薛姝照顾仔细,实在是方才场面那么乱,青玉光是拉扯秦湘就已经用尽了力气了,哪里还能分出额外的精力去照顾薛姝呢。 景行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道:“宫里的御药可有散淤的?” 青玉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应该是有的,一会儿奴婢就找出来,给姑娘敷上。” 上次镇北侯夫人进宫一趟,带回来的药是很全的,跌打损伤样样都有对应的药物。 “嗯,”景行说着,目光又投向那见卧房,“做事仔细一些,现在夜间还有些凉,别冻着姝儿。” “是。” 青玉做事向来细致,景行也没什么可嘱咐的,他只是又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他倒是想亲自去为薛姝按摩,散去淤血,但是以他现在的身份…… 尚且不配。 第一百四十一章 魏先生 次日一早,薛姝悠悠转醒,便觉得腰上和腿上传来阵阵钝痛。 薛姝轻“嘶”了一声,唤了青玉进来。 青玉进来时,手里还端着一盆热水:“姑娘,奴婢再给您擦擦身子,把药换了吧。” “什么药?”薛姝依然在床上躺着,只侧着脑袋看她。 青玉叹了口气,这才把她身上有伤的事情说了,末了又道:“这会儿秦姑娘还没醒呢,看那架势,估计是要睡到中午了。” 薛姝点了点头,任由青玉解开她的衣带,为她擦洗身子:“那间铺子的账本可都送过来了?” “昨晚上就送过来了,奴婢已经把账本送去给魏先生了,估计午后就会有回话。”青玉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布巾浸入温水中,又拧干了水,轻轻点在昨晚上敷药的地方,将上头尚有残留的药膏轻轻擦去。 薛姝本就皮肤白净,身上稍微有一道细小的伤痕便会十分显眼,更别提她现在身上足有大大小小七八块淤青,看着说是触目惊心都不过分。 青玉下手愈发轻柔,最后,薛姝身上倒是擦干净了,青玉却是出了一脑门的汗。 擦净了之后,又重新敷上了一层药膏:“姑娘这伤都在腰上和腿上,今日还是不要下床走动了吧。” 青玉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叫什么事儿啊! 薛姝“嗯”了一声。 她身上不舒服,正好本来也不想挪动,干脆就叫人搬来了小几,连早饭都是在床上用的。 府上账房是个女先生,动作很是利落,不到中午就过来复命了。 薛姝叫青玉搬了个圆凳过来,叫魏先生在屏风的另一头坐着回话。 “姑娘,铺子的账本我都已经看过了,账面上收支有度,我今早起来也去铺子里看过一遍,都对得上,并无不妥。”魏先生身穿一袭青衣,隔着一扇屏风,虽看不真切她的面容,但也能隐约看出她这一身不凡的气度。 薛姝点了点头,道:“也就只有让魏姨你亲自去看过一遍,我才能放心,辛苦魏姨跑这一趟了。” 魏先生微微一笑,道了一句不敢当。 这位魏先生是薛陆氏的人,在薛陆氏还在陆家做姑娘的时候,就负责掌管薛陆氏院子里的账本,薛陆氏出嫁,她也跟了过来。 薛陆氏对她很是器重,不仅让她掌管了整个中馈的账册,连自己随行嫁妆的产业也都交给她打理。 这么多年下来,连半点错处都没有,足以见得她是个用心的人。 也只有这样的人,薛姝才能放心用。 魏先生过来,把店铺里的账本也都带了过来,薛姝随便翻了几下,便抬眼看向青玉:“你去跟掌柜的说一声,让他尽快把店铺的库存都清出去,越快越好。” 青玉点点头,道了句是,便亲自下去安排了。 魏先生十分自然地接起了青玉的活计,她倒了一盏热茶放到了薛姝手边,无意地道:“姑娘可是身上不舒服?” “昨夜喝多了酒,头疼罢了。”薛姝笑了笑,“关于这个店铺的事儿,魏姨可有什么高见?” 魏先生沉吟片刻,然后摇了摇头,道:“毕竟地段位置在那放着,开什么都不会差的,更何况,姑娘要开的那个……火锅店?很是新鲜,我觉得极好。” 她见多识广,有她这一句话,薛姝顿时心安了不少。 青玉很快回来,魏先生便起身告辞了。 “姑娘放心,奴婢都已经安排下去了,最多五天,咱们就能把新店开起来了!”青玉说这话时,眼睛都快笑成一道缝了。 薛姝也笑着点了点头,道:“一会儿午饭我就不出去吃了,湘儿若是起了,你就把她带去店里,先看看环境,让她自己好好安排。” “是。” 薛姝这是要躲着秦湘了。 不过也是,任谁昨晚上被折腾过那么一场,今早起来都得害怕啊。 不说薛姝,就连青玉对秦湘都有些不忍直视。 * 临近中午,秦湘被一股饭菜香勾引了起来。 几个女使正端着热腾腾的饭菜推门进来,然后将饭菜摆放到屋里的圆桌上。 然而她没急着起来,不光是因为头疼,更是因为昨夜的某些片段突然闪进了她的脑子。 秦湘皱着眉,揉了揉还有些疼的后颈,不用猜就知道是景行下的手。 “实在是太小气了吧,我一女的能对姝儿干啥啊,竟然还打我……”秦湘一边嘟囔着,一边强忍着头疼,从床上坐了起来,转头看向那两个正在布菜的女使,“搬个小几过来,我要在床上吃!” “是。”女使们听话,利索地就把小几支起来了。 “秦姑娘,就昨晚上您那架势,真不能怪景公子下手狠啊……”一个女使一边支着小几一边道。 这句话像是玩笑话,但是这女使的语气却异常认真。 另一个女使连忙拿胳膊肘捅了捅她:“秦姑娘,不是这样的,您别往心里去啊……” 秦湘撇了撇嘴,倒是真不觉得有什么。 谁还不是个老色批了怎么的。 反正她色得光明正大! 就是后脖颈子有点疼,下回再光明正大的时候可得避着点景行。 见秦湘确实没往心里放,那女使才松了口气,又道:“秦姑娘,我家姑娘吩咐了,叫秦姑娘吃过午饭就去那间铺子里看看,可以先画画草图,等到把库存清了,就能开始布置新店了。” “这么快?!”秦湘的眼睛顿时就发起光来,“太好了太好了!快快快,把饭菜都给我拿过来!我得赶紧吃!” “是。”两个女使刚放好小几,就连忙转身去端饭。 做完了这一切,两个女使便转身出了厢房,守在了外头。 “这秦姑娘是心眼大还是缺心眼啊,昨晚上都那么过分了,今早上起来怎么还跟没事人一样?”这是那个先前没管住嘴的女使在说话。 “你少说两句!”另一个女使低声斥责道,“不管怎样,秦姑娘也是姑娘的朋友,由得你在暗地里嚼舌根?” “有什么的?咱们姑娘不都不想见秦姑娘了吗?我估计也是看在往日的情面上不好翻脸罢了,否则啊……哼!”那女使轻哼了一声,极尽轻蔑。 室内的隔音不太好。 外头人的一字一句,全都落进了秦湘耳中。 秦湘眨了眨眼,嘴里的肉突然不香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谨言 其实仔细想想,她昨天晚上的举动好像是挺过分的。 放在现在,她那举动似乎跟登徒子无异了吧? 她自己是爽了,可能……还真的把薛姝吓到了。 唉…… 秦湘揪着自己的头发,明明刚才还馋得直流口水,现在却是一口都吃不下了。 还不等秦湘继续胡思乱想下去,外头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巴掌声,然后便是一道熟悉的声音:“没规矩的东西!谁让你在背后编排主子是非的?!” “青玉姐姐……”两个女使连忙跪下,被打的那个连疼都顾不上喊,就紧紧把头贴在了地面上。 “你这规矩,当真是该重新学学了!”青玉冷笑一声,挥手唤来了护卫,“把她送去谨言院,叫谨言院的主管亲自教教她,怎么才能管住她的嘴!” 谨言、慎行,两处院子,是专门教训那些因言行而有过失的下人的。 两座院子的主管先前都是看牢房的,心狠手辣自不必说,关键是他们压根不知道什么是怜香惜玉。 再怎么娇滴滴的女使进去,也得脱一层皮出来。 所以,在整个左相府的下人心中,谨言院和慎行院都是炼狱一般的所在。 人在描述一件事情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把那件事情夸张几分,因此,就算没几个人见识过这两座院子里是个什么光景,这么一个传一个的,谨言院和慎行院的凶名也就传开了,甚至到了人人闻之色变的地步。 而这两座院子的凶名,秦湘在左相府听下人们闲聊的时候提起过几句。 那都是当鬼故事讲的,十分吓人,就连秦湘都觉得刺激。 秦湘一听青玉要把人送去那样的地方,连忙下床去开了门。 两个护卫已经把那女使从地上强行拉起来了,那女使嘴里塞着一块布,涕泪纵横,连叫都叫不出来。 “等等!”秦湘连忙拉住青玉的胳膊。 “秦姑娘?”青玉眉毛一挑,眉眼间的肃杀之气尽数消散,重新换上了秦湘所熟悉的那种活泼跳脱的感觉,“您怎么突然出来了?这么快就吃好啦?” “吃什么吃啊!”秦湘跺了跺脚,抬手指着那女使,“她就只是一时说错了一句话而已,不算什么大错的,放了她吧?” 青玉皱了皱眉,道:“秦姑娘,我们家没有放任下人在背后嚼主子舌根的规矩。” “我哪算是什么主子呀!”秦湘拉着青玉的胳膊晃了晃,“好青玉,放了她吧,那谨言院太可怕了—— 再说了,她是因为我才被送去谨言院的,我……我良心不安啊……我晚上做噩梦了怎么办?” 她这话可不是假的,她手上干干净净的,可从没沾过血。 今天要是真让青玉把人拖下去了,那就算这人不是死在她手上,她也总觉得自己身上像是背了一条人命似的。 她是真的受不了啊! 青玉只好叹了口气,转身对着那两个护卫使了个眼色,那两个护卫这才放了手,又把那女使嘴里的破布拿了开,随手扔到了一边。 “你今日能留下一条命,那是秦姑娘仁慈,若是没有秦姑娘替你说话,我非拔了你的舌头不可!”青玉冷冰冰地看着她。 那女使连哭都不敢哭,只一个劲的对着秦湘磕头,磕到额头都血肉模糊了,她依旧伏在地上,不敢起身。 秦湘可没受过别人这么大的礼,连忙侧开了一步,然后把青玉拉进了厢房里。 青玉被她拉得脚下一个趔趄,等厢房的门关上,她才无奈地看着秦湘,道:“秦姑娘,说实在的,经过昨晚上那一遭,我现在真不敢跟您独处一室。” 万一秦湘想对她做点什么可怎么好? 她只是个弱女子啊! 秦湘嘴角抽了抽,抬手就在她脑门上来了一记爆栗:“怎么的?你们家不能背后说主子坏话,能当面说是吧?” 青玉摸着额头笑了两声,连忙殷勤地扶着秦湘走回床边坐下:“哎呀,那些人的话您可别往心里去,姑娘可半点没有要跟您断交的意思,就是……可能得做做心理准备,您能明白不?” 秦湘哼了一声,道:“哄女孩子我最在行了,放心吧,今晚上睡觉之前,我肯定把姝儿哄得服服帖帖!” “服服帖帖……”青玉暗暗咂舌。 是这么用的吗…… 知道了薛姝并不准备跟自己绝交之后,秦湘重新胃口大开,一边操起筷子往嘴里塞了一块肉,一边问道:“你这会儿来找我,什么事?” “姑娘不是说叫您下午看看铺子的吗,叫奴婢陪您一块去呢。”青玉直接就在床边坐下了,“您有什么要准备的,尽管吩咐奴婢,奴婢自会准备的。” “嗯,奴婢奴婢。”秦湘白了她一眼,阴阳怪气地学了几句。 现在这丫头一口一个“奴婢”的,哪里有丝毫在外面威风凛凛的样子啊! “青玉啊……”秦湘突然用一种感叹的语气叫她,“刚刚在外面,你好威风啊……” “这算什么!”青玉一仰头,“今儿下午叫您看看更威风的!” 她可是张妈妈亲手调教出来的,更是姑娘身边最得力的女使,可不是什么小白花儿。 “那我可就等着啦!”秦湘顿时笑弯了眼睛,“不过……你跟我去了,姝儿那怎么办?” 薛姝身边可就青玉这么一个用得顺手的女使,她带走了,薛姝肯定不方便。 然而,青玉摆了摆手,道:“没事的,景公子来啦。” 景行很会照顾人,尤其是对待薛姝,那简直能跟她一比高低了。 回来的这一路上,青玉已经好好领教过了。 秦湘撇了撇嘴。 哦,是那个心眼小的死绿茶。 她又吃了几口菜,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昨晚上那样……姝儿当真没有生气吧?” “没有生气呀,”青玉正在一旁收拾着秦湘的衣裳,“我家姑娘怎么会跟您生气呀!要是真跟您置气的话,今天也不会叫您去看铺子了呀。” 薛姝可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她要是看一个人不顺眼,别说跟那人一起开店了,估计多看一眼都嫌烦。 所以,若是薛姝真的生气了,昨晚上就应该叫她们把秦湘扔出去,而不是好好安置在厢房里头了。 只是……真的得好好缓缓。 有青玉这句话,秦湘才彻底放下了心,继续美滋滋地吃饭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清风堂 秦湘原来是个事业心很强的人。 她匆匆忙忙地吃完了饭,又闭着眼睛,享受一般地让青玉给她穿上了衣裳,这才风风火火地出门去了。 还别说,被人伺候的感觉是不错啊。 但是偶尔让熟人伺候一次,尝尝新鲜也就差不多了,这要是天天如此,秦湘觉得自己肯定是受不了的。 ——别人碰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浑身都是痒痒肉。 “姝儿!我走啦!”临走之前,秦湘站在门口吆喝了一声,然后也不等薛姝回话,拽着青玉就出了门。 卧房里,薛姝还没吃完午饭,听到这道声音,她下意识地抬头,跟屏风那头的景行对视了一眼。 “真是想不到,原来这位秦姑娘竟然喜欢做生意。”景行两腿交叠地躺在贵妃榻上,手上还拿着一册薛姝刚看完,还没来得及收走的话本,姿态悠闲,自然得好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薛姝“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吃菜。 看她这胃口不错的样子,景行也勾起了唇角,看两眼话本,就得转头看一会儿薛姝。 卧房里一片静谧,薛姝吃饭时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什么声响,因此,屋里只有景行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 沙沙作响,莫名叫人心安。 直到景行听到了一声极轻的搁筷的声音,他随手把书册倒扣在榻上,上前去把床上的小几收了。 他这动作实在是太过自然了,好像做过无数次似的,不禁让薛姝失笑:“你们右相府难道连个女使下人都没有吗?你做起这种事情怎么这么自然?” “伺候姝儿这样的美差,我怎么能轻易拱手让给旁人去做?”景行说着,便在床沿边坐下,一双桃花眼中含着深不见底的笑意和柔情。 说实在的,他连青玉都觉得碍事。 要不是因为薛姝和青玉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深厚,景行说什么也得把青玉支开。 “油嘴滑舌。”薛姝轻轻白了他一眼。 她鲜少在景行面前如此生动,虽然只是一个小动作,却仍旧引得景行大笑了两声:“我带你去院子里走走,再回来睡觉好不好?” “不好。”她腰疼,腿也疼,哪都不想去。 景行笑笑,随手将她枕边的话本拿了起来,放到她手上:“那多坐一会儿再睡,我陪着你。” “也不知道湘儿到了没有……”薛姝翻开书册,心里还记挂着秦湘和青玉。 景行无奈地在她额上轻点了一下。 这小姑娘,什么时候能这么记挂着他就好了。 薛姝被他这么一点,倒是想起了点别的事情:“是不是快放榜了?” 景行点点头,心中欣慰,总算是记起一件跟他有关的事情了:“应该就是两天后。” “听说现在还有榜下捉婿呢,到时候我哥哥岂不是危险了,”一说起这事儿,薛姝连话本都看不下去了,“我舅舅应该会派人陪着我们一起去的吧?” 所谓榜下捉婿,就是放榜当天,有姑娘的人家,多是各地的富豪乡绅,他们会专门派人守在榜下,一旦谁中了,只要看这人五官端正,那些人就会直接上手,把人抢回家做姑爷。 那些人往往都是五大三粗的打手,科考的又多是文人,身子骨弱的,只要被他们盯上,基本上就逃不了了。 薛姝的这个担心,合情合理。 但是听在景行耳朵里,就很不是滋味了。 景行一手撑在薛姝身边,离她极近:“姝儿怎么不担心担心我?” 明明他长得也不错,而且这一次,他有自信榜上有名。 怎么他就不值得担心了? “你身手好呀。”薛姝眨眨眼,说出了实话,“还怕那些人吗?” 景行咬了咬后槽牙。 头一次希望自己的身手不要那么好。 “但是万一呢?”景行依旧不依不饶,“万一我被人抢走了怎么办?姝儿可会伤心?” 你若是被人抢走了,我就带人再把你抢回来啊。 一句话临到嘴边,又被薛姝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太习惯说这种话。 她这欲言又止的样子,就像针一样,直直扎进了景行的心里。 “不会吗?”景行眸光深沉,紧盯着薛姝。 一寸寸绯红逐渐爬上薛姝的脸颊。 薛姝躲闪着,不敢直视景行的眼睛。 “……会的。”一道细如蚊呐的声音,落入景行耳中。 短短两个字,却像是一道流星乍然划过天际,让景行本来深沉如潭水的眼眸中猛地迸发出惊喜的神色来。 景行轻笑一声,伸手护住薛姝的后脑,又如那日在马车上一样,把人放倒了。 * 秦湘跟青玉终于到了那处铺子。 名为“清风堂”,是一家书店,也卖文墨,甚至还卖一些很精致的摆件,店铺布置得很是雅致,显然是有人下了心思的。 掌柜的是个一身书卷气的书生,他身上没有半分商人的市侩,反而带着一股很干净平和的气息,叫人只看他一眼,仿佛心都能安静下来。 “黎掌柜。”青玉笑着福了福身子,“这位就是秦姑娘,我带秦姑娘过来先看看铺子。” 黎掌柜微微点头,冲着秦湘拱了拱手:“秦姑娘请吧,若有什么不懂的,尽可问我。” 秦湘很有礼貌的点了点头,抬步跨了进去。 秦湘把店铺的具体情况问得很详细,哪怕偶有疏漏,青玉也会很快反应过来,替她将问题补上,总之在店里转了一圈下来,二人就差把这间铺子有几块砖都问出来了。 也得亏掌柜的一直都在店铺里待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竟然都没把他问倒。 “——秦姑娘,青玉姑娘,咱们到楼上稍坐一会儿,歇歇脚吧。”黎掌柜顾念这二人都是女子,想着转了这么久了,二人应该也都累了,于是便提议去楼上暂歇。 秦湘自己倒是不累,但是转头看到青玉面上私有倦色,便果断点了点头,跟在黎掌柜身后上了楼。 这楼有三层高,每一层的面积都不小,开个火锅店是绰绰有余。 而且只要好好布置一番,没准还能开创京城装修新潮流呢。 秦湘的点子一向很多,处处皆灵感,恨不能现在就执笔,将脑中一切想法落于纸上。 第一百四十四章 放榜 火锅店的事情,薛姝全权交给了秦湘打理,她就只负责给钱给人,其余的一切都不过问,好让秦湘能自由自在地发挥自己天马行空的想法。 她这不差钱又豪爽的样子,深深俘获了秦湘的芳心,差点让秦湘再跟她来一次不醉不归。 当然,最后二人只是简单吃了一顿饭,席间连一滴酒都没见着。 虽不尽兴,但是安全。 在秦湘把全副心思都扑到设计店面上的时候,秋闱也终于迎来了放榜的日子。 一大清早,薛家和陆家就全家出动,各自乘着马车,往贡院去了。 路上,薛姝还打着哈欠,有些没精神地靠在薛陆氏肩头,脑袋一点一点的。 这几天秦湘在棠梨居住着,虽然薛姝早就说过了开店的事情由秦湘自己全权负责,但是秦湘还是每天都要拉着她,探讨一番店面设计的各种细节,说要让她有什么……参与感。 总之,每每都折腾到深夜才能歇下,今天又起得早,薛姝自然是没什么精神的。 薛陆氏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没说什么。 她也知道薛姝和秦湘准备一起开店的事情了,开店挣钱嘛,累点才是正常的,反正车上也没有外人,且就叫这丫头多休息一阵也无妨。 薛陆氏和薛琛都没说什么,薛岳倒是先一步皱起了眉头,训斥道:“这都出了门了,怎么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要说咱们薛家的姑娘没有教养!” 薛姝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压根就不把他的话往心里放。 薛陆氏不快地看了他一眼:“难道车里还有外人不成?叫姝儿眯一会儿又有何妨?你若是看不过眼,你出去骑马就是。”少在这儿找骂。 薛陆氏开口,薛岳就算不爽,也不能出言顶撞。 毕竟他在朝堂上,还少不了镇北侯府的助力。 于是,薛岳恨恨地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选择了缄口不言。 说来也奇怪,他堂堂左相,已是朝廷文官之首,背后还有镇北侯府撑腰,其实态度强硬一点也无妨,偏偏薛岳只要遇上一个家世比自己高的人就卑躬屈膝的,生生把这文官之首做成了笑话。 朝堂之上,除了一些墙头草和小虾米,就无一人尊他敬他。 以往看在镇北侯府的面子上,众人还有所收敛,而在镇北侯府几乎与他翻脸之后,他的日子就愈发难过起来了,几乎任谁都能跟他呛两声。 一朝左相能混到如今这个地步,也是稀罕。 * 他们来得早,路上车马不多,因此这一次,众人是乘着马车到了贡院门口的,省去了步行的功夫。 下了马车,薛陆氏转头吩咐车夫道:“把马车往外赶一赶,省得一会儿堵在里头出不去了。” 车夫躬身应是,待主子们全都下车之后,车夫就牵着马儿,走到了街口才停下。 薛琛一露面,他这非凡的容貌和气度就吸引住了不少的目光,一个个如狼似虎的,恨不得把他拆吃入腹一般。 薛岳身在高位多年,身上是有一些独属于上位者的气质的,但是这种虚无的气质,并不足以他能在一群饿狼中护住薛琛。 甚至,靠他还不如靠自己。 好在侯府的众人也及时赶到,护犊子一般把薛琛团团护住了。 那些人碍于侯府的威势,知道这是他们惹不起的人,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移开了目光,转而寻找下一个目标。 很快,他们就在人群中寻到了另一位容貌和气度都不输薛琛的人。 那人身穿一袭墨色圆领袍,剑眉下是一双桃花眼,左眼下生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又是极品呐! 于是众人纷纷蠢蠢欲动,纷纷往前挤去,想要离那人更近一点。 只要确定了那人榜上有名,他们就马上一拥上前,直接把人拿下! 然而,那双本该多情的眼睛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 明明现在天气已经暖和了,可那一眼过来,不少人直接便如坠冰窖,动作也僵在了原地。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好不容易今年遇到两个极品,结果,一个被那一群看起来就不好惹的人团团围住了,另一个,孤身一人,一个眼神就把他们吓得动都不敢动了……一个比一个不好惹啊! 而且那墨衣少年,竟然直接就朝着那被团团护住的少年而去了…… 好家伙,俩人还认识! 得,这下更别想了。 众人一时间有些泄气。 珠玉在前,再看别人,总觉得少了点意思。 以往但凡看见个五官端正的,就恨不得冲上去把人拐走的打手们,头一次有些兴致缺缺,看谁都不太感兴趣。 景行给在场的诸位长辈一一行了礼,目光便落在了薛姝身上。 薛姝仗着有侯府的人在场,还把他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哪怕下了马车,也依然没有从薛陆氏身上起来。 薛岳被隔绝在了保护圈之外,就算他有心想训斥两句,也张不开嘴。 “怎么困成这样?”看她这懒洋洋的样子,景行不禁失笑。 他这语气中的温柔,在场的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来。 镇北侯十分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薛姝,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 景家这小子,脾气冷淡、不好接近是年轻一辈里出了名的,什么时候转了性了? “还不是湘儿忙着开店的事,晚上还要拉着我说到半夜……”薛姝靠在薛陆氏肩头,连眼睛都没睁开,话说得倒是清楚。 “我带了披风。”本来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害怕现在太早了会冷,他这才带来的,没想到还真的派上用场了。 景行一边说着,一边将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转而披到了薛姝身上。 他身量高,跟他比起来,薛姝显得娇小了许多,长长的披风堆在脚边,看起来像是偷穿大人衣裳的小孩儿似的。 分外可爱。 景行这动作实在是太亲密了。 薛姝竟然也站直了身子,配合着他。 又是熟悉的山水香,还带着景行身上的体温。 这下,众人纷纷都觉察出一丝不对劲的气息。 薛琛倒是气定神闲,拢着袖子往那一站,端的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 陆应淮和陆应澈对视一眼,兄弟二人又将阴恻恻的目光落在了景行身上。 好小子,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就把他们妹妹拐走了? 二人有些蠢蠢欲动…… 幸好就在这时候,有官兵出来贴榜,景行这才免了被人当街暴打的命运。 元旦快乐!!! 2023年啦,祝大家在新的一年身体健康、早日暴富!!! 第一百四十五章 提亲 官兵踩着梯子,将榜单贴到了高处,方便众人查找自己的名次。 榜单才刚刚贴出来,有眼尖的就在榜单上头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尖叫欢呼声乍起,甚至有的直接激动地晕了过去,然后被人抬白菜似的抬走了。 这姑爷,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也有不少人来回看了好几遍都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的,最后或是长叹一声,黯然离去,或是直接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可一切已成定局,榜单都贴了出来,并不会因为他们的悲怆而有所更改。 就在这一小片天地中,有人大喜,有人大悲,悲欢并不能相通。 “一甲第九名!”镇北侯眼睛一瞪,一巴掌就拍在了薛琛后背上,“好小子!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啊!