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在线等复活》 第1章 她死了 苏木在空中已经漂浮了好一阵了,仍然没能接受现实。 她怎么一睁眼,自己就成鬼了呢,而且还到了这么一个鬼地方——立罗町。 在苏木的认知里,立罗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名,她只能大致地根据这个名字推测出,这里应该是东九区。 而苏木,虽然已经做了鬼,但她始终觉得,自己有一颗红心,应该来自东八区的闪闪红心。 沉浸在悲愤与迷茫中,苏木的鬼影飘落在联排公寓楼中的一户前,门前的姓氏已经被抠下,一旁的邮箱里却塞满了各种广告和信件,上面标注的收件方,明显指出住在这里的是一个华国人。 秉持着“在家靠父母,在外靠老乡”和“既然都做鬼了,那穿墙遁地总得体验一下吧”这种理念的苏木,大着胆子,穿过了那扇陈旧的防盗门。 入眼的是一个胡子拉碴,神色晦暗不明的华国男人。 他坐在电脑前观看着一部华国的老片。 “这家伙是人是鬼?是人就是老乡,是鬼的话那就亲上加亲了!” 苏木小声嘀咕,却见那人忽然动了动,似是要回过头来看她。 只是可惜,男人并没有转过身来,只抬手往身后丢了一团揉得皱巴巴的信封。 苏木闪身躲过,探头过去,在褶皱里看到了“侦探”两个字。 “噢——是你!毛利小五郎!” 她话音落下,男人饮茶的动作顿住,似乎还发出了“噗”的一声。 不等苏木仔细琢磨,门铃声响起,是邻居家的山田太太。 她扭头看了一眼门,正好看到门口放着的时钟,两点十分。 男人懒洋洋的应声开门,扑鼻而来的香味触动了他的味蕾。 “打扰了,上次借用了您的保温壶,真是麻烦了。听说今天是华国的中秋节,沈先生不嫌弃的话,请享用一些日式萝卜炖汤吧。”对方如是说。 原来都到中秋节了。 沈鹤点点头,对温柔含笑的女人道歉,接过了她手里的保温壶。 见女人换了居家服,穿着得体的连衣裙,头发也高高挽起,沈鹤出于邻里关心,问了一嘴,“山田太太要外出?” “是的,临时接到弟弟的电话,想让我把小澈送到他家过周末,所以这就要出门去学校了。” 山田太太口中的小澈是她的儿子,目前就读于华兰小学二年级。 想到华兰小学和这里有着近四十分钟的车程,沈鹤及时地截住了话头。 送走山田太太,沈鹤拎着保温壶回到电脑桌前,34寸带鱼屏上正在播放的老片里传来一句话:“喝酒跟喝水的区别是什么,酒是越喝越暖,水是越饮越冷。” 他从桌上堆着的易拉罐中精准找到还剩一半酒的,捏在手里,斜睨着趴在桌边盯着电脑显示器的不速之客。 “这位……鬼女士?” 被叫到的“人”正是苏木,她肩膀微微抖了抖,乌黑浓密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她颤颤巍巍地转过身来,几缕发丝贴在脸上,一双眼睛又大又空洞,一眨不眨地盯着沈鹤。 沈鹤抬头看了眼显示器后的窗户,外面艳阳高照。 现在的鬼这么不讲规矩,大中午也敢在外面晃荡了吗? “你……你……能看见我……吗?”沈鹤看见她的嘴一张一合的,声音却并不是从耳边传来,而是突兀地出现在脑海中。 这不就是活见鬼了吗。 沈鹤点了点头,苏木“哇”的一声蹦了起来,空荡荡的裙子底下还在滴水,只是地板上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她欢快地凑近沈鹤,惨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发紫,只有神情灵动得还像个活人,她说,“老乡啊——我醒来就成这个样子了,飘了好多地方都没有人能看到我!吓死我了!” 沈鹤轻笑一声,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你都已经是鬼了,还能怎么被吓死。” 听到这话,她那张本该僵硬的脸居然露出了生动的悲伤,“是啊……我已经死了,可是我死了我怎么还能到处飘啊!这个世界是可以有鬼的吗?还是说我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吗?或者有什么执念?再或者一些命定的恋人没能来赴约?” 沈鹤扶额,这些问题,她怎么会想到要问一个陌生人呢? “天呐!该不会你就是那个和我一起私奔殉情的恋人吧!你为什么没有跟我一起死!” 沈鹤脑海中缓缓浮现出一个问号,面上的沉稳似乎都有了几分皲裂。 “抱歉,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你难道一点记忆都没有吗?” 她盯着沈鹤的脸看了又看,确实不像是在骗人。 她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我应该是叫苏木,醒来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其他的就像是被一团雾包围着,朦朦胧胧的,但又看不清楚。” 沈鹤端详着她:“看你的样子,应该不是寿终正寝,而是死于非命。” 苏木怔怔地垂头审视自己,审视那些清晰可怖的伤口,随着沈鹤视线轻轻地扫过,她竟开始一点一点地感受到疼痛。 “这么说,我可能是死得太冤了,所以灵魂久久不散,到处徘徊?”她的语气十分哀怨,大有一副说着说着就要哭出来的架势。 沈鹤有些头疼,他最近作息紊乱,也没有怎么好好睡过觉,中秋节冷不丁家里冒出来一个女鬼,不是来索命的,反而像是迷路找不到家,来报警的儿童,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遭什么报应。 “你推测得非常有道理,所以接下来快去找你的死因吧。” 此刻,他只想赶紧把这尊大神……呃,女鬼请走。 但向来都说请神容易,送神难。 苏木摇了摇头,看向沈鹤,空洞的眼神里竟然莫名其妙透露出几分坚定,“我不能走!” 苏木望着眼前神态冷淡颓废的男人,打起了算盘。 照她目前的情况来看,显然没有能力查出自己的死因,没法拯救或者释放自己的灵魂,那她就只能跟个孤魂野鬼一样四处漂泊。 可是这个男人很特别,他不畏惧鬼,即使是自己这般可怖地站在他面前,他仍然能保持冷静清晰的头脑分析她的情况。而且刚才进来时,她看到寄信人称呼他为“侦探”,这不是巧了吗,一个悬案,一个侦探。 最主要的是,他能看见她。 她不知道自己飘荡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从多少人身体里穿过,这是唯一一个,看见了她的人。 苏木那张惨白的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你好像很聪明,如果你肯帮我的话,我应该就能很快找到我被害的真相了!” 说是这么说,可活人的事,沈鹤尚且不想管,一个死人的事,他更不想插手了。 “谢谢你的赏识,但我并没有要帮你的义务。” 说完,沈鹤顺势在坐到电脑椅上,滑动着滚轮靠近显示器,不打算再理会身后深受打击的苏木。 对于苏木而言,沈鹤是她现在唯一可以求助的人,她虽然是活不了了,但她还能把人烦死啊。 可无论她是在电脑前穿梭,还是地上的空罐子砸向沈鹤,也只是把沈鹤原本就不怎么整洁的家搅得更乱了一些。 沈鹤还是那副岿然不动的样子,这令第一次做鬼的苏木感到很是挫败。 通常的鬼都是怎么吓唬人的呢? 趴在榻榻米上思考鬼生的苏木听着电脑里不断传来的“滴滴”声,她抬头瞄了一眼,隐约看见了“你可是曾经轰动全球的罪犯克星”“我的大侦探,求求你了,回来帮帮我吧”“祖国需要你,世界需要你”云云。 苏木嘀咕起来:“这个人真是奇怪,我请他帮忙他不理,活人找他帮忙他也不理,性格这么孤僻,很难交到朋友的……他是不是吃过什么苦啊。” 没有什么朋友的沈鹤捏了捏抽痛的额角。 “这位先生,就算你不想帮忙,但是你能尊重一个鬼的存在吗?你可不可以表现得稍微忌惮人家一点啊!” 苏木气愤地飘到沈鹤跟前,想要给他来一个突脸杀,可骤然间,她的身体晃荡了一番,好似被打散了一瞬。 不仅是她,沈鹤也看见了。 “老乡……我……我好像看到有人死了。” 第2章 小肥啾 苏木瞪大了眼睛,想要再仔细回顾刚才的画面,却又一无所获。 她忐忑的望着男人,男人只是掀了掀眼皮:“你觉得,这能吓到我吗?” 苏木欲哭无泪,她是真的看到了有个挂在天花板上的尸体,虽然只有这一个刹那的画面。 苏木委委屈屈地飘到一旁的保温壶边,恍然间好像闻到了保温壶里散发出来的香味,这让她久违地想起了生前尝过的美食,以及并不真实的饥饿感,她不自觉地开口:“我好可怜啊,不知道死了多久,肚子好饿哦……” 她的声音里竟然还带了点哭腔。 接着,沈鹤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啜泣声,嘤嘤,嘤嘤的。 惊悚气氛直接拉满。 在苏木捏着嗓子哭得昏天黑地,突然,隔着墙壁传来几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塌了,又夹杂着器具砸碎的声音。 与此同时,她的身体又一次短时间内经历了打散和重聚。 她急忙飘到门口,半边身子卡在门里,头穿门而过,伸到外面。 走廊上,是和她一样,探着脑袋四处张望的孩子,那孩子手里抱了颗篮球,神态有些慌乱。 扭回身子,苏木看了一眼屋内的挂钟,已经三点半了。 “东九区的小孩放学真早啊,不过调皮捣蛋倒是全世界都很统一,估计砸了不少东西,不知道这家的妈妈会不会追着调皮鬼打屁股……” 她的语调里带着笑意,有几分怀念的味道。 虽然无法看清过去的时光,那些情绪却印刻在心里,哪怕只剩下魂魄,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只是沈鹤却想了什么,不由得皱起眉头,他的手指在鼠标上摩擦,声音压得极低:“这可不是什么调皮捣蛋鬼,而是位活生生的恶霸。” 捕捉到沈鹤的低语,苏木立马接过话头:“什么恶霸?什么?什么?” 瞥了她一眼,沈鹤觉得,她怀里抱着的不应该是保温壶,换成西瓜才更对味。 不过,他还是开口了,“这应该是邻居家的山田先生,你最好不要因为好奇穿墙过去看,他很暴躁,也有些神经衰弱,要是他被你吓到了,说不定会掏出什么阴阳术,把你魂飞魄散了。” 真是骇人听闻,苏木缩着肩膀,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小团:“我们东八区的事,他们东九区也能管的吗?” 想起刚进沈鹤房间里时,匆匆见过一面的山田太太,苏木有些不平。 那位山田太太实在是个美人,没想到丈夫却这样没有素质。 心怀不满的苏木打开了保温壶,高汤的浓香溢出,整个房间内似乎都泡在了温暖、绵软里。 可苏木没有办法享用。 她虽然能触碰到物品,但像水这样的特殊物质,她只能穿过,没有办法承载。 她的心情,和她的裙摆一样,滴滴答答地落着水。 苏木转动保温壶,却突然发现,保温壶上贴了一个小小的便签,两个十分工整,笔画流畅的汉字落入她的眼底。 “沈鹤?你叫沈鹤啊!沈鹤!我可以附在你身上喝一口汤吗?” 被叫到名字的人,瞥她一眼:“想都别想。” 可苏木并没有要听他话的意思,她要做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恶鬼! 张牙舞爪的苏木冲着沈鹤加速飘来。 可还没靠近,沈鹤就从电脑抽屉里掏出了一块桃木牌。 刚刚靠近的苏木宛如被火焰烫到一般,缩回手,转了一圈,滚到一边去了。 她躺在榻榻米上,侧着脑袋,眼眶边挂着泪水,嘴里配合着发出呜嘤呜嘤的声音,控诉着沈鹤的无情。 这就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吗? 夹杂在她的哭声下的,是细声细气的低语:“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奇怪的人存在吗?谁会出门在外,无缘无故带桃木牌在身上啊,外国的鬼又不认这一套,这是不是什么病态心理啊,天呐,我的命运居然要交给这样一个人……” 一字不漏听进耳朵里的沈鹤:“……” 大概是真的委屈,苏木这回坚持不懈地哭了半个小时。 她那细细碎碎的哭声,比在房间里叽叽喳喳的吵闹还要扰人心神。或许是身为鬼魂的加成,她的哭声里充满了怨气,听久了,还有些令人头昏目眩的。 “给。” 苏木收住哭声,睁眼就看见一只骨节分明又修长的手,这只手正掐着一只山雀玩偶的脑袋,递到她跟前。 苏木捧着通体雪白的山雀玩偶,看向沈鹤,歪了歪脑袋表示不解。 “你试试附身到玩偶上。” “好!”苏木将山雀玩偶放到自己眼前,大眼对上小眼,随后又扭头委屈道:“我不会附身。” 沈鹤:“……” 刚才要附他身时,倒是气势足得狠,原来根本不知道怎么附身。 沈鹤胸口郁结,缓了一口气,才又耐着性子解答:“你要把自己放空,脑海里想象着玩偶的样子,你是混沌一团,要融进玩偶里……” 苏木顺从地按照沈鹤的话进入冥想。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忽然感受到自己有了重量。 她尝试着晃动一下身子,挥动手臂。 “怎么也飞不出花花的世界,原来我是一只酒醉的蝴蝶……” 山雀玩偶身体里突然发出响声,吓了沈鹤一跳,赶忙拎起玩偶,把底部开关关掉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随着歌声的消失,山雀玩偶身体里传出了另一道震耳欲聋的笑声,听起来像某种变声器的效果。 沈鹤又拨了拨开关,这个笑声却一直没有停止。 “哈哈哈哈哈!是我啦!是我啦!”苏木笑得喘不过气来,用小黄人式的嗓音阻止沈鹤试图将玩偶拆解开来。 最终,苏木还是如愿以偿地用小肥啾的身体,喝到了沈鹤倒在盖子里的汤。 因为苏木附身的缘故,山雀玩偶的眼睛灵动了起来,蹲在桌子上喝汤的时候,脑袋还能扭一扭动一动,可爱极了。 沈鹤看着那只被注入了灵魂的山雀玩偶,眉眼也染上了几分笑意。 只是,他的脑海里又响起了少女的声音。 “想不到沈鹤居然是这样的人,长得这么高大,胡子拉碴,又凶巴巴的,居然还带着玩偶出门,还是这么可爱的小肥啾,啧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他心里居然还住着一个少女……我也很喜欢小肥啾,不知道我们有没有机会做姐妹啊……” 前不久旅游时抽到山雀玩偶作为纪念品的沈鹤:“……” 小肥啾苏木心满意足地砸吧砸吧嘴,正准备向沈鹤道谢,并发出姐妹邀请。 突然,一道惊慌失措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救命——” “拜托大家快来帮帮我——” “救命啊——” 苏木和沈鹤在第一时间就听出来了,这熟悉的女声,是山田太太! 第3章 自杀?谋杀?密室案件? “是邻居家的山田太太出事了!”桌上的小肥啾一脸严肃。 “嗯。” “你不去帮帮忙吗!”苏木用头顶了顶保温壶,“这么好喝的萝卜炖汤,可是山田太太送来给你的!” “嗯。” “她还记得今天是中秋节,怕你孤单,所以送汤来给你!” 看着小肥啾奋力地挥舞翅膀,指着散落在桌上的广告传单,上面印着一轮满月。 沈鹤叹了口气,直起身子往外走。 “带上我!带上我!” 小肥啾跃起来,扑腾着翅膀从桌子的这头,滚到桌子那头,又顺势滚进了沈鹤外套的口袋里。 屋外走廊上已经陆陆续续赶来了不少人,都是住在公寓附近的邻居,大人们将孩子们往家里赶,几个年轻力壮的冲在了最前头。 山田家的大门敞开着,沈鹤跟着几名年轻男子一同进入。 明亮温馨的房子里,山田太太不断地拍打着卧房的门,她边拍门边喊着救命。 她外出时的衣服还没有换下来,发丝却在大幅度的动作下有些凌乱,鼻头哭红了,眼角的眼泪还在往下流淌。 看见有人进来,她忙喊道:“拜托大家帮我砸开门,我丈夫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男人们互相对视一眼,压下心里的不安,合力把门撞开。 随着门的轰然倒下,卧室内的场景也跃入眼前—— 满地的碎瓷片,倒在一边的仿中式置物架,还有吊着绳子悬挂在横梁之上的山田先生。 这幅熟悉的画面,冲击着藏在沈鹤口袋里偷看的苏木。 她第一次灵魂散了又聚,就是看到了这个画面。 “啊——” 山田太太一声尖叫,晕了过去。 半个小时后,五点二十分,警视厅的警员们赶到清理现场,封锁了公寓楼。 在鉴定科取证后,警员们就现场情况,留下了山田家这一层的邻居,和刚才帮忙破门的两个年轻男人。 苏木一直藏在沈鹤的口袋里不敢出声,可并没有警员对沈鹤进行搜身,他们甚至看见沈鹤后,还敬了个礼。 沈鹤沉默着,没有说话。 苏木这才真正意识到,诚如她先前发现的,沈鹤的的确确是一名享誉国内外的大侦探,只是做侦探的,不应该充满了正义感,热爱探索真相吗?可沈鹤为什么对所有事都避之不及,甚至看上去……说是鼎鼎有名的大侦探,还不如说是一名颓丧醉汉。 山田太太的情绪不是很稳定,晕倒后便被抬到了客厅里,可醒来没多久就又哭着晕倒了一回。 待她彻底转醒后,女警官才温和地对她进行问话。 “山田太太,我们对您先生的情况表示遗憾,但希望您能配合我们的问话。” “是。” 见她没有过激言行,女警松了口气。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家里的。” “大概是……下午两点左右,我煲了汤送到隔壁的沈先生家,然后就赶去学校接我儿子小澈了。” “那您儿子呢?” “我把小澈送去我弟弟家了,今天下午临时接到电话,我弟弟说想小澈了,他家离华兰小学也挺近的,就想着我去接小澈,再转路送去他家就好,这事沈先生也知道。”她说着,朝一旁的沈鹤看了过来。 沈鹤从厨房走过来,给她倒了一杯水,冲女警点头。 苏木思索着沈鹤刚才的举动,他刚刚在厨房找什么呢? 这边女警继续道:“那您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 “大概是四点多?我……记不清楚了,我回来发现厨房的萝卜炖汤没有动过,往常下午三点多我丈夫就会起来吃点东西,他的作息和常人不太一样,所以今天他没有起来吃东西,我就很奇怪,叫门他也不开,我担心出什么事,就叫来了邻居们,因为我丈夫平时睡觉不许人打扰,所以钥匙都放在卧房内。当时实在是太慌乱了,我也没有心思去看时间。” 这时,做完邻居们笔录回来的警官插话道:“有位邻居正好在看电视,听到山田太太呼救时是下午四点五十三分,山田太太到家的时间应该在四点五十分左右。” 闻言,沈鹤眉梢动了动。 女警官继续问道:“您丈夫的作息?” “哦,是这样的,我丈夫是炒外汇的,为了配合开市时间,他调整了作息。” “一直这样吗?” “嗯……从十年前开始就是了。” 女警官将记录本递交给身边的警员,并问道:“鉴定科怎么说?” “佐藤警官,目前得到的报告显示,山田先生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在下午三点三十分到三点四十分左右,致命伤是脖子上的勒痕,与现场横梁上的绳索形状一致。现场倒塌的架子上留有和山田先生鞋码一致的脚印。不过,鉴定科还检测出山田先生的口腔内有疑似安眠药的残留物。” 佐藤接过初步鉴定报告,细细查,“山田太太,您先生今天服用过安眠药了?” “是的,我丈夫因为昼夜颠倒,睡眠质量很差,所以睡前都会喝一杯混着安眠药的牛奶。” “您先生最近的情绪怎么样,或者有没有什么反常的?” “他这几年性格比较敏感易怒,也是因为睡眠不好的关系,有一些神经衰弱,也经常会突然哭泣。” 负责接手记录的警官补充道:“住在隔壁的木村太太也说过山田先生对声音十分敏感,经常因为孩子们在外面追跑打闹而斥责他们,今天下午三点三十分,木村太太听见先是放学的小朋友们在走廊上说话,随后山田先生家里就传来了重物倒塌声,还有瓷器碎裂的声音。” 苏木听着外头的对话,又想起了下午的种种,似乎全都对应上了,难道是山田先生自杀身亡的? 待外界安静下来后,苏木这才从沈鹤的口袋里探出脑袋来。 这时她才发现,佐藤警官已经带着警员到外头补充问话了,山田太太还坐在沙发上暗自神伤,沈鹤却堂而皇之地在卧房内溜达。 看沈鹤的神色,苏木小声道:“你是不是发现什么啦?这不是自杀是吗?” 沈鹤也低声回她:“你怎么知道不是自杀?” 苏木支支吾吾半晌,才开口:“我白天的时候,有一瞬间见到过山田先生吊死的画面,虽然细节我记不太清,但是他当时的神情,不像是准备好自杀,反倒是有点像……意外?” 她小心斟酌用词,又抬头去看沈鹤的表情,见他点了点头,苏木才道:“你是不是知道山田先生是怎么死的了!” 沈鹤没说话,他的视线落在床边两张合影上。 一张是山田家的全家福,照片上三人表情都十分严肃,不像一般和和美美的家庭氛围。 另一张,是年轻的山田先生和山田太太,他们站在一处小草坡前,身后是大片的粉色小花,隐隐约约还能看见一条涓涓流淌的小溪。照片里,山田先生紧紧搂着山田太太,山田太太手里还捏着一朵和身后花海一样的小花。那时的两人脸上都挂着青涩而又甜蜜的笑容,这种美好与温暖,与现在冷清的卧室形成对比。 “今天真是麻烦你了,沈先生。” 山田太太不知何时走进了卧室,略带歉意地看着沈鹤,“我知道今天对于您来说,是一个非常美好的节日,却没想到让您有这样的回忆……” 她说着,落下泪来,叹息着:“我是怎样也没想到,那样的人竟然会自杀……” 闻言,沈鹤勾了勾嘴角:“是啊,他不会自杀的,这是一场密室谋杀啊。” 第4章 是你谋杀了他 “沈先生,您说什么?”显然山田太太也有几分诧异。 沈鹤却并没有回答,反而是走到床头柜前,拿起了那张两人合影的相框。 “山田太太和山田先生感情似乎很好。” 看到那张合影,山田太太的神色也变得有些莫名起来,但她并没有答话。 沈鹤转身到了书柜前,借此,苏木也正好看到了书柜上一排排的幼儿教学指南。 苏木歪了歪头,不明白沈鹤在看什么,就听到沈鹤问起:“听人说,山田太太以前还做过幼儿园老师?” “是的。”山田太太又恢复了那副温柔含笑的模样,“小孩子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粹的,他们美好得像一个又一个还没有收起翅膀的小天使。” “现在也有很多主妇会继续坚持工作,山田太太这么喜欢小孩子,怎么会决定做全职主妇呢?”他像一个昨日旧友一般,悠闲地同人聊起过往,也没有让人感到突兀和异常。 山田太太叹了口气,讲起了从前。 那时她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大学毕业生,进入到一所私立幼儿园里教学。其实家里早就希望她能放弃学业,早点结婚生子,为此还断了她的生活费和学费。 和家里决裂的她,半工半读修完了大学。漫长的时光里,都是她一个人在咬牙坚持,在她当上老师,身边环绕着可爱的孩子们时,她开始犹豫,当初是不是应该听从家里的安排。经年累月的寂寞让她十分渴望一个家庭的温暖。 这时,她遇到了他——比她虚长几岁,从小镇来的山田先生。 他们两人的相识是一场意外。 在同一家书店里,错拿了对方购买的资料书。 年轻气盛的山田先生误以为是山田太太故意拿走她的新闻资料,要上门找她理论,却在山田太太轻声细语中,露出了傻兮兮的笑容。 此后,一来二去两人也时常约着一起吃饭、看电影。 山田先生从小就立志要出人头地,改变以后子孙只能困在小镇里的命运。通过他的努力,终于进入了一家财经新闻社。因为经常到处跑新闻的缘故,山田先生总觉得自己像是浮萍一般,居无定所。 有一天山田先生出差回来,飞机晚点,夜幕漆黑,山田太太举着灯,站在街口等他,说之前说好要为他接风洗尘的。 那一刻山田先生内心涌出了许多的冲动,每一份情绪都在叫嚣着,想要和眼前的女人共度此生。 再后来,就是干柴烈火,顺理成章。 只是两人幸福的生活并没有持续太久,结婚买房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对于没有父母帮衬的两人来说,还是太过吃力,再加上山田太太怀孕了。于是,山田先生辞掉了财经新闻社的工作,开始炒外汇。 起初的确是挣了不少的钱,为了让山田太太能专心照料孩子和家庭,山田先生便要求山田太太辞掉工作。那时的山田太太全身心都在家庭上,自然而然就同意了。 随着孩子越来越大,家里的开销越来越多,山田先生又因为几次失误,资金全部被套在了里面,家里的经济捉襟见肘。朋友们的家庭已经逐渐过上了稳定富足的生活,可只有他们还要为明天的股市操心。 山田先生也因此越来越暴躁。 “原本因为寂寞而相拥的两个人,却没能给彼此带来温暖,反而聚在一起增添了那么多的困苦。”山田太太回忆起从前,不免有些唏嘘。 苏木突然猛力地拽了拽沈鹤的口袋,扑腾着指向门外去而复返的警员,动静太大了,沈鹤抬手护住口袋,迅速瞥了一眼门外,说道:“如果知道这条路不对,就应该及时回头,而不是一错再错。” “可回头也不见得就是生路。” 沈鹤拿着照片走到山田太太的面前:“您现在回头,小澈才会有生路。” “什么?” “山田太太,是您杀了山田先生,并伪造成山田先生自杀吧。” “您这是在开玩笑吗?” 苏木密切注视着外头的警员们开始新一轮的翻找,她心里有点急,正如沈鹤说的,凶手应该就是山田太太,虽然她还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可是显然沈鹤已经知道了作案手法,那么警员们很快也能查到关键线索。 沈鹤他走向门口,摸了摸卧室门的把手,那触感,让他缩了缩手指。 “这么凉……您家厨房放了一个20寸的冷藏包裹箱,这种冷藏包裹为了长途运输,里面大多是会用到干冰的。所以,这应该是用了干冰卡住门把手,延时了大门由内反锁。” “沈先生,您在玩什么侦探游戏吗?”山田太太温和地解释着,“就算我可以将门反锁,可我又怎么可能在三点半时回到家里,独自一人杀死我丈夫,又将他吊起来,这是我根本做不到的事,况且如果在家里发生斗殴,邻居们很容易就会发现的。” 即使被指认为凶手,她也没有失礼地尖叫咆哮,平静得就像是……预知了这一切。 苏木那不好的预感正在一步步落实,她从心底里并不希望,凶手是山田太太,毕竟她似乎已经饱受生活的摧残和伤害了。 还在进行自己推理演说的沈鹤,居然还能分神留意到苏木的伤感,他把手放进口袋里,顺了顺小肥啾的毛。 “您不需要回来,因为从一开始,您的打算就是让山田先生自己吊死自己。” 窗外的风吹起纱帘,阴影打在沈鹤的侧脸上,苏木努力抬头望向他,他的眉眼深邃,轮廓分明,不修边幅的胡渣也没能掩盖他散发的锐气。 “山田先生今天确实照旧服用了安眠药,只是今天您加大了剂量,所以山田先生睡得格外的沉,这一点鉴定科应该已经将结果传送过来了,”他又瞥了一眼外头的警员,发现他们已经找到了厨房里。 “这样就给了您足够的机会,让您用可升降的梯子将他安置到储物架上。您总是一个人在家忙碌,所以这种工具您一定备上,事实上,我在进入您家时就已经在厨房的岛台下看见了自动升降梯。”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门外的警员似乎发现了关键信息,小跑出去找寻佐藤警官。 苏木捧着沈鹤的手,不安地蹭了蹭,沈鹤随即拍了拍她的脑袋,似乎是在告诉她,不要着急,一切还来得及。 “接着,您将绳索一头绑在横梁上,另一头绑在山田先生的脖子上,接下来您只需要检查他手机里三点半的闹钟有没有设置好,就可以安心地出门了。被闹钟叫醒的山田先生,自己就会失去平衡踢翻储物架,吊死自己。” 是了,所以苏木才会看到吊死的山田先生,面露惊恐和慌乱,一个自杀的人是不会有这样的表情的。 “无论是三点半听到屋内动静的大家,还是两点十分见到过要出门的您的我,都只是您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据的工具。” 沈鹤注意到山田太太面上一闪而过的震惊,叹了口气,声音也逐渐温和下来,“您知道,是什么让我怀疑这是一场密室谋杀的吗?” 山田太太没有说话。 “厨房里的萝卜炖汤只有一个人的分量,冰箱里的食材也并不够再做一顿两人的晚餐,您回来也没有买菜。” 苏木顺着沈鹤的话,梳理脉络,明白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山田太太知道,山田先生今天不需要吃晚餐了。 第5章 绽放的秋明菊 这回山田太太的神色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她坐在床边,叠放在膝前将衣摆揪得紧紧的双手,出卖了她的情绪。 “只是凭这些就推断我是凶手?” “这当然不够,刚才您说您是四点五十分左右回家的,我记得上个月您弟弟一家曾过来约您一家三口逛庙会,那时您也给我送来了点心,还介绍您弟弟给我认识,所以,我知道他家的具体位置,那里距离华兰小学也只有十分钟的路程。那么,今天两点十分出发的您,四点二十应该已经从您弟弟家赶回来了。” 沈鹤眼角余光注意到,陆陆续续又有几名警官进到房子里来,就连佐藤警官也重新回到了屋内,他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这中间不翼而飞了三十分钟,我想,您大概是慢悠悠地逛到了您和山田先生曾经有过美好回忆的地方,去悼念您和山田先生的婚姻了吧。” 关于这一点,已经超出苏木所能了解的线索范围,她困惑地看向沈鹤。 沈鹤继续道:“您的鞋底上有青泥,泥里还混着粉色的花瓣。” 他边说,边将手里的相框递到山田太太眼前。 “是这张照片里的花吧。” 苏木恍然,只有杀人凶手才知道此时山田先生已经过世了。山田先生性情暴躁,按照正常情况,接送完孩子的山田太太,应该快速赶回家中,可她不仅没有,还跑去了两人合照过的地方,因为她知道,已经不会有人因她回来迟了而大发雷霆了。 山田太太低垂下眼帘,接过相框,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照片上两张欢快幸福的面容。 “这是秋明菊。” 她的嗓音已经有些沙哑,还带着一点鼻音,听起来像是要哭,可眼眶里却没有泪水。 她已经哭过了。 就在她敲响卧房的门,却没有再听到愤怒的咆哮和东西砸过来的声音时,她就放声痛哭过了。 “他是个很喜欢读书的人,读的书也很杂,看到有趣的内容,就时常会讲给我听,其中就有一个传说,是有关秋明菊的。” 山田太太透过那盛放的粉色秋明菊,恍恍惚惚地就看到了两人结婚的那一天。 她今天的确是去过那个草坡了,那一片一片的秋明菊还在绽放,可是却没有相爱相知的两个人了,就连身后本应该是令人沉醉的黄昏,也被一幢一幢的高楼切割、碎裂。 “美神阿芙洛狄忒深爱着丛林里勇敢矫健的美少年——阿多尼斯,可阿多尼斯身为猎人,最终却被猎物所杀,被美神所爱恋的他,胸口流淌的鲜血最终化作秋明菊,凄美却永远孤寂地绽放。” 年轻的山田先生对山田夫人说,无论是坚守一份等不到的爱,又或是没有爱,都是无比孤寂的,可他们是幸运的,在茫茫人海里,在漫长无边的岁月里,能相遇、相知、相爱,这已经足够去驱散所有的寂寞和黑暗。 那天,山田先生摘下了一朵秋明菊,编成指环,套在了山田夫人的手指上,他告诉她,从今天起,秋明菊也会来见证他们共同的明天。 山田夫人也不知道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会说出那样温柔话语的人,竟然也会对她拳脚相加,也会开始埋怨她没有工作,无法帮他分担生活的重担。 其实她向来都是一条道走到黑的,她嫁给了这样的人,那么无论如何她都没有想过要放弃或者逃避。 可她没想到,就在前天,为了庆祝小澈代表足球校队,在多校联盟赛上夺得第一,她好不容易咬咬牙下决心买了三文鱼回来,想要父子俩能一起好好吃一顿,聊聊天。 只是最后那顿晚餐也没有吃成。 她日积月累的怨怼在山田先生操起酒瓶砸向小澈时,彻底地爆发了。 她泪眼朦胧地抱着手臂被划伤的小澈,摒弃沉默,字字泣血地声讨着丈夫的冷酷和暴戾。 而习惯了将妻子视作情绪宣泄途径的山田先生,也只是愣了几秒,随后便掐住了他妻子的脖子。 山田太太坐在卧房里的每一刻都能回忆起,当时被掐着压在男人身下的恐惧和窒息。 小澈坐在一旁,咬着嘴唇,呆愣地流着眼泪。 他还那么小,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父亲和母亲忽然就变成了这样。 “山田太太。” 沈鹤的声音将沉浸在回忆里的山田太太唤醒,她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她不断地在昨日的美好,与如今的痛苦里撕扯、挣扎,精神几度崩溃。 沈鹤自然也看出了她的不对劲,沉下嗓音,轻声道:“您送走小澈也是因为不希望他看到这样恐怖的场面吧,我想您是真的爱着小澈,所以,自首吧。” 山田太太愣愣地抬起头,看向蹲在身前的男人。 苏木也开始重新审视苏木,这个男人,此时眼神里藏着温柔和怜悯,看破了凶手的作案手法,也看破了一位母亲和一位妻子绝望的爱。 苏木想起沈鹤拒绝帮她查案的无情,也想起他看着自己附身玩偶喝汤的无奈。 这个男人似乎与他脸上挂着的冰冷,全然不同。 有的人看似热情活泼,却也可能软弱自私; 有的人看似冷漠麻木,却也可能有最柔软的心肠。 沉默良久后,山田太太闭上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警方拷走山田太太时,沈鹤正在和佐藤警官说话,他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苏木趴在他的口袋里,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小澈”“减轻量刑”“最好的辩护律师”这几个词。 苏木轻轻笑了笑。 警车列队开走,和市区里明明灭灭的灯光融为一体,反观身后还保留着旧时代气息的公寓楼,苏木想起了山田太太的粉色小花,她忽然对沈鹤说道:“沈鹤,你知道吗?秋明菊在我们国家,又叫做银莲花,它的花语是渐渐消逝的爱。” 沈鹤挑眉:“所以呢?” “这么冷门的玩意儿我都能知道,你说我生前有没有可能是个植物学专家!” 沈鹤嗤笑:“大多正值青春的女性,对花语都有一些了解,这也能称之为专家?” 被轻视的苏木气呼呼地扑腾起翅膀,恶狠狠地叫嚷:“你厉害,你了不起,那你倒是帮我查案啊!” 沈鹤谈笑不语。 回到沈鹤出租屋,苏木从小肥啾身体里窜出来,一本正经地坐在沈鹤面前,由衷发出感叹:“说真的,如果这个世界上像你这样的人,多一些就好了。” 沈鹤握着鼠标,在右下角的提示框上点击“忽略全部”。 听到苏木的话,又斜睨了她一眼。 “你看,你的头脑很好,也很善良,虽然你对我不怎么样,但是对于可怜的山田太太,你在为她考量,劝她自首,还帮她请律师!如果这个世界上像你这样的人有很多很多的话,那么迷途的人就能知返,好人也不会担惊受怕地生活,反而坏人要提心吊胆他们做过坏事。” 沈鹤支着脑袋,饶有兴致地转过头来,看向苏木。 人的头脑一旦转得太快,就会生出许许多多的心思,稍微有一条两条是不该有的,那就是祸害。 沈鹤看着眼睛里闪烁着小星星的苏木,心里默默道,心思纯良,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只是他说出口的话却是:“再聪明的人,也没有办法改变别人的命运。” 沈鹤的声音低低的,十分悦耳,就是语气有些古怪。 苏木认真品了一番,说:“这个我也知道,可是,如果你愿意的话,你是可以帮助到一些人的,这些帮助不一定能改变人生,但是却能给人新的选择和喘息的空间,这对穷途末路的人来说,也许就是转机。” 她的表情郑重其事,已死之人木讷的眼眸里,竟也焕发出了神采,让沈鹤恍惚间看到了一个浑身散发着美好与赤诚的少女,沈鹤想,或许这就是生前的她吧。 “你还真是个单纯善良的小阿飘,如果有机会路过你的墓地,我会为你送上一束花的。” 沈鹤眼角含笑,说完就转过头去,不再看身后咧着嘴,好似燃起新的希望的阿飘女士。 第6章 与鬼同居 秋季的晚风已经带上了些许的凉意,吹进沉睡人的梦里。 沈鹤侧卧在床上,眉头紧缩,身上大半的被子已经被他踢掉,他的眼球在微微颤动,似乎是困在了梦魇里。 梦中,他奔跑在无止尽的黑暗之中,身后有一道白色的影子在追着他,耳边有人在不断的呼唤她的名字,是一道极为熟悉的女声,可是他想不起来,也不敢去想。 极度的恐惧让他从梦中挣脱醒来,可身体却无法动弹,他微微眯着眼睛,试图抬起自己的右手。 凉风吹过他的皮肤,带起一阵鸡皮疙瘩。 看着自己不受控制的躯体,沈鹤想,难道这就是人们所说的鬼压床? 沈鹤的眼前晃过一颗头颅后,他的身体逐渐恢复了感知,被踢掉一半的被子已经稳稳地盖在了他的身上。 “呀,我吵醒你了吗?” 那颗头颅转过来,露出一张白得没有任何光泽的脸,说着话的嘴唇也没有丝毫血色。 这样惊骇的场景,让沈鹤这个年满三十的男人还是多少有些遭不住。 “我看你把被子都踢掉了,怕你感冒,所以给你拉了下被子,没事没事,你继续睡呀。” “……”我谢谢你呀。 沈鹤现在闭上眼睛,脑海里能想到的都是苏木那副实在称不上好看的死相。 这一夜浑浑噩噩的,沈鹤再也没有睡踏实。 以前在国内,老一辈人看见那些年轻人模样倦怠,说话哈欠连天就会说,这是不是被什么邪祟缠上了。 沈鹤仔细琢磨了一下,确实如此,被女鬼过度关怀,就是会导致精神萎靡,食欲不振,夜不能寐。 比如,当他叼着牙刷,在淋浴室里想要冲一冲凉水澡,让自己清醒清醒时,一只鬼手伸了进来,那惨白的手指里还捏着一条浴巾。 比如,当他想要在这个天色刚泛起鱼肚白的时间里,吃一顿早餐,补充能量时,厨房里传来了凄厉的哭喊声,中间还夹杂着几句“我的蛋!”“我的汤!” 比如,当他艰难地拖动步子,走到玄关,拉开门时,紫色的裙摆挂着水滴飘荡在他的眼前,他顺着裙摆往上看,苏木正挂在半空中,向远方眺望,她瘦小的背影,为这诡异的画面还增添了一份凄寒。 “……”沈鹤张了张嘴,却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你好,请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苏木闻声,将头转过来,“噢,你最近老是出门,我想提前替你看看天气,今天好像不会下雨,你可以放心出门啦!” 她的语气是说不出的轻快,但转头的时候她并没有连带着身子一起转过来。 现在的对话场面,视觉冲击力更强了。 “谢谢你,但是你不做这些也没有关系,我已经适应这个世界三十年了。”沈鹤抽了抽嘴角。 苏木好像没察觉出他的阴阳怪气,惊讶道:“天呐,你才三十吗?” 什么叫才三十? 沈鹤不想再继续和她搭话了,遭受了太多惊吓的人,并不适合在此时进入战斗状态。 送走沈鹤,苏木迅速飘到窗口盯着楼下的空地。 自从山田案后,沈鹤隔三岔五就会出门,有时候是大清早,有时候是傍晚。 苏木观察过他的出租屋,大量囤积的快餐和速食,终日不拉开的窗帘,还有数月都不曾翻动一页的日历,这些都说明,沈鹤在立罗町并没有正儿八经的工作,他不需要昼伏夜出,也不需要朝九晚五。 他在这里生活得根本没有时间观念,也没有什么来往的朋友,他可能根本也不属于这里。 但最近他健康的作息和出门频率都在透露着不寻常。 这让苏木有一些担忧,沈鹤该不会想要抛下她跑路吧。 从见过沈鹤后,不知为什么,苏木就没有办法顶着烈日出门了,甚至照到光,都会让她意识模糊,原本没有重量的躯体变得更加轻薄。 所以她没有办法直接跟着沈鹤出门,也没有信心在沈鹤跑路后,还能顺利地找到沈鹤。 但今天不一样了,她做了非常详细和周全的计划。 趁着沈鹤下楼的功夫,苏木一头扎进放在窗台上的小肥啾玩偶里,再借着冲击的力度,小肥啾从窗台上一跃而起,根据她的计算,很快她就能完美地落入沈鹤的背包里。 但苏木多少有些高估了自己的计算能力。 当她在地面滚动几圈,看着沈鹤远去的背影时,她才模糊地记起,生前她的数学是考过好多次不及格的,也曾经在大家午夜梦回时,伏案苦写三年高考五年模拟。 苏木现在进退两难,小肥啾的身体太重了,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让自己“双脚”站立,目视前方。 仅仅是这样,她已经觉得自己快要魂飞魄散了。 原来人类每天行动起来,竟然是这样辛苦的一件事。 不等她为自己的鬼生叹息几句,一只摇着尾巴的小黄狗凑了过来。 用它湿漉漉的鼻子凑在小肥啾身上嗅了嗅。 “你想干什么?”苏木用小肥啾那怪异的语调尖叫出声。 听到声音的小黄狗受了惊,尾巴竖起,弓着身子,龇着牙,做出战斗准备状态。 苏木干笑两声,“噢,你不要紧张,我只是一只可爱的小肥啾,没有伤害性的——嗷——!” 不等她说完,小黄狗露出尖牙,咬住小肥啾的身体就不撒口,随后咬着小肥啾,摆动脑袋,将小肥啾狠狠地砸在地上,反复几次后,摇头晃脑地叼着小肥啾跑了起来。 虽然苏木不会感知到疼痛,但这一阵又一阵的天旋地转,还有风驰电掣,让她不断地失声尖叫,甚至久违地产生了一种想要吐的冲动。 “放我下来——啊啊啊——” “我承认刚才我说话大声了一些——犬神!求你刹车吧!” “呜呜呜——沈鹤如果我喊你爹,你能救救我吗——” 小肥啾的电池在苏木的求救声中,终于彻底耗尽,在滋滋啦啦几声后,小肥啾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而这时,小黄狗也停了下来,它叼着小肥啾,乖巧地蹲在路口,等红绿灯。 这狗还挺有素质。 筋疲力尽的苏木如是想到。 她认命地被叼着,趁着狗大爷停留的时机,四处看了看。 好巧不巧,前方不远处,有一家小型便利店,沈鹤手里拎着一袋面包和牛奶,背对着橱窗。 “沈鹤——” 沈鹤买完单,正要离开,脑海里冒失地撞进来一道女声,让他倏地抬起头,望向马路对面。 第7章 好朋友寺良 被狗大爷叼在嘴里的苏木,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与玻璃橱窗,与沈鹤对视上。 那一瞬间,苏木内心百感交集,望着穿过人潮人海走过来的沈鹤,就像看见了自己的亲二大爷。 “呜呜呜,我就知道沈鹤你是个好人!但是你要小心哦!这位犬神,战斗力不容小觑!” 苏木感激涕零地嘱咐着。 沈鹤掰了一块面包,递到小黄狗嘴边,小黄狗温顺哼了一声,就撒开了小肥啾,大口大口吃起了面包。 设想中的激战并没有发生,苏木的逃脱之路意外的容易。 她还在愣神,小肥啾已经被沈鹤捡起。 原本白色的绒毛上沾着口水和灰尘,脏兮兮的,看着还有些可怜。 沈鹤将小肥啾放回口袋里,又摸了摸小黄狗的脑袋。 这只小黄狗是公寓楼附近的流浪狗,他以往每回遇到都会分一些饼干和面包给它,久而久之,这条小黄狗也就记住了沈鹤。 先前闻到了小肥啾身上有沈鹤的味道,小黄狗就一路叼着过来找沈鹤。 只是对于苏木来说,这场寻主之旅实属无妄之灾。 被沈鹤解救的苏木,一路叽叽喳喳地将自己的计划和遭遇,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倒进沈鹤的脑海里,末了还有些遗憾地道:“早知道数学课就不要睡觉了。” 沈鹤嗤笑一声:“那你不该睡过去的课可太多了,重力加速度,至少物理课你也不该睡。” 被沈鹤嘲笑了,苏木也不恼,反而又开始抱大腿、拍马屁:“哎呀,我都没有想到呢,还是沈鹤你聪明,我就说嘛,距离和速度都差不多,怎么就失误了呢,我要是有你这么聪明的大脑瓜,我肯定能一举成功。” 沈鹤:“……”谢谢你的夸奖,但我并没有觉得很开心。 苏木窝在沈鹤休闲衬衣的口袋里窃笑着,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跟上了沈鹤,这回一定要看看他最近到底在搞什么。 对于苏木的出走,沈鹤也猜出了几分,他懒得去拆穿,以免又要陷入无休止的帮与不帮的辩论中。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不远处传来了孩童稚嫩的嗓音,语气轻快。 苏木迷迷糊糊地从口袋里探出半个脑袋,这才看清迎面跑过来了一个小男孩,八九岁的模样,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和沈鹤看起来十分熟稔。 “叔叔你真的来啦!” “小澈,早啊。”沈鹤一改之前冷淡的模样。 “早!” 原来沈鹤出门是找山田太太的儿子小澈来的。 山田太太被警方带走后,小澈就一直留在了山田太太的弟弟家。 他还不知道家里的变故,只听舅舅说山田夫妇因为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所以一时半会没办法接他回家。 小澈是个成熟懂事的好孩子,大人不说的,他也不多问。 沈鹤因为放心不下他,所以时常到学校看望小澈,一来二去的两人倒比之前做邻居时,更热络了。 “沈叔叔看起来一把年纪了,但是心思倒是很细腻,和孩子也能玩到一起去,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可是为什么对我就这么冷漠无情呢,我大概也就比小澈大个十一二三岁……吧!难道沈鹤有什么别的嗜好?” 沈鹤听着脑海里乱窜的声音:“……” “您……您好!” 这头沈鹤跟小澈打着招呼,跟在小澈身后的少年也探出头来,鞠了一躬。 与小澈不同的是,这个小少年剃着光头,说话有些唯唯诺诺,也不敢直视沈鹤,因为局促不安,左手一直紧紧揪着小澈的书包带子。 本应该精力充沛的小孩,可这会儿看起来有些病恹恹的。 沈鹤温和地笑了笑,同他问好,又把手里拎着的食物和牛奶递给两个孩子。 “你就是寺良?小澈跟我说,你最近好像遇到了一些麻烦,是吗?” 他屈膝半跪在地上,尽可能地与两个孩子平视,减少成年人对于小孩的威慑性和压迫感。 苏木默默点了点头,这沈鹤可真是越看越顺眼了。 被问到的寺良手里正捧着面包,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沈鹤见状安抚道:“没事,你先吃吧,不急,距离上课还有一阵子呢。” 寺良点点头,啃了一小口面包,咀嚼了好半天,刚咽下去,胃里就有一股翻腾的气体,可现在要是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就太失礼。 他伸手捂着自己的嘴,眼眶都憋出了生理眼泪。 沈鹤赶忙把牛奶打开递了过去:“吃不下去就算了。” 寺良没有接牛奶,而是快步跑到一边干呕。 看着好友这副模样,小澈忧心忡忡地对沈鹤说起发生在寺良身上的事。 寺良祖上是一方有名的财主,曾花重金造了一座大大的宅院,此后子子孙孙都生活在这座老宅里,从生到死,寒来暑往,这座老宅已经经历了几代人,成了立罗町一处独到的风景。 在寺良婴孩时期,同样也跟着父母住在老宅里,只是后来老宅修缮,寺良父母便带着孩子一同住到了立罗町繁华的中心区。 前不久,老宅来信,说是修缮工作已经结束,爷爷奶奶也都搬回了老宅,按照祖训,他们也得搬回来居住。 寺良对于曾经住在老宅里的记忆,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偌大的宅院对他来说无比的陌生,尤其是夜幕降临,万籁俱寂,只会使他感到恐惧,而绝不是怀念。 “寺良说,最近晚上睡觉时,他总是能听到家里有咯吱咯吱切东西的声音,偶尔还能听到特别小的说话声,就是听不清说的什么,他也跑出去看过,可是家里太大了,他找不到路,也找不到是谁在说话。” 小澈替寺良顺了顺后背,向沈鹤解释着。 “这些奇怪的事,寺良也跟叔叔阿姨说过了,可是他们工作很忙,抽不出时间回来,只是安慰寺良说,可能是家里太大,有一些老鼠啊蟑螂呀什么的……” “不是!绝对不是老鼠蟑螂!”寺良突然打断了小澈的话,他缩着脖子抖了抖,悄咪咪道:“我问过爷爷了,他说老宅里以前死过人,翻修过的老宅让鬼迷了路,所以才会到处问路!” 听到这里,原本懒洋洋躺在沈鹤口袋里的苏木来了精神,她猛地坐起来,努力把脑袋往口袋外伸,要是沈鹤这会儿低头,一定能撞见那双精亮的玩偶眼睛。 “沈鹤!沈鹤!有鬼耶!你说东九区的鬼好相处吗!我能去交个朋友吗?” 苏木在沈鹤脑海里吱哇乱叫,沈鹤却轻哼一声,在脑海里回应她:“什么怪力乱神,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苏木:“……?” 末了,沈鹤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两个孩子道:“这样吧,你们先去上课,下午三点半,我来接你们放学,方便的话,顺道拜访一下寺良家。” 第8章 沈鹤的饵食 得到了沈鹤的承诺,两个小孩临别时,看向沈鹤的眼神,都跟看钢铁侠似的,一步三回头,就差跑回来要签名了。 对此,苏木又在沈鹤脑海里炸开了锅。 “沈鹤你偏心!你不是说你最怕惹麻烦了吗!” “你不是说从来不爱帮人忙吗!” “你是不是就是针对我啊!” “我这事也是人命关天的事,你怎么不帮帮我呀!” “你救救我啊沈鹤——” 她跟个弹幕似的在沈鹤的脑海里不断地刷屏,沈鹤被她吵得脑仁儿疼,单手拎起口袋里的小肥啾,凑到眼前道:“我也没说要帮什么忙啊,小孩儿胆小,我去看看,也算不上帮忙吧。” 苏木飞起小肥啾的脚丫子,一脚踢在了沈鹤的脸颊上。 大概是小肥啾的电池放了一会儿,又恢复了一点电,她变调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叫嚷出来:“你骗人!你骗人!你骗人!我是脑子不聪明,但不是傻!” 说着,她又用小肥啾的小翅膀堪堪遮住眼睛,做出哭泣状:“嘤嘤嘤,山田太太的事你就主动帮忙了,她儿子同学的事你又主动帮忙了!可是你对我,还有你qq上那个叫正义铁拳的家伙就非常的冷漠!他给你弹了二十多个窗口!一直跟你说有一个连环案件需要你的帮忙!可你就是不理!你是不是喜欢山田太太啊!” 她哭完又改在沈鹤的手心里打滚撒泼,一直叫嚷到电池的电量榨干得一滴不剩,才停下来歇一会儿。 而此时,沈鹤已经捏着她走进了一家宠物医院。 他把小肥啾放到前台,在护士人员惊悚的目光下,淡定地拿过表格填写,一边写,一边道:“麻烦手法轻一点,小鸟容易受惊。” 脑海里,此时又传来少女沮丧的声音:“你怎么都不否认一下啊,你也没有什么槽想吐吗?” 沈鹤写下联系方式,将钢笔盖上,低声道:“槽点太多,无力吐槽,你好好清洗一下吧,脏死了。” 苏木更委屈了。 不过,在宠物医院的护士们轻柔地按摩和梳洗,又给她换上了新的电池后,苏木又满血复活了,她站在沈鹤的掌心里,抖动着毛茸茸的身体,十分得意地提出自己的想法。 “沈鹤,不如我们合作吧,我帮你去老宅捉鬼,你帮我查明真相!” 沈鹤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还是掀了掀嘴唇,反问:“我用你帮忙?” 苏木更得意了:“这世上人和人来往,不是讲利益就是讲交情,鬼跟鬼之间也不外如是,你跟东九区老宅的鬼恐怕是很难有什么利益或者交情了,但是我不一样啊,我能跟人家攀交情呀!” “你有这能耐,自己一路摸着你的鬼兄弟们,也能查清身份和死因。” 苏木愣了:“你……说得有道理啊!”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苏木一直沉浸在构思如何与各路鬼兄弟拜把子、套交情,甚至已经想到了组成特别鬼行动联盟,专门为有冤屈的鬼兄弟,有仇报仇,有冤申冤。 等到她兴致满满地回过神来时,沈鹤已经坐在一家网吧里,噼里啪啦地敲击着键盘了。 “你上网为什么不回出租屋里上啊!” 苏木好奇地趴在沈鹤握着鼠标的右手背上,抬头去看显示器上的文字。 密密麻麻的字符映射在黑漆漆的背景上,字符一行又一行地往下跑着,中间还穿插着百分比的字样。 “你这是在入侵谁的电脑啊!” 沈鹤左手食指放在唇边轻轻地“嘘”了一声。 随后,他进入了一个界面十分朴素的网站,又输入了一串代码,打开了几份文档。 苏木压低声音,惊呼道:“你在翻立罗町和斋藤这个姓氏有关的命案!” 可是近十年内,能和斋藤老宅对应上的案子只有两起,一起是八年前斋藤老宅有人要债不成反被对方以防卫为由重伤致死,欠债方正是斋藤家的人。另一起是三年前斋藤老宅翻修,有工人不慎掉进井里,因发现迟了而不治身亡。 看着这些案件,苏木不由得摇了摇头:“斋藤老宅看起来真的很不吉利啊。” 沈鹤不以为然,很多看似巧合的事,抽丝剥茧之后,都是紧密相关的。 这个斋藤家,必定是有什么尚未发掘出来的秘密。 阅览完毕,沈鹤将电脑恢复,又登陆上了自己的qq。 正如先前苏木说的一样,网名为“正义铁拳”的人,几乎是在沈鹤上线的第一秒,就弹出一个聊天框来。 内容和之前没什么区别,无非是说国内有一起连环杀人案,资料已经发到了他的邮箱里,局里施压,他们很需要人手云云。 只是这次沈鹤没有直接关掉弹窗,而是在对话框里输入了三个字——我看看。 他发送出去后,原本一直响个不停的qq骤然安静了下来,几秒后,消息提示音跟鬼畜视频似的响起。 沈鹤面无表情,再一次点了点“忽略全部”。 看着沈鹤打开邮箱里的文件资料,苏木欢欣雀跃的声音又传进了沈鹤的脑海里。 “这位铁拳大哥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真为他高兴啊!很好!我也要这样孜孜不倦地骚扰……啊不,恳求沈鹤,只要我坚持,他一定会良心发现,决定帮我的!” 沈鹤:“……”你最近果然是在骚扰。 连环杀人案的资料并不多,应该是涉及到了高度机密任务,所以能在网络上传阅的信息十分有限,比搜索索引里查到的,并没有详细多少。 这点信息,就想让沈鹤远程破案,当然是不可能的。 显然这也只是钓沈鹤上钩的饵食,沈鹤已经看了大概的案子,没理由能忍住不想去侦破。 这是铁拳大哥多年来,对沈鹤的了解。 只要沈鹤感兴趣了,他必然会回国加入查案的队伍里来。 沈鹤右手握拳,拇指指腹摩挲着食指的第二段指节。 被铁拳大哥猜中了,此时的沈鹤的确有些心痒难耐,但目前显然有更要紧的事需要处理。 沈鹤的手机上了一个下午三点的闹钟。 时间一到,他拎着小肥啾向兰花小学出发。 今晚他就要会一会这个不详的斋藤老宅。 第9章 初访斋藤老宅 为了不失礼数,沈鹤在去学校前,还特地打车去了一趟商场,挑选了一套包装精美的羊羹,还有一壶产自祖国的白酒。 小澈和寺良一放学就匆匆忙忙往校门口赶,看到如约而至的沈鹤,两人明显松了口气。 小澈借用沈鹤的手机给舅舅打了个电话,沈鹤委托佐藤警官帮山田太太找了一位战绩斐然的辩护律师这件事,小澈舅舅早已知道,最近来接小澈时也时常遇见,听小澈说要跟沈鹤一起去寺良家,只嘱咐了几句要听话,天黑前必须回家,就答应了。 有了好友和看起来十分聪明可靠的大人陪伴,寺良回家的心情才没有那么沉重。 因这次是突然造访,沈鹤心里也有些没底。 像这种守着祖训,住在老宅里的家族,多半是十分注意礼节的,没有提前打招呼就来访,说到底还是有些冒犯。 只是,早晨寺良面如菜色,想也知道最近这几天一定是寝食难安,这么小的孩子,待在空空大大的老宅子里,还有鬼怪之说,肯定是越待越怕,越待越痛苦的。 他想着,无论如何,今天先陪着寺良吃一顿饭。 “叔叔,你喜欢小玩偶吗?”寺良望着沈鹤背包上挂着的小肥啾,发出疑问。 小澈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这也是他头一次看到沈鹤包上居然还挂了个小玩偶。 苏木被两双童真的眼睛直溜溜地盯着,要不是因为附身的是一只玩偶,她额上就要冒汗了。 沈鹤捏住小肥啾,一改之前散漫的模样,认真对两个孩子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只要不是建立在损害他人的利益和健康上的,就应该是自由的,也应该被尊重。” 受教的两个孩子慌忙点头,看向沈鹤的眼里充满了崇拜,就连沈鹤握在手里的小肥啾也是同样的眼神,炙热地看着他。 沈鹤眉毛抽了抽。 “沈鹤说得对!人的喜好应该是自由的!我不应该因为一个三十岁的叔叔喜欢玩偶,就觉得他变态!也许他就是内心童真又可爱呢!” 这么想着,苏木又悄咪眯地看了一眼面色不善的沈鹤,他过长的刘海盖住了半边眼睛,和苏木的目光交汇,苏木不自觉抖了抖。 这令人胆寒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啊! 沈鹤最终还是打了一辆车,带着两个孩子回了斋藤老宅。 老宅的位置位于立罗町远郊,打车过去要快很多,他也必须保证小澈在天黑之前能回到叔叔家。 刚一下车,入眼的就是气派的大门,充满了平安时期的味道,整个建筑群体可以称得上是庞大而精美。 按响门铃,寺良叫开了大门。 站在门口就能看到整个建筑群体的构造是中规中矩的寝殿造建筑,三面各屋环绕,屋舍与屋舍间由回廊链接起来,正中央是修葺得颇有禅味的庭院。 枯山水、小池塘还有参天巨树,都在彰显这座宅子悠久的历史和主人曾经的辉煌。 寺良介绍他们一家三口就住在右面的屋舍中,相邻的是大伯的屋舍,而叔叔一家独占左面屋舍,与中间爷爷奶奶所居住的屋舍相连。所有屋舍的一楼母屋都设有招待用的和室,而居住则均在二楼。 因为父母现在都在外地出差,所以寺良是一个人住在仅一层就占地近三百平的屋舍里。 苏木进到这里来就有些沉默,她小声的对沈鹤说:“沈鹤,这个地方阴森森的,好可怕啊,不会有什么奇怪的东西突然冒出来吧。” 沈鹤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低声回道:“你就是最奇怪的东西了。” 苏木正要炸毛,此时一个满脸褶皱的老人却猝然出现在他们身边,笑吟吟地盯着他们三人一鸟。 惊得两个小孩和苏木尖叫出声。 待看清楚老人的模样后,寺良扶着胸口喘了口气:“爷爷,你怎么突然跑出来了!” 可斋藤爷爷并没有理会寺良的话,仍旧挂着那副有些僵硬的笑脸,望着沈鹤,还有沈鹤包上挂着的小肥啾。 苏木一动都不敢动,心里直犯嘀咕,难道这位老爷爷还能透过肥啾看本质,看出她的灵魂来不成? 沈鹤冲着斋藤爷爷鞠了一躬,报上姓名:“爷爷您好,我是沈鹤,是寺良的朋友,今天冒昧打扰,实感抱歉。” 闻言,斋藤爷爷还是没有回应,他的眼睛弯弯地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皱纹像是山谷沟壑一般,整张脸看上去有一种诡异的崎岖。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寺良这才想什么,赶忙说道:“沈叔叔,我爷爷他得了阿尔兹海默症,有时候记不清楚事情,不好意思!” 原来是这样。 沈鹤再次朝着老人鞠了一躬,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又听到不远处一声叫唤:“你又乱跑什么!一会儿天黑了,跑丢了,被狼吃了,我可不管你!” 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咬字铿锵有力,与跟前这位只是站着就已经重重喘起气来的老爷爷正好相反。 赶过来的是寺良的奶奶,也是现在斋藤家说话最有分量的一位。 她穿着旧日的枣泥色和服,头发高高挽起,个子不高,手里拎着一根大烟杆子,趿着木屐走近,二话不说抡起大烟杆子就“邦邦”敲了两下斋藤爷爷的肩。 斋藤爷爷吃痛,慢悠悠地转过头来,看清斋藤奶奶后,扁着嘴,不情不愿地往正厅走。 斋藤奶奶这才抽空睇了一眼沈鹤他们,最后又将视线落在寺良身上。 苏木都看出来了,斋藤奶奶的视线落下后,寺良呼吸都变缓了,好像十分畏惧这位老人家。 不过斋藤奶奶什么都没说,在学校午休时,寺良已经给家里打过电话,说放学后,会带两个朋友来家里坐坐。 听沈鹤再一次自报家门后,斋藤奶奶招呼他们进了母屋。 给他们上茶的是一位年近半百的阿姨,据说是斋藤家远房的表亲,因为子女都不在身边,自己一个人寡居多年,太孤单,所以来主家做点事,也有人能一起说说话。 苏木跟随着沈鹤的单肩背包,一起落座在榻榻米上,又开始在沈鹤的脑海里发弹幕。 “这一家没有一个看起来正常的人。” “这么大的房子,就住这么几个老人,子女也真是心大!” “他们晚上起夜上厕所,会不会迷路啊……” 沈鹤拿起小肥啾放在手里把玩,打断了苏木热火朝天发弹幕的节奏。 众人都默默围坐在一起喝茶,同时听到几个重重叠叠地脚步声靠近,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听起来用词十分无礼的男声。 “大哥怎么一回来就要聚餐啊,各过各的吃饭不行吗,爸妈的口味跟我的又不一样,有什么可凑一起吃饭的,再说二哥他们不是还没回来吗!” 那男人絮絮叨叨地推门进来,身边跟着的是一名美艳妇人,浓重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叫屋内人都不自觉皱了皱眉头。 这是寺良的三叔一家。 只是还没等寺良向沈鹤介绍,斋藤三郎就啧了一声。 “啧,小小年纪不学好,把些什么不入流的人往家里带啊。” 他话里说的,正是沈鹤。 第10章 无名之人借新名 “三郎。”斋藤奶奶轻轻呵斥,只是神情和语气里并没有多少责备。 寺良皱着眉头,往沈鹤身边挪了挪,小声解释道:“大伯今天出差回来,所以有一个家宴,但小叔平时最不喜欢参加这些了,不过现在小叔一家的生活好像还是大伯在接济……” “小鬼,谁教你背地里议论大人的!” 寺良声音压得很低,但零零碎碎的词语还是落进了斋藤三郎的耳朵里,他叫骂着,扯了一把寺良的胳膊,作势就要打他,那力气之大,寺良下意识惊呼出声。 沈鹤见状,立刻伸手去阻止,“斋藤先生,寺良还是小孩子,有什么好好说。” 他目光沉稳,一双大手紧紧握着寺良的手臂,却并没有较劲拉扯。 苏木缩在一边捏了一把冷汗,这个斋藤三郎看起来并不像什么正经人,言谈举止轻浮又嚣张,沈鹤到底是个外来客,这么和主人家起冲突,恐怕要吃亏。 她甚至都做好了准备,要是斋藤三郎动用蛮力,她就把桌子悬浮起来吓人。 最后还是斋藤三郎的妻子出来充当了和事佬,她笑容得体,温和地劝慰童言无忌,又说家中好不容易来了客人,不好叫人家看笑话,斋藤三郎这才作罢,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歪到一边去。 可笑的是,斋藤家两位老人全程如同看戏一般,一个装聋作哑,一个疯疯傻傻。 经这么一闹,寺良也有些呆愣愣的,小澈把他拉到身边坐下,又冲着沈鹤使了使眼色。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调查斋藤家晚间古怪声音的事,这才是重中之重,可现下这一屋里子看着没一个正常人,小澈都不知道从哪儿问起,只好寄希望于沈鹤。 沈鹤拍了拍小澈的脑袋,示意他不要担心,又看向上首的斋藤奶奶,“实在抱歉,来之前并不知道今日是家宴,冒昧打扰了。” 斋藤奶奶嘴里还嘬着烟杆,对于沈鹤的话,并没有要搭理的意思。 沈鹤转而又道,“这几天在学校碰到寺良他们的老师,听老师说寺良最近上课时总是走神,还在课堂上睡着过,问起原因,寺良说是认床,不太适应老宅这边的生活,也是受老师之托,我这次才来拜访,不知道寺良的爸爸妈妈今天回来吗?” 闻此,那老太太才掀了掀眼皮,斜睨过去,看得寺良微微抖了抖,握着小澈的手更紧了。 可斋藤奶奶仍旧没有说什么,只是吐出一口烟圈,又用烟杆敲了敲桌子。 随后,候在一边的阿姨凑过来,接过话头:“次郎夫妻因为工作问题,下周才会回立罗町。” 沈鹤啧了一声,故作为难:“那可难办了,孩子休息不好,对学习生活影响很大啊。” “这方面,您不用担心。” 随着沈鹤的话音落下,一道粗犷的男声响起,随后门被拉开,一名体型高大健硕的男子出现在大家眼前。 那男人国字脸,薄唇,眉峰压低,瞎了的左眼从眉骨上方往下,留着一道不浅的伤痕。 整个人看起来莫名凶恶。 苏木几乎是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头也不回地往沈鹤口袋里滚,边滚边在沈鹤脑海里发弹幕尖叫。 “沈鹤——他长得怎么那么像连环杀人案的嫌疑人啊!!!” “我就说为什么感觉怪怪的,这里是个黑风寨吧!!!” “要死了沈鹤!!!要死了!!!” 叫得沈鹤太阳穴又痛起来了。 他将苏木塞回口袋里,站起身来,朝着来人道:“您是?” “斋藤纯一郎,这个孩子的大伯,非常感谢您告诉我们寺良在学校里的情况,次郎他们总是在外忙碌,没有时间照看孩子,搬回祖宅后,我也一直没有机会去学校拜访老师。” 斋藤纯一郎虽然看似凶神恶煞,可说话却又十分客气,他甚至还友好地和沈鹤握了握手。 “既然我们知道这个问题了,就一定会好好处理。” 斋藤纯一郎扭头,冲着寺良招了招手,而后又弯下腰来,对寺良说:“今天寺良先和大伯一起睡吧,等周末大伯带你去商场买床,找你觉得最舒服的买回来。” 寺良抿着唇,还是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沈鹤听到不远处的斋藤三郎哂笑一声,等他循着声音看过去时,斋藤三郎却是恭敬地对着斋藤纯一郎点了点头,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 而在斋藤纯一郎进屋之后,斋藤爷爷却好似突然清醒过来,收起了那副痴傻的笑脸,正襟危坐,捧着茶杯,默不出声,似乎是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因为要在太阳落山前将小澈送回家去,沈鹤就没有留下来用餐,与斋藤纯一郎闲聊了几句寺良在学校的情况后,就由斋藤纯一郎牵着寺良,将沈鹤二人送到门口。 沈鹤蹲在寺良跟前,帮他整理衣服,轻轻拍了拍他的衣角,道:“寺良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的。” 寺良顺着他的手,攥住了自己的衣角,那里被放入了一部巴掌大的手机。 沈鹤朝着二人挥了挥手,又深深看了一眼这座恢宏的寝殿造建筑,这才带着小澈离开。 只是还没走下坡,沈鹤一行就见到了小澈的舅舅,到底还是不放心孩子,所以亲自过来接了。 小澈临别前还在担忧寺良的情况,但斋藤家错综复杂的关系,沈鹤觉得小澈不宜过多了解,只好安抚了几句,又再三保证一定会帮寺良查清楚,才把小澈顺利送走。 漫步在下山路上,道路两侧的红枫随风飘落,还有一片落在了他的肩头,可沈鹤并没有注意到,此刻他的脑海里正有个声音,在和他交谈。 “沈鹤,你是想要晚上监听寺良和斋藤纯一郎相处吗?” “我监听那干什么?” “那你给寺良手机!” “我是让他把奇怪的声音录下来,这样才好分析究竟是什么。” “分析?你还是觉得这是人为的吗?” 沈鹤不置可否,今天虽然只是和斋藤家的人打了个照面,但沈鹤仍然能察觉到斋藤家人之间诡秘的氛围,联系到两起和他们相关的命案,寺良晚上听到的声音说不定就是揭开斋藤家族秘密的钥匙。 还有那座宅子…… “斋藤家的建筑,那个屋顶感觉有点奇怪……” 听到沈鹤自言自语,苏木立马从口袋里探出头来:“你说的是入母屋造吗?” “嗯,这种由九条屋脊撑起来的房顶,在国内称之为歇山顶,我们许多古代大建筑群用的就是这种歇山顶,但是……斋藤家的看起来好像又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也很正常吧,虽然入母屋造和歇山顶同属一个类型,但是各国文化发展不同,具体款式有差异很正常呀!” “我不是说这个……” 沈鹤刚想辩驳两句,却忽然发现,下山路的阶梯边有个女人在盯着他看。 那女人着上白下红的巫女服,一头黑发简单地束在身后,脚上还趿着木屐,注意到沈鹤的目光,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沈鹤心道不妙,他刚才和苏木对话时,并没有刻意压低嗓音,他没想到在这样偏僻的地方,居然还会有其他人在,只希望这位巫女只当他是自言自语的疯子,不要过多关注才好。 可越是这么想,事态越不会朝着他期望的方向发展。 那位巫女迈开步子,跨过一排精心打理过的绿植,径直走到了沈鹤的跟前。 而随着巫女的靠近,原来吵吵闹闹的苏木也突然沉寂下来,有一瞬间,沈鹤都错以为苏木消失了。 “您好,我是那边神社的巫女,神奈。” 她指了指身后掩藏在红枫之中的神社,随后又掏出一沓小纸人递给沈鹤。 “给无名之人借新名,给无主之魂以新途。” 她的声音如梦似幻,似在耳畔,又似在脑海里。 等沈鹤回过神来时,巫女已经不见了踪迹,只留下他手里那一沓小纸人,证明刚才那一幕并不是错觉。 “沈鹤!我们是不是撞鬼了!” 听着脑海里熟悉的少女嗓音,沈鹤揉了揉额角。 “是撞鬼了,但不是我们。”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就是个女鬼啊。 “刚刚那个巫女靠近的时候,我感觉我都快魂飞魄散了!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我刚死的时候呢!” 苏木一边说着话,本体小肥啾一边从沈鹤口袋里跃出来,扑腾着小翅膀保持平衡,落到沈鹤的肩头,顺带给了那片红枫一脚。 “这小纸人是干嘛用的?还有她刚才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啊?” 沈鹤抽出一张小纸人,夹在两指之间,透过小纸人看到血色残阳和满山红枫,他眯起眼睛:“谁知道呢。” 第11章 想要什么我烧给你啊 沈鹤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是傍晚七点了。 太阳早已下山,苏木也可以从小肥啾身体里跑出来透透气,毕竟不是自己原装的身体,用久了还是会有些疲惫。 见沈鹤又坐在电脑前翻阅邮件,苏木决定表现一番,至少给沈鹤煮碗面吃。 毕竟是头回做鬼,苏木还未能掌握好对力量的把控,稍不留意,那口买回来统共没使用过两次的锅就这样牺牲了。 沈鹤是闻着味儿进的厨房,踏进门的那一刻,他只感觉眼前一黑。 灶上的火三尺高,锅底和锅身算是身首异处被火烧出“滋滋”声,角落里还有几片黑不溜秋难以辨认的菜叶子,以及一个浑身是血正抱头鼠窜的少女。 沈鹤迅速关灶开窗,戴上石棉手套将锅底和锅身清理掉。 秋风从窗台吹进来,将苏木的身躯吹得晃了晃,她这才发现灾难现场已经被控制住了。 再看着黑了脸的沈鹤,苏木有些不好意思,这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马屁全拍马腿上了。 “如果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沈鹤略一勾唇:“信,我当然信。” 说罢,他又不知道打哪儿掏出来一块桃木牌,挂在了厨房门口。 “沈鹤!其实我是会做饭的!虽然我没有记忆,但是我能感觉到我的灵魂深处的呼唤,我应该有一双非常灵巧的手,做饭这种简单的事情,肯定是手到擒来的!” 苏木追着沈鹤又飘回电脑桌前,见他拿起了一支笔,在那一沓小纸人的身上写下“苏木”两个字。 他的笔锋刚劲有力,寥寥两个字,却写出了磅礴的气势。 苏木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声,随后才意识到这是在写她的名字。 “你这是在做什么?” 沈鹤并没有理会苏木,而是自顾自的又进了厨房,将那些黑暗食材通通倒进铁盆里,划了一根火柴点燃铁盆。 “沈鹤……你这是在玩火!” 苏木歪了歪脑袋,默默道:“真是个迷一样的男人,还是说现在不流行霸道总裁,流行玩火男人了?” 沈鹤哂笑:“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短的咒语是什么吗?” 苏木摇了摇头,直觉告诉她,情况不妙! 只见沈鹤点燃了那只写着苏木名字的小纸人,又将小纸人扔进了火盆里,同时落下的还有他富有磁性的嗓音:“是一个人的名字。” 紧接着,苏木突然感受到了一股暖流从天灵盖上灌下来,让她飘忽不定的魂魄有了支撑,可还没容她在这份安逸里多沉浸几秒,就是一股又糊又焦的味道冲进了她的身体里,虽然没有真实的感受,但苏木就是觉得自己现在嘴巴里都是苦涩的味道。 “咳咳咳……沈鹤……你!” “响应国家号召,贯彻光盘行动,不许浪费粮食,还想要什么,我烧给你啊。” 他说得义正言辞,煞有其事,让苏木竟然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只能含着眼泪,在心里将他碎碎念上一千遍。 待那股味道散去,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 没想到鬼的“消化系统”也挺不错。 苏木招来一张小纸人,满脸殷勤地凑到沈鹤身边,后者却拿起了震动许久的电话。 “喂,鹤哥——!”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直冲苏木面门,如果声音有力量的话,她可能这会儿已经被弹飞了。 “嗯,拜托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警视厅那边已经同意了,但是鹤哥……明明你自己出马比我出面更方便,为什么不……” “谢了,后面的事就麻烦你了,再联系。” 不等对方说完,沈鹤就迅速挂断了电话。 苏木迅速瞄了一眼手机屏幕,只看到了“司正”两个字,再没有更多的信息了。 “警视厅?你从国内打电话找人联系东九区的警视厅啊?” 苏木想起山田案时,沈鹤与那些前来查案的警官似乎是熟识,可现在却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来办事,沈鹤到底想躲开什么呢? 沈鹤明白她的困惑,却并没有顺着话题往下,“斋藤家是平安时代就兴盛的一方大族,这些年来虽然子息不兴,但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样的家族怎么会欠钱不还,还惹上命案呢。” “我记得寺良之前说过,斋藤爷爷告诉他,家里死过人,从那之后爷爷就病了,家里也重新修葺了……难道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苏木这么上道,沈鹤有些欣慰。 “斋藤老宅修葺的时间是从三年前开始的,那两起命案中的另一起就是在这个修葺期间发生的,当时的证词里有提到斋藤老宅经常在深夜传出一些令人胆寒的声音,或许是受这个的影响,才导致工人失足落井。” 苏木思索道:“也就是说,第二起命案时可能已经存在寺良所说的情况,那能着手调查的,的确就是第一起命案了。” 沈鹤点头。 而且第一起命案距今也不过八年的时间,档案资料却丢失了不少,不过像这样的案件,通常都会有备份文件,只要能找到备份文件,那么至少能解开第一层谜团。 “但仅仅只查到这些是远远不够解决问题的,还是要找机会去斋藤老宅转转,今天出师不利,先是斋藤爷爷又是斋藤奶奶,还有那两个儿子,浪费了时机。” 沈鹤这话,让苏木又想起斋藤爷爷那僵硬的笑容和诡异的眼神,她总觉得斋藤爷爷好像能看见她,甚至可能斋藤爷爷还有什么话想跟她说。 苏木想了想,还是战胜了内心的恐惧,对沈鹤道:“下次再去斋藤家,你记得带上我!” “嗯?” “我感觉在斋藤家有一个很重要的秘密,只有我能揭开……女人的直觉,很难跟你解释的。” 看着她那副又害怕,但是又想要帮忙的表情,沈鹤不由得勾了勾唇。 还真是个热心肠的小女鬼。 他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苏木趴在电脑桌边,瞄了一眼已经灭了火的铁盆,空洞的双眼里隐隐流动起了光彩,苍白的唇微微弯出一个圆润的弧度,她笑得有些腼腆,“鹤哥!你可以给我烧一条小裙子吗!” “?”一个鬼还这么讲究? 次日一早,沈鹤再一次卡着点拎着双份的早餐,等在了华兰小学门口。 当然,同行的还有他挂在包上的那只小肥啾。 寺良今天的精神状态好了不少,至少能吃下去早餐了。 看着认真吃面包的孩子,沈鹤放柔了声音,问道:“寺良,昨晚还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寺良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冲着沈鹤点了点头,从书包里翻找出昨天沈鹤偷偷放到他身上的手机。 “刚睡下的时候就又听到声音了!当时我还问大伯,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大伯说没有,然后大伯就出去了一会儿,我开着手机录音,想等大伯回来,可是没多久我就睡着了,而且那些奇怪的声音也没有再听到了,我就一觉到天亮!” 接过手机,沈鹤检查了一下文件,却并没有直接播放,而是摸了摸寺良的脑袋,“好孩子,好好上课吧,剩下的事情,交给叔叔就好。” 等两个孩子进了学校,沈鹤才又找了一家网吧,将文件上传到电脑上。 从音频波形上来看,起伏的幅度非常小,中间还有大量的空白噪音。 好在沈鹤会简单的音频处理技巧,将声音放大数倍后,沈鹤和苏木终于能通过耳机清晰地听到一段非常均匀、有节奏的咚咚声。 “这是什么的声音?好像并不是脚步声诶……” 小肥啾捧着耳机,把自己都快镶到耳罩里了,“怎么感觉还有沙沙声啊,还挺脆的……” 沈鹤戴着另一副耳机,还在处理音频文件,似乎是想要捕捉声源。 这头仔细分辨的小肥啾突然惊叫:“啊!沈鹤!这是切东西的声音!是刀碰到了案板的咚咚声!” 而那头沈鹤也正好将“咚咚”声作为噪音源,进行降噪处理后,两人的耳机里同时响起,一道断断续续的声音:“我……不想……杀……头发……死……” 第12章 这个小东西可不能跟你们走 那声音如腐朽的木门,是从嗓子眼里掐着出来的,中间还伴随着起起伏伏的呼吸声,像痛苦的低吟,更像悲伤的求救。 就在那一瞬间,苏木的魂魄仿佛被谁抓住,从小肥啾身体里往外拉拽。 是沈鹤伸出了手,将小肥啾捧到掌心,感受着从他掌心里升腾起来的温热,苏木的魂魄才稳定了下来,他还轻轻捏了捏小肥啾的肚子,试图唤醒看起来已经僵直了的小肥啾。 苏木哀怨地看向沈鹤,用小肥啾的机械音说道:“又不是困在梦魇里了,捏肚子也不会因为疼痛就醒过来呀。” 见她能开口说话了,那双小黑豆眼睛也重新焕发出光彩来,沈鹤才将她放到一边,握回鼠标,“我只是想看你能不能吐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小肥啾惊恐得团成一团,往后滚了两圈。 听听,这是人话吗? “你怎么回事?”沈鹤拨冗从满屏的绿波里睇了苏木一眼。 后者回想起刚才的抽离感,不由得抖了抖毛绒绒的脑袋,摇头:“我也不清楚,只是刚一听到这个声音,就感觉什么东西要把我吸进去……我就跟你讲!这个斋藤家鬼得狠嘛!” 那炸了毛的小肥啾,就差拍着翅膀跳起来尖叫了,她能感受得到,这个声音里很有强的怨和怒,让作为小女鬼的她都有些不寒而栗,转念,苏木又想起了寺良。 “沈鹤,我觉得不能把寺良丢在斋藤家,这声音听着我一个大人……一个大鬼都受不了,那么点小的孩子,肯定更害怕了,而且如果真的有什么的话,他一个孩子哪里招架得住!” 沈鹤有些意外,删除掉电脑的使用记录,他侧过头看着小肥啾,笑道:“看来是我低估你的胆子了,我还以为你会害怕到要我别再插手这件事了。” “我……我确实挺害怕的,”小肥啾支支吾吾,“但是既然答应了小澈和寺良,就不能食言,成年人如果不能兑现自己的诺言,那小孩子就会觉得任何许诺都是随意的、无足轻重的,他们就会觉得变成一个没有信用的人也没什么关系!” 说到后面,苏木好似豁出去了一般,咬牙切齿地,听得沈鹤轻笑出声,“你生前说不定是位人生导师。” “我是认真的!” “是是是。” 沈鹤迎合着她的话,一边关机一边收拾着桌面上的东西,还不忘把这只絮絮叨叨的小肥啾揣回口袋里。 出了网吧,沈鹤步行了许久,苏木在他风衣口袋里滚来滚去,奈何这件衣服口袋实在是长,费了半天的劲儿,也没能透出头来。 她只能郁闷地窝在口袋里,凭着感觉猜测沈鹤进了一家美发店,因为她听见了吹风机和剪刀的声音。 等苏木再次重见天日时,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渐渐西沉的太阳,也不是灼人眼球的漫山红枫,而是将她提溜着拎在面前的俊朗男人。 男人长了一双漂亮眼睛,眉骨有些高,衬得眉目深邃而多情,细碎的刘海、硬朗的轮廓和有些过于瘦的面颊,给他添了几分冷淡和不羁。 “快到斋藤老宅了,你小心点。” 那一开一合的薄唇里吐出苏木熟悉的声音。 这是沈鹤? 他不是一个三十岁的颓废大叔吗? 苏木开始反思。 诚然先前沈鹤留着大胡子,头发也邋里邋遢地盖住了半边眼睛,但他也确实不能称之为颓废大叔,反而更显得他有一种落魄的儒雅与贵气。 现在虽然看起来年轻了许多,没有了胡子和刘海的遮挡,他五官里的攻击性和锐气就一览无余了,要是一些年轻的小姑娘站他跟前,跟他这么对视着,很难控制住自己心脏不突突跳。 苏木忽然有些庆幸,自己的心脏是没机会突突跳了。 “他这是打算色诱斋藤三郎的太太还是斋藤奶奶呢……” 沈鹤的脑海里突兀地响起这句话。 他品了品,对方好像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顿感无力的沈鹤胡乱揉了揉小肥啾的脑袋:“回神了。” 虽然不知道沈鹤为什么突然改变造型,但四周诡异的氛围,还是很快把苏木带回到了当下的境况里。 此刻他们两人已经站在了斋藤老宅斜侧的山坡上,周遭遍布红枫,两人藏在这里,倒是不怎么显眼,况且这个山坡并没有正儿八经的道路,也不知道沈鹤是怎么不惊动苏木就爬上来的。 夕阳很快就没了踪迹,夜幕垂落下来,孤山之中还能听到秋蝉最后的悲鸣,还有冷风的呼啸。 但这些与笼罩在黑暗中的斋藤老宅相比,还是显得过于美好。 “这个宅子太古怪了吧,明明开了灯,却感觉乌漆抹黑的,啥也看不清啊。” 苏木站在沈鹤的肩头上,眺望着下方的斋藤老宅。 “你有感觉到什么异样吗?”沈鹤问了一声。 苏木摇摇头,除了感觉那座宅子在散发不太美妙的气息以外,她倒是没有再像听到录音时那样了。 当弦月如钩挂树梢时,沈鹤看了眼手机。 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他们在这里已经待了好一阵了,并没有见到奇怪的人出现,或者说从天黑之后,整个斋藤老宅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宅内都没有人走动。 差不多要到寺良录下“咚咚”声的时间点了,沈鹤撑着一棵红枫,轻轻一跃,就翻过了山头,又十分利落地跑进斋藤老宅的围墙边。 他一早就看好了地形,只有从半坡上翻下来,落到这个位置上是没有监控的。 沈鹤的一番操作,看得苏木目瞪口呆。 这身手!这眼力!这心态! 这就是大侦探吗! “进去了。” 沈鹤话音刚落,攀上墙沿,一个翻身,就从墙的那一头跳进了这一头。 苏木登时就想给他这个鹞子翻身打上十分,并鼓掌。 可她并没有这个机会赞美沈鹤。 从沈鹤进入斋藤老宅的那一刻,苏木的耳边就响起了杂乱无章的声音,有男有女,有尖叫,有哭泣,还有责骂…… 苏木顿时觉得头痛欲裂,灵魂不受控制地从小肥啾身上弹了出来。 她飘荡在空中,被四方撕扯着灵魂,不断地变换各种形态,一会儿还是个人样,一会儿就成一团混沌。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在被什么一点点侵蚀,各种各样负面的情绪汹涌着朝她奔来,好像要钻进她的灵魂里,再把她撑爆。 苏木唉声痛呼,却没有办法发出完整的一个字音。 忽然一道火光从她眼底划过,紧接着像是点燃了她四周的空气一般,将她包围在内,一阵猛烈的摇晃之后,她感觉自己好似一片花瓣,落入了温暖的大地。 等她视觉恢复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又一次回到了小肥啾的身体里,这会儿正被沈鹤稳稳地握在掌心,他空余的那只手指尖夹着一张快要彻底燃烧殆尽的小纸人。 “这个小东西可不能跟你们走。” 说罢,沈鹤徒手捏灭了小纸人身上最后的火焰。 苏木头一回在那张淡漠的脸上读到了“神采飞扬”,透过那双明亮的眼睛,她仿佛看到了二十出头的少年,在世界的舞台上叱咤风云,还有那令歹徒闻风丧胆的身姿。 内心情感似波涛汹涌,苏木最后只憋出了一句话:“卧槽!沈鹤,你该不会是阴阳师,而我是你的式神吧!” 沈鹤捻着指尖灰烬的动作顿了一下,旋即抬手给了小肥啾一个弹脑瓜。 “子不语怪力乱神。” 第13章 夜访斋藤老宅 作为一个唯物主义的二十一世纪青年,沈鹤也不好向苏木解释,他做了一场梦,梦里那位自称神奈的巫女教给了他小纸人的用途,只好故作高深地蒙混过关。 待苏木彻底恢复过来,在沈鹤的肩膀上稳稳站定后,沈鹤这才继续往斋藤老宅里探。 夜晚的老宅褪去了恢宏的外衫,更显孤清,池塘边竹筒击打岩石的声音,都能在院子里回荡。 沈鹤夜间视力不算好,勉强根据之前的记忆,摸到了斋藤纯一郎的住所边。 按理说,今天寺良也会在斋藤纯一郎这边留宿。 寺良一家的屋子与斋藤纯一郎的屋子中间只隔着一条廊桥,二楼挨得很近,先前寺良说晚上睡觉会听到窃窃私语和“咚咚”声,可出门却什么也找不到,由此可以大胆推测,声音的来源不在寺良的屋子里,而在斋藤纯一郎的屋内。 所以,沈鹤绕后进了斋藤纯一郎屋子里的四叠半茶室。 “这件茶室怎么给人感觉这么压抑啊。” 苏木忍不住出声。 她说的沈鹤也注意到了,茶室内的陈设中规中矩,是典型的传统茶室,一侧还设有水房,已经不算小了,可对于身长一米八几的沈鹤来说,竟还有些束手束脚的。 “斋藤纯一郎的身高跟我差不多,这间房屋的高度不像是为他修缮的。”沈鹤断言。 小肥啾伸出翅膀,在下巴边摩挲着,“说起来,斋藤纯一郎没有老婆孩子吗?他是寺良的大伯诶,寺良看着都有七岁了……” “寺良跟我说过,他大伯跟大伯母很多年前就离婚了,至于孩子,没听寺良提起家里还有什么兄弟姐妹。” 沈鹤一面打量着茶室,一面回应苏木的问题。 “那这个茶室就是摆着好看的吗?” 沈鹤摇头,蹲在炉席边,摸了摸地炉上已经凉透了的茶壶。 “壶里还有水,放凉了,应该是有人用过。” 昏暗的茶室能见度就更低了,沈鹤为了看清茶壶,不得不趴着身子凑过去,正因如此,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香味,好似是来自某种香料。 他正要掏出手帕沾一点茶水出来,门外却传来了脚步声,窸窸窣窣的,听起来像是穿着繁杂的服饰,拖在地上一般。 沈鹤屏住呼吸,弓着身子往连子窗边缩,窗外突然飞过一只鸟,吓得苏木险些尖叫出声,还好沈鹤眼疾手快,捂住了小肥啾的发声部位。 只是沈鹤的脑海就不能幸免于难了。 “啊啊啊啊啊——吓死爹了——” 他头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脑内失聪。 苏木这头刚稳下心神,外面的脚步声突然就消失了,接连而来的是他们今天听到过的“咚咚”声。 没有了机器处理过的失真,沈鹤和苏木更能听清这就是在切某种水果蔬菜的声音。 切东西的声音越来越近,好似就和他们一门之隔。 同时,他们也听到了一个辨不清男女老幼的声音在细细碎碎地念叨着什么,东九区的语言,他们虽然大多都能听懂使用,可是在这样压低的嗓音下,分辨起来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沈鹤随即掏出那部巴掌大的手机,朝着门口的方向举起,并按下了录音键。 苏木惊恐地缩在沈鹤的掌心,死死抱住他的大拇指。 一面在心里祈祷不要被发现,一面又默念起了“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的九字真言。 那九字真言,字字铿锵有力地砸在沈鹤的脑海中。 沈鹤:…… 这是不是过于离谱了,一个女鬼,在念除魔的秘祝? 可没过多久,苏木的声音消失了。 沈鹤低头,只见小肥啾周身被一团白雾笼罩着,这团白雾骤然散开又聚合,最后又窜进小肥啾的身体里。 这个散而又合的画面,沈鹤好像曾经见到过。 “啊!沈鹤!我看到了!救人!救人!” 苏木的一惊一乍对于沈鹤来说,已经司空见惯了。 但上次她怎么说来着? 上次苏木散而又合是看到了山田先生身亡的画面。 沈鹤单膝跪地,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拎着小肥啾,好整以暇地等待她的下文。 “有个小女孩!!!她手里有刀!!!”小肥啾扑腾起翅膀,边说边比划,朝着自己的胸口戳了戳,又急不可耐地在沈鹤掌心里蹦来蹦去。 “你先别急,你看到的小女孩是谁,她在哪儿?” 沈鹤这个问题,倒是把慌不择路的苏木问懵了。 她刚才恍惚间只看到了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姑娘,哭得泪眼朦胧的,她的两条小辫子,有一边被剪坏了,披散在肩头,神情凄楚又绝望。可这到底是谁,苏木也不清楚。 “那个场景……我没有看清,好像有大片大片的红枫……” 苏木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举起的翅膀直直指向沈鹤身后的连子窗。 月色透过连子窗洒下朦朦胧胧的光华,而在那光华之下,赫然站立着一个嘴角留着鲜血,浑身狼狈不堪的小男孩。 他直愣愣地看过来,目光并没有在苏木身上停留,反而好似透过她,看向了门外。 “沈……沈沈鹤……你……你后边……”小肥啾的机械音如同卡带一般。 沈鹤皱眉回头,“后边什么?” 听到他的话,苏木倒抽一口凉气,声音卡在了嗓子里,一个字儿都吐不出来了。 察觉到苏木的异样,沈鹤问:“你是看见了什么吗?” 小肥啾连连点头,发不出声音,就开始在沈鹤脑海里发弹幕。 “救救救命!有鬼啊!见鬼啦!” “沈鹤!沈鹤!快抽出你的阴阳师小纸人!快退治他!!”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般若波罗蜜!大威天龙!” 她那嗓子像场礼花一般,此起彼伏的绽放。 沈鹤眼角抽了抽,按住了在手心里转圈圈的小肥啾,低声道:“那小纸人是代偶,需要知道对方的名字,而且也没有什么攻击作用,只是祭祀用的。” 闻言,苏木哭丧着脸,“那你会降妖伏魔吗?” “不会。” “那你有没有什么法器?” “没有。” “你再好好想想,你有没有可能是什么玄门世家的传人,血液能驱鬼镇邪的?” 沈鹤挑了挑眉,“我只是个普通人。” 随后他又从怀里掏出了那块让苏木曾经退避三舍的桃木牌,“我就只有这个。” 苏木大叫一声,一跃进入了沈鹤风衣胸前的口袋里,悄咪咪地探出半个头来,小肥啾的机械音跟连珠炮弹似的,叫嚷着:“冲他冲他冲他!” 可与苏木不同,那小男孩见到桃木牌并没有害怕或是惊慌,甚至可以说是无动于衷。他仍然站在那里,目光灼灼地盯着大门。 “诶?不讲道理啊!东八区的桃木牌克制不了东九区的鬼!东九区的小纸人咋就能对东八区的鬼有用呢!” 苏木愤愤不平。 听她的语气,也能知道这桃木牌是没用了,沈鹤收起牌子,贴着墙壁站立,以免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到拉门上,偏了偏身子,朝着苏木刚才指过的方向。 “他在这里吗?” 苏木点点头,意识到沈鹤可能看不见,才瓮声瓮气道:“对!” “他在攻击你吗?” “没有……他只是一直盯着那扇门。” 门外“咚咚”声依然在响。 他们在茶室内的动静也不小,可门外的人好像并没有要进来查看的意思。 苏木鼓起勇气,再度看向那名小男孩。 只见那孩子僵硬的脖子扭了扭,与苏木的目光对上。 那黑漆漆的两颗大眼珠里涌动着仇怨和痛苦,可这一对视,苏木反而冷静下来了。 因为她还看到了隐藏在那双眼睛里的希冀和哀求。 “沈鹤,他可能有话想跟我说。” 第14章 一页日记 苏木说完,操控着小肥啾的身体就从沈鹤的口袋里跳了出去,稳稳地落在小男孩面前。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小男孩低头看向小肥啾,渗着血的嘴巴张了张,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苏木根本听不到他说的话。 他重重地垂下头,眼里零星的希望正在瓦解。 轻轻摇了摇头后,小男孩穿过墙壁,消失了。 苏木揪住沈鹤的裤腿,“他穿出去了,沈鹤,快追!” 话音刚落,沈鹤便一把捞过小肥啾,翻身从连子窗上跃了出去,落地时,只有砂石微微滚动的声音。 在苏木的指挥下,沈鹤一路追着小男孩进了东庇。 按照斋藤家这种寝殿造建筑群体,母屋作为主屋,是斋藤纯一郎他们各自生活的主要场所,起居室会分落在前后或二楼,东西两头又设有“庇”,也就是外围的一圈檐廊。 站在东庇正好能看到二楼的起居室与一楼的母屋大殿,寺良现在就待在二楼上,因为刚才的“咚咚”声,起居室的灯已经点亮。 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否则一会儿准会碰上出来查看的斋藤纯一郎。 苏木看着小男孩再一次消失在了敞向他们的母屋里,着急道:“不能走,他往母屋里去了,我感觉他是刻意带我们来这里的!” 说罢,苏木再一次操控着小肥啾的身体,团成一团往母屋里去。 她对棉花玩偶的操控度越来越熟练,这种几米距离的挪动,已经不成问题了。 可沈鹤一直在留心观察,这里与茶室相邻,隐约还能听见茶室那头的动静,而楼上也有脚步声正在靠近,两方夹击,苏木又溜进了母屋。 沈鹤咬了咬牙,抬腿跟上,在楼上的人来到一楼大殿前,捞起小肥啾,窜进了西庇。 从西庇这边能直接穿过回廊进入另一个母屋,也就是留给寺良他们一家的那座屋舍。 沈鹤躲进了二楼楼梯后方,这个位置四面没有窗户,一时很难发现他们藏在这里。 一人一鬼静静听着周遭的动静,那道沉稳的脚步声越走越远,而茶室的动静也骤然消失了。 直到斋藤纯一郎那边的灯光熄灭,沈鹤和苏木才松了口气。 苏木拍了拍并不会因为紧张而跳动的心口,叹道:“他们这个家,要是进了贼也不奇怪。” 沈鹤注意到小肥啾左侧的翅膀收得紧紧的,拍胸口的动作都不敢做大,“你翅膀下面夹着什么?” 闻言,小肥啾欣喜地将翅膀下的一团纸递到沈鹤面前:“我刚刚捡到的!那个小男孩就是在这个纸团前面消失的!” 沈鹤接过,正想打开来看,却忽然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这种被注视的感觉非常不好,他抬起头——只见满脸沟壑的斋藤爷爷正趴在楼梯上向下看着他。 或者说,看着他俩。 “嘎——”苏木再次受到惊吓,失去语言组织能力,小肥啾的身体在发出这么一声怪叫后,就自动切换到了“怎么也飞不出花花的世界,原来我是一只酒醉的蝴蝶”上。 沈鹤轻车熟路地关掉小肥啾底部的开关,将小肥啾收进口袋里,整了整衣服,就对着斋藤爷爷鞠了个躬,正色道:“抱歉,深夜来访……” “是禾彦啊!” “嗯?”沈鹤错愕,旋即又想起斋藤爷爷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有间发性的认知错乱,大概是把他当成了谁了。 “禾彦的小鸟今天能飞了吗?” 斋藤爷爷还是昨天他们见过的那副模样,只是比起昨天僵硬可怖的笑容来说,斋藤爷爷今天看上去反而正常了不少,目光柔和,表情自然,像是位和蔼可亲的老者,在和小辈讲童趣的话题。 “以前有一座大大的城,里面住了好多小朋友,就跟禾彦一样,他们都有一只小鸟,大人们跟小朋友说,等小鸟长大了,就能飞上天啦。” 听到“小鸟”两个字,苏木又大着胆子,从口袋里探出半个脑袋来,还用小肥啾的喙啄了啄沈鹤。 “斋藤爷爷说的小鸟,是我吗?” 沈鹤不动声色,继续听斋藤爷爷自言自语。 “噢,对了……大家的小鸟都死了……都死了……” 他嘴里念叨着,神情转而变得十分悲苦,接着“呜呜”哭出声来,扯着袖子自己给自己擦眼泪,行为举止像个孩子。 斋藤爷爷的哭声越来越大,逐渐转向嚎啕大哭。 随着他哭声变大,周遭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接着就听到那中气十足的责骂声:“又跑到哪里去了,这个老头子!” 不好,是斋藤奶奶,要是被这位抓了个现行,那可就没有斋藤爷爷这么好糊弄了。 沈鹤四下搜寻遮挡物。 这时,斋藤爷爷突然止住了哭声,他从身后掏出拐杖,敲了敲楼梯。那木质楼梯发出了空洞的声响,好似里面是空的! “禾彦快带小鸟飞走!”斋藤爷爷大喊道。 沈鹤试探着推了推楼梯的墙面,果不其然,有一块木板凹陷下去,轻轻一拨就能划开。 只是楼梯里黑漆漆一片,沈鹤有些犹豫。 楼梯上的斋藤爷爷急切地叫嚷起来:“禾彦快飞走!” 已经没有第二条路了,沈鹤咬了咬牙,一头钻进了楼梯中。 他前脚踩进来,后脚楼梯门就关上了。 沈鹤举着手机想要看清楼梯内的情况,往前将将迈出一步,整个人就滑了下去。 这是一条仅仅只能容一人的甬道,滑坡有些陡,沈鹤滑行了六七分钟才落到平地上。 苏木透过沈鹤护着口袋的手指缝里,看到了皎洁的月亮和妖冶的红枫。 她兴奋地冲沈鹤道:“沈鹤,我们离开斋藤家了!” 后者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打量着四周。 这是在斋藤家下方,半山坡的崖边,他们是从山石洞穴里走出来的,因有杂草掩盖着,山石又嶙峋复杂,藏在其中的洞穴平日里确实不容易被人发现。 山崖下方,环山而立,有小小一间神社,再往旁边就是昨天他下山的路了。 这里应该就是那位神奈巫女所说的神社了。 沈鹤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十点二十六分。 “可我们还没弄清楚茶室外的声音是怎么回事,那个小男孩也跟丢了……我们还要再去一趟吗?”苏木问道。 “不用,我大致明白了,回家吧。” 翌日。 沈鹤又起了个早,嘴里叼着一片面包,端坐在餐桌前,仔仔细细地翻看着昨天从斋藤老宅带出来的一页日记。 因为他们昨天出来得实在狼狈,本就因为时间和潮湿,字迹模糊不清的纸张,更加破损不堪。 之所以能辨别出是日记,还是因为第一句里勉强能看清的“火曜日”,这是东九区的星期二的写法,下面的文字,基本上都是用假名书写,中间偶尔会出现几个简单的汉字,字迹也十分的稚嫩,应该是出自孩子之手。 “啊……就算照着痕迹描……这些词汇也凑不出几个完整的句子啊……”苏木脱离了小肥啾,漂浮在半空中翻滚着,活像一条咸鱼。 沈鹤并没有搭她的话茬,拿着笔在本子上不断地写写画画。 见他那么认真,好奇心驱使苏木在空中转了一圈,又飘到了沈鹤身边,探着脑袋看他的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你这是怎么拼出来的?这是句子吗!” 沈鹤头也没抬,道:“这一页里,复杂的字只有‘火曜日’的‘曜’字,说明他应该还在上小学二年级,这个阶段的孩子词汇量是十分有限的,站在他们的角度思考句子的构成,大概就能拼凑出这么几句。” 签字笔在笔记本画圈,沈鹤画一句,苏木就读一句。 “我……没有……想……杀人……?!” 第15章 八年前的旧案 “什么意思!这个小学二年级的小朋友杀人了?”苏木差点没咬断自己的舌头。 沈鹤继续往下画圈。 “我只是……想跟……大家……一起……” “妈妈,世界不欢迎我的到来吗?” “如果……没有我……大家……就不会这么……辛苦了吧……” 到这里,已经没有更多的内容了。 沈鹤又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抚平,推到苏木眼前。 苏木这才发现,除了斑驳的水渍、模糊不清的字迹以外,纸张上还留有深深浅浅的划痕。 “这是什么?” 沈鹤解释道:“是锐器一类留下的划痕,从长度来看,应该是手工刀一类的东西,纸张没有被划破,是因为他不是在这一张纸上留下的划痕,而是上一页纸。” 苏木勾起来那张纸,对着灯光照着仔细瞧。 “这里有一个地方好像划了很多刀,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简单,一个孩子的日记里体现出了多种情绪大幅度的转变,暴躁易怒,又消极自责,而且他应该还很瘦弱,有腹部疼痛的现象,大概率是患上了儿童抑郁症。” 苏木歪了歪头:“你从这几句话里还能看出他的体质问题啊?” 沈鹤用马克笔的另一头指着那页日记上的“大”字:“他的落笔没有力量,不是手腕没用力,而是连握住笔杆的力气都很小,而这个字,在写到‘丿’的地方,手还颤了颤,这是因为疼痛,让他没有办法稳住笔法,同理还有几个字也是这样。他的情绪影响到了他的胃部,产生疼痛感,让他没有办法控制。” 听了沈鹤的分析,苏木不由地鼓掌叫好。 这就是侦探的大脑吗?和一般人好像是不太一样呢。 “他这个脑子要是用来帮我查案上,那我岂不是很快就能找到真相了!呜呜呜!这是上天在眷顾我吧,迷迷瞪瞪地都能给我送到沈鹤的家门口来!” “哈哈!沈鹤!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你逃不掉了!” 苏木在心里碎碎念,已经开始幻想怎么在这次事件结束后,趁机让沈鹤接下她的委托,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时不时还窃笑出声。 而将她这段心声一字不落听进去的沈鹤,默默挪开了椅子,并背上背包,准备溜走。 “沈鹤!你要去哪儿,我也要去!” 一个小时后,吹着山风,看着满目红莲业火般的枫叶。苏木长长地叹了口气,她也没想到,要跟着沈鹤出门还要经历这么一场生死时速。 她的一对翅膀都快扑腾断了,最后还是用喙勾住沈鹤背包上的线头,才没有被他从地铁里甩掉。 “沈鹤,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上天会罚我变成鬼,而不是变成小肥啾后还要豁出半条命勾着你背包上的线头。” 小肥啾一脸悲愤交加。 沈鹤无奈道:“这个地方你不来更好。”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有什么地方,是我一只小肥啾去不得的吗!” 小肥啾义正言辞,字字泣血,还想再发表一篇小作文,声讨沈鹤这个曾经并肩作战,攻克斋藤鬼宅的战友,居然在要紧关头,背叛了组织和她。 只是还没等她再出声,身后已经有人发现了他们。 “是你们啊。” 那道声音清丽缥缈,还有些许蛊惑人心的味道。 苏木想起来了,这是神奈巫女的声音。 意识到眼前的巫女能掏出对她产生效用的小纸人,苏木就惊慌失措得直往沈鹤的衣领里钻。 当然,没成功。 她被沈鹤拎在手里,被迫与神奈巫女对上目光。 那可真是位美人,如墨的长发被束在脑后,两鬓还有几缕发丝被山风吹得贴到了脸上,寒潭一样的双眸氤氲着浅浅的笑意。 她还是穿着那身红白巫女服,手里握着扫帚在打扫,见沈鹤来得匆匆,又说道:“今年冷得比往常要早,请先进来喝杯热茶吧。” 沈鹤没有推拒。 这间神社实在是小,除了祭拜的主殿外,就只剩下供女巫休息的一间小屋子,还有与小屋呈对称建立的一座避风亭。 带着苏木,沈鹤理所当然地选择了避风亭。 说是避风,可建立在山崖边上,赏景是个不错的去处,但刮来的寒风,是一点儿都遮不住。 好在神奈巫女煮了热茶过来,滚烫的茶水,填得肚子暖乎乎的,也就没有那么畏寒了。 苏木难得的安静,她尽力将自己的存在缩减到最小,认认真真地扮演着一个普普通通的背包挂件,沈鹤暗自笑了笑,没有管她。 待神奈巫女落座后,沈鹤也没有急着进入正题,闲谈几句,算是套套近乎。 “听说这间神社建了有好些年头了。” 神奈巫女笑道:“我打出生就一直在这里,确实是好多年了。” “那您应该也认识住在山上的斋藤一家了?” 神奈巫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是,以前他们还常常来这里祭拜、撞钟呢,只是从八年前开始,就只有斋藤纯一郎先生一个人来了。” “那还真是令人遗憾,以前一家八口一起过来,一定很热闹。” “八口?不对,我记得是九口人哦。” 沈鹤也勾了勾嘴角:“是了,没想到,他们节日里还会叫上家里帮忙工作的阿姨。” 闻言,神奈巫女似是早已看穿了一切一般,顺着沈鹤的话口,给出了他想要的答案:“不是呢,以前还有斋藤纯一郎先生的儿子,应该是叫做禾彦。” 禾彦? 苏木挂在背包上,轻轻动了动脑袋。 沈鹤故作吃惊:“原来寺良还有个哥哥,倒是没有怎么听他提起过。” 神奈巫女喝了一口茶,眼眸下垂,语气里透着几分怜惜,“如果禾彦能顺利长大的话,您一定会从寺良的口中听闻他是一个温柔的好哥哥,只是可惜发生了那样的事,就连禾彦的妈妈最后也……” “您是到说斋藤纯一郎先生的太太?他们不是离婚了吗?” 一杯茶到了底,神奈巫女起身收拾,对沈鹤这次的问话,只报以一个神秘的微笑,“还想要知道什么,那就得侦探先生行动起来了。” 说罢,她端起茶盘往屋舍里走,看着她的背影,沈鹤还是没能将小纸人的事问出口。 这位巫女给人的感觉神秘又遥不可及,而且沈鹤总觉得自己曾经见过她,可要是细想起来,就会发现,沈鹤甚至会开始一点点遗忘神奈巫女的模样。 “沈鹤,你好像神奈巫女直钩上的鱼哦!” 小肥啾的机械音响起,沈鹤嘴角抽了抽,一时竟被怼得有些语塞,正好这时,一通电话打了进来,挽救了沈大侦探脆弱而微薄的尊严。 “是沈鹤先生吗?您好,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日向,这次致电是关于斋藤家的案件,确实如您所说,还有一些遗漏的资料,只是详细信息并不方便泄露,虽然您的身份特殊,但实在是……” “没关系,日向警官,您听我说的有没有问题就行。” “噢,您请说!” 沈鹤举着电话,走到避风亭的围栏边,下面是碧绿的湖水,风带起的涟漪里还能看见那座恢宏的建筑群。 “八年前,热爱赌博的斋藤三郎欠下了巨额的债款,虽然家里有母亲庇护,为他偿还了不少,但也只是够填补利息的,所以讨债一方雇了人上门要债,言语间两方起了冲突……” 这些内容都是沈鹤原本就在案宗里看到过的,接下来的话,才是沈鹤真正想要说的,“当然,这些都是对外的说辞,事实上斋藤三郎根本就没有出来面对讨债方。” 他的目光落在那圈涟漪上,“和他们面对面,还起了冲突的是斋藤纯一郎的儿子,斋藤禾彦。” 第16章 案件外的案件 电话那头的日向警官快速地扫视手里的卷宗,如果不是因为这份档案是他刚刚调出来的,他都怀疑沈鹤早就摸进内部系统里翻看过了。 虽然沈鹤确实潜入过系统,只是能力有限,再深一层他就无法攻克了,稍不留意还容易引起一些不必要的纠纷。 “日向警官,我说得有问题吗?” “欸……没有,您说得非常正确。” “如果我的推论没有问题的话,那么被害人的致命伤应该是来自于美工刀?” “这您都知道了?”日向突然有些不明白了,既然沈鹤已经什么都推出来了,那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功夫查找档案呢,“案发当天,放血回家的斋藤禾彦遇上了堵在家门口的被害人一行,因为斋藤三郎一直没有出门回应,被害人也有了情绪,拦下了斋藤禾彦,根据相关涉案人员的口供以及斋藤家门口的监控得知,被害人对斋藤禾彦有过言语伤害和肢体碰撞,导致斋藤禾彦拔出美工刀刺伤了被害人脖颈的大动脉,致使其当场死亡,但由于斋藤禾彦当时年仅八岁,根据《少年法》不予判刑,所以并没有他的服刑记录,不过斋藤家还是对被害人的亲属进行了赔偿,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被害人的亲属没有再就这件案子进行上诉。” “好的,我明白了,谢谢,辛苦了。” “哪里哪里,您果然和传闻中一样了不起,如果以后有机会合作的话,请一定让我跟随您学习。” 日向警官突如其来的热情,让沈鹤有些难以招架,客套了两句就匆匆挂了电话。 苏木在接电话前就已经飞到了沈鹤的肩膀上,这样以便于她听清两人的对话。通话过程中,对于沈鹤笃定的结论,她是满脑子的问号,可又不方便打断,只好耐着性子等通话结束。 “你是怎么知道斋藤三郎没有出来面见被害人,又是怎么知道凶手是斋藤禾彦的?还有你怎么知道被害人是被美工刀一击毙命的呢?” 她连珠炮式的提问在沈鹤耳边炸开,沈鹤把她拎起来稍微拿远了一些,以免耳膜被震伤,才开始一个一个地回答她的问题:“斋藤三郎是个恃强凌弱的人,这个我们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从他对我还有对斋藤纯一郎的态度就很明显,对他有威慑性的人,他是一定不会起正面冲突的,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直面追债方。” “这个我倒是好理解……” “我之所以会说是斋藤禾彦跟他们起了冲突,也是因为我找到了证据。”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沈鹤瞥了她一眼,“昨晚回来的时候,我用鲁米诺试剂对那页日记做了血液测试,那些模糊不清的字迹,并不是泪水晕染的,而是纸张上面沾了血迹,后面被人清洗过。” 苏木抱头尖叫:“那我当时在干什么!” 沈鹤冷笑:“你在用我的电脑看综艺。” 苏木最近发现自己能操控的东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得心应手。跟沈鹤待在一起,他大多数时间都很沉默,所以苏木只能自己找找乐子。 不过昨天也是受了太多惊吓,沈鹤可以通过睡眠来恢复精神状态,但作为女鬼的苏木就没有这样的充电手段了,她不需要睡眠,自己一个鬼也很无聊,只好看看综艺,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不然漫漫长夜可怎么熬啊。 但到底还是有些理亏,苏木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示意沈鹤继续。 “根据那页日记上写下的‘我没有想杀人’,再联系美工刀留下的划痕,还有血迹,这不难推算出是斋藤禾彦误杀了人,而且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那页日记的日期——火曜日。” 沈鹤掏出手机,点了点,拿到苏木眼前,“之前在档案里看到过,八年前的案发日期是十月二十一日,正好这天是火曜日,星期二。” 苏木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从神奈巫女给出的信息里,她也大致推断出日记应该就是出自斋藤禾彦之手,可是总觉得漏掉了什么信息,哪里不太对劲,所以没有继续深想,不过,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问问沈鹤。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拜托警方那边呢?” 沈鹤又在鼓捣那部手机,但还是抽出时间回答了苏木:“一来是验证我的推论有没有问题,二来,也是多亏日向警官拒绝了交代更详细的案件信息,我才坚信了另一个猜测。” 他在手机索引里输入了“斋藤纯一郎”的名字,然后将google出的个人简介展示给苏木看,那密密麻麻的文字里记载着斋藤纯一郎是某少儿心理疏导公司的社长,对他的生平事迹描述得极尽详善,大力赞扬他对少儿成长的贡献,更是对国家的贡献,但关于家庭成员那一段却并没有提到他的儿子斋藤禾彦。 苏木还在仔细看介绍,沈鹤就又开口了,“你记不记得昨天,你说你看见了一个小女孩拿着刀要刺自己?” “嗯!” “你是依据什么判断那是一个小女孩,而不是小男孩的呢?” “那还有什么,因为她扎了辫……”苏木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扎了辫子的小朋友就一定是小女孩吗? “你的意思是说,我看到的画面并不是什么小女孩,而是斋藤禾彦,是他要自杀?” 见苏木上道了,沈鹤有些欣慰。 “你可能并不是在预知死亡,只是感应到了死亡。因为斋藤禾彦已经死在了八年前的那一天。” “他……死了?” 沈鹤的这一句话,落在苏木的心里,仿佛一面锣被重重敲响,她忽然回忆起昨天晚上盯着茶室推门看,还指引她捡到那页日记的小男孩,那张脸和片段画面里自杀小孩的脸,逐渐重合。 沈鹤继续道:“八年前的案件本来只是一起过失杀人案,并没有特别需要隐瞒的必要,但日向警官拒绝了我的要求,这只能说明,这起案件的背后,还有另一起案件,一起不宜传扬的自杀案。” 苏木顿悟,是了,刚才日向警官还提到“也许是因为斋藤家进行了赔偿,所以被害人的亲属没有再上诉”,仔细想想,这句话并不是一个肯定的结论,是带有猜测性、试探性的。 事实上没有上诉的原因,应该是作为凶手的斋藤禾彦已经自杀身亡了。 斋藤纯一郎作为一个专注少儿心理的行业领军人物,自己的儿子却过失杀人后自杀,这个消息一旦传扬出去,就是一个天大的讽刺。 或许就是这个原因,所以案件被斋藤家要求了保密。 “原来做完的小男孩是斋藤禾彦,他是想让我们知道他的死因?可这个用意是什么呢?” 小肥啾愁眉不展,短小的翅膀托着脸,做深思状。 沈鹤忍俊不禁:“接下来的推理,就留到斋藤老宅里去说吧。” 又去? 苏木长叹一口气,早知道她就不要跟出来了。 “放心吧,这次我提前和斋藤纯一郎约过了。” 看着沈鹤这一副自信满满,不必可能再被牵着鼻子走的模样,苏木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沈鹤!” “嗯?” “你剪头发刮胡子,不会是因为之前斋藤三郎说你是什么社会闲散人士吧!” 沈鹤将小肥啾收回口袋里,苏木只能透过口袋的缝隙看见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颚线,秋日的阳光烘托着他的身影,仿若神只,苏木看不到他的神色,只能听到他那副沉稳的嗓音,缓缓道:“我是什么人其实无所谓,但作为寺良的朋友,我不希望成为他遭人诟病的理由。” 回想起他初次造访斋藤家,也是自称是寺良的朋友。 原来他是认真的,认真地对待每一个人,不论对方多大年龄,有多少阅历。 苏木的心口莫名涌上一股热浪,瞬间充满了斗志和勇气,她笑眯眯道:“好!我们冲!去揭开斋藤老家的谜底!” 第17章 飘上去看看 下午两点,沈鹤敲响了斋藤老宅的大门。 这次是斋藤纯一郎亲自出来迎接的,见着没有了胡子和长刘海的沈鹤,他和苏木的反应一样,皆是一愣,随后又展露出属于和善的笑容。 那张四方脸,如果不是眼睛瞎了一个,配上这样的笑容,应该是会让人感到亲切的。 苏木想起头回见面时,他给人的压迫感,说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歹徒也不为过。只是这才隔了一天,怎么人就温和下来了? “沈先生您好,上回招待不周,真是抱歉,寺良这孩子也没有跟我们提起过您是华国教育报的记者,真是失礼了。” 斋藤纯一郎如是说道。 苏木开始往沈鹤大脑里发送弹幕。 “你什么时候成教育报的记者了?” “你不是说不想让寺良因为你遭人诟病吗?你的方法就是捏造身份啊!” “但是这个斋藤纯一郎还真是商人本色,一听说你是记者,直接大变脸。” 沈鹤对苏木的叽叽喳喳,显然已经习以为常,他握住斋藤纯一郎伸出的手,笑道:“为了最真实的报道,当然应该用最自然的方式,所以没有告诉寺良我的工作。” 斋藤纯一郎笑了笑,侧身将沈鹤请进家门。 因为这次是有备而来,又是斋藤纯一郎接见,沈鹤终于有机会在白天好好打量这座寝殿造的建筑群。 斋藤纯一郎与沈鹤并肩而行,他的右脚有些跛足,沈鹤也就顺理成章地减慢了速度。 “斋藤先生,听寺良说,斋藤宅是重新修缮过的?这样庞大的建筑,真是了不起啊。” “啊……是!房屋有些老旧了,就想着修缮一番,但基本的布局没有改变,否则八年恐怕也很难完成。” “那也是十分惊人了,说起来,这次来访,主要是想访问一下斋藤先生几个关于少儿心理教育引导的问题,当然了,这次只是做一个前采,稍后还会有同事来跟进。” “好的,好的,没有问题,沈先生,我们进屋内聊吧。” 沈鹤说得煞有介事,好像真是带着采访任务来的。但苏木清楚得很,他的背包里连一张能写字的纸都没有。 苏木算是明白了,沈鹤这人怕不是有八百个心眼子,跟人家聊天说话,本质都是在套消息。 她认真地记好斋藤纯一郎说的每一句话,思索着沈鹤问话的用意,还偷偷瞄了眼口袋外的境况。 好像只要是白天,就不会撞见斋藤禾彦,也没有被抽离的感觉。 她正观察着,斋藤纯一郎就领着沈鹤进了母屋,招呼阿姨给沈鹤准备一些点心和茶水。 “不太对劲!”少女的声音再次在脑内响起,沈鹤挑了挑眉,摆正坐姿,还把小肥啾掏出来,放在了背包边,让小肥啾可以靠着背包坐住。 “看得出斋藤家是十分讲究旧时礼节的,作为贵客,斋藤纯一郎应该请你去茶室品茶谈话,怎么就让你坐在母屋聊天了呢?” 沈鹤掩嘴轻咳两声,趁机低声回道:“因为那间茶室本来就不是用来招待客人的。” 因为苏木一直是处于巴掌大的小物件视角,所以昨晚回去后,沈鹤同苏木分享过,他在茶室里感到局促拥挤的发现。 所以这回苏木还以为能再进茶室查看,却没想到斋藤纯一郎不按牌理出牌。 随后沈鹤还真问了斋藤纯一郎几个专业问题,就教育心理学,两人进行了一番探讨,聊到兴起,还有几分相见恨晚的味道。 从斋藤纯一郎的言谈举止里,苏木对他大有改观。 除却初见时他表现得十分强势严肃以外,这次的相处,无论是话语间的玩笑,还是专业问题的分析,他都表现得十分谦逊,甚至对于沈鹤一些好的建议,他都是从善如流的。 他的公司规模很大,也去过许多国家进行演讲,有这样成就,为人又低调谦和,怎么感觉……他可能是个好人? 苏木一顿分析猛如虎,最后结论又不敢到沈鹤面前舞,只好继续保持安静,听沈鹤表现。 “斋藤先生在少儿心理方面的研究,确实是我辈楷模,想来应该也有过不少切身经验和体会吧。” 来了,沈鹤的正题终于来了。 被问到话的斋藤纯一郎面上明显有些恍惚,在沈鹤再三呼唤他的名字后,他才答道:“惭愧,我并没有在家庭生活里成为一个好父亲。” 见天色向晚,再过不久寺良就该放学回家了,斋藤纯一郎发出了请沈鹤留下用餐的邀请,沈鹤却之不恭。 在斋藤纯一郎离席去吩咐厨房多备菜些后,再次返回,却发现沈鹤已经没有留在原来的座位上等待,而是站在外围孙庇处朝着房屋上打量。 斋藤纯一郎不动声色:“沈先生对我家的房子好像很感兴趣。” 沈鹤笑了笑,没有接话。 但斋藤纯一郎并不是很想让沈鹤过多留意房屋建筑,三言两句间又将沈鹤带回了母屋。 苏木小声嘀咕:“你一直在看他家的入母屋造,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沈鹤压低声音:“从外面看,房顶的高度比起往常见到过的入母屋造都要高了很多,但走进来却并没有觉得更宽广,你替我上二楼看看去?” 苏木震惊:“我?我怎么去啊!” 沈鹤笑了:“飘上去啊。” 经他这么一提醒,苏木这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一只小肥啾,而是女鬼啊! 只要避开有阳光的地方,苏木是可以在这样大的房子里自由穿梭的。 但想起昨天魂都差点被吸走了的惊恐,苏木还是有些犹豫。 沈鹤从背包里抽了一张小纸人出来,贴在小肥啾脸上。 “给你十分钟,十分钟后纸人就会把你召回。” 有了这项保障,苏木欢欣雀跃地一把冲出小肥啾的身体,在空中游了两个圈才美滋滋地开始探索。 她也不敢浪费时间,直奔着二楼而去。 斋藤纯一郎的屋子和寺良他家的那套屋子母屋内的布局呈轴对称状,只是楼梯里没有了那个密道。苏木一路摸着楼梯往上,入目的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设有五间卧室,一个储藏室,一个卫生间以及淋浴间。 苏木飘进了主卧,软装还是一贯的东九区风味,只是中间摆了一张格格不入的木床,床边还挂着几件小男孩的衣裳。 斋藤纯一郎没有等周末,就先为寺良买床了? 主卧有充足的阳光,苏木没有办法到处游走,只能贴着墙壁,向那张木床靠近。 突然身后传来了“嗒嗒”声,苏木骤然回头,一颗足球滚到了卧房门口。 不是说……斋藤禾彦白天不会出来吗? 苏木按下心中的恐惧,试探着往外飘了飘,刚探头进了走廊,紧接着就刮起了一阵狂风,把她直往走廊深处推。 “沈鹤!沈鹤!十分钟到了没啊!救我!救我啊!”苏木扯着嗓子咆哮着。 只是十分钟哪有这么快的。 苏木绝望地闭上眼睛,可数秒后,她身子停了下来,风也止息了。 等苏木再次恢复视觉时,她已经漂浮在了敞开着大门的卫生间门口。 那马桶上还有储物格,格子在隐隐颤动,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奔出来了。 “这……是让我拿?”苏木呆呆地问道。 四周空无一人,斋藤禾彦也没有出现。 只有她,和那个还在颤动的储物格。 苏木大着胆子,伸手去推储物格的滑门,那滑门还没有接触到她的手,“唰——”的一声就自己滑开了。 还没等苏木看清里面的东西,她就像被抽水马桶抽走了一般,旋转着落入了小肥啾的身体里。 小肥啾眨了眨眼睛,和面前的沈鹤大眼瞪小眼。 “十分钟到了?” 沈鹤摇头。 “那你把我拉回来干嘛!我刚刚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沈鹤噎住,心道,不是你大呼小叫,跟要灰飞烟灭了一样喊他救命的吗?救错了? 第18章 斋藤禾彦 苏木确信刚才应该是斋藤禾彦在召唤她,按照之前的模式,这应该也是他想要传递信息的指引。 可现在被沈鹤这么一打断,全白费了。 她哀怨道:“这下好啦,我还没在二楼发现什么建筑的异常,好不容易逮着斋藤禾彦的线索,都被你搅和完了!” 沈鹤无奈笑道:“那还真是抱歉了。” “那现在怎么办?我再飘上去一回?” 沈鹤耸了耸肩,抬头对看着他自言自语的斋藤纯一郎道:“您好,可否借用一下卫生间?” “噢,您请,楼梯左手边就是。” 这个位置,正合了沈鹤的心意。 沈鹤背着包,信步闲庭般朝着楼梯去了,拎在手里的小肥啾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你这么容易就能离席去二楼,那刚才还让我飘上去干嘛?” 沈鹤漫不经心道:“上厕所这个借口只能用一次,所以必须要有马前卒先探探路。” “嘿嘿,这么说,我还是挺有用的嘛!” 原以为苏木听了这话,又会跟小鞭炮似的炸开,挣上一挣,但出乎沈鹤意料,她居然老实巴交地笑了起来。 沈鹤勾唇:“对,你很有用。” 两人闲话间,已经上了二楼。 在苏木的指挥下,沈鹤准确地找到了走廊尽头那个仍旧敞开门的卫生间。 沈鹤低了低头,才钻进这个几乎和他一样高的门框。 那个滑开了门的储物格黑洞洞的,远比苏木想象的还要深,她紧张地缩进口袋里,露出半个脑袋悄咪咪看着沈鹤伸手进去一阵摸索。 摸到一半,沈鹤突然顿住。 苏木瞬间提起一口气:“你怎么了!” “没事。”沈鹤淡淡道,并从里头摸出一本有些厚重的笔记本。 苏木将整颗脑袋伸出来,看着那本被翻得装订都松散了的笔记本,皱起了眉头:“就这?” 她还以为里面有什么吃人的妖怪,把沈鹤的手都给啃了,不然他刚才干嘛一副惊呆了的表情。 沈鹤粗略地翻了翻笔记本,又从背包里掏出那页日记,将纸张比对过后,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苏木扯了扯他的衣服:“你又知道了什么,跟我也说说嘛。” 沈鹤将小肥啾拎出来放在笔记本上,让她可以看清上面写下的文字。 “这就是斋藤禾彦的日记本。” 这么说,他们这是越过了所有线索,直接拿到答案了? 小肥啾兴奋地抖了抖自己的毛,开始阅读起来。 “平成24年,3月26日,月曜日,天气小雨。今天他回到家里来了,我知道有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可是我真的很不希望他回来,每次他总是会用奇怪的眼神看我,这个时候,我总是会想起之前他说,我是一个怪孩子,是不祥的。什么是不详呢?妈妈没有告诉我,只是说他并没有恶意,可是他总是让我感觉得很难受,难道是我有问题吗?” 小肥啾皱起眉头:“这个他是谁?斋藤纯一郎?” 沈鹤摇头,将日记本往后翻了翻,“平成26年,4月9号这篇,也提到了‘他’回来了,里面明确地说出了‘他’和爸爸一起回来的。” “今天天气很好,我很开心,因为爸爸回来了,虽然爸爸是和他一起回来的,可是有爸爸在,他就不会理我,这样很好,我希望他永远看不见我。今天爸爸还带我和妈妈去了动物园,看着关在里面的小猴子,好像没有什么精神的样子,不知道小猴子是不是有什么烦恼?是不是也遇见了很多讨厌的家伙。” 苏木在脑海里快速地将斋藤家所有男性过了一遍,想来想去,这个“他”如果不是斋藤纯一郎,那八九不离十就是斋藤三郎了。 但是…… “沈鹤,你觉得斋藤禾彦,会不会有性别认知障碍?” 沈鹤笑起来:“你怎么会这么想?” 小肥啾苏木伸出翅膀,指了指日记上的第一行,“你看,他用来指代自己的人称代词是‘あたし’,好像在东九区只有女孩子会这么自称,一般小男孩会用‘ぼく’或者‘わたし’,平成26年他应该才八岁,这个年龄段有这样多的词汇量,不应该分不清自称呀……而且我昨天看到的的确确看到他拿刀刺自己的时候是扎了一半小辫子的。” “什么叫扎了一半小辫子?” 说到这,苏木才想起来,并没有告诉沈鹤自己看到的两个斋藤禾彦模样不太相同。 “我第一次看到的斋藤禾彦,他穿着蓝白格子的睡衣睡裤,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刘海很长,把眼睛都盖住了,左边的头发是散开的,右边扎着小麻花辫,神情看起来像是万念俱灰了一样,满脸都是泪水,所以我才把他当成了女孩子。” 苏木闭眼努力回忆着细节,“后来出现在你身后的斋藤禾彦,他的头发是齐眉毛的短发,像个小蘑菇,他的左边眼睛上有一块褐色的斑,穿着小学生的校服,眼睛一直盯着茶室的门……” 沈鹤又将日记往前翻了十几页:“你想想,你看到的斋藤禾彦,身上有没有伤口?” “短发的没有,长发的……好像有!” 沈鹤将这页内容念出来:“平成25年,6月19日,水曜日,天气晴,今天我的书包被扔进了池塘里,我去捡的时候,被按在水里好久,我以为我要死掉了,可惜没有。上体育课换衣服的时候,井上他们几个家伙掐我的手臂,用球砸我的脑袋和腿,我不疼,但是我很希望他们直接杀了我,可以有人来杀掉我吗?如果神社的神能听到我的祈祷,拜托了,杀掉我吧。” 苏木瞪大了眼睛。 斋藤禾彦这个孩子,不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都在不断地遭受来自他人的伤害。 八岁的孩子,能有多少力量,去承受和化解这些痛苦呢? 沈鹤:“你看到他眼睛上的那块斑,应该就是他受到这些非人待遇的原因。” “不对!”苏木声斥。 这回,她的话并不是从小肥啾的发声装置里传出来的。 那大声的、悲愤的、带着浓浓哀痛的声音,在沈鹤的脑海里响起—— “不管他有没有斑,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都不应该是他被人伤害的借口和托词!他没有病,是那些孩子病了,那些人病了,因为他和他们不同,所以他们排挤他、攻击他,企图从伤害他来获取快感,这才是该被拿出来痛骂的!” 沈鹤愣住了片刻,随后安抚性地顺了顺小肥啾的毛,温和道:“是,你说得对,这不是斋藤禾彦的错,但是那个时候并没有人告诉他。” 苏木追问:“他的爸爸妈妈呢?” 沈鹤将日记本翻到了最后几页,“平成26年,5月19日,月曜日,天气阴。妈妈的病情加重了,他们说妈妈和我是不祥的,我知道妈妈不是,我才是,如果我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妈妈就不会生病了。我的出生是不该被爱的,妈妈爱我,她就生病了,爸爸爱我,他的工作就出了问题。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可是井上他们就应该来到世界上吗?我是应该被杀掉的,可是井上他们也应该和我一起被杀掉!” 这一页上就有许多的划痕,纸张都被割破了,字里行间还有被涂改的痕迹,就像是他在生与死,对与错之间挣扎一般。 苏木焦急的自己翻起了日记,她担心斋藤禾彦心理的伤痛致使他伤害别人。 她从后往前翻阅,看到了许多类似的言词—— “今天我将井上切成了许多块。” “今天麻生用笔把我的手掌扎破了,所以我捅了他很多刀。” “今天绫小路扯了我的头发,还说我是个变态,我把他的脑袋砍下来了。” 苏木慌乱抬头,去找沈鹤的眼睛,身后却响起了厚重的男声。 “沈先生,您在这里做什么?” 第19章 失败的父亲 斋藤纯一郎见沈鹤迟迟没有回来,心里有些忐忑。在一楼的卫生间里没有找到沈鹤,便快步往二楼赶。 当看到沈鹤站在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里时,斋藤纯一郎的心脏都差点停止了。 他带着僵硬的笑,急切地走到沈鹤跟前,瞥了一眼他手里的日记本,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惊慌。 沈鹤不动声色地将日记本和小肥啾收了起来。 “噢,没什么,想起了上次寺良让我帮他找一本书,想偷偷放到他房间,给他一个惊喜来着。” 见他不提日记本的事,斋藤纯一郎反倒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顺着沈鹤的话,指向主卧对面的一间房。 “寺良现在住在这里。” 苏木诧异,小声在沈鹤脑海里道:“我刚刚去过主卧,还以为寺良住在主卧里,里面有一张很突兀的木床,还挂着几套小男孩的衣服,没想到竟是斋藤纯一郎的卧室。” 沈鹤敛眸,没有说话,跟着斋藤纯一郎走到寺良的房间。 这间房里,只有一张靠窗摆着的书桌,上面放着寺良的书本,还有一副眼镜。 壁橱的门没有拉上,可以看到里面收纳着两套床褥和枕头。 沈鹤站在壁橱前,看着那两套床褥沉思着。 而斋藤纯一郎见他这副姿态,有些冒冷汗,不禁出声打断他的思索,“沈先生不是来给寺良送书的吗?” 室外的夕阳已经从榻榻米上行走到了壁橱上,沈鹤闻言开口:“斋藤先生作为一个儿童教育家,却好像从来没有对外提起过自己的儿子。” 沈鹤能看到壁橱,自然苏木也能。 看来,斋藤纯一郎和寺良都住在这间房里,那主卧是给谁准备?这个房子里难道还有别人?是什么人会住在有那么多小男孩衣物的房间里呢。 然而斋藤纯一郎并不敢搭话。 当然了,沈鹤也没有留给他找别的托词的时间。 “八年前,斋藤家涉及一桩命案,被害人是斋藤三郎的催债方,可杀人的是一名年仅八岁的小学生,斋藤禾彦。事后,斋藤禾彦并没有受到任何的惩罚,被害人的亲属也没有追究他的责任,可奇怪的是,八年后的今天,整个立罗町没有一个名叫斋藤禾彦的高中生。” 斋藤纯一郎怔忪一瞬,面上表情骤然变得有些狰狞可怕。 “你根本不是教育报的记者,你到底是谁?” 苏木的声音再次窜进脑海里:“靠!这丫到底几张面孔,是不是真面目这才暴露出来!” 沈鹤没有直接回答斋藤纯一郎的问题,反倒是拍了拍小肥啾的脑袋,低声道,“小姑娘家家的,不要说脏话。” 苏木错愕,这是重点吗? 沈鹤的低语除了苏木,斋藤纯一郎也听见了,落入他的耳中,这句话就有了别的作用。 他像是受到了惊吓,气息都慌乱了起来。 “你……你在跟谁说话?”、 沈鹤云淡风轻道:“斋藤先生觉得是谁呢?禾彦吗?” “胡说八道!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呢,因为斋藤禾彦已经死了,死在了八年前那个寂静无人的夜晚里,”沈鹤打断了斋藤纯一郎的话,换了口气,继而徐徐道,“除非,活见鬼了。” 苏木看着斋藤纯一郎这副遭雷劈的呆愣模样,不禁有些疑惑。 根据之前的推理,斋藤禾彦的死与斋藤纯一郎应该并无关系,或许他会担忧沈鹤揭露了斋藤禾彦自杀的真相,有损他作为一国儿童教育家的名声,可是也不至于有这样大的反应。 或许,还有别的隐情。 “怎么了?这只是个玩笑,难道斋藤先生身边还有人说过,见到禾彦了?”沈鹤轻笑着。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斋藤纯一郎双腿一软,靠着墙,颓丧地问道。 苏木腹诽:沈鹤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只是想把你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好把你逼入穷巷,再让你如实招来罢了。 沈鹤: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现,我听得到这件事。 不过,在整件事中,沈鹤要追寻的从来就不是斋藤纯一郎口中关于斋藤禾彦的真相。 一个缺席了孩子太多时光的父亲,又能知道什么真相呢。 他缓和了几分神色,又道:“事实发生了,就会有被人知道的一天,无论你如何涂抹他曾经来到这个世界的痕迹,他都确切地存在过。” 斋藤纯一郎抬起一只手扶着额头,原本高大的身形如今弓起身子,缩在墙角里,痛苦不堪。 “禾彦这个孩子……从来就没有让人省心过……他母亲为了生下他,吃尽了苦头,落了一身的病,他也不知道体恤母亲的辛苦,不是在学校里惹事,就是打扮得奇奇怪怪地来吓唬他母亲……我工作那样忙碌,无暇顾及他们母子,他可以怨我,可留美子又做错了什么……他一日也不愿意放过她……” 听了他的话,沈鹤眉头蹙了蹙,“原来是这样。” 他现在才是醍醐灌顶,彻底地明白了。 原以为,主卧里摆放着斋藤禾彦喜欢的床和衣服,是斋藤纯一郎为了怀念儿子。但从他的这番言论,对这个儿子,还有着不少的怨气,那必然不会是他了。那么,就只能是出自那个拳拳爱子之心的女人,禾彦的妈妈,斋藤留美子了。 “斋藤先生,或许您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商人,一位了不起的教育家,但是作为父亲,您真的非常失败。” 沈鹤将日记本再次拿出来,翻到日记的开头几页。 上面稚嫩的文字清晰明确地写下了斋藤禾彦对于这位父亲的看法。 “今天我就要满五岁了,妈妈一大早就要带我去游乐园玩,虽然爸爸因为忙工作,不能来陪我,但是妈妈说过,爸爸努力工作的原因是为了我和她,所以今年的生日愿望,我希望,爸爸一定要身体健康,开开心心的。” “今天爸爸回家了,还陪我玩了好久,我第一次骑在爸爸的肩膀上看夕阳,真的好漂亮,爸爸长得好高,骑在他的肩膀上,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勇敢的骑士,什么都不会害怕。我要喝好多牛奶,以后长得和爸爸一样高。” “爸爸今天打电话回来了,可是我没有接到电话,妈妈说爸爸有问起我最近的身体健康。爸爸,你不要担心我,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妈妈的,所以爸爸也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呀。” “爸爸今天对我发脾气了,因为妈妈被叫到学校去,回来之后就病倒了……本来我很难过的,妈妈生病不是我想要的,爸爸骂我更让我觉得悲伤,可是妈妈说,爸爸生我的气是因为爱我,那么……我就不能生爸爸的气,以后要更加努力地做一个好孩子。” …… 沈鹤富有磁性的嗓音,念着那童真的语言,竟然莫名给人一种哀伤,听得苏木几欲落泪。 而斋藤纯一郎也早就呆愣在了一边。 “禾彦已经去世八年了,这本日记被翻阅的纸张都薄了,可好像您这位父亲,从来都没有认真读过一句。” 如此这般,是谁在翻阅这本日记,已经显而易见了。 苏木追问:“沈鹤!禾彦的妈妈难道还留在斋藤家没有离开?那她在哪里呢?” 沈鹤边往门外走,边说道:“我一直觉得这幢房子有些奇怪,从外面看,入母屋造的高度似乎有四米,一楼也有三四米之高,可当我走进一楼茶室时,层高约莫只有两米六,而二楼似乎也差不多,那么凭空消失的这近两米的高度,去了哪里呢?” 沈鹤站在走廊上,突然听到了在白日里响起的“咚咚”声,他笑道:“看来,那位离婚多年的留美子太太,应该就住在这个两米的夹层里吧。” 第20章 老宅闹鬼真相 沈鹤顺着“咚咚”声,往走廊尽头走。 身后的斋藤纯一郎撑着身子站起来,快步向前,想拦住沈鹤。 可已经来不及了。 沈鹤刚走到获得日记本的卫生间门口,只听“嘎——”的一声,那储物格竟然往墙壁里头缩了六七寸。 接着,马桶上方的天花板缓缓打开,一架伸缩的长梯从天花板上方降了下来。 最先出现在沈鹤眼前的,是一双软底的棉拖鞋。随后是松松垮垮垂落在鞋面上的浅色和服、骨瘦嶙峋的身躯和苍老的脸。 女人就这样出现了。 她的手里还握着一把水果刀,双眸无神,面颊凹陷,头发稀少,看上去非常的虚弱和……神经质。 “阿彦,你回来了?”这是女人说出口的第一句话,沙哑艰涩,应该是声带受损了。 沈鹤注意到,她的目光微微垂下,好像是朝着他的口袋这个方向的。 而口袋里…… 正缩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小肥啾——苏木。 “沈……沈鹤,她她……她是在看我吗?”苏木颤颤巍巍地问。 沈鹤探出手在女人眼前晃了晃,女人眼神骤变,一把抓住沈鹤的手,死死地掐着他的手腕。 “把阿彦还给我!” “把我的阿彦还给我!” 她的嗓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撕裂,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直到咆哮起来。 苏木抱着脑袋一动都不敢动,眯着眼睛,偷偷看向外面。 忽然,她在沈鹤的身边看见了那若隐若现的小男孩身影。 这一次,他没有再直愣愣地盯着前方,而是将目光落在了女人的身上,皱着眉头,眼睛里似乎还盈着一包泪,嘴巴竭力地一张一合,好像在呼唤女人。 可是,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 就连苏木也不行。 “沈鹤!我看到斋藤禾彦了!” 苏木的声音传来,将陷入沉思的沈鹤唤醒,他对上小肥啾的视线,那只毛茸茸的翅膀正在指向沈鹤捏着背包的左手。 这时,斋藤纯一郎也扑了上来,试图将她从沈鹤身边拉开,“留美子!那不是阿彦,你快醒醒!” 可女人发了狠劲儿,见斋藤纯一郎掰她的手,她更是直接一口咬在了沈鹤的手腕上。 那双眼睛红得吓人,却死死地盯着沈鹤。 沈鹤动了动,斋藤纯一郎立马抱住了女人,生怕沈鹤会伤害到她。 可沈鹤只是从背包里,拿出日记本,递到了女人的跟前。 女人见到日记本,果然松开了沈鹤的手,夺过日记本就抱进了怀里,那姿势如同是在抱一个小婴儿。 她痴痴颠颠地哄着怀里的日记本,又时不时地看向沈鹤的口袋。 沈鹤趁着空档往后退了几步,小声问向苏木,“斋藤禾彦现在是什么情况?” 从斋藤禾彦现身后,苏木就一直盯着他。 因为他的身形飘忽不定,时隐时现,就算显形出来也是透明得如一团雾气一般,给人一种随时都要消失的感觉。 这种形态,和她全然不同。 虽然她也是飘着的,但是沈鹤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看见她的裙摆和容貌。 犹疑了一阵,苏木才开口,传声入沈鹤的脑海:“他看起来不是很好的样子,刚才一直站在你左手边,现在在他妈妈跟前,一直在流眼泪,嘴巴也一直在动,可是我一句都听不见,也看不清嘴型,准确来说,他的人我都快看不清了。” 沈鹤现下有些头大,他作为一名侦探,处理过不少案件,可像这种跨越阴阳两端的,还是头一回。这人还能进行沟通、问话,可如果对方不是人,那该这么处理呢。 “我试着吸引斋藤留美子的注意力,你留意斋藤禾彦,如果他有任何情绪变化,或者行动,你一定要立马告诉我。” 苏木连连应好。 “可是,你要怎么吸引她的注意力呢,她好像精神状态不太正常,情绪也不稳定,都不一定能听得到你说什么。” 沈鹤挑了挑眉,自信道:“只要是人,我就有办法让她听我说话。” 那张俊朗的面容上,因着这一股自信,又增添了几分帅气与张扬,哪里还像什么三十岁的颓废大叔。 “今天井上同学趁我午休时,剪碎了我的刘海,他还说我的斑是丑八怪的记号,让别的同学都不要跟我玩,因为我跟他们不一样。好奇怪啊,为什么呢?为什么我和大家不一样呢?为什么不一样就要被抛弃呢?妈妈,你能告诉我吗?” 他在背诵斋藤禾彦的日记。 苏木震惊不已。明明他只是在拿到日记本后随意地翻了翻,不仅能知道哪一页写了什么内容,现在还能背诵出来,这是怎样惊人的记忆力啊。 确实也如沈鹤所说,当他开始背诵日记时,几乎是在第一个词汇出现的那一刻,斋藤留美子的目光就投射了过来。 目的虽然达到了,但沈鹤却没有停下。 “今天上课的时候,麻生同学像我借橡皮,他每次都借,但是从来没有还过,这次我不想借给他了,因为这是妈妈这周给我买的第六块橡皮了。可是麻生居然用笔扎穿了我的手,我流了很多血,回家肯定会被妈妈发现我受伤的,这样妈妈又会生病了,我讨厌麻生,他要是能消失就好了。” 沈鹤背完这一篇,斋藤留美子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今天,绫小路把妈妈给我扎好的辫子扯坏了,他还说只有女孩子才会扎辫子,男孩子扎辫子就是变态。可是没有长头发,他们就会看见我的斑。所以我跟他说‘如果只有女孩子才能扎辫子的话,那我就当女孩子好啦’,绫小路对我吐口水,还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按在水池里,好冷,好疼,妈妈,我好疼啊……” 到了这一篇,沈鹤还没有背完,斋藤留美子就尖叫了起来,她挣脱开了斋藤纯一郎的怀抱,手里挥舞着那把水果刀,一路往一楼奔去,斋藤纯一郎紧随其后。 “这……这是几个意思啊?”苏木瞠目结舌,似乎不是很明白,这是什么展开。 沈鹤也追了上去,还不忘问一声:“斋藤禾彦还在吗?” “他跟着斋藤留美子飘下去了!” 等沈鹤听着动静追到厨房的时候,他们再一次听到了,昨晚茶室外的声音。 只见斋藤留美子站在案板前,一手握着水果刀,一手握着一根胡萝卜。 一时不断地往胡萝卜上一刀一刀地刺,一时又将胡萝卜放下,改双手持刀,将案板上的胡萝卜切得稀碎。 伴随着她粗暴、没有章法的动作的,是出自她口中,与刚才沈鹤背诵的差不多的内容。 只不过,她偶尔还会冒出一些单独的句子。 “难道我出生就该是不被欢迎的吗?” “爱我的人会遭受到报应吗?” “是因为我,妈妈才身体不好的吗?” 苏木错愕,却见沈鹤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不由开口问道:“你早就知道,寺良听到的声音是斋藤留美子造成的?” 沈鹤点点头,压低声音向她解释:“昨天我不是录下了茶室外的声音吗,回去后我就听到了这些话。在神社,神奈女巫说起斋藤家的情况时,我大致就猜到了,应该是斋藤留美子接受不了儿子的离世所以精神失常,加上刚才看了那本日记,我就全都清楚了。” 那间令一米八几个子的男性会觉得局促拥挤的茶室,是为斋藤留美子打造的,她个子不高,约莫一米五左右,刚好能在茶室里自由活动。 而那间主卧,也是斋藤留美子为了怀念儿子布置的。 今天如果不是日记本落在了沈鹤的手里,斋藤留美子应该也不会在白日里跑出来。 “可是沈鹤,人在精神失常的情况下,常常会做出不符合逻辑性的行为和举止,那为什么感觉她的举动是有逻辑性的呢?她真的精神失常了吗?” 第21章 母与子 “虽然将胡萝卜比作是人,用刀模拟伤害来泄愤,这种行为不太正常,但是并非不合逻辑,所以说……她会不会是在装疯?” 对此,沈鹤摇了摇头。 “你记不记得斋藤禾彦的日记里曾经写下他对三个同学,用了‘切成许多块’‘捅了许多刀’‘砍下他的脑袋’这样的语句?” 苏木当然记得,这让她很是诧异。 虽然斋藤禾彦受到的伤害,是令人同情心疼的,但是如果以此作为杀人的理由,那也是不对的。 只是,斋藤禾彦真的杀人了吗? “他当然没有杀人,仅仅是因为过失致讨债者死亡,就使得斋藤禾彦崩溃,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泰然自若地杀死同班同学,还疯狂地记录下来,”沈鹤看向还在执着于切碎案板上胡萝卜的斋藤留美子,“你不觉得,斋藤太太的行为正好能与日记中的内容吻合上吗?” 是啊。 分尸、切碎、砍头…… 这不正是斋藤留美子现在正在进行的吗。 “我明白了!斋藤禾彦在写下的这些日记,其实是他晚上回到家里,对白天在学校里受到欺辱伤害的报复,或者说是一种泄愤,而斋藤太太在禾彦死后,翻看了他的日记,因为过度思念儿子,所以不自觉地模仿起了儿子。” 沈鹤补充纠正道:“比起推断为过度思念,不如说她是对斋藤禾彦怀有愧疚,觉得儿子走上绝路,是她作为母亲的失职,所以她试图通过模仿斋藤禾彦的行为、背诵他的日记,去体会那一刻儿子的痛苦。” 斋藤留美子一辈子也无法忘记那一夜。 因为受了风寒,早早吃下感冒药的她,睡过了儿子放学回来的时间,等她再度醒来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儿子的卧室就在他们对面,从门缝里她看到了微亮的灯光,担心儿子是不是还没有按时入睡,她起身去查看。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她那个温柔乖巧的儿子,胸口插着一把水果刀,就那样静静地躺在他心爱的木床上,没了生息。 禾彦的血将床单染得鲜红,就像窗外的红枫一样,灼得人眼睛酸疼。 她失声尖叫,痛哭流涕,冲到床边想要抱住儿子开始僵硬的小身体,却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禾彦的头发散了一半,眼泪已经干涸在他稚嫩的脸庞,那双小手冰凉得可怕,再也没有办法抬起来,帮她擦掉眼泪,对她说“妈妈不要哭,小彦不难受”了。 那一天,她哭了整整一夜,可却没有一个人赶过来看他们母子二人一眼。 斋藤纯一郎断断续续地听见了沈鹤的话,虽然不清楚他究竟在和谁对话,但听到“因愧疚而体会儿子的痛苦”时,他才明白了什么。 “原来留美子那天是这个意思……” 他回想起禾彦下葬的那日,他匆匆从国外赶回来。等他到达墓地时,只剩下斋藤留美子一个人蹲在禾彦的墓碑前,她好像苍老了不少,那样年轻,鬓角就已经出现了白头发,眼角的皱纹也多了不少。 看着如此虚弱的妻子,他心痛不已,想要将她扶起来,可是留美子奋力地推开了他。 她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了一把水果刀,也可能就是藏在禾彦床底下的那一箱子水果刀里的一把,她恶狠狠地注视着他,指责他的无情与冷血,挥刀就刺瞎了他的左眼。 血液一滴一滴地滑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在晕过去前,听到留美子在他耳边放声大笑着说道:“哈哈哈……疼吗?可你和我又有什么资格觉得疼呢?这远不及他千分之一的疼!” 明明是在笑的,可是他却从她的声音里,听到了绝望的悲鸣。 也是从那之后,留美子开始在夜晚到处乱跑,挥舞着水果刀,嘴里振振有词,有时候是切胡萝卜,有时候就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走,还有的时候那水果刀会割伤她自己的身体。 为了保护留美子,他收走了房子里所有的刀具,可是下一个夜晚来临时,她总能再找出新的刀。 斋藤纯一郎从回忆里醒来,泪水盈眶,他不爱那个儿子吗? 怎么可能呢,那是他唯一的儿子,他也抱过他,陪他玩耍过。 或许是无法承认是自己失职,所以他刻意地回避与禾彦有关的一切,包括那本日记。 但责任与罪过,是回避不了的。 他从身后拥抱住自己的妻子,对她低声说着对不起。 不远处,看着这一切的沈鹤与苏木,心中滋味难以言喻,这桩闹鬼案件的背后,是一个家庭的悲剧,是一个小朋友走向绝望的秘密。 夕阳西沉,入秋后,天总是黑得格外快。 斋藤寺良就是踩着最后一秒的落日余晖踏进房子里来的。 因为一早就知道今天沈鹤会来,他还有些开心,刚一进屋就欢快地呼唤起沈鹤的名字。 可听到小男孩声音的斋藤留美子却愣住了。 众人反应不及,她已经一个健步冲了出去。 “糟了,她手上还有刀!”苏木冲着沈鹤大喊。 而沈鹤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跟了上去。 只听一声惊叫,沈鹤赶到时,寺良已经被斋藤留美子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她手中的那把水果刀此刻距离寺良的身体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沈鹤屏住呼吸,缓缓靠近,想要将刀夺下。 可是警觉的斋藤留美子注意到了沈鹤的动作,她领悟的就不是这层含义了。 “沈叔叔!救我!”寺良不安地挣扎着,伸着手要想去够沈鹤。 这些行为,落在斋藤留美子的眼里,只觉得这是有人要将她的孩子抢走。 她被激怒了,一手箍着寺良的腰,一手胡乱地挥舞着水果刀,防止沈鹤的接近。 这一疯狂举动,让寺良更加害怕,一张小脸此刻毫无血色。 沈鹤见状,急忙出声安抚:“寺良!不要害怕,这是大伯母,她太久没有见到你了,所以有些激动,大伯母很喜欢你,不会伤害你的,所以你不要乱动,也不要害怕。” 寺良已经吓得有些懵了,沈鹤的话他根本没能听进去。 也是,他也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面对这样的情况,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 沈鹤又道:“寺良,你怎么是一个人回来的?不是说小澈今天也要跟你一起回来的吗?” 听到了好友的名字,寺良才捡回一点点清醒,艰难地答道:“明天就放假了,小澈说今天回去和舅舅商量一下,这两天搬过来跟我一起过周末。” 见这个话题有用,沈鹤继续,“那太好了,我今天联系过你爸爸妈妈,他们说这周末就要回立罗町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游乐园玩,怎么样?” “真的吗!”寺良明显对这个话题十分的感兴趣。 沈鹤趁机道:“真的,所以你现在不要乱动刺激大伯母,她生病了,不太舒服,老师有教过的,如果有人身体难受就是会发脾气的,这个时候,我们就应该等她冷静下来,对吗?” 寺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点头。 “真是好孩子,如果你实在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叔叔马上就会让大伯母冷静下来的。” 寺良听话照做。 稳定下来了孩子,沈鹤开始思考要如何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夺下那把刀。 就在这时,屋内吹起了一股强烈的风,所有人不得不以手遮面,下意识闭上双眼。 沈鹤半眯双眼,看到苏木倏地一下从小肥啾的身体里挣了出来,迎着狂风冲向了斋藤留美子。 沈鹤大惊,阻止的话已经来不及说出口了。 第22章 溃烂是由内而外的 斋藤留美子只觉迎面奔来了一道比狂风更加强劲的气,紧接着,天地万物在一瞬间黯然失色,斋藤纯一郎、沈鹤还有怀里的寺良,全部都停在了这一刻。 她浑浑噩噩的意识也在这一刻清醒了过来。 从她的身后,突兀地传来了一声呼唤:“妈妈。” 是那个她已经许久都没有听到过的声音了。 她怔忪地回过头,在看到那个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孩子后,她的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手中的刀也滑落到地上。 “小……小彦……”她的声音在发颤,嘴唇抖得厉害。 她伸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发出的声音太大,吓跑了她日思夜想的儿子。 “是你吗?小彦?你回来了?” 斋藤禾彦点点头,眼圈红红的,却仍旧带着温柔的笑意,就像曾几何时,她发现禾彦总是从学校回来,身上就会多出一些伤痕,她气急败坏地问他是不是有小朋友欺负他时,他也是这样,温柔乖巧地笑着,说:“没有,妈妈,没有人欺负我,是我不小心弄伤的,但是不疼哦。” 斋藤留美子往前几步,想要去触碰禾彦,可是她的双手直接穿透了禾彦的身体,她焦急地在空中乱抓,可无论如何也抓不住她的儿子。 她崩溃地跌坐在地上,扯开嗓子,撕心裂肺地哭起来。 斋藤禾彦担忧地皱起了眉头,却还是没有伸出手来拥抱她,也没有向她迈出一步。 “妈妈……妈妈……”他轻轻地呼唤,斋藤留美子哭得不能自已,还是努力地调整呼吸,看向他。 斋藤禾彦比刚才看起来要透明了不少,她已经能从他小小的身躯上看到后面长长的走廊,和拐角处母屋透过来的光。 他好像正在消失。 “不要……小彦,你不要走……妈妈知道你很疼,知道你很痛苦,是妈妈不对,是妈妈太没用了,没有在你需要的时候陪在你身边,你再给妈妈一次机会好不好,妈妈不能失去你,你是最乖的孩子对不对,你不要抛下妈妈……求你了……” 她抬起手,不断地穿过禾彦的身体,可她的指尖没有一丁点的感觉,她感觉不到她的孩子。 斋藤禾彦摇了摇头,“妈妈不要哭了,小彦没有办法帮你擦眼泪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缥缈,仿佛经不起一丁点的风吹草动,但他还是竭尽全力地诉说着,“妈妈,能做您的孩子,小彦真的很开心,但是小彦要走了,妈妈也向前走吧。” 他说完,又是一阵狂风起,他的身影也随着风渐渐消失。 风扑向斋藤留美子,将苏木从她的身体里吹了出来,也将世间的色彩吹了回来,沈鹤他们也恢复了。 不知为何脱离了斋藤留美子挟控的寺良,扑进了沈鹤的怀里,沈鹤轻拍着寺良的背,安抚着他,目光却落在那个伏在地上恸哭的女人身上。 斋藤纯一郎冲上前,接住斋藤留美子哭到昏厥倒下的身体,将她稳稳地抱在怀里。 而沈鹤口袋里的那只小肥啾,轻轻地动了动翅膀。 ☆ 沈鹤坐在寺良的床头,看着寺良渐渐地进入了梦乡,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忽然低声道:“你怎么样了?” 这话,是对苏木说的。 小肥啾眨了眨眼,还是警惕地选择传音入耳。 “你才看到了吗?” “嗯。虽然身体不能动,但是我看到你附到了斋藤太太身上,然后她就朝着身后的空气说话,接着就哭了起来……刚才是斋藤禾彦在她身后吗?” 小肥啾正站在寺良的床上,朝着沈鹤点点头。 “你之前让我盯着斋藤禾彦,说他要是有什么举动,就要告诉你来着,但是当时情况太紧急了,我来不及告诉你。” 当时,她趴在口袋里,目光在斋藤禾彦和斋藤留美子身上来回转,心里也是急得不得了。 可突然她看到斋藤禾彦朝着她不断地挥舞着手,似乎是想要让她注意到他。 她能够看得出他在努力叫喊着什么,可就是听不到他的声音,直到风起,好像将他的声音送到了她耳边。 她听到了他断断续续的声音,他在说:“帮……帮……我……” 然后也不知道是怎么的,她的身体……应该说她的灵魂自己有了意识,不等她反应过来,就冲出了小肥啾的身体,直奔着斋藤留美子去了。 “这么说,是因为你附身的缘故,所以斋藤留美子才有机会看到斋藤禾彦,那后来呢?” 沈鹤问道。 小肥啾耸了耸肩,“后来就跟你想的一样,斋藤禾彦和他妈妈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然后耗费所有的力量,留给了他妈妈一句向前走吧,就消失不见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其实附身时,她能清楚地感受到斋藤留美子的心痛和思念,那种感情就好像要将她的灵魂撕碎一般,对于斋藤禾彦最后留给她妈妈的话,她没有详细复述,在她看来,那是只属于他们母子之间的密语。 不过她还是有些唏嘘,“沈鹤,你说小禾彦是真的消失了吗?” 沈鹤捏着下巴思索着道:“东九区有一些属于他们的民间的神明鬼怪传说,像小禾彦这样的情况,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地缚灵,因为有心事没有了结,所以被困在这个地方,这大概也是我看不见他的原因,他见到了妈妈,说了话,了却了心结,应该就成仙了吧。” “东九区的修仙体系这么简单啊……”苏木咋舌。 “这倒不是我要问的重点……”沈鹤叹了口气。 算了,见她思维这么活跃,声音听起来也挺精神的,看来是没什么问题了。 这头一人一啾还在对峙,沈鹤身后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他扭过头去,是斋藤纯一郎,他才将妻子送回主卧睡下。 他略带歉意地看向沈鹤,抬手指了指门外,示意有话想请他出去说。 ☆ “沈先生,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寺良因为留美子的事吓到了,还向你求助。” 二人相对坐在一楼母屋中,斋藤纯一郎局促地道着歉。 沈鹤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并没有放在心上。 “家里在翻修时,留美子就一直留在这里,那时她也经常控制不住自己,有一回翻到了次郎寄回来的相簿,她看到了寺良的照片,情绪竟然稳定了下来,所以我才会在两栋房子之间加装廊桥,这样,晚上留美子就可以偷偷地去看看寺良了……” 苏木有些无语,偷偷嘀咕:“你老婆是能稳定情绪了,但是人家小孩子差点吓疯了好吗,做事也太欠考量了吧,就这也能当教育家、学者?” 沈鹤忍俊不禁,轻咳一声以作掩饰,“冒昧问一下,先前一直听说您和您太太离婚了,可好像事实并非如此?” 斋藤纯一郎面露窘色,思虑再三,还是和盘托出了,“说来惭愧,我母亲和留美子多年来一直相处不太融洽,我母亲比较传统,留美子嫁过来没多久我的事业就进入了低谷期,后来生下禾彦,他的眼睛上有一块胎记,我母亲就认为那是不祥,连带着我那个不成才的小弟也爱这么说上几句……以前留美子从来不说什么,可禾彦死后,留美子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在饭桌上顶撞母亲,又对三郎恨之入骨,稍不留意就要让他替禾彦偿命……”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沈鹤语气沉了下来:“于是,你就假意离婚,然后将您的太太藏了起来。” “是……我也是无奈之举,留美子如今这个情况,我怎么可能放心她离开斋藤家,可如果让她继续生活在家里,母亲和三郎也没法容忍下去……” “恕我直言,”沈鹤眼神凌厉,直视着斋藤纯一郎,“您家的问题,不是出在留美子女士身上,而是老树的树根坏了。据我所知,斋藤家族自平安时代起就是名声赫赫的一方大家族,即使是时代变迁,也不应该凋零至此,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溃烂是由内而外的。” 第23章 新的小裙子 沈鹤这话,作为一个年满三十的男人来说,实在是有些唐突。 他可不是什么少年漫里十七八岁的小孩儿了,热心肠地给人提供一些主观意味深重的建议,对于他人来说,未免有些交浅言深了。 但这段时间的相处,苏木也大致摸清楚了沈鹤这别扭的性格。 对于他人直接地寻求帮助,他嘴上都是“不行”、“不可以”、“不要”,可一旦真的遇上困难了,他又忍不住视而不见。 山田太太的事是这样,小澈的事是这样,现在寺良他们家的事也是这样。 苏木摇了摇头,真是拿这位冷面热心的大叔没办法呢。 不好好在,斋藤纯一郎还算是个能辨善恶的人,不仅没有介意沈鹤的“多管闲事”,反而还追问:“沈先生的意思是……斋藤家需要改变?” 沈鹤道:“这个有着百年历史的老宅子,是斋藤家世世代代的心血,可也是这座老宅子,消磨了斋藤家的子子孙孙,禾彦也好,留美子也好,甚至您的父亲,也是如此。”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透,只是点到即止。 昨天晚上,斋藤老爷子的话,还言犹在耳。 “大人们告诉小朋友们,等小鸟长大了,小鸟就会自由地飞起来……” “小鸟们都死了……” 小鸟指代的是谁呢? 是斋藤老爷子,是禾彦,是留美子,也是寺良。 这座悠久的斋藤老宅,是旧时代的回忆,也是古老的诅咒,是敲打斋藤老爷子肩头的斋藤奶奶的烟杆。 最后,沈鹤将一张心理诊所的名片交给了斋藤纯一郎,踏着月色离开了斋藤家。 站在半坡的神社边时,他回头遥看藏匿在红枫与山峦间的老宅,美则美矣,但他可能不会再来了。 “真好!案件都解决了!”小肥啾趴在沈鹤的肩头,摇头晃脑地哼着歌,心情很是不错。 听着她轻快的语调,沈鹤也跟着勾起了嘴角,“不过,还有一件事,需要善后。” 苏木歪了歪头,顶着朦胧的皎月,看向意气风发的男人。 ☆ 次日一早,沈鹤卧室的房门又踩着天光打开。 苏木从电脑前抬起头来,警觉道:“你又要出门?” 沈鹤点点头,匆匆洗漱后,饭都没吃,拿起外套就朝着门口走,苏木赶忙飘过去,眼睛还在四处搜寻不知道丢哪儿了的小肥啾。 “带上我!带上我啦!” 沈鹤握着门把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回头道:“不行,你好好待在家里,不要乱跑。” 说罢,好似担心她不听劝跟上来,特意从背包里掏出桃木牌,挂在大门上,然后才放心离开。 苏木摩拳擦掌,俗话说,当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时,他就会为你留一扇窗。 她挥了挥手指,小肥啾从沈鹤昨天换下来的外套里飘了出来,浮在半空中。 操纵着小肥啾,停留在窗户前的置物柜上,苏木打算再一次借用附身的冲击力,完成“越狱”,来一个漂亮的梅开二度。 但理想总是与现实有一些差距。 她忘记上一回自己其实并没有达到真正意义上的成功。 而这一次,她冒起劲儿冲向小肥啾,就在钻进小肥啾身体里的那一刻,一阵风吹来,窗台上不知何时挂上的桃木牌轻轻摇晃,而腾空而起的小肥啾本该顺利地飞跃窗台,却被桃木牌反弹了回来,小肥啾叠落在地上,苏木被弹出去老远。 看着出租屋里挂着的三块桃木牌,苏木产生了它们都在嘲笑她的错觉。 苏木:沈鹤——你大爷——! ☆ 这头沈鹤出了家门,招来出租车,直奔坂本生物研究所。 他今天来这里的确是有一件要紧事。 双休日的早晨,立罗町街道上空空荡荡的,忙碌了一周,都在抓紧时间好好休养生息。所以这一路,比沈鹤预想的还要顺畅,早上七点四十六分,他就在坂本生物研究所门口与一男一女碰上面了。 “抱歉,沈先生!我们今天早上才刚下飞机,还有一些工作需要处理,所以只能约您在研究所见面了。” 说话的女人长发被高高地盘起,穿着打扮干练朴素,只是脚上一双防静电靴子很是特别。 她身旁的男人也是斯斯文文的模样,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显得更加老实温厚,接过她的话口:“这几天您对寺良的照顾,大哥已经在电话里告诉我们了,真的非常感谢您。” 他们就是寺良那一对工作异常繁忙的父母。 长期以来,他们都在为坂本生物研究所效力,致力于研究出一种有助于医学和科技的化学药剂,所以时常需要飞往各地进行学术交流。 之前为了安抚受到惊吓的寺良,沈鹤随口编了个理由,说周末会和他的双亲一起带他还有小澈去游乐园玩。 虽然当时是权宜之计,但话已出口,对于孩子,沈鹤不想食言。 所以昨天他还是向斋藤纯一郎要了斋藤次郎夫妇的联系方式。 当然了,除了游乐园之约,沈鹤也很想和斋藤次郎夫妇聊一聊关于寺良的事。 在沈鹤的童年时期,他的父母也总是忙于工作上的事,聚少离多成了他们最常见的相处模式。 虽然他能理解父母工作的辛苦,也没有怨恨或者怪罪,但如果能选择,大概每一个孩子都愿意少一些玩具和蛋糕,多一点点,哪怕多一天和父母相处的时间。 况且寺良性格和他小时候可大不相同,寺良是个内向的孩子,面对很多自己处理不来的问题,也总是习惯闷在心里,这次如果不是小澈留意到了他的反常,又请沈鹤来帮忙,恐怕寺良迟早把自己吓出病来。 “就寺良的情况来看,还是希望二位能再多考虑考虑家庭生活方面的平衡。” 坐在研究所楼下窗明几净的茶餐厅里,沈鹤只要了一杯冰水,他也没有想要占用斋藤次郎夫妇太多的时间,言简意赅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可以理解二位对于事业的追求,可是孩子既然已经来到了世间,作为成年人,更作为父母,对他们的教育和照顾,是有不可假以他人的责任的。” 斋藤次郎夫妇二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对于大哥、大嫂还有禾彦的事,他们也都清楚。一想到禾彦曾经那样的痛苦和无助,再想起他们年幼的寺良,作为父母,怎么会不心疼,不担忧呢。 只是现在,他们的事业正在上升期,研究的项目也终于有了些许的回报,如若就此退居二线,他们也很难甘心。 斋藤次郎握住了妻子放在桌上攥紧的拳头,道:“我明白了,那就把寺良接回我们身边吧。” “老公?” “千代在学术方面一直以来都比我更出色,所以我会递交申请作为你的助理,继续协助你工作,这样就有更多的时间能照顾到寺良了,”看着妻子犹豫和担忧的模样,他笑了笑,“你不要担心,我不会独占儿子的,我会告诉他,妈妈也很爱他,不比爸爸少。” 这一瞬,沈鹤忽然觉得,也许溃烂的老树根边早就有了新的萌芽。 与斋藤次郎夫妇约好明天的时间后,沈鹤就先行离开了。 因为来时匆匆,返程他决定慢慢悠悠走回去,途经一家高级商场时,他忽然就想起了家里那只小肥啾,指不定现在又在怎么腹诽自己。 无奈地笑了笑,还是决定进商场,买些食材回家。 ☆ 这头,苏木缩在小肥啾的身体里,打开了小肥啾的声音开关,配合着《酒醉的蝴蝶》正在高歌泄愤。 沈鹤打开门时,看到的正是小肥啾站在电脑桌上高歌的一幕,嘈杂的音乐里还夹杂着五音全跑的机械音,偶尔还会冒出一两句—— “沈鹤你没有心!我们曾经生死与共,而今你却弃我不顾!” “沈鹤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你是不是想偷溜回国!” “沈鹤!你个狗男……嘎?你回来啦?” 忽然瞥见拎着大堆东西,站在门口的沈鹤,小肥啾到嘴边的词儿生生咽了下去。 沈鹤:……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 不过,今天解决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沈鹤的好心情并没有被这一小插曲所影响。他冲着小肥啾点了点头,径直走向电脑桌边的铁盆,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人点燃,然后将手伸进了拎回来的那些大袋子里。 苏木感觉很是不妙,他又想少什么玩意儿折腾她? “咳……鹤哥!我刚才只是在练……”不等她话说完,沈鹤摆了摆手,又拎着袋子钻进了厨房。 苏木望着铁盆里汹涌的火焰,愣了半晌。 随后,她从小肥啾身体里钻出来,笑嘻嘻地奔着厨房门口去,被桃木牌挡了回来,还甘之如饴地继续趴在门口,与厨房内的沈鹤搭话。 她浅紫色的裙摆在空中飘荡,腰间不见曾经的血色,只有精致的蕾丝点缀着。 铁盆里没有燃烧殆尽的吊牌上隐约还能看见由8开头的五位数字。 第24章 游乐园里是不应该发生什么案件的 周末,天气一如往常的好,秋日的暖阳伴随着略带寒意的风,吹得人清醒又舒爽。 苏木早早地将小肥啾清洗干净,晒在阳台上,就等着沈鹤起床洗漱时,她再将香扑扑的小肥啾收回来,好附身上去,再被沈鹤带出门。 但是,当沈鹤推开房门,看见从显示器里爬出来的女人时,他开始思索最近是不是自己太好说话了,这个小女鬼怎么感觉有些变本加厉、得寸进尺了。 沈鹤:“你这是……入乡随俗?” 苏木闻声抬起头来,龇着牙,露出一个阴森中又带着那么点阳光的笑容,“早啊沈鹤!有一根毛掉到你显示器里了!” 什么毛会掉进显示器里啊! 沈鹤闭了闭眼睛,权当做没看见好了。 他缓步进入卫生间洗漱,这时,客厅里传来了吸尘器的声音。 沈鹤吐出一口牙膏泡沫,抬起头来时,一旁的洗衣机也转动了起来。 而操纵着这一切的人……不,操纵着这一切的鬼正是苏木。 她殷勤地东忙忙,西晃晃,时不时还要顶着那张傻乎乎的鬼脸叫一叫沈鹤,再问声好。 这一早,在她第六次笑眯眯地说出“早上好啊沈鹤”后,沈鹤终于忍不住制止了她。 “好了好了,今天会带你去游乐园的。” 得到了沈鹤的首肯,苏木更加开心,匆匆跑到阳台门口,指挥着洗衣篮里的衣服一个一个排着队挂到晾衣架上。 再收回晒得蓬松起来的小肥啾后,她扭头冲沈鹤道:“沈鹤,谢谢你!” 沈鹤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又不用购买成人票。” “我不是说这个。” 沈鹤有些意外地看向苏木,却只看到她转着圈,浅紫色的裙摆飘然而起,像一只梦幻的蝴蝶,翩翩飞入了雪白的小肥啾身体里。 沈鹤挑了挑眉,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很适合你。”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窗外风吹树叶摩挲的声音再大一点,就要听不见了。 小肥啾跳上餐桌,他却已经低下了头,专注吃着面前的煎蛋。 ☆ 在接到斋藤次郎的电话,告知沈鹤,他们已经接上小澈正在往游乐场去后,沈鹤才出门。 今天他换了一身轻便的休闲装,简单的蓝色卫衣,外面套了一件黄色的夹克,搭配一条修身的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倒是挺有朝气的。 小肥啾被他别在了外套上,倒是并不突兀。他没有背包,只将手机和钱包塞进口袋里就已经足够了。 坐在前往游乐园的公交车上,小肥啾小声道:“你今天给人感觉很不一样。” 沈鹤的座位靠着窗,他一手搭在车窗上支着脑袋,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感觉好像个活人哦!” 沈鹤:? 那可真是谢谢你的夸奖了。 苏木自己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词不达意,急忙更正道:“你之前有些不修边幅,就很像对生活没什么兴趣的中年男人,但是现在却很有活力,像你今天这个造型,要是去大学里转悠一圈,应该也只会被当做某个高年级学长的!” 沈鹤扯了扯嘴角。 他明白苏木的意思。 但对于生活的兴趣么……这种东西他向来都没有。 只是,游乐园是孩子们心向往之的地方,他希望自己不要影响到这片乐土上的欢笑声。 一人一啾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交谈着,很快他们就到达了目的地。 小澈和寺良见到沈鹤,高兴得不得了,一前一后凑到沈鹤跟前,向他问好。 沈鹤向斋藤次郎夫妇点了点头,才蹲下来,对两个小朋友道:“那么,两位队长,今天的冒险就由你们来指挥了。” 孩子们欢欣雀跃,拉着他直奔过山车。 沈鹤他们来的是号称拥有整个东九区最长过山车的游乐园,一大早排队的人就不在少数。 能和针对过山车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小朋友们能一较高下的,也就只有此刻沈鹤脑海里苏木的声音了。 沈鹤也不明白,作为女鬼,她既没有心跳,又不能感受到失重,这个过山车对她来说有什么趣味性呢? 当沈鹤在工作人员的安排下系好安全带时,沈鹤才在脑海里,听到了苏木的回答。 “你知道吗沈鹤,从我变成鬼之后,这是头一回听到这么多欢笑声和没有负担的尖叫声,不知道我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失去了活着的权利后,这些声音对我来说……弥足珍贵!” 想想也是,从他们相遇开始,不是命案就是老宅闹鬼。 明明对于自己的事一无所知,也不见得已经消化了自己变成鬼的事实,却还在为别人的事奔波操心。 沈鹤的脑海里闪现过那浅紫色的裙摆。 看她的年纪,也就二十出头,那是多么好的年纪,应该在阳光下欢笑,挥洒青春的汗水,而不是惶恐地飘荡在异国他乡,努力适应自己已经离世了。 那一刻,沈鹤心中蔓延出了一种名为惋惜的情绪。 过山车要开启了,带着一众人期待的尖叫声,开始向上攀爬。 沈鹤用只有他和苏木听得到的声音,道:“那今天,祝你玩得开心。” 随后,过山车爬上了高顶,“哗”的一下俯冲下来,掀起火热的声浪。 小肥啾的笑声融入到人群的呼喊声中,没有人察觉。 过山车进行了漂亮的三个大波浪后,再次向上,朝着一个山洞攀爬。 爬过这个山洞后,过山车将会来到整个游乐园的最高点,胆子大的人在这时睁开眼的话,就能俯瞰整个游乐园。 已经过了少年时期的沈鹤也觉得新鲜,不由得仔细打量起四周来,在过山车驶出山洞的那一刻,刺眼的光芒袭来,许多人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沈鹤,山洞里有小星星!” 听到苏木的声音,沈鹤眯着眼睛,在车头向下俯冲前瞥到了山洞右面墙壁上,悬挂着某种亮晶晶的东西。 还挺浪漫? 紧张刺激的过山车后,两个小朋友商量着接下来要去玩什么,可体力明显不如孩子们的家长有点不太行了,斋藤千代连哄带劝,让两个小朋友先坐下来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今天还有一整天的战斗等着他们呢。 小澈从背着的双肩包里取出巨大的保温桶,他刚拧开盖子,沈鹤胸前的小肥啾就动了动。 “沈鹤!我闻到了!” 沈鹤还没来得及问她闻到了什么,小澈就捧着一大杯汤递到沈鹤面前,“这是舅舅给我做的汤,跟妈妈做的味道一样哦!” 原来是山田太太那碗汤的味道。 “沈鹤!沈鹤!给我整一口!” 在苏木的催促下,沈鹤正要伸手去接,可这时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小姑娘急匆匆地跑过来,一不留神撞倒了小澈,那一大杯汤全部倒扣在了小妹妹的背包上,香味四溢。 “啊!抱歉!我没有看到你,你没事吧!”小澈赶忙去拉小姑娘起身。 她没有去搭小澈的手,自己爬了起来,也不等斋藤千代找纸巾给她擦拭,丢下一句“没事”就跑走了。 那背包看上去有些沉,她奔跑时,背包还会往下坠。 “怎么回事呀?”斋藤千代皱起眉头,看那孩子神情慌张,身边也没见有人跟着,她不免有些担心。 斋藤次郎安抚道:“大概是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跟爸爸妈妈走散了,赶着去追呢。” “这家大人真是的,也不好好看着孩子,希望她能追上。” 一旁的沈鹤接过小澈重新倒给他的汤,对此没有发表言论。 ☆ 吃饱喝足,时间正巧到了10点,一行人决定先去放映厅,今天每个整点都会播放少儿科幻片。 只是沈鹤也没想到,在放映厅里,他们还会遇见刚才的那个小女孩。 她抿着小嘴巴,眉头紧锁,拖着背包,四处张望,好像在寻找什么。 影片的全程,她都没有坐在座位上观看,反而一直在到处摸索。 沈鹤之所以会注意到她,是因为苏木说她闻到了山田太太的汤味儿。 他的视线跟着小姑娘移动,见她蹲在安全出走的灯牌下蹲了好一阵,突然又起身往外跑后,沈鹤陷入了沉思。 胸前的小肥啾抖了抖翅膀,看着跑远的小身影,干笑两声:“哈哈……游乐园是不应该发生什么案件的……是吧?” 沈鹤挑了挑眉,这可不好说。 第25章 格格不入的游客 因为是带着孩子们出来的,那一小小的插曲并没有转移沈鹤的重心。 在两位研究学者对现场娱乐设施的排队分析后,他们决定下一站先去目前排队较少的鬼屋。 虽然排队的人不算多,但是鬼屋的场地有限,所以每回只能九人一轮,这一批九个人,刚好拉到沈鹤身后,将他与大部队分开。 “沈叔叔加油!不要害怕!我们马上就来!” “冲啊沈叔叔!” 两个孩子给沈鹤打气,后者无奈地应和他们。 “沈鹤!我有点紧张!你说里面的鬼吓不吓人啊!”小肥啾因为是被别在外套上的,所以苏木此刻就像案板上的咸鱼,必须正面面对。 沈鹤很是困惑,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怕鬼的女鬼啊……啊!这就是胆小鬼吗? 得到了结论的沈鹤,满意地点点头,跟着前面游客的步伐进入鬼屋。 当视野里除了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时,苏木开始在沈鹤脑海里叫唤起来。 “呜……不行,我害怕……” 沈鹤才走到吸血鬼的房间,那口棺材里还没往外弹出点什么,苏木就要从小肥啾的身体里弹出来往外逃了。 可她也是慌不择路,不知道往来处逃,反倒是越过众人往更深处去。 “你别……”沈鹤阻止不及,只好快速往前移动,嘴里还在不断地向前面的游客道歉。 好在前面也有游客因为害怕,正躲在恋人怀里浓情蜜意,沈鹤得以顺利地甩开众人。 吸血鬼主题后,下一个房间是东九区的传统鬼怪主题。 一进门,引入眼帘的就是那口井。 沈鹤甚至听到了从那口井里传出苏木呜嘤呜嘤的哭声。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才更让人觉得瘆人。 沈鹤上前两步,有一个小身影比他还要快,“唰”的一下,就趴在了水井上。 一时间,井外的沈鹤,井里的演职人员和苏木,全都愣住了。 又是那个扎着丸子头的小姑娘。 她高高抬着自己的夜光手表,仔细地照了照井内,完全无视了演职人员恐怖的鬼脸,在井里没有找到她想要的东西后,又匆匆赶往下一个场景。 留下沈鹤与演职人员面面相觑。 演职人员:这……我还吓他吗? 沈鹤:她还打算吓我吗? 苏木跟着演职人员从井里飘起来,也呆呆地看向沈鹤。 沈鹤扶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人,速度极快地将小纸人点燃,捏着小纸人,贴到了苏木的额头上。 顷刻间,苏木被小肥啾吸进了体内。 那枚小纸人也在落地前燃烧殆尽。 行云流水的一顿操作之后,沈鹤向演职人员鞠了个躬:“表演结束。” 接着迅速闪身离开。 身后的演职人员呆愣愣地鼓了鼓掌。 现在的游客真是了不起,玩鬼屋还要配合主题互动,令人钦佩。 ☆ 因为小女孩的缘故,沈鹤也无心再继续闲逛。 他将小肥啾从胸口取下来,揣进口袋里,快步去追那个孩子。 在快要走到出口时,沈鹤接到了一通电话,是小澈打来的。 他告诉沈鹤,玩过鬼屋后,他们准备去一趟赛车场,但那边只能两人为一组,所以沈鹤先出鬼屋的话,可以先去玩别的项目,一会儿再汇合。 这正合沈鹤的意。 挂了电话,他在出口处又一次看见了那个小女孩,她背着包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个地点。 在游乐园里,为了能尽早地排上喜欢的项目,不乏一些步履匆匆的游客,但像她一样,全心全意花在赶路上面的游客还真是没有。 “你在找那个小妹妹吗?果然你也觉得她很奇怪。”苏木如是问道。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享受娱乐时光,只有她格格不入,好似来这里是带着什么严肃又复杂的任务。 “这么小的小朋友,到底有什么心事呢,怎么在游乐园里都高兴不起来,她好像也没有在玩什么吧,到哪里都跟赶趟儿一样。” 沈鹤不近不远地跟在小女孩身后,还不忘回苏木,“她可能遇上了什么意外,或者说……被什么人威胁了。” “什么?”苏木疑惑,“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么久了,没有一条寻人启事找的孩子跟她特征相关,说明她可能本身就是一个人来的,再加上那个对于她来说,过于沉的背包……如果她是跟朋友出来玩,或者就是自己出来玩,怎么样也不会背一个这么沉重的背包,在这么大的园区里,那个背包不仅影响她行动,还会不断的消耗她的体力,一个小姑娘又能有多少需要随身携带的物品……” 沈鹤话说到一半,小姑娘突然停住了脚步,摘下了手上的表,放到了耳边。 不知怎么的,她突然撒腿奔跑了起来。 这回,沈鹤没有再追了。 “她跑了!” 沈鹤环顾四周,搜寻着高处。 “她刚才应该是接到了一个电话,一个告诉她,我在跟着她的电话,所以才会跑走。” 这座游乐园的构成是由三个大区域组成的,在东西两块以过山车和大摆锤和为主要游乐设施的版图中央,有一座湖心岛,岛上建有一座四面都能显示时间的钟楼。 沈鹤他们现在所在的就是东面过山车的版块,在这里可以用来观察的建筑物除了最高的过山车以外,其他的建筑物高度都不够。 而过山车也并不是适合作为监控他人行动的好地方。 “我们不用跟着那个小妹妹吗?” “我已经知道她要去哪里了,”沈鹤的视线落在街边的大地图上,“等她再跑远一点。” “你怎么知道的?” 沈鹤见小姑娘已经跑没了踪迹,于是,从大地图下方的架子上取走一张地图,解释道:“从一开始,她的行动范围就只有东区,先是去了‘放映室’后来又去了‘鬼屋’这两个地方的共同点都是场景漆黑,便于隐藏信息。当然了,这也是我推断她不是普通游客的原因之一,在这两个场所里,她都并没有好好游玩,而是一直在找什么东西……”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小女孩的行动线。 “我猜,应该是有人给她在这两个地方留下了通往下一个地点的信号,而她刚才跑的方向,只有天鹅湖、密室、旋转木马、海盗船和射击场,往天鹅湖去就要到西区了,如果下一个场地在西区,那大可不必花费这么多时间让她在东区里转圈,排除掉天鹅湖,按照先前两个地点的特征,只有密室符合了。” 沈鹤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佐藤”这个备注名,随后开始编辑短信。 根据他的观察和推算,那个小女孩一定是遇上了棘手的事件,可能还会牵扯到安全问题,所以必须要先报警。 此后,他又点进了一个图标非常特别的app里,在里面输入了复杂的指令后,进入了对话界面。 接下来的内容,苏木就完全看不懂了,他在和某人对话,但他们都没有用正常人能看懂的语言逻辑,不像代码,也不像任何一个国家的语言习惯。 办好这两件事,沈鹤将地图随手递给路过的小朋友,开始往密室赶。 游乐园里的密室难度系数并不高,也并没有限制进入的人数,为了接近小姑娘,沈鹤向排队的旅客们解释,前面扎丸子头的女孩是他家小侄女,两个人是一起的。 “上次去斋藤家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你编瞎话是真的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呢……” 沈鹤轻笑一声:“这也是一种本事。” 那可不。 沈鹤穿过排队的人群走到小姑娘身后时,正好轮到她去储物柜放置东西。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参加需要保存物品的项目,这回终于要人包分离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背包塞进最底下一排储物柜里,关上柜门时,还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沈鹤在安检处经工作人员检查,避开了她巡视的目光。 因为沈鹤没有带包,直接就跟着小姑娘进入了密室中。 “呀,小朋友,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刚进门,沈鹤就听到了工作人员询问小姑娘。 “我和她一起的。”沈鹤道。 那小姑娘突然惊恐地转身看向他,沈鹤弯下腰,对她笑了笑:“拿到财宝和钱,是我们解开密室谜语的目的,对吧?” 那小姑娘的眼睛瞪得更大,在工作人员看过来时,生硬地点了点头。 第26章 哥哥,帮帮我 在工作人员的微笑欢送下,沈鹤和小姑娘一起打开了密室的第一扇门。 进入房间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左上角的监控器在昏暗的房间内闪着诡谲的红光。 沈鹤低头去看小姑娘,她整个人都有些僵硬,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吓到小姑娘了,赶忙蹲下身来,去找小姑娘害怕的眼睛。 “你不是要找下一个行动指令吗?站着发呆的话,时间会不会来不及了?” 那小姑娘听他这话,错愕地看过来:“你……不是……啊!是你!” 她似乎是想起了眼前男人,前不久她见过,为此她还被高汤泼了一身。 沈鹤将食指放在唇瓣前,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压低声音道:“是不是有人在监视你的行动?” 小姑娘犹豫了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这时,沈鹤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他扫了一眼,又快速收回了手机。 “你是吉永铃音对吗?” 小姑娘又点点头。 “好孩子,小铃音,其实我是警察叔叔们的朋友,我知道你遇到了一点状况,但是不要害怕,你可以告诉我。” 他这次倒是没有胡编自己是警察,一来一会儿和真警察没法儿交代,二来,铃音可能遇到的情况,对方要求她不能报警,如果说出他是警察的话,反而会导致她更加紧张和害怕。 警察叔叔的朋友这个身份,就非常的中和,不是坏人,但也不算是报警。 “姐姐被绑架了!犯人要我来送赎金,哥哥,你帮帮我!”小铃音揪住沈鹤的衣服,大大的眼睛里含着一包泪,显然是害怕极了。 沈鹤摸了摸她的头,柔声安慰着。 其实他也大致猜到了具体的情况。 刚才他已经收到了立罗町所有大企业家及其家庭成员的信息,很快就将小姑娘的身份背景,锁定到了知名化妆品集团掌舵人吉永优生身上。 他留意到小姑娘背的包,穿的衣服,都不是出自寻常普通人家。 和小澈撞到一起时,他还听到了包里的动静,那是一沓一沓的纸笔碰撞的声音。 企业家的小女儿独自外出,身上还携带了大量的现金,争分夺秒地在园区里找什么。 这些线索不难拼凑出一个和绑架相关的案件。 沈鹤见小铃音怕归怕,但是并没有因此而乱了阵脚,反而向他讲述起事情的经过,不免对小铃音有些肃然起敬。 三天前,大铃音七岁的姐姐铃香带着她一起出去参加钢琴比赛,本来是有保姆和保镖一路跟随的,但因为姐姐在钢琴大赛上获得了一等奖,她就闹着要姐姐带她去吃旋转寿司庆祝。 用餐期间,姐姐突然以去卫生间为由离开了座位。本意是想偷偷溜去刚才她看了好久的移动甜品站,给她买冰淇淋的,结果哪知被人钻了空子,就这么掳走了。 因为是去卫生间,所以保镖和保姆都没有随行,直到二十分钟后仍然不见铃香回来,他们才意识到出事了。 当天晚上,劫匪就讲一封打印出来的信,寄到了吉永家。 信上要求吉永优生准备一千万的现金和一亿元的钞票,由小铃音一个人携带,于三天后在游乐园里交易。届时,铃音只需要先进放映厅等待指示就行。 对方还再三警告不许报警,否则立马就会撕票。 “所以你在放映厅接到了绑匪的电话,对方告诉你在安全指示牌下有下一个地点的提示?” 小铃音回答:“是!他还告诉我游戏开始了,所以每一步行动只给我十五分钟的时间,超过时间,钱就不要了!” 安静倾听两人交谈的苏木气得咬牙,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威胁一个七岁的小姑娘。 “后来你去了鬼屋,你好像找到了什么东西,对吗?” “第一回打电话的时候,我学着电视剧里那样演的,要他像我证明姐姐现在还好好的在他身边,但是他根本没有按照剧情发展的那样,只是说在第二个地点指示处会留下姐姐的东西,”说到这里,小铃音送口袋里抓出一把东西,放到沈鹤的掌心,她顺手擦了擦眼泪,小脸上带着几分倔强,“然后我在鬼屋里找到了姐姐的美甲片。” 她摘下手表,在表面点了点,调出一张姐妹两人在钢琴大赛获奖舞台上合影的照片,里面的少女手指上确实戴着黄色的美甲。 “沈鹤,让我看看!” 听到苏木的话,沈鹤将手表递到了口袋前,嘴上继续询问小铃音。 “那鬼屋里的指示是什么呢?” 小铃音回想道:“在鬼屋第三个房间的电视机后面,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下一个地点是密室,他让我把背包放到储存柜里,会有人来拿走,只要支票顺利地兑换出了钱,我就能见到姐姐,但在那之前,还得打开密室里诗人的宝箱,去下一个地点,等姐姐的信息……” 沈鹤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他们进来已经三分钟了,如果绑匪已经拿到背包,那么很快就要离开园区了。 沈鹤立马给佐藤警官编辑信息,请她在第一时间内封锁园区,不要轻易将人放出,并告知了她吉永家的绑架案,在他找到吉永铃香前,请她低调处理,不要被绑匪发现已经报案了。 “沈鹤,你快帮我想想!”苏木那一惊一乍的声音再一次闯入他的脑海里,“小铃音姐姐耳朵上戴的那个大蝴蝶耳环……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啊……” 沈鹤一面应着苏木的话,一面又牵着小铃音解开第一个密室的大门。 这个密室结构比较简单,一共只有三关。 沈鹤和小铃音站在最后一个密室里时,时间才过去了七分钟,可这个房间里只有一堆壁画雕像,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小铃音不禁有些疑惑,“哥哥,诗人的宝箱是指什么呀?” 沈鹤的注视着墙壁上的浮雕,有一处上雕刻着一把巨大的里拉琴。 他走上前去,指了指那把琴,“在西方里拉琴的发音和诗歌是同源的,所以里拉琴应该就是诗人的宝箱。” 既然是给小朋友出的谜题,那么就不会太难,否则十五分钟内,七岁的小朋友怎么样也没办法完成指示。 沈鹤摸了摸雕刻的琴弦,一共七根,每一根弦都能通过触摸触发响声,但琴弦对应的声音顺序是乱的。 这倒也简单,沈鹤将每一根琴弦的声音都听了一遍后,按照doremi的顺序重新触摸了一遍,里拉琴的浮雕就缩进了墙壁里,一个小木匣子伸了出来,里面放着这一关卡里需要的道具,而盒子的底部贴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 第四个地点是过山车,在够得到月亮的地方听时间的叹息,你姐姐的所在信息就藏在那里。 小铃音捧着那张卡片,开心道,“太好了,哥哥!咱们快去那边坐过山车吧!” “等一下!” “等一下!” 沈鹤和苏木几乎是异口同声道。 是了,苏木想起来了,她想起在哪里见到过吉永铃香耳朵上戴着的耳环了,就是过山车的那个山洞里,那个被她当时错认为是星星的东西,就是那只水晶做的大蝴蝶耳环。 当然了,沈鹤也想起来了,就在看到这张卡片的那一刻。 “已经快十分钟了,再不去的话,就不知道姐姐的信息了。” 小铃音见沈鹤不为所动,有些着急。 沈鹤自信道:“我已经知道你姐姐关在哪里了,她现在就在游乐园里,证据就是这个美甲片。” 第27章 沈鹤对你多好 沈鹤摊开掌心里的美甲片,取了其中的一片,指着里面的残留胶体,道:“这个甲胶还很黏,但并没有吸附太多脏的东西,这就可以说明,甲片从手指上脱离并没有太久,而你进入游乐园已经超过两个小时了,按照鬼屋的客流量,两个小时至少会有一百位游客穿行,如果甲片一早就放在那里,如果没有被人捡走,也应该很脏了,毕竟那么黑的地方,不小心踢走或者踩到也很正常。” 在一旁认真听讲的苏木,不由得陷入了一些思索中—— 沈鹤推理得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一个大男人怎么对美甲还这么了解。 可是苏木想起小肥啾就是沈鹤拿给她的。 一个喜欢毛绒玩具的男人,对美甲有兴趣,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从他挑衣服和裙子的审美也能看出,沈鹤确实……不同寻常。 “今天也想和沈鹤做小姐妹……”苏木如是想到。 冷不防在脑海里听到苏木呼唤的沈鹤:? “那姐姐现在在哪里呢?”铃音急切的声音将两个思想跑题的人拉回。 时间不等人,沈鹤一面发信息通知佐藤警官筛选犯人,对绑架犯进行初步的心理画像,一面牵着铃音往外走。 “这个提示是让你去坐过山车,并且在过山车上找距离月亮最近的地方,不论是从文学作品还是从物理上来讲,能距离月亮最近的只有两种地方,一个是高的地方,一个是有水的地方。刚好,这里有一个地方符合这两个条件。” 他说着话,又收到了佐藤警官的回复。 警视厅的人赶到时,游乐园的客流量已经达到了一千八百余人,虽然已经和园区内的负责人取得联系,暂停游客进场,也关闭了游乐园的出口通道。 但是要在一千八百人里找一个年龄三十到四十岁左右,身高不超过一米七,头戴帽子,穿衣风格偏休闲的男人,无疑是大海捞针。 况且,根据沈鹤的推断,绑架犯可能有两个人,一个负责交易,一个负责监视。 这样沈鹤的心理画像误差就会增加。 小肥啾卡在沈鹤胸前的口袋里,正好可以看到他手机上的信息。 “沈鹤,我能找到这个犯人,我去!”苏木主动请缨,“一千万日元和支票不是小数目,对方肯定不会在园区内轻易取出来,而且他们还急着想去兑支票,所以肯定是拿了包匆匆就走了,那个背包上有小澈洒过汤的味道,我能闻出来!” 闻言,沈鹤挑了挑,她还有这本事? “如果只是抓到了取钱的犯人,那看押小铃音姐姐的犯人还是会对她不利,我们必须同时行动!” 沈鹤浅笑,“你怎么知道有两个犯人?” 小肥啾叉着腰,语气略有不满:“我是失忆,又不是傻,小铃音在进密室之前接到了绑匪的电话,要她避开你,说明打电话的那个人应该站在一个很高的位置,能观察到你和小铃音,当时有足够高度的地方都有些远,后面绑匪又需要在十五分钟之内取走放在密室储物柜里的背包,这时间和路程是对不上的,能办到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们至少是两个人在联合作案。” 沈鹤欣慰地点了点头,确实,现在小女鬼都学会留心观察、积极思考了,真是不错。 可问题是,现在是白天,苏木的灵体是没有办法脱离小肥啾的,她附身的这只小肥啾也不是真的小鸟…… 苏木并没有给沈鹤太多时间去思考她怎么行动,直接扇了扇翅膀翅膀,从他的口袋里飞了出去。 沈鹤:…… 这年头毛绒玩具还可以飞的吗? “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初来乍到的那个菜鸟了,这种体型小的东西我操控起来根本不在话下,沈鹤你别担心,我出发了,你快去救小铃音的姐姐吧!” 那雪白的一小团,扑腾着还不及半个身子大的小翅膀,慢慢悠悠地飞到了高空中。 这会儿是正中午,太阳有些刺眼,再加上游客们都沉浸在排队的烦躁和体验娱乐项目的欢乐中,并没有什么人注意到这只小小的玩具山雀。 沈鹤还是有些不放心,轻声嘱咐道:“你不要跑得太远,找不到也没关系,找到了更不要轻举妄动,直接通知我!” 那只小山雀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头都不回地继续往前飞,边飞还边左嗅嗅、右闻闻。 一旁的小铃音瞪圆了眼睛,别的游客确实不会将注意放到路边的沈鹤身上,可她却是实实在在地看着一只玩具小山雀从沈鹤的胸前飞了出去。 “大哥哥……那个……” 沈鹤面不改色,“是我改造的小型无人机,上面有摄像头,我放出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好厉害啊!” 见暂时唬住了小姑娘,沈鹤微微松了口气,赶紧转移她的注意力,“走吧,我们现在就去提示里离月亮最近的地方。” 那头沈鹤带着小铃音出发,这头苏木朝着游乐园大门的方向移动着。 既然绑匪急于将支票兑现,那他就没有理由在园内磨蹭,这会儿指不定已经到大门口了。 混迹在装点园区的气球中,苏木顺利地抵达了大门口的商业街。 这里气味混杂,有冰淇淋、甜甜圈和各种果汁的味道,刚扎进来,苏木就已经有些嗅觉失灵了。 因为大门被封锁,想要离场的人都徘徊在商业街上,这使得苏木移动起来更加艰难,稍不留意就会碰到游客。 她落在一家玩具商店的灯牌上,眺望着与她相对的游乐园大门。 人群中偶有一两个戴着帽子,衣领拉高,甚至还配着墨镜的人穿梭着。 苏木摇了摇头,这些便衣生怕人家发现不了他们吗? 连沈鹤都知道要融入游乐园的氛围里,就应该穿得活泼鲜艳一些,他们这一身黑,又是遮头又是盖脸的,看起来比绑匪还要可疑。 在广播里播报出系统发生故障,所以暂时没有办法开放出口后,苏木再一次趁着人群攒动飞了起来,她直奔着商业街角落的花坛而去。 她观察好一阵了,这附近人太多,如果绑匪要想正面突围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但也正因为正门人太多了,那么犄角旮旯里反而不会有人太在意。 果不其然,她刚从街角拐出来,园区围栏的尽头,藏匿在花坛之后,有一个身穿深绿色连帽衫的男人,他个子不高,蹲在花坛下,几米外就看不见他的身影了,除非能和苏木一样,飞到半空中。 苏木悄声落到铁栏杆外边,偷偷注视着那男人。 凑近了她才发现,男人佝偻着身子,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散发着高汤味道的书包。 正在琢磨要怎么通知沈鹤的苏木,完全没有留意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她集中精力,呼唤着沈鹤的名字。 突然,一声狗叫,吓了苏木一个激灵,同时也惊到了蹲在花坛边的男人。 苏木刚要转过身来,就是一阵天旋地转,然后她就被犬齿咬住,上下左右的疯狂晃动起来。 这种感觉,很熟悉。 而同样吃了一惊的男人,没有再继续等待时机,一咬牙,攀着铁栏杆就翻了出去,那铁栏杆上方是一排排齿状物,本就是防止翻越的,但那男人也顾不得许多了,狗叫声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此时再不行动,等人围过来,他就更加逃不掉了。 落地时,他的衣服被勾破了好几处,大腿附近的布料都碎了一小块下来。 苏木在颠倒混乱中瞥见了落荒而逃的绑匪,急得大吼一声:“小黄!你坏事啦!” 许是山雀玩偶的机械音太过刺耳,又或者是作为鬼,她却是具备足以震慑生灵的力量。 那只名为小黄的狗,在听到她愤怒的斥责后,竟然真的不再乱甩乱动,还呜呜地哼唧了两声。 但苏木仍旧觉得不解气,“沈鹤平时对你多好,现在他要抓坏人,你怎么能来添乱呢!” 小黄耷拉着脑袋,耳朵也垂了下来,它将小肥啾放回地面,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口。 “我今天喝过高汤,你不要把我当成食物了……”话说到一半,苏木突然意识到,除了她能闻到高汤的香味,面前这位也能,而且嗅觉比她更灵,“小黄!将功补过的机会来了!” 第28章 钟楼 苏木语调轻快,落在小黄的耳里,与先前的斥责完全不同,它也随之振奋起来,摇着尾巴冲着小肥啾叫了两声。 “你快嗅嗅我身上的味道,咱们去抓坏蛋!”说着苏木操控着小肥啾,稳稳地落在了小黄的后背上。 说来也是奇了,小黄好像真的听懂了她的指令一般,“汪”地应了一声后,果然撒腿狂奔起来。 小黄的速度苏木是领教过的,她牢牢抓着小黄后颈处的一撮毛,顶着风睁大了眼睛搜寻那男人的踪迹。 事发突然,绑匪此时也不能确定究竟是警察来了,还是真的园区系统出了问题,他也无暇顾及其他,在逃出游乐园后,一路窜了到马路对面,才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在东九区,打车的费用是非常高昂的,但和包里的钱比起来,这点费用自然也不值一提。 小黄是从桥上跳落下来的,正好与搭上出租车的男人擦肩而过。 狗的速度再快,也追不上四个轮子的汽车。 苏木咬了咬牙,都追到这一步了,要是不能把人抓到,也太窝囊了。 虽然她很清楚,绑匪下一步一定是去最近的银行取钱,但是这片区域她是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的,她没有办法预判对方的落脚处。 这里距离园区也有很长一段距离,她没有办法联系上沈鹤。 小黄在狂奔了一条街后,被出租车远远地甩在身后,嗅不到味道的小黄在原地打起了圈圈。 这确实太为难它了。 “小黄,你从哪里来的啊?”苏木缩在小黄的长毛下,以防被人发现。 小黄当然不会开口说话,只是冲着西面叫唤了一声。 苏木冷静下来,审视着小黄来时的路。 从沈鹤家到游乐园,他们坐公交都坐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而小黄却可以一路溜达过来。 苏木肯定不会相信,小黄是闻着味儿过来的。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它经常到这附近来,它认识这里的路。 留给他们追击的时间已经没有多少了,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苏木试探着开口:“小黄,你知不知道附近哪里有银行,就是能取很多臭烘烘的钱出来的地方。” 生怕小黄没有办法理解,苏木还在想要上哪里给它找些钱来闻闻,可小黄“汪汪”两声后,欢快地摇起了尾巴。 “你知道?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快冲啊小黄!” 一声令下,小黄再度窜了出去。 再说回还留在园区内的沈鹤,他买了天鹅湖划船的小票后,带着小铃音登陆了湖心岛。 因为天鹅湖的娱乐项目是单独收费的,岛上只有钟楼楼顶在夜晚适合登上去看烟火,所以白日里这边的游客非常的少。 知道姐姐应该是被关在钟楼里,船刚靠岸,小铃音就跳下船,迈着两条小短腿往钟楼里跑。 沈鹤担心她绊倒,赶忙追上前去。 这座钟楼据说是立罗町的老建筑,这所游乐园就是围绕着钟楼修建的,为了修缮、保护这座钟楼,游乐园的资方花了不少心思。 “我爸爸跟我讲过这个故事!”小铃音爬楼爬得气喘吁吁的,还不忘给沈鹤这个异乡人介绍,“有位爷爷和奶奶就是在钟楼下相识的,当时钟声敲响了十二下,整座城市都在放烟花,出来看烟花的爷爷遇到了迷路的奶奶,从那之后两个人还经常来这个钟楼下面见面,可是再后来战争就来了,奶奶被家里人送出国,爷爷和奶奶分别前约定,如果侥幸能在战争里活下来,那么就在钟楼下再相见……” 说完这一长串,她扶着楼梯,弯着腰喘气。 沈鹤有些好笑,拉了她一把,问道:“你能听懂这个故事吗?” 小铃音气呼呼地白了沈鹤一眼:“我今年已经七岁了,正是看少女漫画的年纪好吗,大哥哥你年纪看起来不大,但是思想真的好老套哦!” 沈鹤:?现在的小姑娘都很不得了嘛! 后半段路程,几乎是沈鹤拎着小铃音爬上去的。 这座钟楼修得其实不算高,只有四层,只是因为又窄又陡,对于小孩子来说,还是太辛苦了。 两人刚踏上钟楼顶层的露台,小铃音就要往外跑,沈鹤将她拉到身后,蹲下身挡住她,压低了声音道:“那个监视你的绑匪可能还留在这里,你不要乱跑。” 小铃音忙捂住自己的嘴巴,往沈鹤的影子里靠了靠,她也学着沈鹤,捏着嗓子细声细气地,“姐姐好像不在这里。” 虽然只是扫了一眼,但露台上本身也没有多少人,算上工作人员,统共也只有四男三女。 “你的手表能静音吗?” 小铃音紧抿着嘴巴,点了点头,随后按下了手表上的某个键,递给沈鹤。 沈鹤将表捏在手心,又问:“先前给你打电话的人,听得出来多大,是男是女吗?” 小铃音摇头,“那个人开了变声器,声音听起来又尖又细,不过我感觉应该是男的!” 沈鹤歪了歪头,示意她继续说。 “他说话的口吻很老气,跟你一样。” 在一天内,被同一个小萝莉戳了两次心口,求沈鹤此刻的心理阴影面积。 不过他还是选择相信小铃音,那么露台上就只有三名男游客,和一位男工作人员有嫌疑了。 小铃音也在偷偷地瞄露台上散落四方的男性,有两个站在角落里抽烟,还有一个搂着女朋友正在露台的天文望远镜边,说说笑笑的,还挺甜蜜,衬得守在旁边一脸尴尬笑容的男工作人员有些可怜。 可沈鹤却并没有回头看他们,他冲着小铃音笑道:“你还没有讲完这个钟楼的故事。” 小铃音愣了愣,答道:“后面的故事我就不知道了呀,爸爸当时就只是随口给我讲了一小段。” “你爸爸为什么给你讲这个故事呢?” 这倒是问着她了,小铃音冥思苦想,“我记得那天……爸爸跟几个伯伯约着一起吃饭,说是有一个什么沉浸式体感游戏设施,想要投放到游乐园里,就是这个游乐园!但是场地有限,有个伯伯就说,把钟楼拆了就有位置了……” 果然。 沈鹤摸了摸小铃音的头:“一会儿我数三个数,你就往外跑,跑得越远越好。”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的,她还想再多问两句,可沈鹤已经开始倒数了。 “三!” “二!” “一!” “失火了——!”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小铃音撒腿就往楼下跑,露台上的人见状,也纷纷起身往楼下逃窜。 这时,只有一个人一动不动。 沈鹤走到他身后,笑道:“您是在看过山车上有没有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吗?” 闻言,天文望远镜旁的工作人员转过身来,客气地应声:“您在说什么?” 沈鹤的手握上望远镜,俯身凑近,闭上左眼,看向望远镜里。 他调动焦距,“刚才就是用这个看到我的吧。” 对方没有答话,沈鹤也不在意,自顾自说道:“一对情侣在这里,你作为工作人员,不但不回避,反而还直愣愣地守在这里,如果不是有什么怪癖的话,大概就是因为你需要时不时地通过望远镜观测小女孩到哪里了吧。” 他将望远镜的镜头锁定在过山车最高处,那里仍旧挂着那一闪一闪的蝴蝶耳环。 “露台上所有人都以为失火,逃下去避难,你作为唯一的工作人员,不去安抚、疏散游客,却在这里一动不动……还要我继续往下说吗?绑匪先生?” 说到这里,对方轻嗤了一声,一改方才的恭敬有礼,换上一副轻慢张狂的姿态,“作为游客,在游乐园里好好体会假日的快乐就好了,不要多事,否则就会得不偿失。” “噢?是吗。现在不是你的手段已经被我识破,该是你认罪伏法的时候吗?” 沈鹤话落,一道急促的脚步声靠近,而后刚刚被带上的露台大门再度被推开,稚气的声音传来:“坏蛋!把姐姐还给我!” 第29章 营救时刻 小铃音去而复返,她没有见到姐姐,放心不下,看着露台上的游客鱼贯而出,又担心真像沈鹤说的一样失火了,那姐姐被扣在这里,岂不是很危险。 她的到来,将本已被沈鹤控制住的局面,又重新打乱。 说时迟那时快,沈鹤身侧那人飞速转身,直奔着小铃音面门上来。 他所站立的位置本身就比沈鹤距离门口更近,反身去抓小铃音时,他还顺手将天文望远镜推向沈鹤。 露台上的望远镜本身只是供游客赏景娱乐的,不算大型设备,但也有几分重量,加上本是公共设施,沈鹤稳稳接住,将之归位后,那人已经将小铃音箍在怀里。 男人低头看了眼被吓得眼睛通红的小铃音,挑衅地冲着沈鹤道:“立场交换。” 沈鹤最近好像不止一次遇到这种,小孩子被当做人质挟持的情况,他都在考虑,是否真的需要回国一趟,找个寺庙好好拜拜。 “哥哥……”小铃音扁着嘴,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泪珠子都快兜不住了。 到底还是孩子,面对歹徒,还是会害怕。 沈鹤闲适地将右手插在口袋里,全然不像是被人威胁的姿态,他掀唇道:“没用的,我早就报警了,你刚才应该也听到了广播,游乐园已经被警方控制了起来,抓你只是时间问题。” 那人嗤笑一声,从袖子里倒出一把改装过的柯尔特m1911手枪,他将枪口抵向小铃音的脑袋,食指搭在扳机上。 “难道警方就不在意这个小姑娘的死活吗?” 沈鹤沉下脸来,一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宛如幽夜寒潭,冷得彻骨。 如果苏木在场一定会十分讶异,这样的沈鹤,是她没有见过的。 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就连声音都像是淬了冰一般。 他一字一顿,缓缓道:“你没有机会。” “什么?” 那人没有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只是愣神的那不足一秒的时间,沈鹤已经窜到了他面前,长腿扫面,喝退绑匪,趁着绑匪疏于防备,沈鹤一手扣住对方持枪的右手,屈膝一顶,将对方绊倒,瞬间单腿膝盖压下来,将绑匪锁在身下。 在这个空挡里,他还用空余的那只手,接住了小铃音。 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整个过程几乎是在眨眼间完成的。 小铃音惊得下巴都合不上了,眼泪挂在小脸蛋上,呆愣愣地注视着沈鹤。 而被沈鹤牢牢制服的绑匪也才将将回过神来。 他想挣脱沈鹤的钳制,可也不知为什么这男人看起来身形削瘦,力气却不小,压制得他没有一丁点反抗的余地。 这时,沈鹤才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说,你没有这个机会和警方交涉。” 那人恨得牙痒痒,随后又想到了什么,大声道:“你别忘了,吉永铃香还在我手里。” 沈鹤面无表情,“我已经知道她在哪里了。” 绑匪一阵语塞,旋即气急败坏地叫嚷起来:“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知道!你凭什么知道!” 沈鹤并没有搭理他,只是招呼一旁惊魂未定的小铃音,让她把露台上用来将游客阻断开的障碍栏拖过来,又从上面取下铁链,把绑匪困了个结实。 如此这般,他才安心下来,给佐藤警官发送信息。 “喂!你说话啊!” 那绑匪被捆着也不老实,腿用力地胡乱蹬着,神情有些疯魔了。 沈鹤还在编辑信息,他的沉默更加刺激到了绑匪。 “哈哈哈!我知道了!你在虚张声势!你想等警察过来把我带走审讯,然后由警方逼问出吉永铃香的下落!哈哈哈!我不会说的!她现在所处的位置,呆得越久,生命就越危险!只要我不说出她的下落,我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沈鹤收回手机,掸了掸身上因为刚才制服对方所沾上的灰,平静道,“本来也只是我的一个推测,但既然你都说了她呆的地方越久就越危险,那我就应该没有猜错地方。” 说着,沈鹤走到了露台的中间,这里是钟楼的配电间,防火门上有一把锁,沈鹤转身在男人身上搜找了一番,却并没有找到配电间的钥匙,无奈之下,他只好重新回到配电间门口,调整呼吸,随后一个后旋踢,竟然就将那道防火门踢开了。 绑匪被他惊人的脚力吓到。 如果刚才他用同样的招数踢的是自己,恐怕自己这会儿已经半条命交代在这了。 再观沈鹤,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就要往里进。 那绑匪陷入沉思,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人? 小铃音见沈鹤进了配电间,也不敢单独和绑匪待在一起,急忙跟过去牵着男人的衣角。 进入配电间后,里面的布局却和普通的配电间不太一样,这里头还有一个螺旋向上的楼梯,直通钟楼的顶部——那块巨大的表盘内部。 沈鹤让小铃音留心脚下的电线,带着她往楼上走。 不出他所料,在表盘内部的机械轴上,正绑着一名少女,她脸色不太好,嘴巴被胶带封住,整个人悬空着被绳索绑在轴上,附近全是钟表内部的齿轮,而下方是悬空的,直接通向了一楼的地面。 就如绑匪所说,这里位置较高,钟表四面透风,少女就被绑在核心轴上,风从四周环绕的齿轮缝隙中吹来,她的体温正在逐渐下降。 最近降温降得厉害,那小少女穿得又单薄,一条七分袖的长裙勉强为她遮蔽着寒流。 等时针随着夕阳西下而转动时,她附近的遮挡物就会越来越少,齿轮和转轴的重合,像是为她打开了通风的大门一般。 要是在这个地方挂上一天一夜,年少的女孩,恐怕命都会保不住。 小铃音见到姐姐十分激动,热烈呼唤着姐姐的名字。 可吉永铃香已经冻僵了,思维根本没办法集中,也没有力气回应小铃音。 她已经被抓走三天了,这三天为了避免她需要上厕所方便,绑匪只给了她少量的水,让她不至于缺水休克,多余的一口食物都没有给她。 她又冷又饿,精神和肉体都十分疲惫了。 “哥哥!姐姐这是怎么了!”小铃音拽着沈鹤的手摇个不停。 沈鹤蹙起眉头,他嘱咐小铃音不要到处乱跑后,一手撑着围栏,轻轻一跃,另一只手快速抓住机械齿轮,跳上了钟表核心。 他上前探了探小少女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厉害。 沈鹤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将小少女从核心轴上解了下来。 可回去的路就没有来时那么简单了,他怀里抱着小姑娘,没有多余的手可以空出来去够围栏。 沈鹤转身,借着齿轮的齿痕和高低差,将整个内部结构当做阶梯,一步一步地跳到了表针的齿轮上。 他踩着秒针的齿轮,调整着距离和位置,在即将与围栏走到平行时,纵身一跃,沈鹤抱着少女稳稳地落在了走廊上。 小铃音心跳都差点停住了,见沈鹤安全落地,又慌慌张张地跑上前去查看姐姐的情况。 吉永铃香浑身都在发烫,应该是因为太冷,身体启动了防御措施,通过发热来抵御寒冷,许多冻死的人都是因为身体散发热度后产生了烫和热的幻觉,将衣服脱掉,从而彻底冻死的。 沈鹤脱下外套,将小少女罩住,随后将其背到了自己后背,再空出手,牵着小铃音回到了露台上。 那绑匪正蹬着双眼,惊诧地看向成功营救了人质的沈鹤。 沈鹤身上不见狼狈,好像只是出去顺便散步一般轻松。 绑匪颓丧地向后一靠,万念俱灰道:“是我失败了……随便你们怎么处置吧。” 沈鹤将吉永铃香放到一旁的长椅上躺好,又拨打了急救电话。 处理完一切,才又走回到绑匪跟前。 之前那把柯尔特m1911此时正躺在他手心里,他拆开了弹夹细细打量,随后道:“这把枪,就算是改造的,价格也非常高昂,你不缺钱,可你却绑架小姑娘勒索钱财……” 想起之前与小铃音的交谈,他不禁勾了勾唇角:“其实你醉翁之意不在酒,是别有他图吧。” 他说的是问句,可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肯定。 第30章 刚死的? 那绑匪万念俱灰地扫来一眼,摇了摇头,轻轻笑了一声,似是在自嘲,“不,我确实需要这一大笔钱……” “如果是要维护这座钟楼,确实需要一大笔钱,”沈鹤打断他,目光如炬,“不久前,我刚刚听说了一段关于这座钟楼的爱情故事,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就是这段爱情故事里两位主人公……其中某一位的后人。” 沈鹤会这么怀疑,并非无中生有。 在知道指示前往过山车的暗号是——在够得到月亮的地方听时间的叹息。 劫持人质已达到某种目的的犯罪,通常分为两种。 一种是表现性劫持人质,这类人往往是希望以这种极端的方式展示自己,博取关注,以满足心理上“掌握命运”“自己很重要”等如此需求。 而另一种则是工具性劫持人质,他们的目的性更强,目标明确,为谋取利益。 当然了,有时候也会出现两种兼备的情况。 但显然绑架吉永铃香的绑匪属于第二种。 可他又不仅仅只是为了钱,他穿着打扮不俗,气质谈吐也不像出身寒门。 最关键的是,一个穷凶极恶的绑匪,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哪里还会有闲情逸致去写这种富有浪漫主义色彩的暗号,还是给一个七岁的小女孩。 “这个暗号,或许是那两位约定在钟楼下重逢的恋人写下的吧。” 听着沈鹤的分析,绑匪有些恍惚,他似乎是看到了几十年前的月色下,头上绑着缎带的少女与男人依依惜别,他们在在此许下约定,倘若战争结束,他们都还活着,那么就到这钟楼下来相见。 两人十指相扣的手逐渐与他的手重叠在一起。 中午十二点整,钟楼的钟声准时响起,与几十年多前午夜敲响的钟声一样。 他喃喃自语:“可她食言了,她到最后也没有回来,她明明逃去的国家在战乱中幸免于难,她为什么不回来!” 沈鹤微微歪着头,留意男人的神情。 他一时哭一时笑,好像沉浸在回忆里无法自拔。 “我每天都在这里等,等她回来,可是现如今,他们马上就要拆了钟楼去建新的娱乐设施,她还没有回来啊,钟楼没有了她要到哪里去赴约……” “所以你说服了你的同伙,绑架了注资给这座游乐园的吉永社长的女儿,逼迫他们交付巨额赎金,你想用这笔钱来保护钟楼,”沈鹤扯了扯嘴角,“不对,这笔钱也只是一个引子,你把吉永铃香绑到这里的目的,又叫吉永社长的小女儿来送交赎金,应该是想和吉永社长谈判吧。” 那人点头,“是,他只有这两个女儿,丢了一个也许不可惜,但两个都在我手里的话……他就没办法不实现我的诉求了。” 沈鹤观察他神色晦暗不明,神智也一时清醒一时模糊,一会儿好像沉浸在一段不应该属于他的记忆里,一会儿又能清晰地找回自我。 说来,联邦调查局曾经做过一项数据统计和研究,在众多劫持人质的罪犯中,超过半数绑匪都有一定的精神问题。 眼前的这人也不外如是。 “距离战争结束已经过了七十五年,你有没有想过,那位逃至他乡的少女,如今活着的话,至少也有九十多岁了,她还有能力来赴这场世纪之约吗?” 沈鹤话落,那人面露悲痛,嘴里重复呢喃着“七十五年”这个时间。 见状,沈鹤摇了摇头。 没过多久,警方已经赶到现场,将绑匪拷走,救护车也正好赶到,而早在附近焦急等候的吉永社长也被警方护送进来,他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沈鹤单手插兜,跟随警方往园区外走,突然有个皮肤较白,模样清秀的年轻警官走到沈鹤身边,冲他伸出手,“沈先生,终于见到你了,我是搜查一课的日向。” 沈鹤驻足停留,握住日向警官的手,同时压低声音道:“您好,我先前联系佐藤警官……” “噢!佐藤警官亲自去了!” 沈鹤讶然,旋即又弯起嘴角。 那还真是不得了了。 沈鹤这头顺利解决了危机,而那头的苏木就没有他这么轻松了。 坐在小黄的背上,苏木仰着头,看着面前硕大的几个字,显示着这里是一家遗体旅馆。 这几年,东九区人口老龄化严重,大城市的年死亡率直线上升,殡仪馆都接收不下这么多死者,所以诞生了一个新兴行业,遗体旅馆。 苏木倒抽一口凉气,这里确实还挺符合有很多钱,还可能有些臭烘烘的形容,可是……她倒也不是想来这么具体的地方…… “小黄,你平时经常独自一狗路过这些地方吗,你都不会害怕吗?” 苏木贴着小黄的后脖颈,轻轻蹭了蹭,小黄感受到了苏木的动作,又摇了摇尾巴,“汪”了一声。 也不知道它这是在说害怕,还是不害怕,又或者说它平时也不是独自一狗出行,可能还有猫朋狗友。 苏木思绪又飘远了。 是啊,她要是有几个鬼朋妖友的,这追个人,还不是手到擒来吗? 可她见过的鬼,除了她自己,就只有斋藤禾彦了,斋藤禾彦还是个根本离不开家里的地缚灵,说不准他认路的本事还不如她呢。 想到这里,苏木又抬头看了看遗体旅馆,为什么就连这个地方,都连一个鬼都没有呢?大家挂了之后,都干嘛去了?地府有人来接吗?那她是因为死在阴司管辖范围外,所以成了孤魂野鬼吗? 她正苦恼着,此时一辆面包车匆匆驶来,刚一挺稳,车上就下来四个黑衣黑裤的男人,他们合力将一具遗体抬进旅馆中。后面下车的是两名年轻的男女,女人哭得声嘶力竭的,一直嚷嚷着太突然了,好似还没做好接受亲人离世的准备。 这一刻,苏木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瞬间从小肥啾的身体里拔了出来,在空中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眨眼间她又回到了小肥啾体内。 她又看到了。 那位刚刚离世的老人直挺挺的躺在家里的榻榻米上,手指曲了曲,想要抓紧什么,却有心无力,他的呼吸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 最后一眼,他看到了仓惶奔向自己的女儿。 刚死的? 苏木心里燃起了一些希望,她趴在小黄的耳边,小声的让它往大门口靠近一些。 那年轻女人被丈夫半搂半抱着带进旅馆,苏木就隔着玻璃门偷偷地观察着。 女人还在哭,手续都交给了丈夫来处理。 这时,苏木看到了一道淡淡的人影,近乎透明。 是那位老人,他有些茫然,但看到一旁哭得昏天黑地的女儿时,他又有些不忍心,哆嗦着手,想要去碰碰女儿的头发。 苏木“嗖”的一下,挣脱出小肥啾,一路穿墙进到遗体旅馆内,她一把抓住老人的手,眼神热络的看向对方。 被打断动作的老人浑身一抖,慢悠悠地转过头来看向苏木,脸上写满了不解。 苏木来不及解释,直入正题:“您好,您是这附近的居民吧,我想问问您,这儿最近的,能取到大额现金的银行在哪里呀?” 老人还真的顺着她的问话思索起来,随后又指了指外面,苏木死死拖住他不让他往旅馆外走,以免被阳光灼伤,她刚才只是一瞬间接触到了阳光,浑身已经在冒烟了。 “您直接告诉我就行,我可以自己去。” 那老人点点头,告诉她出门直走到道路尽头,然后右拐,再第二个红灯的地方再右拐就到了。 苏木感激的冲老人鞠了鞠躬。 这时,在前台办理手续的男人对坐在一旁的妻子道:“手续都办好了。” 那女人泪眼婆娑的抬起头来,望着丈夫,突然扑进他的怀中,声嘶力竭道:“我以后……没有爸爸了!” 她的话音刚落,苏木身边的老人愣了愣,随后苍老、干涸的眼眸里盈满泪水,他叹息着摇了摇头,嘴里说着“原来我已经走了……”,随后身体一点一点的开始消散,像纷飞的蒲公英一般,一点点的分离、瓦解。 苏木皱了皱眉,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她又急匆匆地往门外飞,回到小肥啾的身体里,驱使着小黄按照老人说的方向去。 她最后回头深深地看了遗体旅店一眼。 第31章 人心不知足 几经周折,苏木和小黄终于达到了银行门口,可在途中浪费了许多时间,当苏木看到银行大门的时候,那名绑匪早就混了进去。 周末来银行办理业务的人也不在少数,人挤人的,苏木没办法嗅到绑匪身上的味道了。 门口还有保安把守,像小黄这样的流浪狗,根本没办法进入大内。 苏木只犹豫了片刻,便骑着小黄走到了大厅门口。 “小黄,你就在门口等着我,我亲自去抓坏蛋!” 她抱着小黄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随后便再一次从小肥啾的身体内钻了出来。 银行大厅毕竟是室内,只要不直接照射到阳光,对她的影响就没有那么大。 苏木化作灵体状,飘在人群之中。 大约是这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她身处其中竟然觉得有一丝晕眩。 耳边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男女老幼,喜怒哀乐,人间的缩影就在这里。 因着是白天,她的灵魂要透明轻薄了很多,行人走动的幅度大了,带动的风都能将她的身体吹散一片。 苏木只好飘得高高的,贴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在人群里寻觅那个狼狈的身影。 说来也是奇怪,往常在沈鹤家中,她可以非常轻松地操控家里的所有物品,勾一勾手指,什么都能悬浮起来飘到她面前。 可在这人声鼎沸处,她就有些无力了,仅仅只是集中精力探听声音,嗅气味,就已经让她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她飘飘荡荡地越入越深,在编号17的银行窗口边看到了门口挂着“vip”字样的一间独立房间。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有些熟悉,好像自己曾经常来到这样的地方。 她丢失了几乎全部的记忆,但对人伦常识却十分了解。 比如她能看得懂东九区的文字,听得懂他们的语言,甚至张嘴就能说出来。 再比如这种为存款拥有一定数额的特别人群,开设的特别通道,她也十分熟悉。 苏木心下也明白,自己生前八成是出身于某个富贵人家,但具体富到什么程度,那就不得而知了。 苏木思忖片刻,环顾四周不见那绑匪的踪迹,眼下最有可能的就是vip业务办理区了。 她咬牙,闷了一口气,穿墙而过。 正如她所想,房间内,那绑匪弓着背脊,鬼鬼祟祟地将一张支票递到业务员面前,沙哑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就像是粗粝的砂纸。 “全部取出来。” 那业务员看到支票上的数字后,愣了半晌,直到绑匪再度催促,她才回过神来,犹豫着还是开口问了一句:“你确定是要全部取现吗?” 那绑匪十分不耐烦,骂骂咧咧了几句,业务员才陪着笑退了出去。 一亿的现金,在这片区域只有这家银行能取得出来。 但数额太过庞大,他又来得突然,业务员要调取这么多现金,一时半会是办不下来的,她首先就得先通知经理。 这绑匪与留在园区里的那位不同,他是确确实实的穷人,没读过什么书,早些年想靠做苦力挣点钱,可不是在工地里和人争执着打起来,日薪做了赔偿,就是拿了微薄的薪水,就去赌马、柏青哥。 长此以往,不仅没有任何的积蓄,反而还欠了一屁股债。 但他总是觉得上天不公平,凭什么有的人生来就什么都有,而像他这样的人,就连通宵一夜网吧都要辛辛苦苦工作好几天。 他从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贪图一时享乐,不思进取,总在等,也许哪一天就会有发财的机遇来敲门了。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会被园区里的那位找上门。 一开始那位来拜访,还给他带了一份荤素搭配的便当和几罐啤酒,等他酒足饭饱后,对方才问他想不想以后都过上这样的生活,只要他有胆子干一票大的,以后衣食住行就再也不用愁了。 听到对方许诺给他的数额后,那一刻,他觉得这就是他翻身的机会。 他一定要把握住。 此时他怀里抱着一千万的现金,很快就会有一亿元送到他面前,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 他兴奋至极,正在畅想着之后要怎么去挥霍。 可恍惚间,他又有些犹豫了。 既然钱已经全部都落在了他的手里,而那个委托人现在又还留在园区内,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带着钱远走高飞呢? 这可是一笔巨款,谁能扛得住这种诱惑呢? 苏木飘在他的身后,不知怎的,他的身上突然开始散发一团黑气,周身的气味也变得难闻起来,让苏木几度作呕。 再观他的神色。 傻子也看得出他在动什么歪心思。 “这家伙的算盘,打得我在东八区都能听到了。”她摇了摇头,准备凑上前去夺回背包,可这时她才发现,在这个房间里,她的力量根本使不出来。 大概是突然间接收了太多人的信号,刚才又在遗体旅馆前晒到了太阳,她的灵魂此刻疲惫不堪,仅仅是维持聚成一团的人形,就已经很费劲了。 她还在思索要怎么才能困住这人,再去给沈鹤报信,业务员又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只是这次,她身后还跟着一位看上去约莫三十左右的干练女子,胸口的名牌上挂着“经理”的字样。 那位经理带着得体的笑容,对绑匪鞠了一躬,道:“这位先生,十分抱歉,因为一亿元的数目实在是太多了,我们需要审批和核对信息。您的支票是由吉永化妆品公司开出的,我们现在需要先和吉永公司取得联系,您方便告知我们您的姓名吗?” 开玩笑,他怎么可能会自报信息呢? 既然事已至此,那他也就只能不仁不义了。 男人一把推开椅子站起来,摆了摆手,道:“那我不取了,你们把支票还给我,我还有急事,现在就要走。” 怀里还抱着一千万,虽然和一亿相比少了太多,但是他现在卷了这一千万跑路,总好过银行核对出信息有问题,将他扣下,得不偿失的好。 打定主意,那男人抱着包,一把夺过支票就往外闯。 经理和那位接待他的业务员面面相觑。 苏木惊觉不好,赶紧跟着他往外飘。 只见他步履匆匆出了银行大厅,苏木没法再跟,下意识喊道:“小黄,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原本蹲在门口乖巧等待苏木的小黄,居然真的听到了她的呼唤,摇着尾巴转过身来,冲着男人龇牙咧嘴,随后不等男人反应,就咬了上去。 小黄很聪明,他咬着的是绑匪抱着的背包的手,包里头有钱,那绑匪自然不肯松开,一面甩着胳膊想要挣脱,一面用剩下的手一拳一拳地捶打着小黄,就差手脚并用了。 看着小黄挨打,苏木心疼不已,心中的怨怼和愤怒反倒是滋养了她的魂魄,陡然间,她就恢复了力气。 苏木狠狠地盯着那名绑匪,周身散发出的强大气势,将银行大厅的感应门震慑开来,久久不能关合。 她双手握拳,四周的空气染上了乌黑的颜色,浑浊不清。 那绑匪突然就感觉自己有些喘不过来气了,他身体不知为什么变得沉重不堪,高高举起的拳头也倏地垂落下来。 这时,只听一道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传来,随后,一双笔直而修长的腿腾空对着绑匪面门上踢过来,双腿夹住绑匪的脑袋,一个漂亮的翻身,那绑匪就被夹着脑袋跪伏在地上。 “咔哒”一声后,绑匪屁股朝天,双手被扣在身后套上了手铐。 短发秀丽洒脱,制服工整干净,眉眼明艳,红唇轻启:“九月二十五日中午十二点零三分,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佐藤,现以涉嫌非法诱拐、绑架、勒索他人等多项罪责,对你施加强制措施,使用手铐传唤至立罗町警视厅。” 苏木看到女人如神兵天降,周身的浊气瞬间消散,歪了歪脑袋,随后空洞的眼眸里隐隐翻起了鲜活的光亮。 这个女人,也太帅了吧。 第32章 温柔又有力量 在佐藤警官的护送下,小黄驮着小肥啾回到了游乐园,与沈鹤会合。 事实上,小黄还没有进入园区,站在大门口的沈鹤脑海里就已经传来了苏木呜嘤呜嘤的哭喊声。 “呜呜呜沈鹤!刚才好险哦!我差点以为小黄要交代在歹徒手里了!” “呜呜呜如果不是我被烫得冒烟,都快魂飞魄散了,我肯定不会让小黄挨揍的!” “呜呜呜佐藤警官这个女人真是该死的迷人啊!” 沈鹤叹了口气。 这是发生了什么? 其实早在苏木带着包逃跑的绑匪时,沈鹤就已经听到了她的呼唤。 但她好像对自己的心声时常会灌进沈鹤脑海里这方面,全然不知。 那时,沈鹤正在露台上和这起绑架案的幕后主使对峙,没有办法过来支援,所以他给佐藤警官发送了信息,告知对方绑匪有两人,一人尚且还在园区内,另一人大抵是拿着钱先跑了。 此外,他还给佐藤警官分析了跑路的绑匪最有可能会去到的地方。 他从搜索索引里查到了附近一带的地图,将两家大银行标注了出来,让佐藤警官从近的那一家开始搜查。 所以佐藤警官才会那么及时地赶到。 “这么说,就算我不去追那个绑匪,佐藤警官也能抓到人咯?”苏木的语气有些失落。 原来折腾了半天,她只是在做无用功。 沈鹤见状,摸了摸小黄的脑袋以示赞扬,然后又顺手拎起了小肥啾,拨了拨小肥啾圆滚滚的肚子,声音低沉坚定,听着就让人觉得信服。 “也不能这么说,是你先发现了绑匪,和小黄惊动了对方,所以他才会仓皇出逃,让追捕他的行为变得非常简单,把速度和距离变成了推算的依据,”他的目光落在小肥啾身上,眼神温和,“而且,是你和小黄努力拖住了他逃跑的进程,所以佐藤警官才正好赶到将人抓捕归案,你们节约了搜查的成本,降低了追捕风险,很了不起了。”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苏木听得欢欣雀跃,飞快地扑腾着小翅膀,冲着小黄道:“你听到了吗小黄!我们还是帮上忙了!” 蹲在地上的小黄,原本歪着脑袋,蹭着沈鹤的裤腿。当听到小肥啾那欢快的机械音后,它又开心地快速摇起尾巴,回应似的叫唤了一声。 看着这一幕,沈鹤不知怎的,心情大好。 按照惯例,沈鹤作为案件的相关人员,需要跟随警方到警视厅做笔录,但沈鹤拒绝了。 “吉永家的二小姐全程都在,别看她年纪小,胆识和头脑可是相当了得,有她在,我也没什么可补充的了,况且我今天是陪两个孩子来游乐园的,不方便走开。” 他如是说道。 日向警官挠了挠头,沈鹤把拒绝的话说得这么满,他都没办法再劝了,只好老老实实给佐藤警官转达。 那位靓丽的女警官隔着人山人海看过来。 她倒是不意外,从四年前的事之后,沈鹤就一直这样,不再接任何正式委托,就算卷进了案子里,也会找一堆理由抽身而去,与从前那个意气风发,一心要让正义开口说话的大侦探,全然不同。 只是对于佐藤警官的视线,沈鹤倒是没有回避,反而眉目舒缓,神态自若地冲佐藤警官点了点头。 他那副全然与我无关的神态,看得苏木有些火大。 抓人的时候明明比谁都积极,怎么现在突然就这样了?被夺舍了? 为了不影响普通市民,警方是偷偷来,偷偷走的,在确定园区内没有其他危险后,佐藤警官指挥众人准备撤离。 一直在园区里的那位绑匪,指引着两名警官拆除了他留在园区里,想要传递给吉永铃音的信息。 在被押着与佐藤警官会合时,他与沈鹤擦肩而过。 只是走出去不到三步,他又突然转身,问向沈鹤:“你到底是什么人?也是那个项目的参与者?” 沈鹤声音很轻,“一个路人。” 好一个路人,苏木叹息,原本以为会听见一些经典台词,例如“沈鹤,一个侦探”这种侦探小说主人公的常用对白。 没想到是这么一句,听起来还挺能把人糊弄住的。 毕竟那绑匪在原地呆愣了好几秒,苏木认为,他大概是被沈鹤的装x气场震慑住了。 待警方撤离,沈鹤与小澈他们再次取得联系,带着小肥啾往餐厅赶。 苏木在沈鹤的兜里,上下颠簸着,但因为一直在思考关于沈鹤的事,她也没有在意。 “沈鹤,我感觉佐藤警官刚才看你的时候,好像是有什么事要找你。” 沈鹤不咸不淡道:“是吗,你可能看错了。” “真的,我没看错!你说警方如果有事要找你的话,应该是很重要的大事吧!就像国内那个连环案件一样!” 沈鹤低头睇了口袋一眼,还是没什么表情,“这和我这种一般市民有什么关系。” 苏木不满,“你之前不是都答应了那位铁拳老哥要帮他看看案件的吗?那佐藤警官的事,你怎么不帮帮忙呢?” 沈鹤停下脚步,一本正经道,“第一,我只是说看看案件,这不代表我要做什么。第二,佐藤警官有没有事是你的主观判断,不代表客观事实。第三,就算有什么情况,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能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就已经是为了全社会做贡献了。” 苏木被堵得哑口无言,她是争不过沈鹤的,但想起自己的事,心里又有些着急。 今天遗体旅店的老人,在意识到自己已经离世后,就那么突然地在她眼前消散了。 这件事的冲击对她来说,真是犹如当头一棒。 她也是从意识到自己不再是生人时,开始没有办法接触阳光,身形更加缥缈。 那是不是有一天,她还没弄清自己是谁,怎么死的,就会突然魂飞魄散呢? 她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沈鹤的身上,希望他能帮帮自己,可这个沈鹤油盐不进,跟他套话,就好比水中打拳,每一下都使不出力气,打不到重点,让人憋闷。 见苏木似乎是有些闹脾气,不愿意理他,沈鹤倒也没有再开口。 一人一鬼保持着沉默,直到沈鹤在餐厅找到了独自一人坐在餐位上的小澈。 沈鹤有些意外,“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小澈面前还放着一份没有动过的套餐,见沈鹤来了,他往前推了推餐盘,将食物推到沈鹤面前,“寺良的帽子落在赛车场了,斋藤叔叔就陪着他一起去找,阿姨去卫生间了。” 原来是这样,沈鹤落座。 “给我点的?” 小澈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脸上挂着笑意,“嗯!算是谢谢沈叔叔的!” 沈鹤也跟着笑起来,“你是说寺良的事啊,我也没为他做些什么。” 小澈抿了抿唇,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充满了认真和诚恳,“不止这件事,还有我妈妈的事……” 他顿了顿,眼神有瞬间的黯淡,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来。 沈鹤也放下筷子,收起了笑容,正襟危坐听他继续说。 “舅舅都告诉我了,沈叔叔还拜托了有名的律师来帮我妈妈辩护,为她争取减轻量刑,舅舅说,当时也是您劝我妈妈自首的。” 小澈的鼻头有些红,但是面上仍旧保持着严肃认真,倔强的没有流下眼泪来。 沈鹤不自觉就放柔了声音:“怨妈妈吗?” 