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打杂道童开始无限加点》 第一章 打杂道童的属性面板 大凉王朝边陲某座小镇道观后院,沈澄执着竹帚,将地上的落叶扫到角落。 此时虽只是初冬,但小镇三面为群山环绕,南面时而吹来温暖海风的大海也已渐渐结霜。 在这个没有现代医学,也未盛行修行炼丹之法的近古代世界,这般反常的寒冬往往得冻死不少人。 想到此处,沈澄忽然打了个喷嚏,一手掩住口鼻,皱眉检视着浮现于脑海中的修行面板。 “姓名:沈澄” “年龄:16岁” “力道:9” “根骨:8” “灵巧:7” “智力:12” “自由属性点:0.91” 这是沈澄自穿越到这个世界,成为道观中的打杂道童后便觉醒的面板。 面板将他的能力划分为力、体、巧、智四项,只要把未分配属性点累积到整数,就能为其中一项加点。 看起来,这似乎是极为有利沈澄于异世修仙,逆天改命的面板。 但是很可惜,沈澄穿越后这几天问遍了认识的人,发现这个世界似乎没有修仙的概念。 小镇上练武健体之人倒是不少,然而大多是家中富裕,供得起孩童不事生产,大口吃肉的人家。 像沈澄般自幼签了卖身契,在道观打杂当苦力的小道童,是没有练武的资格和条件的。 而且听师兄们说,镇上武功最高的陈老师傅,早两天染上风寒过世了。 似乎就算练了一辈子的武,还是不太可能超越正常人类的极限。 初步了解所处世界状况后,沈澄因觉醒面板而生的惊喜也就淡了。 身为一个被卖断的打杂道童,他每日照样要洗衣、扫地、做饭、砍柴,面板并没有令他的生活变得好起来。 更要命的是,他似乎也染上了风寒。 … “还请胡师叔开恩,先发下这几天要吃的药物,弟子一拿到月钱就会把药钱还上。” 沈澄扫完地后,便到了观中的药房求药。 以他的性情,原本不想做出求人赊账之事。 没钱买药的话,自个熬着就好了。 然而在这世界,染上风寒是大事情,可容不得他自个熬着。 在小镇上,大部份居民都支撑不起天天吃肉的开销,主要以粥水粗粮等廉价的碳水化合物作主食。 因此镇民们的体质,比起沈澄原本世界的平民要差上不少,面对疾病时的抵抗力也更低。 沈澄原身自幼在道观打杂,虽然两餐尚算安饱,但吃的东西自然不会有多好。 往往是数十个师兄弟均分一大盘粗馒头,每隔五天七天能分一盘新鲜蔬菜,还要跟身强力壮的师兄们抢。 这也使得沈澄的根骨一项只有8,相较寻常镇民的平均值10还要低上两点! 根骨除了影响一个人练武的资质外,还决定了身体的健康水平、活力、对疾病的抵抗力等。 沈澄体质连常人也不如,风寒要是持续恶化,随时有可能害他丢掉性命! 要是药房管药的胡师叔肯开给他几帖伤风散,暂时压住病情,沈澄尚有指望平安渡过。 若然吃不到药,就只好把生死交给老天爷了。 听到沈澄的话,管药的胡道人却只是翻了翻眼。 “你知不知道一帖伤风散里头,需要多少药材?” “单是防风、茯苓、香附三种主料,三天份的量已经要五百文钱。” “这还没算派人到镇上去订药、取药,回来后晒药、煎药的人工费。” “还有请大夫来检查成品会不会吃死人的车马费呢?在咱这小小镇子,专业人士的收费很贵的。” “啊是了,忘了算你师叔,也就是我为你打点一切的佣金。” 他瞪着沈澄:“这些加起来,就算往便宜了算,至少也要三两银子。” “你每个月有多少例钱?” 沈澄说道:“二十文钱。” 胡道人摆了摆手,似是连话也不屑与他多说半句。 沈澄叹了口气,往门口走了数步。 转身又道:“胡师叔,您考虑一下。” “弟子每个月能存下十文钱,一年就能存下一百二十文钱。” “按照一千文钱换一两银子算,只要弟子日后无病无痛,二十五年就能把药费还清了。” 待见胡道人拿起木桌上的算盘要砸他,沈澄才转身快步便去了。 胡道人嘴上犹自骂骂咧咧的:“瞧你这小子瘦得皮包骨似的,要是还能活上二十五年,老道这就把药房主管的位置让人。” 他身旁药柜后头传来一声轻笑,一个身段玲珑,白腻甜美的女道人自柜后转了出来,怀中捧着一大堆药材。 “胡师叔,伤风散的三味主药何时要五百文钱了?” “我捧了这一堆药材去,也不见您向我要这许多银子。” 胡道人登时转了面色,陪笑道:“老道怎敢问大小姐收银子。” “不是老道存心要这小子得病,就算按药材正价来算,一个杂役道童也是付不起的。” “何况观主早就下令扣起药房里所有药材,过几天派药给镇民时要用,又怎能任这小子耗掉珍贵的伤风散原料。” 女道人是道观观主的大女儿,此时眨了眨眼,道: “派药给镇上那些人,不就求个乐善好施的虚名?” “要是这小子的病严重起来,不但少一个人干活,还可能传染到观中其他人。” 胡道人哼了一声道:“若他当真病重,观中有老有嫩怎能容他,一脚把他踢到街上自生自灭就是。” “至于打杂道童,镇上可作替补的人多的是。” “到时专门挑些身子健壮的家伙,免得像这小子般三天两日生病来求药。” 女道人无意为沈澄多说甚么。在长年天寒地冻,民生相对贫困的大凉,愿意卖身为奴之人何其众多。 道观的打杂道童不会遭到责打,还有读书识字的机会,相比大家大户的奴婢已经好得多了。 若是沈澄撑不过这个冬天,那也是他的命,没人会花力气为他说甚么话。 想是这样想,可女道人快速回忆起沈澄尚算清秀白净的脸,又瞧了瞧怀中多得用不完的药材,心里另有了想法。 另一边厢,沈澄离开药房后顿感病情加重,喉头微微肿胀起来。 偏生在没完成午后的差事之前,他还不能开小差。 否则一被管事的发现,把他扫地出门去,一个小道童孤身流落镇上,只会遇到更多麻烦。 好不容易砍了大半天柴,躺倒在卧铺时,沈澄已是筋疲力尽,喉咙也变得越来越痛。 再这样下去,小命早晚得交代。 好在一天的体力劳动,使他成功积累了0.1点自由属性点,凑满了1点来加在四项基本属性上。 “这病要是好不了,力道、智力甚么的再强也用不着。” “倒不如把点数花在根骨上,且看体质提升带来的变化,能不能助我撑过病痛。” 沈澄伸出一指,点在根骨:8一行后头的加号上。 霎时之间,他只感全身一阵热气充盈,说不出的自在畅快。 随着根骨一头的数值提升至9,原本一直困扰着他的鼻塞和喉痛,刹那便烟消云散! 第二章 黯淡无光的未来 根骨9并不能算是多么出众的数值,比起小镇镇民们的平均值尚要低上1点。 沈澄不会因为加了一点根骨,就瞬间化身成百病不侵的超人。 只是,现在的天气虽然反常地冷,可还没有到会教寻常人动辄染病的地步。 道观中的其余打杂道童,便没几个人染病。 更别提那些好吃好住,勤于习武锻炼体魄的真传弟子、入室弟子了,这些人说不定近十年来也没病过一回。 沈澄之所以比所有人早一步染病,是因为他原本的根骨实在太差,连许多长年卧床的老人体质也比他好。 现下花掉好不容易累积而来的1点属性点,总算把根骨提升到了接近常人的水平。 原本就没法困扰常人的风寒,自然再也碍不了他。 至于随着气侯渐寒,病魔会否卷土重来,沈澄却也说不准了。 他把脑袋枕在硬梆梆的木枕上,心想道: “这打杂道童的生活看似包吃包住,十分安稳,事实上却非长远之计。” “一天到晚填得密密麻麻的杂役,早就使得人身心疲累,无暇打算日后之事,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渡过每一日。” “而且道观的上位者们,只把我们看成是可替代的消耗品。” “一旦日后不慎染疫或是受伤,没法再工作,瞬间就会被舍弃。这样的生活,怎能过得下去?” 沈澄尽可能回想起原主记忆中,对自幼长大的小镇之印象。 每逢冬天海港结霜,靠着进出口货物维持生活的小镇经济便不景气,一堆人窝在小酒馆里,闷等着春季开工重拾生计。 沈澄要是贸然跑到镇上找工作,注定无功而还。 镇上的力气活虽然永远缺人干,但以沈澄力骨双9的面板,可竞争不过那些牛高马大的小镇青年。 单看他一身瘦弱身板,再与高大健壮的青年们相比,但凡老板不是傻也知道该找谁。 沈澄确实没有想到,明明已经来到另一个世界了,竟然还要面对找不到工作的问题…… 然而这些都不是问题的关键。 沈澄跟道观签过卖身契,要是私自离观出走,按照大凉律例,道观就算私下把他打死也合法合理,官府无法追究。 想到这处,他心中不胜感慨: “道爷们敢不把人当人,是因为再上头的皇帝高官们,也从没把人当人啊……” 思索良久,暂时他还想不出从根本上改善生活的方法。 现下的当务之急,在于尽快把四项能力值提升至常人的水平。 不然仅是天气转凉时的小小病痛,便足以把他打垮。 沈澄觉醒面板时顺带得知,镇民们四项能力的平均值都是10。 也即是说,目前他除了智力比一般人超前20%,力道、根骨、灵巧三项属性都低于平均! 难怪与原身同期成为打杂道童的众人中,已有几人被道观长辈相中根骨,升为入室弟子悉心教导。 却始终没人对原身表露过兴趣。 身为打杂道童,根本无缘接触道观所藏的武经拳谱。 就算智力胜于常人,对武功的领悟能力无与伦比,也没有机会在众人面前发挥出来啊! “但是,假设我把力道属性堆起来,然后当众一拳打折一棵大树之类的,道观中的长辈们想必会注意到我。” “到时候,哪怕只是稍微改善我的待遇,像是每月多发些例钱,我的生活也会比现在好过得多。” 沈澄想起沉重的加点压力,便忍不住叹了口气。 要把属性堆高,便只有透过每日锻炼身体,累积自由属性点至整数再加点到特定能力上! 他每日扫地砍柴,体力消耗甚大,却也往往只能累积0.05至0.1点属性点而已。 恐怕未曾把四项属性堆起来,这孱弱身躯已先过劳而死了! 沈澄一时只感百般无奈。可又能怎样呢?形势比人强,就算未来黯淡无光,日子还是得咬牙过下去! 他逼着自己摒除杂念,乖乖睡去。 可刚闭上眼不久,天还未亮,鸡还未啼,沈澄和一众打杂道童便被管事的挥着鸡毛掸子扫醒,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沈澄这早的差事,是到厨房去把炉烧热,以供待会熬粥给道观众人作早饭。 这差事可不轻松,沈澄得一个人抱着十数根昨夜砍好的柴木,从柴房走到厨房,再由厨房走到柴房,来回至少走上数千步。 只是这事毕竟也非全是坏处,沈澄的消耗既大,自由属性点也累积得快,来回没几遍,已提升了0.03点。 沈澄有点惊奇地发现,自从根骨由8点升到9点后,锻炼身体时累积属性点的速度也加快了。 他想了一想,因着体力改善,他每趟来回能取的木柴似乎比以往多了。 体力的总消耗量,自也有所增加。 日后根骨点得高了,说不定可以尝试一下前世听闻的极限锻炼法,尽可能地提高累积属性点的速度。 好不容易搬好了柴,升起了火,沈澄早就累坏了。 他坐倒在灶火跟前,似是瞧着火势,目光却放到了在食堂外头大院里晨练的道人们身上。 道观的厨房分为大灶、小灶,沈澄现在看火的便是大灶炉台,做的是大锅粥大锅饭。 观中的真传弟子,如观主长女姚凌欣等人,讲究食不厌精,早晚都在小灶解决,决不会到食堂跟沈澄抢饭吃。 现下大院里打着拳的道人们多是入门不久,大部份是入室弟子。 也有几人是根骨资质受到认可的打杂道童,要是表现出足够的练拳天赋,就有机会被收为入室弟子培养。 沈澄瞧着众人打着的一套“清明拳”,一时颇为入神。 清明拳是道观的入门拳法,皆在强身健体,舒筋动骨,不像小镇上一些老师傅所教的拳术般凶狠霸道。 而且据闻这门拳法练得熟练后,能缓缓改善练拳者的根骨。 纵使它只是道门其中一支旁支名下,位于偏僻小镇的一座小小道观的入门拳法,却已经展现出道门正宗的优越性。 能够以这门拳法为基础练拳,根基必然会比其他练拳之人打得更为扎实。 沈澄有点遗憾。他知道大院中领着众人打拳的老道,虽不会禁止他旁观学拳,但也不会花时间指点一个打杂道童习武。 以沈澄超乎常人的悟性,单凭观察学习这门相对浅易的清明拳,也只能掌握其中的七成而已。 然而七成对他的属性面板而言,似乎已经足够了。 沈澄眼前一亮,只见原有的四项属性之下,又再新添了一行文字: “技能:清明拳(入门级1\/100)” 第三章 清明拳的妙用 沈澄颇为诧异。他自问还没看透这清明拳中的精微独到之处,没想到已算入了这拳法的门。 同一时间,他脑海中浮现出整套清明拳共一十八路的拳式动作,连刚才道人们没曾练到的也包括在内。 对这套拳法的精髓所在,也有了更深的了解。 沈澄瞥了瞥灶头,见一锅粥尚有许久才能煮好,当即闭目静念,依照着脑中浮现的一招一式展开拳架。 清明拳虽名为清明,与扫墓祭祖的清明节并无半点关系。 清即清心,明即神明,意思是练拳时须当谨记心无杂念,维持神智清醒,方能最大程度地从修行中得到好处。 据沈澄所知,这个世界的武功虽然上限不怎么样,可只要刻苦锻炼,对增强体质、延年益寿还是很有帮助的。 而且道门中人练拳,旨在习惯各门各派独有的呼吸法子。 修行有成者即有资格修习静功,透过打坐练气进一步养命益体。 道观之所以把清明拳开放给所有弟子,连打杂道童也有资格学习,其实也是为了筛选出观中有资质的人才。 若真发掘出有望承继衣钵的天纵奇才,莫说替本已卖身者除去奴籍,就算让观主把两个宝贝女儿都嫁给他,也不是没有可能。 要是这弟子是女的,咳,观主大概也不介意以身相许…… 沈澄深深吸进一口气,驱除脑海中有的没的种种杂念,就这么在厨房狭小之地打起拳来。 道门拳法,并非必定以慢为优,前世那些太极宗师平时打拳慢悠悠的,一出手却快如闪电般吓煞旁人。 但沈澄现下只是练拳,而非实战,拳法打得慢些,有助掌握呼吸法的细微之处。 “定山河,两马分鬃,鹤取水……” 一拳一拳地打将下来,位于清明拳(入门级)字样后头的技能熟练度,开始缓慢地提升! 与此同时,体力锻炼累积的自由属性点,也以显着的速度提升。 只一会功夫,点数已累积了0.1之多,比起沈澄来回跑上许多遍厨房柴房,锻炼的效果更大! 沈澄心中明悟:“搬柴、砍柴等的体力劳动,只不过消耗气力,却没曾针对身体特定的肌肉进行锻炼。” “这门清明拳,却打从开始便为强身健体而设计,对身体的好处自然比单纯劳动多得多!” 一十八路清明拳,不一会便从头到尾地打完了。 技能熟练度升到了(12\/100)同时,沈澄只感身躯健实有力,丝毫没有以往劳碌过去十分疲累的不适感。 面板之上的“根骨”一行,正不断地闪烁着白光! 沈澄随即明白,清明拳确实如传闻一般,有着修养根骨的妙用! 四项属性点不会显示小数点后的数值,但沈澄相信,只要自己辛勤锻炼,很快便能把提升堆至整数。 到时候根骨达到10点的他,便也用不着担心被困扰不了一般人的小病小痛缠身了。 “只可惜打杂道童一天要干的活太多,会消耗大量体力。” “要是能像那些真传弟子、入室弟子一般,把一整天的时间都花在练拳上,该有多好……” 既然一时间没有脱离道观,自立门户的可能性。 沈澄意识到,理应尽可能改善自己在道观中的地位和待遇。 而就算是在个人武力难臻超凡的此世,实力仍然是决定生活质量的最主要因素! 沈澄暗暗想道:“要是我有天当上了观主,便让那胡乱哄抬药价的胡道人去挑大粪。” “且看他向镇民推销大粪时,能否凭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帮助道观大赚一笔……” “啊,不好,粥快要洒出来了。” 厨房中的打杂道童手忙脚乱,熄火盛粥之际,大院中的道人们也已晨练完毕,立在原地调整呼吸,拉松筋骨。 领着众人练拳的老道盯着后辈们,目中闪过不易察觉的慨叹。 老道在道观几十年了,限于根骨悟性,无论在练气习武上,也没能企及真正第一流水平。 要是跟观主长女姚凌欣等杰出的真传弟子交手,现下的老道连二十招也接不下。 但他练了这清明拳一辈子,领过好几代弟子练拳,对这套本门打基础的拳法再也熟悉不过了。 清明拳单论近身搏斗时的威力,自然远不如镇上风行的几门刚猛外家拳。 论养气益体之效,也及不上道门本家传承的深湛拳术。 但清明拳易于理解,对悟性的要求很低,十分适合像此刻般的大班教学。 而且只要练到了家,每打一趟拳,对根骨的增益均不容忽视。 只可惜纵观大院中的弟子,并没有几个人从刚才的晨练中得到了好处。 一些弟子没花心思练,拳脚没劲,只是依样葫芦地摆着拳架子。 一些弟子则是全神贯注地学拳,可惜细节错误多得纠正不来,非但无益,更恐伤身。 也有些人表面上认真练拳,却一看便知心思早飘到了待会的早饭上。 老道不由得感慨,明真观好歹也出自道门大派分支,祖上据传也出过身如飘燕,能于水面奔逸绝驰的高人。 没想到后辈弟子如此拉垮,也难怪观主铁了心思,只从两位亲生女儿中挑选继承人。 为此还不惜有损道门正宗的体面,公开为两位女儿招收资质家世均好的夫婿入赘。 唉,就算两位小姐争气,把明真观运营得好好的,也难扭转观中青黄不接的局面。 这会想起来,今日打拳时表现最好的,竟然是那个躲在厨房里头,偷偷跟着练拳的打杂道童。 老道并不知晓沈澄姓名,只觉他有点面熟。 可就算隔着窗户,沈澄拳脚的精准程度,以及对呼吸节奏的细腻把握,毕生钻研清明拳的老道仍是瞧得分明。 没想到一位打杂道童,资质似乎比起大院中的不少入室弟子也好。 而且打杂道童杂务繁多,每日想必劳累不堪,却仍能花时间心力练好清明拳,实在难能可贵。 单看其拳脚法度,至少也已认真苦练了几个月的拳法了。 假如老道知道这是沈澄第一次打出这套清明拳,一定会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定立时晕倒得被送去急救。 但到他吃完早饭,想去找厨房中的沈澄谈谈话时,沈澄早就赶到别处去忙活了。 若不快点完成杂务,怎能腾出时间来练拳? 学会第一门拳法后的沈澄。清晰地感知到自身实力的成长。 只盼将吃饭睡觉外的所有时间,一股脑儿放在练拳上! 第四章 打杂道童的加班生活 这日卯时,道观的管事道人准时到了杂役房中,抡起鸡毛掸子,把睡得正熟的打杂道童一个个赶下床来。 “一堆懒骨头!” 管事道人瞧着道童们一副惺忪未醒的样子,颇为不满,随手一掸子把身旁的小道童抽得跳起惊呼。 这些道童能够睡到卯时,待遇已经比几十年前好得多了。 想当年他还在当打杂道童时,寅时三刻就得起床,不然便得被老管事鞭得屁股开花。 管事想起倒也颇为自豪,这晚睡早起的好习惯,竟一直延续到了此刻。 眼前的懒骨头们怎不想想,自己既得唤他们起床,每日只会比他们睡得更少? 道童们一天只是要干六个时辰的活,管事却得监督一百个道童干活。 算起来,他每天足足要干六百个时辰的活,工作量是道童们的一百倍。 就这他也没有抱怨,要是这群惫懒家伙胆敢多话,他便抽他丫的。 管事道人狠狠地环顾道童们,忽然发现不妥,喝道: “沈澄呢?那小子晚上不睡觉,跑到哪儿去了?” 道童们面面相覤:“沈澄是谁?” 却说沈澄原身除了相貌清秀,在同侪间素无起眼之处,因此识得他的道童并不算多。 “他娘的,没朋友的家伙。” 管事道人骂骂咧咧的:“你们都干活去!待道爷找到这小子,定要给他好看。” 道爷把话说得极大,一心一意要给沈澄好果子吃。 可当真找到沈澄时,却发现对方正在柴房里劈着木头。 瞧沈澄身旁堆成小山的柴堆,看来已干了一段时间的活了。 管事道人瞪着眼睛:“你在干甚么?” 沈澄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在砍柴啊。” “半夜里爬起身来,就为了砍柴?我不信。” “您若真是不信,弟子也没法子。” 沈澄说道:“弟子这不是怕干不完今儿的活,害大伙儿不够柴火用,早点爬起身来干活吗。” 管事道人一时找不到为难沈澄的借口,不满之情表于颜色。 忽然灵机一动,说道:“既然你用不着睡这么多,每天便都早一个时辰起来干活吧。” “每天干的活,也得比别人多一个时辰。” “咱们明真观处事向来公道,你多干了活,本座自会向库房反映,争取把你的月钱提高一成。” “到时候你的生活大大改善,别忘了来多谢本座。” 沈澄恭恭敬敬地说道:“谢过管事师叔。” 等管事一脸满意地离去后,沈澄才叹了口气: “到底该说这浑人是蠢?抑或是坏?”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相信,一个打杂道童会为着干更多活,主动少睡一个时辰? 真有这般的傻子,下场也只会像现在的沈澄一般,被硬塞更多差事到累死为止。 至于加一成月钱,就算最终能够兑现,不就是每月多发两文钱吗? 两文钱在镇上,连一串冰糖葫芦也买不到,对生活的改善可真大得很。 管事道人这回,属于是把路走窄了。 然而沈澄不是傻子。他主动早起是有原因的。 若不早早起床,到位处偏僻的柴房练拳,沈澄便再也找不到秘密练拳的时机和场所了。 要是太快被人知晓他学拳进度神速,恐怕会惹来不少小人针对。 此刻的沈澄,还没有信心能一一拆解。 只听他轻声说道: “只要继续苦练,继续苦练,直到比身边的人都强大得多,就再也用不着顾虑他人的想法……” “一般人限于资质机缘,就算毕生苦练也未必能有成就。” “但我只要能积累属性点,就总是在进步的路上。” 只是进步到甚么程度,才能称得上强大呢? 沈澄听说管事道人从前跟他一样,也是卖身进观的打杂道童。 因为天生敏锐,有修道资质而被收为入室弟子,逐步升至管事之位。 可此刻瞧来,管事道人的眼力也不怎么样。 竟然连他刚练过拳,身上衣上沁着冬日里砍柴不该有的汗珠也观察不到。 “而且,还连令牌也落在这儿了。” 沈澄摊开手掌,掌上乃是管事道人平时悬在腰间,用以通行观中各处的铁牌。 牌上刻有三座高山之形,分别代表着道门三宗。 其中一宗,便是现下与道观的关系已远得八竿子打不着的“上宗”。 沈澄并没有偷盗令牌的意思,他只是在跟管事道人谈话时,悄悄地往对方腰带拂了一下而已。 管事道人武艺显然不算太高,沈澄入门清明拳后,手劲又轻巧得恰到好处,竟然成功瞒过了管事的。 沈澄自然没法拿着这片令牌到处招摇,甚至不宜放在身边,只能找个无人地方埋了。 然而一想到管事失了令牌后会遇到的麻烦,沈澄便觉得这个险,冒得值! 眼看时候不早,沈澄加快手脚,将面前的木柴都砍完了。 清明拳入门后,他根骨有所提升,气力渐长,干活时的效率也大大增加。 要知道大部份打杂道童平时营养不足,休息不够,体质极差,绝没可能像沈澄般早起一个时辰,仍有气力练拳和干活。 管事道人逼他每天多干一个时辰的活,除了恶心到他外,其实对他的生活没有太大的影响。 反倒是推着沈澄增加了每天的锻炼量,能够累积更多的自由属性点了。 而且,沈澄还惊喜地发现了一件事。 自己砍柴之时,属性面板中的“力道”一行,竟然开始闪烁起了白光! “从前砍柴时,比现在要劳累得多了,却没能带动力道属性的提升。” “是因为我开始练拳,面板才把我日常的杂务,都视为针对各种属性的锻炼?” “这样的话,管事道人强行塞活给我干,非但不是坏事,反而还逼着我不得懈怠,每日维持着足够的锻炼量。” 沈澄暗暗感慨,在这低武世界里,正儿八经地入门一种拳术,已能算是修行之人了。 可惜他是道童之身,不被观中看重,无缘像真传弟子、入室弟子一般修习内气功,正式踏入修行内家功夫的大门。 想到此处,一股焦虑自他心底升起: “目前的生活看似平静,能让我慢慢地提升实力。” “事实上以高层们把打杂道童当作柴火,毫不怜惜的态度,说不定哪天有事起来,我们便会被推出来牺牲掉。” “若不尽快提升地位,好歹当上正式记录在册的入室弟子,往后的日子决计无法安稳。” “问题是,现在的我有甚么方法能迅速提升实力?” 沈澄灵机一动,想到了他早前也曾动念实行的超限锻炼法! 第五章 在炼丹房中超限锻炼 虽有刻苦锻炼之心,但沈澄的午后时光却颇为忙碌。 炼丹房新的一批丹药要出炉了,炼制过程中必须派人全程监看,以防不测。 所谓监看炼丹过程,可不真的只是看看而已,监看者需要把过程中的异常状况笔录下来,事后向上级道人禀报。 若有突发状况,则必须立即扯动悬于丹房天花的铜铃,通知上级道人前来处理。 平心而论,这门差事相比砍柴、挑水等的体力劳动,相对已算是美差。 而且监看者能从过程中学会不少炼丹相关知识,对于日后在这方面发展大有帮助。 要知道崇道抑佛的大凉王朝于诸般道人当中,最为看重的便是精通药理,能制丹药的炼丹师。 一般道观对炼丹之道往往藏私,若非备受信任的真传弟子,连丹房的门都进不了去。 明真观之所以会把这般重要的差事交给打杂道童,是因为炼丹的炸炉率实在太高了。 外丹原本就非这一支道脉所长,虽然为在镇上恰烂钱而开炉炼丹,却无论知识、手法也颇为粗砺,每年平均炸死三五个道童。 因此每次开炉时,惜命惜身的上级道人们总是避得远远的,任由命贱的道童们冒险就好。 沈澄这个下午的任务,正是到炼丹房监看丹药炼成。 这使得他的心情,前所未有地坏! 沈澄怕的倒不是炸炉。要是一年才发生数次的炸炉刚好被他碰上,那是命数使然,此刻担心也无补于事。 只是他本来计划午后快手把活干完,就可继续练拳,争取把自由属性点堆到1点。 丹房的环境却实在太过狭小,丹炉居中同时四壁皆是书柜,备用药材置于角落,根本不容得沈澄展开清明拳的拳架。 而且丹炉对外在环境的反应颇为敏感,一点点气流变化,也可能影响到炉火的火候。 轻则损及丹药品质,重则直接引发炸炉,把沈澄炸个尸骨无存。 沈澄要是在这把一套清明拳打得虎虎生风,那简直与送死没甚么分别。 但是,若要他白白浪费三个时辰的光阴,站在丹房原地看着炉子,那滋味与杀了他也没两样! 沈澄脑筋一转,已有计策。 … 同在道观里住着,道人们每天的生活却差别甚大。 当此傍晚时份,打杂道童们绝大部份还在忙碌呢,入室弟子们却已经完成晚课,享受着自由时间了。 通常而言,道观会为入室弟子们安排有助修行的差事,好等众人的夜晚过得没这么无聊。 例如抄写道经,绘画道符等。 这些差事可不像打杂般徒然消耗心力,而且又能补贴道观,算得上一举两得。 当然,地位更高的真传弟子们,就不必再作这些杂务了。 对这些实力地位均与镇上成名武师相若的得道之士而言,勤修苦练的意义已经不大。 这些人若想再进一步,跨越门坎达到更高境界,少不了机缘和天赋的双重配合。 在见不到希望后,一些真传弟子自然就开始摆烂了。 就像七名真传中的大师兄,一入夜便跑到镇上澡堂洗泡泡浴去了,半点得道高人的样子也没有。 而地位虽高,却终日为各种繁杂之事奔波的姚凌欣,自然也是众人眼中显现出摆烂趋势的代表。 这日,道人们又瞧见这位观主长女推着放满药材的小车,哼着小调往炼丹房进发,不禁暗暗摇头叹息。 以大小姐的资质,要是肯定下心来内外兼修,成就早已不在终日吃喝玩乐的师兄们之下了。 观主也不必为着替她找夫婿一事费煞思量,半年多了一堆白头发。 姚凌欣却似乎尚不如众人关心自身的修行,悠然自得地推着小车,于道观建得颇为讲究雅致的小山林间穿梭。 除了小车上为派药一事预留起来的药材,她怀中另藏有两包伤风散,却是为那日向胡道人求药的清秀道童预留的。 那名道童,好像叫作沈澄。 姚凌欣这几天忙得很,直到今儿午后才想起这事,便随意包起了些药材,打算碰到面就送给沈澄。 至于特意联络管事道人来找这沈澄,姚凌欣却觉没有必要。 要是两人无缘相逢,那是沈澄的命不好,身为道人是不该强要与天命作对的。 事实上,以姚凌欣当时所见沈澄的体质,虽是小小风寒也未必熬得过去。 说不定两日过去,早就死了。 姚凌欣摇了摇头,好快把心神转移到别的杂事上。 没想到一推开丹房大门,她就被所见情景吓了一惊: 只见丹炉与墙边书柜间的窄小空间里,一名道童双足撑于书架上,单凭一根手指支撑躯体以倒卧姿式悬空。 空出来的另一手,竟然还顾得上翻看摊于地面的书页。 再看道童面目,可不是前几日仍满脸病容的沈澄吗? 但看沈澄全神贯注地读着地上书页,似乎并未注意到有人进来。 姚凌欣正感诧异,忽见沈澄手臂屈曲,上身缓缓下降。 降落过程中,头腰腿竟始终维持直线,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姚凌欣曾见镇上的外家武馆里,一些弟子用过类似的方式锻炼躯干力量。 换作是她的话,自然能轻而易举地完成更高难度的动作。 然而这种一看便知极其吃力的锻炼法,对动静皆宜的道门中人而言毕竟是新鲜的。 特别是,考虑到沈澄原本的体质…… 这边厢,沈澄完成了以他目前体能,依然颇为吃力的单指掌上压,缓缓呼了口气。 双腿悄然自书架上滑落,恢复了直立姿势。 这时他才瞧见了姚凌欣:“大小姐?弟子,弟子正看着炉火呢,一切正常一切正常。” 姚凌欣却没心情管炉火的事,劈头便问:“你的风寒为甚么能好得这么快?” 若然沈澄有病在身,决计支撑不住如此高强度的锻炼。 何况姚凌欣瞧得分明,他不单是病全好了,整个人的精气神也截然不同了。 “大小姐那天也在药房?” 沈澄不由自主地心生警惕。 “今日大驾光临,不知是为着……” “送药。” 姚凌欣嫣然一笑。 “不过你既全好了,我就把药拿回去啦。” 第六章 清明拳的新境界 姚凌欣这一笑起来,沈澄虽已两世为人,心性不似少年时懵懂激动,可仍是不禁心中一颤。 贵为观主之女,姚凌欣自幼养气炼体,一身白腻肌肤宛如羊脂,实乃长期净除体内毒素的结果。 修行之人的貌美,与寻常女子的貌美可不在一个层次。 当下沈澄微微躬身,目光避开了姚凌欣的脸: “大小姐有心了。小小病痛,死不得人。” 姚凌欣似笑非笑:“你可是险些为着这小小病痛,背上了二十五年的债务呢。” “罢了,不管怎么样,身体好了总是好事。” “不过你这锻炼法子还挺新奇的,若是力气差了点,连指头也得折断吧。” 沈澄心中颇为高兴,他还以为没人能注意到他的进步呢。 砍了一整个上午的柴后,他的力道属性不断提升,终于从9点升到了10点。 虽然只与没练过武的一般人相当,却已经能支撑他实施一部份的超限锻炼法了。 单指掌上压,仅是其中门坎最低的一种练法而已。 见姚凌欣有意探问,沈澄也未故弄玄虚,说道:“这练法倒用不着多大力气,只要动作标准,注意不要受伤就是。” 姚凌欣眼前一亮: “没想到你对修行颇为热心。别的道童们多为杂务所苦,哪怕观中长辈每早公开教拳,许多人也没有心思钻研。” “却不知只要练好了一套清明拳,就已比镇上大部份习武之人强多了。” “是了,你的清明拳学得怎么样?” 沈澄诚实说道:“粗通皮毛而已,比起每日也能腾得出空来的入室师兄弟们,差得可远了。“ 他其实没曾认真观察过师兄弟的水平,只是觉得能被收进门下之人,该有一定实力。 而自己的清明拳只是入门级,(33\/100)的熟练度也算不上高,想来是打不过师兄弟们的。 姚凌欣却觉得他只是谦虚,大病初愈便立即进行高强度锻炼之人,哪会不在唯一能学到的拳术上费神苦练。 她眼波一转,说道:“虽说我带来的伤风散是没用了,可既说过赠药于你,总不能当作没这回事。” “这样吧,我手头上有一些强筋健骨的药物,有空时拿一些给你。” “条件是你得向别的弟子们,讲解你懂得的锻炼法子。” 沈澄吓了一跳:“弟子这手三脚猫本领,怎敢胡乱教人?” “每个人也有自己擅长的地方啊。”姚凌欣说道。“而且,要是你在同门中建立起了名声,日后长辈们把你收为正式弟子,人们也更易心服。” 沈澄心中一动。成为正式弟子,无疑是他当前急切达成的头号目标。 他倒不怕干杂活,问题是上级道人们太不把打杂道童当是人,自己又刚被管事道人针对了。 若然再干下去,早晚得被对方玩死。 “既然大小姐信得过弟子,弟子必将全力以赴。” 姚凌欣笑道:“那等我忙完派药一事,再来找你。” 观主长女行程忙碌,终是没与沈澄说太多话便离开了。 沈澄与一般道人间的巨大差异,确实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若是有必要的话,她不介意耗掉自家用不完的药材,助根骨先天不足的沈澄打好底子。 “只可惜近年来官府抓得紧,要把奴籍改回良籍比从前难得多了。” “假若改不了籍,就算爹爹肯收他为徒,也给不了他道籍啊……” 沈澄于道观中讯息闭塞,却不知道自己若要转为正式弟子,需要面对这么多的难处。 只是一心一意地修行锻炼,尽可能提升实力。 待得丹药出炉,收拾好丹房中诸般物事,天色已然全暗了。 沈澄往着卧室走去,只盼早点入睡,半夜起床到无人处继续锻炼,以免再被无关人等打扰修行。 他现下力道10点、根骨9点,再也不会像从前体虚力弱时般渴睡。 每日睡上两到三个时辰,便足以应付次日的工作了,还不会像别的道童般老打瞌睡。 说实话,如今沈澄每次瞧见属性提升,自身的努力具体地反映在面板上,便感到满足不已。 甚至开始觉得花时间睡觉,是在浪费生命了! 怎知他未曾走到卧室门口,就被边上奔来的管事道人鸡毛掸子赶开,推挤着与别的道童们齐站在屋檐下。 沈澄纳闷问道:“甚么回事?” “镇上有贵客来参观。”旁边的道童张畅苦兮兮地说道。“管事师叔说不能被客人见到我们一副劳累模样,影响道观的形象。” 近在数步之外的管事道人转身喝道:“你们俩,在这说甚么悄悄话?” “镇上的客人们心善,见不得你们这些懒骨头没气没力地干活的样子。” “哼,却不想想你们这些走投无路,卖身进观的废材,观中肯让你们吃饱饭,已是看在上天好生之德份上了。” 管事道人彷佛全然忘了自己数十年前,也是卖身为奴的道童之一,冷哼一声道: ”直到贵客离开之前,你们全都到柴房里去睡,要不然就进茅厕去。” “那些地方客人们不会去的,也不至于脏了眼睛。去去去!别在这儿碍着道爷招呼贵客。” 一众道童如丧考妣,却也不敢与管事道人争辩。 在道观中,真传弟子跟入室弟子或许能处得很好,然而入室弟子跟打杂道童间的上下之别却是绝对的。 当然,若是打杂道童能得赏识,转正道籍步步高升,要找补回来今日的怨仇也没人能说话。 至于沈澄,却不是不敢顶管事道人的嘴,只是正为着别的事烦恼不已。 人们都聚到柴房去了,他到哪处练拳去? 众道童睡觉之时,原本是他刻苦练拳的好时机,如今却是连这可贵光阴也被夺去。 沈澄很想给那群没事干跑来参观的客人脸上,来记重重的拳击。 对于管事道人的骚操作,他倒是早就习惯了,除了暗暗祝福对方快点脑溢血外,却也没甚么能干的。 他默然转身,乘众人不觉时远离了人群。 将近一刻钟后,沈澄才找到了偏僻小院一处无人角落,容他放开脚练拳。 沈澄凝神贯注于一十八路清明拳上,心头杂念渐渐散去。 待自由属性点累积至1点时,属性面板上“清明拳”一行的未尾,忽然现出了一个加号。 沈澄心头一震。这是他第一次发现,点数能够用在为武学升级上? 也就是说,他的清明拳顷刻间便要突破至崭新的境界吗? 第七章 初回实战 原本按照清明拳每天涨10多点熟练度的进程,用不着几天,沈澄就能把入门级修满。 把点数花在升级拳术上,似乎不是必要的。 要是进一步提升力道,支撑自己进行更剧烈的锻炼,似乎对日后属性提升帮助更大。 但刚才跟姚凌欣的一番对话,令沈澄有了别的想法。 姚凌欣虽然注意到了他的锻炼法,却只是觉得新奇而已。 对于他在清明拳上的造诣,则是表露了更多的关心。 沈澄知道这方世界的武力值偏低,一个人的力气再大,也很难单凭气力,对抗武艺高强的好手。 武学的层次、境界,往往可以盖过体质上的差距。 就像镇上五位武术大师的弟子们,每日锻炼得比明真观的道人们刻苦得多。 力道、根骨也很可能优胜于观中的一般弟子。 但每回镇上比武,观中道人几乎总能击败镇上的武者。 原因便在于“清明拳”的武学层次,相较许多镇上流传的拳法也来得高明。 如此类推,明真观既是道门大宗的分支,观主和真传们所学的高阶武技,显然也胜过小镇大师们的绝学。 只不过这些武技,绝不会轻易向打杂道童,甚至一般弟子们传授而已。 对沈澄而言,学好目前唯一的一门拳法才是正道。 若然每早在饭堂外教拳的老道没有吹嘘,入得了清明拳的门,基本上便用不着怕寻常武者了。 他伸出指头,在清明拳一行的加号上点了一点。 霎时之间,这行文字便即泛起白光,再看之时,内容已改: “技能:清明拳(纯熟级13\/100)” 弹指不到的功夫,清明拳便从入门级升到了纯熟级! 而且熟练度未曾清零,也就是说,加点时提升的是大量的熟练度,而不是直接把等级提上去? 沈澄很是高兴,这意味着他数天以来辛勤练拳的苦功,没有被轻而易举地遮盖。 有了直接提升武功等级的法子,哪怕一时无法把属性提升至超乎常人的水平,他也至少有了自保之能! 虽不知清明拳有着多少提升空间,纯熟级以上又到底有着多少级。 然而面板的存在,足助沈澄花费远少于别人的时间,来触及一门武功的上限。 更令人兴奋的是,清明拳等级提升过后,属性中根骨一项随即闪烁白光。 白光散退之时,沈澄的根骨直接从9点升到了10点! 是因为修行清明拳有成的缘故? 如此一来,沈澄也不必再把自由属性点花费在根骨上。 只要升级清明拳,根骨便会随之提升! 回顾面板,当前属性如下: “姓名:沈澄” “年龄:16岁” “力道:10” “根骨:10” “灵巧:7” “智力:12” 撇开灵巧一项,沈澄的另三项属性均已追平了一般人水准。 智力一项,相对常人甚至有着明显的优势。 镇上一些干气力活多年的壮健汉子,平生没练过武,但力道也能到11、12点。 这样的人数量虽然不多,但毕竟还是有的。 智力能到12点之人,数量可就少得多了,必然是文武兼修的人才,天性又聪明颖悟,方能有此亮眼数值。 问题是镇上识字的人本就不多,智识非凡而又费神学武之人便更少了。 好像道观中的入室弟子们,力道和根骨分分钟能到13点,甚至更高。 但智力一项,却大多维持在10点,能到11点之人已是十分稀少了。 至于上述的认知从何而来? 不好意思,连沈澄自己也不清楚。 一个人的脑海中会忽然冒出协助修行的面板,将人的属性技能具现化成数字这回事,本来就完全没有道理可言。 对于不知如何进到脑中的奇怪知识,沈澄倒也无心细究。 他只需要知道两件事:自己比许多人强,而且还会继续变强。 否则,以他目前的处境,可说是没有一丝重拾体面生活的机会。 “追求把拳法练得更好同时,也是时候设法从不同途径装备自己,继续争取进步了!” 沈澄想起了在丹房时翻阅的道经,当中提及到修炼“内气”的法门,对自己日后成长想必大有帮助。 尤其他不知何日方能转正,只要尚未成为入室弟子,绝没可能接触到修炼内气功或是静功的法门。 自幼沉迷武侠小说的沈澄,坚信内外兼修才是正途,单是练拳,很难有大成就的。 可惜提及内气的经书一连十多册,尽数融会贯通,再从中悟出未曾明文写出的修炼法门,需要漫长的时间。 “要不然下回升点,先加在智力上?也好加快吸纳知识的速度……” 沈临思索之际,忽听不远处屋檐上,响起了啪的一声轻碰。 他登时警觉:“有人来了!” 来者的武艺想必未臻巅峰,否则行走时不至于发出碰声。 但若不是身怀绝艺的高手,又怎可能飞檐走壁,宛如在平地般灵便? 沈澄目光扫向院落暗处,只见一道身形飞似跃上墙头,足下轻滑即自墙头滑下,鞋底于灰白墙上刮出浅浅的痕迹。 身法之灵活,似是胜过了时常藉攀过墙头锻炼纵跃的师兄们。 沈澄悄然后退,心中好奇: “不知这份轻身功夫,得有多少点灵巧方能做到?” 他刚有此想,眼前骤然浮现出一行字体: “灵巧:12” 沈澄一惊,他这是瞧见了对方的属性吗? 他虽然远比同龄人们来得沉着冷静,可首次碰上这种状况,还是忍不住轻轻噫了一声。 黑衣人瞬间注意到了他,转过身来,双目如毒蛇般往他身上一刮: “是这道观中的道童?” “你我虽然无怨无仇,可你见了我的踪迹,却容不得你活着。” “怪就怪姓黄的一家子不厚道,把江湖上的恩怨带到出家人的清净地吧。” 说罢手腕一颤,已自腰间抽出一柄短刀,顷刻跨越数十步距离往沈澄胸口直刺。 沈澄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姓黄的是指来参观的客人们?这杀手是奔着他们来的? 思绪纷乱之际,心底深处却尚存一线清明,驱使着沈澄自然而然地展开拳架。 一着“定山河”击出,长拳架开杀手持刀手臂,径直砸进了杀手的胸膛! 第八章 道士出手,猛龙过江 杀手踉跄着跌出两步,瞧向沈澄的目光中满是惊诧。 他在这一行中混迹多年,武艺算不得顶尖。 但却自问眼光敏锐,分得出甚么时候宜强上,甚么时候该扯呼。 之所以悍然决定灭口,也是因着骤眼判断出沈澄气血不盛,武艺不高,不然早就远走高飞去了。 怎想到这小小道观中的小小道童,竟有一身深藏不露的绝技! “姓黄的在京城官场混了这么多年,选中这破道观作避难之地,果然有他的原因……” “可老子摸过的刀剑,比这小子吃过的饭还多,又怎会……” 杀手正盘算着反撃之计,没想到眼前小道童往前跨步,一刹已到胸前,双臂往中路夹击其左右太阳穴! 清明拳,二泉映月! 沈澄的身法并不算快,7点的灵巧,与擅长轻身腾挪的专业杀手足有5点差距。 正常情况下,杀手只须退后一步,沈澄的拳招再有力,打不到他身上也是白费。 然而杀手刚才中的一拳着实不轻,打得他如今尚且气息闭塞。 眼中瞧见拳影,身形却慢了一刻才懂得靠后。 好手过招,哪容得丝毫迟疑,只这眨眼功夫,沈澄拳头已径直砸中他侧额。 杀手此生最后听见的,是自己头骨碎裂的声音。 高瘦如巧变长蛇的黑衣身躯倒地,嘴角不住流出鲜血。 而首次实战,便即杀伤人命的沈澄立在原地,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他自己清楚自己的本领,除了智力胜于常人,力体巧等基本属性甚至不及初涉武道的同龄人。 唯一通晓的清明拳,也算不上是擅长杀戮搏斗的拳术。 没料到初次出手,便能打死人! 沈澄强忍着胸间欲呕的恶心感,撕了一片袖子裹着手掌,便探进杀手怀里。 他倒不是贪图死人身上物事,只怕若就此把尸体丢在这儿。 万一被人查到对方之死与自己有关,讯问逼供起来,自己不知内情必然陷于被动。 知道的情报越多,在这表面太平,实则暗流汹涌的世道里便越易存活。 翻找一番,沈澄找到一扎银票,两块碎银,三个发讯筒。 他毫不客气地把银两收进袖底,研究起发讯筒来。 大凉王朝上层痴迷于炼丹之术,因此这方世界,很早便有了火药。 因着个人武力上限不高的缘故,利用火药的机关武器,也陆续被发明出来,被王朝上层视为对抗武道高手的利器。 沈澄手中的发讯筒以竹铁为质,内藏微量火药。 只须拔去引线,引发筒内机括发射火药升空,即可形成报讯传讯的烽烟。 以沈澄身为现代人的目光看来,这玩意造工粗砺,极不靠谱,剧烈打斗时带在身上极易引起自爆。 而且与许多云用家的直觉相违,发讯筒射速极慢,弹道也很低,对上武道高手时几乎无助于自卫。 然而,能制出如此小巧的发讯筒的技术,压根儿没可能在小镇上找到。 不单是这小镇,方圆三十里、五十里内也没可能。 想起杀手自述是冲着今夜作客道观的黄氏一家而来,沈澄生出不好的预感。 无风无浪时,他在道观的日子已不见得安稳,时刻不敢稍有松懈。 若然有人真把外间风雨带进这偏僻小镇,自己更是不得不竭尽全力变强,方才有望于来日风浪中求得苛安。 “咦,这小筒有古怪。” 沈澄发现其中一个发讯筒手感有异,拆开一看,内里并无火药,却藏着一小片折起的羊皮纸。 摊开一看,面色登时大变。 … 却说当这小院中风云急变,沈澄初出手即破杀戒,明真观上空的夜色中已无一处平静。 凶杀之祸,往往起于无声无息。 就在仅仅两刻钟前,受命京城贵人千里追剿而来的杀手团伙已然逾墙而入,悄然攀上观中各处的屋梁、屋檐,鞘中短刀锋芒乍现。 他们的目标,乃是曾于大凉王朝任官数十年,如今辞官携家归隐的黄华湘,黄员外黄老爷! 这群外地来的杀手辗转接到委托,并不清楚刺杀背后原委,更不在意黄员外为何该死。 只知白花花的银子想要到手,黄老头一家就活不得! 一群据说有些武艺的出家人,还阻不得杀手们求财之路。 要是真碍事了,不收银子顺手灭了这小小道观又如何? 可惜,外地人终究是外地人。 他们没能了解,明真观决不只是偏僻小镇上的地头蛇而已。 出家人势孤力单,而能与小镇源远流长的五大武道世家维持均势百年,仗的可不只是数千里外道门宗家的牌匾。 一袭又一袭道袍,悄然跃上自家梁。 道家武学自有冲正平和的套路,但实战出手,却往往依循着另一套规则论胜负, 唯快者胜,唯狠者胜。 无数名杀手连一丝声响也未及发出,已被从后锁喉,挟带落地。 清脆利落的断喉响声之下,几乎没有活口。 杀手们都是轻功了得之辈,但要与明真观名门百年传承的提纵之术相比,还是不够看。 何况此刻出手之人,无一不是明真观中最强的精锐! 丑时三刻,十余道袍身影现身于主殿三清像前,点起了事前约定作为讯号的香烛。 观主长女姚凌欣目光冷冽,与往常温和娇美的气态大异其趣。 她手中金丝织成的拂尘已然沾上血迹,腰间剑柄久蒙的尘埃也已抹去。 道士若不出手,宵小不知猖狂至何时! “琰欣在何处?” 一旁传功道人说道:“你妹妹正与观主守在真传殿,以防贼人惊扰祖师英灵。” 姚凌欣轻轻呼了口气:“那就好。” “妹子近日练功有失,气息不畅,有爹爹护着,自是万无一失。” “大师兄、三师弟,你们确认过所有贼子都被料理掉了吗?” 两名道人齐声应道:“我等已于观中主要楼阁殿院巡视过一遍,未见贼子藏匿。” “只是死伤杀手之中,并无团伙首领‘响竹蛇’的踪迹。” 姚凌欣眉头一皱: “据说此人轻功甚佳,说不定竟在重伤后仍有余力遁逃。” “他武艺虽不怎样,可若一般弟子或是道童不慎碰上了他,那却是凶险得很……” 第九章 十面埋伏除奸党 听得她的话后,大师兄和三师弟互视一眼,面上均摆出肃然之色。 这两人位列观主真传的七大弟子,无论道门心法或是搏击之术,均远非一般入室弟子所能及。 入室弟子们如何看待打杂道童,两人便如何看待入室弟子们。 死了固然不好,却也仅仅只是不好而已。 在两人心目中,姚凌欣平日流露出类近博爱的善意,仅是日后继承道观必要的铺塾而已,懂的都懂,也就乐得在表面上作配合。 他们自然不会知道姚凌欣提及道童们时,确实有那么一刻,真切地为道童中的某张清俊面孔感到担忧。 只是这一刹思绪,好快被眼前押风雨而来的大势压下。 但听管事道人上前一步,笑道:“大小姐不必担心,诸贼不知天高地厚,擅闯我道门门庭,顷刻已是千刃加身。” “就算那响竹蛇再是奸狡,又如何能逃出观主布下的天罗地网?” 大师兄冷冷哼了一声,轻声说道:“就会拍马屁!” 管事道人怒目瞪视着他,却不敢与观主器重的首徒争执。 姚凌欣不语,目光缓缓扫过殿上众人。 七大真传弟子,其三在此。 此外传功、焚香、燃灯等资历卓着的老人,尽皆武艺高强,远胜于明真观的入室弟子。 像管事道人等较弱之辈,应付一个小杀手团伙的头儿却也足够了。 于是她开口说道: “各位现就请往各处巡视,确保无一贼子漏网。” “我爹爹之所以答应姓黄的合力布这杀局,全是为着观中日后大事,缺不得来自京城的助力。” “他日黄华湘得势回京,会否报恩尚在未知,却至少不会在大事上与观中为难。” “勿忘这道观升道宫的旷世良机,百年也难逢一回!” 一众道人脸上无不浮现傲色。 明真观因着外来者的身份,百余年来始终没法成为小镇唯一的霸主。 然而在场众人不会忘记,他们是昔年天下第一宗的后裔,全真道的正统传人! 唯有从道观升格为道宫之位,掌小镇邻近数州道门牛耳,明真观才算是正式踏上了重振宗门的第一步。 纵然此后步步惊心,众道人也甘愿冒险。 只听姚凌欣续道:“虽是如此,我等毕竟是把观中不知情的弟子们,都置在危险之中。” “还请诸位留心巡视全观,以防贼人反扑伤及弟子们。” 道人们纷纷应好,出殿后往不同方向散去。 却见管事道人先是一瞥四周,见无人在意,即匆匆赶往某处偏僻小院。 “道爷不早就说过了吗,一伙山中贼匪,习得几手三脚猫本领就来当杀手,怎能与正途出身的练家子相斗。” “响竹蛇那厮,只怕连如何自道爷手底逃得性命,也懵然不知。” 他按照计划,于约定时间地点对上了响竹蛇,扣喉时刻意未使劲力,任由对方前去刺杀黄华湘。 管事道人自响竹蛇的主顾处收了银子,只护响竹蛇一人,此事连杀手团伙中也无一人得知。 其余的杀手们,早在落入观主和黄华湘两头老狐狸算计瞬间便注定得死了。 响竹蛇却不同。他是某位大人物于地方上办事的黑手套,损折了未免可惜,这才有人付银子给管事道人保他一命。 按照计划,就算他刺杀不成,此时也该于观外放出烽烟。 到时管事道人会以书信为凭与他相认,再送他经本地人方知的小路远离镇子。 当然,是在别的道人们不愿擅离道观,放心将重任交托的前提下。 但如今,烽烟并不曾升起。 这令管事道人十分焦急。响竹蛇身上的书信,直接指向管事道人的身份。 假如响竹蛇出了甚么意外失陷于此,管事道人跟其主顾的联系,必然会公诸于世! 老道越奔越急,好在周遭一时无人,不然单看他神态,便知此人心中有鬼了。 他早在后悔,千不该万不该收响竹蛇主顾的一百两银子,弄得如今在观主严密网罗下提心吊胆。 然而这是一笔足以收买镇上绝大部份人的巨款,纵然事发,也足够支撑他逃到别镇去过富贵日子。 观主弄成了由观升宫之事,会给他一百两银子作奖赏吗? 管事道人目光越趋凶狠,此时已不太抱有罪疚感。 反倒是觉得因着道观待他不佳,才教他吃里扒外了。 好不容易从一介打杂道童,爬至今日高位。 观主及真传们组成的核心圈子,却从没把他当自己人看待! 要是今日之事,被观中的哪些倒霉鬼碰巧撞见…… 他定当出手杀却,决不顾念同门之情! 奔到约定好的小院,一阵血腥气涌进管事道人鼻里。 他皱起眉头,快步移向卧地不起的道袍身形。 这身道童衣袍,是哪个不走运的起来放尿,撞上了响竹蛇吗? 管事道人飞足踢起道袍身躯,只见尸身面目翻了过来,赫然却是一张干瘦凶残的脸! 响竹蛇! 是谁杀死了他?又是谁把道袍裹到他的身上? 管事道人惊疑未定,下意识退后两步。 忽感腰间一阵冰凉,一柄短刀自身后疾刺入体,刀尖直透至前腹! 他双目瞪得巨大,低头瞧向肚前尖锋。 那出刀之人却似怕这一刀制不住他,刹那劲力勃发,以武者发出拳劲的方式,将一层层劲道贯注进他的体内。 刀身一搅,肚穿肠烂。 下手之人意犹未尽,短刀横削,砍上脊梁。 此时管事道人的肘锤才先发后至,重重将背后出刀者砸飞。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感觉着刀身停留在体内的触感。 再感觉着那触感一点点变钝,远去…… 管事道人艰难回过头来,终于瞧见了暗中伤人者的真容。 只见此人一身素衣,右手持刀,左掌捂住被肘击震断的肋骨。 一双明澄眼眸,却如寒锋削骨。 管事道人花了好一会才认出他来:“沈……沈澄?” 被叫破名字的道童瞳光暴现,眸底潜藏的暗涌刹那尽浮水面。 “你,为甚么要勾结外人,攻打道观?” “为甚么要把我本该平静的生活,变得不平静?” 管事道人已说不出话来,生机随鲜血快速流逝。 只隐约听得沈澄轻声说道: “根骨12,根骨11……可真弱啊。” “咦,这下子索性归零了。” 第十章 拼命的收获 沈澄收起短刀于袖,瞧着管事道人的尸身,身子微微颤抖着。 一夜连杀两人,其中一人还是道观中的高层,着实是沈澄事前无法预料的展开。 如果管事道人不是来得如此之快,令沈澄压根赶不及离开小院,沈澄绝不会兵行险着,狠下杀手。 幸好他是赌对了。管事道人乃打杂道童出身,根基打得不稳。 虽然修行多年,实力却远不如观主座下的真传弟子们。 对上的若是大小姐,沈澄或许连出手的机会也不会有。 他肋骨断裂处疼痛非常,只以强大意志力支撑前行,把管事道人身上物事翻了一遍。 结果找到了一张一百两银票,一袋碎银子。 以及最重要的,与响竹蛇交涉用的信物书信。 此外,管事道人不知为何随身带了一本“道门吐纳术真解”。 沈澄快速翻看了几页,凭着超出常人两成的智力,很快便大概理解了这门功法的作用。 双目也因而闪烁生光: “这本功法简直就像是为了我目前的伤势,而出现在此处似的……” “只是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行撤退,明日再找个地方研读这本经典,” 把书信放回两具尸身怀里后,沈澄取回道袍,紧咬牙关,艰难步出小院。 约半个时辰后,见管事道人彻夜未归,外出寻找的两名道人,发现了小院中的异常状况。 再半刻钟过后,三位真传,六位有职司的高功已齐聚于此,围观管事道人和响竹蛇的尸身,面色白得像刚凝固成形的新纸。 三师弟持着两人身上搜得的书信,神色阴沉。 “师姐,你说这会是栽赃,还是……” 不待姚凌欣说话,大师兄已哼了一声,说道: “我早知道这奴籍出身的老贼不是好人!恩师当年好心把他提拔起来,结果这些年他欺上瞒下,贪掉多少银子了?” 三师弟闻言,伸手往管事道人怀中又探了探:“至少他身上是一两也没有。” 燃灯道人轻描淡写道:“又或是,是被出手杀人者抢先取走了。” 这位在道观中身居高位的老道盯着姚凌欣,悠然说道:“想不到观主尚藏有这般了得的后手啊。” 姚凌欣眼波一转:“师叔您这话说得明白点?” “没事,当老朽没说过就是。” 炼灯道人微笑着,却与焚香道人、传功道人等交换了眼神。 而姚凌欣为首的观主真传们,瞧向师叔伯们的目光也已不复温和。 姚凌欣面无表情,心中却正想着早前借给管事道人的吐纳术真解。 道书现已不翼而飞,是被外间贼人盗去?还是被本门前辈出手收回? 她没听爹爹提及过本门藏着甚么后手,可要是师叔伯们的人…… 沈澄没能知道的是,他本是为着平息风波,不让纠纷牵连到自己,才出手杀掉管事道人。 可管事道人之死,却让本已暂时团结在由观升宫大计下的两派高层,再度出现了裂痕。 明真观往后的日子,也必将不再平静。 … 然而往后之事,对一早起来,肋骨断处仍然隐隐作痛的沈澄而言,似乎太遥远了一点。 他在柴房门外躺了一晚,经受冷风吹袭,伤处越发疼痛。 只是以莫大意志力强装无事,别的道童们自柴房中步出瞧见了他,也看不出他身上负伤。 沈澄却知道断骨伤势,不是装作无事,便真能无事的小问题。 他的根骨已暂时降到了7点,若然再不求医处理伤势,恐怕小命不保。 但在道观之中,何处能让他找到大夫? 药房的胡道人医术不差,至少能应付得了一般的跌打接骨。 沈澄从两具尸身上找到的银子,也足以应付药石费用。 问题是,他解释不了这笔巨款是怎么来的。 眼下管事道人新死,只要稍有异动,就很容易被有心人发觉不妥。 然而任由伤势恶化,早晚仍是会被看出问题。 考虑到管事道人新死,道观上层必然乱成一团,没人有闲暇去理会一两个打杂道童有否按更表干活。 沈澄倒披道袍,小心翼翼地经侧门出了道观。 初冬的白日干燥之余,带着刮骨般的阴冷,沈澄只能尽可能以袍袖掩着伤处,不让断骨经受寒风摧残。 好在他要去的地方并不很远,两个转角外的黄氏医馆就是。 黄氏医馆一如其名,乃是小镇五大武道世家之一黄氏开设的医馆。 收费甚贵,一般百姓难以负担得起。 可镇上的药材都被黄氏一家垄断,需要医药之人往往无可奈何,只得付高价求医,不然就得等着商队捎来更贵的外来药。 不过这黄氏医馆甚是良心,要是付不起银子,记在账上,利息两日三番便是,十分照顾贫苦之人的需要。 还不起药钱也无妨,卖儿卖女既可,自卖为奴也成,还款方式灵活多变,公平公正。 沈澄若非伤势着实严重,决不会光顾黄氏医馆。 无奈小镇之上,再没别家大夫擅于断骨跌打。 他把一两碎银推到掌柜桌上,低声说道:“肋骨断了。” 掌柜收起银子瞧了瞧,淡淡说道:“在隔壁房间等。” 如果沈澄直接取出银票,药铺大概会第一时间安排大夫来照料他。 但他不想把仅有的资产浪费在小小病痛上,何况这正是一个机会,让他测试一下新得到功法的效果。 瞥得四下无人,沈澄取出自管事道人怀中取得的“道门吐纳术真解”,凝神细读。 以他高达12点的智力,不消一会便理解了这门法诀的精要,便将其化为自身本领。 面板中的技能一项,也因此多出了“道门吐纳术(入门级0\/100)”这行文字。 道门吐纳术,并不是像沈澄前世看过的小说中,坐着就能练出真气的功法。 沈澄就连这个世界有没有类似于“内劲”的概念存在,也不清楚。 吐纳术是一种特殊的呼吸方式,能够调和体内气息,有助平心静气修习静功。 它的另一大作用,是激发身体的自愈本能,推动伤势舒缓和疗愈。 沈澄虽不知它对断骨外伤是否有效,但多学一门技能总是好的。 当下按照书中所教的呼吸法,吞吐胸腹之间的一团热气。 数个呼息后,沈澄胸口断骨伤处的痛楚,竟然减弱了不少! 第十一章 带伤教拳 管事道人习武多年,撞在沈澄胸口那一撃除了造成外伤,还轻微震伤了沈澄的脏腑。 道门吐纳术没有这么大的神通,能教断折肋骨不治而愈。 然而脏腑伤势得到调养,终究令沈澄感到好受不少。 当然,若换作是一般道门弟子按照呼吸法吐纳,决计无法收获像沈澄般立竿见影的效果。 许多人以为自己已经依足书上的指示做,其实诸般细节均有偏差。 这些偏差累积起来,不把人身子练坏就该偷笑了,还想得到甚么成果? 因此各门各派授艺,师长多半会给予弟子们充份指导,以免练伤练坏了好苗子。 甚少会直接扔给弟子一本经书,让弟子自行参详阅读的,这对大部份人的智力而言太难为人了。 沈澄的情况,自然与别人不一样。 此刻,他不单感觉到伤处疼痛渐减。 眼看面板上根骨一行缓缓闪烁,自由属性点开始累积,心中更是兴奋莫名! 若是自此以后,单是运行吐纳术就能继续进步,他便用不着担心被伤势耽误训练,影响进步速度了! 连小镇上太平日久的道观,也被外间的风雨侵染,往后的日子只怕难保平静…… 到时候,自身的实力强一分,跨过困难的可能性便大一分。 沈澄眼看根骨因伤势好转回升至8点,伸手在道门吐纳术后头的加号上一点。 “技能:道门吐纳术(入门级79\/100)” 果然,技能没有直接升阶,只是熟练度大幅提升。 可这已经足够让沈澄的根骨属性,永久地提升了1点。 这样算来,只要伤势痊愈,沈澄的根骨便将达到11点,正式抛离一般成年人的水平。 要知道根骨与可以锻炼的力道不同,一般人未经修行习武,很难让根骨有所提升。 而且力、体、敏三项建基于身体素质的属性,踏入老年后会有所衰减。 根骨能维持9点的老人,已能算是身体健壮了。 哪怕是修行之人,也不例外。 像管事道人,原本的根骨肯定不只11点。 大概是因为年老伤病等种种原因,才掉落到一般入室弟子的水平。 沈澄对忽然觉醒的看人属性能力虽感新奇,却也没有太感讶异。 面板的存在原本就够神奇的了,更别提他脑内盛满了“一般人”的对照数据,简直就像是事先做过普查似的。 能够看到他人的属性,有助沈澄勉励自己努力上进,把强者当作超越的目标。 只是他一次只能读取一项属性,看久了头会很痛,读取属性也需要一定的时间。 好比现下才姗姗来迟的老大夫,沈澄注视了他好一会,才瞧见大夫的智力一项是11点。 能当大夫的人哪怕老了,脑子仍然比同龄人们好使得多。 沈澄顶着头痛,读取了老大夫的力道数值,是意料之中的8点。 但接下来大夫接骨的凌厉手劲,可就远远不像是8点能够做到的…… 沈澄咬紧了牙关,总算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客官,欢迎下次再来。” 听着掌柜没精打采的话声,沈澄不禁心想他为甚么不去干办丧的呢? 欢迎下次再来这句话,在许多场合都不宜挂在嘴边,不然会被打死的。 他步出医馆,快步走到了街角,忽见一家四口从道观方向走了过来。 衣衫华贵,气概不凡,一双母女身上珠宝闪亮犹胜皑雪。 可最显眼的,还是为首中年人姆指上眼珠大的玉扳指。 沈澄心中一凛,悄然藏身角落。 只看四人没到医馆门前,方才活像半个病人的掌柜已迎了出来,满面堆欢地把四人接了进去。 沈澄思绪一闪,心中讶然:“黄员外、黄氏……莫非京城黄家,和小镇上的武道世家黄氏有亲?” 小镇大户若想攀附权贵,就算无亲也得编成有亲。 但这黄员外丢官归隐,分明得罪了人,还惹来杀手追击。 说不定是黄员外得找黄家保护,以求在小镇安稳度日。 至于道观观主知道黄员外的算盘后会如何应对,就不在沈澄关心的范围了。 他新得能力,时欲应用,随意往黄员外身上瞥了一眼。 怎料这一瞥之下,便吓了一大跳: “根骨17点?” “就算是焚香、燃炉那些有职司的道观高层,恐怕也就在这个层次……” “京城之地的一个失势官员,竟也修得一身绝艺……是为了防备小人暗算吗?” 沈澄记得大凉王朝对练武之人,有着境界的区分,只因原主身份低微未曾深知。 有机会的话,倒可问问对他态度不错的大小姐姚凌欣。 “这姓黄一家,看来并不信任道观能保护他们平安。” “也是,连管事道人也能私通外人,又怎知旁人一定信得过?” 沈澄心头渐感沉重,整理好道袍,加快了回观脚步。 他没料到的是一回道童卧房,刚才想起有话想问的姚凌欣已然站在房中,白腻脸上笑意既甜蜜,又神秘。 别的道童们有礼而警惕地站得远远的,似也搞不懂大小姐为何竟会亲临下人歇息之地。 却见姚凌欣盯着沈澄,眉头微微皱起: “沈澄,你的气息怎么又差了?” 这话一出,道童们登时全望向沈澄,目光惊诧不已。 沈澄不愿被人知道受伤一事,随口说道:“近日天气冷了,身子不太舒服,有劳大小姐关心了。” 姚凌欣说道:“我待会命人熬一帖药给你补补,就当是让你作额外活儿的酬金了。” 沈澄顿感不妙:“甚么额外活儿?” “你忘了?我想你把懂得的锻炼法子教给大伙儿啊。” 姚凌欣眉目含笑:“对我等真传而言,炼体把式早就不起作用了,但对入室弟子和道童们还是很有效的。” “你公开讲解一下自己的训练法,无论别人有没有本事跟上,我也记你一功,给你一些好药材补补身子。” 沈澄心想补品不嫌多,就怕在众人跟前演示锻炼法,容易暴露身有伤势之事。 他意图岔开话题:“弟子今儿没瞧见管事师叔,不知他到哪儿去了?” 姚凌欣笑意自然:“他自觉年老,回乡与家人同住了。” “管事师叔的家乡,似乎在酆都。” 大凉王朝西陲太白山下,好像真有一处地方名为酆都的。 但知晓内情的沈临却心中一寒,没再多问。 姚凌欣不依不饶:“若无他事,明日清晨你在大灶门外顶知客道长的班。” “他若有不满,你就抛出我的名字来便是。” 第十二章 迎战入室弟子 姚凌欣虽把事态说得严重,但被暂时顶掉教拳位置的知客道人,实际上并没带给沈澄甚么麻烦。 原因很简单,老道这天早上根本就没露面,据说是急染风寒,在床歇息。 沈澄觉得,这事恐怕与日前来袭的杀手有关。 要在武者云集的道观,杀死很可能全家练有武艺的退隐官员一家,本来就不是一两个杀手所能做到的。 除非这世上真有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剑仙杀手,但这般人物可决不会被自己几拳打死。 再加上管事道人之死,必然使道观上层震动。 但此刻看来,不仅黄华湘遇刺之事全然被压下来,瞧姚凌欣言笑晏晏,也全不似是观中刚出过大事的样子。 沈澄稍作思索,很快收起了好奇心思。 说实话,他不太在乎道观上层们将会有何遭遇。 这些人的福祸全是自己招来的,既然作了选择,就该承担选择的后果。 但沈澄不一样。身为奴籍道童,他只有不断上进自砺的道路可走,没甚么选择的权利。 而他的处境,却又在很大程度上是道观上层们造成的。 要是道观当真惹上大事,沈澄定是拔脚便逃。 有多余银子的话,脱险后每年为同仁们上炷香就是了。 然而那是真有危险时的事。此刻,沈澄不会错过每一个改善处境的机会。 他望向院子里头数十位同门,缓缓抱拳。 “沈澄见过各位师兄。” “今日奉大小姐之命,前来分享幼时蒙高人传授的几手把式。” “武艺低微,班门弄斧,还请各位勿要怪罪。” 说罢,沈澄便摆出了丹房时练过的单手掌上压。 在场众人中有五六成是打杂道童,对武术了解不深,一时不太理解沈澄的现代锻炼法有何特别。 在道童们的理解中,练武就是把拳打好,动作标准,用劲到位,就能轻易于打斗中占据优势。 他们既没有实战经验,也从未系统地锻炼身体。 初时只是不解,为何沈澄与他们同是道童,却能被大小姐认定有资格领着大伙儿锻炼。 但见大小姐笑吟吟地站在后头,众人不敢不依样葫芦,摆出沈澄的架式。 怎知不跟着做尚可,一摆起架式来,自胸至臂登感酸痛不已。 光是维持着姿势,已甚是为难。 眼看着沈澄臂膀屈曲,上身缓缓下降,早感吃力的一众道童怎跟得上。 心底里不敢乱骂大小姐好事多为,却早把吃饱没事干,乱学把式的沈澄数了个狗血淋头。 只有少数本就有志习武,改变命途的道童,意识到了沈澄所教把式不简单。 往常跟着知客道长练拳,拳脚是练得有力了,呼吸是练得畅顺了。 可躯干臂腿能打出来的力道,却没有甚么提升。 这般软脚虾似的拳脚,打在镇上练硬功的五姓子弟身上,怕不是连手脚也得震断。 相反,假如练好了力气,哪怕拳招没练得那么好,也能击败一般的习武之人。 而沈澄所教锻炼之法,只要动作标准,长久练将下去必有益于力气。 此刻胸腹臂膀越是酸痛,越是证明沈澄之法练力有功。 这些有识之士对大小姐慧眼选中沈澄颇为感慨。 对沈澄的观感,也自然而然地有所提升。 要知道被打成奴籍,终日为杂役所苦的人们当中,可不是每个人也有刻苦锻炼的动力和决意! 这边厢有人欣赏沈澄,那边厢由少数入室弟子组成的小圈子里,对沈澄却没甚么好评价。 “这等平平无奇的锻炼法子,倒像是镇上五姓武者的粗蠢法门,毫无道门中人的出尘气度。” “就是,如此练法,最多能教肌肉练得结实点,却仍然停留在武道五境中最低层次的炼皮境界。” “连皮下深处的筋肉也不曾练到,怕是引得傻子们误入歧途,终身练不到炼筋境。” “这般不学无术之人,也敢为人师表,也不知是怎生骗得了大小姐的信任。” “殊,别说得太大声,被大小姐听见了就不妙了。” “怕甚么?我可是大师兄的远房堂弟,日后他当了观主女婿,大小姐就是我堂嫂,难道会为了一两句话而怪罪我不成?” 这些入室弟子们,在道观中的地位虽然处于外围,甚少能得师长指点,不然也不至到这跟着知客道人练拳。 可不碍着他们在打杂道童们面前一个个优越感满满,全不把沈澄经过现代科学考验的锻炼法当回事。 入室弟子们与道童们不同,对武学之道有一定理解,不至于把沈澄的练法看成是外行玩意。 但他们早已在武道五境中的炼皮境站稳脚跟,一心朝着炼筋境奔去。 对沈澄旨在稳打稳扎,尽可能练好身体的练法自然瞧不上眼。 加上众人自认为身份高上一线,把道童们当成干活的牲口。 此时要他们接受道童亦有练武之志,还付诸实行得有点门道,可不是件轻易的事。 沈澄却似没注意到入室弟子们的异样,单掌一发力撑起身形,瞧向众人道: “现下到第二个动作……” 话没说完,只听得一道粗声粗气的声线说道:“你想浪费大家多少时间?再陪你练这劳什子下去,晚饭也用不着吃了。” 沈澄抬头,见说话者是位肩宽臂壮,身形甚矮的入室弟子,便道:“这位师兄……” “且住,我没心思跟你唠唣。” 这名道人便是刚才吹嘘自己是大师兄远房堂弟之人,名叫张翔,拜入明真观已有五年。 他比了比粗壮臂膀上的筋肉,甚是得意: “我这身筋肉乃依常法练成,自问不比你这一味取巧的法门差。” “单看你脸白唇青,就知身体不怎么样,竟敢在各位师兄弟面前显摆微末手段,真是笑死人了。” 沈澄平静说道:“武学之道千变万化,各人有不同理解也属寻常,不一定得分出高下不可。” “嘿,小小道童还敢夸言武学之道?” 张翔骤然伸出醋钵大的拳头,几乎要碰到沈澄的脸颊。 “练法可以不同,实战却不能骗人。” “你既对自己充满自信,不妨当着诸位师兄弟跟前,与我切磋本派入门的清明拳,就当是在吃早饭前活动一下筋骨了。” 张翔咧嘴一笑:“虽然我不担保你吃过我一拳后,还能吃得下饭……” 第十三章 只分胜负 众人大多没想到三言两语之间,原本沉闷煎熬的练习环节,便即有了往着火热比拚发展的势头。 张翔的武艺,在入室弟子中或许不是第一流的,却无疑是在场的打杂道童们仰望畏惧的对象。 加上他一身筋肉结实,蛮力惊人,大有未入炼筋境已有炼筋境根骨的威慑力,此刻小院里头可真没几个人能说对上他有胜算。 就算沈澄机缘巧合,得了几手好用与否尚且不知的锻炼法,练就一身比寻常道童实在的体魄。 与习武多年的入室弟子相斗,几乎没有获胜的可能。 就连那些意识到沈澄所教法子不凡的有识之士们,也对他不抱信心。 只是张翔竟向大小姐找来教拳的人选出言无礼,形同在大小姐脸上刮上一巴掌,这般胆色,从何而来? 道人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往立在后头的大小姐,却见姚凌欣面无异色,手中拂尘轻摆。 登时便有不少人想到,张翔既是大师兄张天鹏的远房堂弟。 很可能是出于大师兄的授意,公然挑战大小姐的权威? 观主座下七位真传弟子,围绕未定的观主之位多有明争暗斗,已是道观上下的共识。 众弟子可不敢轻易牵涉到上层的斗争里,纷纷瞧向沈澄,目光或是幸灾乐祸,或是怜惜慨叹。 心想这可怜虫,或尚以为在大小姐跟前表现良好,日后自有飞腾良机。 没料不幸沦为上层们隔山打牛的棋子,大好前程怕是得早早夭折。 道童为奴,性命轻贱,纵有小小才智机遇,如何能逆天改运? 但见得姚凌欣微笑不语,众人都道大小姐是怕了大师兄也好,故意示弱也好,总是无意替沈澄解围了。 那么,沈澄若不想被张翔打成重伤,就得当众向张翔求饶,争取把自身从局中摘出去。 当然若如此作,大小姐往后再也不会看他一眼了。 害得自己被对手压一头的棋子,留来何用? 正当在场九成九的看客都相信沈澄会为求活命,屈膝退让之时。 只见沈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随即如湖水静谧无波。 “师兄有意指教,沈澄不敢推却。” “三拳之内,只分胜负,不分生死,如何?” 这番话听起来不卑不亢,并无夸张出奇之处。 但结合沈澄打杂道童的身份后,绝大部份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分胜负,不分生死? 一般同门较技,本就默认不可伤人性命,因此这句话没有多大的现实意义。 可沈澄在这当口道出这句话来,分明是向众人表示一点。 他若有心分生死,确实有着于打斗中对张翔造成重创,甚至危及性命的能力! 一般的打杂道童,连与入室弟子交手过招也不敢,何曾见过如沈澄般迹近狂傲的自信? 众人惊诧莫名,均未注意到自张翔发话以来,姚凌欣的视线一直未从沈澄身上移开。 听见沈澄的说话时,她的一双瞳孔微微张开,似也为沈澄出乎意料的反应而震惊。 姚凌欣自幼受父亲教诲,相信对观中弟子的行事为人不宜擅加管束。 才如璞玉,石破自现,命如河川,自循其流。 因此不论张翔挑战沈澄,是否奉了大师兄张天鹏的意思来打击自己,姚凌欣也无意出言干涉。 若是沈澄不敢与张翔交手,低头认输落荒离去,她也不会因此就看轻沈澄,或是怪他害得自己折了面子。 然而沈澄若无其事地迎战,却在姚凌欣的预期之外。 双方体质上的差距过于明显,就算沈澄一手清明拳确是练得更好,也很大机会被张翔以蛮力压倒。 除非两人的拳法水平相差之大,足以盖过沈澄体力上的劣势。 可能吗? 姚凌欣眸光如水,只听得老道声音于身后响起: “一大早的你们搞甚么?我不过一日不在,小崽子们便造反了?” 说着咳嗽连声,教人光是听着,喉头便禁不住地难受。 姚凌欣叹息着扫了扫老道的背:“知客师叔您病了就该好好歇息,这大冷天的,跑出来有损身子。” “唉,这副老骨头活动惯了,一天不打拳便不舒服。” 知客道人以袖遮嘴,一张老脸紧皱着,病情似乎半点不轻。 口头却仍在埋怨道:“小小风寒,又死不得人,真当你师叔这几十年的拳是白练的?” 在姚凌欣看来,知客道人的清明拳练得再深,距离易筋伐骨,百病不侵的武道高深境界还有好一段距离。 七十岁的老人,怕是余生也赶不上的距离。 要是知客道人到处乱跑,病情加重缩短了余生,可就更难赶上了。 姚凌欣正盘算着说辞,劝这向来顽固的老道回房歇息。 但听知客老道啊了一声,指着沈澄道: “这孩子,我前几天教拳时见过。” 姚凌欣说道:“您也识得沈澄?他习武刻苦,性子坚毅,想来拳术是练得不错的。” 知客老道回想起沈澄于厨房中闭目练拳的场景,摇了摇头。 姚凌欣纳闷道:“师叔的意思是?” “岂只不错!” 姚凌欣和知客老道的声线压得甚低,把注意力放在对峙二人处的旁观群众都未在意。 