第一次考就能考出第九名的好成绩!不愧是我陆钺的外甥!” 不愧是他妹妹生的孩子! 瞧瞧! 跟他妹妹一样聪明! 薛琛差点没被这一巴掌打得背过气去。 他脚下踉跄了几步,才终于艰难地站起身。 好险好险,差点就被打死了…… 薛姝眨了眨眼,顺着薛琛的名次继续往后看。 景行,一甲十一名。 看他榜上有名,薛姝才悄悄松了口气。 景行站在她身边,听见动静便斜睨了她一眼:“姝儿是在担心我?” “才不是。”薛姝低下头,转身欲走。 毕竟这一世,她跟景行多了不少交集,也就是因为这些交集,她格外关心他一些,也并无不妥的吧。 然而她才刚迈出步子,手臂却突然被人拉住,借着,一道被压得极低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过些日子,等殿试结束,我若是金榜题名,便叫我母亲亲自上门提亲,可好?” 这道声音离她极近,薛姝甚至都能感受到温热的气息喷在耳朵上的感觉。 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并称人生四大喜事。 景行也不贪心,只求在他金榜题名之时,能与薛姝定亲就好了。 至于洞房花烛夜……留待来日便是,他也不是没有耐心的人。 可薛姝一听到“提亲”的字眼,就近乎慌乱地甩开了他的手,匆忙走到了薛陆氏身边站好,再也不敢转头去看景行一眼。 怎么……就要定亲了? 明明她跟景行确定关系也才没两天…… 这……是不是太快了? 回去的一路上,薛姝都心不在焉,心思不知飞到了何处。 连薛陆氏看她好几眼,她都没发现。 直到下了马车,薛姝抬步就要进府,却被薛陆氏一把拽住:“你跟景行,什么时候的事?你这小丫头,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一点都不跟我说?” 薛姝眨了眨眼,思绪没有及时回笼,眸中尚且带着几分茫然。 薛陆氏皱了皱眉,有心想多说几句,但是她看了一眼刚下马车的薛岳,然后直接就把薛姝带回了主院。 女儿家的婚嫁之事可是大事,这种事情,还是少让某些不知所谓的人掺和进来比较好。 * 主院,张妈妈给薛姝倒了一盏温热的清茶便退了出去,还将满院子的人都遣了下去,摆明了一丝风都不想让多余的人知道。 直到外头有些纷乱的脚步声歇了,薛陆氏这才开口:“刚刚在门口你是怎么了?有心事?” 薛姝点了点头,又在心中纠结了片刻,这才将景行跟她说的话如实跟薛陆氏说了:“——母亲,我心里乱的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闻言,薛陆氏叹了口气,道:“还没问你,你和景行到底是什么时候……嗯?” 她其实并不反对此事,毕竟薛琛能与景行相交多年,足以见得景行为人不错了,她对薛琛的眼光还是有信心的。 再加上今天,薛姝对景行也并不排斥。 薛陆氏早就说过,感情一事只讲究一个你情我愿,只要薛姝愿意,她没意见。 她只是好奇,薛姝这小丫头什么时候口风这么严谨了,这么大的事儿,她愣是一点消息都没得。 “也就是前些天,从外面回来之后,”一说起这事,薛姝依旧红了脸颊,“景公子……人不错,可婚嫁一事,女儿真的没有想好。” 上一世留下的创伤还未修复,突然有人说要向她提亲…… 说实在的,哪怕她知道景行绝不是盛故那样的人,可她心里依然没有底。 她仍然害怕,自己被锁在那深宅大院里,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而且……她莫名有一种刚出狼窝又入虎穴的感觉。 “那便不想了,”薛陆氏拍了拍薛姝的手,安慰道,“婚嫁之事是大事,不能草率,景行为人如何,我们还得好生考量一番才是。 这件事你就不必管了,一切由我与侯府出面就是。” 既然景行都已经说提亲的事了,那他们也就不客气了。 务必要把景行里里外外彻彻底底的都查一遍。 至于什么隐私?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听,但是外人的隐私,在侯府众人看来,远远没有薛姝未来的幸福重要。 既然景行想要成为陆家的外甥女婿,那这一关,他就势必要过。 薛姝胡乱点了点头,依然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看她这样子,薛陆氏也就没了盘问的心思,叫来了张妈妈,叫她亲自把薛姝送回去了。 这两天,青玉一直都跟在秦湘屁股后头跑,薛姝这一头是有些不方便。 薛姝一遇着烦心事,就想睡觉。 虽然现在天色尚早,连中午都没到,但是薛姝一回了棠梨居,依旧是蹬掉了鞋子宽去了外衣,躺进了被窝里。 景行来的时候,薛姝都已经睡熟了。 见她被子盖得周全,景行也就没有往前去,只隔着一扇屏风,静静地看着她。 今天,或许是他太过于心急了。 也是,就算他已心悦薛姝多时,可薛姝对他的感情却尚且浅薄,远远没有到谈婚论嫁的那一步。 今日……是他鲁莽了。 怕只怕,这个本来就胆小的姑娘会被他吓跑。 景行在屏风外头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他得去找薛琛商量商量才行。 第一百四十六章 身份 这一整天,棠梨居都静悄悄的。 秦湘带着青玉一整天都泡在那家清风堂,巴不得黎掌柜能早点把东西都清出去,好能把秦湘画在纸上的东西落到实处。 青玉也曾看过秦湘画的草稿。 颠覆了一直以来青玉对秦湘的认识。 原来秦湘认真做起一件事情来,还真是有模有样的。 这二人在外头跑,院子里只有薛姝一人,女使们知道主子在休息,一个个连走路都静悄悄的,更别提进去把薛姝叫起来了。 于是薛姝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的,一整天都水米未进,整个人甚至都已经睡糊涂了。 到了傍晚那会儿,景行提着樊楼的食盒过来,这才发现整个棠梨居静悄悄的,明明光线都已经暗了,院子里却连一丝烛光都没有。 这实在反常。 景行随便拉住一个女使问了,才知道这一整天,薛姝压根就没从床上起来。 这还得了? 他生怕薛姝自己在卧房里出什么事,便再也顾不得许多,直接推门就走了进去。 结果就见薛姝还在床上躺着,醒倒是醒了,只睁着眼睛发呆,眼神呆滞,连一丝焦点都没有。 景行心里突然一疼,像是被什么钝器狠狠击打了一般,闷疼闷疼的,叫人连气都喘不上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中的食盒放到圆桌上,抬步穿过屏风,在床前蹲下身子。 “是我不好,是我太心急了。”景行伸手拂去散落在薛姝额前的碎发,“我听你院子里的女使说,你睡了一整天,这可不行,先起来吃点东西好不好?” 他心中不由得庆幸,还好他今天去的是樊楼,买的也都是口味比较清淡的。 一说要吃东西,薛姝眼珠一动,眼中才缓缓聚起点点神采。 这一反应过来,她才觉得自己实在是饿得不行,肚子简直都要造反了。 她这一天,绝对是她这两辈子以来过得最颓废的一天了。 早上那会儿一直睡着,午后方醒,醒了又懒得叫人进来伺候,她腹中也没什么饥饿感,于是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到了下午,就是饿着醒,饿着睡,反反复复直到现在。 见薛姝点头,景行这才伸手揽住薛姝的腰,把人抱了起来,又在后头垫上迎枕,好让她能靠的舒服些。 再然后,景行熟练地把小几搬了过来,最后才把食盒拿过来,将里头的饭菜一样一样摆到小几上。 若不是亲眼所见,薛姝是绝对不会相信,如景行一般出身高贵的人,做起这种伺候人的事情竟然也丝毫都不马虎。 薛姝靠在迎枕上,看着景行为她这一餐饭忙前忙后,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早上还压在心口的石头突然就化为了齑粉,轻飘飘的,消失不见了。 景行刚把筷子拿出来,抬眸就撞入了一双隐含笑意的凤眸中。 “笑什么,看我伺候你就这么舒坦?”景行也笑,他一边说着,一边执起筷子,伺候到底,“来,张嘴——” 薛姝十分听话地张了嘴。 见她这么乖巧,景行心里的石头才彻底放了下去。 他一边喂着薛姝吃饭,一边道:“我仔细想过了,今日之事确实是我太心急了,婚嫁之事不可马虎,咱们再等等。” 他说是“咱们”。 不管早晚,薛姝都会是他的人。 他一向身体健康,又很有耐心,可以等到薛姝点头。 “嗯……”薛姝微微点头,答应了。 也不知道她是没听出景行话里的意思,还是默许了。 “今天为何一直不吃饭?”景行又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是因为我早上……” 薛姝摇了摇头,道:“你别多想,只是青玉不在,我不习惯旁人近身。” 她一觉起来,竟有一种莫明的感觉——只要她不愿意,景行是不会逼她的。 这感觉不知从何而来,却异常笃定。 或许就是直觉吧。 薛姝一向都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景行点点头,眼帘微垂,盖住桃花眼中的复杂情绪:“下次若是青玉不在,你记得找人去叫我,我一直都在。” 打明天开始,他就收拾行李长住听竹苑。 “……好。” * 薛姝今天明明已经睡了一天了,但是这才刚吃完饭,困意便如海潮一般涌来。 睡觉也得适可而止,若是睡得太多,身上便会有很明显的乏力感。 就如现在的薛姝一样。 不过现在已是夜间,能睡着是好事,景行便直接将小几撤下,陪着薛姝睡了。 当然,他可不是躺在床上陪的。 而是坐在脚踏上,一直等到外头隐隐传来一阵说笑声,景行才离开。 他听力很好,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秦湘和青玉刚好有说有笑地从垂花门过来。 景行冷着脸往门口一站,秦湘和青玉便双双噤声,然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茫然。 这冰块……谁招惹他了? 跟薛姝吵架了不成? 此时的二人,都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直到景行淡淡扫了一眼秦湘,目光着重落在了青玉身上,其中甚至带着淡淡的杀气:“你可还记得你主子是谁?” 青玉看了一眼他身后灯火俱灭的院子,心里一慌,直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秦湘皱了皱眉,伸手就要拉青玉起来:“你这是干什么?赶紧起来!跪他干什么!” “她是奴婢,犯了错,跪下磕头是应该的,”景行淡淡道,“今日一整天,姝儿水米未进,整个院子都没有一个女使进去看一眼,而你……我且问你——你可还记得你主子是谁?” 一听说薛姝水米未进,就连秦湘都愣住了,一时间都忘了去拉青玉起来。 青玉跪伏在地上,身子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她当然不会忘,自己的主子是薛姝。 然而这几天,或许是跟秦湘待在一起的时候久了,秦湘没有半点主子的架子,而她对于自己真正的主子……也确实疏忽了不止一点。 她只早晚给薛姝梳妆卸妆而已,除此之外,一整天下来几乎连面都见不到,更别说伺候了。 “奴婢知错……”青玉声线微颤。 “姝儿待你不薄,可你若是敢忘记了自己身为奴婢的本分,就是死不足惜。”景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淡漠,像是在看一团死物。 天知道,在他刚知道薛姝一整日都水米未进的时候,杀人的心都有了。 这满院子的下人,竟然没有一个能把主子伺候好的,养着他们到底还有什么用? 看不见都嫌糟心。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不同 景行拂袖而去,又过了好一会儿,青玉才颤颤巍巍地扶着门框站起身子。 她咬了咬唇,冲着秦湘屈膝行礼:“秦姑娘,这两日我的确疏忽许多,明日开始,奴婢会另派一个伶俐的女使陪您去清风堂的。” 这两天,在秦湘刻意的引导和培养下,青玉好不容易稍微放开了一些,被景行这么一下,态度又重新恭敬起来。 “啊?”秦湘眨了眨眼,连忙摆了摆手,“不必了不必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我自己去就好啦!” 虽然清风堂的事情秦湘插不上手,但是在家躺着,哪有自己亲眼看着放心呢。 哪怕她在那也是无所事事,只是坐在后头喝茶,但是这感觉可是跟躺在家里完全不一样的。 秦湘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道:“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青玉摇了摇头,道:“是奴婢自己贪图玩乐,疏忽过甚,与您不相干的。 至于清风堂那边,奴婢还是指派旁人跟您一起去吧。” 这些天,黎掌柜办事尽心尽力,完全是因为有她在。 她是薛姝唯一的贴身女使,就代表着薛姝本人。 而若是叫秦湘自己去,估计那位黎掌柜办起事来虽然不会过多敷衍,但也不会像如今这般尽心了。 这么想想,似乎连黎掌柜都比她清醒。 起码人家时时刻刻都记得自己主子是谁。 青玉暗叹了口气,又行了一礼之后,便垂着脑袋进了院子,轻手轻脚地去卧房查看薛姝的情况了。 秦湘看着她的背影,跺了跺脚,转身就去了听竹苑。 什么人呐! 奴婢怎么了,奴婢就不是人了? 再说了,跟着她也是正经事儿啊! 看把青玉这小丫头吓成什么样了! 甚至都不肯再跟她去了! 至于薛姝这头……棠梨居里这么多人呢,稍微吩咐一下不就好啦,世上哪有谁离开了别人就过不下去的? 所以,她非得去跟景行理论理论才行! * 听竹苑。 景行正在院中舞剑。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薛琛本来坐在廊下煮茶,却也不知不觉地被他吸引去了目光。 景行刚收了势,眼角的余光便瞥见了院外的一抹红。 是秦湘,带着满身的怒火而来。 薛琛正坐在廊下,抬眼看见秦湘过来了,便抬手免了护卫的通报:“秦姑娘,今日怎么想起来来我听竹苑了?” 秦湘冷哼一声,冲着景行努了努嘴,道:“我是来找他的!” 薛琛挑了挑眉,心中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京城之中,亲姐妹二人因一个男子而反目成仇的可不在少数。 亲姐妹尚且如此,薛姝和秦湘不会也…… “青玉这两天跟在我身边,那也是姝儿下的命令,你有什么不满的,你跟我说或者跟姝儿说都好,你难为她一个小丫头干什么!”还不等薛琛继续胡思乱想下去,秦湘便直接叉着腰怒骂出声了。 薛琛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不是姐妹俩反目成仇就好。 景行淡淡瞥了她一眼,长剑入鞘,他转身走到廊下。 “秦姑娘,我知你与一般人不同,你不在意什么长幼嫡庶,更不在乎上下尊卑,但是恕我直言,秦姑娘似乎并不理解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 或者——秦姑娘本来是了解的,但是在姝儿面前,秦姑娘放纵了。”景行执起茶壶,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满上了一盏清茶,一股清苦的味道顿时四溢开来。 秦湘脚下像是生了钉子一般,直愣愣地钉在了原地。 他怎么会知道的? 景行微微低头啜饮着盏中清茶,又品鉴片刻,这才抬头看向薛琛:“你这泡茶的手艺倒是精进了。” 薛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他,反而转头看向秦湘:“秦姑娘不必多想,只是因为秦姑娘实在过于不同,我们才有此猜想的。” 秦湘的不同,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出来的神奇的感觉。 总之,在薛琛和景行对她稍作了解之后,便隐隐有一种秦湘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感觉。 如今的这个时代,尊卑分明。 像薛姝一样,跟女使感情深厚似姐妹的已经是少数了,但是秦湘与薛姝不同,她是打心底里就没有什么主仆的概念,所以,她能跟所有人打成一片,不管是主子还是下人。 或许可以说秦湘是平易近人。 但是早年间,秦湘身边也是有女使伺候的。 而在秦湘坠楼之后,她身边的女使便被统统撤下了,一个都没留。 也是在那次坠楼之后,秦湘性情大变,竟然弃文从武,身上的气质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那个温婉的大家闺秀,变成了现在这么个咋咋呼呼的性子。 所以,景行和薛琛一致认为,在秦湘身上,或许发生了一些常理无法解释的事情。 而如今看秦湘的反应,他们似乎没有猜错。 薛琛轻叹了口气,将目光移到自己面前的茶盏上。 秦湘直接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还“我们”?! 她蓦地转头,看向正在廊下对坐饮茶的薛琛和景行。 那眼神,活像是在看妖怪。 “你、你们……”秦湘颤巍巍地抬手指着他们,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姝儿是把秦姑娘当成闺中密友的,所以,我们对秦姑娘并无恶意。” “只是还望秦姑娘能长个心眼,莫要连累了姝儿。” 说到底,还是薛姝身边人太少,用得顺手的唯有一个青玉,若是能再送过去一个,哪怕以后青玉不在,也不必担心薛姝会像今日这般无人照顾了。 秦湘张了张嘴,然而,她到底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她看来,大家都是手脚健全的,没了伺候的人难道就过不下去了? 但是她疏忽了,她这么想,是因为她从小就是一个人这么长起来的。 而薛姝自小,就是有青玉在一旁陪着的。 秦湘习惯了事事亲力亲为,薛姝也早就习惯了青玉寸步不离的跟随。 秦湘想着想着,慢慢泄了气。 是啊,她们从小生活的环境就不一样,可能在薛姝眼里,也不理解她为什么一直不肯在身边带个女使吧。 “要不由侯府那边出面,给姝儿再安排一个女使?最好是有些身手的。”廊下,景行一脸认真地说道。 “什么时候你还能做姝儿的主了?”薛琛上下瞟了他一眼。 以他对薛姝的了解,景行说的这件事儿啊,一准成不了。 毕竟他家妹妹对那女使的爱护,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因为爱护,所以这么多年过去,薛姝身边只有青玉一人。 第一百四十八章 这个世上,唯你最重要 眼看着廊下的二人开始闲聊起来,竟然完全没了搭理自己的意思,秦湘愣了愣,默默转身离开了。 她需要回去冷静冷静,好好思考一下,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然而,她回了棠梨居,静心一想,才发现自己简直处处都是问题。 不说别的,就光煮奶茶那一天,薛姝根本就没跟她说步骤,可她倒好,该加水的时候知道加水,该加奶的时候知道加奶,简直比薛姝还要熟悉步骤。 然而薛姝却什么都没说。 所以……很有可能,薛姝也知道她身上有猫腻了…… 秦湘哀嚎一声,蒙着被子倒在了床上。 景行说的没错,在薛姝身边,她确实放纵了。 还放纵了不止一点点啊! 这下完了! 今夜,秦湘彻夜未眠。 次日,她也没去清风堂,而是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准备去找薛姝问个清楚。 否则她这心里不上不上的,老师得记挂着这件事,实在是太难受了。 她无精打采地站在门口,正要抬手敲门,却听见里头隐隐传来一阵说话声。 秦湘长叹了一声,踱着步子走到廊边坐下了。 屋里,青玉跪在屏风边上,眼角通红:“这两日,奴婢疏忽至极,请姑娘责罚!” 薛姝半靠在床上,抬手按了按眉心:“不是让你跟着湘儿去清风堂吗?你怎么疏忽的?” 总不能是一时疏忽,放了把火,把清风堂烧了吧? 那这疏忽确实是严重了点。 “奴婢听闻姑娘昨日水米未进,还是傍晚时景公子来了才……”青玉眼圈又是一红,直接一头就磕在了地上,“是奴婢的疏忽,请姑娘责罚!” “……”薛姝没说话,只是靠在床上看她。 过了半晌,青玉听得不远处响起一声轻叹,随后,是薛姝下床,走到她身边的声音。 薛姝伸手,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原来是因为此事。这事不能怪你,本就是我一时犯了懒,不想吃饭罢了,是不是景行跟你说了什么?” 他完了。 青玉红着眼睛摇了摇头,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有些哽咽:“是奴婢愚钝,陪着秦姑娘去清风堂的差事,分明交给谁都能做的,奴婢明明知道姑娘身边用的惯的只有奴婢一人,还贪图玩乐……” “若是你喜欢跟湘儿在一起,只要你提,我绝不会拦着你,只要你能开心就好了。”薛姝说着,抬手擦去了她眼角的泪珠,语调温柔,“这个世上,唯你最重要。” 毕竟,前世在那凄清道观里陪伴她度过十余年的人,只有青玉啊。 她们两个人,一起看过春华秋实,夏草冬雪,走过数十个春秋,对于薛姝而言,这是何等深厚的情谊。 薛姝和薛陆氏一样,从来不会因为自己舍不得,就强行把谁留在身边。 只要青玉提,她能做到的定然会做到。 哪怕是让她离开。 青玉呜咽两声,直接扑进薛姝怀里嚎啕大哭:“奴婢不走!奴婢哪也不去,就要陪在姑娘身边!说好了要陪姑娘一辈子的!呜——” 薛姝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傻丫头…… 明明已经陪过她一辈子了啊…… 外面廊下的秦湘自然是听到了屋里青玉的哭喊声,一时间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远远低估了薛姝对青玉的爱护,也低估了青玉对薛姝的忠心。 原来女使的这个身份,带给青玉的并不是她想象中处处低人一等的卑微。 屋里的哭声很快逐渐平息。 秦湘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推开那扇门。 她们主仆二人,应该还有话要说吧。 于是秦湘转身离开,脚步沉重地回了自己的厢房。 卧房里。 青玉拿着手帕,把自己脸上的鼻涕眼泪通通擦干净,又抽噎了两声,嘟囔道:“姑娘竟然不想要我了……我得回去重新写个身契才行……” 她虽为女使,却是没有身契的那种。 来薛府的时候本来是有的,但是早在半年多以前,桂花飘香的时候,薛姝莫名其妙地把她的身契找了出来,直接当着她的面烧了。 身契对于许多下人而言,都是枷锁。 因此,重来一世,薛姝第一件事就是把青玉身上的枷锁卸下来,让她自由自在的,想陪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就陪着,想走了,随时就能走。 这半年以来,她有意无意地给了青玉很多财物,如今这丫头也能算是个小富婆了,只要别一出门就被人骗了,她的那些财物,足够她富足的过完一生了。 只要青玉还在她身边,她也依然还会想办法分给青玉更多财物。 哪怕不在她身边,她的青玉也得吃香的喝辣的,也得无灾无痛。 哪怕有意外降临,青玉手上的银钱,也得保着她平顺度过。 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弥补青玉前世受过的苦。 却没想到,这才刚过去半年,这丫头竟然想重新把枷锁背起来了。 薛姝一指头就戳在了她的脑门上,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你这丫头怎么想的,多少人做梦都想毁了那张契约,你倒好,还想再写一份?” 青玉撅了噘嘴:“谁让姑娘不想要我的,那可不行,姑娘这么好的主子,奴婢打着灯笼都难找啊,好不容易遇着一个,可不得好好跟着吗……” 薛姝白了她一眼,抬步走到妆台前坐下:“就会耍贫嘴,快来干活!” “哎!”青玉脸上这才重新展了笑颜,干劲满满地站到了薛姝身后,“今日奴婢一定要好好给姑娘打扮一番!叫姑娘艳压群芳!” 薛姝:“……” 她今天好像不必出门。 那她要在这院子里艳压谁去? 好在青玉也只是嘴上说说,实际上给她梳的还是最平常的发式。 梳妆过后,青玉像往常一样,出去传早饭。 恰好看见景行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于是青玉连忙迎了上去,屈膝行礼道:“景公子,您这是……” 景行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得,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青玉只好接过他手里的食盒,转身进了卧房。 第一百四十九章 薛府花园 见青玉是带着食盒进来的,薛姝不由得挑了挑眉:“这是什么?” “景公子来了,这……也是景公子带过来的。”青玉说话有些支吾,连带着手上动作都慢了很多。 景行为何专程来一趟,答案显而易见。 不就是怕薛姝又像昨日一样不肯好好吃饭,身边又无人照顾吗。 作为昨日擅离职守的人,青玉可不就心虚吗。 薛姝却是不甚在意地点点头,道:“把饭摆在花厅吧,顺便也请景公子过去一起吃。” 正好,她也有些话得跟景行说。 “是!”青玉连忙把食盒的盖子重新盖回去,然后重新拎起食盒出了门。 院子里,景行送完了食盒也没有离开,反而在廊边坐下了。 不亲自看一眼那食盒,他不放心。 万一薛姝只吃了几口怎么办? 那跟不吃也没什么区别。 他这一趟岂不是白跑了? 见青玉出来的这么快,景行皱了皱眉,正欲开口询问,青玉却已经屈膝行礼,率先开口道:“姑娘请景公子去花厅一起用饭。” 闻言,景行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一双桃花眼中甚至带上了几分笑意。 能得薛姝主动邀请,倒也不枉他亲自跑一趟了。 