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新语》 第一章 燕一针 老人半躺在椅子上,眼睛半眯,在昏黄跳跃的炉火照耀下看过去显得有些虚幻。椅子已经颇有些破旧,老人稍微一动,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在老人平缓说话的单调中,夹杂着一些配乐的味道。 少年蹲坐在老人面前,表情极为虔诚,似乎还透着一点儿兴奋。他认真听老人讲话那个劲,就像眼前有一座巨大的宝藏,在向他发出无法拒绝的召唤。说是蹲坐,因为他坐的凳子实在是够矮,他的个子又颇为修长,加之他把身体挺得笔直,如果不仔细看,确实会以为他是蹲在地上了。 看到这里,原本屏住了呼吸、伏在屋顶的小小身子轻轻吐出一口气,忍不住从内心发出一丝疑问:这位老人,难道真的就是昔年江湖第一高手,虽绝迹江湖多年而人人敬畏,人称“无影快剑”的高上峰高老爷子? ~ 燕一针的本名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了,连他自己都认可了“燕一针”这个名字,以至自己都对自己原来的名字感到陌生了。当然,如果用本名的话,燕一针就不能算一个名人了,因为知道他的本名的人少之又少,而认识他的人,除了那么几个以外,都已经是死人:燕一针的工作,就是要别人的命。留下的那几个是怎么回事呢?人总是要有一两个朋友的嘛,就算不要朋友,总得有人给你介绍生意吧是不? 燕一针不姓燕,也不叫一针。因为个子小,轻功绝高,真是“身轻如燕”,刚出道那会,很快就有了一个外号:杀手燕。杀手燕用的武器是牛毛针,并且与其他暗器名家牛毛针一把一把地用不同,他用牛毛针只用一根,被他杀死的人身上,甚至从未发现过一根针,人们只是听闻他是一针夺命,所以“杀手燕”就变成了“一针夺命杀手燕”。到楼台榜发布杀手榜排名时,第五名的杀手名为“燕一针”,大家才恍然大悟:原来“一针夺命杀手燕”的名字叫燕一针,果然厉害。 燕一针知道自己不叫燕一针,但人家楼台榜是如此名动江湖的榜单,江湖上大家都这么叫了,自己也这么有名了,好吧,就叫燕一针吧。年纪轻轻就名声在外,也不容易嘛。 不错,燕一针是一个杀手,一个从未失过手的杀手,也是江湖上出价最高的杀手之一。虽然燕一针自己并不挑剔要杀什么人,只要价钱合适就成,但毕竟一般人也出不了这个价,所以这个杀手中的高手生意并不太好,正因如此,他对自己的每一笔生意都很认真,绝对要做到谋定后动、一击必中。 这次接的这单生意,即使对做惯了大生意的燕一针来说,也仍然是一单令人怦然心动的大生意。三万两银子!客户给的钱,够他一年只做这一单的了!客户还给了他详细的地址和路径——这是略显邪门的地方,说是只有这些地方能走,其余地方万万不能走——而且给的时间还相当宽裕,最关键的是还不需要他杀人,只要偷到一样东西!这样的任务,还先付一半的费用,他刚接到指令的时候,真还有点以为自己太幸运了。也就是三个多月以前,无意间到密印寺跑了一趟,听那个见明大和尚讲了会儿《金刚经》,就来了这么好的运气?看起来这个密印寺是个好地方,以后还得多去几次。 燕一针扎扎实实地开始做准备工作。干这行这么多年,他有一套自己的方法门道,按步就班干就是了。先到指定地点附近转悠,看看有什么机关陷阱,再想办法远远地看一下目标对象,看看他跟一些什么人交往,差不多就可以下手了。至于偷的东西在哪,他一点儿也不担心,把人杀了慢慢找就行;客户只要东西,也没说不让杀人啊,再说我一有名的杀手,不杀人岂不是对不住这名头? 一开始事情很顺利。客户提供的地址、路径很详细,很快找到了地方。这是一个不甚起眼的山头,山不算高,树也不密。山前有一条河,河也很普通,既不深也不宽,没有轻功的人也能趟过去。按照提供的路径指引,燕一针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进山谷,直到看见要动手的房子。也是一座简陋的房子,茅草顶,顶上还长了草;一共就四间屋子,厨房、卧室,老远就分得出。就是路有点复杂,不认真看图,光看地面,很难找到。虽然到处都很普通,燕一针凭着他丰富的江湖经验,还是老老实实按地图走,不敢越雷池一步——这么多钱干这么个活,总有点不对劲,万不可大意。果然,出来的时候,燕一针凭记忆按原路走,一不小心偏了一点,也就四五步吧,呼的一声,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差点没把他罩住。也是他极度机警,加之轻功高绝,才在千钧一发之际躲了过去。拿出图来,此后按图又走了两遍,才算把路线牢牢记住了。幸亏一路上从没遇到过人,要不就不知该怎么躲了,因为不敢乱窜啊。 山谷里居然住了不少人,有和尚、有道士、有农民、有书生,男女老少,怕有数十个之多,似乎一天到晚都快乐得跟什么似的。各干各的活,也在一块串门子、聊天。唯有这个破屋子里的老头子,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大部分时间在练功习武。老头子大部分时间坐在躺椅上,少年练的也是很普通的套路,什么五禽戏、八段锦、罗汉拳、形意掌、旋风腿、二指禅之类,五花八门的都练,没看出什么特殊。少年练一阵子歇一阵子,忽东忽西地到处跑,似乎跟其他各处的人都玩得很开心。其他人也有来这老头处的,模样很恭敬,老头懒懒散散地答应着,似乎是这山头的头领一般。 细细地看了五六天,燕一针的感觉越来越不妙,心中总冒出一种危机感,压都压不住。躲在树上观看谷里的人,总感觉有眼睛也在盯着自己,回到镇上,这种被人在暗处盯着的感觉居然都甩之不掉。尤其是山谷中一个老和尚,每次自己望向他,他就转头向自己的方向看来,好像老远就被他看透了一般。倒是那个破老头没什么反应,总是一副半睡半醒的样子,可是每次燕一针看向他,后背总不自觉地升起一股凉意。这是杀手的自然反应,是对危险的一种天然的警敏,燕一针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个老头,绝对不简单! 燕一针从来不是一个吝惜的人,尤其是对有可能影响自己的职业声誉的事,他更舍得花大价钱。他决定找问道门,一探究竟。花了一万两,问道门给了他急切想知道的两个名字:一个地名、一个人名。地名叫:无忧学园。人名叫:高上峰。 高上峰!“无影快剑”高上峰!昔年号称江湖第一高手的高上峰! 江湖传言,高上峰学剑有成之后,单人独剑上各大门派帮会挑战,三年之内未逢一败,更难得的是比剑数百场,未伤一人性命,赢得各门各派心服口服。之后更以一己之力创办武林比学大会,每三年举行一次,各门派帮会推选本门优秀弟子,无门无派的也给予一定名额经海选入围,仅限制参会选手年龄不可超过25岁,不少青年后起之秀凭此大会一举成名,其所在门派也声名大涨,是以江湖各派无不积极参与。高上峰自任大会总盟主,主持大会数十年,以公道正派闻名于世,更以绝世武功威镇全场,无人敢在大会之时惹事生非。此后此人突然将武林比学大会交于他人之手,自己则销声匿迹,传闻于某深山老林创办无忧学园,专纳志于学而无名利之扰者隐居避世。原来此人便是高上峰,此处便是无忧学园! 燕一针明白了自己后背上的凉意从何而来了,这股凉意可真没白来,自己的直觉可真是准。怎么办呢?难道这一次就放弃算了,赔了夫人又折兵?钱还好说,说好的从不失手,这以后怎么在江湖上混?想来想去,硬着头皮再探一探吧,说不定此人年纪大了,不济了呢?万一不行,偷了东西出来就成——难怪客户没说要杀人,是不是杀高上峰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想到只偷东西,燕一针又有了一丝自信:毕竟,在干杀手之前,十几岁的他就是官府头疼的夜行大盗了,轻功高、身材小,还有比干偷盗更合适的工作吗? 燕一针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他紧紧趴在茅草上,透过茅草上的一丝缝隙,发挥出自己全部的眼力和耳力,继续盯着、听着。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二章 炉边夜话 少年起身,绕到老人的背后,从地上拾起两根木柴,添加到火炉里。老人仿佛没看见他的动作,还是半躺在椅子上,微眯着眼,用他那种苍老的、略带沙哑的、波澜不惊的口气,继续说着: “终于要出去了,兴奋吧?刚才讲的江湖中的常识,都记住了吧?尤其是门户之见一节,我是无所谓的,你出得谷去随便投什么门派帮会,我都没有意见,但一旦投入哪一门派、哪一帮会,你再想出来改投别派别帮可就难了,不定就给你扣一顶欺师忘祖、见利忘义的大帽子,记住了吧?” “记住啦!嗯,是有点小兴奋呢!” “你看你看,刚说过就忘了。你怎么能够说有点小兴奋呢?你应该说,我舍不得离开师父,师父这么老了,我想留在你老人家身边伺候着,要这样说知道吧?这谷中能称得上你师父的,少说也有七八人,出去之前都去走一走,打个招呼,他们讲什么你也虚心听着,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送点什么好东西给你呢哈哈┅┅那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不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表面上一定要会讲讲客气,但也要守住自己的心不能变质。记住了吧?” “我记住啦,记住啦!” 老人稍微动了动身子,椅子赶紧吱呀叫了一声。老人微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这个无忧学园,我们自己叫无忧谷,与外面的生态人情是极不相同的。本来我是说叫个学园,还有点学习向上的态度,老和尚非得叫无忧谷——其实这也根本就不是一个谷——时间一长,大家也都认了这是无忧谷了。这下倒好,人也随之完全变成随心所欲的世外之人了。我们这些老人倒也罢了,你们这些谷中长大的孩子,就不能抱着这样的思想过日子,还得有进取心才行。希望你掌握好吧,出去好好历练,几年后也要在江湖上混出点名气来才行啊!” 少年虽然坐得笔挺,显然还是被这番长篇大论讲得有些犯困,忍不住要打哈欠,连忙用手捂住,勉强打了半个哈欠,眼角又不由自主露出笑意,道:“师父不是还要交代我最重要的,就是习武的终极诀窍吗?再不开讲,就要天亮啦!” “好吧,年纪大了,话就多一点,等你老了呢也会这样┅┅习武呢,我也没教你什么,都是一些江湖上最常见的入门功夫,不过好歹打好了基础,你那百月功已经大成,往后勤加温习,再练别的什么功夫都不难,对于恢复体力、治疗内外伤都大有用处。今天我再告诉你四字诀窍,什么时候你把这四个字做到极致了,也就天下无敌了,哈哈,就像我当年一样。” 老人说到这样,脸上的笑容突然绽开,花白的头发、眉毛和胡子一齐抖动,目光之中突然闪过一股凌厉之色。趴在屋顶的燕一针立刻感应到这股气势,陡觉头皮一麻,左右两手中各扣的两根牛毛针不由自主扣得更紧。听到老人要讲武功终极诀窍,心里又紧张又激动,竖起耳朵细细倾听。 “这四个字呢也很简单,就是:快、力、准、巧。快,所谓天下武功无坚不破,唯快不破,快是第一位的。力呢,所谓一力降十会,没有力量,打上去轻飘飘,不疼不痒,终究无用。准呢,就是一击必中,想打哪里就打哪里,不可打偏,尤其是点穴,那是一毫也不能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至于巧,就是说变化,各门各派都有自己的套路,主要就是用来练这个巧字。可怜世间之人往往太过重视巧,也就是花架子练得多,在快、力、准字上下的功夫不足,唬人有余,实用不足。而你呢,在巧字上是最不足的,这也是我故意的,只给你练了一些基本招式,以后你就自己去创、去学吧。” “说得太容易了吧,自己随便能创出来?你老人家的剑法不是很强大吗,也可以教给我嘛,我就再等几天再出去好了嘛!” “我这剑法你现在学不来,因为你现在没那么快。我的剑法只有十三式,都是我自己创的,连名字都没有起,后来江湖上叫我无影快剑,也把这剑法叫个什么无影十三剑,其实都是没谱的事。我告诉你,快剑就必须快,慢了一点用都没有。而且我这剑招每一式都不是固定的,其中的变化细节要临场决定,取捷径突破,唯求其快,所以你学了也白学。等你够快了再来学吧,无忧学园的大门反正是随时向你敞开的。” 燕一针紧绷的耳部神经放松了下来。本以为能听到什么惊天绝学呢,没想到是这种大白话,这个谁不知道啊,还郑重其事地。不过对于无影十三剑,倒是第一次知道这剑法的可怕,想想每个招式都是临场决定细节,必定无迹可寻,难怪被称为无影剑。 “这四个字的诀窍,我自己也没有悟透,更加不能做到极致,唯有一个快字,我是接近极致了。江湖上着名的“快字派”的人——就是功夫以快见长的几个人哈——新出了一个叫燕一针的年轻人,是个杀手,我去观察过,也算得一号人物,你以后要留意。” 燕一针听到高上峰讲到了自己,赶忙收拢心神继续倾听。他观察过我?什么时候?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看样子彼知己,己不知彼啊。透过茅草缝隙看过去,高上峰躺在椅子上,脸正好向着屋顶,竟好像目光正直直地看向自己。燕一针大吃一惊,感觉头发并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似一盆凉水突然泼在身上,身体瞬间僵硬,对手上紧扣着的牛毛针竟一时失去了感觉。 只听那少年道:“燕一针么?杀手,那可不是好人呀!他很快么?他的武功是什么,武器是什么?碰到这人,要不要收拾他?” 老人呵呵一笑:“你倒是问题真多,以后自己多挣钱,有问题花钱去找问道门去!这个燕一针,你还不是他对手,我这回免费跟你说说,以后可就同样要钱了哈。此人本不姓燕,也不叫一针,因其身轻如燕,以牛毛针杀人且习惯只用一根针致人死命,人送外号燕一针。曾经有一个被他杀掉的人,刚巧被你顽医伯伯碰见给救活了,自打知道自己是被燕一针所杀,竟然干脆装死,害怕这杀手再来找他,更不敢去报仇,听说不久就在担惊受怕中给吓死了。呵呵,这燕一针号称从无失手,这一次碰上顽医倒是阴差阳错地失手了——不过跟没失手也没什么两样了,只是创造了一个吓死人的真人真事。” “不是顽医伯伯,是顽医爷爷好不?要是被他听见,两个人又要理论半天了┅┅你还没说燕一针的武功叫什么名字呢?要怎么对付他?” “他的武功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轻功是大洲岛金燕功,岛上金燕门人人都会,追求的快字;暗器是唐门追魂针手法,唐门弟子的入门功夫,苦练的准字。可贵的是此人两门功夫都练到了顶级,而且融会贯通,将轻功心功用到暗器手法上,更从江湖上九流三教学了一些龟息、匿形、追踪、易容之类的技艺,就成就了他这楼台杀手榜第五名了。” 燕一针自叛逃金燕门后,巧遇一唐门女弟子,便花言巧语骗取其芳心,在学会其暗器手法后又始乱终弃,遭唐门追杀一路逃亡,误打误撞加入神秘杀手组织“蜜獾”,此后从未以真名示人,也从未向任何人讲过自己的来历,不料这高上峰将自己查得这般清清楚楚。想必这也是问道门干的好事吧,这问道门也真是神通广大,江湖上还有他不知道的事吗?燕一针一边心里打着鼓,一边继续听着,一股凉风吹来,才发觉全身竟已汗水湿透。 “这个燕一针虽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倒也没有真正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仔细查了一下,杀的人都算得上是可杀之人。要对付他对我来说当然很容易,对你就麻烦一些了,以后你自己多琢磨吧。呵呵,现在我要是说出来,以后你再用可就不灵了。” 说到这里,高上峰突然猛地睁开双眼直视屋顶,一股不可言状的威压之气喷涌而出,提高声音说道:“你走吧!你已经失手了!记住,绝不可泄露今夜之事!咄,走!” 燕一针一跃而起,也顾不得暴露行踪,黑色的身影一下跃入半空,而后如飞燕一般斜次里往树林中落下,循着记住的路径,头也不回地飞奔而去。高上峰那苍老而凌厉的声音,却不急不慢跟在他身后,一字不漏地一个个送到他耳里,仿佛要一笔笔刻在他脑中。他一口气奔到镇上跃入客舍房间中时,连手中两枚牛毛针什么时候落在哪里,都毫无印象了。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三章 七朵花 这是一个山顶,又是一片平地。没错,这是山顶上的一大片平地,又分为上、中、下三梯,以下梯最大,要是人们组团来参观,一次能容纳上万人。下梯连成一片,中间并无阻隔,正中央有一形似月牙的小湖。中梯又分为两大一小三块,本来各不相连,偏又有三条滕索将其相互连结。滕索悬于半空,在风中摇摇晃晃,大大小小的丝绦随风飞舞,看上去煞是壮观。上梯只有一块,比中梯最小的一块还小,站在下梯看上去,模模糊糊不甚清楚;站在中梯上看,原来只是一块大而平的青石,偏生在边缘处走出一棵苍松,树虽不甚高大,却枝叶伸展作迎客之状。树下隐约有一小小的佛塔,不足两人之高,倒也形相俱全。一树、一塔、一石,在云雾缭绕中颇有仙境之韵。 下梯的南边靠近湖边之处,平整地铺着一块地,显然是有人劳作而成,但地上空空如也,只长着一棵半个人高的植物,上面结着七朵硕大的花,极为引人注目。好漂亮的花!花呈紫红之色,状如喇叭,花萼五齿,由于花朵太大,都喇叭口朝下,在茎叶之间错落排开,极显艳丽妖娆。 似乎是这花儿在这略显单调的地方太显突兀,少年从座落在下梯角落中的茅草屋中一出来,略一犹豫,就直接朝这儿纵跃而来,可以看出,他已经颇有轻功功底,只十来个腾跃,便到了花前。他悄然停下,长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品味花儿发出的奇特而浓郁的香气,目光中也闪动着赞赏之色。 “小子,这花可不能这么闻,这可是有毒的!” 少年这才移动目光去看花前地上坐着的四个人,其中三人都呆呆地看着花儿一动不动。话说这长着花儿的茎虽然颇粗壮,却并非直立向上,而是斜斜地指向湖面,三个人也就歪着脑袋盯着花朵发呆,其中一人还从嘴角留出数滴口水,看上去好生滑稽。 “真的吗?顽医爷爷,这叫什么花啊?几天没注意,就长这么大了?好香啊!咦,怎么只有这一株,你不是种了好些株的吗?” “呵呵呵呵┅┅这叫蔓陀萝,又叫大喇叭花,漂亮不?别看它漂亮,这玩艺儿全身是毒,连气味都有毒。江湖上着名的蒙汗药就是拿这玩艺儿的种子做的,这一株的种子做成蒙汗药,都够孙二娘那黑店用一年的了。当然我不是拿它来做蒙汗药的,哈哈,我拿来做麻沸散,麻沸散知道不?这东西可不容易种,从西域好不容易弄过来的种子,嗯,估计是这个地方不适宜种这东西,结果只活了一株,不过一株也好,多了把你们都毒倒了咋办哈哈┅┅这家伙妙用多着呢,我尝过一点,唉呀,口舌发干、吞咽困难、声音嘶哑、血脉加快,那滋味,真不好受。书上说吃多了会产生幻觉、身体抽搐,严重的甚至昏迷或者死翘翘呢,唉呀呀,我还得好好研究研究┅┅” “行了行了!你都说了三遍了,能不能说点新的,就知道毒呀药呀的,你没看出它有多美吗?小高,你仔细看看,这七朵花各有什么妙处?” “这个┅┅它们七个长得一样吧?玉衡师父,你老人家是在教韧儿细微辨别的法门吧?” “不错。你看这七朵花,看上去一样,只是在排列上有高低前后之分。假如我把这七朵花打乱顺序,你能把它们还原吗?听说老高头就要让你出谷去了,到了江湖上,这门技术可有大作用呢!来来来,你看,这第一朵花,在它最底下这个花齿上,这一条淡色的纹路在此处有一点点断开,而其他六朵没有这种情况,你看┅┅” 被称为玉衡的这人一边说,一说用手指在每朵花前面比划,滔滔不绝地讲解着。他个子颇高,穿的一身道袍显得极为老旧,却又干净整洁,衣服上看不出一丝污垢,虽坐在地上也一点不显随意。一张脸已满脸皱纹,头发也几乎尽白,胡子却刮得很干净,而最突出的是眼睛极为明亮,仿佛要发出光来。可能是用眼太多的缘故,眼睛显得大而突出,看上去有点吓人。说话细声细气、抑扬顿挫,脸上表情跟着所讲的内容来回变化,而其他几人也跟着他的手指和目光摇头晃脑地来回巡梭,正如教书先生在课堂上对着满堂学子授课一般。 