但仅从老道微颤的激动面容,已可看出他对沈澄的重视。 “在场可没有几个人,对清明拳的掌握程度能及得上他。” “想必他自从卖身进观起,便一直在勤勉练功,等着今日般的时刻到来......” 姚凌欣问道:“师叔相信沈澄能够取胜?但以两人体力上的差距……” 知客道长一脸不以为然: “凌欣,你长年专修静功,不明白外功修炼的精深之处。” “这张翔看起来筋肉惊人,实际上能够打出的力量,未必就……” 话没说完,猛听得张翔虎吼一声,足尖发劲如劲箭射出,双拳直砸沈澄头颅! 这哪里是不分生死的节奏,若然一击命中,沈澄不死也得头骨尽碎,沦为痴呆废人。 一众连切磋交手经验也颇为缺乏的道童们惊得呆了,就连入室弟子们,脸上也难掩惊诧神色。 只见沈澄不慌不忙,微微屈膝,放低重心任由拳风刮过头顶。 双掌一翻,迅疾拍撃在张翔小腹上! 第十四章 鹤立鸡群 只听砰然巨响,如铁石相撼。 小腹丹田本是武者气息荟萃之地,同时亦是人体要害,可谓集强盛柔弱于一点。 任凭哪门哪派的拳术,也会着重对小腹的防护,平常决无随便被人掌击小腹的可能。 然而张翔身形腾空撃出的一拳,乃是清明拳中的“天马行空”,亦是这门拳法中少数为应对围攻而生的猛招。 身陷死地,唯有行险迅猛击退一人方有生路! 张翔自信实力远胜沈澄,使出此拳既为炫技,也是为着速战速决,于一众同门树立威望。 日后大师兄得势,自会对己更为重用。 至于眼前的小小道童挨了自己的重击会怎样,从未在张翔的考虑之内。 同门较技绝不是只为精进武艺,而是于门派中明示地位高下的仪式。 真传弟子们纵然互相不服,围绕着观主之位争斗已久,却不曾公开比拼过武艺高低。 为着大师兄暗示的富贵前程,张翔情愿作一颗首先过河的棋子! 可,这阵锥心的剧痛是甚么回事? 就算是武术已臻精妙之境的真传们,小腹要害受创也绝不可能当作无事。 更何况张翔离修出护身内劲,还有一大段距离。 沈澄拳上的劲力,又远远超出了他动手前的想象。 这样的拳头,真的是一个连静功也未获传授的打杂道童能打出来的吗? 张翔身形往后飞坠,足跟于地面上刮出长长的痕迹。 再抬头时,脸上已然毫无血色。 沈澄却没有给他缓过气来的机会,双臂往外横扫,拳头朝着张翔两肩砸落! 对方一出手便想取己性命,沈澄手下自然也不会留情。 这式“两马分鬃”攻的是两肩,纵然命中也伤不得人性命,合乎沈澄提出只分胜负的说法。 然而练到了纯熟级的清明拳,威力可不仅仅是打得张翔肩头抬不起来几天。 要是击裂了肩胛骨,势必对张翔日后练拳之路造成重大阻碍。 张翔又怎看不出这招厉害,强忍着小腹疼痛,猛然挥拳直轰沈澄中胸! 院子后头,姚凌欣见状皱起了眉头。 连续两拳奔着夺命而去,已经远远跨过同门争斗的底线。 就算张翔是奉大师兄之命行事,这般出手也太过份。 她拂尘轻动,却见知客道人抬起手来,示意她勿要干涉。 姚凌欣向来敬爱老道,何况老道武艺虽不算高,比起心怀不轨的管事道人可强得多了。 加上老道浸淫清明拳多年,既然相信沈澄无虞,姚凌欣也愿意接受他的判断。 却见沈澄垂目视胸之际,巨石般的拳头已撼至胸前。 而他攻向张翔的双拳,已赶不及先击中敌人,或是回臂应援。 在场身怀武艺之士均已看出沈澄拳术高深,把握时机也极准。 身法反应方面,却未曾显露过人之处。 就算他打算立时变招避开袭胸直拳,也已未必来得及。 就在此时,沈澄却作出了众人无法预料的应变。 只见他足尖一动,身形登时挺直,顺势扭动躯干。 张翔拳头堪堪削破前胸衣襟,却未曾伤及沈澄的身躯。 而沈澄身形直立,原本攻向张翔双肩的拳头,即与其太阳穴并行。 在这一刻的沈澄眼中,两度使出重手的张翔,与当夜持刀杀手已无分别。 但见他目光沉静,双拳却如闪电飞快,径直击在张翔的太阳穴上,正是清明拳中的“双风贯耳”! 一众道人噫地惊呼出声,眼看着张翔全身一颤,满布血丝的眼睛圆瞪着,伸出拳头也僵在半空。 沈澄从容后退,离开了张翔的攻击范围。 众皆沉默无声。 接着,不知是谁带头先一声喊,十余名道人一拥而上,将沈澄围在中央。 沈澄伸手往鼻端处,抹了抹汨汨流下的鲜血。 刚才张翔的“定山河”直拳着实威猛,虽然不曾正击于胸膛上,却已震伤了沈澄的脏腑。 只是这小小伤势,远及不上管事道人的肘击。 沈澄缓缓按照道门吐纳法呼息,胸口疼处顿时已感舒畅。 眼望入室弟子们合围如高墙压顶,显无善罢可能。 他满不在乎地又抹了抹鼻子,五指归心,拉开拳架。 竟欲以一人之力,与十余位习武多年的同门较技! 就连沈澄自己,也不抱半点成功的奢望。 然而经过好几天拚了命锻炼的日子,他对身上的武艺渐渐抱持起一份尊重。 若然不战已自承失败,未免也太对不起辛苦练得的这身功夫! 一名道人探过张翔鼻息,略略安心,转头即戟指对沈澄骂道: “哪里跳出来的奴才,竟敢目无尊长,把师兄打得重伤!” “也不知是不是镇上五家派来的间谍,大伙儿且把他拿下来,好好审问一番!” 其余道人正要张嘴应好。 忽然间一道身影掠至,电闪般驰入圈中。 啪地连声,道人们脸上无不多了一记火辣辣的耳光印子。 却见姚凌欣身在圈子正中,略带厌恶地以袖抹了抹手。 单是视线平淡扫过众人,已使得从未见过大小姐生气的入室弟子们心中栗然。 “今日的教拳结束了。”姚凌欣语调温和。“把伤者带到胡师叔处照料。” “此外,传话请大师兄日落后到我院中。” “有些话不说明白,一些人似乎还真的不懂。” 是日夜里,观中传开风声,大小姐与大师兄闭门比武,以一拳差距分出高下。 大师兄张天鹏终究不是姚氏子弟,并未获传授明真观的秘传精要。 至于为何明说闭门比武,消息却传播得如此之快,众道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去揭破。 翌日清晨,张天鹏身边的五位亲信师弟亲临姚凌欣门外,默然长跪以表谢罪。 却未闻房中响起一句回话。 真传和入室弟子们未曾知晓的是,姚凌欣撃败张天鹏后便即赶赴道童寝室,屏退众人。 亲自把养伤中的沈澄,送到管事道人留下的床上。 “你怨我吗?” 姚凌欣软语温柔。“要是不愿再为我办事,我照样把早前答应的补药给你,放你休养一段日子。” 沈澄摇头。 “习武之人,拳脚高低尚是其次。” “若然畏敌不前,没有十成把握的架便不敢打,永远成不了大器。” 姚凌欣闻言,眼瞳里增添了一分亮色。 “我总算是看出你和他们,到底有甚么不一样了。” “如果你进观时乃是一般弟子身份,凭你在清明拳上的造诣,如今已经是真传。” 第十五章 入室弟子的体质 沈澄没对姚凌欣的话太上心,只是没有想到,入室弟子们似乎竟有许多不曾把清明拳练至纯熟境界。 清明拳是明真观入门的拳法,要是基础打得不佳,往后练武之路势必崎岖难行。 自幼便有条件接受正规教学的入室弟子们,连这点见识也没有吗? 沈澄相信张翔已经算是入室弟子中的强者。 他拚着头痛看过对方属性,力道13点,根骨12点,比起年老体弱的管事道人尚且高出一筹。 对比之下,力量刚锻炼至11点,根骨同为11点的沈澄面板显符逊色。 可真正交手起来,沈澄却是凭着对清明拳的理解更高,轻易取得了胜利。 以脏腑轻伤,换来对方头骨受创,算得上是不亏本的买卖。 如今,他的灵巧属性经过实战中临急趋避的磨炼,已经上升到了8点。 日后对上张翔等级的对手,很可能无须受伤已能结束战斗。 “是了,虽然不知道你有没兴趣知道,张翔那小子被你震伤脑子,性命虽然无碍,从此却大概连话也说不清楚了。” “要是大师兄没打算安置他,我会派人送他回乡,好等观中众人看在眼里,自有分晓。” 姚凌欣轻叹一声:“观中这阵子早已乱作一团,没想到大师兄仍处处恶心我。” “想坐上大位的人,目光也未免太短浅了一点啊。” 沈澄没有答话。一介打杂道童,尚没资格过问这些大人物间的争斗。 只是心底思索着万一冲突激化,自己该第一时间往哪里润去。 却听姚凌欣说道:“知客师叔很看好你,让你日后清晨有时间的话,与他一同去教拳。” “反正现在没了管事之人,也没人理会你有没干好杂务,正好把时间多花在练武上。” 沈澄仍是摇了摇头: “砍柴挑水,均是修行,若有懈怠必使心性受损,从此修行难有坦途。” 不同的杂务,对特定属性的训练颇有针对性帮助。 例如砍柴可增力气,挑水可练灵巧,这些作用不是一味练拳能够取替的。 当然,要是姚凌欣有意把他升格为正式弟子,他自然也愿意改变现有的生活方式。 仅仅获得大人物们的重视,而无明面上的地位提升,没法令沈澄对目前的生活安心。 他还需要变得更强…… 姚凌欣见沈澄沉默不语,笑了笑说道:“随你喜欢。” “我不打扰你养伤了。要是张天鹏等人奈何不了我,就来迁怒于你,师姐我保证为你一一抗下。” “不过事先声明,观中这几天会有大事发生,到时我会用得着帮忙的人。” “你若是于我有功,师姐自会投桃报李,以你最渴望的事物作回报。” 观主的长女露齿而笑,绰约嫣然。 沈澄凝视着她,一时不自觉出神…… “啊,疼。” 他捂住被热水溅到的手背,瞧着随时准备把锅盖弹飞的药锅,叹了口气。 “少年心性,终究是人皆有之……” 沈澄扑熄炉火,持勺把花费近一个时辰才熬好的锻骨散盛进大海碗里。 姚凌欣虽然超额送来了大补药材,但道童住处,哪里有炉火熬药。 沈澄只好待大伙儿用过早饭,厨房无人时借用大灶。 好在轮值的打杂道童们知道他受大小姐赏识,没有难为他。 瞧他的眼神里,却也难免流露出越发明显的妒羡。 打杂道童想要摆脱奴籍,成为正式道人安稳过好一生,难吗? 百人之中,难有一个。 但要是观中上层真有人肯为沈澄出力,收他为徒再改奴籍为道籍,自然也算不上难事。 纵然沈澄离撇脱奴籍还很远,但他至少已得到了大人物们的注意,相较一众同侪们,更有改命的条件和机会。 一众道童们对沈澄的观感十分复杂,却很少有人会把不满放回道观身上,指控上层们给予他们的待遇,本不是他们应得的。 要是他们一天接替了管事的位置,青云直上,意气风发,谁会提起他们作道童时的不堪往事? 对于这种不公的循环是否该继续下去,沈澄没有答案。 他唯一清楚的是,自己必须继续前进,尽可能磨炼这一身武艺。 那么,当他某天找到答案时,人们至少会愿意坐下来听他开口。 锻骨散灌入肚肠,辛辣似刀锋攒刺。 沈澄开始后悔在姚凌欣面前表现得太硬骨头,引致对方完全没有考虑,他是否受得住药性如此强烈的补物。 然而入口时教人越是难受的补药,效力自然越是显着。 一刻钟不够,沈澄已注意到根骨一项属性上,白光以惊人的频率闪烁不已! 显然地,锻骨散正高速改变着他的体质。 令锻炼不过数日的道童之躯,飞快地补上十余年来被入室弟子们抛离的差距! “难怪从没听说过观中有甚么人,是靠着磕药修成正果的。” “这样的药力,一般药材可熬不出来……” 沈澄不愿被旁人察觉有异,纵然腹中热气升腾,浑身骨骸更如被千柄尖刀钻孔刮削,仍然紧咬牙关,不发一语。 直到近一柱香时份后,药力才被沈澄的身体吸收掉。 而根骨一项的属性,也终于升到了12点。 力道11点根骨12点,已然是不输于明真观寻常入室弟子的水平! 打杂道童跟入室弟子们的差距,原本就在于少时习武积累的底蕴。 武者一旦于少年时期疏于锻炼根骨,未曾培养好筋肉的坚韧性,一生便很难踏入武道第二境的“炼筋境”。 昨夜姚凌欣送药来时,与他谈及了许多一般道童没接触过的武学知识,就是为了让他明白养好根骨的重要性。 假如姚凌欣知道,沈澄在努力苦练清明拳和吐纳术同时,配合勤于加点的好习惯,霎时将根骨提升到了优于常人的程度。 大概会欣慰这帖锻骨散物有所值,不会生出向他追回药费的念头吧。 只是沈澄明白这等大补之物,并非时时能得。 日后仍是不得不竭尽全力地勤修苦练,才有机会更上一层楼! 沈澄一边勉励着自己要努力,一边伸指在灵巧一行末尾的加号上点了点。 “灵巧:9” 第十六章 武道五境 沈澄曾经认真考虑过,好不容易累积而来的属性点该花在哪儿。 按道理,应当先把道门吐纳术点至纯熟级,加快受伤时的恢复速度。 单说日前被管事道人当胸那一撞,若然没有吐纳术激发身体的自愈本能,恐怕现下伤还没好。 对上张翔时,很可能已因身负伤势而落败。 但吐纳术不分场地环境,随时可练。 沈澄有信心只要勤加练习,很快便能把熟练度提上来。 灵巧属性却不易提升,目前他只发现了挑水有助锻炼灵巧,但提升幅度甚小,好几天过去仍不见长进。 自己的力道和根骨,虽已企及一般武者水平。 但若放着灵巧上的短板不理,随时会害得自己失去小命。 若然对手的拳脚比张翔更快更狠,自己真有信心能一一避过,再施展拳术反击吗? 沈澄宁可放慢成长步伐,也要把基础打稳。 虽然,眼下的形势似也不容许他把步伐放得太慢。 他听得门外步声,抬起眼眸:“知客师叔?” 知客老道开门走了进来,一身素净道袍披在清瘦身上,随时欲乘风飘去。 “老道来看看,你受不受得了锻骨散的药力。” “唉,凌欣那小丫头爱才心切,却也得顾虑你本身底子不好,经不起拔苗助长的。” 他瞧了沈澄一眼,面上忽现诧异之色: “这……你把药全喝完了?” “才过了短短一会儿,你的精气神便有了这般显着的提升。” “凌欣、琰欣她们自小把补品当水喝,也不见效果能像你般显着的。” 沈澄有点不好意思:“说不定正因喝得少,第一次喝便有奇效?” 知客老道皱着眉打量着他,忽然说道:“这样不好。” “您的意思是……” 老道说道:“就算凌欣能像不要银子般把你当药罐子灌,补品的效果,也最多只能助你到炼皮境巅峰。” “想升至炼筋境,就得靠自身努力,不断打熬筋骨以求进益。” “是了,还没人跟你讲解过武学境界间的差别吧?” 沈澄连忙说道:“大小姐指点过弟子了。” 大凉王朝将武道境界划分为五境,踏入第一境炼皮境,代表一个人正式踏进修行武艺的大门。 明真观的大部份入室弟子,如张翔等人都在这境界。 炼皮境武者体魄壮健,气血旺盛,力道和灵活性都明显优于常人。 但要害被击中仍是会受伤,甚至死掉,这世界的武术可不像小说里般神妙莫测。 “弟子现在是炼皮境了吗?” “嗯,我在门外听到了你的呼吸节奏,看来你单是旁观传功师兄的吐纳课,就把本门吐纳术的精要融会贯通了。” “假如呼吸上无法配合,哪怕身躯再硬,拳头打人再疼,也没法称得上是一名武者。” “你的拳法练得比张翔他们好得多了,但没经师长细心指导吐纳术,再练下去只怕不容易。” 沈澄自然没法直说,自己已从管事道人身上取得吐纳术的真解本,对呼吸之法的理解不输任何入室弟子。 当下只道:“怎样才能得到吐纳术的正统传授?” 知客道人说道:“唯有被观中任何一位道人收进门下,列为入室弟子。” “你一天尚是打杂道童身份,无论凌欣对你如何看重,也不敢违逆门规,传法于你。” 老道随即叹息:“可惜如今观主不许旁人收徒,凡入门者均归他座下,不得拜他人为师。” “你天赋再高,身份仍是不足以让他注意到你。成为入室弟子一事,难若登天呐。” 沈澄却是认真地思索了好一阵子,说道:“弟子会试一试的。” 老道愕然,随即爽朗大笑,伸掌拍在沈临肩上: “年轻人该有志向!来,咱在这再练一遍拳再说!” 待得与知客道人分别时,日光已然西沉。 沈澄缓步往寝室的方向走,呼息仍按照着道门吐纳术的节奏。 跟随知客道人练拳可不是轻松活儿,就算以沈澄目前处于纯熟级的清明拳造诣,仍会被一眼看出许多未臻完美之处。 紧接着便是数十遍重复又重复的演练,务求使得知客道人满意为止。 一天下来,若非沈澄体力经已远胜昔时,大概早就虚脱倒地了。 但沈澄没觉得老道为他添了麻烦,反而感到挺不错的。 他观测旁人面板的能力有所提升,现时已能瞧见旁人于某项特定技能上的熟练等级。 知客道人的清明拳是“精通级”,比“纯熟级”高上一级,自然有资格指点沈澄的修行。 沈澄跟着老道练拳时,熟练度也是涨得飞快,比自己闭门苦练时好得多了。 不过,知客道人的熟练度似乎停滞在了(99\/100),也不知是否因着年岁已老,无力更进一筹的缘故。 练武之路,不进则退,像老道般昼夜练拳不辍,能维持在突破的临界点已经很好了。 沈澄却想到了自己的加点能力。 要是某日自己练武遇到瓶颈,是否能凭借着加点提升熟练度,强行突破那重界限? “姓名:沈澄” “年龄:16岁” “力道:11” “根骨:12” “灵巧:9” “智力:12” “自由属性点:0.72” “技能:清明拳(纯熟级33\/100)、道门吐纳术(入门级91\/100)” 他点出面板,凝视着属性数据陷入沉思。 地平线的一刹余晖,缓缓被黑夜吞没。 便在此时,一记拳头蓦然穿透沈澄想象出来的面皮,瞬间击至他鼻尖前端! 出于习武之人的自然反应,沈澄浑身毛孔俱已直竖。 双掌却也半点不缓地,挡至面门跟前。 他一眼看出自身的力道不如对手,因此瞬间作出了以双臂力敌一手的决定! 那人的拳头未曾打实,已然化为掌刀直削沈澄大腿,变化纯熟且奇快无比。 清明拳中的“单刀劈石”! 沈澄心中一凛:“是同门?” 他刚在众人跟前打了大师兄张天鹏的脸,对寻仇早已有所防备。 只是没想到出手者武艺精深至此,不论力速招数,均非目前的自己所能及。 危急间双掌一封,夹住敌手上臂,便欲瞬间发劲将对方手臂震断! 怎料到对方手臂不动,已猛然迸发出巨力将他双掌震开。 乘沈澄全身受巨力震动,僵直不前之际。 出手之人施施然纵跃往后,初起新月映照出一张黑玉般的俊丽脸庞。 沈澄顿时硬生生刹住了出击拳头,愕然道: “二小姐?” 第十七章 二小姐 身为观主次女,姚琰欣并不如到处捣鼓杂事,吃四方饭说百家话的姐姐占尽大众目光。 她自幼娇蛮躁动,当初武艺初成,一拳一脚将镇上五姓的年轻子弟打了一个遍。 年岁渐长后似乎有所收敛,把心思放在打磨武艺之上。 号称要在五年之内追平亲姊,让自己的夫婿,而非姐姐的夫婿担起道观的大梁。 只是五年早就过去,二小姐不仅未曾婚配,连情人也没有过。 少数几次闹得满城风雨的出观之行,与其说是少女出行。 倒不如说是少女双拳闯天下,打尽世间不服人。 沿海三镇人送名号,姚武痴! 只是二小姐性情虽躁,甚少殴打自己人,沈澄怎也想不到这双拳头,有一天会打到自己头上来。 习武之人,本不该见敌收拳。 但姚琰欣位列七大真传弟子,早几年已是炼筋境修为。 就算站着任沈澄的拳头锤打非要害处,恐怕也是不痛不痒。 何况沈澄刚刚查看过对方的灵巧属性,竟然高达16点。 方才拆招时怕是留有余力,这才没有在数招之间把自己击杀。 面对无意分生死之人,沈澄也无谓把性命赔上。 “二小姐,您……为甚么会在这儿?” 姚琰欣哼了一声:“这是我家产业,我喜欢到何处就是何处,你管得着吗?” 她挂起招牌式的凶巴巴面孔,与亲姊形成强烈对比的黝黑脸容却难掩俏丽。 大凉王朝审美与沈澄前世古代相近,以白为佳,奉脂润丰美为上品,对姚凌欣的评价自比妹妹更佳。 然而沈澄却欣赏姚琰欣贴身道袍下,隐隐浮现的肌肉线条。 那是后天辛勤锻炼的证明,并非像打杂道童和观主之女的身份之别般,生来便有的差距。 沈澄根骨提升至12点后,身板不再如从前般单薄,胸背处的肌肉已然开始成形。 这些能靠自身努力换取的成果,是支撑沈澄努力锻炼的原动力。 他此时已心中有数,知道姚琰欣蓦然出手,是想试他的拳术练到了何等境界。 对方无疑已从亲姊或是旁人处,听说了某个“有些资质”的小道童的存在。 只是,仅是击败了一个张翔,足以惊动二小姐亲自来试自己的武艺吗? 要知道像张翔般的寻常入室弟子,就算五六个连手起来,在真传面前也压根不够看的。 除非,姚琰欣知道了沈澄打死响竹蛇和管事道人一事。 沈澄瞬时警惕起来,双目紧紧凝视着姚琰欣的双手。 炼筋境武者的双手,相较一般人干燥结实, 当这十根指头握紧成拳,全力猛击,沈澄不认为自己有凭取巧脱身的本事。 却见姚琰欣瞧了他一阵,目光渐渐和缓: “你这身功夫全凭自学,未曾从师学习?” 沈澄行了一礼,说道:“弟子没有正式的老师。” 如知客道人所言,道观规矩甚严,根本没人敢越过观主擅自收徒,更不会在资质参差的打杂道童中挑选传人。 姚琰欣点了点头:“观中近日似乎有一位不知名的前辈出世,甫一露头便伤了人命,动机意图,一概未知。” “但你大概不是他秘密选中的传人。方才瞧你的拳法,刚劲有余灵动不足,似是镇上五家传人多于道门真传。” 她飞快一瞥沈澄: “我原本以为你是五家派来的间谍,但你在生死关头,仍没施展出自家拳法,我就暂时当你没有嫌疑了。” “既然如此,我有事要你去办。” 一般而言,二小姐甚少会亲自出面要一个小道童办事,命管事传令下来,道童们岂敢不从。 然而现下管事道人已死,观中暂时顾不得觅人替补,姚琰欣没法不亲力亲为。 何况,她也想瞧瞧姚凌欣口中资质甚佳的沈澄,是个怎么样的人物。 单以拳术而论,绝对足以盖过大部份没用的入室弟子了。 但到底成色如何,仍是得看沈澄办事成果。 只听她说道:“两日后,观中会派人到小镇上,向镇民派发预先准备的药材。” “既是为着让镇民们熬过这个冬天,也盼此时结下善缘,来日大事一至,至少别被人扯住后腿。” “爹爹想让我领队前往,只是我身边,并无信得过的入室弟子。” 她瞥着沈澄:“姐姐提及你时,曾说你刻苦勤勉,应非奸狡之人。” 沈澄问道:“二小姐认为呢?” “未有定论。” 姚琰欣显然不惯旁人在她说话时插嘴,面色顿显不悦。 半晌续道:“这次派药之行,很可能有人闹事。” “我要你在我身边担任守卫,旁人见你道童打扮,不会提防于你。” “到时对方动起手来,你忽然显露本领,想必会教他们吃上一惊。” 她自顾自地说道:“除你之外,我还需要几名道童随行,当作烟幕之用……” 忽然间她感到不妥,止了话声瞧着沈澄。 但见沈澄正以一股异样的冷漠目光凝视着她,主仆间的上下之份,彷佛已无形逆转。 姚琰欣本能地排斥那股目光,然而再定睛时,沈澄注视所带来的不安感就像从未存在。 是错觉吗? 姚琰欣想起姊姊不厌其烦的提醒,略显生硬地说道: “我知此行颇为凶险,假若能成功把意欲对观中不利的匪人拿获,凡出力者均有重赏。” “观中将有大事,来日正是用人之时。若然你表现良好,一切从优叙议……” 突然之间,沈澄再次打断了她。 “二小姐。”他说道。”这番话是大小姐教您说的吗?” 姚琰欣怒目盯视着沈澄。 “是我自己要说的话。怎么,你竟敢在我说话时……” 没待她说完,沈澄第三次从中截断了她的发言。 “大小姐说这番话能起作用,是因为她无论心中有何想法,明面上始终没对人表露过猜疑之意。” “但是二小姐……您夜间前来试手,却是明明白白地表明不信任我。” “既不信我,又为何要安排我作你的守卫,在你身边侍侯?” 沈澄平淡说道:“只有一个解释,就是你本就打算把我当成即用即弃的弃子。” 面对脸色阵青阵白的姚琰欣,沈澄轻轻叹了口气。 “二小姐自幼位高权重,纵有心计,亦是平常,本来不该苛责。” “但外人既称二小姐为武痂,这一番盘算,便显得……” 他没有把后续的言语说出口,轻声说道: “沈澄练得这身微末功夫,说不想平步青云,二小姐也不会信。” “但练武之人毕生练的气血,不能为空话白洒。” 第十八章 验证成果 “你知不知道妹子回来之后,一张脸有多黑?” 姚凌欣笑道:“她没当场把你一掌拍死,算你的运气。” 沈澄正把一箱箱人蔘搬到小推车上,闻言回首道: “二小姐不是这样的人。” “嗯?” “如果她是会不理是非,仗势欺人的性情,就不太可能被称为武痴。” 沈澄弯身整理着药箱堆,边说道: “习武之人只会把自身的修行,当作是可以依靠的力量。” “心中虽有身份之别,却不会真的把这当作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微微一笑,说道: “而且她知道此事风险甚大,开口之前,本就有心虚之意。” “这般傲气却难掩纯朴的性子,是不会因为我说得直白,而大怒出手的。” 姚凌欣眸中有惊艳之色: “看来你不只是练武的资质好,也颇有识人之明。” “在这作打杂道童虚渡时光,不值得。” 沈澄没有答话。他知晓姚凌欣嘴上说得再好听,也决不会就此把他提拔为入室弟子。 若然贸然赐予人最需要的奖赏,往后就难让人全力卖命了。 当今之计,唯有继续提升实力,向道观上层证明自己对他们有用。 但是像姚琰欣所指示般,徒然背负致命风险而不留后路,不可。 哪怕对方真的一掌将他撃毙,这道理也是一样的。 只听姚凌欣笑道:“为何我妹子开口时你严词拒绝,我说同一番话你却爽快点头?” “你是想让整座道观都知道,你只听我一个人的话吗?” “因为您保证到时会在人群中掠阵啊。” 沈澄说得恳切,也很直白。 “要是明日弟子没见到大小姐在场,肯定拔脚就跑,一辈子也不会再回到小镇了。” 姚凌欣笑得花枝乱颤:“你倒说得实在。” “换作是别人,苦了十多年突然得到向上爬的机会,哪怕是把命拚掉也得上。” “言语之间,更必然逢迎拍马,事事不敢违逆。” 她轻轻叹息:“殊不知这样的人,是练不成第一流的武艺的。” “现下早就不是镇上五家和咱们,都能安份守着一亩三分地的时代了。” “京城的形势变得飞快,若不乘早增强实力,就会被大潮淹没。” “看似将冰封到明年开春的海港底下,不知隐伏多少暗流啊。” 见沈澄没像她预期般好奇发问,姚凌欣眨着眼睛: “既然你跟我说了老实话,那我也跟你多说几句。” “你知道前些日子住到观里的黄员外吧?” 沈澄嗯了一声。 姚凌欣说道:“黄员外一家是赋闲京官,为官时得罪了同僚,被买凶追杀到镇上。” “镇上五家中的黄氏是他的远亲,也是他原本打算依靠的对象。” “但黄氏被他的仇家们吓破了胆,根本不敢让他住在府上。” “黄员外信不过其他四家,只好求助于我们。” “在邻近数郡,明真观是最大的道门势力,出家人也少世俗牵绊,没那么容易出卖他。” 沈澄自然不会说出黄员外登门黄家药铺一事,只问道:“而道观也有求于他?” 姚凌欣直言不讳:“他的兄长仍在京城炼丹司主簿任上,一言可决大凉王朝数百道门地位高低,门第贵贱。” “只须助他兄弟挨过这关,观中升格为道宫一事,顷刻将排上议程。” 升格道宫? 沈澄整理了一下认知中明真观目前的处境。 道观中虽全是出家之人,但日夜修行武艺,于附近数郡之内已可算是不容忽视的武装力量。 日前侵袭道观的杀手,想必不只被沈澄击杀的响竹蛇一人,却均在悄无声息间被解决掉,可见道观的实力。 然而在镇上,道人们仍是得受到五家的节制。 世家们均是京城大族的分支后裔,又大批培养武者,长年来使得道观的影响力难以扩张。 但假若升格为宫,道观即有权于邻近各郡开设分观,大举招揽人才为己所用。 其时掌握的资源人力,将远远凌驾五家,有助道观将于本地的影响力深植至根,成为管治周遭地区的中心。 这盘生意在道观上层眼中,自然吸引得足以冒险。 对像沈澄般无名无份的打杂道童而言,却也不是全无好处。 道观既要广招贤才,就决不能再像目前一般,单单把为数甚多的道童们当成可取替的劳动力。 当务之急,乃是建立行之有效的机制,把沈澄等资质卓越的人才提拔起来,提供转正晋升的光明道路,充实道观的底蕴。 这其中自然也有着观中派系不和,姚凌欣急须扩张基本盘的缘故。 沈澄觉得无论她存着甚么心思,早前的一帖锻骨散也算是厚礼了。 在情在理,也得为她出点力再说。 只见姚凌欣脸上笑吟吟的,却是与他想到了一路上: “早前给你的锻骨散,吃了吗?” “是的,滋味……很是不错。” “哈哈,我可还记得小时候被爹爹逼着喝光这玩意的苦况,只是它若有用,当省了你十余日苦修之功。” 她向门外道:“胡师叔,劳烦替沈澄把把脉,瞧瞧他的根骨改善到甚么程度。” 胡道人面色不善地走了进来:“大小姐,老道尚有许多杂事没做完呢。” “您也说是杂事了,怎及得上沈澄重要?来来来,伸手试验他的气血根骨,比起从前是否长进不少。” 姚凌欣自然有测出沈澄状况的本事,却刻意让胡道人代劳,心中乃是存了尽可能消解两人旧怨的念头。 胡道人在沈澄病时乱抬药价,把他赶走,这事儿确是作得不厚道。 但姚凌欣目前尚缺不得药房的资源,不想沈澄与胡道人间的矛盾太早引爆。 沈澄似是习武之人的刚直之性,未必忍得胸间闷气,自己不作疏导只怕会坏事。 胡道人哪里不知大小姐的意思。 他是观中老人,不想给沈澄好面色看,但大小姐吩咐下来也只好照办,二指按上沈澄腕脉。 沈澄不发一语,任由老道察知自己的气血流动、根骨概况。 霎时间,胡道人退后两步,一脸不可置信。 “你,你这病秧子,是怎生在不到一个月内,把根骨养至这等程度的?” 第十九章 气盛骨壮,大材之资 胡道人记得上次沈澄来药房时,风寒虽然不重,却可见气血虚弱,筋骨无力。 一般人撑几日便能过去的小病,随时能把底子差得不如老人的沈澄熬死。 其时大小姐也在药房,对自己的判断似也颇为认同。 治好也注定没有大成就的打杂道童,不值得道观耗费药材救活。 可如今,沈澄不仅生龙活虎地站在这儿,一身骨血甚至还焕发出崭新气象! 胡道人替不少入室弟子验过骨,当中能有这身根骨气血者却算不上多。 道观的弟子,不少是在镇上中下门户招来,幼时的营养跟不上标准,长大后的成色必然受到拖累。 与自幼就在观中得到最佳待遇的七位真传,无论如今或日后成就,也没法相提并论。 然而眼前的沈澄却违反常理地,后天实现了飞速的根骨增长! 就算道门传承于养生炼骨之道上,向来远胜于小镇五家般的武道世家,也从未出过成长如此之快的妖孽。 更何况,沈澄不过是小小打杂道童,根本没可能接触到道观真传的“养气经”“养骨经”! 胡道人惊疑不定地瞧向大小姐: “您,您为这小子作过甚么?” “就算您不怕被观主重责,把观中真传的道经倾囊相授于他。” “他也没可能于短短几日内就洗骨易髓,体质大变……” 姚凌欣想了一想: “作过甚么?没有啊。” “不就是送了他一帖锻骨散吗,这又没甚么。” “我们小时候,把那玩意都当水喝的。” 胡道人睁大了眼睛。 一帖锻骨散能有这效用,您真不是在忽悠老道? 却见姚凌欣一脸诚恳,问道: “胡师叔,您瞧他的根骨怎样?” “现在的药材不便宜,我也不想花费了银两,却对沈澄的身子没有帮助。” 胡道人忧心沈澄若真受重用,哪怕只是得到大小姐一段时间的欢心,也会设法报复当日求药不得之怨。 要是沈澄与一般人差距不大,他本想在言语上压其几分,想来日理万机的大小姐,没心思仔细考察沈澄的真实进境。 但是如今看来,沈澄在大小姐心中的价值,显然比胡道人想象中更重。 加上沈澄进展过于明显,只要是修行之士就能看得出来。 信口胡诌非但无用,还会招来祸患。 于是胡道人只能躬身行礼,形貌恭谨: “气盛骨壮,为武道大材。” “大小姐得此人才,实乃幸事。” 姚凌欣目现喜色,伸手于沈澄肩头上轻轻一拍: “苦练多时,终有所成,心情如何?” 沈澄心中自也颇为欣喜,行了一礼道:“全赖大小姐相助。” 姚凌欣笑道:“我可没教过你一天武艺,指点过你一天吐纳。” “道童出身,有此一日实在不易。” “只是你既已练出头了,我也决不会亏待于你。” “回去歇息一下吧,明早观门前等。” 眼看着沈澄出了院子,胡道人才问道: “大小姐,您说您从未在练武之事上帮助过他,是……” “当然是真的。” 姚凌欣说道:“正因他没受过高人指导,仍能练出一身武艺,我才这般看重他啊。” 女道人秀眸微垂:“观中数百道童,不知尚有多少人如他一般天赋异禀。” “要是爹爹想事情没这么死,愿意把入门的武艺静功教给道童们……” 胡道人惊了一惊:“大小姐此言差矣!要是让这些平时受惯欺辱之人练成了武艺,怎能与观中弟子和平共处?” “只是沈澄一人,随时能制,但若是人数多了起来,只怕彼患无穷!” 姚凌欣却似若无其事:“假如大师兄抢先走出这步,从道童中招揽得大批人才助阵,情况不是只会更坏吗?” 胡道人哑口无言。 “沈澄的出现,带来了崭新的机缘。” 姚凌欣微微一笑:“至于这路能否走得通,就得看他能走到哪一步了。” 她想起妹妹回房后,破口痛骂了沈澄整整数刻钟。 却在缓过气后,吐出了心底话: “这小子骨子里有烈性,观中上下,没谁能比。” “要是某天咱们的路断头了,这小子,或许有希望。” 被称为武痴的妹妹,对练武之人的心性评价,只会比自己更准。 姚凌欣嘴角微翘,开始期待起妹妹和沈澄明日的派药之行了。 … “这就是你带来的人?” 姚琰欣盘腿坐在牛车上,腰间佩刀刀柄银白,于此日出时份耀目犹胜晨曦。 她瞪着沈澄的目光,却比世间的任何一柄刀也要锋锐凶狠。 沈澄点了点头,轻轻侧身,让身后三位打杂道童上前向二小姐见礼。 姚琰欣抬起手来:“慢住。” 她以漆黑中夹杂有一丝棕色柔光的双眸盯着沈澄,强压怒气道: “我虽然没有明说,但你既知此行凶险,便该找多少有些武艺傍身的家伙们同行。” “有人想给咱们一个下马威,好教观中不敢再保护黄员外。” “你倒好,找来一群小孩子来供人家轻松宰掉,是怕这个下马威还不够大,道观在镇上大众眼中的形象还不够弱?” 沈澄有点惊异地瞧着她,然后又反复打量了三位道童数遍。 待确认后,他捂了捂隐隐作痛的前额,方道:“这三人是百多位道童中根骨最好的三位,不会有错的。” 他没想在姚琰欣跟前显摆洞察他人属性的能耐,但此行凶险,沈澄不愿随便害人送了性命。 道观上层要的是资质好的人才,但对心性显然也有要求,不然不会安排对道童们认识较深的沈澄挑人。 这三位道童的根骨均达到了10点,在普遍吃不饱饭的同侪中属于优秀人才。 而且全是在清楚此行风险后,自愿参加旅程之人。 沈澄盼望这份勇气,能为众人嬴得扭转命运的机会。 这边厢,姚琰欣显然不太信服沈澄的眼光,只是碍着姐姐远远瞧着,没有继续争辩下去。 她伸手探向三名道童腕脉,每探完一个人,面色便转变一分。 待得测过三人根骨后,她颇存惊诧地瞧着沈澄: “小子的眼光可不错,谁教你的?” “弟子尚未从师。”沈澄回应得平淡。“小小打杂道童,凭甚么求师长指点?” 第二十章 内丹功 姚琰欣睁着漂亮杏眸,凶凶地盯着沈澄。 沈澄的回话,听起来再也合理不过了。 她却总觉对方话中有话,存心跟她对着干。 有些大人物为着故装大度,就算被不长眼的小辈顶撞也会一笑置之,事后也未必会自降身份,命人报复。 姚琰欣却不一样,心里颇有平等精神。 就算是一个扫大街的开罪了她,她也决不会就此算了,定要跟对方纠缠至分出胜负为止。 她之所以会被冠上武痴之名,痴之一字的比重,可不比武字轻到了哪儿去。 那边厢,姚凌欣早把妹子心思瞧在眼里,嘴角迸不住的笑。 她轻咳几声,问道:“沈澄师弟,你打算向我们介绍一下这几位师弟妹吗?” 姚琰欣听见姊姊对沈澄称呼的转变,横了姊姊一眼。 沈澄却恍如不觉,伸手指着面圆如月,福态可掬的胖道童: “这位是孟小楼孟胖子,虽然练拳的时间不长,一身骨头却生来厚硬,有再进一步的潜质。” 孟小楼搔了搔后脑,嘻嘻笑道:“两位小姐叫弟子小胖就好。” 姚凌欣瞧着小胖的脸,忽然悠悠道: “这位的骨头是昔日豪门孟家以补品名药灌出来的,妙处可不仅仅是厚硬两字。” 孟小楼笑意一僵,可随即又恢复了平和面色: “大小姐说笑了,今日小镇上唯独五家称雄,哪里来的孟家?” “弟子只是观中小小打杂,小姐有何吩咐,弟子也照办不误的。” 沈澄瞧了一眼姚凌欣,又指向一位相貌清秀,气质文雅的女道童: “这位是林咏雪,家中曾是黄氏的教书先生,父母过世后被赶出来,在观中当了道童。” 姚凌欣说道:“听说儒门正宗有读书养气之道,纵然不习武艺,不修吐纳,诗书浸染之下亦成浩然之气。” “林师妹之所以根骨胜于旁人,大概由此而起。” 林咏雪垂首道:“大小姐过奖了。” 眼底却显然闪过了一丝不信的疏离。 只是若不细看,也只会被认为是诗书世家,虽落难而不减清冷而已。 沈澄无奈说道:“这第三位同门,想是用不着弟子介绍了吧?” 姚凌欣侧首浅笑:“还是请你说说,万一我打听错了呢?” 却听黑瘦结实,骨节如劲竹的少年道童说道: “弟子自己交代便是。” “弟子名叫李恒,是小镇本地人,自小便被赶出了家门……” 一直没作声的姚琰欣忽地问道:“家门?是小镇黄刘沈李马五家中李家的家门?” 李恒一张不比姚琰欣白多少的脸微微涨红,犹豫半晌说道: “弟子是庶生,家母生下我后,便被正室妒而逐出。” 姚凌欣说道:“李师弟乃是李家大公子的血脉,高强武者的后代,生来体魄就比常人壮健。” “沈澄师弟果有识人之明,精挑细选的三位同门,来头均非一般啊。” 姚琰欣盯着沈澄:“你怎么知道这三人来历不凡?这种身世之事若非存心打听,可不容易得知。” 沈澄实话实说:“弟子事前全然不知。” “那你为甚么……” 沈澄说道:“自弟子开始练拳以来,只有这三位师弟妹坚持每日练习,从不间断。” “弟子觉得,就算三位同门的根骨没有这么优秀,单凭一份持之以恒的心性,便值得进入两位小姐视线之内,争取向上的机会。” 他确没料到姚凌欣求才之心极盛,不知何时早把一众道童的底细探了个遍。 也没想到根骨心性均颇出众的三人,竟然全都来历不凡。 要是不曾家道中落,毕生也不会跟打杂道童们扯上半点关系。 不过想想也挺合理,卓越的根骨和心性,本来就是优秀家世的结果。 落难的凤凰,总要比野鸡优胜。 像自己般毫无背景底蕴的一般人,只能凭着勤修苦练,打拚出一片天地了。 只见姚琰欣视线瞥过众人,缓缓说道: “既然全是来头不浅之人,落到今日处境,想必不容易忍受。” “这次道观图谋大事,面对的阻力非同小可,你们为我效力,随时会丢掉小命。” “但我辈习武之人,赏罚分明。” “今日你们若是立了功劳,我姚琰欣把话搁在这儿,三个月内,定为你们撇脱奴籍,让爹爹点头,收你们为入室弟子。” 沈澄已无心去看另外三位道童的表情,全身心沉浸在喜悦之中。 成为入室弟子,不单是身份由工具到人的转变,不必再过日夜遭受奴役,即便病重亦无人在意的生活。 同时也意味着更好的功法,更多的资源,更充足的练武时间。 这对渐渐感到锻炼效果减弱的沈澄而言,有着无比的吸引力! 按照大凉王朝对武道境界的划分,沈澄如今是炼皮境武者,往日效果显着的杂务劳动,起到的作用已然减弱。 就像让沈澄跑上一里山路,属性点必然往上飞涨。 但换作是姚琰欣去跑,说不定气也不喘,怎么算得上是锻炼。 想到此处,沈澄瞥了姚琰欣一眼: “根骨……19点?” 沈澄有些意外。 他本就知道身为真传弟子,兼资深炼筋境武者的姚琰欣非同小可。 但却没想到对方的属性,竟然比修行年月想必长得多的黄员外强上一截。 看来明真观虽然僻处一方,掌握的武藏传承,却不在京城高官所能搞到的法门之下吗? 沈澄开始理解穿越到道门门派,相较于小镇五姓般的家族企业有甚么好处了。 换作是五家家主年方弱冠之时,绝不会有姚琰欣般出众的根骨…… 沈澄把视线缓缓移到姚凌欣身上,却见对方忽地一颤,目光电闪般射了过来。 她察觉到了?那是直觉,还是…… 沈澄心中一凛,连忙收回视线。 此时林咏雪时机合宜地开口,恰好为沈澄解了围: “二小姐,成为入室弟子后的好处,具体有甚么?” 三名道童自幼饱经磨难,纵然被允诺天大的好处,一时仍难改谨慎本性。 除非明确地认识到将会得到的利益,不然决不会轻易犯险。 只听姚琰欣答道: “成为入室弟子后最大的好处,莫过于有权借阅观中秘传的‘内丹功’真解。” “只要资质悟性足够,勤修得法,即可修出外界武者苦练一生,亦难修成的‘内劲’!” 第二十一章 修炼内劲的可能 沈澄一惊,环顾三位道童,显然也和他一样难掩惊诧之色。 在场除了沈澄原身是贫户出身,均是颇有背景之士。 对武术的理解认识,说不定比起一般入室弟子还要精。 然而就算是从入室弟子们的高谈阔论当中,众人也绝少听见过有关“内劲”的讨论。 似乎那种隔山打牛,摘叶伤人的神乎其技。 只存在于话本小说和修行界的最上层,那绝不向无力攀登天梯的庸才开放的云霄深处。 可是贵为观主之女,所知远比众人来得深入的姚琰欣,此时却是亲口确认了内劲的存在! 骤然瞥见武道高处的风光,哪怕是心性远较常人坚定的道童们,也难以掩饰心中既惊喜,又隐隐带着期盼的复杂情感。 只有沈澄,仍然保持着基本的冷静。 从惊奇中缓过来后,便开始分析姚琰欣话里的讯息。 以姚琰欣的性情,不会凭空捏造出内劲的存在来骗人。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武术,确实能走到超乎沈澄预期的高度。 但姚琰欣只说成为入室弟子后,便有权借阅内丹功真解,却没提及是否得满足别的条件才能借书。 考虑到内劲两字,从未于为数众多的入室弟子口中出现过。 就算入室弟子中真有人在研究此法,掌握的人也想必没有几个。 更何况有权借阅书籍,不代表就能看懂。 这世上有多少高阶武学,是常人能够自修苦练而成的? 要明真观主认真指导沈澄练功,除非沈澄是他女婿。 由此可见,姚琰欣的言论有画饼的嫌疑。 就算沈澄等人此行能平安无事地归来,也未必就能接触涉及到“内劲”的至高传承。 不过,单是能从奴籍道童,转变为免交租赋,受平民敬重的道籍入室弟子,对目前的沈澄来说已经不错了。 当下沈澄只心想道: “一般人哪怕有机会看到内丹功真解,要是悟性资质不足,也未必能练出甚么来。” “可我有着属性面板的加点能力,只须一味把属性点堆上去提升熟练度,未必就不能有一番成就……” 来日方长,少年人对未来的憧憬想象,好快在紧扑而来的寒风下收敛锋芒。 小镇中心市集的大片空地上,明真观立起长幡,摆好摊档,开始招呼镇民前来领药。 “这是今年内的第几次了?” “第五次?第六次?算不清了。” “道观的老观主可真是大善人呐。平时贫户苦户交不出田租,他也许得人拖久记账,还借银子给失收的农家周转。” “就是,卖孩儿给道观,换得的银钱比卖给五家足足多两倍。要不是老观主善心,郊外早有许多人家过不下去了。” “……悄声说话。五位老爷心地宽大,家中的子孙家人们,徒子徒孙们,可不一定有这般好脾气。” “……还是道观的道爷们好啊。” 正如小镇明明有着正名临渊镇,但人们仍是只会叫小镇一般。 明真观作为附近数郡内唯一一座道观,小镇居民只以道观相称。 哪怕日后升观为宫之事事成,大伙儿的称呼想来也不会变。 只须记住在道观掌控的小镇近三成土地上,人们的生活比在五家土地上好得多就足够了。 领药的人多,派药的人少,孟小楼等三人忙得不可开交。 姚琰欣和沈澄倒是乐得清闲,坐在牛车边上自搭的竹桌椅处喝茶,全没有半点帮忙的意思。 表面上是如此,但沈澄一双眼睛可没片刻闲着。 装作发呆期间,他已把市集四方的人群都扫视了一遍。 当中要是有人举止奇怪,属性又高于平均值,便很可能是杀手组织派来对付道观之人。 姚琰欣自不知他有着一眼从人群中辨别武者的本事,见他眼神锐利,面目却颇为紧绷,忽道: “坏人头上可不会刻着坏人两个字,方便你提防。” “今日这场架,不打是不成了,倒也不必非在交手前,便把人找出来不可。” 她瞧了瞧姊姊潜伏的方向,啜了口茶。 沈澄说道:“若能在交手前便把人控制住,在场的老百姓也少死几个人。” 姚琰欣平淡道:“要是死几个人,有助观中把镇民的怒气转嫁到镇外人身上,进而更支持道观升格扩张的计划,倒不是甚么坏事。” 沈澄盯着她,说道:“这些大小姐对您说的话,似乎不便随口说出来吧?” 姚琰欣哈的一声,笑出声来:“总算是试出来了,我姊在你心目中是这般阴损的性子!” 她豪爽喝尽茶水如饮酒,积累于心对沈澄的不满霎时间消失无踪。 只见她举起茶杯,凝望排成长队的领药百姓,意味深长道: “放心吧,现下还没有这样做的必要。” “升观为宫的最大障碍,不是镇民也不是杀手们,而是不愿失去对小镇控制的五大家族啊。” “但镇民们对这五家是甚么观感呢?一眼便能看得出来。” 姚琰欣轻描淡写般说道:“我姊有得人心的才能。她算计甚多,也因此耽误了练武,但却掌握了成大事必要的人望。” 她瞥着沈澄:“而你,似乎也有这样的潜质。” 这话倒是出乎沈澄意料之外:“二小姐这话何解?” “你瞧这三名道童,原本与你地位相当,却眼看着你得到我姊妹重视,有资格带着他们来作这冒险的差事。” “但他们瞧你时,目光中却未曾露出过怨妒之意。为何?” 沈澄沉默半晌,说道:“只因平时便已用妒嫉目光瞧我之人,根本不会被我带来。” “甚好,你已经掌握了人望的第一步,就是识人用人。” 姚琰欣自然而然地压低了声量:“永远不要把信不过的人,放在自己身边。” “您的意思是您信得过我?” “那你信得过自己吗?” 沈澄不答,暗地却伸出手来,把持续运行吐纳术累积而来的自由属性点加在“灵巧”一行上。 “灵巧:10” 至此终于补足短板,成为比常人确确实实地强上一筹的武者之身。 然后他才开口说道: “练武之人若连自己也信不过,还能信得过谁?” 第二十二章 五家子弟 姚琰欣颇欣赏他的回应,可见他一脸云淡风轻,登时便起了抬杠的念头: “你自小便在观中当道童,开始认真练拳,也最多是这一两年间的事。” “这副时时以习武中人自居的处世之道,是怎么来的?” 沈澄凝视着她,慢慢说道:“是跟您学的。” 姚琰欣很是意外:“我?” “世人谈起道门中人,大多冠以冲正恬静等溢美之辞,似乎出家人就该是仙风道骨,不理俗事的样子。” “殊不知这些属于得道中人的素质,却是在武道上精进的阻碍。” 沈澄语气平淡:“然而道观能顶着五家压力直至今日,靠的是仙风道骨,还是拳头够硬?” “二小姐您无视外人的目光,始终走在正道之上,磨砺武艺而非拘泥体面。” “若然观中人人也能似你一般,何愁大事不成?” 沈澄察觉到,自己还挺欣赏姚琰欣的性情的,言谈间比预期中敞亮许多。 至于从她身上学得武者处世之道云云,自然全是信口胡吹。 沈澄只是觉得,身处暗流汹涌算计不断的道观,潜心习武、不逐名利的人设有助他活得更久。 表现得对姚家姊妹的忧虑颇为共情,同样是沈澄自我保护的方式之一。 要是他打杂道童的身份不变,道观升不升格,对他的生活有甚么影响? 假如他晋升为入室弟子,道观升格必使邻近州郡震动,平白生出无数风波,也对他修行不利。 卖身给道观作牛马的小道童,就别为上层道爷们的利益伤神了,蠢得要死。 姚琰欣却怎知沈澄满脑子大逆不道的念头,听他把自己捧得高高的,心里自也欢喜: “且信你三分。哼,要是姊姊问你同一番话,你肯定又是随口另编出一套好听说辞哄她。” 沈澄微笑不语。 心中却暗笑着,还真当你姊姊跟你一样好忽悠? 穿越以来刻苦自砺的时光,倒是因着这偶而有之的笑语闲言,浸染了一丝暖意。 忽然之间,只听市场口传来一阵扰攘,一行短衫劲装的青年推拥着路上民众,硬生生挤到了道观众人跟前。 市场上人有不豫愤恨之色,可瞧着青年们腰间悬着的短铁棍,原本要出口的喝骂便缩回了肚里。 沈澄见众青年精神抖擞,手足有力,身上统一穿着领上绣有叶片的鲜红练功服。 心下已有判断:“是小镇上沈家的人!” 小镇沈家即飘萍掌沈家,与断门剑黄家、钢线拳刘家、回风手李家和崩山拳马家齐名,系为祸小镇乡邻百年的五大地主。 按理而言,正如断门剑黄家与京城黄家能扯上关系,沈澄祖上也该和沈家有些亲缘。 但或许是太早便已分家出去,沈澄原身父母穷得要命。 因着交不起沈氏入冬前加征的田租,被逼把独子卖进道观抵债。 然而仍是挨不过寒冬,早年便已饿死了,那时道观还好心带着原主回家叩了两个头呢。 沈澄现在回想,观中自然是想于他家里最后刮些甚么…… 但出家人面皮太薄,怎及得上沈家心黑手狠? 综上所述,小镇沈家与沈澄之间,可说有不共戴天之仇。 沈澄却完全没有想要招惹他们的想法。 这些大家族盘根错节,百年积累不容小覤。 就算来个绝世高手将他们一一挑翻,后续的摊子也很难收拾。 分分钟强龙压不了地头蛇,反倒葬身在阴沟里。 要向这些大家族出手,不动则矣。 动则必夷灭满门,将大姓九族连根拔起,彻底抹除遭到报复的风险。 这等事情,道观的出家人想干却干不来。 心肠是够毒了,狠性却尚不足。 要是由锋利如刀的姚琰欣出手,倒说不定能…… 就在这时,姚琰欣早已按捺不住,开口问道: “沈青山,你搞甚么鬼?沈家名下仆役数百,良田千顷,用得着来跟大伙儿争几两药材?” 众青年中为首者上前一步,只见他面色苍白,冷眉薄唇,双目似乎有点斜视毛病,看着并不怎么讨喜。 瞥向沈澄等人时的目光,就像甚么也没看见似的。 沈家家主沈红叶长子,沈青山,也是沈家未来的家主继承人。 “明真观在这派药,是谁点头的?” 姚琰欣扬眉道:“惯例如此,用得着谁人点头?” “五家与道观早已有过协议,镇上凡是户外空旷之地,各家均可使用,不得为此而生争执。” “难道五家家主亲口向我爹爹作的承诺,能当作狗屁放过便算?” 沈青山冷笑一声:“我爹对明真观观主许下的诺言,自然不会作废,只是……” “当日与他立约的,是明真观的观主,却不是明真宫或是其他甚么名字道宫的宫主。” 姚琰欣闻言,眼神登时一变。 小镇沈氏果然消息灵通,早已知晓了道观谋求升格的计划! 明真观一旦升格,名正言顺扩展至邻近数郡之地,从此再不用看小镇五家的面色。 甚至记恨旧怨起来,集中力量把五家一锅端了,也不是没可能做到的事! 哪怕单凭沈氏一家之力,难以与道观抗衡,身为家主长子的沈青山也无法坐视不管。 更何况另四家反应过来后,显然很快也会联合起来对道观不利! 沈澄虽然看似垂手侍立一旁,跟二小姐与沈青山间的争斗撇清关系。 心中却早已理清当前事件的脉络: “道观原本的计划,是料定追杀黄华湘一家的杀手们既闯不进观中,就会对我们这些落单道人下手。” “为着一举诱杀这群人,姚琰欣甚至亲自作饵。以她的非凡武艺,足以拿下那群外地来的乡巴佬。” “没料杀手未曾等到,沈家的人已先一步前来捣乱。” “嗯,外地的杀手团伙,可没本事请动沈家出手。” “也就是说沈青山等人的到来,仅仅是巧合?” 沈澄脑海灵光一闪: “不然,杀手组织和五家之间也许没有连系,但却有着同样的目的。” “那就是切断道观和黄华湘间的关系。前者是要黄华湘死,后者是要升格道宫一事泡汤。” “因此黄家会向黄华湘敞开大门,沈家会到市场当街闹事。” “这些镇上豪族的背后,可也是有着外地官门世家撑腰的……” 沈澄越想越是头疼,心想倒不如力劝姚家姊妹取消计划算了。 虽然说了也不会有用,更很可能会被认定为内鬼…… 便在此时,他的注意力被不远处房舍上冒头的一行属性吸引住了。 “力道:13” 沈澄顷刻转身,只见得屋顶上黑衣杀手臂膀疾挥,亮白银轮如一轮月光急掠而至! 这一刻,他浑身已被圆轮破空的劲风削得毛发直竖。 但沈澄很清楚,对方的目标很明显不是他,而是…… 练拳多日养成的迅速反应,在这瞬间发挥了作用! 第二十三章 朝拜北斗 且把目光放回杀手掷出银轮的一刻之前。 菜档边上茶摊处,姚凌欣披着平时绝不会穿的粗布披风,喝着平时绝不会入口的粗劣茶水,目光时刻未从妹妹身上抽离。 察看心怀不轨者何在,是妹妹和沈澄的职责。 而她的职责,只是确保妹妹无恙,其余诸事,皆可看轻。 哪怕妹子打过的架已比她多得多,试过的事情也多得多…… 不知她有过男孩子没有? 姚凌欣给道观众人的印象,向来是事事游刃有余,神通广大面面俱圆。 然而世上可没人能把第一次做的事情全都做得很好,乔装是如此,别的事也是如此。 姚凌欣自问优胜于人处,也唯独是敢于作那第一人而已。 她瞧着似哄得妹子甚是欢喜的沈澄,柔声说道: “无论是爹爹抑或是师兄们,也不放心把这般大事交给一个道童负责。” “提携一介道童身登高位,更不是他们能够想象的。” “但是正因如此,我更该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就在此时,只听身后响起苍老声线: “大海也已冰封,哪里来的螃蟹可吃?” 姚凌欣没有回话,也没有转头,只是听着茶摊中其余客人陆续离去的脚步声。 眼看着沈青山现身,与道观众人陷入对峙。 她才抽回视线,笑了一笑道: “冰总是会融的。年年如是,岁岁如是,晚辈倒不感担忧。” “好一句岁岁如是。”老人坐到了她身后:”数百年来早就有过吃螃蟹的人,你怎会觉得自己能当上第一个?” “人总是会死的。活在过去的人死光了,我不就成了第一人吗?” 姚凌欣转过身来,笑意温和: “您说是吗,红叶先生?” 瞥着老人的目光中,却已蕴含着利剑般的寒意。 沈红叶没有回话,手中钢铁铸成的龙头拐杖目闪红光。 一个人到底在甚么时候,才会把质量上佳的红宝石镶在随时会被打坏的兵器上? 只可能是在充满自信,不认为兵刃有一丝一毫损坏可能的时候! 姚凌欣,想要击碎这一份自信。 至于妹妹的情况,打从沈红叶出现在茶摊一刻起,便已轮不到她关心了。 圆月般的银光于身后亮起刹那,姚凌欣便已出手。 白腻柔滑的双手快如电闪,猛夺沈红叶手中铁拐! 同时也是把妹妹和道观众人的命运,彻底交到了沈澄手里。 … 银光翔空,声势惊人,以姚琰欣的武艺自不会察觉不了。 但早在沈青山登场之际,这位沈氏未来家主的目光,便已紧紧死锁在她身上。 姚琰欣虽不怕他,但也难免得把一大部份的注意力放在沈青山上。 因此察觉有异时,银轮已飞至身前三丈之内。 姚琰欣瞬间拔刀。 然而与此同时,沈青山也已急趋往前,顷刻跨越数十步之遥,双掌拍往姚琰欣小腹! 沈家的飘萍掌着重与身法的配合,此刻沈青山展现出来的高速,是大部份实力相若的武者难以做到的。 而且这时机把握之准,就像早就与掷轮之人约定好似的! 姚琰欣目露寒光。 她不难在数刀之内逼退沈青山,但其时是否尚能赶及避开银轮,却是未知之数。 而且在命中自己之前,这银轮很可能已先误伤了沈澄等人。 以他们的武艺,对这突然袭击可没有多少反应的余地…… 姚琰欣心中刚闪过这般想法,便见证了沈澄超乎炼皮境武者层次的出手一幕。 只见沈澄长臂轻舒,双掌斜夹,干脆利落地把飞轮夹进掌心! 清明拳中的“朝拜北斗”! 这一刻,全场的目光都放到了沈澄身上。 姚琰欣眼角余光瞥见此情此景,心头难免颤动。 手下却是半点不闲着,连环五刀成扇形削出,把沈青山一双肉掌变幻无方的攻势尽数逼退! 沈青山连退两步,目光直射向那接着飞轮的道童,震惊恼怒难以掩饰。 原本一切都按着计划进行,自己与暗伏屋顶的杀手同时发动攻势,足以在短时间内将姚琰欣拿下。 很大机会潜伏于附近的姚凌欣,则由爹爹亲自出手对付,决计闹不出甚么大风浪。 到时道观观主之女被擒,无论观主手头上有多少大计划,也只好被逼搁置了。 至于姚琰欣身边随行的道童们,沈青山从来就没有放在眼内过。 心中还暗笑道观不知时势凶险,竟不在姚琰欣身边安排足够的护卫力量。 没想到最后,竟是被一个半点不起眼的小道童破坏了计划? 沈青山抄起家仆腰间短棍,身形趋闪,再度向姚琰欣攻去。 姚琰欣却连看也没有看他一眼,摘下发间玉簪,手腕疾抖,玉光即把飞掷银轮者的前额贯穿。 噗的一声,杀手身躯坠落在地。 沈青山霎时停步。 这手劲,这眼力,早已超乎五家对姚琰欣战力的预期! 以自己的实力,恐怕…… “你今日不该来的。” 一道男声响起: “但你更不该做的,是在临敌之时迟疑。” 沈青山瞧向说话之人,却是那接着飞轮的道童。 区区卖身为奴的卑贱道童,竟敢用这种语气教训于我! 他怒气勃发,手中短棍飞掷沈澄头颅,激起的风声破响竟犹在银轮之上。 没想到沈澄身法比他想象中快捷得多,身形一闪,短棍险险擦过头皮。 刚跨过生死关隘的他竟不犹豫,前扑两丈之遥,双拳成“鹤取水”形砸向沈青山小腹! 换作平时,沈青山才不把沈澄的拳力放在心上。 但沈澄此际手握银轮,一拳击出,等若是把锋锐无比的轮刃送了过来,哪容他稍有分心。 当下再次发挥飘萍掌的身法优势,直退往一众家仆簇拥里。 心中只想着走为上计,来日再向姚琰欣和这可恶道童清算今日之怨了。 未料得耳边劲风急响,不及转首,已挨了姚琰欣重重一记鞭腿。 只感颅内嗡嗡震鸣不已,连眼前景象也披上血红之色。 他跌坐在地,双手下意识撑地欲起,颈边已被冰冷刀锋贴上。 “这是你今天犯下的第三个错误。” 姚琰欣低声说道: “你凭甚么以为,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第二十四章 小小的打杂道童 这是小镇废除当众斩首之刑百年以来,市场口第一次见血。 无论是五家或是道观,都希望维持镇上的基本秩序。 除非逼不得已,于小镇大街上妄动干戈必惹各家围攻。 这也是沈氏众人明明打定主意闹事,腰间却只佩一根短铁棍,未携刀剑的原因。 青年们若非沈氏武师座下的外姓弟子,就是赐姓的家生子,在沈家的地位低下。 谁也不敢轻易把事情闹大,以免被家主当成弃子。 然而眼见少爷被利刃所制,众人仍是得做足表面功夫。 当下近五十名沈家弟子一拥而上,将道观五人围在中央。 人人举起短棍,唬吓喝骂不已。 却哪里有人敢冲上前去,从刀口底下救回主子? 甚至连再接近姚琰欣哪怕一步,也无人斗胆。 姚琰欣刀锋微微施压,沈青山苍白脖颈登时鲜血长流。 第一滴血落地带给众人的震撼,好快被第二滴、第三滴冲淡。 然而吊悬于人们心中的沉坠感,却是无一刻不在加重。 孟小楼、林咏雪和李恒三位道童从没有过实战经验,骤陷重围,自然紧张万分。 可这三人早年经历毕竟异于常人,心性也更为坚韧。 短暂慌张过后,好快便按照早前与沈澄商量的结果拉开拳架,背靠着背,形成共同防御的阵势。 道门结阵之术建基于五行奇门之变,变化精妙无双。 只是明真观本就没从上宗处得到多少阵法传承,沈澄等一众打杂道童,更没有渠道学习如此精奥的知识。 话虽如此,与同门并肩对敌,总比孤身一人面对重围教人安心得多。 三位道童多年苦练拳法,如今终得施展,意在防御的拳架扎实而有力,相较沈澄竟未逊色太多。 沈澄瞥了三人一眼,确认无须担心过后,目光扫过站在市场外围的人群。 一般人在路上碰到见血打斗,早就逃之夭夭了,安安静静地留在原地吃花生的家伙一定有问题。 但似乎实在太多人想见证沈青山颜面尽失的一幕,眼看氛围肃杀,一场械斗转瞬即发,仍然有不少吃瓜之人。 沈澄一个个人的属性看过去,只感头疼欲裂。 情知这样下去没完没了,就算把脑袋看爆了也找不到杀手。 但杀手组织既与沈家连手,来的没可能只有飞掷银轮那一人。 抑或说,杀手们本来的目的就不是对付道观,而是算计沈家? 沈澄冷冷瞧着被刀刃压得跪倒在地的沈青山。 经此一事,五家和道观间的和平假象必然被再度打破。 多出五大敌人要对付的道观,绝无余力再把黄员外一家保护周全。 慢着,黄华湘会不会是早就预见了事态的发展,才与小镇黄家搭上了线? 在对方的角度,只要能保一家平安,可不会把道观和五家的积怨放在心上。 而因为谋求升格道宫,与本地大势力们再起争端的道观,显然已不是一座好的靠山! 想着想着,沈澄又开始考虑跑路的急切性了。 自古修行之人,无不能屈能伸,今天你让我脚底抹油,明天我教你跪地喊娘嘛。 现已跪倒在地的沈青山,倒比沈澄想象中来得硬气,非但没有喊娘,也没有浑身颤个不停。 在众目睽睽下,被死对头道观观主的女儿提刀逼得跪地,沈青山的面子可谓早就丢尽了。 然而技不如人而丢脸,是没法子的事,世上没人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战败。 假如因着贪生怕死而主动求饶,往后就别要再自称武者。 沈青山脑里是父亲的教诲,身躯竟也强撑起一股精气神,没有在姚琰欣面前服软低头。 但姚琰欣只是侧首瞥着他,五指微微前送,沈青山颈项伤痕登时又加深了一分! 沈青山终于忍不住暴喝出声:“要杀就杀,你等甚么?” “你明真观接得着我五家怒火,便即挥刀,思前想后多不痛快!” 沈澄为沈青山的胆识点了点赞。 世人总是敬重敢死好汉的,无论沈青山是否作伪,姚琰欣在他这番作态后再杀他,舆论就未必会像原本般一面倒了。 姚琰欣却只是淡然说道:“手下败将,在这啰唣甚么?” “杀你又显不得我本事高,让你爹爹前来道观奉茶认错,便放你回去就是。” 只听一道声音说道: “不必了。红叶先生近日里身体欠佳,怕是受不了这舟车劳顿。” 众人视线一齐望去,只见姚凌欣道袍飘飘,拂尘轻摆,好一副俗世佳人的清贵气象。 她手中高举起半截精钢铸成的拐杖,杖首龙眼的红宝石闪闪生光。 “妹妹,放沈公子回去吧,顺便让他把兵刃送还他爹爹。” 姚凌欣微笑着环视众人,眼神温煦甜美,全不似姚琰欣出鞘尖刀似锐利。 然而沈氏众人见了他的目光,心中震颤却比直视姚琰欣时惊骇十倍。 这年初冬,明真观主长女首次于小镇出手,击退沈家家主沈红叶,折其兵刃送还府上。 对于整座大凉王朝的千万生民而言,这或许仍只是发生在边陲小镇的打斗闹剧。 然而当风暴席卷王朝上下三千里疆域,少数敏锐之人才幡然醒悟,小镇上这一场争斗,正是后续惊涛骇浪的开端。 因为正是在这日,日后使得天下风云急变之人首度崭露头角。 本欲满足于闲角身份的沈澄,发现沈青山悲怒交集的目光并未朝向姚家姊妹,而是颤抖着朝向了他: “小子,若不是你,姚琰欣早就死在飞轮与我拳脚夹击之下。” “我五家与道观为敌多年,早已深知观中强者底细,却全不知道年轻一代中,有你这一号人物。” “以你的反应心境,决没可能是区区道童之身。” “今日沈氏既已大败,就算再向姚家放甚么狠话也徒然惹人耻笑。” “但本公子要你留下姓名……本公子和家父以临渊镇五大武家之名,要你留下姓名!” 姚琰欣没有中断他的狂言妄语,只是瞥着沈澄,似乎也想知道他会如何响应。 众人眼看着沈澄思索半晌,开口说道: “虽然我知道,败给身份低微之人的滋味,要比输给高人时难受得多……” “但我不想骗你。我叫沈澄,真的,只是明真观中一个小小的打杂道童而已。” 第二十五章 吐纳术升级 沈青山面如死灰。 不只是他,在场的大部份人听了沈澄话语,恐怕也会觉得沈澄是在戏弄他。 要是道观随便挑出一个打杂道童,也有双掌接下破空飞轮,拳脚短暂逼退沈青山的本事,五家根本没可能在小镇混上百年之久。 此时众人心中,早已认定沈澄是道观观主暗地培养的精英弟子。 这次借着破解沈家杀局的机会公开亮相,不仅重重刮了沈青山一记耳光,也向其余四家展示了实力。 至于姚凌欣手中断拐,沈氏子弟以外之人却未必清楚含意。 事实上,沈青山之所以问沈澄名号,也是为着快速把大众的注意力从龙头拐杖处调离。 被沈澄狠狠地嘲讽一波后,他心头怨怒可想而知。 但刀在颈邻,再怒又能如何? 何况小镇上下看在眼里,沈青山当街欲杀姚琰欣在先。 现下道观愿意放他离开,已经算是十分厚道了。 姚琰欣轻轻一踢,将沈青山身形送离刀下,抱刃傲立,英气逼人。 更显沈青山等一众败犬灰头土脸,不敢多言,接过半截龙拐后匆匆远走。 姚琰欣第一时间瞧向姊姊,喜上眉梢道: “没想到你的修为,不知不觉已到了这般高度。” 姚凌欣微笑道:“还好,还好。” 她轻舞拂尘,清扫着打斗时沾上的身上灰尘。 姚琰欣瞧着姊姊,目底的笑意霎时间凝固了。 她轻声吩咐道:“沈澄,站到我姊身边去。” 沈澄立时会意,脚步不急不缓地上前,悄然托起姚凌欣一臂。 只见姚凌欣脸上血色渐褪,秀气婉约的眉头紧皱。 抬袖轻咳,袖已染血。 沈澄尽可能表现得平淡如常,回首对三名道童道:“我们回去啦。” 孟小楼呆了一呆:“可药还没派完……” “就你话多。” 林咏雪在他肩上推了一下:“派不完就明天再派,也非得一定得劳烦两位小姐伴着我们不可。” 她深深地瞧了沈澄一眼,目光中颇含倾慕: “只要沈师兄与我们同行,大概也不会有甚么问题……” 可惜的是,翌日的派药之旅并未成行,而是迅速地被交给了别的道人们负责。 姚凌欣于与沈红叶一战中受的伤势,似乎竟比想象中更重,第二日便已无法出房,起居都由姚琰欣侍候照料。 沈澄和三位随行派药的道童,既已得到了姚琰欣的信任,直接住进了姚家姊妹的别院里,负责煮水烧饭等日常杂务。 由一般打杂道童,转为两位小姐的私人仆从,无疑乃是许多道童求而不得的晋升了。 能够住上单人小房间,在小灶吃上精致的饭菜,日常承担更少更轻松的杂务…… 对于过惯了苦日子的孟小楼等三人而言,犹如忽然置身仙境。 当然,在各怀抱负的三人眼中,最重要的乃是拉近了与两位小姐间的距离。 在道观中,一个人的天资和努力,与他的际遇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这些长处的作用,在于引来大人物的垂青,借贵人之势鸡犬升天。 得到两位小姐赏识,无疑是三人于练武和观中地位两方面同时求进的必经之路! 孟小楼等三人喜不自胜同时,心中自也通透,自己的才能资质虽不算差,却决不能在短时间内被上层注意到。 能有今日的待遇和机缘,全因得到选择同行人选的沈澄师兄,愿意助他们一臂之力。 三人至今仍然牢记着二小姐质疑他们时,沈澄师兄不惜冒着开罪二小姐的风险,为他们说话的一幕。 他们自然不知沈澄早顶撞二小姐许多次了,也不差在为三人说几句话。 心里记的是慧眼识才的知遇之恩,眼中见的是掌接飞轮的矫健英姿。 沈澄在三人心中形象之高大,早已无法用言语说明白了。 遗憾的是这几天来,沈澄师兄除了不时会到灶前取药给大小姐,其余时间大多闭门不出。 也不知是不是在与沈青山交手时,像大小姐一般受了暗伤。 三人担忧沈澄状况,却又不敢贸然打扰,只好仍作着自己的事情。 却说闭门静修的沈澄,哪里知道三位道童有如此丰富的内心戏。 他之所以宅在新得的单人房内,每日只代姚琰欣完成她最不擅长的熬药工作便回房不出,全是为了赶道门吐纳法的进度。 与沈青山的交手,虽然没教沈澄受伤,但也提醒了沈澄自己与有本事影响小镇形势的强大武者之间,到底有多大差距。 为着应对未来的复杂形势,他必须持续精进,万一事态急变,跑路时身子也会利索点。 经过多日苦修,总算是累积满了与姚琰欣初见时尚欠的9点熟练度。 “技能:道门吐纳术(纯熟级2\/100)” 面板上的文字刚起变化,沈澄立时感到呼吸畅顺,浑身有力。 就连体内血气流动,也比片刻之前通畅了许多! 这种实力一步步提升的感觉,非言语所能形容,沈澄也没法与他人分享。 只感喜不自胜,原本合上的嘴角也忍不住咧出笑容。 心想:“难怪以观主的为人,在夫人过世后二十余年来也未续弦。” “一个人的修行到了精深之处,不仅身体上的快意犹胜于鱼水之欢。” “精神上的感悟心得,也难以与旁人共享了。” 道观观主的武艺,自然要比五家家主强上不少,不然也教不出能胜沈红叶的长女来。 而且观主刚过五十,未曾踏入衰老,又已修炼多年,沈澄倒对他的属性面板颇为好奇。 只是担心会像观察姚凌欣时般,激起对方无形之中的奇异感知,只好打消了念头。 沈澄眼看着根骨属性随着吐纳术的升级,再度提升了1点,早就喜悦得无心为别的事情担忧了。 “姓名:沈澄” “年龄:16岁” “力道:11” “根骨:13” “灵巧:10” “智力:12” 凭着这身放在入室弟子中也颇为出众的面板,只须维持自制,别于人前展现真正实力。 沈澄勉强也能充当姚氏姐妹身旁隐藏高手的角色。 只是,若要长久跟在两位小姐身边,小小打杂道童的身份怕是说不过去吧? 第二十六章 小目标 沈澄吐纳数息,越感神清气爽,初醒尚寒的四肢渐渐回暖。 缓缓握起拳时,感觉竟也比吐纳术升级前实在不小。 比起姚琰欣口中只闻其名的“内劲”,道门吐纳术更符合沈澄前世对内气功的了解。 呼吸得法,确能调养五脏,辅助搏击。 但若想追求能医百病,隔山打牛之类的,只能说是想多了。 话虽如此,沈澄还是对呼吸法升级后的前景抱有期待。 他也不指望肉体蜕变,白日飞升。 只须做到一天不透气也不会死,单靠运行呼吸法便能治好伤势等的小目标,沈澄就心满意足了。 可惜练习吐纳术带来的熟练度增长,比起练拳慢得多。 以目前进度而言,沈澄的清明拳会比道门吐纳术早上不少升到精通级。 要是沈澄愿意花费大量属性点,自然可以把吐纳术的等级加快提上去。 但这样与他早前定下的均衡发展策略不符,属于急功短视的做法。 纵观目前,沈澄的两门功法提升时,带动的都是根骨属性的增长。 要把其余属性提上去,只有从事相对应的锻炼活动,以及动用自由属性点加点这两条路。 这样下去,沈澄很容易会走上只有根骨出众,其余属性却全都扯后腿的偏科邪路。 只有根骨产生蜕变的人,算是提升了武道境界吗? 沈澄很清楚,就算自己的根骨点到了16或17点,只要力道和武术造诣跟不上,一样没可能打得过沈青山。 至于为甚么沈澄会把沈青山设为假想敌? 倒不是沈青山有甚么出众之处,而是他既比沈澄高出一境,看着又不算很强,不会带给沈澄太大压力。 沈澄每次想起对方被姚琰欣闪电压制的情景,虽然不至于把沈青山看得一无是处,但…… 好吧,他承认自己确实没把对方看成是很大的威胁。 自从得到面板,实力肉眼可见地提升起来,沈澄发现自己无法避免地变得嚣张了。 看见比自己强的对手,第一时间感到的不是敬畏,而是自己很快便能超越对方。 说到底,练武之人一生难免遇上瓶颈,没可能直到死前一刻还在进步。 而沈澄只要手脚尚在,坚持锻炼,便能通过加点跨越身体极限! 畅想之际,只听门外声音响起: “专心点,你的呼吸乱了。” 半晌过后,姚琰欣便即推门而进。 换作是她姊姊姚凌欣,是不太可能一大早跑来沈澄房里。 观主的长女自幼备受厚望,早就学会了掌握人际间的分寸,并不会作出令人不适的事。 练武之人需要的距离感,大多相较常人强烈得多。 姚琰欣初见沈澄之夜,同样是硬绷绷的不甚圆融,因此才激起了沈澄的对抗心理。 然而此刻,她只稍作犹豫,便已坐在沈澄床前的小凳子上。 “你的吐纳术水平甚高,比从前的管事道人更胜一筹,倒不如由你来接他的位置好了。” 这话对任一个打杂道童说,对方点头也来不及。 但沈澄却只是摇了摇头,说道:“二小姐当知我志不在此。” “若能成为入室弟子,从此得以把时间心神都放在练武之上,弟子就很满足了。” 姚琰欣笑了:“你倒直接得很,比五家那群人模狗样,惺惺作态的家伙们强得多了!” 她盯着沈澄的脸,目光中时刻带有的锋锐气息,不觉间颇有收敛: “我说过若你有功,定必重赏,自然不会食言。” 接着默然半晌,又道:“这次你立的功劳,很大。” 她随即哼了一声:“我可不是说自己欠了你一命。” “那记飞轮就算伤得了我,凭沈青山的三脚猫本领,要擒住我可差得远了。” “然而你若被飞轮重创,我身为领队之人,自会分心,到时战况便说不定会起甚么变化了。” 沈澄笑了笑,说道:“所以我在这件事上的功劳,就是没有扯到两位小姐的后腿?” “你笑甚么呢,这才是真正的大功。” 姚琰欣伸出手掌:“你有留着那天的飞轮吧?给我看看。” 沈澄自床头柜中取出飞轮递上,低声说道: “飞轮是镀银的,内里钢质不算很好,却胜在轻薄,飞掷之时能够及远。” “若不是苦练多年的好手,使不惯这等利器。” 姚琰欣打量了飞轮一阵,似有所思。 轮上自然没有留下可供追查的记号,而姚琰欣对成员实力参差的外地杀手组织,也没多少寻根究底的兴趣。 沈家这次被杀手们狠狠坑了一回,想必用不着三日,外地佬们便不用想在小镇方圆十里内出现了。 护卫黄华湘一家任务的主要阻碍,成了大概已然联合起来的小镇五家。 “沈红叶……” 姚琰欣轻咬银牙:“老不死是五家家主中成名最早的,年青时一根龙头拐打遍四郡,确实有真本事在身。” “只是没想到他老成这样,还有本事伤到姊姊。” 她似是怕沈澄误会,随即补充道:“要是姊姊不是非要折他拐杖不可,沈红叶是伤不了她的。” “只是姊姊……别看她总是悠哉优哉的样子,在升观为宫之事上,她投放的心血是最多的。” “宁可拼着受伤的风险,也要折断沈家家主兵刃压制五家气焰,这是她作为上位者的决策,也是身为武者的自尊。” 说到这里,姚琰欣敛于眼底的锋芒,再度映进了沈澄的视线里。 沈澄沉默片刻,问道:“你打算挑战沈红叶,为大小姐报一箭之仇?” 姚琰欣倏地抬眸,似是惊异,可好快便摇头道: “不是现在。总得等姊姊伤愈,黄员外安排好了离开小镇的门路,我才会向沈家下战书。” “升格道宫之事,原本就不是单靠关系便能干成的事情。” “尤其考虑到小镇的复杂形势,道观想要从五家手中取得控制权,就得展现出足以服众的武力。” 她嘴角微微上翘: “论才智,论心计,哪怕论真功夫,我也及不上姊姊和大师兄他们。” “但是论打架的胆色勇气,我若认第二,没人敢跟我抢第一。” “习武之人,遇山登山,遇水渡水,眼望世间最高峰。” 说着,她瞥着沈澄,少有地坦诚露出了笑意: “要不到时候,你也为自己定个小目标?” “例如当着整座小镇面前,把沈青山那小崽子打成猪头似的。” 第二十七章 天才道童一九八五 沈澄哑然失笑:“有机会的话吧。” 姚琰欣颇为不满:“甚么有机会的话?