这食盒里的份量只够薛姝一人吃的,青玉干脆让厨房把准备好的早饭也一并送到了花厅,直接摆满了半张桌子。 薛姝一进花厅,青玉就带着在花厅伺候的女使们退下了,把空间都留给他们。 当然,门窗是不会关的。 女使们也都站在廊下,并没有走远。 薛姝还未落座,便开口道:“我有事要跟你说。” 景行“嗯”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盛了一碗粥放到薛姝跟前:“先坐下喝点东西。” 她昨天只吃了一顿饭,这么长一夜过去了,不管是有多重要的事情,也得先垫两口再说。 而且,景行大概也知道她要说什么。 薛姝落座,却依然没去动面前的那碗粥:“于我而言,青玉与任何人都不同,所以昨日的事情你不要怪她,日后也……” 薛姝说话的时候,景行也放下了手中的粥碗,静静地看着她。 一直等她说完,景行才叹了口气,无奈的看向她:“说完了?” 薛姝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吃饭。” “啊?”薛姝微微睁大了眼睛。 就……他知道了? 这么简单? 她本来以为,按照景行的性子,是很难接受自己在她心中不如青玉重要的。 结果……他就真的这么直接的接受了? 薛姝乖乖低头喝粥。 脸上的表情还是茫然的。 一时间,花厅里只剩下碗筷偶尔碰到盘子发出的清脆的声响。 薛姝只吃了几口就饱了,她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然后继续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盯着景行。 似乎想知道,他心里到底在什么。 被她这么盯着,连景行都觉得有些不自然了。 终于,景行也吃不下去了。 他放下筷子,看向薛姝,语气无奈:“姝儿,我知道青玉对你而言很重要,我知道了,以后会对她客气些——你别这么看着我了,我还没吃饱呢。” 他早上起来先是练了一会儿拳,然后又跑去樊楼给薛姝买早饭,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偏偏薛姝的眼神实在太过炽热,他根本忽视不了啊。 薛姝略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吃、吃、吃—— 她才不会干坐在这儿陪他吃饭呢。 反正他也说自己知道了,又不让自己看他,等着也是无聊,薛姝干脆就起了身,准备回房间躺着看会儿话本儿。 结果刚一出花厅,就被青玉拦住了:“姑娘,饭后要走动走动,奴婢陪您去花园转转吧。” “……”你还不如不在身边呢。 “走了走了走了——”青玉才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拉着人就走了。 就算薛姝心里有千万个不情愿,也还是被青玉强行拉了出去。 景行在花厅里听着外头的动静,不由得失笑。 能这么摆置主子,还让主子乖乖听话的,这整个京城也唯有青玉一人了吧。 怪不得薛姝说青玉不一样呢。 确实不一样。 * 左相府的后院是薛陆氏斥巨资着人打造的,但是她自己其实并不经常在花园里散步。 因为薛岳和吴姨娘喜欢出来散步。 而薛陆氏一见着薛岳就嫌烦。 因此,当初她亲眼看着一点一点修建起来的花园,如今自己倒是没见过几眼。 薛姝和青玉慢悠悠地在花园里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湖边。 与镇北侯府中那片宽大的湖泊不同,左相府中的这片湖小了不少,风格也更偏向精致细腻,与侯府那好像无人照管的粗犷风格相去甚远。 “姑娘,咱们去亭子里坐坐吧。”走了这么久,青玉也觉得腿有些酸了。 薛姝点点头。 认真说起来,自从重生回来之后,薛姝也没怎么逛过左相府的花园了。 她时隔半年,终于又逛了一次。 结果,就遇上了自己不怎么想遇上的人—— 吴姨娘和薛瑶也来了这处亭子。 “哟,姑娘今日心情不错啊?”哪怕现在天气还远远没热到那地步,吴姨娘手里却已经拿起了团扇,时不时扇两下,她脸颊两侧垂下的发丝便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薛姝瞥了她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一旁的薛瑶咬了咬唇,很看不惯薛姝对自己母亲这副轻蔑的态度,忍不住出言道:“大姐姐,这好歹也是我母亲,你怎么能如此态度……” 她的话还没说完,胳膊就被吴姨娘掐了一把。 薛瑶吃痛,连忙看向吴姨娘,只从她眼神中看出了警告的意味。 薛姝轻哼了一声,道:“你的母亲?二妹妹,你的母亲该是谁,你可别忘了。” 虽然由于吴姨娘得宠,薛瑶便一直长在吴姨娘膝下,但是唯有薛陆氏,方能被尊称一句“母亲”。 至于吴姨娘? 是不配的。 “是啊,再说了,姨娘是奴婢,是下人,怎么有主子见了下人,反而要客客气气的道理?”青玉冷笑一声,紧接着就开了口。 一句话就把吴姨娘母女二人的脸色气得铁青。 薛姝可不是什么在家中不得宠的庶女,做小伏低,还得看个姨娘的脸色过日子。 第一百五十章 左相府的二姑娘 吴姨娘脸色铁青,显然也是被气得不轻,然而饶是这样,她也得伸手死死拉住薛瑶,省得她冲上前去自找不快。 吴姨娘母女二人敢怒不敢言,薛姝和青玉也乐得清静,一心只顾着吹风看景。 场面一时间有些僵持。 直到一块小石头落入亭中。 啪嗒一声。 吴姨娘猛地回头,便见着小路尽头处,立着一个身形修长的少年人。 少年负手而立,宽肩窄腰,身穿一袭天青色圆领袍,腰间围着一条躞蹀带,身上并无过多的刺绣,但是光看那布料,也能知道他这一身不是凡品。 远远看去,少年就像是一尊雕塑,身体的每个细节仿佛都经过精心雕刻而成。 吴姨娘和薛瑶齐齐眨了眨眼。 “景行哥哥?”薛瑶率先出声。 她是听竹苑的常客,自然也认得景行。 但是景行待人冷淡,哪怕她都站在了景行跟前,景行也从没给她一个眼神。 至于吴姨娘,则是连见都没见过,一直只听说右相家的景行公子是个多么天上有地下无的人,这亲眼一见,果真是应了那句诗——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吴姨娘年轻时也算是阅人无数的,但是从来没有一个少年,能担得起一句“世无其二”。 他只是站在那,便是人间绝色。 吴姨娘连忙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薛瑶,又给她递了个眼神。 “景行哥哥。”薛瑶乖巧行礼,眉梢飞扬,“景行哥哥怎么有兴致来我们家花园逛逛?可要瑶儿为景行哥哥引路?” 她与景行虽然从未说过话,但好歹也是个熟脸,这又是她的家,带景行这个客人在家里四处走走也很正常。 一切都很正常。 吴姨娘欣慰地看着薛瑶。 薛姝一手撑着脑袋看向景行。 看戏一样。 景行无奈地叹了口气:“走了,姝儿,带你上街逛逛。” 薛姝依然没有动作。 青玉暗叹了口气,俯下身子,道:“姑娘,这马上天气就要暖和了,咱们去金玉街看看有没有什么新衣裳吧,过年那会儿侯夫人不是买了一对手镯吗,奴婢看了看,好像没有配套的衣裳呢。” 其实是有的。 薛姝的衣裳足有好几大箱子,各种颜色各种风格,只怕比一般的衣坊都要齐全。 但是谁会嫌衣服多呢。 而且,就眼下这情况,如果青玉不出手帮景行一把,这事情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地步才能收场呢。 薛姝这才点点头,扶着青玉的手起了身。 主仆二人经过景行身边的时候,连步子都没停一下。 但是景行还是十分自觉地转身跟上了。 薛瑶看了看那两个并肩前行的背影,最后看向吴姨娘。 他们两个……在一起了?! 不怪薛瑶消息闭塞。 毕竟连薛陆氏,也是放榜那日才知道这二人关系的。 薛瑶跟薛姝一向不亲近,她手上也没有探听消息的人脉,自然一直都不知道。 吴姨娘就更别提了,这整个后院都被薛陆氏把持得死死的,她哪怕是想培植人手都做不到。 “这……娘……”薛瑶扯了扯吴姨娘的袖子,有些无措。 她刚刚的表现,是不是过于殷勤了? 薛姝不会误会什么吧! 吴姨娘咬了咬牙,恨恨道:“怎么什么好事都被那母女二人占了去!” 薛陆氏占了她的丈夫,薛姝就要占她女儿的? 没有这样的道理! 吴姨娘在心里打定了主意,转头看向薛瑶:“瑶儿,你觉得景公子为人如何?你可喜欢他?” “我……”薛瑶到底还只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一说这话,直接就红了脸,“景公子的容貌,在京中是拔尖儿的,女儿……但是姐姐都已经跟景公子在一起了,我又怎么能……”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美男子谁不喜欢看? 薛瑶也喜欢。 “没什么能不能的!”吴姨娘直接开口打断她的话,“只要喜欢,就得用尽全力去争到手! 你瞧我,上头有陆沁又如何,这些年,你爹爹不还是心里眼里都只有我一个人?你也不要怕,更不要畏手畏脚的——今夜等你爹爹来了,我先找你爹爹探探口风,若是有戏,娘说什么也得把你送到那位景行公子身边!” 说完,吴姨娘转身就要走。 她得回院子好好计划计划才行。 那可是右相府家的公子啊!还生得那样一副好样貌,薛瑶又喜欢,吴姨娘只觉得她现在干劲满满,今夜一定能把事情办成。 然而,她步子还没迈出去,就被薛瑶一把拉住了:“娘!景公子已经跟姐姐在一起了,难道娘让我去……我做不来这种事情!” 再怎么说,她也是薛家的二姑娘,虽是庶出,但是京城之中多少男子,她怎么就非得跟姐姐抢男人了? 这种掉价的行为,她是不会做的! 绝对不会! 吴姨娘是第一次见薛瑶态度如此坚定,一时间也愣在了原地,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我知道娘是为了我好,但是……女儿不想做。”薛瑶的语气柔和了些,但是态度依然坚定。 吴姨娘看了她半晌,终是长叹出声:“景公子那样的人品家世,你当真不动心?” “家世?景公子是右相家的,女儿还是左相家的呢,论起家世,咱们家跟景家应该是平交吧?”薛瑶眨了眨眼,“至于人品……女儿是不了解的。总之,既然景公子已经名草有主,女儿也没有在一棵树上吊死的道理,换别人就是了嘛!” 她能对一个一直对自己冷眼以待的人生出什么好感? 也就是因为景行生得好,她才愿意多看两眼的。 不然早就上手抽他了。 看着眼前的女儿,吴姨娘心中震动。 是啊,景行身份高,但是她的女儿身份也不低啊。 她刚才实在是被气昏了头了,一心只想给薛姝找不痛快,竟然忘了这一点。 薛瑶的情况跟她不一样。 她的母家不过是边陲之地的小户,她是靠着自己的这张脸才一步一步爬到京城,又抱上了薛岳这条金大腿的。 但是薛瑶不一样。 她自幼锦衣玉食,是大梁左相府的二姑娘。 吴姨娘心情复杂极了。 她头一次觉得,原来自己跟自己女儿之间也是有差距的。 而且差距如此之大。 第一百五十一章 财神爷显灵了 马车在路上缓慢行驶,外头逐渐变得热闹起来,耳边终于不再只有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 薛姝本来一直掀着帘子看着外头,直到看见许多脸上带着喜意的书生装扮的人时,才转头看向景行:“再过两日不就要殿试了,景行哥哥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问正事都不忘阴阳怪气。 不愧是薛姝。 景行无奈地看着她:“该准备的都准备差不多了,没什么可着急的,当下,还是多陪陪姝儿要紧。” 大梁的殿试并不严苛,由皇帝亲自监考,相比于考学问,更重要的还是考验一个人的心理素质。 毕竟,在殿试之后,不少贡士都会被赐进士出身,然后步入官场。 可贡士中有不少都是寒门出身,皇权巍巍,天子在他们心中更是可堪比肩神只,若是心理素质不好的,估计一见天子就得直接昏过去了。 这样的人,如何能在官场上走得长远,又如何能成为皇帝的左膀右臂? 所谓殿试,筛的就是这样的人。 只要不在御前失仪,基本上都是稳过的。 至于什么状元、榜眼和探花,那就得各凭本事了。 薛姝“哦”了一声,又转头掀起了帘子。 马车在宝衣坊门前缓缓停下,景行先行下了马车,又伸手把薛姝接了下来。 今日的宝衣坊格外热闹,而且男子居多。 大多都是外地来考试的书生,出身富庶,又早就听闻京城宝衣坊的名气,便进来给家人挑礼物的。 薛姝站在门口看了一圈,随即,目光便被一抹白吸引住了。 ……这该死的孽缘。 青玉也感受到了自家主子的无语,顺着薛姝的视线一看,顿时垮了脸:“还真是巧啊……” “是挺巧的。”就是不知道是真的巧,还是刻意安排的了。 景行也看着楚楚那边,眯了眯眼。 楚楚身边跟着一个少年。 那人身穿一身锦绣,身材高大,一张脸也生的极好,面若冠玉,目如朗星,在人群中格外亮眼。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跟前些时候在樊楼被景行一脚踹翻的杨小公子长得有五六分相似。 想来,这位就是杨家那位进京考试的大公子,杨闻溪了。 杨闻溪跟楚楚离得极近,景行都看到了,薛姝自然也看到了。 “那位就是杨家的大公子啊,长得是不错。”薛姝点了点头,心中更是十分感叹。 看来是她看错了人,这一世的楚楚跟前世也并不是全然不同的。 起码,她还会因为一个人垂头丧气的坐在路边而去关心他。 心还是好的。 “是呀,看着也不似杨二公子那般轻浮呢。”青玉在一旁附和道。 主仆俩全然把景行抛在了脑后。 自然也没注意到他愈来愈阴沉的脸色。 直到一条手臂伸到薛姝腰间,然后不由分说地就把人带走了。 “姝儿还是多看看我吧。”声音中带着浓浓的醋意,差点没把薛姝熏死。 他难道长得不好看吗? 门口的位置本就扎眼,薛姝又在门口站了许久,楚楚自然也是注意到她了的。 见景行和薛姝举止亲密,楚楚不禁皱紧了眉头。 杨闻溪也才刚从门口收回目光。 那女子……当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扬州盛产美人,但这样的姿色,在那美女如云的扬州也依然是少见的。 更重要的是,那女子气质娴静,一举一动都优雅大气,一看就是出身大户人家的。 只可惜,那女子身边的男子一看就不好惹。 “闻溪,我选好了。”楚楚的声音将杨闻溪的思绪拉扯了回来。 杨闻溪看着边上堆成小山一样的衣服,内心毫无波澜,他淡淡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一旁的店丫头:“这些都包起来,送去恒亲王府。”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拿出一张银票。 五万两面额的。 店丫头连忙恭敬的双手接过,然后又招呼了几个店丫头过来,众人合力把衣裳都搬走了。 薛姝还没进雅间,便听见那边传来了一阵惊呼声—— “天呐,这位公子一出手就是五万两银票!对这位姑娘真是太好了吧!” “一片真心呐!” “五万两银票?我的天,这人疯了吗,给女子买衣裳就花五万两?” “我也好想有个男人为我花五万两啊……” 一时间,要么是女子艳羡的声音,要么就是男子们自恨不如旁人,还非得嘴硬出口贬低几句的声音。 薛姝和青玉一边说笑一边进了雅间。 景行脚步一顿,想了想,又转身出门去了。 五万两而已,这些人至于这么激动? 见没见过世面啊? 杨闻溪本来付过银子就准备走的,但是楚楚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又说想多逛逛,杨闻溪只好继续陪着她,在宝衣坊里上上下下的瞎逛,任由楚楚又挑了不少首饰。 听着那无处不在的羡慕的声音,楚楚越来越开心,但是还不得不摆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嘴角甚至都开始隐隐抽搐了。 好在杨闻溪一直跟在楚楚落后半步的地方,没看见楚楚脸上那隐约有些扭曲的表情。 * 雅间里,虽然不知道景行突然去哪了,但是薛姝也并没有因此而受影响,依旧是叫店丫头把新衣裳都拿了上来,她自己一件一件地试。 反正她有钱。 自己也买得起。 这一季好看的衣裳不多,薛姝兴致缺缺的,最后只挑了四身,便准备出门结账。 她们刚一出雅间的门,便见景行从外头进来了。 “挑好了?”景行说着,往那店丫头手上扫了一眼,随即皱起了眉。 怎么这么少? “这哪够,再回去挑一些别的吧。”景行一边说着,一边给店丫头使了个眼色。 然而薛姝却是摇了摇头,道:“不必了,衣裳试多了也累,就这些吧。” 说完,薛姝直接就要走。 景行却一把拉住了她,然后从那店丫头手里接过册子,仔细翻过一边之后才知道,薛姝为什么只挑了四件。 其他的多少是有一点丑了。 景行坚持不懈,一直翻到了最后一页,随后眼睛一亮:“这一件也加上——姝儿,咱们去逛逛首饰吧。” 景行一边说着,一边往店丫头手里递了一张银票。 ——十万两面额的。 店丫头白眼一翻,差点直接晕过去。 今天可真是财神爷显灵了啊—— 第一百五十二章 风头碾压 薛姝的嘴角抽了抽,抬手就把那张十万两面额的银票从店丫头手里抽了回来,塞回了景行怀里:“景公子还真是财大气粗啊。” 脑子没病吧。 一来,她根本不缺首饰衣裳,二来,今日过来也不过是随便逛逛,怎么就至于直接花十万两了? “既然要买新衣裳,没有配套的首饰怎么行——这银子也都带来了,难道还要我原封不动的带回去不成?”景行一边说着,一边又把银票拿了出来,放到了一旁的桌上,随后直接拉着薛姝就走了。 这一招还是跟青玉学的。 果然好使。 五万两银子都引发了众人好一番的议论,这十万两银子一砸下来,宝衣坊中顿时哀嚎一片—— 为什么京城之中,有钱人如此之多啊! 偏偏还都被他们碰到了! 天爷啊!他们只是想来逛个街! 就非要在这么开心的时候,提醒他们自己到底有多穷吗! 天爷啊!不当人啊! 杨闻溪和楚楚站在二楼的栏杆旁,沉默地听着周围众人的哀嚎声。 楚楚悄悄抬眼,看了一眼身边镇定自若的杨闻溪。 景行用十万两银票,直接把她的风头碾压了过去。 在楚楚看来,杨闻溪就应该拿二十万两银票砸回去。 这可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自己男人的面子啊! 但是杨闻溪却丝毫没有要掏银票,跟景行对着砸的意思。 他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刚刚上楼的景行。 ——至于吗? 他这么大手笔,想证明什么? 证明自己的真心比他的真? 这还用证明吗? 杨闻溪默默疑惑。 “好在宝衣坊够大,姝儿若是有看上的随便挑就是,我身上还有些多余的银票。”景行握着薛姝的手,语气温柔到了极致。 薛姝扯了扯嘴角,抬眼就跟正看着自己的楚楚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薛姑娘,好手段啊。”楚楚笑着开口,“盛公子如今彻底成了废人,想必这是薛姑娘的手笔了?” 这些日子,任凭盛家寻了多少名医,最后也都摇着头从盛府出来了。 纵欲太过,盛故往后一辈子都不能人道了。 楚楚是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花了大力气弄来的三生欢,最后尽然全数进了盛故的肚子! 更要命的是,盛故饮下的三生欢,毒性才只发作了一次。 还有两次,而且若不及时得到纾解,那是会死人的。 可一个不能人道的男人,该如何纾解呢。 办法还是有的,只是……这样也不会比死了更舒坦。 谁也不知道,盛故能不能撑到最后。 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薛姝。 然而薛姝却没有半点负罪感,她甚至笑得比楚楚还灿烂:“楚姑娘连这么私密的事情都知道,看来楚姑娘对盛公子还真是情根深种啊。” 也不知道楚楚是哪根筋搭错了,这大庭广众之下的,竟然随口就提起了男子那么私密的事情。 若不抓住机会,以此反击,那她就是脑子有病。 她这话一出口,不禁楚楚脸色巨变,就连一旁的杨闻溪都变了脸色。 连一个男子如此私密的事情都知道,这说明什么? 不就是说明楚楚一直在密切关注着那人吗? 这不就是情根深种吗! “薛姑娘,话可不能乱说!”楚楚咬着牙道。 “也是,盛公子废了嘛,楚姑娘想移情别恋也是正常的。”薛姝一边说着,一边扫了杨闻溪一眼。 楚楚气极,恨不得上前把薛姝的脸撕了。 说起她跟杨闻溪的相遇,那简直就像是命中注定一般。 初见那日,楚楚乘着马车出行,走到一半,却鬼使神差地想掀开帘子看看外头,然后一眼就看到了他。 一个身穿锦衣华服,头戴玉冠,通身富贵的男子,在一群粗布衣裳的人群中十分扎眼。 在看清他长什么模样之后,楚楚内心狂喜,她知道,这个男子便是那画面中对她死心塌地的众多男子之一。 于是楚楚拿出了十二万分的爱心和耐心,愣是陪着杨闻溪坐了一下午,又是好言相劝,又是陪着喝酒的,总算是成功地把杨闻溪拿下了。 楚楚记得,她曾看见过的画面中,但凡这个男子出现,那必定是有一团锦绣相随的。 所以,今日楚楚特意说自己要来宝衣坊逛逛,就是想知道,这男子是不是如画面中的那般帅气而又多金。 结果并没有让她失望。 杨闻溪抬手就是五万两银子,引得众人一片羡慕。 随便出来逛逛就一掷万金,足以证明他的财力了。 楚楚享受地听着旁人艳羡的声音,然而还不等她过足瘾,就被景行的十万两银子砸没了。 本该属于她的风头,一下子全都被薛姝抢去了。 楚楚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到底谁才是命定之人啊? 于是楚楚迫切地想把薛姝的风头往下压一压。 然后她就说了那么一番话。 本意是想让人家知道薛姝是个手段狠辣、心思深沉的人,却不想被薛姝抓住话头,反将一军,最后的效果与她预料之中的相去甚远。 现在,连杨闻溪看她的眼神都不太对了。 “闻溪,我没有——”楚楚秀眉微蹩,一副受足了委屈的样子,“盛公子这事儿闹得太大了,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我没有对他——” 薛姝勾了勾唇角,也不多说什么,抬步就离开了。 这心情,一下就好了。 她看得出来,杨闻溪对楚楚的感情并不纯粹,起码,没有前世那么纯粹。 前世的杨闻溪,可是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尽数捧到楚楚眼前的,更不会在楚楚面前,任由别人压自己一头。 这一世嘛…… 不知道是哪一步出了问题,总之是跟前世不一样了。 至于直接断了杨闻溪和楚楚之间的关系…… 薛姝还没那么闲。 一个没有感情的钱袋子而已,还不值当薛姝费太多心思。 于是薛姝转眼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一心只顾着挑首饰去了。 因着景行先前甩出去的十万两银票,宝衣坊上下可是把薛姝当成了财神爷供着,把坊里从不轻易示人的珍宝都拿了出来,白菜一样地摆在了她面前。 最后,经过薛姝一番挑挑拣拣,总算是凑够了十万两。 景行和宝衣坊的众人皆是松了口气。 第一百五十三章 怪物和同类 景行和薛姝是在金玉街用了午饭才回去的。 不得不说,这十万两银子砸下去还是有点用的。 起码回去的时候,薛姝不再喊他“景行哥哥”了。 同样都是“景行哥哥”,先前薛姝这么喊他的时候,他也并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还觉得怪好听的,但是在经历了今日的事情之后嘛…… 那是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回了左相府,景行先是把薛姝送回了棠梨居,一刻都不耽误,直接回了听竹苑看书。 虽说大梁殿试并不严苛,他自小又是在京城里长大的,见皇帝的次数也并不少,不必担心御前失仪,也不必担心会被筛下去,但是既然到了那金銮殿上,不争个名次回来,岂不是白去一场? 所以,哪怕景行嘴上说的再轻松,背地里也得加把劲。 时间紧迫,他除了陪薛姝,看书就是第一要务,决不能懈怠。 看着景行转身离去的背影,薛姝轻叹了口气。 若是她没记错,离殿试也没剩几天了。 而看景行这架势,晚上肯定也是要看书看到很晚的。 希望这一世,景行依旧能将那探花收入囊中。 或是再往上一步…… 那不行,状元是她哥哥的。 就景行的姿色,也做不了榜眼。 嗯,探花也不错。 薛姝转身就进了院子。 * 秦湘刚吃过中饭,正心事重重地在厢房里瘫着,一听见外头走廊上响起的脚步声,她就像个弹簧一样弹了起来,然后开门就冲了出去。 她这动静实在太大,开门的时候差点把门都拽下来,吓了薛姝一跳,青玉更是条件反射似的一步跨到了薛姝跟前,将她护在了身后。 然后,青玉才想起来—— 哦,这是她们自己的院子。 于是青玉尴尬地让到了一旁,眼神飘忽。 “你怎么了?”薛姝一边说着,目光一个劲的往那扇门上瞟。 她真的很担心这扇门被拽出个什么好歹来。 到时候叫人来修,费工夫不说,还吵。 她现在可没有月桂小筑可以随时搬过去住了。 秦湘瘪了瘪嘴,泪眼盈盈的:“姝儿,你可算是回来了。” “嗯?”薛姝皱了皱眉,“你还没吃饭?青玉,去厨房问问她们是怎么办事的。” “不是不是!”秦湘赶紧摆了摆手,然后直接拉着薛姝就进了厢房。 自从上次被秦湘酒后直接扑倒之后,薛姝对秦湘是有那么一点心理阴影在的。 但是秦湘力气略大,哪怕薛姝下意识挣扎了一下,也依然没有从她手里挣脱出来,依旧是被强行带进了厢房。 她一进去,厢房的门就被甩上了。 差点撞了青玉的鼻子。 好在秦湘在不喝酒的时候还是个正经人,她把薛姝摁在了圆桌旁,自己就在屋里来回踱起步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薛姝看着在自己面前来回转悠的秦湘,只觉得头晕:“湘儿,有事儿你还是直说吧,别转了。” 闻言,秦湘这才停下步子。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足了心理建设,这才试探性地开口:“姝儿,你有没有觉得我哪里不对劲的?” 薛姝一手撑着脸看她,懒洋洋地道:“你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你说哪一处?” 自从秦湘从阁楼摔下来之后,她就已经很不对劲了。 破绽百出。 “啊——”秦湘惨叫一声,直接原地抱头蹲下了。 果然! 她果然知道了! 薛姝忍俊不禁,身子往前探去,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现在才反应过来呀?” “呜——”秦湘可怜巴巴地抬头看向薛姝,“姝儿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怪物?” 怪物? 薛姝的眼神飘忽了一下,然后直接笑出了声。 真要这么说起来,她好像也是个怪物。 所以她看秦湘……顶多也就算是个同类吧。 “想喝奶茶了——”薛姝懒洋洋地坐直身子,“如果能喝上一杯甜度适中的奶茶,没准我会答应谁帮她保守某个秘密——” “我会做!”秦湘直接就从地上跳了起来,一把将门推开,然后跑去厨房了。 看着秦湘这似乎再次充满活力的身影,薛姝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眼含担忧地看了看那扇门。 门一开,青玉就赶紧进来,第一反应就是先查看薛姝的情况。 见她衣衫齐整,青玉才松了口气。 抬眼对上了薛姝奇奇怪怪的目光。 青玉挠着头嘿嘿笑了两声。 她也是为了姑娘着想嘛! * 秦湘做奶茶当真是熟手了,没一会儿,她就捧着一盏热气腾腾的奶茶走进了厢房:“来,尝尝我的手艺——青玉,厨房还有呢,我特意多加了糖的。” 秦湘说着,还眨了眨眼。 青玉看了看薛姝的脸色,见她微微点头,便欢呼一声,一路小跑着去了厨房喝奶茶了。 薛姝笑着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了一口,入口不再是那日让人难以忍受的甜腻,反而带着一股茶的清香。 茶叶的清香与牛乳的醇香近乎完美融合。 不得不说,秦湘的手艺确实不错,开个店是绰绰有余了。 薛姝舒了口气,看了一眼还有些拘谨的秦湘,不由失笑:“好了,都喝了你的奶茶了,你就放心吧。” 秦湘这才重重的松了口气。 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啊,终于落了地了。 不过,薛姝却突然起了兴趣。 拉着秦湘问了好多问题。 她想知道,楚楚和秦湘是不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否则,怎么会楚楚知道的,如火锅、奶茶一类的,秦湘也知道? 甚至那本诗集上的诗句,秦湘应该也是知道的。 难道就是因为巧合吗? 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一番询问下来,薛姝基本上也能确定,她们俩确实来自同一个地方的。 那这就有意思了。 小小的一个京城,竟然有两个“外来者”,还有她这么一个携带前世灵魂记忆重生而来的人。 实在热闹。 不,不止她们三个。 薛姝没有忽略掉那个神秘的声音。 那道声音只出现过两次,但薛姝印象深刻。 据她猜测,那道声音的主人定然是慈幼局后院众多残疾幼童中的一个。 薛姝眸光闪烁,细细在心里盘算着。 那道声音已经许久没有动静了,想来在慈幼局过得不错。 或许,是该找个时间,把人钓出来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真的塞不下了 两日后。 天色漆黑如墨,京城中却已经灯火通明,皇城门前的那条大街上甚至已经聚起了不少人,一个个都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往长街上看。 大大小小的客栈门前都被马车挤得水泄不通。 这些是京城中的官宦人家或是富户们自发组织的,要送住在客栈的贡士们进宫殿试。 别看这只是一个小小的举动,却也正是卖人情的好时候。 住客栈的贡士们都是外地人士,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肯定不认识去往皇城的路。 黑暗总是能将人的彷徨无助无限放大。 这时候,若是能有谁能向他们伸出手,帮他们一把,勉强也算得上是雪中送炭的情谊了。 日后他们中若是有人能飞黄腾达,有这一丝情分在,总比全无交集的好。 若是人家不肯认……他们也没损失,反正下人去干了活,回了府上是有赏银的,而对于主子来说,那点银子也实在不算什么,权当是做慈善了。 各家派来的下人都是最伶俐的,眼神锐利如鹰隼,一眼就能从人群中准确无误地拉住一个贡生,然后一边报着自家的门号,一边热情地将人请上了马车。 不管是那看着坦然自若的,还是有些胆怯躲闪的,他们都来者不拒,能带的全都带走。 左相府听竹苑,此时也已经亮起了灯火。 薛琛和景行分别都起了床,也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出门了。 二人皆身穿一身青衣,料子虽不粗糙,但也不精致,头发只用一根青色发带束起,除此之外,通身上下便再也没有半点累赘装饰。 简单又干净。 这是贡生们统一的服饰。 薛陆氏和薛姝都门外等着。 至于薛岳,这会儿在外头忙着在安排马车。 看着那并肩而出的两道修长的身影,薛陆氏一边心生欣慰,一边又腾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她怎么觉得,好像景行也快成她家的人了? “母亲。” “薛夫人。” 二人齐齐拱手行礼。 薛陆氏笑着点头。 这会儿的时间还很充足。 薛陆氏不爱说什么场面话,于是她转头,看着躲在自己身后的薛姝,笑着道:“姝儿难得起个大早,不就是想送送景公子的吗,怎么来了又不说话?” 薛琛:……那我呢。 哪怕现在天色漆黑,烛火昏暗,景行还是看到了薛姝脸上渐渐腾起的一抹红晕。 景行轻笑出声,又对着薛陆氏拱手一礼,上前就拉住了薛姝的手,把人带进了听竹苑。 看着二人的身影,薛陆氏和薛琛齐齐摇头。 女大不中留了啊! 短短几天,侯府却已经把景行查了个底儿掉,最后得出了个结论—— 很干净,可以让薛姝放心与之交往。 然而可不可以,跟乐不乐意是两码事。 显然侯府和薛琛都不太乐意。 景行的苦日子啊,还在后头。 * 进了听竹苑,景行就在院中停住了步子,然后一把就将薛姝拉进了怀里。 薛姝身上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沾染了他身上清冷的山水香,两种气息在二人周身不断交织缠绕,最后融合成一股。 景行什么也没说,也什么都没做,只是这样抱着她。 直到时间差不多了,景行才终于舍得放开了手,低头在薛姝唇角落下一吻:“等我回来。” 薛姝脸色微红,微圆的凤眸却出奇的明亮:“……嗯。” 她又想了想,然后踮起了脚尖。 然而还是跟景行差了一截。 一双桃花眼中顿时被笑意盈满,景行微微俯下身,任由薛姝在他脸上轻啄一口。 要不是今日还有一件正事等着他去做,他说什么也得抱着薛姝好好啃一顿。 景行不甚满足地叹了口气,他又抱了抱薛姝:“等我回来,姝儿再亲亲我可好?” 他这话一出口,薛姝的脸顿时又红了几分。 “——说好了。”景行笑着放开她,然后拉着她的手出了院子。 时候到了。 薛琛和景行再次冲着薛陆氏拱手行礼,便转身往垂花门而去。 薛陆氏笑着看了看脸色通红的薛姝,揶揄道:“小年轻呐……” “娘——”薛姝气得跺了跺脚,转身就跑了。 听着身后小姑娘羞恼的声音,景行脸上又荡开了一抹笑。 十分荡漾。 然后,他感觉到一道死亡视线就轻飘飘地落在了他身上。 景行瞬间收敛表情,又恢复成了往日的冰块脸。 薛琛暗自磨了磨牙。 日防夜防,没想到栽在家贼手上了。 他心里是越想越气。 但是想到他书房里那副画圣亲笔的春和图,这股气是怎么都发不出来了。 拿人手软啊! 薛琛在心里暗骂自己不争气。 怎么一副画就被这小子拿下了呢! * 薛姝一路回了棠梨居,青玉跟在她身后,还正在打哈欠:“姑娘,再睡会儿吧,现在还早着呢。” 鸡都没叫呢。 薛姝也点了点头。 于是主仆二人又各回各屋,各回各的被窝,一觉睡到天亮。 薛姝再起床的时候,秦湘已经带着青玉拨给她的女使,又去清风堂了。 殿试从黎明时开始,直到黄昏时才会结束。 这漫漫长日,总得找点事情打发时间才行啊—— 薛姝起身,坐在妆台前捧着脸发呆。 该做点什么好呢…… 青玉听见屋里响起起身走动的声音,便推门走了进来,十分自觉地将梳子拿在了手里。 薛姝的头发被养护得很好,乌黑浓密,又极其顺滑,像是最上等的绸缎一般,哪怕睡了一觉,第二天起来也能轻易用木梳通开。 眼看着薛姝无所事事的样子,青玉干脆换了一柄按摩梳过来。 这种梳子跟平时梳头用的梳子大小差不多,但是一把梳子只有五个梳齿,又大又圆,用来按摩很是舒服。 薛姝很喜欢用这把梳子按摩,但是近来事赶事的,算算时间,她也有许久没用过了。 感受着头上传来力度适中的按压感,薛姝微微勾起了唇角:“咱们家青玉的手艺可真是越发好了。” 青玉也笑:“那当然啦,伺候主子要尽心尽力,奴婢哪敢偷懒啊?” 薛姝轻哼一声:“好啊,看在你这么尽心尽力的份儿上,去账上支些银子拿着玩儿吧。” “姑娘,你不能这么败家……”青玉撅了噘嘴。 她想到了自己床底下那满满一大箱子的财物。 真的塞不下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去了又来 这一天,薛姝到底还是没有出门。 她被青玉拉去了厢房,跟青玉一起盘点小金库去了。 还真别说,她这半年大大小小的财物给下去,积攒起来真是相当可观的一笔数量。 点了点,足足五万两有余。 足够青玉在京城买一处僻静一些的小宅子,然后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了。 不行,还不够。 薛姝一手支着下巴,手指在脸上轻点了两下。 青玉虽然是以女使的身份跟在她身边的,但是这些年也见过不少大世面了,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一个看惯了繁华的人,轻易是没办法回归真正的平淡的。 看来,还是得再多攒一些才行。 总不能让这丫头离开了自己,只能一个人过苦日子吧。 薛姝心里打定了主意,这才掀开眼皮看了一眼青玉。 “……姑娘,奴婢刚刚说了那么多,你不会一个字都没听到吧?”青玉鼓着腮帮子看她。 薛姝脸上显出几分迷茫。 青玉说话了吗? 她眨了眨眼。 青玉长叹了口气,只好把刚刚才说过一遍的话再说一遍:“奴婢说!这些银子已经足够了!姑娘不要总是想着法往奴婢这儿塞银子了!” 之前薛姝也大方,平时好吃的好喝的总是想着她不说,光她的月例银子,就比一般的贴身女使多了一倍。 但是这大半年以来,薛姝大方过了头了。 这么多银子,都够她在京城中买一座宅子了! 谁家姑娘是这么当的啊! 薛姝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那就她先替青玉存着,等青玉什么时候想走了,一股脑全塞给她呗。 她懂的。 看着把“敷衍”二字写在脸上了的薛姝,青玉忍不住暗暗咬牙。 说实话,她是人,她也爱钱。 但是薛姝这么个给法,实在是叫人心里难安。 青玉总觉得,薛姝好像不准备一直把她留在身边。 在钱和姑娘之间,青玉的选择很明显。 她咬了咬唇,转身就跑出了厢房。 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契约。 是她的卖身契。 刚写的。 还热乎着。 薛姝神色微变,说什么都不肯把那身契接到手里。 “我不管!姑娘就是得收下!姑娘要是不要,奴婢就把身契给主母!”青玉急得直跺脚,恨不能直接把薛姝手掰开,把身契塞进去。 做女使做到她这份上也是没谁了! 追着姑娘塞身契,青玉觉得自己可真是出息了! “停——停停停!”论起力气,薛姝怎么可能会是青玉的对手,没一会儿就撑不住了。 一向听话的青玉,这会儿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了,愣是把身契塞进了薛姝手心,这才站起身,潇洒地甩了甩手,面上笑的温良至极:“姑娘有何吩咐?” 薛姝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身契,心里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我都快看不懂你了,”薛姝叹了口气,“好好儿,自由自在的不好吗,非要把自己捆起来干什么?” 青玉眨眨眼,继续笑得温良无害:“但是奴婢已经习惯跟姑娘一直在一起了呀,如果姑娘不要奴婢了,出了这个门,奴婢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于她而言,这一纸身契从来都不是束缚。 她这个说法,薛姝终于勉强接受了:“既然如此,那等你什么时候嫁人,我再什么时候把身契还你。” 就像其他的贴身女使一样。 “这样才对嘛!”青玉十分欣慰地点了点头。 姑娘终于懂事了。 看着手上这张去了又来的身契,薛姝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将纸张抻平,细细叠好,收进了怀里。 薛姝终于肯收下身契的时候,外面太阳已经西斜了。 薛姝侧着头,看着院子里的一片金光,渐渐出了神。 ——完了!忘了去接薛琛和景行了! 薛姝腾地从床上站了起来,抬步就跑了出去。 青玉先是迷茫地眨了眨眼,这才想起来今日殿试的事情。 于是她也赶紧撒丫子追上薛姝,主仆二人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赶到左相府大门口的。 左相府的马车已经回来了。 薛姝气息还未稳,薛陆氏就已经带着薛琛和景行下了马车。 “怎么跑得这么急?”薛陆氏走上前去,好笑地拍了她两下,“听说你跟青玉在院子里有正事,我就没着人去叫你。” 薛琛也走上前,拍了拍薛姝的肩:“三日后放榜,姝儿可别忘了给为兄准备一份礼物啊。” 他可是很有信心能取得一个好名次的。 薛姝一边微微喘着气,一边点了点头。 景行也走上前来,盯着薛姝看了一会儿,又转身对着薛陆氏拱手行了一礼。 薛姝还有个东西没给他呢。 他是一刻都等不及了。 薛陆氏笑着,眼看景行拉着薛姝的手离开了。 “母亲,姝儿都要被那臭小子拐走了,您怎么一点都不着急?”薛琛十分怨念。 他看着景行的背影,好像要从他身上看出一个洞来。 薛陆氏也不顾还没进府,周围还有不少下人,直接一巴掌就拍在了薛琛脑袋上:“景公子人不好吗?姝儿又喜欢,让他们两个在一起有什么不好的?你要是敢给我随便搅和,我就把你送去侯府,叫你舅舅好好练练你!” 刚刚考过殿试的薛琛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瓜,闷闷地“哦”了一声,心中默默吐槽,他要是真把薛姝和景行搅和黄了,被送去镇北侯府,没准镇北侯还得好吃好喝地待他呢。 不过薛陆氏说的也不错。 景行人不错,薛姝又喜欢。 而且,以他这么多年对景行的了解,一旦被景行放心上的,那是死活都不会放开的。 ……他还是老实一点吧。 * 三天的时间,眨眼就过了。 虽然大梁许多礼仪规矩都与前朝不同,但是这传胪大典还是得老老实实地照着祖宗规矩走的。 毕竟是“大典”,光从名字就能知道这是多么盛大的场面,更是天下读书人心中所向往,若是连这都改了,哪怕皇帝再怎么英明神武,也得被人用笔杆子活活戳死。 这一日,所有在京的官宦都得穿着朝服,早早地进宫去。 贡士们也得穿着公服,在集英殿门前候着,等着赐第。 进得去的,就能亲眼目睹,进不去的,就只能守在皇城之外,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热闹。 第一百五十六章 状元 左相府。 薛陆氏在正厅来回踱步,手里还拿着把扇子,一下又一下的扇个不停。 饶是这样,薛陆氏依旧觉得自己热得很,头上的汗就没下去过。 相比于薛陆氏,薛姝真是散漫多了。 她窝在圈椅里,手里还捻着一块糕点,吃得正香。 今日放榜,那是能决定薛家未来的大事儿,一大早的,薛瑶就被吴姨娘从被窝里拉了出来,强行送过来了。 薛瑶本来还没什么感觉,但是看那一向稳重如山的薛陆氏都如此焦急,她不知不觉地也有些坐不住了。 她又看了看还有闲心掰点心吃的薛姝,一时间心里有些不平衡:“姐姐,今日可是殿试放榜的日子啊,你怎么能一点都不着急?” 她怎么能这么不把薛琛的未来放在心里? 还亲妹妹呢? 感觉还不如她这个庶妹上心。 “我着急又能如何?”薛姝淡淡地回了一句。 她可是知道结果的。 就是不太确定这一世的结果,跟前世是否有不同而已。 反正不会落榜就是了,差也差不到哪去的。 “还亲兄妹呢,没想到这么不把哥哥的事情放在心上。”薛瑶的语气酸溜溜的。 “二妹妹把哥哥的事情放在心上,考试那天怎么也没见二妹妹出来相送?”薛姝凤眸低垂,唇角微勾,一副淡淡的样子,说出口的话却是那么难接。 果然,她这句话一出,薛瑶只有闭嘴的份儿了。 那也不能怪她啊。 实在太早了。 鸡都没起呢。 她又怎么起得来? 薛姝一大早过来,也不是要跟薛瑶斗嘴的,见她消停了,薛姝又继续吃她的糕点。 内心毫无波澜。 终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房面带喜意地跑进了前厅,张嘴就开始吆喝:“夫人!公子中了状元!是状元!” “状元?!”薛瑶直接惊呼出声,看起来比薛陆氏还要激动。 她是真的很激动,甚至身子都在微微发颤。 状元啊! 她有了个中状元的哥哥,日后谁敢看轻她?! 薛陆氏重重地松了口气,她一手拍着胸脯,一手终于把扇子放下了。 状元! ——不愧是她的儿子! 放松过后,薛陆氏还不忘再多打听一个人:“景公子如何?” “景公子中了探花呢!” 薛姝心里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手上动作不停,碾碎了一块糕点放进嘴里。 还好没有意外。 一旁的青玉都开始佩服薛姝的心理素质了。 状元啊! 这可是状元啊! 自家亲哥哥中了状元,薛姝怎么做到这么淡定的! 薛陆氏终于舍得坐下,张妈妈适时捧来一盏清茶,声音中也带着喜意:“夫人,咱们公子中了状元,这下可好了!” 薛陆氏颤着手接过茶盏,连连点头:“吩咐下去,开设粥场,放爆竹!再叫厨房好好儿做上一桌席面,今天好好热闹热闹!” “是!”任务量重大,张妈妈片刻也不敢耽误,赶紧下去吩咐了。 金榜一出,接下来,便是跨马游街了。 状元、榜眼和探花三人需得插花披红,从宣德门出,绕着京城游一大圈,方能返回住处。 这一路上,香囊和手帕肯定是避免不了的。 一想到薛琛会被香囊手帕砸个一身一脸,薛姝就颇没良心的笑了起来。 “笑什么?”薛陆氏彻底放松下来,终于注意到了薛姝,“你那景公子,可也是要被砸一路的。” 薛姝:…… 手里的点心突然就不香了。 薛姝兴致缺缺地将糕点扔到一旁,一手支在桌子上,有点后悔今天没有出门了。 她也想亲眼看看那等盛况呢。 * 又是传胪大典,又是打马游街的,薛琛忙活了一天,直到黄昏才终于回了左相府。 他饿了一天,水米未进,早就饥肠辘辘了,甚至头都是晕的。 好在厨房的席面都已经准备好了,薛琛连一步停顿都没有,直接就迈着大步进了花厅。 今天这一大家子聚得倒是很齐。 不仅吴姨娘在,连一向最不合群的康姨娘都来了。 开席之前,薛岳举着酒杯站起了身,眼瞅着是要发表一番长篇大论。 薛陆氏也没拦他。 他该说说,他们该吃吃。 总之就是,谁也别耽误谁。 薛岳才刚开口,薛陆氏就已经起了筷,薛琛和薛姝紧跟其后。 薛瑶也早就饿了,此时见薛姝都动了筷子,她也想赶紧吃两口,但是眼神才刚一瞟,就被吴姨娘伸手摁住了。 紧接着,吴姨娘递给她一道警告的目光。 薛瑶只好撇了撇嘴,委屈巴巴地摸了摸自己早就被饿瘪了的肚子。 娘仨如此不给薛岳面子,甚至筷子都碰到碗碟发出脆响了,薛岳的激情演讲自然也就说不下去了。 他只好草草收尾,坐下一起吃了。 他一动筷子,吴姨娘才终于放开了薛瑶的手,叫她先动筷。 这么大的喜事,这么大的席面,不喝两杯酒是过不去的。 薛琛自己也想喝。 他虽不是寒窗苦读,但是该下的功夫一点都不比别人少,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放在他身上一点都不夸张。 苦读数十年,如今终于中了状元,不日便能步入朝堂一展抱负,叫他如何能不激动。 薛陆氏和薛姝都陪他喝了几盏。 薛瑶也被吴姨娘推到前头,陪了几盏。 至于薛岳…… 他倒是想陪,但是薛琛压根就不给他面子。 薛岳从没有帮过他分毫,仅有的关爱也只是存在于口头上而已。 对于这样一个可有可无,甚至还不如没有的父亲,薛琛又怎么会接他的酒。 哪怕没有人陪他喝了,他自己也一盏接一盏的,喝得神智都有些不清了才停下,被人扶回了听竹苑。 薛琛一走,薛陆氏看了薛姝一眼。 薛姝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 薛陆氏这才起了身,带着薛姝一道回去了。 七个人,一下少了三个。 连这场席面的主角都退场了,他们这些配角还能怎么办呢。 当然是草草塞了几口,就各自回院子加餐去了。 * 薛姝回了棠梨居的时候,秦湘都已经吹灯睡下了。 青玉替她卸去钗环,换了寝衣,便打着哈欠退下了。 这会儿实在是已经太晚了。 薛姝揉着眉心走到床边坐下。 突然感觉不太对劲。 这床……怎么温温热热的,明显是刚被人躺过的温度? 第一百五十七章 喝酒误事 一条手臂突然从薛姝身后伸了过来,揽住她的腰,直接把人带到了床上去。 床帐早早地就被放了下来,此时这片小小的空间里,满是山水清冽的香气,其中还掺杂着一股醇香的酒气。 酒气淡淡的,并不冲鼻,反而带着一股别样的香气。 “你……”薛姝躺在他怀里,身体直接绷紧成了一根弦,声音都在隐隐发颤,显然是害怕到了极点。 她并不是第一次与男人同躺在一张床上。 但她对于床榻之上的记忆并不美好。 一个平时对她都没什么爱意的人,在床上又能对她温柔到哪去呢。 她并不理解旁人所说的销魂噬骨的滋味,她的体验只有屈辱,和钻心的疼痛。 没有快感,一丝都没有。 床榻之上,就是她的噩梦。 “别怕,”怀里的小姑娘抖得实在厉害,景行左臂垫在薛姝脖子下面,右臂揽着她的腰,又将人抱紧了几分,轻声安抚着她,“我只是突然……很想你。” 温热的气息喷在薛姝颈后的皮肤上,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对于薛姝而言,这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身后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气息。 然而在这样的怀抱里,薛姝却始终没有放松下来。 景行眸光沉沉,还在想着心事。 不管是寒门学子,亦或是家中有些背景的人而言,科考都是一道天堑。 景行迈过去了。 从此之后,他会在朝堂中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然后他会越走越远,越爬越高。 他心里那根绷了将近二十年的弦,也终于能松缓下来,喘口气儿了。 放松下来之后,他突然想来看看薛姝。 很想很想。 但是他来的时候,薛姝还没回来,他又喝多了酒,头疼得厉害,干脆就先上床上先躺着了。 他都想好了,大不了,明日他带一套全新的被褥过来,把这套换下来就是。 然后带回家珍藏。 事先声明,他不是变态。 “我什么都不做,就躺一会儿。”景行腾出一只手来捏了捏眉心。 也不知道景禹是从哪弄来的破酒,喝的时候什么事儿都没有,风一吹,头就像是被两把大砍刀来回劈来砍去的一样,简直要命。 “嗯……”薛姝的眼睛睁得溜圆,身子依旧紧绷着,双手紧紧揪着胸前的衣领。 指甲透过衣服,在掌心掐出了数道深深的痕迹,薛姝也浑然不觉。 她听到身后的景行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覆住她胸前的那只手,一下一下地轻抚着:“我起来就是了,你好好躺着。” 说完,景行轻轻抽回手臂,又躺在床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艰难地撑着上半身坐了起来。 等他缓过来的,回家非得把景禹皮都扒了。 身后突然一空,薛姝也赶紧坐起身子,随手揪起被子护在了自己胸前。 眼中惊惧甚浓。 这下,景行心里是只剩下后悔了。 早知道薛姝害怕成这样,他说什么也不敢上床上躺着啊。 地上这么大,其实也够他躺的。 果真醉酒误事。 “我现在就下去。”景行说着,什么形象都不顾了,竟然手脚并用地在床上爬了两下,然后长腿一伸,直接就下了床。 薛姝眨了眨眼。 刚才那滑稽的一幕给她带来的冲击极大,她还没从刚才的一幕中回神。 他刚刚……是从床上爬下去的? 或许是现在景行已经不在床上了,危机已经解除,又或许是因为刚才的那一幕实在过于震撼,总之,薛姝是半点都害怕不起来了。 景行站在床边,还在想该怎么安慰薛姝,突然听见身后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景行摁着眉心转头一看,就见薛姝坐在床上,身子轻颤个不停。 她这可不是害怕了。 纯粹是憋笑憋的。 “想不到景公子爬起来也这么好看呢。”薛姝还在回味刚刚景行在自己面前满地爬的画面。 在外人眼里,景行一直都是清冷矜贵的,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浑然天成的贵气,只是通身气质过于冷漠,几乎叫人不敢接近。 但是谁能想到,外人面前如此矜贵的少年,也有满地爬的时候啊。 那样子简直比她都着急。 她想害怕都害怕不起来了。 甚至还在想,她应该改天找个时间,把刚才那一幕画下来,然后裱起来,挂在书房里,没准能辟邪。 一想到这儿,薛姝又忍不住轻笑出声。 景行直接就气笑了。 这下好了,在这小姑娘面前,自己真是一点形象都没有了。 一句“景行哥哥”,就让这小姑娘说了一天。 这么大的事儿,他后半辈子是别想抬头了。 不过…… 看薛姝不怕了,景行心里到底也是松了口气的。 “姝儿难道不知道,自古以来,若是有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吗?”景行的语气突然变得阴森起来。 他俯下身子,双臂撑在薛姝身边,眼眸中闪着危险的光芒。 