小澈摇头,“我知道妈妈她承受了很多,因为承受不住了,所以才会做错事,在这件事里,妈妈也是受害者。” 他这番话,让沈鹤,乃至在一旁静默聆听的苏木都有些震惊。 他还这样稚嫩、幼小,却能这样体恤他人,实在是令人钦佩。 “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学习,好好挣钱,等以后妈妈出来了,就由我来保护她。” 那还没有经历变声的嗓音,细细软软的,像一朵棉花,落在人的心间。可他的语气又是那样的坚定,苏木想,这大概就是温柔又有力量吧。 沈鹤摸了摸小澈的头,“好孩子。” 他没有再说更多的话,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小澈已经不需要再被嘱咐任何了,他只需要赞扬和祝福。 晚上,沈鹤陪着两个孩子一起登上钟楼的露台观看烟花,那绽放的绚烂让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些孩子们青涩而又可爱的面庞。 小澈、寺良还有那位吉永家的二小姐。 他们聪明善良,勇敢坚韧,看到他们,沈鹤胸口升腾起某种莫名的火热,可心里某个潮湿寒冷的地方,又在不断地被这股似乎名为“希望”的火热刺伤着。 在孩子们的欢笑与烟火的盛放里,沈鹤的手机震了震。 苏木坐在口袋里,看着面前手机上显示着的来电人—— 佐藤警官。 第33章 女警官的邀请 彻底地了结了小澈和寺良的事,沈鹤久违地睡了个懒觉。 房门上挂着他总是随身携带的那块桃木牌,苏木都没办法进去骚扰……啊,不,叫他起床。 日上三竿,苏木这周的三部综艺节目都追完了,沈鹤才慢吞吞地打开房门,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走进了卫生间。 苏木放下正在播放片尾致谢的电脑,飘近沈鹤身边。 他嘴里叼着牙刷,手里还在挤刮胡膏,浓密的短发因为本身是自然卷的缘故,经过一夜的蹂躏,现在跟个鸡窝似的,有风经过,还会吹起他头上一两根呆毛。 看起来……好像手感很不错。 “干什么?”沈鹤不知何时发现了苏木,扭过头看着她,还有她那只向自己探出的手。 被抓包的苏木脑袋摇得像只拨浪鼓。 如今寄人篱下,还是不要胡乱造次比较好。 沈鹤最后还是洗了个头,用吹风将头发吹直,干干净净地耷拉在头上,显得十分斯文纯良,确实是一副很好骗人的模样。 不过,苏木还是喜欢他睡醒时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见他换下了居家服,穿着衬衣和西裤坐在餐厅吃茶泡饭时,苏木才意识到有点不对劲。 除了要去见小澈和寺良外,他平日里是能不收拾自己就不收拾自己的,别说刮胡子、洗头发、在家里换衣服了。 按照沈鹤自己的话来说,“不就是个普通人么,随便凑活活着算了。” 可现下…… 这很不对劲。 苏木悄咪眯地趴在餐桌边,半眯着眼睛盯着男人。 “沈鹤!” 被叫到名字的人漫不经心道:“嗯?” “你今天要出门吗?” 沈鹤将碗里最后一口茶汤喝下,手下动作却没停下,勤奋地收拾起了碗筷,期间还抽空回应她,“没有。” 这回苏木眉头都皱起来了,“那就是有人要来?” 沈鹤这次没有搭她的话茬,进厨房洗碗去了。 因为之前苏木险些将厨房给爆破了,所以沈鹤在厨房门口挂了桃木牌,不允许苏木踏进厨房半步。 苏木这才只能站在厨房门口,伸着脖子,冲里头开始她的“推理秀”。 “你今天不出门却换了这么正式得体的衣服,还又洗了一个头发,我记得你昨天出门的时候才洗过的,刚才吃饭也是,按照往常你的口味,那桶藤椒泡面才是你的首选,可是你居然破天荒地自己开火做了一碗茶泡饭,比起吃过之后身上会散发着川菜气味的泡面来说,茶泡饭还真是清淡得不行呢!” 苏木握紧了拳头,黑黢黢的瞳仁好像隐隐闪过一道智慧的光亮。 她义正词严道:“综上所述,显然你一会儿是要见一位很有分量的人,对方并没有大清早过来,反而是选择在你饭后来,说明这个人对你的生活习惯还有一定的了解,可能是你的朋友。” 说到这里,苏木又有些不可置信,轻呼道:“可是,这太奇怪了!你怎么会有朋友呢?谁会跟一个动不动就满嘴跑火车,不肯搭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楚楚可怜的小女鬼的人做朋友呢?” 这会儿,沈鹤已经收拾妥当,撩了厨房的门帘出来。 在对上苏木这张阴森中有带着些许狡黠的脸时,沈鹤挑了挑眉:“贫嘴不会让你的推理变得更精彩。” 苏木啧了一声,“你就说我是不是都说中了!” 还不等沈鹤回答,门铃就响了起来。 苏木赶紧跟在沈鹤的后头,朝玄关走去。 要不是她下半身空荡荡的只剩一团朦胧的雾气,沈鹤觉得她都能踩到自己的脚跟了。 沈鹤是在门铃响到第三遍,才缓缓拉开了大门的。 门外站着一名女子,她戴了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将将露出一张精致美丽的红唇,可光是看她的下巴就能看得出,她一定是个美人。 她穿着一套浅色的运动装,曼妙的身材被勾勒得淋漓尽致。 没有用香水,但是靠近就能闻到她身上散发着一股洗衣液清新的味道。 苏木有些得意地看了看沈鹤,可他们都没有想到,那女人在沈鹤拉开门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推着沈鹤闪身进门,接着又快速将门关上、反锁。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熟练得就像他们要进行什么不可言谈的交易。 沈鹤双手环抱于胸前,无奈地看着女人一声不吭,四下打量,确定没有人尾随或者窃听后,才大喇喇地走向客厅中间的沙发,一屁股坐了上去,顺手还摘了自己的帽子。 那顶和运动服同色系的帽子落在茶几上,苏木这才看清她的脸。 佐藤警官! 是了,昨天在游乐园看烟花时,佐藤警官确实给沈鹤打了一通电话,只是沈鹤没有接,在那之后不久,沈鹤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来自佐藤警官的一封邮件。 因为没有锁屏,苏木坐在口袋里,与手机屏幕面对面,所以她也就自然而然地看到了那封邮件的内容—— “山田太太的案子,律师为她争取了最低量刑,判处三年有期徒刑。答应你的事,我已经办到了,那么你欠我的人情,是不是应该还来了。” 苏木飘到佐藤警官身边,端详着她的神情。 不太像是来找沈鹤叙旧的。 看她的穿着打扮也不像是跟沈鹤有什么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关系,她一个搜查一课强行犯系的女警,能有什么事来找沈鹤呢? 苏木还在思考,可佐藤警官却忽然将脸转向苏木所在的方向,眉头紧锁,“你这个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吗?” 苏木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灰溜溜地躲到一边。 这位女警的浩然正气连鬼都能检测到吗? 沈鹤给她倒了一杯水,冲她笑道,“目前来说,应该没有人会对我感兴趣,这里很安全。” 听到他这话,佐藤警官有些不高兴,抱怨道:“虽然你已经隐退快四年了,可是沈鹤这个名字,在国际上还是仍然很有威慑力的,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鹤扯了扯嘴角,并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和她多做探讨。 “说吧,你来的目的。” 佐藤警官片刻间便沉下脸来,端起面前的水杯,一口尽饮,然后才开口道:“我想以佐藤智子的身份向你提出正式委托,请你调查信友中学一名中学生。” 她突然拉开上衣的拉链,在苏木的“非礼勿视但是我想看看”和沈鹤泰然自若的视线下,从里面掏出了一个档案袋,又将其推到沈鹤面前。 沈鹤没有打开,反倒是问,“中学生?你的私生子?” 苏木闻言,倒抽一口凉气。 这男人是真不怎么想活啊。 对此,佐藤警官只是飞过来一个眼刀,但并没有跟他计较,对于这件事,显然她十分的看重。 “前不久有一起连环杀人、分尸、抛尸案,被害者均是年纪不满十岁的小学生,凶手以此在三名被害人的头颅上插着自介信,自称‘蔷薇圣骑士’。” 她说着,从档案袋里抽出了一张临市的搜查通知。 “搜查科这边把嫌疑人锁定在临市一个在逃杀人犯身上,他曾经有杀人分尸、抛尸的前科,当时的对象也确实都是一些小孩子。搜查科已经下了搜查令,可我调查了三名被害人的生活行动轨迹,我觉得这次的案件并不是那个人做的。” 沈鹤看都没有看那张通知一眼,目光只是淡淡地落在佐藤警官身上。 “所以,你就把嫌疑对象设定在一个中学生身上?” 佐藤警官点了点头:“这个孩子的生活行动轨迹和三名被害人有重叠,至少我们不能排除他的嫌疑。但搜查科这边,已经给了我命令,不允许我插手这件案件,所以只能我只能以个人身份来委托你了。” 沈鹤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抱歉,佐藤警官,我已经不接委托了。” 第34章 气氛不错嘛 沈鹤拒绝的态度十分强硬,苏木怀疑刚才佐藤警官在介绍案情的时候,沈鹤可能耳朵都是闭合的,根本没有在听。 但佐藤警官早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对着沈鹤深深鞠了一个躬,“我知道这个案件本来不应该牵扯到普通市民,更何况你还是个异乡人,但我作为刑警多年的直觉告诉我,这个案件必须加以干涉,否则会造成不可挽回的悲剧,所以请你再考虑一下。” 她言辞恳切,又是出于对大众的责任心,这点让苏木很是感动。 所以,苏木干脆窜到沈鹤身边,一边围着他转悠,一边帮着佐藤警官劝他。 “沈鹤,你就答应吧,救人不分国籍!” “佐藤警官都那么恳求你啦,你也不好不给人家面子啦!” “沈鹤,只是查一查一个小朋友的底细、情况,不会很麻烦的啦!” 两个女人嘴巴是一刻都没停,对沈鹤进行了全方位、立体声、洗脑式的劝说。 但沈鹤仍旧是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甚至眼角眉梢都透着冷漠。 沈鹤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想过平淡的生活,不愿意再卷入任何案件中了,这点我也希望佐藤警官能理解。” 佐藤警官僵在原地,笔挺的脊背开始慢慢塌了下去。 苏木以为她是要放弃,又凑到她面前来,“佐藤警官你别灰心,沈鹤他就是嘴硬心软,你多磨一磨,他肯定会答应的,铁拳老哥可以证明!” 沈鹤感觉自己太阳穴正在突突地跳。 不过,作为一个在岗十多年的女警,佐藤警官可没那么容易就打退堂鼓,保护人民的人,怎么也要有一些百折不挠的精神和越挫越勇的胆识。 “你还记得我昨天给你发的邮件吧。” 再开口时,她已经坐回到沙发上,整理着从档案袋里抽出来的文件。 “我记得你向来不是一个爱欠人情的人,山田太太的案子之所以会以自首作为量刑的考量,是因为你劝了她自首,事实上,当时我已经找到了直接证据证明山田先生并非自杀,而是被自己的妻子谋杀。” 她将档案袋重新封好,再一次递到沈鹤面前,“这么大的人情,你不会不认吧。” 沈鹤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档案袋上,他磨了磨牙,似笑非笑的,这副模样看着竟还有些令人心动的性感。 “你居然还学会了先礼后兵。” 佐藤警官勾起红唇,身子往前探了探,将档案袋直接推进沈鹤怀中,一改刚才的谦和恭敬,就连嗓音里都透着逼人的冷傲。 “面对的是你,没有诸葛亮的才智,也得读一读你们东八区的兵书,否则怎么能从你这里讨到一丁点便宜呢。” 说罢,她起身,理了理衣服,重新戴上那顶帽子,准备离开。 “那个孩子叫坂木柊,有什么进展记得联系我,工作时间非紧急情况不要打电话,走了。” 女人潇洒得像是来自去如的风,身后留下捏着档案袋无奈叹息的沈鹤,和对她崇敬之情又加深了的苏木。 待苏木重新回到沈鹤跟前时,沈鹤已经把档案袋又丢回了茶几上。 “你不看看里面的内容吗?” 苏木好奇地挥了挥手指,那档案袋里的资料就自己飞了出来。 好像只要在沈鹤家里,她的力量就十分充沛。 看着眼前那几张薄薄的纸张,苏木陷入了沉思。 “有什么可看的,既然搜查科不允许她经手这件案子,那她能带出来的资料就寥寥可数了,这里头除了一张追捕令以外,应该就只有警方对于被害人的向大众进行的简单报告了。” 诚如沈鹤所说,眼前统共就四张纸。 苏木转向沈鹤,“佐藤警官那么厉害,连你都能制住,为什么不让她插手这件案子呢?” “什么叫制住了我,是我亲自把这个空子交到她手里的,怪我一时多事和心软。”沈鹤似有不悦地睇了她一眼,“她目前是搜查一课强行犯系的警部补,很快就要升任正式警部了,作为立罗町警视厅搜查一课唯一的女警,她也算是警视厅的一大宝贝了,这个案件如果处理不好,她的升迁之路就会受到影响,本部长也是爱惜她。” 苏木不解,“这个案件很复杂吗?” 沈鹤起身回房间拿外套,“如果凶手真的是这个中学生的话,这个案件势必会引起社会大众的关注,查访、抓捕、量刑,每一个环节都有可能引起民众的争议,一个刚上任的警部还是应该更稳更干净一些。” 苏木支着脸,愁眉不展。 没想到还挺错综复杂。 见沈鹤要出门,苏木又立马钻进小肥啾里,扇着翅膀飞向沈鹤。 而沈鹤也早就习以为常,动作都没停顿一下,在套上皮靴后,将胸前的口袋掀了起来,苏木理所当然地入住他的风衣口袋。 一人一啾来到附近的一家商场里,看着货架上一个数字比一个数字多的礼盒,苏木忍不住问道,“沈鹤,你是准备买点贵重的礼物,去向佐藤警官赔礼道歉吗?” 沈鹤冷笑一声:“我为什么要道歉?” “那你为什么买这么贵的东西?” 沈鹤随手从货架上拿下一套包装精美的点心礼盒,直接去结账。 “昨天吉永社长留了我的联系方式,请我过两天去他家里做客。” “嗯哼,然后这个吉永社长跟信友中学该不会也有什么关系吧?他连信友中学也注资了?” 沈鹤脚步一顿,有些惊喜地看了一眼从口袋里冒出头来的小肥啾。 “变聪明了啊,”走至收银台前,将她按回口袋里,“他家两个女儿都就读于信友中学,只不过有一个在国小部,为了女儿在学校能多受老师们的照顾,吉永社长给信友中学捐了一个图书馆。” 真是好大的手笔。 不得不说,侦探们承接委托,人脉还挺重要。 回家时,他们从商场一楼穿过,沈鹤被打扫的工作人员撞翻了礼品袋,对方连声道歉,腰都快鞠断了,才被沈鹤劝着离开。 等沈鹤将礼品清点好时,他这才发现,胸前口袋里的小肥啾不见了。 本以为是刚才被撞到时,不小心飞了出去,可当他回头看见一家轻奢女装店的玻璃橱窗上,正贴着那只圆滚滚的小肥啾时,扶了扶额。 一个小女鬼,还挺爱美。 沈鹤走到小肥啾身后,将她从橱窗上拎了下来,小肥啾挥动着翅膀不情不愿地小声呜咽。 正要训斥她两句,可看到那双亮晶晶,水汪汪的豆豆眼时,沈鹤又有点心痒痒的。 好像被萌到了,是怎么回事? 最后,还是以他招来售货员,将橱窗里那套杏色的女士套装包下来作为结尾。 而这套衣服,在沈鹤准备出发去往吉永家的当天,穿在了苏木的身上。 为了搭配,她还用包装上的同色系丝带,给小肥啾根本不存在的脖子上绑了一个小蝴蝶结。 于是,沈鹤就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色大衣,配着帅气不羁的靴子,打上发胶抓了抓头发,腰间别着一直戴着蝴蝶结的小肥啾,出现在了吉永家别墅的大门口。 还挺有点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的美感。 来给他迎接的并不是别人,正是那天跟他配合默契的吉永铃音。 小铃音哒哒哒地跑到别墅的铁门处,那门是感应的,她刚跑到位,门就应声而开。 在看到沈鹤时,她还腼腆地笑了笑,“大哥哥你终于来啦!” 沈鹤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向她问好。 这时,一道哨子声传进了沈鹤的脑海里。 “哦吼,气氛不错嘛!” 他脑海里甚至还浮现出了那只小肥啾高低挑着眉,一副“我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的表情。 沈鹤:她一天到晚在我身上追剧呢? 第35章 钓鱼 那天见着,还是个胆识过人的聪明小姑娘,今天再见,反而有些内敛乖巧了。 不过这样也好,小姑娘就是多面的,这样才鲜活。 苏木也只是随口开开玩笑,见沈鹤拿她无可奈何,她就开心。 沈鹤和小铃音站在门口没说两句话,就有保姆阿姨来为沈鹤引路,说是吉永社长已经等候多时了。 沈鹤将礼盒递交到年长的那位阿姨手中,就跟着他们上了车。 吉永家不愧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富商,从大门到接待的楼里,都需要开车代步。 那四面透风的小型观光车绕着花园转了一圈才绕到一栋楼的正门口。 沈鹤低头看表,竟然开了十分钟。 这样的家庭,一千一千万确实不值一提。 沈鹤被安排在一楼的客厅里稍候,他们去请三楼的社长下来。 沈鹤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喝茶,对周遭的一切似乎并不上心。 可苏木却大着胆子,从小肥啾身体里钻了出来,打量起了这间客厅。 南面白色的落地窗,水晶玻璃投射下来的光线分外好看,苏木远远瞧着,并不敢靠近,地板上铺了一层柔软的羊毛毯,沈鹤进门时也被要求着换上了客人用的拖鞋,以免踩坏了地毯。 室内装潢是常见的美式复古风,以原木为主,客厅里还设有壁炉,此时还没有那么冷,但壁橱已经打扫干净,随时都可以使用。 头顶上的水晶吊灯晶莹剔透,没有沾染上一丁点的灰尘,苏木不由感叹,这家负责打扫的清洁人员真是尽职尽责。 转悠到一旁的玻璃柜前,苏木意外地发现在柜子中摆放了几张合影,有吉永一家人的,还有一张十分老旧的照片,看着甚至不太像他们这个年代的。 苏木飘回到沈鹤身边,正想和他分享一下自己的新发现,吉永社长便进来了。 吉永社长是个光头,大腹便便,看着十分富态,他笑眯眯地走上前来,冲着沈鹤伸出手,同时出声:“沈先生,太感谢你了,小女能得救,全仰赖沈先生了!” 沈鹤急忙起身回握吉永社长,嘴上还不忘客气几句。 “铃香快来谢谢沈先生!” 还是吉永社长对着身后招呼了声,沈鹤和苏木才注意到,门口还有一人。 正是那天被绑架的吉永铃香。 十四五岁的少女,留着长长的黑发,齐刘海,穿着一套十分娴静的过膝长裙,她面上挂着温柔的笑意,举止落落大方。 听到父亲的招呼,她缓步上前,对着沈鹤鞠了一躬,“谢谢沈鹤哥哥保护铃音,还救了我。” 苏木不由得感叹,这吉永家两个小姑娘一个赛一个地嘴甜,沈鹤大他们都不止一轮了,居然还能被称之为哥哥,真是懂事。 “不用放在心上,在那个时候,不管是任何一个人,都会和我做出一样的选择。”沈鹤谦虚道。 吉永社长哈哈大笑,请沈鹤再度落座,吉永铃香跟着他坐到了沈鹤的对面,而小铃音则爬到了沙发上,在沈鹤身边坐下。 她都还没有沙发的腿高呢。 吉永社长再度开口,“知道沈先生是华国人,今天家里特地准备了华国菜,沈先生一定要赏脸留下来吃饭。” 沈鹤却之不恭。 吉永社长很喜欢沈鹤,直夸他是青年才俊,苏木暗地里吐槽,明明都没问过沈鹤是做什么的,才俊在哪里?脸上吗? 结果苏木被沈鹤狠狠地揉了揉小肥啾脑袋。 正当两方相谈甚欢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沈鹤的眼角余光正好瞥见一只肥嘟嘟的小肉手,高高举了起来。 “大哥哥,我有个问题!” 小铃音眨着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一脸急切地望着沈鹤。 这个眼神,沈鹤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什么?”他柔声问道。 “那个给我写纸条的绑架犯,他到底为什么要留在园区里守着姐姐呀?明明拿到了钱,他直接跑路就可以了,不然就像那天那样,钱被他的同伙卷跑了,那他不就白折腾了吗?” 她口齿清晰,词汇量也很丰富,实在不像一个刚读小学一年级的小朋友,聪明得过分。 沈鹤认真地回答她,“因为他虽然很需要钱,但是,他更需要那座钟楼不被拆掉,所以他获取赎金只是下下策,最好还是把你也骗到手,这样他就可以拿你和姐姐要挟吉永社长不拆除钟楼。” 小铃音扁扁嘴,轻轻点头,“这样啊,可是他那么年轻,钟楼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对老爷爷和老奶奶呀,就算他是他们其中一个人的孙子,也不至于有这么深的感情,都逼得自己违法犯罪了耶!” 沈鹤思索了一番,似乎是在斟酌用词。 “他应该是常年受到长辈的影响,将长辈对这座钟楼的情感,代入到了自己身上,他把自己当成钟楼约定里的当事人,所以才会那么执着。” 沈鹤不知道要怎么给这么小的孩子解释“逆向移情”这个概念。 大抵就是,一方向另一方诉述、表达、传递自己或深重、或负面的情感,传达的那一方渴望获得回应,接受的那一方希望能够理解,所以才造成了绑匪后面逐渐意识混乱。 佐藤警官告知他,那位绑匪就是钟楼约定里爷爷的孙子,但爷爷已经过世三年了,他这次是特地从国外回来,为了替爷爷履行这个约定的。 他大概率是在极度的沉浸回忆中,将自己和爷爷的自我弄混淆了,分不清到底是自己,还是爷爷。 也不知道小铃音听懂了几分,她皱着眉头,看向自己的父亲,“爸爸,那个项目一定要建在钟楼那里吗?” “吉永社长应该只是想要迁走钟楼,并没有拆掉钟楼的想法。” 沈鹤突然出声。 在场所有人都愣了愣。 “您放在酒柜里的那张老照片,应该是您的父辈和当年战友的合影,其中有一位的眉眼与那位绑匪有几分相像,我猜测,您的父辈应该也知道这个钟楼的约定。” 他进来后,屁股都没挪动一下,居然也注意到了那个玻璃柜。 苏木吃惊。 沈鹤见吉永社长面上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继续道,“吉永集团一直以来都专注于化妆品产业,这次突然注资游乐园,显得非常突兀,但是如果说您是为了更好地保护这座钟楼的话,就不难理解了。” 他话音刚落,吉永社长就又笑了起来,直夸他了不起,这都能说中。 小铃音闻言,一把跳进爸爸怀里,“真的是这样吗!那太好啦!爸爸果然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 吉永社长笑得前仰后合,抱着宝贝女儿拍了拍她的背,又问起沈鹤,“沈先生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观察能力和记忆力都不像常人。” 沈鹤讪笑两声,面露难色,“实在惭愧,我现下算是无业游民。” 吉永社长收了笑,皱眉道,“怎么会这样?” “早前有一些私事影响了工作,后来就一直闲在家里了。” 话都赶到这里了,沈鹤又做出一副局促的模样,问道,“实不相瞒,今天来拜访,我也是有一件事想要拜托吉永社长。” 吉永社长安抚几句,让他只管开口,他是救了自己女儿的恩人,只要是他能做到的,绝不在话下。 沈鹤这才道:“我有一个好友的孩子,现在就读于信友中学,但他前几年因为我突然离职的缘故,就顶替了我在国内的工作,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回来过立罗町,很久都没有见到儿子了,所以我想请吉永社长帮我找找这个孩子。” 苏木心道奇怪,哪有侦探做调查还委托别人去查的,这不是套娃吗? 不等吉永社长发话,那小铃音就开口了:“我姐姐就是信友中学的呀,我是信友小学的,你要找谁呀,大哥哥?” 沈鹤笑起来,十分激动的模样:“真的吗?那太好了,你们有没有听过一个叫石川大和的孩子?他好像是学校文学社的,长相年龄我不太清楚,就只知道应该是个小男孩。” 坐在对面的铃香皱起眉,“我们学校……没有文学社啊。” 沈鹤听了这话,神色暗淡下来。 吉永社长见状,忙道,“这丫头很少参加学校社团活动,也许是记错了,帮沈先生找人当然可以,只是这孩子的信息这么模糊,恐怕一时很难找到……”他顿了顿,又说,“信友中学有一所图书馆,是吉永集团投建的,正缺图书管理员,沈先生一直在家里待着也不是个办法,不如先做着这份工作,也方便你再找找孩子。” 吉永社长是个生意人,是很忌讳欠了人家什么的,诸如恩情、人情这一类的,只是找个朋友的孩子,和沈鹤救了他女儿相比实在不算什么事,正好他是个社会闲散人士,帮他介绍个工作,也正好全当报恩了。 打定主意,吉永社长又劝了几句,说这个事儿就这么定了。 第36章 我这双眼睛看透太多 一旁安安静静的铃香也是个聪明的小姑娘,明白爸爸的用意,也来帮着劝沈鹤。 “我觉得这样也好,铃音也很喜欢哥哥,如果哥哥能到学校里来工作,铃音就不会整天想着不去学校了!” 被提到的小朋友,撅着嘴巴,坐在爸爸的怀里,挠了姐姐一下。 “那是因为老师教的东西都太简单了!” 苏木耳朵动了动,这话听着…… “沈鹤,你说这个小铃音会不会是什么重生大女主,或者穿越小说女主啊,她是不是看似外表只有六七岁,但其实身体里住了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灵魂啊!” 她趴在沈鹤胸口,对着沈鹤挤眉弄眼的,声音也跟着飘进了他脑海里。 沈鹤低声道,“晚上睡不着可以装睡,不要看那么多小说。” 苏木备受打击,蔫儿蔫儿地缩了进去。 不过,她探头的那一下,还是被对面的小铃音捕捉到了。 在吉永家人的盛情难却之下,沈鹤终于是点头答应了。 一家人欢欢喜喜地要带着沈鹤去花园里玩,小铃音走在沈鹤的身边,伸着肉嘟嘟的小手揪住沈鹤大衣的衣角。 “大哥哥……”她用气声呼唤着沈鹤,还轻轻招了招手,示意沈鹤附耳过去。 沈鹤停下脚步,单膝跪地,将耳朵凑近她嘴边。 那鬼灵精怪的小朋友飞快地从他口袋里抽出小肥啾,因为动作太快也太猛,小肥啾猝不及防“嗷”地叫了一声。 一时间,两人一啾都愣在了原地。 小铃音深吸一口气,就要大叫起来,沈鹤一手捂住小铃音的嘴巴,一手将她扛起来,几个跨步,跳进了花园里的绿植墙后。 “这是我一位博士朋友研发的人工智能管家,因为还在测试阶段,所以不能让别人知道,而且这是机密,如果被别人知道了,就会有人偷走这只ai小鸟,那博士的研究就会被别人偷走了,所以小铃音也不能告诉别人哦。” 沈鹤开始一本正经胡诌了。 但他表情太过严肃和认真,好像真的把小铃音唬住了。 小朋友举起双手,覆盖在沈鹤捂着她嘴巴的大手上,小脑袋用力点了点。 沈鹤暗自松了口气,轻轻松开了小铃音。 小铃音怀里还夹着小肥啾,自己得到了自由,立马就将小肥啾捧到眼前。 被那双纯真无邪的葡萄大眼盯着,苏木表示压力很大。 “人工智能的意思就是,小鸟很聪明,而且还能和我聊天对吗?” 她是在问沈鹤,眼睛却一直盯着苏木,一眨不眨的。 沈鹤看了眼浑身僵硬的小肥啾,使坏道,“对,不过她比一般的人工智能要更厉害一些,学习能力也很强,能做很多事。” 他说完,小铃音的眼睛瞬间更亮了,满脸期待地看着苏木。 苏木:所以现在是怎样?要我给你打个滚?胸口碎个大石? “小鸟,你好,我叫铃音,今年已经七岁啦!” 苏木咬了咬牙,还是用小肥啾的机械音开了口,她尽量放慢语速,让声音听起来更加的……毫无波澜。 “你好,我是编号1079,很高兴认识你。” 小肥啾的机械音是有些劣质和刺耳的,但不妨碍小铃音在听到回应时喜悦的心情,她蹦蹦跳跳地举着小肥啾欢呼。 苏木被她晃得想吐,这力道和速度,不比小黄的疯狂甩头逊色,苏木不自觉地发出了呕吐声,不过小铃音沉浸在兴奋里,一时没有察觉。 沈鹤倒是听见了,他拉过小铃音,冲她“嘘”了一声。 小铃音立马捂住嘴巴,眼睛笑眯眯地像两弯月亮,她贼兮兮地说:“其实我什么都知道了!” 沈鹤挑了挑眉,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大哥哥你是一个大侦探!这只ai小鸟就是你的助手!你是想去我们学校查案子的,对不对!” 沈鹤不动如山,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将小肥啾收回来,“没有,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我才不信呢!” 花园里的凉亭下,铃香和阿姨端了茶水和点心过来,正在呼唤沈鹤和小铃音的名字,小铃音立马答道:“姐姐!我们在迷宫里!马上来!” 随后,她冲着沈鹤眨了一下大眼睛,“我这双眼睛看透太多!我都七岁了,可不是三岁小朋友,骗不到我的!” 说完就跑出了绿植墙,冲着姐姐飞奔过去。 沈鹤轻笑两声,他就说为什么感觉小铃音这么熟悉,这副古灵精怪的模样,跟某只正在他胸前口袋里瑟瑟发抖、冷汗直冒的小女鬼,不是一模一样么。 在吉永家度过了愉快的一天,当沈鹤带着苏木回到出租屋时,苏木第一时间从小肥啾身体里钻了出来,在家里暴走起来。 “怎么办!我感觉这个铃音那个小姑娘好像真的很不一般!她是不是看出我不是一般的鸟了!完蛋了!沈鹤怎么办!她会不会找阴阳师来退治我!我是不是应该立马回国找一位法力无边的道长来保护我!啊!天呐!” 她车轱辘的话滚出来,让沈鹤都找不到插嘴的地方。 等她念叨完,又不见沈鹤回应,才急急忙忙飘回来。 只见沈鹤已经坐在了客厅里,面前摆放着佐藤警官交给他的那几张文件资料。 “沈鹤?” “什么?” “你有没有听到我在恐慌?” 沈鹤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不咸不淡道:“怕什么,有我在,谁还能把你给吸走了不成?” 苏木脑海里突然闪过他们夜访斋藤老宅的画面。 当时,因为有缚的灵的探测到了她的存在,将她当做了可以吸食的能量,想要将她从小肥啾的身体里抽出来。 是沈鹤点燃了一张小纸人,将她拉扯回来。 她还记得小纸人在沈鹤的指间燃烧殆尽,他护着自己的时候,确实……让鬼觉得很安心。 这就是本应该行走在阳光下的人吗? 这就是流传在那么多人嘴里的传奇侦探吧! 她看着沈鹤,突然就冷静下来了。 倒也是,虽然他们相处不过一个月,但苏木就是相信,在沈鹤身边,任何人遇到困难,他都会伸出援手,哪怕他嘴上说着不愿意。 这么想着,苏木又动了请沈鹤帮她查案的心思。 可沈鹤却突然开口,转移了苏木的注意力,“这个嫌疑人真的是个男国中生吗?” 第37章 图书馆新来的老师 彼时苏木与沈鹤距离相隔仅仅只有一拳,苏木甚至能感受到沈鹤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上,快把她的魂魄都要吹散了。 苏木赶忙离远了一点,又慌张去看沈鹤手里的官方通报。 此时她并没有明白沈鹤话里的意思,还未沈鹤和警视厅的看法一致,认为国中生不应该是嫌疑人。 “东九区的国中生也就是国内的初中生吧,初中二年级的男孩子,应该也有十三四岁,这会儿都开始发育了,体力、身高还有头脑,要想谋杀一个小学生应该并不难。” 沈鹤没有再开口,手里握着钢笔,在通报书上圈出“圣蔷薇骑士”的字样。 这是三起谋杀案件的被害者被找到头颅时,警方在附近发现了一张留言卡,上面写着“向立罗町警方敬上”,落款是“圣蔷薇骑士”。 沈鹤突然起身,走到电脑桌前,打开了自己的邮箱,在发件人为“正义铁拳”的邮件里,翻到了一张从各种杂志、报纸上剪切拼贴的图片。 苏奈凑过去看,全文都是一个一个的英文字母拼凑而成,组合起来是一段预告犯罪的通知函。 苏木一个词汇一个词汇地翻译着,“我正在向各国警方发起挑战,有能力就来阻止我吧,下一个案件会发生在华国,从此刻起,让世界正式听到神的声音,来自‘hand of god’。” 她皱眉,“hand of god是什么东西?” 沈鹤调出之前“正义铁拳”传过来的文件,打开是一份犯罪人档案,此人是个白人,自称“rp”,有时候也会以“神之手”来做自称。近两年来,他在各国都犯下了令人恐怖胆寒的连环杀人案,手上浸染过多达二十三人的鲜血。 但是很可惜,至今为止,他仍然活跃在各国,警方们对他的信息知之甚少。 他并不是只在某一国犯案,而是时常以同样的手法对各国无辜群众进行残忍的绑架、分尸,乃至碎尸。 他所现身的国家,没有规律可言,选择的被害人也没有规律,男女老幼,各种职业都有,有老实本分的,也有专门在外头惹是生非的。 人命之于他,仿若玩物。 最令人愤恨的是,他首次作案因警方没能在第一时间找到作案地点,也没有查出作案动机和手法,他竟在五日后大肆入侵该国的国防网站,用一段动画说明了他的作案手法与对被害人的选择。 这是对警方与人权赤裸裸的挑衅。 可仅仅只是这样还不够,他开始游走于各国之间,每次犯罪前必会向当地警方寄出犯罪通知函,有的是礼物贺卡,有的是剪贴画,有的是堂而皇之地高挂在该国流量最高的网络社交平台上。 一时间人心惶惶。 联邦调查局对他进行了心理画像,是一名瞎了一只眼睛,颧骨突出,身形瘦弱、矮小,金发,有雀斑,年龄在二十岁左右的白人青年。 可这张心理画像,与华国的刑警画出的不太一样。 沈鹤有那张画像,苏木也见过。 同样是瞎了一只眼睛,但明显是一张亚洲人面孔,头发及肩,身形高大,面相显老,鞋码为43的年轻人。 苏木当初还将斋藤纯一郎错以为就是这个“hand of god”。 近来“神之手”销声匿迹了好几个月,许多人都以为他已经落网,警方也一直在紧锣密鼓地搜寻,可没有想到就在上周五,他再一次出现了,而且还出现在了华国。 “感觉确实不像年纪很大的罪犯能干出来的事,‘hand of god’这么中二的名字。” 苏木说这话的时候,嗤笑了一声,这一声笑,让沈鹤不自觉侧眼看向她。 从他们相识以来,苏木一直都给人一种无害、纯良的印象,虽然是个小女鬼,但是一件鬼事都干不出来,哪怕是在面对歹徒和惊悚的的缚灵,苏木都没有表达过一丝一毫的不屑和嘲弄。 这是沈鹤第一次从苏木的嘴里,听到讽刺的语气。 “hand of god”就是“神之手”的意思,有时一些犯罪预告函上也会用“h.g”来代替。 苏木从这种中二十足的名字里,读到了罪犯对于世人的轻视,把自己放在了世间万物之上,将人命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令她十分的窝火。 沈鹤转移话题,“立罗町的这个案子,不管是留言、自称还是犯罪手法,都和这个国际案件高度相似。” 苏木惊呼一声,“你的意思是,这可能是一起模仿杀人案?出自于对方对这个国际罪犯‘hog’的崇拜心理?” 听到从苏木嘴里吐出的单词,沈鹤不禁笑出来。 “hog”是食用猪的意思,她的简称没有问题,那穷凶极恶的罪犯也是想要规避这个缩写,所以才会常用“h.g”来代替。 听她咬牙切齿地念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挺有趣的。 “的确是模仿杀人,但是否仅仅是因为崇拜,暂时还不好下定论。” 不过这个发现至少可以说明,如果真的是一个初二学生干的,那他平时一定有浏览国外网站、时事新闻,甚至是有些非法网站的经历。 只要他登陆过,想要找到互联网上的痕迹,对于沈鹤来说,轻而易举。 两人没有就这个问题讨论太久,毕竟第二天沈鹤还需要到信友中学图书馆报道,沈鹤注定是需要早起的,所以今夜也必须早睡。 次日一早,沈鹤将自己收拾干净,体体面面地出发。 这回,他还不知从哪里找了一副黑框眼镜出来。 这样稍加伪装,正好能遮盖住他本身眉眼间的锋芒,显得儒雅清俊了不少,确实有几分在学校里工作的样子了。 信友中学的图书馆本身是有馆长、监理、财务和管理员的,沈鹤来任职,本身是吉永优生为了报他救命之恩,为他行事图一个好方便,所以在他上任前,吉永社长就不止一次让秘书打点、交代过了,只让他充当个闲职。 所以沈鹤走马上任的过程也只是简单地和今天值班的渡边老师打了个招呼。 随后就由渡边老师教他如何帮学生登记和归还带出图书馆的书籍,还有对图书馆内的书籍进行清点和收录。 在电脑的操作界面,渡边老师输入员工账号,沈鹤扫了一眼,捕捉到了存留不过两秒的信息。 渡边杏子,二十七岁,女,毕业于早稻田大学,在信友中学图书馆任职刚满两年,此前是吉永集团的员工。 吉永社长对这所图书馆还是挺上心的,居然将名校毕业的员工分配到了这里。 “点击确定,这样就可以了哦!”渡边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看向身边的沈鹤,“沈老师还有什么问题吗?” 沈鹤回过神来,笑得斯文温柔,“没有了,渡边老师介绍得非常仔细。” 不得不说,他确实生了一张好皮囊,随便收拾打扮一下,就足够赏心悦目了。 苏木怀疑,这位大侦探以前在调查时,是不是也经常像现在这样,使用一些……美男计? 沈鹤将背包和蹲在背包侧边水杯位里的小肥啾,一并抛到登记台一边,摔得苏木屁股一抖,险些没叫出声来。 难道他听到了? 这个念头只是在苏木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很快她就否定了。 如果沈鹤能听到她的心声,那之前沈鹤就该收拾她了。 安下心来的苏木开始在背包里神游太虚。 当午间休息的铃声响起,沈鹤的收录工作也告一段落了,渡边老师让他先休息休息,今天有一些企业向学校捐入了一批新书,所以工作内容会稍微多一些。 沈鹤推说自己还要熟悉熟悉操作,就没有和渡边老师一起去食堂吃饭。 苏木正想出来透透气,可她刚从背包里跳到地面上,就听到了排山倒海的脚步声,在一声声此起彼伏的“老师”由远及近后,沈鹤被一群花样年华的小少女们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纷纷是一些听说图书馆来了一位帅气的男老师后,第一时间赶来凑热闹的小姑娘。 苏木闲适地靠在背包上,目露慈爱地看着这群叽叽喳喳的小女孩,不由心道:“年轻真好呀,活泼可爱的,看到帅哥就有勇气追上去围观,不像我,看到沈鹤的脸只会想起此人绝不一般。” “啊,是侦探助理——!”就在苏木长吁感叹时,一道清脆的童声在她耳边炸开。 第38章 达成一致 苏木吓了一跳,炸着毛贴着背包就要往包里钻。 “你别跑!是我呀!” 这声音确实有些熟悉,苏木顺着揪住她翅膀的小手往上看,才发现,抓着她不放的是吉永铃音。 又是这个小祖宗。 大概是她玩心起了,来这里找沈鹤玩侦探游戏。 苏木有些郁闷,那为什么不直接奔着沈鹤去,两回都是抓着自己发难了。 “小助理,你们是来查什么案子的呀?” 小铃音蹲在角落里,小小的身板被登记台整个挡住,趴在外面的少女们并没有发现里头还猫着个小学生,正在和一只玩具鸟说话。 苏木不能对小铃音传音入耳,直接拿她那干巴巴的机械音回答:“来做图书馆管理员。” 小肥啾的声音是设定好的,没法儿压低嗓音,但因为周遭的少女们实在是有些闹哄,反而将她的声音盖了个十足,她俩在这儿对话,也没人在意。 小铃音眯了眯眼睛,满脸写着我不信,“别想骗我,电视剧里都演过了,你们肯定是卷进了什么校园杀人事件里,但是又不能明目张胆的来查,所以需要伪装身份,潜入学校!” 她说得斩钉截铁。 这也是因为昨晚她起夜的时候,路过了爸爸的房间,听到他在嘱咐秘书要安排沈鹤工作的事。 那会儿秘书还说,为什么不直接给一笔丰厚的报酬,再帮他去查一下学校里的孩子呢,毕竟查个人也不值什么事。 吉永社长是这么回的,“什么找孩子!沈先生这个人身份不凡,从他能在短短的时间内调查并确定铃音的身份,还能识破绑匪的计划,应该就像铃音说的那样,他和警方是有密切关系的。找孩子不过是一个托辞,既然他不便说出真实的目的,那就全当一个顺水人情好了。” 他明白沈鹤不会对他的女儿们做出什么不利的事,况且如果沈鹤和警方是合作关系,那么借由沈鹤这条线,他们也能和立罗町的警方打好关系。 商人嘛,从来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就是听了父亲的话,所以小铃音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过苏木最近装傻充愣是练得炉火纯青了,不管小铃音问什么,她一律都按照siri来回答。 “对不起,我好像没有听懂。” “你可以再说一遍。” “我还没有明白,你可以教我吗?” 几个来回下来,小铃音也有些受挫。 她今天可是起了个大早赶来学校的,最后一节课还没上完就借着肚子疼溜到了国中部这边。 委屈巴巴的小姑娘钻到登记台正下方郁闷去了。 这下,沈鹤眼神扫过来,也看不到她。 等沈鹤半哄着周遭的少女们在图书馆保持安静后,正好渡边老师吃完午饭回来,他忙从登记台边下来,推说自己饿了,想去吃点东西,麻烦渡边老师照看一下。 渡边杏子看了看那群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少女们,哪里还有不懂,笑着目送沈鹤离开了图书馆借阅室。 沈鹤几乎是逃一般的离开了,自然而然就忘记带上苏木了。 小肥啾此时,正和所在登记台下面的小姑娘,大眼瞪小眼。 “小助理,你想去看看大哥哥去干什么吗?” 苏木心道,你一副想要我开口说话,好找借口追上去的样子,我能说想吗? 接着,又一次模仿起了siri,“这个问题我暂时没有答案呢。” 小铃音气鼓鼓地瞪了她一眼。 再说沈鹤溜出了图书馆,并没有直奔食堂,吃饭这种事,他什么时候吃不了,当然是正事要紧。 今天上午他在电脑里搜了搜,并没有查阅到任何一条来自“坂木柊”的借阅信息,看来他短时间内也不会出现在图书馆里了。 除了图书馆的索引系统,其他能够快速找到学生信息的途径,恐怕只有学校的学员档案了。 可现在他虽然是图书管理员,但和学校里正儿八经的教职员工还是有区别的,贸然前去,说不准还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和麻烦。 于是,沈鹤问着路,摸到了国中部的教学楼前。 见有三三两两结伴走出来的国中生,他随手拦下一个抱着篮球,正准备往社团活动室跑的男生,问道:“同学你好,请问你认识‘坂木柊’吗,这个同学的笔记本落在图书馆了。” 那男孩看了一眼沈鹤胸口挂着“图书馆管理员”的胸牌,狐疑地瞄了一眼沈鹤,道,“那个家伙怎们会去图书馆啊……” 沈鹤暗自勾了勾唇。 很幸运,看来这位小同学不仅认识坂木柊,对他还有一定的了解。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吗?不过看来同学你认识坂木同学呀?” 男孩先是一愣,随后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连忙摇头,“不认识,我没听说过,活动时间快到了,我要提前过去!”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沈鹤推了推黑框眼镜,他刚刚在那男孩套在校服里的运动t恤上,好像看到了“二年一班,中村齐”这几个字。 这么说,坂木柊有极大的概率是在二年级一班了。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能找到坂木柊。 沈鹤不由地想,果然学生就是学生,单纯又可爱,不管是什么信息,都直接写在了他们的青葱的脸蛋上。 今天下午是国中部社团活动的时间,教学楼里已经只有部分做值日的学生了。 沈鹤慢悠悠走到二楼,左手边第一间教室就是二年一班。 他状似不经意地路过,在前后门中间的窗户边,停了下来。 好巧不巧,窗户边的这张桌子上就贴着“坂木柊”的名字。 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头沈鹤进展顺利,但图书馆里的苏木和小铃音僵持得有些累了。 上课铃已经响了好久,可小姑娘一点儿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哀怨地躲在登记台里盯着苏木。 因为要将新书点好放到书架上,所以渡边老师并没有留在原地。 苏木扯了扯嘴,对着小姑娘道:“上课了哟。” 小铃音傲气的偏过头,不在意地道:“今天是社团活动日,我是放学后睡觉社的,不需要过去报道。” 放学后睡觉社? 这是什么?这学校在学生的课外活动方面不能严谨一点吗?这种社团也能批准存在啊? 似乎是看出了小肥啾的不理解,小铃音好心解释道:“我们社团活动的场地是由我爸爸赞助的。” 噢!钞能力。 或许是小肥啾脸上的表情太过生动了,小铃音又转回头来直视着她,似乎是要把她看出个洞来,“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是活的?” 那不能吧,死了,我应该是死透了。 苏木在心里默默回应了一句,但嘴上仍旧说的是:“这个问题我好像不明白呢。” 打破他们僵局的是沈鹤突然回来了。 他径直走向渡边老师,同她说了什么后,又准备离开。 苏木在他脑子里快喊破喉咙了,他都没有停下来一步,反而加快了脚步,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可疑。 非常可疑。 苏木想要跟过去,可小铃音还在她跟前呢。 “他出去查案都不带着你耶,你是不是要失业了?” 苏木虽然死了,却感觉此刻心口上好像被插上了一把刀。 “他走得那么匆忙,肯定是发现了什么重要信息,但是他居然都不来和你分享!” 两把刀。 “你真的不好奇吗?” 再三思量后,苏木抖了抖身上的毛,抬头、挺胸、吸气,往小铃音身前迈了几步。 “你是可以信赖的吧?” 小铃音双眼瞬间亮了起来,随后立刻换上了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伸出一只小手指:“嗯!拉钩钩,说谎要吞一千根针!” 苏木将自己的小翅膀搭上那根柔软的小手指。 反正她是鬼,一千根针吞就吞了。 “走!我们跟上去!” 苏木一声令下,小铃音双手捧着小肥啾冲了出去。 速度之快,将登记台上的纸张都带落了下来,渡边老师疑惑地探出头看了看登记台,“奇怪了,有学生来借书吗?” 第39章 一团黑雾 沈鹤虽然走得快,但小铃音对学校比他还是要熟悉得多。 知道他离开的方向,小铃音改抄近路,从食堂里穿了出来,正好碰到往校门口而去的沈鹤。 “小铃音快跑起来,他要出去了!” 只是无论小铃音再怎么冲刺,她毕竟还是个小短腿,哼哧哼哧卖力地跑近校门时,沈鹤已经向门卫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证,潇洒离校了。 门卫见小铃音往这边来,以为是要翘课逃学的学生,赶忙将她拦下。 小铃音又急又累,直说自己是追着那位图书馆老师来的,可门卫就是不让她出去。 纠缠了一会儿,小铃音只能耷拉着脑袋往回走。 她们应该就是所谓的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了吧。 见小铃音垂头丧气的,苏木只好安慰她:“没事,我们可以推测一下沈鹤到底是为什么离开学校的。”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呢?” 对上小铃音那双充满了求知欲的眼睛,苏木有些语塞。 是啊,虽然两人刚刚达成了某种一致,可是这个小铃音并不知道沈鹤在查什么案子。说到底这个案子还是有些过于血腥暴力,苏木有些犹豫,这是可以对一个七岁小学生讲的东西吗? 思忖再三,苏木决定美化一下真相,真话假话掺和着说。 “沈鹤确实是在调查一个叫坂木柊的国中生,也确实是受一个好朋友的委托,只是具体的情况比他说出来的要复杂一些,大抵就是这个孩子最近学习成绩下滑得很厉害,每天行踪不定的,他家里人就很担心他的情况。” 小铃音半信半疑,一对淡淡的小眉毛微微蹙起,问苏木,“真的?这么小的委托,也需要大哥哥来承接?” 苏木一脸八卦,学着邻居家的婶婶阿姨买完菜聊闲天的样子,“哎哟,你是不知道,坂木那孩子父母都是做体面工作的,自己拼搏半辈子,就没认输过,结果生了个儿子,书也读不好,学也不好好上,传出去要丢脸丢死了,所以才偷偷来找沈鹤的。” 小铃音张了张嘴巴,一副受教了的模样。 苏木暗自得意,小丫头,我搞不定你? “本来沈鹤是不接这种案子的,但是你想啊,他们是一起从小长到大的朋友,人家又三番五次地找上门来,有时候还会坐在家里一顿哭诉,就算沈鹤再怎么铁石心肠,最后还是拉不下面子拒绝呀!” 她说得煞有其事,小铃音听得信以为真。 “噢,我懂我懂!我爸爸也是,关系好的叔叔伯伯上门来找他帮忙,他也总是不大好拒绝,说不要为小事情伤了彼此之间的情分。” 要说这个小姑娘,聪明机灵确实是一等一的,可还是败在太过幼小,不动成年人的“用心险恶”。她这会儿就没想想,沈鹤一个华国人,在立罗町哪儿来的“一起从小长到大的朋友”。 不过能暂时安抚住她,对她,对苏木都不算是坏事。 “所以我们也还是要从这个坂木柊下手!” 小铃音点点头。 两人合计了一番,觉得沈鹤大概率是已经找到了坂木柊了,只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使得沈鹤赶着离开学校。 于是,小铃音带着苏木回到了小学部。 她一屁股坐在自己班级里的桌子上,一副孩子王、大姐大的模样,身边围了几个瞪着圆溜溜眼睛,好奇地盯着她的小朋友。 “本小姐要找一个人,国中部的坂木柊,快去帮我问问这个人在哪儿!” 听了她的话,那几个围过来的小男孩小女孩纷纷跑出了教室。 苏木瞠目结舌,还可以这样? 吉永铃音聪明,学习好,虽然她不怎么好好上课,但是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加上她家世背景又不一样,性格又活泼外向,在班里居然不知不觉就招揽了一帮“小弟”。 所谓的“小弟”也是小孩子们之间的玩闹,觉得谁厉害了,就跟在谁屁股后面玩。 这种情况在立罗町也很常见,要是带头的那个孩子品行不好,就会造成像斋藤禾彦那样的悲剧。 不过,看着吉永铃音那张认真可爱的小脸,苏木倒是不担心这个孩子会学坏。 小朋友们打听情报的效率确实很高,不到半个小时,已经有小男孩跑回来告诉小铃音,这个坂木柊是国中二年级三班的学生,但是他今天没有来上学,所以这会儿也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小铃音也不知道是在模仿哪部电视剧的主角,摸着自己光滑的小下巴重复,“他今天没有来上学啊……” 这时,那个交代情报的小男孩又开口了,小脸上还挂着浓浓的担忧,“吉永你为什么要找这个人啊,我听说他是个很可怕的人!” 说到这,小铃音和苏木就都来劲儿了,“为什么这么说?他怎么可怕了?” 小铃音捧着一只小肥啾,圆溜溜的眼睛眨啊眨的,问话时身子还往前探了探,小模样可爱得不得了。 那个被追问的小男孩顿时就有些红了脸,话也有些说不清,支支吾吾道:“我姐姐跟他一个班,她说这个人很喜欢恶作剧,经常会去外头捉一大堆小虫子回来,然后用钓鱼线把这些小虫子从身体底部戳穿,串起来挂在教室里……” 小铃音虽然有勇有谋,但是她天生怕小虫子,听到这里,已经有些胆寒地往回缩了缩,苏木安抚性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和她拉开距离后,小男孩也恢复了神色,继续手舞足蹈、声情并茂地开始演说。 “我姐姐还说,他的课桌里藏了很多小动物的尸体!有一回他们班打扫卫生,有同学闻到臭味,结果发现就是从他课桌里传出来的,几个同学一起去打扫,就从里面掏出来了一只有着老鼠的头,兔子的耳朵,青蛙身体的怪物!” 小铃音不由后退两步,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 那个演说的小男孩也注意到了小铃音变了脸色,忙上前问道:“吉永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小铃音稳住心神摇了摇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小男孩还赶着去参加社团活动,临走前劝小铃音,还是不要去招惹这种可怕的人比较好。 小铃音从桌子上滑下来,坐到自己的椅子上,将小肥啾稳稳地放在桌前。 “怎……怎么办啊?” 看着她这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苏木有些后悔把她卷进来了,但现在后悔也于事无补。 “你不要怕,我们不去找他了。” 苏木考虑了一番,还是要以小铃音的个人安全为重。 这个坂木柊也太变态了,串昆虫尸体,缝合拼凑小动物身体部位…… 一个普通的孩子能干得出这种事吗? 没准还真被佐藤警官说中了,这家伙就是个变态模仿杀人狂。 苏木不想让小铃音再继续参与这件事的调查,可小铃音却咽了咽口水,捧起小肥啾就跑,“不行,如果小林同学姐姐说的都是真的,那这个人说不准以后会干坏事,还是要查清楚,要是真的有问题,就应该早一点告诉老师!” 她卯着一口气,来到了国中部,只是还没有勇气往二楼走,就被苏木叫住了。 “小铃音,我知道你是个勇敢的好孩子,但是这太危险了,如果你受到伤害,想想你爸爸和姐姐会多难过。” “可是,我们现在离真相很近了呀!他又不在学校里,我们去看一下他的课桌就好了!” 苏木板着一张脸,表示不赞同,“就算你真的在他的课桌里发现了什么,那位小林同学的姐姐他们也发现了,可是后来呢?并没有后续呀,这个孩子还是在正常的上学放学!”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重,苏木缓了缓,“这样好不好,我们等沈鹤回来,我先问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然后我们再从长计议。” 听到沈鹤的名字,小铃音动了动,最后点了点头。 她是个懂事的孩子,不用苏木多说,她也知道什么是对错。 两人商量着回图书馆等沈鹤,可他们刚从高中部出来,苏木眼前就是一黑。 一团黑色的雾气冲着她面门而来,她不禁失声尖叫,随后,这股黑雾将小肥啾的身体整个笼罩在其中。 苏木感受到有一种异样的寒凉,在一点一点地渗入她的灵魂里。 这种毛骨悚然和刺骨的痛让她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第40章 坂木柊 但苏木只是有片刻的放空,就好比电路短路了一般,很快她就恢复了意识。 小铃音焦急地捧着她呼喊,“小助理!小助理你怎么了!” 苏木轻轻晃了晃脑袋,彼时竟然感觉调动小肥啾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她蹭了蹭小铃音的脸蛋,缓了好一会才说:“我没事,就是刚刚好像吸到了什么奇怪的黑雾。” 小铃音一脸茫然,“什么黑雾?我没看到啊!” 苏木愣了愣。 难道又是什么预兆,或者神神鬼鬼的事? 掩下心里的困惑和受到黑雾袭击的惊慌,苏木笑了笑:“可能是我短路了,博士还没有研发结束,所以偶尔我会出现一些奇怪的状况。” 小铃音松了口气,也跟着笑,“这个博士一定很了不起,因为感觉小助理你好像一个真的人一样,一点都不想冷冰冰的机器。” 苏木扯了扯唇角,是啊,她当然不是冷冰冰的机器,再怎么说她也应该是个冷冰冰的尸体。 等两人回到图书馆的时候的,渡边老师已经在登记台前检查数据了。 小铃音没敢惊动她,找了个靠近大门的位置坐下,手里捧着一本纯英文的《呼啸山庄》,将小肥啾放在书本上站着,两个人偷偷用眼神交流。 图书馆太安静了,一点声音都会影响到别人,小铃音和苏木的本意是她们的存在感越低越好。 这会儿已经临近要放学了,再加上大家都在参加社团活动,除了文学社的成员以外,基本上是不会有人在这个时间点来图书馆的。 整个大厅,除了小铃音和苏木以外,就只有三个女学生分散在各个角落里。 下午三点十分时,沈鹤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图书馆里。 他一踏进阅览室的大厅就与面朝门口端坐着的小铃音视线相交。 与其说视线相交,不如说小铃音就是一直望着门口,等沈鹤出现,直接锁定他的。 沈鹤注意到了她手里的书,还有书上那只满脸写着不悦的小肥啾,轻声笑道:“你这个年纪都能看这本书了。” 小铃音这才将视线第一次落到自己翻开的那一页上。 密密麻麻们的英文字母,看得她头都有些晕了。 立马将书合上,小铃音捧着苏木跑到沈鹤跟前,还空出一只手揪住了沈鹤的裤腿,生怕他又跑了。 沈鹤不解。 考虑到这里并不是什么谈话的好地方,小铃音拽着沈鹤的裤腿,硬是把他从大厅门口拉到走廊上。 “沈鹤,你跑出学校是干什么去了!” 沈鹤低头,看了看站在小铃音脑袋顶上的小肥啾,还有为了壮声势,垮着一张小脸,双手叉腰的小铃音。 这是联盟了? “出去吃香的喝辣的了。”沈鹤浑不在意。 “撒谎!”苏木腾空飞了起来,凑近沈鹤嗅了嗅他,然后又落回小铃音的脑袋顶上,“你身上一点儿食物的味道都没有!不过,我闻到了……某些小动物死掉的味道!” 沈鹤眉梢轻挑。 看来他不在的时候,两位小侦探也没闲着。 “你是不是找坂木柊去了!”这句话是从小铃音的嘴巴里说出来的。 沈鹤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视线平淡地落在小肥啾身上。 他也没有做出责备的姿态,更没有横眉冷对。 可大概是因为心虚,苏木竟然有些胆怯,她缩了缩脑袋,“因为很多机缘巧合,总而言之小铃音是知道你在查坂木柊这个孩子了。” 她的用词很谨慎,沈鹤也注意到了,她是在向他传达信息,小铃音只知道他在查坂木柊。 沈鹤半蹲下来,“我在坂木柊的课桌里找到了一块面包。”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份包装完好的红豆面包,递到小铃音的手里。 “这种面包主流商家好多年没有卖过了,因为是三无产品,不过恰好我知道有一家无证经营的非法网吧里有售,所以我推测坂木柊没有来学校,不是在家里,就是在网吧,但根据他本人的一些风评来看,他在网吧的可能性还是要更高一些。” 小铃音将面包看了又看,还僵硬着脸,想要凑过去闻。 不过一只大手,不经意地将面包拿了回去,她什么都没闻到。 “大哥哥,你有在坂木柊的课桌里发现别的什么吗?”显然小铃音还是很在意那个问题。 沈鹤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柔声说:“没有,除了面包,什么都没有。” 又在骗人。 苏木一眼就看穿了他。 倒是小铃音听到这话大大地舒了一口气,苏木和沈鹤相视一笑。 后面的事,沈鹤没有再多的向小铃音交代,只是说调查是需要行动和时间来验证的,一次两次的跟踪并没有什么用。 小铃音扯着他的裤子说明天她也要一起跟踪。 沈鹤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还不等小铃音过多纠缠,来接她回家的保镖已经找过来了。 在她不情不愿的眼神下,沈鹤挥了挥手,从她头顶拿回小肥啾,就闪身进了图书馆。 已经放学了,但图书馆的工作还有一阵子。 渡边老师今天有事要早退,就只留下了沈鹤一个人清点书目。 在送走最后一名学生后,距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沈鹤干脆地关闭了图书馆的大门。 “你这样,渡边老师会很难办的!”苏木义正言辞。 沈鹤拿起包就往外走,嘴里说着,“吉永社长也没想过靠学校里的图书馆挣钱。” 两人回出租屋的路上,苏木终于可以不再使用小肥啾的机械音了,事实上,今天说了不少的话,小肥啾的电池都快耗尽了。 她传音入耳,“你今天在网吧有什么发现?” 听她再一次问起了下午小铃音问过的问题,沈鹤没有再回避。 “我确实找到了坂木柊,白白瘦瘦的一个小孩儿,跟小鸡仔儿似的,坐在乌烟瘴气的黑网吧里,很容易发现。” 沈鹤当时就要了坂木柊旁边的一台电脑,他想看看这个小孩儿到底在黑网吧里干些什么。 能在信友中学读书,而且穿着打扮也并不像是家庭拮据的样子,为什么有干干净净的网吧不去,非要来黑网吧。 不过很快,沈鹤就找到了原因。 这家伙用黑网吧的电脑,修改了服务器的数据,登录上了一家暗网。 一般正规的网吧里,电脑的限制和管控都是非常严格的,只是过来消遣娱乐或者查阅资料,完全不成问题。 但是想要登陆暗网,除了自己家里的电脑以外,就只有黑网吧的电脑了。 暗网,顾名思义,就是见不得光的网站。 上面关于走私、贩卖人口、交易器官、杀人越货的信息都是司空见惯,还有远比这些更没有下线和跌破三观的内容。 坂木柊就一直守在一个帖子里。 沈鹤虽然坐在他身边,但是两台电脑的距离还是隔得有点远,他没办法看清坂木柊的屏幕。 只能从滑过的几张图片里,大致猜到,这个帖子里都是一些血腥暴力爱好者。 回帖的人很多,坂木柊在里面也发言了,他的消息弹窗层出不穷。 沈鹤看了一会儿,就率先离开了网吧。 “那他也太可疑了吧,上暗网,解剖缝合动物尸体,血腥暴力爱好者……这怎么看都不像个普通人。” 苏木其实说得很保守,其实心里真正想的是,这家伙不杀两个人都不符合他的设定了吧! 沈鹤倒是没有向她一般肯定,态度有些模棱两可,“调查不是一次两次就能看清全貌的,不断的走访,细致的观察,全方面的思考,才是通往真相的唯一途径。” 苏木沉默了。 她觉得,沈鹤好像并不认为坂木柊就是模仿杀人案的凶手。 “你明天带上我,别再把我单独丢下了!” 听出她语气里的哀怨和不满,沈鹤唇角的弧度弯了弯,“好。” 随后,就带着苏木,进了便利店,买电池。 第41章 鬼也会昏迷 次日是周五,也是九月的最后一天了。 图书馆在周五这天是最悠闲的,所以渡边老师和沈鹤分了上下两班,出于绅士风度,沈鹤选择了上午的一班。 偌大的图书馆内,只有沈鹤一个人坐在登记台前,翻看一本绘本。 苏木百无聊赖,陪同着沈鹤坐在桌边。 看到电脑上的日历,苏木开口,“咱们是不是只有今天一天有机会在学校里逮到坂木柊了呀,下周就十一国庆节了,都要放七天长假了呢……” 她说到一半,沈鹤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戳了戳小肥啾毛茸茸的肚子,语气里憋着笑意。 “这里是东九区,我们的国庆节,这里放什么假?” 苏木小声惊呼,豆豆眼略微一转,又唉声叹气起来。 “哎,我真的好想念我的祖国,我的家乡,想回去看一看,吃一吃这个季节正肥美的大闸蟹和麻辣小龙虾!” 她还偷偷去看沈鹤的神情。 可愣是快把人盯出个洞了,也不见沈鹤那张无悲无喜的扑克脸上有一丝一毫的破绽。 “沈鹤,你就不想家吗?” 沈鹤合上书,再过半个小时,就该换班了,他看了眼时间,对苏木提议,“那今晚去唐人街吃饭?” 苏木急眼,“去唐人街就能吃到家乡的味道了吗?再说了,我这个样子能吃什么嘛!” 沈鹤淡笑,“既然你知道自己吃不了什么,那还想念什么大闸蟹、小龙虾。” 苏木悲愤交加,“沈鹤……我恨你郎心似铁!” “噢?我什么时候成你的郎了?”他声音里荡漾着几分戏谑和温柔,听得苏木一阵面红耳赤,忙说自己是开玩笑的。 沈鹤无奈。 明明是自己先开的头,又一点儿不禁逗。 想起她鬼魂状态时的模样,看着也二十出头了,怎么还这么容易害羞。 苏木捂了半天的眼睛,刚偷偷挪开一点点小翅膀,就发现某人正直勾勾地看着她,吓得抽了一口气。 “小女鬼,你该不会还没谈过恋爱就死了吧?” 他这个问题,着实是问到苏木灵魂深处了。 那要真是这样,死得也太冤了吧。 但她根本记不起来生前的事,也不愿意在口舌上示弱,结结巴巴争起来,“那……那怎么可能!我……我情史可是很丰富的!追我的男生手拉手……可以排满八达岭长城!” 沈鹤但笑不语。 苏木更是气结。 等渡边老师来换班的时候,沈鹤甚至在走廊里,已经吃完了面包和牛奶。 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先吃点东西垫吧垫吧。 带着小肥啾,沈鹤交接完工作直奔国中部二年级三班。 苏木有些好奇:“你怎么知道今天坂木柊会来啊?” 沈鹤瞥她一眼,“我不知道,早上去监控室跟那边的老师打了招呼,说坂木柊借阅图书馆的书已经两周没还了,他要是来上课的话,麻烦告知我一声。” 他晃了晃手机,上面赫然显示着“坂木同学今日已按时到校”。 苏木暗暗吃惊沈鹤的社交能力,又想起刚开始认识他的时候,还一直觉得他性情古怪冷僻,应该没什么朋友,看来还是她太年轻了。 沈鹤提前调过二年三班的课表,今天他们下午是体育课和家政课。 像这样的课,按照坂木柊的性格,很可能会直接翘掉,沈鹤担心他提前跑了,所以趁着午休赶了过来。 他不方便直接出现在教室里,还好三班在左边走廊第一间,拐角的楼梯往上就是通往天台的了。 这栋教学楼有意思得很,天台不在教学楼的最上面,而是在中间,说是叫露台也不为过。 一般这种有一定高度的露台是一定会上锁的,沈鹤就侧身藏在门前,从这里正好可以看到坐在窗边的坂木柊。 他还趴在座位上睡大觉,眼睛下边有淡淡的青眼圈,八成是昨天在通宵上网了。 “你说他成天那么泡在网上,他家里人都不管的吗?”苏木谨慎地传音。 沈鹤低声道:“我去找他们班的老师了解过他的家庭情况,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家里只有一个奶奶,很少管他,只要他按时上学放学,基本上家里人不会过多干涉。” 怪不得他要翘课到学校外面的黑网吧里上网,因为在家里奶奶马上就会知道他没有去上学。 入秋了,午休的时间变得很短暂,坂木柊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有同学了。 看得出他人缘并不好,都要上课了,愣是没有一个同学叫醒他,甚至他旁边的座位也一直是空的。 苏木盯着那张桌子有些出神。 或许在这张桌子里,现在就躺着某个小动物的尸体。 一想到这里她就不寒而栗。 “沈鹤,我们接下来就一直跟踪他吗?” 苏木还没问完,沈鹤轻拍了一下她的小脑瓜,食指放在唇边做出噤声的手势。 她顺着沈鹤的视线看过去—— 有一个系着围裙的女学生匆匆忙忙小跑回班级里,应该是上家政课的时候,落下了什么东西。 她的座位就在坂木柊的前面,看到坂木柊醒着时,她明显顿了一下,但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往座位上走。 沈鹤在看到她的脸时,就想起来这个女学生,就是昨天来图书馆找他的那群女学生里的一位。 她昨天还是披散着长发的,但今天为了上家政课方便,她将头发梳成马尾,原本宽大的校服,由于围裙系得有些紧,勾勒出少女美好的身形。 十四岁的少女正在发育,女性特征初现,她们自己都还不适应身体的变化,当被人注视时,就会格外地别扭。 所以当坂木柊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时,她原本局促的动作更加僵硬了。 沈鹤他们所在的位置距离教室并不算远,走廊上也只有远处站着一两个看书、发呆的女学生,周遭的安静,让他们正好能听见教室里的谈话声。 先是坂木柊流里流气地吹了一声口哨,嘴里喊着那位女同学的姓氏,“哟!高桥同学!” 被叫到的女生不是很想搭理他,可又像是害怕似的,还是冲他点头笑了笑。 她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慌乱地在抽屉和书包里翻找着什么东西。 随着她动作的弧度加大,她少女的特征也随之颤动。 坂木柊这时已经站了起来,凑到了高桥同学的身侧,他低声不知说了些什么,手就往高桥同学的肩膀上搭。 起先她只是僵硬着一动不动,坂木柊就在她露出的半截手臂上捏了捏。 随后,坂木柊将她半搂着,另一只手作势就要往她胸前探。 高桥同学吓了一跳,赶忙将他推开,两人突然就爆发了争吵。 说是争吵,高桥同学也并没有说出什么过激的言辞,只是请他站远一点,不要靠过来,更不要动手动脚。 可也不知是哪句触碰到了坂木柊的神经,他突然就跟发疯了似的冲高桥大吼起来,还一把将她的书桌推倒。 这时沈鹤已经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当即从门里迈步出来。 只是到底还是有些距离,沈鹤刚刚出声想要喝止坂木柊的时候,后者已经从自己的书桌上随手抓起一支圆规,用力地插进了高桥同学的胸口。 沈鹤飞身撑着窗台朝里,一脚踹开了坂木柊,将高桥同学护在怀里。 她被吓坏了,呼吸急促,胸前插着的圆规早就被坂木柊拔了出来,想要再刺她第二遍,此时那伤口处正往外汩汩流淌着鲜血,她干净洁白的校服已经被浸湿了大半。 沈鹤当下是怒极了的,踹坂木柊的那脚没有收住力气,这会儿坂木柊也躺在地上直叫唤,但他的伤远不及高桥同学的严重。 沈鹤立马拨打急救电话,本想招呼苏木去盯着坂木柊,他先从高桥同学去医院的,可当他回头时,这才发现,半边灵魂已经从小肥啾的身体里冒了出来,身周有一团黑色的雾气将她环绕着。 这团雾气浑浊不堪,看了就让人觉得晕眩恶心,还有一种压抑的窒息感。 沈鹤高声叫着苏木,可她此时好像陷入了梦寐之中一般,根本没办法清醒过来回应他。 情急之下,沈鹤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小纸人,再度点燃后,将着火的纸人拍到苏木的灵魂上,那纸人瞬间燃烧殆尽,苏木的灵魂也挣脱黑雾,重回小肥啾体内。 奇的是,苏木回到小肥啾体内后,那团黑雾也烟消云散了。 只是苏木也昏迷了过去,怎么摇晃都叫不醒她。 沈鹤看了一眼地上的坂木柊,只好暂时放过他,先将高桥同学送医。 第42章 非常手段 苏木是在医院醒来的,彼时她正躺在沈鹤放在病房里的外套口袋里。 沈鹤则在走廊上打电话通知高桥同学的父母,再给学校汇报情况。 高桥同学送到医院时已经是奄奄一息,医生说再晚一点,她恐怕会因为失血过多而难以救回。坂木柊将整把圆规都插进了她的胸口,距离心脏只差不到一公分的距离。 苏木从口袋里钻出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并没有影响到病床上熟睡的少女。 少女脸上还没有恢复血色,人也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但呼吸均匀,心率稳定,应该是没有什么大问题了。 苏木暗自松了口气,庆幸这个少女没有在他们面前陨落。 她舒展了一下翅膀,慢慢悠悠地往门口飞,想去找沈鹤。 但她也是才醒过来的,灵魂并不稳定,控制着小肥啾的身体摇摇欲坠,好在沈鹤适时的回来了,接过在空中乱摆的小肥啾,看着小肥啾轻轻地动了动,确定这是苏木后,他才又带着小肥啾回到走廊上。 “怎么回事?鬼怎么也会昏迷?”沈鹤问她。 苏木摇头,她也是初出茅庐的新鬼,头一遭遇到这样的事。 “你是有在现场发现什么吗?”见她懵懵懂懂的样子,沈鹤尝试引导她思考。 但苏木这次醒来只觉得身体异常的沉重,灵魂将小肥啾填充得过于饱满,随时都有泄露出去的错觉。要让她思考和回忆,也十分困难,她只记得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好像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少女的背影。 “那个背影就是那团黑雾的来源,但是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动不了,也没办法出声,甚至到后面看都看不清楚了。” 苏木有些烦闷,她已经是第二次遇到黑雾了,第一次只是片刻的失去意识,第二次竟然足足昏迷了三个小时。 外面天都黑了。 沈鹤帮她理了理蓬乱的毛,重新帮她绑好蝴蝶结,让她暂时不要再想了。 苏木也是在这会儿才闻到沈鹤身上有血腥味,衬衣上血渍斑驳,更吓人的是沈鹤的左侧脖颈上都是血。 他抚过小肥啾身体的手也有些冰凉,应该是去卫生间洗手上的血导致的。 苏木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就像安抚小铃音一般。 他应该也吓坏了,再晚到一步,说不定坂木柊就真的扎死高桥同学了。 沈鹤注意到苏木的动作,眼神不自觉的放柔,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此时却荡漾起了微微的涟漪。 高桥同学的父母来得很快,沈鹤担心高桥同学醒过来看到他身上的血渍会再度受惊,便向高桥夫妇辞行,说好下次还会再来看她。 临走前,他还是进去看了一眼睡相恬静的少女。 昨天还活蹦乱跳地在他面前喊着“老师”,和同学们一起凑在登记台边有说有笑的,今天就这样虚弱苍白地躺在病床上。 沈鹤敛眸,盖住眼底的锋芒与忧伤。 第二天,经过一夜修养的沈鹤和苏木,都已经恢复了精神。 学校那边也打电话过来再三确认了案发当时的情况,对于坂木柊的处理,大概还需要等到周一才会有结论。 挂了电话,沈鹤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击着键盘,不一会屏幕黑了下来,但很快一行行随着沈鹤的敲击,飞速出现的绿色字符密密麻麻的爬满了整个屏幕。 苏木见过这个界面。 上一回调查斋藤家的资料时,沈鹤在网吧里进入过这个界面。 可这回不一样,沈鹤似乎还在和谁连线。 他戴着耳机,正襟危坐,嘴巴里时不时地发出“嗯”“对”的声音来回应对方。 “雪臣,你帮我处理一下痕迹,我需要调取更深的信息。” 苏木精准捕捉到了一个名字——雪臣。 这还是头一回从他嘴里听到一个听上去就十分亲近的称呼。 这段时间来,沈鹤从来都没叫过苏木的名字,一直是以“小女鬼”“小东西”“鬼女士”来称呼她,她还以为他们早就是朋友了呢。 “你在做什么?” 沈鹤目不斜视地回她,“查找模仿杀人案的法医鉴定。” 苏木惊呼一声,捂着嘴,压低声音道,“你在入侵警方的内部网络?” 这回沈鹤只是点了点头。 耳机里传来一道极为好听的男声,那声音宛如林间甘泉,一滴滴能落到人的心间里,回味起来还充满了甘甜。 对方问:“你在跟谁说话?” “没谁。” 对方低低笑道:“你不会是在家里藏了女人吧。” 沈鹤敲击键盘的手没有停下来,目光却往苏木这里瞟了一眼。 女人?一个小女孩罢了。 “滚蛋!”沈鹤轻声骂了一句。 两人间的玩笑显得格外的亲密和要好。 苏木对连线的这个人好奇起来了。 “他能听见我说话吗?”她大着胆子,往耳麦边凑。 话音刚落,对面就静了两三秒,随后突然冒出来一句:“卧槽,沈鹤你居然真的在家里藏了女人,听声音好像还没成年,你是不是干什么违法违纪的事了,所以才要我帮你入侵人家警方内部网!” 居然真的能听到! 苏木震惊地捂着嘴往后退了几步。 “你听错了,这是视频里的声音。” 对方显然不信,想要继续追问,沈鹤却忽然道:“我进去了,你帮我做一个虚拟页面,遮盖我的下载操作,十分钟够不够?” 对方啧了一声,语气狂妄,“你骂我呢?用得着十分钟?半分钟搞定!” 苏木呆愣在原地,沈鹤睇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是在告诉她,不要再出声了。 苏木连连点头,把自己缩成一团,滚到房间的角落里,开始思考鬼生。 几分钟后,沈鹤的手机亮了亮,随后他挂断了连线,也退出了电脑操作界面。 “要过来看看法医鉴定吗?”这是在问苏木。 她立马跟打了鸡血似的,一溜烟飞到沈鹤身边,学着他的模样,乖巧地在沙发上悬浮式落座。 沈鹤将手机放到两人中间,便于他们一起查看犯罪手法。 第一起案件发生在今年的八月十六日,松田男校的一名年仅七岁的小学生放学后并没有回家,失踪的第三天,松田男校门口出现了该名小学生的头颅,头骨多处骨折,双目被挖,部分门齿脱落,颈部有数道重复割开的痕迹,嘴角被割至耳垂,嘴里叼着一张“圣蔷薇骑士敬上”的卡片。 被害人的尸体是在次日,于市郊的河边被发现的,身体多处有淤青,是生前遭受过殴打所致,双手双脚均有勒痕淤青,右手仅剩下拇指与小指,胸部被挖走。 法医鉴定的致命伤是来自脖颈处,利器划痕下的勒痕。 也就是说这名儿童被掳走后,被限制了人身行动,剁掉了其右手的三根手指,在多次重击头部和殴打身体后,凶手才将他勒死,并进行分尸。 可距第一起案件尸体被发现后的第七天,第二起案件发生了,并且就有了变化,好像是在第一起案件之后,凶手总结了分尸的经验,死因和身体上的伤痕基本与第一起一致,只是脖子的切断面肌肉组织整齐,凶手应该是利用了更加锋利的工具进行切割,类似于锯子。 第三起案件同上。 不同的是,第二起案件插在嘴里的卡片内容更改了,这次的内容上除了对校方的挑衅以外,还有对社会和教育的抨击。斥责大众是“用鲜花粉饰的腐烂尸骸”,对东九区的未来报以“太阳被掌握在手心的黑暗里,不会再升起”的态度。 第三起案件,卡片内容和第一起一致,但当时警方在找到尸体前,先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件,打开后又是一张署名为“圣蔷薇骑士”的挑衅信。里面告知了尸体藏匿的地点,并写道“只有杀戮才能缓解我的痛苦和愤怒,作为警察,你们保护不了我,就试着来杀死我吧”。 苏木联想起昨天的坂木柊,她好像有些明白,为什么沈鹤一直坚持称坂木柊不一定就是罪犯。 虽然坂木柊的行为极具危险性,或许也存在一定程度的变态心理,但是他的精神状态和言谈举止,并不像是沉浸在某种痛苦里,也并没有毁灭的意图。 他是有活着的状态的,不是一个向死而生的人。 但“圣蔷薇骑士”的信件里充满了晦涩和黑暗,像是在对死亡顶礼膜拜。 苏木顿悟的神情落在沈鹤眼里,他知道她也明白了。 “其实从作案手法上也可以看得出,凶手应该不是坂木柊。” 说完,他就拿出手机开始编辑邮件,随后删除了所有的相关信息,换了身外出的行头。 “走吧,今天是国庆节,虽然在异国他乡,但也值得去庆祝一下。” 第43章 不欢而散 苏木还在思考犯罪凶手的事,就被沈鹤稀里糊涂的带出了门。 他们要去唐人街,沈鹤没有选择搭乘交通工具,也只有三四公里的路,散着步就到了。 中途穿过一片小树林时,一片金色的叶子落到了站在沈鹤肩头的小肥啾身上。 她抱着叶子仔细看了看,听到沈鹤的鞋踩在落叶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时,突然有一种心脏莫名收紧的酸涩。 可她是鬼,心脏不会跳动,也不会哭。 苏木擤了擤鼻子,笑嘻嘻地开口,“沈鹤,是银杏,没想到在立罗町也能看到银杏!我好像生前住的地方就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虽然想不起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但我对那棵银杏树下有一架秋千这个记忆,特别清晰。” 沈鹤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她絮絮叨叨。 脚步在小树林里放缓了。 等他们到唐人街的时候,都已经快到下午的饭点了。 和其他街道不同,唐人街上充满了过节的气氛。家家户户都用红色的纸张,黑色的毛笔字,跟写春联一样写着“喜迎国庆”“祝福祖国母亲”“愿华夏繁荣昌盛”的公告单。 从一些饰品店、服装店门口路过,还能听到熟悉的国语歌曲。 苏木心里头的酸涩瞬间被这股喜庆冲淡,跟着音乐摇头晃脑地哼起来。 沈鹤也是玩心大起,在小摊位上买了一枚剪纸样的红色“华”字发卡,随手别在了小肥啾圆滚滚的脑袋上。 苏木倒是挺高兴的。 最后他们选了一家茶餐厅,华国人过节还是得来点饺子。 今天是个好日子,沈鹤还给自己点了一瓶白酒,喝不完可以带回家。 苏木吃不了什么东西,沈鹤就为她点了一份羊肉汤,还嘱咐她喝完要记得把自己晾干。 两个人酒足饭饱,就准备晃悠着回去。 城市灯火通明,就看不清天上的星星,苏木仍旧站在沈鹤的肩膀上,固执地抬头去寻群星的踪迹。 她本来想问问沈鹤,既然不是坂木柊,那接下来要怎么办的。可想到今天毕竟是国庆节,还是不要聊这些糟心事了,明天再说。 可沈鹤在这个时候却接到了佐藤警官的电话。 苏木靠得近,也能听清电话里的声音。 “日向说,你给他做了‘圣蔷薇骑士’的犯罪画像,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苏木瞟了一眼街边的广告牌,上面显示时间晚上七点半。 这个点了,佐藤警官好像仍然还在工作的样子,但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疲倦。 真是令人敬佩。 沈鹤快步行至小树林里,接着路灯的光亮,找到长椅坐下,这才认真回话。 “上午发过去的,你之前说工作时间不要联系你,虽然今天周六,但按照你的工作安排,今天应该也在出勤。” 佐藤警官似乎才想起之前对沈鹤的嘱咐,轻笑了两声,旋即又沉声下来:“所以,你也认为坂木柊不是凶手?” 沈鹤说是。 其实早在第一天跟踪坂木柊的时候,沈鹤就调取过黑网吧的信息。 坂木柊几乎每周都会来这家网吧三四次,沈鹤记下了他近两个月以来,每回过来上网的时间和下线时间。 同时,还查看了他来上网当天的监控视频,除了下线和去卫生间,他就没有离开过座位,就连吃饭都是在电脑上操作点单,由前台的服务人员送到他的座位上的。 今天对照了三起案件的案发时间,坂木柊确实是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除此之外,他在暗网上的聊天记录、回帖信息还有ip地址也能充当他的不在场证明。 沈鹤将这些如实告知佐藤警官。 对方沉默了很久。 “沈鹤……那之后……” 沈鹤出声打断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佐藤警官的委托我已经完成了,调查坂木柊是不是‘蔷薇圣骑士’,我的结论是他不是,那么其他的工作,就不在这个委托范围内了。” “是……你还给日向提供了嫌疑人画像,这对案件的进展很有帮助,”佐藤警官并没有再像一开始那样继续纠缠,“好,我明白了,感谢你的帮忙。” 两人客气的道别后,电话挂断。 意思是,沈鹤不会再继续跟进这个案子了? “你既然都已经做出了嫌疑人的画像,那为什么不继续调查呢?” 沈鹤的头脑很好,如果他能继续追踪这个案子,就他所掌握的信息,说不准他能比警方更快地找到凶手。 苏木实在不理解他为什么要退出来。 昨天她才目睹了高桥同学被害如愿,意识到救人就是一件争分夺秒的事。 哪怕早一步识破真凶,早一秒赶到,也许都能阻止一场不可挽回的悲剧发生。 沈鹤是有这个能力的。 对此,沈鹤的回应很冷淡,他说:“因为委托的内容仅仅只到坂木柊这里,我没有权利继续跟进这个案子。” “你胡说,佐藤警官刚才明明就是想请你继续追查下去!可是你拒绝了她!是你不想继续下去了,不是什么没有权利!” 苏木的情绪有些激动,她跳到沈鹤的对上,与他四目相对。 沈鹤没有回避她的眼神,但他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苏木注视着他那双宛如枯井的眼睛,喃喃道,“我就说为什么从始至终你都不认为坂木柊是凶手,因为从一开始你就不想接手这个案子,他不是凶手当然最好了,这样你就可以找到理由快速抽身了!” 沈鹤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的目光,一点点在变冷。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善良,有正义感的人,你不会见死不救,更不会放任罪犯逍遥法外。一直以来,有你在大家就会很安心,小澈也好,寺良也好,还有小铃音,他们对你都是充满了信任和期待的,这个案子关系到的是许许多多和他们一样没有反抗能力的小孩子,多拖一天,就会有更多的孩子可能陷入危险,可你为了避免所谓的麻烦,就要弃他们于不顾……沈鹤,我不明白……” 苏木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在说这话时,脑海里闪过了许多张乖巧可爱的脸。 “圣蔷薇骑士”是一个杀人狂魔,这个人将人命视作泄愤的工具,对那些无辜的小朋友也能痛下杀手,还会对其进行惨无人道的折磨和虐待。 一想到或许下一个小朋友就是小澈、寺良或者是小铃音,苏木就坐立难安。 她已经死了,她知道一个死人的无奈和痛苦,她不希望有再多的小朋友和她一样。 可也不知道是她的哪句话,触怒到了沈鹤,沈鹤站起身来,苏木被弹开,操控着小肥啾的身体漂浮在空中。 “是谁让你们对我抱有幻想和期许的?你们没有办法掌握自己的人生,就想把生命的重量托付在别人的身上,我没有理由回应你们的期待。” 苏木一时被他气得开始口不择言起来:“那些小孩子就是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你之前一直拒绝帮我查案子,但你却会主动帮助小澈、寺良还有小铃音,我以为你对孩子们是不一样的,可是没想到你还是那样的自私,怕麻烦!” 其实说出口,苏木就知道自己错了。 沈鹤一定有什么原因,不愿意再插手案子,绝不会是因为他自私、怕麻烦。 可祸从口出,已经覆水难收。 沈鹤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苏木,“是,和你相比,我确实是自私,你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对自己的离世一无所知,却整天操心别人的生死。道德绑架这一套对我没用,我不像你一个已死之人,没有牵挂,也无所害怕。” “我害怕啊,我每天都害怕得不得了,”苏木声音在发抖,“我怕哪一天我突然就消失了,更害怕这个世界上还有在思念我的人,他们也没能知道我究竟是怎么死的。可是我对自己的事一点头绪都没有,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查起,而‘圣蔷薇骑士’的案子,我知道你已经锁定了凶手,明明你有能力阻止这个人再犯罪,明明你可以帮上忙,我不明白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会比人的生命更加重要!” 漂浮在眼前的还是沈鹤几个月前在景区抽到的玩具小山雀,可沈鹤却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那个少女,她垂着头,眼角的眼泪一直在往下流。 苏木神色黯淡,“我是不应该道德绑架你,对此,我很抱歉,但你说的没错,我已经死了,没有办法感受到明天太阳升起的温暖了,可是如果我能保护别的孩子感受到太阳的温度,我会拼尽全力。” 说完,那只小山雀突然掉落到地上,再也不会开口说话了。 地上绵绵密密的银杏叶子中,那条本应该系在小山雀脖子上的丝带又松开,垂落在叶子堆里。 沈鹤望着这徒然生变的一切,怔怔出神。 第44章 笨鸟先飞 一气之下脱离了小肥啾的身体跑走,结果就是,苏木这会儿只能跟个孤魂野鬼一样,在外面飘荡。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有什么地方是能容得下她的。 想到这里,苏木不禁有些自嘲。 还说什么想要拼命去保护孩子们,她现在真是自顾不暇,想帮别人,至少得先有个身体能有行为吧。 可是现在回去找沈鹤,也太没有面子了。 街边霓虹闪耀,她不敢往太亮堂的地方去,只好顺着小树林往远了飘。 也不知道在小树林里穿梭了多久,直到她听见一声“汪”,举目就看到了小黄。 苏木上前虚虚抱住小黄,张嘴就哇哇哭嚎,“小黄!我现在跟你一样了,是流浪鬼了!以后我就跟你混了!” 然后开始对沈鹤的恶语中伤进行一系列的控诉。 小黄本来见到她挺开心的,大尾巴摇得欢畅,可听她絮絮叨叨这么久,应该也是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小黄呜咽了两声,垂下头来,轻轻蹭了蹭苏木那无限接近于虚无的身体。 等苏木情绪宣泄了个痛快后,小黄又摇了摇尾巴,冲她轻声叫唤,又转身走了几步,再回来看看看她。 苏木觉得小黄的意思,可能是叫她跟着自己走。 她不确定地往前飘了飘,小黄果不其然又走了几步,再回头。 “哇——还是我黄哥靠谱!说要跟着你混,你就真要带我去混啊!” 苏木终于笑了出来。 兴许小黄是要带她去自己觅食的地方,反正这会儿也她也不知道能去哪里,不如跟着小黄散散步也是好的。 一鬼一狗在小树林里东钻西进的,好不容易从树林里出来,看到眼前的景象时,苏木惊呆了—— 小黄居然带着她走到了吉永别墅。 那片树林还有好些地方是还没有开发的,接连着吉永家的花园。 苏木甫一钻出来,就听见从别墅花园里传出来了熟悉的声音。 “小助理太不讲义气了,说好我们一起找大哥哥查案子的,结果最后还是把我一个人丢下了!” 小铃音蹲在花园的一角画圈圈,身后的保姆和保镖离她有一段距离,不太能听清她说的话,但是能看见她的身影。 苏木听到这里,心顿时变得柔软起来。 小黄领着她靠近花园铁栏杆的一角。 它站立起来也是一只身高超过一米三的大型犬了,又黄澄澄的,往那儿一杵,小铃音立马就注意到了。 “门捷列夫!你来啦!” 小铃音本来还气愤得皱巴巴的小脸,转眼就变成了明媚的笑颜。 她手里捧着一碗狗饼干,小短腿飞快地朝着小黄这里奔。 苏木转头和小黄对视了一眼,“原来你还有这么高级的名字啊……” 这和沈鹤简单粗暴的“小黄”相比,确实优雅多了。 小黄尾巴扫了扫,轻哼了两声。 等小铃音靠近时,小黄吐着舌头哈气,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 看见这一幕,苏木顿时陷入了沉思。 这小黄是不是成精了? 他们所处的花园角落,正好在一盏路灯下,小铃音背后就是监控,保镖也随着她的移动而更换了位置,还算安全。 小铃音笑眯眯地看着小黄进食,苏木又笑眯眯地看向小姑娘和狗。 她总是能从这样的生活琐碎里,不断地感受到活着真是一件美好的事。 半晌,小黄填饱了肚子,但他并没有像从前一样直接离开。 反而抬着头,看向苏木,那只放着狗饼干的碗里,还剩了一半。 苏木错愕,“是留给我的吗?” 小黄叫唤了两声,算作应答。 苏木赶忙摆手,“你吃就好,我不用吃东西的!” 小黄又催促了两声,见苏木一直不肯吃东西,他用头将碗向苏木这边顶了顶。 小铃音捧着脸好奇地跟随小黄的视线望过来。 “门捷列夫,你是带了朋友过来吗?” 小黄闻言,又开心地冲小铃音叫唤两声。 看小黄的态度,苏木觉得它大概是在说:“这是我新收的小弟,厉害吧!” 但小铃音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小黄在她面前欢腾地跳跃和叫唤。 她倒是也没有失落或是害怕,反而高兴起来:“太好啦,你也交到新朋友了!我跟你说哦,我也交到了一个,是大哥哥家的小助理,说起来……你好像也认识她,上次在游乐园我见到她在你背上来着……” 小铃音的声音越说越小,眉头越皱越紧。 随后冲着苏木所在的方向,试探着,小声问道:“小助理,是不是你在这里?” 苏木倒抽一口气。 虽然是听人说过,小孩子是能通灵的,他们心性纯粹,所以能感受到成年人所察觉不到的存在。 但小铃音也未免脑洞太大了吧,从小黄带了个看不见的朋友这事儿上能联想到是她。 离谱的是,她还猜对了。 小铃音急切地又问了一声:“是你吧!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见她那副样子,苏木还是没忍住不理她,动了动手指,一旁的金桂树枝晃动了一下。 这下子,小铃音更急了,猜到她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即刻就要叫保姆给沈鹤打电话。 这哪儿行啊,这两人见面多尴尬啊! 苏木立马传音制止她:“别告诉沈鹤我在这里!” 小铃音呆住了,苏木也暗自咬牙自己太鲁莽了。 “你……你不是ai吗……”小铃音咽了咽口水,眼里有好奇,也有害怕。 苏木尽量放柔自己的声音:“嗯……你可以理解为,我是一种脑电波数据,除了可以出现在玩具上,还可以通过脑电波和你直接对话……”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也学会了张口就胡诌。 不过,小铃音很吃这一套,她兴奋得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也太酷了!这位博士真的好了不起!” 苏木干笑两声,小孩子真的好好骗,心下又庆幸,又愧疚。 小铃音开心归开心,但还是很快就回到了她的正题。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找沈鹤啊?” 苏木决定继续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下去,“我跟他打赌,看我们俩谁先破案,如果你告诉他我在这里,那他不就知道我要怎么查案了吗!” 小铃音点点头,接着从自己的马尾上摘下发圈,上面缝着一只可爱的小兔子,她往前递了递,“你可以附到这个上面吗,爸爸说跟人说话要看着对方,这样才礼貌,我现在都看不到你,很失礼。” 她话刚落下,手里的那只小兔子好像突然有了生气,两只黑豆豆眼睛居然亮了起来。 小铃音不由得再次出声夸赞。 捧着小兔子,小铃音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说起来,你要查什么案子呀?是跟坂木柊有关的吗?他不会就是那个‘蔷薇圣骑士’吧!” 有关“蔷薇圣骑士”的事件,新闻媒体早就通报过,也就是佐藤警官之前送给沈鹤的档案资料。 但小铃音会主动去看这类新闻,还是挺让人吃惊的。 只是,苏木并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你怎么会觉得‘蔷薇圣骑士’是坂木柊呢?” 小铃音小脸一黑,咬牙切齿道:“他这个大坏蛋,欺负同学,还把同学给捅进医院了,这个事早上爸爸接电话的时候,我偷偷听到了!” 她指的应该就是早上校方跟沈鹤说,要和学校股东以及各领导商讨对坂木柊的处罚一事。 苏木看着眼前这张软乎乎的小脸蛋,她居然从小铃音可爱的模样里,看出了几分坚毅和正直。 苏木脑海里鬼使神差地闪过一个念头,等她想要打消时,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步。 “但很可惜,沈鹤已经找到了坂木柊的不在场证明,帮他洗脱了嫌疑,不过我已经掌握了‘蔷薇圣骑士’的杀人手法和作案时间,也许能通过这些锁定嫌疑人。” 她告诉小铃音这些做什么,这只会加深小铃音对案件的好奇。 果不其然—— “我来帮你破案!你现在肯定行动不方便,我们是说谎要吞一千针的盟友,有我帮你,你肯定能赢大哥哥!” 她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不知怎么的,反倒给了苏木勇气和鼓舞。 罢了,只要不让她涉险,接触到嫌疑人,应该就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好!我们一起打赢沈鹤!” “那就不要磨磨蹭蹭啦,走,我们去书房里谈!” “现在就开始吗?” “小助理,这叫笨鸟先飞,当大哥哥在睡觉的时候,我们偷偷努力,然后惊艳所有人!” 这个小朋友一天到底都看了些什么东西啊…… 第45章 苏木的首次心理画像 是夜,吉永家二楼走廊上灯火通明,保姆端着热好的牛奶,敲响了书房紧闭着的门。 可里面的人只是说了一声放在门口,并没有开门。 保姆拧了拧门把手,发觉门从里面上了锁。 她急急忙忙向吉永社长汇报,可对方听后只是哈哈一笑,说女儿长大了,也会有自己的心事和秘密,那就不要打扰她,留意她的动静,别让她熬太久就好。 保姆这才听吩咐,将牛奶放在了书房门前。 而房间内,一张蓬松柔软的羊毛地毯上,趴着小铃音,她拿出平板电脑,一边听着眼前的小兔子头绳叙述,一边在上面写写画画。 只见平板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时间”“手法”“现场”和“被害人”几个词汇,她将“时间”圈了起来。 “我看过新闻报道,第一起案件是发生在8月14日,当天那个男孩子就死了,8月16日他的头才出现,警方也才找到他的另外一半身体。” 小铃音掰着手指头数时间,“中间间隔了三天!” 苏木点点头,这个信息,她今天在沈鹤的手机上也看到过。 小铃音继续回忆:“第二起案件的案发时间,是上一个被害人尸体被发现后的第七天,也就是8月23日,同样也是三天后,8月26日尸体才出现。” 就是这一天“圣蔷薇骑士”的留言里表达了对社会和学校教育的不满,并且这个人还找到了更好用的工具,来进行分尸。 “第三起案件的案发时间也是上一个被害人尸体被发现后的第七天,9月2日,但奇怪的是,第二天就找到尸体了……警方这次速度怎么这么快!” 因为第三起案件留言中充满了对警方的挑衅和负面情绪表达,所以当下警方并没有公开第三起件案件的留言,所以小铃音并不知道,警方这次之所以能这么快地找到尸体,是因为“圣蔷薇骑士”提前告诉了警方抛尸地点。 太详细的内容苏木并没有转述给小铃音。 “目前看来,凶手作案是有规律性的,都是隔三天抛尸,并且是根据警方找到尸体的时间,来确定下一次作案的时间,只有第三次出现了意外。” 苏木平板上,在搜索栏里打出“日历”的词汇,将日期在八月和九月之间来回翻看。 “9月3日是什么日子呢……”她喃喃自语。 小铃音也在一旁陪同思考,她歪着脑袋,视线放空,却在瞥到桌子上的日历时,眼睛聚焦。 她爬起来,拿过日历,递到苏木跟前。 9月4日和5日被红笔圈了起来。 苏木不解。 “9月4日是我们学校的校园祭,9月5日是多校联盟开赛的第一天,我们学校是今年多校联盟足球、篮球、排球三项比赛的举办方!” 苏木恍然大悟:“噢!我明白了!就是因为这个,所以佐藤警官和沈鹤把嫌疑人范围缩小在信友学院!” 小铃音点头:“作案时间都是围绕我们学校的大型活动来的,可是根据这些也没办法再缩小范围了呀!” “当然可以,首先我们可以确定这个凶手一定是一个年龄段在12岁到16岁以内的学生,太小了没办法掳走六七岁大的小男孩,太大了就不至于在对第一个被害人分尸时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苏木操控着触控笔,在平板上将关键词写下。 “其次,学园祭和多校联盟竞技比赛,这种活动不是每一个普通学生都必须参与的,凶手必须在9月3日抛尸并发出信件,原因就是后面两天,这个人没有办法缺席,必须到场参加。” 说到这里,她在平板上写出了“学生会”这个词汇。 “那么这个人,应该隶属于学生!能进入学生会,就说明这个凶手平时学习应该不错,在老师和同学眼里是乖孩子、好学生,甚至还具备一些管理、调控的能力。” 小玲音鼓起掌来,“小助理好棒!那符合年龄的就只有国中部的学生会成员了,还要有能力,那就是学生会的干事!不愧是小助理,这样一来,我们的调查范围就缩小到只有不到十个人了!小助理万岁!” 被夸奖得有些不好意思的苏木谦虚道:“我也只是推测,也可能会有偏差,但我们先按这个思路往下捋。” 触控笔在“手法”上画圈。 根据法医的鉴定,三位受害者均是年龄不满8周岁的小男孩,生前都是被铁链捆绑的状态,并且凶手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对胸部、私处、右手手指都进行了打击和切割,被勒死后,挖了眼睛,再割下头颅。 那三份报告里,其中有一行特意提到,可能存在凶手在切割头颅后,在被害人脖颈处进行饮血这一行为。 “从这些方面来看,这个人很有可能是女孩子,在对异性实施报复行为,可能之前她被异性欺辱过,所以才会用这么激烈的手段,这也比较符合为什么被害人都是年龄小的男孩子这一点。”苏木说道。 内心要怀有多么强烈的仇恨,才会到要饮血解恨的地步。 “这也说明,凶手平时可能比较文静、内向,容易被欺负。” 思考到这一步,苏木的脑海里似乎是闪过了某些画面,可太快了,她也没能捕捉到。 小铃音见她愣着不动笔,于是主动帮她记录下来。 “那这个凶手就是一个12-16岁左右的信友中学国中部女生,性格文静、内向,但学习成绩好,是学生会干事之一……” 小铃音突然抬头问她,“可是小助理,这样的人……也会被欺负,还会因为被欺负而虐杀别人吗?” 确实,这个案件里,还是有很多违和的地方。 既然是一个有能力的聪明女孩,那么这么也不应该走到这一步。 对于这个问题,两人都没能找到更合适的说法圆过去。 但今天已经有些晚了,为了小铃音的身体考虑,苏木催促她赶紧喝牛奶睡觉,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在她再三保证不会向上次一样,抛下小铃音去查案后,终于将小祖宗哄上了床。 苏木从握在小铃音手里的发圈中挣脱出来。 她飘到落地窗前,透过窗帘的薄纱,看向天边如一把弯刀高悬的月亮。 今天,本来是一个值得庆贺的日子的。 沈鹤这个笨蛋。 次日,还在周末。 小铃音爬起来就摸着手腕上的发圈,小声呼唤苏木。 天还没亮,苏木就已经回到了发圈里,毕竟她还是要躲着点太阳的。 “我在呢。” 听到她的回应,小铃音松了口气,喜滋滋地带着发圈去吃早餐。 “犯罪现场和被害人的生活轨迹这些我都不知道,过了一天,你还记得多少呀?” 小铃音突然出声问苏木,吓了旁边布置餐桌的保姆一跳,忙问她怎么回事。 小铃音打着哈哈,说自己看了一本侦探小说,在回忆剧情呢。 那保姆出去前,古古怪怪地回头看了一眼小铃音。 捕捉到这个眼神的苏木督促小铃音,一定不要在人前和她说话了,引起注意就完蛋了。 小铃音咬着面包,敷衍地点头,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苏木叹口气:“还能记得一个大概,第一现场暂时没有确定,但这些受害的孩子们有一个共性,他们生活非常规律,是三点一线式生活,学校、家里、还有信友学院附近的一个小巷子里,那个地方恰好监控坏了好一阵子,什么都拍不到。” “警方肯定去调查过那个小巷子了,但是什么也没查到!” 苏木点头称是,“小巷子里就是一家提灯店,老板在那儿做了十几年的生意,每天来来往往的孩子特别多,他也没什么印象了。” 吃饱喝足,小铃音擦了擦嘴巴,“那今天我们怎么办?” 苏木笑起来,“沈鹤跟我说过,通往真相的唯一途径是不断地走访,细致地观察,全方面的思考。所以,我们从‘走’开始!” 第46章 提灯铺边的少女 苏木的“走”就是字面上的那个意思。 饭后,小铃音在保镖们的保护下,来到三起绑架案被害人的失踪地点。 这条巷子距离信友中学也就十分钟左右的路程,巷子外往东再走一公里就是坂木柊常去的那家黑网吧,那条街上是有监控的,只是刚刚好对准巷子的监控坏了。 其实在第一期案子发生后,交通部就已经维修过这条巷子的监控了。可是第二起案子发生时,监控又坏了。 不难看出,这就是凶手为了方便作案,故意捣毁的。 今天过来时,小铃音还特地检查过,巷子口的监控亮着红灯,此时监控还是可以正常运作的。 保镖们担心小铃音的安全,不敢离她太远,在巷子口列队式分站两侧。 动静之大,惹得路人频频侧目。 “你们这样会影响别人的!”小铃音训斥道。 为首的一名保镖回话,“可是这一代最近不太平,小姐的安危要紧。” “那你们分散开,不要凑在一起排排站!” 六名保镖面面相觑,还是先头回话的那个点了点头,他们才两两一组,穿插在这条小巷前中后段。 苏木:…… 这和列队迎宾差很多吗?穿一身黑还戴一副墨镜,两两一团凑在这种小学生聚集的地方,那个提灯铺两侧都不够人并肩站下了。 这样反而很难不引起有心之人的关注吧! 小铃音耸了耸肩,戴着发圈往提灯铺走。 东九区的提灯是一种烧鸟料理,会在烧烤串前面挂一个未熟的鸡蛋。 这家老板支了一个小推车,只卖提灯这一种,生意一直都很不错。 但这种料理和华国一样,家长们大多都会觉得不卫生,禁止小朋友们买来吃。 所以,对家里有八位擅长各国料理厨师的小铃音来说,提灯这种食物,还是很新鲜的。 在经济方面,小铃音家里的确是优于常人,但是为了避免养成她挥霍无度,对金钱没有概念的陋习,家里并不会给她太多的零花钱,一周只给一次,也就只够她日常买点喜欢的小发卡、发圈还有文具。 于是,站在提灯铺前,闻着那烧烤的香味,还有鸡蛋的鲜味儿,小铃音眨着大大的眼睛,咽了咽口水。 老板大叔探着身子,看了一眼还不足他摊位高的小铃音,和善地笑道:“小姑娘,要吃点什么呀?” 小铃音囊中羞涩,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不用啦,我没有零花钱了……” 说罢匆匆跑向一边,给后面排队的人让开一条路。 但她并没有走远,苏木告诉她,还是需要再问一问大叔,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线索。 “叔叔,你每天的生意都这么好吗?” 那位老板大叔常年都和小朋友们打交道,脾气是出了名的和善,对于小铃音这样没有消费的孩子,也会认真回答问题。 “这几年不行咯,世界各地都是疫情,很多人都不敢在外面吃东西咯!” 他的发音还带有关西一带的地方口音,对于小铃音这种老家就是在关西一带的孩子来说,听起来又有趣,又亲切。 小铃音不自觉就和他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来了。 “叔叔是关西人吗?我爸爸也是哦,小时候我还去关西的老家里玩过哩!” 听着她那有些奇怪的关西口音,老板大叔大笑两声,还要教小铃音说关西话。 虽是和小铃音闲聊着,但老板手里的动作是一刻也没耽搁,他的小铺也处理得很干净,每做一单都会洗洗手,给包装喷喷酒精,脸上一直带着口罩,这样凉的天里,都能隐约看见他脸上的汗。 做完最后一单,他也没闲下来,开始继续穿串儿。 小铃音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老板大叔让他擦擦汗。 老板大叔从炉子上取了一串提灯,说是还给小铃音的谢礼。 靠得近的两个保镖注意到老板大叔的动作,不由警惕起来,往小铃音这边迈了几步,可小铃音立马回头,用眼神警告他们不许再靠近了。 那老板大叔也是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物,见小铃音的穿着,还有那两个黑衣人,就知道她身份非富即贵,立马开口:“放心吧,干净得狠,我家孙子才一岁大,吃的都是这个!” 小铃音点点头,美滋滋地尝了起来。 那鸡蛋的鲜香和烤肉的嫩滑融在一起,疯狂冲击着味蕾,有嚼劲口感丰富,回味居然还有一种奶香,令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吞进去。 怪不得这里生意好呢。 老板大叔见小铃音吃得开心,也不由展颜。 似是忽然想起什么,他说:“看你这样,我想起先前也有个小姑娘,经常来我这里,比你要大几岁,但她从来不买什么,就是站在一边静静地看,我以为是家里没给她零花钱,有一回好心送了一串给她,她见我过来,跟见着鬼一样,麻溜就跑了,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来了!” 他还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哎,她要是尝过一口觉得不好吃跑了就算了,都没尝过就走了……” 但听到这话的苏木却联想起了什么。 她传音入耳,“小铃音,你问问老板,那个小姑娘是不是信友学园国中部的学生,长什么样子!” 小铃音如实转述,那老板大叔叉着腰回忆起来,“看她的校服的确是信友的……但长什么样子,哎哟,那都是一个月前的事了,我是记不清了,反正就是长得白白净净的,看着就是个很文静的孩子!” 这些倒是和苏木之前做的心理画像吻合上了。 苏木和小铃音商量着再去附近转一转,就辞别了老板大叔。 老板大叔很热情,招呼小铃音下回再来找他聊天,没零花钱也没关系,大叔请她吃,都是老乡。 苏木心想,看看人家,真是老乡见老乡,两泪眼汪汪,我那个老乡,恨不得给我一盆黑狗血,送我见菩萨。 小铃音这一趟得到了有用的信息,心里高兴,脚步就欢快了一些,在箱子拐角处,也没留意,就一头撞到了一个人的大腿。 那人也是着急忙慌地往前赶,没有注意到拐角处可能会有小朋友,一时也收不住力道,撞得小铃音飞出去半米远,摔了重重一跤。 “糟了!”那人赶紧过来把小铃音抱起来,检查她身上有没有哪里撞坏了。 小铃音捂着屁股,吃痛地与那人对视,“日向警官?” 日向警官穿着休闲便服,喘着粗气,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跑过来的。 “是小铃音啊,真是抱歉,我有急事,没有注意到你!” 他连声道歉,小铃音拍拍他的肩,表示没关系。 又拽了拽他胸前的口袋,指着身后匆匆赶来的保镖说:“你有要紧事就赶快去吧!我有人照顾,没关系的!” 日向警官犹豫了片刻,才留下一句“一定要去医院检查,有什么问题到警视厅来找我哦”就匆匆跑远了。 小铃音看着他匆忙的背影笑了起来。 “小助理,接下来看你的了!” 她刚刚在伸手拽日向警官口袋时,将手腕上的发圈,塞进了那个宽大的口袋里。 日向警官赶去的方向正好是这条街的东面,也就是信友学园的方向,他又慌慌张张的,一定是出什么大事了。 苏木告诉过她,现在“圣蔷薇骑士”的案子因为警视厅人手不足,所以将日向警官调去支援,日向警官算是这个案件的主要负责人员之一。 那说不准这次就是“圣蔷薇骑士”又作案了。 第47章 第四封信 其实苏木和小铃音想的差不多。 只是不同于沈鹤,她现在藏身在日向警官的口袋里,不敢探头出来乱瞄乱看。还好日向警官身材较为高大,穿的风衣也是宽松款的,不然胸前鼓起一个小兔子头,怎么可能不吸引别人注意。 半晌后,终于到达的目的地。 日向警官已经累得气息都有些喘不匀了。 苏木有些纳闷,按理说两三公里的路,不至于这么累吧。 听到外面有水流搅动的声音,而日向警官又将自己的风衣脱了下来,覆盖到一具冰凉凉、湿漉漉的躯体上时,苏木这才意识到,这里好像并不是信友学园。 风衣下的湿冷已经将衣服渗透,她窝在口袋里都能感受到自己被一股寒气包围。 但好在,她还能听到衣服下一颗心脏的跳动。 还好,人没事。 片刻后,救护车来了。 日向警官似乎并没有要跟随救护车离开的意思。 苏木只好冒险操控着发圈,从风衣口袋里飘出来,挂在一边的树枝上。 这时她才看清底下的地理全貌。 这是信友学园附近的湖景公园,她昨天和小铃音分析案情的时候,又在地区上瞟到过。 距离信友学园大抵还有两三公里的距离,因为临近学校,附近的交通就不是那么的顺畅,故而很少有人会开车来这边玩耍、休闲。 信友学园本身又是一所私立的贵族式学校,周遭并没有居民区或者商圈,以至于公园就更加冷清了。 她看着被抬上救护车的那个孩子,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嘴唇泛紫,面色发青,又冷又窒息。 再晚一会儿,不是在水里溺死的就是要冻死在水里了。 岸边,日向警官确保孩子已经被救护车接走后开始询问具体情况。 今天本来是他的休息日,正想出门采购一番,却没想到突然接到同事的电话,说是信友学园有学生家长报案了,昨晚孩子说跟社团的同学约好了,要来学校练习下个月合唱团的曲目,可是一直到今天早上都没有回来。 本来这案子不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可上午接到报案后,接待的警官调取街道监控时,发现报案家长的儿子是在学校三公里外的提灯铺巷子前消失不见的。 奇怪的是,这次那条巷子的监控并没有损坏,只是缺失了昨晚九点到十点的监控视频。 最后一次看到那个孩子,还是晚上八点四十时,在前一段路的监控里,他正拿着竖笛准备回家。 这些因素,使接待的警方立马联想到了“圣蔷薇骑士”的案子,所以这才打电话通知日向警官,让他过来一趟。 与此同时,交通部的警官们也一直在四下寻找孩子的踪迹。 直到在路过公园时,听到湖中有微弱的呼救声,他们才下车查看。 此时那小孩已经在湖里扑腾了大半个小时了。 日向警官问起孩子的伤势。 参与了全程的一名警员答道:“目前来看,除了面部有轻伤以外,没有其他明显伤口,具体还需要送到医院后再看。” 日向警官蹲在岸边查看地上的脚步,“你们来之前,有拍下现场图片吗?” 那名警员有些尴尬,“当时都想着要救孩子,一时没有留意要提前拍照。” 日向警官摇了摇头,示意对方不要在意,毕竟岸边基本上都是由水泥和石板铺成的,也不太可能留下脚印一类,再加上偶尔还是有三三两两附近的人会到公园里来游玩,就算检查到了脚印,也不能保证就是凶手的。 “附近有目击者吗?”日向警官问。 “我们搜查了一圈,没有见到第二个,宫本已经扩大了搜查范围,调取监控,查看这一个小时内来过附近的人了。” 日向警官走到苏木所在的树下,发现了垂落在灌木丛里的绳索,那绳索一端毛毛躁躁的,有被烧过的痕迹,两三步远的位置,还留有蜡液的痕迹,他肃色道:“不,从昨晚八点二十之后的监控都要查看,这里有延时装置,对方并不是半个小时前来过这里的,而是提前把被害人悬挂起来,喂了安眠药,等装置下的蜡烛烧断了绳索,被害人就落入了湖中。” 按照规定,失踪满二十四小时才可以报案。 也是最近不太平,学生家长担忧孩子遇害,提前来报了警。 否则真要等二十四小时以后再来找。 找不找得到另说,就算找到了,孩子那时也早就成了一具泡肿的尸体了。 接到指令的警员立马去办。 打电话叫来日向警官的那一位,苏木也见过,就是先前山田太太一案,负责帮佐藤警官记录的那位中村警官。 此时,他已经绕湖一圈,回到日向警官身边,低声询问他的意见。 “你觉得这案子,是‘那家伙’干的吗?手法和先前完全不同……” 他口说的“那家伙”,苏木猜测应该指的就是“圣蔷薇骑士”。 对此,日向警官答道:“不好说,‘那家伙’本身也是模仿犯案,同样的手法,在国际罪犯h.g那也出现过,不能排除这不是一起心血来潮的新模仿秀。” “可之前的三起案件并没有涉及到年龄这么大的孩子。” 日向警官点点头,确实反常,况且“圣蔷薇骑士”也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有再作案了,这次到底是什么意图?再次向东九区警方挑衅? “中村,那孩子的信息有吗?” 中村警官招呼来交通部的一名警员,接过记录本。 “丹羽鹿之介,男,十四岁,信友学园国中部国二学生,学校合唱团演奏部主力成员,父母均是企业职员……基本上也没有和前三起受害者相同的特征,除了他也爱到那家提灯铺吃烧鸟提灯。” 又是那条巷子,又是那个提灯。 凶手为什么要针对在这个铺子的客人。 苏木不明白。 从今天小铃音和老板大叔的接触来看,大叔是个热心肠,性格也不错,不像是会跟别人结仇的人,而且来吃提灯的孩子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这么四个人。 “根据沈先生提供的犯罪画像,确实有提到,凶手应该是一名内向、家教良好、对有自由支配课余生活和零花钱的学生,会怀有怨怼心理的女孩子……”日向警官提起了沈鹤的心理画像。 听到这话,苏木愣了愣。 沈鹤是怎么判断出这么多内容的,她还有漏掉什么信息吗? 在他们谈论案件的这一个小时里,被送往医院救治的丹羽鹿之介也抢救成功。 中村警官接到电话,喜出望外,但听到后一句话时,脸色沉了下来。 他将手机免提打开,请陪同丹羽鹿之介前往医院的同事再重复一次刚才的话。 “我们在丹羽同学的外套里,发现了一封来自‘圣蔷薇骑士’的信件。” 那声音听起来十分的沉重,他缓缓念起信上的内容—— 可笑的东九区警官们,我要在此向你们宣告,这是不再只是一场充满杀戮与鲜血的游戏了。不要以为我只会对小学生下手,从这一个开始,即将有新的头颅为你们奉上,既然你们无法将我杀死,那么我将用绽放的蔷薇之花,为你们的无能送上终末的哀歌,成为万古的罪人。 落款是“圣蔷薇骑士”。 挂掉电话,中村警官恨恨地将肩上披着的外套砸在地上,“可恶,她这是在向我们预告,要对新的被害人下手了。” 日向警官此时也是一脸的严肃,眼神冷若冰霜,他握紧了拳头,“这次,我们一定要阻止她!”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如果这一次还不能抓住“圣蔷薇骑士”,那么一切都将朝着更加崩坏的方向发展。 而树枝上的苏木,同样也听到了电话里的信息,她远远地看了日向警官他们好一会儿,才操控着发圈往飞往远处。 明天就是周一,信友学园国中部会进行数学小测,按照沈鹤和她对“圣蔷薇骑士”的心理画像,凶手一定会参加这次的数学小测,那么下一次动手的时间,就是在小测之后。 只有一天了。 第48章 坂木柊的信息 周一除了是国中部数学小测的日子,同时还是校方需要就坂木柊一事,给全校师生一个交代的日子。 小铃音难得这一天主动要去学校上课的。 送她上学的保镖差点就要喜极而涕了。 这位小祖宗不上学,就会到处乱跑,万一再出点什么事,或是向上次一样被绑架了,那他们就跟铃香小姐的保镖一样,别想干下去了。 所以今天上学的路上,一车人都充满了激动的心情。 周一惯例,是需要举行全校大会的。 小铃音也是头一回出席,她站到班级最前排的座位旁,叉着腰,瞥了一眼坐在座位上的女同学。 女同学戴了一副酒瓶底厚的眼镜,懵懵懂懂抬头看她,不太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小铃音瞅着那副眼镜,也有点不好意思让她让座了。 这时,坐在这位女同学里侧的小林突然站了起来,“吉永你坐我这里来吧!” 他就是前几天给小铃音讲述坂木柊平日作风的那位男同学。 小林和小铃音两人从小就认识,两家关系也不错,见是他让座,小铃音也没有客气。 大礼堂坐满了学生,大家都在讨论坂木柊的事。 那主持的老师上台后又是例行公事一般,对学园上周各个学部进行总结,对校方领导表示感谢,对全体师生进行激励。 听得小铃音都快睡着了。 在迷迷糊糊之间,她终于听到了坂木柊的名字。 她趴到桌上,把嘴巴藏到双臂之间,偷偷和发圈里的苏木对话。 “我刚才没听清,是怎么处理的?” 苏木传音:“说坂木柊同学事件情节恶劣,所以要对他进行多方面的教育,让他休学三天。” 小铃音震惊:“才三天?他差点把人杀了!” 说着她抬头探着身子,看向高中部的座位区。 “他今天就没来学校了,按照昨天你的推论,他岂不是要在‘圣蔷薇骑士’作案的第二天来上学吗?他要是凶手,学校连时间都给他腾好了!” 苏木一直没有搭话,小铃音觉得奇怪,却忽然听她低喝,“小铃音,快,有什么东西跑出去了!” 这一声,惊得小铃音抖了三抖。 但她也不敢耽搁,弓着身子,飞快穿过阶梯,奔着最后一排的大门去了。 苏木刚才也是恍惚之间,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又有了一种抽离和撕裂感,这种感觉她两次短暂失去意识前都有过,冰冰凉凉的寒气不断地勾着她的灵魂。 直觉告诉她,这件事应该和掩藏在这所学校里的凶手有关。 但这还是白天,情急之下她只好让小铃音去追。 除了大礼堂,空旷的走廊上,只有一位老师站在那儿,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扶着窗户看向外头。 小铃音出来时,正好老师侧目,立马就捕捉到了她。 那老师下意识将烟从嘴里拿出来,塞到口袋里,然后才走向小铃音,“怎么出来了?” 这是国中部的教导主任,小铃音之所以认识他,是因为姐姐以前经常在家里吐槽这位教导主任,管理风纪是出了名的严格。 小铃音灵机一动,捂着肚子说,“早上早餐吃多了,肚子疼,想去一下厕所。” 教导主任看了她半晌,才半信半疑地将她放走。 临走前还问了她的班级和姓名。 在听到她姓吉永时,才摇头叹了口气。 “看来姐姐以前也经常用这样的理由翘掉活动!”小铃音得出结论。 苏木轻笑。 也是没想到,吉永铃香那样看起来温柔乖顺的孩子,也有这种调皮耍滑的一面。 人还真是个多面体。 可因为小铃音追出来后,什么也没看到,所以只能凭借苏木的感应择路。 那种湿滑阴冷的气息,在小铃音的靠近下,越来越强烈。 直到小铃音追到校门口,苏木才在道路尽头看到了一团黑雾,比上一次看到的要浓了许多,都成雾状了。 “你有办法出学校吗?” 听到苏木的问话,小铃音有些意外,她难道先前没有听爸爸他们提起吗?她是最爱迟到早退的了,想从学校里溜出去这有什么难度? 小铃音带着苏木钻进学校门卫室的后墙里。 这里原本是要往外扩建的,但因为疫情影响,施工方没有办法到场,所以还搁置着。 本来已经敲掉的墙壁,也只是用铁丝绑着铁板,堪堪堵住。 对于年纪大一些的孩子,还有成年人来说,这里当然出不去。 可是像小铃音这样身量较小的小女孩,趴在地上就能钻出去。 看着小铃音这么熟练,苏木产生了一个念头。 “这是……门捷列夫带你找到的路吗?” 小铃音撅着屁股,哼哧哼哧地往外钻,憋着一口气,双腿一用力,把自己挤了出来。 坐在草地上的小铃音,拍了拍手掌,有些惊喜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苏木晒笑两声,催促小铃音赶紧去追黑雾。 “小助理,我一直很好奇,你是能扫描到什么信号干扰吗?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到。” 苏木指挥着小铃音左拐右拐,最后两人停在了那家黑网吧门前。 看着那团黑雾钻进黑网吧,苏木声音干干巴巴的:“对,我能扫描到一些不和谐的信号呢!” 小铃音个子小,站在门口往里看,什么也看不到。 可这会儿苏木就着网吧里漆黑的环境,从发圈里钻了出来,她漂浮在半空,一眼就锁定了坐在第三排最角落里的坂木柊。 那团黑雾就是奔着他来的,纵是周围黯淡无光,苏木也能看到坂木柊的脑袋上方聚集着一团黑雾,那黑雾张牙舞爪的,就像要一口把他吞下一般。 才在学校里听到了对坂木柊初分的苏木,忽然想起了沈鹤之前介绍过坂木柊的家庭情况。 该不会……坂木柊的奶奶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这个孩子前不久犯了错,已经被勒令休学了吧? 苏木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探个究竟时,小铃音已经摸进了黑网吧,她还不及收银台高,以至于收银台后那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大姐,根本没注意到,有没见过的小孩溜进去了。 她一路摸索着,走到第三排,在看到坂木柊的那一刻,她也吃了一惊,赶忙找了个坂木柊身后的位置坐下,悄悄地瞥向坂木柊的屏幕。 苏木一眨眼发现小铃音出现在坂木柊的背后,吓得冒了一身冷汗,赶紧钻回发圈里问她:“你怎么进来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小铃音伏在发圈边,小声说:“我看见坂木柊了,你是要来追他的吗?你是不是觉得他知道什么?” 苏木心道,他能知道什么?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变态小孩! 可还不等她反驳,小铃音又说道:“他浏览的网页好奇怪啊,版式简陋,像是论坛,这种风格的论坛,我出生的时候都很少有了……还有人在跟他对话……哇……他为什么笑得阴气森森的?” 她一张小嘴没完没了,语气也越来越强烈。 刚说到“阴气森森”,坂木柊就像是有所察觉一般,突然回过头来,那双阴鸷的吊角眼与小铃音四目相对,小铃音汗毛瞬间炸起来,推开椅子就往外跑。 苏木没有小铃音的第一视角,所以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被小铃音带出了黑网吧。 只是小铃音没跑几步,就被从后面追上来的坂木柊堵住了去路,她往一旁的路口一拐,苏木来不及阻止,这根本不是什么路口,这就是一条居民楼间的小道,里面是个死胡同。 小铃音转过身来,戒备地看着将她赶进末路里的少年。 她手里紧紧攥着保镖叔叔交给她的报警器,要是坂木柊敢靠近她,她就立马报警。 可坂木柊只是堵在小道口,没有再往前一步了。 他看着小铃音,嘴角挂着诡异而残暴的笑容,他的嗓音有少年人正在变声器的沙哑,听上去更加令人毛骨悚然,“你是吉永铃香的妹妹?你家里人没告诉你这一代很危险吗?” 他认识姐姐? 小铃音听到姐姐的名字,心里更是慌乱如麻,难道他还欺负过姐姐吗? 苏木能感受到小铃音在颤抖,忙出声安抚:“你不要怕,你的保镖已经追过来了,不要和他搭话,不要刺激他,和他保持距离,等保镖过来。” 小铃音颤颤巍巍点头,紧闭着嘴巴。 可坂木柊好像并没有想要她的回应,只是自顾自地继续道:“小妹妹,你要小心一点,圣蔷薇说过了,不会只杀小男孩的。” 他那近乎威胁的话语,如恶鬼低语一般。 “我一直在等圣蔷薇的出现,她是唯一能理解我对这种美学追求的人,我们必将成为挚友。” 坂木柊说完这句,就离开了。 而这时,保镖也正好赶来。 小铃音瘫在原地,还有些发愣,呆呆地问:“他……什么意思啊?” 第49章 探病 苏木语气冷下来,“他的意思是,他和圣蔷薇骑士认识。” 她至今还没有弄明白,这团黑雾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笼罩着坂木柊的黑雾并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影响,与之前在大礼堂里感受到的完全不同。 冥冥之中她就是觉得,黑雾和凶手密切相关,通过黑雾她一定还能获得什么信息。 不过现在有一件事更加令她在意。 刚才坂木柊威胁、吓唬小铃音的话,不像是随口胡诌的。 昨天发生的事,警方还没有对外公布,也没有告知丹羽鹿之介具体的情况,就更别提那第四封信的内容了。 可坂木柊提到了接下来要杀害的对象不再只是小男孩这一点。 不能说和第四封信内容完全一致,但是“圣蔷薇骑士”本身要表达的也的确包含这一层意思。 那么,的确不能完全肯定坂木柊在撒谎。 一时间她有些心乱如麻,思绪像是纠缠在一起的毛线,完全不知道要从哪里解开才好。 她不由自主想起了沈鹤,如果是他的话,他一定能从这杂乱无章的线索里找到头绪,再一点点抽丝剥茧。 小铃音见她半天没有再说话,也知道她应该是在思索什么。 在保镖的拥护下,她还是决定今天先回家。 另一边,被苏木念叨的沈鹤,已经在家里休养了两天。 只是这两天他也不是完全不闻窗外事的,早前答应过要帮忙看一看那起连环杀人案。 几天前,他又收到了新的邮件信息,也就是那封来自h.g的预告信,信上指明了下一起案件会发生在华国境内。 但华国土地幅员辽阔,一封没头没尾的信,警方根本没办法判断是哪里要发生命案。 老话说,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这段时间局里对下面又施压了,沈鹤的聊天软件是一刻也不停,有时候半夜三点都还能收到那位铁拳老哥的信息。 最后,沈鹤还是给了铁拳老哥一个地址,让他们在这座城市加大警备力量,不一定能提前阻止作案,但如果警力充足,且能根据下一封预告信缩小搜查范围的话,那么也许还能挽回下一起案件被害人的生命。 铁拳老哥不知道为什么沈鹤一口咬定,h.g会给出第二封预告函,但是沈鹤的话,他从来都是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相信。 处理完了国内的事,沈鹤才在这两天里,睡了一个完整的觉。 家里没有那位阴气沉沉的女鬼小姐,他的精神状态和睡眠质量直线上升。 只是醒着的时候,家里还是有些……太安静了。 他没有去找苏木,也制止大脑思考她可能会去哪里,会不会有危险。 他努力让自己为一个麻烦的消失而感到庆幸。 但他并没有多高兴。 周一图书馆也要照常开放,不过沈鹤之前答应了高桥同学,过两天要来看她,昨夜接到了高桥夫妇的电话,说高桥同学问起了沈老师的事,就想问问沈鹤能不能来一趟医院,看看孩子。 沈鹤虽然救下了高桥同学的性命,可是并不能抵御这件事对高桥同学造成的心理伤害。 他本想晚几天再去医院的,担心高桥同学看到他回想起那天发生的事。 但少女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出于长者的心态,他还是答应去一趟医院。 所以周一例会这天,沈鹤并没有来学校。 他买了一些鲜花和水果,送到医院去。 病床上躺着的女孩,经过两天的休养,气色已经好了不少。 这会儿阳光也好,窗户开着通风,她就坐在床上看书。 听见他敲门的声音,女孩抬头看过来,见到是他,笑逐颜开,向他问好,“沈老师,你来啦!上午好呀!” 看见她这副模样,沈鹤心里确实放松了不少。 看起来很健康,没有对异性产生排斥心理。 高桥夫妇也一直在医院陪床,见沈鹤来了,忙前忙后地招呼着。 高桥先生是个看上去就十分质朴的男人,他坐在床边给女儿削苹果,还特地切成一块一块的,放进温水了,泡了泡才递到女儿手里。 而高桥太太则是接过了沈鹤带来慰问的鲜花可水果,在窗边的小瓶子里摆弄起来。 他们一家人有说有笑的,好不亲切。 沈鹤在这里,只觉得温馨。 有这样疼爱孩子的父母,再大的伤痛,她都能坚强地走过来。 沈鹤看着那张青春的笑脸,恍惚间和另一张笑得傻兮兮的苍白小脸重叠上了。 苏木那样纯良无害又乐观天真的性格,想必也应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有父母的疼爱与呵护,才能成长得像个不谙世事的热血小青年。 他想起那天晚上苏木哭着离开时,她说自己每天也很害怕,最怕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还在思念她。 不知怎么,沈鹤有些心软了。 “沈老师,小心身后!”在沈鹤发愣之际,高桥同学出声提醒。 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站在门口,挡住了坐在轮椅上的少年。 他长腿迈开,走到一边去。 只见那少年面色微红,唇色发白,浑身似乎没什么力气,需要护士和父亲的搀扶才能躺到病床上。 一躺下,护士又给他口鼻插上了呼吸器,帮助他呼吸。 他就躺在高桥同学的隔壁,床头围满了人,应该都是他的亲属。 那个看起来像是他母亲的人,眼眶哭得通红,絮絮叨叨地在和床上的少年讲话。 沈鹤瞥了一眼少年病床前的信息,安静地走到高桥同学床边。 他注意到,高桥同学也一直在注视着少年。 “同学?”沈鹤出声。 高桥同学愣了愣,随后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道:“丹羽鹿之介,是隔壁班二年二班的同学,昨天送到医院来的,说是失足落水了,但是抢救了一个多小时,才脱离生命危险,不过因为肺部积水又有些感染,身体还没有恢复。” 闻言,沈鹤再度起身,到临床去向丹羽家的亲属们打招呼。 “你们好,我是在信友学园图书馆工作的,我叫沈鹤,才听说丹羽同学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真是不好意思,这次来得仓促,没有带上慰问礼,请不要见怪。” 东九区是个很喜欢讲虚礼的国家,丹羽家一听是学校的老师,立马上前握手问好,又招呼丹羽鹿之介,说学校老师来看他了。 病床上的少年正在假寐,听到父母说起学校来人了,身体骤然有些僵硬,一口气没喘匀,竟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眼神躲闪,也不敢和沈鹤对视。 沈鹤温和笑着,说可能自己吓着孩子了,让他好好休息,自己就不打扰了。 说罢就退回到高桥同学这头,只是他的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丹羽鹿之介。 “奇怪了的……”捧着书的高桥同学喃喃道,“他们怎么没来呢?” 沈鹤耳朵灵,立马捕捉到了一些关键信息。 “谁没来?” 高桥见沈鹤问自己,转过头来纳闷道:“丹羽同学和他们班的武内、月见山关系非常好,去哪儿都是粘在一起的,学校里同学还开玩笑说他们是‘三人帮’,可是丹羽都住进医院一天一夜了,也没见他们来探望。” 沈鹤暗暗记下那两个姓氏,又漫不经心道:“今天是周一,或许放了学他们就会来了。” 辞别高桥一家,离开医院时,已经是下午了。 沈鹤想了想,还是打算去图书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图书馆工作也不辛苦,混混日子,倒也是一种乐趣。 当他推开阅览室大门时,只有一名少女坐在角落里,背对着他看书。 他有些愣愣出神。 “朝比奈同学,你要的书,我找到啦!”渡边老师欢快地捧着一本书走到少女身边,轻轻放到桌上,那少女侧过头,沈鹤只能看见她半张寡淡无常的脸,她细声细气道歉,随后又闷头看起书来。 渡边老师转身才注意到沈鹤来了。 “沈老师,你怎么来了?” 沈鹤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少女的背影上,似是透过她,又想起了什么。 “沈老师?”见他出神,渡边老师又轻唤了一声。 沈鹤收回视线,冲渡边老师笑笑,“事情办完了,就想还是来图书馆看看有没有什么工作。” 渡边老师摆摆手,径直往登记台去,“今天举行了例会,学校宣布了对坂木同学的惩处,孩子们心思都在其他上面,没几个来看书的。” 沈鹤倚在门边沉默了一阵,随后又问起:“吉永铃音同学也没来吗?” 第50章 转变、少女和黑雾 周二到了。 这意味着,在这一天,又会有一个孩子要出事了。 小铃音早起上学时,头一回拒绝了家里接送她上学的车。 昨天和苏木商量了一夜,还是觉得应该再去找一找坂木柊。 就算他不是真的“圣蔷薇骑士”,正如他自己说的,他和“圣蔷薇”也一定有某种关联,或者说,他能找到“圣蔷薇”。 事不宜迟,她们要赶快求证。 天蒙蒙亮时,小铃音已经站在黑网吧的门口了。她要求保镖只能守在黑网吧附近,不允许太靠近,更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她们原本是想来黑网吧蹲守坂木柊的。 可是在黑网吧等了一个小时,眼看着太阳普照大地,也不见坂木柊过来。 小铃音在门口吹秋风吹得直打喷嚏,瓮声瓮气地问,“小助理,会不会坂木柊被家里人发现他受处罚了,所以干脆今天不出来?” 她想起昨天坂木柊说的话,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难看,“该不会……他今天帮着‘圣蔷薇’动手去了吧?” 小铃音还在不断分析坂木柊会去给“圣蔷薇”打下手的可能,苏木的声音忽然轻轻飘来:“他来了。” 小铃音抬头,只见街头确实出现了一个身影,但距离太远,她根本没办法分辨那是男是女。 只见那人步履轻浮,身形摇摇欲坠,衣服跟挂在骨架子上一般,风吹起来还会晃动。 这么看,确实是很像坂木柊。 他鬼鬼祟祟的,走几步就会四下张望一番,然后叹一口气。 “他这是怎么了?熬夜熬太久要猝死了吗?”小铃音问。 苏木也纳闷,虽然坂木柊阴郁又暴戾,但今天他这股扑面而来的忧郁是怎么回事?她竟然在他的身影里读出了几分郁郁不得志和失落。 小铃音向来是个行动派,也不去思量究竟是怎么了,背着书包就冲着坂木柊而去。 可距离坂木柊只有三五步远了,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人昨天才恐吓过她,今天还来堵人,会不会给人一种不知死活的挑衅? 她犹豫着。 坂木柊已经看到了她,但他只是脚步缓了缓,连停顿都没有,拖着步子绕过了小铃音,多一眼都没有给她。 这就更让人不解了。 小铃音绕路又跑到他跟前,壮着胆子问:“你今天不用和‘圣蔷薇’碰面吗?” 她默认‘圣蔷薇’今天一定会动手,而坂木柊就应该是“圣蔷薇”的帮凶。 可谁知,她一提起这事,原本死气沉沉的坂木柊突然暴怒起来,大吼一声,吓得小铃音往后退了好几步。 “别再跟我提那个家伙了!那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根本不懂什么是杀戮的美学,只是一个到处泄愤的疯子!” 他嘴里大喊大叫,吸引了不上赶着上学的学生们的目光。 小铃音站在一根电线杆旁边,不敢再靠近。 而坂木柊倒也没有什么失控的举动,喊叫过后,他又垂下头来,自言自语,“愚蠢的东西,居然还威胁要杀了我……她不配成为我的挚友。” 一边说,一边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前走。 竟是直接走过了黑网吧,一直往前,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苏木注意到坂木柊对“圣蔷薇”的代称用的是东九区语言里的“她”。 看来坂木柊的确是认识“圣蔷薇”的,不过应该还不知道对方真实身份是谁,否则就冲他那个性格,早就掏了把刀去找“圣蔷薇”了。 他疯疯癫癫,又失魂落魄的,和昨天提及“圣蔷薇”时,态度完全不同,今天也没有去黑网吧。 八成是昨天在暗网上和“圣蔷薇”取得了联系,要想跟对方合作,但不仅被对方拒绝了,还遭到了恐吓。 苏木轻笑,也算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安抚了小铃音几句,她就劝小铃音先去学校再说。 两人在路过那条事故多发的巷子时,还特意抬头看了一眼监控。 此时,还一切正常。 午休时分,小铃音带着苏木,二话不说直奔图书馆,她说要把坂木柊的事告诉沈鹤。 “现在已经不是小助理和大哥哥的比赛了,今天可能就会有人被害,你们必须放下之前的事,坐在一起好好聊一聊,想想办法!” 苏木没有说话,也没有反对。 已经有三天没见到沈鹤了,她都快忘记那晚两人气上头都说了些什么,只是突然惦记起了沈鹤给她买的那个“华”字发夹。 说不清心里是有期待,还是紧张。 她竟然莫名其妙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可是当小铃音走进图书馆阅览室时,登记台那儿抬起头来的并不是沈鹤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哎呀,吉永同学,是来找沈老师的吗?”渡边老师还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 回忆起昨天沈鹤问到吉永铃音有没有来过图书馆,渡边老师就以为他们是有什么约定。 小铃音点点头,热切地看着渡边老师,等待她的下文。 “不巧,他刚走,好像是去医院看那位被刺伤的同学了。”渡边老师有些抱歉地看着小铃音,有些惊讶这小姑娘怎么突然一下面如死灰一般,关心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小铃音摇摇头,这事跟渡边老师说了也没用。 苏木也有些失落,感觉自己跳了好半天的心口,空荡荡一片。 女鬼,哪来的心脏。 两人情绪低沉,苏木开始觉得自己有些太没用了点,怎么只是沈鹤不在,她就有一种魂魄被冲击得要溃散的感觉。 她一面努力让自己镇定一下,一面那种冲击感却更加清晰。 她的灵魂有一半从发圈上抽了出来。 扭过头才注意到,角落里坐了一个少女,浑身被黑雾包裹着,那黑雾浑浊不堪,里面似乎还藏了一副极其凶恶的鬼。 那少女不为所动,甚至还在安静地翻着书。 一双长长的睫毛垂着,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翻着书的手也是纤细孱弱的。 她坐的角落,落地窗的阳光都照射不过来。 而小铃音不知道为什么,也注意到了那个少女。 她看起来年纪和姐姐差不多大,齐刘海短发,头发黑得像是一滩墨,衬得肤色更白了。 她们俩都有一种清晰的认知,这个少女……古怪得很。 她周遭散发出令人胆寒的阴冷,让小铃音抖了抖,这个少女比坂木柊可怕得多。 顺着小铃音的视线,渡边老师也朝着少女看过去,轻轻“噢”了一声。 “吉永同学也认识朝比奈同学吗?” 小铃音重复了一遍:“朝比奈?” 渡边老师笑起来:“是啊,她是学生会文体部的书记,是个很爱读书的孩子,人又斯文安静,在这里读书一读就是一整天呢!” 在渡边老师说这话时,苏木的脑海里有几个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一个是和小铃音达成联盟那天,她见到的黑气。 一个是和沈鹤在教室里,她晕过去前看到的孱弱背影和黑气。 还有一个,是昨天她在学校礼堂里感受到的那股黑雾。 有什么正在破土而出,可她却因为头痛欲裂,而无法言语。 小铃音在脑海中听到了她低低的呜咽声,以为她是出了什么事,正想跟渡边老师告别。 渡边老师却接到了一通电话,那温柔的模样,在听到电话里传来的通知后,变得严肃起来,她招呼小铃音:“想要看书就自己去找,有什么事也一定要跟老师说,学校同时教职员工集合,我先去一趟。” 说罢,又冲着角落的少女道:“朝比奈同学,帮我照看一下,如果有同学来借书,留一下他们,我马上回来!” 那少女点点头,“渡边老师放心。” 她的声音清悦好听,像山间清泉一般。 但她看过来的视线,却令人有些发怵。 第51章 我为投石 朝比奈合上书本,朝着小铃音走来。 少女虽瘦弱,曲线却十分曼妙,她的裙子比一般的女同学都要长一些,衬衣也更宽大,可仍旧遮挡不住她的好身材。 “你是一班吉永铃香同学的妹妹吗?”她抚着裙子蹲下身来,动作有些温吞,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小铃音不敢与她对视,低着头,胡乱地点了点头。 朝比奈帮小铃音理了理因奔跑而翘起来的衣领,虽然面上是带着笑的,可那笑只在皮上。 “是遇到什么事了吗?需要我带你去找你姐姐吗?”她话里语气很是关切,可小铃音却仍旧不敢看她。 在苏木的视角里,朝比奈被一大团黑雾笼罩着,那些黑雾像是长出了手脚一般,随着她的靠近,也在不断地伸向小铃音。 “快……走……”苏木艰难道。 小铃音听到的声音更是断断续续的,但大抵也明白苏木的意思。 对朝比奈摇了摇头,又鞠了一躬,跑着出了图书馆。 她头也不敢回,一直跑一直跑。 边跑还边呼唤苏木的名字,可苏木又一次晕过去了。 与此同时,结束早班的沈鹤,并没有直接去医院,反倒先去了一趟教务处。 以图书馆书籍超过租借时间唯有,找两个国中部的同学。 这种事虽常有,但渡边老师性格比较内向,也不愿意麻烦别人,所以大多时候都是偶然遇上了借书超时的学生,就提醒一声。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对学校里的学生几乎都能叫得上名字。 沈鹤毕竟是个男人,性格更加直来直往,教务处的老师见他来查,也没有为难。 但在听到二年二班,武内和月见山的时候,那位老师有些迟疑。 “武内同学今天还没来上课,这孩子也是迟到早退惯了的,沈老师要找他下午上课再去看看,月见山同学的话……” 那老师将登记册转了个向,推到沈鹤面前。 “退学”两个字赫然在目。 沈鹤问:“您知道月见山同学为什么会退学吗?” 见教务处老师突然抬头向他看过来,沈鹤又补充道,“是这样的,借走的那本书,是图书馆的藏本,现在想补,也很难买到,所以我们还是希望能把书找回来。” 那老师觉得沈鹤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便翻起了登记册,“退学是学生家长来学校主动提的,具体的缘由不太清楚,沈老师如果想找书,可以打电话给月见山家约一下时间,那三个孩子里,大概也只有月见山是个会看书的了。” 沈鹤连声道谢,又赶忙记下月见山家的联络电话。 在约好时间后,沈鹤还是去了一趟二年二班,正逢午休,教室里孩子不算多,沈鹤向坐在门口的同学问起武内同学今天有没有来上课。 同学手里还端着饭盒,筷子一端指了指手边的座位,略有抱怨地说道:“他啊,应该不会来上学吧,他的课桌比他的脸都干净,每天不是骚扰人家女孩子,就是想着去哪个酒吧玩,这种人不来学校,对大家都好!” 沈鹤挑眉,轻轻拍了拍那位同学的脑袋就离开了。 沈鹤前脚刚离开学校,渡边老师后脚就接到了学校的召集电话。 她本想打电话把沈鹤叫回来的,留一个学生在图书馆看着,也不是个事儿,可眼前的领导却说可以散会了,安排了几个老师到附近巡视,还特地叮嘱渡边老师不要把这件事外传,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沈老师那边也不要多说,毕竟他来学校工作,大家都知道是怎么个意思。” 那位校董说得意味深长,沈鹤是吉永社长安排进来的,他来之前吉永社长再三交代,要把沈鹤当作贵宾招待,学校具体的情况和工作不必分担给沈鹤。 都是人精,谁还能不懂其中意思。 于是,沈鹤正好错过了学校里正在发生的一件大事。 月见山一家住在城市最繁华的地带,是抬头望不见太阳的高楼里。 而接待沈鹤的是月见山太太,她今天特地请假在家照顾月见山实人。 沈鹤说明来意,月见山太太十分不好意思,但是人有没有借书,书在哪里,这些她的确不知道,给沈鹤倒了一杯茶,请他在客厅里稍候。 月见山家装修风格温馨简洁,家中多的是电子产品,到处都摆放着一家三口的合影,看得出这个家庭很和谐。 宽大明亮的客厅连接着四间房,其中有一间门锁紧闭的,就是月见山实人的房间。 月见山太太敲了敲房门后,才轻轻拧开把手。 她侧身进到房间里,门并没有完全打开,沈鹤坐在沙发上根本没有办法看清门内的景象。 只是明明外头艳阳高照,可那间房里,却黑漆漆一片,连一盏灯都没亮。 不到半刻钟,门内突然传出来一声什么东西摔落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少年的咆哮声,将月见山太太赶了出来。 沈鹤匆忙站起身来,月见山太太的衣角还在往下滴落咖啡,神情尴尬又狼狈。 她蹙着眉,忧心忡忡道:“沈老师,很抱歉,世人这段时间身体状态不是很好,等过两天他好些了,我再帮您问问书的事,可以吗?” 沈鹤点点头,垂着眼帘,不去看月见山太太失礼的模样,宽慰了两声后,就直接离开了。 晚间,吉永家花园里。 小铃音照例蹲在花园一角给小黄……哦,不,门捷列夫喂狗粮。 没有太阳的照射,苏木也敢从发圈里飘出来溜达溜达。 凉薄的风吹动了她的魂魄,就好像杏色的裙摆飘荡起来。 她在花墙下立着,抬头望着明月,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东九区的重阳节。 也不知道彼时天涯的另一端,有没有人在牵挂着她。 也不知道,今夜过去,会不会又有新的被害者出现。 “遇到什么困难了吗?”一道声音穿透沉闷静谧的黑夜,带着梦幻与缥缈冲进了苏木的脑海里。 她警惕地向上漂浮,跃过花墙,看到了藏匿在花丛中的美丽女人。 是神奈巫女。 苏木见到她先是一阵慌乱,当即就想要小铃音躲藏。 可她回头却根本看不到小铃音的身影。 准确来说,除了这片花圃外,四周都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好像被困在了某个空间里。 神奈巫女一如先前遇到的一般,穿着红裙白衣,长发披肩,她的眼眸里似有缱绻缠绵的溪流,涓涓流淌,温柔不止。 看了一会儿,竟让苏木还有些入迷。 但同时,她也莫名地冷静下来。 这位巫女似乎有些神通,但在见识了那么多诡异的事件后,苏木也能分辨出巫女并没有恶意。 从她身边散发出来的力量,就和那月光一样,安静、柔和,令人心安。 她看苏木的眼神,就像在看自己迷了路的孩子,说不尽的耐心与认真。 苏木不由得开了口,“是的……神奈巫女,我很迷茫,我好像在无限靠近一个真相,可是就算我掌握了这个真相又能怎么样呢?我不能现身与人前,不能作证,不能开口,没有任何的意义,甚至……我都不能去验证这个真相。” 她十分懊恼。 神奈巫女从花丛中走来,她的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光。 “为什么不能?为什么没用?”她轻声问着。 苏木眉头微微皱起,解释道:“因为我不是人啊,不是人就没有办法被大家看到,而且我也不是通过人的办法推测出真相的!就算我能借别人之口说出来的,可是又有谁会相信呢?” 神奈巫女怀里抱着一捧雏菊,她将一朵别到苏木的衣服上,“如果人有人的办法找到答案,那你也应该有你的办法找到答案,先接纳自己,才能让他人听到你的声音。” 苏木听得有些云里雾里的,她还想追问,可一抬头,神奈巫女已经回到了花丛中,离她越来越远。 “若为众生求路,则需我为投石。一定有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一定有只有你才能点亮的灯,为众生点灯之人,必定有一番彻悟。” 说罢,苏木一阵恍惚,等再回过神来时,耳边传来了小铃音的呼唤。 “小助理?小助理你还在吗?” 她赶忙应道:“我在。” “小助理……咱们之后怎么办呀?先去找沈鹤吗?” 这会儿在找沈鹤已经太迟了。 苏木脑海中又回荡起神奈巫女那句“若为众生求路,则需我为投石”。 她稳了稳心神,再度开口,声音里透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坚定:“小铃音,你相信我吗?” 第52章 以身涉险 晨光微熹,檐下乌鸦抖动着被露水沾湿了的羽毛,在行人临近前突然飞起。 鸦鸣划破阴沉沉的天幕,有种山雨欲来的气息。 小铃音背着书包,站在提灯小铺的巷子前。 老板还没开张,放置在巷子尽头的推车上,还有被风吹得明明灭灭的灯火。 “昨天我们后来都没注意到……”她捂着小嘴,将戴着发圈的左手凑到嘴边,“监控真的又坏了。” 她看向头顶那个了无生气的监控摄像,眉头紧锁。 “果然跟你说的一样……可如果凶手是她的话,我们昨天中午还见到过她,她哪儿来的作案时间呢?” 藏在发圈里一直没有出声的苏木提醒道:“从早上路过监控到中午午休,有三个小时的时间,绑走一个人绰有余,而且,上次你偷溜出来的那个洞,附近的草皮都被踏平了。” 这说明,有人频繁地在使用这个洞穴逃课。 小铃音因为最近查案的关系,反而很少从那儿早退。 她能发现这个洞,别的孩子也能。 或许已经在窜个子的男孩子们没办法穿过那个洞,可对于身形削瘦孱弱的朝比奈来说,想钻过这个洞,太容易了。 苏木几乎已经锁定了,凶手就应该是朝比奈。 她符合自己所有心理画像的标准。 最重要的是,在苏木看到她被黑雾笼罩的那一刻,苏木就已经明白了。 那黑雾可不是要吞噬朝比奈,而是从她身体里钻出来的。 那是她手染鲜血和罪恶的幻象,是她心中绝对的恶的照影。 苏木几次感受到这股气息时,都有被震碎、撕裂的痛苦,那是因为朝比奈内心的恶已经走向了极端化。 这种极端化,通常被人们称之为“执念”。 偏执的念头散播危险的讯息,苏木只剩下灵魂残存世间,所以对这种讯息十分的敏感,甚至还会因为她与“他们”不同,而遭受攻击。 这一点,和先前的缚地灵一样。 小铃音将书包偷偷藏到提灯小铺附近,她今天是提前偷溜出来的,保姆和保镖们这会儿应该还以为她在床上呼呼大睡。 她藏身在黑网吧附近,等着苏木进网吧查看。 不一会儿,她就听到了苏木的声音,从脑海中传来,“找到了!” 小铃音又一次感叹苏木料事如神,“你怎么知道坂木柊会在网吧通宵?” 苏木道:“因为数学小测。” “什么?” “在每学年开始前,家长们都会收到学校常规安排的时间表,什么时候小测,什么时候模拟考,什么时候校庆,都会提前告知家长。坂木柊的奶奶肯定也知道,但坂木柊没有参加考试,回去也不会提,可是奶奶会打电话询问老师,这样一来,受处分的事就瞒不住了。” 小铃音恍然大悟,“所以坂木柊不知道怎么和奶奶交代,就干脆在网吧呆一夜!” 苏木“嗯”了一声,平静地分析着:“他没什么朋友,日常的爱好除了折磨昆虫和小动物就只有泡在论坛上,而且他对那个暗网,有着某种寄托和向往,在现实里受挫时,他一定会在暗网上寻找共鸣。” 苏木刚才穿进网吧隔间里,就看到了少年趴在电脑前呼呼大睡,电脑屏幕里全是一些血腥暴力,不堪入目的画面。 这一点,她不想让小铃音过多地了解。 她从发圈里抬头,看了一眼小铃音。今天小姑娘穿了一件黄色的外套,里面是学校秋季的校服,头上还戴了一顶和外套同色系的小帽子,看着就像个小太阳。 她那张粉嫩圆润的小脸上,挂着严肃又认真的表情,说两句话还会四处看看,十分警惕,握着发圈的小拳头有些微微的潮。 苏木的心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她柔声问:“害怕吗?” 小铃音愣了片刻,抿了抿唇,轻轻点头,然后又问她:“你呢?你害怕吗?” 苏木失笑:“我也很害怕,但是,我有一种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表达的直觉,我觉得……我能办到。” 小铃音握着发圈的手,松了松,她将苏木捧在掌心里,放到脸颊边蹭了蹭,给她加油,也给自己加油:“我相信你!” 片刻后,苏木再一次从发圈中脱离,奔着黑网吧,那个已经明确位置的包间里去。 她屏气凝神,将自己无限放松,随着一阵风起,她一头撞进了熟睡的少年身体里。 霎时间,风停了,苏木的耳边传来了许许多多的声音。 心脏的跳动、主机箱风扇的运作、门外广播的提醒、还有街道上偶尔路过的脚步声。 她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关节。 很陌生,很沉重,但却让人觉得安然。 就好比一颗悬浮的心,在这一刻,落到了肚子里。 上一回她附身在斋藤太太身上,为了帮助她打开天眼,和斋藤禾彦相见。 那次斋藤太太是清醒的,而且时间很短,所以她根本来不及去体会什么。 而这一次,她完完全全地掌握了一个鲜活的身体。 她的各种感官,比做鬼的时候,要更加的灵敏,能感受到真正的温度和真实的味道。 之前也能闻到、听到、感受到,但那是不一样的,就如同套了一层薄膜,又隔了一层玻璃去触碰火焰一般。 但她也不敢多待,她这次附身,是为了让真相板上钉钉。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让朝比奈伏法。 这么想着,她从桌上拿起坂木柊的手机,努力回忆着曾经见过几次的号码,拨了过去,可那头没有人接听。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的过去,她也不能再在这里耽搁。 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出去后,苏木起身关了电脑。 小铃音在门外等了好一阵,都开始怀疑苏木在里面是不是出意外了,她撅着屁股,冲里面轻喊:“小助理!小助理你出来了吗?” 突然,黑网吧的玻璃门被推开。 比她高了两个头的少年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还是那副削瘦又凶狠的模样,只是气质上没有了先前的阴沉。 小铃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试探着说道:“小……小助理?” 站在她跟前的“坂木柊”嘴角挽起微微的弧度,还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嗯。” 小铃音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瞪得圆溜溜的,嘴边还在低呼:“你也太厉害了!太了不起了!人类你都能入侵!” 苏木弯下腰来,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 小铃音赶忙捂住嘴巴,眨着葡萄大眼,等待苏木的指示。 “一会儿就按照我们昨天商量好的进行。” 小铃音点点头。 东方的天色有了变幻,但今天的天气不太好,七点四十了,一条街还看不清全貌。 苏木带着小铃音又回到了监控损坏的那条巷子里。 心里还在牵挂着,也不知道先前她用坂木柊手机给日向警官发出的示警信息,他有没有看到。 此时,她突然感觉自己的后背有一种吸力,越来越强地想要将她的魂魄拔出来。 她知道,这是朝比奈在靠近。 她们昨天做过功课,调取了学校附近吉永日用品店前的监控,发现朝比奈每天都是七点五十分到达学校的。 她表现得比任何一个学生都要勤奋好学,早早报到,按时上课,课余时间都在看书,放学了也会留下来陪同值日的同学一起打扫。 在哪里都挑不出她的错来。 可正是这样的人,背地里还有一张嗜血的面孔。 苏木冲小铃音使了一个眼色,小铃音立马换上害怕的表情。 苏木一手领住她的领口,将她抵在路边,空余的那只手还捏了一把小刀,嘴角勾着不羁地笑:“听说你家很有钱,那不得给哥哥拿一点,以后哥哥罩你。” 朝比奈走近时,听到的,正是苏木的这句话。 可她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小铃音见状,大声呼叫:“学姐——救救我!” 苏木虚虚作势,往小铃音的肚子上揉了一拳,并没有真的打到她,小铃音配合着痛呼。 朝比奈在听到呼救时,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平静地侧过头来,看向一旁的“坂木柊”和小铃音。 苏木一直在留意她的动向,当即捕捉到她的视线,开口道:“你要来管闲事?” 朝比奈看了小铃音一眼,又将视线挪开,提步就要走。 这怎么行? 第53章 不愿意上学的孩子 小铃音反应更快,她挣脱开苏木钳住她的手,冲上去一把拽住了朝比奈的裙摆,随后缩到朝比奈身侧,仰着头看她,眼眶里闪着泪花。 “学姐,你认识我姐姐的,你救救我……” 苏木心下一惊,那一刻她竟然有些担心朝比奈会突然拧住小铃音的脖子。 随着小铃音的移动,苏木也被迫往一边转移。 她们此时并不知道,就是这么一动,她们彻彻底底地进入了前后街道的监视盲区。 朝比奈低头与小铃音对视着,并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做一个动作。 苏木上前将小铃音拉过来,恶狠狠地掐着她的手臂,小铃音哭得更厉害了。 她小刀比画着,伸到朝比奈跟前,嘴角噙着笑,“怎么?圣蔷薇也有要当好人的时候了?” 她在说到“圣蔷薇”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还刻意靠近了朝比奈。 可朝比奈面上仍旧看不出任何破绽。 苏木没有放弃。 她的眼神肆意地流连在朝比奈的胸前和腰间:“虽然一早知道你是个女的,但是没想到你还这么有料……” 朝比奈的眼睛颤了颤,她的脑袋保持着微垂的姿态,眼珠却向上望过来,死死盯住了苏木。 苏木就知道她会有反应。 她对被害人的私处多次进行毁坏,所以很有可能她曾经被异性侵犯过。 苏木想激怒她,她要撕下她的伪装,让她无处遁藏。 “看着我做什么?你还不知道我是谁?” 苏木嗤笑一声,“我曾经视你为挚友,以为你明白什么是杀戮的真谛,杀戮是神的指引,不是我来选择伤害谁,而是神赋予了我伤害他人的能力!我以为你是理解我的,可你没有,你还拒绝了我,甚至还要制裁我。” 这番话,是苏木在坂木柊的电脑上看到的,是一封被退回的邮件。 她想,应该是坂木柊在被“圣蔷薇”恐吓后,心里忿忿不平,所以给“圣蔷薇”写了这封邮件。 可没想到“圣蔷薇”早已把他拉黑,邮件被退了回来。 朝比奈的眼眸又垂了下去,苏木有些急切,想再说点什么刺激她,可此时,一只乌鸦从她眼前飞过,阻挡了苏木想要靠近的步伐,她下意识遮挡住头,同时也松开了对小铃音的钳制。 接着,她抬起头来,耳边传来一阵“刺啦”的电流声后,她眼前一黑,倒下了。 在瘫倒前一刻,她看见了小铃音慌乱的模样,还有朝比奈那冰冷而扭曲的笑脸。 糟了。 与此同时,立罗町警视厅,会议室内,多方领导联线。 大屏幕上播放着他们的脸。 日向警官正在第一排向领导们汇报案件详情。 今天早晨,他们又接到了一起报案。 是信友学园国中部的一名男学生,失踪一夜未归,家长哭得肝肠寸断。 警视厅认为,这可能与“圣蔷薇”前不久的作案预告有关,各级领导也十分重视这件案子,临时召开了紧急会议。 会议前,日向警官将手机开启了免打扰模式,并没有注意到一通来电,和一封写着“提灯小巷监控损坏”的邮件。 上午九点,沈鹤手里拎着一篮水果,再一次按响了月见山家的门铃。 电话接通,沈鹤自报家门后,月见山太太有些吃惊。 没想到沈鹤又来了。 但她还是十分有涵养地将沈鹤请了进来。 没想到,今天月见山先生也在家中。 在见到沈鹤的那一刻,月见山先生有些溢于言表的激动。 “早就听闻您的大名了,今天才终于见到您。” 听着月见山先生客气的恭维,沈鹤有些意外,“您知道我?” 月见山先生笑了笑,请沈鹤坐下说话。 “我是斋藤纯一郎先生的助理,先前听他提起过您,他说多亏您的指点和帮助,才帮他解决了一桩多年来缠在心头的恶疾。” 沈鹤笑着摇摇头,忙说自己不过是多管闲事罢了。 “据我所知,斋藤先生似乎暂时并没有要将企业中心迁往别的城市的打算。” 月见山先生一愣,不太明白沈鹤说这话的用意,也没敢贸然发言,“您说的没错。” “那月见山先生怎么打算搬家了?” 这下月见山更是一头雾水了。 沈鹤略有抱歉道:“学校教务处的老师说,是您家主动来学校办理退学的,以为是您工作变动,所以孩子也要跟着一起转学。” 沈鹤这时提起孩子,月见山才忽然想起,他原本是为了图书馆上门的。 但一想到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的实人,月见山先生不免有些忧愁。 “给实人退学,其实是他自己的要求……” 一旁端茶过来的月见山太太听到丈夫的话,有些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后者拍了拍她的手背,表示自己心里有数。 “斋藤先生曾说您是位奇人,我想应该这件事,也许您能帮我们想想问题出在哪儿。” 沈鹤见他终于打算入正题了,喝了一口茶,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大约半个月前,实人有一天很晚才回来,慌慌张张的,一进门也不理我们,直接就跑到了自己房里去,还将自己锁了起来。” 本来在厨房忙碌的月见山太太突然转身回来,皱着眉,在丈夫身边坐下,神情有些不安,月见山握住她的手,继续道:“晚饭的时候,他妈妈叫他出来吃饭,他理都不理,我们以为他在学习,又看天黑了,赶紧给他房里开灯……” 他指了指玄关处的中央遥控台,可以控制家里所有的电器开关和使用。 “可没想到,他突然在房间里大吼大叫起来,接着又搬起凳子将房间里的镜子、玻璃窗、杯子全都砸碎了,灯也砸裂了。他妈妈吓坏了,催我赶紧去拿备用钥匙开门,我们问他是不是在学校里遇到什么了,他又开始又哭又闹的,最后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晕过去了。” “等他醒过来,我和他妈妈说要送他去医院,他又闹起来了,还说要退学,不退学就在家里发疯,我们不得已才去帮他办理了退学,新的学校其实早就联系好了,可他一直不肯出门,怎么劝都不行。” 月见山太太看了眼紧锁的房门,鼻头红了,抿着唇没有说话。 沈鹤问道:“那你们到学校问过老师了吗?” “当然有,可老师们都说最近实人表现得不错,上课也认真了许多,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更没有和同学们发生口角斗殴!” 沈鹤手里还捧着那杯茶,似是在暖手,“实人在那天之前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什么?” 问到这里,月见山先生就有些茫然了。 他那段时间忙得很,早出晚归的,和实人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他不由得看向身旁的太太。 沈鹤也没有催促,耐心地等待着月见山太太开口。 他眼神平和,气质沉稳,不俗的面容上透露着几分坚毅和正气。 “他……”月见山太太犹豫着开口,“他有一天回来的时候……自己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好奇怪,那么晚了,那个人去那里做什么’,我问他发生什么事了,他又躲躲闪闪地跟我说什么都没有……” “他那天是按时回家的吗?” 月见山太太摇头,“那天他跟丹羽家的孩子出去踢球了,天黑了才回来,但他们经常这样约着去踢球。” 丹羽家的孩子?丹羽鹿之介? 沈鹤又问:“我能看看那颗足球吗?” 月见山太太犹疑地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低着头将那颗足球取来了。 沈鹤将那颗球放在手中来回垫了垫,又摸了摸足球的表面。 思索片刻后,他将足球交还给月见山太太。 “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月见山先生喜出望外,小声对月见山太太道:“太好了,实人有救了!” 沈鹤问向仍旧愁眉不展的月见山太太:“您可以把房门打开,让我和实人说几句吗?” 月见山太太看了丈夫一眼,才从口袋里取出钥匙来。 钥匙插进门锁里扭了扭,她没有直接推开门,而是站到了一边。 沈鹤轻声道:“谢谢,一会儿里面有任何动静,为了实人的安全,还请两位都不要随意闯进来。” 说罢,他敲了敲门,不等里面回应,就直接开门进去了。 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月见山太太忍不住伸出手,却被月见山先生拦住了。 第54章 光亮 屋内是漆黑一片,东北角有来自插线板的微弱光亮。 沈鹤后背贴着门,手还放在把手上。 适应了一段时间黑暗后,他通过微弱的光亮,确定东北角就是实人的床,他缩在被子里,蒙着头,那被子时不时还会透些光出来。 沈鹤眉梢轻挑。 害怕成这样,还要盯着手机的消息? 沈鹤进来两三分钟了,实人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如果不是被子下的手机亮起后,被他飞快按住,沈鹤还以为,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进入房间里了。 摸索着墙壁,沈鹤往前挪动了一步。 就这一步,脚下传来零零碎碎的声响,他踩到了玻璃。 这房间里,居然还有他可以砸碎的玻璃。 “月见山同学?”沈鹤出声,身体依旧紧贴着墙壁,慢慢挪动着。 床上那一团隆起的小山包,在听到他的声音后轻颤了一下,随即将自己裹得更紧实,更密不透风。 “我是信友学园图书馆新来的管理员,我叫沈鹤,档案库里记录有一本书被你们三个当中的一个借走了,还没有还回来,所以我来问问情况。” 沈鹤在说道“信友学园”和“你们三个”时,加重了重音。 小山包里传来了细细密密的低语,跟念经似的,让人听不真切。 大抵因为进入房间的是一个陌生人,不是父母,他的情绪也不敢外漏,反而把自己封闭得更加严密。 沈鹤的理由当然是编的,他只是想强调实人一行的三人帮,引起他的注意。 “丹羽同学前几天意外落水,引发了肺炎,现在还在医院上呼吸机,武内同学今天也没有到学校报道,所以我只能来找你了。” 沈鹤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却十分轻快,好似在和一位友人谈论最近新开的美食店一般。 “不是……意外……不是意外……” 已经偷偷靠近实人床边的沈鹤听到他这样念叨着。 沈鹤的面上有风轻轻吹过,他侧头去感知,而后又朝斜后方挪了挪,故意道,“什么?你在说什么?” 可实人此时又反了口,他由原来坐着裹住自己的姿势,改为趴在床铺上,捂着脑袋的姿势,“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沈鹤探出去的手摸到了一块光滑的布料,他仔细比画着布料的尺寸和长度,漫不经心地问:“你看到了什么?朝比奈绘梨吗。” 他后半句虽是问句,可语气确实肯定的。 朝比奈绘梨,这个名字就像是打开密匣的钥匙,一经拨动,实人就爆发起来。 “我说了我没看到!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是她自己跌跌撞撞跑出来的!我又没有跟踪她!为什么还要一直缠着我!” 他愤怒地咆哮着,顺手将床上的手机、枕头一并砸了出去。 那部时不时会亮起的手机,此时正落在了沈鹤的脚边。 屏幕上打开着邮箱的界面,上面只有一行字—— “放学后来找我,你知道我在哪里。” 发送的时间,正是月见山先生说实人回来得特别晚的那天。 后知后觉自己把手机也扔了出去的世人,突然掀开了被子,想要去捡回手机,与低头看手机的沈鹤撞了个正着。 他尖叫着,推了沈鹤一把。 而沈鹤在他掀开被子的那一刻,被一股难闻的气味,刺激得差点窒息。 实人自己在房间里关了太久,没有洗漱,没有方便,一直裹在被子里,身上臭得一塌糊涂。 天晓得沈鹤此时多想把自己的鼻子割了算了。 可就算是如此,他仍然在这纷杂难闻的怪味里闻到了一丝……他熟悉的味道。 实人飞奔下床,一把将手机抱在怀里,地上还有从门口弹射过来的玻璃渣。 沈鹤担心他踩到玻璃碴伤到自己,想伸手去扶,可又被实人一把挥开。 实人咆哮着,要他滚出去。 而在门外等候的月见山夫妇也听到了室内的动静和儿子的声音,月见山太太当即就要上前去拧门,可门被沈鹤从里面反锁上了,他还拿走了家里唯一一把开锁的钥匙。 月见山太太流着泪,不停拍打着门,请求沈鹤不要吓着实人。 沈鹤叹了口气,低声道:“你以为你什么都不说,妈妈就什么都不知道吗?” 歪在地上的实人倏地扭头去看门口。 他听到了妈妈在不断地恳求和为他所有怪异的行为开脱。 门外的月见山先生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妻子的言行,看起来像是在帮儿子隐瞒这件怪事背后的秘密。 沈鹤提高了音量,让房里房外的人都能听清他的话。 “月见山太太早就知道了吧?实人在最后一次从学校回来后,他被人恐吓过。” 门外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沈鹤继续道:“您应该是在当天,从实人的身上闻到了一股铁锈味,也就是血腥味,您以为实人和同学有矛盾,他被打伤了,但您并没有在实人身上发现任何的伤痕。” 也是刚才实人坐在地上冲着沈鹤咆哮时,他才突然明白过来的。 “他的身体上确实没有遭受任何的侵害,可是那个人逼着他饮血,饮下的还是‘圣蔷薇骑士’案中三位被害者其中一个的血,”他看向实人,“我说得对吗?” 那封锁的木门发出“咚”的一声,月见山太太呜咽着捶着门,缓缓滑落在地。 沈鹤放低声音,对实人温和道:“你妈妈可能知道的并没有这么详细,只是猜到你可能被人恐吓、伤害过,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想要让你走出这个房门,就要让你回忆起那天发生的事,她怕你承受不了,所以非常抗拒掀开这件事的真相,但同时,她又希望你能好起来。” 那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位母亲了,矛盾又脆弱,坚强又敏感。 实人怔在原地,不再动弹。 沈鹤知道他没有办法开这个口,必须得有另一个破局的方式。 他说:“实人,‘圣蔷薇骑士’已经落网了,她不会再来伤害你和你的朋友了。” 实人猛地抬起头,重复着:“落网了?” 沈鹤点头:“丹羽同学的事件,现场留下了痕迹,警方立马锁定了嫌疑人,如果没有落网,我也不会知道朝比奈绘梨这个名字。” 实人还在重复那句话。 沈鹤握住身后光滑的布料,“唰”的一声将其拉开。 室外裹胁着阴沉沉的光明照射进来。 照着实人哭红的双眼上。 他抬起手肘遮挡住光线,沈鹤上前握住他的手臂。 “告诉我实情,我们就能把‘圣蔷薇’的罪证坐实,让她再也没办法逃出法网。” 实人放声大哭起来。 一个多小时后,实人清洗了一番,被爸爸搂着从浴室出来,在看到坐在客厅里忐忑不安的妈妈时,实人的眼眶又红了,他走上前握了握妈妈的手。 沈鹤悄悄拿过他的手机,塞进了口袋里。 “实人,现在可以告诉爸爸妈妈一切了吗?”他轻哄道。 看着父母关爱的眼神,实人坐在妈妈身侧,低垂下头来。 “沈老师说得没错,那天朝比奈约我放学后去见她,可我在约定的地点等到天黑她才出现,二话不说就用电击棒击晕了我,等我清醒过来时,被她用很长的床单绑在水泥柱子上。” 他的嗓音因为近日的咆哮有些沙哑,说话显得十分艰涩:“我跟她说那天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可是她却笑盈盈地说‘没关系’,她说就算我什么都看到了也没关系,因为她在意的并不是这个。” 实人咽了咽口水,想起那一天,他汗毛直立,身子不由得发颤,一旁的爸爸握住了他的手,才让他不至于颤抖得失控。 实人嗓音变了调,“她说她从始至终的目标都是我们,她会一个个偿还我们施加给她的耻辱和痛苦,然后拿了一杯红色的液体,捏着我的嘴巴给我灌了进去,等我咽下后,她才告诉我,那是上一个男孩脖子大动脉的血,跟我们一样的肮脏……” 说到后面,他呜咽了起来。 沈鹤却问道:“你们是指你、丹羽同学还有武内同学吗?” 实人点头。 第55章 所谓勇敢 这才是“圣蔷薇骑士”一案最核心、最关键的地方。 沈鹤在给日向警官的心理画像中,就有提到“圣蔷薇骑士”并不是无差别杀人,她是有计划,有考量的在行动,不排除她对男性有很深的恶意。 但之所以她会选择对年幼的男童下手,其根本原因是,她有更想杀害的人,但她不确保自己能将对方顺利杀死。 于是,她选择了针对男童进行练习。 是的,她将前三个被害人当作练级的小怪,在他们身上尝试如何绑架,如何虐待,再如何将其残忍杀害。 她选择的这三个小孩,家庭环境各不相同,高矮胖瘦不一,但却精准地对应了月见山实人、丹羽鹿之介和武内秀昌这三个孩子。 根据实人所阐述的情况,沈鹤又进行了一番梳理。 在第三个被害人被抛尸的那天,实人和丹羽鹿之介约好要出门踢足球。 两人结伴出行,并没有叫上对足球没有半点兴趣的武内秀昌。 晚上七点左右,两人见天色不早,决定打道回府。 可就在回去的路上,他们遇到了抛尸完毕的朝比奈。 这次的案件时间非常紧迫,第二天朝比奈就要作为学生会干事出席活动,所以她在时间的安排上出现了失误。 也就是这个失误,让脸颊和手掌上残留着被害人鲜血的自己,被世人和丹羽鹿之介撞见。 两人先是吓了一跳,可朝比奈却十分自然地同他们打招呼,还笑着说他们踢足球踢到忘记了时间。 话语里透着几分亲切。 可实人自问,他们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的要好。 当时天已经黑了,两人也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血,反而朝比奈大大方方的态度,让两人均以为是自己眼花。 直到后来,他们在新闻上看到偶遇朝比奈的那条路上,发现了第三个被害人的尸体。 两人这才意识到,他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们战战兢兢的过了几天,可朝比奈一切都如常的,并且没有再发生第四起案件了。 就在他们以为一切都风平浪静时,实人收到了朝比奈的邮件。 沈鹤是根据实人的足球上所沾上的泥土,对比第三具尸体发现的地理位置,从而推断出实人见过抛尸的朝比奈的。 “你们和朝比奈有过节?” 沈鹤直截了当地问起了问题的关键。 实人皱起眉头,面上有几分羞愧。 他告诉沈鹤,他们三个人说是三人帮,其实他和丹羽鹿之介只是武内秀昌的小跟班。 武内家的父辈都是从政的,武内秀昌又是他们家这一辈里最小的孩子,十分得家里人宠爱,靠着背景和养得嚣张的性格,武内秀昌在学校里颇有些横行霸道。 丹羽鹿之介的父亲是给武内家当司机的,所以他一直都很听武内秀昌的话。 而实人则是因为他性格十分沉闷,丹羽鹿之介喜欢踢足球、爬山、看漫画,两人相识后,经常结伴玩耍,久而久之,他也和丹羽一样,成为了武内秀昌的跟班。 武内秀昌对学校里的同学不怎么友好,所以只跟他们两个玩在一起,他也很照顾这两个“小弟”,在家里得到什么好东西,一定会分享给他们。 也总说要带着他们两个“见世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武内秀昌在外头结识了一些朋友,经常约着晚上去泡吧、逛红灯区。 他几次提议要带着丹羽和实人一起去,两人都以放学需要早回家为由拒绝了。 几次三番后,武内秀昌就有些不大高兴了。 夏季返校活动的那次,武内秀昌不愿意参加活动,就带着两人一起在天台上吹风。 老师查点人数,发现少了他们三个,就让朝比奈绘梨来找。 就是这一回,结下了恩怨。 朝比奈一直以来都以乖巧懂事,学习好闻名师生之间。 是武内秀昌这类差生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来叫人,武内秀昌当然不会给面子。 夏季校服轻薄,白衬衫勾勒出小丫头已成少女的美好,让最近开了荤的武内秀昌一下就看呆了。 她发育得早,除了腰身,胸前也有了逐渐像女人转变的特征。 一开始她也没有注意,可武内秀昌耍无赖地不肯去参加活动,还要求她给出一点甜头,才愿意听她的话。 她这才发现,武内秀昌的眼神一直在往她的胸前瞟。 她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两步,说着既然他们不愿意去,那她就直接回去告诉老师了的话。 可武内秀昌哪里肯同意放她走。 冲着丹羽鹿之介使了个眼色,后者就立马绕到朝比奈身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武内秀昌上前钳住她的手臂,还用力地捏了捏,笑起来:“听说,女孩子手臂的手感和胸部是一样的,不知道这话是不是真的。” 丹羽鹿之介也好奇,伸手就去捏她的手臂,有了丹羽的控制,武内秀昌可以腾出手来。 朝比奈又惊又羞,冲着一旁看书的实人求救。 实人抬起头来,就接到了武内秀昌警告的眼神,他不想惹事,又埋首书本之中,还将身子背了过去。 那时他没有看到朝比奈瞬间嗜血的眼神。 那天武内秀昌猥亵了朝比奈,丹羽鹿之介是帮凶,实人是同伙。 将哭哭啼啼地朝比奈丢在地上,武内秀昌似乎还不尽兴,不满道:“你哭什么,你长了这两个东西出来,给人看看摸摸怎么了?整天就知道跟在老师屁股后头当跟屁虫,一点自我都没有,最瞧不起你这种人了。” 他后来还说了更加过分的话,实人都觉得刺耳,可他仍旧一句阻止的话都没有说。 从那之后,实人注意到朝比奈的衣服越来越宽大,身形却越来越瘦弱,午休时她也不怎么吃饭,有同学问她,她就说自己最近在减肥。 等她落单时,武内秀昌就会带着实人和丹羽缠上去,又是一番羞辱。 实人眼看着她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子了,有些于心不忍,在最后一次他们三人截住朝比奈时,他开了口。 “秀昌,算了吧!” 被叫到名字的少年恶狠狠瞪过来,实人忙说:“你看她现在瘦得干巴巴的,有什么意思啊,你什么世面没见过,被别人知道了,还以为你没吃过好的呢。” 他干笑着。 武内秀昌听了他的话,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这才结束了长达一个多月的骚扰。 实人本以为一切都可以结束了,他看向朝比奈,想告诉她,以后不用再害怕了。 可朝比奈嘴角却勾着诡异的笑,眼神阴鸷,面上又看着十分麻木,她看了实人一眼,就把实人怔在原地。 “再后来就发生了我们踢球遇见她那件事。” 实人说得口干舌燥,月见山太太给他递了一口水,他刚接过来,又急切地问:“我出事之后没多久,鹿之介就出事了……一定是她做的对不对?” 沈鹤想起日向警官告诉他,关于丹羽鹿之介案发现场的情况。 从种种迹象看来,是朝比奈做的可能性非常大。 朝比奈对这三人实施的报复手段,也算是逐渐表露出来。 实人曾经为她说过话,虽然那一刻她可能已经不在乎、不需要了,但是实人没有直接对她造成伤害,所以她并没有要实人的性命。 但丹羽鹿之介的情况,就显然是另一回事了。 朝比奈是真的想杀害他,只是没有直接动手,如果他幸运被发现了,那就捡回一条命,如果不幸沉入湖中,那他就是第四个被害人了。 可武内秀昌,她还没有对他采取什么行动。 按理说,武内秀昌是她最恨的人,她所有的谋杀作案,都是在为了在折磨武内秀昌而做演练。 沈鹤突然想起武内秀昌昨天没有到学校报到,按照作案时间的推算,武内秀昌可能已经有危险了。 他起身就要离开,在玄关处,他回头对实人说:“明哲保身的沉默,在很多时候确实就是帮凶,但承认自己的错误和害怕,是一件非常勇敢的事。” 说完他就夺门而出。 第56章 真面目 苏木是在半空中醒来的。 她已经从坂木柊的身体里脱离了出来。 彼时,坂木柊和小铃音正背靠背地被绑在石墙之下,两人均被布条蒙着眼睛。 他们所处的位置,是一个拆了一半的废弃厂房仓库,周遭还散落着不少施工的材料,弯曲的钢筋,干燥的砂砾,还有满地白色的石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汽油味儿。 有一盏具有年代感的小灯悬挂在他们两人之间。 五米外,还有一个人被单独用大片大片的布料捆绑在水泥柱子上,缠了数十圈,围得像个蝉蛹,只露出了一颗脑袋,和捶在两侧的手。 那人耷拉着脑袋,奄奄一息。 从外形上能看出对方是个未成年男性,穿着信友学园的男生校服,头发已经湿透了,因为低着头,看不清脸上还有没有伤,但能看到暴露在外面的右手,除拇指和小指外,均被砍断,鲜血染红了周遭的布料。 隐约还能闻到一股尿骚味。 “小助理,你快醒醒呀!”小铃音压着嗓子,轻轻摇晃着身子,想将身后的人摇醒。 苏木立刻传音给她:“嘘!我醒了,你继续装晕。” 小铃音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同时,苏木再一次附身。 只是这一次,大概是因为坂木柊的身体太过疲惫,又被朝比奈电晕,苏木重新获得身体控制权的时候,觉得自己一点儿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别说逃跑,一个男性,连反抗一个小姑娘的力气都没有。 你差不多也偶尔锻炼一下吧! 她小声腹诽。 借着坂木柊的视角,苏木正好能看清绑在另一端的那个少年。 他的脸上有被掌掴的痕迹,嘴角破了,额头上都是细细密密的汗珠。 这是谁? 不等她再思索,耳边传来一个金属物体在地面拖动的声音。 她朝着声源处望去—— 只见朝比奈换下了校服,正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套装,头发被扎成了一个丸子头,她正拖着一把磨得极为锋利的锯子,朝着他们走来。 从少年人的伤口,还有这把锯子看来,朝比奈绘梨就是“圣蔷薇骑士”了。 她的脸上还带着浅淡的笑容,在看到“坂木柊”已经醒过来时,甚至还聊起天来。 “哎呀,你醒了?昏迷了两个小时,你这个体质还想杀人,恐怕锯子你都举不起来。” 苏木一面注意着朝比奈的动向,一边缓缓地挪动身体,她想找到放在坂木柊裤子口袋里的手机,赶紧报警。 朝比奈看出了她的意图,把锯子丢在一边,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部黑色的手机,“你是在找这个吗?” 她摆弄了一会儿手机后,将里面的电话卡抽出来,随手丢了出去。 “你应该不会是想报警吧?不是要当我的盟友吗?” 她说着,靠近“坂木柊”,将手机关机后,摆放在了一边。 苏木嘴上与她周旋:“怎么会呢,如果要报警,我早在知道你身份的那一刻就报警了。” 朝比奈凉凉地瞥了他一眼,不屑道:“我不怕报警,就算报警了,他们有证据吗?能作为证据的那些人已经不会开口说话了。” 她举起自己的一双手,上面带着工作用的棉布手套:“他们的身上也不会留下我的指纹和皮屑,我根本不会靠近他们。” “这也是你从图书馆里的书里学到的?”苏木开口。 朝比奈投过来一个意外的眼神:“我以为你这样的废柴,是永远不会踏进图书馆的。” 苏木一晒,没有说话。 坂木柊确实不会进图书馆,在图书馆看到朝比奈看书的是苏木本人。 她还记得朝比奈那天拿在手里的那本书,是一本纯英文的《格氏解剖学》。 当时她看向小铃音的眼神,就像一把手术刀,正在模拟着把眼前的人一点一点解剖。 苏木看向旁边被绑在水泥柱上的人,“你不是模仿杀人吗?这次想要创新了?” 朝比奈看起来心情很不错,还有耐心愿意和苏木闲谈。 “模仿是为了学习,并不是致敬,我跟你这样的蠢蛋可不同,现在我学习到了新的东西,当然要给我的重头戏用一用。” 重头戏? 苏木肯定道,“你跟他有过节。” 朝比奈点点头,顺着苏木的目光,也看向了被绑在水泥柱上的人,她的眼神像死水一样深寂,可嘴角却挂着浅浅的笑意。 “给你介绍一下,我们班的同学,武内秀昌。” 这个名字苏木在跟踪日向警官那天有听到过。 他们在调查丹羽鹿之介时,提到了和他交好的两个朋友。 一个叫月见山实人,已经退学转校了。 另一个就叫武内秀昌,但当时联系不上他。 苏木动了动手指,一旁被关上的手机自动开启了摄影功能。 “果然,丹羽鹿之介的事也是你做的。” 朝比奈听到这个名字,轻轻“噢”了一声,“当然,他们都是我的重头戏,我肯定不能顾此失彼。” 在苏木的眼里,朝比奈身上环绕的黑气此时已经汇聚成了浓郁的一团人形,就像她立体的影子一般,跟随在她身后。 在她说话时,还会配合着做出诡异的表情。 按耐住心头的不适,和身体上的痛感,苏木又问:“他们得罪你了?” 朝比奈笑起来,好像还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们之间的事,不过也罢了,反正一切都要尘埃落定,和眼前的傻子讲一讲故事,全当消遣了。 “得罪这个词,用得还是太保守了,他们施加在我身上的,可是单方面的侮辱和侵犯。” 她讲起了她和武内秀昌三人之间的事。 听到对于三个人,朝比奈施以不同的报复手段时,苏木直言,“你是因为月见山实人最后为你说话,所以没有杀他么?” 朝比奈突然大笑出声:“你怎么会这么以为?”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缓了好一会儿才说,“他知道事情的真相,也知道所有朋友遇害,可是他没有证据指证我,我会一直行走在阳光下,而他却要一生胆战心惊,害怕哪一天他就会成为下一个被分尸的人,这种折磨,才配得上帮凶。” 在朝比奈的心里,帮凶比实施的人更令人发指。 武内秀昌猥亵她,是因为他从认知就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是不应该的,对于这样的人,永远别想教会他们对错,也不要想改变他们的人品。 但月见山实人和丹羽鹿之介,他们是明白这件事是不对的,尤其是月见山,他在武内秀昌实施猥亵的时候,明明露出了嫌恶和不赞同的表情,可是他为了明哲保身,选择了沉默。 他知道对错,可他仍旧选择沉默。 这种人,不是更值得折磨吗? 朝比奈越想越好笑,她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跟随在她身后的那团黑影却突然壮大,表情狰狞,无声地咆哮着。 这是她内心的愤怒。 受这股黑影的影响,苏木的魂魄十分不稳定,黑影和她的魂魄似乎想要交合在一起。 这时,朝比奈笑够了,她突然站起身来,逼近装昏迷的小铃音,她端详着那张小脸。 “她跟她姐姐还真是长得像,耀眼得像太阳,家世好,父母对她们也很纵容宠爱,在学校里人缘也不错,成绩也都很好,但她们得到这些却毫不费力,那些我需要拼尽全力获得的东西,对于她们来说,好似与生俱来。” 她说着,眼神变得执拗起来,背后的黑影也膨胀得越来越大,还长出了无数条长须,不断地勾着苏木的魂魄。 “这个世界真是可笑,明明没有公正,却一直高呼公正,明明没有正义,却还要为自私开脱,人这张愚蠢的嘴,根本分不清黑白善恶。” 朝比奈扬起一只手,掐住小铃音的脖子。 她嗤笑:“早就醒了,为什么还要装昏?是要配合这个人演戏给我看吗?” 第57章 我的坚守 苏木被她的黑影缠得四肢百骸都要碎裂开来,却在听见她这句话的时候,内心突然升腾起巨大的惊恐和愤怒。 她紧锁眉头,压抑内心的狂乱。 朝比奈却在一点一点施加手上的力度,小铃音不得不睁开眼睛,无助地看向苏木。 这一眼,让朝比奈更加愤怒。 “你们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想做什么吗?” 她从一开始遇到“坂木柊”就觉得不对劲了。 朝比奈是一个心思缜密又极端敏感的人,她会在入学后将全校每一位师生的相貌和名字都记下来,甚至还会去记这些人的生活习惯。 在她的印象里,坂木柊的恶趣味可不在七八岁的小女孩身上。 他由内而外都烂透了。 他享受自己作恶后,对方的尖叫声,从不掩盖自己的丑恶和欲望。 完完全全是一个凭心情做事的人。 如果有什么是他会畏惧三分的,那就只有抚养他长大的那位奶奶了。 朝比奈记得,坂木柊现在是在学校的休学停课阶段,兹事体大,奶奶不可能没接到通知。 他此时应该正在为奶奶知道了这件事而苦恼,而不是还有心情向小女孩勒索。 更何况,在暗网上,自己才刚刚拒绝了坂木柊的傻子联盟,郁郁不得志的他,不去怒发三百帖表达自己那所谓的“杀戮美学”,怎么会在街上闲逛呢。 而眼前这个人,或许和坂木柊长得一模一样,但她绝对不是坂木柊。 朝比奈之所以绑了苏木她们,也是因为她明白,苏木虽然是伪装了身份来故意刺激她的,可苏木确确实实的知道她就是“圣蔷薇”,也知道如何激怒自己。 这样的人放任在外面,对她来说,是一种隐患。 要么杀了她,要么逼疯她。 这是朝比奈此时仅有的两个想法。 随着她的恶意提升,那股不断攻击苏木的力量也越来越强大,他们要将苏木撕出坂木柊的身体里,再将她蚕食殆尽。 原来鬼也怕人心险恶。 苏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碰她。” 朝比奈却好像又获取了什么新信息一般,兴奋起来了。 “你很在意这个小朋友?” 她将连接小铃音和苏木的绳子解开,拖着小铃音走到武内秀昌的面前。 随后,她一把摁住小铃音的头,把她的脸往武内秀昌的断指上贴。 那手指的伤口还没完全结痂,一有摩擦便立刻涌出血来,腥臭的血液黏糊糊地涂满了小铃音的脸,也疼得武内秀昌清醒过来。 少年的痛呼和小女孩的哭喊。 好似海浪一般,一重一重地朝着苏木奔来。 这里地处荒凉,他们的声音饶是叫得再大,也没法被别人听到。 可朝比奈似乎觉得这还远远不够。 她掏出一把水果刀,割开武内秀昌胸前的布条。 然后将刀塞进小铃音的手里。 小铃音双手都被困在前头,她包裹着小铃音的手,让小铃音根本抗拒不得。 接着,一刀扎进了武内秀昌的胸前。 她没有扎得很深,只是在皮肉之上,也没有拔出刀来,只是握着小铃音的手,控制着刀刃在武内秀昌的胸前划出一个圆圈。 小铃音惊恐万分,尖叫着,双腿乱蹬。 她哭得撕心裂肺。 苏木内心懊恼不已,她不应该带着小铃音以身涉险的,现在不仅自己被黑影缠住,还连累小铃音被折磨。 一时间,她的情绪犹如排山倒海,汹涌奔来,将她的理智瞬间淹没。 只是顷刻间,她便冲出了身体,灵魂跃入上空。 她被一团暗紫色的光芒环抱着,一双眼睛此时也被暗紫的光填充,她高举右手,有气流从四方汇聚而来,在她手中聚成一柄长枪。 那枪头闪烁着邪祟的光。 她一把将长枪抛掷下去,击中了下方张牙舞爪的黑影。 黑影霎时四分五裂,像是飞溅的血液一般。 苏木飞身下来,想要靠近朝比奈。 可满地的黑色不明液体涌动起来,在她落地的一刻,纷纷飞向她,将她团团围住,包裹在其中。 那股黑色,散发着阴寒湿冷,让她的灵魂与神智宛如在海中,浮浮沉沉。 她在混沌间,听见了无数个夜晚里,来自朝比奈的诅咒和啜泣,也听见了坂木柊的辱骂和疯狂,还听见了武内秀昌的嬉笑和狂悖之言。 那些声音刺得她头昏脑涨,想吐又吐不出来。 哭声、笑声、咆哮声交织成一片。 最后汇聚成了一张血盆大口,朝着她袭来。 她承受不住,发出一声怒吼,顿时黑影被震碎,灰飞烟灭,而一旁的三人,也被这股气势震得晕死过去。 可苏木并没有注意到他们。 她此时理智全无,吼叫声穿破苍穹,形成一道巨大的气浪,向四周波及。 一时间,地动山摇,江河逆流。 她眯着眼睛,发现这座废弃的厂房仓库正在疯狂抖动,横梁砸下,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从她身体里迸发出的力量还在不断地往外流淌穿行,再不控制住,这三个孩子都得被活埋在这里。 可她心中越急,那股力量就流淌得越是凶猛。 厂房仓库此时已经塌毁一半了。 苏木还在与自己的意识做斗争,一旦她再丧失意识,那么一切就都完了。 朦朦胧胧之中,她听到耳畔传来一道铃铛晃动的声响。 那声音穿破所有刺耳的喧嚣,直直传到她心底。 随后她又一次听到那温柔空灵的声音。 “若为众生求路,则需我为投石。” 是神奈巫女的声音。 她急切地追问,“可我现在害了大家,这还能称为众生之路吗?” 神奈巫女的眉眼出现在她的意识之中,那双眼睛澄澈明亮,驱散了黑暗。 “生路不在眼下,在你心间。内心长明灯一盏,不失则不灭。” “什么叫不失则不灭?” 神奈巫女的眼睛弯弯一道,像天边的月亮,可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眨了眨眼睛,消散在了黑幕之中。 取而代之的,是苏木围绕在沈鹤身边的一幕幕。 他们挽救山田太太,侦破斋藤鬼宅,帮小铃音救回姐姐。 一幕一幕,雪花一般,落进苏木的眼里。 那一刻,她有了顿悟。 她这一遭是为了阻止更多的悲剧发生,她要的是生,而不是止, 万物生才是生,一事、一情、一人止,不是生。 由神奈巫女带来的一片光明净土,在她思及此时,迅速崩塌。 苏木收回神思,睁开双目,一双眼睛恢复如常。 山河颓然之势骤然停稳,万物回归原本的轨道,四周的气流逐渐平息。 她望向身边倒地不起的三个孩子,松了口气。 可悬在他们头顶的横梁,因为半边仓库的坍塌,无法受力,突然间断裂开来。 巨石块往下坠落,就要砸中那三个孩子。 危急时分,苏木将自己与周遭的气流不断融合,随后化作一股强风,冲着孩子们卷去。 沈鹤赶到时,仓库已经彻底塌毁,满天的尘烟。 余震还没有停息,他身后跟着十多位警官,警车将厂房仓库围了一圈。 看着满地的狼藉,沈鹤有一个糟透了的预感。 警官们还在部署救援,沈鹤却长腿一迈,越过倒在跟前粗壮的栏杆,直奔着里面去。 日向警官来不及阻止他,只得跟着他一起进入。 二人捂着口鼻,越过一层又一层的砂石尘灰后,在一块相对平坦、干净的空地上,发现了并排躺在一起的三个孩子。 他们脸上沾着灰尘和血渍,但呼吸均匀,没有被碎石砸伤的痕迹。 日向警官立马拿起对讲,让担架进来。 可沈鹤却并没有就此停下,他还在四处查探。 日向警官一把拉住他的手,阻止他往更深处去,“救援队马上就到了,你不能再进去了,余震还没结束,如果二次崩塌,你就没命了。” 沈鹤面色有些苍白。 他还没看见她。 第58章 判决 苏木在做一场很长的梦。 梦里是一片洁白无瑕的冰雪世界,脚下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她还穿着来时的那条浅紫色长裙,身上也没有伤痕和血迹。 在她迷茫之际,身后传来了轰隆隆的声响,回头一看,才发现身后的路在不断地崩裂,她被迫向前奔跑,才不至于被大地吞噬。 她一手提着裙摆,脚下生风,跑得飞快。 一步一步,她的脚尖落地处生出鲜花来,那些零落的花,宛如点在水中的墨,一朵绽放后,便会衍生出无数的花,蔓延开来。 身后大地的塌陷还在继续,那些才将将盛开的花,下一秒就被吞没摧毁。 残花纷飞,像是一场大雨,催促她再快一点。 苏木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她不敢停下,嗓子干涩得近乎失声,还伴随着火辣辣的刺痛,她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开了。 可即使她跑得再快,还是快不过地陷。 她被吞没入无边的黑暗中,与那纯白世界遥遥相望,漫天的飞花,是她的陪葬。 她听到有人在痴笑,一边笑,一边说着什么。 只是,还在无限下坠的苏木,什么都听不清。 “醒醒。” 忽然,她听到了一道富有磁性的嗓音,心间缓缓流淌过温暖的泉水,滋润着她那干涸而脆弱的躯体,像是一瓶珍藏多年的低醇美酒,让她醉心于此。 在意识和感官交融的那一刻,苏木深深憋了一口气,又猛然吐出,她感觉自己变得十分轻盈。 恢复视线后,入目的就是那张眉目深邃,轮廓硬朗的脸。 “沈……鹤?” 又是那令人怀念又熟悉的小肥啾机械音。 听到这一声,沈鹤和苏木二人均是松了口气。 沈鹤的眉头舒展开来,小肥啾被他放置在桌前的软垫上,他正在用手轻柔地帮小肥啾梳理绒毛。 苏木看着眼前又变得胡子拉碴的男人,又转动着脑袋观察四周。 他们在一家医院的高级病房内,她能闻到淡淡的消毒水味儿,这一项认知,让她有些慌乱。 “小铃音他们怎么了!” 沈鹤安抚道:“他们都没事,只是有失血过多和惊吓过度的状况,但都没有生命危险。” “那……我也能看病住院?”她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沈鹤失笑:“这是小铃音的病房,她还在打葡萄糖,她第二天就醒过来了,见你还不醒,担心你,所以要求把你留下来,等你醒了,她才能安心。” 听到沈鹤这么说,苏木鼻尖一酸,两只小豆豆眼也泪汪汪地看着沈鹤。 倒是让沈鹤有些蒙了,怎么又要哭了? “你别担心,警方已经将朝比奈绘梨控制起来了,你录下的视频也帮了他们大忙……” 还不等沈鹤说完,苏木“哇”的一声闯进沈鹤的脑海里,小肥啾也抱住他的手指,哭得昏天黑地。 “呜呜呜,我还以为我要把大家害死了!” “呜呜呜,沈鹤你都不知道这些天我有多煎熬!” “我知道是谁凶手,可我又不能拿她怎么办,只有小铃音相信我,愿意陪我一起冒险,可是害得她遭受那些,我真的很后悔!” 她竹筒倒豆子似的一顿哭诉,把这几天的纠结、为难、担忧和愤怒全哭了出来,说的话是前言不搭后语,逻辑混乱成一团,很难相信一步步布局,将朝比奈引出水面的那个人就是眼前这只小肥啾。 沈鹤无奈地顺着她绒毛,等她哭够了,她才又想起要问朝比奈的事。 “你刚才还没说完呢,我提供的证据不够坐实她的犯罪吗?” 沈鹤见她前一秒还在嚎啕大哭,这一秒居然又冷静下来找回话题,不由在心里感叹,女孩子还真是奇妙的生物呢。 他说:“还需要司法审判,你的视频只能用作佐证,并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不过毕竟还有武内秀昌和小铃音两位证人,基本上不会再出什么意外了。” “那她会被判死刑吗?”苏木天真的问道。 沈鹤沉默了一会儿才答:“她的学籍信息上要等到年底,才会满十四岁,就未成年人保护法来说,她应该是不会被判处死刑的。” 苏木有一阵恍惚,但很快又扬起笑脸来,“也是,她也还是个孩子,好好受教育,也许还有救。” 沈鹤对此,却并没有发表什么看法。 他弹了弹小肥啾的脑袋,“去看看小铃音吧,她今天早上还在偷偷问我你的情况。” 说完他就拎着小肥啾,从套房的休息室里走了出来。 小铃音正躺在床上,手背上扎着针,大眼睛病恹恹地眯着。 在看到小肥啾飞到她面前的那一刻,她的眼睛瞬间恢复了神采。 “小助理你醒啦!” 她的声音都没有从前那么精神了,苏木心疼得不行,贴在她那只正在输液的小手边。 那软软肉肉的小手,如今有些冰凉凉的。 “让你担心了。” 小铃音摇摇头,笑眯眯的样子,真是让人又爱又怜。 “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吓着你了吧。”苏木愧疚道。 小姑娘用那只空余的手,摸了摸小肥啾的脑袋。 “追寻真相和正义,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只是这点代价,已经很幸运了。” 沈鹤走近,俯下身来,直视着小铃音的双眸,由衷地夸赞道:“你们的勇敢和善良,值得所有人尊敬。” 傍晚,沈鹤才带着苏木离开医院。 苏木昏迷了四天,他就不吃不睡地守了四天,这会儿他也很疲惫了,需要回家好好休息休息。 苏木回到熟悉的口袋里,拱了拱身体,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瘫着,问起沈鹤是怎么找到他的。 沈鹤回想起那天,在飞沙走石里,他连视物都困难,别说找一个女鬼了。 后来在小铃音他们被救护车接走后,他也是抱着万一的心灵,点燃了一只小纸人,通过纸人引魂,把本来已经四分五裂,和周遭的风融合在一起的苏木,一点一点收集拼凑起来,在封进小肥啾里。 这几天,苏木的灵魂一直在修复融合,所以她才会昏迷那么久。 苏木听完,摸着下巴思考了好一阵,说道:“你不做侦探的话,其实真的可以考虑做一些什么驭灵师、道士什么的!” 沈鹤扯了扯僵硬的嘴角,“谢谢你的提议,但大可不必。” 半个月后,落网的“圣蔷薇骑士”终于有了新的进展。 果然如沈鹤所言,朝比奈绘梨因不满十四周岁,被立罗町家庭裁判所判定将她送到少年感化院进行诊断治疗。 这一结果,引起了社会上不少的争议。 许多人愤愤不平,明明是恶贯满盈的杀人犯,却因为年纪幼小,就可以逃脱法律的制裁,那么更加幼小的被害人,为什么就不能逃脱恶魔的手掌呢。 还有一些人持赞同态度,毕竟还是个十三岁的小朋友,也许是疏于良好的家庭教育才会误入歧途,送去教育,以后能意识到错误,并为此努力生活,这对于死者来说,也算是一种安慰。 而原本对这一判决不满的几位被害者家属是打算继续上诉的,可也不知怎么的,他们突然就又都纷纷撤诉了。 苏木看着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言论和猜测,还有一些阴谋论的编造,一个头两个大。 孰对孰错,她已经分辨不清了,她既觉得惩罚如此轻轻带过,确实没有办法安抚被害人者的家属们,她又觉得朝比奈绘梨是误入歧途的。 一开始她会产生要报复的心理,是因为她遭受了欺凌。 这一点也早被网友们扒了出来,所以还是有不少人认为朝比奈的反击没有问题,如果不是武内秀昌品行不正,也不会造成这一系列的悲剧看。 于是,网络上还出现了一批声讨武内秀昌的。 由于有不少关注这一案的激进分子往信友学园寄刀片、毁坏的人偶和破碎的镜子,武内秀昌不得不转校。 看了这林林总总,苏木矛盾起来。 直到这一天,沈鹤突然主动提出要带苏木出门。 “去哪里?” “少年感化院。” 第59章 反社会人格 来接送沈鹤和苏木的是一辆警车。 日向警官今天正好需要到感化院补充提交朝比奈绘梨的相关证词,以帮助感化院制定诊断和治疗安排。 沈鹤坐在后排闭目养神,苏木窃窃低语:“坐警车的感觉很奇怪吧……” 知道沈鹤不能在此刻回应自己,她也没有等沈鹤开口,继续道,“但是也很新奇,看电视里警车追击犯人的时候,就会开车顶上的灯,其他所有车辆都会让道,好酷!但还是不要出现需要飞车追踪的犯人比较好……” 就在苏木自言自语时,副驾驶的日向警官回过头来笑道:“之前一直忙,都没机会来问您,您是怎么去了一趟鉴定科就知道朝比奈绘梨他们在哪里的呢?” 这个问题,同时也吸引了苏木的注意力。 她是被朝比奈绑架过去的,那座废弃的工厂仓库也是前三起案件实施虐待、杀害和分尸的第一现场,警方进行了一个月的排查,才将范围缩小到四处地点。 可沈鹤只是去一趟鉴定科就知道是哪里了。 日向警官又困惑又敬佩。 沈鹤老神在在地将双手环抱于胸前,睁开眼睛,平视日向警官。 “我查看了从被害人身上取样的泥土。” 日向警官歪了歪头,“可我们锁定的四处地点,地势相近,土壤成分相似,只是泥土怎么能分辨出是具体来自哪一个地方,而且中途被害人还被转移抛尸过,也可能是被发现的沾染上的泥土啊。” 沈鹤道:“第一起案件被害人的尸体是在河边找到的,从鉴定报告上来看,被害人的袖口处检测出了微量碳氧化合物的混合液体,初步推断来自石油,能储藏石油的地方,需保持干燥,地势低洼,位置偏僻,远离明火,四个位置里只有两个符合,又要满足她一个小姑娘能搬运五六十斤的小孩,还不能太引人注目,那位置必须要离学校和她的家里足够近,就只有那一个了。” 日向警官醍醐灌顶,又是夸赞,又是自愧不如的。 沈鹤只是淡笑,没有谦虚客套,也没有洋洋自得。 “我还有一点不明白,您当时在那废墟里,慌不择路地找什么呢?” 说起这个,沈鹤面上略有一丝尴尬,他垂下眼眸,瞥了坐在身边的小肥啾一眼。 她也好奇地眨着那双豆豆眼,盯着沈鹤,等他下文呢。 沈鹤挪开目光,“没什么,本来以为还有个拼命小英雄没找到。” 日向警官愣了愣,旋即想到,沈鹤也许指的是在“圣蔷薇骑士”一案中,出庭作证的小铃音,那会儿人站在废墟里,眼不能视物,没看清,也不奇怪。 “您说的是吉永铃音吧,这孩子确实勇气非常,在法庭上表现得非常好,不怯场,说话有理有据的,还一腔热血、正义,这个年龄段真是少见。” 苏木在一旁跟着点头。 沈鹤脑袋扭向车窗,动了动嘴,此时日向警官已经转回身去,苏木也没能看到他的动作,也就没有人看到,他无声的说了一句“傻瓜”。 警车行驶,大多数车辆都会让路,这一路行驶通畅,连红灯都没遇上。 不到一个小时,他们一行终于抵达了少年感化院。 沈鹤一直默默地跟在日向警官身后,等他办理手续,末了才由工作人员带着做了登记,去了探访室。 房屋中间由玻璃墙隔断,又分出四等份的格子间。 沈鹤坐在探访室外客的一边,五六分钟后,朝比奈从那一头进来。 她穿着灰扑扑的长袖长裤,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马尾,额前碎发显得有些凌乱,整个人看着有些颓废,但精神状态还算不错。 在见到沈鹤的那一刻,她愣了愣,细细打量了好一阵,才缓缓落座。 在朝比奈的记忆里,沈鹤这个人,居然跟学校里的任何一个人都对不上号。 这也难怪,沈鹤本就是空降过来做图书馆管理员的,统共也没几天,而且巧合的是,朝比奈每回去图书馆,沈鹤都不在。 苏木此时正趴在沈鹤胸前的口袋里,堪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玻璃窗对面的少女。 沈鹤举起电话,朝比奈也照做。 可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一时间场面无比的寂静和诡异。 朝比奈一直在观察沈鹤,沈鹤却对这小丫头没什么兴趣,他本来只是打算来做苏木的一个传声筒的。 而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点的苏木,在翻着眼珠子看到沈鹤那无奈的表情后,才窃窃传声:“你问问她,后悔吗?” 沈鹤抿了抿唇,才干巴巴复述:“后悔吗?” 苏木语塞,这人怎么一点艺术加工都不给,上来就这么直接!不寒暄一下吗? 沈鹤的听筒拿得很低,方便苏木能听清朝比奈说话。 被提问的少女显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不知道对面这人是谁,在这个案件里扮演着什么角色,这没头没尾的一个问题,她完全没有想要回答的念头。 沈鹤侧着脑袋,并没有正眼看她。 也是他的这个侧脸,才让朝比奈想起了什么。 坂木柊圆规刺女同学那回,她记得,有个成年人跳出来阻止了,当时她站在走廊的一端,只是隐隐看到了沈鹤的侧脸。 “我记得你了。”她突然开口,语调清清冷冷的,还带着渗人的笑意,听得苏木打了个寒战。 沈鹤挑了挑眉,仍旧是侧着脑袋,斜睨她。 朝比奈觉得有趣,这人满脸写着不情不愿和她对话,可又举着电话不肯放下,真有意思。 想起男人问的问题,她回答:“为什么后悔?我难道不也是一个被害人吗?” 苏木蹙起眉来:“可前三起案子里的被害者是无辜的,和你并没有过节,你对他们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吗。” 朝比奈笑出声来,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有什么可愧疚的……噢,你没有听过那句话,杀戮是神的指引,不是我来选择伤害谁,而是神赋予了我伤害他人的能力,我有能力了,我想这么做了,他们送上门来了,这就是命中注定的。” 这段话,苏木在坂木柊的邮箱里看到过,那时她以为这只是坂木柊随口胡诌的一段话。 直到前两天沈鹤在家里查看国内的那起案件后续时,苏木在那堆档案资料里,看到了同样的一段内容,只是那段文字是用英文写下的。 苏木迟迟没有开口再说话,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他们只有四分钟的探视时间,此时已经只剩下一分钟了。 沈鹤:“你杀了那么多人,你今天或许能逃过一场死刑,可你最终还是逃不过你的末日。” 朝比奈摇摇头,她整个人十分的放松,身子斜斜靠在椅子上,懒洋洋道,“那可不见得,在枪响之前,我仍旧有见到黎明的希望。” 后方的警员已经在通知清场,要带朝比奈回去。 临挂电话前,朝比奈又说:“我说过了,这不再只是一场游戏,这是一个开始,既然无法将我杀死,那么我将用绽放的蔷薇之花,为你们的无能送上终末的哀歌,我可从来都没有说过,我是一个好孩子。” 这段话,是她的第四封信里写到的。 苏木错愕。 “日向警官不是说这几天她在这里接受教育感化,进展很不错吗?她刚才那是什么意思?她还在想犯罪的事?” “你有没有听说过‘反社会人格’这个词?” 沈鹤起身,双手插在口袋里,和前面带路的警员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他神色庄严肃穆,眼神像是寒冬腊月结在屋檐下的冰凌,说话的语气也寒了三分。 “这世界上有很多人他们犯罪是源自于他们天生的心理缺陷,他们不会被真情感动,不会被司法矫正,他们肆意妄为,轻视一切,犯罪学家加罗法洛曾经在《犯罪学》里写到过‘他们不具有真正的悔恨,不惧怕刑罚’。” 第60章 尽释前嫌 苏木能察觉出沈鹤在说起反社会人格时和往常的不同。 她怔愣了半晌才问:“你有和这样的人打过交道吗?” 沈鹤眉梢轻挑,从鼻腔发出一声哼笑,“他们可是和我最亲密的人。” 他用最挑衅、最冷漠的态度说着最温柔的话语。 苏木没有再说话。 前面的警员转身催促着,沈鹤快步追上。 日向警官没有将他们直接送回家,警车停在了出租屋附近的公园前。 他说,有人在这里等着沈鹤。 苏木再一次从沈鹤的口袋里冒出脑袋来,疑惑道:“谁会托日向警官找你啊?” 沈鹤面无表情,“还能有谁。” 他们刚走到公园的凉亭前,只见凉亭中站了一名女性,短发微卷,身材高挑,即使穿着一身休闲装,也掩盖不住她一身的气势。 “佐藤警官!”苏木惊喜道。 对这位女警,苏木充满了敬仰和钦佩。 谁会不喜欢强悍的美人呢。 她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立即转过身来,冲着沈鹤点头算打过招呼了。 “你来了。” 沈鹤坐到凉亭里的凳子上,手撑着围栏,看着公园里只属于秋季的景色,嘴上还不忘挖苦几句,“恭喜啊,顺利升迁了,以后就是佐藤警部了。” 佐藤智子并没有放在心上,反而诚恳道:“这次的事,谢谢你。” 这会儿已经是日上三竿了,太阳有些刺眼,沈鹤以手作棚,搭在额前,眺望远处的湖。 “我只是在完成某个委托时,顺手找到了真相。” 佐藤有些意外,“其实我一直以为,你就算知道了真相,也不会再掺和进来,给日向他们做心理画像,已经算是你破例了。” “没办法啊,”沈鹤吊儿郎当地笑着,“有个小家伙说,她想不明白,这世界上还有什么能比人的生命更加重要,明明自己也只是普通人,却想着要拼尽全力阻止犯罪呢。” 佐藤愣了愣,“谁啊?” 沈鹤没回应。 佐藤不知道是谁,可苏木知道啊。 这段时间,她刻意没有去提先前他们两个吵架还闹得不欢而散的事。 她一直觉得,成年人嘛,谁还不要点面子。 沈鹤先前那么毅然决然地拒绝了她,可后来又还是他来收尾,这事要拿出来说上一说,难免让沈鹤尴尬。 但那天在医院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沈鹤,苏木真的很高兴。 “对了,吉永社长那边还有一件事,大概得找你帮帮忙。” 终于到了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沈鹤不动声色,等佐藤继续往下说。 “他女儿吉永铃音作为证人出席了法庭,又深度参与了这个案子,吉永社长担心朝比奈绘梨出来后,会报复吉永铃音,所以他想托你的关系,把吉永铃音转到华国去上学。” 说到这个,苏木就愧疚难安,她原本想一旦朝比奈受到了法律的制裁,或者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就会改头换面,重新做人,可她没想过朝比奈是那样的态度。 她今天就差没把“等我出来,我要报复你们”挂在嘴上了。 对于小铃音的事,沈鹤没有再推辞。 “我明天就去一趟吉永家。” 这就算是沈鹤应允了,佐藤完成了此行的目的,人也放松了很多,今天还有便衣任务,她也不好在这里久留,说着就要离开。 沈鹤还是那副姿态,一动不动的,只是在佐藤挥手告别后,突然出声:“你去找过吉永社长,解释了和我有关的事吧,还顺带向他提议可以把女儿的事再次委托给我?” 佐藤警官背对着沈鹤,红唇勾起,“毕竟事情都是由我引起的,善后也是我的责任,还有月见山和丹羽他们两家,我也帮你收尾了,既然已经不打算再做了,那帮忙看看孩子,找找猫,还是很合适你的。” 说完,她径直离开了。 沈鹤“啧”了一声,“睚眦必报。” 苏木陪着沈鹤继续坐在公园里发呆。 准确来说,发呆的是苏木,沈鹤只是坐在公园里,跟个老大爷似的,看周围小朋友玩沙子、滑滑梯。 “沈鹤,你说人心到底是什么呢?” 良久,苏木才吐出这么一句。 沈鹤:…… 这话题也太大了吧。 “以前都说有善就有恶,可恶能有多恶,我好像根本一点儿数都没有,意气用事,累人累己,”小肥啾拖着自己的脑袋,开始碎碎念,“生前好像总是听说什么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所以觉得很多事情都有缘由,以为朝比奈是因为被欺辱了,所以才会对异性有那么强烈的恶意,才会想报复,可是你知道吗,她当时为了折磨我,连小铃音都不放过!” 她义愤填膺中又有点委屈,对于朝比奈的遭遇,她充满了同情和不忍,可是朝比奈对无辜的人,包括小铃音所做的事,又让她觉得丧心病狂,简直不可原谅。 沈鹤看她无精打采的模样,想起之前她斥责自己时那义正词严、满腔热血的模样,情不自禁笑出来。 “你笑什么?” 苏木气结,人家在这里反思人性,苦恼人心,这个人怎么还笑得出来? 沈鹤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三起案子里,都有涉及了一个共同的地点?” 苏木点头:“我知道,那条巷子!我和小铃音还去过了,那条巷子里,有一个提灯铺,老板是关西人,特别热情,就是他告诉我们,朝比奈经常到他的铺子旁边站着看人买提灯吃,当老板想送朝比奈提灯的时候,她又跑掉了!” 这时,一颗皮球砸向了沈鹤这边,沈鹤头都没回,抬起一手就接住了那颗球,在小朋友们的欢呼声中,他将球又扔还给了孩子们。 “朝比奈家境不错,父母对她管教得很严,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都精确到了每一分钟,她从小到大没有吃过路边摊,没有和朋友在周末约着出去逛街,没有看过一本漫画书。” “所以她就对可以拥有这些简单快乐的孩子有了嫉恨心理吗?” “可能吧,她生活得很压抑,所以一旦找到了宣泄的突破口,她就会变得偏执,”沈鹤从口袋里将小肥啾拎出来,“她或许情有可原,但本性凶恶是不争的事实,感化院不一定能干预她的思想和认知,但把她送交司法这件事,没有错。” 沈鹤三言两语说中了苏木的心事。 她是真的为人性善恶而苦恼吗?是真的为自己莽撞行事苦恼吗?是真的为自己同情过一个杀人狂而苦恼吗? 不是的,她只是在想,这场搜捕行动,许多人都付出了代价,可朝比奈却并没有悔意,惩戒更是听起来轻描淡写,那么这一切都值得吗? 再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况时,她还能那么毅然决然地如此选择吗? 沈鹤给了她答案。 值得,下次还要。 正义的伸张和维护,是极为艰难的,可打击罪恶,再难也要继续。 或许这一时,我们看不到光明,但只有坚持下去了,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想通了这一切的苏木,只觉得心里一口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沈鹤!” “嗯?” “我向那天对你口不择言,曲解冤枉你道歉!对不起!” 沈鹤看着小肥啾满脸的认真,柔声笑起来。 两个人像闹了别扭,又要和好的孩子一样,真诚的向对方致歉。 “我接受你的道歉,也希望你不要把我那时的气话放在心上。” 还有半句他没有说出口。 “你是个很好的人,如果可以,真想在你生前就能认识你。” 第61章 坟头蹦迪 次日傍晚,沈鹤受邀前去吉永家参加晚宴,打的名头是吉永社长的新产品研发出来了,这次是科技与美妆的革新,值得一场庆祝。 实际嘛。 沈鹤心知肚明,他昨天才应承了佐藤智子,会为小铃音的事善后。 这场商界的晚宴,他能受邀前来,也只能是为了这件事。 苏木为了参加宴会,还特地换了沈鹤之前给烧的那条紫色裙子。 看着在跟前转圈圈转得不亦乐乎的人,沈鹤笑问:“你该不会以为今晚是什么盂兰盆节大会吧?” 盂兰盆节又称为鬼节。 听得出沈鹤在打趣她,苏木也不生气,美滋滋地拨弄着裙摆。 “劫后余生,我也应该庆祝一下,不能和大家一起说说笑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也能有庆祝的气氛嘛!” 一个乐天派女鬼小姐。 沈鹤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开心鬼”三个字。 仔细回味,有些忍俊不禁。 苏木瞪圆了眼睛,停下手里的动作,“这事有这么好笑?” 被抓包的某人,立马冷下一张脸,手里端着咖啡,将视线转回电脑上。 那位铁拳老哥,此时正在以一秒三句的速度,向沈鹤的聊天框发起冲锋。 苏木本来还在琢磨沈鹤的笑点,也被这“嘀嘀嘀”个不停的声音吸引了。 要说沈鹤这个人铁石心肠吧,他也从来没说要将铁拳老哥关进黑名单,或者直接消息自动忽略,反而还开着提示音。 男人哦,你的名字叫违心。 “上次h.g的案子解决了?” 看着满屏都是铁拳老哥对沈鹤的赞美和彩虹屁,苏木这才想起,和“圣蔷薇骑士”一案有所关联的另一起案件。 朝比奈绘梨的相关笔录中,她也承认了,自己的作案手法和对警方的挑衅,是有仿照“h.g”的,一则是为了学习,二则是如此仿照会取悦到她,释放她压抑和憋闷的心情。 沈鹤面无表情将对话窗口关掉,又打开了文件档案里,关于h.g的资料。 他说:“只是避免了一场不可挽回的案件发生,并没有解决他们。” 苏木有些吃惊:“连你也没办法抓到他们?” 苏木这里的人称代词用得耐人寻味,沈鹤眉梢轻挑,轻轻挪了挪椅子,好让苏木能凑到电脑面前来看。 她总是像只好奇的小猫一样,喜欢东瞅瞅西看看,但又很刻意地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看得出她生前受过良好的教育。 “你怎么知道是‘他们’而不是一个人作案?” 苏木指了指h.g的那封信,“这封信虽然是以英文写的信,但是语言习惯非常华夏,我原本以为是一个华裔罪犯,但是你又给我见过两张对于h.g几乎完全不同的犯罪画像,按理说,警方和你一定是根据他们的作案手法来进行分析再画像的,没有理由差得这么远,唯一能解释的就是h.g的背后并不是一个人,可能是一个犯罪团伙。” 听着她侃侃而谈,沈鹤的眼里有惊艳。 他又打开了一份文档。 “没错,从目前的资料来看,h.g中应该有两名男子,以往大多数作案都是白人主导,但从第三起杀人案开始,他们的行动中显然多了一个人参与,而这个人我刚好认识他。” 沈鹤给苏木看的是一份关于暗网交易人体器官、走私军火武器的案子,涉案人等基本均被抓获,只有一人至今都没有落网。 他叫雷恪,在国土生土长,几年前家里人送他出国留学,自那之后就下落不明。 家里人都以为他是在外头遭遇了意外,加上这两年疫情,他们也没办法出国去找。 可没想到,再等到消息时,是fbi告知他们,他们的儿子可能涉嫌黑市交易。 雷恪和他的父母感情并不算亲密,根据他父亲的口述,他从小就十分聪明,八岁就已经读完了初中全部的课程,十二岁就考上了国外的大学。 但那会他太小了,家里人并不放心,硬是规规矩矩在国内长到十六岁,才让他出国留学。 在家里时,雷恪也是个很沉闷的性子,他很爱读书,尤其是一些名着和诗歌,不爱社交和娱乐,千禧年后跟着大潮,他们家买了电脑,从那时候开始,他才多了一个爱好——编程。 当初能破格被牛津大学录取,也是因为雷恪研发了一个难以攻破的自卫程序,这个程序的代码后来成为了许多加密软件,防卫系统的基础代码。 一个惊世骇俗的天才,另一面又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歹徒。 光是想想,都让苏木胆寒。 “18年的那起案子,是我亲自参与调查的,机缘巧合和雷恪有过几回交手,可惜,我一次都没有占过上风。” 苏木眯起眼睛,心里嘀咕。 难道沈鹤就是因为在这件事上深受打击,所以再也没办法查案了?一个大侦探脆弱的自尊心随着一代天才的逃之夭夭,而支离破碎…… 沈鹤:支离破碎个屁。 “我在编程方面确实不如他,但抓到他,是迟早的事。” 不知为什么,沈鹤升腾起莫名其妙的胜负欲。 可这些在苏木眼里,只是他无力的挽尊,反而显得更凄惨了。 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黯淡的眼睛里透露出同情和理解,嘴上却说着:“嗯,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的。” 沈鹤睨着她:“你这是什么表情?” 苏木眨了眨眼睛,一脸纯真:“就是相信你的表情啊!” 沈鹤:呵,骗子。 两人斗了几句嘴,又聊回案子上。 在h.g发出那封预告信没多久,国内警方就收到了一封全是汉字的信,这封信是打印的宋体字,字里行间引用了一首汉乐府诗——《陌上桑》。 这首诗里讲的是,古代有一貌美女子叫罗敷,她因为相貌出众被太守看中,言语轻薄,要请她共乘马车,却被罗敷冷言冷语拒绝,后有盛赞丈夫才能过人,太守不可相比。 当时,局里负责专案的几位看了直摇头,这能看出什么信息? 绑架?强奸?还是和先前在各国的连环杀人案一样,只是告知他们地点? “你是怎么解出谜底的?”苏木问。 沈鹤答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我没解出谜底。” 那预告信里直言下一次作案的时间就在三天后,时间太紧迫了,沈鹤和国内有时差,而且当时他还在处理“圣蔷薇”的案子,要想在短时间内弄明白这没头没尾地抄一首诗的用意,也太为难人了。 苏木瞪直了眼睛:“道理我都懂,可是铁拳老哥明明说都被你说中了啊!” 沈鹤摸了摸鼻头,有些不太好意思:“我一看这封打印的信就知道出自雷恪的手笔,他打字有个习惯,开头空的两格是以半角符号,按四下打出来的,打印时没有注意调整排版,第二行的第三个字和第一行的首字间距不同。” “啊?然后呢?” “雷恪这个人,我了解他,用时下流行的说法,他闷骚的狠,这次把作案地点定在国内,又做了这么一套故弄玄虚的把戏,目的就是为了满足他个人的成就感和表演欲,所以他一定会把地点定在自己的家乡邯郸,巧的是《陌上桑》中罗敷女就是邯郸人士。”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那就算是案发地点在邯郸,可那么大一座城市,那个地点,又要以什么手法作案,这怎么猜得出来呢?” “《陌上桑》这首汉乐府诗,相传是光武帝的叔父赵王,看上了府中千乘的妻子罗敷女,为了想个体面的法子试探罗敷女,他大摆宴席,邀请罗敷女前来赴宴,罗敷女看出他的意图,就在宴会上弹唱一首《陌上桑》以此来拒绝赵王。” 沈鹤喝了一口咖啡,才慢条斯理继续道:“《陌上桑》里赵王的行宫暂不可考,但邯郸和赵王有关的,一个是赵王陵,一个是邺城遗址,依照雷恪的行事风格,坟头蹦迪更符合他这个人。” 听到最后半句话,苏木险些一口口水噎住。 第62章 为你献花 “那他真的要去赵王陵上开演唱会啊?”苏木咽了咽口水。 沈鹤对苏木的脑回路有些钦佩,到底是怎么就顺着他的话,这么直白的想到开演唱会上去的。 “当然不是!”沈鹤揉了揉额角,试图平复自己刚刚惊起波澜的情绪,“我先前不是说雷恪涉嫌一起人体器官和军火走私的案子吗?那回办案,我入侵过他的临时ip,找到了一份不完整的学术论文,也是通过这篇被退回的学术论文我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苏木在胸前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你等等,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能猜到他要干嘛了!” 沈鹤就真的听她的话,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反而好整以暇地翘着腿,看她一个人在那儿飘来飘去的头脑风暴。 苏木是个聪明的姑娘,就算失去了记忆,她的思维能力和学习能力却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 只是稍加梳理,她便立刻知道了真相。 “雷恪的学术论文肯定跟军火有关,你说他是一个闷骚的性格,有表演欲,会满足自己的成就感,他的论文又被退回了……他研究的该不会是什么爆炸美学吧?” 苏木惊呼:“他要炸了赵王陵?”、 沈鹤支着脑袋,没有摇头,也没有回应。 但苏木知道,她说对了! 雷恪其人,确实骚啊。 “警方是怎么阻止的?” 沈鹤看了一眼桌上的时间,起身往卧室去,“你是哪里来的好奇宝宝,每天有这么多问题,国内警方又不是吃素的,他们自有他们的办法,你远在东九区,就别操那么多心了。” 说罢,走进房内换衣服。 苏木飘落在沈鹤刚才坐过的位置,看着电脑右下角一闪一闪的头像。 这个铁拳老哥,是不是太过兴奋了?半个小时了,还在这里吹彩虹屁,警局工作不忙吗? 晚上七点,沈鹤准时在吉永家大厅内签到。 虽然小肥啾在他的口袋深处,但因为是晚上的缘故,苏木行动就自在了许多,并没有一直躲在小肥啾里。 看着她一脸兴奋地在大厅里游走,沈鹤不由得小声提醒:“不要到处乱跑,一会走丢了。” 苏木欢快的声音,传入沈鹤脑中,“知道啦!说起来,我还在吉永家住了几天呢,这里我比你熟!” 沈鹤从女仆手里接过一杯白葡萄酒,抿了一口,“是啊,有些人闹脾气离家出走,我还当过得多么心惊胆战,如履薄冰,却不想是在豪门大宅里,和千金小姐快活度日。” 苏木闻言,骤然转过身,冲着沈鹤做了个鬼脸,随后又朝着花园飘去。 端着酒杯,看着苏木越飘越远,沈鹤低头笑了笑。 苏木按照印象,一路摸进了花园一角,之前这个点,小铃音都会在这里喂小黄的。 可她忘了,今天小铃音是这场宴会真正的主角。 此刻,小铃音应该在书房里,等着沈鹤和她父亲商量她的去留问题。 不过小黄确实是来了,没有见到小铃音,它也没有垂头丧气,反而在空气中,嗅到苏木的味道时,尾巴欢快地摇了起来。 “小黄,今天小铃音可能没办法来给你投喂了……”她轻轻地摸了摸小黄的脑袋,鬼是没办法直接触碰到物体或者活体的,所以她只是照着轮廓,模仿抚摸的动作。 做到一半,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不对,她可能以后都没办法来给你投喂了。” 小黄歪了歪脑袋,似乎是在问她,怎么回事。 苏木贴着栏杆虚虚坐下,“为了她的安全着想,她马上就要被送离这里了,离开她的故乡,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谁也不认识她,或许也没人听得懂她说什么……” 说着说着,也不知道她是在说小铃音,还是在说自己,声音竟然有些哽咽。 小黄哀怨的呜呜两声,微微摆了摆脑袋,像是在蹭她的下巴。 苏木被小黄逗的又笑起来。 一鬼一狗在月光下隔着围栏散步,走到花园深处时,苏木又听到了铃声作响,空灵又神圣。 神奈巫女? 她飞快地朝着花园尽头飘去。 在围栏之外,她看到了那位美丽的巫女,手中正捧着祭祀用的法器,站在月色下,面朝着外面的道路,微微仰着头,好似在看头上的枯枝。 不知是听到小黄的脚步声,还是察觉到了苏木的存在。 是我神奈巫女徐徐转过身来,见着苏木,她嘴角露出浅笑。 苏木没有如往常一般害怕,反而十分热络地穿过围栏,冲神奈巫女打招呼。 巫女却愣了愣,但很快又恢复了温柔的笑意。 “这次的事,最要感谢的人,就是神奈巫女您了,是您告诉我‘为众生求路者,则需我为投石’,也是您在危急时刻破了我的迷障,点亮了我心里的长明灯!” 神奈巫女眸中映出苏木笑意盈盈的面容,在她的眼中,苏木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明亮得宛如这头顶的月亮,灵动又纯洁。 “虽然你说的这些,我并没有什么记忆,但是看到你不那么怕我,我很高兴。” “什么?”苏木一惊,手忙脚乱地给神奈巫女讲述了一遍这几天发生的事。 但很可惜,巫女听完后,还是摇了摇头。 她否认了她来帮过苏木的事。 苏木百思不得其解,不是神奈巫女,那还能是谁呢?可她明明真真切切地见到过神奈巫女的模样啊。 “这其中,必是有你自己的缘法,时机成熟的时候,所有真相都会揭开。” 说罢,神奈巫女又看向树上的枯枝,蹙起了眉头,“我们恐怕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见了。” “您要去哪里修行吗?” 神奈巫女低下头,久久地凝视着苏木,再一次冲着她展露出笑容,慈爱又温暖,她说,“我哪里也不会去。” 苏木还想再问,神奈巫女就从衣领里翻出一个小巧精致的护身符,正面绣着“万象”,反面绣着“乾坤”,她将护身符递到苏木眼前。 “如果遇到了险境,无人可救,那就打开这个护身符。” 还不等苏木伸手,那护身符自己就飞了起来,从系带里探出两条红绳,绕到苏木的脖颈上,自行打了个结。 苏木惊奇地捧着护身符端详着,好奇道:“这是什么原理?” 可等她再抬头,巫女已经不见了。 倒是有个微微喘着气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怎么在这儿发呆?” 苏木回头,发现来人是沈鹤,他只穿着里面的西服,风衣还挂在手腕上。 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剃了胡子,收拾干净的沈鹤,只会让人觉得怎么看都恣意洒脱,率性风流。 “你刚刚去跑步了?” 沈鹤被问得一噎,并没有回答,反而是催促她该回家了。 总不能让他说,因为一直没有听到她的声音,还以为她被哪个地缚灵、滑头鬼的给吃了,所以急匆匆跑出来找她吧。 “我还没见过小铃音呢!” 苏木有些不满。 沈鹤看了她一眼,转身就往外走,“以后有机会。” “嗯?”苏木追上去,“什么意思?小铃音不用背井离乡啦?” 沈鹤慢悠悠地迈着长腿,抬着头,看向那天上圆了又缺的月亮。 “小铃音说你跟我打赌,要比一比谁更先找出‘圣蔷薇’的真凶,她说你赢了。” 经沈鹤这么一提,她才想起之前诓小铃音的那套说辞,讪讪地笑了笑。 “我不这么说,没办法圆过去嘛!” “你在这件事上这么花心思,还不惜以身涉险,为什么?那天的地震也跟你有关吧?” 苏木收起笑容,抿着唇,“这你都能推理出来?” 沈鹤摇头,“我那天突然听到你在哭,然后就风云变色了。” 这倒是苏木没有想到的,那会儿沈鹤应该才从月见山家出来,距离在郊区的苏木,可有着三十多公里路程,他还能听到她的声音? 而且,苏木并不记得自己那天哭过。 她只是抱着豁出一切的心情,想要保住孩子们。 “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怨我接近真相却不去揭开真相,我可以理解,但你明明一无所知,为什么还要自找麻烦?” 苏木被沈鹤问得有些懵,哪有什么为什么,她这么想,就这么做了啊。 不过,她还是套用了那句话,“若为众生求路,则需我为投石。探寻真相的路,一定是要有人去走的,也需要人付出代价,我主张,那就应该从我做起。” 她的话在沈鹤的心上溅起了涟漪,荡漾的皎月朦胧起来。 “知道坂木柊并不是一个好孩子,你还想要保他安全,那知道朝比奈是反社会人格的,有没有后悔救她?” 苏木认真思考起来,良久后,她在沈鹤温柔的视线里,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制裁她是司法的事,我只是在挽救一条生命,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了。” “反社会人格也需要被拯救吗?他们可能一辈子不会被感化,不会感动,不会爱,他们生来就是恶魔。” 苏木不赞同,“那天在场的不是只有犯了错的孩子,还有没有犯错的孩子,即使有反社会人格的存在,可引导孩子向善,明辨对错仍然是每一个成年人的责任!我不知道我这种自以为是的努力会不会起到好的作用,但是不作为,一定会成为一种放纵!” 她那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让沈鹤忽然觉得,寂寥又暗藏危机的夜可爱起来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票据。 苏木定睛一看,是三天后飞往国内的航班。 “沈鹤——!” “回国了,我至少得知道你葬在哪里,才能为你送一束花吧。” —东九区篇完— 第63章 小肥啾客轮历险记 秋高气爽,天高云淡。 马上就要进入十一月了,东九区近来几天都有绵绵细雨,今天却意外地放了晴。 难得的好天气,站在甲板上,吹着海风,是说不出的心旷神怡。 可苏木却只能待在房间里,贴着玻璃远眺蓝得让人心醉的海。 她看一眼海,又回过头来看一眼歪在床上,病恹恹的沈鹤。 “你要是想去外面看海,就自己去,又不是不会飞。” 沈鹤手背贴着额头,正闭目养神,时不时一道炙热的目光落到他身上,让他实在是有些难以好好修养。 “我不想去,我就待在船舱里,挺好的。” 苏木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眼海面,才转过身飘到沈鹤身边,挥了挥手指,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他们原本的行程,是昨天和小铃音一起坐飞机回国。 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进机场,苏木就头昏脑涨的,刚好一架飞机正要起飞,随着飞机在滑道上加速,苏木的灵魂竟然有被打散的趋势。 无奈之下,沈鹤只好找个理由说东西忘记带了,改天再出发。 苏木是坐不了飞机了,那就只能走水路,坐船回国了。 只是没想到沈鹤居然晕船。 怎么说,沈鹤也是为了自己回国的,还要因为自己改坐轮船。 苏木怎么好意思放着沈鹤不管,自己一个人去看海呢。 说起来,沈鹤活到三十岁,从来也没坐过船,头一遭就发现自己晕船晕的那叫一个翻天覆地,四肢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就连脑子也像是被搅拌机搅成了糊糊,什么也想不清楚。 闭上眼睛之后,更觉得后脑勺被人拎了起来,上下左右地抡着。 他上一次这么狼狈那还是在四年前。 思绪刚一飘远,沈鹤生理上的不适就加重了,他翻了个身,干呕起来。 早上一早就登了船,还没吃东西,船就开了,这会儿肚子里什么也没有,也就喝了两杯温水,呕是呕不出什么东西了。 看着沈鹤面色铁青,嘴唇都有些不自觉发抖,苏木心下着急,突然想起有人告诉过她,客轮上一般会有给客人免费准备的晕船药。 “沈鹤,你打电话让乘务员给你送一盒晕船药吧,吃了你肯定就能好一些了!” 可就在她说这话时,沈鹤已经晕过去了。 没办法,苏木只好自己冒险出去找一找晕船药。 这艘客轮还是拜托吉永社长安排的,受疫情影响,搭乘的旅客大幅度减少,整艘船都显得有些冷清。 苏木猫在小肥啾的身体里,小心翼翼地东躲西藏,想着往客服柜台去,如果有同样晕船的人来找药,她也可以蹭一点给沈鹤。 可这艘船本来就大,缩在小肥啾的身体里,无疑是加大了寻路的难度。 跑出来半个多小时了,苏木不仅没能找到客服柜台,还彻底地把自己绕晕了。 正中午,客轮的旅客们都在餐厅就餐,或者在房间内休息,能碰到的人也很少,更别说根据这些人的谈话,搞清自己的位置了。 不过好在苏木始终能看到甲板的情况,索性穿到甲板上,从外面往里找路,总比一直在船内绕圈要容易。 打定了主意,苏木卯足了劲儿往甲板上冲,这一出来才发现,她这是走到了船尾。 海面上风很大,吹得小肥啾都有些走不动道了。 可她又不能甩掉这层皮,要在这么大的太阳下晒一晒,还没入境,她就该魂飞魄散了。 客轮一路朝着西行驶,现在刮的又是西北风,一个没留神,小肥啾就被吹得飞了起来。 