机会还不是一双拳头打出来的?” “我瞧你啊,是武艺尚未够高,大事跟前就不敢像平时般嚣张了。” “其实以你在吐纳术上的造诣,跟高手过招受些内伤也无大碍,不外乎是休养几日的事。” 沈澄却听出了她话里深意:“那么大小姐的伤……” 姚琰欣嘴角的弧度颇不自然:“想要撃败五家的家主,总得付出一点代价吧。” “我们把话说明白了。这些老东西们的武艺,早在十年、二十年前便练到尽头了。” “这些年头老而不死,只是不停地在退步而已。” 她目光和缓了些,继续说道: “他们的外家功夫,可不像咱们道门正宗般可教骨肉长春,尽可能维持着巅峰时期。” “老家伙们的路尽了,我们的路却是刚刚开始。习武之途最后能走到何等高度,谁也说不准……” 却见她忽然转首:“甚么人?” 只听院外有男子温文声线响起:“是我。我想来瞧瞧凌欣的状况。” 姚琰欣眉头紧皱,朗声说道:“大师兄请回吧。姊姊伤势太重,受不得冷风吹拂。” 院外的男子却回答说道:“无妨,我在此处站一会儿就好。” 姚琰欣眉眼含怒,压低着声音道:“听不懂人话的哈巴狗!” 说着便起身来,瞧着沈澄,忽然问道: “你想不想瞧瞧咱们大师兄的混蛋模样?我没记错的话,他可是曾派出狗腿子取你的命。” 沈澄平淡说道:“二小姐说得太夸张了。” “大师兄是何等样人,恐怕连弟子的名字也未曾记住。” “张翔虽是他堂弟,可自个儿家教不谨,凶横无理,也怪不到大师兄的头上。” 姚琰欣笑道:“你倒是懂得说话,但无论如何,心底里总是对他抱着怨气的。” “倒不如把握机会,见识一下他落魄的一面,就当是出了心中的闷气。” 沈澄想了一想,便点头道: “那就听二小姐的话。” 来到院子开外,大师兄的形象却离落魄颇有一段距离。 道观大弟子张天鹏今年二十四岁,身材高大,体格健壮,气度沉稳温和。 全然不像是沈澄想象中,那种会在被拒绝过后,仍然痴痴等在女子病房门外的中年油腻痴汉。 张天鹏只是静静地站在树下,双目微垂,如在沉思。 而且在他身后,有一秀丽道童持剑侍立。 貌甚清冷,瞥向张天鹏的目光却是柔情如水。 姚琰欣低声问沈澄道:“想不到吧?” 沈澄苦笑说道:“确实是想不到!” “大伙儿都说近年来大师兄积极争取大小姐的欢心,盼作观主快婿接过道观重担。” “这会儿看来,却是……” 姚琰欣冷哼一声:“他要是乖乖等着姊姊垂青,姊姊只会更瞧他不起。” “不过现下姊姊也不太瞧得起他,似乎他怎样做也没甚么分别?” 沈澄问道:“你只是因着他对你姊姊有意,才对他这般反感吗?” 姚琰欣说道:“前些年姊姊闭关时,他可是用不着两天,便把主意打到我头上了。” 沈澄立时不说话了。 这些道观上层的有趣事儿,从前当个寻常道童时,连听也没机会听见呢。 姚琰欣话声不低,以张天鹏的耳力,想来听得清清楚楚。 但他见二人走来,却只是微笑道:“琰欣。” 姚琰欣说道:“大师兄真是有心,这几天来都在姊姊门外候着。” “要不是姊姊伤重说不得话,一定会亲口向大师兄表达感激之情的。” 张天鹏没答理她的冷嘲热讽,转对沈澄笑道:“好拳法。” 沈澄行礼说道:“大师兄过奖了。” “不然,我常常劝师弟妹们谦抑自勉,不能看不起有志习武之士。” “哪怕目前尚是道童之身,只要勤修苦练,一样能练出一身好武艺。” 沈澄却对他假作礼贤下士的一套全不受落,淡淡说道:“大师兄教诲得是。” 姚琰欣听张天鹏表露挖角之意,却已心头火起,冷冷说道: “大师兄,我姊姊正是清楚道童中亦有人才,方会把沈澄提拔到身边力加指点栽培。” “只不知大师兄口中虽说爱才,却有何想法能助有志的道童们更上一层楼。” 张天鹏笑而不语,拍了拍秀丽道童的肩头。 “琰欣记得阿秀吧?” “是全真上宗的道童一九八五号,五年前刚被当成礼物送到镇上,便被你纳为暖房道童的那人吧。” 姚琰欣说道:“我不记得她有过名字?” 阿秀面有怒色,但即被张天鹏抬手安抚不言。 “她的名字是我取的,而我也教了她道童之身允许学的一切。” 张天鹏轻抚着阿秀发丝,瞬间消渳了女道童目中不平怒意。 “而她也很是争气,昨日已成功晋升炼筋境了。” 此言一出,姚琰欣双瞳登时尖竖。 “她修行不是只五年?” 张天鹏平静说道:“沈澄师弟的修行时光,也未必比这长多少。” “当然,阿秀是真正的修道奇才,不能随便拿来与别的同辈相比。” 姚琰欣紧紧盯着同样正回瞪着自己的阿秀。 也不怪她反应大,一个无缘修行真传功法的打杂道童,能用短短三年升至炼筋境。 进步速度险些赶上自己,简直令姚琰欣无法相信。 大师兄纵然行事乖悖,却也不敢私传本门真传武艺。 也就是说,这个被上宗当成所谓赠礼随意丢到小镇上的女孩,真的是万中无一的奇才? 姚琰欣不是没见过资质比自己好的人,至少姊姊便已是一个。 但她可以接受姊姊胜过自己,却不能忍受张天鹏拿阿秀来压姊姊看中的沈澄。 一头跟尾狗的跟尾狗,也有资格…… 忽听沈澄问道:“阿秀师姊,你是昨日才升境的吗?” 阿秀傲然点头。 沈澄嗯了一声,以自己只能听见的声量说着: “搞甚么啊,除了根骨着实出众,其余几项属性不是都不怎么样吗……” 第二十八章 全点力道 “姓名:阿秀” “年龄:16岁” “力道:14” “根骨:15” “灵巧:13” “智力:11” 这是沈澄自听见阿秀已是炼筋境后,便拚着脑袋痛裂观察所得的数据。 他现在看旁人属性多了,对甚么样的属性,对应着甚么样的实力定位心中大概有数。 武道五境的划分,主要与武者的根骨状况相关。 目前所知的炼筋境武者,好比姚琰欣、沈青山,以及刚刚晋升的阿秀。 根骨属性都在15点以上,比未曾练武的一般人高出5点。 考虑到一般人的四维平均值是10点,属性每提升5点,很可能便代表着跨越了某道门坎。 不过,阿秀显然不是合格的炼筋境武者。 除了根骨以外,她的其余属性都不足15点,智力更是比沈澄低上1点。 要是真打起来,阿秀莫说和姚琰欣相比,恐怕连沈青山等炼筋境中较弱者也敌不过。 沈澄再瞧了姚琰欣一眼,确认了一下她的力道属性。 “力道:18” 与高达19点的根骨,只有1点差距。 果然,真正的强者都是多边型战士,绝不会容忍自己有着任人拿捏的短板。 这足以证明沈澄早前定下的平衡发展策略,再也正确不过了! 要不是他临时把灵巧加到10点,得以发挥清明拳中进击架势的长处。 早就被沈青山随手扔出的短棍砸倒在地,沦为姚琰欣脱身时的负累了! 但观眼前,浑身短板的阿秀同学非但毫无自觉,盯向自己的目光还满满挑衅意味。 沈澄最受不了这类目中无人的小丫头,挂着礼貌的微笑,心中却后悔听信了姚琰欣的忽悠。 却未料姚琰欣冷笑一声: “阿秀师妹既已升境,自然是不能再在打杂道童的位置上待了。” “大师兄准备好了上交州府的文书,处理改籍之事没有?” 张天鹏说道:“如今朝廷的政策收得极紧,道籍难求,每座道观每年提交上去的道籍申请也有数量限制。” “阿秀惊才绝艳,自有资格取得道籍,从此在恩师座下听讲修行。” “当然,前提是恩师愿意点头。” 姚琰欣面无表情地说道:“爹爹最喜欢人才了,怎可能会不点头呢?” “好了,我和沈澄尚有正事要干。” “大师兄若喜欢在这站着,小心不要着凉就好。” 道观的真传大弟子,怎么可能着凉? 张天鹏却维持着明朗笑容:“多谢关心。” 他忽然伸出手来,拍了拍沈澄的肩头。 “沈澄师弟,有没有兴趣跟阿秀来一场切磋?” “你两人虽然隔着一境,但资历相若,又都是观中受到重视,前途无限的人才,熟悉一下没有坏处。” “勿要太过紧张,阿秀可不像我那蠢材堂弟,拳头上懂得分寸。” 沈澄尚未答话,姚琰欣已然忍无可忍,霍然转身,张唇欲语。 便在此时,只听房中响起姚凌欣虚弱声线: “妹子,沈澄,我有话跟你们说。” 姚琰欣登时转怒为喜,拉着沈澄的手臂快步走到门前。 回过头来,淡漠瞧了张天鹏和阿秀一眼。 其中逐客之意,再也明白不过。 说实在的,沈澄倒挺佩服张天鹏的城府涵养。 在这冷风中站了几日,连姚凌欣的面也没见到。 现下却眼看着小小打杂道童,一来便被心上人叫进房中说话。 换作沈澄是张天鹏,大概早就一头撞在身旁的大树上了。 张天鹏却连一点点不悦也不曾表露于脸,说道: “既是如此,我们明日再来。” 目送二人远去后,沈澄伸手想要推开房门,却被姚琰欣伸臂拦住。 “姊姊的伤受不得冷风。”她低声说道:“有话在这儿说就好。” 沈澄一愣:“我以为这只是为了……” “拒绝不受欢迎的访客?这样想也没错。” 姚琰欣目中有忧忡之色: “但她身上伤势,可骗不得爹爹和师兄弟们呐。” 沈澄望向房门,却未再听见姚凌欣开口。 这一刻,连他也说不清楚心底是何想法。 不经意间已回到房间,沈澄点开面板,再次检视了自己目前的面板。 “力道:11” “根骨:13” “灵巧:10” “智力:12” 与入室弟子们相比算得出挑的属性,与同龄的阿秀比起来却相形见绌。 明真观的上宗全真道当初送她到小镇来,只怕不是把她视作随意送人的仆役这么简单。 沈澄怀疑阿秀的根骨,从出生起便较常人优胜,自然也更快能修炼到升境所须的门坎。 在根骨成长上,自己有两大技能带动属性增长,不难在短时间内追上阿秀。 力道属性上足足3点的差距,却着实不易跨越。 要是一朝相斗,双方体魄相当,拳头的打击力却压根不在同一层次,谁胜谁负不问也知。 不知是否出于对张天鹏的恶感,沈澄渐渐把心目中的假想敌对象,从沈青山换成了阿秀。 要是张天鹏重施故技,逼使自己与阿秀同场较技,自己得自这刹那起,便设法将现存的短板补足! … “你们见过这样的修炼方式吗?” “……没有。” “沈澄师兄着实是有大机缘之人。幼时遇见高人之余,学得的锻炼法竟不只一门。” “想必就连路过的高人,也全因看出师兄资质不凡,才会停步在师兄家门前啊。” 这日午后,孟小楼等三人干完杂活,鼓起勇气来看看沈澄状况。 没想到刚到沈澄房门前,便见证了教人咋舌的一幕。 只见得沈澄身形横空,双手紧抓着门框,在门框红木上留下隐约可见的印记。 单以双臂之力支撑身躯,本该吃力非常,沈澄却是脸不红气不喘,甚至还缓过气来向三人打了声招呼。 林咏雪怔怔道:“师,师兄,你是怎么做……” “其实这些基础的练力动作,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难。” 沈澄当着张目结舌的三人眼前,缓缓松开了一只手。 “看,很轻松的。前提是饱经锻炼,熟悉身体平衡的原理和受力的支点。” 很轻松? 对二小姐般的武道高手或许如此。 但沈澄师兄明明和他们一样,也只是从未受过正经训练的打杂道童啊? 第二十九章 全点力道的成果 孟小楼、林咏雪和李恒都是道童中一等一努力锻炼的可造之才。 论清明拳上的造诣,他们甚至不输于寻常的入室弟子们。 而透过旁观传功道人公开课学来的道门吐纳术,虽然粗浅,却也有助三人内外兼修,锻炼了体魄和实战能力。 但拳法可以经由后天苦练精进,幼时未曾打稳的体魄根基,却需要十倍百倍的努力才有机会补上。 像观中自幼入门的入室弟子们,字还未懂写便已把拳法打得烂熟。 平时的呼吸节奏,也一步步调整得合乎吐纳之道。 孟小楼等人虽然勤练不辍,但要使体魄赶上同辈们的进度,没有三五年时光是难以做到的。 尤其以他们的身份,根本接触不到能助人快速锻炼根骨的高深法门。 然而与他们处境相同的沈澄师兄,却是屡次展现出远超道童同侪的强大体能! 这点甚至比起沈澄在市场流露的拳法造诣,更难得也更教人艳羡。 三人很想问问沈澄师兄,到底是怎么样在每日被大量杂务占据心神的同时,把体魄修炼至如此结实的。 对于他们来说,打杂就只是耗费力气的苦差。 纵能锻炼到一些能力,成果也并不明显。 却不知沈澄正是因着能瞧见属性栏象征能力提升的闪光,方于每件杂务上全力以赴,务求将锻炼效果最大化。 换句话说,沈澄一天的锻炼时间是常人的五六倍,快速追上进境也就不算奇事了。 当然,这是前些日子的事。 连日来沈澄专注练拳吐纳,荒怠基础锻炼,颇感不安。 砍柴之类的寻常锻炼,已经满足不了他,因此他再次把前世那套超限训练法搬了出来。 唬得三个上门到访的土包子胆战心惊,倒在他意料之外。 虽然有人来访,可该做的锻炼还是得做的。 好在高强度锻炼了大半天,力量属性终于在一阵闪烁后提升。 于是,三名道童眼看着沈澄前臂绷紧的血管宁定下来,身躯也不再微微颤抖。 感觉就像是,摆出这种高难度架式,对沈澄而言犹如家常便饭一般! 原意打算前来探视沈澄“暗伤”状况的三人,登时忘了该怎么开口。 四人就这么陷入尴尬的沉默之中。 谁也没注意到,有人正身处一墙之隔处,透过墙上孔洞观察着沈澄等人动静。 “哼,光会显摆这种只要有几斤臭力气,谁也施展得来的卖艺把式……” “要不是这厮装模作样,骗得大小姐重用,大小姐和天鹏哥哥的关系便不会进一步闹僵。” “哥哥也不会因着被大小姐冷待,就找我出气……” 阿秀愤愤不平,粉拳捶打在墙壁之上。 清秀美丽的一侧脸颊,红肿犹未退去。 她记得很明白,当张天鹏轻推着她走出姚凌欣的小院后,长久挂在脸上的笑容便不见了。 身为道观大师兄的他,就算对着最卑微的小道童也会面带微笑,唯独会在阿秀跟前收起笑意。 他撇下了她,径自往前走去。 那时,阿秀说出了此刻回想,仍然教她颇为后悔的一句话: “大小姐决不会看上一个砍柴挑水的小厮,哥哥你何必……” 话没说完,她已挨了今生吃过最重的一记耳光。 “全是你的错……要是你这小子肯安安份份地打杂一辈子,不求巴结贵人青云直上,我又哪里会……” 阿秀虽与沈澄同为打杂道童,但对自我身份的定位十分清晰。 能被道观的上宗全真道收进门下之人,哪怕只是收作道童,怎可能是小镇上卖身为奴的卑贱杂役可比。 若非根骨生来便优秀于人,又怎会被张天鹏看中纳为通房道童,刻意培养数年之久。 的而且确,阿秀有着骄傲的资本。 相比之下,一个月前整座道观也没人听过沈澄的名字。 此人最出众的战绩,也不过是在众目睽睽下与沈青山交手片刻而已。 阿秀自问若是自己在场,沈青山决不只是大丢面子这般简单。 此刻于三个道童跟前的表演,毫无技术含量可言,换作是她也能轻易做到。 只是知晓许多练力法门的她,决不会花力气在这种费时省力的练法上而已。 便在此时,她只见沈澄空着的手伸出一指,凌空一点,不知在玩甚么花样。 短暂犹豫过后,便即挺指而出,将手指刺进了木质门框里。 这门框虽然不算坚硬,可单纯以指力将其穿透,却也不是容易事。 至少,是旁观的孟小楼三人决计做不到的事。 更惊人的一幕接肿而来,眼见沈澄手指插进门框之后,竟然缓缓放开了紧握门框的右手。 仅以一指之力,支撑着身形悬空! 这一来,就连对其极度轻视的阿秀,也不禁感到惊诧。 沈澄所表现出的力量体能,仍然停留在练皮境武者的范围之内。 与已经踏入炼筋境的她相比,尚有好一段距离。 然而沈澄展现出的身体协调力,却是张天鹏找来供她练手的炼皮境入室弟子们无法做到的。 无论如何,他升格为入室弟子是完全够资格的。 不然一大堆入室弟子,也得被降级为打杂道童了。 “力量和根骨,都在合格线上。” “只不知他的拳术造诣,到底到了哪一步。” 原本存心来看沈澄笑话外加诅咒一番的阿秀,对沈澄的实力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可惜下一刻,一阵强大的压逼力便扼住了她的喉咙,将她略显娇弱的身形举往半空。 “大师兄知不知道你有偷窥的习惯?” 姚琰欣的话声并无怒意,呼吸困难的阿秀却忽地腾颤,想起了对方在外闯荡时的凶悍名声。 阿秀年幼身在上宗之时,姚琰欣的名声已然甚响。 值得上宗的师兄弟们花心思关注之人,日后的成就,决不会局限于一座道观,一座小镇。 阿秀一直强装着对她并不畏惧。 可这时命悬人手,才发觉自己怕她怕得要死。 “在上宗,他们是怎样处理偷窥的老鼠的?” 姚琰欣把头靠到她耳边悄声道,目光却始终放在远处的沈澄身上: “你光懂得瞧他有甚么用?这小子,用不了几天便能追过你了。” 第三十章 入室弟子名单 “姓名:沈澄” “年龄:16岁” “力道:13” “根骨:13” “灵巧:10” “智力:12” “自由属性点:0.02” “技能:清明拳(纯熟级57\/100)、道门吐纳术(纯熟级2\/100)” 沈澄之所以不厌其烦地反复检视面板,可不是为了打发时间。 他虽然两世为人,意志恒心都比大部份同龄人优秀,但每日刻苦锻炼一样会感到疲倦。 可不见那些自小习武的入室弟子们,连每天清晨坚持随知客道长练拳也做不到? 一天两天地发奋图强很容易,能够日复一日地持之以恒,才是练武之人该有的心性。 这句话是谁说的? 算了,不重要。 沈澄身形悄然落地,伸手抓着五根指头,把手臂绷紧的肌肉拉松。 前世许多锻炼之人,心中明明晓得如何才算把动作做得标准。 但脑子懂了,体能却跟不上,诸多细节上难免有所偏差。 以沈澄目前足以于入室弟子间名列前茅的体质,基本的锻炼把式已能做到完美无暇。 心中怎样想,身体肌肉便顺从配合,这种感觉是功夫未到之人理解不了的。 但他的训练强度实在太高,就算动作标准无误,假如事后未曾做好伸展舒缓的功夫,肌肉也很可能受伤。 沈澄前世见过不少人过度运动,平时看不出异样,忽然就被横纹肌溶解症折腾得险些丢命。 当然,考虑到他目前高达13点的力道、根骨属性,已不太可能受一般的伤员影响了。 这边厢,孟小楼等人可不知沈澄有这许多想法,只是依样葫芦地跟着拉筋。 直到沈澄完成一组拉伸,眉头轻皱着看来,三人才意识到打扰了人家的修行,登时一脸既羞且愧。 然而求进之心,终于是盖过了怯意和距离感。 只见林咏雪犹豫片刻,随即鼓起勇气问道: “师兄,我们那日见你在市场出手,拳术十分了得。” “我们也一心想把拳法练好,无奈道童之身,等闲求不得师长指导。” “常言道达者为师,不知沈澄师兄可否……” “跟你们一同练拳?好啊。” 三人没料到沈澄答应得这般爽快,一时都怔住了。 “如此便打扰师兄了。” 沈澄说道:“不打扰,反正就算你们不在,我也会照常练拳。” “只是我向来不擅言辞,就不刻意在言语上指点甚么了。” 他想了想,说道: “你们只管跟着我打四,啊不……三个时辰的拳吧。” 三名道童原本惊喜雀跃的脸,霎时间呆若木石。 … 沈澄可不是甚么虐待狂,也没有恶趣味捉弄孟小楼等三人玩儿。 他是真心想知道,这三位被自己从百余道童中挑选出来的出众同侪,到底对练好拳术抱持多少决心。 三名道童身上,都有着非得习武不可的原因。 孟小楼家道中落,林咏雪父母惨亡,李恒更是被家族厌弃,险些儿横死街头。 这一点,是一心只欲提升自我的沈澄所没有的。 他的清明拳不像知客道长般到了精通级,不愿随便指指点点,误人子弟。 只是专注在所打拳架之上,尽可能呈现出正确标准的招式、动作。 自觉受着三名道童的注视,也让沈澄浑没一丝懈怠之心,拳法渐慢渐沉,动作却越渐圆融纯熟。 没想到的是,三位体能远不如他的道童,竟然真的陪着他练到了日落时刻。 眼看日暮余晖洒得院中空地金黄,孟小楼等三人打完最后一遍拳,终于坚持不住卧倒在地,剧烈喘息。 沈澄则紧抓着吐纳术节奏,呼息疾而不急,渐渐便趋向和缓。 他本有余力站立,但瞧了一眼累倒卧地,却一脸满足的道童们。 也轻轻呼了口气,身形倒卧在被众人脚步拂去灰尘的地上。 背靠大地,眼望夕阳将落。 哪怕是把武艺练到了身体极限之人,身处苍穹底下也变得极其渺小。 此刻的沈澄关心的,是把武学之道走到尽头前的事物。 无论是在他、姚家姊妹还是三名道童的道路上,拦道的大敌都是相同的。 名为五家的庞然猛兽,爪牙已然深深插进小镇的血肉多时。 武术和刀剑铸成的利牙,轻易就能割断高举反旗的手臂。 而练武之人要做的,就是修炼出一双不惧利刃的坚硬拳头。 沈澄向天伸掌,五指缓缓握成了拳头。 次日,道观正殿门外贴出告示,列明是月呈往上宗求取道籍的四人名单。 孟小楼、林咏雪、李恒。 沈澄。 于护卫姚家姊妹一事上立下奇功,有勇有谋,忠诚可嘉。 现准撇脱奴籍,列入全真道下宗分支明真观名下为入室弟子,领道籍免田地赋税。 这般待遇,在等级森严的大凉王朝可算是祖坟冒青烟。 同时,也是把道观本年度向上宗求取道籍的仅余四个名额用尽了。 头一批注意到告示的入室弟子们,大多已因着张翔重伤一事,事先听闻过沈澄的名号。 能够击败肌肉猛汉张翔,就算是全凭运气,对于打杂道童而言也很不容易了。 要知道以大部份道童体力之差,就算入室弟子们光站着让他们打,也未必会留下甚么伤势。 只是,这自然不代表向来把道童们当作奴仆的入室弟子们,会忽然认同沈澄有资格与他们一起修行。 开甚么玩笑,当大伙儿比道童们多出近十年的修行时光是喂狗了? 绝大部份道人相信张翔只因轻敌落败,换作是他们上场,只须操作谨慎,很容易就能靠经验和功底击倒沈澄。 除非沈澄展现出凌驾入室弟子们的实力,不然才没人会服气。 然而一介道童?怎么可能? 沈澄在市场时短暂抗衡沈青山的战绩,至今可仍未在观中广泛传开。 不少好事之徒已在商量着,怎生找个机会挑战这个沈澄。 好教他初初升格,便要沦为整座道观的笑柄。 至于孟小楼等三人,由于名声不显,众人反而不敢太过出言不逊。 只怕三人如同大师兄身边的美貌道童般,是某位上层的相好玩物。 相好玩物的位置,至少总比自以为练出了些武艺,便狂妄自大与大师兄结仇的沈澄坐得安稳…… 第三十一章 前进的理由 榜上无名之人热烈讨论,不务正业。 而名列清单之上的四人,却是仍旧平平淡淡地在姚家别院中干着杂活。 一直待到午后,聚在小灶用饭之时,清早便赶往正殿亲眼确认过名单的孟小楼才说道: “树大招风,这会儿咱们大大出了名,入室弟子的身份一时却无法坐实。” “只怕观中心怀不轨之徒,会来找我们的麻烦。” 林咏雪夹了一块鸡柳送嘴,没好气说道: “你有甚么好担心的?情况再也明白不过,真正立过功,有资格升为入室弟子的,一直以来也只有沈澄师兄而已。” “大小姐、二小姐看好的也是师兄,你问问二小姐记不记得你的名字?”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咱们这些沾了光平步青云的,就别为正主瞎操心这许多了。” 李恒却不以为然,目光沉重望向沈澄: “师兄,你怎样想?” 沈澄想了一想,便低下头继续扒饭:“吃饭。” 他现下锻炼量更胜从前,胃口也随之急增,真心不想在吃饭时思考太多。 而且小灶的伙食,相较入室弟子们现在尚吃着的大灶要美味太多了,值得沈澄细细品味。 至于升为入室弟子一事,沈澄可没像三位饱经忧患的道童般担心太多。 事实上,他此刻只感觉到了无比的欣喜。 连日来锻炼不辍,勤修拳法,本就是为了提升地位,改变命运。 只有撇脱了奴籍,成为正儿八经的道籍门人,他才有那么一丝丝机会,被这个世界当作人来对待。 姚凌欣的看好?姚琰欣的赏识? 这些基于他人一念喜恶的所谓优势,转眼便如烟云散逝。 唯有自身的地位提升,才是长久之计。 而提升地位的唯一方法,就是将武艺练至极限。 然后再将那极限突破,让旁人清楚明白,不是每个暂居卑贱处境之人,生来便是低人一等。 沈澄自知地位提升之后,烦心事定然不会少得了。 事实上,姚琰欣昨日已私下找他谈了一会话,给出了一些必要的警告。 按姚琰欣原本的打算,只会把沈澄的名字报上去。 孟小楼等三人虽是可造之才,却暂时未成气候,待明年再考虑拔擢之事也为时未晚。 但是张天鹏带着阿秀前来探病,公然拿炼筋境的阿秀打脸沈澄一事,严重刺激起了姚琰欣的争胜心。 据她所说,她还没疯到会顺着张天鹏的意思,强逼着沈澄与阿秀交手。 再过两年,这架或许能打,放在眼下却是坏透了的主意。 沈澄听了,自然也不会跳出来,坚持跟阿秀一争长短。 目前的问题是,要是张天鹏带着阿秀去找观主,求观主把阿秀的名字报上去。 以阿秀十六岁进炼筋境的非凡资质,观主决不会将她拒之门外。 何况在姚琰欣看来,爹爹这些年来本就有意放任大师兄与姊姊相争。 大概是觉得与其把家业交给外人,倒不如撮合了大弟子和大女儿,好等两人共治道观,继后香火。 长女性情外柔内刚,若然处处胜过了大弟子,是不会对他生出仰慕之情的。 但若大弟子展现出与长女不分上下的手段才华,要赢得长女芳心却也未必为难。 姚琰欣边说边骂道,这个混蛋爹爹真是老糊涂了,沈澄倒不方便接口。 既然大师兄必然推举阿秀,姚琰欣索性把本年仅余的名额都占尽了,好教一对狗男女躲回房间哭去。 她姊妹二人早得爹爹授权,可以直接把文书寄到州府炼丹司分部处,让当局任职的上宗道人盖印批准。 这就是身为观主亲女的好处,与终究不是亲生的大弟子是不同的! 直至此刻,姚琰欣的得意笑脸依然深印沈澄脑海。 他喝着汤水,叹了口气。 难不成还真的得老实告诉三人,他们之所以榜上有名,只是因为姚琰欣想要把阿秀挤掉? 嚣张也没有这么嚣张的。 便在此时,只见孟小楼放下碗筷,老带着笑的胖脸少有地沉郁起来, “要是爷爷能亲眼瞧见我终于混出头了,该有多好……” “小时候每回被灌着喝药,爷爷总是背着爹娘,给我备好一大串的山渣糖。” “嘿,旁人说我们孟家是甚么豪门,其实银子都花在小辈们练武上了。” “归根究底,爷爷是希望咱们练得出息了,以后能过好日子啊……” 沈澄没有说话,记起了昨日向姚琰欣打听得来的讯息。 小镇孟家,家传螳螂拳,原本是声名不下于五家的武道世家。 十年前与钢线拳刘家起了争端,一天夜里满门死于大火。 老家主孟光身中十三刀而亡,官府验尸证实死于火伤。 孟家的旧址,如今是刘家二少爷养相好的外宅。 沉默不断蔓延,直至林咏雪忽然一声抽泣,就此流泪不止。 林咏雪的父亲,少年时是闻名州府的才子,娶得娇妻生得好女,本该一帆风顺。 后因开罪官府,落难小镇,小镇既无学堂,便只得寄身断门剑黄家私学教书谋生。 然后有一天,黄家的三爷看中了林咏雪的母亲。 接下来的事,既已在小镇上发生过无数遍,就不必赘述了。 沈澄双眸轻眨着,望向不自觉地握起了双拳的李恒,问道: “你呢?升为入室弟子后,你想干甚么?” 李恒深深吸了一口气,试着让答话的声线不怎么绷紧: “二小姐说,观中和五家很快有场大架要打。” “我想找到那个人……那个任得正妻把我娘亲赶出家门的人……” 他的拳头握得死紧:“我会挑战他!” 沈澄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回风手李家之主李云秋成名已二十年,早已不是昔日只知四处留情的浪荡子。 哪怕李恒能像自己般开外挂疯狂加点,五年内也决没打得过他的可能。 但是,练武之人并没有因着打不过,便乖乖把拳头收起的道理。 不管这些奇怪的话是谁塞进他脑海的,沈澄现下就把这句话认了。 “成为入室弟子后,观中会安排师长教习拳法,你们再也用不着跟着我练习了。” “只是,要是你们愿意,我随时欢迎你们和我一起练拳。” 沈澄伸拳往身前一比: “每个人的拳都不一样,但是拳头前方的路却是一致的。” 心中想起的,是知客道人不知停滞了多少年的拳法进境。 假如能够超越那极限,是否能为眼前三人提供帮助呢? 比如,尽快把清明拳修炼到精通级的话…… 第三十二章 旧铁剑 沈澄每日的锻炼重心,主要还是放在清明拳之上。 经过多次实战磨炼,他早已充份地意识到,面板的差距并不一定能决定胜负。 所用武术的高低,对武术的掌握程度之别,以及天时地利等诸多因素,同时影响着战斗的结果。 以整座小镇的武者作为参照物的话,沈澄的面板不算十分出众。 但是把一门武术练至纯熟级,却不是每个武者都能做到的。 至少观中就有许多入室弟子练了十多年拳,水平仍然停留在入门级别。 只要在拳术造诣上明显地胜过对方,哪怕硬实力有所不足,也有战胜的可能! 沈澄需要花比窥视属性更长的时间,才能窥见旁人掌握的技能和熟练度,因此没能事先了解阿秀会何武艺。 但既然张天鹏不敢私传她真传绝技,阿秀能在明面上使出的,应该也不外乎清明拳、吐纳术等基础武术。 可这也意味着,对方在这些基础武术上的造诣,定然犹在寻常的入室弟子之上。 两门技能都达到了纯熟级?还是更高呢? 无论如何,沈澄相信在入室弟子名额被截胡后,张天鹏和阿秀必然心生不忿,随时会换着法子找自己的麻烦。 要是交上去的名字挂了,不就空出一个位置吗? 沈澄不觉得张天鹏有多么顾忌姚琰欣。道观大师兄的自信不是装出来的,也不像是高贵身份附带的幻象。 他相信张天鹏的一身武艺,决不在姚家姊妹之下。 而张天鹏扶持起来的阿秀,却被视为是远胜于目前自己的存在。 至于真相是否如此,沈澄不作评价。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双拳上,眼眸低垂,肩未动时拳已扫出。 清明拳中的“涤凡尘”! 拳头与同样坚劲有力的拳头相碰,双方也未使出十二分的劲力,于一瞬之间各自收敛,带动着将近碰撞在一起的身躯退后。 沈澄睁目之际,只见姚琰欣举臂前胸,似守非守,拳架凝练而毫不紧绷。 可说是把道家功夫的独到之处,展现得淋漓尽处。 考虑到她的性情明显与武功路数冲突,沈澄不禁感慨对方天份之高,确实不像是这座边陲小镇出来的人。 “二小姐,你考虑过到上宗进修吗?” “弟子听说观主继位之前,也曾到全真道庭苦修七年,方练得一身惊世骇俗的绝艺。” 姚琰欣嘴角一咧:“若是上宗的老古董们容得下我,我倒有意欲见识一下本门真正的秘传。” “可惜这些年间道门里乱得很,不再接见从辖下道观来的访客。” “除非姊姊日后成了观主,上宗或许肯让她进门喝口茶。” “待上七年苦修之类的,想也别想。” 沈澄闻言只眨了眨眼,没有开口。 姚琰欣瞥着他:“有话快说,怕我吃了你吗?” “上宗似乎有意只向下宗的领导人开放秘传,好教领导人回到宗门后一枝独秀,无人能反得了他。” 沈澄斟酌着言辞:“若是如此,要是当不了观主,便等于与道门最精深的绝技无缘。” 而这,想必是一心精研武艺的姚琰欣很难接受的。 沈澄本不想说出这番话来,但既然姚琰欣自己也已想到,他闭口不言反而惹人不满。 忽知姚琰欣闻言只是哑然失笑:“姊姊学了本领,难道会不教我吗?” “上宗虽有严令,不许下宗传人擅自将技艺外传,但姊姊又怎会为着顾忌规矩而不传我。” 她笑容微微一黯:“而且她若不想方设法助我修行,单凭一人之力,只怕镇不住大师兄啊。” 沈澄问道:“大师兄当真如此了得?” 姚琰欣言下颇有自傲之意:“拳脚交锋,他未必压得了我。” “但若各使趁手兵刃,我就没信心能胜过他了。” “他为人虽然惹厌,毕竟也是观中被传授过高深剑法的二人之一。” 沈澄问道:“另一位是谁?” “我。” “……但你刚才不是说……” “我是说如果用刀的话,我没信心胜过他的剑。” 姚琰欣笑意带着点狡狯:“可我没说要是大家都使剑,会有甚么结果啊。” “我知道你这段日子练拳甚是勤快,但若大师兄提出要你跟阿秀拿兵刃比试,没学过刀剑的你怎样应付?” “跟我来一趟,我们临时补一课剑术课,就当是预祝你升为入室弟子的礼物了。” 半个时辰后,沈澄自仓库深处的杂物堆中找到了姚琰欣要的物事。 漫天飞尘,呛得他咳嗽不止,回身向姚琰欣高举着手中物: “是这个吗?” “嗯,拿出来吧。” 沈澄手捧棉布质地的长布袋步出,于姚琰欣示意下褪去布袋,现出一柄满布锈痕的铁剑。 剑长三尺有余,残旧得看不出其上的青色出于锈蚀,还是原本有之的色彩。 沈澄握起剑柄,整条手臂登时往地面一沉:“好重的剑!” “单看外表瞧不出来吧?此剑重达三十三斤,质料不是镇上能找到的凡铁。” “既不是凡铁,为何会生锈?” 姚琰欣轻耸着肩:“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学炼丹的。” “别看这座小镇位处王朝的边缘地带,三面环山,少有人经陆路来往。” “就像爹爹时常说的一般,有海的地方,机遇就不会少。” 沈澄问道:“这柄铁剑来自海上?” 姚琰欣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回忆起了往事: “咱们小时候,五家在镇上虽已十分霸道,不把道观和别的武者放在眼内了。” “但是他们最怕外乡来的强者,见义勇为杀了五家的人,立时便可泛舟而去。” “外人既在镇上没有根基,五家就没法靠阴损手段整治他们,只能凭实力争锋。” 她的指尖抚过铁剑的剑背: “我十二岁那年,海上来了一个道人,留着大胡子的粗豪大个子,大概三十多岁吧。” “他带着一大袋子的铁剑,在观中挂了两个月的单。” “张天鹏那时已经很会讨好大人们,不知怎样,竟从道人处软磨硬泡了好几招剑术。” “然而只有我,学到了道人的一整套剑术。” “重剑练力,每进一重力增百斤。” “七招剑术尽数修成后,一剑胜千钧之重,劈山破石,犹如削纸。” 第三十三章 山河铁剑势 沈澄听得有点心动,可也不至于尽信这等近似广告宣传的说辞,问道: “真能一剑千钧重,你踢沈青山那一腿怎么没把他脑袋踢爆?” 姚琰欣横了他一眼: “我确实学全了七式剑术,但修成其中一剑,所须的时间精力已然甚多,何时有余暇将七剑尽数修成?” “本门的真传功夫练到尽处,威力也不在七式剑术之下。” “这门铁剑剑法的作用在于练力,只须修成其中两到三剑,练出来的力量就胜过磕十年的大力丸了。” “虽说单纯的筋肉之力,与武道宗师修出的内劲相比仍是逊色一筹。” “教训像一九八五般只重根骨修炼的小鬼,却也足够了。” 姚琰欣不想称呼阿秀的名字,不然就像亲口承认了对方确实优秀似的。 甚么阿秀,除了根骨结实一无是处的小鬼,叫阿锈还差不多。 “这七式铁剑剑法不是本门传承,教给你也不违门规。” “昨日见你专注练力,颇有长进,我才想到把这剑给你练习用。” “不然你若连铁剑也举不起来,贸然学剑只会伤了自己。” 沈澄凝神半晌,缓缓挥动着手中铁剑。 左,右,前,后。 一会过后,舞动渐快,沉重而不失迅捷的剑势掀动气流,声如冷风呼啸于冬。 姚琰欣在旁看着,目中诧异之色渐浓。 “你这力气是怎生练出来的?难道姊姊真喂了你吃大力丸?” 沈澄摇头说道:“那等江湖汉子用作骗人的物事,吃了有损根骨,习武之人怎能轻尝?” 口中说话,手上长剑挥动却仍是快疾有力。 姚琰欣原意只是带他见识一下铁剑,为他日后修炼定下一个小目标。 能练到灵活自如地挥动铁剑,就算是练力有成,有资格与已踏入炼筋境的阿秀正面相持。 没想到还未开始修习剑术,沈澄已呈现出颇为惊艳的力量。 出剑收剑之时虽然毫无章法,但也只是因为他没学过剑法,而无关臂力不足, 相反,沈澄不单是出剑时挥洒自如,就连铁剑回势时的动作也毫无窒碍,十分自然。 这意味着沈澄对身体肌肉的掌控程度,已然超越了入室弟子的标准多矣。 姚琰欣想起对沈澄升格一事诸多议论的道人们,冷冷哼了一声。 那些家伙与其关心沈澄够不够资格当入室弟子,倒不如庆幸道观没法子把道籍降级成奴籍。 既没天赋,又不努力的小崽子们,就算全打发去打杂也称不上过份! 同时她也不禁叹息,沈澄的天份心性,比起现存的入室弟子们强了不只多少。 之所以沦为道童之身,没法把握幼时光阴打好根基,全因家世不及旁人而已。 然而生在甚么样的家庭,却不是努力或是天赋能够决定的。 姚琰欣识得许多扬名沿海三镇的武者,却从未听过有人是青年时才开始练武,而能有大成就的。 就算沈澄的资质比绝大部份人都好,不代表他就能违背修炼武艺的规律。 她心中暗叹之际,沈澄却已回剑胸前,目存疑惑: “二小姐今日赠我此剑,不是存了教我剑法的心思吗?” “不然方才那番对前因后果的讨论,未免显得啰唣了。” 姚琰欣一怔,随即双眉一竖:“好小子,竟然敢说我啰唣?” “好啊,我就原原本本地把七式铁剑法传授于你。” “且看你这小子平时嚣张无比,是否能学得会连我也未曾练至大成的剑术。” 说罢她接过铁剑,身形已动。 而沈澄面板的技能一行之上,也渐渐多出了一行字句: “技能:山河铁剑势(入门级1\/100)” … 仓库外二人演武,不远处庭园小桥之上,亦有一人旁观。 衣袍如乡间富贵财主般金黄夺目,满身珠玉俗不可耐。 简直令人难以相信,此人曾在大凉京城的官场上身居高位,一言定夺千百规模如明真观的佛寺、道观生死。 然而只要留意他定睛时双目流露的淡然,不难发现寻常乡下财主,决不会有他这般气度。 前炼丹司副主簿,曾于六部中三部任侍郎级高位的黄华湘除了曾为高官,更是一位跻身炼筋境多年的武道高手! 此时他眼看着姚琰欣施展出铁剑剑法,目中似有神光湛露。 “没想到远走到京城千里之外,竟然还有机会目睹当年铁剑先生的传承……” “这座临渊镇虽然位处偏僻,却确实不是别的乡下地方能够相比的……” 忽听身后脚步声响,冷淡话声响起: “若是刚才的言语,有一字一句外传出去,观中跟你黄员外的交易便即一笔勾销。” “五家与你未曾达成协议,任令兄在京城只手遮天,一时也来不及护你一家周全吧。” 黄华湘面色不变: “道长说笑了,这等牵扯到全国休戚的大事,黄某岂敢轻易吐露。” “就算黄某有本事把铁剑门昔年的传人全都押到京城,圣上还是不会轻易饶过我的。” “大家都是同行,理应清楚如今道门上层,乱得不成样子啊。” 身后道人不以为然:“那是上宗和你们炼丹司该头疼的事,烧不到咱头上来。” 说着走到黄华湘身旁,面纱覆盖的脸容平淡似水。 孙长殷,道观真传七子中排行第四,长年以面纱遮脸。 据闻是女子之身,只是一身道袍宽大将身形遮掩,也无人敢问他是男是女。 “这个叫沈澄的少年,跟沈青山交过手了。” 黄华湘笑道:“这两人出自一家?” “不知道。但凌欣、琰欣忽然对他如此看重,可能与他的出身有关。” “呵,那可真有意思……” 黄华湘目光放亮: “当年铁剑先生门下仅存的二弟子通正道人来到小镇,短短两个月,便把五家家主挑了一个遍,将沈红叶的大哥打成了残废。” “如今铁剑重出江湖,要是竟握在沈家传人手里,用来将沈家嫡长子的四肢打断,嘿……” “虽说战事一起,黄家也难免会遭殃。” “可他们苦心囤积了这许多药物,可不是等着这种时候吗?” 第三十四章 练力即练体,身如盘石坚 孙长殷无意了解黄华湘的怪异思路。 正如观主事前言道,能当三年京官的,就没一个脑子正常。 若非道观苦等升格道宫的机缘久矣,才懒得与卸任回乡的黄华湘扯上关系。 孙长殷受观主之命,负责适当地向黄华湘表现出强硬态度,以示道观不是任由官老爷们忽悠瞒骗的低能组织。 升观为宫的手令一天没发下来,黄华湘一家便休想踏上回乡之路,在小镇上颐养天年就好。 然而接触的时间长了,孙长殷便发现眼前的俗气员外随口说出的话语,都蕴含着超乎想象的讯息量。 对方的真实实力,会不会也远在道观众人的意料之外? “咱们跟五家早晚必有一战,难免把你一家牵连进内。” “你若不愿以身犯险,大可写信请你兄长早日办好升格一事,观主即日便亲身送你们出镇。” 黄华湘呵呵笑道:”不急,我还想在镇上多待一段时间呢。” “你们也不必担心我会帮着五家来对付你们。就是我本家黄氏的人,现在也不知有多少正盯着我的脑袋呢。” “只是道观人才济济,如今又多了这一柄铁剑坐镇,等闲宵小之辈,焉能闹得起风浪。” 孙长殷冷声道:“再提铁剑二字,我就当场把你的舌头拔下来。” 他可不清楚黄华湘提及的隐秘是怎么一回事,但既然事涉琰欣,他决不会掉以轻心。 望向远处接过铁剑,缓缓展开架式的少年,孙长殷低声说道: “有点意思……” “如果这少年能早几年便开始练武的话,成就必然远在大师兄那玩物之上。” 可惜,沈澄起步比大部份武者晚得太多。 而阿秀的起点,却又远较大部份人高。 上宗的道童,凡是有特殊编号的,并不像沈澄、孟小楼等人般,是因着各种原因而卖身为奴的可怜人。 相反,正是因为自幼流露出许多异于常人之处,才会被上宗看中,透过种种手段收为道童。 阿秀身为上宗赐予道观的礼物,根骨生来就较常人优秀,习武进境也远胜同辈。 十六岁进炼筋境虽然神速,却称不上没法想象。 当然,就算她顺利成为入室弟子,被允许接触高层次的功法。 于可见的将来,战力也无法望姚琰欣、孙长殷等同境武者之项背。 真传弟子修习的学问,可说是全方位地碾压入室弟子们的所学。 只是,现下琰欣传授沈澄的重剑剑术,似乎颇为精深。 甚至,不输本门真传? “铁剑势一,捧日势。” “势二,抱月势。” “势三,举鼎势。” 沈澄虽然得到了七剑的完整传授,但在姚琰欣督导之下,整个下午以来只是重复着演练前三剑。 据姚琰欣所言,铁剑练力的诀窍,在于每一剑势独有的呼吸之法。 光是力大无穷,而不知运力发力之道,是没法将力道发挥至尽处的。 而后四剑的呼吸法门,乃是建基于前三剑的呼吸之法上。 要是未曾练好前三剑,便贸然演练前四剑,很容易便会气息相冲,吐血受伤。 沈澄自也清楚路得一步步走的道理,只是不焦不躁地重复着前三剑。 铁剑沉重,每一度摆出架势,也能为体质已颇壮实的沈澄造成一阵重压。 记着力道属性的字句之上,却也是闪烁不停,提醒着沈澄练力之法带来的增益。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放在任何人的人生中也未必真确的一句话,对此刻的沈澄却是准确无误。 正因如此,他才始终抱持着远胜于任何人的恒心和坚毅! 忽听姚琰欣喝道: “捧日势!” 沈澄早已把剑势练得滚瓜烂熟,此时下意识举剑于顶,前足挑起,掌立胸前。 正是山河铁剑势的起手式,势一捧日势! 姚琰欣笑道:“好极!” 忽然间电闪近身,一记肘撞直击在沈澄胸膛! 沈澄一惊,但以两人间判若云泥的身法差距,又哪来得及退避。 砰然巨响,肘锤当胸,沈澄却只感胸口一阵剧颤,未有太过疼痛。 骨骼、肌肉等等,更是丝毫未曾受损。 遥想不到十天之前,管事道人临死时力道远不及此的肘撞,已击断了沈澄的肋骨! 意识到自身于抗击打能力上的长进,令沈澄感到由衷的欣喜! 只见姚琰欣收回手肘,颇为满意道: “气贯于胸,受击时肌肉自然生出反力抗衡,可见你已掌握了这一剑呼吸法的奥妙!” “你要记住,一个人的武艺练到了深处,甚么力气、身法都是虚的。” “唯有呼吸之道,决定着一个人最终成就的高低。” “只因掌握不好呼吸法,便绝不可能修炼出内劲!” “你现在虽仍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已经得到了打开练武之门的钥匙。” “只要跟着我练下去,定然能……” 话没说完,只见沈澄插剑在地,脚步一动身往前趋,一记肘捶撞在她胸前。 这次的声响同样沉甸甸的,倒是不怎么响。 她全没料到沈澄有此一着,而沈澄也没料到自己能够命中。 两人对视,气氛骤然间尴尬。 只见姚琰欣不怒反笑,咧着嘴笑道: “好哇,这次你是不是要说练武之人,报仇等不得隔日?” 沈澄犹自沉浸于肘上温润触感,脱口说道:“是你先忽然撞我一记的……” 但看姚琰欣一手抄起铁剑,双目笑得眯了起来,沈澄拔腿就跑。 这一场遍走整座道观的追逐,倒是意外地让沈澄的灵巧升到了11点。 第三十五章 顶替 是日卯时,沈澄少有地未曾于鸡啼时醒来,缓缓睁开双目凝望着天花。 某些时候,原身的记忆会忽然浮现于沈澄的脑海中。 他其实一直很好奇,自己穿越过来后是直接把原本的人格顶替了吗?还是原身在他穿越前已经死掉了呢? 但既然记忆仍然存在,两者显然用着同一具躯体。 原身的因缘,也就无法避免地会牵扯到他的身上。 昨日练剑之时,他注意到黄华湘正与一个蒙面道人一起观察着他。 那身金黄璀璨的暴发户衣装,无论身在何处也很难被无视掉。 不知道为甚么,他相信对方观察的对象是自己,而不是姚琰欣。 边陲小镇的练剑少年,为甚么值得一个隐居京官关注? 沈澄想到了对方与五家不清不楚的关系,以及自己和沈青山结下的梁子。 不,这还不够。 沈青山少年傲气,或许视他为非除不可的大敌。 但沈红叶在内的老狐狸们,才不会刻意关注小小打杂道童。 姚凌欣、姚琰欣这些武艺不下于老一辈的奇才,方会逼得老家伙们正眼以待。 那么,是为着甚么? 沈澄脑内只残留着原身五岁之后,于农家生活的记忆,再之前的事物便模糊不清了。 小镇上每一个姓沈的人,与飘萍掌沈家往往也脱不了关系…… 但无论这关系是甚么,沈澄有机会痛揍沈青山时,下手也不会稍轻半分。 现在的沈澄跟原身毫无关系,他的人生应当是崭新而光明的,不受过去的迷雾笼罩。 这日清晨,飞鸽将自州府炼丹司飞回,捎来上宗道人盖印许可的改籍名单。 从今天起,沈澄就是正式编入道籍的入室弟子。 姚琰欣早前承诺的“内丹功”,以及诸般精湛超妙的道门绝艺,也将向他敞开大门。 一名年轻武者的未来,永远是光明的! 梳洗既毕,沈澄整好衣冠,步出房门。 却见孟小楼等三人不知何时已候在门外,面色苍白如纸。 “甚么回事?” 孟小楼颤抖道:“沈澄师兄……上宗盖印的名单寄回来了。” “上头的名字……全部被换掉了。” “换掉?” 比起玉盏被扫落地时破碎的声响更为刺耳的,是姚琰欣的咆哮声。 盏中白酒洒落满地,原该奉于三清坛前的玉浆,空自便宜了地上的蝼蚁。 然而此刻的姚琰欣哪还管得这些,扫落一桌酒食后尚嫌不足,目光狠狠地扫视着在场的真传弟子们。 除了仍在养伤的姚凌欣外,观主座下的六位真传均已到齐了。 此外,尚有燃灯、焚香、传功、知客四位有职事的道人。 四人均是观主的师弟辈,声望地位于观中堪与众真传比拟。 面对观主之女的怒火,一时无人敢直撄其锋。 半晌,只听三师兄张山河说道: “五师妹的心情,在座诸位都很明白。” “然而此乃三清正殿,求道之人清净之地,师妹大发脾气,只怕不妥。” 姚琰欣气得笑道:“不妥?” “于这清净之地弄虚作假,偷天换日,是不是不妥?” “在座诸君都曾见过我手拟名单,写的乃是沈澄、孟小楼、林咏雪、李恒四人的名字。” “名单上呈之前,经已交由爹爹盖印许可,诸位都瞧得分明,不是吗?” 眼见众皆沉默,姚琰欣怒气更盛,取起桌上名单副本举到众人面前: “这份鬼东西,你们事前有谁见过?” 张山河低声说道:“五师妹,我们都很清楚,上宗最后收到并盖印作实的名单,并不是你之前公开的那份。” “送信过程中,也自然是有人偷龙转凤,这是大伙儿都想查清楚的。” “但是,这张名单上确实有着观主的盖印,自然会被上宗认定是真名单……” 姚琰欣冷冷说道:“那就是说,有人为着安排自己的人选顶掉我选的人,连爹爹的印章也敢偷了。” “此事无凭无据,只怕……” 孙长殷忽然冷声插口道:“三师兄为何急于为偷换名单之人说话?莫非你也身涉其中吗?” 燃灯道人微微一笑:“四师侄,三师侄不过是行事务实,想象力及不上你们丰富。” “乱扣帽子,只怕不妥。” 小小一座正殿内,俨然分成了两方派系。 虽然在道观的户籍记录上,张山河和大师兄张天鹏的祖籍隔了几百里远。 但姚琰欣不会忘记这家伙少年之时,是怎么吹嘘自家曾祖爷爷,乃是张天鹏一族五服内的亲戚的。 州府张家财雄势大,于邻近数郡内的影响力远胜于五家任何一家,张山河又怎会不设法亲近张天鹏? “老话常说,谁在一宗案子里得益最大,谁就有着最大的作案嫌疑。” 孙长殷一手按在姚琰欣肩上,接过名单副本读道: “这次顶替名额的四人中,第一个人名叫沈弗。” 他轻抬眼眸,目中似有电闪:“如果我没记错,他是沈青山的远房堂侄。” “第二人名为刘福,嘿,光看名字便知是刘家这一代的取名路数。” “他是刘刚、刘正的堂兄弟?侄子还是堂侄?反正若是太近嫡系,当初也不会被允许进道观的门来。” “第三个人叫做林巧,总算不是五家的人了。” “可惜我早上过来前,抽时间看了一眼此人的户籍记录。好家伙,这女娃子的娘竟然也是李云秋搞过的女佣。” 向来冷漠不显喜怒的孙长殷眼望众人,一字一顿地问道: “这是甚么鬼东西?” 这次开口的,竟是向来与燃灯道人势成水火的焚香道人: “这三人都已在道观服务多年,一直勤勉工作。” “虽然沾一些五家的背景,忠诚心却绝对可以保证……” 焚香在道观上层间同样是冷面形象,此时轻声言语如蛇嘶,气场倒也不在孙长殷之下。 却听姚琰欣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师叔,我瞧你是收银子收得脑筋转不过来了!” “你要不要瞧瞧,名单上的第四人是谁?” “昔日的上宗道童一九八五,现在取了个新名字,阿秀……” “也就是大师兄的暖床奴!” 姚琰欣夺过名单,一掌将其拍在大师兄身前桌面。 “你千方百计助五家的人混成入室弟子,是何居心?” 第三十六章 锋芒初露 二小姐虽然在外给人一心练武,不事实务的印象,但其实远比许多人想象中精明。 她为沈澄出头,难以得到在场众人的同感。 这些大人物们高高在上,又怎会在意一个小小道童是否得到公道? 但若把勾结五家的大帽子扣到大师兄头上,众人就没法维持沉默了。 在座不少人与五家之间,是有血海深仇的。 当初与观主同辈的道门弟子,难道就只有眼前这四人? 在上一个年代,道观与五家间的斗争更为血腥,更为剧烈,也因此造就出师兄弟间坚如金玉的情感。 就算是原本就倾向大师兄的长辈们,也没可能对他跟五家合作无动于衷! 果然,燃灯和传功好快把目光射到张天鹏身上,淡漠眼中也隐隐可见情绪波动。 张天鹏却若无其事地说道: “这是反间计。” “三位道童晋升之后,于观中的地位水涨船高。” “到时五家必会派人联络三人,瞧瞧能不能经由他们挖到观中的情报。” “那么,我们就可经由这三人,故意把错误的讯息传给五家。” “这对于双方即将爆发的大战,有着关键作用……难道这还不值得付出三个名额?” 姚琰欣杏目怒竖,没想到大师兄以眼还眼,搬出大义名份教她没法辩驳。 在座道人们皆露恍然之色,只怕从此对张天鹏的智计韬略,是更佩服了三分。 至于沈澄等人的晋升,大可等到明年夏至,上宗拨派名额时再议。 怎及得上逼在眉睫的战事重要? 姚琰欣的口才终究不及姊姊,更何况怒气攻心,思路不免有所窒碍。 只听孙长殷问道:“这三人毕竟是五家血脉,你当真信得过他们?” 张天鹏说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更何况身在道观,三人向外传递何种讯息,全在我等控制之下。” “他们纵有异心,又何足道哉?” 孙长殷冷冷说道:“三人的晋升或许说得通,但你提拔阿秀又是为着甚么?” “此人可没为道观立下寸功,值得上宗赐予道籍。” 张天鹏笑道:“阿秀本出身于上宗,适时擢升,定能教上宗欣慰。” “更何况,她已是堂堂炼筋境武者,如何能屈就在小小道童的身份上!” 此言一出,在座道人们便有不少惊诧出声。 许多人全没花心思打听观中事务,并不清楚张天鹏的暖床道童如此了得,弱冠之龄已跻身炼筋境界。 考虑到阿秀无缘修行观中最上乘的武功,仍能有此成就,足见天资超卓,众不能及。 假如能让她以入室弟子的身份,正式修行道门正法,观中岂非能赶在开战前培养出又一好手! 想到这里,已经没人关心被顶替名额的四名道童,老老实实地等下年呗。 何况升格道宫之事一成,道宫每年能分配到的道籍比现下多五六倍,就算每人发两个道籍也用不完了。 说到底,这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姚琰欣为此一大早把大伙儿叫过来,其实已经引起不少人心中不满了。 孙长殷虽坚定站在姚家姊妹一方,却同样地打从心底里,没觉得此事有多重要。 他见张天鹏得到众人附和,便向姚琰欣打了记眼色。 示意她暂且退让,切勿一时冲动,影响了大事。 要知道观中外有五家之患,内有升宫之志。 但真正非争出胜负不可的,只有观主之位,抑或说未来宫主之位的归属。 观主虽然说过会在姚凌欣成亲后,将道观交由夫妻二人掌管。 可若观中上层们全都支持张天鹏继任,观主很可能干脆把长女许给他,免得道观上下分崩离析。 而众人对姚琰欣的观感,必然延伸至姚凌欣身上。 为了姊姊…… 姚琰欣狠狠瞪视着张天鹏,却没再说话,缓缓倒退到长桌边上。 张天鹏笑得更是得意了,说道: “诸位好不容易齐聚于此,不如出门见见咱们新入门的四位同门?” “我早已请他们在殿外等候。今日过后,他们将成为我等击溃五家的利器。” “理应紧握光阴,见其初出锋芒。” 道人们自无异议,鱼贯而出,只任得姚琰欣和孙长殷滞后。 孙长殷注意着姚琰欣阴晴不定的面色,问道:“你当真对那沈澄很是上心?” “……别乱说,我只是见不得大师兄这般嚣张。” “要不是爹爹闭关,姊姊犹在养伤,哪容得他公然在我姚家脸上刮这一巴掌。” 姚琰欣默然半晌,续道: “而且练武之人,言出必行。” “我答应过提拔他们,却无法做到,日后想起今日之事,必使我心中不安。” 孙长殷瞧了瞧她:“你何时也开始说这种江湖人般的言语的?” 姚琰欣有点勉强地挤出一记笑容,说道: “我倒情愿当个江湖人,终日快意恩仇,不必被劳什子的人情世故,权斗心术所困......” 她的话声忽然中断,脸容被乍然绽放的惊异填满。 孙长殷顺着她的视线瞧去,目光也忽尔凝滞。 只见正殿开外成群道观弟子,此时已自发分为东西两端,为院子中央空出一条大道。 一名道人背负着长条状的布包,缓步往正殿走来。 肌肉轮廓虽已成形,却仍未显粗壮的臂膀,正拖拉着一具庞大异常,浑身染血的身躯前行,于地上刮出形如车轮轨迹的两道血痕。 有人认出被拖行的身形,惊呼说道:“这不是沈弗吗?” 沈弗,沈家大少沈青山的远房堂侄。 虽是道童之身,却因一身家传铁布衫修成的庞大身躯而声名大噪。 沈家旁支铁布衫硬功,与本家偏重轻灵的武艺全不是同一路数。 号称能以炼皮境修为,硬抗炼筋境武者的拳打脚踢。 然而瞧着沈弗被打得烂糊般的五官,似乎……并没有这一回事? 数百双眼睛瞧着沈澄一路把沈弗拖行至张天鹏身前,就似全没注意到对方铁青的面色。 随即他放脱了手,瞧向站在张天鹏等人身后甚远处的姚琰欣。 “是他先出手的。” “这家伙声称要教训我们一番,好等我们从此不敢打补上他位置的主意。” 沈澄轻叹一声: “如今看来,恐怕他再也用不着担心这个问题了!” 第三十七章 拔剑之时 哪怕是经过连日相处,对沈澄身为武者的认同感渐增的姚琰欣。 也不曾预计到向来沉静坚定,情绪从未有过爆发的沈澄,竟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为自己争公道! 这个少年,似乎尚有着无数未曾显露人前的脸孔…… 孙长殷忽然说道:“我现在明白你为何会对他如此上心了!” “这个人和你一样,生来就不是为着蹲在这小地方憋屈至死的!” 龙现而吟,虎醒而啸。 武者首次显露峥嵘时,拳为其爪,脚为其牙。 纵身前有万丈高山,仍是硬爬不低头! 张天鹏等人的惊诧,是完全合乎道理的。 没有人能想象得了,道观有朝一日会出来一位纯正如此的武者! 真传弟子们或许身负极高的武艺,足以傲视寻常人家甚至小镇五姓的练武之人。 然而他们的实力,来自远胜旁人的传承,远高于他人的天赋。 连同最好武道的姚琰欣在内,无人具备远超常人的坚韧心性,也因此没可能理解沈澄的作为。 沈澄和这些人都不一样。 早在刚穿越不久时,他就险些因着放在前世连小病痛也算不得的风寒,再次置身于死地。 当时,整座道观并没有任何人对他施以援手。 若无神妙难言的属性面板,他早就在病情加重后被扔到大街上等死,尸骨沦为五家家犬的夜宵。 因着艰辛努力也好,借助神妙面板也好,历经无数生死劫难,终于走到了改命时刻。 得到道籍身份,从此被当作人看待…… 然后忽然告诉他,属于自己的名额被顶替了? 或许有许多人逼于现实,会强忍着痛苦和愤怒咽下这一切。 但是沈澄不会。他已经忍受了太多苦楚,将唯一可供依靠的身躯磨砺至极限。 此乃拔剑之时! 沈澄安然与一众道观的上位者们对视,甚至开始欣赏起他们的表情来。 知客、传功两位震惊不已,燃灯、焚香二人面色阴沉。 六大真传弟子之中,三人的脸容已紧绷得像生铁。 尤其是素以微笑待人的张天鹏,瞧着他的表情,沈澄便忽然间想笑得要命。 没有人能出声指责沈澄甚么。 数百位道人亲耳听见沈弗出言挑衅,亲眼看着沈弗击出第一拳,意欲把沈澄的肩胛骨击成粉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三师兄张山河抢上前去,探过沈弗鼻息,确认尚有命在。 只是头骨一如张翔当日,被清明拳中的“双风贯耳”击成粉碎! 就算药房胡道人妙手将其救活,终生也是得靠人喂食汤水的废人了! 张山河骤然怒视沈澄,气势巍然如山岳压顶: “你留手了?” 沈澄点头:“既有同门之谊,他虽不仁,我怎能取他性命!” 此言一出,众皆惊骇静默。 每个稍识武艺的人都清楚,双拳把敌手撃成残废,和留手后仍然双拳把敌手击成残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层次。 许多人想起了沈澄、张翔一战。 既然沈澄当日已能击得张翔头骨粉碎,现下没可能打不死只是骨架够硬,武艺显然不及张翔的沈弗! 这般看来,沈澄刻意用相同手段处理敌手,目的只有一个。 乃是往屡次打压自己及姚家姊妹派系的大师兄张天鹏脸上,狠狠甩一记耳光! “这是公然挑衅……” 素来和善温煦的三师兄张山河已然面色俱厉,浑身散发出无穷杀意: “卑贱道童之身,竟敢向上宗已然盖印认可的入室弟子挥拳!” 沈澄无法像张山河一般,单凭怒起的气势形成近乎实际存在的威压。 然而他与对方对视的双目,却不曾有一丝退缩。 “弟子记得道观诸律当中,并无一条列明,打杂道童不准向入室弟子出手。” 张山河冷笑道:“你可知本朝律法,以奴欺主可判族诛?” “沈弗既已坐实道籍,他的身份就已与你不同,岂容你行凶伤人!” 沈澄半步不让:“然而国法亦有明言,主家不得随意打**仆。擅杀奴仆,按罪当斩!” “何况道童的卖身约上,早已写明身主乃观主本人,哪轮得到沈弗妄自尊大,欺压道童们!” 他话声明朗,旁观的道童们听在耳里,均是心室震颤。 往日管事道人在世时,心情稍有不顺,便对道童们大加打骂,一年里头打死两三个人也不在话下。 那时何曾有道童敢搬出道律国法,与其据理力争? 大概只会被狠狠打得更惨吧。 然而沈澄与一般的道童不同。他早已向整座道观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当此危急存亡之秋,道观需要的是沈澄般的强者,还是像沈弗般除了皮厚一无是处的废物? 无论是道童或入室弟子,或是掌握道观权柄的上位者们,心中也有了答案。 只是这答案,却是一些人无法接受的。 但听张天鹏道:“刘福、林巧何在?” 人群中扰攘半晌,方才挤出两道人影来。 这两人比沈弗晚一步前来,并未目睹沈澄与沈弗间的打斗。 两人的实力虽胜过沈弗甚多,但一来便瞧见沈弗的惨状,又怎敢轻易对沈澄不利? 张天鹏淡淡瞥了两人一眼,未及言语,却听沈澄朗声说道: “诸位师伯叔、师兄弟,弟子有些浅薄想法,请各位指教。” “弟子记得大师兄曾说道,阿秀师妹要升入室弟子,无人能提出反对。” “究其原因,是因为她天赋异禀,武力超群,非我辈同侪能及。” “若是入室弟子之位能凭实力而定,弟子斗胆提出一个建议。” “由弟子一人接连挑战刘福、林巧、阿秀三位师兄妹,以定名额的归属。” “假如弟子三战全胜,则请把三人加上沈弗的名额奉还原主!” 这一番言语,说得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哪怕以张天鹏、张山河城府智计之深,一时竟也反应不过来。 忽听燃灯道人笑道:“小子想得轻易!上宗盖印的道籍,岂是说换人就换人?” 沈澄平静说道:“关于这点,沈弗不久前也给出了解决之道。” 他握起一拳,话声清朗: “胜生败死,哪怕上宗再认死理,总不能容得死人把道籍占住!” 第三十八章 临阵特训 沉默不断延伸。 没有人能相信,刚才的一番话竟出自区区打杂道童之口。 哪怕他已展现出非凡的武力,可难道身份之低不曾使他怯弱? 何来这惊天傲气,教他竟敢傲视公卿! 话虽如此,大部份人并不看好沈澄能得到他所要求的战斗。 假如道观上层的大人物们,能做到言行合一,公正处事,那么他们也就不是大人物了。 可不见性情率直的二小姐,于大事上往往无法影响其余高层的决定? 道人们早有共识,这座道观的大多数事务,皆决于暗室之中。 由一小撮高层的密议,甚至仅是观主的一个念头决定。 这是第一次,有人把观中的事务拉到大庭广众之间议论。 无人作声之际,只听姚琰欣朗声说道: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 “如今五家与我等开战在即,观中的每一位高手也应不论身份,从优叙用。” “道籍难得,当归有能者居之!” 她瞟了刘福等人一眼:“若是自知无能,不想送命,何不物归原主,好教主子能下台?” 姚琰欣这句话,属于是把与张天鹏间的斗争,彻底向整座道观挑明了。 在场道人没有不长眼睛的,哪怕身属张天鹏一派,此时又岂敢跳出来作二小姐的靶子。 武艺高强的入室弟子们,或许有瞧不上沈澄本领的,却没几个人会傻得认为自己能与姚琰欣硬碰。 于是,数百名道人的目光都放到了张天鹏身上。 张天鹏此时面色已然恢复如常,眼眸微垂,似乎在等待着甚么。 忽听一道清冷女声于人群中响起:“大师兄,我愿与他一战。” 一人轻推开群众走了出来,身上已换作入室弟子的标准道袍,秀眉妙眸,皓齿薄唇。 腰间佩有一柄赤鞘钢剑,剑柄镶银,于晨光下闪灼生辉。 孙长殷轻声在姚琰欣耳边说道:“这女娃好狂,竟敢抄你。” 姚琰欣双眉一竖,但随即便道:“瞧沈澄怎么给她好果子吃。” 阿秀目光扫视人群,与姚琰欣对视一瞬,仍是有点不自然,显是想起了险些被捏碎喉咙的经历。 但她瞧了瞧目光温煦的张天鹏,心头便自宁定。 自己应付不了的对手,自有哥哥处理。 她的任务,是处理掉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小丑。 “沈澄师兄既然不服观主和上宗的意旨,坚持要证明自己,阿秀也不便多费言语劝说。” “两日之后三清座前,师兄与我一决生死,如何?” 张天鹏笑吟吟说道:“如此甚好……” 却听沈澄说道:“不只是与你决生死。我提出的是连战三人,三场生死斗,争三个名额。” 阿秀面色一僵:“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沈澄却没再瞧她,双目只顾盯着张天鹏。 张天鹏对阿秀充满信心,心想正好乘此机会,光明正大地剪除姚家姊妹的羽翼。 当下笑道:“要是恩师和诸位长辈不反对,此事就这样定了。” 说罢瞧了姚琰欣一眼,似乎在取笑她有眼无珠,竟看中一个只逞勇力,全无自知之明的小子。 姚琰欣不理会他,忽然走上前去,径直把手按在了沈澄肩膀上。 “离开打尚有两日光阴,这就跟我去特训去。” 沈澄垂眸应道:“谨遵二小姐意旨。” 姚琰欣笑得畅意,瞟了旁边阿秀一眼,倏地间一记耳光甩过去。 啪的一声,火辣解气。 “好疼!” 沈澄一手按着被姚琰欣掌缘扫中的手背,退了一步道: “带子还没绑好,你急着出手有甚么用处?” 姚琰欣笑道:“你这话说得像没打过架似的。那个阿秀想打你的话,会等你绑好带子吗?” 此时天色已暗,姚家别院四方却烛火明亮,宛如白昼。 姚琰欣原本不想打扰养伤中的姊姊歇息,但姊姊听说沈澄约战三名道童之事后,摆摆手便让妹妹把沈澄训练至力竭为止。 两日的时间看似短暂,远不足以弥平炼皮境和炼筋境武者间的巨大差距。 但沈澄既然敢战,姚琰欣不觉得自己有任何敷衍了事的理由。 “话说你这把重物绑在手脚上的锻炼法,也是路过的高人教你的?” 沈澄正拉紧着前臂缚着沙包的绳结,闻言说道: “当然是高人教我的,难道还能是我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不成?” 姚琰欣表情复杂。她向姊姊问过沈澄的出身,是不是真像道观记录一般生于寻常贫户。 姊姊却只答道:“我又没特意派人寻根究底,怎么会知道?” 姚琰欣很少见姊姊对人抱有如此信任。 在她看来,沈澄能够屡次打破众人的认知,决不是靠着一个不知存在与否的高人。 沈澄口中的超限锻炼法,看似与一般的武者练力法门差相彷佛。 可当中精妙之处,姚琰欣自然瞧得分明。 “缚重物于手足上挥拳,既练力道,亦练灵巧……听起来倒不是没有道理的。” “但你跟阿秀的差距,主要在于根骨的结实程度。” “这意味着就算你的力量和速度能追上她,也未必能对她造成象样的伤害。” “她打你一拳的威力,却不是现下的你能经受得起的。” 为免打击沈澄的信心,姚琰欣没有将心底话说出口。 清晨自己那一巴掌,最后竟然没能撃中阿秀的面颊,而是落到了肩头上。 虽然她没用全力,但对方身法趋避之灵活,决不是未获传授轻身之法的一般道童能为。 大师兄那混蛋,到底偷偷教了阿秀多少外来的上乘武术? 现下再教沈澄练轻功,已然来不及了。 当今之计,唯有亲自与他喂招,进一步打磨沈澄于清明拳上的造诣。 赌阿秀贪多嚼不烂,对单一拳法的理解,比不过浸淫多年的沈澄。 但问题是,万一对方还掌握着远较清明拳精深的别派武术…… 姚琰欣越想越希望能自己上阵,两三刀砍死阿秀。 就在她烦心之时,只听沈澄说道: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所以并没有与她拼拳的打算。” 他解开背上长布包,亮出锈迹班班的长剑: “因此,我决定与她比剑法。” 第三十九章 负重练剑术 姚琰欣悚然一惊:“你疯了?你练剑才两天不到,凭甚么在剑术上胜过阿秀?” “她今早故意佩剑登场,就是为了提醒你,她已经从大师兄处学到了铁剑剑法。” “哪怕只是其中的一式、两式,以你目前的经验,用不上三十招就会被她的剑法压倒。” 沈澄平静说道:“所以咱们现下才会站在这里啊。” 姚琰欣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方道: “你仍是没有听明白我的话。练剑的难度比练刀、练拳高得多了,不是你仗着有一点天赋,就能轻易拿捏的。” “就说练拳好了,你的清明拳练了多少日子,才有今日的水平?” “练剑有成所须的光阴,只会比这长上十倍不止。” “如果阿秀在此之前已练过两年剑法,她一拔剑就能杀你!” 沈澄颇感难以反驳。他总不能说自己只练了不到一个月的拳吧。 “二小姐,你听我说。” “就算我在拳法上胜过了阿秀,以大师兄的为人,怎可能不提出在刀剑上分高下?” “何况他清楚我练剑时光短暂,很可能一上来便提出比剑。” “到时候,我们并没有甚么好理由拒绝他。” “倒不如由我们率先提出,以收先声夺人之威。” 姚琰欣问道:“道理是这样没错,可你如何能在剑斗中胜过阿秀?” 沈澄微微一笑,说道:“你有没有注意到,阿秀早上佩的是甚么剑?” 姚琰欣沉吟道:“剑未出鞘,难以判断。” “不过剑以赤石为鞘,白银为柄,想来大师兄竟把家中珍藏的利剑赐了给她。” 说到这里,她不禁瞧了瞧沈澄,似乎是怕他心里正比较着自己和大师兄所送礼物贵贱。 就算不考虑外在装饰,钢剑的质地明显胜于铁剑,就连三岁小儿也明白此理。 姚琰欣自游历道人处得来的锈剑,当然不是凡铁可比,但她却不想大费口舌向沈澄解释。 要是这小子敢嫌我的礼物不好,那就削他丫的。 却听沈澄说道:“以这剑的结构,只怕承受不了太大的重量吧?” 姚琰欣一怔:“这是自然。但凡使利剑者,均以轻灵取胜……” 她忽地眼前一亮:“也就是说,她并没法将铁剑剑法的优势施展到尽处?” 沈澄点头道:“而一旦她使的是其他剑术,我们便可仗铁剑之重,将她的招式压制住。” “就算她已跻身炼筋境,力量在我之上,却也没法无视兵刃相差至少二十余斤的重量。” 阿秀的力道属性,是14点,低于大部份沈澄所知的炼筋境武者。 沈澄凭着13点力道,配合沉重无匹的锈剑威力,未必就不能堂堂正正将她压倒! 再加上,经过彻夜不眠不休的苦练,沈澄不仅于山河铁剑势的前三势上长进明显。 记录着力道属性的一行文字,也足足闪烁了半天。 突破至14点,说不定就是这两天的事。 此外,沈澄的自由属性点也已经堆到了0.81。 只是加在甚么属性上,仍然需要深思。 山河铁剑势的熟练度增长,比清明拳慢得多。 沈澄只怕把点数加在铁剑势上,很大机会仍不够冲到纯熟级,到时便将与技能升级附带的属性提升失之交臂。 反之,清明拳的熟练度已到了(63\/100),看似加点后便能冲上精通级。 那时他的根骨会提升到甚么层次?14点?15点? 此外,出于慎重考虑,沈澄也认为有必要把灵巧提升至12点。 他现下的11点,与阿秀的13点差距实在明显,只怕跟不上对方的出手。 加上阿秀刻意佩带轻巧利剑,更容易发挥身法敏捷的优势。 沈澄感觉自己现在就像玩手游的零课金玩家,辛苦攒来的每一点点数也得小心运用。 放在从前,有无数的日子供他锻炼,一点一滴地累积属性点。 但如今风雨飘摇,早已没有等着他缓慢发育的时间了。 “我们开始练习吧。” “……也好,我倒想瞧瞧你手脚绑着沙包,能把铁剑挥舞至何种地步。” 沈澄的前臂和大腿之上,各缚有二十斤重的沙包。 加起来,身躯合共得承受八十斤的额外重量。 纵然在沉迷练武,锻炼毫不放松的姚琰欣看来,这样的训练强度也足够夸张了。 这些盛满铁砂的沙包,原本是为着观中修炼硬功的弟子练力之用的。 但观中名声最大的硬功修炼者之一,今早才被沈澄打成了痴呆。 而且旁人手举沙包练力,那是穷双臂之力,短时间内举起最多十斤、二十斤重的沙包便即放下。 哪里有人会像沈澄一般,在手脚上全缚着沙包的? 再加上沈澄手里的生锈铁剑,足足重达三十三斤。 换作别人像沈澄般折腾,早就全身肌肉拉伤,非得卧床三月不可吧? 然而眼前的沈澄气定神闲,并没有半点力不从心的样子。 姚琰欣甚至觉得,对方正为尚未压榨出身体的每一份潜力而感到遗憾。 她朝着这个道观百年难逢的妖孽弟子举起木刀,塾步进击。 院子四角的烛火,渐渐烧得只剩下半截。 沈澄毫无悬念地败下阵来,被姚琰欣快刀压制后的一记扫腿破坏平衡,跌倒在地。 手中的铁剑,也被姚琰欣下意识地一脚踢飞至角落。 他与姚琰欣间的差距,可不只是在属性上。 所学的武术,自幼累积的战斗经验,压根儿就不在一个量级上。 此时沈澄只觉浑身酸痛,像是被人从肌肉里头抽干了力气,加上手脚负重,哪里站得起身来。 只见面前伸来一只手掌: “来。” 沈澄握过手掌,在姚琰欣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姚琰欣笑道:“你这几天练剑想必很是勤奋,不过三式剑势,竟被你施展出这许多变化来。” “可惜反应太慢,手脚也不算灵便,跟我在你这年纪时比还是差得很远。” 沈澄问道:“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啊?” 眼看姚琰欣抬手要打,他笑着往后退了两步,冷不防周身疼痛袭来,只苦得作不了声。 当下缓缓运行道门吐纳术,舒缓身体超限活动后的疲累感。 姚琰欣浅笑瞧着他,心中满足惊喜,难以复加。 一个全身缚着沙包的打杂道童,竟然能在招式上短暂抗衡自己手中刀。 逼得她先以快刀抢攻,再以刀力强压,随即施巧招扫击下盘,才破了沈澄严防死守的架势。 若然决斗之期不是定在后天,而是在十天半个月之后。 小小一个阿秀,凭甚么与手执重剑的沈澄比试剑术? 第四十章 开胃菜 两日之期,转瞬已过。 曾于沈澄提出以生死战决定道籍归属时出言嘲弄的燃灯道人,此时竟表现得无比热心。 天没亮便对弟子们指手划脚,于正殿门前的宽广空地上排好座椅,挂满彩灯。 空地上以铁尺划出四方界线,算是擂台的边界。 只是,这场决斗并没有“掉出界线便算输”的规矩。 大伙儿心知肚明,上宗盖印发下来的道籍,哪有打一架便把人换掉的道理。 若是被上头觉得道观在忽悠他们,意图搞双重户籍,怕不是连明年的名额也会被取消掉。 要向上宗提出换人,除非是原本名单上的四人死光了。 或是像沈弗般落个终身残废,再无练武可能,上宗才会点头让别人顶上。 换言之,今日之战不死不休。 道观上层们早于擂台东侧的好位置上齐聚,张天鹏一方坐左首,姚琰欣一方坐右首,十余位实权人物的站队登时泾渭分明。 原本因着升观为宫的大目标而被暂时压下的内部矛盾,因着沈澄之事进一步爆发了。 这令孙长殷心中很不愉快。沈澄的忽然冒头,与姚凌欣坚持甚久的韬光养晦策略颇有相违。 