自他身上投下一大片阴影,将薛姝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像是林中饿了许久的凶狠野兽,终于将一只弱小的猎物逼到了墙角,随时准备对其下手。 “是吗,我好怕啊……”薛姝往后一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那我可要叫咯——我……” “你什么你。”景行笑着,身子往前一压,就把薛姝没有说完的话堵在了嘴里。 唇齿相抵,呼吸交缠。 景行的手很老实,没有到处乱摸。 只是将薛姝身边的一片床单握得皱皱巴巴。 怎么抻都抻不平了。 这一晚,薛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她迷迷糊糊的,好像是被景行身上混合了酒味的山水香熏醉了,半躺在景行的臂弯里,竟然就这么直接睡了过去。 反倒是景行,仅仅是一番亲吻,就把自己弄得浑身燥热,低头一看,薛姝竟然已经睡着了。 这下,景行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早知道,今天就不该来……”他的声音又低又哑,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也省得这么难受了。 当然,不来是不可能的。 不来也难受。 想她想得难受。 反正来不来都得难受,他不禁觉得自己来这一趟也不亏。 起码能看看薛姝。 看着怀里小姑娘略有些红肿的嘴唇,景行默默长叹了口气,老老实实把薛姝放下了。 又给她盖上被子,精心伺候了一番,景行就出门去了听竹苑。 他现在迫切需要一点凉水。 景行:我只要亿点点 第一百五十八章 京城三月 次日一早,薛姝神清气爽地醒来,在床上翻了个身,才察觉出有点不对劲。 她好像记得,昨晚上景行也在这儿来着? 人呢? 薛姝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来,目光在卧房里转了一圈,都没有找到景行的身影。 想来应该是离开了。 她长出了一口气,掀开被子叫了青玉进来。 青玉进来时,面上还带着无奈的神色:“姑娘,景公子又带着食盒来了。” 薛姝点了点头,走到妆台前坐下了。 自从那日她躺在床上一整日水米不进之后,除非景行实在来不了,比如说殿试和传胪大典这两天,其他时候,他每天都会跑三趟陪她吃饭,准时得不得了。 薛姝都习惯了。 青玉一边拿起梳子为薛姝梳头,一边用一种玩笑一般的口气道:“姑娘,咱们棠梨居的厨娘们都不乐意了,刚刚在外头还跟奴婢说呢,要是再让景公子来几次,估计咱们小厨房都没用啦!” 青玉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菱花镜中薛姝的神情。 薛陆氏手下不养闲人,薛姝手下也一样。 如果只是平时偷偷懒,厨娘们开心都来不及呢,但是这都好几天过去了,除了殿试和传胪大典这两日,其他时候厨房就算是做好了饭,最后也都是落进了下人肚子,再让景行这么送下去,她们这小厨房早晚得原地解散了不可。 平时忙里偷闲的可以,但是丢活儿可不行啊。 于是厨娘们纷纷找上青玉,又是抱怨又是诉苦的,恨不得直接把棠梨居的门钉上,好把景行隔在外面,再也进不来一步。 薛姝皱了皱眉:“这群人的心倒是挺大,还管到我头上来了?” 她爱吃什么就吃什么,还得看底下厨娘的脸色不成? 难道她什么时候出去吃饭,还得先跟厨娘打声招呼? 她娘也没管这么多啊。 青玉嘴角的笑意僵了片刻,语气依然轻松:“哎呀,厨娘们也是玩笑话嘛,一会儿奴婢下去好好骂她们!” 薛姝冷笑了一声,手里在妆台上挑了一支不带流苏的簪子耍着:“好啊,你可要狠狠地骂,叫她们知道自己该操什么心。” 也不知道那日的景行到底是怎么耍的,怎么那么顺呢。 她得出去拜拜师才行了。 “奴婢知道。”青玉笑着点点头,手上继续为薛姝盘着头发。 梳完头发,薛姝就亲自起身挑衣裳去了,青玉则是趁着这会儿的时间,转身走到床边,弯下身开始铺床。 薛姝在衣柜前来回转了几圈,最后挑了一套鹅黄色的衣裙出来。 这颜色不张扬,也极衬她的肤色。 身后,青玉轻“咦”了一声:“姑娘,您这床单怎么皱巴巴的啊?要不奴婢把这一套换下来吧?” 还皱成这样,看起来像是谁捏的。 但是薛姝……似乎没有这么大的手劲儿吧? “皱?”薛姝蹩了蹩眉,走到近前一看,顿时也迷茫了,“先别管了,把衣裳换了,景公子还在外头等着呢。” 正好,她早点换好衣服出去,也能问问景行,那床单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晚上就他们两个在,她不知道的,景行肯定知道。 于是当薛姝换好衣裳出去,进了花厅,说起床单上皱巴巴的痕迹时,景行的表情顿时变得可疑起来:“不知道。” “不知道?”薛姝皱着眉,紧紧盯着他。 她可是从来没有从景行脸上看到过这副表情。 这个羞涩中夹杂着一点点心虚,还有一点点兴奋的样子,是什么意思啊? “今天准备去干什么?”景行生怕她继续追问,连忙转移了话题,“秦姑娘不是在捣鼓那家火锅店吗,办得如何了?” “火锅店啊……”景行不说,她都忘了。 看来她天生就不是做生意的料子啊。 “一会儿去看看吧、”薛姝叹了口气,拿帕子拭了拭嘴角。 景行一边点头,一边松了口气:“我陪你去。” 殿试之后,虽然当场就授了官,但是还是给他们一个月的时间,让他们好好休息,也调整一下状态。 这一个月,景行终于可以彻底放松一回。 也终于可以时时刻刻地跟薛姝都待在一起了。 真想连晚上都不分开。 当然,他也只能想想而已。 二人用过早饭之后,景行又陪着薛姝在院子里转了几圈,这才出了门,乘着马车去清风堂了。 距离五日之期已经过去许久,但是这边一直都没有消息传来,说起来,薛姝早就应该过来看看了。 只可惜她在这方面记性不是很好,只知道每月收银子,压根都不知道上心。 *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街边行人已经脱下了厚重的披风大氅,转而换上较薄的春衣,在街上四处走动。 街道两旁的树也抽出了新的嫩芽,远远看去一片嫩绿,处处都透着勃勃的生机。 跟景行出门,青玉已经自觉地不会往上跟了,反正景行一个人也能把薛姝照顾好,带上她,没准还碍事呢。 自从出门坐上车,薛姝手边的帘子都没放下过。 景行看她这处处都好奇的模样,不禁觉得好笑:“姝儿,你自小也是长在京城的,怎么对外面这么好奇?” 薛姝没搭理他,甚至把整个身子都转了过去。 少打扰她看风景了。 她是秋天的时候重生回来的,看过了京城的秋冬,还有两季没看过呢,可不是得好好看看。 一去数十年,再回来时,她只觉得京城的一切都格外可爱。 景行笑着,伸手就把那一心只顾着看外面的小姑娘揽进了自己怀里:“这么喜欢看风景,这两天抽空带你出去走走好不好?” “倒也不必,”薛姝在景行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在京城里走走就好了。” “这么好满足啊,”景行笑着,在她额角印下一吻,“今天就带你走走,咱们一路走回去。” 薛姝点点头。 景行又长叹了口气,道:“姝儿啊,你要是能难点满足就好了。” 他这话说的意味深长,薛姝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什么难点满足?” 意思是叫她多花点银子? 倒也不是不行。 景行张嘴之前好生琢磨了一番。 然后决定闭嘴。 有些话,实在是不适合在小姑娘面前说。 第一百五十九章 去留 清风堂,此时已经全部清空,今日秦湘过来,主要是为了处理货架。 能用的就接着用,不能用的就直接拉走,或卖或砸的,总得要处理掉才行。 “——成,就这样吧,这两天我就出去找木匠。”秦湘合上账册,终于松了口气。 黎掌柜也松了口气,伸手倒了两盏清茶,将其中一盏放到了秦湘手边:“没想到秦姑娘做起这些事情这么利落呢。” “是嘛?”秦湘喝着茶挑了挑眉。 自从她来这儿之后,黎掌柜是除了薛姝之外,第二个夸她的人呢。 希望不是奉承吧。 黎掌柜当真点了点头,语气似乎有些感叹:“是啊,不瞒秦姑娘,京城中贵家姑娘不少,但是像秦姑娘这样对做生意这么感兴趣,还能把一切都处理的井井有条的,您真是独一份儿。” 秦湘颇为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可千万别这么说啊,把我夸的都不好意思了!” 黎掌柜笑着摇了摇头:“在下这可不是夸奖,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黎掌柜你也很厉害啊,这么大的摊子,短短几天就能全清空了,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办的事儿啊!”秦湘这话说得也是出于真心,“唉,你这么好的能力,我都不舍得放你走了,不如就留在这儿怎么样?” “留在这儿?”黎掌柜的眼神飘了一下。 虽然说这都是叫掌柜的,但是做食肆的掌柜,和做书店的掌柜可完全不一样。 书店的掌柜平日里接触的都是书生,饱学之士,自然是知书达理,黎掌柜性子平淡,其中有一丝丝商人该有的市侩,便足以应付那些书生了。 但若是转而去做什么火锅店的掌柜,那每日接触的人就成了三教九流,以黎掌柜的性子,很可能应付不来。 黎掌柜叹了一口气,道:“秦姑娘的心意,在下知道了,但是在下何去何从,还得看姑娘的意思。” “姑娘?你说姝儿啊?”秦湘眨了眨眼,“你不是掌柜的嘛,难道也是签了身契的那一种?” 黎掌柜微微点了点头。 秦湘恍然大悟。 原本她还以为,只有在府邸里伺候的女使和小厮才签身契的呢。 想不到这外头的掌柜,看着风风光光的,竟然也有签了身契的。 “我是在牙行里被夫人买下来的,跟过魏先生一段时间,后来魏先生就把我派过来看书店了,一晃……也有五六年了。”说起往事,黎掌柜脸上显出几分怀念的神色。 “五六年了啊……”秦湘上下打量了黎掌柜一眼。 明明这人看着还挺年轻的,没想到也是有阅历的人了啊。 “那你怎么想的?你还想留在这儿吗?”秦湘不知从哪摸出了一把瓜子,抓在手里磕着。 “我……”自然是想的。 但是这话他说不出口。 因为没有意义。 他的去留,只在薛姝一念之间。 薛姝让他去哪,他就得去哪,他自己的想法并不重要。 “你要是想留下,我去替你给姝儿说呀,正好我这儿缺掌柜的呢!”秦湘摆了摆手,一副不差事儿的样子。 她现在虽然是干劲满满的,但她很清楚,她这只是一时的冲劲,而做掌柜的,需要的是细水长流的功夫,这样的本事她可没有。 要是再另外去找人,还得继续费心思。 现在人才就在眼前,哪里有放跑的道理? 黎掌柜抿了抿唇。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在这个地方倾尽了五六年的心血,根都扎在这儿了,怎么舍得轻易离开。 哪怕里外都被彻底改变了,他还是想留下。 “成了!”秦湘一时激动,忘了自己手上还拿着瓜子,使劲一拍手,瓜子就崩了一地。 黎掌柜抽了抽嘴角。 然后认命般地转身去拿笤帚。 “什么成了?”楼梯下面,传来一道秦湘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姝儿!”秦湘直接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然后就扑了过去。 景行正要伸胳膊把人挡住,结果就见身边的小姑娘也飞扑了过去,然后就跟秦湘抱成了一团。 景行:…… 他好像个多余的。 听着外头两人欢笑的声音,黎掌柜握紧了手中的笤帚,决定还是先把地扫干净再出去行礼。 这还是薛姝第一次对自己投怀送抱。 秦湘一激动,直接把薛姝抱了起来,原地转了好几圈。 直到秦湘自己把自己转晕了,差点撞到了门,这才不得不把薛姝放下。 薛姝站都没站稳,就直接被景行抱在了怀里。 秦湘嘛,眼冒金星地在原地走了个秧歌步,然后一头撞在了门上。 景行笑着,牢牢地把薛姝抱在怀里。 见识过外面的风浪,才能知道他这怀里才是最稳当的啊。 秦湘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门,还不忘说正事:“姝儿啊……我、我跟你说……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这个黎掌柜是个人才啊,可不能放走,咱、咱们得留下!” 薛姝晕的不行,哪能听得清秦湘的话。 景行一手揽在薛姝腰上,一手在她背上轻拍着,直接替她把决定做了:“姝儿答应了。” 反正薛姝清醒的时候,对秦湘也是无有不依的。 “啊、行。”秦湘一听,终于放心了,往后一靠,直接躺地上了。 还别说,这是真的晕啊。 受不了了。 真的受不了了。 一个在地上躺着,一个被人抱着,都是没过一会儿都缓过来了,大家重新进了房间,围着桌子坐成一圈。 黎掌柜行过礼之后,便十分自然地接过了端茶倒水的活计。 薛姝胳膊肘撑着桌子,双手轻轻按着太阳穴,显然是还没缓过劲来:“黎掌柜要留下?” 黎掌柜倒茶的手一顿,他微微躬身,道:“在下……” 秦湘就看不得谁磨磨唧唧的,当下就直接替他张嘴了:“黎掌柜跟我说了,他也不想走,咱们也正好缺个掌柜的嘛,他不想走,咱们也需要,就留着他嘛!” 薛姝连连点头,语气简直称得上是宠溺:“好好好,听你的,都听你的。” “呜……”秦湘嘴巴一瘪,又扑到薛姝身上去了。 太好了太好了! 没想到,在她坦白身份之后,非但没有失去这个朋友,这个朋友反而对她更宠了! 早知道,她就更早点坦白了呀! 景行扶了扶额,忍了又忍,到底是再也没忍住,手臂一伸,就把薛姝从秦湘怀里抢了回来,直接就把人带走了。 徒留秦湘一人抱着空荡荡的圆凳咬牙切齿。 小心眼儿! 第一百六十章 鸳鸯糖人 薛姝是强行被景行带出清风堂的。 一直出了门,景行才终于放开了手,再开口时,语气中带着一股酸不溜秋的味道:“姝儿,你是不是都忘了那天晚上,秦姑娘对你……” 那个女流氓到底有什么好的? 明明都做出那么过分的事情了,怎么转眼就把薛姝哄好了? 甚至还让薛姝主动抱她? ——他也想学。 薛姝看了他一眼,语气玩味:“对我怎么样?景行哥哥这是在吃醋啊?” 景行嘴角抽了抽。 这事儿还没过去呢。 他鲜少有敢怒不敢言的时候。 一般来讲,他要是生气了,要么一甩袖子转身就走,要么就长剑出鞘跟那人一决生死。 但是面对薛姝…… 他就只能往那一站,然后把脑袋转向别处,以此来表示自己在生气。 薛姝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语气难得软和下来:“湘儿只是性子有些跳脱,她也不是故意的嘛,再说了,自打那件事过后,我就再也没跟湘儿一起喝过酒了。” 清醒时候的秦湘,还是靠谱的。 起码不会轻易对她动手动脚。 闻言,景行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那姝儿要答应我,往后都不要跟秦姑娘单独喝酒了。” 他真是被秦湘吓得不轻。 薛姝连连点头:“都听你的。” 她也是害怕的。 这下,景行终于彻底被哄好了。 他松了口气,将薛姝的手包进掌心,带着她往街上走去:“走吧,说好了要带你在京城里好好逛逛的。 这条街上有一家食肆很不错,一会儿咱们转一圈回来,带你来试试。” 这条街上的东西大多物美价廉,不光百姓们喜欢时不时来这条街上逛逛,就连一些官宦聚会也总喜欢选在此处。 没别的,就是因为便宜,可以在此地大大的阔气一把。 要在这条街摆阔,只需要一百两银子即可,可要是在金玉街摆阔,那一千两银子都只是打底的价钱,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所以,认真说起来,在这条街上偶遇某位官老爷的概率,可比在金玉街上更高。 景行一直不喜欢人情往来,总觉得麻烦,但他又不是神仙,到底还是得向现实低头的。 所以,不管是被动的,或是被逼的,他每个月总得跟着景烨出来应酬几次。 这条街上的饭馆,他也算是从头吃到尾了,哪家好哪家坏,他心里门儿清。 * 京城的三月,在景行眼中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无非就是草绿了、树绿了,花骨朵多了一点而已。 每年都是这样。 但是在薛姝眼里,一切的一切都那么珍贵,花草树木、亭台楼阁,甚至是路边与她擦肩而过的行人,她怎么看都看不够。 街上手挽着手出行同游的年轻男女并不少,景行和薛姝也只是其中的一对而已。 然而,或许是因为二人的气质外貌过于出众,这一路上走来,依旧是吸引了不少行人的目光。 景行下意识地把薛姝的手握得更紧了。 “还是京城好啊……” 听着她这似乎发自内心的感叹,景行心里也有一块石头稳稳落地了。 知道京城的好,就不会想着往外跑了吧。 “那是糖人儿吗?”薛姝眼睛一亮,直接钉在原地走不动路了。 街边有一个小摊子,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然而捏起糖人时的手却异常的稳,神情也十分专注。 说来也惭愧,活了两辈子了,薛姝从来没有吃过糖人。 只在书里看到过。 景行但笑不语,只拉着薛姝走到了近前。 察觉到有人接近,老人抬头露出一个笑:“公子,姑娘,吃糖人儿啊——这儿有转盘,两文钱一次,指啥做啥——姑娘试试?” 薛姝这才看到摊子边上放着个木盘,上头刻着各种花鸟兽虫,模样虽然不精致,但十分传神,看一眼就知道画的是什么东西。 薛姝顿时来了兴趣,伸手便要掏银子。 景行却比她更快,薛姝连荷包还没打开呢,景行就已经把两个铜板递过去了。 于是薛姝果断放下了荷包,伸手在圆盘上转了一下。 在薛姝饱含期待的目光中,圆盘缓缓停下, “哟,姑娘运气不错,是鸳鸯啊!”老人探头一看,顿时笑了开。 “劳驾,做一对。”景行说着,又取了三个铜板,放在了摊上。 “得嘞!” 老人利索地把手上的糖人做完,递给另一位姑娘,这才把铜板收进钱袋里,便掀开了锅盖,从里头揪下一块饴糖,一双干枯的手此时却灵活无比,简单揉捏了几下之后,便开始鼓起腮帮子往里吹气,一边吹一边捏,没一会儿,一只活灵活现的鸳鸯便成了。 老人将鸳鸯插到麦秸秆上,将其递给了薛姝:“姑娘您拿好咯!” 薛姝拿着鸳鸯,麦秸秆在她手里转来转去的,她却怎么都舍不得吃。 没过一会儿,景行的鸳鸯也好了。 景行一手拿着糖人,一手拉着薛姝,继续带着她往前走。 不知怎么的,看着身边对什么都感兴趣的薛姝,景行突然生出一种自己在带孩子的感觉。 于是—— “糖葫芦吃不吃?”小孩儿都喜欢吃。 “吃!”果然得到了小孩儿肯定的回应。 于是景行拉着她,朝着街边一个扛着草垛的中年男人走去,挑了一串山楂又圆又大的。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吃的,却是越吃越饿。 没办法,景行只好提前带着薛姝去了食肆。 这种食肆可没有樊楼,或是清风明月楼那么好的环境,但是雅间还是有的。 所谓的雅间,其实也不过就是一个简陋的隔间,里面只放着一套桌椅而已,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装饰了。 小二见他们只有两个人还要坐雅间,一时有些为难。 但是所有的为难,在看到景行放到柜台上的银子的时候,都变成了满脸的笑意:“得嘞!客官您里头请!” 薛姝眨了眨眼,又咬下一颗山楂。 这就是所谓的商人市侩? 她不禁开始为黎掌柜感到担心了。 她对黎掌柜了解并不多,但是刚才初见,打眼一看就知道黎掌柜恐怕并不是一个善于客套应付的人。 再看看这前后转变如此自然的小二,这怎么看,都觉得似乎不是一路人啊。 第一百六十一章 隐秘 相比于樊楼和清风明月楼的精致,这一处食肆的菜就显得狂野多了。 盘子不大,但是菜的分量很足,甚至隐隐有种盛不下了的感觉。 此处也并不讲究摆盘,显然就是从锅里直接倒出来的,卖相肯定是比不过樊楼的,但是正如景行所说的那样,味道很不错。 或许是刚才的糖葫芦实在过于开胃,薛姝的胃口格外的好,不管景行往她碗里放了什么,她都来者不拒,通通下肚。 “这一个月我闲着也是闲着,姝儿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喂饱了薛姝之后,景行才开始照顾自己的肚子。 “嗯……”薛姝自顾自地倒了盏茶,思索了一番。 想去的地方那可多了,上至西北下到江南,她其实都想去看一遍,但是这一个月的时间,估计也就只够他们在京城附近玩一圈,根本去不了太远的地方。 那也就只有…… “不如去慈幼局看看吧?”薛姝抿了一口茶水,“好久没去了。” 景行点点头:“也好,姝儿想什么时候去?” 看来薛姝对那慈幼局还真是异常的看重啊。 那得提前带一些孩子们喜欢吃的糕点才行。 “今晚如何?”薛姝眨眨眼。 三更半夜的那种。 景行沉默了。 晚上…… 他这小姑娘又要去干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儿了是吧…… “姝儿还想去慈幼局的后院?”景行依然记得,上次这小姑娘进去一圈,可是吓得不轻,“不如姝儿把想找的东西告诉我,我替你去就行。” 他一向都是最靠谱的。 薛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景行看得出她的纠结。 他没再说话。 * 一直到吃完了饭,二人出去结了银子,便接着在街上漫步闲逛起来。 这会儿饭点已过,正是午睡的时间,故而街上行人不多,就算是有,那也是一副哈欠连天、脚步匆匆的模样。 景行带着薛姝找了一处安静的亭子坐下。 亭子一边临街,一边临河,四周还有绿植掩护,闹中取静,是个极好的去处。 薛姝坐在临湖一侧,眼帘微垂,看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 虽然她喜欢景行,但仅仅是喜欢,也并不意味着要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他。 尤其是……那样的隐秘。 若是叫景行知道,自己是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回来的,估计得把她当成怪物看了。 历经两世,才终于遇到了一个对自己如此珍重的人,说实在的,薛姝不太想放开。 景行坐在薛姝身后,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半晌,才终于开口:“我可以不问缘由。” 他可以全瞎全盲,可以什么都不管,只要薛姝别再自己勉强自己,去做那些她不想做的事就好。 薛姝微微一怔,终于转头看他。 眼中带着迷茫。 景行似乎并不是这样好说话的人。 前世能一力扶保幼帝坐上皇位的人,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只做一把刀,人家指哪他打哪? 可刚才的那句话,却是实实在在出于景行之口的。 看来这一世,改变的不仅只有楚楚一人。 “我……我不知道要找谁,”薛姝抿了抿唇,终于开口,“我只是想再去看看……” “找人?”景行眉毛微挑,“是在慈幼局后院的某个孩子?” 薛姝咬着唇点了点头。 景行也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件事你不必放在心上,我去找就好了。” 看着薛姝依然有些紧张的模样,景行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动作轻柔地将她的手握进自己手里:“我什么都不问,只一心帮你找人,放心。” 薛姝轻轻“嗯”了一声。 “下午再逛逛如何?”景行看向河面,语气轻松。 “……好。” 京城不只有街道,赏景的地方也不少,高楼草地,皆是好去处。 一下午的时间不长,但也足以让景行带着薛姝去了几个地方,又吃又玩的,畅快地玩了一下午。 二人直到黄昏时方回。 棠梨居中,厨娘们做好了饭,正在厨房里伸长了脖子等青玉。 本以为今天的饭又端不上去了,就在厨娘们哀声长叹的时候,青玉却突然过来了:“晚饭可都准备好了?” 厨娘们面面相觑。 然后一个比一个利落地站起身子,把早就准备好了的晚饭一样一样放到托盘上,最后由大厨娘将托盘递到了青玉手上:“早就备下啦!劳烦青玉姑娘亲自跑一趟!” 青玉“嗯”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青玉一走,厨房里的厨娘们纷纷长出了一口气,对视一眼,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放下了。 今早上薛姝走后,青玉就过来敲打了大厨娘一番,叫她们老实本分些,别老想着有的没的。 大厨娘转头又把厨房整治了一通。 大厨娘是粗人,一辈子只跟柴米油盐打交道的,那说出口的话,真是难听至极。 但也管用。 起码大厨娘骂完之后,厨娘们纷纷都不敢再心浮气躁,一心只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再也不敢多一句嘴。 * 听竹苑。 薛琛看着换上了一身墨色劲装的景行,不由得疑惑:“你这是要干嘛去?天都要黑了。” “出去办点事。”景行将一直戴在小臂上的精铁护腕取了下来,又在腰间围上一柄软剑。 “……办事儿还是杀人啊?”薛琛无语。 “当然只是办事而已。”薛姝对那慈幼局的看重,景行也是知道的,他带上一柄剑,也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而已。 万一那人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就把人砍废了,收拾干净之后拎到薛姝跟前就是了。 小事儿。 “晚饭给我留着。”景行出门前,还留下这么一句话。 “……”对于他这健康的饮食习惯,薛琛表示无语。 都一副要杀人的架势了,还想着吃饭呐。 健康意识挺不错。 不过,薛琛还是亲自去厨房吩咐一句,这才回屋去了。 这会儿天色已暗,但是路上行人依然不少,景行为了赶时间,干脆就没有骑马,一路上运着轻功,踩着屋顶过去的。 速度自然是比骑马要快上不少。 当他从天而降,稳稳降落在慈幼局院子里的时候,直接就把在院中赏月的魏楠和另一个坐着轮椅的少年吓了一跳。 尤其是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 吓得差点站起来。 