就在苏木以为完蛋了,自己要从船上掉进水里时,一只大手兜住了小肥啾的身体。 随后,苏木就与一双清澈的眼睛对视上了。 “这是谁家小孩儿的玩具掉了?” 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操着一口亲切的京腔,胸前挂着一台装着微距镜头的单反相机,看着约莫二十出头,还冒着初出茅庐的学生气。 他将小肥啾捏在手里翻看了个遍,愣是把小肥啾脖子上的蝴蝶结都拆开了,也没找到主人的信息。 随后就将小肥啾放进了相机包里,准备带到客服柜台去,请他们广播寻找一下失主。 这就正合了苏木的意了。 可今天出门真是没看好日子,船行至一半,突然遇上了台风天,原本晴空万里无云的,天边却突然飘来了一大团乌云,船身将将驶入乌云区,周遭就下了薄雾,广播里通知旅客赶紧返回船舱,不要在甲板上逗留。 广播的话才刚说完,甲板上就飘起了细雨,淋得人彻骨的凉。 那年轻男子只好将苏木带回了自己的船舱。 他就住在船尾附近的房间里,而沈鹤的房间,苏木记得是在靠近甲板最前端的位置,这距离也太远了。 年轻男子将苏木和相机一并摆放在床上,自己钻进卫生间清洗。 苏木见机会来了,打算溜出房间去,可她刚碰到房门的把手,那卫生间的门就打开了。 年轻男子腰间只裹了一条浴巾,大半个身子都裸露在外面,发梢还挂着水珠。 苏木闻声回头,撞见的就是青春的肉体,吓得她放声尖叫出来。 她这一叫,房间里的一人一鸟,都呆住了。 卧槽?我叫出声了? 卧槽?玩具叫出声了? 他俩四目相对,一时间,谁也不敢动一下。 突然房门被敲响,乘务员在门口说着东九区的语言:“客人,您打电话要的感冒药我拿来了。” 苏木正挂在把手上,感受着身后门板的震动。 下一秒,她就被一只沾着水汽的手薅到了身后,贴着男子精瘦的腰。 那男人开了门,取来感冒药,友好道谢,便又快速将门合上。 背后抵着大门,他捏着小肥啾,端详起来。 苏木这会儿才开始装死。 可男子的表情看起来很不妙,有几分想要把她拆解开来,看看是什么发声原理的趋势。 “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寸步不离地守着沈鹤,等他醒来再让他直接打电话找乘务员,而不是自己出来冒险,呜呜呜这里好危险,我想回船舱……” 苏木在心中默默哭诉。 可表面仍旧装死,试图掩盖过去,让男子以为自己刚才只是眼花了。 “啊——刚才你也淋湿了吧,我再去冲个澡,也给你洗一洗好了!” 那男子突然大声说道。 接着,就作势要带着小肥啾进浴室。 苏木:? 小肥啾猛吸一口气,凭借自己伸缩自如的棉花,从男子的手里钻了出来,随后掉落到床上,她还趁机借着几个跟头,滚得离男子远了一点。 那男子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不怀好意笑道:“你还是只雌鸟啊?” 苏木:我是你大爷! “不是说,建国以后不能成精的吗?怎么还有漏网之鱼?”他自说自话着,“哦,你是东九区成精的!” 苏木:你是不是有病啊? 那男子跟上来,趴在床上,戳了戳小肥啾正对着他的屁股,“跟你说话呢,小妖精!” 苏木被戳了屁股,“嗷”的一声叫出来,一跃三尺高,飞起一脚踢到男子脸上,恶狠狠道:“你礼貌吗?动手动脚还叫人家小妖精!” 男子没想到她会突然攻击自己,一时猝不及防,脸被一团棉花撞了一下,虽然不疼,但这感觉……还真是奇妙。 他兴奋地又一次捏住小肥啾,“你果然是会动会说话的!我叫邢凯,你叫什么?” 苏木:我叫草书,可以爬开吗! 当然,苏木并没有再次开口和他对话,也不装了,直接扭过头,不去看他。 这时,敲门声又一次响起。 男子疑惑,“我没叫服务啊!” 说着,一手捏着小肥啾,一手开门。 见到门口站着的人,苏木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你是……” 沈鹤扶着门框站在门口,面色还是不太好,看了一眼年轻男子手里捏着的小肥啾后,说道:“你好,你手里这只小山雀是我的,可以还给我吗?” 第64章 不遑多让的鬼屋 兴许是沈鹤的脸色实在是太吓人了,邢凯在原地呆愣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沈鹤的脸上渐渐露出了不耐的神色,他才回过神来。 “这样的小山雀玩偶很多,怎么能证明这只就是你的那只呢?” 沈鹤此时又感觉头晕目眩,有些站不稳了,但接回苏木是要紧事。 他晃了晃脑袋,静心凝神,努力不让邢凯的话从他左耳进,右耳出。 “她脖子上系着的丝带是从这个品牌今年秋冬新款套装礼盒上取下来的,这是我购买的电子发票,和衣服款式,因为是和衣服同系列的礼盒,所以一眼就能看出花纹和材质。” 他将手机里的相册调出来,递到邢凯面前。 但后者并没有接过来看。 “你果然就是沈鹤吧!”邢凯声音里的兴奋与惊喜藏都藏不住。 苏木侧眸,你开心归开心,可以不要把我捏得这么紧吗? 但邢凯此刻有些忘乎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越收越紧的手,和沈鹤看来要摇摇欲坠的身形。 “你不认识我,但我之所以会去首都学新闻,全都是因为你!四年前那起案子,你处理得太漂亮了!从那之后,我就发誓,此生一定要为你做一次专访,写你的传记!” 苏木被邢凯捏的整只小肥啾变成了一长条。 她艰难地对沈鹤传音:“救……我啊……” 沈鹤扶着门口的指节泛白,勉强支撑着自己,喘息的幅度都大了起来,耐着最后的性子重复道:“你可能认错人了,如果检查证据没有问题,可以把我的小山雀还给我吗?” 邢凯这会儿才发现沈鹤有些不对劲。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说着,就要上前扶沈鹤,沈鹤趁机一把夺过小肥啾,将她护在怀里,往后退了一步,错开邢凯的伸过来的手。 “谢谢你的关心,我没事,打扰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可邢凯并不想就这么放他离开,闪身回房间随手套了件衣服,就匆匆跑出来。 可走廊上,已经不见沈鹤的踪影了。 公共卫生间里。 沈鹤虚虚捧着小肥啾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整个人斜靠在门板上,重而缓地喘着气。 苏木操控着小肥啾飞起来,观察沈鹤的脸色。 “沈鹤,你不能在这里晕倒,得快点出去拿晕船药!” 沈鹤垂着头,没有回应她。 “沈鹤!你要不然还是坐飞机吧,把我陆运寄回国内就好啦!” 苏木急得胡言乱语,船都开到海当中了,怎么改坐飞机。 受风雨的影响,船行驶得没有一开始那样平稳,有微微上下起伏,这种晃动对于眩晕的人来说,更是要命。 苏木看着沈鹤这副只剩半条命,一口气的样子,实在是没办法放任不管,她对上沈鹤迷离的双眼。 “沈鹤!我上你身吧!” 电光火石一瞬间,她挣脱了小肥啾,落入了沈鹤的身体里。 紧接着,她还没有睁开眼睛,腿就不受控制地一软,整个人栽倒在狭窄的卫生间里。 她只觉得大脑好像在不受控制地旋转,有热气,从胃里一路奔到嗓子眼儿,好像张嘴她就能干呕起来。 呼吸也沉重得不行。 原来沈鹤竟然这样难受。 苏木咬着下嘴唇,感受到一丝丝疼痛后,她终于清醒了一点点。 贴在门上,听到走廊外没有动静后,她才迅速开门,利用沈鹤长手长脚的优势,快步离开这里,免得一会儿又被邢凯缠上。 沈鹤个子高,处在他的视角,能将船舱里的布局看个大概,苏木想先带沈鹤回房间,凭借着记忆,她摸到了船舱前端的休息室,这时才发现,拐角处就是客服台。 所以,她稀里糊涂忙活半天,只是离目的地越来越远? 向乘务员要到了晕船药,苏木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安置好了沈鹤,她才从他的身体里钻出来。 窗外阴沉沉一片,让人困倦。 她缩在小肥啾里,落在沈鹤的枕边,决定和他一起休息一会儿。 苏木作为女鬼是没办法睡觉的,但是她已经研究出了一套自己入定的方式,只要将大脑放空,什么也不想,闭着眼睛,什么也不去感受,她就能模拟休息的状态。 等到她察觉到枕边的人动了动,似乎坐起来时,已经到了下午的晚饭时间。 沈鹤的气色好了不少,床头放着一盒开了封的晕船药。 那会儿他已经没多少意识了,但一看这情景,也明白是苏木帮了他。 他伸手顺了顺小肥啾脑袋上的毛,轻声说了句:“谢谢。” 苏木见他状态恢复了一些,这才展露出笑颜来。 “咱们以后还是不要坐船了!” 回想起附身时的感受,这对沈鹤来说,也太煎熬了。 沈鹤闷声笑了笑,没说话。 回国的船需要行驶三十六个小时。 当沈鹤回到地面上时,竟感觉有几分不真实。 他只拎了一个行李箱,小肥啾就挂在把手上。 听着熟悉的语言,苏木也有些恍惚,真是想上辈子的事。 他们还没有回到首都,不过沈鹤早就叫好了车,两个小时,他们就能回家了。 在等车期间,沈鹤身后冒出来一个人,他伸手想拍沈鹤的肩膀,可陆地上的沈鹤和在船上的沈鹤战斗力是完全不同的,他反手将人擒拿,一脚踢中对方的小腿窝,将来人直接按倒在地。 “哎哟哟!是我是我!” 原来是邢凯。 沈鹤松开那人,挑了挑眉,他记得这个人,裸着个上半身,把苏木气得在他脑海里乱吼乱叫的罪魁祸首。 “有事?” 沈鹤语气不善。 邢凯完全不在意沈鹤的态度,反而笑嘻嘻道:“鹤哥!你从四年前那起案子之后,就销声匿迹了,这次回国,是有新的案子要办吗?”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你认错人了。” 邢凯这个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任别人说什么,他都不在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中,你说的内容不是他想听的,他就当没听见。 “鹤哥,我可以采访你吗?四年前的案子对外信息很多都很模糊,但我知道你进行了非常精彩的推理,锁定了作案地点!我想报道出来,让世人知道!” 沈鹤不再跟他多话,拎着行李箱转身就走,手机上显示来接他们的车子刚好到了。 可邢凯就跟个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一样,亦步亦趋地追着沈鹤跑。 “你叫什么名字?”沈鹤将行李箱放进轿车的后备箱里,单独将小肥啾拎在了手上,同时问向身后的人。 邢凯受宠若惊,立马自报家门:“我叫邢凯!是逐浪热讯社会版块的实习生!22岁!单身!身高一八一!体重一百五!” 沈鹤勾起唇角:“邢先生,你再跟着我,我就要向逐浪热讯投诉你了。” 说罢,他动作极快地上了车,催促司机驱车离开,徒留下一腔热情付出东流的邢凯风中凌乱。 国内的交通还是有些堵塞,不过,沈鹤他们还是赶在晚饭前回到了帝都。 刚一下车,迎面就是帝都的冷空气,吹得人由内而外的清醒。 沈鹤站在小区门前,保安大哥见是他,还揉了揉眼睛,随后热络地和他攀谈起来。 苏木挂在行李箱上,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这是帝都的住宅区,新正街187号,街道外干干净净,两旁种着修剪精致的金桂,在这个季节,香得热闹。小区内是独栋独户的小别墅,绿化率很高,环境看起来十分幽静舒适,她倒是没想过沈鹤还是个有钱人。 毕竟沈鹤在东九区的情况,只能说勉强能活着。 这时,有三四个女学生裹着宽大的校服外套,偷偷摸摸地凑在街边小声嘀咕。 苏木好奇心旺盛,竖着耳朵听。 “你们看,就是那个九号房!听说是个鬼宅,根本没有人居住,可是晚上有人看到那房子二楼亮过灯!”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我们班同学的哥哥来问过保安,说业主几年前就不在这里了!可是,二楼阳台边的窗户前,他看到过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 “卧槽,果然是真的,我还以为上次是我眼花了,我也看到过一个人影,那天还是晚上十二点左右,我妈下晚班,我去接她,凑巧就看到了!” “你们说……会不会是什么吸血鬼住在里头啊?” “不会吧!那肯定是个吸血鬼公爵!” 少女们本来还在害怕,说着说着,又玩笑起来,嘻嘻哈哈地走远,跟外头浓郁的桂花香一样热闹。 苏木瞥了一眼窗帘紧闭的九号房。 是看着不怎么吉利……气氛古怪得和斋藤老宅不遑多让。 “鹤哥,下次有时间一起喝酒啊!” “好!” 这头沈鹤和保安大哥叙旧时间结束,领了一大摞因为联系不到他,而寄放在保安这里文件和快递,沈鹤推着行李箱进了小区。 苏木扭头问沈鹤:“你家是哪一栋啊?” 沈鹤拐了个弯,停驻,指了指跟前的门牌号——九号。 第65章 吸血鬼本尊 苏木打量着眼前的九号别墅,门牌号上爬着蜘蛛网,前院几乎荒废了,停车棚下居然摆了张落满了灰尘的桌子,配套的椅子歪歪斜斜倒在一边。 整体建筑是灰棕色调的,门窗刷了白漆,只是因为窗帘紧闭,那点白色也不那么显眼了。 配合着前院的景象,真是荒凉的不成样子。 “沈鹤……你家有没有闹鬼啊?” 沈鹤低头看她,有些语塞。 要说不闹鬼,那你是什么? 不去琢磨她那小脑瓜里又在异想天开些什么,沈鹤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去开门,早些年本打算换成密码指纹锁的,可后来因为出国,就给忘了。 夜幕落下,小区已经亮起了灯。 衬得九号房更加漆黑阴暗了。 沈鹤站在玄关处摸了摸墙壁上的开关,上下拨了好几回,也不见灯亮。 “没电了?”苏木藏在沈鹤的口袋里,怯生生地说。 沈鹤摇了摇头,换了鞋,借着机灯光往里走了几步,要去够墙壁上的总开关。 总闸是开着的,沈鹤把行李箱和那一大堆从门卫处领回来的东西放到客厅沙发上,顺手将外套也搭在了上头,“我去物业那儿看看情况,你别乱跑。” 苏木缩在衣服里点头如捣蒜。 沈鹤离开前并没有带上大门,门前小道上的路灯不算太亮,可也能让苏木勉强看清玄关到客厅这一块的布局。 这别墅不算大,看着约莫也就七八十平,共有三层,一楼客厅上没有隔断,和玄关相对的那面墙八米多高,这是一面玻璃墙,只在客厅处开了一道玻璃门,可以看到后院的全貌。 不过,这后院也没什么可看的,和前院一样,潦倒凌乱,除了让人觉得凄寒阴森,也没别的了。 后院里本来有灯,但这会儿也亮不起来。 院墙有些高,好不容易倾泻进来的微光,只能让苏木看到院子里有个高高的影子,轮廓看着像人,可又一动不动的。 苏木有点害怕,但更耐不住她那好奇心作祟,还是偷偷摸摸地拍打着小翅膀,往玻璃窗边靠。 越是靠近,她越觉得,那就是一个人。 她不敢出声,落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透过玻璃往外看。 直到她完全贴在了玻璃上,才隐隐约约看到那团黑影的一小角——一双白得跟死尸一样的手。 她还想在调整一下自己的视角,于是开始缓缓地贴着玻璃移动。 她顺着那双手一路往上看,约莫看出半个下巴时,一个巨大的黑影将她笼罩起来,彻底遮盖住了身后大门的光源。 “这是个什么东西?” 苏木本就是精神高度紧绷集中,突然出现一道陌生的男人声音,吓得她当场打了个滚。 接着,嘹亮的歌声在寂静的房子里回荡起来。 “怎么也飞不出花花的世界,原来我是一只,酒醉的蝴蝶……” 那男人也被这歌声吓了一跳,他赤着脚,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将苏木捡起来,苏木才看到他大致的五官。 男人皮肤白得像纸,在黑暗之中反而更加明显,眼尾细长往上挑,头发全被梳到了脑后,用发胶做了造型,但可能这造型维持得太久了,额前松下了一绺头发。 他穿着非常整洁的衬衣,干净得就像全新的一样,袖口、领口处都有暗纹,面料、裁剪都十分讲究。 苏木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刚才几个女学生说起的“吸血鬼”。 她再去看男人的眼睛,黑漆漆的,没有发光的迹象,嘴边也没有獠牙,但唇瓣确实红艳,似乎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儿。 他不会刚吸完血吧? 苏木在观察男人,男人也在打量她。 横竖左右看过去都是一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毛绒玩具,可他刚刚确实是看到这个毛绒玩具转身了。 两人皆在思索是怎么一回事时,房屋内所有的灯几乎是一瞬间亮了起来,照得两人都有些睁不开眼。 大门被关上,男人转身,就和刚进门的沈鹤打了个照面。 空间有一瞬间的凝结。 尤其是在沈鹤看到满屋子的灰尘和地板上被某个赤脚男人踩出来的一个又一个的脚印后,苏木感觉空气好像更冷了。 “呀,你回来啦!” 还是陌生男人先开的口,他随手将苏木揉了揉塞进西裤口袋里,走上前去就要拥抱沈鹤,被沈鹤用手顶着脑袋隔开了。 “你怎么在我家。” 虽然拒绝了男人的肢体接触,但沈鹤的语气最多只是无奈,并没有动怒,看来是沈鹤认识的人……或者认识的吸血鬼? 那男人悻悻收回手,斜倚在墙壁上,“他们都以为我跑国外去了,正一个航班一个航班地搜我信息呢,肯定猜不到我在你家。” 说着,他还十分自豪地笑了笑:“我一个月前就搬进来了,还把你请的阿姨辞了,就是为了营造一种人去楼空,这里是个空房的状态!你看这地上的灰,攒了整整一个月。” 说到地板的时候,他自信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踩了一路的脚印,干笑两声以作掩饰。 沈鹤叹了口气,掏出手机叫保洁上门。 挂了电话他才发现自己家后院里多了个东西。 沈鹤太阳跳了跳,“傅雪臣,你告诉我,那是个什么东西。” 被叫到名字的男人顺着沈鹤的目光又看过去,云淡风轻道:“人体雕像啊。” 沈鹤冷笑一声:“那么我家为什么会出现一个全裸雕像呢?” 傅雪臣拍了拍自己胸口,一副邀功请赏的模样,“当然是我斥巨资买的!我那天站在你家客厅往后院看,感觉很像一个玻璃橱窗,如果不摆点什么的话,很浪费,特地从国外给你定了这尊雕像!” 沈鹤点点头,“你跟它,只有一个能留在我家。” 傅雪臣倒抽一口气,竟然还低头思索了一番,要不要自己搬出去算了。 在沈鹤杀人的注视下,傅雪臣还是打了电话约了搬运公司明天上门把雕像运走。 五个保洁阿姨上门打扫时,沈鹤已经把傅雪臣丢进了浴室里。 “我记得你平时很讲究你的外形,你是怎么做到在这个家里宅得像死了一样的?” 沈鹤家里的电源是被物业公司断掉的,他出国好几年,家里的水电一直没有关闭,物业联系过几次,询问他是否要帮忙断水断电时,他随口敷衍着说行。 所以,傅雪臣住在沈鹤家里的这些日子里,是没水没电的。 “你家三公里外有一家公共澡堂,我每天上那儿洗澡,衣服没地儿洗,就每天换一套呗。” 他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 是的,沈鹤刚才确实从二楼客房里翻出了一大包换下来的衣服,还有一部微型发电机,正连在一台电脑上。 沈鹤跟他对话,觉得自己还在穿上,又累又晕,摆了摆头,让他自己洗完把衣服也都洗了,就下楼去收拾自己的行李了。 两个小时后,已经是半夜十点四十多了,沈鹤将自己收拾干净,看着焕然一新的家,满意地点了点头。 只是在瞟到后院那个已经用白布整个包裹起来的雕像时,眉头还是几不可查地皱了皱。 夜深人静,沈鹤突然觉得家里有些过于安静了。 “沈鹤,把后院的晾衣绳挂起来吧,我这衣服多着呢,烘干不知道要烘到什么时候了。” 沈鹤应声,准备回头去接他的晾衣篮。 没想到,在那层层叠叠的湿衣服上,还有一只扁扁的、湿漉漉的毛绒小山雀。 沈鹤:! 他就说为什么感觉这么安静,少了一只小肥啾在耳边叽叽喳喳啊! 第66章 一桩委托 看着小肥啾一动不动地躺在篮子里,沈鹤心里生出了几分内疚。 他捞出小肥啾用自己的袖子帮小肥啾擦着湿漉漉的身体,看得傅雪臣下巴都快合不上了。 “你……小时候有想过买芭比娃娃玩吗?” 傅雪臣冷不防冒出这么一句来,沈鹤也只当没听见,反正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没正常过。 也不管那一篮子没晒的衣服,沈鹤捧着小肥啾径自上楼回房。 他倒也不是完全将人抛诸脑后了,收拾房间时,他还特地腾空了一格抽屉,在里面铺上了新的毛巾,准备给小肥啾当临时房间来着。 可见眼前的小肥啾眼睛都不聚焦了,好半天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沈鹤又有些摸不准苏木到底还在没在小肥啾里。 他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就见少女穿墙而过,一脸惊喜地说:“沈鹤,你家书房好像密室啊!” 沈鹤低头看了看被他安置在抽屉里一脸“安详”的小肥啾,又抬头看了看精神百倍的少女,轻咳了一声,“你逛屋子去了?” 苏木理所当然地点头:“你那位朋友进浴室的时候,我就出来了。” 看来……是他关心则乱了,也确实没人会傻到去洗衣机里感受旋转。 说到“朋友”,苏木想起两人先前在客厅相遇时,她闻到的奇怪味道,当即问起沈鹤。 “沈鹤,你这个朋友,他喝血吗?” 她这有一句没一句的奇思妙想,某种程度上和傅雪臣倒是有几分师出同门的意思。 沈鹤不明白她问这话的用意,也没抢着答话。 “我刚才闻到他嘴边有一股腥味儿!” 她神色凝重,说话时还特地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地瞄了左右一眼,生怕被人听到似的。 沈鹤了然,“那应该是因为他刚刚吃鱼,鱼刺扎进了牙龈里,他从小到大每回吃鱼必被刺扎,但他还尤爱河鲜,阿姨收拾垃圾的时候还发现了一次性的镊子,他会下楼应该也是下来扔垃圾和镊子的。” 苏木面上表情这才缓和了一些。 听沈鹤提起傅雪臣,态度十分温和亲切,比起对待佐藤智子更随意自在,言语里对这个人又十分了解,苏木在脑海里快速掠过和沈鹤联系过的,能称之为朋友的人。 思来想去,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那位警局工作的铁拳老哥,还有一个就是帮他获取“圣蔷薇骑士”一案里,被害人的法医鉴定报告的那位。 苏木记得,当时沈鹤称呼对方为“雪臣”。 那可不就是这位傅雪臣了吗。 她撇了撇嘴,心里腹诽,沈鹤性格就挺古怪了,果然能跟他做朋友的,也不太能是什么正常人。 沈鹤:……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呢。 “等一下!”苏木突然提高了音量,吓了沈鹤一跳,“他也要住在这里吗?那我以后岂不是不能随便跟你说话了!” 沈鹤心说,谁住这里倒是都不怎么影响你胡言乱语。 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对,所以你自己要多小心,不要露出马脚来。” 苏木干笑两声。 不要露出马脚? 她今天贴在玻璃上移动,就已经被傅雪臣看到了好吗? 见苏木有些紧张,沈鹤也不打算再逗她了,正想让她放宽心,门就被人突然推开了。 这会儿苏木正站在门口,那房门从她身体里穿过,灵魂差点被冲进来的人撞散了。 “沈鹤,我不知道你现在开始玩娃娃了!不好意思啊,我看掉地上弄脏了,就直接扔洗衣机……里……了……” 傅雪臣最后那几个字,在看到沈鹤蹲在放着小肥啾的抽屉前时,逐渐变调。 “啊啊啊!” 他突然跟炸了毛的猫一样,抱着自己的脑袋一顿揉搓,“好可怕,这个画面好可怕,为什么我的发小几年不见,就成了一个金刚芭比!” 自己碎碎念完,又凑到沈鹤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正在努力接受、消化一些震碎三观的信息般,“我理解,毕竟你遇到了很多糟心的事,能找到一些心灵寄托也是好事……没事的……我理解!” 你理解……个鬼啊! 沈鹤一巴掌拍掉傅雪臣的手,坐到床上,又指了指跟前的椅子,“你坐过来,我有桩委托要交给你。” 傅雪臣盯着沈鹤的眼睛看了好一阵,才收回方才那副浮夸的表情,按他说的坐下来。 从沈鹤当上侦探开始,就经常让傅雪臣帮他调调监控,查查信息,挖一挖ip之类的,但像这样郑重地说有“委托”要交给他,还是头一回。 直觉告诉他,沈鹤这事儿不太一般。 “我需要找一个人,我不知道她姓什么,叫什么,住在哪里,多大年纪,甚至一张照片都没有。目前我掌握到的信息只有——她是华国人,性别女,年龄在二十岁出头,身高在一米六到一米六二之间,体型匀称,家庭环境较为优渥,受过良好的教育。不过我刚才说的,有关她外貌和年龄的描述,也很有可能存在误差。” 沈鹤说了一大通话,可傅雪臣面上表情却越听越有些崩坏。 “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沈鹤双手环抱胸前,一时看不出,到底他俩谁在求谁办事。 “掌握的信息有限,但找出这个人很紧要,我唯一能委托的人,就只有你了。” 傅雪臣“嘶”了一声,问:“这是新案子的嫌疑人?” 沈鹤摇头,斟酌着用词,“算是……我的个人委托吧。” 傅雪臣表情骤然暧昧起来,“在国外的艳遇?我就说上次我听到你房里有女人的声音嘛!” 他又瞥了一眼放置在毛巾上的小肥啾,笑得不怀好意,“这是那姑娘送你的定情信物?还是可爱的小姑娘嘛!” 苏木在一旁听着,面上忍不住抽搐两下,“沈鹤,这人靠得住吗?” 她刚说完,就发觉傅雪臣突然扭了一下头,脑袋正朝着苏木所在的方向,但他的视线并没有落脚点,好像只是随意的动了动脑袋。 沈鹤没回应苏木,伸手敲了敲傅雪臣的膝盖,“我没跟你开玩笑,这个人你一定要帮我找到。” “你这些信息跟要找一只母猫,蓝眼睛,身上有花纹,有什么区别?跟大海捞针一样。” 沈鹤微微歪了歪头,姿态闲适,云淡风轻道,“没有难度就不会找你了。” 接着,他又说:“不过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信息,也许能帮你很大程度地缩小范围。” 傅雪臣凉凉地哼笑一声:“噢?那么是什么了不起的信息呢?” “她死了。” 傅雪臣那双上挑眼都瞪圆了:“你是要我在中华上下几千年里,给你找一个所有信息都不准确详尽的死人吗?” 沈鹤认真品了品他这番话,觉得似乎是这么个理。 “我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我今天还是告辞吧。” 嘴上虽这么说着,可傅雪臣全然没有要离开的姿态,他苦恼地坐在椅子上揉着脑袋。 沈鹤勾了勾唇角:“或许后面我还会给你提供一些有用信息的。” 傅雪臣才不信他的鬼话,一个死人,死哪儿你都不知道,你还能靠托梦得到新线索吗? 沈鹤当然也不会说苏木本人就站在这里,这个信息对于傅雪臣查出苏木的背景,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说不好还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他这位发小,脑回路跟一般人可不同得很。 “沈鹤,我问你,”沉默了好一会儿,傅雪臣突然正色问他,“这个人对你很重要吗?” 这个问题,不仅是沈鹤听到有一瞬间的恍惚,就连苏木也是。 她很重要吗? 苏木茫然地去找沈鹤的眼神。 后者目不斜视,直直地对上了傅雪臣的目光,一字一顿道:“是,她很重要。” 一瞬间,苏木仿佛在那一瞬间听到了一阵自己的心跳声。 而与此同时,房间里落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傅雪臣看向沈鹤的目光,几许探究,几许复杂,他心里盘桓着关于另一个女人的问题,但犹豫再三,还是没有问出口。 良久后,傅雪臣对沈鹤扯了扯唇角,拉出一个应该称之为笑的表情,说:“好,这个委托,我一定帮你。” 第67章 胸围大了一圈 沈鹤回国的第二天,就接到了东九区的跨国电话。 是吉永社长打来的,电话里,他一再拜托沈鹤,一定要照顾好吉永铃音,有任何物质上的需要都可以随时给他打电话,每个月也会给沈鹤汇一笔钱,算作照看铃音的开销和报酬。 挂了电话,沈鹤径直进了卫生间洗漱。 他的房间里有独立的卫生间,不用特地下楼。 苏木指挥着沈鹤今天要换的衣服整齐划一地列队,跟在他身后。 “一会儿要出去接小铃音吗?” 沈鹤擦了擦脸,转身就见到自己的上衣、裤子排着队在跟他打招呼,沈鹤轻叹了口气。 “她爸爸给她请了一位语言老师,所以最近一段时间她都会住在那位老师的家里,等后面可以跟上国内小学生的学习时,才会住到我这边来。” 还以为今天就能见到小铃音呢。 苏木有些失落。 “说起来,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有外国人来中国上小学呢,她要去哪个学校啊?” 沈鹤扯过裤子和上衣,退到浴室里,顺手带上了门。 他的声音从门那头传来。 “公立小学是没办法了,我托了警局里的一位朋友帮我查查学习环境好的私立小学。” 想着小铃音马上就要加入国内小朋友们激烈的竞争中,苏木不免有些为她担忧。 虽然小铃音很聪明,但是现在国内的小孩子要学习的东西也太多了,希望她能适应这种节奏。 苏木正在为小铃音日后的生活祈祷,沈鹤也换好衣服出来了。 昨晚沈鹤就告诉过她,今天他得出门一趟,所以苏木早早就帮他挑好了衣服。 说是挑,可沈鹤的衣帽间一大半都是空的,就只有两个柜子分别放着冬装和西装,最可怕的是西装也就算了,他那一柜子的冬装,就跟三消游戏一样,每个款式他都一模一样的买了好几套,柜门打开,看着齐齐挂了十几套衣服,实际上也就只有双排扣风衣、灰色呢绒大衣和黑色羽绒服三种。 沈鹤今天穿的是一套墨蓝色的双排扣西装,他腰身紧实,这一套穿在身上正式又不会太古板,还能秀一秀他的好身材。 “沈鹤,你东九区的衣服都是谁买的啊?跟你家里的衣服风格差好多哦!” 听到苏木的问话,沈鹤整理着袖扣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暴露了他突然异常的情绪。 他没有答话,苏木也觉得气氛有些微妙,想着赶紧扯开话题为好。 这时,房门被人一脚踢开,傅雪臣穿着围裙,手上带着隔热手套,闯进来冲沈鹤问好,“沈鹤!早啊!吃早饭了!” 他这动不动就是一记响雷的出场,苏木是真的有点害怕了,缩在墙角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原来之前沈鹤突然听到她的咆哮,是这种感觉啊。 沈鹤掀了掀眼帘,继续整理衬衣袖扣,“知道了。” 得到了他的回应,傅雪臣也没有离开,他今天穿了一身白,整个人像一块羊脂玉一般,他个头和沈鹤差不多,但身形比起沈鹤要再纤瘦一些,眉间淡淡地带着一股天生的忧郁,不说话的时候还有几分世纪末的美少年的味道。 仅限不说话的时候。 他撑着门框问:“你房里藏女人了?刚才在跟谁说话呢?” 苏木惊得毛都要炸了,这人这么敏锐吗? 沈鹤没搭理他,举步往外走。 傅雪臣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一副非要问出点什么的架势,“你穿搭的品味直线上升,你以前可不会穿这么骚气的双排扣西装的!还是骚气的蓝色!你肯定藏女人了!” 苏木唯唯诺诺地保持着和那两个男人的距离,也没有钻进小肥啾里,只在房子里飘来飘去,状似不在意地听一听男人们的对话。 “你想要这套衣服,我脱给你。” 沈鹤说罢,作势就要解扣子,傅雪臣按住他的手,勾上他的肩膀,不屑道:“我什么衣服买不起啊,要你让给我,再说了,我是那种容不下兄弟穿得比我还骚的人么?” 苏木跟在后头默默点头:你最后几个字都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沈鹤冷笑一声,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我一会儿还要出门,在我回来之前,你最好处理掉后院那个雕塑,不然我保证明天你连一片布都没得穿。” 说完,他解开了西装的扣子,将衣服脱了下来,放到了餐桌边的椅子上。 那件西装直到最后他吃完早饭出门,也没有再拿起来。 “这个气温,你只穿一件衬衣,你不冷吗?”苏木钻进沈鹤手中的小肥啾里,对他表示一些人道主义的关怀。 沈鹤点了点头。 她也没懂,这是冷啊,还是不冷啊。 男人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随后对司机报了一个商场的地址。 “你要去买衣服吗?” 男人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打下一行字:去商场见一个人,顺道买几件秋装。 “见谁啊?” “正义的铁拳。” 还没回国前,沈鹤向苏木介绍过这位铁拳老哥。 他原来是重案稽查组的刑侦警察,今年局里就h.g的案子,特地成立了专案小组,他被调过来任组长一职。 上次赵王陵爆炸案就是由他带队前去排查的。 据沈鹤介绍,铁拳老哥比他还小一岁,原名叫司正,这种国际大案本不会落到他的肩膀上,但这几年年头不好,各地不是排查这个贪污,就是那个腐败,不是这里黑恶势力,就是那里命案四起。 局里也受了不少牵连,老资历的前辈们不是被立案调查了,就是去支援各地案子了,导致总局人手急缺。 一开始h.g并没有在华国作案,成立这个专项小组也只是为了配合fbi等国际警察们一同查案,也算是防患于未然,可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到,h.g来华了。 司正本是雄心壮志,立志要亲手将h.g捉拿归案,可在和国际刑警们接触了一段时间后,他就意识到,h.g和以往的罪犯大不相同,他们非常有头脑,是天生的犯罪分子,他们性情古怪,不按牌理出牌,他们还具备很强的反侦察意识,这令国际刑警们都十分苦恼,这不是一起轻易就能了结的案子。 这次沈鹤回国,也是因为h.g的案子。 沈鹤到了商场里,首先去男装店给自己买了一套风衣外套,又随手指了几件衣服,让接待员按照同款同色地给他打包送到家里去。 随后,就找了一家人多的露天咖啡店,坐在外面喝咖啡。 “沈鹤,你今天买的衣服,和家里那几套,有什么区别吗?” 沈鹤平淡地瞟了苏木一眼,“胸围大了一圈。” 原来这是他买新衣服的原因啊。 苏木瞄了瞄沈鹤的胸口……看起来确实有点东西。 “那你现在坐在这里是逛累了?” 虽然他根本也没怎么逛。 沈鹤从旁边的书架上随手拿起一本杂志翻开,嘴里吐出两个字,“等人。” 他翻了几页,快速地将杂志合上,放到一边,摆弄起手机来。 苏木瞄了一眼杂志,原来是卖女性内衣的。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问:“你胸围长大了,不需要穿内衣吗?” 沈鹤刚喝下一口咖啡,“噗”的一声全喷了出来。 好巧不巧,喷到了刚走到他跟前来的男人身上。 那人脸上带着一副墨镜,看不出此时的表情,但那咖啡水渍从他的腹部一路溜到了裤子上,他的嗓音都在发颤:“鹤哥……我做错了什么吗?” 第68章 行动中 司正垮了一张脸,苦哈哈地抽了一大堆纸巾擦着裤子。 “搞成这样埋伏的时候不是很显眼吗?” 沈鹤也抽了一张纸巾擦拭着嘴巴,淡定说道:“阴沉的秋天在商场里戴着墨镜走来走去,本身就很显眼了。” 司正赶忙将墨镜摘下来,原本坐得笔直的背也佝偻下去,“昨天天气预报说今天艳阳高照的。” 这可不能说他不专业,半个小时前,天边确实还有明晃晃的大太阳,谁知道突然天色就变了呢。 沈鹤招来侍应生,给司正点了一杯红茶,又随便点了两份工作餐。 “既然在办案,还约我出来?”沈鹤问。 他们周遭人声鼎沸,十分嘈杂,沈鹤选的桌子在围栏的最边上,方桌的两边刚好抵着咖啡店围栏,他们两人相邻而坐,面朝着外面。 因为挨得近,低声说话彼此之间也能听清,还有路人做掩护,不怕被周围的人听到什么重要内容。 司正摇头叹息,无奈得很,“这案子不归我管,我是被抓壮丁抓出来的。” 自上次的赵王陵一案后,h.g久久没有动向,只有前几天听国际专案小组那边有消息,说h.g目前可能在y国。 所以局里,现在就只有司正他们组看起来最闲了,组员三天两头就被借调走,今天终于轮到了他。 说起这个,司正怒饮红茶,一干而尽。 “鹤哥,我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什么叫把人当牛使!这个月才几天啊,怎么会有这么多案子呢?人手怎么会缺成这样呢?人心怎么坏成这样呢?” 在他的“这样呢”三联里,沈鹤又给他续了一杯绿茶,消消火。 “现在大家的生活都不太平,所以就会滋生许多不该有的心思,有为恶的从中作乱,为凶的杀人放火,不是只有咱们这样,各国各地都是如此。” 沈鹤安慰他。 司正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叹了出来,没再往下说。 苏木这会儿被沈鹤放在桌子中央的纸巾盒里,正好面对着司正。 这是她在听闻了铁拳老哥种种事迹的两个月后,第一次见到真人了。 有一种网友面基的紧张感。 虽然司正根本不认识她。 司正长了一张十分阳光大男孩的脸,完全看不出已经二十九,下个月就三十了的样子。他小麦色皮肤,两道眉毛又浓又粗,板着脸时,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刚入座的时候还没注意自己的伪装,脊梁笔直,目不斜视,人群之中也能一眼看到他这一身的正气。 这会儿他佝偻着背,斜靠在椅子上,吃东西也吊儿郎当的,活像个街溜子。 沈鹤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他错愕地抬起头来,停止了他猛干饭的动作。 沈鹤拿起咖啡杯,掩盖着自己的嘴,说道:“你穿着西装,在这种大商场里,就这个德行?” 司正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对,我昨天是在码头装鱼贩子来着……忘了!” 他马上调整坐姿,尽量让自己融入周遭当中,不要太过醒目。 “什么时候接头?” 司正搅拌着碗里的蔬菜沙拉,表情有些嫌弃:“十二点五十,中央广场,整点的时候会有音乐喷泉表演,所以那会儿人多。” 说罢他还低声吐槽一句:“才说像牛,今天就吃草了。” 沈鹤又叫来侍应生给他上一份牛排。 他们现在所在的露天广场离中央广场就只有不到二十米的距离,此刻已经有不少人往这边聚过来,如果真要在这里接头,确实不利于警方抓捕。 “犯的什么事?” 听沈鹤问起,司正往他身边凑了凑,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出声,最后只有“那东西”三个字有了声音。 不过苏木和沈鹤都从正面看清了他的唇形。 他说的是“毒品”。 苏木吃惊,急忙传音问沈鹤:“那些人这么嚣张吗?光天化日之下在大商场里头交易?” 沈鹤挑眉,望向不远处的导航牌。 他说:“负一层是地下酒吧,晚上十点开,凌晨三点关。” 司正以为他在跟自己说话,便接过了话口,“那店也去查过几次,没什么大收获,但这些东西么,他们那儿总是会出现的,都心知肚明的狠。” 苏木也明白了。 之前沈鹤也给她科普过,除了为大众所周知的海洛因、冰毒、摇头丸还有k粉之外,还有很多冠上了不同的名字,说是助兴用的毒品。 比如飞叶子、聪明药、笑气等等 其实本质还是毒品,量少而频,吸食之后感官会变得更加敏锐,也会更兴奋,长期服用,就会形成严重的毒瘾。 这些东西在国外大学生中非常流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传到国内来的。那些长期浸淫在夜店酒吧里,纸醉金迷的年轻人们,有相当一部分都有意无意沾染过这些。 这次的行动,局里废了个兄弟,所以行动组无论如何也要阻止这场交易。 司正是临时借调过来的,详细的情况他也不是很了解,他身上佩戴了监听设备,在过来见沈鹤之前,也特地向上级请示过。 沈鹤的大名,局里没几个人不知道,听说他回来了,还可能会加入h.g的专案组,上头都有各自的盘算,但都没有阻止司正和沈鹤的碰面。司正的直系领导还嘱咐他,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刻,务必要想办法抓住人才,尽早破案。 “他们一听你要来,恨不得让我直接贴在你背上,把你绑局里去。”司正笑道。 旋即他又正色道:“过两天也确实要抽时间去局里一趟,都回来了,还是要跟老师问个好的。” 沈鹤沉默了好一阵,才点点头。 吃饱喝足,司正伸了个懒腰,“鹤哥,好久没见了,学校里学的东西没全还给老师吧?” 他冲着沈鹤抬了抬下巴,看他那副挑衅又嘚瑟的样子,沈鹤忍不住轻笑,“我不吃这一套。” 司正扫兴地垂下脑袋,像只没要到骨头的大金毛。 他也没多留,起身拍了拍沈鹤的肩膀:“鹤哥你坐会儿,那件事晚点说,我先去就位。” “好。” 目送司正混入人群里,沈鹤也招来侍应生结账。 “他才让你坐着等他,你又要走啊?” 苏木见他已经穿上了外套,准备离开,以为沈鹤又跟在东九区一样,不想卷进案子里惹上麻烦。 “你不想看看音乐喷泉吗?” “音乐喷泉有个……”苏木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高兴起来,“想看,我这辈子最爱看音乐喷泉了!” 沈鹤的风衣衣领有些高,能遮盖住他大半个下巴,他将苏木藏在自己胸前的口袋里,靠着他心脏的位置,这样低声说话,苏木也能听见。 他带着苏木挤进音乐喷泉的观众席里。 刚过十二点,游客就已经接踵而至,沈鹤顺着观众席的位置往里走,停留在梁柱后。 这个位置几乎看不见音乐喷泉,但是离发声装置很近,所以还是有三三两两的游客聚在这里。 沈鹤倚靠着梁柱,并没有四处张望,反倒是拿着手机玩起了数独游戏。 苏木歪着头从沈鹤的口袋缝隙里往外看,“这里便衣警察好多啊!” 沈鹤挑眉,“你怎么知道哪些是便衣的?” 苏木认真分析,“普通游客来看音乐喷泉演出,不是兴奋就是好奇,就算是陪同来的朋友、家人也至少是和身边人说说笑笑的,但是有好些个人,面无表情,也不怎么和身边的人说话,穿的衣服不是那种外卖小哥同款冲锋衣,就是掉进人堆里扒拉不出来的大地色系……” “嗯,你接着说。” 沈鹤的带着几分诱哄和鼓励的口吻,听得苏木心里更有底气了,她嘿嘿一笑,“最主要的是他们都选择了一些根本看不到喷泉,但是能方便观察人群的傻瓜位置哎!” 站在傻瓜位置的沈鹤:…… 第69章 意外 见沈鹤好半天不说话,苏木有些纳闷:“我说得不对吗?” 沈鹤直起身来,不动声色地往人群里走了几步,视线也转移到了眼前的喷泉上,“你说的很对。” 这里的中央广场是整座商场的核心位置,从一层往上呈圆形挑空,每一层楼的弧形围栏处都设有板凳,供游客在楼上看喷泉,只是从上往下看,喷泉就没什么意思了。 说起这个音乐喷泉,商场也是花了不少心思,请了国际上有名的设计师量身打造。 喷泉底部仍旧是圆形底,中间有三位舒展着身体的芭蕾舞少女,其中有一名少女手中还捧着一顶巨大的王冠,在她们的周遭是或飞或卧,或眠或醒,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天鹅。 整点时,暗藏在池子底部的喷口会配合音乐变换水压,少女捧着王冠旋转起来,王冠中央有清泉喷涌而出,最好看的还是那群天鹅,会随着少女们的旋转而旋转。 设计师为这座建筑命名为“天鹅湖王冠”。 音乐喷泉占地约四十平,是整个首都最大的室内喷泉。喷泉周遭被圈了起来,以免有游客攀爬游玩。 站在中央广场,抬头就能看到巨大的玻璃顶,中午一点整,太阳光会穿过玻璃顶,正好照射在王冠上,像是点缀上了七彩的宝石,那些飞溅的水珠也像是四散开来的破碎宝石,美得令人心醉。 这也是为什么一点整会有这么多游客前来的原因。 沈鹤本只打算离人群近一点,可今天的游客实在是多,也是才解封,大家好不容易能出来逛一逛,挤着挤着,他就已经站到了喷泉正前方,眼前就是一块儿显示时间的电子牌。 “沈鹤,几点啦!”苏木说着,脑袋在沈鹤胸前钻来钻去,想要把脑袋伸出来。 沈鹤把她的头按着抵了回去,低声道:“十二点四十七了。” 时间快到了。 苏木又紧张又激动,交易马上就要开始了,不知道司正他们锁定嫌疑人了没。 “沈鹤,你能在这堆人里找到交易人吗?” 沈鹤“嗯”了一声,目不斜视,好似是在看喷泉。 两句话的时间,他已经被人群又一次挤到了一边,这个位置看喷泉只能看到一个角,但人依然很多。 身侧有人撞了他一下,他低头,见是一名男子,穿着制服配围裙,应该是商场哪家店的店员。 那人戴着口罩,留着干净的短发,眼神和善,对他道了一声抱歉。 沈鹤摆了摆手,那人又递过来一张还未开封的口罩。 商场大多数人都有佩戴口罩,但沈鹤才回国,他还没有养成这样的习惯,在东九区也并没有人人都佩戴口罩的情况。 意识到问题后,沈鹤赶忙接过,“谢谢。” 那人摇头:“今天人太多了,还是安全第一。” 沈鹤点头。 在戴上口罩的那一刻,沈鹤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他闻到了浓郁的花香,国内的口罩还配香了吗? 十二点四十九分,天上的乌云意外地又被吹散了,有细碎的阳光穿过云层照下来。 沈鹤的声音从口罩底下闷闷传出来:“人来了。” 苏木警觉,贴着口袋缝隙往外看:“哪儿呢?哪儿呢?” 沈鹤微微侧身,让口袋可以对上安全楼梯口的位置,那里有一根梁柱,和沈鹤之前站的位置成轴对称,站在梁柱里侧,能巧妙地避开监控和人群。 只见一个头不足一米七的男人戴着口罩和渔夫帽,穿着一件宽大的咖啡色卫衣,那卫衣实在是大,衣摆都垂到了男人的膝盖处,下半身配了一条黑色的哈伦裤。 “沈鹤,他是送货人还是买家?” 沈鹤掏出手机,输入一行字,发送了出去。 “他是送货人,但货不在身上。” 苏木不解,沈鹤让她再仔细观察观察。 那男人垂着头,靠在梁柱边一直捧着手机划来划去,不像是在认真看什么的样子,手机反射的光能隐约看到他的一双眼睛,正在偷偷地四下打量。 商场里很暖和,但他穿的还是有些单薄,卫衣虽大却只有薄薄一层,穿在身上,走起路来,整件衣服都在晃荡。 该不会…… “他之前是不是把东西藏身上了!”苏木轻呼,“东西在哪里呢?” 沈鹤没急着向她解答,因为已经十二点五十整了。 梁柱边的男人抖着脚,时不时抬头四处瞥两眼,浑身散发着不耐与烦躁。 不远处,司正在茫茫人群中,找到沈鹤的所在,他冲着沈鹤点了点头。 沈鹤轻笑了一声,这才对苏木说:“他身后的安全通道可以通往二楼的卫生间。” 这个商场只有双数楼层才设有卫生间,这一点经常被游客投诉。 刚才,沈鹤给司正发了条短信,让他带人去二楼卫生间摸一下,说不定会有收获。 “他心这么大啊,把货放在公共区域?” “八成是想坐地起价,他等的人到现在都没来,应该是知道这人要临时涨价。” 苏木看他裤腿往下坠,按照沈鹤说的,约莫他身上应该还藏了点,想等着买家来了,先交一部分,等价格谈满意了,才会告诉买家大货放在哪里。 距离交易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分钟,那人大概觉得事迟易生变,拢了拢帽子准备离开。 这时,来了个女人,穿着一套休闲装,单肩背着一个瑜伽包。 她走上前和那人搭话,几句之后,两人背过身去。 很明显,她就是买家了。 也就是在他们转身的那一刻,几个离得近的便衣几步跨过去,捏住了两人的肩胛骨,勾肩搭背,就像突然碰面的老友,说说笑笑着,就要把人带走。 那男的起先还挣扎了几下,可又有几个便衣凑过来,递了件衣服过去,大抵是给他上了手铐,如此一来,男人不再反抗了。 司正往那两人靠近,此时整点已到,音乐骤然响起,喷泉上的雕像也转动起来,游客纷纷被吸引了目光,没有人去注意角落里团成一团的人。 “沈鹤——” 苏木的声音突然跌跌撞撞地闯进沈鹤的脑海里,沈鹤只觉得胸口处有一团火一团冰碰撞了一番,接着,苏木的灵魂窜了出来,在他眼前散开又聚拢。 随后,沈鹤对上了苏木惊慌失措的眼神。 “沈鹤,救人!” 苏木这头话音刚落,只听上空飘来一声尖叫,接着“咚”的一声,一个黑影从天而降,直直坠入喷泉之中。 音乐还在演奏,雕像还在旋转。 围观群众纷纷后退,有叫的,跑的,还有反应过来往前冲的。 便衣们本在检查两人身上有没有携带危险物品,那女人还没有被铐住,听得周围动静,跟着大叫一声,猛地将离她最近的一名女警推开,撒腿就往外跑。 司正几步追上女人,一个扫堂腿接擒拿,将女人按倒在地。 这边动静大了,四散开来的游客就被这里吸引了注意力。 女人被压在地上,空出的那只手,疯狂捶打着地板,声嘶力竭地叫嚷着:“来人啊!家暴啊!救救我!” 司正眉头皱起,跟在他身边的便衣立马掏出自己的证件,一句“警察办案”彻底搅碎女人想要趁乱逃跑的希望。 司正催促另一名便衣:“快去通知商场封锁所有出口,将游客聚集起来。” 安排一部分便衣将两人押送上车,其余人跟随他一起折返回音乐喷泉边。 而沈鹤早在苏木提醒后,脱下外套,纵身一跃,一头扎进了水池里,喷泉的水池有些深,但好在水质清澈,他很快就捕捉到了刚才砸下来的黑影,是一名成年女性,他费力地将那人拽过来,背在背后,浮出水面。 几名便衣上前帮他拉起一动不动的女人。 司正搭了把手,把沈鹤捞出来,蹙眉问:“什么情况?” 沈鹤摇了摇头:“死了。” 第70章 音乐喷泉杀人事件(上) 不到十分钟,赶来支援的警员已经将商场的各个出口封锁起来。 广播也在不停地播放着安抚游客的话语。 但商场游客众多,长时间的封锁,肯定会引起恐慌和不满。 司正挂断总部的电话,看了一眼时间,最多半个小时,不能把游客一直关在商场里。 沈鹤的头发上还挂着水珠,商场经理给他送了毛巾来,请他先去换衣服。 他并没有听从,而是一直蹲在死者身边,观察她的情况。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沈鹤压低声音问苏木。 但很可惜,苏木每次看到的都只有非常短的画面。 这次,是女人痛苦地掉进了水里,挣扎了两下后,就再也没了动静。 “她是死于窒息吗?” “嗯。” “可是你已经是第一时间下去救她了,这么短的时间也能造成窒息吗?” 这一点,沈鹤也有些疑惑。 但法医还没有过来取样,他不能随便挪动或者触碰死者。 “鹤哥,要不然你还是先去换套衣服吧,这里交给我!”司正走近。 沈鹤看都没看他,“监控调出来了吗?” 司正愣了愣,随即立马点头,一脸正色,如实汇报:“死者身份也有同事开始排查了。” 沈鹤的视线停留在女人身上。 她穿着白色的制服,裤腿上还有点点油彩痕迹,衣领上别了一枚火漆印的胸针,长发被一根发带盘起。 四肢已经开始僵硬,口鼻处有些红肿,嘴唇发白偏紫。 沈鹤指了指她的衣领,“这个火漆印,和商场五楼一家店的logo一致,她可能是那里的员工。” 司正立马招呼同事去五楼,自己则带着沈鹤一同去了监控室。 监控室里已经有两三名警察接手了,根据司正的提示,他们把时间范围锁定在了十二点三十到一点十分之间,六倍速播放视频。 女人十二点四十六分到达的二楼走廊,此时楼下还没有任何的异常。 但她站的位置有些特殊,身后是一家还没装修完的甜品店,目前还是封闭状态,右侧是一家猫咖,左边是下楼的扶梯。 但扶梯并没有在运行,甜品店前也用围栏和警示牌挡住了,提醒游客附近栏杆老旧需要维修,请勿靠近。 可女人仍旧往左侧的栏杆边走。 她先是站了一会儿,然后不耐烦地在身上四处摸索,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随后突然一把扯掉了口罩,扶着栏杆弓着身子,不一会儿她又再度开始搜寻身上的口袋,这时动作已经有些吃力了。 随后,她突然整个人撑到栏杆上,嘴巴张了张,栏杆就松动,她从二楼直接跌了下去。 司正立马通知同事去二楼找她丢掉的那枚口罩,又问起监控器前的同事:“那边的扶梯停运了,她从哪边上去的?” 那同事客气得很,叫了他一声“正哥”,调出另一段监控:“她是从a区的电梯直接下到了二楼,然后穿过整个a区,去了b区的甜品店门口,之前在a区四楼一家茶餐厅吃饭。” 这座商场b区大半区域都属于一家知名的家私用品,卖的大多都是床上用品、毛巾、睡衣等,四楼还专门设置了一家“纯棉实验室”,供大家进去参观他们的工艺和制作流程。 而a区就比较丰富多彩,什么店都有,一楼大多是奢侈品、乐高玩具店、手办游戏店,二楼和三楼基本上都是服装店,中间偶尔会有一两家甜品、奶茶、小吃店,四楼和六楼是美食街,七楼是儿童乐园、少儿课外班等,五楼是健身房、弓道馆、密室逃脱和那家用火漆印做logo的“梦画ai体验馆”。 监控录像播放完毕,那位负责调取的警员说:“看起来,应该是一起意外事故,正哥,是不是要解除封锁?已经有不少游客往客服中心投诉了。” 司正薄唇紧抿,似乎并不太赞同他的话。 这时,又有一通电话接进来,四周没有外人,商场经理和监控室的负责人都在门外等候,司正就直接开了免提,方便沈鹤也听一听。 “正哥,核实了,死者是五楼梦画ai体验馆的员工,名字叫袁紫欣,二十六岁,在店里刚工作满四个月,她店里的同事称她平时有严重的哮喘病,来取证的老赵说在袁紫欣身上也确实发现了一瓶用完了的哮喘药,遗体现在已经往季姐那边去了,详细的法医鉴定,还得再等一等。” 听到一半,沈鹤突然说:“死者可能是过敏性哮喘病,她的口鼻处有红疹和红肿,麻烦查一查她的过敏源。” 那位汇报的警员听到了陌生的声音,迟疑了半晌才道:“你是?” 司正:“按他说的做,立马查死者的过敏源。” 挂了电话,外面又有警员来汇报游客不满情绪,问司正该怎么安抚处理。 沈鹤还在反复观看那段袁紫欣坠落的监控,在播放到第六遍时,他打破了监控室里紧张的沉默:“阿正,放人吧,只留下梦画ai体验馆的员工们就行。” 司正眼前一亮:“你知道凶手是谁了?” 沈鹤轻笑:“差不多了,不过还需要核实一下。” 一旁的警员插话:“不是意外事故吗?” 沈鹤敲了敲他的制服帽子,恶狠狠地道:“断案用脑子,不要只用眼睛!” 半个小时后,商场游客已经疏散完毕。 出了命案,今天也不能再继续营业了,除了梦画ai体验馆的店长和店员,其他店铺也都直接歇业,在经理的催促下,离开了商场。 在司正的再三要求下,沈鹤还是去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 他今天已经换了三套了。 沈鹤站在a区五楼的护栏边,看着一楼被迫停下的喷泉,半边陷在黑暗里,像是神坛的坍塌。 一名警员急匆匆地将他不知道落在哪里的外套送了过来,沈鹤认真谢过,转身往b区去。 顺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只挎着张脸的小肥啾。 “你知道警察同志是在哪里找到我的吗?” 沈鹤挑眉:“愿闻其详。” 苏木咬牙切齿:“男!厕!所!” 天晓的,沈鹤把上衣随手丢在男厕所的洗手台上,苏木憋在里面有多窘迫。 出来吧,来来往往还是有工作人员和警察来上厕所。 不出来吧,她听着厕所里的动静,很难不尴尬。 “信女一生荤素搭配,没想到死了差点晚节不保!” 她呜嘤呜嘤的哭声,如魔音贯耳。 沈鹤又是道歉,又是保证绝对不会再将她随手放置,她才消停下来,又对这起案子好奇,“你只是看了几遍监控,就能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沈鹤:“光看监控,肯定不够。” 苏木一惊:“你还去哪儿查探了的,我怎么不知道?” 沈鹤笑道:“你当时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毒品交易上,当然错过了不少别处的精彩。” 苏木心道:放屁,我明明还看了音乐喷泉的表演。 沈鹤突然板下脸,捏了捏手里的小肥啾:“小姑娘不要说脏话。” 苏木又开始腹诽:老——妈——子! 沈鹤:…… 从a区一路走到b区,步行需要十多分钟,才能走完,上上下下一路的店铺,沈鹤几乎扫了个遍。 在看到四楼那家茶餐厅时,他还顺道绕下楼去了一趟。 店里有几位警员在员工做笔录。 沈鹤停留在店门口的接待台边,扫了一眼台面摆着的测温枪、酒精和空荡荡的医药箱。 “您好,您家有免费提供的口罩吗?”他问向一旁正在收拾等候区桌椅的店长。 那店长直起身来,扫了一眼医药箱,抱歉道:“不好意思,这两天的口罩断货了,一直没补上呢。” 噢,这意思是,没断货之前是会提供的。 第71章 音乐喷泉杀人事件(中) 沈鹤跟个老大爷遛弯似的溜达了一圈,才到达梦画ai体验馆。 苏木坐在沈鹤口袋里,戳着他的手机搜索这家店。 “好像是梦画国际的新项目,他们建立了数据庞大的原画库,只需要输入关键词,就可以自动生成绘画作品,通过修改关键词,调整一些数据,能精确到你想要的任何画面,不过还在测试中,并没有正式上线!” 她小声地给沈鹤总结着。 没想到自己死了一回,醒过来都开始技术革新了。 “这家店的营业项目就是让卖家现场体验ai作画,之后可以打印出来自己上色,做成杯子、t恤、包包、实体画等等,还有他们的老项目3d打印,手办、盲盒那些都可以自己来做,这些玩法倒是挺普通的,很多美术教室都能做到。” 等她介绍得差不多了,司正也带着身边的小警员走到了沈鹤身边。 这家店,包括店长在内,一共五名工作人员。 店长黄杉,男,三十三岁,临市人,五年前进入梦画国际任原画师一职,工作中规中矩,但很会办事,人际关系处理得很不错,不少向外对接的项目后来都慢慢落到了他的手里,ai体验馆的项目初起,就自请调动到这里任店长。四个月前就是他面试的死者。 店员齐丽,女,二十四岁,本地人,本科学的设计,两年前大学毕业面试梦画国际,面试的时候被刷落,一年后梦画ai体验馆雏形刚起,还没有完整的ai体验,只是可以帮线稿上色、再通过3d打印出来,制作售卖一些个人周边,就十分看好这个项目,毅然决然的来面试了,顺利成为这里年龄最小的“老员工”。 店员周娜娜,女,二十七岁,南方小县城人,十年的北漂生涯,贴膜、美甲、烤串、奶茶店都干过,几年前听说原画师挣钱,把所有积蓄拿去报了个原画班,学了两年,现在可以在网上接一些简单的个人委托,店长黄杉和她是多年的网友,听说了她的经历后,半年前邀请她来店里工作。 店员何文斌,男,二十八岁,临市人,一个月前因为先前的老员工不干了,临时招聘进来的,没有绘画相关的学历,但是嘴巴甜,会来事,在店里很受欢迎,虽然才干了一个月,但是店里几个招牌项目都是他推给顾客的。 从对他们的问话中,可以看出店里的工作关系都处理得不错,因为是在商场里工作,下班时间会晚一些,但是他们也时常会出去聚餐,或者约着出门逛一逛。工作氛围也比较轻松愉快,并不像是有什么仇怨的关系。 沈鹤听完报告,问了一句,“袁紫欣是哪儿的人?” 那名汇报的警员立即回道:“老家在h市,没上大学就北上了。” “她之前是做什么的?” “这……”那警员答不上来,袁紫欣已经死了,不像店里的这些员工,有什么信息,一问就知道,他们还没着手查到袁紫欣的家庭背景上。 “之前是化妆师,有经常合作的酒吧,那边有演出活动时,还会请她去化妆。” 说话的是店长黄杉,他面试过袁紫欣,对她个人信息比较了解。 “你们之前认识她吗?” 一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你们都知道她有哮喘病?” 那个叫周娜娜的女人,比较年长,沉得住气,除店长外,另外两人都有些呆愣愣的,大概还没有接受朝夕相处的同事突然死亡的消息,她站出来回答:“对,虽然她没有提过,但是她的衣柜里一直都有治哮喘的药,以前约着出去聚餐,她也会随身携带。” 沈鹤并没有对这四人任何一位有特别的态度,他平和地问话,但气势又不容人拒绝,以至于好几名附近的警员都在纳闷,这人难道是从哪里调过来支援的刑警吗。 “可以说一说今天你们和她相处的全过程吗?越详细越好。” 黄杉先答话:“今天因为要去总部做汇报,我是十一点多才来店里的,只和小袁打了个照面,午饭时间店里一般不会有什么生意,所以十一点半到一点半是他们的休息、吃饭的时间,这个时间段,他们四个每天轮流一个人在这会儿值班,今天不是她的班,所以十一点多她就离开店里了。” 司正补充问:“她去哪儿了?” 黄杉摇头,“员工个人隐私,他们不说,我们一般也不会多问。” 司正浓眉压低,眉头紧锁,监控视频里,她出现在茶餐厅的时间是十二点到十二点三十,几乎是踩着点进门、出门的,可按照黄杉的说法,他十一点多就离开了店里,那这中间半个多小时的时间,她去哪儿了呢? “你们也都不知道?”司正问。 这时,哭得眼睛都肿了的齐丽,带着浓浓的鼻音开了口,“应该是坐旁边的直梯,直接去负一楼酒吧里了吧,我买早餐回来的时候听她在更衣室里打电话来着,好像是说到了什么照片,什么换装的……” 司正眉头皱得更紧,他低声贴近沈鹤的耳边道:“我们调取过电梯的监控了,她今天一整天都没进过电梯,负一楼的酒吧中午没有开业,但确实已经有员工开始布置了,今晚好像有个民谣主题。” 沈鹤却说:“但她的样子,不像是在骗人,以防万一,把各个安全出口的监控调出来一遍,尤其是五楼和负一楼的,另外……” “再查一查店里的人和袁紫欣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没放到明面上来的关系。” 司正抢答,沈鹤投过去一个赞赏的眼神,司正半眯着眼睛,不悦道:“鹤哥,我都办案多少年了,你别老把我当小牛犊看啊,这些我早就安排人去查了。” 沈鹤失笑。 是啊,他现在都是重案组的刑警了,还是h.g专案组的组长,应对这样的案子,早就该游刃有余了。 沈鹤偏了偏头,把主舞台交还给司正。 司正接回话题,对着四人问起:“你们当中,谁是第一个见到她,谁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当时是什么情况?” 齐丽擤了一把鼻涕道:“应该都是我,今天是娜娜姐值中午的班,所以我和斌哥八点就过来收拾开门了,不过因为商场开业时间是十点,中间时间还比较长,我就想着先去吃个饭,回来时就遇到了刚来的紫欣。” 司正瞥了一眼一直默不作声的男人:“那为什么不是他先见到袁紫欣呢?” 齐丽摆摆手,“斌哥比我还早就出去了,今天有新材料到,他要到车库去接收,签了单子,斌哥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和紫欣坐在一起了。” 司正:“你们聊了什么?” 齐丽回忆着:“也没什么,我回来的时候,她还在更衣室里打电话,等我早餐吃得差不多了,她才出来,就聊了聊昨天热搜上吃的瓜,也没说别的什么。” 司正还在问齐丽最后见到袁紫欣的情况,沈鹤却已经走进了她话语里多次提到的更衣室。 此时,有不少警员在更衣室里采样,提取指纹,沈鹤问身边一名年轻的警员:“您好,袁紫欣的衣柜里,有没有一包没开封的口罩?” 那警员愣了愣的,见沈鹤面生,犹豫着要不要答,而站在最里边的一名老警员走了出来,“有,已经采样过了,你可以过去看看。” 更衣室的灯被他打开,那是个看着年龄四十有余的男人,声音粗狂,身形有些发福走样,下巴上挂着络腮胡,看起来脾气不怎么好的样子。 可沈鹤却礼貌地冲他颔首,笑道:“老赵,好久不见了。” 老赵点头回礼,眼神有些复杂:“你还是回来了……” 他似乎有什么想说的,但最后都咽了下去,给沈鹤让开道。 第72章 音乐喷泉杀人事件(下) 更衣室里放置着六个储物铁柜,将不大的房间切分成两半,朝外侧的一半是黄杉和何文斌用的,内侧的则是给女同事使用的。 柜门上都贴有员工各自的名字,找起对应的来,很容易。 袁紫欣的柜门早已被警员打开,除了衣服外,柜子里还放着全套的化妆品,以及沈鹤刚才问起的没有开封的口罩。 警察们早就退回到了大厅里,更衣室中只剩下沈鹤一人,苏木大着胆子趴在沈鹤口袋上往外看。 “这个口罩,和刚才音乐喷泉那,人家给你的一样诶!” 沈鹤拿出口罩,就已经能闻到上面芬芳的香味,款式和味道确实和他的那一枚如出一辙。 沈鹤:“何文斌就是刚才站在我身边看喷泉的人。” 那会儿苏木的视角只能看到口袋缝隙正对的方向,站在沈鹤左手边的何文斌她自然就没有看见他的相貌了。 苏木点点头,忽然发现,在储物柜深处,还有一瓶哮喘药,她惊喜地告诉沈鹤,后者拿出那瓶药上下晃了晃,很轻。 “也是空瓶的吗?”苏木问道。 沈鹤摇头:“瓶口处的封条是才撕掉的,上面还有粘性,应该是今天才开封的。” 可视频里,袁紫欣掏出的那瓶药是空的,她既然今天才开了一批新药,为什么还会拿错呢? 沈鹤走向其他几人的柜子,分别翻过了他们的手机和衣服口袋。 “正哥找您过去一趟。”门口有警员对沈鹤道。 苏木看着沈鹤脸上自信的笑容,问:“你又什么都知道了?” 沈鹤鼻尖轻轻哼笑一声,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回到大厅里,司正已经对几人问话结束,那四人被请到分开的绘画座位上,身边各站了一名警察,避免他们交头接耳。 司正见沈鹤出来,立马上前告知他自己获取到的新线索。 “刚刚问出了一点新东西,袁紫欣曾经抢走了齐丽的一位熟客,她们还因此争吵过。而周娜娜和袁紫欣又都在竞争副店长的职位。” 很简单的矛盾冲突,全是因为利益。 司正:“但这些矛盾,并不足以构成杀人动机,她们之间虽然有利益关系,但是感情确实不错,今天上午袁紫欣还邀请齐丽和周娜娜晚上一起去负一楼酒吧听民谣。” 酒吧的门票现在就放在收银台上,漆黑的票面,一把宝蓝色的吉他,上面写着“不能拥抱的爱人”,这七个字应该就是民谣音乐会的主题。 沈鹤歪了歪头:“玩得还挺花。” 他说得小声,司正没有听清他的话,专注着自己整理出的线索:“我刚刚还问过了他们案发时间都在做什么,店长黄杉和周娜娜在店里值班,有监控视频为证,齐丽去了一楼的宠物猫咖,说是早上约好了要来帮忙,刚才也和猫咖的老板对证过了,她没有说话,何文斌说他刚才在一楼a区看音乐喷泉,还说你可以做他的人证,当时他就在你身边。” 沈鹤看了一眼何文斌,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表情有些悲痛。 “那会儿他确实在我旁边站着。” 沈鹤说完就走向了何文斌,“谢谢你的口罩。” 何文斌闻言,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不客气。” 沈鹤:“我在袁紫欣的储物柜里找到了一枚口罩,和你给我的一样。” 何文斌似是在回忆:“噢,对,她今天感冒了,口罩换得很勤,去吃饭的时候,她口罩用完了,我就给了她新的。” “那她怎么没用呢?” 何文斌皱眉,有些苦涩:“她好像不是很喜欢我,我给的东西,她向来都不要的。” 沈鹤轻笑了一声,转而向齐丽问道:“你早上是不是就去过猫咖了?” 齐丽点头:“你怎么知道?” “你是穿的制服去的吗?” “是,当时我还穿错了紫欣的制服,要不是后来斌哥提醒我,我们俩都没发现!开始我们还不信,得亏紫欣在口袋里放了之前用的口罩,不然我们根本分辨不出来!” 听到这边的谈话,司正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问何文斌:“你是怎么发现她们俩制服穿错了的?衣服上也没有铭牌啊。” 何文斌解释:“紫欣的个子和丽丽差不多,但是紫欣以前做过柜台小姐,腰背有劳损,所以总是穿两件背心在里面,制服就定得比丽丽的大一些,丽丽比较单薄,穿紫欣的制服就大得比较明显了。” 司正笑道:“不愧是搞美术的,观察就是仔细啊。” 这时,有个警察快步进来,对司正汇报:“正哥,刚才这位先生问的问题,法医鉴定那边有消息了,死者确实是过敏性哮喘,过敏源主要是动物皮脂和棉絮。” 这就是为什么袁紫欣要从b区的二楼穿到a区的原因了。 因为b区大半都是家私用品,还有制棉实验室,她要避开过敏源,所以才会先下到二楼。 “死者是因为过敏引起了哮喘病,在没有药的情况下落入水里,导致窒息而亡,在回收的口罩上也检测出了猫科动物的毛发。” 警员读完报告上的内容,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齐丽的身上。 她惊慌失措,“我……我不知道她对猫毛过敏!” 说罢就失声痛哭起来。 司正瞥了沈鹤一眼,见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用手肘顶了顶沈鹤,压低声音道:“看你这表情,凶手不是她吧,你又找到什么线索和证据了。” 沈鹤的目光还在那四名工作人员身上转悠,见齐丽哭起来,其余三人又是安慰,又是为她说话的。 “你自己都推得七八分了,还问我干嘛。” 司正撇嘴:“跟以前在学校一样,只要你在,就算我拿到了答案,也总觉得你的答案比我的更准确。” 沈鹤拍了拍他的肩膀,慈爱地看向司正,司正被他看得头皮发麻,顶着压力继续道:“刚才我接到电话,监控室那边查到了袁紫欣中午消失的那段时间,是从这层的安全通道下楼了,虽然监控只能拍到安全通道门口的情况,但同一时间,地下一层有个歌手也进了安全通道,他们两个人在安全通道那儿待了近半个小时,才各自回到原来的位置。” 沈鹤将收银台上的门票翻了过来,递到司正面前:“是这个歌手吧。” 司正一句“卧槽”脱口而出,在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后,又清了清嗓子,拉着沈鹤背过去,低声道:“就是他,我们还查到,这老哥是个已婚男,但最近经常和袁紫欣出去开房。” 沈鹤不由道:“你们这个搜查速度令人赞叹。” “还有一件事你肯定想不到,后边那个何文斌,是袁紫欣的前男友。” “这我知道。” “这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鹤解释,“何文斌给了袁紫欣一枚口罩,但她宁可去楼下茶餐厅里领免费的口罩,都不用何文斌给的,这点就很不寻常,一开始我以为她是对这种香味过敏,但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她确实因为哮喘对气味很敏感,但还有一点,她讨厌何文斌。” 沈鹤最后几个字是一字一顿地说出来的。 司正下意识瞥了何文斌一眼,两人的视线,却正好撞了个正着。 沈鹤侧过身,和司正一起朝着何文斌望过去:“何文斌是这个店里唯一一个和绘画没有一丁点关系的人,他临时被招进来填补空缺,我翻了他的手机,这个月的工资仅仅只有三千块,这点钱在帝都生活都很成问题,可他却干得非常起劲,你说这是为什么?” 司正会意:“他是为袁紫欣来的。” 沈鹤:“他可能存了挽回的心思,但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心,袁紫欣已经奔向了新的恋情,只有他困在原地进退两难。” “这么说这是一起情杀了,今天袁紫欣邀请店里的人去听民谣,就是为了让他死心,所以他一时接受不了,激情作案?” 沈鹤看着何文斌的眼神又沉又冷,否定道:“临时起意不假,但也是蓄谋已久。” 他朝着收银台上的出勤表抬了抬下巴。 昨天的考勤上,袁紫欣名字后标注着“请假”。 所以,她根本不知道楼下的茶餐厅从昨天起口罩就断货了。 可何文斌知道,他不仅知道口罩没了,还确信袁紫欣不会使用他的口罩,反而会用从齐丽穿去过猫咖的制服里掏出沾了猫毛的口罩。 “可袁紫欣今天感冒了,万一她没得选用了何文斌的口罩呢?” “所以何文斌做了一件,让袁紫欣深恶痛绝的事,确保她不会接受自己虚假的好意。” 说着,沈鹤从口袋里,掏出了何文斌的手机。 第73章 刀剑相逼的故人 司正见他的动作,瞪圆了眼睛,凑到他跟前来,声音压得不能再低了:“鹤哥,你怎么又顺证物!” 沈鹤送了他一副少见多怪的表情。 “我不拿出来,也成不了证物。” 司正就眼瞅着沈鹤一路破了人家的密码,恢复了相册回收站里的照片。 他把手机递交到司正手里,“接下来就是警方的事了,我去外头等你。” 司正只略一看见那屏幕上有两条交缠的赤裸肉体,就立马拽住了沈鹤的衣服:“鹤哥,你的推理秀呢?” 沈鹤往外走的脚步顿住,他没回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地抛过来一句:“都多大了,还秀。” 这一句里有太多故事,以至于让司正从他那平淡的口吻里听出了无奈、苦涩和……害怕? 沈鹤,是一个会害怕的人吗? “正哥?那位先生走了?” 直到身后有人出声提醒,司正才收回飘远了的神思,他整了整衣襟,收拾好表情,去完成他应尽的职责。 沈鹤从直梯下到一楼,商场现在只有一楼a区的大门还开着,他还得走一段路。 苏木这才幽幽冒出来:“你还没见他们之前,就已经知道凶手是何文斌了吧。” 沈鹤步履缓慢,在熄灭了灯,褪去了繁华与喧闹的商场里,闲庭信步一般。 他说:“这倒是托了你的福。” 说起这个,苏木就来精神了,“我?我做什么啦!” 那语气,再配上小肥啾那炯炯有神的豆豆眼,真是只活泼的小鸟。 “交易的时候你说便衣都站在傻瓜位置上,当时何文斌也站在我身边,你记不记得我站的位置是什么样的?”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了音乐喷泉这里,再一次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苏木这会儿敢大着胆子往外飞了,她扑腾着翅膀,保持身体悬浮在沈鹤肩膀处,那是何文斌的身高能看到的视角,她环顾四周,“这个角落也不是很适合看喷泉……就因为这个?” 沈鹤勾了勾唇,仰起头来,顺着他的视线,苏木看到了二楼那处被破坏了的栏杆,脑海里飞速闪过监控里的画面,这才恍然大悟。 “这个位置看喷泉不太行,但是正好能被二楼的袁紫欣看到!” 袁紫欣早上接到何文斌的电话,以两人交往时的不雅照为挟,要求和袁紫欣再谈一谈,袁紫欣饭后如约而至,却没有见到何文斌本人,因为此他此时,正在楼下看着她。 这时,袁紫欣第一次做出了在身上翻找的动作,她在找手机,想要联系何文斌。 另外,袁紫欣因为感冒的缘故,一定会戴口罩,自己的口罩用完了,而早上才威胁过自己的何文斌给了她新的口罩,这个口罩她在此时此刻是一定不会使用的,否则带着前任的口罩来和前任谈分手善后,也显得太过暧昧,两人的关系更断不干净。 随手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之前用过的口罩,却没想到早上齐丽错穿制服时,去过猫咖,沾上了一时察觉不到的动物皮屑。 等袁紫欣意识到自己过敏性哮喘发作时,她第一时间是丢掉口罩,然后在身上进行了第二轮翻找,找一瓶本该是新开封的哮喘药,可是掏出来的却是空瓶。 在这样的危急时刻,袁紫欣正好看到了楼下来观景的何文斌,出于求生意识,她想向何文斌求救,却攀到松动的栏杆上,不慎摔落下来。 哮喘发作,还摔进了冷水池里,她能生存下来的几率微乎其微。 理清了思路,苏木的视线却久久没能从二楼收回来,她半是自言自语的道:“要是没有那家猫咖,袁紫欣也不会正好站到那里吧。” 何文斌约见袁紫欣的地点是那家正在装修的甜品店,旁边就是一家猫咖,为了避免接触到猫咖里进出的客人,袁紫欣忽略警示牌,特地往一旁靠,使得她正好进入了栏杆松动的范围内。 “可何文斌要怎么保证袁紫欣的药是有问题的呢?” 沈鹤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何文斌分给他的口罩,“我在他的手机里翻到了b区一楼药店的积分到账信息,几乎每隔一周他就会有一笔八十多的支出,袁紫欣的那瓶哮喘喷雾就是这个价格,不过今天上午这笔支出是一百多。” 何文斌一直以来都有偷偷给袁紫欣买哮喘喷雾的习惯,看她柜子里的药快要见底儿了,就会续上一瓶。 袁紫欣这个人大大咧咧惯了,遇上细心体贴的何文斌,两人温存过一阵子,也养出了不少习惯。 他今天同样买了新的药,但是他这次没有偷偷换掉柜子里快用完的那瓶。 他给了她口罩,如果她接受了口罩,也许就不会哮喘病发作。 那么午休回来后,她就会在柜子里拿到新的药。 苏木落在沈鹤的肩膀上,唏嘘着何文斌还是个情痴。 沈鹤一贯严肃道:“也不见得是多么感人至深的情感,无非是自身情欲的无法满足。把情感视作儿戏,把性命当作玩物,以爱为名就可以轻易决定对方的生死吗?无稽之谈。” 苏木很少见到沈鹤这样直白的表达自己的态度,她还以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和一条咸鱼的区别只是在于口味呢。 见苏木呆愣,沈鹤还以为她是对自己的这番话有别的理解,可她却说:“嗯,常人很难不受自己的主观影响,甚至有可能受别人的主观认知影响,所以才需要法律来定夺,来约束人性的最低底线,在最低底线之上,法律会给每一条生命多一次机会。” 世间的公正是很难权衡的,做错了事就应该付出代价,可这个代价的尺度在哪里? 如果法律不能平息人心的不满和愤怒,那么又该怎么办才好? 生死虽是两字,但却并非随口提及那样简单轻易。 一人一啾在这儿思考人生,大门处却传来了三三两两急迫的脚步声。 有人说道:“栀南,路哥说相机已经架上去了,主持人还堵在路上。” 被叫到名字的女人出声:“那就不等了,让路哥先拍素材,改后期配音,我们上去做采访。” 沈鹤把苏木握回手里,绕过音乐喷泉径直往大门去。 他目不斜视,与来人正好撞上。 一时间,两人纷纷停下脚步。 面前的女人,留着一头又厚又黑的大波浪,眼妆下了些功夫,精致中又带着几分攻击性,唇色浅淡,给人知性的美感。 她在看到沈鹤的那一刻,苏木确信自己在她眼中看到了几分莫名其妙的情感,有惊诧有意外,还有几分欣喜。 可下一秒,她的神情就完全变了。 女人昂着头,微微眯着眼睛,做出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开口对着沈鹤道了一句:“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语气里透着快要溢出来的嘲讽。 沈鹤半晌才道:“好久不见了。” 女人踩着高跟鞋,穿着一身时尚又很显身材的西装,她上前几步,眼眸中燃着汹涌的恨意,说出的话,却让苏木听了一怔。 她说:“如果可以,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想见到你这个杀人凶手。” 杀人凶手? 女人死死地盯着沈鹤,如果眼神能放箭,沈鹤此时恐怕已经千疮百孔了。 一直到和女人同行的同事见她掉队,回过身子催促她,她才收回视线,“麻烦让一让。” 沈鹤没有任何的不悦,听话地挪开步子。 与女人相反,沈鹤的神情很平和,语气更是可以称得上温柔:“你都工作了。” 那已经快要走远的女人,骤然转身,冲着他大吼一声:“少用这种长辈的语气跟我说话,你配吗?沈鹤,你没有回来也就罢了,既然你回来了,你施加给我们家的痛苦,我裴栀南在此保证,日后一定加倍偿还。” 说罢,她扬长而去。 沈鹤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待众人离开了一楼,苏木才从沈鹤手心里钻出来,她向上飞起,与沈鹤的视线持平。 苏木保证,这是她第一次在沈鹤的脸上,看到了名为痛苦的神色。 第74章 仓皇逃窜 她心头一紧,担忧地轻呼他的名字,“沈鹤?” 男人回过神来,表情瞬间恢复平静,好似刚才的那一幕,只是苏木的幻觉。 之后苏木也没有追问沈鹤,刚才那个自称裴栀南的女人是谁,更没有去问她口中的“杀人凶手”是怎么一回事。 直觉告诉苏木,还不是时候,还不是她可以问这些问题的时候。 沈鹤没有再在商场里逗留,外面天气已经放晴了,他带着苏木到商场外转悠。 这一带也是近两年才建设起来的新型规划区,而这座商场却是见证了这里从冷清落寞到繁花似锦。 道路两侧梧桐林立,平整宽阔的马路上,是川流不息奔赴工作与生活的人们。 与从前还是不一样的。 人们照旧忙碌,可那种忙碌里不是为生计疲于奔命。 是人们有了更多的追求,精神上的向往。 在这里的人们,许许多多都是一腔抱负,想要一方施展的舞台,去燃烧自己有限的生命。 曾几何时,沈鹤也是如此。 他也是因着这样的原因,来到这座城市。 不用困在生活的柴米油盐里,应该是物质上的进步,是好事。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有了精神的追求后,反而变得更加迷茫和空虚。 他们的热血没有得到回应,空付东流。 好像大家变得更加的不快乐了。 沈鹤自己也记不清,初到帝都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呢?是和所有少年人一样,有着肆意张扬的笑容、放荡不羁的青春和惊天动地的宏愿吗? 也是高呼口号,想要改变世界的吗? 沈鹤看着玻璃窗里倒映着的自己。 这个男人已经到了而立之年,面容上好似没有太大的变化,可那一身的颓圮,是怎么都遮掩不住的。 许久没有听到沈鹤声音的苏木试探着搭话:“沈鹤,你说人活着的时候,是不是都只能看见眼前一亩三分地呢?” 她应该还很年轻,嗓音还像个稚气未脱的少女,说着老气横秋的话。 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到一些故作深沉的小朋友。 沈鹤心头的阴霾瞬间消散了不少。 “这是又思考出了什么?” 苏木认真道:“活人就很容易陷在某一种情绪状态里,憎恨一个人,喜欢一个人,厌烦一件事,热爱一件事,可是对于我们死人来说,这些又能怎么样呢?” 人也好,事也好,人死了,就算没有魂归西天,还能在世间流窜,可那又如何。 爱一个人,她没办法拥抱,恨一个人,她没法还嘴。 曾经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于现在的她而言,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她赤条条地存在于世间,却与谁都没有办法再产生关联。 “还好有你。” 她突然这么对沈鹤说。 沈鹤脑海中有一瞬间浮现出了她那张青春的脸,挂着满足的笑容。 她说:“还好我遇到了你,你能看见我,还愿意不远万里回来帮我了解心愿……” 说着说着她又笑出声来,“真是有意思,你没有生我养我,我也没有生你养你,可是你却成了我跟这个世界唯一的连线,你连接着我和世界,让我不至于完全消弭在天地间。” 什么是死亡?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知道你此刻存在着,就是死亡。 沈鹤能看到她,能和她说话,能和她一起去见证真相的揭露,就是在证明她的存在。 他是能证明她此刻存在着的唯一证据。 沈鹤听着她清脆的笑声,鬼使神差地想要迎合她。 他那低沉又富有磁性的嗓音,像是在诵读某种亘古流传的契约一般,“我们宿命相连,是命运要我亲眼见证。” “什么?” 沈鹤笑道:“没什么,突然想起一首不知道在哪儿看到过的诗。” 苏木不明所以。 在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司正才出来,沈鹤看了一眼腕表已经快五点了。 苏木见着司正,立马缩进沈鹤口袋里,还顺手把口袋缝隙拉严实。 沈鹤的朋友都有点奇怪,而且还很敏锐,她还是躲着点比较好。 “鹤哥,临时有点事……” 司正表情局促,今天本来是他约沈鹤见面的,想就h.g的案子,和沈鹤谈一谈,可却出了这么多状况。 虽说作为刑警,出现意外也属于他们的日常,但从司正的角度来看,沈鹤是他千辛万苦从东九区请回来的援兵,把人撂在一边一整天,也没有这么个说法的。 沈鹤以前也是常和刑警打交道的,在这方面,他能给予充分的理解和支持,所以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他也好奇,两件案子都了了,还有什么临时状况。 “出什么事了?” “这个梦画ai体验馆是梦画国际旗下的,被害人和凶手都是他们的员工,所以就通知了他们的老板。” 司正一手叉腰一手扶额,头疼得很。 一个企业的大老板,不是日理万机也是诸事缠身,哪有门店的员工出问题,他要亲自到场的。 而且这事,为什么局里又丢给他了! 司正手舞足蹈地抱怨了一通,又悲痛万分的扶着沈鹤肩膀嗷嗷大叫。 苏木纳闷,都快三十了,怎么还活泼得跟个猴子一样。 突然,司正松开了沈鹤的肩膀,又理了理自己的衣服,一脸正色地冲着沈鹤身后点了点头。 沈鹤顺势转身,见着不远处一辆停在路边的迈巴赫上有人走了下来。 那人面如冠玉,形如长松,背脊挺拔,气质脱俗。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衣衫整洁,斯文俊秀,可眼神里又带着杀伐果断的锐气,嘴角下垂,表情显得有些阴沉。 司正用手肘捅了捅沈鹤小声介绍:“他就是梦画集团的ceo。” 话落,男人已经行至他们跟前,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助理,一个赛一个精明。 司正提步向前,孟潮顺势伸出手来:“司警官,您好,我是孟潮。” 司正回握他的手,道:“您好,详细的事情,我们进去再谈吧。” 沈鹤退到了一边,可孟潮仍旧冲他颔首,以示尊重。 司正拍了拍沈鹤的肩膀:“晚上收队,我去你家里找你。” 说罢就带着孟潮一行人往商场里去了。 苏木从口袋里爬出来,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沈鹤……我刚才好像听到了嘀嘀声……是有什么经过吗?” 沈鹤将她拎起来,看着那副病恹恹的模样,有些疑惑道:“什么都没有啊,你还听到了什么?” 苏木摇头,“没有了,就只有嘀嘀声,而且拉得很长,我还以为我耳鸣了。” 真是奇怪了。 就在这时,沈鹤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未知来电”四个字,一下转移了苏木的注意力,“诈骗电话吗?” 沈鹤嗤笑一声,“傅雪臣的脑子要骗到人还挺难的。” 随后他按下了接听键,一道声嘶力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沈鹤不得不将手机拉远一点。 “沈鹤——我好像被发现了——老头找了一堆人在你家附近聚集呢!” 他叫得就跟谁要宰了他一样,搅得苏木也心慌慌的,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听筒里除了他的声音,隐约还能听到滚轮声。 沈鹤:“你在干嘛?” “我还能干嘛?你家是待不了了,我出去飞一圈,等风头过了我再回来!” 伴随他的声音,沈鹤和苏木还听到了一声清亮的车锁解开声。 苏木忍不住出声:“你家车库没车,他开的是谁的车?” 沈鹤:“他自己的。” 苏木:“那他的车在哪儿?” 沈鹤:“他停在隔壁家车库里了。” 苏木沉默了半晌,幽幽道:“如果你家附近有要抓他的人,这么响的动静,不是会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吗?” 傅雪臣在电话那头一字不落地将沈鹤和苏木的对话听了进去,大叫一声“卧槽”,然后钻进了车子,嘴边飞快地溜着:“我怎么没注意到这个问题,沈鹤你上哪儿泡妹妹去了,这妹妹声音怎么这么耳熟,沈鹤你别换你家门锁啊,我过段时间就回来了。” 他嘴皮子利索得令人震惊,一段话说下来,愣是没换一口气。 说罢就挂了电话,驱车离开。 苏木看着沈鹤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已挂断,疑惑道:“他是怎么被发现的啊?” “他昨天叫搬家公司搬雕像的时候,寄件方写的我家地址,但寄件人留的是自己的姓名和电话。” 这…… 他这个脑子确实没法骗人。 但是—— 苏木半眯着眼睛:“你早就注意到这一点了,可是你没有提醒他!” 沈鹤歪了歪头,“是吗。” 天呐,活生生的腹黑! 第75章 夜间请注意访客 傅雪臣离家走的匆忙。 而且是肉眼可见的匆忙。 沈鹤打开家门时,玄关还落了一只袜子,客厅的沙发上散落着围巾、帽子还有几片压缩面膜。 苏木食指勾了勾,楼梯上一款褐色大波浪假发飘到了沈鹤跟前。 “你……还有这方面的收藏爱好?” 沈鹤认命地捞起脚边的袜子,丢进脏衣篓里。 “傅雪臣的变装道具。” 到底是什么样的工作,还需要变装啊?间谍?卧底? “他一生致力于和家里人作对,不愿意服从他们的安排,听话地按部就班工作,所以会世界各地到处跑,有时候还会乔装打扮。” 沈鹤的口吻十分随意,半开玩笑般的。 看来,他和傅雪臣是真的要好。 苏木低头嘴角含笑。 沈鹤将脏衣篓搬进洗衣房,出来就看见苏木这副样子,觉得奇怪:“笑什么?” 苏木:“在东九区的时候,感觉你性格很孤僻,也不爱跟人交际,还以为你没什么朋友,但是回国之后,看你和傅雪臣、司正的相处,才知道,原来你还是有朋友的啊。” 沈鹤想起两人初见面时,苏木就在内心腹诽过他是个没朋友的怪人,挑眉轻嘲:“让你失望了,我这种古怪的性格,还能交到朋友。” “没有啊!”苏木摇头,眨着眼睛,认真道:“我是想到你应该不是因为太孤单,没有朋友陪伴,才到异国他乡流浪。” 沈鹤愣了愣。 “人来时是赤条条独自前来,但有缘分和他人相遇,一起度过某一段时光,拥有仅仅只有彼此才能谈论玩笑的过去,我觉得这很珍贵。” 她坐在楼梯的栏杆上,指挥着满地狼藉各自归位,并没有看到沈鹤此时过于温柔的表情。 “最近想起什么了?”沈鹤问。 苏木摇头,“偶尔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片段,但画面里的人是不是我,或者说是谁,在做什么,为什么做,这些我都不知道……”她话锋一转,“可是我有一种冥冥之中的认知,我觉得我以前生活得很幸福,有爱我的家人,要好的朋友,我有很多美好的过往。” 沈鹤走到她身边,也顺势坐到楼梯上,抬头去看少女的脸,“可以看得出来,你的性格、行为、认知本身就和你的家庭环境、人际交往息息相关,有时候看一个人就能大致地了解到她的生长环境。” 苏木来了兴致,追问:“那你说说,我的家庭应该是什么样的?” “你应该生活在一个物质条件富足的家庭里,家里有人从事艺术相关的工作,所以你有一定的审美水平,从小在家人们的呵护中长大,家庭成员们关系应该也不错……”沈鹤说到这里,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少女在不知不觉中有了些许的变化。 最初见面时,她俨然是一副惨死的模样,浑身湿漉漉的,身上有多处伤口,还往外渗着血,面色苍白,双目空洞无神。 怎么看都是个阴森可怖的女鬼。 他还记得好几回早晨,睡眼惺忪地见她飘在半空中,吓得人一个激灵彻底清醒。 可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苏木的眸子有了神采,身上也看不出受过什么伤,甚至披散的长发都有了光泽,如果不是她裙子底下没有脚的话,看起来和常人无异。 她上哪儿吸阳气了? “沈鹤?” 苏木见他话说到一半,就直愣愣地盯着自己,有些纳闷,叫了好几声他的名字,他才回过神来,继续说道:“你没有经历过太多大风大浪,却有良好的教养,比同龄人更聪明更懂事,所以家人对你也很放心,性格很好,热心善良,应该有不少朋友,模样也很标致,大概异性缘也不错。” 说到后面,沈鹤还轻轻笑了几声。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面颊上,那是一张太过年轻而生动的脸,眉宇间充满了朝气,真真是花儿一样的年纪。 苏木被他盯久了,不自觉两颊有些发烫,原本苍白的脸此时也染上了浅浅的绯红。 她浑身都在散发生的气息,可她却死了。 思及此,沈鹤的面色沉了沉,眼眸里也藏了几分不忿。 但苏木没有注意到这里,反倒是因为沈鹤的话语和一直盯着自己的眼神,有几分恼羞成怒,她开口:“我是让你说家庭,没让你分析我!” 顿了顿,她又道:“那你呢?” “我?”沈鹤挪开视线,看着客厅的玻璃墙,夜幕以至,星星点点的路灯缀在他寒潭般的瞳仁里,“我家庭很普通,成长经历也很普通,没有什么值得一说的东西。” “怎么没有!你跟傅雪……” “叮咚——” 苏木话还没说完,门铃就响了。 先前司正说等收队会来找沈鹤,没想到今晚还真来了。 看了眼客厅的时钟,已经到饭点了。 沈鹤起身去开门,苏木仍旧坐在楼梯的栏杆上,她也想听听关于h.g的案子。 玻璃窗外有黑影窜过,但因为太黑,谁也没看清是院子里落进了落叶,还是别的什么。 司正背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过来,进门就催促着沈鹤别忙活了,赶紧坐下,有事要和他谈。 沈鹤手机里的外卖软件刚打开,看了眼司正的表情,又默默收回了手机。 “鹤哥,你大概也听说了,h.g现在有可能已经离境的事儿!” 司正说话时,眼睛也没闲着,四处扫视,生怕隔墙有耳。 沈鹤瞥了一眼楼梯的栏杆上,原本坐在那儿的少女,已经不见人影。 他蹙了蹙眉,“没有准确的新闻报道,只是网上有人传他们现在在y国。” 沈鹤坐在单独的沙发位上,司正和他之间还有些距。 “鹤哥,你看这个!”司正从电脑里调取了一份加密文件,抱着笔记本往沈鹤那边凑了凑,屁股都快离开沙发了。 沈鹤抬手把他按回去,自己端着电脑看起来。 这是一封来自y国专案处的密函,内容只有一个—— 他们从h.g搭载在y过的服务器上,检索到了一份不完整的炸药设计图,这是一款改装炸弹,这个量,可以直接炸毁整座埃菲尔铁塔,连带旁边的塞纳河。 “这和赵王陵的炸弹一样吗?” 司正浓眉压低,“不一样,赵王陵的炸弹是多枚ied路边炸弹,不过因为发现得早,拆除送到郊外引爆了,但这个图纸上的炸弹,爆炸威力比赵王陵全部加起来还要厉害,而且……” 司正剩下的话没能说出口,但沈鹤明白他的意思。 从这半份图纸上可以看出,这个炸弹设置得极为精巧复杂,装有一块用作于加密的芯片,这块芯片还连接着定时器,定时器发射信号触发雷管,从而引爆装置。 但这块芯片又不仅仅只是负责定时器,还涉及到雷管供电。 单从目前的信息来看,没有办法保证雷管断电就不会触发引爆,如果不能切断电源,那么就需要拆除定时器,定时器前置的密码装置,又极有可能触发芯片传送信号,引爆雷管。 有点像个死循环。 看着复杂的设计图,沈鹤陷入了沉思。 另一头,苏木原本并没有注意到窗外有什么动静,但她经过朝比奈事件后,似乎获得了某种特殊的感应能力。 以她所在的位置为中心,半径五十米内,所有的生物活动,只要她愿意,她都能感知到。 她最先发现的是司正到了大门口,随后就察觉到除了司正以外,还有一个人在附近,并且就是在司正敲开大门后,那个人翻进了院子里。 这个小区居住的大多都是法政界要员,小区安保方面一直都做得很好,每家每户各个方位都设有监控装置。警卫处里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监控室也是三班轮班制,保证整天都有人在,进出小区也需要预留身份信息。 苏木坐在二楼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楼下鬼鬼祟祟骑在墙头上的人。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混进来的,但他的行为举动已经被身后的监控拍到了,再过不久就应该会有人过来处理。 只是,那人从包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装置,装置上还挂着一副耳机。 他正缩在玻璃墙侧面,将装置上的吸盘贴在了玻璃墙上。 苏木抿了抿唇。 第76章 女鬼?女神? 苏木在犹豫要不要通知沈鹤出来处理,可司正在。 之前沈鹤跟她提到过,司正负责的h.g专案小组,从属关系复杂,本质上是隶属于国内的刑侦人员,但是人员的审核,信息的传递,是需要通报国际专案组全体的。 h.g作为国际罪犯,所涉及的案件非同一般,所以相关的信息文件,只能内部传阅。 沈鹤是作为国内专案小组的外援存在,他要求过,不要上报他的个人信息,更不要将他编入正式调查小组内。 所以司正给他传递资料,这件事,本身就违反了行动准则。 如果闹大了,外面这个窃听的人,把消息传出去,那么沈鹤和司正都要接受惩处。 苏木思量再三,还是觉得,不要惊动里面的人,自己把他吓跑最合适。 拿定主意,她动了动手指,吸附在玻璃上的吸盘突然被拔了起来,窃听的人刚戴上耳机,就被吸盘拽着,飞出去两米。 那人摔了个结实,却强忍住没有痛呼出来。 他爬起来,晃了晃有些晕乎乎的脑袋,谨慎地猫进庭院的草堆里。 苏木见状,心里默默记下,下次一定要让沈鹤找人把庭院好好收拾一下,这要藏贼也太容易了。 不远处,已经有两名保安过来了,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胸口别了一只对讲机,手里握着手电筒,正在沈鹤院子附近转悠。 而那个不速之客,却三两步爬上了院子里的那棵大树。 他紧紧地抱着树干,屏气凝神,注意着下方的保安。 苏木看着骤然出现在眼前的人,也是略一吃惊。 这人伸手还挺不错。 她扶着栏杆轻轻一推,整个人飘上了三楼的露台上。 沈鹤这栋小别墅,二楼有室外阳台,三楼留了一半的面积做露台,确保每一层都能充分地照进阳光。 苏木就坐在露台的围栏上,看着那位不速之客。 头顶之上,有一团云将将遮住那半弯月亮,只透出朦胧的光。 但秋天的夜色,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水晶,格外的澄澈。 一阵风吹散了那团云,月亮渐渐冒出头来。 接着这轮月光,苏木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是在客轮上有过一面之缘的邢凯。 苏木记得,他自称是逐浪热讯社会版块的记者,梦想是要给沈鹤做一个专访,写个传记。 是沈鹤的粉丝来着。 可哪有粉丝偷偷跑到人家家里来,又是监听又是偷窥的。 噢! 苏木右手握拳,轻轻捶在左手心里。 这就是所谓的私生粉! 那就不是什么好人,既然如此,苏木出手也就不留情面了。 她指挥着那棵大树的一根稍长些的树枝,从邢凯背后探过去,挠了挠他的后颈和腰。 邢凯打了个激灵,可并没有顺着树干滑下去,反而又蹬了几步,爬到了这棵树最高的位置。 他双腿夹着树梢,艰难地保持着平衡。 苏木都想为他鼓掌了,这是什么杂技动作。 那不足手臂粗的树枝,也经不住他这一米八的个头。 邢凯刚刚稳住身形,就只听得树枝“嘎吱”一声,折断了。 这棵树顶端距离地面也有七八米之高,从这里摔下去,不死也残废了。 苏木到底还是不忍心,伸出素白的一只手,在空中搅动着,邢凯坠落的身影突然间僵在了半空中。 就像有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地将他托起一般。 缓缓的,邢凯落了地。 地面也用落叶堆了一个窝。 邢凯一脸懵地坐在落叶堆上,下意识抬头往上望。 在一片朦胧之中,他隐约看见了一名少女,皮肤白嫩,眼眸清澈,长发随风飞舞,穿着一身杏色的法式长裙,坐在露台围栏上。 她在看自己,眼角和唇边带着浅淡的笑意。 圣洁的就像一场信徒的梦。 邢凯看傻了,微微张着嘴,一动不动的。 苏木看他呆愣愣的,觉得这个人又奇怪又好笑,这样想着,也就笑出声来。 可巧的是,原本不应该看见她的邢凯,看见了她。 不该听见她声音的,也听见了她。 “女……神?”邢凯低呼。 苏木僵住,她这才发现邢凯抬着头,正看着自己,并不是透过自己在看夜空,而是真的在注视自己。 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是喜是慌,从露台上跃起,翻进了屋里。 邢凯想追她,从地上爬起来,正好被巡逻的保安用手电筒照到。 而屋外的动静,也惊动了屋里的人。 司正第一时间合上电脑,钻进了沈鹤那个密室一般的书房。 “沈鹤!我好像被看到了!” 苏木从楼梯上飘下来,奔着站在玻璃墙前的沈鹤而去。 沈鹤也有些错愕,别人不是看不见她么? 他伸出食指在唇边,示意苏木噤声。 苏木点头,立马附身到小肥啾里,坐在茶几上,悄眯眯地往外看。 沈鹤推开滑门,“怎么回事?” 院子里,有一名保安从墙头翻了进来,将邢凯按在地上,另一名保安则手持手电筒,对着地上的两人,还抽时间向沈鹤解释。 “您好,我们在监控里发现有人鬼鬼祟祟地翻进了您家,就过来检查了。” 沈鹤蹲下身子,看清了邢凯的脸。 接着,他说:“辛苦了,这是我朋友,在跟我开玩笑呢。” 苏木不解沈鹤为什么这么说。 但在沈鹤的力保下,保安人员告诉邢凯一会儿出门到警卫处补个登记,就将人放开了。 在沈鹤的示意下,邢凯拎着自己那一大包“作案工具”进了客厅。 他也没好意思坐下,将包放在茶几上,人背着手,站在一边。 像被教导处主任抓到的准备逃课出学校的同学。 沈鹤随手翻了翻那个可以装下一个三四岁小孩的包,轻笑一声,“你这工具挺齐全,做记者浪费了。” 邢凯哪里听不出沈鹤话里的嘲讽,面上有些羞臊,没言语。 沈鹤闲适地坐到沙发上,喝了一口刚才倒的茶,“你来干什么?” 邢凯脑袋微微下垂,瞟了一眼桌上的两杯茶。 除了沈鹤手里那一杯,另一杯还在冒着热气,显然刚才有人在这里待过。 沈鹤注意到了他的眼神,不动声色地将那杯茶拿起来,往厨房走:“要喝点什么吗?” 邢凯:“白开水就好。” 等沈鹤再从厨房出来时,给邢凯拿了一个新的杯子。 邢凯捧着热水,还是没敢落座,也没有回答沈鹤之前的问题。 沈鹤也不着急,耐心地慢慢品着杯子里的茶,这可是上好的小青柑,香着呢。 良久后,邢凯还是开了口,他从包里掏出自己的记者证,“我是……来做专访的……” 沈鹤挑眉,一副“你以为我听不出你在鬼扯”的表情。 “你的上司是谁?” 虽然是很小的动静,但苏木和沈鹤还是听见邢凯偷偷地抽了一口气。 他憋了半晌,驴唇不对马嘴地说:“公司还不知道这件事,是我想拿下周的头条,所以决定来采访你的。” 沈鹤放下杯子,好整以暇地看向他:“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行为已经触犯了法律,我可以告你非法入侵。” 他虽这么说,可客厅里的三个人都知道,他不会这么做,否则刚才也不会在保安面前保邢凯。 邢凯的背脊有些僵硬,今天这事儿,他自己也是不情不愿的,但没有办法。 “裴栀南让你来的?” 邢凯猛地抬起头来,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他刚说出口就赶忙捂住嘴,真是不打自招。 沈鹤当然知道,和裴栀南打照面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她工作证上“逐浪热讯”和“总编”这几个字,再加上眼前这人明显一副硬着头皮胡说的样子,不难猜出是受人指使的。 他说:“回去告诉她,新闻背靠的也是法律,不要忘记她在学校里学到的。” 这回沈鹤的态度有些严厉,像是在斥责不懂事的孩子一般。 可他到最后也没有追究邢凯的责任,放他走了。 邢凯背起背包,眼神却久久停留在桌上的小肥啾上。 苏木:…… 看什么看?! 沈鹤不动声色地将小肥啾捞进手心,端着茶杯往书房去:“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关好。” 第77章 枕戈以待 沈鹤的书房是他亲自设计的,房内以书柜为隔断,呈现一个回字,其中有两面书柜是可推动的,能开辟一个新的空间出来, 靠墙的书柜顶天立地,上层的书需要踏上梯子才能够得着。 沈鹤进来时,司正就骑在梯子上,在翻一本刑侦小说。 在听到屋外一道关门声后,沈鹤才道:“下来说。” 他将苏木随手安置在手边的书格中,就不再管她。 正好苏木也能听一听司正此行的目的。 “鹤哥你被人缠上了?”司正走近时气势汹汹的,大有一副沈鹤要是应了,他就冲出去把人撂倒带走的架势。 沈鹤:“一个年轻的后生,闹不出什么花样,随他去。” 司正偷偷撇嘴,小声吐槽:“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训我们的……” 苏木躲在书架里,好笑地看着两人。 不知道以前的沈鹤是什么样的。 司正把电脑再度接好,规规矩矩地摆放在沈鹤跟前。 “先前之所以有传闻说h.g在y国,也是跟这份文件的ip址有关,但近来疫情又起,咱们根本没有特殊的出境记录,而y国也没有能对应上的入境记录。” 司正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虽然谣言四起,但h.g的专案组仍旧认为h.g还留在国内。 可他们会藏身于哪里呢? “上头的意思是,我们不能老是被动,还是应该主动出击。” 司正轻嗤一声,“说得容易,h.g行踪不定,作案手法不定,甚至连他们的身份都还没摸清楚……” 司正忽然顿住,他想起了沈鹤仅仅只看了预告函一眼,就推测出是赵王陵要出事,如果不是对这个人有很深的了解,怎么能这么快的推断出他的作案手法呢。 “鹤哥,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认识这个h.g。” 书房里灯火通明,像是点燃了一颗太阳,照耀着四方。 苏木靠着身后的书,看着司正那副试探的模样。 原来沈鹤还没有告诉司正他认识h.g其中一人的事。 话已经堆到这里了,沈鹤当然也没办法装聋作哑,只好承认下来。 “虽然只是我的一些猜测,并没有确实的证据来支撑,但h.g大概率是一个两人为团的组织,其中一人,就是五年前我承接的那起黑市军火案的在逃嫌疑人——雷恪。” 五年前,司正还在刑侦组打下手,给外聘援助沈鹤打下手。 所以那起案子,司正还是有些印象的。 他记得那是沈鹤的常胜生涯里,为数不多的败场收尾,虽说最终将主谋一干人等抓获,可唯独这个雷恪逃脱了。 若说常人有十颗心眼,沈鹤有上百颗,雷恪就有一百零一颗。 他总是早沈鹤一步预判了沈鹤的行动,无论是追踪ip,还是巧设连环局,雷恪都好像看透了他的举动一般,根本不上当。 司正一度以为,雷恪在局里安插了自己的眼线。 今天再次听见这个名字,司正不由得眉头紧蹙。 如果是雷恪的话,就算有沈鹤在,也很难赢了。 沈鹤审视着脸上神色变化多端的司正,不咸不淡地道了一句:“还没开战,你就觉得我要输?” 司正连忙摇头否定,他哪儿敢这么说。 “我只是觉得敌人实在狡猾,我们又知之甚少,很难主动进攻,哪怕是把你请回来了,我们也最多就知道了雷恪这个名字。” 沈鹤推开司正的笔记本,他的书桌上还放了一台配置极高的台式电脑,拉出键盘,只见沈鹤手指飞舞,快得都能看见残影了,随着他在键盘上的敲击,电脑屏幕进入了一个全黑的界面,随后出现了一个字符十分杂乱的弹框,看着就跟乱码似的。 这大概是登陆的弹窗,沈鹤又噼里啪啦输入了一串加密字符。 当进度条进入100%时,界面再次产生了变化。 这次是黑底绿网蓝色字符的网页,沈鹤操纵鼠标点击了一串蓝色字符,随后打开了一份近十万字的资料文档。 一顿操作下来,司正看得瞠目结舌。 “这……这啥?” 沈鹤右手还在滑动鼠标,左手垫在下巴底下,神情十分认真。 他说:“这是傅雪臣建的时间树,以时间为节点,串联每年各地发生的案件,再将案件的凶手、作案手法等关键词单独列出,方便我查阅。” “靠,又是傅雪臣!让这狗东西进局里来效力,他死活不肯,结果给你偷偷建档案库!”司正骂了一句。 没想到,司正和傅雪臣也认识。 这三个人平时在一起会怎么相处呢? 苏木有些神游天外。 一个明骚,一个腹黑,一个莽撞人…… 感觉他们还挺适合桃园三结义的。 苏木没忍住笑了两声,转头就对上了沈鹤扫过来的视线。 那高深莫测的眼神,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但苏木后脊背有些发凉。 不会沈鹤真的能知道她在想什么吧? 苏木眨眨眼再去看沈鹤,他却已经挪开了视线,向司正介绍起了资料。 “m国十年前有一个天才杀人犯,他在佛多罗亚洲连犯四起命案,却一直没有被抓捕,结果最后他说他玩腻了,选择自首,那时他才十岁,考虑到自首情节,法庭并没有严判,他在少管所待了不到三个月,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这个案件在业内有很多传闻,司正也曾经听说过,但他一直没有将这个案件和h.g联系起来。 一则,佛多罗亚洲的少年年纪太小,可fbi对h.g的犯罪画像,年龄有差距,可现在想来,十年过去了,也差不多二十多岁了。 二则,这个少年人消失了太久,一点线索都查不到,他是怎么离开的,又是怎么活下来的,根本一点头绪都没有。或许有人从中打点、帮忙,但是能做到一点痕迹都不留的,也太难了。 可经沈鹤这么一提,司正又发现,佛多罗亚洲少年的四起命案,与h.g刚开始的行凶手法十分相近,连虐杀的过程都如出一辙,而被害者也同样是属于随机挑选,是同一人犯案的可能性很高。 “他叫rp,出生在佛多罗亚洲某个小镇的一个农户家里,小时候没有钱读书,就时常去有钱的公爵、伯爵家里喂马、遛狗,会跟着家里的少爷小姐们,读一读书,认一些字。他天资聪慧,又十分好学,当地的一位修女很欣赏他,就出钱送他去上学,可没几年,他就辍学,离开了家乡。” 沈鹤甚至还翻出了rp童年时期的照片。 这样强大的索引,看得司正犯馋。 “h.g最开始的两起命案还能看得出均是rp的手笔,从第三起案子开始,就有了雷恪的加入,截止到赵王陵事件,可以看出,在h.g的团队中,占据主导地位的主要还是雷恪。” 司正点头,“我有一个猜测,按照你说的,雷恪是华夏人,且有表演性人格,那么他极有可能要在家乡的舞台上,向世界宣战,所以,他可能还真的就在华夏,根本就没有离开过。” 这点沈鹤赞同。 司正见沈鹤似乎是胸有成竹,内心又多添了几分底气,兴冲冲问道:“那我们要怎么反击?” 沈鹤关上时间树网页,摊了摊手:“敌暗我明,如何反击?唯有枕戈以待,他们马上就会有行动了。” 司正傻眼,那这不还是被牵着鼻子走吗? 沈鹤:“连胜或者连败,都会动摇军心,我们现在能跟他们比的,无非就是比谁更沉得住气,优秀的猎人要能耐得住长夜的凄苦。” 他拍了拍司正的肩以示安慰。 苏木从书柜上溜下来,悄悄钻进沈鹤的口袋里。 她看出来了,沈鹤要下逐客令了。 第78章 寄给沈鹤的画 自那晚之后,苏木和沈鹤难得的过了几天安静日子。 司正从沈鹤这里拿到了新的线索,他还需要向上级汇报,对下一步作战进行部署。 倒是邢凯,隔三岔五总是会绕过来给沈鹤送点东西。 一开始是豆浆、牛奶这些早餐搭档,再后来他给沈鹤送来一些保暖的东西,如毯子、围巾手套等等,只是风格都有些过于可爱…… 直到今天,邢凯送来了一套女士羽绒服,烟粉色的,腰身上还有个大大的蝴蝶结。 沈鹤连人带袋子,给他扔了出去。 邢凯捡起袋子,心疼地拍了拍灰,又巴巴递到沈鹤跟前。 沈鹤太阳穴突突地跳:“你是在挑衅我吗?” 苏木在茶几上笑得前仰后合,还忍不住趴着往门口瞅。 邢凯再傻也意识到沈鹤误会了,又是摇头又是摆手,赶忙解释:“这是送给沈老师的妹妹的!” 沈鹤双手环抱于胸前,意味深长问道:“谁告诉你,我有个妹妹的?” 邢凯将沈鹤上下打量了一番,确实英俊潇洒,但也能从眼睛、神态看出他不是青春年少的小伙子,跟那天看到的那位少女比起来,要显得老成许多。 那就不可能是姐姐了。 难道……是侄女儿? 邢凯讨好地笑道:“那晚在您家三楼露台上,有个年轻的小姑娘,我险些从树上摔下去,还好是她救了我,所以想来感谢她。” 茶几上的苏木听到这话,笑声堵在了喉咙口,一口气是上不去下不来的,一阵翻滚,撞到了沈鹤的杯子。 屋子里有动静,邢凯伸头去看,沈鹤动了动,他比邢凯还要再高一些,身形也更壮,堵在门前,像一面墙,将邢凯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你大概是看错了,我家里没有什么年轻的小姑娘。” 就只有个年轻的小女鬼。 说罢就要关门,邢凯一急,伸手去挡门,被门夹得嗷嗷大叫。 沈鹤看他跟个猴儿一样在家门口又叫又跳的,再折腾一会儿,又得引起警卫处的注意了,只好又道:“你要是不信,可以去保安那儿问问,我家里从来就没什么年轻小姑娘。” 邢凯捂着手,声音艰涩道:“可那天,确实是有个女孩……” 他想起那皎月弯弯的夜里,那少女只是坐在围栏上冲他笑了笑,并没有做出什么举动来,那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被少女救了呢…… 邢凯改口:“可能是我看错了吧……说起来,我记得沈老师有个白色的山雀玩偶,巴掌大,我很喜欢那个玩偶,想问问老师在哪儿买的。” 沈鹤嘴角抽了抽。 你不会以为你的转折很自然,一点都不生硬吧。 “景区的纪念品而已。” 沈鹤已经有几分不耐烦了,但毕竟年长几岁,还是忍着脾气,想赶紧把这人送走了事。 可邢凯这人,一向死脑筋的狠,不撞南墙不回头那种。 沈鹤没有名言赶他走,他就觉得自己还能再多问几句。 又连着送了好几天的礼,觉得沈鹤会给他一个面子,大着胆子问:“沈老师可不可以把玩偶借我几天,我找个裁缝做个一样的,再把原样给沈老师送回来。” 沈鹤:我觉得你在想屁吃。 看着年轻人那渴求的眼神,沈鹤缓了口气,冲他友善地笑了笑,忽然指着他身后惊到:“哎呀,真有个年轻小姑娘!” 邢凯下意识回头去看,沈鹤推了他一把,迅速将门关上。 站在门口吹西北风的邢凯:…… 这还是那位不露形色,能辨奸恶,破案无数,无所不能的名侦探沈鹤吗? 好不容易赶走了邢凯,沈鹤一扭头,就撞上了哭丧着脸,给他来了个突脸杀的小女鬼。 沈鹤惊得后退一步,抚了抚心口。 虽然不知道女鬼是不是会吸人阳寿,但是老这么一惊一乍的被吓,他肯定是要折寿的。 “沈鹤,他是不是看到我了?” 苏木可怜巴巴地看了眼沈鹤,接着就开始在客厅里来回飘。 沈鹤扶着玄关处的柜子,问:“他能看到你,又怎么样呢?” 苏木一个急刹车停在原地,恍然大悟。 是啊,他看到就看到,又能有什么影响呢,他总不能把自己给收了吧。 于是,苏木又扭到沈鹤跟前,好奇道:“这年头,应该没什么捉鬼天师家族吧?” 沈鹤冷笑:“那可难说。” 话音刚落,门铃又响了起来。 苏木虚虚揪住沈鹤的衣角:“这个人对我这么执着,不是真想收了我积功德吧!” 沈鹤撸了撸袖子,脸上已经是明晃晃的不高兴了,他一把拉开门,刚想斥责几句,却发现门口站着的是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小哥。 “沈鹤,沈先生是吧?”那小哥胳肢窝下夹着一个硕大的盒子,空了一只手正在核对手机上的收件信息。 他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沈鹤。 再三确认后,也没等沈鹤答应,就把那个大盒子塞到沈鹤怀里,“有您的快递,请签收一下。” 盒子有些重量,沈鹤也得两手托着,他转身将箱子推进屋内,问快递小哥:“这是谁送的?什么东西?” 快递小哥扶正了自己的帽子,回答:“现在寄件信息都可以设置保密,所以我们也不太清楚。” 沈鹤道了谢,就从玄关的柜子上找了把剪刀来拆箱子。 苏木脑海里转了好几个弯,出声阻止:“诶!万一里面是什么炸弹呢?” 沈鹤拍了拍箱子,发出空洞洞的回响。 “知道你不需要睡觉,但也少看点电视剧,易燃易爆的物品是没办法寄快递的。” 苏木吐了吐舌头。 那箱子打开,里面铺着好几层的泡沫,沈鹤掏了掏,才从最底下掏出一块四四方方的板子,约莫有二十一二寸的样子。 剖开外侧用来包裹的纸,这才露出里面的真章—— 竟是一幅画! “哇——”苏木惊叹出声,音调到最后又突然掉了下去,“这是什么?” 入眼的初初是一幅唐朝仕女美人像,可仔细看美人戴了一副琉璃叆叇,头上的簪子均是齿轮、螺丝、零件组成的,就连身上穿的衣裳,都有铁链镶边,肩上的披帛是羽毛细细密密拼凑的,每一根羽毛上透着七彩的光,栩栩如生。 画像用的技法是工笔画,色调淡雅,落笔精细,一双眼睛如果不是有琉璃叆叇遮挡,看起来会更加活灵活现。 原来是一幅蒸汽朋克仕女图。 沈鹤将画摆在客厅中央,端详起来。 苏木想起曾经放在后院的那个雕塑,“这该不会是傅雪臣买的吧。” 沈鹤笑道:“确实很符合他的审美,但不是他。” 他敲了敲画框,框架一角掉下一张卡片。 苏木勾了勾手指,那张卡片飘到她跟前。 “送给名侦探的归国贺礼。” 苏木突然噤声,一双大眼睛眨了又眨,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几个字母:“lo……lo……” 沈鹤接过那飘在空中的卡片,将其翻了过来。 苏木没有念出来的是最后的落款:lock。 沈鹤嗤了一声,将纸屑垃圾扔进箱子里,拖到一边。 “沈鹤,lock这个名字,我记得你的时间树里有记录!”她使劲儿拍了拍自己的脑海,答案明明呼之欲出,就是说不出来。 沈鹤坐到沙发上,远观那幅画,提醒她:“lock是雷恪的英文名。” 苏木落到他身侧,紧张道:“雷恪知道是你破了他的局?” 沈鹤摸了摸下巴上的胡渣,“我能猜到他那些掉书袋谜题,他也能猜到猜谜者是我。” 苏木:“那他给你寄这幅画的用意是什么呢?” 沈鹤视线转向苏木,笑得意味不明。 是啊,用意是什么呢。 第79章 我是什么味道的 苏木凑在那幅画跟前,脸都快贴上去。 “奇怪了,竟然不是打印出来的。” 她的手指在画布上轻轻划过,却忘记自己根本没办法直接触碰物体,一个没留意,手指穿过了画布。 沈鹤问她:“你还懂画?” 苏木有些懊恼的收回手,带着画飘到沈鹤面前,又将画布九十度侧翻。 “你看,这是颜料才能有的色泽,最奇怪的还不是这点。” 她勾勾手指,一只挂在墙上做装饰的羽毛飞了过来,在画布上扫来扫去,从侧面看过去,能看到微微凸起的边缘。 “这是在纸上画好了一幅又一幅的画,然后将纸张洗薄了,一层一层剥落,只留下颜色分明的一层,在一张叠一张地贴到纸上,是一种贴画。” 沈鹤按照苏木的指示,借着室外光重新打量起这幅画来。 “看来这幅画的谜底,就藏在图层里了。” 沈鹤坐回原位,掏出手机来。 苏木还在画前思考。 画上美人确实是用这种法子呈现出来的,可是美人图底下好像还有一层内容。 曾经有传言,达芬奇在创作《蒙娜丽莎的微笑》时,就是用了一种叠加画法,在蒙娜丽莎之下还有一幅画。 如今的蒸汽朋克美人像底部就好似如此。 沈鹤眨了眨眼睛,在苏木提示的部位看了又看,就是看不出有什么微妙的痕迹。 苏木着急:“这个底部有非常细小的花纹,不是纸张本身附带的,而是画出来的,但是在美人像周围,有些花纹突然就变形了,甚至还有粗细不一,颜色不均的,这说明,底部的这层背景下可能还有一幅画。” 她说得信誓旦旦,沈鹤虽没有看出什么变化,却也选择相信她。 “看来我们需要一些科技的力量,来剥离图层。” 他手里还握着手机,上面正是他在编辑的短信内容,而收信方的名字是“阿正”。 司正这几天也忙得不可开交,也接到沈鹤的信息,他几乎当下就回了电话过来。 这幅画暗藏玄机,并不是简简单单就可破解,司正也没法保证局里就有办法解开这张画的秘密。 苏木没敢出声,指挥着茶几上的杂志,往沈鹤眼前递。 那是逐浪热讯的线下纸媒,每个月都会出刊,封面是一些当红明星,而封底这大多是一些企业家的写真。 苏木转过杂志,将封底露出来。 沈鹤会意,举着电话道:“我记得上次音乐喷泉的案子里,涉及到了一家对画十分有研究的公司。” 司正思索片刻道:“你是说梦画国际?” 沈鹤翻开梦华国际ceo采访的那一页,只见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有一个小标题——绘画作品数字化,是破解艺术宝藏之门的第一把钥匙。 文章中写道:“孟潮出身于国画世家孟氏,爷爷孟石白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国画大师,可他并不拘泥于笔墨之间,反而坚持一定要让绘画走向数字化。他向记者透露,终有一天ai画库会面世,届时无论是鉴别画作、分析画作,亦或是让每个人都可以创作自己的梦画国度,都将不再是停留于科幻电影里的设想。” 沈鹤:“梦画国际研究的ai作画项目,说不准能解析这幅画。” 司正和孟潮打过几次交道,这个人性情也捉摸不透,也不是很好打交道,沈鹤又只能以私人身份请求援助,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帮忙。 “说起来,他们还有个对头公司,也在研发ai作画的竞品,我记得那个老板姓霍……哦,就是逐浪热讯的总公司霍氏集团!逐浪热讯的记者不是一直在央求给你写个专访吗?你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委托他们查一查画作的事啊!” 沈鹤扯着嘴角冷笑一声,臭小子,注意都打到他身上来了。 “虽然这幅画是点名寄送给我的,但是事关h.g,我一个普通市民并不敢随便处理。遇事不决,得找警察,明天我就叫闪送,把画打包送到警察局。” 沈鹤说这话时的语气太过生动,苏木憋笑憋得很是辛苦。 对面的司正一听沈鹤似乎是要撂挑子,立马急了:“鹤哥!我就是这么一说,你别生气啊,这样吧,正好明天老师要出席梦画国际的一个晚宴,您也来,由老师引荐,孟潮怎么着都得给几分面子的!” 沈鹤迟疑了片刻,还是答应了。 司正和沈鹤的老师,是局里一位相当有资历的老刑警了,常年奔走于一线,年近六十,没有孩子,全部的身心都投入到了刑侦工作中。 只是最近上头彻查,老刑警被连坐了,现如今每天也只能单位、家里两点一线地来回喝茶。 这位老刑警和孟潮的爷爷孟石白是旧相识,年轻时曾经就过孟老爷子的命,所以孟氏家族上下对这位老刑警都十分敬重,凡是有什么晚宴、家宴的,是必请老刑警赏脸的。 沈鹤对于要去见老师这件事,内心有几分抗拒。 刚回国司正就提过这事,可在沈鹤左推右耽搁下,一直拖到了十一月底。 回来都快一个月了,也确实该去见见老师了。 苏木看得出沈鹤内心的纠结,想转移他的注意力,便又拉着他看画。 “沈鹤,你不觉得这个画中美人,很有味道吗?” 沈鹤挑眉:“什么味道?机油味?” 苏木:…… 虽然蒸汽朋克的要素确实过多了一些,但好歹也是个明眸皓齿的美人儿,怎么就是个机油味呢? 苏木觉得沈鹤实在是没情趣,闷得很。 “画风虽然大胆,但美感还是有的,摘掉这些蒸汽元素,这就是个夜宴之上,挑灯提裙的唐宫美人啊,你看她手腕丰腴,腰身婀娜,要是有味道,也应该是口感丰富的葡萄味!”苏木笑嘻嘻道。 沈鹤撑着脑袋看她:“那我是什么味道呢?” 苏木扭头,见男人面容清俊,气质儒雅,还有几分矜贵的落寞,一双眼睛实在是深邃,看一眼,就好像要跌进去了一般。 她匆忙转移视线,随口道:“你这个人攻击性强又冷淡,大概是薄荷味的,冷冷的!” 沈鹤低低笑了两声,苏木只觉得有一只手在她脑仁儿里拨弦,拨得她头晕目眩。 “你笑什么?” 沈鹤止住笑,轻轻“哦”了一声。 苏木见他半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又转头去找他。 这一回头就撞进了男人湖水涟漪的眼眸里,深不见底,却莫名有些暖意。 他说:“那你应该是桂花味的。” 苏木歪头不解。 这是说她香得浓郁,吵吵闹闹? 沈鹤也没由她多想,自行解答:“越冷越香。” 苏木的脸腾的一下子红了起来,恍惚间好像听到了类似心跳的动静。 见了鬼了。 次日。 沈鹤和司正约好晚上六点碰面,司正开车来接沈鹤。 今天一整天天气都不太好,灰蒙蒙一片,雨是将下不下的。 沈鹤中午才起床,在家里转悠了一圈,也没见到苏木,还是餐厅热好的牛奶杯上贴了一张便签贴,写着一行漂亮的楷书—— “今天没有太阳,我到附近转悠转悠,说不定能想起什么,六点前肯定回来。——苏木。” 沈鹤揭下那张便签贴,想了想,叠起来,放进了裤子口袋里。 小姑娘的思想,挺难琢磨的。 苏木确实是随口找了个理由溜出来,昨天她是好心想帮沈鹤转移注意力,却不慎反被调戏,心里又窝火又激动,她偶尔也挺喜欢沈鹤不正经地开开玩笑,感觉他鲜活多了,不像刚遇上时,一块枯木,死水没有波澜。 但沈鹤开玩笑,她这心情就不受控制地上下起伏。 也太没用了。 苏木站在街边,望着道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搓了搓自己的脸,训斥起自己来。 苏木啊苏木,你好歹也是个成年女性了,应该见过人间的风浪了,怎么还这么容易被影响啊! 她正懊恼着,一阵狂风刮过来,苏木一个没留神,被风送走了好几公里,等她能稳住身形,聚成一团时,她正挂在一棵玉兰树上,和鸟窝里的麻雀大眼瞪小眼。 这是什么说走就走的旅行? 第80章 沈鹤喊你回家吃饭 苏木本只打算在沈鹤小区附近转转,这一阵妖风,把她吹得找不着北。 苏木不免有些担忧,六点之前真的能找到回家的路吗? 好在她也没有被丢到什么荒无人烟的地界,沈鹤的小区在一所中学附近,五公里外就有一家大型超市,今天正好是周一,那家超市每周一都是会员日,部分商品八折,所以当天会有不少附近的居民赶去购物。 再等一会儿,等到下班高峰期,她就可以顺着人群先往超市去。 因为沈鹤偶尔也会自己做法的缘故,她跟着沈鹤去过几次那家超市,只要到了超市,想要找到沈鹤家,就容易多了。 为自己接下来的回家之路做好了打算,苏木就闲下心来,坐在树枝上观察四周。 这是一座小型公园,绿植环绕,树木成荫,透过层层叠叠的林子,能看到不远处一座外墙纯白的教堂。 而苏木所在位置是公园里的儿童娱乐广场,围绕这中心的这棵巨大玉兰树,放置着螺旋滑梯、攀爬网、双杆、小火车、太空沙坑和两支秋千架。 十一月底,孩子们还没有放假,公园里有些冷清,但这样的安静,正适合苏木休养。 她靠着树干,闭着眼,耳边还有麻雀的叫声,好像在讨论这位奇怪的客人。 但这一切,都让她心情开阔。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她听到了一阵脚步声,有人来了。 苏木换了个姿势,趴在树干上,方便她低头去看树下的人。 那是个年轻的女人,栗色的齐肩发,有些蓬乱,头上戴着一顶秀气的贝雷帽,穿着白色的毛衣,黑色的休闲裤,她坐到秋千上,蹬着地面,秋千高高地荡起来。 她心情好像很不错,秋千荡到最高处,苏木才看清她的脸。 细长的眉毛,杏仁眼,唇红齿白,像个精致的娃娃。 苏木见她第一眼,心里就升起了一股来势汹汹的好感,下意识地,她想和她靠近一些。 苏木轻轻飘到另一架秋千上,偏头去看女人。 她好瘦,比起在树上看着的要娇小许多,头发也不是染出的颜色,而是因为有些营养不良造成的发黄。 女人一直在荡秋千,荡着荡着就哼起了一首歌。 好像是一首儿歌,苏木也不知道在哪里听到过,她附和着她的调子。 “笑意写在脸上,哼一曲乡居小唱,任思绪在晚风中飞扬,多少落寞惆怅,都随晚风飘散……” 她的声音很温柔,凄寒的风因为她的歌声,也变得温情起来。 她穿着一双短靴,在地上摩擦着,将秋千慢下来。 歌声刚刚唱完,她就又开了口:“小汐,我参加的项目,今天有好消息了。” 苏木愣了愣,不确定她是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因为那女人说话时,转过了身来,正面朝着她。 苏木眨眨眼睛,伸手往她面上晃了晃,女人不为所动。 看来,她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苏木有些哀怨。 “你要是在的话,肯定又要带我去吃大餐了,帝都哪里开了新馆子,你总是最先知道。” 苏木盯着女人目不转睛。 她的口吻是轻快的,喜悦的,可眼睛里却蕴藏着化不开的悲伤。 这样好看的人,会为什么而悲伤呢? 是她口中的小汐吗?这是什么人呢? “听说,你爷爷最近身体状态也不是很好,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所以没敢去看他,你会怪我的吧?”她的情绪因为最后一句话有了明显的起伏。 就像是在期待被责怪一般。 说罢,她又自嘲地笑了笑:“你不会怪我了,再也不会了。” 苏木不忍心看她这样难过,动了动手指,玉兰树上的叶子,飘落了一片到女人手里。 女人怔怔地看着那片叶子。 忽然问:“小汐?是你吗?” 苏木皱着眉,勉强地扯了扯唇角,默默道:“虽然不知道小汐是谁?但如果是你很重要的人的话?一定不会希望看到你这么难过的。” 女人从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苏木看到了一行笔锋凌厉的字,写着女人的名字——阮鹿棠。 人好看,名字也好听。 阮鹿棠把叶子夹进笔记本里,合上后并没有收回包里。 她的手放在笔记本的封面上,轻柔地摩挲着,像是在抚摸爱人的面颊。 “肯定是你来了,你是世界上最笨,最傻,也是最好,最温柔的人,哪怕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可只要你看见我为难,看见我流泪,就会放下一切来安慰我。” 她低着头,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跌落,掉在笔记本的牛皮封面上。 苏木蹲到她跟前,抬着头,想要听清她的话。 她说:“十年前,咱们在这棵树下埋了一个时间胶囊,还有四个月就到约定时间了,说好要一起来打开,看看我们有没有实现曾经的愿望的……” 她说:“愿望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你不在了。” 她说:“可我真的想用全部的愿望,换你回到我身边……” 她在风中呜咽着,却一直没有放声哭出来。 苏木想要安慰她,却也没有什么法子,又飘了两片树叶下来,替她擦眼泪。 苏木陪着阮鹿棠在树下坐了很久,久到阮鹿棠的眼泪干了,在脸颊上留下了浅浅的泪痕,久到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阮鹿棠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已经下午五点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面颊,提起精神。 站起身,她对着另一架秋千道:“小汐,今天有个学生家长,约了我晚上补课,我下次再来看你。” 苏木正坐在那架秋千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见女人道别,她点点头,不由自主地操控着秋千晃动起来。 阮鹿棠怔在原地。 今天一下午,连着出现了好几次类似回应的奇观,她此刻真的有些怀疑,她思念的人是不是真的来了这里。 阮鹿棠往前迈了一步,想要开口问些什么,可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行动。 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阮鹿棠咬了咬牙,还是接听起来。 “在哪儿?”电话里流出一道微微有点沙哑的男声,说话嗓音低低的,有些疏离。 而阮鹿棠的态度,也很不一样,她咬着唇,眉宇间有一丝倔强和傲然,话说得十分不客气。 “这跟你没有关系吧。” “你是不是忘记了,你现在的身份。” 阮鹿棠嘲讽似的笑了一声,反问:“什么身份?你的情人?还是你的豢养的家奴?” 这也太劲爆了! 苏木捂住嘴巴,集中精神听电话里的声音。 男人也笑了,但语气一点儿也不高兴,甚至还有几分威胁的意思。 “阮鹿棠,不要跟我来这一套,告诉我你在哪儿,我让司机来接你,不要再让我问第三遍。” 阮鹿棠低吼:“我今天答应了学生要去补课,我也有我的生活,你说过不会干涉我的!” “那是在不影响我的情况下,今晚你不在我身边,就会影响到我。”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暧昧,语气却又如坠冰窖。 阮鹿棠脸色十分难看,顿了好一会儿,她才僵硬地开口:“地址发给我,我自己打车过去。” 她不愿意告诉他这个地方,这是她和小汐的回忆,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踏足。 苏木目送女人远走,她的背影还是那样娇小孱弱,可她走出去的每一步,却都带着视死如归的勇气,和百折不挠的倔强。 她突然很担心这个今天初见的女人。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苏木后知后觉自己快要误了时间了,火急火燎地往公园外飞。 公园外,车水马龙,轿车的尾灯不停地闪烁,像是黑夜里倦了的野兽的眼睛。 苏木心里着急,担心沈鹤不等她就跟司正先走了,心里一直念叨着“等我等我等我”“迷路了迷路了迷路了”。 耳边忽然传来低沉温柔的男声,说着刚刚她听过却又感觉完全不同的话。 “在哪儿?” 她下意识开口:“什么?” 那声音很快回应:“沈鹤喊你回家吃饭。” 第81章 老师 苏木站在公园门口,不到十分钟,就等来了沈鹤。 他穿的是之前他们一起在商场买的新西装,当时苏木还给他提了不少的意见。 看着男人挺拔的身形,穿上西装后更加清俊优雅的气质,苏木满意的点头。 眼光真不错。 沈鹤单手插在口袋里,隔着一条马路,看着街对面乖巧站在原地的少女,不禁设想,如果她还活着,是不是也会经常这样,一个不留神人就跑丢了,还会迷路。 “沈鹤——!” 少女呼唤着他的名字,一路欢欣雀跃地朝他奔来,衬着背后拨开层云的群星,她像是披着银河而来。 “你是怎么联系上我的?”苏木脸上还挂着笑意,清甜得像是一口慕斯。 沈鹤觉得味蕾有些发甜,他张了张嘴,最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人。 是神来巫女给他的那一沓,上面用毛笔写上了“苏木”两个字。 这是借给苏木的名字,为了能以纸人为媒介,互动往来。 苏木将垂在面颊上的发丝捋到耳后,俯下身子,看了一眼沈鹤的手表。 “哎呀,快快快,要赶不上了!”她催促着。 沈鹤从口袋里掏出小肥啾,不过这回苏木没有立马钻进去,她眉头微微皱着,带着恳求的口吻道:“天黑了,我在外面没事的,可以先不进去吗?” 这还是她头一次不想进小肥啾的身体里。 沈鹤有些诧异,但并没有强制要求她。 “一会儿坐车,你别再跟丢了。” 苏木点头如捣蒜:“放心吧!我一步都不会离开你的!” 接到了苏木,沈鹤给司正拨了电话,让他直接来公园前接人。 司正到得也很快,他今天还是穿的那件便衣时的西装,脖子上围了一圈白色的围巾。 苏木看了一眼,就默默移开了视线。 实在太有年代感了,耳边好像已经能听见“一剪梅”了。 帝都孟家,在一众豪门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虽然是国画世家,大家族里也有不少军政界要员。 这次又是孟潮接手公司,开始转型后,第一次正式对外的晚宴。 旨在宴会上展示梦画国际,未来的战略目标会重点放在ai作画上。 所以,今晚来给他捧场的大人物不在少数。 有些业界、政界的大佬,只在宴会开头露了个面,就先行离开了。 但这也算是给足了孟潮面子。 他手里举着一杯白兰地,站在宴会大厅中央,与众人攀谈着,只是站在门口,就足以分辨出,谁是这场晚宴的主人了。 沈鹤还在门口做登记,龙飞凤舞地写上自己的名字,沈鹤放下钢笔,扣好西装,迈步往大厅内去。 苏木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在踏上红毯时,她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到沈鹤的手臂处,虚虚挽着。 她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脸颊上有两抹清浅的红晕。 沈鹤注意到了她的动作,面不改色地继续朝前。 原来不想进到小肥啾的身体里,是这个原因。 她在扮演一个活着的人,和所有参加宴会的人一样,挽着同伴的手,从红毯上一路走进宴会厅。 今晚宴会的举办地点是香格里拉大酒店,孟潮大手笔的直接将整个酒店包了下来。 这次还有几家热门媒体前来观礼,所以沈鹤毫不意外地在宴会厅里见到了裴栀南,还有她的那个实习生邢凯。 沈鹤从侍应生的托盘里取了一杯白葡萄酒,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观察着每个进进出出的人员。 “怎么?说着不当侦探了,还改不了这些习惯?”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苏木不由地弯着身子,越过沈鹤去看他的身侧。 说话的是一位两鬓斑白,眼神清明的男人。 说他是老年人,那眼神太过凌厉,精神也太过饱满,可说他只是中年人,那微微佝偻的身躯,和遮盖不住的白发也证明着岁月留下的痕迹。 他看着沈鹤,不苟言笑,语气还有几分责怪和嘲弄。 苏木心里有些发怵,但也明白,这位应该就是沈鹤和司正的老师了。 果不其然,沈鹤在听到声音后,便郑重地转过身去,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向来人打招呼。 “老师。” “哼,回来快一个月了,都没来看过我,我还以为,你不打算认我这个老师了。” 沈鹤的老师叫纪书朗,是警界有名的刑警,年轻时曾和另一位刑侦界的传奇并称为“青天朗月”,他就是那个“朗月”。 他早年入伍,参加过边防战争,军功赫赫,铁骨铮铮。 退伍后也坚持在刑侦一线工作,破获过国内不少奇案。 曾以一己之力,降低过国内的犯罪率。 这次清查他算是无辜被连坐,但年龄也到这了,年轻时太过拼命,身体上留下了不少病灶,局里希望他能保重身体,多修养修养,所以就趁着清查的机会,让他先休息一阵子。 这位纪老师可了不得,固执又强硬,要不是证件被扣留,赵王陵拆弹他恐怕都要亲自上阵。 沈鹤曾经是他的得意门生,就连他不进警局,世界各地到处辗转做侦探,也从没有说过一句重话。 可自打四年前沈鹤独自一人,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擅自逃走后,纪书朗每每叹气这个学生,总要骂上几句。 司正一进门就率先去找了老师,见老师这会儿跟沈鹤的气氛有些僵硬,赶忙插话来活跃气氛。 “哟,老师,您可别这么说,鹤哥之前一直说要来看您来着,但我想着要来拜访老师,肯定得带上我啊,可这几天局里实在是事多,就一直耽搁了,怪我怪我!” 纪书朗瞪他一眼:“少拿这些话唬我,你也不用做好人替他说话,他又不是没张嘴。” 被老师一吼,司正都乖巧得跟个孙子一样,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 苏木更是大气不敢出一声了,藏在沈鹤身后,只敢冒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纪书朗。 沈鹤身边的朋友都够敏锐的了,这位老师看起来更是吓人,一身正气,不怒自威,她都担心老师身上的正气会不会把她给震散了。 而当事人沈鹤,却并没有面露一丝一毫的窘迫和内疚,他勾唇道:“是我不对,没有第一时间回来看您。” 就……完了? 苏木看了看云淡风轻的沈鹤,和面色显然已经缓和了的纪书朗。 啧啧两声。 这就是爱徒吧,根本就没舍得生他的气吧。 “怎么想着回来了呢?”纪书朗又开了口,因着心情好了不少,语气也温和了许多。 沈鹤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旁脸上表情变化莫测的苏木,轻轻叹了口气:“有件不得不做的事。” “哦?”纪书朗疑惑道:“什么事?需要老师帮忙吗?” 沈鹤摇头:“小事,不麻烦老师了。” 纪书朗点点头,对于这个学生,他是一百个放心,一万个相信。 但看着眼前的学生,已经褪去了少年时的莽撞与青涩,变得沉稳而饱经沧桑,他还是有些心疼:“你当初说不想再干了,我也没怪过你什么,只是怎么能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呢?你师娘隔三岔五就问有没有你的消息,担心你一个人在外头吃不好睡不好。” 沈鹤有些动容,声音也哽了哽:“让师娘担心了。” 纪书朗摆了摆手,上前拍拍沈鹤的肩膀:“万事都有老师在。” 一句话,已经胜过千万言语,师生之情,重如泰山。 司正眼圈有些红,他粗鲁地搓了搓眼睛,上前闹道:“老师忒偏心,您学生我那么多事绊着,您怎么不说帮帮我!” 纪书朗突然拿膝盖顶了司正屁股一下,低声斥道:“自己分内的工作,做不好还找老师诉苦,你敢有一点儿出息吗?” 司正揉着屁股,委屈巴巴道:“老师这么隆重的场合,您给我留点面子啊!” 纪书朗听他这么一说,当即横眉立目要去揪司正的耳朵。 司正吓的一个箭步窜到了沈鹤身后。 沈鹤望着两人,笑意很浓。 “老师别打!咱们今天还有正事呢!” 司正不提,苏木也差点忘记了,他们今天是奔着孟潮来的。 第82章 过招 经司正这么一提醒,纪书朗从侍应生的托盘里拿了一杯果汁,和沈鹤的酒杯碰了碰,示意沈鹤跟着他去和孟潮打个招呼。 纪书朗退伍后就滴酒不沾了,上前线时他腿上中过一枪,当时医疗条件不够健全,麻药摄入过多,影响了他的知觉神经,还落下了头疼、心悸的毛病。 退伍时,经他们班长介绍,和现在的妻子结了婚,那年头结婚也没什么海誓山盟。 纪书朗就捧着红本本对新婚妻子说:“我在战场上落了些毛病,以后不晓得有没有影响,天长地久的我也要对你负责任,从此烟酒不沾,好好活着,好好和你过日子。” 沈鹤听这故事的时候,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那会儿没明白这份承诺的重量。 直到他一岁又一岁地长大,看惯了生离死别后,才大致琢磨到了那些细水长流、相濡以沫的恩爱里,无非就是珍重自己。 后来他给苏木讲起这个故事时,苏木眼睛弯弯,从书房里翻出他多年没有用过的音响,给他放了一首张卫健的《身体健康》。 那是以后的几十年里,沈鹤都忘不了的温柔缱绻,一字一句,都藏在歌词里。 当然,这都是后话。 纪书朗带着沈鹤和司正两人走到了孟潮的身后。 后者正在低头跟身旁的助理核对一会儿演讲的流程和细节。 孟潮的助理都是精英中的精英,除了本职的业务能力很强以外,对老板以及老板家中的人际交往都了如指掌,能在第一时间帮助老板妥善处理对外关系。 所以在纪书朗靠近的第一时刻,助理就提醒了孟潮。 “是纪警官。” 孟潮即刻转身,寡淡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勉强能称之为笑意的表情。 “纪老师!” 纪书朗和孟石白是忘年交,两人年龄相差了近二十岁,和孟潮的父母是一辈人,这个称呼就是一个大问题。 但因为知道纪书朗除了是刑警以外,同时还是警校的老师,所以就跟着学生们一齐喊他老师了。 纪书朗对这个年轻的后辈印象不错,是个敢做事的孩子。 他和孟石白虽然关系好,但纪书朗一生清高得很,并不屑结交帝都豪门,从不主动去孟家做客,每每都是孟石白颠颠儿上他家门,找他叙叙旧、钓钓鱼。 孟家的宴会,他从来只是看在孟石白的面子上来点个卯就走,这还是头一回他留到了宴会要正式开始的时候。 孟潮有些意外,但对于长辈,他向来敬重。 苏木偷偷跟在沈鹤的身后,在看到孟潮的那一刻,她愣了愣。 “沈鹤,这个人……他长得……” 冷不防听到她的声音,沈鹤下意识侧过头去看她,等她的下文。 “长得好阴森!” 苏木打了个寒颤,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往沈鹤身后退了几步。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孟潮,她头有些晕,甚至有耳鸣的幻觉。 沈鹤轻笑一声,没有在意。 正好纪书朗和孟潮寒暄完,正要向他介绍沈鹤。 “沈鹤,你来。” 纪书朗提起沈鹤时,总是满脸的自豪骄傲,甚至声调都高了几度,生怕人家不知道这是他的得意门生。 “孟潮,这是我那个不成才的学生沈鹤。” 说罢,又向沈鹤介绍起孟潮,“沈鹤啊,这是梦画国际的现任执行总裁孟潮。” 在介绍的礼节上,纪书朗很讲究,后辈对这些不甚了解,他也从不责怪,但自己总是以身作则。 这是沈鹤和孟潮第二次会面了,两人纷纷伸手交握,点头问好。 “我记得沈鹤还大孟潮三岁,沈鹤你要多跟孟潮学学,你看看人家这个科技革新,多么有想法,学无止境,一定要放宽自己的思想,不要局限于某一个方向。” 纪书朗笑呵呵的说着,突然话题直转,“说起来,你最近不是有一幅画,捉摸不透吗?正好找机会,好好像孟潮请教请教,他家可是书画世家,现在又在搞数字绘画,人家懂得肯定比你多。” 司正在一旁目瞪口呆。 老师,话题找得这么硬的吗?就差把“有求于你”说出口了吧! 孟潮敛眸,话已至此,他自然明白纪书朗把沈鹤介绍给他的用意,最近听说政府有个实验项目要落地,正在找可以合作的公司,梦画国际也盯上了这块奶酪,虽然不知道沈鹤的具体身份,但有刑警大队专案组的司正作陪,又能让纪书朗引荐的,想来沈鹤的事,和上头也有所关联,能帮上他的忙,说不定就是帮自己的忙,何乐而不为呢。 沈鹤扫过孟潮的神色,他虽没什么表情变化,可眸子向下,视线又缓缓从右转上来,显然是在这一瞬间,有了不少的思量,他眉宇间没有不耐和为难,想来是算盘打清楚了,明白这个忙帮了,也是百利无一害的。 他便敞开了话说:“是,正巧手头上有个没什么要紧的案子,涉及到了一幅像是组合构成的画,这方面我确实知之甚微,要是孟总方便的话,有时间还希望能讨教一二。” 没什么要紧的案子? 孟潮当下就理解了,这是个要紧的案子,甚至还是一件需要保密的案子。 梦画国际如果能深入这样的大案件中来,对他们后续搭上国家的航线,是大有助益的。 遂道:“沈先生这么说,我也有些好奇,只是这两天行程安排得有些满……” 说到这,他瞥了一眼身边的助理,那助理当即打开平板,确定孟潮接下来的日程安排。 “老板,下周一您需要飞一趟s市,分公司那边有个全体大会,周二和盛和的王总约好要去z市勘察新项目,周三要去w市谈新项目的细节条款并签订合同,周四回来约了达科的张总碰面,还有公司的股东大会……” 孟潮快刀斩乱麻,“周四和达科的碰面重新约时间,股东大会也往后延……”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沈鹤,问道:“不知道沈先生下周四可有时间,可以带着画到梦画国际来?” 沈鹤客气笑道:“孟总既然这么有兴趣,那下周四我就带着画来叨扰了。” 听着两个人对话,苏木只觉得八百多个心眼漫天飞舞。 但从目前的结论来看,这件事进展得还是很顺利的。 破解那幅蒸汽朋克美人像,可能会成为锁定h.g实施犯罪的关键,宜早不宜迟。 她扳着手指头数了数日子,下周四,也就是十二月三号。 “沈鹤,十二月四号就是小铃音返家日,你别忘记了。” 沈鹤端着酒杯和孟潮的酒杯碰了碰,在饮酒时,他冲着苏木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心里有数。 既敲定了见面时间,孟潮和沈鹤闲聊了几句,又不动声色的拍了拍纪书朗的马屁,就准备去候场做演讲了。 沈鹤也回到了一开始待的角落里,继续默不作声的观察众人。 他才回国,许多人见他还是眼生的,但司正和纪书朗代表的是本地警方,那些平日里的人精,立马上赶着,将他们团团围住,开始新的一轮社交。 看着司正面对这些人,也能游刃有余,沈鹤这才感觉到自己真是离开了好长一段时间了。 苏木站在他身边,同他一起看着人群中的司正和老师,脑袋朝他这边偏了偏,小声道:“沈鹤,这么好的老师,你从哪里找的啊?” 先前看着老师,还畏惧得不得了,也就短短十几分钟,她就对老师有了改观,开始说他好了。 沈鹤饶有兴致的看向她:“你都说他是我老师了,当然是我在警校里遇上的啊。” 苏木倏地转过头,盯着沈鹤,咬着牙蹦出几个字:“你……读的是警校?” 沈鹤:“司正是我大学同学,纪老师是我大学老师……等等,你之前以为我是学什么的?” 苏木干笑两声,心虚道:“大概是一些……逻辑学……或者比较文学?” 沈鹤冷笑:“难为你还想出这么两个名词。” 别以为他没听到,刚刚她心里在小声嘀咕,说什么“沈鹤跟个杠精一样,应该是一些什么专业呢”! 台上孟潮讲的振奋人心,台下苏木被沈鹤盯得大汗淋漓。 他这个表情,怎么像是又透过现象看本质,知道她在想什么了呢。 苏木干咳两声,想转移一下沈鹤的注意力,人群中却突然传来几声轻呼,接着,台上说话的人声音顿了顿,大门口的方向,人头躜动。 过了一会儿,有个人影渐渐从人群中走出来。 那人脚上踩着一双锃亮的皮鞋,穿着纤尘不染的西装,身量高大,却有些驼背,留着寸头,眼神凌冽,看着十分不好惹。 面容虽可以称得上俊逸,可却由内而外散发着不近人情的冷血气质。 苏木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却最终落在了他身边的女伴身上。 俏皮可人的五官,玲珑娇小的身躯,一席露肩黑色长裙,裙摆上点缀着无数颗施华洛世奇钻石,似乎是将外面的夜色穿在了身上。 她面无表情,挽着身边的男子,周身却都在传递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那是阮鹿棠。 第83章 暧昧 台上孟潮的讲话已落入尾声,宴会厅里众人却在看到来客时神情瞬息万变。 阮鹿棠和她身边的男人,径直走到舞台下首,他跋扈得像是这场宴会真正的主人。 孟潮只在他进门的那一刻,有瞬间的晃神,但很快又稳下心神,找回自己的节奏。 司正偷偷钻回来,靠着沈鹤,低声道:“那位就是之前我跟你提过的霍氏集团总裁,霍子骁。” 沈鹤立刻掏出手机索引来人的资料。 霍家与孟家一样,都是帝都的豪门世家,只是孟家是在艺术造诣上远近闻名,而霍家,则早在三代之前,就是雄踞一方的巨贾。 原本霍氏是做地产、茶叶相关的生意,霍子骁的父亲接手后,就开始转战传媒行业,创立的华音传媒已经是内陆数一数二的艺人经纪公司,此后更是涉足了音乐、影视等多个行业。 都说霍子骁是这一辈子孙里,最杰出的一个,年纪轻轻就从海外学成归来。接手公司后,更是赶着新媒体的浪潮,研发推行了一款名为“逐浪热讯”的app,集新闻时事、短视频、生活分享、吐槽、美食为一体,促进了霍氏商业帝国的繁荣。 据不完全统计,霍氏集团总员工已经多达三万余人,旗下的项目更是各行各业均有涉猎。 而霍子骁其人,做事雷厉风行,手段狠辣,虽是商界的一大传奇,名声却并没有如他的战绩一样好听。 这人野心勃勃,有一回旗下艺人到手了一部影视资源,半路被别家截胡,他操弄股市,在对家公司股票下跌之际,不仅大肆收购散股,更是直接将小股东的股票高价购得,最后以大股东的身份收购了这家公司。 这还不够,后来,他遣散公司员工,只留下原本的高层和管理,将一个艺人经纪公司,直接并入到新媒体公司里,充作短视频区的主要负责人员。 而原本的艺人们,事先闻风跑路的,他一一封杀,留下的也并没有再获得什么好的资源。 他这一番操作,掀起了不少风浪,可奇的是,霍氏的股价不降反升,连带着“逐浪热讯”一跃登顶,成为年度app使用榜榜首。 二十五岁就接任了霍氏集团,以雷霆手段,将霍氏集团推向了业内巅峰的位置,霍子骁是个了不得的人才。 但他为人十分孤傲,专权霸道,公司福利待遇虽好,但相应的员工守则堪比一本新华字典。 和许多同行往来,也从来都是,只许他主动放利,决不允许自己被动吃亏的。 而今,他又将霍氏集团的商业版图,指向了动画传媒这一领域,其中ai作画,更是他首要推行的项目。 所以,他和孟潮的关系,微妙得很。 “你之前,是让我花钱找霍氏来作画的鉴定?” 沈鹤阅读完霍子骁的相关词条信息,不咸不淡地跟司正提起了这事儿。 司正当时倒没有想太多,他对商界的事儿一向不算关心,知道霍子骁也在筹备ai作画的项目,本身也是因为霍子骁十分善于利用舆论。 “你家老爷子给你留的那一笔钱,入股霍氏的ai项目都不成问题,本身他们是外行人强行入行,比起梦画这边一帮艺术家畅谈理想,霍氏目的性和手段就太过直接和锋利,前段时间他们还在招投资,你要是入股了,用自家项目查点什么,还不是手到擒来!” 沈鹤睨了一眼司正,凉凉道:“我看你是想用我之银钱,为你之所用,你这算盘打得我在东九区都能听见了。” 司正叹口气:“那能怎么办,这些个资本家,把能人都高价请走了,现在肯为华夏之崛起而读书的人是越来越少了,可高科技武器,能帮咱们节约多少时间成本、抢救成本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鹤嗤笑,“我怎么听说,上头新项目本身就是要跟这些企业家合作的,以华夏企业家的名头,薅一把资本主义的羊毛?” 司正咬牙切齿:“薅!确实是要狠狠薅!但薅一时不是不够嘛,所以才想牺牲鹤哥小我,成就刑侦未来。” 沈鹤淡淡笑着,伸手拍了拍司正的后背,一下一下,拍得司正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一旁的苏木许久没有出声了,她盯在阮鹿棠身上的视线,灼热得很,似乎燃烧着八卦之魂。 “在看什么?”沈鹤出声问她。 ‘ 苏木抬着手,指向人群中间的女人,“那个女孩子,我今天见过她!” 她热情地和沈鹤分享着,今天的见闻,末了又想起阮鹿棠打电话时的那一幕,眼神淡了淡:“虽然他们之间好像有些不寻常的故事,这是挺让我好奇的,可我又觉得那是阮鹿棠的一道疤,不应该去窥探。” 沈鹤赞同:“所谓,好奇害死猫。” 苏木抿了抿唇,不满地看了沈鹤一眼,她才不是这个意思呢。 她可不是怕自己受到什么牵连,而是从阮鹿棠对霍子骁的态度来看,八成阮鹿棠有些什么难言之隐,大抵还会触及到她的自尊和人格。 人格和自尊这东西,拿出来放在秤上,不值几两重,可对人却能致命。 那头孟潮从台上下来,便直接走向了霍子骁,他客气地同对方问好、寒暄,似乎并不在意这位不速之客的盛气凌人。 阮鹿棠乖顺地待在霍子骁身边,在孟潮靠近时,她那高昂着的头微微垂了下去,眼睛也不再直视前方,而是盯着地面一块儿有了裂纹的瓷砖。 霍子骁强势地将阮鹿棠拉进怀里,大手握着她纤细的腰肢,对着孟潮道:“孟总,恭喜啊。” 孟潮:“霍总,同喜。” 孟潮的余光一直在关注着阮鹿棠,见她神色黯淡,心里有几分担忧。 “小棠,你也来了。” 闻言,霍子骁掐了掐阮鹿棠的腰,迫使她不得不吃痛抬起头来。 阮鹿棠冲着孟潮点了点头,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冰霜,语调也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在回答一个路人的问题,“嗯,有一阵子没见了。” 孟潮蹙起眉头来,从前的阮鹿棠对他可不是这个态度,也不是这副傲慢冷漠的模样。 她总是见着他,会笑得十分开怀,一口一个“孟家哥哥”地叫他。 “你……” 孟潮想说些什么,可霍子骁阻断了他的话。 “期待孟总的新项目,就不打扰孟总接下来的流程了,我们去那边坐坐。” 说罢,他搂着阮鹿棠往边角的水吧去。 孟潮站在原地看了好一阵两人的背影,才又皱着眉头同助理去应酬。 吧台一角,霍子骁和阮鹿棠相对而坐。 霍子骁给阮鹿棠叫了一杯橙汁,自己则端着威士忌喝了起来。 阮鹿棠还是那副表情,一动不动的。 可霍子骁却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和坐立难安。 他轻哼一声,将威士忌递到女人跟前。 阮鹿棠举着橙汁隔开了他的酒杯,“我不喜欢喝酒。” 霍子骁按住她握着玻璃杯的手,硬生生将自己的酒杯,送到了她的红唇之下,强硬的逼着她抿了一口。 随后,他将酒杯转过来,指腹摩挲着酒杯上那鲜明的口红印,道:“我不喜欢听到你说不喜欢。” 阮鹿棠深吸一口气,按捺着自己的不满和愤怒,继续保持缄默。 霍子骁倾身向前,离女人很近,近到能闻到她唇齿间的清香,还有身上那一层化妆品的馥郁,他的眸子暗了暗。 “阮鹿棠,你在想谁?” 他空余的那只手把着女人的座椅,将她圈在自己的怀抱之中,说话的语气彷如情人间的低语,可眼神又是那样轻蔑而冷酷地注视着女人,像是在欣赏一件精致的玩物,又像是在看一个恨不得将对方扒皮抽骨的仇人。 阮鹿棠在他的目光之下,只觉得羞愤。 她偏过头不去看他,也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可霍子骁并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一把掐住女人精巧的下巴,拇指的指腹在描摹女人完美的唇形。 霍子骁暗自长叹,她真是上天精心雕琢出来的艺术品,美丽、性感又清纯得让人想要揉碎摧毁。 “别在我身边想着别人。” 说罢,他一口饮下杯中的酒,薄唇叠在杯沿的唇印之上。 放下杯子时,霍子骁的唇角还沾着女人的口红印。 暧昧四溢。 不远处默默关注着这一切的苏木三人,表情各异。 苏木倒抽了一口凉气,这是可以让她免费看到的内容吗? 司正则用手肘顶了顶沈鹤:“鹤哥,是不是应该提醒他们,疫情期间,保持安全社交距离?” 沈鹤凝视司正好一会儿,才认真道:“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沉迷工作无心恋爱。” 司正呆呆应了一声:“啊,是啊。” 沈鹤摇头:“不,你只是不配。” 第84章 报案 宴会到了高潮阶段,将有梦画国际的研发团队来向大家进行软件展示。 霍子骁身边的位子空了下来,不知阮鹿棠去了哪里。 苏木扫视了宴会厅一圈,觉得无趣,但又不肯钻进小肥啾里休息,就悬空坐在沈鹤身边发呆,对演示也毫无兴致。 沈鹤看她这样百无聊赖,准备起身带她出去转悠转悠,司正却拦住了他。 “鹤哥,你可别又跑了,今天老师在这儿,怎么说一会儿也得一起送老师回去。” 沈鹤以前也常这样,一些应酬,说好两个人一起来,可他总是坐着坐着,人就不见了,最后只剩下司正一个人面对。 “里头太闷了,我就出去走走。” 司正不同意,掐着他的手腕死活不肯放开。 两个大男人在这里拉拉扯扯的,稍不留意就会吸引周围人的注意,沈鹤捏着太阳穴,把自己手机递给他,“放你这儿,我不会跑,没手机我也打不了车,回不去。” 司正觉得好像是这么个理儿,点点头,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放人离开了。 这家酒店顶层的大套房有一面巨大的玻璃窗,可以俯瞰帝都夜景,沈鹤带着苏木一路往顶楼去。 苏木好奇:“整个孟总连顶楼的套房都包下来了吗?也太大手笔了吧!” 沈鹤手里把玩着从服务台领到的套房房卡,“包酒店是不包含顶层的套房的。” “啊?那你……” 苏木眼珠滴溜溜地转,立马脑补出沈鹤是香格里拉大饭店的阔少爷,在顶层拥有自己的包间,每天枯燥的生活就是撒钱玩,跺一跺脚,帝都都要抖三抖。 沈鹤语重心长道:“你要是晚上实在没事做,可以玩玩电脑游戏,没有必要硬看一些言情小说。” 苏木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我在看言情小说?” “我手机里多了一个七猫文学网的app,还有好几次,早上起来我是在沙发上找到手机的。” 还有这回事? 她明明每次偷偷看完小说都会记得把手机给沈鹤送回去,插上充电器的啊! “哈哈……对了!那你到底是怎么拿到房卡的啊?” 电梯到达顶楼,沈鹤举步往外走,“挂账。” 这不就是自己掏钱吗? 沈鹤看了眼房卡上的门牌号,招呼身后的苏木飘快一点,“正好夜市出来了,这个房间的落地窗朝向就对着夜市。” 苏木跟着他进了套房,他们没开大灯,只亮着门口暖黄色的吸顶灯,直奔窗户那儿去。 夜市的灯光拥簇在一起,点缀着羊肠小道一般的巷子,街面川流不息的车连成一条闪闪烁烁的灯带,远处的高楼上还在进行灯光秀的演出,倒映在护城河里,反衬出零星的梦幻。 目之所及,没有一处格外耀眼,但满目都是璀璨。 苏木贴着玻璃窗看了许久,又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你就是为了带我上来看夜景,特地开了间房吗?” 沈鹤也在看窗外,对她的问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苏木双手捧心,眼眸波光盈盈,炙热的视线烫得沈鹤骤然回头,眼神交汇之际,沈鹤睫毛颤了颤。 随后,他就听到苏木“嗷”的一声哭了出来。 “呜呜呜,爱了爱了,夜景真的绝绝子,感动住了!” “呜呜呜,沈鹤,你真的……我哭死!” 沈鹤面上有一瞬间的呆愕,他思考着回去之后手机是不是应该锁到保险柜里,避免苏木晚上偷偷摸摸上网冲浪。 网络用语,不要带到生活里! 苏木趴在窗户上眺望着灯光秀,沈鹤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纯白色衬衫,在她身后沙发椅上坐着,开了一盏台灯,翻看着桌上的梦画国际宣传册。 苏木看得心满意足,回头来找沈鹤,见他坐在灯光下,微弱的影子就倒映在她面前,如果她有脚就正好能踩到沈鹤的影子。 这么想着,她蹲下去,伸出手去捉沈鹤的影子。 “你在干什么?” 沈鹤腿上还放着那本宣传册,修长的手指正捏着一页图纸,表情复杂地看着苏木。 她一掌拍到地面上,特别注意没有摸穿地面,仰着头笑嘻嘻道:“沈鹤,你被我按住了。” 沈鹤偏了偏头,这才看到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影子上,借着灯光,食指曲起,在空中弹了一下,那影子正好弹在苏木的身上。 “小孩儿一样。” 苏木:…… 到底是谁像小孩儿啊! 她见着沈鹤手里的图纸,那是孟潮的一张写真页,上面还有他的签名。 苏木想起什么,问道:“我记得你跟司正聊天的时候说,孟家是一个大家族,可是今天怎么没有看到孟潮的亲属席啊!” “签名单上我看到了孟潮叔叔的名字,应该是一早就来过,签了名就离开了,那位叔叔我记得是地方市委书记,也不好太过高调。” “只有叔叔?” “嗯,孟潮接手梦画国际后一直在做自家公司的转型和革新,他们家那些大艺术家们,对此很不满,考虑到他们的感受,孟家不会来太多人。” 苏木看着照片上冷峻的男人,唏嘘道:“他也很不容易啊,要顶着全公司员工养家糊口的压力,和家人的不理解,去开拓一条全新的路……” 沈鹤的眼眸里映着她姣好的面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都没有被错过,“生活在世界上,各有各的不容易。” “是呢,死掉的人,也很不容易,不能随时随地吃喜欢的东西,也不能每天换漂亮的衣服,我甚至很久都没有体会过泡澡的感受了,苦涩……太苦涩了!” 看着她长吁短叹的模样,像个小老头似的,沈鹤眼角弯了弯。 “沈鹤。” 苏木突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男人随口应道,“嗯。” 她往前一跃,蹲在沈鹤的座椅边,从下往上地注视着男人,十分认真严肃地问道:“你的不容易是什么呢?” 沈鹤久久地望向眼前的人儿,在她那双澄澈透亮的眸子里,他看到了疲倦的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掩饰和伪装。 他的唇瓣蠕动了几下。 心口有一种奇妙的滋味儿在蔓延,脑海里窜过许许多多的句子,可他一句也捕捉不到。 在这个昏暗又精致的房间里,他的鼻尖回荡着玫瑰露的芬芳。 这一刻,他竟然有一种强烈的倾诉欲。 但他要说什么,又要从哪里说起呢。 “我……” “滴滴滴滴——”刺耳的电话声响起。 沈鹤木讷的呆坐在原地,苏木扭头去看床头柜上的电话。 “沈鹤,有电话。” 她举起一根手指,隔空触动了免提键。 “喂!鹤哥?你快下来,霍子骁的女伴拦着老师说要报案!” 司正的大嗓门从电话里传出来,沈鹤迅速回神,一边起身整理衣服,一边走向床头,“怎么回事?” “我靠,鹤哥你还真去顶楼开房了?你也太奢侈了吧!” 沈鹤拿起床上的西装外套披在身上,“阿正。”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叫了一声司正的名字,司正立马截住了话头,找回沈鹤刚才问的话题。 “她说她的学生不见了,从下午放学后,就一直没有回家,家里人去了警察局,说是未满二十四小时还不能立案,只能先尽力到处找一找。” “我马上下来。” “好,我们在宴会厅右边的偏厅里等你。” 沈鹤穿好西装拉开房门,又恢复了他一贯的矜贵潇洒,背脊笔挺,神色肃穆,眉宇间的那一丝丝倦怠和脆弱,被他重重地关在了身后的套房里。 第85章 少年失踪案(开端) 沈鹤带着苏木来到司正所说的偏厅前,霍子骁正站在门口,他后背靠着墙壁,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见沈鹤过来,他也只是略掀眼帘,甚至都没有正眼瞧过沈鹤一面。 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还站着几个身穿黑衣的保镖。 大约是在等偏厅里的人。 沈鹤匆匆扫过他一眼,就往门内走。 “鹤哥,你来了!” 司正最先发现沈鹤,他手里端着沈鹤的手机,打开了录音界面,正在录阮鹿棠的话。 纪书朗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也握着一部手机在看,从背面画着小熊手机壳上可以看出,这部手机的主人,应该是阮鹿棠。 她的口红颜色淡了许多,衬得脸色不是很好,眉宇间有化不开的愁,闻着司正的声儿,她转头去看沈鹤。 沈鹤略一点头,算是给众人打过招呼了,径直坐到纪书朗和司正的中间。 司正沈鹤的手机归还,上面只记录了两个名字,一个关系,两个时间,和一个地点。 他们的谈话这才刚刚开始。 阮鹿棠是兰亭中学初三学生周期的家教老师,负责上门辅导周期完成家庭作业。 今天晚上九点多,周期的妈妈徐琳给阮鹿棠打了几通电话,因着她在宴会厅,没能听见,等发现短信时,才知道周期今天晚自习后一直没有回家。 阮鹿棠是在晚上九点四十给徐琳回的电话,一接通就是徐琳痛哭不止的声音,说周期不见了,到现在还没有回家,打电话去学校问,学校晚自习早都结束了,班级里一个同学都不剩。 沈鹤看了看腕表,已经十点了。 他问:“兰亭中学初三,是几点下晚自习?” 阮鹿棠看了沈鹤一眼,她在进宴会厅时,就在门口扫过男人一眼,他的气质很独特,神秘却又平平无奇,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外形过于出挑,他站在宴会厅的一角里,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站了一个人。他就像深林里的鸮,高高地站在树梢之上,褐色的羽毛与长夜融为一体,静默无声地打量着整片领地。 他也是警察? 阮鹿棠只思索了几秒,很快答道:“一般都是八点,但周期家里一直在给他请家教,所以他一般上完第一节晚自习就会提前回家,最迟七点二十就到家了。” “一直在请家教?在你之前还有几位?” 阮鹿棠眼皮跳了一下,问话的男人很善于捕捉话语间的细节。 “我是第四任,一个月前经我导师的介绍,来给周期做家教的,”她自觉补充,“我是x大文学院在读研究生,今年才上研二,在做家教之前和周期家并不认识,本来周内每天都应该去给周期辅导作业,但今天因为特殊情况,所以六点多的时候,我就提前打电话到周期家请假了。” “周期家里离学校有多远距离?” 阮鹿棠看了一眼纪书朗手里自己的手机,纪书朗顺势将手机放在桌面,推到了阮鹿棠跟前,她没有直接拿起来,只手指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打开了地图,选择出路线。 “步行的话,大约需要十五分钟左右,坐公交要绕道,但也不到八分钟。” 距离很近。 “他下午放学到晚自习时间会回家吗?” 阮鹿棠摇头,“他七点就回来了,所以中间的休息时间都是在学校附近随便吃点东西,晚上回家时,他妈妈会再给他做一顿。” 沈鹤手肘杵着座椅扶手,捏着自己的下巴摩挲着,通常他在梳理和思考时,就会下意识做这个动作。 阮鹿棠说是晚上六点多打的请假电话,所以说周期并不知道她今天不会来家里,那么周期仍旧不会上完晚自习,七点就直接回家了。 可徐琳的电话,是九点才打过来的。 孩子回家迟了,晚了近两个小时才开始想着要找吗? 阮鹿棠有些急,“周期的妈妈这会儿还在警察局里,但是警察说失踪不满二十四小时,没有办法立案。” 司正接过话头:“是的,失踪的案件只有满了二十四小时才能警力介入,不过,孩子可能有遇到危险的预兆或者证据的话,警方就可以随时展开调查。” “危险……”阮鹿棠咬唇思索,“周期生活很规律,性格也比较活泼,从来没听说他跟同学有惹事闹矛盾的……但是二十四小时太长了,要是到明天晚上九点,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坐在一旁沉默良久的纪书朗这时发了话:“孩子的安全是第一的,阿正你立马打报告,申请搜救犬和搜尸犬,要是等明晚再申请,又会耽误不少时间,提前申!” “是,老师。”司正掏出手机,走到一边去打电话。 沈鹤从桌上拿起阮鹿棠的手机,将地图放大。 “这条步行路线,就是周期平时常走的上学路线吗?” 阮鹿棠点头。 “他家门口和学校门口的这个两条小巷子,我记得是老建筑了,一直说要重新规划建设,那边路面还能看见电线和信号设备线路,老师,您看看是不是。” 纪书朗弓着背,凑近手机,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语气变得很沉重:“你没记错。” 沈鹤心里暗叫不好。 这两条巷子的监控都设置在巷子中央,但因为悬挂的线路又多又复杂,极有可能因为线路老化,使得监控设备没办法正常运作,又或者直接缠住了,根本拍不到什么。 纪书朗摘下老花镜,突然一改之前的态度问道:“阮女士,有没有可能孩子只是贪玩,去了网吧或者同学家里,您为什么第一反应是要报警呢?您是不是知道什么线索?” 打完电话回来的司正,正好听见了纪书朗的这段话,视线立马锁定到阮鹿棠身上。 她被三个男人这样注视着,倒是没有显出一丝一毫的慌乱和心虚,坐得端端正正,只是眉头因纪书朗的话,皱得更深了。 “最近各地都有孩子失踪的事件,年龄都是十五六岁,也全都是男孩子,失踪前也都没有和人发生矛盾,或者情绪异常,我看了一些新闻消息,担心这是一起大规模的团伙作案。” 沈鹤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地道了一句:“阮女士很关心社会时事。” 阮鹿棠的眼神突然有了闪躲,但仍旧直言不讳:“我有一些个人原因,最近在关注各地的刑事案件。” 沈鹤点头,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司正道:“阮女士,我已经提交了申请报告,但是也确实和您所知的一样,我们警方暂时还不能介入,不过,你可以委托他。” 他把双手压在沈鹤的肩膀上,有老师在,他完全不担心沈鹤会拒绝。 “这位是?”阮鹿棠再次审视起沈鹤来。 司正笑道:“你可能不太知道他的名字,但在我们刑侦界,沈鹤的名字就是一个招牌,他是一名国际侦探,由他先查,等时间满了,再由我们警方接手,能避免浪费太多的搜查时间。” 阮鹿棠呼吸快了几分,她的眼睫飞快地扇动两下,语气里有藏不住的激动:“你就是沈鹤。” 沈鹤偏着脑袋,直视女人的目光:“阮女士认识我?” 她又低下头,看了眼门外,说:“不……我只是略有所闻。” 在偏厅里,她已经待了不少时间了,门外的霍子骁等得有些不耐,伸手敲了敲大门。 阮鹿棠从包里掏出笔记本,从中间撕下一页,飞快地写下两行文字,推到沈鹤面前:“沈先生,请你一定要接下这份委托,这是我的电话和周期的家庭地址,今天我还有事,必须要先走了。” 她话刚说完,门口又响起了三长一短的敲门声。 第86章 少年失踪案(异常) 阮鹿棠站起身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三人一眼。 沈鹤握着手机晃了晃,阮鹿棠惊觉,立马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在看到静音下的来电显示后,她呼出一口气来,对着沈鹤鞠了一躬,就匆匆离开了。 偏厅的门,被人关上。 师生三人还坐在圆桌上,司正问:“周期有没有和谁闹了矛盾,有了轻生的念头?” 纪书朗摇头:“我看过阮鹿棠的手机短信,在徐琳向她发送短信找孩子之前,她的微信里,还有一条来自周期的信息,时间是中午十二点五十六分,正是学校的午休时间,他说今晚要帮阮鹿棠庆祝她研究项目的进展。” 显然,周期在今晚有特殊的安排,是不可能自杀的。 “他要怎么庆祝呢?是不是在实施这个庆祝的途中出事了……鹤哥?你要走啊?”司正见沈鹤起身,疑惑道。 纪书朗看了沈鹤一眼:“去吧,我自己能回家,你们都干正经事去。” 沈鹤给阮鹿棠回拨了电话,纪书朗知道,他接下这个案子了。 在纪书朗的再三推辞下,司正给他约了个网约车,看着人上了车,才又开车送沈鹤去周期家。 到达周期家里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家正好是小区进门第一家,又住在一层,灯火通明,阳台的玻璃门开着,一个女人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哽咽,激动时还有些声嘶力竭。 沈鹤他们都不需要问保安了,这肯定是周期家里,阳台上的是他妈妈徐琳。 沈鹤站在楼栋前的过道上,司正在他身后。 两人从宴会上过来,彼时还都穿着西装,衣冠楚楚地站在徐琳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她眯着眼睛往前探身子,手里的手机举着没有放下。 “什么人?”徐琳虚张声势一般,半吼半问道。 沈鹤往楼栋的监控下走了几步,温和道:“徐女士,我是沈鹤,一名私家侦探,这是我的助理,您儿子的家庭教师阮鹿棠女士,委托我调查关于您儿子失踪的事。” 徐琳眼眶里忍了半天的泪,顷刻间奔涌而出。 她扭头就跑,匆匆到单元门洞前,给沈鹤他们开门。 “我知道!阮老师说,你是国际上最有名的侦探,你经手过很多大案子!你一定能帮我找到我儿子!” 她急切地上前,一把拉住了沈鹤的手腕,扎起来的头发现在也散乱不堪,只穿了一只拖鞋,衣服上也皱巴巴的,还有擦过眼泪水的痕迹。 “你帮帮我,帮我找找奇奇!” 奇奇是周期的乳名,这一点阮鹿棠在沈鹤过来之前交代过。 沈鹤没有挣脱开女人的手,她摇摇欲坠的,拽着沈鹤的手腕就有往地下倒的趋势。 司正上前帮沈鹤扶住女人的肩膀,安抚道:“您要保重身体,孩子现在还没找到,不要把自己先折腾散了。” 女人的眼泪像是阀门坏了关不上一般,不停地往外流,她已经说不清楚话了。 沈鹤引着她,往家里走:“外面天凉,我们进屋里说话。” 进到屋内,入目的就是门口一面空白的墙上,填满了学生奖状,从幼儿园到初中,拐角处的博古架上,摆放着各种材质,各式各样的奖杯。 家里收拾得很温馨,餐桌上还摆放着一束修剪讲究的插花,以蝴蝶兰为主,蒲葵作臣,别致清雅。 沙发是鹅黄色的,上面还铺着柔软的毛毯。 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现在已经凉透了的牛奶,旁边还有几本摞在一起的杂志,摆放得不太整齐。 电视柜前散落了几本初中的练习题册,也不知道是怎么掉下来的。 室内目之所及的灯都开着,阳台的推拉门也敞开着,那只跑丢的拖鞋就倒在阳台上。 沈鹤扶着女人在餐桌边坐下,家里开了暖气,本有些燥热,但阳台灌进来的冷空气缓解了室内的闷。 司正到阳台上替女人捡回拖鞋,顺带扫视了一圈周围。 过来时,他对着沈鹤摇了摇头。 “徐女士,你先冷静一点,我们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沈鹤进到厨房里,给徐琳倒了一杯温水,还帮她把灶关了,应该是在煲汤,但汤现在基本都煮干了,能闻到淡淡的糊味。 女人接过杯子,紧紧捧在手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鹤,他走到哪儿,她就盯到哪儿。 沈鹤回到餐桌前,给司正去了一个眼神,司正会意,开始漫不经心地在房间内转悠起来。 “您是什么时候意识到儿子失踪了的?” 女人咽了咽口水,眼睛垂下来,回答:“八点多的时候奇奇一直没回来,我先打电话问了他们班主任张老师,张老师却说已经下晚自习了,他亲自关的教室门,没有学生留在里面。” “然后您就觉得不正常?” 女人摇摇手,“不,不是,我还给他的手机打过电话,年前他爸给他买了一部手机,内存很小,配置也很一般,也就是查查资料,打打电话用的……但是他今天没接我的电话,我就觉得,可能出事了。” 沈鹤余光瞥到一直安静跟在她身边的苏木,已经钻进了一间关着门的房间里,司正不好光明正大的闯进人家卧房内。 “只是这些原因吗?手机没有接电话,也可能是没电了。” “那不可能!”女人突然很激动,她从身上摸出手机,又给周期的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她能这样信誓旦旦,是因为手机的拨号一直处于嘟嘟嘟声中,这不是没点关机或者占线的体现。 沈鹤颔首,又问,“这两天,周期有什么反常的举动吗?” 女人摇头。 “那您和周期有发生过争吵吗?” 女人迟疑了片刻,斟酌道:“争吵……也不能算,作为母亲,督促他学习,难免会念叨几句,说上头了,他也会顶几句。” 沈鹤表示理解,环顾了一圈四周,注意到家里摆放了不少全家福合照,门口也还放着一双成年男子的拖鞋。 于是他道:“冒昧问一下,您的丈夫现在在哪里?” 女人如实相告:“我老公是搞建筑设计的,最近有个大单子,每天都在加班加点的工作,现在还没下班。” “他最近几天都是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吧……”徐琳也说不准。 司正回到沈鹤身边,问向徐琳:“您对周期的去向,有什么线索吗?” 徐琳重重叹了口气:“唉,我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刚才我已经在家里和学校来回的路上,找了几遍了,跟奇奇要好的几个同学,我也都问过,都说奇奇不在他们家……我是真的,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 她说着就又痛哭起来。 司正和沈鹤两人交换了眼神,转头又开始安慰徐琳。 这时,门口传来钥匙插入门锁的声音,听那声儿,握着钥匙的人有些慌乱,孔眼对准了好几次,才准确找到槽口。 “徐琳!奇奇人呢!那么大个孩子,被你搞丢了?” 男人带着一身的寒气推门而入,眉毛压得低低的,额头上青筋都爆了起来,他手里攥着门钥匙和手套,鞋都没换就奔着餐桌这边来。 全然无视了沈鹤和司正的存在,二话不说,上前就捞起女人,掐着她的肩头,猛烈地晃着她的身体:“你一天天在家里不干事,连个孩子都看不好吗?” 司正见状,连忙上前劝解,钳制住了男人的手,“周先生您先冷静一点!” 那男人这才注意到了沈鹤和司正,一把推开女人,满脸不悦地看着两人,“你们是谁?” 还没等司正开口,女人赶忙截断他的话,只是语气有些弱:“我出门找奇奇跌了一跤,是这两个小伙子送我回来的。” 男人面色缓和了几分,但仍旧透露着不耐,他开口下了逐客令,“谢谢你们,但现在已经很晚了,你们还是早点回家吧。” 司正张了张嘴,被沈鹤拉住了。 沈鹤面带微笑,看着男人道:“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拖着司正离开。 司正被拽到楼栋前,两人还没站定,周期的爸爸就走到阳台边,狠狠地将门关上,随后他们站在门口听见了拍桌子的声音,和女人的啜泣声。 司正不解:“她为什么不告诉她丈夫你是侦探?还有,我们就这么走了没关系吗?我感觉她丈夫怪怪的!” 沈鹤抬着头,直到看见一个身影从阳台上穿墙而出时,他才收回视线,对司正道:“那当然是因为徐琳对谁都没有说真话。” 第87章 少年失踪案(疑点) 司正开车送沈鹤回家,等红绿灯的时候,他抽空问起沈鹤:“徐琳撒谎的用意是什么呢?” 沈鹤道:“你先前还说她丈夫有点奇怪,怎么现在反而想不通缘由了。” 司正把沈鹤的话又复述了一遍,回想起刚才见到徐琳丈夫时的样子,猛地拍了一把自己的脑门:“她丈夫是不是……” 沈鹤睨他一眼,示意他谨言慎行,“还没有掌握确切的证据。” 司正捏着方向盘的手有些用力,“但她的刻意隐瞒可能会影响立案和搜捕。” 沈鹤没有否认司正的想法,但是对于徐琳,他报以理解。 “你当时为什么不拆穿她,还要顺着她的话说呢?”司正疑惑,在他的影响里,沈鹤一直是一个真相至上的人,并且沈鹤也清楚,如果徐琳质疑不说出今天周期行踪的细节,那么对接下来的找寻,会增添非常多的困难。 沈鹤坐在副驾驶上,胳膊架在车窗上,支着脑袋,晚间潮湿的风吹了进来,他的发梢有些湿润。 司正听他徐徐道:“如果为了达到揭示真相的目的,而将人逼入困境乃至绝境,那么揭示的人与罪犯,本质并没有什么不同。” 司正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红灯换绿灯,在发动车子前,沈鹤才听到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传来。 “鹤哥,你这次回来感觉好像很不一样了。” 沈鹤把脑袋转向窗外,看着宽阔却冷清的马路,橘黄的路灯接力似的将车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的声音,飘散在风里,“三十了,该长大了。” 沈鹤到家后,第一时间把苏木叫到了跟前。 “有什么发现?” 他知道苏木逛遍了周期家的所有房间,临走时,又迟了很久才出来,而且那会儿她脸色称不上好看。 这姑娘平时温顺又乐天,但神经并不粗,反而非常敏锐,她能在第一时间捕捉到相当关键的信息,这一点是天生的,哪怕是司正,也没有她这种天分。 所以沈鹤料定,苏木一定找到了有用的信息。 苏木转了个身,换上了前几天沈鹤给她烧的睡衣白裙,悬浮着坐在沈鹤面前,两人保持平视。 “我先进的是周期的房间,中规中矩的学生卧室,东西都摆放得非常整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商品房,房间里唯一的电子设备可能是他书桌上摆着的那个计算器,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我打开了他的抽屉。” 和整洁干净的房间比起来,周期的书桌抽屉就像个垃圾堆,苏木指挥着抽屉拉开时,抽屉滑轨还卡了一下,有纸片和橡皮卡在了滑道上,苏木费了点力气才顺利打开抽屉。 里面的纸团堆积成山,还有一些磁带、卡片、专辑、弹珠、笔芯等等。 要多杂乱就有多杂乱,玩的用的,学习的娱乐的,都混在一起。 “纸团里有字吗?” 沈鹤问起。 苏木打了个响指,手心里就出现了一个白色的纸团。 沈鹤瞪了瞪眼睛:“你把东西带出来了?” 苏木笑道:“我哪里带得出来,是凭我的记忆,给你看的幻象而已啦!” 沈鹤吃惊于她对于自己这种超自然力量的掌握,一天比一天精进,感觉再过不久她说不准还能修炼成仙。 苏木没有察觉到沈鹤在开小差,自顾自地展开纸团,嘀咕道:“所有纸团,里面全部都是空白的,一个字,一点墨都没有,但是把纸张举起来,透过光,能看到上面曾经写过字的痕迹,我没法儿把东西带出来,也没时间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就只翻了两三张。” 一张上面写着“三重雪”,一张上面写着“11.7,饺子,南德”,还有一张上面写了一串数字和几个拼不成单词的英文字母,中间还夹杂了两个符号。 “你觉得这些是什么?”苏木举着纸张靠近沈鹤。 她突然凑近,沈鹤略微有些不自在,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和她拉开一点距离。 站定后,沈鹤才端详起苏木投射在纸张上的内容。 “11.7应该是日期,那天正好是冬至,地方习俗是要吃饺子,至于南德……” 他打开手机地图,搜索了这两个字,围绕周期家和学校附近,带有“南德”字样的建筑一共有四所。 一个小区,一家网咖,一间书屋,一家五金店。 “能吃饺子的,只有小区这个位置了吧。” 沈鹤摇头:“那也不一定,他是去吃饺子的,还是带饺子去的,现在不能肯定。” 苏木惊道:“带饺子去?给别人吃吗?” “有可能,具体的情况,我们还得再进一步查证。” 苏木撇了撇嘴,又讲起另外一间房的所闻:“后来,我还去了周期卧室对面的房间,原本我以为那是徐琳他们夫妇的房间,可里面根本没有任何一样属于男性的东西。” 那是一间以白色为主的房间,白净的墙壁,雪白的床上三件套,就连梳妆台和衣柜都是奶白色的。 苏木进去先是一愣,随后她发现那张两米的大床上只摆了一只枕头。 和客厅里随处都可见全家福不同,这间房里一张照片都没有,就连镜子上都有一层模模糊糊的东西,苏木凑近闻了闻,好像是油渍。 房间里的陈设十分单调,与其说是单调,不如说许多东西好像从房间里清出去了。 苏木打开了衣柜,里面只挂着几件女士春秋装,大半的柜子都是空荡荡的。 床头柜里只有一些药片,有治疗高血压的,有钙片,还有一板戊酸雌二醇和剩了一半的帕罗西汀。 “药片没有盒子,就只有铝片,上面也没写药的作用,你知道这两种药是治什么的吗?”苏木停下来问他。 “帕罗西汀是一种精神疾病类控制药物,一般是用来治疗抑郁症的,而戊酸雌二醇是一种激素药,可以调节女性的雌激素还有生育方面的问题,通常用来避孕或者调理更年期综合症的。” 苏木干笑两声,“徐琳家里这种情况,戊酸雌二醇应该不会用来避孕……她更年期啦?” 说罢,她又掰着指头算了算,根据周期的年龄来推算,徐琳最多也就三十九到四十岁,这会儿就进入更年期,可能有些过于早了。 沈鹤突然道:“她今天煲的汤是冬瓜排骨汤。” 苏木不明所以,眨着眼睛等沈鹤下文。 “这都过了小雪了,她还煲清火降燥的汤,最近她的情绪应该不算太好。” “是!她很暴躁!” 苏木突如其来的激动,令沈鹤侧目。 “因为没看到她丈夫的东西,我就又去了另一间房,那个房间本来是个书房,可是里面支了一张军用折叠床!还放着好几个行李箱,里面全是男士衣物!书房倒是纤尘不染,可是书桌上的书和文件资料散了一地,门口的地面上还躺着两本练习册。” “书房里有练习册?”沈鹤向她确认道。 苏木点头。 沈鹤舌尖抵了抵牙床,面上表情晦暗不明,“那就没错了,徐琳隐瞒的就是周期曾经回过家这件事,看来周期的失踪,和他妈妈还真是有直接关系。” “那明天要先去找徐琳再谈一谈吗?” “不,明天还是得先查监控,他妈妈这事儿虽然很可疑,但是他什么时候离开家的,离开家是去做什么了,还有周期发给阮鹿棠的微信里提到的庆祝,是打算怎么庆祝,这些也都需要弄清楚。” 苏木补充:“还有纸团上的内容是什么意思,也得查,我总感觉,这个纸团很重要。” 沈鹤点头。 次日,沈鹤还没睡醒,就接到了阮鹿棠的电话。 她气息不稳,听起来像是在奔跑。 她说:“沈先生,您现在可以来一趟周期的学校吗?他爸爸一大早闹到学校来,还把周期的班主任打了!” 第88章 少年失踪案(转折) 苏木还在书房跟着电脑里的瑜伽课做冥想时,沈鹤已经穿戴齐整,握着手机准备出门了。 可是临到门口,他又折回来,敲响了书房的门。 苏木颠颠儿去开门。 “周期的爸爸闹到学校去了,我现在要去学校,你?” 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苏木转了个身,白色睡裙变成了杏色套装,“我也要去!” 沈鹤点点头,从书架上拿起苏木带进来的小肥啾,揣进了口袋里。 兰亭中学,教务处。 走廊上挤满了围观的学生,他们或贴在门上,或趴在窗口,想要看清里面的情况。 沈鹤和阮鹿棠在校门口碰地面,进来时是周期班上的数学老师来带的路。 “都站在门口干什么,回去上课!” 那位数学老师喝退了靠得近的几名学生后,敲响了教务处的门。 在得到进去的许可后,沈鹤给阮鹿棠让道,自己走在最后头。 室内站着好几位老师,周期的爸爸被两位男老师按着肩膀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口,他的对面坐着一位颇有年纪的女老师,头发梳得非常齐整,扎着一个低马尾,她穿着一身偏职业化的套装,伤神地揉着额角。 听到门口的动静,最先反应过来的也是这位女老师,她是周期他们年级主任,李主任。 她匆匆起身,询问似的看向一旁嘴角红肿的男老师,也就是周期的班主任。 “这是?” 周期的班主任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年轻气盛,今天周期的爸爸来学校闹事,他第一个站出来阻拦,没说两句,就被周期爸爸给揍了。 “是周期的家庭老师,周期妈妈说可能周期最后联系过的人,就是这位老师,所以就一并叫过来了。” 那位班主任还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女人。 徐琳瑟缩在角落里,后背贴着墙壁,垂着头,没有作声。 就连阮鹿棠进来,她也始终没有抬起头看一眼。 沈鹤站在最角落里,和阮鹿棠拉开了一定的距离,教务处的那位女老师本想问问沈鹤又是什么身份,可原本已经被安抚下来的周期爸爸,又突然暴动起来。 “你见过我儿子?”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阮鹿棠面前,说话就要去掐她的脖子,沈鹤眼疾手快,闪身上前,将阮鹿棠挡在了自己身后。 他这个保护的姿态,在场不知情的几位均下意识以为他是阮鹿棠的丈夫或者恋人,反倒没有再去深究他的身份。 “周先生,有话好好说。”沈鹤按着周腾的肩膀,手下微微施力,牢牢地钳制住周腾。 他们昨晚才见过面,周腾一眼就认出他来了,先是疑惑,而后又恶狠狠地瞪了靠墙的女人一眼,眼下尽是嘲讽和轻蔑。 他使劲儿挣了挣,从沈鹤的手里勉强脱离,不敢再上前,只好又对着身后的一众老师发难,“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含辛茹苦把他养大,说不见就不见了,你们学校不给个说法,我是不会罢休的!” 周期的班主任张老师再一次站了出来,“周期爸爸,我们之前也跟您解释过了,周期按照往常一样,只上了第一节晚自习就离校了。” 周腾“啪”的一声,怒气冲冲地拍了桌子一掌,“就算他早退,那他也是在上学放学的途中不见了,你们学校怎么没有责任!” 眼看着张老师和周腾又要吵起来,李主任赶忙出来劝架。 “周期爸爸说的是,之前我也问过张老师,周期这孩子是从初一下学期就开始请家庭老师了,这一两年来一直都是晚自习早退,从来没有出过什么问题,所以学校这边也疏忽了对孩子回家路上安全的关注。孩子不见了,我们作为老师,和您一样着急,也和您一样自责,但当务之急还是找孩子,失踪的时间越久,危险越不可估,还是要以孩子的安危为第一。” 她这番话明着是在承认责任,关心孩子,暗地里也是在说周期父母对孩子的安全问题从来都没有注意,现在人不见了,学校有责任,他们做父母的也难辞其咎。 但她说得温和,又在理,周腾反倒不好发作,哼了一声后,又坐回到椅子上,“那现在怎么办?” 沈鹤双手插在口袋里,心下明了,其实这句话才是他此行的目的。 因为不能立案,但找孩子并不是他们夫妻二人四条腿就能办到的事,所以他要让学校也来出一份力。 这人脾气暴躁是真,但鲁莽无知倒是未必。 “我已经打电话让监控室的老师把昨天监控里有拍到周期同学的画面都提取出来了,我们先看看。” 李主任打开窗前的投屏,将不久前收到的资料,投放上去。 拍到过周期的摄像头只有两个,一个在大门口,一个在学校操场。 因为教学楼装修升级的缘故,他们初二初三的学生要上卫生间,就必须穿过操场去西南面的公共厕所,周期昨天早中晚各去过一次,只是中午的时候,他的情绪明显十分高昂,几乎是蹦蹦跳跳地往返厕所和教学楼的。 而大门口的监控却只拍到了周期早上上学,和晚上七点早退的画面。 由此看来,周期确实是和往常一样,七点就离校回家了。 学校外的路原本一路都有监控视频,可偏偏周期是步行回家的,为了节约时间,总是从小巷子里穿过去,学校外的小巷子就是沈鹤昨天和纪书朗讨论的老旧巷子,监控根本用不了。 这几段视频,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周腾面上又是一沉。 “可以麻烦监控室的老师把最近七天周期同学的监控视频调出来吗?”沈鹤的声音在沉寂的室内响起。 所有人都有些发愣,还是李主任最先反应过来,立马安排调取。 只用了半个小时,他们就收到了新的视频。 这些视频,和昨天也差不多。周期的生活十分规律,也很少跟同学们到操场上活动,几乎一直都在教室内。 只是上周四和周五,周期下午的最后一节课都提前离开了学校。 周腾立马询问张老师知不知道这件事。 可巧的是,张老师上周新婚,周四周五两天都不在学校内。 “那两天周期身体不舒服,有些拉肚子,周四周五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和班级活动课,所以他只和体育老师还有我打过招呼,就自己去医院了,当时我们还说要送他回家,他说约了网约车,晚上上自习的时候,他也按时回来了,我们就没有多想他去了哪儿。” 说话的是带沈鹤和阮鹿棠进来的数学老师,那两天他作为代理班主任,接手了张老师的工作。 沈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李主任身边,他俯身让李主任往回倒监控,反复几次后,他回头对阮鹿棠道:“马上报警,周期可能是被人诱骗拐带。” 说完他又低头向李主任提出索要最近入职、离职的教职人员信息。 李主任有些迟疑,学校内部信息怎么能随意透露给一个不知名的人士呢。 沈鹤明了,将手机掏出来,打开公放,司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李主任您好,我是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司正,现怀疑周期同学的案件可能是一起多地区联合犯罪的重大案件,在可行的范围内,希望您能配合我们的调查,提供相应的信息,这对于查找周期同学的下落很重要。” 在场的人皆是一惊,知道这件事并不简单,李主任也不敢再耽误,赶忙向校长申请。 周期的父母到这会儿还没反应过来,老师们也有些惊慌,李主任让除张老师和数学老师外的其他老师,全部离开教务处,去安抚各自班上的同学,控制舆论,不要传谣信谣。 只有阮鹿棠上前询问:“沈先生,您是怎么判断出诱骗拐带的?” 沈鹤还在看监控,他顺手指了指画面里不断重复播放的几帧:“这个监控被人动过手脚,周五那天,周期出校门时,角落里有个影子。” 众人顺着他的话去看,果不其然,监控的右上方,在街对面,有一个细长的影子晃动了几下,周期明显还往那个方向看过几眼,后面周期突然顺着街道往前跑,并没有过马路,同时那条影子也不见了。 这么一来,学校里,恐怕也有内鬼。 第89章 少年失踪案(秘密) 不到一个小时,就有警察低调进入兰亭中学。 来的是专门负责拐卖、诈骗案的刑侦大队三组,而由于一开始司正就参与了这个案子的初期调查,理所当然地也把他调进了三组,作为支援。 为了不影响同学们上课,他们都穿的便服,阮鹿棠作为报案人,和周期的父母一同被请到空教室里,做相关的案件询问了。 沈鹤站在教务处的走廊上,从这里可以看到学校的全貌。 兰亭中学地处比较偏僻的地带,又临着老城区,的确是很容易被诈骗团伙盯上。 但从监控视频里周期的反应可以看出,他和诈骗犯是相熟的,他两次早退应该都是和诈骗犯混在一起。 那为什么诈骗犯一开始不行动,要等到昨晚才动手呢? 监控视频有明显被人做过手脚的痕迹,是诈骗犯本人,还是团伙作案,也是这个案件里至关重要的一点。毫不夸张地说,这一点可能直接决定了周期现在是生是死。 “鹤哥,你之前让我查阮鹿棠说的案子,我已经调取了各地警局的文件,但这几起案子现在都还没有结论,孩子也没有找到,最早失踪的那个,已经不见了三十八天了。” 沈鹤蹙眉:“嫌疑人的信息也没有吗?” 司正:“从第一期失踪案开始,已经陆陆续续在全国各地发生了六起,周期算是第七例,前六个所在的地区都是比较偏远的小城市,经济、交通相对来说比较落后,截止到今天不仅一个目击证人都没有找到,就连嫌疑人也是一点儿线索都没有,有两个孩子是晚上出门的,能拿到的线索,居然只有他们从家门口出去的视频。” 虽然国内经济、科技都在飞速发展,中心城市的飞跃,难免会使得小城市跟不上进展,日积月累,许多遗留的问题就会一点点爆发出来,那些藏在暗地里的邪恶魔爪就按捺不住了。 司正愤怒的一拳落在栏杆上,“有的人为了利益,真是无所不为,发国难财的发国难财,浑水摸鱼的浑水摸鱼,这是人间是炼狱,要是真有十八层地狱,我看下头只有排队投胎的人,一个哭嚎的鬼都没有!” 沈鹤没说什么,人心之恶他见过太多了,可永远有更恶的存在,永远有更离谱的犯罪理由。 人间荒唐,不输浑梦一场。 最先从空教室里出来的是阮鹿棠,虽然已经立案开始调查,但她还是来找了沈鹤。 “我的手机上交,作为案件证据了。” 她顿了顿,又道:“您不会先走吧?” 沈鹤明白她的意思,“我接了您的委托,在案件没有调查清楚之前,我会继续追查下去。” 阮鹿棠面上终于带了点笑意,她将刚才对警方说过的话,再一次转述给了沈鹤。 “做笔录的警察特地问过我周期父母的关系,我告诉他们这夫妻俩感情不是很好,两人长期都处于分居状态,似乎是有离婚的打算,这一点他们没有告诉周期,但孩子天生就对父母的关系有敏锐的感知,周期早就知道了。” 这件事,沈鹤和苏木在去过周期家就已经知道了。 “周期和他父母的关系怎么样?” 阮鹿棠摇头:“不太好,周腾工作很忙,经常加班和出差,和周期相处的时间非常短,但他对周期是溺爱型的,予取予求,而徐琳作为全职家庭主妇,和周期的相处时间就非常多了,每天照顾他的生活,陪伴他学习,她对周期寄予了厚望,学习成绩稍不理想,免不了对周期就是一顿打骂,平时生活上对周期也要求十分严苛,每个时间段做什么会精确到分上,他们母子的关系也时好时坏。” 司正想起阮鹿棠就是周期的家庭老师,而且周期从初一下学期开始,徐琳就请了老师回来,每天盯着他做作业。 结合阮鹿棠说的徐琳对周期精确到分的时间管理,司正光是这么想想,都觉得窒息,“周期有什么兴趣爱好吗?整天泡在课本和作业里,没什么娱乐的话,也太痛苦了!” “他有休息和娱乐的时间,只是不多,每天回家后的半个小时是晚饭时间,我每次都是八点整到他家,然后开始辅导他做完家庭作业,之后他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可以玩玩电脑,从十点开始,他就要做徐琳买的课外试卷,一直到十一点半我告辞回家,他又有二十分钟的时间可以吃夜宵休息一会儿,然后就是徐琳来督促他学习,一直到一点钟准时睡觉。” 司正倒吸一口凉气,才忍着没爆出粗口来,“这也叫休息?匆匆忙忙地休息,为了休息而休息,而且他这个年龄段正在长身体,不出门打打球运动运动,还熬夜到一点才睡,徐琳没有童年吗?” 沈鹤淡笑着,一巴掌重重拍在了司正的后背上,让他注意一点自己的言行。 司正轻咳了两声,对阮鹿棠本人表示关怀:“你也挺辛苦的,每天都要忙到十一点半才能回家。” 阮鹿棠没什么表情,“他学习的时候,我正好也在忙工作,偶尔我们还能聊几句,倒是不辛苦吗,而且我只周内负责他的学习辅导,周末他还有别的老师。” 她在回忆和周期相处时,表情温和,带着几分笑意。 司正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恐怖,她对于半夜还要工作竟然能笑得出来,还一副十分享受的样子。 沈鹤顺着他俩的话题往下接:“听起来你和周期的关系不错?” “是,”阮鹿棠明澈的眼眸直视着沈鹤,并不畏惧他的审视,“我是个工作狂,可不代表我也要求别人和我一样,我理解孩子的天性是爱玩的,晚上辅导功课的时候,他累了偷偷发呆,或者是玩电脑的时间多个几分钟,我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愿意和我偶尔聊聊心事。” 沈鹤歪头:“心事?是指父母的关系?” “还有他喜欢的女孩子今天穿了什么裙子,他跟好基友一起在游戏里砍了几个人。” 沈鹤语塞,确实聊得很多。 “你介意告诉我们,周期的这些心事吗?” 阮鹿棠点头:“喜欢的女孩子不能告诉你,但是他玩的游戏,我可以透露给你,是一款名叫《末世幻境》的mmorpg游戏,他在线时间有限,没有加盟会,但有三个亲友总是一起组队,这三人里还有一个是他同班同学,叫夏思宇。” 沈鹤的脑海里和耳边出现了一男一女同样的问话。 “什么是mmorpg?” “什么是mmorpg?” 沈鹤靠着栏杆,随口解释:“多人在线角色扮演游戏。” 《末世幻境》这款游戏是国服代理的,已经上线近十年了,因为庞大的剧情架构,和复杂的副本设计,再加上末世的背景设计,一直非常受玩家的欢迎。 “他的休息时间都不够打完一个副本的……”沈鹤转念一想,问道,“他妈妈知道他玩游戏的事吗?” 阮鹿棠愣了愣,“应该不知道吧,他用的自己的笔记本,那是个很老的游戏本,估计是他爸爸淘汰下来的,按理说是玩不了什么游戏的,但他自己偷偷动手更新了里面的硬件,所以他妈妈应该不会想到还能玩游戏。” 沈鹤的视线突然越过了阮鹿棠的头顶,看向她身后走上楼来的女人。 女人有些失魂落魄的,只是一夜就已经形容枯槁了,嘴唇干裂起皮,眼睛也红肿得不像话,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显得气色更差了。 在看到沈鹤一行人时,女人驻足停下,微微点了点头,她的眼泪已经哭干了,流不出一滴泪来,嗓音也有些干涩嘶哑,她只单单叫了一声沈鹤的名字。 阮鹿棠赶忙上前去搀扶她,生怕她就地倒下,也不知道刚才的谈话,徐琳听到了几句。 沈鹤还是保持着那副闲散的姿态,看着女人欲言又止的模样,温和笑道:“徐女士是有什么想单独告诉我的吗?” 徐琳隔着三五步的距离望着沈鹤,思忖再三,重重地点头。 第90章 少年失踪案(朋友) 从教务处的走廊上能看到下方的操场,周腾和几名警察一起,往大门口去。 搜救犬和搜尸犬已经到位,需要周腾回家去取一些周期的贴身物品,徐琳以想要再和阮鹿棠聊聊,问问儿子最近情况为由,留在了学校里。 沈鹤对司正使了个眼色,司正会意:“阮女士,我们去一趟周期的班上,看看他留在学校的东西里,有没有什么线索吧。” 阮鹿棠拢了拢披散在肩膀上的头发,她今天出来得匆忙,也没怎么好好收拾,人看着有些精神不佳,知道徐琳是有重要的信息要透露给沈鹤,她也就跟着退场了。 众人散去,只剩沈鹤一人时,徐琳对着沈鹤深深地鞠了一躬。 “阮老师费心请您大半夜来帮忙,昨天情非得已让您撒了谎,今天还辛苦您大清早赶来,帮我们找到了关键信息,让我们可以立案,谢谢……” 沈鹤没有动:“就算我今天没有来,您也是做好了准备,要去警局的吧。” 他今天见到徐琳时,就有这个认知了。 徐琳身上背着一只很大的帆布包,沉甸甸的,她是不是还要提拉一下肩带,缓解重物压肩的疼痛。 许是被沈鹤说中了心事,徐琳有些恍惚,她身形晃了晃,随即扶住了栏杆。 “昨天只待了那么一小会儿,你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她艰涩地说完一整句话后,头垂到扶着栏杆的手背上,久久没有起来。 沈鹤站在上风口,替她挡着风。 “是。” 苏木此时才敢偷偷地从他口袋里探出头来,忧心忡忡地观察着徐琳的状态,她看起来很不好,随时随地都要晕死过去一般。 “沈鹤……一会儿该不会还得打120吧!”她小声提醒。 沈鹤将手机解锁,调到微信界面,塞回苏木所在的口袋里。 意思是,如果有需要,让她第一时间给司正发消息。 徐琳缓了好久才又问:“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戳穿我?” “我是来帮人救人的,如果帮和救的前提是要害,那就不如什么都不做。” 女人徐徐抬头,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惊愕,她抬头的动作,扯动了高领毛衣,能隐隐看见裸露出来的部分皮肤上有青紫的勒痕。 沈鹤不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人,他们在婚姻里扮演着沉默者的角色。 一直辛勤耕耘着这段婚姻,为柴米油盐而计较,可又对撕碎了家庭面具的丑恶真相保持沉默。 局外之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可劝解之后的结局,往往谁都没有落得一个体面。 徐琳肩膀垂下,整个人似乎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她将手中的包递给了沈鹤,“你们的话我听到了,昨天我没收了他的笔记本,因为这个事,我们吵了一架。” 沈鹤:“是因为游戏吵了一架,还是因为游戏里的人吵了一架?” 徐琳面上表情僵了僵,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原来这就是侦探,什么都瞒不过……” 她话才说到一半,眼前一黑,就要往下倒,沈鹤眼疾手快拽住徐琳,才避免她跌在地上。 苏木时刻注意着外头的动向,眼瞅着徐琳要撑不住了,立马给司正播出去一个语音。 “鹤哥?正好我们找到了周期的朋友……” “阿正,你叫辆车到门口,徐琳晕倒了,送她去医院。” 沈鹤不放心徐琳这边的情况,让司正陪同她一起去的医院。 他们刚上车不久,一辆加长保时捷停在了路边,车窗快速摇下,露出霍子骁一张不近人情的脸。 他甚至没有转头过来看阮鹿棠一眼,自顾自地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他的秘书走近阮鹿棠,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阮鹿棠犹豫着,她看了一眼沈鹤手里的包,想说些什么,可从车厢那里传来了男人不悦的声音:“阮鹿棠,别忘了我的话。” 女人咬咬牙,扭头钻进了车里。 秘书向沈鹤点头示意,一行人离开了学校。 苏木从沈鹤口袋里钻出来,问沈鹤,“你又知道他们母子吵架的事了?” 沈鹤靠在墙边,单手拖着笔记本电脑,另一只手腾出来破解开机密码。 “阮鹿棠不是说过么,他在游戏上有亲友,监控里他又表现得对那人很熟悉的样子,一个按着时刻表生活的孩子,突然出现这么多反常,联系在一起,就全都能解释通了。” 苏木顺着沈鹤的衣扣,爬到笔记本上。 只见屏幕上闪过《末世幻境》的logo,然后一个手里扛着一把大剑的虚拟角色就出现了。 “你这么快连他账号密码都破解了?” 沈鹤笑道:“你上次看到的那一串又是字母又是数字中间还有字符的东西,就是他的密码,我也只是试一试,没想到进去了。” 苏木眼睛一转,立刻又想到了另外一张纸团上的字,她挥舞着小翅膀,戳了戳键盘,调出周期的好友列表。 “三重雪”这个名字放在一个单独的三人分组里。 苏木惊喜:“沈鹤,三重雪就是那个嫌疑人了吧!那‘11.17,饺子,南德’是不是也能破解了?” 沈鹤点头,将笔记本收回来,往学校里走。 “这个游戏的聊天是实时的,没办法保存记录,但我想三重雪应该是对周期说要在11月17过来找他,两人约在了南德网咖见面,那天立冬,周期给他带了一份饺子。” 这个信息,只要查一查南德网咖当天的监控,或者是周期的上网记录,就能验证。 只是他们既然能对学校的监控动手,网咖的监控,恐怕也进行了删减,并不一定能定位到三重雪的真实身份。 “我们先去见一见周期的那位朋友。” 周期的成绩在班上只能算是中规中矩,但是他安分懂事,对同学们也很热心,所以人缘不错。 如果不是阮鹿棠听周期提过好朋友的名字,他们一时也很难排查出,是谁和周期一起玩的游戏。 沈鹤没有直接进教室,是拜托了张老师,他以帮老师批改试卷为由,单独叫出了夏思宇。 周期的失踪,对于这些孩子们来说,内心的好奇大过恐惧。 但沈鹤也没有回避或是糊弄他,反而直言:“可以告诉我,周期最近围绕‘三重雪’做了什么吗?” 乍一听他这话,夏思宇还有些胆怯,这个成年人就像是洞悉了他们全部的秘密一般,可看到周期的电脑,夏思宇又松了口气,大概还是那位阮老师告诉这个人的吧,周期很喜欢阮老师,和阮老师分享过不少秘密。 沈鹤从夏思宇这里得知了两条关键信息。 第一条,这个网名为“三重雪”的人,实际上是一名独自在外打工的成年男性,他只上过小学,对周期他们的初中生活很感兴趣,听说他们还会学英语,更是羡慕不已,于是,周期用自己攒的零花钱买了一支录音笔,想要录下上课的内容,拿给三重雪,作为他们见面的礼物。 第二条,三重雪和周期见面之后,并没有回到他原来的城市,反而留在了帝都,两人经常约着一起打游戏,后来给徐琳知道了,母子为三重雪的事,吵过好几回,但夏思宇透露,最近徐琳和周期的关系好像缓和了不少。 “叔叔,是不是三重雪拐走了周期?” 沈鹤看着少年纯净的眼眸,反问:“你怎么会这么问?” “三重雪每次只单独约周期见面,还有好几回都背着我,如果不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都发现不了周期偷偷干了什么,他这样避开我,一定是三重雪的主意,如果心里没有鬼,就不会让周期瞒着我了。” 沈鹤摸了摸他的脑袋,“只有证据才能证明真相,在真相没有揭露之前,不能随意下定论,这件事,你也不要跟班上的同学讲。” 夏思宇点点头:“叔叔一定要把周期找回来!” 沈鹤笑了笑,可转身离开时,他的笑容骤然消散,脸上阴云密布,眉间似是有风霜。 苏木看了看他的神情,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但还是撑着安抚他:“我还没有预感到什么画面,也许周期现在还是安全的。” 沈鹤沉默不语。 第91章 少年失踪案(搜查) 搜救队从周腾家里拿到物件后全队出动,以学校到家里的距离为中心,向四面扩散搜索。 沈鹤这边也没有闲着,李主任的申请得到了校方的许可,她带着沈鹤前往档案室。 根据档案资料的记录,学校最近入职、离职人员多达九名,多数是保洁、食堂的工作人员和值班安保人员。 沈鹤将相关的资料提取出来后,就离开了学校。 回到家中,他就一头扎进了书房,噼里啪啦地不知道在输入些什么。 苏木在一旁转来转去。 “沈鹤,搜救队这么个搜索法,跟大海捞针一样,真的找得到周期吗?” 沈鹤手边的咖啡已经凉了,他摸了摸杯壁,没有喝下去。 “搜尸犬和搜救犬如果在同一个地点发出报警信号,那就能锁定具体位置了。” 可城市这么大,道路又错综复杂,这样搜索还是太难了。 “搜救犬是凭借味道来确定位置的,如果是依托存留过的痕迹,找寻方向,那我应该也可以吧?” 苏木讷讷道。 沈鹤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他问:“你之前是怎么锁定朝比奈的?” 苏木回神,站在窗下扭头看他,“我能看到朝比奈身上的元炁,只要她的情绪足够强烈,我就能看到那股元炁,有时候在你身上我也能看到。” 一开始苏木也没有搞清楚那团黑影究竟是什么东西,直到她后来和黑影大战了一场,她才有所顿悟。 每个人身上都有自身携带的力量,这种力量被称之为“元炁”。 性格越鲜明,个人意志越强盛,这股“元炁”就越能具象化。 苏木是灵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自己留存与世间的“元炁”,所以她能感应,也容易被影响,甚至可能被吞噬。 沈鹤总说自己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但唯物主义,在亲眼所见之后,反而会更容易接受和相信。 所以对于苏木的解释,他选择全部理解,并且试图帮她分析:“你可以尝试看看,我调到了周期家门口的监控,他前后两次进出家里,第二次明显情绪波动较大,可能当时和徐琳发生过争执,我们在他家里看到满地的练习册,应该就是母子两人争吵时打散的。” 他将周期的笔记本摆到书桌上,“这个上面,有周期的元炁吗?” 苏木转过身来,凝神合眼,将右手抬放到笔记本上方,细细感受。 从笔记本上,有一缕一缕的轻烟冒出,轻轻扫过她的手心。 苏木睁开眼,“只有一点点,能感受到,但是太虚弱了,我需要很强烈的气,否则没有办法从大堆的人群里找到他。” 沈鹤的食指在键盘上虚虚敲了两下,随后给司正拨通了电话:“你还在医院吗?” “在,徐琳低血糖很严重,身上还有多处被殴打的伤痕,医生说她需要静养,但她不放心周期,闹着要出院,我已经通知了她父母过来照看她。怎么了?” 司正说话,就从病房里退了出来,房门没有完全合上,方便他注意徐琳的动向。 “一会儿你去一趟徐琳家,把周期的枕头拿过来。” 司正张着嘴巴,半天没有合上,犹犹豫豫地从喉咙里冒出几个字,“鹤哥……你……还有……这种……嗜好啊……” 沈鹤强忍住内心想要暴走的冲动,揉着额角:“这是为了找到周期的下落,你不要多问,按我说的做。” 末了,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见苏木也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沈鹤还是耐下心来解释道:“你刚才说需要他有强烈的情绪,我本来以为他和徐琳争吵是围绕笔记本来的,那么笔记本就应该留有他的强烈情绪,但你说还不够,我想可能不是情绪,是能承载他精神的东西,人在进入睡眠状态里,是最放松的,思想、情绪、精神的防线也是最低的,所以枕头被子这类东西,应该更加有用。” “有道理啊!”苏木像是配合似的赞叹一句。 可沈鹤还是听见了一道细小的声音,在默默吐槽。 “说得很有道理,但是听起来还是很变态呢。” 沈鹤:…… 司正把枕头带到沈鹤家来时,站在门口,表情还很复杂。 苏木从沈鹤身后偷偷瞥了司正一眼,不小心窃笑出来。 “鹤哥……” “嗯。”沈鹤面无表情地接过枕头,背过手,将枕头拎在身后,方便苏木靠近。 “你……” “别说话。” “哦……” 司正就这样和沈鹤站在门口,两人互相对视着,僵持了好一阵。 “沈鹤,我感受到了!” 听到苏木兴奋的声音,沈鹤面上的表情才缓和了一些,他将枕头丢回司正怀里,“还回去。” “啊?就这样?” 司正一头雾水。 但这事儿,没法儿跟他解释,沈鹤折回书房拿出一小沓文件,递给司正:“兰亭中学近期流动职员共有九名,我从他们的生活轨迹,家庭背景,以及外貌特征上进行了筛选,只有两个人有可能是这个案件的嫌疑人,这是他们的资料,你去查一查,从这条线索,也许也能找到周期。” 司正立马来了精神,他匆匆扫过文件内容,沈鹤的情报网真是了得,明明学校那边只给出了入职的登记表,他快把人祖宗八代都扒出来了。 嫌疑人一个是学校里的保洁,一个是安保人员。 确实,这两个职业都有能力和机会接近监控。 司正得到了资料,兴冲冲地赶去追踪。 沈鹤送走他,在转身,只见苏木周身流淌着一道朦胧的轻烟,她闭着双眼,左手扣着无名指放在胸前,她的长发飞扬在空中,她的身体漂浮在玻璃窗前,细碎的金色光芒勾勒着她的身影,流转着令人震撼的璀璨。 他没敢开口说话,怕稍有不慎,影响到了苏木。 半晌后,苏木周身的光褪去,她睁开眼睛,沈鹤从她的眼眸里看到了若影若线的金色光芒。 “我感受到他了!” 与此同时,沈鹤的微信收到了新的消息,是司正的语音。 “鹤哥,搜救犬在南桥头底下发出了信号,暂时还没有发现人,有消息,我再通知你。” 玻璃窗外,红彤彤的太阳淹没在天边,最后一缕光消失的那一刻,苏木飘到沈鹤跟前,“我们出发,去找周期,他的元炁很弱,可能要出事了!” 沈鹤二话没说,抓起门口衣架上的外套就往外走,刚走两步,他又转身回来,从桌上取走了小肥啾。 对上苏木疑惑的视线,他道,“以防万一。” 苏木带着沈鹤一路往南桥走,在看到那座恢弘的大桥时,沈鹤皱眉:“搜救队在这附近并没有找到他。” 苏木点头:“他不在这里,但是这里有他的元炁,很浓!” 沈鹤往桥下的护城河看,今年降雨量远不如从前,护城河的水都退了好几回,眼下已经不足人腰部深度了。 苏木顺着沈鹤的视线往下飘,水流的方向里掺杂着周期破碎的元炁。 “他好像落过水。” 沈鹤打开手机地图,查看周遭的环境。 附近有几家快捷酒店。 沈鹤指了一个方向,“那边有周期的元炁吗?” 苏木闭上眼睛感受,可这一回,她的身形突然变得模糊起来,似是有消融的迹象。 沈鹤从路边上翻过栏杆跳到河岸边,正好落在苏木的跟前。 他手指间夹着一张小纸人,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苏木。 他之前就用过小纸人将苏木的灵魂从远处封进小肥啾里,如果一会儿苏木有任何反常的情况,他就会如法炮制。 无论如何,她不能消失。 第92章 少年失踪案(解救) 苏木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精神了,她眼皮耷拉着,对着沈鹤点头:“他在……” 说罢,她就要往前走,她的身影像是一阵烟,随时都要被吹散了一般。 沈鹤咬破手指,捏着纸人,嘴里念了几句什么。 随后纸人被点燃,瞬间消失。 而苏木,只觉得自己突然被什么拉住了,一阵头晕目眩之后,她被吸了过去。 等她再睁开眼睛时,人愣住了。 她看着手里捏着的小肥啾,歪了歪脑袋:“沈……沈鹤?” 发出的声音,是一道低沉悦耳的男声。 淦! 她附到沈鹤身上了。 苏木顿时凌乱了,她手忙脚乱地捧着小肥啾又摇又晃的,用那富有磁性的嗓音,期期艾艾地叫着沈鹤的名字。 “我在。” 她的脑海中出现了熟悉的男声。 不是从小肥啾身体里发出来的。 “你在你自己的身体里?” “嗯。” 要命了,一体双魂了。 “为什么会这样啊?” “我也不清楚。” 苏木深呼吸了几口气,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她道:“完了,沈鹤,我好像不是很适应你的身体,心跳得好快!” 沈鹤沉默了一阵,才开口:“那是我的心跳声。” 苏木松了口气。 但她没明白沈鹤这话的意思。 之前她也附身过一次沈鹤,但那会儿沈鹤晕船晕的发烧,自己意识也很混乱,所以没办法思考,也没有什么感觉。 可现在,他是在绝对清醒的情况下,身体里住进了一个少女的灵魂。 他不否认,在看到苏木好像快要消失的那一刻,他是有些紧张的。 可从她住进自己的身体里开始,他的心口就像是突然被温泉水浇灌了一般,沉沉浮浮,又暖又麻,连带着心跳也变快了。 沈鹤一时之间自己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一想到苏木在自己的身体里,他会突然心跳加速。 “没时间耽搁了,我们先去救人!” 苏木完全没有感受到沈鹤复杂的心情,她好像也听不到沈鹤的心声,一心只想着救人,还不等沈鹤反应,就操纵着沈鹤的身体往感应方向跑去。 沈鹤手长腿长,行动速度非常快。 苏木用得很是开心。 来到一家快捷酒店门前时,她向前台问起了最近有没有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小孩住进来。 前台狐疑地看了她几眼,准备拒绝她。 苏木眼眸含泪,看向前台的年轻女人,用沈鹤的声音,哽咽道,“抱歉,我知道你们不能透露客人的信息,但那是我儿子……我老婆背着我跟新欢好上,我可以离婚,可是他们不能把我儿子偷走,谁也不能抢走我儿子。” 说道动情之处,苏木还抬手遮住了自己的额头。 沈鹤有一张好皮相,声音也好听,前天见他这样伤神,动了恻隐之心。 还在犹豫之际,苏木握住了前台的手腕,深情款款地与前台对视上:“我在家里找到他们明天就要出国的机票,再不抓紧时间,我就要和儿子永远分开了,你帮帮我,好吗?” 他的声音那样温柔,姿态那样恳切,感情那样真挚。 看得前台小姑娘,脸上一阵绯红,又为他对儿子的感情所动容。 红着鼻头报给他一个房间号。 苏木回以一个温柔的笑容,随后快步钻进了电梯里。 徒留下前台捧心感叹:“这样的好男人,好父亲,居然还有人不满足,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电梯缓慢地朝着13楼上升。 苏木看着电梯镜子里反射出沈鹤的这张脸。 真好用啊。 “我怎么记得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人。”沈鹤的声音响起。 镜子里,沈鹤的眉头轻压,刚刚哭过的眼角还有些氤氲的美感。 和苏木一起看到这幅画面的沈鹤本尊,内心有些别扭。 这是他? 苏木轻笑两声:“跟某人学的,还不及他三分演技。” 她可没忘记在东九区的时候,沈鹤是怎么做到面不红气不喘,一本正经胡说八道,随口乱编各种身份,接近嫌疑人套取信息的。 沈鹤无奈地叹了口气,透过镜子,他仿佛看到了少女狡黠的笑脸。 随她吧。 电梯到达13层,苏木一刻也不敢耽搁,就往1318走。 她沉着嗓音,装作是客房服务,敲了敲门。 可半晌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苏木已经能感受到来自周期身上的元炁了,虚弱的还没有他枕头上的一半浓烈。 她压低声音问,“沈鹤,现在怎么办?” 沈鹤没有回答他,而是直接重新掌握了身体的主动权,他转身,敲响了隔壁的房间。 苏木惊讶,原来他能操控自己的身体啊! 里面是几个约着出来开黑的大学生,给他开了门,正想问他有什么事,沈鹤闪身进了房间,坐在电脑前的另外三个男孩还没反应过来,沈鹤已经推开了窗户,一步跨了出去。 “卧槽!什么情况!” “卧槽!来自杀吗?” “卧槽!愣着干嘛,救人啊!” “卧槽!先报警还是先120啊!” 四个男孩急忙往窗边奔,只见沈鹤攀着窗沿,长腿一迈,跨到了隔壁下层窗户的顶上,他手掌用力一推,人眨眼就攀到了隔壁的床沿上。 1218的窗户顶上,位置只刚容下他的一只脚,可他却站得十分稳。 他动了动1318的窗户,推不开。 他蓄力,一脚踢碎了1318的玻璃窗,手撑着窗沿,一个翻身就跳进了1318里。 隔壁四个男大学生,异口同声发出惊呼:“卧槽!牛杯啊——” 沈鹤刚一落地,黑漆漆的房间里,阴面就袭来一阵风,他侧身躲开,接着耳边有利器划过的声音,似乎是小刀。 沈鹤心下一沉,凭借着听力,在黑暗中,与那人打了起来。 对方没有什么章法,似乎也看不清他,只是胡乱的挥动着手里的刀,想要逼退沈鹤。 哪知沈鹤一点惧意都没有,他偏了偏脑袋就精准地避开了小刀。 右侧床边附近,传来了痛苦的低吟声,同时,沈鹤也闻到了浓稠的血腥味。 “沈鹤,是周期,没错!” 听到苏木的声音,沈鹤点头,一脚踹中了持刀人的心窝,将他踢开,沈鹤转身要去摸床头的灯,可在灯打开的一瞬间,一个巨大的背包砸向沈鹤,沈鹤避之不及,只得出拳抵挡。 也就是这一眨眼的功夫,持刀人扭开门把手,撒腿就往外跑。 沈鹤本想去追,可恢复了照明的室内,少年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眉宇间全是冷汗,他捂着腹部,弓着身子,床单被他的鲜血浸湿了。 隔壁的大学生伸进头来,看到床上的少年时,不由傻了眼。 “麻烦你们打120。”沈鹤沉稳的声音响起,那几个大学生连连点头,出去打电话。 沈鹤一手掏出手机,拨打司正的电话,一手伸过去摸了摸周期的额头,他的头发湿漉漉的,不是被汗水打湿的。 “喂,鹤哥?” “南桥大道148号,鑫家快捷酒店,1318,周期在这里,腹部被捅穿了,已经有人打了120,联系一下交通部,把救援路线腾出来。” 司正赶到医院和沈鹤碰头时,三组的人已经接手了现场的工作。 沈鹤不想一会儿被记者堵住,便和司正约在了南桥上。 “鹤哥,你也太神了吧,这么快就找到周期了!” 面对司正的吹捧,沈鹤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叹气。 “你别高兴得太早,人没有抓住,还有更多的孩子没被解救。” 司正刚想说这是迟早的事,却又想到了什么,警觉道:“鹤哥,他们真是团队作案?” 沈鹤颔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刚刚周期迷迷糊糊间,塞进他手里的东西——录音笔。 第93章 黑暗留下影子 那支录音笔沈鹤并没有交给司正,司正还在调查沈鹤给出的嫌疑人信息,这个录音笔里隐藏了些什么,沈鹤想自己先调查一番。 沈鹤在暗黑中与持刀人交手,从他的身形以及身手来看,并不能和学校提交的那九人相对应。 这就可以确定,本次作案的至少有两个人。 一个负责拐走周期,一个负责掩盖作案过程。 如果不是苏木有这特殊的能力,这样大的城市,搜救犬找到周期的时候,恐怕人已经没了。 司正还要去医院一趟,毕竟周期和徐琳现在都在医院里,和沈鹤核对了现场的情况后,他就匆匆离开了。 直到回到家以前,苏木都一直在沈鹤的身体里。 “沈鹤,你的桃木牌呢?”看着一回家又扎进书房的沈鹤,苏木问起来。 她也是到此刻才发现,家里好像没有桃木牌的痕迹,每一个房间她就进出自如。 但也是因为之前在东九区的影响,她不敢靠近厨房和沈鹤的房间。 对着电脑埋头苦干的男人,略微抬了抬头,面上神情有些不自然:“应该是落在东九区了吧。” 苏木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她能对沈鹤附身呢。 “可是今天怎么会附到你身上呢……我明明感觉是小肥啾在吸我啊!” 对于这件事,两人均没有什么头绪,毕竟玄学这方面,都不在两人的擅长领域里。 “你刚才一直都可以行动吗?” 她像个好奇宝宝,沈鹤却也耐着性子抽空回答她。 “嗯。”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赶出来?” 沈鹤顿了顿,声音有些模糊不清,“不是说,鬼可以通过吸阳气补充自己吗……” 苏木那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好半天才从喉咙里发出“噗”的一声,实在没憋住,笑了出来,“沈鹤,你好可爱哦!” 男人无奈地瞥了她一眼,也没跟她计较。 但苏木心里清楚他的一片好意,心情颇好地坐在沈鹤身后的书架上,摇晃着小脑袋陪沈鹤忙碌。 夜深了,但气氛正好。 次日,沈鹤是在书房醒来的,昨晚熬得太狠,直接在书房睡着了。 苏木期间几次想叫他回房睡觉都没能成功,又不好意思在不经过他同意的情况下附身带他回房,更担心多次附身真的会对他造成影响,所以只给他身上披了一条毛毯,就窝在他身边闭眼冥想。 司正的电话打过来,先惊醒的居然是沈鹤。 他也一夜没合眼,按照沈鹤的提示,和三组组长分别带人蹲守嫌疑人。 周期被救,持刀人逃命,直接影响了嫌疑人和持刀人的汇合。 凌晨四点十三分,三组组长将鬼鬼祟祟拖着行李包的一名嫌疑人捉拿归案。 司正这边也不敢掉以轻心,安排了警察轮班盯着另一名嫌疑人,先回局里进行审查。 被捕的是一名保洁,三十四岁,是一名自称来自农村的女性,无论怎样问询,她都不肯承认和周期案有任何关系。 对于匆忙离开学校一事,也只是说自己老家亲人病重,所以才要返乡。 搜身时,在她的包里搜到了一张已经被揉得看不清地址的车票。 这是个老手。 不过好在,沈鹤提供给司正的资料里,有一份详细的人物生平记录,详细到可以直接刻在墓碑上的那种。 根据资料显示,这名保洁在十年前曾经参加过一款网游自定义关卡设计大赛第五名的成绩。 一个自称不识字,没上过学的农村妇女,却在二十四岁的时候拿到过网游设计比赛的好成绩。 傻子都明白这不合理。 司正给沈鹤汇报这件事的时候,笑得十分得意,“她应该想不到,原来世界上还有人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她。” 这是自然的,年代不同了,现在所有的一些都会被数据所记录下来,只要有心去查,每个人都是透明的,相对的,如果这些数据是落入歹徒之手,也是致命的关键。 这就是大数据时代的利与弊。 “但仅仅只凭她参加过比赛,也不能确定她就是持刀人的帮凶。”沈鹤捏了捏鼻梁,思绪渐渐回笼,苏木还趴在他手边,没有清醒过来,他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电话那头的司正,突然沉下声来,一手捂着听筒,声音闷闷的传来:“这才是我要跟你说的重点,早上八点多的时候,搜尸犬在南桥底下发现了持刀人的尸体,我们核对了他的身份,是临市一家网咖的网管,也是在十年前那场网游设计大赛里拿过奖项的,他还是第三名呢!” 畏罪自杀了? “自杀还是他杀?” 司正道:“从伤口痕迹来看,是自杀,已经送去法医那边了,这事主要负责人是三组,我也不好问太多,毕竟只是借调过来打下手的。” 沈鹤表示理解,视线从苏木身上转移到电脑屏幕上,他的食指轻轻敲了敲键盘:“如果是这样的搭配,这个案子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我明白,这两个人的能力,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沦落到做保洁和网管的地步,能让他们如此蛰伏的,一定是背后有更大的组织和更详尽的规划。” 司正顿了顿,又问道:“可有一点我没明白,为什么持刀人对周期手下留情了?周期早上已经转入普通病房,他只是有些失血过多,身上并没有其他的殴打痕迹,血液里也没有其他元素,如果说他们是拐卖团伙,下迷药,殴打都是有可能的,如果是贩卖器官,周期更不可能活着了。” 沈鹤将电脑上的文件,复制了一份,拖到邮箱里,“原因大概就是昨天的录音笔里,我进行了残留文件的数据恢复,复原了几段不到三秒的音频,里面有一个交易人的通话录音,但因为只有三个音节,分辨不出更多的东西,我已经打包发到你的邮箱了。” 交给局里,通过声纹识别也许有机会锁定嫌疑人。 大概是为了拿到这支录音笔,才使得他们没有对周期轻举妄动。 但最后周期能活下来,也许是在某一刻,那位三重雪,对他起了恻隐之心。 毕竟周期曾经是他的“亲友”。 沈鹤正收拾着周期的笔记本电脑,准备让司正捎带过去,还给他们母子。 苏木醒了过来,她迷迷糊糊的飘到沈鹤身后,看了看那笔记本,问:“为什么徐琳要把笔记本交给你,而不是警察呢?” “因为我帮她撒了谎,就算是伸张正义的警察,也有注意不到的细节,她如果对警察如实相告,难保他丈夫不会知道周期是因为和她起了争执,所以才离家出走的,那她可能还会再次受到伤害。” 那帆布包有些陈旧,上面还有已经洗不干净的油渍。 但帆布包上画着和和美美的一家人简笔画,看上去像是小朋友自己手工diy的作品。 苏木:“她会离婚吗?” 沈鹤:“谁知道呢。” 清官难断家务事。 沈鹤叫了宅急送把帆布包连带录音笔一起寄给了局里。 苏木突然想起还有一个疑点没有揭开:“周期到底要给阮鹿棠怎么庆祝啊?” 这个答案,沈鹤在拿到周期笔记本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周期的电脑里有一个上锁的文件夹,里面全是他的日记,其中有一页就提到,他很喜欢新来的女老师,她不像一个来完成任务的打工人,她像一个朋友,能尊重他的喜好,坚守他的秘密。 日记里提到—— “有了共享的秘密,我们就一定是朋友。但是阮老师看起来没什么朋友,总是一个人上下班,偶尔有电话,也是一个语气态度十分不好的男人。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没有朋友呢?等有一天,我要把三重雪他们介绍给阮老师!” 第94章 沈鹤,你露馅了 只是后来,阮鹿棠辞掉了周期的家教工作,电话也打不通,沈鹤也没有机会再告诉阮鹿棠周期为她准备的庆祝。 还是徐琳告诉沈鹤,是一名男士打来电话,自称是阮鹿棠的男朋友,他说因为周期的事,阮鹿棠受到了惊吓,病了好几天,所以就不再来了。 因为以前阮鹿棠和这名男士通电话的时候,徐琳在场过,能认得出声音,也没就没有做他想。 苏木知道这事儿,还气了好几天,说一定是霍子骁那个霸道总裁擅自做的决定,阮鹿棠那样的人怎么会因为被绑架就吓得不告而别呢。 听着她气呼呼地为阮鹿棠打抱不平,沈鹤还好笑:“你跟她也不过数面之缘,也没有说上一句话,怎么对她就有这么好的印象。” 苏木叉着腰,嘚瑟地笑了两声:“嘿嘿,这就是眼缘吧!她长得可爱,又很有担当,我很喜欢她!” 她后面还有半句话,在心里默默道了出来:“不像某些人,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还以为是什么失恋失意的颓废大叔,很难产生好感。” 沈鹤冷笑了一声:真是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几天后,就到了和孟潮约好看画的日子。 孟潮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并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但礼数方面却一直很到位。 早上九点多沈鹤就接到了孟潮助理的电话,询问他今天具体的见面时间,还告诉沈鹤,考虑地画比较大,携带并不方便,所以届时会安排车辆来接他们,让沈鹤不用担心运送问题。 “我觉得孟潮比霍子骁会做人!” 最近,苏木总是会适时地冒出来,踩一脚霍子骁。 并不是为了夸孟潮,毕竟前两天她在玻璃窗边看到有邻居遛狗,那小狗应是憋到指定区域内,才放松去大小便。 那时,苏木就说:“我觉得这狗比霍子骁有素质。” 她还挺记仇。 沈鹤端着咖啡从她身后走过,心里记下了,以后还是不要轻易惹怒她。 中午十一点,沈鹤来到了梦画集团的大楼下。 孟潮亲自站在门口迎接他,身边还跟了几个带着白手套,穿黑西装的人。 “孟总。”沈鹤主动伸出手。 孟潮面上有几分和善的笑意,虽然还是掩盖不了他浑身阴森的气质。 “沈先生,叫我孟潮就好。” 两人这边寒暄客气,那头在几名保镖的护送下,那幅画被抬进了大楼,戴着白手套的那几位向孟潮示意后,紧跟上去。 孟潮向沈鹤解释:“这是常年与我们公司合作的鉴定师,他们全程监督、保护,确保画作不会出现意外情况。” 这意思是告诉沈鹤,不要担心,不会以假冒真换了你的画。 不过,沈鹤确实从来没担心过这件事。 画作的分析是需要时间的,在孟潮的带领下,沈鹤参观了他们的机房和展厅,大致地了解了他们将如何分析和数字解剖这幅画。 技术内容听得苏木晕头转向的,差点在沈鹤口袋里进入睡着。 不过参观展厅的时候,苏木倒是来了精神,因为要保护画作,所以室内没有自然光线,和博物馆一样,全程采用精准温度的灯光照射。 苏木便自行离体,溜达去了。 有孟潮在,沈鹤也不好出声阻止,只能时时留意苏木的位置的,避免她转悠开心了,人跑丢了。 沈鹤对于艺术的鉴赏,可以说是俗人一个,虽然怀有敬畏之心,但并看不懂这些高雅的艺术。 只是在看到一幅山水画时,沈鹤停住了脚步。 画上是连绵不断的山脉,一条蜿蜒小溪,还有隐在山脚下的酒村农家。 这幅画名叫《人间》,没有署名,但放在整个展览厅最中央的位置,想来应该是一位大家之作了。 虽是叫人间,可画面上的主体是层峦叠嶂的山,颜色用得非常大胆,山体如翡翠碧玉,让人不禁想起那幅旷世名作《千里江山图》。 那条溪流清澈见底,隐约可见跃出水面的小鱼儿,正在奔着激流往上游行。 用以表达人间烟火气息的房屋也没有四处点缀,只在画面小小一角,成堆地盘在那里,有几道寥寥炊烟,完成这画中的生活气息。 可不知为什么,沈鹤看到这幅画,立马就能想到鲜活的人间。 或许是因为颜色丰富,也或许是因为每一处都栩栩如生,这幅画上有生的气息,浓烈得让人看一眼,就会想到人间真好。 孟潮走过来,见沈鹤在品味这幅画,脸上终于浮现可清晰可见的笑容。 “沈先生很喜欢这幅?” 沈鹤淡笑:“我也不太懂画,但这幅画,很生动,也有禅意,颜色活泼,但不失雅致,景物单薄,层次却十分丰富,我很喜欢。” 孟潮语气里有几分得意:“这是我妹妹的画。” 提起妹妹,孟潮身上的阴森褪去了不少,甚至沈鹤在他的眼底看到了炙热的情感,怀念又爱怜。 沈鹤略微感到了不适。 这人……也怪变态的。 随后,孟潮邀请沈鹤吃了一顿不错的午饭。 等他们再回到公司时,画的解析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 速度之快,令沈鹤都有些诧惊异。 “确实如沈先生所说,这幅画是多幅作品剪切贴成的,但用作剪贴的素材也全都是手工绘画,我们把图层进行的初步的分离,还没有开始修补,但大致可以看出,作为素材的画,内容几乎全都是风景和建筑。” 听着检测人员的汇报,沈鹤点了点头,“能看出是哪里的风景和建筑吗?” “这就需要等修补之后再来判断了,但有几幅图的景象,不太像是现实作品,比如开着金色叶子的树,这更像是一些神话故事里的插图。” 这个结论,对于揣摩h.g的意图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帮助。 沈鹤蹙眉深思。 孟潮对检测人员摆了摆手,打圆场道:“画面的分析还是需要全局来看,等修补完了,也许会有新的线索。” 沈鹤点头。 下午沈鹤拒绝了孟潮安排的车,说自己还有别的事,就自行离开了。 苏木憋了一上午,终于可以畅所欲言,当即就拉着沈鹤,对梦画国际展厅的画进行了全方位的品鉴和赏析。 听她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地说了半个多小时,沈鹤终于觉得头有些麻了,出声打断她。 “你生前,该不会是哪个美院的学生,到死都在画作业吧。” 苏木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噎到了一般,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悠悠地道:“那不可能,在我的印象里,好像并不会因为学习这一类的事而苦恼,我八成是个学霸,而且精通的东西说不准也很多。” 