原来这几朵花前,除了种花的顽医、少年高韧和授课先生玉衡道人,还有一个儒生、一个和尚。和尚与道人年岁相若,也是一位满脸沧桑的老人了,不同之处,一是没有头发,白胡子却有一大把;二是一身衣服不但破旧,还穿得极为随意,可能是草地上树从中随便坐、随便钻的缘故,衣服上面这里那里花花绿绿染了不少斑驳的颜色,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形容枯槁,面目犁黑,似乎病得不轻。儒生却很是年轻,只有三十来岁的样子,面容俊朗,双目深邃,穿一件显然价值不菲的儒士服,头上端端正正地戴着四方平定巾,与其他几人显得甚是不搭。 那玉衡道人滔滔不绝讲了大半个时辰,大伙居然也老老实实听了大半个时辰,以高韧之少年心性都没有显出一丝不耐。只听他说道: “大家看是不是这样?凡事于细微处显不同,善观察者以此洞穿先机,自然立于不败之地。嗯,小高你明白了没?” “明白了。谢谢玉衡师父。这两天我就要出谷了,我来跟几个师父道个别,嗯嗯,听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我挺舍不得你们的┅┅” “哈哈哈哈┅┅”玉衡道人笑道:“是老高头教你的吧,这些世俗的东西,你还真听啊┅┅我教你的百月功,你倒是要记得时时勤练。这可是我根据你的体格、资质,在武当百日筑基功的基础上为你量身定制的,你虽已练足百月之数,并不是说以后就不用管了,从这个意义上讲,叫它‘日日功’更恰当,不过这个名字好像俗了点,没有百月功这么文雅耐听,唔,随便吧,反正也就你一个人练了,无所谓┅┅你以后要碰到合适的小孩,也可以拿来教他,不过这个功一定要从小孩子5岁前练起,再大就只能练那百日筑基功了。好吧,你跟他们几个说吧。” 大概是看到高韧已经听得有点心不在焉,嘴里虽然“嗯嗯”地应承着他讲的话,眼睛却已经在瞟向其他几个,玉衡道人终于结束了他的演讲。 儒生转头看了一眼和尚,开口道:“枯荣大和尚,你先来吧,我再想想。” 被称为枯荣的老和尚呵呵一笑,笑容绽开的瞬间,全身如同突然注入一股生气,整个人忽然就变了样,仿佛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承接了甘露神水,眨眼间就生机勃勃地发出新芽、抽出嫩叶。只听他说道: “还是从佛理讲起。《华严经》有云,佛土生五色茎,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我虽似在看花,实则看的是如来、是世界。一花一世界,一木一浮生,一草一天堂,一叶一如来,一砂一极乐,一方一净土,一笑一尘缘,一念一清静。这一切都是一种心境。参透这些,一花一草便是整个世界,而整个世界也便空如花草。明白了么?” “呵呵,不太明白。”小韧儿扬起手搔了搔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不明白也正常,慢慢体会吧。知花知叶识此意,闲行闲坐任荣枯,我教你那枯荣神功,意境也就是在这里,你虽得其导引之法,然未体察其精意,便不要强求进境,更不可强行使用。” “大和尚,对花的境界,我有不同的看法。”儒生一直在皱眉思索着什么,这时突然插嘴道。 “哦?王云施主有何见解?” “我读了这些年圣贤之书,总觉越读得多、越想得深,就越是糊涂。到这无忧学园几年,自己思考更多一些,隐隐约约似乎抓住了点什么。今天看到这几朵花,再听了你们几个的高论,我更加厘清了思路。没错,什么是空、什么是实?什么是心、什么是物?要我说,物有时空、有时实,何时空何时实要看你的心,心外无物。不错,天下没有心外之物。” “可笑可笑!”顽医怪叫道:“明明是我种的花,你说心外无物!这些花儿,我种它养它,和你的心有什么关系?” “不只是我的心,也包括你的心,你们每个人的心。当你没有看到此花时,花与你的心一样处于沉寂之中,无所谓花,也无所谓心;现在你来看到此花,此花的形状、颜色种种才在你心中一时明白起来,可见,这花不在你的心外,就在你的心中。我们每个人的心不一样,因此我们看到的花也不一样。你看到的是药材,”王云指向顽医,又转过来指向枯荣:“你看到的是世界,是如来,”又指向高韧:“他呢,看到的大概是艳丽,是不?所以,每个人看到的花,其实都是自己心中的花,所以讲心外无物。” “好一个心外无物!佛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又曰,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有意思!” 枯荣和尚浑身生机之气更加旺盛,突然一跃而起,告辞也不说一声,几个腾跃,眼看着就到了最上一梯的青石之上,又一纵,竟到了树枝之上。 “这老和尚,这一下又要在树上呆十几天了!这一惊一乍的,疯疯癫癫,难怪天台山容他不下。”顽医一边摇头,一边叹息道。 “他这是真性情,修佛之人能达到此境界的,当今世上廖廖数人而已。”王云收回目光,转向高韧道:“我教你那些圣贤之言、天道人伦,我自己也是越学越糊涂,但你既要闯荡江湖,这些也算是人之常情、世间正道,差不到哪儿去,不可恣意违背,也不可死脑筋不知变通。教你的那些阴阳五行、风水八卦,把自己说得是世之大道,其实也可能就是人们附会而生,对信的人自然有用,对不信的人便不好说了。博物知兵、追踪探案之类的学问,假是假不了,但在乎运用由心,要看当时的实际情况临机应变,万不可生搬硬套。唯有心外无物,此为至理,但也需我们共同参悟。你出去以后,需知世间之人往往说的一套、做的一套,因此你绝不可轻信他人,要有防止受人蒙蔽之心。而你自己,我还是主张需知行合一,固然不要被世俗各种条条框框限制太多,也要对自己认定的价值不懈坚守和追求,千万别搞人前人后、两面三刀那一套。好了,你去吧,我也要闭关了,走前不用再来找我。” 王云站起身,拂了拂身上的尘土草屑,又表情严肃地看了一眼顽医,慢慢转过身往谷中走去。 “呼!总算轮到我了!听得我都快要睡着了!来来,咱爷俩再来琢磨琢磨针灸推拿之术,你小子有灵性,上次受你启发我又悟出一个治疗腰疼的施针之法,来来来,你来试试┅┅”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四章 身世之谜 高韧回到自己住处时,已经是日落西山之际。他肩上停着一个鸽子,背上背着一个行囊,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倦色。刚进门还没来得及放下东西,高上峰的苍老声音便响了起来: “桑老头送了你一只鸽子啊?好,以后有事没事跟我们联系联系,挺好。顽医老头送你的药吧?嗯,他做的这些个药,放到江湖上那也是值几个钱的。今晚早点休息,明天早点出发吧,大家都忙,没人来送你了。今晚再讲讲你的身世吧,你不是一直问你父母是谁吗?进来,坐下,我们来唠唠。” 高韧进到屋里,鸽子从肩上飞起来,落到门楣上歇了一下,又腾地一下飞远出去了。高韧正要跟上去看,高上峰道:“不用管它,桑老头自有一套,既然交给了你,它自会跟着你,平时不要管它。来,吃饭吧。” “哎呀,今天厉害了,居然饭都做好了!是师娘过来做的吗?” “什么师娘,不准开玩笑!她做完饭就回去照顾她公公去了,唉,她公公拗得很,千万别让他听到这些玩笑话。好了好了,不讲这些,咱们严肃些,讲讲你的身世,你难道不关心吗?” “哪能不关心?谁都有父母,就我没有!问了好多次,总不讲总不讲,总说时机不到,关心也没用啊!快告诉我吧!” 小韧儿夹了一块野猪肉在口里,一边嚼着,一边盯着高上峰,说道。 高老头夹起一片萝卜,就着黄昏的微光照了一下,再慢慢放进嘴里,说道: “这手艺真是不赖啊,萝卜也能做这么好。你跟老婆子学的厨艺可还真有差距。对了,你还没去那儿吧,饭后去一下吧,她是真关心你,把你当成亲孙子了。哦哦,回到正题,你的身世问题。你知道你为什么姓高吗?” “不知道。因为你姓高,我就姓高?” “恭喜你,回答正确,哈哈。你是我捡回来的,当时无忧学园初创不久,事务繁多,人手又不足,把你捡回来可是大大增加了我的负担,我没办法才去找老婆子帮忙,不过这样也逼得我放下姿态,跟她坐下来谈起过往,才消除了误会,不然一辈子也过不了那个坎——这样说起来倒还要感谢你呢。嘿嘿,她这个人哪┅┅” “我说老高头,我提个意见好不,咱们说话不能这么跑题吧?” “嘿嘿——老高头这么叫,出去后可万万不行,对,你出去后,这里面一些什么人你都不要讲,包括我的名字,免得麻烦,记着啊!话说我那天好容易说动“无机不动”资动这怪物来我无忧学园帮我布置机关陷阱,回来的路上一高兴,晚上就多喝了一杯,只好在资阳城里找个客舍住上一宿。睡到半夜,忽然听到外头院子里“嘭”的一声响,接着就是“呯呯嘭嘭”的打斗之声。我穿了件衣服起来远远地看热闹,只见一方只有两人,瞧身材是一男一女,另一方却有五人,有男有女,都是黑衣蒙面,也不吭声,也不使用兵刃,打得不亦乐乎。我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却看不出他们使用的何门何派的招式,只看得出他们虽有用拳的、用掌的、用指的、用腿的,套路却差之不远,彼此对对方的招式也彼为熟悉,应该是同门中人。斗了大半个时辰,也没分出个高下,忽见人多一方的一个人跳出圈子,取出一样物件,低喝道:“怪不得我了!”便见人少一方的一人一声闷哼,似是受伤不轻,另一人随即拉起她向前一冲,“嘭”地一拳结结实实打在那手持物件之人身上,跟着一腾身,两人一起冲上屋顶。另外那伙人三人飞身上房追赶,一人背起已然倒地的同伴,跃上院墙,也消失了踪影。 “热闹看完,整个客舍静悄悄的,谁也不敢出来瞧,连客舍的老板、伙计都在装睡。我正准备回房,忽然听到院中一处假山之下,似乎传来微弱短促的呼吸声,仔细一听,原来是个孩童的呼吸。我回到房中等了一晌,不见有人回来,也不知道那两伙人到哪里去接着打呢,还是一个逃一个追跑远了。你知道我是个善良的人嘛,再也忍不住,悄悄起来去查看这小孩,是个两岁左右的男孩,这就是你了。” “你是说以你的本事,也没看出来他们的武功门路?不大可能吧?”高韧听得很认真,脸上尽是又紧张又严肃的神态,这时忍不住问道。 “确实看不出,倒不是这些招式有多神奇,而是太过普通,江湖上入门功夫,一学就会的。你不是奇怪我总教你些太过普通的招式吗,你天天练的,罗汉拳、形意掌、旋风腿、二指禅,这四样,就是我那天看到他们施展的。以你今天的造诣,要放到当天晚上,恐怕他们加起来也打不过你——前提是他们也只用这些招,并且你力气坚持得住。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你把这些练熟吗?我估计他们是一个什么神秘帮派,甚少在江湖上走动,门派里要么就是不注重武功的修炼——比如炼丹的就有好几个门派,神秘得不得了——因此只会一些江湖上粗浅易学的功夫,要么就是门派自己的功夫太过惊世骇俗,一般情形下不可使用。你循着这条线去摸索试试吧?” 高韧的眼睛已经有点发红,声音也变了调,嚷道:“就凭这点线索,我怎么找啊?还有点别的不?当时他们受伤严重不?你觉得不会危及生命吧?” “别这么激动好不?我看当时的场景,分明不是以死相拚的样子,最后那人拿出的杀器,估计是某种机簧牵动的武器,像什么鸳鸯连环针之类,威力固然极大,然而在使用前却先发出警告,可见是有手下留情的意思的。鸳鸯连环针这类器具,江湖上并不多见,这也是一条线索,你自可多加留意。” “资动师父,资动师父不就是搞机关暗器这一套吗?我可以去问他啊!” “没用,我早问过了。他们资阳资家只研究机关阵法之类,对机刮暗器不感兴趣。听闻江湖上有一个叫神机门的小门派是做这个的,以后你自己多打听打听吧。” 看到高韧满脸通红地看着自己,眼神似乎是有一些不满、有一些愤慨,老高头挥了挥手,接着说道:“你别这样看着我,好不?你虽是父母所生,好歹我也带你长大,这十多年养你教你,你这样干嘛?我知道你意思,怪我没去救你父母是不是?当时我也不是没管,发现你以后,我先找客舍老板出来,吩咐喂你吃的喝的,再赶紧出去找人,折腾了一天,没找到啊!为了你小子,我还在客舍耽误了两天,怕他们回来找你,结果啥都没等着。本想把你丢给客舍养着算了,你小子,再吵再闹,只要我一抱你就老实,甭管我什么时候出现,只要一看见我就眼睛跟着咕喽喽转,你小子是把我萌着了,我才把你带回来养着的呢。害我差点没赶上时间和资动做正事,不过也算因祸得福,把老婆子请回来带你,也算顺便去了我一块心病┅┅得了得了,不说了,怎么还流出眼泪来了?好了好了,流点泪也好,反正就这么回事,我也就不说了。明天出门之前,去找一下你师兄告个别,顺便告诉他回我这儿来一趟,我要安排他办点事。我得查查是谁派燕一针来的,杀我这个老头子要干什么,这么艰巨危险的任务就不交给你了,你一边找找自己父母还在不在,一边体验江湖的滋味吧┅┅”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五章 师兄竟然 高韧不大喜欢他师兄。 师兄的长相很一般,说他长得丑,大家也不会有意见。师兄个子也不高,身体也不壮,放到人群当中,除了丑一点,其他一点都不起眼。 但高韧不是因为这些不喜欢他师兄。其实他一开始不是这样的,毕竟是小孩,相比其他年龄段的人来说,小孩当然更喜欢找小孩玩,尤其最喜欢比自己大上四五岁的孩子。所以高韧一开始是每天粘着他这个师兄到处跑的,希望师兄陪他玩、陪他疯,那时候他是真的喜欢师兄的,虽然他自己还小,不一定记得,但别人都看得到。而小时候的高韧也是很可爱的,长相清秀,机灵活泼,顽皮而不胡闹,无忧学园里大家都喜欢他。 然而师兄竟然不喜欢陪他玩,也不喜欢带他搞学习,干什么都不想带他。 竟然是师兄的名字,师兄姓“竟”,名字就叫“然”。 其实竟然并不是不喜欢高韧,但他就是这样的性格,年纪小小,看上去就特别冷峻,难得看到他的笑脸。枯荣和尚和顽医曾经打过一个赌,说要是顽医能够逗笑竟然,他就帮顽医试一个月药,试着当一个月神农;如果做不到,顽医就到那上梯陪他睡一个月觉,听他讲经传道。结果是,枯荣让了步,顽医不用睡在上面,但也扎扎实实在上梯的大青石上听了一个月的经,期间用棉花塞住耳朵。 虽然看上去很冷,竟然却每天都很热,他一天到晚穿一身黑色劲装,而全身几乎天天都是汗水,热汗。汗是练剑练的,竟然每天感兴趣的事就是练剑,对那些小孩子感兴趣的、甚至大人感兴趣的一切事情,除了与剑有关的,他统统没兴趣。 所以竟然与别人不同,他很忙,每天都很忙,忙着练剑。 其实竟然还是挺喜欢高韧的。据说人们看到他脸上也露出过笑容,不多,十多年来一共看到过三四次。这几次微笑,虽然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并不长,据看到的人讲,那都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的笑,因为竟然自己似乎没有意识到他自己笑了。而这几次笑容,都是在他罕见的偶尔放松下来的时候,看着高韧如同猴子般上跳下窜时悄悄绽放的。然而只要高韧缠上他,他马上就变了脸,来得及的话转身就走,来不及的话竭力摆脱,有两次甚至还红了脸、发了脾气。当然,对小孩子乱发脾气也不行,所以大多数时候一旦被缠住,嘴里就狠狠地念叨:“七岁八岁狗都嫌!”附带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与高韧的嬉闹形成鲜明的对比。 久而久之,随着竟然渐渐长大,为了躲避高韧对他的“骚扰”,竟然一个人住到了别处,师父没什么事的话,干脆都不回来了。久而久之,高韧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对这个师兄就不怎么感冒了,不是师父吩咐就没去找过他,见了面也就两三句话,简直形同陌路了。这回要不是师父提醒,出谷之前都差点忘了还有这个师兄了。 ~ 天还没亮好,高韧就起床了。想起今天就要出谷,想起自己那脑海中毫无印象的父母,一夜又是兴奋、又是伤感,半梦半醒地在床上翻滚,还不如早点起来。师兄好找,这会肯定在练剑了,练剑的地方也好找,这段时间都在石塔旁边的“飞流”。 所谓“飞流”,这名字是竟然自己起的,他用剑尖在石头上刻上了这两个字。所谓“飞流”者,就是山顶上流下来的一段溪流,在此处形成一个小具规模的瀑布,瀑布落到山涧的一片石地,浪花反弹激射,周围的树木纷纷点头摇曳,是一个令人流连忘返的美景之地。 此刻正是朝阳初升之际,在白色古塔之旁,在高山飞流之下,一玄衣少年纵横挥剑,那塔、那水、那人、那剑,动的静的,都隐隐抹上了一抹金色,灵动中透出一丝神圣。高韧远远看到这番场景,不禁呆住了。 也不施展轻功,高韧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走到跟前,师兄练剑正酣,对他恍若未见,他也就不吭声,专心欣赏这美景前的师兄舞剑。 那飞流而下的溪水,轰然冲荡到山腰这片涧石之上,便破碎四散弹射而起,大大小小的水珠飞跃起数尺之高,再不服气地弧落于地,之后服服贴贴顺着山涧继续往山下流去。只见竟然手中长剑或如金钟一动不动,或如迅雷急刺而出,每刺出一剑,便正正击穿一颗弹起的水珠,稳稳地劈成两半,而后剑势如灵蛇之舌倏忽而回,绝不会碰到另一颗水珠,更不会碰到周围的草木、涧石。竟然立于涧旁一块孤石之上,这石头也就刚好容得下两只脚,只见他身子随着出剑回剑摇摆不定,双脚却如生了根一般不动半步。 “好剑法!” 高韧看得入了神,一声赞叹脱口而出。师兄仍旧没有理会,继续练了一晌,才收剑跃起,站到小路上。 “师父有事?” “是的。有一个叫燕一针的刺客,前天晚上来行刺,被师父识破给吓跑了。师父叫你回去,应该是想要你去查查底细,为什么要来刺杀,是什么人指使的。” “知道了。一会就来。” 师兄说完,看了一眼高韧,看他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马上要扭转过去的身躯又转了回来,眼光中充满疑问。 “我要出谷去了。师父说我要去江湖上历练一下,同时看能不能找到我亲生父母的消息。” “哦。” 竟然仍旧看着高韧,目光中似乎露出一点眷恋,一时也没有说话。高韧也想不出要说什么话,呆了一呆,一边转身一边说道:“师兄再见!” “你等等!” 竟然跨前一步,拉住了高韧的手,说道:“你跟我来!” 两人来到飞流之旁,竟然说道:“我在此悟剑练剑三年多,得三招剑法,今天传授给你。这三招的名字我也想好了,分别是:飞流直下、百折千回、点珠破玉。你看好了。” 太阳渐渐升高,练剑的两个人却浑然不觉。一个本来就是剑痴,一拿起剑就四大皆空,一个初学剑法,虽然所学剑法未免过于高深精妙,偏又悟性奇高,于是一个教得如琢如磨,一个学得如醉如痴,除了手中的剑、眼前的水、周边的草木涧石,完全忘了其他一切。 竟然没有说太多话,他的教学是以示范、纠正动作为主的,即便如此,这天恐怕也是他说话最多的一天了。高韧却是问个不停,以前所学所想与今天体会的心法招式碰撞,一堆的问题,解决一个又来一个。直到突然传来的“咕咕”、“咕咕”之声才打破了两人的迷境:两人的肚子都抗议了。毕竟两人都还没吃饭,太阳却已经直奔西山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竟然收起剑,看着高韧,听着两个人肚子里争先恐后此起彼伏的抗议之声,忍不住大笑起来。高韧扔了手中刚削就的木剑,看着竟然,也笑得站立不稳,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只差没有打滚了。 “走,回去一起做晚饭去!这套剑法,我叫他‘飞流三式’,以后你自己多多练习。在实战中练习更好,我也正要去会会江湖好汉,看看这套剑法的成色!”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一章 粑粑与怪物 高韧不是第一次来到扶余寨。很小的时候,“师娘”出来买东西,是抱着他来过好几次的。但自己单独出来,这确实是第一次。 