第一百六十二章 亲自出马 只一眼,魏楠就认出了来人。 他松了口气,拱手行礼,客客气气地道了一句“景公子”。 上次乞丐来闹事,多亏了薛姝和这位景公子及时赶到,魏楠又没老糊涂,自然记得他。 而且他还记得,这位景公子当时与薛姝还颇为亲密,想来关系不一般。 于是他记得更清楚了。 景行“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个坐在轮椅的少年身上:“这位似乎以前从未见过。” 他记性很好,也来过两趟了,记得慈幼局中的每一个孩子。 那少年接触到他的目光,瞳孔一缩,手上手忙脚乱的,看样子是想转动轮椅逃开,但是由于太过紧张,差点把自己原地撂倒。 景行眼眸微微一眯。 这反应似乎太大了。 不像是羞于见人,更像是害怕。 少年这动静,也让魏楠吓了一跳,赶紧伸手稳住了少年的轮椅,然后推到了自己身前:“这孩子是老夫前不久带回来的,名为祝遥星,景公子还未见过——遥星,这位是景公子,是薛姑娘的朋友。” 祝遥星本来是想逃开的,但是被魏楠一推,直接就跟景行来了个面对面。 他顿时哭的心都有了。 “还不见过景公子?”身后的魏楠还在催着他给景行行礼。 祝遥星只好哭丧着脸,十分勉强地拱了拱手:“见过景公子。”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魏先生说,这少年是魏先生不久前才带回来的?”景行再开口时,却是跟魏楠说的话。 魏楠点了点头,不懂景行为何有此一问。 “除了这个少年,魏先生进来可还带过别的孩子回来?”景行又问。 魏楠点了点头,表情有些复杂:“天还不冷的时候,倒是又带回来了几个,天冷之后就——” 天太冷,孩子又太小,基本上刚被扔出来就冻死了,根本撑不到魏楠去寻。 景行微微蹩眉思索了片刻,又道:“那……在那群乞丐来闹事之前呢,魏先生带了谁回来?” “就……就是遥星啊……”魏楠眨了眨眼,不太明白景行的意思。 “只他一人?” 魏楠点头。 乞丐来闹事那一日,薛姝来得那么及时,定然是有人用特殊的办法给薛姝传了信。 若是景行没猜错的话,他那小姑娘要找的,就是给她传信的人。 毕竟,薛姝来慈幼局的次数比起他只多不少,若是要找旁人,早就如陈岁寒一样把人带走了,何至于到现在了都没找到? 而在那群乞丐闹事之前,慈幼局新来的孩子中,唯有祝遥星一人。 景行终于松了口气:“我也许久没有来了,想看看孩子们,不知方不方便?” “方便!方便方便!”魏楠连连点头。 虽然现在日子过得好了,但是他们毕竟只出不进,该省的地方还是得省,比如说晚上的油灯钱。 若无特殊情况,孩子们在天黑之前就会吃完饭回到床上去,早早地躺下。 这会儿,孩子们就是在屋里,乖乖地在床上躺着。 景行看着那个恨不得从轮椅上跳下去逃走的少年,唇角微微一勾:“魏先生,不如您带着祝公子跟我一起吧。” 对于景行的要求,魏楠自然是无有不应的,当下便点了头,随后果真推着祝遥星,落后景行半步,开始在院子里转悠起来。 祝遥星的身子一直紧绷着,冷汗已经把后背浸透了。 他好想逃—— 逛了一圈下来,景行终于说起了正事:“魏先生,实不相瞒,我这一趟过来,就是来找祝公子的。” “找遥星?”魏楠彻底糊涂了。 这俩人看起来可不像是认识的样子。 景行微微颔首,道:“也不是我要找,是姝儿托我,来接祝公子去见她一面。” “薛姑娘啊——”提起薛姝,魏楠才松了口气,“既然是薛姑娘想见,那遥星,你就跟景公子走一趟吧。” 祝遥星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是景行却快他一步,已经替他应下了:“魏先生放心,我定好好地把祝公子送到姝儿跟前。” “哎!那就劳烦景公子了!”魏楠笑呵呵的就把轮椅交到景行手里了。 祝遥星直接两手撑着轮椅就起来了。 然后又被景行揪着后脖颈子摁回去。 “若是再晚,估计姝儿都要睡下了,”景行笑得相当和善,“魏先生,先走一步了。” “劳烦景公子替老夫给薛姑娘问个好啊——”魏楠也笑,“我等卑贱之人,轻易不能踏足贵人的地界,贵人对我们帮助甚多,我们却……” “魏先生放心,话我一定带到。”说完,景行推着轮椅就走了。 看他着急回去的样子,魏楠也没多想,送他们到了门口。 薛姑娘是个好人啊,去年岁寒不也是跟着薛姑娘走的?现在都被送去白鹿洞书院读书啦! 能被薛姑娘带走,也是遥星的一场造化啊。 只希望遥星跟着薛姑娘也能好好的,再也别回来受苦了—— 魏楠在门后长叹一声,就直接把门闩落下了。 景行推着祝遥星的轮椅站在门外,直到里头再也没半点声响了,才抬步离开。 在回左相府的一路上,祝遥星坐得笔直,双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半分都不敢松懈。 回去的时候带着一把轮椅,景行没办法踩房顶了,但是哪怕在街上走着,他脚下运着轻功,速度也比常人快了不少,很快就到了左相府门前。 到了左相府,景行一刻都没停顿,直接推着人就到了棠梨居门外。 “看好他。” 景行吩咐了一句,马上就有两个护卫上前,接过了轮椅,然后瞪着眼睛看他。 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的那种。 棠梨居里,薛姝已经卸了钗环,散着头发,正倚在廊下看书。 “怎么也不穿厚点?”景行皱了皱眉,伸手握了握薛姝的手。 还挺热乎。 “你怎么穿成这样?”薛姝打量了他一眼。 目光落到他腰间那柄软剑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然后薛姝兴致勃勃地伸手握住了剑柄。 软剑! 能围在腰上的软剑! 她还是第一次见呢! 看着她颇感兴趣的样子,景行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随她去了:“小心一点,手不要碰到剑锋。” 开过刃的。 薛姝点点头,然后把软剑抽出来了一截—— 试探着伸手要去碰碰剑锋。 景行:…… 可以的。 这一身的反骨。 最后,薛姝到底也没能碰到那剑锋。 景行握住她的手,然后“唰”地一声就把软剑收回了剑鞘里,说起了正事:“姝儿要的人,就在外面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天道 “就在外面?”薛姝啪的一声就把书册合上了,随手丢到一边,起身就要出去。 然而景行却已经俯下了身子,薛姝这一站起来,直接就是投怀送抱。 景行双臂紧紧抱着薛姝的腰背,眼中满是笑意。 然而,薛姝一心只想快点出去看看,那人究竟长什么模样。 见怀里的小姑娘连害羞都顾不上了,只一心着急往外跑的样子,景行笑着拍了拍她:“去吧。” 景行在廊下负手而立,看着迫不及待往外跑的小姑娘,不由得摇了摇头。 然后,他就在薛姝刚刚躺过的地方躺下了。 贵妃榻上还残余着薛姝身上的香气和体温。 令人心情愉悦。 * 棠梨居外,薛姝一眼就看到了那坐在轮椅上的背影。 她突然就不着急了。 她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过去,然后绕着轮椅转了好几圈。 祝遥星活像是个即将被大汉调戏的良家少妇,一直扭着头躲避着薛姝打量的视线。 薛姝本来不太能确认他的身份,但是见他扭捏到有些不太正常的表现,顿时也十拿九稳了。 真不愧是景行啊,一出手就拿下了。 看来一会儿回去之后,得好好抱抱他才行。 祝遥星一边躲着薛姝的打量,一边又悄悄地去看她。 他对薛姝的感情很复杂。 在他这儿,薛姝的定位是“恶毒女配”。 前世,为了保证剧情的顺利推进,他强行操纵着薛姝,做了许多她本不乐意做,或是根本就没想到的事情。 最后,剧情顺利推进到最后一步,“女主”登上凤位,母仪天下,“恶毒女配”流落京城之外,凄惨死去,一切的一切,都跟既定的命运没有出入。 然而,问题就出在薛姝曾生活过的那个道观上。 那曾是供奉太上老君的道观。 为什么说是曾经呢,因为那道观实在太偏,坐落于群山之中,去一次费时间不说,山中车马不能行,还极费工夫。 于是渐渐地,就没人再去了。 那座道观中渐渐也绝了人迹,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道依旧守在那处,每日靠着辛勤劳作,维持着生活。 直到天道安排薛姝去了那处。 薛姝去道观的时候,镇北侯府虽然已倒,但是侯府留下的家底还在,尽数被薛陆氏拿了出来,在道观中为薛姝辟了一座院子,又把道观上下修缮了一番,只为了让薛姝能在此处住得安稳一点。 后头那些事情,就不方便让薛姝知道了。 总之,薛姝去世的时候,恰好被老君注意到。 于是老君就把他这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天道拎过去问,为何这小女娃的一生过得如此纠结且矛盾。 在老君面前,天道哪敢撒谎。 三千世界,三千天道,老君却只有一个。 天道只好实话实说。 于是老君面上带笑,手一挥,就让天道跟着薛姝一起重新投身大梁了。 却没想到,人家薛姝是重来一世,花团锦簇,而天道嘛,孤儿,残疾,流落慈幼局。 都是泪。 祝遥星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抹了抹眼泪:“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我,但是你先别问,叫我哭一会儿……” 薛姝嫌弃地撇了撇嘴。 他们二人此时站在左相府的湖边,三周树林遮掩,隐蔽得不能再隐蔽了。 薛姝定定地看着那湖面,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似乎只是在发呆。 祝遥星抽抽搭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止住了哭。 他转头看看薛姝,见她并没有把自己的帕子贡献出来的意思之后,只好捏着自己的袖子,把鼻涕眼泪擦干净了:“——行了,问吧。” 薛姝也不客气,她对这什么鬼天道可没什么好印象,也懒得跟他虚与委蛇,直接就是开门见山:“为何我现在再遇到楚楚,并没有那种失控的感觉了?” 祝遥星吸了吸鼻子,然后故作神秘道:“因为,现在的你,才终于走上了正轨啊。” 薛姝:……想装神秘就不要吸鼻涕,谢谢你。 “说人话。”薛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双凤眸中闪着凛凛寒光。 “因为不用我插手,你自己就在给楚楚找不痛快了啊。”祝遥星委屈巴巴地开口。 薛姝已经自己走上了与“女主”作对的“恶毒女配”的路了。 自然不用他再插手。 薛姝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第二个问题——为什么这一世的楚楚,跟前世完全像是两个人?” “这个……说来话长了……”祝遥星有些支支吾吾的。 薛姝也不强求。 她只是带着一抹人畜无害的笑容,绕到祝遥星身后,双手握住了轮椅的把手,然后往前走了两步。 前面是湖。 “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恶毒吗?”薛姝阴恻恻地开口道,“知道恶毒两个字怎么写吗?” “因为我怕你直接把楚楚摁死,我只好把一个重要人物的出场往后推了!然后让楚楚提前来了京城!别推了别推了!我快掉下去了啊啊啊啊啊——”祝遥星欲哭无泪,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轮椅,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薛姝面无表情地站住了:“哪个重要人物?” “这……不能告诉——就是楚楚她娘!她亲娘!停下啊啊啊啊啊啊——” 楚楚她娘? 前世似乎没见过这号人物。 薛姝皱了皱眉。 “还……还有问题吗……”祝遥星扒拉着自己的轮椅,小心翼翼地看着薛姝。 他现在真的差一点就要掉湖里去了。 衣摆都湿了。 “有,”薛姝垂眸看他,“湘儿为什么会在这儿?” 提起“湘儿”,祝遥星顿时更虚了。 他躲闪着不想说。 但是架不住薛姝又把轮椅往前送了送。 于是,曾经威风无比的天道只好颤巍巍地开口:“就是……秦湘在看话本的时候,很心疼你,心疼到……” 心疼到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 骂得又凶又难听。 他可是堂堂天道,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 于是他就入了秦湘的梦,准备在梦里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结果,他被秦湘暴打了一顿。 并且被迫把她带过来了。 因为秦湘说,如果他不带她过来,她就在梦里把他活活打死。 梦境之中的天道,是本体。 他要是死了,就是真的死了,灰飞烟灭。 于是天道连连点头,不情不愿地带她过来了。 后半段的话,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祝遥星是不可能说的。 他只说,秦湘是为了她而来的。 “为我而来……”薛姝低声呢喃着,面上突然显出一丝笑意。 然后手一松。 祝遥星连人带轮椅直直拍进了湖里,激起一大片水花。 咱就是说,今天真的是个好日子。 收到了月票和本周的第一张推荐票! 鼓掌! 加更! over! (><) 第一百六十四章 虚虚实实 祝遥星一屁股坐在湖里,还没反应过来。 幸好这是在湖边,水不深,倒是不必担心会被淹死。 薛姝随意地席地而坐,撑着下巴思索着什么。 祝遥星挣扎着想上岸。 三月初的湖水,依旧寒凉刺骨。 他现在也只是个肉体凡胎,禁受不住这样的寒冷。 但是今夜的薛姝,可谓是把“恶毒”两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只见薛姝随手从地上捡了一根长长的枝杈,祝遥星每次快站起来的时候,薛姝就用枝杈戳他一下,直接把他戳了回去。 终于,祝遥星折腾不动了,只有把自己缩成一团,在水里发抖的份儿。 “楚楚她娘……”见他终于放弃挣扎,薛姝便重新开始问,“什么来头?” “这哪能告诉你?”祝遥星冷冷地哼了一声。 刚刚他是没在水里,才会被薛姝吓唬的。 他现在都在水里了,薛姝还能怎么着? 光脚还怕她穿鞋的? “我看你是不想上来了?”薛姝勾了勾唇角,“也行,这片湖里干净得很,你要是想在此处长眠,也不是不行。” 祝遥星身子一僵。 然后哭了。 “这真的不能告诉你啊……不是我不想说,真的不能说啊……” 他在怎么说也是天道,维护此间平衡是他的天职。 薛姝重来一次,打破了原有的平衡,天道好不容易将此间平衡重新维持好,若是把这位重要人物透露给了薛姝,那就都别玩了。 现在楚楚的处境就已经糟成这样了,她靠着这位重要人物,还有翻盘的机会,但若是这位重要人物的存在被薛姝知道了,那绝对会被直接压死。 一点都不带留情的。 毕竟现在的薛姝,有钱有势有人脉,在整个大梁都能横着走,如今的楚楚在她眼里还真不够看的。 看祝遥星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生死都不顾了也不肯把那人供出来,薛姝十分宽宏大量地放过了他,提出了第二个问题:“让楚楚提前进京是什么意思?” 她这一世重生在盛故上门退婚之日,这一天跟前世是一样的, 所以按理来说,楚楚应该早就进京了,而且已经跟盛故有了相当深厚的交情了。 但现在听天道的意思……似乎并不是这样的? “我……我其实是可以托梦的啦……”祝遥星眼珠子乱转,“前世楚楚进京的时间是比现在晚的啦,楚楚和盛故……都是梦里见的。” 梦境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只要能好好利用,在梦境之中,甚至可以给人比在现实之中更真实的体验。 仅仅是利用梦境,也可以轻易调动人的情绪。 作为天道,能制造出这样的梦境,不算什么。 薛姝闭了闭眼。 想杀人。 前世在盛故心里,一个活生生的她,居然比不过一个梦里虚无的人? 连着两世,他为了这个梦里的人,打上门要退她的亲? 很好。 好得很。 那就别活了。 “还……还有问题吗?”祝遥星讷讷地道。 “最后一个,”薛姝咬着牙道,“你说的话本,什么意思?” 说起这个,祝遥星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认真。 祝遥星探着脑袋四处看了看,确定四周没有窥听的人,这才压低了声音,开口道:“这本不是你能知道的事情,但现在我受制于你,不得不告诉你,你须得记得,我是被逼的—— 话本既世界。” 他这话说得不甚清楚,但他也就只能说到这份上了。 对于秦湘而言,薛姝所在的这个世界是话本。 对于旁人而言,秦湘所在的那个世界也是话本。 世界对每个人而言都是真实的,但对旁人来说,他们的世界又是虚幻的。 看薛姝似乎陷入沉思,祝遥星也悄悄松了口气。 今晚上,他算是把能说的、不能说的全给说了。 “你先上来,我叫景行过来接你。”说完,薛姝起身就要走。 “别——别别别!”一提起景行的名字,祝遥星直接就用手把自己撑了起来,然后用一种无比矫健的姿态,爬到了岸边,这才长松了一口气,“那位可是活生生的煞神,可别叫他。” “嗯——?”薛姝似乎又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煞神,什么意思?” 祝遥星面色一僵。 看样子,今天他这底都得撂在这儿了。 见他半晌不说话,薛姝又把刚扔到地上的枝杈捡起来,握在手里了。 祝遥星嘴角抽了抽,只好不情不愿地开口:“就……这人太凶了……” 前世,在薛姝隐入道观不久,楚楚的凤位都没坐热乎呢,就被景行一刀砍了。 连着“男主”一起,全给砍了。 然后景行把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子扔到了那龙椅上。 男女主身灭,天道手中的职权一落千丈,逐渐对这方世界失去了控制。 所以,真的不能怪他害怕景行。 就像是他好不容易下好了一局棋,好不容易走到了结尾,突然有个人一脚就把棋盘踹翻了,然后还要把下棋的人扔出去,搁谁谁不怕? 他是天道,高高在上,威风凛凛,似乎能掌控世间万物。 但是这世上这么多人,也有他管的,和他不管的。 其中,他不管的又分为两种。 一种是他懒得管的,这样的人过于渺小,若是写在话本里,就是“芸芸众生”,连名字都不会在话本里出现。 一种就是他管不了的,比如景行。 前世,他不止一次想要出手控制景行。 没一次成的。 而且差点被景行反手劈了。 人类,果真危险啊。 于是他就再也不敢在景行身上下绊子,老老实实地折腾薛姝去了。 在自己面前如此不可一世的天道,竟然一听到景行的名字就吓成这样。 当真是新鲜。 祝遥星眼珠一转,突然冲着薛姝笑了起来:“说起来,你难道就不好奇前世,在你隐去道观之后,景行是什么样的吗?” 让薛姝看看也好,也叫她知道知道景行有多凶残,然后离景行远远的。 薛姝身边没了景行这个煞神,还不是任他掌控? 祝遥星想着想着,面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他指了指轮椅,语气十分客气:“来,坐——” 今天,他也给薛姝上一课。 什么叫好奇害死猫! 第一百六十五章 前世 薛姝要去道观的消息,被薛陆氏和薛琛捂得很紧,偌大个京城也没几个人知道。 而此事对于薛岳而言,是有辱家门的丑事,不用薛陆氏和薛琛说,他也自觉地把嘴闭紧了。 外人只知道薛姝跟盛家和离,却不知道她身在何处。 某一个晚上,景行来了听竹苑,跟薛琛喝酒。 她走后,薛琛好像没什么变化,只是曾经温润的如玉君子,如今看着消沉了许多,不再复当年风华了。 薛姝飘在半空,像是哪个孤魂野鬼的视角。 她只见景行抬手,将盏中烈酒尽饮下,似是无意地道:“这几天,怎么没见着你家那妹妹?不是跟盛家和离了吗?” “……她走了,”提起薛姝,薛琛低了低头,语气惆怅,“在家里也待得不舒坦。” 景行点点头。 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年,景行已经能近乎完美地将一切情绪掩盖在眼底。 但是薛姝就是觉得,他现在是在纠结。 过了半晌,景行才道:“去哪了?” “城外一座道观,”薛琛苦笑一声,“也不知道那丫头从哪知道那座道观的,那么荒凉偏僻,也是难为她能找着了。” “在何处?”景行又问,“正好,我想出去散散心。” “散心?”薛琛转头打量了他一眼,“朝廷上近来事情不多吗?你这大忙人,也有出去散心的时候?” 景行叹了口气,面上有几分惆怅:“再不出去换换脑子,迟早得被压出什么毛病来。” 薛琛点点头,表示理解:“过几天吧,我带你去。” 那地方实在是偏得离谱,薛琛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景行也点点头,又倒了一盏酒。 这一晚,景行从听竹苑回家之后,彻夜未眠。 连续好几天,景行几乎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将手上的政务全都处理干净,然后扮出一副闲人的样子,去了听竹苑:“走吧。” 薛琛带他进了山。 山路险峻,其中蜿蜒着一条不久之前刚被人清出来的小路,勉强能容得下两匹马齐头并进。 从早上走到天黑,他们才终于到了那座道观。 眼前的道观,确实凄清孤冷,门前连灯笼都没点,从道观透出来的风都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哪怕重新刷了墙,重新换了大门,也掩盖不住道观的荒凉。 景行暗暗抽了一口冷气。 薛琛倒是轻车熟路,带着景行绕了一大圈,进了一座园子。 与外面不同,这座园子生机勃勃,隐约还有女子说笑的声音传来。 景行没有进去。 只跟薛琛站在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直到园子里灭了烛火,他就转身离开了。 二人没有在此处过夜,又骑着马原路返回。 不是不想住,是没地方。 回去的路上,景行又问:“我记得当年,你妹妹为了嫁给那位盛公子不是闹得挺厉害的吗?怎么又和离了?” 想当初,薛姝为了能嫁给盛故,那可是连皇后都惊动了。 这么大的阵仗,怎么说离就离了? 怎么想怎么诡异。 提起此事,薛琛又是长叹了一口气。 他说,盛故给薛姝下了毒。 好在青玉警醒,回来搬了救兵。 薛姝中毒不多,现在园子里也有汤药,只要好好养着,这点毒倒是也不算什么。 景行没再说话。 二人一路沉默着下了山,回了京城。 * 画面再一转,是一片人间炼狱的画面。 祝遥星默默激动。 来了来了! 好好看看吧,景行到底有多凶残! 这个地方,薛姝死了都记得。 是盛家的后院,刚穿过垂花门的那片空地。 景行一袭墨衣,骑在一头高头大马上,手里拿着一方雪白的帕子,正慢悠悠地擦去手上的血迹。 然而他神情淡漠,好似擦的不是血,只是不慎洒在手上的茶水。 盛松和盛夫人被两根粗糙的麻绳吊着,飘飘荡荡地挂在廊下。 盛故倒在地上,一片血泊之中。 要不是薛姝对盛故实在过于熟悉,她都不太敢确定,地上那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究竟是谁。 祝遥星也是有良心的。 他怕薛姝接受不了这样血腥的画面,直接就把画面切掉了。 *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总之,又是晚上,又是听竹苑,薛琛和景行又在廊下喝酒。 他们又说起了薛姝。 薛琛说,他前两日去看过薛姝,她气色不错,想来青玉把她照顾的很好。 听说现在的薛姝时不时还会出去爬爬山,身体估计比在京城还要好。 景行低着头笑了。 “过得好就好……”薛姝听见景行低低说了这么一句话。 * 灵魂状态下,薛姝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变化。 不知又过了多久,似乎过去了许多个春秋,景行身上的气质愈发凝练,举手投足皆是上位者的气势,简直叫人不敢直视。 彼时,他已经扶保幼帝登上了帝位数年。 为了朝野稳固,他受封摄政王,一边替幼帝处理朝政,一边关注幼帝的成长,省得他被人带歪。 大梁富庶,哪怕中间被某个不靠谱的皇帝搅和过一番,但是家底依旧丰厚,百姓依然安乐,朝廷依旧稳固。 饶是如此,景行每日要面对的事也不少。 似乎比读书的时候还要辛苦,而且辛苦得多。 但是他似乎一直都没有娶妻。 薛姝没见过他身边有过什么女子。 这一日,薛家后院挂起了灵幡。 只挂了三日,薛岳便亲自下令,把灵幡撤了下去。 他说晦气。 短短三日的时间,不过是一眨眼罢了,对于朝政缠身的景行而言,根本就没有心力注意到。 直到又过了许久,景行终于得了空,来找薛琛喝酒。 但是薛琛已经带着陆沁搬离了薛家。 孤儿寡母,在侯府留下的一座院子里度日。 景行想找个人,那简直太方便了。 他都不必开口吩咐,便有人恭恭敬敬地把他带了过去。 院子里设了灵位。 薛姝的灵位。 陆沁已是满头白发,眼神混沌,精神也有些萎靡,时不时还咳嗽几声。 景行来的时候,她刚好上完了香,张妈妈正伺候着她在廊下净手。 景行像往常一样,恭恭敬敬地对着薛陆氏拱手行礼,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牌位,随口多问了一句:“伯母,这是……” 离得太远,他看不清牌位上的名字。 “是姝儿……”陆沁的声音有些嘶哑,“她走了。” 薛姝依旧飘在半空,看着院子里诸人的一举一动。 她看到景行又问了一遍,然后大步冲进屋里,把她的牌位抱在了怀里,双眸一片血红。 在反复确认了牌位上的名字之后,景行突然大口大口的吐起血来。 景行身体一向很好,怎么会突然吐血呢。 薛姝不太明白。 她只看到景行的血染在她的牌位上,喷在地上,一片殷红。 他抱着她的牌位大哭了一场。 中途几近昏厥。 然后,景行孤身一人,去了她曾生活过的那座道观里,叫老道带他去看了她的埋骨之地。 无碑无灵。 老道说,薛姝不想要。 景行没说什么,点点头就走了。 回了京城之后,景行与往日似乎并无不同。 他提拔手下,培植心腹。 在幼帝逐渐长成他期望中的样子之后,景行离开了。 他回了那座道观。 托老道把他埋在她身边。 