沈鹤哑然。 她到底是有自知之明,还是没有自知之明呢。 “沈鹤,你是不是很喜欢逛商场啊……” 伴随着苏木弱弱出声的话,沈鹤又听到了她心里的碎碎念,“隔三差五就要进一次商场,买衣服,吃饭,我应该不会再遇到比他更爱逛商场的男人了,要是活着,做个姐妹应该很不错吧,毕竟他爱买衣服。” 沈鹤捏了捏小肥啾的肚子,进了一家童装店,指了几个货架,让店员包起来。 苏木这才想起来,明天小铃音就要回来了。 她讪笑道:“你是在给小铃音买东西啊。” 沈鹤回以一笑:“不,我就是爱买衣服。” 苏木:? 苏木怀疑沈鹤能听到她的内心独白。 坐在沈鹤的口袋里陷入思想斗争的苏木,突然被沈鹤亮起来的手机晃得眼睛差点瞎了。 “沈鹤!有你的短信!” 一只干燥温暖的大手探进口袋里来,掏出了手机。 几秒钟后,传来男人略带凉薄的笑声:“第二幅画到家了。” 苏木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涩涩的:“可是沈鹤,刚才我没有出声,只是想了想有你的短信。” 嗯……露馅了。 第95章 交锋 沈鹤虽然心道不妙,但面上却还能故作镇定道:“你在说什么?” 苏木啧了一声,却没有再纠缠下去。 都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了,对于沈鹤她也有了一定的了解,这个人惯会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信口拈来还能面不红气不喘地,还得下次再捉他一个现形还好。 “先回家看画吧。”沈鹤一言既出,立马动身。 这次的画相较于上一次篇幅更大,摆放在客厅正中央,跟个电视机似的。 在沈鹤拆掉了外包纸张,将画作一览无遗后,沈鹤与苏木都陷入了沉思。 这是一幅相当普通的山水画。 “倒不是我有什么猎奇心理,但这幅山水画和上一幅蒸汽仕女图比起来,是不是过于平庸了一些?”苏木学着沈鹤,两人一齐捏着下巴打量着眼前这个“大线索”。 和上一幅一样,画上附带了一张署名为lock的卡片,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的信息。 沈鹤捏着鼻梁,给孟潮去了一个电话。 专业的事还是应该找专业的人来处理。 苏木围着画转了好几圈,一张小脸几乎要贴到画上了,沈鹤刚挂完电话,看到的就是她撅着屁股凑在画布上的画面。 有点……不忍直视。 “沈鹤,这一幅画是打印的。” 沈鹤挑眉,他回想起上次也是苏木在画作上发现了叠画法,这小姑娘年纪不大,懂得还挺多。 “上一幅是手绘,这一幅是打印,这是什么用意呢?”苏木呢喃着,找不到门路。 沈鹤提醒她:“那你换个角度,找找两幅画的相同点。” 苏木:“大小、画风、色彩、对象都不同,上一幅是多幅画组成的,难道这一幅也是?” 她将手围了个小圆圈,成望远镜状,细细审视着画中一片小山坡。 “诶!还真是!沈鹤,这幅画也是多幅组成的!” 她喜出望外地指着画对身后的沈鹤道:“你看这个山势,看起来杂乱无章,其实是因为他们是一幅又一幅的山抠出来叠在一起的,还有这个树林,虽然细节部分处理得很不错,但是每个人的笔法都是不同的,所以树叶的形状,树枝的伸展走向都是完全不同的,而这一片林子,有好几种不同的树。” 她正在为自己得出的结论而欢欣雀舞,可沈鹤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 注意到沈鹤的视线,苏木站直身体,不明所以:“你看我干嘛?” 沈鹤轻笑:“你自己没有发现你对画的了解,有些超过于普通人了吗?” 苏木眨了眨眼睛,一溜烟窜到了沈鹤身侧:“你的意思是,我可能是个美术生?” “之前你说你叫苏木,而苏木又是一种中药药材,加上在山田案里,你对秋明菊这种小众植物的了解,我一直以为你家里可能是专注中医药学的,但你对画的了解又不像只是普通的爱好者,或许我们可以试试就医药世家的美术生这个身份,进行筛查。” 这还是沈鹤头一回主动提起调查苏木身份的事,虽说没有明确地推理出她的身份,但光是这一点点的信息已经让苏木感激万分了。 她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映着沈鹤的模样,流转的眼波像是在细细膜拜他的仁慈。 “沈鹤,谢谢你愿意帮我。” 她如此诚恳地注视,竟令沈鹤忽然觉得,在她面前自己还不够洁净,还不配浸泡在她的瞳仁里。 我是一个懦弱的逃兵,怎么配做你的英雄。 沈鹤撇开脑袋,去看不远处的画,岔开话题,“等我帮你找到家人,再谢不迟,先把画拍下来,然后送到梦画国际吧。” 苏木甜甜一笑,嗓音清脆地应了一声,“嗯!” 次日,是小铃音难得的假期,她要到沈鹤家里住几天,再回去学语言。 昨晚沈鹤和苏木两人,亲自为她收拾了二楼的客房出来。 沈鹤家里的装修偏美式田园风,墙壁都用木板包了一层,所以房间会显得有些沉闷。 他们给小铃音的房间换上了浅黄色的床上用品,还摆了小熊和小兔子的玩偶在枕边,苏木特意用小竹篮插上几株雏菊放在窗台上,点缀整个房间。 房间里的书柜、梳妆台、书桌都铺了一层蕾丝桌布,这倒是沈鹤的主意。 买蕾丝的时候,苏木皱了好久的眉头,一面震惊沈鹤居然是喜欢蕾丝的,一面又纠结沈鹤挑选的蕾丝确实还挺好看。 心情非常复杂。 天气凉了,门窗都得紧闭,房间难免会出现一些怪味,苏木还十分贴心地给小铃音选了一款栀子花香的室内香氛。 温馨又香气扑鼻的房间,按理说,小姑娘应该都会喜欢吧。 为了迎接小铃音,沈鹤一大早就订了火锅食材上门,可两人左等右等,眼瞅着就要到午饭的饭点了,小铃音还没到。 苏木趴在二楼的阳台上望眼欲穿,进出小区那么多人,就是不见那个小身影。 她昨天还特地把小肥啾用沐浴露洗了一遍,又拿吹风机给吹干的,整只小山雀香喷喷,毛茸茸的,还用沈鹤挑选的蕾丝边角料打了个蝴蝶结系在脖子上。 这只小肥啾此刻正被端放在玄关处的柜子上,保管一推开门就能看到。 “沈鹤,她怎么还不来啊?”苏木的声音从楼梯上传下来。 沈鹤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他一直没有出声,举着电话的时间越长眉头皱得越紧。 察觉到情况不妙,苏木飘到他身边,询问:“怎么了?” 沈鹤放下手机,起身准备去拿外套:“司正的电话打不通,联系小铃音的语言老师,她说早上九点司正就把小铃音接走了。” “啊?”苏木大惊失色,立马钻进小肥啾的身体里,等着沈鹤换好衣服,带她一起出去找人。 突然,客厅响起了十分老旧的电话铃声。 来自茶几上那个复古的轮盘电话。 这玩意儿苏木第一次见的时候,还以为是个摆件。 当初只是为了报装宽带,所以办理了座机电话,这么多年也从来没响过。 这冷不防响起声音来,沈鹤自己都吓了一跳。 沈鹤和苏木对视一眼,没有半分迟疑,他径自走向电话,拿起听筒,苏木贴在他的手背上,以便能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 “好久不见了,沈大侦探,喜欢我送给你的礼物吗?” 电话里的声音经过声纹处理以及变调,听起来失真又沉闷。 但苏木和沈鹤心里都知道,打电话的人,一定是雷恪。 “礼物?我是个俗人,送礼还是喜欢真金白银的好,画落在我的案台上,糟蹋了。” 沈鹤空出的那只手在苏木跟前晃了晃,对着她做出敲键盘的动作。 苏木会意,她拍了拍翅膀,沈鹤的书房被打开,一台厚重的笔记本电脑晃晃悠悠地飞了过来。 沈鹤从空中接住笔记本电脑,随即切入了一个全黑的界面里。 电脑屏幕中央,有一个类似雷达探测的动态图案。 “噢?沈大侦探最近和梦画国际的那位孟总走得很近,我还以为要往艺术界发展了。” 雷恪就像个多年不见的老同学一般,和沈鹤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沈鹤的电脑上,突然出现了多个红色亮点。 饶是苏木看不懂程序,此刻也明白,电脑追踪到了多个类似的电话信号,没办法逐一排查哪个才是雷恪的所在地。 “你不用白费功夫了,我既然敢给你打电话,就不怕你追踪信号。” 雷恪有极强的侦查和反侦察意识,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没能将他抓捕归案的原因。 沈鹤轻笑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你想做什么?” 他虽是在笑,可语气却冷得可怕。 雷恪惊叹一声:“噢!别这么凶,我只是想跟老朋友打个招呼,顺便再送你一件小礼物。” 随后,听筒里传来他对着身边人低语的声音,接着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大哥哥,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呀?” 是小铃音! 第96章 名为hpv1gn9的礼物 听到小铃音声音的那一刻,苏木和沈鹤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不是司正去接的小铃音吗,人怎么会在雷恪的手里。 庆幸的是,从小铃音的语气和语调听来,她好像暂时没有危险。 沈鹤柔声轻哄:“早上不是有警察叔叔来接你了吗,你们怎么没回来呢?” 小铃音撅了噘嘴,有些不高兴道:“我现在就跟警察叔叔在一起呀,可是他说要等大哥哥来接。” 沈鹤屏住了呼吸:“那你现在在哪里?” 电话从小铃音的手里又转走,那道处理过的嗓音再度传来:“直接告诉你,不是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了吗?我听说他们东九区自称为日出之国,那就往日出之处找吧,沈大侦探,抓紧时间哦,要下雪了,小姑娘穿得有点少。” “你!” 沈鹤的声音被对方无情挂断。 苏木已经操控着沈鹤的手机,搜索了整个城区的地图。 沈鹤手掌撑着额头,闭眼沉思了片刻后,立马往门口走去。 苏木抱着手机钻进他的口袋里,“你已经知道是哪里了吗?” 沈鹤从衣架上随手取来一条羊毛围巾,顶着寒风出了门。 带着口罩,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苏木耳朵里:“帝都现在的日出时间大约是早晨七点十四到七点二十之间,语言老师的家,正好在我这栋房子的东面,以我的房子为坐标轴原点,x7,y14,大概的位置应该是新茂科技大楼。” 雷恪让沈鹤速度快一点,那么就不会离他们太远,他提醒了小铃音穿得不多,那么他们之前可能在温暖的室内,现在他极有可能抛下小铃音一个人站在室外等候。 想到这里,沈鹤招手拦了一辆车,让师傅快速往新茂科技大楼赶。 这栋大楼的位置正好在一个夹角处,今天风又这么大,一个成年人站在外面,都能被风吹得寸步难行,何况一个几岁的小朋友。 不巧的是从沈鹤家出发,需要途经好几个易堵路段。 听着司机师傅导航里报道的预估拥堵时长,这样冷的天里,沈鹤竟然流下了一滴汗。 苏木坐在口袋搜索了前往新茂科技大楼的路径,找到了最近的直线距离。 她从口袋里伸出头来,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阴云密布,狂风大作。 还好。 “沈鹤,这样堵下去,等你到了,小铃音都冻坏了,我先过去,你随后再来。” 她说完就摇下了后座的车窗,沈鹤阻止不及,苏木卷着他怀里的羊绒毛毯就飞了出去。 此时如果有车主往外张望,一定能看到天边有一条毛毯在逆风飘扬。 苏木认路的本事实在不行,所以她只记住了几个大型建筑物的名称和大致的外貌,依靠建筑物找到方向,火速赶往小铃音身边。 高楼大厦之下,广阔的平台上,原本应该有喷泉和停靠的车辆,可今天却意外的空旷。 这使得站在上面的小人儿,被四面吹来的寒风,肆无忌惮地袭击着。 小铃音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背着的双肩书包里只放着她的课本和家族产业的护肤品。 她原本还有一个小箱子的,可刚才接她过来的叔叔说沈鹤过来了,他要去接应,就拖着她的行李箱离开了。 那行李箱里,装着不少零食和衣服。 现在全没了。 她冻得直打哆嗦,想要进大楼里躲一躲风,可是又怕沈鹤过来找不到她。 就在她打出第一个喷嚏的时刻,天边飘来一条毛毯,稳稳当当地落在她的肩头,把她包裹了起来。 那毛毯还在她胸口打了一个紧紧的结。 小铃音眨了眨眼睛,“小……助理?” 苏木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怎么知道是我?” 小铃音拢住身上的毛毯,笑嘻嘻道:“我知道你跟大哥哥肯定会来接我的,不是他那就是你咯!” 苏木操控着毛毯拍了拍小铃音的脑袋:“走,我们先进大楼里,等沈鹤来。” 有苏木在,小铃音就不担心走丢了,她听话地背着书包往大楼里去。 坐在温暖的大厅内,苏木问她:“你在电话里说是警察叔叔把你带到这里来的,你确定是之前见过的那位警察叔叔?” 小铃音点头。 因为沈鹤晚了小铃音好几天回国,所以接待小铃音的工作沈鹤全权委托给了司正。 小铃音之前是见过司正的,没理由会跟着一个陌生人跑。 如果她没有认错的话,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雷恪还会易容。 “今天来接我的警察叔叔给老师看过他的证件,我一开始也没有怀疑他。” 小铃音伸出小手拢在嘴边,对这毛毯小声道,“可是,一路上他向我提了好多关于大哥哥的问题,还一直在打听我和大哥哥的关系,我装作听不懂的样子,一直跟他说日语,再后来他用我的手机给你们打电话,他还开了自己耳机上的一个开关,我就知道,这个人肯定是个坏蛋,但是如果我表现出我发现了这一点,说不定就会遇到危险,所以只能装傻配合他。” 看她人小鬼大的样子,苏木反而松了口气。 还好小铃音聪明,要是不够聪明的小朋友,不知道在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都等不到他们来找。 “你做得很好,以后也要记住,遇到突发情况,第一任务是要确保自己没有危险,另外,以后不要站在外面等,万一下雨下冰雹的,把你淋坏了怎么办,你放心,无论你在哪里,我和沈鹤都一定会找到你。” 苏木的声音轻柔却又有力量,听得小铃音心里暖暖的,展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来。 可那也是苏木的心里话,她认真的感受着小铃音身上的元炁,要将这种感觉刻在自己的灵魂里,她保证,以后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会第一时间把小铃音找出来。 沈鹤是在半个小时后和司正一起赶过来的。 司正衣衫凌乱,胡子拉碴,还好是平头,不然整个人看上去跟遭遇强盗了一样。 “这王八蛋,居然敢假冒警察,还真让他做出了以假冒真的证件来,等老子抓到他,不把他脸揍肿,让他冒充老子!”他一路骂骂咧咧地跟随沈鹤靠近。 沈鹤抬起手肘给了他一下,“当着孩子的面,不要说脏话。” 司正转头,和眨着圆溜溜葡萄眼的小铃音对视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忘了!哦哈哟啊!小朋友!” 他冲小铃音打招呼,小铃音乖巧地从凳子上爬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两人跟前,冲着司正认真地鞠了个躬,向他问好。 被她行了这么一个大礼,司正瞬间僵硬在了原地。 沈鹤蹲下身来,朝小铃音摊开手,小铃音一双葡萄眼弯了弯,往前蹦了两步,扑进沈鹤的怀里:“大哥哥!” 沈鹤拖着她的腿,将她抱起来,坐在自己的手臂上,一手轻柔地护着她的脑袋,又紧了紧她身上的毛毯。 小铃音伸出小手,抚摸着沈鹤的脸颊,说国语的声音又软又甜,虽然还有些口齿不清,但听大致听出她在说什么:“我好想你呀!” 刚刚被大礼冲击到了的司正才缓过劲儿来,就和沈鹤一起又一次僵硬在了原地。 两个大男人受到了来自东九区小萝莉的可爱暴击。 苏木藏在毛毯里偷笑,沈鹤闻声又轻轻摸了摸毛毯。 “对了,哥哥,那个坏蛋在我口袋里塞了一张纸条,要我之后见到你,就交给你。”小铃音在身上一通翻找,最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 沈鹤抱着孩子腾不出手来,是司正接过纸张展开,上面打印着一行宋体。 “沈大侦探,我要送给你真正的大礼——hpv1gn9。” 看到那最后一串字符时,沈鹤的瞳孔有一阵收缩。 苏木的声音从他脑海里响起:“hpv1gn9不是雷恪图纸上那个炸弹的名字吗?” 第97章 画的谜底 司正自然也知道这串字母数字意味着什么,他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收起来,对小铃音道:“没事,有警察叔叔在呢。” 司正对沈鹤使了个眼色,后者颔首,“我们先回家。” 小铃音的这一遭变故,这是雷恪的警告,也是一种挑衅。 他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沈鹤的动向,他可以肆无忌惮的隐藏在黑暗里,窥伺沈鹤的一切,但沈鹤却连他在哪里,长什么样子都无从知晓。 安顿好了小铃音,沈鹤在厨房准备午餐火锅,苏木悄悄跟在他身后。 “雷恪是不是被你激怒了,所以想要报复你?” 沈鹤盛了一小碗汤,尝了一口,道:“他这种人有什么可激怒不激怒的,我跟他多年前交过手,胜负未分,我就出国了,赵王陵的案子知道是我在幕后帮忙,又挑起了他的胜负欲,与其说是他被我激怒了,不如说是他想激怒我。” “不然还是让小铃音先不要去语言老师家上课了,直接在家里上网课吧,万一有个什么情况,在家里总是好照应一点。” “你不介意,那就让她在家里上网课吧。” 苏木不明白沈鹤这个所谓的“介意”是怎么个意思。 沈鹤解释:“小铃音一直以为你是某位了不起的博士研发的ai系统,你要跟她朝夕相处,难免谎就越撒越大。” “没关系,我觉得小铃音其实什么都懂,但不该问的,她从来没有多问过。” 沈鹤笑了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苏木和小铃音建立起了这么深厚的感情。 看来苏木离家出走的那几天,两人经历了不少事。 饭后,沈鹤交代了小铃音不可以随便乱跑,又告诉了她书房的密室和家里的安保系统在哪里,确保就算他们出门了,小铃音在家也能自保。 隔天一早,在看着小铃音进行了一遍自救操作演习后,沈鹤便带着苏木出门了。 孟潮的助理给他来了电话,说画的分析有了新的进展,通知他们随时可以来梦画国际。 这次是沈鹤自己打车过来的,孟潮不在公司,免去了许多见面的客套和礼节,沈鹤跟随助理直接进了会议室。 “沈先生,仕女图那幅我们组员加班加点,已经将图层全部拆分修复完毕,这里是全部的图层资料,同时我们通过ai数据库的比对,从分解的图层里,找到了几处帝都的实际地点。” 屏幕上弹出仕女图的分解画面和实景对比。 从仕女的裙摆、袖扣、披帛和发丝上分别提取出了公园、科技馆、烟草公司和商场的地理画面。 沈鹤飞快地扫过这些画面,最后却指了指仕女的眼睛。 “叆叇上没有检索出对应的实景位置吗?” 整幅图里让人感觉最违和的就是仕女戴了一副叆叇。 画师在仕女眉眼的刻画上花了不少的功夫,画得栩栩如生,让人一眼就能想起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这样的诗词,可偏偏又贴了一副叆叇来朦胧五官的美感。 这别有用心都已经写在脸上了,怎么会什么都没有查出来呢。 负责汇报的员工答道:“叆叇的构成确实用到了几幅图,但是很特别的是其他贴画都是工笔画、素描图,只有叆叇用的是色彩饱满的油画,画的也是一些神话、圣经里的画面,我们核对了一些教堂、租界老房,都没有能完全对应得上。” “辛苦你们了,可以的话,麻烦帮我把数据拷贝出来,我想带回家再看看。” “好的,没问题。” 因为山水画的构成用了近千幅画,小到一个像素点都可能是一幅图,工程量比起仕女图要翻了不知多少倍,所以工作人员并没有就此给沈鹤提交什么有用的信息。 回家路上,苏木愁眉不展,“雷恪到底想传达什么呢?” 沈鹤手里捏着一张新车销售的宣传单,看了又看,并没有注意到苏木在说什么。 “沈鹤!沈鹤!” “嗯?” “仕女图都解析出来了,还是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你不着急吗?” 沈鹤把宣传单叠起来放进口袋里:“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啊?是什么?” 沈鹤在手机地图上将会议上提到的几处地理位置标记出来,再将他们之间连接起来,得到了一个上宽下窄的四边形。 随后他又将四边形正中央的一处地名圈出来。 苏木伸着小翅膀努力够了够,将地图放大,看到了一行字——天使之眼。 “我明白了!这个四边形就是那个叆叇,里面圈住的就是天使之眼!天使之眼就是仕女之眼!” 见她心领神会,沈鹤欣慰地点了点头。 “可天使之眼是什么?” 沈鹤:…… 他忘了苏木失忆了。 “天使之眼是一座摩天轮的名字,就建在一家冰上乐园里,作为标志性建筑物存在。” 昨天小铃音交给他们的字条说明了雷恪的下一步行动,而那两幅画,就是围绕这次行动的线索。 “这么说,雷恪想要把hpv1gn9安装在天使之眼上?” 沈鹤点头:“是,但另一幅画的谜题还没有解开,究竟是指他还有目标,还是指他要作案的时间,还需要等ai解析完毕才能进一步推理。” “是时间!”苏木斩钉截铁道,“你之前说我生前可能是美术生,所以我就特别留意了我对一些画作的认知,印象中画山水画有一个讲究,叫画云即画时,云的姿态就代表着时间……” 她说到最后,突然有些心虚地笑了笑,“但也不一定就是对的……” “我相信你。” 沈鹤轻轻落下一句,便拨给了孟潮的助理,请他们优先将画作上天空的部分解析出来,有新的信息如果他不能及时赶过来,就发送邮箱给他。 小肥啾坐在沈鹤的肩膀上,听他打完电话后,才问:“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我自己都没有那么确定……” 沈鹤插着口袋径自往前走,“你这种为了救人能无限激发自己潜能的人,在这种时候,你的感觉和意识,是不会欺骗我们的。” 他明明是在理性的分析,不带有一丝一毫情感的偏颇,可苏木却因他的这段话有些脸红。 他好像很了解她。 他好像在称赞她。 这个认知让苏木心中升腾出一股莫名的勇气,但这股勇气只存在了短短两三秒,就被潮水一般袭来的心慌掩埋。 她竟然有了一个死人不该有的期待。 第98章 沈鹤的试探 从梦画国际回来后,又过了两天。 苏木有些躲着沈鹤,时常和小铃音混迹在一起,陪她上语言课,陪她吃饭,陪她睡觉。 心思细腻的沈大侦探自然也发现了,那只小肥啾,不再像从前那样缠着自己。 他竟然开始有些怀念最初苏木围着自己转悠,不是鬼压床就是装吊死鬼地吓唬他。 咚咚咚—— 沈鹤敲响了小铃音的房门,听着里面传来一道蹦蹦跳跳的脚步声时,沈鹤往后微微退了半步。 “大哥哥什么事呀?” 沈鹤单膝跪地,摸了摸小铃音的脑袋:“你的行李箱不是丢了吗,带你出去买几套衣服,看看还缺什么,也一并买了。” 这是要带她出去购物,已经在家里关了好几天的小铃音一蹦三尺高,欢欣雀跃地扭身回去换衣服。 沈鹤瞥了一眼趴在书桌上装死的小肥啾,几步跨进来把它拎在手里,又嘱咐小铃音不着急,慢慢换衣服出来后,替她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 沈鹤双臂环抱于胸前,好整以暇地靠着坐骑靠背,盯着桌面上那只呆愣愣的小肥啾。 “我知道你在这里。” 小肥啾一动不动。 “还不肯说话?” 小肥啾的尾羽微微颤了颤。 “不要想溜出去。”沈鹤指间夹着一张小纸人,冲着小肥啾摇了摇。 苏木有些郁闷。 这个人真的很不懂眼色,少女复杂的内心,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的。 “你要消化什么?”沈鹤直言问道。 苏木愣住,“你……” “我偶尔确实能听到你在想什么,但最近已经很少能听见了。” 沈鹤没撒谎,自打苏木开始有些逼着他之后,他就很难再听到苏木的心声。 她有一只附在小肥啾身上,藏在小铃音的房间里。 沈鹤有时会恍惚,苏木真的还在这里吗。 桌上的小肥啾挫败地翻了个身,一屁股坐下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这种上了年纪的男人不会明白的,我们青春期的少女,是有很多心事和烦恼的。” 沈鹤嘴角抽了抽:“青春期在你十八岁的时候就应该结束了,找你的外形来看,你至少二十岁。” 小肥啾炸毛:“什么叫外形来看,我的年龄写在了我的脸上吗?” “写在了你的身体上。” 苏木:! 她在沈鹤到底是在调戏她,还是在客观陈述,这两种认知里纠结了好一阵,还没想明白,小肥啾已经被沈鹤又捞了起来,“先去给小铃音买东西,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外面还飘着雪花,天气已经冷得人手指发麻。 小铃音穿着一件沈鹤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棉衣,牵着沈鹤的手,怀里捧着小肥啾,爬上了一辆全新的城市suv。 在沈鹤的示意下,小铃音坐在驾驶座的后座上,乖乖巧巧地给自己系上了安全带。 而副驾驶上,放着一直正襟危坐的小肥啾。 苏木:“你什么时候买的车?” 沈鹤嗤笑一声:“在你消化青春期少女心事的时候。” 苏木语塞,一定是最近沈鹤表现得太过温和,麻痹了她,让她忘记这个男人本身就是一个腹黑、记仇、嘴硬心软的人! “需要我帮你系安全带吗?”沈鹤单手握着方向盘,冲着苏木挑了挑眉。 小肥啾一脸生无可恋。 它就巴掌大,这个安全带系与不系有什么差别吗? 小铃音听到了沈鹤的话,问:“要不然我抱着小助理吧!” 苏木欣喜地望向身后的小铃音,扑腾着圆鼓鼓的小身子就要往后座飞。 沈鹤腾出一只手将小肥啾按在座位上,直接发动了车子,“她得在前面,帮我导航。” 苏木:导个毛航啊!我又不是真的ai!我也不认识路啊! 沈鹤瞥了她一眼,动了动唇瓣。 意外的是,苏木居然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在说:“小姑娘不要说脏话。” 苏木:他听到了!他果然是能听到的!我不服!鬼也是需要隐私的! 最终,沈鹤并没有开导航,也没有让苏木来帮他指路,自己轻车熟路的驶入了常去的那家商场。 要说沈鹤爱逛街吧,他每次行动目的都非常明确,买完东西就走人。 可要说他不爱逛街吧,他几乎隔三差五就要来一趟商场。 苏木沉思着,男人果然是一种很复杂的生物。 小铃音牵着沈鹤的手,帮她挑选衣服的,是坐在她怀里的苏木。 在看到橱窗里挂着一件烟粉色的羽绒服时,苏木叫嚷道:“沈鹤!买它!小铃音穿上肯定可爱!” 男人二话没说,走进店里,拎起羽绒服就递到售货员手里:“麻烦包起来。” 小铃音捂嘴偷笑,小肥啾疑惑地看向她:“怎么了?不喜欢吗?” 小铃音摇摇头,“没有,只是觉得我们好像一家人哦!” 沈鹤结完账回来,正好听见了小铃音的话,温柔地笑了笑:“小铃音愿意的话,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他担忧小姑娘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不能适应,一直对她十分关照,一丝一毫的情绪,他都尽可能的顾及到。 小铃音那样聪明懂事的孩子,怎么会不懂呢。 但语言所能表达的东西,其实还是太过有限,她只能笑得更加开怀,拉着两人去超市继续采购。 在超市里,逛了将近三个小时,沈鹤两只手各推着一只满满当当的推车。 几乎全都是给小铃音买的生活用品,学习用具和她爱吃的菜。 沈鹤站在收银台附近排队结账,抽了一只小推车给小铃音,让她趁着排队的空档,去零食区看看有什么喜欢吃的喝的,一并买回去。 “你也跟着一起去。”他戳了戳推车里沉默不语的某只小肥啾。 小肥啾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任劳任怨的跟着小铃音采买去了。 出行时,车子空空荡荡。 回来时,可谓满载而归,除了后备箱,就连后座都摆满了东西。 小铃音都不得不腾出空间,坐到副驾驶来。 逛了一天,三人都有些疲惫,交了外卖,随意的应付了一定晚饭后,小铃音又要回房去温习词汇了。 可这次,苏木没有再跟着她进房。 出门前,沈鹤说过,等回来他们还有话要说。 她应该躲着的,可是今天她想留下来,留下来面对自己,也面对他。 沈鹤从浴室出来,身上还冒着热腾腾的香气,他拿毛巾随意的揉搓着头发,睡衣的领口有些大,能看到他赏心悦目的锁骨,和隐隐透着力量感的胸膛。 苏木坐在茶几上背过身去,怪羞涩的。 沈鹤一出来就看见了桌上那团雪白,将毛巾搭在头上,走到苏木面前坐下。 两人面面相觑的对视着。 半晌,还是沈鹤先开了口,“给你买了新衣服,收到了吗?” 苏木先是“啊”了一声,随后才慢半拍的反应过来,从小肥啾里脱身而出,悬空转了个圈,和小铃音那套羽绒服一样的成人款,就出现在了她的身上。 烟粉色衬得她皮肤白里透着红,收腰的设计勾勒出女性的味道,腰带上大大的类蝴蝶结装饰又显出几分少女的纯真。 小铃音穿的确可爱非凡,她穿也实在好看。 沈鹤满意的点了点头。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明明他们一直都在一起行动,也就是超市结账那会儿分开了几分钟。 他该不会…… 沈鹤没有回话,只是耸了耸肩膀。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热牛奶,一边喝一边询问:“现在可以说说,到底是什么事让你消化不了了吗?” 苏木还漂浮在半空中,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低的:“你为什么对我的事这么好奇?” 沈鹤理所当然,“你想到的事,也许就隐藏着你身份的关键线索。” “只是因为这样?”苏木抬头追问。 如今的她站在沈鹤跟前,只要不去注意她的下半身,那么,她和一个风华正茂的女人没有任何区别。 鲜活、美丽,像一朵沾着晨露娇艳绽放的花。 一个女鬼身上,怎么会散发出这样美好又灵动的气息。 沈鹤很费解。 但对于苏木的问题,沈鹤没有直接回答,他昂着头凝望了她许久,久到苏木觉得自己要化作一阵风,消散在天地间了,沈鹤才默默移开了视线。 她垂下脑袋,坐到沈鹤的身边,两人都没有看对方。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所以我可以关心你。” 沈鹤低沉的声音传来,像是隔世的呼唤,在苏木的心上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突然又有了勇气,“如果我们是朋友,你会愿意告诉我你的过去吗?” 说完这句,那口气就消散了,她又有些胆怯地撇过脑袋,不敢去看沈鹤。 可沈鹤到底也没让她多等。 “你又是为什么,对我的过去好奇,只是因为朋友吗?” 第99章 沈鹤,没关系的 面对沈鹤的提问,苏木没有直接回答,她抬头与之对视。 室外的寒风烈烈敲打着透明的玻璃墙壁,呼应着不知是谁的心跳声。 没有言语,可沈鹤仍旧听见了来自少女内心的呢喃。 不太真切,他费力地集中注意力,也只能听见寥寥几个朦胧的词汇。 但看着那双属于女性的美丽双眸时,他有些口干舌燥,一些离谱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来回飞驰。 最终沈鹤被小铃音召唤进了房间,辅导她学习词汇。 而这一夜那没有说透的话题,苏木与沈鹤都默契地不再提及。 没隔两天,沈鹤再一次接到了梦画国际的电话,这次打电话来的是孟潮本人。 已近年末,梦画国际本身就有许多项目要收尾总结,为这两幅画专门成立的小组也因着年终总结,需要解散。 孟潮将所有信息全部整合发送到了沈鹤的邮箱里,并解释了公司人员调动的问题,后续还有需要用到梦画国际的地方,那么将由他本人来对接。 “调查到这一步了,他们能提供的帮助也算是到头了。”沈鹤滑动着鼠标,翻阅文件档案,解释给漂浮在一旁的苏木听。 后者歪了歪头,“谜题解开了?” 沈鹤注意力全在电脑上,缓缓地点了点头。 算是大致明白了。 根据ai数据库的分析比对,将山水画中大量的云彩进行拆分对应,能精确得到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云彩都在描绘冬末的傍晚,再分析植被的生长走向,结合现代的时间,不难得出山水画的谜底是在指向元旦前后某一天的傍晚。 “按照咱们之前的推断,雷恪想要引爆hpv1gn9,以此向你宣战,那山水画的时间应该就是引爆的时间,可具体是哪一天呢?” 沈鹤前段时间给书房的电脑又配了一块屏幕,此时,苏木正在操控另一台显示器,查看山水画的文件分析。 “根据罪犯的犯罪心理,以及作案动机,是可以推演出他的作案思路和手法的。” 沈鹤闲适地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满脸认真的少女身上。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像个循循善诱的长者,在引导少女思索问题。 “雷恪是一个很自负的人,他有一定程度的表演型人格,好大喜功,按照他的性格,既然已经把引爆地点设置在了本就引人注目的‘天使之眼’上,那么引爆的时间也一定会选在一个万众瞩目的时间里。” 苏木顺着沈鹤的思路进行分析。 “元旦之后的时间肯定没有元旦这天显得隆重……可是元旦前夜是跨年夜,也很重要……” 沈鹤伸手轻轻点了点屏幕上的云,“不要漏了傍晚这个信息。” 那就只能是跨年夜了。 苏木忽然想起了什么,扭过头来,“我今天拿你手机上网的时候有刷到一条消息,一家卫视的跨年演唱会的分会场就在‘天使之眼’附近。” “卫视的跨年节目都是录播吧。” 苏木叹了口气,“这家卫视是直播,你多少年没看电视了,人家还要最后倒计时的……哎呀!” 她突然大喝一声,吓得沈鹤太阳穴直突突。 “沈鹤,那摩天轮被引爆了,下面表演的人不是都要跟着一起被炸飞了?” hpv1gn9的威力能直接炸毁一座皇陵。 如果真的在天使之眼上引爆了,那方圆百里的人和建筑物,恐怕都要灰飞烟灭。 “能让节目组更改场地吗?” 沈鹤抱歉地摇了摇头,“场地的审批都要提前半个月乃至一个月,现在距离跨年夜不到三天,让他们更改场地不太现实,我已经通知了司正,但他们还没有在天使之眼上找到炸弹,那么就没有理由封锁现场。” 雷恪可能压根还没有去安置炸弹,此时司正带队埋伏在天使之眼的附近,希望能抓个现形。 苏木蹙眉,“雷恪他们是闻名世界的犯罪团伙,司正能一举将他们逮捕的可能性不大,他们也不会傻到给了这么多预告和提示后,还毫无准备地自投罗网,那最后……” “最后就得由我来阻止这场爆炸。” 沈鹤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他微微抬着头,与苏木慌乱的目光对上,神情柔和,他说,“别怕,我会阻止的。” 他是凡尘的人,却总在危难关头,充当救世的神。 “沈鹤……”苏木眉头压低,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这一刻,并不是很想看到这样的沈鹤,像一个英雄一样,肩负着不可逆的结局,去拼一个奇迹。 “嗯?” “我觉得你……” 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沈鹤的手机铃声不适时地响了起来。 是陌生来电。 “大侦探,谜题解开了吗?” 又是那道变了调的古怪声音。 沈鹤与苏木对视一眼,后者默默点了点头。 “天使之眼,跨年夜。” 话落,电话那头传来了大笑,那样的欢欣雀跃。 “不愧是我可敬的对手,但是很可惜,你知道了答案,也只能目睹这一瞬的灿烂,其他的什么都做不了,一如从前一样。” “是吗,那可未必。” 沈鹤的声音太过自信,对面不由得愣上几秒,随后笑得更加开怀,“那我拭目以待。” 在凄厉的大笑中,电话被挂断。 沈鹤坐在坐椅上,神色晦暗不明,他搁在唇边的手指轻捻着什么。 “沈鹤,你在挑衅他。” 苏木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她不明白,沈鹤为什么要和雷恪起正面冲突。 照雷恪的性格来看,和他硬碰硬,无疑只会让他更加疯狂,做出更加极端的事来。 而沈鹤一向都是明哲保身,就算不得已要面对危机,他也总是沉稳又保守,从来不会刻意去激怒对方。 这一次,他很反常。 沈鹤没有看苏木,他的目光悬浮在空中,没有焦点。 嘴角勾着恶意的笑,“我不仅要阻止他,我还要拔了他的牙。” 他单手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翻飞。 苏木靠近他,俯下身子,去找他的目光。 沈鹤的背后,是残阳落下,漆黑的夜色落进窗口,他周身的气势却比这无边的夜还要黑暗。 那是与苏木印象里全然不同的沈鹤。 她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像是阴暗森林里沉寂的走兽,蛰伏在草丛中,等待一场搏杀,他的低鸣下是鲜血淋漓的伤口,伤口一日都没有愈合过。 她轻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沈鹤的耳朵动了动,他木讷地微微抬了抬下巴。 苏木茫然的神情落入他的眼中。 沈鹤抿了抿唇,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不是想要了解我的过去吗?” 他的唇边扯开一抹极淡的嘲笑,眼神却没有从苏木的身上挪开,“害怕了?” 苏木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沈鹤,没关系的。” 苏木自己也摸不清此刻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她明白眼前的沈鹤内心是动荡的,是波涛汹涌的,作为朋友,她应该安抚他,可她说不出什么来。 她也明白,沈鹤在一步步向自己展示全部的他,他在问她,是否害怕打破自己对他曾经的认知。 她和所有期待着沈鹤的人一样,曾经是那样的信任他,依赖他。 觉得只要有他在,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可一个凡人,怎能背负那么多人的生死和期待。 沈鹤也会累,也会害怕的吧。 信仰的英雄形象崩塌了,他比她其实更害怕吧,他比所有人都要更害怕。 所以她思量再三,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希望他明白,害怕也好,焦虑也罢,都没关系的。 沈鹤抬手,在空中轻轻的描摹着苏木的脑袋,做出了抚摸的动作。 “我一定会让跨年夜的钟声平安响起。” 他在黑暗里,温温柔柔地这样说道。 昏暗的灯光照亮了苏木的脸庞,一颗流星般的光点划过,挂在了她的下巴上。 沈鹤的耳边响起了水滴声。 第100章 天使之眼(排查) 帝都远郊某个老旧的招待所内。 一台笔记本电脑将将熄灭,黑色的屏幕上倒映着男人浅金色的胡渣,黑色的美瞳遮盖住了他瞳仁里原本异样的色彩。 听到身后的关门声,他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道,“lock,hpv1gn9已经安排好了。” 被他叫到名字的男人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握着的打火机不断地发出开合的声音,在听到最近的进展后,他展露出诡谲的笑容,“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办好这件事。” 他宛如一位慈爱的长者在鼓励他的孩子。 而听到夸赞的男人面露喜色,仿佛得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lock,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理解我的人,是你实现了我的梦想,将我的艺术理念照进了现实,能和你合作,没有比这更能让我兴奋的了。” 他极力压低着自己的嗓音,可语气里的癫狂根本抑制不住。 lock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下来,“还有不到三天,我们的杰作将要面世,rp你一定要沉住气,盯紧那里。” “lock你真的不必如此紧张,这么多年,世界各地的警方都追踪过我们,试图阻止我们,可他们几乎都是惨败而归,这次也不会例外。” “你不了解这位沈先生,他是我遇到过的最难缠的侦探。” “一个沉溺于曾经的失误,而无法向前迈步的失败者,我不相信他能克服这一次的心理问题。” rp嗤笑一声,起身从床头的背包里掏出两罐啤酒,递给lock。 “放轻松点lock,让我们提前为这场盛大的演出庆贺干杯,你口中的那位侦探先生也将为我们的杰作加冕,天呐!光是想想,我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他绝望的神情了,”说到这里,rp突然坐直了身体,询问道:“我可以藏在暗处去观察他吗?我可不想错过那一幕!” lock的脑海里闪过那个男人英俊的面容,他在许多追捕他们的人员中见过和那个男人一样的眼神,坚毅、正直与果敢,可那些人却比他都少了一分智慧,近乎疯狂的智慧。 在lock的认知里,天才都是疯狂的,而rp还不够天才,他只是一个较为聪明的信徒,是自己的拥护者。 只有沈鹤,他才是能与自己互相理解的天才,是他梦寐以求的同伴。 但很可惜,lock觉得沈鹤还没有彻底的觉醒,他已经在疯狂的边缘了,只差一步。 或许这一次,就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否则,他也不会煞费苦心地将沈鹤引入这场盛宴的中心。 “rp,我希望你不要坏了我的事,如果你被抓捕,你知道的,我一定会放弃你。” lock的口吻冷淡至极,好似面前的rp并不是与他共事多年的搭档,只是一个陌生人一般。 但rp显然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他没有露出任何失望或沮丧的表情,反而十分乖巧地点了点头,毕竟,他是那样的崇拜着lock。 “我不会碍事的,我只是想亲眼见证,一个曾经差点将你抓捕归案的男人是如何彻底陨落、崩坏的。”说着,rp桀桀笑出声。 在他的笑声里,lock抬手理了理自己的帽子,遮盖住他眼里近乎痴狂的期待。 2022年12月31日,早上八点。 沈鹤开车将小铃音送往语言老师家中,临走前,小铃音拽住了沈鹤的衣角,认认真真地追问,“说好了,今晚会来接我回家的,对吧?” 沈鹤蹲下身来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声道:“是,新年的第一天,当然不能让你在外面度过了。” 小铃音点点头,却仍然没有松开拽着沈鹤衣角的手。 沈鹤无奈地叫着她的名字。 “在我的国家,一月一日这一天非常重要,一定要和家人一起的,所以你一定要来接我,一定要回来。” “好,我保证。” 沈鹤带着温和的笑意,轻轻拿开了小铃音的手,转身钻进了车里。 小铃音来不及再多说什么,就被语言老师牵着带回了家里。 沈鹤嘱咐过她一定要照看好小铃音,不要让她到处乱跑。 天使之眼的炸弹事件,还属于警方最高机密,自然不可以向外泄露半句。 因此小铃音也并不知道他今天到底要做什么,而哪里会有危险。 汽车缓缓地驶向天使之眼,苏木以灵体状态坐在副驾驶上,神情肃穆。 “早上雷恪打过来的电话里说今天还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你觉得他可能会对小铃音下手?” 沈鹤点头,“我已经嘱咐过了,今天他们不会靠近天使之眼的。” “可我总觉得,雷恪如果要选择对小铃音下手的话,即使不靠近天使之眼,她也未必安全,为什么不选择把她交给司正或者警方呢?” “这种节日警方总是格外的忙碌,司正又带队在天使之眼附近做防爆排查,根本没有时间照顾小铃音。” 苏木诧异,“他们还没有找到hpv1gn9吗?” 对于这一点,沈鹤也很无奈。 从图纸上来看,hpv1gn9的体量并不小,研制出来有足足一个十寸行李箱那么大。 这种体量的炸弹,想要随身携带是很困难的,更别说安装在天使之眼上了,可这些天,警方根本没有发现可疑的人员,或者疑似炸弹的物品。 而雷恪电话里信誓旦旦的语气,显然是他已经将炸弹安装好了,只等最后的引爆了。 “还是要先看到天使之眼附近的场地图,拆除炸弹也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们必须提前找到炸弹装置……” 路口前方的红灯亮起,沈鹤话说到一半,瞥到并行的一辆旅游大巴。 那大巴车上坐满了游客,个个都戴着天蓝色的帽子,帽子前方还有一对天使的翅膀。 而让沈鹤顿住的不是那满车的乘客,而是大巴车身那个天使之眼摩天轮的图标。 苏木察觉到了沈鹤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一侧的大巴。 “沈鹤……帝都有旅行社安排参观天使之眼吗?” 天使之眼是近几年新建的地标性建筑,因建在冰上乐园里,为了带动旅游经济,下半年被许多旅行社列入了参观线路中,会优先推荐给亲子行的旅客。 沈鹤在车载通讯上拨通了司正的电话。 “喂?鹤哥你到哪儿了?” “还有两条街就到了,阿正,你马上去查,最近有几家旅行社安排了天使之眼的游玩线路,他们每天有几班大巴,分别带了哪些人去参观,速度快!” 沈鹤语速飞快,听得电话那头的司正一愣一愣的。 “旅行社?” 见司正呆愣愣的,沈鹤不免语气沉了下来,“雷恪很可能利用游客,将炸弹装置分批次送入天使之眼,再等到今天时机成熟了,安排人手进去组装并开启引爆装置,你必须将这一周所有的乘客名单全部找出来。” 沈鹤从hpv1gn9的图纸上看到过炸弹装置是多段式的,可以由多个部分拼装串联起来,再设置一个总的引爆装置,那么不用十寸的行李箱,只需十个左右砖头大小的炸弹装置,就能完成完整体的hpv1gn9。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之前司正的排查思路就走偏了。 绿灯亮起,沈鹤再度发动车子。 身边的苏木正在操控沈鹤的手机,查找天使之眼旅行路线的更多信息。 “沈鹤,改道!我们先去长安旅行社。” 沈鹤侧眼看过来,有些不解。 “天使之眼在冰上乐园里是需要单独购票的,只有长安旅行社套票里包含了天使之眼的门票,而且为了观景,他们都是晚上八点到十点入园,这个时间点正适合动手脚……” 她话没说话,沈鹤已经调转了车头。 第101章 天使之眼(锁定) 十点二十分。 长安旅行社。 大门封闭,亮堂的厅内工作人员一字排开,为首的是名年过三十的男人,头发上喷了不知多少的发胶,沈鹤隔老远就能闻到从他身上传来的刺鼻味道。 他一直陪着笑脸,有一茬没一茬地同沈鹤搭着话。 “这位警官,到底是有什么案子需要我们协助啊?” “阿sir,我们可都是本本分分的小老百姓,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警察叔叔,咱这一直关着门可怎么做生意啊!” 在听到“警察叔叔”这个称呼时,沈鹤眉梢轻挑,一道极细的笑声溜进了他的耳朵里。 沈鹤斜眼向一旁到处摸索的苏木看过去,后者干笑两声:“灰尘!是灰尘呛到我了!” 这姑娘说瞎话的本事与日俱增。 只是沈某人也不恼,反倒是点了点头,“你们门店的卫生还是要多注意,平时戴口罩也要做好清洁。” 为首的负责人愣了半晌还连连应是。 苏木见众人均在大厅内,心下生疑。 大厅内的几台电脑前都没有坐人,可订单信息却时不时会更新一下,那么是谁在操作呢? 她冲着沈鹤使了个眼色,七扭八拐进了库房里。 厅内共有六名员工,一名经理。 几个员工起先还会窃窃私语,讨论到底是什么事情惹得警察都找上门了,可后来许是惧怕沈鹤的威压,纷纷噤了声,眼观鼻鼻观心,装起了木头人。 而那位经理倒是喋喋不休,要不是沈鹤让他站在原地别动,他都能趴到沈鹤耳边碎碎念起来。 “最近生意不错?” 良久后,沈鹤突然提问,那经理忙不迭往前迈了一步应道:“最近的情况您也不是不知道,救护车满地跑,几个人还跑咱们这儿旅游啊,生意好不起来。” 沈鹤轻笑:“可你这电脑上的信息是一刻也没消停。” “嗐!都是问春节期间旅游活动的,这会儿真能跑出来溜达的人不多,最近的十个团能成两个都不错了!” 那经理说话情真意切,不像是撒谎的样子。 沈鹤挪动鼠标,将面前显示器上的表格,从头拉到尾。 最近一个月以来,报名含有天使之眼观光项目的游客共有三十四名,半数以上都来自外省,想要现在去追查他们的下落,犹如大海捞针。 而剩下的寥寥几名本地游客,现如今也都不在帝都了。 沈鹤正在拷贝表格,苏木已经从仓库回来。 “我连机房都去过了,他们的订单好像是ai处理的,即使他们都不上班,也能照常接单出单,这样一来,即便有人在订单里动了手脚,他们也不一定能立马察觉。” 苏木凑到电脑前,也将名单扫了一遍,不由问道:“这几个本地人,为什么还要报名旅行团啊?” 沈鹤将她的问题复述了一遍,那经理方才解释道,“咱们这个套餐本身就是针对市内一日游的,现在许多家庭放假时间短,也不想做复杂的安排,都会选择报一些精品小团,我们八人就能成团,很实用的!” 说到旅游项目,经理口若悬河,开始长篇大论地介绍他们的项目多么实惠,安排得多么贴心,全程多么享受。 沈鹤和苏木只当他是个背景音。 “沈鹤,八人一团,四八三十二,这有三十四个人,多了两个人出来。” 既然有信息记录,那么就不会是临时突然增加了两个人进来。 只是问起经理,他也一时答不上来,毕竟做旅行社的,偶尔有一些加塞,或者是没能成团的游客,被填补到这个团里,又或者是改了最终的行程等等的,都有可能,三十四个人,时间跨度也比较长,想要立马查清楚,并不容易。 沈鹤也不等他再多思考,直接将所有信息发送给了司正,让他着重审查名单上的三十四个人,尤其是本地游客。 事情还没水落石出,长安旅行社又是极为关键的一环,司正立即派人过来接管,好让沈鹤得以抽身。 来接手的警员是两名年轻的小伙子,其中有一位听说是信息工程学院毕业的高材生,精通软件编程,或许他能从网站的访客信息里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鹤哥,老大已经安排好了,您放心去吧。” 沈鹤点头,带着苏木扬长而去。 身后的经理连忙追了几步,被警员拦了下来。 “怎么还不能放我们走啊?” 那年轻的小伙子笑道:“你们现在可要紧得很,还想走?沈大侦探没发话,你连外卖都叫不了。” “侦探?他不是警察啊?那我们刚才还那么配合他!”经理捶胸顿足,为刚才自己被沈鹤震慑住而感到羞耻,也不是真警察,怎么那么唬人啊! “人家也是正儿八经帝都警校毕业的,警界传奇,被他震住,很正常,我们局里年轻一辈认识他的,就没几个不怕他的。” 谢谢,有被安慰到。 从长安旅行社出来,沈鹤和苏木又急匆匆地往天使之眼赶。 搜查可疑人员交由司正那边处理比他们自己调查要快很多。 司正的人手被调离,那么天使之眼那边就需要增员,没有找到炸弹装置,就算查到了参与的嫌疑人,也是于事无补。 今天是跨年夜,出行的人很多,还没到午饭时间,条条道路已经堵得水泄不通了。 趁这个时间,司正将名单上三十四人进园的录像传到了沈鹤的便携式迷你电脑上。 那电脑只有计算器大小,可以直接链接车内的屏幕,方便沈鹤和苏木一起查看。 两人快速将视频过了一遍,沈鹤才发动车子,缓缓往前挪动了不到五米。 “有什么发现?”他问。 苏木的目光一刻也没能从屏幕上挪开,她单手支着下巴,轻轻摩挲着下嘴唇,这个思考的动作,和沈鹤有些相似,一时间让沈鹤自己都有些看愣了。 “有四个人比较可疑,他们正好都是帝都本地人,参加一日的旅行团,却都背了登山露营的大包,虽然这几天比较冷,但是也不至于需要帽子、墨镜全副武装,要是真的是担心传染感冒一类的,那大可不必出来旅行,所以我觉得这四个人有问题……沈鹤?沈鹤你在听吗?” 她将四个片段单独剪辑提取出来,指给沈鹤看,可后者却直愣愣地盯着她,心不在焉的模样。 “沈鹤,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她皱眉问道,身体不自觉地向沈鹤跟前凑了凑。 分明是一团灵体,根本触碰不到,可沈鹤却在鼻尖闻到了一抹清雅的花香,令他不自觉地微微往后靠了靠,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沈鹤面上表情有些不大自然,“你分析得很对。” 得到了沈鹤的认可,苏木显然激动了几分,“可是有一点,我不太明白,入园是需要过安检的,他们是怎么顺利避开安检,将装置带进去的呢?” 沈鹤回想起hpv1gn9的图纸,与多年前雷恪的那篇论文,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通常来说,炸弹需要的材料都是没法通过安检的,可是如果hpv1gn9的材料本身就可以蒙混过去呢?” 这是一个很荒谬的想法。 可是在雷恪的论文里,他就曾经提到过爆炸的纯粹不在于硫磺的效用,真正充满了艺术的爆炸,是随时随地都可以发生的。 原本的图纸里,确实设计了硫磺等常规成分,但他们拿到的图纸是不完整的,密码的设置,各部位的安装,还有确实的构成成分,都没有详细的列出。 “我明白了!我知道是哪两个人去安装了炸弹!”苏木一拍大腿,惊呼起来,“如果hpv1gn9是一种全新的炸弹装置,那么安装也需要一定的能力和技巧,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做到,但是有两个人能行,他们其中有一个背着专攻化工的w大背包,一个用的是东风制药研究院的水壶!” 苏木操控着沈鹤的手机,给司正编辑信息,只要将她锁定的这两个人在园区内的行动监控调出来,就能知道他们将装置安在了哪里。 可就在她信息发送出去的那一刻,一个陌生的境外电话拨了过来。 傻子都知道这个境外电话是谁打来的。 沈鹤在方向盘上按下了接听键。 “大侦探,找到爆炸装置了吗?” 沈鹤捏紧了方向盘,从鼻子里重重“嗯”了一声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桀桀的笑声,“漂亮,作为奖励,我会给你倒计时外的一分钟。” 沈鹤蹙眉:“什么意思?” “请一定要好好享受这一分钟。” 第102章 天使之眼(选择) “你又想玩什么把戏?” 沈鹤语气不善,可他的不悦大大地取悦了雷恪,令他的声调都高了好几分。 “大侦探,我们是一类人,所以我明白你在意什么,你也明白我想要什么,如果我们不是对手的话,一定会成为灵魂之交的。” 沈鹤哼笑出声,“你没事吧?我在这儿生死时速,你跟我谈灵魂之交?你要实在孤单寂寞冷,找个厂拧螺丝试试?” 电话那头的雷恪明显一噎,半晌没能再说出半个字来,就连最后挂电话,说话的声音都有些缥缈。 苏木长舒一口气,看来沈鹤的毒舌是无差别攻击,并没有对她就格外凶残。 看着沈鹤周身散发出来的低气压,苏木一时间也不敢出声说些什么,低着头,老老实实地操控沈鹤的手机和司正沟通锁定嫌疑犯的事。 从旅行社到天使之眼,原本只有二十公里的路程,沈鹤愣是开了两个多小时才到,此时已经快到下午三点了。 站在冰上乐园门口接应沈鹤的还是司正,他做便衣打扮,身边只跟了一个便衣,但苏木看得出,园区里各个地方都安插了警方的人手。 因为夜间会有卫视直播,所以这会儿天使之眼的正下方已经搭好了台子,工作人员正在检查音响设备,还有少量的艺人助理在帮忙梳理流程。 为了不影响游客的体验,园区只在舞台附近拉了线,将节目组的人圈了起来,天使之眼和园区内其他的娱乐设施还在正常运转。 司正见到沈鹤,立马汇报园区内的情况。 “今天网络售票已经达到了两千三百人,下午四点售票截止,五点之后园区内就不能再进游客了,但今晚天使之眼附近会有灯光秀和冰上游行,所以大量游客会一直待到晚上跨年,约莫最后会有三千人聚集在园区内。” 沈鹤一面打量四周,一边跟随司正往天使之眼那儿走。 “最近的防空洞在哪里?” 司正将手机上的地图打开,递到沈鹤跟前,“距离这里五公里外有一个可容纳五千人的防空洞。” 沈鹤冷笑道:“五公里以内可不止五千人需要避难。” 司正有些汗颜,他挠了挠脑袋,还像当年那个跟在沈鹤屁股后面查案的少年人一样,手足无措。 沈鹤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找到炸弹,立刻打报告,申请支援,控制附近十公里内所有的客流量,尽量将人群疏散至十公里外。” 司正倒抽一口凉气,“这炸弹能波及十公里这么远啊!” 沈鹤睇了他一眼,司正默默捂住嘴巴。 言谈间,二人进入天使之眼设施内,根据影像显示,在天使之眼的8号、19号和35号车厢底部都装有hpv1gn9的分体,而总引爆装置则在摩天轮的控制台底下,和整个摩天轮的电源连接在一起。 现在倒计时已经启动。 如果他们强行暂停摩天轮的运行,那么炸弹就会立刻引爆。 这样一来,装有分体的车厢就没有办法单独卸下,更不能轻举妄动。 看着眼前棘手的装置,司正恨得牙痒痒,嘴里骂骂咧咧的,又吩咐身边的便衣赶紧取证打报告。 苏木此时正在小肥啾体内,透过沈鹤大衣的口袋,打量着倒计时装置。 “沈鹤,这个装置上面,没有可以输入密码的地方啊。” 沈鹤点点头,从口袋里翻出那台迷你电脑,将接口连接上了摩天轮的总电源。 “拆分装置应该是临时起意,所以密码的设置也进行了更改,但这也不见得是坏事。” 那电脑实在是小巧,键盘上的按键不足沈鹤的指甲盖大,他操作起来并没有往常那样自如,但手指一刻也不曾停下,一直在疯狂输入代码。 苏木对这电脑这方面,实在是有心无力,就算盯着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还是忍不住的好奇。 “怎么说?” “引爆装置一共设有两层防盗密码,因为要绑定摩天轮的总电源,所以第一层密码做得十分仓促,是非常简单的数字密码,只要破解了这个密码,至少我们可以让摩天轮先停下来,第二层密码设置在每个分体上,具体的情况,还需要打开分体查看。” “摩天轮运行过程中,不可以直接上车厢检查分体吗?” 沈鹤摇头,“倒计时已经启动了,上车厢是需要暂停摩天轮,改变摩天轮现在的转速的,第一层密码没破解之前,这类操作都有可能直接引爆装置。”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司正还是申请了特警前来支援。 拆弹小组很快也围在了沈鹤身边。 一切都在顺利地进行着。 当第一层密码破解时,太阳已经下山,园区内的钟表指向了下午五点四十一分。 司正的报告已经通过,园区内的游客正在有序的退出,只是卫视节目组并没有放弃分会场,他们全体将舞台往园区外搬迁,确保镜头仍然能将身后的天使之眼捕捉进去。 天已经黑了下来,苏木也不再困于小肥啾体内。 看着不远处的舞台,苏木忧心道:“沈鹤,不能强制暂停节目组的活动吗?这个距离,真的爆炸,他们也还是会受到波及啊。” 沈鹤退到一边,等待特警将车厢卸下来,趁机压低声音回应苏木:“司正已经在和他们总台沟通了,但对方一直在打太极,再等等吧,不行就会强制他们撤离的。” 在流量和噱头面前,总是有人无所畏惧的。 只是很可惜,这种无畏却不是来自于勇气。 有的为名为利,有的反倒是为了生存。 三节车厢被单独卸下,因为线路错综复杂,没办法直接将车厢搬离这里,只能平放于摩天轮之下。 沈鹤查看过所有的分体,每个分体装置上都有一串十六位的符号密码,他们需要同时输入三个分体上的密码,才能解除倒计时,有一分一秒的误差,都会导致炸弹提前爆炸。 “那这十六位密码一样吗?”司正追问。 埋头检查的拆弹组组长绷着一张脸回道,“结构相同,但密码程式不一样,这个密码非常复杂,破解一个都需要近两个小时,三个就是六个小时,而距离倒计时结束也只有六个小时。” “雷恪竟然能精准的算到这一步,这个人我现在都有些佩服了。”苏木在沈鹤身边小声道。 沈鹤握紧了拳头,他将电脑链接上所有的分体,同时拨通了一个保密的号码,“先破解密码,有个人能帮我们把计算时间控制在六个小时内,阿正立刻协同特警同志将节目组的工作人员疏散,非常时期,可以采用非常手段,现场除拆弹组和我以外,全部撤离,立刻行动!” 他语速极快,语气坚定,不容反驳,听命的人只有下意识服从,没有一个多说一句,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刻,时间就是生命。 沈鹤话音落下,电话接通,苏木听到那一头传来一个熟悉的懒洋洋的声音。 “这个点给我打电话,你又卡进哪个大案件了?” “被你说中了,这次是要玩命的大事。” 是傅雪臣。 苏木记得在东九区的时候,沈鹤也多次寻求傅雪臣的帮助,他在电脑方面,是顶级的。 这通电话,持续了五个多小时,沈鹤特地从园区内借来了充电器和插线板,保证手机一直有电。 晚上十一点四十六分,拆弹小组进入车厢内,同时输入密码,将倒计时停留在了最后的十四分钟上。 周遭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甚至不敢加重呼吸。 时钟转向十一点四十七分,什么都没有发生。 众人缓缓松出一口气,可苏木的眉头轻轻抽了抽,那种不好的预感,仍旧没有消散,直觉告诉她,一切还没有结束。 这时,沈鹤的电话响了。 又是一个境外号码。 “大侦探,我知道你看了hpv1gn9的图纸,那你应该知道还有第三层密码,可天使之眼里并没有第三层防盗装置,那是因为第三层的引爆装置不在天使之眼啊。” 沈鹤开的外放,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雷恪的话。 于此同时,为了确保节目组的人离开了这里,沈鹤手边还放着一台平板,正在播放卫视的跨年节目。 天使之眼的分会场没有采用,卫视决定将第二分会场的节目挪到第三分会场进行演出。 在东郊教堂前,漂亮的舞美灯光照过现场的观众,沈鹤透过屏幕看到了那一张稚嫩的小脸。 镜头在内景棚里和外景教堂间来回切换了一下,同时捕捉到了在两边场地的倒计时大屏幕下,一个他们刚刚破解过的分体装置。 一瞬间,空气凝结,只有电话那头传来了古怪变调的声音。 “做选择吧,你只能去一个地方,去到第三层装置那里,还是去到那个小朋友那里。” 第103章 天使之眼(千钧一发) “我会给你密码的提示,但你只能破解一个,当然了,你也可以找你的警察同事们一起破解,但我想没有更多的时间让你们慢慢计算了,不过有一个好消息要给你,教堂前和室内摄影棚里,有一个装置是第三层密码的核心装置,停下核心,另外一个也会同时暂停下来,可是如果你选择错了,那么没有被你选择的那一个就会爆炸。” 雷恪用最欢快的口吻,云淡风轻地说着决定人生杀大权的事。 在场之人,没有一个不想将他碎尸万段的。 “快做选择吧,大侦探。” 沈鹤握着手机的手已经暴起了青筋。 苏木突然走上前来,一双素白的手穿过了沈鹤的手机,信号变得断断续续,一顿一顿之间,电话突然挂断了。 沈鹤惊诧地抬头望向苏木,苏木赶忙解释:“他要给你提示,一定还会再打过来,我只是截断了信号,给你争取一个思考的时间,沈鹤你要冷静下来,你是能知道雷恪的犯罪心理的,你推出过他的谜题,所以这次你也能推出他会把核心装置放在哪里!” 沈鹤神思有一瞬间的恍惚,对上苏木那关切的眼神,他定了定心神。 “他之前说要送给我一份大礼,又说他知道我在意什么,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一定会选择小铃音所在的教堂前,所以他会把和我有关的谜题放在摄影棚里,这样我才会关心则乱选错地方,可同样的,我能想到这一步,他也能想到我会想到这里……” 沈鹤背对着众人,嘴里不断地吐出他的逻辑梳理。 众人以为他在自言自语,一时间也不敢上去打断,还是拆弹组的组长率先给司正以及总局打了电话,汇报目前的情况。 苏木站在沈鹤的面前,耐心地听着他盘逻辑。 “可是沈鹤,他的目的真的是你吗?” 沈鹤思忖片刻,点了点头,“你提醒我了,他最近一直表现出对我十分关注在意的样子,又是给我送礼,又是给我提示,给所有人传递了一个信息,他是在向我宣战,可雷恪是一个极度自负的人,就算将我视作对手,与他自己的华丽登场相比,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苏木在沈鹤的电脑上搜索着信息,一面总结给他,“教堂那边从镜头里扫过的画面可以推测出现场应该不会超过一千名观众,但卫视的摄影棚内可以容纳五万人,作为他的演出,主会场一定比分会场更适合。” 空旷的园区内,沈鹤的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他握着手机迟迟没有接听。 苏木呼唤他的名字,“沈鹤?雷恪的电话来了。” 沈鹤睫毛轻颤,缓缓按下了接听键。 “有答案了吗,大侦探?” “从天使之眼出发到达教堂需要二十分钟,到达摄影棚只需要五分钟,你确定你给我选择了吗?” 听到沈鹤的话,苏木一瞬间醍醐灌顶。 她刚才的推算里,一直在琢磨雷恪的性格,以她认为雷恪是怎样的人来推算雷恪的犯罪行为。 可事实上,他们只有最后的十分钟了,就算沈鹤选择了教堂,他也根本没有时间赶去那边。 雷恪并没有真的给他选择。 “既然是这样,那看来你只能选择摄影棚了?”电话里传来那不怀好意的笑声,还有几分已预知结局的幸灾乐祸。 只是很可惜,沈鹤并没有如他所愿。 “不,我选择教堂。” 听到沈鹤的答复,雷恪有一瞬间的慌张,却被他掩藏得极好,“大侦探,你可要考虑仔细了,就算你摄影棚不是核心装置的地点,但你拿到的密码提示,是可以解救在场数万名观众的。” “废话少说,教堂的密码提示。”沈鹤一面说,一面朝着苏木招了招手,一人一鬼并肩径直往园外走,拆弹组组长此时也接到了上头的命令,跟随沈鹤一同出发。 拿到了雷恪的提示,坐进沈鹤的车里,苏木此时却发现沈鹤开往的方向并不是东郊教堂。 苏木有些不解,“你这是?” “雷恪本就是想让我去摄影棚,那么核心装置一定在教堂,现在赶过去已经来不及了,不过好在先前司正他们强制执行撤退任务时,已经带了一小队去东郊分会场,只要把密码破解出来,让司正的人拆除装置,那么摄影棚这边的装置也能同时暂停。” “那如果错了呢?”苏木急切追问。 沈鹤侧过头来,他的额角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相信我,不会错。” 他说得这样坚定果断,可泛白的嘴唇和冷汗却暴露了他的紧张。 苏木的心口有些酸胀。 他应该也是害怕的吧。 但只有他不怕,救援行动才能继续下去。 苏木咬了咬唇,开口,“沈鹤,我相信你,那你愿意相信我一回吗?” 沈鹤望向苏木的眼眸里,突然燃起了一簇火花。 2022年12月31日,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 卫视摄影棚内,经过警方的部署,在倒计时的大屏幕前加入了一块液晶显示屏,将舞台和安装了炸弹分体装置的倒计时屏幕分隔开来,并没有惊动现场的观众。 而东郊的分会场却开始做起了场下观众互动的游戏,将舞台倒计时屏幕空了出来。 协同工作的节目组人员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因为是帝都总局出面,因而大家也不敢拖延怠慢。 五十九分,沈鹤将破解出来的密码发送到司正的手机上,司正立刻输入密码,在秒表跳到最后十秒前完成输入。 随着计时器一声长鸣,分会场与主会场炸弹分体的倒计时都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在主持人的带领下,两边会场的观众纷纷开始倒数十个数。 沈鹤站在舞台侧幕条中,密切注视着大屏幕上的装置。 倒计时虽然停止了,但线路复杂,一时半会他们没办法上前拆卸炸弹,拆弹小组正在研究构造,沈鹤的电话屏幕上显示着接通中,可任谁也看不出,他正在和谁通话。 随着最后一个倒数数字的落下,全息屏幕上绽放出五颜六色的烟花,从左边侧面大屏幕上正好可以看个清楚。 周遭高呼着无数声欢腾的“新年快乐”。 2023年的字样也随着烟花显现在屏幕上。 右侧分会场的上空正升起真正的烟花,灿烂、热闹,充满了新年的味道。 将这段时间以来的灰暗和痛苦,一扫殆尽。 沈鹤缓缓地松出一口气,他将手机放到耳边,“喂。” 可不等他说出欢庆的话语,就听到那头传来少女急切的叫喊,“沈鹤!分会场的分体又开始倒计时了!还有五十六秒!” 那一瞬间,沈鹤的脑海嗡嗡作响,早前雷恪那句“作为奖励,我会给你倒计时外的一分钟”混杂在其中。 原来,这就是倒计时外的一分钟。 沈鹤挥动手臂,向舞台上的拆弹小组示意,让他们检查分体装置。 注意到他的动作,拆弹小组组长向他摇了摇头。 看来只有分会场的倒计时没有停下来。 雷恪在核心装置上,设置了第四层密码。 “沈鹤,还有不到半分钟,我们来不及破解密码了,那现在就按我说的做。” “等等——” “嘟嘟嘟。” 苏木直接挂断了沈鹤的电话。 想起少女在车里对他说的那些话,还有那双比烟火还要璀璨耀眼的眸子,沈鹤的心在一瞬间里,跳动得乱七八糟,几乎快要停下来了。 他跑向分会场的转播屏幕前。 不足十米的距离,他跑得踉踉跄跄。 如果苏木在这里,她一定会惊奇。 这样狼狈的沈鹤,她还从未见过,哪怕是初见时那样的颓丧,也不及现在半分的慌张。 屏幕下,秒针跳向60. 分会场所有的观众都仰着头在看天上的烟火,没有人注意到随着秒针的跳动,舞台上扑上去好些警员,他们试图以血肉之躯,堵住即将爆炸的分体装置。 可就在这一刻,一阵狂风骤起,吹得人睁不开眼,竟将临时搭建的大屏吹得摇摇欲坠,而那块倒计时灯牌,在完成使命后,连带着绑定于上方的分体装置,一同莫名其妙地被吹上了高空。 00:01:02 天空中,一支巨大的烟花热烈盛开,将东郊整片天空照亮。 那烟花声响震彻百里,就好像是2023年向帝都问的第一声好。 主会场里,沈鹤呆愣在原地,右手麻木地重复拨打自己的迷你电脑。 “接电话……” “求你……” 第104章 如果我还活着 随着核心装置的引爆,其他所有分体电路断开,为避免再出现意外,拆弹小组立马回收了所有的分体。 千钧一发,惊险万分。 现如今危险解除,主会场歌舞继续,人人都沉浸在新年的欢愉之中。 只有沈鹤一人,悄然站在分会场的屏幕前,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 震动和铃声同时响起,他低头去看屏幕。 可电话接通,传来的是傅雪臣的声音。 “追踪到了,多亏雷恪今天给你打了这么多电话,地址我已经发到司正那边了。” “好,辛苦了。” 沈鹤嗓音暗哑,哪怕是解除爆炸危机,追踪到了雷恪的发信地址,这些消息都没能让他振作一分。 这样的反常,令傅雪臣很是在意。 “沈鹤,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鹤抬着头,注视着屏幕上分会场的烟火,眼睛有些干涩。 “你说,鬼害怕烟花吗?” 这没头没尾的问题,让傅雪臣愣了好一会儿才思索着回道,“应该怕吧,从前放烟花爆竹,不就是驱邪用的吗?” 沈鹤沉默着点点头,也不管电话那头的人根本看不到他的动作,直接挂了电话。 “鹤哥,正哥已经出发了,他让我来接你。” 身后有警员过来通知沈鹤赶往傅雪臣搜索到的信号点,迟一步,雷恪他们可能就跑得没影儿了。 沈鹤转过身来,“马上,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办。” 坐在警务车内,虽然已经过了十二点,但道路上依旧车水马龙。 就算开着警车,响着警铃,一行人也仍旧被堵在了路上。 这个城市原本就很大了,却没想到人这样的多,把偌大的土地塞得满满当当。 沈鹤坐在后座窗边,手里的手机还在不停地拨打着迷你电脑的通讯。 “鹤哥,真是多亏了你的安排,不然咱们找不到炸弹,也要一直被动,被雷恪他们牵着鼻子走,太窝囊了!” “是啊,鹤哥你真是神了,你怎么知道分会场那边就是核心装置呢!”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啊,听正哥那边说,核心装置后来被一阵风刮到天上引爆了,我心差点吓突出来,啥邪风能把炸弹吹上天啊!” 听着随行的警员夸赞着自己,沈鹤却只觉得挫败。 他早该想到了,明明一开始就知道了雷恪说要让他好好享受倒计时外的一分钟,明明知道雷恪就是想要对小铃音那边下手,他什么都知道,可最后什么也没能做到。 他以为这一次,他能两全的。 可还是和从前一样,他根本做不到。 脑海中再次浮现少女的面容,她当时就坐在自己的身侧,那半透明的手,轻轻覆盖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她温柔得像一道划破黑夜的光。 “沈鹤,我总觉得这件事不会就这样结束,雷恪会做三层的防盗,那么我们也需要再做一个计划保险。” “一会儿,我就不和你一起行动了,我去分会场那边,你们人力没办法在短时间内赶到,但我可以,如果真的有什么万一,那我也能有点作用。” “还记得在东九区的时候吗,我能调动未知的力量,那种感觉我还记得,所以如果最后没能阻止倒计时,那我就把爆炸吞噬掉。” 他记得,那时她突然弯起了漂亮的眉眼,笑眯眯地说:“这就是n b!马上就要跨年了,本来还想跟你一起互道新年快乐的,不过没关系,你在主会场,如果看到了又响又亮的烟花,爆炸在夜空中,那就当我在跟你说新年快乐了!如果……我们顺利阻止了一切,我就回来再跟你说新年快乐!” 那么,他在那一刻说了什么呢? 他什么都没说。 其实他是想拉住她的,是想嘱咐她,一定要回来亲口对他说新年快乐的。 可脑子里太混乱了,许许多多从前的记忆与画面在不断地撞击着他的大脑,等他清醒过来时,苏木已经不在车内了。 “你……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吗?为什么还不回来呢?” 沈鹤低声呢喃着,四周都太过热闹了,没有人听到他的话语。 他按下车窗,风灌了进来,吹得人耳膜作响。 他在呼啸的风声里,听到了遥远而又细微的呼唤。 “沈鹤。” 像极了少女的声音。 沈鹤瞬间睁大了眼睛,将车窗降到最低,试图将半个身子探出去。 旁边的警员吓了一跳,赶忙抱住沈鹤的半身,大声道:“鹤哥你干嘛呢!高速上,这样很危险!” 沈鹤拍着那人的肩膀,呵斥:“噤声!” 他侧着耳朵仔细聆听。 “沈鹤……” “沈鹤——” “沈鹤!” 突然脑海中炸开了少女的声音,一如从前的莽撞。 扑面而来的风,将沈鹤吹回车里,他将将坐下,眼前便渐渐聚拢出少女那淡得快要消散的面容。 “沈鹤!我跟你讲,可有意思了,我本来以为我要跟炸弹一起灰飞烟灭了,结果我把炸弹吞掉之后,一点事也没有,就是灵魂被撑破了,碎成一片一片的,风又大,我飘了好半天才把自己拼起来!你是不知道,拼灵魂比拼拼图可难多了!” 沈鹤直愣愣的看着喋喋不休的少女。 她还是那个样子,穿着他烧给她的羽绒服,粉粉嫩嫩的,说话时表情生动极了。 狭窄的警车内,她就蹲在他的跟前,下半身可能还没复原,暂时也看不清楚。 旁边的警员以为沈鹤在沉思什么问题,也不敢出声打扰,但看着神神叨叨的,吓得他不由得往旁边挪了挪,只偷偷用余光注意着沈鹤,避免他又突然做出设么危险动作。 “沈鹤?你有在听我说话吗?是不是吓傻了!” 苏木伸出手,在沈鹤跟前晃了晃。 那手比之前更加透明了。 “这是要去哪里啊?你一直在移动,我又要找自己的碎片,又要找你,可真是辛苦死了!” 听着她碎碎念,他仍旧没有出声,只是眼角弯了弯。 另一边,rp慌不择路的奔进招待所的房间里,大声嚷道:“lock!炸弹没有爆炸!” 而房间里的男人,刚熄了灯,正在收拾背包,准备逃离。 听到rp的叫喊声,恶狠狠地瞪了过来,“我知道,我们的位置恐怕也暴露了,你把东西搬到车上,我们立马撤离。” rp接到命令,即刻行动起来。 两人没有从正门走,反而是借由床单和被套,从招待所的三楼窗户处往下爬。 附近的人几乎都往帝都市中心赶去跨年了,街道上冷冷清清的。 两人避开摄像头,驱车驶离。 rp坐驾驶位,他们开的是一辆皮卡车。 一路上rp都在骂骂咧咧,说沈鹤根本没有去教堂,反而是把所有的拆弹小组成员带着往主会场赶,分会场那边密码接触后,为主会场的分体炸弹装置腾出了拆解时间,以至于他没办法现场引爆。 说到激动处,他还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 雷恪突然转头盯着rp,“你一直在车内监视沈鹤的行动?” rp理所当然称是。 “不好!跳车!快!”雷恪目眦欲裂,一把推开车门,从车上跳了下去。 rp见状,也跟着跳车,就在那一瞬间,车胎处传来“滴——”的一声,紧接着车前胎爆炸,皮卡瞬间失去了方向,摇摇晃晃冲向高速路口的护栏。 雷恪和rp滚进草丛里,一人胳膊被树枝扎穿,一人腿摔骨折,但没有性命危险。 “这是怎么回事?” 雷恪阴沉着一张脸道:“你太疏忽大意了,他精通侦查与反侦察技术,你在车内监视他,他应该早就发现了,只是不确定车内是你还是我,车胎被他动了手脚,引爆也是因为车上装了定位器,恐怕他的人已经四面八方兵分几路围剿过来了。” 说罢,雷恪拉着摔断腿的rp竟往高速下方的河道里跑。 十分钟后,沈鹤与司正的车一前一后追至高速路口。 “还是让他们跑了。”司正不悦道。 沈鹤蹲在路旁,摸了摸枯草堆上粘稠的液体,是雷恪被刺穿手臂时流的血。 “他们受伤了,还要逃窜,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再有所行动了。” 司正凑过来,注意到血迹,畅快的笑了出来:“偷鸡不成蚀把米!还留下了两个帮他们安装炸弹的同伙,人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这次说不定真能抓住他们!” “哪有那么容易,先打报告吧,他们应该是顺着河流逃跑的,全路段严查。” “好!” 司正几步跑回警车边向上级联络。 沈鹤站起身来,远处小镇上突然放起了烟花棒,一簇一簇的点缀在夜空里,虽不及先前看到的礼花巨大,但一闪一闪也宛如天上繁星。 苏木飘到他身侧,“不愧是你,化被动为主动!了不起的大侦探!” 他回头看她,明亮的月色披在她的肩头,他的心柔软得像是天上的棉花云朵。 “小姑娘。” “嗯?” “新年快乐。” 苏木有片刻的失神,她揉了揉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从他看他的眼神里,读到了几分温柔。 “新年快乐,沈鹤!” “对了!鹤哥,新年快乐啊!” 苏木的声音与司正的高呼交叠在一起。 司正突然几步跨过来,拍着沈鹤的肩膀,抱了抱他,“新的一年,继续关照兄弟!” 沈鹤失笑,回抱司正。 看着眼前哥俩好的拥抱,苏木轻轻叹了口气。 “沈鹤,如果我还活着就好了。” 如果我还活着,我也能给你一个拥抱了。 第105章 你早已向我出卖了自己 2023年1月1日,早晨九点。 朝日探头探脑的从稀薄的雾中露出一丝丝光芒,零零散散的鸟雀从电线杆上飞往小区的上空,有三三两两的早餐的小摊推到了附近。 新的一年,新的气象。 如果没有那凄厉的喊叫,这个早晨对于沈鹤来说,应该还能在安详的梦里浸泡一段时间。 “沈鹤,我的鸟不见了!” 苏木在家里飞来窜去,转了一大圈又穿墙进了沈鹤的房间里,围着他又叫又跳的。 作为一个女鬼,她的喊叫声自带阴森可怖的效果,再好的睡眠也要被惊扰。 沈鹤揉着隐隐作痛的头坐了起来。 “怎么了?” 苏木三步并作两步飞到沈鹤面前,水汪汪的眼睛眨啊眨的。 “今天是元旦,说好要带小铃音出去吃顿好的,可是我找了半天也没看到平时附身的玩偶,是不是昨天弄丢了啊!” 沈鹤有些无语,重重叹了口气,道:“就这事?” 他这满不在乎的态度,让苏木有些不悦。 “什么叫就这!没有玩偶我就出不了门了!那还怎么跟小铃音一起过节啊!她那么期待今天的大餐的!” 到底是她期待大餐,还是你期待大餐? “只是一只玩偶不见了,你换一个东西附身不就好了。” “沈鹤!我没有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沈鹤还没彻底清醒,苏木又是一声大喊,就差声泪俱下地声斥他的无情了。 “这么长的时间,我和小肥啾也是有感情的,你小时候最喜欢的衣服,有一天不见了,你也会难过的吧!” “那你要给这件衣服准备个葬礼吗?” 苏木“嗷”的一嗓子,一口怒气卡在了喉咙处,上不去下不来。 “沈鹤……你太过分了!” 说着苏木扭身穿墙离开,可不到几秒钟,她又穿墙进来,一边低声啜泣,一边不断地在墙面上穿进穿出,画面十分之诡异。 沈鹤这回笼觉是别想睡了。 “好了,我去给你找,肯定是落在车上了。” 言毕,苏木卡在墙面上,露出半个身子,眼巴巴看着沈鹤,“那你快去!” “……” 演我是吧! 一个小时后,小铃音穿上了新年的新衣服,扎着两只小辫子,晃着小脚,坐在桌前乖巧地吃着早餐。 沈鹤黑着一张脸回到家里,将一只黑不溜秋的玩偶,重重放到桌面上,旋即拉开椅子坐下吃饭。 “大哥哥早上好!”小铃音朝他打招呼,这一声也把二楼的苏木叫了下来。 “我的鸟你找到啦!” 她兴冲冲地奔向餐桌,在与那黑不溜秋的玩偶对视上时,苏木愣住了。 良久后,沈鹤的一碗豆浆都已经下肚,苏木才歪了歪头,“沈鹤,你是不是色盲?” “显然不是。” “不是色盲,你分不清黑色乌鸦和白色山雀?” “乌鸦不好吗?智商比山雀高很多吧。” “这是乌鸦智商的问题吗?” “那是什么问题?” 苏木语塞。 你永远没办法叫醒一个装色盲和阅读障碍的沈鹤。 “我不想附身在乌鸦上,大过年的,多不吉利啊!” 苏木伸手戳了戳那只圆溜溜的乌鸦玩偶,看着手指从玩偶身体上穿来穿去,更沮丧了。 早餐吃到一半的沈鹤也放下了手里的面包,擦了擦嘴角,正经而坐。 “在我国古代,乌鸦本是一种寓意吉祥的神鸟,更有部族信奉它们,更有乌鸦反哺这种推行孝道的成语故事。” 对面的小铃音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她能听懂的词汇不太多,但也不知道该怎么介入话题。 沈鹤又将头偏向小铃音,用东九区的语言继续道:“我们诞生于新时代,接受了良好的思想教育,就不应该像前人一样腐朽,把一些封建思想延续下来,要做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要带着偏见地去看待自然万物。” 苏木和小铃音听得一愣一愣的。 “明白了吗?” 大早上起来听课的两人点点头。 沈鹤这才心满意足地再度拿起没吃完的面包,继续用餐。 小铃音砸吧砸吧嘴,弱弱地举起了小手,问道:“所以,小助理现在是小乌鸦皮肤吗?” 沈鹤勾唇道:“对,新的至尊皮肤。” 因为早餐吃得比较晚,沈鹤决定避开正中午的饭点,晚一些再带小铃音出门。 趁着这个空档,他也好和司正谈谈有关于那两名从犯的事。 苏木陪同沈鹤一起待在书房内,她将白色的缎带系在小乌鸦身上,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泪水,像是作别了昨日心爱的小裙子一般,像窗外鞠了个躬。 坐在窗前的沈鹤:…… 几个意思,她是真的想办个葬礼吗? “我在车里找到山雀玩偶了,但身上不知道怎么刮开了一个大口子,棉花都飞出来了,所以送店里修复了,等修好了,再给你拿回来。” 左思右想,沈鹤还是忍不住告诉苏木实情。 毕竟她看起来,好像真的很喜欢小肥啾。 也确实如此,听到小肥啾只是送去修复,苏木心情大好,跟波浪似的跳跃到沈鹤桌前,笑眯眯地道谢。 她的身体不似昨晚一般透明,反而十分具体。 沈鹤不禁想到昨晚与司正拥抱时看到的一幕—— 苏木的嘴巴一张一合,他却没能听清她在说些什么,天色又暗,只能隐隐约约看出她的唇形说了“活着”两个字,与此同时,她那半透明的身子猛烈地抖动起来,就像在感应什么一样。 只是,苏木本人好像对此一无所知。 “沈鹤?” 见沈鹤盯着自己看了好半晌,却又一言不发,苏木有些纳闷,“你看着我干嘛?” 意识到自己的出神和失态,沈鹤垂下眼帘,将一份文件递到了苏木跟前。 “表彰书?局里给梦画国际的?”苏木惊喜道。 由于梦画国际在此次爆炸案中,上下一心,通力协作,帮助警方破解两幅画的谜团,司正特地打了申请批下来的。 当然了,这件事,也有沈鹤的授意。 “上头最近有一个ai作画的项目,梦画国际和霍氏企业一直在竞争,有了这份表彰,这个项目对于梦画国际来说,算是胜券在握。” 沈鹤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十分淡然,也正是这份淡然,让苏木瞬间就明白了。 孟潮之所以会不惜一切地鼎力相助,正是因为他们先前就已经将这个筹码摆了出来。 两人之间,并非简单的协助关系。 “你之前跟我说过,梦画国际在转型,也做过很多尝试,但收效甚微,但孟潮仍然顶着压力坚持继续,原来他早就在动这个心思了。” 沈鹤耸了耸肩。 毕竟是生意人,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说起梦画国际,此时孟潮正坐在办公室内,紧闭大门,面上略带戾气地望着眼前妆容精致,喷着浓郁香水的女人。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沙发前的阮鹿棠,撩了撩她蓬松的长发,顺势坐下,蓝丝绒的高跟鞋衬得她一双腿又白又修长。 “这个项目,让给霍子骁,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孟潮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闷笑一声,看向阮鹿棠的眼神里,又是失望又是心痛。 “小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阮鹿棠眼神闪躲,目光落在孟潮桌面上的一只水晶矿山上。 她记得那是她和孟汐一起买来,送给孟潮的二十岁生日礼物。 彼时,她还是个纯真少女,会做憧憬未来的美梦,也会拉着好友笑得没心没肺。 没想到,短短数年,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孟家哥哥。” 她嗓音有些沙哑,听着别有一番风情。 只是这样的称呼,不该是用这样的语调喊出来。 “这些年,你我之间,很多事情应该不需要挑明吧。” 孟潮放在桌上的手紧握成拳。 阮鹿棠是他妹妹最好的朋友,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 这么多年,他对她确实不单单只是兄长看待妹妹一般的情感。 但他也从没想过两人会有这一天,又在进行这样不堪的谈话。 “小棠……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他还是没有将她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阮鹿棠只觉得自己一口气快要喘不上来了。 这是孟汐的哥哥,她最不愿意的就是将肮脏的自己,展露给孟家人看。 可是…… “阮鹿棠,你早已向我出卖了自己,又何必装出一副贞洁圣女的模样来呢?” “怎么?怕孟家人看到你的不堪?” “呵,太好了,这个项目我本可以不要,但如果能让你痛苦,那我志在必得。” 耳边是恶魔将她抵在墙边,亲吻她脖颈时的低语。 阮鹿棠稳住颤抖的肩,缓了口气,将目光转向孟潮,起身迈开步子,走到孟潮办公桌前。 她俯身凑近孟潮,白嫩的手指抚上孟潮的眉眼,唇边绽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是,所以孟家哥哥会帮我吗?” 第106章 您的滴滴代驾已到达 阮鹿棠的食指抵在孟潮的下巴上,青色的胡渣划过她的指腹。 孟潮干燥的手掌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的手微微推离。 在他的金丝边眼镜下,那双眼睛恢复了往常的冷淡。 他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 阮鹿棠内心的耻辱,已经没过了她的颅顶,哪怕是孟潮如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也不能让她更痛苦了。 除了认识霍子骁的那一天外,再也没有哪一刻能比现在更让她痛苦。 “今晚我和风娱传媒的季总在希尔顿有约,我的房间是1208。” 说罢,孟潮拿起手机,一面拨打电话,一面越过阮鹿棠,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踏出大门的那一刻,身后的阮鹿棠几乎摇摇欲坠。 她垂下头来,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在她手机上亮起。 阮鹿棠立马按下接听键,没有让手机铃声多响一秒。 “动作真快,我已经接到了李局的邀约。” “恭喜,你如愿了。” “呵,约在哪儿了?” “希尔顿,1208。” “我送你去。” 阮鹿棠捏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发抖,她胸前一呼一吸,起伏剧烈。 “霍子骁,你真他妈恶心。” 说罢,她将手机扔向身后的沙发,再多听一句,她就要吐出来了。 而此刻,希尔顿酒店大门口。 幼小的女孩手里捧着黑漆漆的一只乌鸦玩偶,左手高高举起,被穿着灰色呢子大衣的男人牵着。 两人一鸟盯着门口拉条风中凌乱。 “沈鹤,你不知道两点人家自助就歇业了吗?”粗哑的声音从小乌鸦身体里发出。 确实听着不是很吉利。 还是早点把小山雀取回来吧。 沈鹤轻咳一声,“忘了。” “这种事情是可以忘记的吗?你不是大侦探吗?你的脑容量是没有给这顿饭一点点空间是吗?” “我也是很久没有来过了。” “你不是很有钱吗?不是可以直接包场的吗?不是应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随时来都能用餐吗?” 沈鹤古怪地瞥她一眼,“你最近又看小说了?” 小乌鸦那黑得跟自己毛色一样的豆豆眼突然瞪圆了,“这还需要看小说才能知道吗?” “你……以前到底生在什么样的家庭啊。” 两人还在有一句没一句的斗嘴,小铃音的肚子“咕噜噜”地发出了抗议。 一人一鸟的视线汇集到小铃音身上。 “呜……我不是想打扰你们,但是我好像有一点点饿了。” 小乌鸦伸出黑不溜秋的翅膀,摸了摸小铃音软乎乎的手,又扭头冲着沈鹤道:“先找个快餐店应付一下吧,只能赶下午场再来了!” 沈鹤二话不说,牵着小铃音往停车场走。 今天出门,小铃音还特地绑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发带,配着粉色的羽绒服,衬得小脸粉扑扑的,简直和橱窗里的娃娃一模一样。 如果她没有丧气地靠在车窗上的话,会更像的。 被绑在副驾驶上的乌鸦玩偶僵硬地转过身体,她没用使用乌鸦玩偶的发声装置,偷偷地传音给沈鹤。 “小铃音挺期待今天出来吃饭的,本来咱们吃过一顿大餐,晚上可以带她去游乐园,现在全打乱了……要不然,咱们改一下行程吧,去吃个快餐,然后带她去商场玩点别的?” 沈鹤将车缓缓滑入主干道,听到苏木的话,眉梢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 虽然小乌鸦一身都是黑色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和神态,但沈鹤总觉得,苏木说这些话时,没安什么好心。 “别的?” “嘻嘻嘻,你听我指挥!” 一定是一个馊主意。 这凑活的一顿是在苏木指定的商场里,一家吃披萨的快餐店里解决的。 两人只吃了个五六分饱,傍晚七点就要去酒店吃自助了,还得留着肚子。 饭后,苏木指挥着沈鹤,带着小铃音一路奔向商场的六楼亲子区。 早前她在家里扒拉沈鹤的手机时,就经常搜索附近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这家商场,离沈鹤家里不远,六楼新开了一家tufting手作馆,她在手机上刷到过不少tufting的探店视频,一直很想来玩玩。 不过她一个小玩偶,也没法实操。 但做一只小抱枕,也能消磨不少时间,而且对小朋友来说也很新鲜有趣。 今天还在假期内,店里的人不算少,他们在门口等了近一个小时,才轮到他们。 沈鹤在前台付款,小铃音在平板上挑选图案。 靠近大门边的女大学生拉着一同来玩的小姐妹,嘀嘀咕咕。 指了指沈鹤,又眉飞色舞的看向小铃音。 苏木进了店里就从小乌鸦身上脱离出来,整满地转悠呢,正好听到了两个小女生的对话。 “这是爸爸带女儿来玩吧,好年轻的爸爸啊!” “真是个好爸爸,长得又帅,还能耐着性子带女儿,跟我爸完全不一样,就知道躺在沙发上喝酒!” “我爸也是,一回家就跟骨头放假一样瘫着,我妈在旁边忙活,他动都不动一下!” “哎……不知道这个帅爸爸还缺不缺女儿,还在上大学的那种……” 苏木飘回沈鹤身边,表情有些难以言喻,盯着沈鹤上上下下的打量。 沈鹤忍不住问:“你在看什么?” “父爱。” “?” 因为是第一次玩,小铃音年纪又太小了,在店员的推荐下,她选了简笔画小狗,特意挑选了小黄……啊,不,是门捷列夫同款毛色的线,说准备做好之后邮寄到东九区,送给爸爸妈妈做新年礼物。 也是在小铃音和苏木的再三要求下,沈鹤不情不愿的还是加入到了制作抱枕的行列中来。 “一个侦探,如果绣花和缝补这些简单的活儿都干不好,怎么能是一个好男人呢?” “如果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憋笑的话,我会信的。” “我国有一句老话,来都来了,你怎么能不参与一下呢?为了维护门口小女生心中完美爸爸的形象,你也要陪着小铃音做一个啊!” “完美?爸爸?” 最终沈鹤从手机里传了一张表情包出来,一只白色的,头顶炸了毛的小山雀。 “就这吧。” 随后,店员拆分动作,一点一点的教小铃音和沈鹤投影、描摹轮廓和穿线。 那枪有些沉,沈鹤将小铃音环抱在怀里,帮她托举着枪,往画布上戳线。 完成小铃音的图就花了两个小时,接下来的修剪,小铃音已经可以一个人完成了,沈鹤也终于能抽出时间来做自己的抱枕。 苏木捧着脑袋,趴在一边看沈鹤描图。 线条圆滚滚的,一双豆豆眼炯炯有神,和投影的图案有些差别。 她越看越觉得不太对劲,问道:“你是在做我吗?” 沈鹤头也没回,“你是鸟吗?” “我是附身在小山雀身上的呀!” “那小山雀是谁的呢?” 苏木恍然大悟,原来那小肥啾真是沈鹤喜欢,所以才买的啊! 赶在晚上酒店开餐前,沈鹤和小铃音终于完成了各自的作品。 一狗一鸟分别放在汽车后座小铃音的左右手边,三个小家伙排排坐。 “小铃音,今天没能去成游乐园,不过我们明天可以再去!” 苏木担心小铃音对游乐园还有遗憾,坐在副驾驶上也不忘安抚她。 后座的小铃音靠在抱枕上,眼睛弯弯,“没关系,我今天也玩得很开心,小助理和大哥哥陪着我,做什么都很好,不是一定要去游乐园的。” 沈鹤低头和小乌鸦对视一笑,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希尔顿的自助餐是今年新开设的,晚餐人均899元,这一顿饭沈鹤也算是下了血本了。 不过今天他心情也很不错,还单独点了一支白葡萄酒,配海鲜喝正好。 小铃音这头大快朵颐,沈鹤那头品着美酒。 苏木只能看不能吃,馋得不得了。 “呜呜呜,沈鹤,我好想吃蟹腿啊!还有鱼子酱!还有三文鱼!还有海参!还有鳗鱼!我能不能……附在你身上,尝一口?” 沈鹤的目光扫过来,苏木打了一个机灵,冒出的勇气此时正排着队打着退堂鼓离开。 “给你三分钟。” “啊?”苏木又惊又喜,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男人已经挪开了视线,站了起来,大有一副“你没听到,我就走了”的样子。 苏木连忙一头扎进沈鹤的身体里。 只是刚刚附身,她就感受到了一阵天旋地转,差点绊倒在原地。 “你喝了多少啊……咋这么晕呢?” 在体内沉默的沈鹤本尊并没有开口。 怎么回答呢?他才刚喝了一杯。 虽然沈鹤口头上说只借三分钟身体,可几乎后半程都是苏木在吃吃喝喝,沈鹤也有着她去。 酒足饭饱,苏木回到了小乌鸦体内,她也喝了一点酒,醉醺醺的在沈鹤手掌里打了个滚,时不时还痴痴一笑。 沈鹤强忍着想要打个饱嗝的冲动,掏出手机,叫了一个代驾。 几分钟后,沈鹤就后悔叫代驾这个举动了,不,他就不该喝酒。 “您好,您的滴滴代驾已经到达……哟,这不是沈鹤吗?” 沈鹤右手牵着吃累了的小铃音,左手提拉着正在怪叫的小乌鸦,看向穿着荧光背心的傅雪臣,有些凌乱。 “你为什么是代驾?” “你的鸟怎么在说话?” 第107章 唯独她不一样 傅雪臣淡定地握着方向盘,眼睛却时不时地转向一侧,瞄一瞄副驾驶座上的沈鹤。 “也就是说,你根本没出国,甚至连市区都没有出,四处潜伏了一个多月?” 说到这方面,傅雪臣便有些沾沾自喜了。 “现在出国也不是什么明智之举,更何况,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正所谓小隐隐于山林,大隐隐于市井!我家老头肯定猜不到我每天都在哪里鬼混。” 不得不说,傅雪臣在遣词用句方面,还真是个鬼才。 你以为他说的是好话,可没一句好听的。 你以为他在阴阳怪气,可他确实真情实感。 “你一直在做代驾?” “也不是,我还注册了各大平台的外卖骑手,只要我不断地游走,就没有人能找到我准确的位置。” 呵,把他聪明坏了。 “那你住哪儿?” “有时候是天桥底下,有时候是网吧包间,还住过两天肯德基24小时营业厅,前两天住在你家隔壁的车库里。” “……” 沈鹤打量起傅雪臣的穿着,虽然外面套了一件代驾的背心,但是不难看出里头的羽绒服和领口的衬衣十分干净整洁。 这些讲究,他是挫骨扬灰了都不会放下的。 但转念一想,沈鹤又觉得不对,“那你每天洗漱都是在哪里解决的?” 傅雪臣突然就沉默了,眨眨眼,立马转换了话题,“诶,你那鸟刚才是不是在说话,你还没回答我呢!” “是小孩儿的玩具,可以录音播放的,但好像今天出了点问题。” 沈鹤在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这方面,功夫已经登峰造极了。 他总是说得离谱又在理,第一时间就能把人糊弄过去。 “这还挺有趣,链接推给我,我也买一个!” “品控不好,被投诉下架了,下次吧。” 傅雪臣还颇有几分惋惜,摇摇头,打了右转向灯,从地下车库一个猛子冲刺上去,全程没踩一下刹车。 “你代驾的顾客从来不投诉你吗?” “都喝蒙了,吐一车,哪有空投诉我。” 沈鹤支着脑袋,斜靠在座椅上,他现在觉得大概是自己真的上年纪了,为什么跟这个人说几句话,就这么疲惫了呢。 路口红灯九十多秒,傅雪臣突然猛踩刹车,晃得沈鹤一阵天旋地转。 还不等沈鹤发难,傅雪臣就嚷嚷起来了,“老沈!你看!有变态?” 顺着傅雪臣的视线望过去,沈鹤倒是见着了两个熟人——阮鹿棠和霍子骁。 时间还要倒回晚上九点四十分。 阮鹿棠如约只身前往希尔顿酒店,霍子骁的车九点就到她家楼下等候了,可她上午从梦画国际离开后,根本没有回家,霍子骁扑了个空。 她关了手机,在人民广场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看人山人海,看车水马龙,看青春作伴的学生前呼后拥凑热闹,看温馨和睦的一家人说说笑笑来散步。 看着看着,她不自觉笑了起来。 她感受到了从人群中传来的幸福和美好,她很羡慕。 笑着笑着,眼角就湿润了。 每每这个时刻,她就很想念一个人,一个会在每一个节日,变着法子带她出去创造快乐和回忆的女孩。 那个人,曾经是她生命里唯一的光。 月色和凉意从天而降时,她已经站在了希尔顿的门前。 向侍应生报上孟潮的姓名,对方亲和有礼地引她上了十二楼。 无论是前台接待,还是客房服务,没有一个人面露异色,也没有任何刺耳的谈论传来。 不像那些霸道总裁的小说里写的那样,让她有一丝一毫的不适和屈辱。 可就是这样,她才更觉得悲哀。 在现实的世界里,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人人习以为常,就好像本该如此。 肉体的欢愉是交易的筹码。 这个世界多么陌生,又多么寻常。 九点四十一分时,孟潮敲响了房门。 他没有使用备用的副卡直接开门,更没有叫来侍应生。 阮鹿棠脱了外套,里面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吊带长裙,丝绸的面料包裹着她玲珑有致的身躯,脸上化了浓妆和红唇,整个人看起来艳丽又出尘。 她从衣柜里取了一件睡袍围在身上,赤着脚走到门前。 房门打开时,孟潮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女人漂亮的唇形,和胸前那若隐若现的春光。 孟潮撇开了目光,掠过阮鹿棠,径直走到了套房里。 茶几上放着一瓶醒好的红酒,还有一碟摆盘讲究的果切。 孟潮将外套随手扔到沙发上,问起身后的女人,“吃过了吗?” 阮鹿棠摇了摇头,意识到男人看不见后,又开口,“我不饿。” 孟潮没再说话,他好像还有工作要忙碌,握着手机不断地再输入什么。 十分钟后,他一边解领带,一边往浴室走。 阮鹿棠的目光一直紧随其后,说不紧张,那肯定是假的,可要说这一刻她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和心态去面对,她是茫然无措的。 孟潮进浴室没多久,客房服务就再度敲响了房门,侍应生送来了清粥和面包,说是孟先生让助理买来让送到前台的。 阮鹿棠端着那碗清粥愣愣出神。 直到孟潮顶着湿漉漉的脑袋出来,她都没有意识到。 潮湿温润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才恍惚着抬头。 孟潮摘了金丝眼镜,面容看起来柔和了不少,但那双狭长的眼睛里还是荡漾着几分冷淡和疏离。 这样的注视,让阮鹿棠心酸。 从前,她也经常去孟家玩,每回遇到孟潮,他总是带着和善的笑意,看向自己的时候,亲切又温柔。 她知道他对外一直是那样的阴沉冷酷,可从前她没见过罢了。 “吃点东西,夜还长。” 孟潮的声音里没有半分缱绻之意,可话语却暧昧至极。 她放下了手中的碗,一边解着浴袍上的腰带,一边往卧房里走。 “我说了,我不饿。” 卧室没有做隔断,只用水晶珠帘将客厅分隔开来。 暖黄色的光不够明亮,却将气氛衬托得更加朦胧迷幻。 孟潮靠在吧台边上,比对着两支水晶高脚杯,最后选了左手里的一支,倒上红酒,浅尝了一口。 他信步闲庭,十分自在。 与局促不安的阮鹿棠形成鲜明的对比。 室内开着暖气,但阮鹿棠裸露的肩头仍旧激起了鸡皮疙瘩。 她下意识地环抱住自己,目光四下游离。 孟潮走近,隔着水晶珠帘问她,“知道要怎么做吗?” 她咬了咬唇,面上略有几分不服气,“这种事,我知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 孟潮略一吃惊,撩开帘子,坐到了阮鹿棠的身边。 他把酒喂到了阮鹿棠的唇边。 “喝一点,就不紧张了。” 阮鹿棠借着他的手,将半杯红酒一饮而尽,两颊迅速染上两抹绯红,眸子湿漉漉的,像从森林里闯出来的小鹿一般。 “我不紧张。” 孟潮突然就笑了,他拦住女人纤细的腰肢,将她压到柔软的床上,她的身下还有精心布置的玫瑰花瓣,那副画面,任谁看了,都很难不心动。 彼时,孟潮的脸与她的脸不到一掌的距离,呼吸之间,两人能互相闻到彼此残留于唇齿的酒香。 他轻声道:“不紧张,你为什么不呼吸?” 他宽大的手掌摩挲着她圆润的肩头,却并没有引来她的反感。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他在安抚自己。 阮鹿棠突然大着胆子,对上了孟潮的眼睛,“你都是这样哄骗每一个陪你上床的女人?” 闻言,孟潮脸色微微一变,他伸出食指弹了一下女人的额头。 随后,阮鹿棠的呼吸再不受阻,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已经离开。 孟潮将酒杯放置在床头,自己也坐到了落地窗前的沙发椅上。 他侧头看着窗外的灯火,随口道:“饿了就去客厅吃东西,困了就睡。”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碰她。 这世界上任何女人送上门,他都无所谓。 唯独阮鹿棠,他不能碰,也不能纵容她自甘堕落。 阮鹿棠翻了个身,趴在被子上,将脸埋了起来,有冰冰凉凉的液体从她眼角滑落。 她耳边闪过无数道冰冷的声音和恶劣的笑,让她在这一刻的温柔中脆弱不堪,满腹委屈。 听着床上传来的呜咽声,孟潮有些错愕。 他犹豫了半晌,还是凑了过去,把女人从被子里拉了出来,看着她哭晕的眼妆,心间又酸又痛。 “我没有欺负你啊……”他有些无奈的叹息。 第108章 解围 手边没有纸巾,他用浴袍袖子给她轻轻地沾掉脸上的泪珠,避免把她精致的妆容彻底弄花。 “好不容易学会化妆的,再哭眼妆就全毁了。”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孟潮面上带了几分笑意,融化了眼底的冰霜。 阮鹿棠明白他的意思,还是高中毕业的暑假,孟汐为了庆祝她即将成年,送了她一整套化妆品。 那段时间两个小姑娘就关在房间里,跟着视频学化妆,下手没轻没重的,经常晚上吃饭时,两人顶着调色盘的脸出来吓着大家。 后来孟汐开始用眼影在她脸上画彩绘,两人一路在学化妆的道路上,越走越偏。 想起这些过往,阮鹿棠的头更加抬不起来,她一把拽住孟潮给她擦眼泪的袖子,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我对不起你们……” 她其实比谁都明白孟潮走到今天有多不易,也明白这个项目对于孟潮,对于梦画国际,对于孟家来说有多么重要。 可即使如此,她还是夺走了这来之不易的一切。 “我最对不起的……还是小汐……” 那只要为她揩掉眼泪的手指,随着她的这句话,僵硬在了空中。 孟潮的手抵着她的腰,令她不得不贴着自己抬起头来。 看着无措的模样,孟潮周身的气息却沉冷了下来,较之他进门时的疏离,还要令人畏惧。 “你……” 孟潮的话未能说出口,房门被人猛烈地一脚蹬开,他尚且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人拎着衣领甩了出去。 孟潮失去重心跌在沙发椅上,险些撞翻过去。 待他稳住身形,抬眸看向床边,才发现女人娇小的身躯已经被不速之客搂在了怀中。 来人的黑色风衣十分宽大,正好将她包裹其中。 这一变故,也让阮鹿棠大脑宕机,脸颊上还挂着没擦掉的眼泪,一双杏眼就这么一眨不眨地蹬着将她揽入怀中的男人。 是霍子骁。 “你怎么……” “孟潮,我反悔了,项目还给你,人我带走。”他低哑的嗓音,铿锵有力地回荡在套房内。 说完便强硬地搂着阮鹿棠往外走。 孟潮从口袋里掏出那副金丝边的眼镜,朦胧散去,他看见女人在门口处驻足,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有千言万语,却最终一句都没能说出来。 房门没有被关上,寒风蹭过珠帘掀起了床边的白纱,水晶珠帘叮当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倾诉。 阮鹿棠赤着脚,被霍子骁拽着走了一路,他的私人座驾还落在停车场。 她沉默不语,他莫名愤怒。 两人跌跌撞撞走到了这条路的路口。 亮起的红灯阻止了两人的行路,凄寒的风让阮鹿棠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霍子骁此时才注意到女人穿得有多么单薄。 他冷嗤一声,“为了献身,你还真是用心。” 听惯了他的阴阳怪气,阮鹿棠已经不会再轻易动怒了,她垮着一张小脸,倔强地撇着头,不去与男人对视。 真是可笑,让她出卖自己换取项目的是他。 让她赴这场肉体之约的也是他。 现在嘲讽她为这场荒诞交易用心的还是他。 “你怎么没穿鞋?”霍子骁的声音有些古怪。 阮鹿棠低头去看自己的双脚,太冷了,她已经冻得有些麻木,所以没注意到赤着的脚不知什么时候刮开了一道不算浅的口子,鲜红的血液浸染了她白净的脚脖子,脚底也脏兮兮的。 可她仍旧不说话。 “你是蠢货吗?疼也不会说?” 他好像格外的生气,几乎是低吼出声。 阮鹿棠觉得莫名其妙。 可下一秒,她就被男人打横抱起,全然不顾她的挣扎反抗,男人将她死死地困在怀中往回走。 “霍子骁,你放开我。” “你再乱动,我就把你扔在马路中央,让车撞死你。” “你是不是有病啊!” 阮鹿棠恶狠狠地抡起拳头,捶在男人的肩头,不出意外地听到了男人吃痛的闷哼,她却觉得痛快极了。 “阮鹿棠,你真的不知好歹。” “放你妈的屁——唔!”女人的叫骂被男人吞入口中。 他凶狠的攻城略地,她负隅顽抗,很快两人各自在唇齿间尝到了铁锈味,也不知道是谁的嘴唇被咬破。 “再反抗,我就把你在马路上扒光,反正你现在穿得跟没穿区别也不大。” 他阴恻恻的话语抵着她的唇流出。 阮鹿棠瞪向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其中还有滔天的仇恨和屈辱。 沈鹤和傅雪臣在车内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才几点,就敢在大街上这样对人家动手动脚……诶!沈鹤!你干嘛去!” 沈鹤直接推开车门往对面走,傅雪臣立马将车拐到一侧,打开双闪,嘱咐小铃音不要下车,才匆匆追过去。 霍子骁抱着阮鹿棠没走几步,就被沈鹤堵住了去路。 凉风将沈鹤的头脑彻底吹醒,他带着得体的笑意,向阮鹿棠打招呼。 “阮老师,好久不见。” 他的突然出现,让阮鹿棠和霍子骁也有些懵,可此时他们俩的姿势,令阮鹿棠十分窘迫。 沈鹤的目光聚集在阮鹿棠的五官上,好似并没有注意到此时的尴尬。 阮鹿棠磕磕绊绊的回应:“是啊……” “新年好,你也来希尔顿吃饭?” “不……不是……路过……” “噢!”他轻呼一声,目光缓缓转移到霍子骁身上,这才露出一丝惊讶:“这不是霍总吗?” 霍子骁面色不善,却还是点了点头,算是和沈鹤打招呼了。 傅雪臣站在沈鹤身后,半捂着脸,内心万马奔腾。 这是什么诡异的场面啊。 可沈鹤没有再搭理霍子骁,反而是同阮鹿棠云淡风轻地攀谈起来。 “阮老师好像辞职了?” “是……前段时间工作比较忙,就没办法再当家教了。” “那太可惜了,周期上次还托我带件礼物给你来着。” 阮鹿棠微微蹙眉,周期案的后续,司正有告知她,怎么又突然多了件礼物? 霍子骁的脸色随着他俩的对话,越来越沉,可沈鹤好像浑然不知,反而还故意问道,“阮老师,我家有个留学小姑娘,最近要准备入学考试,方便的话,能去给她讲讲课吗?” “啊?” 沈鹤和善地笑了笑,侧身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车,小铃音正探着脑袋往这边看。 “正好今天遇上了,不如上车和她聊两句吧。” 霍子骁抱着阮鹿棠的手微微施力,掐得她的大腿隐隐作痛。 拒绝的话语已经到了她的嘴边。 沈鹤却打断了她,“哦,时间好像也不早了,不过正好,这位是交警大队的队长,一会儿他送你回家,保管安全。” 临时变成交警大队队长的傅雪臣,低头看了眼身上滴滴代驾的背心,不动声色地抬手遮住了印在背心上的logo,配合着沈鹤点头,“阮女士好像行动也不方便,正好坐我们的车回去,一路上也好给小姑娘指导一下。” 看老友这么上道,沈鹤十分欣慰,脱下大衣裹在阮鹿棠的身上,对着霍子骁点了点头,伸手握住霍子骁的手腕,“霍总平时工作忙得很,为人民服务这种事,就交给警察和交警吧。” 他回头冲傅雪臣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上前敬了个礼,将阮鹿棠抱了过来。 沈鹤掐着霍子骁的手腕,使他没办法出力,瞬间就脱了手。 “阮老师怎么脚也受伤了呢,雪臣快送阮老师上车。” 傅雪臣抬着阮鹿棠头也不回地一路往车那头奔。 看着人上了车,沈鹤才松开霍子骁的手腕,冲着他笑了笑,转身离开。 那辆suv绿灯刚刚亮起,就一溜烟冲了出去。 马路边的霍子骁握了握还在发抖的手。 该死的沈鹤,哪家交警穿橙色背心! 车子一路往沈鹤家里开去,阮鹿棠现在太狼狈了,这么回家,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所以沈鹤提议先去她家里处理一下伤口,换一身衣服。 对此,阮鹿棠当然没有意见,沈鹤这人,她是相信的。 元旦的第一天,兵荒马乱,以至于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沈鹤隔壁家的院子里,有个镜头追随着他们闪了好几下。 第109章 我来求证一件事 阮鹿棠在沈鹤家里没有待多久,换了一身没摘吊牌的新衣服,简单擦了擦脚,就匆匆离开了。 沈鹤不放心,还专程打电话让司正来接的她。 “你家里为什么会有女装?”傅雪臣转着车钥匙扣,一副没安好心的样子,围着沈鹤打转。 可沈鹤却没什么心思搭理他。 因为苏木一回家,就下意识地从小乌鸦里脱身而出,现在正在模拟泄了气的气球,满屋子乱飞。 他可是记得傅雪臣是能听到苏木的声音的。 “你该不会在东九区打开了新世界大门,开发了新癖好吧!” 沈鹤反手将一包绷带扔向傅雪臣,“你的订单已经完成了,可以滚蛋了。” 傅雪臣抬手接住绷带,作小手帕拭泪状道,“沈鹤你做个人吧,利用完了人家就要赶人家走,渣男!” 沈鹤:…… 怎么看开发了新癖好的人都不应该是他吧。 看着苏木一路飘上了二楼,沈鹤举步去跟过去,丝毫不理会身后大呼小叫的老友。 至于家里的女士服装,当然都是为某个小女鬼准备的。 只不过他手里的小纸人没剩多少了,原想多攒几身衣服,一起烧给她,没想到关键时刻还能帮帮别人,也算不错了。 “沈鹤——” “沈鹤——你搁哪儿呢?太阳晒屁股了!” 跟上二楼,从他房间里传来一声醉醺醺的呼叫,幸好声音不算大,沈鹤三步并作两步闪身进了卧室。 入眼的就是某小女鬼漂浮在他床头,指挥着他的被子,一会儿翻来覆去,一会儿卷起来,一会儿抖两抖。 大概是没从被子里找到主人,小女鬼有些不大高兴,扁了扁嘴,“沈鹤!” “在这呢,”沈鹤在她身后出声,“要做什么?” 见着了沈鹤,苏木当即就笑了出来,跟只小狗一样,凑到他跟前,摇头晃脑道:“你起床啦!我们今天查什么案子呀?” 沈鹤顺势坐到床边,抬着头与她对视,“你想查什么案子?” 苏木摸着下巴佯装思索,迷蒙的大眼睛滴溜溜直转,“我想查一查四年前你遇到什么了!” 她突然提起这件事,有些出乎沈鹤的意料,原以为她会要求他来调查自己的被害的真相,却没想到她竟对他的过去,这样感兴趣。 沈鹤微微勾起嘴角,声音里带着蛊惑的味道:“为什么想知道我的事?” “很重要!”苏木重重点了点头,似乎觉得这个答案不足以表达她的意思,又强调了一遍,“你很重要!” 低醇的笑声从沈鹤唇角溜出,“我会告诉你的,等你酒醒之后。” “真的吗?” “我不骗人。” 苏木歪着脑袋思考他话里的可信度。 如果她此时清醒的话,就应该问一问,如果沈某人不骗人,这个世界上还会有骗子存在吗? 但迷迷糊糊的苏木什么也想不清楚,含含糊糊地应下之后,为了快点醒酒,又听从沈鹤的安排,钻进小乌鸦里,乖乖打盹。 次日,宿在客厅的傅雪臣被一阵激烈的敲门声吵醒,他抓了抓没喷发胶的柔顺短发,在门铃与敲门声齐飞里,打开了大门。 门外站着的邢凯与睡眼惺忪的傅雪臣,站在沈鹤家的大门口,两两相望,沉默无言。 “你是?” “你是?” 恰好,沈鹤从二楼穿戴齐整的下来,冲着门口的两人问了声好,他身后还跟着已经恢复精神的苏木,只是另外两人看不见她罢了。 一杯温水递到邢凯面前的茶几上,沈鹤顺势落坐沙发,“还没有到上门拜年的时间。” 邢凯怀里抱着他的尼龙背包,像是装了不少东西的样子。 他严肃得很,全然不像之前上门来时的粉丝模样。 “我今天来,是想向您求证一件事。” 见他如此异常,沈鹤心下已有了几分思量。 邢凯支支吾吾半天,没有再说出什么来,还时不时地瞟一眼端着牛奶,咀嚼着面包,站在沈鹤身后的傅雪臣。 在他第六次看向傅雪臣时,后者咽下了最后一口面包,“你是要我回避吗?” 不然呢? 邢凯尴尬一笑,“方便的话……” “你想问什么大可直接问,关于我的事,雪臣也都清楚,没必要回避他。” 沈鹤出言打断了邢凯的话。 倒是没想到他们两人关系这么好。 可邢凯还是有些犹豫,傅雪臣也是个爽快人,见状笑道:“东九区的小妹妹还没起床呢,我拿点早餐给她送过去。” 离开前,他还拍了拍沈鹤的肩膀。 傅雪臣和沈鹤的感情非常亲厚,两人不仅是发小,更是知己。 少年时沈鹤叛逆不羁,常因自己的坚持和父亲起了冲突,每回都是傅雪臣从家里溜出来,陪他从白天到黑夜地在外头流浪。 后来长大了,反倒是傅雪臣跟他父亲意见不和,经常被沈鹤收留了。 这两兄弟,看起来性格迥异,但在许多事情的坚持和执着上,说他们是亲兄弟也不为过。 客厅留给了邢凯和沈鹤,还有蹲在邢凯身边,观察他的苏木。 邢凯终于大着胆子说起了他此行的目的:“工作上的一些调动,让我最近翻阅了一些四年前的报道和采访底稿,其中有一件绑架案,是您处理的,但……好像有些争议,所以在最后定稿时,许多内容并没有公布出来,所以我想来和您核实当年案件的真相。” 难为他将这番话包装得这么委婉了。 沈鹤不用猜都知道,是裴栀南知道了邢凯对他的事感兴趣,以做专访为名,让邢凯查到了沈鹤四年前最后经手的那起案子。 那是一起轰动了半个华国的多人绑架案,劫匪当时袭击了一艘刚起飞的游行飞艇,共有一千多名乘客协同乘务员被控制。 沈鹤巧妙地拖延了绑匪的时间,一面同他们周旋,一面配合特警找到了飞船的特殊通道,并在飞船进入雷雨区后,率先联系了信号塔台,帮助飞船确立可临时迫降的地点,确保最后,无一人伤亡。 而在那艘飞艇里,就有邢凯的朋友。 他将这件事描述给年少的邢凯听,从此,邢凯的心中就多了一个伟大的身影。 他夜以继日地努力学习,就是为了有一天,能靠近这个身影。 只是从那之后,沈鹤销声匿迹,这是他最大的遗憾。 前不久遇到沈鹤,他是欣喜万分,正好裴栀南给他安排了采访沈鹤的任务,更是让他兴奋不已。 但从那一沓沓的采访底稿里,他看到了这起案子不同的一面。 这一面,摧毁了他的英雄。 邢凯眼神炙热,好像在等沈鹤说出一个真相,一个令他满意的真相,只要沈鹤说,他就信。 可沈鹤没有回应他的目光。 “你的主编没有告诉你,这起案子经由警方的介入,所以更多的信息,不便透露吗。” 邢凯张了张嘴,最后只是不服气地低声道:“不是为了头条和刊登,只是我个人想要了解……” “那我为什么要满足你个人的需求呢。” “我之前在船上帮您捡到了财物,作为回报,回答我两个问题不行吗?” 此时,作为“财务”本尊的苏木,也扭过头来望着沈鹤。 她也是好奇的,所以并不在意邢凯这荒唐的理由。 无所谓啦,只要能多了解沈鹤一份,这个东西,她今天当定了。 沈鹤被两道灼热的目光注视着,不免有些汗颜,其实这些事,跟他们都没有关系,只是他个人不堪回首的过去罢了。 “你问吧。” “当年的案件,您有没有推理失误的地方?” “有。” “当年,有没有人员伤亡。” “有……” “您认不认识裴槿晨?” “这是第三个问题了。” 第110章 完了,被发现了 邢凯一时之间有些着急,身子往前探了探,“我刚才的意思不是只问两个问题啊!” 沈鹤不打算在陪他多聊,给苏木递了一个眼神,就起身要往楼上去。 “沈鹤,我曾经将你视作信仰,你回应一下我,会怎么样呢?” 邢凯穷追不舍,像个得不到不罢休的少年人,莽莽撞撞。 沈鹤转了个身,走向玄关,推开大门才向邢凯看过来,“没有人需要对你一厢情愿的感情负责。” “那么为了新闻的真实与公平,我也应该来追寻这个真相!” 他义愤填膺又义正词严,妥妥一个扞卫正义的勇士。 他这莫须有的勇气,让沈鹤心头不经升起一股恶意。 “你问我的两个问题,已经足以构成你要的真相,”沈鹤朝着门口伸出手,“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可以离开我家了。” 邢凯备受打击,背起背包,几步奔到沈鹤跟前,可僵持了好一阵,他还是没能憋出什么具有攻击性的话。 其实,在这一刻,说什么都不会令他心里好受了。 “我还会再来打扰的。” 留下这一句,邢凯便匆匆离开了。 从头到尾,放在他跟前的那杯温水,他一口都没有喝。 不过在踏出沈鹤家门前,他侧头看了一眼放置在柜子上的小乌鸦。 奇怪了,在他的记忆里,应该是一只白色的小山雀来着。 送走了邢凯,沈鹤径自走向餐厅。 苏木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你昨天不是跟我说,等我酒醒,就要告诉我当年的事吗?” 沈鹤诧异道:“你都醉了,还能记得这些?” “我是醉了,又不是断片了,凭什么不记得!” “哦,那可能是你醉了,产生了幻觉。” “不可能!沈鹤,你说过你不骗人的!” “你看看,连我不骗人这种话都出现了,还不是幻觉?” 苏木语塞。 他说得好有道理,她没办法反驳。 可邢凯今天早上来的一遭,对沈鹤来说,还是有影响的。 他匆匆吃了点东西,和傅雪臣打过招呼后,就出了家门。 苏木要跟着他,他也不让,只说是有一件私事要处理,不方便带着她。 被落下的苏木,委屈巴巴地趴在三楼客房里,眺望着门外阳台上的绿植。 今天天气阴沉沉的,光线也不大好,倒是很符合她的心境。 “臭沈鹤,就会骗人,说话不算话!” “还要自己去处理私事,我们不是朋友吗?什么私事,是我这个生死之交不能听的!” 她在房间内喃喃自语,没有注意到房门没关好。 傅雪臣上三楼找他藏在沈鹤家里的设备时,正巧路过了带有阳台的这一间房。 “谁在里面?” 听到傅雪臣靠近的声音,苏木瞬间吓得差点魂魄分离,趴到床底下,不敢出声。 傅雪臣推门而入,却见房间里空无一人。 “奇怪了,明明刚才听到女人的声音……” 他边说边往阳台上去,刚扭转钥匙打开门,楼下就传来了门铃的响声,赶着下楼去的傅雪臣,不小心将门外侧的钥匙带了下来,一路飞进了床底下。 是司正来找沈鹤的。 “原来不是你叫他出去的啊?”傅雪臣给司正开了门,从鞋柜里,随手拎了一双拖鞋丢到司正面前。 苏木已经不知不觉地溜回了客厅,正在围观傅雪臣和司正的相处。 看起来,他们关系也很不错。 “哪儿啊,我昨晚还给他打了电话,说今天要过来跟他聊一聊那两个共犯的事,他怎么还出去了?” 司正把自己重重地摔进沙发里,抻了个懒腰,指使起了傅雪臣。 “老傅,给我倒杯茶!” “自己滚过去倒,我还在忙。” 司正看向两手空空的傅雪臣,他的白衬衣干净得发光,看起来并不像是在做什么家务的样子。 “你忙啥?” 傅雪臣一愣,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一把从沙发上把司正拽了起来,“我刚才在三楼听到了女人的声音,上去看看,是不是家里进贼了。” 听到这个,司正瞬间来了精神,“鹤哥家里遭贼了?有意思!是哪个勇士,走走走,我们看看去。” 他俩跟赶集凑热闹似的,恨不得一步三级台阶地往上爬。 又是贼,又是勇士的苏木悄咪咪地往书房躲去。 傅雪臣带着司正进了有阳台的房间,司正立马开启了侦查模式,将书桌、衣柜翻了个底儿掉。 傅雪臣老觉得是阳台上有什么东西,也就任由司正一个人翻箱倒柜,自己径自往阳台上去。 沈鹤家的阳台很长,接连着左右两间客卧,只在中间这一间房里,设置了阳台的门,另外两间只有上了锁的窗户。 从东九区回来后,为了点缀家里,沈鹤买了不少绿植回来,把阳台外侧围了一圈。 这里面有好几盆花,还是苏木亲自挑选的。 傅雪臣前脚踏进阳台,一阵风刮过,阳台的门瞬间被关上,没有钥匙插在门锁内,傅雪臣从外面也拧不动把手。 浑身上下摸了一通,才想起手机放在了自己的卧室内。 无奈之下,他重重地锤了锤那可以防弹的玻璃门。 听到动静,司正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阳台上傅雪臣指了指玻璃门,又指了指床。 可从司正的角度看过去,傅雪臣只是在玻璃上画了个大圈。 这一刻,傅雪臣是真的很想把司正的脑袋敲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进水了,就这还刑侦队队长呢? 他扶额原地转了一圈,望着阳台外面叹息,沈鹤家里隔音还挺不错,大声叫嚷恐怕玻璃门里的人还没听见,楼下开着窗户的小铃音倒是听见了。 但很可惜,傅雪臣的东九区口语不太行,和小铃音沟通恐怕有些困难。 他正踌躇,肩膀却被人拍了一下。 “你干嘛呢?” 司正大大咧咧的站在他的身后,面上还挂着憨厚的笑意。 “你怎么出来了?” “我看你又是画圈,又是转圈的,以为你发现什么了,就出来了啊。” “那门呢?” “门不是好好……” 两人同时回头,却发现玻璃门再度被关上了。 很好,刚才是一个笨蛋被关在了门外头,现在是两个。 虽然很丢脸,但此时此刻,他们也只能求助于楼下的小铃音了。 傅雪臣操着那口别扭的口音,大声叫着“林咧酱——达斯开叠!” “你鬼吼鬼叫啥呢?” 傅雪臣翻了个白眼,“我叫小铃音来救命!” “这你都会!好!我跟你一起。” 于是,两道浑厚的男中音对着苍天,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叫。 小铃音微微蹙眉,一路摸索到三楼,在看见阳台外两个怪叔叔手舞足蹈的比划时,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躲在门口悄悄往里探头。 好怪,再看一眼。 “你动作幅度能不能不要那么大?吓着孩子了!”司正一把勾住傅雪臣的脖子,将人的动作控制住。 傅雪臣嫌他身上脏,挣扎着要把人推开,两个大男人一来二去,在阳台上扭成一团。 小铃音还是没忍住好奇,迈着小短腿,趁两人不注意也跑了出来。 “你萌摘做什么?” 小铃音稚嫩的嗓音,咬字还有些不太清晰,但已经足够让人听懂了。 扭打在一起的两人,立刻松开对方,激动的转身往玻璃门处看去—— 很好,现在是三个笨蛋被关在了阳台上。 三人灰头土脸的趴在阳台上发呆。 也是巧了,司正的手机在客厅,小铃音和傅雪臣的手机都在各自的房里。 这个房子里已经没有第四个人了,也就是说,他们要在这里一直困到沈鹤回来,最糟糕的是,就算沈鹤把他们放出来了,他们也不可避免的要承受沈鹤的一番阴阳怪气。 沈鹤那罪恶的嘴脸,此刻已经浮现在了两个男人的脑海中。 小铃音偷偷蹲到角落里,转换回了东九区的语言,小声道,“小助理,你是不是在这里呀?” 确实,苏木在听到傅雪臣他们呼唤小铃音时,就跟着一起上楼来了。 她此时正站在玻璃门内,看傻瓜一样的,看着那两个抱头痛哭的男人。 “我在。” 话音刚落,小铃音没有反应,傅雪臣却回过头来。 糟了,她怎么忘记了没有附身的话,小铃音是听不见她说话的,但是傅雪臣能听见啊! 第111章 太岁头上动土 “老傅,你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司正耳朵贴在墙壁上,拽着傅雪臣的胳膊,将人往墙角下拉。 “什么动静?”傅雪臣嘴上应着他的话,可视线并没有从室内挪开。 虽然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了什么,但他刚才的的确确是听到了一道女声,不像是从楼下传来的,反倒像是就在身边。 “好像真进贼了。” 司正四下打量了一番,将小铃音招到身边来后,三人贴着墙壁,往墙边的风管处挪动。 他压着嗓子,嘴唇都没怎么动,却能让傅雪臣听清他的话,“从这儿听,应该是院子的门被敲开了,有人进了客厅。” 傅雪臣瞪眼,“这也能听到?” 他嗓音一时没收住,惊得司正抬手就捂住了他的嘴,“大早上行窃的贼,也太嚣张了,你带着孩子别乱动,我翻下去看看。” 傅雪臣扣着人不让走,“这是三楼,你从哪儿翻下去?阳台上什么也没有,你这跳下去,不死也得残废吧!” “我顺着风管爬。” 傅雪臣翻了个白眼,一米八几的壮汉,那风管还能经得住他的折腾? 现下也不清楚一楼的情况,沈鹤干这一行,结了不少仇,凡是跟他有过节的,不是穷凶极恶的歹徒,就是罪大恶极的亡命之徒,要真是来寻仇的,必定会带着具有杀伤力的武器。 司正来得匆忙,也没有配枪,只身下去,太过莽撞。 傅雪臣建议还是先静观其变。 就在两人拉扯之间,只听“咔哒”一声,阳台的玻璃门锁被拧开,与此同时,通往室内走廊的房门轻轻地关上。 “诶?这门咋开了?” 傅雪臣低头看了眼小铃音,她似乎并不惊讶,反而有些意料之中的淡然。 思及此,傅雪车敷衍道:“沈鹤家里有不少智能家装,可能是感应到我们被反锁在阳台上了。” “真是科技改善生活。”司正也没多想,咂咂嘴,一个闪身滚进了卧室内。 司正蹲在门边,注意着外面的动静,“听脚步声楼下应该有两到三人,身上有负重,我们还是得先报警。” 与司正的严阵以待不同,傅雪臣进入客卧后,放松了不少,更是直接拧开了门把手。 司正一个激灵,按住了傅雪臣即将打开大门的手,“你干什么?” “我们都进来了,还怕什么?” 他这话没头没尾的,听得司正一阵迷茫。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今天就让他们见识见识科技的力量。” 傅雪臣把司正拨开,行至走廊上,在第三个放置花瓶的置物架上按下了一个开关,紧接着整栋房子内所有能进出的门窗,全部自动关闭并上锁。 接着,楼下传来三名男子对话声。 “哥!怎么大门锁了!” “老大,窗户也拉不开了!” “他奶奶的,房子里有人!不是说这家很久没有人住,平时只有个小姑娘在家里,正好今天他们父女俩出门了吗!” “老大,之前踩点是这样的,但是今天只看到这家的男人出门了,那小姑娘没看到,但我想着一个小丫头不是什么大事……” “靠!你想着你想着,你咋不想上天呢,让你读书你要喂猪,一点脑子没长,净长胃口了!” “哥,咱先别吵,先想想现在怎么办啊?” “我们一人一层去搜,找到那小姑娘,先把人先绑了,不行就直接撕票!”、 “好!” 说罢,他们三人行动起来,见状,傅雪臣牵着小铃音,进了楼梯边的浴室里,司正紧随其后。 傅雪臣蹲在小铃音身前,苦恼地揉了揉脑袋,尝试着与她沟通,“还记得书房的按钮吗?” 怕小铃音听不懂,他还比划了“看书”“按按钮”的动作,一阵手忙脚乱。 司正趴在门边,透过缝隙观察门外情况,傅雪臣动静不自觉大起来,司正翻身就给了他一脚。 小铃音捂着嘴巴,小声道:“秘密机关,防盗装置?” “对对对!这么复杂的词汇你都会了啊!”傅雪臣高兴地直拍大腿,毫不意外地,屁股又被司正踹了两脚。 “司正,一会儿你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把人都往三楼走廊阳台上带,我趁机去二楼开主控电脑,小铃音去一楼书房里开防盗装置……”傅雪臣安排着,还不忘嘱咐一句,“小铃音开启防盗装置后,家里会有报警铃响起,司正你千万记住了,警铃响起,你一定要从走廊阳台撤离。” 司正点点头,见门外一名络腮胡男子正往客卧过去,立马开门,几个翻滚跳进了斜对面的客卧。 当客卧传来东西倒地的声响后,络腮胡果然嚷嚷着二楼和一楼的同伙过来汇合,傅雪臣看准时间抱着小铃音下了楼,将小铃音放在二楼的楼梯口处,转身就往沈鹤的房间里跑。 小铃音也不敢耽误,捂着嘴巴,踮着脚下楼,一路往书房去。 可就当小铃音推开书房的那一刻,一双粗糙的大手瞬间将她控制住,捂住了她的口鼻,令她无法呼救。 没想到书房内竟然还有一个人。 沈鹤卧室内,傅雪臣已经启动了主控电脑,家里各个角落的监控画面传输过来,在发现书房空无一人时,他意识到有些不妙,正准备潜下楼去。 可突然,屋内警报声响起,随后一阵狂风不知从哪儿钻了进来,在三楼的走廊上窜过,将原本还站在阳台前的三名绑匪一股脑推上了阳台,司正正好错身翻滚进入走廊。 傅雪臣来不及思考,手上的动作先一步进行,噼里啪啦输入一串密令后,走廊阳台突然降下数十根钢筋,将整个阳台封闭起来。 那三人想要脱困,刚触碰到钢筋便有一阵电流从钢筋上传来,电得他们四肢发麻,随后侧墙上的水管伸出一节导向阳台,哗啦啦的流水声从天而降,在寒冬腊月里,冻得人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三人歪歪扭扭的倒向钢筋,又一次被电得七零八落,晕了过去。 司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画面,思索着,是不是能把这套装置搬到所里去。 而楼下的傅雪臣,还在盯着书房的监控看。 为什么不见小铃音的踪影,可装置还是启动了。 监控视频里,漆黑一片的书房突然被强烈的光芒笼罩,曝光过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监控视频里,他正抬着头,直视着监控摄像头,怀里抱着笑眯眯的小铃音。 沈鹤回来了。 半个小时后,四名歹徒被警方拉走,同时被搜走的还要他们自制的枪支和弹药。 司正乐呵呵地拍着沈鹤的肩膀:“可以啊鹤哥,身手不减当年!都没听到什么动静,你就把人制服了!” 沈鹤不咸不淡地笑了笑,“你们也了不起,年龄加起来都快一甲子了,还能带着个孩子被反锁在三楼阳台上。” 虽说这个结局司正和傅雪臣心里早有准备,但果然听到沈鹤的嘲讽时,还是会悲从中来。 司正岔开话题,“说来也是巧了,阳台的门开得真及时,不然我就要爬风管下去了!” “呵,”沈鹤饮下一口茶,继续溜他那毒死人不偿命的嘴皮子,“为了避免有人攀爬,我家的墙面做了特殊处理,你要是爬风管,还不等你下到二楼,你就已经被墙壁吸住了,明天的头条可能就是刑警大队队长庆元旦挂大墙。” “鹤哥……我还是回去做笔录吧。” “慢走不送。” 原以为自己找了个漂亮的理由脱身,不必再受沈鹤的毒舌攻击,正在沾沾自喜自己聪明才智的司正,坐在派出所里突然反应过来—— 我不是找鹤哥谈正事来着吗! 第112章 聊聊沈鹤的过去 司正离开后,沈鹤倒也没有再继续数落他们。 家里三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饺子大餐。 饺子是沈鹤从外面买回来的,还买了羊排和羊骨,准备之后煲点汤。 照旧是小铃音吃完回房间学习,沈鹤同傅雪臣两人收拾家里。 沈鹤洗碗,傅雪臣处理羊骨。 厨房里的流水声,和瓷器碰撞的声音交叠在一起,较之两人的沉默来说,太过热闹了。 傅雪臣高高举起菜刀,将一块手腕粗的骨头一劈为二,动静之大,沈鹤都不由得侧眸。 “沈鹤,我没改装你家阳台的门。” 说这话时的,傅雪臣龇着一口白牙,虽然没有看向沈鹤,但沈鹤完全能充分感受到从他身上袭来的怨气。 “三楼密封得很好,也不应该刮大风。” “最主要的是,监控里并没有拍到任何人触发防盗系统的画面。” 沈鹤将碗筷放进消毒碗柜,傅雪臣拉住消毒碗柜的抽屉,不让沈鹤关上。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傅雪臣脸上表情有些复杂,“沈鹤……你不会也信那些东西吧,在家里供奉……” 沈鹤给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拍开他的手,将消毒碗柜关上。 “你有这功夫,还不如放在我让你查的事上。” “你交代的事,我就没有不尽心的,但我们这么多年兄弟,你要有事,真不该瞒着我!” 沈鹤的视线越过他,落在后面趴在吧台上的小女鬼身上。 她那是……什么眼神? “我没事。” “渣男!” “?” 傅雪臣撒手转身就往楼上走,菜刀卡在砧板上一动不动,而原本是一整根的羊骨,此刻已经成了碎骨。 这汤是炖不了了。 沈鹤将还算完整的骨块挑出来装好,身后的小女鬼这才飘了过来。 “沈鹤,傅雪臣是不是喜欢你啊?” 沈鹤手里的菜刀“咔”的一声,再一次卡进了砧板上,镶得死死的。 “最近看的又是什么小说?” “一本悬疑小说,讲两个男主在社会主义的光照下相依相偎,互相救赎的故事!” “看得很好,但不要代入。” 苏木捧着脸,笑嘻嘻地点头,看她这副模样,沈鹤神情也温柔了不少。 “不跟你开玩笑了,我感觉傅雪臣应该是已经发现我了。” “你也听到他说的话了,傻子才察觉不出来异常吧。” “司正就没察觉出来。” “嗯,他是傻子。” “也是。” 此时,某个傻子警官正在派出所疯狂打喷嚏,看得一众警员,纷纷退避三舍。 晚上,沈鹤开车送小铃音去语言老师家,开年后就要准备入学了,所以沈鹤和老师协商着,趁着春节前的这段日子,给小铃音进行集中训练,保证她能顺利入学。 所以家中只留下了生了一下午闷气的傅雪臣,和窝在沙发上玩平板的苏木。 沈鹤不在家,客厅的吊灯也就没有打开,苏木只开了沙发旁边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家里的暖气有一块模拟壁橱的屏幕,打开时,能看到壁炉里燃烧的火焰,虽然她感觉不到温度,但壁炉和灯光充满了人间烟火气,她很喜欢。 平板上正在用最低音量播放着一部古装剧,她看得津津有味,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 看到男女主因为各自背负的命运而不得不分开时,苏木泪眼朦胧,鼻子一抽一抽的。 “后面男主为了保护女主跳崖了。” “啊?”苏木带着浓浓的鼻音,追问,“那后来呢,他死了吗?” 傅雪臣手里拿着一根牛肉棒,嘴里嚼着火腿肠,云淡风轻道:“没死,最后是大团圆结局。” “太好了!”苏木松了口气。 客厅的钟表,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在秒针转完一整圈后,平板突然黑了屏,客厅安静的只能听见傅雪臣咀嚼东西的声音。 “你怎么不看了。”他还撑着身子,斜倚在沙发靠背上。 苏木早已团成一团,滚到了客厅的角落里,紧张万分地盯着傅雪臣。 “你这就没意思了,我都不止一次听见你说话了,你也不能次次都让我装见鬼了啊。” 话落,苏木和傅雪臣不禁陷入沉思,从理论上来讲,也的确就是见鬼了。 傅雪臣轻咳两声,换了个说法,“沈鹤让我查的事,跟你有关吧,我忙前忙后那么多天,让你跟我说两句话,不过分吧。” 他将最后一口牛肉棒塞进嘴里,歪着脑袋看向平板。 “你再不吱声,我现在就把这部剧后面全部的剧情细节讲给你听。” “别别别,别剧透,有话好好说!” 温馨的室内,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因刚刚哭过,说话时还有些黏黏糊糊的鼻音,听起来年岁不大。 傅雪臣满意的于沙发上就坐,将平板打开,调出画布来,拿着笔开始写写画画。 “这些天,你对我应该也挺了解的了,那你做个自我介绍吧。” 苏木还缩在角落里,皱着眉头回答:“你好,我暂时叫苏木,客观来说我现在是个女鬼,你应该看不见我,年龄大概在二十岁左右,这个沈鹤应该告诉过你了……” “果然,沈鹤要我找的人就是你,哦,应该是生前的你。” “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还没找到啥有用信息。” 那你在这里装什么大尾巴狼啊! “你怎么认识沈鹤的?” 苏木回想起自己变成女鬼后醒来的那一天,抿了抿唇,“我发了个呆就到他家门口了,所有的人里,就只有他能看见过,所以我就一直跟着他了。” 说到这里,苏木也有些疑惑。 “你为什么能听见我说话呢?” 傅雪臣还在平板上写着什么,随口答她:“大概是因为我经历过死亡吧,听老一辈的人说,和死亡擦肩而过的人,就会被开了天眼。” “经历过死亡?”苏木来了兴致,伸着脖子,看向傅雪臣这边。 “嗯,鬼门关门口打了个转,最后被沈鹤救回来了,从那之后,我经常能听到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我妈也是到处求神拜佛,给我找了各种土方子,不过我成年后就没再听到过那些声音了,你算是个例外。” 苏木小心翼翼地往傅雪臣那儿飘了几步,“那按照你这个说法,沈鹤也经历过死亡?” 傅雪臣嘴角扯了扯,“他应该是目睹过至亲至爱的人死在自己面前,所以才能看见你吧。” 他的嗓音清越,不同沈鹤一般充满磁性,但就是有一种甘泉流过的好听,好像什么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有一种玩味和打趣,可在说这一句话时,苏木从他的声音里听到了苦涩和怜惜。 “你能跟我将将沈鹤的过去吗?” 傅雪臣从平板上抬眼,目光不偏不倚的正好落在苏木身上,“谈起沈鹤,你就不躲在角落里了,胆子大起来了,都跑我跟前了?” 他的视线并没有聚焦,只是大概的估算出了苏木的位置,但他的表情实在是太过轻浮,让苏木陷入了羞涩和窘迫之中。 “妹妹,你这么关心沈鹤啊?” “是,我想知道他曾经是什么样的人,遇到过什么样的事。” 她出乎意料的直白,让傅雪臣不禁失笑,“年轻真好啊。” 傅雪臣将平板转过来,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引入眼帘——裴槿晨。 “我猜你想知道的事,应该和这个人有关。” “她是……沈鹤的……?” “未婚妻。” 第113章 那时的他 苏木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在听到傅雪臣的这句话后,心头有一瞬的复杂,她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但也并没有猜中的开心,反倒是有命运弄人的唏嘘和悲伤。 “那她现在?” “已经去世四年了。” 话说到这里,不难推出四年前那起绑架案里错综复杂的关系了。 见苏木好半晌没说话,傅雪臣以为她是少女心事,难免酸楚,出声安慰,“虽说是未婚妻,但其实两个人的感情也没有那么刻骨铭心。” “怎么会呢,”少女的语气里带有一贯的偏执和坚定,“沈鹤带去东九区的行李里,有很多和他平时穿衣风格不同的衣服,应该就是裴槿晨为他搭配好的,一个人如果不在乎另一个人,是不会把和对方有关的东西带在身边,日夜相伴,整整四年的。” 傅雪臣微微张嘴,倒是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一时接不上话来。 “裴槿晨这个名字和逐浪热讯的主编裴栀南有些相似,她们应该有亲属关系的吧,我记得音乐喷泉事件后,裴栀南见着沈鹤,她说沈鹤是‘杀人凶手’,沈鹤惯是毒舌脸厚的,可他对于裴栀南的咄咄逼人全然没有反抗的意思,好像怎么骂,他都应该受着。” 苏木肩膀耷拉下来,有几分沮丧的意味,“我想,裴槿晨之死大概直接或间接的和沈鹤有关,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沈鹤对此十分的愧疚,才会任由裴栀南斥责他,不……不仅仅是愧疚,他应该也很爱她,这些年一直没能走出那场悲剧里。” 听得出她声音里的情绪,傅雪臣收回平板,慢吞吞问她:“你介意这件事?” 苏木诧异道:“我为什么要介意?” “你情绪不是很好。” “我只是有些难过,”苏木低下头来,拽了拽睡衣裙摆上的蕾丝,“亲眼目睹自己至爱至亲之人,死在自己面前,沈鹤应该很痛苦,我刚认识他的时候,觉得他好了不起,他能肃清罪恶,扞卫正义,他像一个救世主,来拯救迷途之人,可是救世主救不了自己命运里的灾难。” 傅雪臣的眼神也黯淡下来,嗓音生涩,“他从小就是同龄孩子的噩梦,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学习好,能力出众,皮相虽然比不上我,但也确实不错。那些效仿他翘课溜出去的,成绩没他好,成绩好的,阅历没他丰富。他家老头也拿他没办法,毕竟所有你要求的事,他都能做好,那么他想做什么事,就没有人能阻拦。” 沈鹤就是典型的天之骄子,十三岁的年纪,别的孩子还在和功课做斗争,或者沉浮在网络与游戏的海洋里,他却已经协同当地派出所侦破盗窃案了。 十七岁那年,他还获得了市里的表彰。 他是在万众瞩目之下长大的,心气高,眼界也高。 裴槿晨是他高中的同班同学,一个温柔如水的大才女,写得一手好书法,偏偏又是个理科生,每年的奥数竞赛,从不落下,听说家里光是她奖杯奖状,就摆满了整整一个书柜。 她长相温婉大气,性格也是一等一的好,是许多同龄男高中生的梦中情人,纵是自己这样优秀,可她从来没有任何的优越感,年少轻狂在她身上一点都没有展露,她成熟稳重得不像个孩子。 年少的沈鹤在朋友的撺掇下,对裴槿晨发起了求爱攻势。 那时的沈鹤认为,这样完美的少女,应该成为英雄肩章上的一枚,点缀他璀璨夺目的人生。 青涩而莽撞的少年之爱,自然打动不了心性坚韧沉稳的女孩。 再一次又一次的拒绝后,沈鹤陷入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迷茫。 他看得出少女看他的眼神里,带着温柔的缠绵,可为什么每一回他想要靠近时,她总是要将他推开。 后来,沈鹤在协助办案过程中摔断了腿,虽然不是很严重,却还是被勒令住院休养。 那天清晨,急促的脚步声惊扰了他的好眠,待他睁开眼睛时,入眼的就是那位完美的少女,苍白而脆弱的一张脸。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红润的嘴唇此刻也有些失了血色,她怀里捧着热腾腾的汤,一句话也不说的看着沈鹤。 在那一瞬间,沈鹤好像明白了为什么裴槿晨会一次又一次地拒绝自己了。 醒悟的少年憨憨一笑,再三思量后,同少女说:“我没事,不疼的!” 少女见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将汤递到他手里,柔声道:“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好吗?” 她的声音是那样的温柔,语气又是那样的卑微,像是在哀求她的少年英雄,低下头来,保重自己。 当下沈鹤就知道,自己再也跑不掉了。 再后来,沈鹤考上了警察学校,裴槿晨也顺利地进入了名牌大学,攻读制药。 两个人的感情平和又稳定,在一些的那些年里,沈鹤与她从来没有红过脸,两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有商有量的。 虽然没有惊天动地,海誓山盟,但沈鹤十分知足,这种细水长流对他而言,再心安不过了。 毕业后没两三年,两人就互相见了家长,定下了婚事。 原本四年前的那场绑架案结束后,他们就要步入婚姻的殿堂了,可谁也没想到,与沈鹤一同去拍婚纱照的裴槿晨,最终没能活着回来。 那是五月的一天,天气已经渐热了,裴槿晨挑了好多地方,最终选在了北方的一个有海的城市里,她想在海边拍摄一组婚纱照,沈鹤自然依她。 两人欢欢喜喜的联系摄影团队,挑选礼服,可就在裴槿晨换好白色婚纱的那一刻,沈鹤接到了临时任务的电话。 劫持飞艇的劫匪指名要求沈鹤到场,在沈鹤再三的道歉下,裴槿晨带着笑意地将他送走,临走前她还告诉他,“去完成你英雄的使命,然后好好回到我身边,做普通的恋人。” 那是她最后一次目送他的背影了。 劫匪是沈鹤还在警校期间办理一起案子的罪犯,当初沈鹤在处理案件时,手段用得有些极端,逼得罪犯的同伙,同时也是他的妻子,当场自杀而亡。 当罪犯刑满释放后,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向沈鹤复仇。 他一早就探听清楚了沈鹤最近的行踪,和他身边的人际关系。 一面雇了海外人员劫持飞艇,大张旗鼓地要求沈鹤到场破解他给出的谜团,好获取飞艇的具体位置;一面亲自动身将裴槿晨绑走。 当沈鹤推测出他不在飞艇之上后,他主动联系了沈鹤,告诉沈鹤,飞艇即将飞往国境边线,飞艇上携带大量的炮弹,一旦越界,飞艇就会投掷弹药,那么势必会被邻国击落。 同时,裴槿晨就在他的手中,他们的所在地,是与飞艇完全相反的方向,一座废弃的码头。沈鹤可以自己做选择,如果他去往国境边,也许就能阻止飞艇的行动,如果他选择来码头,那么飞艇上所有的人都会为他们的爱情陪葬。 沈鹤当下第一选择是保全飞艇上所有的乘客,但他也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所以沈鹤安排了一小队警力前往码头救人。 他纵横谋划,不仅阻止了飞艇越界,还将劫匪扣押。 可裴槿晨却并没有救下,她被困在了码头的灯塔之上,四肢均被折断,寸步难行。 最可恨的是,裴槿晨的身上还绑定了一台控制器,这台控制器绑定着飞艇的定位仪,如果飞艇飞出了国界,那么控制器就会直接失效。 但在沈鹤的努力下,飞艇已经改变了航线,并且已有特警登陆上了飞艇。 如果拆除控制器,此刻飞艇会立即爆炸。 而如果选择开启控制器上的自毁程序,飞艇上的联动端就会被关闭。 只是,自毁程序也是自爆程序。 所以到最后,裴槿晨和飞艇,沈鹤仍然只能选择一个。 他错误的决策,将自己逼入绝境之中。 第114章 困兽之斗 悬挂在灯塔之上的裴槿晨,几乎奄奄一息。 沈鹤和警员一同爬上灯塔的铁梯,与裴槿晨只有不到五米的距离,中间的阶梯断了。 他大声呼唤着裴槿晨的名字,要她振作一点。 那些警员用人肉做梯,为沈鹤架起了通往塔台顶端的桥梁。 沈鹤踏着他们的身躯爬上塔台,将裴槿晨拖了下里。 她倒在他的怀里,身体的疼痛,令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控制器上还有倒计时,留给沈鹤的时间越来越少。 裴槿晨用脸颊轻轻蹭了蹭沈鹤的脸颊,艰难地吐出了她留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舍……了……我吧……” 沈鹤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拼了命地摇头,他做不到。 那些陌生人,他尚且要拼死一救,这是他的爱人,他又怎么舍得牺牲她。 救援的直升机本想靠近,可海面起了大风,他们迟迟没法降落,抛下的救援梯,也不足以够到灯塔里的位置,除非沈鹤和裴槿晨一起爬上灯塔顶端,奋力一跳,兴许还能够到挂在救援梯上的特警。 但沈鹤带着身负重伤的裴槿晨,根本完成不了这一动作。 灯塔内的情况,外围的人无从知晓。 只是一分钟后,沈鹤从灯塔内探出半个身子,对着救援的特警做出撤退的手势。 当时,傅雪臣正坐在救援的直升机内,等着接应沈鹤。 看见他的动作,傅雪臣当即就明白了,沈鹤要和裴槿晨在这里一同赴死。 整整二十秒,双方僵持不下,最终直升机向上空撤离,沈鹤转身准备按下解除键,裴槿晨却突然一个猛子,将沈鹤撞出了塔台,沈鹤从高空跌落,裴槿晨按下解除键,爆炸将沈鹤震飞,撤离的直升机又调转回来,长梯上的警员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被震昏迷的沈鹤。 沈鹤身上局部有烧伤,多处粉碎性骨折,伴随严重脑震荡,只是他命大,这也没能将他从人世间拖走。 在病床上躺了一个多月他才转醒。 可醒来之后,沈鹤一句话也不说,也不肯闭眼睡觉,每天瞪着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痴痴地望着手中的戒指。 那是后来清理现场时,从废墟里发现的,他买给裴槿晨的订婚戒指。 清醒过来的第三天,沈鹤又被推进了急救。 他严重营养不良,又不肯好好修养,活活把自己又作进了生死边缘。 据傅雪臣说,急救的那天,裴栀南来了,她在门外痛骂沈鹤,抢救了多久,她就骂了多久,直到沈鹤从手术室里被推了出来,裴栀南恶狠狠地啐了他一口,说了一句:“你这种罪人,就应该活着背负你的罪责,让人世间所有的痛苦一天又一天地折磨你。” 也许沈鹤听到了她的话,再次醒来之后,沈鹤没有再继续作践自己。 积极地配合康复运动,三个月后终于出院了。 本以为他会沉浸在工作之中,麻痹自己失去爱人的痛苦,可他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提出了解除与警局的合作关系,并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国内。 这些年,只有傅雪臣和沈鹤一直保持着联系。 所以,也只有傅雪臣知道,刚开始的一年里沈鹤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时常出现在他无意识的情况下做出危险举动的行为,傅雪臣给他联系了东九区最好的心理医生,治疗了一年多,他才有所好转。 这也是为什么沈鹤会住在东九区的原因。 不过,沈鹤的睡眠质量很差,他经常一整夜一整夜的失眠,一年里,能够睡足觉的次数,不超过十天。 可除了睡不着以外,沈鹤并没有其他的异常,他按时吃饭,偶尔运动,时常和傅雪臣联系。 他看起来无限接近于一个正常人。 “那他有试着吃安眠药调整睡眠吗?”苏木问道。 傅雪臣摇了摇头,“他不吃任何有助于睡眠的东西。” “那就是他自己不想睡觉……”苏木看向傅雪臣荒凉的模样,轻抽一口气,“他不是不想睡觉,他是害怕睡觉?” “你猜对了,这还是我费了好大力气从给他诊治的心理医生那里得知的。” 四年前的那一天,沈鹤被撞出灯塔,又被爆炸震晕,而在他闭上眼睛前,看见的最后一幕—— 是他的未婚妻粉身碎骨的画面。 “他只要闭上眼睛,就会不断地放大那个画面,一次又一次地看到裴槿晨在他眼前被炸碎。” 傅雪臣的声音落在幽暗的空间里,没有什么与他回应。 不一会儿,门锁传来机械的开锁提示语。 沈鹤回来了。 他按开了玄关的射灯,这一束光映亮了半个屋子。 注意到傅雪臣坐在客厅里,沈鹤到没什么意外,“肯下来吃饭了?” “我想吃糖醋排骨和红烧肉。” 沈鹤眉头微蹙,“大半夜的,上哪儿给你点这些?” “外卖没有,那就你做呗,冰箱里什么食材都有,我检阅过了。” 傅雪臣大爷似的吩咐着沈鹤,目光却仍然没有从刚才的位置上挪开。 苏木却已经离开了原地,正坐在傅雪臣对面的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肩膀微微抖动。 沈鹤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游走了一圈,最后难得的没有拒绝傅雪臣无理的要求,“行,我给你做,你不吃完,你试试。” 说罢,沈鹤目不斜视地脱下外头,进了厨房,还顺手将厨房与客厅的隔断玻璃门给拉上了。 “小女鬼,你还在吗?” 傅雪臣又拿过平板,打开网页输入了一串极长的地址,顺口问了一句苏木的去向。 沙发那头,苏木从环抱住自己的手臂里,露出一双眼睛:“我在。” “嚯,你又感动哭了?” 苏木抬起头,红着一双眼睛,不满道:“我没哭!” “……” “我也没有觉得沈鹤很惨!再惨也惨不过一个想活的人却已经死了这件事,沈鹤还活着,那么他还会有无限的可能去相逢,可能他还会遇到更惨的事,也可能他会慢慢的好起来,但活着这件事,已经是未来的开始了,人要知足!” 听她长篇大论一通,傅雪臣却突然失笑,爽朗的笑声传进了厨房里,沈鹤炒菜的动作都顿了一顿。 “你……笑什么啊?” 傅雪臣扶着额头,笑意却遮不住从眼角流出,“我有点明白,为什么沈鹤要不遗余力的帮你了。” “为什么?” 傅雪臣慢慢收起笑意,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恶意满满道:“因为你比他更惨。” “?”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苏木心情跌进谷底,指挥起茶几上放着的几本杂志,毫不留情的甩到傅雪臣的脸上,打得他那张俊美的脸“啪啪”作响。 傅雪臣拳头都紧了,没有人可以动他举世无双的大帅脸! “小女鬼,信不信我找个道士收了你!” 苏木轻笑:“如果你能踏出这个屋子半步的话。” 傅雪臣扶额,作出悲痛状。 他遮盖住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丝的欣慰。 在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人成为了沈鹤活下去的理由了。 或许苏木不清楚,但他却再明白不过了,最近沈鹤的睡眠质量好了许多,人也与这四年里失魂落魄,精神涣散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这四年里,沈鹤活着,却把自己就地圈禁,做困兽之斗。 他不敢死,因为他明白,活着感受痛苦,才能赎他万分之一的罪责。 他也不想活,他曾经信奉的早已崩塌,他依恋的消失殆尽,他曾经引以为豪的一切是推着他走至今日的元凶,他质疑自己,痛恨自己。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为了寻找苏木的死亡之谜,从停滞不前的时间里,向未来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足以让他重新活过来。 对于这个小女鬼,傅雪臣充满了感激。 “小女鬼,那个小姑娘也知道你的存在吧,她是怎么看到你的?” 一只黑不溜秋的毛绒玩具,从天而降,稳稳砸在傅雪臣的脸上。 “我现在就要打电话找道士来收了你!” “哼!” 身后厨房的门被拉开,沈鹤端着两盘菜走向餐桌,“找什么道士,滚过来吃饭。” “沈鹤,你能看到的吧,你能看到你要帮的人是怎么恶劣的对待我的吧!”傅雪臣一个箭步冲进了餐厅,在看到桌上的两碟菜后,脸色不佳,“你他妈就给我吃这个?醋溜土豆丝和清炒小白菜?” “爱吃不吃。” “沈鹤你做个人吧!” 餐厅里,两个男人坐在餐桌前一边吃饭,一边互相斗嘴。 餐厅外,苏木倚在沙发边上,望着两人,微红的眼睛,弯了弯。 第115章 两张脸 元旦的假期结束得很快,小铃音已经进入新一轮的学习中来。 司正本打算和沈鹤聊聊爆炸案的后续,可也因为进入年末,工作多到无以复加,一直没能抽出时间来。 为数不多没有受到这年末最后一波工作高峰影响的,大概就是这幢房子里的两人一鬼了。 没能下雪的冬天,总是缺少了许多味道,院子里泛黄的草木,光秃秃的树枝,都显得格外冷清凄凉。 苏木趴在玻璃墙前仰着头,看一会儿天,叹一口气。 少女白色的裙摆像是落而不化的雪花,是天地间唯一的纯白,隔着无法迈出的界线,向往着自由的世界。 沈鹤端着热牛奶下楼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本要下楼的脚步,就这样收了回去,站在被最后一阶台阶上,他就这样默默地看了许久。 直到窗外的阳光走到头顶,白昼的光强盛得人快要睁不开眼,透过玻璃窗往屋内抛洒,苏木往后退了几步,回到阴影中,沈鹤才走近。 “在想什么?” 他突然出声,吓了苏木一跳,回头见是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来。 沈鹤最近几乎完全听不到苏木的心声,但刚刚他的脑海中,传来了一道女声的哼唱,悠然绵长,很是好听,只是他在音乐这方面的造诣实在不高,也听不出她哼唱的是什么的调子。 他也不想问,这是他的秘密。 苏木眯着眼睛伸了个懒腰,打破了方才她独自站在这里的纯净美好,又像是回到了人间。 她指着窗外,十分不满地道:“今年下过雪吗?没有雪的点缀,院子都难看了很多。” 沈鹤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牛奶,与她并肩而立,一同望着院子里,点了点头,“那就买点四季常青的花花草草回来,重新布置一下。” 苏木摆摆手,“也不用这样啦,冬天不长,很快就会过去,等春天来了,树梢冒出新的枝丫,小花小草也重新萌芽,多有生机啊!” 她的表情还是有些勉强,沈鹤侧眸端看着她的脸,看了好一阵,看得苏木浑身都有些不自在了,他才又问,“就这么喜欢雪?” “雪很重要啊,你小时候没学过一句谚语吗?冬天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今年不下雪,说不定会影响明年的收成呢?” “那确实有些棘手。” “是吧!” 苏木苦着一张小脸,又巴巴地转过头看向屋外的天。 沈鹤也好脾气地附和着她,其实心里压根没仔细琢磨她到底在说什么。 傅雪臣趿着拖鞋,喷着男士香水,走下楼来,在听到两人的对话后,不由自主地哼笑一声,引得二人一同侧目。 “一个鬼倒是很在意活着的那些事,活人都还没怨声载道呢,你就是愁死了,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话落,一本杂志迎面而来,傅雪臣一个低头,将将躲过。 “沈鹤,你还管不管了?怎么能随便扔东西砸人……呢……” 兴师问罪的话在对上沈鹤不悦的目光后骤然消声。 他这是因为话说重了,戳到了小女鬼的痛处而不高兴了? 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嘴巴最毒的人居然也有觉得别人说话不好听的一天了。 傅雪臣投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咂了咂舌,“好啦,我开玩笑的,之前不是让我查小女鬼的身世吗,既然你们都闲着,去我房里聊聊吧。” 他走过的地方残留着浓重的香水味,苏木都能闻到一丝丝,小声嘀咕:“不出门也喷香水?” 原本上楼已经上到一半的人停了下来,极其骚包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这是对待生活的态度。” 这都能被他听见? 苏木悄悄吐了吐舌头,反正他也看不见。 “对了,那个毛绒玩具应该就是小女鬼附身的道具吧,穿上兽皮再上来,隐身对话,很不礼貌。” 傅雪臣的声音从二楼传来,楼下的二人相视一眼,纷纷叹了口气。 客房内。 傅雪臣坐在电脑椅上,转了个方向,正对着单人沙发中央坐得规规矩矩的小乌鸦。 他看了看小乌鸦,又看了看站在沙发边的沈鹤。 在脑海中组织了好几遍语言,好不容易才开了口,“你怨念深重到把皮都染黑了吗?” 小乌鸦木着一张脸,看白痴似的道:“你看不出品种不一样吗?” 她那粗哑的声音,听得傅雪臣虎躯一震。 “这到底什么东西啊?” “从外形上来看,应该是乌鸦玩偶。” “沈鹤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毛绒玩具啊!” “是啊,这点你不说我还没发现,而且全是小鸟!他小时候养过鸟吗?” “啧,好像还真养过,八岁那年他养了一只鹦鹉当成八哥的事儿你……” 眼瞅着傅雪臣就要和苏木一起忆沈鹤的往昔了,站在旁边当了半天木头人的沈鹤,终于动了动,他坐到傅雪臣床脚,适时终结了话题,“不是要聊聊她身世背景的事?” 傅雪臣滔滔不绝的嘴还没合上,一对眼珠从左一致往右移动。 他坐那里是几个意思?那么大个沙发容不下他了? 傅雪臣正想开口提出自己的疑惑,沈鹤一计眼刀就飞了过来。 打小一起长大的,他傅雪臣起个势,沈鹤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对对对,是要说这事来着,离开的这两个月里,我也不是完全沉浸在体验生活里,还是抽空调取了近五年全国各大医院的死亡名单,符合你之前给我信息的有七千二百四十六人,但到这一步,很难再进行下去了。” “这么多?”苏木惊呼。 沈鹤倒是见怪不怪了,“每天都有人生有人死有人出意外,况且这几年特殊情况,这个年龄段的死亡人数变多也算是正常的。” 傅雪臣附和着点头,又问向苏木,“你死前的记忆一丁点都没有了吗?” “最近倒是想起了几个画面,但是好像对我的身份并没有什么帮助。” 沈鹤挑眉,这件事她倒是没怎么跟他提过,“你先说说看。” “有一个画面里是一个很大很空旷的别墅,顶楼有一个藤编的秋千,几岁大的我就坐在秋千里打盹,有一只黑色白纹的小猫,窝在我旁边。” “你怎么知道那是你?”沈鹤追问。 苏木表情有些别扭,“我自己长什么样子,我还是应该知道的吧,我小时候和我现在长相没太大区别。” “你知道自己现在长什么样子吗?” 沈鹤的这个问题,让苏木陷入了沉思当中。 她现在是个鬼,照镜子也看不见自己的长相,那么现在她还是不是她认知里的自己,已经不好说了。 这时,一直没插嘴说话的傅雪臣,举起了手,“我虽然也不知道现在的小女鬼长什么样子,但是她认知里的自己,我好像知道。” 这倒是奇了,沈鹤和苏木朝夕相对,也没从蛛丝马迹里找到苏木更多的线索,怎么傅雪臣昨晚才和苏木正式对上话,今天就知道她生前长什么样子了。 傅雪臣探着身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昨天带回房的平板,找到相册,从里面调出一张素描画像。 画像上是个年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女,圆圆的杏眼,小巧的鼻子,鼻梁处右侧有一颗浅浅的痣,模样看起来十分标志,就是气质有些冷淡。 沈鹤看着画像上的人儿,总觉得十分眼熟。 “这是你吗?”傅雪臣问的是苏木。 后者忙不迭点头,“是我,我之前还想起过另一个画面,十几岁的我坐在一间画室里,窗户外有伸进来的桂花树枝,因为这画面很清晰,我就直接在平板上画下来了。” 沈鹤蹙眉,“你确定这是你?我看到的你,和这幅画,可不太一样。” “我现在什么样子?” 沈鹤边回忆边描述:“眼睛长一些,鼻梁上没有这颗痣,眉毛粗一些,颧骨的位置要再低一点,脸型也长一些,下巴没有这么圆润,鼻梁要再高一些。” 他越描述,傅雪臣的神情越是奇怪,直到最后,沈鹤的表情也有些凝重。 苏木不明白两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听起来,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两张脸了……不过,你们这是怎么了?” 第116章 苏木 对于苏木的疑问,沈鹤和傅雪臣对视一眼,前者沉默,后者难言。 “我们也没做过鬼,不是很了解咱们鬼界的这个情况,但可能存于世间的鬼,形态上是千变万化的,看到的人内心有什么纠葛,鬼就会显现出什么样的样子……” 傅雪臣试图将这个话题讲得云里雾里一点,最好能把小女鬼绕晕,这样就能糊弄过去了。 但苏木只是看着老实乖巧,实际心思缜密,思维活跃,若不是如此,也不会好几次在紧要关头提醒沈鹤遗漏的重点了。 “你的意思是,沈鹤看到的我,长得很像裴槿晨?” 她那清甜的嗓音,平静地吐出这样一句话,令在场的两位男士都是一怔。 一人是惊讶于她的聪慧和直率,另一人则是为她得知这件事,而有些莫名的别扭。 见他们二人不说话,苏木指挥着平板打开了画图界面,那支apple pencil在没有人持握的情况下,就这么自主地动了起来,傅雪臣捧着平板的手都僵硬了。 虽然已知对方是鬼,但这种灵异的画面在他眼前毫无遮拦地上演时,他还是心有畏惧。 那笔动得飞快,不过十分钟,就已经将一张新的人物素描绘制完成,较之前一张来看,线条略有些粗糙,但已经足够活灵活现了。 看着熟悉的面孔,沈鹤有些恍惚。 这张脸确实与裴槿晨十分相似,却因苏木性格与裴槿晨全然不同,当她出现在苏木的脑袋上时,竟然沈鹤一时察觉不出这张脸的熟悉感。 不过近来,苏木的长相已经有了些许变化,素描上的面孔,只是她与沈鹤初相见时的模样。 “是这个样子吗?”苏木抬起小翅膀,拍了拍平板。 沈鹤还没回神,傅雪臣接过话茬:“这个样子确实和她很像了……现在已经有了画像,那我直接拿你的画像进行检索不就很快能锁定你的身份了?” 苏木摇了摇头:“恐怕不太行,人会美化自身,我的认知里我是长这个样子没错,可实际上可能还是存在很大的偏差,就像沈鹤看到的我,和我本人长得并不相像一样。” “那这一招行不通了?” “也不尽然,”沈鹤适时加入话题,“先按照画像检索,但是精度可以适当降低,先缩小范围。” 说到这里,沈鹤又回想起初次见到苏木的场景,她身上多处伤痕,身上的水滴和血液混合在一起,不停地往下滑落,样子可怖至极。 “医院的死亡信息可能还不够,还要从各大派出所的死亡信息里再筛一遍。” 苏木极大概率是被害身亡,那么很有可能她根本来不及送到医院抢救,当场就已经死亡,这一类的死亡证明不是由医院开出,而是要到派出所进行登记。 之前傅雪臣并不知道苏木是被害,所以也没有往这个方面去想。 “你是被谋杀的?”傅雪臣伸出手,让扑腾在眼前的小乌鸦有一个立足之地。 苏木直言:“我的死相有点惨,腹部中了一刀,颈部、手腕都有勒痕,身上有大片的血迹,由此可知我肯定不是病死的,也不像是自杀,更像是有计划的监禁虐杀。” 她跟在沈鹤身边也有不少的时日了,对于伤情鉴定,以及作案手法推理作案动机都有了一定的了解。 可当她面不改色地说出自己的死亡情况时,沈鹤心中却还是有些心疼和欣赏。 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没经历过多少风雨,却能如此平静地面对自己的死亡,将自己的伤痕一点点剥开来分析。 她要是能活下来,前途不可限量。 “小女鬼……你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傅雪臣下巴发颤,嗓音也抖得声调乱飞。 这小女鬼比他想象的坚强得多,反而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悯,为她的命运而心痛。 见傅雪臣就快哭出来了,苏木也软下了心肠,不再和他计较之前言语冲撞的事。 “你死得好惨,我以后再也不欺负你了!” 不该对他心软,这个人就是好好说话,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苏木瞪了傅雪臣一眼,心中腹诽起来。 沈鹤却插话过来:“就凭你也能欺负她?” 这句话,让傅雪臣的眼泪生生卡在了眼眶里,怎么都流不出来了。 听沈鹤这话的意思,怎么还挺骄傲啊?他骄傲个什么劲儿? 小乌鸦扑腾着翅膀,踩着傅雪臣的脸,用力一蹬,借力扑进了沈鹤的怀里,几下跳上了沈鹤的肩头,神气地抖了抖身上的小绒毛,仰着脑袋,不屑地哼了一声。 傅雪臣石化在原地。 这两个人什么情况啊?联合起来欺负他是吧? “说回正题,你这次在搜查时,可以把家庭情况富裕以下的人筛掉,根据她回忆起的画面,还有平时的生活习性来看,家中条件非富即贵。” 苏木从第一次出现时,沈鹤就觉得她有些与众不同了。 这种特别来自于她的气质,即便她捣乱胡闹,嬉笑怒骂,都自成一派风度,这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培养出来的,甚至不是普通人家能培养出来的。 沈鹤给她买衣服时,虽然没有计较过价格,可她的态度更是自然,好像在她的认知里,并没有昂贵这么一说。 能有这样极端物价认知,并且还保留着一派天真的姑娘,恐怕家庭环境也不是优渥那么简单。 “尤其是一些名门世家,你要着重筛选。” 傅雪臣瞅了一眼小乌鸦,有些新奇道,“你的意思是小女鬼还是个名门淑女?那要是这案子查清楚了,咱们是不是还能分一大笔酬劳啊?” 沈鹤冷笑,“你再帮她把仇报了,让她把遗产都留给你吧!” “啊哈哈,倒也不必……”傅雪臣干巴巴笑了两声,又想起了什么,“小女鬼,你叫什么名字啊?沈鹤你怎么从来不叫她名字?” 这倒是个好问题。 苏木此刻也才注意到,确实从来没有从沈鹤的嘴里叫出“苏木”两个字。 她转过身子,和傅雪臣一起望向沈鹤。 被两道目光注视着,沈鹤感觉这衣服似曾相识,好像不久前也发生过。 他轻咳一声:“之前在东九区时遇到了一位有些能耐的巫女,她提示过我,苏木这个名字应该不是真名,是借来的名字,既然不是真名,我又为什么要叫?” “那你怎么称呼她?” “你管我。” “那我怎么称呼她?” “我管你。” “……” “你要想知道她叫什么,就抓紧时间查出跟她有关的信息,少整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傅雪臣被沈鹤几句话噎得快要喘不上气了,在嘴皮子气人这方面,他对沈鹤是真的甘拜下风。 于是,他滑着电脑椅,一路奔向沈鹤,并从对方的肩膀上,将小乌鸦捧了过来。 “苏木?这个名字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听起来像是中草药的名字。” “我醒来的时候,脑海里就只有这个词汇,要么是我的名字,要么跟我的死有关系,我暂时当做是前者,所以自称苏木。你说得不错,苏木就是一种药用植物的名字,起先我们还以为我可能和中医中药有关,但是后来在爆炸案的事件里,我好像对绘画和颜色十分擅长,学中医的话,就不应该对这方面擅长了。” “这倒是没错,你的画工也很不错,那两幅素描画得真好!” 被傅雪臣这么一夸,苏木还有些不好意思,“真的吗,我就是随手画画的。” “随手画画都能这么厉害,看来我应该在往一些美术界的绘画天才上找一找,说不定范围能缩得更小。” “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啦,你今天的香水很好闻,非常适合你。” “我也这么觉得,看来你也很有品味,不像沈鹤,啥也不懂。” “是啊,他的衣柜打开就跟三消游戏一样,但我见你好几身衣服设计得都很别致!” 看着两人突然进入商业互吹的对话模式,沈鹤不禁有些无奈。 通常来说,成为朋友有两种途径,要么有共同的敌人,要么有共同的品味。 苏木和傅雪臣能这么聊得来,大概还得得益于沈鹤吧。 不过也罢了,傅雪臣和苏木感情越好,对她的事就会越上心,而他们也能离真相越近。 只是也不知道,是h.g先落网,还是苏木的身世先浮出水面。 听着两人越聊越欢,沈鹤也不再插嘴打断,该说的傅雪臣都已经知晓了,他坐在床脚默默拾起丢在一旁的平板,将相册中的一张画像传到了他的手机上。 刚想验收手里的新图片时,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跃入眼中。 第117章 第一个除夕 今年的春节比往年要来得早一些,在忙忙碌碌中回过神来,除夕悄然将至。 沈鹤从月初开始,总是早出晚归,只留了傅雪臣和苏木在家里。 问他遇到了什么事,他也不直说,三两句话就把话题扯远了。 苏木知道他有心隐瞒,那再多问也不会得到结果。 但这一切都是从那天沈鹤收到了一条短信开始的。 苏木没有看到短信的内容,但也能大致猜到和h.g有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爆炸案的事情明明才过去没多久,没想到这么快他们就又有举措了。 她很想帮忙,可沈鹤并不同意,只让她在家里安心过完年。 这些日子,苏木也实在是无聊,买年货的事全让傅雪臣包办了,他说他往年都是和沈鹤在一起过年的,两个大男人没什么过节的意思,今年有了她和小铃音,那就可以好好准备一番了。 所以苏木大多数的时间,都在三楼阳台上发呆,最近她偶尔照到阳光,也不会有不适了,倒是越来越像个活人。 从阳台往街面上看去,路上已经挂满了红色的灯笼,喜气洋洋的。 偶尔到深夜,还有放了假的学生,因网吧开黑或者聚餐而晚归,他们路过小区门前时,有的欢声笑语,有的哀声连连,但都是人间烟火气。 苏木很喜欢在阳台上看着他们,试想自己生前应该也和他们一样。 从那天后,邢凯也没有再来过沈鹤家,倒是有几份来自逐浪热讯的实体刊物寄送到门卫处,可沈鹤并没有取回来,还嘱咐门卫,再有逐浪热讯的刊物就不用告诉他了。 苏木没去问怎么回事,因为她猜到沈鹤前不久应该去过一次逐浪热讯的公司,见过那位总编了,但大概是一场不欢而散,现在颇有几分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 “明天就除夕了,小铃音是回来跟我们一起吃年夜饭吧?” 厨房里,传来傅雪臣的声音。 最近沈鹤回来得都晚,所以晚饭大多数时间都是傅雪臣在准备,做得最多的就是火锅,苏木能看不能吃,馋得不得了,还要说好话,才能借沈鹤的身体附身尝几口。 只是附身这件事还是不宜过多,沈鹤每回在她附身后,都有精神恍惚,睡眠质量变差的情况,他嘴上不说,苏木自己察觉了,便逐渐不再提出这个要求。 沈鹤将电锅摆放在餐桌上开启,边忙碌,边回应,“嗯,她老师想着她是第一次过春节,所以要多留她几天,带她体验一下我们的春节。” “这也不错,跟我们在一块儿也就吃吃喝喝了,也不大会给孩子讲习俗,学文化还是要学到实处。” “你是不大会讲,还是根本就不知道。” 傅雪臣语塞,端着两盘肉出来,此时才发现,苏木正附身在小肥啾里,眼巴巴瞅着他们二人。 “哟,白小鸟拿回来了啊!” 沈鹤也停下动作看过来,“加急修复的,老板一直说要关门回家休息,差点要拖到年后了。” 苏木蹦到桌面上,对两个男人道:“你们过年也不回家吗?” 傅雪臣与沈鹤对视一眼,两人都愣了愣。 他们从上大学起就没回家过年了,冷不防被问起这个问题,他们还有些答不上来。 “傅雪臣是因为回家的话,有可能被爸爸扣下来,想再跑出来就很难了,那沈鹤你是因为什么呢?” 傅雪臣睇了沈鹤一眼,幸灾乐祸道,“还能是因为什么,傲娇别扭父子二人组呗,你看沈鹤平时什么样,他爸跟他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两父子碰上了,那就是唇枪舌战,为了避免这种场面频频发生,沈鹤就很少回家了,不过他跟他妈倒是感情挺好的,前几天还让我给他家里寄了一大堆东西呢。” 经他这么一说,苏木不禁有些好奇沈鹤和他爸爸的相处究竟是怎样的。 “你还是别尝试脑补了,真想看,明天晚上拜年你就能看到了。” 他还冲着苏木眨了眨眼,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沈鹤从厨房拿出俩大馒头,粗暴地塞进了傅雪臣的嘴里,“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 后者一口咬掉馒头,还冲苏木使了个眼色。 苏木忍不住偷笑,这样过除夕,也挺好的。 次日,中午一顿随随便便应付了之后,沈鹤就驱车去接小铃音回家。 而傅雪臣和苏木负责晚上的大餐,昨晚他们还为了接小铃音回来,在家里特意布置了一番,贴了窗花,挂了小鞭炮和红辣椒,傅雪臣还订了两个圆圆胖胖的福娃娃摆在院子里,穿着红肚兜,脸蛋也红扑扑的,头上还扎着两个小揪揪,看着十分喜庆,苏木还给他们披了红围巾,院子里一下就热闹起来了。 太阳还没下山,家里所有的灯都亮了起来。 傅雪臣看着头顶上的水晶吊灯,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戳了戳肩头的小肥啾:“你是鬼吧?” 苏木捉摸不出他的用意,干巴巴道:“很不明显吗?” “春节的鞭炮,红色的东西,还有灯,本身不就是为了辟邪驱魔的吗?对你没影响?” 苏木嫌弃地看过来:“封建迷信不可信,要做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沈鹤没告诉你吗?” 傅雪臣也是被气笑了,这话从一个女鬼的口中说出来,讽刺意味不要太重。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主业是干什么的呢?黑客?程序员?” 傅雪臣嗤了一声,正要开口,玄关处传来开门声,随后就听见了小铃音奶声奶气的欢呼,一口一个“小助理”地叫着,脱了鞋子,就奔着苏木过来。 小铃音在老师家养了几天,吃得不错,小脸都圆润了不少,怕她着凉,临出门给她换了一件正红色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圈白色的獭兔毛围巾,还带着一双红色的棉手套,软软细细的头发也被扎了起来,绑了两个小辫子,和院子里的福娃有异曲同工之妙。 风吹得她鼻头有些红红的,那双葡萄大眼还是那样亮晶晶的,看得人心生爱怜。 苏木从傅雪臣肩头跳进她的手心里,蹭了蹭她滑嫩的小脸,表示亲热。 “小助理,我回来啦,大哥哥说今天让我来贴春联呢!” 见她这么高兴,苏木忍不住笑道:“那任务很艰巨,小铃音要加油哦!” “好!” 虽说是让她来贴春联,但最后还是由沈鹤抱着她,苏木给她递春联,傅雪臣在门前指挥他们移动,大家一起完成的。 今年发生了许多事,但近来倒是有一件还算不错的消息,春节期间,在规定时间内,大家可以放烟花爆竹了。 过年的时候少了这么一声声,还真是少了不少年味。 晚上吃年夜饭前,夜幕以至,他们到院子里点了一串鞭炮,炸得噼啪作响,飞散的炮冲击到玻璃墙上,还有的炸裂在摆放的福娃头上,其中有一只福娃小辫子上直接挂了一长串鞭炮,炸得满脸都是,看起来滑稽得不得了,屋子里的人捂着耳朵凑在一起,笑得东倒西歪。 沈鹤还买了烟花棒,准备等晚上守岁的时候再拿出来点。 要不是他藏得严实,就要被傅雪臣和小铃音缠着全给点了,只有苏木知道东西藏在哪里,为了避免被傅雪臣逼问,她一个猛子直接跳进了沈鹤的口袋里,非礼勿言,非礼勿视。 就在大家开着电视,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围在桌前有说有笑时,沈鹤的手机里传来了视频通话的邀请铃声。 傅雪臣俯下身子,凑到小铃音身边,苏木正坐在小铃音跟前的桌面上。 他鬼鬼祟祟道,“来了来了,傲娇父子大对决。” 苏木眼睛一亮,可看过去时,沈鹤拿着手机走到了客厅里,从这个角度,她只能看到手机屏幕的一个角,那上面还挂着沈鹤的一大张脸,根本看不到跟他视频的人。 “儿子,在吃年夜饭了吗?” “已经都上桌了,妈,除夕好啊。” “诶,你也除夕好,今年你说除了臣臣,还有个外国小朋友在那边跟你一起过年啊?你们菜够不够吃啊?我本来说要过来跟你们一起的,都怪你爸,搞了个什么春节旅游,我们现在已经在临市准备泡温泉啦!” “没事,你们吃好玩好就行,在外多注意安全。” 到这里,对话都非常正常,慈爱的母亲,懂事的儿子,可在沈鹤的妈妈问到身边的人要不要和儿子说两句时,那头却传来了十分不屑的哼声。 “人家现在是帝都救世主,解决了跨国大案件,还能听我一个糟老头子絮絮叨叨?” 而原本温温和和的沈鹤,声音也凉了下来,“我看您精神得很,还能带着老伴泡温泉浪漫,不算糟老头子。” “是啊,我还有老伴能带着浪漫,你有人跟你浪漫吗?哦,你那还有个傅雪臣。” 听到这,傅雪臣嘴里的一口汤喷了出来。 苏木咽了咽口水,把视线从客厅里转移回来。 还真是傲娇父子俩。 第118章 手机相册 苏木转了个朝向,悄咪咪对着傅雪臣道:“他们父子平时就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吗?” 傅雪臣还在收拾面前桌上的一片狼藉,压低声音道:“今天是除夕,他们已经很嘴下留情了。” 那可真是托了除夕的福了。 “呵,现在还有个小姑娘,你们一家三口挺和乐融融。” 沈鹤爸爸的声音再度传来,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不少,吓得傅雪臣连吸面条的动作都放缓了,好好的面,吃得索然无味。 不用看也知道沈鹤现在面色不善,最好不要招惹他的注意。 “您如果好好学一学说话的艺术,咱们一家三口也能和乐融融。” “你也好意思说这话,还要你老子学一学,你自己怎么不看看孝经,学学怎么当儿子?” “有其父必有其子,我以为您早就清楚这一点了。” 眼看着就要吵起来了,沈鹤的妈妈一把推开了丈夫,那张和善圆润的脸出现在屏幕里时,沈鹤的周身的气势一瞬间就温柔了下来。 “别听把你爸在这瞎说,你这次回来,还解决了这么复杂的案子,你爸高兴得逢人就要炫耀一番,儿子,你是爸爸妈妈的骄傲,永远都是。” 沈鹤妈妈的声音也好听极了,说话不疾不徐,让人如沐春风。 苏木竖起耳朵想知道沈鹤会回些什么,却只听到了他低低的笑声。 看来也没有真的不高兴嘛。 后来沈鹤爸爸赶着要去泡温泉,也就匆匆挂掉了电话。 只是沈鹤再回到桌前来时,大家都看得出,他心情好极了。 这顿饭吃吃停停,经历了沈鹤父母的视频、傅雪臣一大家子人连吼带骂的问候,以及小铃音远在东九区家人的连线后,几人终于下了饭桌,电视里也从小品类节目播到了该倒数的时候了。 傅雪臣爱玩爱闹,带着小铃音迫不及待的就往院子里去,饭桌上他从苏木这里偷偷探听了烟花棒的藏匿地点,趁着沈鹤不注意,早早就把烟花棒拖进了院子里。 倒计时还在继续,傅雪臣已经点燃了第一支烟花棒,递给了小铃音。 那一大袋子里,还有几个窜天猴和小烟花。 除了沈鹤的后院,附近也陆陆续续传来了烟花飞上天的声音。 沈鹤站在玻璃门边,静静地看着外面绚烂的世界。 苏木也从小肥啾里脱身,与沈鹤并肩而立,在“零”的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刻,她偏了偏头,好似往沈鹤的肩头靠了靠。 “新年好啊沈鹤!” 沈鹤回头看她,少女清澈的眼睛里映着漫天的烟火,其中还有他的身影。 她笑得很甜,和跨年那天跟他说新年快乐时一模一样。 好像再多的苦难,再大的事故,都不会让她沾染上一丝一毫的阴霾。 她站在黑暗里,却比谁都光芒万丈。 沈鹤想要伸手摸摸她的头,可那只手却停留在了半空中。 他根本碰不到她。 苏木看着那只温暖宽厚的手掌,好奇地眨了眨眼,随后伸出了自己的手,虚虚收拢,看起来就像握住了他的手一般。 她抬头,眸子写满了坦诚,“是要握手吗?新的一年请多多关照!” 沈鹤握紧了拳头,点点头,“新年好啊小家伙。” 她不满地蹙眉:“这个称呼,显得我很幼稚。” “不好吗,没有人永远年轻,但你会一直在最美好的年纪里。” 这时,傅雪臣点了一支窜天猴,“嗖”的一声跃入云层,声响之大,惊得苏木魂魄都晃了晃。 待她稳住身形后,她转身去看院子里放烟火的一大一小,轻声道:“你也不是只会毒舌嘛。” 沈鹤失笑。 过了零点,就是各路拜年信息登场的时候了,沈鹤和傅雪臣的手机,此起彼伏的响起,就连小铃音的小手机也连着响了好几回,是语言老师给她发来的祝福。 苏木从沈鹤的手边探出头来,想看看今年大家都流行发些什么祝福语。 但沈鹤并没有仔细看,他几乎就是飞快的点进去,然后直接退出来,好像只是为了取消那个红点一般。 然而,苏木却留意到了他后台界面里的相册。 “沈鹤你的相册里,有一张图片好眼熟……你打开给我看看。” 沈鹤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却并没有拒绝她。 他把手机递到苏木跟前,任由她自己指挥手机滑动。 相册里有不少沈鹤拍摄的文件照片,还有一些风景图片,唯独倒数第十张有些特别。 苏木放大了那张图片—— 清晰的笔触,干净的线条,栩栩如生的一张面孔。 这是她画在平板里的那张素描。 杏仁圆眼,鼻梁上的痣,还有那线条圆滑的下巴。 这不是裴槿晨的画像,而是她自己的。 看清那张图后,苏木懵了,想说什么,可翻来覆去地卡在喉咙里,愣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沈鹤也没有说话,他和她一样,专注地盯着手机里的那张素描。 “你……你存这张画做什么?” 最后,她还是试探着,问了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不做什么,就是看看。” 沈鹤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语气也很平淡,反而更捉摸不透他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苏木微微抿唇,表情纠结得不得了,沈鹤抬眼看了看她,才又开了尊口,“之前雪臣说,我之所以看到的你不一样,是因为我心有所念,所以我想,多看看你的画像,是不是哪一天看到的你,就是真正的你了。” 院子外的小铃音挥舞着烟花棒,咯咯咯的笑声隔了好远都能听到。 可苏木此刻却只能听见另一种声音。 咚咚,咚咚。 是谁的心跳声? “我想记住你的样子,想看到真正的你。” 他声音低沉得像是低音提琴的演奏,让人从心底里升腾起一种坚实的信念,伴随着勇气与期许,在大脑里欢腾跳跃。 于是,苏木不经脑子的又问了一句:“那你现在看到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咚咚,咚咚。 吵闹的心跳声,让人无法平静下来。 可她好好想听见他的答案。 也就是在此时,苏木的眼前突然有了一团朦胧的雾,沈鹤被包裹在其中,那些飞跃的烟花也变得模糊不清。 她努力的眨了眨眼睛,只看到男人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他的声音。 她蹙着眉头,急切追问:“你说什么?” 或许是她的语气太冲了,沈鹤愣了愣,随后无奈的笑开,接过悬浮在空中的手机,将屏幕面朝着苏木,又指了指那副素描。 她终于看清了沈鹤的嘴型。 他在说:就是你的样子。 接着,苏木什么也听不见了,心跳声、烟花声、欢笑声全部都消失殆尽。 滴——滴——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仪器的声响。 她的眼前越来越朦胧,下半身也有些飘散。 沈鹤的手机震了一下,他转过来查看。 傅雪臣的一条信息弹了出来—— 你们俩就别在屋子里你侬我侬了,出来带带孩子吧,我快累死了。 沈鹤黑了脸,脚下生风的朝着一屁股坐在院子草地上的傅雪臣去了。 所以他也没有注意到,苏木的身形有那么一瞬间,破碎又重塑。 而她站在身后,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贪心的念头。 第119章 情人节绑架案(自媒体) 新春佳节,褪去了一年的辛劳与苦闷,全国人民也终于可以好好地放一个假。 这段时间也是难得没有琐事烦扰,苏木、沈鹤还有傅雪臣三个人在家里,带着小铃音将宅进行到底。 每天除了吃吃喝喝,就是看电影、玩游戏。 年过三十的两个男人,还会幼稚地为谁洗碗而在游戏对局上打得难舍难分。 最后苏木连夜购入了洗碗机才解决了这一麻烦。 日子晃晃悠悠就过了元宵节。 小铃音也要参加入学考试了。 到底是东九区财阀的小女儿,要读的学校还得是精挑细选的私立学院。入学考试并不容易,除了语言以外,还有各科成绩的测验,学校需要综合学生的智力、能力以及适应力,选择是否录取。 为了这件事,小铃音假期的最后几天几乎都是在题海里度过的。 早上苏木盯着她记词汇,背课文,顺带还教教她怎么看图写故事。 午饭后,由傅雪臣教她数学,东九区的教学与国内相差甚远,数学方面的学习几乎是从头开始,不过好在小铃音聪明,小学的数学也足够简单,多做几套题也能追上进度。 晚饭后,沈鹤会带着小铃音出去跑跑步,偶尔也会在院子里带她打羽毛球,等吃的饭都消化了,再带她回来学习英语,力求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入学考试当天,全家出动送考,陪考的几个大人比她还紧张。 先是沈鹤出门忘记带车钥匙,后是傅雪臣穿了两只完全不在一个季节里的鞋子出来。 慌慌张张地把孩子送到学校,司正带着沈鹤去教务处办理手续,这学校还是司正找的,听说高年级的某个年级组长是他远方表亲。 而等在候考厅外头的傅雪臣打起了鬼主意。 他把小肥啾别在小铃音的外套上,想要让苏木跟着小铃音进考场,万一遇到个什么突发情况,苏木也能帮帮小铃音。 “她才这么大,你就教人家作弊啊!”对此苏木很是不满。 傅雪臣不以为然道,“人家好歹是国际生,有些优待也很正常吧。” “让沈鹤知道,我们准得挨骂。” “说得有道理,但是我们可以不让他知道。” 这会儿傅雪臣还信誓旦旦,觉得一定不会出问题,可当小铃音背着书包走到监考老师面前,等待检查时,老师捏了捏她胸前的小肥啾,紧接着一首《酒醉的蝴蝶》在教室走廊回荡。 最后,苏木也没能跟着小铃音进入考场。 傅雪臣捧着小肥啾在走廊上踱步,全然没有先前的自信满满,反倒是一直在琢磨,要是小铃音考砸了,以后可怎么办。 嘴里念叨着,她为了这场考试准备了这么久,要是没考好,对小孩子的打击肯定很大,国内的课程又紧,难度也高,说不准从此以后就厌学了。 “你别把你小时候的臭毛病想到人家身上,况且她比你聪明。” 办理完了手续,沈鹤和司正是一同过来的,正好司正今天轮休。 听到沈鹤无情的吐槽,司正眼睛亮了亮,“老傅以前学习成绩也不好啊?” 傅雪臣横他一眼,“你跟谁‘也’呢,我只是厌学,总成绩从来没下过年级前十。” 苏木眼看着司正走过来的步子略有一滞,心里不免对他充满了同情。 平时都是沈鹤跟傅雪臣互相中伤,可当司正一出现,那么只有司正一人受伤的世界就达成了。 司正按着胸口,还在试图寻找一些共性,“厌学这个事情,应该除了鹤哥这样的变态以外,没几个孩子不厌的!” “他小时候家里管得严,家训就是没有最好,只有更好,考试如果只是差强人意,回家也是要挨鞭子的,而你只是因为学不好,这两者之间还是不尽相同的。”沈鹤默默补刀。 司正掩面哀叹。 果然,只有他会受伤。 考试时间一个小时,当小铃音欢欢喜喜跑出考场时,外头的几个大人均松了一口气。 和老师聊了聊孩子的情况,领了课本,就要打道回府了,正式开课在三天后,小铃音可以放松玩几天。 沈鹤驱车刚开进小区,车窗外就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不远处,沈鹤家门口围满了人,有的还扛着鸟枪大炮,从他们的穿着和携带的装备来看,都是一些记者。 沈鹤又将车往小区内开了开,让傅雪臣带着小铃音到小区里的复印店里再打印一些学习资料,然后才开回自家车库里。 他还没停稳车子,那群记者就一窝蜂地扑了过来。 沈鹤没有解开车锁,司正从后座探过身子来,“这是什么情况?” “不清楚,先别下车。” 说罢,他掏出手机准备查查是不是自己又扯上什么新闻了。 脑海里久违地响起了少女的声音:“和上次你手机收到的短信有关吗?” 沈鹤眉梢轻挑,小声道:“你知道那条短信是什么事?” “除了雷恪他们还能是谁?”苏木转念一想,又惊呼出声,“还有件事,你之前拒收了逐浪热讯的报刊,他们在新闻上把你四年前的事曝了出来,这些人会不会是因为这件事来的?” 沈鹤摇头:“看他们的神情,不像是来谴责我的,况且,逐浪热讯的报刊根本没几个人看,要出事早就出事了,不会等到现在。” 身后的司正突然伸出手,敲了敲沈鹤的椅背:“查到了,早上几家自媒体账号在同一时间发布了相同的一条视频,我转到你手机上了。” 沈鹤点开视频,震耳欲聋的音乐从车载音响里传出,密集的鼓点和重金属音乐给人强烈的听觉冲击。 在看画面上,简笔动画描绘了一个女人被丝带缠绕,随后丝带飘进一个方框内,变成一把锯子,将方框内的小人锯成两半,鲜红的液体从方框内弹射出来,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后,屏幕上出现了沾着血滴的一行字: 沈鹤,做出选择吧。 画面的右下角留有“h.g”的署名。 这段视频色调猩红,透着血腥暴力的暗示,给人极强的不适感,发布一个小时后,就被全平台下架删除了,还是警局做了备案,沈鹤才得以看到。 “鹤哥,局里来了通知,我现在要马上回去一趟,应该就是上次咱们谈的事。” 闻言,沈鹤立马熄火解锁,率先下车,将记者往门口引,使得司正可以顺利离开现场。 那些记者生怕抢不到这个头条一样,玩命地往沈鹤身边挤,但沈鹤身手利落,反应敏捷,又是突然下车,一干人等还没反应过来,傅雪臣已经从房子里打开了门锁,沈鹤趁机几步跨进了屋内,顺势带上大门,将那些嘈杂关在了门外。 隔着门板,还能听见外头的喊话,无非是问他对这个视频有什么看法,是否又是h.g的犯罪预告,接下来会有什么应对。 这些事情他本身没必要回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还有逐浪热讯的暗雷埋在地底下,少接触镜头百利无一害。 小铃音被安置在楼上休息,院子里启动了警界装置,傅雪臣、沈鹤和苏木齐聚书房内,讨论现下的局势。 “到底怎么回事啊?”傅雪臣刚才不在,所以对此还是一头雾水。 沈鹤把手机递给他了,坐在书桌前思索着什么。 “你还不打算告诉我们,之前你收到的短信里写了什么内容,而后来你每天出门和司正都在商讨什么吗?” 苏木拧眉伫立在书桌前,她解除了附身状态,没有用小肥啾的播放器说话,声音情绪听得更加真切。 她好像有些生气。 第120章 情人节绑架案(博弈) “之前你什么也不说,只说让我们好好准备过年,现在年也过完了,还不能说吗?h.g的手段狠辣,为了和你分个高低,他们无所不用其极,我们多知道一点信息,就能多防范一些。” 这些天苏木一直忍着没有追问沈鹤短信的事,一来是想着先前h.g有人负伤,怎么样他们都需要修养一阵子;二来快要过年了,她也不想让太过沉重的气氛伴随大家一起过年。 可现在h.g的挑衅已经遍布全网,记者都堵到家门口来了,可沈鹤还是没有要透露半分的意思。 如果说是担心傅雪臣和小铃音的安危也就罢了,可她是个女鬼,又不会死,也不会出什么事,有什么是连她都不能说的呢? 傅雪臣倒是也没想到苏木反应会这么激烈,还是开口附和了几句,“小女鬼说的也不无道理,上次他们连铃音都不放过,这次也不知道他们还会做出什么来,你要是有什么想法,不如先告诉我们,我们好早做打算。” 一直以来,傅雪臣协助沈鹤办案,他从来不会过问前因后果,沈鹤愿意说就说,沈鹤不愿意告知,他只做好沈鹤需要他做的事就够了。 但他也能理解苏木的不满。 毕竟是一起并肩作战过的伙伴,从东九区到国内,他和她朝夕相伴,苏木已经习惯了对沈鹤所有的事情了如指掌的状态,所以她并不知道,沈鹤这个人做事,向来都是自有说辞,从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任何态度,而改变自己。 哪怕当年和裴槿晨在一起,他经手的案件,要做的打算,也从来不会提前告诉裴槿晨。 所以,傅雪臣只是嘴上说说,倒也并没有想过沈鹤会真的回应什么。 沈鹤手里把玩着一枚花纹十分别致的银币,与苏木激烈的情绪相反,他十分平静,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一贯的温和,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这件事,你不要再参与了。” 苏木惊愕,“为什么?” “你不是问我短信的内容吗,雷恪在短信里说,他已经知道爆炸案得以圆满解决的秘密是什么了。” 那天狼狈逃走的雷恪和rp去往了临市某个临时的落脚点,两人对爆炸案的情况进行了复盘。 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了有些不大对劲,纵使沈鹤提前安排了人去往分会场,可最后一分钟的时间里,根本不可能有人能破解密码。 说是一场与沈鹤的对决,但他们是穷凶极恶的歹徒,不是要与他一较高下的君子,又怎么会老老实实的公平竞赛呢。 再者,雷恪对沈鹤的心思,从来就不单单只是要赢过他。 所以在察觉到了爆炸案里的bug后,雷恪独自一人飞了一趟国外。 沈鹤是活在光明大道上的人,想要查到他的足迹和信息,比追捕一个国际罪犯要容易得多。 他去过斋藤家和吉永家,窃取了沈鹤出租屋附近的监控信息,最后他在沈鹤参与的少年连环杀人案的落网地点里,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在沈鹤的身边,好像还存在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没想到,堂堂大侦探,也会迷信这些东西。 雷恪在得知这一事实的那刻,说实话,是有些许失望的。 但也是由此,让他更加坚信,沈鹤的信念已经在崩塌的边缘,只要打碎他最后的挣扎,那么他就会真正的觉醒。 他又飞了一趟国外,做了新的部署,为的就是在这一天,给沈鹤致命一击。 而沈鹤其实早有打算,只是他不清楚雷恪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发难,更不清楚他们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实施报复。唯一清楚的就是他们一定会来找他报复,有报复的情绪是好事,他们越是急切地想要报复,越是沉浸在这种情绪里,就越是容易出错。 对于雷恪会查到苏木和他的异常这件事,他也有心理准备。 之所以不让苏木再参与案件,也是出于他的保护心理。 “你不会是觉得他一个活人,能把我怎么样吧?”苏木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她总觉得沈鹤还有别的心思,但她猜不透。 “爆炸案之后,我让司正留意着东九区的出入境记录,还联系了佐藤警官帮我盯着有没有人追查我的事,所以我知道雷恪去过东九区,你也见识过那些超乎我们认知常理的状况,甚至你本身就是这个状态,那么雷恪是否能将你怎么样,我们犹未可知。” 沈鹤很少这样耐着性子,长篇大论的解释。 一席话下来,听得傅雪臣都有些目瞪口呆。 他这是在安抚小女鬼吧? “他一个爆炸美学爱好者,突然走上神棍的路线怎么想都很不现实,更何况,你已经陷入了案件当中,我不可能置身事外,不是我不参与,他就不会对我做什么的。” 苏木突然冷静下来分析,这一点令沈鹤也有些刮目相看。 她真是成长了不少,以前遇到事情呼天喊地地叫他救命,现在遇到危险,反而学会了理性思考,比以前也勇敢了很多,他很欣慰,又很无奈。 “你要明白,一旦卷入案子里,那么我就保护不了你了。” 她藏起来,可能还不会引起雷恪的注意,但如果她要跟随他行动,就一定会被雷恪察觉到。 沈鹤再聪明,再有能力,他也只是凡夫俗子,涉及到神魂鬼怪,他也是无能为力的。 “你放心,现在的我和从前不太一样,你不用保护我,我会来保护你的。” 她说得坚决,澄澈的眼睛里荡漾着势在必得的笑意。 她知道,和沈鹤的博弈,最后还是她赢了。 沈鹤摇摇头,“h.g的作案时间将是今年的2月14日,也就是两天后,司正之前追捕他们的同伙,最后只抓到了一个人,但通过这个人我们获得了一个还算有用的信息,我们已经掌握了h.g的暗网信息,他们使用的id、服务器和设备只需要再给些时间,就都能追查出来。” 但很可惜的一点是h.g狡兔三窟,他们除了使用多层虚拟服务器来混淆视听以外,他们的服务器还并不是由他们运营掌控的,这就涉及到了另外的犯罪团伙。 不过,近期暗网上有了新的版块和活动。 沈鹤推测应该是h.e的这次行动有关,已经让司正密切盯着了。 “这些听起来倒是没什么问题,可是沈鹤,我觉得当下最要紧的是他们新一轮的具体行动是什么?” 苏木将沈鹤手机里的视频调取到电脑上,再一次播放出来。 “按照他们往常的行为逻辑来说,这一定不会只是一个具有恐吓意义的视频,从内容上分析他们这次可能实施的犯罪,分别是开头的绑架和中间的分尸,还有这个框,结合自媒体来看,他们好像是想要直播这次的犯罪行为。” 苏木话音刚落,沈鹤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是司正的来电。 沈鹤接通,点开免提。 “喂,鹤哥,不好了,市长儿子被绑架了,绑匪自称是h.e里的rp,赎金是全国的百分之九十八!” 绑架案出现了。 沈鹤与苏木对视一眼,沉声道,“那交易时间呢?” “他说会有下一通电话过来告知我们。” “嗯,按照之前的安排继续进行,绑架案这边交给我。” “好!” 电话挂断,沈鹤对一旁还震惊于“沈鹤居然向小女鬼认输了”这一事实里的傅雪臣招了招手。 “司正一会儿会链接这台电脑,暗网上的事,还得你来接手。” 傅雪臣二话没说,和沈鹤换了位置,投入到了电脑的操作中。 他这个人平时没个正型,但在关键时刻,比谁都要严肃认真。 给傅雪臣让出空间,沈鹤坐到一旁的沙发上开始摆弄手机,苏木眼巴巴跟过去,“那我干点什么呢?” “你?”沈鹤抬眸,看向她的眼睛里蕴含着缱绻的笑意,“你和我一起来找找这个所谓的‘百分之九十八’的赎金。” 第121章 情人节绑架案(98%) 偌大的书房里,傅雪臣坐在电脑前,沈鹤捧着手机,苏木招来平板,三个人都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只余电脑主机运作的声音和短片重复播放的声音。 沈鹤还在和警局那边沟通着什么,几个聊天框来回切换,苏木没有打扰他,也没有出声与他交谈。 确切地说,苏木正在思考另外一件事。 已知短片里出现了绑架和分尸两种犯罪手法,现在市长儿子被绑架已经验证了前者。 那么后者也是要实施在同一受害人身上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短片开头的女性角色意义在哪里呢? 苏木暂时还没有想通这些。 其次,关于所谓的“百分之九十八”的赎金,听起来就很故弄玄虚,倒是很符合雷恪的行事风格,但这也说明了此赎金就一定不单单只是金钱这么简单。 苏木还在研究短片,平板上方弹出一条对话框,是小铃音发来的消息。 沈鹤给苏木和小铃音分别注册了微信账号,方便她们互相联系,平时两人分隔两地时,也常常会在微信上交流每天发生的事。 信息里是小铃音询问苏木他们是不是出门了,她下楼来倒水没有看到他们。 关于h.e的事,小铃音是不知情的,包括上次分会场的危险,也没有告诉小铃音。 但这个小姑娘聪明得很,去分会场的票是老师从寄来的信件里得到的,说是前不久参加的某个抽奖活动兑换的奖项,一开始小铃音并不打算和老师一家去跨年现场,地理位置比较远,而且沈鹤嘱咐过她不可以靠近天使之眼,可后来分会场改了位置,东郊离老师家也很近,吃过晚饭,老师带着她到附近的公园散步消食,临时接到更改地址的电话,想着距离挺近的,就顺道过去看看。 后来,小铃音在分会现场看到了司正,他身边还跟着不少特警,不像是来放假休闲的。 见到这阵仗,小铃音就已经意识到有些不大对劲了,再加上给苏木和沈鹤发信息,他们也一直没有回复,小铃音猜到可能又有什么大案子发生。 直到最后新闻表彰了沈鹤的功勋,才印证了小铃音的猜测。 她有私底下偷偷问过苏木关于h.g的事,苏木只是含含糊糊的答了个大概,这小姑娘就自己用手机上网查资料。 今天回来时,家门口聚集了那么多人,而且沈鹤还特意让傅雪臣带她离开,先安置好,这很难不让人起疑。 一下楼没见着人,小铃音当即就有些慌。 倒也不是怕自己出什么事,有沈鹤和苏木在,他们一定会保护好她,可她就是为这两个人担心。 她的心思,苏木多少也了解,别看着平时又乖又懂事,她可没忘记,这小丫头当初几次面对凶险表现得有多么机警。 敢只身一人去救姐姐,敢参与连环杀人案的侦查行动。 她可不是普通小朋友。 所以,苏木也没有打算刻意隐瞒什么。 后现代主义之魂:没有,我们在书房,遇上了比较棘手的案子。 铃音ちゃん:还是之前的那个坏蛋吗? 后现代主义之魂:对,不过这次案件会在你开学前解决的,你不要害怕。 铃音ちゃん:是早上那个署名是h.g的“情人节恐怖短片”吗? 看着屏幕上那一行字,苏木一怔,赶忙切出分屏将短片又看了一遍。 后现代主义之魂:你怎么知道这件事?而且为什么叫“情人节恐怖短片”。 她也是刚刚才从沈鹤那里得知雷恪准备把这次对决放在两天后,也就是2月14日,可视频里并没有标注这一时间,小铃音怎么看起来比他们还要清楚这件事。 对此,小铃音直接发了一条语音信息过来,大概还有好多字她不认识,用东九区的语言也写不出来,只能用说的。 “老师家的琳琳姐姐帮我注册了逐浪微博的账号,早上去考试前我看到了热搜新闻,但是后来没多久就消失不见了,我加了一个讨论组,大家刚好在讨论这件事,还有人保存了当时的图片和视频,那个短片结尾出现汉字那里,背景图里有一只里喵购物平台今年情人节活动的吉祥物。” 她说的东九区语言,傅雪臣听不明白,可沈鹤和苏木都听懂了。 苏木将视频调到最后几帧上,将画面的灰度调高,果然在沈鹤的名字后面看到了一只像素非常低的简笔画小猫。 “你这加的是什么讨论组?你们可不能在网络平台上乱传乱说哦!” “只是一个普通的青少年交流小组,不过进组是需要考核的,信息也不能外流,我们只是作为口语训练交流。” 这听起来可不像普通的交流小组,像是什么小天才集中营…… “所以你们是有什么发现吗?” “我都说了我们只是口语交流,能有什么发现呀?最大的发现就只有里喵平台了,但这是个热门平台,警察叔叔们只要一分析视频,立马就能发现了!” 看了十几遍视频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苏木:…… 不过,小铃音的话确实提醒了她一点,匆匆切出聊天界面,进入索引。 一目十行看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后,苏木将平板送到了沈鹤面前。 “百分之九十八应该指的就是里喵购物平台,根据最新的统计,全国使用该平台购物的受众已超过97.6492%,再加上画面里隐藏的里喵吉祥物,如果说和里喵平台完全无关,这一举动就太过多余了。” 沈鹤放下手机,认真听苏木分析。 “我刚刚查过了,里喵购物原本是夫妻企业,但后来两人离婚,企业留在了丈夫的手里,但他们还有一个女儿,里喵能留给丈夫的条件,就是最后将有女儿继承全部股份,那个短片里有一个非常鲜明的女性形象,结合里喵的情况,这个女性不是代指妻子就是女儿。” 傅雪臣从电脑显示器后头探头出来,“这逻辑会不会太简单了点?” 苏木头也没回,“雷恪这个人向来如此,他喜欢故弄玄虚,用复杂的思维引导遮盖最简单的底层信息,面对他给出的谜题,直接往最简单的方向去想就对了。” 她语速飞快,听得傅雪臣暗暗咋舌,一个沈鹤二号。 而听了她半晌分析的沈鹤本人,却并没有说什么,神态表情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这让苏木内心有几分忐忑,难道真的想错了? “沈鹤?”她犹豫着开口,沈鹤却突然低头查看手机新收到的信息。 “想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吗?” 沈鹤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苏木瞬间激动了起来,“去里喵?” 男人收起手机,站起身来,从扶手上拿起自己的外套二话不说就往外走,“雪臣,我们出去一趟,孩子和暗网那边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你们自己注意安全。” ☆ 万松路218号,里喵购物大厦门口。 三四步一名警卫员,理应人来人往的大厅现下确实一副门可罗雀的模样。 沈鹤还未走近,就有警卫过来告诉他,大厦暂时封闭,非内部人员不得入内。 “我们好像来迟了。”苏木的声音自脑海中响起。 沈鹤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小肥啾的脑袋,示意她稍安勿躁。 “我是刑警大队的,我们队长姓司,是他让我先过来询问一些相关情况的。” 听他这么说,警卫狐疑地打量起他来。 穿得像个小开,哪里像刑警了。 沈鹤见对方犹豫,温和地笑了笑,掏出手机,打开到和司正通话的界面,“这是我们队长的电话,不然我现在打一个过去,让他和您说说?” 那警卫当即摇头,给沈鹤放行了。 踏入直奔总经办的电梯,苏木的声音才又响起,“你怎么知道他们报警找司正了?” 沈鹤正在观察电梯上每一层的标签,随口答道:“看他们的戒备情况,应该是里喵高层出事,那么他们报警不会只找地区派出所,一定会找到总局那边,而且按照你的推断,这件事大概率和h.e有关,司正是h.e调查小组的负责人,最后一定会落到他的手里。” “可门口那个警卫像是临时调过来上班的,他领口还有没干透的牙膏印迹,这说明案件发生才没多久,并不能立马判断就是h.g作案啊,怎么会那么快就转交到司正的手里呢?”苏木提出疑惑。 “或许是h.g留下了新的信息,上去问问就知道了。” 苏木歪头,“你……” 沈鹤将手机放进口袋里,正好让苏木看见一条来自司正的短信—— “鹤哥,我接到了里喵的报案。” 这个人! 第122章 情人节绑架案(豪门) 沈鹤用同样的一套说辞,由秘书的带领,十分顺利地见到了里喵的总经理陆海诚。 年近六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前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眼镜,令他翻阅文件时,不由自主地拧起了眉头。留着平头,只有两鬓能看见少许的白发,精神相貌看起来还很年轻,只是蓄着的那一绺胡子里掺杂着难以忽视的银丝。 秘书站在门口敲门,通报了沈鹤的身份,陆海诚扫了一眼沈鹤,客气地请他进去。 沈鹤刚落座,陆海诚便合上了签字的钢笔,历经岁月沉淀的嗓音有些粗哑,“之前怎么没有听说司队的组里来了一位姓沈的警官?” 苏木透过衣缝打量着这位企业家。 他和吉永社长很不一样,浑身都透着一股高深莫测的味道,年岁不小可双眼清亮,对视时能感受到他的威压。 他看沈鹤的目光里就带着审视的意味。 是一个戒备心很强的老辣商人。 这是苏木对他的第一印象。 不过,这也吓不到沈鹤,他坐得十分放松,浑身上下看不出一点警察的庄严肃穆,好像也懒得往这个方向去伪装。 陆海诚问起了他的情况,他也就坦白交代了。 “陆总对专案组的事我好像很了解,诚如您所说,我不是警察,只是协助司队办案的。” 陆海诚闻言不怒反笑,先前那股盛气凌人的气势也散去不少,“闻名不如见面,今天总算是见到沈大侦探了。” 沈鹤眉头动了动,陆海诚知道他? “陆总那里的话,我才是久闻您的大名,却难得一见。” 苏木扁了扁嘴,瞧这两人的意思,接下来是不是该敬杯酒了。 也是奇怪,公司都封起来了,可陆海诚见到沈鹤却一直在说客套话,他不给话头,沈鹤也一直找不到切入点,倒是头一次遇到这样棘手的情况,姜还是老的辣。 “沈鹤……我看他一点儿也不着急,是不是出事的就不是他女儿,而是前妻了?”,苏木小声询问着。 可此时沈鹤也回答不了她。 秘书泡了茶端进来,刚要退出去,办公室的本就被人一把推开,撞击到墙面上,发出轰隆巨响。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带着怒气的咆哮,“陆海诚,我女儿人呢?” 接着,浓郁的香水味从门口处传来,苏木动了动鼻子。 来人是陆海诚的前妻黎淑蕊,虽年过五十,却保养得极好,身材高挑,肤白貌美,穿一身青灰色修身西装,踏着两只尖头高跟鞋,卷发很短,衬得气质里带了几分泼辣。 她将手包扔向陆海诚,砸了后者一个结结实实。 秘书吓坏了,赶忙上前询问陆海诚情况,又叫来助理安抚黎淑蕊有话好好说。 “老娘跟他早没话说了,我来就想知道,我女儿她在哪儿呢?” 黎淑蕊拍开助理的手,往前又迈了几步,逼到办公桌前,见陆海诚不说话,她一巴掌拍在桌上,大骂:“陆海诚你说你是个东西吗?是你说会好好照顾黎妙,所以我只身去了国外,没有带走她,可你是怎么当爹的?女儿失踪了,你还他妈坐在这里办公?” 助理上前拉开黎淑蕊,又是赔笑又是说好话的,“淑蕊姐先别急,陆总已经报警了,这位就是刑警大队的沈警官,他来就是为了妙妙的事。” 被点到姓名的沈鹤,冲着黎淑蕊点了点头后,自顾自地端起茶杯,喝起茶来,像个局外人一般。 黎淑蕊怒极反笑,“放屁,司正手底下什么时候来了个姓沈的,陆海诚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就是不想找到妙妙,好给你那个心肝留遗产是吧,我告诉你陆海诚,你做梦,没有我黎淑蕊你算个什么东西,里喵的一砖一瓦全是我女儿的,一分一毫都不会属于你,跟不会属于你的那个野种!” 现场战况一片混乱,而沈鹤仍旧端坐一边,敛眸,继续喝茶。 苏木吃瓜的声音已经在他脑袋里炸开了花。 “这什么豪门狗血剧情,我爱看,再多说点!” “劲爆哇沈鹤,你说邢凯每天堵你干啥呢,追这种豪门秘辛,分分钟上头条啊!” “沈鹤,他们不会要打起来了吧!好可怕哦!” 沈鹤叹息:可从你的语气里,我是一点儿也听不出害怕,反而还有点期待。 黎淑蕊足足骂了十分钟,才停下喝了口水,将纸杯揉成一团,狠狠砸到陆海诚的脸上,才转身离开,走前还留下一句话,“一天找不到我女儿,我就不会让你好过一天!” 秘书低着头飞快地整理战场,这时,沈鹤才开了口,“令千金的案子已经交由h.g专案小组办理,陆总不必太过担心。” 闻言,陆海诚客套地笑了笑,“h.g的两起案子都是在您的协理下侦破的,我相信您有这个能力,保黎妙安全。” “呵,”沈鹤发出一声轻笑,“那还得陆总配合才是。” 随后,沈鹤从陆海诚这里得知了黎妙从昨天早晨六点出门晨练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至于为什么案子会转交到专案小组里,也是陆海诚的助理在去给黎妙送生日礼物时,在她家中的茶几上捡到了一张印有h.g字样的卡片。 陆海诚早晨报的警,是由当地派出所发现案件可能和h.g有关,这才转了组。 “陆总为什么要封锁公司。” “噢,公司的事和妙妙的事无关,是公司里丢了东西,所以封锁公司调查。”陆海诚的秘书抢先回答。 沈鹤瞥了秘书一眼,又问:“报警了?” “不是什么大事,就没有报警,陆总也是想给对方一个机会。” 沈鹤点点头,抚了抚衣角上的褶皱就准备离开,那秘书还有些发蒙,“您……这就走了?” 沈鹤笑道:“稍后司队还会过来,我有事就先走了,陆总,告辞。” 陆海诚精亮的眸子眯了眯,似是对沈鹤的行为有些不太理解,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同沈鹤点了头道别。 从里喵大厦出来,苏木就憋不住开口了,“这个陆海诚有问题。” “怎么说?” “他亲闺女失踪了,他一点儿不着急也就罢了,明明对h.g专案小组的情况了若指掌,却在得知黎妙住处留下了跟h.e相关的证物后,选择找派出所报案,他这哪里是要找女儿,根本就是在拖延找出女儿下落的时间……你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你刚才不是听到黎淑蕊的话了吗,为了财。” 苏木惊呼,“那黎妙有没有可能不是h.e绑架的,是被她亲爹绑架了?” “案子能转到司正手里,前期的调查就应该已经证实了确实和h.g有关。” 沈鹤说罢发动了车子。 看着行驶方向并不是回家的,苏木瞥了一眼沈鹤,“你是要去找黎淑蕊吗?” “变聪明了,”沈鹤笑了笑,“现在最想找到女儿的,应该就是她妈妈了,所以黎女士应该能给我们提供更多我们想知道的信息。” “我以为你是想去吃瓜。” “那是你。” 第123章 情人节绑架案(吃瓜) 黎淑蕊只是先沈鹤几分钟下楼,沈鹤将车开出停车场时,还能看到黎淑蕊的车。 前车似乎在开出后没多久就意识到了有人在尾随,但司机并没有试图甩掉沈鹤,反而用转向灯示意沈鹤接下来要去的方向。 “她知道是你在跟着。” 沈鹤寒潭似的眼眸里透着几分兴味,“这对离异夫妻不仅对刑警大队的人员安排了若指掌,好像还很清楚我的事,两个商人,对刑侦界这么清楚,意欲何为啊?” “我觉得跟他们家的大瓜一定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看她笃定的样子,沈鹤都不知道她究竟是想吃瓜,还是想破案了。 两辆气派的黑色suv一前一后停在了一家书吧前。 黎淑蕊拎着小包,下车后直接进入了店里,而为她开车的司机,则调转了车头,在和沈鹤会车时,对方摇下了车窗,对着沈鹤道,“黎总在八号包间。” 这意思是,请他进去一叙? 看来黎淑蕊的确有话想要对沈鹤说,这也好,省得他浪费时间周旋调查。 这家书吧坐落在寸土寸金的cbd里,取名为“妙斋”,新中式装修,共有两层,陈设十分有格调,会员费却不算高,但因为都是包间制,整家店安静得只能听到店内中央音响里传来轻柔的纯音乐,颇有几分于闹市之中取静的禅意。 八号包间在一楼走廊尽头,沈鹤推开门,一阵水沉香的香气扑面而来,中调的雪松又柔和了这过于淳厚的味道,这种香氛放在书房里,确实更能让人沉下心来阅读。 只是窸窸窣窣的翻动声,破坏了包间里禅与世俗的平衡,黎淑蕊背对着沈鹤,蹲在书架下的矮柜前,翻找着什么东西。 沈鹤瞥了一眼左上角的监控摄像头,轻轻带上了房门,并没有急着和黎淑蕊搭话。 “我猜这家店是黎妙的。” 苏木从他身后飘了出来,肆无忌惮地在房间内游荡,将每个角落都转了个遍后,又回到沈鹤身边,“书桌上的电脑里有整家店的经营报表,右边书架下放着的包裹上收件人写着黎妙的名字,这是她的办公室了吧。” 沈鹤轻轻点头,她现在熟练得快赶上职业刑警了。 “有一个问题,陆海诚的秘书说黎妙是早上出去晨练后失踪的,可这样的话,电脑怎么会停留在报表页面呢?再粗心的经营者,也不会在离开办公室前忘记关掉经营报表吧,除非有人撒了谎。” 沈鹤嘴唇动了动,从他无声的唇语里,苏奈看懂了那三个字——“真聪明。” 她抿唇忍住笑意,略带羞涩地撇过头,假装继续观察包间内的情况。 这时,黎淑蕊终于在柜子深处找到了几个信封,坐到了屋中间的懒人沙发上。 见沈鹤还站在门口没动,她大咧咧地招了招手,“过来坐。” 沈鹤顺势于她对面落座。 “沈鹤是吧,我早就听说过你了,就是你让孟家那小子推了我的饭局。” 孟家那小子…… 孟潮? 这会儿沈鹤倒是想起来了,孟潮确实有几回为了调整时间协助他分析雷恪送来的画,推掉了自己原本的工作应酬,没想到这其中还有和黎淑蕊的。 “我知道你很有能力,所以如果我委托你的话,你一定能找回我女儿的吧。” “令爱的案件现在已经交由司队的专案组来接手,就算您不委托我,他们也会竭尽全力的。” “我不相信他们,我女儿失踪的事远不止和跨国犯罪团伙有关,我怀疑这事和陆海诚有关,如果由警方出面一点一点侦查,我怕来不及,事急从权,我想由我来委托你,那么有些不适合用于明道的途径,你也可以走一走了。” 沈鹤扯了扯嘴角,解释道:“黎女士,我们也是通过合法途径获取证据和线索的。” 黎淑蕊翻了个白眼,敷衍道:“随便吧,这不是重点。” “您刚才说来不及?这是什么意思?” “还有三天就是里喵的股东大会,陆海诚没几年就要退下来了,他要借这次的会议调整他在公司的股份占比,同时安排他的小野种正式进入公司,如果到时候妙妙不能顺利出席,那么本该属于她的东西就要拱手让人了。” 接下来,黎淑蕊就这场豪门内斗进行了一系列加油添醋式的讲述。 三十年前,陆海诚还是个身无长物的寒门学子,但他能力出众,才华过人,黎淑蕊的父亲作为一方小有名气的企业家很是看好他,出资送陆海诚出国深造,还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嫁给了他,一路帮扶着他创业。 起初陆海诚和黎淑蕊夫妻俩的感情还算和睦,结婚不到两年就有了黎妙,为此陆海诚还将手里的创业公司更名为里喵,算是庆贺他女儿的降世。 后来,随着里喵越做越大,再加上黎淑蕊的父亲突发心脏病离世,陆海诚的真实嘴脸也一点一点表露了出来。 他嫌黎淑蕊脾性大,不能容人,对于公司里员工的管理并不好,将黎淑蕊调到了市场部,负责对外事宜,可一次合作里,黎淑蕊提交的合同里有一处巨大的漏洞,使得公司平白无故亏损了上百万,陆海诚借此让黎淑蕊先分出一部分股份来,用以填补亏空,再出国散散心,先离开一段时间,等他处理好公司的事宜。 黎淑蕊虽性格泼辣蛮横,但本质上就是个被宠坏的小公主,就这么傻乎乎地着了陆海诚的道,她在国外接到了陆海诚的工作安排,让她去啃一块儿难啃的合同,说是用以弥补之前的损失,这样也能挽回员工对她的意见。可等她拿下合同回国后,却发现公司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由她父亲调过来的股东纷纷退股,一些心腹也都被调离了岗位。 那时的黎淑蕊在公司里,算是彻底的被淘汰出局了。 再后来,黎淑蕊干脆摆烂,不去公司上班,整天在家里睡觉、美容、购物,陆海诚渐渐开始和她起正面冲突了,在好几回吵得不可开交后,陆海诚搬离了家中,住到了公司里。 而黎淑蕊长期的不作为也引起了股东们的强烈不满,在秘书的劝说下,黎淑蕊鬼迷了心窍地,将自己持有的最后一部分股份转到了女儿的名下。 接着,没过多久,陆海诚便以两人性格不合为由提出离婚,但孩子他势必要争,他说不能将女儿交给这样一个任性没有担当的母亲。 年轻气盛的黎淑蕊居然破天荒的第一次反省自己,是不是自己的真的做错了。 她试图挽回离心的丈夫,可陆海诚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回头,无奈之下她只好签署了离婚协议,作为对女儿的补偿,她什么都没有要,将一切都留给了女儿。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举措,让她后来追悔莫及。 那时,黎妙才十六岁,作为她的法定监护人,陆海诚接手了黎淑蕊留给女儿的一切,并且开始带着某个陌生的少年熟悉公司里的一切。 等黎淑蕊发现那个少年时,很多事已经来不及了。 她高价请私家侦探查清少年和陆海诚的关系。 原来陆海诚在和她婚后没多久,就出轨了公司里的一名女员工,并为其置办了房产,为了瞒天过海,他让女员工离职,重新为她谋一份工作,两人在黎妙出生后没几年就有了孩子,也就是后来出现的少年。 陆海诚苦心布局这一切,就是为了将黎淑蕊淘汰出局,重新掌握自己的人生。 知道了这件事后,黎淑蕊几次打上门去,可除了被羞辱一番后,她没能为自己、为父亲、为她的女儿争得任何东西。 此后,黎淑蕊洗心革面,靠着父亲最后留下的产业东山再起。 但也是父母之间这糟糕的关系,使得黎妙刚满十八岁就离开了国内,独自一人出去打拼,直到二十六岁,她那个陌生的弟弟要进入公司了,她才回来。 “陆海诚这个狗东西,忘恩负义,自私自利,狼心狗肺,女儿这么多年在外,他从来没有过问一句,就连妙妙靠自己的努力,在cbd里开了这么一间书吧,他一个做父亲的都全然不知,心里眼里满是算计,我不相信他,妙妙的失踪,一定和他有脱不开的关系。” 黎淑蕊义愤填膺,说道关键处,腕上的玉镯随着她啪啪拍桌的动作,一下一下地往桌面上磕。 看得苏木和沈鹤两人触目惊心的。 这镯子的色泽,怎么看都价值连城,您悠着点吧。 第124章 情人节绑架案(暗网) 告别黎淑蕊回到车内,沈鹤和苏木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这瓜吃得也太累了。 “你也觉得黎妙的失踪是陆海诚串通h.g安排的吗?” 沈鹤失笑,“虎毒不食子,他就是对这个女儿再没什么感情,也不至于把亲生女儿往杀人犯那儿推。” “这倒是很难说,天底下也不是所有的父亲母亲都深爱着孩子的,不过和h.g合作确实也有点自找死路……可我还是有些想不通……” 沈鹤将临别前黎淑蕊交给他的信封放到副驾驶前的台面上,“你先看看这个。” 打开信封里,都是一张一张来自陆海诚的转账收据,其中还有几张陆海诚与一陌生男子私下会面的照片。 和陆海诚见面的人,穿着打扮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人,更不会是和他有商业往来的应酬对象。 “这已经很明显,是陆海诚买通了别人,掳走黎妙,让她没办法参加三天后的股东大会啊……既然黎淑蕊已经发现了这些,为什么还要委托你来调查呢?” “因为她知道,现在的黎妙已经不在这个人手里了,而是真的被h.g绑架,但她不确定陆海诚是否和h.e之间还有什么交易,她想通过我,来调查这点,如果能掌握更加确切的证据,除了能找回女儿以外,她还能送陆海诚蹲监狱。” 苏木惊讶得张了张嘴,花了好一会儿组织语言,“这两个人……就没有一个把黎妙的安全放在第一位的吗?怎么都要这样算计来算计去的!” “久浸商场是这样的。” 苏木沮丧地撅了噘嘴,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瞬亮了起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陆海诚的手段和安排了?但你什么都没说,你也不想掺和这事?” 沈鹤笑起来,算她反应快。 “我在听完陆海诚的秘书描述黎妙失踪的情况时,就已经知道这是陆海诚自己布的局了。” 沈鹤告诉苏木陆海诚对刑警大队太过了解,就好像事先做好了调查,谁会负责哪一方面,怎么样去规避最大的风险,他都做了规划和安排。 其次,哪有人大白天送生日礼物,这不就是为了制造发现黎妙失踪的事件吗,更何况,以沈鹤对h.e的了解,他们怎么会仅仅只留下一张署名卡片,表示自己已经将人绑架了呢。 最后是陆海诚对整件事的态度,他看起来很是沉稳,但沟通的全过程里,他内心又在挣扎,既不想让人找到黎妙,打乱他的安排,但黎妙可能真的身处危险之中,这也不是他最想看到的。 所以无论是黎淑蕊的打闹,还是后面秘书讲述案发过程,他都一言不发。 沈鹤留意到他眼神的闪躲和表情僵硬的不自然,虽然都是微表情,可这些已经足够让沈鹤理清陆海诚在想什么了。 “可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还要来找黎淑蕊呢?”苏木听沈鹤讲得头头是道,但不免还是有些不解。 沈鹤摇下车窗,看向那家书吧。 “市长儿子被绑架的消息,是在中午近一点时我们才得知的,根据书吧里黎妙留下的活动痕迹来看,至少在昨晚十点以前,她都一直在店内。她失踪没有人提出要在这里查找监控,那就说明监控没有问题,她是在工作忙到一半的时候,自主离开店里,然后被绑架失踪的,不到一天的时间,两个举重若轻的人物被绑架,h.e就算分别行动,他们也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人运走,那么2月14日的预告地点,还是会发生在这座城市里。” 沈鹤来这里,就是为了获取黎妙的行动时间,没有人在说真话,他只能自己推理。 所有的一切最后都要归到h.g的2月14日实施犯罪上。 他不能就这样等着h.g给他宣告罪恶的进程,他必须主动出击。 “如果市长儿子和黎妙都在h.g手里的话,至少在2月14日之前,他们都会是安全的了?” 沈鹤扭过头来,深深地望了苏木一眼,“两个罪犯,两个被害人,还有他之前给我发过的短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看他这样的严肃,苏木也不由自主正色道:“我知道,沈鹤,这不是h.g向你一个人发起的挑战,他这是在向我们两个人宣战,但无论如何,我都会和你并肩作战。” 沈鹤紧锁的眉头忽然松开,挺拔的背脊突然无奈地耷拉下来,他还想说些什么,一阵强烈的震动,让他把话暂且咽下。 是傅雪臣打来的电话。 “喂,发现什么了?” “我入侵了他们的网站,但是发现了一个不太好处理的东西,你先回来我们再说。” “好,马上到家。” 事情的发展好像又露出了阴谋的另一端,苏木不再说话打扰沈鹤,二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家。 到家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了下来,小铃音因为肚子饿,傅雪臣已经提前给她做好了晚饭。 沈鹤开门的时候,小铃音正踩着踏凳,探着身子在水池边洗着自己用过的碗筷。 见沈鹤回来了,她只是乖乖地问了声好,收拾好餐具,也没有在客厅多做停留,自觉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还挺反常,她以前可是一听到有案子,就要凑过来参与一下的。 苏木站在一楼玻璃墙前,看了好几眼二楼的儿童卧室。 不对劲。 可也容不得她多想,沈鹤外套都没脱,就被傅雪臣拽进了书房,苏木只好跟了过去。 “我盯了好几个小时网站的数据流动,非常稳定,稳定的就像世界上任何一个交流网站,但是作为h.e大本营式的暗网,理论上讲不应该有这么高和稳定的访问量,难道所有的坏蛋恶霸都进入了宅时代吗?” 傅雪臣按着沈鹤的肩膀将他固定在电脑椅上,又在鼠标和键盘上敲了几下,将电脑屏幕上的数据进行了垂直展示。 “我本来以为是他们做了虚拟数据,将网站伪装成普通的论坛,但是很不巧,确确实实全世界所有的罪犯都在他们的暗网上冲浪。” 沈鹤眉梢微动,“你的意思是,他们在网站上连载着什么内容?你破解了吗?” 傅雪臣摇头,“是这么个意思,我做了很多种尝试,想要不惊动他们,不动到服务器,只能入侵到二级密令里,再往深了,他们就会发现我了,这事关h.g接下来的犯罪行动,我不好随便做主,打电话找司正,他又在处理h.e的第二起绑架案,所以只能先找你回来商量了。” 沈鹤靠坐在椅背上,一目十行地扫过眼前的数据。 良久后,却先开口问了苏木,“你怎么看?” 苏木愣愣回过神来,见沈鹤正盯着自己,又忙不迭地凑到电脑桌前来。 “距离2月14还有两天,但h.g已经掌握了他们想要的所有筹码,如果轻举妄动,打草惊蛇了,这些亡命之徒说不定会做出什么偏激的事情来,所以我觉得最好是不要再继续了。” 傅雪臣点点头,苏木说得在理,可如果只到这一步,那沈鹤和司正之前辛辛苦苦拿到暗网的信息,就等于白费功夫了。 想起自己的另一个发现,傅雪臣食指敲了敲桌面。 “h.e他们当中有一个是个电脑高手,我比对了沈鹤你之前和雷恪交手的信息,还有这次的服务器信息,发现他们经常会破坏原有服务器和数据,然后重建新的服务器来创造新的网站,而这一次的新服务器已经使用了很久了。” 听到这,苏木脑海里飞速闪过一个念头,张了张嘴,却又没能说出来。 可她的微表情全都落进了沈鹤的眼底,后者双手抱臂,循循善诱道,“你想到了什么是不是?” 苏木犹豫了一阵,缓缓点头。 “说说看。” 对上那双期待着自己的眸子,苏木顿时充满了勇气,大胆猜测,“他们这回给人的感觉很像一些制作组在宣传造势,是很常见的宣发思路,稳定、引流、爆料、话题……” 可说着说着,她自己又觉得有些离谱,声音越来越小。 “小女鬼你这个思路有点东西啊!” 傅雪臣猛地一拍桌子,吓得苏木差点魂飞魄散,她羞赧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我也就是随口说说,不用当真……” “走入僵局时就是需要破框的思路,也许你的想法是对的,”沈鹤微垂眼帘,食指的骨节摩挲着下巴,“这样的话,或许有个人能帮到我们。” 第125章 情人节绑架案(转折) 二月十三号,周一,吹了几日的寒风在这一天里突然停了下来,似乎是有气温回升的预兆。 傅雪臣把大家穿的羽绒服、大衣都送到了洗衣店,等沈鹤要准备出门的时候,家里翻箱倒柜也只找到了相对暖和一些的风衣。 按照昨天的商量,今天他们三个兵分两路,沈鹤继续针对暗网寻找新的突破口,傅雪臣则要去找司正汇合,对市长儿子失踪一事进行采证和调查。 苏木本打算和他们一起行动的,可放小铃音一个在家里到底还是不安全,所以她留下照看孩子。 司正天刚亮就来接傅雪臣了,所以早餐和午餐都交给沈鹤来准备,一大一小两个人吃饭,简单炒一个菜,下两碗面就算应付了。 小铃音还是同昨天一样,对于沈鹤和傅雪臣的行动和安排没有任何异议,甚至主动地提出今天所有的户外锻炼全部取消,她要在房间里好好预习,避免开课后她跟不上大家的进度。 沈鹤擦着餐桌,侧头看了看一蹦一跳上楼的小铃音,眯了眯眼。 等二楼传来房门关闭并上锁的声音后,沈鹤低声道:“在家里还要多留意小铃音。” “我明白,她这两天有点反常,指不定又在盘算什么,也不是第一次了。” 苏木左手在空中来回摆动着,洗好的衣服在她的指挥下,一个又一个地自行跳跃到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排列有序。 与此同时她动了动右手手指,一块抹布在水池中将自己卷成麻花,拧干了自己,随着她手指的动作,抹布卖力地贴在玻璃墙上擦拭着。 看起来像个童话世界里的小精灵,正在帮苦命的公主料理家务。 而作为“苦命公主”的沈鹤对此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如果家里出了什么状况,你也不要轻举妄动,首要任务是保命,其次是想办法联系我,不要自作主张地想要抓捕对方。” 有些话还是得嘱咐她,毕竟她也不是第一次不顾他的阻拦私自行动了,好几回都是九死一生,她要不是个鬼魂,一万条命都不够她丢的。 这时候,还真是有点庆幸,她不是个活人。 不过苏木对他的叮嘱,总是左耳进右耳出的,她要是能乖乖听话,那也不会缠着沈鹤,成功地影响到他,让他回国帮自己调查真相了。 但嘴上的敷衍,还是要有的。 “知道了,你不用担心我们,根据量子力学来讲,也许我早就消失在天地间了,是某种强烈的夙愿形成了一种力量让我来到了你的身边,那下一次,只要我的愿望足够强烈,不管隔着多远的距离,我也都能来到你身边。” 一听就知道她又在胡说八道了。 遇事不决,量子力学是吧。 家里的时钟进行了整点报时,沈鹤没法再多说什么了,收拾好餐桌,拿上手机,换鞋出门。 