扶余寨是一个小小的集镇,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商铺地摊,毫无章法地座落在道路两旁的杂草之上,得有数百人聚集于此,在高韧看来,这就是个很热闹的大地方了。从无忧学园出来,最近的集镇就是扶余寨了,高韧只走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这里。毕竟是第一次见大世面,少年心性,第一次见这么多新鲜的东西,这么多诱人的食品,不由得小小少年左顾右盼、流连忘返。 糖油粑粑是当地有名的一道小吃,将大米掺糯米碾碎成粉后,制成圆饼状放油锅中煎熟,煎制过程中需加入蜜糖、砂糖。两种米的比例一定要控制好,否则要么太软、要么太硬;火候更要控制入微,达到外焦里嫩的境界方为上品。小贩们把粑粑煎好后,在外面撒上一层紫砂糖,以长长的竹签串上三个为一串,也有撒上白糖的,就要更贵一些。其时制作白糖的方法名为“黄泥水淋法”,还没有很普及,白糖是只有富贵人家才吃得起的稀罕玩艺,一般人还少有机会吃。 这会儿高韧正走到一个卖糖油粑粑的小摊前,显然这个摊子上的粑粑很地道,老板也是一张圆乎乎而带油黄色的脸,一张大脸就像一块大糖油粑粑,简直都无需挂出招牌。高韧记得小时候就在这摊子上买过,老板还是同一个人,于是毫不犹豫,出手买了一串洒了白糖的糖油粑粑,在周围一群大大小小孩童羡慕的目光中,津津有味地开始咂嘴咂舌。 “唔┅┅好吃!好吃!” 先舔一舔外面的糖,再轻轻咬开外面炸出的一层薄薄的壳,咬住露出的又软又白的米粑,一时间甜、香、酥、脆、软、粘、烫各种滋味充斥在口舌之间。高韧微眯着眼,摇头晃脑,享受着舌尖上的美味,也享受着男娃女娃的渴求目光给他带来的虚荣。 “呯!” 不知是哪个小孩因嫉生恨,把旁边一个胖小子用力一推,向高韧撞了过来,眼看就要一头撞到那串引起公愤的粑粑上。高韧轻巧一闪,拿串的右手先一个侧让,接着绕了个优美的弧线上举,拈着竹签的两个手指顺势搓动,示威般地展示出手上的那串黄灿灿、油亮亮。 动作虽然优美,不料一块粑粑由于已经吃了一大半,只剩小半扎在串上,在转动之际晃了两晃,以同样优美的弧线便往地上掉落。 高韧还在扬着脸挂着笑,正准备使出鼻孔朝天式宣扬胜利,忽见孩童们呼啦一下往他身边扑来,目光一扫,方才发现掉了半块粑粑。 “不准抢!是我的!” 毕竟是练家子,就在冲到最前面的一只小手就要抓到粑粑之际,高韧迅速将手中剩下的两个粑粑塞入袖中,同时左手探出,侧身抓住了险些逃脱的粑粑边缘。 还没来得及高兴,自旁边草丛中突然跃起一道金光,俨然是一头全身金色的小动物,随着一声尖利的“喵”声,一口叨住那半块粑粑,几个转折纵跳,便消失在路旁山坡树丛中。 “岂有此理!抢我的粑粑!” 高韧一边怒骂,一边提气纵身,气急之下,一时竟忘了师父交代不可轻易在大庭广众之中展露功夫的吩咐,脚尖斜刺里往摊棚上一点,几个纵跳,便往山坡上追了过去,惹得集镇上众人一阵哗然。 那抢走粑粑的动物个子虽小,动作却甚是灵活敏捷,一路跳跃攀爬,一条长长的金色尾巴将沿途草木一顿扫落,追踪起来倒是不难。高韧紧盯着这口中夺食、大煞自家威风的家伙,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哪管它往哪个方向逃窜,它跳崖(当然也不是太高)便跳崖,它上树便上树,追了小半个时辰,眼看着它窜到一个坡顶,伸手就能抓到尾巴。 就在此时,只听一声“喵~呜”的长叫,眼前陡然出现一头庞然大物,似乎刚才的小家伙突然变身而后转身,从头到脚扩大了数倍,吡牙裂嘴,怒目圆睁,做虎踞状瞪视。 极速前奔的高韧一时收脚不住,大惊之下,无睱思索,右手袖中翻出还串着两个粑粑的竹签,以竹签当剑,顺着往前冲锋之势,一招“飞流直下”便往这怪物左眼刺去。 这一下电光火石,那怪物亦是躲闪不及,竹签虽未刺中眼睛,“嗤”地一声正中脑顶扎入。 那怪物被扎中脑门,却并未致死,身子猛地一甩,将高韧让到一边,一条长尾巴如同铁鞭一般自后边扫将过来,结结实实打在高韧背上。 高韧后背一阵剧痛,来不及多想,缩回右手,身子尤在半空,顺着势子往怪物腰部扑去,待身体摔落怪物背上之际,霍地双手齐出,使的正是罗汉拳中的一招双风贯耳。 这招双风贯耳,原是在两人正面搏击时,待对方双手不及上举之际,左右齐施攻其两边太阳穴或耳朵的,此时既无法击到怪物头部,便直取其腹部。其实大凡猛兽之类,头部、背部都极为坚韧,倒是腹部正是其最为薄弱之处,高韧这一下歪打正着,双拳打上去,那怪兽顿时往下一挫,泄了三分气势。 此时高韧身子已经骑到那怪物背上,随即一招枯树盘根,右手顺着怪物腰背伸到下腹之处牢牢箍住,食指中指更是运起二指禅功力插入其腹内,左手则前伸到怪物头部,抓住刚才插入其脑门的竹签及周围的毛发,两腿更是紧紧夹住怪物的腰身,使出旋风腿绞剪之力,要将怪物掀翻在地。 那怪物虽受重击,哪里肯依得背上之人,一声“喵~~~呜”凄厉长叫,随即撒腿狂奔,左冲右突,似乎意在把背上之人甩下地来。 这怪物突然由小变大,着实吓了高韧一跳,但此时骑在它背上,手上腿上力道发出来,也没觉得它多么了不起,心里随即平静下来,虽耳边风声呼呼,却开始仔细观察它是何方鬼怪。只见这怪物浑身毛发呈金棕色,背脊上两条略黑的斑纹从头顶延伸到尾部,四肢粗壮,上面所覆毛发不再是金色,而是金白相间的斑点。身体并不很长,比之成人短了不少,高韧伏在背上,可以妥妥地将上半身弓起,免得凑近闻那一身膻味。骑在背上看不清脸,总之是看上去有点像老虎,但更像一只猫,叫起来也分明是“喵呜”的猫叫之声。细细回忆谷中看到的桑老头所着画册,想起来了,这怪物原来是一只黄虎,桑老头还特别注明,黄虎不是虎,叫它金猫更恰当,没想到就在无忧谷外便有,回去跟桑老头一讲,准让他大吃一惊。只是它这身躯遇敌变大的本领就不懂了,莫非即将修炼成精,炼成人形之前,如同猪八戒一般先练会了变大小? 上边高韧悠哉游哉骑在背上格物致知,下边这金猫还在狂躁撒野,一路乱窜。不知是慌不择路还是怎么回事,跑着跑着居然往扶余寨镇子里奔来了。离集镇还有数十丈,眼尖的人便早已发现,顿时人群中一阵尖叫,将沉思中的“格物”之人惊醒,此时他对付这金猫已是得心应手,骑在它背上已经有些贪玩之念,控制前进方向自然不在话下。只见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抬起头使出抢糖油粑粑时未能尽兴的鼻孔朝天式,左手将插在金猫脑门中的竹签轻轻一拨,就如手里挽了个缰绳一般,金猫便乖乖地右转,从扶余寨外的扶余桥上奔腾而过。 ~ 若干年后,无忧学园终于荒芜,当地人到了无忧学园所在之地,大修楼堂庙宇,在山上供奉了一位仙人祖师,远近数百里信众时来奉拜。传说这位祖师少年得道,居住于扶余山(因扶余寨而得名)之上,修道之时便时常救济世人,更常骑一猛虎往来山间田野,当时便人人谟拜谓之活佛。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其某位先祖曾见过仙人,有幸亲耳听闻仙人遇到猛虎之时念咒将其降伏,顺便自己也学得几句咒语,仙人即指定其为凡间代言之人,因此世代相传为仙人代受人间烟火,凡诚心求祷者无不灵验云云。 ~ 后话不表,只说这金猫折腾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力竭倒地,就此仙逝。高韧也玩得累了,就近找了个深坑将金猫埋了,把插在猫头上的竹签拔出来插在土上,也当是立了一块墓碑。走出里许,看到一小池塘,面积虽然不大,大抵长在树林之中的缘故,池水清澈见底,便蹲在池边洗了手上脸上的血污,爬到离池塘不远处一棵茶子树上,找了一个形状合适的所在,躺上便睡。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二章 叔不可忍 茶子树不同茶树,前者是结籽用于炼油,所炼之油即为茶籽油,又称为清油,乃是油中极品,兼有杀虫清肠之效;后者是摘其叶子用于制作茶叶,即人们平常所喝之茶是也。茶子树能够长得挺高,树干树枝都极为结实,偏又不直接往上长,总是枝丫盘错,很容易爬上去。虽然树皮上常常有一层树灰,但只要多爬几次,便会光滑得如同磨过一般,因此这茶子树乃是孩童最爱攀爬的不二之选。除了茶籽,每到春秋季节茶树上还会长出茶苞,此果未熟时呈红色或绿色,成熟后外层脱皮,俗称“脱皮茶苞”,里面的肉质呈银白之色,吃起来清甜香脆,乃是山间美味。更有少部分茶子树的叶子也会变异,留叶子之形而成茶苞之实,同样成熟后脱皮,所谓“脱皮叶苞”者,其味道比茶苞更甜更脆,即便是山里人,那也是不可多得的美食珍品。 高韧正睡得香,隐隐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音,勉强从梦中醒来,看了一眼跟前的树床,略略调整了一下睡姿,透过树叶看向声音传来之处。只见在池塘对面走过来一男一女,男的指手划脚讲个不停,女的窈窈婷婷不时掩嘴偷笑。那男的约摸二十来岁,穿一身儒生直裰,头带方巾,腰上络穗、丝绦一应俱全,模样也甚是清秀,一个俊俏公子模样。女的年纪稍大一些,头发挽个髻以遮眉勒兜着,穿一件桃红高腰襦裙,走起路来腰肢摇摆,掩嘴笑时全身乱颤,未施胭脂的脸上虽点缀着几点麻子,仍颇具几分姿色。 只见那女子停下脚步,抬手理了一下头发,嗔道:“尽会说胡话!不是说有好多脱皮茶苞叶苞的吗,在哪里嘛!” 那男子也停下脚步,道:“我的好嫂子,就在前面了嘛。你看到没,前面这口池塘对面就是好多茶子树了,我前天来看了,结了好多叶苞,当时都快要脱皮了呢。累了吗,要不我们先歇一会?” 女子好像刚发现这儿有一口池塘,一下子又焕发出了活力,双手拉着裙边一路小跑来到池塘边,盯着满池清澈如镜的水,惊叹道:“好清的水哟!不知道能不能喝?走这么久,我都渴了。” 男子追到池塘边,磨磨蹭蹭地把身子挨到女子身后,把鼻子凑到女子后脖,眯起眼长吸了一口气,叹道:“好香!” 女子挪开一小步,身子与男子拉开一点距离,两手伸出做推挡状,轻骂道:“又不正经!人家问你呢,这水能喝不?你喝过没有?” 男子似乎才回过神来,答道:“喝过喝过,好喝着呢!你是到我们这边不久,我告诉你吧,这口塘就叫清水塘,周边既无房屋,也无田土,水是地下渗上来的纯天然泉水,那自然是最甜的了,比咱家里的井水都好!你等等,我去捧一些来!” 男子一边说着一边跑到旁边,从塘边灌木丛中间一个小缺口处走下两步,伸手先拨一拨水面的杂物,捧上一口自己先喝了,又并紧双手捧上满满一窝水,边往回走边说道:“呀,真甜!嫂子,甘泉来喽!” 高韧听到这里,明白了这两人原来是在此幽会,两人的关系似乎是叔嫂。他虽然年纪不大未经人事,但无忧谷王云师父处各类书籍极多,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也不因他年龄小便禁止他看,并且只要问他什么都讲,所以高韧是人不可貌相,小小年纪却已经是个百事通。书上虽然看过,插图也彼记得几幅,真人真事则确实是第一次见,看到这两人如此这般,既好奇又有点不好意思,不禁把头扭过来要看向别处。却见一只白鸽站在松枝上,正是出门前桑老头送他的宝贝鸟儿,这鸟儿似乎也被那对男女吸引,正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直直盯着两人。高韧不禁莞尔默笑,原来这呆鸟也爱看这个,就给你起个名字叫看哥吧,来来来,看哥,咱们一起来欣赏。 那男子眼睛盯着手掌中捧着的水,一路小碎步跑到女子跟前,把手伸到女子嘴边,抬起头,两眼似乎也被水洗过一般贼亮贼亮,说道:“真甜!你喝喝看!” 女子一脸桃红,眼睛微闭,眼睫毛扑闪扑闪的,把伸长的嘴送到男子掌心,啜了一口。水到嘴里还没吞下,男子突然猛一撒手,剩下的水全撒到了女子胸前也不管,一把抱住那女子,道:“嫂子,你太美了!你就是我的神仙姐姐啊!” 女子尤自含着的那口水也洒了出来,一边扭动腰肢挣扎,一边喘着气轻唤道:“别这样!让人看见了,要害死人!” 男子抱得更紧,整个身子更加贴了上去,道:“哪有什么人?这地方鸟都没有一只!好嫂嫂,唔唔~~” 一边说着,一边伸长了嘴往女子嘴上凑过去,女子只得不断后仰躲避。这时两人的身子已经是一个往女子身后倾倒的姿势,女子站立不稳,往后退了两步,幸喜正好有一棵杉树长在塘边,女子后背靠住了树干,才没有倒到地上。可怜这棵小树承受着两人的压力,树叶沙沙作响,也被扭成了弓状。 女子喘息着不断偏开头,男子不依不饶,嘴巴碰到女子脸便一顿猛亲,更使出全身力气把女子抵在树上,腾出两只手来抱住了女子的脸,终于伸出的嘴唇印到了女子的唇上。 ………… 高韧第一次看此激情场面,只觉心跳加快,满脸通红,手心出汗,眼睛睁得老大,再也舍不得收回视线。 只见那女子奋力别开脸,喘着粗气道:“你别这样!你一个读书人,哪能这样?” 男子嘟着嘴,埋着头,含糊不清地说道: “唔,嫂子,你还忍得住啊,小生忍不了啦。孔子不是曰过吗,嫂可忍,叔不可忍嘛,嫂子救救我啊!” 女子扑哧一笑,乐道:“小心孔圣人收了你!尽会胡说!好啦好啦,我们摘茶苞叶苞去吧,放开我。” 那男子哪里肯歇,一张猪嘴拱个不停,更伸出两手要去扒女子胸前的衣襟,女子一边挣扎一边生气叱道: “住手,你真是的!我背都痛死了!” 原来那杉树不似其它树种,树皮甚是凹凸不平,树叶尖端更直接就是针刺,那女子被男子压在杉树上,早就背部疼痛难忍,脖子也被垂下来的树针扎了好几下了。她又气又急,奋力转过身子,使劲朝男子身上一推,想要把男子推开去。 只听“扑通”一声,伴随着一声尖叫,女子头上脚下,仰面朝天摔入了那清水塘之中。 原来这两人本来就在池塘边激情,女子这下转过身子,正好便是背对池塘,再用力朝男子一推,哪里推得动,却把自己推得往后便倒,加之脚下一滑,可不就跌落塘中了。 男子大吃一惊,伸手去拉时已是不及。偏偏这小小清水塘是一锅底型池塘,四周坡度很大,水也挺深,女子入水便往池塘中间滑去。 “救我!咕隆咕隆┅┅救我!” 女子一边尖叫,一边大口呛水,几个起落便眼看着要沉下去。男子却在塘边慌乱跳窜,道:“我不会水啊!我不会水啊!嫂子,我去叫人,你撑住啊!”边说边回头就往外跑去。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三章 渡气之术 高韧在树上正看得起劲,不料惊变突起,眼见人命关天,也顾不得其他了,从树上一跃而下,叫道:“笨蛋,我来救她,你别跑!” 同一时间,树上的看哥也扑地飞腾而起,往男子跑的方向飞去,咕咕咕连叫了几声,似乎呼应主人的号召。 男子回头看了一眼,不但不停,跑得倒是更快了,恐怕是使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瞬间便没了踪影。原以为这幽静之地鸟都没有一只,没想到不但有鸟,连人都活生生有一个,只怕刚才种种丑态都被看见了,还不快跑? 高韧在无忧学园的时候也练过游泳,那里也有一口小小的池塘,与眼前这口池塘差不多大小,也差不多水深,因此把女子捞起来倒不大费劲,很快就把她举到了岸上。只见这女子脸色惨白,一动不动,探查之下,竟是已经没有了呼吸和脉搏。 也是这女子命大,高韧从顽医那儿学了不少奇奇怪怪医疗救治的法子,其中一项“渡气之术”,实有起死回生之功。只见他不慌不忙,抱起女子坐到一块石头上,将其身子翻过来,其腹部顶到自己膝盖上,再缓缓加力按其腰部,将其呛入腹中的水逼将出来。见其仍未醒转,又把女子平躺地上,从包裹中拿出一块布条,将女子口中的泥巴、杂草之类清理干净后,略一犹豫,一只手捏住女子的鼻子,长吸一口气,再对着这女子口中呼入。如此十数次之后,这女子仍不见醒转,这下高韧可就犯难了。接下来的方法,按顽医所讲,无论男女,均需敞开上衣,找到其心脏所在之地,以一定频次对之按压,辅之以方才所施渡气之术,方可见效。可这女子心脏正在左边胸部那个突起之下,难不成解开她上衣、按压她那里?一念及此,高韧不禁心跳加快,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一番,又是忐忑又是紧张。 不管了,救人要紧!高韧一咬牙,快速伸手解开女子上衣,红着脸扫了一眼心脏部位,别开头就快速开始按压,五下之后长吸一口气,吹入女子口中,如此反复。只按了数十下,已是忙得满头大汗,不过这汗水大半倒是心里紧张所致。 又渡气了数十次,听到那女子猛地一声咳嗽,身子跟着动弹起来,总算是活过来了。高韧大喜,一时忘了忐忑和尴尬,看着那女子眼睛,道:“你终于活啦!” 那女子刚醒过神来,怔了一怔,忽然记起了往事,又瞧见眼前这陌生少年,目光扫及自己胸前,再看这少年的姿势,粉脸顿时一红,一巴掌就往高韧脸上扇去。 高韧倒没胡涂,头颈自动反应,一闪就躲过了这一耳光。正准备解释,只见那女子迅速卷起身子,脸上露出恐怖神色,两手抱到胸前,两脚蹬地后退,同时口中大声尖叫。 正在此时,不远处七八个人直奔而来,高韧回头望去,头一个正是原来与女子同来那书生。还没等高韧反应过来,一群人已经奔到面前,一个农夫模样男子直抢到地上女子面前,一把抱住,一迭连声问道: “怎么样?没事吧?还好吧?还好吧?” 那女子并不答话,躲到这男人后面,伸出一只手指着高韧,大叫道:“流氓!流氓!” 众人齐刷刷转过头望向高韧,见他满脸通红、一身大汗,尤自半跪在地上,身前一大片湿渍,正是刚才那女子所躺之处,而女子蹬地留下的痕迹更是明显,顿时明白过来,蜂拥而上就向他扑了过去。 “你这个畜生!畜生不如!” “等等,你们听我解释!喂喂,你们讲不讲理,我是救她的┅┅” “救她怎么了,救她怎么啦!救了就能污辱她?你这个畜生,打死你!” 那女子也开始拚命挣扎,一副要往池塘扑过去的姿态,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放开我!我没法活了,让我死了算了!我还有什么脸见人哪,让我死了吧!” 众人更加气愤,对着高韧就是一阵拳打脚踢,唯恐少打两下不能解气。高韧被一群农夫围在中间,跑也跑不掉,又不能使出武功对付这些蛮人,只好双手护头,倦在地上任他们踢打,口中大叫:“我没有!我没有!” 正喧闹间,只听到一个苍老声音大叫道:“大家别打了,都别打了!再打就打出人命了!” 有人赶快收起踹到半路的脚,跟着喊道:“别打了,听里长的!” 也有人继续奋力挥拳踹脚,口中骂着:“打死就打死,这种人渣还不打死,留着干嘛!” 那里长大喝到:“住手!打死了人,重则抵命,轻则坐牢,不懂么!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有人掉水里的吗,怎么又在围殴打人?” 说话间里长分开众人,走到高韧旁边,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回事?” 没等高韧开口,那边女人又开始嚎哭,这边众人七嘴八舌,一个个义愤填膺,这小淫贼如何欺负女人,如何无耻下流,便如都亲眼所见一般。 “都给我住口!张大牛,管住你婆娘,嚎什么嚎!兰生,你来讲!”里长再次喝住众人,指着那儒生道。 “里长,是这样的,今天我读书有暇,跑到清水塘这边来采摘茶苞,正摘着呢,忽听到塘中一声大响,我赶紧跑过来一看,却是嫂嫂不知怎么掉到了塘里。小生我也不会水,没有办法,赶紧跑回去叫我哥,领着我哥,还有左邻右舍,到这里来救人。我们一起跑过来的,我们几个跑在前头,” 张兰生一边说,一说打手势指着几个年轻小伙,这几个小伙也赶紧点头嗯嗯, “老远就看见这个淫贼,这淫贼,” 张兰生又指着高韧, “这厮正趴在地上对嫂嫂非礼,双手在她胸前乱摸,接着嫂嫂就扇了他一大耳括子。我们跑到跟前,把嫂嫂从他手下抢出来,里长你看,就是这儿,嫂嫂刚才就躺在这,这淫贼欺负她,她从这儿爬到这儿,你看,草地上印记都在。里长说这淫贼该不该打?是不是该打死?” 话没说完,女子旁边那叫张大牛的腾地站起来,眼睛里似乎要喷出火,紧捏着拳头做势就要冲过来往高韧身上招呼。里长眉毛一皱,喝道: “大牛你干什么!急什么,把事情搞清楚再说!宋氏,你怎么掉到塘里去的?” 