埋得近一点。 但也不必离得太近。 省得扰了她的清静。 然后他去了薛姝生活过的园子。 躺在了薛姝曾躺过的床上。 一杯鸩毒逍遥度。 前世他俩埋一起了,所以也算是he吧(orz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一个没有感情的擦眼泪机器 祝遥星带着薛姝,从前世的记忆中抽离出来。 “这个人太狠了,你啊,还是离他远一点的好,省得哪天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还不如前世……”祝遥星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薛姝抬手压住心口。 没听祝遥星狗叫。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跟景行,前世交集似乎并不多啊? 但是显然,景行是喜欢她的。 可……为什么? 薛姝眼睫轻颤,转身离开。 “在这儿等着,我叫人来接你。”薛姝离开时,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她一路跑着回了棠梨居。 到门口的时候,她随口吩咐门口的护卫去湖边接人,然后暂时先把他带回护卫院好生安置。 她说着话,脚下的步子一刻也没停,径直进了院子里。 绕着走廊跑了一圈,景行却已经不在廊下的那张贵妃榻上了。 青玉听见声响,便从厢房里走了出来:“姑娘,您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奴婢给您换上寝衣吧。” “景行呢?”薛姝问她。 “景公子走了呀……”青玉愣了愣,“早就走了呀。” 薛姝这出去的功夫可不短了,景行一直没等到她,干脆就回听竹苑去了。 薛姝点点头,转身又往外跑:“你休息吧,不必管我。” “是……”看着薛姝飞奔而去的身影,青玉虽然心中有些疑惑,但是也没多想。 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 姑娘叫她休息,那她就真的回了厢房,休息去了。 当然,薛姝没有回来之前,她是不会睡太死的。 这就叫小女使的基本修养。 * 薛姝一路跑去了听竹苑。 此时夜已深,听竹苑的大门已经关上了,只有两个护卫在门外守着。 见薛姝突然过来,两个护卫连忙恭敬拱手:“姑娘。” 薛琛早就吩咐过,听竹苑随便薛姝进出,不必特意通报。 于是薛姝直接就推门进去了。 院子里一片黑暗,显然都已经熄了灯睡下了。 * 景行刚换了寝衣躺在床上。 虽然不知道薛姝跟那人之间究竟有什么秘密,但是景行早就说过,在薛姝跟前,他可以全瞎全盲,可以不问缘由地替她办事。 他的好奇心也没有那么重。 只是闲来无事,瞎琢磨琢磨罢了。 就在他琢磨得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外头走廊上传来一阵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似乎是薛姝。 景行刚要下床看看,门就被人推开了,一道纤瘦的身影迈了进来。 果真是薛姝。 “姝儿,这么晚了,你……”景行话还没说完,便被薛姝扑了个满怀。 他没说完的话就这么卡住了。 怀里的小姑娘在微微发颤。 “冷吗?”景行说着,便将刚被他掀开的被子裹在了薛姝身上。 裹得严严实实的,一丝风都透不进去。 顺便也隔着被子,抱住了薛姝。 薛姝没说完,只是又紧了紧手臂。 景行忍不住笑出了声:“姝儿,大晚上的跑到我床上来,未免也太信得过我了吧?” “一直都没问过你,你为什么喜欢我?”薛姝终于从他怀里抬起头,一双凤眸带着氤氲湿气看向他。 “这不需要理由。”景行笑着,低头吻在了薛姝的眼角。 她只要在那,他就喜欢。 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俱是他喜欢的样子。 “我不信。”万事皆有因。 爱也一样。 景行轻笑一声,又低了低头,含住了薛姝的唇,轻轻吸吮着。 要说他为什么喜欢薛姝…… 就他从小所处的那环境,他要是没喜欢上薛姝才是有鬼。 家里母亲,打小就是把薛姝当自己儿媳妇看的,那一天天在家里把薛姝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在年幼的景行心里,薛姝简直就跟天上的仙女一样。 虽然那时候的薛姝,还在襁褓之中。 后来跟薛琛走得近了,他又从薛琛嘴里,知道了不一样的薛姝。 那三两句话就能把人气得头顶冒烟,为了一个女使就直接动手打人的,跟他印象里的小仙女形象相去甚远。 再后来,景行自己就开始留意薛姝。 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薛姝生的很好看,关于这一点,他那不靠谱的娘是一点都没夸张。 而且她琴棋书画都不在话下,在京城贵女中也是十分拔尖的存在。 至于性格…… 薛姝大部分时候都是温婉的,标准的大家闺秀。 但是时不时就要亮亮自己的小爪子,把薛琛气个仰倒。 尤其是在去年秋天,跟侯府的关系重新亲近起来之后,那几乎都要翻天了,连薛琛都制不住她了。 这样鲜活生动的性子,薛姝只有对身边最亲近的人才会如此。 说来挺不好意思的,他也想被薛姝气一场。 他要是想跟薛琛获得同等待遇,显然,只有一条路能走。 他正在走。 目前走得还挺顺利。 景行把怀里的小姑娘又抱得紧了些。 只觉得连心里都满满当当的。 薛姝闭着眼,一大颗眼泪突然顺着脸颊落下。 原来她的前世,也有被一个人爱着。 气氛逐渐变得旖旎。 景行身上穿着的寝衣,被薛姝不安分的手扯了几下就松开了。 景行抱着薛姝的手臂也越收越紧。 温香软玉在怀,但凡是个男人都忍不住。 景行今年刚十九,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他克制再三,终于伸手。 在薛姝颈后轻摁了一下。 怀里的小姑娘身子一软,老老实实地躺在他怀里睡着了。 景行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在里侧,低头看看自己的反应,苦笑了一声。 他叹了口气,转身给薛姝盖好被子。 还得出去一趟。 深更半夜,听竹苑又响起了哗哗水声。 过了好一会儿,景行才裹挟一阵凉意重新回了卧房。 薛姝依旧沉沉睡着。 景行本来是想直接把薛姝送回棠梨居的,毕竟薛姝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若是次日从他卧房出去,怎么都说不过去。 但是他刚一俯身,便看到了薛姝脸上未干的泪痕,还有刚刚流出的一颗眼泪。 他只好又转身去拿了帕子,俯身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也不知道这小姑娘今天是怎么了,睡着了还止不住的哭。 景行擦得都没有她哭得快。 无奈,景行只好先带着薛姝回了棠梨居,然后自己也在她身边躺下了,手里捏着帕子。 一个没有感情的擦眼泪机器罢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提亲 次日清早,薛姝刚一睁眼,便撞入了一潭幽深的桃花潭。 薛姝眨了眨眼,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嗯,衣裳完整,连一丝可疑的褶皱都没有。 “放心吧,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拿着手帕,给她擦了一晚上的眼泪而已。 薛姝眨眨眼。 突然觉得眼睛有些难受。 “我是怎么睡着的?”薛姝抬手摁了摁眼睛。 回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 “饿了吧,我出去给你买点吃的,”景行道,“想吃什么?” “想吃软酪——”薛姝这会儿还未清醒,自然很容易被景行牵着走。 “我去买。”说着,景行已经翻身起了床,然后快步走到窗边,逃也似地翻窗走了。 薛姝又用力眨了眨眼睛,依然无法消除眼睛的异样感,干脆就起身叫了青玉进来。 “呀——姑娘,您这眼睛怎么这么红?”青玉一看到薛姝的眼睛就吓了一跳,“怎么回事儿啊,奴婢去找府医来看看吧?” 青玉说着,一边把妆台上的菱花镜拿了过来。 薛姝接过菱花镜一看,差点把镜子砸了。 镜中女子眼睛通红,还肿得像是核桃,简直不忍直视。 合着刚刚,她就是用这样一副鬼样子跟景行说话的? 要死了! “快去拿冰块和热水过来,动静小些,不必惊动旁人。” 奇怪,她昨晚好像也没哭多久就睡着了啊。 眼睛至于肿成这样吗? 青玉点点头,连忙转身去拿东西。 经过主仆俩的一番折腾,等景行提着食盒从正门进棠梨居的时候,薛姝眼睛上的肿胀也消得差不多了,只要不是盯着她看,几乎觉察不出异样。 刚吃完早饭,薛姝就拉着景行坐到了廊下,一刻都不愿意松开他。 今日的薛姝格外粘人。 小姑娘难得这么主动,景行自然是开心都来不及的。 “今天准备干什么去?”景行挑起一缕薛姝的长发,在指尖绕着。 薛姝摇了摇头:“什么都不想干。” 只想跟他在一起。 “那就什么都不干。”景行说着,伸手把薛姝抱到了腿上,接着一躺,再一翻身,就跟薛姝一起舒舒服服地躺在了贵妃榻上。 他还顺便把榻边小几上放着的话本拿了过来,递给了薛姝。 贵妃榻并不宽敞,两个人躺在上头实在有些挤了。 青玉从自己的厢房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二人在榻上躺着,一个看书,一个看着另一个的场面。 岁月静好啊。 青玉笑着,又关上了门。 她可有眼力见儿了。 景行低头,又凑得离薛姝更近了些:“姝儿,昨夜你怎么……” “啪”地一声,薛姝直接反手把手上的话本扣在了景行脸上。 昨夜? 什么昨夜? 哪有昨夜? 一提起这事儿,薛姝就又气又羞。 是她自己跑去景行床上的,一时情动,竟然有了想把自己都交给他的冲动。 没想到景行却理智得很,竟然什么都没有做。 虽然今早上起来,知道景行什么都没做的时候,她心里是松了口气的。 但是再一想到她都主动成那样了,景行还一点动作都没有,薛姝又开始生气。 现在好了,景行还主动提起。 那不给他一巴掌,怎么说得过去啊! 甩完这一巴掌,薛姝红着脸起身就要走。 这贵妃榻边上可不是墙,只是一道低矮的栏杆罢了。 薛姝一脚踩在栏杆上,正要跳下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随后一阵天旋地转,自己竟然直接被景行摁在了床上。 她卧房的床上。 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薛姝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 她两手被景行分开摊在身边,手腕还被景行紧紧压着,动弹不得。 “放开我!”薛姝的脸这会儿红得能滴血。 “我觉得姝儿可能是误会了什么。”景行甚至又把头往下低了低,说话时温热的气息直直扑在薛姝颈间。 他并不纯洁。 十九岁的少年人,外人眼中再怎么清冷,但谁还没看过几张避火图啊? 昨晚,他的反应可不小。 他昨夜可是在冷水里泡了两刻钟有余,才勉强平定下来的。 但是,他更怕一夜过后,薛姝会后悔。 若是薛姝后悔了,那昨夜的一时放纵,就是毁了她。 小姑娘可以任性,但是他不行。 “姝儿,不后悔吗?”景行定定地看着她,眼中似乎有异样的情绪翻涌。 薛姝咬了咬唇。 “自然不后悔。” 看着薛姝眼中的坚定,景行突然笑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然后与她额头相抵。 “我回去找个好日子,叫我母亲出面提亲可好?” 这件事情,还是留到他们两个成婚当夜最好。 他等得起。 薛姝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答应了。 景行终于放开了她的手。 然后紧紧抱住了她,像是要把她融入自己的骨血。 于他而言,这实属是一场意外之喜。 “我现在就回去,同我母亲说。”景行在薛姝唇上印下一吻,便起身,转身离开了。 薛姝鲜少看到景行如此迫不及待的样子,竟然连多一刻都等不了,脚下步子都乱了。 她抬手轻轻在唇上摁了摁。 然后轻笑出声。 希望这一世,她不会再所托非人。 * 景行回去一趟,带回去的消息直接把右相府的房顶都掀了。 景王氏激动地拉起景行的手,连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你说的是真的?姝儿真的答应你了?我可以挑个好日子,登门提亲了?!” 景行点点头,目光柔和似水:“是,母亲,我跟姝儿说好了。” 一旁的景烨也大笑了两声,一巴掌就拍在了景行肩上:“好小子!果然没丢你爹的脸啊!姝儿可是好姑娘,你把人家娶回来可得用心对待!要是叫我知道你敢欺负姝儿,小心你老子揍你!” 这婚姻可不是儿戏,不能仅凭一头热血。 过日子,那是细水长流。 景王氏也点头:“你爹说得有道理,你可得好好记在心里,切莫辜负了姝儿才是!” 景行自然连连点头。 受他这老母亲的影响,景行可是从小就把薛姝放在心里了。 日思夜想这么多年才终于娶到手的小姑娘,他疼着护着都来不及,怎么忍心欺负? 当然,也有不得不欺负的时候。 第一百六十八章 震动 景行在右相府用了午饭。 十九年来,他第一次吃到爹娘亲手夹的菜。 也是第一次从爹娘脸上看到一种名为“慈祥”的表情。 简直大开眼界。 他直到黄昏时才回了听竹苑,顺便把自己要跟薛姝定亲的消息带给了薛琛。 “我娘已经开始翻黄历了,说一定要找一个大吉之日,才好登门提亲。”一说起这件事,景行便满面笑容,连带着手下泡茶的动作又轻快了几分。 景王氏还准备亲自去道观一趟,请专人测算呢。 彻底把“重视”二字摊在了明面上。 “什么?!”薛琛眼睛一瞪,直接把茶台掀了。 薛姝要定亲,他这个亲哥哥怎么不知道?! 景行刚刚泡好的茶叶,就这么洒了一地,茶香四溢,景行闻着很心疼。 上好的茶具也纷纷发出一片噼啪的天籁之声。 然后碎成一地。 “你要跟姝儿定亲?”谦谦君子此时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不风度了,那模样活像是要把景行活吃了。 “……”景行眨了眨眼,没敢说话。 他怕他一张嘴,自己的下场就跟那满地的碎瓷片子一样了。 薛琛一甩袖子,气冲冲地就起身离开了,直奔主院而去。 看着他满带着怒火的背影,景行悄悄松了口气,叫来女使把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了。 * 薛陆氏吃饭一向很早,现在天色尚早,主院都已经摆上了晚饭。 “你这丫头怎么来了?”看着踩着饭点进来的薛姝,薛陆氏笑着朝她招了招手,叫她赶紧过来,“是闻见我这屋子里的饭香味儿了?奇怪,今日也没做辣子鸡啊。” 薛姝走到薛陆氏身边坐下,听出她语气中的揶揄,不由得撅了噘嘴:“母亲,女儿又不是满脑子只有吃的,您把女儿想成什么了呀——” “好好好,是母亲的错,”薛陆氏摇了摇头,转头吩咐张妈妈多加了一双碗筷,这才又重新看向薛姝,“就算不是为了吃,你这小丫头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说吧,何事?” 薛姝没说话。 等到把碗筷都接到了手里,她才朝着张妈妈使了个眼色。 张妈妈会意,将花厅中伺候的女使全都带了下去,又将院中洒扫的女使调去了别处,保证不会有一个外人听到薛姝接下来要说的话。 看着这一幕,薛陆氏顿时也没了胃口:“这么神秘,究竟是为了何事?” 薛姝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然后搬着椅子,又坐得离薛陆氏近了些。 “我——” 她才刚张嘴,花厅的门就被人一把推开,一道身形欣长的人影大步走了进来:“母亲!景行说他要跟姝儿定亲了,这事儿您知道吗!” 薛陆氏:“……托你的福,我知道了。” 薛琛急吼吼地冲了进来,在看到花厅里坐着的两道身影之后,步子又迈得大了些,几步就走到了薛姝身边,拉了把椅子坐下了。 “你这丫头究竟是怎么回事!婚姻大事,你怎么如此儿戏?!”薛琛说着,恨不得抬手直接在薛姝脑袋上敲一下。 薛陆氏也皱眉看着薛姝,等着她的解释。 薛姝跟景行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 甚至连三个月都没有,就这么突然地要定下终身,薛陆氏也很不赞成。 按照镇北侯府的调查结果来看,景行确实不错。 但是各方面再不错,也不代表性子能跟薛姝相合。 性格不合,就算是跟神仙过日子也白搭。 “我……我已经想好了,母亲,哥哥,你们不必如此担忧。”哪怕她这具身体的年龄只有十六岁,但是,她到底不只是个十六岁的懵懂少女。 她的灵魂承载着近四十年的沧桑。 她很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 “……姝儿,你突然决定要跟景行定亲,是不是他对你做了什么?”薛陆氏定定地看着她。 否则,她想不到别的理由了。 过年那会儿,薛姝还为了躲避成亲,直接大着胆子跑去西北,这短短三个月,竟然就主动想定亲了。 薛陆氏并不否认,人是会变的。 但是短短三个月,这变化也太大了。 所以,她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景行用了某种不正当的手段,逼着薛姝点的头。 如果真的是这样,她说什么也不会答应定亲的。 她非但不会答应,甚至还会回侯府搬人,直接把景行活埋了。 薛陆氏眼中甚至已经闪烁起了凛凛的寒光。 但是薛姝红着脸,用力摇了摇头:“母亲,您说什么呐,不是这样的!” 景行对她是相当克制的。 克制到薛姝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真不是?”薛陆氏皱着眉头看她。 “真的不是!”再问下去,薛姝都要找条地缝钻进去了。 “什么是不是啊,说什么呢?”薛琛也皱了皱眉,“娘,你好好说说姝儿啊!这人生大事,怎么能如此草率?” 薛陆氏瞥了薛琛一眼。 她这傻儿子,也就读书的时候脑子灵光了。 一牵扯到什么情情爱爱,简直就像是木头。 不,木头雕刻起来都没那么费劲。 是石头才对。 因此,薛陆氏也不想跟薛琛废话,她依旧只看着薛姝,表情和语气都是难得一见的严肃:“姝儿,你想好了,这是关乎你未来一生的大事,我不希望你如此草率。你再好好想想,你究竟有没有做好,要跟景行生活一辈子的准备。” 男女情事上,薛琛插不上嘴,只有在一旁使劲点头的份儿。 饶是这样,薛陆氏也嫌他烦。 见薛姝似在沉思,薛陆氏将目光转向一直点头的薛琛,语气嫌弃:“若没有旁的事情,就回你的听竹苑去。” “……”薛琛点头的动作戛然而止,看着薛陆氏那满含嫌弃的眼神,只好老老实实地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母亲,您好好劝劝姝儿啊!” 薛陆氏“啧”了一声,似乎是嫌他多嘴。 薛琛终于走了,薛陆氏这才叹了口气,转而拉起了薛姝的手:“姝儿,这往后一辈子,并不是轻飘飘的几句话,你和景行之间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感情,你确定要因为你一时不知从何而起的冲动,就把往后一辈子都搭上?” 更重要的是,薛姝之前已经退过一次婚了。 如果再退一次,那不管缘由为何,薛姝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薛陆氏决不会允许此事发生。 薛姝眨了眨眼,心中万分纠结。 她借祝遥星之手,看到了景行的前世。 旁人或许景行手段过于残忍,甚至称他为“煞神”。 或许只有薛姝,才能从那些淋漓鲜血中看到爱意。 景行对她的爱,是毋庸置疑的。 但是她对景行…… 薛姝眼睫轻颤。 低头喝了一口粥。 第一百六十九章 大人的事儿,小孩儿少打听 这日晨起,整个棠梨居一片死寂,不管是院中洒扫的女使,或是后厨的厨娘,全都不在院子里。 薛姝坐在妆台前,青玉给她梳头。 她今日不出门,也就不必挽什么发式,青玉把她的头发通开之后,就换了按摩梳来,一下一下地在薛姝头上轻轻按着。 “叫你准备的东西,可都准备好了?”薛姝的目光越过窗户,落在外头空无一人的庭院里。 青玉咬着唇点了点头:“姑娘,您真的要……” 薛姝看了她一眼,青玉连忙噤声。 “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薛姝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拿起了一支簪子,“祝遥星呢?” “祝公子还在护卫院呢。”青玉语气沉重。 薛姝点点头:“一会儿你亲自去一趟,把祝公子送回慈幼局。” “啊?”青玉眨了眨眼,“那不是姑娘您的贵客吗?” 青玉知道,薛姝为了祝遥星可是下了好大一番功夫,甚至还叫景行亲自跑了一趟,这才终于把人带回来的。 怎么转眼又要送走了? “不是什么贵客。”薛姝冷笑了一声。 前世把她害得那么惨,还想当她的贵客? 给他脸了。 青玉只好点了点头,应下了。 “对了,你去问问祝公子,是想回慈幼局,还是想跟着楚姑娘。”天道嘛,自然是要站在所谓的“女主”身侧的。 她不介意成全他一下。 “楚楚姑娘?” “嗯。” 青玉又点了点头。 她现在好像都不太明白薛姝在想什么了。 只是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去吧。”薛姝叹了口气,挥手叫青玉退下了。 自己则又回了床上躺下,一双凤眸愣愣地盯着床帐。 青玉刚出去不久,景行就提着食盒来了。 他一进院子,便突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今日的棠梨居,似乎安静得过头了。 他皱了皱眉,缓步穿过庭院,在薛姝的卧房门前停下了:“姝儿,起了吗?” 本来躺在床上发呆的薛姝听见熟悉的声音,便坐起了身:“起了。” “出来用饭吧。”景行留下这么一句话,就准备转身去花厅等着。 结果他才刚走出去几步,薛姝卧房的门便被从里头拉开了:“不必了,我……想在卧房吃。” 闻言,景行顿住步子,转身看她。 薛姝没有梳头发,连寝衣都没换。 或许薛姝昨晚睡得不太安稳,寝衣有些松垮,露出一片精致小巧的锁骨。 那一片肌肤,白得耀眼。 景行“哦”了一声,也不敢再多看薛姝一眼,直接拎着食盒就进了卧房。 他随手把食盒放在桌上,便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了披风,转身就把薛姝裹了个严严实实:“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也不怕冻着?” 他倒是面色如常,似乎一点异样都没有。 薛姝在他身边坐下,转头就看到了景行已经红透了的耳朵。 薛姝垂下眼帘,素手执起汤勺,在碗中搅弄了几番,却迟迟不往嘴里送。 她今天似乎心事重重的。 景行看人一向仔细,对薛姝更是用上了十二万分的细心。 见她实在没胃口,景行叹了口气,干脆就把粥挪开了:“好了,不必勉强,中午饭多吃一点吧。” 薛姝点点头。 然后,她拉着景行躺回了床上去。 他还记得上一次他跟薛姝躺在床上时,薛姝那怎么都压制不住的害怕,所以景行的动作特意慢了许多,直到看到薛姝并没有如上次一般紧张,他才松了口气,彻底放松了身体,在薛姝身边躺平了。 她的呼吸自然而平稳。 反倒是景行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僵硬起来。 他总觉得今天的薛姝实在过于异常。 景行侧头去看薛姝。 薛姝只是闭着眼,好像只是单纯地在睡觉。 景行皱了皱眉。 是他想多了? 看薛姝确无异样,景行这才压下心中的疑惑,也闭上了眼。 他当然是睡不着的。 权当养神罢了。 薛姝也睡不着。 * 这一整天,薛姝都奇奇怪怪的。 不是吃饭就是在床上躺着,连走动都很少。 到了夜间,青玉按时送来了食盒。 她只把食盒放到了桌上,便低着头出去了。 景行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又俯下身子去抱薛姝:“姝儿,吃晚饭了,快起。” 薛姝坐在景行怀里,没什么动作。 也不需要她有动作,景行直接单手就把她抱了起来,带她下床吃饭。 然而他刚挪到床边,怀里的小姑娘就开始不安分起来。 不光一口咬住了他的嘴唇,一双手还在他身上胡乱扯着,没几下就把他的衣裳扯乱了。 “嘶——”景行吃痛,无奈地叹了口气,往后仰了仰头,终于把自己的嘴唇从薛姝嘴里解救了出来。 这小姑娘,下嘴真狠。 薛姝跨坐在他腿上,幽怨地看着他。 她也不是故意要咬他的。 没经验嘛。 “不是说好了吗,这件事要留到成亲的。”景行无奈地在薛姝的头发上摸了两下,“别闹了,先去把饭吃了,嗯?” “我不要。”薛姝依然盯着他。 “你这一天茶饭不思的,就是在想这件事?”景行彻底无奈了。 他伸手在薛姝脑袋上轻敲了一下。 要是可以,他真想把这脑袋瓜敲开看看,里头到底都装了什么。 女子贞洁何等重要,这傻丫头倒是好,无媒无聘的,竟然就要把自己都给他。 薛姝没说话,依然还是目光幽幽地盯着他。 “——不可能。”景行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把薛姝抱了起来,带到圆桌前。 他一手抱着薛姝,一手掀开食盒的盖子开始布菜。 任由怀里的小姑娘如何折腾,他手上的力道都不松半分。 直到薛姝一脚踢在圆桌上。 木制的圆桌差点直接被她一脚踹翻。 好在景行眼疾手快,一手摁在了圆桌上,总算是拯救了这桌晚饭。 他还来不及松一口气,怀里的小姑娘就又开始扑腾起来。 景行深吸了口气,抱着薛姝后退了两步。 “姝儿,不许胡闹!”景行的语气中夹杂着几分怒意,“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这还是景行头一次在薛姝面前发火。 怀里小姑娘身子一僵,总算是老实下来。 “我……我当然知道。”薛姝的声音中饱含委屈。 景行刚强硬起来的心瞬间又软了下去。 