苏木送他到门口,站在屋檐下,苏木对着沈鹤挥挥手,“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沈鹤已经走到了前院门口,听到苏木的声音,又停下脚步,回过身来,“如果非要用量子力学来说,有一种称之为量子纠缠的概念,无论相隔多远,当两个粒子处于纠缠量子态,那么只需要测量其中一个粒子的属性,就能得知另一粒子的属性,这也就达成了信息超光速的传递,从而也能证实空间穿梭。” 苏木没料到自己随口胡诌的话,沈鹤竟然还真的掏出了量子力学来讨论。 “所……所以?” 门前的少女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和耐人寻味的震惊,沈鹤放轻了声音,“所以,如果我们之间处在量子纠缠的状态里,说不定确实能传递到彼此面前。” 苏木关上门后,朝着二楼的方向招了招手,放在沈鹤卧室的平板火速飞到她跟前。 她在索引框里输入了“量子纠缠”的关键词,索引结果的页面里,出现的一行字就是“量子纠缠:当你想起一个人的时候,你很难知道是你在想念他,还是他在想念你。” 当她看清了这一行字后,白净的脸蛋上腾地出现了两抹红晕,无辜的平板被她扔进了沙发里,客厅所有正在忙碌的扫地机器人、水池、洗衣机都暂停了一瞬。 收拾完了家里,客厅的时钟已经指向了两点四十分。 按照平时小铃音的作息时间,她这会儿应该已经结束了午觉,要起来阅读或者娱乐了。 苏木倒了一杯果汁,准备送到二楼去。 可她站在小铃音的房门口时,却听到了沉重的呼吸声,像是里头的小人儿还在睡觉一般。 但也仅仅是像。 她可是鬼魂,不用开门也能进到小铃音的房间里。 她抻着脖子,一颗圆溜溜的脑袋就这样穿过了大门,探进了小姑娘的房内。 窗帘被拉上,室内光线不明,被子被抱枕顶起来,一个播放器就藏在被子下面,正在播放香甜的酣睡声。 而床的另一头,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正亮着,本该在床上伸懒腰的小朋友蹲在座椅上,手指轻轻地敲击着键盘,动作十分谨慎轻柔,生怕发出了什么声响。 苏木将果汁指挥着放到门口,自己则整个人穿墙而入。 凑到笔记本电脑前,她才发现小铃音正在群聊,还是在用英语对话。 瞄了一眼昨天领回来的小学生教材。 小学的英语,没有到可以这么流利使用的程度吧? 小丫头片子还有两副面孔? 虽然是聊天对话,但群聊使用到的词汇还算简单,苏木也能轻松看懂。 他们正在讨论昨天短片的事情,看来这就是小铃音的那个天才少年组了。 从几个孩子对话的口吻来说,年纪应该都不大,他们正在讨论要根据短片查到最开始播放的源头,再以此摸到发布短片之人的地址。 想法很好,但实施起来颇有难度。 苏木还在一行一行的看他们的对话,这时一条语音发了出来,因为也没有提前设置,一道还处于变声器的男声播放了出来,大意是在讲,他对视频进行了破解处理,查到了几处可以作为视频上传介质的平台。 那声音实在是有些大,小铃音一个激灵,直接将笔记本合上,缩着肩膀竖着耳朵,注意着门外的动静。 她知道苏木今天留在家里照看她,但她还是太过年轻了,不是社会复杂,人心险恶,哪能想到苏木此时就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防贼似的样子呢。 “小……小助理?”她小声地叫着苏木,试探她是不是就在附近。 苏木现在只要能控制自己不刻意传声入脑的话,小铃音根本听不见她说话。 现在嘛……她当然不会做出回应。 小铃音又继续试探着问道,“小助理,你在不在这里呀?” 苏木仍旧没有搭话,小玲音松了口气,又悄悄地打开笔记本,输入一行指责对方突然发语音,害她差点被家里人发觉。 那小男孩笑嘻嘻的道歉,几个孩子又进入新一轮的讨论当中。 根据苏木的观察,这个天才少年组的成员共有二十六人,此次参与讨论的却只有不到十人,其中以刚才语音的小男孩为首,负责复杂的程序操作,除了小铃音和另外一个小成员外,其他成员均不在国内,所以获取本地情报、后续报案以及联系国内警方的任务就落在了小铃音和另外一个成员的身上。 巧的是,案发地只有小铃音在,所以今天的这场会议,她必须参加。 怪不得今天饭吃得那么快,碗筷没洗,餐后甜点也没吃,就直接上楼了。 没多久,对话框里,又出现了一个新的id发言。 对方连着发了十几个大笑的表情刷屏后,引起了大家的强烈不满。 此时小铃音却在对话框内轻轻敲着字母,安抚大家不要激动,看人家这个反应,应该是有了什么新的进展,随后又是半哄半夸地让那个新id分享一下他的新发现。 苏木盘着腿悬浮在一旁,看到小铃音的发言,她勾起了唇角。 这个小家伙长大以后,肯定能成大事。 “从刚才michelle提供的那些平台里,我查了他们的数据库,发现了有意思的东西!” 连带着这句话出现的,还有几张图,其中一张截图上还有“华音传媒”的水印。 苏木突然正经起来,她记得今天沈鹤要去的地方,好像也是华音传媒。 第126章 情人节绑架案(改名) 苏木不动声色地退出了小铃音的房间,并将她的窗户从外面悄悄卡上,避免她想偷偷溜出去,干点什么刺激的事。 带着平板,苏木进入书房。 那台电脑还在监控着暗网的情况,并将实时信息发送到傅雪臣随身携带的迷你电脑上。 同时,傅雪臣也可以通过迷你电脑来远程操控书房里的电脑。 苏木仔仔细细地查看着电脑显示器上观测的数据,在发现一串眼熟的程序代码后,她用平板给傅雪臣发送了信息,让他帮忙求证一些事。 傅雪臣虽然是跟随司正出来调查的,但具体的事宜并不需要他亲自过问,就连电脑数据资料方面,警队里也有专人负责,需要他出手的情况基本不会有,他也只是过来帮沈鹤留意一些线索,现在司正需要查两头的案子,时间又紧,这头调查顺利开展,他就得抽身去里喵那边,留傅雪臣在这头。 所以苏木发消息这会儿,傅雪臣正在市长儿子家里溜达,听警方向儿子的女友和家政阿姨问话,顺便将得到的信息记录传递给沈鹤。 看到苏木的对话框,他还有些惊喜,毕竟他已经听那位女友哭了四十多分钟,并且没有得到一句有用的信息了。 哪怕最后知道是苏木让他帮忙做事,他也十分开心,至少能换换工作内容,转换一下心情了不是。 不到十分钟,苏木的对话框里来了回信。 “小女鬼,你要立大功了!” 在她看清这句话后,台式电脑发出“滴”的一声,随后满屏的代码取代了原本的监测画面。没一会儿,代码就停止了输入,而是一行新的内容挂在了屏幕的正中央。 苏木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立马找到沈鹤的账号,给他发送信息。 “沈鹤,小铃音跟她的朋友们查到了h.g上传视频的媒介平台,其中就有华音传媒旗下的一个视频平台,这个平台最近在国内很火,但并不是因为他们有更好的影视资源,而是他们推行了一套独立上架的开源工具,让直播分区成功入驻了不少国内外的网红,所以我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沈鹤那边回信的速度也非常快,几乎是在她发出信息的下一秒,沈鹤就回了信,“h.g他们可能利用了华音的直播开源?” “你也这么想吗!”苏木激动道,“如果说h.g的暗网要隐藏的就是他们会通过暗网直播实施犯罪,以此获取消费者的点播费用,而且网站访问数据又这么有规律,那么我们可以尝试利用直播三秒误差,来模拟华音的开源,误导暗网的直播数据,将内容转嫁连接到模拟开源上,我们就能在不破解暗网的前提下,知道里面到底在做什么了。” 所谓的直播三秒误差,也就是各大节目、平台直播时惯用的模式,实际的操作比播出的内容会早三秒钟,这样能避免直播时出现一些事故,并进行补救。 刚刚傅雪臣就是在按照苏木的想法,从华音的开源上入手,以假乱真,从而用模拟器代替华音的开源,接收到了暗网上传的信息,并借用三秒误差,将开源又接了回去,只是三秒的卡顿,并不会引起太大的关注。 “你找过雪臣了?” 这一次沈鹤是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复的。 “嗯,我已经拜托他做过测试了,结果和我们想的一致,h.g的暗网从前只开放交流板块,这次他们想要将网站稳定下来,和其他的暗网一样,有生意流通,而他们所想的就是直播作案,刚刚拦截到的内容,也证实了这一点。除了他们两个人以外,还有其他的罪犯通过直播犯罪,获取买家的酬劳和点播费。” 苏木想了想又道:“但是,从小铃音他们的讨论里能知道,h.g并不是只盗用了华音的开源,还有其他各国的,他们会不断的切换使用,来达到隐藏直播者的ip以及减少被查封的危险的目的。” 如果真的如她所说这般,现在就是击溃h.g将暗网买卖落实的最好机会。 “还有,他们之所以会选择华音,或许就是为了2月14的犯罪实施,我记得你今天就是要到华音传媒去的,那是不是能有什么办法,从他们这里追踪到h.g的直播地点,从而将他们抓捕归案呢?” 苏木的消息发送过去后,又等了好长一段时间,沈鹤的消息才回了过来。 没有只言片语,只有一张较为模糊的照片。 只是照片里的女人苏木认识,是阮鹿棠。 从照片里可以看出,她正坐在一家茶餐厅里,面前正摆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身上穿着简单大方的职业装,头发也盘了起来,正低着头,表情严肃的看着手机。 引人注目的还是她脖子上的挂牌。 沈鹤拍得很不清晰,但是硕大的logo,和蓝色的图标都清晰的指明了她是华音传媒的员工。 “她怎么去了华音?我记得霍子骁就是华音传媒的执行董事啊,他会让自己的暧昧对象去华音底层工作?你又是怎么知道她在华音的啊?” 她连珠炮式的提问里,暗藏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心思。 沈鹤当然看出来了,直言道,“孟潮一直在调查阮鹿棠和霍子骁的事,她在华音,也是孟潮告诉我的。” 孟潮? 苏木这才隐隐约约想起那天他们出去庆祝新年,最后她把自己给灌醉了,回家的路上他们遇到过霍子骁和阮鹿棠的事。 阮鹿棠那天被霍子骁从孟潮的床上劫走后,孟潮就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虽然他从前就知道阮鹿棠和霍子骁走得很近,但是一个权势滔天的商业枭雄,一个无依无靠的穷学生,他们之间能供人猜测的关系就太多了。 孟潮曾经想过要帮阮鹿棠,可是自从孟汐的事后,阮鹿棠就换了手机号,搬离了原来的住址,甚至还办理了短暂的休学,谁也找不到她去了哪里。 等到她再次出现时,就已经在霍子骁的身边了。 她是妹妹最好的朋友,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她这一路走来又多不容易,孟潮清楚得很,所以他尊重她的选择,没有再出现打扰她的生活。 可后来,他但凡听到她的名字,都是别人在非议她和霍子骁的关系。 这样的流言蜚语霍子骁本可以轻而易举的止住,再不济,至少也能让他们不敢这般肆无忌惮的猜忌、中伤一个女人。 可霍子骁没有。 如果不是后来闹得霍氏企业的股票有了影响,霍子骁大概都不会再带着她出席任何活动。 是霍子骁默认了她的暧昧地位,也是霍子骁放任别人来攻击她。 这种虐恋情深,孟潮是不大能懂的。 但当阮鹿棠再次踏进梦画国际,为了霍子骁,来色诱于他时。 他内心十分复杂,这到底是阮鹿棠死心塌地的爱上了一个浪荡子,还是一个人渣在利用什么把柄利用一个无辜可怜的女人呢? 对此,孟潮选择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将计就计,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那天晚上,他也并没有真的想对阮鹿棠做什么,他对她有哀其不幸,有怒其不争,就是没有想要真的欺辱她。 可霍子骁来了,一脚踹烂了他的门,还揍了他,最后劫走了阮鹿棠。 他那时虽然没有戴眼镜,可他还是看清了阮鹿棠的挣扎与冷漠,看到了她眼底的恶心与愤怒。 当然,也看清了霍子骁的愤怒,但霍子骁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只是在意阮鹿棠的情况,所以从那之后他就开始找人着手调查阮鹿棠和霍子骁之间的关系。 不过没多久,阮鹿棠就离开了霍子骁,她几乎是狼狈出逃,什么行礼都没有带,拿着手机就从霍子骁的家里跑了出来。 后来,他安排的人告诉他,霍子骁腹部被利器扎破,住了好几天医院。 再后来,阮鹿棠消失了,重新出现的人名叫夏晚,是华音传媒的一名运营主管。 第127章 情人节绑架案(还情) 华音传媒这样大的公司,不同的项目组都有完整配套的部门结构和管理体系,有些项目组之间甚至办公地点都不同,阮鹿棠所在的项目组正是对应直播版块的,和华音传媒总部相隔了大半个帝都城。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阮鹿棠不想霍子骁找到自己,易名改姓藏身在华音传媒旗下,公司那么多人,几乎每个月都有人走有人来,实习生更是多如牛毛,霍子骁一时之间根本查不到她。 原本阮鹿棠进入公司应该从实习期做起的,还是孟潮在暗中帮了她一把,不到一周的时间,她便直接转正,还调到了运营部做主管。 直播这一块的业务,华音传媒2022年才开始起步,猎头挖了不少人才过来,团队比较新,磨合期也比较长,反而没有人注意这位空降的主管。 而阮鹿棠本人也并不是碌碌无为之辈,她本身就是某名牌大学的在读研究生,手上研究的项目也告一段落了,本意借这个机会完成自己一直以来想要做的事,所以第一步,她需要在这个公司立足。 到她手上的一个大任务,就是一名国外的虚拟偶像主播的开播宣发。 这位虚拟偶像和华音签了经纪人约,算是未来一年里华音传媒的重推对象,华音为了打造她,花费了不少人力、物力、财力,前期的预热宣传是联动的国内外,算是还未出道就已经有了不小的名气。 原本阮鹿棠只需要按部就班地用一些惯用套路,让出道演出顺利进行就好,但如果仅仅只是这样,她坐运营主管这个位置,就有些不大稳固了。 所以,她带着团队熬了三个通宵,前前后后做了二十多套方案,最后终于敲定了一套线上线下联动的宣发方案。 配合近期全国经济复苏和回暖,他们可以利用和合作的公司也多了起来。阮鹿棠借由粉丝之名,为这位虚拟偶像做了所谓“为爱发电”式的应援活动,在国内多个一线城市投放虚拟偶像的人形立牌和快闪馆,分发一些周边应援物,同时还打造了可打卡的活动场景,联合旗下多名网红带动话题和打卡热潮,同时线上联动了某知名电竞赛事,作为第二现场的搭档mc亮相,为之后的出道演出预热。 活动安排得密密麻麻,虽然还没出道,却已经赚足了话题和眼熟度。 开播当日,更是调用了华音传媒其他项目组正在研发的ai绘图,将虚拟偶像的首支单曲mv做了跨时空的设计,除一秒一换装外,还做到了一秒一空间,视听效果精彩非常,第一时间拿下了热搜榜三个话题。 出道演唱会的节目安排和活动方面,她也做了调整和创新设计,让观看演唱会的观众有更多的参与感,打破次元壁,让虚拟偶像化作家养小精灵,活跃在每个观众的屏幕上,活灵活现,充满魅力。 这次的活动为华音传媒的直播区创造了一个新的历史数据,直播区的领导非常满意,还要将她的业绩汇报到总部,作为年中奖励和优秀员工评选的依据。 但阮鹿棠只是借用假期过来完成自己的心愿,并没有长期待在这里的打算,更何况她还用的是假身份,自然不能向总部报上信息。 谦虚地将所有功劳推给了领导,领导觉得她很会来事,十分看好她,这使得她现在在直播区说话也有了些分量。 沈鹤来找她时,并不知道她已经改了名字,要不是恰好碰到她晚点下楼吃饭,沈鹤大概还得等到他们晚上下班。 听沈鹤道明了来意,阮鹿棠二话不说就应承了下来。 这件事非同寻常,关系到人命,她能帮自然是要帮,再者她还欠沈鹤人情,无论是周期的还是上次帮她解围,她都还没有来得及报答。 另外,还有最后一点私心,沈鹤的本事她已经见识过了,她要完成的那件事,如果还能借用沈鹤的能力,那一定能事半功倍。 所以她并没有思考太久。 反倒是她的爽快,令沈鹤有些诧异。 他对阮鹿棠的了解实不算多,并不知道她此时在公司已有能力想也不想就答应给他提供技术支持,更不知道她这一系列的举措背后是否还有别的什么目的。 一个在读研究生,不好好搞研究,费心费力潜进华音传媒,到底是想做什么? 只是此刻并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还是要确定h.g的位置。 既然短片里已经明确指出了2月14这个时间,那么他们就要提前布置,确保在h.g盗用开源的时候,他们能在第一时间劫走数据。 更详细的安排,还得专人来操作,沈鹤点了下午茶,打电话让傅雪臣过来接手,自己则准备再去一趟里喵,司正刚才告诉他,陆海诚似乎有什么新的信息想要透露给他们。 将这头的情况告知给了苏木后,他就起身离开了。 而在家中留守的苏木,却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沈鹤虽然还没有见到陆海诚,但是就他们先前的推理,黎妙的失踪和陆海诚脱不开关系,那么陆海诚应该是要想沈鹤坦白,自己曾经试图绑架女儿,但没想到弄巧成拙把女儿真的弄丢了。 这倒不新鲜,可问题是,为什么要在这一刻找到沈鹤坦白。 难道是他作为父亲良心发现,将将意识到女儿可能落入了杀人犯的手里,性命危在旦夕? 那昨天为什么不着急,还那样沉得住气,拖着沈鹤迟迟不肯进入正题。 还有他们公司封锁的事,秘书当时的托辞是说丢了东西,但并不想影响到盗窃之人以后的前程,所以选择自行内部解决,而不打算报警。 这太过牵强,反正她和沈鹤都不会信。 正在客厅里思索着这些问题,二楼传来了新的动静。 小铃音出来了。 她跟一只做了亏心事的小猫一样,蹑手蹑脚,左顾右盼地慢慢潜下楼,在客厅里猫着腰慢慢挪动,到了玄关处还在四处打量苏木在哪里。 “你要去哪儿?” 苏木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小铃音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她立马转过身来,将手里的东西藏到身后,面朝客厅干巴巴笑了笑,“好像少了一本辅助书,我想出门去买。” 看不到苏木在哪里,这让她有些没有安全感,藏在背后握紧的小拳头,捏得死死的。 而苏木此时,正蹲在她身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那小拳头里到底捏着什么。 她记得之前在小铃音的聊天记录里看到,那个天才少年组织交给她的任务是联络现场,准备报警。 如果是要报警,她根本不需要出门,直接联系司正就好了。 那么她现在出门就只有一件事了。 “外面不安全。” 听到苏木的话,小铃音轻轻垂下了头,就知道行不通。 “你带着我一起出门吧。” 诶?还可以这样? 眼看着小铃音脸上的表情从无比失落到喜出望外,苏木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睛。 她倒是很想知道,这群天才小少年们又查到了什么线索,说不准还真有什么用处。 打定了主意,苏木扔了平板电脑,一股脑钻进了小肥啾里,由小铃音捧着,两人一起出了门。 外出的事,她不打算告诉沈鹤,不用想都知道,沈鹤一定不会同意她们出门的,所以干脆先斩后奏。 小铃音捧着小肥啾,在小区外招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后,她乖巧地坐在后座,目不斜视地望着窗外的远方。 生怕苏木这会儿突然问她,为什么要去西郊外的铁道上买辅助书。 第128章 情人节绑架案(车站) 城西郊外,老式火车哐擦哐擦地发出陌生的动静,在那条更加古老的铁轨上缓慢驶过。 站台上空无一人,直到火车停下,才有三三两两穿着工装制服的男人上前,从车厢里往下卸包裹。 在城西客运站建立之前,这里也曾经人声鼎沸过,五湖四海的人们在这里交汇,离开、留下、前来、奔赴…… 这里的每一粒石子都见证过无数的悲欢离合,只是如今只剩下沉闷的汽笛声与他们相和。 轨道交通越来越便利,原先的铁路已经很少有火车经停了,前不久颁布了新的条例,这条铁路很快就要拆除,来往的每一趟火车,都是在和这里作别。 小铃音站在铁网的另一头,远远眺望着那一头的火车。 “这就是货运列车吗?” 她发出小小的惊叹,这辆货运列车恐怕比她父母的年纪都要大,她自然是从来没有见过的。 至于苏木,在她的印象里,即使自己没有近距离接触过,也是曾经看过相关的信息图片的,但她没有接小铃音的话。 小姑娘颠颠儿打了巨额的出租车车费,难道就是为了来这里看看她没见过的火车? 求知欲也不至于如此旺盛吧。 “小助理,我大概需要进去看看!” 她扒在铁丝网上,踮着脚,视野却实在有限,她必须再近一点。 小肥啾坐在她瘦小的肩头,轻轻拽着她的一股小辫子,问:“车站里有辅助书?” 当然没有。 事已至此,小铃音也没法儿继续打哈哈,只能如实相告。 “我之前提过我在网上加了一个学习交流小组,你还记得吗?” “嗯。” “我们对214情人节绑架案很感兴趣,所以就想一起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发现一些什么特别的东西。” 她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屏住呼吸等待苏木的反应,没有听到她的斥责,小铃音才会慢悠悠地继续往下说。 “我们把那个短片翻来覆去,数据拆碎了研究了两天,终于找到了上传的媒介平台,不过数量有点多,还花了一些时间甄别,其中有一个平台就是华音传媒,不过查到这里只能说明他们盗用了很多主流网站,并不能找到和他们更贴近的信息……” 到这里为止都是苏木已知的信息,她退出房间后在客厅里待了两个多小时,所以之后这帮孩子一定还找到了新的线索。 她状似不在意地轻哼了一句,示意小铃音继续往下说。 “所以我们换了一个思路,根据上传信息,寻找信号地址!不过技术能力有限,我们查到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信号源,不过既然案件都发生在帝都,那么只要拆除掉虚拟信号,找到所有和帝都相关的真实信号源,说不定就能找到犯人在哪儿!” 苏木传入小铃音脑海里的声音异常严肃,“所以你就打算自己一个人私自行动,去追查犯人?” 小铃音从来没有听过苏木这样凶的语气,一时间手足无措,一句道歉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却又听到对方说,“这种英雄事迹怎么能不带上我!” “啊?” “你一个人小胳膊小腿儿的,就算找到了犯人也抓不到呀,还得带上我,我能帮你抓人!” “呃……不……我没想抓人的……” 说着,她从自己的小挎包里掏出手机,递到苏木跟前。 只见手机正在一个对讲界面,一闪一闪的绿色信号灯表示小铃音的每一句话都能传递到对讲的那一头,而小铃音的头像也正在一张十分详细的地图上挂着。 “我开了定位和通信,本来只是打算过来核实一下大家的推测,拍些照片、拿到定位就回去啦,抓人这个事情我是不行的,带着小助理也不行,我们上次就差点出意外了!” 她虽然年纪小,却还知道轻重。 圣蔷薇骑士那一回,苏木昏迷了许久,她担心的不得了,一直自责是自己太过淘气,太不懂事,才会害得小助理变成这样。 后来苏木醒了过来,她就暗自下决心,以后再也不能以身涉险,她自己只觉得惊险刺激,可是这样冒险和冲动,不仅会害了别人,还会令爸爸姐姐他们担心,还害得大哥哥也好几天没有休息,明明当时他来救大家已经很辛苦了。 “你一直在跟谁说话呀?说的是哪国的语言,听着好熟悉!” 手机里突然传来一道男声,苏木记得这个嗓音,这是那个查出华音传媒的小男孩。 小铃音倒吸一口气,伸出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又偷偷对苏木小声道,“是那个交流小组的朋友。” 随后她放开嗓音,对着电话那头解释,“噢,我家里人给我发消息,问我在哪里,没事的,我已经到地方了,现在就进去拍照。” “那你小心一点,要是情况不妙,就先走,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好哒!” 小铃音将手机轻轻塞进包包里,末了还拍了拍小挎包,对苏木一脸正色道:“小助理,我速战速决,天快黑了,我们还得早点回去,不然外面不安全!” 反被小朋友叮嘱的苏木面上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好,你就正常从进站口进去就好了。” “这样也可以吗?” “嗯,这附近人烟稀少,他们又在忙着搬货,你个子小,跑快点就能拐进去。” 在苏木的指挥下,小铃音顺利到达了铁路轨道口,要从月台爬下去,这个高度对小铃音来说还是有些危险。 苏木想了想,“你要拍什么,我帮你拍,你就藏在这里,等我回来。” 她愿意帮忙肯定再好不过了,小铃音从善如流,将迷你照相机挂在小肥啾的脖子上,指了指不远处的铁塔,“那个信号塔附近多拍几张,最好是能拍到附近所有的信号塔,iven说这边的信号塔已经很老旧了,有部分可能已经不能使用了。” “总之就是越多越好是吧。” 小铃音点点头。 苏木明白他们想做什么,这种老旧的信号塔,信号的发射是一段一段的,如果多段信号能对应上他们查到的上传信号源,那么基本上就可以肯定h.g在这里待过,他们不会随意选择地点链接网络,既然选在了这里,那么肯定还有什么别的用途。 夕阳已落在天幕边,正好被整座站台挡住,苏木直接脱离了附身状态,勾了勾手指,指挥着小肥啾拖着摄像机往前飞。 她飘荡在铁轨之上,看着小肥啾辛勤劳作,觉得自己更像家养小精灵了。 当小肥啾飞向第三个信号塔时,一辆编号为“x1064”的火车从正前方缓缓驶来,虽然速度不快,却还是比人的反应要快了不少。 火车穿过了苏木空荡荡的身躯,一直往站内开去。 苏木抚摸着心口处,这种怪异的感觉并没有让她惊奇,反而陷入了某种悲凉之中。 她的耳边又一次传来了难以辨别的“嘀嘀”声,像是某种仪器运作的声音。 身后一声长长的鸣笛声撞碎了回荡在她脑海里的声音,她下意识回头,在铁轨上看到了一处小小的关卡。 这是什么时候有的? 这种设计她在东九区见过,可印象里并没有在国内看到过。 工作完的小肥啾已经飞回了她身边,而天色也渐渐沉了下去,不能再多呆了,回去迟了被沈鹤发现,别说是小铃音,连她也要被训斥。 晚上六点四十分,小铃音轻手轻脚靠近沈鹤的家门口,握着门把手将门拧开,踮着脚尖走进去,秉着呼吸将门把手缓缓松开。 听到门锁发出了极轻的一声响后,小铃音和苏木纷纷松了口气。 动静不大,时间还早。 “上哪儿去了?”一道低沉的男声自她们身后响起。 只简简单单五个字,她们已经听出了对方的不悦。 小铃音笑嘻嘻转身,“小助理陪我出去买辅助书了,我还有道题没做完,我先上楼啦。” 说罢,小铃音捂紧了挎包就往楼上跑,她还很讲义气的将小肥啾塞进了口袋里,但是很可惜,苏木此刻并没有处在附身状态里。 她正站在玄关门口,和客厅里的沈鹤大眼瞪小眼。 三秒后。 “你受伤了?!” 她的惊呼宛如平地一声雷,沈鹤只感觉一阵狂风扑面而来,等他能看清眼前景象时,苏木正小狗似的趴在他跟前,盯着他缠着绷带的手臂直愣愣的发呆。 沈鹤将挽起来的毛衣袖子放下,遮住手臂,云淡风轻道:“不碍事。” “好好的在里喵大楼里怎么会受伤的呢?陆海诚狗急跳墙跟你火拼吗?” 第129章 情人节绑架案(谎言) “对,我们还在大楼里发生了枪战,我这还算好的,司正肩上还中了一弹。” 他说得煞有介事,苏木听得一愣一愣的,要不是旁边电视里正在播放地方台的新闻,画面里一片国泰民安,安居乐业,蒸蒸日上的景象,她就要信了。 苏木张了张嘴,咬着牙问道,“沈鹤,你是把我当笨蛋吗?” 被问到话的男人带着几分冷嘲热讽的腔调,轻轻“哦”了一声,又道,“原来你不是笨蛋吗?那你把我中午出门前的话重复一遍。” 苏木还真的仔细思考了一番,才复述道:“所以,如果我们之间处在量子纠缠的状态里,说不定确实能传递到彼此面前?” 沈鹤一愣,随后歪着头,一脸纯良无害的开口,“要不然我还是找个寺庙超度你吧。” “超……超什么度!你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吗?!” 沈鹤凉凉地瞥她一眼,收拾起身后的医药箱来。 苏木自知理亏,不敢再造次,乖巧地趴在茶几边上承认错误,“好啦,我不应该不听你的话,私自和小铃音出去,但这次我们真的只是实体考察,并没有以身涉险!而且还有些收获!” “危险能提前让你们知道,那还能叫危险?”他还是黑着一张脸。 就没带过这么不听话的队伍。 “时间紧迫,距离2月14日也没多长时间了,我们多收集一些资料,对你的帮助不是更大一些吗?你就不要生气了,我真的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但是,你看你都受伤了,我们当时就算想找你,估计你也没时间呀,对不对!” 她低声下气,温声软语地道歉,毕竟沈鹤是出于一片好心,这情还是要领的,所以人也得哄。 她双手捧着脸,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沈鹤,溜起了嘴皮子,“沈鹤?沈先生?沈大侦探?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月落乌啼霜满天,夫妻双双把家还……” “又在胡说八道。”沈鹤略带笑意的声音响起,看着他已经柔和下来的神情,苏木知道,这就算是沈鹤气消了。 既然不生气了,那她就可以再问问别的事了。 “你还没说说,这伤是怎么弄的呢?” 她伸出白净的手指头,轻轻戳了戳沈鹤的手臂。 在这个位置,隔着一层布料,有一块儿不算小的伤口,从纱布包扎的情况来看,应该不是很严重,但面积有些大。 想到这里,苏木不免皱起了眉头。 沈鹤低头,看着那根手指穿过了自己的肢体,有一瞬间的怔忪,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转过头去,道:“之前告诉过你,陆海诚对司正说还有件重要的事没有告知警方,当时他指名要我到场,所以在安排好华音传媒那边的对接后,我就直接过去了。” “他跟你们招了黎妙被绑架的事跟他自己有关?” 沈鹤点头。 苏木挠了挠下巴,提出问题,“那他之前怎么不说?偏偏赶在今天说?他接到h.g的勒索电话了?不给钱就撕票?” 沈鹤含笑道:“从某种角度来看,你也算是说对了一半。” “啊?”苏木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原以为国际天才罪犯,应该有些不同的追求的,没想到最后还是到了绑架勒索这一步吗? 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已经想偏了,沈鹤也没急着否定,反倒是慢慢给她讲起了下午见到陆海陈之后的事。 这次来到里喵大厦,原本封锁的严实的大楼,已经到了密不透风的地步,警卫保安又加了一倍,各个楼层的电梯都有保安把守,留在楼里的员工,无论是吃饭还是上厕所,都有保安跟随。 完完全全的监禁。 这种情况,于情于理于法都不合,司正又带着大批警力过来了,陆海诚自然没办法再遮掩这番作为的目的。 他仍旧坐在那间办公室里,让秘书把守着门口,自己单独面对沈鹤和司正。 “公司里并没有丢了什么重要文件,封锁公司是因为h.g就藏身在公司里。” 这一消息确实令沈鹤都有几分吃惊,他想到了封锁公司会和h.g有关,但没有想到陆海诚竟然这般大胆,直接将h.g留在了大楼里。 苏木听到这里也有些震惊,但她的重点却和沈鹤不同。 “等等,这意思是陆海诚还真是和h.g合作,绑架自己的亲生女儿啊?” 她的诧异里还有几分不满,尤其是在沈鹤点头给出肯定的答复后,这种不满的情绪直接升级到愤怒,并瞬间爆发了出来,“黎淑蕊怎么没把这混账打死啊?亲闺女的安危都拿来算计,这是人干得出来的事?” 沈鹤任由她发着火,继续道:“据他所说,原本他只是托关系找了几个社会上的流氓来拿钱办事,只是带黎妙在公司里藏几天,并不会将她怎么样,可是没想到这桩生意发到了暗网上,是h.g接了这单生意。” “诡计多端的臭男人,满嘴谎言!”这套说辞苏木是一点儿都不信的,她虽没用过暗网,但多少也能猜到,通过暗网发布的生意,哪会只是绑架个人演演戏这么简单的。 但事实究竟是如何,陆海诚自然也不会再透露。 而沈鹤和司正更在意的是接下来陆海诚所说的事。 按照原计划,h.g在绑走了黎妙之后,陆海诚会将顶楼空出来,以维修为由不让人上去,h.g和黎妙都可以在顶楼藏匿着。 三天之后,h.g会收到这笔生意剩下的尾款,而黎妙也会被释放。 因为这桩生意必须保密,所以黎妙被注射了一种浓度极高的催眠药物,三天都醒不过来,这样一来,她自然就不会知道自己是被困在公司的顶层的。 “等一下,h.g怎么说也是国际犯罪团伙,一笔钱就能把他们稳住?这种事陆海诚也信?”苏木出声打断。 沈鹤嘴角挂着凉薄的笑意,“当然,他们的合作不会这么简单。” 陆海诚谈到这里时,沈鹤和苏木的反应如出一辙,同样对这场合作发起了质疑。 起先陆海诚支支吾吾的不肯说清楚,后来楼下的员工们被关得久了,又见到警察过来调查,也不知道是谁带了头,说要把事情闹到警察面前,陆海诚这是非法拘禁,有警察在这里,肯定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然后数十名员工拿着板凳、球拍、撬棍等等有的没的东西,一路打上了二十七楼。 暴动来得突然,二十七楼并没有留下多少警力,却还有不少陆海诚的亲信,两方人战斗起来,沈鹤和司正自然是要在第一时间制止斗殴,在几番纠缠下,沈鹤替陆海诚挡住朝他面上飞来的剪刀。 这还不够,手臂本是不小心被扎伤,又在众人无意的推拉之下,伤口直接被撕裂开来,血流了一地,吓得一干人等直接呆愣在原地,司正脸色也黑了。 在呼叫上来的警员控制下,所有参与闹事的员工都被安置在了一楼大厅,接受警方问话,至于非法拘禁一事,司正也承诺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请大家先稍安勿躁。 如此,才将这场风波勉强平息下来。 沈鹤受了伤,情绪也就好不到哪里去,见陆海诚对于和h.g合作的事还有所隐瞒,也不愿意再陪他演戏,直言道:“h.g之所以会帮陆总绑架令千金,为的并不只是酬金,还为了暗网交易吧。” 听到沈鹤的话,一向镇定自若,就算是方才剪刀迎面飞来,都面不改色的陆海诚终于有些动摇了。 沈鹤见状,哼笑一声,语气里不免有几分轻嘲,“h.g为了打通暗网的生意,需要盗用多方平台、用户数据,而国内数一数二的网商购物平台里喵的总部,正好既有这些技术,又有这些数据吧,将h.g藏匿在大楼里,也不单单只是为了确保黎妙的安全,更是为了让他们方便调用数据,而您自然也有从中获利,分一杯羹的,否则怎么是商人本色呢。” 在沈鹤第一次踏入里喵大厦时就注意到了电梯里的楼层排布,每一层安置着不同的部门,公司的服务器和网络维护部正好安置在总经办楼下一层,沈鹤是坐的总经办的直梯上楼的,可电梯却在维护部停了一下。 最奇怪的是,封锁公司后,陆海诚以丢失重要文件为由,将网络信息部、维护部还有研发部的所有工作人员全都赶到了十九层以下,和市场部、宣发部门关在一起。 如果是公司内有盗窃案,隔离所有人员才是正理,怎么还有把人凑一堆的。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他要将上面楼层空出来。 第130章 情人节绑架案(两路) “怪不得你昨天就说你已经知道了陆海诚这边的事,原来你都发现了这么多线索,那当下你为什么不直接就陆海诚的情况继续调查呢?” 沈鹤讲了好长一段时间话,口干舌燥的,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苏木充当起他的小尾巴,步步紧跟,还不停追着问问题。 遇到这么一个问题大王,沈鹤也是没辙,只能耐着性子一点一点给她解释。 “当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陆海诚那副样子,像是我问他就会答的样子吗?” 这倒也是,苏木点点头,这才品味到一些不对劲,“那他今天为什么又这么好问话呢?” 沈鹤正准备开口,苏木举起一只手,堪堪挡在沈鹤嘴前,“你先别说,让我猜猜!” 男人耸耸肩,朝着客厅做了个请的手势,引导着苏木,二人再次回到客厅里。 至少让他坐着继续演说吧。 “他先前不配合是因为所有的事情都得瞒着警方进行,今天主动找警方,一定是因为发生了变故,他指名找你,那这个变故显然就是跟h.g有关的……h.g一定是毁约了!他找你们第一时间透露的是h.g和他合作绑女儿的事,他想借警方和你的手找到h.g,但却不一定是为了他女儿……” 在沈鹤戳穿陆海诚和h.g真正的合作之前,陆海诚的确是打算以h.g撕毁合约,私自绑走女儿为由,寻求帮助,这假劫持变成了真绑架,所有人的注意力只会在找回黎妙这件事上,再多的也只是斥责这个父亲过分。 那么就能掩盖他和h.g真正的合作——暗网数据的流通。 陆海诚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他既然要分暗网的一杯羹,就不可能傻傻的单方面付出,交出所有的数据,他一定是要从h.g的手里也获得什么捏在手里,以此达到相互制衡的目的。 “我知道了,是h.g放到他手里的筹码被动了,他的利益受损,所以狗急跳墙要抓人!” 少女自顾自地分析着,在自己的逻辑思维里像只小蜜蜂一样辛勤劳作着。 沈鹤认真打量着少女思考的神情,一会儿皱眉,一会儿舒展,一会儿鼓着脸骂骂咧咧,一会儿扁着嘴哼哼唧唧,眼神一时明亮,一时轻蔑,生动极了,他小半辈子沉浸在追逐真相的道路之上,从未这样认真地、不带任何试探和目的地观察过一个人。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一片落叶从枝头飘飘荡荡落下,他的心像是一潭池水,池水中倒映着落叶的影子,却迟迟等不到落叶跌入水中,等啊盼啊,那落叶最终轻轻落下,在水面上荡漾起一圈圈涟漪,绵绵不绝地向四周扩散,当他沉浸在荡漾的涟漪中时,落叶已经慢慢地沉入了池底,深不见底。 “我说得对吗?” 苏木目不转睛地盯着沈鹤,两人距离一下被拉近,近到沈鹤能看清她那根根分明的睫毛,还有随着她靠近时扑面而来的一股浓郁的香气。 鬼使神差地,沈鹤问了一声:“你吃桂花了?” 苏木有些发蒙,这是什么问题? 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没有啊,你怎么了?” 后知后觉的沈鹤刚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问题有多愚蠢,赶忙摇头,将话题转了回去,“没,你刚才推理得不错,陆海诚与h.g的合作里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暗网的网关密令由陆海诚来设置,没有网关密令,即使在这栋大楼里,他们仍然无法顺利地调取数据,更无法运行暗网的服务器。” 苏木“嘶”了一声,不确定道:“h.g需要给自己的暗网设置一个这么麻烦的密令吗?” “当然不需要,只是骗骗陆海诚的,他们再顺利得手之后,就将密令撤销,陆海诚无法通过密令控制暗网,所以他也就发现自己被摆了一道。” 这就对了,何必多此一举,就算要在网关上动手脚,也不必做加法,加一个多余的密令嘛。 苏木一面觉得自己实在聪明,一面又吐槽着陆海诚愚蠢,不由地就把心声说了出来:“这告诉我们一个道理,谨防网络诈骗。” 话落,安静的客厅里,传来一声低低的闷笑。 苏木瞪圆了眼睛,心内默默惊呼——要死,沈鹤不会觉得我这个女人该死的有趣吧。 久违听到她内心呼唤的沈鹤:还,还行吧。 两人聊到半夜,傅雪臣都没有回来,沈鹤告诉苏木,因为不清楚h.g的具体作案时间,所以傅雪臣需要在华音传媒那边一直盯着,一旦有信号源的波动,他就会立马追踪h.g的位置。 “可是h.g绑走了两个人,他们是把两个人关在一起,还是打算分开实施犯罪呢,两个都会直播吗?” 悬挂的时钟,已经指向了晚上十点多,距离14号,只剩下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 凌晨是最容易出事的时候了。 “那个短片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让我做选择,从这个方向思考,他们应该是会分开行动。” 短片里给出的提示也已经都对应上了目前的情况。 被绑架的女人是黎妙,可能会被实施分尸的应该就是市长的儿子。 “嗡嗡——” 放在医药箱上的手机发出震动声,沈鹤拿起来解锁,司正的声音便从里面直接播放了出来,“鹤哥,里喵这边已经就检查过了,人我先放回去,陆海诚和他几个秘书、助理也都带回局里了。” “里喵那边在检查什么?” 苏木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转悠了一圈,楼上小铃音已经好一阵没发出什么动静了,她有点担心,但更好奇沈鹤这边的情况,于是一面往上飘,一面问沈鹤问题。 “我怀疑黎妙还在大楼里。” 苏木在二楼转悠了一圈,确定小铃音还乖乖的在房间里,偷偷摸摸和那帮小少年们分析线索,并且还将小肥啾好生地摆在电脑旁,和她一起看着屏幕。 确保小铃音没有问题后,苏木转回了客厅,“你之前说黎妙被注射了会昏睡三天的药,那h.g他们想要转移黎妙就会比较麻烦,更容易误事。所以你觉得,即使h.g离开了,黎妙也可能还被留在那里?” “是,刚刚司正已经检查过了一遍大楼,没有发现黎妙。” 沈鹤陷入了沉思,按照他的推论,不应该找不到。 短短一两日的时间,带着一个昏睡如烂泥的成年女性,根本没办法随意行动。 可待在家里一直思考也没有意义,真相的侦破是需要行动的。 打定了主意,沈鹤便拿起外套起身。 苏木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钟,已经十一点了。 “你要去里喵大楼再找一遍?” “嗯,那部直达电梯有些问题,我再去一趟看看。” “我跟你一起!” 闻言,沈鹤穿鞋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他并不希望苏木和他同行,一则是他们还不知道雷恪针对苏木的那番言论是真是假,是否已经有了对付苏木的准备,二则不能把小铃音一个人丢在家里。 但看着少女坚定的目光,耳边回响起她那天那句“你不用保护我,我会来保护你的”,他只觉得耳尖滚烫,没办法对她说出拒绝的话。 打电话让司正调人来家附近照看小铃音,沈鹤带着苏木驱车开往里喵大厦。 车辆行驶过路边一处铁路主题的快闪店,苏木突然想起了下午的事。 “对了,今天下午小铃音他们查到了短片上传的信号来自西郊的一个货运列车站,这个信息说不定会有用,你记得告诉傅雪臣,另外……沈鹤,火车有进站关卡的吗?” “进站关卡?”红灯亮起,沈鹤一边同苏木搭着话,一边将苏木刚才说的信息,编辑成短信发给傅雪臣。 “对,像停车场那种拦车闸机,东九区很多铁路和人行道交汇的地方也有安装的,但是比那些都小一点,火车开过的时候会识别到车次,闸机就会做出进站提示。” “这倒是头次听说,怎么了?” “今天x1064进站的时候,我就看到那个关卡播报了……听说西郊的那座车站马上就要拆除了,货运也是最后一天,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沈鹤点点头,这些元素拼合在一起,像个大鱼网,全是漏洞。 他还在思考其中问题的关键所在,便接到了傅雪臣的电话。 “我看到你的短信了,你怎么知道我探测到了这里的信号,沈鹤,你快来一趟,情况有变。” “好,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沈鹤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耐烦地敲了敲。 此刻,当真是分身乏术。 苏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了,在绿灯亮起来的那一刻,她道:“我们兵分两路吧,傅雪臣那边我帮不上忙,我帮你去看看里喵大厦。” 第131章 情人节绑架案(下沉) 沈鹤看着苏木没有发动车子,好在午夜本就没有多少来往的车辆,才不至于影响到其他人。 一直等到红灯再次亮起,他都没有动一下。 “这次和以前都不一样了,我们有了更多的准备,不会再遇到跨年时那样必须二选一的情况了,所以,你先去处理傅雪臣那边的事,安排好市长儿子的救援行动,我等你过来。” 两人都心知肚明,傅雪臣的这通电话,一定是和市长儿子的下落有关的。 既然又正好提到了小铃音和苏木下午去过的西郊车站,已经很明确在那里会发生什么了。 所有的安排,沈鹤和苏木已经领先了一步,只要后续不出乱子,沈鹤就和司正两头同时救人。 他和以前也不一样了,不再是一个人面对选择,他有战友,有同伴,还有苏木助他一臂之力。 合上眼定了定心神,沈鹤再度睁眼时,看向苏木的眼神里有一贯的冷静和坚毅,此外,更多了一份信任,“好,但这一次你绝对不可以再擅自行动,我还没有帮你查破身世,你不能就这么没了。” “放心吧,”苏木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笑容阴森里还透着几分甜美,“我就是碎成一粒一粒的,也会努力把自己拼回来找你,我有未完成的心愿,不会轻易消失的。” 从前她的心愿是找到自己的身世之谜。 可这段时间以来,她和小铃音、傅雪臣还有沈鹤已经搭建了全新的联系,这种联系让她对这个世界有了更深一层的留恋,她舍不得离开,就算找到了真相,她也舍不得离开了。 看着沈鹤的车一路加速到八十码,朝着华音传媒的方向驶去,站在路口的苏木眼里有深深浅浅的缱绻眷恋。 这一次,她一定会和他一起平安度过,就像每一次一样。 为了节省时间,苏木自行前往里喵大厦,距离天亮还有四个多小时,夜幕是她自由的保护披风,让她能在各地穿梭自如。 午夜十二点,里喵大厦里传来整点报时的钟声,可四下却一个活动的人影都没有。 值班室的保安歪在简易单人床上,脚边放着小太阳供他取暖,面前是一个又一个的监控画面,手里还持着手机在看电视剧。 苏木从值班室门口路过时,指尖勾起了一阵风,将门给轻轻带上。 临别前,沈鹤提醒她要去检查直达总经办的专用电梯,她也就没有浪费时间在别的地方,直奔电梯。 这会儿没有人,可监控画面还在记录,她不能操纵电梯运行,这样指不定明天头条就是关于无人电梯自动爬楼的灵异新闻了。 她穿墙进入电梯中,向上方轻轻一跃,直接将上半身卡在了电梯箱的顶部,看着电梯轨道内的漆黑一片,苏木有些犯难了。 黑成这样,能看到什么? 她为什么就没个鬼火掏出来用用呢? 苏木向上空探出手来,此时她竟意外地发现她的手在漆黑一片的环境里,竟然自带一层浅浅的光晕,这道光将她的身形衬得更加透明,像极了电影里那飘荡在空中的亡灵。 果然艺术来源于生活。 苏木高举手臂,像在海中游泳一般,轻轻摆着下半身,往电梯上方游去。 借着指尖的微光,她能大致估摸出电梯轨道里的布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为了比对,她还游一阵,就穿到隔壁电梯轨道里看一看。 直到游上了十九层。 十九层的电梯门是敞开的状态,门前摆了一个禁止使用的牌子,像是电梯出了故障,所以电梯门无法关闭。 可这是直达电梯,程序设定里,根本不会在二十七楼以外的楼层停下。 除非这里的程序被篡改过。 抱着怀疑的心态,苏木从十九楼的电梯门开口处,溜了出去。 这一层原本是程序研发部的办公地点,备用服务器也放在这一层里。 相比起低楼层的办公布局来说,十九层的布局更像是网吧,所有的办公桌都是一条一条摆放下来,桌与桌之间也没有挡板,更不存在隔间,大家的工作状态完全透明化、公开化。 员工的桌子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手办、潮玩,还有里喵自己的吉祥物。 苏木转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同,刚回到电梯内,却发现电梯运转了起来。 空荡荡的电梯厢一路升了上来,在途经十九层时,卡顿了一下。 苏木靠近电梯轨道内壁,在电梯卡顿处发现了一道重重的划痕,像是什么尖锐物品在这里来回摩擦过一般。 并且,划痕所处的位置有些微微的凸起,就是这个凸起使得电梯厢有一瞬间的卡顿。 苏木顺着电梯往上升的方向游去,电梯停在了二十七层,随着电梯内的播报声响起,电梯大门打开。 苏木刚穿进电梯厢内,就发现眼前一条路灯火通明,每个办公室内都开着灯。 沈鹤说过,总裁办的所有人都被带去警局了,那么是谁留在这里呢? 其实是谁,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苏木没有上前,她答应过沈鹤,不能轻举妄动。 更何况,雷恪这个疯子很可能对她下手,她没道理羊入虎口去。 苏木咬了咬牙,奋力向上一跃,竟从二十七层电梯内部直接跃上了顶楼天台上。 里喵大厦的顶楼有一个巨大的猫猫头趴在上方,左爪扒在楼顶上,右爪高高举起做招财动作,这是里喵的吉祥物,更是一个地标。 而在猫的左爪中,有一道门,本来是做水库使用的,但后来换了水利系统后,就作为废弃房屋,直接装进了猫爪中。 苏木蹲在门前盯着地面看了好半晌。 几个小时前帝都刚下过雨,空气里都是潮湿的气味,可这个门前有近三寸的地面和四周地面颜色不一致,更浅,更干。 这里放过什么东西。 霎时间,苏木的脑海中闪过十九层电梯门上凸起的痕迹,那个宽度好像差不多也有三寸。 她又转回和电梯相连的空地上,倒过身子,将头伸到地板下方,再一次穿过了地板与电梯的天花板。 果然。 沈鹤之前之所以在电梯里觉得奇怪,是因为电梯的高度不太对劲。 电梯往下沉了几厘米,所以沈鹤在进入电梯时,会明显地有一个往下踏的动作,他站在电梯厢内往外侧看,会觉得电梯箱内高度比普通的电梯厢要矮了一些。 他抬头看楼层指示牌是在观察电梯内部的高度,大多数电梯的高度都在两米一左右,电梯按钮的高度在一米二左右,所以在所有数据都正常的情况下,二十七楼的按钮应该在一米四的位置,那么距离天花板应该还有七十厘米的距离。 这个天花板的高度显然没有达到七十厘米,电梯厢不仅下沉,天花板也有下陷的情况。 如果在梯厢上方放置一个宽度为十厘米的围板,根据下陷的尺寸来看,至少可以将一名体重在一百二十斤内的成年女性捆绑固定在梯箱上方。 如果是这样的话……确实谁都找不到黎妙的所在,h.g也不需要将黎妙带走。 结合顶楼那块干燥的地面来看,应该是在警方调查完大楼后,h.g将黎妙拖上了顶楼。 那么,此刻黎妙应该就被关在顶楼的猫爪小屋内。 思及此,苏木片刻也不敢耽误,原路返回顶楼,穿进猫爪小屋,看到倒在门口处的女人后,她便想立即离开这里,要去找沈鹤,告诉他这边的情况。 可她只是将将转身,眼前却突然一黑,没有规则的长鸣在耳边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身体的疼痛,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好像在被剥落一般。 在这样的痛苦与耳鸣之中,她听到了一道沙哑艰涩的声音响起,语气里充满了诡异的兴奋。 “被我找到了。” 苏木极力地想要睁开眼睛看清对方,却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颀长的身影,那人站在月色下,苍白的手掌撑在一个小朋友的头顶上,那小朋友正在对着她咧着一嘴牙,笑得狰狞。 “初次见面,大侦探的……小帮手。” 第132章 情人节绑架案(奔赴) 与此同时,另一边。 沈鹤赶到华音传媒大楼前时,阮鹿棠已经在大堂外等了他许久了。 见到沈鹤,她也不多做寒暄,直接转达了目前的情况。 “半个小时前,傅先生接连捕捉到了三段来自西郊外的信号,我们用了信号加强和追踪定位,发现和你短信里的位置基本一致,但现在并不能断定发射信号的就是h.g组织,因为这三段信号,并不是来自同一台机器。” 沈鹤蹙眉,还有别的人在同一地段行动? “能拦截信号发射的内容吗?” 阮鹿棠摇头,“时间不够,能捕捉到已经很不容易了,具体发射的内容是什么,就我们目前的设备和能力来说,没办法做到。” “那能根据信号的类别,甄别出是通过什么机器传递的信号吗?” “三段信号完全一致,唯一的区别是,其中有一段信号持续的时间更长一些,傅先生正在就此做进一步的分析,但可能需要更多的授权?” 说到这,两人已经行至办公处。 午夜已过,华音传媒的大头却仍旧灯火通明,除了临时借用的这间办公室外,大楼各层都有忙碌的身影,而这也只是媒体人的日常。 傅雪臣坐在三台显示器面前,他对面还有三个程序员在协同他分析和调查。 因为带着耳机的缘故,直到沈鹤走近,他都没有听到来自老友的脚步声。 阮鹿棠拍了拍他的肩膀,傅雪臣茫然地回过头来,这才看到了沈鹤。 他一把摘下耳机,一贯玩世不恭的脸上也有了几分严肃。 “从西郊那边捕捉到了三段信号。” 沈鹤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观察着显示器上的数据。 “阮老师已经把大致的情况告诉我了,她刚才说,需要更多的授权?这是什么意思?” 傅雪臣调取出一段信号分析数据报告,鼠标指向其中一行数据,“三段里只有这一段能解析出部分数据来,从这个信息来看,信号可能和列车有关,但西郊车站已经列入了拆除项目里,我刚刚查过了,车站已经完全关闭,所有人员都已经撤离,昨天就是最后一次运行了,可就在刚刚,有列车进站的预报信号。” “列车从哪里来,总有始发站口吧,能查到吗?” 傅雪臣摇头,“西郊车站这几年运输的都是城内线,昨天停运,今天根本没有对应的路线安排,而且这都几点了,城内线这个点根本不会发车。” 这不是见鬼了吗?一辆不知来路的列车发出了要进站的信号。 “所以我们需要上级的授权,查每一条铁路的信息,还有核对这个信号数据所指向的列车是哪一辆。” 傅雪臣话音刚落,沈鹤就掏出了口袋里正在通话的手机。 “你都听到了吧,有办法吗?”沈鹤低声问道。 电话那头传来猎猎作响的风声,将人声撕扯得断断续续的,但仍旧能听出,和沈鹤通话的是司正。 “这事儿不太好办,你们这要联系的可不单单只是一个部门,打报告到执行,我怕西郊车站炸了,咱还没拿到数据!”司正扯着嗓子道。 “那你就别打报告,直接把x1064这辆货运列车的所有数据给我调过来。” “鹤哥——我是警察——你不能让我知法犯法啊——” “我没让你调,雪臣调。” “鹤哥!这也犯法——” “那你到时候亲自来抓我们。” “鹤哥——” 听着司正在那头撕心裂肺的咆哮,傅雪臣满脸迷惑。 “阿正你在哪儿?怎么这么大风声?” “陆海诚交代了和h.g第一次碰头的地点,我赶着去现场看看……鹤哥,你再想想别的招,不能黑人家档案库,让老师知道了,他铁定——” 不等他把话说完,沈鹤就按下了挂断通话。 而傅雪臣也同样忽略了他的警告,直接着手开始敲代码。 阮鹿棠担忧地往后退了几步,用他们公司的电脑……这么光明正大的违法乱纪,不会出什么事吧…… 半个小时后。 “沈鹤,核对过了,确实是x1064的信号数据。” “x1064的时刻表呢?” 傅雪臣打开一张表格,敲快捷键锁定x1064夜间记录。 “凌晨两点二十六进站……”说着,他又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距离现在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 沈鹤从口袋里掏出半只耳挂式耳机,放在傅雪臣的桌前,起身边往外走边道,“我先往西郊车站去,你继续调查另外两段信号,入站口处有一个小型关卡,信号可能跟关卡有关,相关的图片我让小铃音发给你。” “小……小铃音?” 听到这个名字,傅雪臣下巴都快接不住了,这孩子背着他们做了什么? 出了华音传媒的大楼,沈鹤思来想去,还是给司正发了一条短信,让司正留一个后手。 阮鹿棠追在沈鹤身后跟了出来,见沈鹤径直上了车,她二话不说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沈鹤看着坐在身旁的女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知道我是去做什么的吗?” 阮鹿棠扣上安全带,目视前方,一脸视死如归,“是去救人的吧,我利用职务之便帮你们破案,但你们又利用我的方便在我公司里搞出这种事,这公司我恐怕待不下去了,不如卖你个人情,等你之后好还我。” 沈鹤一时语塞。 “你不用跟着我过去,结案后你需要帮助,司正也会帮你。” 阮鹿棠嗤笑道,“骗鬼呢,他都不一定能保住你们两个,万一不行了,到时候我还可以说是你劫持的我,所以我才做出这种以权谋私的事,别废话了,就一个小时,赶紧开车。” 女人不耐烦地催促道。 沈鹤拧着眉,却还是启动了车子。 怎么最近难应对的女人越来越多了,还一个个地挺有主见。 两点整,沈鹤的车子开进了西郊车站的大厅,一路上把禁止使用的挡板全都给撞翻了。 傅雪臣当下正在利用沈鹤车内的gps核对关卡与先前的两段信号,听到耳机里传来轰隆隆的声响,下意识道:“沈鹤,你办案归办案,别抢了人家拆迁队的工作。” “别分心,好好做你的事。” 沈鹤和阮鹿棠一前一后下了车,顺着月台一条进站口一条进站口的查。 这时,司正的电话又打了过来,“鹤哥,陆海诚交代的地点这里我们找到了一台数据没删完的电脑,h.g这两个浑蛋还在搞军火买卖,恢复的聊天记录里提到了x1067进站信号就是交易信号,千万不能让x1067进站!我立马向上级报告!” 原来抓市长儿子是假,绑架黎妙千金也是假,这笔交易才是真。 “沈先生!那是你要救的人吗?” 远处传来阮鹿棠的呼喊声,沈鹤抬眼去看,一道强烈的光忽然照了过来,使得他无法睁开双眼,耳边响起火车的汽笛声,与此同时还有傅雪臣的声音: “沈鹤,全被你说中了,我从关卡上下手,找到了一条程序指令,好像绑定另外一台服务器的确认信息,另外,关卡现在处于开启状态,进入闭合状态,就会发射进站信号,完成服务器上的确认,到底是谁触发了开关啊?” 沈鹤抬手遮挡住眼前的强光,距他百米处有一排苏木所说的关卡,其中一段轨道上卧着一个人。 “我想,应该是市长儿子。”他如是回复给傅雪臣。 凌晨四点五十分,晨光微熹。 里喵大厦顶楼,薄雾包裹着天幕,空气里的冷冽诉说着倒春寒的来临。 一身黑衣的男人站在楼顶的边缘,欣赏艺术品一般看着眼前的画面。 一个笑容里充满了纯粹邪恶的小婴孩,正在欢快地进食。 那孩子看着只有两三岁,进食时脚步动一动,都有些歪歪扭扭的。 而他的食物正是被钉死在猫爪小屋前的苏木。 苏木昏昏沉沉了半晌的意识终于有一丝清醒,听觉、视觉已经完全混乱了。 混沌之间,她听到了那沙哑的声音桀桀地笑了起来,那声音令她胃里翻江倒海。 怀表关上匣子的清脆声响,震得她头脑发昏。 “西郊车站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看来我们的沈大侦探又立功了,只是可惜,他来不及选择你了,小助理。” 苏木艰难地眯起眼睛,微微动了动食指,可是下一瞬她的指甲就传来了蚀骨之痛,令她忍不住惊呼出声。 “啧啧啧,你怎么还想反抗呢?不是告诉过你,越反抗,就越痛苦吗?”男人的声音明明低哑难听,可语调里总是带着一股阴柔的味道,比变声器还要诡异,“哎呀,沈鹤真是聪明,这种东西,迷信是迷信了点,但也的确好用。” 那声音配合着周遭的风,钻进了苏木的心窝里,残忍地搅动着。 这时,熟悉的男声闯入了苏木的耳边,“哦?是吗?那你死后想为谁所用呢?” 忽然刮骨的风停了下来,四周的喧闹也骤然陷入寂静。 随后,被风吹得扬起的风衣,挡住了苏木眼前的光,令她得以喘息。 沈鹤,是你。 第133章 情人节绑架案(殊途) 他跨越了整个帝都城,驱车一个多小时才赶到里喵大厦。 但即使是这样,也比雷恪预想的时间要快了太多。 沈鹤挡在苏木的身前,为她遮挡东方既白,与雷恪两相对持着。 后者在见到他的那一瞬确实有些吃惊,可又想到既然是他的宿敌,倒也没什么可意外的了。 “大侦探你来了,按理说两点二十六分的事故应该完全能阻挡你往这边来的脚步啊。” 雷恪嘴角噙着一抹古怪的笑,手指轻轻的点了点手边孩童的脑袋,那小孩狰狞的面容倏地恢复平静,双目紧闭,乖巧地站在一旁。 可时间太久了,苏木现下已然是一缕残魂,身形轻的风一吹就要化开了。 她虚弱地缩在沈鹤的身后,迷蒙的双眼还在努力锁定沈鹤的身影。 沈鹤是爬楼梯上来的,所有的电梯全部都被卡在了二十七楼,他还在微微喘气,寒冷的清晨却止不住他鬓角的汗珠。 上来时他也只是匆匆扫了苏木一眼,并不清楚她现在的情况,当下所有的注意力几乎都放在对面那人身上,来不及照顾到苏木。 “这话问得可笑,”沈鹤语气冷得很,眼神里甚至还带着几分杀气,“你这些疯狂的举动难道全都是为了我?” “当然是。”雷恪应得很快,不给沈鹤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你应该看到短片了,这一切都是我向你发起的挑战,是我为了唤醒你内心深处最真实渴望的手段。” 他一边说,还一边挥舞起了手臂,像个剧场演员一般。 “沈鹤,你应该是能理解我的,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人,这个世界是落后的,是停滞不前的,可我们的思想却一直在奔跑,像一只被禁锢的野兽,疯狂地撞击着世界的认知,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会理解我,所以我要唤醒你,我们要一起走向这条道路。” 他说得声情并茂,似乎还有些把自己感动到了。 对此,沈鹤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些想笑。 “那恐怕要令你失望了,我并不能理解你,”他轻嗤了一声,“你大可不必找这些自欺欺人的理由,为了我?倒卖军火也是为了我?你以为设下这一层又一层的连环计,我就会被你牵着鼻子走吗?你以为我发现了西郊车站的信号器,就会继续去追踪信号发射的内容和方向吗?” 他呼出一口气,终于将爬楼梯扰乱的呼吸调整过来,眼神如刀子一般朝着雷恪刮去,“你自诩有几分才华与聪明,就把世界上所有人都当做提线木偶,事事由你安排,命运在你手中。雷恪,你太小看他人的力量了,你把我一个人视作你的对手,可你却是千千万万人的敌人,每一个普通人都能阻止你的犯罪。” 在x1064入站的那一刻,他的确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原本后续确实会如雷恪预测的那般,市长儿子被x1064碾碎,确认信号顺利发出,军火交易完成,沈鹤这时才会得知这背后还有一场已经来不及阻止的违法犯罪勾当,为了弥补过失,他将立刻参与到搜捕交易人的行动中来,迟一步人和货可能都再也追不回了。 所以,等沈鹤精疲力竭,再回过头来时,苏木已经消散于天地之间,而黎妙也在里喵大厦顶楼被撕票。 他又会再一次因为自己推理的失误,而承担惨痛的代价。 此时,雷恪再以救赎和唤醒的名义出现,带他脱离苦海。 但很可惜,雷恪没有算漏司正,没有算漏苏木,也有没有算漏傅雪臣,唯独算漏了阮鹿棠。 她给傅雪臣提供了便宜,所以才让他们更早一步捕捉到了西郊的信号源。 也是她强硬地要跟随沈鹤前往西郊,更是她先沈鹤一步找到了被绑在关卡上,触发了启动状态的市长儿子。 更是她,在沈鹤来不及行动的千钧一发之际,跑到了铁轨之上,使出吃奶的劲儿掰动了数十年都没有用上的手动变轨装置,在最后的一刻,改变了轨道方向,使得x1064调转了车头,驶偏了绑有市长儿子的轨道。 这一举动,为傅雪臣争取到了时间,他解除了西郊关卡的绑定程序,接着破解了交易信息和密码,并通过网站信息查到了交易人所在的ip地址,司正配合他实施抓捕行动。 遗憾的是由于交易没有按时按点进行,交易人怀疑有变故,提前逃离了现场,但司正还是找到了遗留在现场的部分军火武器。 接下来,沈鹤开车将市长儿子和阮鹿棠送到了就近的医院,并通知了司正他们所在的位置,便匆匆忙忙赶往里喵大厦。 西郊车站破局的关键并不在沈鹤,他曾经是许多人心中的英雄,是警局最好的帮手,人生充满了世界主人公的色彩。 可事实上,世界上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这个世界的主角,都正在上演着精彩的人生。 沈鹤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得到了阮鹿棠的帮助。 雷恪不明白这一点,所以还在和命运、自我缠斗。 听完沈鹤的讲述,雷恪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他从衣服里掏出手枪,上弹,举向沈鹤。 “你不会以为,只是到这一步,这局你就赢了吧?” 沈鹤警惕着他的动作,同时也注意到,猫爪小屋背后走出来一个人,金发碧眼,皮肤白得能看到脸上的雀斑,是rp。 他手里同样握着一把手枪,只是本应该空着的另一只手,却正拽着上半身被绑住,脚步虚浮,踉踉跄跄的黎妙。 原来猫爪小屋背后还有一扇门。 rp在雷恪眼神示意下,用枪抵住黎妙的脑袋,一边喊着“go!go!go!”一边将黎妙推到这招财猫爪的正下方。 不知什么时候雷恪手里多出了一只遥控器,上面统共只有三个按钮,他按下中间的按钮后,从招财猫爪上降下一根钢索,rp将绑着黎妙的绳子和钢索挂在一起。 此时,雷恪再按下遥控器最上方的按钮,黎妙便被钢索拽着挂在了招财猫爪上。 全过程沈鹤都不能轻举妄动,两支枪,一支朝着他,一支朝着黎妙。 雷恪朝着rp点头,后者吹响了一支铜哨,接着,雷恪身边的孩童突然睁开猩红的双眼,龇牙咧嘴地就要朝苏木奔去。 沈鹤想要出手阻拦,却发现自己的手臂直接穿过了孩童的身躯。 那小孩就在他眼前,扑向了苏木,张开嘴,露出尖锐的牙齿,一把咬住了苏木的肩颈。 苏木痛呼一声,在空中翻滚着,却无法挣脱小孩。 沈鹤阴沉着一张脸,全然没了先前的自信与张扬,怒视着雷恪,“你要做什么?” 雷恪持着枪,敲了敲另一手上的遥控器,“最下面这个键,按下去,钢索就会晃起来,那根绑着大小姐的绳子是我们从小屋里找到的,都烂了大半了,晃一会儿就会断开,那时大小姐就会嗖的一下飞出去……” 苏木撕心裂肺的喊叫声打断了雷恪的叙述,雷恪面有不悦,此时rp的哨声再次响起,那趴在苏木身上啃食她灵魂的小孩,伸出一双长着尖锐指甲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巴,让她的呼叫化作沉闷的呜咽。 见此,雷恪才满意地笑起来,“你的小助理正在被吞噬,你有足够的时间从rp手里拿到铜哨,吹响它,就能让小鬼停止行动,但是你可能就来不及救大小姐了。” 说罢他便按下了遥控器,“侦探先生,我此时此刻确实已经没有别的目的了,所以,现在的一切的的确确就是为了你,你还有第三个选择,与我携手,去开创自由的未来,我说过了,我们本质,是一样的人。” 钢索发出机械卡顿的声音,随后便带着黎妙晃动起来。 她是被暴力唤醒的,身体的疲乏和精神的折磨都让她无力反抗,在这样的晃荡之下,本能地发出尖叫。 沈鹤背靠着猫爪小屋,身体呈攻击状态,在他的左耳边是苏木的呜咽啜泣,右耳边是黎妙的失声惊叫。 原来,留给他的选择并不是西郊和里喵大厦,而是苏木和黎妙。 “侦探先生,无谓的僵持只是浪费时间,时间一到,无论是上面的大小姐,还是下面的小助理,就都保不住了。” 他话音刚落,沈鹤扭身,长腿蹬向猫咪小屋,借力一个空翻加腾跃,落地前一脚踢在雷恪持枪的右手上,那把手枪,落在了他的手里。 电光火石一瞬间,rp举枪朝向沈鹤,沈鹤闪身躲在雷恪身后,同时持枪抵在雷恪的下颚上。 他压低嗓音,一字一顿地从齿间吐出,“我选第四个选项!你跟我——殊途——但永不同归!” 第134章 情人节绑架案(舍身) 雷恪被挟持后,神情没有半分慌乱,反而悠然自得地像是在和朋友打闹。 他这副姿态,令沈鹤更加不满。 沈鹤将手指放在扳机上,用力顶了顶雷恪的下颚,只露出来半张脸,冲着不远处的rp,操着一口纯正的伦敦腔道:“把铜哨丢过来。” “rp不要听他的。”雷恪出声制止。 “你不照做,我就开枪了。” “别听他的,他不会开枪的。” 沈鹤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顶得雷恪下颚一阵发酸。 “你真以为我不敢开枪?” 沈鹤磨了磨牙,枪头转向下方,“砰”的一声朝着雷恪的大腿处开了一枪。 雷恪冷汗淋淋,却生忍着没发出一声呼叫,但到底伤了腿,失去重心,雷恪往一侧歪去,沈鹤拿枪抵着他的腰部将他支撑住,再一次朝着rp道:“下一枪,我保证是他的命门。” rp瞬间也有些慌了神,握着铜哨的手微微发抖。 可对上雷恪的眼神时,他又再一次吹响了铜哨。 小鬼闻声,更加癫狂,他将苏木按在身下,尖锐的指甲掐进她的肌肤里,血盆大口更加猛烈地吸食着苏木的魂魄。 她本就虚弱不堪,现下更是没有反抗的能力。 如果不是这些日子以来的滋养,她恐怕早就消散于天地之间了。 此刻的苏木宛如一道轻烟,似乎一阵风吹来,她就会彻底无影无踪。 沈鹤咬牙道:“你不怕我杀了你?” 雷恪的伤口还在流血,疼痛让他说话的声音更加阴柔缥缈,他白着一张嘴唇,却还在眼神挑衅沈鹤。 “在我制定的游戏规则里,没有人能打破规定,就算你开枪杀了我,rp也不会把铜哨交给你,只要时间一到,侦探先生,你就一定是输家。” 压着他的话音而出的是上半空黎妙那有些变调的惊呼声。 在沈鹤与他们二人对峙时,捆住黎妙的绳索已经有断裂的迹象,她的身体往下坠了坠,那放肆的尖叫也瞬间噎回了嗓子里。 她此刻,生死一线。 “沈鹤……别管我,救黎妙……” 这时,少女虚弱的声音传入他的脑海中。 她已经是奄奄一息了,却还在想着要帮他做抉择。 “我已经帮不上你了……别管我了……” 沈鹤拽着雷恪快步往苏木身边挪去,雷恪行过之地,留下一条条血迹,触目惊心。 那作恶的小鬼眨眼间肚子已经圆鼓鼓的,脑袋也因吸食过多,暴起了青筋,脸色此时一阵红一阵紫,好不吓人。 苏木高举着一只手,抵住小鬼的下巴,让他无法在啃噬自己的身体,可那小鬼却趁势咬住了她的虎口。 她已经到了精神涣散的状态,甚至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 好像沈鹤站到了她的身边,柔声细语地对她道:“附到我身上来。” 原来鬼也有弥留之际,在弥留之际也会见到自己最牵挂的人。 “苏木!” 一声低喝,将她溃不成军的精神瞬间集中了起来,她艰难地摆动头颅,这才看到沈鹤真的就在自己跟前。 这好像,还是沈鹤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附身!” 苏木张了张嘴,半天只吐出了一个字。 “不。” 她清楚的记得,附身对沈鹤的身体会造成伤害,好几次她附身结束后,自己的灵魂更加壮大,可沈鹤却愈发虚弱。 而现在,她只剩一缕残魂,若是执意附到沈鹤身上,恐怕就是要拿沈鹤的灵魂在填补她自身的亏空了。 这是要害他性命,她不能这么做。 “你听话,我们没有时间了。” 他说着,藏在雷恪身后,缓缓蹲下身来,就在他的手要接触到苏木灵魂的那一刻,苏木咬牙奋起,按着那小鬼,一同滚进出了阴影外。 旭日东升,灿烂的阳光洒满城市的每条街道。 当那和煦的光照到里喵大厦的顶楼时,那小鬼发出锥心刺骨的嚎叫,涨大的肚子一鼓一鼓的,身体更是升腾起白烟来,就像是烫熟了一般。 苏木那透明的身形上也冒出一缕一缕的轻烟。 她最后回望了沈鹤一眼,嘴唇一张一合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解读她的唇语,沈鹤只看到了四个字:再见,沈鹤。 “不行——!” 霎时间,沈鹤目眦欲裂。 他将手掌摁在猫爪小屋破旧的门板上,冒出头的钉子直接扎破了他的手心,一颗一颗的血珠,从他手心里滚落,可不等在场所有人反应,他便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人,血手紧紧握着小纸人,将纸人浸染成红色。 随后一阵风推送着苏木跌入了沈鹤的怀中,接着她便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可总是周遭一片漆黑,她却丝毫不觉得寒冷可怖,反而有一道暖流,从她四肢百骸滑过,往她身体里灌注,她像个饿了好些天的婴孩,贪婪地吮吸着这带着强烈生命气息的暖流。 小纸人在沈鹤的指间化为灰烬,他缓缓抬手附在自己的心口处,感受着体内陌生的怪异,和心口处时缓时急的跳动,他的力气和精神正在飞速地流逝着。 还不等他重新站起来,他就发觉自己有些握不住枪了。 雷恪注意到身后之人的反常,忍着疼痛大喊道:“rp开枪!” rp闻声而动,朝着上空连续开了几枪。 游戏规则被破坏了,那么谁都不用遵守规则了。 可是,钢索还在晃荡,从下朝上射击难度更高,rp的子弹只擦过了黎妙的耳尖,却刚好蹭断了绑着黎妙的绳索。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黎妙再度尖叫起来。 沈鹤强撑着一口气,将雷恪推向rp,rp慌慌张张上前,半搂住失去平衡的雷恪,那一瞬间,rp看到了雷恪身后,那男人阴冷嗜血的眼神。 “砰”的一声。 沈鹤扣动扳机,子弹贯穿了雷恪和rp的肩膀。 两人失去对身体的掌控能力,倒向地面,而沈鹤则几步奔向天台的围栏,纵身一跃。 当黎妙从招财猫爪上往楼下坠落,刚落过天台时,沈鹤正好拉住了她的手肘。 他一手攀着天台的栏杆,一手死死拉着黎妙的手肘。 那一刻,沈鹤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肌肉撕裂的声音,可他不能松手。 大厦底下已经围满了消防官兵,气垫床正在快速充气,可这样的高度坠落下来,即使有气垫床也并不安全。 沈鹤的精神已经有些乏累了。 不听话的小丫头也太耗他精力了。 “沈鹤,坚持住!”苏木的声音闯进他的脑海里。 她已经在他体内苏醒过来,只是太过虚弱的她,被意志力强大的沈鹤扣在体内,根本无法动弹,她本想冲出来,召来风拖着沈鹤,可沈鹤根本不允许她做任何的挣扎。 沈鹤扯了扯嘴角,“你不是要跟我再见吗。” 脑海中,少女的声音里带着弄弄的哭腔,字都咬不清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死啊沈鹤,你要是死了,咱们就成了两只鬼,以后就只能大眼瞪小眼,没人能帮我们了。” “两只鬼?”这样的情况下,沈鹤竟然笑出声来,“听起来也不错。” “放屁!”苏木恨恨骂道。 突然,沈鹤头顶上的阳光被遮挡住,rp左手握着枪,右肩上是大片的血渍,他趴在栏杆上,朝着沈鹤露出恶意的笑容,嘴里轻声说着“bye!” 然后扣动了扳机。 子弹射中了沈鹤的手臂,一个吃痛他松开了抓着栏杆的手,连带着黎妙一同坠落下去。 “沈鹤!” “鹤哥!” 一男一女两道声音响起。 一个是响在他的脑海里,一个响在他的耳畔。 沈鹤下坠的身体受到了一个猛烈的撞击,随后便被人抱紧,一同从九楼的窗前跌了进去。 他浑身疼得完全失去了知觉,却还是没有放开黎妙的手。 黎妙已经在半空中吓得昏迷了过去。 而抱住沈鹤身体,将他撞进室内的是司正。 看着司正那张焦急的面孔,沈鹤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刻,他动了动嘴唇,“小姑娘不要说脏话。” 第135章 从前的机缘 救护车的鸣笛声在街道里穿梭。 司正脸上有轻微的擦伤,胳膊上的肌肉也拉伤了,现场交由副队后,他便跟随救护车一起前往医院。 看着沈鹤被固定在急救床上,司正刀锋似的浓眉皱得不成样子。 他从高空坠落,除皮外伤外,还有多处骨折。 肩头的血还没有止住,那颗子弹卡在了他的骨头里,车子的晃动都会令他疼痛难忍。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喊痛,更没有力气睁开眼睛。 额头上的汗密密麻麻一层又一层,失血过多让他的脸色也苍白如纸,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躺在病床上,脆弱的好像要没了。 四年前,沈鹤也是在鬼门关门口走了一圈,但当初送医时,只有傅雪臣在他身边。 傅雪臣这个人平时就是一副放荡不羁,玩世不恭的模样,自然也不会跟别人提起当时的沈鹤看起来有多惨。 所以,司正这是第一次看到沈鹤伤重。 因为体力不断流失,他甚至自主呼吸都十分困难,急救的医生一直在注意他的心率和呼吸状态,车还没开到医院,氧气机都用上了。 傅雪臣赶到医院的时候,沈鹤还在急救室里抢救。 他拍了拍司正的肩膀,对方转过身来,半边脸上都是沈鹤肩头的血,看得傅雪臣不由自主抖了抖。 “怎么会弄成这样?” 司正愧疚地低下头去,“鹤哥之前让我做两手准备,调一队人去里喵大厦接应,但之前我们已经前前后后把楼搜了个遍,都没找到黎妙,她不可能还在那里,所以我就把所有的人力都调去追捕交易人了,后来鹤哥在西郊又嘱咐了我一遍,可我手上已经没有多余的人力了,鹤哥让我申请特警协助,跟他们汇合后,我才往里喵赶,早去一步,鹤哥可能都不会受伤了。” 今年就要满三十的男人,自我检讨的样子,还和当年在学校里调皮捣蛋,被教导主任抓到了一样。 傅雪臣叹了口气,安抚性地捏了捏他的肩膀。 他太明白司正此刻的心情了,四年前他自己也是如此,如果他能多提醒一句沈鹤,或许结局都会不一样。 但这个世界上的事,哪会件件都给你留有准备的时间和机会。 “你别自责了,如果不是你,沈鹤和黎妙可能当场就没命了,”傅雪臣岔开话题,“雷恪他们怎么样了?” 谈起正事,司正立马挺起了背,正色道:“特警上去的时候,他们已经不见了,不过逮到了个算命的。” “算命的?” 司正点点头,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却突然瞪大了眼睛,越过傅雪臣的肩头看向他身后。 他这么个活见鬼的表情,令傅雪臣打了个机灵,难道他也看到了苏木? 顺着司正的视线转过身去,出现在傅雪臣眼前的是个精瘦的老头。 长须花白,满头的银丝绑起成一团,用一根檀木簪子别住,身上穿着窄袖斜襟的袍子,只是穿得有些邋遢,系带也没好好系住,露出了半截里头的老头衫,下身穿着一条粗麻裤子和黑色棉布鞋。 看起来不像是什么正经人。 那老头眯眼笑着,手里提拉着脑袋大的葫芦,斜靠在墙边,对着司正摇头晃脑,“我可不是什么算命的。” 司正板着一张脸,“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不是让你去局里做笔录吗?” “他们调监控看到了,我上楼的时候,顶楼早没人了。” “那也得去警局!”司正不悦,嘴里骂骂叨叨地掏手机找人过来接老头。 傅雪臣倒是淡定得很,“您上楼做什么?” 老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和善道:“我在街口看东边邪气肆意,顺着找过来,见一作祟小鬼,头涨如盆,浑身发紫,青面獠牙,凶恶至极。” “那小鬼呢?” “被我收了啊。”他敲了敲大葫芦,面上有几分得意。 “只收了小鬼?” 老头撩了一把胡须,半眯着一只眼睛,不以为然道:“老道一生只降妖除魔,若有妖孽,必定收之,可人间祸事,自与我无关。” 司正挂了电话,满脸的不耐烦,“你跟他说什么,神神叨叨的,八成是见鹤哥出了事,想来找家属算卦骗钱!” 转头又冲着老头道:“我可告诉你,我是警察,你要是敢在这里行骗,我立马把你扭送进局子里去。” 他还在为沈鹤的事担忧,心乱如麻,根本没功夫应付着莫名其妙的老头,正想推着老头出去,急救灯熄了,护士推着病床出来,司正也顾不上其他,赶忙追过去问医生情况。 傅雪臣盯着那老头,只是浅浅往前迈了几步。 “病人情况还算稳定,血也都止住了,但人还很虚弱,要送去icu观察观察,你们送医很及时,没有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只要醒了问题就不大。” 医生手里握着沈鹤的病情报告,脸上表情并不轻松。 “您这意思是他还有可能醒不来吗?”司正追问。 “这个我们也没办法预测,他失血过多,身上有二十一处骨折,头部脑震荡,意识昏迷不清,这些症状也都还在合理的范围内,所以还需要再观察,但你们作为朋友家属的,也还是要有心理准备,最好是先通知他的家人。” 说罢,医生便匆匆离开。 司正一听这话,心凉了半截,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还要通知家里人。 “阿正,这都是急救常见的话术,你别担心,先去帮沈鹤办理住院手续,我联系一下他家里人。” 傅雪臣见他魂不守舍的,推了他一把,这会儿可不是发呆发愣的时候。 闻言,司正慌乱点着头,也不管那老头了,踉踉跄跄就跟着护士们走了。 “这么大个小伙子,还是警察,居然这么经不住事。”老头砸吧砸吧嘴,说了句风凉话。 傅雪臣只是浅浅一笑,并没有对这话做回应,反倒是问起另一个问题,“您刚才说人间祸事与您无关,那您来医院做什么?” 老头那双精明的眼睛,颇为欣赏地看了傅雪臣一眼。 “躺着的那个,跟我有几分未了之缘,他要是嗝屁了,我这就难办了。” 说着,他从袍子里掏出巴掌大的银壶,扭开盖子,抿了一口。 只这一口,傅雪臣都闻到了浓而不散的酒香,他松了口气,“看来沈鹤这次是有惊无险了?” “死是死不了,能不能活还得看从前的机缘他抓没抓住了。” 老头把酒壶揣回怀里,摆了摆手,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傅雪臣嘴里念叨着老头的最后一句话,长腿阔步奔着icu去。 重症监护室是不允许探视的,见沈鹤被安置好后,司正就去为他办理住院了,傅雪臣跟过来迟了一步,被护士拦在了走廊外,他只能站在拐角处,趁着众人不注意小声低呼:“小女鬼!小女鬼你在吗?苏木?” 按理说,苏木是一直跟在沈鹤身边的,沈鹤出事,苏木没有理由跑了不管他。 刚才他跟那老头多方试探,也是想知道老头有没有见到苏木,或者有没有把她给收走了。 之前沈鹤和苏木聊起过雷恪找了克制苏木的办法,再结合老头所言,不难猜出雷恪弄了个小鬼来对付苏木,但小鬼已经被收服了,老头没有收女鬼,那苏木究竟是被小鬼吃了,还是还在沈鹤身边呢? 这些都不得而知,但他就是这样不厌其烦地呼叫着苏木的名字。 叫到第十六句的时候,他的脑海里终于传来了一个遥远而又虚弱的女声。 “我在……” 傅雪臣当下呼出一口气来,“你在哪儿呢?沈鹤的情况不太好。” 等了好一会儿,那女声才又飘飘渺渺地传进他脑海中。 “我被沈鹤封在他体内了……他怎么了?” 后面半句,饶是虚弱不堪,也能听出她声音的急促。 傅雪臣直言,“医生说他意识不清,如果醒不过来,恐怕会有危险,刚才有个高人说沈鹤能不能醒,要看他抓没抓住从前的机缘,沈鹤这人向来不信鬼神,所以要说能有什么机缘,恐怕还得是在遇到你之后了,你回忆一下,你们在东九区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 这次间隔的时间短了不少,几乎是傅雪臣话音刚落,苏木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特别的事……这位高人口中的‘她’我想应该不是指沈鹤,是指我。” “你?” “对,我们在东九区认识了一位有些古怪的巫女,回国前,她给了我一个护身符,说如果遇到了险境,无人可救,那就打开。” 第136章 此间有少年 听了苏木的解释,傅雪臣将信将疑,“你确定?” “确定!” 或许其他人不知道沈鹤为什么明明各项生命体征都趋于稳定,却仍然意识模糊,无法清醒。 但苏木是再清楚不过了,她被沈鹤以外力封印在身体里,故而她会被动地吸食沈鹤的生命力。 他这样做的目的,本身也是为了保护她。 他不会一辈子困着她的。 要么,沈鹤亲自解除封印,将她放出来; 要么,她将沈鹤蚕食殆尽,沈鹤死了,封印自然也就解开了。 可现在沈鹤根本醒不过来,就不用谈解除封印了,如果这不是危难时刻,苏木都不知道怎样的危难,才是谁都救不了的危难。 “那你护身符在哪里?要怎么做?我能帮你们什么?” “护身符在我身上,但这件事,大概谁也帮不了我们,我们必须自己解决。” 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也正是因此,傅雪臣能听出她的状况并不太好。 想也知道,雷恪特地找了个小鬼来对付她,听老头对小鬼的描述,恐怕先前她也是经历了一场大战。 那小鬼是最后被老头收服的,苏木却是被沈鹤封印进身体里的,由此可知,最后肯定是苏木落于下风,危机到逼得沈鹤铤而走险将她封印。 思及此,傅雪臣担忧道,“你听起来好像很虚弱,能行吗?” “放心吧,我一定会把沈鹤救回来的。” 傅雪臣拧眉:“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也得好好的,否则就辜负了沈鹤保护你的这番用心了。” 顿了顿,他还是把那句不太妥当的话,说了出来。 “这些年他一直过得很不好,一直把自己困在自己的囚笼里,不肯重新活过来。但你给了他希望,让他有了新的坚守和责任,你对他很重要,所以,你们都要好好的回到我们身边来,我和小铃音在家里等你们。” 这些话就算要让苏木知道,也本该由沈鹤来说,他实在不应该越俎代庖。 但从傅雪臣接触苏木的这段时间来看,她并不是个能把自己的安危看得比别人更重的人,她能豁出一切去救一个人,不计得失,不计后果。 如果此刻他不说这些话,那苏木必是会抱着必死的决心,一换一也要把沈鹤换回来。 所以,如果她能为救人而亡,那她也应该能为别人而活。 走廊上传来仓惶的脚步声,傅雪臣抬起头来,正好看到司正拿着一沓纸张朝自己而来。 “局里要我回去汇报情况,我必须先离开一会儿,单子都交给你了,别忘了联系叔叔阿姨!” 傅雪臣还在等苏木的回应,只能随口敷衍着司正。 司正看得出他心不在焉,拽着人就往外走,“你想什么呢,去外头先给叔叔阿姨打电话!” 傅雪臣脚步堪堪迈出一步,脑海中便传来了轻柔的女声,“好,等我们回家。” 似乎还能听到她在笑。 傅雪臣安了心,迈开步子去办正事。 这头苏木还被困在一方黑漆漆的天地之中,只有她所站立的位置上笼罩着一束光。 她的灵魂在这束光里一点点聚拢,身形也不像先前那般透明了。 “沈鹤,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她的声音投向黑暗里,却得不到回应。 她一声叹息在四周回荡,带起柔柔的风。 苏木将掌心覆于自己胸前,闭上眼睛,回忆着巫女送她护身符时的画面。 璀璨的五彩之光从她指缝中溢出,那枚绣着“乾坤”和“万象”的护身符出现在了她前面。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护身符,里面只放了一张指甲盖大小的纸,展开见的八个字—— 同心同源,呼之必应。 这是什么意思? 迷茫间,苏木的脑海里闪过那一天,沈鹤站在家门前回头看她的画面。 他当时嘴角噙着笑,看向她的目光里有显而易见的促狭,他对她说:“如果我们之间处在量子纠缠的状态里,说不定确实能传递到彼此面前。” 是这个意思吗? 苏木握住纸条和护身符,直视前方,高声喊道:“沈鹤,如果这一刻,你和我怀着同样的心情,如果你也像我一样,想要见到你,那就让我传递到你的面前吧!” 她将这段话重复了三遍,空荡的世界里,是她一声一声的呼唤。 片刻后,回声消散,她垂下双手,未能痊愈的身体已经感受到了吃力,只是喊话都让她有些喘不上气。 她还在平复自己的呼吸,握有护身符的那只手却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一根散发着浅浅微光的红绳从护身符里钻出来,系到她细白的手腕上,红绳的另一头正在无限向前延伸,一直伸向她看不到的黑暗里。 “沈鹤!” 她没有犹豫,呼唤着沈鹤的名字,迈开腿从光圈中跑了出来。 当她的足尖踏进黑暗的那一刻,身后的光圈骤然消失,黑暗将她彻底吞没,她陷入了失重状态中,身边好像有万千流光飞驰而过,可她看不清也抓不住。 一切都在运转,只有她静止不动。 她疲惫地眨了眨眼,再睁开眼睛时,目之所及的是无边的黑暗里群星闪耀,那些星星按着自己的轨迹旋转着,渐渐地离她越来越近,接着突然相撞爆炸开来。 苏木失声惊呼,身体下意识往后一仰。 接着,她就感受到自己从椅子上翻了下去,一个倒跟头,摔在了地上。 周围有抽气声,有啧啧声,还有低语调侃的人声。 一双十分昂贵的运动鞋走到她眼前,鞋子的主人微微俯下身来,伸出双手握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捧了起来。 “你没事吧。” 一道年轻的男声响起,语气既温和又冷淡,声音里还带着些好听的低沉。 很耳熟。 总觉得下一秒,这个声音就会发出嗤笑,然后说上两句扎人心窝子的话。 “如果你看天文展都能这么入迷,走路可千万别听歌玩手机。” 果然。 苏木动了动脖子,抬起头来,对上说话人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苏木的心头有电流闪过。 这个人是……沈鹤? 不,准确来说,是小一号的沈鹤。 脸部的轮廓还没有那样分明,甚至脸颊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圆润,瞳仁也更大一些,但眉眼的深邃,五官的俊朗,还有那轻蔑又傲慢的眼神,已经完全展露出来了! 哈哈,这该不会是少年沈鹤吧! 她认真打量的目光落在对方的眼里,热烈又赤裸,像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在打什么鬼主意一般。 刚刚耍完嘴皮子的少年只觉得手心滚烫,扶着少女的腰肢待她站稳后,便飞快地缩回了手。 他有些羞赧,避开她的视线,转身就要走。 苏木还在思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看着少年要离开,赶紧追上去。 她走得气势汹汹,将面向而来的一干人等全都吓退了几步。 如此这般,被跟踪的人也很难不发现她。 少年停下脚步,苏木闪躲不及,鼻子磕到了少年略有单薄的肩头,一阵酸痛传来,她捂着鼻子,眼泪汪汪地看向他。 少年单手叉腰,想问问她跟着自己做什么,可她却自顾自的戳了戳鼻头,鼻头都撞红了,再戳两下,更是疼痛,可她却傻兮兮地笑了起来。 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你有事?”少年没好气地问道。 只是在扫过她那张明媚的笑脸时,耳尖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烫。 苏木经刚才那么一撞,这才意识到她能感受到疼了,不是那种灵魂被啃噬的痛苦,而是实实在在的皮肉之痛,她的手心有温度,周围的游人都能看到她,她甚至还能撞到别人。 她好像变成了一个活人。 “你是哑巴吗?”那不太友善的声音再次响起。 少年冷着一张脸追问她,原以为自己这副不好惹的模样,总能震慑住她的,结果她好像更激动了。 “你是沈鹤吗?你今年几岁了?你看我像几岁?你认识我吗?” 少年觉得自己被愚弄了,脸一拉,扭头就走。 苏木自然不能就这么被他甩下,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她也走,他停她也停。 被她跟得不耐烦了,少年拐进安全通道,带她跟上前去时,手腕被人捉住,紧跟着被一把扯进了楼梯间。 过于大的动静,让楼梯间的感应灯全都亮了起来。 灯光将男孩的脸照得更加清晰。 果然是一个等比例缩小的沈鹤。 “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字,那你肯定是我家那个臭老头派来的吧,我告诉你,这个案子我非查不可,谁拦着我都没用。” 他这不就是变相承认了自己是沈鹤吗? 小小年纪还是不要太有个性比较好喔! 苏木也摆着一张冷酷的小脸,“你知道你多大了吗?” “十六岁,已经足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年纪了。” 哦哟,十六岁就给你能成这样,怪不得三十岁性格那么古怪。 第137章 少年名侦探 “所以你别再跟着我了,回去吧。” 少年沈鹤绕开苏木往大厅内走。 苏木抿唇思索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对方移动。 眼下这情况确实信息量太大了,说是来找沈鹤的,为什么会遇上少年时期的沈鹤,她又为什么变成了活人,这是过去,还是梦境…… 这些问题,恐怕暂时也没有人能给她准确的答案。 所以她现在只能跟着这个少年沈鹤,从他身上着手,套取更多有用的信息。 那么首先有两个问题要搞清楚,这里是哪里,以及少年沈鹤在调查什么案子。 见她依旧跟着自己,少年沈鹤扭过头来,眼看着就要呵斥她,苏木抢先一步,双腿并拢,九十度深鞠躬,声音嘹亮,大喝一声:“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一声道歉,倒是把少年沈鹤震慑住了。 他微微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脱口而出:“没关系……” 不给他反应的空隙,苏木又鞠了一躬,言辞恳切,“我认错人了,我要找的人也叫沈鹤,但是年龄比你大一些,我们约好在这里碰面,可是我转了一大圈都没见着人,因为是远房表亲,只在我很小的时候见过一面,所以现在他长什么样子,我都记不清了,真是不好意思,把你认错成了他。” 少年沈鹤眯了眯眼睛,似是不信:“找不到人,你回家或者打电话联系不就好了?” 她抬起头来,一脸悲痛,声音也支吾起来,“我是从乡下来的,家里前段时间遭遇了变故,家里的钱都掏空了,因为还要读书,所以才来帝都投靠远亲……” 说着,她垂下眼帘,余光瞥到了自己身上正穿着某奢侈品品牌的小白裙…… 要死。 她偷偷去瞧少年沈鹤,发现他也正在打量自己的穿着打扮,苏木立马扯了扯裙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看……这条裙子,就是我那位远方表亲送给我的,我想穿着它,对方一定能第一眼认出我来!” 少年沈鹤久久地凝视着她。 就在苏木快要撑不住脸上的表情时,他轻轻叹了口气,“很抱歉提起了你的伤心事,是我冒犯了。” 他对着苏木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前还十分友善的笑了笑,“这条裙子很适合你,希望你能早点遇到那位亲戚。” 苏木愣在原地,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这就信了? 这么纯真可爱的少年,最后是怎么长成沈鹤的呢? 苏木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在少年沈鹤离开安全通道后,若无其事地跟了上去。 这次她没有跟得太紧,和少年沈鹤之间,隔着近十米的距离,偷偷地观察着他的行动。 从这里的展出内容来看,应当是一所天文馆,场馆共有三层,每层的占地面积不算大,属于站在一端就能望到头的布局。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就是场馆的第三层。 大概是因为有演出活动的关系,这里的人格外多,苏木刚才从椅子上翻下来,就是在演出厅看到了宇宙大爆炸的影片。 三楼除演出厅外,还有一处展览厅。 里面漆黑一片,只有上方悬挂的满天星辰在隐隐发亮。 苏木从大厅门口的时钟上留意到今天的日期—— 二零一零年,七月十八号,周日。 这就不对劲了。 刚才少年沈鹤说自己十六岁了,而苏木所认识的沈鹤,在二零二二年时已经有三十岁,按照这个年龄来推算,沈鹤十六岁的时候应该是二零零八年,怎么时间会晚了两年。 苏木站在大厅门口,从反光的玻璃门中,她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那是她记忆里自己十六七岁时的模样,圆圆的杏眼,小巧的鼻子,就连鼻梁处右侧那颗浅浅的痣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她静静地看着自己,有些留恋。 不知道再过几年,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但她并没有沉沦太久,很快便又将思绪拉回了如今奇怪的时间上。 苏木悄悄走进展览厅内,随手拦了个游客,小声道:“姐姐你好,我手机好像丢了,可不可以借你的手机给我打个电话?” 对方见她还是个小姑娘,长得斯斯文文的,不像是什么坏人,便十分爽快地将手机递给了她。 苏木一面道谢,一面按着键盘打开了手机里的日历。 一零年的手机还是安卓系统,这对她来说有些陌生,找了好一阵才翻到了日历。 今天确实是二零一零年七月十八日。 这么说,她并不是穿越到过去了。 苏木将手机界面还原,还给了那位女士,“想起来了,我手机落在卫生间了,谢谢姐姐,我去找找!” 说罢她就跑开了。 光线暗淡,周围也没有人注意到她的举动。 她贴着墙,悄悄地蹲到展厅深处的星盘台子下,从这里可以借门口的光亮看清展厅内大部分的人,但不太仔细观察的话,就没有人会发现她在这里。 更何况她是藏在星盘台下,星盘何其复杂,在这个年代,普罗大众对星盘的兴趣也就停留在星座上,所以也不会有人靠近这里。 作为一个隐蔽的观察点,这里是最好的了。 在人群中,锁定了少年沈鹤的位置后,苏木又陷入了沉思。 她来到这里的契机是那枚护身符,而护身符提供的信息除了纸条上的“同心同源,呼之必应”外,还有外面绣着的“万象”“乾坤”四个字。 她现在所在的位置,如果结合“万象”“乾坤”来大胆猜测,也许是所谓的平行时空,又或者是类似平行时空的某一特殊位面。 在这个位面里,确实有沈鹤,却并不是她要找的沈鹤。 可根据纸条的内容和她的呼喊来分析,她之所以能来到这里,是因为和她所认识的沈鹤达成了量子纠缠。 那么,成年沈鹤也应该藏身于此。 只是广袤大地,茫茫人海,她要去哪里找到那个不知道是人还是一缕幽魂的沈鹤呢。 “您好,请问您见过这个符号吗?” 苏木正思考着,熟悉的少年嗓音撞进她的耳朵里。 抬眼望去,是少年沈鹤正捧着手机在询问游客,那游客看了一眼,嘲讽一笑,没再理会他。 他也没有生气,握着手机朝着苏木的方向走了两步,停留在与她只有一米远的位置,似乎在寻找下一个可以询问的人。 苏木蹲在原地,歪着脑袋去看他握着手中的手机—— 空白的背景里,用黑色的线条,画着一个又大又扁的“a”。 “这个图案……我好像见过……” 她喃喃自语,可下一秒,少年沈鹤便半蹲下来,举起手机,屏幕的荧光照亮了苏木的脸,她抬手挡住光源,有些不好意思地冲少年沈鹤笑了笑。 “是你啊,你怎么在这里?” 他看过来的目光十分平静,不像先前那般充满攻击性,大概是因为真的同情吧。 苏木旋即按住脚脖子,皱着眉道:“刚刚不小心崴到了脚,就到这里蹲一下。” “那你要不要紧,这里有医务室,需要我帮你联系吗?” 苏木赶紧摆手,“不用了,不是什么大事!” 少年沈鹤轻轻点头,旋即又试探性地问:“你刚才是不是说,在哪里见过这个图案?” “是!” 苏木大脑运转飞快,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挖空心思想怎么破局,不如紧盯少年沈鹤,就算从他身上套不出成年沈鹤的线索,但他毕竟是沈鹤,有他帮忙,总好过自己一个人单打独斗。 但要和沈鹤混熟,最好的办法就是协助他破案。 “这个图案是不是和你之前在楼梯间提到的案子有关?可以跟我讲讲吗?我小时候特别爱看侦探小说,所以对解谜什么的,还挺在行的。” 她爱看个屁,如果不是沈鹤,她大概连最基础的刑侦知识都不清楚。 但现在得投其所好。 少年沈鹤只思索了片刻便应了下来,“我们换个地方说吧。” 她太了解沈鹤了,许多人刚接触沈鹤的时候都觉得他居功自傲,不可一世,甚至有些专横霸道,但其实他是最心思细腻的了,只要是和线索有关的信息,他简直就是另可错杀,绝不放过。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知道这个图案是什么,沈鹤也会尝试和她沟通。 这就是那个敢大胆推测,小心实践的名侦探。 第138章 你好,求收留 在少年沈鹤的带领下,两人乘坐电梯到二楼的馆内咖啡厅内。 他还给他们两人点了两杯拿铁。 看着桌前被称之为拿铁的冰牛奶,苏木忍住了想要窃笑的冲动。 果然还是小孩子,喝牛奶长身体。 “不知道你最近有没有时间看新闻,前不久帝都发生了一起连环杀人案。” 苏木摇摇头,她才来到这个世界不过几个小时,上哪儿看新闻。 对此,少年沈鹤倒是不觉得有什么。 一个刚刚遭遇了家庭变故的少女,没心情关注时事也很正常。 沈鹤将最近关于这起案子的新闻搜出来给苏木看,并加以总结。 “虽然杀人手法完全一致,都是颈部大动脉失血过多而亡,但是被害人却并没有什么共性,有商店老板,有家庭主妇,有健身房教练,还有企业白领,警方调查过他们之间的关系,互相并不认识,社交圈迥异,年龄也各不相同,所以有媒体把这称为无差别杀人案。” 说到这里,他又将手机界面切进了自己的邮箱,找到标星邮件,打开给苏木看。 “就在警方对改名凶手的信息线索一筹莫展时,一个新的被害人出现了,他是帝都某房地产商的独生子,这两年才刚回国。” 苏木滑动按键,查看邮件内的案件详情,部分图片可能由于过于血腥暴力,并没有加载出来,但是从伤情报告和法医鉴定报告上来看,的确与前几名被害人伤情一致。 “他提供的线索就是这个a字图案吗?”苏木问。 “对,他是截止至目前为止,唯一一个留下了死亡信息的被害人,警方发现他的地点是郊外河边,他尸体旁的地面上留下了这个图案,经过鉴定,在他左手指缝里的确残留相应的泥土痕迹。” “他是左撇子?” “这方面也核实过了,他惯用手是右手,但左手的确能握笔写字。” “那笔迹核实过吗?确实是出自左手吗?” 苏木连连发问,颇有几分刑侦老手的味道。 少年沈鹤眉峰动了动,“是,都核实过了,所以排除了是凶手刻意制造的误导信息的可能。” 苏木手指抵着下巴摩挲,以手肘支撑着整个脑袋,思考起问题来。 这个动作原本是她在模仿沈鹤,可是模仿着模仿着,倒是还改良出了自己的思考动作。 但她的举止落在少年沈鹤的眼里,就有别样的味道了。 “还有一个信息,死者被发现时,身上的财物完好无损,右手上价值二十万的表,还有口袋里上百万的跑车,都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不图财,那就是报仇咯?”苏木脱口而出。 少年沈鹤神色间有几分意外,“为什么这么说?难道就不能是随机杀人或是激情杀人?” 苏木伸出空余的那只手,敲了敲手机屏幕,“首先,绝对不可能是激情杀人,从案情报告上来看,几次作案地点都避开了监控摄像,这一定是有计划有准备的谋杀,其次这几次作案的时间间隔并没有规律可言,与其说是凶手随机挑选作案时间和对象,不如说他是在等待被害人落单的时间,等待被害人的行程安排里,可以供他实施犯罪的时间。” “你还挺聪明。”他毫不吝啬地赞美着,还冲着苏木露出了整齐的牙齿。 这也是苏木第一次听到少年沈鹤的笑声,爽朗、干净,甚至还有些好听。 三十岁的沈鹤可不会这样笑,会显得有些傻兮兮的。 但十六岁的沈鹤,像一枚燃烧的小太阳,笑容里只有少年的清爽和温暖。 “需要我交代的,我全都交代了,那么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在哪里见过这个图案呢?” 苏木还在看那封邮件,“邮件里显示,警方将这条死亡信息解读为英文字母a,并以此作为凶手的代号,可你一直称之为图案,这是为什么?” “因为在我还小的时候,曾经在这个天文馆里见到过这个图案,只是时间太久了,记不清是哪里的了。” 在天文馆里见过…… 苏木突然一拍桌子,低呼道:“这不就是那个星盘上的图案吗!” 说罢,她眼前一道风刮过,是少年沈鹤窜了出去。 “诶!等等我啊!” 再次回到三楼的展厅里,两人猫着腰,一前一后跟着。 少年沈鹤将手机屏幕的亮度调低,避免影响到参观的游客,一路往苏木刚才藏身的地方去。 两人围在星盘台边,一行一行地查找着,连介绍的文字都没放过。 最终,苏木在星盘下方的表格中,找到了有关占星符号的介绍内容。 而这个图案“a”就在表格的正中间。 她兴奋的捏住少年沈鹤的袖口摇了摇,后者不动声色的借拍照的动作,轻轻挣脱了她的手。 两人一顿操作完毕,又默契的弓着身子,溜了出来,回到了刚才的咖啡厅内。 少年沈鹤将照片放大,放在桌面上,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盯着照片观察。 因为周围环境实在黑暗,他拍得又十分仓促,所以画面模糊得很。 两人费了好大功夫,才辨别出来。 占星符号里的“a”和字母“a”很相似,但还是有些偏差,扁扁的,还有些扭曲。 释义为:混乱的精神状态。 这条信息……又是什么意思呢? “这是在暗示凶手的身份吗?” 少年沈鹤思索了一番,轻轻点头。 “那是占星符号在暗示凶手的身份,还是这个符号的含义在暗示凶手的身份呢?” 少年沈鹤咋舌,他暂时也没想到。 如果信息指向的是占星,那么凶手可能是天文工作者,也可能是商人,还有可能是网上收费帮人占卜的。 如果信息指向的是含义,那么凶手可能是精神病患者,神经科医护人员,也可能是神经方面的科研人员。 想要知道究竟是指向什么的,以他们两个现在的能力恐怕很难查出来,还得由专业人士来排查。 两人正围着手机发愁呢,屏幕上却闪烁起“妈妈”两个字。 少年沈鹤在震动声刚想起,便立马按下了接听键,并规规矩矩的坐回了座位上。 似乎是沈鹤妈妈叫他回家,他低声应着,脑袋不由自主的跟着点头。 最后等对面挂了电话,他才拿开手机,略带歉意地看向苏木:“抱歉,今天只能到这里了,我得马上回家了。” 看着眼前突然乖巧的沈鹤,苏木脑海里又一次意识到,他还是个孩子。 想不到沈鹤也有这么乖顺听话的时候。 一时母爱泛滥,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于是,她笑眯眯的点点头,又对着少年沈鹤挥了挥手,目送他乘上下楼的电梯。 当耳边响起科技馆内的整点报时后,苏木才醒过来。 他走了,那她怎么办?! 苏木一口干了少年沈鹤给她点的冰牛奶,嘴角的奶渍都没有擦,就三步并作两步的踩着扶梯下去了。 一路火花带闪电的奔跑,才勉强追上等候在公交车站前的少年。 他还在琢磨那张照片,丝毫没有注意到苏木的接近。 直到自己的衣角被人狠狠往下一拽,他才诧异地抬起头来。 看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女,他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你这个体质,需要好好锻炼。” 苏木差点被自己的一口气噎死,强忍住要暴走的冲动,大幅度地点着头:“好!我……我下次……一定!” 少年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后,也有些不大好意思,温声问:“你追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苏木本来一手死死揪着他衣角不放,另一只手还在给自己顺气,可在听到他的问话后,她顺气的手狠狠掐了掐自己腰间的肉,疼痛感瞬间将生理眼泪逼了出来。 她眨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可怜巴巴道:“我的远房表亲还没有来接我,但是这都快六点了,一会儿天就要黑了,我也没地方能去,你可不可以收留我一晚。” 在她说到“天就要黑”时,两人都默默地看了一眼夏季烈阳高照的天。 一个选择硬着头皮说下去。 一个并没有打断。 “可是……”少年沈鹤有些犹豫,毕竟他们今天才认识,他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只是,看着女孩的眼睛,他拒绝的话到嘴边就说不出口了。 “沈鹤……帮帮我……”苏木委委屈屈的抿了抿唇。 下一秒,少年握着纸巾替她擦掉了嘴角的奶渍。 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沈鹤的耳尖腾地一下红得赛过身后的夕阳。 第139章 沈家留宿 红霞漫天,飞鸟归巢。 一天辛劳的工作已经结束,人人都奔赴在回家的路上。 天气已经初见炎热,便利店的凉气丝丝缕缕往外冒,让路过的人清凉一瞬。 沈鹤站在自家小区门口,吹着保安亭里风扇的凉风,发了好半天呆。 有同一栋楼的邻居认识他,匆匆下班往回赶时,跟他打了个招呼,还投过来一个暧昧的眼神,沈鹤垂头捂脸。 瞥了一眼跟在自己身边,捏着一根冰棍吸溜的人,沈鹤当下就有些后悔了。 到底是当时的夕阳太刺眼,还是少女的眼睛太清澈。 总之,他鬼使神差地把苏木带回家了,还给她买了一根冰棍解暑。 苏木叼着冰棍正在打量四周的环境。 三环内的小区,临近公园和商业圈,公交车站牌就在小区门外,地铁也离得不远,步行就可以到达。 看建筑和装修年代还很新,应该才搬过来没几年。 从站牌上看,这里距离成年沈鹤的小别墅还是挺远的,开车大概都得近一个小时。 也难怪和父母来往的比较少,哪怕只是一个小时的距离,在偌大的城市里,对疲于奔命的绝大多数上班族来说,就好比异地一般。 沈鹤不是上班族,但也没比白领闲多少。 苏木曾经也试想过,什么样的家庭,什么样的环境,才会培养出这样的沈鹤。 今天终于有机会来他的少年时期看一看了。 “你……”少年沈鹤有些难以启齿。 如果这个时候跟她说,带她回家不方便,她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哭? 见他犹犹豫豫,话到嘴边将说不说的,苏木心下了然。 因为一直以来她以鬼魂的状态都住在沈鹤家里,鬼和人到底不同,生活上几乎不会互相影响,更不会被沈鹤占到便宜,所以苏木习惯了要跟着沈鹤走,要住到他身边去。 可现在仔细想想,她已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还是个青春期的妙龄少女,随随便便跟着一个“陌生少年”回家,也确实不大好。 思虑再三,她还是决定随便找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应付应付,反正也不是要在这里待很久,找到成年沈鹤,他们就可以想办法脱身了。 “我想了一下,还是……” “你回来了啊昭昭,”突然介入的温和女声打断了苏木的话,“怎么不上楼呢?” 昭昭?谁? 苏木顺着声音转过身来,便见着一美貌妇人。 看上去约莫三十岁出头,烫着时髦的齐肩卷发,涂着颜色浓艳的口红,风情无限却不风流,穿着青草色的套装裙子,脖子上还系着一条真丝围巾。 离她两三步远都能闻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暖香,闻着令人心安。 她右手里拎着一袋子酱油和醋,足以表明她此刻为什么会在这里了。 苏木还沉浸在女人成熟的美貌之中,身边的少年已经有些不满的出了声,“妈,不是说好不要叫昭昭了吗?” 哦,昭昭是沈鹤啊。 等一下,妈? 这就是沈鹤的妈妈? 苏木只在沈鹤的视频电话里匆匆瞥过一眼,十多年后的她,比起现在来看稍微有些发福,脸颊圆润了不少,气质也更加温柔,装扮上也没有现在前卫大胆,更像个温婉的小女人。 女人的视线从儿子身上转移到儿子身边的小姑娘身上。 她将苏木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内心有了一些禁忌的猜测,犹疑着要不要开口。 只是她的目光,已经向前面的两个孩子吐露了自己的心声,令两人都有些咋舌。 还是沈鹤出来打了圆场,“妈,我今天在天文馆刚认识的朋友,她叫……” 沈鹤话说到一半愣住了,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呢。 “阿姨好!我叫苏木,姑苏的苏,草木的木。” 苏木赶忙接过话来,还乖巧地微微鞠了一躬。 “对,叫苏木,她家里出了一些状况,所以才从外地来这儿投奔亲戚,但是今天在天文馆等了一天都没有等到人来接她,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也不安全,我就带她回来了。” 少年时期的沈鹤还在父母的羽翼之下,还没有能力自作主张,所以面对妈妈时,只会如实相告,不会想着隐瞒遮掩。 沈鹤妈妈还在盯着苏木看,看得她浑身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沈鹤身后退了退,心里已经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沈鹤妈妈气场好强,还是去便利店吧。 “阿姨,我想了想,还是不麻烦了……” “你身上有钱吗?” “啊?” 面对沈鹤妈妈突如其来的问话,苏木愣了愣,老老实实回答:“没有……” “手机呢?” “也……没有……” “那你怎么和亲戚联系啊?” “写信!”苏木一口气报出了成年沈鹤家的位置,只不过在这个年代,别墅小区还没建立,那里此刻还是一块儿荒地,但这种事,常人也不会知道。 “你接下来想去哪里?”沈鹤妈妈语气还算温和,就是样子看起来有些高冷。 想来沈鹤应该是遗传了妈妈的基因,所以外形出色,而且看着也有些不近人情。 “我先找个便利店凑活一晚,明天再去邮局给亲戚寄一封信。” 沈鹤皱眉,“那怎么行,你身无分文,在外面漂泊,很容易出事的。” 说罢,他侧过头看向妈妈,女人接收到了儿子眼神的示意,立即道:“我家还有间客房,要是不嫌弃的话,先到我家住一晚,明天我让沈鹤他爸爸帮你找找这个亲戚吧。” 苏木还想推辞,但沈鹤妈妈已经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亲亲热热地拉着人就往单元楼去。 “还没吃饭吧,正好家里饭菜都做好了。” “那就麻烦阿姨了……” “不麻烦,不麻烦,女孩子一个人在外头一定要小心,尤其是像你这样漂亮的小姑娘,不过我家你不用害怕,沈鹤爸爸是警察,有困难找警察准没错。” 沈鹤妈妈突如其来的热情,让苏木有些招架不住,怎么沈鹤妈妈的情绪这么割裂,一下疏离一下亲热的。 不过苏木转念一想,成年沈鹤好像也是这样。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吧。 到了沈鹤家,苏木才发现,原来做饭的竟然是沈鹤的爸爸。 本来笑嘻嘻来给老婆开门的沈鹤爸爸,在打开门后,第一眼看见的居然是自己儿子时,一张脸顿时拉得老长。 “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打算回来了。” “我只是去天文馆,又不是离家出走。” “呵,人家去天文馆是学习,你去天文馆和离家出走有什么区别,不让你管的事你偏要管,自作主张。” “追寻真相,是一个侦探的本能,您不能因为年纪大了追不上真相的脚步,就不让年轻人追。” “那你侦探的本能告没告诉你,你爸要打你?” 父子俩果然一直都是这样的相处模式,碰到一起不互相刺几句就不痛快。 眼看着两人就要吵起来了,沈鹤妈妈牵着苏木微笑登场。 “老公,饭好了没?咱家今天来了个漂亮的小客人。” 沈鹤爸爸几乎是在听到老婆声音的第一秒,冰山脸就瞬间融化了,笑呵呵地向自家老婆看去。 “早就好了,刚才还说你怎么去买个调料买了这么久,下次还是我去吧,外头怪热的,”和老婆说话的间隙,还不忘友善地向苏木点了点头,“你好啊。” “叔叔好……”苏木僵硬地打了声招呼。 这夫妻俩碰到一起,才让苏木明白什么叫蜜里调油。 什么儿子,什么客人,坐到餐桌上,就可以抛之脑后了。 好在,沈鹤妈妈心里还记着苏木的事,饭后立即就帮她收拾了房间和床铺,让她晚上睡觉一定记得锁门,不要担心找亲戚的事。 沈鹤回家后倒是沉默了不少,见苏木有妈妈招呼,便也撒手不管了,钻进卧室里再也没出来。 但这个屋子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他还能在房间里干什么,查案呗。 晚上,夜深人静时,苏木穿着沈鹤妈妈给她的新睡衣,赤着脚靠近门边,轻轻地将门把手拧开了,蹑手蹑脚地走到隔壁房门前。 客卧和沈鹤的次卧相邻。 都说人在睡眠状态下,防备是最低的。 假设成年审核就藏在少年沈鹤体内,那此时就是试探的最好时机。 打定主意,苏木屏住呼吸,悄悄地拧开了沈鹤房门的把手。 微小的“咔哒”声响起。 太好了,沈鹤没有锁门。 第140章 小孩子不要说谎话 沈鹤的房间里有一扇朝着南面的落地窗,他没有拉窗帘,适应了黑暗后,苏木也能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房内的布局。 窗户的左右两面分别是书柜和书桌,床就放在书桌的旁边,那还是一张单人床,对于十六岁已经长个子的沈鹤来说,显得有些狭窄,刚好一米八的长度,也使得沈鹤不得不微微蜷缩着身子。 窗前的纱帘没有被束起,月光照在上面,给人薄如蝉翼的美感。 苏木几乎是匍匐着前进的,她怕站起身来会遮挡住光线,让睡梦中的沈鹤有所察觉。 她爬到床头柜前,抬起头就看到了一盏复古的床头灯,灯下放着他的手机,还有一张布满了写写画画痕迹的纸张。 她歪着头想要看清纸张上的内容,却不小心撞到了台灯。 铜片震动的声音吓得苏木抱住灯罩咬紧了唇。 片刻后,不见床上的沈鹤有什么动作,呼吸也还是那样沉稳,苏木才松了口气。 放弃自己这多余的好奇心,苏木凑近沈鹤床边。 从少年稚嫩的面容上已经能隐隐看出成年男性硬朗的轮廓了,尤其是他侧卧着的时候,下颌骨分明。 他的睫毛比成年后要长一些,头发也细细软软的,属于少年人的发量令人羡慕,他的睡颜看着斯文又乖巧。 和现在倒是很不一样。 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没有用任何香氛,但是能闻到他床单被罩,还有洗过的衣服上散发出的洗衣液的香味,很清新。 苏木记得成年后的沈鹤是会在家里摆香氛晶石的,是木质调的香味,只是她是个鬼魂,能闻到的味道是有限的,淡淡的幽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想不到这么个小少年,长大后还挺讲究。 苏木收起玩闹之心,盯着沈鹤思索起来,要怎么做才能证明成年沈鹤就藏在他的身体内呢? 她尝试着像从前一样,集中精力,在心里默念着沈鹤的名字。 通常只要这样,她的声音就能传进沈鹤的脑海中。 但很可惜,她在沈鹤的窗前蹲得脚都快麻了,也没有收到任何的回应。 她绕到床的另一侧,沈鹤背对的方向,想要避开月光站起身来动一动。 可没想到,她刚站起来,手腕就突然被一只柔软温暖的手掌握住,一阵天旋地转后,她发现自己倒在了床上,脑袋上蒙着充满干燥香气的被子,而胸口却被一只胳膊压得喘不过气来。 苏木想要尖叫却因为被压制而无法发出声音,她拼命蹬着腿,将另一侧床头柜上的书全部踢掉了。 靠!我一心一意想救你,你却想暗杀我! 然而下一秒,比苏木的愤怒先到的,是沈鹤爸爸的高呼。 “沈鹤,你干嘛呢!” 门不知何时被打开来,沈鹤的爸爸和妈妈正站在门口,一个怒容满面,一个不忍直视。 沈鹤压着苏木的胳膊松了松力道,似乎是想要解释此刻的情况,可沈爸爸拖下自己右脚的拖鞋就朝着沈鹤的脑袋砸了过去,沈鹤将将躲过,沈爸爸已经握着左脚的拖鞋冲着沈鹤的屁股而来了。 沈鹤低呼一声,立马从苏木身上离开,几步窜到床的另一边,和沈爸爸展开了一场秦王绕柱式追逐战。 苏木借着这个空档猛吸几口气,趁着沈家父母的注意都在沈鹤身上时,她闭着眼睛,站起身来,嘴巴里小声嘀咕着:“老板,给我再来一个包子……” 身子摇摇晃晃,步伐不疾不徐地往外走。 当她从沈鹤妈妈身边走过时,听到女人低笑了一声。 这一刻,苏木感觉自己算是堵上了职业生涯全部的演技。 “小苏木好像是梦游了,”沈鹤妈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但是昭昭,不可以对女孩子这样!” 苏木松了口气,加快几步窜进了客房里。 次日一早,沈鹤顶着一对熊猫眼从卧室出来时,苏木正端坐在餐桌前,喝着沈鹤妈妈端给她的绿豆稀饭。 沈鹤黑着脸坐下,拿过桌上的面包,自顾自吃了起来,全程丝毫不理苏木。 看着像是在生气? 苏木若无其事地冲着沈鹤笑了笑:“早上好呀。” 沈鹤那难看的脸色有了一丝缓和,却并没有开口说话,只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个“嗯”。 “昨晚睡得不好吗?”她眨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明知故问道。 对上那双过分明亮清澈的眸子,沈鹤胸中的一口闷气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消散了。 算了,她也不是故意的,梦游又控制不了。 沈鹤摇了摇头,“想案子想太久了,没怎么睡。” 既然都提到案子了,苏木正好将桌上沈爸爸看过的报纸递到沈鹤面前,“那个罪犯a又作案了,这次被害人是一个越狱犯。” 沈鹤突然来了精神,叼着面包开始认真翻看报纸。 四天前,某监狱一强盗杀人犯突然越狱,随后他并没有联系任何家人朋友,也没有返回家乡,反而是在临市待了一天,此后下落不明。 昨天晚间,警方在河岸边发现了改名越狱犯的尸体,伤情和前几个被害人一模一样,而尸体的身边和那名富二代被害人一样,出现了一个又扁又大的“a”。 报纸上刊登的信息目前只有这么多,甚至都没有一张图片。 苏木在桌下踢了踢沈鹤的脚,倾身向前,对着沈鹤招了招手,示意他凑过来听她说话。 沈鹤偏了偏头,却还是按照她的意思把耳朵凑了过去。 “你说这个图案a和之前的那个图案是不是一样的啊?” 沈鹤低声道:“我怎么知道。” “你可以找一个黑客朋友帮你入侵资料库,盗取信息嘛。” 沈鹤缩回脖子,正襟危坐,表情严肃道:“我没有什么黑客朋友,而且这是违法的。” 苏木脱口而出,“你不认识傅雪臣吗?” “谁?” 苏木心下诧异,但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没,那这个案子你还查吗?” “当然要查。” 苏木擦了擦嘴巴,将碗送到厨房里,仔仔细细的清洗过后,走回到沈鹤跟前,“走吧。” 沈鹤嘴里的面包还没咽下去,看着眼前蓄势待发的少女有些不解。 “我对这个案子也很感兴趣,如果就这么不了了之的话,应该会是我的一个遗憾,所以我们一起去查查吧。” 沈鹤咽下面包,“你想怎么查?” “有人告诉过我,真相和线索都是靠双腿走出来的!我们现在知道的信息实在有限,走访、调查是必不可少的,而且我觉得图案a这个切入点是对的。” 她站在阳光下,白色的裙摆被光照得镀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光,神圣得让人不敢直视。 可沈鹤却又觉得,只要双眼注视着她,就不会迷失方向。 他嘴里轻轻复述着,“真相和线索都是靠双腿走出来的……” 末了又点了点头,将手中没吃完的面包三下五除二地塞进嘴里,又将跟前的冰牛奶一饮而尽,脸颊鼓鼓的,就要往外走。 大门打开的声音,吸引了在阳台忙碌的沈鹤妈妈。 “昭昭,去哪儿?” 沈鹤冲着苏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并回应着隔了两间房远的妈妈:“苏木说没来过帝都,我带她出去转转!” 啧,原来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能力,从小就有。 苏木轻笑一声。 “沈鹤。” “嗯?” “小孩子不要说谎骗人。” 她的语气一如某人那句“小姑娘不要说脏话”。 第141章 群星之间 两人出了小区后,为了不被沈鹤妈妈再次撞见,到站牌下,搭乘了最先到站的一辆公交。 坐在公交车的双人位上,两人一人叼着一根冰棍,仰着头看站牌。 “这车也能到天文馆诶……”苏木吸了一口荔枝味儿的冰棍,颇为满意的咂嘴。 “那就先去天文馆。” 晃晃悠悠的公交车开得有些快,驾驶座头顶的字幕板上显示着今天的日期和时间。 苏木瞥了一眼,遗憾道:“今天周一,按理说天文馆是要闭馆的。” “最近不会闭馆,”沈鹤正在手机上搜索这家天文馆的信息,“老馆长这周就要退休了,所以他就策划了在任上的最后一期夏令营活动,组织中小学生来参观天文馆,还会有免费的讲解。” 帝都的这家天文馆原本是私人经办的,最近几年才被收编,所谓退休也是天文馆收编后做出的人员管理调整。 而现任的老馆长一开始就是这家天文馆的老板,他家境优渥,建国初期就对天文学十分感兴趣,后来赴国外读书学成归来,也没有再找工作,直接筹钱开了这家天文馆。 一直以来天文馆都是入不敷出,是老馆长拿自己的钱在贴补。 但现在他家的亲朋好友,死的死,出国的出国,独留他一人待在帝都。 儿女们担心他的身体,正好国家又有意收编天文馆,从而修整扩大,于是和家里人商量了一通,老馆长就决定交出天文馆。 这件事还被一些自媒体发到了网络上,更是编写出了许许多多浪漫又温暖的故事。 故事的真假就不得而知了。 就目前而言,天文馆没有闭馆是一件好事。 苏木和沈鹤将破案的切入点放在图案a上,由此推测出被害人的死亡信息,有一半的概率是指向天文学的。 考虑到两名留下死亡信息的被害人本身不可能接触更复杂的天文工作,极大可能是一些天文展、天文学电影或天文兴趣爱好者的活动,那么从天文馆开始调查,是再好不过的了。 公交车内开了空调,可热辣辣的太阳还是将玻璃晒得滚烫,苏木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太阳的照射让她的脑海中不断闪过先前被雷恪暗算,被迫受太阳炙烤的痛苦,她紧锁眉头,抱着身子微微蜷缩。 一旁的沈鹤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关心道:“身体不舒服?” 苏木伸出一只手攀着玻璃窗前的窗帘,轻轻捏过来,勉强挡一挡阳光,仅仅如此就足够让她好受一些了。 她侧过脑袋,在沈鹤关切的目光下摇了摇头,“可能是冰棍吃得太急了,冰的脑袋有点晕,没什么事。” 她那小小的举动自然逃不过沈鹤的注视,但少年并没有直言,他将脑袋从斜挎着的帆布包带上钻出来,将包举贴在玻璃窗上。 对着苏木疑惑的眼神,他淡定道:“那靠着休息一下吧,还有半个小时才到呢。” 苏木低低笑出声,一面应好,一面将脑袋靠到了沈鹤的包上。 包里装了数码相机和一些笔记本,比较空,所以叠起来靠着还挺舒服。 苏木动了动脑袋,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后,发出一声轻叹,闭上了眼睛。 临近中午的公交车上并没有多少人,路程又长,不少乘客都在座位上打盹。 沈鹤却十分精神,他怕包滑下来,苏木的脑袋会磕到玻璃,所以一直举着手抬着书包。 苏木很快就睡着了,原本拧着的眉头,也因为进入了睡眠状态而得到了舒缓。 沈鹤看着她,眉眼弯了弯。 这辆公交车会行经一条正在修缮的道路,路面有些不平,使得本就有些摇晃的车身更加颠簸,抖了两下,苏木的身子往后扬了扬,歪进了沈鹤的臂弯里。 这下,他这条胳膊,更是没法儿放下来了。 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到站时,沈鹤的胳膊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上面奔跑一般。 他提前一站将苏木摇醒,示意她准备下车了。 天文馆这一站,上车的乘客会增多,两人就先行起身,站到下车门前。 有位戴着红色眼镜的阿姨也跟着过来等下车。 沈鹤正在询问苏木的身体状况,头还晕不晕,晒不晒云云的,阿姨突然爽朗地笑出声来,苏木正摇着头,诧异的向身后看去。 那位阿姨目光里透着慈爱和几分赞许,却并没有看向两人,感叹道:“现在的小男孩真是不错,还知道给女孩子挡阳光,半个多小时,愣是一动不动,还给人家当围栏,免得小姑娘被颠得撞到头,啧啧啧,我那个年代全都是大木头大石头!” 阿姨说话的声音不算大,可临近的几位等候下车的乘客都听见了,好几位低声窃笑着,心照不宣地瞟了瞟站在最前面的少年和少女。 苏木当然听得出来阿姨这话里说的是沈鹤。 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唏嘘。 再一次感慨,好好的少年,怎么十四年后长成了沈鹤。 最终,两人赶在十一点前进入了天文馆。 今天馆内的比昨天要少了许多,大抵还有不少人以为天文馆周一、周二会休馆,所以没有过来。 空荡荡的馆内,站在门口就能听到最里头夏令营的导员在清点人数。 他们借用了临近卫生间的一块休息区,才送走了一批夏令营的孩子,又来了上午的最后一批。 导员们细心嘱咐着孩子们一定要排队参观,跟着讲解员,不可以私自掉队,十二点到一点钟是自由活动时间,大家可以去二楼的茶餐厅和休息区吃点东西,一点整准时集合。 报名夏令营的还是以小学生为主,一张张充满了稚气的小脸上全是兴奋和欢快,他们三五成群地牵着手聚在一起,脖子上带着红领巾,穿着统一的夏令营服装,胸口上还别着夏令营的纪念徽章,蹦蹦跳跳地跟着带麦的讲解员行动。 天文馆的讲解员什么年龄段的都有,看得出都是有经验的讲解员,妙语连珠逗得孩子们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苏木和沈鹤避开孩子们的参观路径,乘坐直梯上了三楼。 他们还是来到了昨天的展览厅,还想就占星盘再观察观察,或者找附近的讲解员问问馆内有没有相应的占星文化科普。 今天的展览厅比昨天还要黑,大概是为了给孩子们更沉浸的体验,三楼整体的亮度就比较低,进入展览厅后,入眼的就是满天星辰。 地面有发光的箭头指引着游客的参观路径,同时场地也做了区域划分,不像昨天一般全都凑在一起。 除最深处的占星区域外,还有银河系区域、太阳系区域和九大行星区域,由外往内,由大致小,每个区域都有完整的模型和互动设备,配合讲解员的解说,让孩子们快速了解星系之间的关系。 占星区域旁还有一块较大的休息区,座椅全是向后呈一百二十度仰视的。 落座后,自然而然就会看到头顶的一片模拟的微观宇宙。 这一块儿的天花板高度似乎比其他区域的要高一些,没有摆放任何的资料和互动电子屏幕,只在休息区的牌子上有一行字——“仰望星空时,我们会获得更多。” 沈鹤正趴在占星盘上阅读占星符号的发展,苏木却站在休息区里,抬着头观察上方的“宇宙”。 之所以会吸引到她的注意力,一则是因为高度,二则是因为当她盯着“宇宙”看时,惊奇地发现,有些恒星真的在转动,并不像是平面播放的画面。 这种效果类似于裸眼3d技术,可如果用的是相同的原理,那么观赏的角度和高度,对观赏的效果都会有影响。 可无论她站着或是坐下,所看到的景象并没有什么变化。 况且,在二零一零年,裸眼3d的应用还没有十多年后这么普遍。 那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她在这头看入了迷,而另一边,沈鹤从星盘的研究中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刚才分析了一通,原来身边根本就没人。 他环顾四周,在距离自己五六步远的休息区域里,看到了一会儿蹲,一会儿坐,一会儿站着仰头的苏木。 她在干嘛? 正要举步走过去,一旁的太阳系区域附近传来了一道齐齐的惊呼声。 这动静同时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纷纷转头向那边望去。 在一群小朋友中间,站着一名年轻的讲解员,他捏着耳麦,对孩子们说着每一个人的身体里也许就有爆炸后的恒星留下的痕迹。 小朋友们听得入迷,一个接一个地问着问题,可他也没有再过深的讲解,只是笑了笑,道:“群星之间藏着世间所有的秘密。” 第142章 乔装打扮 小朋友们纯真的小脸上透着清澈的迷茫,那位讲解员又将话题拉了回来,“这句话是我爸爸常说给我听的,因为小时候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上学了,他带我看了许多关于天文的片子和故事,他还告诉我,要找到藏在群星之间的秘密,就得读书明理。” “那老师找出秘密了吗?”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小女孩问道。 讲解员遗憾地摇摇头,摸了摸提问的孩子的脑袋,“还没有,不过这个谜题现在我告诉给了同学们,如果以后有一天你们解开了谜题,要记得来告诉我哦!” 孩子们纷纷举起手来,兴高采烈的答应着:“好!” 接着,讲解员带着孩子们去往下一个区域。 沈鹤几步走到苏木身边,问:“你又在群星之间找到什么秘密了?” 苏木还在愣神,听到他的问话,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 沈鹤指了指头顶,苏木跟随他的手指,再一次抬起头,“没有,我只是好奇这里的布景是怎么做到的。” 末了,她又回归正题,“你呢?在星盘那边有什么新发现?” “只收获了一些暂时没什么用处的占星学知识。” 这是一无所获的意思。 “说起来,为什么你会选择来这家天文馆找线索呢?” 帝都还有另外一所天文馆,建立的时间比他们现在所处的这所要早很多,占地面积更大,里面的设施,甚至是展览的文物都要更多。 沈鹤解释道:“那几个被害人中,有一个白领就住在我们小区,警方去他家里取证的时候,我也跟着去了,他家的展柜里摆着这家天文馆的模型。” “那其他被害人呢?也来过这里吗?” “其他被害人的信息我拿到的有限,但从已知的信息里,他们都没有天文方面的爱好。” 苏木叹了口气,“也就是说,接下来我们只有两种选择。” 沈鹤已经猜到了她要说什么,直接否定了其中一种,“虽然我爸是警察,但是潜入警察局调取被害人档案的事,他也不能不打报告,不经过同意就做,更别提我们了,稍不留意,咱俩都得进去。” 苏木轻轻啧了一声,三十岁的沈鹤才不管合不合规矩,打不打报告的,反正每回破了案,总有司正帮他善后,也是无法无天惯了,倒是没想到少年时期还挺乖的。 “那就只有一种选择了,我们自己去拜访被害人家属,看看能不能套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你对他们有基本的了解,你觉得从哪一家开始更好?” 沈鹤耳朵动了动,没有回话,他刚刚好像是听到面前温柔可爱的少女发出了十分嫌弃的声音? “沈鹤?”少女眨了眨漂亮的眼睛,“昭昭?” 被叫到乳名的少年耳尖又红了,说话的语气都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不要叫我这个这名字!” 他思索了一番,“我们先去拜访那位家庭主妇的家里吧,除了那个富二代和越狱犯以外,她的死亡时间离现在更近一些,有些资料和信息应该还没有处理掉,她没有孩子,和丈夫两人住在四环的公寓楼里,夫妻俩感情很好,丈夫是个科研工作者,常年不在家中,所以家里应该还有很多被害人留下的痕迹。” 说着二人就准备动身,可在沈鹤打算直接到路边拦车时,苏木一把将他拉了回来。 “你就打算这么过去啊?” 沈鹤被她问得云里雾里的,“不然呢?去买点水果鲜花?” 苏木一口气噎到嗓子眼,轻咳两声才又道:“咱们两个现在看起来应该就是两个中学生吧?” 沈鹤点头。 “你觉得有人会随便让两个孩子插手自家的命案吗?我们恐怕连门都进不去吧!” 十六岁的沈鹤头脑和洞察力都是一流的,可就是缺少了一些经验,比起调查走访时如鱼得水的成年沈鹤来说,现在简直单纯得可爱。 经苏木一提醒,沈鹤立马明白了,他拍了拍苏木的肩膀,“这附近有个大商场,我们先乔装打扮一下。”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和沈鹤逛商场了,苏木有千万句吐槽,只能默默在心里讲。 “逛商场的爱好是从小培养的吗?” “为什么每一次都是直奔着西装店去的啊?你这张娃娃脸,穿西装看着也很别扭吧!” “在沈鹤眼里,他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啊,肌肉猛男吗?” 苏木深深吸了口气,绷着一张脸,快步走近男士西装店里,将沈鹤刚刚从钱包里抽出来的银行卡一把夺过,在少年还没搞清楚她想干什么的时候,拉起了对方的手腕,领着人就往外走,边走还边道,“这些衣服不适合你,找件干净、休闲的衬衣就行。” 沈鹤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腕上。 不知道为什么,被她握着的地方,好似有些发烫,烫得他脑门都要冒出汗来了。 难道是商场里的冷气不足吗? 在苏木的带领下,沈鹤换了一身衬衣配牛仔裤,还顺道去美发店里,请托尼老师给他吹了个造型,定型喷雾喷洒下来,沈鹤打了好几个喷嚏。 苏木去化妆品专柜蹭着试用装给自己修了修容,将五官扫上了隐隐,显得成熟一些,眼窝用大地色重涂,还画了粗粗的眼线,在配上丝绒质地的口红,看起来至少成熟了五六岁。 她趁机给沈鹤脸上也刷了刷阴影,将他面部的轮廓勾勒出来。 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得不能在熟悉的脸,苏木眼眶竟然一瞬间有些发酸。 她捧着他的脸,看着温柔的眉眼,耳边好像传来了男人的轻笑声,还有他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两只鬼?好像也不错。” 谁要和你一起做鬼,你给我好好做人,帮我查出我被害的真相。 苏木紧紧咬着下嘴唇,才不至于让自己情绪崩溃掉。 可这样的她映在少年沈鹤的眼中,却让少年的心又涨又涩。 她的的确确是在看着自己,可却又好像透过自己,在看着别的什么人。 什么人呢? “苏木。” 听到少年轻声的呼唤,苏木回过神来,“嗯?” “好了吗?我们要准备出发了。” 苏木眨了眨眼睛,将刚才翻涌着的复杂情绪一一抚平,给自己身上喷了喷清淡的花香调香水后,和沈鹤一起从商场离开。 商场门口是很长一段单行线,和他们要去的方向相反,所以两人还得步行到天文馆门口打车。 为了防止太阳晒化了两人的妆,他们选择从天文馆的后方绕过去,那里有大片的阴影,比直接走在大马路上还是要凉快不少的。 只是两人刚拐进天文馆的后方,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了闷哼声,还有打斗的动静。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的噤声,轻手轻脚的往声源处去。 在室外的垃圾场后有一片绿化地,四周有树木遮挡,从外面很难看清这里的情况。 几个衣衫不整的男人将一人围在中间拳打脚踢,嘴里骂着脏话,听意思是来要债的。 被围殴的那人穿着天文馆里讲解员的衣服,手机落在有些远的地方,像是被打飞出去的。 他沉默地抱着头,即使有棍子抡在身上,也绝不开口多说一个字。 只见有一人将手中的酒瓶敲碎在树干上,握着破碎的瓶身就要朝那名讲解员而去,沈鹤立马跳了出去,一脚踢开了那人手中的破酒瓶。 沈鹤的出现,让在场的人明显愣了一愣。 不等他们询问沈鹤,沈鹤便举其手机,对着他们先发制人,“我已经报警了,你们再不走,就等着进局子里问话吧,你们施暴过程我全拍下来了。” 一行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带着金链子的男人,吐出嘴里叼着的牙签,颇有几分外强中干的道:“小子,吓唬我们?” 但确实,沈鹤和苏木是闻声赶来的,来得急,哪里有时间报警。 见状,苏木站在外围,冲着马路那头招收:“警察同志,这边这边!” 她一声呼喊,让里面原本还想硬撑一下的流氓混混们,一下子慌了神,纷纷择路而逃。 带着金链子的男人冲着躺在地上的讲解员道:“姓许的,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说罢便几步窜上了停在那一头的摩托车,头也不回的溜了。 苏木跑过来时,沈鹤已经将讲解员扶了起来,两人这才看清讲解员的脸。 这不就是先前在天文管理将群星之间有秘密的那位吗? 那人对这沈鹤和苏木感激的笑了笑,但此时太过狼狈,他尴尬地不知如何开口。 苏木看了一眼他胸口的牌子,友好的笑起来:“你叫许长庚啊,确实像是一位会给孩子将群星之间有秘密的爸爸取出来的名字!” 许长庚低头看向化着浓妆的少女,眼眸清澈如星辰,笑容温暖似朝阳。 他的不堪与尴尬,都被她的笑声化解了。 第143章 长庚启明 许长庚嘴角被磕破了,身上也是脏一块儿破一块儿的,手臂粗的棍子对着他后背敲了好几下,这会儿光是站着就已经很是吃力了。 苏木和沈鹤本打算先打车将许长庚送去医院,可他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看着严重,其实都是皮外伤,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着呢,何必跑一趟医院耽误时间呢。” 苏木还想再劝,沈鹤拉住她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不去医院也行,但你得让我们把你送回家,你都这样了,工作肯定没法儿继续进行下去,你回家先好好休息,也让我们俩放心。” 沈鹤提议道。 这回,许长庚终于是答应了。 许长庚的家离天文馆很近,打车十分钟就到了,只是路上出租车左拐右拐,转了好些个小巷子,最后停在了一条极为狭窄的巷子口前。 小巷处于两座老旧筒子楼的中间,仅能容两人并肩而行,道窄且长。 闷热的下午,老旧环境下的潮湿气味,熏得人有些胃里作呕。 许长庚搭着沈鹤的肩膀,招呼着苏木往里走。 从小巷里拐出来,入眼的是一座杂乱破败的四合院,院门口贴着的福,一层叠着一层,好些露出来的边边角角已经褪成了粉色,门前还悬挂着感应灯,靠近就会亮起来,即便现在还艳阳高照的。 大概是为了隐蔽,大门里头砌了墙,将原本完整的院子,隔断成了好几块,从外面也看不到院子里头的情况。 这座四合院看着就有些年头了,又是二进院落,里里外外住了不少人。 许长庚被扶着回来时,就遇上了两三户人家同他打招呼,问候他妈妈的情况。 但对他身上的伤,却是见怪不怪的了。 许长庚的家就在最南边的角落里,是一户二分的倒座房,他家只占了整间房子的三分之一,外头还靠着共用的厕所,门前的味道属实不太好闻。 许长庚掏钥匙开门,这样的明媚的太阳还当空照着,可门打开时,苏木和沈鹤都被一阵凉气扑了个满怀。 逼仄的房间几乎一眼就到了头,屋子里有一道挡板,隔开两张床,靠里的那张床上还躺着个人,似乎是个略有年纪的女人。 另一张床边放着堆积如山的书,还有一方不足一平米大的小桌子,上面放着纸币,床脚的位置放着几个塑料箱子,看得出里面堆放着的都是衣物和床上用品。 整个屋子里只有一扇窗户,就在女人的头顶上。 许长庚憨厚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家里有些乱,别见怪。” 苏木连忙摆手,“是我们冒昧打扰了。” 这房子虽然又小又破,可却收拾得十分干净,女人的床边还摆着一张小几,上面除了一些面包、饼干、各种瓶瓶罐罐的药外,还有一小杯成簇成团的栀子花。 许长庚扶着腰,拖着腿,往女人床头赶了几步,嘴里轻柔地抱怨着:“妈,不是说过了吗,白天窗户还是要开一开,透透风。” 他探着身子,将窗户打开,清风吹了进来,带起了阵阵栀子花的芬芳。 沈鹤和苏木两人站在门口,有些不知该如何下脚。 许长庚从床底下掏出两只小板凳,招呼他们坐,又从躺着女人的床的另一边,摸出一个绿色的热水壶,给两人倒水喝。 而床上躺着的女人见到许长庚后,急不可耐地翻身起来,抓着他的胳膊就问:“你这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啊?又被那些人打了?” 她眼角噙着泪,嘴里埋怨着儿子什么都不肯告诉她,可没说两句,又自责起来,“都是妈拖累了你,要不是为了我,你怎么会欠他们那么多钱……” 许长庚帮女人拉了拉垫在身后的枕头,无奈道:“妈,家里有客人呢。” 女人这才将目光移到沈鹤和苏木身上,擦了把眼泪,歉意地笑了笑。 沈鹤走过去将许长庚拉回自己床上,“你先给自己处理一下伤口吧。” 说着,从许长庚手里拿走保温的茶杯,倒满水后,递到了女人跟前,“阿姨好,我是沈鹤,这是苏奈,我们本应该先打过招呼再上门来的,今天事发突然,所以打扰了。” 许长庚的母亲握住沈鹤的手,似是有几分感动,“不打扰不打扰,有空随时欢迎你们来,长庚这孩子总是忙得很,我还担心他交不着朋友。” 大概是苏木和沈鹤的伪装太成功了,所以许长庚和他母亲都没有认出两人还不过是半大的孩子。 沈鹤瞥了一眼桌上的药后道:“许大哥在天文馆干得好着呢,大人小孩儿都喜欢他,阿姨不用担心。” 听到这,许长庚母亲乐呵呵地笑出了声:“他像他爸爸,就喜欢这个,也愿意花心思和时间在这上面,他爸爸当年给他取名字的时候,就是站在这个院子里,抱着他,那会儿他才刚出生,天也才刚刚亮,他爸看见了天上的启明星,一拍大腿就定了孩子叫长庚。” 苏木接过话:“这个名字好,听了就叫人心里头敞亮。” “这姑娘嘴巴真是甜,人也长得好看,真好啊!” 就这样,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哄的许长庚母亲眉开眼笑的,沈鹤将凳子搬得离床边近了一些,正好挡住了身后正在处理伤口的许长庚。 陪着许长庚的母亲说了会儿话,沈鹤就说他们还有工作要忙,先走了,下次再来拜访。 许妈妈点着头应好,又催促着许长庚去送送两人。 只是许长庚刚踏出家门,沈鹤就按住了他的肩膀,“别送了,我们记得路,你受了伤好好休息。” 许长庚抿了抿唇,也没有再强求,只是诚恳地道了声:“今天真的谢谢你们了,你们看方不方便留个联系方式给我,下回有时间,请你们吃饭。” 沈鹤道:“只是举手之劳,用不着客气,我们今天也在天文馆里,免费听你做了一路的讲解,已经够了。” 许长庚还想再说些什么,沈鹤却拉着苏木直接离开了。 两人拐出小巷,钻到了路口的另一侧。 “察觉到什么不对劲了吗?”沈鹤轻声问。 他还虚虚地握着苏木纤细的手腕,注意力却全都放在了拐角处的巷子口。 苏木点头,“他的床头叠放着外卖、快递、还有保安的制服,他妈妈也说到他是因为欠钱才会被打,说明他很缺钱。” “对,他妈妈床头放着的除了一些基础病药物外,还有抗癌的药物,这些的开销很大。” 苏木蹙起眉头来,“我记得之前查天文馆资料时有提到过,夏令营的这批讲解员全都是公益性质的,所以他们并没有收入。” 沈鹤补充道,“而且夏令营讲解员是临时的短期工,他任职并不久,无论是他对天文有着狂热的爱,还是出于其他的什么目的,他都很值得让我们怀疑一下。” “你是觉得他和罪犯a有关?” “大胆猜测,小心求证。” 少年的手心火热,苏木被握着的手腕处,好似被烙上了烙印,神秘的图腾在呼唤着她的思绪。 一瞬间,少年的脸和成年沈鹤的脸重叠到了一起。 苏木突然反手握住沈鹤的手腕,后者诧异地扭过头来,“你有异议?” 对上少年的视线,她的眼眸恢复清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死死拽着沈鹤,不让他离开一步。 苏木窘迫地撒开手,大脑飞速运转着,找寻一个理由。 “没异议……但我们原本的计划是要去拜访那位家庭主妇的家的,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沈鹤狐疑地瞥了眼少女。 这种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她看着自己,却好像再看别人。 “那我们现在就去。” 第144章 一张被放旧了的门票 两人打定主意,通过约车软件叫了车。 还在路口等待网约车时,沈鹤突然将苏木挤向了一边,后者拧着眉有些不悦,抬眼却看见了骑着一辆破旧电动车,歪歪扭扭拐出来的许长庚。 他已经换下了天文馆的工作装,套了一件外送员的t恤,头上带着兔子耳朵的头盔,电动车后还拖着一个巨大的保温箱。 这是出去干外卖了? “他刚才伤得都走不动道儿了,这就又出去了?”苏木咋舌。 还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每天为了挣点钱,命都要搭进去了。 一旁的沈鹤眯了眯眼,“我记得你刚才说,还在他床头看见了保安的制服?” “是啊,他桌子上还有几张名片,写的是几个物流公司卸货联络人的号码,他大概偶尔还会去干一干这些日结的活儿。” 沈鹤转头看她,“送外卖,搬快递,卸货,安保,这些工作对个人的体能还是有一些要求的。” “所以?”苏木眉头微微拧起。 “那么,如果罪犯a是他的话,一刀割喉应该难度不高。” “那他的动机是什么呢?上个富二代死在野外,身上的钱财却一分没少,可目前来看,他最大的困境就是缺钱了啊。” 沈鹤轻笑道,“你还记不记得,昨天你跟我分析作案人的动机时,是这么说的?” 他指的是两人坐在咖啡厅里,围着邮箱里的资料做研究时她的分析。 苏木快速回忆着昨天的种种,大量的信息从她脑海里一一闪过,她发现变成人之后,记忆里好像远不如做鬼的时候,感觉脑容量好像有些不太够了。 但还好,她很快就想起了两人的对话。 这么一来,的确也能达到逻辑自洽。 她犹豫片刻开口道,“我当时说,如果不是求财,那就是寻仇……可许长庚看着也就二三十岁,被害者有的年纪都可以当他大爷了,几个被害人之间也没有关联……” “你在那个屋子里有发现许长庚父亲的生活痕迹吗?”沈鹤突然提问,打断了苏木的自我纠缠。 她摇了摇头。 别说父亲的生活痕迹了,她还特地留意过门口的鞋架,从鞋的款式上来讲,只有许长庚一个人的鞋。 “听许长庚妈妈话里说的,他们一家人感情应该很不错,可是这个家里一丁点和许长庚爸爸有关的东西,这种情况下,要么是死了,要么是离婚了,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他说到这里,意味深长的看了苏木一眼,苏木瞬间领悟。 “你的意思是,假设许长庚是罪犯a的话,那么他寻的仇可能不是自己的仇,而是他父亲的仇?” 听到她直接总结出了结论,沈鹤欣慰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沈鹤约的网约车已经到达了指定上车地点,两人此时就算想折返回去调查许长庚家里的情况,也有些来不及了。 沈鹤往网约车那边走去,在擦身而过苏木身边时,低声在她耳边道:“先把这头调查清楚,明天我们再来一趟。” 苏木意外地看了沈鹤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 按照成年沈鹤的处事方式来说,此时他应该会自己留下调查情况,让她去跟进被害人那边的信息。 因为绝大多数时候,调查的时间非常宝贵,多耽误一分钟,都可能影响最后的抓捕行动。 两人沉默地坐在后座上,各自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心思各异。 网约车开了半个小时,到达被害人公寓楼下时太阳已经从头顶滑落向了西方。 两人根据被害人的信息,从保安处问清了三栋的方向后,径直上了十一楼。 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小区里,听不见某一户的悲泣。 沈鹤按响了1110的门铃,门锁应声而开,一个斯斯文文的男人站在两人面前。 他和沈鹤的个子差不多高,穿着格子衬衫,鼻梁上带着一副厚厚的眼镜,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是从事科研工作的,苏木见到他的第一眼,会以为他是一名程序员。 男人疑惑地看着门口突然出现的两名陌生人,谨慎问道:“你们是?” 这个问题,两人早前已经做了准备,如果对方问起他们是什么人,就直说是从总局过来的,案情发展到现在,还有一些线索可能疏漏了,所以需要过来再做一次调查。 可当男人听到这番说辞时,神色却没有半分的放松,反而追问:“总局的?哪位队长手下的?” 他这么个问法,就出大问题了。 由于案情严重,犯罪a的所有宗卷和资料已经移交给了总局,原先给沈鹤透露信息的那位警员是沈鹤父亲的好友,现下他已经不再负责这个案子,那么就不能再拿人家来说事。 可既然能问出这个问题,大抵是对现在的负责人有几分了解的,不能随意糊弄,万一弄巧成拙,两人就只能无功而返了。 沈鹤还在犹豫,苏木却直接接过了话口,“哦,我们是纪书朗,纪队手下的,我是苏木,他是沈鹤,因为又有了新增的被害人,纪队还需要对现场情况进行跟进调查,所以就安排我们过来了。” 听到纪书朗的名字,男人的疑虑瞬间打消,不仅不再为难他们,还十分热情地将两人请进家里。 两人换鞋时,沈鹤表情有些古怪,低声问:“纪书朗是谁?” 苏木借低头的动作遮掩自己面上的不自然,解释道:“总局刑侦科的名人,有随时参与调查任何案件的特权,我以前看新闻的时候有听说过他的名字,这样重量级的案件,又放在总局里,他肯定会或多或少的参与,哪怕不是总负责人,他也会是强外援。” 这事倒是真的,以前听成年沈鹤和司正聊天时就提起过他们老师的风云过往。 但苏木总不能直接说“这是你老师,这些事还都是你告诉我的”吧。 所以也只是临时编一段说辞。 其实她也是冒险一试,在这个世界位面里,很多细节和苏木原来所在的世界不太一样,比如沈鹤应该是和傅雪臣一起长大的,可这里的沈鹤根本不认识傅雪臣,所以她也不确定,这里到底有没有纪书朗这么个人,更不知道这里的纪书朗和她那个世界里的纪书朗是否一样。 但好在老师保佑! 在男人的介绍下,两人进了被害人陈女士的卧房中。 警方已经在第一时间来这里取过证了,要想查漏补缺,那就得想想和警方来时,完全不同的思维角度。 沈鹤没有直接问起天文馆的情况,这一点之前已经被来访的警察排除了。 陈女士没有太多的兴趣爱好,甚至有些社交恐惧症,她不爱出门,也不爱和人结交,每天在家里打扫卫生,做饭洗衣服,就已经够她忙碌的了,就别提什么天文馆这种人多又知识量庞大的爱好。 “之前的同事说,您太太非常会持家,家里的收入支出,每一笔都记得非常清晰,在前期取证时提供了很多时间和动向的证据。” 男人时隔多日再次听到他人谈论起自己的妻子,内心又起波澜,干涸的眼眶已经流不出泪水,他站在妻子的床头柜前,将抽屉拉开,难掩酸涩地说道:“对,莉莉的账本都在这里,每一条账目信息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工作一直都很忙,但她从来没有让我有过半份工作以外的烦恼,她为我处理好了所有家里的事,明明最讨厌和别人接触,却为了让我安心工作,帮着我料理家长里短,亲戚妯娌……” 苏木和沈鹤相视一眼,一面安抚着男人,一面围到抽屉前。 “您的心情我很能理解,但一定要保重身体……”说着,苏木拿起了抽屉里的账本,分了一半给沈鹤,两人翻看起来。 “我知道,她那样为我,我要替她好好活下去,但这个凶手,请你们一定要将他找出来!” 沈鹤点点头,认真翻阅着多年前账本里的支出信息,“您放心,我们一定竭尽全力。” 陈莉莉柜子里有十多本账本,是从他们结婚开始就在记录了,有时候她还会把账本当日记本,一笔支出或收入后面,会写上一小段话。 娟秀的字体,全是对这个家满满的爱。 苏木翻到了抽屉最底下的一本账本,刚拿起来打开,一张边缘都已经泛白了的票飘落了出来,虽然已经有些陈旧了,但依然能看清上面写着——“a的星象”这四个大字。 小票没有被剪掉,这是一张没有使用的天文展门票。 第145章 许家旧事 苏木不经意地将门票往沈鹤跟前递了递,和他换了个位置后,手上继续做着翻阅账本的动作。 这张门票来自十三年前,沈鹤掏出手机拍下门票,还特地上网搜了搜关于“a的星象”天文展的资料,只是可惜,时间太过久远,又是名不见经传的举办方,故而搜不到什么消息了。 苏木正巧翻到了记录着这一笔门票开销的账单,上面写明是两张票价的支出,数字后还跟着陈莉莉的一行备注——“有惊无险。” 两人对视一眼,苏木率先发问:“这张门票是您太太的吗?我看账目上写着两张,怎么只留下一张票根了呢?” 见着这张门票,男人也有些发愣,好半天才回忆起来,“这是我的那张门票,她的那张回来前就被回收了,那天所里临时有事,所以我就没能去成,但这门票她说难得,所以就自己去了。” 苏木点点头,给沈鹤使了个眼色,后者默默将门票揣进了口袋里。 陈莉莉留下的东西并不多,她和丈夫结婚多年没有儿女,遗物清点起来,竟两个箱子就装完了全部。 她短暂的一生,没有任何乐趣和爱好,一页一页的账目记载着她全部的浪漫和温柔,或许年轻时,那张没能用掉的票根,曾经是她平淡生活里亮眼的星光,但最后也只是孤身前往。 苏木和沈鹤待了不到两个小时,就离开了陈莉莉家。 两人踏出小区时,天色将晚,西方一层一层的云彩染得绯红。 苏木站在门口思虑再三还是没有迈开步子,沈鹤回头看向她。 “许长庚妈妈那边我们应该再去一趟,迟则生变,做调查最不好耽误时间了。” 沈鹤从口袋里拿出那张门票问,“你刚才让我把门票带出来,又是为了什么?” “门票上有写主办方和承办方的名字,主办方这个公司我虽然不认识,但是他们公司的这个logo,和许长庚工作的天文馆logo很相似,所以我怀疑这家公司也许就是天文馆的前身,从这个角度入手,也许能找到当年关于那场天文展的真相。” “天文展的真相?” 苏木点头,“通常门票都是精心设计的,是要给购买者留着做纪念的,我几乎没有听说过会有回收门票的行为,陈莉莉在这笔账单后面的批注也耐人寻味,如果只是丈夫爽约那不愉快或者生气都很正常,怎么也不会写‘有惊无险’。” “这方面我刚才跟她丈夫聊天时也提过一嘴,关于那场约会,她丈夫并不知道她到底去看了什么,回来之后脸色不太好看,但她丈夫以为只是在生闷气,就没有多做追问。” “所以当年的事,还有参加这场天文展的人员名单,我们都得弄清楚,但光凭我们两个很难在老馆长那儿蒙混过关……” 沈鹤掏出手机拨电话,“这个容易,罪犯a的事我没办法找人问,但陈年旧事想查一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将电话拨给了那位曾经给他透露过犯罪a案件信息的警察,硬是靠着坑蒙拐骗,让人家答应了下来,还催促人家此刻就去查。 苏木看着沈鹤打电话的样子,恍惚间就想到了他给司正打电话排兵布阵时的运筹帷幄,这一幕幕明明就在昨日,她却觉得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 给少年以时间,他终会成长为英雄。 可谁能给英雄一点时间,让他回到人间来。 挂了电话,沈鹤又准备叫车,按苏木的话,再去一次四合院。 苏木看着他约车,轻轻松了口气,这微小的动作,还是被沈鹤捕捉到了,他将视线从手机上挪开,问:“你之前看我一直犹犹豫豫的,是因为我说明天再去四合院?” 苏木眨了眨眼睛,这他都留意到了? “嗯……摆在眼前的线索不去查,这很奇怪,其实就算你一个人来这边,留我在那儿单独查也行,除非……” 除非你并不信任我,还是想自己亲自查。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对于她而言,沈鹤已经是她朝夕相伴的朋友,两人也曾生死与共,可对于少年沈鹤来说,她只是一个刚刚认识了一天的陌生人,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要求少年沈鹤相信她,可是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你是觉得我信不过你,所以才不和你分头行动?” 少年十分坦然,解释道:“你身上一没钱,二没手机,就算我想和你兵分两路,可是之后你要怎么联系我呢?又要用什么采证呢?” 听到这,苏木张大了嘴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就因为这?” 沈鹤皱着眉头,一脸“这还不严重”的表情,重重点头。 苏木手动帮自己合上下巴,盯着少年看了好一会儿,眉眼弯起来,轻快的笑声忍了忍,还是从嘴角泄露出来。 沈鹤眉头皱得更紧:“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 苏木摇摇头,背着手,踩住夕阳将沈鹤拉长的影子,笑道:“没什么,就是开心你没有不信任我。” 这一刻,知了嘈杂的叫声陡然消停,沈鹤的耳边只能听到少女的笑声,他从少女清澈的眼眸里看到了万千霞光,动人心魄。 两人商量着再去拜访不好空着手,又赶着买了果篮和点心,才前往四合院。 他们进门之前,还偷偷观察过了,许长庚的电动车并不在院子里,那么就说明,此时只有他妈妈一个人在家里。 两人拎着大堆吃的,站在门口商量进门口如何说,这时,前院里有纳凉消食的妇人正在闲聊,巧的是正在聊许长庚一家的事。 “你今天看见没有?老许家儿子又被打了!” “嗬,又是为了还钱的事啊?” “可不,要我说啊,他家命数是真不好,一家子都是老实本分人,可最后死的死,病的病,留下个小的,为了给他妈妈看病,书都不读了,一天早出晚归地打工挣钱……哎!老天真是没长眼!” “我听说他妈妈得的病也是不得了,这病最折腾人了,费钱费力,却又没法儿治好!”少女清脆的嗓音介入了对话之中,趴在门外的沈鹤这才发现,刚才和他一起蹲在这儿的少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进去了。 “是啊!而且他妈妈以前还伤了腿,在家里动都不能动,我老公他以前跟老许一个单位的,听他说,姚香君现在得的这要命的病也是因为伤腿给引起的。” 苏木听得那叫一个认真,表情生动地与闲聊团体完美融合,“诶,那老许是怎么走的啊?” “这你都不知道?”搭茬的妇人摇着蒲扇,惋惜地摇了摇头,“要我说,那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老许当时帮同事调班,去一个什么展会上执勤,结果那展会上冒出来个强盗,把会场洗劫一空不说,逃跑前还把老许给打死了,你说这是什么仇什么怨啊!” 苏木转了转眼珠,跟着一同叹息:“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人都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老许这一走,他们家那些个亲戚,生怕这一病一小找上他们,愣是狠心地直接断了联系,十多年了,他们娘俩真是不容易……” 苏木跟着点头,随声附和着。 这时,那位说得声情并茂的妇人却注意到了她,“我怎么没见过你啊?” 苏木笑了笑,将怀里的苹果往几位妇人手里塞,说道:“我是最近才搬到附近来的租户,听院子里热闹,所以就过来看看了,几位姐姐好啊!” 她嘴巴甜,笑得乖,哄得人眉开眼笑的,还叫她有事招呼一声,经常过来坐坐聊聊天,她都一一笑着应下。 来了新人,妇人们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就围绕到了她的身上,连问着在哪儿工作的,多大了,有没有结婚之类的,苏木求饶似的冲着门外直挤眼,沈鹤这才在外头憋着笑,喊了一嗓子:“苏木,回家吃饭了!” “几位姐姐再坐会儿,我跟几个朋友合租的,要开饭了,就先过去了,回见啊!” 她脚下生风,一溜烟就跑了出来,躲在沈鹤的身侧直喘气。 太热情了,这以前的人怎么动不动就这么热情,招架不住! 第146章 公道不垂怜 身边的人憋笑憋得肩膀发颤,苏木瞥他一眼,用气声道:“昭昭,听墙角这么开心啊?” 被叫到乳名的人,就好像被戳中了死穴,原来还在窃笑的,突然间打了个激灵,耳尖瞬间红了起来,“不许这么叫我。” 真是孩子气。 苏木清了清嗓子,换下了嬉皮笑脸的表情,凑到沈鹤跟前道:“刚才她们说许长庚的父亲是被强盗杀死的,这个事儿,能拜托你那位警局里的叔叔也一起查一查吗?” “你是怀疑这个强盗就是那个被害的越狱犯?” 苏木点点头,“巧合太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这点,沈鹤也赞同,但如果是和越狱犯相关,恐怕他们不方便插手。 “是不是这个人,咱们问问许长庚母亲不就知道了。” 什么意思? 要去到许长庚的家里,从正门进入已经是不行了,那几名妇人还在前院聊天,他们只能另找别的门路。 苏木偷偷趴在许长庚母亲床头的窗户下,趁机确认许长庚并不在家中,而沈鹤则是围着四合院来来回回转了一大圈。 因开着窗的缘故,苏木能听到里头许长庚的母亲在听收音机,而且好似还是在找什么频道。 “近日,我市破获一起违法犯罪交易案……” “……据闻已失踪一天一夜,此前曾有人在……” “……车主本人被判为酒后驾驶……” 听上去,还都是时事新闻。 “别站外头听了,走。”沈鹤突然潜过来,压低嗓音道。 他带着苏木走到东南角的铁门,虽然被锁链死死锁住,但如果踏着旁边墙角上的缺口处,攀到铁门上方栅栏一般的格子上,从铁门上头翻过去,还是能顺利进入内院的。 苏木二话不说就要往上爬,可沈鹤却突然拉住了她,“我先上。” 他说着,视线缓缓往下挪动,少女顺着他的视线也低下头,这才意识到自己穿的是裙子,如果她先爬,岂不是要走光了。 苏木干笑两声,给沈鹤让出了位置。 待沈鹤落地,苏木也爬上了铁门顶端,沈鹤为避免看到苏木走光,一直背对着大门,可这铁门实在是有些高,沈鹤这会儿都长到一米七八了,那铁门比他还要再高出不少。 苏木骑在门头上,僵持着。 半天不见她落地的动静,沈鹤转过身来,别开头,冲着上方举着手。 “干嘛?” “往下跳,我接着你。” “这么高,你也能接得住?” “快跳!” “那你倒是看着我啊!” 苏木话音刚落,沈鹤转过头来,她一个不查,脚踏空滑了下来,沈鹤往前几步,托住她的腰,这才将她慢慢接了下来。 一切都很顺利,如果沈鹤的衬衣纽扣,没有在刚才匆忙间挂住少女裙摆的蕾丝的话,确实很顺利。 苏木羞赧地拽着裙摆,不等沈鹤开口说些什么,径直就往许长庚家里走。 她刚才确认过了,大概是担心妈妈在家里出什么事,左邻右舍也没法儿过来帮忙,许长庚晚上离家时并没有锁门,只是将门带了上,轻轻一推就能推开。 她直接敲了三下房门,听到里面传来动静,才道:“阿姨,我是苏木,下午和许大哥一起来看过您,我们带了点水果和点心过来!” “诶!好孩子,门没关,进来吧!” 闻言,苏木准备拧开房门,另一手却按住了她的手。 “我刚才没睁眼!” 苏木愣了愣才道:“我没怪你,正事要紧。” 说罢打开了许长庚家的大门。 许长庚的母亲叫姚香君,本是本地人,伤着腿之前,也有正当的工作,和许光明在一起,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都是宽厚本分的人,在这四合院里和谁家都相处得很好,后来又有了许长庚,孩子从小就聪明懂事,原本想着日子是该过得越来越好的,可却突然迎来了许光明的噩耗。 这些也都是和前院的人聊闲天时,他们顺嘴说出来的。 苏木进门后,一面和姚香君寒暄家常着,一面给她拿点心,走到窗前,才故作惊讶地招呼沈鹤过来,“阿姨在听广播啊,是没调到要听的台吗?这个沈鹤会!” 沈鹤的脸上有瞬间的茫然,他哪儿会这东西,这玩意儿指不定比他年纪都大,但还是硬着头皮接过了收音机。 “阿姨要听什么?” 姚香君哪好意思真的麻烦人家,只推说自己随便听听的。 正巧沈鹤手里的收音机,播放到了一则监狱环境有所改善的新闻,他将收音机放到一侧,借由此自然切入话题,“说到监狱,我就想起之前的一条新闻,说是有个越狱犯跑了几天后,被发现死在郊外了。” 姚香君闻言,神情有些急切,追问:“哪个越狱犯?叫什么名字啊?” 沈鹤不动声色道:“好像是姓贺还是何来着……” “贺大强?” “对,就是这个名字,”沈鹤突然一拍大腿,又故作疑惑道,“阿姨怎么知道这个人?” 姚香君叹了口气,缓缓摇着头,没有多说。 沈鹤见状,只好继续道:“我听说,他是因为盗窃案进去的,但是好些媒体都写他是强盗杀人犯,看刑法对他的判定也只是关个几年,也不知道杀人这个事有没有什么根据,不过也就是关几年,这有什么必要越狱啊……” 听着沈鹤侃大山似的往外倒着话,姚香君却突然流下两行泪来,苏木赶忙给她递纸,“阿姨,您这是怎么了!沈鹤快闭嘴,吓到阿姨了!” 姚香君捏着纸巾摆了摆手,“不关他的事,是我想起了以前的旧事,心里有些事难平……” 苏木轻柔地帮她顺着背,“什么事啊?阿姨要是不介意,可以给我们讲讲,要是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的,我们一定帮。” 可姚香君神色黯淡地垂下了头,“帮不了的,这事已经没办法了,那贺大强是个杀千刀的混账,可最后到死,也没能让他认罪伏法……” 沈鹤与苏木两人交换了眼神,前者柔声问道:“先前我们听说叔叔是被一名抢劫犯给害死的,难道就是这个贺大强?” 姚香君肩膀动了动,迟迟点了点头。 苏木又道:“可最后为什么说没让他认罪伏法啊?” “那桩案子,没有一个人出来指认,贺大强也一口否决,我丈夫死的不明不白,世人也不肯给他一个真相……”她颤颤巍巍的,从枕头地下摸出来一张相机的内存卡,送到沈鹤手里。 沈鹤从包里拿出相机,立马读取。 整张内存卡里只有一段视频,画面模糊不清,像素非常低,但能隐约看出是在一个展厅里,四周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星球模型,整个环境十分黯淡,如果不是摄像头有夜视功能,且场馆内的模型能发光的话,大抵有人影都看不清。 画面的第四十八秒,有一男子蒙面持刀闯入,左手似乎还握着一把自改枪。 画面里有好些人,其中还有部分人戴着夜视镜,那名男子让所有人蹲下,将身上的钱财全部交出来,谁要是抬头,就开枪打死他们。 画面的一角里,还蹲着两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其中一人就是许长庚的爸爸,许光明。 这天他本没有工作,是同事说家里有事才和他调了岗。 结果,他就遇上了劫匪。 画面一直到十六分钟都还相安无事,只是可能天气炎热,那绑匪再收取了钱财后,竟摘下了面罩扇风,而此时,角落里另一名工作人员突然推了许光明一把,使他被迫扑向了劫匪,而那名工作人员立马招呼着在场所有人往另一侧逃跑,慌乱之中劫匪开枪,打死了许光明。 但最后劫匪也顺利逃离了现场。 沈鹤将视频倒回十六分五十一秒,就在许光明扑向劫匪的那一刻,有五名戴着夜视镜的游客抬起了头,直到被招呼着逃跑,他们才低下头去。 沈鹤将相机递到苏木手里,让他注意这一幕。 此时,姚香君哽咽的声音传来,“你们也注意到了,有人抬头看清了劫匪的样子,我儿子花了许多年的功夫,把这些人都找了出来,希望他们能指认凶手,为警方提供追捕线索,可是他们都拒绝了。” 她缓了口气,“也许是怕被报复,这些我们都能理解,可是最后贺大强落网了,长庚又一次去找他们,只要他们愿意出庭作证,证实是他杀害了我们家老许,那就有望给贺大强判刑,可这一次,他们还是拒绝了,十几年的时光,我苦苦支撑,也是为了一个真相的尘埃落定,可到头来,竟是一场空,老许也死的不明不白……你们说,公道如果真的自在人心,为什么就偏偏漏了老许呢?” 女人的叹息声是那样的沉重,好似在人心之上重重敲打。 苏木撇过头,抹掉了眼角的泪水,余光却瞥见了许长庚的床头,她紧张的拽了拽沈鹤的衣角,用气声道:“坏了,许长庚所有打工的制服全在这里。” 第147章 遗漏的关键点 打工的制服都留在了家里,那他放着病重的母亲一个人在家,自己大晚上的出去做什么? 怎么想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沈鹤的手机震了震,一条写着“资料都发你邮箱里了”的短信跃入眼帘,沈鹤不动声色地点开邮箱里最新的一封邮件,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片呈现在眼前。 他粗略地扫过一眼,案情基本上能和姚香君所述的过去对上,邮箱的最末还有一张那场天文展的全部游客名单,又因为涉及到了一起杀人案件,所以连场馆内的工作人员也都登记在册。 其中就有许光明的名字。 和两人推测得不错,那场天文展就是老馆长在如今的天文馆里举办的,那些年,他组织举办了各种各样的天文展活动,但售票情况并不理想,于是便想到了,将星座、占星和星球天体联合到一起,做一次趣味性更强的展览。 只是没想到,最后因为一起杀人案,使得原本进展非常顺利的天文展就此落幕。 从那之后,天文馆闭馆近一年,老馆长将天文馆重新做了装修,引进了许多国外的高科技仪器,将目标受众放到学生之中,希望能给孩子们从小培养起对天文的爱好。 苏木借口要去厨房帮姚香君洗水果,又说让沈鹤来帮她把水果切好,两人才得以一同钻进了狭窄的厨房里。 她一面洗着苹果,一面小声问:“死者信息和游客名单能对上吗?” “大概吧。” 她洗苹果的动作顿了顿,侧眸,“什么叫大概啊?” “年龄、性别能对上,但有的人相貌和名字对不上,不排除是整容和改名的可能。” 也是,这么久远的信息,当时经手的警员可能都已经不在岗位上呢,拿到的信息有缺失或者误差,也不奇怪。 “假设看到了贺大强长相的那五个人全部都被杀害了,那这会儿许长庚要做什么呢?” 苏木话音刚落,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道:“向推许光明的同事报仇。” 沈鹤立即将电话回拨给了那位给他发短信的警察叔叔,简单说明了自己调查到的情况,和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希望警方这边能对许光明的那名同事进行保护。 只是时过境迁,那位同事现居何地,又在做什么工作还需要调查,沈鹤挂了电话后,想了又想,还是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坐着。 “你留下来,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许长庚今晚并没有行动,你就给我打电话,”他将兜里的一把零钱和写有自己电话号码的纸条一并塞进了苏木的手里,“我想去试试看,能不能先一步找到许长庚,也许能阻止他的报仇行动,劝他自首。” 他隔着门帘看了主屋里卧床不起的女人一眼,“他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让他妈妈以后怎么生活。” 苏木握着那把纸币,拧着眉头,“可你要上哪儿去找他?” “他每次选择下手的地方都在郊外,今天他受伤了,走不了太远,再加上从富二代和越狱犯的失踪路线来推测,他们应该是先接到了许长庚的邀约,在赴约后被害。这两个被害者给出的死亡信息,也都在指向他们临死之前与许长庚有过对质,了解了许长庚复仇的动机和身份。这说明他是有周详的计划,且对报仇是抱有一定的仪式感的,只要综合这些条件,不难筛选出他要选择复仇的地点。” 苏木拧起的眉头仍旧没有松开的迹象,反倒是神情更加严肃,“你的安排我没有异议,但我们现在所掌握的信息,我总觉得还有一些漏洞存在,比如说许长庚为什么一定要选择今天动手,他明明已经受伤了,还有刚才街坊四邻提到过许长庚妈妈的病是因她的腿伤引发的,她妈妈的腿是怎么伤的,这伤和复仇有没有关系,这些我们都还没弄清楚。” 时间太过仓促,他们能调查到的信息实在有限,这些问题如果和他们所设想的有一丝一毫的偏差,都有可能解出和现在完全不同的答案。 苏木不敢轻易下定论。 而她所说的这些,沈鹤又何尝没有想过。 但是十六岁的沈鹤,还是一腔热血的少年人。 此时此刻,他对许长庚一家的遭遇充满了同情和惋惜,他想阻止许长庚一错再错。 可能此时的他,还没有办法梳理清自己在这一刻为什么会这样想,又为什么会这样选择,但少年人从来都是先做再想的,这种冲劲和热血,是过尽千帆的成年人,再也找不回的勇气。 他将手中切了一半苹果的刀递给苏木,眼神坚定而滚烫,他说:“这些我会再想想的,但时不我待,再耽搁可能就要误事了。” 苏木缓缓接过那把刀,将刀柄握得紧紧的,她这次来的目的是为了将成年沈鹤带回去,所以她应该一直跟在少年沈鹤身边的,但现在的情况,面对未知的风险,她又不得不和他分开行动。 她的内心只挣扎了那么几秒钟,便很快下定了决心。 无论是在梦境里,又或者是异时空位面里,没有什么比挽救一个失足者,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更重要了。 “你自己也多加小心,千万不要出事。” 沈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眉眼间染了几分笑意,“好,我还要回来帮你找亲戚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苏木的脑海中又闪过成年沈鹤向她承诺,要帮她找到死因真相的画面。 沈鹤,你可一定要好好回到我们身边来啊。 两人捧着一盘苹果出来,沈鹤对着姚香君露出了歉意的笑:“抱歉阿姨,我家里临时有些事,要先走了,让苏木留下来陪您再说说话。” 姚香君忙不迭地点着头,让他回家多注意安全。 房间里只剩下苏木和姚香君,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随口聊着家常,苏木时不时就会瞥一眼桌上的时钟,思绪总是不由自主的飘向沈鹤那边。 也不知道他那边进展得怎么样。 “阿姨,我今天听许大哥说,他小时候不喜欢读书,叔叔用了不少法子让他对天文感兴趣,还告诉他群星之间藏着世间所有的秘密,要等他读很多很多的书才能找到秘密的答案,这事儿是真的吗?” 苏木主动提起许长庚和许光明之间的事,但这个话题显然比较轻松温馨,姚香君的神色也十分平和,眉目舒展,语调温柔。 “确实是说过这么句话,不过长庚从小就很爱读书,也很好学。” “原来许大哥是哄小朋友们的啊!” 姚香君嘴角含笑,似乎是想起了曾经一家三口的幸福时光,让苏木从许长庚的床头柜前拿出一本兰花封面的老相册。 她翻开相册其中一页,指着站在天文馆前的许长庚道,“他爸爸喜欢天文,我跟他爸也是因为天文结缘,那会儿我们俩都在天文馆工作,所以小时候他也常去。不过,他第一次去天文馆的契机是因为他问他爸爸,说天上的星星那么小一颗,有什么可研究,可喜欢的呢?” 姚香君笑出声来,苍老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眸子里闪动着粼粼的怀念,“他爸爸就带他去了天文馆,还给他讲了你刚才说的那句话,那年长庚才不到五岁,哼哧哼哧爬到架子上去够投影屏,说是要找藏在这里的秘密,吓得他爸爸差点没把展厅的模型撞飞了。” 说罢,女人又比画了一下一本更小一些的相册,“苏木,你找找看,抽屉里是不是还有本小一些的相册,笔记本一样,里面有好些长庚在天文馆的照片。” 女人的话落在空寂的房间里,只有秒针走动的声音,回应着她。 苏木的目光落在女人指给她看的相片上,愁容不展。 照片里,小男孩的身边一左一右站着他的父母,一家人其乐融融,光是看长相都能看出是一家人。女人的身边还有个年纪稍大的男人,穿着一身时髦的皮衣,还戴了一顶考究的帽子。 如果只是这样的一张合影,本该没什么问题。 可那年长的男人将手轻轻搭在了女人的肩膀上,笑得满目春风。 那亲昵的态度,很是刺眼。 第148章 重整乾坤 “苏木?”女人温柔关切的声音再次传来,“你怎么了?” 闻声,苏木骤然回过神来,摇头失笑,“这张照片照得真好,我都看入迷了。” 她边闲聊着,边转身往许长庚的床头柜前去翻找相簿。 隔着一道棉布帘子,她能看到女人正在抚摸那张照片。 看得出她很喜欢这张照片,哪怕照片上有她不愿意看见的人存在。 苏木刚才并没有漏过照片上,一家三口旁那道重重的折痕。 这张照片曾被人厌弃过,但最后却又珍藏了下来。 期间的秘辛不言而喻。 苏木不敢多问,只管埋头翻找,在抽屉的最底部摸到了姚香君形容的那本笔记本,正要拿出来,却卡到了抽屉的上壁,她挪了挪,想要挪出缝隙,可突然又好像碰到了什么卡扣。 “嗒”的一声,有什么从抽屉的上壁掉了下来,她连同着笔记本将之一起取出。 竟然是两本相似的笔记本。 为了确认姚香君要找的是哪一本,她便直接翻开了扉页。 那本从上壁掉下来的笔记本里,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字——肃清罪恶,重整乾坤。 她眉头一跳,有些不大好的预感促使她往后翻了翻。 这是许长庚的日记本! 有几页洋洋洒洒写满了他的心声,字里行间全是对矢口否认自己看见过凶手真面目的那些证人的愤怒。 他质问为什么父亲曾经向他描绘过那样美好的一个世界,为什么父亲讲述给他听的未来和他亲眼所见的全然不同,为什么人心如此坚硬冷漠,一个可怜的真相都难以得见天日,为什么他这样努力的活着,却还要承受这样悲痛和无情的遭遇。 他曾经那样坚信着未知的世界里,有着正义与温暖,他以为人类天生下来就是善良的,是有恻隐之心的,他以为所有的罪恶在正义面前都该奴颜婢膝,所有的黑暗都会因为人心的光亮而无处遁藏。 可事实却给了他狠狠的一巴掌,他认认真真地学习、生活,可母亲却被人面兽心的老板欺辱,导致天文台仪器崩塌砸伤了母亲的脊梁,而老板的逃之夭夭又使母亲错失了最好的治疗时期,从此瘫痪。 就算到了这一步,他的父亲仍旧对生活和未来充满了希望和向往,努力工作,身兼数职地来养活他们母子。 而他也更加发愤图强地读书,势要让家人以后都能过上好的生活。 只是祸不单行,母亲被高精度仪器的电波所影响,身体里发生了癌变,突如其来的噩耗让本就负重前行的家庭更加雪上加霜。 父亲一人干着三份工作也不足以为母亲看病,他开始到处借钱,为了多挣一份工作的钱,可以三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可以一个馒头掰成六瓣吃三天,他去卖过血,也去收过垃圾,跑过腿,也帮人满地追债过。 父亲生活得很艰难,却从不让家里人操心。 他总是告诉他,疲惫时看看天上的星星,就会发现他们只是茫茫宇宙里,最最渺小的存在,可这种存在就足以构成日出日落里的奇迹。 他总是说—— 人心是好的,看,今天又有人给爸爸介绍工作了。 今天比昨天多挣了几十块,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今天那个说话老是冲人的同事找我调班了,还答应把这天工资分我一半,可人家今天什么事也没有,所以人心是别扭的糖衣,柔软的嘴硬。 这样努力生活着的父亲,却在那天出门后,再也没能回来。 因此,家里的重担压到了他一个人的身上,而那个时候,他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初中都没念完。 后来为了能供养母亲看病,他读完初中就没有再继续念书了,开始到处打工。 起先因为他年纪的关系,也被黑心的老板欺负过,后来他慢慢的也能在人际交往上应对自如了,可他也开始发现,人心可怕得狠。 他从警方那里取得了父亲临死前的一段影片,他一帧一阵的看,一个有一个的将所有目击证人找了出来,没有一个人愿意帮他,甚至不愿意多听他说一句话。 他不肯死心,一直在偷偷追查凶手的下落,直到前不久凶手落网,他又一次去拜访了那五位目击证人。 他们有的改头换面,有的更名改姓,有的甚至直接离开了故土。 但他们对他都唯恐避之不及,他们有的巧言令色地劝他放下,有的舌灿莲花地骗他等一个不会再回复的消息。 他内心的坚守,一日一日在崩塌。 这样的世界,真的对吗? 这些犯过错的人没能伏法认罪,这些明哲保身的帮凶也没能得到惩罚。 这就是浩瀚星空下的正义吗? 这就是昭昭白日里的光明吗? 再后来,他不再迷茫了,父亲是对的,人心就该是向善的,对于罪恶每个人都应该是有站出来伸张正义的责任和义务的。 如果有人没能做到,那么就是这个人不行。 如果世界都做不到,那么就是这个世界错了。 于是,许长庚开始了漫长的复仇计划,他要一个又一个地,将这些帮凶、罪犯、间接杀人的凶手,全都在这朗朗乾坤之下肃清。 苏木看着这些触目惊心的文字,眉头拧了又拧,心口紧巴巴的难受,就好像有人掐住了她的心脏,让她知道自己的疏忽大意足以悔恨终身。 她蓦地站起身,将笔记本藏到自己裙摆下,又将那本相册放到姚香君的手边,急急忙忙道:“阿姨,我想起来有东西落沈鹤那儿了,我得赶紧去追,改明儿我再来看您!” 说罢几乎是跑着地离开了四合院。 经过前院时,还不慎撞到了邻居阿姨,将笔记本跌了出来,她一面道着歉,一面捧着笔记本往外跑。 她用沈鹤留给她的钱,拦了一辆出租车,请司机将她送去天文馆。 如果不是看到笔记本中提到的“间接杀人的凶手”,还有“帮凶”这样的字眼,她都没能将那张合影与这次的案件联系起来。 笔记本中确切地指出了姚香君曾经的老板对她有不轨之心,但最后没能得手,还意外造成姚香君瘫痪,后来更是诱发了她的癌细胞病变。 而姚香君说过,她和丈夫因天文结缘,两人都曾经在天文馆工作。 再加上那张合影照的佐证,已经可以确定姚香君那个混账老板就是老馆长了。 上午她和沈鹤两人搭乘公交车时,沈鹤提到老馆长将天文馆交付给了国家管理,而他本人在这次夏令营结束后,就要远赴国外投奔自己的孩子们了。 而今天已经是夏令营的尾声,约莫就这么两三天,老馆长就要离开帝都了。 虽然将许光明推向凶手的那位同事,也同样符合“帮凶”和“间接杀人”这两个标签,但比起这位同事,老馆长留给许长庚报仇的时间更短。 一旦老馆长离开了国内,以许长庚的经济能力和生活情况来看,想要报仇,是绝不可能的事,所以他必须快些动手,越早越好。 苏木下了出租车,一路狂奔至天文馆。 今天离开前,她有听到工作人员提到过,老馆长就要离开了,所以今晚会来天文馆清点数据,做最后的信息提交。 此刻是晚上八点整,天文馆已经闭馆四个小时了。 但天文馆历年的数据和账目数量庞大,清点起来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所以老馆长此时可能还在天文馆加班。 这个时间点,他绝大概率是落单的,天又黑,加上许长庚对天文馆又十分熟悉,想要下手,那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苏木从中午看见过许长庚的侧门那儿潜入场馆,果然,侧门并没有落锁,或者说,是被许长庚提前过来打开了。 她一路奔着天文馆三楼的馆长办公室去,见着里头亮着灯,也没有听见奇怪的声响,她松了口气,一举闯进办公室,大喊道:“馆长快走,有危险!” 可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根本没有人回应她的呼喊。 苏木愣了愣,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她欣喜地回头,却对上了一双阴鸷的眸子。 下一秒,她只感觉头被突然重击了一下,人就这么不受控制地倒在了地上。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的脑海里竟冒出了一个有些荒诞的念头—— 完了,这次又没听沈鹤的话,要被骂了。 第149章 肃清罪恶 苏木又一次进入了没有边际的黑暗之中,她漫无目的、不知疲惫地行走着,像个受人操控的傀儡,没有喜怒哀乐,也没有任何思想。 她的双脚踏在虚空之中,每一步都踩出一阵阵涟漪,涟漪回荡向远处,招来了远方的呼唤。 “小丫头,小丫头!”苍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那道声音的音源处传来了勃勃生机,散发着不知名的光亮。 苏木前行的脚步缓了缓。 “小丫头你怎么到无尽此间来了。” 苏木语调缓慢,像个迷茫的孩子,“什么是无尽此间?” 那声音呵呵一笑道,“无尽此间是过去、未来与现在,你在这里可以看到每一个瞬间诞生的每一条线。” 她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沉重,渐渐有些迈不动,拖着疲惫的身体,半天吐出两个字:“不懂。” “你懂不懂的不要紧,可你为什么来这里你得知道啊。”那道声音充满了慈爱与温柔,像是在哄孩子一般的,引导着她去思考。 苏木嘴里不停喃喃着“为什么来这里”,说着说着,就停下了脚步。 她歪着脑袋,似问似答,语气难辨,“我是为了把沈鹤带回去才来的这里?” 那声音又问:“沈鹤是谁?” “是……和我宿命相连的人。” “他很重要吗?” “非常重要。” “那他在哪儿呢?” 是啊,他在哪儿呢? 苏木不答了,她站在原地捧着脑袋思考,沈鹤在哪里。 在那一瞬间,她眼前闪过了种种画面,是各种各样少年沈鹤的脸,她想要看清楚,却越来越模糊,她伸手去够眼前飞速流窜的画面,可掌心里空空,什么也触摸不到。 她艰难地呼喊出他的名字,“沈……鹤!” 刚刚还应接不暇的画面却突然停滞不前了,眼前只留下少年的半张脸在她眼前无限放大,她在那双深邃的瞳仁里看到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在黑暗的尽头,却有一名身形高大挺拔的男子,他背对着苏木正在眺望前方。 “沈……鹤?”她再一次出声。 那背对着她的男人应声而动,侧过身体,脑袋偏向身后,她看到了她熟悉的侧脸。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遮挡住了她的视线,眼前模糊不清。 泪水一颗一颗滑落,她伸手抹掉泪水,却怎么都擦不干。 耳边传来了越走越远的脚步声,她惊慌失措地大喊着:“沈鹤,别走!” 接着,沈鹤远行的背影被耀眼的光亮所笼罩,那道光让她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感官和知觉,等再次能视物时,她这才发现,自己正被人捆绑在坚硬的钢架上,面朝着黑黝黝的棚顶,嘴里被布条死死地勒住,让她没法张嘴说话。 她想起自己是来天文馆找老馆长,告诉他许长庚要杀害他,可办公室里没有老馆长的身影,她转身要跑走时,被许长庚一棍子给敲晕了。 她的脑袋还有些疼,沉闷闷的,也影响到了她的视觉。 看着眼前的棚顶,她左思右想都没能想出来,这究竟是哪里,怎么会有一个覆盖着黑色幕布的钢构大顶呢? 她费力地转过头来,发现了几颗散发着淡淡光亮的圆球就在她周身附近。 她挣扎着,将身子撑起来一点点,视野里能看到的东西也就多了起来,有一块圆形镂空的黑布将这附近笼罩着,只露出中间会发光的圆球来。 而她被绑的这根钢架,也正好就在黑布之上。 她此时应该在一个较高的位置。 有光源从斜下方打过来,将黑布照得有些透光。 这样的布置不禁让她回想起上午令她十分好奇的展览厅布景。 她盯着距离自己最近的一颗圆球,眯起眼睛细看,表面混沌一片,盘桓着絮状的花纹,光亮由内至外,像各色的小太阳。 这是不是就是恒星的模型?那这么说来,她还在天文馆,许长庚把她绑在了展览厅里,这是为什么? 为了配合远近视觉差,有的恒星比较大,有的恒星比较小。 她看向目之所及最大的一颗恒星,较之其他的恒星来看,周遭竟还有一圈圆环,但并不具体,距离也有些远,如果不能站起来,是没办法看清到底是怎么个结构的。 她还在认真打量四周,有人交谈的声音从下方传了过来。 “不是提前下班了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听说您再过不久就要离开国内了,我特地赶来看看您。” “原来是为这件事,你放心,交接的负责人让我推了几个干得不错的讲解员,可以留下继续聘用,条件只会比我在的时候更好,你的名字也在其中。” “为什么这么做?为了弥补吗?” 有一道年轻的声音较为熟悉,是许长庚。 而和他对话之人,说话有些乏力,应该就是老馆长了。 苏木左右蹭着脑袋,把绑起来的头发蹭得松开后,改为上下蹭着绑在脑袋后面的布条结扣。 许长庚绑得有些紧,她的嘴角边已经磨出了红印,可她根本顾不上疼痛。 她从下方两人的谈话里得知许长庚正在和老院长对质,可面对许长庚的逼问,老院长并没有解释,反倒是像放弃了似的,听他宣泄着心中的不满。 再不快点脱困,就要出事了。 她整个身子都被结绳绑了起来,双手扣在背后。 大概绑她时比较匆忙,许长庚并没有直接将她绑在钢架之上,而是将腰间和脚踝出的绳索另外绑定在钢架上,只要她将中间绑定的绳索挣得再松一点,她就能将钢架弄出声响,吸引下方人的注意。 手腕和脚腕上的绳索比起布条更加粗糙,磨得她皮肉都破开了。 那钢架较粗,四面光滑,绳索的摩擦不仅动作小,还收效甚微。 苏木急得满头大汗,也不知道她昏迷多久了。 她从出租车上下来后,请司机打了报警电话,告诉警察罪犯a可能就藏匿在天文馆内,如果司机按她的话做了,最多半个小时,少年沈鹤和警方也该赶到了。 可现在外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难道司机没有报警吗? 她就这么想着,心中焦急,动作不由得更加快了。 最先拉松的是连接着脚踝与钢架的绳索,她猛力地抬腿磕了磕钢架,可碍于身上的绳索绑得实在是又紧又严实,关节处全被封死了,她这个动静,还没天文馆里播放的背景介绍声大。 紧接着挣松的是腰间的连接绳索,她以手撑着借力,将身边的几颗发着光的恒星,一脚踹了下去,那些连接着模型的电路断开,一颗颗的小恒星被踢落,有的还砸中了许长庚。 他捡起滚落在地的模型,向上空看了看。 “你还把谁藏在这里了?”老馆长哑着声音开口,“你是要来杀我的,我不会逃跑,就不要再伤害无辜的人了。” 许长庚笑了,“刘超也无辜吗?如果不是他把我爸爸推了出去,我爸爸又怎么会死?” 老馆长大惊失色:“你还绑了刘超?孩子,你不能再错下去了,收手吧……” “你住口!”许长庚勃然大怒,“你当初见色起意迫害我妈妈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收手,你畏惧名声崩塌所以放任她被仪器砸伤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错了?刘超将我爸爸推出去吸引贺大强的注意力不是错吗?贺大强抢劫杀人不是错吗?陈莉莉、王可人、徐有才、彭国发还有蔡守敬,这些人害怕报复不肯替我爸爸作证,不肯指认真凶,这些都不是错吗?明明是世界错了,大家错了,我只是在肃清这些罪恶,我有什么错!” 他控诉的声浪一声高过一声,空荡的展览厅里回荡着他的不平。 老馆长面对他的声声质问,面上充满了愧疚,却还是坚持劝他回头,“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们家,这些人也各有错处,可你已经杀了不少人了,你的手上沾满了血,再不回头,就真的来不及了。” 许长庚将手中的模型狠狠砸到地上,嗜血的眼眸里没有半点可商量的余地,他另外的一只手里还拖着那根砸过苏木脑袋的木棒,他将木棒高高举起,重重地挥向老馆长。 老馆长应声到底,却并没有晕过去,他歪在休息区的牌子边,那行写着“仰望星空时,我们会获得更多”的字上,点点是老馆长口吐的鲜血。 “孩子,你想想你的父亲,他是多么好的一个人,他会想要看到今天的你吗?” 老馆长眼含热泪,说完这句话后便重重地喘息起来。 许长庚扔了手中的棒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又细又长的钢丝,他曾经用这个,勒断过五个人的脖子。 他一步一步走近老馆长,展馆里微弱的光照在他挂着一条泪痕的脸上,他用最冰冷的声音说道:“没关系,等我把你们都杀了,再去地狱给他道歉。” 第150章 星之子 他像被背弃的恶魔,捏碎了世间最后的仁慈,一步一步走向无可回头的黑暗之中。 苏木在钢架上急不可耐,拼命地摇晃着钢架,那钢架本身并不牢固,只是起支撑幕布的作用,经她这么一折腾,吱吱呀呀地发出声响。 她终于将布条挣脱到自己的下巴上,嘴巴获得了自由,她吸了两口气,大喊道:“许长庚住手!” 钢架之下的许长庚,抬起头,透过顶上的黑纱,能看到少女的身影,她还在竭力挣扎。 许长庚的表情此时只能用冷若冰霜来形容,他沉声质问:“你也要阻止我?这些事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你想过你妈妈吗?你杀了人就要伏法,可你妈妈怎么办?她一个病人又要怎么活下去?” “她活不下去了,”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丁点情绪的起伏,“我早就问过医生了,她只剩下不到三个月的寿命,等我为她送完藏,我就下去一家团聚。” 靠,你小子想得还挺周全! 苏木气结,努力平复着焦躁不安的内心,继续与他搭话,“可如果你今天就落网了呢?今天没落网,也可能明天就落网了!你妈妈还有三个月,她怎么活?你指望谁去替你照顾她?” 许长庚终于停下了向前的脚步,可不到半秒钟,他又皱起了眉头,“不对,你在拖延时间。” 他不打算再理会苏木,将钢丝在手中缠了几道,朝着不断重重喘气的老馆长而去。 苏木听着情况不对,又奋力抬腿将另一侧的一排模型也踢了下去,可其中有一个模型的电线比较长,绑住了她的脚,正巧连接着她手腕处和钢架的绳索此时也松了开来,她就这样被倒吊着,被拉离了钢架,悬挂在半空中。 许长庚正好走入了休息区,那些被踢下去的模型正好砸向了他,他不得不抬起手肘遮挡。 而上半空,那根缠着苏木脚踝的电线发出了“滋滋”的声音,模型瞬间暗了下去,她知道这根线要承受不住重量断开了。 情急之下,她也听不到近处有重重叠叠在一起的脚步声,正在逐步朝着他们靠近,她心里窝火,愤怒嚷着:“沈鹤,你再不来救我,我们就都别想回去了!” 走廊上,一阵无名之风穿堂而过,带着一队刑警的少年沈鹤当然听到了苏木的叫喊,仅仅只是在他愣神的那一秒钟时间里,他的胸口突然升起了一股莫名且强烈的力量在往外奔涌,那道风来势汹汹,险些将人掀翻,吹得走廊上的玻璃都在振振发响,悬挂起来用以点缀的灯也碎了一地。 随着苏木的一声呐喊,紧接着一道清晰的断裂声响起,她瞬间失重,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落。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她在半空中,腰肢被一双温暖却略显粗糙的手掌握住,那双手带着她借力在空中晃了半圈,让她得以稳稳地落进一个宽阔的怀抱里。 她靠在那人的胸膛上,听见那人的笑声从胸腔里震动开来,眼眸不经意间模糊成了一片,看不清东西,只有温热的泪花在荡漾。 “你怎么绑得像条毛毛虫,这是要振翅高飞了吗?” 还是那令人熟悉的戏谑语气,苏木拉开脑袋,重重地撞在男人的胸口处,抬起头来,不满道:“干正经事!” 看着她嘴角明显的红痕,还有被捆绑处没一块儿完整的皮肉,沈鹤眼神暗了暗,他轻柔地拍了拍少女的脑袋,侧过身来,一面帮少女解开身上的绳索,一面对握着钢丝的许长庚道,“你不会觉得现在还能杀人吧。” 许长庚阴鸷的眸子里,已经没了半点理智,他扔了钢丝,又用口袋里掏出一把被磨得锃亮的刀,举着刀就冲着沈鹤还有苏木过来了——他们俩正站在老馆长的跟前。 沈鹤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下,将苏木身上的绳子全都解开后,他握着那根绑着苏木双手的绳子,对着许长庚一套,将他持刀的手套进绳子中间。 沈鹤两手齐齐用力,许长庚的手立马握不住刀柄,沈鹤的皮鞋轻轻踢了一脚刀柄,将那柄刀一脚踢向展厅门口,斜斜地插进了刚被少年沈鹤推开的大门上。 少年沈鹤看着展厅内的情况,愣在了原地。 而那头的沈鹤还没完,他拽着绳圈将许长庚拖到一边的星盘台上,又对着他的肚子来了几脚。 许长庚吐出胃里的酸水,小腿又被蹬了一脚,就这么直直跪在了苏木跟前。 沈鹤将他另一只手抬起,一并绑进了绳圈里,干净的皮鞋踏在他的背脊上,上身却始终保持着挺拔,凉嗖嗖的开了口,“现在冷静下来了吗。” 许长庚涕泪四流,身上的疼痛和心上的痛,让他无法言语,他双膝跪着,被沈鹤踩得几乎匍匐在地,狼狈得不像样。 苏木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一边,在被她踢下来的那堆模型里找着什么。 “你爸爸曾经说过的,‘群星之间藏着世间所有的秘密’,这个秘密你找到答案了吗?” 听到少女的声音,许长庚抬起头来,见他没有挣扎,沈鹤也收回了脚。 他看向那头蹲在地上,背对着自己的少女,摇了摇头,发觉她应该看不到自己的动作,又低下头,声音艰涩道:“没……” 少女从一堆模型里掏出来了一个,敲了敲,这颗模型却再次亮了起来,和其他的模型不一样,它有着自己单独的电路。 她将模型捧到许长庚的面前,“这个就是你爸爸留给你的答案。” 许长庚看着那颗小恒星发愣,半天一动不动。 门口的那些警员正准备往里进,却被少年沈鹤拦住了,他的目光在沈鹤、苏木和许长庚之间来回移动,眉头越皱越紧。 “我要是没猜错的话,这颗恒星应该就是你爸爸送给你的礼物,被悄悄地放在了展览厅的休息区里。” 她说着话,扭起了小恒星,只听“哒”一声响,小恒星居然真的被她扭开了。 刚才她在上面绑着时就觉得奇怪,为什么独独这一颗恒星有一圈光圈。 当她将小恒星拿在手里时才明白,这是因为只有这一颗恒星能从中间被打开。 小恒星的中央是它单独发光的电路装置,里面装着两枚纽扣大小的电池,电池盒的上面还有一个小小的开关,电池盒的下方插着一张小小的卡纸,她将卡纸拔了出来,再拨动了电池盒上的开关,瞬间,那道光不再散布满天,而是汇聚成了一道强烈的光束。 苏木将光束对准空白的墙壁,满天的星辰从装置里投射到墙壁上,星海之间还有一句手写的话—— “你身体里的每一个原子都来自一颗爆炸了的恒星,你是真正的星之子,若你明亮,世间就不会黑暗。” 那字体和老馆长身后靠着的休息牌上的字体,竟如出一辙。 从一开始,许光明就一直在这里,陪伴着许长庚仰望星空。 只是他沉溺于仇恨之中,忘了抬头看看群星。 看着父亲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他那位善良仁慈的父亲,期望他成为光明的星之子,去照亮黑暗,可此刻的自己,深陷黑暗的沼泽之中,无法自拔。 许长庚掩面痛哭,脊背弯了下来,这次,他的背上并没有施加的重量。 救护车接走了老馆长,警方将许长庚也押解离开。 苏木和沈鹤沉默着跟在少年沈鹤的身后,走出了天文馆。 三人在广场上站定,少年率先回过头来,看了好一会儿苏木,才将视线挪到沈鹤身上。 他问:“你就是苏木的远房表亲,沈鹤?” 沈鹤闻言,挑了挑眉,“她是这么跟你介绍我的?” 少年点了点头,向着苏木走近了几步,和男人面对面站立。 “你之前为什么失约不来接她,她一个姑娘在外面很危险。”少年蹙着眉头,很是不悦。 沈鹤嗤笑一声,“她危不危险跟你有什么关系?” 少年眉头压得更低了,“我是她朋友,怎么跟我没关系了。” “认识一天的朋友?你也太过热心快肠了。” “你!” 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了起来,苏木干笑着介入他们中,“那个,虽然是小伤,但我是不是去医院稍微处理一下比较好呢?毕竟还是有碎渣渣卡到皮肉里了。” 话落,一大一小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转过来。 他们同时看向苏木,甚至皱起了一模一样的弧度。 第151章 这是坦白局 出租车的副驾驶上,空无一人,后排却挤下去了三个人。 苏木被一大一小两个沈鹤夹在中间,面上表情是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怎么有人自己跟自己都相处不来的呢。 想到三人在上车前,就座位还有一番争执,苏木太阳穴就突突的疼。 后座狭窄的空间里,气氛实在是沉闷,苏木扶着额角的手揉了两圈,才找了个话头,讪笑道:“你们……认识?” 少年沈鹤没有出声,板着一张小脸,紧紧抿着嘴唇,一副谁欠了他六百万的样子。 反倒是成年沈鹤,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手肘撑在玻璃上,支着脑袋,斜斜看着苏木,面上一哂,“我认不认识他,你不清楚么?” 大哥,你这么聊天,就是把天聊死了啊。 接受到苏木恼火的眼神,沈鹤缓了缓口气,柔声细语问道,“你干嘛用这么大力气挣绳子,不知道会弄伤自己吗?” 说起这个,少年也是一脸困惑,“你昨天才到的帝都,之前连老馆长都没见过吧,为什么要这么拼命救他,万一许长庚气急了,要把你也杀了呢?” 苏木看着左手腕上的泪痕,重重叠叠地垒在一起,皮开肉绽的,伤口处的血到这会儿都还没有干,她也不敢碰,只略略用右手覆盖在上面,可这一看,右手腕上的伤势更加严重,血都快流到手肘了,她轻轻吹了吹,忍着疼道,“挽救一条为生命,需要什么理由啊。” 她那满不在乎的样子,说着惊心动魄的话。 在少年的心间激起层层涟漪,他看着玻璃窗上映着的少女的脸,“哪怕追寻真相的背后是恶人的匕首,你也要挽救吗?” 苏木毫不犹豫地点头,“探寻真相的目的,是为了让正义不被曲解,让善良不被掩盖,而不是在一场悲剧了里,再创造另一场悲剧。” 她的话字字句句落进少年的脑海里,震耳发聩。 他念着她的话,不由得痴了。 这时,另一边的沈鹤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少女痛呼出声,气呼呼地瞪着男人:“你干嘛!” 男人无奈地摇摇头,“弹你一下,都疼得叫唤,手腕和脚腕上不疼啊?干嘛不出声。” 苏木没好气地扭着头不打算搭理他,可紧接着,她的手腕就被人虚虚地握住了,那只手传来的触感是那么的真实,竟让她反而觉得在梦里。 沈鹤握着她的手臂,帮她吹着伤口,想要减轻她的疼痛。 他这样体贴的举动,令苏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倏地将手抽回来,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的。 仔细想来,之前他们俩的相处,都是一人一个鬼的状态,从来都没有机会真正接触到。 来到这个世界位面里,虽然和少年沈鹤有过接触,但苏木看少年沈鹤和看小孩子没什么区别,也就并没有多想什么。 如今,成年沈鹤就坐在她身边,他俩的大腿甚至还因为空间太狭窄而贴在一起,这一刻,苏木突然感觉有些不适应,倒也不是抗拒,只是心上有千千万万只小蚂蚁爬来爬去,让她无所适从。 “也不知道我要是挂在了这里,会不会就又变成鬼魂了。” 她极小声的呢喃着,可沈鹤一直在注视着她,从她嘴唇的动作,都能猜出她在说什么,更何况他听力一向极好。 “你大概会灰飞烟灭吧。” 他凉嗖嗖地冒出来一句话。 苏木震惊地扭过头,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凭什么”。 可介于少年沈鹤还在车上,她也不敢大声质问,挤眉弄眼地冲着沈鹤使眼色,要他给自己好好解释解释。 沈鹤笑了笑,朝着她勾勾手指,让她离自己再近一点。 苏木也是听话,见他动作,就下意识将身子探了过去。 她对自己这么不设防,反倒是令沈鹤不太好意思再逗弄她了,压低声音道:“你想没想过,自己明明是一缕鬼魂,怎么到这里反而变成了人了呢。” 苏木啄木鸟似的点着头,“是是是,我一早就想过了,难道这里是一个什么幻境?但是有个老头儿跟我说,这里是无尽此间,在这里可以看到每个瞬间诞生的每一条线,听得我云里雾里的。” 沈鹤蹙眉,这一段,他倒是没有经历过,“你在哪儿碰到的老头?” “在我昏迷的时候,突然就有个老头说话的声音传进我脑海里了,”苏木拉了拉沈鹤的袖子,“你别扯远了,先说我怎么变成人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就一直在旁边那小子的身体里,能思考能视物,但是不能说话,也不能操控他的身体,你跟我应该是类似的情况,但你比较特殊,能操控这个世界的你的身体。” 苏木跟着重复了一遍沈鹤绕口令一般的话,顿悟,“懂了,我们这个叫魂穿!” 沈鹤咋舌,“也……可以这么说。” “那我留在这里,是不是马上就能知道自己是谁了!”她突然兴奋起来。 可沈鹤此时却不得不泼她一头冷水,“恐怕不行,首先,你也发现了,这并不是我们原来所处世界里过去的某一段时间,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只是恰好有你有我的存在,在这个世界里,傅雪臣和我并不认识,同理,你也可能出生于另一个家庭,甚至叫着别的名字。” 沈鹤认为,这个世界比起什么幻境或者无尽此间来说,更像是一个平行时间。 在某一个时间,某一个人就某一件事,诞生了不同的想法,每一个想法都会诞生出一种可能,每一个可能就会孕育出一个新的世界。 所以平行世界里,二零一零年的沈鹤只有十六岁,而原本的沈鹤,在二零一零年时,应该再大一岁。 “其次,我们在这里不宜待得太久,否则世界都有自己运行的规律,像是守恒定律一般,如果我们一直在这里,且不断地改变原本应该有的轨迹,出于世界的本能,可能会将我们抹杀掉,从而让一切回到正轨。” 苏木眼神里虽有失落,却还是认真地听着,“我们改变了原本的轨迹吗?” 沈鹤深深地望向少女的脸,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如烟火盛开的那一夜。 “比如,在原本的发展里,这个世界的你不应该认识沈鹤,可因为你的到来,与沈鹤相识了,这就是改变,你甚至还挽救了别人的性命。” 出租车已经到达了目的地,少年率先下车,他探着身子,伸手去接少女。 苏木的脑海里,还在消化沈鹤刚刚说的概念,不留神就将手递了过去。 少年的手比起成年人来说,要再纤细一些,也更柔软。 “我去帮你挂号,你在门口等等。”少年牵着她走进了大厅就立马撤开了手,只有红红的耳尖,走漏了他内心乱跳的风声。 苏木追上两步,“要不还是我去吧。” 少年侧过脑袋,不大高兴地瞥了沈鹤一眼,“还是我去吧,看着这家伙的脸就心烦。” 他这句话,让苏木站在原地,陷入了新一轮的沉思。 他不觉得自己看到沈鹤的脸很眼熟吗? 还是他真的不喜欢自己的脸? 苏木扭头盯着沈鹤的脸端详起来,后者眉梢挑了挑,似乎是在问她“看什么”,她认真地询问起来,“沈鹤,你喜欢你的脸吗?” 沈鹤语塞。 谢邀,还可以。 等少年沈鹤挂完号跑回来,将苏木送进诊室后,还是不得已和沈鹤并肩站在诊室外。 毕竟是皮外伤,可能还需要脱衣服检查,他们两个异性不方便同行。 两张完全一样的脸,吸引了来来回回医护人员和病人的注意,但好在天色已晚,医院里并没有多少人。 良久的沉默后,还是由少年打破了僵局,他靠在墙壁上,抬着头,看着走道上明晃晃的灯,问:“你是来带她走的吗?” 沈鹤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轻轻“嗯”了一声,但到底是自己,他也没好意思一直垮着一张脸,随意敷衍了两句,“以后想见面,还是有机会的。” 少年轻嗤一声,“哄三岁小孩儿呢,以为你们车上的对话,我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吗,你们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沈鹤诧异地扭头看向那个小一号的自己,“你刚才在装傻?” “确切地说,我从你打我身体里钻出来那一刻就在装傻了。” 沈鹤挑眉,这小孩儿有点意思,不愧是他自己。 “既然你我都是同一人,我的心思你应该也很清楚,”少年扭过头,轻狂的眼神对上沈鹤那波澜不惊的眸子,“你会好好照顾她的吧?” 男人双手环抱于胸前,坐的是一派风流肆意,语气却十分认真,“嗯。” “你们能穿到这里,我也会找到办法穿过去,所以你要是办不到,那就我来。”少年挑衅道。 沈鹤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眼神里却蕴藏着深如海的情感,他睨了少年一眼,掀动唇瓣,吐出两个字,“做梦。” 说罢,两人竟都笑了起来。 苏木从诊室里走出来,看着两个笑得冒傻气的男人时,太阳穴又一次突突地跳了起来。 他们是在笑话我吗? 第152章 苏醒 苏木身上那些伤口看着吓人,但好在都是皮外伤,医生开了消炎药,帮她清理了伤口,就放她离开了。 她手里攥着药单,出门转身就塞口袋里了。 她一个鬼魂,吃什么药。 况且马上就要回去了,也没时间在这里慢慢养伤。 站在医院的走廊上,苏木还在思索着,要怎么给少年沈鹤解释他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可那一大一小两个人似乎已经达成了某种一致,在看到她出来时,更是自然地谈论起了返程的事。 “那你们接下来要怎么回去呢?”少年沈鹤看了一眼苏木,却是向成年沈鹤问起的问题。 不过,这要是问苏木,她也确实不知道。 她几步走到沈鹤身边的空椅上坐下,和少年一样,眨巴着眼睛,一脸纯良无害地看向男人。 被问到话的男人故作高深地笑了笑,从嘴巴里吐出三个字,“看时机。” 苏木蹙眉,“什么意思?” 少年沈鹤叹了口气,绕到苏木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抬头望着大门外的天,“他的意思是,等天象有了很明显的变化,你们就会自然而然的传送回去,可能是这一刻,也可能是下一秒。” 沈鹤点点头,“也有可能是几十年后。” “几十年?!”苏木失声惊叫,“沈鹤,这跟咱们刚才说好的可不一样,要是等那么久,我还查个毛的身世啊,认识我的人也都要死光了吧!” 她话说到一半,才自觉自己失言了,捂着嘴,悄咪眯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 可少年沈鹤并没有露出半分惊讶之色,反倒是安抚她:“我知道你们是从另一个世界过来的,倒是没想到你还是个孤儿。” 苏木横他一眼:“谁告诉你我是孤儿的!” “你不是要查身世吗?” “那我有没有可能是失忆或者死了呢?”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沈鹤却难得好心情地支着脑袋,悠闲地看着他们,没有出声打扰。 苏木见他这么若无其事,不禁有些恼火,他怎么一点儿也不着急回去啊,傅雪臣和司正都快急死了。 “下辈子有机会我试试钻研一下物理和量子力学,这样就不用坐在这里发呆了。”他不咸不淡地说道。 苏木语塞,他这言下之意不就是说因为能力有限,所以干着急也没用,先发发呆吧。 突然一声强烈的震动声,吸引了苏木和沈鹤的注意,是少年沈鹤的手机响了。 十三年前的手机确实是这样,铃声和震动都大得能吓人一跳。 电话是警局打来的,说是需要他们三个人去局里做笔录,少年敷衍着应和,挂了电话后,才对两人说:“我去就行,你们不用去。” 他俩也不适合去,万一笔录做到一半凭空消失了呢。 “对了,你是怎么知道要到天文馆来的?是接到了我让司机报警的电话了吗?”苏木突然想起少年来的实在犹如神兵天降,再晚一点,她就要在这个世界实现再一次死亡了。 “没人报警,我找到刘超时,他在出晚工,跟一帮工人一起搬运物流货物,下班得到凌晨五六点了,这实在不适合许长庚动手,所以我猜想应该还有另一个更要紧的人,他要在今天解决,于是我又回了一趟四合院,许长庚妈妈说你看完相册急急忙忙就走了,我也看了那张合影,想起老馆长就是这两天要出国,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苏木从裙子的口袋里掏出那本许长庚的笔记本,交给少年,“我在放相册的抽屉里不小心碰到了暗格,找到了这本日记,这上面记录了许长庚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还有他的怨恨。” 少年低垂着脑袋,认真翻看着笔记本上的文字。 苏木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许长庚的妈妈只剩下三个月了,有没有可能让他陪妈妈走完最后一程,再接受法律的制裁?” 少年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透着抱歉,“这个我也不能保证,但我会试着努力去为他们争取。” 这时,沈鹤手里夹着一张纸,越过苏木,递到少年面前,两人惊讶地望向他。 “在我们那边,有位金牌律师,刑事诉讼未尝一败,这是她的名字和电话,你可以试着找找,如果她也确实在这个世界的话,也许能帮上忙。” “许长庚也没什么钱,人家会愿意帮忙吗?”苏木好奇道。 沈鹤轻笑,“这个女人接案子,要么钱多,要么够难,不过我建议找她的原因是她的经历和许长庚很相似,不过因为忙碌于庭前,所以她没能送抚养她长大的爷爷最后一程,如果只是让她帮忙辩护,延期执行的话,她应该会接受的。” 少年双手接过那张纸条,郑重地夹在笔记本里,小心收好,对两人保证:“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苏木这才露出她今晚第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来了。” 沈鹤突然出声,轻轻拍了拍苏木的脑袋。 “什么?”苏木应声回头,却发现沈鹤的身形突然变得透明,她伸手探了探,那双缠着绷带的手,竟然直接穿过了沈鹤的身体。 “他怎么不见了?” 少年沈鹤的疑惑令苏木意识到,沈鹤大概是被世界的秩序发现了,秩序要修正,所以他要离开这里了。 那她呢? 苏木侧过身来,握住少年沈鹤的手,认真道:“我们要走了,或许以后没办法再见面,但我一定会为你祈祷,希望你平安健康,你要加油,相信我,你以后一定会成为最最了不起的大侦探的!” 少年愣愣地看着眼前神色如此严肃的少女,好一会儿,他才回握住少女的手,冲着她咧嘴笑道:“放心吧。” 少年的笑容是九月天里吹进林间的第一缕风。 下一秒,苏木闭上了眼睛,握着少年的手也缓缓滑落。 她也被修正了。 当她再度找回思绪时,正躺在一片纯白的天地里,四周有花有草,有水流有小鸟,只是都是纯白色的。 她刚刚坐起来,身后就传来了男人戏谑的声音:“我还以为,你要和小孩依依惜别个一天一夜呢。” 不用回头都知道这是沈鹤。 苏木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不理会男人的调侃。 她身上的伤口全都愈合了,个子也比刚才高了一点点,大概这才是属于她真正的样子。 “我们现在是在哪儿?”她转过身来,朝着沈鹤跑了两步。 沈鹤细细打量着她的五官,像是在品味美食一般,眼神里透着餍足,“这谁能知道呢。”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在纯白的草地上漫无目的地行走着,十分散漫。 苏木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走了好一会儿,她才犹犹豫豫地问起:“你不想回去吗?” 沈鹤挑眉:“何以见得。” “你说你一开始就被困在小沈鹤的身体里,没办法挣脱出来,可是短短一天,我叫你,你就出来救我了,你又不是什么大罗神仙,难道睡一天觉就能获得无上神力了吗?还有,虽然没有证据,但是我在小沈鹤的身上好几次都看到了你的影子,你肯定影响了他的思想和判断吧!” 沈鹤笑道:“很大胆的猜想。” 他没有否定。 苏木瞪着眼睛,恍然间想起了什么,“翻墙的时候,你们看到了什么?” 沈鹤斜睨她一眼,“你都穿了安全裤,还问什么。” 果然!果然他们两个都看见了! 纯白世界里吹起了和煦的风,有一片一片的花瓣在他们身边飞舞。 沈鹤眺望着远方,没有再说什么。 苏木追了几步,绕到沈鹤身前,风从她身后吹来,撩起了她的长发。 “沈鹤!” “嗯?” “每个人都应该有害怕的权利,大侦探也一样。” 男人低头看向比自己矮了不少的女孩,她看上去有些悲伤,脸上却挂着好看的笑容。 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说不出心底是怎样的触动,让他鼻头有些酸涩。 “我不害怕。”他是这样说的。 少女将手轻轻放在他触碰自己脸颊的手上,豆大的泪珠,从他们俩的指间滚过,她还是笑着,“你不害怕,那我替你害怕,你不哭,那就我来替你哭。” 男人的唇角勾起了浅浅的弧度。 傻子,我是真的不害怕了,只是想多看看你。 “回去吧。” 他牵住女孩的手,那些飞过他们身边的花瓣,骤然间染上了缤纷的颜色,苏木来不及看清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一股强劲的力量突然将她整个身体往下拽去。 她的惊呼还卡在喉咙里,电光火石一瞬间,她周遭万物都在扭曲变化,唯有那只牵着她的手,始终不曾动摇。 她看着那只手,渐渐地,发觉自己变得越来越轻,那只手倏地缩紧,她却并没有感受到任何的力度。 他的手,穿过了她的手。 嘀嘀——嘀嘀—— “沈鹤?你醒了?” “鹤哥,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第153章 锦囊 这次昏迷,在无尽此间里,不过短短两天,可在现实世界里,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 沈鹤的生命体征非常稳定,早早就从重症监护室转移到了普通病房,但是他一直没有醒来,医生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沈鹤的父母也在接到傅雪臣的电话后,第一时间赶到了医院。 原以为沈鹤妈妈会扛不住,结果反倒是沈鹤爸爸在沈鹤病床前接连晕了两回。 沈鹤妈妈又担心儿子,又要照顾丈夫,忙得不可开交。 后来还是傅雪臣分担了看护沈鹤的任务,才让沈鹤妈妈得以喘息。 “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两人一见面就要斗嘴,一出事,反倒是做老子的受不了打击。” 傅雪臣坐在沈鹤的病床边,一面削着苹果,一面同被子上放着的小肥啾话家常。 小肥啾也是傅雪臣特地带到医院里来的,为了方便苏木需要现身和他面对面沟通,不过他也没想到,苏木一消失就是一周,回来的时候,气若游丝,好像就剩一口气了,看着比沈鹤还虚弱。 此时,小肥啾就软趴趴地倒在被子上,小黑豆豆眼黯淡无光,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毛绒玩具。 “叔叔居然会晕过去……这我确实没想到,不过,阿姨年轻的时候看着就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我完全不意外她这么沉稳冷静。” 距离沈鹤苏醒已经过去了三天,当事人恢复的速度非常惊人,此刻已经可以自己杵着拐杖下床溜达了,但苏木还是提不起精神来。 她之所以会附身在小肥啾身上,除了方便和傅雪臣沟通以外,还有个原因——她的身体比起以前更加透明了。 现在是一点儿光不能晒,一点儿风不能吹,稍不留意魂魄就飘飘散散,有分裂之相。 但她怕沈鹤担心,之前沈鹤就是要拿自己来修补她灵魂的亏损,所以才会导致自己精力不济,差点变成植物人。 她怕沈鹤见了她的情况,又要强制把她塞到身体里,这样一来,只怕两人真的要一起做鬼了。 傅雪臣不懂她的心思,只以为是为了救沈鹤受了累,所以才附身到了玩具里,他还从抽屉里给小肥啾取来了一条手帕,轻轻盖在身上。 “怎么听你的意思,还见过云华阿姨年轻的时候?” “云华阿姨?”苏木抬起病蔫蔫儿的脑袋,疑惑道。 傅雪臣将苹果递给站在窗前晒太阳的沈鹤,“沈鹤没告诉你,他妈妈叫纪云华吗?” “谁会没事跟人家讲妈妈叫什么啊!”苏木脸色变了变,迅速抓住了重点,“阿姨姓纪啊!哪个纪?” 傅雪臣将水果刀收好,吊儿郎当地靠在椅子上,“纪念的纪啊。” “纪书朗的纪?” “你连纪老师都见过了?”傅雪臣惊诧,他也就是出去溜达了不到两个月,发生了这么多事吗,“云禾阿姨和纪老师祖上有亲,按辈分,云禾阿姨还算纪老师的小姑姑呢,要是沈鹤跟他妈妈姓,大概就会叫纪书鸟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觉得自己讲了个不错的笑话。 一秒就被沈鹤“咚”地敲了脑袋。 傅雪臣揉着额角,见苏木一副“信息量过大,难以消化”的表情,好笑道:“你这么吃惊干什么?” “怪不得无尽此间里,没有傅雪臣,但是有纪书朗,因为本来就有纪阿姨,所以相应的有一个居住在同一个城市的亲戚,这种可能性很大。” 苏木自顾自地碎碎念着,傅雪臣将耳朵凑过去,“什么是无尽此间啊?” “无尽此间就是……” “是个由此刻因,种未来无限果的地方。”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那名老道。 在场的只有傅雪臣见过老道,不由起身向对方点了点头,表示敬意。 沈鹤倒是浑不在意,走回床边,将小肥啾拎起来,避免自己躺下时压到她。 可与两人的淡定不同,苏木几乎是炸着毛扑腾起来的,“是是是是你你你……” 她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来表达,这是她被许长庚打晕后,在漆黑一片的混沌中,听到过的声音。 竟是这个世界的人。 那老道见着毛绒玩具开口,并不意外,还乐呵呵地模仿着苏木的口吻:“是是是是我我我,这你都认得出来呀?” 苏木抖了抖小翅膀,叉腰不悦道,“我又不是傻子,才发生的事就能忘记。” 她还没来得及再摆个臭脸,就被沈鹤伸手兜到了自己怀里。 “有事?” 男人看向老道的眼神,戒备十足,如果不是此时的气氛不合适的话,傅雪臣肯定会说现在的沈鹤,活像个护崽儿的老母鸡。 “你小子对救命恩人这么冷漠,”老道哼哼唧唧地咂了一口手中的酒,挤到傅雪臣身边,一屁股坐在了他的椅子上。 傅雪臣讪笑两声,向沈鹤解释道,“据这位道长说,是他收服了里喵大厦上面的那个怪物,转达给苏木那个关于‘机缘’的话,也是这位道长说的。” 他趁机摸到门口,将房门关上,避免有人这个时候闯进来,看到了这一人,一鸟,一老道三方会谈的诡异场景。 苏木趴在沈鹤拇指上,探着脑袋道,“那救命恩人也是神奈巫女,是她给了我护身符,我才能找到沈鹤的,你不能算。” 老道吹了吹胡子,还是那副油嘴滑舌的模样,一点儿也不像个修行之人,“那护身符在哪儿啊?” 没了。 苏木不回话,扁着嘴坐到沈鹤手臂圈出的范围内,她倒要看看这个老道还要说什么胡话。 “找不到了吧?”老道嘿嘿笑出声来,将手伸进斜襟里掏了又掏,摸出来个东西,丢向小肥啾,“贫道就是为这事儿来的。” 小肥啾没有被砸到,沈鹤另一只扎着针的手抬起来接住了老道的东西,摊开手心一看,是一枚护身符,前面刺绣绣着“万象”,反面绣着“乾坤”。 小肥啾蹦蹦跳跳至跟前,惊喜道:“是我的护身符!” 那老道又拧开酒壶喝了一口酒,语气带着几分嫌弃,“什么你的护身符,仔细瞧瞧,那是贫道的锦囊。” 小肥啾围着“锦囊”转悠了一圈,和之前的护身符比起来,只是收口处多了一条金色的丝线,除此之外倒是没什么区别。 她好奇地看向老道,“是有点变化,但这是什么意思?” “你让这小子日日夜夜把锦囊戴着,日后你再附身,就不会伤到他的本原,也不用担心你这风吹就散的魂魄,明天就各奔天涯了,”老道那迷迷糊糊的眼睛骤然睁开,面上表情也沉了下来,继续道,“只一点记住,他与锦囊,还有你与他,都不能相隔超过十丈,否则,之后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了。” 老道语毕,锦囊上的金丝应声亮了起来,一闪一闪,忽明忽暗。 金丝亮着亮着,自身又分离出来了一段越拉越长的丝线,一头勾住了沈鹤的无名指,一头伸进了小肥啾的身体里。 两条丝线相交,同频闪烁,几秒后又一同黯淡下去,接着,锦囊恢复了原状,而绑在苏木和沈鹤手指上的那条丝线消失不见了。 可也就在丝线消失之后,苏木感觉自己就像一块儿正在蓄水的海绵一般,不断地吸收着天地之间的力量,先前的乏力和精神不济全然消失了,身体轻盈,却不至于破散。 她尝试着从小肥啾的身体里伸出手来瞧了瞧,已经能看清手背上血管凸起的样子了,竟比之前更具象化。 她伸出的那只白嫩嫩的手,沈鹤自然也看见了,他试着抬了抬手,状似不经意错过她的手。 毫不意外地,他再一次穿过了她的手。 沈鹤眼神暗了暗,随后又看向老道。 “你帮我们是为了什么?” 第154章 老道 沈鹤的问题,也是苏木的问题。 这个老道,他们以前没有见过,可他好像对他们两个的情况十分清楚,甚至还知道神奈巫女给过苏木一个护身符的事。 而他给出的锦囊,和神奈巫女的护身符也如出一辙。 简直就像出自一人之手。 老道悠闲地靠在椅子上,老神在在地指了指站在门口堵门的傅雪臣,“这个问题,贫道告知过这位小哥,”又看向沈鹤,“贫道与你这竖子,有一段未了之缘。” “噗!” 苏木赶紧用翅膀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一个不留神,就会哈哈大笑起来。 她憋笑憋得辛苦,“感觉不是什么良缘呢。” 老道叹息,点着头应道:“是啊,简直就是一场孽缘,要是这辈子圆不了这场缘分,贫道百年苦心修行,都要付诸东流。” 他说着,又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后拎着酒壶“吨吨吨”灌了好几口。 可以喝酒的苦心修行吗? 沈鹤轻嗤一声,“你是和我有孽缘,还是和神奈巫女有孽缘。” “噗!” 又一声。 只不过这次是走过来喝水的傅雪臣,将一口白开水全数喷到了老道的袍子上。 “抱歉!抱歉!”他赶忙蹲下来,抽纸帮老道擦袍子。 老道摆了摆手,将袍子抖了抖,让他不要在意。 “沈鹤,你是认真的吗?神奈巫女看着也就二十来岁,可是这位道长怎么看都年近花甲了吧!”苏木踮着脚,趴在沈鹤的臂弯里,小声提醒。 但她这个机械音量,再怎么努力小声都没法让旁人听不见,更何况,几人都围在沈鹤的床头呢。 听到小肥啾说自己年纪大,老道伸出手向着沈鹤跟前虚空一捞,竟将苏木从小肥啾的身体里直接捞了出来。 她被拎着后衣领,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沈鹤,又扭头看了看老道,随后默默抱拳,恭敬道,“您果然有两把刷子,真能捉鬼。” 傅雪臣将视线从老道袍子上挪开,看向他举在半空中的手,疑惑道:“您是把她抓出来了?在手里?” 在场之中,就他一个人看不到苏木。 老道从怀里又掏出一张黄符,喝了口酒,全喷黄符上了,接着就将那符咒按到了傅雪臣的脑门上。 傅雪臣脑门被他这么重重一按,感觉都要轻微脑震荡了,他晃了晃脑袋,睁开眼就看见眼前有个浑身是血,面容阴森凄惨的女鬼被老道拎着后衣领。 “妈呀——”傅雪臣吓得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苏木冲着他挥了挥手,“能看见我了?” 傅雪臣将垂在自己额前的黄符撩到头上,眯着眼睛,不太敢看苏木,只敢轻轻点头。 “你怎么跟沈鹤说的不太一样,你这死的也太惨了吧,身上有一块儿完整的皮肉吗?” 他要不这么一说,沈鹤险些都要忘记,第一次见到苏木时,她是怎样一副凄惨的女鬼样子。 苏木宽慰道:“正所谓相由心生,没事,你刚接触我们这一行的,所以才会被既定认知影响,你多看看我,习惯了,相貌就会变化的,这方面沈鹤是过来人,他有经验。” 说罢,又冲沈鹤使了个眼色,一副“我说得没错吧”的表情。 古灵精怪的样子,逗得沈鹤闷笑两声,才冲着傅雪臣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好吧。”傅雪臣颤颤巍巍地缩在角落里,眯着眼睛看一会儿苏木,又转过脑袋看一眼窗外,来来回回。 希望他能尽早适应吧。 那老道见他们三人说说笑笑,倒是也没有插话,就这么只手拎着苏木,跟拎一个物件儿似的。 甚至都没有影响到他继续喝酒。 “道长,我等已经见识了您道法高深,可否将我放下来。” 她刚才可是从老道的斜襟那儿看到了,他怀里还藏着一沓黄符呢。 别以为她不知道,这东西贴傅雪臣脑门上,用民间传闻来讲,叫开天眼。 贴她脑门上,那就是降妖除魔了! 老道斜眼看她,笑嘻嘻的,就是不肯撒手。 苏木又拱手作揖,一脸悲壮地哀求道,“我死得不明不白,已经是人间惨案了,死后还要受人百般凌辱,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道长您就发发善心,放了我吧!” 老道听得津津有味儿,又咂了一口酒,一副“多来点,我爱听”的架势。 苏木收到信号,“哇”的一声哭嚎道:“做鬼的这些日子里,我是担惊受怕,胆战心惊,沈鹤这厮刚开始还吓唬我,什么阴阳师、阴阳术还有什么缚地灵、百鬼夜行,呜呜呜,好不容易熬到跟着他回国了,不是炸成烟花,就是差点被小鬼吃了,呜呜呜,道长,我也是个苦命人……呃,苦命鬼……呜呜呜呜!” 她哭得起劲,老道也听得乐呵呵,还配合着她发出捧哏的动静,什么“嗯、啊、这、是、哎、嗨、哟、呵、别、停”用了个遍。 原本端坐在床上的沈鹤眼皮子也忍不住抽了抽,他轻咳一声,苏木立马收声,悄眯眯地打量他。 “您别吓唬她了,您和神奈巫女的事,既不愿意说,我们也不再问就是了。” 他云淡风轻地抛出来一句话,却比苏木鬼哭狼嚎半天有用得多。 老道松了手,苏木一溜烟窜到了病床的另一边,躲到沈鹤身后。 老道又灌了一口酒,“本就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只是你偏拿这个激贫道,世间万种机缘,自有命数,不可轻视,不可违拗。” “那道长是来找我了却前缘的?” 老道看了沈鹤一眼,又意味深长地瞥了瞥苏木,笑道:“不急,不急,时机未到。” 说罢,老道起身,作势要走。 傅雪臣赶忙从角落里爬回来,准备帮沈鹤送送人。 老道走到门口时,特地转身又一次嘱咐了苏木和沈鹤,“一定要记着我的话,十丈,不要分开超过十丈。” 苏木重重点着头,还有些怯生生地问了句:“还不知道您道号呢?” 老道将酒壶收回袍子里,不甚在意地摆了摆头,“都是些尘世虚名,记那个做什么,从前认识的,随口叫过贫道一声牧翁,就这个吧。” 拉开大门,走廊上的风吹得他长袍翻飞,老道拢了拢袍子,晃着步子就这么离开了。 傅雪臣折返回来的时候,手里捧了一沓苏木刚才在牧翁怀里看到的黄符。 “你干嘛?”苏木见了黄符,连滚带爬地往沈鹤床底下窜,“都是江湖儿女,五十六个民族是一家,你跟我玩儿什么证道啊!” 沈鹤拍了拍床沿,让苏木出来。 “他能懂这个,我把沈字倒过来写。” 傅雪臣耳朵动了动,邪邪一笑,“你倒写什么沈字,多冒犯啊,你就改名叫纪书鸟就好啦!” 他从那一黄符中抽出一张,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闭上眼睛,有模有样地念着听不清的咒语。 苏木抱着头趴在床底下,一动都不敢动。 只听一声,“破!” 苏木嗷嗷大叫起来,她叫得太过惨烈,听起来是有些像恶鬼哭嚎了。 结果,外面晴空万里,屋内风平浪静。 “哈哈哈哈哈哈哈——”傅雪臣捧腹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挤出来了。 床底下的少女睁开眼睛,看着完好无损的自己,和什么事都没发生的病房内,小脸瞬间就黑了下来。 放肆的笑声还在耳边震耳发聩,沈鹤面无表情的靠在床头,抱着臂膀,好整以暇的看着对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知的傅雪臣,幅度极小了晃了晃头。 这姑娘,切开也是黑的。 只见傅雪臣眯着眼睛揩掉眼角的泪花,苏木阴森森的趴在他身后,吹了一口凉气,叫道他的名字。 那冰冻三尺的声音里透着的是来自阴司的凉意,令人不由自主的打颤。 傅雪臣僵硬着脖子慢慢转过身来,只见苏木张开血盆大口,朝着扑过来。 傅雪臣吓得上蹿下跳,一会儿让沈鹤救命,一会儿求姑奶奶别吓他了。 病房里,热闹非凡。 护士来了几波让他们安静点。 可护士前脚刚走,苏木就不知道打哪个方向化作哪种厉鬼的样子朝着傅雪臣奔去了。 “沈鹤,你狼心狗肺,我是你兄弟,你都不救我!” 沈鹤无动于衷,还看得津津有味。 “沈鹤……你都不害怕的吗?这玩意儿能下眼看吗?” 沈鹤嘴角含笑,该怎么解释呢,他眼里看到的,只是一个扮着鬼脸,追在傅雪臣身后跑的淘气少女罢了。 第155章 翻窗这件事 是夜,明月高悬,又到了万籁俱寂的时候。 住院部的护士刚刚巡完房,清走了一群家属,各个病房都熄了灯,准备就寝了。 只有四楼靠墙角的那一间病房还亮着灯,甚至门口还站了两名穿着制服的保镖。 今天来值班的小护士才被调到总院没多久,头一次见到这阵仗,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还是单人单间的病房,门口挂着“沈鹤”的名牌。 