如果这小子银样蜡枪头,当着整座道观眼前惨败,将对姚家姊妹一派造成沉重的打击。 是,沈澄看似并非池中之物,但世事焉能凭肉眼预料? “要是你想偷偷在刘福、林巧的饮食中放泻药,现在还来得及。” 一旁姚琰欣听了只笑道:“你仍是对沈澄没有信心?” “过两天你跟他过招试试,就明白我和姊姊为何对他如此看好了。” 孙长殷说道:“你的意思是试你新教他的铁剑?” “说实话,我听说那套剑术来历不一般,在大庭广众下施展,可能会招来不必要的注意。” 姚琰欣漫不经心地说道:“早在我跟那道人学剑之前,姊姊就找人查过铁剑剑法的来头了。” “小镇离京城足有一千里远,这边发生的事,传到那头得是融雪之后了。” “何况沈澄纵不使这剑法,阿秀也很可能会用,到时候还是免不了曝光。” 孙长殷听见阿秀的名字,眉宇间顿生忧色。 “这个十六岁便已跻身炼筋境的奇葩,才是沈澄面对的最大麻烦。” “我还特意问过凌欣,可否向此人下药,没想到此人奸猾似鬼,两日来吃喝始终不离大师兄身边。” “沈澄虽然在同境中出类拔萃,但毕竟修行尚浅,能越境击杀阿秀的可能性实在太低了。” 姚琰欣瞧了瞧她,忽然问道: “你我十六岁时,不也已进了炼筋境吗?你我就没撃败过高自己一境的对手吗?” “像我们般资质的人,观中至少有七个,莫非我们全都是奇葩不成?” 孙长殷恼了:“你明知道不是这个道理。” “阿秀得到的教育,接触的传承,连我们的十分之一也及不上。” “若非资质根骨俱佳,绝难有此进步速度。” 姚琰欣问道:“既然如此,你怎能确定沈澄的资质根骨,就必然在阿秀之下?” 孙长殷无言以对。他对沈澄的了解毕竟不深,心底也从未把沈澄看成是那种百年一出的奇才。 偶露锋芒,随即沉寂的聪颖少年,这些年间倒是见得多了。 他凝视着场上背负长布包,一身冬装显得壮实朴拙的少年。 不知为何,却总觉得沈澄不会轻易便倒下。 辰时锣响,虽然正主之一的阿秀仍未到来,但擂台仍是得开幕。 观主犹在闭关,由燃灯道人兴高采烈地宣讲今日比试缘由,简略规则等。 一场众人眼中实力悬殊的战斗,经他一番巧舌如簧,竟被烘托得恰似龙虎相争,把全场的气氛带动了起来。 姚琰欣瞥见座位上的入室弟子们,以及挤在四方椅凳后头站立观战的道童们,不约而同地相互传着甚么。 不禁纳闷道:“长殷,你不是说大家对沈澄不抱信心吗,这许多赌狗是哪里来的。” 孙长殷说道:“他们倒不是赌沈澄会胜,而是赌他能不能活着见到阿秀呢。” “沈澄虽当众打残了沈弗,但刘福、林巧两人背景不凡,各自实力也胜过沈弗不小。” “连战两人,可没有沈澄想象中容易。” 姚琰欣瞧向沈澄对面身高不足五尺,头大如瓜的矮胖子: “这家伙比那个练了十年铁布衫的沈弗还强?” 人前向来冷漠的孙长殷,只因姚凌欣不在,无奈地担当了阵前解说的角色: “沈弗家传的铁布衫,源头来自许多年前在州府开过一阵子武馆的外家拳武师。” “那种公开教授的功法,效力相较原版差上多少,我也用不着多花唇舌解释了。” “刘福的钢线拳,却是刘家本家的正统传承。” “只是他一直把武艺藏得甚深,据说大师兄给过他一张担保证明,让观中旁人不得因他的家世而质疑他。” 姚琰欣沉默半晌,方才叹道:“长辈们真是脑子进水了,连这种事也容得大师兄胡来!” 但看那刘福原本嬉皮笑脸,浑没把这场比试放在眼内。 甫一拉开拳架,气度立时凝重如一座小小山峰,教人不敢轻视。 刘福身形短小,闪躲腾挪不如旁人轻便敏捷。 然而正因他的重心更接近地面,马步扎得比常人稳健得多。 腰马合一,力贯全身。 骤然弹射而出的拳头,犹如炮弹猛轰沈澄面门! 沈澄此时却连架势也未曾摆好,待得抬掌之时,拳头已到面门。 正当众人以为,这趟道观少有的热闹事儿会以极其没趣的方式快速落幕。 只见沈澄脚步轻闪,面门紧贴着刘福的拳头前移,就连两鬓也被刘福的拳风震得飘动。 早已抬起的手掌,恰到好处地拍中刘福胸口。 啪咧。 随着一声裂帛般的声响,刘福的身形往后飞滚出去。 心脏要害遭受重击,哪怕沈澄未曾修出内劲,采用的也是掌击,而非更具威力的拳头。 仍是刹那将刘福的气息打得闭了过去。 沈澄怎会容他数度打滚后缓过气来,再起争斗。 急上前一记扫地快腿,招疾力劲,正中刘福那比常人大上两倍的脑门。 好一颗头颅,当着众人眼前如西瓜般爆裂开来。 第四十一章 力道14 “姓名:沈澄” “年龄:16岁” “力道:14” “根骨:13” “灵巧:12” “智力:12” 这就是沈澄负重与姚琰欣实战训练两日后,收获的巨大成长。 1点力道,1点灵巧,合共两点属性点的提升,相较于往日的提升速度简直有如飞跃。 灵巧提升的优势,早在沈澄近乎以脸接拳的超限操作,以及一上前即趋前三尺的敏捷身法中表露无遗。 此时他的背上,可仍负着重达三十三斤的锈痕铁剑! 就算让沈澄像那夜闯进道观的响竹蛇一般,高来高去飞檐走壁,也已算不上是甚么难事。 只是他没学过轻身之法,落足快疾却沉重,用不着一下子便会被察觉声息而已。 而相比灵巧,力道提升至14点带来的好处,更加明显且实用。 换作在三天前,沈澄就算动用自己最擅长的“双风贯耳”,也没把握直接把一个人的头颅打爆。 这种无视人类头骨硬度的极限动作,换作沈澄前世那些武术大师,暂时仍没一个人能做到。 此方世界的武术,终究相较前世来的精深得多,人体也更容易透过修炼,接近自己的极限。 不过沈澄一脚爆头,一来是因着只要懂得运用,下肢的力量远远比上身强劲。 二来借助了刘福打滚在地的惯性,再看准角度出脚,使得两股方向相反的力道硬生生把头颅夹爆。 三来,从姚琰欣处参考得来的扫堂腿实在太好用了,将他好不容易积累的力量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一腿爆头,造就画面之震撼无须多言。 许多看客纷纷惊得站起,女道们惊呼尖叫,就连传功、知客等道观长辈也变了脸色。 孙长殷朝姚琰欣吐了吐舌头:“这家伙,比你从前闯江湖的时候还狠!” 姚琰欣笑道:“不然为何说他是奇才?武功一半是练出来的,另一半是打出来的!” “没想到我从未正式教过他这扫堂腿,他自个依样葫芦,倒也有模有样。” 孙长殷说道:“就是弄得满地血肉,吓坏了来凑热闹的小孩儿们。” 其实此时此刻,为沈澄腿撃处决刘福之状惊骇莫名的,又怎只是年岁轻的小辈。 燃灯道人已经是道观上下瞧热闹最不嫌事大的老混蛋了,但就连他见了这般情景,也是愣了一愣。 就如骤然回到与五家连场死斗,厮杀似鬼的少年岁月。 那时的他武艺不值一提,每回打群架却是最积极的。 观主还来不及下令,他抄起双刀便杀了上去,没有半点出家人的自我认知。 但在那段日子里,辛苦练就的一身武艺,似乎比起现在更能显其价值。 半晌他才缓了过来,轻轻摆手命人敲锣宣布: “第一场,沈澄胜。” “第二场,沈澄对林巧。” “开擂!” 沈澄稍作吐纳,整理着气息同时,凝视着挂起温柔微笑走到场上的林巧,以及她手里一双短不逾尺的蝴蝶刀。 一寸短,一寸险,自古敢与人短兵相接者若非悍勇异常,便是敏捷惊人。 沈澄快速扫视了对方的两大属性。 根骨13点,灵巧15点。 虽然仍停留在炼皮境,但单论灵巧一项,已然触及炼筋境高手的门坎。 真正的炼筋境强者阿秀,灵巧也不过是13点。 实际上,武者修炼大多有其偏重方向,专心致志修行一艺。 像沈澄般有意识和有资源全方位发展的武者,数量稀少得可怕。 能专精一艺而把灵巧练至15点的打杂道童,可说是不世出的天才了。 “你是怎么样混进来的?我在道观多年,从来没见过你。” 林巧笑意温和:“我自小便在大师兄院子里扫地,从未与各位同侪交往,师兄自然不知道我。” 沈澄问道:“扫地能扫出一身比阿秀更高的身法吗?” 林巧目光炯炯,双刀随着手腕颤动轻轻旋转: “师兄好眼力啊。” “只是武功高低,是自己练出来的本领。” “只要没有证据证明我学过不该学的,师兄就不能以此相责。” 沈澄嗯了一声,双拳轻动已把拳架拉开。 比起对待刘福时的态度,显然谨慎认真了不少。 那边厢,姚琰欣轻声问孙长殷道:“这个林巧,从何学得京城水蝶花张家驰名天下的蝴蝶刀?” 孙长殷低声回应道:“她母亲是张家在州城分支送给李家的佣人,虽然身份低微,却得过正式的武艺传授。” “可惜纵有武艺防身,仍是禁不住李云秋那色中饿鬼强磨硬泡,终于生下林巧,养不活了便送到道观里头。” 姚琰欣说道:“顺便附带一本张氏传下来的蝴蝶刀经对吧?” “你现在说大师兄没有私通五家的嫌疑,白痴也不会相信吧。” 孙长殷淡淡道:“高层中至少有一半人要替他打掩护,你有甚么办法?” “现下也只好指望沈澄把这林巧打得狠些,帮我们先出一口气。” “……你现在倒对他挺有信心了?” “还不是刚才那一腿太过震撼。” 两个女孩絮絮叨叨的,没注意到林巧已举起双刀,婉约眉头刹地斜起,英气尽露如利刃。 “还请师兄出尽全力,勿要见我是女子便手下留情。” 她的声线放得甚轻:“不然,只怕会死得很惨。” “你见过被蝴蝶刀割开的血肉吗?可比你方才踢爆头颅干净得多了。” “练刀五年以上的武者,割开骨肉时的切口若有一丝不平整,那就算是功夫没练到家。” 林巧相貌甚美,气质又婉约清雅,此时微笑着说起切割血肉之事,却没令人感到半点不自然。 一阵源自骨髓深处的冷意,缓缓升至胸口处。 沈澄皱起眉道:“你是来打架的,还是来说话的?” “我只是想提醒师兄,别要轻易输给我。” “不然,孟小楼等三人只怕得尝尝这双蝴蝶刀的滋味……“ 林巧说这话时,嘴角弧度甚至没有一丝丝的变化。 然而下一瞬间,她的笑容忽然中止。 就在她的上句话说到一半时,沈澄已然一个跨步,以惊人的速度猛击她的胸口! 第四十二章 少年举鼎 哪怕在姚琰欣和孙长殷般的强者看来,沈澄此时表现出来的高速仍然十分惊艳。 林巧身法虽快,却错误地把沈澄刚才对付刘福时的速度,当成了他的极限。 这时意识到对方先前未用全力,已然来不及趋避! 当下轻叱一声,双刀合封中路! 旁观群众还未及反应过来,场上二人已以惊人的高速展开相搏。 只见得沈澄双拳摆动极快,于林巧蝴蝶刀光间穿插进退,无时无刻不在转变进攻的姿式方向。 众人想起他一腿击杀刘福之强横,均不敢想象林巧这般单薄身子,若中了他一拳会是何等下场。 而林巧手中双刀,表现却也丝毫不逊。 刀法轻灵变幻,换招快捷无伦,接连数次险把沈澄的拳头整个削下来。 沈澄拳术再高,血肉之躯又如何抵挡利刃? 待得初时抢攻争来的优势过去,拳路便即改作谨慎,不再具备初出手时气盖龙虎的气势。 在旁,孙长殷摇了摇头:“一鼓作气,必将枯竭。” “清明拳本不是长于抢攻快打的拳术,沈澄身法又不似林巧般浸淫多年,他一味快攻,没有好处的。” 姚琰欣却是笑而不语。 孙长殷又问道:”方才林巧用另外三名道童的安危来威胁他,是恫吓还是实情?” “当然是胡吹的,那三人正跟姊姊待在一起呢。” 姚琰欣笑道:“他们本来坚持要来,为替他们争回道籍的沈澄呐喊助威。” “是我怕大师兄命人对他们不利,才让他们伴着姊姊。” 孙长殷眼神复杂:“但沈澄却被这假话激得抢先猛攻,陷入了比拼速度的不利形势……” 姚琰欣说道:“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信了林巧的话?” 观主的次女微笑瞧着场上翩翩少年: “在自作聪明的对手跟前,装作莽撞大意是最好的伪装。” “此时林巧心中,必然已把沈澄看成是只有几分蛮力,脑子有洞的莽人。” “这样的性情,是决没可能练成高深的武艺的。” “因此,林巧很快便将全力出手,放开原本抱持的戒备之心,将速度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姚琰欣目中亮起神光: “那时,便是沈澄反击的时机了!” 孙长殷皱眉道:“前提是他能挨得过林巧的快刀……你对他有信心吗?” 姚琰欣笑而不语,双目只瞧着于快刀攻势下渐显左支右绌的少年。 拳架仍然不动如山的沈澄,不知哪一刻起已全然转为守势。 高达3点的灵巧差距,可不仅是体现在闪避腾挪,进退轻身的身法速度上。 如果一个人的对手,能在他出拳前先砍出两刀,那么招数上的比拼必然会变得无足轻重。 而沈澄的拳法,显然追不上林巧练刀十年成就的高速。 在场稍有眼力的武者也能看得出来,沈澄当今唯一之计,乃是取下背后包裹得密实的兵刃。 先不说能否做到甚么以静制动,以慢打快。 至少能脱离单凭一双肉掌,去喂林巧锋刃的不利处境。 但不知为何,沈澄始终没伸手触碰背上的兵刃。 是因为自知来不及取下来吗?还是被林巧的快刀压得惊心动魄,想不起背上犹有兵刃呢? 旁观群众们见证了刘福被一腿爆头的动魄场景,已然不会再把沈澄看成是光靠脸蛋和运气,争得姚家姊妹宠幸的无用小人。 然而人们对沈澄的期望值高了,便很难接受他即将于林巧的攻势下失陷。 毫无尊严地被切断双手,割下双足,痛喊着打滚死在地面上。 相比之下,刘福虽然死无全尸,却毕竟经受了更少的痛苦。 许多道人瞧向沈澄的眼神带有失望、可惜。 一些女道人更已侧过了头,不忍去看少年必将迎接的陨落一幕。 东侧观众席左首,燃灯道人笑着对坐于前排的张天鹏道: “师侄藏的好女人啊。这般利害的刀法,在你院中扫地会不会太浪费了一点?” 张天鹏笑道:“师叔要是喜欢,日后让她跟您练刀就是。” “嘿,老道怎教得出正宗快狠准兼备的蝴蝶刀法。张家的真传,哪怕残缺也胜于观中刀术十倍。” 燃灯道人目光炯炯:“倒是你,全不介意把这好苗子让给我,显然是认为她还远远不及那个上宗来的女孩?” 张天鹏说道:“她叫阿秀。” “唯有她,让不得。” 燃灯道人道:“放心吧,练惯重剑之人使不好快刀。” “老道只是怀疑,一个连生死之战也可迟到的孩子,是怎样练成铁剑先生当年威震天下的剑术的?” 张天鹏笑得欢畅:“师叔,话说到这儿就够了。” “勿忘了此刻观中,尚坐着一位来自京城的贵客。” “我倒为他感到有点可惜,竟然没曾和我们同坐,见证铁剑传人之一被切成碎肉的一幕……” 他的话语忽然中断。 只见得沈澄往后猛退两步,伸手摸向背后长布包! “终于耐不住了?” “可惜,太晚。” 林巧的笑意,温柔得就像目送着稚儿跑出家门嬉戏的母亲。 手中的蝴蝶刀,却比高山的风雪更冷更寒,往着沈澄当头劈落。 任谁也不会觉得,未及取出兵刃的沈澄有本事抗下这一撃。 却见沈澄眼看避无可避,竟然大喝一声,抬起双臂硬抗刀光! 燃灯道人遗憾道:“这场打得真没趣。” 张天鹏目中却有异光掠过。 但听双刀削入前臂,未听血肉撕裂,却闻硬物碰响! 沈澄双袖被砍得破裂,从中飞溅而出的铁砂,盖头盖脸地溅在林巧身上! “是沙包……他还缚在身上?” 连姚琰欣也没法想象,沈澄竟然是在双臂各负重二十斤的情形下,抵挡住了林巧轻快凌厉的蝴蝶刀! 此时此刻,沈澄动作再不迟疑,解开布包,握剑在手,满布铁锈的长剑急刺而出。 林巧双目为铁砂溅中,闻声急退,双刀护在前胸。 只见得铁剑光芒冲天而起,全无迟滞地将双刀砸飞往天,割开了林巧的咽喉。 山河铁剑势三,举鼎势! 少年重剑断喉,顿感身后冷风飒然。 久藏赤玉鞘内的利剑疾刺而出,剑尖触及沈澄后背。 第四十三章 落影 山河铁剑势五,落影势! 没有人知道,为何当初铁剑先生威震天下,使得大凉宫中真龙为之惊颤的绝技,会忽然于位处王朝边陲的小镇重现。 更没人能想象到,过去曾被用作刺王杀驾的无上剑技,如今竟被用作背刺观中的一个小小道童! 无论在任何角度看来,能死在昔年大凉第一人、王朝最大强敌的得意绝招下,也算是武者的一种光荣。 可惜,沈澄似乎没有就此死掉的打算。 他如早有预料般转身迎敌,身形未转,铁剑已然反手削出。 堪堪将宛如匹练长虹的夺命利剑,挡架于半空! “你始终不曾露面,只是为了给我这一击?” 双剑僵持半空,沈澄盯向利剑彼端面色苍白的阿秀,嘴角微微咧开。 “欠点意思。” 道袍起身而起,碰跌坐椅。 “张天鹏!” 燃灯、焚香两位互相不服的道观长辈破天荒同时出手,竟也没能拦阻姚琰欣急趋至张天鹏身前,一掌直击面门。 怎料得张天鹏瞧也未瞧,拳背快如闪电砸开掌击。 瞥向姚琰欣时,目光冷得教人心底生寒。 姚琰欣但感手掌隐隐作疼,惊怒更盛: “这臭丫头练剑最多五年,就算是天生的奇才,也决没可能已把铁剑剑法练至第五势。” “你为着让她当好你的杀人剑,竟是改换了次序教剑,不惜让她断绝了练成全部七剑的可能?” 她虽向沈澄反复强调顺序练剑的必要性,然而事实上,跳过前三剑先学后四剑并非无法做到的。 只要学剑者的根骨足够强韧,便能够强行在没打好前置呼吸法基础下,顶着血气冲撞运行后四剑的呼吸。 但这样做的代价,乃是再无将被跳过的呼吸法练至大成的可能,也极难再学成被跳过的剑势。 同一时间,哪怕是先天骨血再是壮盛之人,每回出剑也将面对气血冲撞之苦。 不仅没法把剑势发挥至尽处,而且内伤日积月累,每一次出剑也等同于耗命。 但凡张天鹏有一分把阿秀视作同门的心,也决不会改动教剑的次序! 却听张天鹏冷冷说道:“她在学我剑术之前,早已清楚后果。” “以她过人的根骨资质,小小代价对她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于道门攀登至高处后,也自有无数精深剑法助她更进一步,无须执着于练成铁剑剑法。” “再说,世间哪里有用不着付出代价,就能换来的力量?” 姚琰欣双瞳尖竖,未及言语,只听得大师兄语气有异平常: “可惜这杀死过一国之君的剑术,落在她手里,却连一个打杂道童也刺不死!” 他话声响彻全场,持剑僵持的二人自也听得明白。 阿秀面色如被重槌锤击,手腕一颤。 收剑自守同时往后退开,与铁剑横胸的沈澄对峙于丈余之外。 银柄亮刃的长剑,于渐渐高升的白日映照下越发刺目耀眼。 相比之下,沈澄手中的铁剑却锈痕班班,看起来与小镇铁匠用了三十年的破旧烧火棒没两样。 然而事到如今,已不会再有人质疑这柄铁剑的威力。 沈澄忽道:“你没学过前三剑,便直接开始了后四剑的修炼?” 要是阿秀练过前三剑,此时的力道属性定然不只14点。 沈澄甚至猜测,对方只学成了方才险些教他丢命的落影势。 不然,没法解释阿秀为何会选用一柄轻得与铁剑剑法宗旨全然不符的佩剑。 山河铁剑势七剑之中,只有落影势和其余剑势的画风截然不同。 其余剑势的宗旨在于练力,施展时往往并不追求一味快攻,而是力求将剑士的力量优势发挥至尽处。 似是第三剑抱月势,便是施展得越慢,越合乎创剑者的原意。 然而落影势自诞生的一刻起,便全然是为着杀人而存在的剑术。 与它相配的呼吸法,乃是前面四剑呼吸法鞣合而成。 十年磨剑,只为一刹。 但是,没曾把前几剑练至大成的阿秀,根本没法展现剑势的真正威力。 这令沈澄感到由衷遗憾。如此精湛的剑术,本不该落在这样一个人手里的。 只听他说道: “落影势虽是刺杀之用,讲求极致的高速和轻捷。” “然而它既是七剑之一,原意并不是让你改用轻剑施展的。” 阿秀闻言瞳孔急张,只听沈澄缓缓说道: “如果你练好了前四剑,一身力道强盛无匹,哪怕手持重剑,也能表现出远胜方才的轻灵敏捷。” “可是在正道和短路之间,你选了抄短路,将打好根基的剑术置之不顾。” “结果,就连落影势一剑也无法掌握。” “我很想知道,自幼便被上宗看中资质,期许大成的练武奇才,用上偷袭手段也杀不死一个小镇道童,到底是甚么心情?” 阿秀全没想到,一直表现得杀伐果断的沈澄,竟会于正式交手前,便以言语给予她沉重打击。 她虽是被上宗收为道童,但也只是三千同侪中不起眼的一员而已,否则也不会被派到小镇上。 甚么被期许大成的练武奇才,与事实沾不上半点关系。 唯有张天鹏,看中了被上宗厌弃资质平庸的她,将大凉王朝有史以来威名最盛的剑术传授给她。 哪怕在他的意愿下,阿秀切断了修成全部七剑的登顶之路,为他练就了最强的杀人剑,也无怨无悔。 然而如今,张天鹏在整座道观面前,明言对她的表现感到失望。 沈澄的言语,无疑是在强逼着她正视这个事实。 她根本不是甚么奇才,只是根骨生来就比别人好一点而已。 哪怕早早踏入了炼筋境,也没人能保证未来的修行路能一帆风顺。 空有炼筋境的根骨气血,却连暗算低着一境的沈澄,也无法一剑得手,她…… “你……低估了我的真正实力……” 阿秀高举长剑,以剑上映照的明光将眼神遮蔽。 “我今年不过十六岁,便已成就了在这的无数废物,穷尽一生也没法修成的炼筋境。” “木秀于林,我若无才,又有谁称得上优秀!” “出身卑贱之辈,侥幸得贵人相助站立于此,竟敢口出狂言。” “今日就让无知小儿,见识铁剑剑法的真正威力!” 沈澄闻言,缓缓横起长剑,贴剑于面,目视剑尖。 “正有此意。” 铁剑剑尖微微前送,点亮了力量属性一旁的加号。 第四十四章 力道15 “姓名:沈澄” “年龄:16岁” “力道:15” “根骨:13” “灵巧:12” “智力:12” 沈澄之所以临阵加点,乃是慎重比较双方优劣后作出的判断,绝对没有装逼的心。 若非形势所逼,他宁可把珍贵的自由属性点花在提升武功的熟练度上。 武功升级了属性也会提升,属于一举两得,直接加点在四维上反而是低效率的做法。 只有在练武对提升属性帮助不大时,沈澄才会直接加点,现下堆到12点的灵巧就是例子。 两日来,他锻炼可谓辛勤,却也只是把力道练到了14点,与现在的阿秀并驾齐驱。 然而光是力量相若,可还不足以制胜。 无论一身所学有多少局限也好,阿秀仍然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炼筋境武者。 完全可以凭着胜于沈澄的续航力打持久战,将沈澄活活熬死。 再加上,阿秀使出落影势时,力道和灵巧也明显表现出超于面板的水平。 这套被姚琰欣和张天鹏视为胜于道观传承的铁剑剑法,似乎能让武者将自身潜力发挥到尽处! 若是如此,沈澄便要以凌驾阿秀的硬实力,正面瓦解对方的剑势。 速战速决! 众人只见得沈澄双腿连环踢出,两袋盛满铁砂的沙包往着阿秀飞射过去。 竟是把缚在身上负重练力的训练工具,随意当作暗器使用! 阿秀只是在使出落影势时速度会有加成,本身身法颇不如林巧变幻无双。 双足不动,利剑疾挥,半空中即把沙包破碎。 长剑疾掠而出的劲力,却是震得空中铁砂尽往沈澄飞去! 旁观众人不少惊噫出声,心想炼筋武者动用全力,果然表现惊人。 这般利落的出剑,可不是只要把剑术练熟了就可以。 出剑时的力道必须恰到好处,方能精确地震得铁砂反溅至沈澄方向。 在座大部份人都没到炼筋境,在众人认知之中,炼筋境武者自然不只在根骨上,而是全方位地比起炼皮境优越。 不然,也不至于成为绝多武者毕生难以逾越的天堑。 阿秀虽然倨傲,实力却不容置疑。 就算她此生再无寸进,单凭此刻的成就,已经比在场无数人强胜十倍! 相反,沈澄只是在炼皮境中出类拔萃。 就算他能结合实力和运气,将阿秀斩杀于此。 若是无法跨过门坎,停滞于炼皮境界,终生也将一无所成。 人们总是以自身的经验去认知事物,因此也决计没可能理解。 沈澄是这座道观,乃至这座小镇上,唯一能免于遭遇停滞期的人。 即使起点不如他人,只要始终前进,就终将优胜! 出乎在场所有人意料,沈澄跨前一步,迎向他曾用作封闭林巧视线的漫天铁砂。 铁剑斜挑,劲风急掠。 势三,举鼎势! 剑势将飞溅射来的铁砂挑飞,直送往万丈高空。 反手使剑而展现出同等的力道和顺畅度,若非本力着实强横的剑士根本无法做到。 沈澄这一手成功,靠的不是多么精湛的剑术修为,而是纯粹的力道和准确的判断。 铁剑自上而下地削落,与阿秀手中利剑第二度对撼! 火花飞溅,映在铁剑色泽沉实的表面上格外耀眼。 利剑亮丽流光,照出阿秀眼底越发难以掩藏的不自信感。 无论在谁眼里,交锋正烈的这两柄剑也不是同一层次的。 生锈铁剑沉重无比,有助于将山河铁剑势的优点发挥至尽处。 然而它并不是好像玄铁重剑般的稀世名剑,只是当年铁剑先生的二弟子通正道人带到小镇上的一大袋铁剑之一。 姚琰欣有一柄,张天鹏有一柄,昔年铁剑门的弟子们一人也有一柄。 而阿秀手里的,是州府张家世传的名剑“挂枝”,当年张氏先祖任刺史时穷尽金银,打造的非凡利器。 张家并没有高明的剑法传承,挂枝原本与其他库存利器一样,只是家族荣耀永久存留的象征。 但当张天鹏于全真道学剑的七叔,被选为护持北斗七星大阵的七位护法道人后。 这柄剑所施展的,就是立于道门绝艺巅峰的七星七绝剑! 来到阿秀手中,固然没人会奢望它重现张家先辈的辉煌。 然而铁剑先生的无双剑术,毕竟经由着它重现于众人眼前。 这样的一柄名剑,却在沈澄重剑跟前,呈现出明显的弱势。 甚至无法反攻。 阿秀练武多年,对出手时机的判断甚准,当机立断地侧移身形,剑光削向沈澄握剑五指。 但沈澄此时身上再无负重,动作轻捷殊不输她,霎时已一腿下蹲,铁剑直劈在挂枝剑尖。 再一次双剑交碰。 这回,挂枝剑身终于不受控制地震颤起来。 而此时的沈澄,甚至不是在施展任何剑势! “这两人的力量相差太远了,再加上重剑对比轻剑的重量优势,阿秀没有胜算。” 也只有张山河的地位和与张天鹏的关系,推动着他坦言相告: “最多五剑之内,阿秀手中长剑便得脱手。” 张天鹏面色平静:“我教她专心致志,只练一剑时,也不是没有想过会有今日的结果。” “但这并不是说我教错了。恰恰相反,阿秀的反应能力,不足以掌握灵活多变的进攻方式。” “专注于一剑的修行上的她,也只有在施展那一剑时,才能表现出价值。” “再加上,她始终是炼筋境武者,有着远胜于沈澄的气力和体质。” 这番话瞬间点醒了阿秀。 哪怕傲气上头,一时未曾尽数消磨,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臂力,已无法与眼前的道童相争。 炼皮境武者,为何能在力道上凌驾于炼筋境? 于张天鹏指导下练武,知识严重地按照张天鹏期望的路线侧重的阿秀,根本无法理解。 在她的意识中,只要跻身炼筋境,理应便代表着拥有炼筋境的力量和速度。 张天鹏既能引得她短择地跳过根基,专修一剑,又怎可能向她强调均衡发展的重要? 不解带来了慌乱,同时也激发了潜藏生命深处的求生本能。 如同被逼到墙角的野猫一般,阿秀后移、抬剑,毫不犹豫地塾步刺剑。 动用苦练三年的铁剑落影势,正面与沈澄对撼! 第四十五章 抱月,夺魁 这一次,利剑以极致的高速划过长空,无形中增添了一份劲力,与飞送拦截的铁剑终于旗鼓相当。 双剑交错一刻,就连东侧道观的大人物们都站起身来,彷佛想要把这一次交锋瞧得更清楚般。 若是在从前,有人说这些保底也在炼筋境多年的资深强者们,会对两名后辈的交手如此上心,肯定没有人会相信。 然而包括姚琰欣在内,这群人所知的信息之多,远不是一般的道观弟子可以比拟的。 人人瞧得明白,沈澄与阿秀的生死剑斗,已不只是姚家姊妹与张天鹏间的隔空比拼这么简单。 上一次铁剑现世,为小镇五家带来了沉重的伤痛。 直至如今,五家中若有仆役失言提起当年之事,立时便会被家法乱棍打死,弃尸街头。 如今场上两名后起之秀,所使的都是铁剑剑法。 这意味着无论是谁得胜,胜者也很可能成为道观抗击五家浪潮中的领军人物、精神象征! 姚琰欣跟张天鹏争夺的,决不是几个无关轻重的道籍,而是对整个道观新一代的影响力和主导权! 想到此处,不少人开始后悔这些年没好好花心思,培养出一位足与沈澄、阿秀相争的英才了。 逼在眉睫的唯有一事:此战终将由谁得胜? 高层中与张天鹏亲近之人,未必是因为认为他才能出众。 只因姚家姊妹身份生而有之,接位乃是顺理成章。 支持姚凌欣能分到的好处,显然比站队张天鹏要少得多。 而且,并非每位高层都认同,由观主在外招来的女婿掌握道观的权力。 张天鹏终究是自家人,祸害的也只是姚家姊妹,与众人何干? 但众人的站位是灵活的,若是一方明显占据优势,高层们也会毫不迟疑地表示对其的支持。 此刻场上的比武结果,决定着高层们未来十年,乃至二十年的生存之道,试问众人怎能不加关注? 孙长殷对姚琰欣说道:“铁剑剑术精深奥妙,看这阿秀本已不敌沈澄,可一使出练熟了的剑势便已挽回局面。” “哪怕与上宗引以自傲的数门剑术相比,似乎也……” 姚琰欣笑道:“你可知爹爹为何明明于上宗处学成了全真剑法,却不曾教给真传弟子们吗?” “上宗的剑术虽是道门正宗,但最上乘的剑法,好像那形成大阵根本的七星七绝剑,连掌教的嫡传弟子们也未必学得成。” “能放心教给我们下宗的剑术,比起七式铁剑剑势,差距何止是半点!” 她又道:“你可知当年那道人教我剑术,条件是甚么?” 孙长殷摇头。 姚琰欣说道:“他让我举着铁剑,在院子里扎八个时辰的马步,接连三日,不得有一刻休憩。” “最终,只有两个人通过了他的测试,成功撑过了三日,也因此得到了天下无双的剑术。” 孙长殷动容道:“你的意思是说,铁剑剑术的妙处并不在于招式,而在……” “而是在一个人有没有恒心毅力,扎扎实实地打好每一剑的基础。” 姚琰欣低声说道:“这也是我从来没怀疑过,沈澄会取得最后胜利的原因。” “一个连练剑也只知抄近路的小鬼,凭甚么与始终勤练不辍的他相比?” 但见剑斗场上,光影纵横,碰响交织。 沈澄屡屡施展重剑剑势,拦封阿秀落影剑势的疾急直刺。 然当每次剑刺落空,阿秀身法即动,改变出手方位角度刺出同样致命的杀剑。 这样子的打法,相较沈澄以力制巧的重剑尚要耗力得多。 但阿秀的气力本就比他悠长,此时身形浑没一刻静止,接连不断地刺出长剑。 每一剑的力道,均与沈澄铁剑不相上下,成功地压制了沈澄的剑路。 众人瞧得分明,沈澄手中剑渐已不离身周三尺之内。 阿秀剑势连发,目光却不曾有一刻从沈澄双瞳放开。 她渴望瞧见这卑微道童开始紧张,慌乱,终于在连环不断的穿刺进撃下架势崩溃,跪倒求饶。 到时,阿秀便能以压倒的胜者之姿将沈澄斩决,取得连天鹏哥哥也没法挑剔的胜利。 进以接纳跻身入室弟子之群的她,光明正大地站到他的身边。 但为甚么……为甚么沈澄的目光中,连一丝慌张也瞧不见? 阿秀心中渐急,剑势也是越来越快。 早已习练数千遍的落影剑势,哪怕是在大醉之时也能完美使出。 虽则没法与铁剑先生昔年刺杀先帝的乾坤一撃相提并论,但也已足傲视大部份的炼筋境剑手。 然而一剑又一剑刺出,阿秀骤然间意识到,沈澄剑上传来的反力竟似越来越大了? 便在这时,她才注意到少年嘴角的一丝上扬。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世间武学的道理,不论你是炼筋境还是炼皮境的武者,也一样受其限制。” 沈澄低声说道:“落影原本是意在一击制胜的霸道杀剑,却被你用成了一般的突刺。” “哪怕出手的次数再多,又有何用?” 说罢,手中锈剑攒刺而出,气贯长虹,正是他口中“一般的突刺”。 剑招本身虽然寻常,但出撃力道却非同小可。 阿秀不得不侧身突进,避过破胸裂背的穿心杀势。 手里挂枝剑稍一停顿,终于仍是按着三年间苦练不断形成的惯性突刺而出。 势五,落影势! 落影二字,源自东洋极远处的一座小国,原有背刺暗袭的意味。 改为正面出剑的落影势,必须以强劲的力道为根基,才能发挥出震惊王侯的威力。 然而久战无功的阿秀,已经使不出如此霸道的剑势。 只见得沈澄足尖一动,飞跃而起,一脚将挂枝剑踩落地面! 阿秀长剑若是再重半分,沈澄这着定然无功。 但挂枝实在太轻,而握着它的剑士,也已在一瞬间的失神里选择弃剑后退,任由张家曾经的骄傲被踩在地面上。 阿秀身法算不得缓慢,纵然状态异常,一退已在九步之外。 却没料沈澄塾步上前,一步逾丈,铁剑上扬。 即以圆融顺畅异常的弧度往下回砍,回防中路空门。 势二,抱月势! 圆月弧光乍现,将刚把所握长剑放脱的手臂整条削落。 第四十六章 木秀于林 阿秀面色惨白,挫败带来的巨大打击,一时间甚至盖过了剧痛。 她缓缓瞧向张天鹏,只见对方眼中闪过一丝惊怒,可随即便是厌弃似的淡漠神色。 是因为她在关键时刻放开了剑,害得张氏的骄傲被踩在地面上? 还是,她终于失去了全部价值? “天鹏哥哥……” 阿秀失魂落魄般伫立原地,任谁看到她目前形貌,也不会认为她尚有反击的余力。 然而仅在下一刻,她的身形已斜飞而出,左拳突进轰击沈澄头颅! 哪怕断臂伤重,气血大不如前,炼筋境武者的垂死一击,仍然具备石破天惊的气势。 换作是孙长殷、沈青山等同境武者在沈澄的位置上,也未必会选择正面抗衡这一拳。 然而沈澄只是微微屈膝,任得重拳掠过头顶。 接着铁剑前伸,刺穿了阿秀的心窝。 剑刃抽出一刻,心头热血溅了沈澄满头满面。 而败者则已颓然倒地,睁着的双眸里唯有悲凉。 满座鸦雀无声,眼看着沈澄高举长剑于顶,沉缓呼息,精气神随即为之一正。 山河铁剑势一,捧日式。 既是一套剑术的起手式,亦象征着新一日到来,破旧纳新,再辟征途。 数百双眼睛凝望着沈澄回剑胸前,目光缓缓射向东侧席上站立未动的张天鹏。 好几息呼吸后,才开始有人意识到沈澄想要做甚么,刚张开口,声音便埂在喉间。 这是开玩笑吧? 刚刚历经三场血战连胜的新秀沈澄,竟然生出了向大师兄挑战的念头? 就算是在七名真传弟子之中,也只有大小姐姚琰欣一人,曾向大师兄提出比武并胜其一筹! 若然小镇多年盛传传闻无误,张天鹏武艺之高,早已在五家家主之上,与观主本人也已相差不远。 不仅一般弟子和道童们,对他奉若神明。 就连少数跻身炼筋境的精英入室弟子,也未曾动念与他一较高下。 而沈澄是甚么人? 一个最多与阿秀相当,初入炼筋境的后辈,竟是明确表现出与其争锋的念头! 众人惊骇莫名之际,张山河目中神光湛露,手已按到了剑柄上,却被张天鹏眼神劝阻。 张天鹏轻笑道:“初生之犊总是如此。” “若他坚持,我也不妨亲自给他上一课。” “好教少年人知道天大地大,无知傲慢,必然……” 不远处群众中乍起骚动,使得他话声一顿。 只见一袭道袍飘然出了人群,玉面明眸,腰佩拂尘,步履如仙。 姚琰欣惊喜道:“姊姊?” 众人眼看着姚凌欣面色苍白,血气不足,虽然行动无碍,显然伤势未愈,均暗自与所听传闻作比较。 却见姚凌欣瞧了沈澄一眼,嘉许之意满溢可见。 下一刻,她走到张天鹏身前。 张天鹏笑道:“凌欣伤势痊可,实乃幸……” 姚凌欣迅疾有力的一记耳光,将他的后半句话打回了肚子里。 “如此气量,还不配作我的夫君。” 语气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在日后好长一段时间内,压在了道观上下无数人心里。 次日,姚琰欣贴出公告,已向上宗重寄文书,提请由沈澄等四人接替悬空的入室弟子道籍。 当此对外与五家挪破面皮的危急时刻,观中姚派、张派的矛盾也终于没法掩藏,上升为道观最逼切的矛盾。 而大部份无职无分,实力平庸的道人虽知形势将变,却也没甚么好办法能乘时而行,借势得利。 就连苟存于乱世,也殊无把握。 因此上,近日来观中逐渐为一股难以疏解的焦虑笼罩。 能幸免于这氛围自成一角者,也就只有姚家姊妹居住的温暖院落。 “……您的意思是说,您的伤势是装出来的?” 沈澄没法相信。他当日亲自扶了姚凌欣一路,对方的虚弱显而易见,决不是能轻易假装的。 虽然因着害怕被发现,沈澄没有动用能力观察姚凌欣的面板,但也不至于会把没事人当成了伤者看待。 “倒不是全是装的,就是没有你们想象中严重就是了。” 姚凌欣双手捧着热鸡汤,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眼里闪过少女般的狡狯: “沈红叶打在我胸口那一杖,可是把我打得发闷了半天,呼吸也不畅顺了。” 姚琰欣没好气道:“发闷了半天,然后第二天就全好了?” 姚凌欣笑而不语。 紧接着,这位刚当着全道观面前打了师兄一巴掌的观主之女,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亲妹妹好一顿欧拉。 姊妹俩嬉笑打闹之际,沈澄却是低头沉思,半晌问道: “按大小姐的想法,五家原本该乘大小姐受伤,向道观发动进攻?” 姚凌欣直认不讳:“一些人相信,大师兄早已与五家中的某些势力建立起了联系。” “五家对道观的威胁越是明显,我们就越需要在州府、上宗均有人脉的大师兄,变相提升他与我等相争的底气。” “换作平时,燃灯、焚香两位师叔精明审慎得要命,怎会公然站到大师兄的一方?” 沈澄低声说道:“那么您这番示弱,却是使得更多人靠近他了。” “嗯。”姚凌欣笑道:“如果没有你连斩三人,教他颜面尽失的话。” 姚琰欣闻言,停了捶打姊姊的双拳,甚是不满地说道: “你的意思是把沈澄当成弃子了?要是他打不过阿秀,我教他练剑的功夫不就白费了?” 姚凌欣笑道:“这是甚么话?我从来就没觉得他有战败的可能!” 见妹妹哑口无言,她朝沈澄嫣然一笑:“对吧?” 就算清楚对方言语不尽不实,沈澄见了她的笑脸,就提不起怒气来。 只得微微一笑,说道: “有缘学成天下无双的铁剑剑法,就算得冒些风险,又算得上是甚么?” 姚琰欣轻轻哼了一声:“你也别太得意,前三剑一日未成,离学成二字还远得很呢。” 姚凌欣说道:“以沈澄师弟的心性资质,剑法大成不过早晚之事,也不必操之过急。” 说罢,将手中汤碗递向沈澄,初复血气的脸颊笑意焕然。 “师弟若有心,就把我这鸡汤喝完。” 第四十七章 内丹功,但是只有目录 沈澄也不推托,接过汤碗一饮而尽。 鸡汤香醇,与姚凌欣双唇遗留碗边的余香结合,另有一番难言滋味。 姚琰欣见状哼了一声,却没说话。 姚凌欣托着脸颊,微笑着瞧沈澄把汤喝完。 忽然说道:“你们觉得,铁剑门流传下来的七式剑势,真能称得上天下无双的剑法?” 姚琰欣一怔,说道:“铁剑先生昔年纵横江湖,威名赫赫,暮年弑君之时勇盖三军,千百甲士难以力敌。” “就算是留名上宗史籍的祖师、真人们,也无这等战绩吧。” 沈澄却明白姚凌欣的用意,摇头道:“铁剑先生昔年无敌,并不代表铁剑剑术就是天下无双的剑法。” “剑士的修为若是傲绝当世,就算使的是卖艺把式,一样能力压名门剑法,反之亦然。” 他望向姚凌欣道:“大小姐想问的,想必是七式剑术与上宗剑法相比,孰高孰低吧?” 姚琰欣没有作声。世人皆知,张天鹏的七叔曾是全真护山大阵的持剑道人,得到了上宗三大剑法的真传。 这意味着,大师兄很可能暗中掌握了上宗的剑术。 只要他始终隐忍不发,没人能指控他偷学道门的不传之秘。 然而当某日时机到来,潜藏的杀着必将一剑夺命。 姚凌欣满意地向沈澄点了点头:“我不谙剑术,也分不出剑术间的高下。” “但如今我们与大师兄间已是不死不休,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 “例如,求爹爹亲自出手处置大师兄。” 沈澄近年已甚少瞧见观主于公众场合露面,观中每年朝祭三清及十二真仙,规格礼仪甚是隆重,却也只由姚凌欣代为主祭。 用脚趾也能想到,观主终年闭关的背后定有缘由。 是故意向五家示弱?还是给机会观中众人内卷,争出最强者继任? 哪怕城府再深之人,也很难长时间瞒过身边骨肉血亲的。 果然,姚琰欣给出了颇为怪异的回应: “……这种事,爹爹答应不了的。” 姚凌欣嗯了一声,却也没在此事上深究,转向沈澄道: “无论形势如何,时刻自勉求进,方是武者处世之道。” “这次你为我姊妹立下大功,非重赏难以服众,回头我便从药房处取一大堆补药给你。” “三天一帖锻骨散,五天一锅补气汤,够你一路喝到炼筋境了。” 似乎是这次赏赐的药量太多,她没打算自掏腰包,而是毫不客气地让胡道人负起重担。 想到胡道人一副死了爹娘的哭丧神情,沈澄忽然间很想笑:“您当弟子是药罐子吗?” “药有三分毒,何况二药并用,只怕虚不受补,反招祸患。” 姚凌欣略显促狭地一笑:“小小年纪,身子何时变得这般虚了?” 这回连姚琰欣也忍不住笑了。 沈澄嘴里说不,却藏不住眼里满满喜色。 清明拳和道门吐纳术升至纯熟级后,熟练度提升就比从前慢了。 连带着自由属性点的累积速度,亦不见增长。 至于位格明显高出一截的山河铁剑势,情况只有更令人苦闷。 此时于修炼外辅以大量的药物,刺激身体的潜力,绝对有助打破停滞,促进体质的成长。 难得有人公费提供补品,沈澄就算补得鼻血长流,药气攻心,也就当是另类的极限锻炼法子了。 只听姚凌欣又道:“要成就炼筋境,关键仍在于呼吸与身体修炼的配合。” “你的吐纳术火候已到,此时开始研读内丹功真本,也算不得是拔苗助长。” 姚琰欣脸上顿见喜色:“我本来正想提这事,难得姊姊认可了沈澄,就省得我费一番唇舌来说服你了。” 可她随即皱起眉头:“只是内丹功真本,向来收在藏经阁里头。” “沈澄的谱牒尚未发下来,按规矩是进不得藏书阁的。” “藏书阁主李师叔,也是位软硬不吃的难缠人物,姊姊打算如何说服他?” 姚凌欣笑道:”用不着说服他,我早就把整套内丹功借走了。” 她拉开了身后衣柜的门。 啪的一声,堆积如山的抄本书籍掉落在地,扬得漫天都是灰尘。 姚凌欣不以为意,随手便把书堆回复原状,按着封面数字自上而下地排列,次序竟然一点不差。 “这,就是道门弟子修炼内劲必不可少的内丹功真本。” 沈澄自问情绪不易外显,可瞧着堆满了一整座衣柜的抄本,一时也惊得呆了。 半晌,方道:“得把这里的书全看完了,才能开始修炼吗?” 姚凌欣说道:“你在说甚么呢?这些只不过是内丹功的目录而已。” “我看了二十年,读全了其中的三分之一,才有今日的成就。” “不过我们暂时不用定这么高的标准,只要你能在十年之内,看完五六本左右,就已经比九成九的入室弟子也来得强了。” 沈澄目瞪口呆,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您一定是在忽悠我吧?” 姚凌欣哈哈大笑。 姚琰欣没好气说道:“姊姊可真坏,你也不知道以这小子的性儿,真的会把这几百本抄本逐一读完的。” “言归正传,姊姊说这些书是目录,其实也没全说错。” “这些书籍其实是结合千百本道籍中,有关内丹修炼的部份而成本的。” “道门主流有三部四辅之别,诸般分支流派更是层出不穷。” “这本内丹功成书的目的,乃是将各家的法门化整为零,尝试总结出修炼内气功的最佳路线。” 沈澄问道:“两位真的把这儿的书全读完了吗?” 姚琰欣说道:“没有,我们真传学的是上宗真法,一般不花心思研究别家传承。” 见沈澄的脸一下子黑下来,她连忙说道: “博取各家之长,时刻改进自身练气之法,能成就的上限,其实是比我们单学一门者高得多的。” “只是大部份人的天份、时间不足,无法通读整套内丹功而已。” “我们让你读这些书,也不是期望你立时便有所成。” “只须得其部份精华,去芜存菁,对修炼内气功的帮助就很大了。” “这段时间,你切勿放下道门吐纳术的锻炼。” “它是所有内气功的基础,只要打好根基,再结合内丹功中所学,距离练成内劲就不远了。” 沈澄勉强地笑了一笑,心中暗道:“我听你在画大饼!” 第四十八章 告别弱智战士 他倒不是疑心姚家姊妹有意让他学不成内劲,姚凌欣虽然难以捉摸,姚琰欣的心思却容易看透。 两人大概是真的没有更简单的方法,能让他走上修行内气功之路。 真传弟子们掌握着直接修炼内劲的法门,却不能轻易外传。 入室弟子想要掌握内劲,就只能透过通读堆积成山的内丹功抄本,于没有前人指导的情况下自悟成功。 在这种条件下,别说甚么胜过真传弟子们,能不把身子练坏就算偷笑了。 而在目前而言,并没有入室弟子因着天资卓绝,或是立下大功而升为真传弟子的事例。 就算天纵奇才而修成内丹功,也不太可能与得到成规格教学的真传们相争。 这成配套的方针,使得道观的最高武力,始终由观主的嫡系力量所垄断。 哪怕是在真传弟子之间,姚家姊妹所学,与其余人当真就是一样的吗? 而观主自身,又有多少自上宗指缝间扣下来的绝艺,连两名嫡女也不曾传授呢? 升为入室弟子后的兴奋雀跃,不觉间减弱了不少。 沈澄很不喜欢那种无论怎么勤勉求进,还是全无向上流动可能的感觉。 一代复一代地藏着真功夫,最终只能是使得后人逐渐变弱,再也撑不起道观的牌匾,更别提与镇上五家争雄了。 若然道观就此消亡,观主为着垄断武功而作的努力又有何用? 相比下,五家倒是敞亮得多。 谁也知道家中最强的武术,只会向家主之位的继承人开放。 人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便按着血缘亲疏而被安排好了,每个人都不会奢望得到超越应有之份的待遇。 只要永远缩在小镇的一亩三分地上,这种教人窒息的停滞,能持续至人族消亡。 沈澄倏然站起,把姊妹二人都吓了一跳: “这些书籍,我可以抬回房间里读吗?” 姚凌欣说道:“你有勤学之心,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怎有不可之理?” “这里一百五十三本内丹道籍,你先取十本回去,看完之后再来取书。” 她对沈澄的刻苦勤勉向来认可,约略算来,三个月左右就够沈澄读完十本经书了。 至于修成内丹功,那是往后五年,乃至十年的修行方针,姚凌欣根本不急。 过份催逼沈澄在短时间内,追上真传弟子们的脚步,既不公平也不实际。 哪知沈澄的下一句话,便使她吓了一大跳:”我取一半回去好了。” “……你的意思是五本吧?” “不,我算过这堆书总共会占上多少位置了,只要我空出半张床不用,便能把这儿的一半书籍搬到房间里。” 姚凌欣和姚琰欣互望一眼,均从姊妹眼中瞧见了又想笑,又惊奇的神色。 然而回想起沈澄过去无数次推翻众人认知的往迹,两人目中的笑意渐渐消退了。 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如果,他能够做到呢? 姚琰欣猛然摇了摇头:“没可能,你把读书瞧得太轻易了。” “你练拳的天赋确是出众,但关着房门苦念道经,比起锻炼武艺可煎熬得太多。” 姚凌欣却是双瞳发亮,射向沈澄: “我记得你的户籍上记着,你是镇上贫户的子嗣,因被沈家地主逼迫而卖身道观。” “以你的出身,能够读书识字本已希奇。” “更别提在无人指导之下,通读内丹功真本。” 观主长女脸挂微笑,眼里神色却教人捉摸不定: “抑或说,你的身份并不如表面看来简单?” 暖和的寝室骤然生起寒意。 沈澄瞧了瞧姚翔欣,又瞥了瞥目存疑惑的姚琰欣,清楚这一刻的应答至关重要。 若是他真的知道甚么,肯定早就向姚凌欣交代明白。 然而问题是,连沈澄也不清楚原身是何来头,霎时间怎编得出合理的说法? 于是他只好厚着面皮道: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一些人天纵奇才,非常理所能论断。” “要是我说自己就是这类人,会不会太自大了一点?” 姚凌欣:“……” 姚琰欣:“……你是不是被打坏脑子了?” 闲谈言语间骤起的杀机,暂时被沈澄不要脸地蒙混了过去。 但他知道姚凌欣不会就此罢休。此时此刻,她很可能已命孙长殷调查他的出身。 沈澄希望大小姐得出结果后,能顺便告诉他一声,好缓解一下他的好奇心。 虽然在这小小镇子之上,沈姓之人能与谁家扯上关系,沈澄约莫心中有数。 他倒不担心姚琰欣,对方与他相处时间更长,想来早已习惯他与同侪间的不同处,不会再随便怀疑他心怀不轨。 拳脚交过心的武者之间,总是比起旁人更易相互理解。 “当务之急,乃是在研读内丹功一事上,尽快显露出比别人更优秀的才能。” “常言虽说疑人不用,但若真是碰到了不可取替的人才,再疑心仍是要用的。” “此际既不得已位居人下,最重要的,乃是提升自己在旁人眼中的价值。” “谅姚凌欣正值用人之际,不会轻易抛弃手中好用尖刀。” 沈澄好不容易把一大堆书抱回了房间,把薄薄的床板压得快要塌掉。 还弄得满手满面都是灰尘,看起来甚是狼狈。 然而他的双眸,却比以往还要明亮。 面板四大属性之中,有一项非修炼武艺所能提升,也是他加点之时总是忽略的。 12点的智力,就算在自幼受到优良教育的大族子弟间,也显得出类拔萃,看似用不着花费属性点再作提升。 可沈澄正值急须通读一百五十三本内丹功秘籍的非常时刻。 哪怕能在读书时理解快上一分,对他而言,也是极大的好处。 面板的智力属性,主要与学习武艺时的理解力、领悟力相关。 提升了智力,研习讲解武术的书籍时自然事半功倍。 话虽如此,瞧着空空如也的自由属性点栏目,沈澄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长久以来一味加点力气、根骨的做法,头一回令他感到有点后悔。 修行果然跟打游戏一样,切忌急功近利当弱智战士啊。 讽刺的是,如果沈澄想要把智力提升上去,就得继续进行体力锻炼,累积足够的自由属性点才成…… 第四十九章 智力高1点的优越感 且说姚翔欣把妹子跟沈澄一同打发走后,便命人把四师弟孙长殷找到了房间里。 闭门谈话,内容无人知晓。 只知当日傍晚,孙长殷便带着一众跟班跑到藏书阁,默不作声地把所有道童的户籍记录都搬走了。 藏经阁主李德方气得跳腿,指着孙长殷的鼻子大骂: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跟大小姐关系好,就可以把道观的规矩全都抛之脑后?” “要是一次把所有记录全弄丢了,难不成由你孙长殷自掏腰包,与全部道童另立一次卖身约?” 道观存在藏经阁的户籍,清楚记述了道童们卖身的经过和金额。 若然户籍记录丢失,等如放道童们自由身,也难怪李德方这般紧张。 假如观中的道童一下子全跑了,可不是逼着大人物们亲自去种田、打水、砍柴、烧饭? 像燃灯或焚香般实力非凡的核心高层,没人敢叫他们做事,李德方却没有这样的特殊地位。 就算同样是观主的师弟辈,各人仍因不同因素而分地位高下,不可以同日以语。 好比眼下的孙长殷,就显然比别的真传们更有大胆行事的底气,面对李德方的指骂全不在意。 只是淡然说了一句:“州府不是保留着各人户籍的副本吗?真的弄丢了,派人到州府抄一份同样的回来就是。” 李德方大怒:“你说得容易,这当中就要经过州府吏员、上宗道人、户部主官三道关卡,每一道关卡得吃掉多少银两?” “我知道你们几个小娃儿,近日与那群出身低贱的道童们混到一起去了。” “莫不是想在道籍上动手脚,帮他们撇脱身份?” “要是我告到观主那儿去,就是大小姐、二小姐也定得挨棍!” 孙长殷说道:“观主会见你才算吧,在这儿吱吱喳喳的烦不烦人?” 小小扰攘,自阻不得他奉姚凌欣之命行事。 当下回到自家院落里,将道观中合共三百二十四位道童的户籍信息都检阅起来。 单从沈澄的档案下手,是查不出甚么来的,姚凌欣早前便已经派人研究过了。 孙长殷的计划,乃是将所有道童的讯息整合在一起,从而顺藤摸瓜了解沈澄的身世。 好比沈澄的户籍上,写明他出身于榕树湾旁沈家村。 孙长殷便派人查问同一地方出身的道童,看看他们对沈澄有何印象。 一个人既曾于社会生存,必然会留下痕迹。 假做户籍容易,完整地伪造出一个人早年生活的轨迹,却决难全无破绽。 孙长殷不相信,有人会为着沈澄不计工本心血,伪造出贫户道童的身份。 但若然真有此事,对方所谋必然极大,沈澄也将成为姚家姊妹大计中最不稳定的因素! 他向来以智计闻名,更兼慎重善略。 虽然面对颇为夸张的工作量,仍然不感倦怠,心中反而燃起了一股熊熊烈焰。 连凌欣也查不出沈澄的来历,若然他一撃即中,对其智谋手段无疑是极大的肯定! 于是他带着团队废寝忘餐,一干就是三日三夜。 结果连户籍簿也快翻烂了,甚么线索也没能找出来。 孙长殷没有气馁,他原本就知道单一手段不一定能凑效,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 当下传召一名数日来受命监视沈澄的亲信,查问沈澄这段日子有何动静,可曾与谁人联络。 既然翻不成旧账,索性抓现行的。 这事让姚家姊妹的人来干,事发定然闹得极不好看,他孙长殷却不怕开罪任何人。 哪知一问之下,孙长殷再次因着沈澄而吓了一跳。 “……沈澄这三天三夜以来,一直在院子里练拳,没有离开过半步?” “甚至连吃饭睡觉,都在院子里头,就像是早知遭到怀疑,刻意表现得清清白白似的。” “这样一来,反而更可疑了!” 孙长殷相信沈澄决非凡物。 于连战三位道童一事上,对方呈现出发自骨髓的锐气和猛力。 就算在炼筋境武者中,也殊少有人具备这等气概。 彷佛生下来就是武道中人。 正因如此,更不似是贫农之家能养出来的苗子。 “而且就算是他,单凭一身炼皮境修为,怎能支撑得了三个昼夜无休止的练拳?” “做样子的可能性,太高。” 孙长殷自放满陈旧书簿的长桌边上站起,说道:“我亲自去看一看他。” “……这些户籍簿,别急着放回藏书阁,教李老儿心中焦急一分,也是好的。”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这是做惯了幕后工作的孙长殷,多年来第一次亲自出动。 理由无他,沈澄与他以往受命调查的其他目标相比,实在独特太多了。 这个少年至今犹未见底的潜力,令孙长殷不禁抱有期待同时,又为没法掌控对方而感到不安。 走到沈澄住处前院,孙长殷轻声问躲在一旁监看的心腹道: “他怎么不在院子里?” “回四师兄,此人似乎是打拳打得累了,从昨日清早起便没出过房门一步,只管读着一些似与修行有关的字句。” “每隔两到三个时辰,他便请送饭的道童把一本薄薄书籍送到大小姐处,如此反复已有几次了。” 孙长殷眉头深锁,凝神听着寒风送来沈澄话声: “见精神者,虚静以为本,火符以为用……” “我记得这是内丹功第五卷,不,好像是第六卷中的内容……” “没想到凌欣如此性急,早已把内丹功真本借给他研习修炼。” 一道灵光骤然自她脑海闪过,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听起来荒诞不经的猜测。 “这沈澄,研读内丹功不到两日,难道已然读到第六卷了吗?” 他想说服自己沈澄是在作秀,然而作给谁看? 就凭沈澄炼皮境的修为,没可能发现自己两人此刻正在窥探他的动静。 总不会为着瞒骗不知身在何处的监视者,就让人把没读完的书本送回凌欣处,乘人不觉时再取回来吧? 就算沈澄有这心机,凌欣也决不会配合他胡闹。 孙凌欣一时难作定论,沉思不语。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沈澄早已借助观人属性的异能,知悉了他二人所在。 而且还通过窗纸上伸指挖出的小洞,窥见了孙长殷的智力属性。 “12点?” 沈澄轻轻叹了口气: “平素高高在上的真传们,原来也只是这种级数啊……” 经过连日刻苦练拳,累积属性点,他终于如愿把智力加到了13点。 研读内丹功开首较为浅白的篇章时,就是说一目十行也不为过! 第五十章 以智慑人,以武服人 沈澄平时甚少观察旁人的智力属性。四维当中,只有智力没法反映一个人打起来会是甚么水平。 面板上的智力,并不包括临场反应,做事的智商之类的,主要是代表着武者对武术相关事物的领悟、运用能力。 就算沈澄把智力拉到100点,也没法像忽然开窍般建起火箭来。 为修行而现世的面板,早已说明于这世间,唯有修行方是出路。 为了,突破生而有之的重重界限…… 沈澄对自己的智力胜过了孙长殷颇为满意,看来对方虽然深沉多智,练武上的悟性却称不得顶尖。 12点的智力,固然算得上出众,但想来在真传弟子之间也不算得甚么。 像沈澄始终不敢再窥看属性的姚凌欣,武艺既明显高于侪辈,智力属性也必然于真传间拔尖。 姚琰欣……大概也是吧。 反观孙长殷,光看大白天跑到一个小辈房外窥看隐私的行为,就不像是能练成绝世武功的材料。 沈澄没再理无关人等,把注意力放回书本上。 “炼精成气,炼气成神,炼神还虚,此以神御气之术也……” 道籍用字晦涩,虽然在旁写满了注释,以一般道童的文化水平连看懂也难,更别提理解了。 难怪道观这数十年间,始终极少把道童提拔为入室弟子。 从小开始以弟子身份培养的苗子,可不是半路出家的道童轻易能赶上的。 沈澄的学识不算很高,道籍中的许多用词,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但在高达13点的智力加持之下,他根本用不着咬文嚼字。 只要认真读过一次,与武术相关的内容便自然而然印于脑海! 若是这速度能持续下去,沈澄有信心在一个月内,把一百五十三本内丹功道籍尽数读完! 他的技能面板判断严格,若是没曾将一门武术学全,是不会将其记录在技能栏上的。 好比合共七式的山河铁剑势,是在沈澄完整学过七式剑势后,才出现在了技能面板上。 只学一门拳法中的一招,再靠加点掌握其余招数般的邪道做法,在面板跟前毫无发挥的余地。 同理,沈澄想要开始修行内丹功,就必须把一百五十三卷抄本全读完了,方能于技能栏处为技能作加点。 就算他的学习速度已显着胜于从前,这工作量仍是教人触目惊心啊…… “不知道要是把智力提升到15点,对研习内丹功的速度会有多大帮助?” 人体的四大属性以10点为基础,每往上提升5点,等同跨过了一道门坎。 像刚刚晋升炼筋境的阿秀,根骨就是15点,却已被认定比许多根骨可能已到了14点的炼皮境们高一等级。 可见15点与14点间存在的差距,不只是属性高一点儿这般简单。 而沈澄把力道升至15点后,无论是恒常力道抑或爆发力,都压倒了14点的阿秀。 如果能把智力升到15点,大脑彻底升级,带来的变化恐怕难以想象! “想得虽然理想,但终日读书,荒怠锻炼,离累满足够点数只会越来越远。” “练智亦练力,练力亦练智,于这两者上的修炼只有并轨同行,偏重一侧,徒然自误。” 沈澄读完了第六卷内丹功,见孙长殷两人犹在暗处窥探,心里不由得生出一股烦燥。 这次姚琰欣亲自前往州府炼丹司,将他的名字呈交上宗,再不给有心人暗地操作的可能。 就算谱牒一时没发下来,他也已是堂堂正正的入室弟子身份。 姚凌欣派人盯他,就算理由再是正当,仍然教沈澄心里很不痛快。 当然,姚凌欣该没料到孙长殷久执情报大权,行事渐渐不加遮掩,根本不担心会被当事人注意到。 像孙长般般自诩理性之人,决不会考虑旁人的感受。 只有最简单的法子,能让这种人明白到推己及人的重要性。 沈澄握起铁剑,推开房门步了出去。 “瞧,他提着剑出来了。” “该不是发现了我们在盯他,想要教训我们吧?” 孙长殷对心腹的慎重发言不以为然:“沈澄定然认得我的面目,纵然不爽被人监看,又怎敢对真传弟子挥剑。” “斩杀阿秀后,他以目光警示大师兄,一来是打发了性,难以自制。” “二来也该是恃着琰欣在场,决不会瞧着他丧命。” 孙长殷叹了口气: “我虽认同这小子身上,痴气勇傲与琰欣类近。” “可他既连琰欣时而有之的小心思也学去,终究是不像看起来般纯粹,难以触及武道的无上门坎……” 话声未顿,只见沈澄立定院心,剑势已起。 山河铁剑势一,捧日式! 此后是势二、势三。 三式剑势熟练地依序施出,动作衔接间偶见的空隙,竟是被沈澄腕部自发的侧转填补起来。 虽然称不上十分巧妙,却是大部份只知埋头练招的武者,把头拍裂也想不到的。 孙长殷凝神观剑,面幕下冷漠淡然的脸容,逐渐藏不住惊诧之色。 剑如流水,本是任何用剑之道入门者必须掌握的要旨,不算得甚么艰深道理。 但知易行难,能够将单独的剑招行云流水地使出,已非一般剑士能力所能及。 而且哪怕是江湖上知名剑手所用的重剑,最多也不过八斤、十斤之重。 沈澄手中铁剑,却是足足重达三十三斤! 说实在的,哪怕沈澄剑招充满窒碍凝滞,单凭同境界中无人能及的剑力,已足够压倒一切对手。 然观现在,他竟是要连剑势间衔接不够圆融的短板,也透过自己的方式补足。 这根本不是一个刚握起剑不足十日的新手,应该考虑的事情! 孙长殷不禁想象待琰欣回观后,继续对沈澄进行指导,这小子会在剑道上走到甚么程度? 不,甚至用不着等琰欣回观,沈澄的成就便已经…… 但听小院中剑风渐响,飒然急似冬风,连树上的零星枯叶也抖颤落地。 孙长殷忽道:“从明天开始,不必再派人盯着沈澄了。” “我怕我不在,你们会被他轻松几剑捅死。” 心腹一惊:“那么大小姐处……” “我去回报就好。再说了,我瞧她也只是安全起见,并不想真的刺激到沈澄。” 孙长殷低声说道:“毕竟谁也不知道,这小子日后能成长到甚么程度啊……” 第五十一章 兼职送药童子 此后的一整天,也没再瞧见来路不明的家伙躲在暗角窥视。 倒是孟小楼等三人提着果篮登门,郑重拜谢沈澄代三人出头之恩。 考虑到道童们每月少得可怜的月钱,冬天里水果又贵得要死,小小的果篮,已把三人心中厚重的感激之情表露无遗。 三人心中有数,哪怕他们敢像沈澄师兄般站出来争取公道,也没可能打过身负绝艺的对手们。 大师兄精挑细选的四位强者,实力确是出众,本不该屈就在道童身份上! 道观正值用人之际,就算孟小楼等人如何据理力争,唯实力论的高层们也不会听进去。 甚至连三名道童既知无力反抗,不免也会渐渐开始觉得,那些家伙们或许真的比自己更配得到道籍。 一颗向上砥砺之心,也势必以此为起点,步步沉沦直至斗心尽失为止吧。 是沈澄师兄身体力行地让他们明白到,理应反抗不公不义的命运。 虽然无缘在场见证,但沈澄挥起铁剑,斩杀炼筋境强者阿秀的一幕,已然在三人脑海中放映了无数遍。 与反抗命运的意志相比,沈澄师兄的非凡武力,反而不再是三人心中份量最重的一项了。 沈澄见到三人,心情也是前所未有地轻快。 在这座道观中除了姚琰欣外,就只有孟小楼、林咏雪和李恒始终真诚待他。 虽然三人的敬重目光,不时让他感到有点压力,但相较孙长殷手下的窥探视线,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当下他也取出姚凌欣送赠的上等茶叶与众人享用,在吹着轻风的小院子里烹茶吃果,平静安乐。 与仅仅数日前生死厮杀的绷紧状态一比,犹如隔世。 用过茶后,便是惯常的教拳环节。 只不过这里的教拳,是指沈澄专注打着自己的拳法,让三人观察着,纠正自身拳术的不足之处。 沈澄从不会开口指点他们,也自认为没有那份本事。 专心致志把拳打好,免得误了三人修行,已经是很难得的事情了。 在把清明拳练到精通级,企及知客道人的水平前,他会适当地保持沉默。 令人欣喜的是,这看起来已不是十分遥远的事。 把智力提升到13点后,沈澄惊喜地发现练武的熟练度增长比之前更快了。 他学成不足半月的山河铁剑势,熟练度已经涨到了(入门级67\/100)。 至于位格较低的清明拳,更是达到了(纯熟级91\/100),随时有冲击精通级的可能。 这对于曾有好一段时间担心进境停滞的沈澄而言,是充满力量的鼓舞! 道观内外的形势,已然肉眼可见地变得紧张。 而任何有助于安身立命的信息,几乎都只于上层成员间流通,一般弟子们总是听天由命。 但只要做好自己能做好的事情,磨炼武艺,日夜求进,身外之事并不重要。 只要始终在向前进发,任何困难挑战也将被抛到身后! 沈澄打完三十六路清明拳,胸中意气横生。 大笑一声,双掌并拢高举头顶,往前猛一迈步同时劈砍而下! 清明拳中的“力劈青山”! 许多门派的拳术、剑法、刀法之中,也有接近一模一样的招数。 单论这自上往下的劈拳本身,并没有甚么了不起的地方。 然而沈澄练拳多时,造诣非凡,通晓剑术后更融剑道心得于拳上。 辅以远胜世间任一炼皮境武者的猛力,就算真有青山挡道,于沈澄拳头跟前也得退避三舍! 便在此时,一名道童双手拉着两小车药材,磕磕绊绊地走了进来。 沈澄威猛拳风,堪堪撃到他的头顶! 那道童不过奉命送药而来,怎想到会被当头赏一记重拳,眼看他目瞪口呆,僵在原地,就要了账。 却见沈澄双掌硬生生刹停半空,盯着道童不发一语。 道童怔怔地回望着他,忽然哇的一声,便往院子外跑去。 沈澄分开双掌,眼神复杂地瞧向院子外头。 “四师兄再度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一道身影骤然登上墙头,身法飘逸如仙,背对阳光的躯干映出长长投影,犹如一片压在沈澄头顶的阴云。 孟小楼等三人早已跑来,见状纷纷止步原地,一时不敢说话。 沈澄却抬起眼眸,毫不回避地与孙长殷对视。 既然对方想以气势武力压人,此时若然稍有退缩,从此沈澄再难于孙长殷跟前抬起头来。 他连张天鹏尚且不惧,又如何会被孙长殷吓倒? 三名道童慑于两人间的对峙,沈澄则是提起一身勇气,与孙长殷相抗衡,院中原有的轻快氛围顷刻荡然无存。 而哪怕是居高临下,看似俯视众生的孙长殷,也在这肃杀的气场下感到颇不自在。 他本是单方面施加压力的一方,但沈澄既然表现得与他旗鼓相当,他就难免感受到无以为继。 心中甚至有点后悔,为甚么不肯听凌欣的话老实前来,非要不服气地给沈澄下马威。 此时进亦难,退亦难,最终仍是功力较深的孙长殷率先抽身,开口说道: “大小姐答应的药物,现在给你送来了。” 孟小楼三人听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 素性淡漠,城府深沉不近人情的四师兄孙长殷,竟然会亲自送药给沈澄师兄? 就算是出于大小姐的命令,这样的行为也与孙长殷人设相差太远了。 三人不免担心有被灭口的可能。 沈澄嗯了一声,孙长殷见他无甚表示,续道: “收发自如,意在拳先,这样的修为在现存的入室弟子里头,已经是顶尖。” “凌欣希望你我能不计旧怨,今后好好为她办事。” “今日送来的补品之中,包含了上宗赐予的十全大补汤原料,单此一帖,价值已远超于她早前许下的承诺。” “而我也不会再打探你的身世,监察你的行踪。” “凌欣只想你心中无怨,潜心修行,你……可否做到?” 孟小楼等三人无法想象有一天,孙长殷竟会以如此和缓的语气向一般道人说话。 沈澄的回应,却是更进一步超出三人的想象: “四师兄,被逼着说出这样的话,你心中很不情愿吧?” 第五十二章 沈澄最讨厌的事情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何况孙长殷本是存着压沈澄一头之心而来,更难接受被小辈反占上风。 听见这话后,孙长殷的面色迅速地沉下来。 “小小年纪,就学得口舌招尤,路是走不远的。” 沈澄说道:“师兄不必担心,不管你心里头是何想法,我原本就决定与你和解的!” 他的声线渐渐低沉:“这不单是为着大小姐,也是因着形势有变,内外交逼之际,容不得祸起萧墙。” 孙长殷一怔,无声注视了沈澄一阵,说道:“你既明白道理,那就最好不过。” 说罢就欲离去,没料得沈澄又补上一句道: “话虽如此,你我之间相互不服,若不作个交代,这口气终究消不下去。” “待观中诸事有了定局,沈澄谨请师兄指教。” 孙长殷瞳孔微微敞开,面幕下久未动摇的神色也似有了变化。 半晌,方道:“我等你。” 也不见他抬足动腿,身形已倒后自墙头滑落。 沈澄瞧着他离去方向良久,直待孟小楼等三人焦急赶到身旁,才叹了口气: “临走尚要卖弄轻功,这人外表虽然淡漠,骨子里头却仍是少年之性啊。” 少年性情,快意恩仇,是好是坏?自然是好! 但当己方有这样一位被众人认定冷静理智的人物,背地性情却如烈火,此人便很可能成为斗争中的变量。 在事事求稳,更须时光安心练功的沈澄眼中,姚凌欣、姚琰欣对孙长殷的无条件信任十分危险。 若是真出了事,沈澄不过炼皮境修为,连自保尚且难能,想必也不会有人期望他为道观作出甚么贡献了。 眼下连姚琰欣也不在观中,沈澄连回馈传剑之恩的理由也搬不出来,难道还真要为着道观赔上性命不成? 他目光扫过孟小楼等人面色,随即会意,无奈说道:“四师兄早去远了,有甚么想问就问吧。” 三人面面相覤了一会,林咏雪才开口说道: “师兄,我们从来没见过有人敢对……四师兄这般说话,你真是超勇的。” 孟小楼猛地点头:“就是,就是,平时被四师兄眼角扫到,我也得有好一阵子提心斗胆。” 李恒的语气则是充满仰慕:”不知道甚么时候,我才能像沈澄师兄般宠辱不惊,在大人物的气场跟前稳如泰山。” 沈澄不知道该说甚么。自从看穿孙长殷与冷漠外表不符的本质后,对方带给他的压力便已大幅减弱。 这与双方的武艺、气场差距,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就像观中的三师兄张山河,杀意勃发时施加于沈澄身上的压力,丝毫不在孙长殷之下。 然而沈澄早知他只是大师兄身边小狗,自己连大师兄也不怕,又怎会屈服于张山河的威势? “只是如今看来,这个孙长殷的本领,似乎犹在观中众人的认知之上。” “而且,她为甚么不肯让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明明道观收藏的户籍簿上,一定写明白了的啊……” 沈澄相信连他也看得出来的事情,定没瞒过眼力更胜一筹的姚凌欣、张天鹏等人,观主自然更是一眼洞破。 他倒也不会这么下作,因为看不顺眼对方便向孟小楼等人透露所知。 只是朝着孙长殷离去方向,于袖底下缓缓举起中指。 “我也等着你。” 虽说见过一面之后,沈澄跟孙长殷的关系仍是不怎么样,甚至有了越来越坏的趋势。 但对方送来的药还是得吃的,反正是大小姐的心意,也在早前承诺的范围之内。 乘着晚饭后小灶空置,沈澄推着一小车药材来到炉边,准备同时熬制两帖补药。 第一帖自然是从前喝过,功效显着的锻骨散,沈澄就是靠着消化它的药力,把根骨提升了1点之多。 再次服药的收益,显然不会像上回一般巨大,但药力带给身体的负担,也势必比起上回轻得多。 沈澄很不喜欢这类药物所带来的类近生长痛的苦楚,可为着加快修行进境,也只得忍一时之痛了。 第二帖补药,却是孙长殷白天时特意提及的十全大补汤。 这玩意在沈澄前世被吹到神乎其神,温补气血、滋阴升阳、健脾养胃、补心健体,除了不能让男人生孩子外甚么都全了。 沈澄不清楚此处的十全大补汤,跟前世的同名补品是不是同一样玩意儿。 他只是喜欢大补汤药性温和,不像锻骨散般霸道蛮横。 就算一夜同服二药,给身体造成的负担也不会太大。 只见沈澄点开面板,目光快速扫视。 “力道:15” “根骨:13” “灵巧:13” “智力:13” 放在一个月前,他决不会想象到自己能把四维提升至如此亮眼的水平。 若是今夜这两帖药,能助他把根骨提到14点,往后身为入室弟子的道观生活,势必比大部份同侪更为光明。 开水煮沸一刻,药锅冒出浓浓白烟。 小厨房窗外,雪花一片片飘落在地。 这是入冬以来小镇头一回下雪,落在沈澄心头时触感颇为奇妙。 相较于徒具如刀冷风的严冬,雪天里似乎总是暖和点。 沈澄将药材倾进两座大锅里,点着了两座灶头的焰火。 灶光将小房间映得温暖柔和,与外边悄然堆至数阶高的冰凉白雪彷如隔世。 待得一锅锻骨散、一锅大补汤渐入佳境,药材的苦涩气味渐渐回甘,化为飘进鼻端的清香,门外的积雪已然渐厚。 纵有足迹印于雪地,不消片刻便会被新雪遮盖,不留下半点痕迹。 此情此景,撇开垂眸吐纳如沉静木像的沈澄,无论容纳任何生灵也极不相配。 然而沈澄却在一刹后睁开双眼,相握胸前的双手缓缓放开,放到了腰带藏有短剑的暗格边上。 下一刻,一道人影撞飞木门,庞然身躯撞进厨房里头来,霎时便将本已狭小的空间占据了大半。 空间狭窄,无阻这久经锻炼的不速之客短刀出手,直奔沈澄咽喉! 沈澄的出手却比他更快,拳头往锅边一带一拉,霎时请了来客当头一锅价值不下三十两白银的锻骨药汤。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最讨厌的就是熬药时被人打扰?” 第五十三章 攻观 沈澄当然没有告诉过来客甚么。 他连对方是何来历,叫甚么名字也不清楚,也根本没半点关心。 乘着对方视线全被遮蔽,进攻架式因为半身皮肉烫烧剧痛而解体。 沈澄拔出短剑,一击把来客的心脏捅了个对穿。 随着药锅里头响起一声闷哼,来人手头短刀落地,身形往后跌撞到墙边后便咽了气。 沈澄可不会善罢干休,飞起一脚补在他的心窝上,直到确定对方心脉尽碎才怒气稍敛: “这杀千刀的,白费了我好好一锅锻骨散……” 他虽然早已察觉到有人接近,却也没预计到来客行动如此迅速,出手如此直接。 