第一百七十章 下嘴真狠 这日晨起,整个棠梨居一片死寂,不管是院中洒扫的女使,或是后厨的厨娘,全都不在院子里。 薛姝坐在妆台前,青玉给她梳头。 她今日不出门,也就不必挽什么发式,青玉把她的头发通开之后,就换了按摩梳来,一下一下地在薛姝头上轻轻按着。 “叫你准备的东西,可都准备好了?”薛姝的目光越过窗户,落在外头空无一人的庭院里。 青玉咬着唇点了点头:“姑娘,您真的要……” 薛姝看了她一眼,青玉连忙噤声。 “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薛姝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拿起了一支簪子,“祝遥星呢?” “祝公子还在护卫院呢。”青玉语气沉重。 薛姝点点头:“一会儿你亲自去一趟,把祝公子送回慈幼局。” “啊?”青玉眨了眨眼,“那不是姑娘您的贵客吗?” 青玉知道,薛姝为了祝遥星可是下了好大一番功夫,甚至还叫景行亲自跑了一趟,这才终于把人带回来的。 怎么转眼又要送走了? “不是什么贵客。”薛姝冷笑了一声。 前世把她害得那么惨,还想当她的贵客? 给他脸了。 青玉只好点了点头,应下了。 “对了,你去问问祝公子,是想回慈幼局,还是想跟着楚姑娘。”天道嘛,自然是要站在所谓的“女主”身侧的。 她不介意成全他一下。 “楚楚姑娘?” “嗯。” 青玉又点了点头。 她现在好像都不太明白薛姝在想什么了。 只是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去吧。”薛姝叹了口气,挥手叫青玉退下了。 自己则又回了床上躺下,一双凤眸愣愣地盯着床帐。 青玉刚出去不久,景行就提着食盒来了。 他一进院子,便突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今日的棠梨居,似乎安静得过头了。 他皱了皱眉,缓步穿过庭院,在薛姝的卧房门前停下了:“姝儿,起了吗?” 本来躺在床上发呆的薛姝听见熟悉的声音,便坐起了身:“起了。” “出来用饭吧。”景行留下这么一句话,就准备转身去花厅等着。 结果他才刚走出去几步,薛姝卧房的门便被从里头拉开了:“不必了,我……想在卧房吃。” 闻言,景行顿住步子,转身看她。 薛姝没有梳头发,连寝衣都没换。 或许薛姝昨晚睡得不太安稳,寝衣有些松垮,露出一片精致小巧的锁骨。 那一片肌肤,白得耀眼。 景行“哦”了一声,也不敢再多看薛姝一眼,直接拎着食盒就进了卧房。 他随手把食盒放在桌上,便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了披风,转身就把薛姝裹了个严严实实:“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也不怕冻着?” 他倒是面色如常,似乎一点异样都没有。 薛姝在他身边坐下,转头就看到了景行已经红透了的耳朵。 薛姝垂下眼帘,素手执起汤勺,在碗中搅弄了几番,却迟迟不往嘴里送。 她今天似乎心事重重的。 景行看人一向仔细,对薛姝更是用上了十二万分的细心。 见她实在没胃口,景行叹了口气,干脆就把粥挪开了:“好了,不必勉强,中午饭多吃一点吧。” 薛姝点点头。 然后,她拉着景行躺回了床上去。 他还记得上一次他跟薛姝躺在床上时,薛姝那怎么都压制不住的害怕,所以景行的动作特意慢了许多,直到看到薛姝并没有如上次一般紧张,他才松了口气,彻底放松了身体,在薛姝身边躺平了。 她的呼吸自然而平稳。 反倒是景行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僵硬起来。 他总觉得今天的薛姝实在过于异常。 景行侧头去看薛姝。 薛姝只是闭着眼,好像只是单纯地在睡觉。 景行皱了皱眉。 是他想多了? 看薛姝确无异样,景行这才压下心中的疑惑,也闭上了眼。 他当然是睡不着的。 权当养神罢了。 薛姝也睡不着。 * 这一整天,薛姝都奇奇怪怪的。 不是吃饭就是在床上躺着,连走动都很少。 到了夜间,青玉按时送来了食盒。 她只把食盒放到了桌上,便低着头出去了。 景行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又俯下身子去抱薛姝:“姝儿,吃晚饭了,快起。” 薛姝坐在景行怀里,没什么动作。 也不需要她有动作,景行直接单手就把她抱了起来,带她下床吃饭。 然而他刚挪到床边,怀里的小姑娘就开始不安分起来。 不光一口咬住了他的嘴唇,一双手还在他身上胡乱扯着,没几下就把他的衣裳扯乱了。 “嘶——”景行吃痛,无奈地叹了口气,往后仰了仰头,终于把自己的嘴唇从薛姝嘴里解救了出来。 这小姑娘,下嘴真狠。 薛姝跨坐在他腿上,幽怨地看着他。 她也不是故意要咬他的。 没经验嘛。 “不是说好了吗,这件事要留到成亲的。”景行无奈地在薛姝的头发上摸了两下,“别闹了,先去把饭吃了,嗯?” “我不要。”薛姝依然盯着他。 “你这一天茶饭不思的,就是在想这件事?”景行彻底无奈了。 他伸手在薛姝脑袋上轻敲了一下。 要是可以,他真想把这脑袋瓜敲开看看,里头到底都装了什么。 女子贞洁何等重要,这傻丫头倒是好,无媒无聘的,竟然就要把自己都给他。 薛姝没说话,依然还是目光幽幽地盯着他。 “——不可能。”景行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把薛姝抱了起来,带到圆桌前。 他一手抱着薛姝,一手掀开食盒的盖子开始布菜。 任由怀里的小姑娘如何折腾,他手上的力道都不松半分。 直到薛姝一脚踢在圆桌上。 木制的圆桌差点直接被她一脚踹翻。 好在景行眼疾手快,一手摁在了圆桌上,总算是拯救了这桌晚饭。 他还来不及松一口气,怀里的小姑娘就又开始扑腾起来。 景行深吸了口气,抱着薛姝后退了两步。 “姝儿,不许胡闹!”景行的语气中夹杂着几分怒意,“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这还是景行头一次在薛姝面前发火。 怀里小姑娘身子一僵,总算是老实下来。 “我……我当然知道。”薛姝的声音中饱含委屈。 景行刚强硬起来的心瞬间又软了下去。 今天章节发表错误了qaq 第一百七十一章 决心 景行叹了口气,一手放在薛姝后颈轻拍了两下:“先吃饭吧,好吗?你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 “那吃完饭……”薛姝靠在景行肩头,眨着眼睛看他。 在薛姝近乎灼热的注视下,景行终于点了点头。 薛姝这才松了口气,终于肯乖乖吃饭了。 只是这顿晚饭,食不知味的人变成了景行。 薛姝虽然依旧没什么胃口,但她大事将成,到底是吃得比白天多了些。 她很快吃完了饭,然后直直地盯向景行。 景行被她这么直接地盯着,哪里还能吃得下饭。 他深吸了一口气,恍若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 然后起身,抱着薛姝走向床榻。 短短的几步路,还没碰到床榻,薛姝就睡熟了。 景行面无表情地把她身上的寝衣重新整理好,遮掩住胸前的一片春光,又给她盖上了被子。 做完这一切后,景行俯身在薛姝唇上轻吻了一口,便起身离开了。 彼时,青玉正在厢房里待着。 于她而言,今夜注定无眠。 哪怕在厢房里,哪怕床榻就在不远的地方,哪怕知道今夜薛姝不会有任何吩咐,青玉也没有任何睡意,而是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踱步。 她住在西厢房,紧邻着走廊。 她听到走廊上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轻飘飘的,似乎从未踏到过实处,在这深夜里听来吓人极了。 那脚步声在她厢房窗外停住:“青玉。” 是景行的声音。 青玉头皮一麻,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差点直接跳出来。 “景……景公子。”青玉说着话,嗓子都有些发紧。 “出来。”外面的声音冰冷到了极点,声调更是半点起伏都没有,在这夜里听来,简直像是索命的鬼神。 青玉按了按心口,又连着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终于大着胆子推门出去。 今夜月光清冷,景行在廊下负手而立,周身却一片黑暗。 听到青玉开门的声音,景行才转过头看她:“姝儿究竟怎么回事。” “姑娘……”青玉眼神飘忽,“姑娘……没怎么啊。” 作为一个合格的女使,尤其是深受主子信赖倚重的女使,替主子扯谎打掩护也是基本功。 但是此时,面对景行,青玉却只觉得一阵心慌,似乎不管自己一会儿扯什么,都会被景行看穿。 而一旦被景行看穿她的谎言,她的下场…… 青玉用力闭了闭眼,努力控制自己,让自己不要多想。 景行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仅仅是看着,就把青玉看出了一身的冷汗。 “我要听实话。” 话音一落,青玉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 她这说的是实话。 十成十的实话。 虽然一直以来,薛姝不管做什么都会跟她说,但是这大半年以来,薛姝对她也不再是无话不谈了。 她开始变得心事重重,像是揣着什么惊天的隐秘,就连她这个最亲近之人也不能知晓。 今日这么大的事儿,薛姝更是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昨夜青玉给她梳头的时候,薛姝吩咐她出去抓一副避子汤药,然后今天把所有人都清出去而已。 景行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青玉,桃花眼中逐渐结起一片冰寒:“姝儿有没有吩咐你去做什么?” 青玉不敢应声,额头紧贴地面,身子也抖得愈发厉害。 “拿出来。” 青玉不敢动。 景行也不动。 他身上威势渐重,哪怕青玉没有看他,却也能感受到周身越来越重的压迫感。 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然而她心里很清楚,自己是薛姝唯一的贴身女使,而薛姝对自己的偏宠也是有目共睹的,只要景行心里还有薛姝,他就不会、也不敢对自己动手。 所以,哪怕她害怕至极,哪怕袖子遮掩下的手已经被她自己生生掐出了血,她也依然没有动作。 景行逐渐没了耐心,他绕开青玉,径直进了厢房。 然后一眼就看到了那放在妆台上的一包药草。 景行通晓些医理。 红花、麝香…… 单单看这两味药,景行就笑了。 气得。 小姑娘对自己还挺狠。 倒是他小看了她的决心。 景行随手将药包收拢好,提在了手里,便转身回了薛姝的卧房。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青玉都已经出了好几身的冷汗了。 听见卧房的门被关上的声响,青玉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她跪伏在地上缓了半晌,她才扶着墙站起了身子,小心翼翼地挪动步子回了厢房。 * 今晚的月光很亮。 薛姝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 她穿着一袭雪白的寝衣。 但是露在外面的肌肤,却比寝衣更为洁白,月光之下散发着莹润的光。 景行在床边坐下,伸手戳了戳薛姝的脸。 “醒醒姝儿,还有正事没做呢。”景行盘腿坐着,一手支着下巴,一手在薛姝脸上捏着。 他说话时,语气温和至极。 温和得甚至有些许诡异。 薛姝皱了皱眉,随意挥开他的手,又翻了个身。 景行哪能任由她这么继续睡下去。 伸手在薛姝肩上一按,薛姝便又被摁了回来。 景行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薛姝的脸,时不时还戳几下。 在他的不懈努力之下,终于成功地把薛姝闹醒了。 刚睁开眼的薛姝还带着浓重的起床气,一脚就朝景行踹了过去。 为了方便今晚行事,薛姝身上只穿了一袭单薄的寝衣,她这一伸脚,直接就把自己白嫩的小腿送进了景行手里。 景行一把就将那块触手生温的暖玉接在了手里,轻按了几下,便将手下的药包放到了薛姝枕边,还拍了两下:“这是什么东西啊,姝儿?” “唔?”薛姝揉了揉眼,侧头一看,瞌睡就醒了一大半。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她让青玉去抓的避子汤药? 景行是从哪得来的? 难道是青玉把她卖了?! 薛姝直接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真是想不到,姝儿的决心还挺大,看来不是一时起意?”景行依旧是用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手放过了薛姝的脸,转而去捏她的腿了,“姝儿,没什么话想跟我说的吗?” 薛姝眨了眨眼。 然后动作僵硬地转过身,拢着被子躺下了。 腿都不要了,任由景行捏着。 她该有什么话说? 既然不准备跟景行成亲了,那她准备一些必要的措施,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她可没有生养孩子的打算啊。 第一百七十三章 美妙的误会 天还没黑,秦湘就回来了。 还带回来一个大好消息—— 工匠们日夜赶工,终于把她要的桌椅板凳还有各种柜子弄出来了,明天就可以往里头搬了。 秦湘脚下步子生风,一把就推开了薛姝卧房的门,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大好消息分享给她。 结果,她刚推门进去,便听到了景行的一句:“姝儿,天都黑了,咱们早点睡下吧。” 秦湘保持着一脚进门的姿势,直接愣在了原地。 这……是她能听的吗? 景行看着一声招呼都没打,就直接推门进来的秦湘,脸都黑了。 一回来就坏他好事。 真是好样儿的。 想杀人怎么办。 薛姝昨夜被他闹了一夜,这会儿身上刚好受一些,必然是不可能继续跟他酱酱酿酿的。 因此,在薛姝眼里,秦湘简直就是从天而降的救星。 还发着光的那种。 于是薛姝眼睛一亮,转头看向景行:“湘儿回来了,我今晚要跟她一起睡。” 闻言,景行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目光中带着极强的威压,落在秦湘身上。 秦湘的腿肚子都已经在发软了。 在今日之前,秦湘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原来仅凭一记眼神就能叫人腿软的气势是真实存在的。 其实,只要离开了这间卧房,任凭景行有排山倒海的气势,也压不到她身上来。 所以按理说,秦湘现在应该转身就跑。 但是秦湘眼珠一转,触及到薛姝求救的眼神时,她突然不慌了。 她甚至把另一只一直留在门外的脚也收了进来,清了清嗓子:“是啊,今晚上姝儿要跟我睡!某个人,还不速速消失?” 面上稳如泰山,内心瑟瑟发抖。 看在薛姝的面子上,景行应该不会对自己下杀手的吧? 显然,薛姝的面子是好使的。 景行再心不甘情不愿,也架不住薛姝揪着他的袖子晃了两下。 于是他只好低头在薛姝的耳垂上轻吻了一口,再抬头时,冷冰冰的目光又重新落在了秦湘身上:“劳烦秦姑娘先出去。” 他语气中带着的凛凛杀意,连薛姝都听出来了。 秦湘更是动作麻利地转身就跑,还不忘把门关上。 看景行终于肯起床穿衣,薛姝悄悄松了口气。 要是再来一次,她觉得自己命都要没了。 景行动作一向利落,但是今天却一反常态,似乎在等着什么。 但是直到他一件一件地把衣裳都穿戴整齐了,却没能等到他想要的一句挽留。 薛姝倒是催了他好几声。 景行长叹了一口气,又转过身去,双手撑在了薛姝身边。 薛姝抓起被子护在胸前,眼含戒备地看着他。 但是景行的手轻而易举地就突破了防线,手指在她颈间的一片红痕上摩挲了片刻。 直到薛姝俏脸通红,景行这才轻笑着收回了手,顺带还替她把衣领拢得高高的:“藏好了。” 这是独属于他和薛姝的秘密,可不能叫旁人看见。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在秦湘面前。 景行前脚刚走,秦湘后脚就迫不及待地冲了进来,扑倒在了床上,一双眼睛明亮异常:“这是怎么的,成了?” 薛姝红着脸点了点头。 本来应该是成不了的。 也不知道怎的,她在景行面前似乎很容易睡着。 最后还是景行把她叫起来的。 现在想想,确实是有些奇怪。 美人含羞,实在养眼。 薛姝身边突然响起一阵开水壶的声音。 秦湘激动地把鞋子胡乱蹬掉,直接就上了床,凑到了薛姝身边,恨不得跟她脸贴脸:“感觉怎么样?” “什么感觉……”薛姝的脸又红了几分,她伸手把秦湘的脸推到一旁去了。 但是秦湘的毅力实在惊人,哪怕脸上的肉都挤作一团了,她也还是不肯从薛姝身边离开:“别害羞嘛!咱俩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薛姝气极,直接起身把秦湘按倒了:“你出去把青玉叫进来,我请你去樊楼吃饭好不好?” “好哎!”八卦注定是听不到了,不过好在还有美食可以弥补。 于是秦湘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出去叫青玉了。 秦湘走后,薛姝才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面上的红晕仍旧未散。 薛姝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直到青玉进来,她才摇了摇头,把那些不该有的东西通通清了出去,掀开被子下了床。 本来一切顺利,但是到了换衣裳的时候,薛姝和青玉齐齐犯了难。 有好几处红痕,衣裳根本就遮不住,就算是用脂粉铺了好几层,却也能明显看到那些殷红的印记。 颈后的可以用头发遮,但是这脖颈上的红痕,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现在天气也暖和起来了,带围脖也总有一种欲盖弥彰的味道。 哪怕是青玉,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薛姝气得直接就把衣柜的门甩上了。 青玉叹了口气,道:“姑娘,要不奴婢去樊楼给您买回来吧,您这样……实在是不好出门啊。” “也只有如此了。”薛姝叹了口气,“你不必亲自去,叫人去给景行传个话,叫他去。” 都是他做的孽! “是。”听到连传话都不用自己去,青玉这才松了口气。 经过昨晚,青玉对景行甚至已经有了心理阴影了。 * 景行回了听竹苑,强撑着在薛琛面前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正准备赶紧回屋里躲躲,却突然被叫住了:“回来得正好,许久没有下棋了,陪我下两把。” “……”就快要一脚迈进厢房的景行僵硬地回头,看了一眼薛琛,“我不太舒服,改日吧。” 如果他不赶紧走,万一被薛琛看出什么破绽,那就不是不舒服了。 胳膊腿,至少得留下一样。 “你不舒服?”薛琛皱了皱眉,“鬼扯什么呢,谁不知道你壮得跟头牛一样?别墨迹了,赶紧过来!” 景行自小习武,薛琛跟他认识了这么久了,连个头疼脑热都没见景行犯过,怎么会突然不舒服? 在薛琛的目光注视下,景行只好悄悄深吸了口气,挪动步子走到了薛琛对面坐下。 就在这时,听竹苑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一个女使站在门口微微福了福身子:“景公子,我家姑娘说,让您去樊楼买些吃食回来。” 闻言,景行心中一暖。 看来他家小姑娘已经料到了自己无法坦然面对薛琛。 这是解救他来了啊…… 景行一手摁着心口,只觉得有一股暖流在其中缓缓流淌着。 流淌至四肢百骸。 第一百七十四章 人心 棠梨居,卧房。 薛姝坐在妆台前,看着自己脖子上瞩目的红痕,杀人的心都有了。 现在真是好了,她连卧房的门都出不去了。 青玉抱着药箱子坐在一旁,正在里头扒拉着药膏,试图找出一个能尽快把她身上红痕消下去的。 “那位祝公子,可都安顿好了?”薛姝叹了口气,也不再去纠结什么红痕的事情了,大不了这几天她不出门就是了,也没什么的。 青玉点点头,道:“是。 说来也奇怪,奴婢一说要把那位祝公子送到楚姑娘身边,祝公子很开心呢,还说姑娘您……人美心善,日后必有好报,反正好听的话说了一箩筐呢! 但是……等奴婢把祝公子送去恒亲王府,楚姑娘似乎并不想收留他,还叫来护卫,要把祝公子赶走呢,真是奇怪。” 祝遥星一听说能去到楚楚身边,那表现简直称得上是狂喜,这一点足以证明他跟楚楚的熟识的,而且关系应该很好才对。 但是青玉亲自把人送过去,看得很清楚,楚楚根本就不认识他,虽然也不见祝遥星解释什么,但是在二人相对沉默了几瞬之后,楚楚就直接叫来护卫,把他们赶走了。 别说青玉没搞明白状况了,就连祝遥星本人都是满脸的茫然。 “姑娘,您说这叫什么事儿啊,奴婢还以为把祝公子放下就能早点回来了呢,结果多跑了一趟不说,还遭人驱逐,唉……”青玉长叹了一口气,又继续低下头扒拉药膏了。 她自小就跟在薛姝身边,平时不管去哪,人家对她不说是恭敬吧,至少还占了个客气,可今天倒好,她可是被人推搡了好几下,差点摔倒在地上。 薛姝皱了皱眉,转头看她:“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青玉摇了摇头,道:“那没有,奴婢跑得快,倒是没有受伤,只是心里觉得有点奇怪而已。” 薛姝点点头,却没有解答她的疑惑。 高高在上的天道,可以操控人的一举一动,甚至可以屏蔽人的意识,但是无法窥透人心。 来都来了,就在这大梁,好好学学吧。 主仆二人刚说完话,卧房的门就被一脚踢开了。 秦湘换了一身宽松舒适的衣裳,抱着自己的枕头被褥,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姝儿,昨晚上你俩谁睡的里头?” 她这话直白至极,薛姝连害羞都顾不上了,只剩下了伸手扶额的份儿:“……我。” “那我睡里头,你睡外面噢!”避嫌还是要的。 再说了,躺在一个男人曾躺过的地方,秦湘想想都觉得别扭。 不过躺在薛姝曾躺过的地方,就舒服多了。 “我睡外面?”薛姝皱了皱眉,不禁开始担心自己明早上起来是否还能好好在床上躺着,“青玉,把这床上的被褥再换一遍吧。” “哦,是。”青玉应下,便把药箱放到了一旁,起身去收拾被褥了。 秦湘眨了眨眼,抱着自己的被褥很上道儿的往后退了一步,给青玉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显然,她对自己睡姿如何还是很有数的。 青玉动作麻利,几下就把被褥拉了下来,然后又转身打开衣柜,抱了一套新的出来。 秦湘正好就在床边站着,她可没有干站着等别人干活的习惯,于是十分自然地把自己的被子放到一旁,便弯下腰跟青玉一起铺床了:“姝儿,你腿疼不疼啊,我怕我晚上睡觉不老实,踢着你怎么办?” 薛姝垂了垂眸。 还真有点。 卧房的门突然被人叩响,一道清冷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姝儿。” 是景行回来了。 秦湘和青玉都忙着铺床,薛姝只好亲自去开门。 她刚一开门,就被一股大力扯了出去,她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切的声音都被堵住了。 薛姝被景行压在墙上,红着脸锤了他好几下,才终于让景行放开她。 “别吃太多,撑着就不好了。”说完,景行又低头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薛姝红着脸“嗯”了一声。 她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了,当然知道晚饭不能吃太多,哪里还用得着他特意再说一遍? 景行却还是没有放她走。 他看着她颈间的红痕,像是在欣赏自己的得意之作。 丝毫没有觉得自己过分了。 直到青玉收拾好床榻出来,景行才把食盒递了过去。 沉甸甸的,青玉差点没拿稳。 看着青玉沉重的步子,薛姝不由得皱了皱眉:“里头有酒吗?” 否则怎么会那么重? 景行无奈地看着她:“你是跟秦姑娘一起吃,我哪敢给你们带酒?” 上一次秦湘酒后的壮举,景行至今都历历在目,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往后一辈子也很难忘。 薛姝这才松了口气。 “刚刚你们在说什么?秦姑娘说踢着你?”景行皱着眉问道。 难道这秦姑娘睡相十分糟糕? 那可不太妙啊。 薛姝昨晚上就说自己腰酸腿疼,万一今晚上被秦湘折腾出个好歹,那他还不得心疼死? “要不晚些时候你别睡,我来接你如何?”景行问这句话的时候,眼中的光亮得惊人。 “……不必了。”跟着景行走,那才是没活路了。 虽然早就预料到薛姝会拒绝,但是当拒绝的话真正从她嘴里说出来之后,景行还是觉得一阵落寞。 “快去吃吧。”景行叹了口气,又在薛姝唇边落下一吻,这才后撤了一步。 皎洁月光落在他身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银辉。 薛姝闭了闭眼,转身进了卧房。 卧房里,秦湘和青玉已经把饭菜都摆好了。 青玉也没吃饭,这会儿正好留下,三人围着桌子坐了一圈。 秦湘垫吧了几口,就开始说起火锅店的事情:“工匠们已经把东西都做好了,店面布置这几天就能完成,现在的问题是,咱们没有人啊。” 薛姝笑着道:“人我已经物色好了,等你有空,我把人叫来给你看看。” 论起开店,薛姝也是有经验的,毕竟她名下有许多店铺,哪怕不必她亲自操心,但是这些最基础的东西还是知道的。 在秦湘忙着清空清风堂,忙着盯木工的时候,薛姝早就已经叫人去物色厨子和小二了,连身契都签好了。 就等着秦湘提起这事儿,便能把人直接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