了不得。 然而,就是这么多看的两眼,让她不小心撞到了护士长。 她吓了一跳,连忙道歉,还是被护士长训了几句。 同行的护士告诉她,那是警方送来的病人,为了救人才受伤,身份特殊,所以安排了人保护。 小护士惊讶地呼了一声,原来是位英雄人物,她还以为是谁家总裁的心上人住了进来呢。 既然是英雄人物,应该就没什么瓜可吃了。 小护士碎碎念着,有些惋惜地回到了值班岗位上。 殊不知,就是这特殊病房里,苏木正在讲一出惊天大瓜。 沈鹤盖着被子,平躺着闭眼休息。 靠窗的位置下是傅雪臣的钢架床,他正坐在床上,头上顶着黄符,看眼前不知道什么时候连脚都显现出来的小女鬼讲述,他们在无尽此间里的两天。 “行啊你俩,真是当死神命,在平行空间里都能遇到命案。” 傅雪臣啃着苹果,闲散地撑着叠成方块的被子。 “你这么把天聊死了,我很难接下去。” 见苏木不满,傅雪臣立马换上讨好的笑容,“别别别,错了错了,你俩是被命运钦点的主人公,所以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苏木轻哼一声,甩了甩长发,飘到他身侧,虚虚坐下,“你说到底是什么原理让我们魂穿的呢?” 傅雪臣叼着苹果,漫不经心道:“你不是说你是想到了量子纠缠,试了试,没想到真给传送过去了吗?那就遇事不决,量子力学。” 躺在床上沉默了半晌的男人,突然接过话口,“倒也不是不可能,说不定牧翁以前就是学量子力学的。” “啊?” “啊?” 窗前的两人纷纷回过头来看沈鹤,均是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想还是沈鹤敢想。 三人闲聊着,也不知道是谁先饿了,竟然撺掇着要出去买烧烤和啤酒上来。 “门口还守着人呢?怎么出去啊?” 傅雪臣指了指窗户:“也就四楼,咱沈大侦探可是二十七楼都敢跳的人。” 一本杂志嗖的一下从病床那边飞过来,准确无误地砸在了傅雪臣的脸上,与此同时,冷漠的男声响起,“那我现在就送你从四楼下去。” “那怎么办?苏木,你去买?” 净出些馊主意,苏木瞪了他一眼。 磨磨蹭蹭到最后,傅雪臣干脆打电话把司正给叫了过来。 当司正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四楼窗台爬上来的时候,傅雪臣忍不住鼓起了掌。 他就说走窗户铁定能行。 “你怎么从窗户底下爬上来的啊?”傅雪臣过去给他搭把手。 司正瞥了一眼他脑袋顶上的黄符,皱了皱眉头,但来不及多想,“住院部晚上不让探病,我不爬窗户我怎么进来啊?” “你是警察啊。” “我是警察我也得守规矩。” 傅雪臣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小伙子,人不错。 司正没好气地将傅雪臣的手拍下去,问,“叫我来干嘛?鹤哥出什么状况了?” 他急急忙忙去看床上闭目养神的沈鹤,一瞬间,脸都白了,“鹤哥这是又昏迷了?病危了?” 听到这话,沈鹤才缓缓睁开眼,一个眼刀飞了过来。 傅雪臣大笑不止,拍着司正的肩道,“没事没事,你鹤哥壮实着呢,现在起床能把咱俩都干趴下!” 傅雪臣,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 苏木一路沉默无言地飘离了傅雪臣身边,怕被传染了傻气。 沈鹤瞄到苏木又溜回了床边,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 那头两大傻子还在就买夜宵的事打嘴仗,一个非说是沈鹤饿了要吃东西,另一个痛斥大半夜不睡觉为了喝酒吃肉叫一个警察爬窗户。 两个人且有的挣呢。 苏木悄咪咪趴在沈鹤床头,打量了好一阵他的脸色,关切地问道:“他俩是不是太吵了?你还没好全呢,得多休息。” 少女的长发被束到脑后扎了一个马尾,看上去精神极了,她近来总是让沈鹤产生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存在于他的身边这样的错觉。 沈鹤望着她的眉眼,眼睛一眨不眨,“没事,习惯了,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反而也休息不好了。” “别太勉强了。” “放心吧,一时半会死不了,答应你的事,还没做到呢。” 两人温情脉脉,可怜傅雪臣一字不漏全听了进去,他恼火的瞥了一眼沈鹤,揪着司正不让他走。 “阿正,是不是兄弟,连口肉都不给?” 司正趴在窗户上,有气无力的让傅雪臣爬。 “我还要回去给老师整理案子,你实在是饿,先把手指头啃着,将就一下。” 他话音刚落,病床那头又传来了动静。 “给老师整理什么案子?” 司正趴在窗沿左思右想了半天,还是爬了回来,几步窜到沈鹤床边,决定如实相告。 “这事老师本来不让我跟你说的,他说是怕你多事,管东管西的,但你也知道,老师就是嘴硬,他还是担心你的身体。” “这用你说,”沈鹤打断他,“说重点。” 司正“哦”了一声,从兜里掏出手机,调出几张照片给他看。 照片上是一份报案信息,被告那一栏写着段思明的名字。 “段思明……是那个四小流量段思明?”傅雪臣也凑了过来。 司正点头,“就是他,两天前有个女大学生跑到总局报案,按理说应该让她去派出所做登记,但她说不行,因为对方是段思明,她觉得派出所管不了这案子。” “那倒也是,不过她告人家什么啊?” 司正将放大的照片往下拨了拨,指着一行手写的字道,“强奸。” 涉及到这个问题,傅雪臣也收回了脸上吊儿郎当的表情,蹙着眉问,“这种案子不好处理啊……提供的证据不足,就会被打回去……” 司正又往后拨了拨照片,“她提供的证据,还不少。” 当时接待的警察在看见女孩从包里倒出那一大堆东西时,也是一愣。 留有段思明唾液的杯子,用过的避孕套,一件领口被扯烂了的女士衬衣,还有一份伤情鉴定,检测出女性体内留有麻醉药剂,甚至私处部分残留物的鉴定,也与杯子、避孕套检验却为同一人。 那么只需要验证这三件物品是不是和段思明有关,基本上就能敲定段思明的确与女孩发生了关系。 “除此之外,还有两人的聊天记录。” 司正将照片翻到底,有一条长图。 记录着段思明和女孩从认识到约见的全部过程。 一开始两人只是偶尔约着游戏开黑,偶尔也会聊几句,也语音过,但时间都非常短,不到一分钟就挂了电话。 从聊天记录上来看,确实是在两人相识一个月后,段思明主动邀请女孩去酒店赴约,从那之后两人的聊天变得频繁了起来,言辞也比较暧昧,段思明期间还给女孩转过一笔元和一笔作为过节的费用,上个月过年,段思明更是直接给女孩包了个游艇一起度假。 可年后,两人就没有再密切往来了,疑似分手。 前几天,女孩突然收到了好友的邀约,要参加一场衬衫趴体。 女孩称自己当时陷入了失恋的痛苦之中,所以同意赴约,却没想到在局上再一次遇到了段思明。 双方都喝醉后,段思明单独带走了她。 这部分的内容,她向警方提供了在场另一名好友的证词,证实两人确实是意外在趴体上相遇。 沈鹤看完全部照片后,将手机还给了司正,对傅雪臣道:“明天帮我办理出院,这个案子,我来跟进。” 第156章 出院 “不行!” 病房内三道不同的声音,异口同声地反驳了沈鹤的决定。 沈鹤偏了偏头,看向床边愁眉不展的少女。 “沈鹤,你别乱来,手上还打着石膏,肩上的枪眼也还没完全愈合,你那腿不杵拐杖根本走不了,就你这个身体,怎么出院啊?” “是啊,鹤哥,人家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怎么着也得躺个个把月吧。” 傅雪臣和司正轮番劝解,又是苦口婆心,又是义正词严,总之就是不允许沈鹤出院。 “刚刚不是说我身体好得很,能把你俩一并给撂倒吗。” 傅雪臣一噎,这可不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阿姨和叔叔回去前嘱咐过我,让我看好你,沈鹤,你别让我跟他们没法儿交代。” “你爸还让我看好你呢,我什么时候出卖过你。” “你还敢提这茬!那雕像不就是你出卖的我!” 沈鹤失笑,“你好好想想,是谁亲自写的地址,是谁出卖的你。” 傅雪臣又一噎,这真是踢到铁板上了。 “反正,我不会帮你办出院手续的。”他双手环臂,侧过身去,不再看床上的人。 沈鹤幽幽扭过头,看向还趴在自己窗前的司正。 后者愣了愣,“鹤哥,你看我也没用,出院要用的材料都在老傅手里,门口还有云华阿姨安排的保镖,老师见了云华阿姨都要矮一个头,我跟不敢开罪她了。” 沈鹤垂下头,没有再做声。 好一阵沉默后,傅雪臣视线里飘进来一片浅紫色的裙摆,少女清脆的嗓音响起。 “让他去吧。” 傅雪臣薄唇紧抿,不肯松口。 苏木低着身子,去找傅雪臣的眼神,“你清楚他的个性,就算你们不让他们出院,把他绑在床上,他还是会想办法挣脱出去,与其让他再受一次伤,不如就听他的,让他出院。” 傅雪臣眼神似有松动,苏木决定乘胜追击。 “这案子如果交到总局,那就到纪老师的管辖里了,听司正说近来他在接受调查,很多事情都不方便直接过手处理,自己也是满头官司,但这个案子关系到了一个国民级别的偶像艺人,总局不会交由下面的人来敷衍处理,处理得不好,纪老师还要背责任,那对于此刻的纪老师而言,简直就是无妄之灾。” 苏木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案件性质特殊,现在能封锁消息,可不代表能一直封锁,社会大众最后还是会知道,那势必就会引起大家的广泛关注,需要有一个人来坐镇大局,既不会背后中伤到纪老师,又能好好地侦查这起案子。” 说到这里时,她回头看了床上的人一眼,那人以同样温柔的眼神回应着她,“眼下全国各行各业都在逐步恢复的过程中,法院待判的案子从节前摞到节后,还没判完四分之一,总局各组各队也是忙得不可开交,没有更合适的人能调过来帮纪老师了,但沈鹤可以,让沈鹤从旁协助,减轻纪老师的负担。” 她说得有礼有节,层层关系利弊也分析得头头是道,让人不得不信服。 傅雪臣长长地舒了口气,无奈地瞥了一眼跟前的少女。 这两个人,是一个都不好对付。 看他这副表情,苏木就知道,沈鹤肯定能出院了,她冲着身后人眨了眨眼。 “我明天帮你办出院,但这次你不能再擅自行动了,身体方面的问题,以我说了算,让你休息你就必须休息,让你吃肉你大口吃。” 苏木跟在后头小声附和:“嗯!大口吃!” 听到声音,傅雪臣没忍住,笑了起来。 看着两人同样关切的眼神,沈鹤轻轻点了点头。 哪有人那么不识好歹的,他又不是傻子。 只是个中缘由苏木已经替他分析过了,这件事,必须他来接手。 而旁边还在给沈鹤倒水,琢磨着怎么让沈鹤消气的司正却愣住了。 这几个意思,老傅你怎么反水了? 但傅雪臣都点头了,司正是真没法儿拦着沈鹤不让他出院了。 第二天,傅雪臣办理完手续,到院门口和沈鹤等人汇合。 司正请了半天假,过来接沈鹤去纪老师家,他推着沈鹤慢悠悠往前行,看到傅雪臣拎着沈鹤的衣物跑过来时,不由得嘀咕道:“你都帮鹤哥收拾东西了,怎么还落了个毛绒玩具在外头,大男人抱着个毛娃娃在外头走,多奇怪啊。” 傅雪臣翻了个白眼,“他都没说什么,你废什么话啊。” “这还用说,你看看鹤哥的脸!” 沈鹤盘着手里的小肥啾,脸上硬要说有什么表情,确实能看出一丝丝的无奈和生无可恋。 他沉声问道:“我非得坐轮椅吗?” “你接受不了的是轮椅?”司正咋咋呼呼。 “说好了,身体方面的问题听我的!”傅雪臣耳提面命。 小肥啾躺在沈鹤手心里捂着嘴巴偷笑,真是“生机勃勃”啊。 一行人家都没回,直奔着纪书朗住的小区去。 彼时还没到午饭的饭点,纪书朗一个人在家。 司正直接输密码进了门,纪书朗还以为是妻子买菜回来了,笑吟吟地端着个烟斗从书房里走出来。 看着两站一坐,垒在家门口的仨孩子,纪书朗顿觉头大。 什么风把他们仨一并吹来的。 傅雪臣最先反应过来,将手里拎着的牛奶和水果提了提,笑道:“纪老师好,我们来蹭饭吃了。” 沈鹤和司正当年读警校的时候,纪书朗是他俩的刑侦科老师,而傅雪臣因为经常被纪云华托着来给沈鹤送东西,又被沈鹤那一班同学托着从外头带东西来,久而久之的就成了警校的编外学生。 纪书朗当时中意沈鹤,常叫他到家里吃饭,连带着司正和傅雪臣也常到家里蹭吃蹭喝。 四个人关系好的亲如父子。 但司正因为总是做事不够细心而被纪书朗教训,沈鹤又受了太多的偏爱,不太好意思在老师面前拿乔,以至于三个人当中最活跃的反而成了傅雪臣。 纪书朗也是好些年没见着傅雪臣了,本来就不是同行,又因为这臭小子天生反骨,家里安排好的工作死活不去干,一天到晚没个正行,满世界晃悠,要不是沈鹤的关系,傅雪臣怕是都要从帝都销声匿迹了。 所以这次看到傅雪臣,纪书朗胡子都快被吹翻了,恨不得替他爹好好教育教育这个臭小子。 “你这几年又是跑哪儿去了?你老子满世界找你,你怎么原来在帝都啊?干嘛不回家?怕你家偌大产业,钱多的学的算数不够数是吗?” 任纪书朗骂,傅雪臣嬉皮笑脸地绝不还嘴,骂得正兴起,他还跟着应和两句。 “是是是,老师说的是,我这数学在警校学的。” “对对对,老师说得在理,我一百五十斤体重,一百四十斤反骨。” 气得纪书朗上去冲着他屁股就来了一脚,他才窜到轮椅后头讨饶,“老师你说说沈鹤吧,我也就是个无业游民,沈鹤可是想以身殉道,为群众赴死,死得其所呢!” 说起沈鹤,纪书朗瞬间和善了起来,他走到轮椅跟前,弓着腰,仔细打量着自己的爱徒。 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只看着眼眶是越来越湿润,眼睛里波光粼粼的。 “你啊……”他叹息着,“就跟你爸一个性子,做什么事都豁出性命,既然有这样的觉悟,为什么都不当警察,非要去当个什么侦探呢。” 沈鹤笑了笑,“大概是因为,比起追逐凶恶,我们更想追逐真相吧。” 纪书朗捏着烟斗的手抖了抖,颇有几分伤心地摇了摇头。 他也是真的心疼他这个得意门生,根本狠不下心责备他。 司正见气氛不大对劲,赶忙跳出来打趣,“鹤哥,我就说老师偏心,前年我差点被炸飞一条腿,老师都没来看看我,还是师娘天天给我煲的汤,今天见到鹤哥,还没说什么呢,老师都心疼得要哭了!” 气氛瞬间就被提了起来,纪书朗没好气的上前给司正屁股上来了一脚,笑骂:“滚!没良心的小兔崽子!” 第157章 他的救世主 司正脸上挂着傻兮兮的笑,大喊冤枉,“我都把鹤哥推过来给您排忧解难了,哪里是没良心!” 可纪书朗是什么人物,几个猴崽子的心思,他能不知道? “得了吧你,”他端着烟斗,单手背在身后,睇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沈鹤,“只听过他安排别人,什么时候他还听过别人安排,他要做什么,九头牛都拉不住,他不做什么,刀架在脖子上也动都不动。” 到底是亲老师,对沈鹤的脾性了解得太过清楚。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料到了,这件事最后一定会落在沈鹤头上。 他现在身份多有不便,稍不留意就会成为几方斗争的突破口,以不变应万变是他这本分人最好的应对之策。 可社会问题,百姓民生,又岂是你想明哲保身,就能全身而退的。 在其位还是得谋其职。 这是纪书朗一贯的坚持,所以就算沈鹤不来找他,他也得上这爱徒的门,把案子托付给他。 只不过,他倒是没打算现在就来找沈鹤的麻烦,毕竟他才受过伤,亦师亦父的纪书朗怎么可能不心疼,本想辛苦辛苦司正,让他两头先兼顾着,等过段时间沈鹤身体好些了,再找他来接手。 却没想到,沈鹤突然转了性……也不能说是转性,是回归了本性,主动找上门来了。 原先那个少年郎,一听说有案子,可是甭管什么三七二十一,先跟进再说。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是在查案子,就是在找案子查。 跟他那个闲不住的老子是一模一样,都快退休了,还整天盯在局里督查案子。 纪书朗也不多说,带着三个大小伙儿往书房里去。 来都来了,就甭提那些虚头巴脑的,直入主题吧。 傅雪臣将沈鹤的轮椅推到书桌边,纪书朗站在书房的阳台前,一面给自己的烟斗里调烟丝,一面给司正使了个眼色。 后者颔首,从书桌上拿起档案,给沈鹤进行案件情况汇报。 “报案人蓝萱,女,二十岁,帝都某轻纺大学在校学生,两年前用cynthia这个网名在橙子传媒直播网站上做主播,现在是平台上小有名气的网红,有八十多万粉丝,据她称案发当日,受同为主播的‘辛小可爱’邀约,到明珠度假酒店参加私人主题派对,应邀前来的还有四名主播和三名男艺人,只是派对到了后半段,有两名男艺人和三名主播先行离开,而她喝下了掺了迷药的酒,昏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在段思明的床上了。” “她是在派对上待到了后半段才昏睡过去,还是之前就昏睡过去了。”沈鹤出声询问。 司正翻了翻档案,“补充说明里提到她是见人散的差不多,也想起身离开,却突然酒精上头,晕了过去。” “那就是后半段了,”沈鹤颔首,“继续。” “她醒来后,第一反应是慌乱和害怕,去卫生间洗漱完毕后,准备离开酒店,段思明却醒了过来,两人说了没几句便起了争执,随后段思明再一次对她实施了强暴。” 司正念到一半,表情有些莫名,便主动停了下来,看向沈鹤。 后者低垂着眉眼,还在思索之中,见司正没了下文,伸出食指敲了敲桌面,“继续往下。” “蓝萱说,段思明将她囚禁在酒店房间里,长达二十多个小时,次日清晨,段思明有工作需要离开酒店,她才偷摸着跑了出来。” “完了?” 司正翻了翻文件,点头,“完了。” 沈鹤手里还在把玩那只司正看不过去的小肥啾,轻嘲道:“你整理了半宿,就整理了这么点东西出来?” 司正有些委屈,“哥,我的亲哥,我手里还有自己的案子,忙不过来了都。” “这确实不怪他,”纪书朗叼着烟斗,倚在门边,帮司正说话,“接待和问询的是刚调到我手底下的小孩儿,实战经验不足,应对不来当事人,所以还漏了不少信息,当时我也不在局里。” 沈鹤表示了解,又问,“蓝萱现在在哪儿?” 司正抢答,“在她家里,由那名叫‘辛小可爱’的主播陪同着。” 听到这里,沈鹤眉头皱了起来,“联系平台,让她们两个近期不要直播,也不要透露案情相关的信息,约个时间,出来谈谈。” 书房里头还放了一张真皮沙发,傅雪臣长手长脚的躺在沙发上,正在扭纪书朗的魔方玩,听到沈鹤的话,转过头来,“为什么不让她们直播?” “事情还没有核查清楚,她们率先在网络上传播,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争论,对案情调查百害无一利。对被害人也会起到二次伤害。” 这方面司正倒是清楚。 但警方也只能起到劝阻作用,没办法直接让平台封禁账号,毕竟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蓝萱是被害人,也没有嫌疑人风光无限,到处赶通告,被害人却只能关在家里默默哭泣的道理。 傅雪臣耸了耸肩,光是听案情报告,他都听出了一堆可疑点,事情到底是怎么个情况,还真不好立刻下定论。 “鹤哥,下午段思明的经纪人约了老师见面,可能得你单独赴约了,”司正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我下午还有个案情汇报要去,没法儿陪同。” “段思明的经纪人反应这么快?”傅雪臣咋舌。 这还没宣布立案,怎么经纪人就提前预知了? 纪书朗从阳台那头走过来,给沈鹤倒了杯水,“娱乐圈干经纪人这一行的,那鼻子大多比咱们搜救犬都要灵。” 要不然,就娱乐圈那水深浑浊的地方,早不知道多少人翻车,陷泥潭里了。 沈鹤接过司正递来的档案袋,翻看起来,嘴上还不忘挖苦两句,“看来总局很看好阿正,一块好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纪书朗将水杯重重放到沈鹤跟前,瞪了他一眼,“不要胡说。” 后者浅浅笑了笑。 几人在纪书朗家中吃过饭后,纪书朗将沈鹤的那块特别搜查令交还给了他。 从警校毕业后,沈鹤先是和司正一样,进了警局工作,可没干多久,他就嫌在局里办事麻烦,做什么、去哪里、怎么查案都要打报告,束手束脚,影响他发挥,于是就辞了工作,在外头注册了个侦探事务所,以私家侦探的名义,开始查案。 一开始这身份有些尴尬,按理说案情现场他根本进不去,很多事情也轮不到他经手,但现在跑一线执法的,都是他们警校这一批毕业生,几个人没听过沈鹤的大名,一听说他要来协助查案,立马给他开了绿灯,通行无阻。 但这到底是特殊化,上头管理严格起来,想行方便的同学也没辙了。 后来,一些被害人听闻了沈鹤的事迹,都会自发去请他来协助侦查,由此,沈鹤又有了正当的名头来干涉案情。 独立办过几期大案子,上了新闻后,总局也意识到这个人才,为了给他一个方便,也是作为英雄市民的鼓励,总局给他颁发了一块儿“特别搜查令”,他可以参与任何刑侦案件的搜查,权限仅次于刑侦大队队长,更高一层的搜捕行动,还是得由刑侦队的打报告,批准了才可以进行。 也就是说,他可以对犯罪嫌疑人和被害人及案件相关人员进行问询,也可以在特殊情况下调动警力协助搜捕行动,但入室搜查、日常抓捕行动等都必须由上级签发、下达指令。 这块令牌四年前是他亲手交给司正的,让他帮忙带给纪书朗,以后就放在纪书朗那里保管了。 如今再次看到这块令牌,沈鹤内心五味杂陈。 这漂泊的四年里,他确实没再想过,自己还会再次踏入这一行。 他曾经狂妄自傲,极度自信,以至于常常孤军奋战,且故步自封地不肯低头与他人结交,在警局没能混下去也有这个缘由。 为此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背上了罪恶的枷锁,不敢想再做谁的英雄。 这个世界每天都有人身陷囹圄,在等待救世主的降临,他年少时,一度觉得自己就是这个救世主,可裴槿晨的死,让他明白了,今日你身处局外,尚有余力帮助他人,可哪一日你成了囹圄里的囚徒时,你也不过是芸芸众生里平凡的一个。 他将令牌放到装着小肥啾的口袋里,随后轻轻拍了拍口袋。 现在,他也有了自己的救世主,有了他的英雄。 第158章 王牌经纪人 下午两点,傅雪臣开着沈鹤的车,将他送到了未明路388号,一家具有教会风情的私人会所。 门楼上展翅高飞的天使环绕在圣洁神女的身边,神女怀中怀抱着一块儿写有“空知”的牌子。 沈鹤站在店前的空地上,盯着门楼看了好一会儿。 傅雪臣停好车走过来时,沈鹤还在抬着头观赏,傅雪臣也顺势看过去,眉头纠结地皱了起来,“这名字听着像个师太,怎么挂的反而是个西方女神。” 沈鹤收回视线,“前段时间国内所有的门店、社区都调整了注册名,带有异国风情的都改掉了,这家店以前叫γνoσtiko?,而且,那不是西方女神,是神女。” “ga……gama什么玩意儿?” “希腊语,gnosis听说过吗,就是这个词汇演变而来的。” “你连希腊语都懂啊,沈鹤,你这个脑袋跟我们长得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傅雪臣想伸手去掰沈鹤的脑袋,被一巴掌拍开,“那您站在门口干嘛呢?在先知与神性的光辉下,顿悟了人生,看破了红尘?” 沈鹤拄着拐杖往前迈步,“没什么,我在等你停车。” 傅雪臣受宠若惊,追上去扶着沈鹤,“我竟然还能劳您大驾等候,真是稀奇……” 两人推开大门,傅雪臣低声道:“你是不是觉得这个神女长得像苏木,所以看呆了?” 沈鹤瞥他一眼,“少说点话,能多活几年。” 傅雪臣闷声憋笑。 这家会所是会员制,沈鹤报了纪书朗的名字后,侍应生立马将他和傅雪臣带往二楼最里头的一家包房。 虽然是私人会所,但室内装修都以纯白色调为主,建筑物和摆设都充满了西方宗教的味道,但又不像是给信徒们做礼拜和传教的地方。 室内播放着轻快的钢琴曲,香薰的味道让人想起山间树梢上的雪,清冷又自由。 整个场所让人感觉放松和舒心,并没有一丝一毫宗教的神秘,作为喝杯茶聊聊天的地方,确实不错,也能让人有新的感官。 空知会所统共也只有两层,只有会员费二十万以上的svip顾客才能订到二楼的包房。 这家店没有指定消费,没回来都会根据人数和客人今天进门时给侍应生的第一印象,随机上几道小菜和酒水。 沈鹤推开包房门的时候,一白衣男子正双腿交叠地坐在七彩的琉璃窗下,他皮肤苍白得像个病人,高高瘦瘦,嘴唇颜色也十分浅淡。 他跟前正放着杯白兰地,还有两碟刺身海鲜。 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他回过头来,见着是沈鹤后,他明显一愣,随后从容地换上了得体的笑容,起身来迎。 这人沈鹤见过,就在孟潮的酒会上。 他记得,他的名字是…… “沈先生,好久不见,我是段思明的经纪人,柯以沫。” 那人友好地伸出手,那只手骨节分明,瘦弱的能看清手背上的青筋。 沈鹤握上他的手,介绍道:“这是我的助手傅雪臣,纪老师有些特殊原因不便前来,所以我代替他过来了解情况。” 说着,沈鹤掏出了那块特别搜查令。 柯以沫点点头,还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样子,客客气气地将两人请入座。 他们刚刚落座,侍应生便敲响了房门,说是来给两位新到的客人上菜的,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因为已经过了正餐的时间点,所以均是一人一杯饮品,两道小菜。 傅雪臣的跟前,是一杯法塞利,两碟曲奇和干果,侍应生解释看到他是开车来的,所以不便上酒,就换了奶油上滴了几滴朗姆的法塞利咖啡。 沈鹤跟前是一壶泡到第八道的老曼峨古树茶,还有两碟中式点心。 老曼峨古树茶是极苦极寒之茶,前两道有微苦,从第三道到第十道都是极苦,十道之后便开始回味甘甜,素有苦后十日甜的说法。 沈鹤呷了两口茶,闻着茶香,赞不绝口。 见他不主动开场,柯以沫便笑着陪了好几句寒暄,才主动提起这桩案子。 “既然是纪队托沈先生来的,想必沈先生已经对案子有一些了解了。” 沈鹤不上他的套,“近来局里事务繁杂,老师抽不开身,也没有多余的人手,这才叫我个不着四六的来帮忙听两句。” 言下之意就是,他是临时过来凑数的,具体情况不清楚,你有啥赶紧说。 “沈先生太谦虚了,能惊动您的案子,都是大案,谁也不敢怠慢,只是像我们段思明这样的误会官司,一年没有百来件也有八十,但到底案情复杂,所以才劳沈先生费心。” 柯以沫的话也说得十分圆滑,既恭维了沈鹤,又表了自己的决心。 二人你来我往一番,听得傅雪臣头大,这两人瞬间怕是交换了几百个心眼了。 他也不好插嘴说什么,支着脑袋,眼神瞥向房间的一角——苏木正在那儿转悠呢。 见傅雪臣看过来,苏木伸手指了指自己,小声问:“你能看得见我?” 傅雪臣撩了撩夹克外套,让苏木看到他将黄符贴到了夹克内侧的口袋上。 原来不用非得贴脑门啊。 “这个柯以沫真不愧是个王牌经纪人。” 见有人搭理自己,苏木乐颠颠地奔着傅雪臣来,在四方桌空着的那一边,像模像样的“坐”下,同傅雪臣讨论起来。 傅雪臣自然不能开口说话,便眨了眨眼睛,让她继续往下说。 “他上来也不说自己是怎么知道蓝萱报案的,也不说这个案子的具体情况,而是直接告诉沈鹤,这是个误会官司,但因为其中有复杂的关系,所以才没办法随意处置,他这是不动声色地把段思明摘出来了,还给蓝萱再扣了个屎盆子。” 这件案子涉及到了侵犯女性,苏木内心多多少少有些偏向女方。 虽然在案情的交代里蓝萱的证词漏洞百出,可是当柯以沫不分缘由先给蓝萱扣了个心怀鬼胎的帽子时,苏木内心的天秤就没法太公平了。 况且,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看到柯以沫,浑身就起鸡皮疙瘩,一种难受的感觉,直冲她脑门,耳边嗡嗡作响。 所以一开始她站得远远的,想着距离远一些,是不是就不容易被这个人影响了。 傅雪臣掏出手机,装作玩起了游戏,在聊天框里输出一段话,让身边的苏木看。 “这么说,你相信段思明多次强暴了蓝萱?” 苏木还在侧耳偷听柯以沫和沈鹤的对话,一面轻声回复傅雪臣。 “蓝萱能信誓旦旦地去报警,还提供了私处留有段思明的体液,这就说明两人一定是存在肉体关系的,但是不是强暴,这个定性很难说,她没有在被迫发生关系后的第一时间离开房间,反而去洗漱了一番,导致自己再次和对方发生了关系,而且,她也不是被关在哪个私人住宅里,而是酒店里,无论是打电话、大声呼救,还是直接跑出去,都能达到脱身的目的……” 傅雪臣连忙又敲下几个字:“可她用了‘囚禁’这个词,她的衣服也确实有被撕扯的痕迹,也许人被绑住了。” 苏木蹙眉摇头:“我查过资料,明珠度假酒店是五星级的酒店,段思明开的房间也是总统套房,安全系数和关注度都非常高,如果在房间内发现了绳索、手铐、碎布条等任何能达到束缚作用的东西,警方去酒店取证的时候,都不会一无所获,可事实就是,什么都没有。” “那你既不相信蓝萱的话,又觉得段思明不可能摘得出去,这是怎么个意思呢?” “我是觉得……有没有可能……”苏木压低了声音,朝着傅雪臣附耳过去,“还有别的犯罪嫌疑人没有出现在这个案子的信息里。” 傅雪臣眸子转向她,握着手机的手在屏幕上来回摩擦着,正在思考苏木所说的可能性。 这时,一只宽大的手掌伸过来,按灭了傅雪臣的手机屏幕。 苏木也被突然出现的手臂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两个脑袋被迫分开。 “大胆猜测,都是合理。”沈鹤浑厚的嗓音响起,两人这才发现,沈鹤对面的座位空了。 “柯以沫呢?”苏木追问。 沈鹤用下巴指了指门口的方向,“他说有个工作电话,需要回一下,暂时出去了。” “他跟你打了半天太极,什么也没说出口啊。”傅雪臣剥开桌上的干果吃起来。 沈鹤轻笑,“他可能都不知道那天段思明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他还约着见面谈案子?现编么?”苏木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莫名其妙和诧异。 “谈案子,又不是谈案发当时的具体情况,”沈鹤又呷了口茶,苦涩的味道让他眉间动了动,“段思明和柯以沫之间,恐怕还有些矛盾,咱们还得被迫看看戏。” 第159章 爆料了 柯以沫再回来的时候,胸前领口解开了两颗,看着并没有一开始那么得体从容,只是他掩盖得很好,并没有将自己的窘迫暴露于人前。 再者,恰到好处地显露出自己的为难,对于他们现在这个处境来说,不是坏事。 “沈先生,不好意思。” 他坐下来,替沈鹤倒了壶中最后一杯茶,又叫人来泡第九道茶。 只是再进来的就不是侍应生,而是个脸生的年轻小伙,穿着打扮还像是个学生,身上背了个巨大的背包。 年轻人一进门就忙前忙后地给各个杯子里倒上各自跟前的饮品,又从背包里掏出自己的水壶,拿了个玻璃杯倒上半杯,举杯站着,客客气气道:“两位老师好,我是段哥的生活助理,我叫应世杰,两位叫我小杰就好,段哥的生活起居都是我在照顾,以沫哥让我过来配合做调查,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完,他又弓着身子来和沈鹤、傅雪臣碰杯,“例行公事,就不好饮酒了,我这边也以水代酒,辛苦二位老师了。” 他年纪不大,倒是市侩的狠。 傅雪臣没有拂他面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但沈鹤显然就不吃这一套了,他没有喝茶,也没有陪着打哈哈,指了指一边的椅子,让应世杰坐下。 “既然是照顾段思明的生活起居,那你先说说,最近段思明的行程,还有案发当天,段思明都做了什么。” 应世杰双手放在膝盖上,老老实实边回忆边应答:“最近过年,段哥放了好长一段时间假,一直都在帝都,段哥以前在福利院长大,后来受了好人家资助才有了好的生活和学习条件,所以每年过年他都要去资助他的那家拜年,小住一段时间,直到后面有新的工作安排,二月二十一号接到了卫视邀约他去筹备新节目,这两天段哥一直在录音棚和摄影棚两头来回跑。” 这倒是对应上了蓝萱所说的,案发第三日段思明接到工作电话,离开了酒店的事。 应世杰看了一眼默默靠在椅背上的柯以沫,又接着道:“至于案发当日……我不清楚到底是哪一天。” 当然不能清楚,一旦他脱口而出了那天的日期,那不就是变相承认这是有谋划地实施强奸犯罪吗。 沈鹤也没有追究这个话题,反而问,“是谁资助的段思明?” “噢,是孟家老爷子,孟石白。” 傅雪臣突然接过话口,“是孟潮的爷爷?” 应世杰忙不迭点头。 沈鹤与傅雪臣两人对视了一眼,原来段思明背后是孟家,可他签约的经纪公司却是霍子骁的华音传媒,这其中的关系可真是微妙。 “也就是说,孟家的人可以作证,截止到二月二十一号前,段思明一直住在孟家?”沈鹤又道。 应世杰表情有些为难,“段哥说孟家最近出了些状况,不好长待,所以只住到元宵节就搬回来了,但每天到了饭点就会过去吃饭,都是我开车送他去的,这点我可以作证。” 沈鹤按亮了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2023年2月23日,下午三点五十六分。 “二月十九号那天,段思明也是去孟家吃饭的?” 应世杰又偷摸摸看了一眼柯以沫,答道:“是,早中晚饭一顿不差。” “那他吃过晚饭,还去了哪里?” 应世杰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开口,频频看向柯以沫。 沈鹤笑道:“你老看他做什么?” 话已至此,柯以沫也不能继续沉默了,他给沈鹤倒了第十泡茶,开口解围,“思明那天吃完晚饭后,我开车去接的他,送他回了住处,所以小杰不知道当天的情况。” 沈鹤挑眉,又问向应世杰,“认识蓝萱吗?” 应世杰点头,“段哥去年和她约过几顿饭,跨年的时候她还求着段哥给她包个游艇,让她们小姐妹上去玩,这事是我去办的。” “你还挺能干。”傅雪臣插了一句。 应世杰抿了抿唇,继续道:“从那天之后段哥就没再提过这个人了!这事我看八成是个误会,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类似的情况,分手费没有谈好,就闹着要爆料要报警……” 柯以沫轻咳了两声,应世杰瞬间闭了嘴。 “沈先生,我们今天下午还有活动,时间不等人,您看我们是不是……” 沈鹤笑着点点头,和柯以沫握了握手,“有事就先忙去吧,等我们这边有了进展,还会再联系你们的。” 应世杰赶忙将自己的名片双手递上。 两人出门后,柯以沫还折回来了一趟,告诉沈鹤他们账单已经结清了,可以再休息一会儿,喝完第十一泡茶。 见人走了,傅雪臣抬腿搁在桌上,懒洋洋靠着问:“他干嘛要让你喝第十一泡茶。” 沈鹤将杯子递到傅雪臣跟前:“因为甜吧。” 莫名其妙的。 “这家伙看着斯斯文文,说话如沐春风的,没想到还真是个老狐狸。” 傅雪臣喝了一口沈鹤的茶,苦得眉心都拧巴了,呸呸两口,把自己杯子里的咖啡一饮而尽。 苏木从门外穿墙进来,“你都能看出他是老狐狸了,不错啊。” 傅雪臣白了她一眼。 “有什么收获?”沈鹤朝着苏木招了招手,让她靠近一点。 刚才他就注意到了,柯以沫和应世杰起身离开时,苏木就跟了上去。 苏木叹了口气,“很遗憾,两人除了这个门,连喘气声都变得格外小心,一言不发上了车就走了。” “想来也是,”沈鹤点头,“干这一行,嘴巴不严,混不出来。” 傅雪臣手指上转着车钥匙扣,冲着两人道:“接下来换被害人登场?” 突兀的震动声打断了三人的谈话。 沈鹤的手机在桌面上亮起。 “阿正的电话……”傅雪臣瞥了一眼屏幕,“我有不太好的预感。” 沈鹤拿起电话接听,他没有开外放,另外两人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片刻后,他挂了电话。 对上两人关切的眼神,沈鹤伸手拍了拍傅雪臣的肩膀,“被你说中了,的确是被害人登场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说得傅雪臣满脑袋问号。 “蓝萱直播哭诉自己遭到了性侵,有网友扒出了对方是段思明,热搜已经爆了。” 桌上的第十一泡茶还没喝完,沈鹤已经带着苏木和傅雪臣回家了。 “不是说让司正嘱咐平台别让主播开播的吗?” 听到苏木的问话,忙着查找爆料人ip信息的傅雪臣,从电脑前抬起头来,“管不住他们的,这消息一爆,平台热度高涨啊,他们肯定睁只眼闭只眼不会插手的,要真人人配合,哪有那么多难查难办的案子?” 沈鹤出院这件事,并没有告诉小铃音,从二月十四号后,她就一直被寄养在语言老师家中,上学放学都有老师接送。 这也就导致家里一个人都没有,连打扫的阿姨都没来过。 傅雪臣回到家里,就一头扎进了书房的电脑桌前,而沈鹤却在家里来回转悠。 转回书房,他摸了一把电脑显示器上的灰,露出嫌弃的表情。 傅雪臣手指还在敲键盘,眼睛的余光捕捉到沈鹤的神情和动作后,啧了一声,“你什么时候有洁癖了,灰都忍不了了?还满屋子转悠,大哥,是你接手的案子诶,我怎么比你还忙?” 沈鹤曲着手指弹掉指尖的灰,眼睛盯着书房外道:“家里有人来过了。” 傅雪臣轻轻“喔”了一声,将视线又挪回到屏幕上,闭口不言。 原来是在检查家里的情况啊。 “但确实太脏了,我去叫阿姨,你一会儿屁股别到处乱坐,裤子直接换了再来我房间说话。” 他招呼着苏木往外走,只留下身后气急败坏的傅雪臣,抄起桌上的鼠标垫,朝着沈鹤的后脑勺扔,男人及时关上了书房的门,鼠标垫无辜地落在了地板上。 “沈鹤!爷爷是欠你的吗!” 第160章 热搜了 沈鹤转悠到三楼时,发现阳台的玻璃门没关,可通了阳台的房间里除了灰,什么都没有。 最近这一周,连着下了三天雨,住院的时候他骨头是疼了又疼。 阳台那扇门没有关上,雨要是飘进来,木地板肯定要泡坏了的。 当初装修为了图省钱,二楼三楼的木地板他用的复合材料,并不是实木。 他一进门看到地板好好的,就知道家里来过人了。 还正好就是下雨那天来的。 苏木跟着沈鹤一路进了他的房间,待沈鹤落坐后,她还在思考家里来了人这件事。 是什么人,又是什么目的,而且怎么想也得是个知道内情的人,沈鹤受伤住院这个事,是由警方出面将消息压下来的,大家伙只知道警方顺利破解了两起案件,却并不知道有人在此次行动中受了重伤。 否则,新闻媒体早就把沈鹤家门踩踏了。 “你是怎么想的?”沈鹤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趁着开机的空档问苏木。 苏木一时没理解他问的是什么事,下意识回了句,“来的不会是邢凯吧?只有他对你感兴趣到变态的程度。” 闻言,沈鹤一愣,“我问的是案子的事。” “家里的事你不在意吗?” 沈鹤打开了一个红色的软件,在上面画起了思维导图。 “我知道是谁干的,没什么可在意的。” 他刚说完,苏木眼前就闪过了几张熟悉的面孔,还有那本压在保安亭没有取回来的杂志。 “虽然没见到段思明本人,但大致情况从他经纪人和助理这里也了解到了,你怎么想的?” 沈鹤又将问题重复了一遍,苏木回过神来,认真思索。 诚如她先前和傅雪臣分析的,蓝萱的证词当中漏洞百出,比起是她自己设下圈套,为了套取更多的利益来说,更像是有人在为她出谋划策,为了达成别的目的。 如果只是为了钱,她今日没有必要在报案之后,急不可耐地通过网络爆料出来,一旦将段思明拉下台来,对她来说,也无法达到获利的目的。 苏木也考虑过,或许她是因为被段思明辜负了,所以单纯地为了报复。 一个当红的偶像艺人,如果被强奸他人的丑闻缠身,那么演艺生涯基本上就可以宣告结束了。 这的确是对段思明本人最好的报复。 可问题又来了,只是为了报复,她需要报警吗? 强奸案本身很难定性,即便被判刑,惩罚也太过轻了。 她不仅报了警,还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如此一来,她势必要受到二次伤害,而且这个案子一旦公开,虽然能断送段思明的未来,可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又何尝不是切肤之痛呢。 “这个案子的核心,我觉得还是在蓝萱身上,如果没办法把她这些漏洞下的目的挖出来,案子根本没法往前推,这到后面一定是一场又一场的官司,蓝萱给出的证词里有太多漏洞可以利用,只要对方律师抓住她与段思明有感情关系,两人发生肉体关系也是基于双方感情的基础之上,那么计算有伤害行为,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苏木对法律不够了解,但她也看过不少沈鹤放在书房里的案件档案。 相关的案子,最后很难为女性挣得一个公平。 大多数都是不了了之,令人愤恨。 想来,蓝萱也明白这一点,否则大可不必闹到网络上去。她一定还有别的目的。 再说今天与柯以沫他们的会面。 都是娱乐圈里的鱼,滑不溜秋,根本抓不着错处。 “段思明的助理已经提前给出了这个案子的态度,是分手不成反遭报复,我想他们今天匆匆离开,也是去联系律师,统一说辞了,所以会面的时候,咱们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问出来,反被他们将了一军。” 沈鹤听她分析着,并将她所列出来的种种关系一一记录到脑图上,条理清晰罗列出来。 “脑图看起来更加直观,能帮我们理清逻辑顺序,”他解释道,“你刚才说我们被将了一军,我却觉得未必。” 苏木没明白他的意思。 “今天最该到场,最该着急的人,反而从头到尾没露过面。” “你的意思是……”苏木大脑转得飞快,立刻从沈鹤指出的这一点开始推理,“柯以沫他们的态度是希望把案件归到感情纠纷里,避免走刑事诉讼,将事情闹大,可是段思明好像并不是这么想的,甚至,他可能和柯以沫是完全相反的想法。” 沈鹤手指轻轻点着鼠标,一下一下的。 “还有一点,应世杰这段时间一直负责接送段思明,可偏偏案发当天他没有去,是柯以沫去的,两人对晚饭后段思明的行动安排,也说得模棱两可,这大概率是他们两个也都不知道段思明那天晚上到底在哪里,做了什么。” 苏木眼睛亮了起来,“是了,柯以沫中途去结果一次电话,回来情绪变化很明显,段思明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不配合行动,反而直接承认了,那柯以沫可要急死了。” 说到一半,她又皱起了眉头,“这不好办啊,原本我们只需要想办法找到段思明,和他谈一次话就能清楚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现在蓝萱跑到网上这么一闹,我们就没办法接触到段思明了,经纪公司更不会让我们随意接触到他了。” 沈鹤歪头,“那她有没有可能就是不希望什么人接触到段思明呢?” “啊?可她报案了呀,段思明一定会被带到局子里问话的,这还能避免谁接触他啊?你吗?可纪老师让你来负责这次的案件了啊……”苏木声音越说越小,她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信息。 沈鹤捏着下巴摩挲,到这一步确实有些自相矛盾,逻辑无法自洽。 两人都在房间里闷着思考问题,傅雪臣轰隆隆地就跑上了二楼,他赤着脚,踩得满地都是灰尘脚印,一把踢开沈鹤房门的时候,裤子上还带着二两面粉似的灰尘。 沈鹤黑着脸,“我是不是让你上楼前换裤子了。” 傅雪臣急得火烧火燎的,哪有功夫去管什么裤子,他一把将平板扔进沈鹤怀里。 “你先看看热搜吧,你都爆了。” 沈鹤将平板拿起来,只见熟悉的热搜界面上排名第一的词条就是“失责侦探沈鹤”,接下来是“段思明 cynthia”“辛小可爱直播间爆料”“cynthia痛哭被某侦探勒令不许直播”、“私人侦探”。 点开第一个词条,广场上竟然有人将沈鹤的个人信息全都扒了出来。 不少网友转发了蓝萱在直播间里哭诉,有相关的工作人员让她不要到网上谈论此事。 但她断章取义的说法,将沈鹤原本担心她受到二次伤害的用意曲解为沈鹤担心网民暴动,不好控制,无法为段思明洗白。 以至于广场上从头刷下来,全是骂沈鹤的。 还有将他的私人照片发出来,说他长得人模狗样,实则狼心狗肺,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只有挂在墙上才会安稳。 在纷杂的谩骂中,有一条来自营销号发布的微博,转发达到了一万两千多次。 其内容正是逐浪传媒曾经报道过沈鹤在四年前的一起绑架案中,因决策失误,导致一名女子炸死。 后有大v将女子身份公布出来,说是沈鹤的未婚妻,更是用到“杀妻证道”这样的词汇,来讽刺沈鹤。 那字字句句都像是刀剑,往人心口窝上插。 苏木见沈鹤呆愣着不懂,也凑过来想看几眼,沈鹤赶忙将平板按下。 可她还是看到了那篇爆料。 “杀妻证道”那四个字,用红色加粗的字体写着,还特地做了撕碎的特效,谁扫一眼都能立马注意到。 她眼圈突然就红了,想伸手碰碰沈鹤,可她做不到。 第161章 未出场的人 叫来上门打扫的阿姨已经在一楼开始工作了,隔着楼梯和一扇门,也能听到吸尘器运作的声音。 沈鹤走到门边,从衣柜最下方的抽屉里拿了双新的拖鞋出来,丢到傅雪臣脚下。 “穿鞋,你是猫吗,踩一地脚印。” 傅雪臣后知后觉地走到门口换鞋,还顺手将门关上了。 苏木看着沈鹤若无其事的样子,有些揪心,但她明白沈鹤,这个时候需要的并不是安慰。 “傅雪臣,你能把话题给黑了吗?”她溜到就地而坐的傅雪臣身边,小声问道。 傅雪臣摸了摸抽动的眼皮,满脸的生无可恋,“好姐姐,如果黑客能直接黑掉话题的话,你觉得那些经纪公司为什么要花钱砸热搜呢?” 苏木叹口气。 也是,这样一来,反倒显得欲盖弥彰,颇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沈鹤还在摆弄脑图,并没有就此次事件发表什么言论。 看着床上无辜躺倒的平台,苏木勾了勾手指,将平板转了过来。 话题广场上,又增添了新的势力,看头像和id像是段思明的粉丝,还有一些盯着其他男艺人头像的网友,也加入了战斗。 思君子兮明言:没有实锤空口造谣,其心可诛,是谁家在推波助澜,我就不说了,希望有脑子的人好好想想,别这么容易被煽动! 骞骞我心:好笑,塌房都塌成这样了,怎么还有人洗啊,疯了吧,粉什么不好,粉个法制咖,以前我就觉得他有问题了,出席同样的活动,他的专采问的都是最近什么打算,什么规划的,别人家就是怎么刁钻怎么设套怎么来,什么内娱皇族啊! 思明哥哥看看我:你们有毛病吧,实锤了吗?官方抓捕了吗?诽谤造谣也是犯法的!我也是服了,洗脑包吃多吧,拿你们的糊咖碰瓷我们顶流,你们配吗?官方都没出消息,轮得到你们说话吗? 今天搞到顾骞了吗:明明是男二,却拿了男主的剧本,加戏咖终于翻车塌房了,了不起,不亏是顶流啊,塌房都是在法律底线上塌! 明明很爱你:搞什么啊,这个叫沈鹤的,他是个什么玩意儿来插手这些事,跟他有关系吗?咸吃萝卜淡操心!公司能不能有点用啊?造这么大谣,不请律师,找个什么破私家侦探啊,自家摇钱树被人这么黑,公司干什么吃的! 我老公叫顾骞:柯以沫有病吧,华音都有病吧,你家污点艺人翻车了,拉别人家的出来挡枪,还有这个叫沈鹤的,哪里牵来护主的狗啊,连这种垃圾艺人都要维护,怎么都不去死啊,我们捧在手心里的少年,你们也敢动! 苏木从下往上翻,注意到了最新的一条粉丝发言,这才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前面那些个对沈鹤口诛笔伐的,都是针对四年前的案件,怎么后面突然就发展成了粉丝大战了呢。 苏木切出广场,这才看到了最新的爬上热搜的词条“段思明澄清”。 点击词条就能直接看到段思明的最新微博,只有九个字“清者自清,给真相时间”,下面是一张律师函,由华音传媒盖章,警告造谣的网友,保留追究他们的权利。 而在这条热搜之下,还有三条后面挂着“爆”的词条。 一个是“顾骞与神秘女子酒店共度良宵”; 一个是“江周公共场合抽烟”; 还有一个是“疑似林星辰私生子曝光”。 热搜榜上这三位艺人,加上段思明,并称内娱四小流量,流量仅次于三位天王,这次四个人一齐上了热搜,微博一度瘫痪。 那些真的假的新闻层出不穷,还有一些大的小的时事新闻也一并挤上了热搜,好不热闹。 许多人都猜测,这是柯以沫的手段,一面澄清,一面放出更多的爆点新闻出来,分散热度。 “有时候真的很好奇,人为什么会这样……”苏木喃喃自语。 傅雪臣低着脑袋,还在跟她一起围着平板看微博,自然也就听到了她小声的呢喃。 “怎么样?” 苏木神色黯然,“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也毫不了解的人,他们可以恶语相向,也可以誓死维护,可到了他们自己身上,他们身边人身上,他们可能明哲保身,也可能视而不见,到那个时候又有诸多考量,许多计算,就好像披上了网络的皮后,他们就只是一柄刀刃,一把武器,不需要思考,出鞘就是了。” “所以之前才让阿正他们提醒平台,群众是很容易被煽动的,他们未观全貌,凭借着一点点的暗示明示,再多加猜测和推算,就很有可能让正在为真相努力的人,功亏一篑。” 傅雪臣将平板关上,想问问沈鹤网络上的情况,打算怎么处理。 老实说,虽然他没有能力让服务器瘫痪,但篡改几个账号,警示一下还是能行的。 可还不等他说些什么,沈鹤的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打电话过来的居然是纪书朗。 纪书朗的电话里提起了总局已经知道沈鹤上热搜的事,他身份特殊,警方不好出面多加维护,而且案情到现在还没有进一步的发展,所以为了保守起见,沈鹤必须暂停对这个案子的调查。 基于这些前提,纪书朗只能把司正再次调回来接手案件。 沈鹤挂掉电话的时候,还安抚了几句纪书朗,让他不要往心里去,纪书朗只留给他长长的叹息。 苏木与傅雪臣交换了一个眼神,思索着要不要宽慰沈鹤两句。 兴冲冲地主动来调查案子,可这特别搜查令到手还没满一天,他就被勒令停止调查了,怎么想都让人觉得憋屈。 “沈鹤,往好的方向想,至少你可以好好养伤了啊……”傅雪臣干笑两声。 可沈鹤却突然抬头,目不斜视地盯着眼前两人。 盯得傅雪臣头皮发麻。 沈鹤嘴角有微微的弧度,眼神像是暗夜里的狼,找到了垂涎已久的猎物一般,“阿正刚刚给我发信息了,他正要去录影棚,把段思明带回局里。” 傅雪臣眨了眨眼,没明白他突然提这个干什么。 此时,身边的苏木却惊呼了一声:“噢!蓝萱是不想让你接触到段思明!” 这么一来,蓝萱的行为就能解释了,案子被捅了出来,连带着曾经被逐浪爆料过的沈鹤也未能幸免落到大众视野中,这样不良的新闻,层层叠加,沈鹤自然是要被暂停职务的。 傅雪臣还没跟上两人的思路,左右摆着头,问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苏木回忆起了先前的疏漏,“虽然确实是你让司正叮嘱平台蓝萱不宜透露案情相关的信息,但蓝萱那边接收到的应该只是警方提醒他们保密,可网上却直接指出了是你授意的,这用心太过明显了。” 沈鹤点头,“无论我有没有让阿正去做这件事,只要蓝萱这么说了,那么这件事就一定会变成是我做的,她不一定知道是谁的主意,但她也不需要知道,她只是想让我别插手案子。” “啊?可蓝萱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傅雪臣问。 沈鹤将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朝着两人,他用鼠标指了指向一个被圈起来的tag——未出场的人。 苏木对上沈鹤的目光,两人眼里闪烁着同样洞察一切的自信。 傅雪臣还在从上往下,仔仔细细地研究沈鹤的脑图,耳边就传来了苏木的声音。 “她背后还有人在指挥,这个人恐怕曾经和沈鹤交过手,如果多做接触,沈鹤大概很快就能将他揪出来。” 傅雪臣听得云里雾里,“蓝萱背后有人,为什么不让段思明和沈鹤接触啊?” 沈鹤笑道:“还能因为什么,显然段思明已经知道真相了。” 第162章 偷走了什么 傅雪臣嗖的一下窜了起来,拿过沈鹤的拐杖拽着人就要走,“那还等什么,咱们直接去找段思明。” 可任他使多大力气,沈鹤都纹丝不动。 傅雪臣:? 看到沈鹤那一看傻子的表情,傅雪臣这才意识到自己关心则乱了。 沈鹤已经被言明禁止,不允许再调查这起案子,既然如此,他们现在贸贸然赶去局里,也不会被允许和段思明见面的。 要是不巧又被那些媒体拍到了,还会有损警方的形象和公信力,沈鹤现在哪里都能去,唯独只有警局不可以。 “那岂不是只能交给阿正,我们什么都不能做了?”傅雪臣背脊微微弯曲,撅着屁股准备坐到沈鹤的床上,结果被沈鹤操起拐杖,给了他屁股一下。 傅雪臣捂着屁股,嗷的一声跳开了床边。 “脏,别碰我床。” 傅雪臣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沈鹤,“别的事做不了,床也不让我坐一下是吧!枉我这么担心你!” 沈鹤嫌恶地瞥了瞥他的裤子,真的动两下就能带起沙尘暴来。 “谁说我们什么都不能做的,”沈鹤拿起手机翻开了通讯录,“之前不清楚他们的目的,所以不能轻举妄动,从现在开始,就是反击战了。” 他拨通了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听筒里“嘟嘟”了好几声,电话才被接起,可对方并没有出声。 沈鹤倒也没客气,“敢跟我玩这些手段,怎么不敢接电话了?” 听筒里传来一道气急败坏的女声:“少他妈自以为是了,谁不敢接你的电话,既然你知道是我做的,打电话过来是来兴师问罪的?那要让你失望了,我不会认错的,我只是让公众知道了真相。” 这道声音,苏木很熟,傅雪臣也很熟。 “不要你道歉,但你得帮我做件事。” “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裴栀南,”沈鹤黑着脸,一字一顿地念起这个名字,不光电话那头,就连他身边的两人都抖了抖,还从来没听过沈鹤用这么严肃凶狠的语气说话,“不要以为你姐不在了,就没人管得了你了,说话没大没小。” 大概是被他震慑住了,裴栀南沉默了一会儿后,再开口都能听到她声音在抖了,“你少他妈管我,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还没当成我姐夫呢,少他妈跟我装长辈了……” 沈鹤捏了捏鼻梁,有些伤神,“裴栀南,我没时间跟你在这里斗嘴,头条新闻,要不要由你。” 说罢,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不到三分钟,沈鹤的手机再次亮了起来,还是那个号码,发来了一条短信—— “要我做什么?你别误会,我是为了头条新闻来的。” 沈鹤露出得逞的笑意。 傅雪臣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每次他露出这个表情,准没什么好主意。 “你们慢忙,我去楼下整理材料。” 傅雪臣说话就要跑路,被沈鹤出声制止,“慢着,爆料ip查出来了吗?” 他要不提这么一句,傅雪臣险些忘记了一开始他在电脑前做什么了,他握着门把手回道,“查出来了,和蓝萱的ip地址不一样,不是她。” 沈鹤还在编辑短信,头也没抬地继续道:“我知道不是她,继续查,把这个人生平履历都给查出来,这个人对我们可至关重要着呢。” 他语气阴恻恻的,感觉没安好心,整个人像个老妖怪似的,傅雪臣只想立刻离开这里,忙不迭地点着头,“好,我现在就去。” “爬吧。” 话音刚落,那扇房门瞬间完成了开门到关门的全过程。 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短信显示发送成功,沈鹤放下手机,将倒在一旁的平板拿起来,一条一条看起了网友的评论。 苏木将身体侧弯成九十度,去看沈鹤的表情。 他眉目舒缓,眼睛明亮,看起来是真的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这人这么快就金刚不坏了? “我又不是罗汉堂里的金刚,哪儿来的不坏之身,”沈鹤突然慢悠悠出声,“我只是没有再继续困在过去了。” 听到精准地回复了自己的心声,苏木这才想起来,沈鹤偶尔能听到她自己的内心独白。 这技能也太不稳定了,时而有,时而没有的。 苏木蹲着身子飘近床边,抬头与沈鹤的视线对上,她问:“所以来家里的人就是裴栀南,对吗?” 沈鹤轻轻眨了眨眼睛,对她的话表示肯定。 “那她偷走了什么?” 家里她刚才溜达了一圈,外面摆着的贵重物品什么也没丢失。 而那篇由逐浪发表的斥责沈鹤的文章里,也并没有提及什么她不知情的秘密,刚才微博上也没有出现更多的秘辛。 那裴栀南来家里就不是为了收集什么证据。 或者说,如果需要收集证据,裴栀南也不需要亲自来,让邢凯来就足够了。 沈鹤直起上半身,脑袋侧到一边,看向他床头柜的抽屉,在那里曾经放着一只蓝丝绒的盒子,“她拿走了我的求婚戒指。” 苏木握紧了双手,没忍住内心的好奇,继续问,“为什么?” 沈鹤将头扭回来,垂眸看向蹲在自己面前的少女,她好年轻,稚嫩得像是一朵刚刚绽放的花蕾,像他最好的年纪。 “那枚戒指我已经送出去了,后来打扫现场的时候,雪臣偷偷藏着,带回来给了我,时至今日,我也没能知道她葬在哪里,只听说是回了老家,”沈鹤的嗓音低沉好听,像是在讲一个睡前故事一样温柔,“裴栀南来找过我一次,想要回那枚戒指,她说我会看着戒指想起她姐姐,我不配想她。” 他在讲一件悲伤的事,可他的神情和语气确实那么的平和,好像千帆过尽,终于喘过了气来。 “那枚订婚戒指,是槿晨自己设计的,我不是好的恋人,婚纱照、请帖、戒指,全都是她忙活着张罗,那时我每天都有查不完的案子,除了钱,我好像吝啬得分不出更多的东西给她了,但她一直很理解我。” 夕阳西下,照在沈鹤的背后,暖融融一片。 苏木漂亮的眸子转到一角,小声嘀咕:“那她确实是个很好的人,这样都愿意嫁给你。” 沈鹤愣了愣,随后轻轻笑了,“是啊,我非良配,不堪嫁娶。” 苏木挥挥手,“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沈鹤的眼睛亮亮的,他这样专注地看着苏木时,后者总是忍不住想逃,“有人给了我新生,我也希望她能顺遂如愿。” 其实他有更不切实际的愿望,但因为太过渺茫,所以他只希望她能如愿。 苏木身子微微往后挪了挪,眼眶里染上了几分氤氲,朦朦胧胧,似真似幻,她看着沈鹤,没有开口。 我希望我能活着。 她在心里这样轻轻说着。 她不知道沈鹤能不能听到,但是下一秒她的身形剧烈地抖了抖,就像是信号变差了一般,恍惚间,她耳边又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嘀嘀声,还有许多人嘈杂的说话声,她听不清,只觉得茫然和眩晕。 “你怎么了?” 在那纷繁的吵闹中,她听到了沈鹤的声音。 揉了揉眼睛,再去看眼前的人时,才发现他从床上跌了下来。 苏木赶忙凑过去,想要扶他,可手又一次穿过了他的身体,一时的慌乱与无所适从,让苏木原本朦胧的双眼滴答滴答地掉下泪珠来。 沈鹤撑着身子,还在重重喘息,见她一声不吭地看着自己流泪,心头一紧,也顾不得自己伤口的疼痛,赶忙安抚她:“你别哭,我没事,只是刚才没站稳。” 苏木立马抬手擦眼泪,点头道:“我不哭,我去帮你叫傅雪臣,你不要乱动。” 说罢,她穿门而过,一刻也不敢多待。 第163章 反击战 你有没有哪一刻觉得自己活得好辛苦,麻烦一桩接着一桩地袭来,痛苦一件又一件地跟上,诸事不顺,亲友难缠,不如睡一觉,一觉就此终结算了。 应该有的吧。 向来都是为人不自在,自在不为人的。 哪里就有那么多一帆风顺,毫无蹉跎的人生呢? 每个人都想过哪一天就这么随随便便、草率地结束这辛劳的一生。 苏木想,如果她活着,应该也是如此,在某一天里,可能是因为出门时发型没有整理好,走在路上又不小心一脚踏进了水坑里,站在路边擦鞋的时候,弯腰的弧度太大,没扣好的包包里口红、粉饼落了一地,懊恼又沮丧,恨不得死了算了。 但这些,也是活着才会这样想吧。 屋外漆黑一片,她站在院子里,抬着头,仰望着头顶的星空。 今天月亮好像藏在了云层里,可群星却显得更加耀眼了。 在这样的大都市里,竟然还能看见这样的星空。 倘若她还活着,大概会因为这一刻头顶的景象,而庆幸还好出门后没有真的去死。 要是还活着,那该有多好。 她可以去拥抱她想拥抱的人,可以让泪水流进对方的怀里,也可以抚平对方蹙起来的眉头。 她可以软弱地靠着信赖的人,丧气地抱怨; 也可以坚强地站在那个人的身边,给对方一些安慰和勇气。 活着的话,可以痛哭,可以大笑,可以幻想,也可以什么事都不做。 要是能活着的话…… 苏木摸了摸冰凉的眼角,也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落在眼角的星星太凉了。 次日,沈鹤是在一楼的浴室里找到的苏木。 彼时她正漂浮在浴缸上方,盘腿而坐,闭目冥想。 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她身前,有墙壁的遮挡,刚好让她巧妙地避开了太阳的照射。 “要出门了。” 沈鹤杵着单边拐杖,衬衣的领口挂着领带还没系上,他单手操作有些困难。 其实他刚下楼,苏木就感应到了,早就结束了冥想,等他过来叫自己。 她睁开眼睛,“我觉得傅雪臣不应该跟我们一起出去,他应该留下来再查查我的身世,至少先把我真正的名字找到。” 不然,她觉得这辈子,沈鹤都不会叫她的名字。 这个人在某些方面,偏执得可怕。 叼着牙刷站在隔壁卫生间刷牙的傅雪臣正好听见了这段话。 他探头过来,“你不是说要跟我当好姐妹的吗?你就这么对你的姐妹?可劲儿使唤?” “是姐妹,那还不帮我查查身份信息?” 苏木见沈鹤就着一只手,不停地摆弄他那条领带,好心的勾了勾指头,帮他打个结。 看着沈鹤脖颈上系着的蝴蝶结,苏木满意地露出了微笑,“为什么领带不能直接打蝴蝶结呢,多好看呀!” 沈鹤捏着额角,“那你猜猜领结是为什么出现呢?” 小小的浴室里,传来了三人爽朗的笑声,冲淡了围绕在这栋房子里的低迷。 最后傅雪臣当然没有被单独留下,他带着迷你电脑给沈鹤当司机去了。 线条流畅的suv一路奔着一家名为“七月流火”的甜品店去了。 这家甜品店被沈鹤大手笔地包下了一整天,逐浪传媒的员工正在里头摆弄着摄影器材,一楼甚至还摆了一台编导的监视器,摄制场地放在了二楼的露台上,那边景色更好,天然光线,连打光都省了。 裴栀南答应沈鹤帮忙将蓝萱约出来做一期采访,蓝萱到达甜品店的时候也不过十点,裴栀南有模有样地给她递了一份采访稿,让她对问题先有一个了解,再来协商需不需要调整提问的内容。 蓝萱今天化了很淡的妆,妆感清透干净,眼妆部分只化了下垂的眼线,显得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的楚楚可怜。 二月的天,即使有了太阳,风吹过来还是能让人觉得寒冷,可她却只穿了一件中袖的低领长裙,裴栀南和她对稿子时,余光瞟到她手臂内侧有淤青,脖子附近还有挠痕。 这用心已经不言而喻了。 但裴栀南什么都没说。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蓝萱的回答,比问题里想要了解的内容更多,裴栀南很满意。 这段素材,怎么剪辑,什么时候发都会有不错的效果。 不过,这次她要等一个好的时机。 原本进行到这一步,蓝萱就已经可以离开了,但裴栀南以时间不早为由,将她留在店里先吃点东西,也方便编导们商量一下,看看还有没有需要补充的内容。 蓝萱见她办事专业妥帖,态度亲和有礼,便没有直接拒绝。 裴栀南给她点了一份意面和蛋糕,就默默带着工作人员退到了一楼,只去悄悄留下了一台还没有关闭的摄像机。 沈鹤戴着单边耳麦坐在一楼等候多时了,耳麦的那一头是和他连线的傅雪臣。 这也是沈鹤的意思,让傅雪臣待在车里做后援,不要下车露面。 裴栀南下楼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衣冠楚楚的男人。 他敞着领口的两颗口子,穿着一身休闲的西装,如果不是还拄着拐杖,看起来真是风度翩翩,神采奕然。 大概就是这副样子,把她姐姐迷得神魂颠倒,以至于断送了自己花一般的性命。 她没好气的走到沈鹤跟前,用下巴指了指楼上,示意沈鹤可以上楼了。 有工作人员递来给蓝萱点的意面,沈鹤接过,道了声感谢。 在他与裴栀南擦身而过的时候,听到女人不客气道:“我再重申一次,我不是来帮你的。” 沈鹤浅笑,“知道,你是在赔罪。” “放你娘的狗……” 沈鹤一眼横过来,裴栀南那句话就这么直接咽回了肚子里。 带他走后,她都在懊悔,怎么就是在沈鹤面前硬气不起来,只要他一瞪眼,她就会想起当年被他支配的时光……没出息! 沈鹤是从蓝萱的背后靠近的,他将意面轻轻放在女人跟前,随后便坐到了她的对面。 女人诧异地抬起头看他,用眼神询问有什么事。 沈鹤抱臂看了她好一会儿,磁性的嗓音带着笑意的流出:“你不认识我?” 蓝萱用叉子卷起一团意面,吃了一口才道:“您是楼下录制的编导?还有什么需要补录的内容吗?” 沈鹤没回话,一直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眼神看着她。 饶是女人再迟钝,被他盯了这么久,此刻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她放下刀叉,还将意面推远了一些,又多喝了几口水,才狐疑道,“你不是逐浪的工作人员,你没有带工牌。” 沈鹤点头,伸出干净修长的手,自报家门,“沈鹤。” 女人只堪堪愣了不到一秒的时间,便立刻起身,拿着包就要走,可沈鹤上楼前,已经将露台的门上了锁,女人捶着门叫嚷了好一阵,却并没有人来为她开门。 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她已经走进沈鹤的局里了。 她深呼吸几口气,僵硬着身子,又走回餐桌边。 男人正襟危坐,背脊笔直,正在十分优雅的喝着面前的一杯白开水。 “你想干什么。” 她没有落座,筋惕的看着沈鹤。 而沈鹤的状态正好与她相反,闲适、从容,他淡定地放下水杯,对蓝萱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女人忌惮于他,只得轻轻落座,脚尖却朝着外头,这是一种想要结束谈话,快速离开的姿态。 沈鹤只当自己没看见,自顾自给她的杯中添水,“蓝女士不必这么紧张,刚才的采访很精彩。” 女人心惊,原来逐浪也和他有所勾连,可逐浪不是曾经爆过他的丑闻吗? 她暗自掏出手机,藏在桌子底下,想发求救信息,却一直发不出去。 “不用试了,我朋友借了个考场的信号屏蔽仪,你在这里,谁也联系不上,”这也是他留傅雪臣在车里的原因之一,“知道为什么要选这家甜品店吗?因为在半山腰上,还是私人制,我包下来了,今天就不会再有客人过来。” 他像世纪末的恶魔,在残忍的切割着幸存者微末的希望。 第164章 此前任非彼前任 苏木有时候会庆幸,还好沈鹤是个好人,不然他可真是个人间恶魔。 蓝萱握着包的手能看见清晰的经络,明明沈鹤什么都没做,可就是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得她不敢说话,不敢动。 “蓝女士,好像很紧张?”沈鹤漫不经心道。 蓝萱心理素质比沈鹤想象得要好许多,要是普通女孩子,做了亏心的事,两人坐在一起没多久,对方就会露出破绽。 可蓝萱除了紧张和最开始的想要逃跑以及求助以外,没有表露出更多的东西来了。 她甚至还能镇定地坐在他面前喝水,纵是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蓝萱定了定神,道:“你说你是沈鹤,我自然会紧张。” “哦?”沈鹤挑了挑眉。 “谁知道你是不是因为网络上的事情,来打击报复我的。” 沈鹤笑了,“我为什么要打击报复你。” 蓝萱没有顺着沈鹤的话说,她不能暴露出自己不想让沈鹤干涉这起案子的目的。 “你一个男人,在这样的案子里,自然不会共情我们女人,所以你对我有偏见,我无所谓的。” 见她不上套,沈鹤也懒得与她继续虚与委蛇。 “蓝女士,你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但没关系,我知道原因,你这些天的所作所为,无非只是为了不让我和段思明见面,”沈鹤虚虚握着玻璃杯,看着玻璃杯中倒映着的女人,不急不缓地说着,“可刚才你没有认出我来,这说明……想要让我和段思明见不上面的,应该不是你。” 蓝萱垂下眼帘,盯着桌子底下的手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很常见的话术,”沈鹤摊了摊手,“那我就直接一点,你背后的人是谁?” 蓝萱暗灭了手机,抬起来头,直视着沈鹤,“看来你也认为我做这一切都是有所图谋,和所有那些网上黑我的人一样,觉得我是钱没有拿够,可我也想再申明一次,我是受害者,段思明在我不愿意的情况下,强迫与我发生关系,且殴打了我,这就是事实。” 沈鹤静静地看着她,就像在看一场演出。 “你不要想给我设圈套,从我的话语里找到漏洞,让我去否定这是强迫关系!” 她情绪突然激烈,胸膛上下起伏着。 沈鹤突然起身,走到她身侧,挡住了后面那台亮着红灯的摄像头,还伸手将女人领口别着的麦摘了下来。 “已经没有镜头了,你的表演可以告一段落了。” 沈鹤把玩着手里的麦克风,右耳上夹着的耳机还在一闪一闪的冒着蓝光。 “蓝女士很擅长顾左右而言他,也很擅长偷换概念。” 沈鹤将耳机往后用力一扯,连接着的线材就这么断开,楼下监听的裴栀南耳边传来刺耳的动静,气得她摘下耳机,狠狠咒骂了沈鹤一句。 “我那位断了信号的朋友,很擅长调查人,昨天他在网上发现有个人一直在呼应你的喊话,甚至是带动新的节奏,他就查了一下ip,把这个人连根挖了出来,却意外的发现,这个人不是你,自然也不是你们平台的人。” 沈鹤恶劣的笑了起来,“蓝女士有兴趣讲讲这位朋友的故事吗?” 蓝萱张了张嘴,犹豫了半晌,露出伤神的表情,“你不用在逼我了……他是我前任,为了和段思明在一起,我和他分了手,可没想到后来段思明这样对我,他也是气不过……所以才为我出头……” 说着,眼眶还湿润了。 她擤了擤鼻子道:“他跟这件事没有关系,只是为了维护我。” 沈鹤慢悠悠的点着头:“你这位前任可不一般啊。”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高大的身影将女人整个笼罩住,蓝萱只觉得周遭的空间瞬间凝结了,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 沈鹤低声道:“蓝女士的好朋友真是不少,感情也的确是好,什么样的局都要约着一起去,只是那位辛女士却不是总能赶上你们的局。” 蓝萱瞳孔一阵收缩,撇开目光,“她签的工会不一样,比我们忙很多。” 沈鹤表示理解,“原来是工会不一样,怪不得知道的有限。” “你什么意思?”蓝萱皱起眉头。 沈鹤将自己的手机递给她,“你这位姐妹可能有什么误会,把和你相关的微博全部删掉了,现在正在澄清那天晚上自己并没有和你一起去到现场。” 蓝萱一把抓住沈鹤的手腕,盯着屏幕仔仔细细看起来,她十分紧张,以至于露台的门被打开的时候,还吓了她一跳。 服务生端着甜点,呆愣愣的看着姿势诡异的两个人,“这位女士,您的甜点……” 服务生话还没说完,蓝萱见门开了,捏着手包就往外跑,就像是生怕沈鹤会追上去似的。 在楼梯口还不慎将裴栀南撞到了墙上,疼得后者龇牙咧嘴的。 “看来蓝女士吃饱了,不用上了。”沈鹤微笑着拄着拐杖站直,理了理自己的衣襟,迈步下楼。 裴栀南揉着肩膀正好看到了下楼来的沈鹤,冲过去,劈头盖脸地兴师问罪,“沈鹤你耍赖,你这么大个男人你跟我玩赖的,说好要让我拍头条的,拽了麦克风,挡了摄像机,你什么意思啊?” 沈鹤没看她,径直往外走,“我的意思就是,我让你拍的,你才能拍,让你上头条,你才能上。” 他少有这样霸道的,从来都是温温和和地说着扎心窝子的话,三言两语就将人哄得团团转。 可今天他有急事,没空陪着小丫头片子玩复仇的把戏。 他可从来没答应要让她的镜头拍到不该拍的东西。 裴栀南还要追上去骂,沈鹤突然停下脚步,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女人倒抽一口凉气,匆忙的步履又一次停下了。 他总是这样,无论自己怎样折腾出水花,他只是有心情是陪你玩玩,一旦投入到工作里,任你是搅起来再打的浪花,他一道巨浪打下来,将你直接吞没,让你明白,这片领域是谁在做主。 是的,从来都是如此,只有他允许的,她才能做到。 沈鹤出了甜品店拐了个弯就上了傅雪臣停在后头的车。 上车第一句,他就问傅雪臣,“追踪到了?” 傅雪臣笑着点头,“早搞定了,就你还在上面磨磨唧唧,耽误时间。” 苏木这会儿才大着胆子从沈鹤腰间钻了出来,“什么意思啊?” 傅雪臣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同苏木解释:“沈鹤今天见蓝萱这一面,是为了截获她的手机信息,我们一早就知道她有个前任的事儿了。” 苏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等等,截获手机信息?不是刚才连信号都没有了吗?” “嗐,那是骗她的,看到沈鹤耳朵上那个接收器了吗,这个玩意儿能捕捉一米范围内所有电子设备的信号,沈鹤一上去我就精准捕捉了蓝萱的手机信号,然后拦截了她所有的信息。” “那前任又是怎么回事啊?” 傅雪臣开着车下山路,这条路和来时的不一样,道路还没修好,有些颠簸,他正专注开车呢,解释的事就交给沈鹤了。 “此前任非彼前任,昨天雪臣查到了这个所谓前任的个人信息,但有意思的是,使用同一个ip的并不是只有一个人,一开始我们以为是共用ip,后来才发现,原来这是一个团伙。” “你的意思是,前任是指一批人?” 沈鹤点头,将耳机摘下来,“这个前任,你可以理解为——前一任接头人。” 苏木瞪大了眼睛。 这什么意思啊?她还有双重身份? 第165章 大神snow 沈鹤和傅雪臣昨天几乎一宿没睡,从他们掌握的ip及对应的个人信息,逐步深入。 连带着,还调查了蓝萱的交际网。 他们发现蓝萱非常抗拒平台举办的线下活动,几乎从不出席,自然也不会有主播在线下活动里提起她。 同时,她也很少和公会主播互动,其他热门主播的pk赛也从不参加,唯一关系算得上要好的,竟然是这次自己跳出来自称是cynthia的好姐妹的“辛小可爱”。 蓝萱直播的时间相对而言也比一般的主播要短不少,几乎每个月混满时长就不会再继续播了。 同一分类下,同期的女主播里,她的数据几乎可以算是垫底。 但她非常热衷于参加偶像艺人撺的局,经常联系不少网红主播,一起去参加派对。 “有两个疑点,”苏木主动分析,“第一,她明明和其他主播的联系甚少,却又能经常带不同的主播去赴约,她怎么认识对方的?第二,她在直播方面这么敷衍,数据差的话,应该也很难挣到钱,可她穿着打扮不俗,看起来物质条件应该相当不错,那钱从哪里来呢?段思明给的?” 沈鹤脱了西装外套,闲适地倚在靠背上,“从她提供的聊天记录和转账信息里可以看出,段思明前前后后给她的钱并不算多,每次带她出去玩花销很大,但很少真的给她什么实质性的东西,而她银行的流水我们也查过了,每个月过账的钱很稳定,收入不算高,并不能匹配她的吃穿用度。” “那她的那些所谓的前任?” “哈!”从驾驶座那儿传来傅雪臣一声冷笑,“那可太有意思了,真是什么人都有,无业游民、大学生、建筑工人、餐厅服务员。” “听起来都不太像是能每个月花几万块给网红女友的条件……” “可他们会排列组合给蓝萱打钱,”傅雪臣凉凉道,“这个月随机挑选三四个人,每个人给她赚几千一两万的,凑一块儿也不少了。” “还是脚踏多条船的关系!”苏木捂住惊讶的小嘴,眼睛里闪烁着吃瓜的亮光。 沈鹤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一脸无奈道:“不是才告诉你了,这些前任都是前一任联络人。” “联络什么呢?” 傅雪臣终于将车子开上了宽阔平整的道路上,这才扶着键盘饶有闲情地插话:“之前沈鹤还老夸你聪明,怎么这会儿这么笨了,这不是摆明了是搞情色交易的么。” 情色交易……?! “啊?这这这……”苏木磕磕绊绊差点咬着自己舌头。 见她震惊得无以复加,傅雪臣心情反倒越来越好了,“书房进门左手边,第二个柜子上有不少相似案件的卷宗,你没看过吗?” 苏木心说她第一个柜子的卷宗都没看完,还看第二个,她又不是侦探,对这些案子能多有兴趣啊! 但表面上,她还是虚心求教,“没来得及。” 傅雪臣总算是扬眉吐气了,这两人先前又是超高默契,又是智慧互动的,显得他夹在中间像个笨蛋一样,终于也有了苏木不清楚的事。 他摆出一副好脾气的讲课先生的态度,解释道:“国内外哪里的人都有私下进行情色生意往来的,只是如果涉及到了偶像明星、演员艺人,他们的金额、人数只会更加庞大,所以又叫聚众卖淫,以前还有一桩案子,关联到了未成年人,上头那才叫雷霆之怒,严惩不贷,一个都没放过。” “艺人的收入不够吗?为什么还要搞这些违法的事?” 她问得天真,另两个男人一时还有些答不上来。 沈鹤思索了一番道:“人心的贪欲是没有尽头的,尤其是在娱乐圈这种浮华的地方,聚光灯和追捧的热浪掏空了人的大脑和灵魂,所以才会开始追逐欲望和金钱。” “他们互相给对方攒局,介绍情色交易?” 傅雪臣透过后视镜与沈鹤对视了一眼,两人对此讳莫如深,并不愿意说太多。 情色交易违法不容,除了本身将人视作物品,侵犯了人格外,藏在这些金钱交易的背后,还有为名为利的腐败和肮脏。 这是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案子,却又不是他们能随意插手的。 既有国家,又何须个人英雄主义。 苏木见他们不答,心下也猜到了几分,遂转移了话题,“既然已经知道有情色交易的可能,那直接告诉司正,让他们往这个方向继续查不就是了吗?为什么还要拦截蓝萱的信息?” “你可算是问到点子上来了,”傅雪臣一拍大腿,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如果只是普通的情色交易,他们又何至于防着沈鹤,根据我们昨晚的调查,纵使是这几个前任,他们之上还有联络人,那钱也是一层层盘剥下来,分到他们手上的仨瓜俩枣。” 傅雪臣的车子驶下了高速,终于能看到城市里密密麻麻的建筑了,只是显然他并不是在往沈鹤家里开。 到了红灯的路口,傅雪臣踩下刹车,接着刚才的话道:“到实施对象已经不知道是第四线还是第五线了,想也知道,只是普通的情色交易,怎么会需要做到这样一层又一层的保密,利润还不够他们这些人盘剥的。” 苏木注意到了窗外的景色,疑惑道:“那我们现在是去哪里?不追踪蓝萱?” “她既然层级这么低,能掌握的信息想来也有限,不如直捣黄龙,看看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沈鹤侧身看向窗外高耸入云的建筑物,苏木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过去——明珠度假酒店。 “案发当日到今天,已经三天了,酒店还能查到什么?” 傅雪臣将车开进地下停车场,车稳稳停入停车位里,左右间距适中。 他这才松开方向盘,转过身来,对着苏木笑道:“年轻的小女鬼,你要记住,互联网上的人或许没有记忆,但留在互联网上的数据却永远不会遗忘。” 后座的两人下了车,跟随傅雪臣往酒店前台赶。 苏木踢踢踏踏地飘在后头,小声问沈鹤:“傅雪臣到底是干嘛的啊?” 沈鹤瞥了一眼鬼鬼祟祟的少女,忍俊不禁道,“按他的话来说,应该算是无业游民,不过在计算机这方面上来讲,他确实无所不能,年少的时候,他有个网名叫‘snow’。” “snow?!”苏木惊呼,吸引了走在前面的傅雪臣的注意。 他停下脚步等沈鹤和苏木走近,脸上挂着桀骜不驯的笑容,“哟,苏木听说过我的名字啊?” 她点头如捣蒜。 这怎么能没听过!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傅雪臣是个普普通通的黑客,对计算机感兴趣罢了。偶尔想起这事,她也在网络上搜过黑客的资料,了解到有多么复杂后,她就再也没想过自己要扩充这方面的能力了。 但也因此,她知道了一代大神“snow”的传奇故事。 听闻这位大神曾写过一个病毒程序,邀群雄前来破解,结果大家都无能为力,最终是一家国外的杀毒软件公司消灭了这个程序,更挑衅大神,说他只能做出一些小孩子的把戏,华国的黑客不过如此,有本事就来攻破他们网站,他们敞开大门欢迎。 言辞里还带了些容易引起国际纠纷的轻蔑词汇。 结果第二天,该公司的网站首页飘着鲜艳的红旗,以及四四方方的一行大字“你华国爸爸到此一游”。 让国歌在网站上唱响三天三夜。 最后官方说法是软件公司奋战多日终于清除了所有病毒,提升了网站安全防护。 但网上广为流传的说法是,该网站的老总亲自请大神为他们编写一套防护程序和病毒查杀的数据,并支付了高昂的费用,用于封口,使得这一次挑衅行为,不仅博足了噱头和眼球,还获得了更新更好的产品。 苏木当然更相信网上的说法,毕竟在那个年代,谁不知道往往捉贼的人都是养贼的高手。 后来snow大神还参与过好几次世界黑客大战,在他的带领下,华国黑客简直所向披靡。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那些曾经崇拜他,想要追随他的网友们自发建立了论坛“守望凛冬”,将他的事迹记录并期待有一天他能回归。 “所以你后来为什么退网了?” 第166章 顶风而来 傅雪臣露出一副吞了苍蝇的表情,支支吾吾半晌,才凑出一整句话来,“我备战高考去了……” 这…… 苏木眉头紧紧皱起,抿着唇,鼓着脸,低头不语地跟着沈鹤进了电梯,只有这样她才能忍住不爆笑出来。 傅雪臣站在电梯里,斜睨着一旁还不及他肩膀高的鬼女士,面色不善道:“你最好别笑出来,不然我拿黄符贴你。” 说着,他还撩了撩他的牛仔外套,里侧居然贴着厚厚一沓的黄符。 这人……该不会是想转行做道士吧。 苏木缓了口气,平复平复心情。 仔细想想,还真是有趣,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大神黑客,居然是个还在为高考而烦恼的小屁孩。 “那你考上大学之后,为什么也没有回去呢?” 傅雪臣一脸正色,“你长大之后,还会去回顾中二时期干的那些事吗?” 懂了。 开始要脸了。 三人到了酒店大堂,本想直接预定那天段思明的房间,可前台却告诉他们,房间已经被人预定,且客人已经住了进去。 这就不好办了。 “苏木,你去装鬼,把他们吓出来!” 苏木诧异地抬眼看向傅雪臣,他看着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有些无力吐槽,摆了摆手,让他去一边待着。 “直接去吧。”沈鹤握着手机径直走向了电梯口。 苏木和傅雪臣对视一眼,这是怎么了? 两人跟上后,沈鹤才将手机转过来对着两人。 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1711,我在这里等你。” “这是谁?”傅雪臣问道。 沈鹤进入电梯,从容按下十七楼的按键,靠着电梯壁,他还在滑动手机,“不出意外,应该是段思明。” 苏木凑过去看他的手机屏幕。 只见他正在翻阅微博的群聊信息。 苏木意外道:“你还玩这个?” 沈鹤见她凑过来看,便将手放低了一些,屏幕侧着朝向苏木。 这么定睛一看,苏木才发现,原来沈鹤看的是段思明的粉丝后援会群聊。 他还打入人家内部了。 “段思明的账号在后援会群里发了好几条安抚粉丝的信息,告诉他们自己没事,只是配合正常的审查,相信很快就会查明真相了。” 靠着另一头电梯壁的傅雪臣,正捧着他的小电脑,噼里啪啦地敲着键,同时还分心出来加入话题,“段思明的超话里有好几个大粉在带节奏,说是对家搞事,他们现在正在万众一心控评,为段思明澄清呢。” 三人当下不禁有些惊叹,粉丝真是了不起啊。 一个跟你完全没有关系的人,也值得占用你生活里的许多时间,耗费你的精力,去为他澄清。纵使你也不一定完全相信他无辜,但哪怕有一丁点的希望,都要坚信到最后。 粉丝之爱,有时如浮云易散,有时又如城墙坚不可摧。 “段思明被放出来了?”苏木想起刚才沈鹤说,可能是段思明给他发的消息,定下了1711的房间。 他怎么会这么快就被放出来了呢? “昨天司正连夜调查了好几家酒店的访客记录。” 沈鹤看粉丝群聊看得十分认真,表情也会随着内容而变化,像个猛然吸收了不少知识的小学生。 苏木伸手遮住屏幕,问向身边虚心学习的男人,“刚才还有一点,我也没有梳理明白,你们都说了蓝萱背后牵扯的可能是更大的交易或者犯罪内容,那她为什么还要自投罗网,把事情闹到警察面前呢?这很不合理!” 她白皙的手掌还有些半透明,即使盖住了屏幕,沈鹤也仍然能透过她的手掌看到手机上的内容。 他收起手机,看了眼即将到达的楼层显示器,“这一点刚才我只有个猜测,段思明这个举动,倒是让我坚信了这个想法,”他回过头来看着苏木,“他应该是掌握了能掀起这条交易线的证据。” “所以蓝萱他们的本意是希望将他拉下水,以此达到共沉沦的目的,如果他提供的交易线的线索,那么他自己也逃脱不了,他也是这交易流程里的一环,可是蓝萱他们没料到接手案件的人是你,”苏木啧了一声,“你有这么令人闻风丧胆吗?” 沈鹤没有直接告诉她答案,“你就顺着这个思路再想想。” 每回这样,苏木都觉得沈鹤像是自己的逻辑老师,没事就出个题让她自己琢磨,没事就出个题。 然而她也确实是被调动起了好奇心,没法儿就这么算了。 心有不甘的苏木转到傅雪臣面前,叉着腰,一副巡逻的教导主任姿态,“那你刚才又是在干什么?” 别以为她没看到,沈鹤在前台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傅雪臣借钢镚掉地上的理由,在蹲下去找钢镚的过程中,将一个拇指盖大小的u盘插进了前台的电脑主机上,后来,还是沈鹤叫他们去电梯里时,他才匆匆拔下来。 而此刻,那个u盘正插在傅雪臣的小电脑上。 她不用凑过去都能想象到,现在的屏幕上一定又是一大堆密密麻麻的数据和代码。 傅雪臣不以为意道:“盗窃他们的后台数据啊。” 说罢,他将电脑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又掏出好似是连着移动充电器的手机,一边往停靠的电梯门外走,一边继续戳着手机屏幕。 苏木扶了扶自己快要惊掉的下巴。 他什么时候搞得这些奇怪设备,平时都是用来做什么的啊! 来到1711的房间门口,沈鹤自报家门后,才得以进入。 开门的人正是段思明。 他带着一定鸭舌帽,脸上没有上妆,所以气色看起来不算好,但到底是偶像艺人,五官精致得像是一件艺术品,饶是苏木已经见过像沈鹤、傅雪臣这样的帅哥,在亲眼看到段思明后,还是有些挪不开眼。 甚至,她还觉得段思明长得好眼熟,这张脸就像看过千万遍了一样。 一时没忍住,她内心嘀咕起来:“该不会我活着的时候也是他的粉丝吧……” 恰好这句话也落入了沈鹤的耳中,后者不动声色的迈步过去,将苏木的视线挡住。 苏木遗憾地抬眼去看沈鹤,却接到了对方近似警告的眼神,不得已垂头下来,默默跟在沈鹤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段思明在二人进屋后,便窝进了沙发里,状似随意的请两人入座。 傅雪臣还在专注的戳他的手机,主战场交由沈鹤来掌控。 “你跑出来这事儿,柯先生还不知道吧,”沈鹤率先开口,“他还在盯着你们公司的公关帮你安抚粉丝,顺带给你找个新话题。” 段思明眉梢扬了扬,“新话题?” 他的嗓音一出,苏木忍不住轻呼了一声。 太熟悉了,这种听起来跟吸了两口薄荷的嗓音,也太熟悉了。 听过就很难遗忘,看来她以前还真是他的粉丝啊…… 沈鹤嗤笑一声,态度突然就有些不太友善了,“有个娱记预热一天了,说要直播爆你的料,现在网上沸沸扬扬的,都在等吃你的大瓜,柯以沫没有看着你,而你也没有半点焦急的样子,说明这个爆料对你是百利无一害了。” 段思明轻轻“哦?”了一声,又道:“那怎么就不能是他没有看住我,而我也不想善了呢?” “他不需要看住你,你哪儿也去不了,什么也干不成,所有的证件、账号都在他那儿吧,除了这间本来就是由你一直开着的房,你甚至连家都待不了。而你联系我本身就是在求救,你不向他求救,是因为他救不了你,你是他精心雕琢打造的商品,所有的风言风语他都能为你操作,可这次你惹上了一件超出了他能力范围的事,所以你必须来找我。” 沈鹤语气冷冰冰的,尤其是在说到“精心雕琢打造的商品”时,更是充满了不屑和攻击性,就连傅雪臣都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对劲。 他向来是个谦和得体的人,怎么会突然这么失礼? 不过,被戳穿一切的段思明并没有半点的难堪,或是不满,反倒是轻松地笑了起来,“果然找你是对的,沈大侦探。” 可他的笑声里,听不出半点朝气,像是一具枯木,在破碎干涸的土地上来回摩擦,消磨自己仅有的生命。 苏木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不太对劲。 第167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段思明慵懒地窝在沙发里,眉宇间颇有疲态,也不知道他是最近为这丑闻所累,还是一直就这样,但他给人的感觉不太好,苏木靠近他就能感受到他周身萦绕的元炁灰暗又浑浊,比起奄奄一息的老者来说,还要衰弱。 这令苏木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也感受过。 “昨晚警方已经搜查过酒店了,可你现在又来了,想来你是发现了什么警方遗漏的信息了?”段思明歪着头靠着抱枕,从进门到现在,他就没有好好地坐直过。 沈鹤也没跟他绕弯子,“警方遗漏的最大信息,不就坐在我们跟前么,你能被放出来,这就是最大的遗漏。” 他说完这句话,段思明怔了怔,想到眼前的男人是刑侦界的传奇,多少难办的案子,他一眼就能看破,又轻轻吐了口气出来。 “你想从我这里套出哪方面的信息呢,大侦探?” 沈鹤拨开搭在大腿上西装外套的一角,俯身给自己倒了杯水。 段思明错愕地看着他自顾自地喝着水,姿态悠闲。 怎么回事?他不着急破案? 可多年来从事镜头前工作的段思明心理素质极好,即使心下又急又慌,还是保持着那副表情没有变化。 只是看着沈鹤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困惑。 沈鹤喝完水,又给傅雪臣倒了一杯,偌大的房间里,竟然就只有流水声和傅雪臣手指不断戳到屏幕上的声音。 终于,在傅雪臣接过那杯白开水后,段思明没能忍住,率先开了口,“你上午见完蓝萱,就匆匆忙忙赶到这里来,显然你对案情的进展十分在意,你也想洗清失责侦探的污名吧?” 沈鹤轻笑出声,“原来是这样,所以你才花钱想办法,给我的热搜词条拱了一把火。” 这个案子本身的重点都应该在男女主人公身上,他作为一个陪衬,就算因为污名化的丑闻上了热搜,也不至于盖过案件本身的风头,直接被顶到第一的位置。 沈鹤一开始只猜到了是蓝萱一方在动手脚,可是就算他们背后有一层又一层的能力,此时也不会惊动到他们,大不了丢车保帅,肯定是不会为几个四五线的小人物惊动上头的大驾的。 那么就还有别的势力在拱火了。 热搜词条里多的是粉丝打架,那时沈鹤只是怀疑也许还有几方经纪公司的插手,段思明可不是一般的小明星,他背后的资本牵扯甚广,也绝非只是对家想要他出事,更有可能是多方资本大佬拿着他们互相打擂台。 沈鹤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倒霉蛋罢了。 可现在就都清楚了,在众多的势力中,还有段思明自己的意识,他被蓝萱他们拉下水,跟着一起共沉沦,所以他也如法炮制,把沈鹤下拉水。 他料定沈鹤这样的名侦探,绝不可能坐以待毙,等待着案情水落石出,还他一个公道,更何况案情最后怎样定案,也许都涂抹不掉曾经泼在他身上的脏水,所以他一定会主动出击,去查明真相。 他算准了一切,包括在这里等待沈鹤出现。 只是不知道,他的计划里,有没有将柯以沫也算在里面。 “要让你失望了,浮名与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我又不是公众人物,这件案子翻篇后,我的名字自然会淡出大家的视野,到时候我仍然可以过平静的生活,”沈鹤给他也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推到他跟前,“但是你就不一样了,你想做什么我不清楚,但无论如何,你都不会想当这个冤大头,跟着他们一起葬送自己。” 段思明看着那杯水,不自觉坐直了身体,他挪了挪座位,往前去够那杯水。 他伸出的手指很白,但指甲的颜色黯淡无光。 沈鹤扫了一眼,心下完全明白了。 “你刚才问,我想从你这里套出什么,你觉得我想知道什么?” 他心里有数,就开始打起了太极。 苏木还在回忆自己到底在哪里感受过类似的元炁,沈鹤清了清嗓子,倒水的手没有收回来,反倒是来回摸了摸桌上作为摆件的水晶天鹅。 苏木闻声而动,视线也落到了水晶天鹅上。 电光火石一瞬间,她的记忆涌现出来。 “他吸……” “指你们私下攒局会食用违禁品吗?” 沈鹤的声音盖过了苏木即将破口而出的那两个字。 苏木转身,正好对上了沈鹤投过来的那满含笑意的眼神,她立马又将身体转了回去,奇怪了,怎么她内心什么都不说,沈鹤也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傅雪臣也抬头扫了苏木一眼,这个小女鬼,侦探游戏玩得很入迷嘛。 沈鹤侧着头在看苏木,他的漫不经心落在段思明的眼中,就显得更加的高深莫测了。 不知为什么,段思明能感受到沈鹤对自己的敌意,此外,还有凶悍的猎人在面对太弱幼小的猎物时,展现出来的不屑和玩弄。 就好像他的这些谋划在沈鹤眼里,不过是小儿科的把戏。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所有人都在局中,而沈鹤却是一个拿着所有人命运安排剧本的场外人,他能看到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也能看到每个人的动机和目的,他清楚所有局中人的欲望,也明白这些人相互之间的勾连。 从一开始,沈鹤就什么都明白。 他只是在遵循游戏的规则,去找到每一个可达到盖棺定论的证据。 “你都知道了……”段思明垂着肩膀,耷拉着脑袋,捧着那杯白开水,嗓音也沉了下来。 见他这副完全撤掉伪装的颓败后,沈鹤心情大好,语气也温和了不少,“你应该才接触不久,趁着还没成瘾,戒了吧,不是什么好东西。” 段思明的拇指沿着玻璃杯的杯沿轻轻摩挲,自嘲笑道:“我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每个人都知道,但在这个圈子里时间太久了,我们找不到更新鲜的活法,更刺激的东西了,我们就像鱼缸里供人观赏的鱼,每天轮番摆动着鱼尾,游在浑浊虚造的海洋环境里,每一条鱼都在互相欺骗,欺骗这里就是海洋,我们就是普通的鱼。” 他抬眼看沈鹤,像是死灰槁木一般。 “你去海洋馆的时候,会留意今天游过的月光蝴蝶鱼还是昨天的那一条吗?” 说完,他将那杯水一饮而尽。 气氛开始下沉,沈鹤的视线从苏木身上挪回到对面的段思明身上,他认真道:“我没去过海洋馆。” “啊?” 沈鹤勾了勾唇,“这都是你的自由,你的选择,我现在更想知道,你准备拿什么来和我谈条件。” 既然他已经知道了段思明会和其他偶像艺人一起聚众吸食违禁物品,那么继续查下去,段思明也难逃法律的追责,他可能只是偶尔尝试,还没有形成习惯,不需要到戒毒所的那一步,但是仅仅是聚众吸食,就已经足够断送他的人生了。 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所以,他需要戴罪立功,给沈鹤更大的目标。 段思明消化掉刚才被沈鹤噎住的心情,道:“我可以给你所有参与过的艺人的名单,还能帮你标出谁已经成瘾了,在这帮人里有一两个我知道他们和蓝萱的背后都有所联系,你可以顺藤摸瓜的去查。” “你出卖他们,不怕遭受打击报复?” 段思明笑了,“死道友不死贫道,再说了,你要是能把这条线都拉出来,这帮人还能有能力打击报复我?” 沈鹤也笑了。 真是好个偶像艺人。 两人商定完毕,段思明将自己所知道的信息全部存储在了手机里,他拔出手机卡,将手机直接塞到了沈鹤的怀里。 沈鹤挑眉,“你不需要先联系你的经纪人,让他过来接你?” 段思明表情木然,“你不是说了,我是他精心雕琢打造的商品吗,既然是他造的,他还能查不出我在哪里?” 沈鹤点点头,说的也是。 他拍了拍傅雪臣的肩,示意对方可以离开了,傅雪臣这才将手机收起来,临锁屏前,苏木看到傅雪臣的手机页面停留在一个网站里。 “对了,既然你知道有人和蓝萱背后的势力有所联系,那你也能提供表面上的情色交易线索了,这个信息你大概告诉了警方,同样,你也可以告诉你的经纪人,他知道怎么操作,说不定还能让你全身而退。” 临走前,沈鹤提点了段思明一句。 可段思明的表情可称不上感激。 第168章 顺藤摸瓜 沈鹤杵着拐杖走得大步流星,完全看不出他还是个病人,傅雪臣捧着手机都差点没跟上他。 三人于车内坐定,傅雪臣竟然都开始微微喘气了。 沈鹤从后座给他递了一瓶矿泉水,“你这个体质是该锻炼锻炼了。” 傅雪臣放下手机,没好气道:“我这身体肯定不能跟二十七楼纵身一跃,还能活下来的某人相比了。” 他看着矿泉水的瓶盖也没给他拧开,很是傲气地将水瓶丢掉一旁的副驾驶上,发动车子,往家里开。 出了停车场就是一段宽阔平稳的大道。 苏木勾了勾手指头,矿泉水瓶悬空飘起来,瓶盖缓缓拧开,发出“咔哒”一声响。 她指挥着没了盖子的矿泉水瓶飘到傅雪臣的手边,脸上还挂着讨好的笑,“请用水!” 傅雪臣看着那瓶诡异漂浮的矿泉水,差点没吓得猛踩刹车,赶紧接过水瓶,瞪了斜后方的苏木一眼,“你不怕外头摄像头拍到啊!” 苏木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一点儿没变。 她笑得人心里毛毛的…… 傅雪臣趁着等红灯的空档喝了口水,期间还不停地斜眼去瞄苏木。 将瓶盖盖上后,他终于忍不住了,“你能不能正常一点,你这么看我,我心很慌,我会觉得你半夜要把我脑袋吃了的。” 苏木咬了咬牙,“我是鬼,不是僵尸,不吃脑瓜子!” “那你看着我是什么意思啊?”他说完又转了个方向,对着沈鹤双手合十摆了摆,“我和她只有姐妹情谊。” 沈鹤失笑,没搭理他。 “snow大神!你刚刚在干什么?我好像看到了守望凛冬的网站页面!” 虽然只是一眼,但她曾经访问过这个网站,所以一眼就能分辨出是不是。 傅雪臣松了口气,“嗐,我以为什么大事呢,我是守望凛冬这个论坛的版主之一啊,里面不少软件的开源都是我发布的。” “啊?”苏木立马动了动手指,从沈鹤的口袋里勾出来他的手机,十分自然地操作起了他的手机登陆守望凛冬的网站,“哪个是你?” 绿灯了,傅雪臣发动车子,随口道:“资源分享区第二个版主,‘我来也’就是我。” 苏木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虽说守望凛冬确实是为了等候snow大神归来,但是直接用“我来也”会不会太草率了,但的确,这样一来,反而不会有人怀疑他就是snow了,再加上“我来也”在网站上说话和行为处事的作风也和高冷狂傲的snow不同,完全就是个上蹿下跳的中二病,大家更不会把他两个id联系到一起了。 “那你刚才登陆网站干什么?” 傅雪臣眉头压低,严肃道:“我给酒店前台的电脑里放了病毒,利用病毒连接上了他们的主服务器,以此在没有删干净的访问记录里,找到了一条登陆过h.g暗网的访问信息。” “等等,”苏木出声打断,“我记得h.g暗网是通过里喵的服务器才能访问的,上次案子结束后,里喵那边已经关闭了端口啊……” 正因如此,傅雪臣才格外重视这件事。 他手边资源有限,不得已才登上了守望凛冬的网站,下载自己之前的程序数据,方便他通过残余数据,恢复曾经的访问页面和信息。 事情到了这一步,三人对于这起案件背后的勾连,也都一清二楚了。 只是证据呢。 堵车堵得一路走走停停,晚上三人才到家。 沈鹤的手机跟只宠物狗一样,一路跟在苏木身后,她漂浮在沙发上,模拟坐下的姿态,手机顺势乖巧地凑到她跟前,自己打开app,搜索相关词条,滑动起来。 有了上一次家里被入侵的痕迹,沈鹤一回家第一时间就是到处溜达一圈。 客厅里只剩下苏木和傅雪臣。 傅雪臣的小电脑通过一个转换器连接在他的手机上,此刻还在疯狂运作着。 他将设备放到茶几上,坐到苏木右手边,“你在看什么?” 苏木正在抿唇思索,听到问话,便将手机往身边递了递,“今天晚上八点是娱记说要直播爆料段思明的时间,我想看看他要爆什么信息,而且沈鹤临走前跟段思明说了,可以让柯以沫在情色交易这个事儿上做文章,我想看看他们怎么运作。” 段思明的超话里,有不少来自直播的截图,那名娱记前情铺垫的波诡云谲,可最后竟然曝出的信息是,他跟踪了段思明七天七夜,除了摄影棚和片场的工作日常以外,段思明完全就是一个文艺男。 他会偷偷乔装打扮去听一场小提琴协奏会,回家前还要特地绕路去书店买一本书,接下来的三天,就一直坐在家里的飘窗上看书,从天亮到天黑,看累了就去楼下客厅里弹一会儿钢琴。 还因为晚上七点弹钢琴被隔壁邻居敲过门,问问能不能来家里给女儿做钢琴老师。 傅雪臣看得瞠目结舌,“这是啥娱记啊?” 苏木在搜索栏里打上娱记的大名,检索出来的都是他强势毒辣的作风,爆出的料没有一个是假的,逢年过节就算明星给他送了礼,他也照样爆料不误。 娱乐圈多少明星私下的丑态和丑闻都是他爆料出来的。 曾有人问过他为什么要去干涉别人的私生活,毁掉明星苦心经营的形象,他却轻飘飘地丢下一句“我只是还原事情的真相,让公众知道罢了”。 没想到这样的人,居然会为段思明站台。 可见柯以沫这人的能力了。 “段思明的粉丝这会儿应该更加心疼自家偶像了吧。” 苏木又切回超话里,找出一个红v粉丝的发言给他看。 默默思明v:我希望大家能彻底地冷静下来,这两天发生在哥哥身上的事,可以说是无妄之灾,可归根结底都是资本的运作和对抗,哥哥是这场没有硝烟战争里的牺牲品。我们都很清楚,他平时对待女性艺人是多么的绅士和体贴,闲暇时间只会看书、听音乐、弹琴,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如今却被这莫须有的丑闻缠身,这一刻,他没有后盾,没有退路,手里也无一兵一卒。所以我们要团结起来,做他的盾和矛,这件事归根结底是怎样的,我们谁也不清楚,是情感纠纷,亦或是经济矛盾,又何至于闹到如此地步,我们都不是当事人,所以不要去女方的微博下面闹事,也不要再给话题热度,更不要再控评,影响路人缘,我们静等官方通知,相信那个曾经赤诚的少年,还是当初那个模样。 “这个粉丝口才真是不错……”傅雪臣啧啧称奇,“既没有明言为偶像出声,但字字句句又都是他无辜,转发三万多,评论五六千条,这些粉丝竟然也都信了。” 苏木唇角勾起浅淡的笑意,“你可不要小看她们,粉丝圈子就是一个小型的社会,你别看他们好像个个都被洗脑了一样不正常,那些跟从的粉丝也并不是盲目跟随着偶像艺人,而是这些大粉。” 她又在热门区里选了几个红v的id一一指给傅雪臣看,“大粉们各自为营,分别拥有着自己的信徒,他们很多并没有狂热的爱,可能只是欣赏,但他们有的有能力,有的有财力,他们构建了真正的粉丝圈子,接着或为名或为利,或为填补空虚无聊的时光,他们开始经营和谋划,有时他们聚成一团,有时他们又互相排挤,多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社会啊。” 傅雪臣边听边点头,末了还竖了个大拇指,“你说的头头是道的,难道你以前也是段思明的粉丝?” “哦?是粉丝啊。”某人拉长了语调,从楼上走下来。 傅雪臣往后挪了挪屁股,和苏木拉开一些距离,冲着靠近的男人笑道,“这至少可以确定她是在粉丝经济起来之后才死掉的,缩小搜查范围。” “你网页复原了吗?” “还没有。” “那你坐这儿等什么呢?” 傅雪臣接受到某人冷漠的目光,小声嘀咕了两句,默默坐到另一头摆弄他那些设备了。 沈鹤走到苏木身边坐下,脸拉得老长,还看都不看身边人一眼。 苏木若无其事地冲他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家里没问题吧。” 男人叹了口气转过头来,心里为她提到“家里”两个字,没出息的雀跃起来,也没法继续垮着一张脸了,“家里是没什么,但车后头有人跟踪。” 第169章 留做他用 因为一直都在户外,人员密集,苏木反而没有去注意身边都有哪些元炁环绕。 但她确实也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明目张胆地搞跟踪。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鹤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早上九点吧。” 他说得随意,苏木却吃了一惊,“那不就是跟着我们一起去见了蓝萱!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为什么不甩掉对方呢?” 沈鹤做出思考状,两三秒后,他才拄着拐杖走到玻璃墙前,抬手叩门,“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还不走是等着我叫保安抓你吗。” 随后,院子里的草丛里发出躁动的声响,几秒后又恢复了宁静。 沈鹤满意地点点头,再次回到苏木身边坐下。 看着男人坦然自若的一系列操作,苏木伸出左右两根食指抵着太阳穴在心里默念:我大概是睡着了,我大概是睡着了,我大概是睡着了…… 可当她再度睁开眼睛,见身边的男人促狭地看着她时。 这套催眠是完全不顶用的了。 “今天全是机密吧,你这么随便让人家知道,没问题吗?” 大概是坐得有些久了,沈鹤受伤的那条腿有些发麻,他将腿搁到沙发上,一面帮自己按摩,一面安抚受惊的苏木。 “你先想想,今天去逐浪那边,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经他这么一提醒,苏木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一个人影。 “对哦,邢凯不在,我记得他是裴栀南手下的记者,同属社会专栏。” 她反应也快,此刻也猜到了一路跟随他们的人就是邢凯了。 确实,这次的会见,本身就是借用逐浪采访的名头,除了逐浪的员工,其他人根本不可能得知沈鹤今天会到场。 同时,为了保密,逐浪里能知道今天这次采访地,也只有裴栀南手下的团队。 那么邢凯会知道沈鹤的行踪就不奇怪了,他只需要从一早就跟着沈鹤,总能找到点什么采访现场以外的信息。 “我们见段思明的时候,他也在吗?” 沈鹤点头,“他没跟着上去,在雪臣的鞋底凹槽里卡了个监听器。” “那岂不是连段思明的事,他也知道了?” 苏木开始担忧,毕竟段思明如今来找沈鹤,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己能全身而退,可如果经由媒体将真相公布出去,那么这其中所有牵连到的人,没有一个能幸免。 不过,沈鹤却与她的想法完全不同,“你相不相信,就算他手里掌握了一锤定音的证据,有些新闻他也报不出来,不过,这些消息在他们手上,确实能留作他用。” 看着沈鹤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苏木又想起邢凯那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 这条新闻会不会报,还真不好说。 与此同时,从沈鹤家几乎是逃出来的邢凯,开着他二手买来的小破车,一路颠到了逐浪总部。 即使是晚上九点,办公大楼仍旧明亮,他抱着怀里的设备直奔九楼的部门办公室。 一进门,工位上几乎大半的人都在,上午采访的内容他们还在加班加点地剪辑整理,此次案件非同寻常,裴栀南要盯全过程,因而也留下加班了。 “哟,小邢回来啦,外采有收获吗?”负责排版的赵姐端着咖啡路过,正好和邢凯打了个照面,乐呵呵地同他打招呼。 邢凯脸上表情有些晦暗不明,面对同事友好的问候,也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还行吧,裴姐呢?” 他一身风尘仆仆,看着像是累坏了,赵姐也没疑心他反常的神情,热心指路,“在剪辑那儿,栀南想多出几个版本,留作备用,还在看片子呢。” 邢凯道了谢,又步伐匆匆地往剪辑区赶。 刚一拐过茶水间,伏案工作时间过长的裴栀南活动着脖子抬起头来,一眼就瞧见了邢凯那惊魂未定的模样,她神情骤然严肃下来,对着邢凯试了个眼色,让他进办公室等自己,随后低声对身边同事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起身离开。 关上办公室的门,隔绝掉了外界忙碌的声音,裴栀南顺手将门反锁。 身后的邢凯局促不安地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捧着的录音笔和相机,像是烫手山芋一般。 “怎么了?”裴栀南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又示意邢凯坐下谈。 两人凑在一张办公桌前,交谈的声音都放得很低。 “和您预测的一样,他从‘七月流火’出来后,特地从另一条路离开,并没有直接回家,反倒是去了另一个地方。” 裴栀南轻哼一声。 她果然没猜错。 怎么说她认识沈鹤这许多年,也不是白认识的。 沈鹤这个人看似君子谦和,实则心眼最多。 平日里和他相处,总觉得他随性洒脱,常常会让别人不由自主的放下戒心,可就是这样才可怕,他永远清醒,永远都在盘算和计划,从来没有真诚的一颗心,没有任何计较的去看一个人。 哪怕是当年的姐姐。 上学时,有段时间她特别迷恋追星,好几次翘课去线下见面会,但离校是需要家长签字的,她便拿试卷和成绩单给沈鹤,骗他替家长签字,避免被父母责骂。 她一直以为自己顺顺利利瞒天过海,可当期中成绩下来,她倒退一百多名,学校请家长来谈话时,她才从父母口中得知,这些天她的所作所为,全家每一个人都清楚,是沈鹤稳住他们,让他们不要戳穿,只需等待一次大型考试,只要成绩下滑了,她会比所有人都要紧张和羞愧。 沈鹤当时的原话是,让她结结实实摔一跤,就知道自己这条路走的对不对了。 那时,父母都在夸赞沈鹤的睿智和细心,只有裴栀南自己心下生寒。 她前前后后让沈鹤帮忙签了十多次名,他次次都照做,还安抚自己这次没考好没关系,遇到难题不会做也很正常,他宽宏大量的配合着她演好每一场戏,甚至还帮她打通了学校门卫,以至于很多时候她签好了单子,忘记带在身上,保卫处的大爷也将她放了出去,还提醒她多多注意身体。 她气急败坏的去找沈鹤,问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在骗人的。 沈鹤却说,从他见到她的第一刻起,他就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撞南墙不回头,是天生的犟骨头。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沈鹤说,“不过现在好了,你以后再做这种愚蠢的决定时,你就好好想想今天,想想所有亲你爱你的人都在陪着你演戏,他们都在期待着你这一个错误决定的下场。” 她听到这话时,原本三尺高的怒火,瞬间被冻结。 她只觉得他可怕。 他太了解自己了,哪怕是这一刻从他的嘴里说出这种近乎恐怖的威胁,都是出于他对自己的了解。 裴栀南要面子,从小就是,只要让她想到,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却还要陪着她耗,等她落败,等她受挫,然后再跳出来告诉她,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她就会觉得浑身都羞臊难当,只想离开这个世界才好。 或许这在成年后的裴栀南来看,也不过是少年时期的一件小事,可要知道,当时的沈鹤也不过是个即将成年的孩子。 他施加在自己记忆里的阴影一直都挥之不去。 她曾经撒着娇跟姐姐抱怨沈鹤这人城府太深,不是个好东西,姐姐却只是笑着摸她的头,跟她说,这些她早就知道了,可沈鹤就是这样的人,喜欢一个人,就要喜欢对方的全部,哪怕是他不够光明和正义的一面。 所以,她从那时就明白,想要和沈鹤平等的面对面对话,得到他的尊重和正视,那就永远不要相信他展露给你看的那一面,你要想到他可能会想到的全部,这样,他才会多看你一眼。 但也就仅此而已。 裴栀南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可见面前的邢凯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不免皱了眉头,接过先前的话题,“他去段思明的酒店里,找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信息吧?” 邢凯咽了咽口水,缓慢地点着头,他将手里的录音笔推道裴栀南跟前。 这里面是沈鹤他们会见段思明全过程的录音,包括后来回家时他们在车上的交谈。 裴栀南听到段思明承认自己知道情色交易的背后,还有着掩人耳目的违禁品交易时就摘下了耳机。 “这个事……不能报道。” 邢凯的双手还在发抖,嗓子也在发颤,可他像是在极力压制内心既恐惧又兴奋的情绪,低喝道:“为什么不能!这一定是一个能轰动全社会的独家,我们比所有媒体都要早!都要快!” 裴栀南摇头,“这是段思明的片面之词,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他言论的真实,如果新闻不为求真,那么我们和搬弄是非的营销号有什么区别。” 思及此,邢凯的情绪这才缓下来了些许,“那段思明提到他们都有尝试过违禁物品这一段,总可以如实报道吧。” “抱歉,邢凯,逐浪和华音现在是战略合作伙伴,处于双方利益的考量,我们不能毁掉段思明,至少不能是由我们来摧毁他。” 第170章 案情还原 见邢凯半晌没有再言语,裴栀南明白他心里在计较什么,柔声劝慰:“我可以理解你作为新闻人的坚持和信仰,我也曾经和你一样,但是我们都不是学校里的孩子里,我们行走在社会上,要明白什么是可为,什么是不可为。” “失真的新闻,还有价值吗?” 面对邢凯的负气顶撞,裴栀南也没有生气,这段心路历程,她早就经历过了,说起来还得谢谢沈鹤从小对她的磨砺和打压,否则她哪有那么容易从崩塌的信仰里,重新爬起来。 “当然有价值,永远不要否定你此刻的工作,在这个动一发而牵其全身的社会关系网里,我们作为人民群众的眼睛和喉舌,我们自然步履维艰,我不能保证以后新闻人的处境会不会更加糟糕,但尽力去做我们能做到的一切,真实和自由的呼声才会有所回应。” 她将相机里的储存卡取出来,收走了邢凯的录音笔,“况且,我们只是有部分内容无法报道出来,这些内容我们无法为他们后续对社会带来的影响负责,只能暂且搁下,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就一无是处。” 邢凯愣了愣,“还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 “你这么积极地主动去跟这条线,不是还有一个目的吗,这个目的,你能达到啊。” 说着,裴栀南又将手里握着的录音笔递到了邢凯跟前,“想好了,你就行动,接受不了,这个就由我来保管。” 她的指甲修得非常干净圆润,握在录音笔上,显得十分好看,邢凯的视线从那只手移向了录音笔上显示的数字编号。 他在沉默了许久后,伸出手,接过了那支录音笔,对上裴栀南波澜不惊的眼神,“我做!” 次日,逐浪将蓝萱接受采访的视频发布到了各个平台。 视频中,蓝萱毫不掩饰自己身体上的伤痕,更是在说起自己被殴打时哭得泣不成声。 这一视频的播出,令本就一团糟的局面,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有人说表演痕迹过重,也有人为她打抱不平。 热搜上又一次挤满了他们的名字。 只是这一次,似乎所有人都默契地忘掉了“沈鹤”这个名字。 当天下午,那位名叫“辛小可爱”的主播注销了自己的账号,一众网友又赶到平台官方微博下吃瓜。 热火朝天的讨论,是不是塑料姐妹情翻车了。 对此,直播平台在数个小时后给出了一个十分官方的答复——由于最近网络上的压力与舆论,使得“辛小可爱”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平台本着人道主义的关怀,对她决定退出网络和直播界一事,表示理解和尊重,并祝愿她能早日康复,同时,也希望网络上能少一些暴戾言论,多一些和平与爱。 苏木捧着平台看到这条微博的时候,沈鹤已经和傅雪臣在书房里连轴转三天了,她从客厅给两个男人招呼来两杯热腾腾的牛奶,提醒他们工作太久,该休息一下了。 趁着两人休息的空档,苏木给他们读了平台的新微博。 “昨天蓝萱是听到辛小可爱删除了和她相关的微博后,才大惊失色地离开的,怎么后续发展成这样了?” “这就得说起案发当天的情况了。” 沈鹤喝牛奶前才想起自己药没吃,一边掰着药片一边给她讲起那晚上的事。 诚如蓝萱所说,她确确实实和段思明有过一段暧昧的情侣时光,但很快段思明就对她厌倦了,向她提出了分手。 这个圈子里就是这样的,爱和不爱都很轻易,在一起或分手都可能没有一个正式的宣告,对此蓝萱也并没有多大的反应。 直到他们在后来的一次派对上再次相遇。 这场派对当然是由蓝萱撺掇着某位偶像艺人发起的,明面上仍旧是情色交易,可背地里她也要让违禁品的交易能顺利推行。 段思明尝过违禁品这件事,本身也是因为蓝萱,她通过各种不同的情色交易派对,向偶像艺人们推荐这种能令他们神魂颠倒的违禁品,时间长了,他们每回都有需求,渐渐地,他们就也加入到了这起交易中来。 只是蓝萱背后的组织的目标当然不会只有这帮明星,还有他们背后的各方势力,甚至是更高层级的人。 所以段思明突然的出现,成了这个安排好的派对里的意外。 她和段思明在一起也有不少的时间,段思明之所以和她分手,归根结底的原因还是段思明了解到了她背地里做的事。 他虽然浅尝过这种快活,却并不愿意与其为伍,所以才果断干脆地分了手。 当然,段思明本人可能并没有想过要揭发这笔暗地里的交易,他混迹娱乐圈多年,太懂得如何装聋作哑来明哲保身了。 只是在派对上段思明的表现,让蓝萱意识到,段思明已经知道了她暗地里的手脚。 她先找了段思明聊合伙的事情,想要将段思明拉到一条船上,可段思明果断地拒绝了她,这使得两人的同盟直接瓦解,那么段思明就成了她的敌人,她必须想办法除掉他,让他没办法开口提及此事。 蓝萱做事虽说不上多么细致谨慎,但她也清楚,段思明不可能掌握什么正儿八经的证据,但他是个公众人物,他微博上放个屁,都有千万人附和,所以第一步她要先毁掉段思明的星路。 之后不管是暗中解决,还是明面上让他一辈子无法申冤,都好操作。 听到这里,苏木疑惑,“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告诉你,你怎么推断出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的?” 沈鹤道:“还记得吗,我之前说过柯以沫可能并不知道段思明当天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此我让阿正着重调查了段思明家以及孟家附近的监控,那天晚上,段思明的确是自己一个人打车走的,追踪车牌号,他的的确确去的是柯以沫的家里。” 这也就是为什么柯以沫他们会一口咬定段思明是无辜的这件事。 因为他们了解到的,也只到这里。 在那之后,司正在柯以沫家后面街道的监控上看到,晚上十点,有一黑帽黑衣打扮的男人,从后门溜出,独自驾车离开。 那辆车是段思明助理的。 随后车一路开往明珠假日酒店,这也就是证实了,当天晚上段思明的的确确和蓝萱见面了。 只是根据酒店当晚开房的信息来看,并没有留下“辛小可爱”的身份信息,蓝萱带去的人,当然都是在这两笔交易里的人。 后来,司正又从酒店的监控里看到,蓝萱和段思明两人一前一后进入了一楼大堂的公共卫生间,一个小时后,两人才陆陆续续出来。 接着,原本房间里的男男女女又另行开了一间房,房间里只剩下段思明和蓝萱。 到了这个阶段,就是违禁品交易的时间了。 可走廊监控又拍到段思明醉醺醺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去前台开了1711的房间,没多久,蓝萱也进入了1711的房间,而原来的那间包间,又有新的男男女女进入,因为房间并没有取消,所以根本不知道最后前往的人究竟是谁。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酒店走廊的监控排到了1711门口的一角,段思明和蓝萱有拉扯行为,但并不能直接判断具体的情况,只能看到两人动作激烈,在门口僵持了五分钟后,两人一同进入了房间。 接下来的时间线和蓝萱先前提供的供词基本上是一致的。 蓝萱和段思明的确两度发生关系,而且两人也确实有肢体上的冲撞,但当天具体两人发生了什么,他们不说,沈鹤自然也猜不出来。 沈鹤能推算出来的,只有两人就交易问题产生的分歧。 以及那杯下了药的水,的确不是来自段思明。 “根据柯以沫邻居的供词,段思明和柯以沫在当天晚上是大吵了一架后,柯以沫摔门离开,随后没多久,就对应上了段思明偷偷溜走的时间点,那位邻居说,两人向来感情很好,经常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最近却经常吵架,有时候动静大了,摔碗摔杯子,砸得邻里人尽皆知,只是他们并不知道这两人的真实身份,只当是一对合租的情侣。” 苏木抽了口气,“情侣?为什么会以为是合租的情侣。” 沈鹤看向她的目光变得微妙起来,“这个暂且不提,反正由此可以推断,段思明离开柯以沫的家里是突发事件,他从经纪人的家里换了衣服就走,期间并没有绕路去别的地方,在这种前提下,他一没办法判断自己即将碰面的人里都有谁,二没办法提前准备迷药,毕竟他既不是从自己家走的,开的又不是自己的车。” 第171章 抓捕行动 苏木听完沈鹤的分析,板起一张小脸,“我怎么感觉这案子对你来说很小儿科。” 不像她,冥思苦想了许久,什么作案动机,每个人的行动思路,背后有没有苦衷和别的缘由。 可怎么在沈鹤这里,私下和司正沟通过几次,就已经明了了整个案情经过。 “也不能这么说,”沈鹤还在给司正发消息,整理从段思明处得到的线索,但敏锐如他,只消看她一眼,就能猜到她心里在想些什么,“我遇到过的案子比较多,所以对待案情的分析,很多时候都是来自于我的经验,类似于肌肉记忆。” “但是,”他话锋一转,按下发送键后,正视着苏木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所谓简单的案子,现在看似我们已经明晰了整个案子,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所掌握的证据并不足以将他们定罪。” “酒店的访客记录还有段思明提供的口供都不够吗?” 沈鹤轻笑道,“傻姑娘,这怎么可能够呢,如果这样的证据就足够定罪,那这个世界上又怎么会有那么多遗憾。” 这也是为什么蓝萱他们要把沈鹤踢出局的原因。 所谓证据,是需要走明道的。 沈鹤和傅雪臣的手段只适合验证他们的猜想,接下来去搜查证据,才是最重要的。 而这一步,现在只能交给司正了。 “为什么不继续查了?”苏木有些着急。 “你以为刑侦大队的警察都是碌碌无为之辈吗,他们有能力让真相水落石出,阿正为了接手纪老师的案子,自己手头上的调查都放了好一阵了,”傅雪臣突然问,“你知道阿正本来是做什么的吗?” 苏木点点头,“他是h.g专案小组的负责人啊……” 等一下。 关于沈鹤被踢出局这件事,苏木一早就有这个猜想。 在当下,最忌惮沈鹤的在逃罪犯,排第一的一定是h.g。 他们多次在沈鹤手里栽跟头,沈鹤了解他们就如同了解自己一般。 “蓝萱他们幕后的boss是h.g吗?”苏木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怀疑。 傅雪臣将腿上的笔记本电脑转了个向,敲着屏幕让苏木看,“上次不是说在明珠度假酒店的内网访问记录里找到了h.g暗网的残余信息吗,我恢复了访问页面的大部分数据,可以看出,这是一起由h.g暗网负责人发布的交易活动。” 他这话交代的留了余地。 对于h.g暗网负责人这个角色来说,傅雪臣也没法儿肯定究竟是不是他们两人当中的一位,或者说,暗网背后是否还有参与者。 “另外,明珠假日酒店之所以能访问暗网是因为……他们嫁接了服务器,为暗网提供了技术支持。” 这条信息量有些过大了。 苏木大脑飞速运行,试图吸收掉听到的所有内容。 “蓝萱他们所进行的情色交易背后,其实是一起大量违禁品的交易,而这一切的幕后主使是h.g暗网负责人,同时,进行交易的场所——明珠假日酒店并不是随机挑选的,他们也是这场交易里的受益方?” 她语速缓慢,试图将整个关系网一点一滴地捋顺。 傅雪臣听完,给她鼓起了掌,“恭喜你,你已经找到了全部的真相。” 苏木舒了口气出来,无奈地看向沈鹤,“所以你们把追查情色案件证据的活儿丢给了司正,而你们则负责继续跟进违禁品交易的案子?” 这两起案子归根结底是出自同一宗,但因为蓝萱和段思明引起了社会大众的广泛关注,所以他们的案子必须有一个完整的发展和结局,如果透露过多,或者有什么信息偏差,导致违禁品交易的案子被揭到台面上。 那么之前一直在调查相关案件的警察,还有现在正在进行抓捕行动,都会受到影响。 敌暗我明,一定是最坏的局面。 沈鹤放下手中喝完的牛奶杯,还优雅地抽出纸巾擦了擦嘴,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完全没有苏木知道这一切的紧张和慌乱。 “这个情况我先前心里就有底了,h.g他们之前大动干戈让全世界都知道2月14日当天要向我宣战,还引导我推理出两条人质线,可事实上他们最后的目的是完成那笔军火交易,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他轻声细语地询问,像是睡前温柔的低语,如果聊天的内容不是这么严肃的话,任何人听了,都会以为他在说情话。 可谁说不是呢,h.g之于他,可不就是势均力敌的恋人,难舍难分的对手和血海深仇的敌人吗。 他的声音落进苏木的耳朵里,带起了皮肤上阵阵鸡皮疙瘩。 沈鹤这一刻,有够可怕的。 她挥开心头的惧意,一口咬定,“他们缺钱了。” 沈鹤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是了,没有钱支持他们追求的爆炸美学,所以他们开始做各种走私买卖。” “可他们藏得太好了,想抓住他们还是难如登天,这样不就会造成更多的悲剧吗?” 沈鹤看着操心又单纯的少女,摇了摇头,“从前他们难抓,是因为他们的行为没有章法,可现在他们有所求了,知道了他们的目的,不就是抓住了他们的漏洞了吗。” h.g需要大量的钱去完整他们的终极梦想,这样庞大的交易额,又是这样铤而走险的买卖,想要不留下痕迹和破绽,那是不可能的。 他们可能曾经立于不败之地,但也只是曾经。 沈鹤和傅雪臣在家里关了五天,这五天两人轮替睡觉打盹。 从暗网入手,查到了蓝萱和她那些前任背后又一交易人——许东。 他目前在境外,手里有大量的违禁物品,牵扯到的案子,又和之前那次缉毒队正在查的一起案子高度重合。 这事儿司正报给了上头后,上头一致决定,让沈鹤低调暗查,协助缉毒队抓捕该名罪犯。 许东是在泰华裔,十几岁就跟着父母定居国外,中学没念完就辍学不读了,跟着一帮混混跑起了码头生意,血雨腥风十多年终于混成了当地一霸,经手的生意有明道的有暗道的。 仗着华裔的身份和父母辈曾经的关系,许东的手脚也伸到了国内来。 可这个人生性多疑且狡猾,办事狠辣,不择手段,不少缉毒警察都折在里头了。 好在有暗网交易的信息,沈鹤和傅雪臣盯了五天才追踪到对方的落脚点,只是这次抓捕行动,沈鹤这头没办法和潜伏的缉毒警察取得联系。 所以,沈鹤必须走一趟。 第172章 正在进行 时间紧迫,沈鹤只得立马出发,他的身体还没完全康复,虽然现在行走已经不需要拐杖了,但是仍然没办法和常人一样奔跑,甚至走路都得慢慢的。 苏木不能离开他太远距离,所以必须和他一起出发,两人按照从东九区回来的方法,如法炮制,苏木附身在了沈鹤的身上。 傅雪臣放心不下沈鹤,且需要为他提供后援,也就随行了。 机场里,沈鹤一双纯净的眸子盯着傅雪臣看了又看,时不时还露出天然的傻笑,这让傅雪臣头皮发麻。 “沈鹤,你这辈子肯定都不知道,自己的脸做出这种少女的表情有多恶心。” 傅雪臣低头扶额,不敢再看。 苏木笑出磁性的嗓音来,“可是昭昭小时候也挺可爱的啊。” 傅雪臣意外,“你连他小名都知道了?” 可下一秒,傅雪臣没能等到苏木的回应,那天真无邪的神态骤然转换,眉峰压低,他又变回了那个深沉的男人。 “走了,值机了。” 男人酷酷地丢下一句话,拖着行李箱往前走,傅雪臣跟在后头闷闷笑了起来。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沈鹤居然耳朵红了。 坐了一夜的飞机,又转车颠簸,赶在拂晓之际,沈鹤和傅雪臣抵达目的地蓝钻岛。 这是他们查到最后那笔违禁品的走向。 来之前他们也同样向局里做了备案和汇报,缉毒大队向沈鹤提供了这边的线人阿宾。 阿宾的父亲是华国人,本身也是为华国效力而出国,后来与阿宾的母亲相恋后,就留在了这里。 父亲对祖国有着强烈的感情,这影响到了阿宾,他从小就被送回华国学习,长大之后才回到了父母身边。 但他回来时,已经拥有缉毒警察线人的身份了。 在阿宾的安排下,沈鹤与傅雪臣住进了一户民宅里,这房子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而这一点的子孙喜欢做些进出口的生意,和阿宾又是十分要好的朋友,有这层关系在,沈鹤与傅雪臣才能安然入住,并且得到了合伙人的这层身份。 据阿宾讲述,缉毒大队前前后后来了十几个卧底,但有好些到死都没能见到许东,他为这些人收敛过尸体,但许东这人疑心过重,有些尸体上动了手脚,如果不是阿宾当时有事耽搁,恐怕他就要暴露被抓到了。 “其实还有的人,最后连尸体都没留给我……”阿宾说这话时,在场的人都陷入了沉默。 对存活和失踪的人进行筛选排查,阿宾将存活在许东身边卧底,并与他传递紧要信息的人应该就在杜青、邵志东、陈帆这三人里。 “我虽然帮忙传递过消息,但其实我跟他们也从来没见过面,除了名字,我对他们几乎一无所知。” 阿宾有些无力,他是祖国扎根在这里最深的一条线,他必须保护自己能继续留存下去,所以,即使阿宾内心对许多有强的恨意,多希望将他杀之而后快,都不能随意行动,更不能主动去接触卧底,试图帮助他们。 任何草率的行动,都有可能前功尽弃,甚至是害人害己。 沈鹤对阿宾表示理解,“你们总该是有接头暗号的吧?” 阿宾点头,他将一本国内小说拿给沈鹤,“我们定期会更换接头暗号,你们也算是来得及时,上次碰头时,我们约定了下一次的见面时间,就在两天后的晚上,3号码头的礁石边,暗号在第72页。” 沈鹤接过那本书,紧紧握住,“你们这次见面是为了什么事?” 阿宾眉头拧起。 这事说起来,和国内这次案情说不定还有些关系。 许东是蓝萱案里的买家,同时他也是下一笔生意的卖家。 卧底传出来的信息,只是知道许东要和人谈一笔交易,但对方是谁,具体什么时间点,卧底并不知道。 这次接头,就是要拿出这些情报。 “但最近不太平,码头上的人都在传许东病了一场,手里的交易买卖都交给了他的养子,那养子一上位,手段比起许东更有过之而不及,所有事情都要亲力亲为,谁也不信,而且如果说许东作为大哥还能讲讲义气的话,他这个养子就是个利益机器,没情没义。” 说到这里,阿宾压低了声音,“所以有人说,许东是被这个养子给谋害夺权了。” 沈鹤眉头一挑,“许东死了?” “应该没有,虽然交易都留给了养子,但没有许东的签字,交易是进行不下去的。” 所以,被架空可能是真,但不见得就要了他的命。 沈鹤垂下眼帘,心头又开始了盘算。 “接头当天,我跟你一起去,雪臣留下来。” 在蓝钻岛时间过得飞快,几乎是看着潮涨潮落,两天就过去了。 这两天傅雪臣也没闲着,一直埋头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苏木问起沈鹤,沈鹤只笑着说,科技改变一切。 时间来到两天后的傍晚,沈鹤跟随阿宾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来到3号码头。 之后,沈鹤便单独离开,留阿宾和对方接头了。 三月的夜晚,蓝钻岛上的海风已经有了暖意,沈鹤躺在沙滩椅上,看着明月哼着小调。 如果没有跑调的话,这个气氛应该挺美好的。 “你为什么不跟阿宾一起去见接头人?” 沈鹤的脑海里响起少女的声音。 为了方便行动,苏木已经很久没有出来过了,她一直就附身在他的身上,时间久了,他偶尔都会忘记自己身体里其实住着两个灵魂。 猛不丁听到她的声音,倒是让他有些想念她的样子了。 “阿宾见不到他的。” “什么意思?” “阿宾至今都不清楚究竟是谁留在了许东身边,那么自然他们根本不会见面,也许就是对了暗号之后,对方给阿宾留了个字条就走了,毕竟两人接触太久也容易让人起疑。”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这方面苏木还是很清楚的,沈鹤可不会闲得无聊出来散步,他过来一定有目的。 “我来见接头人。” “啊?” 苏木话音刚落,沈鹤旁边的沙滩椅上就坐下来一个男人。 男人带着草帽,流里流气的样子,冲着沈鹤说起了当地话,“听说,你是个华国的医生?” 沈鹤没看他。 那男人吃了瘪,又结结巴巴地说起了华国语言,“你……好!” 沈鹤扭过头来,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你好,请问你需要什么帮助吗?” 对方愣了愣,试着改用英语对话,只是他的词汇量实在有限,只能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嘣,“你!是!做什么的!” 沈鹤和善地笑了笑,“我是一名医生,现在正在休病假,不过,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看看。” 他说话语速很快,对方没能听懂,但“医生”这个词汇,他还是能明白的。 男人点了点头,接着,他身后窜出来三个壮汉,二话不说伸手就过来抓沈鹤,其实以沈鹤的身手,再来两三个他也不惧。 不过这次,沈鹤直接束手就擒了。 “有话好好说,我可以配合你们。” 那男人对钳制着沈鹤的三人使了个眼色,接着,沈鹤就被打晕了。 准确来说,他是被打,然后装晕的。 这点,可真是要谢谢他身上的伤口了。 他拿了个小锥子,在对方动手的一瞬间,扎到了自己的伤口处,随着壮汉们的搬动,他的伤口裂得更开,直接把人疼醒了。 沈鹤刚一醒来,就听到脑海里的凄声痛哭,“我做了什么孽要和你一起感受痛苦。” 第173章 君有疾 沈鹤被绑住了手脚,胶带封口,蒙上眼睛,一路被抬进了蓝钻岛约十海里外一座小岛上的独栋别墅里。 沈鹤被关进了单独的房间里,那些将他劫过来的人放下他就离开了,既没松绑,又没摘下眼罩和封口带。 这让苏木和沈鹤,一体双魂的体验了一把被绑架的滋味儿。 苏木不傻,从沈鹤被打晕开始,她就明白了沈鹤不反抗的用意了。 他一定是和阿宾商量好了,传达给接头人,沈鹤想要和他面谈的意思。 许东病倒,养子篡权夺位,这边的情况远比沈鹤预想的要复杂,更加不能轻举妄动了。 也是多亏了他们知道许东病倒这一信息,沈鹤这才好以华人医生的身份出现,再由接头人给许东那边放消息,这个华人医生能治好他的顽疾。 于是,就有了这一出抹黑绑架。 沈鹤侧卧在铺着羊毛地毯的地板上,他嗅了嗅空气中淡淡的清香,闻着像是沉香的味道。 这样奢豪,看来这是到许东养病的老巢来了。 他躺了没一会儿,有人男人摸了进来。 对方围着沈鹤转了一圈,随后不屑地轻嗤了一声,皮鞋踩在地毯上,能听到他在抖脚。 房门没关,门口应该还站了几个人。 因为那男人先是对着门外的人说了一句,“又是从哪儿弄来的什么破医生,换了几批了,一个顶用的都没有。” “阿善哥,这次是个华国医生!” 门外回应他的声音,是在海滩边和沈鹤搭话的那个声音。 房内的男人闻言似乎情绪更差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将躺倒在地的沈鹤一把捞起来,单手拎着他的衣领,再次出声,竟是一口标准的国语,“你可别是什么卧底、条子吧?” 沈鹤装作将将转醒的样子,抽了口气,慌张道:“这……这是什么地方?” “要你命的地方。”那男人恶狠狠道。 沈鹤吓得吱哇乱叫起来,引得门口站着的几人蠢蠢欲动,似乎是想要进来解救沈鹤。 但男人只侧过脸来,瞪了他们一眼,门口那几人就不敢往前一步了,只安抚道,“阿善哥,大哥的身体为重,能看好怎么着都行,看不好您想怎么样都行!” 被叫做阿善哥的男人哼了一声,将沈鹤推到一边,退出门去。 房门再次被关上。 沈鹤挣扎着起身,冲着外头叫嚷求救,随后还推倒了周遭的椅子。 苏木被他拿小纸人封在身体里,现在也没法儿脱离他的身体行动,所有的感官与沈鹤共享。 他这么一折腾,身上的伤口裂得更开,等得苏木咬牙切齿,“沈鹤……演戏这个事情,点到即止就可以了,不必太过!” 沈鹤不听,还在房间里撞来撞去,弄得自己一身伤。 总的来说,苏木这一刻真的很后悔,为什么会接受被他封在身体里这种要命的要求。 是听说过同甘共苦、生死与共这种词汇,但是真的不必这般切身分享。 “您歇会儿吧,刚才那个是不是线人啊!他说的国语诶!” 沈鹤叫嚷声停了两秒,随后更加卖力地呼喊了起来。 苏木还想问问他这是几个意思,房间就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男人,比起前一个显得沉稳很多。 他一进门,沈鹤就找着墙壁往角落躲,一边躲,一边用英语喊救命。 这次的男人倒是没有为难沈鹤,他先是给沈鹤撕掉了封口的胶带,然后又走到房间中央,将沈鹤刚才推到的椅子扶了起来,坐下后才开口,“一个医生,还把自己弄得一身伤。” 他说的也是国语! 声音冷淡而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这一刻苏木有些凌乱,怎么又来了一个说国语的人,那他们两个谁是接头人呢? 沈鹤扶着墙壁,坐在地上,颤颤巍巍发声,“你也是华国人吗?你能告诉我这里是哪里吗?” 那男人没开口说话,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墙边的沈鹤。 沈鹤眉头压低,试探着问道:“你还在这里吗?我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医生,没钱没权,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那男人还是没说话。 直到门口站着的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为首的那个讨好地喊了声他的名字,“阿楚哥?” 男人才又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沈鹤没出息地坐在角落里流眼泪,一边哭一边忏悔,今天出门的时候没有给妈妈去一通电话,错过了可能这辈子最后一次对话的机会。 而窝在他身体里的苏木很难形容此刻的这种心情。 沈鹤,奥斯卡的那个小金人应该照着你来塑。 半晌后,又进来一个人,这人走进来时一路都在笑,在看到沈鹤狼狈的样子后,更是忙不迭小跑过来将人扶起来,还亲自给他摘了眼罩,招呼门外的人过来给他松绑。 水晶吊灯反射着绚烂的灯光,沈鹤的视线突然从黑暗走向光明,眼睛不自觉眯了眯。 带他视线重新聚焦后,才看清跟前男人的脸。 男人个头不高,将将一米七,留着板寸头,右边脑袋上剃了个字母“s”。 他皮肤又黑又黄,却做了满嘴的烤瓷牙,左眼从眉骨到鼻梁处有一道狰狞可怖的疤痕。 与这道疤相反的是他脸上和善的笑容。 像个邻家小伙儿似的。 对方也说讲着一口流利的国语,对他殷切的问候,同时一面责怪着身边人不懂事,明明是让来请医生看病的,怎么这么对待客人。 说着他就搀扶着沈鹤往外走,边走边给他解释,“沈医生您好,我叫阿松,这几个小的不懂事,您可千万不要见怪,我们请您来,是想让你帮忙看看我们大哥的病的。” 沈鹤抿着唇,一副凄凄惨惨的样子,又害怕又好奇,犹疑道:“你……认识我?” 阿松亮着一口大白牙,爽朗地笑起来,“哪能不知道您的底细,就把您请来呢?您是华人医生也是蓝钻岛巴顿家的合作商,专门帮忙进出口一些医疗器材,这一行很赚,我们大哥一直都很感兴趣。” 他若无其事的将沈鹤的假身份倒了一通,沈鹤也配合的做出脊背发凉,不寒而栗的神情。 “不过这件事,先不谈,您先帮我们大哥看看,他先前明明只是头晕头疼,可是后面治着治着,怎么就乏力体虚还嗜睡了。” “好……我先看看……” 沈鹤嘴唇泛白,大抵是身上伤口流血过多,又在房间里折腾太久了的缘故。 明眼人都能看到他身上的血渍,可没有一个人多问一句。 阿松带着沈鹤,坐室内电梯上了三楼,走廊上每五步就站了一名保镖。 而门口配备的保镖人数多了一倍的,就是主卧了。 偌大的房间,约莫近四十平,房间的西北方向摆了一张能并排躺下五名成年男子的大床。 高床软枕上,一名看上去约莫五六十岁的男子,他满头黑发渐灰,神态疲惫不堪,这应该就是许东了。 沈鹤见状赶忙走近床边,又是翻许东的眼皮,又是捏着许东的脉搏自言自语。 他敛下眸子,余光瞥到床的另一边还站了两名男子,一个满脸不屑,吊儿郎当的站没站相,一个沉着脸,不苟言笑,背着手。 “一个没头脑,一个不高兴。” 少女清脆的嗓音在沈鹤脑海中想起。 他嘴角轻轻勾了勾,随机很快就恢复了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阿松吩咐了门外的人不要让人靠近和打扰后,才慢慢走过来,与床那边的两名男子站到了一起。 这头他装模作样的捏着脉,边捏,边摇头。 随着他每摇一下头,对面三个人的表情就沉重一分。 “我也想玩儿!”苏木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可沈鹤却突然收回了手,叹了口气。 阿松见状,赶忙问:“沈医生,怎么样了啊?” 沈鹤悄咪咪瞥了那三人一眼,然后又转向床上躺着的许东。 此时,许东已经醒了过来,他浑浊的眼睛动了动,转向一边,看着沈鹤,他的嗓子沙哑,说话也是出气多,进气儿少。 “这三个,是我的心腹,沈医生有话可以直说。” 沈鹤又一次沉重叹了一声,“许先生,你是不是还有心脏一类的基础病?” 许东没做声,出声的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是,大哥有先天性心脏病,但一直控制的很好。” 沈鹤点点头,又道:“听阿松说,您之前病着是觉得头疼,是怎样的头疼?里面的神经疼,而且后脑勺往下沉重难忍?” 许东动了动眼皮,算是认同。 沈鹤抬头看向对面三人,“最近是不是还有中医来给许先生看过病。” 阿松惊呼,“神了,您连这都能看出来。” 沈鹤扫了一眼许东的领口,忍住了想要冷笑的冲动,对着许东愁眉不展,“许先生,您这是家贼难防啊。” 第174章 虎口拔牙 沈鹤被请出来了。 这次确实是“请”。 在他说完那句“家贼难防”之后,许东闭眼侧了侧身子。 那个三个男人瞬间领悟了他们老大哥意思,阿松笑呵呵上前搀着沈鹤,夸张道,“哎呀,沈医生怎么还受伤了,走,我先带您包扎伤口去。” 沈鹤抿着唇,没有应声,犹豫了片刻才点了点头。 接着,他就被阿松扶着出去了,“没头脑”和“不高兴”落后几步,跟在他们身后一并退出了房间。 阿松将沈鹤安置在一楼最边角的房间里,还亲自送了医药箱过来,说要帮他处理伤口。 他身上的伤口已经看不太出来究竟是怎么受的伤了,阿松问起,他编了个医院发生医闹,被人扎伤肩膀的理由,蒙混过去了。 这头阿松还在给他上药,摸摸索索半天,没有从伤口处看出什么不寻常,才将绷带交还到沈鹤手里,略带抱歉道:“我手笨,不大会这个。” 原本安安静静站在门外的两个男人听到这话,其中一个走了进来,二话不说,就扯出绷带给沈鹤肩上缠了几圈。 是那个“不高兴”。 他动作很麻利,但下手没轻没重的,沈鹤都不由自主抽了口气。 “还是阿楚能干,能打能抗,包扎都不在话下!”阿松冲着“不高兴”一展白牙。 原来这个叫阿楚。 许东手底下这三个心腹,个个都会说华语,从长相上看,也都是亚洲人。 叫阿松的办事严谨,叫阿楚的面无表情,最有意思的是叫阿善的,就不是个善茬。 “啧,磨磨唧唧有完没完,老子要回去睡了。” 阿善骂骂咧咧的,下意识说的还是当地语言,沈鹤只能装作听不懂。 而听懂的另外两位,赶忙追上去,似乎是要去讨论什么要紧事。 沈鹤被单独留下了,但他的房门并没有锁起来,也没有单独安排人来看着他。 他就像一个真正的客人。 “沈鹤,你真的会看病啊?” 少女的声音响起,唤回了沈鹤的思绪。 确认房门已经关闭,他这才躺到床上低声回答,“不会。” “那你刚才说的头头是道的!” “推理出来的,许东看着就一脸气血不足的样子,身上还有那么多火罐印,肯定是之前颈椎病犯了,然后找了中医来拔火罐祛湿,次数一多,人就会气虚乏力,再加上他有基础病,时间长了,是能要他命的。” “嚯!”苏木忍不住惊呼,“那你那句家贼难防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们神情看起来都怪怪的。” “许东的养子许知远不是篡权夺位了吗,他说松、楚、善三个是心腹,那想要谋害他的就只能是许知远了,这个道理我能一眼看出来,他们也都能。” 苏木接过话口,“对哦,说起来许东要是死了,这三个心腹就是风雨飘摇,任人宰割,所以他们三个现在是一定要想让许东活下来的,可是他们三个又不能真把许知远怎么样,还是得看许东的意思。” 沈鹤轻轻“嗯”了一声。 苏木沉思半晌,似乎是明白了沈鹤这一系列行动的目的,“你是不是觉得蓝萱案的背后真正的boss,不是许东,而是许知远?” 即使是在房间内,也依然能听到窗外海浪翻滚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正好遮盖住沈鹤的低语。 “从时间线上来推算,许知远是这个幕后主事人的可能性比许东大上许多,而且那批货要交易,现在只会落在许知远的手上,所以这桩案子的背后,许东可能一知半解,但许知远是一定清楚的。” 说到底,还是要看许东对这个养子是怎么想的。 他硬要保这个便宜儿子,沈鹤的行动反而不甚方便。 “还是得和接头人取得联系才行,你知道接头人是谁了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反而问道:“你觉得是谁?” 话落,沈鹤抬手按下床头的开关,灯灭了,漆黑的房间内能看到窗外的星空,还有那双比星星还要明亮的眸子。 “首先排除阿松,如果说许知远是许东的养子,阿松简直就像个亲儿子,真是任劳任怨,掏心掏肺。” 她的语气十分夸张,让沈鹤有些忍俊不禁,“那就是阿楚和阿善其中一个了?” 苏木突然想到了什么,“你直接和他们对暗号不就好了?那本小说第72页写了什么?” 沈鹤有些无奈道:“试错了,也一样会引起怀疑吧。” 这倒也是。 看来还是需要先找出最后把握的那一个。 静谧的夜晚,别墅里绝大部分的灯都渐渐熄灭了,沈鹤靠在床头睁着眼睛,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约莫到了后半夜,沈鹤的窗户被风吹开,他侧过头去看了一眼。 “沈鹤……有人!”苏木先他一步察觉到了那陌生的元炁。 只是,沈鹤像是早就预知了这一切一般气定神闲,他慢悠悠直起上半身来,将自己暴露在月光之下。 那人,就站在窗帘后。 “不是你想办法把我弄进来的吗?怎么还要防着我?” 窗帘后的人没有出声。 沈鹤笑了笑,了然道:“夜莺会在雪地里唱歌吗?” “没有夜莺能活过雪夜。” 窗帘后传来一道干涩沉闷的男声,听着会让人脑海里冒出乏味和无趣这样的字眼来。 原来是“不高兴”啊。 阿楚轻轻拨开窗帘,露出半张脸,“抱歉,还是得谨慎行事。” 沈鹤耸了耸肩,并没有将之放在心上,“留给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我需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阿楚黑暗里的眸子动了动,随后,他轻声开口,“好。” 半个小时后,阿楚随着一阵风离开了房间。 沈鹤起身去关窗户,苏木这才又冒了出来,“你一早就知道阿楚是卧底了?” “嗯,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给我死掉了嘴巴上的胶布,这是为了给我制造机会表现自己的恐惧,他还提醒我身上有伤,需要有一个理由,把这个伤口变得更加合理。” 沈鹤身上的伤口崩裂,是因为他被打晕后,疼醒了自己,这一点,必须掩盖过去。 “怪不得,你跟个蛮牛似的,满屋子乱撞!” “现在,我们算是万事俱备,只欠明天一场东风了。” 夜变得更加短暂,再下一次巨浪拍击岸边的礁石时,天亮了起来。 沈鹤是被一楼大厅砸东西的声音吵醒的,他循着声音找出去,是阿楚和阿善两人起了争执。 在场的,还有一名穿着白大褂的金发白皮中年人。 那中年人手里头拎着一箱玻璃罐,显而易见,他就是那位中医了。 真有意思,中医是个外国人。 沈鹤好整以暇的抱臂靠在墙边,观赏这出好戏。 起因是阿楚带着中医照旧来给许东治疗,阿善吃完早餐出来,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由于昨晚沈鹤将养子弑父的事抖搂到了台面上,阿善又是个直脾气,当即就要发作。 先是拦着医生不让他上楼,随后又和阿楚就谁更受许东信赖而吵了起来。 言语之间,说的是心腹与信任,可隐射的全是农夫与蛇的父与子。 于是,两人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拳脚无眼,两人脸上均挂了彩不说,还砸坏了一应摆设瓷器。 心疼得从楼上闻声赶过来的阿松直叫唤。 在阿松重重叹了好几口气后,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一眼阿善,客客气气的对那名医生道:“卡梅隆医生真是抱歉,要不然您明天再来吧,今天大哥的精神也好了不少,我一定如实汇报,让大哥好好处罚这两个没规矩的家伙!” 在听到许东精神好了不少后,卡梅隆医生眼珠子转悠了两圈,随后翻了个白眼,气势汹汹地离开了。 送走了卡梅隆,阿松又开始数落起阿善来,说他孩子心性,一天到晚就会争宠。 沈鹤看得正津津有味,却不料阿松突然向他看过来,露出一口大白牙,“沈医生,大哥有请。” 沈鹤愣了愣,露出畏惧的表情。 苏木却在心里乐开了花。 太好了,又到了我们鹤哥的演技派时间。 第175章 生意人的计算 还是那间宽敞的房间,还是那张宽大的床,许东靠坐在床上,身前架着床上使用的小桌,身边还有穿着制服为他端茶送餐的年轻保姆。 阿松领着沈鹤一进门,就自然地走过去接替保姆的工作,给许东布菜喂饭。 许东今天的气色更差了,精神萎靡不振,吃着饭都快要睡着了。 阿松喂了几口饭后,收拾完脸上伤口的阿楚和阿善也过来了。 见状,阿松放下手中的碗筷,俯身在许东身边说了句什么,随后就给许东递了药片和水,叫人把小桌板撤走。 喝了药后,许东缓了一阵,才重新抬头审视起立在一旁的沈鹤。 “沈医生,早啊。”他说话的声音倒是比昨晚洪亮了不少,看着是恢复了一些。 沈鹤老老实实点头打招呼,不敢正眼看许东。 他的怯弱,倒是令许东些许安心。 “沈医生是高人,一眼就能看出我的病症,不知道沈医生能不能治。” 沈鹤愣了愣,接着朝许东鞠了一躬便迈了几步,走近床边。 他单膝跪在床上,对着许东道,“得罪了。” 随后捏住许东的肩膀,将他扶正,在背后脊椎几处用力一推,又端着他的脑袋“咯噔”两声,动作迅速到众人都没能反应过来,还是许东痛呼了一声,阿善才几步奔过来,一个擒拿将沈鹤制住。 “干嘛呢你!”阿善怒喝一声。 沈鹤没反抗,整张脸被按压在床上,声音闷闷传来,“推拿正骨。” “放屁!” 阿善嚷着要下重手,下一秒阿楚握住了他施力的手腕,而阿松的声音也随之落下,“阿善住手!” 阿松皱着眉头,用眼神示意阿善去看许东的情况。 这时,许东才舒服地发出一声长叹,随后他抬手点了点身边的阿善,“把人松开。” 闻言,阿善这才翻了个白眼,将沈鹤推到一边。 许东扶着自己的额头,朗声笑道:“真是奇了,竟然觉得人轻松了不少,沈医生妙手啊。” 沈鹤缩手缩脚站在一边摆摆手,“就只是普通的正骨治疗,许先生没什么大碍,只是脊椎有些错位,时间久了,压迫了神经,引发了一系列的病症,只要慢慢调理,坚持锻炼,身体就会好起来。” 许东颔首,又瞪了一眼站在沈鹤两边的阿楚和阿善,没好气道:“你们俩又惹祸,一天都不让人省心。” 说着就要斥责二人了,阿松赶紧上前来劝,“大哥消消气,他们俩都是关心大哥的身体,关心则乱。” 他蹙起眉头又瞪了两人一眼,“还不赶紧跟大哥认错,卡梅隆医生是知远特地召来给大哥看病的,是人孩子的一片孝心,你们俩就会胡闹!” 转头又赔着笑脸对许东道,“大哥,让他俩一块儿备上礼去给知远道个歉吧,怎么说也不能驳了孩子的一番好意。” 几番下来,许东的脸色也缓和了,满意地点点头。 阿松又冲直愣愣站着的两个人使了个眼色,“还不赶紧去!” 两人这才一前一后离开。 沈鹤将一切收入眼底,心下对这个阿松有了几分欣赏,这个人看着像个和稀泥的和事佬,实则是最清楚明白的人了。 他这几句话,既给了许东台阶,又将这对养父子岌岌可危的关系稳定住,同时还保了两个小弟不受牵连。 阿善今天和阿楚动手,打的却是许知远的脸面。 固然许东是知道这个养子的狼子野心,但要发难也不是在这一刻,更不是用这么莽撞的方式,所以他必须将这层快要捅破的窗户纸再糊上。 当然了,许东也明白阿善这番举动都是为了他,他是个义字当头的老大哥,自然也不能真的对真心跟随的手下太过苛刻。 所以阿松出面来劝说摆平,全了所有的脸面,也让事态不至于失控。 “阿松,菜都凉了,去让厨房重新热一遍。” 许东发话,阿松默默看了一眼沈鹤,便颔首,带着一众保姆退出了房间。 此刻,只剩下沈鹤和许东两个人了。 沈鹤还是保持着那副害怕又紧张的姿态,缩手缩脚地站在一边。 他能感受到许东的眼神对着他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所以他还适当的冒了点汗出来。 苏木忍不住鼓掌,沈鹤这信念感和自我说服的能力,可以赶上催眠师了。 她甚至都觉得自己莫名紧张了起来。 “沈先生,我这病,您还有别的招吗?” 许东开口,却更换了对沈鹤的称呼。 沈鹤眉间动了动,却只装作没听懂,“您脊椎除了错位,还有些弯曲,已经是多年的顽疾了,即便动手术,也不一定能治好,但经常推拿正骨,也是一样缓解不适的。” 许东拿起床头的保温杯,润了润嗓子,徐徐道:“我这个人,不喜欢保守治疗,一旦有问题,最好是挖根去骨地治好,沈大侦探,要不再看看,还有没有招。” 一瞬间,沈鹤垂下了眼帘,佝偻着的身子也慢慢站直,脊背挺了起来,在抬眼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含着几分笑意,“许老板认识我。” 许东客套道,“几年前您侦破的那起暗网交易,许某也小有参与,只是沈大侦探雷厉风行,交易没能促成,许某也就侥幸逃脱了。” 意思是还有往日恩怨啊。 苏木在心里不禁为沈鹤捏了一把冷汗,甚至做好了准备,一旦许东叫人进来动手,她怎么着也要试着闯破封印,把沈鹤带出去。 可谁知,沈鹤却随手从一旁拖来一张椅子,从容不迫地落座,姿态闲散地和许东聊起天来。 “沈大侦探,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沈鹤眉间动了动,“明人不说暗话,国内有一批走私的违禁品,现在就藏在您的势力范围内,这案子非同寻常,我也是势在必得,既然您都想好了弃车保帅,不如和我做笔买卖。” 许东放下茶杯,侧着头看向沈鹤,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听这意思,沈先生觉得这批货跟我没关系?” 沈鹤笑了笑,“许老板贵人事忙,都累病了,这我是亲眼看到的,这批货从国内运过来也不过这几天的事,许老板分身乏术。” 许东直直盯着沈鹤,两人眼神的交会,是没有硝烟的一场战争。 苏木察觉到,沈鹤的手心冒冷汗了。 这次可不是演的。 半晌后,许东挪开了视线,语气略有不善,“沈先生成竹在胸,不像是来征求我的同意。” 许东心里有些犯嘀咕。 沈鹤如此自信,难不成他真的掌握了什么线索? 他不能拿自己来冒险。 “我说过了,这是一笔买卖,对您来说,绝对稳赚不赔。” 沈鹤话里有话,许东一时没能明白过来。 但他心里有数,这笔买卖,必须和沈鹤做。 只是,他却不想让沈鹤赢得这么舒坦。 “沈先生那位好友怎么不见啊?接到家里来玩玩多好。” 沈鹤挑眉,这几天确实也没能联系上傅雪臣。 “要我说,你的这位朋友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就是脾性有些古怪,”说到这里,沈鹤的眉头已经蹙了起来,许东暗笑,“若是你们能为我所用,保管以后要风的风,要雨的雨。” 沈鹤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不愧是许老板,做买卖锱铢必较。” 许东乐呵呵笑道:“自然,我这人做生意不仅要稳赚不赔,还要赚双倍,乃至三倍。” “许老板还是不要贪多嚼不烂。” 许东不以为意,瞄了沈鹤一眼,突然问道:“沈先生觉得这笔买卖,我应该交给我这三个心腹里的谁来做?” 他意有所指,这是在试探。 沈鹤暗自咬牙,这就是要赚三倍的意思了。 第176章 替身侦探 “我看阿善就很适合。” 说罢,沈鹤起身离开,房门刚刚拉开,迎面就撞上了推着餐车过来的阿松。 见着沈鹤与先前给人的气质和感觉不一样了,阿松疑惑看向房间内的许东。 “阿松,去把阿善给我叫过来,另外,有些事,沈先生要安排给你做。” 许东的声音传来,阿松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事正要发生,立马应下。 晚上十点,阿松照例安置好许东后,在房子各个地方转悠了一圈,在核对了今晚的值班人员名单后,阿松也回房休息了。 而沈鹤的房间内,那扇玻璃窗仍旧没有关闭,他站在窗口吹着海风,窗边的纱帘被风卷得凌乱,在空中纠缠,一下一下地拍击着墙边的衣柜。 他的视线没有落点,飘忽不定地望着远方。 良久的沉默后,他的脑海里,传来了一道女声,“他们行动了。” 沈鹤收回视线,将玻璃窗关上,笑道:“那我们也该准备登场了。” 与此同时,别墅的三楼,走廊上的保镖两人一组,交替巡逻。 走廊尽头处,落地窗没有关严实,海风把窗帘吹得鼓胀起来,遮蔽了斜上方的监视器,保镖们的耳机里传来提醒的声音,离此处最近的那一组,一个身形矮小,体格壮硕的保镖上前去整理窗帘,在他身后,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响。 他当即转身拔枪,“什么人?” 这时,他身侧的组员将窗户锁紧,风停了下来,窗帘也不再摆动。 可黑漆漆的走廊上,却并没有可疑的人影。 “你太紧张了,就是风声。” 组员这样安抚他。 “不行,今天照明系统固定维护,容易出事。”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持枪的手青筋暴起,一直举着臂膀,不顾组员的劝诫,一步步朝前走去。 随着“咔”的一声响,他眼前闪过一道光后,只觉得自己脖颈之后突然一阵轻松,随后整个人堕入了永恒的黑暗之中。 “就说你太紧张了。” 他的组员面带微笑,拧断了他的脖颈,将他慢慢放倒在地。 接着,有三三两两的脚步声,从漆黑的走廊里迈了出来。 那名组员从还散发着温热的尸体上劫下枪和子弹,丢给了靠近的那群人。 这群人均穿着迷彩t恤,脸上带着夜视镜,其中一个为首的低声问道,“监控解决了?” 那名组员点头,脱下统一着装的制服,露出和来人同样的迷彩t恤,将递过来的夜视镜戴到脸上,“一个吸铁磁就能搞定的事。” “前头的几个也都放倒了。” 那名组员将子弹上膛,嘴角挂着邪笑,“那就行动。” 一行人集合组成一排,手持消音手枪,腰间还别了短刀,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地往主卧方向靠近。 接着,他们分作三队,将大门围了起来。 刚欲准备破门而入时,刚才那名组员突然做出暂停手势,“楼下那几个怎么样了?” “阿善不在,其他人晚餐里都下了药,还有一队人已经埋伏在阿楚和阿松的房门口了,上面门破,下面就会行动。” 那组员摇头,“这房子里还有一个人?” “谁?” “好像是一个医生。” 听到这里,回话的人明显松了口气,“一个医生有个屁用,估计早就吃了晚餐睡成死猪了。” “怎么感觉事情进展得有些太顺利了……” 那组员还是有些犹豫,那回话的人却是个急性子,做了手势强行突围。 “咚”的一声,他一脚踹开了门,紧接着子弹射出的声音,还有楼下随之而起的破门声接替响起。 三对人冲进主卧,对着床铺一顿射击,满屋子飞起了棉絮和鹅毛。 一阵喧闹的枪响后,那组员又一次喊了停。 “不对劲。” 怎么好像没有打到人? 他试探着靠近床铺,一把掀开被子,底下空无一人,当即就是一阵心慌。 随后,楼下也传来急切叫嚷声,“老大!下头没人!” “什么?” 此时,房间内众人握着枪往一楼大堂跑去,脸上表情惊愕不已。 难道他们的情报有误? 先前带队的男人一把抓住那名组员,恶狠狠道:“你出卖我们?” 那组员也是仓皇无措,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时,一道温柔低沉的男声响起。 “各位,在找什么人?” 下一瞬,房屋内所有的照明系统全数点亮,且较之从前的瓦数增加了数倍。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带着夜视眼镜的十几人无所适从,眼神经的刺痛,让他们不得不紧闭双目,抱头缩到一起。 随后,规整的脚步声从大门外传来,几十名保镖身穿统一制服,外披防弹背心,戴着墨镜和头盔,端着m4a1的枪支,将他们包围起来。 而他们的身后,阿松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许东缓步过来,阿楚和沈鹤则随行左右。 众保镖给许东让出一个身位,许东指了指带队的男人,阿楚上前将人拎出来,捏着他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了。 “威赛,是你,”许东浓眉拧起,“知远让你来的?” 威赛没有答话。 他是许知远的心腹,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就算他什么都不说,答案也显而易见了。 许东叹了口气,“我自认待你们不薄,却没想到带出了这么些个白眼狼。” 他挥了挥手,那群保镖便一拥而上,将除威赛外的其他人全都押走了。 从他们身上搜刮下来的武器也全都交由殿后的保镖保管,在退出客厅前,他们留下了两把枪给阿楚和阿松。 沈鹤见状,往后退了两步,许东却突然将轮椅调转过来,“沈先生不愧是名侦探,算准了他们今晚会行动,连他们的行动路线和会佩戴夜视镜都想到了。” 沈鹤扫了眼持枪的两人,不动声色地又往后退了一步,“既然买卖成了,那接下来,我也该去收货了。” 许东摊开手,“当然,请吧。” 沈鹤浅笑颔首,缓慢地转过身去。 下一秒,阿楚和阿松竟然同时举枪,对着沈鹤扣动扳机。 沈鹤闪躲不及,腰腹再次中弹,他捂着伤口闪身躲到门外,阿楚的子弹击中了阿松的弹道,避开了沈鹤的要害部位,但也使得他伤口再次破裂,撕心裂肺的疼痛,让沈鹤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许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许东声音里带着恶劣的笑意,“侦探先生看来还不懂跟我做生意的规矩,我做买卖,必须我提条件。” 说罢,他朝着阿楚使了个眼色,阿楚点头往门外追去。 沈鹤听到动静,赶忙往外跑,一头扎进了附近的丛林中。 可阿楚刚追出门,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门外沈鹤的身上,屋子里,还有一个被人用枪抵着头的威赛,他见有机可乘,一头撞开身边的保镖,掏出腰间短刀朝着许东而去。 阿松反应极快,扑上前,握住他持刀的手腕,将人拦在许东身后。 听到身后的动静,许东扭过头来,却正好看见威赛空余的那只手从腰后掏出了一颗手榴弹,他大喊一声“谁也别想挡他的路”后,将手榴弹引线咬掉。 阿松怒目圆睁,一脚狠狠踹飞威赛,随后拼尽全力,将许东的轮椅推了出去。 轰的一声,爆炸的热浪将轮椅甩飞出去,许东摔落在地,正往丛林里追沈鹤的阿楚闻声,立马折返回来。 许东被震得头痛欲裂,迷迷糊糊间意识到,阿松没了。 而那头匍匐在地的沈鹤,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他手指上沾满了自己的血,颤颤巍巍的,从口袋里捏出一张小纸人,嘴里喃喃念着什么,随后,体内分享着他痛苦的苏木忽然得到了释放,瞬间从他的身体里分离出来。 苏木转身去看沈鹤,只见他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嘴唇发白,神色凝重,他张了张嘴,轻声说道,“快走。” 下一秒,他就陷入了昏迷之中。 蓝钻岛上,一辆皮卡车的后座里躺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他脸上挂了彩,胳膊也半垂着,像是死了一样。 直到车门被人打开,凄寒的冷意冻得后座的人抖了抖,勉勉强强睁开了眼睛,“沈鹤?” 驾驶座上的男人回过头来,他腰间用碎布条缠了好几圈,在看到后座的人时,他明显愣了愣,“傅雪臣你怎么搞成这样?” 傅雪臣有气无力道:“你是不是明知故问啊……赶紧走,别废话了,时间快到了!” 男人抿了抿唇,摆正脑袋,将车钥匙插进了钥匙孔里,随后踩住离合与刹车,将手刹放下,右手握住了变速杆,开始深呼吸。 等了好半天,车子还是没有发动。 傅雪臣皱着眉问道:“你干嘛呢沈鹤?” 男人深邃的眼眸此刻圆溜溜地瞪着后视镜,干巴巴道:“人家不记得自己考没考过驾照了,你别吵!” 人家? 傅雪臣面无表情道:“苏木?” “啊?” “为什么是你在操控身体?沈鹤呢?” 苏木冲着后视镜干笑道:“他失血过多,晕了,我暂时充当一下替身侦探!” 第177章 阿善 傅雪臣觉得自己也许不应该继续待在车里,或者说,一开始就不应该跟沈鹤走这一趟。 可现在想这些已经迟了,他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要不然我们找个司机”的话,苏木已经变档提速,猛踩油门,推背感拉满,皮卡冲了出去! 他们沿着海岛一路往市区开,按照沈鹤之前和阿楚交换的信息来看,交易的地点就在集装箱港口六区,要走直线距离就得穿过整片市区。 在苏木闯了四个红灯,刮过三个摊位,险些撞着两个人和一条狗后,她终于驶离市区范围,进入了公路。 而皮卡车此刻也满布伤痕。 傅雪臣躺在后座,双手合十,不断向各路神仙祈祷,可以的话他希望能活着回到祖国的怀抱。 “还好还好,能赶上!”苏木自信一笑,侧头看了眼后座的人,“你睁开眼看看啊,转过这条公路,咱们就能到交易地点了。” 傅雪臣撑着身子坐起来,在看到前方的山崖后,大呼一声:“你能不能看路!” 苏木扭头,倒抽一口凉气,一时紧张直接把方向盘打死了。 “好姐妹!你松点!会翻车的!” 苏木又赶忙松了松方向盘,“我好像想起来了。” 傅雪臣心如死灰却还是配合地问了声“什么?” “我想起来我是考过驾照的,所以,你还是坐起来把安全带系好。” 她这话说得好像没什么逻辑。 但傅雪臣选择先听话,坐到驾驶座正后方,系好安全带。 苏木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时间,晚上十二点四十七了,距离交易还有十三分钟。 时间上有点太赶了。 这个山体很碍事,会影响她加速。 她抬眼注意到后视镜里的傅雪臣,正万念俱灰地坐在她身后,她神情瞬间认真下来,一边变速,一边调整方向盘。 “傅雪臣。” “啊?” “尖叫的时候小声点。” “嗯?”傅雪臣不明所以,可下一秒,车体瞬间歪了过来,靠着山体的一侧直接悬空翘起,车身几乎快成七十五度,半边车身都在山体上跑。 “啊——苏——木——你——干——嘛——!” 逆行的气流灌进车里,傅雪臣的呼喊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可驾驶座上的男人,脸上是坦然自若和气定神闲,透过后视镜看向他,在他的眸子里,映着一张果敢刚毅的脸。 傅雪臣揉了揉眼睛,却发现刚才看到的好似只是一场幻觉。 在苏木的极限操作下,他们一路近乎是爬着山体直线行走,到达时比预期的时间还早了不少。 一定要赶在许东那边的消息传来过来前完成任务。 苏木忍着沈鹤身体的疼痛下了车,她制止了傅雪臣下车的动作,“你就别去了,沈鹤和接头人商讨了方案,我当时在场,知道整个流程,你就待在车里接应就好。” 傅雪臣还没有从刚才的生死时速里平静下来,听了苏木的话,他皱着眉头,“那你自己注意,不要冒险,沈鹤这个身体要是再受伤,你俩真的得做一对鬼了。” 话落,只见沈鹤那张有些脏兮兮的帅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美好的笑容,“放心吧,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回国的。” 她明白傅雪臣是担心她和沈鹤的安危,但也无条件相信她。 看着发小的脸上出现了从来没见过的表情,傅雪臣有些不忍直视,“你去吧,速战速决。” “好!” 苏木趴在灌木丛里,利用她较之常人更敏锐的听力和视力,锁定了港口的监控和第六区的位置。 先前,沈鹤从阿楚给出的信息里了解到了,对于今晚行动至关重要的两点内容。 一个是许东除了许知远这个养子以外,还有个亲生儿子,跟他妈妈一起定居m国,这件事组织里知道的人甚少,恐怕连阿松都不一定了解这事。 只是许东经常会让阿楚给一个账户汇款,时间不固定,金额也不固定,同时也会让阿善给一个地址每年寄一次礼物,东西从玩具到书本。 阿楚觉得这一点很可疑,核查了阿善的地址和自己汇款的账户,发现系出同一个家庭。 只是这个事,他并没有告知阿善。 许东交给他们的任务,总是各论各的,严明要求他们不能未经允许,互相交换信息。 更何况,阿楚和阿善的关系,并不算好。 针对这个信息,阿楚和沈鹤料定了,许东不会姑息养奸,而许知远或许仗着这一层身份,觉得自己架空许东,许东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另外还有一点,阿善这个人看似是个整天在许东面前争宠的愣头青,实际上,他私底下和许知远往来甚密。 把阿善调走,才在别墅里上演空城计,也是防止阿善给许知远通风报信。 苏木躲过所有的监控,藏身于六区某个集装箱的阴影里。 许知远正带着一批人,在码头上进行交易。 许东给阿善安排的任务是将许知远单独带走,在集装箱附近安装了引爆装置,交易正在进行时,阿善只需要引爆装置,就能趁乱带走许知远。 可现在…… 看着负手站在许知远一侧的阿善,他似乎并没有引爆装置的打算。 苏木蹙眉。 看来阿善不单单只是私下和许知远有联系,他根本就是投靠了许知远,因此他知道许东今晚会被刺杀,交易一旦达成,接下来,许知远就会顺理成章的接手许东的一切。 可真的只是这样吗? 她竖着耳朵,一路听着声儿往角落里走,引爆装置会有轻微的动静,类似于一种特殊的音波,这种声音寻常人类是听不到的,但她却可以。 她在离交易场所较远的一处集装箱里找到了装置,检查后,却发现装置已经被启动了,只是设定了倒计时。 是阿善启动的装置? 还有一分多钟,她不敢多待,赶忙往许知远身边敢。 此时,许知远手里拿着一份合同,身后的小弟将二十多袋行李丢到了两方人马的中间,对方正在验货。 验货的人往嘴里抹了,才朝着身后的人点点头。 许知远从怀中掏出钢笔,利落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正打算和对方解释许东已经暴毙的事时,背后传来了爆炸声。 阿善立马窜上前去,一边喊着有埋伏,一边拽着许知远往一边跑。 听到阿善的叫喊声,双方人马顿时大乱,拿钱的拿货的,抱头鼠窜。 许知远明显没有反应过来,拉住阿善问到底怎么回事。 眼看着身后马上就有人要追上来了,这时,沈鹤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笑盈盈道:“别墅那边出事了,要接您回去议事。” 苏木留意到阿善的神情有片刻的变化,但并没有显得十分意外,反而接口道:“事不宜迟,这边交易的事先放一放,也许是哪个小子走漏了风声,咱们先处理那头的事。” 苏木眉头动了动。 许知远当然没有那么好糊弄,他狐疑地打量着两人,没走几步就要停下。 眼看离走出监控范围只有几步了,阿善握着许知远肩膀的手不禁紧了紧。 三人在这里僵持着,一辆摩托车却冲了过来,车灯照亮了这头兵荒马乱的人群,骑手也顾不得其他,惊慌失措地大喊:“许知远叛变了!赛威炸毁了别墅!” 他连连喊了三声,现场骤然安静下来,可也不过数秒,也不知是谁先开了头,叫嚷着许知远的名字,说要为大哥报仇,就扑了过来。 而许知远也有自己的人马,那帮马仔见有人要对大哥不利,自然是要奋力抵抗。 一时间,两方人马打了起来。 阿善拽着许知远又跑了几步:“快走!” 沈鹤几步迈过他们身前,往皮卡停着的方向指,“车就停在那儿,快走!” 许知远一时也是懵了,他倒是没想过威赛会带着炸弹去,也不知道他还活没活着。 只是刚跑出监控范围,许知远又一次停下了脚步,他指着沈鹤问:“等一等,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第178章 沈鹤的新热搜 沈鹤转过身来,半边脸都藏在阴影下,他阴恻恻地看了一眼许知远,嘴里却在说:“这家伙这么麻烦,你还不动手?” 许知远察觉出了什么,正欲转身,脖颈后就遭受了重击,瞬间晕了过去。 阿善一把扛起许知远,几步跟上沈鹤。 两人停留在皮卡前,苏木拉开后座车门,却发现傅雪臣不见了。 她心下一慌,顿时四处搜寻起来。 附近并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人被拖走挣扎的痕迹,傅雪臣去哪里了?他一身伤,又能去哪里? “怎么是你过来的?”阿善将许知远丢进后座,转身问沈鹤。 苏木此时虽然着急,却并没有失了理智和思绪,她道:“听你这个意思,还有别人要过来?” 阿善挑眉:“我以为是阿楚过来。” 苏木笑了笑,“哦?没想到你这么坦诚。” 阿善不语。 苏木环视了一圈,视线落到阿善的身上。 在月色的照耀下,他的瞳孔颜色有些浅,没想到这张亚洲面孔下还有一双这样特别的眸子。 “看来你知道阿楚的身份,但你跟他应该不是同一个组织的,让我猜猜……fbi?” 阿善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猜对了。”苏木肯定道。 她拉开副驾驶的座位,对阿善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没我的帮助,你离不开这里,上车吧。” 阿善舒了口气,肩膀垂了下来,他走向副驾驶,却在碰到车门的一瞬间,对着沈鹤的腹部来了一拳,击中伤口,苏木瞬间吐出一口血来,紧跟着后脖颈处又是狠狠一击,沈鹤单膝跪地,眨眼间就昏倒过去。 苏木在失去意识前,破口大骂:妈的!是自己人啊! 可惜,沈鹤的身体已经没有更多的力气发出声音了。 阿善将沈鹤的身体拖到皮卡的后盖里,手里捏着从许知远那儿抢来的合同,他看了眼面色惨白的男人,还有那腹部被血浸湿了的布料,心里有些愧疚,“抱歉,但我有我效忠的地方。” 次日,当地新闻报道了两起事件,一则是蓝钻岛港口附近发生了大规模斗殴,最后被赶到的警方控制,另一则是附近岛上一座私人别墅被炸毁,两人当场死亡,数人受伤。 而在一架民用飞机上,傅雪臣正在悠闲地喝着早茶,身边有个被绷带五花大绑的男人,正牢牢地被固定在座位上。 当飞机在云层之上,受到大气波动上下颠簸时,傅雪臣身边的人悠悠转醒过来。 苏木艰难地睁开眼,感觉自己好似刚刚被人从深海里捞出来,在看清面前那张熟悉的笑脸时,她不由自主喊了一声:“傅雪臣你跑哪儿去了!阿善!阿善!” 她情绪很是激动,要不是被安全带绑着,恐怕此刻已经挣扎着飞起来了。 而她的大呼小叫,也招来了空姐。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现在正在飞机上,而周遭好像除了傅雪臣以外,并没有别的乘客了。 傅雪臣尴尬地冲着空姐笑了笑,告诉她,只是朋友做噩梦了,并没有什么事,空姐这才顶着完美的微笑,优雅离开。 “你醒了,沈鹤呢?他还好吗?” 经傅雪臣这一提醒,苏木才想起来沈鹤晕着呢,她立马集中精神寻找沈鹤灵魂的气息,探查到他灵魂平稳,只是有些虚弱后,她才松了口气。 “他没事,本来伤就没好全,最近又四处奔波,还被枪击,现在元气大伤,在修养呢。” 闻言,傅雪臣这才放下心来。 “对了,阿善是fbi,他带着许知远跑了!你跑哪儿去了啊!咱们现在怎么在飞机上,得赶紧追人!” 她语速快得跟连珠炮似的,如果是原本的她,只会让人觉得是只可爱的小雀儿,可操控着沈鹤的身体,用着沈鹤的声音,却给人一种又凶又恶的感觉。 傅雪臣都觉得再狠一点,自己说不准能被骂哭。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鹤的后背,安抚道:“你先别急,我给你解释一下。” 原来这从一开始就是沈鹤布好的局,他预料到了每一步事态的发展,所以提前让傅雪臣做了准备。 起先,傅雪臣关在房间,利用手头有的设备和材料,在拼合一种武器。 说起来图纸还是从h.g的暗网上盗来的。 这种武器,是个手指大小的炮,因为材质较为特殊,还包含纳米科技,具备改变形态外观的能力,只要找到卡扣位置一按,就会变换形态为一枚戒指,可以直接戴在手指上,里面装有定位系统和麻痹针剂,更能变化作生化短刀,使得割伤的皮肤无法愈合,不过这一点被傅雪臣改良了。 沈鹤被带走后没多久,傅雪臣就被抓了,他身上的通讯装置和钱财都被搜刮干净,只有这枚戒指,他说这是恋人送的,绝对不能交出来,许东的人经过检查发现就是一枚普通的戒指,而许东的本意是要拿他和沈鹤做交易,所以并没有继续为难,把戒指留给了傅雪臣。 但也就是因为这个决定,阿宾根据定位系统,很快找到了傅雪臣被关押的地点。 沈鹤让阿松调动大量人马准备这场空城计,看押傅雪臣的人员就减少了,阿宾趁机救走了傅雪臣。 但两人逃跑时,还是惊动了看押的马仔,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同时,为了保护阿宾的线人身份,傅雪臣与马仔搏斗时,都是下了死手的,短刀一出,刀刀见血,他们不能活着去见许东。 所以苏木见到傅雪臣时,他身上挂了彩,还衣衫褴褛的。 后续的工作安排太过危险,阿宾不适合再继续参与,于是傅雪臣开着阿宾准备好的皮卡车,赶到了和沈鹤约定好的地点。 按照原本的计划,沈鹤会把许知远和阿善都带到皮卡车上,届时,他负责制服两人,傅雪臣只需要开车载着他们离开就好。 但因为沈鹤昏迷,是苏木上阵的,傅雪臣就得改变作战。 他本想代替苏木去接头,可一来他对人员不够了解,二来他的身体也不允许他完成任务,所以只能偷偷藏起来。 好在苏木够聪明,不仅将人带了过来,还识破了阿善的身份。 傅雪臣在听到两人的对话后,便立刻用定位系统联系上了阿宾。 在阿善以为自己已经控制了局面时,傅雪臣用麻醉针剂直接放倒了他。 “那后来呢?”苏木追问。 傅雪臣讲了一长串话,口渴得不行,赶忙先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才继续道:“阿宾易容和许知远掉了包,许知远和那份合同也已经交给了领事馆,过两天也会被押送回国,而阿善现在应该已经联系上了fbi的人,但是很可惜,他们一碰头很快就会发现许知远没了,但阿宾只是一个普通市民,他们也不能拿阿宾怎么样。” 而易容和调包,也是沈鹤早前和傅雪臣商议时,做出的n b,为了防止意外发生,万一还有某一方势力要争夺那份合同和许知远。 “看不出来,你还会易容啊!” 苏木听得啧啧称奇,更是对眼前的傅雪臣肃然起敬,不愧是snow大神,易容都会。 傅雪臣含蓄地笑了笑,“我不会,沈鹤找了个朋友做了一张纳米面具,敷盖在脸上,可以分析骨相和五官,模拟出另一个人的样子,其实根本不像,只是乍一看感觉好像是同一个人,你们出来的时候黑不溜秋的,阿善要赶着把人拖走,乍一看差不多,就直接走了。” “你怎么知道?” “我藏在附近看着他把车开走的啊!” 还……挺仔细。 “不过沈鹤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啊?” 苏木眨眨眼,“你有事?” 傅雪臣掏出手机递给苏木,“他上热搜了。” 又上热搜? “这次是好事,有媒体给他平反了,这几天段思明的案子算是消停下来了,毕竟借由他警方把背后情色行业链给掀了起来,证实了段思明是被仙人跳的,同时,沈鹤的事也就再一次被拿出来说了。” 苏木看着超话里对沈鹤的一通夸赞。 将他侦破的案件,还有先前和h.g交战的事全罗列了出来。 简直就是跟随沈鹤经历了一切一般。 苏木叹息,现在的人还真是说什么信什么,也太容易被引导了。 “那为什么要沈鹤醒过来啊?” “哦,司正帮他接了一个官方媒体的采访,就他出国破案这个事。” “那什么时候采访啊?” “下飞机。” 傅雪臣表情无辜,与他声音同时响起的,是飞机的到站播报。 第179章 不速之客又来了 清晨的机场,天高云阔,清洌的风中还有几分泥土的芬芳,信号员挥舞着指挥棒,飞机盘旋降落,巨大的轮子落入地面跑道。 飞机刚刚停稳,一行人纷至沓来,有扛着摄影机的,有举着麦克风的,还有抬着相机的,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聚焦这一刻。 只待机舱门打开,起此彼伏的快门声响起。 傅雪臣走在前头,率先除了飞机。 苏木还在帮沈鹤整理仪容仪表,也不知道傅雪臣是怎么想的,把人裹得跟个木乃伊似的,这走出去,多毁名侦探的形象啊。 她只留下腹部和头部的绷带,拄着一只纯银手柄的手杖,对着厕所里的镜子照了照。 嗯,有点落魄贵族的味道。 苏木很满意自己的造型,操控着沈鹤的身体,往机舱门那儿去。 由于傅雪臣先行下了飞机,被乌泱泱前来采访的记者围了个圆满,所以苏木一路安稳地走下了楼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了她。 “各位,不好意思,我不是沈鹤。” 傅雪臣在人海中,艰难地举起手来,挣扎道。 他指了指一旁孤零零站着的苏木,“他是。” 现场霎时间内陷入了一片寂静,随后像是爆竹炸开一般,这帮人又乌泱泱奔着苏木而去。 苏木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向记者们微微点头。 一派绅士风度,再加上她露出的绷带,一时间也没人好意思往上涌,纷纷空出一块灵活的空间,以免磕碰到她。 有位女记者关切道:“是在执行任务中受伤了吗?” 她的视线停留在沈鹤的额头上。 说起来,这里的伤其实是傅雪臣运输沈鹤身体时,不小心磕到的,沈鹤这次行动唯一受伤的部位只有腰腹,因为是贯穿伤,失血过头,确实让他吃了一亏,但也因此保住了阿楚那条线。 苏木抬手轻轻碰了碰额头的绷带,对着女记者温和道,“谢谢关心,追查真相在所难免。” 沈鹤本身的气质有些不近人情,尽管他说话向来都是温文尔雅的,可单单看着他,总觉得和他有些距离。 可苏木的一派纯真,恰到好处地柔化了沈鹤身上的锐气,他的眼眸里映着她的清澈,令人好感度飙升。 一时间,记者们争相向他提问。 “可否透露一下这起跨国案件案情的细节呢?” “网上传闻,您这次出国执行任务和前不久的偶像艺人失德事件有关,对此您怎么看呢?” “有小道消息爆料,您曾经私底下约见过蓝萱,您是否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背后还有一条情色交易线呢?” “听闻您曾经获得了警界的特别搜查令,可以以侦探身份,介入所有刑侦案件,这是真的吗?” 苏木暗自舒了口气。 你看看,舆论给出的风向是你曾经蒙受了不白之冤,你本是个为国为民的英雄角色时,连采访问话、八卦信息,都变得温和了起来。 就好像曾经有人把他和“失格侦探”、“杀妻证道”这样诛心的字眼连接在一起,作为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件事不存在一般。 好像没有人需要向他道歉,毕竟沈鹤并没有因为这些莫须有的罪名而倒下。 所有人都默认了,他不会计较,因为他是追寻着正义的英雄。 苏木开始有些了解当初沈鹤是怎样一步步走上孤军奋战的道路,又是背负着怎样的期许和希望,去面对别人的失望和指责。 沈鹤的生平履历,即使警方掩盖了不少信息,却依然能搜索到许多他立下的功劳,可即便如此,当脏水泼向他时,人们可以将前尘掩埋。 当沉冤昭雪时,他又再塑金身。 苏木笑了笑,斜眼瞥到有央视官媒的车开了过来,大抵是接沈鹤去采访的,她向众人微微鞠躬,“感谢大家对我的关心,但案件还在调查当中,不便过多透露,更多的情况还是请等候警方的官方通知,很抱歉,今天还有重要的邀约,我必须离开了。” 说罢,苏木对着傅雪臣使了个眼色,傅雪臣立马拨开人群钻了进来,带着苏木往外走。 那群记者回头就看到了央视的车,自然也不好再继续跟随。 接上沈鹤和傅雪臣的商务车,一路往警局开去,借由这段路程,车上的记者做了简单的采访。 他们是专业的,自然知道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 这次的采访安排,本来就是局里的意思,主要是采访局里最近的工作安排,沈鹤只是捎带上的。 毕竟他上了热搜,又有了许多洗白他的言论,有心人更是将他曾经的履历做成了长图到处转载。 人们意识到他是怎样一位少年传奇,英雄人生后,对他纷纷肃然起敬,一时间多了不少粉丝。 局里也是想借这个机会,和群众们拉进局里,不要一提起警察就是陌生的严肃的,他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遵循着职责所在,保护着一方百姓。 苏木很配合,全程面带微笑,笑得女记者几度害羞低下头去。 心里一边嗔怪沈鹤轻浮,一边又沉溺于他温柔的笑容里。 傅雪臣在一旁好笑,要是沈鹤本尊醒来,得知苏木给她塑造了这么一个大众情人的形象,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临别前,苏木叫住了女记者,温声嘱咐,“我知道您拍了不少照片素材,但是希望您能对我的形象进行保密处理,毕竟以后还会有行动,侦探越低调越好。” 他嗓音低醇,即使是公事公办的话,说得也像是情人间的低语。 女记者连连点头,表示明白。 目送央视的车开进停车场,傅雪臣赶忙在车边又拦下一辆出租车。 “你这糊弄糊弄记者还行,到局长面前保管被戳穿,和沈鹤太不一样了,为了以防万一,咱还是先撤吧。” 苏木表示赞同,沈鹤还在修养,这时候最怕节外生枝了。 可沈鹤这一修养,足足睡了三天才将将醒来。 苏木每天附身一段时间,操控他的身体起来活动活动,然后顺便冲个澡。 她可是记着,沈鹤不喜欢人家脏兮兮地碰他的床。 所以沈鹤醒过来的时候,自己正赤身裸体地坐在浴缸里,面前是成堆的泡泡,泡泡中还有两只可爱的小鸭子。 沈鹤:“……” 他花了好大的心理建设,才让自己没能在这一刻暴走出去。 打开花洒冲掉了身上的泡泡,又扯过一旁的浴巾,将自己裹了起来后,沈鹤才按着跳动的太阳穴一字一顿道:“有没有人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浴室的门上,探进来一个贼兮兮的小脑袋,眨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道,“我怕你臭了,用的还是牛奶味儿的泡澡球,你不喜欢吗?” 沈鹤皮笑肉不笑道:“谢谢,我不喜欢。” 他那双眼神带着审视的意味盯着苏木,而苏木也正盯着一滴水珠从他喉结处往下滑落,一路穿过结实的胸大肌,滑过线条分明的腹肌,往浴巾下头去。 “看过很多次了?” 男人干涩的嗓音响起。 苏木立马捂住眼睛,坦诚道:“我有闭着眼睛脱衣服的哦,都是拿你自己的手搓洗的!” 说罢,逃也似的窜走了。 沈鹤无奈摇头,随手拿起毛巾对着镜子擦拭头发,柔软的白毛巾一下一下地蹭过他红红的耳尖。 等沈鹤换好衣服来到客厅时,沙发上坐着一位不速之客,傅雪臣捧着一杯泡好的龙井送到客人跟前,抬头时,正好看见了气质熟悉的沈鹤,他挑挑眉,“醒了?” 沈鹤点头。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也转过身来,在看到沈鹤的那一刻,还有些局促。 沈鹤走到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交叠双腿,随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来找我的?” 他的视线扫过对面男人欲言而止的面容,落在他胸口的工作牌上——逐浪记者:邢凯。 还是翘班过来的。 邢凯从包里掏出一支录音笔,递到沈鹤跟前,沈鹤没有伸手去接,傅雪臣也饶有兴致地于沈鹤身边落座。 “沈大哥,你是不是藏了个人?” 邢凯说完,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 录音的内容是那天赶往明珠度假酒店的车里,沈鹤和傅雪臣的对话。 当时在场的还有一个人,苏木。 只是她作为女鬼,声音不会被录制下来,所以沈鹤和傅雪臣的话,听起来很像是在自问自答。 傅雪臣撇开了视线,装聋作哑。 沈鹤却抬手关闭了录音,眉梢挑了挑,似乎是在问邢凯意欲何为。 “你是不是把孟家大小姐藏起来了?” 第180章 释怀 邢凯试图从沈鹤的表情上看出什么,可沈鹤那张扑克脸修习得实在太好。 “我之前潜伏在你家院子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女生,虽然我没看清她的样子,但是从年龄和大致的外貌来看,和孟家那位基本一致。” 邢凯说的是苏木。 这也是件怪事,邢凯好像偶尔能看到苏木。 可比方说是现在,苏木就站在他跟前,他却完全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苏木收回在他跟前挥来挥去的手,对着沈鹤耸了耸肩。 沈鹤的视线扫过她,最终落在邢凯身上,“抱歉,我家里并没有什么孟家大小姐,更没有你说过的什么女生,邢先生可能工作太辛苦了,偶尔也需要好好休息休息。” 话已至此,邢凯知道自己是问不出什么来的了。 可他这次来,本身也并不是为了追寻这个真相,他其实是来道歉的。 邢凯起身,对着沈鹤九十度弯下腰,“沈大哥,之前那篇关于你的报道,还有后来追踪你的事,我都要向你道歉,真的很对不起。” 见他迟迟没有起身,沈鹤十指交错于身前,语气带着几分轻嘲,“你想听我说什么?说你不用道歉,没关系,我并不在意,反正你也只是追寻新闻的真相?” 邢凯猛烈地摇着头,“不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当初知道事情的真相时,我确实有些失望和愤怒,所以才会写出那篇文章,认为是你的狂妄大意,疏漏了重要的线索和信息,所以才导致有人惨烈牺牲,也因为一些言论,误解你在危急关头,拿人命做两相比较,选择放弃那一个人……” 一些言论…… 沈鹤嘴角抽了抽,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在主张这个思想。 飞艇上的人是人命,裴槿晨的人命自然也是人命,没有谁更加重要,不存在比较。 他确实是因为判断失误,所以没能救得了裴槿晨,可这不代表他曾经权衡比较过哪一头的人更该救这个问题。 如果可以,他一个都不会放弃。 “后来我反省过自己……因为你曾经攻无不克,算无遗策,我们潜意识里就认定了,你有能力救人,是刑侦界最后的希望,所以我们接受不了你犯错,我们对你莫名其妙的期望,又莫名其妙的失望,全然没有去想你已经尽力了……” 说着,邢凯弯曲的脊背有些发颤。 看来是真的感悟良多。 沈鹤轻轻笑开,“首先,我不是刑侦界最后的希望,现在仍然有许许多多的人奋斗在一线,或许我是办过几起还算漂亮的案子,留了个好听的名声,但这并不代表只有我能做到,这个世界永远都有人在守护。” 他起身扶了邢凯一把,让他站好,“其次,在当年的案件中,的的确确是我的失误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局面,是我没能救得了槿晨,为此我低迷了很长一段时间,也质疑是不是因为我行事太过于激进,所以遭人怨恨,这才连累了槿晨。” 邢凯似乎想说些什么宽慰他,但他抬手制止了,“曾经有人跟我说,‘探寻真相的目的,是为了让正义不被曲解,让善良不被掩盖,而不是在一场悲剧里,再创造另一场悲剧’,但这个人还告诉我‘若为众生求路,则需我为投石’,走上这样一条道路,是我自愿的,我本来就应该做好所有的心理准备,荣耀也好,指责也罢,这只是我选择这条路的必经之所,不足道也。” 苏木听着自己曾经说过的话,被眼前的男人用低醇温柔的嗓音徐徐道来。 心口那片空荡荡的位置,竟然灌注了无穷无尽的热源,让她好似听到了自己慌乱的心跳,还有兴奋害羞的无以复加的呼吸。 这是怎么了?她好像病了,得了一种神鬼都无法免疫的病。 “你回去吧,我知道是谁让你来的,回去告诉她,谢谢。”他拍了拍邢凯的肩膀。 邢凯眼眸闪动,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 傅雪臣送他到门口,邢凯盯着玄关柜子上那只黑不溜秋的小乌鸦,喃喃自语:“我记得这里应该是一只白……” “什么?”傅雪臣提高音量问道。 “哦,没什么,我先告辞了。” 邢凯按了按头上的帽子,行色匆匆地一头扎进了黑夜里。 傅雪臣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折返回去。 出了小区大门,邢凯拐过街角,上了一辆路虎车。 驾驶座上的女人涂着红唇,戴着墨镜,嘴里还嚼着口香糖。 她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待邢凯坐进副驾驶后,她才从耳边摘下了一只小巧的耳机。 “主编,你都听到了。” 邢凯开口。 裴栀南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邢凯侧目看她,她声音听着不对劲,不会是哭了吧? 脑中警铃大作,邢凯立马找了个话题,“上回在甜品店拍到沈鹤和蓝萱的画面,还有沈鹤和段思明的对话都重新做了整理,删去了敏感部分,也符合警方想让公众对案情的知情控制在情色交易这一条线上,明天早上就可以发布出去了。” 裴栀南点点头,手指轻轻地揩过眼角,做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行,你做得很好,这季度的奖金,我为你争取的。” 说罢,她发动了车子。 邢凯抱着自己包,侧身窝在座位上,视线有一下没一下地落在女人的侧影上。 “有话就说。” 裴栀南凉凉的声音响起。 “你……要不然把墨镜摘了吧,本来就黑,这样夜间行驶不安全,你哭也没事,我不会记在脑子里的。” 裴栀南抬手扯下墨镜,没好气地瞪了身侧男人一眼。 “放屁,我没哭!” 她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如果不是眼线有些晕染的话,的确看不出来她刚刚哭过了。 邢凯自然也不敢反驳她,毕竟这是他的领导。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太好,裴栀南缓了缓,又道:“你知道什么是成熟吗?” 邢凯坐直了身子,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所谓成熟,就是在我二十二岁的那个早晨,安然地将妈妈送出门后,看着亮不起来的天,想念一个回不来的人,眼泪却不会再掉下来。” 邢凯知道,她说的是,四年前在听闻了裴槿晨死讯之后的自己。 “我从前性格不太好,任性妄为,每次都是姐姐替我善后,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人,漂亮又温柔,我从来也没见她生过气,我很依赖她,可是后来她恋爱了,在她的世界里,侵占她注意力的人不单单只有我了。” 所以她一直都很讨厌沈鹤。 从来都是。 这个男人像个混世魔头一样,闯进了他们姐妹的生活里,让她们从无忧无虑的孩童时期直接跃进了复杂多端的现实世界。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他很了不起,他是这个世界上,她为数不多尊敬、崇拜的人。 虽然曾一度埋怨过姐姐被抢走,但她也偶尔会为以后家里多了一个这样厉害的姐夫,而偷偷开心。 他们总是一刚一柔地保护、照顾着她,为她遮风挡雨,也教她面对风雨。 她以为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的,如果没有那个意外的话。 邢凯今天对沈鹤说的那些话,何尝又不是她的想法。 面对丧亲之痛,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缓解,最好的办法是找一个人来恨,来怪罪。 沈鹤就成了这个出气筒。 可她也明白,沈鹤再聪明,也是一个人,是人就有力所不能及的时候。 所有人都可以怪他,但她不应该。 她最了解姐姐和他之间的感情了,她一直都明白在他心里姐姐是多么的重要,所以他绝对不会“杀妻证道”,更不会拿姐姐的性命和一群人的性命做比较,对于他而言,都是鲜活的生命,都同样值得珍惜和挽救。 可她控制不了那时还不够成熟的自己。 后来她也想向他道歉,想扯扯他的袖口,跟小时候一样,对他说,“姐夫,以后咱们还一样。” 可是来不及了。 沈鹤出国的当天,她找去了他的医院,扑了一个空。 此后整整四年,沈鹤杳无音信,他好像放弃了继续做侦探。 而这一点,也令她最为接受不了。 沈鹤当初是多么热爱这个职业,为了追寻真相,他可以几天几夜不合眼,为了搜捕一个罪犯,他敢上刀山下火海,他推掉了多少和姐姐的约会,出借了多少陪伴姐姐的时间。 可他居然就这样放弃了。 期间,她工作了,利用工作之便,也搜寻过沈鹤的踪迹。 可看到一蹶不振,颓废邋遢的沈鹤,裴栀南失望透顶。 时间累积着她对他的愤怒、憎恨,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那一天,他打电话给她,找她帮忙时,她隐隐约约觉得,他好像回来了。 他威胁自己,牵制自己,都让她想要热泪盈眶。 这样才对,这才是姐姐会爱着的人。 “主编……你是不是……?” 听完裴栀南的心路历程,邢凯的表情有些难以言喻。 这怎么听着,又变态又禁断呢…… 裴栀南瞟了他一眼,空出手来赏了他一个暴栗,“想什么呢你,你以为你跟我说起沈鹤的时候,看着就很正常吗?” 邢凯不由笑出声来。 是啊,他们都一样追寻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期望有一天能成为让他正眼相待之人。 第181章 最后一案(嫁接) 送走了邢凯,傅雪臣几步窜回沙发跟前,看着眼前喝茶、玩平板的两人,一脸兴奋,“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沈鹤和苏木纷纷抬起头来,眼神毫无波澜。 傅雪臣皱起眉头,“邢凯不是给了个线索吗?孟家大小姐,说不定真有可能是苏木呢!” “邢凯这个人的话可信吗?”苏木捧着小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他之前见到附身在小肥啾身上的我了,还特兴奋地问我是不是妖精什么的……神神叨叨,这是正常人会有的反应吗?” “那沈鹤你怎么看?”傅雪臣歪过头看向拨着手机的男人。 “你知道他说的孟家是哪个孟家吗?” 傅雪臣思索道,“应该是孟潮他家吧。” 沈鹤点点头,“我确实听孟潮提起过他有一个妹妹,后来我也试着查过,可孟家把这个女儿的信息保护得非常好,网上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最多只能搜到她的画作。” 这位孟家大小姐年纪轻轻就已经被冠上了国画大师的头衔,算是个业界天才,听闻她七岁的作品,就在国际拍卖会上卖出了千万的价格,从此一举成名。 从那时起,就一直有传闻她将来会继承她爷爷孟石白的衣钵,继而接手整个孟氏。 因而孟家对她十分重视,无论是画作展出还是慈善拍卖,她的名字从不缺席,但本人却从不出场。 甚至,连她今年几岁,在哪里读过书,长什么样子,都没有人知道。 要查她的信息,不会比黑进档案库容易。 听完沈鹤的介绍,傅雪臣陷入了沉思。 “你是觉得我搞不定这个事吗?” 沈鹤对好友毫不客气道,“让你查这么久,你查到过孟家大小姐失踪这个事吗?” 这倒也是,如果不是邢凯透露,根本没人知道这个新闻。 但这也很古怪,这样一个举足轻重之人失踪了,孟家应该到处寻找才是,怎么还藏着消息呢。 “沈鹤。” 傅雪臣一本正经的望着沈鹤,他觉得自己被挑衅了,人格和能力,都被挑衅了。 “你等着,我非把这个什么孟家大小姐掘地三尺挖出来不可!” 说着,他直接翻过沙发,奔着自己房间去。 沈鹤在后头嘱咐:“阿正,让你明天抽时间去一趟明珠度假酒店,别忘了。” 回应沈鹤的,是重重的关门声。 嚯,snow大神怒了。 次日,沈鹤身体恢复得不错,决定开车去将小铃音接回来,也不好总是麻烦语言老师,更何况,再过不久,吉永社长就要来华国探望小女儿了。 沈鹤现在是到哪儿都的被动带着苏木不可,这次原本沈鹤打算自己一个人出门,可他刚开车到小区门口,脑海里就传来少女奄奄一息的呼唤,紧跟着他的心脏一点点收缩起来,险些在车内窒息。 等他匆匆赶回家时,苏木的灵魂都掉色了,跟一缕轻烟一般。 先前牧翁就提醒过他们,不能相隔太远,否则会出事,没想到反应这么激烈。 苏木附在小肥啾身上,被安置在副驾驶座上,百无聊赖地滑动着平板。 “牧翁是不是在整我们?” 沈鹤耸耸肩,“他这个人深不可测,但似乎并没有什么坏心思,还是按他说的来吧,命要紧。” 苏木想了想,深以为然。 做鬼也是一条命,还是很要紧的。 等红绿灯的间隙,沈鹤转头看了眼沉默半晌的小肥啾,“在看什么?” 小肥啾纯良无害的回答,“我在看段思明的微博。” 车内的气温,瞬间下降了不少。 三月天里,艳阳高照,万物复苏,怎么这么冷? 小肥啾抖了抖身上毛,伸出翅膀指着平板道,“柯以沫这个经纪人真是够可以的,煽动粉丝战打了快一周,中途又有段思明私下是个文艺宅男的这种良性爆料,引导公众有反转,现在的确反转了,段思明虽然不是完全无辜,但有更严重的污点艺人出现了,相较而言,他好多了,他捐助的爱心小学今天也上了热搜,说孩子们学习很好,生活也不错,都很感谢大明星……他就这么被洗得干干净净的了,粉丝不减反增,赚足了热度。” 沈鹤听她说完,才开口问道:“怎么听着,你好像对段思明不感兴趣了?” 小肥啾皱着眉头转过脑袋来,“我对他从来也就没什么兴趣呀!” 绿灯亮起的瞬间,沈鹤猛踩油门,车飞了出去,平板直接砸到了小肥啾的脸上,差点把她压扁。 小肥啾从平板下头爬出来,抬头就看见沈鹤的手指握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嘴边还哼着听不出调的曲子。 他心情好像还不错? 接回小铃音,三人说说笑笑商量着今天回家吃火锅,可沈鹤刚摸到门锁上,大门就从里被人拉开了。 对上司正急切的眼神,沈鹤的微笑着的表情瞬间严肃下来。 “先进去说。” 见他们有正经事,小铃音自发说要回房间先休息,把小肥啾放到了客厅沙发上,临走前还偷偷在小肥啾耳边道,“等会儿偷偷告诉我是什么事哦!” 小肥啾蹭了蹭她的手心。 见小铃音上楼回房后,司正和沈鹤也没有在客厅多待,直接进了书房。 那张宽大的书桌上,除了沈鹤原本的那台电脑外,又另外接了两台主机进来,显示器也加了一个,将桌面塞得满满当当。 而傅雪臣正坐在两台显示器前,腿上还放着他的笔记本电脑。 地上垂着不少线材,都被傅雪臣分类扎了起来,所以能一眼就看出,是一台主机在供应连接其他所有的设备。 沈鹤挑了挑眉,“这是怎么回事?” 苏木跟在他身后,也穿进了房间里,只是傅雪臣今天没有贴符,看不见她。 她站到傅雪臣身后,看着两块屏幕,脸上脸色越来越沉。 “这台是我从明珠度假酒店带回来的,”他拍了拍左手边,负责连接其他主机的机箱,“我把整个暗网的通讯嫁接了过来,所以你的一台主机根本不够,我就把自己的也扛下来了。” 沈鹤意外,“为了方便控制访问足迹?” 司正走到傅雪臣身边,“你出国后没多久,我们就控制了明珠度假酒店的老板,和里喵一样,他也为h.g的暗网提供了服务器,但唯一不同的是,陆海诚只是一个自以为上了船的参与者,而朱明是暗网背后的负责人。” 傅雪臣对沈鹤招招手,将其中一台显示器上的ip登入数据指给他看,“朱明的供词里有提到,h.g和他一直以来都是单线联系,从他们网站上直接查找h.g使用过的登陆ip,我发现他们还有一个虚拟ip来做掩护,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一直没办法率先一步锁定他们位置的原因。” “这是七天前的登陆信息?他们的虚拟ip也在帝都?” 傅雪臣笑道:“这是真ip,为了能嫁接他们的网站,我需要一个本身就有一个巨大服务器,还有多重防护的网站来作为本体,符合这个条件,且能借给我用的就只有守望凛冬了。” 司正接过话口:“许知远被关进局子里也招供了,之前和他联系运输违禁品的就是h.g里的rp,他们第一次的交易时间正好对应上了七天前,地址也没有问题,所以老傅只需要盯着暗网,那么下一次h.g再登陆时,就能找到他们的所在地了。” 说到这里,司正又有些头疼,“可就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登陆,而且……如果他们出境了,我们就很难第一时间赶到,兵贵神速,时间一拖,时间就黄了。” 傅雪臣点头,“我们也不可能一直嫁接网站,时间长了,h.g也会发现问题,甚至不需要多久时间,下一次他们联系朱明的时候,就可能会发现问题。” “倒是不需要等多久。” 苏木的声音响起,傅雪臣下意识追问:“为什么?” 可当他话一出口才意识到,司正对苏木的存在是不知情的,傅雪臣赶忙改口,“沈鹤,你刚才说什么?” 沈鹤眉梢挑起,他看了一眼对着自己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的苏木,眼眸里染上了几分笑意,“嗯,我是说,不需要等多久,h.g很快就要自投罗网了,甚至,我们还可以推他们一把。” 他走到司正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打个报告,我要见许知远。” 第182章 最后一案(出国) 沈鹤让司正办的事,他从不会多问,犹豫一刻都是对沈鹤的不尊重。 所以,还没等到傅雪臣汇报今天网站上的数据情况,司正就已经一溜烟跑了。 报告还是得早点打,越早越好。 傅雪臣从抽屉里掏了一张符,贴到自己胸口,刚一抬头就发现他和沈鹤之间,冒出来了个人影。 他抚着胸口,平复受到惊吓的小心脏,“你能不能多少注意点,也不是第一天当鬼了。” 苏木指了指自己,歪头道:“我?不应该是早该习惯我的存在了吗?你看沈鹤就不会这样呀!” “我……”傅雪臣还想再争两句,可在少女身后,一道凉嗖嗖的视线正越过少女的头顶扫向他。 行行行,算你们人多势众。 “你们刚才说什么自投罗网,什么意思啊?” 苏木笑道:“你想想,h.g这段时间以来,偷偷都干了什么?” “除了挑衅警方,挑战沈鹤,就是走私军火和违禁品。” “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还能为什么,图钱呗……”傅雪臣眼前一亮。 雷恪是个爆炸美学的狂热分子,可他画的炸弹图纸实验和制作,都需要巨大的金额来支撑。 最近,h.g的沉寂,傅雪臣下意识以为是因为当初和沈鹤交手的时候,他们负了重伤,躲起来养伤了。 却忘记了,他们需要钱,需要大量的钱。 “所以你们要找许知远聊一聊,借和rp交易的名头,让他们登陆账号进行接头?” 沈鹤看了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估计下午就能见到人了,一会儿我们出去,你记得在家里盯好。” 也是多亏了许知远和许东内斗,现在外界只知道许东在别墅里,一起遭遇了爆炸,而和许知远交易的买家也十分清楚,现在组织被许知远接手了。 只要利用这个信息差,就可以利用许知远再做一笔买卖。 但这件事不能拖,越快越好。 就算rp疏漏了这个信息,雷恪那么精明的人也迟早会发现。 下午三点,司正就打来电话让沈鹤去一趟局里,说是争取到了三分钟的会面时间。 虽然人是沈鹤抓住的,但许知远作为跨国走私犯,任何人见他都是需要层层审核,严密监控的。 三分钟,还是有些急。 沈鹤必须快刀斩乱麻。 他扭头看向副驾驶上的小肥啾,“你好像可以入侵人的大脑。” 小肥啾眨巴眨巴豆豆眼,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许知远是瞒着许东联系的rp和买家,这件事需要极其隐蔽,所以他应该是亲力亲为的,如果你能从他的大脑里,直接找到他操作的记忆,我们是不是能走个捷径?” 不得不说,苏木确实有些佩服沈鹤的脑洞。 这种听起来天方夜谭的事情,他也敢大胆假设。 况且,他不是唯物主义战士吗? “我是唯物主义,所以觉得可以实施,人类进入深度睡眠时,一种β电波是可以对大脑和梦境进行干涉的。” 苏木张了张嘴。 他是认真在解释这个原理吗?这是唬人的,还是真的啊? “这次,我确实是认真的,我看过相关的科学推测,但具体的实验结果就不太了解了。” 他再一次精准地回答了她内心的提问,苏木有些恼火,“你不要乱听人家心声!” 沈鹤有些无奈,这种事情,他也控制不了。 不过沈鹤说的这个法子,苏木倒是愿意一试。 在司正的带领下,沈鹤腰间别着一只小肥啾就进入了审讯室。 许知远带着手铐,额头上青了一块,脸上也有些许的划痕,大概是傅雪臣调包的时候弄出来的。 不过也好,这人是该吃点皮肉之苦。 虽然他养父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从小被他养父养大,居然恩将仇报,弑父夺权,实在是有够糟糕。 许知远见到沈鹤先是一愣,有几分意外道,“你不是……” 随后,他立马将一切都联系了起来,“是你?是你搅乱了整个局面!可你为什么……” 他惊诧沈鹤一个生面孔是如何介入到整个事件中来的。 要知道许东手底下惨死的条子不计其数,他谁也不相信,谁都要提防的。 沈鹤懒得和他多纠缠,简单来说,可不就是他们父子离心,制造了空档,让沈鹤有机可乘吗? 要不是这么个“大孝子”,沈鹤想接近许东也是难如登天,更别提让阿楚顶替阿松的位置,成为许东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了。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废话少说。” “凭……” 沈鹤打断他的质问,“刚才带我过来的警官你看到了吧,他是h.g专案小组的负责人,说到这个你就应该明白,我们的目的不是抓住你,而是抓住你身后的h.g,只要你配合我们,是有望减轻量刑的,否则以你沾染的案子,你也清楚,是没法儿活着走出这里的。” 司正守在门口,听到沈鹤的回话,心里有些纳闷。 鹤哥怎么有点胡言乱语的。 可他仍旧选择相信沈鹤,没有出声打断他们。 许知远见司正没有动静,细想沈鹤的话,觉得也有几分道理。 可到底是许东教出来的,怎么可能会那么轻信他人呢。 趁着这个空档,苏木闭眼凝神,集中精力往许知远的大脑里钻。 “和rp的生意,是你自己谈的?” “是。” 许知远的大脑里闪过几个画面,他在登陆暗网,浏览着交易板块里的内容,随后编辑站内短信。 “你是怎么找到rp的。” “许东手底下有人知道他们在做这个。” 许知远的大脑里又一次闪过一段画面,他给马仔递了雪茄,马仔笑盈盈地附耳对他说了些什么。 “是真话。”苏木轻声入耳,沈鹤颔首。 “和rp见过面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是rp在和你做生意?” “这批货就是从他那儿来的,中间有没有经手人,我不清楚。” 许知远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金发碧眼的脸,那人高高瘦瘦的,锁骨处还有一道鲜嫩疤,是上次和沈鹤搏斗时留下的。 “他撒谎。” 沈鹤浓眉低压,“你能再联系上rp吗?” 许知远愣住,脑海中飞快地过着许多画面,有交易时和rp握手的,有在暗网上翻阅站内短信的,还有站内短信中一串长长的数字。 随后,大脑陷入一片空白。 苏木气笑了,现场引导自己忘记,以此达到撒谎却不被察觉的目的,反侦察意识还挺强。 “不能。” 许知远的声音和苏木的嗤笑一同传入沈鹤的耳中。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染了戾气,久久盯着许知远。 后者在长时间的注视之下,脑门开始冒汗了,倒不是心虚,而是有些畏惧于沈鹤的目光。 这双眼睛,有些邪气,竟不像是正直光明的警察形象。 当然了,沈鹤本来也不是警察,他当不成警察的原因就是他太肆无忌惮和难以管束了。 三分钟的时间,转瞬即逝,司正轻轻敲了敲审讯室的门。 笼罩着许知远的那股可怖气场退去,沈鹤捞起椅背上搭着的外套就往外走,多一眼都没有留给身后冷汗浸湿了衬衣的男人。 “鹤哥,怎么样了?” 沈鹤将手机打开,塞进外套口袋里,小肥啾正坐在口袋里生闷气呢,被手机的强光一照,这才想起来自己的任务,她赶忙操控手机跳转到信息编辑界面,将刚刚在许知远脑袋里看到的内容输入进去。 还有那串长长的数字。 苏木曾经在搜索snow的事迹时看到过类似的密码,这是他们黑客玩的一种小把戏,从希尔密码里改良出来的,破解这串数字会得到一个全新的账号和密码。 没想到rp这么谨慎,将联系方式放在了账号里面。 这样一来,只要他们时常改动账号里的数据,那么即使在交易地点有人落网了,也没法儿锁定下一个交易地点。 而合作过的人,他们有的是法子威胁他们,让他们不吐露出关于这串数字的任何信息。 许知远,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 短信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就震了震,傅雪臣竟然这么快就破解了账号和密码。 “沈鹤,我觉得你可能需要立马办理出国的手续了。” 少女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沈鹤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险些和司正撞到一块儿。 “阿正,立马帮我申请支援,我要出国抓人。” 他几乎没有半点迟疑,纵使只是她说的并不是一个肯定句,他也相信她的判断。 第183章 最后一案(瓮中) “去哪儿啊?”司正有些懵。 “跨国行动,你不方便,这次我一个人去,等我信息,通知当地大使馆支援我。” 沈鹤大步流星迈出警局,一路驱车回家。 到家时,傅雪臣正在客厅里陪小铃音玩儿,书房里的屏幕画面,被他直接转到了电视机上。 “保险一点,模拟许知远向rp提出新的合作,核对交易地址。” 沈鹤边换鞋边说,路过客厅也没停留,径直往书房去。 傅雪臣摸了摸小铃音的脑袋,将手里的东西塞给她,追着沈鹤往书房里去。 小肥啾扑腾着小翅膀,落到茶几上,看着小铃音手里那枚亮晶晶的戒指…… 有点儿眼熟。 “这是什么?”她问。 小铃音捧着戒指爱不释手,一边给她演示,一边介绍道,“是傅哥哥研发的新产品哦,这个戒指的材料听说非常罕见,有一种特殊的磁场,可以让金属变形,所以傅哥哥做了一个解控装置,小助理你看,如果我被手铐铐住了,敲敲戒指,嘿!这样一扭就开啦!而且敲三下,戒指可以变形成小刀哦,割掉绳子也没问题!” 靠! 苏木在内心发出了一声不太文雅的惊叹。 这不就是抓许知远时,傅雪臣用的那个戒指吗? 这么危险的东西居然就这么给小铃音了? “不过,这个还在研发中,所以还有好多内容没有完善,但给我用来防身,已经足够啦!”她贼兮兮地凑到苏木耳边,“偷偷告诉你,傅哥哥房间里还有两枚,一个好像是失败的试验品,还有一个特别厉害的,还能发出信号呢!” “你千万别动那个东西!”苏木压低声音叮嘱,她语气太过严肃,小铃音懵懵懂懂的,还是点了点头。 陪着小铃音点完外卖,苏木才解除附身状态,穿墙进了书房。 “怎么样了?” 闻声,围在电脑前的两个男人抬起头来。 “事情进展得还算顺利,已经可以确定他们现在就藏身于m国的s市,但更具体的位置,还得等他们登陆网站我才能知道。”傅雪臣回应。 沈鹤正在手机上搜索最近一班航班的机票,“后续沟通还得有人在,雪臣你留下,正好也能照顾小铃音。” 他订了晚上十二点四十的飞机,然后,抬头看向苏木,“你跟我一起去m国。” “好。” 与此同时,m国。 位于s市的一家汽车旅馆内,金发碧眼的男人双腿翘在方向盘上,大腿上方摆放着笔记本电脑,他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虹膜内的光影闪动。 后座车门被拉开,华人面孔的男人坐了进来,他好像很吃力,额头上是密密麻麻的汗水。 前座的男人从后视镜里注意到他艰难痛苦的神情,面色一沉,立马道:“lock,你还好吗?反正已经到m国了,不如找个诊所去看看吧?” 后座的男人摇头,忍着伤口化脓的疼痛,将黏住的衣服撕开,从车门的储物格里掏出药,粗鲁地撒到了自己的伤口上,“不行,rp,这是枪伤,一旦被察觉,咱们都会有危险。” rp狠狠咒骂一声,随后道,“今天刚接到了一笔生意,要包了咱们之前没卖完的货,这笔交易结束,我们至少得换个地方,买点好的药,都快一个月了,你的伤口还是没愈合。” 闻言,雷恪不自觉皱起眉头,“就剩这么点货也有人要?” “还是上次那个人,他给买家交易的时候动手干死了他老爸,对方知道交易人易主,要把东西退回,所以他现在正在多渠道购入,新官上任,需要干一票大的服众。” 雷恪紧锁的眉头仍旧没有舒展开来。 这时,雷恪怀里的电话却响了起来。 一时间,两人神情都有些凝重。 知道这个电话号码的,全世界找不出第四个人。 雷恪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打开了外放。 对面传来一道阴柔的男声,语气却令人不寒而栗,“我好像警告过你们,不要牵扯到我,否则,大不了我们鱼死网破。” rp紧盯着手机,咽了咽口水,想开口解释些什么,却被雷恪制止了。 “你放心,没有下一回了。” 对面这才缓了缓语气,“听说你伤口都化脓了,趁早治,别死在外头了。” “那你得帮我一把。” “呵。” 电话被挂断了。 rp不悦道:“他什么意思啊?这是帮还是不帮?” 雷恪脸色也不算好,只是理智告诉他,不宜过多纠缠,“rp,这个人可不好惹,他不找我们麻烦,也是好事。” rp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那个人时,浑身浴血,面如鬼神的模样,重重点了点头。 谁都怕疯子。 国内,晚饭时间。 一家四口,围坐在餐桌前,吃着红油麻辣锅。 傅雪臣帮小铃音捞锅里的鸭血,沈鹤吃不惯重口味的东西,盯着那口红糖糍粑,一点一点咀嚼着。 苏木在旁边看得食指大动,恨不得把自己舌头都咽下去。 再看一眼沈鹤,她有些恨铁不成钢,“真是暴殄天物,要是让我吃一口多好!” 说着,她还冲沈鹤挑了挑眉,暗示他,可不可附身饱饱口腹之欲。 “想都不要想,就算附身,吃进去的也是我的身体,我不想在飞机上拉肚子。” “沈鹤,你太菜了。” 苏木哼哼唧唧地甩过头,飘离餐桌前,她要到处溜达溜达,转移一下注意力,否则迟早馋死。 一路溜达到二楼,想起小铃音今天说过的话,苏木顺势进了傅雪臣的房间,果不其然在他桌面上找到了两枚戒指。 “这个应该就是失败品吧,反正都失败了,给沈鹤戴戴,一会儿可以穿那套带链条的休闲装,嘻嘻,穿搭师ms.苏上线!” 傅雪臣的桌前还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偷偷摸走的平板,苏木记得还有一本小说的结局她还没看,遂勾了勾手指,将平板召唤过来。 可谁也不知道,傅雪臣打开了视频软件,正在自动播放一条新闻。 所以苏木入眼看到的便是屏幕上播报的一起乡镇水井捞尸案,猝不及防吓了一跳,一声尖叫后,苏木一路从二楼窜回到沈鹤身边。 沈鹤正在被撺掇着尝试去锅里捞块鸭血起来,苏木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又是一声尖叫。 “沈鹤,这一刻就出发!行不行!” m国时间,午夜一点。 经历了十四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一体双魂的沈鹤终于到达了s市。 幸好司正帮他联系了大使馆,一下飞机,就有人来接沈鹤去旅店休息。 因为知道沈鹤有要事在身,接机的工作人员并没有多问什么,帮沈鹤办理好入住手续后,留下了这边领事馆最高执行长官的联系方式,便直接离开了。 苏木这才从沈鹤的身体里钻了出来。 “你为什么连飞机都晕啊?” 沈鹤瞥她一眼,“如果不是因为某人在我身体里太过活跃,我就不需要熬三十多个小时不睡觉,那当然也不会晕机了。” 他身上的骨头是好的差不多,可前不久他还因为失血过多昏迷,元气大伤,结果在飞机上还没能睡一个好觉,可真是太要人命了。 经他这么一提醒,苏木终于想起自己在飞机上一会儿要吃,一会儿要喝,还缠着沈鹤商量下一步行动的计划。 自觉理亏的她,收起了凶巴巴的表情,乖巧地笑了笑,“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沈鹤脱下外套,钻进被子里,“睡觉,养足精神,瓮中捉鳖。” 第184章 最后一案(车祸) 这一觉,沈鹤睡了近十二个小时,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该吃午饭了。 苏木从行李箱中翻出了平板,正和傅雪臣在聊天呢,这会儿国内时间已经到午夜了,她怕沈鹤错过消息,隔三岔五就问问傅雪臣,网站上有没有什么动静。 沈鹤睁开眼看到的,就是盘着腿悬浮在他面前,平板也和她一起悬浮着。 这个画面无论再看多少次都诡异得很。 见沈鹤醒来,苏木激动地挥动手指,将平板贴到他脸上,“沈鹤,你看,傅雪臣说有新的ip动向了,不出意外,应该就是rp!” 说来也是好笑。 rp会在交易前,登陆账号,通过暗网传递交易信息和地址,本身是为了谨慎一些,防止暴露行踪,可正因为他这样防范于人,偏信暗网,反而帮了沈鹤一把。 平板凑得太紧,沈鹤根本没法儿看清上面写着什么内容,他伸手推了推眼前的屏幕,这时床头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傅雪臣打来的。 “喂?” “沈鹤,rp来电话了。” 沈鹤几乎是一瞬间清醒了过来,他起身,用肩膀和右耳夹着手机,一边换衣服,一边接听电话。 “说什么?” “他说老规矩,交易时间和地点都在站内短信里,这次交易的登录账号果然又更改了,登陆ip在s市皇家大街316区,我查过了,那附近有一家汽车旅馆,还有一家老旧的办公大楼,不过他提出的交易地点在国内,所以大概这次他们还会安排人在国内进行交易。” 这倒是在沈鹤的意料之中,他本来也不是想在交易过程中抓捕两人。 先前他们都在华国帝都,自己出面交易都做了层层掩护,现在人已经出境了,自然不会再冒险回去交易。 司正前几天对蓝萱他们进行了再次审讯,从蓝萱和他的那些前任处可以得知,他们并非完全为h.g效力,他们也同样是听信上一层级负责人的指挥,而这个负责人就像是中介一般,会给他们联络许多“甲方”,他们为铤而走险的买卖保驾护航,将自己置身其中,只为保护最上一层的人。 所以,rp并不一定知道是自己之前的联络人落网了,而这次交易他也不一定会交给蓝萱他们这一支来完成。 “具体的时间、地点你发到我手机上,另外通知阿正,需要有人冒充许知远去完成这次交易,给我争取更多的时间。” 傅雪臣在那头笑道:“我尽量吧,阿正要是安排人过去,恐怕会恨不得就地将人拿下。” 沈鹤摇摇头,“别让他犯傻,这事儿还得跟缉毒大队那边打声招呼,这些人虽然是最底下办事的,但他们关系网错综复杂,不要打草惊蛇,万一搅和了缉毒大队那边的安排,小心老师调他去写文书。” 说话间,沈鹤已经穿戴齐整。 rp半夜联系傅雪臣,看来是想彻头彻尾地伪装人在国内。 交易的时间多半也会在后半夜,那沈鹤在这头就得抓紧时间了,皇家大道316区在地图上显示还有些大,加油站、汽车旅馆、办公大楼还有商店,应有尽有,外头还艳阳高照的,谁能确定这会儿rp有没有移动位置呢。 “趁你睡着,我帮你联系了领事馆,给你换了驾照,借了一台轿车,出行方便点。” 听到沈鹤打完了电话,苏木没好意思转过身来,背对着他说道。 沈鹤整理着卫衣上的帽子,眼神落到少女单薄的背影上,他突然问道:“你是不是瘦了?” “啊?”苏木惊讶地转过身来,见到男人一身打扮像个还在念书的大学生,不由又笑道,“你还挺会扮嫩。” 沈鹤嘴角抽了抽,“按现在人的寿命来说,我确实还属于年轻人。” 说罢,他晃了晃胸前挎包上挂着的小肥啾,“走吧,侦探小姐。” 苏木乐滋滋地转了个圈,附身到小肥啾上。 沈鹤按照领事馆的信息去车行取车,当看到那辆金黄色的雪佛兰停在他跟前时,他捏了捏额角,“你借车的时候,是怎么跟人家说的?” “你看手机里的信息呀,我说需要一辆酷炫的大黄蜂!万一你要遇上追逐战呢!跟电影里一样,飙起车来,不能在硬件上输给他们!” 沈鹤冷笑,“可我们现在是去侦查的,侦查的第一要务你觉得是什么?” “冷静的头脑?” 沈鹤捏住小肥啾鼓鼓的腮帮子,后槽牙都快磨碎了,“是——低——调!” 他抬手看了看手上的手表,距离交易时间,还有不到两个小时,从这里开去皇家大街都得一个小时,按照最坏的推测,rp在确认交易结束后,就应该立刻离开当下的所在地。 当然,还有更坏的情况——他们还没赶到,rp或者雷恪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准备先行离开。 没时间了。 “先就这样吧。” 沈鹤发话,钻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这辆车上市已经有些年头了,但车行的主人喜欢玩改装车,所以换了新的引擎,提升了马力和排放量,沈鹤刚踩下油门,车就跟导弹似的,瞬间发射了出去。 小肥啾抱着挎包带子,兴奋地吹了个口哨,“好酷!” 沈鹤胸腔传来闷闷的笑声,语气颇有几分宠溺的无奈,“还挺叛逆。” 车上的导航屏幕被直接替换成了音响,音乐震耳欲聋,沈鹤直接关闭了,一路只能用手机导航。 也不知道是道路不熟还是数据不全,他开着车最后是从小巷子里,拐进的皇家大街216区。 刚一转向,面前就是一栋十分老旧的办公大楼,看着似乎都没有人在里面使用了。 这里说是皇家大街,但排到216区已经属于是城市边界处了,沈鹤摩挲着方向盘,踩着刹车没有动。 “怎么了?”苏木问他。 “最近的行动,好像一直都是rp在进行,雷恪人呢?” 他亲自开的枪,所以他知道,那伤不至于让雷恪殒命。 况且rp已经活跃起来了,他的伤势比起雷恪应该更加严重。 可雷恪为什么会放任rp一个人理事,他在哪儿?又在做什么? “你是怀疑,雷恪还有别的计划和安排吗?”可苏木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按照rp对雷恪近乎偏执的崇拜和信赖,在两人都负伤的情况下,我觉得rp不会离开雷恪,独自行动的。” “如果雷恪在rp身边,可rp却还是一个人行事,这说明什么?” 苏木沉声道:“说明雷恪的伤可能还没有好,他没有办法分出更多的精力来管rp,或者说,rp也不会让他再操劳!” 沈鹤变速换挡,松开刹车,踩下油门,打转方向盘。 “那他们得有一个稍微过得去的住所吧,风餐露宿,雷恪受了枪伤不死也要发烧了。” 所以,他们应该先去汽车旅馆进行排查。 可当沈鹤的车刚刚开到汽车旅馆大门口时,一辆银灰色的轿车疯了似的冲出来,直接撞翻了门前的灯牌。 清洁工手里拎着几瓶双氧水在车后叫唤着,似乎是对方让她帮忙去购买的东西,还没有给她小费。 沈鹤眉间紧锁,掉头去追那辆银灰色轿车,他一面提速一面问向苏木,“有察觉到rp或者雷恪的元炁吗?” 苏木抿唇,“不行,这里人太多了,而且炁很杂,我还不太适应这里的水土,什么都闻不到看不清。” 怎么鬼还有水土不服的? 沈鹤追着那辆车一路驶向街区,那车似乎是发现了沈鹤尾随其后,更是卯足了劲儿往前跑,哪里曲折就往哪里钻。 “帮我把地图重新调整,把从这里到领事馆附近的路线全部调出来。” 苏木不疑有他,隔空指挥着手机进行重新定位和搜索。 “前面那辆车就是他们吗?” 沈鹤嘴角挂着邪邪的笑容,“除了亡命之徒,几个人会在大马路上这样开车,恨不得让后面跟着的车直接撞死才好。” 银灰色轿车一直在往狭窄的路口挤,行驶速度早就超过了应该在市区里驾驶的速度,更是因为路口窄小,每次会车和拐弯时,沈鹤都是急转过来,稍不留意就要剐蹭到墙壁或者与对面车来个贴面礼了。 好在有导航的帮助,沈鹤将银灰色轿车能行驶的路线预判出来,绕道而行,将那辆车逼着往大使馆附近区域开。 “沈鹤,那辆车的后备箱里好像装了什么东西,前面轻后面沉。” 苏木提醒他,可就在沈鹤分神的这一瞬间,前面的轿车直接逆向进入了单行道中,沈鹤也就这样跟着驶入了单行线。 这样他就完全暴露了出来。 更糟糕的还不只是这个,因为是逆向行驶,前车擦着一辆校车大巴而过,大巴车里还有不少放学的小朋友,司机见危险,便直接打转方向盘,将车辆往旁边空着的人行道上开。 可银色轿车似乎并不打算放过校车,硬是将校车逼得斜翻依在人行道两边的商铺上。 沈鹤急忙踩下刹车,避免多车连环追尾。 也就是这么短短的几秒钟时间里,那辆银灰色轿车摇下车窗,里面伸出两只手臂,将从校车车窗上翻出来的一个小孩儿,直接掳进了轿车车窗内,并迅速调转车头,改道而行。 第185章 最后一案(30s) 沈鹤咬牙跟着调转车头,两辆车距离极其之近,银灰色轿车内现在有一个小孩儿,沈鹤不敢撞上去,只能被那车逼着往单行线的护栏上剐蹭,副驾驶那边的后视镜都被刮掉了。 好在沈鹤的车被车行老板改装过了,性能要比银灰色轿车好上不少,他加速跃过银灰色轿车半个车头,将对方逼得不得不再次改道。 就这样,两辆车驶入了华国领事馆的区域内。 沈鹤申请的支援,在见到沈鹤那辆车的车牌号后,就有领事馆的工作人员向上级汇报了。 只要不让这辆车驶出领事馆,保卫处和武警就能调动过来控制车辆,他们也能顺利将人抓捕归案。 那辆银灰色轿车上,驾驶位上坐着的正是rp。 他气愤地拍打着方向盘,嘴里骂骂咧咧地咒着什么。 而后座,雷恪唇色发白,神情阴鸷,怀里搂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儿,那孩子有一头漂亮的褐色卷发,巧克力般的眼珠荡漾着恐惧的泪水,他被死死地捂住了嘴巴,半个身子都被钳制在身后这个亚洲面孔的男人怀里。 雷恪干涩喑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像是一把生了铁锈的锯子,在不断磨着壮硕的原木柱,“好孩子,陪我们玩个游戏。” 那小男孩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只能瞪着盈满泪水的眼睛看着雷恪。 他看到了这个人的相貌,完蛋了,按照电视里说的,他没法儿活下去了,可今天是他的好朋友,那只棕色卷毛玩具小熊来到家里一周年的日子,他还没有回去给小熊切蛋糕。 小男孩儿的眼泪落到雷恪的手指上,他不在意地弹开那颗泪珠,松开了捂着男孩嘴巴的手,“你叫什么名字。” “mercury……” 雷恪狭长的眼睛眯了眯,语调轻扬,“哦?这可是一位神的名字,他聪明狡猾,但你应该是个乖孩子,对不对?” 他的话语里透着森森寒意,让mercury不禁抖了抖,不敢作他想,连连点了点头。 下一秒,车头遭遇狠狠的撞击,mercury失声惊叫,然而就是这一声,暴露了mercury所在的位置,沈鹤一个漂移甩尾,将车头抵住银灰色轿车的车头,他将油门踩到底,试图把银灰色轿车强行拦截下来。 再往外开,就要脱离领事馆的范围了。 “rp,弃车,采用n b。” 雷恪说罢,直接拧开了后座的门,一手搂着mercury的身子,一手护住自己的脑袋,一个翻身,从车里直接越到一侧。 早前rp联络了交易方,原本一切都十分顺利,可雷恪却突然问起国内新闻,在搜到沈鹤在机场被记者围住的信息后,雷恪从沈鹤身后乘坐的飞机编号,查出这架飞机刚从t国飞回。 而许知远的势力就在t国。 雷恪心觉不妙,沈鹤为什么会突然飞去t国,而网上那些关于他的负面新闻也是一朝得以平反,这背后层层叠叠的迷障,他可不会傻瓜式地骗自己,这一切都是巧合。 所以两人当即准备了两套逃跑方案。 只是没想到刚一出汽车旅馆就撞见了沈鹤的车。 该说宿命相连呢,还是倒霉透顶呢? 雷恪带着mercury闪身躲进了附近的建筑物里。 这里是一幢纯白的洋房,原本是作为旅馆存在的,可因为年久失修,房东决定将整体重新维护修缮一番,所以空了下来。 雷恪胳膊肘环绕着mercury的脖子,将其钳制在怀中,空出的那只手手里,正握着一把改良手枪,他站在前门,用枪头敲了敲门,“先生们,我需要征用一下这间房子,希望你们能先离开。” 房子里只有过来运送材料的两三名工人,见状赶忙从后门溜走,甚至还贴心地帮雷恪把后门的铁门锁上了。 而两辆车对峙处,雷恪跳车后,沈鹤就觉得情况不妙,正想错车,将rp连车带人错开,可rp却突然掏出一把枪来,他击碎了自己的车前窗玻璃,对着沈鹤直接开了两枪。 一枪击碎了沈鹤的车前窗,子弹将夹在一侧的手机击穿,又从他耳边擦过。 一枪击碎了沈鹤的车前台,车子瞬间失去平衡原地打起圈儿来。 rp趁机跳车,还顺手从后备箱里拖走了一个巨大的行李箱。 沈鹤将车停稳下来,才发觉苏木已经好一阵没有说话了。 “你怎么了?” 嘀嗒。 一滴水珠落进水潭的声音在沈鹤脑海中响起。 他压低眉头,又一次呼唤苏木,“你还在这里吗?” “我……在……”苏木的声音响起,听起来有些艰涩。 “怎么回事?” 苏木从呆愣愣中醒过神来,她的声音里还带着些许鼻音,“刚才那辆校车上,有两个孩子死了,你没有看到他们的灵魂吗?” 沈鹤轻轻舒了口气,他还以为雷恪又针对苏木做了什么。 但苏木的话,他也听在了耳里,心中升腾起了几分怒意,“我没有看到,但我一定会让他们伏法。” 说罢,他推开车门下车。 将包扔进了车里,“你就在这里等着,还不知道雷恪会不会针对你,我自己进去。” 苏木没有回话,只是一阵风吹过,她悄无声息地追随着沈鹤的步伐,穿进了那幢房子里。 沈鹤谨慎地往房间内挪动,却在刚刚踏入一楼客厅时,听到了rp的声音。 “你最好就站在那里不要动,否则,你和这个孩子的脑袋,一定会爆炸一个。” 声音是从通往二楼的楼梯上传来的。 沈鹤闻声侧头望过去—— rp一手捏着mercury的肩膀,一手高举着手枪,正对着沈鹤的脑袋。 而他手中的那个孩子,胸前的外套被拉开,露出了光洁的小肚皮,而在肚皮之上,有一个黑色的匣子贴着他的胸口,从匣子两侧伸出长长的铁索,将黑匣子和mercury绑在一起。 “我听说你的未婚妻是被炸死的,一种特殊的炸弹。”rp说到这里时,沈鹤的脸上已见寒色,那双寒潭的眸子充斥着隐忍的怒火,和逆鳞触及的暴戾。 