宋氏大概是哭闹得累了,正半趴在地上啜泣,听到这话,又扯开嗓子哭道: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里长,你老人家要给我作主啊~~还不是这没良心的死大牛,我刚嫁过来才几个月,就天天骂我怎么还没喜的,真是没良心啊~~昨晚又是骂又是折腾,我想不通啊,今天一早出来乱走,走到这儿,看这个地方风水好,想着干脆死这儿算了,就跳到塘里啊~~哪想寻死不成,哪里跑来这个挨千刀的淫贼、贱货,趁我不醒人事又来污辱我啊~~幸亏老天保佑醒来得快,才算保住了清白身子,我的命好苦啊~~~~” 高韧听到这里,气得浑身发抖,再也忍不住,从地上蹦起来,大叫道: “好你们个奸夫**!我救你性命,倒如此诬陷于我!明明是你两人来此调情,你这荡妇自己摔落水中,你这淫货不思救人撒腿就跑,我还叫你不要跑,你你你┅┅” 话音未落,宋氏再次放声嚎哭,捶胸顿足,脑袋往草地上砸,这边张兰生也涨红了脸,指着高韧骂道: “你你你┅┅你这个无耻之徒!自己做出如此下作之事,倒来污辱斯文,诬我和嫂嫂清白,你你你┅┅我与你无冤无仇,你怎能如此含血喷人!想我熟读圣贤之书,也是要去求取功名的秀才,岂能受你这等冤枉!我我我┅┅送官!送官!人证物证俱在,看知县大人如何来收拾你!” 周边众人也再次激动喧哗起来,有跳起来骂的,有指着鼻子骂的,有往脸上吐口水的,有几个更是懒得动口,再次拳脚相向,一个个恨得牙都要咬碎一般。 那里长似乎已经明白了一切,举起双手,大喊了几声,待人群稍微平息,指着几个小伙子,道: “你们几个,带绳子了没?把他先捆起来!” 回过头,满脸鄙夷看着高韧,问: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父母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高韧又气又急,完全忘了自己会轻功可以轻松逃脱,任由众人将自己围在中间五花大绑,中间还吃了几记黑拳黑脚。听到里长这句话,脑子里电光火石般运转,一会想起自己父母到底是谁,一会想起这事要是被无忧学园的师父们知道了会不会相信自己,只浑身发抖,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嘴唇颤动,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听那里长叹了一口气,说道: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年轻人不学好,唉。” 转过头又对那张兰生道: “兰生,别生气,他这是狗急跳墙呢,别气了啊。要我说呢,官府就不要送了,这官府嘛,嘿嘿,送去那可就不一定了。” 张兰生还没接话,同来的另一粗壮小伙就接过话头: “就是就是,到了官府,要是这小子家里送点钱,结果就不好说了呢。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到时候说不定咱们还白挨一顿棍棒。” 张兰生刚才叫得太大声,声音有些嘶哑,道:“里长和立志兄说得也是。那怎么办呢,就这样算了?” “送到我们铁叉会去啊!不用花钱,保管给你一个公道!” 张兰生用征询的目光看向他大哥张大牛,再转向里长,里长呵呵一笑,道:“好,就听李立志的,送铁叉会去!”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四章 冤屈难白 稍懂点历史的人都知道,地名里沾上个“寨”字的,多半是地势险要、土匪出没之地,即使现在没有,以前也是有过的。扶余寨在前朝的时候就是远近文明的一个土匪窝子,现如今土匪剿的剿了,没剿完的从了良,留下的遗产是当地民风彪悍、好打架好斗狠。虽然如此,扶余寨现如今却秩序井然,一副世外桃源的样子,说起来,就得感谢这当地的小帮会——铁叉会了。 在扶余寨土匪们风光无两的时候,从山上到镇上都是他们的天下,不过有一个地方他们却从不招惹,那就是水边。扶余山下有一面湖,名唤坪湖,水域连绵数十里,在当地也算一处大湖。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方吃水的人为了自立,就得对付得了扶余寨几位吃山的大哥。于是一个叫李铁叉的渔户,组织了李氏家族几位远近渔民兄弟,在湖中一个小岛上成立了一个铁叉寨,守卫自己水面的势力范围。刚开始也干了几仗,山上的大哥虽然本领高一些,可水上的弟兄得水利之便来去自如,人数多打得过时以多欺少,打不过时就往水上跑路,一来二去,山上大哥让了步,从此各自相安无事,各做各的买卖。到后来扶余寨树大招风,终于被官府下狠心剿灭,铁叉寨在关键时候帮了官军兄弟一把,反倒生存了下来。铁叉寨本就不做那没本钱的买卖,从此改名铁叉会,帮助官府维护一方治安,传到如今已经是第四代,会主唤作李钦叉。光看这名字就知道,这位会主可不简单,不知道的大小官员冷不丁吓一跳,以为是朝廷派下来查自己的。可能是怕晦气,也可能是嫌它够小,对这铁叉会,官府也就从来没管过,形成了惯例。 ~ 高韧被押进铁叉会议事大厅的时候,李会主正坐在堂上喝茶。这位钦叉会主果然一副钦差模样,肥头大耳,大腹便便,坐在太师椅上气派十足。只见他头戴中军盔,身上窄袖戎衣外套罩甲,腰缠小束带,脚踏薄底皂靴,却是一身朝廷武官打扮。李立志抢上前去,凑到耳前小声向会主说明情况,会主一边巡睃众人,一边不时点头答应一两声。李立志刚刚退下,钦叉大人站起来高声道: “情况我已经知道了,嗯,这样吧,这件事由立志来处理,他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知道了吧?嗯,立志,你带他们去侧厅吧,有不听话的来跟我讲,哼,看谁敢不听话!” 李立志得意扬扬地走过来,手一挥,对着里长及押送众人道:“走,跟我走!” 看样子这李立志在铁叉会还是个挺受宠的角色,难怪刚才里长都给他几分面子,张兰生王八蛋对他也是客客气气。高韧被人群推搡着走出大厅,心里一边想着。 这阵功夫高韧已经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如何证明自己清白。当时激愤之下把张兰生和宋氏的丑事揭出来,这个做法是不对的,本来只需要讲清自己救人的事,对那宋氏没有不良之心,更没有非礼之行,这就可以了。至于救命之恩,提都不要提这事,能放我一马就千恩万谢了。在王云师父那里小说故事看了不少,几乎每个故事中都有这类男女偷情的情节,想来人世之间这类事情定是多不胜数,自己去掺乎什么?现在搞得这两人非得整死自己了吧?唉,希望这铁叉会能够主持公道,自己呢也不多说,只讲清楚这渡气之术即可。人命关天,总不能说为了个男女之别,连命都可以不救了吧?至于这对奸夫**的丑事,就假装迷糊吧,他们不问,自己就不说,他们要是问起来,就一字不答。至于运功逃走,只要保得住小命,哪怕受点苦、受点委屈,就绝不选这条路子,事情已经搞这么大了,这一逃不是更说不清了吗? 主意打定,高韧心中渐渐平静,脑瓜子开始高速运转,眼力、耳力也恢复了正常。奇怪,一路上似乎有人在暗处跟踪而来,抬头四望又没见到什么。也许是铁叉会的高手在暗中维护秩序吧,这么看来,这铁叉会倒不可小觑呢。 一行人来到侧厅,李立志摇摇摆摆踏着官步走到堂中,在右边太师椅上坐了,里长随即坐到左边椅子,其他人立于堂下。比之官府,这儿原告被告一众人等都无需下跪,倒是大得人心。那李立志把自己当成了县太爷,看着张大牛,开问道: “原告何人,何方人氏,报上名来!” 张大牛应道:“我张大牛,本地人氏,怎么了,你不认识我啦?” 堂下众人哄地一笑,里长赶紧道:“大牛你退下,让你弟兰生来说。” 张兰生上前半步,先朝李立志作了一个揖,转过来又朝里长作了一揖,这才开口将塘边所讲重复了一遍。旁边宋氏又开始抽泣,接过话来把故事编圆。毕竟大庭广众之中,这两人一个谦谦君子,满口之乎者也,另一个受害良人,人见人怜,唯有两人目光绝不对视,不小心碰上即迅速移开。那张大牛只在一旁骂骂咧咧,里长不得不几次出声提醒。高韧对这番表演已有心理准备,第二回听他们这满口胡言了,也就只静静听着,暗自耻笑,不经意间下嘴唇顶住上嘴唇往上翘起,露出一副不屑的神态。 “被告何人,报上名来!原告诉词你听到没?什么表情呢,你还不知错么?” 此时高韧仍被五花大绑,想学张兰生做个揖也做不到,便依次向李立志和里长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说道: “我叫高韧,本地人氏,自幼被父母所弃,扶余山上一高姓老人将我抚养长大,给我起了这个名字。今天我在山中玩耍,玩得累了就在那清水塘边的茶子树上睡觉,忽听到一声大响,原来是这位大嫂摔落塘中。我是个会水之人,急忙跳到塘中把她救起,可能呛水太多的缘故,她已经晕死过去。我见人命关天,一时也顾不得男女之别,便用师父教我的渡气之术对其施救,刚把她救醒,他家里人也赶过来了。这位大嫂刚醒过来,不明就里,以为我对她怎么样了,她家人邻居也没见我施救过程,加之这位大嫂的态度,大伙就一起误会我了。我当时真是只为救她性命,没有多想,请各位还我清白,感激不尽。” 话音未落,众人均是嘘声一片,李立志抬起右手,待场面安静下来,哼了一声,冷笑道: “这么说还真是冤枉你咯!你那什么渡气之术,是什么鬼?” “渡气之术是一门救命之术,对溺水、惊吓和一些病症引起的晕迷或者假死有起死回生之效。其方法就是施救者长吸一口气,再口对口呼入被救者口中,按常人呼吸的节拍反复数次,常常能将被救者从鬼门关拉回来。” 在众人一片起哄声中,李立志面带讥讽,再次问道: “真是一个好法子,里长呀,看来我们都可以多活几次了,哈哈。高韧,我再问你,既然你这渡气之术是口对口渡气,你却为何要手摸宋氏胸前?你那手也能渡气吗?要直接渡到胸口去吗?” 堂下众人一片哄笑,更有人高声叫道:“你这法子,是不是只对女子有效?对我也使一使,试试灵不灵?” 高韧看了一眼此人,只见其人贼眉鼠眼,一只半(因为有半颗牙齿磕掉了)黑乎乎的大突牙从上唇翻出,下嘴唇努力前伸,也管不住口水要顺着两边流到下巴,猥琐之极。转过头看着李立志,高韧挺直腰杆,朗声答道: “这渡气之术本有三层,依治疗进展依次施为。第一层乃通彼气道,将病患口鼻堵塞之物清理干净;第二层乃渡彼阳气,捏住病患鼻子,口对口送阳气入其心肺;第三层乃复彼心跳,需按常人心跳之律,以掌根按压其胸部心脏之处。当时情况下,我渡气之术施展到第二层仍不见效,只好施出第三层复彼心跳之术,只为从阎王手中抢回她一条性命。” 众人又是起哄又是笑骂,那里长站起身来,叫道: “大家静静,不可喧闹!高韧小子,你莫欺我等百姓不懂医术,在此信口雌黄。老朽也颇通一些医术,乡村邻里也小有名气,从未听说过这等事。但凡治疗,不外乎汤药针刺,辅之以艾炙祝由,从未听闻口对口渡气之事。按你此说,岂非大部分人都死不了,均可渡气而活之?至于按压胸部,更是荒唐,尤其女子胸部,你又按又摸,与杀她何异?你就不要狡辩了!” 那猥琐男子又高叫道:“你若真有此术,就在我身上演示演示啊,演出来我们就信你!”言罢哈哈大笑,见众人附和,更是得意,昂头扭腰,不可一世。 那李立志强忍住笑,站起来大声道: “张扒子你别瞎闹!被告高韧,你这渡气之术,便是真有其事,那也是妖邪之术!救人是假,害人是真,只怕是专门用来为害妇女的!” 高韧抗声道:“胡说!这是顽医师父苦研出的救命之术,后世必将救人无数,你胡说!” 张兰生纵声笑道: “顽医?还有这样的名字?医者仁心,医者都是最讲仁义之人,岂可冠之以一个顽字?淫贼,你就不要胡编乱造、满口虚言了!我们大伙谁都不会信你!” 高韧欲再争辩,众人早已嬉笑怒骂吵成一片,根本没人来听他言语。高韧长叹一声,闭上眼睛,低下头,不再吭声。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五章 峰回路转 李立志举起手,拍了两声,示意众人安静下来,问道: “被告高韧,你还有何话说?” 高韧抬起头,坚毅地说: “我是冤枉的。我要报官。” “报官?就在这里处理,报什么官?我告诉你,钱知县当政,那个钱字可没白姓,咱们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你没有千八百两的,你这官司必定脱不了身,判你坐牢充军那都是轻的。听我的,就在这儿给你解决,保证比官府轻松!” 高韧道:“怎么解决?能还我清白吗?” “还要还你清白?你这个人,我看你不是个清白人吧?朗朗乾坤,人证物证,你光天化日之下非礼妇女,你还要什么清白?做都做了,就别嘴硬了嘛!” “那你说怎么解决?” “苦主在此,我看呢,要么赔几百两银子——比花在官府实在得多——要么受我铁叉会两百军棍,从此不许进入扶余寨地界。里长,兰生,你们看怎么样?” 张兰生道:“几百两银子?我嫂嫂受他沾污,我还受他反咬一口坏我清白,几百两太便宜他了吧?少说也要一千两!哥你说是不是?” 那张大牛连连点头,道:“就是就是!一千两,少一文都不成!少一文我找你换个新婆娘!这个你拿走,我要一个新的!” 那里长兴许是听了张大牛这话好笑,满脸堆着笑,走到高韧身边,招呼周围两人道: “松绑,松绑!” 对着高韧说: “来来来,他们吵吵嚷嚷,没几个正经的。我来跟你说,咱们到一边说话。” 高韧去了身上的绑缚,边活动着手脚,边跟着里长往角落里走,只听他语重心长地说道: “小伙子,年轻时犯点错误没啥,谁没年轻过是不是?不要背包袱,小事小事,以后别再犯就是了。我跟你说,这事就不要再犟了,听我的,出点钱,摆平算了。我说话还有点份量,我给你做个中间人,撮合撮合,出个八百两,怎么样?只要你愿意出这个数,我保证他们不会再找你麻烦,今后你还在这扶余寨,该怎么样怎么样——再这样占女人便宜当然不行,也得你情我愿嘛,你懂的是不——怎么样?答应不答应?” 高韧陷入了犹豫之中。赔钱倒不是赔不起,只要写封信让看哥送回去,师父那里不缺钱,也不会舍不得,但这样岂不是就承认了自己的劣迹?今后就一直顶着这淫贼的帽子了啊?要是不赔呢,当下这场面是无论如何说不清了,受那两百棍虽然不怕,今后不许进入扶余寨地界,那怎么可能呢?难不成以后回来一趟都得跟做贼似的?以自己的武功,硬打出去倒是不难,除了隐藏的那铁叉会高手,这几个都不会什么武功,可以做到不打伤他们就跑掉,那隐藏高手也未必反应这么快。但这么打出去,同样是说不清,积怨只会更深,传到江湖上,传到无忧学园,这淫贼的名头只怕就真要叫出去了。 禁不住好心老头一迭连声催促,高韧呐呐地正要开口,忽然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我不答应!” 铁叉会这偏厅原本不大,十几个人挤在厅中吵吵嚷嚷,谁也没注意到厅中怎么突然多出了一个人。这是一个高挑蔓妙的美女,与厅中仅有的另一个女子宋氏比起来,真是一个珍珠一个米粒,一个西施一个东施。只见她一头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眉毛未经修饰,比一般女子之眉显得更长更粗,一双大眼睛深邃明亮,小巧的鼻子微微上翘,两边嘴角稍向上扬,露出一副俏皮的微笑。说她是美女,并不仅是因为这带点异域风情的脸庞让人顿生怜爱,而是因为她从脸到脖子到手,凡露出来的部分无不极白,便如月光照到白玉之上,隐隐竟生出一层超凡的白色光辉来。兼之一身大红劲装,腰上一条极宽的紫色腰带,玲珑而妖娆的身材展露无遗,委实是艳丽不可方物。 一屋子的人都净了下来。张兰生张大了嘴,眼睛直直地盯着这红衣美女,似乎下巴都要掉下来。李立志忘了装官样,两只手撑在椅子两边扶手上,坐了一半而忘记坐下去。里长虽站在角落,也竭力睁大双眼,仿佛活到今天才知道自己的眼睛原来可以睁这么大。连那张扒子都悄悄闭紧了嘴巴,藏起那一点五颗当家的黑门牙,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丑不值得拿出来炫耀。 “啪!” 循声看去,张大牛脸上一个大红印子,眼睛却还是看向红衣美女,一脸傻笑。宋氏对着他怒目而视,一边拿衣袖擦着脸。原来张大牛口水长流,掉到婆娘脸上招来一记耳光,却仍未被打醒还在发痴。 倒是高韧甚是清醒,虽然美女人人都爱,但听这吐纳气息,分明是刚才一路跟踪而来的铁叉会高手,此人出来恐怕局面会更加复杂,现在可不是当花痴的时候。 那女子对此场景似是司空见惯,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这位高韧小伙是被冤枉的,我可以作证。” 犹如场中扔下一颗大爆竹,一众人等方才震醒过来,李立志干咳了一声,说道: “这位姑娘,这个这个你是何人?何方人氏?欲作何证?” 红衣美女轻轻一笑,嘴角眉间扬起一抹嘲讽,道: “你不用管我是何人,何方人氏。这位高韧小伙确实是这位女子的救命恩人,施救过程我亲眼所见,一丝一毫也假不了。” 张兰生抢过话头,道: “这位姐姐,诗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姐姐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当真是绝世之美人,心地想必也一定是极好的。古人云,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又云幽闲贞静,女德也。小生对姐姐这仰慕,那真是如黄河之水,万世不绝,不过这件事我们已经有了定论,马上就办好了,姐姐就不要掺乎了,此事一过,小生定当陪姐姐在此地游玩几天,好好领略‘不知细叶谁裁出,四月春风似剪刀’的人间妙境┅┅” 这边张兰生搜肠括肚,旁征博引,不惜临场造词改句,恨不得把肚子里那点墨汁都倒出来洒到地上,细细找出用得上的一切词句,将这美女堆砌其中;那边那美女却看也不看他一眼,更不搭话,仍是看着李立志,说道: “这里的人,只有我亲眼见到高韧从水中上来、施出那什么渡气之术救人的全过程,其他人都是瞎编,全是放屁。怎么样,你怎么断?” 李立志面色尴尬,涨红了脸,问道: “恕小的眼拙,请问姑娘怎么称呼,是铁叉会什么人?” 李立志只是铁叉会的编外货,仗着和钦叉会主有点远房亲戚关系,才能够临时受会主重托来主持“公道”,眼见面前这姑娘英姿竦爽、气质非凡,恐怕大有来头,自己心下不免打鼓,因此有此一问。 “我跟铁叉会一文钱关系没有。你会不会断?要不我来断一断?高韧救人一命,张氏兄弟理当致谢,念其家庭也不宽裕,可付纹银三百两。可恶的是张家兄弟及宋氏不但不知恩图报,反倒诽谤恩人,陷恩人于不义,恩人宽宏大量,允其付纹银五百两道歉。张家一共向恩人高韧付纹银八百两,并在显眼之处张榜致歉,此后双方两清,互不追究。如何?” 红衣姑娘声音清脆,吐词清晰,语气抑扬顿挫,一口气讲完,脸上仍是笑容可掬,一双妙目扫到高韧,扫过众人,又望向李立志。全场陷入静默,都望向李立志等他说话,连张大牛都在宋氏使劲一掐之后,跟着转过了头。 “咳咳┅┅你说你亲眼所见,然而空口无凭┅┅” 话没说完,张兰生插话道: “这位姐姐,小生有一事不解,还请姐姐解惑。既然你说看到了全过程,自然我们赶到时便在现场,那么请问,姐姐当时身处何处,为何当时不出来讲明,却要到现在才讲呢?” 众人似乎都醒悟过来,纷纷点头“是是”,看这女子如何回答。 “我呢,当时看着他忙来忙去,也没看明白,但显然不是欲行非礼。后来这女子活过来了,我就已经知道他这是救人,但毕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之事,所以当时也没吭声,跟着过来看看他自己怎么说。嗯,这渡气之术确实神奇,幸亏他有此秘术,要不这会儿这个妇人恐怕早就是死人了。解惑完毕,各位还有何话说?可愿依我所断?” 张兰生好容易在还没被浆糊完全塞住的脑袋空隙里找到这么个理由,正自鸣得意在美女面前表现了一把,不料人家回答得有理有据,更气人的是明明是自己提出的问题,这美女回答时仍是看都不看他一眼,一时恼羞交加,为之气结。宋氏见形势突变,到手的银子怕要变成出手的银子,但也被这红衣女子气势镇住,想不出招来,只好仍旧搬出常胜杀器,再次开始哭爹喊娘、嚎啕大哭,眼泪鼻涕就近往张大牛身上抹。里长唉声叹气不开口,众人议论纷纷没主见,只有李立志悄悄使了个眼色,支了个人出了侧厅,便吱吱唔唔开始磨时间。 高韧也没想到这一出。听到这红衣女子亲口讲不是铁叉会的人,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再到后来这女子公然为他作证、为他出头,一举扭转了局面,自然心下大是感慰。