对方甚至没花时间瞧清他的面目,看来只要杀的是明真观的人,死者具体为谁对方并不关心。 又是杀手组织的人吗? 上次这群外乡人突袭道观,想取黄华湘的性命。 没想到偷鸡不成,连事前收买的内应管事道人,也意外折在沈澄手里。 第二次交手,已是市场上屋顶飞掷银轮,被沈澄一式“朝拜北斗”接下。 虽然险些害沈澄身首分离,可锋刃对准的毕竟是姚琰欣,沈澄不至于十分愤怒。 然而如今,只见他目光炯炯,把手中短剑握得紧紧的。 “好家伙,我不来欺你们,你们倒连一个小小的熬药道童也要除掉。”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这一锅锻骨散,我历尽多少艰辛才换得来,比起你们这些狗贼的贱命,贵重何止千百倍?” 此刻回想,沈澄未必来得及在杀手挥刀前抽出短剑。 随手把药锅盖到对方头上,是当时最佳的应变策略。 而且沈澄虽处危急,神明不乱,用以自卫的是又苦又呛的锻骨散,而不是价值贵重百倍有余的十全大补汤。 话虽如此,熬药之时骤遇刺杀,使沈澄心中燃起几可与道籍被顶替时相提并论的怒火。 而且,就算他愿意善罢干休,杀手组织混进道观的其他同伙显然也不会收手。 沈澄决定先回房间取剑,再设法找到姚凌欣与其共同行动。 然而瞧着将快大功告成,药气浓香直泌脑海的十全大补汤,就连他也不禁迟疑半晌,踌躇未决。 眼看恶战在即,若然这一锅十全大补汤当真神妙一如传闻,助他将根骨提至14点,岂非一大臂助! 正当沈澄犹豫之际,道观东西南北并三十六座大小院落,已无一处未陷进刀光剑影的火拚之中。 孙长殷身形如飞雁横空,手中长矛灵活如蛇舌,吞吐间已将两名梁上恶客刺落堕地。 她身形未曾有一瞬凝滞,左腿倏地飞出,将攀着屋檐边缘的杀手头颅踩碎。 右臂也没半分闲暇,矛尖破空划出大半道圆弧,撃落两道朝着胸腹猛掷而来的银轮。 金石飞撞,声如破帛。 孙长殷长矛飞掷而出,洞穿其中一名掷撃银轮的杀手胸口。 下一瞬间已趋至矛柄处利落拔回兵刃,顺势刺穿两名持刀杀手的咽喉,替一旁困守墙角的两名入室道人解了围。 炼筋境资深武者相较低境者的优越,短短交手瞬间已表露无遗。 道门正宗真传弟子一旦认真起来,决不是阿秀般仅恃根骨天赋升境者所能比拟。 接连击败多名敌手的孙长殷,眉目间却无一丝一毫得意之色。 这次杀手组织乘骤起飞雪突袭,完全超乎了她和凌欣的预料。 道观上下既无事先准备,更不曾将战力超群的精锐组织起来,对敌方进行精准有力的打击。 现下事起仓卒,凭道观的上层战力之多,自然可以战胜没有真正强手的外地佬们。 未被通知事态危急,或被率先保护起来的较弱弟子和打杂道童们,却势必死伤惨重。 孙长殷对道童们或黄华湘一家的生死不太关心。 但一想到今夜之事外传后,五家必然乘机有所作为,心头便即蒙上了一层阴霾。 她冷冷瞧着两名惊得连朴刀也握不稳的弟子们:“不敢与敌血战的人,都到正殿里头等着!” 燃灯道人长年夜里留守正殿,就是为了对这种突发情况快速作出反应。 与燃灯向来不睦的焚香道人,则是自视清高般扎茅舍居于后殿。 只凭这两人,足以让众弟子镇定下来,勉力守住三清神像。 人数寥寥,又无高端战力的外地佬们虽乘一时之便,潜入观中杀伤多人。 但要真正危及于小镇扎根数百年的道观,不够。 蓦然间一声爆响于遥处响起,连带着孙长殷足下的地表也为之隐隐颤动。 她倏地望向南方,只见得一团黑影飞越苍茫色的天空,带着无比沉重猛烈的势道压顶而来。 巨石以武者眼中堪称缓慢的速度飞近,然而哪怕人人看在眼里,却也无人有本事拦截高空坠落的飞石。 蓬然巨响落地,轰进孙长殷等人右前方不远处的弟子住处,半座房屋顷刻崩塌成灰。 建成屋檐的青瓦片震散乱飞,甚至有一片弹到了孙长殷脚边。 还没来得及跑远的两名入室弟子惊得呆了,怔立半晌,随即大喊一声,各奔东西去了。 自寻死路!孙长殷心中暗骂。 然而此刻就算是她,也已无法掩饰骤袭心房的惊骇。 她是跟过姚凌欣到州府炼丹司交流的顶尖英才,不像观中无数恐怕早已吓成白痴的弟子般,眼界局限于小镇内外十数里土地。 攻袭道观的势力,竟然把一具投石机运到了小镇上! 别说是偏处王朝边陲的小镇,就算在州府刺史麾下人强马壮的正规军里头,这种纯为攻坚破城而建的大杀器数量也极其稀少。 外乡的小小杀手组织,怎可能搬出来这玩意儿? 孙长殷刚起念要寻姚凌欣,事态却在一瞬之间变化。 就于这位处道观中心的腹地,骤然扬起了一阵热浪。 地面上的积雪表层瞬间融化,孙长殷跃上墙头,视线掠过厮杀未毕,零星火光却已然燃起的道观各处。 这不可能。 她持矛手臂微微颤抖,正于寻觅姚凌欣,和冲杀出外了解形势间反复未决。 下一瞬,只瞧着道观大门被整座撞飞。 一头火牛头顶破城锤长驱直进,背负厚重柴薪两端爆开的焰火将守观门神雕像吞没。 第五十四章 斗火牛 孙长殷深深吸进一口气,握着长矛之手是如此用力,不经意已把矛柄末端压着的屋瓦震碎。 如果说投石机的登埸虽然夸张,但毕竟尚在她的认知范围之内,火牛的亮相则是完全超脱了常理。 但见那被头颅两侧野火激发狂性的凶兽横冲直撞,接连把十数名出外探视情形,未及反应的道人撞飞往天。 被撞飞的身躯骤为火舌吞侵,惨呼声响彻长空,直到坠落地面仍然不知止息。 人心必散。 孙长殷心头泛起凉意。 目前为止,道观面临的可说是一场全不合乎实力对等原则的战斗。 假使道人们没法在短时间内组织起来,中低端战力势必死伤惨重,这等于是毁了道观的一整代传承。 真传和观中任职司的道人们,全身而退不是难事,但道观本身可不似他们般能随意转进如风。 毁弃祖宗基业以求性命无碍,在孙长殷看来还不如死了为好。 她的而且确是智计不可多得的奇才,虽是心神震动,难以自抑,却已大致整理出了破局的思路。 以最快速度与凌欣等观中强者会合,在投石机下一次投弹前并力冲杀出观,将那台只要花上几个时辰便能碾平道观的破烂器具拆掉。 对方暂时未曾动用弓弩,投石机既是至关重要的攻观利器,必然已由重兵驻守。 非真正第一流的战力出手,冲到了机器前也是白给。 观中战力,必须分出一部份留守抗击杀手和来犯敌人们。 而且诸如燃灯般的师叔辈们,孙长殷没法放下心来与他们并肩作战。 张天鹏、张山河更不可信。 琰欣既然不在,孙长殷就算有何盘算,也必须等到与凌欣会合方能展开行动。 到时唯有寄望能速速寻得六师弟和七师妹,结合道观最强战力直奔投石机处。 然而…… 孙长殷瞧着试图合阵对抗火牛,却苦于无法近身,短短顷刻已然死伤多人的同门们。 此时此刻,她决不宜号令众人退入正殿,集中在道观腹地的人流已然太多了。 而且当人群聚集,恐惧便会传染…… 孙长殷眼神扫过包围火牛的道人们的面孔,清晰地瞧见了深刻脸庞的畏惧,全靠人多势众的底气强自支撑。 只要再有一人退缩,群众便将溃败,到时候道人们便定然支撑不到攻击投石机的精锐部队得手了。 就算单是为着避免这惧意流毒于众人间,孙长殷似乎也应出手,呈献出亮丽耀眼的胜利以振士气。 她手中的长矛占尽距离优势,正是与凶横猛兽相搏的利器。 然而若在此间耗费光阴,迟延了与凌欣会合之时,等于是拱手献上让投石机充填弹药的时间。 投石机若能再发射一撃,谁也说不准巨石会否落在人群聚集的正殿上。 到时候,就不只是数十人人心焕散的问题了。 孙凌欣心底加减法运算得既急且快,正因考虑中殊少个人情感影响,仅仅在于利弊的选项更能分出高下。 智者多虑,有时而迟。 能于眨眼间挑翻连串外敌的纯钢长矛,在思量权衡间悄然失去了锋芒。 然后下一瞬间,一道人影穿梭重重内院门户,飞奔赶到观门处被火牛摧残得不成样子的惨白空地。 锈痕斑斑的高举铁剑,哪怕是在道人们临时抓上阵的凡庸兵器中,也显得格格不入。 孙长殷惊诧望去,只见沈澄无视一众道人松散结成的阵势,率先执剑冲往了火光映出凶残面目的巨牛! 火牛能被选为破开道观正门的重器,纵以攻打道观势力底蕴之深厚,在整场行动中登场的也仅此一只,自然不是一般耕牛所能媲美。 它的身躯极为雄壮,几乎相当于寻常牛只的两倍有余。 巨木破城锤后方的牛角更是威武,犹如一双锋刃朝向天空。 薪火劈啪炸出亮光,将火牛苍白双眸映得犹如索魂鬼目,也难怪结阵围攻的道人们单是与之注视,精气神便天然弱上一截。 沈澄却不曾疑惧。对自身实力提升的明确认知,形成了他心中确切无疑的底气。 但见他双手握剑,往上而下直劈而下,却是将“清明拳”中的“独劈青山”化拳为剑地运用! 铁剑锵然与坚硬牛角相碰,随即被牛头前方的巨型木槌撞开,看似无功地侧荡开去,使得沈澄胸前露出了明确的空门。 然而他却似早已料到会有此情形,左拳奋击而出,一拳猛砸在火牛毫无防护的前额之上! 破城槌通体为坚木制成,牛角硬度更远在一般武者所用兵刃之上。 就算沈澄剑力再是威猛,也很难透过击中这两处,限制火牛的锋之势。 而一旦他进攻无效,留得空隙被火牛冒火狂奔。 沈澄本人是否有本事脱身不好说,紧凑地站成一片的道人们却必然死伤惨重。 沈澄在关键时刻打出的一拳,撃得火牛一瞬间脑袋放空,初起的猛冲之势骤止。 锈痕铁剑随即猛劈而出,利落削在火牛面上! 火牛狂嘶一声,猛地摆身将沈澄摔出两步。 但听得蓬的一声,被粗绳紧缚在火牛头颈处的破城槌,已因绳索被铁剑削断而坠地。 头颈处的负重压力一去,不仅没有使得火牛攻撃意欲减少,反使得其动作更为快捷。 只见它壮健四足骤地发劲,顷刻间已进入冲锋状态。 双角犹如一对脱弦而出的劲箭,直捣沈澄胸膛! 周遭众人纷纷惊叫出声。 正当大家都以为,沈澄为火牛解开减速重压是个极坏的决定。 却见他双足不动,举剑胸前,剑光于牛角刺入躯干前一刻疾刺而出! 山河铁剑势三,举鼎势! 上扬的剑光抵住了牛角,火牛猛冲的动势却无可避免地,带动着沈澄身形不住往后倒退。 牛背燃烧正烈的薪火扬起炽热气浪,随着火牛冲势之迅急猛疾,犹如一道无形障壁压向沈澄正面! 换作是在场任何一位炼皮境武者,就算具备力敌狂牛的劲道,一身根骨也无法抵挡冲力和热浪的双重施压。 却唯有吸收十全大补汤药力后,根骨提升至14点的沈澄能够承受! 第五十五章 五家联合 以一剑之力硬抗狂牛,对沈澄而言已不存在战败的空间。 一旦力有不逮,铁剑被牛角撞飞离手,便只能在巨角穿胸的一瞬间前往左右翻滚闪避。 而如此作为,等若是把脸贴到牛背两侧的焰火上。 薪火烧得猛烈,非加入大量油脂无法为之。 这样子的火势一旦沾身,压根儿没有及时扑灭的可能。 沈澄不知道这种奇异却有效地利用野兽进攻的方式,是出于谁人之手。 举剑抗击火牛一刻,他已抛开心头诸般悸动不安,意存剑上,唯有胜利! 耗力而持久的较量,于雪地上拖行出一道漫长的轨迹。 热浪振起蒸气,将沈澄和火牛的身形掩盖于白雾后方。 数十名道人兵刃护在胸前,目光试图洞穿雾气,见证残杀无数同门的凶兽最终有何收场。 若然火牛将那手执铁剑的道童挑为两截,在场大概没几个人敢于冲上去为道童报仇。 但不知为何,即使人力于野兽蛮劲跟前显现出明显的弱势,不少人仍然寄望于沈澄的胜利。 特别是许多列席擂台边上,见证过沈澄及其手中铁剑威力的道人们。 远处屋檐之上,孙长殷怔怔瞧向冲突的终点。 薄薄的一层水气,如何遮挡得了炼筋境武者锐利无比的目光? 沈澄与火牛相持期间的每一个动作,孙长殷都看得分明。 然则待得火牛冲行的轨迹,终结于道观侥幸未被战火波及的高耸白墙下时。 白雾彻底散去后显现的景象,仍然教这位观主真传心头撼动。 沈澄背脊已紧贴到白墙上,牛角前端的锋缘,将他道袍前胸透出一个大洞。 他以一臂紧挽着火牛一角,手掌被后天磨利的牛角削得血流不止,却总算维持住了尖角与胸膛间不容发的距离。 另一手则是握紧剑柄,将铁剑送进了火牛的前额里。 不知是否是孙长殷的错觉,当沈澄抽出铁剑,牛目绽发的凶光,甚至薪火长燃的明焰也显得黯不可见。 而本该满布铁锈的沉重铁剑,却在一瞬间绽放出利刃的寒芒! 孙长殷双唇微颤,却见沈澄持着剑缓缓步离火牛身躯,任由死牛的巨大胴体坠入深雪地里。 道童的目光遥遥射来,当中所含锐气,似乎要比铁剑惊鸿一现的光辉显得更为冷冽! 孙长殷心中一凛,下意识把长矛握得更紧。 自古剑就被归为百兵之王,练武之人心中力量和威严的象征,决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倒不是说使用别的兵刃的武者,实力必然比练剑之人为弱。 而是习剑有成之人,精气神会自然而然地产生变化,朝向锋锐、明亮,刚直不折胸中无邪。 孙长殷以往从不信这种剑士的自吹自擂,可今日见了沈澄刺杀火牛的气概,方知前人的说法,未必似她想象般全无道理! 以她的实力,自然不至于畏惧沈澄。 但心气一弱,十分的气概壮意,连三分也显不出来。 孙长殷眼看着同门或被火牛屠戮殆尽,明明有解救之力,为何立于高处未曾出手? 动用长矛的她,击杀火牛时只会比沈澄更干脆流畅。 堂堂真传,哪怕心里从未关心过一般弟子的安危。 有事时落于小小道童之后,本身已是极失身份的表现。 孙长殷大可以事发仓卒,未及反应来为自己辩解。 但沈澄身为资历远不如她的后辈,却在同样的情形下挺身而出,力挽狂澜,莫非她的反应比沈澄尚且远远不如吗? 孙长殷猛然醒觉,转过身后,便欲折返道观中部找寻凌欣。 却听得沈澄猛地喝道:“快快把火扑熄,下一批敌人要来了!” 话声未毕,但见得十数轻骑迅疾穿过道观门户。 快马矫健,武者精干,神貌气质与混进道观中的杀手显然不是一路。 众人练功服上绣有花纹各异,却是明明白白地将身份表露无遗。 断门剑黄家的小剑、钢线拳刘家的抱拳双手、飘萍掌沈家的红叶…… 五家旗下的武者,竟已张狂至摆明车马杀进道观里头! 道人们刚本能地听沈澄号令围到火牛身旁,此时均是一惊,纷纷执着武器,摆出基本对敌阵势。 亲面过像火牛般强横凶猛的对手,一众道人的心态已然有所改善,对人类之身的敌人也不再抱有太大惧意。 沈澄持剑伫立于众道人之间,似乎更是无形中提升了道人们同心抗敌的信心。 但见得沈澄举剑胸前,目光锐利射向五家武者中坐在最高最壮的大马之上的青年。 这青年体格魁梧,浓眉大目,颇为英俊,反手拖着一柄四尺有余的长刀。 他并不似沈青山般神态轻蔑,自若神色流露出十分的自信。 哪怕以寥寥十余骑突入敌方重地,却表现得有如亲临视察新得土地的骁将。 孙长殷认出此人模样,眉头刹地紧皱。 她全不知晓此人已从州府归来,与五家大多不成器的二代相比,此人的骠悍名声,就连在州府的年青俊杰间也颇为震撼。 悄无声息地回到小镇,必然是为着向道观施加前所未有的沉重一击。 只听沈澄说道:“听闻崩山拳马家虽以马场起家,祖上于大凉军中任职军器武备职司期间,涉猎的却不单是运用战马的学问。” “牛的成本比马低,强壮的牛只更远比精良的马匹易找。” “用来作一次性的攻门器具,非但别出心裁,且不论成败,耗费的成本也在控制之内。” “马家大少,马卓红?” 名字颇为女儿气,与强壮青年形象颇有对比的马卓红闻言大笑: “道观百年底蕴果然非同小可,连一介小小道童,也有这般眼力见识。” 他领口绣着一座被直劈为二的山峰,呼应的正是马家先祖以双拳击碎高山,为小镇辟出一条通往山脉之外道路的传说。 传说真假难分,马卓红策划的火牛攻门,破坏力却确是非同小可。 而他手头的长刀冷光渗然,危险性似也不在左右燃火的蛮牛之下。 只听他笑道:“五家连手围攻明真观,强弱判然胜负早分。” “你若是识趣,本公子许你作我马后捧刀童子,保你过时过节吃肉吃得饱。” 沈澄微微一笑,张口便把一口唾沬吐到他裤脚上。 第五十六章 凝聚战意 马卓红显然没料到眼前气概不凡的道童,会在两相对峙的紧张时刻来这一手。 就连缩腿的动作也未曾作出,以州城天锦织成的精良马裤便已沾上唾沫。 这位五家次世代出类拔萃的人物先是惊怒,可随即便爽朗大笑: “五六年未曾回家,没料到家乡当真人杰地灵,乳臭未干的少年人胆色亦是非凡。” 他的视线全移到了沈澄身上,彷佛想要看清这小小道童的底蕴: “可敢一试本公子手中长刀?三招内你保得住手中的破铜烂铁,我留你一条命。” 沈澄说道:“不用了,谢谢。” 说罢飞趋后退。 马卓红大出意料,忽感头颅左侧劲风破空。 侧眸一看,只见一杆丈半有余的长矛激射而来! 他疾挥长刀挡架,钢矛于碰撞间弹飞往天,随即落入纤纤素手掌握。 正是孙长殷纵落屋檐,抓紧马卓红分心间隙全力一击! 全真真传,飞雪神矛! 发劲掷出长矛之际,孙长殷身形亦受高速加持,落地前夕已握稳钢矛,矛尖急挑马卓红咽喉。 马卓红刀刃横封,架开矛尖,电光火石间连挡孙长殷二十余矛。 眼角不忘斜瞥一旁持剑的沈澄,以防道童乘机施袭。 马卓红不认为小小道童会有威胁到自己的本事,但在需要应对孙长殷正面进攻的情形下,哪怕是再弱的对手参战也必然带来变量。 但沈澄却没有及时出手,以二敌一,而是把剑锋朝向了随同马卓红进观的五家武者。 只听他朗声喊道:“三清弟子随我杀敌!” 说罢更不回头瞧身后众道人神情,持剑冲向一名领绣小剑的少年。 道童之身,哪怕新进道籍,得高层垂青,身份名望仍不足号令同侪。 然则至今仍留在此间的道人们,本来就是勇气胜于常人之辈。 面对火牛时恐惧是自然,却也不至于被人数相当的五家武者吓破了胆。 眼见着沈澄英勇冲杀,孙长殷枪挑敌酋,道人们交换了一会眼神。 也不知是谁领头喊了一声杀,便各执刀棍往敌阵冲去。 道观众人的单体武力,固然不一定及得上跟随马卓红当先冲进观门的武者们。 可五家武者乃临时组织而成,从未作过共同对敌的演练,只是慑于马卓红声望,而听任其指挥。 但当马卓红一时被孙长殷急攻牵制,腾不出空来发号施令。 再武艺高强的武者们,也不得不各自为战,霎时与人数稍多的道观方战了个旗鼓相当。 沈澄却知敌方必有援军,且有早已潜入道观的杀手照应,随时便能把一众道人碾压成泥。 重剑将青年手臂连带钢剑砍飞,目光已朝被撞坏的大门望去。 当今之计,唯有快速奔袭敌军指挥核心,在道观彻底毁坏前结束战斗。 外有投石机重弹轰击,内有杀手和暗埋地火之危,再窝在道观中战斗显然并不明智! 但沈澄纵使实力提升飞快,仍然局限于炼皮境的层次。 尖兵出阵,破军斩首乃是专属于高端战力的战法,绝非目前的他力所能及。 如今只得盼着道观尽早组织起反攻。哪怕事出突然,以姚凌欣性情之谨慎,想是早已定下应对突发情况的方针! 沈澄顷刻面对着半晌前困扰孙长殷的难题。 继续在此厮杀,若战况没法在短时间内平息,无异于坐以待毙。 只有与道观上层会合并肩杀出,方有出路。 但若沈澄立时退入观内,众道人战意定然大减,不少人必将跟风遁逃。 万一五家人众攻进道观腹地,对道人群聚的正殿形成合围,道观便将全面陷于被动。 说到底,问题的症结仍是在于沈澄自身,没有独力对抗敌方成组织力量的强大武力! 要是日前的自由属性点没加在智力上,而是把根骨提升到15点,目前的形势定会好得多。 后悔没安心当个弱智战士的沈澄左拳拳背甩出,犹如一条钢鞭将某位少女的脑袋砸碎。 清明拳中的“开门见山”! 他拳术相较剑术熟练得多,此时拳剑一经配合,骤然间连伤数人,却均是清明拳早铁剑势一分见功。 拳法的熟练度稳步上扬同时,沈澄心中无形时计同样运转飞快。 便在此时,一声清朗话声自观中东北角响起,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众人耳边: “明真观真传,观主长女姚琰欣见过五家同道。” 话声犹未止息,所有抬头之人都目睹得一颗黑沉沉的物事高飞向天,溅起鲜血如利剑削开天幕。 接着一道柔和低沉,却教人隐然心生惧意的声线相和: “明真观真传六弟子文孝峰,见过五家同道。” 西北角上一声长啸,有女子高昂声线响彻冰雪天地: “明真观真传七弟子韩明安,见过五家同道!” “六师弟、七师妹!” 孙长殷终于等到众人于凌欣号召下一呼百应,心下顿安。 强敌环伺之际,主动暴露位置看似并非良策。 但真传弟子们具备绝对的实力和自信,全不担心被五家强者定位位置,分散歼灭。 应该说,正因相互知会方位后能快速合而为一,才免却了力量分散的弊病。 同一时间,分布观中各处抗敌正烈的道人们,也将在上层展现实力后燃起斗志,抵抗到底。 张天鹏和张山河未曾出声,孙长殷倒不在意,这两人能守好道观便谢天谢地了,自己也不宜与二人合作。 四位道观真传合力突围,足矣。 她长矛连刺,双唇甫张:“明真观四弟子孙长殷,见……” 没料到一声突如其来的高呼,将她的下半句话遮盖过去。 “明真观入室弟子沈澄,这便出观攻敌首脑,解道观之围。” “三清座下,谁人有胆与我同去?” 孙长殷愕然回望,只见得沈澄往前一记猛冲,将刚想上马赴观外传讯的武者撞下马来。 顺势振臂将身躯送上马鞍,铁剑横空,剑指观外。 回首一刻,火光映照下清秀面庞坚毅如经百炼。 下一刹,群起的应和声将孙长殷淹没。 第五十七章 投石塔 道观以南空旷平原,现已为铺天大雪所覆盖。 唯有一座形如尖塔的庞然大物,于雪地上巍巍而立,直射投下的阴影使得跟前衣披白雪的人群也显得黑沉。 五家家徽背后象征典故,不乏数百年前五姓先祖彼此攻伐期间留下的传奇故事。 然而这并无阻自从道观于小镇上落地生根,五家便换上制式相同的练功服,宣誓彼此亲如一家,若背此誓,天雷同殛。 这些年月以来,五家间并不是没有过争伐攻杀。 正如兄弟手足为着一小袋碎银,也会反目成仇一样。 然而每当道观的威胁,再度出现于五家视线之内。 黄、刘、沈、李、马便会以堪称可怕的反应摒弃前嫌,共抗外敌。 因为每个人都很清楚,道观背后从未出手的上宗全真道,是五家任何一家的靠山也无法匹敌的王朝正统。 全真的道术修炼至深处,甚至留下过白日飞升的传说。 而就算五家人如何不要脸皮,也编造不出先祖曾因为武功绝顶,打破虚空位列仙班的荒诞故事,因为练武而谢顶的先人倒是多的是。 为着顾忌全真道,五家哪怕是在数十年前胜卷在握之时,也不曾下定决心将道观烧成白地。 外敌既去,盟约即解,可没有一家愿意独自承受全真道的怒火。 但如今形势已变,持杖伫立于投石机正前方的沈红叶心想。 在暗地里,五家得到了底蕴不下于全真的京城势力许诺保证,终于不必再怕事后遭到道观上宗的报复。 而明面上,我们有它。 沈红叶回首瞧向正于多达数十位五家子弟合力之下,缓慢填充巨石弹药的投石机。 活了这许多年,沈家家主早已知晓这小镇上深藏的无数秘密,哪怕是京城中身居高位之流,也未必能像他般了解脚下的土地。 可他眼前的攻城器械,却是这个世代的崭新创造,而不是过去遗留的珍稀旧物。 这世上无论是战争,还是一切事情的运作规则,也早于小镇以外广阔无垠的大地上有所转变。 唯有这小小镇子,百余年来毫无变迁,五家跟道观却围绕着它整整争斗了百年。 他下意识摸向杖头一双红宝石,才记起龙头铁拐已被姚凌欣截断。 现下沈红叶手中握着的,只是徒具防身作用的寻常木拐而已。 但他仍是把拐柄握得更紧了,侧首向一名身材高大的锦袍老人叹道: “你儿子连这玩意也能争取到咱们手里,可见你当日力排众议,将他送到州府处求学并非坏事。” “无论论生孩子还是养孩子,我也不如你啊。” 锦袍老人听了显然甚是得意,说道:“过了这许多年你才肯承认吗?” “昔日你在我们这辈里头武艺最高,脑袋最好,我们认你作五家对外时的盟主,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我为我孩儿取这名字,就是指望他有一天能超越你,领着我们马家成为镇上五姓的头儿。” 老人得意大笑:“如今看来,他至少没有让任何人失望!” 沈红叶对马家家主的狂言未作反驳,只是问道: “老黄跟你回报过弟子们的行踪没有?若是你儿子一马当先杀了进去,后续的援兵却跟不上,那可是大事儿。” “我跟你说明白了,那群外乡来的杀手根本不堪一用。” “你若指望他们能像先前说好一般里应外合,代咱们烧了道观正殿的三清像,乘早别打这主意。” 马家家主马折缰笑道:“谁说我对他们有过期待?” “老夫可真怕他们有真本事,当真宰掉了黄华湘那老小子,你我就少不得吃不完兜着走。” 沈红叶面无表情道:“若再掷石轰击道观,未必不会无意中误伤了黄大人。” “难道你会为此下令停止投石吗?” 马折缰面露微笑:“老夫若无把握保得黄华湘活命,又怎敢贸然放出火牛破门。” “沈老儿,老夫被你算计了这许多年,毕竟也不是毫无长进的。” “你便用不着费心去猜,我马家在道观中的内应到底是谁了。” 沈红叶也笑道:“焉知我没在观中布置内应,而且早就把你的内应底细摸得通透?” 两头老狐狸相顾一笑。 只听得旁边少女呵欠连连:“两个快进棺材的老东西在这彼此算计,半点正事也不干,简直无聊到了要命。” 投石机近寻常屋梁两倍粗长的支架横木之上,鲜红劲装的少女懒洋洋地拉起半张弓,朝两位老人摆出发箭模样。 沈红叶微微一笑,不作理会。 马折缰却目光闪烁,说道: “上一个敢对老夫拉弓的人,尸身已经被扔进海里喂鲨鱼了。” 少女全不惊慌,问道:“那是甚么人?” “鼓动佃农抗粮的无知村汉,怎么了?” 少女指着自己的鼻子道:“那我呢?我是甚么人?” 这一来,沈红叶和马折缰都笑出声来。 回风手李家家主的长女,待遇怎么可能与一个无名佃农等同? “李大姑娘只知嘲笑长者,令尊领着我五家大部健儿主持围攻道观,你倒是光在这翘着腿瞧着。” 李千影说道:“您这是甚么话?我这不是正守着重要的攻观器械吗?” 她拍了拍屁股下坚固异常的木面,道: “若是姚凌欣真有传闻中的三成才智,早就宁可抛开守观之事,也得赶来把这座玩意儿拆掉。” “可惜她若是只带着一两个师弟妹前来,不过是被我们轻易拿捏的份儿。” “假若领众道人倾巢而出,正好给机会咱们的内应们,一把火将道观烧成白地。” 沈红叶笑道:“所以我何时也说,李大姑娘无论武艺智计,均不逊色于乃父啊。” 马折缰却似是为率众突进的独子抱不平般说道:“事情虽是看似顺利,但也不能就此咬定无事。”0 “我儿在州府多年,等闲也不回家一次,并不清楚好些年前的事儿。” “李大姑娘却想必用不着老夫提醒吧?” 锦袍老人目光炯炯:“铁剑传人重出江湖,将会为这次行动带来何种变数……” 第五十八章 单骑凿阵 李千影却似不以为意,挽开手头乌木为骨,赤金为架的长弓。 “您还记得这张弓的来头吧?” 马折缰冷冷说道: “弓是当年射杀通正道人的赤羽凤心弓,人却不是年方弱冠已显奇才,一箭终结铁剑余孽的得意少年李云秋。” 李千影笑得眯起了眼眸: “我自然及不上爹爹少年时。只是,一个幼弱道童又如何能与昔年的通正道人相比?” “道观上层们想必已找不到象样的传人,才逼着这少年举起铁剑,好等莽撞无谋的弟子们群情激愤,勇敢追随铁剑传人牺牲。” “谅道童之身自小吃不饱住不好,连握稳剑也不是易事,怎能霎时间掌握如此精妙的剑术。” “怕不是为着吓唬我们,故意派人装模作样罢了。” 马折缰倒是对这番话无从反驳。 他既未曾亲眼见过道童挥动铁剑,自然也没法咬定铁剑的传承是否延续了下来。 在五家家主的立场而言,老人更希望相信那道童只是姚家姊妹搬上台面的箭靶,握起铁剑只为装饰。 沈红叶却不似马折缰般倾向相信有利之事,只是盯着李千影背上弓筒露出的雁羽兽骨箭。 李千影年少张狂,也许分不清轻重。 但昔年射杀通正道人的长弓劲箭,对五家而言决不只是一具好用的兵器这么简单。 从全真下宗至铁剑余孽,乃至如今站到五家背后愿为翼助的京城势力,于盘踞小镇数百年的五家视角中均属于外来者。 小镇终究只是僻处边陲之地,容不下外乡蛟龙翻江搅海。 地头蛇于外人威压下,也往往显得无力。 传自数百年前李氏先祖的赤羽凤心弓,正是本地人也有能力给外乡佬狠狠来上一记的凭证。 无关善恶,也无关事端因由,实力高低本身就是最大的善恶。 沈红叶知识之深邃,自然不是一般僻处小镇的老人所能比拟。 对于数百年前英豪的遗物,为何时至今日仍未腐朽,甚至保存着传说中巅峰之时的杀力,他大致有所猜测。 与赤弓相比,沈澄手中铁剑却非当年铁剑先生手中名震天下的重器,只不过是铁剑门批发的产物之一。 在沈红叶的认知里,压根没想象过沈澄有一丝一毫的可能,具备接近昔年通正道人的实力,不过是姚凌欣分散火力的门板而已。 就算是昔日力压五家,威风八面的通正道人,最终还不是死在一弓一箭之下? 沈家后嗣多如细沙,用不着留下一个脑子不好使,轻易就被姚凌欣唆摆玩弄的蠢蛋。 老人思绪骤被道观方向响起的蹄声中断。 李千影眼前一亮:“有人来了!” 少女虚拉弓弦,指腹夹雁羽长箭候于弦上,如初生犊虎隐隐欲试。 微微朝着雪原上迅疾驰近的奔马眯起的双眸里,一瞬间绽放出专属于猎人的残忍和坚定。 沈红叶见状不由得暗赞。李千影虽尚年轻,心气不免浮躁,在一张弓上却呈现出无与伦比的出众禀赋。 无论武艺应变、心术城府,均全面优胜于自家长子,足与马卓红争一日短长。 老人目光闪烁不语。 这边厢,马折缰听惯自家马匹蹄声,忙抬起手来制止李千影: “别发箭,这是咱们的人,骑着我家马匹回来报讯的。” “进攻道观正门一事,似乎未如预期轻易,看来真传们已经提早出手了。” 沈红叶说道:“若是如此,便是时候命令守候于道观周围的预备队出动了,至少得相助马公子攻进道观腹地再说。” 马折缰面色颇为难看,重重哼了一声,却也只好说道: “攻势大可重新组织,我儿安危乃是第一要务。” “李大姑娘,你想对自家人拉弓到甚么时候?” 李千影却毫不在意,笑道: “您大可放心,我只是想试试马家儿郎的马术胆气而已。” “若是来的是卓红贤兄,自然不会被小小一张弓吓倒。” “要是别人无此本领实力,大庭广众下丢脸露丑,也不见得犹有资格留在崩山拳马家门墙之下,不是吗?” 她话中句句有骨,锦袍老人终于抑不住怒气满面,顷刻就要发作。 却见沈红叶手中木杖忽地凝滞半空,目光如森森利剑射向那当先奔来的一骑。 马折缰一怔望去,只见得风雪中渐渐崭露身形的来者道袍朴素,衣襟染血,手中铁剑锈痕于苍茫中绽露青碧光芒。 锦袍老人的眼眸登时睁至最大。 他全然无法相信自家驯养多年,野烈之性非老练骑师难以驾御的良马,竟在生人驾御下顺服飞驰,披星赶月! 铁剑传人的后方,似乎尚有数骑笨笨拙拙地尾随,越发展现出当先一骑人马合一造就的高速。 哪怕精通马术如马折缰,也没法隔着这遥远距离瞧得明白,沈澄并没有甚么惊为天人的马术造诣。 单纯是以双腿猛夹马腹,配合双臂强劲无匹的力道,将马匹的行进方向调整得合乎心意。 短短瞬间,已将近力有不逮。 然而沈澄右手却始终举着铁剑,剑尖朝置身投石机阴影下的三道身影突刺猛进。 马蹄如钢踏地,破溅飞雪无数。 山河铁剑势四,凿阵势! 沈澄自然不会重蹈阿秀躁进跳着练剑的覆辙,此刻摆出的剑势徒具其形,事实上并未用上与之配合的呼吸法和发劲方式。 只不过是把势三,举鼎势角度稍作改变而掣出。 然而沈澄相信,五家武者没可能把铁剑剑术的精微之处尽数看透。 单是势四之形,已足够使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师们忆起往日阴影,于寒风中瑟瑟发颤! 果不其然,饶是沈红叶和马折缰平素城府再深,但当亲眼见证铁剑剑法重现于世,仍然掩藏不住神色的巨大变化。 然而李千影却是自小便不畏鬼神,肆行无忌的主儿。 她父亲正是亲自终结通正道人性命之人,暗地与她谈起铁剑往日神威,灌输到她脑海中的畏惧之情可谓微乎其微。 何况她弓道小成后,于同辈中战力稳居顶尖,根本不曾将一个手举破铜烂铁的道童放在心上。 当下长笑一声,单起一目挽开长弓,箭枝搭到了弓弦边上! 第五十九章 三箭之遥 若在两三天前必然无人想到,堪称小镇五家最负盛名神兵的赤羽凤心弓,阔别多年的开弓竟仍是应在铁剑传人身上。 但见李千影操弦双臂凝练而不绷紧,发力方向与意念同为一体,全然集中于羽箭的一小截尖锋处。 这一箭倘若击在百铸精钢表面,也势必能透出一个破洞来,更何况击在沈澄手里其貌不扬的剑上? 话虽如此,李千影却没有瞄准铁剑的打算。 铁剑本身的重量,很可能使之得以承受胜于沈澄所能的冲击力。 而哪怕以她的箭艺,隔着如此漫长的距离狙击一柄兵刃也绝非易事。 多年来深刻骨髓的习练,造就出李千影明快准确的判断力,一瞬间已把箭尖瞄准了沈澄的躯干。 目标的面积越大,命中的机率越高。 考虑到两人间相隔之遥,箭矢的首要目标是击中沈澄身上任何一处,将他持剑冲锋之势瓦解! 真的是这样吗? 李千忆嘴角微微一咧,骤然轻压手腕,弹指振出带羽飞箭。 箭尖朝向的,却是沈澄身下坐骑的前胸! 此箭一发,只瞧得马折缰瞳孔一竖,可也瞬间理解射人先射马的妙处。 就算是崩山拳马家精心豢养的良驹,也没可能在短短一瞬间灵活躲过李千影疾急一箭。 马死,冲锋之势自然中断。 哪怕张皇走避,惊慌跃起,铁剑前进凿阵之势也将荡然无存。 说到底,当初亲眼见证过通正道人神勇的五家现任家主,终生仍未曾逃离被铁剑刚猛神威凌压的阴影! 止了冲锋之势的道童,哪怕仍然手持铁剑,终究比身在快马上时要失色不少。 马折缰可以向沈红叶夸夸而谈,说得新近冒头的铁剑道人一无是处,全然不足成为威胁。 然而当再次亲见铁剑青锈光芒,就连自壮胆气的吹牛话也变得难以出口。 他只瞧着李千影一脸成竹在胸的笑意,不禁暗叹幼虎稚嫩,不知避杀刃寒芒! 却看那飞矢直赴沈澄坐骑前胸,势如利剑穿云,竟刮起雪地上一片低矮雪浪。 沈澄大可及时挥剑挡架,但若如此,便即失却在三人眼中单骑凿阵的威慑力! 万一五家三人认清双方的实力差距,沈澄绝无半分胜算可言。 唯有将铁剑带来的强势威慑发挥至尽处,才能握紧那深藏于白茫天地的胜机! 沈澄左臂前伸,手掌屈曲成盛水浅瓢状,自肘至指划出一记沉缓优美的圆弧。 竟是以清明拳中的一招“古井微波”,将奔马胸而来的劲箭拨飞坠入了雪地! 清明拳乃道家正宗武艺,虽为照顾大部份寻常弟子的资质,而被精心修改得浅白易学。 但三十六路拳招中的无数拳技,仍然保留着内家拳法的精深奥妙之处! 武当太极有四两拨千斤之说,而沈澄自身力道,早已提升至炼皮境武者的极限。 相较李千影存有试探性质的一箭,差距最多是九百斤拨一千斤而已。 坚实的力道,配合精湛的拳术和准确的时机,轻描淡写般便把飞箭拨落! 至于旁人看来轻易之事,如何暗地把沈澄吓出一身冷汗,自不足为外人道。 铁剑笔直,前冲之势不止。 一骑恰似化身为劲箭,直讨挽弓姿势未及有变的红衫少女! 李千影不慌不忙地伸手往后,将第二箭搭上弓弦。 自她幼时,爹爹就教她要当一个好猎手,最重要的并不是弓箭上的本领。 而是静如止水的心性,以及坚如盘石的决心。 寻常人家的猎手,打的是畜生。 而李家人挽弓引弦,猎的是强者头颅。 数百年来,每逢足以威胁五家在小镇地位的人才崭露头角,李家当代的家主便会在深雪夜里披蓑出门,于暗角处射出终结威胁的一箭。 猎的是命,牺牲的是武者的尊严,能换来的却是家族实实在在的安稳繁荣。 如今百年形势已变。 过去以一根暗箭,抹杀掉险些覆灭五家之大敌的李云秋,今已荣登李家家主之位。 出入乘十乘车驾,珠玉在前,仆役在后,贵气丝毫不加掩饰。 而从他手中接过赤羽凤心弓的李千影一如所见,鲜衣怒马,张狂跋扈。 回风手李家已于漫长的安逸时光里,养成了足以支撑门第跻身高处的富贵大气。 不再披蓑以遮华衣,不再居暗以取机先。 李千影的第二箭,以王者堂堂之风正射沈澄前额! “老夫本以为她先前一箭取大舍小,是因对自身箭艺信心不足。” 马折缰轻叹道:“此刻看来,李家的这个女儿,倒也不至于会辱没祖宗的家名。” “比起云秋那群弃养在外的不成器野种,与家主之位配衬得多了。” 他话里有话,似乎在暗示着同样在外留下无数子嗣的沈家家主。 李家的野种们配不上家主之位,沈家的长子却也不见得有这才具。 市场口当众受辱一事,早已使沈青山在五家内部风评大降,甚至没被允许参与领导五家围攻道观的行动。 不然此刻站在两位家主身旁,一马当先力敌沈澄的,应该是沈氏不成器的长子才是。 沈红叶淡然道:“我没有易储的念头。” 马折缰目光闪烁瞧着他:“老夫听说这个沈澄……“ “……好快便是个死人。”沈红叶道:“折缰兄,你若再……” 两名老人若无其事地闲谈起来,全因料定沈澄没有在不刹停冲锋的前提下,挡下李千影一箭的可能。 铁剑剑势,攻守同体。 一旦沈澄的进攻架势遭到粉碎,其防御也即有等于无。 同时具备距离和兵刃优势的李千影,用不着两根箭便能取沈澄性命。 如此一来,纠结于沈澄的才具和可能性,也就毫无意义了。 沈红叶心境淡漠,既然当初弃此子如敝履,却也不必在发现其尚存价值后改悟前非。 掌握名为“权力”和“知识”的力量,而隐然为五家家主之首半生之久的老人眼里,“错误”是距离自己最遥远的名词。 然而仅仅在下一刻,他便发现自己的判断出了错误。 沈澄不仅没有解除冲锋凿阵的攻势,反而夹紧马腹加紧进逼,看起来就像是把身躯往箭尖上凑一般。 下一刻,他反手急握箭尾,硬生生将本该穿胸而过的劲箭牢牢握在半空! 第六十章 逼近 清明拳中的“白猿挠背”。 本是用于近身搏击时擒拿对手要穴的招式,却被沈澄临阵转化为夺箭妙手。 若非对清明拳一招一式早已烂熟于心,根本没可能临时想到这样的应用手法。 硬接一箭后,沈澄身形虽有半晌震颤,坐骑前冲之势却无片刻迟缓,马踏飞雪,一路驰骋。 这显然出乎李千影意料之外。来到这刻,沈澄跟她间的距离已变得太近,将她下一箭的容错率压缩至最低。 沈红叶和马折缰为免碍手碍脚,早在李千影拉弓一刻便已远远退开。 此时就算见势头不对,也难赶于奔马撞飞李千影前出手拦阻。 李千影目光中的笑意渐渐消去了。 纵然飞雪严寒,她握弓的手却依然很稳,全身肌肉也始终维持着一种处于紧绷与放松间的平衡状态。 执弓之人,最忌是肩颈绷紧,影响发力,必失准头。 而面对迎面而来的持剑飞骑,本领再大的武者也难免心生惧意。 李千影却彷佛不知道畏惧,瞳孔深处的亮光长燃不息。 她飞快搭上第三箭于弦,两指引弦发箭! 沈澄或许已数度行险,苦心保存冲锋之势。 但他仍是算漏了一点,即是李千影与他的距离,已经近到了可以随意射击他座下马匹的地步! 沈澄既已展示过应对箭矢的高明本领,李千影自不会在关键时刻舍易行难。 箭矢刹地穿空,洞穿沈澄坐骑毫无防护的前胸! 沈澄似乎早已料到会有这着,马匹长嘶倒地时纵身跃空,身形如飞雁急扑李千影! 只是两人相距虽近,到底仍没有到一跃可及的地步。 看准沈澄垂死挣扎注定无功,李千影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随即快如闪电后搭起第四箭,急射身在半空的沈澄心窝! 这一箭出手仓卒,已无暇追求力道和准度上的完美性。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却见沈澄迅疾挥剑,青光将雪影划破。 铁剑剑刃恰恰切入箭尖,将本该穿心而过的骨箭削飞在地。 少年落地一刻,与李千影间相距已不足一百步。 距此数十息步程处,沈红叶忽然叹了口气: “折缰兄时常说咱们的李大姑娘不成,我从来不甚信服。” “心中只道你是不愿卓红贤侄的风光被其盖过,才口出轻贬之言。” “如今看来,李千影固然算得上小辈中出众的人才,但与其父祖相比,也未免相差得太远了!” 马折缰对他的说法颇为意外,心里权衡之下,与沈红叶抬杠的心思,仍是胜过了贬损李千影的念头: “何以见得?若非你这野……这道童确有几分真本事,李大姑娘的四箭早已取他性命。” “牺牲掉我家苦心蓄养成才的良马,却连完整使出铁剑凿阵之势也办不到,被轻易一箭射死坐骑。” “形单影只在我三人跟前,根本……” 马折缰倏地间止了话声,不快之余颇为诧异。 自己是如何生出了眼前持剑少年,需要五家三大高手一同出手料理的想法? 就算沈澄新学了铁剑剑术,凭他的出身及年岁,想必仍然滞留在炼皮境的门坎前。 而李千影早已是炼筋境,兼之掌控神兵,哪怕对上姚琰欣、孙长殷也有一战之力。 压根用不着老人们出手。 沈红叶却显然抱持不同想法,淡然说道: “若然李千影的第三箭能晚一分出手,将双方的距离进一步拉近,她的第四箭已要了沈澄性命。” “但她虽然表现得镇定自信,前两箭出手无功,却已让她心里开始生出躁意。” “她未必会怕自己敌不过沈澄,却也急于证明自身实力优越,足以轻松压制出身微末的道童。” “正因如此,沈澄才得到了将她逼进白刃战范围的机会。” 马折缰沉默半晌,道:“你的意思是,沈澄早就料到没可能一路冲锋到李千影身前?” 沈红叶说道:“以他的年纪,练剑最多几年?两年?三年?” “铁剑门的传承讲求循序渐进,铁骑凿阵之势刚猛绝伦,显非初练剑的小子所能掌握。” “他想必清楚就算冲到了李千影跟前,也没有将其撃倒的把握。” “既然如此,倒不如争取下马步战的机会。” 沈红叶呵出一口长气,化为雪天里的白雾。 “我有点后悔,当年任得那乡下娘儿把他养大了。” “若然狠心喂了野狗,岂不甚美?” 马折缰一捋长须,笑道:“想不到为我五家领头几十年的红叶先生,今日也会为一个野种动真怒。” “何不亲手料理了此子?他又不是姚凌欣那种怪胎,就是木头作的拐杖,也够他喝一锅的了。” 沈红叶淡然道:“没有必要。” “李千影虽无耐心,作不了似其父祖般高明的猎人,但始终是炼筋境武者。” “自幼接受家族精良训练的她,可不是张天鹏身边那偏科怪道童可比……” 老人把木龙拐杖轻轻顿在雪面,黯淡无光的一双龙眼,似在凝视着李千影。 只见李家家主的长女,也是家族名义上继承顺位最高的子嗣不慌不忙,把长弓收到了背上。 她微笑着往沈澄伸出一掌,全不见弓手被逼至近战距离的惊慌失措: “别看我弓术这般了得,家传的四十八路回风手,我五岁时便已练得烂熟。” 沈澄默然不语,双目注视着以剧烈头痛换来的属性文句: “技能:回风手(纯熟级78\/100)” 单论主要体术的熟练度等级,处于炼筋境武者的正常水平。 练武十年以上且有所成的强者,几乎没有连本家武艺也练得不精的。 然而李千影的家传绝艺是回风手,是近百年来被小镇内外,甚至道观中人公认的一流搏击手法。 在同样熟练度下,绝不是为大班教学而刻意改得浅易的清明拳所能力敌。 论及本身实力,沈澄与李千影间隔着一境,自然也无法凭力道优势强行压制对手。 他很清楚,眼前这个看似轻慢肆恣的少女,比阿秀更强! 弓术不是单一的武功套路,没法经由技能面板分辨高下。 因此沈澄只是缓缓举剑于顶,摆出“捧日势”蓄势全神待敌。 “你的掌法,最好比你的箭术好。” 第六十一章 跨越 李千影笑道:“口舌不让人的少年郎,如何便甘心跟在姚凌欣身后为奴?” “若然你肯将铁剑赠我,传我天下无双的铁剑剑法,李家上下从此奉你为上宾。” 她刚表现得对家传绝艺颇为自傲,下一刻便承认覤觎铁剑剑法,倒是没露出半分不好意思的样子。 爹爹时常对她言道,世间刀兵无好坏之别,唯有合用与否之分。 铁剑先生昔年既能闯出盖世声名,教天下为之震动,所传绝艺自然极为不凡。 若因家族仇恨而将之拒诸门外,和白痴没甚么两样。 沈澄说道:“你知道我是怎样对付上一个想要招揽我之人的吗?” 李千影侧着头颅:“你见过马公子了?嘿,想不到他还挺有识人的眼光。” 她笑意嫣然,说道:“我跟他如何能一样?我能允你的物事,他永远也没法给你。” “授我剑法,入我李家,今后你的子子孙孙便不再是贫农之后,而是钟鸣鼎食的五家血脉。” “这柄铁剑的份量,难道能比你和你的后代往后百年的富贵更重?” 沈澄有点厌烦地瞧了她一眼: “你真烦。大小姐虽然不算是最好的主顾,至少没像你般多话。” 李千影这辈子从未被人形容为多话,不免诧异地瞧了沈澄一眼,眼底的笑意显然有点下沉: “为姚凌欣当狗,没甚么好下场的。” “道观被焚,她跟真传们眨眼不见身影,推着像你般平时连丁点油水也不太能捞到的小道童上阵送死,你真觉得很愉快吗?” “她从来没有当过你们是平等的存在。但是现下,我决定给你一个换取尊重的机会。” 李千影伸出的手,没有半分想要缩回去的意思。 平心而论,这只手比大部份猎人的手也来得好看,线条修长柔和,而且几乎没有软茧。 “作我的郎君,从今起你就是李家人。” 远处,马折缰笑道:“她怕是把那沈澄当成傻子了,真以为他会相信这种没根没底的鬼话。” 沈红叶却淡淡一笑:“这倒未必。” “自幼卖身道观,充当劳役十余年,任谁心中也势必生出时来运到,一朝逆袭的念想。” “由被五家大地主逼得家破人亡的贫民之子,到成为五家的一份子,跻身统治小镇的上层阶级。” “如此份量的诱惑,足够让人忘却理智。” 只听手执龙头拐杖的老人说道:“可他若是连这些许定力也无,就更显得我当年的决定并没有错了!” 一阵过后,沈澄把铁剑剑面置于李千影摊开的手掌上。 “就算把剑术毫无保留地教你,你也学不成的。” “自幼在安乐中长大的世家子弟,绝无法忍耐练剑的苦楚。” 李千影笑道:“我七岁独闯密林,射杀野猪,九岁已在雪山上独力撃毙巨熊,忍耐力仍算不足?” “你又没曾教我,怎知道我学不成?” 沈澄正视着李千影的双眸,说道: “因为你的资质性情,与姚凌欣相比实在是相差太多了!” 看似没头没脑的回应,却准确刺中了李千影的死穴。 她几乎在一瞬间后撤,伸手探出身后长弓。 沈澄右手紧握不放的铁剑,却赶在她退开前的刹那拦腰横削! 但听铿锵亮响,铁剑剑锋削过长弓的赤金外壳,刮出空中一闪而过的火花。 火花于两人头脸等高处溅射开来,未阻李千影搭箭上弦,近乎零距离速射沈澄。 沈澄迅捷回剑,铁锈映出的青苍光弧将劲箭击落。 势二,抱月势! 然而只此一刻迟缓,李千影身形已掠至二十步外,迅疾而沉实的脚步印于雪地。 直至沈澄身躯于她视野之内,渺小如置身远处的沈红叶、马折缰二人。 赤羽凤心弓拉至尽处,撃发出她平生所发最为有力的一箭! 李千影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与沈澄近战。 她虽然傲气十足,却不代表她不曾把长辈于她幼时的谆谆告诫放在心上。 沈澄纵然未成气候,但只要他是铁剑先生的隔代传人,剑下就随时会生出无限可能。 回想当初,五家中谁会想到一个渡海而来,满面乱糟糟胡子的游方道人,会为小镇的上位者们留下至今犹未愈合的伤痛? 李家人的本质是猎者而非武士,李千影就算不觉得沈澄能胜过自己,也不想冒上不必要的风险。 竭尽两臂余力的坚劲一箭,绝不为沈澄留下任何硬抗箭矢的可能! 殊不料沈澄一声长啸,铁剑疾送而出。 势三,举鼎势! 剑势及特殊呼吸法加持下的巍巍重剑,力道堪与炼筋境强者的蓄力劲箭相抗衡。 铁剑削开飞雪,硬撼劲箭的一幕,无比清晰地烙于在场众人的脑海。 然而力与力的比拚,乃是以强胜弱,以大压小。 这些基本的原则,并不是凭着招式或智谋就能无视的。 碰撞生出的高热白光仅仅闪烁一瞬,沈澄掌中铁剑一声震鸣,飞往高空。 沈澄右手虎口鲜血长流,连同整侧右半身身形窒碍,架势出现明显破绽。 李千影等待的时机终于出现,脚步急纵趋前,长弓直劈沈澄头顶! 历经数百年而未见朽坏的稀世神兵,哪怕胡乱挥舞,也必然展现出强横的杀伤力。 可惜,沈澄不是会被毫无章法的乱砸击倒的小角色。 犹如早就料到李千影会乘机逼近,他单膝猛然下沉贴于雪面,双拳如同石锤沉猛轰出! 李千影全不在意,手腕一翻,早已夹于指间的长箭对准沈澄双拳,等着沈澄自行把拳头送上来给捅个对穿。 她早已认清沈澄的力道极限,拳力绝不足以直接将箭矢击成碎片,否则便用不着施长诸般巧手挡箭了。 只是她不会知道,沈澄刻意动用平时极少施展的拳术变化,只不过是为了尽可能将清明拳的熟练度提升上去而已。 而此刻,这份努力证明了它的价值。 “技能:清明拳(精通级1\/100)” “根骨:15” 箭尖擦过沈澄拳背,掠出不深不浅的血痕后便被震落地面。 下一瞬,沈澄一双拳头砸入李千影小腹。 第六十二章 炼筋境 李千影脑海刹那空白。 顷刻后,一阵剧烈的呕吐感才伴随钻心刺痛而来。 小腹为人体呼息必经之所,腹部受到的重击,已经打散了她全身凝聚的气劲。 李千影一双眼眸猛瞪着沈澄,眼内血丝如欲迸裂。 她不愧是炼筋境中实力非凡的强者,好快便抬起右掌,径直往沈澄前额拍落。 李家祖传的回风手,据传同样出自某支道门大宗的传承,是内家拳中享负盛名的绝技。 李千影的一口气虽没及缓过来,此时出手的劲道内外兼修,却已经不输于姚琰欣平时教训沈澄的拳脚。 当然,是指姚琰欣那些使力不使劲,处处留有余地的喂招拳脚,踢痛了沈澄就当助他锻炼根骨。 沈澄可真没想到,李千影危急之际的救亡一手,竟然也只等同于人家未尽全力的切磋力道。 但他也未掉以轻心,双拳一左一右,绕过李千影手掌合击她头颅两侧! 这招“双风贯耳”是他挫败多人的绝技,此时在达到精通级的拳术等级加成之下,无论是速度或是力道也远胜于昔。 李千影的实力反应,自然远在沈澄过往对手之上,竖起长弓快疾左右横扫,将沈澄双拳挡架开来。 小腹剧痛未止的她乘机后退。 便在此时,但感头顶冷风飒然。 却是先前被她一箭震飞的铁剑,擦过她鬓边插落地面! 李千影鼻尖冒出细细汗珠,下意识地横弓身前。 沈澄反应极快,握起铁剑以势三举鼎势直刺。 剑锋再次在包裹长弓的赤金外壳上刮出一线火花,却连浅浅剑痕也不曾留下。 赤羽凤心弓乃世间奇物,百年不灭,威力如昔,存在早已超出了小镇绝大部份人的理解范围。 沈澄手中铁剑虽也沉重锋利,仍是再次被弓身震了开去,只斜斜削去李千影肩上一片衣衫。 这却正中沈澄下怀。 只见他左手迅疾抓上弓身,发劲往内强夺,竟是欲从李家继承人手中把神兵强行掠去! 李千影只犹豫了不到一瞬,一手紧握弓柄与沈澄相持。 另一掌快捷无伦地劈出,正中沈澄上臂。 一般武者就算力道在她之上,手臂筋肉遭到精准打击时仍没法发力,势必放脱抢夺弓柄的手。 但沈澄上臂遭受刀削般的一击,衣袖破口下鲜血淋漓。 却只是身形一晃,不曾撤手。 李千影没料到沈澄能凭坚实根骨硬抗她的掌刀,稍有失神之下。 但觉沈澄手上疾急发力,李家家传的赤羽凤心弓,终于被沈澄夺到了手里。 她不愧是自幼苦练从无间断的高强武者,兵刃被夺,心神不乱,双腿飞起连踢沈澄双手手腕。 沈澄索性如她所愿,于腿击到来前便主动放开手中弓剑。 身形直扑往前,将李千影压倒在地。 回风手中,本有不少应对超近身搏击的致命杀着。 但李千影不及展动手脚,沈澄的拳头已如狂风骤雨般当头盖下。 全真真传,落雨连拳! 远方沈红叶和马折缰难掩惊诧之情。 沈澄机缘巧合获授铁剑真传,就此跻身小一辈中的第一梯队,犹在两名老人理解范围之内。 这个世界上,从来不欠缺努力而具备天赋的人,一经风雨便化龙。 但明真观座下一个小小道童,哪怕出类拔萃才华惊艳全国,又如何能求得全真上宗传授真传? 上宗的武艺,连道观的真传弟子们也未必人人得传,唯有观主的两位女儿或有所知而已! 五家的宗师们自没法分辨出,沈澄所用的根本不是上宗的落雨连拳,而只是单纯的挥拳连击而已。 清明拳步入精通境后,无论是拳撃的威力和速度也为之飙升,与半天前的沈澄相比,简直不可同日以语。 若然沈澄于打擂台时已有这身本领,恐怕用不着手握铁剑,就能在短时间内将阿秀料理掉! 而升至武道第二境,炼筋境后带来的耐力,气血提升,则成为沈澄连击数百拳而不倦的倚仗。 李千影危急间使出的小擒拿手虽然快疾有力,却已只堪堪挡得沈澄的前数十拳而已! 随着一拳强硬砸开李千影臂膀,重重捶落在她胸前。 第二拳、第三拳骤如暴雨急降。 痛感于无止境的重复中变得麻木空洞,李千影甚至连抬手作出防御架式却也不能。 脑海中回忆骤现,却是幼时父亲扶着自己瘦小双臂,一寸寸拉开弓弦的场景。 那时父女俩立在自家庭院的假山后头,也就是当年与她年岁相若的爹爹暗放冷箭,向通正道人施加最后一击的位置。 假山上有一个与李千影幼小手掌大小相当的孔洞,是爹爹暗箭穿石而过遗留的印记。 那时的她并不明白,为何一根随手可折的箭矢,竟能把石头穿透? 爹爹只是托着她的手肘,缓缓将她弦上箭尖对准了孔洞。 因为这就是炼筋境的力量,他说道,武道至此境界,见山开山,见石穿石。 能为人所不能! 李千影乍开双眸,沈澄高举的拳头将半片天空遮盖,宛如一道劲箭砸进她的胸膛。 穿心之痛,彻骨裂肺。 这就是炼筋境的真正压逼力…… 李千影升境已有一段时日,一身修为于同辈中几无对手。 哪怕是名声极盛遍及小镇之外的马卓红等人,她也视之为刹那即可超越的对象,只待鹰扬之时。 然而,她自问自己射出的箭矢,从不曾有过如此凌厉杀气! 同样处于炼筋境,武术的造诣却有高下之别。 此理她早就深知,差别只是在于,她从未想到自己会是不如他人的一方! 五家的天才被贫农之子挥拳轰入大地,在接连不断的落拳声中停止了声息。 沈澄双拳沾染血气越渐浓重,血迹将雪地溅得赤红,重炮鸣响般的落拳声却不曾止息。 直至身后脚步声近,沈澄双拳候于头颅两侧,眼神冰冷望向以手中龙头拐杖轻点雪地趋近的沈红叶。 “我知道你想说甚么。” 沈澄说道:“省省吧,你的投石机都被拆掉了。” 老人急望向后。 便在这时,沈澄立时抄起地上铁剑,急削沈红叶咽喉! 第六十三章 独当大旗 根骨提升后,正式步入炼筋境的沈澄体力更胜昔时,足以支撑他每度出剑均以非凡剑力加持。 重达三十三斤的铁剑疾速破空,刮起凛冽寒气直逼沈红叶,彷佛要单凭气势便把老人压倒! 沈红叶回拐自守之奇速,却完全不似是刚从分神中反应过来的样子。 自少当家,身经百战的沈家家主,又怎会被小儿的一两句话术骗倒。 老人只是早就领悟到,与其时刻展现出猎人的爪牙,倒不如乔装猎物,诱使敌手轻敌冒进! 木龙拐杖与锈痕铁剑相交半空,震出一声低沉鸣响,随即于两人的各自后退中消弭无声。 沈红叶一瞥拐上半寸来深的剑痕,目光随即射向沈澄,瞳孔中带着奇异神色: “临阵升境?” 沈澄左掌轻按着隐隐发麻的右前臂,剑尖指向沈红叶咽喉: “不劳费心。” 沈红叶说道:“临阵破境晋升之事,镇上数十年间也不见得会发生几趟。” “战阵上强硬厮杀,拚搏出来的实力提升,比起道观中静坐养气修出的所谓境界,强胜不知多少。” “最迟三五年后,姚凌欣、姚琰欣再也无法望你之项背。” “明真观不是全真道,小小道观,浪费了你。” 沈澄回以更为怪异的目光:”你也想招揽我?” “不然。” 沈红叶手按木拐龙头,眸中神意淡然: “可惜归可惜,你既已能将铁剑剑法发挥至如此地步,精气神早已与我们不是一路人。” “看在你天赋份上,龙头拐杖今日并非定要染血不可。” “性命归你,铁剑归我,如何?” 沈澄咧嘴而笑,瞥了数十步外凝立不动的锦袍老人一眼: “你当我是白痴?” “白痴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负隅顽抗。” 沈红叶说道:“李千影已折在你手上,假如你再与我两家死命相抗,定然出不得小镇十里。” “何不赌一把我不会说谎?” 沈澄瞧着沈红叶平淡表情,心中却清楚老人所言非虚。 自己虽已升至炼筋境,但在沈红叶、马折缰两大保底炼筋境的高手合击之下,侥幸得势的可能性迹近于零。 入门级的山河铁剑势,未必敌得过两人,倒是精通级的清明拳可堪一战。 前提是在马折缰近身之前,先行将沈红叶解决。 这可能吗? 沈澄骤然从李千影指间夺过赤羽凤心弓,强拉弓弦搭剑上弦,剑尖遥指沈红叶胸膛! 这般异想天开的运弓方式,大概连首位执起赤羽凤心弓的李家先祖也想象不出来。 而且相较铁剑剑势,实用性明显低上许多。 然而放在刚把一个同境高手打得稀烂的沈澄手里,任谁也决不能掉以轻心。 沈红叶说道:“冥顽不灵。” 沈澄冷笑一声:“要你管?” “是了,你或许对眼前的形势看得极准,但是看不到的事情,还是太多了。” “我告诉你投石机很快会被拆掉,是真的。” 啪咧一声巨响过后,投石机高耸入云的长大投臂从中截断,坠落在雪地上激起飞散乱雪。 无数呐喊尖呼声接二连三响起,刀剑相碰响声短促而密集地连成一线,犹如急奏琵琶般乱起干戈。 五家奉命守卫投石机的子弟喊杀冲上,却被雪雾里闪烁不定的银光削成碎肉,只溅出鲜红血线依稀可见。 剑如灵蛇,吞吐奇疾。 明真观虽未得上宗传授真正精湛超妙的剑术,却有人另辟蹊径,铸造灵活如蛇的软剑施展巧剑,终于呈现出道门剑术的新气象。 道观观主座下七弟子韩明安,未见人影已见剑光。 另一侧,黑沉钢锏破开飞雪如蛟龙腾飞,将两名五家子弟的躯干砸成糊烂。 劲力刚猛不似道门中人,倒像是外家横练修巨力而卓然成家。 道观观主六弟子文孝峰,将家传棍棒结合道观刀术,而成兼具两家之长的沉重双锏。 黑光破雪,劲道凌厉百夫难当。 沈红叶斜瞥望向高处,只见一袭道袍于投石机断臂处飘然而立,袍袂如云,轻柔未带一丝重量。 但见道人拂尘融金,秀眉婉约,白腻脸庞带有三分甜笑。 市场边茶摊上有过一战的老对手再次相逢,这次,由姚凌欣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三名真传弟子,经由自突入道观的五家人众处夺来的坐骑,绕了一大圈靠近投石机后方。 终于成功毁坏机器,防止了攻向道观核心的致命炮击。 而三人之所以能够悄然接近,却是因着一马当先的沈澄,占据了沈红叶等人的注意力。 以一炼皮境武者之躯,正面对上三位五家强者,与将性命拱手送人也没甚么两样。 但沈澄不仅以超凡的决心持剑冲锋,单对单挫败了李家的继承人,还成功把沈红叶、马折缰的目光吸引到了最后。 新入炼筋境,已非世间绝大部份炼筋境武者能够望其项背。 “铁剑传人,非因铁剑而不凡,而是本身即是出类拔萃的人才。” 沈红叶回眸之际,沈澄的铁剑已候在他颈边,但老人的语气却仍是不慌不忙的。 他往马折缰处瞥了一眼,马家家主随即会意,长啸一声响彻雪原,号令原先守候道观外围的预备队回防援助。 五家人手这回倾巢而出,哪怕仅仅动用三四成有生力量,已足够将三大真传活活熬死。 至于沈澄,沈红叶决定亲自处理他。 “可惜天下之事,素来形势比人强。” “英雄会老去,奇才会夭折,能笑到最后的往往不是最出众的人物,而是始终顺应形势行事的人。” 沈澄说道:“几句老人腐朽之见,便想盖过少年锋芒?” 沈红叶扫了他一眼,龙拐倏地抬头。 便在此时,一阵急疾蹄声自北赶来。 茫茫雪影当中,只见得一道身形长发散乱。 本已冷漠的眼神锋利犹胜往昔,真如一柄重新研磨铸炼出炉的利刃。 她一手倒持长矛,另一手提着具满身血污,四肢皆断的男子身躯。 观其面目,正是崩山拳马家的继承人,马卓红。 第六十四章 扶危之任 离投石机射出的第一枚巨石坠入道观,火牛将观门连同门神雕像一同撞破,正殿殿门已承受了长达小半个时辰的狂攻猛袭。 林咏雪一棍砸裂某名五家子弟扔掷而来的烧火瓦罐,瓦片和硝石爆裂声响,使得从未见过这等自州府运来的先进兵器的她惊了一惊。 再看手中木棍,前半截已被炸飞,焦黑浓烟于断口处缓缓升起。 那五家子弟大吼一声,持刀扑来。 林咏雪毕竟练武多时,脑海未及反应,手中断棍已自然而然地递出,刺进了对方的咽喉。 鲜血飞溅,尸身倒地。 林咏雪愣了一愣,已被李恒一臂推着送进了正殿门里: “换了兵刃,再来战过!” 只见得李恒和孟小楼各自持刀,一左一右地护在大门前。 随即林咏雪便被一手强行扯往后头,夺了手中短棍,胡乱把一颗苦中带酸的丹药塞进她的嘴里。 “咽下去!” 林咏雪应声行事,侧头望去,只见平素面色祥和的知客道长满面沉郁之色,手中铁棍握得十分坚实。 常言道棍是拳的延伸,像知客道人般平素专注拳术,不太修习兵器之道的高手,生死搏斗时往往选择持棍。 “你身上多处挫伤,内脏已然有损。” “更兼这自州府运来的火器甚是厉害,单独使用虽伤不得武功高手,十余个一同爆发起来生出的气浪,却连炼筋境强者也得受创。” “好在经过几轮进攻,这烧火瓦罐似乎快用完了。” “有大师侄、三师侄在外领头反撃,你两个朋友不会有事。” 知客道人很不喜欢张天鹏的为人,但于这关键时刻,道观大师兄的决断果敢,的确有助凝聚起观中众人的士气。 姚凌欣朗声自告身份,号召众同门与她一同反攻之时,张天鹏和张山河并未响应。 但知客道人却不觉这有何问题,肩负正殿防务的两人,本就不该轻易暴露自身的方位。 留守于殿门外率众抗敌,才是两位真传弟子不可多得的作用。 知客道人不禁瞧了瞧盘腿坐在三清像前,双刀护卫神像的燃灯。 以及高坐于污秽屋梁上监察上空,素净道袍尽染灰尘的焚香。 这两人确实正以各自的方式克尽己任,但却无法合力创造出更大的成果。 要是强逼着素不咬弦的二人并肩抗敌,只怕两人也得交代在殿门外。 相反,率众杀出道观的姚凌欣,和坚守殿门不退的张天鹏之间,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配合。 两人的战力和领导才能均臻顶尖,阻碍两人结合的,不外乎是姚凌欣对张天鹏的强烈不满。 然而关键是,观主是否认为两人联成一线,将对道观的未来有利? 知客道人已有多年不曾见过师兄。 按照明面上的说法,观主正在闭关钻研全真上宗赐予的无上经典“养气经”“养骨经”,专心致志不问俗事。 但钻研经典到了屋顶被巨石砸穿也不闻不问的地步,也未免太过荒诞了。 知客道人不得不怀疑,观主确实如五家所猜测般修炼出了状况,情况必须完全保密,就连真传弟子们也不得告知。 但姚凌欣和张天鹏却必然知道内情。于这危急关头,两人各赴战场,从未顾虑隐居观后木屋的观主安危。 这其中是否有诈,却还是…… 忽听林咏雪颤声问道: “沈澄师兄……他真随着大小姐和诸位师兄冲杀出去了吗?” 知客道人一怔,想起了接续着三位真传弟子发声的道童呼声,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以沈澄的实力,应对一般的五家子弟是足够了。” “但若大小姐的目的如我所想,乃是将那座不知何时会再度发射的投石机毁掉,沈澄跟随出击的风险实在太高。” “投石机是这次五家进攻道观的一大凭借,五家必然安排强者驻守。” “包括五家家主在内的成名高手,大有可能集中于投石机周遭,以目前沈澄的实力,是没法介入这种层次的战斗的。” 林咏雪本也明白此理,然而意识到连自己向来奉若神明的沈澄师兄,也没法于道观大难临头时影响局势,令她感到很不好受。 连沈澄师兄也介入不了的冲突,眨眼间便能将自己和好友们碾成粉碎,一丝灰尘也不会剩下。 迅袭心头的无力感,使得她下意识地握起了断棍。 随即被知客道人一掌打掉断棍,沉声说道: “不要冲动!” “沈澄虽无相随冲杀出去的实力,但却勇敢呼应了大小姐的号召,利用新近闯出的名气提升了军心。” “每个人不论武艺高低,也有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 “你只要乖乖待在此地,不为殿内殿外苦战的同门添麻烦,那已是最好不过……” 忽然之间,张天鹏推开大门,满身血污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李恒、孟小楼等一众奋勇抗敌的同门。 只见他将不知何时捡回手里的名剑“挂枝”塞到张山河手里,目光环视众人,略显疲惫地说道: “五家退了!” 众人先是一愣,继而齐声地欢喊起来。 亲眼目睹大师兄持剑力杀多人的英姿,道人们不论先前对他观感如何,此刻也不由得对他抱有一份感激和尊重。 对他血战归来后随口说出的一句话,迟疑半刻后便已接受。 只有屋梁上的焚香道人沉声说道:“照这样说,先前马折缰于极远处发声的那声猛啸,乃是撤退的警号?” 张天鹏说道:“目前难以一口咬定,可攻进观中的五家子弟们,现已逐渐往后撤退,一味招架我方的追击进攻而不还击。” 焚香道人沉思半晌,便即呼了口气,从容说道: “师侄你率众抵抗,力敌五家精锐倾巢而出不曾后退一步,应记一功。” 不少人真心诚意地欢呼和应。 只听得燃灯道人微微冷笑过后,便即换了面色,好快抢过了老对头的话头,说道: “师侄既有守业之才,自有扶大厦于将倾之任。” “今日之事,观中上下看在眼里,他日论及下任观主人选之事时,我们自会向观主师兄陈说明白。” “师侄到时,倒是勿要随便推辞。” 第六十五章 首功 正殿上的气氛霎时一变。 张天鹏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响应燃灯抢在焚香前头道出的翼赞之言。 反倒是刹那换上凝重面色,说道: “各位,观内的危局暂时有所缓解,但早已冲杀出外,为我们争取时间的师弟妹们情况却仍然未明。” “凌欣……以及六师弟、七师妹似已杀往五家布置投石器处。” “如我所料无误,现时他们该已与五家的领头人物们交上了手。” “沈家家主沈红叶、长子沈青山,李家的家主李云秋,及其长女李千影……” 张天鹏朗声说道:“这些人固然不是我道门正宗的对手,却掌有诸般远自小镇之外而来的火药器械,以众欺寡,战果难料。” “我虽然能力有限,也愿执起长剑,单人匹马前往救援,还请诸位师兄弟、师伯叔替我守住观里就是。” 许多人纷纷应道:“我等愿与师兄同去。” “同门间守望相助,本是天经地义,怎能教大师兄一人独自冒险!” 正殿里头人声鼎沸,张天鹏未曾应话,只听得张山河蓦然大喝一声:“不可!” “五家虽退,难保不是诱敌深入之计,想将观中精锐一网打尽。” “若是人人均随大师兄出外救援,留得观中空虚,只怕被敌方挑着空儿,毁了本门数百年的根基底蕴!”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把众人一时上头的热情浇熄了不小。 开始考虑到于对方早有布置的雪原之上,到底多少伏兵机关正在候着众人。 真传弟子们固能乘风破浪,可殿上也不乏武艺粗浅,单凭一腔热血拼杀得生的寻常人。 只听张山河又道:“以师弟愚见,师兄不妨安守正殿,派人出外打探凌欣等人状况即可。” “眼下人人均寄厚望于您,万不可因一时冲动身入险地,任由敌方摆布啊。” 张天鹏奋然道:“不可!同门之谊,手足之义,自比一己安全来得重要。难道你忘了恩师昔日对我等的教诲?” 张山河紧紧拉着他的袖子,恳声道:“师兄当以大局为重!” 说罢,十多道声音恍如早就排练过般齐声进谏:“请师兄以大局为重。” 知客道人见状皱起眉头,只听得燃灯道人轻笑一声,说道: “师侄,观主闭关不出,凌欣又在外未归,明真观上下唯你马首是瞻。” “若是你出了差池,不但殿上人人就此无所适从,观主出关后知晓,也定然痛心。” “话已至此,如何取舍自由得你。” 一旁,林咏雪瞧着张天鹏的目光先是迟疑,随即渐渐地变得坚定。 “师弟、师叔所道实乃金石良言,我一时冲动,险些误了大事。” “我决定留守正殿,直至确认五家不会再起攻势为止。” “燃灯、焚香两位师叔,还请您们到殿外前后守候,以防五家随时发动突袭。” 两人缓缓点了点头,却见张天鹏问张山河道:“三师弟,你可愿代我领人前去救援凌欣等人?” 张山河垂眸道:“眼下危机未去,师弟怎敢不在大师兄左右守候,共度艰辛危难?” 张天鹏叹道:“你我兄弟之情,真如金石!” 张山河又道:“何况,我曾眼见沈澄师弟与大小姐们一同骑马出观。” “以沈澄师弟的身手,当能为师姊弟们身边一大臂助……” 这话没曾说完,知客道人和孟小楼、林咏雪、李恒三人骤地惊噫一声。 知客道人匆匆问道:“沈澄也跟去了?但以他目前的实力,如何能够……” 孟小楼等三人互望一眼,更是很快作出了决定。 齐齐往着设计夺取过自己三人户籍的仇敌双膝跪倒,悲切下拜: “还请大师兄相助沈澄师兄!” 张天鹏目中掠过刹那笑意,故作宽和般扶着林咏雪的双袖,一边将其扶起,一边柔声道: “各位与我一般,将同门安危看得至关重要的心情,我自然能够理解。” “只是正如师弟、师叔所言,我既因风云际会,肩负重任,理应将私情一并毁弃,以道观整体的利益为首要考虑。” “几位同门的性命虽重,可与我明真观数百年传承相较起来,只怕……” 倏地之间,一道话声清澈通透地传入众人耳边: “同门的性命,自有同门来顾,不劳大师兄操心。” 知客道人愕然:“大小姐!” 门口众人自然而然地让出一条路来,只见姚凌欣手执拂尘,当先而进,柔美笑脸似是从未经历先前一番恶战。 一人手持黑铁双锏,缓步跟进,身形高大魁梧如一座铁塔,面目却颇为文雅。 道观六弟子文孝峰威严厚重,颇有人望,登场即教不少人松了一口气。 接着是高冠薄纱的窈窕女子,身姿曼妙,顾盼生媚,手中银蛇般的软剑剑尖拖行于地,刮出细不可见的一道长痕。 道观七弟子韩明安,挂名修道却未入道籍,家中乃势力不输张家州府豪门,轻狡如狐,妙眸流转间使人生畏。 最后步进大殿之人身穿道童衣袍,手持一柄满是青碧锈痕的铁剑,背上负着足有其大半截身躯长短的赤羽凤心弓。 容颜俊秀,体格虽不魁横却格外结实强健,目光如剑,凛冽生寒。 林咏雪捂着嘴巴,热泪不知不觉便流了下来。 这一天,道观上下头一回深深记住了沈澄的名号。 只听姚凌欣言简意骇道: “马卓红废了,李千影估计也治不好了。” “我等用这两条性命,换来了五家的撤军。” “投石器既已被我拆掉,沈红叶等人再要反悔,也没本事在短时间内再次组织起针对道观的攻势。” “换言之,我们安全了。” 一阵沉默过后,人群中响起了乍脱大难的啜泣声。 声息虽然微小,比起片刻前对张天鹏流露出接近表态的欢声,似乎更能表达出众人心底的情绪。 众人只见姚凌欣一手搭在沈澄肩上,笑意温柔: “这次行动能够成功,沈师弟居功至伟。” “待爹爹出关后,我会亲自替沈师弟作担保,为他争取成为观中第八位真传。” 第六十六章 拳撼庭柱,天下震动 这一次,人群中的鸦雀无声连沈澄自己也觉得可怕。 他从姚凌欣的眼神当中,早已看出她已不再对他存有一丝一毫的疑虑。 正是他单枪匹马吸引三大高手视线,并且重创李千影,将时间拖延至极致的疯狂冒险,造就了真传们成功闪击投石机的辉煌战绩。 然而成为真传弟子? 在道观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哪怕天资胜沈澄十倍,功勋胜沈澄十倍的道人,于入门取得道籍后另行跻身真传之列。 史载的真传们,要不像姚家姊妹般生而高贵。 要不就是张天鹏、张山河等自幼便因天赋家世,而获另眼相看的天选之子。 换句话说,姚凌欣是在承诺让他成为史上第一人。 沈澄不觉得当着整座道观说出口的话,能够轻易当作没有说过。 这大概是姚凌欣为着先前对他起疑,作出的贵重补偿。 让他从一介扫地道童之身,跻身于州府四郡之地内声名显赫的道门高人。 哪怕观主最终没有点头,也不曾将第一流的道门秘传倾囊相授。 只要闭关已久的他不作公开反对,沈澄就此跃升为观中位居前列的人物。 能够列席闭门会议,自由出入道观藏书阁,前往州府与上宗派驻当地的前辈交流学习…… 不论是社会地位,还是实打实能够到手的好处,都决非一般不受重视的入室弟子可以比拟。 沈澄手掌按着与沈红叶交手后发麻未止的右上臂,心想这回拼搏总算不亏。 但见张天鹏派系众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自是没有料到姚凌欣会进取至此。 然而眼下,姚派诸人立下大功,凯旋进殿。 此时谁敢对姚凌欣的宣言阴阳怪气,就算不被当场驳得丢尽脸面。 在道观众人心中,也必然大大扣分。 燃灯道人向来见机极快,眼眸一转,头一个便拍掌笑道: “侄女说得好极了!赏罚分明,向来是咱们道观处事的原则,自师兄接位以来就没有过差池。” “到时候侄女若怕说服不了师兄,师叔我不怕麻烦,一定亲自为你和沈澄师侄说话,绝不怕旁人闲言闲语。” 众人听他不但站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连平素里的称呼也改了,不禁暗骂这老道无耻。 又又又一次被占先的焚香道人冷哼一声,说道: “尽心竭力守护祖宗基业之功,任谁也不能不认。” “只要观主点头,我等自也欢迎沈澄师侄成为我们的一份子。” 知客道人见两位变幻无常的师兄纷纷换了阵营,舒了口气。 老道本就欣赏沈澄的坚毅刻苦,后来见他牵涉到这许多大事里头,心中既为沈澄担忧,却也不禁为大伙儿知晓沈澄了得而欣喜。 他瞧得分明,经过此事,姚家姊妹一派仍是稳稳压着张氏一头。 自己虽无重要职司,辈分却高,若能把握机会为沈澄说几句锦上添花之言,或能助沈澄的路走得更舒坦。 