可他的神色却让rp无比的兴奋,“果然,lock说你最讨厌人提及这一点了,不过,今天我们还要送你一份大礼,谁让你是沈鹤呢。” 他拍了拍mercury的肩膀,mercury大声哭嚎着,一步一步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向门口的沈鹤。 “一个聪明的小偷神,沈鹤,你只有三十秒的时间解除他身上的炸弹,否则你就得死在这里了,”rp笑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管制刀具,将它扔到沈鹤的脚边,“当然了,你还有第二个选择,炸弹上有个检测心脏跳动的装置,心脏停,炸弹也会停止倒计时,你可以将刀插入这个孩子的心脏,这样一来,你就不用死了。” rp恶劣地笑着,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雷恪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沈鹤不断陷入绝望的选择之中,雷恪说是为了唤醒沈鹤内心压抑着的自己。 他对沈鹤加入他们可没有兴趣,但如果能让沈鹤痛苦,或者直接消灭掉沈鹤,他会感到非常愉快的。 mercury走到沈鹤跟前,却不敢伸手触碰沈鹤,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痛哭。 沈鹤单膝跪地,轻轻扶住mercury的肩膀,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mercury抽噎着再一次念出自己的名字。 而这一次,换来的是沈鹤灿烂的笑容,他说,“嘿,亲爱的小神明,遇到什么难关也不至于让你这样哭泣。” “可是我们就要死了!”他哭得更加声嘶力竭。 沈鹤将他搂进怀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你可是罗马十二主神之一,怎么会死在这里,你知道我是谁吗?” “谁?”mercury憋着嘴,抽抽搭搭的。 “我是jupiter,代表着正义的神,你相信邪恶永远战胜不了正义的吧,我可看到你的钢铁侠内裤了!” mercury哭得打了个嗝,扭头看了看沈鹤平静温和的笑脸,恐惧的心情得以缓解,“jupiter比钢铁侠还要厉害吗?” 沈鹤失笑,“也许吧。” 见沈鹤安抚住了情绪不稳定的mercury,坐在楼梯上的rp已然失去了耐心,他朝着沈鹤脚边的刀开了一枪,“做决定吧,沈鹤。” 沈鹤看都没看那把刀,他端详着mercury胸前的黑匣子,鬓角处冒出了汗。 30s只剩下不到10s了。 沈鹤的手有些微微发抖,可他的视线却突然被右手食指上的戒指吸引了注意。 这是?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向沈鹤。 下一刻沈鹤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他摘下手上的戒指,套到mercury的手指上,随后在戒指上敲了两下,那个小黑匣子咔嗒一声落入了沈鹤的掌心。 “5、4、3、2、1——boom!”楼上拐角处传来rp恶意满满的倒计时,可爆炸声却并没有如他所期的响起。 rp诧异地从楼梯拐角处探出头来,下一刻,一把管制刀具飞了过来,rp将将躲开,那只小黑匣子又冲着他过来,rp举枪将小黑匣子在空中射穿,爆炸声中夹杂着rp的咒骂声一同响起。 沈鹤搂着孩子先一步闪身躲到了门外。 待尘烟消散,那枚炸弹竟然没能将这栋房子炸毁,只是一楼客厅被炸得漆黑一片。 沈鹤迈步进入客厅,一支枪抵住了他的太阳穴。 “在找我吗?” rp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第186章 最后一案(恶鬼) 沈鹤斜眼看向身边拿枪抵着自己的男人。 他金色的长发发尾处都被烧焦了,脸上也灰扑扑一片,这样的狼狈憔悴,嘴角却挂着放肆狂妄的笑。 “是不是觉得这场爆炸太过小儿科了?” rp不知为何,突然狂放大笑,笑得前仰后合,随后在沈鹤平静的目光里,他揩掉了眼角笑出来的泪水,解释道,“lock让我不要小看你,一直希望你能成为他的伙伴,可要我说,你也不过如此,事实上能与lock并肩而立的,只有我。” 沈鹤再一次获得了自己身体的掌握权,他转过身来,抬手握住了rp的枪支。 rp一愣,“你疯了吗?” 他将枪口又一次顶住沈鹤的脑门,怒目圆睁,形容狰狞。 沈鹤却凉凉开口,“德林格手枪,一共只有四发子弹。” 两发子弹击中了车前窗和车轮胎。 一发击中了管制刀具。 一发击中了黑匣子炸弹。 这只手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 这次,换rp背脊发凉了。 沈鹤从他手中夺过手枪,将弹匣抽出来,连带着手枪一起,扔到了一边。 “领事馆已经封锁了整条街区,束手就擒吧,你们无路可逃了。” rp颓靡地垂下脊梁和肩膀,摇摇欲坠着往后退了几步。 可当他退到楼梯口处时,他又笑了起来,暗淡失神的眸子里点燃着兴奋的火苗,“哈哈哈哈哈,沈鹤,我说过,只有我才有资格做lock的同伴!”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遥控器,上面只有一个按钮。 沈鹤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冲上前去,一把扯过rp,在他按下按钮的那一瞬间,阻止他动作的手改为拽着他往外跑。 可爆炸的速度远超过人奔跑的速度。 一如四年前一般,滚烫的热浪朝着他袭来,强烈的冲击力要将他撞翻撕碎。 在那一刻,他听见了少女的呼唤。 她似乎从他的身体里冲了出来,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他的名字。 “沈鹤——” 世界黑了下来。 等沈鹤再次醒来时,他正躺在领事馆休息室的沙发上,门外人来人往,和他待在一起的还有那个穿钢铁侠内裤的小朋友——mercury。 沈鹤腾的一下坐了起来,他摸了摸身上,却并没有发现哪里受了伤,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疼痛都没有。 可他轻声呼唤苏木的名字时,却没有得到热切的回应。 怎么回事? 门外,领事馆的大使正在和当地的警方交涉,告知他们现在扣下的正是跨国罪犯h.g其中一员。 因其m国国民的身份,所以最终还是得交还m国刑事法庭判决。 但很显然,h.g数罪难赎,纵然只有rp落网,但他也难逃一死。 半个小时后,mercury的父母赶来接他离开,mercury被妈妈牵着手走到领事馆的大门口处,却又突然从门口折回沈鹤跟前。 他拽了拽沈鹤的裤腿,沈鹤心领神会,蹲下身来,附耳过去。 mercury眨着那双巧克力般的眼睛,趴在沈鹤耳边道:“你确实比钢铁侠还要厉害,我看到了,爆炸的时候,你拉着那个坏人一起飞了出来,稳稳地落到了地上,没有受一丁点儿伤,钢铁侠在每次大战后总是会受伤的,但很抱歉,在我心里他还是得排在你的前一位。” 沈鹤意外地看了一眼mercury,随后又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mercury的妈妈叫唤着他的名字,让他快点跟着他们回去。 卷发小男孩耸了耸肩,他该回去给小熊切蛋糕了。 “jupiter,邪恶战胜不了正义!希望下次还能再见到你!”mercury拉着妈妈的手,扭着头,对沈鹤挥手道。 沈鹤也同样向他挥了挥手。 正义必胜么? 正义必胜。 在领事馆的安排下沈鹤得以在回国前,去监狱里探望rp一次。 沈鹤自己驱车往监狱赶,胸前还挂着那只小肥啾。 苏木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说过话了。 可他用小纸人测试过,苏木还在,就在他身边,只是他看不见她了。 他的车就停在监狱门外,伸手摸了摸胸前的小肥啾,沈鹤低声道:“是你保护了我们吧,还在……修养?” 小肥啾一动不动。 沈鹤叹了口气,“要去见他最后一面了,你有什么想问他的吗?” 小肥啾还是不动。 “mercury说雷恪就一直藏在二楼的卧房里,可警方并没有在现场搜索到骸骨,谁也不知道雷恪去哪儿了,是不是还活着,你会想知道吗?” 春风从树梢吹到沈鹤的发丝,他额前的碎发长长了,现在又有些遮住眼睛了,所以发梢扫到眼睛里,眼圈红红的。 “爱……死……不死!” 一道沙哑的如同磨豆石磨般的声音响起。 那双寒潭似的眸子瞬间明亮了起来,好像有星星坠落进了潭水中。 “你……你还在?”沈鹤不确定道。 声音是在他脑海中响起的,听上去,像是她的心声。 苏木缓了缓,再度传音入脑,“我很累……你让我再……休息会儿……” “好,你好好休息,我见完rp就带你回家。” 良久后,从沈鹤的口中轻轻发出一声,“嗯。” 庄严肃穆的监狱中,rp还没有定刑,现在只是暂时收押,沈鹤见他还是要去接见室。 等沈鹤到时,rp已经斜斜地倚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看起来毫无生气,好比一具行尸走肉。 沈鹤落坐,望着对面的男人。 见到他,对方率先开口了,“你是来向我要一句感谢的?” “lock在哪里。” “我不会感谢你的沈鹤,你以为救下我就能如何呢?我最后还不是要死,可我不会认罪的,你们这些自诩正义的傻子,休想从我口中听到一句你们想听的话。” “lock在哪里。” rp放置在桌面上的手握成了拳头,紧紧的,都能看到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沈鹤,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以来都在与什么为伍,你只是一个作弊的卑劣小人,称不上什么正义之士,更不配成为lock的同伴。” 沈鹤眉间有一丝松动,“所以lock果然还活着。” rp站起身来,一把掀翻了椅子,恶狠狠道:“沈鹤,你不比谁高贵,你与恶鬼交易,也迟早会被恶鬼吞噬!我诅咒你,被恶鬼蚕食到灵魂最后一丝,永无挣脱之日!” 门外有狱警冲起来控制rp,沈鹤与他隔着玻璃,缓缓点了点头,“看来还有人给lock提供帮助,我知道了。” 他起身往外走。 rp放声大笑,笑中混杂着泪水,他冲着沈鹤的背影嚷道,“沈鹤!我不会认罪的,lock也永远不会认罪,你记着!lock永远不会消失,他驻扎在人类的灵魂里,支配着丑恶,也被丑恶支配着,直至死亡,也不会改变!你也正在被支配着!” 沈鹤向外迈出的脚步顿了顿,他没有回头,面向着门外照进来的光,只是那道挺拔的身影却挡住了身后所有人的光亮,他朗声道:“她可不是什么恶鬼,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她更加纯净的灵魂,就算是丑恶的我,在她身边,也早就被净化了。” 说罢,沈鹤整了整衣襟,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监狱。 他该回国了。 早晨他就接到了傅雪臣新发来的短信,大概是苏木的身世有着落了。 他可没有兴趣,也没有功夫,更没有时间,浪费在真正的恶鬼身上。 第187章 苏木的多种可能 机场,vip休息室。 卡座三面环绕,创造了良好的私密性。 沈鹤双手抱臂,手中正在翻阅机场的杂志。 小肥啾绵软无力的趴在他肩头,有一茬没一茬地瞟一眼杂志上的内容。 “这是……法文吧,你连法文也能看懂吗?” 她连用机械音开口的力气都没了,直接传音入脑。 沈鹤轻声应和,“大致可以。” “你到底会几国语言啊?” 沈鹤又将杂志翻了一页,十分有耐心地陪她闲聊,“语言是有规律性的,只要掌握了几种,绝大部分都能看懂,或者说上几句。” 小肥啾蔫儿了吧唧地看向他,“那是几国?” “十几种还是有的吧。” 说到这里,沈鹤突然想起在抓捕许知远的时候,苏木似乎对于泰语的掌握,和他不相上下。 “你生前,家庭条件应该很不错,我学习语言是职业需要,但你作为一个美术生能会多国语言,只能是因为你从小生活的环境比较优渥,有不少接触到各国人的机会。” 小肥啾嘟嘟囔囔的,“还有一种可能,也许我是个语言天才。” 沈鹤没忍住,闷声笑起来。 小肥啾气呼呼地拍了拍他的脸颊,下一秒她就被男人拎了起来,“还有将近三个小时才能登机,今天机场这边有一个艺术展,想去看看吗?” “什么的艺术展?” 沈鹤回忆着刚才进入机场时匆匆一扫而过的海报,“好像是国画展。” “要去要去!”小肥啾突然来了精神,声音都亮了不少。 沈鹤歪了歪头,“你附身吧,玩偶的身体没办法好好看展的。” 说罢,一阵风扑面而来,下一刻,沈鹤只觉得自己浑身乏力,险些一跟头栽下去。 他大概知道苏木是怎么保护他和rp不受伤害的,约莫和在东九区保护孩子们一样,自己吸收了绝大部分的伤害。 但上一回她昏睡了四天才将将醒来,这回虽然修养了三天,可当沈鹤的身体承载住她的灵魂时,才体会到她究竟有多辛苦。 身体里像是突然砸进来了一颗铅球,同时又被抽水机抽走了身体里绝大部分的力量和水分,人乏得光是站着就呼吸艰难,心悸头晕了。 “你这个状态,今天能出发吗?” 沈鹤稳了稳身子后,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问题不大,附你身之后,我反而轻松不少!” 听她的声音确实比刚才要精神多了,沈鹤安下心来,理了理衣襟,往展厅走去。 机场出租了一块儿百来平的空间用来鼓励一些青年艺术家筹办展会,四面是圆滑的弧形围墙,既有艺术美感,又能很好地将其隔绝开来,让逛展的游客也能更好地沉浸在作品中。 因为是画展,所以室内的光线进行了调整,较之机场大厅,会暗一些。 展厅的正中央还摆放着一面刺绣屏风,屏风前有一张古琴,穿着汉服的少年,端坐琴桌前,素手抚琴,焚香以待。 空气中有一股淡雅悠然的木质香味,沈鹤从其中能分辨出沉香的成分。 这个搭配,可见用心。 画展的主题是“拾色”,是一位华人画家游历名川大河后,突发奇想,想要以华国古代各色做一系列山川画作。 曾有研石为墨,绘千里江山图。 这位华人画家便想效仿前人,以色入画,借古法笔触描绘现在的大千世界。 沈鹤按照参观顺序,逐一走到每幅画的跟前,直到脑海中传来一声细细的“嗯”时,他才会走向下一幅。 “这个画师的想法不错,画也确实有那么几分味道,只是基本功不太行,国画看似简单,实则里头的门道讲究着呢。” 她似乎是说给沈鹤听的,又似乎只是在随口呢喃。 沈鹤放松身心,只当是陪她休闲的,并没有过多去关注那些画作。 在他看来,这些山水画远不如绘梦国际挂着的那一幅《人间》,他是个俗人,喜欢花团锦簇,也喜欢人间烟火,比起高山流水的曲高和寡,他更喜欢溪涧一尾觅食的小鱼。 转悠了半晌,沈鹤来到屏风后面,白墙之上,记录了本次画展所有画作用到的色彩素材,有取自宝石的,也有取自花草树木的。 沈鹤瞥了一眼,而这一眼,却让他捕捉到了一丝特别的讯息。 “问你个问题。”他压低嗓音开口。 “什么?” 沈鹤往白墙处迈了几步,“从上往下第二行,从左往右第六个色料sappanwood,上面注明这种颜色取自caesalpinia sappan的芯材,是提取的天然着色剂,sappanwood这个单词我记得应该是指‘苏木’,而caesalpinia sappan也是苏木的学名,是吗?” 苏木愣愣答道:“啊……你没记错……” 闻言,沈鹤曲起食指摩挲着自己下巴上的胡渣,“先前我一直以为你会记得‘苏木’这个词,是因为身体较虚,常年服用中药,而中药里就有一味药材叫苏木,或者你本身就是出自中药世家,自小耳濡目染,所以对这个词语有异常的情怀,可现在仔细想想,‘苏木’除了是药材以外,同时还是一种色料,而且你对绘画的鉴赏和认知远超普通人,比起中药世家,国画世家应该更和你的情况。” 他语速又快,声音又低,若不是苏木附身在他身上,还真是听不清他究竟在嘀咕什么。 不过也是沈鹤这一提醒,苏木的脑海中才闪过一个画面—— 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白色的小裙子,鼻尖和脸颊处各蹭上了几点水彩,她趴在案桌上,手里捧着一盒小小的色粉,黑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着,盯着那盒色粉,眼角眉梢都浸出难以言喻的喜悦来。桌下两条小短腿前后晃荡着,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她笑嘻嘻地回过头来,对着两鬓已生华发的男人,清脆地喊了一声,“爷爷!” 苏木当下灵魂震颤起来,脑海中的画面像是被打破了瓶身漏出来的水流一般,灌进了沈鹤的脑子里。 他蹙起眉,“这是小时候的你。” 他说的是肯定句。 “我……” “你跟爷爷说了什么?”他低语,诱导着迷途的灵魂找寻自己的方向。 苏木头痛欲裂,连带着沈鹤的太阳穴也刺痛起来。 “我说了什么……”苏木试图集中自己的精力,去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画面,“我说……这是……我第一次……提取出来颜料……”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磨出这完整的一句话。 待她再次回过神来,沈鹤已经扶着墙壁弯下了身子,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额角青筋暴起,似乎在忍受着莫大的痛楚,可他却一声不吭。 “沈鹤,你怎么了?”苏木的声音像是一只着急忙慌的小鸟,在他脑海里跌跌撞撞地四处飞。 男人扶着膝盖,用深呼吸调整着胸口的沉闷和心悸,有陌生的游客上前来问他是否需要帮助,他客气地回绝了对方,慢慢站起身来,“我……没事……你想起来了吗?” 苏木遗憾道:“我只能想起来那是我第一次自己动手提取出色素来,虽然工序都不正规……” 她明明知道,在那一刻爷爷叫她的名字了,可那声呼唤却是如何都听不清。 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失落,沈鹤出声安抚她,“好歹算是知道了,‘苏木’不是你的名字,而是跟你童年的经历有关。” “沈鹤,如果我不是苏木的话,那我……是谁呢?” 她突然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之中。 一直以来,她都拿“苏木”当做自己的名字,她就是苏木,苏木就是她。 她用苏木的身份遇见沈鹤,与小铃音相识,后来还见到了久闻其名的snow大神傅雪臣。 可突然有一天,她不再是“苏木”了,那她应该是谁呢? 机场的广播开始通知他们准备值机,他们必须动身了。 苏木蜷缩在沈鹤内心深处的一角,她不敢再继续回忆,生怕会伤害到沈鹤的身体,可她内心的空洞和荒凉又是止不住地在往外泄露。 怎么可能轻易就接受了呢。 这个名字,这个身份,承载着她迄今为止,所有的情感和记忆。 她如何能做到随手将之放下呢。 “这只是一个名字,换了一个名字,你还是你。” 沈鹤低沉的声音响起,他手里捏着那只雪白的小肥啾,指腹一下一下蹭着小肥啾身上的绒毛,“想点开心的,或许你真的就是那位失踪了的孟家大小姐呢。” 第188章 一个侥幸 “她……叫什么名字?”苏木艰难地找到自己的声音,试图顺着沈鹤提出的想法去思考,放下心中的纠结。 沈鹤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输入两个汉字后,打开了一个名人百科。 词条内的介绍很少,两个四四方方的简体汉字挂在整个页面的上方——孟汐。 苏木瞬间神游天外,她如果真的是孟汐的话,那岂不是她还有个亲生哥哥孟潮? 孟家这对兄妹的名字取得还真是简单粗暴。 哥哥叫孟潮,妹妹叫孟汐,组合起来就是潮汐。 想到这里,苏木不禁笑出声来,“孟潮和孟汐这两个名字,听起来不像是国家世家的儿女,倒像是全家一起搞天文的。” 她乐得沈鹤有些莫名,但总算是心情好转了,沈鹤也不再多耽搁。 在广播第二次播报准备值机时,离开了画展会场。 其实真相究竟是如何,回国听听傅雪臣的调查结果,就什么都明晰了。 只是,倘若她真的就是孟汐的话。 那么,孟汐现在在哪里,为什么外界流传的是她失踪了。 还有,她究竟……还活着吗? 飞机在蔚蓝的天空里留下绵软的痕迹,只有途经的风知道,来人有多归心似箭。 沈鹤把今天航班的到站时间只提前告诉了傅雪臣,司正忙得不可开交,说不准这几天还要出国交接一趟,能不劳烦他还是不要的好。 所以傅雪臣便开着沈鹤的那辆suv,载着小铃音一路飞驰到机场去接沈鹤回国。 他曾经也设想过,沈鹤这次出行,怕是凶多吉少,挂点彩回来也很正常,只要活着回来就好。 可是当看到好手好脚的沈鹤,大步迈出机场大门时,傅雪臣还是吃了一惊。 “兄弟,你老实讲,你到底是出国去打击罪犯了,还是出去眠花宿柳了?你怎么看起来像是内部被掏空了呢?” 他坐在驾驶座里,墨镜都快滑到鼻子下端了,看向沈鹤的时候,表情还挺作怪。 沈鹤冷笑一声,“你是不是想回家和你家老头子过过招?” 又来这一手? 傅雪臣连连摆手,又做出一副严肃认真的模样,“说正经事,之前不是说让我试着去查查孟家大小姐的情况么,还真让我给找着了,不过,你猜我是在哪儿查到这位大小姐的信息的?” 沈鹤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一个你绝对想象不到的地方,她根本就没失踪!” 沈鹤接过他的话茬,“她在医院里。” 傅雪臣的墨镜一路从鼻子下方滑到了下巴上,诧异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鹤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将行李箱随手放到后座上,冲着小铃音打了个招呼,又等自己落座后,才缓缓开口。 “你既然都说了她根本就没失踪,那就说明她在一个绝对不能泄露的地方,一旦她现在的处境被人知晓,对整个孟家恐怕都会有影响。” 后座能听懂大半的小铃音也把脑袋凑了过来,巴巴听着沈鹤继续道:“再者,她爷爷孟石白,这些天也没听说过有什么外出的安排,身体方面也没有什么问题,如此看来,恐怕连她爷爷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没有人敢告诉孟老爷子她的动向,那就只能是因为她住院了,或者死了。” 沈鹤最后一句落下,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哑了。 “哥哥说的是谁?怎么不见小助理啊!”安静的车内,只有小铃音清脆的嗓音响起。 她还不知道苏木的真实情况,还以为苏木真的就只是傅雪臣创造的ai智能管家。 可对于孩子来说,ai和真人也没什么区别,都是她的朋友。 对于沈鹤而言也是,她是苏木,还是孟汐,又或者是哪个不知名的孤魂野鬼都一样,都是他现在最珍视的人。 “没什么,她的能源用完了,所以在休息。” 沈鹤摸了摸小铃音的头,“过两天爸爸和姐姐就要来看你了,玩归玩,功课可不能落下。” “知道啦!” 见车子迟迟没有发动,沈鹤拍了拍傅雪臣的肩膀,“先回家,再说。” 这一路,傅雪臣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直到回了家,沈鹤把自己收拾好,又陪着小铃音坐了好一会儿后,他才敲响了傅雪臣的房门。 太阳刚刚下山,房间内只有显示器的荧荧幽光,沈鹤按开了顶灯。 “你把自己关起来干嘛?” 沈鹤走到沙发边坐下,和刚回国找傅雪臣帮忙调查苏木身世时一样,一副要长谈的模样。 而傅雪臣却焦躁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走几步,他还要看一眼沈鹤,然后叹口气。 “你这样会让我以为,我命不久矣的。” 傅雪臣几步窜过来,“呸呸呸,你说点人话吧你。” 沈鹤失笑,“到底怎么了?接我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 傅雪臣捏了捏眉心,坐到沈鹤对面,郑重其事道:“我先前一直担心你在那边出事,结果你平平安安的,我就松了口气,后来我跟我一通分析,我这才想起来,按照我查到的信息,如果孟汐真的就是苏木的话,情况可能不太乐观。” 他从抽屉里掏出一沓纸,刚准备交到沈鹤手里,又突然抽了回去,“苏木人呢?” 边问边在抽屉里找牧翁留给他的黄符,他还以为苏木此时就站在他面前,只是因为他没贴黄符看不到罢了。 沈鹤拍了拍他胳膊,“附身在山雀身上,陪小铃音聊天呢。” “那还好……”傅雪臣松了口气,这才把手里的文件递给沈鹤。 那是一本厚厚的住院病案,详细记录了孟汐是哪一天被送到医院的,且送医时她的身体都有些什么问题。 “按照这份报告来看,孟汐身上有多处骨折,手脚筋全断了,腹部和胸口处都有刀伤,肺部的问题更严重,积水、发炎,从而引发了她后面脑梗,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送医后才出现脑梗的状况,已经在第一时间抢救治疗了。” 沈鹤听着傅雪臣的叙述,手上捧着病案一页一页翻得极快。 “这是她转院前的病案,因为是公立医院,想要找到她的档案还比较容易,但后来她就转进了孟氏旗下的一家私立医院。后面基本上都是用药信息和手术信息,你看第一页就行,从公立医院转出去的时候,她还处于昏迷状态,身上的伤口也没有完全愈合,内脏情况显示的是不明。” 沈鹤还在往后继续翻。 他固执的要翻完全部的病案。 根据他的推断,孟汐极大可能就是苏木,只有这样的家庭背景才能教养出这样的女孩。 而就是这样聪明、善良又年轻的女孩,浑身大出血,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睡了足足半年的时间,十二月转院的时候,她才刚刚做完一台手术。 而在转院之前,大大小小的手术抢救,她经历了不下十次,浑身插满了管子,用药如流水一般地往她身体里注射。 她应该很疼,也很痛苦。 傅雪臣按住沈鹤不断翻阅的手,小心翼翼地道:“所以,我觉得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她可能……” “雪臣,”沈鹤截断了他的话,“12月13日,她转院前做了一次手术,手术一个小时她的四肢有活动迹象。” 傅雪臣眉头蹙起,他觉得沈鹤有点不太对劲,“沈鹤,这也并不能表明她能活下来,现在已经三月了,她转院后的情况我们并不了解……” “那你就去了解。” 他沉着嗓音,近乎于低吼。 但大抵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沈鹤扶着额头缓了缓。 “雪臣,我从来没有这样迫切地渴求一个侥幸,希望她能活着。”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应该明白,苏木能以这样的状态出现在他身边,这就说明她很不好,她很可能已经死了。 一直以来,他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他能固守本心,即使她无数次给予他鲜活的错觉,让他尘封多年的心脏跳跃起来,让他庆幸自己能活在这个世界上,去遇见她。 可他仍旧没敢捅破这层窗户纸,没敢再往前多迈出一步。 是什么偏离了轨道呢? 是孟汐这个身份吧。 当他推测她极有可能是孟汐的时候,那一刻他的心里升腾出了强烈的希望和渴求。 孟汐是天才画家,又是孟氏的传人,如果她真的离世了,那么这件事一定瞒不了多久。 所以,这个侥幸就诞生了。 傅雪臣沉默了,他盯着沈鹤将病案捏得死死的手,良久后,他捏了捏沈鹤的肩膀,“好,我帮你去查,刀山火海,我也帮你查个清清楚楚。” 第189章 icu的千金 二人在房里谈了好几个小时,直到晚饭时间,叫上门的海底捞按响了门铃,小铃音从房间蹦蹦跳跳跑出来,去门口迎接美食。 苏木飘近傅雪臣的房门,把手自动拧开,她像模像样地等门打开后,才飘了进来。 “在聊什么?该吃饭了。” 她白皙的脸庞上挂着浅淡的笑意,可傅雪臣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却傻傻地愣在了原地。 “怎么了?”苏木伸手在他跟前晃了晃,“没贴符,看不见我?” 沈鹤扭过头来看她,只一眼他的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 她很不好。 身形轻飘飘的,随风摆动着,皮肤也近乎于透明,甚至透过她的身体看到她身后那扇雕花木门。 这是因为在m国她舍身保护了自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你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沈鹤关切道。 苏木摇头,“只是觉得有点疲乏,很想睡觉。” 众所周知,鬼是不会睡觉的。 从前她也只会进入冥想状态,从来没有过“困”这种意识。 这让沈鹤觉得心里一阵慌乱,他走到苏木跟前,微微弯着身子问她:“要不然还是继续附在我身上吧,不是说附身时你会觉得轻松一点吗?” 如果让半年前的沈鹤知晓他现在的想法,一定会冷嘲热讽,笑掉大牙的。 他刚刚居然在想,如果鬼魂需要吸取活人精气才得以生存,他愿意与她共分性命。 可这也确实是无稽之谈。 苏木想也没想就直接拒绝了他,“我没事,正常情况,而且我现在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刚刚我陪小铃音聊天的时候,脑袋里又闪过了不少画面,记起了很多小时候的事。” 她歪着脑袋,看向沈鹤身后的傅雪臣,笑眯眯道:“傅雪臣,你怎么半天都不吭声啊,走,咱们先去吃饭,吃完了,我给你们讲讲我想起来的事,说不定真的能和孟汐对应上。” 傅雪臣看着她张了张嘴,犹豫再三才道:“我今天白天吃多了,现在吃不下,刚好还有点东西没写完,你们先吃,等你们吃完了,再来给我将。” 苏木还想再劝,傅雪臣却一边给沈鹤使眼色,一边推着他往门外走,只想快点打发他们。 等两人均离开了他的房间后,傅雪臣按了按自己手指的关节。 按理说,为这种私事不应该拿黑客的手段去攻击人家私人网站的,他毕竟也是一代大神,他有他的坚持和操守。 可现在事情关乎到他朋友的性命,只好破例一次了。 傅雪臣挺直背脊,掏出一副蓝光眼镜戴上,于电脑跟前落坐。 随着键盘敲击的声响,一串串的代码从他眼睛反射的光里窜过,快得像是满天飞过的流星。 楼下沈鹤带着小铃音先行开饭了,苏木提前招呼来了碗筷,说要先给傅雪臣盛一些饭菜出来,等他饿了,放微波炉里热一热就能随时吃了。 沈鹤也由着她去。 一顿饭,其实只有沈鹤和小铃音一大一小二个人吃,苏木附身在小肥啾身体里,陪着两人有说有笑地,一同商讨着等吉永社长来国内,要给他安排怎样的行程。 “大哥哥,小助理,可不可以由我来安排爸爸和姐姐住哪里,然后去哪里逛啊?” 小铃音举着手,悄咪咪地问两人。 苏木有些意外,笑道:“可以是可以,可你认识路吗?” 小铃音神气地哼了哼,“当然,来这里都已经好几个月了,附近的大街小巷,还有老师家附近的路我早就摸熟了。” “可是……” 沈鹤睇了她一个眼神,“好啊,就有你来全权负责,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只管开口。” 他早就发现了,小铃音这丫头,跟一般小姑娘不太一样,很有主见,你就算反对她的想法,最后她还是会想尽千方百计去实施,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和她达成一致,帮助她,而不是为她制造难关。 小铃音得了沈鹤的首肯,开心地给沈鹤夹了两块羊肉,还自发地保证一定不会去危险的地方,每天的行程也会提早报备。 和孩子相处有时候就该如此,尊重他们的意愿,协调双方的共识,协同完成一件事,而不是成为互相的压力和关卡。 吃饱喝足,小铃音被沈鹤督促着去花园里散步跳绳,而苏木则指挥着饭菜和沈鹤一同进了傅雪臣的房间。 沈鹤手里也没空着,他煮了一壶浓浓的手磨咖啡,对了点鲜奶,在苏木的示意下还是加了几颗糖。 苏木说傅雪臣大概在做脑力劳动,需要补充一点糖分。 两人端着吃的喝的,跟露营似的钻进了傅雪臣的房间里,把那原本就不算大的桌子,塞的是满满当当。 “吃火锅,配咖啡,你们两位大神是怎么想出来的。” 傅雪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食物,最终还是认命地吃了两口肉,端着咖啡吨吨吨地喝了起来。 先前说好了,苏木要来讲述她回忆起来的片段画面。 因为琐碎的场景实在太多了,她便着重向傅雪臣讲述了关于在她七八岁的时候调配苏木色素这件事。 她说小时候经常画画,练基本功练到手腕酸痛,一朵花、一片云、一条溪流,从那些最简单的线条开始,一笔又一笔,一张又一张。 她本来就年岁小,不懂事,这么枯燥的练习很快就让她厌倦了。 而爷爷为了激发起她对画国画的兴趣,带她去看了一次颜料的提取,还告诉她,每一个画师心里都有一种灵魂颜色,他们从这个颜色出发,描绘万里江山,人间百态,四季花开,鸟雀虫鸣。 于是,七八岁的她决定也要找一找属于自己的灵魂颜色。 那天是家中某位长辈的生日,而她又因为感冒发烧,没能跟随一起出门,可即使这样,父母还是安排了今天的画作练习。 她趁着家里没人,从父亲的院子里掰了一根树枝充作木料,拿到院子里,一点点绞碎,又煮出汁水。 听爷爷说,花草树木是最容易提取出颜色的,所以她决定先从树下手。 谁知道那木块煮出来的颜色竟然是浊的,似桔又似黄。 她又调和了其他的颜料和水,配出了一种十分鲜艳明亮的桔色。 趴在案桌上,她用这盒颜料,画了一杯果汁,杯沿上还卡着一块儿小熊软糖,她甚至还颇有心思地利用工笔画技巧勾勒线条,使得这幅简单的画作有了别样的味道。 “所以你对‘苏木’这个名字印象深刻,只是因为你小时候提取过苏木的色素?” 傅雪臣咋舌,那她要是小时候喜欢数钱,会不会下意识觉得自己叫“钱多多”或者“钱串串”? 苏木用一种“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明白艺术人生的”眼神看向他。 而一旁的沈鹤并没有加入到他们的话题中来,这段回忆他已经听过了,只是当时苏木回想得没有这般详细。 他的视线一直在傅雪臣的电脑显示器上扫来扫去。 “你黑进了古仁医院的信息库?” 闻言,傅雪臣点了点头,“我查到了孟汐的住院信息,目前为止,她一直住在icu病房里。” 从十二月转院至今,她仍旧没有脱离危险。 沈鹤眉间松动,“也就是说,她确实还活着。” “你要这么说……也不算错,但是……你怎么了?”傅雪臣突然扭头看向跟前漂浮着的苏木。 她扶着额头露出隐忍痛苦的表情,身形像是卡顿的信号一般,闪闪烁烁,若隐若现。 苏木艰难开口:“好像……有人在跟我说话……在说什么……白色……白色的鞋子……” 越是想要想清楚浮现在脑海里的是什么,她便越是痛苦。 最后更是直接蜷缩成一团,声音也开始模糊起来,“耳边有嘀嘀声……有一双白色的鞋子,踩在我的身上……是谁……是谁在笑……?” 沈鹤腾的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到苏木身边,他蹲在她跟前,想要伸出去的手,最终还是捏成拳头垂在身侧。 “不急于一时,想不到就先不要想了。” 他的声音低沉又温柔,像是睡前的低语,能抚平人心的躁郁。 苏木眼含热泪地抬头看他,下巴微微颤抖,好半晌她才开口道:“沈鹤……他们叫我小汐……” 沈鹤轻轻吸入一口气,似乎是在斟酌要说些什么,可身后传来了傅雪臣打饭杯子的动静。 “不好了沈鹤,十分钟前,孟汐被送进急救室了!” 屏幕上是院方刚刚上传的手术登记信息。 第190章 向群星起誓 傅雪臣的话吸引了两人的注意,苏木和沈鹤绕到傅雪臣身边,看着屏幕上最新的信息报告,孟汐因为体温、血压降低,呼吸衰弱,而腹部出血点没能完全愈合,身体告危。 苏木动了动手指,页面向上滑动起来。 “今天出现了好几回生命体征大幅变化……”她双手握拳,咽了咽口水,看向身边两个男人,“好像都是我回忆起从前的事时发生的。” 如果不是巧合的话,那么每回只要苏木想到从前的事,孟汐就会进入病危状态,也有可能正是因为孟汐病危,所以苏木才会想起什么。 傅雪臣抿了抿唇,艰难开口,“有一种民间传说是这样的,人缺失了部分的魂魄,所以进入植物人状态,就算人醒了,魂魄不全也会有失忆、脑损伤的情况,要不然我们把苏木送去医院,让她试试和孟汐合体?” 他的视线转到沈鹤身上。 这听起来似乎是无稽之谈,但现在的情况,也没有人能说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既然如何,还不如豁出去试上一试。 “你想去吗?”沈鹤柔声问着苏木,后者沉思半响,重重点了点头。 她又何尝不想活下来呢? 说动身就动身,考虑到小铃音一个人在家并不安全,傅雪臣还是被留下照看孩子。 沈鹤驱车前往古仁医院,二十多公里的路,他竟然不到半个小时就赶到了目的地。 夜幕降临,团团乌云遮蔽着皓月,空气中散发着沉闷潮湿的味道。 原本这样的情况苏木不用附身也能自由行动,可她刚刚踏进医院大门的那一秒,一道强而有力的推动力,将她从里面推了出来。 就像是在排斥她进入一般。 之前她不止一次进入过医院,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苏木困惑地看向沈鹤。 “可能这里离你的身体太近了,有些什么缘故,让你和身体没办法靠近。” 他只是推测,也不敢说肯定。 但苏木心急如焚,沈鹤只得让她再一次附身。 这次有了沈鹤的掩护,苏木终于顺利的迈进了医院内。 从前台处问的孟汐正在六楼手术室里,晚间的医院仍然很忙碌,沈鹤是跟着急诊送出来的病人一同进的电梯。 宽大的电梯在摆下一张病床后,就显得有些狭窄了。 送医的家属在沈鹤身边哭得泣不成声,而病床上的那名年轻女子更是面色惨白,身下大片的血迹,血腥味浓郁的纵使是见惯了凶杀现场的沈鹤都不由得皱眉。 似乎是流产大出血。 六楼一到,医护人员推着病床往手术室里赶,跌跌撞撞跟着跑出去的首先是女子年迈的母亲,嘴里叫着女儿的乳名跟着往手术室前跑,被护士拦住后,她揪着慢一步赶过来的女婿痛骂,怪他没有良心,怨他不知好歹。 沈鹤站在电梯门边,原本准备迈出的脚步,突然顿住,再也没法往前一步了。 他看到有一个轻飘飘的身影,从手术室里走了出来。 那是刚才躺在病床上的女人。 她的神情十分茫然,在看到自己母亲的那一刻,又瞬间落下眼泪来。 她想要上前抱住母亲,可手臂就那样穿过了母亲的肩膀,她捂住自己的嘴巴,肩膀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道身影消失了。 沈鹤的脚步动了动,扭头四下寻觅起来。 藏身于他体内的苏木明了了一切,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你只能看到生灵,看不到死灵。” 下一刻,手术室的大门推开,医护人员走向那位母亲和丈夫,遗憾地摇了摇头。 她走了。 霎时间,头发花白的母亲失声尖叫,随后便晕倒在了原地,医护人员们又手忙脚乱地上前来救她。 看着忙忙碌碌的人群,沈鹤的脸上突然一热,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他面颊上滑落了下来。 “你害怕吗?”他低哑的嗓音,就像许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一般。 苏木在他身体里,能察觉到他所有的情绪,能感受到他所有的感官,她只觉得自己那颗不会跳动的心脏,此刻正在缓慢地、沉重地、悲痛地跳动着。 “有……一点点。” 她小声道。 接着,她失去了视线。 男人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与眉眼。 “我也是。” 他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在谈论喜欢的一本书、一幅画、一盘珍馐一样。 可苏木却感受到心口处传来针扎一样的钝痛,窒息感将她包围,嗓子里发不出一丁点儿的声音,好像张张嘴,就能呕出一口血来。 是谁在痛呢? 是孟汐? 还是……沈鹤。 半晌后,沈鹤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往护士所说的第三手术室走。 手术室前围了不少人,他不方便靠得太紧,只能远远地藏身于楼梯处。 他看到孟潮也等候在门外,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这样的时刻,他还在不断的接着工作上的电话。 金丝眼镜和他周身的气场一般,散发着矜贵又冷漠的气息。 门外男女老少各异,什么样表情的人都有,却只有孟潮显得那样的疏离。 他似乎完全不关心里面的情况,只是在挂断电话后,连着按了两下锁屏键。 这是一场漫长的手术,期间医护人员连连出来下了两三道病危通知书。 签字的始终都是孟潮,所有人都很慌乱,只有他镇定自若。 沈鹤越过楼梯间的玻璃窗,紧紧盯着孟潮。 手术室的灯熄灭时,已经是次日凌晨三点了。 一场长达五个小时的手术,所有人都筋疲力尽。 可沈鹤却并没有等到孟汐出来,她由内部通道,被推回了重症监护室。 医护人员告知家属,病情暂时控制住了,但孟汐的生命体征并不平稳,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出现危险情况,主要的原因还是来自于送医时她身体的损伤太严重,尤其是腹部,利器几乎扎穿的腹部,伤及肾脏,再加上她先前被注射了特殊的药物,免疫力低下,能不能醒过来还是犹未可知。 医护人员让家属们还是做好心理准备。 沈鹤屏息半晌,在他觉得眼前开始出现点点黑斑时,才恢复了呼吸。 随后,他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走楼梯下去。 “能回到身体里吗?” 苏木再一次听见他的声音时都有几分诧异,那嗓子听起来宛如声带撕裂了一般,粗哑难听。 她愣愣开口,“不行,你刚才在手术室外十米远的地方,我就已经不能动不能说话了,你要是再走近一些,估计我还会被强制弹出来。” 沈鹤默默点头。 这点,他刚才察觉到了。 离开医院,沈鹤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一路开车上了市郊的一座小山。 此时天上的乌云已经散开,近乎圆满的月亮垂落到西边,大半座城市都在沉睡着。 但也只有此时,群星交相辉映,热闹又明亮。 他打开了天窗,仰着头,看着星空灿烂,无话可说。 苏木解除了附身状态,模仿着他的动作,靠在副驾驶座位上。 “你在想什么?”她问。 沈鹤的余光扫过身边那半透明的身体,睫毛抖了抖。 他好像快要看不见她了。 “你呢?” 他其实想要问她,你还有什么心愿想要达成的吗? 可是他说不出口。 苏木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在想,身死魂灭之前,能不能把那个杀害我的凶手找出来。” 沈鹤坐直了身体,转过头来看着少女,用着无比严肃的态度和语气道:“我一定会把凶手找出来的。” 他的眼神坚定又温暖,为她驱散了寂寥凌晨里全部的寒意。 “我以我对职业的信仰起誓,一定要为你追查到底。” 苏木看向他,群星好似落在了他的身上,熠熠生辉,照得她眼眶忍不住的酸涩。 多好啊,如果能活下去的话。 第191章 最强储备警力 时间转眼又过去了几天,沈鹤被召去了一趟警局,回来后便久违地翻箱倒柜,找出他曾经的那套高定西装。 傅雪臣叼着牙刷站在沈鹤门口,睡眼惺忪地问:“局里有人要结婚啊?” “人家结婚,我穿高定?”沈鹤嫌弃地瞥了眼老友,将西服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从储物柜里掏出了电熨斗。 这下傅雪臣更傻眼了,“你这是要去干嘛啊?警局请你做形象代言人?你回国后买的那几套西装也挺好看啊!” 沈鹤摇摇头,那些哪行啊。 面料、剪裁都不足以应对这次要出席的场合。 他将衣服展平放置在桌上,拿着熨斗有模有样地将衣角看不太清的褶皱熨平。 还调整了一下袖口的红宝石袖扣。 西装用的暗红色的丝绒面料,在不同的光线下会反射出不同程度的光泽出来,看着就华贵非凡。 那两枚红宝石袖口就更不用提了,那还是他成人礼时,爸爸妈妈特地为他订制的,价格、工艺都非凡品。 用来搭配的黑色领带看起来朴素,可也暗藏着玄机,领带中间有一团纯手工双面刺绣的金丝银线玫瑰,听闻是出自非遗传人之手。 这一整套,沈鹤也就只穿过一次,在他父母结婚三十周年的宴会上。 原本第二次,应该出现在他自己的婚礼上的。 “明天晚上有一个重要的展会他得出席,所以得有套拿得出手的衣服。” 苏木慢悠悠地从沈鹤门外飘来。 现在傅雪臣已经养成习惯了,听到苏木的声音,第一时间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贴到自己身上。 “展会?” 苏木点点头。 这事还得从沈鹤被召回局里去说起。 由于rp落网,雷恪在爆炸后生死不明,h.g的案子就要暂告一段落,司正作为华国的专案负责人,和其他各国负责人一同飞往m国,直到rp定罪之前,恐怕他都得留在m国待命。 与此同时,局里接到了新的通知。 国际上有一盗贼团伙,专偷盗名画珠宝,每次作案都会留下一张梅花三的扑克牌。 而这一次那张梅花三出现在了帝都新建的美术馆中。 警方怀疑,他们此次的目标是最近将要搬入美术馆的《雪山萧寺图》。 这幅画作是华国古代名画珍宝,流落海外多年,前不久又孟潮花重金拍卖得来,并准备捐赠给帝都新建的美术馆,作为镇馆之宝展出。 刑侦大队的六队队长常易,是此次案件的主要负责人,但毕竟是跨国犯罪团伙,谨慎起见,他向局里申请了支援。 目前年轻一辈里,有办过跨国案件经验的就只有司正。 可他人又在国外。 于是,司正向局里推荐了沈鹤。 听说,还是声情并茂的大力举荐…… “所以,沈鹤作为最强储备警力加入到了明天护送《雪山萧寺图》入馆的保护工作中,准备协同破案?” 傅雪臣一时不察,把牙膏沫子直接咽了下去。 虽说沈鹤是一名名侦探,确实应该什么案件都能侦破,但到底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这种跨国盗窃案,通常沈鹤都不会参与,他主攻暴力犯罪的刑事案件,对于自己不擅长的领域,沈鹤是不会主动去给自己找事儿的。 一来,他没有十足把握,行动就会有所顾虑,容易为办案增加需要不必要的麻烦。 二来,沈鹤这人把自己作为侦探的名誉看得很重,平日里遇到什么事好似都是气定神闲的,但一旦触及到他的职业,他的信仰,他总是会格外谨慎敏感。 像蓝萱的案子,他也只是推波助澜,主要的追查、问询还是交给了司正。 这次真不像是他的作风。 对此,沈鹤的回答是—— “这是能接近孟潮的好机会。” 没错,他想要查清杀害孟汐的凶手,就必须先从孟汐身边的人下手。 上回在手术室外,他见孟潮的神情有些不大对劲,又想起外界一直传闻孟家老爷子是想把家族产业都交付给宝贝孙女孟汐,而孟汐作为天才国画家也确确实实备受股东们的信赖。 孟潮是个野心家,从他让梦画国际转型开始就能看得出,他不想拘泥于国画展会,他的商业帝国还有漫长的远征之路。 那么孟汐的存在,就是他远征之路的一个绊脚石。 他会不会为了私欲和野心,对自己的亲生妹妹痛下杀手呢? 对此,苏木……不,现在应该称之为孟汐,她本人根本回忆不起来自己和哥哥的感情如何,她也不敢回忆。 她怕自己每想起来什么,就将躺在病床上的那个自己推向死亡更进一步。 如此一来,一切就只能交付于沈鹤来查明了。 “苏……啊,不,孟大小姐,你又是为了什么呢?” 傅雪臣看着眼前换了一身蓝丝绒露肩长裙的少女,啧了一声。 有必要也配合着换一身晚礼服吗? 腰上的蓝宝石链条是怎么烧给她的啊? 孟汐一张小脸上写满了严肃和讲究,“这是社交礼仪,就算我现在是鬼魂,该有的礼仪还是不能丢的,更何况,理论上讲,我还没死透呢。” 哈哈,这是什么阴间笑话吗? 听着少女若无其事地拿自己打趣,沈鹤整理衣服的手顿了顿,他幽幽看了一眼孟汐。 后者吐了吐舌头。 傅雪臣觉得气氛微妙了起来,他赶忙清了清嗓子,对沈鹤道:“你刚才不在家,座机响了,我就帮你接听了,是那个霍子骁的秘书打来的电话。” 霍子骁? 他不是被阮鹿棠捅进医院了吗? “什么事?” “他说霍子骁有个项目的合作想邀请你。” 霍氏集团凭借之前与警方合作的ai绘制项目赚得盆满钵满、名利双收,上头本身也有意通过泛娱乐化的渠道,给国民普及犯罪心理和法律。 一来二去,双方再次达成一致,由霍氏集团研发,市局和最高法督办,一款以犯罪心理科普为核心的悬疑解谜类手机游戏。 这款游戏霍氏集团旗下的游戏工作室好几年前就已经投入了制作,只是今年正好觅得良机,能由最高法和市局保驾护航。 现下已经敲定了代言人是前段时间由黑洗白的当红小生段思明。 段思明的事,网络上还是有不少风言风语,让他作为代言人,本身也是想接住官方的面子,给他正正形象。 而在那次事件中,沈鹤也是由黑转白甚至是转红的主要角色,霍子骁认为如果沈鹤能作为犯罪心理学顾问加盟,那么无疑是能为段思明彻底洗白添砖助力的。 更何况,段思明和沈鹤这两个名字放到一起,不用想都知道,一定能吸引一波大大的热度,创造新的话题。 在流量变现的时代,热度就是金钱。 “段思明就算供出了情色交易链,也不能免除他渣男的嫌疑,怎么还能接到这样的代言?” 沈鹤质疑。 “也不能算是渣男,他跟蓝萱之间是你情我愿的男欢女爱,只是感情到尽头了分手了……”孟汐说到一半,发觉沈鹤脸色越来越黑,暗叫不妙,说出口的话不由自主就变为,“这应该都是他那个王牌经纪人柯以沫的手腕,把他摘得是干干净净的!” 沈鹤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傅雪臣凑到孟汐身边,低声道,“你以前还真是他粉丝啊?” 孟汐眨眨眼,没敢说话。 她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认知,但最好不要想清楚比较好。 “诶?我记得警方的那个项目不是给的梦画国际吗?”孟汐突然扯着嗓子转移了话题。 她没好意思叫孟潮的名字,虽说她知道自己就是孟汐,可对于她的认知和记忆来说,无论是“梦画国际”还是“哥哥”对于她都是陌生的。 她仍然还是只能将自己当做是苏木,一个属于孟汐的鬼魂。 沈鹤整理完上衣,又开始熨裤子,嘴里也没闲着地回答她,“孟潮把项目签给了霍子骁。” 苏木吃了一惊,还能有这种事? 到手的肥肉都不吃? 这哥哥是亲生的吗?以她的智商,不应该啊…… “这期间的缘故,恐怕只有那位阮女士才能知晓了。” 沈鹤凉凉道。 怎么这么一想,感觉这些人都很可疑呢? 沈鹤他们曾经在酒会上目睹过阮鹿棠、孟潮和霍子骁三人错综复杂的感情关系这事,傅雪臣并不知情。 现下突然接收到这么大的信息量,他觉得自己不用吃早餐了,已经有些难以消化了。 “你俩别绕开话题啊!沈鹤,霍子骁那边的事你想怎么答复啊?” 沈鹤头都没抬,直接道:“不去。” 也不知道他是不想见到谁。 傅雪臣余光瞥过一脸纯良的孟汐,嘴角勾起不怀好意的笑。 他咳了两声,装作说悄悄话地对孟汐道:“说起来,段思明算是你们家的养子吧,那你应该也是认识他的……” 说到这里,只听“咚”的一声,沈鹤将电熨斗重重放到桌面上,目视前方,嘴唇僵硬地动了动,“等我处理完明天的事,再给霍子骁回电话。” 哦豁,沈鹤,你是真的栽了。 第192章 镜头下的大秀 吉永社长两天前到达帝都,沈鹤按照小铃音的意思租下了小区里的一套大别墅,又配备了三名保镖,住在别墅里,保护吉永社长一家。 此次来华,本身只是为了一家人团聚,吉永社长非常低调,只在抵达当日约着沈鹤、傅雪臣去吃了一顿大餐,之后便都由小女儿安排着行程。 沈鹤虽然相信小铃音有能力处理好招待家人的工作,但还是多有不放心,让傅雪臣多多留意他们的动向,说到底都是沈鹤的私交,也不好事事都麻烦局里。 只是这样一来,画展的安保行动,又只得沈鹤和孟汐两人去了。 草草在家吃了午饭后,沈鹤便带着小肥啾出门了。 负责盗窃案的六组定好下午一点要在美术馆开会,对安保部署进行最后确认,沈鹤作为协助者,也需要到场听命。 六组组长常易,是从地方调任过来的,曾经也是功绩赫赫,沈鹤出国前他还没来局里,所以两人并不相识。 对常易的认知,沈鹤也是听司正在电话里介绍的,他和常易私下关系不错,偶尔还会一起约饭、锻炼。 常易这个人,办事雷厉风行,有自己的一套章法,痛恨违法之人,对职业有崇高的信仰。 由此可见,沈鹤的存在,在他的行动安排里就很不和谐。 沈鹤曾经是警校的传奇,最后却因为自由散漫,受不得拘束和规则,离开警局当了私家侦探,可作为私家侦探他又不愿意局限于捉奸找猫的寻常琐碎中,非要插手刑事案件,更习惯了凡事自作主张,所有行动听他指挥。 知道的是明白让沈鹤去帮忙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找沈鹤给常易添堵呢。 “鹤哥,常易那边你多担待,我总觉得这次案件不寻常,梅花3已经沉寂好些年头了,我们都以为他们都解散了,现在又突然开始行动,总之……还是要小心!” 司正不放心,又打了电话过来叮嘱沈鹤。 他举荐沈鹤,除了沈鹤办理过跨国案件,比较适合以外,也是真的希望沈鹤能帮常易一把。 他从地方升上来不容易,在帝都现在谈了个女朋友,已经走到谈婚论嫁这一步了,只要这次案件能妥善了结,常易就能体体面面的操办婚事,也算是给了女方家里一个交代。 沈鹤明白司正的用意,所以这次行动,他不会去干涉常易的安排,只会帮他打打辅助。 国立美术馆是两年前筹办的项目,又上头发起,当初孟潮也是花了不少心思才争取到这个项目,前前后后也掏了不少钱。 就是因为有这个项目,所以孟家的那些股东和大艺术家们才接受了孟潮成为执行董事。 可孟潮的野心远不止于此,梅花3发布了预告通知后,孟潮便找来了记者爆料,热搜榜上前五名话题全被这次的盗窃案霸占,孟潮还决定直播《雪山萧寺图》入馆后的首次亮相,这一大胆的举动给常易增添了不少工作量。 沈鹤到达美术馆广场时,常易正带着几个人站在门口的大喷泉前。 喷泉上是雕刻的彩云追月,喷泉下还设有干冰口,灯光与干冰的作用,让喷泉造景看起来更加如梦似幻。 这个喷泉比上次沈鹤他们在商场里见过的那个音乐喷泉还要大上两倍不止,水面波光粼粼,竟是仿得一副荷塘月色。 沈鹤走到常易身边,同他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常易对沈鹤倒是没有多少敌意,大抵是经常听司正提起他的这位“鹤哥”,所以对于沈鹤,他还有几分好感。 “沈先生来得正好,这里有个部署也需要告知于你。” 常易话音刚落,对着身后的女警使了个眼色,那女警心领神会,朝着身后做了个手势,周遭的警员便立马列队赶往两侧,将美术馆外围围了起来,更是将大门也直接关上。 而常易自己,则走到了喷泉边,在东北角的池沿上推动了一块镶嵌在边边上的星状的石块,石块凹陷进去,随后喷泉的水压骤然增大,可喷涌而出的那道水柱中心却空了出来,水流击打在彩云之上,溅起点点水花。 沈鹤抬眼望去,只见水柱中心有一幅空空的画框。 这机关装置是常易从前使用过的,只是有孟潮的投资后,很多他只敢想想的功能也能落地实现了。 “等《雪山萧寺图》到场,到时候我们会准备一幅赝品,赝品将被送到馆内展出,而真迹则会摆放在这里,喷泉水池边设有红外线探测,一旦有人进入范围内,就会被电击,不过是安全用电,只会晕过去,不会造成伤亡。” 孟汐藏在沈鹤的口袋里,悄咪咪看着眼前的机关装置,歪了歪头,“那对方要是带塑胶手套呢?” 还不等她问完话,常易又补充道:“考虑到梅花3是国际惯犯,肯定没那么简单,所以除了电击以外,这个广场上还装置了许多陷阱机关,即使他能拿到画,也绝没有可能走出广场,除非他会飞。” 看来这次的安保预算十分充足。 “可是画作的储存是非常有讲究的,这样放到水下,恐怕会损害到画。” 一道声音从美术馆内传出来,干净的黑色皮鞋,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还有那副做工考究的金丝边眼镜。 来人正是孟潮。 再次见到他,孟汐的内心却有些古怪。 按理说,眼前这个人应该就是她的亲哥哥,可是她内心却没有办法立马接受这个事实,更没法儿对这个陌生的男子产生任何的亲切之情。 她现在附身在小肥啾身体里,沈鹤观察不到她的神情,自然也没法注意到她的不适,但在沈鹤心里,孟潮可是孟汐案的重要嫌疑人之一。 他冲着孟潮笑了笑,上前与他握手,随后错身让开位置,让孟潮站到中间来,方便常易为他讲解部署。 “这点我们也考虑到了,这是小查,”他指向身后的那位女警,“她以前最擅长的就是文物保护工作,喷泉里的那个画框就是她来负责的。” 小查穿着宽松的便服,腰上挎着个零钱包,上头印着可爱的小猪,看起来刚毕业没多久。头发干干净净地梳到后面扎了一个低马尾,她笑容亲和,乍一看上去像是个女大学生,但眼眸里闪烁的坚韧却足以撼动人心。 “孟总,沈先生,画框的材质经过特殊的处理,画作放入其中,能防潮、防水、防火、防爆、防弹,即使在高水压下也能保证玻璃绝不受损,只要抓住了梅花3,真品就可以挪入馆内展出了。” 她的话语里有志在必得的气势,沈鹤低声笑了笑,他们年轻那会儿都这样。 孟潮却对这个安排不甚满意,“如果搬进去的是赝品,那岂不是也糊弄了看直播的观众?” 小查敛眸,她对直播这个提议本身就很不满,这给安保工作增添了难度不说,本身就是为了作秀博噱头,赝品播出也是噱头,怎么他倒对这个计较起来了,“想必孟总也不希望画作出事,一些保险起见的谋划,也是正常安排,就算观众知道了,也应该可以理解。” 到底是初出茅庐的小犊子,性情还刚直着。 常易出面打圆场,“梅花3将于明晚八点行动,只要明晚能将他们绳之以法,此后的展出自然还是真品,慕名前来的游客看到的也会是货真价实的传世之作。” 孟潮倒是没恼,只云淡风轻地丢下一句,“那也要你们抓得到人,明晚对于国立美术馆至关重要,希望几位警官同志不要出问题。” 随后向沈鹤点了点头,便离开了现场。 那小查见孟潮态度恶劣,有些不忿,还想追上去争辩,被常易阻止了。 常易转过身又看向沈鹤,似乎是在等他的意见,沈鹤耸耸肩,并不打算干预他的安排,“你按你的部署来,我听你安排。” 闻言,常易感激道:“那就麻烦鹤哥到时候帮忙巡查了,阿正说鹤哥行事有自己的考虑,我也就没有给鹤哥安排固定位置。” 听他改了称呼,沈鹤挑了挑眉,看起来司正是两头都下了功夫,真是用心。 “那我到处走走,你们忙你们的。” 第193章 开幕 辞别常易,沈鹤逛起了美术馆。 这座美术馆整体风格属于中式极简,可以接纳不同国家、民族的展品,同时又能很好地体现国风特色,庞大的建筑物放在帝都也是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孟汐此刻才敢从沈鹤的口袋里将脑袋整个探出来。 沈鹤笑道:“你这个哥哥,可不是个简单人物。” 只是他的笑意未达眼底,颇有几分皮笑肉不笑的冷意,孟汐不禁打了个寒战,“我本来以为你是怀疑他要动什么手脚,但是怎么听起来你也不像个正派角色。” 沈鹤睨了她一眼:“我向来离经叛道,怎么你今天才知道?” 孟汐冷笑,好嘛,一百五十斤的体重,一百四十斤的反骨,还有十斤是沈鹤那不死也要硬着的嘴。 闲逛一圈,沈鹤在一楼展区附近还发现了一家咖啡店。 这倒是让他想起了在无尽此间时,少年沈鹤和孟汐两个人凑在一起琢磨案子的事,不由得笑出声来。 他径自坐到还没正式营业的咖啡店内,店员也尚未过来报道,除了吧台和一块店铺牌匾,整个店里空荡荡的。 沈鹤于吧台边落坐,捧着手机敲起字来。 孟汐大着胆子扑腾着小翅膀从口袋跳到吧台上,环视一圈后,突然问沈鹤,“之前你在少年沈鹤身体里时,是不是一早就知道谁是凶手了?” 沈鹤似乎是在和谁对话,期间眉头一直皱着,但听到孟汐问话,他总是要分心出来应和:“也不算一早就知道了。”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们在天文馆第一次遇见许长庚的时候。” 孟汐一噎,咽了咽口水,“这还不算早……那你现在知道谁是梅花3了吗?” 沈鹤放下手机,孟汐这才看到他屏幕上三张扑克牌的画面。 他刚刚在看扑克牌? 怎么是k、q、j啊…… “梅花3一直以来都是团伙作案,现在目前已知的信息只有他们是两男一女的组合,其中有一人擅长化妆伪装,一人擅长格斗,一人擅长装置解锁,哦,还有一点,他们都不是华人。” “所以……?” 沈鹤抬眼看向眨着豆豆眼,一脸求知欲的小肥啾,还是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你好像先一步认为梅花3已经潜入这里了。” 孟汐又是一噎,这不是废话吗,不做事前准备,他们怎么下手,又不是普通小偷,他们甚至还发出了预告函,这不得知己知彼,那不成了自投罗网了。 沈鹤怎么今天怪怪的。 不过紧接着,沈鹤又把话题扯了回来,“你不觉得,梅花3的组合很像k、q、j吗?” 他果然是知道什么了。 但可能基于什么原因,他不能直接明说? 孟汐也没有继续追问,反而顺着他的话题往下,“要这么解释,也能说通……” 她还想分析分析,可沈鹤却突然戳了一下她肥嘟嘟的腰肢,压低声音道:“这次大概还真需要你帮个忙。” 次日下午五点,沈鹤换上了那套高定西装,自行驱车到达国立美术馆。 广场两侧已经围满了记者,门口的高级轿车更是一辆接一辆地驶来。 “梦画的股东还有经年合作的大师都会过来参加这次开幕仪式。” 沈鹤低声解释给身边穿着礼服的少女听。 今天天气不大好,阴沉沉的,但也因此,她可以大胆飘出来。 “哪有太阳下山了搞开幕仪式的……不用选个良辰吉时吗?”孟汐边说边四下张望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别看了,你爷爷不会来的,今天能来这么多股东和大师已经非常给面子了,你爷爷再来,就有些过头了,到底还有上头参与的一份儿。” 沈鹤挑选了个角落站着,竟然有侍应生过来给他送酒水。 不像是美术馆开幕,而像是什么名流聚会。 站在另一侧观察众人的常易也在第一时间发现了沈鹤的入场,沈鹤隔着老远向他举杯,常易执行任务自然不会喝酒,只礼貌地点了点头。 “怎么不见昨天那位小查同志?”孟汐突然问道。 沈鹤轻抿一口白葡萄酒,“混迹在人堆里呢。” 说罢,有个慌慌张张的身影从沈鹤身边走过,暗紫色的裙摆随着步伐晃动着,浓密的长发飘飘,扫过沈鹤的脸,洗发水的香味熏得沈鹤皱了皱眉。 女人单手拎着裙摆走得飞快,看背影有些眼熟。 “这不就是小查警官吗!今天打扮得很漂亮!” 孟汐笑起来。 沈鹤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女,蓝丝绒衬得她更加白皙,可灵魂毫无生气的黯淡,又让人为她散发的破碎感而痛心。 男人微微弯下身子,“你今天也很漂亮。” 他声音压得很低,本就磁性的嗓音里平添了几分惑人心神的性感。 孟汐蓦地跳开两步,羞赧地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沈鹤却朝着她又迈出了两步,他虽碰不到她,可靠得这样近,好似能闻到她身上散发的芬芳一样。 灵魂也会有香味吗? “你吃过桂花了?”沈鹤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孟汐蹙眉,“啊?没有啊……” 沈鹤垂下眼眸,直起身子,不再逼近少女。 这时,有几位股东游走到了沈鹤附近,他们低声攀谈着,三两句便碰起了杯,笑意盈盈。 沈鹤被一根圆柱挡住,正好避过了他们的视线范围。 可聊着聊着,沈鹤的注意力就不由自主被吸引—— 他们说起了孟潮。 “真是不像话,也不知道孟老怎么还不出山管管他,年前说好了要拿下ai的项目,竟然色令智昏,为了个女人拱手让人了!这这这,当我们的钱是打水漂的不成?” “是啊,他当初说要转型,看好ai市场,我们是好说歹说也劝不住他,原想着拿了上头的意思,合作下来,就算没有多少盈利,也能赚到名声,结果全废了!” “这次国立美术馆的开幕要是搞砸了,我看孟潮这小子绝对地位难保,与其找个开疆拓土的领导,何不让那能守传承的业内人士来守业,要我说,孟汐就比孟潮合适,再不济人家也不会为了女人,千金博一笑吧!” “那女人究竟是什么人啊,能把孟潮和霍子骁玩弄于股掌之间?” “嗐,一个祸害罢了,前段时间她把霍子骁还给捅了,这会儿霍家正闹着要把她送进去蹲大牢,我就怕孟潮又去插手,到时候,咱苦苦经营的事业全要赔进去。” “哎……我还是觉得得找个机会去拜访拜访孟老,顺带也看看孟汐怎么样,她都好些时间没信儿了。” 听到这里,沈鹤端着酒杯从一根圆柱后面走了出来,那几位股东见状登时噤了声,说笑着往远处挪了挪。 “阮鹿棠被霍家起诉了?”孟汐的重点显然和沈鹤的不太一样。 可沈鹤还是就着她的思维回应:“嗯,这事儿我听阿正提过一嘴,她之前不是化名夏晚在华音传媒工作么,后来因为在抓捕行动中立功,局里要表彰她,结果身份就暴露了,没多久,霍家人就闹着要起诉她。” 这……倒是警方的不是了? 沈鹤一杯白葡萄酒下肚,孟潮也到达了现场。 六点整,一辆由数十名安保人员护送的黑色轿车驶来,随行的还有几名穿着打扮十分讲究的精英人士,其中有一人沈鹤见过,那是梦画国际负责鉴定的专业人士。 如此一来,画作就应该在他们团团包围的轿车内了。 孟潮亲自走到门口去迎接,跟随他一并拥上去的还有那些过来做直播和采访的记者。 拿到证件被允许入内的记者,统共只有八名,来自国内外。 孟潮这次的宣发可是下了大手笔。 有个工作证上写着gino这个名字的外媒记者因为扶了孟潮身边的女秘书一把,而落下队伍,捧着相机,急得满头大汗。 要错过画作入场了。 沈鹤上前推了他一把,又强制拨开了人堆,给他空出一个位置出来。 等gino准备回头感谢沈鹤时,已经不见人影了。 但也是因为沈鹤这一推,随行在一旁伪装保护的小查被挤了个踉跄,她倒抽一口气,往外围退了退。 沈鹤眼尖的发现,小查刚刚站过的地方掉下了什么东西。 走过去拾起来,是一块简单的女式手表,表带为朱红色,表盘上有一朵碎宝石拼凑的蔷薇花。 沈鹤走到一侧递给紧张盯着人群的小查,“你的?” 小查只匆匆扫了一眼沈鹤手心里的手表,点点头,将手表取过戴到手腕上。 沈鹤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深邃的眼眸眯了眯。 第194章 会飞的大盗 孟潮走到轿车前,随行人员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后,孟潮点头,并让开了道路,那辆黑色轿车便从门口一路开进了广场上。 安保人员将涌过来拍照记者们隔开,空出一条宽敞的大道,供轿车驶过。 那些前来参加开幕仪式的老板、官员们也纷纷朝着美术馆大门处走。 轿车在门口停下后,随行人员于众人先一步将画作抬进了美术馆内。 孟潮站在门口,举起酒杯,为开幕仪式致辞。 那些记者们又纷纷举起镜头对准孟潮,闪光灯咔嚓咔嚓响起,孟潮却面不改色地讲述着国立美术馆的开幕,与《雪山萧寺图》的回归,正是传递着国家繁荣富强、欣欣向荣的信号。 常易早就跟随画作入馆一同行动了,带他再次走出来时,朝着沈鹤和小查这边做了个手势,两人见状便一同往孟潮跟前去。 那些记者们将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不知怎么还安排了礼仪小姐在孟潮演讲完毕后给他送花,孟潮显然也没有意料到,他接过捧花,对着镜头浅浅鞠躬,随后做出“请”的手势,邀请所有人一同入馆,参观《雪山萧寺图》。 他随手将花递给身侧的助理,但安保人员为了贴近保护,并防止记者和宾客中混入了不明身份之人,几乎是贴在门口,将孟潮的小助理挤到了外围。 那束花就这么递到了小查的面前。 小查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撇过头没有去接那花。 这时,先前那位好心的记者gino将捧花抱了过来,还对着孟潮露出友好的笑容,张嘴就是一口流利的汉语,“孟总的开幕词说得真好!” 孟潮闻言才发觉身边的助理已经跟丢了,客气地与gino寒暄了几句,便请他入馆参观。 接下来,沈鹤没有跟随他们一起行动,反倒是像个游客一般逛了起来。 他那身暗红的西装,在进入美术馆后,温柔的灯光照射下,呈现出宝石一般的光泽,矜贵得引人注目。 “我记得你以前说,做侦探要低调,长相和穿着最好都不要太吸引人注意。” 入馆后,孟汐直接大大方方地走在沈鹤身边,看着过往的人们总是不经意向沈鹤投来一个欣赏的目光,不禁纳闷沈鹤这番举动。 沈鹤单手插着口袋,闲适得如同在自己院子里闲逛一般,漫不经心道:“是啊,所以我很少穿这套衣服。” 他抬手轻咳,以掩盖自己的嘴型,可那闪闪夺目的钻石袖扣,在灯光下反射出璀璨夺目的光来。 孟汐觉得自己要被闪瞎了。 “我觉得你这两天怪怪的,还有你昨天让我做的事,到底是什么用意啊?” 沈鹤轻轻“嘘”了一声,“华生小姐,侦探游戏事先剧透就会索然无味了。” 孟汐哑然。 对不起,她真的很想体验这种索然无味! 入馆后并不是直接就进入了自由活动时间,首先有半个多小时的政界领导人发言,随后又有半个多小时整个国立美术馆的构成介绍,以及设计理念。 接下来又是半个多小时的关于《雪山萧寺图》的品析与创作背景的介绍。 等到大家可以自由活动时,距离八点已经不足十分钟了。 这下,也没有人的注意力是在其他展品上,纷纷不约而同地围向《雪山萧寺图》,都在等候梅花3的到来。 那些记者们早早找好了视角,调整着机器。 只有gino像个正儿八经来做美术馆参观采访的记者,一件展品一件展品地欣赏着。 只是待他走到风口处,又折回到孟潮身边,低声提了个建议,“孟总,我觉得具有浓重国风气息的一间美术馆,不应该使用酒精香氛,华国的香道似乎更加合适。” 孟潮有些意外地看向gino,没想到他连香道都知道。 但三思之后,孟潮觉得gino的提议很有道理,立刻着人将室内香氛换掉,以香道用香为主。 沈鹤先是在孟潮身边转悠了一圈,等到时间一点点逼近八点后,他便径直走入黑暗之中,依靠在一楼的楼梯口处,半边身子都藏在阴影里,在他的头顶上方也有一块出风口,片刻那香味就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淡雅的木调香。 室内也不见熏香点燃,也不知道孟潮是换的什么香料,又是怎么扩香的。 常易带着耳机站在紧急出口处,他的右眼上戴着一副智能光感眼镜,防止室内突然陷入黑暗之中无法视物。 从常易处开始,几乎每五步就有一名警察值守,孟潮的安保人员则都留守在美术馆外。 小查原本站在与沈鹤成对角的楼梯口处,却不知什么时候匆匆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时,还被常易瞪了一眼,她不好意思地连连鞠躬道歉。 孟汐和沈鹤并肩而立,一同打量着场馆内的所有人,她突然扭头问沈鹤,“说起来,你考警官学校的时候,体检是不是很严格?” 沈鹤侧眸看她,挑了挑眉,没明白她的用意。 “你好像对辣椒过敏,每次吃点辣的,耳朵就红得滴血,过敏也能当警察吗?” 沈鹤张了张嘴,组织了一番语言才说出一句话来,“刑侦警察当然不能有过敏史,我只是单纯的不能吃辣,并不是过敏。” 孟汐轻轻勾了勾唇,如玉的手指轻轻指了指斜对角站着的女子。 沈鹤看过去,随后也勾起了唇角。 真是个聪明的女孩儿。 八点的钟声在美术馆内响起,众人屏息而待,可直到时钟指向八点零一分,馆内仍旧没有任何动静。 一时间,原本静谧的美术馆内有了窃窃私语。 有个梦画国际的股东站了出来,大喇喇对着孟潮道:“孟潮,梅花3不会已经得手了吧,你快把画取出来检查检查,让专家看看是不是真品!” 这位股东的提议,一经出口就博得了众人的赞同,大家纷纷表示孟潮此时应该安排专家前来检验。 这当然是不行的,在场所有安保人员,包括孟潮自己都很清楚,展厅内挂着的那幅画本来就不是真迹。 就在孟潮犹豫着要如何寻找托辞时,室内所有的灯光被瞬间关闭。 一干人等陷入黑暗之中,常易大喝一声,“备用灯光呢?快去个人!” 有警员立马收到命令去查看灯光。 与此同时,一道清越如同提琴协奏曲的男声响起,说着一口发音纯正的英式英语,“女士们,先生们,让我来为你们击碎聚光灯下的赝品吧。” 在备用灯光被拉开的一瞬,一声枪击声响起,紧随其后的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和玻璃破碎的声音。 有的宾客以为谁人中弹了,在失声惊叫。 可离得近的记者却看到了那枚子弹击碎了展厅的玻璃,将那幅《雪山萧寺图》击穿了一个窟窿。 《雪山萧寺图》被挂在大厅最里面的墙壁上,墙壁两侧一边阴刻,一边阳刻的雕花都是为这幅画精心打造,子弹地将雕花都击碎了一角。 常易顺着弹道抬头望去,在二楼走廊的扶手上,蹲着一个男人,他穿着和黑夜同色系的紧身衣,脸上戴了半张黑色的面具,露出的部分贴着浓密的胡子,让人根本无法看清其真面目。 “梅花3!”常易咬牙切齿道。 可对方只是轻轻一笑,随后在扶手上如履平地一般行走,一路走至链接着大门处的栏杆上。 他并没有选择从大门突围,反而在大门上方的扶手处站定,戴着手套的手掌抚摸着二楼的玻璃窗,他清越的嗓音再一次响起,“喷泉做得很美,但不适合用来作为展台。” 接着,他将什么东西贴到了玻璃上,随着“滴”的一声,他跟前的一方玻璃便炸裂开来,他则一个翻身,从二楼跳了出去。 常易也没有呆愣着,立刻调派人手去追。 那黑衣男子直奔广场上的喷泉,轻而易举就找到了开关,并从里面取出了那幅《雪山萧寺图》。 他打量了一阵画作,眉间不自觉皱了皱。 可常易带着警察已经奔了过来,他没有时间再做停留。 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纽扣大小的按钮,轻轻按下后,从美术馆里追出来的人们纷纷听到了一阵嗡鸣声,就像是巨大的苍蝇在震动翅膀。 下一秒,黑衣男子几步踏上喷泉上的月亮,双腿用力一蹬,整个人跳跃到空中,接着,他就诡异地悬浮在了半空之中。 来人均是一震,还不待他们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常易就启动了抓捕系统,喷泉加足水压,连珠炮式地朝着半空中的男子喷射起来。 男子堪堪躲避,这才教众人看出了门道,他的腰上绑着两道钢索,高空之上有数架无人机连接着钢索,将人带离地面。 常易立马下令瞄准无人机射击,就在众警察拔枪射击的那一刻,半空上的男子突然加速往前飞去,常易再次开启抓捕系统,美术馆三米多高的大门闭锁,连通电路向外放射高压电流,两侧灯柱里喷喷往外投射抓捕网。 可对方身手敏捷地躲过了抓捕网,还借了灯柱的力,轻轻松松跃过了高门。 子弹击中了悬挂着男子的无人机,可男人却正好落进了敞篷车里,载着画作远走高飞。 常易追至门口,赶忙上了警车,一路鸣笛追去。 此时,二楼走廊处,孟汐趴在窗口前看着飞驰的警车,还有满院子焦头烂额的宾客,又扫了一眼正在安排转移宾客到一楼休息大厅的孟潮,对着身后的沈鹤道:“他还真会飞,接下来怎么办呢?” 第195章 蔷薇姑娘 沈鹤饶有兴味地陪她一同站在窗前往外看,“你猜猜,刚才出现的是k、q、j里的哪一个?” 孟汐捧着小脸故作认真地思考了一番,“看身形明显是男人,那肯定就不会是q了,梅花k代表着亚历山大大帝,而q则代表着圆桌骑士团里的兰斯洛特,一个王一个骑士,我猜行动的应该是骑士!” 广场上的人员很快就被清到了室内,沈鹤居高临下地看着孤身站在美术馆前的孟潮,对方似是有所察觉一般地抬起头,看向破碎的玻璃窗前。 两人视线交汇后,纷纷向对方颔首。 沈鹤迈开步伐往后走,孟汐见状追了上去,还恋恋不舍的回头看了眼楼下的哥哥,“昨天你让我去办事之后,是不是去找过孟潮了?” “你怎么知道的?” 孟汐仰着小脸,一副“看吧,我就知道”的模样,“我昨天在你身上看到了孟潮的元炁,你们应该是有很长一段时间待在一块儿。” 沈鹤失笑,“你这话听起来有歧义,我是去找了他,向他问问画的事。” 美术馆内已经恢复了正常的供电,一楼展厅在喧闹过一阵后,众人都被请进了休息大厅里,安保人员将大门把守住,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进出。 那些股东们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 这叫什么事,说好万无一失的,结果又是展示赝品,又是真迹被偷,这个孟潮,真不顶事! 他们聚在门口,叫嚣着要孟潮出来给个交代,闹作一团。 孟潮的那位男助理就是在人声鼎沸中进入的休息大厅,他的表情数十年如一日的难辨莫测,简直就是一张扑克脸,在他目光的扫视下,几个叫嚣的最厉害的股东,反而有些心虚起来。 这个助理,刚出来时是跟着孟老爷子工作的,算是董事长的私人秘书,后来又跟了孟潮,他在梦画国际的地位和能力,众人有目共睹,背靠孟石白,没人敢轻易动他。 而在这群股东们的身后还有数台摄影机正在直播,他们也不好将企业内部的矛盾抖搂到镜头前,也没有那么愚蠢。 助理将室内扫视了一圈,这才道:“诸位不要惊慌,相信警方很快就会将歹徒抓住,至于《雪山萧寺图》的真迹,此刻也完好无损地放置在展馆内。” “什么?!” 原来常易看似狸猫换太子,将真迹放到了室外水池之中,但其实仍旧藏匿于美术馆。 就在那面放着赝品的雕花墙壁后,有一个夹层,里面做了防潮防爆的处理,《雪山萧寺图》此刻正藏身于此。 而这件事,只有常易和孟潮知道,这位助理也是在不久前听从自家老板的吩咐前来安抚众人时,才知道这个安排的。 一时间,总算是安抚下来了室内的众人,以及直播前的观众。 只是,热搜榜上一连串十多个词条,又一次将孟潮和国立美术馆送到了千家万户的手机里。 而此时此刻,二楼的展厅内,有个男人正站在一幅画前,久久凝望着画作,窗外的月色不知何时从密布的乌云中透了出来,照进温暖宁静的展厅内。 他缓缓伸出手,就在将要触碰到画作的那一刻,身后响起了低沉悦耳的男声:“如果我是你的画,现在应该想着的是怎么自保,而不是盗画。” 男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随后他干笑两声,缓缓转过身来,红棕色的短发和蓝色的瞳仁,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语道:“啊……先生,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沈鹤轻笑一声,迈步走向男人和画,“所有人都以为梅花3时隔多年再次作案,一定是为了那幅镇馆之宝,殊不知眼前这幅《蔷薇姑娘》才是梅花3的目标,我说得对吗gino,哦……不,也许该称呼你为——j。” 他话音刚落,gino脸上憨厚朴实的笑容便瞬间收敛了起来,换上衣服阴郁深沉的模样。 可他仍旧没有松口,“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只是wbc的记者。” 沈鹤啧啧摇头,“我有位朋友是一家社会新闻的主编,就在刚刚,我请她帮我查证了一下wbc这种老牌外媒里有没有一位驻华记者名叫gino的,很可惜,她并没有查到任何关于你的信息。” 话已至此,男人的伪装算是彻底被撕破了,可他却没有露出半分惊慌失措的表情,反而从口袋里顺势掏出了一把手枪,举向沈鹤,“你是怎么怀疑起我的?” 沈鹤配合地高举双手,只是神情太过放松了,反而让对方有些紧张,不住地四周打量着。 “快到八点的时候,所有媒体都在调整设备准备直播,你却连摄像头的闪光灯都没有调整关闭,很难让人相信你是一位专业的记者。”沈鹤耸耸肩。 j嗤笑一声,没想到竟是疏漏在了细节上。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沈鹤面对他近乎于威胁式的提问,表现得从容又温和,像个无害的观众,“昨天我在场馆内闲逛的时候,顺便请孟老板为我介绍了这里所有展出作品的来历,基本上全部都是他高价从海外购得,唯有这幅《蔷薇姑娘》是他的一位好友,为了庆祝国立美术馆的落成,赠送给美术馆的礼物。” 说起这幅画,它的经历也算是十分坎坷。 它的画师据说是大师梵高的私生子,他生平只画静物,唯有一幅人物肖像画,就是这幅《蔷薇姑娘》,据说画的是他曾经的爱人。 他一生过得憋屈而隐秘,才华不得人赏识,最后孤苦地病死在乡下。 而就在他死后第三年,他的画作被好友推到了各大收藏家的面前,他的才华终于被世人所看到,一众贵族为了收藏他的画作而一掷千金。 只是这幅《蔷薇姑娘》那位好友始终舍不得转让,留在了自己的家中,此后的子孙们结婚都要在这幅画下宣誓,这是他们家族在传承着寄托于画中的唯美爱情。 很可惜的是,在这位好友去世没多久,他的孙子一辈家中遭遇盗贼的洗劫,最后更是放火烧屋,好好的一家子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结局,而这幅画也随着那场灾难,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多年后,随着国立美术馆的落成,《蔷薇姑娘》终于再度面世。 当初孟潮将一众即将展出的画作在网上铺天盖地地宣传出来,可因为《雪山萧寺图》这件遗失海外多年的画作,终于要回归本土,其关注度远超其他作品,所以谁也没有注意到还有一幅《蔷薇姑娘》。 虽说画是好画,可与其他名家大作相比,《蔷薇姑娘》要显得默默无闻许多,这也是孟潮将它安排在二楼展厅最里面的缘故。 “你不觉得画上蔷薇姑娘头发的颜色,还有眉眼和你几乎如出一辙吗?”沈鹤笑问。 那位画师的好友其实就是他曾经的爱人,因为种种原因他们失之交臂,可在他亡故之后,她保留了他的画作,希望能让子子孙孙们记住这份纯洁而厚重的爱。 j站在画前,眼神骤然变得可怖起来,他微微往后退了一步,“既然你知道了我家族的故事,那你应该明白这幅画对我的重要。” 沈鹤遗憾地摇了摇头,“可你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为了家族的传承而行窃的人,”他放下手,眼神沉了下来,“你本身就是一个盗贼。” 不得不承认,在某一刻,j被沈鹤的沈鹤吓到了,他明明没有做出任何狰狞的表情,也没有出声恫吓于他,可在他的视线之下,人的双腿就是忍不住打哆嗦。 两人正僵持着,一个冒冒失失的女声从远处传来,“沈先生!我们组长让我过来支援你!” 来人,正是好一会儿没见到的小查。 沈鹤侧身看向站在门口处气喘吁吁的小查,突然嗤笑道:“你是来支援我的,还是来支援j的?” 小查一手拎着裙摆,一手抚在胸口帮助自己顺气,“沈先生,你在胡说什么啊?” 沈鹤歪了歪头,语气里有几分嫌弃的味道,“小查只是个初出茅庐的菜鸟,她那点收入可买不起你腕上的那块表,更何况,你不觉得紫色的裙子配红色的腕带,很辣眼睛吗?” 第196章 深藏不露 见小查脸色有些许的难堪,沈鹤又恶意的补充道,“其实你们最大的破绽还真是出在你的身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在华国,刑侦警察是不能有过敏史的,可你对鲜花过敏,同时,你还对酒精过敏,这也就罢了,偏偏有个男人担心你过敏,还要多此一举地去提醒孟潮更换香料。” 他嫌恶地皱了皱眉头,语调怪声怪气的,“犯罪现场还忍不住秀,恋爱脑是会致死的。” 在一旁听着他有模有样学自己平时在家里看电视时说话的孟汐没忍住笑出声来。 沈鹤挑眉,“他们一个是j,一个是q,你猜错了。” 孟汐见他突然扭头对自己说话,惊得头发都要炸起来了,“你怎么直接跟我说话了啊!” 但她还是没忍住,嘀咕道:“你怎么就知道他一定是j的。” 她虽说的小声,可还是落入了沈鹤的耳朵里。 男人旁若无人地解释道:“你先前说梅花j代表的是圆桌骑士团的兰斯洛特,兰斯洛特除了这层伟大的身份,他还有一个为人不齿的恋情——他爱上了亚瑟王的王后桂妮维亚,也正是因此,所以才导致了圆桌骑士团的崩溃。骑士和王后之恋,正好呼应上了j和q。” 他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语,令在场的一男一女毛骨悚然,j朝着沈鹤脚边开了一枪,消音器的作用,使得没有惊动一楼休息大厅里的人。 “你在跟谁说话?!” 沈鹤目不斜视地看着跟前的少女,继续道:“其实不光如此,j并不是一个会为了家族传承而行窃的人,他要偷也会偷更值钱的东西,之所以会打《蔷薇姑娘》的身份,恐怕是因为这幅画曾是两人的定情信物,传闻梅花3在成立之前,是一个飞天大盗和一对雌雄大盗的组合,他们因为一次交手,发现志趣相投,就开始团伙作案了。” 孟汐目瞪口呆,“你怎么连这个也知道?” 沈鹤笑起来,“我还知道梅花3之所以会消失那么久,完全是因为有一对男女感情破碎了,带头大哥也成家了想要隐退,所以才会散伙。虽然只有一瞬间,可是我刚刚看到了k左手手套下无名指上,有一个圆环状的凸起。至于感情破碎……这是非常显而易见的事。” 说着,他将目光转向站在门口,已经不在伪装呼吸不畅的女人,“你手表的蔷薇表盘上,有明显的裂痕,不像是磕碎了,倒像是人为毁坏又重新修复过的,为了挽回你们可笑的爱情,所以要来干一票大的吗?” “你到底是谁!”j又朝着沈鹤的耳边开了一枪。 子弹划破空气的声音震得沈鹤脑袋疼,他揉着额角,冲孟汐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眨眼间消失在了原地。 见她消失不见,沈鹤反倒安心了,吐出一口浊气,傲慢地冲着男人念出自己的名字,“沈鹤。” 门口的女人有瞬间的怔忪。 虽然他们多年没有出来行动了,但沈鹤的大名他们还是听过的,先前一直都听人叫他沈先生,这会儿才意识到原来他就是那个享誉国内外,抓捕了h.g中一员的名侦探沈鹤。 在片刻的震惊之后,q突然冲上前来,对着沈鹤出拳,招招直逼沈鹤命门。 同时她高声喊道:“带着画,快走!” 闻言,j对着画框两角开了两枪,失去支撑的画摇摇欲坠。 j将画绑在自己身后,从口袋里掏出小型爆破器,和k一样,将一旁的窗户开了个大口子,他站在窗台上,冲着里头的女人大喊:“跟我一起走!” 女人一个飞腿攻向沈鹤的下盘。 沈鹤身体虽然几乎痊愈了,但伤筋动骨后,他的动作显然无法达到原来的最高水平,几番缠斗下来,竟落于了下风。 好在女人刚摆脱了沈鹤,身后就传来了大批人马的脚步声,是孟潮的安保。 沈鹤早前和孟潮达成过一致,如果他消失在孟潮的视线内超过十分钟,就立刻让安保根据他身上携带的定位器找过来。 j眼看女人就要被蜂拥而上的安保抓住,旋即又跳回窗内,对着安保们开了几枪,直到子弹用尽,他才一个托举将女人抱到窗台上,并将背上的画递交给了女人,“你先走。” 女人一把拉住他往外拖,“不行,我们一起。” j那双宝石般的眼眸里浸满了温柔,他摸了摸女人的头,“听话,他们奈何不了我的。” 女人闻言,紧紧盯着男人数秒,才咬牙,飞身从窗台上跳了下去。 沈鹤站在安保身后,眉头动了动。 原来,梅花3里k是那个善于解谜开锁的,q是那个善于伪装的,j则是那个身手了得的。 孟潮的安保人员有十多名,个个都是精兵强将,可比起警察还是要缺少许多实战经验,而j的身手则是能和十多名警察过招的,几番搏斗之下,竟奈何不了他。 可恨沈鹤现在身体没能恢复到鼎盛状态,否则还能和j一战。 现在,也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孟汐身上了。 在沈鹤出神思考的片刻,j已经摆脱了安保的围攻,从窗台跳了下去。 沈鹤立刻道:“追!” 他带着众人,跟随j从二楼窗台上往下跳。 十几名大汉从天而降,落地还未等站稳便急匆匆地追着j飞扑过去,在美术馆后庭又打作一团。 突然,一道纤细性感的身影从草丛里窜了出来,她一头乌黑的长发披在脑后,身上穿着凸显曲线的紧身衣,高跟鞋的尖头上插着钢钉,一脚踢过来,几名安保人员身上都挂了彩。 q还没有走远。 j和q联手,两人将安保人员分作两团,如此一来,更加不是他们二人的对手。 正当此时,只听一声娇喝,“靠你奶奶的!连老娘都敢迷晕,老娘非得揍得你叫爹!” 还没等沈鹤弄明白这骂的是些什么的时候,一个穿着短裤头、小背心,头发合拢在一起绑于脑后的女人冲了出来,一脚踹到了q的腹部,紧随其后又给她腹部瞬间来了十几拳。 原来是小查本尊。 可她也只占了一个突击,带q滚到一侧站稳后,立马调整呼吸,与女人搏斗起来,两人打得难解难分。 而j为了保护q,竟冲过来,吸引了安保人员全部的火力。 场面顿时很焦灼。 “沈……沈鹤……”虚弱的女声呼唤着沈鹤的名字。 沈鹤愕然转身,看到了半透明状的孟汐,心下一惊,怎么会这样? 可还不等他问个什么,孟汐就对着他扯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放心……还有后手……” 话音刚落,一道劲风从沈鹤身前刮过,众人都反应不及时,戴着金丝框眼镜的男人来到了q的身后,他身手敏捷,对着q的背后攻下,小查见状,对着q的下盘攻击。 两相夹击,q闪躲不及,被两人制服。 沈鹤上前接住被j一腿踢飞的安保人员,沉声道:“你的蔷薇姑娘已经落网,束手就擒吧。” j愣了愣神,就在这片刻,沈鹤一个捋手踹肋,将j踹倒在地,疲于搏斗的安保人员不敢松懈,接连飞扑上去,将j死死压在身下。 至此,梅花3中,两名大盗落网。 而k则在发现带走的画作不仅是一幅赝品,同时还是一个大型定位器后,弃画逃走了。 常易虽让k逃脱了,但他及时赶了回来,和小查一起,将q与j扭送回了局里。 一番酣战后,孟潮站在月色下,身上的西装没有一丝褶皱,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随后对着沈鹤点了点头,径直离开了。 沈鹤意味不明道:“你这位哥哥,真是深藏不露。” 说罢,他回头去看孟汐,只见她宛如一缕轻烟要随风飘散,沈鹤心头一紧,连忙割破手指,从口袋里捏了一张写着“孟汐”名字的小纸人,将险些魂飞魄散的小女鬼吸纳到自己的身体里。 听着脑海中传来沉重的呼吸声,沈鹤眉头蹙了起来。 是因为他让她记住小查身上的元炁,然后发动能力去找小查,所以才损伤了自己的灵魂吗? 可她先前也没有因此而衰弱啊。 还有……她是怎么救出小查,联系到孟潮的呢? 第197章 聘请私家侦探 沈鹤的车才刚刚开进前院,傅雪臣已经闻声打开了家门,他神情有些不安,脑门上贴着那张熟悉的黄符。 见到沈鹤后,傅雪臣的视线围着他左左右右扫视了一圈,最后蹙着眉问:“孟汐呢?” “她状况不太好。” “我就说……” 他话还没说完,意识到不大对劲,忙捂住嘴,给沈鹤让开了进家门的路,“你也累坏了吧,先休息。” 沈鹤破天荒的没有出声质疑,直接进了屋子里。 傅雪臣内心更加忐忑了。 这就不太正常了吧,他刚刚明显是说漏嘴了,沈鹤应该也听到了,怎么反而这么平静,这还是沈鹤吗? 傅雪臣跟在沈鹤身后,看着他换鞋、脱外套,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揉着刚刚过招时有些扭倒了的脖子上楼梯。 直到沈鹤走到自己房间门口,他才骤然转身,双臂环抱,看着傅雪臣,一边眉毛微微挑了起来:“你有事?” “啊……你就没什么事想问我?”傅雪臣纳闷,这人怎么还反其道而行之啊。 谁知沈鹤忽然叹了口气,“她是不是中途回来了一趟,让你给孟潮打电话,告诉他有个女警官被关在了某个地方,请他过去救援?” 闻言,傅雪臣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对了对了,就是这种臭屁的自以为是当中又带着看透一切的沧桑感! 这才是沈鹤本尊嘛! 但这并不是傅雪臣想要传达的重点。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她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看起来怪怪的,好像要魂飞魄散了一样。” 沈鹤捏了捏额角,疲态尽显无疑,他今天算是桩桩件件算无遗策了,可唯独孟汐的事,他还是太过轻率。 见他这副样子,傅雪臣面色也沉了下来。 当时他还在自己房间里闷头琢磨那枚被孟汐带走的戒指,看看是否还能进一步调整的操作更加便捷,但自保能力更上一层楼,孟汐“唰”的一声,好似撕裂了时空一般出现在他身边。 彼时他只能感受到身边的气流急剧加速,呼吸逐渐困难,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昏迷时,一切又瞬间恢复如常。 随后,他就听到了孟汐的声音——虚弱的、疲惫的,同时又透着万分的焦急。 傅雪臣当即就明白出状况了,他赶忙掏黄符贴在脑门上,这般才看见面色苍白,身形透明,整个人几乎淡得就像是眼花的一个错觉。 可孟汐并没有给他提问和担忧的时间,赶忙催促他打电话给孟潮。 见他完完整整地传达了她的意思后,孟汐又一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说消失,是因为她在他眼前如一道烟一般消散开来,吓得傅雪臣一直不敢开门开窗,生怕一个不留神把孟汐散在空气中的灵魂放跑了。 “后来,我还特地去查了一下古仁医院的档案数据,就在孟汐来找我的那会儿,她的身体又一次被送去抢救了,这次是因为心颤。” 沈鹤的眼眸瞬间瞪大,纵是他表面上还维持着一贯的稳重沉着,可那双无法聚焦的眼睛还是暴露了他的恐惧。 “她……” 沈鹤艰难地张了张嘴,却只能吐出这一个字。 “噢!她没事!”傅雪臣顿时就明白沈鹤误会了,“她还活着,只是现在又送进重症监护室了。” “为什么会心颤?她今天没有想起……”话至此,沈鹤顿住了。 他不是孟汐肚子里的蛔虫,没办法一口咬定孟汐没有想起过去的任何一件事。 又或者,她只是因为消耗了太多的精神力,所以使得身体再一次告危。 恐怕真相只有孟汐本人才会知晓。 但她此时也没有办法告诉他们答案了—— 这次孟汐被他封印在身体里后,就陷入了沉睡状态,无法和他沟通,他也叫不醒她。 如果不是闭眼就能看到她沉睡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的话,沈鹤会以为她真的已经消失了。 “我改主意了,她不能再继续接触孟潮,包括曾经认识的那些人。” 沈鹤捶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现在已经没有机会让孟汐随意去冒险了,稍有不慎,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傅雪臣能理解沈鹤的心情,但当初牧翁的叮嘱还犹在耳边…… “可是孟汐不能离开你超过三十米的距离,否则你们俩都会出事的。” 这点沈鹤当然没有忘记,“所以从今天开始,你就把这道符镶在你身上,我去哪儿,你去哪儿,如果需要接触到孟潮他们,你帮我盯着她。” 他屈起手指,弹了一下傅雪臣脑门上的黄符,疼得后者吱哇乱叫。 可面对沈鹤的安排,傅雪臣又不能拒绝,毕竟,孟汐也是他的朋友。 次日中午,沈鹤刚刚挂断了和小铃音的通话,电话里她一直在追问小助理去哪里了,想和小助理说说话,给她发微信她也不会云云的,沈鹤只能一个谎接着一个谎地撒,把小铃音敷衍过去。 他正坐在沙发上思索孟潮、霍子骁还有阮鹿棠之间的事。 孟汐就是在这时醒过来的。 她鼻音浓重,扯着嗓子喊着沈鹤的名字。 少女突如其来的大嗓门传入脑海之中,激得沈鹤虎躯一震。 “醒了?” 回应他的,是精神充沛、笑意盈盈的声音,“嗯!感觉自己睡了好长一个觉,还梦到了好多医用仪器,嘀嘀嘀的,吵得我脑仁儿疼!” 她用最轻松的语气,诉说着可怖的事实。 沈鹤眼神沉静如寒潭池水,眉间隆起山川,说出来的话里却带着无尽的温柔和笑意,“那你可要保重自己了,不然魂飞魄散之前没法儿了却心愿的话,可能下辈子投胎都难。” 他陪着她若无其事的玩笑,可心里的苦楚和酸涩,两人都能体会感应,却谁也没有拆穿粉饰的太平。 “那个……你可不可以把我放出来?” 良久后,少女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沈鹤点点头,指尖夹着一张小纸人,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小纸人顷刻间化为灰烬,而孟汐的灵魂也顺着那翩翩飞舞的灰重聚起来。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沈鹤跟前放着的三张小纸人。 “那么厚一沓,居然就这么用完了。” 沈鹤眼神闪烁,“是啊,所以你多惜点命,纸人用完了,我就没法儿救你了。” 孟汐扬起一张笑脸,“安啦,实在不行,咱们还有牧翁给的锦囊啊!说不定真的有保我一命的法子呢!” 沈鹤手肘撑在沙发靠垫上,脑袋又支在手背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两人的对视在温暖的午后,显得格外绵长。 而打破这一切的,是傅雪臣飞过来的手机。 沈鹤眼疾手快,从空中一捞,握住了傅雪臣那只搬砖大的手机,冲着从楼梯上走下来的男人扬了一下眉毛。 几个意思? “大侦探,你是不是忘记什么了?”傅雪臣扶着额头走过来。 最近他老觉得自己像个保姆。 “诶,傅雪臣,你今天的打扮……”孟汐在看到傅雪臣那一身真丝暗纹衬衫,配上黑色长裤,还有头上那运动感十足的黄色发带后,到嘴边的话转了又转,“还挺别致……哈哈!” 傅雪臣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她以为他这是为了谁啊! “新时尚,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他说这话,从沙发后背长腿一迈跨到沙发上坐下,对着沈鹤道:“你之前说要亲自给霍子骁回电话的事,你忘了?” 沈鹤按开自己的手机,将屏幕面朝着傅雪臣:“早上起来就打过了,那件事我答应了。” 傅雪臣啧了一声,“就……就为了段思明啊?” “不光是为了他,”沈鹤摇头,又恢复了刚才那闲适的姿势,气定神闲开口道,“孟潮昨晚给我发了条信息,正式聘请我作为私家侦探,去搜集霍子骁胁迫、强奸、侮辱阮鹿棠的证据,他要帮阮鹿棠告霍子骁。” 等等,这信息量是不是有一点过于大了。 第198章 我心匪石 霍氏旗下的游戏公司将新游实机演示的日期定在了敲定在了三天后。 受邀的嘉宾大多半月前就已经收到了邀请函,只是具体时间一直都没能通知到位。 沈鹤虽不相信是为了等他的加入,但霍子骁的确是这样对他说的。 “你可不是至关重要么,到时候你一出场,原本属于娱乐的事,就变得煞有其事起来了,买点水军吹一吹,就变成做游戏也是上头的旨意了,等待的时间又衍生出各种猜测,话题、噱头啥啥都有了!” 傅雪臣横躺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个switch打得正欢,听到沈鹤在给孟汐交代后面的工作安排,忍不住就要插一嘴。 今天是难得没有琐事烦扰的休息日,他连睡衣都没换下来,墨绿的棉质睡衣,被他穿出了几分魅惑人心的慵懒。 只是很可惜,在场没有一个人有心思欣赏他的品味。 孟汐盯着他头上的黄色发带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没能按捺下自己的好奇心,“傅雪臣,你很喜欢这个发带吗?” 被闻到话的人手指顿了顿,屏幕上砍树的小人同时停下了动作,他斜睨了一眼她身后的男人,突然勾唇,“发带内侧是黄符,不然我看不到你啊——” 他将最后一个字音拖得老长,接着又轻吸了口气问道:“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得一直看到你啊?” 孟汐眨了眨眼睛,看了看身后在笔记本电脑上办公的男人,他没有抬头回应她的眼神,甚至做出一副对他们的话题毫不关心的姿态,只是拿起水杯时,不自在地轻轻咳了一声。 少女回过头来,抬手护在嘴边,小声道:“你喜欢我啊?” “噗——” “啪——” 喷水的喷水,掉掌机的掉掌机。 少女狡黠的眯眼笑着,还故作老成的摇了摇头,“不行哦,人鬼殊途,我们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傅雪臣僵在沙发上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想说点什么回怼,在看到比他还要僵硬的男人时,又忍不住想笑,“你是不是被谁夺舍了啊!” 孟汐笑嘻嘻的晃着脑袋,一路往二楼飘,“我要去看看三天后穿什么出席!” 剩下客厅里的两个男人,收拾完跟前的狼藉,莫名沉默了下来。 她那番话是对谁说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悠扬轻快的音乐从switch里传来,傅雪臣操控着角色往村庄里跑去,状似不经意地问:“沈鹤,她是个好姑娘,用心良苦。” 良久,那头的男人才轻轻“嗯”了一声。 “你真的理解了她的意思才好。” 沈鹤敲击键盘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停滞,声音里更是不容置疑的强势,“所以,我不会放弃她。” 傅雪臣愣了愣,“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这个意思。” 难道沈鹤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不,他向来比任何人都要清醒和理智,他是经历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得出这样的结论。 他要为她尽心尽力到最后一刻。 傅雪臣气愤地坐起身来,操控着小人进到村子里,扛着大斧头一顿乱砍。 可就这样还是不够解气。 他明白沈鹤的意思,也明白孟汐的话有所指,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更加的憋闷、愤怒。 世界上有那么多自私自利、无法无天的人,可往往这些人过得还算不错。 而聪明如沈鹤,善良如孟汐,他们这样的人总是多灾多难。 到底是天道不公,还是命运如此,难道就没有办法破局吗? “你不用为我操心,我什么都想得很清楚,这次就算不成,我也不会和四年前一样躲出去,等待时间消磨我的性命了。” 沈鹤合上电脑,从餐桌边端着两杯水走过来。 “我刚遇见她时,误打误撞破了件密室杀人案,你知道那时候她说了什么吗?” 他将水杯递到傅雪臣跟前,后者愣了一会儿,才放下掌机去借水杯,“说什么?” “她说,如果有许多有像我这样的人存在,那么迷途的人就能知返,好人也不会担惊受怕地生活,反而坏人要提心吊胆他们做过坏事,”他顺势坐到傅雪臣身边,“即使我没有办法改变别人的命运,但也能给那些人多一个机会,也许这个机会就会成为一个转机。” 他寒潭般的眼眸里映着呆愣的傅雪臣,他想,当初他听见这番话的时候,表情应该和眼前的傅雪臣一样吧。 “我愿意为了这个转机,付出一生,如果上天有一丝一毫觉得我尚还可以,就把这个转机也分她一点。” 他向来不信鬼神,可是如果善恶有报,因果轮回,他真的很希望自己能得一个好报,报在她的身上就好。 傅雪臣捧着水杯不再开口,他知道,沈鹤的决定,从来没有人能改变。 沈鹤这辈子只有两次转变,一次是因为裴槿晨的死,一次是因为孟汐的出现。 事已至此,唯有尽人事,听天命了。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但沈鹤、孟汐和傅雪臣也算是过了这段时间最放松、自在的三天。 吉永社长似乎是相中了国内的某个项目,准备留驻国内一阵子,正好也能和小女儿多待一段时间。 只是吉永铃香因为学业问题,不得不按时回国,和姐姐分开时,小铃音难得的哭成了小花脸,恨不得让姐姐也转到华国来读书。 沈鹤和傅雪臣去机场送行,这才从吉永社长处听闻他要在国内买套房,给小铃音以后生活,房子就在沈鹤的小区里,年中等他安排好了东九区那边的事,就会到国内来陪女儿。 正是考虑到这个情况,所以吉永社长打算进军华国市场,和国内的企业合作,这样一来,他也能照顾这个小女儿了。 沈鹤他们对此感到十分欣慰。 如此,小铃音就一直和吉永社长住在一起,傅雪臣松了口气,至少,他现在只用盯一个人了。 他本身就是个自由散漫的人,所以不愿意回家听从家里的安排,谁知道沈鹤这次回国一趟,给他带来了大小两个包袱,把他死死的绑在了这里。 可就如沈鹤所说,他也想等一等这个转折。 也许呢。 时间来到霍氏手游实机演示这天,展会上午十点正是开场,沈鹤被安排在十一点配合霍子骁登台,他跟游戏的关系倒是不大,只是需要他为犯罪心理的科普做一番简短的演讲。 所以沈鹤早早就来到了展会现场,除了演讲以外,他还想找机会接触一下段思明。 第199章 展会开始 他在会场转了一老圈,眉头逐渐拧起。 傅雪臣穿着一身白色西装,小肥啾像胸针一般被他别在了胸口,是以孟汐也能光明正大地打量四周了。 在沈鹤的耐心彻底消失之前,孟汐悄咪咪道:“段思明是明星,不会直接来会场的,应该有给他安排的休息室。” 沈鹤心情不大好地瞥过来一眼,“你好像对于他们演艺圈的事很了解。” 小肥啾扑腾了两下翅膀,赶忙解释道:“我……我刚刚看到了段思明的那个助理……叫、叫应世杰的那个!他好像帮段思明跑腿拿外卖来着!” 傅雪臣帮她解围,“对,我也看到了,往后边儿去了!” 他指向员工通道,沈鹤没搭理他们,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大步流星地往休息室去。 傅雪臣紧随其后跟上。 不过,孟汐他们也没有胡编乱造,他们确确实实是看到了应世杰。 毕竟是自家公司的重点项目,段思明一大早就被应世杰从不知哪个女人的床上捞了起来,在服装师和造型师的协作下,一个清爽帅气的偶像巨星复苏,应世杰也不等他彻底清醒过来,就把人直接扔进了保姆车里。 今天可不能迟到,还得搞得漂漂亮亮地早到,要给足霍子骁面子。 所以宿醉又嗨了半晚上的段思明坐在休息室里,提不起来一点儿劲,应世杰见情况不好,赶忙又给段思明点了一大堆早餐,吃一点能有点体力。 沈鹤也没敲门,在看到门口挂着段思明的名字后,就直接推门进来了。 入眼看到的,就是应世杰蹲在段思明跟前,一口一口地喂他吃牛肉馅儿卷饼。 段思明耷拉着脑袋,食物递过来,他就张嘴,纸巾递过来,他就抿唇。 像个金尊玉贵的封建社会少主子。 沈鹤轻嗤一声,扫了一眼室内,问道:“柯先生今天没跟着一起?” 他莽莽撞撞地闯进来,应世杰本是要发火斥责的,但看到是他,也知道现在合作在即,不好得罪,就赔着笑脸解释,“以沫哥的妈妈前不久去世了,办完丧事后就说要把爸爸一家接到一起过日子,所以这段时间都不在帝都,沈先生找他有事?” 沈鹤大咧咧坐到一旁的沙发椅上,双手交错于胸前,不咸不淡道:“没事,随口问问,没想到他还是个孝子。” 傅雪臣是跟在他身后过来的,一进门就听到应世杰憨厚地笑着说:“是啊,以沫哥是个大孝子!他爸丢下他们娘俩那么多年,又重新结婚生子,这些年来不闻不问的,可他还是想着要照顾父亲一家!” 闻言,傅雪臣愣了愣。 他最近怎么老是莫名其妙走在路上就被塞一口瓜啊。 可应世杰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多少有些交浅言深了,还想继续拿事实证明他心目中崇拜的完美男人是多么的令人敬佩。 意外的是,出声打断他的是段思明。 “小杰,你把流程表拿给我看看,我再确认一下。” “诶,好!” 沈鹤眼睛眯了眯,没做声。 应世杰从散在桌面上的一堆东西里,翻出了一个帆布包,上面是水墨作画的一只站在枝头的小鸟。 沈鹤眼尖,立马就捕捉到了小鸟的左下角有一个落款为“孟汐”的章。 是孟潮几年前拿孟汐的画做了一系列的国潮产品。 没想到段思明居然会用这个包。 他眉头挑高,“段先生还买了梦画出品的文创周边,不怕外人说你身在曹营心在汉吗?” 众所周知,霍氏和梦画国际算是死对头了,霍子骁和孟潮共争一食也就罢了,前不久还爆料出他们共争一女,关系之恶劣,并不难想象。 可即使是这样,段思明还要用梦画国际出品的东西。 究竟是因为真欣赏艺术,还是因为创作艺术的人呢? 他可没忘记,段思明是孟家养大的,说不准,以前孟汐还得叫他一声哥哥。 想到这里,沈鹤周身的温度突然就降了下来,看人的眼神也变得极为不善,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邪劲儿。 不过段思明对于沈鹤莫名其妙的敌意,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大概,他对自己会受到突如其来的恶意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了。 毕竟他是偶像明星。 “我一个朋友送的,希望我能帮忙带带货,用了很多年了,沈先生也喜欢?” 他大有一副要将包送人的大方姿态。 沈鹤阴恻恻地笑着,话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是啊,我也很喜欢,只是可惜这个系列只出了这么一款包,还断货了。” 段思明也就只是客气客气,没想到沈鹤真有要他送出的意思,不禁愣了愣。 一旁的傅雪臣是看不下去了,拿胳膊肘戳了戳沈鹤,低声道:“你这就太没品了啊,孟汐看着呢。” 沈鹤瞥他一眼才笑道:“我开玩笑的,今天过来,是有件事想要从段先生这里了解一下。” 段思明点点头,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噢,我知道,你是想问阮鹿棠的事吧,前几天霍总确实是找人把她保释出来了,但现在在哪里,霍总还会不会起诉她,我就不清楚了。” 傅雪臣惊呆了。 怎么这样也能吃到瓜? “冒昧问一下,你怎么会觉得我们是来问你阮鹿棠的事?”傅雪臣张了张嘴,表情有些难以言喻。 段思明轻笑,“沈先生前几天还在孟总的美术馆里大显身手,转头又答应了霍总的合作要求,如果不是孟总想要通过沈先生了解阮鹿棠的事,总不能是为了我吧?” 哈,年轻人猜得挺准啊。 当然,傅雪臣是不会说出他们确实就是奔着段思明来的这件事的。 “段先生很聪明,不愧是能哄的一干粉丝为你拼命的偶像明星,一般人确实吃不来这碗饭。” 沈鹤突然嘲讽道。 饶是段思明脾气再好,沈鹤这番话也太过了些,他不由地顶了回去,“是啊,我觉得沈先生就很有这方面的天赋,要是入行,一定比我更受欢迎。”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他聪明就很会卖弄蛊惑人心,那沈鹤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傅雪臣抬手戳了戳胸口装死装了半天的小肥啾,小声嘀咕,“你看看你。” 孟汐移开视线望着窗外,“关……关我什么事。” 她这么一瞥,还真被她瞥到了关键人物。 “沈鹤!是阮鹿棠!她也来了!” 她是传音入脑的,所以在场只有沈鹤和傅雪臣听到了她惊雷一般的咆哮,两人均被震得头脑发蒙。 沈鹤揉着额角站起来,“马上就要登台了,先不打扰段先生休息了。” 临到门口,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道:“对了,段先生还是要保重身体,不要仗着年轻就太过放纵,透支了身体,断送的也是自己的星途。” 盘腿窝在椅子上的段思明眼神暗了暗,面无表情地道了声谢。 他那副样子,倒是和上一次见面时有些相像了。 只是沈鹤来不及多想,匆匆忙忙和傅雪臣离开了休息室。 按照孟汐的指示,他们一路出了会场,绕到了附近的街道上,可周边店铺全都闭门转租,更别说一个行走的女人了,连点儿鸟叫都没有。 “她会不会是进会场里面去了?” 虽说她并没有要来这里的理由,可既然她出现了,总不能是来附近逛街的吧。 沈鹤的手机震动起来,是霍子骁的助理通知他要去后台候场了。 挂了电话,沈鹤蹙着眉对傅雪臣道:“我得过去,你们在会场里找一找她。” 要是真如孟潮所说,霍子骁对阮鹿棠做了那些事,那她出现在这里就会很危险。 怎么说也是曾经帮过他们破案的人,而且似乎她和孟汐以前还是好友,于情于理,他们都不能放任阮鹿棠不管。 当他们再次进入会场时,四下已经是一片黑暗,周遭所以的窗前都被布帘遮盖,聚光灯打向舞台,霍子骁正在台上做着演讲。 他穿着一套黑色金丝边点缀的双排扣西装,身材均匀修长,演讲时也将总是佝偻着的后背挺了起来,看上去有一种精英的俊朗。 真是人模狗样的。 孟汐对傅雪臣吐槽着。 就在这时,一道娇小的身影从他们眼前晃过,看着有几分像阮鹿棠。 与此同时,在霍子骁的介绍下,沈鹤走上了舞台的中央,他接过麦克风,开口道:“这么黑啊,那可是作案的好机会,但奉劝各位最好不要……”他指了指一处的摄像头,“霍总可是下了大手笔做全球直播,不用警方出马,镜头就能将你绳之以法。” 他说话风趣幽默,几番下来,现场的气氛就被他活跃了起来。 原以为是枯燥的科普演讲,却没想到被他讲得这样生动有趣。 好几位前来参加展会的股东都笑着点了点头。 “贱人!你还敢来这里!” 演讲临近尾声,会场的一角却传来一道尖锐的谩骂。 正好卡在了沈鹤停顿的间隙,清晰地落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包括摄像机前的观众。 那些记者们个个都是人精儿,见这个动静,还不等其他人反应,立马将摄像机掉头,对准那个角落。 恰好一阵风吹起了那一侧的布帘,阮鹿棠一张冷漠的小脸就这样,被捕捉到镜头里。 第200章 反向委托 她的胳膊被年长的女人拽着,那人穿着打扮不俗,却面目狰狞,像是要活吃了她一般。 “是谁把你弄出来的,你个害人精,还想来捣乱不成!” 女人嗓门不小,说的话也很是难听。 可阮鹿棠却好似听不见一般,眼睛直直地盯着台上,眉宇间还有几分焦急。 这头的动静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沈鹤在舞台上也有一瞬间的愣神。 今天到场的不是业界大拿也是先锋人士,中间出了这么个插曲,无论是对霍氏还是上头,都不好看。 霍子骁几乎是黑着脸侧过身去,对着助理使了个眼色,那助理才从震惊中抽回神来,赶着下台去调停。 那名揪着阮鹿棠不放的女人,是霍子骁的姑母。 霍家从父辈一代起就是全家族靠着霍子骁一家支撑,养惯了的吸血虫,如今到了霍子骁这一代,兄弟姊妹们也是靠着霍子骁锦衣玉食,吃穿不愁,虽不至于想要争夺家产,但确实也个个都是混吃等死的祖宗。 像霍子骁这样的人,无论是婚姻还是交朋友,都要以家族利益为先。 他的一个不慎,就是全家族的湮灭。 所以阮鹿棠的出现,成为了霍家人心里头的一根刺。 霍子骁对阮鹿棠一直很是不一样的,他总是把她带在身边,虽然从来也没有承认过她的身份,但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阮鹿棠是他霍子骁的掌中之物。 可阮鹿棠是什么人? 一个穷学生,在偌大的帝都,无立锥之地,没背景没家世,就连亲人她都少得可怜。 除了那身皮囊,和她脑子里的那点学识,面对繁复的豪门家庭和诡谲的上流社会,她没有一点儿拿得出手的东西。 因此,霍家人决不允许霍子骁给阮鹿棠正名,也绝不会同意阮鹿棠进他们霍家的门。 如果说,她一直做个小的,被养在外头,霍家人忌惮于霍子骁,也不会多加干涉,但她竟然刺伤了霍子骁。 这就非同寻常了。 这是要断他们霍家的富贵,这个女人不能留在霍子骁身边。 主张起诉阮鹿棠的是霍子骁的父母,但将这事捅出来的,正是霍子骁的这位姑母。 她自小性格就乖张霸道,但对这个侄儿却一直如珍如宝,她看中自己轻松快活的命,所以对于哥哥和侄儿都是捧着护着,以此来保全自己的一生。 她知道,只要是危及到霍子骁的,霍家上下没有一个人不紧张。 故而她要做绝,让阮鹿棠在帝都待不下去,让她再也没办法近霍子骁的身。 今天,阮鹿棠本应该被关在拘留所,等候取证和开庭,霍家人还上下打点过了,说她危险得很,不能轻易将她放出来。 可不知怎么的,她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霍家姑妈不知道,可沈鹤、孟汐和傅雪臣却清楚得很,阮鹿棠是被霍子骁派人保释出来的。 他们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实非常人能理清。 但事有轻重缓急,当务之急还是要解眼前之围。 沈鹤取下立在他跟前麦架上的麦克风,清了清嗓子,“是了,这也是十分常见的一种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手法,利用意外事故,制造更大的噱头,当我们同时聚焦于眼前这两位女性的时候,诸位都知道,我正与你们一同注视着她们,可事实上呢?” 众人又随着他的声音移开目光。 彼时舞台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巨大的书本,只听“嘎吱”一声音效响起,书本被打开,从里头走出一个身穿中欧世纪马甲西裤的男人,他戴着精致的领结,手里杵着银头拐杖,施施然向众人鞠了一躬,随后拿起话筒来,“事实上,已经李代桃僵了。”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已经变成了段思明。 也不知道是谁发出的第一声尖叫,现场众多年轻人瞬间被点燃了一般,欢呼起来。 段思明露出灿烂美好的笑容,回应着台下海浪一般的欢呼声,“犯罪心理学是一场逻辑与心理的博弈,而霍氏今天要实机演示的游戏,则会为我们揭开这层神秘的面纱,让我们向黑暗迈出一步,这一步不是为了融入,而是为了驱逐。” 随着他的旁白声落下,现场的播放器中响起了他的最新专辑,灯光、舞美瞬间跟上,一轮新的表演开始了。 趁着大家都被段思明所吸引,霍子骁的助理赶忙上前控制住霍家姑妈,将人直接拉走了。 而阮鹿棠则在一个不经意间消失在了会场。 她们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沈鹤从后台走下来,霍子骁迎上前去,冲着沈鹤友好地伸出了手,“谢谢沈先生施以援手。” 他这句话包含多重含义。 可沈鹤只当没有听懂,“演出意外常有,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他客气地回握住了那只手,可却没有多留,“我还有事,先行一步了。” 霍子骁心里装着阮鹿棠的事,也就没有再同沈鹤纠缠。 可他不知道的是,傅雪臣早一步带着阮鹿棠上了沈鹤的车。 因为车里多了一个人,傅雪臣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小肥啾趴在他肩头,偷偷看向后座的女人。 “你生前认识她?”傅雪臣低声道。 小肥啾点点头,“应该是认识的,有一回我见到她去一棵树下怀念我,还说什么做了对不起我的事的。” 傅雪臣眉头倏地皱起,身体不自觉坐直了起来,“对不起你的事?” 他压着嗓子低吼,虽然已经万分小心了,还是让后座的女人注意到了他。 “你是……?” 阮鹿棠只记得沈鹤经常和司正一起出行,很少见到傅雪臣和他在一块儿,对傅雪臣的事也不甚了解。 刚才在黑暗中,突然有人窜过来,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了,却又被那人捂住了嘴,他说是他是来帮她的,让她跟着自己走,她才一路跟着傅雪臣上了车。 这辆车,阮鹿棠认识,是沈鹤的车。 如果不是这样,她也不会配合行动。 而傅雪臣之所以会出手,也全是因为当时孟汐在他耳边一个劲儿地大喊,让他去帮阮鹿棠解围,要不是被吵得受不了,他才懒得搭理这些事,他只答应了沈鹤照看孟汐的。 “哦,我是沈鹤的发小,我叫傅雪臣,你好。” 他并没有表现得太过热络,甚至只是从后视镜里浅浅看了女人一眼。 但他的毫不在意和漠不关心,反倒是让阮鹿棠松了口气,她身子稍稍向前,声音有些发紧,“我……我就是来找沈先生的!” 闻言,傅雪臣和孟汐对视一眼。 怎么,她也想起诉霍子骁? “你找我有什么事?”男人那富有磁性的嗓音响起。 他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上,将四周的车窗全都升起,打开内车内循环,这才好整以暇地侧过身子,看向坐在傅雪臣正后方的女人。 阮鹿棠见着沈鹤,眼神突然变得很激动。 “我想委托你查一桩案子!” 沈鹤挑眉,“那倒是巧了,”他边说着话,边挂档,发动车子,“你不来找我,我也是要去找你的,刚好有桩委托是和你有关的。” 阮鹿棠闻言,并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眼神反而从刚才的热切转换为平淡,甚至是还有一些冷漠和自持。 “孟潮的委托?” 沈鹤没有否认,“想让霍子骁坐牢?” 阮鹿棠冷着一张小脸,明明长相甜美,可总是给人一种带刺的尖锐,遮盖住了她五官的柔美。 她说,“这就不必了,我有另一桩委托要拜托沈先生。” 沈鹤还是头一回遇到反向委托的,他将车子开出会场,进入主干道的时候,才道:“洗耳恭听。” “我有一位朋友死于非命,我想拜托沈先生把我查清真相,价钱你随便开。” “朋友?谁?”沈鹤蹙眉。 “孟汐。” 刹车声骤然响起,车上一干人等受惯性影响,狠狠朝前倾倒。 阮鹿棠的卷发瞬间蓬乱,她迷茫着看向后视镜,却在那里对上了一双寒潭般的眼睛。 锐利,冷酷。 比起暴戾的霍子骁,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第201章 晦涩的童年 阮鹿棠有些恍惚,她拨开挡住半边眼睛的头发,再看向后视镜是,男人的目光十分平静。 他问道:“你这位朋友已经离世了?” 阮鹿棠唇色发白,说起孟汐时,她总是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她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孟汐当初出事后,是先于当地医院治疗的,在确保她可以移动之后,才转回到国内的意愿。 等阮鹿棠得知这件事时,已经是孟汐送医后的一个多月了,她第一时间就赶去了医院,可孟汐一直待在重症监护室里,却一直都没能清醒过来,她根本见不到孟汐。 从医生那里她了解到了孟汐的身体情况。 软组织挫伤,多处骨折,肺部、腹部、胸口严重出血,脏腑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面颊上留着狰狞可怖的伤疤,得亏救治及时,现下只有额角处的伤口太深,疤痕消除不了。 可就算容貌还在,她的性命却很难保住。 医生告知家属亲友,都做好最坏打算的准备。 而最好的情况,也只是拖着性命,成为植物人。 “小汐最喜欢到处旅游,自由自在,像一只小鸟一样……现在把她关在无法动弹的身体里,生不得,死不了,这能叫做活着吗?” 阮鹿棠说着,潸然泪下。 而前座,沈鹤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有些发白,手背上能看到因过于用力而暴起的青筋。 一旁的傅雪臣心惊胆战的,生怕沈鹤一个情绪崩溃,开着车把他们带着一起殉了孟汐,“沈……沈鹤,要不然我来开车吧,你们到后座聊?” 沈鹤愣了半秒,才堪堪回过神来,扭头看了一眼傅雪臣后,他将车子开到了一旁的临时停车点,把驾驶位让出。 再同阮鹿棠坐在后座时,沈鹤的情绪明显已经平复了下来,他手里握着从傅雪臣胸口摘下来的小肥啾,手指轻轻摩挲着小肥啾的头。 “听你的形容,这个孟汐确实像是被人谋害了。” 他言语里故作与孟汐并不相识。 孟汐就在他身边的事,他并不打算告诉给阮鹿棠。 在他看来,即使阮鹿棠现在哭得声泪俱下,可并不代表,她就没有杀害孟汐的嫌疑。 许多的谋杀案件中,凶手往往都是报案者。 更何况,根据他对阮鹿棠的了解,她家境贫寒,还在读研究生的,并没有稳定的工作,自己现在也是官司缠身,又怎么能大言不惭的开口,让沈鹤随便开价呢。 “阮老师,你的这个委托,我恐怕接不了。” 沈鹤的话,让阮鹿棠如遭雷击,她眼睑下的泪痕干在了脸上,一双杏仁眼瞪得圆溜溜的,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为……为什么?” 沈鹤气定神闲道:“倘若这真的是一起谋杀案,最好是交由警方处理,况且,你既非孟汐的亲属,又非孟汐本人,我虽是个私家侦探,在此前我也是警察学校毕业的,名不正言不顺的事,我不会插手。” 他每说一句,阮鹿棠脸上的表情就苦涩一份,她的贝齿在红唇上咬下密密的齿痕,想了想,她探着身子朝前,对着傅雪臣报了一个地址,“麻烦你开车去这个地方。” 傅雪臣看向沈鹤,后者点了点头,他才在下个路口打了左转向灯。 她所报的地址是一块儿旧城区,离市区也很遥远,原来是附近的乡镇,后来被一并并进了帝都里。 现在住在这里的人,绝大多数都是租户,原先的业主、房东们早早都发了财,往市区里搬了。 沈鹤的这辆车车身有些大,开在狭窄的街道里,行驶得非常缓慢。 要不是傅雪臣的车技还不错,想要开到阮鹿棠指定的那一单元门前,车两边的后视镜都得挂断。 千辛万苦的将车开到了小区门前,可又因为车辆太大,堵住了大门,行人非常不方便,傅雪臣又被门前的大爷赶到了三四十米开外的空地处。 这里原先堆放着不少建材,后来不知是老板跑路了还是被抓了,这些建材没人要没人管,就被附近的人偷着拖出去一点点卖了。 阮鹿棠垂着头,和刚到这里,四处打量的两个男人不同,她压根就不想抬眼看外头。 在这里,她可没留下多少好回忆。 她一直不出声,另外两人也不好开口说些什么。 停好车后,便下车来舒展舒展颈骨,傅雪臣给沈鹤递了一瓶矿泉水,“她来这儿是几个意思啊?” 沈鹤仰头灌了下去,他早就有些口干舌燥了。 “这是她家。” 傅雪臣吃了一惊,“跟着霍子骁这种有钱人,还住在这里?霍子骁也太抠门了吧。” “就不兴人家不图霍子骁的钱吗!”安静了许久的小肥啾突然出声。 傅雪臣这才想起来,这个阮鹿棠指不定还是孟汐生前的好朋友,在当着孟汐的面,暗示阮鹿棠被人包养,好像确实太没素质了些,他带着歉意的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说她图钱,是觉得霍子骁这人没品,好歹也是心上人,让她生活得好一些,也是个老爷们儿的责任啊。” 感觉自己越描越黑,傅雪臣有些怄气,干脆闭上嘴巴。 沈鹤失笑,“我没说阮鹿棠现在住在这里,这应该是她小时候的家。” 根据沈鹤的了解,阮鹿棠从小是跟着妈妈一起长大的,可她妈妈并不是帝都本地人,不知道打哪儿来的,一路在帝都漂泊,后来怀孕生下了她,可没工作没本事的女人,要怎么拉扯大孩子呢? 这点沈鹤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阮鹿棠小时候过得很不好。 “你怎么看?” 他突然柔声问着掌心里的小肥啾。 孟汐轻轻叹了口气,“我实在是什么都想不起来,看着她的脸,我心里就很难过,可为什么又说不上来……而且,这里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她有些自责,明明所有人都在围着她转,可她却因为什么都想不起来,而给案件的进展增加难度。 这世界上还有比她更没用的女鬼吗? 沈鹤摸了摸她的脑袋,“好,我知道了,那就先听听看她怎么说。” 话音刚落,车门被打开了又关闭,是阮鹿棠下车来了。 她微微垂着头,靠着车身,缓了缓才开口,“我小时候就是在这里长大的,但小汐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她向沈鹤他们,讲起了自己的过去。 阮鹿棠从小就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 因为她知道,能读书,能和所有小朋友一样生活在校园里,对她来说得来不易。 她必须比所有人都要优秀,比所有人都要努力,才能有理由继续读书。 三泉社区所有人都知道,207住了一户孤儿寡母。 那女人早早的就死了丈夫,一个人带这个孩子,也没什么工作的能力,白天出去帮人做饭、打扫、洗盘子,晚上就拿白天赚来的钱去赌,赌赢了就会拎两瓶酒回家,赌输了就拎一瓶酒回家。 女人嗜酒如命,一天不喝浑身不自在。 可她酒品却十分糟糕,喝了一杯就上头,在家里又哭又笑的,动辄还要打骂孩子。 手腕粗的棍子,就那么往阮鹿棠的身上砸。 那时她也不过六七岁。 附近的邻居还来劝过她,说孩子小,这么大是要打坏了的。 一听这话,女人疯的更狠了,她把女儿往门外推,让那发话的邻居把女儿捡走,骂她是个负累,除了浪费钱什么用也没有。 骂着骂着,还会骂到她爸爸身上,说她爸爸也是个窝囊废,一点儿鬼用没有,养不起家,买不起房子,喝了点酒就从石阶上摔进海里淹死了,尸体都捞不回来。 她骂急了就一边流眼泪,一边操着棍子又要来打,连着邻居也要打。 小小的阮鹿棠将邻居推出门外去,反锁好门,直直跪在了妈妈面前,一声不吭的挨打,任凭眼泪往下砸,就是不出一声。 她妈妈这会儿又会说,“你连哭都不会,你以后能有什么用!我为什么就生了个女儿,但凡你带把,我也不至于沦落到这里,过这种鸡零狗碎的日子!” 六岁的阮鹿棠嘴唇都被咬破了,她仍然没有哭出声来。 只是从那时起,她开始思考,如果她是个儿子,真的就会不一样吗? “我的过去,昏暗不堪,鸡零狗碎是我的日常,我很努力的生活,但总觉得自己很难摆脱这样的困境,我以为我这一生也就是在淤泥里挣扎,再挣扎到死了。” 她说到这里,轻轻勾起了唇角,“可是十岁的时候,我遇上了小汐,我那漫长而又晦涩的童年里,第一束打在我身上的光。” 第202章 缘起 那天和往常一样,阮鹿棠放学回到家中,打开家门就能闻到空气中潮湿与酒精混合的味道。 令人作呕。 不出意外地,妈妈没有在家里等她回来,也没有热腾腾的饭菜。 阮鹿棠将家中的窗户全部打开,又给自己烧了一大锅的开水,准备下一碗面吃。 这些冷落和孤独并不会让她原本灰色的生活变得更加糟糕,所以她的心情也并没有因此受到任何的影响。 今天还是令人开心的,因为她的期中考试成绩下来了,全科满分第一,虽然还是在念小学,但老师已经将她列入了各种奥林匹克竞赛的名单中。 她一早就听说过,只要能在这些比赛里取得好的名次,就能保送高校读中学。 想要再升学如果不靠自己的话,妈妈是一定不会再掏钱的。 所以她一定要好好准备考试。 为了给自己庆祝一下,她今天破天荒地在面里打了一个蛋。 还是上回邻居家的婶婶塞给她的,她没舍得吃,一直偷偷留着,想着等生日的时候再吃的。 她将试卷拿出来,平平整整地叠在一起,家里唯一的那张桌子上,看了又看。 老师让他们把试卷带回家签字,所以她要坐在客厅等妈妈回来。 她端着那碗面,坐在桌前小口小口地吃着,生怕汤汁溅到试卷上,可眼神又离不开那一排卷子。 这个成绩是她日日夜夜苦读出来的,升上高年级后,学习课业也在逐步加重,还多了门外语,有的同学成绩起伏特别大,可她却一直稳居第一。 她在学校里,是品学兼优,活泼开朗的好学生,老师们喜欢她,同学们对她也都非常友好。 所以她最喜欢的就是在学校里待着,只要你努力了,学习成绩好了,你就会收获到所有的善意。 一碗面刚吃到一半,门锁传来钥匙插入拧开的声音。 她坐在客厅里,呆愣愣地抬头看见女人拎着一瓶酒,摇摇晃晃,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 阮鹿棠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妈妈赌输了,不妙。 果不其然,女人看见她后原本的碎碎念转而就变成了破口大骂,说她浪费钱,居然去买鸡蛋吃,气愤不已地走到她跟前,抬手掀翻了她的碗,汤汁洒了满桌子都是,将她那满分的试卷全部浸泡。 阮鹿棠慌了,手忙脚乱地把碗摆好,又将试卷从汤汁里捞起来,奔到厕所,拿卷纸一节一节地擦拭卷子。 女人见她如此,更是愤怒,说她浪费纸巾。 接着,就如往常一样,她看向自己的女儿,透过她看到了那个软弱无能的男人,心中的怨愤无处宣泄,操起斜倚在门口的扫帚就冲着女儿弱小的身板上挥舞过去。 她一边打一边骂:“都是你个不争气的东西,生出来怎么是个女的,你说你个女的生在世界上有什么用!你读书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找个窝囊废嫁了,跟着他过颠沛流离的生活!没有人能帮扶,窝囊废怕承担责任,直接把自己喝死了!他把自己喝死了,怎么不带着你一起死呢?” 她曾经也是上过学读过书的,也有花一样好的年华。 却和一个身无分文的男人走到了一起,还孕育了生命。 因为没能生出儿子,男人家里不愿意接受她们娘俩,男人又没什么能力,挣的钱只够家里勉强度日,整天也是浑浑噩噩的,后来喝大了,一个趔趄掉海里了。 剩下这孤儿寡母艰难前行。 为了和这个男人在一起,她放弃了回乡生活,和老家的人早早断了联系,而男人的死,也让她彻彻底底地成了这人间活着的孤魂野鬼。 她打累了,骂累了,杵着扫帚坐在一边休息,眼泪混着酒往胃里灌。 阮鹿棠将卷子一张一张铺平,拿纸巾沾干,可怎么都擦不干,刚刚吸掉了汤汁,她大颗的眼泪就砸到了试卷上。 哪有不哭的孩子,只是太疼了,哭不出声罢了。 她抹掉眼泪,瓮声瓮气道:“老师说,要家长签字。” “签你妈,你还读个什么狗屁书啊,赶紧混到年龄去打工,别他妈一天到晚指望老娘养你!” 女人没好气地骂道。 阮鹿棠幽幽抬起小脸,看向自己的母亲,酒精和岁月蚕食了她的容颜,看起来像是破败废墟里的残渣,活着和死了没有区别,她突然觉得自己的母亲是那样的可怜。 “我要读书,我一定要读书,我不会指望你供我读书,养我长大,是我现在没有成年,所以需要你作为监护人为我签字,但你放心,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负责。” 她冷静的话语,不像个十岁的小孩儿,反倒像个深沉的长者。 女人看着她的时候,又惊又怕又急,一把扯过她面前的试卷,撕成几瓣,揉作一团,扔到了边角上。 “你别跟我这扯淡,你有什么事能自己负责的,吃我的住我的,跟老娘摆什么谱,你读书?你拿什么读书?哪有钱?你就跟你那个蠢货老子一模一样,没能耐还要逞能,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嘴巴上巴巴说得好听,一点儿正经事做不出来,怂到家转身死了算求,老娘已经上过一次当了,不会再上第二次!” 阮鹿棠看着被那团皱巴巴的纸,心里跟刀割一样,可她仍然没有崩溃,没有歇斯底里。 她走到妈妈的面前,抬着头,看着那样高那样瘦的妈妈,眼神里的坚韧和执着,几乎要刺伤女人的眼睛。 她说:“我跟你们不一样,你们会因为软弱而无法面对自己的命运,可我绝不。我一定会继续读下去的,无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会读下去,我会改变自己的命运,绝不低头。” 说罢,她转身走出了家门,徒留女人呆愣着,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上。 她就这样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家门,可眼下天都快黑了,她也无处可去,随意的迈着小步子,晃晃悠悠竟然到了学校门口。 是啊,她没去过多少地方,这所学校就是最能让她心安的所在了。 她校服还没换下,从门卫大爷门口经过,畅通无阻地进了学校。 站在年级教学楼下,她高高地抬着头,看着黄昏染红的云彩,还有归巢的飞鸟,神情黯淡。 怎么好像,每个人都有家。 学校不能成为家吗? “阮鹿棠?”突然,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阮鹿棠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回身去看是谁在叫她。 “真的是你啊!你怎么还没回家?诶……你是回过家了吗?怎么又来学校啦!东西落下了吗?还好碰到我啦,你要再晚来一分钟,我就值完日回家了!” 一张小嘴跟倒豆子似的,话密的她根本插不上一句。 明明穿着和她一样的校服,可眼前的小姑娘明显比自己看起来壮实得多,不像自己一样,校服空荡荡的。 她有着很灿烂的笑容,圆圆的脸蛋,鼻梁处有一颗小小的痣,笑起来的时候脸颊红扑扑的,看着就让人觉得很亲近。 她是阮鹿棠同班的同学,叫孟汐。 “我……没落东西,就是过来……走走。” 阮鹿棠的说话声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孟汐立马就察觉了,她往前靠近两步,将阮鹿棠红红的眼圈看得更加清晰。 或许是太过突然,阮鹿棠也没来得及收拾自己,挽起的袖子暴露了她刚刚被妈妈抽打过的痕迹,她的脸颊上干燥地起了皮,流过泪后整张脸都呈现着一种不健康的红。 她看到孟汐打量了一番自己后,突然顿住了,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可能十分狼狈。 她局促地低下头,往后退了几步,想着要找个理由先行离开。 可就在这时,孟汐往前迈了几步,又挂起了灿烂的笑容,“我记得你是咱们年级第一对不对!我这次数学没有考好,可不可以拜托你去我家帮我补习一下?晚一些我让爸爸送你回家!” 阮鹿棠有些诧异,愣了半晌,就是没应下。 见状,孟汐握住她的手,凑过来,压低声音,跟说悄悄话一样,“其实是因为这次排名掉了好多,我一个人回去肯定会挨骂的,你跟我一起回家,爸爸妈妈就不会骂我了,拜托了!我请你吃东西!” 那只牵着她的手,软软的,绵绵的,因为值完日洗过手,指尖上还沾着水渍,有些凉。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从这只手掌的掌心里,试探到了温暖。 第203章 打破规则 后来,孟汐把她带回了家,还借了电话给她,让她打电话回去给妈妈报平安。 可是,她家里没有电话,她妈妈也没有手机。 或许她妈妈也不会在意她回不回家,死在外面更好。 她没有打那通电话,孟汐也没有多问。 接待她的几乎是孟汐的一整个大家族,什么姑姑婶婶,叔叔伯伯。 那是好大的一座宅子,有前庭后院,家里甚至还有假山和树木,大得超出了阮鹿棠的认知范围。 她十分局促的跟在孟汐身后,孟汐对着长辈们一一问好后,只说自己带同学回家是来学习的,就匆匆忙忙拉着阮鹿棠拐去了自己的房间里。 她的房间比阮鹿棠整个家都要大,还有落地窗和阳台。 落地窗前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案桌,上面全是孟汐的画具,她只敢远远看一眼,没敢上前碰。 她以前就知道孟汐家里很有钱,却没有想到有钱到这种程度。 孟汐好像住在王宫里的公主。 这是她对孟汐最开始的印象。 可这个印象,只维系到晚饭开饭前。 孟汐的妈妈不知道从哪儿翻到了她的试卷,这次数学竟然只考了42分,她妈妈气得将报纸卷起来,追着她满地抽,孟汐上蹿下跳的,一边跑还一边喊着爸爸救命。 接着,孟汐的爸爸出现了,他将女儿护在身后,搂着妻子又哄又劝,最后还指了指阮鹿棠,说家里来了小客人,要给女儿面子。 后知后觉发现阮鹿棠的孟家妈妈当下就扔了报纸,捋了捋头发,露出一个得体温柔的笑,走到阮鹿棠跟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记得孟家妈妈说话的语调有多温柔,笑容有多么美丽,那是和自己妈妈完全不一样的女人。 “你是小棠是吧,之前开家长会的时候我见到过你,当时班里好多家长都说你们班上有个学霸,又聪明长得又好看,我当时就猜到是你啦!今天小汐打电话回来说要带同学回家学习,我还不信,以为她又找借口偷懒耍滑,没想到是你来啦!” 孟汐从爸爸裤腿后面探出脑袋,贼兮兮的笑着:“妈妈老不信任人家,我就说我没撒谎!” 孟家妈妈瞪她一眼,转回头又是温温柔柔的笑着,“小棠喜欢吃什么呀,阿姨给你做,今天就留在我家多玩会儿,好不好?” 阮鹿棠点点头。 她拒绝不了,这像一个溺水者最后的梦境,柔软善良,处处都散发着光。 就这样,孟家妈妈牵着她的手带她去厨房看食材,而孟汐则被爸爸抱在怀里,偷偷地对她做嘴型,“计划成功!谢谢!” 莫名其妙的,她好像帮了她。 她第二天上学前要回家拿卷子,孟汐死活要跟着一起。 她怕孟汐看到家里的狼藉,那是她最不堪的一面,好说歹说让孟汐在家门前的车站那儿等着她。 推开家里的门,果然还是空无一人。 她轻轻舒了口气,去房间找自己的书包,出来时,在客厅的桌子上看到了压在泡菜坛子下的试卷,被扭扭歪歪粘了起来,皱巴巴的纸张上签着猫抓的字儿,是她妈妈的名字。 阮鹿棠在那一刻,无比酸涩。 去车站和孟汐碰头的时候,孟汐往她怀里塞了一瓶热乎乎的牛奶,还露着一脸得意的笑:“没想到吧,我没喝牛奶,藏衣服里了,你帮我喝掉吧!” 她们早上已经吃过早餐了,她偷偷藏了自己的牛奶留给她。 从那之后,孟汐就经常约她回家去写作业,放假也会约她出去玩。 孟家总是一大家子人行动,她本来不愿意打扰他们一家人的聚会,可孟汐总是以没有同龄的玩伴陪同,有个妹妹也不亲近她,一个人好孤单为理由,硬拉着阮鹿棠参与。 而每每当阮鹿棠觉得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占了人家便宜时,孟汐就会拖着一大堆的作业放到阮鹿棠跟前,拜托她给自己讲题,一题一题的讲。 初中升学那一年,阮鹿棠因为奥赛成绩优异,被保送进了市重点,随后学校还添置了一笔奖学金给她。 就在那一年的春节,她一个人在家里守岁时,楼下的张大爷喊她去传达室接电话,说是有人找。 她在电话里,听到了孟汐甜甜的声音,赶在十二点的最后一秒祝她新年快乐。 孟汐让她抬头往外看,一簇簇小型烟花绽放在附近的街道上。 随后阮鹿棠就在电话里听到了有人大声嚷嚷着抓严禁烟花爆竹,快抓熊孩子的话,听筒里传来孟汐大喊的一声“哥哥快跑”,随后她就被孟潮骑着自行车载着跑路去了。 虽然最后还是被社区的人抓到狠狠教育了一通,连带着阮鹿棠也一并叫过去罚站了。 孟家妈妈赶来捞孩子的时候,孟潮赶忙把妹妹往身后塞,孟家妈妈没好气的瞪了兄妹俩一眼,又赶紧把围巾摘下来套在阮鹿棠的脖子上,“你们两个捣蛋鬼,又祸害人家小棠!” 阮鹿棠握着孟家妈妈的手,头一次对着孟汐露出了笑容。 她说,“烟花很好看。” 回应她的是孟汐甜滋滋的笑。 再后来,她们一直都在一起,从初中到高中,从高中到大学,一直念得同一所大学。 她知道孟汐是要成为国画大师的,所以非常努力的学习,希望能考到离美院近一点的学校里去,可孟汐却告诉她,要和她一样,念综合大学。 她说,除了画画,她也应该有更充盈的人生,所以她要努力靠向阮鹿棠。 在孟汐的眼里,她是风向标,是定心丸,是珍贵的好友。 她从来没有这样被人珍视过,十几年如一日。 孟汐从不多问她家里的事,可又总是想尽千方百计帮她摆平学费的事,甚至还假期陪她到家里的公司打工,拿到的工资全部给了阮鹿棠,美其名曰“放在你这里,带回家肯定会被没收”。 她总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样子,可阮鹿棠知道,她比谁都要细腻和温柔。 她是被保护在城堡里的公主,是娇嫩的花,但并不是没有见过风浪,也并不是没有钢铁的脊梁。 “没有小汐,就没有今天的我,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为她讨回公道。” 听完阮鹿棠的讲述,沈鹤轻轻叹了口气,捏着手心里的小肥啾,“这不符合规矩。” 他用不近人情的声音,宣判着绝望。 阮鹿棠挺直的脊背弯曲了下来,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般。 可下一秒,沈鹤又开口道,“但为了你个傻乎乎的朋友,规矩也可以被打破一次。” 阮鹿棠的眼眸里瞬间点燃起了火苗,她兴冲冲的走到沈鹤身边,“我已经有怀疑的……” 话还没说话,一道怒喝响起,“阮鹿棠!” 紧跟着,就是一块板砖飞了过来,傅雪臣眼疾手快的将阮鹿棠拉到了一边,任由那板砖将身后的车身砸得凹陷下去。 “我去……这啥!”傅雪臣惊魂未定。 沈鹤抬眼看着前方冲着他们过来的女人,拉开了身后的车门,“上车,来了个疯子。” 那女人见状,更是加快了几步,嘴里还骂着:“你个小贱人,一天到晚钓凯子,一分钱也没拿到,你还不如出去卖!你个畜生!欠的债也不还是吧!老娘死给你看!” 坐在车里,他们几乎听不到外面女人的咆哮。 但这一刻,三人几乎都已经明了。 这个疯女人就是阮鹿棠的妈妈。 沈鹤驱车驶离了原地,三人气氛尴尬至极。 “对了,你刚才说你怀疑什么?” 傅雪臣打圆场。 阮鹿棠咽了咽口水,正色道:“哦,我怀疑段思明。” “他?他跟孟汐什么关系?” “他是小汐的未婚夫。” 车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第204章 我相信她 上车时,孟汐被沈鹤塞到了傅雪臣的手里,此时两人一同悄咪眯地看向驾驶座上开车的男人。 哈哈,这天怎么就聊死了呢? 傅雪臣凑近小肥啾,低声问:“这事儿你有记忆吗?” 孟汐在他掌心翻过身来,生无可恋地看向男人。 她之前不是使过很多次眼色吗? 现在问出来,这不是找事吗! 傅雪臣后知后觉……满怀歉意地冲着小肥啾低下头,“不……不好意思……” 后座的阮鹿棠虽不明情况,可车内气氛的骤变,让她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同寻常,“你们……是认识小汐,还是和段思明有过节?” 这个问题很微妙。 似乎都是。 沈鹤清了清嗓子,将话题带回正轨,沉声道:“你为什么会怀疑他?据我所知,他原本是个孤儿,是孟家出资供他读书出国的,他没有理由恩将仇报吧。” 说到这个,阮鹿棠就气不打一处来。 孟家对段思明是将他当做半个儿子来养的,吃的用的不仅和孟潮一模一样,还支持他去追寻自己的梦想,可他实在是个狼心狗肺的家伙。 “当然有理由,段思明虽然是小汐的未婚夫,可他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渣男,以前在国外就经常出入声色场所,交往的女朋友更是数不胜数!” 路口遇上红灯,沈鹤打了左转向灯后,搭在方向盘上的食指跟随着转向灯的提示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宣泄着自己的不满。 “只是婚嫁问题,何至于杀人,直接跟孟家说自己对孟汐没兴趣不就行了吗?难不成还能逼着结婚啊?”傅雪臣插话道。 这个问题,孟汐自己也不清楚,她只想起段思明和自己是有过婚约的关系。 阮鹿棠横眉冷眼,双手抱臂,语气里透着嘲讽和不耐烦,“自然是他没办法拒绝了,当初孟家愿意支持他出国,本身就是和他达成了协议,等小汐毕业后,他要以上门女婿的身份和小汐结婚。” 孟汐是国画天才,未来能登顶艺术之巅的人,她从小受尽宠爱和呵护,孟家自然不肯将她随便嫁给别人。 更何况,梦画国际下一任继承人究竟是谁还有未可知,并非今天孟潮坐在执行董事的位子上,以后董事长的位子就是他的。 所以孟汐需要一个入赘的丈夫来帮衬她,来帮衬梦画国际。 并且,只有孟汐在孟家,才能稳住梦画的那些股东,将来孟石白百年之后,也要靠孟汐来稳住这国画世家的招牌。 “你的怀疑合理,但此时也不能过早下定论,”沈鹤向她分析着,“孟汐被害,段思明确实就不用入赘孟家,可除此之外,对他并没有直接的利益获得,或许他有杀人动机,可并不像是动机最为强烈的一个,除了段思明以外,你还有怀疑的人吗?” 阮鹿棠咬唇深思。 诚然如沈鹤所说,孟汐去年才刚刚毕业,家里似乎也并没有催促他们结婚的事,段思明就算不喜欢孟汐,也没有必要不做任何尝试就走上最极端的一条路。 要论起杀人动机和获利…… 她脑海中闪过那个戴着金丝边镜框的男人,可下一秒她立刻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孟潮怎么可能会杀害孟汐呢。 良久后,她还是坚持,“小汐性格很好,待人真诚,很少和谁结怨,和她有最大冲突的也就是段思明了,段思明这个人表里不一得很,在孟家就跟个待宰羔羊一般,要多恭顺有多恭顺,可私底下他什么不沾?一个如此没有底线的人,为私欲杀人并不奇怪!” 她压低声音,“最主要的是,在小汐出事的那段时间,段思明也不在国内,他有一个国外的通告,但因为涉及到商业机密,所以我也没能查出来他究竟去了哪里。” 这条信息倒是很有用。 沈鹤点了点头,“这件事我会去核查的,你回家也最好再想想,还有什么人可能会伤害孟汐,从她的伤情判断,凶手可不单单只是想杀她。” 说到最后一句,沈鹤的语气好似极地寒冰,冷得人耳尖发凉。 阮鹿棠觉得沈鹤对于孟汐的态度实在有些暧昧,一面应下,一面又忍不住多问一句,“你是不是认识小汐?” 沈鹤将车开到阮鹿棠所住的酒店门口,停稳后,他才瞥了一眼从傅雪臣口袋里露出半边毛茸茸屁股的小肥啾。 “有幸欣赏过她的大作,才情横溢,令人钦佩,钦慕之情,油然而生。” 他每说一个词,那只露出来的屁股就瑟瑟发抖一阵。 沈鹤是故意的吧,是在恶心她吧! 这个语气怎么听都不像是由内而外的夸赞啊! 阮鹿棠也不是傻子,沈鹤这话说得实在暧昧,她还想再问,沈鹤却不给她机会,“阮女士先回去休息吧,近期最好不要到处乱跑,遇到危险可以打司正的电话。” 阮鹿棠懵了,“不是孟潮让你来帮我的吗?我不给你打电话求助?” 沈鹤面不改色道,“你找我,我也还是要报警找司正,不如直接一点。” 还可以这样? 沈鹤按开了后座的门锁,“阮女士,再见。” 后座的女人如鲠在喉,一把推开车门,没好气地嘱咐道:“小汐的事,麻烦沈先生多费心,价格都好说。” 沈鹤轻轻嗯了一声,便直接踩下油门将车开走了。 将小肥啾从口袋拎出来,放到副驾驶前的车台上,傅雪臣伸着下巴点了点沈鹤的方向。 这男人已经好一会儿没开口说话了。 从脸上也看不出他是什么情绪,该不会还在生气吧? 孟汐往角落里滚了滚,准备装孙子到底,丝毫不理会傅雪臣那急得要喷火的眼神。 开玩笑,她才不会去触沈鹤眉头呢,这人嘴巴毒起来是什么样,她又不是没见识过。 见孟汐做了缩头乌龟,傅雪臣气结,行行行,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你们都不介意,他还担心个什么劲儿啊。 傅雪臣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调,半躺着对旁边的沈鹤道:“你怎么看?” “嗯?”沈鹤应了一声,仍旧听不出他语气好坏。 “孟大小姐是被谁给害了?从阮鹿棠的话里分析,段思明的可能性确实很大。” 沈鹤余光瞥向不知不觉又从台面上滚回来的小肥啾,明明很想搭话,却又不敢转身的样子,也算是怂得可爱了。 “也未必是他嫌疑最重,阮鹿棠的话也不能全信。” “怎么说?” “一个人如果没有见过太阳,就不会觉得黑夜寒冷又难捱,她从前生活在苦难里,巧合之下和孟汐做了朋友,见识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与她截然不同的人生,那时她又还只是个小孩儿,三观也未能养成,很难说不会心怀嫉妒,走上极端。” 从孟汐的伤情来看,凶手除了想要杀害她以外,更多的是想要泄愤。 折磨她,看她痛苦,这一点会令凶手得到满足和兴奋。 而会导致这一施暴手段的,要么是彻头彻尾的变态,要么就是因为嫉妒所以扭曲。 人心有时候很难看清的,相交多年的朋友,也很有可能嫉恨你许久,某一天突然爆发了,经年累月的怨愤就会喷涌而出。 “可是……我觉得她不是那样的人。”孟汐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小得不能再小了。 靠在车门上的傅雪臣有些想笑,原来还是忍不住啊。 他顺势去看沈鹤的表情。 男人嘴角噙着一抹笑,轻嘲道:“怎么,你连这也想起来了?” 果然…… 孟汐往沈鹤跟前蹦了几下,诚恳道:“我对段思明的印象很少很浅,也就是想起了我们以前可能有过婚约,其他的什么都没有,但是对于阮鹿棠,我虽然没能想起来什么,但她说起那些过往的时候,我觉得很熟悉……” 她扑腾着翅膀飞到沈鹤的肩头,轻轻蹦了蹦,认真道,“我看到她的时候,心里就会有一种莫名的开心,她应该真的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所以我相信她。” 感受到毛茸茸一团在他脖子处晃悠,晃得他耳尖不自觉地红了起来,沈鹤这才长长叹了口气,“你要是什么都清清楚楚,就不会被人骗出去差点杀了。” 可他拿她似乎也没什么办法。 第205章 不在场证明 他连对她生生闷气似乎都做不到。 事实上,他也确实没有理由生这个气。 他只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直接看到她的人罢了。 自那天后,沈鹤开始收集、打探关于孟家事。 他需要将每一个可能会伤害孟汐的人全部都找出来,将他们的动机和利益关系一个个罗列清楚。 从利益上来看,孟潮是目前最有可能的人,他面临着的压力,只有孟汐离世才能得以缓解,只要孟汐活着一天,他都随时可能成为一个备用选项。 从感情上来看,段思明的嫌疑最重,任何一个人要违拗自己的心意去和别人结婚,还是以这种交易的模式,对于这个人而言都足够讽刺和侮辱,再加上段思明这个人本身就有些古古怪怪的,情绪喜怒不定,气质忧郁,难说就不会在某一刻对孟汐突然起了杀心。 况且,他确实也有能实施犯罪的机会——孟汐出事当天他并不在国内,且行动不明。 至于阮鹿棠,处于嫉恨也好,又或者还有什么其他不为人知的理由也好,她确实是最容易取得孟汐的信任,将她带出国,然后对她痛下杀手的人。她也有足够悲惨的过去,来创造一个走向歧途的理由。 虽然这个理由在沈鹤看来太过可笑,只是一个软弱之人的叫嚣,而非顺理成章的崛起。 可沈鹤始终觉得还缺少了什么关键的内容。 他对孟汐了解的太少了,他需要去接触孟汐身边的人,越亲越好。 于是,沈鹤想到了孟石白,孟汐的爷爷。 可孟石白如今在哪里也是一个问题。 孟家为了隐瞒孟汐出事的事,将去年病过一场的孟石白送到外地疗养,又安排了人照顾孟老爷子的饮食起居,所以沈鹤现在一时也联系不上孟石白。 但好在纪书朗和孟石白有不错的交情,通过纪老师,沈鹤也许就能联系上孟老爷子。 只是意外总是猝不及防的发生。 沈鹤去到纪书朗的家中,却扑了个空。 局里近一年的调查算是告一段落了,不少官员下马,各部门现在正是重新调整的时刻,纪书朗被调去了特别搜查科任职,而上一任的那位,前不久刚刚被捕。 特别搜查科专承办悬案、疑案,沈鹤的搜查令也是由特别搜查科直接管理、发放的。由于上一任领导被捕太过突然,留下了好几起还未侦办的案子,纪书朗上台后忙的是焦头烂额,好几天都没回家了。 沈鹤这才匆匆忙忙的往局里赶。 刚到门口就碰到了今天回国述职的司正。 rp的事也算是告一段落了,那么司正的专案小组现下也需得解散,等候重新编队。 司正是纪书朗的学生,纪书朗手下又缺得力的助手,自然而然就将司正要了过去。 既然缺人,司正便带了两个原本专案组的成员,一并编入特别搜查科。 碰上许久未见的沈鹤,司正那叫一个激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门口的武警官兵,直接给了沈鹤一个熊抱,只是可惜熊抱不成,被沈鹤一个反擒拿将其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鹤哥鹤哥鹤哥!错了错了错了!” 司正的脑袋被沈鹤按在水泥地面上,碎石子儿膈得他脸疼,可又要开口求饶,吃了一嘴灰。 “好小子,主意都打到我身上来了,要帮兄弟,就让我去兜底是吧。” 他这是在说梅花三的盗窃案。 沈鹤这人记仇十分随缘,有机会报仇,又恰好记得这仇,那必然是要当场报了的。 司正憨憨笑道:“嗐,那种小贼,我鹤哥出马还不是手到擒来,只是常易这小子也不容易,多一重保障,也算是能成人之美不是!” 沈鹤没好气的啐了他一口,“仗着有老师给你撑腰,我不敢把你怎么样是吧。” 司正赶忙摇头,“哪能啊!我那是仗着老师撑腰,明明是鹤哥本来就对我好!” 他也不管旁边的武警兄弟能不能听见他没皮没脸的拍马屁,只管大声吹着他鹤哥的牛:“我鹤哥那是什么人物,享誉国际的名侦探!梅花三听着你的名号,腿都要吓抖了,听说那个q在里头还一直念叨着‘怎么会遇上沈鹤’,你看看……多牛啊!鹤哥你这就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跟蜘蛛侠一样!” 沈鹤被他吹得哭笑不得,松开对他的钳制,掸了掸身上的灰,“不是要去见老师吗,起来吧。” 他伸手拉了司正一把,后者嬉皮笑脸的就往他身上攀,被他一脚踢中了屁股。 两人有说有笑的往纪书朗那儿奔。 刚一进门,就听见纪书朗威严的嗓音,“当自己三岁小孩儿呢?两个大男人在警局门口玩摔跤,滚一身灰。” 司正厚着脸皮笑:“在老师面前,我们可不就是小孩儿么!” 纪书朗翻着手里的卷宗,头都没抬,“别跟我这儿贫,滚一边儿去!” “诶!” “等等,滚回来。” 都已经走到门口的司正又屁颠儿屁颠儿回来了,“怎么了老师?” 纪书朗将卷宗往他们跟前的桌上一丢,“既然回来了,就别闲着,正好沈鹤今天也来了,这里有一起最近发生过的连环奸杀案,你跟沈鹤两人一块儿去查查。” 听到正事,司正立马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模样,拿起卷宗分发给沈鹤。 可看到一半,司正有些纳闷。 “老师,这不是都锁定嫌疑人了吗?这还需要我们特别搜查科介入啊?” 警力有限,如果不是悬案疑案,应该交由刑侦大队下其他几个组来跟进。 纪书朗将手中的钢笔放下,解释道:“嫌疑人是锁定了,可问题是,这个人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啊?” “你往后翻翻。” 从卷宗上的信息来看,距离最近的一起案子发生在四天前,死者是一名年轻女教师,尸体被抛尸在郊外河道里,漂浮了两天才被附近路过的人打捞起来,法医鉴定结果为侵犯后,击中头部死亡。 而同样死因和抛尸方法的,在此之前还有三起。 均是貌美的年轻女性。 而凑巧的是,在第一案发现场附近,警方都找到了嫌疑人孙良的出没记录。 “都有出没信息,怎么还能制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沈鹤将卷宗递还给司正,“后面有提到孙良的口供和证人信息,孙良本人是在玻璃厂工作的,案发时间都是晚上十点之后,而这个时间点孙良都在玻璃厂烧制玻璃,有监控和同事可以为他作证。” “大半夜烧玻璃?” “他们厂年前积攒了一批订单,由于甲方一直迟迟没有将定金补齐,所以没能按时开工,可年后这笔钱到账了,他们又因为人力资源不足,攒了大量的货没能烧至出来,去年一整年受特殊情况影响,工人们没挣到什么钱,现在虽然要加班,但能拿到加班费,都是愿意开工的。” 纪书朗又从桌面上抽出两份档案袋,一份是有关他们玻璃厂的信息资料,另一份是孙良本人的信息资料。 “这案子没那么容易,你们回去好好琢磨琢磨,但一定要尽快查办,事不宜迟。”纪书朗板着一张脸吩咐着。 “是,老师。” “是,老师。” 在听到两个爱徒的应答后,纪书朗这才缓和了面上的表情,慈爱地望向沈鹤,“沈鹤是有事来找我?” 沈鹤直言,“是,我最近接到了一起调查的委托,这件事和梦画国际董事长孟石白,孟老爷子有些关系,可现下我联系不上他,所以想来托老师帮我想想辙儿。” 纪书朗轻笑一声。 什么“想想辙儿”,沈鹤难道还不知道孟石白和他是忘年之交,所谓“想想辙儿”不就是让自己帮他找人么。 纪书朗颔首,“你把我交代给你的事办妥了,我自然不会让你有什么后顾之忧。” 听纪书朗这意思,是已经答应要帮沈鹤找人了。 沈鹤当下心情明媚。 还以为需要费些功夫呢,毕竟老师向来不喜欢他们走后门这一招。 这也是为什么傅雪臣那些能力纪书朗看不上的缘故。 “老师,放心,我一定尽力。” “嗯,都滚吧。” 第206章 证词也需要检验 从局里出来,沈鹤直接上了司正的车。 他先前的那辆车被送去4s店维修了,毕竟车门被阮鹿棠的妈妈砸得都变形了,两侧的后视镜也在过巷子时刮得惨不忍睹,没有报废只能说这车质量不错。 “鹤哥,你车呢?” 沈鹤扣好安全带,将小肥啾从口袋里掏出来端在手心,“牺牲了。” “那我送你取四年前那辆车?” 司正说的是沈鹤当时为结婚新买的雷克萨斯,因为赶着要去拍婚纱照,他才把车提走,人就离开帝都了。 后来他出了事,那车就一直停在父母家里。 话刚一出口,司正就倒吸了口气,还不如把舌头咬断算了。 他结结巴巴叫着沈鹤的名字,“鹤……鹤哥?” 正思索着是不是要说些什么话来安抚沈鹤,可他抬眼偷偷去瞅沈鹤的神色,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寻常的。 可这反而让他更加手足无措了。 “晚上再去提车,先去一趟第一现场,你把案发现场到抛尸地点的路径先跑一遍。” “啊?” 沈鹤冷淡地横过去一眼,“刚回国不适应国语?” “没……没,出发!我们出发!” 司正一脚油门踩到底,小轿车嗖的一声飞了出去。 要是纪书朗在后面瞧着,恐怕又要嚷嚷着小兔崽子没规矩了。 沈鹤坐在副驾驶上,将小肥啾放到肩头,全神贯注地翻看起报告来。 报告的最后还有一沓照片,除现场画面以外,还有被害人被打捞起来后的照片。 女人全身浮肿发白,眼睛突出,衣衫不整。 法医报告里提到致命伤来自于太阳穴处遭受了外力重击。 太阳穴位于人的颅骨中最薄处,若用力敲打,这两毫米左右的颅骨就会破裂,从而伤到下方的大脑中动脉,中动脉一旦破裂,就会导致颅内出血死亡。 所以凶手不一定需要多大的力气,或者多高明的手法。 “沈鹤,被害人手里的东西,你觉不觉得眼熟?”孟汐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沈鹤的视线向下移动,立马看到了一张被害人的手部特写,那泡肿了的手指里死死捏着一只透明的天鹅摆件,旁边还有一行批语,备注了这是一只玻璃制造的天鹅,而天鹅的制造厂正是嫌疑人孙良所工作的地方。 “段思明……”从沈鹤的嘴里吐出这个没有半点温度的名字。 一旁的司正都被冻得一惊,“你发现什么了,鹤哥?” 沈鹤扭头看了看车窗外的道路,“下个路口左拐,在华音传媒大厦前把我放下来。” “啊?我们去华音干嘛?” “不是我们,是我,你开车继续跑,把这几条线全都跑一遍。” 沈鹤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又翻出司正抽屉里的笔记本,写下了四个地点。 从嫌疑人孙良的资料里得知,他还有个双胞胎弟弟,名叫孙平。 这兄弟两个从小就没了爹妈,互相扶持这一路走过来,哥哥孙良是出了名的老实人,在南郊的玻璃厂工作,弟弟孙平性格豪爽认真,在距离玻璃厂不远的技校门口开了一家烧烤店。 案发当天,孙平从下午七点四十开始就一直在店内忙活备菜,九点半开张,一直干到午夜一点多才收摊回家。 而孙良下午七点半在案发地点丽豪宾馆附近的超市里出没过,他购买了一些洗漱用品和两盒安全套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根据死者的情况和街道监控来看,孙良在晚上九点时驾车从丽豪宾馆附近的街道驶过,而死者是在距离宾馆七十多分钟的河边被抛尸的。 可晚上十点十分,孙良出现在了玻璃厂,工作到第二天凌晨两点多才离开。 玻璃厂与抛尸地点足足有二十多分钟的车程,倘若孙良抛尸后再前往玻璃厂,那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在十点前赶到的。他中途确实有离开过玻璃厂,可十五分钟就再一次回来了。 这个时间短得根本没有办法证明他去过抛尸的河边。 他的同事们也能证明孙良当天在玻璃厂的行动线。 这兄弟二人在同事、店员和邻居的口中都是踏实肯干、勤勉善良的人。 一说孙良可能是强奸杀人犯时,众人纷纷不信。 弟弟孙平甚至还提供了哥哥不可能犯罪的证据——技校门口的道路监控拍下了孙良于晚上八点十分驾车到店里给他送食材,并帮他备菜直到九点三十他才驾车离开,前往玻璃厂。 烧烤店距离玻璃厂也有四十分钟的车程。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孙良在到达玻璃厂时迟到了十分钟。 沈鹤要司正亲自跑一趟,是为了去验证每一条路的路况和所用时间,再来核对每一条证据。 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罪犯能创造出不在场证明。 当然,孙良和孙平周围人对他们二人的评价,沈鹤也是不太相信的。 无论是丽豪宾馆附近的监控还是死者留下的死亡信息,都明明白白地指向了孙良。 总有一方在说谎,沈鹤选择相信案发地点处的证据。 告别司正,沈鹤站在华音传媒大楼下,仰望着眼前这座城市cbd中的庞然大物。 情人节绑架案似乎还发生在昨日,没想到一晃都过去快两个月了。 沈鹤抬腿迈进大楼,电梯缓慢攀爬着,路过媒体工作那一层时还停下,一批员工火急火燎地走出电梯厢。 阮鹿棠已经不在这里工作了,她从原本的案件协助人,变成了孟汐案的嫌疑人,也从霍子骁的金丝雀变成了霍氏声讨的对象。 沈鹤轻轻摇头,事态变化无常,有时候他也有些迷茫。 “你在想什么?” 孟汐察觉到了他有些低迷的情绪,出声询问。 可下一瞬,沈鹤便重新振作起来,一扫先前的失落,又恢复了那副骄傲自信的模样,轻笑一声:“在想为什么每次想要调查你的案子,就会横生枝节。” 孟汐趴在他胸前的口袋中,歪着脑袋,一派天真无邪,“你不去找案子,案子也会来找你,这可能就是一个名侦探的宿命吧!” 沈鹤抬手摸了摸小肥啾的脑袋,“放心吧,我一定会把害你的人亲手揪出来。” “嗯!”她相信,她从始至终都相信。 电梯停在了三十六层,这里是华音传媒的经纪艺人部。 从之前和霍子骁的来往中,沈鹤得知,华音传媒有个规矩,当天只要没有外地通告,也没有撞档期的艺人,都必须在早上十点前来公司报道打卡,听完安排和训话后,才可以离开公司去赶通告。 现在的时间还是上午十点十六分,按理说,段思明应该还在公司里。 想起阮鹿棠告诉过他,段思明在孟汐出事的那段时间里,也曾隐瞒行踪在国外逗留,他内心就总是疑窦丛生,这一点必须查清楚,可即使是傅雪臣,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半年多以前的航班信息,他们还需要一些时间来调查。 沈鹤想着事,迈出电梯时就没有留意身边过往的人,有年轻的员工脚步飞快地从他身边走过,两人不经意撞了个正着,文件资料撒了漫天。 那员工抱歉地冲着沈鹤鞠着躬,耳朵和肩膀中间夹着手机,还在不停的说话,“我已经联系过法务部了,现在就去宣发那边,以沫哥到了你让他也直接下来。” 听到了熟悉的名字,沈鹤眉头动了动。 他帮着该名员工一起收拾散落一地的文件资料,正好就瞥见了一些网络言论截图。 大概是——段思明又上热搜了。 这次是有娱记爆料,段思明夜会辣妹。 倒也不是什么新奇事,娱乐圈每天上演的也就是这些。 沈鹤将文件收好,递给工作人员,并开口问道:“段思明在公司里吗?” 那名员工的脸色瞬间就变了,黑着半张脸,语气也冲了起来,“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保安呢!” 她说着就准备拨通一楼安保的电话,沈鹤从她耳边轻轻抽出手机,挂断了电话。 “刑侦特案组外援,沈鹤,有件刑事案件需要找段先生了解一下情况,请配合我的工作。” 他语速不急不缓,可以称得上是非常的温和。 可对面的人,还是惊得后退了好几步,险些没能站稳。 就在此刻,一只修剪得干净整洁的大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关切的道了一声:“小心。” 随后对上沈鹤的目光,“沈先生,又见面了。” “以沫哥!出事了!”那名员工跟看见救命稻草似的,握住了柯以沫的手。 后者不动声色地从她手心里将自己的手抽出,拍了拍她的肩膀,“我都知道了,你先去宣发那边,我处理完这边就过去。” 第207章 上辈子杀人放火 那名员工连连点头,飞一般地朝着电梯口跑去。 柯以沫今天穿得比较休闲,米白色的v令线衫,里头搭着洁白的衬衣,配着休闲的牛仔裤,他身上的书卷气很浓,皮肤也白,搭在一起,看着就像个未经世事的学生。 可沈鹤和孟汐都知道,眼前的人看似软弱可欺,文质彬彬,行事作风却是面面俱到且雷厉风行。 现在手下的艺人出了绯闻,他本应该忙着去想应对之策,可他仍能在听到了沈鹤来意后,处变不惊地站在这里谈笑风生。 就这种运筹帷幄的气场,也不是一个学生能有的。 “思明今天有通告,会晚一点到公司来,沈先生如果不着急的话,可以先到休息室等候。” 他招来一名员工,吩咐对方把沈鹤带去休息室内。 沈鹤点头应好,比起段思明和柯以沫,他确实没有那么着急,让他等,那就等呗。 柯以沫见他从善如流,也不再多劝,向沈鹤表达了歉意后,转身往楼下宣发部去了。 “沈鹤,你说有没有可能那只天鹅就是明珠度假酒店的?” 待沈鹤坐定,工作人员为他端来一杯茶,接着退出了休息室后,小肥啾从口袋里钻了出来,一跃跳到了窗台上,看着楼下人来人往。 沈鹤坐在窗边悠闲地晒着太阳,随手将手机划开,递到小肥啾跟前。 “我搜过酒店的一些买家反馈,根据他们拍摄的套间照片来看,里面并没有出现那只天鹅,况且,我记得那天那间房的门口处堆了不少拆开的礼盒,我推测那只天鹅就是从那些礼盒里翻出来的。” 小肥啾仰着头提出自己十分在意的一点,“虽然造型确实是一模一样,两只天鹅只有大小的区别,可是段思明的那只天鹅是水晶的,死者手里的那只是玻璃的诶!” “水……水晶?” 沈鹤喝茶的动作顿了顿,“你确定?” 小肥啾点头,“我不会看错的,段思明的那只天鹅切割工艺非常了得,在阳光照射下,璀璨堪比钻石,相对而言玻璃天鹅的切割工艺根本达不到那种程度,甚至可以说是普通。” 所以,孟汐有些担心,沈鹤这一趟怕是要跑空了。 “孙良所在的玻璃厂,原本是diana旗下的工厂,他们以前承接的就是diana的水晶加工,只是后来投资商的股权变动,使得他们厂提前出局。” 沈鹤定了定心神,解释道,“我先前确实是没有注意到水晶和玻璃工艺这一点,但段思明的那只天鹅底座上有‘diana’的品牌logo字样,所以我才会想要来找一趟段思明。” 他自然也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工艺问题疏忽了,但他来此也并不是单纯因为天鹅的造型。 毕竟同样的山寨品可以有千千万万个,可是和diana相关的厂家却并不多。 小肥啾松了口气,如此,她就放心了。 孟汐低下头去查看沈鹤手机里的信息,却恰好瞥到了大厦楼下一个十分眼熟的身影。 “那个……是阮鹿棠吗?” 华音传媒许多员工并不认识阮鹿棠,可是对夏晚却十分熟悉。 她活在公司各个部门的传奇里,媒体层至今还挂着她的表彰和照片,以此来勉励新进的员工们。 所以,当阮鹿棠再次踏进华音传媒的大楼时,保安都没察觉出有什么不对劲,甚至还笑着跟她打了个招呼。 只是阮鹿棠走得气势汹汹,来不及跟保安问好,就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就一路奔上了二十一楼——华音传媒的宣发部。 只是此时,办公室里的人正东一团西一团地扎堆在一起,接电话的接电话,商讨公关的商讨公关。 柯以沫正在左手边的第一间会议室里开会,阮鹿棠透露玻璃墙一眼就看到了他坐在首位上挥斥方遒。 耳边的电话声响再逐步减少,阮鹿棠气不打一处来,门都没敲,直接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 动静大得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身后立刻就有员工认出了她就是夏晚,也是被霍家正在起诉的阮鹿棠。 “是你把孟汐失踪的消息放出去的?” 她是冲着柯以沫说的,而后者也没想到阮鹿棠会找到公司里来,还这样大张旗鼓的冲到自己面前。 但他也只是愣了片刻,便立刻起身,柔声细语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话语中的熟稔谁都忽略不了,可即便他摆出了这样一副老熟人的姿态,阮鹿棠也是嫌弃的不行,她皱着眉头,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柯以沫想要搭她肩膀的手。 柯以沫的手落了空,眼神暗暗变了变。 “我在问你话,你只需要回答是还是不是。” 柯以沫收回手来,整理着袖口,漫不经心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阮鹿棠一掌拍在桌面上,愤怒道:“除了你,还会有谁?孟汐失踪的事已经瞒了半年之久,孟潮花了不少钱和心思,能跟他的势力对抗,又了解孟汐现在情况的,只有你了,背靠着霍氏,你就这样对待旧日恩人是吗?” “恩人?孟汐怎么会是我的恩人呢。” 柯以沫轻笑一声,语气阴柔得透出凉意。 “你忘了是谁把你从那间房里捞出来的吗!” 柯以沫眼神阴鸷的扫向阮鹿棠,可她却丝毫不惧,恨不得将柯以沫的过去全都抖搂出来。 而会议室门口也聚集了不少员工,都安耐不住想要打听这里劲爆的消息。 可很快,他们就不敢再靠近了。 “阮鹿棠。” 霍子骁的声音出现在阮鹿棠的身后。 那一瞬间,她浑身都僵硬了,笔挺的背脊都忍不住轻颤。 “跟我出来。” 霍子骁走向阮鹿棠,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嗓音还是那样的低沉阴晦,像是三伏天都晒不干的潮气。 阮鹿棠挣了挣手,却收到了男人的威胁,“别让我在这里做出什么难看的事。” 只一句,阮鹿棠便偃旗息鼓,不敢再造次。 她知道,霍子骁说得出做得到。 他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就这样,霍子骁拉着阮鹿棠的手腕,搭乘电梯,来到了总裁办公室。 那些秘书、助理各个都是人精儿,找着各种理由,把这一层都给霍总让了出来。 “可以放开我了吧。” 阮鹿棠侧着头,不愿与霍子骁对视。 可男人偏不,他紧紧扣着女人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跟前,低声道:“还在生我的气?” 阮鹿棠诧异地回过头来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承认之前对你的态度不够温柔,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道歉、礼物我都做到了,你还不能消气吗?” 阮鹿棠突然就笑出声来了,她推了霍子骁一把,顺势将手从他掌心抽了回来。 “霍子骁你有病吧?你家里人要告我杀你,你们要把我弄进监狱里去了,你跟我在这里装什么深情啊?” 听到她的回应,即便语气不善,霍子骁也难得的露出了一丝喜悦的神情。 “我这不是把你保释出来了吗,有我在,他们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阮鹿棠最讨厌的就是霍子骁这副自以为是的模样,他强制的把所有自己觉得合适的、可以的塞到她的手里,不管她的喜好,不管她的思想,他只是想在她的世界里称王。 可是,凭什么呢? “霍子骁,你是我的谁啊?我又是你的谁啊?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用这种暧昧的话语来侮辱我。” “侮辱?”霍子骁惊愕的吸了口凉气,“你怎么会觉得我在侮辱你?” 他难得的好脾气,他以为她能明白的。 “是,不是侮辱又是什么呢?你不会告诉我,你爱我吧?” 霍子骁没张嘴,也没有否认。 阮鹿棠突然就放声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你在开什么玩笑?你爱我?” 她笑够了,点点头,又沉静下来,开口问他,“霍子骁,你会娶我吗?” 霍子骁浓眉皱了起来,“小鹿,除了这一点,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阮鹿棠嗤笑一声,操起手边的烟灰缸砸向霍子骁的头,后者微微偏偏脑袋,将将与烟灰缸错开。 他不解的看向她。 “我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才被你爱上。” 说罢,她转身就要走。 霍子骁几步冲上来拽住了她,又一次将她扣在身边。 男女力量悬殊,阮鹿棠再一次被制服时,只觉得屈辱和恶心。 就在这一刻,一道外力从阮鹿棠身后探过来,一掌拍开了霍子骁锁住阮鹿棠的手。 随后女人感觉到,有人将她往后按了按,半只肩膀挡在她跟前。 “霍总,阮女士现在是我的委托人,希望你注意分寸。” 第208章 情人天鹅 沈鹤到底是警校出身,正儿八经当过刑警的人,霍子骁这种久坐办公室,忙于酒桌前的老板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慢半拍赶来的秘书们见着办公室内两男一女僵持的画面,都不禁脊背发凉。 完蛋了,坏了霍总的事。 霍子骁见着沈鹤,也有几分意外,但最令他不解的,还是沈鹤的那段话,“沈先生的委托人?” “私家侦探,接委托不奇怪,”沈鹤解开了外套扣子,站在那儿自成一派风流,一时间也没人敢上前拉扯他,“只是在我的委托案件中,有一起和霍总还有些关联,所以出于友好的告诫,霍先生可要自重啊。” 他回身冲着那群助理示意,“看来今天是见不到段先生了,我们这就先离开了。” 说罢,他冲阮鹿棠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接收到了他的意图,机敏地点点头。 见女人转身就走,霍子骁原本还想再追,可一旁的秘书几步走上前来拦住了他,低声道:“沈鹤现在是特案组的人,咱们还是不要和他起正面冲突。” 一想到自己手里正在忙活的项目,两相比较,权宜之下,霍子骁就这样放阮鹿棠离开了。 沈鹤也没敢让阮鹿棠在华音多待,司正一时半会也赶不过来,两人挑了一家相对安静的咖啡厅就坐。 在孟汐发现阮鹿棠的第一时间,沈鹤就被她催促着下楼来找人了。 阮鹿棠之于华音,无疑是羊与狼口的关系。 她虽没想起太多关于阮鹿棠的事情,可她潜意识里十分在乎阮鹿棠的安危,由此可见,生前她们感情一定如阮鹿棠所说的那般要好。 那她怎么可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好友遇到危险呢。 只是沈鹤到底是晚一步,等他问着人一路找到宣发部的时候,阮鹿棠已经被霍子骁带离了现场。 可听到周遭有员工在讨论,阮鹿棠来找柯以沫是为一个叫孟汐的人,还在研究这个孟汐究竟是谁。 沈鹤当下就觉得不妙,赶紧上顶层去找阮鹿棠。 “孟汐出什么事了?”这是沈鹤坐下后,对阮鹿棠说的第一句话。 阮鹿棠有些懵,霎时忘记自己刚刚还想问问沈鹤来这里的目的。 一提起孟汐,这两个人都有些头脑不清醒。 “你还不知道这事吗?”阮鹿棠秀气的眉头拧成一团,精致的五官更显凉薄与凶悍,“柯以沫这个王八蛋,为了帮段思明转移公众注意力,把小汐失踪的事曝出来了。” 听到话里微妙的不同,沈鹤眉头动了动。 “失踪?” 阮鹿棠警觉地压着嗓子,低着脑袋,凑近道:“小汐在重症监护室这件事知道的人只有孟家几位长辈、孟茹、孟潮还有我,其他亲属、公司的股东都以为小汐是失踪了,当然了,这里头还包括段思明他们。” 这也是为什么小汐新闻一爆出,她就猜到一定是段思明这边搞的鬼。 孟汐失踪一事曝光,对公司不会有任何好处,对于那些攀附于孟家直系的亲戚们也不会有好处,唯一能拿出来做文章,还能谋取利益的也就只有段思明和柯以沫了。 “我现在就怕柯以沫为了洗白段思明这个渣男,要把他和小汐的婚约爆出来,人都半死不活躺在病床上,还要被渣男围着吸血,垃圾!” 阮鹿棠恶狠狠地咒骂着,似乎还不解恨,把服务员送来的烤面包嚼得嘎嘣嘎嘣响。 沈鹤轻笑,“这点,你可以放心,他们不会的。” “为什么?” “你之前说过,段思明一直很想摆脱和孟汐的婚约,且这些年孟家似乎也有意隐瞒这一婚约,大抵也是不希望孟汐的生活受到影响,柯以沫作为段思明的经纪人,不管从艺人的职业生涯还是利益上来考量,都不会曝出婚约,因为这无疑是在挑衅孟家的同时,断送段思明的演艺生涯。” 更何况,比起拿段思明和孟汐的婚约作为卖点炒作,不如直接将重心全都转移到孟汐身上。 一个国画世家的千金,被誉为天才少女的艺术家,离奇失踪数月。 这其中能经营的内容可不要太丰富。 只是,这一点也同样令沈鹤起疑。 能拿出来做文章的热点名人自然不只有孟汐,柯以沫的做法,似乎还有什么别的用意。 比如……试探。 “你找段思明原来不是为了小汐啊!” 阮鹿棠出声打断了沈鹤的沉思,后者喝了一口眼前热腾腾的咖啡,轻轻道,“临时有件案子,和段思明有点关系,所以想过来问问他。” “什么案子?” 说到这件事,阮鹿棠显然来了兴趣,她巴不得段思明现在就数罪并罚,直接蹲大狱去。 沈鹤歪歪头,看着眼前显得十分热络的女人,不由想起另一个少女在提起霍子骁时的模样。 怪不得能成好朋友,嫉恶如仇的样子简直如出一辙。 他想了想,反问回去:“你和段思明也算有几分熟识,那你知不知道他喜欢收藏什么?” 这个问题让阮鹿棠愣了好一会儿,她从前对段思明也没什么兴趣,自从孟汐出事后,她才开始留意段思明的事,所以沈鹤这骤的一问,还有些难倒她了。 “收藏啊……女人?” 沈鹤:…… 这个思路很大胆,但和他想要的答案还是有些相距甚远的。 孟汐藏在口袋里憋笑憋的痛苦,这个阮鹿棠的脑回路真的很对自己的胃口。 “你应该问她,知不知道最近有人送过段思明水晶天鹅,你不是说之前看到过段思明房间里有包装盒吗!” 听到少女提点自己的话。 沈鹤张了张嘴,还是没能问出口…… 一般人就算再关注另一个人,也不一定能注意到对方收到过什么东西,又都是谁送的了吧。 更何况段思明还是个偶像明星,隐私的保护一定比常人做得还要好。 他换了一种问法:“你知道diana的水晶天鹅吗?” 谁知阮鹿棠闻言,怒不可遏地一掌拍在桌子上,惊得周围人下意识转头看了过来,她悻悻收回手,压着嗓子道:“这我能不知道吗!狗贼段思明有一个癖好,他喜欢收集diana的水晶天鹅,还会给他的那些小情人送一只款式一样但却是玻璃做的天鹅……好像有那个什么大病!我跟你讲,我第一次知道他在外头有猫腻,就是去给小汐挑生日礼物的时候,看到他在买他的情人天鹅,我还以为是他要送给小汐的,结果后来小汐根本没收到,等我再摸过去找店家查售卖信息才知道,他把天鹅寄到五环外了!” 沈鹤能听得出,阮鹿棠说这话的时候,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你的意思是,你能查到那些玻璃天鹅最后都送到哪里去了?” 阮鹿棠吸了口凉气,震惊于沈鹤抓重点的能力,怎么好像跟一般人不太一样。 “应该……可以……那只玻璃天鹅因为造型和diana撞了,所以线上并没有出售,只有那一家门店的供货渠道比较特别所以才会卖,价格也很昂贵,我觉得一般脑袋正常的人,都不会买……” 沈鹤二话不说,掏出手机,约了一辆网约车。 “那就麻烦你带我去一趟那家玻璃天鹅的售卖店。”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起奸杀案是一起连环奸杀案,涉及到的被害者共有四名。 找出四人之间的关联,也许对推动案情会有别的什么帮助。 阮鹿棠这会儿官司缠身,除了学校的研究课业,也做不了什么别的事,虽然不知道沈鹤的这桩案子对查孟汐的案子有没有帮助,但如果能挖出段思明的什么信息,把他钉死在法律底线上,也是为民除害了。 打定了主意,阮鹿棠跟着沈鹤上了网约车。 可当两人来到居民小区门口时,阮鹿棠的眼神就变了。 看着沈鹤时,眼神戒备得仿佛随时准备捡起身边的板砖、石头砸过去。 “你想干什么?” 她颤颤巍巍的开口。 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跟她的好姐妹一模一样。 “这是我父母家,我来取车。” 说着,沈鹤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按动解锁键后,一单元楼下的车库里传来两声鸣叫。 “误会了。”阮鹿棠干笑两声,奔着车库跑去,也不知道是怕被沈鹤追上,还是怕被尴尬追上。 沈鹤拎着车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一只白绒绒的小肥啾。 他轻轻戳了戳小肥啾肥嘟嘟的肚子,“你交朋友,确实很有一套。” 孟汐冲她亮出一口白牙笑了笑。 可惜小肥啾没有嘴巴,沈鹤看不到。 第209章 既见兄弟 银灰色的车身,流畅的线条,发动时悄无声息的引擎。 孟汐觉得,比起那辆suv,这辆雷克萨斯明显更加适合沈鹤。 小肥啾和车钥匙一并被放置在车档边的置物台上,她仰头看着开车的男人,有一瞬间在他的身上,看到了曾几何时意气风发的少年,张扬的眉眼,飞驰过的街道传颂着他的风采。 “前面那个路口右拐,然后一直开就到了,”阮鹿棠指向路口,旋即又问起沈鹤,“客户信息属于隐私,你打算怎么从他们那儿拿到购买名单啊?” “你之前是怎么问出产品寄到五环外的?” 阮鹿棠自信一笑,“段思明结账的时候,我背下了他的订单号,后来以没有收到货为由,来这边查他们配送地址有没有问题。” 沈鹤:…… 这倒也是,一般谁会没事去背别人的订单号呢。 但她这个速记能力,也确实让沈鹤有些刮目相看。 只是某个小肥啾大可不必在他脑子里哼歌吧,语气听起来还很是骄傲。 “沈先生打算怎么办呢?” 沈鹤没回她。 直到阮鹿棠站在店里,看到沈鹤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特别搜查令时,才恍然大悟。 她合上自己因为惊讶而张大的嘴,眼神死死盯着沈鹤手里的那枚特别搜查令打量,在老板屁颠屁颠为沈鹤调购买信息时,她站到沈鹤身后,幽幽道:“有这个东西,是不是就可以直接搜查段思明了。” 沈鹤眉梢扬了扬,看出她是想去段思明的家里搜查关于孟汐的线索,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这么冒失只会打草惊蛇,半年前的案子,谁会把凶器一直带在身上,也没有更多的线索,我们去查什么?” 阮鹿棠摊开手,耸了耸肩。 她确实也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要让沈鹤真这么做的意思。 介于沈鹤如今的身份,商店老板十分配合工作,调取的又是冷门商品的售卖信息,所以沈鹤他们也没等太长时间。 只是看到卖出的八只玻璃天鹅,其中有六只购买署名都来自段思明后…… 两人表情都十分的难以言喻。 这男人究竟有多喜欢给女人送玻璃天鹅啊! 因为天鹅没有现货,通常都是买家下订单,店主再通知工厂制作,出产后,根据客户留下的地址寄出。 所以沈鹤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六只天鹅分别去往了哪里。 核对了连环奸杀案所有受害者的信息,除了第一名死者,其他三名被害人均收到过来自段思明送出的玻璃天鹅。 可这个数据又能说明什么呢? “听起来像是段思明的私生饭痛下杀手了……”阮鹿棠默默吐槽。 沈鹤扫了一眼过来,阮鹿棠顿时移开视线,转过身去。 不得不说,有时候沈鹤还挺吓人的,有一种莫名其妙,亦正亦邪的威慑力。 “沈鹤,司正的短信。”孟汐的声音再次浮现在他脑海中。 沈鹤的手机在口袋里将小肥啾照得明亮,她趁机看清了屏幕弹窗的内容,“他说把全程跑完了,问到哪里接你。” 话落,沈鹤的大手伸进口袋里,拿起手机拨通了那头的电话,“把定位时间和路线发到我手机上,你来古城南路二十七号,把阮女士送回家,趁着还早,我去一趟孙良的住处。” “阮女士?” 还不等司正说点什么,沈鹤直接挂断了电话。 “这就完了?” 见沈鹤要走,阮鹿棠赶忙拦下他,“小汐案子的进展呢?” 沈鹤前行的脚步并没有因此停下,他直接绕开了阮鹿棠的手,往店外走,“她的事我放在心上了,回去等消息,正好也再考虑一下孟潮委托给我的那件事,我看你很有必要接受他的帮助。” 他是在指今天被霍子骁骚扰的那件事。 阮鹿棠垂眸深思,可这犹豫的片刻,便足够让沈鹤完全脱身了。 等她回过神来,沈鹤已经消失不见。 按照孙良档案上的地址,沈鹤争分夺秒地赶到他和双胞胎弟弟孙平的住处。 距离第一现场丽豪宾馆也就隔着一条街的距离。 沈鹤没有直接上楼去找两人,反而是将车停在楼下,隔着车窗观察外头。 用专业术语来说,沈鹤这叫盯梢。 “玻璃天鹅的线索就这么废了吗?”四下无人,孟汐从小肥啾的身体里钻了出来,漂浮在副驾驶座上。 少女的头发似乎长长了不少,轻轻甩头,那缕缕发丝都能飘到他的脸上,带起阵阵桂花香。 沈鹤回头看向少女,支着脑袋向她解释:“孙良孙平两兄弟,一直都住在一起,这些被害人当中,除了第一个被害人住在这附近以外,其他被害人和他们两兄弟案发前都没有接触,可杀人手法这样娴熟,不在场证明有做的这么完美,显然不会是激情杀人,而是有所谋划的……” 孟汐是个聪明的姑娘,他轻轻点拨,她立刻就通了。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的背后可能还有人?那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这些女孩子非富非贵,也都不是爱惹是生非的人,无缘无故为什么要杀她们呢?还是用这样的方式。” 沈鹤轻嘲道:“谁知道呢,也许真的是为了大明星吧。” 孟汐抿了抿唇。 沈鹤这个人……心胸…… “你又在腹诽我。”男人声音那富有磁性的嗓音响起,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笑。 显然是在逗弄她。 但孟汐大概是做贼心虚,抿着唇勾起嘴角,乖乖巧巧的摇了摇脑袋,“没有,没有!” 沈鹤失笑,转过头去,轻轻敲了敲玻璃,“人出来了。” 孟汐的注意力即刻就被转移了过去。 街道对面,是一栋老旧的楼房,约莫有十二三层,房子的侧墙上还爬着长长的爬山虎。 有个穿着红背心,白衬衣的男人从楼道里走了出来,他手里还领着两大袋垃圾,特意分门别类的走到垃圾桶旁边扔掉,随后握着手机,拐进了楼房边的巷子里。 从长相来看,似乎就是孙良。 他们兄弟俩都是昼伏夜出的生活,所以起床都格外的晚。 这会儿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了,似乎才刚刚起来的样子。 “按照司正证实的数据来看,如果张良要做到晚上十点到达抛尸点,那他就必须在晚上八点五十的时候,离开丽豪宾馆,可根据孙平和他店里员工的证词来看,孙良从晚上八点十分到达孙良的烧烤店后,直到九点半才离开……要想让孙良的行动时间能对应上,那就只能试想孙平说了谎。” 孟汐滑着沈鹤的手机,查看司正刚刚跑过的地形。 真是巧了,和案件相关的四个地点的竟然距离都还挺远,由于一路上都是单行线,且又靠近郊区,并没有更近的路线可供选择。 只是,沈鹤并没有接着孟汐的话分析,反而一直盯着刚才孙良消失的路口。 半晌后,又有一男子穿着红色的背心,白色的衬衫从楼道里走出来,似乎是腰部有些不大舒服,他走到门口的宣传栏边,扶着腰动了动身子,随后从工装裤里掏出一套手套。 那手套干净洁白,如果不是指尖破了个洞,看起来就像新手套一样。 “这是孙良。” 沈鹤的食指点了点站在宣传栏边的男人。 “他是哥哥?他不应该是弟弟吗?”孟汐往前凑了凑,轻飘飘的身子叠在沈鹤的腿前。 她没有体重,也没有触感,可沈鹤却扎扎实实的感受到有什么重量压在自己的心口。 他往后仰着身子,将车窗降下来。 巷子口那儿,先前离开的男人拎着两碗面和一大袋包子走了出来,见着宣传栏下的男人时,叫唤了一声:“哥,你下来干嘛!” 果然被沈鹤说中了。 先下楼的是孙平,后下楼的是孙良。 这两人长得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体型、身高、发型、穿着完全一致,就连说话的嗓音都无甚区别。 “双胞胎还真是神奇啊,他俩连元炁都别无二致,就算是我现在这个状态,也很难分清他们俩谁是哥哥,谁是弟弟,你是怎么做到的啊?” 男人没有做声。 孟汐疑惑地扭过头来,此时才发现,她和沈鹤之间的距离,近的她能听见他轻轻的呼吸声。 在他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孟汐当即有些害羞,想要往一旁躲,可男人眼底露出的笑意,又令她好奇。 “你……怎么了?” 沈鹤勾起嘴角,“有时候,我觉得你不止是个国画天才,做侦探这一行,说不定你也是个天才。” 第210章 孟汐在线办案中 孟汐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既然沈鹤都夸她了,自然还是值得骄傲一阵的。 可嘴角刚扬起来,笑容就卡在了脸上,“你应该是在夸我吧。” “是,”男人将车子熄火,捞起手边的车钥匙,催促一旁的孟汐跟上,“附身,我们过去验证一下猜测。” “什么猜测啊?” 显然沈鹤脑海中已经有了大致的推论了,孟汐也不耽搁,见沈鹤大步迈向街对面,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劲儿,一溜烟钻进了……沈鹤的身体里。 沈鹤:…… 孟汐:…… “你……是怎么会想到要附到我身上的?” 孟汐张了张嘴,利用沈鹤那低沉的嗓音回应道:“你也没把小肥啾带出来啊,我又不能见太阳。” 好吧,是他的问题。 “那我们回头去找小肥啾?” 眼看着街道对面的两人就要走回楼栋里了,沈鹤摇了摇头,“时间不等人,先这样吧。” 孟汐立马乖乖地缩在沈鹤身体里,让大脑保持放空的状态,以免不小心夺去了身体的操控权。 她就跟戴着vr眼镜玩游戏一般,沈鹤一路左闪右躲地,靠近了那栋居民楼。 居民楼的楼梯口有一扇防盗门,访客需要输入门牌号通知住户,请住户在家中开门,而住户回家也需要刷门禁卡。 孙良拉开门,让弟弟先走了进去,随后才跟上,沈鹤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将将关上的门。 没听到关门的动静,孙良回头看了一眼。 沈鹤面色如常,十分自然地走近楼栋,反手带上了大门。 此时孙平已经拎着大袋饭食走到电梯厅,按下了上行键,见哥哥迟迟没有过来,便朝着拐角处嚷了一嗓子:“哥——!” 孙良的视线缓缓从沈鹤身上挪开,与沈鹤几乎是并肩走到的电梯处。 他接过了孙平手里一袋包子,又按了按电梯的下行键,“东西落车库里了,你陪我下去一趟。” 弟弟孙平盯着他哥只看了不到半秒便点了点头。 这期间,沈鹤掏出手机,打开了一款消消乐游戏,气泡音不断地在电梯厅内响起。 电梯到达一楼,两兄弟走进电梯,沈鹤则捧着手机转过身去,似乎是在等两人先下。 孙良立马按下关门键。 “他们是不是看出来什么了?” 孟汐的声音在脑海中轻轻响起。 见电梯门关上,往负一楼去,沈鹤这才转身,按下上行键,“大概是看我脸生,怀疑我有问题。” “说起来,你刚才是怎么看出谁是孙良的?” 电梯还在缓慢地运行着往上爬,沈鹤趁机解释,“孙良刚才在楼下突然想起戴手套,八成是因为在玻璃厂高温作业,手受伤了,又要帮孙平拎东西,所以才会戴手套,而且,他的手套是左手的食指破了。” “左手?” “兄弟两个都是明显的右撇子,考虑到孙平是做烧烤生意的,所以应该是会在手套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上剪破两个洞,这样方便他调料。” 话落,电梯“叮”的一声,在沈鹤面前打开了门。 他半个身子探进电梯里,按下了五楼和六楼的按键,随后退了出来,改走楼梯下负一楼。 “他们既然是担心我跟随,应该是会观察我最后去哪一层的,”他慢悠悠地下楼梯,声音也极小,都没能惊动楼道里的声控灯,“孙平下楼后没多久,孙良就出来了,但孙平显然不知道孙良是跟在他后头出门的,那么两人就不会是同时上的电梯,这是一梯多户的老楼,所以孙良肯定是走楼梯下来的,考虑到两人前后脚的时间差,还有孙良下楼后扶着腰的状态,他大概是从三楼快步下楼来的,那么除了三楼以外,我们去其他楼层都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可二楼、四楼又太近,难免他们对上下楼的邻居了解过多,往五楼以上走,更保险。” 少女的声音幽幽响起,“我什么都没问。” “提前为你解惑,也是一种绅士风度,”沈鹤笑道,“另外,正是因为孙良没有乘坐电梯,所以他才会忘记自己没戴手套的。” 他不给她留一丝一毫思考的空间。 不知怎么的,反而让孟汐有些抓狂。 也许是因为没有人会想在看侦探小说时,提前被剧透吧。 沈鹤一路下到负一楼的楼门口,他从半开的大门处向里扫了一眼,没有举步走入。 “你根本不想去他们两个人的家里,是想去看他们俩的车吧,”孟汐抢先一步道,“负一楼的停车场就这么大,一眼就能看到没有两辆完全一样的车,所以他们的车应该停在负二楼。” 沈鹤挑了挑眉,配合着孟汐的推理,转身继续往负二楼走。 “案发至今已经好几天了,既然都锁定了嫌疑人,那么他们家里应该早就被警方翻了个底儿掉,而能搜到的线索和信息,也全部都在档案袋里了,可见他们家里应该是查不出更多的东西了。” 孟汐的声音越说越小,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困惑。 “在想什么?”男人的声音适时响起。 孟汐轻轻抽了口气,疑惑道:“我记得档案里提到,从他们家里找到了堆放在浴室里的废弃布料,孙良的解释是说准备拿那些布料做个拖把。” “那些布料有什么问题?” 关于这一点,孟汐一时答不上来,“看着就是普通的碎布,没什么问题……有蓝的黄的绿的,上面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线条图案,可是他们开店、做玻璃,不说大富大贵,买拖把的钱总归是有的……” 她觉得不太合理,而且还有很多说不上来的怪异感,可她现下回想起来,却又没法儿向沈鹤表达出来。 “带着你的困惑,边查边找答案。”沈鹤停下了脚步,声音又沉又稳,让人焦躁的心情,莫名地平复下来。 男人已经走到了负二楼,厚重的大门被关闭着。 他握住把手拧开,不算大的停车场,仍然能一眼扫到尽头,a区和c区相对停着两辆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复制粘贴一般的轿车。 “你是什么人?” 手电筒的光照相沈鹤,保安一边往沈鹤跟前走,一边警惕地问道。 这里是居民楼的停车场,本地居民就那么些人,来来往往的,保安早就都认熟了,沈鹤这么一张生面孔,难免叫人怀疑。 看来他是没法儿亲自过去调查了。 不过好在他早就留了后手。 “这里没有太阳,解除附身,你去看看两辆车有什么问题,我们一楼楼梯口见。”沈鹤语速极快的低声说道。 随后,又对着跟前的保安讪笑,“我朋友让我来找车,但我好像走错停车场了,抱歉。” 说罢,沈鹤便从正门口离开。 孟汐趁机解除附身,按沈鹤说的去查看两辆轿车。 都是国产的新能源车,外形、颜色、内饰都一模一样,从外观看,唯一的区别也就是两辆车的车牌号了。 她穿进车身内部,两台车的后备箱都空荡荡的,只有一台里装着一个11寸的工具箱。 退到外面瞄了一眼车牌——d796u6。 档案资料里就是这个车牌号出没在丽豪宾馆附近,也是这个车牌号被拍下去往烧烤店,并于晚上九点半出发,十点十分到达玻璃厂。 看来这就是孙良的车了。 孟汐快速地记录两辆车的模样和差异,十分钟后离开了现场。 此时,沈鹤正斜倚在一楼的安全出口处,抱臂抬头,注视着二楼的楼梯。 “你在看什么?” 沈鹤抬了抬下巴,指向楼梯边的绿色扶手。 “保洁跟我说,这个扶手是三楼的孙良亲自买材料装的,连油漆都是他亲自刷的,就是为了方便住在四楼的郑奶奶,她今年七十多了,此前因为电梯停电被关在电梯里十多个小时,从那之后就再不肯坐电梯,非要走楼梯,孙良怕她摔着,特意自费安装了扶手。” “就十分钟,你跟保洁都聊这么多了?”孟汐瞠目结舌。 沈鹤瞥她一眼,有些得意的味道,“每一个侦探都应该拥有自然套取关键信息的能力。” “是是是,那沈大侦探,你获取的关键信息是什么呢?” 沈鹤正色道:“我开始反思,孙良这么一个热心快肠的人,真的会是个奸杀犯吗。” “可是……你之前不是也说过,有很多罪犯,他们善于掩饰自己的内心,为了融入社会,而不断地讨好别人,”孟汐抿唇,她也不想将人往坏了想,“即使是朝夕相伴的人,也难以准确琢磨对方的心理,我大概也是因为这样而遭害。” 见她神情有些落寞,沈鹤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先回车上,说说你发现了什么。” 第211章 动过手脚的车牌号 两人回到车上,沈鹤撕下贴在玻璃上的罚单,摇了摇头,将车开离了这条街道。 时候不早了,傅雪臣催了他们两三次回家吃饭,沈鹤也打算今天先收工,查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趁着夕阳西下,天边色彩纷繁浓郁,沈鹤停好车,与孟汐并肩在自家院子里转悠。 “你的意思是说,两辆车没有丝毫差别,甚至连驾驶座的车座距离都完全一致,只是孙良的车里多了个工具箱?” “是啊,跟刚买回来的新车一样,空荡荡的,感觉还能再开回4s店里去。” 沈鹤掏出手机,在一个界面简洁的软件里,将孟汐刚刚报出的车牌号输入进去,生成图片出来。 比对着两辆车的车牌,沈鹤眉头皱起。 孙平的车牌是d79gj0。 孙良的车牌是d796u6。 从号码的外形上来看,两辆车非常相似,可是车牌的号码是由交警部门特制的字体,与常用的那些字体全然不同,所以从交警那边的模拟设备上导出的车牌号对比起来,几乎完全没有可以动手脚的地方。 “按照车牌号的字体来说,c和0、5和3都有部分相似,9和6颠倒过来也是完全一致,可gj0和6u6的相似点……就完全没有了。” 听到沈鹤的自言自语,孟汐把脑袋伸过去,同他一起盯着手机上的两张车牌号看。 越看越不对劲。 “d字开头,不是d为区号,他们俩开的是新能源电动车,应该是绿色牌照,你这个是蓝牌。” 沈鹤握着手机的手顿了顿,“你看到的绿牌字体不一样吗?” 她又盯着字符一个一个地看过来,然后才重重点头。 “我看到的数字6线条没有这么圆滑,0也是胖乎乎一点的,g和u看起来比这个瘦一些……”她回忆着当时看到的画面,将有差异的字符指给沈鹤看。 沈鹤退回软件系统画面,调出绿色的车牌,这才发现在字体选择里,绿色车牌还有一种字体,与蓝牌的字体完全不同。 他这几年不在国内,所以对绿牌的换代并不了解,如果不是孟汐的提醒,他应该完全不会注意到这一点。 将车牌重新输入,他才把保存下来的图片递给孟汐确认。 “对对对,就是这个!” 沈鹤将手机翻转过来,朝向自己,声音里带着笑意,“原来是这样,他们真的在车牌上动了手脚。” 孟汐眨巴着大眼睛,不明所以。 男人走到她身侧,将手机举起来,手指斜着遮住了数字6的右上方,又遮住了字母u的左半边,同时按住g和6的中间。 孟汐的嘴巴越长越大,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指向两个车牌,“我想起来了!那堆碎布里就有那种粗粗的波浪线,裁剪得当,贴在车牌上,就能改变这几个数字!” 怪不得她觉得那些碎布奇怪,哪有花纹是这样的。 结合孙良动手能力强,油漆工的活儿也能做,那只是描摹、拼凑车牌字符,这样的工作对他来说也应该不在话下。 “假设是孙良改了孙平的车牌,让他帮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孙良在奸杀第四个被害者后,直接抛尸这的确是来得及的,下午七点四十孙平在烧烤店备菜,期间开着改装车伪造孙良来过的痕迹,九点三十分再出发去玻璃厂,期间和完成抛尸返回的孙良进行交换,自己再返回烧烤店……” 孟汐将大脑中模拟的案发当天的情况描述出来,可说到后面自己又忍不住推翻自己。 “可是,这又要怎么解释八点十分时,烧烤店的店员确实看到了孙良过来送肉这件事呢……而且那店员还说,他之所以能证实孙平在案发当时身处烧烤店里,就是因为在他哼了一首歌后,店里的播放设备就放出了这首歌,这是老板在和他互动。” 她好似刚刚在迷宫内找到了一条出路,可走到头发现,又是一条更长更远的死路。 沈鹤低垂眼帘,同她一起思考着。 他们还需要破解烧烤店里的不在场证明。 只是,在沈鹤心中,还有另外一个疑团——孙良真的会是这等穷凶极恶之人吗? 不是他天真无邪,而是人的行为处事在暗中早就埋有伏笔。 孙良其人心思缜密,体贴入微。 如果要做一个将自己完完全全摘出来的不在场证明,他应该也能办到。 可现在真相昭然若揭,只要破解了烧烤店的不在场证明,孙良就难逃法律的制裁。 难道这也是孙良想要的结果? 两人都沉浸在思维怪圈里,连玻璃门什么时候打开的都没能注意到。 傅雪臣一手拿锅一手拿铲,乒乒乓乓在他们身后敲个不停。 “二位大侦探,歇会儿吧,能不能先开饭啊,孩子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巨大的声响唤回了两人的注意。 傅雪臣额头上仍旧戴着那条耀眼的黄色发带,身上穿着丝绸材质的宝蓝色睡衣,显得颇为时尚典雅。 他在这里住得越发顺心,不像当初打游击似的,随时准备逃跑,都没心思打扮自己。 “放过我的耳朵吧,孟大小姐!” 他刚刚站在客厅盯着院子里的两人好半天了,耳边全是孟汐跟讲奥数公式一般的碎碎念,险些没把他给催眠了。 孟汐歉意地笑了笑,催促沈鹤赶紧进屋吃饭。 这时,沈鹤的手机却响了起来,傅雪臣面如死灰地瘫倒在沙发上。 到底什么时候能吃饭啊。 电话是孟潮打来的,距离他委托沈鹤查霍子骁的事,已经过去好些天了。 他约沈鹤明天到商场一家梦画旗下的餐厅见上一面,想和沈鹤再谈谈关于阮鹿棠的事。 正好,沈鹤心里还记挂着孟汐的案子,必不可少要多接触孟潮。 所以也没多思虑,他便应下了。 可这样一来,明天本应该去烧烤店调查的事,就没法按计划进行了。 沈鹤走进客厅,用脚提了提瘫在沙发上成一团烂泥的傅雪臣,示意他可以开饭了,同时拨通了司正的电话。 “明天,你去一趟孙平的烧烤店,店员的证词我觉得有问题,最好再把从前案子的尸检报告拿出来对比一下,我们至今还没能确定凶器是什么,这可能是破局的关键。” 司正那头正埋头干饭呢,听着沈鹤的大段的吩咐,忙咽下嘴里的饭菜,含含糊糊道:“好!我今天就在翻案子呢,明天我把之前的尸检报告整理好,再去烧烤店。” 沈鹤满意的“嗯”了一声,随后又想起什么,补充道:“今天查案的时候违停被贴了一张罚单,记得帮我报销。” 跟在他身后的孟汐与傅雪臣诧异地相视一眼,随后看向男人。 “你四千的裙子说烧就烧,两百块的罚单你还要报销?” “总归是违停了……虽然是为了办案,但也不能报销吧。” 两人纷纷劝说,但沈鹤理都不理。 心甘情愿花的钱叫消费,意外破财那叫损失。 沈鹤绝不吃亏。 次日中午,孟潮刚刚结束了一场报告会议,急匆匆地往停车场赶。 他和沈鹤约在了中午十二点,可这会儿已经十一点了,就算一路畅通无阻地赶过去,也是要迟到的。 孟潮是个很有时间观念的人,今天的会议也是临时召开的,主要是针对霍氏集团突然对梦画国际发起恶性商业竞争一事,进行解决方案的商讨。 从上周开始,所有梦画国际承接的项目,一个接着一个地被甲方公司喊停。 经过调查他们才得知,所有梦画国际的项目,霍氏集团都采用让利的手段截走,这种恶性截胡,令人不齿。 不少人都在猜测,这场商业战争会不会就来自于两家公司掌权人的私人恩怨。 孟潮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才会急着要见沈鹤,他想知道是不是沈鹤已经掌握了霍子骁的把柄,所以霍子骁狗急跳墙了。 这次孟潮和沈鹤的见面,他只开了身边所有的人,就连心腹秘书也没有带上。 为了低调出行,孟潮甚至是乘坐的网约车。 到达商场时,距离十二点才刚过五分钟。 孟潮正在和沈鹤通话,为自己的迟到表达歉意。 可就在这时,扶梯后方的大型超市里,孟潮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好像是柯以沫。 他怎么会在这里?段思明呢,也在吗? 第212章 无所谓霸总会出手 孟潮这片刻的驻足思考,正好与从超市里大包小包拎着东西出来的柯以沫撞了个正着。 两方虽各自为营,但托孟家和段思明的关系,两人也算是熟识。 见柯以沫身后还跟着三个人,孟潮眉间几不可查的蹙了蹙。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柯以沫的母亲前不久才刚去世,他父亲又在他童年时期早早抛下他们母子,另建家庭了,那这三个人是谁? 说起来,柯以沫能走上这行,还是因为他这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柯以沫也正巧发现了手持电话的孟潮,走上前来打招呼,“孟总,来吃饭?” 孟潮下意识地将手机屏幕朝内,握在胸前,却并没有挂断电话。 所以沈鹤在那头清晰地听见了柯以沫的声音。 “是啊,你这是?” 柯以沫嘴角含笑,侧了侧身子,让孟潮能看到他身后的三人,“我把我爸他们一家三口接过来,今天想着思明在片场拍戏,我就抽空出来带他们买点生活用品。” 他爸爸一家三口? 孟潮淡漠的目光扫向那三人。 上了年纪的男人有些憨憨傻傻的,望着他直乐呵,跟柯以沫说话时也算得上熟络、亲近,甚至还主动上前朝他打了个招呼。 可反观另外一对母子,就十分的拘谨,全程也不抬头,娘俩个挤在一起,生怕别人跟他们搭话似的。 这种相处模式古怪,但也能理解,毕竟现在局势颠倒,一家子人都要靠着这个曾经被抛弃的儿子过日子,难免有些局促不安。 孟潮的手机里突然传来一道听不分明的男声,对方只说了一个字,“喂。” 可这一个字,也足以让站得十分靠近的柯以沫听到,当即就明白孟潮还有事要忙,赶忙道:“您先忙吧,我再带他们到处转转。” 孟潮点点头,举起电话,同那头的沈鹤解释,“抱歉,路上堵车,我已经到商场了,马上上来。” 沈鹤来得也不算早,只刚刚进店里报了孟潮的名字,被侍应生领到提前订好的座位后,孟潮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只是接起来听到的却不是孟潮的声音,他还将手机从耳边拿开,确认了好几遍联系人的名字。 沈鹤对柯以沫不太熟悉,听他的声音也是想了好一阵才回忆起来这是谁。 所以当孟潮万分抱歉地赶过来准备向沈鹤再三道歉时,沈鹤先一步开了口,“遇到柯以沫了?” 孟潮愣了愣,旋即坐到沈鹤的对面,应声,“嗯,他带他爸爸一家出来买东西,遇上了就闲聊了几句。” 原以为沈鹤只是随口问起,却不料他又道:“他和他父亲的感情看起来很不错。” 孟潮惯是个七窍玲珑心的人,虽不清楚沈鹤为什么突然对柯以沫感兴趣,但这种张张嘴的顺水人情,他何乐不为。 他招来侍应生,一面选着套餐,一面状似不经意地搭茬,“这倒不是,柯以沫跟他这位父亲,曾经也是水火不容。” “哦?”沈鹤双手十指交叉,手肘架在桌面,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这两个人相处,分分钟就是八百个心眼子的互换。 孟潮继续道:“柯以沫童年时期算是个留守儿童,母亲随父亲在外务工,在老家亲戚们也不是很愿意接纳他,他就饥一顿饱一顿的过着日子,十多岁的时候,他父母回老家了,可没多久,他父亲就抛下他们母子二人离家出走,这一走就是十多年,他母亲也不堪重负,在他十七岁那年准备再嫁,带着这么大个儿子多有不便,他母亲就将他送到了父亲的新家里,他那个父亲,从前不负责任,后来有了新的家里更是离谱,竟然为了蝇头小利,把他送去给一个圈里名声奇臭的导演,再后来,就有了今天的柯以沫。” 这还是沈鹤头一次听到孟潮这么长篇大论的讲话,比他在发布会上的发言都要长,不禁有些感慨,这孟潮为了卖他人情,也是够拼的。 “柯以沫种种不幸的过往,都和他这个愚蠢的父亲息息相关。” 听着孟潮的结论,沈鹤总感觉……类似的故事好像也听过,只是主角换了一个人。 “那他现在突然和父亲冰释前嫌,也是令人意外。”沈鹤不咸不淡地点评了一句。 孟潮皱着眉头道:“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刚才我看他跟他父亲相处十分自然亲切,倒不像是心有嫌隙的样子,他对父亲现在的家人态度也很温和,只是那母子二人就没有柯以沫父亲这么自然了。” 沈鹤挑眉:“会跑到这里来购置生活用品,那住所应该也离得不远,cbd附近的房子,寸土寸金,柯以沫真是舍得花钱。” 离得近的住宅就那么两三处,不难推断出柯以沫将家人安置在哪里。 只是沈鹤一时没有想明白,他这么豁得出去的目的是什么呢? 他可不相信,柯以沫是因为母亲离世,所以对这个一无是处的父亲动了恻隐之心。 倘若他是这样的人,那段思明的星途早就不知道断送在哪一程了。 两人闲聊几句后,菜也一一端了上来。 沈鹤对柯以沫的好奇也是来自于段思明,段思明这条线要深究下去,必然是绕不开柯以沫的,只是他们像是一座钢铁城墙一般,牢不可破,他一时找不出破局的法子。 但也并没有打算将这些事都告诉孟潮。 毕竟,在孟汐案里,孟潮也是嫌疑人之一。 两人吃得差不多了,孟潮便切入了这次约见沈鹤的主题——霍子骁和阮鹿棠之间的关系。 说起这个,沈鹤有些无奈。 “关于这件事,阮女士已经多次对于您的慷慨表示回绝了,她一直说自己做了对不起令妹的事,不愿意也不能再接受您的帮助,所以我也想问问,您是否知道,她究竟做过什么?” 沈鹤将问题直接抛出来。 这件事他其实一早就该来找孟潮谈一谈了,但最近实在是事多而人力有限,一拖再拖,就拖到了现在。 想要知道阮鹿棠在孟汐案里充当着什么样的角色,就一定要弄明白她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孟汐的事。 他也曾经问过孟汐本人,可她是一点儿都想不起来,所以也只能寄希望于孟潮了。 听了沈鹤的话,孟潮放下手中的刀叉,扯过餐巾擦了擦嘴,严肃道:“她之前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但是小汐在出事之前并没有提过和她起了冲突或者不满,我又找人差了她的账户和流水,发现在小汐出事后不久,她的账户上多了一百五十万。”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至少对于许多家境贫寒,一路坎坷的人来说,足以撼动他们的三观。 而孟潮的下一句话,令躲在沈鹤身体里听墙角的孟汐也为之一震。 他说,“追查了这笔款项的来源,出自霍子骁。” “你的意思是,阮女士曾经为了钱伤害过孟汐?”沈鹤试探道。 孟潮摇了摇头,“我不确定,但从我个人感性层面来分析,小棠不会做出任何伤害小汐的事,她所说的对不起的事,如果不是误会的话,可能是她自己把某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放大了。” 他是看着她长大的,他了解她就像了解自己的妹妹一样,这个姑娘看似娇小柔弱,实则坚韧而倔强,她像夹缝里努力生长的野草一样。 一百五十万也许能买走一个人的尊严,但不足以买走阮鹿棠的心肠。 沈鹤对此表示理解,就他和阮鹿棠这不算长的相处来看,他也觉得这个女人很是要强。 无论多强的权势来插手她的命运,她总能坚持着去走自己的道路,偏不随人愿。 这一点,他也是领教过一二的。 “可如果阮女士不愿意接受您的帮助,这种自诉案件,谁都无能为力。” 沈鹤摊了摊手。 孟潮道:“无所谓,沈先生继续盯着霍子骁就好,就当是避免霍子骁进一步伤害她,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见男人如此果决,沈鹤眉头动了动,这就是孟汐常说的霸道总裁? 第213章 刑警也有少女心 孟潮下午还有重要的会议,吃过饭后,就和沈鹤道别了。 孙平的烧烤店那边交给了司正,沈鹤便打算去玻璃厂转转。 只是,他需要一个掩人耳目的理由。 当沈鹤再次进入那家售卖玻璃天鹅的店铺时,老板险些腿软。 他已经连夜补缴了税费,甚至还掏钱种了两片西部地区小树林,也不知道这位爷今天怎么又来了。 沈鹤扫了一圈他的货架,转身笑嘻嘻对老板道:“玻璃天鹅的这个厂家品控实在不错,我有个朋友,他家是开公司的,想定一批工艺品,既能鼓舞员工,又能弘扬公司传统,但做老板的,总是日理万机,想必您也明白。” 那庞大遥远,穿着小西装的老板连连点头附和,不敢表露一点不情愿。 “所以,劳烦老板帮我引荐一下,我想去玻璃厂参观参观,要是不错,这事儿我就替他做主,敲定下来了。” 胖老板擦了擦额头的汗,犹豫着瞟向沈鹤拿在手里把玩的那枚特别搜查令,咽了咽口水道:“好说好说,玻璃厂老板是我发小,我直接开车带您过去看看就是了。” “那感情好。”沈鹤满意的点点头,继而目不转睛地盯着胖老板。 那胖老板满头雾水,半晌才反应过来,“噢!我去收拾一下,先把店给关了。” 沈鹤这才收回视线,向店外走去,“不敢劳烦老板开车,坐我的车吧。” 外头阳光正盛,沈鹤坐在车内查看着司正给他汇报的信息。 冷不丁的一道碎碎念的女声,自他脑海中响起:“太腹黑了……拿着搜查令一本正经乱编乱套,人家根本不敢拒绝也不敢质疑……太腹黑了……” 沈鹤食指敲了敲屏幕,“你现在都不在内心吐槽我,改光明正大说出口了?” 孟汐警觉,沈鹤居然又听到她的心声了。 哦……不对,她现在就在沈鹤的身体里,所以沈鹤和她是能共享感官和思想的。 “我……这是在夸你!”她违心道。 沈鹤轻笑,“你心里要不这么拧巴的话,我会信的。” 孟汐语塞,赶忙转移话题,“沈鹤,你说如果我强行操控你的身体,你能反抗吗?” “你可以试试看。”沈鹤一字一顿道。 莫名的,孟汐在沈鹤的语气里品出了几分威胁的味道。 “哈哈……我开个玩笑,你忙吧,我先挂了。” 说罢,孟汐开始装死。 正巧这时胖老板也迈着缓慢的步伐走出了店门,站在街对面打量了好久沈鹤的车,直到沈鹤摇下车窗,露出自己的脸来时,那胖老板才殷勤笑着走过来。 载上胖老板,沈鹤也不等他报地址,嗖地一下就将车开了出去。 他甚至连导航都没用,凭着之前看过司正行驶记录的记忆,一路往玻璃厂开。 在沈鹤安排好的说辞下,胖老板带着沈鹤顺利地进入了玻璃厂。 来接待胖老板和沈鹤的,是这边厂子里的工头儿老梁。 玻璃厂白天也仍旧有工人在干活儿,他们现在一天分好几个班次。 意外的是,今天孙良也在厂内。 沈鹤远远见着他在c区烧制水晶糖葫芦,便刻意绕过了c区。 孙良见过他,此时会面,那就前功尽弃了。 沈鹤状似不经意地随口问起老梁,“梁工人手不够啊,怎么c区就一个人在干活儿。” 老梁嘴里叼着根烟屁股,不耐烦地瞥了c区一眼,说道:“嗐,过两天要交的货里,有一批这小子做得出了问题,全给打回来了,他这两天都得在厂子里埋头重做。” 老梁一位沈鹤是来谈生意的老板,觉得自己一番话说得不太好,又找补:“这是我们老板对产品质量的把控严格,所以您找我们合作,准不会错!” 沈鹤笑呵呵地拍了拍胖老板的肩:“确实是不错,既然这么多活儿要赶工,就忙去吧,我随便溜达溜达就好。” 那老梁当下就拒绝了,“这怎么能行呢!我不给您带着路,您要迷路了可怎么好,而且我还得给您介绍呢!” 沈鹤放在胖老板肩上手略一施加力道,胖老板被捏得“嗷”一嗓子,吓了老梁一跳。 随后胖老板便趁着上前去拽老梁的间隙,逃出了沈鹤的魔爪。 “让你忙你就忙去,人自己不会看啊,要你多管闲事,走走走!” 胖老板几乎是夹着老梁灰溜溜地从沈鹤跟前跑开的。 终于清空了身边的人,沈鹤当真背着手溜达起来。 “诶,老哥,咱废弃的货都搁哪儿呢?” 他路过抬着玻璃板匆匆往a区走去的两名工人,上前搭话。 那工人扛得吃力,沈鹤这样挡着他的去路,令他更是恼火,“3号仓库里,爬开点,别挡着道!” 沈鹤憨厚地点着头,一面道歉,一面往三号仓库跑去。 孟汐突然出声:“你该不会是觉得孙良会把凶器藏在玻璃中吧!” 沈鹤弓着身子,观察着摄像头,找了个斜对角方向,几步闪身进了3号仓库。 “这也未尝不可。” “玻璃那么透明!怎么藏啊!除非直接用玻璃杀人!” 回想起受害者的致命伤…… 用玻璃也不是办不到,只是要砸到这种程度,首先玻璃很容易碎,那么玻璃碴容易留在现场或者死者的皮脂里,更甚的直接就划破凶手的皮肤,留下血液。 其次,能做到的玻璃质量不能太轻,那么砸碎时的动静也会比较大,容易引起宾馆隔壁左右人的注意。 综上来说,玻璃作为凶器的可能性并不大。 毕竟这是一桩显而易见的精心谋划过的杀人案,孙良不应该用这么容易留下线索的道具。 沈鹤正一个箱子接一个箱子地翻找着东西,突然手机铃声响起,吓得孟汐在他身体里都打了个激灵。 是傅雪臣的电话。 沈鹤前几个小时通知了傅雪臣,让他去接应司正,吃烧烤就一个人也太诡异了。 傅雪臣便按照沈鹤的要求,在和司正会面后,拨通沈鹤的电话,两头都保持着语音畅通。 沈鹤按下静音键,从口袋里掏出蓝牙耳机戴上。 准备好一切,才缓缓按下接听键。 下一秒,傅雪臣爆炸般的笑声从耳机里炸开。 别说孟汐了,就连沈鹤本人,都被震得有些头疼。 “沈鹤,你知不知道!阿正的车里摆了一整套少女漫画!哈哈哈哈哈!笑死我啦!” 沈鹤感觉自己额角久违的突突直跳。 还不等他开口,电话那头又传来了什么东西敲击到脑袋瓜的声音。 “你笑屁啊,看少女漫画怎么了!我这叫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靠!你小子!跟你说多少遍了,不要动我的脑袋,造型弄坏了!你个看少女漫的筋肉变态男!” “你脑袋上这黄澄澄的发带,还有骚气冲天的白裤子,咱俩谁像变态啊!” 眼看着两人斗嘴斗个没完了。 沈鹤在这头清了清嗓子,“闹够没。” 三个字,仅仅三个字,那头的两个人立马就安静了下来。 “闹够了,就办点正经事,孙良今天在玻璃厂,孙平说不准会提前到店准备,你们小心点,别暴露身份和意图。” 那头司正立马回应:“知道了鹤哥,你放心吧。” “你自己在玻璃厂也小心点,孙良见过你!” 沈鹤轻轻“嗯”了一声,随后闪身钻到了货架后方,他刚刚听到有人靠近的脚步声。 那人好像搬着重物,哼哧哼哧地走进来,将一箱子货物放到地上后,他并没有直接离开仓库,反而是扶着腰,站在另一侧的货架前喘息。 此时,他的电话震了震,男人费劲地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手机,查看完信息后,将手机随手丢在一边,揉着自己的腰,数起了货架上的箱子。 “老孙,没搬完呢!人呢!” 外头传来一道粗砺的嗓音,似在咆哮,货架前的男人赶忙应道:“诶!我在仓库里!” “在仓库里蹲坑呢,赶紧出来帮忙!快点啊!”那声音急切地催促,语气也很是凶恶,男人只得扶着腰往外快跑几步。 可他却把手机落在了仓库里。 那手机背面朝上,没有锁屏,沈鹤靠近将手机拿起时,在通话记录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孙平。 这是孙良的手机。 第214章 不该在此的手套 从仲春开始昼短夜长就逐渐转向昼长夜短,下午五点多了,太阳才有西沉的趋势。 司正和傅雪臣两人在车里坐得腿都麻了,终于是在傅雪臣忍不住要下车活动活动的前一秒,“平哥烧烤”的店门口来了人。 车就停在烧烤店的隔壁,司正按着傅雪臣仰躺在座椅上,躲避来人的注意。 “这脸看着不像是孙平啊……”傅雪臣抻着脖子往车窗外瞅。 来人看上去十八九岁,男,两鬓头发剃了个干净,像脑袋上盖了个小锅盖,穿着绿色的t恤,花色的短裤,脚上趿着一双人字拖。 他从宽阔的裤兜里掏出一大把钥匙,翻找出烧烤店铁门的钥匙后,才附身下去开门解锁。 “孙平就雇了一个店员和他一起经营烧烤店,也是这个店员给他们兄弟俩做的不在场证明。” 两人悄无声息地从车上下来,尾随那名店员进入了烧烤店内。 他俩的突然出现,显然吓了对方一跳,但见两人穿着打扮轻松随意,以为是路过想吃烧烤的客人。 “抱歉啊,我们店晚上才营业,老板还没来呢。” 司正端着手机,某点评app上正打开着这家店的详情页面,他遗憾道:“我看网上说你们家烧烤好吃,特地找过来了……怎么那么晚才营业啊!” 那小伙子干活儿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就将店内放在桌面上的椅子全给放了下去,期间还不忘回应司正,“我们店就是干夜宵的嘛!” 司正与傅雪臣对视一眼,后者走到小伙子面前随意一坐,挡住身后四下打量的司正。 傅雪臣问:“反正你都来了,不能先给我们烤点什么吃吗?” 小伙子耸了耸肩,敲了敲出餐口的窗,“看到没,全自动一体的,能进后厨的只有我们老板,后头有个自动烘烤炉,是我们老板的独家绝技,再配上他的独门秘方调料,烤好的东西传到出餐口,我就按需打包送餐。” 怪不得这么大个烧烤店,店员就只雇一个。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后厨待的人是不是孙平,就不一定的。 而且烧烤是随机点菜的,孙平又要怎么确定客人下单点的是什么呢…… “诶,你们要是真想吃,可以到时间点外卖啊,我们外卖和到店都是吃套餐的。” 套餐? 正在墙下看价目表的司正回过头来,“你们只出售套餐吗?” 那小伙子收拾得差不多了,就端着一大盆肉坐到傅雪臣对面,开始往钢签上串肉。 “看老板心情吧,大部分时间都是卖套餐的,这样流水化工作,后厨也不会太忙,毕竟后头就他一个人,你们可以看看,我们a餐卖得很好的。” 他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菜单。 傅雪臣扫了一眼,递给了身后的司正。 统共有五个套餐,最后两套只是所搭配的饮品从饮料变成了桂花米酒。 a餐里只有羊肉、牛肉搭配一份时蔬烧烤,b餐里是生蚝、烤鱼搭配一份时蔬烧烤,c餐则是a餐和b餐的组合。 按照这个套餐来看,后厨只需要烤制羊肉、牛肉、生蚝、鱼还有时蔬。 店门口有个巨大的电烤炉,线材连接向锁上门的后厨内,旁边放着装有生蚝和鱼的冰箱。 “你这外头有生蚝和鱼啊,这你总能做吧?”司正站在冰箱边道。 结果那小伙儿串肉串的动作顿了顿,垂下脑袋,“嗐,别提了,前几天平哥想把b餐交给我来烤来着,也都是些现成的东西,可我也不知道是火候不够还是怎么,烤一晚上没熟几只生蚝,我大概不是干这一行的料。” 司正拿着手机走近,“噢,我说呢,一周的这几个说等半晚上烤不熟生蚝的差评,就是因为你啊。” 他将手机递给小伙子看,那小伙儿羞愧地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真是……还好平哥人好,没罚我!” 司正见他认下了,便偷偷将手机屏幕上的信息截图,发送到了沈鹤的手机里。 这个留言的时间,正是案发当天。 司正和傅雪臣也不打算离开,干脆坐在店内和小伙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七点,孙平提前了半个小时来到店里,准备备菜。 看到店门大开,里头坐着自家店员和两名陌生男子,他还愣了半晌。 “平哥!人大老远慕名来吃你做的烧烤!”小伙子看到孙平格外的激动,挥舞着手里的肉串,直叫人过来。 一听是顾客,孙平的神情就放松了不少。 他笑着走过来,朝着傅雪臣和司正点了点头,才对着小伙儿道:“不是说让你晚点再过来备菜么,又跑这么早。” “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先过来准备,哥你不就能多休息会儿么!” 他干活干得起劲,还吹起了口哨,是最近十分流行的一首歌,因为太过流行和魔性,哼一次,就让人忘不了。 孙平拍了拍他的脑袋,又看向两位客人,“反正也还早,想吃什么啊?我先给你们做上。” 他举手投足之间透着洒脱和豪迈,跟谁都能像久别重逢的故友一般。 傅雪臣打量起他来,孙平相貌中庸,个子不高,但身上带着的那股子野性,倒是很有男人味,和照片上看到的孙良长得的确一模一样,只是气质上还是有几分区别。 孙良看起来有些过于憨厚老实了。 “我们两个人,肯定吃c餐!”傅雪臣笑道。 孙平应了一声,立马让小伙儿去开外头的炉子,执意让他来动手。 “又是我啊,我这回不会又烤不熟吧!” “哪能笨成那样啊,少废话,赶紧开干!” 两人说着话,从从容容地开始干活,傅雪臣就搬着凳子跟着小伙儿挪到门口去,继续闲聊。 见孙平开了后厨的门,司正便凑到门口去,在门即将关闭时,他拿脚挡了一下。 孙平意外地看向他。 “偷偷师,不介意吧?”司正嘴角挂着吊儿郎当的笑。 这显然是一句开玩笑的话,孙平也没往心里去,“行啊,你要能偷到,我认你当师傅。” 说罢,就开始给自动烘烤炉预热。 后厨的烤炉打开了,连带着外面的烤炉也一并开启。 小伙儿跟傅雪臣没聊两句,就又哼起了那首十分魔性的歌,傅雪臣觉得辣耳朵,但为了办案,也只能忍了。 司正在后厨门口看得起劲,大有一副正经偷师的模样。 孙平也不藏私,让他大大方方地看,期间还不停给他讲解自己这一步是在做什么。 “师傅,你这烧烤功夫很随意啊,把肉过一遍料就放进去了,也没什么难度啊。” 孙平叼着烟,眉眼弯弯,“料就是功夫,烤炉也是功夫,就说你偷不了师吧!” 司正配合着摇摇头,“是偷不了……” 他状似无趣地准备离开,余光却瞄到了墙角挂着的围裙和手套。 围裙和手套上全是油渍和孜然,他回头这才注意到孙平并没有戴上手套,正想说两句,小伙儿突然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平哥,手套!” 孙平正在往烤串上抹调料,空不出手来,司正便往前迈了一步,从架子上取下手套,“是这个吗?” 闻言,孙平的动作顿了顿,而后又快速低下头去,叼着烟,嘴里含糊称是。 小伙儿从司正手里接过手套,又哼着歌往门口的烤炉去。 司正跟着他出来,而原本应该坐在门口的傅雪臣,正站在店门口吹风。 “你干嘛呢?”司正喊了一声。 傅雪臣侧过头来,嫌弃道:“味儿大。” “就你屁事多!”司正一面吐槽,一面往他身边走,一旁烤生蚝的小伙儿乐得龇牙咧嘴的,吹起了哨子,还是那首洗脑的歌。 司正刚走到傅雪臣身边,便按了按蓝牙耳机,接通了沈鹤那边的语音。 “鹤哥,孙平店里有一双手套,他很在意,那手套上右手食指和拇指被剪刀剪开了一个口子,手套很破旧,但口子是新口,断开处纤维面的颜色和其他部分不一样。” 司正觉得,这双手套不应该是这家店里的,他原本应该在别的地方。 比如,玻璃厂。 电话那头,没有等来沈鹤的回应,司正又压着嗓子叫了两声沈鹤的名字。 接着,司正耳边传来了一道刚刚才听过的男声。 “你是什么人?” 第215章 昭然若揭 沈鹤这头刚刚拿起孙良的手机,身后便传来了孙良的喝止声。 孟汐能清晰地察觉到,沈鹤此刻心头一紧。 可随后他便自然地转过身来,侧着身子,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将手机递给孙良,“我来催你们赶紧做分类,那边机器等着破碎分拣呢。” 他刚刚扫了一眼孙良最后搬运进来的货物。 又是一批产品质检不合格,打回来的废弃物,上面还贴了分类标签。 按照玻璃厂的回收流程,要先将玻璃制品根据原态和颜色进行初步的分类,然后送去由机器来破碎、清洗。 从刚才和孙良对话的人口中可以得知,他们现在做的就是初步分类的工作。 需要回收的玻璃品里,还有孙良的一大箱货,所以刚才和他对话的人语气不大好,还把他临时从烧制工作里拎了出来。 孙良也是忙得晕头转向了,一时并没有察觉出沈鹤的不对劲,反而道起歉来,“不好意思啊,这几个贴好了单子的是已经分类过的,可以先拖过去,剩下的部分,我再来分。” 他接过沈鹤递来的手机,屏幕还是原来的桌面,没有动过的痕迹。 孙良安心地将手机收回口袋中,又踢了踢那个贴着他名字的箱子,“这箱可以先走,都放好几天了,颜色也再找不出一样的,先拖吧。” 沈鹤“诶”了一声,将箱子抱在怀中,遮挡着自己的脸,往外走。 他抱的这一箱,正是孙良做坏了的玻璃糖葫芦。 沈鹤抱着箱子出了门,抬手就撕下了封条,在箱子里翻找着什么。 “怎么还有红色的鸭子啊……”孟汐偷偷吐槽。 何止是红色的鸭子,还有辣椒、苹果,甚至是太阳…… 好多都是一些不符合时下审美的产物。 但也由此可见,这家玻璃厂承接制作的范围之广。 “真是舍得下血本,一个玻璃糖葫芦,竟然用银条做签,这回收还得挺麻烦的吧……” 听着少女在耳边碎碎念,沈鹤却从箱底掏出了一支糖葫芦,举起来看了看,“这批货残次在哪儿?” 孟汐就着沈鹤的眼睛眯起来看了又看,“气泡吧……而且里头杂质好多啊,跟辣椒粉似的。” “辣椒粉。”男人细细品味着这三个字。 这时,耳机里又传来了司正的声音,“就是这个!辣椒粉!” 沈鹤这才回忆起刚刚司正跟他说起手套的事。 “你是觉得孙良和孙平的手套交换了?” 司正一口应道:“八九不离十,但我还没想明白为什么要换手套……” “你那边是什么声音?”沈鹤突然问道。 司正回头看了一眼店内的智能播放器,还没张嘴,傅雪臣便戴着另一边耳机,低声咆哮:“沈鹤,就是这歌,魔音贯耳,那个店员只哼了一句,我满脑子都是这首歌,他们还拿音响播放,我快疯了……” 一瞬间,沈鹤的眼前闪过刚才在仓库里,他拿起孙良手机后,从智能ai播放器的app里看到了“平哥烧烤”的一个设备名。 他将app的data文件夹翻出来,从里面找到了使用数据日记,密密麻麻的字符清晰地向他传达着,在案发当日晚上八点,他频繁地使用app操控智能播放器,播放音乐。 “是叫《醉吻番茄》吗?” “这你都知道……你……也喜欢?”傅雪臣皱着眉,表情难以言喻。 沈鹤没搭理他,“阿正,你不是分析过尸检报告吗,导致颅内出血的外伤能分析出是什么样的钝器吗?” 听到沈鹤问到自己身上,司正立马回应,“敲击的着力面比较小,应该是类似于钢笔一类大小的东西,重重敲击了太阳穴。” 沈鹤掏出手机,拍下了箱子里的糖葫芦,并发送给了司正。 “你在孙平的店里找找,看看有没有和这个相似的东西。” 司正扫了一眼图片,立马往烧烤店内走,这时孙平刚好端着烤串出来,见着他们两人,还热情地打招呼,“正好,趁热吃!” 傅雪臣赶忙拉住司正,此时不宜打草惊蛇。 两人走到桌边坐下,司正环顾四周,立马发现后厨的门被孙平带上了,现在也没法儿进去查证了。 正在焦头烂额之际,傅雪臣拽了拽他的袖口。 “干嘛?”他压着嗓子,气势汹汹的。 傅雪臣将一串羊肉伸到他跟前,“你看这个手柄,眼熟不?” 司正瞳孔瞬间放大,他立马将烤串拍给沈鹤。 “味道还行吗?”孙平看了会儿小伙儿烤生蚝和鱼,就又坐到了傅雪臣和司正的面前,同他们俩攀谈起来。 司正只得偷偷收回手机,和孙平闲扯起来。 这头沈鹤收到了照片,他两指在屏幕上滑动着,将照片放大,来回和手里的玻璃糖葫芦比对。 “手柄倒是一样的,签儿就不太一样了,一个是不锈钢的,一个是纯银的……”孟汐喃喃自语。 沈鹤放下手里的糖葫芦,席地而坐,将箱子里的糖葫芦一串一串地往外拿。 “只有几串签子上标注了925的字样。” 也就是说,在其他那些没有标注925的签子里,也许就有一串来自“平哥烧烤”店。 可要怎么分辨出来,就颇为花时间了。 沈鹤从一字排开的玻璃糖葫芦里拿起了一串,手指在红色手柄上来回摩挲。 而后,他轻轻开口,“阿正,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会换手套吗?” 耳机那头的两人听到了沈鹤的声音,面上神情均有片刻的凝滞,随后两人将将笑开,闷头吃起烧烤来。 “负责运尸的,的确就是孙良,他们兄弟俩通过改动车牌的方式,完成孙良的不在场证明,可是我们之前一直没有想明白为什么要将如此简单的事,设计得这样复杂,现在我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为了掩盖真正的凶手,孙平。” 他话音落下,身后传来手机落地的声音。 沈鹤回过头来,发现孙良此时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脸错愕又木然地盯着自己。 可沈鹤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继续着自己的推理,“案发当日下午七点半,孙平伪装成哥哥孙良的样子开车到达丽豪宾馆附近,约见被害人,随后实施绑架和强奸,但也许是因为忘记带套,所以使得他不得不再一次伪装成哥哥的样子去附近商店购物,但也就是这个购物的时间,影响了后面所有的进程,孙平八点五十才出发赶往自己的烧烤店。” 他顿了顿,往孙良跟前迈了几步,“与此同时,孙良则先是伪装成弟弟孙平到烧烤店备菜,随后将开进停车位的车,从没有摄像头的后门到处,拿掉车牌上的伪装,以自己的身份去到店里送食材,再如法炮制的,于晚上八点五十分赶到丽豪宾馆,替换弟弟孙平,去抛尸。” 此时孙良已经是大惊失色,颤抖着唇瓣,一步一步往后退。 “所以本应该在晚上九点开张的烧烤店,一直拖到了九点二十分才开张,接着孙平伪装成孙良于晚上九点半出发前往玻璃厂,到达玻璃厂时迟到了十分钟,最后等孙良抛尸回来,孙平再提前十几分钟找借口离开一下玻璃厂,两人就能完美的完成互换。” 沈鹤将手中的玻璃糖葫芦举起来,“交换身份的手法并不难推测,但也确实无法用证据证明一对无比相似的双胞胎,究竟是谁实施了犯罪,可遗憾的是,孙平在慌忙之中拿错了手套,导致孙良带去玻璃厂的手套是原本用于烧烤的,所以那天所烧制的玻璃糖葫芦里,留下了辣椒粉的痕迹。” 看着眼前沉下脸色来的男人,沈鹤嘴角勾起了嘲讽的弧度,“我之前看你和孙平感情不错,还在疑惑,如果真的凶手是他,你要出来替他顶罪,他应该会反对的……不过现在我已经明白了,我所说的种种手段和谋划,根本没有办法拿出实际的证据来证明这些,因为没办法找出凶器,只有凶器才能咬死凶手。” 他将糖葫芦颠倒过来,“你知道我是怎么发现这串藏着凶器的糖葫芦的吗?手柄虽然全部上了红色的油漆,可是血和油漆的颜色不同,等血干涸了,会比红色油漆的颜色更深,很容易就透了出来。” 糖葫芦一段露出来的木柄上,有一抹淡淡的,小指盖大小的红色痕迹。 沈鹤居然在眨眼间,就从一堆糖葫芦里,立马锁定了这一串。 安静库房走廊上,传来手机挂断的声音。 沈鹤眉间动了动。 “我刚才就觉得你很眼熟……看你走的方向也不是回收机房,就觉得不对劲……所以想跟上来看看……”孙良颓废沙哑的声音响起。 沈鹤眉头蹙了起来,“你手里拿的什么?” 此时,耳边传来司正慌张的叫喊声:“鹤哥!孙平跑了!” 而眼前的孙良举起了自己的手,那部刚刚在沈鹤手中停留过几分钟的手机,再一次出现在了他面前。 只是这一次,界面不是桌面,而是通话界面。 言多必失。 第216章 沈鹤的易晕体质 就在孙良与沈鹤对峙之际,孙平那头接到了孙良的电话。 见桌前两人埋头吃得正欢,他悄悄走到店外按下了接听键。 是以,沈鹤推理的全过程都被孙平听见了,他见情况不妙,立马进车库驱车离开了小店。 等司正和傅雪臣注意到孙平不在店内,想要追出去时,那辆车牌号为d79gj0的轿车已经绝尘而去。 “鹤哥,让孙平给跑了!” 司正一面汇报给沈鹤,一面联系交通部严查各个路口和关卡,如遇d79gj0的车辆,务必拦下,将人押送回总局。 这头孙良见电话挂断,就知道孙平已经驱车离开了,心下不免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沈鹤一个擒拿手就将他按压在地面。 男人的声音里,听不出遭逢变故的惊慌,反而是运筹帷幄的自信,“你们去南郊路口,孙平一定会开车过来接他哥哥,只要孙良在,就不怕他一个人跑了。” 他从孙良手中抽出手机,却并没有将手机关闭,反而是拿在手中把玩。 嘴角噙着一抹笑,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明明灭灭的光,整个人看起来似正亦邪。 孙良被他轻而易举地控制住,还用绳索将其绑在了玻璃厂外五六十米的空地处,他没有惊动玻璃厂里的工人,只让梁工将各个通道口关上,说外头有警方办案,不要影响他们。 那梁工一见他的特别搜查令,立马就明白了过来,赶紧按照吩咐行动。 “你想错了,我们早就商量好了,一旦东窗事发,他就脱罪离开,我替他顶罪。” 孙良被捆成毛毛虫一般倒在草地里,沈鹤就单膝跪地蹲在他身边,拿着他的手机给孙平发短信。 沈鹤编辑得十分认真,根本没有心思去搭理孙良。 “我在玻璃厂外东南角的空地处,已将刚才那人击晕藏进库房,时间有限,速来。” 脑海中传来孟汐念诵文字内容的声音,沈鹤待她念完才将短信发送出去。 后又递到孙良跟前,给他看了一眼。 动弹不得的孙良在看清内容后,挣扎着就要起身,还大呼小叫地,似乎是想警示孙平不要靠近。 “你到底是什么人!竟然用这么阴险的手段!” 沈鹤将他的手套取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孙良的嘴里。 那些质疑和声讨都化作了嘴边的呜呜声。 孟汐不由得吐槽,“到底他们是罪犯,还是你是罪犯啊。” 闻声,沈鹤轻嗤了一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孙良,道:“和歹徒太讲礼貌,是会遭殃的,我在当侦探之前就知道这件事了。” 孙良心下一惊,侦探?哪方势力雇佣的? 而孟汐则是更为唏嘘,“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要退出警局了,按照你的行事风格,要么自己退出,要么被赶出来。” 沈鹤坐到一边的石墩上,不近不远地观察着孙良周遭的情况,顺道小声同孟汐聊起来。 “凡事都按照规章流程来,未免太过死板,偶尔也可以大胆一些。” 道理都懂,所以孟汐也只是象征性地劝两句,“也不好太利用人家兄弟感情吧……” “兵不厌诈。” 沈鹤轻轻一笑。 看着天边最后一缕夕阳彻底沉没,不远处传来轿车轮胎碾过石子的的声音,沈鹤钻进草丛里,他动了动自己的手腕与脚踝,幅度过大,施力过重还是会有吃痛感,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不是孙平的对手,再加上刚刚制服孙良时,胸腔到手臂处的骨头又扭到了,近身肉搏,对他不利。 将自己手机里的共享定位打开,通知武警分小队于几处关卡内支援,又从工厂里借来了临时充当武器的铁棍,沈鹤此时就是藏匿于黑暗中的豹子,伺机而动。 孙平将车开过玻璃厂,绕到了玻璃厂后方才停下,改为步行靠近。 他十分谨慎,在途经玻璃厂时,还特地观察了一番玻璃厂中工人的工作情况。 灯火明亮,机器运作声此起彼伏,中间还穿插着歇息的工人互相攀谈的声音。 孙平心想,此处并没有埋伏,应该是哥哥已经打点好了一切,不想惊动更多的人,才选择藏在了外头。 男人弓着身子往空地处钻,重重叠叠的稻草像是一道又一道的屏障,影响了他的视野。 孙平不敢深入靠近,他蹲在空地边缘处,距离孙良和沈鹤都还有数十米的距离。 “哥?”他试探着小声呼唤。 孙良听到了,沈鹤自然也听到了。 沈鹤隐匿在草丛中的眸子,像是野兽的瞳仁一般,狠厉地盯着孙良。 在他的压迫之下,孙良一时间竟不敢轻举妄动了。 沈鹤持着钢棍敲了敲孙良身边的稻草,孙平立马向声响处抬头,“是你吗,哥?” 孙良挪动着身体,想要往孙平处靠近。 天黑了下来,在没有夜视眼镜的情况下,三人的视觉都很差。 但沈鹤为了听清两人所在的位置,尽量保持着一动不动,可孙良就不同了,他见沈鹤没有反应,便加大力度地朝着边缘处蠕动。 “哥,我看见你了!”孙平的声音骤然响起,下一秒孙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周遭只有风吹过草丛,摩挲声响,除此之外,竟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沈鹤心下生疑,握着铁棍,往孙良处捅了捅。 可他还是一动不动。 紧接着,他就听到了拳头劈开空气的声音,那拳风正朝着他后脑勺来,他一个闪身避开拳头,铁棍随之舞起,将袭向他的孙平格挡开来。 “果然有诈,事情暴露,我哥一定会让我丢下他自己跑,是不会让我来接他的!”孙平的声音里透着怒意。 沈鹤有些想笑,这么兄友弟恭,干点啥不好,非要犯罪。 可不等沈鹤说什么,孙平已经从腰间掏出了一把宰牛刀,朝着沈鹤劈过来。 孙平孔武有力,下手狠辣,比起干体力技术活儿的他哥,竟然还要难以应对,尤其是那把宰牛刀,也不知道是刀太锋利了,还是沈鹤手里的铁棍太次了,刀竟把棍劈折成好几节,长兵器直接变成暗器。 沈鹤扔了棍子,咬着牙和对方徒手搏斗。 几番交手下来,孙平也意识到了他身体有问题,这时孙良终于把嘴里的手套吐了出来,在孙平身后朝他大喊,“他左肩上有伤!” 孙平闻言,一刀劈向沈鹤腰侧,一拳砸向沈鹤面门,竟将沈鹤砸得摔倒在地,趁着沈鹤反应不及,孙平骑在沈鹤身上,对着他的左肩狠狠砸下数拳。 孟汐都能感受到沈鹤那疼得无以复加的伤口,正在一寸一寸的崩断,他已经扛不住了。 沈鹤眯起眼睛,还想反抗,可孙平哪里肯给他机会,举起刀就要劈向沈鹤。 “孙平!别!”孙良大喝一声,企图阻止孙平痛下杀手。 可孙平已经铁了心,是要来灭沈鹤的口的,哪里还能听孙良的劝,一手掐着沈鹤的伤口处,一手持刀往下劈。 “你休息,我来!”男人在晕倒的前一秒,听到了少女毅然决然的喊声,紧接着身体一沉,灵魂好似脱离了出来,被踢到了九霄云外。 孟汐在片刻间接手了沈鹤身体的控制权。 果然,只要沈鹤意识薄弱,她就能轻松操控沈鹤的身体。 她长腿高抬,一脚踢中了孙平的后脑勺,趁他吃痛之际,拔出被孙平双腿夹住的手臂,一手拍开孙平持刀的手,一拳砸在孙平的脸上。 孙平闪躲不及,身子往后一仰,倒向后方。 解除禁锢的孟汐只觉得陡然间沈鹤身体的疼痛,从四肢百骸向他袭来,竟比她先前只是附在他身上感受到的还要疼痛百倍。 怪不得沈鹤晕过去了,这孙平招招都是赶着要他命来的。 此刻,沈鹤的身体想站起来继续搏斗是不太可能的了,孟汐只得翻身一滚,接着自己超于常人的视力,精准的捕捉到了孙良所处的位置。 电光火石一瞬间,她抬起左手掐住了孙良的脖子,膝盖跪压在孙良的膝盖处,令他挣扎不得。 “太讲礼貌果然是要遭殃的,还不如上来就给他们膝盖一枪……”孟汐回想起沈鹤刚才的嘱咐,只恨他当时下手还不够狠,想活捉二人,才导致自己负伤。 孙平手持宰牛刀再次站了起来,正想挥舞着朝沈鹤过来,就见一簇从草地里穿透出来的手机灯光,照亮了孙良此时的处境。 “束手就擒吧,我已经报警了。” 孟汐话音刚落,警笛声便如拉长号一般,由远及近。 孙平愣愣地看向身后不远处联成线的警灯,茫然失措地看向被压制住的孙良。 孙良此时也是狼狈不堪,吃了半嘴的泥沙,只有半只眼睛斜斜地看向自己的弟弟。 他艰难的张开嘴,好半晌才发出一个字:“跑!” 孙平的动作比他的思维还要快,几乎是在孙良突出这个字的同一时间,他握着刀转身就跑。 孟汐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挥舞着手机的灯光,将警车吸引过来。 她低头看向了无生机的男人,道:“可惜你没借半个脑子给你弟弟,他跑不掉的,南郊所有关卡已经全部控制,他插翅难飞。” 你说这点心思,用在哪儿不好。 第217章 指引者 警车直接押走了孙良。 这里是南郊,最近的派出所警力根本不足以支持完整这次追捕任务。 所以沈鹤想拖延时间,等到司正他们调集更多的警力资源,将附近所有关卡层层设防后,再捉拿犯人,就会易如反掌,否则打草惊蛇,兄弟二人逃脱了,再想捉拿,又不知道需要花费多少时间和人力。 这其中的设计环环相扣,万无一失,唯一的意外就是沈鹤高估了自己的身体情况。 他料想自己也没有那么不抗揍,不一定能当下活捉二人,可只是拖延时间、自保还是能够完成的。 可自打上次从无尽此间回来之后,虽然有牧翁出手帮忙,可他的身体情况也大不如从前,到底还是和孟汐的鬼魂体质有关。 “鹤哥,我接您去跟正哥汇合吧!” 见这头收尾差不多了,一名小警员跑到了孟汐跟前,她对这个人有些印象,刚回国时他跟着司正一起执行过任务。 孟汐担心司正他们那边还会出什么意外,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汇合。 话又说回到孙平身上,他一路开着车往南郊外走,原本他应该顺着东南方走收费站,但收费站处可能已经有了筛查,不如直接从南郊出发,不走高速,从农耕田野穿过去,夜奔五十公里,就能进入周边城市,南郊那边荒无人烟,原本的庄稼人要么进了城里,要么去了更远的城市,此时行动,不会引人瞩目。 他想,只要自己速度够快,就不会被追上。 可当他将车刚刚开出田野外,看着眼前呈包围状停着的数十台警车时,孙平竟瞬间有些恍惚。 进埋伏圈了。 司正已经换上了警服,站在包围圈的最前方,大灯照着那辆满是泥泞的轿车,司正拿起扩音器对着孙平道:“孙平,你已经被包围了,请立刻放下手中武器,双手抱头,从车内出来,重复一遍!孙平,你已经……” 此时,孙平根本听不见司正的话,过往的一切都像是电影一般在他脑海里闪过。 怎么会突然被抓住了呢? 他看着手中那把沾着沈鹤血的刀,手微微发颤。 难道这样就结束了吗? 司正喊了半晌,可还不见孙平出来,他避开扩音器,让身边的警员戒备,准备强行捉拿。 就在这时,孙平走了下来,他的手交叉放在脑后,垂着脑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司正连同两名警员上前,在看到司正正脸的那一刻,孙平眉间动了动,“是你!” 接着,他将高举的手放下,飞快地从腰后方抽出那把宰牛刀。 与此同时,孟汐坐在警车里,朝着南郊飞驰而去。 她心口呼吸有些困难,也不知道是沈鹤的身体不适,还是她自己有什么异常反应。 扭头看向窗外星星点点的人间灯火,她深呼吸着。 她在那透着夜幕的玻璃上看到了沈鹤有些凌乱的模样,额角的碎发沾了汗水扫到了眼角,手臂上是被孙平拿刀刮开的伤口,再往上,旧伤撕裂般疼痛着。 可即使是这样的沈鹤,也透着一种颓圮的矜贵,失去血色的嘴唇,和明亮的眸子,充满了破碎感。 看着看着,她就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她蹙起眉来。 就在她想要看清那双瞳孔里的自己时,她耳边传来巨大的心跳声,头顶上有一种要被强制抽离的感觉,瞳孔里的人形聚了又散,她的大脑陷入了瞬时的空白。 而在这空白里,她看到了身穿绿色圆领t恤,白色宽松衬衫作外套的男人,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他的白色衬衫被血染红了大半,手里的宰牛刀上挂着从他手臂上留下来的血,滴滴答答,一双不能瞑目的眼睛久久地盯着前方。 是孙平。 “快,打电话给司正,让他告诉孙平,孙良现已捉拿归案,让他不要负隅顽抗,投降还有生机!” 她语速飞快,几乎是拽着人的衣领说话。 那小警员愣了愣,在察觉她不同寻常的急切后,立马拨通了司正的电话,将她刚才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司正在那头也不知说了什么,小警员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直到电话挂断,在孟汐急切的眼神中,小警员回过头来,默默道:“孙平持刀袭警,被当场击毙。” 来不及了。 次日,沈鹤是从病床上醒来的,睁开眼睛就看到垂头丧气漂浮在身边的孟汐。 再一扭头,是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的傅雪臣。 沈鹤张了张嘴,声音艰涩道:“雪臣,饿了。” 听到声音,傅雪臣立马起身走近沈鹤,端详了他一番,确定他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后,才松了口气,“大哥,你用不用得着每次办案都这么玩命,还好都是些皮外伤,你这个胸口跟着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沈鹤眨了眨眼,又重复道:“饿了。” 傅雪臣那连珠炮式的发言才打住,他抬眼瞄了一眼沮丧的小女鬼,心领神会道:“行,附近有个大超市,我去买点东西,顺便给你点个馄饨回来。” “嗯。” 待人走后,沈鹤扭过头来,看着趴在他床边,一脸倒霉相的孟汐,“在想孙平的事?” 他虽然中途晕了过去,但在孟汐催促警员给司正打电话的时候,就已经醒了过来,只是身体太痛,他没办法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所以,他也听到了孙平被当场击毙的话。 他推测,孟汐一定又是像从前一样,预知了孙平的死亡场面,所以才会想救他一命。 听到他的声音,孟汐抬头看向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孙平杀了那么多人,就是活着伏法了,最后量刑也难逃一死,你不用太过自责。” 他想了想,决定先安抚少女。 “沈鹤,他不单单只是杀人,他还侵犯了那些女性,他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应该听法官宣判他的罪行,而不是在被带走的前一刻,畏罪自杀。” 沈鹤歪了歪脑袋,“畏罪自杀?” “司正说,当时他抱头下车,让警方靠近,随后做出要举刀反抗的姿势,才被击毙,他不想活着去面对刑法,去承认错误,更不想他哥哥为他背锅,所以他选择一死了之,他是一个懦夫,他逃避了一切,面对绝望的未来,他一刻都不愿意多待。” 孟汐的声音微微发颤,又恨又哀,“可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这样的人,做错了事,不愿意承认错误,不肯为此赎罪一求原谅,想着,大不了就是一死,把生死看得这样无足轻重,可那些因他们而死的人,是多么的想要活下来,我看过尸检报告,所有被害人生前都有剧烈的挣扎,哪怕是在被侵犯之后,仍然有想要活下来的夙愿。” 想要活的,却活不下来。 无所谓生死的,大不了就是一死。 如此轻贱人命,视生死如同儿戏。 这样的人最可恨。 沈鹤抬起插着针管的手,虚虚地悬在空中,贴着孟汐脑袋的轮廓,来回晃了晃,好似在抚摸她的脑袋。 他理解她的无奈和痛心,他也曾为这些愚蠢的罪犯而愤怒过。 所以,当时他才会想要活捉孙平、孙良两兄弟。 “对于许多犯人来说,是犯罪成本太低,可对于像孙平这样的人来说,是教育的缺失,他没能明白生命的可贵,也无惧于法律的谴责,这是人性给社会上的一课,只是代价十分惨痛,我们无力挽回逝去的生命,但至少不要因此成为我们迈向未来和希望的阻碍。” 男人眼眸弯着好看的弧度,里面浸满了热烈的情愫,“总会好的,孟汐,世界总会变好的。” 他第一次这样郑重地在她面前念她的名字,声音像陈酿的美酒,让人心荡神怡。 两人目光交汇之处,温柔缱绻,浪漫四溢。 “沈鹤,我……” “鹤哥!老师让你没死就滚过去找他,你托他办的事有信儿了!”司正的大嗓门大喇喇地从门口闯了进来,伴随着他将门一把推开的巨大动静,搅乱了一室的氤氲。 司正拎着好几篮水果和鲜花,颠颠儿地凑到沈鹤跟前,“鹤哥,弟兄们的慰问,你……咋……了?” 对上男人阴恻恻的眼神,司正咽了咽口水,“我……打扰到你休息了?” 男人没说话,还是死死盯着他。 司正擦了擦额头上莫名冒出来的冷汗,“除了给老师带话,替兄弟们带花,我来还真有正事!” 你小子最好是有正事。 “审讯张良的时候,他交代,除了第二起奸杀案外,另外三起孙平都是受人指引后,才实施犯罪的。” “指引?”沈鹤侧目。 这个词和指使只差了一个字,但意义就截然不同了。 第218章 帝都孟家(上) 直到司正被电话的夺命连环call叫走,沈鹤都还在思考“指引”的意义。 似乎有什么线索被埋藏在了他脑海的某个角落里,静候他的察觉。 “你什么时候去见纪老师?” 孟汐也是安静了半晌,才从刚才旖旎缱绻的思绪里挣脱出来。 先前沈鹤之所以接到孙良、孙平两兄弟的案子,本身是因为他想托纪书朗问一问孟石白的所在。 如今孟汐失踪一事被媒体曝光,恐怕也很难瞒住孟石白。 可孟家如今都没有传来有关孟石白的消息,沈鹤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孟石白可能早早就知晓了孟汐的情况,只是配合着这帮小辈,装作不知情罢了。 他原本是希望通过孟老爷子多了解一些孟汐的人际关系,现在看来,孟老爷子如此按兵不动,也许真的知道些什么。 说起来,从感情上来分析,孟汐是孟石白带大的,他一直将这个小孙女奉若明珠,生怕人碰了坏了,对她的偏心和爱护,连外人都知晓。 从利益上来分析,孟汐是孟家这一代最有天赋的画师,有她在一日,就能为孟家在国艺界的地位保一日的底,也能为梦画国际保驾护航。 那么于情于理,孟老爷子都是沈鹤现在最可相信之人。 可沈鹤心里还有一层顾虑。 他望向孟汐的眼睛,柔声问她:“你想见爷爷吗?” 孟汐迟疑了片刻。 她明白他的意思,从她最初回忆起的片段来看,她和孟老爷子有着最深厚的感情与牵绊,如果她和爷爷相见,很有可能会促使她想起更多的过去,这样一来……说不定也会加速她的消亡。 而她又因为和沈鹤的契约关系,没有办法跟他分开太远。 “我……想的。”孟汐一字一顿道。 她相信就算不去找爷爷,沈鹤也有其他的办法追查真相,再者,就算见了爷爷,也不一定能对案情的进展有多大的帮助。 可是,她那零星的记忆中,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有着最慈祥的目光,那双苍老的大手,曾一次又一次将年幼的她抱入怀中。 今时今日,孟汐随时都有可能身死魂灭,如果她真的要抱憾而终,至少在离世之前,她还想再去看看爷爷。 与少女勇敢而坚定的目光交汇,沈鹤觉得心口有细细密密的针在扎他,面对生死,他真的很无力,明知可能不会引来一个好的结局,可仍要努力到最后一刻的悲痛,堵得他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 良久后,他还是开了口:“好,明天出院就去。” 经过医生的诊断,沈鹤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有一些营养不良,所以导致免疫力低下,伤口的愈合也没法儿快起来,在沈鹤的再三保证下,主治医生终于同意了他出院。 沈鹤也懒得回家收拾,一路奔着局里去。 司正见到起色不大好的沈鹤时,还有些愣神,他最近总是觉得沈鹤怪怪的,从回国开始就大不对劲,一开始他以为是沈鹤还没能从裴槿晨过世的打击中缓过来,可见他能从容面对裴栀南后,司正又觉得沈鹤心里藏着的是另一件事。 不能小瞧一位常居一线的刑侦警察的洞察力。 “鹤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等在纪书朗办公署的门口,司正冷不防来了这么一句,沈鹤还有些茫然。 “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你先前找纪老师帮你联系人,是为了什么?” 沈鹤自自然然回道,“我说过了,只是一桩委托。” 司正坐在门前的凳子上,盯着沈鹤看了半晌,最后才垂下头去,“你不方便说,我就不问了,但如果有需要,你随时招呼我。” 沈鹤低头看向他,这个旧日的好友,曾被他视作弟弟一般的男人,真是长大了,在办案上能独当一面,还曾救过他的命,现在更是心细如发,能这么敏锐地察觉到他心中有事,却又不再像毛头小子一般,揪着他,非要他交代清楚。 是啊,他今年也该三十岁了。 原来少年时光这么快就一闪而逝了。 沈鹤怔忪间,办公室里传来纪书朗的声音,叫他进去。 司正站起身来,拍了拍沈鹤的肩膀,并没有继续跟着他,反而转身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这次见面,纪书朗先是劈头盖脸痛斥了他在办案过程中的疏忽,还是那么刚愎自用,竟然自己一个人拖着重伤未愈的身体去面对歹徒,万一有个好歹可怎么是好,接着又表扬了他心思缜密,布防得当,才使得两名歹徒,一死一落网,否则可能又要将抓捕之日无限延长,毕竟离开了帝都,他们想着手抓人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最后,才慢悠悠地提起了孟石白的事。 纪书朗以前就经常和孟石白相约手谈,对孟石白的私人联系方式了如指掌。 可怪的是,孟石白的个人手机号无法联系,他还是打给了孟石白的私人助理,才得知孟石白去年病了一场,此后就回祖宅养病,直到今年过年才回帝都来,但因为小辈们担心他的身体,所以让他在家里好好养病,不要接触太多外界的信息,收走了他的私人手机。 孟石白理解小辈们的孝心,也就由着去了。 “我帮你约了时间,明天下午三点,孟老爷子午休起床后,会在花园里散步,这个时间段,孟家小辈都在外头忙,你到时间就去孟家找他吧。” 纪书朗替沈鹤安排好了时间,随后抬头瞄了眼沈鹤的脸色,语气又冷下来,“自己的身体要注意着,天大的事也没有身体要紧,忙不过来,家里不还养了个吃闲饭的吗,让他帮帮忙。” “吃闲饭”的傅雪臣此时正在电脑前密切关注孟汐在医院里的情况,并依照沈鹤的要求,监视着孟潮、段思明以及阮鹿棠的出行记录。 他端着杯牛奶蹲在电脑椅上,突然连着打了三个喷嚏…… 沈鹤在去孟家前,还找傅雪臣做了做功课。 孟石白祖籍在江城,少年时期跟随父母定居帝都,青年时期就已经囊括了国内外所有的艺术画作大奖,更是多次荣登《时代人物》的周刊封面,不惑之年就是国画协会的主席了,更在哥哥的扶持之下,一同成立了梦画国际,将艺术与商业结合起来。 前不久就是孟老爷子的哥哥病逝,这对孟老爷子的打击很大,险些一病不起。 如今公司里有孟潮坐镇,国画界孟汐又声名远播,按理来说,孟老爷子应该可以安享晚年了,可孟老爷子的哥哥一走,家里原本还能持平的局面就被打破了。 孟家老大哥下头还有一儿一女,两个孙女,一个外孙。 孟家姑姑和伯伯都在梦画国际持有股份,小一辈却没有一个有国画的天赋,更没有经商的才能,这眼看着就要让梦画国际落入孟潮之手,孟家姑姑伯伯自然不会乐意。 所以三天两头就会到公司里去折腾一番,离间股东与孟潮之间的关系。 现如今孟汐失踪的消息爆出来,他们更要为自己家做打算了,万一孟汐没了,孟家在国画界的声望就会一落千丈,还不如趁着孟潮将公司刚刚更大市场上转型的初期,将公司接手过来。 孟家姑姑和伯伯自己本身也有些其他的营生,自认只要梦画国际合作起来,就能在风口浪尖赚个盆满钵满。 可做生意这门行当,并非那么容易,想让万金生百金易,可要让万金生出万万金,还能持续绵长,却非常艰难,尤其是他们这种以艺术文化为主的公司。 搞清楚了这些复杂的关系,沈鹤第二天去往孟家时,则非常低调,此时孟家肯定有孟家婶婶和伯伯的人盯着,就是在等孟老爷子的动静,他不宜在此时生事。 不过所谓低调,就是指沈鹤伪装成送水果上门的外卖小哥。 负责做饭的阿姨为沈鹤打开门的时候还愣了好半晌,老爷子确实交代今天有人拜访,但没说是个外卖小哥啊。 沈鹤顶着一张阳光灿烂的笑脸,在进门后,就脱下了自己借来的外卖员外套,对阿姨道:“抱歉,来得有些早了。” 那阿姨是在孟家做惯了的老人了,对于不该问的事情,从来不多想,接过沈鹤的外套帮他挂了起来,指着楼上道:“老爷子还在二楼午休,先去客厅里休息会儿吧。” 她还赶着出门去购买晚上的食材,冲着里头叫了一声“林翔,客人来了”就匆匆出门了。 沈鹤在客厅等了半晌,却一直没等到那位“林翔”,想起二楼,他不由自主往楼上看去。 第219章 帝都孟家(下) 沈鹤也尝试呼唤孟汐,希望她能告诉自己孟老爷子在二楼的那间房里,可孟汐自打进入孟家后,就在没吭一声。 这种情况,还是在他去医院的那天发生过。 沈鹤想了想,将孟汐附身的小肥啾取了出来,走到大门口,将小肥啾放进了停在门口的送餐箱里。 稍微远一些,孟汐的状态也会好一点。 顾不得等她缓过劲儿来,沈鹤又一次进入孟家,这次却是直奔着二楼而去。 孟家很大,独栋的四层别墅,外带一个百来平的花园,楼顶还有个露台和室内泳池。 每一层都有两部室内电梯,能保证老人在家中行动方便。 沈鹤算着老爷子的卧室应该在电梯附近,这样更能便于老爷子行动。 可当他走到一扇胡桃木门前时,门内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今天是我大学生涯展开的第一天!经过了漫长且要命的军训,我和棠棠抗住了太阳的荼毒,仍然白皙如初!不愧是新时代美少女……” 少女似乎在和身边的人打闹,说说笑笑,好不快活。 那扑面而来的青春与美好,让沈鹤的心都漏掉了一拍。 他鬼使神差地拧开了门把手,斜斜对着门的屏幕上,是一张甜美标致的容颜,鼻梁上一颗小小的痣,点缀的她看上去多了几分恬淡,可明媚的笑容又将她与人的距离拉近。 是孟汐。 沈鹤往里走了几步,发现在那台电视机旁边还贴着许多孟汐的照片,附近的柜子里放着标注有孟汐每个年龄段用过的一些东西,比如婴儿时期的奶瓶、儿童时期的发卡、少女时期戴过一两次就不用了的装饰眼镜等等。 这面墙前还有一扇推拉门,此时正处于开放状态,所以他推门就能看见这一幕。 可环顾四周,这并不是一个女孩子的房间。 冷淡的色调,木质的家具,还有挂在衣架上的西装,这都显示着这间房的主人是一名男性。 沈鹤皱着眉走到电视机前查看,原来是在播放dvd的录像带,电视下方有个矮柜,里面罗列着写明了孟汐每个年龄段的光碟。 还有一个角落,被推拉门彻底地挡住,是站在门口无法看到的。 这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手办、漫画和动画光碟,还有一台十分花哨的电脑,亮起的鼠标上是七彩的rgb灯光,桌面还摆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 “今天的录像日记就到这里了,说好了一学期录满十个录像日记,就给我买最新的那款项链的!哥,你可别耍赖,不然我告诉爷爷!” 听到少女的称呼,沈鹤愣了愣。 可不等他细细琢磨,身后又传来了男人冷淡中带着疑惑的声音:“沈……鹤?” 沈鹤转过身来,入眼的就是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居家服的孟潮。 摘下了眼镜的男人,看起来并没有平日里那么强的气场,反而纯良了许多。 只是身处这样的环境,沈鹤很难不把眼前的人和变态扯上关系。 见沈鹤不发一言地站在自己的“小汐纪念墙”面前,孟潮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不动声色走到沈鹤身边,悄悄将推拉门推过来,把沈鹤挡在了门外头。 “你怎么在这里?” 可孟汐的笑声,还有她一句一句叫着哥哥的声音,从推拉门那头传了过来,沈鹤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了。 “我替纪老师来看望孟老爷子。” 他开口的声音里都淬着冰,饶是气质阴沉的孟潮,都不免被他冻到,“爷爷刚起来,林翔叔陪他去花园里了,我带你过去吧。” 孟潮此刻巴不得沈鹤赶紧离开自己的房间,可沈鹤却耐着不肯走了,他望向孟潮窗头的那幅泛舟江海的画,问:“那也是令妹的佳作?” 孟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点头道:“是,小汐十岁时候的画。” “左上角题字似乎是送给令尊的。”沈鹤眯起眼睛。 孟潮不以为然,“我父亲那儿的画太多,我怕小汐的画放丢了,就挂在了我房里。” 他刚说完,就觉得有些不对,疑惑道:“你好像对我妹妹的事很关心。” 沈鹤轻笑一声:“不及你。” 说罢,便昂首阔步地离开了孟潮的房间。 孟潮将房门带上,追上他,为他带路时还在纳闷。 为什么他觉得沈鹤对自己突然有了很强的敌意。 沈鹤也是一忍再忍,才没将“变态”两个字骂出口。 这到底什么变态哥哥啊。 沈鹤不能距离孟汐太远,所以刚一走到花园里,他便开始计算距离,从这里到门口,直线距离已经快要超过三十米了,他歉意地看向身边的孟潮,“接下来我自己过去吧,您有事就先去忙。” 孟潮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点点头离开。 沈鹤正想回去将小肥啾取回来,就听到一道上了年纪的声音传了过来,“是沈先生?” 他回身,说话的是位看上去年过五十的男士,他穿着干净简单,一双手十分粗糙,还提着把植物用的剪刀。 他应该就是刚才孟潮提到的林翔叔了,也就是孟老爷子的私人助理,放在以前也能称之为管家。 沈鹤友善地打招呼,“林翔叔好,我的车放在了大门口,想先过去把车挪开。” 林翔叔带着慈善的笑容道:“老爷子等你好一会儿了,你先去吧,车就交给我来挪。” 沈鹤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一声。 你往哪儿挪啊! “还是我去吧,很快就过来。” 他又想转身跑,可拐棍触碰地面的声音就这么直接清晰地传了过来,“怎么,怕车丢了?” 沈鹤突然站直身体,将脊背挺得笔直,抱歉道:“车是借来的,还是要谨慎一些。” 老爷子一双眼睛又亮又清澈,声音洪亮如钟,脸上虽布满沟壑,却能看出他年轻时优于常人的风姿。 看起来并没有想象中那般身体羸弱,精气神比沈鹤都要好不少。 “知道珍惜是好事,去吧,我在花棚下头等你。” 沈鹤听罢立马折回去将小肥啾塞进口袋里,随后将车推到了车库边。 再回到孟老爷子跟前时,他正在摇头晃脑地听着戏曲。 林翔叔给他煮了一壶新茶,泡到第二遍的时候,孟老爷子将收音机关掉,指着茶杯让沈鹤尝尝:“好久不来客人了,我的明前茶都没人欣赏了。” 沈鹤顺从地品起茶来,还就茶道和二位长辈聊了几句。 孟老爷子从一开始不咸不淡的表情,到后面越发的慈眉善目,看着眼前这个后生,颇有几分欣赏的意思。 明明是有事来找他的,却能沉得住气陪他们在这里闲聊,见识、举止和谈吐都绝非庸碌之辈。 不骄不躁,胸有成竹,好得很。 老爷子很满意,也就不再为难沈鹤,将茶杯端起吹了吹,“说罢,来找老头子我,是为了什么,你那老师吞吞吐吐也说不清楚。” 沈鹤看了林翔叔一眼,后者冲他友善一笑,却并没有离开,沈鹤心知这人必定是老爷子极为信任之人,便直接开了口,“老爷子别见怪,纪老师确实对这件事不太了解,我受人之托,来调查关于孟汐的事,有些细节想向您求解。” 提到了他心爱的孙女,孟老爷子脸上也并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似乎并不太在意孟汐的事。 可沈鹤品到的却是另一层意思。 “看老爷子的样子,应该是知道孟汐出事了吧。” 一旁的林翔叔垂下眼帘,径自侧过身去,看向不远处来来往往,忙着干活的阿姨们。 而老爷子却抬了抬眼,“谁让你调查她的事的。” 沈鹤不卑不亢地回望老爷子,却并没有盯着对方,施以威压,“孟汐。” 他没有说阮鹿棠,反而直接提起了孟汐的名字,这一点要是换做别人,那是绝对不会相信,只觉得他在鬼话连篇,可孟老爷子却长长地叹了口气,眉头皱起,神情黯淡。 “像是这个小家伙干得出来的事,她……还好吗?” 沈鹤摇头,“不太好。” 一瞬间,老爷子垂下了肩膀,疲惫、哀伤的表情令人动容,沈鹤有些不忍心,继续道:“她也不太记得从前的事了,我不想让她有遗憾,所以一定要帮她查明真相。” 孟老爷子神情恍惚地点点头,“前不久,我也梦到过她,那么小一点点,拽着我的衣服喊爷爷,叫我帮帮她,说她快没时间了……不想竟是真的。” 听到这里,沈鹤也吃了一惊,一时也分不清究竟是孟老爷子思她心切,尤生梦境,还是孟汐真的托梦给了爷爷。 “你问吧,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你帮帮她。”老人的声音在轻轻发颤。 第220章 秘而不宣的情愫 “您知道2022年8月16日,孟汐是为什么出国的吗?” 这个问题,沈鹤也曾经问过阮鹿棠,可惜的是,阮鹿棠当初正在忙着自己的研究生课题,好长一段时间没能和孟汐联系,如果不是后来的调查,她甚至都不知道孟汐出过国。 孟老爷子眯着眼睛,回忆着去年发生的种种。 他与孟汐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六月,天气还没热起来,孟汐快要毕业了,梦画国际想要为她筹办一场以毕业为主题的世界巡回画展,孟汐回家里来找自己曾经的画作。 那时,孟老爷子身子骨还很硬朗,陪着孟汐在家里翻箱倒柜了一天,总算是找出了六幅可以用作展出的画作。 记得那会儿,孟汐向孟老爷子提到再过不久,就要和段思明订婚了,想要为段思明挑选一件订婚礼物。 “订婚不是要等你巡回画展结束吗,这个时候急什么?”老爷子当时这么问她。 孟汐正在整理杂乱的画室,她穿着一条青绿色的露肩长裙,刚刚剪短的头发扫着她的肩膀,眨着大眼睛,看向说话别别扭扭的小老头,像个林间的小精灵。 “订制的礼物是需要排期的,而且工期也得一两个月呢!” 孟老爷子一听,顿时更加不悦了,“还花这么多心思,你到底要给那小子送什么东西啊!” 孟汐俏皮地笑起来:“哎哟,爷爷这个口吻不对呀,怎么好像吃醋了!” 老头轻哼一声,扭过头去。 “只是为了圆他少年时期的一个梦啦,小汐也给爷爷订了小礼物,到时候爷爷就可以穿着礼物来参加小汐的订婚宴啦!”她蹲到老人跟前,还像个小姑娘似的,跟爷爷撒着娇。 老人看着女孩稚气未脱的面容,苍老的手抚摸着她的眉眼,温声道:“那小汐告诉爷爷,跟他订婚,开心吗?” 少女愣了愣,随后笑着回应:“开心,虽然这些年我们相处得像兄妹一样,好像没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成分,可是小汐相信,他永远都不会伤害小汐。” “不伤害?只是这样就够了吗?” “嗯,这样就够了!许多爱得死去活来的人,最后也会为柴米油盐争执;许多年少轻狂的感情,最后也不得善终;还有那些曾经生死与共的誓言,最后都变成了刀剑相向的理由……我总觉得自己还有更多的事要去做,还要去看更广阔的世界,不想局限于情爱之中,我们一起长大,彼此知根知底,无论如何他也不会伤害我,这样就很足够了。” 那时的孟汐,就是这样告诉她的爷爷的。 她不奢求刻骨铭心的爱情,那或许要付出她难以想象的代价,她更想过好自己自在的一生,去追寻自己心中的道路。 孟石白沉浸在回忆之中,久久无法自拔。 或许那个时候,他应该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阻止孙女的,也许很多事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这么说,孟汐8月16号是去给段思明和你取礼物,所以特地飞了一趟国外?” 孟老爷子叹口气,“是,只是我最终也没能知道,她究竟要送什么,去了哪个国家。” 这恐怕也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沈鹤与孟汐的相遇,是在东九区,孟汐被孟茹发现送去医院也是在东九区。 可傅雪臣并没有在那几天的旅客信息里,查到孟汐从国内飞往东九区的航班信息。 那么,她最开始,究竟是去了哪里呢。 “段思明童年时期的梦想是什么?” 既然是礼物是为了圆梦的,看来最后还是得在段思明身上找线索。 “他大学攻读的古典乐,童年时期的梦想,大概也和古典乐有关。” 沈鹤垂下眼帘,似乎心里有了盘算。 “老爷子,您也赞同段思明不会害她这个观点吗?”沈鹤突然提起孟汐曾经说过的话。 孟石白看向沈鹤,那张布满沧桑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懊恼,“我不杀伯仁,伯仁亦会因我而死,姓段的那个小子,天生命途坎坷,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又怎么可能不会受到伤害呢,而这伤害或重或轻,有几分关联,谁又说得清楚。” 沈鹤眼神暗了暗,没有言语。 “沈鹤——!”脑海中,突然传来少女的惊呼声,沈鹤面色一沉,他侧着耳朵仔细聆听孟汐是否还有发出其他的声音。 可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刚刚的呼喊只是他一时的幻听一般。 见孟老爷子有些疲态,沈鹤也不打算再多纠缠,准备起身告辞,只是临走前又多问了一句,“您家的这些亲戚,和孟汐关系怎么样?” 孟老爷子神情困惑,“这是什么意思?” “您觉得孟家人会伤害孟汐吗?” “这对于他们,有什么好处吗?” 老爷子反问一句,沈鹤点点头,寒暄两句,离开了孟家。 骑着电动车驶向数百米外的公园,沈鹤便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小肥啾,晃了晃,“你还好吗?段思明的事……” 四五点正是西晒的时刻,沈鹤将车停在一处树荫下,夕阳淬了金一般,洒在他的脚边。 微风拂面,小肥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沈鹤的眼前,有一团薄薄的风卷出一个瘦弱的身形。 孟汐站在他跟前,身体近乎于透明,从树枝间透出来的光,照在她的皮肤上,每一寸都在冒着轻烟。 沈鹤惊慌失措,脱下外套举起来,撑在孟汐的头顶上,“太阳还没下山,你跑出来做什么?” “来不及了……”她虚弱至极地抬起头来,看向他,身形摇摇欲坠,白得如一片纸一般的嘴唇动了动,“沈鹤,来不及了……” 她从刚刚进入孟家开始,脑海中便不断地浮现出童年时期在这里生活的画面。 沈鹤将她带到花园里,与爷爷碰面的那一刻,无数的声音像是破碎、翻飞的玻璃一般,疯狂地向她袭来,一片片扎进她的脑海中。 她每想起和爷爷相处一点一滴,就感觉自己被撕裂了一寸。 直到沈鹤将她带离了孟家,孟汐才得以有了片刻的喘息。 可当她没办法在维持附身状态,耳边不断传来心脏检测仪器嘀嘀的声音时,她知道……自己要消失了。 可她还没有等到真相…… 还没有来得及和傅雪臣、小铃音告别…… 还没有……告诉沈鹤,她的心声……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看着怀中越发透明的少女,沈鹤心乱如麻。 为什么没有一丝一毫的预兆,仅仅只是靠近孟家,就会让她陨灭吗? 这不符合逻辑……这不应该…… 孟汐那双澄澈的眸子里盈着一汪泉水,又清又凉,将人的骨血全部都浸得温度全无,她的下巴在轻颤,却还在努力张嘴说话。 “时间太短了……我都来不及收回自己的心……” 她的声音很小很低,沈鹤听不清,他躬下身子,试图离她再近一点。 孟汐轻轻叹了口气,望着沈鹤摇了摇头,她快没力气了。 紧接着,那虚弱的,缥缈如尘烟的声音,飘进了沈鹤的脑海中。 她说:“沈鹤,希望你帮过的人都是好人,希望你以后遇上的人都不会伤害你,希望也有人像你保护他们一样奋不顾身地保护你,希望你所处的每一个黑夜都会迎来日出。” 沈鹤诧异地看向少女,眼眸之中弥散着一层朦胧不清的雾。 那瘦小的身形已经近乎看不清了,沈鹤探手去够少女的身体。 外套掉落在地上,差一点就接到了那滴坠落一半消失不见的泪珠。 “希望你……忘了我……” 这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她到最后,也仍然没能将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揭示于他。 “孟汐——!” 第221章 新增的普通病房 沈鹤头脑一片空白,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去到医院的。 可当他衣衫不整地站在手术室的走廊上时,当他看着焦急等候在手术室外的孟潮以及孟家父母时,他突然有些悲从中来。 他要如何向他们介绍自己,要以怎样的身份走到手术室前。 傅雪臣在接到他的电话后,也火速赶到了医院,两人站在走廊的拐角处,没能再往前迈一步。 “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就又进手术室了呢?”傅雪臣边说着,边四下打量,“孟汐呢?她在哪儿?” 沈鹤没有回话,他背靠墙壁,原本整洁白净的衬衣此时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领口的扣子早就不知道被扯到了什么地方,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他本该笔直的脊背此时却再也没法挺起来。 只这一眼,傅雪臣便什么都清楚了,同样的沈鹤,他四年前也见到过。 像一座夯实的城墙,突然山崩地裂,壁垒倾颓而下,尘嚣和泥土遮天蔽日,溃不成军。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她还没有放弃希望,沈鹤……”傅雪臣扶住男人的肩膀,他知道,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有些苍白,但他必须为沈鹤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低垂着头的男人气息很重,碎发遮盖的视线朦胧不清,“我没事……” 傅雪臣叹了口气,他的黄色发带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皱得不像样子。 什么我没事,傻子都看得出来有事。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走廊上站了多久,沈鹤的双腿沉得好似拴上了铅块,又像浸在极地的冰川之中,他的面色随着时间一点一点的变差,直到手术室的灯熄灭,傅雪臣激动得正要拉着他走上前去时,沈鹤身子向前倾倒,晕了过去。 “沈鹤!”耳边传来傅雪臣急切的呼喊,可沈鹤再无力回应。 沉默地没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他在一片混沌里站着,仰着头,眺望着远方的天空,可太远了,他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触碰不到。 黑夜似乎永无止尽,不会再等来光明。 就在沈鹤渐渐失去所有的感知和意识时,从天空中飘来一声声急切的呼唤,那些不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喊着他的名字。 在这些声音里,他又突然听到了一声苍老的轻笑,是牧翁。 “前因未了,小子,别赖在这里不走。” 随后,沈鹤突然感受到了引力的作用,身子被狠狠地往下拽,心口一阵慌乱。 他醒了过来。 雪白的天花板,从窗前传来的花香,陌生而厚重的被子,还有趴在他床前,黑眼圈愈发严重的傅雪臣。 原来他还是醒过来了。 沈鹤动了动手指,推了傅雪臣的手臂一把,后者几乎是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在视线聚焦之后,他望向沈鹤的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你总算是醒了,吓死我了,医生说你严重贫血、营养不良,激烈运动后,大脑都缺氧了,还站在走廊里待了十几个小时,你是真铁人还是不要命了啊。” 听着老友絮絮叨叨的话,沈鹤艰难地扯了扯嘴角。 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可全然没有感受到劫后余生,只是厌倦日复一日的受挫与无力。 “老沈,隔壁病房住的是啥人啊,怎么门口还站一排保镖……靠!鹤哥!你醒了!” 叼着包子进门的司正在看到沈鹤睁着眼的瞬间,包子直接掉到了地上,他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床边,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缩成一团往沈鹤怀里挤,“鹤哥!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沈鹤嫌弃地伸手将那颗大脑袋抵开,皱眉问向一旁的傅雪臣,“什么叫我再也醒不过来了?” 被问到话的人无奈摊开手,“你知道你这一觉睡了多久吗?” 沈鹤摇头。 “四天三夜,你再不醒,我们就瞒不过云华阿姨和叔叔了。” 闻言,沈鹤有些恍惚。 怪不得他觉得四肢都有些麻痹了。 “鹤哥,孟汐是谁啊?你怎么晕着还在喊她?”司正冷不防冒出来一句,令整间病房的温度骤然下降。 沈鹤干燥的唇瓣上有着丝丝裂痕,他的眼神又一次暗淡下来,身子微微朝里弯曲。 这是一种防备姿势。 他的视线落在白净的被子上,一条一条因为他的动作而皱起来的褶里,好像都承载着他的颓败。 突然,视线中递进来一台笔记本电脑,那屏幕停留在档案信息界面,沈鹤在扫到表格第一行填写的名字时,呼吸都停顿了一秒。 他骤然抬起头来,看向举着笔记本电脑的傅雪臣。 “三天前,icu空出了一间病房,但登记信息里,新增了一间普通病房的资料,你隔壁住的那位病友,就叫孟汐。”傅雪臣徐徐开口。 关于“孟汐”这个名字,病房内三个男人,三种全然不同的心境。 沈鹤挣扎着坐起身来,一把扯掉了正在给他输营养液的针管,翻身下床就要往外走。 司正飞扑上前将他拉住,虎口处死死掐着沈鹤手背上的针孔,“鹤哥,很危险,你要干嘛啊!” 沈鹤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来,语气平淡又冷漠,“放手。” 许久不曾见过他这副模样了,司正险些都要被唬住了,想了想,还是好言相劝,“你要去哪里,我陪你一起,你不要乱跑,身体还没恢复呢!” 沈鹤没有开口。 傅雪臣走上前来,拉住了司正的手腕,“让他去吧,不然他这个身体好不起来的。” 后者莫名其妙地看向傅雪臣,可也就是这个空档,沈鹤将手抽离,快步离开了自己的病房。 走廊上,十分热闹,来看往病人的家属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往病房里走,同时也推开了沈鹤隔壁病房的大门。 那些家属们,似乎对门前的四名保镖已经见怪不怪了,有些热情的甚至还给他们四人一人手里递了一杯豆浆。 病房里传来小孩的嬉笑声,中年妇女的攀谈声,还有一些来自男人的轻咳声。 他在这些冗杂的声音里,精准的捕捉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少女长发披散在背上,侧坐在病床上,鼻梁边有一颗小小的痣,她的侧脸脸颊微微凹陷,看上去有些憔悴,但难掩她精致美好的五官与轮廓。 她轻轻笑着,伸手接过了对方递来的一颗苹果,同隔壁床的家属道着谢。 那声音,无数次的在他脑海中响起过。 他忘不了,也不会认错。 “孟汐。”他轻轻出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少女面带微笑回过头来,却在看到男人的那一刻,表情僵硬,紧接着眉头皱了起来,身子微微向后靠。 这是一种防备姿态。 她在防备他? 沈鹤不解,准备走上前去同她说话,他有太多想要问她的事了。 可门前原本和木桩子一般的保镖,纷纷开始工作,将他阻挡在了病房外,“抱歉,您走错病房了。” 沈鹤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病号服,才想起来自己也是病号这回事,解释道:“我来找人。” “找谁?”其中一名保镖开口。 沈鹤指了指里面的少女,“她。” 问话的保镖转身进入病房,凑到少女身边说了几句什么,少女看了眼门口的男人,最终对着保镖摇了摇头。 她的这个动作,让沈鹤的心,沉进了寒潭之中。 她失忆了? 那名保镖转达了少女并不认识他的意思,又随手将病房的房门关上。 少女的身影被彻底的阻挡在门内,沈鹤站在门口,久久才离去。 午后的阳光正灿烂,司正和傅雪臣出门祭祀五脏庙,顺便给沈鹤买点流食回来。 独自待在病房里的沈鹤却并没有老实地躺在病床上,他站在窗前,身长玉立。 修长清瘦的手指握着窗沿,身子向前探着,视线落在花园里散步的少女身上。 那少女走到一棵树下,四周扫视了一圈后,动作十分麻利地爬上了最粗的那枝树干上,她横坐在树枝上,春风拂面,吹起了她的发丝,她眯着眼睛,靠着树干,抬着头,像正在奋力生长的小树枝一般,努力的朝着太阳。 “苏木。” 一道声音从树下传来,少女下意识“诶”了一声,回过头来,却意外的撞进了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 那双眸子似笑非笑的注视着她,似乎令她的秘密无处遁藏。 她急忙扭回头去,将脸埋进树干里,装作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 男人走到树下,轻轻拍了拍树干,“每个生物都有死穴,人有,树也有,只要找到的死穴,即使是这样粗壮的树干,也能一击倒下。” 沈鹤抬起头来,笑盈盈地看着错愕的少女,“你想试试吗?孟汐。” 第222章 委托调查 孟汐抱着树干大吼,差点没把自己舌头咬断,“大……大……大可不必!” 男人站在树下双臂环于胸前,眼里带着戏谑,“愿意下来好好跟我谈谈了吗?” 孟汐忙不迭点头,“愿意!愿意!” 她手忙脚乱地攀着树枝蹬着树干,此时离地远超一米,这要是直接跳下来,以她现在这个体质,骨头嘎嘣脆,刚落地说不定就又要进去抢救了。 看着卡在树枝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的少女,沈鹤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去,长臂向上伸展,一双大手握住了少女纤细的腰肢。 “撒手。” “欸?”孟汐反应不及,只觉得有一双手拖住了自己,她身体比她大脑的反应要快上许多,在听到男人的指令后,下意识松开了环抱着树枝的手,身子不由自主往下沉,可那双手掌就这样稳稳地托住了她,将她从树上抱了下来。 她刚站稳身形,那双手倏地从她腰上撤离,多一秒的温存都没有。 只是腰间残留下的温度,证实着他们曾经的接触,陌生又熟悉的情愫在心间蔓延。 仿佛这一幕曾几何时也发生过。 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映着的只有她的面容,在看清他眼中的自己后,孟汐不自觉的轻咳了一声,错开视线,“你……你真的能一招就把这棵树劈倒?” 男人的目光热辣而直接,一动不动地罩在她纤细的身影上,纵是他脑海中有万般复杂的神思,可他面上,仍能装作波澜不惊般的从容,“不能。” “不不不能?”孟汐错愕扭回头来,再一次撞进了男人的眼中。 他气定神闲地上前一步,如果说先前还有多种顾虑和疑窦,在看到遭受戏耍的少女脸上那转瞬即逝的表情后,他可以肯定,孟汐一定记得他。 虽然只是短短一刹那,可他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孟汐脸上转瞬即逝的表情。 她眉头动了动,抿着唇,一副“我就知道你又在忽悠我”的气愤。 可很快她又用陌生和警戒来粉饰一切。 “如果武力就能轻松扳倒树,那砍柴的斧头又有什么意义,人人练武就好了,”他一面说这话,一面朝着孟汐迈步,将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近,“不过现在,我们有更要紧的事要聊一聊。” 孟汐低着头,一双黑色皮鞋迈进了她的视线里,她皱起眉头,突然跳起来,狠狠地踩上了那只脚。 沈鹤:? 后知后觉的疼痛令沈鹤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趁着这个机会,孟汐转身就跑,就在沈鹤的眼皮子底下,又一次逃脱了。 回到病房,她怯生生地躲在帘帐后方,对着医护人员委委屈屈地说这些什么。 模样看起来又无辜又可怜,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而原本是来找她兴师问罪,对于她私自跑出去乱逛一事进行严肃批评的护士长,在听了她的话后,抬眼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沈鹤,当即脸色就沉了下来。 只见护士长气势汹汹地走到沈鹤跟前,深吸了一口气后,才不至于恶语相向,但语气还是颇为不好,“沈先生,我知道您出于职业病会去观察身边的人,但这里是医院,请不要影响其他患者的休息。” 沈鹤挑了挑眉,“职业病?您怎么知道我的职业?” 护士长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的住院病历上不写着吗。” “这样啊……”沈鹤的余光还在若有似无地打量病房里的人,她背对着门口,肩膀在轻轻地耸动,好似嘤嘤哭泣。 但沈鹤却心知肚明,什么哭泣,她大概是在偷笑自己又得逞了。 “总而言之,请您好好待在病房里休养,争取早日出院,不要再影响别人了。” 说罢,护士长才发现沈鹤还在往病房内看,反手“啪”的一声,将病房房门关上,把沈鹤轰了回去。 他还奈何不了她了。 “沈鹤,咱们在医院都待好了几天,你身体的各项指标也都恢复了,再去做一次检查,没问题就可以办理出院。” 自那之后,又过了几天,傅雪臣拿着单据递交到沈鹤手里,“阮鹿棠先前就收到了法院的传票,马上就要开庭一审了,孟潮找你好几次,都被我给拦了回去,但既然是你接下来的委托,还是应该早点处理。” 他就算不提,沈鹤也记挂着这件事。 只是孟汐魂归本体这件事太突然了,占据了他太多的注意力,一时无暇顾及其他。 但刚刚傅雪臣提到了孟潮,沈鹤突然心生一计,“孟潮知道孟汐醒过来的事吗?” “那肯定啊,孟汐的爸爸妈妈也都知道,只是她现在身体状况不太好,所以并没有向外声张。” “也就是说,阮鹿棠也还不知道孟汐已经清醒的事?” 闻言,傅雪臣愣了愣,缓缓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现在就去做检查吧。”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可傅雪臣却又一次叫住了他,“沈鹤!阿正已经在帮你排队了,你直接过去就行,李医生还有些事要交代,我先去她那儿一趟。” 说罢,他悄悄打量起沈鹤的神色来,见沈鹤面色如常应了声“嗯”,才微微松了口气。 “那你去吧!注意安全!” 沈鹤不疑有他,径直出了房门。 待他前脚刚走,傅雪臣便来到了隔壁病房的房门前,他捧着一大壶鸡汤,对两侧的保镖道:“我们差不多要准备出院了,先前给孟女士添了不少麻烦,我特地定了尚德楼的鸡汤,想送给她当做赔礼,希望她能接受我们的歉意。” 他们都见过傅雪臣忙前忙后给沈鹤跑登记、订餐、送茶水,且他说话做事都很圆滑,保镖们对他倒是没有对沈鹤那样大的意见。 靠内侧的两名保镖互相对视一眼后,替他叩响了房门,“小汐,隔壁的亲属来给你送汤了。” 里头沉默了许久,才传来应允的声音。 傅雪臣裂开嘴笑了笑,往保镖手里递了一张餐券,“你们也辛苦了,这么多天不容易,尚德楼的四人份餐券,随时可以去吃,也是我们的歉意,这些天真是不好意思。” 那保镖还推拒了几番,拗不过傅雪臣的殷勤,堪堪收下了。 傅雪臣进了病房,保镖们更加注意病房里的安全,房门也就没有再关上。 他冲孟汐友善地笑了笑,将鸡汤放到桌上,盛了一碗递给她,“这几天给你添麻烦了。” 孟汐也冲着他甜甜一笑,摆摆手,“没关系,我没放在心上。” 她接过汤,二话不说就往嘴里送,浓香鲜美的汤汁滚过她的舌尖和食道,灌进寒凉的胃中,令她发出舒服的喟叹。 傅雪臣面露笑意,坐到她床边,“小汐?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少女点点头,对眼前之人十分亲切。 “你生什么病了,怎么还有保镖来照顾你啊?” 闻言,孟汐眼眸闪动,欲言又止。 傅雪臣见状,心领神会道:“噢,不方便透露就算了,我只是随口问问。” 孟汐将碗放下,认真看向傅雪臣,“听护士长说,你的那位朋友是很有名的侦探,破过很多起刑事案件?” 傅雪臣眼眸流转,不动声色,“是有这么回事,怎么了?” “我……想委托他帮我调查一起案子,可以吗?” 傅雪臣靠在椅背上,憋住笑意道,“倒也不是不可以,但他马上就要出院了,而且还有件要紧的委托需要提前处理,你能等吗?” 她慌忙摇头,“不行,我没有多少时间,他还要忙什么案子啊?” “说来也是有缘,正好是你哥哥的委托,很不凑巧,那边出了紧急状况,所以必须优先处理。” “小棠怎么了?”孟汐脱口而出,可下一秒她就有些后悔了。 傅雪臣眯了眯眼,“你怎么知道你哥哥委托的事和‘小棠’有关。” 他加重了“小棠”咬字的字音。 孟汐眼神闪躲,“我之前听我哥提起过……她怎么了?” 傅雪臣摊了摊手,“这个我还不太清楚,先前沈鹤收到了一封署名是她的邮件,但我们没有密码,而她本人现在也下落不明,很是棘手。” 他信口胡诌,可她却信以为真。 “你都破解不开吗?” 傅雪臣失笑,“我为什么能破解开她的密码啊?” “你不是大神snow吗?你都破解不开,这不完蛋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snow?”傅雪臣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灿烂,“孟大小姐,装不下去了吧。” 第223章 一个馊主意 孟汐病房里还住了两名病患,此时做检查的做检查,上手术台的上手术台,只有她一人待在房间内。 这会儿,她面对傅雪臣,忽然就不想再演下去了。 她往后一仰,靠向叠在一起的枕头上,“你是来帮沈鹤试探我的?” 傅雪臣摇头,“沈鹤想知道答案,不需要我来试探,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理由,为什么要装作不记得之前的事。” 他和孟汐相处也有一段时间了,自认为对孟汐还算了解。 她是个很有主见的姑娘,做什么有自己的一套道理,虽秉性纯良天真,但也不是一叶障目的人。 孟汐抿唇,不知怎么开口。 傅雪臣并不知道,在她魂魄消散的那天,她以为自己真的要与世长辞了,所以一股脑冲着沈鹤一番表白。 可当她再度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又活了过来,而且还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先前的表白回想起来,令她羞臊不已,但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想要去找沈鹤,去见他,不管到时候她还会不会更加害羞。 可医生不允许她出院,她想偷偷溜出去,却误打误撞听到了孟潮和医生的谈话。 这个无心之举,如一盆凉水,将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彻,让她那颗火热跳动的心脏也冷静了下来。 “医生说,我的情况不太好,虽然醒了过来,但并没有彻底脱离危险,随时都有晕倒的可能,这也是为什么我没办法离开这间病房的原因,不知道哪一次倒下,我就会再也醒不过来了,我本来不想再和你们碰面了,我不想……再给他无望的希望……” 她重重地输出一口气来,抬头望着白净的天花板,心里万分沉重。 原来白色也会带来恐惧。 “谁知道他竟然就在这间医院里,还住到了我隔壁,大概是因为之前牧翁给我们的契约察觉到了我的魂魄和他断开了联系,所以才会这样,但最近他身体恢复得也很好,比我在他身边的时候还要好,我想,应该以后我不在,也不会影响他了。” 她将脸转过来,有些无奈,“你也别告诉他好吗?” 傅雪臣没有点头,反而又问:“那为什么刚刚又想委托他查案了呢?” “因为他发现我了呀,以他的性格,一定不会放着我不管,也会继续查我的案子,与其躲躲藏藏最后被发现,不如一开始就选择和他合作,快点把案子结了,也能早一点让他放弃我。” 所以她才要故意演下去,演不认识他,想不起来他。 让他彻底死了这条心。 傅雪臣许久没言语,坐了一会后,他才起身,“我不能待久了,还要去陪他做检查。” 孟汐的目光追随着她,眉头紧锁,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你放心,我会配合你的。”离开前,傅雪臣还是不忍心驳了她的好意,向她保证。 上天真是爱愚弄人,反反复复给人希望,然后又让人痛失一切。 她想把所有的悲伤和不舍自己咽下,一个人去承担,可是……沈鹤也愿意这样吗。 傅雪臣同门口的保镖打了声招呼,走进了沈鹤的病房。 刚一抬头,就发现两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两个大男人一个坐在窗前,一个站在门边。 孟汐的房门没关,床位也在门口,又和这边只有一墙之隔,站在沈鹤病房的门前,是完全可以听清他们在谈论什么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做检查去了吗?” 窗前的司正闻言,发起牢骚来,“鹤哥说他觉得自己不需要做检查,说等你回来就直接办理出院,怎么劝都不听!” 傅雪臣僵硬地笑了笑:“为什么不做检查了,还是身体要紧啊。” “你不是已经听到了我为什么会身体突然不好吗,”沈鹤声音凉凉的,透着几分嘲弄。 “你……都听到了啊?” “嗯,全听到了。” 傅雪臣扶额,这可真不是他不帮忙隐瞒,还没开始,就已经暴露了,这能怪谁啊。 “她也是一片好心,你不要生她的气……” 沈鹤抬手,制止了傅雪臣继续往下说,他转身往床边走,弯腰去拿床底下的行李箱,“我没怪她,她没做错什么。” 看着男人熟练地收拾起了行囊,傅雪臣顿时急了。 这怎么还有种“收拾东西回娘家”的意思啊,这是没怪她? 他上前一把扯过沈鹤正准备放进行李箱里的毛巾,“不是,沈鹤,大男人可不能这么斤斤计较啊,她才多大,还是个孩子呢,你怎么能跟孩子置气呢!” 沈鹤斜睨他一眼,“我只是现在要去办理出院,怎么就斤斤计较了。” “啊?出院?” “阮鹿棠的事不是还要处理吗?她不是还要委托我帮她查案子吗?不出院我怎么处理,怎么查?” “噢噢噢!”傅雪臣恍然大悟,将他挤到一边,“你早说啊,我来帮你收拾!阿正!去帮你鹤哥办一下出院!” 司正满头雾水,怎么回事?他们不是应该同一阵线,一起让沈鹤去检查身体的吗?怎么直接进展到出院了? “查案要紧,人命关天,向你鹤哥这种英雄人物,那是一刻也停不下来,不查案,毋宁死的!你要为他身体好,赶紧去办理出院!” 司正就这么被傅雪臣哄着骗着,走出了病房,临到办理出院窗口前都还在思考,为什么就发展到了这一步呢? 傅雪臣将沈鹤的行李,大包小包拎上那辆前不久取回来的suv,刚一坐上驾驶座,身边的沈鹤冷不丁问道:“她今年都该二十二岁了,怎么就还是孩子?” 她要是个孩子,那他是什么?叔叔? 再过两个月就该满三十一岁的沈鹤,沉沉地叹了口气,怎么大了这么多。 隔了两天,沈鹤再次出现在医院里,只不过这次,没有人阻止他进入孟汐的病房,他对孟汐的态度,也如孟汐所愿的,公事公办了起来。 “听雪臣说,你醒来时,就已经失去了从前大部分的记忆?” 孟汐坐在床边,身边站着孟潮,沈鹤就坐在她对面的小沙发上,两人隔着远远的距离。 这样语气疏离的沈鹤,真是许久没有见到了。 孟汐有些欣慰,他应该是也放弃再试探自己了。 “是……我对家人的记忆也是残缺的,只能认出他们,但发生过的事,却一点儿也记不起来。” 孟潮补充,“医生说,小汐做过头部的微创手术,所以确实可能存在记忆受损的情况,什么时候恢复,还不好说。” “头部的微创手术?”傅雪臣诧异,“那你头发?” 孟汐摸了摸自己浓密的长发,眯着眼睛笑起来,“嘿嘿,剃掉了,这是假发,很真吧!我下单了好多款,可以每天轮换戴!” 傅雪臣嘴巴张了张,如鲠在喉,没法儿像从前一样陪着她一起玩笑,什么都说不出来。 “也没有怀疑的对象是吗?”沈鹤垂下眼帘,也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孟汐点点头。 “我有个比较大胆的提议,除了可以将凶手的范围缩小外,还可以一箭双雕解决阮女士那边的事,只是不知道二位能否同意我这么做。” “你先说说看。”孟潮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也没想到这么巧的,沈鹤也住进了这家医院,还接到了自己妹妹的委托。 知道他病了,可阮鹿棠的事迫在眉睫,他也不敢催沈鹤催得太急,却不料沈鹤自己提出有个法子能一石二鸟。 沈鹤望向床上的少女,目光温温柔柔地扫过她的脸颊,“把孟汐在医院住院的消息散播出去,并且让所有人知道,她醒了。” “这不行!” “我觉得可以!” 兄妹二人持不同意见。 显然哥哥是反对的那一个。 沈鹤的这个办法,势要拿孟汐自己作饵,如果是凶手,必然会对孟汐还活着这一件事,意外又恐惧,一定会过来试探孟汐,是否知道是谁要谋害她。 同时,阮鹿棠现在就是认定了自己拿到的那笔钱,是损害了孟汐的利益,她背叛了友情,她要为此付出代价,所以她要接受法律的制裁。阮鹿棠爱钻牛角尖,一旦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如今能令她站起来,去反击霍家的,大概也只有孟汐了。 可这太冒险了,孟潮不会同意的。 “哥,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孟汐一本正经地拽住孟潮因激动而抖动的手。 “别胡说,大人谈事,小孩子不要插嘴。” 孟汐生气地掐了一把孟潮的手背,苍白的面容上有了一丝愤怒的红晕,“说谁是小孩子呢,孟潮!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能为自己负责!也能为自己做主!” 见她似乎是真的有些动了气,孟潮只好软下声音来,顺着毛说:“好好好,你别生气,一会儿又头晕,哥哥知道你着急想查明真相,哥哥和你一样,但是这真的太危险了,如果对方又一次伤害你怎么办?” “我会负责她的安全。”低沉的男声响起。 兄妹俩俱是一惊。 沈鹤的目光灼热而犀利,停留在兄妹俩交握的那只手上,盯了半晌,直到孟汐僵硬地抽放手,他才将目光挪开,继续道:“我已经和院长申请了独立病房,今天也得到了回复,确实有一件空了出来,可以让孟汐搬过去,从今天开始,孟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寸步不离,不会让任何可疑之人再次对她下手。” 他站起身来,走到孟汐床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孟汐:“以我对职业的信仰起誓,一定保你周全。” 那一刻,孟汐耳尖滚烫,脑海中闪过那一夜的星空,那时他也是这样向她起誓。 怎么办,全世界的星星似乎都在这一刻,砸到了她的头顶。 令她目眩神迷。 第224章 病房就是舞台 沈鹤话落,孟潮仍旧没有点头的意思。 他见识过沈鹤的筹谋与实力,可即使如此,他仍旧放心不下。 衣摆处传来轻轻的扯动,他低头去看,孟汐病弱的容颜上,一双眼睛格外清澈,她说:“哥,我信他。” 孟潮纳闷,妹妹与沈鹤见面也不过几次,怎么会对他这样性命相托。 但从小到大,对这个妹妹,他永远百依百顺,永远无法与之抗衡。 孟潮叹了口气,“好吧,但保镖要再增加一倍。” “好!听你的!” “那我现在就联系媒体……” 孟潮刚掏出手机,沈鹤便制止了他。 用他联系什么媒体,他在沈鹤这里,可还没完全摆脱嫌疑呢。 “不用,先搬去顶楼吧,媒体的事,我来安排。” 孟汐眼睛滴溜溜转了转,沈鹤来联系,无非就是去找裴栀南。 如果媒体知道了她的情况,保不齐会有记者过来采访,裴栀南大概率还是会派邢凯来。 虽说孟汐自己也不太确定,但从邢凯的言词里能推断出,第一次相见的那晚,邢凯是见到过孟汐的。 “等一等!”孟汐突然出声,“找媒体可以,但是我不接受媒体采访,也不会见任何记者,更不许外界透露我的照片。” 这倒不是什么特殊的要求,毕竟孟家一直以来都将孟汐保护得很好,除了多年前参加比赛拍摄下的一个朦胧侧影以外,孟汐确实没有对外界展露过真容。 在这方面,孟家花了不少钱打点。 不过显然沈鹤第一时间就明白了个中缘由,他低低“嗯”了一声,转身去了走廊外。 孟潮叫来守在外头的保安,帮孟汐搬运行李,同时打电话给自己的秘书,让他去找阮鹿棠,先一步告诉她,孟汐醒过来的事。 一时间大家都忙碌起来,孟汐自己翻身下床,只是将将站稳,就已经让她气喘吁吁,也不知道她的身体究竟差到什么地步了。 傅雪臣走过来,扶了她一把,压着嗓子,小声道:“你还好吗?” 孟汐回以一个放心的眼神,可嘴唇白得不像话,想张嘴说点什么,都十分费劲。 这时,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孟汐的小腿,身后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窗外吹进来的风。 “坐轮椅吧。” 沈鹤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他推着轮椅过来,细心地扶着她坐下,可多余的话,一句都没说。 在保镖们的拥护下,沈鹤推着孟汐往电梯口去,这会儿比较早,住院部还算安静,他们想尽可能不要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所以动作十分的麻利。 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在等候的电梯里,与小铃音撞了个正着。 电梯内,还有一张病床,上面躺着的正是吉永社长。 他皱着眉头,哎哟哟直叫唤。 见到沈鹤,他还勉强地扯着嘴角点了点头。 电梯内尚有空间,沈鹤也没法儿推着孟汐离开,只能硬着头皮乘上电梯,可随后又进来了几名护士,将保镖一行人挡在了外头,孟潮急得鬓角冒汗。 孟汐见状,冲着电梯外道:“没事,有沈鹤他们在,我们先上去。” 话音落下,电梯门也将将合上。 按理来说,孟汐本人是没有和小铃音见过的,而且有沈鹤在场的情况下,孟汐应该不记得小铃音。 但她真的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到小铃音了。 总是忍不住偷偷瞄她几眼。 而小铃音也第一时间同沈鹤打起了招呼,“大哥哥,你们怎么也在医院呀?” 沈鹤蹲下身子,摸了摸小铃音的脑袋,“来探望朋友的,你呢?” 他没有直接问吉永社长,反而是先问的小铃音,这令小铃音得到了十分的尊重,煞有介事的说起了经过。 原来,吉永社长为了充分的体会女儿在华国的生活,陪着她天天吃火锅,从城南吃到城北,从鸳鸯锅吃到全红油辣锅。 终于,在酣畅淋漓的吃了大半个月后,吉永社长那原本因为应酬而脆弱不堪的胃,终于倒下了。 吉永社长得了急性肠胃炎。 “是你打电话送爸爸来医院的?” 小铃音点头。 事发突然,吉永社长身边也没有助理陪伴,救护车拖着他们去了好几家医院,病床人满为患,愣是开到了这家私立医院,才有了病床。 傅雪臣弯下腰来夸赞她,“真不容易,了不起!” 小铃音不好意思的捂着红扑扑的小脸颊,窃窃笑出声。 沈鹤这头正问候着吉永社长现在的身体情况,他华国语言是一个字都不会说,在外基本都靠小女儿,能见到沈鹤,和他说上两句家乡话,也是令他感慨良多。 那头小铃音却盯上了孟汐,她拽了拽孟汐的袖口,眨着那双葡萄大眼,开口就喊了一嗓子,“小助理?” 这一刻,电梯内的几人心情各异。 沈鹤但笑不语,傅雪臣抿着唇背过身去,避免笑出声来。 而孟汐内心却近乎崩溃。 她都这样了,小铃音是怎么认出来的? 她讪笑两声,道:“你说什么?” 她不说话还好,一张嘴,小铃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果然是你,刚才听你的声音还觉得奇怪,原来你是真人操控的呀!好厉害!” 孟汐张了张嘴,愣是半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挽回此刻的局面。 “你生病了吗?脸色看起来好差,要好好养身体哦!”小铃音踮着脚,肉乎乎的小手摸了摸她冰凉的脸颊。 那温热的触感,让孟汐有一瞬的鼻酸。 她轻轻握住了那只抚摸着她脸颊的小手,什么都没说,只是冲她笑了笑。 电梯到达了中间的楼层,吉永社长被护士们推出电梯内,小铃音也得离开了,她依依不舍的抽出被孟汐握着的手,“你乖乖听医生的话哦,有时间我就去看你!” 说罢一步三回头的走出了电梯。 此刻,偌大的电梯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尴尬的气氛让孟汐有些窒息,她轻咳一声,想说点什么,“刚刚那个小姑娘……” “是我们的一个朋友,她不怕生,跟谁都能聊两句,孟小姐别介意。” 沈鹤适时地开口,给她递台阶。 孟汐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你刚才没听到她跟我说什么?” 沈鹤轻飘飘道:“抱歉,刚刚在和吉永社长说话,没听清,你们说了什么?” 孟汐松了口气,摆摆手笑起来,“噢,没事,只是闲聊,她很可爱。” 看着两位拙劣演技的演员,互相递台词,一旁的傅雪臣干脆整个人背过去,微微颤抖得肩膀暴露了他的忍俊不禁。 裴栀南做新闻的速度向来都很快,孟汐前脚搬进个人间病房,半个小时后,全帝都的人都知道孟家的大小姐并没有失踪,而是生病了,这些天一直都在医院养病,万幸的是,如今她人已经清醒了过来。 随后大批量的记者将医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此时,就算真凶想要进来一探究竟,恐怕也是无缝可入了。 沈鹤站在窗前看了半晌楼下的记者,转头对着孟潮道,“孟总可否牺牲一下?” 孟潮正在帮孟汐切苹果,困惑地抬头,“什么?” 沈鹤指了指楼下,“调虎离山。” 孟潮立马明白了沈鹤的意图,想让他搞些更大的新闻,吸引那群记者的注意,可他一个普普通通的老板,能有什么大新闻爆料呢。 “我没什么可拿出来吸引他们的。” “怎么没有?”傅雪臣叼着苹果,踢踢踏踏的滑着椅子过来,“不是有个花边新闻么?当初热度直逼沈鹤上热搜的那几条呢!” 他说的是指孟、霍两家争一女的事。 孟潮脸色有些难看,孟汐伸手又去拉了拉他的衣角。 看着妹妹“纯良无害”的眼神,孟潮有一个心软,将切好的苹果塞到孟汐怀里,“全部都要吃掉,晚点我再来看你。” 说罢,他匆匆离去。 又过了不到一个小时,门口那些记者纷纷撤离,赶赴下一场热门。 傅雪臣也凑到窗前,看着行色匆匆的记者们,“他真去炒绯闻啦?” 沈鹤嗤笑,“怎么可能。” 他将手机递到傅雪臣跟前,只见屏幕上一行加粗的大字写着——梦画国际ceo孟潮宣布,梦画国际将正式进军泛娱乐市场。 嘁,原来没有瓜吃啊。 第225章 探病时间 但显然,商场的变化比一个豪门千金的身体健康还是更有热度。 孟汐一口一口嚼着苹果,心中默默感谢自己的碌碌无为。 她这头吃着苹果,沈鹤走到她床边坐下,替代了刚才孟潮的位置和工作,将剩下的那半颗苹果切块,一块一块地往她碗里舔着。 她吃一口,他塞一块。 孟汐:…… 子子孙孙无穷尽也是吧? “我……吃不下了……”她两颊塞得鼓鼓囊囊的,说话都有些听不清。 眼看着沈鹤就要对第三颗苹果皮痛下杀手了,她眼疾手快地握住了男人持刀的手腕。 沈鹤怕刀伤着他,将刀尖撇向自己,“你的食量比猫都小,这样怎么提升免疫力,瘦得快成纸片儿了。” 他这样窃窃叮嘱的样子,一下子将三人带回了同一屋檐下的那些时光。 孟汐垂着眼帘,“苹果不好吃……” 沈鹤扭头冲着傅雪臣道:“订一份尚德楼的鸡汤,不要加葱,少油。” 靠着墙壁看好戏的傅雪臣突然被提及,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对上那齐齐看过来的眼神时,才后知后觉道:“噢……我马上去……” 可刚应下来,不禁纳闷……自己为什么要这么任劳任怨,沈鹤又不是不知道尚德楼在哪儿。 “小汐!” 他还没走出病房门口,就和迎面冲进来的阮鹿棠撞了个满怀。 “你没事……” “小汐——你真的醒了!” 傅雪臣揉着吃痛的胸口,还想问问阮鹿棠有没有受伤,可那女人一路奔着床上的人去,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刚刚自己撞到了什么。 “我今天出门,应该看看黄历的。”傅雪臣哀怨地叹了口气,默默退出病房,订餐去了。 而这头,飞扑向床边的阮鹿棠,涕泪横飞,可孟汐见她就这么直愣愣撞过来,下意识躲了躲,阮鹿棠扑空了,趴在床边呆愣愣地抬头看上孟汐。 “小汐?”阮鹿棠的表情看起来相当难以接受。 其实只是因为她来得太突然了,加上孟汐并没有回想起多少和她有关的事,虽听她讲过不少过去的经历,但就跟听故事一样,没办法完全感同身受,所以孟汐对阮鹿棠的感情还没能彻底唤醒。 可这个举动在阮鹿棠的眼里就有着别样的意义了。 她从来不会躲避自己的接触,更多的时候,反而是她主动贴过来。 是不是她已经知道自己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没法儿原谅她? “你怎么哭了?”孟汐见阮鹿棠哭的像个小孩儿一般,眼圈和鼻子都红了,说话声音沙哑还带着浓浓的鼻音,看着就像是悲伤过度,她担忧地抽出纸巾帮阮鹿棠擦眼泪,“别哭别哭,我这不是没事吗?” 擦了眼泪,她还轻轻地摸了摸阮鹿棠的脑袋,哄孩子一般,“眼睛都肿了,再哭要头疼了。” 阮鹿棠那刚刚被擦掉的眼泪,瞬间又夺眶而出,连绵不绝,在脸上都挂出了两条涓涓流淌的小河。 她扯过孟汐,将她抱得紧紧的,张着嘴哇哇大哭。 这么长时间以来,谁都没见过这样的阮鹿棠,脆弱得像个孩子。 她总是倔强的、机敏的、坚强的、勇敢的。 哪怕霍子骁将她禁锢在身边,百般欺辱于她,她不曾这样哭泣过。 孟汐的心这一刻又软又酸,她摩挲着怀中人儿的后背,她也不比自己丰腴多少,想来这大半年来,她一定有很多话想对自己说,一定很思念自己。 纵使她没了过去的记忆,可是见到阮鹿棠时,孟汐总是心生欢愉和怜惜的。 待阮鹿棠冷静下来时,傅雪臣的鸡汤都已经送过来了。 她像个陀螺似的在病床前忙活,一会儿递水,一会儿揉腿,一会儿还要背着人去上厕所。 孟汐无奈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别这样,我都不太习惯了……” 她能隐约感觉到,从前两人的相处模式,绝对没有现在这么别扭。 阮鹿棠停下到汤的手,问:“你真的是因为不记得我了……而不是跟我生气?” 孟汐笑道:“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虽然记忆没了,可你还是你啊,你永远不会伤害我的,我知道。” 她以为阮鹿棠问的是作为凶手嫌疑人的事。 阮鹿棠眉头蹙起:“可我……” “你是想说,你接受了霍子骁金钱上的帮助吗?这不算伤害。” 孟汐话落,病房里其余三人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奇怪。 “你怎么知道……” 孟汐后知后觉,干干笑了两声,边回应边偷偷观察沈鹤的表情,“我听我哥说的……他说他调查过你的一些事。” “你真的不计较这些吗?” “现在的我不知道该计较什么,但我想,从前的我,应该什么都不会和你计较的。” 从阮鹿棠的家庭情况来分析,并不难猜到她从霍子骁那儿拿钱是为了什么。 她将自己和孟汐的感情看得过分崇高,所以觉得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可这错本不在她自己。 孟汐如今都是半个死人了,怎么会去为难挚友的苦衷呢。 但阮鹿棠显然还是没能释怀,她默默点头,一言不发地继续忙活。 沈鹤一早就知道,阮鹿棠一定会是最先赶到的,毕竟孟潮早一步给了她通知。 况且,虽然他将阮鹿棠和孟潮划分到了嫌疑人的行列中,可从现在的局面和所见所闻来分析,他们俩的嫌疑都不是最高的,或者说,他们都没有最迫切的动机。 紧接着来到病房的人,令大家都有些意外。 是孟汐叔伯两家人,他们跟一团拥簇的云一般挤进这狭窄的病房内,个个都言辞恳切,神情温柔,句句都是在表达对孟汐的关心和担忧。 只有一个人,怯生生地站在人群的最后头,远远地看了一眼孟汐。 趁着家里长辈们又拉着沈鹤和傅雪臣,神情暧昧的聊天之际,那人极为缓慢地挪动步子,走向孟汐的床边。 她眼神里透着几分惊魂未定,再将孟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之后,才开口问道:“堂姐……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称呼孟汐为堂姐,那就只能是当初第一个发现孟汐出事的报案人——孟茹。 孟汐冲她轻轻点了点头,并没有开口说些什么。 反观一旁的阮鹿棠,却骤然冷下一张脸来,不悦道:“你是怕她记起来什么吗?” 闻言,孟茹恍如一只惊弓之鸟,赶忙摇头摆手道:“你别瞎说,我能怕……怕什么!” 她说话支支吾吾、结结巴巴,一下就吸引了沈鹤的注意。 他先前倒是一直没有机会接触这个堂妹,看来得多关注关注她。 这些亲戚们,也只是过来献献殷勤,意思一下,没坐一会儿便都找了理由,依次离开了。 孟汐本就不记得他们,对此自然不会有什么失落。 她巴不得这些人赶紧走,吵得她脑仁儿都疼。 半天下来,见了不少人,可除了孟茹以外,其他人竟是都算不上有什么可疑之处。 正当房间内几人有些疲惫时,又有人敲响了病房的门。 阮鹿棠率先走过去应声,可刚刚将门拉开,她的脸色便瞬间黑了下来,“你来干什么!” 能让她有这样强烈反应的,不难猜出是谁。 段思明手里捧着一束鲜花,身后跟着柯以沫,并没有理会阮鹿棠,直接走向了病床边。 在看到沈鹤的那一刻,段思明也有瞬间的怔忪,可是很快他便恢复如常,冲着沈鹤打了个招呼。 他将那束捧花递向床上呆坐着的孟汐,“身体怎么样了?” 语气熟稔得像是多年的老友。 可那捧花半道被人劫走,段思明不明所以地看向将他的鲜花拎到一边的沈鹤。 “这个季节容易花粉过敏,她抵抗力低下,还是不要接触鲜花了。” 第226章 谁更可疑 段思明也很疑惑,为什么沈鹤每回见到他,都带着极大的敌意。 仔细回想,他也从来没有得罪过沈鹤啊。 跟在后头进来的柯以沫赶忙上前打圆场,“我们还买了点水果,小汐要多注意身体。” 他将果篮放到桌边,见孟汐发呆,便从果篮里拿了一棵桔子弯腰递给孟汐,低声轻呼她的名字,“小汐?” 孟汐还在试图回忆和段思明有关的记忆,从孟老爷子和阮鹿棠那边得到的信息来看,她之所以会出这场意外,和准备送给段思明的那份礼物应该还有几分关联,或者说,和段思明本人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柯以沫的突然靠近,吓了她一跳,她下意识推开了柯以沫伸过来的手,桔子不慎滚落到地上,孟汐赶忙道歉,趴在床边看向滚落在地的桔子。 那桔子软趴趴地掉落在地,还有砸烂的汁水溅到了柯以沫白色的西装裤腿上,孟汐皱着眉万分抱歉,“不好意思啊,弄脏了你的衣服。” 她的态度很陌生,和柯以沫说话的时候,就像并不认识此人一般。 段思明蹲在她窗前道:“你不用在意,我们马上也要离开了,小汐,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也不记得我是谁了?” 收拾桔子的那只手微微顿了顿,随后将地面收拾干净,退到了一边。 孟汐当然记得段思明,可此时此刻她选择了隐瞒下去。 “嗯……对不起,我没想起来……” “小汐什么都不记得,你是不是松了口气啊,以为这样就可以继续蒙骗她,一边在外面花天酒地、声色犬马,一边享受着孟家给予你的方便?” 阮鹿棠走过来,横在孟汐的床前,将她挡在身后。 段思明轻嘲:“你是在说我,还是在说你的自己?出卖了孟家的ai项目给霍子骁,以此获得钱财,又跑到小汐跟前装姐妹情深。” “你!” 一旁的吃瓜三人组从这短短的对话中,又吸收了不少新信息,沈鹤与孟汐对视一眼,两人没有开口阻止他们。 “段思明,就是你谋害小汐的吧,小汐撞见了你的丑事,你遮瞒不住,所以才想对她痛下杀手,你今天来,就是为了确认小汐是否还记得那天你罪恶的嘴脸吧!” “案发当天,我们都不在东九区,你少血口喷人,为什么就不能是小汐知道了你出卖孟潮商业计划的事,你为了灭口才对她下手的?” 二人言辞激烈,再说下去,只怕要吵架,而吃瓜三人组的表情也略有变动。 柯以沫又一次适时出场,“思明,小杰说车子已经绕回来了,咱们还有工作,不能再耽搁了。” 他背对着沈鹤,所以沈鹤自然没有看见,当段思明回望向柯以沫时,后者使了使眼色。 段思明同孟汐又说了两句宽慰的话,便匆匆离开了病房。 他前脚刚走,后脚阮鹿棠就蹿到沈鹤跟前,压着嗓子,忍不住的兴奋,“你听出来了吧!” 沈鹤偏了偏头,“什么?” 阮鹿棠急得跺了跺脚,“段思明说,案发当日他们不在东九区!前不久新闻媒体才报道小汐是因病住院,他既没有对我说的‘痛下杀手’诧异,更是直接说出‘案发当日’这样具体的词,这至少说明,段思明比新闻报道的知道的更多吧!” 她说的,也是刚才吃瓜三人组注意到的问题。 只是沈鹤的重点更多的在另一个人身上。 “你的怀疑合理,我们确实需要更深一层的调查调查他们。” 他看向身边的傅雪臣,后者挑眉:“让我去查?” “要查段思明,阮女士明显比你更方便,你去找司正办两件事,一个是去盯着孟茹,另一个……见到司正,你就知道了。” 听他这番安排,阮鹿棠诧异:“什么叫我查段思明更方便?你不是我雇佣来帮忙调查小汐案子的吗?” 沈鹤又坐回孟汐床边,从果篮里挑了颗桔子,一瓣一瓣地剥起来,“我没告诉你吗?我已经接受了孟女士的委托,调查她被害一事,但为了保证她的安全,我不方便离开她身边,所以还得劳烦阮女士跑跑腿。” 阮鹿棠一口气噎在喉咙管里,上不来下不去,咬牙切齿道:“那我能怎么做?” 沈鹤笑起来,“作为华音传媒直播项目的传说,想托关系调取点内部资料应该不难吧?” 他甚至还十分贴心地补充了一句,“这周霍总出差,你不会在华音大楼里再碰上他的,不用担心。” 随后将手里的桔子一瓣一瓣递到孟汐手里。 摸着自己鼓起来的胃,孟汐叹了口气,认命地吃下去。 “我谢谢你啊!”阮鹿棠瞪了沈鹤一眼,咬着后槽牙挤出几个字。 要不是为了孟汐,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华音传媒的大楼。 夜幕降临,医院结束了探病时间,按理说家属们都应该离开医院了,但孟家毕竟是这所医院的资方,留下几名保镖和沈鹤,还是没问题的。 孟潮临近十点多的时候,来探望过孟汐,只是彼时她已经睡下了。 他向沈鹤询问了白天过来探病的情况,沈鹤也都如实相告。 只是在问起沈鹤锁定了哪些嫌疑人时,沈鹤高深莫测地眯了眯眼,“以免打草惊蛇,还是先不透露为好,孟总只需要多多留意华音传媒那边就足够了。” 提起华音传媒,孟潮自然立马就想到了沈鹤在暗示他什么。 可他皱着眉摇了摇头,“我了解他,他不会这么做的。” 沈鹤拍了拍孟潮的肩,“不要擅自地为任何人担保,即便你自以为了解。” 说罢,他就抽身回到了病房里。 孟汐住的是一件套房,将病床边的拉门关上,就能隔断出一个小小的外间,沈鹤靠在沙发上,垂着脑袋闭目养神,他就打算在这里守着孟汐。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沈鹤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他的脖子,出于本能的反应,他双目一睁,一个擒拿将来人按倒在沙发上。 这一动作,让有旧伤的他和身下之人,都发出了一声轻轻的痛呼。 也是这呼声,才让沈鹤反应过来,被他压制住的人是孟汐。 她左手抱着抱枕,右手被沈鹤扣在背后,脸侧向一片,沈鹤的膝盖还压着她的小腿,将她整个人牢牢控制在自己的身躯之下。 类似的情况,曾几何时也出现过,只是那时还是少年沈鹤,远不及成年沈鹤这令人胆寒的气势和威压。 孟汐扪心自问,这一刻确实有一种要被吓哭的窘迫。 “是……是我……”她的声音细细的,还有些哀怨。 沈鹤吃了一惊,赶忙松开手,握着她的肩膀,将她扶起来坐好。 “你做什么?” 孟汐揉着酸痛的肩膀,用下巴点了点腿上的抱枕,“我看你这样睡觉对颈椎不好,想给你送个枕头垫一下。” 沈鹤挥开她的左手,大掌握住那薄薄的肩膀,替她揉按起来,“不用,你只需要顾好自己。” 孟汐垂着头没接话。 过了半晌,她才抬头小声道:“我觉得……柯以沫有问题。” 沈鹤眉头动了动,如往常一般,诱导她继续往下分析,“你说说看。” “你有留意他今天的穿着吗?他和段思明都是偷偷出行的,按理说应该以低调为主,段思明带了口罩,穿一身灰、黑为主的休闲装,而他上半身穿的是灰色的衬衫,下半身确实一条白色的裤子……这个搭配,显然不够低调,再加上他故意吓我,让桔子滚落在地,让我的注意放在他的裤子上……这条白裤子,是不是也是一种是试探?” 试探并非只有言语,一些颜色、物件、图形的暗示,也能称之为试探。 沈鹤没有否定她的判断,“那你为什么不怀疑段思明,也不怀疑孟茹呢?” 孟汐咬了咬唇,说话含含糊糊的,“我觉得段思明……不会害我……孟茹也不会!她是我堂妹,无论如何我们都是血亲,我跟她之间有没有必然的冲突,她害我没有理由啊。” 她后面半句话的声音远远盖过了前半句话。 沈鹤眸子里映着没关好的门内,透出来的明明灭灭的光。 他戏谑地看着眼前的人儿,“可我听阮鹿棠说,孟茹从小到大都很针对你,总是喜欢找你的茬,还将各种自己做的错事、坏事都推到你的身上。” 孟汐脸颊发烫,被他这样注视着,她感觉自己像是在被他调戏一般。 她移开视线,“小时候不懂事,受了一些挑拨就找我刺头,她本性不坏的,况且,如果是她要害我,又为什么要替我报案呢?” “可她看你的眼神里,恐慌居多,”男人伸手,轻轻捧着她下巴,将她的脸转向自己,“刑事案件中,报案人是凶手的案子可不少,你在书房里应该看过了啊。” 孟汐被迫与他对视,咽了咽口水,眼睫毛忽闪忽闪的,都不敢呼吸了。 他还没放弃试探她? 见她憋气憋久了,沈鹤忍不住笑出声来,“呼吸。” 他要不说这一句话,孟汐大概真能把自己憋晕过去。 她从他手心里逃脱,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躲在一旁大口喘着气。 男人看着她孱弱的背影,眸子深了深,他靠到沙发另外一侧,闭上眼睛,“去睡吧,我就在这里守着你。” 孟汐倏地回过头来,久久地看着陷入沉静的男人,轻轻的“嗯”了一声。 第227章 案件间的连锁 闷热的时节,蓝天被乌云遮盖,团团浓云里还翻滚着阵阵雷鸣。 雨像绵密的针,滴滴答答砸在皮肤上,粘腻、湿冷。 孟汐浑身疼得难以复加,想张口说话,却从肺部涌出一口血来,雨水混杂着疼痛而下的泪水,模糊了她全部的视线。 目之所及只有潮湿灰暗一片。 有人在她耳边不断地说着话,时而笑,时而哭,时而崩溃大喊,时而阴冷诅咒。 她听不清声音,也做不出任何的反应。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有一只鞋,狠狠地踏在她的肩头,踩得她原本已经断裂的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 “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的人在泥潭里挣扎,你怎么能做明月,高悬天边呢?” 一道似真似幻的声音在她脑海中盘旋。 她分辨不出对方是男是女,拼了命想要睁开双眼,可始终没法儿再看清一些。 有什么重物冲着她的面门而来,势不可当,像是非要她死不可。 “孟汐?孟汐!醒醒!” 熟悉而低沉的男声穿透灰蒙蒙的天空,在她被击碎的那一瞬间将她从梦中唤醒。 孟汐睁开迷蒙的双眼,眼角处两道泪痕浸湿了附近的枕头。 引入眼帘的不再是朦胧的世界,而是一张焦急、担忧的面容。 岁月已经开始悄悄描摹他的轮廓,只是那双眼睛,却一如少年时一般的澄澈动人。 沈鹤弯腰靠近孟汐,手指触及她的眼角,为她轻轻揩掉泪痕。 见她醒了过来,他才松了口气。 “做噩梦了?”他将声音放得很轻很柔,这样子的他,有些陌生,又有些……让人眷恋。 孟汐怔怔地看着男人,缓缓点头。 窗外已经大亮,住院部楼下传来几声犬吠鸟鸣,生的气息扑面而来,缓解了她四肢百骸的冰凉。 回想起刚刚的梦境,那种真切的感受,让她微喘连连。 “我好像梦到被害的那天了……”她的嗓音里带着刚刚睡醒的沙哑。 沈鹤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扶着她坐起来,先喝水润润嗓子。 那水是温热的,喝到肚子里温度正好。 沈鹤应该已经起床很久了,特地给她烧了开水,晾到现在。 趁着孟汐喝水的空档,沈鹤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早晨九点整。 再过半个小时,她就该去检查身体了。 “你怎么不问问我梦到了什么?” 见男人迟迟没有开口,孟汐有点着急。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保你的梦境不会受你自己的主观影响,不具备真实性,况且现在让你回想,岂不是又要经历一次恐惧?” 他是为她考量,但这不是她想要的。 “我想说,”孟汐捧着水杯看向男人,“我觉得那不是普通的梦境,那是东九区的街道,有一个说着国语的人,疯了一样地对我施暴,可是我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好像有什么明月,有什么泥潭……大抵就是在问我凭什么!” 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自己说话颠三倒四的。 可沈鹤却听得认真,“从你身上的伤痕来看,凶手的确是有泄愤意图的,”他还顺手撩起了孟汐半边的刘海,惊得孟汐身子往后仰,“你额头到眼角还有一块儿伤口,虽然不深,但能看出,对方是冲着毁容来的。” 这是源自于嫉恨。 目前的嫌疑人当中,无疑孟茹是最符合这一标准的。 “傅雪臣他们今天去找孟茹了?”孟汐环顾四周,房间里只有沈鹤一个人。 “嗯,不过他们还有一件事要同步处理,”沈鹤将她手里的空杯拿走,又给她倒上一杯,“阿正从rp那儿得到了一条信息,有个人一直在和他们联系,甚至是为他们在国内行动提供了不少方便,巧的是,顺着这条线阿正他们查到了平哥烧烤店。” 孟汐接过水杯就往嘴里送,沈鹤现在说的内容,没有记忆的孟汐应该是听不明白的。 但他语调平缓,没有任何试探的意图。 “孙平、孙良那两兄弟背后还有一件事我们一直没有查清楚,关于那个来自段思明赠送的玻璃天鹅,所以我合理猜测,也许你的案子和另外的两件案子也有关联。” 他将手机递给孟汐,那是他上次在孟家转悠的时候,随手拍下的照片。 孟汐从上大学开始就很少回家里住,她的房间就在孟潮房间的隔壁,沈鹤当时只是为了记录孟潮的房间的异常,随手拍了一张,后来却从那张照片里,看到了大开着门的孟汐的房间。 虽然只能看到房间内的一角,但桌上摆放的照片也的确是孟汐的,那张照片的旁边,还并排放着一只水晶天鹅。 “段思明送给你的天鹅,本该是水晶的。” 他昨天找阮鹿棠确认过这件事,这是作为孟汐二十岁的生日礼物,段思明送给她的。 “本该?” 孟汐立马抓住了沈鹤话里的关键。 沈鹤笑道:“这是玻璃的,昨晚孟潮去帮你确认过了。” 可他们两人都知道,在那家售卖玻璃天鹅的店里,根本没有送往孟家的记录。 那么,这只天鹅从哪里来? 难道是孙良? 这就是沈鹤让司正和傅雪臣去查的第二件事。 昨天晚上医院请离家属的时候,傅雪臣本打算回去先睡上一觉,可司正却突然打来电话,问他所在地,要接他一同去追孟茹。 坐在司正的那辆小破车里,傅雪臣满脸的疲惫和不耐烦,“孟茹大半夜的能有啥可追的?” 司正将车子停在孟家别墅附近,又从包里翻出两顶黑帽子,将其中一顶扣到了傅雪臣的头上。 一股发霉潮湿的味道,熏得傅雪臣差点跳车。 “孟茹又不住在孟家,她今天刚见过孟汐,大半夜就跑来这里,不奇怪吗?” 傅雪臣嫌恶地将帽子丢到一边,摆弄着自己的头脑,“孟汐人在医院里,她来家里又有什么用。” “我哪知道!” “那你来干嘛的!” “这不就是为了知道所以在来盯梢的吗!” 司正指了指街头一排停着的轿车,“这里面有一辆是孟茹的,盯着看她要做什么。” 傅雪臣翻了个白眼,将座椅往后调了调,直接躺下闭目养神,司正从收纳盒里掏出一本深色封面的少女漫画,盖到傅雪臣脸上。 后者正要发作,他将食指放在唇部前,做了个“嘘”的动作。 傅雪臣没好气地侧过身,盖着漫画继续假寐。 他们就这样,在孟家外头蹲守了一夜,孟茹的车也在那儿停了一夜。 次日一早,还不到七点,孟潮就驱车前往公司了,紧随其后的是出门买菜的阿姨,这个时间点,孟老爷子还没起床,家里负责打扫的阿姨也还没上门。 盯了一晚上梢的司正仍旧神采奕奕,眼力非凡地发现孟茹的车门打开了。 孟茹穿了一身黑色长裙,还戴了一顶黑色帽子,鼻梁上架着黑色墨镜,耳朵上挂着黑色口罩,整个人在这个清晨显得尤为可疑。 司正赶忙将呼呼大睡的傅雪臣摇晃起来,傅雪臣揉着惺忪的睡眼,向司正手指的方向定睛一看。 嚯——大白天做夜行打扮。 孟茹这个脑子,真的能完成复杂的谋杀吗? 只见她鬼鬼祟祟地四下打量,随后悄悄从孟家的车库前窜进了孟家花园。 司正和傅雪臣赶忙追上,两人站在孟家大门口,看着车库前的监控摄像头,陷入了谜一般的沉默。 “她躲了一晚上家里的人,但是她没想过监控吗?”傅雪臣幽幽开口。 司正轻咳一声,“可能……她有别的安排。” 说到这里,司正率先走到孟茹的车边进行检查,从车窗外往里看,车内似乎并没有携带什么武器。 副驾驶上放着孟茹的挎包,里面好像还有一沓文件,司正蹙眉,想要看清里面是什么。 可只听见“哒”一声,傅雪臣在车子的那一头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司正缓缓抬起头来,与同样目瞪口呆的傅雪臣遥遥相望。 “她没锁车门……” “我看出来了……” 傅雪臣捏了捏鼻梁,这大清早的冲击一波又一波,难以消化。 他探身将孟茹的包拎出来,一把扔向司正,司正翻了翻包里的文件,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莫名了。 还不等他说些什么,从孟家后院里传来“咚”的一声,并伴随着女性的小声尖叫。 傅雪臣和司正脸色稍变,两人匆匆往孟家后院赶过去。 第228章 带你出去 傅雪臣和司正来到孟家后院的时候,孟茹正挂在二楼的阳台边沿,像只毛毛虫一样扭动着身子,使劲儿想往上够。 司正刚想上前就被傅雪臣拉着藏进了草丛中。 “你急什么,她都快爬上去了。” 司正瞪着眼睛,“那私闯民宅也是犯法的!” “那我们现在是私闯民宅吗?” “是啊!” “那你还管人家!” 司正抿了抿唇,孟汐的案子并没有走正确的司法途径,孟家人因为担心孟汐的真实情况泄露,会对公司造成影响,也没有选择报案。 如此一来,孟汐的案子就是彻头彻尾的由沈鹤承接的私人委托,司正也只是出于朋友的面子来帮忙,并不算是警方介入。 那这私闯民宅这么个事,现在更有别的价值,与其阻拦,不如看看孟茹到底想做什么。 “那我们跟上去看看吧。” 切换了一下思维,司正站起身来,见二楼的孟茹已经爬上了阳台,顺利进入二楼的客房后,他来到阳台下方,踏着石墙,一个借力,轻轻松松攀上了二楼的阳台,一个翻身,便稳稳地落在阳台护栏之上。 楼下的傅雪臣看得目瞪口呆。 是让你不要太古板,但身手也不用如此灵活吧…… “上来啊。”司正半蹲在护栏上,向下伸出手。 傅雪臣:…… 他也要爬得上去啊! “你先跟上去,我马上就来。”傅雪臣转身就走,再多留一秒,他怕司正就把他用窗帘卷上去了。 司正也不多耽搁,跳下阳台半蹲着潜入客房。 孟茹的目的是奔着二楼孟汐的房间而去,她脱了鞋子,踮着脚,蓬松的卷发被她松松扣在脑后,小老鼠一样地钻出客房,奔着走廊前去。 司正侧身藏在客房门边,注视着孟茹的一举一动。 孟汐的房间仍旧是敞开的状态,所以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潜了进去。 而紧随其后的司正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其他人员活动,这才贴着墙壁,靠近孟汐的房间。 他像伺机而动的猎人,正等着做贼的小老鼠露出马脚。 孟茹的黑裙子将她的白皮肤衬得更白,她画着十分浓艳的妆,看上去并不好惹,但饶是呆愣如司正,也得承认,孟茹是个绝对的大美人。 鼻梁高挺,脸蛋小巧,身形高挑,前凸后翘,那美艳的五官分布合理却又张扬。 看到她,司正就会想起电影里的女特工。 女人正扑在孟汐的床头柜前翻找着什么,动作粗鲁又慌张,将一沓又一沓的票据翻出来,一页一页地过。 “你在找什么?”司正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女人一个激灵,手中的卡片飘落满地。 他低头去看,有音乐会的票据,也有一些高定品牌的邀请函。 真是个豪门千金的平凡生活。 孟茹没有见过司正,猛地有个高大壮硕的男人站在自己身后,还抓到了自己做贼,她吓得脑门儿直冒冷汗,表面却虚张声势起来,“你管我找什么!” 司正表现得太过从容不迫,让人十分难以分辨他是一直在场,还是偷偷摸摸尾随进来的。 不过孟茹那个脑子,连她爸妈都要拿出来吐槽几番的。 “你是新来的?保安还是花匠?你赶紧给我出去,二爷爷没告诉过你不许随便进这间房吗?”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我东西落这儿了不行吗?”她边说,眼神边不自觉地像地面。 司正顺着她的视线,很快就发现了一封信函,比其他的都要厚一些,他将信函捡起来,“这是你的?” 他举起来的那一面上写着一串十分好认的字母“to mengxi”。 楼下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孟茹跟炸毛似的,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将孟汐的房门关上。 司正:…… 好一个此地无银三百两。 “把东西给我!”她压着声音怒道,说着还要上前伸手抢。 司正到底是练家子,单手一个擒拿就将孟茹双手控制住,把人抵到墙壁上。 孟茹呜咽出声,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你打我!” 司正愣了愣,扣着她手腕的动作却并没有因此而放松,“我只是制服你。” “你抢我东西,还打我,我要让二爷爷炒了你!” “你先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二爷爷是我谁吗!你敢这么跟我说话!臭狗屎!你最好一辈子别松开我,否则我要你好看!”她见哭得没用,就开始撒泼。 这会儿全然不顾自己还在这里做贼,扯着嗓子哇哇大叫。 房门陡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她又惊得打了个嗝。 傅雪臣扶着门把手,看着房间内一男一女这难以言喻的姿势,咂舌,“怒擒女飞贼?” 司正耸了耸肩,“她好像在找这个东西,你看看,这是什么?” 傅雪臣上前接过信函,直接拆开翻看起来,脑海中还在搜索着孟先前跟他们说过的话。 她确实提到过去年曾经为段思明和孟老爷子订过礼物,从信函上的内容来看,也确实可以吻合,只是信函上面只有设计师的签名,并没有告知店铺地址。 “你为什么找这个?”傅雪臣语气凉凉的,“不说实话,就把你扭送进警局,你后边这位可是个正儿八经的警察。” “警……警察?”孟茹显然是被吓到了,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否则就当你是谋害孟汐的嫌疑人抓起来!” 傅雪臣威胁道。 他板着一张脸,容貌虽俊美,却有一股难以接近的攻击性,瞪着人的时候,只让人觉得他脾气十分不好。 孟茹咽了咽口水,磕磕绊绊道:“我……我说……我送……送孟汐去医院的时候……她塞了半张收据给我……和信函上的logo一样……我……我觉得这可能和凶手有关……所以想来她房间里找找线索……我说的是真话,那半张收据就在我口袋里!” “你为什么要找线索?”司正从她裙子上的口袋里,夹出那张露了半截在外头的纸张。 “孟汐还活着,我怕她突然想起那天的事,逼问我为什么没有帮她把真凶揪出来,这个收据在我身上,要是等她报案一路查过来,我有十张嘴也说不清……”她委委屈屈地哭诉。 傅雪臣轻轻抽了口气:“你居然还能想到这种可能,不错啊。” 司正松开对孟茹的钳制:“近期内,你最好不要到处乱跑,这件事是真是假,我们自会去查证,但你跑了,那你的嫌疑就会大大增加。” 说罢他将纸条递给傅雪臣:“这个收据上的图案看着像是f国银行的图案,回去查查。” 傅雪臣点头,扶着门把手又看了眼外头,“先走吧,老爷子要起来了。” “嗯……诶,你怎么进来的?” 傅雪臣指了指楼梯口端着早餐的阿姨,“阿姨帮我开的门啊,我说我是孟汐的朋友,帮她来拿点东西。” 司正:…… 孟茹:…… 三人从孟家出来,司正再一次口头警告孟茹不要乱跑,他们还会再来找她的,孟茹坐进了驾驶座才反应过来,摇下车窗:“诶!你们到底是谁啊?” 可司正早就开着小破车离开了。 中午十点多,孟汐做完了一系列的检查,病蔫蔫地回到病房里,有气无力地抱着抱枕发呆。 也不知道傅雪臣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她脸色不太好,沈鹤凑到她身前,半蹲下身子,以为她还在想早上的噩梦。 “想出去转转吗?” 话音刚落,少女的眼睛噌的一下亮了起来,“我可以吗?” “原则上来说不可以。” 那圆溜溜的眼睛瞬间失去了光芒。 沈鹤觉得有趣,转了话头,“但老闷在病房里对心理健康也不大好,适当地出门散散心也是有必要的。” 孟汐嘴角拉起笑容,欢快地点着头,可一想到这两天又有零零散散的记者蹲在楼下等她的消息,心里打起了退堂鼓,“别说医生那边不让了……门口的保镖……还有楼下的记者,我一个都躲不过去……” 沈鹤轻笑,站起身来,摸着她的脑袋,“有我呢。” 说罢,他掏出手机,给裴栀南打了个电话。 半个小时后,逐浪的采访车在住院部停留了十分钟,便匆匆开离。 保镖们正逢换岗,扫了眼病房内背对着他们的少女,完成了交接仪式。 而坐在窗前,戴着孟汐假发的裴栀南,一口一口恶狠狠地啃着苹果。 该死的沈鹤,说好给她一个大新闻的呢! 第229章 生父 逐浪的小面包车上,邢凯和坐在副驾驶的沈鹤攀谈着,热情得就像个追星的小粉丝。 孟汐戴着口罩,换了一顶小蘑菇头假发,乖乖巧巧地缩在后座假装玩手机,侧着脑袋,仔细捕捉前座两人的交谈声。 沈鹤把裴栀南骗上楼后,就调换了两人的衣服和发型,邢凯本来在楼下收拾摄像机,见到孟汐下来,他还打量了半晌。 虽然穿着打扮相似,但这明显不是刚刚上去的裴栀南。 孟汐也不敢出声,不敢抬头,生怕邢凯认出来自己,正当邢凯准备向他搭话的时候,沈鹤从身后走来,推着她的肩膀,将她一把塞进了车里,又拉着邢凯攀谈起来,说自己有点事要处理,已经和裴栀南打过招呼了,希望邢凯能送他一程。 邢凯当然不会拒绝偶像的请求,乐颠颠的立马什么都忘了。 沈鹤让邢凯将他们放在五公里外的小巷子前,道了声谢后,拉着孟汐走得飞快。 看着那瘦弱的背影,邢凯皱起眉头来……怎么这么眼熟。 孟汐与沈鹤两人近乎飞奔在巷子里,有沈鹤拖着,她也能跑起来几步,可一条巷子还没跑完,她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等……等一下……我……跑……跑不动了!” 此时此刻,她开始无比怀念自己曾经的灵魂状态,飞得那叫一个快,别说喘气了,她呼吸都不用。 沈鹤细心地帮她顺着后背,“你这个体质,还是需要动一动,躺了大半年,走两步都喘,这怎么可能好得起来。” 孟汐眨了眨眼睛,点点头,“运动这个事,下辈子一定。” 男人二话不说曲指弹了弹她的脑门。 孟汐吃痛地捂着脑袋,扁着嘴:“我是一个病人,你对我也下得去手!” 她的控诉里充满了委屈,亮晶晶的眼睛也可怜巴巴地向下垂着,竟然真的让沈鹤产生了一丝丝的愧疚,他靠近,抬手帮她揉了揉额头,好声好气道:“错了错了。” 孟汐满意地在口罩之下偷偷笑着。 “想去哪儿?”沈鹤问她。 孟汐诧异,“你带我出来,你还问我去哪儿?” 沈鹤抿唇:“这附近有个大商场,去逛吗?” 孟汐后退几步,连连摇头。 又来了,沈鹤怎么就这么喜欢逛商场呢! 她扫了一圈附近的马路,这才发现这里离她们大学不太远。 她勾勾手指,让沈鹤跟着她走。 今天是周末,街头人来人往,孟汐怕沈鹤走丢了,拽着他的风衣衣摆,大摇大摆地走在前头。 沈鹤盯着那颗圆圆的小脑袋看了半晌,视线扫过她牵着自己衣摆的手指,纤细、白嫩,一双艺术家的手,现在就这样暴露在外面,抓在他的衣料上。 她就这样带着沈鹤穿过了人行道和马路,走向学校附近的老楼街。 “我们下课很喜欢在这边溜达,喝茶、吃饭、聊天……这里好些店都是我们学校的同学开的呢!”她没有回头,自顾自地向沈鹤介绍着她为数不多的记忆。 有三五成群的大学生说笑跑闹着路过,险些撞到孟汐,沈鹤眼疾手快握住孟汐的肩膀,将人带进了自己的怀里,风衣的衣摆烈烈翻飞,撩动着少女波浪般的心境。 她在他的身上,闻到了熟悉的薄荷味道。 还是上次两人一起去超市买的洗衣液。 孟汐被这一动作打断了想说的话,愣了半晌才在沈鹤的怀中探出头来,指了指前方:“老楼街的最前头有个diy工作室,我们去那儿吧!” “diy?”沈鹤重复着这三个字母,想起曾经和孟汐带着小铃音也去做过diy,只是当时…… “啊!这次你看我画就好!”显然孟汐也想起了那一次的经历,沈鹤被误认为单亲爸爸,带着女儿体验亲子时光。 沈鹤忍俊不禁:“行,我很期待大师的作品。” 孟汐笑得灿烂,蹦蹦跳跳地跃出沈鹤的怀中,朝着街尽头跑去。 沈鹤迈着长腿轻轻松松追上少女,看着少女欢欣雀跃的模样,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只不过,她好像自己也没有发现,她已经暴露自己很多次了。 这头孟汐和沈鹤漫步街头,那头医院里,裴栀南快把果篮里的水果吃了个底朝天了,心中还在愤愤地辱骂着沈鹤。 突然,门口传来了阮鹿棠的声音,她叫着孟汐的名字,端着一大锅汤正往病房里来。 裴栀南叼着香蕉愣了不足半秒,一个箭步冲上病床,将被子盖过头顶,呈死尸状躺好。 “小汐,我来啦!今天给你带了我煲的排骨汤!味道很不错的!” 裴栀南死死拽着被子,瓮声瓮气道:“之前做了检查……吃不下,晚点吃吧。” 阮鹿棠不疑有他,“噢……那好吧!” 她扭头看了看病房里,却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沈先生呢?” “死了!”裴栀南愤愤出声。 “啊?” “我是说……似……似乎是帮我去等报告了。”裴栀南躲在被子里偷偷抽了自己嘴巴两下。 阮鹿棠扫了眼桌面,蹙眉:“他没拿病历卡,怎么取报告啊。” 闻言,裴栀南灵机一动:“那,那你帮我去取一下好吗?” 事关孟汐的健康,阮鹿棠当然不会推辞,即刻拿了卡就下楼去急诊部。 裴栀南从被子里掀开半张脸出来,大口大口地吸了两口消毒水味儿的空气。 沈鹤!你给我记着! 阮鹿棠按照医院的指示牌一路奔着报告影印机去,正巧路上碰到了过来看孟汐的孟潮。 两人这回见面,彼此间还有些尴尬。 孟潮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率先打破僵局,“来帮小汐打印报告?” 阮鹿棠点了点头,“沈先生应该先来了,但是没带小汐的病历卡,也不知道这会儿报告出来了没有。” 她说着,手边也忙不迭地开始操作。 孟汐十点才做检查,报告最快也要到下午上班时间才会出了。 阮鹿棠自然是白跑一趟,她悻悻地拔出病历卡,“那……我就先……” “小棠,”孟潮突然叫到她的名字,“你为了小汐的事,回去过华音了?” 他怎么连这也知道? “难为你了,只是,霍子骁那边的事,为什么不肯接受我的帮助?” 阮鹿棠轻轻吐出一口气,“我和霍子骁的事,我自己能解决,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真的不必麻烦了……” “你的事我们都知道,你也是逼不得已,小汐不会往心里去,你真的不用感到愧疚,梦画与霍氏之间的竞争是迟早的事,况且,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阮鹿棠抬头直视孟潮,“这些我都知道,但很多事小汐不计较,我却不能不记在心里头。孟潮哥,我不是因为这个拒绝你帮忙,错了就是错了,我会找别的方式来弥补,我和霍子骁的事,我真的能处理好!” 孟潮始终不明白她,她一直好强,活得努力,能自己解决的绝不会亏欠别人人情,更何况是孟家的。 这些年来,她已经受了孟家很多恩惠,当初她念大学,如果没有孟汐偷偷的帮忙,她连学费都承担不起,虽说最后拿到了奖学金换了孟汐的钱,可人情一旦欠下了,就不是那么容易算干净的。 她珍视孟汐,非常珍视,所以不愿意用着一点一滴的人情和是非消磨她们之间纯粹的感情。 感情其实最经不起考验,一丝一毫的风险,她都不想放过。 “好吧,那至少你需要什么帮助的时候,能记得还有我在,不要为了一时的困境,让自己身陷囹圄。” 孟潮的好意,阮鹿棠自然也知晓,对此她也很感激,只是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多的了。 “那我们先回去找小汐吧。” “嗯。” 两人维持着微妙的关系往急诊大厅的侧门走去,从这里可以绕道进住院部。 就在这时,匆忙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几名护士推着病床朝着电梯飞奔,孟潮护着阮鹿棠退开一步。 阮鹿棠侧眸看过来,正好看到了病床上那张虚弱、苍老的脸。 一瞬间,阮鹿棠的眸子惊恐地扩张。 下一秒她就要朝着电梯里奔过去,孟潮拉了她一把,“小棠?” 阮鹿棠慌乱回眸,揪着孟潮的袖子,手指向刚刚合上门的电梯,抖得不像话,“我……我爸爸……” 什么?! 孟潮记得,阮鹿棠的生父多年前失足落海,下落不明,生死未知。 他还活着? 阮鹿棠不等孟潮反应过来,转身冲向扶梯,一路追向急诊手术室。 第230章 线索会送上门 阮鹿棠心乱如麻,可纵是如此,她也没有径直冲上去询问门口的护士,里头的人究竟是谁。 与她同处急诊室外的,还有一男一女。 他们面露急色,魂不守舍。 女人有些上了年纪,盘起来的头发里藏不住根根银丝,眼角眉梢也都遍布岁月的痕迹,但她穿着打扮却十分讲究,看起来生活得还算美满。 女人捂着额头默默垂泪,身边的少年人将她扶在怀中,一面安慰,一面担忧。 少年人十分清瘦,五官与阮鹿棠还有几分相似,个头看上去也近一米八了,只是脸上的稚气暴露出他年龄不大的事实。 阮鹿棠掌心里还紧握着孟汐的病历卡,手背上的青筋分明。 身边有忙碌着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还有一声声催促签署病危通知的声音,可她什么都听不到,什么也察觉不到。 为什么身亡多年的父亲,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会有个男孩和自己长得这般相像…… 孟潮追了过来,在看见那名少年人的面容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无非是一个普通又不堪的上一代故事。 一个承担不起家庭重责的男人,选择逃离现实,在一对不幸的母女身边死去,却在天涯的另一端活了下来,有了新的家庭,过着美满的生活。 时间滴答滴答的流逝,阮鹿棠在门前站了好久,久到脚下麻木了,她才动了动身体,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转身离开了原地。 孟潮自然跟在她身边,担心她会出什么事。 “去哪儿?”他低声问她。 阮鹿棠此时已经面色如常,她举了举手机:“两点了,该去给小汐打印报告了。” 仿佛刚刚失魂落魄的那个人不是她一般。 她像个无坚不摧的战士,无论面对什么,也只是一扫而过。 拿到报告,她就准备回孟汐那儿,孟潮却再一次拦住了她。 阮鹿棠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明明看着还是个少女的模样,眼神却宛如死水毫无波澜。 “最近小汐胃口不太好,我想去超市给她买点零食,你最知道她的喜好,一起?” 阮鹿棠看了一眼手中的报告,又看向冰冷外表下那双谨慎温柔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孟潮开车带着阮鹿棠来到了上一次和沈鹤约见的商场,毕竟是孟家入股的商场,商人嘛,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推着推车慢慢地跟在阮鹿棠身后,看着前面的小女人认真地挑选零食,比对配料表,再三斟酌,才捡了一些果干、魔芋丝到购物车里。 孟潮不是个善于表达的人,就好比现在,他很想说点什么安慰阮鹿棠,可说什么好像都不太礼貌,于是他就这样一直沉默着,表情看着跟谁欠了他八百万似的。 趁着他结账时,阮鹿棠去一边的奶茶铺子里,买了两杯三分糖的茉莉奶绿,这家店的奶绿有些苦和涩,但回味却馥郁芬芳,像是成团盛放的茉莉花。 递给孟潮的时候,后者还愣了半晌。 怎么感觉像是她在安慰自己? 两人拎着大包小包,坐在商场的休息椅上,喝着奶茶,闲聊着。 刚才那样狼狈的局面,反而让两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谢谢你的奶茶。” 阮鹿棠笑了笑,“谢谢你带我出来散心,但我真的没事。” 他看着她的侧影,想起那些他们还是孩子时的时光,原以为那是无忧无虑、轻轻松松的童年,可现在回想起来,无忧无虑的似乎只是他和孟汐,在他们身边的阮鹿棠,一直生活得不太快乐,她总是很稳重,比所有人都更早一步地去规划自己的人生和未来。 他记得阮鹿棠曾经对他们兄妹俩说过,她抽到了容错率很低的人生,所以要更加仔细地做选择。 “你恨他吗?”他冷不丁冒出来一句话。 阮鹿棠看着商场外一地灿烂的阳光,嘴角勾了勾,“我平等地憎恨着我的父亲和母亲,我是没有选择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但他们却可以选择生我或者不生,养我或者不养,爱我或者不爱,这很不公平。” “但没关系,”阮鹿棠喝下最后一口奶茶,将纸杯扔进垃圾桶里,“生下来我没得选,但我以后会选择和他们截然不同的人生。” “其实……”孟潮的话还没说出口,便卡在了喉咙里,原本温和的眼神也骤然冷下来,他蹙着眉头看向阮鹿棠的身后—— 有个女人,疯疯癫癫地跑进了商场里,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逢人就揪着喊救命,要不然就上嘴咬对方,让人报警抓她。 察觉到孟潮的异常,阮鹿棠也回过头来。 “你认识?”她问。 孟潮点头,掏出手机按下了录制键,“这是柯以沫的继母,我们之间见过一面。” 他握着手机,上前拉住了撕咬路人的女人,“阿姨,你怎么了?” 女人被他这么一扯,从发缝中露出半只眼睛来,见着孟潮,她有些眼熟,便不管不顾地揪着孟潮的袖子,哭喊起来:“救我救我!!报警,你快去报警!” 她掐着孟潮的手指,指甲长长地陷进孟潮的手背上,很疼,可孟潮没有挥开她的手。 她还在不断地要求孟潮报警。 阮鹿棠掏出手机,“不管什么情况,先报警吧。” 可她刚按下“110”,一只葱白的手指便伸过来,轻轻夹走了她的手机,按下了锁屏键。 是柯以沫。 “不好意思,吓着你们了,阿姨最近有些精神衰弱,我今天带她出来看病,不小心走丢了,抱歉。” 他说着便握住了疯女人的手腕,将她和孟潮生生掰开,柔声细语的对着疯女人道:“阿姨,是我,我是以沫啊,你看你怎么又乱跑了,都说了没有鬼来追你,现在是白天,你看!” 他拉着女人往商场外看。 见到柯以沫后,疯女人突然就安静了下来,瑟瑟缩缩地耸着肩膀,跟随柯以沫的指示,默默点头。 她的平静,也让围观群众松了口气,纷纷散开。 “孟总,下次有时间我再来道谢,今天实在是不方便,我先带阿姨回去了。” 他得体的告别,孟潮也偷偷藏起了手机,颔首示意。 带他们二人磕磕绊绊地离开了商场后,阮鹿棠与孟潮对视一眼。 “你信他说的话吗?” 孟潮摇头,将手机里的视频发送给了沈鹤,“先和沈鹤碰个面吧。” 那头,沈鹤和孟汐在工作室里待了好几个小时了,孟汐醉心于创作当中,连饭都懒得吃,沈鹤只得充当跑腿,替她去买些容易消化的流食。 她肠胃也不太好,吃多不容易消化,那些喜欢的奶茶、饮料、果汁更是想都别想。 看了眼清淡的几乎只飘了两片菜叶子的白粥,孟汐把脸扭了回去,继续画她的花。 洁白的纸张上,一枝肆意生长的树枝,将画布一分为三,盛开的朵朵黄花,充盈了整个画面,她笔触细腻,色调纷繁,将一树金桂画得栩栩如生。 沈鹤从口袋里掏了一根用来喝珍珠奶茶的吸管,插进粥里,递到孟汐嘴边。 “张嘴。” 孟汐无奈地扫了眼男人,叼住了吸管。 “我是让你喝,不是让你练习咬合力。” 在男人不胜其烦的催促下,她怒啄两口,将吸管吐了出来,“淡出鸟来了,喝不下!” 沈鹤抬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额头,“不许说脏话。” 孟汐愣了愣,收回视线,在画的空白处写上自己的名字,后面又悄悄补了三个字“赠沈鹤”。 男人见粥只喝了三分之一,叹了口气,将吸管抽出,把剩余的白粥一饮而尽。 孟汐正想让男人看看画,却见着他这番举动,惊得下巴差点合不上:“我……我刚……刚喝了的……” 沈鹤将空碗收拾好,面色如常:“浪费可耻。” “变态!”孟汐咬牙。 “你说什么?”男人横了一眼过来。 少女立马换上甜美的笑容:“嘿嘿,没,我说看看画吧,送你的。” 男人将视线移到画布上,只一眼,那缤纷的色彩像是鲜活的实景,好似将他一头按进了桂花里,被花香扑了个满怀。 他点点头,颇为欣赏地称赞:“你倒是名副其实,技艺非凡,不过你为什么要送我桂花?” 这话问得孟汐有些懵:“你不喜欢桂花吗?” 他之前明明经常动不动就问她是不是吃桂花了,难道不是因为他喜欢吗? 沈鹤高深莫测地看了她一眼,眼角浸着甜腻的笑意:“喜欢。” 那眼神能把人醉死其中,孟汐红着脸低下头去,心猿意马地回味着他的这句“喜欢”,总觉得他意有所指。 气氛正好,可沈鹤的手机又不适宜地响起来了。 是孟潮发来的视频,他刚打开了看了没两分钟,孟潮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喂?在哪儿,有些事咱们现在就得碰面聊聊。” 沈鹤看了一眼身边紧张得直起背来的孟汐,“我给你地址,你过来。” 孟汐病房里还有裴栀南,恐怕他们要谈论的事,还不便于让媒体知道。 挂了电话,男人扶着孟汐起身,从口袋里掏了一叠钱放在柜台上,留下自己家的地址,请他们送货上门后,便匆匆护着孟汐离开了店里。 “沈……沈鹤……” “嗯?” “你钱给多了!” 沈鹤一噎:“你还在意这个?” 第231章 负责 阮鹿棠和孟潮按照沈鹤的地址找过来时,孟汐正坐在餐桌前的吊椅上,悠然地晃荡着吊椅,捧着一杯热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脸色越来越差,但精神状态却好了许多。 见到阮鹿棠还笑着冲她挥了挥手。 “小汐?你不是在医院吗?”阮鹿棠上前探了探孟潮的额头,温度有一点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孟汐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避开了阮鹿棠的手,安抚道:“我没事,不用担心。” 说着,她冲身边的沈鹤使了使眼色,让他赶紧来帮自己解围。 沈鹤心领神会,叫来服务员,加了两杯咖啡。 “你们在哪儿遇到的柯以沫继母?” 两人的互动落入孟潮和阮鹿棠的眼中,显得有些过于暧昧和默契。 只是正事要紧,其他的只能容后再谈。 配合着视频内容,孟潮将遇到柯以沫继母的经过告知了沈鹤。 “她裤子上沾了不少泥土,鞋子也脏得不行,衣服袖口还破了,如果真如柯以沫所说,是出来看病的,也不该这么邋遢狼狈吧。” 阮鹿棠将视频导入软件中,放大了画面中几个细节。 她的分析不无道理,不过沈鹤却注意到了,另外的重点。 “两分四十六秒,她拉着你们的时候,左手在做什么,放大看看。” 阮鹿棠照做,将图片截取下来,进行像素补充。 只见女人掌心向上,拇指内扣,随后,四指压住拇指呈握拳状。 “这是家暴求助手势,”安静了许久了的孟汐突然开口,她抬眼问孟潮,“上次见面的时候,你们不是大致猜到了柯以沫把他们安置在哪里吗?去小区里问问,她疯疯癫癫的,肯定会被人注意到的。” “小汐,你怎么知道这些?”孟潮眼神暗了暗。 孟汐轻轻抽气,立马指向沈鹤,“都是他告诉我的。” “你们相处不过两天,就聊了这么多?”孟潮的脸色已经十分不好看了。 沈鹤轻笑,“是聊了不少。” 他知道了,他果然早就知道自己在装失忆了。 孟汐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仍旧装的神色如常,“我们一见如故,我以前也不知道自己对刑侦这么感兴趣,最近睡觉都会梦到这些。” 沈鹤笑得更欢了,她甚至听到了男人低笑的声音,忍得还有些辛苦。 “现在就去查,不能等,你们已经发现了柯以沫继母的反常,如果他真的有问题,以柯以沫的行事作风,一定很快就会采取行动掩盖真相。” 孟汐将话题拉了回来,催促哥哥快去查案子,别围着她那点事转悠了。 她的话也确实在理,孟潮只思索了片刻,便掏出电话,让助理配车。 他刚挂断电话,阮鹿棠一个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将孟潮的头按了下去,在孟潮万分惊诧的目光中,做了个“嘘”的手势,自己也将头埋下,伸出来的手指拐了个弯,向上指了指。 沈鹤从咖啡杯中取出勺子,用纸巾擦了擦,手持于桌面,借着反光,正好能看到身后的场景。 餐厅昏暗的角落里,两个男人穿着低调,带着口罩,半身藏在包间外的走廊上,借着包间未能完全合上的缝隙,一缕光打到了其中一人的后背上。 背对着他们的男人还戴了一顶帽子,可那个后脑勺,孟汐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对沈鹤不出声地做嘴型:“段思明。” 沈鹤眉头动了动,那段思明对面的男人……虽看不清长相,可他的穿着和刚才视频里拍到的几乎一致,是柯以沫。 两人在门前拉拉扯扯了好半晌,最后竟是柯以沫上前,勾着段思明的脖子,将人推拉着进了走廊之中。 沈鹤立马放下勺子追过去,孟汐、阮鹿棠紧随其后。 可等他们过来的时候,那两人早已不见踪迹,咖啡厅的包厢走廊连接着后门。 从后门那儿还能看到一辆熟悉的保姆车汇入了车流之中,朝着西南方向开。 “今天段思明没有通告,这个方向……段思明有个公寓在那头。” 阮鹿棠对段思明的行踪了如指掌,她先前之所以会选择潜入华音,其中还有一个理由就是可以利用职务之便,调查段思明的情况。 “他们好像起争执了,柯以沫甚至来不及去安置他继母,不过这是个好机会,这两头都可以同时调查。”孟汐以手搭棚,看着渐行渐远的车。 阮鹿棠将取出的报告、病历卡还有买给孟汐的零食一把全塞进了沈鹤的手里,“我知道他公寓在哪儿,骑自行车去,比他们堵车快,我去跟!” 还不等几人阻止,阮鹿棠就奔向了路口的共享单车。 孟汐慢悠悠扭头看向孟潮,“那哥,你在这里等车接你去查柯以沫家里的事,我们先走?” “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沈鹤配合她一唱一和地,将阮鹿棠塞给他的那堆东西全放入一个袋子里后,还空出了一只手,牵着孟汐往路边走。 孟潮盯着那交握的两只手,恨得牙痒痒,可沈鹤到底是在贴身保护他妹妹。 “别靠太近!”他咬着后槽牙冲远行的二人背影喊道。 沈鹤点点头,牵着孟汐的手紧了紧。 孟潮:…… 他从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地址,引来孟汐的不满。 “我们这就回去了?” 沈鹤瞥她一眼,“你知道自己现在脸色有多难看吗?我是带你出来转换心情,不是带你出来送死的。” 孟汐“哦”了一声,将脑袋瞥向玻璃窗,玻璃映衬着她的脸,干瘦又苍白,实在是不好看。 而沈鹤已经对着这样的她,看了好些天了。 她怎么就没办法在喜欢的人面前有个好看的形象呢…… 喜欢的人…… 想到这里,孟汐的眼神偷偷往下移,移到两人仍然交握的手上。 沈鹤也扭着头看向窗外,好似并没有注意到手掌里还握着另一只小手。 只是孟汐精准地捕捉到了那红扑扑的耳朵。 沈鹤在害羞? 刚才不是挺能的嘛! “昭昭,还挺可爱。”她小声道。 可再小的声音,也被听觉灵敏的大侦探捕捉到了,他飞快扭回头来,“你说什么?” 两人目光就这么撞到了一起。 空气中的热度在飞速上升,连带着他们的掌心都透出了一层薄汗。 “到了,扫码还是付现啊?”前排司机不适宜的出声,打断了二人之间的眼神勾连。 沈鹤抽回手,掏出手机去扫码。 两人回到病房时,裴栀南已经快把病床都拆了。 见到回来的两人还有说有笑的,裴栀南恶犬扑食一般冲过来就要掐沈鹤的脖子,沈鹤随手将那一大袋东西扔到一边,扶着孟汐的肩膀,步子动了动,将她揽到后方,另一只手无比准确地抵住了裴栀南的脑袋。 两人身形差异较大,裴栀南挥舞着四肢,也够不到沈鹤分毫。 “在医院里,别闹。” 裴栀南气得险些要喷火,“沈鹤你是不是人啊,自己带妞出去玩,把我狸猫换太子放在这里受罪,你是不是找死啊!” 沈鹤抻手,将裴栀南推开,扶着孟汐往床边去,嘴上还不忘敷衍着,“我不是说了要给你大新闻吗,又不是打白工,抱怨什么?” 裴栀南恶狠狠问:“那新闻呢?你俩的恋情吗?” 孟汐闻言,三步并作两步地爬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而身后的男人看着突然空了的臂弯,又看了眼床上的“毛毛虫”,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可嘴角却忍不住勾起来。 “去找邢凯,国际大师vincent来华办展,我帮你们约了他的专访,邢凯早就过去了。” “淦!那个从来没接受过媒体采访的vincent?你怎么不早说啊狗东西!”裴栀南病号服也不换,穿上自己的皮鞋,拎着包就往外跑。 孟汐将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你怎么不让她别说脏话了。” 沈鹤还在任劳任怨地收拾那堆采购大礼包,抽空回她:“孩子长大了,管不着了。” “那你还管我……”她小声碎碎念。 男人将病历卡和报告放到她床头,对上那双大眼睛,他没忍住,伸手将被子拨了拨,让她整个脑袋都露了出来,“被子里闷。” 孟汐点点头,思绪忍不住到处乱飘。 “我野心大,想管你一辈子。”男人低沉的声音落下,轻得像一片羽毛。 孟汐走神了,这句话只听了个大概,“你说什么?” “没听到算了,”男人坐在床边帮她归置零食,“刚才不让你回来,你还想去哪儿?亲自去查案?” 孟汐张了张嘴,一脸“果然瞒不过你”的表情,“我想去找孙良,因为我突然想到从今天段思明和柯以沫的关系来看,段思明送我的水晶天鹅被换成了玻璃天鹅,说不准是就是柯以沫干的,而孙良所说的那个指引人,也可能就是柯以沫……” 沈鹤突然伸手覆上了她的眼睛。 孟汐:? 沈鹤:“歇会儿吧你,你能想到的,我也能想到,不用你操心,你就好好的养病,你的事,我来负责。” 孟汐噘嘴:“什么叫我的事你来负责,你明明是接受我的委托。” 沈鹤声音里淬了笑意,“我什么时候答应接受你的委托了。” 孟汐急了,将沈鹤的手抓下来,“你明明就答应了的啊!这次没明说,可回国之前也清清楚楚的答应了的!” 说到一半,她自己蒙上了眼睛。 言多必失,这还怎么装下去。 可那只抓着沈鹤的手,却被反握住了,男人的声音再度响起,温温柔柔,“我的意思是,是我心甘情愿,想要为你的事负责。” 第232章 虚伪的家庭游戏 从那天之后,沈鹤与孟汐的关系,也算是更近了一步。 虽然两人什么都没有挑明,但许多话也不再避着对方说。 孟汐内心也挣扎过,可每次沈鹤看向她的时候,她都无力反击,只想缴枪投降,老老实实做他的俘虏。 可她并不知道,当她每次出现在他的眼前时,他内心都充满了虔诚和庆幸。 每一次他都在内心为见到她而欢呼。 他在心中圈出一片世界,让她做自己这片领土的主人,甘愿臣服于她裙下,为她勇敢,为她奋起,为她开疆拓土,为她坚守光明。 偷也好,借也好,如果余生只剩下这眼前的须臾,我也要在片刻里写满你的名字。 没过两天,孟潮、阮鹿棠都带回来了好消息。 几人又一次聚集在病房内,将房门反锁,四人围着病床交换最近得到的信息。 阮鹿棠到底还是专业,掏出了一大堆视频、照片还有文字采访信息。 从中可以分析得出,柯以沫的家人居住在小区十三栋二十六楼,房子是柯以沫名下的,这一家人几乎从不出门,也没有对外的社交,每天三餐按时按点有人送上门,楼上楼下的邻居也并没有听到从他家里传出过什么奇怪的叫喊声。 “这么看,家暴的手势是误会?”这一结论让阮鹿棠有些丧气,她盯了这么长时间,他们家里人除了不愿意和人接触外,似乎并没有什么怪异的事。 孟汐从照片里抽出一张柯以沫他们全家入镜的照片。 “等等啊……柯以沫的爸爸长这个样子吗?”她没有先前的记忆,对柯以沫的接触也很少,这方面还得问他们。 可在场的人,也没有一个见过柯以沫的家人。 沈鹤将手机递到中间,“他爸爸不太清楚,但有他妈妈的照片。” “有他妈妈的照片有什么用啊!”阮鹿棠蹙起眉头。 孟汐接过手机,比对着两张照片,“他长得怎么既不像妈妈,又不像爸爸啊!” “真的诶!照片里这个爸爸跟他的小儿子长得也不一样……他们真的是一家人吗?”阮鹿棠凑过来。 孟汐冲她笑了笑,“对呀,他们真的是一家人吗?谁能证明这个男人就是柯以沫真的父亲呢?毕竟谁也没见过不是。” 一旁沉默了许久的孟潮接过话头,“我查过他的账户,一年前,他还在北郊还买了一套房,但这个房子一直没有装修报备,地方比较偏远,来往也不方便。” 他话音刚落,立马就要举着手机往外走,“那我马上找人去看看。” “等等,”沈鹤及时叫住了男人,“你的人过去不安全,我让司正他们过去。” “不安全?他还能对他爸做什么事?”孟潮蹙眉。 孟潮是个典型的家庭主义者,一切都是家人至上。 当沈鹤引导出这种可能时,他一时还接受不了。 “我之所以会有柯以沫母亲的照片,是因为我查到了他母亲被害的真相。” 一句话落下,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按照柯以沫的说法,他妈妈是在老家因为脑溢血出事,来不及救治就咽了气。 怎么到了沈鹤这里,又多出了一个被害情况。 “他母亲有高血压史,近年来又患上了脑溢血,这些年来,他一直以给母亲送保养品为由,送了大量的红参给她补身体,但是,脑溢血患者常年食用红参,会爆管而亡。” “他跟他家里人有什么仇啊?”阮鹿棠咋舌。 饶是她如此境地,倒也从来没想过要对自己母亲做什么,难道这世界上还真有孩子能对父母下手的? “这事说来话长。”孟潮低声道。 毕竟段思明可能会是他未来的妹夫,所以段思明身边的人,他也要查得清清楚楚。 柯以沫童年时期因为父母在外打工,在老家成了留守儿童,那些个亲戚们关系也不大好,都不愿意为他负责,经常时今天住在姑姑家,明天住在婶婶家,后天可能又到了哪个伯伯家。 他没穿过一件好衣裳,没读过一本好书,总是盼望着父母能早点回来。 可谁知道父母没有盼回来,盼来了禽兽一般的叔叔,对着几岁的孩童也下得去手,逼迫他换上女装,欺他辱他。 他惧怕这位叔叔,所以最后那个亲戚也没跟,自己一个人住在家里。 直到他十岁有余,父母在外务工遭到遣散,灰溜溜回到家里来。 随着他越来越大,学费越来越高,而家里的生活却越来越拮据,他父母的关系也越来越糟糕。 他父亲因受了工伤,回来后常年躺在家里什么也不做,被四处捡零活的母亲嫌弃,他父亲咽不下这口气,一气之下抛妻弃子,卷走了家里最后的两万块钱,离开了老家。 此后他母亲就彻底的疯了,整日埋怨他无能羸弱,咒骂父亲负心薄幸,生活不如意时更是对他拳脚相加。 后来,他大了,高考失利,母亲自然也不会花钱供他读个不入流的大学,无奈之下只能早早进入社会工作。 有一天,他母亲突然告诉他,要再嫁了,他不用为了养母亲而打零工了,她为他找到了父亲,让他以后就跟着父亲生活。 那时,他父亲已经有了新的家庭,生活的十分安稳美满,对于他的到来,家里人也没说什么,他原以为生活迎来了峰回路转,也许以后也能好好生活下去。 可没想到,他的亲生父亲,居然以介绍工作为由,将他送给了一位喜好男色的中年电影导演。 他的自尊和人格在那一夜彻底被摧毁。 但也是因此,柯以沫借着这位导演的势,抓住机会,委曲求全,搏得了后来的前程。 只是这个圈子里,肮脏龌龊的事远不止这些,那些光鲜亮丽之下的酒肉生意经营的风生水起,为了能帮段思明获得更多的资源,柯以沫没少应酬。 阮鹿棠上回没在华音说完的话也暗指了这其中的一桩酒肉买卖。 当初是孟汐无意间撞见了柯以沫被合作人揩油,灌醉了带进酒店里,是她义无反顾的冲进房间,将衣衫不整的柯以沫从肮脏的床榻上救了下来,是她维护着他的名誉,出钱又出力的将一切都压了下来。 为了这件事,孟家还和霍氏集团合作过一段时间,这也埋下了后面能成为竞争对手的种子。 听完柯以沫的事迹,病房内的人久久没能再开口说些什么。 他们没办法替柯以沫原谅曾经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无论是侵犯过他的叔叔,还是无能的父亲,又或者是不负责任的母亲,还有那恶臭的财色生意。 沈鹤见众人都不说话,眉头便皱了起来,“所以呢?他是吃了苦,受了罪,值得人同情,可这就能成为他伤害孟汐的理由吗?” 他几乎是直接宣判了柯以沫的罪行,一口咬定孟汐被害就是柯以沫做的。 但他会这样说,自然是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 “阿正他们从孟茹那里拿到了孟汐去年要飞往f国的证据,为了两份高定礼物,我们查了那段时间的所有国际航班,并没有出现孟汐的信息,后来还是从孟老爷子那里得知,孟家有私人飞机。” 说到这里,沈鹤语气有些古怪。 他倒是知道孟家有钱,知道孟汐是个千金大小姐,倒是没想过这么有钱。 “8月14号,孟汐乘坐私人飞机前往f国,但她并没能到达高定店里取走礼物,而是在f国落地不久,就被人劫持,以偷渡的方式,将她当做货物一般,运往东九区。” 傅雪臣用了些非常手段,查到了负责偷渡的轮船。 孟汐当时,是被混在大麻里一起被运走的,前来交接的人并没有直接露面,而是通过雷恪他们的暗网,完成的委托。 傅雪臣在雷恪他们的暗网里还发现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 包括这些年来柯以沫给予h.g他们的方便、走私少年器官、买卖违禁物品,他也算是无恶不作。 可因为有h.g作为掩护,能直指柯以沫的证据,基本上没有。 这个网站原本是该被注销掉的,但是因为借用了傅雪臣那帮粉丝们的论坛做嫁接,所以留存了不少数据资料,傅雪臣花了不少时间才从里面找到蛛丝马迹。 “你的意思是……就算我们都心知肚明,却拿他没有一点办法?”孟潮脸色十分难看,听着孟汐曾经的遭遇,原本对柯以沫升起的那零星的同情,已经烟消云散。 于无辜的孟汐而言,他又何尝不是人间的恶魔呢。 “对了,我从华音那边查到过,去年八月,段思明有段时间确实是在国外工作,那有近一周的时间,都是那个叫小杰的助理在陪同,柯以沫并没有出面,这个能算证据吗?”阮鹿棠从包里又倒出来一堆从网上、公司里找到的段思明当时的路透和通告行程。 沈鹤摇头,“这个确实可以证明他有嫌疑,但还远远不够。” 除非孟汐想起当天发生的事,并且还能找到证实孟汐所言非虚的证据,否则根本没有办法把这起跨越多国的案子理清楚。 几人愁眉不展时,沈鹤的电话响了起来。 是傅雪臣。 “沈鹤,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孟汐的高定礼物已经被人取走,因为她确实是和对方联系了取货时间,她不及时赶到的话,对方就会联系孟汐的备用电话,所以8月14日,有个男人取走了孟汐订制的礼物。” 这一消息,令众人喜出望外。 沈鹤沉下声来,“东西在哪儿?” “那这就是个坏消息了,我也不知道,这都过去半年了,上哪儿追查啊。” 沈鹤沉吟了片刻后,便一口咬定,“段思明。” “你是说东西放在段思明那里?” 沈鹤轻笑,“我是说,东西是段思明取走的,因为礼物本身就是要送给他的,在孟汐没有到场的情况下,只有段思明能取走礼物,那么,东西在哪儿,找段思明就知道了。” “那我们现在去段思明那儿?” “不,”沈鹤将电话拿开了一点,“麻烦孟总去一趟,你出面找段思明,才能让他在没有柯以沫陪同的情况下,单独和你沟通。” 孟潮点头应承下来。 沈鹤对电话那头道:“阿正现在正在往北郊去,你给他电话,带上你,你们掉头去柯以沫继母他们家里,把人先救出来,柯以沫的继母可能还知道不少事。” “那柯以沫那个亲爹怎么办啊?” 沈鹤拧着眉头,“我去,他可能已经察觉到了情况不对,所以可能会采取什么错失和行动,最先要解决的就是他那个生父。” “你一个人去?不行!太危险了。” “少废话,怕我危险,就动作快一点,办完事来支援我。” 话音刚落,他按下了挂断键,将傅雪臣的唠叨全部拒之门外。 他已经没有时间慢慢等待了,就算上次柯以沫撞见孟潮他们,他自己当下没反应过来,现如今又过去了好些天,阮鹿棠他们调查得这样详尽,恐怕也早就被柯以沫知道了。 再加上他还调查了柯以沫生母的事。 稍微有脑子的人都该意识到情况不对。 “阮女士,麻烦你留在医院守着孟汐。” 阮鹿棠眯了眯眼,“你觉得柯以沫还会来医院对小汐下手?” “是。”他没有做过多的解释,但在场的人,对沈鹤的话都是深信不疑的。 阮鹿棠坚定的点了点头,“就是我死了,我都不会让小汐出事的,放心吧。” 沈鹤失笑,“那倒也不必,真的碰到了柯以沫,立刻通知我们,不要激怒他,顺着他的话做,但是不要丢掉和他的联系。” 说罢,他附身在孟汐的衣领上贴上一枚小小的黑色圆石。 这是卫星定位,孟汐在傅雪臣的房间里见到过。 可即使做到了这一步,沈鹤皱着的眉头还是没能散开。 孟汐握了握他的手,“别担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沈鹤叹了口气,“你这个身体,那是你想保护自己就能行的吗?我会很快回来的。” 说罢,匆匆带着一行人走了。 第233章 同步营救 孟潮联系到段思明的时候,他正在摄影棚里拍摄新戏的定妆照,孟潮提出想和段思明聊聊孟老爷子的事,先前他们一直隐瞒不报孟汐的情况,现在纸包不住火,怕孟老爷子想要去看孟汐,爷孙俩一见面,只怕对两人身体影响都不好,所以想一块儿想想招。 段思明和孟老爷子不算亲厚,他和孟汐的父母来往更为密切,但孟老爷子是一家的大家长,他素来也十分敬畏,逢年过节更是少不了问候。 他好比是孟家的养子,那孟老爷子也算是他的爷爷,如今遇到这样棘手的情况,自然也该一同商量对策。 段思明叫来应世杰,让他和现场的摄影老师商量,说他今天不在状态里,不如让其他艺人先拍,空出两个小时给他们调整一下状态。 他是顶流巨星,每天行程排得都非常满,原本谈好只给定妆拍摄这边一个小时的工作时间,又得最先拍摄,一众人忙得手足无措,现在他突然愿意延后拍摄,空出更多的时间给现场准备,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段思明回到休息室里,又支开了应世杰去帮他给现场的工作人员们订奶茶和炸鸡,专心等候孟潮的到来。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孟潮神神秘秘的,十分钟后,打电话将他叫到了自己车上。 两人客气了两句,段思明就问起了孟老爷子的事。 其实孟老爷子究竟是什么态度,他也不太清楚,孟汐的事被曝出来好些天了,可老爷子生活如常,也并没有提出要去医院看望孟汐的要求。 直觉告诉他,沈鹤当初来孟家时,和孟老爷子说过什么。 但现在他需要从段思明这里套出另外一件事。 孟汐的高定礼物在不在他这里。 “关于这件事,我和小汐也有讨论过,她说她记得之前给爷爷定了份礼物,和给你的生日礼物是同一家店同一时间订制的,如果能把这份礼物拿去给爷爷,说是小汐的心意,也许能安抚爷爷,让他知道小汐没事,先稳定一边的情况。” 说起“生日礼物”时,段思明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 孟潮心知段思明至少应该是知道这份礼物的,乘胜追击道:“小汐的身体状况,那天你也看到了,不太好,她能想起来的事也很有限,我也没想逼着她再想起更多的细节,也只能来问问你,小汐去年到底给你们买了什么?” 他从车载冰箱里拿了一瓶冰水给段思明。 段思明握在手心里,并没有拧开喝,他抿着唇,似乎是真的在认真思考。 “生日礼物……我生日在九月,去年她的确是八月的时候跟我说过这件事,当时我在f国工作,她还说正好让我去把礼物取回来,可我那会儿实在是分身乏术……” 孟潮追问:“你没去拿礼物?” 段思明挥了挥手,“取了,但晚了一天,店员还说一直没打通孟汐的电话,联系了她的备用号码,才知道我会来取。” “她的备用号码留的是谁的?” 段思明被问懵了,眨着眼睛道:“对方说,是孟伯伯。” 爸爸? 可据孟潮所知,他们父亲并不知道小汐有偷偷安排这件事,如果不是沈鹤在病房内提起,其实连他也并不知情。 那到底是谁冒充了孟汐的父亲呢?而且还能被孟汐心甘情愿地填写下他的联系方式。 孟潮瞥了一眼前座的后视镜,一个小小的红点若隐若现。 他和沈鹤正在通话中,只是没有人注意到罢了。 “送给爷爷的礼物,我让以沫帮我收起来了,本来想等着孟汐回来,由她亲手交给爷爷的,一会儿收工了我去一趟他家里吧。” 孟潮点点头,对着后视镜轻轻咳了两声。 耳边的蓝牙耳机里传来清脆的敲击声,三下。 这是他和沈鹤商量好的信号,敲一下代表他需要继续追问,敲两下代表他要留住段思明,敲三下则是顺着段思明的话继续。 与此同时,司正和傅雪臣也赶到了柯以沫继母一家的小区里。 从保安处那边问得了今天柯以沫继母一家并未出过门。 司正扮作外卖员,前往十三栋。 傅雪臣以走失了宠物为由,前往监控室,调取视频资料,一来,为了知晓每天送餐人员是如何和柯以沫继母一家接触的,二来,是为了避免送餐人员和司正撞上了。 柯以沫既然能把一家人关在房子里这么多天,那么肯定是有安排人手在家中照看。 司正也不敢轻易正面突围。 按响门铃后,他按照傅雪臣在语音通话里的指示,在里头传来问话声后,在门板上叩了四下,两长两短,压着嗓音回应,“来送餐的。” 紧接着,防盗门上的小门被打开,黑漆漆的环境里,露出一张陌生男人的脸孔。 他眉低压眼,胡子拉碴,嗓音粗粝沙哑,暗声道:“怎么今天早了半个多小时。” 司正按着帽子,压低帽檐,避免被对方看清自己的脸。 “我只是接行动办事,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对方看了他一眼,关上了防盗小窗,拧开了门锁。 司正垂着头,将手中的塑料袋拎着,准备往门里走,可下一秒,就被男人突然伸出来的手阻拦住了。 司正仍旧没有抬头,用余光打量着屋内的情况,两室一厅,靠内的那间房里,有叮叮当当的声响,靠外的一间里反而没有任何动静。 客厅里暗得狠,门窗关着,根本看不清里头的布局,也就不清楚暗中还有没有其他人藏在这里。 上楼前,傅雪臣在通话里提到,他们一家每一顿的饭量较大,从视频画面里看,应该有五六个人的饭量。 除去那位假父亲,还有柯以沫的继母子二人,那么暗中至少还藏着一个人。 而拦下司正的男人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眯了眯眼睛,道:“之前来的不是你。” 傅雪臣已经嘱咐过司正要弓着点背,视频里的人身量比司正要小一些,但也很壮硕,傅雪臣的体型看上去差更多。 可到底是长期接触过的,没有了防盗门的遮挡,司正的模样暴露无遗,对方立马就认出了人不同。 司正手心一紧,正在思考要不然直接动手。 就在这一瞬,里间房门“咚”的一声被人撞开,一名身形壮硕的男子被顶了出来,随后就听到了一名中年男子撕心裂肺的咆哮声:“救命——快来救救我!” 门口的男人愣了愣,司正趁机扔了手中外卖,一掌直击对方下颚,长腿屈膝一顶,将对方直接放倒在地。 被顶出房内的壮汉见这番动静也是一懵,却很快反应过来,上前和司正赤手空拳肉搏。 失了先机,司正没能如法炮制放倒那名壮汉,两人打得难舍难分起来。 那放倒在地的男人,捂着腹部疼得头晕目眩,却还能趁机抱住司正的腿。 而里间求救的男人,在半个身子探出房门后,正好看见了双方对峙的画面。 司正咬牙道:“过来帮忙!” 可那男人哆哆嗦嗦看了会儿,竟没出息地躲回了房间里,甚至还锁上了房门的小锁。 司正内心只想骂娘。 下半身受制于人,司正很快就落入了下风。 就在这时,电梯传来“叮”的一声,随后是保安的大喝,还有傅雪臣冲上前来,大喊着:“阿正松手!” 司正闻声收招,傅雪臣飞奔上前,一把握住了对方朝着司正面门挥来的拳头。 那只修长白皙的手上,带着一枚散发着暗暗银蓝色光芒的戒指。 那枚戒指闪了闪,下一秒,拳头的主人浑身颤抖,如雷电穿胸一般,嚎叫一声吼,倒地不起。 而地上那名男子也被保安和司正一同将其按住制服。 傅雪臣扶着膝盖喘息:“你这回真的叫我一声爹了,要不是我算着你一个人可能打不过,叫了保安上来,你今天也得交代在这里。” 司正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后者腿软,经他这么一掌,直接单膝跪到了地上。 傅雪臣:…… 司正:…… 傅雪臣:“你大爷的!” 两人在保安的帮助下,将屋内的两名壮汉送交地方派出所,成功地救出了柯以沫的继母一家。 女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儿子失声痛哭,请求司正他们打电话叫救护车。 而那名临阵脱逃的假父亲,抱着头蹲在另一侧,不敢抬头看司正。 经由女人介绍他们才知道,这名假父亲是柯以沫从乡下雇来的,因为柯以沫给的钱多,干的事又没什么难度,所以男人欣然同意了。 可没想到,住进这所房子后,柯以沫就一改先前那副谦和的模样,经常在他们面前用些阴损的招伤害继母的儿子。 时间长了,假父亲觉得柯以沫好像心理有问题,越干越觉得自己可能要泥足深陷了,于是向柯以沫提出了解除合作。 柯以沫大发雷霆,让雇佣来的打手将他狠狠教育了一番。 他继母也是趁此机会溜出去,被孟潮他们遇到的。 “我……真不知道他是搞违法犯罪的……我以为就是帮忙演个戏……警察叔叔,我真的是无辜的!”男人拽着司正的裤腿大声喊冤。 他听见了,刚才来拿人的警察对着司正敬了个礼,还称呼他为“司队”。 被个中年男人叫叔叔,司正内心十分复杂,将人推到一边:“还没问到你的话,老实待着。” 男人被这么一呵,吓得不得了,赶紧缩到一边,不再吱声。 “那你丈夫人呢?”傅雪臣刚打完救护车的电话,走近问向女人,此时,他正在拨通沈鹤的电话。 女人憔悴不堪,头发蓬乱,眼中含泪道:“柯以沫先前说要将我们接到一起生活,结果单独支开了我老公,把我们先安置在这里,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但柯以沫每回来折磨我们的时候,都会讲起我老公的情况,我们也从他的手机里看到过一些照片,我老公只怕比我儿子伤得更重!警察同志,你一定要救救他啊。” 司正眉头拧起,这柯以沫确实内心黑暗得不行啊。 把父子两人分开折磨,还跑到两方面前说对方被自己折磨得多么凄惨。 虐身又诛心。 他真是既阴暗……又闲。 傅雪臣和司正的耳机里传来“嘟”的一声,是沈鹤接通电话了。 “我们这边情况控制住了,鹤哥你那边怎么样,需要支援吗?柯以沫后妈说,他亲爹估计已经被废了。” 司正张口就全盘托出,全然没意识到当事人还在场。 听到自己丈夫“被废了”,女人抱着儿子哭得更加凶猛,几口气没跟上来,晕了过去。 傅雪臣磨了磨后槽牙,“你是觉得现场情况不够混乱吗?这个情况,你怎么去帮你鹤哥啊?” 司正紧紧闭上嘴,双手合十向傅雪臣道歉。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粗重的呼吸声,他道:“不用过来了,这边没人。” 傅雪臣“啧”了一声,“你是不是又硬抗啊,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个人英雄主义不可取!没人你气息这么重,你是不是又上去一打五了,你那个身体好全了吗,你就切换战斗状态!信不信我回去告诉孟汐,让她治你!” 沈鹤差点没气笑了,无奈道:“我没撒谎,实在是柯以沫的父亲太重了,跟阿正说的一样,人差不多被废了。他住的那个房子跟生化实验室差不多,再在里面多待一会儿,这人说不定就真救不了了,所以我把他拖出来了。” 人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后,想要转移挪动是很费力的事。 柯以沫的父亲一米七九的个子,体重超过两百斤,差点没给沈鹤腰折了。 “那你那边现在什么情况啊?”傅雪臣问他。 沈鹤看了看四周跟荒地一般的小路,舒了口气:“我叫了救护车,你们接应一下,柯以沫既然不在这里,也不在你们那边,那就只能是在段思明身边了,我去找孟潮。” 他来这一趟,本想抓柯以沫一个现行,却没想到柯以沫的确打算毒死他父亲,但人并没有留在现场。 不过这一趟也并非一无所获。 他赶过来的时候,柯以沫父亲就剩一口气了,他将房间内的装置关闭,打开门窗,扛着伤痕累累的男人往外走。 男人的双腿已经被打折了,右手的小指没了一根,眼睛有一只瞎掉了,门牙少了两颗,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二十多道,手臂上还有注射过的痕迹。 在他拖着男人来到户外后,男人呼吸到了新鲜空气,竟好转了不少。 沈鹤趁此机会问起他和柯以沫的关系。 如此才证实了他的身份,确实是柯以沫的生父。 并且,他还告诉了沈鹤,之所以会这样被折磨,其中有个原因是因为他帮柯以沫蒙骗过孟汐,就是为了绑架孟汐。 他联合柯以沫给孟汐出了要给段思明庆生的点子,还出面帮孟汐联系,孟汐就将备用联系人填上了柯以沫的生父。 柯以沫和他父亲原本是打算将孟汐绑架,从而向孟家狠狠索要一笔赎金。 却没想到,柯以沫过河拆桥,将孟汐绑走后,又将他敷衍着,送回了二婚家庭那边,他几次找过来问柯以沫后续,柯以沫就以需要联合他偷偷运送赎金的缘由,将他们一家接了过来,随后他就被单独绑架了。 沈鹤对这个男人,是半点同情都没有。 见钱眼开,无法无天,就是死了也活该。 可他不能死在今天,他要作为孟汐案的证人,配合他们,将柯以沫也绳之以法才行。 沈鹤按下耳机上的案件,通话的线路从傅雪臣这头切到了孟潮那边。 此时,孟潮和段思明已经聊的差不多,应世杰一通电话打到段思明这边,通知他,剧组出了点状况,今天的定妆照没法儿继续拍下去了,所以要先去赶下一个活动。 段思明挂断电话,还未开口,孟潮就表示自己可以理解,让他忙自己的去吧。 正好车外,段思明的保姆车停在了一旁,应世杰颠儿颠儿过来敲响了孟潮的车窗。 段思明直接拉开了车门,二人冲着孟潮道别。 “等等,柯以沫没跟在你身边吗?”孟潮突然出声。 电话那头准备让孟潮留下柯以沫的沈鹤,顿时屏住了呼吸。 应世杰带着无奈的笑容,解释道:“以沫哥的继母最近生病了,他问了不少医院的专家,人家说还是得带人亲自去看,这不,今天就请了假,带他继母去看病了。” 电话里,传来沈鹤的低呼:“不好,孟汐有危险。” 孟潮低咒一声,都没来得及和段思明他们道别,拉上车门,让司机往医院开去。 第234章 此生向明月 西边天空的云彩染上了淡淡的胭脂,巨大的引擎声从头顶划过,飞机伸展着自己洁白的钢铁之翼,冲向了一望无际的天空。 地面,宽广的停机坪上,又迎来了一架即将飞往国外的飞机。 来来往往,忙忙碌碌,不厌其烦地循环着。 国际航站楼里,一处僻静的vip候机室中,一身白的男人手中拎着一只精致的皮箱,怀里搂着位病弱的美人。 她大半个身子都被一件长款风衣套住,双手交握于身前,虽面色不佳,虚弱不堪地靠在男人怀中,可眼睛却努力撑着看向男人。 有匆忙行过的路人心中都要默默感叹一句,这两人感情真好。 有名孕妇挺着肚子进入vip候机室,她艰难地推着行李箱,手腕上的挎包却不留神掉到地上。 那包落在男人的跟前,他愣了愣后,面带微笑,俯身帮孕妇拾起挎包。 “救……”他身边女人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对上了男人看过来的目光,阴冷、可怖。 他捏着女人的手腕紧了紧,随后才将挎包递到孕妇手中。 “谢谢你啊,这是你女朋友吧,她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那孕妇友好询问,“我老公是名内科医生,他去办理托运大件了,要是身体不舒服,一会儿让他来帮你们看看吧。” 男人摆摆手,“太麻烦了,她身体不太好,我们这次就是出国替她治病的。” “这样啊……那可得多注意,往里头坐点,外面这有凉气。” 男人连连应好,搂着怀中女人往vip间的角落去。 那只捏着女人手腕的手,力道越来越重,疼得女人轻呼出声。 “孟大小姐,你最好不要打什么别的主意,阮鹿棠的命可就在你手里。” 他面上挂着无限温柔的笑容,可眼神却凉得可怕。 “柯以沫,你真是丧心病狂,居然和雷恪合作,给棠棠绑炸弹,她跟你远日无怨,今日无仇,你有什么冲着我来!” 孟汐低声斥骂,柯以沫却不屑一顾地扯了扯嘴角,“所以,你老老实实地跟我去国外就好了,只要这个探测器还能感知你心脏的跳动,她的炸弹就不会引爆。” 孟汐气得咬牙。 他突然冲到医院,放到了保安,又拿阮鹿棠做威胁,逼着她跟他离开医院,总不可能是因为想带她出来吹吹风吧,他的目的无非还是要她的命,可她死了,阮鹿棠的连锁炸弹不是一样会爆炸吗? “我自认我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对我到底为什么这样恨之入骨?” 听到她冷静的问话,柯以沫还有些意外。 她第一次被自己劫持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淡定自若。 他带着探究的目光,打量起怀里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女人,“到底是缺失了些记忆,人的性格也不太一样了。” 他按着孟汐的肩膀让她于椅子上坐下,俯身在她跟前低语,“没有什么原因,你活着就足够让人憎恶了。” 孟汐仰着头看向柯以沫,神色如常,只有眉间偶尔地蹙起,以及脸色的苍白,看得出她身体不太舒服。她现如今是内心越仓皇无措,表面却越发镇定,真是和某个大侦探越来越像。 她大脑飞速运转着,试图从柯以沫嘴里套出些关键信息来。 “怎么会没有原因,虽然我记不得以前的事,但棠棠说过,我曾经帮过你,如果没有恩怨,你又怎么会非要我死不可?” 藏在风衣底下的手指,一直在摸索手腕上传输器的开关。 这个装置和当初沈鹤追踪h.g到国外,rp给小男孩mercury身上绑定的装置类似,只是经过雷恪的改良后,达到了两端同步的效果。 她不能单方面解除装置,必须和阮鹿棠身上的那个一起同步解除才行。 只要能拖延时间,让沈鹤折返回医院,他看过装置立马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可柯以沫也不是傻子,他观察着孟汐的神色,抬手帮她把鬓角的假发捋了捋,“你是想为那位沈大侦探争取时间吧,孟汐……不要跟我耍小聪明,你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联络到他们的工具,就算沈鹤他真能追查出我带你去了哪里,可还有半个小时就要登机了,从医院到这里至少需要一个小时的车程,他就是插翅膀飞,也赶不上了。” 孟汐舒了口气,身体放松,斜靠在椅背上,“我就是想死的明白一点,不行吗?” 柯以沫笑起来,他坐到她的身边,盯着一边的时钟道:“我曾经告诉过你,可谁让你失忆了呢。” 他油盐不进,说完这句,干脆闭目养神起来,不打算再理会孟汐。 就在孟汐一筹莫展之际,一只小小的、肉嘟嘟的手伸向她,拽了拽她的衣服,“姐姐,你不舒服吗?” 那稚嫩的童声里还带着些许奇怪的腔调,不是小铃音还能是谁。 她穿着嫩黄色的小裙子,一脸担忧地看着孟汐。 孟汐差点没惊叫出来,赶忙抿住自己的嘴巴。 她的声音,同时也吸引了一旁柯以沫的注意,男人笑着俯下身对她说:“是啊,姐姐不太舒服,所以让她安静地休息一会儿好吗?” 小铃音看着男人眨巴眨眼,又朝着孟汐走近了一步,“可是我爸爸说,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应该第一时间去看医生的。” 孟汐此时心乱如麻,她也不知道小铃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在医院陪着吉永社长吗?她是一个人过来的? “姐姐,需要我帮你打电话找医生吗?”那双葡萄大眼直勾勾地盯着孟汐,丝毫不在意一旁男人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黑了。 孟汐的余光注意到了柯以沫的神情,赶忙摇头,又暗自冲着小铃音使眼色,让她快点离开这里,“姐姐没事,只是有点头晕,谢谢你的好意。” 可小铃音就像没看懂孟汐的暗示一般,她一直揪着孟汐的衣角,歪着头问:“那你跟旁边那个叔叔,是要出国做什么呀?” 孟汐眉头拧起,小铃音向来聪明,怎么这回看不懂人的眼色了。 “噢!我知道了!你们是不是出国去拍婚纱照啊!最近很流行这样的!” 她在他们跟前一会儿欢呼雀跃一会儿委屈巴巴,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柯以沫心道不好,拉过她的小手,敷衍道:“是呀,我们是出国去拍婚纱的,后面行程还很多,姐姐身体又不舒服,所以你去旁边玩,让她休息一会儿吧。” 小铃音担忧地看向孟汐,将手抽了回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色的戒指,塞到孟汐从风衣下露出来的半只手里,“那好吧,姐姐好好休息,但是拍婚纱照不可以没有戒指的,我得先借给你吧。” 看着熟悉的指环躺在自己的掌心,孟汐下意识握紧了戒指,对着小铃音轻轻点头。 小铃音一步三回头地走到一边,而此时,广播里也通知他们要准备登机了。 柯以沫一只手拎着孟汐站起身来,低头瞥了一眼她握着戒指的手指,似乎是想说什么,孟汐率先开口打断,“等等,登机前,你得先让我知道棠棠没事,否则我就是死在这里,也绝不跟你上飞机。” 男人眉梢挑了挑,“我没有听错吧,你在拿自己的生死威胁我吗?你是不是失忆把脑子也丢了?我的意图原本就是要杀你,你觉得我还会在意你的生死?” 孟汐轻嗤一声:“要杀我哪里杀不得,非得去国外?你既然从雷恪那里拿到了这装置,想必他也提出了他的诉求吧,跟我有关?否则为什么要赶在沈鹤找到我之前,把我带出国?” 柯以沫不耐地挪开视线,眼神阴鸷,“我是和他有个交易,但我就是想要你死,他也没什么办法。” 他在向孟汐示威。 但此时此刻,就是双方比谁更狠,更豁得出去的时刻,孟汐不能退缩。 她回视男人,不卑不亢,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恐惧和犹疑。 广播里再次催促登机检票,柯以沫终是从一开始就乱了章法,没能熬过孟汐,他掏出手机,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标点告诉孟汐,“这个亮着就说明医院的检测器还在运行,她的心脏还在跳动。” 孟汐还是没有放松警惕:“一个程序界面就能证明她还安全?你把我当小孩儿吗?” “你还想怎么样!”柯以沫低声怒吼。 “呀——帅气的大哥哥!”突然,小铃音从另一头指着广告屏大喊起来,孟汐下意识抬头去看那块招商的牌子。 是逐浪的广告,可画面中央显现的却是沈鹤的脸。 他背后是纯白的幕布,切的中景,能看到他穿着的黑色衬衣,还有领口那颗解开了的扣子。 “孟汐,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你担心的事情,也会在一分钟后解决,坚持住。” 他低沉的声音缓缓传来,孟汐眼眶瞬间有些湿润,可在捕捉到他话里传递的信息后,孟汐捏紧了手中的戒指。 “柯以沫,你的罪证都已经送交总局,现在投降,释放人质,是你唯一的出路!” 画面里传来另外一人的声音,是孟潮! 沈鹤没有阻止他,只是直直地盯着摄像头,似乎是透过了镜头,看到了那个等待他信号的人。 “孟汐,不要怕。” 随着沈鹤这一声落下,孟汐摸到了戒指上的按钮,滴滴两声后,是沉重的匣子和锁链掉落到地面的声音,孟汐身上的装置被解除了! 柯以沫诧异低下头,下一秒立刻抓住孟汐的手,将人往外拖。 孟汐掀开风衣,一面挣扎,一面大喊:“救命!来人啊!救命!” 小铃音闻声往这头跑,指着柯以沫冲身边的大人喊着:“那个人是绑架犯,快去抓住他!” 闻声,柯以沫狠狠咒骂一声,抱起纸片一般的孟汐就往外跑,离开vip室时撞到了刚才那名孕妇的丈夫,孕妇在身后呼唤他:“老公,快去抓住那个人!” 一时间,好些年轻力壮地冲了上去,可柯以沫突然从行李箱上抽出绑带将孟汐固定在箱子上,按动把手上的按钮后,那轮子便自己跑了起来。 “这箱子是雷恪给我的,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让他们停下,否则就是玉石俱焚。” 他低声在孟汐耳边说着话。 孟汐却不为所动,“没用的,就算他们停下了,你没法儿离开这里了。” “怎么?听了沈鹤的话,你就真以为他的手能伸到这里了?你的案子孟家人根本没有上报,一时半刻,他们谁来出警阻止我,只要我进了登机口……” “你进不了登机口!”孟汐大喝,“你抬头看看四周吧。” 直到此时,柯以沫才发现不对,有大批警力将机场外围围了起来,还有一队警员正小跑入机场大厅。 为首的,正是在梅花三案件里,和沈鹤合作过的常易。 他以护送z国华裔赠于华国的文化瑰宝为由,控制了机场的安全布防。 各个登机口处都有警察就位。 柯以沫这次是插翅难飞了。 他愤恨地一脚踢翻了箱子,孟汐滚落在地,疼得心肝揪成一团。 可还不等她缓过气来,柯以沫拽着她的手腕,将人扯进了一旁的电梯里,还有乘客准备一同进入,他却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冲着那群人挥舞起来,人群害怕误伤,不敢靠近。 就这样,他带着孟汐上到了机场大厅的顶层。 沈鹤是在十分钟后赶到的,逐浪直播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车内了,与他同行的还有孟潮等人。 孟汐被柯以沫带离医院时,正好被出来打算找孟汐的小铃音撞见,她到护士台留下线索和信息,就追着孟汐一路来了机场。 沈鹤察觉到孟汐有危险后,第一时间就在赶往机场,并联系了司正和傅雪臣,让他们一个帮忙联系总局,以最快的办法控制机场,一个去医院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留下。 他们里应外合的协作之下,让孟汐和阮鹿棠解除了炸弹的威胁,而沈鹤也正好赶到了机场。 “他们人在哪儿?”这是沈鹤见到常易所说的第一句话。 常易领着沈鹤进入停机坪,指着候机大厅的上方,“看到那个安全楼梯平台了吗,柯以沫把人带上去了。” 平台离地面十余米高,从上面摔下来,必死无疑。 沈鹤咬了咬牙,让常易的人带自己先上去。 彼时,平台上连接机场内部的走廊的大门已经被柯以沫锁上,他拿着刀,刀刃冲着孟汐,要求走廊里的警察离开这里。 谈判专家和武警部队正在往这边赶来,再耗下去,也是于事无补。 沈鹤只思考了片刻,便让常易将警察撤离走廊,仅留他一人。 与孟汐隔着一扇门遥遥相望,沈鹤这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地有多快,他的手掌中是一层薄薄的汗,可和此时命悬一线的孟汐相比,这显然算不了什么。 “你逃不了了,束手就擒吧,”孟汐在看到沈鹤后,内心安定了不少,她开始尝试劝服柯以沫,“我知道你过去遭受过许多不公和不幸,如果你愿意自首,我可以给你请最好的律师,帮你做辩护。” 她身后传来不屑的轻笑。 “孟汐,你是不是每一次都觉得自己是一个拯救者,是英雄,那些卑微的、无助的人都得依仗你的垂怜才能苟且偷生?” 他掐着孟汐的脖子,冰凉的刀刃在她颈部游走。 沈鹤看得心惊胆战,却不敢乱动乱叫,只能继续一面佯装监视,一面在门上寻找爆破点。 “明明你也是施以枷锁的权势,却总是要装出一副悲悯天下的样子来,是不是观音的莲花台都应该让出来,给你坐一坐?” 他语气阴冷,从他的咬字里,孟汐都能听出他对自己的憎恨。 可这也是她最不明白的地方。 “我没有这么想过,我只是在和你谈条件。” 她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我们之间是不是有过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他按着孟汐,冲着门里的沈鹤大吼,“马上给我安排直升机,不然我现在就杀了她。” 沈鹤回应:“好,你别激动,安排直升机也需要时间。” “可我没有时间!”他情绪激动起来,“她更没有!” 那匕首已经刺破了孟汐颈部的皮肤,血丝渗了出来。 “柯以沫——”此时,从飞机坪上,传来了令在场所有人都十分熟悉的声音。 段思明竟然也来了? 柯以沫掐着孟汐往平台边沿走,探着身子看向楼下。 空旷的停机坪上,在一群警察的保护下,有两个男人站在中间。 其中一个是孟潮,另一个是拿着喇叭朝着楼上喊话的段思明。 “你来这里做什么?你疯了!”柯以沫额角青筋都爆了出来。 他是他一手捧起来的明星,闪耀在黑暗的天空之中。 他是他最完美的艺术品,不应该被任何事物染指。 可他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站在楼下,那样叫着他的名字,将他们的脆弱和无助,赤裸于世间。 “以沫,错了就是错了,你不要再泥足深陷了。我不想再挣扎了,我累了,也倦了,你也不要再为我痛、为我谋、为我悲了,我们可以向命运低头了,只要你好好的,我会一直陪着你,就像当初你向我伸出手一样!”他的声线像是清泉流水,灌溉着心田,如沐甘霖。 可这样温柔的声音,落进柯以沫的耳朵里,却是催命的哭嚎。 孟汐听到身后的人气息越来越混乱,低声说话的声音都开始颤抖。 “什么叫……可以向命运低头了?”他冲着楼下大喊,“段思明!你早就背叛了我,背叛了我们的誓约!你臣服于声色犬马里的浮华!你臣服于无法自控的人生!你甚至接受了和孟汐的婚事!我与你相识近十载,视你为我的珍宝和知己,我与你缠绵,与你相拥,与你一起对抗这不公的命运!可你却在一年前答应了孟家的婚事!你现在没有资格说这些话!我早就不是为你在做这些事了!” 他的声音一道一道传进孟汐的耳朵里,唤醒了她脑海中那模糊不清的呐喊。 “孟汐,你摧毁了我最完美、最脆弱的艺术品,他开始向你动摇了,他不愿意和我一起在痛苦里挣扎,他要去你的身边温存,要接受你安排给他的命运……” “孟汐,这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的人在泥潭里挣扎,你怎么能做明月,高悬天边呢?你也应该摔下来,也应该无助,也应该脆弱,然后在无数的绝望里被侵蚀,和他一样,和我一样……” “孟汐,我魂牵梦萦数十年的东西,你唾手可得,我挣扎不堪的命运,是成就你英雄光环的牺牲品,谁要你拯救?谁要你施舍?带着你肮脏的高贵,去地狱里垂泪吧……” 这一瞬间,她想起了自己濒死之迹,柯以沫踩在她身体上,一句一句的恶语相向。 她蹙着眉头,喘着气,“我……我想起来了……我想起你是为什么要杀我了……” 她的状态不太好,沈鹤不敢再耽搁,将引爆装置贴在估算好的位置上,准备按下引爆开关。 与此同时,柯以沫却突然扔了手中的刀,将孟汐推到了一边。 “你想起来了?可我看你的表情,似乎并不明白,是啊……你们谁都不会明白,我苟活至今滋养我的除了仇恨还有什么,你不明白不奇怪,可他却也不明白……没有人明白,这世界独我一个人,向死而活。” 他轻轻低语,说罢,纵深往阳台下翻。 停机坪上的救援队才刚刚感到,气垫床还来不及撑起来,他要是在此刻坠落,就是粉身碎骨。 可疼痛迟迟没有到来,柯以沫眯着眼睛看向头顶。 那生了锈的栏杆中间,有一双娇嫩细白的手,紧紧的握着他的臂膀。 孟汐拉住了他。 她鬓角全是密密麻麻的汗,脸色已经难看的不像个人了,苍白的嘴唇被她咬破,可她就是不肯松手。 “救我?”柯以沫看着她,恶意地勾起了嘴唇,下一秒,他伸着另一只手拉住孟汐,将她往下拽。 身后有爆炸声响起,在孟汐身子向前倾倒的那一刻,一只宽大的手掌握住了她的腰,她被圈进了一个散发着薄荷味道的怀抱里,身后有一只手探了出来,和她一起抓住了柯以沫的手。 柯以沫惨淡一笑,“我心欲死,而不能死,你们强盛的救世主光环压得我快要窒息,大可不必,我不稀罕。” “你……死了……就真的解脱了吗?”孟汐磕磕绊绊才说出一句话来。 柯以沫轻嗤,“我死了,不一定会解脱,但会成为你们的噩梦,这就足够了。” “那我就……更不能让你死了!”孟汐使出吃奶的劲儿,想要将人拉上来,“给我滚去监狱里忏悔自己的罪责,别人伤害了你,你就要伤害别人吗?别在这里给自己加戏了!不是只有你在经历不幸,不是只有你在对抗命运,你凭什么随意判定他人,给我活着,活着受苦,谁也别想随随便便逃离人间炼狱!” 她的嘴角一抹殷红,铁锈味扑鼻而来,整个人快要竭力倒下了,可手却怎样都不肯松开。 柯以沫沉这一张脸,半晌才抬头对沈鹤道:“再不松手,她一定比我先死。” 沈鹤抿了抿唇,将孟汐拉回怀里,“你松手,我拉他上来。” 孟汐点点头,沈鹤将扶着她腰的手松开,去够柯以沫的手,孟汐准备一点点收回力气,可就在这一刻,孟汐那枚在后面劫持中被柯以沫夺走的戒指,在他手中伸展开来,形变为一把匕首,狠狠的扎向了沈鹤的手背。 沈鹤吃痛,下意识送了松手,而孟汐也早一步撤回了自己的手。 柯以沫就这样,飞奔向地面,朝着他的艺术品而去。 他摔碎在了他的跟前。 段思明颤抖着上前将他抱进怀中。 他已经没了鼻息,可脑袋却扭着,眼睛睁着,看向段思明的方向。 从此,他就永远的向着他的明月了。 而平台上,受力的作用,孟汐和沈鹤倒向身后,沈鹤撑着身子托了孟汐一把,减缓她受到的撞击。 “孟汐?”他缓过神来,抱着怀中的人,轻呼她的名字,可她却闭上了眼睛,怎么叫都醒不过来。 第235章 她的无尽此间 孟汐又一次被送进了急诊室抢救,六个小时的抢救,从黑夜到白天,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 她被推回了重症监护室,医生做了全力的抢救,但能不能醒过来,还是要看她自己。 医学救死扶伤,可却仍有力所不能及的时候。 孟潮马不停蹄跟着护士去办理手续、缴费,阮鹿棠蹲在走廊上哭的泣不成声,责怪自己无能,倘若当时殊死一搏,阻止了柯以沫带走孟汐,也许她就不会这样了。 icu的走廊外,或站或蹲或坐着的,都是关心孟汐的人。 司正去善后柯以沫和段思明的事了,傅雪臣哄了半天才把小铃音哄回吉永社长的病房里。 晨光微熹,在孟茹的搀扶下,孟老爷子也赶来了。 孟潮见到老爷子,赶忙上前去搀扶,蹙着眉冲孟茹道:“谁让你把爷爷带来的!” 孟老爷子拍了拍孟潮的手背,“好了,她不带我来,难道我自己就不会找过来吗?你们昨天在新闻上闹得沸沸扬扬,你又一晚上没回来,真当我老糊涂了不成?” 面对爷爷的责问,孟潮一个字儿都不敢反驳,低眉顺耳的,生怕老爷子一个气顺不下来。 “小汐只是暂时醒不过来,您……” 孟老爷子挥了挥手,截住了孟潮的话。 他自己都不信的事,又何必说出来哄骗他一个老人家。 孟老爷子走到icu的门前,透着那厚重的玻璃,远远的望着里头,躺着一动不动的孙女。 他最后一次见到她,还是在一年前,她还跟小时候一样,趴在自己跟前,奶娃娃一样笑着,说要给他准备一份礼物。 他疼了这么多年的宝贝,怎么就这样没有生气的躺在了病床上呢。 老爷子看了许久,站了许久,外头已经天光大亮,医院的走廊上来往的人也多了起来。 老爷子沉沉叹了口气,转身走向站在一侧的沈鹤。 “好孩子。” 苍老的声音响起,考究的皮鞋也同时映入眼帘。 沈鹤抬起头来,他的黑色衬衣上还有孟汐脖子上蹭过的血迹,他送她来医院的时候,她瘫倒在自己的怀中,路途的颠簸,还让她生生呕出一口血来,他心口的位置,被殷红染得深暗。 看到老爷子慈爱的面容,沈鹤心头的愧疚之情泛滥,他冲着老爷子鞠了一躬,“是我……没保护好她。” 满布褶皱的手扶起男人坚实的手臂,“不怪你,这大半年,你已经把她照顾得很好了。” 老爷子话落,在场之人纷纷倒抽一口气。 阮鹿棠和孟潮是疑惑老爷子话中之意,明明他们相识不过数日。 可沈鹤和傅雪臣却是在意外,老爷子似乎真的什么都知道。 只是老爷子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他握住沈鹤的手,言辞恳切,“事已至此,老头子我还想再求你一件事。” 沈鹤哪里敢受老爷子一“求”,赶忙接过话口,“有什么我能做的,您直说就是。” “前不久,有个老友来找过我,他说小汐命里这一劫本来是逃不过的,但他有个未尽前缘之人已经到了小汐身边,这个人能扭转局势,或许能救小汐一命。” 这话听着有几分耳熟。 沈鹤问道:“您的老友可是叫牧翁?” 听到这话,老爷子浑浊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不迭的点着头,“是是是,就是他!他说,你有办法能救小汐的!” 对上老人殷切的目光,沈鹤神色却有些黯然。 他哪里知道怎么救孟汐。 “沈鹤!孟汐当初是怎么把你救回来的!你是不是能如法炮制?”傅雪臣突然上前拉过沈鹤,在他身上搜寻起来,“锦囊!那个锦囊呢!” 经他这么一提醒,沈鹤才幡然醒悟过来。 他从衣领里翻出一条红绳,绳端就绑着那小小一包锦囊。 “这玩意儿,怎么用啊?”傅雪臣揪着他的锦囊,前后翻了个遍。 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切的孟潮与阮鹿棠满头雾水。 他们是不是魔怔了。 孟潮上前拉了拉老爷子,想劝他歇息一会儿。 沈鹤却突然抬起手来,做了个“嘘”的动作。 所有人屏气凝神,却什么都没听见。 “臭小子,终于想起老道了?”沈鹤的脑海中,想起了许久不曾听闻的声音,苍老又有力量,悲悯又洒脱。 沈鹤环视一圈,未见牧翁的身影,手握锦囊,闭眼凝神。 他在心中默默呼唤,“牧翁前辈,您曾说和我有一段未了前缘,之前是时机未到,此刻是否正是时候了?” 那声音哈哈大笑两声,打趣道:“哟,到底是有求于人,以前可不见你跟我说话这么有礼貌。” “牧翁……”沈鹤无奈道,“人命关天。” 脑海中传来“吨吨吨”的饮酒声,牧翁舒了口气,“得了,知道你着急,但你先别急,她先前在无尽此间的万千境界里,为你种下了一个未来,现如今,你为她也去谋求一个未来就是了嘛。” 听到了希望的信息,沈鹤整个人都振奋了,他追问:“我要怎么去?先前她在无尽此间找到我时,她尚且有个可以自如操控的身体,我进了无尽此间,就只能龟缩于他人躯壳之下,这样怎么找她?” 牧翁“啧”了一声,“你拿着我的锦囊,跟她手里那个小破护身符可不一样。” 话落,沈鹤只感觉胸口滚烫,虽双目紧闭,不能视物,但他却能感受到手中的锦囊在散发着耀眼的金色光芒,和他胸口的热源呼应着。 “她是怎么找到你的,你就怎么去找她,若不能呼应,你也救不了她。” 话落,沈鹤的意识沉入无尽的深渊之中,人就顺势瘫倒下来。 傅雪臣眼疾手快护住了沈鹤的脑袋,避免他直接砸到地上。 阮鹿棠惊呼出声,“这怎么了?中邪了?” 傅雪臣干笑两声,安抚着众人:“没事,大家习惯就好,上次类似的情况也是发生过的,沈鹤应该是去救孟汐了。” 阮鹿棠:……等一下,信息量有点大。 # 沈鹤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保持着坠落的姿势,没有止境的一直往下坠落着。 回想曾经,孟汐在他的身体里,呼唤着他的名字,对他说,如果他们同处一样的心情,就让她传递到他的跟前。 他记得——同心同源,呼之必应。 沈鹤向着无边的黑暗,伸出一只手来,他喉咙动了动,低沉又带着祈求的声音响起,“孟汐,如果此时,你和我拥有着同样的情愫,如果你也像我一样,想要见到你,就让我降落在你身边吧。” 他的话语落在空旷的黑暗之中,像是低音提琴的悲鸣。 较之孟汐的呼唤,他更近乎于哀求和祈祷。 但他们是宿命相关的人,因缘际会勾连了他们的命运和呼吸。 他的祈愿很快激起了空间的反应。 沈鹤能清晰的感受到身边突然飞速窜过的气流,脚下逐渐绽放出点点光华来。 一道刺眼的光芒让他不自觉闭了闭眼,待再睁开时,他正站在一栋摩天大楼的顶层露天花园上,他手中还握着那只锦囊,胸前的衬衣上仍旧燃着孟汐的鲜血。 在他跟前的是一个小一号的他自己,正目瞠目结舌的指着他,好半晌才找回少年的嗓音,“你……怎么又来了?” 沈鹤挑眉,意思是他又来到了上一次来过的空间? 他往少年跟前迈了两步,不客气的问道:“小鬼,距离上次道别,过去多久了?” “一年,”少年沈鹤答道,旋即与面前之人同款皱眉,“苏木呢?” 还惦记着苏木? 沈鹤嗤笑一声,“哦,你十七岁了,还是没成年。” 少年沈鹤龇牙,正想说点什么,可花园阳台的门被推开了,有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怯生生的站在门口,远远看着他们二人,蹙了蹙眉后,关上了大门,转身往回走。 她的鼻梁边有一颗小小的痣,模样冷淡又梳理,和沈鹤记忆里的少女不太一样。 还不等沈鹤反应过来,身边的少年先一步迈开了脚步。 “诶!孟汐!”少年呼唤着少女的名字,追了过去。 少女步子迈得很小,频率却非常高,像是在飘一般,飞快地往电梯里钻。 少年抢先几步,伸手挡住了即将关合的电梯门,喘着粗气,挤进电梯内,“你跑什么?” 少女抬了抬眼,张嘴,“你父亲?” 少年顺着她的目光扭过头去,是沈鹤跟着他们也一道进了电梯。 看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少女眉头越来越紧。 沈鹤弯下腰,“我是他远房表哥,我们长的是不是很像?” 他态度亲和,语气温柔,像个邻家大哥哥,看得少年沈鹤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而少女只是扫了他一眼,飞快的点了点头后,便缩到电梯的角落里,贴着墙壁,将脑袋转向里侧,一副抗拒与人接触的姿态。 沈鹤用眼神询问少年,这是怎么回事。 少年白了他一眼,也没搭理他。 电梯抵达一楼,孟汐二话不说就要往外走,少年沈鹤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不停叫着她的名字。 可越是如此,孟汐的眉头皱得越紧,她双手握在挎包的链条上,黑白相间的长裙随着她小跑的步伐在空中翻飞。 少年沈鹤从她后背处拉住她挎包的链条,将人拉了回来。 “说好今天要配合彩排的,你跑什么?” 少年表情有些莫名,他原以为孟汐自己想开了,却没想到事到临头,她居然要临阵脱逃。 这令他有些不大高兴。 可孟汐的反应却比他的态度更加激烈,她一把挥开了少年的手,一面往后退,一面提防地看着少年,“我没答应,你不要再管我了。” “我不!”少年与她有势均力敌的倔强,又一次拉住了她的手腕。 孟汐那只被握住的手收紧成拳头,随后,她抬起手腕,狠狠地咬了少年的手背一口。 这猝不及防的一口,让少年沈鹤吃痛惊呼,下意识就撒开了对孟汐的钳制。 少女像只灵活的兔子一般,窜出老远,一路奔着停在外头的商务车去。 少年还想再追,沈鹤却捏住了他的肩膀。 少年沈鹤不悦地回头看向沈鹤,啧了一声,“你有事说事。” “她很抗拒和人接触,你这样强迫她,只会让她的情况更加糟糕。” 沈鹤的话如一盆冷水,在春末里兜头浇下,刺眼的烈日之下,淋得人浑身冰凉,丧失斗志。 少年单薄的背部微微弓起,他坐到一楼大厅的休息区里,半是自言自语,半是诉说道:“明明是她昨天主动打电话应承下来的,我以为她是愿意的……已经努力了很久了,可是她一点儿改变也没有。” 沈鹤坐到他身边,姿态闲适地翘着二郎腿,仿佛在欣赏花季、雨季的风景。 “你想改变她?为什么?” 少年摇了摇头,“我没有……这是孟爷爷拜托我的事……” 一年前的夏天,还是苏木的孟汐来到了这个世界,当时她使用的身体,就是刚才离开的孟汐的身体,在她和沈鹤离开这个世界之后,孟家的人很快就找到医院来,将昏迷过去的孟汐接走了。 没过两天,孟家又来了人,将少年沈鹤请到了老宅,接见他的,正是孟家的最高权力者——孟老爷子。 他感谢少年沈鹤这几天对孟汐的照顾,并请求他能做孟汐的朋友。 这个世界的孟汐,今年刚满十五岁,花朵一样的年纪。 可她却成日将自己关在自己的房间里,除了上学以外,她几乎从不接触任何人。 她性格孤僻、冷漠,对任何事都兴致缺缺,偶尔会提笔画画,但永远只画水墨江山。 她笔下的世界波澜壮阔、气势恢宏,她有高超的技巧和如登神境的意识,可笔触却没有任何的温度。 九岁那年,她就以一副《蓑翁行舟图》闻名世间。 可即使如此,她对擅长的作画,也没有多么热衷。 因为从小跟随父母工作变迁的缘故,她一座城市换一座城市的生活,再加上父母考虑到她天资聪颖,大可不必浪费时间在基础蒙学之上,所以童年时期她不是在转学就是在跳级,这些年来,她没有交到一个朋友。 孟潮从小也没有和她养在一起,而是由身在江城的孟老爷子抚养长大,所以兄妹二人之间感情也不算亲厚。 直到十三岁,她跳级上了高二,一家子人定居帝都,她才结束了四处辗转的生活。 可此时的她,已经养成了孤僻的性格,和谁都相处不来。 要是强制让她参与家庭活动,她就会变得非常暴躁,砸东西、拿头磕桌子、止不住的流泪等等。 这时,家里人才发现,她好像不太对劲。 孟老爷子做主,请了心理医生来家里给她看病,诊断出她患上了分裂样人格障碍,没有办法合群生活。 她抗拒吃药,也不愿意配合治疗,这两年,情况愈演愈烈。 梦画国际又到了上升期,孟家父母对孟汐的关注不得不转移一些到工作上,而和孟汐更加梳理的孟老爷子,只有心焦的份儿。 这次她离家出走,意外的交到了一个朋友,孟老爷子听说后激动得一夜都没能睡着。 将少年沈鹤的家世里里外外打听清楚后,又火烧火燎的将人请到家里来,希望他能和孟汐做朋友,帮助她,接受治疗。 少年沈鹤满腔赤诚,自然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可事情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容易和顺利。 再次见到孟汐时,她不仅完全不认识自己,还对自己表现出了极大的抗拒和敌意。 这令少年沈鹤十分受挫。 但年轻人就是热血,越挫越勇。 从此之后,他每天都要到孟家来看望孟汐,有时候给她带些玩的,有时候给她带些吃的,隔三差五他还会约孟汐出去游玩,但从来没有一次成功过。 这次电视台举办了《国艺少年》的节目,需要邀请民间多才多艺,又爱好国风的青少年,参加节目。 少年沈鹤此时已经考入了警校,而这档节目的主办方也邀请了他们学校加盟,少年沈鹤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以活动现场安保负责人的形式,参与到节目中来。 他本身也只是来走个过场,给节目增添一点宣传噱头,节目组的剧本里并没有安排他太多的戏份,可少年沈鹤却突然想到,孟汐也可以来参加这档节目。 帮她和外界建立联系,无论是被动还是主动,她都会融入到社会中来,只要她向外迈出这一步,也许就能成为疗愈的契机。 他抱着一定会被拒绝的心态,又去找了孟汐,可谁知道,她居然一口答应了下来。 跟诡异的是,她竟然对着自己破天荒的笑了。 “其实就算她一辈子不愿意和人接触,也不是什么大事,她衣食无忧,生活自在挺好的,可是我感觉她好像已经开始精神分裂了!她最近这两天总是突然会变得很不一样,我觉得再这么下去,可能真的很危险,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得让她接受治疗。” 少年沈鹤靠在沙发扶手上,垂头叹气着。 沈鹤见状,起身走近少年,摸了一把他的脑袋,摸得少年险些炸毛,他才笑道:“她变得怎么不一样了?” 少年拨弄着自己被揉乱的短发,清了清嗓子,“她偶尔会变得很热情,不仅对我笑,还上蹿下跳地要往外跑,孟爷爷说她前天甚至还在家里榨果汁给大家喝,昨天我去找她的时候,她还捏我的脸!” 他的面颊上有几分羞赧的红晕,眼睛瞪得又圆又大,惊奇之意溢于言表。 沈鹤抿了抿唇,他觉得自己太阳穴久违地突突跳了两下。 “还有什么……” “沈鹤——!” 一道清丽的女声打断了沈鹤的问话。 一大一小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同时转向声源处。 接着一阵风迎面扑来,伴随着少女身上散发的清香,沈鹤还没能看清是什么,怀里就撞进了一个柔软的身体。 少女纤细的手臂环抱着他的腰身,她才刚刚到他的腰部,一张甜美的笑脸从他怀里仰起头来,亮晶晶的眼睛里流转着动人的情愫,她脸部的轮廓还有些圆润,透露着几分稚气的可爱。 “还有什么?这就已经够不对劲了……”一旁少年幽幽开口,眼神里的刀子快把沈鹤的后背扎成筛子了。 “什么不对劲?”少女动了动脑袋,从沈鹤的腰侧探出来,看着沈鹤身后的少年,“对劲呀,两个沈鹤,老的这个就是真的。” 沈鹤:老的? 少年沈鹤:真的? “哎?”少女轻呼一声。 沈鹤按着她的脑袋,将她推离自己一展臂的距离。 “站好,别靠我这么近。” 孟汐委屈地抿着唇,手足无措的站在半米开外的地方,也没管此刻少年沈鹤脸上魔幻的表情,眼巴巴望着沈鹤问:“你不是来找我的吗?” “这个确实是。” 那双杏眼弯了弯,“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像上次我救你一样来救我了!我听到你的声音了!” 说着,她就要往沈鹤跟前迈步,却又一次被男人按着脑袋推开了。 “沈鹤……”她磨了磨牙。 几个意思啊? 沈鹤舔了舔干燥的唇瓣,好声好气道:“你现在看着就是个孩子,跟我靠这么近,我会觉得自己是个变态。” 看看这小脸蛋,这小体型,这懵懂无知的小眼神。 他怎么可能下得去手啊!他又不是禽兽! 闻言,孟汐“噗”的一声,轻轻笑出来,还可爱的捂着嘴角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哦!” 沈鹤无奈地看向她,按在她脑袋上的手,送了力道,还轻柔的摸了摸刚才抵得她脑门都红了的地方。 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更像……叔叔和侄女儿了…… 想也是,三十一岁的沈鹤可比十五岁的孟汐,大了一倍有余啊。 一旁围观了半晌的少年沈鹤,从沈鹤身后绕到身前来,将孟汐扯到自己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半晌后,他咧了咧嘴,“我就说为什么和小汐这么不一样,你是苏木吧?” 久违地听到有人这么叫自己,孟汐还有些高兴,点点头道:“你现在才发现啊昭昭!” “不许叫昭昭。” 两道不同的声线同时响起。 孟汐转着滴溜溜的大眼睛,“我总得有个称呼来分辨你们两个嘛,不然我叫沈鹤,谁应我呢?” 少年沈鹤皱眉,指着身边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男人,“那为什么不能是我是沈鹤,他是昭昭?” 孟汐笑着捏了捏他稚气未脱的脸颊,“少管我。” 少年沈鹤:…… 见他吃瘪,孟汐笑得更加开心。 她总不能说,因为她喜欢大的这个,要调戏他,还需要点勇气吧。 少年沈鹤认命的扶额,“随你随你……可是你们为什么又来了?还什么救他救你的。” 这个问题,解释起来完全没办法说清原理,孟汐向一旁的沈鹤投去求助的眼神。 后者接收到信号,开口道:“我们的世界里,出了一点问题,不过从现在的情况分析,简单来说就是帮助这个世界的孟汐接受治疗,就能化解我们那个世界里的危机。” 根据上一回的经验来分析,在无尽此间里能找到多个世界的关联,这种关联就像是蝴蝶效应一般,从前孟汐帮助这个世界里的沈鹤创造出全新的未来,连带着也为原来世界的沈鹤创造了未来。 那么这次也是一样,在她的无尽此间里,创造一个新的结局走向,改变就等于拯救。 分析起来就像是玩某种文字类冒险游戏一般。 蝴蝶的翅膀整在扇动,他们要引导着蝴蝶,飞向共生的未来。 第236章 蝴蝶的翅膀再次扇动 沈鹤解释得言简意赅,少年领悟力也绝非常人,双方三两句话间就已经投入了新的身份之中,竟然自然而然的就讨论起了要怎么让这个世界的孟汐接受治疗。 孟汐支着脑袋坐在一旁听两人聊了好一会儿,越听越觉得复杂。 又是什么巧施连环计让孟汐在不知不觉当中游历各地,见一见风土人情和名山大川…… 又是什么申请一直抚慰犬,以无人照看的名目,让孟汐收养,已达到初步治疗的效果…… 又是什么找一群人来每天和她进行接触,让她适应与人交谈…… “我觉得你们这些法子,不是效率低,就是会适得其反。” 孟汐打断两人,满面疑惑的问向沈鹤,“你不是对犯罪心理学涉猎颇多吗?对于她这样的心理问题,你不知道怎么干预?” 这个世界里的孟汐患有的心理疾病,和她的生长环境有极大的关联,但分裂样人格障碍有些复杂,需要更专业的态度来应对。 他们两人商量的都有些治标不治本。 被问到话的男人犹豫了片刻,才开口,“就像医生的诊断一样,分裂样人格障碍是一种对外界的抵触和对自我世界的完善。你判断的没错,这些办法对于这个孟汐来说,没什么用,她坚守着自己的世界,生活得非常自如,所以想从外界攻破她的心房,不仅作用不大,还很危险。” 就沈鹤的观察来看,这个孟汐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还要激烈,稍有不慎,就会让她情绪崩溃。 少年一听这分析,立马就摇头不干了,“你刚才也没说还会伤害到她啊?那不治了行不行?” 沈鹤眉头压低,“不行。” 小孟汐治不好,那大的那个也同样救不了。 也许是他的语气太过强硬,引起了少年的怀疑,“为什么?她不治病,对你们那边的影响到底是什么?” 沈鹤缓了缓语气,避重就轻道:“既然医生给出了诊断,确定为病,而不单单只是偏向,那么就说明她的情况已经有些严重了,一定是影响到了她的正常生活和社会行为,才会称之为病,你确定要放弃治疗?” 他自然不会说明真相。 没人比他更懂十七岁的沈鹤是个什么样的人。 怀揣着这样的目的,这个心高气傲的少年,可不会乖乖配合,甚至可能会拉出一通仁义道理,把成年人痛斥一遍。 少年人就是这样。 沈鹤的用意,孟汐当然明白,她眼睛一转,开口,“想要搭建外界的联系,卸下对他人的疑心确实有点难度,但如果只是让她不得不接触人,除了你们说的那些方法以外,眼前就有一个好机会啊。” 她说的还是这次电视台的节目录制。 “一会儿我就上去签合同,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体会交还给她,但合同签订,她就不能反悔,必须配合录制了,都是怀揣梦想的孩子聚在一起,彼此之间也只是才艺的展示和比拼,应该对她的刺激会小一点。” 这话,只有她自己说最合适,无论是哪个沈鹤都不会愿意拿她去冒险。 但想要伤口愈合,不下决心治疗肯定是不行的。 心理治疗中最为重要的就是患者自身的意愿,他们有想要好起来的决心,才能让治疗顺利进行,一丝一毫的抵抗,都会让所有行动变成浪费时间。 少年看着孟汐,还是那张熟悉的脸,此刻却是一副和平日里截然不同的神情。 他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她了。 开朗、积极、快乐且平和…… 是最初让他心动的人。 可后来,那个敏感、脆弱、冷漠、强硬又情绪变化无常的她,也在不知不觉中在他的心里攻城略地,成为他不能割舍的牵挂。 她们全然相反,可也没关系,他能看得清眼前的哪个才是他惦念的她。 “可以试试,但如果小汐抵抗情绪较大,那我们就必须放弃这个方案。” 少年掷地有声的扞卫,让孟汐弯了弯眉眼,“很好,那你一定要寸步不离的守在她身边,留意她的情况,据我这几天的研究,我跟她不会同时清醒,她的情绪我也察觉不到,所以你一定要仔细留心。” “我会的。” 说罢,三人打定了主意,准备再次乘坐电梯往顶楼去签订合同。 少年忙活着帮孟汐做申请和登记,留沈鹤和孟汐两人在一旁等候,借此机会,沈鹤才拉着孟汐闪身躲进了茶水间旁的仓库里。 对上那双藏不住笑意的大眼睛,男人轻轻拍了拍她的额头。 “你是不是还在打什么别的主意?” 孟汐吐了吐舌头,“很明显吗?” 男人挑眉。 “在这样陌生的环境里,她一定会抗拒的,但是同样的,一直陪伴她的昭昭就会成为她唯一熟悉的人,难免就会更加信赖他,这不就能成真正的朋友了!但凡她有亲近人的念头,那治疗的事就好说了呀!” 看她一脸的得意,全身散发着令人着迷的生机与欢快,沈鹤竟然此刻的心脏有一阵一阵的刺痛。 他想把这样的她,永远留在身边。 让他带她回去吧。 他眼里的愁绪浓郁到孟汐无法忽视,她收起表情,关切的问他:“怎么了?你不舒服?” 沈鹤摇了摇头,“我是担心他们早恋。” 闻言,孟汐愣了愣,又笑开:“恋爱哪有那么容易啊,再说了,早恋也得是两个人都有这个念头啊!” 沈鹤垂下头,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丝,“你确实不好说,但我很了解我自己。” 孟汐的笑容又僵在了脸上,面颊上后知后觉地爬上两团红晕。 气氛微妙起来。 “童燕,决赛的赛制内容和娱乐环节方案,组长说还得再出,但是我今天家里有事,你帮我做做吧!” “可是……我手上还有别的案子要出……” “咱们组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这个项目了,其他的都可以推一推,拜托你了嘛,今天我男朋友约我出去看电影,这个约会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那……好吧。” 隔壁茶水间传来两道女声,一个热情,一个怯懦。 沈鹤和孟汐下意识闭嘴不语,侧过耳朵,仔细听茶水间的动静。 咖啡机里的流水声潺潺响起,随后,那道热情的女声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人好,这是进口的咖啡豆磨出来的咖啡,送给你喝!” “谢谢……”被称呼为童燕的女人接过滚烫的陶瓷杯子,还低着头微微鞠了一躬,“那我……去赶方案了……” “去吧去吧!” 童燕匆匆走出茶水间,与正要过来接水的组员蹭撞到了肩膀,对方轻轻“啧”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见状,童燕碎碎念般的道着歉,脚步凌乱而快速的迈动着,离开了茶水间。 刚进茶水间的组员是个年级有些大的男人,见里头还有个女人,他低声笑了笑,“思思什么时候交男朋友了啊?” 那女人同样笑起来,“看破不说破。” “就你会偷懒,把活儿都交给她做。” “嗐,我这不也是帮帮她吗,从乡下来的,家里条件又不好,想在帝都站稳脚跟,那肯定得多做事嘛。” 这时,拎着一袋面包往茶水间来的年轻员工也开了口,他将面包扔进微波炉,“诶,她手里还有我的案子没做完,思思你别插队啊。” 女人挥起拳头砸向年轻男人,“你在公司加班玩游戏都不肯做案子,还好意思说呢!” 年长的男人笑了笑,“小吴你干嘛不回家玩啊?” “回去不是要奶孩子,就是要哄媳妇儿,哪还有时间玩游戏啊,”年轻男人转念一想,“你们说,童燕什么活儿都愿意帮忙干,是不是因为回家早了费电,她还不如在公司带薪加班啊?” 茶水间内人笑作一团。 “你俩干嘛呢?”一道低低的气声在孟汐身边响起,吓得她差点没惊呼出来。 沈鹤眼疾手快,将少年一把抓进仓库,捂住了他的嘴,“别说话。” 孟汐一手捂着自己的嘴,一手指了指茶水间。 三人同时抻着脖子听墙角。 “思思,这咖啡豆过期了啊,童燕喝了没事吧?”茶水间里的年轻男人突然低呼了一嗓子。 女人上前查看,年长的男人却将罐子抢了过来,随手扔进了垃圾桶里,“多大事,童燕那个肠胃,喝啥不是喝啊,过期两三个月又不是两三年。” 说罢,几人又笑作一团。 沈鹤对着孟汐使了个眼色,待茶水间人散去后,他们三人也悄悄地离开了仓库。 “他们好像就是负责《国艺少年》的,这节目感觉不怎么可靠啊,这都是些什么人……”少年嘀咕着。 沈鹤也有些不太愿意孟汐去签这个合同了。 员工之间内斗和排挤这样明显,之后的录制恐怕也磨难多多,孟汐牵扯进去,不是什么好事。 “您好,合同准备好了,可以过去签署了。” 这时,负责接待的员工找了过来,孟汐握着拳头,眼睫毛抖动了两下,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来了。” 沈鹤上前拉住她,“这件事,我们从长计议吧。” 可她却摇了摇头,抿着唇,面上表情有些痛苦,“我有点撑不住了,她好像要醒了,再不签,下个机会就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说罢,她推开了沈鹤的手,快走几步追上那名员工。 沈鹤与少年的神情都有些低沉不悦,可此时确实没法找出更好的法子说服孟汐。 坐在会议室内,听着员工一条一条地向孟汐介绍合同条款,孟汐掐着自己的大腿,勉强听下去,腿上那块肉都紫了。 好不容易熬过了漫长的条款介绍,到了签字的环节,可对方却提出,需要孟汐的监护人来签字,她还未成年,签署合同不能生效。 孟汐飞快的写下自己的名字,转身把笔塞进了沈鹤手里,“他签,这是我哥。” 她握着沈鹤手的手指发凉,沈鹤担忧地看向她,可少女却只是用嘴型做出“快签”这两个字。 沈鹤这才握着笔写下“孟潮”的名字。 那名员工微笑着将合同收走,请他们稍等,一会儿还需要开个会,介绍明天正式开始录制的事宜。 孟汐松下一口气,随后倏地头垂下来,沈鹤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脑袋,阻止了她的额头与桌面来个亲密接触。 下一秒,白嫩的小手“啪”的一声,就打掉了沈鹤扶着她额头的手。 孟汐此时神态骤变,眼神冷淡又尖锐,她扫视了会议室一圈后,目光重新落到少年的身上。 “你对我做了什么?” 少年沈鹤惊愕地举起双手,“你自己来的,我什么都没做,不信你问他。” 他飞快的指了指沈鹤,后者缓缓点头。 看着眼前两张一样的面孔,不知为什么,孟汐内心的恐惧加重,她推开椅子就要离开这里。 少年早她一步,将门口堵住,“人家让我们等等,一会儿要见一见参加节目的其他人。” “我没答应参加!” “你都签字了,”少年见她神色恍然,抢先开口,“你可能刚刚有点注意力不集中,是不是不记得自己怎么过来,怎么签字的了?” 他从手机里调出图片,刚刚孟汐签字的时候,他按照孟汐的要求,拍下了全过程。 “你看是不是你自己亲自签的。” 孟汐瞥了一眼手机后,一把抓起少年沈鹤的手机,扔了出去。 她往墙角退了几步,冷着一张小脸,“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这根本就不是我在签字,是另一个我。” 五步远的两个男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她难道还记得他们之前的对话? “我知道我还有别的人格存在,我早就发现了,你们或许更喜欢她的存在,但我绝对不可能交出身体的控制权。” 她觉得自己被否定了,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存在就一直在被外界否定。 尤其是从她检查出患有分裂样人格障碍后,几乎每一个人都觉得她有病,可只有她自己心情清楚,她很好,她喜欢一个人待着,哪怕偶尔的自我审视都会让她觉得很不错,她喜欢这样,她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可从前几天,她身体里多了一个人格之后,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身边的这些人们,又开始尝试闯进她的领域里,想要侵占她的注意,分割她的时光,她很痛苦,觉得真实的自己正在被排挤出去。 她不能允许这样的情况接二连三的发生。 所以这一次,她醒的比从前快多了。 然而,她的话落进少年沈鹤的心理,荡起了不同的涟漪,蝴蝶的翅膀又一次扇动了。 “不……” “你不想参加节目的话,因为合同已经签订了,你可以去找他们解约,但可能还需要你家里人过来一趟,帮你处理一下,想好找谁了吗?” 少年沈鹤刚要开口,就被沈鹤拦住了。 他说话的神态和语气都很自然松弛,像是公事公办没有任何情绪的客服一样。 “或者,敷衍一下节目,反正是竞技比赛,你在第一轮出局就好了。” 沈鹤又补了一句。 他十分笃定,这样一来,孟汐就必须硬着头皮去参加下面的活动了。 毕竟,她不相信任何人,也不想麻烦任何人,要找家里人来帮她处理,她还不如选择沈鹤的提议。 听完他的话,孟汐的情绪确实有所收敛,低着头好一会儿,才微不可查的点了一下。 不一会儿,就有工作人员走过来,请他们过去开会。 少年沈鹤同样作为参赛人员,自然是要一并前往的,而沈鹤则充作了两人的监护人。 在路过办公区域时,他们不经意间看到了在写着“组长办公室”的房间内,站着刚才那个名叫童燕的女人,她垂着头,肩膀耸动着,黑框眼睛和油量的头发,显得整个人看上去更加怯懦。 她的组长是名年纪超过五十的中年男人,他将手里的纸张狠狠地摔在桌面,那些飞出去的纸有的划过了女人的面颊,有的擦过了女人的裤脚,都在声斥着她的无能。 中年男人高声叫着“思思”,随后那穿着时尚的漂亮女人从办公室的一角站了出来,她表情无辜,指了指童燕,委屈地抹了抹眼角。 随后,中年男人将他们全都轰了出来,个个都垂头丧气的。 思思和童燕走在最后。 “你不想做就直接说,没人逼你,乱做一通,还去打小报告,害得大家全都被骂,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啊?”思思尖着嗓子,不高兴的指责。 童燕捂着肚子,可怜巴巴的解释,“不是……我肚子有点难受,再加上家里突然出了状况,我真的很急……” “行了行了行了,找那么理由干嘛,都是混职场的,聪明人太多,傻子都不够用了,也不知道编点听上去真一些的!” 思思翻了她一个白眼,扭着腰身离开了。 童燕咬着唇,焦急地站在原地锤了锤自己的肚子,捧着那堆纸张愣了一会儿,手机响了起来,她按下挂断键,深呼吸一口气后,又一次敲响了组长办公室的门。 整个过程被沈鹤和少年目睹,他们很快就联想到了那罐过期的咖啡豆。 沈鹤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指了指茶水间,少年会意点点头。 随后,沈鹤便脱离了队伍,往茶水间,找那罐过期的咖啡豆去了。 而孟汐因为太过于紧张外界这么多人,什么都没能听进去,她眼观鼻鼻观心,跟着带路的员工一言不发的走进了摄影棚。 节目组的导演将大家聚到一起,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来这里的的少年们,基本上都在国际上已经小有名气了,多少都有些心高气傲。 当然,这个里面就不包括并没怎么参加比赛的少年沈鹤,和根本不想搭理任何人的孟汐。 于是,这两个人在一轮介绍之后,就成了整个生物链的最底层。 导演告诉他们明天正式开拍前需要提前过来彩排,因为是第一期节目,需要一些噱头和摩擦,希望大家把自己的个性和能力都释放出来。 他说是这么说,其实每个人该拿什么样的剧本,早就写好了。 孟汐和少年沈鹤本身就是过来做陪衬的,他们甚至都不在剧本的范围内,为开播多制造一些花头罢了。 在这群少年人里,有个弹琵琶的小姑娘,名叫江伊可,模样长得实在是俊俏可人,比小孟汐还大一岁,已经拿下了国内外所有古典乐的大奖,可谓是英雄出少年。 她也就成为了这个节目力捧的核心。 在她的剧本里,她应该是个孤傲的天才少女,不善与人结交,但是却会意外的流露出细心和体贴,凭借高超的演奏实力,将众人一一收服,最后和大家成为了好朋友。 反差感拉满,又很适合青春的少年少女们,观众一定喜欢看。 所以,参赛选手们各自都配备了助理导播,告诉他们应该如何完成这剧本的第一集。 孟汐站在角落里,人家说什么她都点头,不发言,不表态,甚至希望自己不存在。 可她的长相,在这个年龄段也有些太过出色,本身就清清冷冷的小美人,气质也疏远得令人不敢轻易靠近,反而激起了许多参赛者的注意力和好奇心。 第一轮淘汰赛,需要两人搭档,既是搭档又是对手,协作一起完成一场演出,但最后评委需要在他们之中二选一。 被保定名次的江伊可自然没有人选择,她在众人之中,立马锁定了孟汐,趾高气昂的来到她面前,想要约她一起搭档。 孟汐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少年沈鹤上前来帮孟汐解围,“你弹琵琶,她画画,这演出搭在一起不好看,不如选我吧,我可以配合你表演武术。” 江伊可自小就生活在受人追捧的环境里,所以少年沈鹤的话并没有令她多高兴。 “就你也想和可儿同台演出?你除了会几个假把式有什么用啊?”跟在江伊可身后的男孩儿跳了出来,挑衅起少年,“可儿选谁,是看得上谁,轮得到你来插话!你除了考上警校以外,还有什么能拿出来秀的啊,一个奖项都没得过。” 孟汐不耐烦的呼了口气,“我都随便。” 她本是想快点结束这幼稚的会面,可她的态度在别人眼里,却成了对江伊可的不屑于顾,气得江伊可眼睛都瞪了起来,“我好心邀请你组队,你什么态度啊?” 她说着就往前走了两步,少年沈鹤赶忙挡在孟汐身前,赔着笑道:“误会了,她没有那个意思,别生气。” 江伊可推了少年沈鹤一把,“原来你是想维护她啊,早说啊,早说我就把这种英雄救美的戏份留给你了,让你们组合,你再在表演的时候让她赢,不就成人之好了。” 说着,那群少年人嬉笑起来。 少年沈鹤也撑着张明媚的笑脸,语气却十分郑重,“她不需要谁让。” “嘁,像你这种死直男,莽夫之流,确实不懂艺术……” 江伊可一张小嘴滔滔不绝地数落着少年沈鹤,嫌他没有眼色,孟汐却径直走到一旁的参赛登记台前,在江伊可的名字后面,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放下笔,她头也不回的直接离开了演播室,少年沈鹤见状,也跟着随手找了个空位写下自己的名字,追着她离开。 两人乘电梯而下,准备回家,刚好在电梯里遇到了沈鹤。 “开完会了?”沈鹤问。 少年点点头,“咖啡豆呢?” 沈鹤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那小罐子,无奈的耸了耸肩,“等我找到的时候,办公室没人了。” “童燕不是要加班吗?也不在?” 沈鹤点头。 见两人又在谈论什么她听不懂的东西,孟汐不悦的蹙眉,拎着包,在电梯停下后,走得飞快,“我要回家了。” 少年追了两步,见有司机过来接她,才停下,对着她背影喊道:“明天上午十点彩排,别忘了!” 说罢,他转过身来,看向沈鹤,“你……是要跟我回家吗?” 沈鹤笑道:“你觉得我们两个同时出现在爸爸妈妈眼前,什么样的身份,他们才能接受呢?” 所以最后,少年也不知道沈鹤是住在哪儿的。 总之第二天上午十点,他们三个都准时的出现在了电视台的大楼里。 彩排也只是简单的走走流程,并不需要他们真的开始表演,所以一切都进展得十分顺利。 下午四点正式开始录制,孟汐等得十分焦急和煎熬,期间一直在掐自己的手背。 沈鹤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个巴掌大的娃娃,塞进她手里,却并没有说什么,走到一边继续保持沉默。 那是安抚娃娃,捏着它,能让孟汐的焦虑和慌张得到片刻的缓解。 沈鹤作为监护人向节目组提出了由于身体情况,需要单独的休息室,又因为少年沈鹤负责了一部分现场的安保工作,这个要求很容易就达到了。 也是这样,孟汐才避免更加慌乱。 下午节目正式开拍,因为是录播的节目,所以等江伊可准备好了妆造,他们这一组本来应该压轴出场的,直接就排在了第三个节目。 她演奏的是一曲经典的《十面埋伏》,技巧复杂,演出效果十分出色,令评委老师们都很满意。 而孟汐为了配合她的演出,则在画布上落笔,画下了竹林萧瑟的水墨画。 从视觉和听觉上来看,画在现场的效果都逊色于妆造精致的曲子。 孟汐毫无疑问的落败,但她的画里,又汹涌的气势和笔锋,让人不得不惊叹。 只是,定好的结局,谁都无法更改。 第237章 她的窗 孟汐的落败,让候场区域里少年沈鹤的处境变得更加糟糕。 江伊可盛气凌人地走下舞台,仰着头,瞥了一眼少年沈鹤,带着胜利的笑容往自己的专属休息室去。 因为孟汐有了独立的休息室,她便也像节目组申请了一个。 而那些追捧着江伊可的少年们,就像是得了授意一般,一人一句,对着少年沈鹤冷嘲热讽起来。 只是很可惜,少年的注意力都在一旁的孟汐身上,她好像不太舒服。 聚光灯让她有些头晕目眩,坐在沈鹤给她找来的椅子上,她休息了半晌,还没法儿站起来走回休息室。 少年正想过去安抚她几句,可导播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通知他该上场了,因为节目时长的原因,他这一组需要将时间砍掉一半,他不能再在候场区耽搁。 少年一步三回头地走向舞台,孟汐却并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下午六点,夕阳西下,正是大家下班回家的时间。 电视台的高楼部传来“轰”的一声,黑烟与火焰将电视台二十层以上全部包围。 演播室就在十七楼,几乎是在爆炸声响起的下一刻,演播室里的灯光就全都暗了下来。 随后又是几道声响,火势汹涌地从二十一楼往外蔓延。 有人大喊着:“有人扎楼了,快跑啊!” 演播厅内的孩子们纷纷乱作一团。 也不知是被碰到的,还是受爆炸的影响,舞台的钢架倒塌了下来。 少年沈鹤几个箭步从舞台上冲下来,拿起他刚刚取下的对讲机,指挥着安保人员立即有序疏散人群,将道路对面的街心公园,作为转移地点。 他一面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面在黑暗中,朝着孟汐所在的位置靠近。 一道光从手机里散发出来,为了配合录制,孩子们的手机都被收走了,只有沈鹤手里留有少年沈鹤的一台。 沈鹤举着手机,将孟汐虚虚地环抱在自己身边,他们此时所处的位置尚且安全,周遭头顶没有重物。 他冲着少年挥了挥手,“在这里。” 看到孟汐平安,少年松了口气,“现在能走吗?” 孟汐摇了摇头,她的腿更软了。 少年眉头拧起,正想伸出手去碰孟汐,却在坍塌钢架里听到了微弱的呼救声,好像是来自那个跟着江伊可的少年。 少年二话不说,折了回去,和沈鹤一起,从钢架下将少年挖了出来。 他的腰被打中了,整个人疼得涕泪横流,说不出一句利索的话,嘴里却还在喊着:“可……可儿……一个人……” 少年咬了咬牙,对沈鹤道:“你能带着小汐和他出去吧?” 沈鹤点头。 “好,我去找江伊可。” 他帮忙将脊椎伤着的少年扶上沈鹤的后背,看了孟汐一眼,准备离开。 “你不要命了?楼都快塌了。”孟汐突然张嘴说话。 少年侧目,笑了笑:“我可是警校的学生,哪有警察见死不救的。” “可……” 孟汐的下一句话没能说出口,少年揉了揉她的脑袋,先一步跑开了。 爆炸声还在不间断地响起,大楼岌岌可危,沈鹤将孟汐打横抱起来,“你先出去,他没事的。” 少女被轻柔地抱在怀中,她柔软的手指揪着男人胸前的衣服,眉头皱着,“你怎么就能肯定他会没事。” 男人带着两个半大的孩子,电梯也停运了,他只能跑楼梯下去。 他沉重的喘气声在孟汐的耳边响起,中间还夹杂着他的回话。 “反正你也嫌他烦,管他做什么。” 孟汐没有说话,抿着唇,越过男人的肩膀,久久地望向后方。 沈鹤将她带到对面的街心公园里,又联络帮忙疏散的安保人员叫救护车,期间,他一直没有松开孟汐的手。 而一向不喜欢别人接触的孟汐,此刻也没有做出任何的反抗。 她只是抬着头,看着那冒烟的大楼。 从身边交谈的人口中得知。 二十一楼有名叫童燕的员工,昨天想请假回家探亲,将她抚养长大的奶奶重病进了抢救室,可他们组长并没有批准她的假,让她死了人再来请丧假,当晚她奶奶不治身亡,她没能赶上最后一面。 今天她的提案受到了上层领导的表彰,但她的组长抢下了她的功劳,转手又将项目交给了几个排挤过她的同事,她找组长理论,最后哭着出了办公室。 下午趁着大家下班的时候,她直接一把火点了机房。 她站在高楼上,准备以死明志,此时楼上情况不明,武警不好行动,火警还在想办法突破,谈判专家用电话和她取得了联系,她讲述了自己的遭遇,提出了自己的诉求。 她要公司将她组长和同事的面目昭告于众,要他们道歉,要他们付出代价。 只要达成了,她就会纵身一跃,为自己的罪行买单。 谈判专家极力劝阻她走上极端,并告知她,此时警方正在搜寻她组里成员的下落。 孟汐轻轻挣开了沈鹤的手,走到一边坐下。 沈鹤回头见她坐在装饰的石碑上,以为她受不了这样多的人群,便没有出声阻止,继续帮忙安置伤员。 街心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多,饶是孟汐坐到了一边,还是能清晰的听到身边人的谈话。 “里头还有人吗?” “刚才听火警说,有个年轻人从十七楼里救了个小姑娘出来,但他自己没出来,所以上头应该还有人吧?” “啊?他上去干嘛?” “二十楼往上全都是火,火警只能到达十九楼,那个童燕不还在二十三楼的窗户上坐着吗?他说自己知道一条路能带着火警上二十楼,就一头扎进去了。” “那童燕怎么还没被救下来啊?火势也没减小啊!” 就在他们说话之际,一批火警从大楼里跑了出来,朝着楼下救火的队友做着手势,准备强行突围。 街对面有新被救出来的员工,被几名火警扶持着安置到孟汐身边。 那人趴在地上喘息,为劫后余生落泪。 闲聊的几人向他递过去水和纸巾,顺嘴问了一句什么情况。 那人猛灌了几口水才道:“楼上全塌了,火警根本进不去,消防通道都炸了,有个年轻小伙子,身形比较单薄,就他一个人从废墟里钻进去了,他说他可以上二十三楼,去西面把窗户打开,这样火警就能从西面进入大楼内了。” “这多危险啊!不能直接破窗吗?” “不行……童燕就在二十三楼南面的窗户上,动静大了,怕她激动跳下来。” 几人唏嘘不已,却不料,他们身边坐了半晌的少女,突然站了起来。 她今天为了上节目方便,穿着一身改良的宋制汉服,上身是收着袖口的长衫,下身的宋裤宽大像条裙子,几层外纱,在她跑动起来时,像翻飞的花瓣。 她一路跑向电视台大楼,绕过正门,从大楼后方的窗户里翻了进去,又一路沿着沈鹤抱她下来的消防出口往上爬。 孟汐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都没有站起来的力气,现在却突然狂奔十几层楼梯,她做好的发髻也松散了下来,脸上黑一块儿白一块儿,像只小花猫。 心底里有个声音不停地在碎碎念:“沈鹤呢?” 她咬着牙一口气跑上了十九楼,又顺着刚才他们清理过的路径找到了二十楼崩断的入口。 梁柱的塌了一根,刚好卡在了门口,这个缝隙,也就只有少年人能钻得进去。 她操起十九楼走廊上的椅子,打裂开了茶水间的出水口,将外衫脱下来,在出水口处浸湿,然后又重新穿回自己身上。 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可她没有半秒钟的犹豫,就钻进了二十楼仅剩的那个缝隙。 少年沈鹤往二十三楼去的路被各种办公桌、隔断墙阻成了一段一段的,但也是因此空出了一块儿没有火势的区域,这里浓烟很大,她用湿淋淋的袖子捂住了自己的口鼻,艰难地翻过一个又一个的障碍物,终于抵达了二十三楼的楼梯口。 和下面二十一楼一样,墙壁的坍塌导致想要穿过障碍物变得十分艰难。 怪不得少年沈鹤要去二十三楼开窗,二十二楼也被阻断了,根本没有办法从别的地方突围。 她费劲地从横梁与墙壁的缝隙地下钻出来,又一路摸索着靠近西面的窗户,这才发现,浓烟之下,西面的窗户根本没有被打开。 少年沈鹤不在这里。 西面是一整扇窗户不动用暴力,是没法从里面打开的,可凭她自己也没办法敲碎这扇窗户。 “抓紧……” 浓烟之中传来了艰难的话语,还有楼下的尖叫和惊呼声。 孟汐已然猜到是什么情况了,她从地上捡起不知是谁落在这里的手机,打开手电筒模式,将手机卡在了西面的窗户上。 烟雾太大,从外面没办法锁定西面窗户的位置,她用灯光作为记号,是为了方便楼下的消防官兵找到突破口。 随后她便快步往南面赶。 此时,在那面那扇唯一能打开的窗户前,童燕整个身子都垂在半空中,少年沈鹤半身卡在窗台上,手中紧紧握着童燕的双手。 他用来遮挡口鼻的面部掉在了地上,上面已经一滴水都没有了。 孟汐几乎是飞奔过来,她一手抱住少年的腰,一手就这湿乎乎的袖子捂住了少年的口鼻。 可少年已经吸入了太多了的浓烟,整个人都有些摇摇欲坠,她才刚刚碰到他,他的半个身子便被下坠力道带着,往下翻。 孟汐惊呼一声,死死拖住他的腰。 “为什么……” 她的声音很小很低,却足以穿进少年的耳朵里。 刚刚感受到她的触碰,他还以为是幻觉,没想到她真的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少年咽下一口割喉的口水,张了张嘴:“什么?” 孟汐眉头紧锁,没有抬头去看他,声音里还有些颤抖,“我问你为什么要来救人,你又不认识她……救了一个又一个,那些出言侮辱你、轻慢你的人你也救……这些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救人这件事,哪有什么理由啊……不然,你来这里做什么?” 孟汐瞪向他:“我来救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西面的窗户你打开了吗?你是来救人还是来送死的?” 少年咧嘴,惨白地笑着:“都这样了,他们直接从南面的窗户突围也行啊……” 孟汐恨得牙痒痒,在他腰上拧了一把:“我就不该来!” 少年吃痛,却因为这几句笑闹,还有她带来的试衣服,而缓过气来,“谢谢你,小汐。” 孟汐错愕地抬起头来,看向少年。 “其实我昨天就想跟你说了……我觉得你就这样也很好,你不需要变成任何人……真的。” “你……” 孟汐张了张嘴,一阵浓烟飘来,堵住了她嘴里的话,咳嗽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你们是不是有病啊,救人的时候谈恋爱!把老娘拉上去啊!”掉在半空中的童燕冲着上方大吼,随后就是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她每咳一下,就拖着少年的身子往下沉一点。 孟汐一丝一毫都不敢松开,她恶狠狠地瞪向下方的女人:“闭嘴吧你,我又不是来救你的,你爱死不死,别拖累别人!蠢货!” 童燕被喷了一脸,诧异叫嚷:“你有没有点同情心啊?我遭受了社会的不公,我要揭发他们的面目,为自己讨回公道,我有错吗?这样大的城市里,到处都是丑恶的灵魂,伪善的小人,这样的人间有什么意思!” “别跟我讲故事,我没兴趣听,揭露丑恶嘴脸用得着拉无辜人下水吗?你清高!你清高你怎么不去开讲座,在这儿装跳楼害别人,你看看楼底下多少人因为你而向死而生,这些人在救你的这一刻不是全心全意地想要你活吗?这些人也是丑恶的灵魂,伪善的小人吗?” 她像是被打开了阀门一般,声声斥责,“你一叶障目就要拉着全天下共沉沦,你这叫报复社会,不叫惩治恶人,你懂不懂啊白痴!面对不公你不反抗,面对排挤你不反抗,你面对来救你的人你倒是长嘴了啊!你有本事活下来,按着你组长你同事的脸,喷他们去啊!” 从来没有听她一口气说过这么长的话。 少年被烟熏得眯起的眼睛里有闪闪烁烁光。 她和她真的很不一样,但是也很好。 突然身后有爆破的声响,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 “孟汐!低头!” 孟汐下意识将脑袋埋进自己臂弯里,手臂仍旧没有松开少年的腰。 接着,一股巨大的水流,从下往上,将童燕连同少年沈鹤一同从窗外冲进了楼里。 柔软的窗帘布料接住了他们倒进来的身体。 不知什么时候,沈鹤和几名武警撑着窗帘,拦在了他们身后。 少年单膝跪地,晃着满头满脸的水,龇着牙冲站得笔直的男人道:“你怎么不叫我低头!” 沈鹤嘴角轻轻扯了扯嘴角,眼神扫过仍旧环抱着少年腰身,趴在他怀里的少女。 滋的就是你。 少年顺着男人的视线往下,赶忙扶起怀里的孟汐,检查她身上有没有受伤。 “沈鹤。” 少女又恢复了冷淡的嗓音,听得少年心头一凉。 “嗯?” “有时间,陪我去出去一趟吧。” “嗯……啊?” 少年不可思议地看着脸颊上挂着不知是水珠还是泪珠的少女。 她张嘴:“我刚才有一瞬间,很希望你不要死……我可能真的病了吧……” 说罢,她垂着脑袋,抵在了少年的心口。 那里正在滚烫而剧烈地跳动着。 她原本很讨厌有人对她展露出过分的热情,过分的关注,或者过分的爱意,无论是陌生人、所谓的朋友还是家人,这都会令她非常的不适。 她希望每一个人路过她身边,然后悄然离去,不要惊动她。 当然,没有一个人路过也很好。 后来,突然有一天,她见到了那个傻乎乎的少年,一腔热血又毫无目的的行为主张,她心理的厌恶与恐惧升到了满格。 可是……就在刚刚,她突然想到,这个人可能会死,会死在救一个与他本没有关系的人的路上,她心里就蔓延出许许多多的话语……她一个字都捉不住,一句话都听不清。 但是她很清楚,她想要他活下来。 她在他的眼中,看到过自己,他是她内心通向外界唯一的一扇窗。 所以,他一定要活下来。 少女低声叹息着。 脑海中传来一声温柔的轻笑,随后她觉得有什么重量从自己的身上离开了,下一秒她就晕倒在了少年的怀中。 少年手足无措的去查看少女的情况,耳边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昭昭,谢谢你。” 他抬头去看,只见那个比怀中少女要大上一圈的人儿,悬浮在半空中,满面笑容地奔向那个站的笔直的男人。 紧接着,救火的水柱冲向了他们,而他们却在前一秒,凭空烟消云散。 “诶?队长你怎么才上来?刚才不是你指挥行动,跑在最前面吗?”有武警大声嚷嚷。 “放屁!老子对讲机不知道掉哪儿了!你们这组怎么回事啊!怎么擅自行动!”更粗犷的男声骂了回去。 少年望着眼前空荡荡一片的黑暗,紧紧抱住了怀中的少女。 # 三个月后。 阮鹿棠穿着黑色的连衣裙,乘坐着轿车,远远的跟在送葬的队伍后头。 她目光空洞洞的,像是丢失了魂魄。 一旁的孟潮递过来一张纸巾,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流泪了。 听着庄严肃穆的奏乐声以及悲痛欲绝的哭喊声,骨灰盒被放进了墓地里。 阮鹿棠从车上下来,站在人群的最后,微微鞠了个躬。 有送葬的人疑惑的回头看她。 她却头也不回的再度钻进车内。 “走吧。” “不去祭拜一下吗?”孟潮问她。 她摇头,孟潮调转了车头,开往孟家。 车里放着一首安静的音乐,孟潮将车窗摇了下来,飞驰的风在他们耳边呼啸,遮盖住了女人啜泣的声音。 我也曾坐在他的肩头看风景,虽然我们父女缘浅,我也不止一次的怨过你,可世间真的再也没有你时,我一声声的“爸爸”才是彻底的没了回应。 再见了。 阮鹿棠的眼泪散在空中,她深呼吸一口气,转过头来,微红的眼眶看着孟潮,“你没告诉小汐这件事吧。” 孟潮侧着耳朵,竭力听清她被风扯碎的声音,“没有,我现在根本见不到她,沈鹤一天到晚不知道把她往哪儿拐,身体都还没恢复好呢!” 说起这件事,他就气得磨牙。 自打一个月前,孟汐突然从icu里清醒过来转入普通病房后,沈鹤就把医院当成了自己家,天天住在病房里,完完全全取代了他这个哥哥的地位,帮孟汐跑前跑后的料理各种大小事物。 前几天孟汐刚刚得到准许出院,医生说了,回家后还得静养,沈鹤却直接带着她出国了,连爷爷都帮着他们瞒着自己。 “他们什么时候关系那么好了?”阮鹿棠纳闷。 孟潮更纳闷。 “霍子骁的官司和解了,你以后怎么打算的?” 阮鹿棠摇摇头,“没什么打算,继续读书,工作,挣钱,和小汐在一起。” 孟潮舔了舔嘴唇,“你……真的不考虑……” “孟潮哥,”阮鹿棠笑起来,“你值得更依赖你的人,但那个人怎么都不会是我。” 她知道孟潮的心思,她也相信,如果自己愿意跟他在一起,冲着这么多年的感情,孟潮不会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事,反而会一直疼惜她。 可那又怎样? 她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哪一个男人的怜爱,或者屈尊降贵的理解。 她想要的,无非只是和这个世界碰一碰; 还有,那个现在已经不会回头等她的少女…… # 七月的阳光灼得人头晕,东九区更是热得人心烦意乱。 一家开在半山腰上的民宿里,空调吹着凉凉的风。 女人站在窗前端详着一张照片,歪着脑袋,满脸的纠结。 男人从她身后靠近,长臂一伸,将女人拉入怀中,他俯下身子,脑袋搁在女人的脖颈边,轻轻吻了吻她的脖子,逗得女人缩着身子发笑。 她转过身来,靠在男人的胸前,举起照片,“没想到小时候我们居然见过,还是在东九区。” 男人接过照片,瞥了一眼,“这算什么见过,你就露了个后脑勺。” 照片里,十三四岁的少年顽皮的推翻了神社前的某种摆阵,而他身后,则有个五岁的小姑娘,歪着脑袋在看神社前的一棵桂花树,那倒塌的阵法正好将两人圈在其中。 “好神奇啊……你要是当初没把牧翁的法阵毁掉,说不定我真的要死翘翘了。” 孟汐伸了个懒腰,勾住男人的脖子,笑眯眯的看着他。 沈鹤将照片丢到一边,将女人抱起来,抱着她顺势坐到沙发上,“可他要不是为了跟安倍神奈斗法,也不会改变我们的命运,说不准我早就遇到你了,那你也不会被谋害。” 他俩倒是没想到神奈女巫竟然姓安倍,就是那位流芳百世的阴阳师的后人。 而她和牧翁的故事又是另一段漫长的纠缠史了。 孟汐轻笑,“你怎么说得好像早点遇到我,就会早点和我在一起一样。” “不是吗?”男人挑眉,“噢,你确实不一定会跟我在一起,毕竟你还有个童养夫。” 他话里酸味浓得不行,孟汐捏着他的脸,蹭蹭他的鼻头,“这回可是你先提起来段思明的!他都退圈出国深造了,婚约也解除了,这件事你就是过不去是吧。” “那倒没有,而且你重点抓错了,”男人抬着头,伸手抚摸着女人的后脑勺,“我的意思是,无论什么时候遇到你,我必然都会爱上你。” 孟汐笑得眼睛里仿佛浸满了蜜糖,“我也是……沈鹤,无论在哪个世界,我都会坚定不移的选择你……唔!” 女人的话还没能说完,就被男人按着脑袋,将她红润的唇瓣送到了自己的唇上。 他仰着头,仔细描摹着她的唇形和嘴角清甜的味道。 这次,真的偷吃桂花糕了。 “沈鹤!” 感受到男人在她腰间不规矩的手,孟汐推了他一把,“说好是来陪小铃音度假的,一会儿他们就要过来了!” 男人流连于唇齿间的缠绵,不肯放开她,搂着她的腰,一个翻身将她压在柔软的沙发上,他的手指穿插在她新长出来的发丝之间,温柔的揉着她的脑袋。 握着她腰肢的手,拇指一个不查,误入了她薄薄的t恤下,摩挲着她的肌肤。 “昭昭,不许胡闹。” 女人讨好的亲了亲他的唇瓣,可男人显然要得不止于此。 “这招对我没用了,”男人咬了一口她的脖子,似乎还不解气,“如果不是某个人说自己要考研,没考上就不结婚,现在就不应该是陪个小学生过暑假,而是度蜜月了。” 他的眼睛里映着女人娇美的容颜,“孟汐,不想结婚可以直说,不用拿考研当借口。” “不想结婚就可以不结吗?”女人淘气的笑着。 沈鹤勾了勾唇,“做梦,爷爷把户口本都给我了。” “什么时候的事!”孟汐大惊,挣扎着要起身。 沈鹤一把按住她,“我去帮你拿护照的时候,回去就跟我去民政局领证去。” “那不行,我跟棠棠在时光瓶里约定好了的,我们要一起结婚!不能食言!” 提到阮鹿棠,沈鹤就头痛。 自打孟汐醒来,他就寸步不离的照顾着孟汐,每回两人独处感情升温,阮鹿棠就一定要杀出来打断,要不是因为奔丧,她可能都要跟着一起来东九区。 “那先结,等阮鹿棠要结婚的时候,咱俩离了,再结一次。” “沈鹤,你最好不要太离谱。” 沈鹤蹭着孟汐的脖子,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颈肩,语气哀怨,“爷爷说,结婚才能住在一起。” 要不然他也不会答应来陪小学生过暑假了。 孟汐后知后觉笑得开怀。 沈鹤还要催她,那不自觉的电话又响了。 “接电话!”孟汐一把捞出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司正的声音从听筒里横冲直撞的闯了出来,“鹤哥,我们发现了雷恪的踪迹,就在东九区,你那边……” 沈鹤按下了挂断键。 孟汐诧异的看着男人,“这都吸引不了你?” 沈鹤扔了手机,抱着女人,小猫一样的啃着她的脸颊。 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 沈鹤动作顿了顿,孟汐笑出声来,捧着他的脸,送上一个响亮的亲吻,“正事要紧,抓了坏蛋,回家结婚。” 沈鹤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马坐直身子,去捞手机,在按下接听键的前一秒,他扭过头看,看着衣衫不整,面颊红润的女人,“我去哪儿,你去哪儿。” 孟汐愣了愣,旋即点点头。 沈鹤这才按下接听键,“地址。”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