加之青春少年心思,看到一个如此天仙般的美女力排众议帮助自己,心中更有一些得意,一些冲动。他忍不住频频将目光投向这位仙女,而这红衣女子似乎心有灵犀,时不时转过头来看他一眼,目光交汇之际,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红衣女子似乎看出了李立志的缓兵之计,脸上全是揶揄的笑,并不着急催促。那李立志絮絮叨叨说道: “就算是救命,那也不能与人家女子口口相接,更不能触摸禁忌部位啊,那还有什么礼教可言?这种邪法,只怕要害死不少贞烈女子,便宜那帮登徒子吧?那是什么世道?” 忽听得厅外脚步嘈杂,一行数十人拥着钦叉会主直奔入厅,人未到,声先到: “是谁不听招呼,什么女子来此捣乱?活得不耐烦了么?” 刚奔入厅门,一眼看到红衣女子正回头笑呵呵望过来,呆了一呆,立即暴喝道: “原来是你这个妖女!大家伙给我上!” 数十大汉得令,发一声喊,蜂拥而上,手中大大小小的铁叉全往这女子身上扎去。 高韧见形势危急,正要出手,那女子百忙中仍回头冲他眼波一扫,红唇一撅,似是示意他不要动手。只见她身子一边后撤一边滴溜溜转动,眨眼之间紫色腰带在手,两只纤纤素手抓着腰带中间,手臂屈伸,手腕抖动,脚步轻移,随着这妖娆舞姿,那腰带宛如两条紫色灵蛇,绕过密密麻麻的铁叉,尽往众人眼睛做势吐舌,飞驰而至。攻上来的众人只见眼前一片紫影,只得扔了铁叉挥手抵挡,上半个身子随之后仰,结果后面的铁叉砸着了前边的人,前面的倒退撞上了后边的人,只一瞬间功夫,哗啦啦倒了一片。 钦叉会主毕竟见识更高一筹,众人前冲之际,早已转身向外飞奔,竟比来时的速度更快,显见用上了真功夫。可惜明明离门只差一小步,一柄铁叉横空追来,“叮”地一声插入门框,正好把会主脖子卡在叉中,却是那女子手中紫绸卷起一柄掉落的铁叉,飞掷而出,将其定在了门口。可喜这铁叉中间间隙甚宽,以会主那么粗的脖子,居然连皮也未擦破一点。 李钦叉头颈转动,知道自己并未挂彩,喘着粗气回过头来,脸色煞白,嘶声叫道: “银彩霞,你想怎的!” 此时场上众人似乎都屏住了呼吸,只剩那铁叉杆子颤动发出的嗡嗡声,以及李钦叉头上黄豆大的汗珠滚落,滴到铁叉之上发出的“哒、哒”声响,此外全场鸦雀无声,静候发落。 “呵呵,李会主转过身来说话,别拿屁股对着我们啊!这位高韧小伙确实是被冤枉的,我亲眼所见,你可相信?” 李钦叉一边艰难地转动身子,一边答道: “既是你亲眼所见,我自然相信。” “那张氏一家人不但不报答救命之恩,反倒恩将仇报,诬恩人清白欲行敲诈之事,我断了要张氏一家赔偿纹银八百两,并张榜致歉,你看是否妥当?” “既是恩将仇报,八百两还是断得轻的,妥当妥当。” “我看这张家一下子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这样吧,铁叉会就先为代付吧,都要换成日升昌的银票,一百两一张,明日午时前送到壶仙镇如家客舍来,可好?” “好好,我等这就去办,明日午时前必定送来。” “不错不错,李会主真是个爽快人。那就这样吧,我们走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红衣女子说话之时早已系好腰带,话音一落,一步跨到高韧身边,右手拉住高韧左手,高韧默契地提一口气,两人略施轻功,从站着、坐着、躺着的拥挤不堪的人群中挤出,一前一后从李钦叉旁边跨过,施施然轻飘飘扬长而去。钦叉大人虽转身不便,还是半转过头,大声招呼道: “后会有期!”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六章 生财之道 “多谢女侠,要不是你从天而降,我可就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请问女侠,芳名真的叫银彩霞么?” “嘻嘻,你别女侠女侠的叫好不,我可受不住。叫我彩霞姐吧,我姓银,金银的银,你叫我名字也行。你叫高韧是吧,你的功夫哪里学的,那个顽医也会武功吗,挺不错啊!” 两人出了大门,在铁叉会安排下很快乘船到了茶马古道。扶余寨周边盛产茶叶,这条道是当地人卖出茶叶、换取食盐、布匹等生活物资的主干道,路上行人、马匹、驴骡牵连不断,两人也就不再施展轻功,边走边聊。美女俊男结伴而行,尤其这美女别具异域风情,惹得周围行人纷纷侧目,这两人倒好,统统视而不见。 “功夫不是跟顽医学的,师父另有其人。彩霞姐,真的谢谢你啦。我们真要去那个客舍等他们送钱来吗?” “当然啊,不敲他一竹杠,怎对得住你受的这些个委屈?壶仙镇离这儿近,又不是他们铁叉会势力范围,咱们在那儿等一天,谅他们也不敢耍花招。放心,钱姐都不要,只是帮你出口气,图个乐呵!”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个铁叉会也不是什么坏心,要他拿出这么大一笔钱,不太好吧?” “啧啧,你还真是个善良小伙啊!你知道么,他铁叉会拿出几百两是小意思,他们生财有道,我去年就去借过一次钱了——不过什么时候还就再说了——要不这胖子会主怎么会见了我怕成这样,嘻嘻。” “他们生财有道?听彩霞姐这话的意思,他们还干黑道买卖不成?” “也不算黑道买卖。地方上的纠纷,只要不是杀人造反的大事,像你今天这样的事,他们铁叉会都会揽过去处理,像里长、李立志那些人,都是早有默契的,挑动当事人能不去官府就不去。到了铁叉会那里,大家就开始撮合买卖,小的几百文到几两银子,像你这个,看你人生地不熟,数字就大一点。在你这件事里,张家说要你出一千两,里长装好人撮合你出八百两,你要再跟他讲价,我估计一百两也能成,呵呵。等你出了钱,铁叉会就要收取场地费、保护费各种费用,假如你出八百两吧,最后张家也就拿到三四百。当然里长、李立志这些知情的做了贡献的人都有好处,每个人也能得个二三两的。搞得惊天动地,仁义道德一大堆,最后其实就是把你当肥羊,大家赚钱分账而已。” “原来如此!这么搞,什么事都和稀泥,还有公义可言吗?那官府就不管吗?” “官府?官府当然要管呀,铁叉会银子到手,其中自然有官老爷一份呀!县太爷靠着那点俸禄,最多能自己管饱吧,要是想吃点肉、喝点酒,不捞点外快就不成了。何况要养一家老小、仆人丫环、管家师爷一大堆人,少捞一点都不行呀!但是朝廷又管得严,一查出来贪腐官员,轻则撤职,重则流放充军,甚至杀头的都不少,听说以前还有把前任贪官剥皮填草放在衙门口,让后任官员天天路过都能看到的。怎么办呢?在地方找些个小帮会,让他们处理一些民间纠纷,官府在背后撑腰,再从帮会里收点钱,这就安全多了。很多帮会,像铁叉会这种,土生土长,在当地有点威望,处理问题也还过得去。于是官老爷钱也有了,是非纠纷也无需报到官府就解决了,正好向朝廷报个政治清明、民风淳朴,乃是以德服人、垂拱而治,升官晋级大有希望,岂不是皆大欢喜的好事?” “原来是这样!彩霞姐对官府这一套都这么熟悉,真厉害。我还以为你只是个江湖女侠呢!” 银彩霞意味深长地看了高韧一眼,目光一转,把嘴巴凑到他耳边,小声笑道: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可见过好多大官呢!” 淡淡香风萦绕鼻端,微微热气吹过耳梢,高韧只觉得全身一阵酥麻,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词,所谓“最难消受美人恩”,大抵就是如此吧。 “嗯嗯┅┅彩霞姐,你救我的这个法子,这个┅┅我觉得好巧啊,你真的看到了我救人的场面?” “你是想说我那法子不好是吧?那还有什么法子,你以为靠讲理能说服他们?你强你就有理,强就是理,不强你再有理也没用,知道不?不过今天这件事呢,我还真是有理的。啊,你还以为我为了救你,编了一个故事骗他们啊?真是美了你了。告诉你,我真的看见了,不过前面那女子怎么掉到水里的我真不知道,你先说说你是怎么去那个地方,她又是怎么掉塘里去的,细细说与我听听看。” “强就是理┅┅强才能讲理┅┅哈哈,彩霞姐好奇心也不轻嘛!好吧,我就先说,细细说与你听,绝无半句假话。” 当下便从自己在集镇买糖油粑粑说起,如何被一只金猫抢走粑粑,那金猫如何突然变身,如何与它斗狠,如何将其制伏,直到那子女跌落池塘,那男子不救而逃。讲到那对男女密会调情一节,不免有些啜啜斟酌,那些“叔不可忍”之类的下流情话便悄然带过,饶是如此,自己仍是脸上发红,身上发热,目光躲闪,便如自己做了那不便描述之事一般。 银彩霞拍手笑道:“这就对了!不过你没有老老实实,‘细细’说与我听吧?哟哟,不好意思了呀,脸都红了,嘻嘻,好吧,不逗你了,我也告诉你吧。离此不远处有一大庙,叫做密印寺,这寺来头可大,据说是唐代所修,当时的宰相主持修建,皇帝亲自题写寺名,历代出了不少着名的大和尚。传说这寺庙修建的时候,动用了上千民工,由于建于山顶,砖石材料供应有所不及,连民工吃饭的油盐都成问题,于是菩萨显灵,寺内一水井中自然冒出木材,一块大石头上也忽然出现两个大孔,一个里面是油,一个里面是盐,且取之不尽,直到寺庙修建完成。近来传言久未显灵的油盐石又开始显灵了,隔三差五地出油出盐,寺中以之做成斋菜,吃过的人便如吃了仙丹妙药,大有祛病强身、延年益寿之效。有些达官贵人有门道的,出大价钱也能直接买到这天赐油盐,是以密印寺这段时间名声大噪。” “还有这种事?倒是要去看看,也试试那斋菜去。” “正是啊,我也是你这种想法,便跑到密印寺,一心想见识一下天赐油盐、延寿斋菜。不想这油盐石什么时候显灵全没个准数,有时连续几天,有时又一两个月都不见显圣。问寺里的和尚,道是天机不可泄露。我在那儿等了三天也没等得到,三天里便在寺内寺外闲逛。这天在寺外小摊上看到一个小东西,一只金色小猫,甚是罕见,便买了下来,天天带着身边,没事逗它玩耍。第四天早上起来,发现这小家伙弄破了笼子,跑了,于是也不再等油盐石显灵,决定先一路追踪找到它再说。” “就是抢我糖油粑粑的那只小家伙!原来是你养的!” “就是就是,我也只养了三天,这家伙不大听话。我追到扶余寨镇上的时候,只听到当地人纷纷在宣扬你的神仙事迹,那可真是神乎其神,我都快信以为真,以为某位仙人到此一游了,哈哈哈哈。又一路追踪,沿途不是有血迹吗,就追到了你埋那金猫的所在。” 高韧回想起当时情景,那金猫头上插着竹签,腹部被自己二指插入肉中,肯定一路血流不止,难怪彩霞姐能够一路追来。 “我掘开你造的那坟墓——那会你大概正在树上睡大觉——确认那大家伙已经死了,又把它埋好,再把坟整理了一番。刚才听你这么一说,这大家伙就是和我共处三天的小家伙变的,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莫非密印寺前那小贩会什么法术,将它给镇住了?那几天从没见它变大变小过啊?或者密印寺自有法力加持,什么妖魔鬼怪到了那附近便无法施展法术?想起来还真有些怕怕,要是我带着它出了密印寺,哪天晚上突然变大,一口把我吃了,那就亏大了。” “那便真叫秀色可餐了哈哈!” 高韧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此话不宜,不禁有点尴尬。 银彩霞浑然不觉,接着说道: “刚忙完这些,突然听到远处传来女子尖叫声,我跑过去一瞧,便见你上演下水、救人、被打这一节了。呵呵,看来我们还挺有缘份的,我大概就是上天派来解救你的女菩萨吧!” 这句话充满挑逗意味,高韧脸微微一红,别开话头道: “彩霞姐,你说张家那些人为什么非要冤枉我,就是为了钱吗?” “那倒不完全是,至少开始不是。那张兰生满口圣贤,是个地地道道的伪君子,他干的那个事,自然不希望让人知道。他知道你都看见了,要想保护自己,唯有把你搞臭才行呀!加上你这渡气之术确实也惊世骇俗,宋氏那女子一明白过来马上就跟张兰生对上了戏,可不就把你坑进去了!呵呵,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呀!” “可恶的是其他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跟着瞎起哄。” “这个你倒是冤枉他们了。你想,你一个陌生人,他们听你的还是听熟人的?何况那俩人还演得有鼻子有眼,假戏当真戏演?更何况你那救人的法子,他们哪里想得到是真的救命之术?也难怪他们误会你。其中有一两个可能是明白人,比如那个里长,应该是看得出张兰生和他嫂子有些纠葛,但他也不会自讨苦吃,非去揭自家人的底,来周全你一个外来人,短了自己的财路吧——那张大牛明显心智不全,很傻很天真,也难怪宋氏愿意跟张兰生勾勾搭搭。这件事发展下去,张大牛一旦知道真相,张兰生虽为亲兄弟,只怕也没好果子吃,弄得不好连命都得搭进去。” “确实,要想法子点破他一下才行,也是救他一命。” “算了吧你,我的好人!他们坑你害你还不够啊!管好自己,学成熟点,跟姐学,别让人欺负了吧,还去关心那些人干嘛!天都快黑了,快走快走,前面右边小山脚下有一口井,咱们喝点水去,口都说得渴了。”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七章 互为师徒 “咦,那不是金猫吗?” “小心!那是个怪物!” 两人在井边刚喝过水,约好了似的一起转头看向右前方的小树林,接着就约好了似的同时发出一声惊叫,随即一前一后往小树林飞掠过去。 就在树林最外缘,那只全身金色的小东西,正趴着地上向这边张望。听到这边的声响,立马“喵”地一声,便往林中窜去。 银彩霞本来就走在前面,轻功似乎比高韧也略胜一筹,一瞬间便到了树林边,接着一跃而起,紫绸已然在手,便往那金猫身上卷去,顿时将它包裹其中。只见紫浪翻卷而回,待高韧赶到时,金猫已然被拉回到银彩霞身边。 “小心变身!” 高韧一边喊,一边紧盯着这小东西,全神戒备。银彩霞左手伸出,一把拎住那金猫后脖,右手紫绸却并未松开,显然也不敢大意。 那金猫“喵”了一声,眼睛朝银彩霞闪了两闪,似是认出了此人,随即露出一副放松慵懒的模样,身子挪动,竟是要向银彩霞这边挨过来。 银彩霞慢慢松开紫绸,右手手腕抖动,将紫绸收回腰间,而后慢慢伸手将金猫揽入臂背之中,另一只手也一点点松开其后脖,轻轻抚弄。金猫温顺地卷起身子,把头靠到银彩霞手臂,眼睛一眯一眯,仿佛回到了自己窝中一般。 高韧此时仍在紧张地盯着金猫细看,数息之间,他抬起头对银彩霞说道: “这只小猫和那只大猫不是同一只猫。我敢肯定,除非它变身的时候,身上的斑纹除了大小以外,形状和颜色也发生变化。” 银彩霞也抬起头,看着高韧的眼睛,两人大眼对大眼思索着。突然,两人异口同声道: “我明白了!” 银彩霞扑哧一笑,乐道: “你先说,是怎么回事?” 高韧道: “我杀了生它养它的母金猫。” 银彩霞道: “不错,应该是这样。它当时是逃进了自己的窝,正好它不见了,它娘来了,你就以为它变身了。你这个傻蛋。” 高韧道: “怎么办,它不会找我报仇吧?它没娘了,看这样子是把你当娘了,你可得好好待它。” 银彩霞道: “它大概不知道自己的娘是怎么死的,多半也不认识你,唉,只是吃了你半块糖油粑粑,便搭上了自己老娘的命,真是个命苦的孩子。我倒是愿意好好待它呢,就怕过两天它又翻脸不认人,看样子得去学学怎么调教它才行。” 高韧目光闪动,看了看银彩霞,又看看金猫,道: “我教你吧,驯兽之术。这样我也算报答了你的搭救之恩,对这小家伙也算一个交代。” 银彩霞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勉强笑道: “你教我?我才不要你报什么恩呢,要我高兴才顺便帮你个忙,我要不高兴给我多少好处也不干。哎,你真会什么驯兽之术?” 高韧正色道:“正是。”说着抬起头,左右略一张望,也不见做什么动作,嘴上凭空发出“嗦落”一声,声音不大,只是较为尖锐。不一会,旁边树林中看哥呼地飞了起来,一招“飞鸟投高”,便落到了高韧肩上。 “这是我带的鸽子,因为喜欢看热闹,大名看哥。信了吧?” “咦,看不出你年纪不大,身上绝技不少嘛。刚才问你武功哪里学的,你避而不答,秘密也不少啊?” 高韧俏脸一红,讪讪答道: “本来是不需在彩霞姐面前隐瞒什么的,但师门有令┅┅” “好啦好啦,还当真了呀?我懂!不过我的秘密也不会告诉你哟!走吧,咱们继续赶路,边走边学好不,我的小师父?” 娇嗔地白了一眼,银彩霞右手怀抱金猫,左手一拉高韧,转身就往茶马古道走去。高韧紧紧跟上,说道: “驯兽之术很复杂,我也学得不深,不过驯这只小猫应该是够了。任何动物,无论猛兽还是虫蛇,都有两种本能,即害怕和求食,驯兽就是综合利用这两种本能。此外,还要和它长期共处,让它熟悉你的容貌、气味,跟你慢慢建立感情。动物是不会思考的,要训练它对某种动作、声响、手势产生反应,就要利用所谓条件反射的原理,比如,每次响一下长铃,就给它吃点东西,响一声短铃,就让它发动攻击,不听话就惩罚它,这样坚持训练,让它形成听到长铃就知道有吃的,听到一声短铃就要发动攻击的习惯┅┅” ~ 壶仙镇,如家客舍,二楼,高韧房间里。 “怎么样,这儿还可以吧,饭菜味道也不错吧?这是你房间,吃饭是我请的客,房费就由你明天自己结账了,反正你明天就有钱了,好不,小师父,嘻嘻。” “唉呀,彩霞姐,你别这么叫我了,搞得我跟个《西游记》里头的和尚似的。” “那可不行,你都教我这么大的本事了,哪能不叫师父,再说以后还得继续教我呢!这个驯兽术真是挺神奇的,刚才小试了一下,好有成就感啊!” “彩霞姐,你的本事比我大多了,别调侃我了!你江湖经验足,功夫也比我高,官府什么的那些套路也明白,比我强多了去啦!我都羞死了都!” 银彩霞伸出手指,在高韧鼻子上刮了两下,道:“羞羞羞是吗?”一跳一跳地转过身,踱着步子,一边点头一边说:“那这样吧,我也教你一样秘术,这样我们就扯平了,行不?” 此时天色已黑,房间里已经点上蜡烛,烛光一跳一跳,映着银彩霞影子也一跳一跳。高韧头一回与一个青春女子相处这么久,心中本来就有一些异样,加之在这样的晚上、这样的烛光下、这样的房间里,脑袋中不时蹦出一些书中见过的情节,这时一听到“秘术”两字,心中就是一动,只觉血流一下子加快,身子控制不住微微发抖,哑声道: “秘术?什么秘术?” 银彩霞正背对着高韧,并没有觉察到他的异样,小蛮腰一扭,一个轻跳转过身来,两手交叉,两个食指并在一起,指着高韧道: “我教你柔身术!怎么样?” 高韧不禁心中暗骂自己流氓混蛋,口中掩饰着: “哦,柔身术┅┅不是你那使腰上那个、那个紫绸的功夫吧?” “使紫绸的功夫?那可不是一般的绸子,叫金铃紫绸。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一个男子,挥舞一根绸子行走江湖,想想那画面┅┅哈哈,你倒没事,只怕江湖医生都要改行去专门补牙齿,各路大侠都会笑掉大牙去,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告诉你,那叫弱女舞绸技,动作是不是挺美?不过你学不了哈哈┅┅柔身术跟缩骨功差不多,不过比之强大太多了,我敢说现在江湖上会这个功夫的人,包括我在内,不超过五个。你现在这个年龄学习正好,再大一点就难有成就了。你看我┅┅” 银彩霞一边说着,一边退后两步,身体毫无征兆地突然往后翻转,整个身子就像从腰部折断一般,一双脚却并不移动,接着膝盖着地,两手顺着两腿外侧向前伸出,头却从左侧探出,调皮地吐一下舌头,又缩回从两腿中间探出,再缩回从右侧探出,尔后“呼”的一声,又回复了原来面向高韧站立的姿势。 “怎么样,强大不?厉害不?” “强大,厉害!哇,我要学!快教我吧!” “那我以后可就不叫你小师父啦,咱们可就扯平啦!” “好好,就是怕你叫小师父!我也叫你两声师父吧,不行,应该叫师父姐姐,还是姐姐师父呢?师父姐姐,姐姐师父,快开讲吧?” 银彩霞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挥手作势要打,啐道: “瞎闹,胡叫的师父姐姐,姐姐师父,什么玩意儿,怪怪的。好了好了不闹了,高韧弟子坐好,等我把自己亲手所写的秘笈拿来,再听为师给你讲来。” 说着,银彩霞回到自己房间,拿来一本小小的书,黄色的封面上,端端正正以小楷写着“柔身术”三个字。