当下就要开口,却只听张山河朗声说道: “自我明真观始创以来,观主座下真传弟子皆是七人,以呼应全真上宗星宿北斗七星之数。” “贸然打破祖规,只怕不单是道门中的同侪会感到不成体统,上宗也会心生不快,派出特使来责备我们。” “沈澄师弟的功劳固然超卓,但似乎不是没有别的法子来嘉奖,未必非要拔苗助长,超前将他提拔为真传不可。” 他虽是铁杆的大师兄派,但性情平易近人,观中师兄弟们容易听进去他的话。 此刻再次肩负起唱黑脸的角色,非张山河所情愿,却也没法把话交由张天鹏自行说出。 张天鹏听了张山河的话,微微点了点头。 瞥着姚凌欣神光炯炯的双眸,轻声说道: “观中乍脱危难,诸事未定,奖罚不必过急。” “凌欣可否随我到一旁来,好为观中防务紧急作定布置?” 姚凌欣不答,只向沈澄笑道:“师弟,还请你给师兄、师叔们露露本事!” 沈澄叹了口气。 他实在很不想象耍猴般卖弄本领,但姚凌欣允诺他的实在太多了。 众人未及反应,已见他一拳横砸在正殿屋柱之上,出手快若飞电,猛如雷霆。 看似全然不合内家拳蓄劲待发,收敛锋芒的核心宗旨。 然而以这拳表面上的迅猛奇速,中柱后却连丝毫震动也未曾掀起,着实不合乎一干武者对武术之道的了解。 再看沈澄收回拳头后,屋柱上已留下清晰鲜明的拳印。 张天鹏、张山河等对望一眼,眼中皆有惊异之色。 但真正让大部份水平没到之辈,了解到这手本领高明之处的却是知客道人。 只听他声音微颤,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欣喜: “拳触庭柱留印,而未曾震动全殿。” “可见你对拳上力道的把控和传导,已到了极其精确的境界。” “就算是初步修成内劲的武者,最多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在场道人之中,哪怕是修为低微的寻常道童,也从话本故事中听说过内劲的厉害。 话本里头那些高来高去的英雄大侠,人人有隔山打牛之勇,凌空取物之能,一拳一脚均能爆发出常人无法想象的雄浑劲力。 却是直至此刻,才于知客道人口中得知,沈澄现下表现出对力道的极致掌控力,同样属于内劲范畴的一环! 瞧向沈澄的目光,比片刻之前更是震撼了。 只听知客道人追问道:“你的清明拳法,是何时练到纵然快似雷电,力道仍然收发由心的?” 沈澄总不能说是不到半天前吧。 当下只好说道:“有一段时间了。” 说话之时,自然而然地按着道门吐纳术呼息吐息,唇间吐出的气息凝聚如炊上青烟。 跻身炼筋境后,沈澄呼息吐纳较之前缓慢许多,每口吐息的气量也胜于从前,且气息更为凝练。 他身旁全是眼力过人的高手,又怎会错过这明显细节。 韩明安嘴角微翘:“你何时进炼筋境的?” 沈澄硬着头皮,给出了最不怕出问题的答案: “有一段时间了。” 听到这句话,就连向来崇拜沈澄师兄到抛却理性程度的孟小楼等三人,也只能张开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第六十七章 炼筋境的体悟 姚凌欣说道:“爹爹闭关前曾亲口说过,掌握内劲是成为真传弟子的必要条件。” “入室弟子之中,自有不少惊才绝艳之辈凭着自身苦修,触及了武道第二境的炼筋境界。” “然而能凭一己之力,初步掌握内劲用法的人才,这一代的道观弟子中连一位也没有。” 她微微一笑,说道: “而各位眼前的沈澄师弟,不单年仅十六便跻身炼筋境,与大师兄昔日的宠儿阿秀师妹相当……” “更是在借得内丹功的短短时日内,悟得了运用内劲的法门,真传中又有谁有此过人资质?” 她为着让在场众人把话听明白,刻意简化了话语里头的逻辑。 事实上,只要沈澄一日不曾把一百五十三本抄本尽数参研透彻,并花费惊人的时光融会贯通,与内劲相关的知识便仍然只是知识。 而她虽知沈澄读书进境飞快,却也决不会相信对方暗地早就把内丹功全书看完。 沈澄出拳时隐隐带有内劲的缘由,乃是他的清明拳练到了高深境界。 外在的拳架动作,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内在的吐纳呼吸。 大凉“武经”有云,吞吐春雷者,手必快若明电。 当然,没曾真正经由内外气功结合修出内劲的沈澄,离灵活运用力量仍有一段遥远距离。 就像一位巧匠,纵然掌握了巧夺天工的雕琢技艺,若然只扔给他指尖大小的木块,他也刻不出甚么惊天动地的作品来。 沈澄日后修炼在于两点,一是通读内丹功修出内劲,为自己找得一块足够大小施展技艺的木头。 其二,则是继续精进武功技艺的熟练等级,把手艺磨炼至纵在小块木头上犹可游刃有余的地步。 短短一瞬之间,姚凌欣便为沈澄想好了日后修炼之道的大要,诸般细枝末节都也有了想法。 可她清楚殿上没几个人关心这些。只要亲眼见证力量,他们就会顺服。 只见她拂尘轻轻于柱上一扫,霎时间便把沈澄留下的拳印抹去,漫不经心得就像只是伸了个懒腰。 整座正殿的目光都射在她身上,张天鹏、张山河的面容更是刹那僵硬。 姚凌欣却只瞧着沈澄,笑道: “这就是内劲练到家后能够做到的事情。功夫一到,搏虎斗熊,碎石破玉,均是等闲。” “现在随我去拜候爹爹,瞧他老人家是否愿意成就你一身本事。” … 步往明真观主所居木屋的道路上,到处是道观子弟的尸首。 五家子弟的尸身虽也不少,却以回风手李家之人为主,胸前绣着代表李家的小弓小箭。 姚凌欣自从出了正殿便没再说话,独个儿走在最前头,谁也瞧不见她此刻脸上是何表情。 倒是文孝峰主动跟沈澄说话:“这些混蛋是李家家主李云秋亲自领头的精锐,若非他们听得啸声主动退去,我们可真未必能抵得住。” 沈澄问道:“李云秋功夫如何?” 文孝峰笑意无奈:“在我之上,真传之中,恐怕只有大小姐和大师兄能与之抗衡。” 一旁韩明安听了却不乐意了:“你问过我没有?待我有机会与这老小子交手了,再作定论也不迟。” 无视打情骂悄的两人,沈澄垂起眼眸,心底思索道: “也就是说,比沈红叶和马折缰更强……” 沈澄知道同是炼筋境,武者之间的差距说不定比炼筋境与炼皮境间还大。 每位武者视乎所学武术,对根骨的修炼程度各有不同,结合力道、灵巧等因素而成为综合的战斗力。 但根骨仍然是最重要的一环,决定了一个人目前处于何等境界。 李云秋正值壮年,根骨未如沈、马两名家主般开始缓缓衰败,战力自然比甚至打算合击自己的二人强得多。 而沈澄却刚刚把他的嫡长女打得生死不知。 想到这一点,背上的赤羽凤心弓骤然间沉重不少。 现在的沈澄,根骨是15点。 不仅呼吸节奏远比从前稳定沉缓,举手抬足间自然带着力道。 吐纳之时,体内更是有一股热气隐隐流动,自丹田而至胸前膻中要穴,再回落至小腹处。 与沈澄前世所读小说中,有关真气的描写不谋而合。 当然,根据他新近读完的内丹功第十二卷,内气初步成形,只是修炼内劲的开始。 待得内气自然行走于奇经八脉,意至处劲力亦随之,才算是入了内家拳的门。 但那至少得是通读内丹功全卷后的事了。以沈澄对观主的粗浅了解,对方是不会轻易点头让姚凌欣传他真传内功的。 好在沈澄总算初窥门径,行走于风雪间未感寒意,意守丹田,热力登时温暖全身。 身旁,孙长殷一直注意着他的呼吸,此时眼中颇有惊异之色,却也在顷刻后收敛无形。 沈澄早已不是第一次打破她的认知了,说实话,她已经在反复的惊诧中感到有点疲劳。 而且就算杀了她的头,这份发自心底的惊异之情也是不能承认的。 她来回思量,一双唇欲张未张,终于说道: “那时在屋顶上,我……” 纵然经过好一阵的沉淀,孙长殷仍然没法坦承自己有哪怕一瞬间的胆气不如沈澄。 尤其是她有预感,就连目前在沈澄跟前尚算明显的武艺优势,也会在不久的将来被追上。 想起少年执铁剑挡在火牛跟前的动魄一幕,孙长殷冷漠面容下神绪乱成一团。 她骤地惊觉过来:“你在听我说话吗?” 沈澄这才从对体内热气的沉浸感受抽离出来,目含怨怼地盯了她一眼。 就在此时,眼前所发生的一幕瞬间夺走了他的注意力。 只见得木屋前方空白的雪地上卧着两道身影,错落在屋门前十数丈外,朝着天空的脸容几被大雪遮盖。 离沈澄等人较远的那人身披长袍,躯体高瘦,手中握着连着半截狭长钢剑的剑柄,另一截剑刃则插在他头颅侧卧的雪地旁边。 冻僵了的脸庞不易辨认,只依稀看得出四五十岁年纪,眼窝深陷不似武功高手,倒似是久卧床塌的病君。 韩明安忽然惊呼:“是黄家的家主!” 没有人知道断门剑黄家的家主,是何时杀到观主闭关之地的。 也没人清楚这位连名字也未作介绍的高手,死于何等奇幻超妙的手段之下。 众人的目光,很快被相距较近,犹在雪面上蠕动不止的身形吸引过去。 却见此人双手紧抓着地上积雪,死命却迟钝地试图远离木屋。 原该长着双腿的地方,现已齐膝而断,拖出两道深红得接近漆黑的血之轨迹。 他虽披头散发,但沈澄仍是凭着那身绝无二家的金黄衣袍,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正是远自京城而来,以升格道宫为诱饵换取道观保护承诺的黄员外,黄华湘! 第六十八章 中止交易,然后 “总算活下来了。” “是呢,不论为人如何教人厌恶,他始终是气血旺盛的炼筋境武者,只是断了双腿,不会轻易死去的。” “……只是断了双腿?这样的形容,对我而言太陌生了。” “你现在跟我们一样,也是体质超乎常人的炼筋境高手啊,是时候要意识到自己和寻常人的不同了。” 韩明安话声悦耳,按在沈澄肩头的手也软和如绵,但沈澄却不知为何总感到有点不适。 对方言下之意,可以理解为已接纳他成为观中上位者的一员。 然而从道童到高层的跃升来得太快,彷佛随时便要摔下去。 为了保住目前掌有的一切,必须变得更强…… “瞧,黄员外醒了。” 沈澄旋即把目光放到榻上睁开眼眸的黄华湘身上,与对方瞬间意识到形势而变得惶然的眼神对视。 道观四位真传加上一个沈澄,已经是连投石器也难以享受的明星阵容。 用作围困一个断了双腿的老人,恐怕任谁也会对黄华湘生出怜悯之情。 沈澄却没有。他只是想起了当日在黄家药铺外头的偶遇,昔时根骨高达16点的黄员外轻轻抬手,即可夺去他的性命。 谁料不到一个月,双方高下之势已然逆转。 沈澄一瞥众人,只见孙长殷面色冰冷,文孝峰肃穆庄严,韩明安笑意含煞。 但没有人开口。姚凌欣在场之时,首先开口的权利只属于她。 “交易中止了。” 姚凌欣以就连谈起张天鹏时亦从未有过的轻声说道: “道观有所求,令兄亦有所求,本可各取所须。” “奈何黄员外非要把京城那一套带到小镇上来,咱们乡野村夫,见不得人两面三刀,首鼠两端。” 她问道:“为何要把黄家家主带到我父亲隐居之地?” 黄华湘果然为官多年,重伤之余仍是快速分清利弊,不加遮掩坦承道: “五家一直怀疑令尊早已练功走火,才任得观中大权旁落。” “若能杀得数十年来皆被视为小镇第一人的道观观主,五家与道观间胜负自分,再不必多所杀伤。” 他随即面色惨然,垂眸盯着被褥下双腿断处: “现下他们总算得到答案了!” 那一瞬间,沈澄确信在姚凌欣眼中瞧见了某种难以理解的异色。 但她只是续道:“可你并不是为助五家攻陷道观而来到小镇的,不是吗?” “否则在我受伤之时,你大可联络五家动手,那么观中恐怕早成一片白地了。” 姚凌欣单刀直入:“那部投石车,从哪里找来的?” 黄华湘先是一愣,随即轻声笑了起来: “早知大小姐如此敏锐,本官倒也不必赔上这双腿了。” “京城有人要动你们,你们知道吗?” 姚凌欣说道:“略有耳闻。” 黄华湘笑道:“可你们却以为一切有上宗撑腰,并没把潜在的威胁当回事。” “想必连这座小镇背后藏着多深的秘密,你们也不如沈红叶那老狐狸清楚吧?” 沈澄不禁佩服这断了腿无力自卫的老家伙,甚么时候了仍是这般嚣张,真似没瞧见孙长殷手里闪闪发光的矛尖似的。 姚凌欣却霎时若有所思。 倏然间盯着黄华湘: “你来到小镇,不是为让我们保护你,而是要作我们的护身符……” “京城黄家对小镇的图谋,非得道观合作才能成事吗?” 黄华湘收起了笑意,缓缓点头道: “原本待五家将你等逼入绝境后,本官自当搬出我兄弟二人的势力作调停,到时与你们谈条件,你们才听得入耳。” “嘿,没料到无论是五家,还是五家背后的靠山,在横空出世的铁剑跟前都不堪一击……” 他目光炯炯望向沈澄。 沈澄连忙垂眸,避开了黄员外和一众真传的目光,心里把黄家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先不提这个。” 姚凌欣说道:“你发现这些家伙成不了事,就决定亲自出手,带着黄家家主去杀我爹爹。” “若然我爹爹丧命,新观主逼于内忧外患,势必借重京城黄家的力量,对你的要求也将听之任之。” “而你为着在必要时能取信于五家,甚至自行演了一场大戏,安排了一群本领低微的外地佬来杀你。” “黄大人,贫道真的很想知道……你打算如何说服我留你一命?” 室内气温骤降,沈澄等人纵然思绪纷纭,都也不约而同地闭起双唇。 杀父之仇、灭门之恨,即使两者均未成真,分量无疑已比黄华湘在京城炼丹司任主官的一个兄长重。 沈澄相信姚凌欣一旦下了决断,杀掉黄华湘绝不会比拍死一头苍蝇慢! 却听黄华湘微微一笑: “与今日同款的投石器,五家背后的靠山还有四部,现在恐怕已在运来小镇的路上了。” 姚凌欣说道:“无智死物,何足为惧。” “那么李云秋的三位结义弟妹呢?名震数州之地的三位炼筋境强者,哪怕在京城百武馆都有一席之地。” “铁剑小子把他女儿打得丢了大半条命,明早前便会断气吧,李云秋决不会善罢干休的。” 黄华湘慢悠悠地说道:“听说云林四杰中排名第二的李云豹,也即李云秋的近房堂弟,近日已经破境了。” “跻身那于小镇乃至州府周遭寥寥可数,得之足以名动朝野的武道第三境……” 一阵沉默。半晌,姚凌欣问道:“你到底想要甚么?” 黄华湘瞥了一眼众人。 孙长殷目中泛起冷意,韩明安已然隐隐欲试。 却听姚凌欣说道:“诸位师弟妹,还请在外稍待。” 她说出口的话,众人至少在人前已没有辩驳的余地。 当下孙长殷当先快步出门,沈澄等人也都跟着走出。 黄华湘忽道:“刚才本官说的,是道观本身得面对的麻烦。” “至于小子你和姚琰欣,另作别论。京城的贵人们不会容许你让他们忆起处于铁剑剑锋下的恐惧的。” “专属于你的麻烦,好快就要来了。” 沈澄只是说道:“麻烦天天也多的是,要是一天到晚念叨着不放,还让不让人活了?” 没人清楚大小姐跟黄华湘到底达成了甚么协议,只知道黄员外一家被实时软禁于姚家别院,住到了沈澄的隔壁。 两日后,信鸽把州府的消息传回了道观。 二小姐归程上遭钢线拳韩家突袭,阵斩韩家家主,杀得韩家二子仓皇逃回小镇。 第六十九章 试剑 姚琰欣大胜韩家的消息,确实对百废待兴的道观起了提振人心的作用。 然而现实重压当头,道人们在短暂的喜悦过后,好快便埋首于重建工事上,连日来搬石砌砖等诸般杂事忙得不可开交。 沈澄对孟小楼等三位老友的状况颇为关心,一问之下,却听说三人被指派到道观以北的小河处建桥去了。 听说大小姐有意建一座连通两岸的石桥,作为道观一旦再被逼入绝境时的退路。 于小小临渊镇上奢遮了这许多年的明真观,似乎也终于到了得考虑退路的时候了。 沈澄很为三人高兴,主持工事向来是特肥的活儿,三人的经济改善了,身为好朋友的他自然有福同享。 他本人的月钱,目前是按入室弟子的标准发放的。 算是刚好够用,但也没有到能负担起大量补品的地步。 好在,现在他用得上银子的地方已经不多了。 补品全由姚凌欣供给,日常的衣着酒食,伸手向小灶拿便是,物资宽裕到了沈澄能为孟小楼等三人各留一份的地步。 而且日常的重建工事,姚凌欣也根本不让他参与,只叫他日夜闭门读书,尽早把内丹功抄本读完。 黄华湘大概是怕姚凌欣伤势未愈,火起时无力脱身,没在姚家别院周遭安置烧火瓦罐。 因此沈澄房中的一百五十六本内丹功,如今犹是丝毫无损。 乘日常无事,沈澄也重新理清了往后加点、修行的思路。 现时他三天一小补,五天一大补,光靠不用钱的大补汤就能把根骨提升上去。 虽说跻身炼筋境后,补品没法再像从前般,动辄带来1点的属性提升,但把量堆起来后,功效还是很可观的。 透过练拳提升根骨这点,在清明拳升至精通级,熟练度增长大幅减慢后也变得不太可靠了。 倒是熟练度已经到达(纯熟级94\/100)的道门吐纳术,随时随地均可练习,大有更进一步的空间。 如果能在短时间内把根骨提升至17点,那么早前定下的小目标“超越沈青山”,就算是稳稳完成了。 即使四维相若,连家传武艺也没练好的沈家少爷,没可能抗衡得了精通级的清明拳。 有时沈澄不禁心想,自己是不是把目标定得太低了? 既然直接加点根骨并非良策,沈澄决定继续专攻智力。 一方面加快参研内丹功的速度,另一方面也能提升累积武功熟练度的效率。 至于熟练度的提升,不必依赖加点,靠早晚辛勤练习就是了,这也有助积累自由属性点。 于是,当观中绝大部份人都被俗务缠得头昏脑涨,武艺清修尽皆扔到一旁之时,沈澄渡过了好一段异常自律的时光。 清晨练剑吐纳,午后闭门读书,晚上继续练剑吐纳。 深宵时挑灯夜读,闭目两个时辰便开始新一天,如此反复,不知时日过。 一本又一本读完的内丹功秘籍,流水般送往姚凌欣住处。 直到一天,孙长殷叩开了沈澄的房门,以一种晦暗不明的目光瞧向卧着读书的沈澄。 “凌欣说你已读完了一半的内丹功秘籍,是真是假?” 沈澄有点厌烦地瞧了她一眼,递起手中抄本,封面上明晃晃的写着“八十一”三个大字。 “准确而言,比一半还多了。” 说罢他躺了回去,继续诵读着书上文字: “若要真行,须要修行蕴德,济贫拔苦,见人患难,常怀拯救之心。” “或化诱善人入道,修行所为之事,先人后己,与万物无私,乃真行也……“ 沈澄口中读的是全真经典,事涉内丹修行的微言大义,字字都是金玉良言。 但甚么人听甚么话,放在孙长殷耳里,难免觉得沈澄是在讥刺她没在火牛破门时及时出手之事,心里越想越气。 只是她脸上却仍是一副冷冰冰的面孔: “凌欣说你有资格跻身真传之位,是在假定你能完整掌握内劲的前提下。” “若然你囫囵吞枣,胡乱把抄本读完后却一无所成,她连看也不会再看你一眼。” 听了这番不知算是提点还是恐吓的言语,沈澄啼笑皆非: “修行之人,修的是自身艺业,大小姐如何看我有何相干?” 孙长殷一愣,心中既觉他说得大有道理,便不愿违心辩驳,只道: “我等原也没期望,你能在短短时间内通读内丹功,只须你知道自己有所进展即可。” 心中却暗道:“单论研读内丹功抄本的速度之快,这沈澄已是道观史上第一人。” “虽说真正天资聪颖的人才,多被历代观主纳为真传,不必绕远路去读这内丹功。” “但人人皆知,修成内丹功后成就的高度,在单修真传功法之上。” “倘若沈澄当真列席真传,集内丹功和真传法诀于大成,他日他将走到何等高度?” 孙长殷无数次提醒自己,沈澄现已是观中不可忽视的新星,指望他某天忽然挂掉是不理智的,也不合乎凌欣、琰欣的利益。 尽快与其修补关系,不仅更合乎自己冷静理性的形象,也免除了日后随时被这小子背刺的危机。 但不知为何,她就是见了他便火大,十分地火大。 “琰欣差不多回到镇上了,她让信鸽寄了信来,问到你的剑术练得怎么样。” 沈澄说道:“你就说我打败了李千影就好了。” 孙长殷瞥了他一眼:“那倒霉姑娘身上的明明是拳伤,你当我们瞧不出来?” “你的拳练得高深,固然是好事,但日后的连场恶斗是刀剑的天下,拳脚再快,救不了你。” “何况若那黄华湘并非虚言恫吓,昔年铁剑门的对头会到镇上找你们麻烦,你的剑术不佳,丢的就是琰欣的脸面。” 她顿了一顿:“我把长矛放在了门外,你若有胆,便让我来试你的剑。” 沈澄说道:“你存心碍着我读书?” 孙长殷淡然道:“你以为五家再次攻进观里时,会顾虑到有没有碍着你读书吗?” “话说过了,你不敢我也不强逼。” 沈澄说道:“那就请四师兄指教。” 说着,嘴角扬起了不易察觉的弧度。 为着待孙长殷提出交手,他不知已静等多久,方有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第七十章 山河铁剑势升级! “姓名:沈澄” “年龄:16” “力道:15” “根骨:16” “灵巧:14” “智力:14” 再次点开面板以作确认后,沈澄提起铁剑,尾随孙长殷步入雪地。 这几天来,他把大部份时间放在研读内丹功,务求快速修成内劲上,累积的自由属性点只够把智力提到14。 若非如此,沈澄也没可能打破道观历代英才创下的阅读速度,于短短数天内把内丹功读到一半以上。 要知道当代道观入室弟子中的第一,与史上第一完全是两个层次。 一个健康传承的门派,每一代也有人才,同辈中也必然有着力压友侪的出众人物。 但要在以古为尊的修行界盖过前人的成就,唯有真正超群的奇才方能做到! 不知不觉间,沈澄已经创下了连真传弟子们也为之震动的记录! 根骨的1点提升,却是连日来练拳不辍,加上服食大量补品堆出来的成果。 五帖大补汤,七帖锻骨散,造就了仅在炼筋境初期可能做到的飞速跃升,无法复制,因此尤为可贵。 16点根骨,于道观的炼筋境高手中处于寻常水平,却已经能与黄华湘、沈青山等五家炼筋境武者并驾齐驱。 迎战孙长殷,不仅是为着验证自身的实力到了甚么层次,更是为着真正让桀骜不驯的真传们看到自己! 沈澄缓缓吐纳,气息于寒气中形成一层薄雾。 少年初至,见了女子娇颜会脸红,眼看强敌出手会抖颤。 如今百炼成钢,心性坚定远胜往昔,却始终无法抛开想要被正视的欲望。 既然如此,何不随心所欲? “现在我已非奴仆之身,身归道籍,却尚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 “于是我会想,是不是因为某些人仍未曾见过我的真本领?” 沈澄握起左拳,拳背置于视线前方,乃是清明拳中的一招“出云蛟”。 孙长殷原已伸手握住插进雪地的长矛,见状缓缓放开矛柄,讥嘲道: “不是说修行之道是自己的事儿,与他人怎么看没有关系?” 沈澄咧嘴一笑: “道理是这样没错。” “不过,既然有机会能痛揍你一顿,我又怎么可能轻易错过?” 下一刻,他足尖弹射至孙长殷身前,左拳上勾猛击其下颚! 精通级的拳法熟练度,令沈澄在施展特定招数时的速度和爆发力,足以短暂赶上灵巧远胜于他的孙长殷。 他很清楚以孙长殷的性情,绝不会把只不过是入门武学的清明拳钻研至这种程度! 真传弟子固然掌握着更高深的拳术,但孙长殷却不愿随便动用,胜了沈澄也不心服。 当下她不理沈澄的“出云蛟”,直拳“鹤取水”猛击沈澄胸膛,后发先至,端的是电闪般的神拳! 但沈澄可是跟姚琰欣拆惯拳招的人物,快如雷电的拳头那是见得多了,又怎会怕了孙长殷只一个快字的直拳。 铁剑斜削而起,刹那间溅起飞雪,势把孙长殷劈为两截。 势二,抱月势! 纵然是尚未成形的剑势,孙长殷仍不打算赤手去接。 足跟一撑即把长矛拔出,宛如一条晃动不休的银龙向沈澄当头砸落! 剑矛相交,孙长殷猛发劲力,长矛倏地横扫得积雪横飞,将沈澄震退至足足十数步外。 沈澄半身发麻,表面却不显有异,横剑胸前,目光湛然: “肩臂未动,劲力已发……这就是真传弟子必修功课的内劲之威力。” “其实你不必动用内劲,单论招式臂力,你未必就胜不过我。” 孙长殷在明显的挑衅言语跟前不为所动,心中却暗想道。 刚才的形势,当真到了非得动用内劲不可的地步了吗? 全因沈澄的一拳前冲太快,超出了她的预料,后续的应变才显得进退失据。 但她无比确信,自己就算不运内劲,实力仍然在沈澄之上。 矛尖轻颤,如银蛇吞吐灵舌不止。 “全真真传六合顾应法,原是沙场武术,经道门名家改良后更上一层楼,战一人如战天下众。” 孙长殷双手执矛,刹地凝住矛势: “战阵之上,从无以大欺小的说法,留手之人早死光了。” 沈澄说道:“说得好!” 言罢手肘微抬,铁剑剑身与视线位于水平线上,剑尖遥指矛尖。 孙长殷的长矛之长,是相对江湖武者所用枪矛而言。 实际上也只丈半长度,与兵阵中可达三丈的步战长矛相隔甚远。 这意味着沈澄只须抓紧一刹机缘,便能冲进孙长殷内圈,扼杀长矛优势,逼使她与自己在拳术上分高下。 当然,这样做的风险,就是随时被一矛捅穿喉咙。 战至酣处,哪怕孙长殷未起杀心,也未必止得住矛势。 沈澄有着更稳健的路可选,也即将孙长殷拖进持久战。 根骨已至16点的他,无论是气力和肌耐力也远胜往昔,足以支撑长时间施展铁剑剑势。 然而孙长殷的根骨,是18点。 挥动长矛带来的体力消耗,更是不太可能及得上每式均须动用全身精气神的铁剑剑势。 持久战,无异于慢性自杀。 沈澄盯视着技能面板上闪烁生光的字句: “山河铁剑势(入门级99\/100)” 这次,他选择不去倚重加点的力量。 只赌这一剑,能否捣破极限! “势三,举鼎势!” 锈痕铁剑掠出青苍长虹,以异于平常的反手剑姿式直刺孙长殷。 与此同时,沈澄足下发力,施展出清明拳中“虎扑势”的瞬间塾步逼近对手。 动势加持至剑势之上,使得本已刚猛的一剑破空声如虎啸。 透过灵活施展招数,组合出一加一大于二的强劲威力,乃是将武学修炼至精通级之强者的特权! 孙长殷目光一闪,矛尖猛然划上铁剑剑身,想要凭借着远胜沈澄的本力破开剑势。 然而超出她认知的是,当山河铁剑势的熟练度因这一剑而攀升至纯熟级之际,沈澄的力道属性也霎时跃升到了17点。 耗费无穷努力而终有所精进的剑术,带来的增益也是惊人的。 同一式举鼎势,此刻沈澄剑上劲力,乃是对敌李千影之时的两倍有余! 锵的一声,银矛刹地断折,矛尖如飞逝流星逆射高空。 剑尖刹不住势,捣往孙长殷右臂肩胛! 第七十一章 入室弟子的记认 虽然同是炼筋境高手,孙长殷可不是李千影般会在生死关头脑袋卡壳的大小姐心性。 她身经百战,在不涉及姚家姊妹或沈澄这混蛋的事情上尽皆镇定若恒。 危急间选择以肩挡下本该断喉的一着,算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虽说考虑到沈澄剑势之猛,连炼筋境武者的坚韧体魄也没法完全抗住,多半会被废掉一条右臂…… 在这瞬间,孙长殷脑中蓦地灵光乍现,双瞳睁大。 二十年修行之途,连路途的终点也尚未瞥见,就此便要划上句号了吗? 而起因,仅仅是为了跟一个后辈争一口气? 孙长殷这辈子头一回感到后悔,身躯却按照武者本能作出了最佳判断。 瞟准沈澄前额,甩腕将手中断矛掷出! 明真观主真传四弟子孙长殷,得授全真真传飞雪神矛,意在矛先,飞掷如电,断雪开山只须一刹。 此门绝学将武者内劲集中于矛身之上,长矛长期受力过度,损耗殊深,隔一段时日就须替换。 连日恶斗,加上沈澄强横剑力推波助澜,终教孙长殷于关键一刻兵刃断折。 然而失去矛尖的断矛经她手劲加持,仍足于一瞬间洞穿沈澄头骨! 孙长殷振腕掷矛,原是想逼得沈澄回剑自守。 奈何沈澄出剑之前,也未曾意识到这一剑会有如斯威力,此时已无刹止之能。 纵然眼看着断矛飞近眉心,也只能闭目静候命数安排而已。 但见道观中才艺超群的两人必将两败俱伤,一道身影骤然降落二人之间,一手执着断矛,另一臂架开铁剑。 观其面目,却是离观久矣的二小姐,杏眸含笑,眉眼如刀。 “你俩到底甚么回事,我只出门几天,你们就闹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了?” “长殷,我不是让你叫沈澄到我住处找我吗?” 孙长殷退后两步,行了一礼:“是我一时兴起,忘了大事,琰欣勿要生气。” 姚琰欣侧着眼眸瞧她,有点狐疑:“一时兴起?这可不像你的性儿。” 她随即望向收回剑势,拄剑在地的沈澄: “刚才那一剑……” 彷佛斟酌着合适用词,好一阵子仍是力有未逮的姚琰欣想了一想,吐出一个词儿来: “很有劲儿!” 她刚刚赶到小院,便见证了沈澄破开等级门坎的全力一剑,自然而然地把这当成了他的平素水平。 想起姊姊提起沈澄时的溢美言辞,诸如晋升炼筋境,挥剑力敌五家三高手,重创李千影等赫赫战绩…… 考虑到沈澄目前展现的实力,似乎这些也不算是如何难以置信的事儿! 姚琰欣心情大悦。她可不像姊姊般惯了事事猜疑,既传得沈澄铁剑,沈澄剑术长进一分,她心里头便欢喜一分。 多日不见,乍见少年,但看沈澄体格壮健犹胜昔时,胸肩腰腿的肌肉线条更是明显。 可见沈澄练力有成,早已盖过了镇上那些对一身精壮肌肉颇为自傲的外家武者! 姚琰欣回程路上,早就透过信鸽得知了沈澄近日的辉煌事迹,震惊了一遍又一遍后,也就不像开始时后动辄咋舌不止了。 可亲眼见证沈澄的实力增长,却比听闻那些赫赫战功,更教她心头像被填满了似的,眉眼锋锐之意也渐褪为柔和的笑。 姚琰欣拍了拍沈澄的肩头,笑道:“你果然没有令我失望,好样的!” “姊姊答应你当真传的事,暂时该没有着落。” “本就该属于你的,现在就能给你了。” 她从怀中摸出一个油布包裹,塞进沈澄手里。 沈澄掀开包裹,只见一份上宗道人盖印签发的谱牒。 纸上朱笔列明沈澄出生年份、籍贯乡亲,以及道观姚琰欣亲书的推举文案。 有了这小小一张黄纸傍身,沈澄今后便是得到大凉王朝官方承认的道门中人,能到各州各县游方挂单,名下田税租赋,尽皆减免。 他日于地方上有了名望,还有机会被司掌道教事务的炼丹司保举为官,在体制内得一方安稳! 沈澄身怀铁剑传承,不觉得朝堂上会为自己留下位置。 但这份谱牒在他心中的份量,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减少。 从奴籍归入道籍,意味着从今以后,再没有人能抓着他的奴仆身份肆加轻贱侮辱! 许多时候,社会上的身份地位非金钱所能换取,亦非单是拳头够硬就能攒来。 沈澄昼夜刻苦锻炼,也只是为着得到一个人生在世上,应有的基本尊重和正视而已。 这些姚凌欣、姚琰欣等人生而有之的待遇,在这个世界上稀缺得超乎想象。 从今日起,他已踏出了第一步。 姚琰欣笑道:“你先别太过兴奋,来试试你的新袍子合不合身吧。” 说罢,自包裹中翻出一件崭新道袍,蔚蓝如海,无论材质染料,均比沈澄身上的道童长袍好上不知多少。 沈澄快手换上,只觉衣袖身长,无不合身,不禁朝姚琰欣瞧了一眼。 姚琰欣指了指自己双眼,笑道:“本就料到你在长身子的阶段,只是想不到竟会壮成这般。” “若是做得宽大些,也好多穿些时日。” 沈澄瞧着身上道袍,百感交集,一时说不出话来。 却听姚琰欣忽然压低声量: “你们是否知道,为何我会在州府花上这许多日子?” 孙长殷问道:“五家人早就布下埋伏,为你制造麻烦吧?这事我们原都料到了。” 沈澄说道:“想必是上宗见我们忽然改动名单,刻意刁难,想要乘机敲我们一笔。” 姚琰欣笑道:“都不是。” 她面色忽转凝重:“我为你登记道籍,须得把道观存有的户籍记录上交,与州府的存本作对比,确认是不是真的有你沈澄这个人。” “在我们的记录里头,你是小镇榕树湾沈家村人……” “但是在州府,不一样。” “沈澄……你是否清楚自己的真正身世?” 她试着不让沈澄感觉到不舒服,但这件事关系甚大,就算她不问,观中旁人也早晚会提出来对沈澄不利。 却听沈澄说道:“我见过沈红叶了。” “寄物瓶中,出则离矣。” “若能斩断这段关连,更是最好不过。” 第七十二章 持久战训练 姚琰欣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就好,你本就是聪明人,沈家老贼见你才能远胜沈青山,亦势必对你生出兴趣。” “你知道身世之事,原也在我们的预期之内。只是你表现得也太……冷静了一点。” 沈澄反问道:“这种随便在乡村播种,事后拍拍屁股便走人的老混蛋,值得被当成父亲看待吗?” “我自小便没了爹娘,在观中的日子老实说,也不怎么样……但总比被看成五家崽子们的同类要好。” “经过这段日子,我更加清楚……我,永远没可能成为他们。” 姚琰欣瞧着他,目光中的纭杂思绪渐渐退去,眼神澄明如水: “好,好极了!你既说得出这番话,我也不怕与你说明白。” “上宗那边原本对你的双重户籍很有意见,要求道观的记录跟着州府来改。” “也就是说,由我们来承认你的五家子弟身份。” “是我对着上宗道人坚持己见,力陈把你留在我方的价值,他们才肯暂时当作没看见沈红叶几十年前留在州府的记录。” “前提是,我等必须于一个月内,把沈红叶亲笔画押的文书搞到手。” 姚琰欣目光炯炯:“内容是他亲笔承认,州府存有的户籍记录有误,他沈红叶与你沈澄毫无关系。” “听你方才说话的语气,想必是不惜一切代价,也会把这份保证文书搞到手吧?” 沈澄问道:“二小姐已有计划?” 姚琰欣笑道:“这我日后再跟你说。兹事体大,不得不慎重谋算。” “现下还是快跟我来,见见你那些同样得到了新袍子的朋友吧。” 从道观北门步行至一里外的小河处,约须花费两刻钟时份。 途中到处是道观安置迎敌,却被提前拆毁的绳套陷阱。 断开的绳索被弃置路边,另一端连着被石块卡住咬口的捕兽夹儿。 要针对数量繁多的暗中布置逐个拆解,已经不是在道观不过一月的黄员外能做到的了。 观中必然尚有内鬼,暗中与五家勾结……而且身份必然不低。 沈澄自然想起了提拔三位五家相关人士顶替道籍的张天鹏。五家的威胁越大,大师兄自然有更多机会展现才能。 但他是否玩脱了呢?沈澄一想起尚有四部投石器要应付,头便痛得可以。 要知道若不是李千影过于轻敌,全没防备沈澄以外的道观中人,哪怕是三个姚凌欣一同出动也难以成事。 他仍没敢胡乱窥看姚凌欣的属性,生怕被她不知从何而来的玄妙直觉感知有异。 文孝峰、韩明安两人却没给他这种不适感。 可见两位真传的实力,相较姚凌欣犹有一段距离。 而眼前的姚琰欣,似乎已渐渐开始散发出不输姊姊的压逼感。 换作未赴州府之行的她,回来后眼见道观烧成白地,大概早就气得暴跳如雷了。 神绪内敛,气定神闲,岂非修为精进的必然表现? 沈澄带着思绪,一步步走到半成的石桥边上。 一旁孙长殷数次双唇微颤,沈澄只当作没有瞧见。 “沈澄师兄!” 桥上孟小楼等三人,正忙着指点道童们干活。 快眼瞥见沈澄,登时喜得抛下手上工作,小奔过来打了招呼。 只见三人身上都披了新袍子,精气神比往昔提振不小。 就连根骨属性,也分别升到了12、12和13点。 沈澄不禁感慨:“古人常言患难之时,方得精进。” “没想到三位正值春风得意时,一身武艺却是步步高升,真是可喜可贺啊。” 三人互望一眼,忽然间齐齐下拜: “我等得有今日,全是沈澄师兄的恩德。” 沈澄忙将三人扶起:“若非你们确有真实本领,恐怕在前几天的大火中便已撑不过去。” “我当日说上一两句话,算得是甚么恩德?” 只听得一声轻笑道: “道理倒不是这个道理。一个人成功的路上,总是离不开贵人的帮助、名师的指点和家人的支持。” “这几位师弟妹的家人既不省心,又没经名师指点,沈澄师兄身为贵人的作用自不待言,何须这般谦虚?” 这话一出,孟小楼等三人面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 沈澄眉头一皱,望向说话之人,却见对方是一名身强体健,粗眉大眼的年轻道人。 要不是眼角下垂得太过份,倒可算是一位精神小伙。 “未请教?” 姚琰欣笑道:“这位是从州府炼丹司实习归来的杜建师弟,与你一样,早早便成了炼筋境武者。” “现下,他是观中新任的管事道人。” “他知道观中出了像你般的奇才,登时决定随我回观,说要看看你的成色如何,是否担得起姊姊和我的信任。” 她瞟了孙长殷一眼:“沈澄师弟,我如何瞧你你心中明白,自是不必多言,却防不住旁人不服你啊!” “反正我本就想瞧瞧你进展如何,不如这样,你在这半成的石桥上与杜师弟切磋一下,就当是试验石桥的坚固程度了。” 杜建朝沈澄抱了抱拳,目光中流露出十足的自信,两个起落便跃到半成石桥的桥头上。 沈澄倒真的没把这名不见经传的家伙放在心上。 连孙长殷也险些被他废去一臂,这杜建要是能比孙长殷更强就见鬼了。 却听姚琰欣道:“孟小楼、林咏雪、李恒,你们也一同上去,跟沈澄好好练一练拳脚。” “你四人倘若不敌沈澄,实时后退重整阵势,沈澄不得追击,否则就当输了。” “沈澄,你的目标是在这一场切磋中坚持到两个时辰,不得离开桥头,不得伤人见血,是了,身上的新袍子也得先行脱掉。 沈澄惊异地瞧着她,只见二小姐略显狡狯地一笑: “你的剑势、力道,已在连日实战中得到充份验证。” “但天下刀兵,皆由百战炼就,若然体力、气血不足以支撑续战长战,于两家对阵的大战中必然吃亏。” “我这次回来,决心为你补足尚存的弱项……” “当然,如果你证明了连在持久战中,你也能如鱼得水。” “我给出的奖励,绝不会教你失望。” 第七十三章 精通级吐纳术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沈澄吐出一口粗重气息,白气凝聚得宛如具备实体的拳头直砸李恒前额。 炼筋境武者的一举一动,相比炼皮境时尽皆气势惊人,不是说刻意收敛就能收敛得了的。 然而李恒幼时困顿,意志力本就远超同侪。 竟未被沈澄虚张声势吓倒,双拳“青龙取水”猛然轰往前胸! 沈澄轻叹一声。 以他体魄,原本可以硬受这双拳。 但中拳后身形凝滞,必然会留给杜建乘机出手的机会。 当下一记“顺水推舟”,抓住李恒手腕一拉一送,把这交起手来便忘了情份的家伙送进冰冷河水。 姚琰欣不许他把人打伤,可没禁止他把小崽子们一个个扔进河里去。 忽感左右拳风刮响,却是孟小楼、林咏雪齐齐出手。 一高一矮,一左一右的两式“定山河”,刷地封住了沈澄原已狭窄的腾挪空间。 沈澄对清明拳了解何其透彻,见两人肩头一动便已猜到来招。 双爪同挥抓住两人拳头,喝道:“你们也想到水里头浸浸吗?” 两人竭力抽回拳头,单论力气又如何与沈澄相争? 倏地间一记手刀当头劈落,逼得沈澄放开二人,抬臂将来袭者硬震出去。 目光飞瞥,只见刚使出一记“独劈青山”的杜建稳稳站定,神完气足。 脚边正是刚被捞回桥上,吐水不止的李恒。 沈澄一脚快如闪电,就要把李恒重新踢进河里,却被杜建飞腿强硬挡架。 好不容易震开杜建,孟小楼和林咏雪的合击却又逼了上来。 沈澄朝岸上众人呼道:“他都落水三次了,还不算输掉?” 孙长殷冷冷说道:“琰欣只说过你不许落水,何时说过他们下水就算输掉?” “就算他们四个全掉河里头了,只要有本事爬上来,你也得继续打下去。” 沈澄十分后悔,先前没一剑把她捅个透心凉。 此刻他以一敌四,虽然看似处处占优,体力上的巨大消耗却只有他自己明白。 坦白说,孟小楼等三人的面板虽然长进飞快。 但只要用的仍是清明拳,他单凭拳术就可压制,花不了多大力气。 棘手的是瞧准时机出手,不断将三人从败局中挽回的杜建。 这人能被州府炼丹司看中任用,为日后于道门、朝堂上任职铺路,功夫倒是次要,战术思维却确实非同小可。 初入炼筋境的杜建,交手片刻已自知不如沈澄。 便铁了心只在必要时出手,将压逼沈澄的任务交给武艺远有不如的孟小楼三人。 杜建养精蓄锐,每度出手均是势不可当。 哪怕被沈澄高明拳术拆解也能从容退去,以捕蛇鹰般的阴騺眼神静待良机。 想必在他心中,被姚琰欣钦定为“围攻沈澄的四人”之一,而不是对等的对手,早已大损炼筋境武者的脸面。 而且傻子也能看得出来,姚琰欣对沈澄的关注,不知胜过对他这自州府归来的精英多少。 如果以四敌一,尚且容得沈澄拖至两个时辰,杜建还不如自行跳进河里的好。 杜建踌躇满志,欲在百废待兴的道观谋一席位,就必然要力压近日如星宿高升的沈澄一头。 当下静听着沈澄呼吸吐纳,只待某一刻沈澄气息稍有不畅。 便即挥拳猛攻,以劲弩穿缟之势嬴下此仗。 然当把注意力集中在沈澄的吐纳上,杜建忽然意识到奇异之处。 沈澄虽在剧斗之间,呼吸仍然严格跟从着道门吐纳术的节奏,绝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杜建惊诧难当,要知道哪怕是州府炼丹司中任职的上宗前辈们,也未必能做到时刻不离吐纳术节奏。 眼前新得道籍的少年,显然已把吐纳之术练到了吃饭饮水一般纯熟的地步! 道门吐纳术乃内家正宗心法,也是道家内气功的基础。 按术吐纳呼吸,不但能促进伤势自愈,且能恢复气血、体力。 练到高深处,连战百人尚且不在话下,又如何能惧区区四人围攻? 想到此处,杜建心中再也淡定不下来。 目中闪露锐光,拳脚加紧进攻。 务要加重沈澄每分每刻承受的负担,压得他气力不济,免得自身先被熬光气力,败下阵来。 就在这时,沈澄深深吸进一口气,目中原已渐散的神光霎地凝聚! 杜建瞧得分明,下意识避过沈澄砸来拳头。 只见沈澄倏地气力大长,双臂猿伸飞抓。 骤然抓住孟小楼、林咏雪二人衣襟,甩臂便把两人摔进了河里! 这一招清明拳中的“白猿掷石”看似寻常,其实耗费力气甚大。 搏斗良久之人气力已衰,往往使不出如此刚猛的投技。 林咏雪身子甚轻,孟小楼却是一百八九十斤重的胖墩身形。 哪怕是力敌牛马的高强武者,要像掷扔小儿般轻易将他掷飞,也决不是容易的事! 杜建吸一口气,欲使心神宁定。 此时方听出沈澄呼吸,竟较片刻前又有了变化。 不仅呼息间隔远较从前为慢,每一口气吐出时沉缓从容,更全不像是处于剧烈战斗中的武者所能为。 莫非在这间不容发的剧斗之中,沈澄的吐纳术又有所精进吗? “技能:道门吐纳术(精通级1\/100)” “根骨:17” 力道、根骨双双达到17点的沈澄单是巍然拉开拳架,散发出的神意已是焕然一新。 他目光一瞥,竟已使得杜建、李恒二人拳招一滞,自然反应般塾步往后。 道门吐纳术升至精通级后,沈澄每吸一口气,体内均有无穷气力增长。 吐出腹中浊气时,浑身疲累酸痛也似随之吐出体外。 只一换气,精神已生! 此时沈澄才理解到内家拳宗师们善于连战、续战的奥妙。 既能长保气力不衰,哪怕只是稳守阵地,敌手又如何能寻得突破空隙! 但一味防守,并非沈澄所愿。 “姓名:杜建” “技能:清明拳(纯熟级87\/100)、道门吐纳术(纯熟级62\/100)” 快眼扫视对手属性后,沈澄轻甩拳头。 “不堪一撃!” 心中话声响起,足尖劲力已发,一招“定山河”朝着杜建胸膛砸了过去! 第七十四章 银雁功 岸上,姚琰欣唇间缓缓呼出薄薄一层雾。 修剪平整的指甲,悠然划过雁翎刀鞘上银雁图纹。 “明安,你瞧沈澄如何?” 不知何时来到石桥边上观战的韩明安媚眼如丝: “好,好极了!” “你为甚么把我的口头禅学去了?” 姚琰欣没好气道:“而且,我是问你对他的武艺有何看法,你对他有何兴趣,自己跟他说就好了。” “嘻,师姐你忘了我是有婚约的人了?” 见姚琰欣面色不善,韩明安连忙一正面色: “嗯,沈澄的武艺嘛……” “我现在大概明白,为何沈红叶不敢和他交手了。” “论功力经验,父或在子之上,但只要进入持久战,子胜于父,恐是必然啊。” 姚琰欣皱眉道:“沈澄不想旁人把这事挂在嘴边。” 她静听着凛凛寒风中轻微的呼吸声,忽道: “你我与他同龄之时,气功何曾像他这般精纯?” 韩明安没有否认,只是笑道: “要是他日后得了本门气功真传,有着这般坚实的吐纳术根底,转眼就将追上如今的我们。” “要是他能学成内丹功,或许……” 接下来的话,她可不知在场旁人是否想听下去。 好快转换话题道:“他把小胖子和小姑娘扔进河里后,只要顺势扫腿,黑瘦子想必也逃不过再作一次落汤鸡。” “但他却故意留腿不出,为何?” 姚琰欣笑道:“他想必是怕杜建孤掌难鸣,数十招之内就将为他所乘!” 韩明安一呆:“你的意思是,沈澄在刻意为自己增加难度?” “你为试他实力而安排的试炼,竟被他反过来用作助自己练拳……” “照这样看来,莫非他打算把这场架强行拖长至两个时辰?好等我们见识一下他的持久力……” 姚琰欣目光放亮:“每一次我担心这小子有甚么地方磨砺不足,他总是会打破我的预期。” “照这样看来,我怕的不是他熬不住两个时辰,而是杜建没本事奉陪到底啊。” 忽感身旁风响,她侧首一瞧,伫立身旁的一袭道袍已往桥头飞纵。 却看桥头形势,实力较弱的李恒虽仍坚持出拳,但力道和招式均已不在状态,对沈澄早已形不成威吓。 而从州府风光归来,一心于乱局中乘势而起的高材生杜建,此时已不知多少遍怀疑人生。 已是整整一个半时辰过去,眼前少年竟然仍是不知疲乏,一拳重似一拳地扫击过来! 杜建每接一拳,肩头便沉重一分,吐纳换气之时心肺如遭刀割。 想要提出罢斗,却又抛不开面子。 事实上,从他被沈澄单手压制,全然抽不开手脚来援救落水二人一刻起。 道观新星的面子,早就丢得一点不剩了。 只是杜建自身当然不会承认。 他自问与沈澄同境,所使拳术、吐纳方式也全然一致,决没有被对方全面碾压的道理。 十数年练功岁月,难道全练到狗身上了? 杜建心意已决,猛地大喝一声。 双拳齐出,拳风未曾袭体,喝声已足慑人! 全真真传,霜降神拳! 这是他得州府上宗道人赏识而获传授的拳法,连道观的一众真传们也非人人习得。 拳只一招,力求刚猛凌厉之能事,势如冰霜盖顶将生灵掩没。 杜建自知未曾将这拳法练至小成,一直没敢动用。 但为着挣回面子,只能行险一搏! 谁知他拳头离沈澄尚有半丈之遥,沈澄就像早已作好准备似的。 骤然间压低重心,一记扫堂腿如灵蛇出洞前伸,啪啪扫中杜建胫骨。 乘杜建立足不稳,足尖疾挑小腹,爽快将杜建送进冰冷河水。 全真真传的霜降神拳,竟连拳风也不曾刮到沈澄身上半分。 李恒见沈澄身法骤地加速,反应不及。 双臂刚刚抬起,便被沈澄扫腿余势扫入河里。 沈澄电闪般站直回身,双拳硬撼跨越十余丈之遥飞纵桥头的孙长殷! 拳掌相交,势均力敌。 但孙长殷步法比沈澄快上一分,足跟猛地叩在沈澄足背,震得他后跌两步,堪堪立在桥边。 孙长殷面无表情,抬起手掌拍落沈澄头顶。 沈澄骤一抬眸,只见白花花的手掌顷刻幻化千片飞雪。 掌影虚实难辨,当头压下的劲力更教沈澄双目隐隐生痛。 全真真传,三花聚顶! 沈澄心中暗骂孙长殷不讲武德,一日内两次动用内劲压人。 只是他眼下也无别法,比起硬抗掌力拼上重伤之危,还是主动退入河中为妙。 如此这一仗虽算败了,倒也算不上是自己的问题。 沈澄当机立断,足跟一滑,身形倒后便往河面坠去。 忽然之间,一只温热手掌从后托住了他的后心。 掌心劲力一吐,轻描淡写便将他送回桥头。 沈澄转头,只见姚琰欣站在身旁,瞥来目光中满孕暖意。 “两个时辰到了。” “胸中气不断,拳上意不绝。没想到在不经意间,你已踏上了无数修行内家拳的武者遍寻终生不得的道路。” “说好了的奖励,现在就可给你。” 孙长殷收起手掌,哼了一声:“怎么就两个时辰了?” 姚琰欣横了她一眼:“你跟他在院子里交手那阵,难道就不算吗?” 随即目带笑意瞧向沈澄,说道: “你现在的本力和体魄,早就不惧大部份同境武者。” “可对上像长殷般擅于轻身腾挪的高手,你就很容易被占去先机,没来得及展现力量上的优势就倒下了。” 姚琰欣抬起一足,袍袖飘荡: “我要给你的礼物,乃是补全你在闪躲轻身上的短板。” “道观入室弟子当中,只有三成人能学至小成的轻身之法,银雁功。” 话声甫止,姚琰欣身形跃空,灵动如大雁掠过纷飞乱雪。 落足之时,已然飞越十数丈距离回到河岸之上。 她回过头来,咧嘴露出一口皓齿: “轻身之法非人人所能精通,练力有成的武者,往往更不擅长轻灵巧变之术。” “但是我相信,你总是能成为百千人中,唯一的那个例外……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第七十五章 全能武者不拜三清 “技能:银雁功(入门级12\/100)” 沈澄足尖倒挂桥头,似乎冷风一扑便要坠入河里。 但久习拳架练就的重心稳定性,使得半悬空的身形犹如钢铁所铸,任由风吹雪打,始终不动如山。 “他横任他横,清风拂山岗……” 此时的沈澄还只隐约感知到,自己一身修为哪怕放到州府,甚至邻近大凉王朝京城的核心腹地,也完全足以胜过那些名声远扬的内家拳高手们。 论及拳剑上的造诣,他早已力压五家第二代的俊杰们。 甚至对上比较弱的家主,好比带着两个儿子一同暗算姚琰欣,仍然被快刀割了头去的韩家家主,沈澄也有一战之力。 诚如姚琰欣所言,沈澄当前的要务乃是补全短板,免却于突发情况下为人所乘的可能…… 沈澄旋地放空全身,任由身形往后坠向河面。 同时伸指一点,将苦练轻功步法,外加与杜建等人练拳所累积的自由属性点加到银雁功上。 “技能:银雁功(纯熟级3\/100)” “灵巧:15” 双足落入冰寒河水一刻,他效仿着姚琰欣的动作提起足尖,轻轻点在水面。 落足的触感,柔软得像是踩在枕头上。 哇的一声,冰河河面浮现曼妙身影,如一条飞鱼般倒跃往后。 后背与腰臀间的弧度丰实饱满,湿透了的道袍紧贴身躯,彷佛从未存在。 曲起娇躯的女道人仰望苍空,眉目含笑,手掌缓缓伸向沈澄双足将落处。 雁过乔木,瞬逝无形。 女道身躯只被沈澄重量压得微微下沉,却无阻她顺畅落入河水,一双健美长腿紧夹着水流推进身形。 面目再浮出水面时,沈澄身形已稳稳落在对岸。 “沈澄师弟果然是天生的武学奇才,修习银雁功不过一日,竟能飞纵半道河流之远。” 韩明安身形稍作扭动,人已到了岸边,跃出河流时溅出一道优美的圆弧水痕。 她伸出一掌,只见掌心处洁白无痕。 “连足印也不曾留下,可见沈澄师弟的轻身之术,已到了大部份入室弟子也无法想象的地步!” 沈澄微微苦笑: “若无师姊在河中伸手一托,凡人如何能一跃数十丈之远?” 韩明安掀了掀身上湿透道袍,见穿了这劳什子等若没穿,索性整件脱去,任由水行服下一身玲珑曲线表露无遗。 听了沈澄的话,这位真传弟子笑得甚为灿烂。 “这话可不对。小时候上宗派使者来访,那些前辈们展现身法,一瞬之间飞跃小小河流也不见眨眼的。” “当然,他们学的轻功比我们更为精深……然而事后,凌欣偷偷把我拉到一旁说悄悄话。” “说是上宗道人们能做到的事情,其实她爹爹,也就是咱们的恩师,全都能做到喔。” 沈澄直觉不宜在这话题上多作探究。何况旁人能把这银雁功练到甚么程度,并非他首要关心的事情。 练武之人宜与自己比,他人为标杆足矣。 他把银雁功升至纯熟级后,不仅轻灵属性提升到了15点,也即理论上一位炼筋境武者应有的层次。 此刻在平地上举手抬足,也都比从前轻捷灵便不少,就像在一瞬间卸去了百斤重担。 按照轻身之法呼息发力后,更是能飞渡小半道河流的距离! 沈澄清楚,撇开飘萍掌沈家般以身法闻名的高手外,大部份炼筋境武者并没那么全面。 往往只是力道、根骨胜于炼皮境之人,灵巧属性却未必能与低境间拉开多大距离。 至于有机会正经研习名门大派的轻身之术,并且学有所成之人更是绝无仅有。 换句话说,沈澄此时对上小镇一带的成名武者,至少有六成胜算。 虽然心中有数,可沈澄想了想仍是问道:“依师姊看,我何时才能追上四师……四师兄的身法?” 韩明安手托着腮,侧着眸想了一想:“约莫两三年吧。” “不过是你的话,说不定半年就够了。” “如果你能破得了她的飞雪神矛,说不定她急怒攻心之下,会性情大变,到时候……嘿嘿。” “……甚么是嘿嘿?” “嘿嘿就是嘿嘿。甚么,你不是早就看出来了吗?” 沈澄眉头一皱,正想制止这嘴皮子没上锁的家伙越说越歪。 只听得一声笛响,一乘不大不小的木船自河川上流缓缓驶至。 木船体积不大,入水却深,可见船上所带物事甚为沉重。 只是船舱内外为锦绣红帘遮得严严实实,却无从窥见到底内藏何物。 “这许多年来,也没见过有人经这条河床狭窄,不利运输的小河运货前来,是因为现下海港冰封了吗?” “何况这么小的船,能放多少货物?” 沈澄想起现下仍蹲在镇上酒馆等活干的失业工人们,摇了摇头。 韩明安却冷冷哼了一声: “那恐怕就是咱们的黄员外黄大人不惜断送掉两条腿,也要凌欣允诺的东西。” “竟在短短数天内便送到了镇上,嘿嘿,果然是早有预谋……” 她手按腰间软剑剑柄:“你知道明年开春前,观中计划另建一座偏殿吗?” “不在正殿之邻,而是在这里,在远离道观腹地的冰川附近……” “这样,哪怕道观再次受袭,火一时也烧不到偏殿来。” 韩明安冷笑一声:“不谋如何阻敌进袭,但求保得一殿安稳,哪里是凌欣想出来的主意,分明是外人打得好算盘。” “就连这座石桥,想来也是供这老家伙一家逃命之用。” “嘻,可惜我观中费了这许多石料金银,老混蛋倒是没腿跑路,也只得教他那混蛋兄长派人抱他去了。” 沈澄瞧着木船南去,若有所思道:“这座偏殿奉的,是哪尊神明?” 韩明安说道:“不知道,据说与江河举水之能相关,坐镇河川而望海,可使冰雪早融,百川汇通。” “在京城一带,两三年前便遍地都是这新神的庙祀了。至于源头底蕴,倒是无人得知。” 她侧首问道:“偏殿落成后,你会去拜吗?” 沈澄摇了摇头,道: “我连自家三清尊神尚少参拜,何况无名小神!” 第七十六章 炼气而盈,声震天官 这后半句话,正正贴合了韩明安的心思。 她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儿,听见京城二字就得皱眉头,如何容得下外来的神像跟三清争抢香火。 这座偏殿建是建了,可有没有人去是另外一回事,到时她自有法子教京城来的新神吃西北风。 只是前半句话,却着实教她吓了一跳,现下的道门弟子都这么牛气吗? 片刻过后,她才想起沈澄当了好些年的打杂道童。 奴仆之身,依律进不得正殿,一年到头诸般大祭,均被排除在外。 韩明安瞟着眼前殊乏神明庇佑,仍旧顽强活到了如今的壮实少年,眼神宛如融开了的蜜。 沈澄警惕地瞧了她一眼,心思随即回到了偏殿一事上。 作为一个智力高于平均值的现代人,他没法相信黄华湘从前到后忙活了这许多。 连一双腿也赔在了道观,仅仅是为了推广京城的新兴神祗。 若果这是大凉朝廷的国策,只须一封官文下来,道教三宗自会奉行,用不着折腾得一位京城大官要死要活。 也就是说,此事仅仅是部份有势力人士的意愿? 沈澄没听说过这个世界有诸如神明显灵的怪力乱神之事,神话传说虽然也有,但毕竟与人们的日常生活相隔甚远。 比如临渊镇唯一的海港榕树湾,因着地形犹如海龙张嘴将陆地咬去一块,被老人们称为龙咬湾。 可也没谁会真的相信,一年有十个月风平浪静的大海里住着蛟龙是吧? 道理是这样,可沈澄仍是不免对即将建成的偏殿生起了兴趣。 能教一位京城要员舍掉双腿换来的神祗,总值得他花时间拜见一下尊容吧。 此后又过数日,道观内外建设密锣紧鼓地进行。 沈澄研读内丹功的功课,也到了重要阶段。 饶是他的智力已高达14点,阅书几近一目十行。 每卷抄本仍是得花上不少时间与前卷段落对照,方能融会贯通,理解道籍中的微言大义。 也难怪道观建立数百年,能够学成内丹功的英杰却始终寥寥无几。 倒不是说每一卷的内容有多艰深,而是要把一块块散开的拼图互相比对,组合成形,所须的恒心非外人可想象。 这等水磨功夫,往往越到后头,越是枯燥乏味教人萌生退意。 沈澄却只是咬牙坚持,终日闭门不出。 每日休憩时光,也只早晚雷打不动的各两个时辰练剑。 这阵子孙长殷约莫是受了姚琰欣敲打,没再来烦扰沈澄。 倒是韩明安不知何时起对他很是关注,时不时坐在墙头。 也不跟沈澄搭话,就是晃着大白腿朝着他笑,一双狐媚般的眼儿弯成了月牙。 至于孟小楼等人偶尔送时鲜水果来,运气好碰见了沈澄,也只是点头致意,退到一旁默默钦佩沈澄师兄的刻苦坚忍而己。 沈澄心无旁骛,面如木石只是练剑。 直到一天,他眼看着自由属性点于闪烁中升到了1点,方才拄剑在地,嘴角咧出了真诚的笑意。 “智力:15” 是夜,沈澄一夜阅毕二十三卷内丹功。 诸如四维中另三种属性,智力属性到达15点,形同跨过了寻常武者苦修半生,仍难跨过的门槛。 这意味着一般的武学,从此在沈澄眼中犹如蒙童读物。 看进眼内一刻自然了然于心,接下来只剩与之前所学对照印证而已。 内气功,抑或说“内劲”的层次绝非一般武学可比。 哪怕在道观遍立大凉王朝境内的全真道内部,修为至此境界的也是寥寥可数。 但单本内丹功秘籍,却算不得十分深奥,智力15点足以理解有余。 沈澄阅卷如飞,唯一所必须付出的,仅是坚持把余下书卷读完的恒心毅力而已。 而这些,恰恰是沈澄打从发家之始,就没缺过的品质。 日去夜至,如此反复。 两日后的深宵,明真观上下为一声清啸惊醒,只听长啸清越,宛如春蝉高鸣。 一般道众只以为又有外敌来袭,通明灯火映出张张惶恐面目,聚在门廊上、院子里不知所措。 然而但凡是有点见识的高手,都晓得是一位内气壮盛的高手大功告成,横空出世了! 大凉王朝编撰“武经”有云,昔有大儒随军为司马,某夜炼气有所得,盈满而不可宣泄。 中夜之时,长啸军中,声震三军而绵延竟夜! 武经中诸般深入细致的描写,寻常练武之人或许不太晓得。 首重养气的道门中人,又怎有片刻忘却? 只是知易行难,偌大一座道观能修炼至这般层次者,除了观主和七位真传外,一只手掌便能数得完! 道观正处困厄之时,阴云满布,未见天日。 这一声骤起长啸,便如劈开阴霾的雷霆,使得明了内情者尽皆精神一振! 倘若说踏入炼筋境,算是推开了修行武道的门户。 修得内劲的高手,则无疑是于武道的殿堂中站稳了阵脚,开始深植地面发芽生根发芽。 若无这层扎根深种的苦功,日后懋要攀登至武道更高境界,无异于痴人说梦! 长啸声未曾止息,姚琰欣已然夺门而出,袍子也未穿好便发足疾奔。 她连一刹也不必考虑,便已无比清楚应当奔向何方。 自家庭园中有青木秀茂,独显出群,庭院主人又如何能不亲自见证其事? 来到沈澄房外,姚琰欣脚步未稳,已见檐上身影飘然,却是观中七位真传于这短短瞬间,便已悉数到了。 大师兄张天鹏、三师兄张山河面无表情,各佩名剑,如迎大敌。 四师姊孙长殷面若冰霜,眼中神光游移却显而易见,握着新矛的手似稳不稳。 六师弟文孝峰目泛精芒,笑意明朗。 至于七师妹韩明安,一双妙眸早就放得比水蛇般的腰肢还要软了。 除了真传们,杜建等入室弟子中出众的人才也站到了远处,人人极欲一睹修成内劲高手的面目。 姚琰欣瞧着站得离房门最近的姐姐。 从她的站处,看不见姐姐的神情,也没注意到姐姐常握在手的拂尘有何异状。 她骤地惊觉,自己为甚么觉得姊姊会抱着“惊喜”之外的感情? 只是尚未待她再加细想,房门已刷地一声被推开了。 沈澄衣袍散乱,头顶热气氤氲,略显消瘦的面孔带着十足诧异: “为甚么大家都在这?莫非是观中又出事了吗?” 第七十七章 内丹功入门! 姚琰欣以一股怪异的眼神瞧着他:“你自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沈澄说道:“我刚把内丹功抄本读完,心有所感,便即按道籍所言打坐练气,静作内观。” “怎知胸腹间忽然气滞,无法排解,甫一张唇吐气,便感身躯震鸣,良久不止。” “然后一推开门,就见到各位都站在这儿了。” 真传们彼此对视,一时无人作声。 韩明安手快,从怀中抽出一片铜镜递到他跟前:“你瞧瞧自己现在的样子。” 沈澄瞧向铜镜,只见镜中本显苍白的脸容正迅速回复生气。 面色红润,肌理细腻,与姚凌欣、韩明安等人无异。 就像是体内潜藏的毒素,全被头顶散发那一层热气蒸散离体似的! 蕴藏眼眸深层的神光,冷冽慑人更是犹胜从前。 只是当沈澄下意识收起锋芒,双眸便随即为一层薄薄的雾气所遮掩,无人得见其真实底色。 这些肉眼可见的明显变化,已不像是练武有成的表现,而是迹近于练气修真了。 沈澄终于明白,为何真传们总是试图向他灌输一个概念。 像他们般于武道上跨过了某道门槛之人,并非是武力强大的凡人,而是自内而外,与凡俗有所区隔的优越者! 当一个人打从生理层面,就跟未曾修炼的人们拉开了无法逾越的距离,内心真的能把旁人当作同类看待吗? 高层们之所以从不曾正视道童们的处境,也不是因为对道童们怀有什么恶意,谁会对脚下轻踩即死的蝼蚁怀抱恶意呢? 现下,沈澄也似乎终于可以抱着大道无情的心态来看待旁人了。 只是,他修成内丹功后,虽感觉到体内的热气虽比昔时充盈得多,流动也更为顺畅。 但平素运转时依然缓慢,也未引起仙侠小说中常见的诸多玄妙变化。 他伸出一掌,轻喝一声,一掌拍往门前的矮小灌木。 劲力击出体外,未曾震断灌木本身,震碎底下花盆,却刹那震得树上数百片叶子飞散落地! 这手功夫一显,站在远处的入室道人们面面相觎,均难掩饰惊诧之情。 众人既是入室弟子中的精英,素被观中寄与厚望,都曾花费无数心力时间于钻研内丹功上。 只是长时间不见成果,道人们便自然把心力投放到更易瞧见成果的其他修炼上。 盼着有一天祖坟冒青烟,被观主或是上宗高层青眼有加,传授修炼内劲之法,那就终生受用不尽了。 又怎能想象得到,资历年岁相较众人均不足道的沈澄,竟表现出不将武道上突破留给命数安排的无比决意! 杜建双唇于寒风中冷得发抖,知道眼前修成内丹功的少年,再也不是自己能奢望平等交锋的对手了。 只瞧着姚凌欣往沈澄伸出一手,盈盈一笑: “当初我提前在藏书阁把内丹功借回给你时,并没有想到这么快便能瞧见成果。” “发掌撃树,树身不断而百叶落,已经是堪称精纯的内劲修为,犹胜于当日庭柱留印的一拳。” “欢迎你,成为我们的一份子。” 沈澄环顾众人,惊喜、沉默、阴郁等诸般面孔交织在一起,最终定格在姚凌欣那比以往任何一刻还要诚恳的脸上。 心中轻叹一声,握住了姚凌欣的手。 次日,沈澄一大早便被韩明安叩门叫醒,穿戴整齐,来到了道观正殿三清像前。 新得晋升的孟小楼、林咏雪、李恒三人,也获准随行于沈澄身后,各捧拂尘、玉钟、符剑上殿行道门仪节。 连日来屡发紧急事态,别说是一般道人们,哪怕是平时不被允许进殿的道童,也早拜见过三清神像。 但在正式场合隆重其事,奉香坛前,却非时常能有的经历。 孟小楼等三人双目放光,紧张兴奋自不待言,走路也显得东歪西倒的颇不安稳。 眼看着走在前方的沈澄师兄镇定若恒,步履沉实,不由得更增对沈澄钦佩之情。 “三清在上,百年来终有弟子以一己之力,通读一百五十六卷内丹功练成内劲。” “此乃祖上英灵荫佑,亦乃沈澄刻苦自勉之功。” “观主闭关未出,今由凌欣代其奉告三清,赐沈澄上宗所赠法剑,以彰其功。” 姚凌欣三言两语走过流程,即将红布包裹的长布条解开,双手把一把三尺六七寸长的檀木剑交到沈澄手里。 沈澄握起剑柄,只觉剑身极轻,稍稍挥动,已然作势欲从手中溜出。 剑身的质地,似乎不是寻常檀木这般简单。 在后姚琰欣见状,低声说了一句:“此乃全真法剑,整座大凉王朝只有两百来把的稀有货色。” “素被认定为道门优秀弟子的身份象征,你若拿到州府显摆,就连炼丹司中任职的上宗道人也会对你肃然起敬。” “此剑我爹和七位真传一人一把,除此之外只赐给过一个人,然后便是你了。” “不过它虽是道门重器,却轻盈不擅杀伐,你可千万别在交手时把这个拿出来,只徒然送了性命。” 姚凌欣微微笑着打断了自家妹子揭短之言,说道: “上宗的法剑,原本就不是为打打杀杀而生的。” “它的真正用途,在于试验武者修成内劲后的能力极限......” 她转身向孙长殷道:“昨夜请你帮忙准备的,现在可以送上来了。” 孙长殷轻轻拍掌。 片刻之后,便有四名道童拖着十余尺长的木桌子进了正殿,桌上点着近百根排成一直线的炉香。 姚凌欣说道:“修成内劲之人,重柔不重刚,顾内不顾外,猛力未显,劲势已发。” “你且握着法剑凌空一挥,于剑身不受香火烧灼的前提下削灭烛火,好看看自身对内劲的把握,到了哪一步。” 沈澄对此本也颇为好奇。经由内丹功辛苦练就的内劲,与其他武者练出的内劲是否有所不同? 既已熬过苦楚成就神功,他自然也希望亲眼见证成果! 当下握稳法剑,横空一削。 剑风不曾刮响,身前五柱香已刹地熄灭。 第七十八章 内家高手的实力 韩明安盛赞道:“剑灭五香于无声间,哪怕是练成内劲之初的我等,也没法子做得到!” 当初与她同样剑灭四香的孙长殷听了这话,冷哼一声,把原本的打压之言收了回去。 孟小楼等三人面露狂喜,只是不敢于这肃穆场合插嘴多言。 文孝峰和韩明安却像早有排练一般,站到沈澄左右极尽谥美之辞。 表现得比姚琰欣对沈澄还要热切,倒像两人才是沈澄的知心伯乐似的。 同场真传当中,大师兄张天鹏告病未至,张派只张山河一人跟在众人身后。 早已紧跟姚家姊妹的师弟妹们,却是没人与他搭上一句话。 至于于道观被袭前站在张派一方的燃灯、焚香等前辈,更是站到了殿中角落,与张山河保持着明显距离。 但见沈澄得众人争相簇拥,张山河也只得勉强说道: “恭喜师弟,历尽艰辛终有今日。” 沈澄盯了他一会儿,应道: “师兄曾劝沈澄安守本份,凡事勿要逾矩。” “可沈澄今日幸得小小成就,却是全凭着一口气不放松争来。” “前事可为后事之师......师兄,当真要执迷不悟吗?” 沈澄所指,自然是阿秀败在自己剑下后,即被张天鹏视若敝履之事。 他虽不惧张山河,可若能凭两三言语动摇对手意志,自也减少了日后要面对的麻烦。 张山河何等聪明,一听之下面色微变,沉默不语。 半晌,方道:“师弟既知一口气放松不得之理,又为何劝我放开?” 饶是如此,片刻后终是不禁轻叹一声,径自出了殿门。 姚琰欣眼看着三师兄离去,感慨道:“跟着大师兄回州府经营家业,尚有他一席之地。” “跟着我等,前路却是殊无保证,他如何肯退?” 姚凌欣说道:“人生在世福祸无门,你我倒也理不得这么多。” “说回正事。沈师弟,你现已是观中名正言顺的入室弟子,又得赐上宗法剑,按律每隔半旬可上殿燃香,剑削炉香以试功力。” “剑灭五香,于历代新修内劲者当中已是出群。” “想必哪怕是企及观中史上最佳的剑灭十五香,对师弟而言也仅是时间问题。” “武道无涯,诚宜互勉。” 说罢,姚凌欣呼了口气,手掌往前方香火缓缓推出。 掌风到处,顺畅扑灭十一香。 真传们尽皆诧异,没想到极少在人前出手的大小姐,暗中已把一身内劲精进至这地步。 要是她有意为之,当日在茶肆中,雪原上,早可取下沈红叶头颅。 这一刻,沈澄忽地如梦初醒: “莫非她故意留着沈红叶不死,却是待我去杀他吗?” “她要我亲手杀父,与五家之间彻底斩断关连,才敢放心用我。” “嘿,她当真以为我跟那沈红叶之间,仅凭便宜父子名份就可站到一处吗?” 随着修为渐长,沈澄的心思多时放在精进武道上。 一门武学升级,乃至于一点属性的提升,也足以带给他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此时看来,姚凌欣那无一刻能放下的谨慎疑忌,在沈澄眼中越发惹人厌烦。 眼前女道人娇媚可爱的笑脸,不知何时便已变得陌生。 沈澄心中暗叹:“所求不同,自是走不到一处......” “只是就欲离此他去,天地之大,何处容身?” 思绪所至,乃是小镇外覆盖大凉王朝万里疆域的冰冷飞雪。 再高强的武者,难道真能跨越环拱雪原的万仞高山,单刀匹马闯出一片新天地? 心意难平,时日易过,转眼又是十余日过去。 离沈澄借助面板之力治愈风寒,于观中崭露头角,已有两个来月。 获赐上宗法剑这一至高无上的身份象征后,沈澄不骄不躁。 当日回房便将其束之高阁,每日照样持铁剑勤练不休,闻鸡起舞,律己之严久成道观佚闻。 昼夜勤修苦练,沈澄原本所学四门武学的熟练度均是水涨船高。 此外,姚琰欣送来一本“全真剑法”秘籍,说是入室弟子们可选兵器武学之一,他也已熟习入门。 全真剑法是上宗最为基础的武学,对门下所有持道籍的寻常弟子全面开放。 单论招数,也并不比五家武术高明,甚至可以算得上过份中庸。 但却有一点好处,就是对武者的锻炼足够全面。 与道门吐纳术配合习练,短短时日,沈澄的力、骨、巧三大属性没曾有一刻停止闪烁白光,积水成渊,蛟龙生矣。 某日切磋过后,姚琰欣甚至说想把只有真传弟子们得到传授的内家心法传给沈澄。 只是怕被爹爹出关打死,方才作罢。 “真是可惜。以你的资质,若能走上近路直捣黄龙,就算日后成就受限,也必然成为一代高手。” 犹记得其时姚琰欣长吁短叹:“内丹功功成之后,上限虽然更高,却不知已是何年何月之事。” “磋砣岁月,只怕到头来落得一场空。” 沈澄却只笑而不语。 旁人练这内丹功,或许进展确实缓慢。 可他自把智力升至15点,不仅武功熟练度提升甚快,自由属性点的累积也是颇为顺畅。 努力加上开挂,早已把内丹功加点至(入门级52\/100),进境远胜于道观史上所有天纵奇才。 既然每日均能见得长进,自能努力不懈,又怎怕路途遥远! 辗转之间,离除夕之期只余数日之时,道观隐密行事赶工建造的偏殿,也终告落成,即日宣告开门迎客。 沈澄一大清早练拳未毕,即被韩明安催促着到偏殿一观,不情愿收剑入鞘,点开面板: “姓名:沈澄” “年龄:16” “力道:17” “根骨:18” “灵巧:16” “智力:15” “技能:清明拳(精通级21\/100)、道门吐纳术(精通级13\/100)” “山河铁剑势(纯熟级42\/100)、银雁功(纯熟级31\/100)、全真剑法(入门级78\/100)” 这段日子的辛勤锻炼,令沈澄收获了1点根骨、1点灵巧的长进,力道属性也隐隐到达提升的临界点。 无论面板属性和武技水平,均已不下于真传弟子中较弱的数人。 哪怕与姚琰欣相比,差距也已不甚远。 如今的沈澄,神明在前拔剑无惧。 第七十九章 正职内家宗师,副业找麻烦 安置“水神”的偏殿,相隔匆匆搭好的石桥只有五十丈远,通体由青砖搭砌而成,面积约为道观正殿的三分之一。 考虑到道观腹地的重建工序犹未完成,这座偏殿能于短时间内完工,可说是充份地反映了道观的财力和资源,非一两次围攻所能扫荡一空。 沈澄却着实感到有点意外。 黄华湘花费这许多代价,才使得姚凌欣点头,真会满足于这临时搭起的小庙吗? 不过,说不定这已是姚凌欣愿意承诺的极限了。 只听韩明安边挽着沈澄衣袖前行,边道:“你注意到黄大人这一大早便走了吗?” “他兄长黄百欣据说已到了州府,星夜遣人前来接弟弟一家团聚。” “给凌欣的书信上,只说前事不计,今后一切如常。” 沈澄惊了一惊:“大小姐竟肯让黄华湘离去吗?若然五家再来,她如何......“ 韩明安意味深长:“关键犹是在于那日把我们赶跑后,他俩在房里到底谈了什么......” “可惜我一提这事,凌欣便会岔开话题,我只怕惹急了她,被赏头顶一拂尘还是轻的。” 她瞥着沈澄:“要不然你去问问?我瞧她对你的欣赏,观中没一人及得。” 沈澄心中何等通透,只当没有听过她的话: “事已做成,结果如何无人能知。” “打好自家拳,做好自家事,就够。” 韩明安妙眸流转:“连你也不敢问她吧?” “废话。” 两人谈话间已进了偏殿,只见坛前一炷手臂粗幼的朝天香,直抵着神像顶盖披着的黑帘。 充份勾起了沈澄好奇心的神像,却是藏身帘后,未曾露出半分法身面目。 韩明安皱起眉头,也不理生面孔的捧香道人就在一旁,说道: “这甚么山坎儿里头走出来的神佛,要贪人们的香火,却逢脸也不肯被人见。” “总不会是长了一脸大麻子,怕吓坏了无知受骗的年轻姑娘们吧。” 捧香道人是黄家安排的外聘人员,闻言对她怒目而视。 沈澄却道:“神像前的朝天香,不似咱全真道平素所用香火,倒与真武、上清等别宗大教类似。” “这些派别在大凉王朝的规模和影响力,早就不值一提......” “莫非这位不愿见人的神明,是代表别宗踩进咱的地盘上来了?” 韩明安恨恨道:“卑鄙的外乡人!” 她忽然拔剑,软剑剑光如蛇舌闪吐,把捧香道人吓得往后一摔,没命价往外飞奔。 待捧香道人身形消失于视线,韩明安举起软剑,剑尖作势挑向遮掩神像的黑帘: “沈澄师弟,敢陪我拜见这位新神的尊容吗?” 沈澄目光闪烁:“有何不可?” 腰间铁剑挺出,与韩明安软剑平行,便要上挑教神像面目曝光。 便在此时,只听一道青年声音叹道: “少年人不敬神明,定有果报。” “身为道门中人,不知敬畏更是有乖伦常,使人侧目。” “唉,世风日下,一见可知......” 韩明安剑尖疾挥,银白长虹掠过身前: “在旁偷听旁人说话,又算得是什么合乎伦常之举?” “这神非我道教神明,你亦非我道门中人,在此一并斩了,恰教我道家清静地复得正气。” “歪门邪道,速速亮相!” 沈澄清楚,韩明安虽总在他面前嬉皮笑脸,心里头却对姚凌欣的妥协之举颇为不满。 可连姚琰欣也未曾开口,位次居末的她却是无从表态。 此时有人自行往剑尖撞上来,她怎会轻易放过? 只听梁上轻响,一道身影自头顶纵跃而下。 一身书生衣袍儒雅素净,腰缠玉带,手执折扇,就连州府也少有这般风雅人物。 韩明安笑道:“读书人?” 