她将书交到高韧手中,走到窗前关上了窗户,将蜡烛挑亮一些,又折转身关上门,然后径直走到床前,一本正经开口道: “柔身术传自西方天竺,在那里这种秘术被称为“如家”,对,就是我们住的客舍这个发音。柔身术共有七层,通过动作调体、呼吸调息、冥想调心三位一体的修炼,能使人发挥出潜在能力,最高达到身心意合一的七层秘境。达到这种秘境后,全身关节、肌肉、骨骼、筋络,都可以随心所欲地调整,呼吸、心跳也可以有意识地控制,很厉害的。我现在也只练到第三层,可以调动自身关节、肌肉和骨骼,像你今天被绳子绑住这种事,轻轻松松就可以解困了。来吧,我到你床上去,你注意看我的动作,听我的呼吸,更要用心记住我讲的呼吸冥想诀窍,这些书上可是没有写的┅┅”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八章 平正公会 听着外面传来的更鼓,时候已经是三更之后,高韧却还是辗转反侧睡不着。这一天过得实在是太充实了!收拾金猫,救人性命,遭人陷害,结识美女,学习秘术,这都是以前想都没想到过的。后来银彩霞在房中教柔身术,天仙般的容貌、魔鬼般的身材,偏要在夜深之际在自己床上摆弄各种动作、各种体位,看得人真是血脉偾张,要说没有非份之想那真是假的。彩霞姐姐穿着大胆,尤其穿一件立领开胸上衣,做那些动作时胸前隆起呼之欲出,对她而言身躯肢体之伸展都达到了极限,对他而言收心聚神的意志何尝不是达到了极限?到了这个时候,高韧已经困到极点,脑袋里却还是不断出现银彩霞展示的那些动作,自己都无法分辨到底是想着人呢,还是想着姿势? 迷迷糊糊之中,突然听到楼下院子里传来一声大喝: “妖女银彩霞,给我滚出来!” 高韧一弹而起,正要下床之际,便听到隔壁银彩霞房间“啪啦”一声响,是窗户被打碎的声音,接着楼下院子里一声怒吼,“哗啦啦”,敢情是一张凳子扔了下去,被下面那人击碎。只听到房顶传来银彩霞清脆的笑声: “啊哟,哪位大侠如此雅兴,深夜来找小女子晦气?” “妖女,本人平正公会和堂吴正堂,嗨嗨,正是来找你晦气的。你下来还是要我上来?” “原来是吴堂主,失敬失敬。这李钦叉能量挺大啊,我不过路见不平,助人为乐,学吴堂主主持一下公道,他却能请来堂主对付我一个弱女子,佩服佩服。不过素闻吴堂主办事公允稳重,想必不会不问清红皂白,一上来就扣帽子、使大棒吧?” “哼,我自会秉公处理,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过坏人。哈哈,像你这种伤风败俗、为非作歹之人,也会路见不平、主持公道?速速下来束手就擒!” “啊哟,堂主对我这么恶毒么?我可没害人坑人,你别吓我!既然吴大堂主来了,我也就放心了,高韧那小子能得吴堂主证实清白,那是最好不过。” 说到这里,蒙蒙月光中只见她身形闪动,声音越来越远: “呵呵哈哈,我就不陪了,各位后会有期!” 高韧知道银彩霞功夫不逊,尤其轻功更胜于己,见她先扔出凳子投石探路,再窜出屋外大方应答,反应之快,应变之巧,显见成竹在胸,因此安心呆在房间静观其变。待听到她一路远去,尤其听到一声“高韧小子”,虽然体会到这是她在那吴正堂面前撇清与自己的关系,心中仍颇感失落异样。这吴正堂口口声声骂她“妖女”,称她“伤风败俗、为非作歹”,当时在铁叉会,那李钦叉也是一见面便称她“妖女”,可这一天下来,一点没觉得她有什么不好啊,比之遇到的其他所有人,她的美丽动人自不必多说,便是心地之善良纯洁、举止之洒脱大方,还有谁能比得上?然而她却似乎默认了别人对她的这个称呼,从未反驳,这又是怎么回事? 正在胡思乱想,听到外边那吴堂主大声说道:“高韧,你下来找我,还是我来找你?” 高韧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朗声道:“吴堂主客气,我稍事收拾,这就下来。” 定睛往下一看,忽明忽暗的月光中一个精壮汉子站在院子中央,周围并无一人。凝神细听,各处角落、房顶也未见埋伏。高韧收拾了一下包裹,从窗口一跃而下,落到吴正堂身前数步处,拱手道: “吴堂主有礼了,在下高韧。” 吴正堂“噫”了一声,后退一步,双手抱拳还礼,说道: “你会武功?看样子功夫还不赖嘛!” “学了一点粗浅功夫,见笑见笑。” “不错,你在那铁叉会并会施展功夫,否则以你这身手,他们是拿不住你的。咱们切磋两手,如何?” “既然堂主有此雅兴,在下自当奉陪。请堂主手下留情。” “我所练套路叫劈挂神掌,是从刀法演变而来的一路掌法,我这第一招叫做顺步插掌,你小心了!” 吴正堂大步上前,到得高韧跟前,左手霍地伸出,似要拿他颈脖,右手从身体右后侧甩出,后发先至,攻的却是高韧左侧肩下腋窝之处。 高韧站立不动,双手齐出,左手往右,右手往左,左手在前护住颈部,右手在后斜斜切出,砍向吴正堂右手右腕。 “好一招罗汉插花手!扑步下穿掌!” 只见吴正堂身体顺着前冲之势往下一扑,左手收回护于胸前,右掌去势不减,自上往斜后斩落,攻向高韧左膝后窝。 高韧不慌不忙,右跨一步,以右脚为轴,左脚顺势提起作前踢状,右手回转前伸袭向对方头顶,左手握拳回防,正是一招简简单单的金鸡独立。 吴正堂矮着身子,突地发力后蹬,跳出圈外,摆手道: “不打了,你功夫比我不差,佩服佩服。” “吴堂主过谦,承让承让了。” “呵呵,我虽没使出全力,但招式一出,就被你使个最平常不过的‘罗汉插花’、‘金鸡独立’给制约得施展不下去,哈哈,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原来高兄弟不仅是顽医的弟子,还另有明师。不知高兄弟师承何人,在哪个门派帮会高就?” 高韧略一迟疑,还是坦然答道: “我未入任何门派帮会,至于师门,家师严令不可透露,还请堂主见谅。” 吴正堂打了个哈哈,道: “原来如此,倒是鄙人唐突了。高兄弟武功人品,吴某都甚感佩服。” 语气一顿,接着说道: “不过小兄弟那桩是非尚未了结,还需跟吴某去一趟铁叉会,把事情弄个清楚明白。高兄弟意下如何?” 高韧心下明白,像银彩霞那样处理,毕竟是以威权压人,不可能服众,而她临走时那番话,似乎也是告诉自己这位吴堂主行事正派、处事公道,不妨按他的去做。略作沉吟之后,高韧再次朝吴正堂拱了拱手,说道: “堂主,咱们房间里去说,如何?” “行,你带路,咱们走路上去。嘿嘿,鄙人轻功水平一般,别弄坏了东西。” 高韧心中暗笑,也不禁暗暗佩服,这吴正堂确实是一个堂堂正正之人,出手之前先告诉别人自己的武功招式,自己轻功不行也直接说出来。难怪刚才彩霞姐遁去他并不追赶,敢情是知道自己赶也是赶不上的。 当下两人来到房中,高韧关上窗户,点亮了蜡烛,这才发现这吴正堂不仅名字中有“堂、正”二字,说话办事也堂正,就连长相也不愧堂正二字,一张国字脸,眼睛鼻子嘴巴跟事先刻量过一样规规矩矩摆在上面,简直只看脸就能猜出此人的名字就应该叫正堂。 两人落座后,高韧开口道: “堂主,我当然愿意把这事弄个清楚明白。我只有两个条件,不知堂主能否答应。” “你说,什么条件。” “第一个条件,请堂主带上几个证人,随我去两个地方,一个是当时宋氏落水之处,一个是那张氏兄弟家中。第二个条件嘛,堂主得保证我能够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能明明白白地说完,不被他们的谩骂攻击打断。” “第二个条件好说,只是你为什么要去张家?” “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想堂主已经大概了解了。我确实亲眼见到、亲耳听到张兰生和宋氏密会调情,这事本来也可以不拿出来扯,但后来我发现张兰生那哥哥张大牛是个二楞子,此事如果现在放任不管,将来他们的奸情发展下去,一旦被张大牛发现,只怕要闹出人命。既然堂主在此主持公道,我干脆把这事也向堂主揭露明白,我想堂主自可想出办法,防止这样的恶性结果产生。” “既然张兰生和宋氏有奸情,这事我们平正公会自然得管,这个没问题。好,我答应你。” “那好,我们现在就出发吗?” 吴正堂转头看看窗外,又看看床,突然笑道: “天都快亮了,折腾一天,都快累死了。你这床够宽,咱们干脆睡会,天亮再走吧。” 说完也不管高韧愿不愿意,自顾脱了鞋子爬到床上,挨着外边床帮子躺下就睡,不一会就响起了鼾声。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九章 还原真相 次日上午,吴正堂带着高韧先回到铁叉会,叫上会长李钦叉、当事人张兰生、见证人李立志和里长张子业,一行人早早赶到清水塘边。吴正堂的意思,还要叫上张氏祠堂宗长,一问张子业,原来他就是当地张氏宗长,倒省了一件事。一路上,高韧将自己玩累了在茶子树上睡觉,如何看到宋氏落水、如何把她救起的情况,给大家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这就是当时我将宋氏从水中救出,对她施救的地方,对吧?” 时间刚过去一天,草地上痕迹尤在,众人纷纷点头。高韧走出数步,指着一棵茶子树,道: “这就是我当时躺着睡觉的地方,树中间,缩起身子刚好能躺下。堂主可以派人查看一下,地方是否够大,所躺之处树皮是否光滑。” 李立志看了一眼李钦叉,见他点头,便呼呼跑到树下爬上去,一会儿跑了回来,道: “确实容得一个人躺下,且树灰大部分掉落,是实。” 高韧往池塘边走了几步,指着一片偃伏的草地道:“我就是从这儿把宋氏拖上来的。诸位对渡气之术的疑义,我无法解释,现在可以再演示一遍,你们谁愿演那宋氏?” 众人面面相觑,吴正堂道: “不必。这渡气之术我知道,顽医之名也听说过,不必演示。” 高韧长吁一口气,却听那李钦叉说道: “堂主,昨天你就告诉我顽医和渡气之术确实存在,还说与本会颇有渊源,是怎么回事?” 吴正堂眉毛一皱,道: “不是与你那个本会,是与平正公会。实不相瞒,顽医前辈曾以此术救过我会之人,我虽未亲眼目睹,但当时数人在场,绝计错不了。高兄弟,继续吧。” 高韧点头,道: “既如此,各位跟我来。” 一行人随着高韧围着池塘绕了大半圈,来到另外一面。那里长张子业招呼道: “兰生,快点跟上来!” 张兰生心中打鼓,只觉两腿发软,却哪里跟得上? “吴堂主,李会长,你们看,此处便是宋氏落水之处。” 众人纷纷顺着高韧手指头所指方向凑过来细看,只见约摸一人之宽的一片灌木仍向池塘方向倒伏,有一两颗尖刺上留有丝丝布絮,旁边一棵小杉树,离地一人多高之处的树皮上也挂有一丝布絮,周边草地上脚步杂乱,在靠近倒伏灌木的地上还有一个又长又深的划印。 “吴堂主,李会长,诸位,当时我躺在对面茶子树上,见到这两人从这边走过来,一路如何如何我就不说了。后来在此杉树之处,我看到宋氏用力一推这位张兰生,推之不动,自己反倒摔落塘中。我当即从树上跳下来去救人,张兰生却道他不会水,转头就跑,我连叫数声都喊他不住。里长可将这树上布絮取下,回去与宋氏衣裳作一对比。” 张子业上前,从灌木枝上、杉树皮上细细取下布絮,也不回头,声音低沉地问: “张兰生,你有何话说?” 张兰生满头是汗,低着头,默不作声。 吴正堂面无表情,道: “走,去张家,钦叉你带路。” 言罢当先转身就走。 一行人来到张家,一进门,吴正堂道: “钦叉,吩咐张家各人莫要乱动,都呆在原处。高兄弟,你说要看哪里?” 高韧看着这张家房屋,沉吟道: “先看看张兰生书房、卧室吧。” 里长张子业抢上前,边走边介绍: “张家正房只有五间,中间一间是堂屋,左边前面是张大牛夫妇卧室,后面原来是已过世的大牛他爹卧室,现在空着,右边前面这间是厨房,后面是张兰生卧室。没有书房,书房也就是卧室。” 一行人来到张兰生卧室,只见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凳而已,别无它物。桌上摆着些书籍笔墨,无非是《诗经》、《四书五经大全》、《朱子集注》之类,也有《京华日钞》、《源流至论》这类科举考试指导书,虽朝廷禁止使用,在学子中却很是流行。 张兰生神色不安,解释道: “这几本书是┅┅” 高韧摆手道: “无妨无妨,听说这种书有用得很,多看看,早得功名,挺好。” 转过头去看他床铺,一床被子有八成新,平铺在床上,枕头歪歪斜斜地摆着。高韧上前欲掀开被子,张兰生冲上前去,双手按住,叫道: “这就不必了吧?” 高韧回头看着吴正堂,吴正堂眉毛一皱,正待开口,李立志抢步上前,一把拉开张兰生,道: “走开!” 被子掀开,里面并无其他物事,只是床单上颇有几处斑斑印迹。张兰生抗声道: “《易》曰‘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常人亦道‘精满自溢’,这有什么吗?” 高韧并不言语,目光向枕头扫过去,伸手便将枕头翻了过来,张兰生急欲压住,已是不及,翻出来一个物事。 众人看时,却是一块红纱,包裹着一件方方正正的物事。李立志伸手拿起,“啪”地一声,掉出来一本书,再看手上红纱,分明是一条女子贴身穿着的红纱裤头,吓得连忙扔到床上。书掉到床上已然翻开,全是手抄字迹,看其封面,赫然四个大字:剪灯夜话。 “大家大概都能猜到这是什么书。这本书大名鼎鼎,乃当朝第一禁书,连作者自己都讲‘近于诲淫,藏之书笥,不欲傅出’。想不到张大才子竟能手抄一本,日夜钻研,确实佩服。” 张兰生恨声道: “既是禁书,你怎么看过?” 高韧道: “我没有看过,只闻其名,未见其书,也没打算看这种书。” 回头对吴正堂道: “堂主,这本书应当收缴后予以销毁,以免黄毒外流。” 吴正堂颔首,指着李立志,道: “把这两样东西带上,大家去堂屋。” 一行人来到堂屋,吴正堂叫人将那宋氏叫来,却把张大牛留在房间,关上房门不令参与。 待众人坐定,吴正堂道: “高韧,你不是本地之人,今日参与其事,本人为以理服众,需得将事情全部弄个明白,方可向百姓交代。我还有两事不明,要请你明言。” 高韧道: “堂主客气,请讲。” 吴正堂道: “两件事,第一,你如何正巧出现在清水塘,第二,你如何与那妖女相识,得她前来助你。” 高韧略作思索,随即答道: “第一,我本是住在扶余大山上的人,时常在附近玩耍,只是未曾与当地百姓打过交道。昨天正好就到了清水塘附近,玩累了,才在那茶子树上休息。我想这个不需要理由吧?” 吴正堂点头道: “是。第二呢?” “第二,你说的那妖女,就是说的银彩霞吧?我与她素不相识,昨天她突然出现在现场为我出头,我也莫名其妙。包括她的名字,也是昨天一起走茶马古道去壶仙镇的时候我才知道。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妖女,相反,她帮我洗冤解困,倒是我的恩人。至于她做的其他什么事情,我一不知情,二未参与,与此事扯不上关系,对吧?” 吴正堂等他说完,又看着他等了一会,见他不再说话,便转头环视在座众人,道: “事情大家都清楚了吧,还有什么要说的?” 众人纷纷道: “没什么说的了,全凭堂主公断。” 吴正堂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张家宋氏落水施救一案,经本人调查核实已经真相大白,本人吴正堂,现代表平正公会断处如下: “一、高韧不拘小节,救人性命,之后遭受陷害而宽宏大量,主动协助查明案情,实当嘉奖; “二、张兰生与其嫂宋氏,男女勾搭,几近乱伦,着张氏祠堂宗长张子业以家规严加惩处,铁叉会监督执行; “三、张兰生枉读圣贤之书,实则道德败坏,偷阅禁书,着没收禁书加以销毁,张氏祠堂对其严加管教,铁叉会负责销毁禁书并监督张兰生今后表现,如若顽固不改,报官府剥夺生员资格; “四、铁叉会本当认真调查,秉公处理民间纠纷,在本案中却随意委托他人,处置轻率,着罚款纹银五百两,即日上交本公会; “五、铁叉会原处理结果虽在外部压力之下作出,然亦有合情合理之处,且各人均应信守承诺,考虑张兰生一家经济现状,着其付感谢费及赔偿费纹银五十两,余银七百五十两由铁叉会偿付,并由铁叉会张榜致歉,还人清白; “此案了结,今后各方不得就此再行滋事,扰乱地方。” 宣布完毕,吴正堂坐回座位,朝李钦叉道: “要麻烦李会主了。” 李钦叉站起来,抱拳答道: “定遵堂主明断,交上罚款,督促张氏祠堂执行家法,管好张兰生。给付这位高韧兄弟的赔偿等费用,等会回敝会一起再给便是,这张家的也还是由敝会先行代付。还请堂主和高兄弟到敝会吃个便饭,一则表示感谢,二则向高兄弟陪罪。” 吴正堂抱了抱拳,却并不起身,道: “如此甚好,钦叉考虑得周全。饭我就不吃了,你知道,我是为另外一桩事路过此地,处理这件事也是适逢其会,已经耽误一天时间了,可不能再耽搁了。我的马匹送来了么?我这就出发┅┅倒是高兄弟┅┅” 说话间转头看着高韧,表情不再是公事公办的样子,显得极为友善热情: “不知高兄弟下一步要去哪里?有什么要帮忙的没有?” 高韧抱了抱拳,谢道: “堂主客气了,我没什么具体的目标,就是想到江湖上长长见识,让堂主、会长和各位见笑了。” 吴正堂热切回应道: “是吗?我看你心思慎密,观察入微,我这里有一个疑案,不知高兄弟愿意随我去看一看,帮大哥我一个忙不?” 高韧见这吴正堂为人正派,也有一定江湖地位,对自己又极为友善,心中早已有所亲近,闻听此言,并未犹豫便答道: “蒙堂主大哥看得起,小子当然愿意向堂主学习,陪堂主多多见见世面!” 吴正堂大喜,站起身来道: “好好!那我们马上出发,边走边聊!幸亏钦叉周到,多备了一匹马,刚好一人一骑,哈哈┅┅” 突又想起铁叉会付钱的事,犯难道: “你看我!要不先去铁叉会一趟,把钱先拿上?” 高韧爽朗一笑,道: “就先存那儿好了,以后再取不也一样?说走就走吧!” 吴正堂大笑道: “好!高兄弟爽快!李会长,各位,咱们后会有期!”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一章 密印禅寺 高韧在无忧谷时也学过骑马,不过毕竟场地所限,跑得不是很快;这次和吴正堂一起纵马奔驰,不知吴正堂是确实赶路心切,还是有意考验他的马术,一路上风驰电挚,高韧一路是紧追猛赶,才算没有被落下。到得一个叫大沩镇的地头,吴正堂放低速度,却直奔一家客舍而去,进了客舍翻身下马,叫道: “伙计呢,伙计在哪?” 高韧有点纳闷,下马刚要发问,吴正堂已经开口: “从这里再上去就全是山路了,骑马还不如走路好使,咱们把马匹寄放在这,下山再来取就是。嘿嘿,现在可以边走边聊了,刚才那真叫马不停蹄。” “啊,我还以为你要到这里住店呢,这才什么时候嘛。” 吴正堂从怀里掏出一张大饼,撕一半给高韧,说: “吃!跟哥哥我干活,活没干完之前,好吃好喝是没有的哈。没水?前面就有水,山上小溪里的水,甜着呢,走!” 果然走不多久,前面已是山路,刚够两人并排行走。山路蜿蜒曲折,却极为白亮,在阳光照射下显得有些刺眼,与路边郁郁葱葱的树木形成鲜明的对照。路上三三两两行人不少,两人没法施展轻功,只能快步攀登。 “堂主,这是去哪里?” “密印寺。我说你就别堂主堂主的了,叫我吴兄、正堂兄,都行。” “好,那你就叫我名字,高韧,也别高兄弟什么的了,太过客气,听着别扭。” 吴正堂哈哈大笑,道: “好,高韧,年纪不大,是个爽快汉子!” “咱们去密印寺?听说那里一块油盐石显灵,隔山差五地自己长出油盐来,就是这个地方吧?” “不错!不过咱们不是为这事去的,咱们这样火急火燎赶过去,是因为那里一个大和尚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咱会长令我‘和堂’前去处理。人都死了十几天了,所以我这才急着赶去呢。” “人命关天的事,官府也不管,要公会去处理?” “官府当然是去了,看不出所以然,这密印寺是我平正公会保护范围,我们派了人在那里的,也毫无头绪,所以才要我赶过去。” “密印寺是个什么寺?听说来头很大,是唐代所建,寺名都是唐皇题的字,是吧?” “是的,密印寺在此地是最大一所寺庙了。听说以前这个寺庙就是一个传经授讲的地方,在学佛之人心中的地位就相当于朝廷的太学院,并不接受香客朝拜的,近些年来不知怎么吸引了不少善男信女去拜佛,香火好生兴旺。近来这油盐石显灵,香客自然就更多了。” “是这样啊,那个大和尚,是个什么情况?” “据报到会长的信上所言,这和尚也是个有名的高僧,法名怀德,是在密印寺挂单的和尚。开始是挂单,后来却一住四年多了,与寺里主持意诚大师关系极好,两人互印禅意,旁人都听不懂的。