话声未止,剑尖已遥指向书生胸前: “教人读四书五经学那虚假大义,浑忘自家娴弓熟马经武之业的大凉儒家,就只在京城一带有市场。” “如此身手,尚在黄华湘那老混蛋之上。你是他哥派来监督偏殿落成一事的人?” 书生没有否认: “在下与两位黄大人交情不深。” “新神立殿,荫佑一方,却是事关全民休戚的大事,读书人不得不当作自家事关切于心。” 韩明安斜眼瞧着书生:“天下间有这许多事,你都关心一番也未免太忙了吧。” “咱镇上从来没想与京城来的达官贵人们打交道,你们非要自己把脸贴上来。” “亏也吃了,便宜也占了,就别想着在嘴皮子上争先了。” 沈澄冷眼瞧向从天而降的书生,心中对他同样不抱有半点好感。 他心里大约有数,京城黄家促成这座偏殿建成的重要原因之一,想来包括便于在镇上安插人手。 像书生般身手高强的人物,想要借偏殿的遮掩行事,姚凌欣和孙长殷再是机警,也难以尽数发现。 此时道观要面对的,乃是五家及其背后势力的围剿。 但若某日,轮到京城黄家要对道观不利呢? 偏殿的存在,无异为京城势力渗透小镇开通了一条大路! “古人说得好,前门拒虎,后门进狼......” 沈澄铁剑剑尖低垂,目光中的神意却冷锐如剑: “瞧在道观与黄家有约在先份上,你当性命无虞......” “但若不知进退,小小教训却也无法避免。” 书生未对沈澄之言稍作反驳,只是长叹一声。 折扇前伸,指向神像黑帘底部现出的一行金色小字: “两位可认得古时所用篆字?昔时我大凉王朝犹未立国,篆字已通行于雪原全局。” “儒家先师写就四书五经,用的是篆字。你们道门祖师写三千字道德经,用的也是篆字。” “这短短一行金字,便写尽了一尊神明的来历。” “若看不明白,恐怕道观空占地利,却将尽失先机啊。” 沈澄问道:“你打算告诉我们吗?代价是什么?” “少年人言语果然爽快。” 书生轻摇折扇,悠然说道: “在下说这番话的意思,却只是在笑你们这群无知无识的牛鼻子,注定要错失良机,死得十分难看。” “是了,你们竟连我的姓名也未问及,便已假定我是黄家派来的人。” 他一摆折扇:“在下吴林风,与义兄姊们行走江湖多年,蒙同道抬举得了个云林四杰的外号......” “碰巧地,是这位沈澄兄弟杀女大仇的结义兄弟。” 未待他把话说完,沈澄已然挺剑刺出,迅如雷电横空。 吴林风的反应却比他更快,身形如巨熊猛地擒扑,一刹间将沈澄撞飞到殿门之外! 第八十章 内劲倾注,拳如暴雨 沈澄凭着半空中“抱月势”回剑自守,总算逼得吴林风解除擒抱,侧闪退开。 身形重重摔落雪地一刻,登时展动银雁功往后倒飞,身形刹止于河岸边上。 此时小河两岸已然渐结冰霜,初结的冰层却受不住成人一百五六十斤的重量。 沈澄双足稳立岸边,目光凝视着剑尖滴淌而下的鲜血。 却见七八丈外,吴林风腰插折扇,儒衫飘飘。 双袖却不知何时已卷到手肘处,显然已做好近身搏斗的准备。 只见他肩上衣衫破裂,血红一片,终究仍是被沈澄骤然而发的一剑刺出了伤势。 吴林风低眸瞥了瞥伤处,笑道:“铁剑传人,果然了得,难怪杀得了我千影侄女。” 沈澄说道:“李千影死了?” 吴林风平淡道:“我大哥亲眼看着她断气。” “我兄弟四人结义以来,相聚甚少,离别甚多。” “如今大哥决意教道观鸡犬不留,我等自也不会置身事外。” “京城的贵人们,认定你不成气候,今日正好由我试试真假。” 沈澄心思一动,清楚这次行动该是李云秋自行策划。 五家及其背后势力,该未准备好再次对道观进行大举侵攻。 不然只须推出黄员外口中的四部投石机来,就够道观喝一壶的了,还用得着派人到边境的小破庙里潜伏吗? 他迅速把视线投向供奉水神偏殿。 忽听得砰的一声,偏殿青瓦房顶被震飞了半座。 一道水蛇般的曼妙身影飞跃而出,剑光流转如电芒缠身,将一身要害守得严密非常。 韩明安落地之际,将半座屋顶震飞的罪魁祸首也已跃上屋檐。 脚踏青瓦一刻响起“咔”的一声,似乎身躯甚为沉重。 观其面目,却是十八九岁的妙龄少女,黑袍宽大,身形娇小,嫣红眼妆下的双眸尽是狂傲高冷。 只见她轻轻抬起一双肉掌,丹红色彩自双掌掌心飞速扩散。 沈澄瞟向吴林风:“你两位,贵庚?” 吴林风笑道:“内家功夫练到深处,本有延年益寿,驻颜不老之功。” “我云林四杰昔年相逢结义之时,连通正道人也未来到小镇上,你更是尚未出生。” “唉,若非兄弟之情深重,我原也不想为难一个小辈。” 沈澄若有所思道:“延年益寿,驻颜不老?” “好在,这些跟早就咽了气的李千影已没有关系了。” 吴林风笑容一僵: “你别以为韩明安能助你一臂之力。岂不闻我三姊冯林青的朱砂掌名震京城百武馆,专门克制天下剑法?” 沈澄点了点头: “莫说是甚么冯林青,甚么朱砂掌。” “若非黄华湘提起,我连甚么云林四杰的名头也没听说过。” “一群早就过气的江湖武夫,有甚么值得显摆的?” 他说这话,原意是激怒吴林风。 对方却精明地没有上当,只微笑着伸出三根手指。 李云秋所定计划之中,留给义妹义弟们行动的时间并不长。 吴林风决定在三十个呼息内,将沈澄彻底击败! 蓬然风响,书生身形再次展现出与外表极不相配的强劲爆发力。 肩肘同撞沈澄前胸,速度快得教沈澄不及抬剑。 单凭吴林风筋肉之力,绝难迸发出如此刚猛的劲道。 书生力量之源,乃是数十年苦修而成,雄浑猛烈的内劲! 沈澄却没打算跟他硬碰硬,脚步稍一后移,宛如大雁掠过低空,轻易移步至河岸冰层之上。 这样一来,吴林风想要冲撞得手,双足便必然落在冰层之上! 沈澄目前的灵巧属性已高达16点,加上银雁功已至纯熟级的熟练等级,轻身之术远胜昔时。 哪怕履足浮冰,一时也不至于踏破冰层,狼狈落水。 然而吴林峰的情形却不一般。他身法虽然高明,却值刚猛劲力爆发之际。 甫至冰层之上,薄冰决难承受他一身强猛内劲,必然迸裂下沉,到时他等若置了自己死命! 吴林风自也知机,足尖一点,身如飞鹰般腾跃而起。 半空中双拳击出,直攻沈澄! 这并非是甚么精湛巧妙的拳招,纯以拳上挟带的浑厚内劲取胜。 吴林风自信二十年功底在身,决不会被一个小辈在内劲上压过自己! 没想到沈澄提升灵巧属性后,出手反应都较昔时迅捷。 吴林风双拳未曾伸直,沈澄已将手中剑掷出,剑风破响,青芒如电! 逼得吴林风急侧头颅,堪教铁剑落空坠到岸上,双拳却已被沈澄拳头硬撼震开! 他的长处本在瞬间爆发,沈澄却根本不给他发劲的机会。 清明拳拳法连攻,瞬间将他逼入短打擒拿的快节奏近战。 沈澄知道对方不敢在浮冰上轻举妄动,内劲常态时也不如自己。 对自己造成威胁的,乃是那暴起时如熊鹰猛烈的刚劲。 因此他出拳只求快疾,绝不容吴林风有放心发劲的余地,只将心神投注于拳脚招数的对拆之中。 一拳拳渐急渐快,沈澄额角缓缓冒出汗珠。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与掌握内劲的高手死战,稍有不慎被对方发劲震击,势必落得齐齐坠入冰河的下场。 到时候他有内气护体,不惧冰寒,吴林风又如何惧了冷水? 不熟水性的沈澄,没有信心在水底下胜过对方。 当下全神贯注,将丹田处炽热气息运到双拳上,结合筋骨雄健之力,如暴雨骤落般连环猛击! 全真真传,落雨连拳! 沈澄自不清楚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置身于当初创出落雨连拳的全真祖师之处境。 强横的力道、坚韧的根骨,加上小有所成的内劲。 像沈澄般的武者最佳的选择,决非沉迷于华而不实的招数变化。 看似重复单调的连拳,实际上才是压得对手喘不过气来的最佳战法! 吴林风内劲深湛,猛地发劲时破坏力可与铁剑剑势硬撼。 但论拳脚拆招,却也不敌沈澄受内劲加持的精通级清明拳,渐渐落到了下风。 骤然间一声长啸,旋地前踏,肘撃与沈澄拳面对撼! 沈澄乘势后跃,半空中一扭身卸去所受劲力,脚步踏落冰面,迸出雪花似细微冰纹。 吴林风稳立原地,足下冰层却已寸寸崩裂,呈现随时解体沉没的迹象。 书生拳掌当胸,眼神凌厉:“飘萍掌沈家的血脉,果真练得一身好轻功。” 沈澄闻言,嘴角微微上扬: “谬赞,谬赞。” “也不过是比你阁下,强上十万八千里而已。” 第八十一章 快刀斩乱麻,快剑断人头 吴林风未曾动怒,只是目光较初交手时更沉三分。 身为久负盛名的炼筋境武者,书生声望之高,大凉王朝全境皆闻,自问并非道观一众坐井观天的真传们可比。 他原与针对道观的阴谋无涉,只是刚好于州府盘桓,收得义兄李云秋书信后星夜赶到小镇。 对于素未谋面的侄女之死,吴林风无甚感觉。 此行的一大目的,却是瞧瞧横空出世的铁剑传人成色如何。 京城贵人虽已分成对立两派,各自充当五家和道观背后推手,围绕藏于小镇的巨大利益展开争夺。 但曾以锐不可当之势贯穿王朝心脏,险些把贵人们的利益一锅端的铁剑门,却是两派的共同敌人。 吴林风相信,黄百欣、黄华湘之所以对铁剑传人视若无睹。 无非是认定沈澄未成气候,影响不了各方针对小镇的布局而已。 杀得铁剑传人的强者,却将赚得一时无两的名声。 从此,吴林风也将撇脱“于数州之地内颇有名气”的尴尬地位,跻身王朝顶尖武者之列。 甚至在自少年时便处处胜过自己的大哥,以及近年武道精进,远远抛离众兄弟的二哥之上…… 吴林风立起一掌,形如刀剑欲劈。 势在必得! 这边厢,沈澄也对敌我双方的优劣之势作出了评估。 吴林风既已成功拉开距离,也就意味着他不惜掷出铁剑,才换来的先手优势早已荡然无存。 然而单从两人足下冰纹,已足看出一点: 假若继续于冰河上衷情交手,发劲猛烈的吴林峰。 必然会比沈澄早一步压垮冰面,坠入河中! “而当他意识到这点,很快便会设法把战场转移到岸上。” “到时候我取回铁剑,狂风骤雨般的攻势压去,任他内劲再强也无发挥余地。” 撇开这番计较,沈澄还在紧如密锣的拳脚对撼中,察觉到自身的优势。 那就是道门正宗的内丹功,相较吴林风的杂牌内劲显然更为强韧持久! 吴林风每度发劲,均紧接着好一段时间的粗重呼吸。 似乎若非如此,便生不出再次进攻的新气。 此外,他两次发劲的间隔也明显较长。 不似沈澄般只要呼吸畅顺,加持于拳脚上的劲力便即悠长绵延。 沈澄心中明悟:“内丹功着重的,是平稳输出内劲的优势,并不与人争锋于朝夕。” “只要未曾速败于敌手,内劲在续战上的优势便会越发明显。” “与我已达精通级的吐纳术配合,换气顺畅殊无窒碍,更是眼前这家伙无法做到的。” “而功法本身缺乏的爆发力,则可由山河铁剑势加以补足……” “这身堪称全面的配置,又怎是只知抢攻猛攻的江湖武者所能媲美?” 沈澄偶一换气,顿时精神大振,拉开拳架,意在拳先。 两位炼筋境高手似山岳相互对峙,河面上的冰纹如受气势所撼,裂纹越发蔓延。 忽听一声娇喝自岸边响起,如同春雷击在两人心胸: “这几日来还没战够?姑奶奶容五家多活几日,你却敢自找麻烦!” 沈澄心中一动,只听得骤地风响,一人执起岸上铁剑飞掷而来。 这剑掷击角度极为巧妙,吴林风反应虽快,侧身闪避之际仍是被削破肩头。 他双肩同告受创,动作自然有所迟滞。 沈澄哪会放过这等良机,抬手握起铁剑,剑光已如惊虹当头劈落! 吴林风身法也是敏捷,数退步双臂横胸。 只等沈澄剑身削落便要硬夹住剑,手掌立时弹射反击。 凭他发劲时惊人猛击,沈澄头颈中击后纵不筋折骨断,也至少被打得头昏脑涨。 其时吴林风正好快速了断沈澄,抽出手脚应付岸上的对手。 他心底颇感庆幸。沈澄表现出的实力超乎他的预期,倘若被拖进持久战,要面对的变量实在太多。 若能一招制胜,自是最好不过! 谁料得沈澄剑锋犹未削落,剑尖前端已振起劲气,刷地刮在吴林风胸膛。 以吴林风实战经验之富,也登时惊诧莫名。 心道沈澄小小年纪,纵然侥幸修得内劲,怎能这么快便到了隔空伤人的地步? 吴林风肘肩猛然发劲之时,虽似熊虎扑人般威势,但也得先撃中对手才能伤敌。 隔空运劲伤人,已然超越了炼筋境武者的能力范围! 沈澄却不似他有许多繁杂心思,只是全神贯注于剑上。 道门内丹功练出的内劲,远较别家精纯凝聚。 此时剑生劲风,原理与挥动木剑灭香时一般无二,即便命中也伤不得人。 吴林风方寸早乱,却怎能分辨,急退间足跟重重踏碎冰层。 慌乱忝增之际,后心处一阵寒风直刮骨髓。 “这段日子我不在观中,打架就似水磨般拖拉难耐,没啥意思。” “我不管你在外头是个怎么了得的角色,既碍了我眼,就决不会容你再浪费我一分一毫光阴了。” 飞逸至河面冰层上的姚琰欣刀如雁过,直上九天,将吴林风身形一刀两段。 血光飞溅,肚肠匍匐,无阻她朝沈澄明朗大笑: “你的剑早就够好了,可是还是不够快!” 眼看着一位名声卓着的炼筋境高手瞬间横死,沈澄心境再是镇定,也禁不住砰砰乱跳。 他略作吐纳缓息,持剑当胸,瞧着姚琰欣灵动笑眸,忽然心生灵悟: “剑削浮香,既为试内劲火候,更为在剑尖到前修出剑气开路,锋芒未至,势已慑人。” “铁剑先生昔年,想必也是如此……剑力剑意如何皆是次要,对手既已畏惧剑势,如何能抵千钧剑重!” 姚琰欣大喜,一手搭在沈澄肩头上: “这道理我若跟你说上数十百遍,你也未必晓得。” “但你既已自行悟出,从此就没谁能教你忘掉。” 她指向那早仗一双发赤肉掌,与韩明安战得难分难解的黑袍“少女”。 “这老女人是云林四杰中的冯林青,本事单调得很,就会一手当年铁掌功旁支传下来的丹砂本领。” “她虽有内劲在身,但凭我道门正宗的内丹功,初学就够盖过了她。” 姚琰欣竖起三根指头。 “三剑之内将她逼至绝境,由我亲手斩她首级,如何?” 沈澄略作思索,微微摇了摇头。 “不可。” “她的头颅,归我。” 第八十二章 反攻宣言 继近一个月前布下围剿杀手局面以来,道观的制高点上,头一回驻满了守岗道人。 观内诸多房舍修缮未毕,站于高处的道人们,也难免一高一低的颇不雅观。 好在正殿未曾损毁,房顶看守的七位道人各占北斗七星方位,阵势端是严整端庄,密不透风。 此乃全真门下规格最高的“天罡北斗阵”,被大凉王朝上下公认为铁剑门覆灭后的天下第一剑阵。 明真观虽未获传阵法精要,只具阵形不具阵势,极其量能称得上是北斗小阵,可也足够暂时顶住五家家主级别高手的突袭了。 只是殿上一片纷乱光景,却与对外这副严整布局大异其趣,俨然是金玉其外的气象。 “……兹事体大,琰欣莫要胡闹。” 焚香道人瞥着翘起二郎腿,高坐在空置神坛上的姚琰欣道: “这两人都是王朝境内成名的高手,李云秋若要对道观展开反击,这两位义弟妹就是他左膀右臂。” “现下你告诉我们,是沈澄师侄亲手取了这二人首级?” 姚琰欣点头道:“若有一字虚言,便教琰欣五雷轰顶。” 说罢将膝上两个油布包掷落地上: “师叔若是不信,且看这两个头颅是真是假。” 众道打开一看,只见得冯林青、吴林峰两个首级睁目张舌,一脸惊怒不信之色。 似是为一世英名折戟于小镇,感到由衷地悲叹愤慨。 道人中如孙长殷等见多识广者,是认得二人面目的,议论声登时自人群中传了开来。 只有站在姚琰欣身旁的沈澄看在眼里,心中颇感滑稽。 这两个死鬼被合击至死,冯林青更是享受了三人快打的豪华待遇,就此折了一身修为,换是他也不服气。 然而谁教他们到镇上搞事情? 事关生死,谁要是尚在意江湖上劳什子单打独斗的规矩,活该被切成臊子沉进河里头去。 沈澄不太在意有人找道观或是黄员外的麻烦,但吴林风那厮的敌意,显然冲着自己而来。 侄女之仇或可不报,铁剑传人却非揍不可。 沈澄现下已经明白,当日姚琰欣传剑给他,为他挖了多大的坑了。 可瞧着头顶摇着腿漫不经心的少女,既然对方自己也跳进坑里去了,沈澄难道能不跟着她疯到最后? 陪她干完这一笔,便是时候抽身不管了…… 沈澄暗暗打了自己一记嘴巴。这话怎么怎生听着,怎生像是立g呢? 只是,若不把李云秋这杀千刀的料理掉,沈澄就算置身事外也没法放心。 这厮一摇人,便摇出三个保底炼筋境的高手来,再让他摇下去还了得? 恐怕用不着半个月,铁剑门昔日的仇家就得全涌到小镇上来。 沈澄一人之力,未必杀得了李云秋。 但若姚琰欣能动员得众人…… 只听得姚琰欣拍了拍掌:“诸位肃静!” “今日我请诸位聚首一堂,不是为着显摆这两个死人头的。” “这段日子以来,五家一直没有动作,大伙儿都以为是被我等冒死保观的精神吓怕,不敢再轻举妄动。” “嘿,谅他五家既与我等结了死仇,怎有不各展神通搬出靠山来押阵之理?” “这两名高手潜入道观地界,毁坏偏殿,如入无人之地。” “这样的人物,五家还不知能请动多少位……” 她话声一顿,顿转慷慨激昂: “与其留给对方准备万全的余裕,倒不如先发制人。” “这就随我攻入小镇,将五家烧成白地,也免得日夜提心吊胆,不知何时就被巨石砸了脑袋!” 姚琰欣虽以武痴形象示人,面对存亡危机时却十分敏锐。 久随姊姊身旁,练就的智计心术也可称一流。 一番话紧扣着众人恐惧,继而以非凡魄力,鼓舞众人随她出战,着实应了她向沈澄强调以势慑人的宗旨。 被叫进殿内的道人们修为大多不弱,见识却不见得如何高明。 当下虽有人犹豫,可听得一两声率先响应,赞同声便即此起彼落。 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恐惧。 也是出于对力斩韩家家主的二小姐,自然抱持的信赖! 倒是高位者中,颇有些煞风景的。 好比那藏书阁主李德方,于观中被围攻时头一个避进正殿。 此时面对本门中人,却不知如何生出胆气来。 刚想开口,待见孙长殷目光冷冷射至。 藏书阁主登时心气一垮,不敢作声。 平时他倒不怕跟孙长殷干正面,可正值非常时期,姚琰欣一个眼色下来,孙长段立时伸矛挑了自己,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不愿被当作吓唬群猴的野鸡杀了,旁人自也人同此心。 眼看着姚琰欣腰间无鞘刀光凌厉,纵有不敢擅向五家启衅的,又怎有胆乱啼乱叫? 六弟子文孝峰素来持重,虽也已被姚琰欣一番话激起熊熊斗心,却仍是说道: “琰欣说得甚好。只须恩师点头,凌欣也没意见,我等立时便可出发……” 姚琰欣打断他道: “等得爹爹出关,不知何年何月?” “至于姊姊,早已点头,视察偏殿受损状况归来后自会协同行动。” 本是不中听的话,却被她三言两语扭转,反加强了自身的权威。 燃灯道人一瞥殿上,张天鹏、张山河俱也不在。 心中已明形势,当即抢在宿敌焚香道人开口前击掌笑道: “侄女同是师兄血脉,当此危急存亡之际接过大任,有何不可?” “便请以侄女为主帅,沈澄师侄为先锋攻进小镇,为我观中除去心腹大患。 同一番言语,他两个月来早不知换过几个劝进对象。 当下只恐力道不足,双刀出鞘,高声疾呼道: “三清座下谨听号令!道观有难,谁人敢不死战!” 沈澄惊讶地发现,竟然有不少人应和这番浮夸至极的言语。 他虽被姚琰欣拱至先锋之位,却大概是在场道人中最不想为道观死战之人。 新斩强敌攒得的一身杀气,不由得有所减弱。 抬头却见姚琰欣双唇微动,无声说道: “这次不得不像姊姊般借你行事,是我不好。” “琰欣当着三清起誓,以这性命保你周全。” 第八十三章 调虎离山 “……为何忽地对我心生歉疚?这可不像你的性格。” 道观姚家别院,沈澄边取布带将赤羽凤心弓缚于背上,边问弯腰扎着绑腿的姚琰欣道。 沈澄不会使弓,之所以带着李家家传的宝弓出发。 乃是为着在关键时刻借李千影的遗物,动摇李云秋心神。 假如那云林四杰中的老二李云豹,真如传闻所言跨过了武道第三境的门坎,李云秋也未始不能做到。 五家若然坐拥两位第三境强者,道观凭甚么突袭成功? 沈澄之所以没立即抗拒被姚琰欣推出来背锅,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相信姚琰欣已跨过了那道门坎。 证据便是,当他想要再像从前般窥视姚琰欣的属性时,就会感觉到好一阵头痛。 就像初次窥看姚凌欣时,被对方反盯一眼时一般无二。 他心中暗道:“武道第三境,炼神境……” “所谓炼神境,意思是指不仅锻炼武者的肉身体魄,连精神力也一同锻炼吗?” 沈澄的属性面板之上,并没有精神力之类的属性。 但随着境界提升,面板内容会否改变却也是未知之数。 他心思不由得转移至日后修炼之上。 这时姚琰欣才应道: “你昔日暗地苦练清明拳,迄至拳法大成仍然深藏不露之时,会想象到自己有被推到风口浪尖的一日吗?” 沈澄摇头。 “人是会变的,沈澄。你会,姊姊会,我也会……” 姚琰欣头未抬起,却已轻轻叹了一声: “州府一行,我收获的可远远不止是武艺和你的谱牒啊。” “关连到这座小镇的秘密,你想知道吗?” 沈澄毫不犹豫地摇头:“我全然没法想象,你神秘兮兮地告诉我甚么秘密的模样!” 姚琰欣哈哈大笑,皎洁白齿笑时如一轮月璧镶于黑玉。 “也是,这与我的性子也太不相衬了。” “那么,这秘密便留给你自行发掘吧。” “反正这场厮杀过后,你本来也不宜再在小镇上混了。” “铁剑传人的身份本来就够碍眼,倘若再杀了他们在镇上的代理人,京城的贵人们不会善罢干休的。” 她抬眸瞧着沈澄,目光显得甚是柔和: “我打算为你准备一封推荐信,让你在炼丹司上宗前辈处避避风头。” “京城贵人们不愿与全真道撕破面皮,明知我和大师兄得了铁剑传承,也一直诈作痴呆。” “等到观中彻底掌控了小镇,逼得他们不得不与我们妥协,你自是来去自如,到时再回来也不迟。” 沈澄瞥了瞥姚琰欣,忽道: “往日的你,会顺着我的话头,念叨着武者应当如何如何的话。” “如今却也是你劝我暂且退避。莫非连这性儿,你也改了吗?” 姚琰欣摇头道:“形势太过复杂,武艺再高之人,也不敢夸口单凭一身武艺就可应付过去。” 她随即绽露笑意:“但你若问我,我会说应付不了眼前事,只是因为武艺还不够高。” “怎么,总算说了一句合你听的话吧?” 两人相视而笑。 沈澄早已听出她言下之意,乃是让他到州府过一段平静日子。 精进武艺同时,也可乘机探究小镇的秘密。 而她计划让他投靠的上宗前辈,则显然对这秘密所知甚详。 沈澄没觉得她的盘算有甚么凶险的。 只要到了州府,天高海阔任他飞,又不是非得按照姚琰欣铺排行事。 他对小镇所谓秘密,好奇心着实不大。 更没有到宁可冒上不必要风险,也要寻根究底的地步。 如今他于观中待遇大有改善,寻常弟子瞧他之时,面上均有敬仰之色。 真传们更是因着姚家姊妹的缘故,对他采以近乎平视的态度。 但越是如此,沈澄便不时回想起初初穿越之时,险些因为攒不够药费,而死于风寒的凄凉处境。 那时未曾显露任何价值的他,就算死在路边,也没一个人会关心。 姚琰欣或许真诚,见他武艺长进时由衷欣喜,骗不得人。 但姚凌欣在内的真传和任职司的道人们,心底仍不免把他当成高级打手看待。 诸般礼遇厚待,过眼烟云矣。 沈澄于殿上劝勉张山河的一番话,何尝没有自我警醒之意? 反正他如今已得了道籍,就算明真观一夕消失,他仍可以全真弟子身份四下活动。 不外乎是于面对铁剑门的旧仇时,少了一座本就不算稳固的靠山而已。 沈澄深深吸进一口气:“你我何时出发?” “你若不愿等上你姊姊,我也能理解,只是其中风险,你心中也当有数。” 姚琰欣听得姊姊,笑意无奈: “我倒想等她,可她久留在偏殿上不愿归来。” “倒像把那外来神明头上瓦顶,看得比自家基业还要重,难道我等真能等她到明早吗?” “只这会耽误一个时辰有余,消息早已传到镇上了。” “五家此时想必已精锐云集,欲与我等决一死战……只是,聚集的地点是在李府。” 沈澄眉头一动:“难道不是?” 姚琰欣大笑: “人人以为我要寻李云秋第一个开刀,我偏乘另四家空虚,集中力量一家家扫荡过去。” “先将马家位于镇外的马场烧成白地,教马折缰那老儿夸口良驹百匹、良田千亩,尽化飞尘。” “紧接着黄、韩、沈一家家攻去,五家闻讯,势必派回精锐守家……” 沈澄眼前一亮: “但对这三家的攻势仅是佯攻,真正的核心力量,早已守候在李府之旁,随时施加雷霆一击!” “这般布置,已近兵法,哪怕是那自诩熟知兵务的马卓红,亦是不如。” 他与姚琰欣再度相顾一笑,自然也不说破这番布置,九成是姚凌欣赶往偏殿前的传授。 一帅一将,出发在即。 忽见得一名道人匆匆赶至,悄声在姚琰欣耳边说了几句话。 姚琰欣听了先是愕然,随即明悟,下一刻便化作勃然大怒: “失策,失策!” “李云秋那厮当真是五家第一智计之士,我计未曾施展,已被他反过来用在我等头上。” 她盯着沈澄,双眸里怒气难消: “这厮死了嫡长女,放着这许多女儿不顾,非要把私生子劫回去作继承人!” 第八十四章 只待融冰 当冲天的焰光于小镇南方升起,将崩山拳马家数百年家业一烧而空,五家精英群集的李府上下却是静谧得可怕。 马折缰一脚将头套麻袋的道观少年踢倒在地,灯光映出咬牙切齿的狠厉怒容。 似乎随时便要扑上,将少年身躯撕成粉碎。 只是锦袍老人自重五家之主的身份,终究没把被逼坐视家业尽毁的狂怒怨恨,发泄在少年身上。 再起一脚,半空中却又收住,怒声道:“站起来!” 李恒被一脚踢开背心要穴,缓缓醒转过来。 初醒刹那环顾四周,茫然说不出话。 直到与正前方摇椅上,一张冰冷阴柔的面目相对。 一张面孔能骤眼给人阴柔之感,可见中年男子五官柔和俊秀。 放在小镇之外,甚至会被冠上儒雅之类的谥美之辞。 让人情不自禁地生出疏离恐懂感的,是那双淡白瞳仁的眼眸,悄悄打量着李恒,就如鉴定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 “损折两位义兄弟,换来的不过是一个当初弃之可惜的私生子。” “但不论如何,你始终是我在世子嗣中根骨最好之人,围攻道观一战中你我相逢,我早已看得分明。” “千影既死,未来家主之位,唯有你能够承当……你为甚么用这般眼神瞧我?” 李恒不答,瞪视着李云秋的双目中怒气不曾稍减。 忽然间张开嘴,一口唾沫吐在生父衣上。 马折缰冷笑道:“小小年纪学得这般顽固,当真与那铁剑传人一般无二!” 李云秋却淡淡的并不动怒,说道: “那小子摊着宁可家业落入旁支,也容不下他的红叶先生当父亲,是他不走运。” “但我李家最重血脉,无论善恶,只分亲疏。” “铁剑小子发现你落入我手,定然亲自领头救人。” “待我将他斩杀,李家世传数百年的赤羽凤心弓便即由你承继,此荣华富贵,盖世名声,尽皆落到你头上。” 李恒听得沈澄之名,就如抓紧了长夜里的一盏明灯: “沈澄师兄若至,你等就如土鸡瓦狗一般,如何还谈得上荣华富贵?” “光凭几句空话,就想忽悠我乖乖当诱饵引师兄出来?” 他脸上闪过一阵痛苦之色:“你当我像娘般愚笨吗?” 李云秋面无异色:“人为财死,有何愚笨?若因怕死便连争也不争,才是真正蠢钝如猪。” 李家家主瞧了儿子一眼,向马家家主点了点头。 待后者冷着脸退出门外,偌大一座李家正堂,就只剩下李云秋和李恒二人。 李云秋从摇椅上站起身来,慢悠悠地说道: “我既想你继承家业,自也没法不与你说实话。” “目前道观以我两位义弟妹潜入观中,事败被杀为引子,闪电攻袭五家位于小镇的所有产业。” “马家的牧场,约莫两刻钟前便已被烧掉了。” “紧接着的将是黄、韩、沈等各家本宅,再来就是此处……” “道观主力集中起来,专攻一处的话,我方的高端战力是无法抗衡的。” 李恒先是一阵狂喜,可随即便露出迷惘神色。 李云秋盯着他:“发觉不妥了吧?” “若是我五家当真如此废物,会被道观轻而易举地一锅端掉,当初又如何与道观争斗数百年?” “退一步说,就算我等确不争气,协助我们组织起围攻道观攻势的幕后势力,就真能眼看着投注于我们身上的心血一扫而空?” “哪怕是那些在此事之前,连小镇位处何地也没听过的大人物们,此时也早没了收手的余地了。” 李恒虽比孟小楼等同侪内敛沉静,却是十分聪颖之人。 否则也没法在短短时间内,把拳术练到能与沈澄交手的地步。 当下视线直射李云秋:“五家……本就没有抵抗之意?” 李云秋直言不讳: “早在围攻道观事败后,我等已开始将产业变卖,一车车的金银往州府里运。” “黄家、韩家家主一夕败亡,李家和马家失了继承人,这场仗早就打不下去了。” “假若退往州府,尚可托庇于某位贵人麾下……而且我义弟也在当地,如今道观上下,无一人能胜他。” 他冷冷一笑: “对于我等的盘算,道观高层自也清楚不过,只不过同样是顺势而为而已。” “损得我等一分底蕴是一分,又怎会知足收手?” “搬不走的如马匹、人力,道观众人必然斩草除根,不留余地。” “但只要杀不得李、沈、马三家家主,这场争斗,还没算完。” 李恒以一股难以置信的目光盯着他,倏地间笑了起来。 “还没算完?” “五家都被赶出小镇了,数百年基业骤眼化为泡影,这也能算是还没算完?” 他蓦然咆哮道:“原以为你也是一代枭雄,没想到败亡之际,却也如此难看!” “性命尚且难保,还谈甚么继承家业?” “你五家就该被全族被打进十八层地狱,别等到这种时候,才晓得跟早就被踢出家门的私生子认亲认戚!” 李云秋无声承受了他的怒气,淡白眼眸中的寒意渐显锋芒。 直至李恒本能察觉不妙,止了话声,便见对方竖起两根手指。 “最多两个月后,胜负便将逆转。” “二月大海融冰,道观受京城黄家引导筑起的水神殿,到其时才会发挥作用。” “只可惜那些自命不凡的道人们,没几个能从上宗处得知神像的奥妙……“ “他们现在仍活着的原因,只是因为需要有人守着神殿而已。” 李云秋微微一笑: “但待时机到来,操持一切的并非必须是明真观的人,只须通晓全真一脉道法即可。” “待道观上下懈怠轻忽时,我等一举杀将回来,代其主持仪式,大人物们也不会有异议。” 听到此处,李恒只约略理解了两三成,但却牢牢掌握了最重要的一句: “上宗……全真道里头,也有你们的人?” 只听一声轻叹自后响起:“李师弟未免太看得起你爹爹了,若是能渗透进上宗内部,他何至于沦落到家破人亡的地步?” 沈澄不知何时走进了正殿,手里铁剑青芒隐耀。 “不过对于他口中通晓道法之人,我倒是有一些猜测……” 第八十五章 收拾旧山河再出发 李云秋眼神漠然,但当把目光移向沈澄背后赤羽凤心弓时,双眸神光仍是一滞。 他是在江湖上闯荡过的角色,眼界怎能以寻常小镇土豪论之。 早就认定众子嗣中,李千影最适合作他的传人。 若非嫡女终究没撑过去,他绝不会生出把李恒接回家的念头。 某日狭路相逢,生死自负便是,他可不像义弟吴林风般满脑子纲常道德。 “物归原主?” 沈澄嘿了一声:“想得美。” “送你一剑,倒是可以,也不用多费唇舌谢我了。” 便在这时,门外才忽然响起喊杀声。 道观的主力连破数家之后,终于与齐聚于李家的五家精锐们交上了手。 “我在门外听你提起神像的事,倒是挺感兴趣的……” “但你也不会对杀女仇人如实相告,不是吗?” 沈澄好整以暇地搬来一旁椅子,坐到了李云秋对面。 李家家主见状,双目微微眯起,也随之坐回摇椅之上。 “我对死人不说谎话,你尽管问。” 李恒霎时间一跃而起,双拳猛扫李云秋头颅! 这是他解穴后隐忍良久的力作,只盼为沈澄师兄争取得一丝出手时机,合力解决了眼前逼死母亲的大仇。 李云秋却只是斜斜瞥了他一眼,手掌微微抬起。 内劲经掌心平直送出,登时把李恒震飞开去,撞塌了一整排列在正堂边上的木椅。 这手发劲之快,就连沈澄也没能料到。 待见李恒只是昏厥,并无大碍,沈澄紧盯着李云秋道: “何必?你明知你背后势力,早已将五家放弃。” “不然原定计划中的四台投石机,怎会时至今日还未曾运来?” 他目光炯炯:“加上你原定要到镇上驰援的三名义弟妹中,只冯林青、吴林风两个不知内情的送了人头。” “修为最高,关系又与你最亲近的李云豹却留在了州府,你真以为骗得了人?” 既然下定决心暂离小镇,到外头闯一片天地,沈澄不愿被前事牵连过深。 就将连日来接收的讯息作了一遍整合,大概了解到小镇争斗的全貌。 京城黄家几经波折,终于促成道观修筑水神殿,以供日后大海融冰之际,作特别用途之用。 而这特别用途,显然将会为黄家带来巨大的利益。 因此,京城中也自有别派贵人,想要争夺这份利益。 甚至有势力如黄华湘早前提及,想要彻底把道观灭掉。 好等小镇没有全真出身的道人坐镇,便无法举行“仪式”,好教任何一方也得不到好处。 这些贵人们离此迢长路远,不得不经由道观,或是五家之手促成大事。 情形妙就妙在,他们只是需要有力的代理人。 至于代理人具体是谁,却是无人在意。 沈澄正是看破了小镇争斗双方,无论如何机关算尽,终是大人物们实现野心的棋子,动軏便有沦为弃子之危。 否则他纵然不把道观存亡放在心上,总得设法顾全孟小楼等小兄弟的安危再走。 本以为荡平五家后避至州府,另作一番经营,他日也好在三人出事时出手相助。 现下李云秋竟说连五家也要跟去州府,岂不是将沈澄计划全盘推翻? 只见沈澄目光闪动,如鹰眈视素以猎者自居的李家家主: “别以为事败后随意就可抽身离去,这世上没这么便宜的事。” “留下头颅,我答应不动你在小镇上的家业。” 李云秋哑然失笑:“你真的以为,道观会由得我这傻儿子接过我的家财?” “别傻了,你是道童出身,总不会不知那群道爷们骨子里是甚么性儿。” 沈澄平静说道:“他们怎么想,我管不着。” “而你也知道,现下的我早就不是他们轻易能管住的了。” 李云秋对他的言语并未否定:“铁剑门下,哪怕是扫地烹茶的小厮也是傲气凌人,绝不会轻易听从上位者的号令。” 他轻轻摊开手掌,又握起: “所以铁剑门被灭掉了,只剩下你这个连铁剑先生的面也没见过的小子,在我面前高谈阔论。” “可笑!” 李云秋足跟轻踏地板,弹出暗格中藏一把银柄长剑,寒芒熠熠,冷意如水流动于窄长剑刃。 “哪怕是当年铁剑先生在世,也不敢说自己能介入到如今的事态里。” “抑或说,你身为三清弟子,不相信世上真有神灵之事吗?” “凡间武夫,焉能与鬼神为敌?” 沈澄指尖抚过青碧剑锈: “我未曾与鬼神为敌,我的敌人是你!” 说罢剑芒疾射而起,裹挟无匹劲力掠向李云秋咽喉! 李云秋挥剑迅疾,匹练银虹硬刹着铁剑剑势。 只听得一阵无止尽的震鸣,如同雷电将屋顶累积的冰层寸寸崩碎。 沈澄这一剑的力量和速度,毫无疑问已远超昔日与沈红叶交战之时。 就算李云秋早已算到他必然进步飞快,为今日一战准备万全。 也决没可能想象得到,沈澄的成长速度全然超乎任何武者所能! 银剑被铁剑猛力震荡开去,李云秋乘势跃开两步,掌力疾拍沈澄胸膛。 他早就把沈澄异常卓绝的拳法造诣纳进考虑,全没打算与对方比拼内家拳的精微处。 一出手即是内劲凌空拍击,绝不留给沈澄剑势盖顶压落的余地! 换作是一般粗通内劲的武者,掌力绝没法像李云秋般精纯。 哪怕拍出能灭烛火的掌风,也远远不足以与回风手高度凝聚的掌力相持。 然而沈澄修炼内丹功后,对内劲的掌控力,甚至胜过了真传弟子中较弱的数人。 把道观百年来无人走完的路走到终点,一步步修出内劲的他,修出的劲力更是带着他人缺乏的顽强坚韧! 拳掌隔空相震,激发的风响尖锐猛烈,甚至将昏厥一时的李恒震得醒转过来。 于是,犹于炼皮境苦苦打熬体魄的新进道人,便目睹了此前绝对无法想象的一幕。 多年来每度现身于梦魇,便会惊得李恒把双拳死死握出血来,大喊大叫着惊跃而起的生身之父。 竟然被沈澄师兄的拳风震得满臂鲜血! 第八十六章 全真剑法升级! 李云秋与沈澄隔空比拚掌力,内劲上未分高下。 前臂各处的细微血管却受不住沈澄拳压,纷纷破裂迸出鲜血。 李家擅长的是掌法、弓术、内劲,对于体魄打熬,着实没有投放过量心力。 明真观这边,寻常出身的道门弟子原也不以体魄见长,拳打了会受伤,剑割了会流血。 但沈澄早已练成内丹功,体内一股热气不刻意提起时,自会于筋脉经络间缓慢流转。 既对身躯起到一定的保护作用,同时也把身体各处的脉络锻炼得更为强韧,能够承受更强力的发劲和撃打。 不然换作是旁人,屡以纯熟级山河铁剑势的剑力全力发功,血肉臂膀怎能消受? 早就脱力负伤,连肩头也抬不起来了。 同样位处炼筋境上流实力的二人,所学毕竟有高下之别。 李家回风手系出道家正宗,精深奥妙甚至足与全真道真传媲美。 然而李家原本家传的身法、炼体窍门,乃至内劲修炼之法,却跟回风手全然不是一个量级。 这也使得李云秋即使把回风手练得极为娴熟,也无法施展掌法的全部威力。 沈澄掌握的武学,却远比他全面得多。 攻有山河铁剑势杀力无穷,守有全真剑法和清明拳动静皆宜。 内丹功强韧壮盛,银雁功轻快无痕,道门吐纳术则同时保证了伤势和气力恢复的速度。 可以说,沈澄在同境高手中已经没有短板! 如他当日越境捶杀李千影之时,不过数招之内便已奠定胜局。 踏入武道高境后的战斗,绝不会似与阿秀比剑时般又臭又长。 一刹那便分生死! 沈澄上前一步,剑尖猛挑李云秋前胸。 山河铁剑势三,举鼎势! 李云秋足跟往后一勾,即把摇椅震得飞起,挡下铁剑力近千钧的突刺。 本人则瞬间紧抓着摇椅碎开,木片飞散的空隙滑步身侧,掌剑齐出猛攻沈澄腰侧! 沈澄左拳一记“定山河”直线进击,迎向李云秋劲力浑厚,犹胜上一次拳掌对撼的手掌。 但李云秋既已吃过一次亏,又怎会再与他硬碰硬。 手腕倾侧,回风手掌力半途已然急吐,霎时震得沈澄头颅往后一晃。 银剑快如闪电,于沈澄胸口划出鲜明血口! 李恒悲喊一声,急扑上前,被李云秋一脚反踢震飞到了旁边,这次连呼吸也几乎闭塞。 却说沈澄头面硬受了凌空掌力,就如蓦地受强风扑击,一时间眼冒金星,天旋地转。 剑光削入胸膛,冰冷的痛感激起本能。 遂于急速塾步后退同时,挥剑将银剑挡架! 这一次双方剑速更快,劲道更猛,震出响鸣之声犹胜于昔。 但见李云秋手中银剑不知是何材质,受了沈澄劲力远胜于他的数剑,仍全无断折迹象。 闪烁之际,如星飞舞。 沈澄心中浮现熟悉之感,拳头蛮横扫过身前空间,将李云秋散而不乱的攻势逼开。 “软剑?” 剑身柔软强韧,足以卸去铁剑猛力的软剑,正是应对沈澄暴力攻势的最佳兵器。 “李家先祖手中星落银空剑,与赤羽凤心弓同为家主世代相传的重器。” 李云秋微笑:“但你直觉不曾有错,这以软剑克制铁剑的战法,正与韩明安相同。” “她开始习练软剑之日,正是姚琰欣得到通正道人铁剑传承之时……“ “但当时韩明安年岁尚幼,又是谁有能力暗中引导她握起软剑,好在日后成为克制自家师姊的利刃之一?” 沈澄道:“这不关我的事。” 李云秋叹息道:“你以为我也在花言巧语,劝你尽早远离内斗无日休止的道观?” “若非明白要杀你,我何必率家中精锐留守镇上?” “你的资质天赋过于卓绝,假以时日必为后患。” “但纵然武艺盖世,不知算计人心又能如何?” “此刻你就算明悟,也已太迟……但教你死前多一份茫然,我女儿也好瞑目!” 话声未绝,星落银空剑自上而下,化作万千飞星降落。 星光织成的银白瀑布蕴含无穷劲力,竟似不输于沈澄全力刺出的剑势。 小镇李家的传人,虽已不及先祖三分风采,祖传的绝艺却如同弓剑神兵,虽历百年未见腐朽。 这一手“星落长空”在李云秋深厚内劲加持之下,早已不下于昔年通正道人手中铁剑! 沈澄心无旁骛,全神贯注大喝出剑! 举鼎势刺击在银白瀑布表面,擦出一连串炽热火星。 铁剑受自身重量加持的强横冲击力,却被银剑柔软剑身卸去大半。 单凭沈澄倾注剑上的内劲,已不足以穿透光幕。 随着李云秋一声清啸,掌力急送。 沈澄连人带剑撞穿身后墙壁,于雪地上打滚十几个筋斗才定着。 沈澄单膝而立,双目未及睁开。 下意识举剑横削,恰把朝着脸面劲射而来的飞矢断为两截。 睁眼一刹,但见李云秋缓步走出墙身破洞。 银剑佩于腰间,手中不知何时,已多出一柄全长不输于赤羽凤心弓的镔铁长弓。 指间夹着的七八根羽箭,足以在沈澄站起身前便把他射成蜂窝。 这样下去,没有胜算。 这就是五家家主中最强者的实力吗? 意识到单仗铁剑不足以取胜的沈澄伸出指头,将连日恶战好不容易积累而得的属性点,点在了“全真剑法”一行末尾的加号上。 “技能:全真剑法(纯熟级9\/100)” “力道:18” “灵巧:16” 临阵加点的老戏码,永远也不会用腻。 沈澄拄剑而起,铁剑斜架身前,摆出的却是以往未曾用作对敌的全真剑法起手式。 “旧瓶新酒,教你事前百般算计,尽皆落空。” 打发了性的少年扬起剑芒,倏地怒吼:“今日就教你与女儿团聚!” 全真剑法乃是全真道入门剑法,提升熟练度的效率,远较山河铁剑势等位格极高的剑术为高。 带来的属性提升虽然不高,却胜在全面,力道、根骨、灵巧均有增益。 巧合地于战前将两门属性升到了临界点的沈澄,成功以1点属性点为代价,实现了力道灵巧的双重提升。 此时的他面板再度飞跃,散发气势之增长,就连隔着好一段距离的李云秋也能明确感受到! 第八十七章 快剑斗强弓,幼虎搏豪雄 李云秋见屡屡受创的对手顷刻之间,便已呈现出新力焕发,颓势尽去的气象,瞄准沈澄胸腹的单起眼眸眯得更紧了。 气力于一呼一吸间恢复如常,尚可解释为将道门吐纳之术练至精通境界所致。 但沈澄就连肩臂处的肌肉,也似比片刻前强壮结实三分,非道门功夫深湛所能解释。 这种种令久习武艺的好手,尚且无法理解的奇妙变化,令李云秋想起了被自己一箭射死的铁剑门道人。 常言虽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可在许多时候,这只是因为所谓的强龙还不够强而已。 昔年的通正道人不过一人一剑,便把五家上一代高手杀得零落。 李云秋的父亲,当时岂非同样手持星落银空剑? 可这何曾碍着通正道人双手举剑疾劈,单凭剑上劲气就把他对半切开? 眼前的少年,既然尚在炼筋境界,与当年的通正道人自然没法相比。 但他流露出的无尽潜力,足以支撑着少年走到昔日道人的高度。 就连姚琰欣,似乎也不曾带给李云秋这般确切无疑的认知。 李云秋年少时在外游走多时,遇见过无数比自家兄弟四人强大得多的对手。 之所以能安然回到小镇,执掌家业二十年,只因他知晓战前作好必要准备的重要。 只要情报充足,准备妥当,就连炼神境武者也曾折在云林四杰的连手之下。 沈澄虽然前途无限,可心性经验毕竟尚未到位。 若非必须安排充足人手,尽可能拖延道观主力的脚步,避免最后一拨刚刚离镇前往州府的车马被截,此刻的沈澄已经是个死人。 世间猎者,素来是为求猎杀得手,机关、诈术、伪装。 甚至群起而攻,无一不可为己所用。 然而不知为何,陷入单打独斗处境后,李云秋只觉沈澄手中铁剑,比麋鹿头上雄壮尖角犹要诱人注视。 当下迅发一箭,直取沈澄握剑手腕! 以目前两人相距,沈澄未及冲锋至李云秋身前,李云秋已足连射八箭。 倘若沈澄抱持昔日战法,仗着铁剑蛮劲砸开箭矢,气力必然大有衰减。 冲至李云秋近身时,剑势也将如强弩之末,在一身武学寻不得明显短板的李家家主面前占不了好处。 然而全真剑法乃是内家正宗,剑力虚实并用,讲求用劲合宜巧妙,胜于偏重劲力雄浑。 近身接战时,自是势如风火的山河铁剑势,更能将沈澄力道和内劲上的优势发挥。 但挡箭自守,只须出剑角度准确。 压根用不着全力以赴,即可架开飞矢,又何必徒然把力气耗光? 沈澄铁剑斜斜削出,一式“苍松迎客”将铁箭砍落在地。 凭着这天下剑术大多具备的寻常招式,就破解了李云秋射杀过铁剑传人的强横弓术! “与李千影那连内劲也未曾掌握的废物不同,你所射箭矢,可怕处不在铁箭锋尖本身,而在箭上裹含的强劲内劲。” “但在内劲水平不输于你的真正强者面前,你的箭便变得半点也不可怕了。” 沈澄全力压制着接箭后手臂抖颤,剑式一丝不苟,护着上半身缓步踏雪前行。 李云秋一箭之力,自然没像他口中所言般无关轻重。 哪怕运气于臂护着半身筋脉,架开铁箭一刻的猛地震荡,仍然对沈澄的躯干造成了一些伤害。 最多再接三箭,沈澄的右臂便再也抬不起来。 但他并没打算给李云秋再度发箭的机会。 这座战场,由他主导。 “你原本的计划,应当是把前院为五家血战到死的傻子们当成耗材,争取时间将我这个大仇人做掉。” “堂堂李家家主,纵然极不情愿被大人物当作弃子。” “可若连杀女之仇也不敢报就抽身远遁,未免也太窝囊了吧?” “一直抱着这种临死尚要扮演英雄的妄想,与我展开了交锋,才发现我并没有你想象中轻易拿捏。” “事前的布置,也没像预期般起到作用……” 沈澄脚步沉缓前进,话声平淡: “在你心底深处,早就萌生退意了吧?” “毕竟在自身的生死面前,女儿和义弟妹们的性命半点也不重要。” “假若你死在这里,五家就算最终得胜,对你而言也没有意义吧?” 持剑少年笑道:“啊,我忘了,现下你们只剩下三家了。” 李云秋箭在弦上,淡白眼瞳如同止水: “你的话太多了。” 沈澄说道:“若不多话,怎能把你的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 雪影飘忽,一道身形腾扑急袭李云秋后颈。 一往无前的拚劲,俨如想要活生生将李家家主头颅撕咬下来一般! 李云秋骤然放低重心,身形急退至飞扑不中的李恒身后。 长弓斜落砸在李恒后脑,直把体魄不过炼皮境水平的新晋入室弟子打得昏晕。 “只知故技重施,看来我判断有误。” “你接不了我的位置,死在这里,也算相宜。” 沈澄笑道:“你是说你自己吗?” 臂膀往背上一伸,已将一张赤羽凤心弓握到手里。 弓弦如月弧急张,铁剑如劲箭上弦! “昔有壮士弯弓落九日,使黎庶免去十日悬空,烈阳烧灼之苦。” “今日沈澄就为小镇,射去头顶暴晒的一轮大日!” 骤地放弦,剑破长空,青色雷光刮得雪原表面骤地迸出深痕。 而李云秋因着挥弓击打李恒,已然解除了张弓欲射的进攻姿势! 此时他就欲瞬间举弓,以箭挡箭,也已不及。 转眼间作出最优判断,放脱弓箭,拔剑防身。 星落银空剑急舞身前,形成光亮灼人的一层光幕。 换作是沈澄亲身举剑凿砍,两人内劲差距不大,铁剑未必破得开银剑守势。 但数百年不朽的弓弦一经振响,加持于铁剑之上的破坏力,甚至胜过了沈澄双手持剑劈砍所能带来的劲力提升。 铁剑削开银白光幕,声如菜刀破开青竹。 李云秋闪身欲避,双足却被李恒倒地身形绊着动弹不得。 银剑落地,铁剑破喉。 李家家主的头颅整颗断去,飞往半空。 第八十八章 收尾人 小镇以西五十里外。 车辕于雪地压出的深痕未曾补上,已被疾急马蹄踩踏得杳乱纷杂。 再也辨不清一段时间前,经此小路远离临渊镇的车队所向何方。 沈红叶轻踢着坐骑侧腹,暂且止了急奔之势,回头摘断头顶一枝横生的柏树枝梢。 树枝遥指东方,老人的眼神晦暗。 “古人常以松柏喻年岁已长之人,如今虽值严冬,柏树犹青,我沈家基业却是面临着倾覆之危,输赢成败犹未可知。” “从前我只道只须一生谨慎,总可保家业无恙,奈何……” 早已驰出一段距离的同行道人刹住马势,冷冷瞥了他一眼: “红叶先生素来深沉狠决,为何到了紧要关头,却效那愚夫愚妇,空费光阴在这伤春悲秋?” 沈红叶微微一笑,手腕一振,将折落柏枝掷到小路分岔口处。 “道观中人大多以修为自傲,行事并不缜密。” “见了这根树枝,决不会花心思观察断口是否出于人为,定会派出精锐追向另一侧。” “当然,要是姚凌欣亲自来追,我这些小伎俩自然瞒不过她。” 两人不作拖搁,拍马便行,于渐见狭窄崎岖的山间小路上,仍是维持了一定的速度。 道人沉思半晌,终是忍不住问道:“你真觉得观中有这本事,以雷霆之势将五家留守小镇的人手一扫而空?” “马家有大刀士三百余人,刀沉力大马战无双。” “李家麾下养有二百弓手,更是堪称百步穿杨,二十人为一组可制炼筋境武者。” “琰欣纵然已有突破,也难……” 沈红叶笑道:“你说的这些,都是我等在那位大人物眼中为数不多的价值,自然早就随我儿赶到州府去了。” “李云秋和马折缰囿于私怨,看不清局面,难道真要五家的最后希望与他们陪葬吗?” 老人双目微微眯起:“特别是李云秋那家伙,自从少年时侥幸射杀了通正便膨胀得可以。” “真以为自己有本事斩了铁剑传人,再从容抽身而去,简直把姚琰欣当成了死人。” “现下也好,至少李云豹接过李家家主之位后,凭着他初入炼神境的非凡修为,不论采取守势还是日后反攻,也定当轻易得多。” “难道他真舍得任得家传宝弓利剑,于仪式进行期间仍在旁人手里吗?” 道人并不理解老人话里关窍,却维持着同行以来高傲冷漠的姿态,不曾再问一句话。 沈红叶说话的兴致却未消减,笑道: “旁支入主,是一个家族但凡超过百年,也很难避免的事儿。” “原以为那一切荣华终生与你无关,怎料得一日主支覆亡,身为家族在世血脉不得不接过大任,承继唾手可得的财富地位……” “身为州府张家的旁支远亲,却是主家以外修为最高,名声最大的继承人。” “张山河,你真的对张家家主之位没有半点想法?” 道观真传三弟子张山河沉默半晌,摇了摇头。 “连大师兄在家中也非第一继承人选,我有何争竞余地?” 沈红叶笑道:“你大师兄懂得两头下注,又于乱局开始前知机离开了小镇。” “日后不论小镇形势如何,他也必然成为道观、五家,乃至于双方背后势力争相拉拢的重要一环。” “其时张家更上一层楼的盖世机缘,全系于张天鹏一人,家主之位又如何不落到他手里?” 老人顿了一顿,说道: “而且我问的是你,不是你大师兄。” “你师兄纵然被姚家姊妹逼得无处容身,尚有家族作他靠山,你却只能托庇于你师兄麾下苟延残喘。” “无论对哪一方而言,你也不是这场争夺中必须争抢的棋子。” “待全真道上下缓过气来,更会竭尽所能将你正法,到时你大师兄会抛开诸般利益考虑,只为保你一人吗?” 张山河面无表情,心里却不自禁想起当日道观正殿之上,沈澄把话敞开来的一番劝喻。 初时他只以为,沈澄是为着劝诱他投向姚家姊妹才这样说。 莫非作姚家的刀,会比作自家的刀更稳当吗? 然而细观沈澄连日来自成一角的疏离姿态,张山河的想法开始转变。 沈澄似乎早就意识到了,无论是为姚家、张家还是别的甚么,战到最后也不会有好下场。 只会在剑锋变钝后被无情舍弃,声名地位尽归尘土。 当日一番言语,是发自内心,但张山河又怎能听得下去? 沈澄出现在姚家姊妹视线之中不过两月,张山河却已追随大师兄半生之久。 哪怕他想要置身事外,冲着他跟大师兄间的血脉关连,也决不会得到旁人的信任。 一旦高飞远走,刀剑势必加身。 明知势将在一条路上走到黑,又能如何? 老人瞧着他,意存讥讽,只是很快在开口瞬间摆出恳切姿态: “到州府后,自有许多时日容你仔细思考,倒也不争于朝夕。” “假若你大师兄铁了心投向我等背后贵人,以张家在地方上的价值,我们必然就此被投闲置散,甚至被当作安抚全真的筹码舍弃掉。” “常言道断后之人,谋亦及远。你我落在这车队后头,倒是有了思虑更深的时间……” 忽然之间,一根铁箭自后破空而来,响声几如飞鹤尖啸。 沈红叶快手抄起木头龙拐,横砸往后。 只听啪哒一声,木拐断为两截,沈红叶身躯一颤,竟被这骤起一箭震下马来! 张山河惊了一惊。他受大师兄之命保沈红叶无恙,好在日后透过老人动员五家残存的势力。 要是沈红叶死在这里,张山河也不必再回州府,直接朝反方向奔逃便是。 张氏之内,已没有他的位置。 待见沈红叶一个踉跄,总算站定在地,他才略略松了一口气。 拔出腰间长剑,迎向小路尽头星似飞驰而来的执弓身形。 张山河面色忽然僵住。 来者既非他料想中的凌欣、琰欣姊妹,也不是真传诸位师弟妹中任意一人。 只见沈澄张开赤羽凤心弓,铁矢在弦,时刻欲发。 第八十九章 过重关 张山河曾无数遍预想过事败后被道观派人追上的场景,早就有了决死相搏的觉悟。 他暗中练剑多年,又自大师兄处秘密修得好几门上宗绝技。 自问对上姚家姊妹外的任一位同门,也有一战之力。 琰欣自州府归来后疑似突破,却非他所能预料。 若然对上很大机会已踏入武道第三境,炼神境界的姚家姊妹,张山河纵与沈红叶连手也无胜算。 但眼下单骑紧追在后,发箭阻挡二人前进的,却是直至两个月前才崭露头角的沈澄。 张山河待人素来温厚,将大师兄不便流露的亲和一面扮演得尽善尽面。 唯独对着沈澄,他心底总是没来由生出恶感。 哪怕对方于正殿上坦诚相待,让张山河颇为感触,同样不曾抹去那股源自骨髓深处的厌恶。 同样身为他人手中刀,手握铁剑的少年,凭甚么以鄙视走狗的眼神瞧他? 相比起来,铁剑或许更沉重,更锋利,但这对沈澄本身毫无价值。 只是便宜了握着铁剑,所向披靡的姚家姊妹而己。 连铁剑门不拜王侯的傲气也不曾学到,少年虽显得桀骜,却只是目中无人外加无知形成的自负而已。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少年,很可能在此终结张山河的未来。 但见沈澄弓弦疾振,又一箭飞射而出。 未曾正式学过弓术的少年,只约莫瞄得准头,箭尖擦着沈红叶发髻飞过。 可这已使得沈红叶快速反应,伸手自马鞍下抽出一柄短剑,缓缓挥动在身前。 皱纹满布的老脸上,仍是很好地保持住了镇定: “筋壮骨健,劲自内发。” “短短一个月光阴,你已在炼筋境站稳脚跟,随时准备冲击更高境界。” “沈氏世传七代,英才豪侠辈出……可论武道天赋能与你相比的,一人也无。” 沈红叶叹息道:“我知道此时重提往事,已然太迟。” “且谈现在的事……你既晓得追来,想来已解决了与李云秋间的怨仇吧?” 沈澄一扬手中长弓:“若非如此,他能容我留着家传宝物在手?” 沈红叶说道:“道观既已攻到李家,那么崩山拳马家、断门剑黄家、钢线拳刘家,还有我飘萍掌沈家于小镇的家宅,想来都已毁坏了。” 沈澄说道:“烧成白地,寸草不留!” “好一句寸草不留!” 沈红叶声线倏地凌厉:“可惜我儿早已带着五家余财落脚州府,刘家大少、二少,李家家主的女儿们都受贵人荫佑,安全得到保证。” “道观注定斩不得我五家的根,待时势稍变,便将被我等一举反攻,百倍千倍地奉还今日损失。” “此刻你就在此杀一老朽,于大事何益?” 沈澄的回话,却教素来精于人心谋算的老人愣住:“道观的大事,日后再也与我无干。” “我此刻杀你,只是为着心头痛快。” “至于沈青山、刘刚、刘正等人,碰不上便罢。” “若然使得我心头不快,我也自当一个个砍将过去。” 但听得沈澄话声冷淡:“不要再费唇舌对我晓以利害,情理相诱,我已经对那种复杂的利益计算感到厌烦了。” “求道之人,不得不问一己心志,你说是吗,三师兄?” 这最后一句话,却是面对着张山河说的。 张山河轻叹一声。 按沈红叶的意思,似乎是想要软硬兼施,以玲珑话术哄得私生子剑下留情,免得损折在胜负一眼可判的无谓战斗中。 但张山河却没有与沈澄善罢的余地。 大师兄于五家之事上起到的角色,暂时仍不能暴露。 否则姚家姊妹便有充足的时间,来布置对付他了。 沈澄既已见了他的面,便决不能活着回去。 张山河抽出名剑“挂枝”,也即阿秀身亡后,大师兄不知出于何种打算赠送于他的利器。 剑上分得出生死,便不必争口舌高下。 虽是这般想法,可张山河每当盯及手中利剑,便想起阿秀在失去用处后瞬间遭到抛弃的下场,毕竟没法完全装作无动如衷。 “沈澄师弟既有远走高飞的念头,何必为道观剪除对手,平白多犯一宗杀孽?” “随我等到州府一行,以我等身后要人心胸眼界,决不会拘泥于你铁剑传人的身份而弃良才不用。” “道观能给你的,我等赠你百千倍尚自有余,何必为着女儿颜色绝了后路?” 沈澄古怪地瞧着张山河: “我本以为你我处境相若,你总该对我的想法有一定了解。” “然夏虫不可语冰,当日一番劝勉良言,就当我是喂了狗。” 张山河握剑的手微微抖颤。 是因为愤怒?还是为着甚么? 至于处世经验远为老练的沈红叶,显然早就放弃了幻想,短剑摆出巧妙角度遥指沈澄肩头。 老人的声线甚为疲累:“沈家人做过的事,便不要后悔。” 沈澄垂下长弓,一翻腕铁剑在手: “用不着你教。” “没有明日的人在畅想着明日,已经够可笑的了,如今尚要来教我如何处世为人吗?” “瞧在你当年没随手把我扔进小溪份上,且留你全尸。” 一短一长的剑光遥遥相对,如幼虎老虎相互对峙,为争作森林之王无惧爪牙染血。 沈红叶面色苍白,事至此刻终于抛却数十年深沉城府,全心全意投进眼前生死厮杀: “有本事取我性命,便尽管拿去。” “死前若能得一场痛快厮杀,似乎怎么也总比虚度的数十年光阴来得痛快?” 张山河见状,剑尖微垂,摆出全真剑法中的攻伐剑招“浪迹天涯”。 此后是否海阔天高,全看过不过得了这关。 张山河不会为以二敌一而感到难为情。 他的剑术是为安身立命而练,为平步青云而练。 武者尊严之类的无聊玩意,从未被他放在心上。 只为求胜! 面对两大资深炼筋高手的锋刃,沈澄毫不畏惧,剑光后方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对两人而言,过得眼前关即是生死别。 而对沈澄来说,这一关同样决定着未来将走向何方。 剑势自下而上,如苍龙猛登攀过山关! 第九十章 一剑化三清,一箭断归途 “姓名:沈澄” “年龄:16” “力道:18” “根骨:18” “灵巧:16“ “智力:15” 或许是上一个对手李云秋的战力和计略,在炼筋境中稳居上乘。 沈澄此前并未意识到自己目前的实力,在同境武者中到底处于何等层次。 但当碰上失去趁手兵刃的沈红叶,他立时便展现出强大的压制力量。 全无花巧的三剑直劈,直把沈红叶逼得连退三步。 老人修行多年,单论内劲对拼尚能与沈澄抗衡。 气血和持久力,却终究没可能及得正值少年的沈澄。 沈家珍藏的厚背短剑“青蜂”,显然也及不上李家家主的星落银空剑。 屡与铁剑相撼,剑上已然迸出明显的裂缝。 铸剑行业中有道常规,锋利的剑难求坚韧,坚韧的剑难得锋利。 两类兵刃从开始打造的一刻起,便已在截然相反的道路上前行,用法和结局也就早早注定。 沈氏武学偏重轻灵,家传利刃走的自然是前者路线。 短剑打从出炉起,便不是为着与对手硬碰硬而生的。 奈何世上总有不可以常理猜度的人物,能轻易将武者逼入苦心回避的死地。 又一声双剑交碰,直接把青蜂短剑的锋刃崩飞了一截。 乘沈红叶身形一滞,沈澄上前一步,举鼎势急挑老人咽喉! 却见得利落剑锋斜削而来,假若沈澄不立即收剑,握剑五指即为剑刃切落。 沈澄偏不遂对手意愿,左拳猛打持着名剑“挂枝”的前臂。 势在五指被削前,早一步将对方的臂膀打断。 张山河迅速举掌挡架,掌力拳劲隔空相撞,使得明真观出身的两名道人各自退后一步。 身披真传道袍的道观三弟子,袍袖处比沈澄的入室道袍多出金丝边缀,腰间另有一条镶有黑白太极铁牌的翡翠玉带。 名剑“挂枝”雍容华美,更是远较沈澄手里铁锈满布的兵刃来得气派。 然而眼瞧着修成内丹功不过一月,与自己间的内劲差距却已不远的沈澄,张山河无法抑止地心生惧意。 这种成长速度,决不是铁剑传人的身份,或是阅遍内丹功全文所能解释。 唯一的解释,乃是沈澄打从现身于众人视线之时,早已藏着一身惊世骇俗的实力! 张山河回想起姚凌欣当众提出推举沈澄为真传一事,总算明白内里关窍。 真传弟子之名,对沈澄而言并不是赏赐,只是补上本该拥有的名份而已。 眼前的少年人,本来就是观主秘密培养的弟子! 张山河面色发白。 如此说来,观主一直以来闭关不出的异常举动也就解释得通了。 这位恩师显然不甘心作大人物们的棋子,要借着沈澄这着神来之手,抢回对小镇形势的主导权! 既然同是真传,自然不愿被姚家姊妹牵着鼻子走……看不愤自己依附大师兄行事,也显得十分合理了! 想起沈澄撇开一手强横铁剑,不知还有何等绝艺,张山河不得不再次评估在这儿留下沈澄的可能性。 同境之间,以二敌一本是稳操胜券。 但他此刻方才发现,沈红叶长年来的掩饰做得实在太好。 乃至于他到此刻才意会到,老人其实早已没有了与眼下沈澄,或是张山河本人同台较技的资格。 沈家飘萍掌的核心,在于快捷轻灵的身法进退。 拳掌剑法,均是建基于这份灵活性上的产物。 换言之,沈红叶本该是五家家主中,战力受衰老影响最为明显的一位。 哪怕他如何苦练,身法和反射速度也没可能复返少年之时。 老人之所以能维持家主中前二实力,全因壮年时便意识到将来面临的危机,早早握起沉重无比的龙拐实现了转型。 可一个六十往上的老者,如何能与手持铁剑的沈澄斗力? 就算凭空把龙头铁拐变出来放到沈红叶手里,最多也就是助老人多撑几招而已。 沈红叶失去战力后,则轮到自己必须正面承受沈澄的威力。 张山河自觉剑术与沈澄相若,单打独斗只须始终求稳,胜负在五五之间。 问题是,眼前所见是否已是沈澄的全部? 他几乎在转瞬间作出了判断,骤然间清啸一声,剑光笔直划空,挟电光火石之高速猛刺沈澄喉间。 全真真传,一剑化三清! 这一剑是张天鹏自入选全真守山七星剑阵的叔父处得来传承,从不曾在外展露根脚。 若非张山河在他身边多年,绝没可能获传这连上宗子弟之间,也是百人中无一人得晓的超妙剑技。 一剑化三清剑势起始,是为将全身内劲贯注剑上,透过最简单,同样也是最直接的剑路将劲力刺出。 原理与山河铁剑势不谋而合,不以招数奇巧见功。 但求将道门中人相较外家武者精湛的内劲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铁剑施“抱月势”架开“挂枝”之际,就连沈澄也险些握剑不定,颤腾腾跌了开去。 一位真传道人修炼多年的内劲汇聚于一剑,终究仍是压过了内丹功入门不久的沈澄。 只是抱月势回剑守御时的反震劲力,也使得张山河半身一麻,一剑过后“化三清”的诸般巧妙变化无法施展。 等若是将一条奔逝东流的大河,挥剑中断为两截。 哪怕张山河稍一换气,半身力气尽复,也已错过了挥剑延续攻势的最佳时机。 单论道门内劲上的造诣,张山河确有优势。 练至纯熟级的山河铁剑势,却将沈澄出手劲力加乘至极致,以纯粹的筋骨力道,将内家高手的攻势打断! 张山河却没曾表现出一丝慌张,而是按照片刻前决意,一闪身纵上坐骑,拍马便向州府飞驰,将沈红叶留给了沈澄。 临阵脱逃,可说是破局之法中最不体面的一种,兼且后患无穷,不必细思已可想象。 但张山河既已尽力而为,没法再冒更大的风险。 只要能够脱身,诸事总可容后解决…… 骤听身后箭矢急响,他把心一横,挥剑扫过后背同时急夹马腹,跃马而起,试图避过沈澄激斗中分神射出的一箭! 刹那间,身下坐骑彷似蓦然失去了重量,往着雪面坠了下去,将张山河抛飞至一棵根深叶茂的松木底下。 张眼之际,视线模糊,只见女道身形手掌拂尘,于飞雪中悠然走近。 第九十一章 上路 张山河问道:“凌欣?” 姚凌欣止步于他身前三丈外,面上挂着淡淡微笑:“三师弟。” “你我之间会走到这一步,我也多少有点心理准备。” “只是事到临头,前尘往事一并拥上心头,确实教人难以狠下心肠啊。” 张山河心头绷紧的一根弦,骤然间轻轻松脱。 缓缓自雪地上站起身来,咧着嘴角道: “事到如今说这种话,你自己信吗?” “古往今来为着功名权势,哪怕是亲生的父子兄弟,争得你死我活的又何尝少了?” “张山河跟错了人,后果自负,却不愿陪你假惺惺地共演手足情深的戏码。” 他举起名剑“挂枝”,遥指着姚凌欣一尘不染的道袍。 姚凌欣轻叹一声: “师弟倒是教训得对。自幼我便懂得留意他人的动作神态,心思尽放在揣测旁人思绪之上,不免耽误了修心养性。” “就连事关生死的门户大事,也总想维持着表面上的和气,不让观中的大伙儿们感到不安,各自流散。” “但从沈澄师弟的例子看来,这番心机非但无用,更是有损。” 张山河嘴唇微动,只见姚凌欣轻舞拂尘,笑吟吟地说道: “修道之人,当以自身心意为先。” “旁人如何去想乃是旁人的事,何必在我考虑之内?” “也因如此,我不会给你取胜的假希望,自第一招起就将用尽全力。” 她感慨说道: “天下之大,撇开行事素来教人惊奇的铁剑门人,从来不曾有过炼筋境越境撃杀炼神境的往例。” “三师弟,你能打破这规律吗?” 纵然张山河早有心理准备,可听着姚凌欣自行揭破真相,仍是教这位见多识广的道门真传心头恍惚。 难怪京城内争持不下的两派大人物们,会忽然改变态度,决定给明真观独力建起水神殿的机会。 按照两方势力原定的计划,不论是要阻拦还是促成工事,也是由大人物们亲自选定的心腹总领其事。 包括五家甚至张氏在内的代理人们,连在贵人面前讨价还价的机会也不会有。 但若明真观主父女三人,均已跻身炼神境,形势便自有所不同。 一般的全真名下道观,观主能有炼筋中游水平已是罕有。 一门三炼神,是连扎根于全真本门久矣的名门世家们,也未必能够达成的成就! 假如说步进炼筋境,才有资格在小镇内外的冲突里扮演大小不一的角色。 成为炼神境武者,则等于掌握了主动影响小镇,乃至州府局势的能力。 就算直接闯进京城荟萃天下强者的百武馆门内,表明来意要从小镇之事中捞取好处。 正须打手的大人物们也会欣然点头! 已然悄无声息地走到这一步的姚凌欣,理所当然地比包括张山河在内的大部份局中棋子,更有发展经营的价值。 意识到生死在即,脑海神光清明的张山河却骤然大笑: “炼神境又如何?仍是争抢着作他人棋子才得偷生!” 他浑身气势上扬,双手持剑如沈澄执铁剑强硬破敌之时。 “听说炼神境武者,经已修得传说中灵台清明的心境。” “冥冥中能辨别危险,提前一刻趋吉避凶。” “今日就待我亲自试试,这传闻是真是假。” 姚凌欣嘴角的弧度忽然消减了。 “传闻?” 她慢慢说道:“莫非大师兄就连对你,也不曾吐露他早已破境之事吗?” 张山河倏地如堕冰窖。 大师兄?炼神境? 若然大师兄早已跨过门坎,为何他不留在小镇上,亲自将五家车队送离小镇? 有炼神高手坐镇,他和沈红叶又怎会被小小一个沈澄拖在路上,以至被凌欣截在半途? “就算步入了绝大部份武者毕生无法窥及的境界,一个人的本性,仍然不会轻易改变。” 姚凌欣微笑着: “就算你和沈红叶折在这里,一样无阻大师兄坐镇州府,纵横捭阖的大计,他何必为你们冒上性命之危?” “跟你说这些,只是想你别要为着有负他的信任而感到愧疚。” “咱们的大师兄啊,从来就没把你当成甚么举足轻重的人物。” 自己心中明白,和听着别人直截了当地说出口来,终究是两回事。 张山河眼中绝望怨恨庆幸释然皆有,宛如一口大染缸将诸般情绪混合为一。 但听他纵声长啸,手中“挂枝”掠出优美笔直的剑路,攻向比自己高出一整个境界的师姊! 全真真传,一剑化三清! 张山河心绪狂乱,出剑之际,自是再也做不到甚么一心一意,只在剑上。 然将全身心的狂烈情感尽数倾注剑上,也算得上是另一角度上的全神贯注了。 只可惜剑光未逾半空,即被金丝拂尘后发先至,缠绕刹停于半空。 同一时间,姚凌欣一记跨步,身形已轻飘飘纵到张山河身前。 抬起手掌,一拍而下。 没有孙长殷逼沈澄落河时三花聚顶的幻变掌影,只是单纯的掌力拍击,无论速度、劲力、时机均臻人间顶尖。 张山河长剑在外,毫无回剑挡架的余地。 手掌只抬至腰间,天灵盖已被一掌震碎。 道人身躯落入雪地,悄然无声如只一片雪花飘落。 姚凌欣瞧了张山河尸身一眼,目光意外地柔和。 一刹过后,她的视线便来到了单打独斗,胜负已分的父子两人身上。 战至近身肉搏,成败几乎再没悬念。 曾经一拐击得姚凌欣疼了小半天的红叶先生,持剑右臂的肩胛骨,已被铁剑拍姜般震得粉碎。 这对年岁已老的沈家家主而言,无异于致命一击。 沈澄这边,情形看似也没好到哪里去。 胸肩处满是剑创破口不说,头脸上也多处为利剑割破,秀气脸颊将近为鲜血淹没。 唯有一双眼眸,纵然浴血仍不改坚定神色。 以放弃回避所有不足以致命的剑招杀着为代价,沈澄攻进沈红叶竭力防守严密的中路。 举鼎势疾刺穿胸,终将沈家家主钉死在柏树上。 只见少年深吸口气,颤巍巍拔出铁剑。 吐纳间神气虽未尽复,握紧剑柄的一双臂膀却已长出新力。 望向姚凌欣时,沈澄眸里冰霜不曾稍褪。 第九十二章 收获,前行 在跟姚琰欣作临行对话之时,沈澄已预想到离开道观时会遇到的一切麻烦。 琰欣素来对他更亲厚,性子虽躁,却从不曾肆意干预他甚么。 既瞧出他想要远离小镇风波,便为他作好安排。 即使没法确定他会否就此远走高飞,也不曾多作防备。 这对早已渐渐对诸般限制感到烦厌的沈澄而言,其实是最好的。 也免得修成一身武艺的他,与道观彻底撕破脸皮。 但姚凌欣的思维,跟妹妹素来不一样。 从瞧见自己的价值开始,观主的长女便不余遗力地表现出欣赏厚待。 每当他前进一步,嘉奖溢美必随之而至。 可是,如今寄生于并不可靠的道观资源之时日已然到头,乃是分别的时候了。 两袭道袍相对而立。 铁剑刚直未为风霜所压,而金丝拂尘看似柔弱,却也不曾在雪花之下稍有低头。 只听姚凌欣开口说道: “……琰欣告诉我,你想到州府处投靠上宗?” 沈澄怔了一怔,随后缓缓点头道: “我欲再上一层楼,只怕小镇日后将乱,没法静下心来修行。” “连同二小姐亲手撃杀的马折缰在内,五家家主均告战死,道观一段时日内想必无恙……” 话没说完,姚凌欣却打断了他: “你为观中立过的功劳,我和妹子都记在心上。” “观中数百年的基业,倒也不是缺了一两位杰出奇才,便维持不下去的。” 她话声转柔:“到了州府后,你到炼丹司找一位星雁真人,只须亮出铁剑,她自知你是琰欣的……好朋友,会全力帮扶于你。” “我的名字便不要提了,省得她忆起旧事,把脾气发在你身上。” “谱牒道袍及上宗法剑等物,你想必早已带全。” “凭着这些身份记认,大部份我们下宗真传能学的全真绝学,也将对你开放。” 姚凌欣语气凝重:“当中最重要的,乃是晋升炼神境的法门,也是我们限于门规,没法传授于你的…...” “你一定得学到,不然无论是在小镇还是何处,也再无让你跻身更高境界的机缘!” 沈澄着实没想到,姚凌欣现身于自己的去路上。 非但没有阻拦自己离去,还表现得对他的武学进境颇为关心。 她似乎很有信心自己功成之后,必然会回来襄助道观大业。 以小镇为起始燃起的火光,终究无可避免会蔓延到州府吗? 沈澄握剑的手仍是未曾放松:“大小姐这番良言,沈澄谨记于心。” 他便要前行,只见姚凌欣掀开衣袍,将一个蓝布包袱交了给他。 揭开一看,却是一路以来众多对手所用兵器: 市场口杀手飞掷银轮、沈红叶的铁拐龙头、被沈澄随意遗留在雪地上的星落银空剑…… “这些给你当作记念。” 姚凌欣另取出一个黑瓷小瓶:“这个,是我个人给你的赠礼。” “路途遥远,一路顺风。” …… 待沈澄上马远去几近两刻钟后,孙长殷执矛赶至,一身血污杀气冲天。 可当她从姚凌欣处约略弄清状况后,目光即被诧异疑惑充满: “……为何任他离去?他不会再为观中出力的。” “而且你还把十年才能炼出来一颗的养骨丹送给了他,白白助他洗炼根骨,修为境界更进一步。” 孙长殷面色很不好看:“莫非你也与琰欣一般,为少年人色相所迷……” 姚凌欣笑道:“这个嘛,自然也占一部份原因。” “开玩笑的。对,我知道他未必会再听我们的话,但就算在这将他斩杀,又有何意义?” “他手中沾了五家家主的血,到了州府后必被人盯上,其时一番恶斗不论胜负,总是为我等清除了障碍。” 观主长女目光闪烁:“加上,我对沈澄还有另一重期待。” “春开后大海融冰,京城必将向我等施压,催促我等尽快举行水神祭。” “假如其时沈澄能在州府炼丹司站稳脚根,或能成为我等借助上宗之力,尽可能拖延仪式的重要臂助。” “到时只要诱得琰欣亲去求他,他不会不念传剑之恩的。” 孙长殷摇头道:“琰欣未必肯这般挟恩行事。” “何况你所说一切的前提,乃是沈澄真会到州府落脚,而不是抛开前事远走他方。” “他既已得了全真门下道籍,王朝何处不可去得,又何必置身险地?” 姚凌欣微笑道:“不会的,经过这许多日子,你难道尚不了解他的性情?” “换作上宗旁人,必然嫌恶他道童出身卑贱,不肯对他提拔重要。” “唯独星雁瞧在琰欣份上,会公平对待于他……这正是他最为重视的一点。” “像沈澄般的人物,但凡在世一日,就必然着力攀登欲上高峰。” “哪怕只瞥见一丝机会,他也不会轻易放过!” 孙长殷无言以对,思虑反复,一口气却仍是不得顺畅,悄悄在雪面上跺了跺脚。 姚凌欣没打算点破孙长殷对沈澄抱持的特异情愫。 有些事不揭破尚好,一旦浮上水面,便容易化作怨恨。 长殷想要留下沈澄,琰欣想要留下沈澄,就连明安,也未尝不是如此。 但姚凌欣不会做没把握,也无益处的事。她的视线前方,已然呈现出更为宽阔的未来: “道籍中有言,一颗养骨丹的功效,胜过苦练三年本门秘传的养骨经。” “以你此时修为,服丹后立马晋升也非绝无可能。” “然而若能不借这口丹药之力便破开境界,踏入炼神境后的成就,势必胜过任何一位服丹破境之人。” 姚凌欣轻声说道:“让我见识一下吧,你那素来远胜常人的意志精神,是否足够破开炼神境的门坎?” 再沉实殷厚的期许,也难以穿越雪原凛凛怒风。 沈澄单骑赶赴州府,已是三日后的傍晚。 途中他竟未与五家车驾相逢,事后想来,心下不禁悚然。 五家背后的势力,似乎尚有高手暗中相助,确保钱粮物资能顺利到埗。 要是他真与底细未明的对方狭路相逢,胜负生死,尚未可知。 “无论如何,我总算已身在他方,小镇诸事,暂可抛开……” 瞧着头顶久经霜雪的“沧州城”城门牌匾,沈澄裹好铁剑,大步入城。 这年除夕,明真观大胜五家,扬威一州之地。 道人佩剑入州城,旦夕即与五家遗孤沈青山仇人相见。 第九十三章 未遇锋刃,已避其芒 沧州城虽然位处大凉边陲,但作为北方数州的贸易枢纽之一,城池足比临渊镇大上四倍有余。 因此沈澄绝没想到进城不过片刻,便碰上了不知何时便已润到州府的沈青山一行人。 他刚进城便已买了斗笠,铁剑、木剑均以布袋遮掩严实,又反了道袍才穿,隐在人群间谁也难辨面目。 何况沈青山这次出行高头大马,仪仗犬马一应俱全。 比起逃难之人,更像是来显摆炫富的,怎有空闲注目旁观行人。 沈澄暗道:“这番排场,可全不似是刚死了老子的人……” “不,也说不定正因知道死了老子,才更有心情招摇过市……” 只见沈青山眉长目狭,面庞瘦削。 身上白貂裘华美贵气,却仍是盖不住一身病弱死气。 正经说是德不配位,通俗地说便是人撑不起衣装,衣装衬不起人。 纵然自命五家之后,高门贵胄,说白了也只不过是乡下土财主的傻儿子而已。 想起自己与这玩意儿共享一个生身之父,沈澄便感到难过。 他见沈青山背对自己,后心毫无防备,不禁生出疾冲而上,一剑将其刺于马下的冲动。 只是他总算认得,与沈青山并肩而行,貌甚亲昵的中年男子身穿官服,袍绣云雁。 竟是坐镇一方的沧州知府,大凉皇帝亲封四品大员! 沈澄轻声问身旁一旁路人:“这位公子是甚么来头,竟劳动知府大人亲自为他接风?” 路人压低声量道:“听说是地方上大族的公子,与城中张氏、柳氏素有交往。” “知府大人与张家关系莫逆,对张三公子的贵客,自然也是至诚相待。” 张三公子,也就是张天鹏。 沈澄没想到张天鹏竟然亲自出面,用自家的名义来收容五家余党。 不过听琰欣提过,张家在州府的势力很大。 因着家族中不少人在全真上宗有职司,几乎被当成是全真道在州府的代表。 当时沈澄听后颇不放心,心想既是如此,州府岂不是比小镇还要凶险。 琰欣却只是漫不经心地一笑,说州府内的全真道人,与张氏交好不假。 但张家于全真内部的人脉再广,终究敌不过她让沈澄投靠的“上宗前辈”。 年纪轻轻,论辈份便已是姚琰欣等人的小师叔,领沧州炼丹司事,兼任三镇四郡掌教真人。 当今全真道庭掌教之侄女,姬星雁。 “劳驾,我想找星雁真人。” “……你谁啊?” “临渊镇明真观入室道人沈澄,奉真传姚琰欣之命来见真人,此处有记认为证。” 沈澄把记明道人身份的谱牒黄纸递到门房面前。 至于铁剑,他可不打算轻易拿给不相干的人瞧。 老门房却只是抹了抹鼻子,似乎一记喷嚏,便要把沈澄好不容易得来的身份记认喷得满是鼻涕口水。 “这几张破纸,只能证明你是全真门下,却不能说明你跟真人有啥干系。” “全真门下有三千道观,八万弟子,要是每个人也来求见真人乞讨一官半职,真人岂不是要被活生生烦死吗?” 沈澄急于见姬星雁,一来为精进武艺,二来为安身立命,三来是为商讨应对五家残余势力。 炼丹司的官职,虽是无数修道之人梦寐以求的美差,对现在的沈澄却没甚么吸引力。 要是他开口,相信姬星雁会瞧在琰欣份上让他进入体制。 但这样一来,就不好在修炼之事上寻求帮助了。 “弟子此行,身有要事,并无意功名利禄,恳请前辈通融一二。” “我听你在放屁。谁也晓得说自己身有要事,一见了真人的面,还不是喊爹哭娘地大谈同门情份。” 老门房嗤笑道: “别说我有意算你。你就算真见了真人的面,她没听你开口说话,光看你贼眉贼目,早就一记鞭腿将你扫出门去。” “年轻人,我劝你好自为之,有手有脚如何不去找份工干着,在这投机取巧没意思的。” 沈澄从没听过有人叫他去找活儿干,怔了半晌:“……前辈这份活儿,从何而来?” 老门房把胸脯拍得响亮,自豪说道: “我老娘的二表弟的三姑妈的四堂叔隔壁的大狗阿黄,有幸被小时候的真人喂过一根骨头。” “没话说了吧?我这些才算真的跟真人有关系,不是你们这些穷乡僻壤跑出来的奇怪家伙可以比拟的。” 沈澄:“……那你跟真人关系可真亲厚。” 他无意与这门房多言,只待天色一黑,便打算施展轻功遁入门墙,自去设法寻姬星雁便是。 凭他此时高达16点的灵巧属性,加上纯熟级的银雁功身法,该能暂时避过炼丹司内高手的耳目。 州府要地,固然高手云集,但也只不过是炼筋境的数量远比小镇为多。 真正踏入修炼精神之玄妙境界的炼神境武者,不是光靠资源和人力就能堆出来的。 而对上一般的炼筋境武者,只须数量在两三个以下,沈澄自问总能脱身。 当下他转身便要离去,却听得一声冷笑自不远处响起: “且慢!” “瞧这小子身强力壮,腰间以布袋藏着兵刃,一看就知是个不安份的。” “道门大事在即,见得这等来历不明的异人,怎能不摸清根脚便放他走?” 只见一名留着爽朗短发的道人站在当地,腰佩一柄堪堪三尺的铜鞘剑,眉目俊朗,桀骜不驯。 他瞧了瞧沈澄笠下面容,赞道:“没想到长得尚算不错!” “只是一事归一事,你长得虽好,若是打着对炼丹司不利的心思,本座也不得不忍痛把你的漂亮打得稀巴烂。” 沈澄瞥了瞥眼前道人: “力道:19” 确实非凡。 但是要把自己的脸打烂,可还不够。 “我找星雁真人。” “本座听见了。” 短发道人竖起一根姆指,指着自己的鼻尖: “辅掌炼丹司事铜鹤真人在此,要见正主,先过本座这一关。” 原来是姬星雁的副手? 沈澄见对方虽仍面挂微笑,手臂却已作好拔剑架式。 情知对手了得,不曾怠慢,弹指解开了腰间布包顶端,露出了黑黑沉沉的铁剑剑柄。 万不料铜鹤真人一见,面色登时僵硬: “铁剑门……你是姚琰欣荐来的人?” 第九十四章 星雁真人 “我姬星雁平生没甚么非得计较的事儿,哪怕是一头狗朝我脚边撒了泡尿,我也未必就会起脚踢死它。” “唯独最怕的,便是乱拉关系,聒不知耻的家伙。这样的小人我见一个便揍一个,半点不跟你客气的。” 姬星雁瞧着沈澄,凌厉眼神忽然如丝绵柔: “好在沈澄师弟不是这样的人!” 炼丹司主事静室内,沈澄坐在茶几旁的小马扎上,迟疑着接过姬星雁递上的茶水。 茶水是大凉南疆茶山千里运来的碧螺春,放在王朝庙堂,是连知府大员也未必能享受到的待遇。 全真道人,向来轻傲王侯,唯对同道中人亲近三分。 只是盯着眼前满面笑意的月白道袍女子,沈澄不禁怀疑,这位星雁真人是否表现得也太亲近了一些。 沧州府炼丹司主事,兼三镇四郡掌教真人姬冰雁今年二十四岁。 雪颊银牙,红唇若樱,身形不高却优美柔润,一身剪裁合身的道袍未曾掩其光彩。 单论朝廷官职,她的位份在京城黄百欣之下,在这位上官亲自驾临州府的如今,本该被分去不少实务职权。 然而她的另一个身份,却教包括京城黄家在内的诸多势力不敢轻犯。 全真道庭掌教的侄女,同时也是这一支道家大宗的高位继承人之一! 姚琰欣之所以足迹不出沧州,而教上宗前辈闻得声名,自少时便与她相惜的姬星雁功劳不小。 在此际的沧州城,她自然也是唯一有意愿和能力保护沈澄的人。 “铜鹤那家伙近日进境迟滞,心情十分暴躁,老爱对前来炼丹司干活的练武之人没事挑事。” “好在他是自小把铁剑门的故事听熟的人,纵然自负一身剑术不弱于任何同境,却仍不敢轻易与你交手,平白折了不败声名。” 姬星雁有意无意地补上一句:“铜鹤俗家,姓张。” 沈澄瞳孔一尖:“沧州张氏?” 姬星雁道:“谱牒上写明他出身于京城水蝶花张氏旁支……可是谁晓得呢?” “这年头谱牒可以伪造,神明可以显灵,没有甚么事情是值得惊讶的。” 谈起神明一事,沈澄实在没法再抑压心中疑问: “真人,道观为那所谓水神建设偏殿之事,上宗当真并无异议吗?” “虽说我道教不会任意把各方神佛打为淫祠邪魔,但这水神来历不明,就连面目也不曾示人,似乎另藏玄机。” “他们还说待得临渊镇大海融冰,便将举行某种仪式,这到底是……” 姬星雁闭眸半晌,似乎在组织着言辞: “此事你暂且不必理会。时机未至,你再问多少也是徒然。” “待得春开冰融,莫说是我等道门中人,哪怕是从未牵涉此事的寻常百姓,想要对小镇惹出的动静一无所知也不可得了。” 沈澄想起仍在小镇的孟小楼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依真人之见,是祸是福?” 姬星雁摇头道:“尚未可知。” 她轻轻啜了一口茶,忽然问道:“沈澄师弟,你相信世上真有神明吗?” 沈澄一怔,说道:“神明在上,弟子自当敬而远之。” 姬星雁说道:“那么三清呢?我道门尊奉三清千年,总不是没有来由的。” “你说敬而远之,无非是希望哪怕真有神明,也别要亲身干涉到你的生活里。” “但连武艺高强的凡人,行事尚且不顾他人生死,你又如何能约束得一位神明行事符合规矩?” 她顿了一顿,说道:“你口中来历不明的水神,今已风靡大凉十州之地。” “不下数十座乡村连年冰寒干枯,种不出裹腹粮食,大祭水神后立使气候回暖,冰雪融解万物回春。” “能在别处起效的神明,在小镇也不见得没有用处。” 沈澄与镇外素无交流途径,可真没想到外界发生了这些奇异之事。 思索一会,说道:“不然,若是那水神真有主宰天时,化雪回暖之功,又何必等到大海融冰才推行祭祀?” 姬星雁淡然道:“在有见识的人看来,这叫贪天之功,既然有无水神冰势也将融解,那么水神并无存在的必要。” “但在一般无知百姓看来,乃是水神显灵加速融化冰海,好等许多倚赖着大海饱腹之人重拾饭碗。” “事后对水神殿上一炷香还恩,算不上太过份吧?” 她接着说道:“而这笔平白多出的香油钱,黄家、道观乃至上宗都是有得益的,当中似姚凌欣般的经手人,更是赚得盘满钵满。” “因此,道庭不少前辈已由反对改为观望,甚至设法让这位水神跻身道门的神明体系里头。” “到时候,仪式的利益也自当由道门独占。” 沈澄皱起眉头。 对方的解释十分合情合理,论及水神偏殿建设牵涉的利益关系,尽皆有理有据。 然而这跟五家中人口中玄妙难明的说辞,不太能对得上来。 而且,若说黄华湘只是为了多一笔资金来源,大费周章南下落得断掉双腿的下场,也未免吃太大的亏了。 水神殿落成,为的恐怕不单是银子,而是有着不可言明的因素在影响。 这些内幕,心中通透即可,沈澄也没指望姬星雁与他交浅言深。 若想探究下去,日后自有许多机会,用不着急于一时。 于是转过话题,说道:“琰欣师姊曾千叮万嘱,让我向真人求取晋升炼神境的独特法门。” “沈澄自知初来乍到,未建寸功,不敢求真人见赐经典。” “只想知道如何能为上宗作出贡献,他日真人有意提携,沈澄也好厚颜领受。” 姬星雁笑道:“这般言语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琰欣怕是教不了你,还得是凌欣那不省心家伙的指点。” “瞧你也是与她处不下去,才只身跑到州府,我自也不会像她般,对新秀处处为难。” “你有意立功,眼下刚好有一件要紧大事让你去干。” “只是露不得铁剑根脚,也不可被瞧出是我新收容的道人。” 她压低声量:“明日夜里,本府知府会在张家设宴,招待自小镇奔逃而来的五家众人。” “待得五家人在州府正式落脚,与本地的大势力建立了联系,我们再想铲除他们,便多了许多麻烦。” “我要你抓紧宴会开始前的光阴,不迟不早地将五家的重要人物宰光,好教张天鹏和那混账知府颜面扫地。” “此事一成,我便即传你晋升炼神境的秘法,如何?” 第九十五章 未服灵丹,已得精进 沈澄听姬星雁交情归交情,承诺归承诺,言语间浑没半点含糊。 心想这才是干大事的人物,与事事总爱弄得暧昧不清的姚凌欣不在一个层次上。 当下爽快允诺,两人约定了明日行动时辰,沈澄自回住处休憩。 炼丹司是大凉朝油水数一数二的衙门,沧州之地虽然比不上京城一带的大城豪富,道人们的日子倒是半点没有拉垮。 光是司里为沈澄准备的寝室,便几乎比姚家姊妹的卧房还大。 老门房领着沈澄走到房门前,嘴里陪笑不断:“换作京城来的道庭真人们到访,也就与小兄弟你住一般地方。” “可见真人跟小兄弟你是实打实的交情,与那些远远见过一面,便装作祖上五代交情非浅的无耻小鬼大不相同。” 沈澄说道:“前辈你刚才不是这样说的。” 老门房说道:“是吗?一定是老朽年纪太大,牙缝漏风没把话说明白,倒是害得小兄弟误会了。” “咳咳,真人吩咐下来,请小兄弟在观中活动时戴好斗笠,穿着司中道袍,请勿与前来串门走户的俗家人多有交往。” “此外司中诸般书楼药库,武场马廐,小兄弟只要亮出真人所赠的银雁令牌,便可任意通行取用。” 沈澄听了不禁感慨:“这也太慷慨了吧?” 老门房闻言,笑得亮出满口蛀黑烂牙: “是了,真人让我提醒你,小兄弟在这的一切开销,尽皆记在明真观姚大小姐账上,小兄弟没甚么要事就别要回去了。” 沈澄:“……“ 姬星雁为人爽直,行事又不失缜密,正好与姚琰欣互补。 也难怪两人少时相识一段时光,已结下深厚情谊。 琰欣有意帮着这位小师叔,光明正大地撬自家的墙角,怕且乃是真心认为沈澄待在州府发展,比起蹲在小镇好得多。 小小一座临渊镇,于短短两月内爆发的冲突恶战,已经比许多大城大镇过去数十年的历史还要夸张了。 要是沈澄连怎样升至炼神境也未曾摸透,便莫名其妙地死在高境武者手里,定然死得没法瞑目。 “按照武者境界,以根骨为划分准则的常规,把根骨升至5的倍数,就算是破开了下一境的门坎。” “也就是说得把根骨提到20点?还是25点?” 沈澄打坐榻上,心思顷刻又转: “不然,若是提升根骨即可了事,姚凌欣只须让我继续钻研内丹功即可,为何特意提及升境所需的秘法?” “假设她和姬星雁均未虚言骗我,那么根骨到达20点,很可能只是仅仅满足了晋升炼神境的体魄要求。” “至于真正破境,则需要在精神层面上同步跟进,初步实现对敌意或攻撃的玄妙感知,才算是真正跨过了门坎!” 他想起当日雪山小径,姚凌欣瞬间破去张山河剑势实现反杀的一幕,不禁心跳加速: “练武之人若能修到这般境界,早便超出了相较常人身强力壮的范畴,而是跻身到了截然不同的境界。” “倘若再行攀登求破,就算像仙侠小说中的练气士般白日凌空,搬山移海,恐怕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常人修炼一生,因着天资、机缘等限制,终究会触碰到瓶颈无法再进,成就止步于某一层次。 然而沈澄坐拥加点面板,修炼路上并无瓶颈一说。 只须始终不懈苦练,便能稳步实现提升! 他一边导引着体内热气运转周天,一边取出姚凌欣临别所赠的黑瓷小瓶。 往日在炼丹房站岗之时,他早把基础丹书读得滚瓜烂熟。 虽然不晓得独力炼出丹药来,可对各类丹药的外形特性,大致有一些了解。 瞧掌中丹药色泽透彻如黑玛瑙,一阵金属烈气刮得鼻端隐痛,正是全真道内堪称修养根骨第一的养骨丹! 全真道中有养气、养骨两部主经,只授掌教真传及地方上最为出众的中流砥柱。 两部经书于根骨修养上的奇效冠绝世间门派,被称为“欲修先天真阳气,必先养骨气两全”,乃是通往无上大道的必经之路。 沈澄不知,这些是否道爷们磕丹磕得兴起时的吹牛话。 可对为辅助门人修养根骨而炼就出炉的养骨丹,他多少抱有信心。 “据说此丹一年不过出炉十颗,往往不出道庭一步,便已被掌教身边的真传精英们瓜分殆尽。” “姬星雁虽是掌教侄女,可僻处北疆,手头也未必分得多少养骨丹。” “姚凌欣却把这般珍贵物事,当作水果篮般随手赠送于我?” 沈澄倒不觉得对方要杀他,有必要弄这些把戏。 只是心知此丹珍贵,左思右想,仍是收进怀中,留待日后进境停滞时再行动用。 心意专注于内气运行,往返经脉,不感倦疲,乃至天明。 内丹功一行文字后方的熟练度数值,也亦随着这一次次的苦练水涨船高。 …… 是日鸡啼甚早,离截杀五家余孽的秘密行动只余四个时辰。 换作是一般人将举大事,纵然平素再是悍勇,心头也不禁紧张。 若非坐立不安,便是专注在书本、玩艺上以转移焦点,装作镇定。 沈澄却非常人可比,一大清早,已提着自司里新领的上好钢剑步进后院,练起三十六路全真剑法来。 他不愿在此地展露铁剑根脚,同理也不想取出全国罕见的上宗法剑。 难得钢剑质量上佳,受得住他全力施为。 虽是独自练剑,却振得剑风响亮,百步之内,隔着高墙仍能见得寒光。 炼丹司中颇多好武之士,都是姬星雁招揽用作镇着张家,维持在地方上全真道人中影响力的高强武者。 人人晨早起来练武,察觉这番动静,虽知江湖上窥人武艺是为大忌,却也忍不住前来一观。 一见之下,无不隐隐心惊。 心想这从未露面的斗笠道人是何许来头,一手道门剑术,竟似不下于星雁真人麾下两位副手? 旁观者中不少全真本门弟子,见了沈澄全真剑法上的造诣,更是心情复杂。 自惭者有之,惊诧者有之。 一夜苦修,虽未教内丹功破境,却水到渠成地将根骨修到了19点的沈澄这番练剑,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 第九十六章 走着瞧 正北角屋檐上,张铜鹤双目微眯,将沈澄的剑术尽收眼底。 目光之中,依然是一如往昔的淡漠讥嘲。 但听身后一声轻笑,一名身长八尺的中年道人跃上屋檐,来到张铜鹤身旁: “道兄,你瞧这小子成色如何?” 张铜鹤哼了一声道:“身为全真门下,却把心力尽放在修行铁剑门的残招上,大多落得两头不到岸的下场。” “我虽不知他的铁剑练得如何,星雁也下了死命令,决不容你我去试他功夫。” “但观他在本门全真剑法上的造诣,我十三四岁时便已达到。” “在临渊镇上,这厮或许能被称作天才,但全真八万弟子中,胜过他的多若江鲫,还轮不到一个乡下少年显摆天赋。” 中年道人微微一笑,扔掷着手头两个黄澄澄的铜胆把玩。 瞧了一阵,啧啧称奇道:“你十三四岁时,真能把这手‘定阳针’的分寸拿捏得如此精准?” 张铜鹤目有怒意,可仍是没与同为炼丹司副主事的同僚争辩。 道人成名多年,无论在沧州府内外均享崇高地位,没有必要跟沈澄一个小辈争高下。 除非沈澄能像姚家姊妹般,出乎众人意料地跻身炼神境,到时候才有凭境界压他一头的资格。 但考虑到小小道童出身的贫贱少年,与姚家姊妹自幼所享资源差距,这种情况几无发生的可能。 如果张铜鹤知道,沈澄只差一线便能满足晋升炼神境的根骨条件,赶超停滞炼筋境多年的他,恐怕会气得当场跳楼。 炼丹司另一位副主事,中年道人杜铜胆笑而不语。 他在司中地位虽与张铜鹤相当,论全真道辈份也是同辈。 但许多会把张铜鹤活活气死的话,姬星雁只会对杜铜胆说。 好比,这位新从道童之身被提拔上来的沈澄,获传全真剑法至今不过十余日。 哪怕是在真正意义上英才荟萃的道庭,又有哪位真传、入室弟子,能在十余日内将剑术练至沈澄的地步? 天纵奇才,绝无夸张。 修习不足半月的全真剑法尚且有这火候,那么所下苦功只会更多更深的铁剑剑法,出手必将石破天惊! 杜铜胆有意劝张铜鹤好自为之,别与沈澄般百年难逢的奇才对着干。 可别忘了沈澄背后,尚有一位已然跻身炼神境的姚琰欣遥距撑腰。 但见张铜鹤双眸越眯越紧,不像能把劝诫良言听进耳里。 杜铜胆也只能心中暗叹,任得同僚一脚踩进坑里才知醒悟了。 “张府的夜宴,已派人请了星雁去。” “她想让我们其中一人陪行,另一人则为沈澄掠阵,确保五家余孽死得无声无息。” “你好歹与张氏有点沾亲带故,出席夜宴总算有名有份,也更容易取得张家人的信任。” 张铜鹤冷哼道:“我京城水蝶花张家乃是真正清流,从前儒家贤人未失势时,便有多位先祖中举任过六部高官。” “沧州张家是甚么玩意,都敢跟我攀亲戚?” “要不是张天富、张天鹏那几个小崽子走了狗屎运,有了个混进去七星护山剑阵的叔叔,张天鹏连明真观主的大弟子也当不得。” “喝他张家一口酒,便算是污了我名声。” 这位位高权重的道人想到甚么,嘿的一笑: “这样子好了,你去陪星雁赴宴,由我去盯着沈澄那小子本领如何,会不会把大事搞砸。” “要是最后非得靠我收拾残局,想必也用不着星雁开口,他自个儿便羞愧得滚回小镇了,如此岂不甚妙?” 杜铜胆苦笑道:“你既有了盘算,且由得你自行其事。” “只是话说在前头,你若只为看不惯沈澄,便从中作梗误了大事,星雁不会放过你的。” 张铜鹤傲然道:“本座岂是如此卑污小人?话已说定,一切且走着瞧罢了。” “走着瞧?” 沈澄正效彷着姚琰欣,临行前扎紧绑腿。 却没料到堂堂炼丹司副主事铜胆真人,会挑这种时候来向他打小报告。 “以铜鹤真人的身份地位,想必分得清轻重吧。” “气头上来的两句戏言,铜胆真人不必多虑。” 杜铜胆叹道:“按常理是这样不假。” “但铜鹤道兄近日苦于进境停滞,境界被凌欣、琰欣两位后辈接连追过,对他的打击很大。” “因此上对像师侄你般的出众少年,道兄满心怨气,谁也不晓得他会闹出甚么事来。” 沈澄心中顿感一阵烦躁:“我自会小心在意,谢过副主事好心提醒了。” 他想了一想,将自刀兵库中摸来的一柄短刀系进绑腿里,稳稳扎牢了。 起来回顾全身,头顶斗笠,身披黑袍,腰佩钢剑,背后长布包裹着铁剑木剑。 比起道门弟子,倒更像是北方苦寒之地常见的浪荡游侠,天涯虽大,却无落足之地,披蓑独行雪原至死方休。 就算是道观中与他相熟之人,也未必能一眼认出,何况与他相见并没几遍的五家子弟们? 沈澄吐纳换气,眼眸深处浮现沉静神色。 “副主事,请把这次行动所须告知。” 杜铜胆将一张画有复数记号的羊皮图纸塞进他手,仔细一看,却是沧州张家的平面图。 分布府第各处的记号注有众人名姓,标出了五家重要人物于张府留守地点。 “这次非杀不可的五家人,共有六位。” “黄家家主的长子黄高枝、刘家刘刚、刘正兄弟。” “李家嫡女中成就最高的李千俊、马家庶长子马卓立。” “最后,自然还有武艺最弱,却被张天鹏捧作五家新一代领头羊的沈青山。” 杜铜胆笑道:“只须这六大主心骨俱折,五家余人若非酒囊饭袋,便是老弱妇孺,再也成不了大事。” “当然,为着保险起见,星雁真人事后会设法将其中一部份人控制起来,但这便不是此刻的我们需要关心的了。” 副主事目光湛然:“于开宴前的一个时辰内,不被发现地将六人刺杀,可好?” 沈澄凝视着图纸,心中大致有了计较。 “好。” 第九十七章 内外交寒,刀兵相接 是夜酉时,一道斗笠人影悄然跃进张府后院。 足尖落在墙头刹那轻轻一侧,将若有若无的足印抹去。 只数息不到,又一位道人飘然踰过门墙。 道袍宽大,黄铜剑柄剑鞘光芒耀目,全无隐密行动的谨慎考虑。 这就是铜鹤道人与杜铜胆等同僚,总是处不来的原因之一。 极致的傲气目空一切,既不信张府中有高手能察觉到自己。 更不认为即使被发现,同为全真门下的张府中人敢对他怎么样。 铜鹤道人本着游戏心态尾随沈澄,势要揪出这小子名不副实的真面目。 在他小时候,师长前辈们但凡提起铁剑门三字,无不既敬且畏。 恍如铁剑先生神威犹在,震慑大凉千里疆域。 当一位藉藉无名的少年现身州府,手按铁剑以铁剑传人自居,久藏张铜鹤心底的认知被瞬间打破。 在他心底深处,决计无法承认自己竟对这少年生出了哪怕一刻的畏惧之意。 问题在那柄铁剑上,张铜鹤提醒自己。 只须能证明,沈澄事实上并没有资格继承铁剑门天下无双的剑术,姬星雁和姚琰欣对他的重视也都出于错判。 铁剑便能重新化为张铜鹤心中留待攀登的武道天阶,而非降临现实生活的恐惧。 铜鹤真人可以向昔日的神话们低头,却无法忍受沈澄乘铁剑之威,如姚凌欣、姚琰欣等后辈们赶超自己的脚步! 正好趁这大好良机,让沈澄的真实水平暴露在世人前…… 张铜鹤瞳孔忽地尖竖。 只见原本尚在不远处门廊上蹑步前行的沈澄,不知何时已没了影子。 怎么可能? 竖子侥幸得了铁剑传承,剑术上有些火候,尚算合情合理。 可若说这厮正式领受道籍不过数月,便能练出一身足以甩掉自己的过人轻功,张铜鹤当场就把一双腿砍下来吃掉。 “小子可不是在这大院子里迷路了吧?明知兹事体大,却连张府的地势图也不曾看熟。” “如此粗疏性情还想更进一步,当真是笑死人了。” 铜鹤真人自以为找到了合理解释,心头烦恼却未减。 当下脚步放轻,身法却如飞雁翔闪穿梭各处院落,誓要再次捕捉到沈澄踪迹。 张府中纵有仆役瞥得他身法急逝,也只以为是眼花看错,怎能想象得了世间竟有这般高明的身法? 却说铜鹤如烟飘行于府,视旁人耳背目盲之际。 一道身形悄然自转角处踱了出来,正是张铜鹤遍寻不获的沈澄。 他早便知晓张铜鹤会尾随在后,不愿被对方使坏误事,只好略略费些时间将铜鹤引开。 事前沈澄窥探过铜鹤的面板,力道19点、根骨18点、灵巧17点,加上一身与自己同为纯熟级的银雁功身法。 单论纸面数据,足以力压五家家主和姚家姊妹外的明真观真传们,果然是能在一州之地稳坐道门二把手高位的主儿。 然而沈澄早已看出,张铜鹤看似傲慢自负,实则偏澈急躁。 越是对自己的天份前境抱有警惕之心,行动上便越是轻视,根本不愿承认沈澄有资格使他感到不安。 这种怪异扭曲的心态,遮蔽了张铜鹤理性判断的能力,因此才会轻易被沈澄撇脱。 “炼神境顾名思义,讲究对精神力的修炼磨砺。” “一心只想破开门坎,却未能修得坚韧强大的心智,自然不得其法,难以前进一步。” 感慨半晌,未曾使得沈澄忘却此行分秒必争,六大目标等着他送往黄泉。 正好顺着地势图上众人位处顺序,一个个地利落杀去。 他背脊贴于墙上,凝神静听室内话声。 “美人儿,再亲一个~” “讨厌~黄公子真坏~” ****不堪入耳,莺燕纷飞,满室皆春。 刚把一杯暖酒自侍女饱满处掏出的黄高枝哈哈大笑,醉醺醺的脸涨得通红。 他手腕一甩,惊险将酒杯送到紫衣高瘦男子身前: “刘二少,把这杯干了罢。你兄弟与我同负血仇在身,好该齐心协力,何必冷着面皮把场面闹僵?” 那高瘦男子紫袍由上好丝绸织成,确有名门气派。 瘦削如刀的面容以及冷硬眼眸,却似江湖武人胜于富贵二代。 “刘正只恨自己无能,独力报不得父仇,屈居于仇人檐下才得苟安。” “可不似你黄公子,大仇未报尚且不思进取,日夜沉溺酒色,任得武艺废弛。” “刘正虽然不是甚么英雄人物,可也不屑喝你这杯酒。” 黄高枝笑意一僵:“我每早鸡未啼便已起来练剑,练得汗浸冬衫方知稍休,难道非要跟你刘二少交代得清楚明白?” “我劝你喝酒,是想你的神经别那么绷紧,不然复仇时机未到,你早已心浮气躁走火入魔。” “连内劲也没法练成,还说甚么誓报父仇?” 刘正迟疑未答,一旁体形短小粗壮的刘刚已接过酒杯,笑着喝尽: “舍弟自家父死后沉痛过度,言语须不好听,黄公子别要在意。” “这杯酒,且由本大少陪你喝干。” 黄高枝大笑。两人换盏既罢,刘刚倒也半点不含糊地直入主题: “黄公子要我等该放松时便放松,好待时机到来,却不知时机一说,可有凭据?” “张天鹏虽然看似要站到道观的对立面,但终究是全真一脉,与我等背后主使,并不咬弦。” “今日当我们是奇货,明日便能把我等反手卖掉,可见久留府上,非是良策。” “时不我与,还望黄公子明示。” 黄高枝笑得甚是神秘: “你们可曾听过炼丹司的星雁真人?” “全真道在沧州府的一把手,炼神境高手。” “更重要的是,她是姚凌欣年少时结下的大对头。” “今晚宴上,张天鹏和本府知府请得姬星雁来,欲在席上晓以利害,说得她代表全真上宗整治姚家,支持张天鹏接任观主。” “到时候道观里头斗得不可开交,我等乘势杀将回去,镇上乡勇百姓感念我五家恩德,也必响应。” “大仇骤眼可报,何须在此长吁短叹?” 便在这时,只听一道声音轻叹道: “见过蠢的见过坏的,就是没见过像你般又蠢又坏到了尽处之徒。” “活得过一刻钟,再谈报大仇不迟。” 言罢,纯钢剑刃破墙突刺而入,势将黄高枝脊柱骤斩两截! 第九十八章 唯一的弱点 一瞬之间,黄高枝眼内酒意尽去。 这位习练断门剑近十余年的黄家少主,确实如他所声称般未曾荒怠武艺。 钢剑剑尖离背心尚有一寸,他已屈膝塾步,拔出桌上长剑反手往后砍削。 断门剑的精髓本在阴狠迅捷,尽可能减省花巧手段而求达到目标。 无论这反手一剑削中的,是来客的兵刃还是臂膀。 只须能稍缓攻势,黄高枝的目的便已达到。 只要挡下这突如其来的杀着,任凭再强的高手,也没法在张府派人来援前,轻松破开三位炼筋境强者的连手合击。 料定敌手败局已定的黄高枝,双目中流露出毒蛇的冷酷。 忽然间,这阵冷酷凝固了起来。 融冰之际,顿已化为惊慌、诧异、不信等种种情绪交错。 他往前塾步,回剑后击的应对固然没错,也是唯一应对沈澄背刺的方法。 只可惜,两人倾注在剑上的力量实在相差太远。 锵的一声清响,钢剑将狭长质薄的断门剑震成两段,顺畅无阻地送入黄高枝脊椎。 剑刃切断脊骨的声音,在场任何一人听在耳里,恐怕一生也没可能忘记。 好在,沈澄并不打算让他们的一生太过漫长。 黄高枝口吐鲜血,颓然倒地一刻,他一肩将窗门撞破,剑光如龙飞削回旋。 原本围绕在黄高枝身旁,因着变故横生而惊慌退避的侍女们未及高呼,已被沈澄化用自铁剑“抱月势”的凛冽剑光割开喉咙。 剑尖染血刹那,便即颤出点点飞星,将室内灯烛火光尽数打灭。 行动与行动间衔接合密,显然在事前早经过无数遍实习演练。 倏地间掌风袭顶,沈澄侧首一瞥。 刘正已然如一头飞鹤跃起,一双铁掌飞拍前胸! 刘家钢线拳擅长的,不单是一举一动严整有序,进退奇快的拳脚交手。 自稚龄起便伸掌于铁砂内淬炼筋骨,非到皮开肉绽绝不稍息的反复磨砺。 使得这门拳术的传人拳掌似钢,单凭硬功就可开碑裂石! 刘家在小镇上过久了安稳日子,练功早已不如祖辈刻苦。 但一手踏实练成的真功夫,仍是十分惊人。 一旦被击中头脸,沈澄纵然运使内劲,也未必能抗得住。 但这般缓慢的掌击想要命中沈澄,除非沈澄五感全无。 只见他猛然握起双拳,左右“定山河”同时击出,与刘正双掌对碰! 砰的一声,刘正被震得飞了起来,后背撞入衣柜。 双目紧闭,嘴溢鲜血,一双手臂不成模样地软垂身旁。 沈澄刹住拳势,足尖滴溜溜地一转,身形朝向暖室中除自己外仅余的活人。 刘刚面色煞白,往弟弟方向退了两步。 斜眼一瞧刘正浑没血色的脸庞,他眼中悲怒交集。 只是转瞬之间,便把活下去定为优先于一切的考虑。 眼前斗笠人影疾攻如电,转眼连败两名炼筋境高手。 无论出手的劲力和速度,均远远超乎自幼所见的成名武者。 刘刚一生所遇对手,恐怕只有姚琰欣的身手,能比眼前斗笠人影高上一筹! 刘家大少心头随即浮现绝望。 对手?像他刘刚,或是兄弟刘正这般身手,在对方眼里如蝼蚁无异,何曾被人家视作对手过? 就算是在炼筋境浸淫多年,早已灵活掌握“内劲”的父亲,也不过是姚琰欣十合之敌。 名震小镇的刘家大少二少,在这等强者跟前算个鸡毛! 眼前人出手狠疾,连无关侍女也挥剑斩杀,显然并不愿踪迹被发现,惹来张府内如云高手围剿。 刘刚若然立时放声示警,好歹能在死前给他一些麻烦。 但他不想死,绝不想死! 自幼与兄弟习武射猎的温馨时光,霎时都在刘刚脑海掠过。 心头一酸,喉头更软。 当下尽可能压低声量,以免使得斗笠人影误以为自己想要呼救: “兄台……” 谁料没待刘刚吐出第三个字,斗笠人影便以超乎想象的迅捷身法逼近,一掌紧捏着他的咽喉! 银雁功……全真门下? 相距不过咫尺,刘刚满怀惊恐的双眸,终与斗笠下漠然目光对视。 他试图从沈澄眼中瞧出一点提示。对方为甚么要袭击自己?出于谁的指令? 随着一声喀咧脆响,种种思绪伴同刘刚的脖子被从中拧断。 这许多疑问,再也等不到答案。 “真是失败……” 沈澄瞥向房中满地尸身,眉头紧皱,放脱五指任得韩刚尸身滑落。 “看来我功夫仍是未够精纯,出手也稍有迟移,险些给了这厮开口呼叫的机会。” 适才刘刚若然把握良机,高叫出声的非是“兄台”而是“救命”二字,现在脚底抹油的就该是沈澄了。 但刘刚起了求生之念,放弃了带给沈澄麻烦的最后机会,因此上便死得毫无价值。 一瞬间的判断,牵涉的后果往往没法估算。 因此沈澄时刻自省,决不给自己有犯错的机会。 这场顷刻便已划上句号的搏斗,展现了沈澄在力道、根骨、灵巧三大属性上的强势,足以碾压大部份炼筋境武者。 硬撼得对手守势崩解的强横劲道、连续施展杀着的续战耐力,以及瞬间近身攻敌于不备的迅疾身法。 同境无敌,决非虚言。 然而斩杀侍女们时流露的犹豫,不仅令沈澄悚然自思,只怕因着一点仁厚之心,不知何日便误了自身性命。 也早已看在片刻前便已跟上沈澄,悄然伏在屋檐上观察形势的张铜鹤眼里。 “小子经验尚浅,既没做好牵连无关人等的心理准备,下手时便有了迟疑。” 张铜鹤收起暗暗扣在指间的飞针,盯着沈澄,观感显然没比出发前好上多少。 只是片刻后,他眼里随即掠过一丝疑惑: “这人跟在姚家姊妹身边早有一段日子,心中尚存仁善之念,倒可算是难得。” “心中虽然不愿,却因知晓分寸而决绝出手,这份心性也非一般道门弟子能有。” 张铜鹤对沈澄厌恶之心未减,却也开始觉得,少年似乎有能力独自应付五家的跳梁小丑。 “本座且任得你胡闹片刻,要是坏了大事,这手名扬天下的铜鹤飞针,怕且就得由你消受了。” 他却不知一番喃喃自语,早已被内丹功练至相当火候的沈澄听在耳里。 “由我消受?” 沈澄心中暗道:“以为比我虚长几岁,就有本事教我生就生,死就死吗?” “待某日心情不佳,就拿你这厮来练剑。” 第九十九章 昼夜难防 沈澄自觉随着实力渐长,性情心态也渐渐地起了变化。 昔日道童之身,无拳无勇,哪怕本性再是张扬高傲之人,也不得不抑压着性子低调求存。 否则早就死在管事道人,或是观中随便某位大人物的随手整治之下了。 待得武艺渐长,地位也随即提升,沈澄倒不觉得自己比从前更傲了。 而是更敢于流露出真实想法,双拳握得紧了,说话时也自然有了底气。 要是遇上比自己更重的拳头,莫名地也有了上前拚搏挥拳的胆气。 沈澄双拳已有刚勇之气,唯剑上稍缺杀意。 且藉这趟行事,将剑锋打磨极致。 斗笠人影暗下决意,身形骤闪隐没于门后。 那边厢,屋顶上自以为暗中观察,殊不知踪迹早被沈澄摸透的铜鹤真人也提起内气,尾随而去。 刺杀行动的第二站,是张家专门为接待贵客而建在偏院的小澡堂。 马家庶长子马卓立,自幼被家主马折缰遣作嫡弟马卓红的陪读,于沧州府求学多年。 当马卓红以非凡武功艺业扬名,使州府青年震动,马卓立只是藏身于无人觉察处静心修文学武。 五六年下来,已然成就一身扎实武艺,兵法智略更是出众。 若杜铜胆事前对他的叙述无误,沈澄肯定这样的一个人,决不会在明知可能被道观一路追杀到州府的前提下半点不作防备。 张家在沧州财雄势大,又有道门、官府撑腰,压根想象不了有人敢在他们府上将贵客杀害。 但马卓立想必比张家或黄高枝等人都要谨慎。他是否早已安排高手在旁护卫呢? 这些护卫用不着抗得住沈澄几招,只须争得些许时间,好等马卓立呼救,此趟刺杀行动就等于全盘失败。 沈澄瞳中杀意更盛,轻趋步逼近澡堂。 与此同时,小澡堂内却是一副超乎想象的香艳光景。 “每次瞧完木美人的歌舞,小妹也恨自己没长那话儿,不然早就扑上去把她……” “卓立哥哥,你说那张天鹏是否有那份财力声望,把木美人长留在张府上演舞?” 娇美话声来自重重浓雾间,但当黑影越过水气冒头,显露的却是宽阔雄壮如男子的强健身躯。 女子该长的部位,一处不漏地长得丰满。 奈何整体而言,着实虎背熊腰得过份。 此刻她软洋洋地倚在一位身材尚算英武,相比女子却显得蜂腰削背的男子怀里泡澡。 画面旖旎,却怪异难言。 只听男子笑道:“你没瞧知府一双贼眼,一整晚就没自木美人身上离开过?” “我自知你打的是何主意,可这事连张天鹏这地头蛇也未必作得了主,你我客居他处,少提要求为妙。” 女子对马卓立的言语似乎颇为顺服:“哼,既是如此,就便宜那苦读半生,好不容易才升到一州府主的倒霉虫了。” 她腻笑着,肥软手掌摸向马卓立胸膛: “一时既得不了美人,有哥哥相伴也是一般。” “难得哥哥来此这些时日,从不曾嫌千俊痂缠。” 马卓立微笑道:“至情至性,本是好事,哪里有嫌弃之理?” 李千俊挂着一双单独看来,水汪汪甚是迷人的眼眸瞧他:“若不嫌弃,为何手里仍握着刀。” “小妹见识虽少,却也知道一个男子在干这档事时,手里甚少会带着刀的。” 马卓立叹了口气,扬了扬右手握着的小小银刀,刀柄末尾的红宝石熠熠生辉。 “不是我想带着刀,可是眼下危机未脱,这柄刀是高人亲手赠我的保命物。” “稍有一刻离身,只怕你我这短短欢愉时光,转眼就要到头了。” 李千俊笑道:“哥哥总是这般多虑,张家是沧州城第一大族,黑白通吃的主儿,谁敢在他们地头上动我等一根头发?” “再说哥哥真不放心放下刀,总可以套上刀鞘吧,好教妹妹躺你胸上时安心些。” 马卓立仍是摇头道: “拔刀出鞘,看似只是一刻之事。” “但高手对敌,胜负往往便决在这一刻半刻之间。” “刀锋在手,无须准备就可振腕伤人,何必平白添一层刀鞘碍事?” 李千俊听了,心里甚是没趣。 她既从未被父亲李云秋当作是家业的第一继承人,平时放浪成性,着实不待见马卓立只求稳健,不顾风情的行事作风。 五家逃到州府的众人里头,李千俊也只因见马家公子模样身形俱佳,拿他作个无聊玩伴。 若说心底深处对他多么信服,倒是称不上。 她在水底下一边纠缠取乐,试着重燃起稍显黯淡的情火。 一张抹了油的嘴不着边际问道:“这刀是甚么来头,能在对头杀上门时保你性命安危?” “瞧它小小的不怎么耐用,倒是通体银白,卖出去能赚几个钱。” 马卓立目中有自矜之色: “时机一到,你自晓得。” “高人赐我此物,只因见我尚有一番打磨雕琢的余地,非那事事抢风头的愚笨弟弟可比。” “不过因着他出身大房,父亲便把旁人对他那些胡乱吹嘘尽数听在耳里,嘿……” 好在父亲、嫡弟皆死的如今,复兴后的马家除马卓立以外,再也无人领头。 马家公子眼眸深处燃起火光,却非是情火,而是权欲熏心的毒辣火焰。 下一刻,李千俊倚在他前胸的一颗头颅,被窗外掷来钢剑捅得对穿。 血浆溅得马卓立满身满面,倒未教他因此便缓了反应,起落已纵跃出池。 落地刹那双足一滑,只扶着池边站定。 但见得钢剑钉进李千俊的右眼,穿过头骨自后脑透出。 窗外掷剑之人手劲之凌厉,就算在藏龙卧虎的沧州城中,也没几人能为! 马卓立心下一凉。 只听得一声碰响,斗笠人影撞穿门墙而入,旋身握起钢剑,剑光快如流星般直刺咽喉。 单纯的直刺既无招式可言,马卓立自然也谈不上见招拆招,只能以最直接的挥刀挡架应对。 然而他一刹那便意会到,凭着自己的手速,未及抬起手臂便会被一剑断喉。 眼下再无他法,只得把心一横,银刀反手在大腿上割出长长血痕。 马卓立的身形,忽然在沈澄的视线中消失了。 第一百章 犹豫就会败北 “这是……妖术?” 换作是一般武者,哪怕一身修为再是了得,骤然瞧见对手身形消失于眼前,少不免也会惊愕难以反应。 可沈澄自水神殿落成以来,便一直思考着不为这个世界的寻常民众所知,却始终隐藏于现实背后的“真相”。 对于“神明是否存在”的疑问,无论是姚家姊妹或是姬星雁,均没有给出明确的否定答案。 不论她们是否因着宗教人士的身份为尊者讳,沈澄也已做好面对超乎常理之事的准备。 眼前既无人影,他索性闭起双目,凝神静听周遭动静! 要是马卓立已透过挥刀自伤,瞬间远离此地千百里,沈澄当然没有本事追击对方。 但是如果,那柄银刀的效用只不过是隐藏持刀者的身影。 却没法一并隐藏呼息、脚步声息,以及活人身躯难以掩藏的壮盛血气。 以沈澄目前的内劲造诣,定然能察觉得了马卓立所在方位! 右后方,七步外…… 沈澄有点意外,马卓立施展奇术隐身后并未立时脱逃。 而是手执利刃,屏着气息缓缓贴近自己身后! 是了,与其任得沈澄般的强横高手至死方休地追杀在后。 倒不如险中求胜,借着银刀法术奇幻,结果了武艺高得惊人的杀手再说! 沈澄甚为感慨。上述的利弊计算,或许很多人静下心来也能算得出来。 但生死咫尺,要静下心来已是不易。 提起胆气,持刀接近实力远胜于己的对手更非常人可为! 无论见识胆略,马卓立都比嫡出的兄弟马卓红强胜十倍。 之所以被家族投闲置散,只因为他的生母不是正妻吗? “果然,五家这种落后于时代的存在早该被消灭了。” “我很欣赏你的勇气,但是结果……不会改变!” 沈澄足尖向后一旋,一式“金针渡劫”挺剑疾刺马卓立身形所在! 斗笠下的目光霎时凝固。 只见那手持银刀的身影面目现于水雾,刀柄上闪灼如火的红宝石,映得黑玉般柔美的脸庞平添炽热。 姚琰欣? 面对一手将铁剑传给自己的女道人,哪怕沈澄随着修为渐长,与她的关系已不比昔日,脑海仍是出现一瞬间的凝滞。 而这瞬间的凝滞,则给了马卓立得手的唯一机会。 他并不知晓在斗笠剑客眼中,自己到底是一副怎么模样。 当日赐他银刀的高人只道刀刃一旦染血,会使得持刀者的身影短暂消失于视线。 然而,实力强得能逼使他动用银刀的对手,单凭五感中的其余四感就能觉察其位置。 因此马卓立必须奋起出刀,换取一线生机。 出刀刹那,持刀者的身躯会再次进入对手的视线……却不是以原本的姿态。 刀柄后的红宝石,会反映出对手心中最为信任之人的面目。 正因最为信任,纵然眼看着此人持刀刺来,身体的反应却必然慢上一瞬。 虽只一瞬,却已足够马卓立将短刀刺进对手胸膛。 这就是心间宗“问他刀”的神妙威力。 哪怕只是大凉王朝境外一座二流宗门,发给弟子人手一柄的兵刃,却足以轻易解决沧州武者眼中的高手。 斗笠剑客这身武艺,沧州境内屈指可数。 可在那位赠刀高人眼里,再强的武艺,也比不过小小一个考验人心的法术。 想到当日提起银刀效用之时,倚瀑而卧白衣如神女下凡的高人,嘴角似曾闪过一丝恶毒笑意,马卓立不禁一阵心寒。 哪怕对于高高在上,连存在也不为大众所知的山上仙人来说。 玩弄人心,仍是这般有趣的一回事吗? 银刀急刺斗笠客心脏,光芒如电闪过。 一声清澈剑鸣过后,银光半空断折。 马卓立跌后两步,怔怔瞧着沈澄将钢剑自他胸口抽出。 怎么……可能? 即使眼中所见乃是亲厚信任之人,斗笠剑客手中剑势仍是没有一刻迟疑,径直将马卓立刺了个透心凉! 眸中闪过犹豫,乃是出于自然反应。 早已练熟的剑招,却决不因思绪停滞而有所迟疑吗? 这厮……到底是甚么来头? 马卓立回光返照,心思转得飞快。 沈澄为求确保将他击杀而砸出的铁拳却更快一筹,猛然将他的前额击得垮了下去。 诸般心思,尽化虚无。 酉时只过去两刻钟不到,沈澄已连杀五家五人。 只余沈青山! 意料未及的顺利,却教沈澄心头莫名不安。 就算张天鹏另有盘算,刻意不为五家人安排护卫。 凭着五家尚存的家底,总不至于连十多个看门的打手也请不起。 是暗中窥伺的张铜鹤替自己料理了吗?还是,自己确实漏掉了甚么? 沈澄紧皱着眉,伸向地上银刀的手略作迟疑,终究还是执起了刀。 或许马卓立相信,这柄全然不便与人搏击,却具备奇幻异能的银刀,比起百千个护卫更能保他周全。 说实在的,沈澄不认为对方的判断有甚么不对的。 若非事前斩杀众侍女时的片刻犹豫,令沈澄下定决心接下来发生何事,也要全力出手。 现下躺在浴池旁的,已经是他自己。 这柄马卓立就连泡澡之时,也要握在手上的银刀,是沈澄来到这方天地以来,首次亲眼目睹的神异之物。 非任何名门大派传承的“武术”所能解释,而是确切无疑的“法术”。 就算是武艺比沈澄更强的高手,只须稍有迟疑,早就丧命银刀之下。 这柄刀的存在,足以颠覆天下间武者的认知和信念! “自古修炼之人,均信伟力当归于自身。” “不教我归山河大地,乃教山河大地归我,武道至此境界,诸般兵刃皆为外物……” “但这小小一柄银刀,却能轻易抹杀一位高强武者的性命。数十载辛勤苦练,尽殁于顷刻犹豫……” “是谁给了马卓立这柄刀?他的动机是甚么?暗中相助五家逃离小镇之人就是他吗?” 沈澄撕下马卓立衣摆,将银刀裹实置于怀中,一纵步出了澡堂。 虽是满腹疑窦,可他深知夜宴即将开幕,已没有多余时间让他理清线索。 赶在宴会开始前撃杀沈青山,才是沈澄此行的目标…… 咻的一声,箭矢堪堪擦过沈澄斗笠前缘,将他身前庭柱对穿而过。 沈澄顷刻侧身,剑尖斜指上方。 只见薄薄雪花飘落,降在屋檐上紫衫黑袍的中年男子身上。 弓身之上木纹,如豹身斑点。 第一百零一章 宴前 “星雁真人光临寒舍,教我张家上下脸面添光。” 张家家主张泳青亲迎姬星雁、杜铜胆于家门前。 神态之谦恭有礼,教人如何想象得了他在过去二十年间,从未有一刻打消夺取沧州三镇四郡掌教之位的念头? 姬星雁冷冷地盯着他,以及他身后侍手而立,却均佩持道门名剑的张家公子们。 目光最终定格于笑容温煦,腰佩道门符剑“遨游”的三公子张天鹏身上。 若非道庭始终稳稳握着地方上的炼丹司实职,以官身压张家一头。 掌教之位早就被权势横行一州,就连历任知府也得卖他家三分面子的张氏揽在手里。 到时候姬星雁就算坐得稳炼丹司主位,在诸般事宜上也必遭张家挟制,难以顺遂行事。 道庭姬氏原以为张泳青七弟,也即道庭七星护山大阵持剑者之一的张泳浮过世后,张家便再也推不出来执掌沧州道门的人选。 没料得张泳青非是道门弟子,所生三子张天鹏天份之高,却连道庭一众祖师也为之震惊。 三十岁前有望炼神境,甚至有着冲击更高境界的可能! 若非如此,上宗也不会将那根骨特异如玉树于庭的道童阿秀赠给张天鹏。 只望他身旁多一臂助,不至于被明真观姚氏打压得碌碌无为。 要知张天鹏再过几年,随时有机会接过昔日七叔张泳浮的位置,坐镇道庭主持剑阵! 他之所以会长时间留在小镇上,作明真观主的弟子,实情与道庭的一宗隐秘谋划有关。 姬星雁对此略有所闻,因此越发对张天鹏心生厌憎。 竟是绕过了张泳青,向张天鹏问道: “师侄从临渊镇来,路途不易啊。” 张天鹏微笑道:“有劳师叔费心,镇上风波事出突然,若非师侄早有准备,恐怕也未必能顺利返乡。” “来,请师叔和铜胆真人进内殿来,咱们边走边说。” “知府大人和一众贵客,早已在寒舍久候多时了。” 一行人缓步入府,张天鹏微笑着领着大伙前行,将家主父亲和兄长们视若无物。 奇怪的是,张泳青等人对此也无反应。 瞧向张天鹏的眼神中,倒像带有几分期盼。 姬星雁倒也摸得透张家上下的思维。 张天鹏既已成为家族中唯一的炼神境高手,张家的方针和资源自当围绕着他。 张泳青要替家族争取在全真道中的地位,必然得把注全押在三儿子身上,张天鹏就此坐稳了家族继承人之位。 他唯一的劣势,是众人皆知姬星雁并不喜欢他。 原本与姚凌欣间围绕观主之位的斗争,也因他返回州府而没了下文。 使得他在姬星雁眼中,连节制老对头的效用也已失去。 如何于小镇融冰前,打动姬氏派系与其合作,成了张天鹏目前面对的最大挑战。 只要张氏能在这晚的宴会上,促成沧州知府、各大世家与五家间的同盟,对小镇形势便有了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莫说是姬星雁,就算是全真道庭,乃至于有意自水神殿落成之事中分一杯羹的京城势力,一时也找不到比张家更好的合作对象。 只须张天鹏处事得宜,张家明是火中取栗,实则左右逢源。 说不定就此跃升为不输京城水蝶花张家的顶级门第。 姬星雁既派沈澄前来宰掉五家人,自然是不愿张天鹏计划得逞的。 道门中事涉权位的你争我夺,她倒不怎么反感。 心底还巴不得张天鹏把姚凌欣那家伙早早斗走,别占着临渊镇地利之便添烦添乱。 最好是鹬蚌相争,将琰欣推上明真观主之位,及后行事也方便得多。 但张天鹏刻意把五家人留在局里,为自己增添筹码的自私行径,却激起了姬星雁的深切厌恶。 斩草须除根,若非张天鹏暗里倒戈,按姚凌欣平素谨慎性情,早就将五家一网打尽。 为得些许钱粮、添些斗争声势,却为全真上下惹来无穷后患。 张天鹏死一百遍,也不足赎其罪! 想到此处,她心头怒气难抑,悄然聚敛内气传音张天鹏耳畔: “休得以为五家只是小小乡下财主,便甘心受你摆弄。” “他们背后的势力,连道庭也只勉强锁得住。” “明真观爽快把他们杀光便罢,现下经你养虎为患,惹得全真上下一同遭殃,到时别以为能从本座剑下脱身。” 张天鹏嘴唇微动,同样清晰的回话声传进姬星雁耳里: “真人眼中的在下,真是如此莽撞之人?” “我留着他们的小命,只因五家血脉于某宗大事有用,待得事了,自当尽数杀却,不为上宗添忧。” 姬星雁心中一凛,没想到张天鹏连五家血脉之事也已知悉。 如此一来,更不能容他掌控着沈青山等五家人。 好在她对得到琰欣垂青的沈澄,有着充足的信心。 昔日铁剑剑法的传人,解决几个五家不成器的子弟,还不是轻轻松松? 真有意外,尚有早已触及破境门坎的张铜鹤,能为沈澄兜底…… 她忽然停下脚步,瞥向宴厅外台阶高处立着的身影: “沈青山?” 张天鹏笑道:“真人既已识得青山贤弟,那真是再好不过。” 他快步上前,热情地拉起了沈青山的手,向姬星雁等人笑道: “贤弟自清早起,便在这主持设宴之事,早早便与今日赏面出席的各路贵客见过了面。” “本府柳家的家主、寒山书院的四先生谢前辈,城外蝉鸣寺的住持苍音大师等众位前辈,听了五家遭遇均感惋惜愤慨。” “均说凌欣、琰欣两位师妹这次行事太过,沈贤弟既已到了州府,决不容旁人再对孤儿寡妇穷追不舍。” 他转头问道:“是了,贤弟,你跟知府大人说过话了没有?” 沈青山道:“承蒙大人厚爱,愿意从明日起拨州府精兵,卫我五家众人安全。” 张天鹏喜道:“那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说着目光瞥着姬星雁,眼眸里洋溢着胜利的得意。 姬星雁心中凉了半截,没料到张天鹏为防沈青山被害,竟将他安排到了身边亲自护着。 现下沈青山在张家众人,以及知府身边亲兵、各方势力亲随人手严密保护之下,沈澄如何能有下手的机会? 而等到宴会告终,沧州各方形成了护着五家遗孤的共识,再杀沈青山的作用便已不大。 张家也定必乘着这番纠众襄举之势,于州府内外取得更高的声望和影响力。 快速盘算着应对之策的姬星雁,没曾注意到侧前方转角处。 被打裂半边斗笠的剑客抬起前臂,手里紧握着一根夺来的钢箭。 第一百零二章 一夜六杀 看似衣衫完好,身未负创的沈澄,其实状态前所未有地恶劣。 然而凭着摸到纯熟级门坎的内丹功,他仍是听清了张天鹏的言语。 经已与沈青山有过接触的大人物们,分别代表着世家、儒教和佛门。 即便是在道门独领朝纲,抑压各门各派的如今。 这些传统的大势力,仍然能够影响地方上的诸多事务。 面对它们的公开支持,哪怕全真道决心剪除五家,也势必遇上重重阻力。 何况姬星雁一人,也没法代表全真道整体。 至少张家在道门内部的人脉声望,便已不容忽视。 今日杀不了沈青山,沈澄在州府也没多少安稳日子好过了。 他单起一眸,瞄准沈青山头颅掷出钢箭! 咻地响声,劲风破空。 箭矢以超乎在场所有人反应的神速,射至沈青山额前三丈之外! 张家家主及诸子,以及一众亲随、扈从连对敌架势也未及摆出。 张天鹏却似早有准备,轻叹着踏前一步。 符剑“遨游”刷地出鞘,雪亮剑光直削往钢箭越空轨迹! 便在这时,沈澄瞧见姬星雁袍袖动了一下。 与她袍袖隔着好几尺远的张天鹏,身形不由自主地晃了一晃。 他骤地转身,目露异色,只此一瞬,已错过将钢箭击落的时机! 沈青山与夺命劲箭间,已不足一臂距离。 沈澄对这姑且算是他哥的家伙武艺如何,了解甚深。 马卓立、黄高枝等人尚且没法对自己的突袭作出及时反应。 实力更逊一筹的沈青山,想必连抬臂挡箭也不及便已毙命。 然而沈青山自幼修习飘萍掌,早已练出一身几近自然反应的身法。 听得箭响一刻,他下意识展开步法,往着宴会厅大门趋闪而去。 若然能混入人群,短暂逃过杀手的狙击。 张家在自家地头,自有本事快速组织守势,不教杀手再有任何行动的机会! 飒的一声,钢箭擦过沈青山前额,刮去大片皮肉,几乎可以见到头骨。 沈青山无视触目惊心的伤势,跌扑着奔往厅门。 身后骤然风响。 却是沈澄早已在掷箭一刻同步前冲,挥剑直削沈青山脖颈! 剑刃削裂血肉,沈青山身形摔落在地。 一手死死按住深浅不知的颈部伤处,双腿胡乱踏着地教身躯前移。 片刻前傲立阶梯之上的世家公子,骤眼落魄如掉尽羽毛的野山鸡。 沈青山目光射着沈澄,冷漠瞳孔终于爆发出极大的恐惧。 与斗笠下视线相逢一刻,他猛然张开双唇: “是你……” 沈澄实在不明白,为甚么他所见的将死之人,全都不懂如何利用前开口的机会? 假若沈青山脱口而出的是“沈澄”,而不是“是你”这毫无讯息量的两个字。 这场刺杀纵然成功,也相等于黄了。 或许正因为五家人废物得连该怎么去死也不晓得,他这场刺杀才会如此顺利! 沈澄飞扑上前,身形如大鹰扑羊,一剑自沈青山嘴里捅了进去。 喉管食道被无匹剑力彻底震碎震烂的沈青山死不瞑目。 一颗碧绿丸药自他指间滑落,被沈澄眼利瞥见,借着往前打滚之势收入袖中。 下一刻,张天鹏的符剑以雷霆万钧的重压当头劈落。 沈澄无法在众目睽睽下展露银雁功,只好反手施展“金针渡劫”抗下剑劈。 两剑相砍,沈澄手中钢剑被震得荡起半道流畅圆弧。 旁观人众登时有人喊道:“是全真剑法!” 话声未落,只见沈澄借着剑上受力急跃往外。 剑尖化作星芒,闪电奔赴姬星雁咽喉! 这一着不仅出乎任何人意料之外,就连姬星雁也是吓了一跳。 可她眼底随即泛露喜意。 沈澄既已被张天鹏逼出全真传承,已与张家达成初步共识的沧州各大势力,少不免会为五家人遭刺之事向炼丹司问责。 但沈澄在众目睽睽下举剑刺杀自己,登时便把自己的嫌疑抹得一乾二净。 一个不知如何学得全真剑法的凶徒,闯进张府里头见人就杀,还得教炼丹司负责不成? 当下姬星雁把戏做足全套,叱道: “哪里来的法外狂徒!真当堂堂沧州张家是土房瓦舍,任得你放肆行事!” 刚目睹着家中贵宾被当面砍杀的张泳青及张家诸子,闻言皆有羞惭之色。 只见姬星雁冷喝一声,手掌快如火石般侧劈而出,劲力直扫在沈澄前胸! 全真真传,履霜破冰! 旁人见这一掌猛如风霜盖顶,都道星雁真人动了真怒,使出全力击杀眼前凶獠。 只有张天鹏看出门道,目光炯炯。 这侧劈一掌虽然看似威猛,用的却全是巧劲。 沈澄全不运劲抵抗,坦然以身躯受了这掌劲力,登时被内劲隔空送上墙头! 刺杀既已得手,是时候尽快脱身了。 谁知他双足犹未站稳,一根钢箭迎面而来,逼得沈澄瞬间挥剑挡架, 身躯被箭上劲力震得猛烈摇晃,险些就此从墙头摔落! 沈澄目光如电,扫向东北角屋檐上,悠然于弦上搭起新箭的紫衫弓客。 长弓乃上好云杉木所制,木纹形如花豹纹理。 正是小镇李家旁支出身,前家主李云秋的堂弟。 昔年云林四杰中硕果仅存的一人,炼神境高手李云豹! 这位出于莫名原因,未曾干涉沈澄刺杀自家侄女和马卓立的成名强者面目儒雅,嘴角甚至隐带笑意: “把刀放下,我让你走。” 沈澄压着声线,沉声问道:“亲侄女的性命,竟还及不上一柄能放妖法的银刀重要?” 李云豹微微一笑,说道:“小子见识浅薄,不知仙家佩刀的价值。” “你我练一世的武艺,何曾修得出这般惑乱人心的手段?” “对于自身不知底蕴之物,还是保持敬畏之心为好。” 沈澄见张家众人在旁虎视眈眈,随时形成合围之势,才懒得跟他废话,转身便奔。 李云豹见对手背心空门大露,毫不犹豫便要发箭。 骤见身侧铜光闪烁,他也不惊慌,从容不迫地侧弓架开铜剑剑鞘。 随即接近零距离,将弦上箭矢击发! 锵的巨响,箭尖正中张铜鹤长剑剑面。 箭上内劲雄浑盖过铜剑,登时震得张铜鹤全身一颤,僵在原地无力进撃。 不少人认出铜鹤身份,高声议论起来。 姬星雁与杜铜胆对视一眼。 这位沧州府内外一言可决诸事的掌教真人目有怒意,心想这厮为何总是屦劝不改,不知遮掩本来面目,便来执行秘密任务? 只看那柄通体由黄铜铸造的闪亮长剑,真怕这张府上下,认不出帮助刺客脱走的是你张铜鹤? 张铜鹤何尝不知已为司里带来麻烦。 奈何若不是他露面出手,勉强拖延李云豹追击脚步,沈澄早就在小澡堂外被一箭射死了。 想到此处,他剑招更急更疾,彷似要把心中对沈澄的怨恨,都发泄到李云豹身上。 李云豹面对全真高手老练狠辣的快攻剑招,却只是漫不经心地侧弓竖弓,便将种种杀着连消带打。 目光不忘瞥往沈澄逃逸方向。 心中感慨,小子果真不知天高地厚。 真以为夺得重宝在手,凭一身比常人结实些的身板便能守得住? 第一百零三章 内丹功升级! 张铜鹤当着张府众人的面公然出手,事后会为炼丹司带来何等麻烦,此时的沈澄根本无暇理会。 虽然对方某程度上,是为着从李云豹弓下护着沈澄才出手的,沈澄可不打算代他承受姬星雁的怒火。 真容露面,铜剑佩腰,如锦衣夜行,被人认出身份实属活该。 只是,沈澄不得不承认铜鹤虽然脑子有坑,但手底下的艺业确实不凡。 单论一手全真剑法,似乎已经摸到精通级的门坎。 自己若不动用铁剑,未必是他的对手。 然而铜鹤剑术再高,注定没法长时间为他挡下李云豹。 身为沈澄第一位交手的炼神境武者,李云豹的可怕之处,远远不只是那股宛如直觉的玄妙感知。 强浑厚实的内劲,精练敏捷的招式,都让李云豹的战力明显地抛离炼筋境巅峰的武者。 就算沈澄施展铁剑,与张铜鹤合击李云豹,也未必就能把对方压服。 猎手的目光……正在逼近! 沈澄猛然回首,望向身后苍茫不见人影的沧州城上空。 此时他已奔离张府甚远,如无意外,半刻钟内便会到达将城池南北分隔两半的中城河。 中城河本为船运而建,上游下游俱无活水,此时早已结起厚冰。 沈澄打算经由结冰河面,走最短距离赶赴位于城东的炼丹司衙门! 既已走到此处,仍不见追兵到来,似乎代表着此后赶回住所之路将畅通无阻。 但沈澄早已学会无论任何时候,均不得放松戒备的沉重教训。 环视四周,见无异常,方才施展银雁功纵身一跃,轻柔落足结冰河面。 箭响直至此刻,才姗姗来迟。 沈澄没再举钢剑挡箭,而是急伸长布包硬架箭矢。 炼丹司的标配长剑虽然质量不错,强韧性终究难与铁剑相比。 沈澄相信,它未必能挨过李云豹挟带强劲内气的一箭。 登地一声,布包迸裂,露出铁剑满布锈痕的剑身。 沈澄身形剧震,足下冰层裂出细微难见的痕纹。 不知不觉间,他已面临着当日吴林风在冰河表面进退不得的困境。 置身危局的沈澄未曾惊慌,目光射向箭矢撃发方向。 只见弓客袍袂飘动,持弓静立,安然不见一丝杀机。 “以前辈的本领,连环发箭将我逼至绝境,并非难事,为何始终隐忍不发?” 李云豹笑道:“我箭下从不杀身份未明之人,之所以留你性命,乃是稳当起见,算甚么隐忍?” “只是眼下你露了根脚,这杀或不杀,便大有思索余地了。” 他瞟了瞟沈澄破损布包内的青苍锈剑,赞道: “昔年铁剑门名震天下,门中如我般身手者,一整座沧州城也容之不下。” “你虽只得了七式铁剑剑势,诸如练气之法,内外锻炼法门等尽皆一窍不通,却也练就一身不下于炼丹司副主事的武艺。” “不肯交出银刀也罢,放下铁剑,我容你去。” 沈澄笑道:“前辈怎么全没想着为堂兄和两位侄女报仇?莫不是独得了李家家产,早已开心得仇怨尽忘了?” 李云豹却未生气,只道:“人在江湖,生死自负。” “五家背后靠山逼于全真施压,早已生出与道门暂且结盟,共享水神祭利益的念头。” “兄长却为着一己私仇,宁可拉着家族作弃子,也要与明真观死拼到底。” “他既已作了抉择,自然也没期望过我会为他复仇。” 李云豹爽朗笑道:“道理是这样没错,可若旁人在场,我自然得表现得一心想要把你狙杀。” “不然莫说张家,就连京城那几位,也难信任一个家仇也可不顾之人。” “但我坦白告诉你,此时杀你,对我没有半点好处。” 沈澄问道:“你怕我被你逼入死地后,把心一横便把银刀毁去?” 李云豹摇头道:“那柄刀若真对我这般重要,马家小子焉能留得住他?” “我虽不必动用玄奇之物对敌,王朝上下,将这等外来物事,看得比绝世武功还要珍贵之人却为数不少。” “好比说银刀的原主人,知道马卓立横死后,定会前来把刀收回。” “到时候,你接得住吗?” 沈澄浑没半点迟疑:“他要找我,就让他找!” 李云秋哑然失笑:“小小年纪,气势倒是不肯输人,比起沈红叶那老狐狸好上百倍。“ “可惜眼高手低,连我一箭尚且未能接下,却敢向银刀主人放空话。” “下辈子投胎,把招子放亮点。” 双唇闭拢一刻,钢箭离弦击发,相较往昔朝着沈澄射出的每一箭更猛、更快! 弓箭之道,说到底以穿透力为无上杀道。 若然箭矢入不得皮肉,哪怕连珠箭、齐射箭等诸般手段玩弄再多,也没半点用处可言。 李云豹弯弓发箭,不求炫技,纯以箭上劲道为第一考虑。 纵然对手武者体魄,真如精钢般千锤百炼。 李云豹也有本事,硬从钢面上凿出一个孔洞来! 这边厢面对夺命劲箭,沈澄同样是在一瞬间,便将眼前形势剖析得透彻无误。 李云豹身为炼神境高手,虽有着近乎未卜先知的危机预感。 但单凭这份感知,要在这短短时间内便撃退张铜鹤追至此地,可能性着实不大。 比较合理的解释,乃是李云豹的内劲水平,至少已修炼到了纯熟级以上。 才能借着一瞬间的劲力爆发,将张铜鹤击退。 沈澄身在河面,足履薄冰。 若然强运内劲力挡李云豹箭矢,必然半身发麻坠入冰河,下场凶多吉少。 好在连日来的静坐苦修,不仅让他累积满了1点自由属性点。 同时也把他的内丹功熟练度,提升到了(入门级84\/100)的非凡境地。 这样一来,哪怕1点属性点,只能提升些许内气功熟练度,也完全足够破开入门级的门坎了! 沈澄猛地把铁剑外破布甩开,任得木剑坠地,铁剑钢剑交叉胸前,尖锋于面板上加号一掠而过。 “技能:内丹功(纯熟级7\/100)” “根骨:21” 钢箭直击在双剑合璧形成的交叉平面之上,倏地断折两半,箭尾震飞至夜空中不见踪影! 第一百零四章 战后盘点 对于历经艰辛锻炼,才能累积得1点的自由属性点,沈澄有着独到的运用心得。 一般而言,他尽可能把点数花在接近升级边缘的武学上,从而尽快提升三维属性。 武学因着位格和熟练度等级不同,加点所能提升的熟练度也有所差异。 好比处于入门级的清明拳,沈澄当时不过略加习练,外加一次加点,便把拳法升级到了纯熟级。 但把清明拳提升到精通级后,四五次加点,也未必能教武学升级。 沈澄便不会把点数花在它身上,以免耽误三维属性的提升。 累积武学熟练度所带来的属性增长,在大部份情况下并不是固定的。 只有在熟练度等级提升之时,才必然会带动相关属性上升。 就如此刻的沈澄,既将内丹功升到了纯熟级,根骨便登时跃升2点,瞬间跻身于炼神境武者的平均水平。 目前的他在精神层面上虽未跟上,却已能算是半位炼神境武者了! 至于山河铁剑势、内丹功等高阶武学,打从入门级时,熟练度便积累得比低阶武学慢得多。 加点在这些武学上的性价比,也因此显得甚低。 沈澄对这些高阶武学采用的策略,乃是于平日里勤加习练,将熟练度提到相当水平后再进行加点! 这样一来,他因着修炼高阶武学时,耗费体力较习练低阶武学时更多,而加快了累积自由属性点的效率。 同时也使得每一次加点,均能带动属性增加,实现了临敌时战力的飞速跃升。 除非有着立时冲击破境门坎的必要,否则现下的沈澄已然学精。 不会再把点数直接加在力、体、巧三维上了。 激斗之际,为何沈澄脑海之中,竟有闲暇冒出这诸多念头? 却说接箭瞬间,他足下已然发力,踢起全真檀木法剑归手同时踩碎冰层。 随即身躯往下沉坠破穿冰层,落入了寒流深处! 以他眼下高达21点的强健根骨,置身冰冷河水,就和泡一个平平无奇的冷水澡没甚么两样。 道门吐纳术和内丹功配合得宜,也使得他能凭着落水前吸进的一口气,支撑到游返炼丹司为止! 李云豹身经百战,经验何其老道,见沈澄故意落水并不着急追赶。 而是小心与冰河表面保持着距离,施展身法轻快紧趋。 但见得冰面之下,沈澄双腿飞快踢动,推动着身形于水中流畅前行。 竟是借着超乎一般的体力,硬生生弥补了不识水性的缺陷! 任凭李云豹见识再广,也未曾见过像沈澄似的奇才怪杰。 他虽仍辨得清沈澄方位,但隔着冰封河面发箭,纵然射穿冰面命中沈澄,威力也势必大大衰减。 考虑到沈澄双剑接箭时,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浑厚内力,李云豹自知再发几箭,也阻不得这小子远遁而去。 想到此处,这位成名强者自也不屑一路追着沈澄屁股走,放脱弓弦,缓了一口气笑道: “死在这少年剑底,兄长和侄女们也算死得其所。” “如果他仍有潜力未显,能在短时间内再求突破……“ “那么就算我铁了心为你们复仇,却也未必能够啊。” 身处水底的沈澄,却早把心神放在尽快游离之上,自也未曾听见李云豹的感慨之言。 心里却是不下数十次直呼侥幸,难怪五家人如此放松戒备,原来是恃着有李云豹坐镇屋檐,胜过数百壮丁护卫。 要不是李云豹全没把小崽子们的生死放在心上,直等沈澄夺了马卓立银刀才发箭示警,这夜行动注定一败涂地。 但不知为何,沈澄觉得无论是张天鹏还是李云豹,也未必会抓着今晚之事向姬星雁发难。 如今的张家在沧州,或许已是一动念便教山河震动的肥大地头蛇。 然而与背靠道庭的姬星雁相比,张家甚至连自家能从水神建殿一事中分得多少利益,也无法保证。 沈澄没兴趣知晓待得尘埃落定,到底会是谁家从这场旷日持久的争斗中,分得最大的利益。 但为免被秋后算账,似乎抢先一步,将与自己有仇怨的家伙全做掉,会是比较好的做法? 伸掌破开冰层,浑身湿透地爬出一刻,寒夜里的空气彷佛已完全冰冻。 沈澄轻颤着呼出一口气,缓缓走向炼丹司房顶上挂着的明黄灯光。 一夕长卧,醒来已是午后。 张家发生的风波,似乎从昨夜一路扰攘到了清晨。 沧州知府亲领车队迎接的五家成员,竟被凶徒公然刺杀于张宅。 立教一府为之震动,张府上下与众宾客均被劝留原地,几经波折才逐批得获放行。 乃至于沈澄尾随道童来到煮茶室时,纵以姬星雁修为之深,双眸之下也已多出两个黑黑的眼袋。 “我把铜鹤关到藏书阁里抄经去了。” 姬星雁捧着一枚热鸡蛋,在脸庞上轻轻滚着,毫不在意沈澄的异样神色。 “这家伙替你挡住李云豹,确实是立了大功,但也弄得我一时没法在张府众人跟前圆谎。” 她哼了一声:“好在众人对我尚有忌惮,不敢追问太过,被铜胆一番胡绉乱编糊弄了过去。” “只道是铜鹤没搞清楚状况,撞见有人打架,便胡乱相助一方,以致让刺杀五家人的刺客找到空隙逃走。” “张天鹏和李云豹如无意外,不会轻易把你的名字公之于众,但他们幕后那些大人物们定会知晓。” 姬星雁目光一闪:“我相信那些家伙当中,至少有一人已经来到了州府。” 沈澄问道:“正如黄百欣亲自来到州府,监督着姚琰欣实行计划一般?” 姬星雁说道:“说是监督也好,随时支持也好。” “反正随着大海融冰之期渐近,京城的家伙们已不放心仅是遥距指导事态的发展了。” “其中自然也包括,从五家余孽中亲自挑选出马卓立,作为唯一成器的苗子而赐予救命法器的那人。” “也就是说,李云豹口中那柄银刀原本的主人。” 她摊开手掌,目光诚恳: “沈师弟,可以把刀借我过目一下吗?” 第一百零五章 北斗观星法! 沈澄自袖中探出银刀,动作轻缓,并未表现出一点迟疑。 既然姬星雁对银刀的了解,显然不只是刚从李云豹口中知晓其存在这么简单,沈澄不觉得装傻会带来甚么好处。 要是姬星雁有意强夺银刀,也用不着跟沈澄说这么多。 银刀于桌,刀柄后的红宝石绽放妖异光芒。 姬星雁眉头轻皱,将腰间玉佩解下置于红宝石旁。 玉石光泽温润,柔和盖过红石光辉。 沈澄微微一惊,心想姬星雁手里,竟也持有具备神异功效的奇物吗? 姬星雁猜到他的心思,摇了摇头。 “这是我掌教叔父赐我的成年礼,道籍上名为故龙留痕玉,据传能教佩玉之人百病不侵,辟除妖邪。” “至于它是否真有如此功效,就连道门中也没人说得准。” “我只知佩玉后确是从未病过,但以我身上修为,原本就不该为病痛所袭。” 她握起银刀,刃锋倒映出蒙上阴霾的雅致脸容。 “然而它跟这柄刀有一个共通点,就是制成它们的原料,同样来自大凉王朝境外。” 姬星雁话题忽转:“你晓得咱们大凉边境,是何形势吗?” 沈澄点头道:“略有所知。” “大凉王朝十四州七十三郡,座落于雪山群立的原野之上。” “人们于雪山脚下建起一座座城镇,又于山间凿出道路,以供人民来往东西南北,彼此无言语之别,界限之分。” 姬星雁又问道:“那么原野外呢?” 沈澄一怔,说道: “雪原之南,乃是大海,其余东、西、北三方为万仞高山所阻,殊无与外界交流之渠道。” 姬星雁瞥着沈澄,说道:“人有脚,鸟有翼,这世上哪有攀不过的高山?” “玉佩所用玉石,以及银刀柄上的红宝石,都是雪原外的玩意。” “少了这些物事,哪怕复刻出制式雷同的银刀,也只是寻常的凡物而已。” 她轻叹道:“或许这就是雪原之上,甚么也没趣得可怕的原因吧。” “习武者难求高寿,修道人不得长生,祖师传下来那些经籍里种种食丹练气,化虹飞升的传说,永远只停留在传说层面。” “就连小小一柄银刀般聊作解闷的奇幻玩意,也成了众人争抢的烫手货啊。” 她摇了摇头:“不自觉便绕得远了。这柄刀,怎么用?” 沈澄将与马卓立交手经过说了。 姬星雁倒持着刀,似乎犹豫着应否于掌心处割上一记。 可最终仍是呼了口气,将银刀掷还给沈澄。 “修道之人,当有大志。” “要效那开山祖师作白日飞升的壮举,被小小障眼法误了耳目,距离大道就远了。” “日后你得了类似的物事,想告诉我便告诉我,要是不放心就算了。” “也免得我老是被这些小玩意儿所迷,耽误了正经修行。” 沈澄听后不禁暗赞,心想堂堂一州之地的掌教真人,无论眼界心胸,果然都比小镇上的人高到不知哪儿去了。 换作是姚凌欣,嘴里或许不说甚么。 心中却大概早已算着,如何教沈澄自愿使这银刀为道观办事。 姬星雁不仅在修为上,明显要比姚凌欣、张天鹏等同境强上一截。 心性格局,也在截然不同的层次。 既然她未曾问起,沈澄也没打算提及自沈青山处得来的碧绿丹丸。 来历不明的药物,他自然不会随便吃。 但只要留在身边,倒是说不定何时何日便能掏出来救命。 只见姬星雁为他斟了杯茶,说道: “说回正事。剪除五家余孽一事,你做得干净利落,挑不出半点儿毛病。” “虽说被李云豹逼得险些当众漏底,但彼此隔着一境,你能安然归来已是本领非凡,我自然也不会为此责怪于你。” 她爽快一笑:“既然如此,我当履行当初承诺,传你通往炼神境的无上大道。” “唯有全真本家百里挑一的精英弟子,以及各下宗真传才有资格领受,全真真传,北斗观星法!” 一部天蓝封面的经籍,被她轻轻推到沈澄跟前。 不到半只手掌厚度的篇幅,比起总数多达一百五十六卷的内丹功全本,精简了不知多少倍。 书面上画有北斗七星图形,正是全真一派立派之本。 姬星雁似乎因着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有资格领受秘法的弟子,心情颇为欢快。 “如今你筋骨雄健,隐隐已有气冲华盖之势,定然也比一般炼筋境门人,更有静修苦练的耐力和决心。” “这门北斗观星法,与你以往所修炼的内外功夫大有不同,修炼关键在于意念和吐纳间的配合。” “修行之时,吐纳运气一如修炼内丹功时。” “只是不可把心力放在体内真气的运行上,而是想象出观星法图谱上的诸多星象,神念遨游太虚与星宿为伴。” “待感轻如流风,回望枯坐肉身恍如隔世,到时候就算是把精神修炼到了不弱的境界了。” 她轻叹一声:“许多炼筋境的门人,平常打起架来,或有几分本事。” “但内劲功夫不够扎实,一把注意力从引导内气上抽离便得出事儿。” 不知为何,这句话总给沈澄她是在指某人的感觉。 “修炼北斗观星法的前提,乃是体内内气能在不加刻意引导下自行流转。” “在内劲修炼上没有一定火候,是做不到这点的。” “若是每一刻也得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内气不走岔儿,又如何专注在观想星象上?” “所以我全真一派,才有性命双修一说,精神和肉体的修炼既是密切相关,也会彼此拖累。” “只有全面地提升自身修为之人,方能在修行路上走得长远。” 沈澄暗自沉思,以自己经已修至纯熟级的内丹功修为。 理应能够不加导引,便教内气自行流转周天。 换作是别的刚修成内劲不到两个月的武者,对此恐怕想也不敢想象吧? 只听姬星雁语气忽转凝重: “沈澄,你必须牢牢记着,精神力乃是意念和肉身连系的枢带。” “肉身坐地,意念云游,虽是修炼渐入佳境之象。” “然而锻炼精神的关键,正是要在这飘飘欲仙的快感当中,仍然不忘维持意念与肉体间的连结。” “就像渔夫把绳索套在大鱼身上,竭力拉扯绳索不容它逃离一般!” “假如只顾着云游星宿之间,不理与肉身间距离渐远,那么后果……“ 沈澄试探问道:“后果是甚么?” 姬星雁握起拳头,再缓缓松开。 “身心分离,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