这怀德大师修行与常人不同,并不天天念经拜佛,有时把自己锁在房里几天几夜都不出来,饭都不用吃,有时爬到山上、走在路上见到一棵树、一块石头,对着坐下来一坐几天,说是在参禅。也就是这奇怪的习惯害人,这一次也是四五天不见人,开始大家没当回事,后来进寺礼佛参观的香客经过他禅房闻到异味,寺里和尚合力撞开门进去一看,头顶一支短箭正中脑门,却是被人杀了。奇怪的是屋里门窗紧闭,官府细细勘察了,没有任何人进去过的痕迹,屋顶各处也没有丝毫损坏。据说他尸身直挺挺地趴在地上,正对着屋里一尊镀金文殊菩萨像,脸上表情极为恐怖。有传闻说他是参禅入了魔道,在山上对着那些树呀石呀参禅,其实是想将其点化,长此以往,满山都会变成妖魔鬼怪,因此终于惹怒了文殊菩萨,便在屋里对他施那降妖伏魔的法术,将他收了去了。” “这么神啊,这个你信吗?还有,这天赐油盐,你信吗?” “这个说法总之还是玄了点,所以会长才派我去查一查的吧。至于信不信,先去看看再说吧,看过之后要是确实如此,也由不得不信啊。你说那天赐油盐是吧,这个我也不大相信,你说菩萨管的地方多大啊,还来管这些小事?但是不信吧,那油盐哪里来的呢,难道是有人故意去放的?” “呵呵,正如你所言,到那儿看看再说吧。” ~ 两人紧赶慢赶到达山顶时,天色已近黄昏。饶是两人武功在身,也不免气喘微微,衣衫近湿。回头看不少信男善女还在往山上爬,看来这些人少不得只能在山上夜宿了。 山顶也是一块大坪,高韧略一估量,比无忧谷还要大了一圈。大坪四面环山,上山唯有一条道路,便是刚才爬上来的那蜿蜒小道。四面山峰中又唯有正西一座直插云霄,唤作毗卢峰,此时夕阳正要从毗卢峰顶落下,霞光满天,恍如佛光普照,而其他各面大小山峰或高或低,姿态各异,令人产生此乃佛祖讲经之所,周围那些大小山峰便是听经的菩萨、金刚之类的联想。那密印寺正建在毗卢峰之下,黄墙红瓦,气势恢宏。两人来到山门前,只见两侧一副对联: 法雨来衡岳,宗风启仰山。 对联两侧稍远处,左右各书两个字:心禅、祖意。门楣之上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大字:密印禅寺。 高韧驻足观看,这四个字写得虽气势不足、工整有余,倒也颇合这字面含义。正自感叹这就是唐朝皇帝写的字,吴正堂已经接洽了寺里知客僧,慌忙来迎两人入内,直说怠慢贵客,请到方丈奉茶。 两人来到方丈坐定,一会进来一位老和尚,双手合什,道: “阿弥陀佛,贵客莅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老衲意空,两位贵客请上座,容我等敬献香茶。” 吴正堂一怔,道: “长老客气了。贵寺方丈不是意诚大师么,他不在吗?” 意空双目低垂,表情淡雅,道: “意诚师弟道法高深,去往南岳讲经论道,已经一年有多,临走却安排老衲代其暂掌寺中事务,老衲才疏德浅,也只得勉为其难了。” 吴正堂哈哈一笑,道: “哦,得罪得罪,我鲁莽无知,长老莫怪。长老乃方丈师兄,这等安排自然再是妥当不过了。” 高韧接过茶来,喝了一口,趁机帮吴正堂打岔,接道: “哎呀,这茶好香!贵寺之茶,只怕都能做得贡茶了!” “施主所言端的不差,喝的正是本寺贡茶。本寺茶叶每年都要精选进贡,皇上是很喜爱的,茶名沩山毛尖。此地奇峰峻岭,溪河环绕,茶树久受甘露滋润,不畏寒暑,故根深叶茂,芽肥叶壮,所制的茶叶亦是称名于世。尤其每年清明前所采之茶,只摘取一芽一叶,数量极少,再以本地所产枫树根、枫树果为香料烤干、炒制,便是所谓明前茶。本寺更有两株茶王树,总有数百年历史,因吸纳本寺佛性灵光,始终长盛不衰,本寺每年亦只在清明前采其一芽,又将茶叶分成小份,以香囊盛装,由二八未婚女子戴在胸前阴干,再以上述绿茶制作之法精制,便是贡茶了。按说这贡茶就得全数上贡,但精制过程中总难免些许遗漏,得由本寺收藏招待极贵之宾客。这便是两位贵客所喝之茶了。” “阿呀呀,这茶来头这么大!这可得细细品味,嗯,闻着都舒服,此茶一喝,要三月不知茶味了。” 高韧夸张地瞪大眼睛,脸上尽是惊羡神色。意空禅师还是那副样子,不惊不怪,淡淡地接着说道: “两位贵客想必还未用膳吧。本寺的规矩,那是过午不食的,不过两位是客,又是为本寺之事千里迢迢专程赶来,自应另当别论。呆会老衲安排典座做点斋饭,贵客用过膳,稍事休息,明天再办事吧。不知道上次油盐石产出的天赐油盐还剩了点没有,倘若还有,定叫他们拿出来招待两位贵客,呵呵,这可是本寺特有┅┅” 话没说完,高韧惊叫道: “还有天赐油盐!太好了,听说几个月都没出过了!堂主,咱们一定要吃!” 吴正堂不解地看着高韧,好像才认识他一般,愣了一阵,才一本正经地说道: “长老不要太客气,咱们是来办事的,不必铺张┅┅” 看高韧冲他猛眨眼睛,才不情愿地接着说道: “那个天赐油盐,要是还有的话,咱们呆会吃点也行┅┅吃饭之前,是不是请长老安排人带路,先去看看怀德禅师遗体和他房间?” “阿弥陀佛,怀德禅师圆寂时间已久,官府仵作勘验过后,已于昨日火化归天了。至于房间,按官府和贵公会之要求,纹丝未动。阿弥陀佛,吴堂主如此尽心,本寺实在是感激不尽,既如此,两位喝茶过后,老衲这就带两位过去。” 正说话间,一人风风火火闯了起来,口里嚷道: “公会的人来了么?怎么不早叫我?” 吴正堂抬眼看时,只见闯进来一干瘦汉子,一身标师打扮,偏偏衣服用料甚是考究,显然是照着标师样式另行缝制。吴正堂微微欠身,道: “我就是公会派来的和堂堂主,吴正堂。阁下想必就是公会的安阔安队长吧?” 那人一脸错愕,左右扫视,看到意空禅师时停留了一会,似在证实此事,随即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抱拳答道: “我正是安阔。哦,原来是吴堂主大驾光临。吴堂主可有带来会长给我的信件?旁边这位是谁,是公会新来的兄弟么?” 高韧正欲起身说明,吴正堂伸手制止,微露不悦,道: “会长未有信件要吴某带来。这位小兄弟是我新结识的朋友,姓高名韧,颇有勘查探案之能,我力邀他来帮我们一起查案。” 安阔盯了高韧一眼,语气倨傲,道: “我平正公会查案,找个外人来帮忙,不适合吧?” 吴正堂面露愠色,道: “本堂主遵会长令谕而来,得全权处理此间事务,会长令牌刚才已交意空禅师验讫,” 转头看一眼意空,意空朗声应道: “阿弥陀佛,老衲查验无误。再说吴堂主名声在外,江湖尽知,我密印寺上下断无不信之理。” 吴正堂回过头来,表情严肃直视安阔,目光凌厉,接道: “安队长,会长令谕,此刻起本堂主接管此间一切公会事务,你和你手下巡守队员虽为义堂之人,但查案期间亦需听我调遣,本堂主如何查案、如何处事,待此间事了自当回公会向会长汇报交代。你可明白?” 安阔后退一步,重新抱拳,深揖及地,长吸一口气,恭恭敬敬答道: “属下明白,但凭堂主调遣。”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二章 文殊菩萨 “怀德禅师住的这房子,位置挺偏僻啊!” 一行人去案发现场的路上,当安阔指着远处一个偏房介绍那就是怀德禅师居住之处时,高韧漫不经心地感慨道。 “怀德禅师初来本寺,是作为挂单僧人安排住宿的,那便是为挂单僧人准备的禅房。后来禅师佛法精进,时常与本寺主持互印禅意,颇有久住之意,老衲便提出给他换一间禅房,禅师却道身外之物,无须介意。只是此后再来挂单的僧人,本寺便不再安排住到彼处,并安排了一个小沙弥打理卫生,听其使唤。细细算来,禅师在这禅房也住了四年零七个月,这期间倒有差不多一半时间呆在房中专心修禅,实乃大德高僧,阿弥陀佛。” 意空似沉醉在对怀德禅师的怀念之中,讲话之时语气低沉,一行人等心情更加沉重。来到房前,只见一棵又高又大的银杏树几乎将房屋完全遮盖,门前还散落着一些树上落下的黄色银杏叶。禅房周边没有其他建筑,离围墙亦有十多尺之远,孤零零矗立一角。数层石阶上去,石阶已经有些破损,从破损处长出一些青草来。此时天色欲黑未黑,凉风吹过侵入肌肤,颇有丝丝凉意渗骨之感。 安阔前行,正欲撕开官府所贴封条,高韧抢前一步,道: “我听说当时众僧破门而入,还以为这门已经被砸坏了呢,看来还好嘛!这官府封条能撕吗?” 安阔毫不顾忌,已经开始动手开撕,道: “没事,早打过招呼了,官府知道我们公会要过来看,这封条就是留着等你们的。这门当然结实。我们在这里护寺巡逻四五年了,各处门窗都很结实,禅房内从未发生过盗抢之事,就是这里生出个这么大的鸟事。” 跨过低低的门槛,屋内现场果然保持得挺好,墙角一个马桶,四张床一溜铺开,一张旧桌子,一张旧椅子,桌子前方挂着两幅字画,西头墙上一个佛龛,此外空无一物。屋内幽暗潮湿,阴森冷清,加之门窗紧闭久未通风,发出一股霉腐气味。佛龛前方地面上,用白灰画着一个人形,大抵便是当时怀德卧尸之处。 几人进入屋内,下意识地站到一起。安阔倒是胆大,径自走到佛龛前,拿出两支蜡烛,插入香炉中点亮。意空双手合什,口中念念有词,大概是念什么经文,众人默不作声,待他念完,只听他高唱一声佛号,望向地上白灰,道: “阿弥陀佛,这便是怀德禅师圆寂之处了。” 高韧细看地下那白灰人形,除两手略上举外,身形就是一个直挺挺倒在地上的形象,头部正对着佛龛,左手握拳,右手食指伸出,指尖似指向佛龛上的菩萨。所幸现场保存完好,地上也因打扫不勤的缘故,一层薄薄的灰尘尤在,甚至显露出灰尘往外放射之状,显然是身体突然扑倒所致。 高韧抬头看那佛龛,是一个木头所制、外刷红漆的简陋佛龛,色彩斑驳,极为陈旧。佛龛两侧各有一小小的香炉,香炉中插着一些香烛燃尽而剩下的香烛杆子,以及安阔刚刚点上的两支红色蜡烛。佛龛中供奉的菩萨却金光灿灿,外披一块崭新红绸,显然新放进去不久。只见这菩萨一个头却有三张脸,前方、左方、右方各有一张,宝相威严。手臂也有八条,当胸两手结印,左手一持经书、一持短弓、一持铃铛,右手一持宝剑、一持短箭、一持佛杵。胯下骑一狮子,怒目圆睁,张牙舞爪,状极威猛。 “大师,小子见识浅薄,不知上方这是哪位菩萨?”高韧凝视着菩萨像,若有所思地问道。 “阿弥陀佛,此即四面八臂文殊广法天尊,也就是大智文殊师利菩萨。文殊菩萨乃是如来佛祖怙恃,为智慧之象征,左手所持金刚般若经宝卷,具无上智慧,右手所持金刚宝剑能斩群魔,断一切烦恼。上古时期,文殊广法天尊曾参加伐纣,破天绝阵,杀秦天君,破太极阵,收虬首仙,破万仙阵,斗金灵圣母,端的是智冠天下,威猛无双。” “哦,受教受教。我还以为只有三面呢,原来是四面,还有一面藏后面看不到。” 高韧呵呵傻笑,笑了两声,见其他人一个个仍是面色阴沉,只得讪讪地收了笑脸,又问道: “这屋里极为简陋,只有这尊菩萨像新一点。这是寺里所造,还是怀德禅师出资所造?” “怀德禅师修的乃是苦禅,不聚财物,哪来的钱铸造佛像?实在是原来所供佛像时代久远,本寺早欲更换,只为担心打扰禅师清修,所以近日才抽空得以换掉。不想换了佛像只有四五天,禅师竟追随那旧佛像而去,唉,罪过罪过。” “大师的意思是不该更换这佛像?换了新佛像,禅师便跟着去了?原来的佛像在哪,也是文殊菩萨吗?” “原来那也是文殊菩萨像,乃是木头所制,做工粗糙,用材甚简,却是已经朽了,禅师火化之时,老衲便将它与禅师一起烧化了。” 吴正堂还在看那佛像,闻言却转头正色道: “可禅师不是被利箭射入脑顶而逝的吗?大师此说,若说是机缘还行,若说乃禅师之死因,可就不大像了。” “善哉善哉,老衲失言了。堂主请仔细勘查,务必查出实情,找到真凶。”意空神色不变,仍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答道。 高韧一个人转到房中各处察看,门后、窗台、桌上、椅上、床上,甚至连马桶角落也未放过。又窜到屋梁上,上下左右不断打量。见其他几人走到了桌前,连忙跳下来快步凑到一起,去看那墙上的字画。 字、画均为横幅,那幅字最右边写着五个大字: 阿啰跛者娜 左侧小字密密麻麻,写着: 汝今善听,谛思惟之:阿者是无生义;啰者清净无染,离尘垢义;跛者亦无第一义谛,诸法平等;者者诸法无有诸行;娜者诸法无有性相,言说文字皆不可得。以娜字无性相故,者字无有诸行。者字无有诸行故,跛字无第一义谛。跛字无第一义谛故,啰字无有尘垢。啰字无有尘垢故,阿字法本不生。阿字法本不生故,娜字无有性相。汝知此要,当观是心,本来清净,无可染着,离我我所,分别之相。入此门者,名三摩地,是真修习。当知是人,如来印可,功德殊胜。 字的右边挂着一幅画,灯光昏暗,看不甚清,隐约一个和尚与一老翁站于一茅屋中,屋外天空中却有一菩萨骑着狮子。左侧亦有题字,曰: 苦瓜连根苦,甜瓜彻蒂甜,修行三大劫,却被这僧嫌。 意空双手合什,先默念字画上的文字,之后缓缓道: “此两幅字画,均与文殊菩萨相关,各位听老衲道来。左边这幅字,‘阿~~啰~~跛~~者~~娜’” 意空念到此处,拉长声调发出梵唱之音,声音苍老而空灵,似直入众人心底, “这五个字便是文珠菩萨五字真言,左侧便是经文了。想那怀德禅师,必定时常在此诵唱,洗涤凡心,得参真意。右边那幅画却是一段公案,讲的是文喜禅师故事。文喜禅师乃唐代名僧,参仰山契悟禅师得悟,常住五台山礼文殊。文喜禅师去往五台山时,曾晚宿一茅屋,内住一老翁,就问老翁:‘此间道场内容如何?’老翁答:‘龙蛇混杂,凡圣交参。’又问:‘住众多少?’老翁答:‘前三三、后三三。’文喜第二天起来,茅屋不见了,而见文殊菩萨骑狮子住在空中,乃自悔不识菩萨,空自错过,因此就到五台山安心住下担任典座。一天他从饭锅蒸气上又见文殊现身,这次他举饭铲便打,道:‘文殊自文殊,文喜自文喜,今日惑乱我不得了。’禅师年八十跏趺而逝,终时有白光之祥,终前告众曰:‘三界心尽,即是涅盘。’善哉善哉,但愿怀德禅师也三界心尽,得升涅盘,善莫大焉。” 吴正堂也道:“善哉善哉,愿禅师得升涅盘,善莫大焉。”对着画像双手合什,状极恭敬。 高韧桌上地上各处扫视一圈,问道: “怎么没见凶器?那杀死禅师的短箭现在何处?” 安阔道: “当然是官府拿去了嘛。说是短箭,其实说是一根钢针更恰当,长短与佛龛上菩萨手中的短箭差不多,比之还要细一点。” 高韧点点头,又伸长脖子将脸凑近画卷,左右摆动脑袋以便让出灯光,细看之后手指佛龛道: “大师,这文殊菩萨之像与那佛龛上的像相差颇大啊!” 众人顺着他手指看去,意空张口正欲作答,忽地一股风吹来,佛龛前一支蜡烛扑地熄灭,房中更显阴暗。安阔突然道: “啊!怀德就是被文殊拿箭射死的吧!” 此时两只蜡烛只剩一只亮着,正好是右边手持短箭那侧的蜡烛,灯光摇曳下,更加显得那手中所持宝剑、短箭明晃晃地刺眼,似乎就要射出来一般。安阔突然“啊”地一声喊,扒开正侧着身子的高韧,夺门而出。 这下猝不及防,大家都猛吃一惊,吴正堂也不及多想,左手拉着意空,右手拉着高韧,便直往门口奔去。那跟到门口等候的寺中两个和尚不知何事,突见此状,也忙不迭地飞跑而去,其中一人竟踩空阶梯,一跤摔下,大叫一声,爬起来就跑,就如什么鬼怪在后边马上就要抓到他一般。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三章 打赌就打赌 “哈哈哈,你瞎跑什么?吓死我了!” 坐在饭桌前的高韧挥舞拳头,作势要擂到安阔身上,笑道。 “我当时真是感到那箭就要射出来一样,想都没想,撒腿就跑啊。真是吓死人,长这么大,我还没这么被吓过,见笑见笑。我这会腿都还在发抖呢。” 安阔在房中已经见识了高韧的轻功,也看到查案一事实际上他才是主力,此时对他的口气已是相当客气。 意空坐在桌旁椅子上摇头叹息,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微笑。吴正堂也满脸笑容,道: “就你这胆子,你们展堂主就敢放你出来当队长,真是的。” “你不是也跑了?就会说我。那鬼地方谁不怕?” “我不怕啊。你敢不敢打赌,今晚我一个人在那儿睡一晚?”高韧扯着嗓子,叫道。 “打赌就打赌,多少钱?吴堂主你当证人,先交钱,免得明天赖账!” “高韧,别开玩笑!这种事,打什么赌!” 安阔、吴正堂同时道,说完,吴正堂又接道: “安阔,别胡闹!” 这时几个伙头和尚正端菜进来,另有一个跛脚和尚走到意空身边,耳语几句,意空站起来道: “几位施主别开玩笑了,大家吃饭吧。这是敝寺仅剩的天赐油盐了,几位慢用,老衲还有些俗务急需处理,就先失陪了。” 安阔一听是天赐油盐,一脸兴奋,道: “哎,老和尚,你上次不是说没有了吗,原来藏私了啊!我好久都没尝过味道了,来,我也吃两口!” 意空停下脚步,仍是一副木然的表情,冷冷道: “本寺方丈立下的规矩,过午不食,本寺僧俗均需遵守。安队长忘了么?” 安阔脸色就像翻书翻到另外一页,一下转换成惊惶之色,低声道: “监院,我错了,请恕罪。我决计不会吃的,请监院放心。” 意空脚步不停,亦不作答,径自走出门去了。见他已经走远,安阔长吁了一口气,道: “老和尚厉害着呢!哎,高韧,你那赌还打不打了?” 吴正堂打断道: “打什么打?吃饭,吃完饭睡觉,明天还有得忙的呢。” 高韧凑到吴正堂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回正身子道: “怎么样,堂主?就让我们打个赌呗,二百两银子,我在那禅房睡一晚,明天早上见分晓!安阔,你可以派个人到那门外整夜守着,晚上看着我进去,早上看着我出来,行不行?” “二百两银子?你大手笔啊!老子就跟你赌了!老子自己来守,免得那守你的人被你收买!吴堂主,你做个见证!” 吴正堂看看安阔,又看看高韧,道: “兄弟,你确定吗?不会有事吧?” 高韧抬起下巴,道: “当然确定。嘿嘿,我赢定了!” 安阔似乎才反应过来,问道: “确定,确定什么?” 高韧抢着回答道: “打赌已经算数了啊,你现在认输也行,现在认输,我只要你一百两。怎么样,认不认输?” “鬼才认输!让你赚二百两,吓不死你,也吓走你两道魂魄!” 吴正堂似乎想解释什么,高韧冲他眨了眨眼,他把话又缩了回去,又问道: “兄弟你真的不会有事吧?要不要我守在外面,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真没事,放心吧。来来来,吃饭,这天赐油盐做的菜可不能浪费,得吃个精光!安兄,你不能吃,闻闻总是可以的嘛,来,闻闻!” “别烦我了!说了不吃,就闻都不闻!我也要四大皆空!” “哎哟,安兄也要修禅得道啦!哎,安兄,你跟意空长老好熟啊,敢喊他老和尚!吴堂主都不敢这么喊吧!” “我也不敢,刚才一时得意,忘了这茬。我们派到寺里几个兄弟私底下聊天的时候,经常这么叫他,唉,叫得多了,有时就会犯错误当面发生口误。吴堂主,他要是告状到咱们公会,你帮咱讲讲好话。” 吴正堂正大口吃饭,满口食物,只“唔唔”地答应。油盐虽然稀奇,菜却甚是简单,一盘豆腐,一盘清菜,一碗菜汤而已,幸亏份量足,饭也多,两人实在饿得不行,到口里全是美味。 “堂主,安兄,我初涉江湖,什么都不懂,你们多跟我讲点江湖上的故事呗!” 安阔嘴巴得闲,问道: “好啊,你想听什么故事?” “嗯,要不先讲讲你们平正公会,行吗?要是会规不准讲就算了,换别的也行。” “那有什么不能讲的?我来说吧,平正公会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大帮会,专门干打抱不平、排忧解难的事。会长叫安其文,武功高强,义薄云天,乃是江湖上一等的好汉,嘿嘿,我就是蒙会长看得起才加入公会的。公会内部四个堂,忠堂、义堂、和堂、信堂,吴堂主就是和堂的堂主。忠堂管公会内部钱财、人事和发布谕令,会长自己兼任堂主;义堂,也就是我所在的堂,堂主叫展飞鹰,也是武艺高强,一手鹰爪功名震江湖,堂内高手济济;和堂就是负责处理对外关系的,管理江湖上一些前来投靠的小帮会,和各地官府、帮会打交道等等,是吧,吴堂主;信堂,这个信堂嘛就是专门开当铺的,毕竟公会也要挣钱才能养活这么多人嘛,对不对。吴堂主,我说得对吧?” 吴正堂仍在埋头大吃,只“唔唔”地应着。这人干起活来风风火火,赶起路来连喝口水都嫌没时间,一坐下来开吃倒也不含糊,眼看着吃了四五碗,还在哗哗地往嘴里倒。 “你还没说义堂干嘛的,也没说信堂堂主是谁呢!” “哦,义堂,你一猜就猜得到啊,是我们公会最强大的力量,公会能够在江湖上创出字号,让其他门派帮会服气,主要就靠我们义堂啦,谁不服气就打谁,哼哼,义堂就是干这个的。信堂堂主叫胡元宝,外号铁算盘,他主要就是做生意,你看名字也知道对吧,不过他还是副会长呢。我们义堂展堂主也是副会长,只有吴堂主暂时还不是,他当堂主时间还不久,我相信过段时间也会升任副会长的,对吧吴堂主。” 吴正堂这回完整吞下了一口饭,一边拿起汤碗往自己碗里倒汤,一边一本正经地说: “别乱说,会中事务,全凭会长副会长决策,咱们做好本份就行,不要乱猜乱议。” 高韧笑道: “快吃完啦?我也差不多了。安兄,咱们打的赌还要你帮个忙呢。” “什么忙?不会要我陪你睡里头什么的吧?” “哪能啊,我是说我刚看了,那房子终日不见阳光,屋里又湿又冷,你帮我再去弄一床被子吧?” “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敢睡那怀德和尚的床上,用他的被褥吧?这样,我只给你一床被子,别的不管,你要冷了,便去加上他那套被窝,哈哈。等着我,马上就拿来。” 安阔刚出门,吴正堂挪过身子,问: “把他支出去了,可以说了吧?刚才说的‘屋里有蹊跷’是什么意思?” 高韧小声道: “还不敢肯定,要晚上查过才知道,白天的时候人多,察看不便。对意空和安阔,咱们都要防着点,有点不对劲。明天我在寺里转一转,你得找个借口抽空出去找两个帮手来,武功不用多高,听话、能守住秘密就行,来了后悄悄地安顿到客舍,咱们不能用他们的人,以免走漏消息。担心我晚上住禅房的事?放心,我人好心善,文殊菩萨不会找我麻烦,只会帮我的。” “行,就这么办。吃完饭我就去睡觉了,我去叫他们安排一个离你那儿尽量近点的地方住,有事你大声叫,我就赶过来。明早天一亮我就来看你┅┅” 话没说完,高韧眼睛余光瞟到安阔已经兴冲冲地走进来,赶紧轻轻把吴正堂推了一下,吴正堂会意,坐正身子呼呼地喝汤。 高韧站起身来,迎着安阔,接过他手中的被子,笑道: “走咯,赚钱去咯!安队长,跟上来哟,你可得在外边守着呢,要是我偷偷溜出来你没发现,可怪不得我咯!”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四章 气定神闲 天刚蒙蒙亮,吴正堂猛然惊醒,三下两下穿好衣服,直奔而出。到了门外,也不管正下着毛毛细雨,大步就往高韧所住之处跑,离老远就高喊道: “高韧!高韧!怎么样?” 此时寺里僧众都尚未起床,满山满寺除了鸟语虫鸣外都静悄悄的,他这大嗓门一喊出,声音极是燎亮,吓得树上正悠然演唱的小鸟都扑腾飞起。远远地听到高韧答道: “大哥,你也太早了吧?我很好,你再睡会吧!” 吴正堂已经走到银杏树下,站在门外道: “昨晚实在太困,一会就睡着了,一觉睡到刚才才醒。你真没事吧?” 高韧懒洋洋的声音传出,显然还躺在床上,道: “我的好大哥,真没事呢。唔,我再睡会儿哈。哦,还有,帮我看看安队长在外边没,过一阵我就要出来了,他可别耍赖。” 吴正堂满脸歉意,听到这话顿时笑出声来,道: “哈哈,真服了你。行,我看看他在哪。” 转过身一边找,一边喊: “安队长?安队长?安阔,你在哪呢?” 附近转了一圈,哪有安阔的影子?别说安阔,就是别的巡守队员也没见一个。回到门前,提声道: “没人,一个都没有。行,你再睡会,我逛逛去,呆会再来叫你,一起早餐。” “唔唔,再来的时候,一定记得叫你安队长一起来啊。”高韧翻了个身,美滋滋地伸了个懒腰,继续睡觉。 大半个时辰后,高韧还在做梦呢,“哗”的一声,门被一下推开,安阔当先闯进,后面跟着笑容可掬的吴正堂,还有一个中年和尚。 高韧从被窝支起身子,睡眼朦胧,抗议道: “哎哎哎,怎么不请而入,扰我清梦!你这是干什么呢?” 安阔也不说话,进门后左瞧右瞧,半晌才答道: “好,算你狠!他娘的,老子昨晚呆在外边守了一阵,比这里头还吓人,又冷,才知道上了你的当了。叫了个队员来替老子守,老子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跑了!行,我愿赌服输,等回到公会,我就给你钱,二百两嘛,小意思!” 吴正堂笑道: “安队长这就不对了。高韧又不是咱们公会的人,哪能随你回公会去要钱?” 安阔道: “咦,吴堂主,你怎么倒是胳膊肘往外拐呢,不帮自己人,倒帮别人来欺负我。昨晚我看你俩就不对劲,合着是合起来欺负我的吧?” 高韧看安阔是真急了,打圆场道: “安队长大概是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钱来,不急,以后再去公会接账就是了。你们平正公会在江湖上做的都是一言九鼎的事,公会上下都是一言九鼎的江湖好汉,我还怕安队长赖账么?” 吴正堂哼了一声,不再说话。此时那跟来的和尚上前一步,道: “两位檀越,小僧是本寺知客,专司接待,法名见明。意空监院因昨晚在禅房与檀越讨论怀德禅师圆寂之事时妄言恶语,幸亏吴堂主提醒,监院今早起来自觉犯戒甚重,一早便找维那申报领罚,被依戒律处以面壁三天,因此寺里派我来招呼两位。两位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小僧定当尽力办到。现早膳已经备好,请两位随小僧到斋堂用膳。” 吴正堂点头道: “大师严于律己,犯戒同样领受处罚,委实让人敬重。” 高韧已经从被窝中爬出,原来并没有脱衣服睡觉,就是和衣睡在被子里,起床倒也利落。安阔见了,幸灾乐祸笑道: “啊哟,还是怕的嘛,衣服都不敢脱,好随时跑路是吧?赚我二百两银子,也不好赚吧?一晚上没睡着吧?还以为你真的胆子多大呢,也不过如此嘛!” 高韧一边跟着往外走,一边说: “怕,当然怕,我又不是神仙,哪能不怕?不就是想赚安队长一点小钱嘛?就是一赌嘛,安队长平常就不赌?对了嘛,有本事下次你赌赢我,把钱赢回去嘛。吴堂主,安队长,这间房子还是要锁起来,封条再贴上去,最好干脆拿木条把门钉死,暂时不要用的好,别吓着了别人。” 吴正堂道: “有道理。安队长,马上安排人把这门钉死,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入内,去吧。” 高韧做了个手势,请见明带路,说道: “见明大师,监院、知客、维那,这都是什么意思啊?” “阿弥陀佛,施主有所不知,我们这寺庙之中僧俗众多,也是要有人来管的。我们有八大执事,分别是衣钵、监院、知客、僧值、维那、典座、寮元、书记。衣钵就是方丈、主持,乃本寺之主,监院管钱粮库房,知客管接待宾客,僧值管纠察风纪,维那管持戒执法,典座昨晚你们见过了,负责伙食,寮元负责安排房间,书记负责记录寺中大小事宜。” “啊,是这样,难怪主持外出,就由意空大师暂代主持,原来他是监院,排第二位的。” “那倒不一定,寺庙之中,除主持外并没有谁排第几的说法。佛家清修,讲究的是佛法,谁佛法精深,谁在佛门就有地位。意空大师本是本寺主持意诚大师的师兄,佛法较主持虽有不及,比起我们那是绰绰有余,全寺上下是无不敬仰的。” “原来是这样,也因为佛法高下的缘故,所以上代主持在指定本代主持时,并没有选择身为师兄的意空,倒是选择了师弟意诚了,是吧。” “正是,檀越一点就通,与我佛倒是有缘呢!” “别别别,我可没想出家当和尚┅┅这个,大师,你们洗漱的地方在哪,我吃饭前得先洗洗吧?” 见明微笑道: “各位请随小僧来,自有洗漱之处,洗漱过后再去用膳。” ~ 早餐比之昨日晚餐丰盛得多,稀饭、米饼、咸菜不说,还有红薯、玉麦、馒头,后面几种就是在富户家中都是难得吃到的稀罕东西。吴正堂对食物全无讲究,仿佛昨晚吃的东西完全被消化,又是一顿埋头大吃。安阔以陪客之名也凑过来吃,显然红薯玉麦这些东西他平常也没多少机会吃,专挑这些往嘴里塞。高韧所学庞杂,因此也是识货之人,一边细细品味一边向吴正堂介绍这几种食物的珍贵。见那见明站在旁边服侍,心里过意不去,招呼道: “见明大师,你也吃点啊,怎么尽看着呢?” 见明微笑道: “多谢施主,小僧已经用过膳了,不可再吃。施主吃好便成。” 高韧道: “啊,对,贵寺戒律森严,我已经见识了。见明大师,我知道你也是寺中管事之人,老陪着我们,也不好吧,要不你去忙吧?” 见明道: “无妨无妨。吴堂主乃是本寺贵客,监院交代小僧务必小心服侍。高施主昨夜在怀德大师圆寂之处安然入睡,现在又谈笑风生,小僧修禅数十载亦自问有所不及,对施主也是非常敬佩,十分愿意亲近的。” 高韧呵呵一笑,道: “说实话吧,其实我之所以这么大胆,是因为昨天我在看墙上那幅文殊菩萨画,就是‘文殊自文殊、文喜自文喜’那幅,看那幅画的时候,恍惚间觉得画上的菩萨对我笑了一笑,似乎有话要对我说,当时被安队长吓一跳大家都跑了出来,我心中便产生了要在那儿住一晚的执念,而且心中很是安定,仿佛有神灵告诉我说什么都不用怕,只管住进去就成。” “啊?还有这个事?后来可有何奇遇?” 见明惊呼,急问道。吴正堂、安阔也张着嘴,忘了继续咀嚼口中的食物,瞪大眼睛看着高韧。 高韧伸手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 “躺上就睡着了,直到早上被正堂大哥叫醒,什么都没发生。兴许是太困了,也许夜里做了什么梦也不一定,可醒来就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安阔横了一眼,道: “果然是骗我,还来诓我钱!就我好骗!还睡得跟猪似的,人家文喜有眼不识菩萨,你倒好,睡死了!你是死猪不识菩萨!” 吴正堂面露愠色,斥道: “安阔!你还没完了!你在外边,代表的就是平正公会的形象,注意点形象!” 正在训斥,一名知客僧跑进来,向见明禀报道: “首座,门外有一人自称铁叉会的,说是要找吴正堂堂主和高韧兄弟。” 高韧看了看吴正堂,眨了眨眼,吴正堂会意,站起来道: “你们吃,我去看看!” 安阔见吴正堂走了出去,赌气地将筷子重重一放,道: “吃饱了撑的!吃个屁,不吃了!” 高韧气定神闲地擦了擦嘴,道: “见明大师,这早餐真是好吃呢。可不可以拿张纸给我,我包几个带身上,呆会再吃?哈哈,安队长吃饱了撑着,我这是吃不了兜着走哈!” 见明没有说话,仍旧面带微笑,转身进入厨房拿了几张油纸过来,默默递给高韧。 不一会儿,只见那知客僧又跑了回来,道: “首座,吴堂主道是铁叉会那边有点急事要去处理,让高韧兄弟留在这边等他,少则一天,多则两天便回来了。” 见明看向高韧,高韧站起来,道: “那就要在这叨扰一两天了,要麻烦见明大师和安队长了。要不这样吧,昨天我听意空大师说,寺里安排了一个小和尚侍候怀德大师的,要不就请大师叫他来陪我游览游览这千年古刹,顺便也问问怀德大师生活起居情况,也就不耽误大师和安队长的时间了,可否?” 见明应道: “没问题!这小和尚叫明心,施主稍等,我就派人叫他过来。” 高韧将包好的东西塞入衣内,拍着肚子,边走边说道: “饭也吃饱了,该出去走走了,我到院中荷花池旁等他吧。”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五章 好人坏人 这是一个圆形的荷花池,虽然不是很大,但做工考究,装修精致。池子四周用大理石栏杆围住,里面从池底到圆形池壁都用大块麻石砌成。池水清澈见底,波光粼粼,显然引入了流动的活水。水面上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荷叶错落有致,虽然尚未开出荷花,碧绿的荷叶上水珠在微风中上下左右不断翻滚,变幻着大小和形状,也不亚于荷花之美。池子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假山,呈五峰之形,其第一峰略高,上书五个字:一花开五叶。字是竖着写的,呈淡黄色,因风吹雨淋,已不甚清晰。一只硕大的乌龟便呆在这第一峰之下,伸出头一动不动,乍看之下,还以为是一只石龟。 顺着乌龟的视线看过去,毛毛细雨中,一个青年书生两手撑着栏杆,正满怀兴致地看着这只乌龟。这书生一身精致的儒服,长相极为俊朗,柳眉凤目,纤巧的鼻子下一溜修剪得极为工整的胡须,红唇皓齿,精致的下巴上也留了一小撮胡须。高韧自认也算气宇轩昂,远远地见到此人,也不禁暗中一声赞叹。走到近前,细看他脸庞胸脖等处,又见他挪动几步,忽然哑然失笑。 那人早就知道高韧在看他,转过头,眉毛微蹙,道: “你笑什么?” 高韧似乎没看到那人的不悦,拱手笑道: “只因见仁兄如此出神看着这只乌龟,竟尔自乐,打扰打扰了。小生高韧,未敢请教仁兄高姓大名?” 那人勉强展颜一笑,回礼道: “小生吴钢,有礼了。嘿嘿,这乌龟呆那儿一动不动,总有半个时辰了,我还以为是只石龟呢。” 高韧跨前一步,道: “原来是吴兄,幸会幸会。吴兄是来此游玩的,还是来烧香拜佛的?” 吴钢似对高韧颇有防范,警惕地后退一步,一丝蓝色的幽光在眼眸中诡异地一闪而逝,尚未开口,高韧已经识趣地接着说道: “哦,不好意思,是我唐突了。我是来此游玩的,找了个小师父当导游,以为你是一个人游玩,所以邀你同行,毕竟有趣一些。既然不便,那便告辞了。” 高韧拱拱手,自顾走开,便见一个小和尚寻到跟前,两眼在他和吴钢之间扫视,声音稚嫩,弱弱地问: “请问哪位是高韧施主?” 高韧走近答道: “小师父好,我是高韧。是明心小师父吗?” “是我,师父叫我来陪你。” 高韧细看这小和尚,见他只有七八岁光景,皮肤干黑,身材瘦小,一身过大的旧僧袍罩在身上,更加显出人的单薄消瘦。高韧伸手拉着他的手,蹲下身子,笑眯眯地说道: “麻烦小师父咯!带我逛一逛,给我讲讲这里的故事,好不好?” 明心怯怯地说: “逛一逛还可以,地方我都熟,只是讲故事,我就不会了┅┅” 高韧直起身,松开拉着的手,笑道: “地方熟就行,我们走,你带路!” 两人转过荷花池,并排往大殿走去。吴钢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这两人远去,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跟上,眼见两人上台阶进了殿门,终于还是独自往右边回廊走去。 “这里是万佛殿。那三个大菩萨,正中间的是如来佛,左边是燃灯佛,也就是过去佛,右边是未来佛,也就是弥勒佛,就是这个大肚皮的。这个殿很高,有九丈高。周围墙上都是金佛,一共有一万┅┅一万二千九百八十八尊,每尊都面貌形态不同。这些金佛是镀的金子,不是真的用金子做的,但其中有一尊是真的纯金的,谁能认得出来谁就因缘殊胜┅┅因缘殊胜,五福加身。你看看,认得出来不?我看了好多次都没找得出来,每次问他们,都说我看错了。 “这里就是白果含檀了。这两棵又高又大的是银杏树,中间那棵长在银杏树上的是黄檀树。这树是我们密印寺的开山祖师灵佑禅师亲自栽种的,已经上千年了,大火都烧不死的——你看这上面大火烧过的印子——因此又叫灵佑树,是我们寺里的宝贝。” 高韧抬头望着这棵高达十余丈的大树,又看看越来越密的细雨,道: “小师父,我们在这歇一会吧,雨下得大了。” 明心点头答应着,一边拿宽大的僧袍衣袖擦了擦树下的一棵大石头,自己先爬上去,坐在了上面。 高韧挨着他坐下,掏出早餐时带出来的馒头、红薯,道: “给,吃不?” 明心一下从石头上跳下来,两眼放光,接过东西,又左右张望一番,大喜道: “呀!你从哪里拿来的?” 高韧笑道: “吃早餐的时候给你带的呀!早上没吃饱吧?吃吧!” 明心抓着馒头就往嘴里送,刚到口边,突然停下,抬头道: “你不会告诉我师父吧?” 高韧呵呵直笑,道: “不会!我特意带给你吃的,告诉他干嘛!他跟我要,我都不给他呢。” 明心“唔唔”应着,一只馒头一口塞进个半个,就像喉咙里长了一只手出来,几下就把塞进去的这部分拉了进去。一会儿功夫,两个馒头、两只红薯,就只剩了一个红薯。 “怎么了,吃饱啦?好不好吃?” “好吃,太好吃了!这只红薯我要留给我爸爸吃,这么好吃的东西,他都没吃过。” “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你爸也是寺里的吗?” 明心吃了东西,高韧对他又极为亲热,这下子便露出了小孩子的天性,又爬到石头上坐着,两条小腿在空中晃悠,笑道: “寺里都是和尚你不知道哇!我爸要是和尚,能生出我来呀?我爸是农民,我家种的地就是寺里的。你知道不,我爸就是交不起租,没有办法,才把我放到寺里的。他说过几年,等我长大了能下地干活了,就把我接回去。这里一点都不好,他们老欺负我。” “哦,就是就是。吃也吃不饱,是吧?” “家里更没有吃的!这里每天还是有两顿吃,中午能吃一碗饭,在家里就差远了,几天才能吃上一小碗饭,这么小的一碗,平常就只有煮豆子、野菜什么的,有时野菜都没得吃,饿了就喝水。” 明心一边说一边比划,脸上表情又稚气又夸张,模样更加令人怜爱。 “你们主持,意诚大师,他也欺负你吗?” “意诚大师啊,大家都说他是很好的人,我爸也这么说,但是我没见过他。寺里的事情,他都不管的,都是那个意空在管,寺里的人都听意空的,都欺负我。” “那个安队长呢,他也欺负你?” “他们最坏了!安队长,还有他们那七个人,每天拿根棍子到处晃,什么事都不干,就会吓唬我们。收租也是他们,我爸上次交不起租,就是安队长他们几个跑到我家里,又打又骂的,吓死我了。那时我娘病了,花了好多钱也治不好,来寺里求神,也没治好,后来还是死了。后来我就跟着到寺里来了,我看见安队长他们就躲,他们都不是好人。” “那个怀德大师呢,他不欺负你吧?” “他对我最好了,可惜被人害死了。他有时候还给我吃的呢,跟你一样好。师父要我去侍候他,到了那里,他也不要我做什么事,屋子里面外面好厚的灰,他也要自己打扫的,我四五天不去都没事,师父骂我的时候,他还帮我,说没有叫我,就不用过去。他有时跟我讲菩萨的故事,他最喜欢文殊菩萨了,但是他讲的那些故事不好听,我听不懂,听着听着就打瞌睡。他也不管,自己讲自己的,我睡一觉醒来,他还在讲,也不会到我师父那里告状的。” “除了主持和怀德,寺里就没好人了吗?不会吧?” “也还是有的。典座就挺好,他的法名是见诚,他有时偷偷给我们塞点吃的,有时还会帮我们说话,跟其他大师父争。还有见明大师,他从来不骂我们小和尚,不像其他人一样对我们凶,动不动就要罚这个罚那个的。还有几个,反正你也不认识,不说了。反正我们这儿是好人说话不一定有用,坏人说话就管用得很,怪吧?” “有人说怀德大师是被文殊菩萨降妖伏魔给杀死的呢?” “他们那是胡说!大师对文殊菩萨那么好,那么喜欢文殊菩萨,文殊菩萨怎么可能杀他嘛!大师是好人,菩萨不会害他的。” “那你觉得是谁害死他的?”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是坏人,也许有坏人看他做好人就恨他,也许他劝别人不做坏人,坏人不听,反倒把他杀了。唉,你说好人怎么就没好报呢。” “就是就是,肯定是坏人干的。好人会有好报的,怀德大师那是得了道,到西方极乐世界享福去了呢!嗯,雨也小了,我们继续走吧,好不好?” 明心从石头上蹦下来,道: “好好,我们寺里还有好多好玩的地方呢!你跟我来!”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六章 油盐石 “这里就是来木井了。你看,井中间还有一根好大的木头呢!” 这是一口古井,井壁用青砖砌成,井水都快要漫出井口了,中间一棵老大的松木竖在水中。可能浸泡得太久的缘故,露出水面的部分已经长出一些青苔,并发出一股浸腐的气味,连累井水都有些发黑。井周围有一个木制的六方形围栏,整个井口都被建于其上的亭子遮盖,显然都是后来修建用以彰显这口来头不小的古井的。 “这井水不能喝吧?” “那当然不能喝,这口井是神仙用来送木头的,水又不是用来喝的,这都不知道。” 明心调皮地答道。 “水都臭了,哪能喝?” 一声清悦的声音响起,却是吴钢正好逛到旁边,正皱着眉毛看着这井中的木头。 “吴兄,咱们又见面了。这位就是我的小导游,明心小师父。明心,这位是吴钢。” “吴钢?就是那个住在月亮里面砍树的吴刚?不是吧?”明心瞪大眼睛,看着吴钢问道。 吴钢扑哧一笑,高韧也跟着笑出声来,道: “世界上叫吴钢的多了,此吴钢非彼吴钢,那个吴钢是神仙呢!” 明心也开心地跟着乐,跑过去拉吴钢的手,吴钢一让,似乎对他脏乎乎的小手不感兴趣。明心不以为意,转过来拉着高韧的手,道: “那边就是油盐石,我们去看油盐石吧。” 三人来到油盐石前,却是一块黑坳坳的大麻石,呈椭圆状盘踞在地上,上面一头隆起,之后以一个圆滑的弯弧下倾,露出地表最厚处达六尺有余,最薄处一尺不足。在上面隆起的下缘处有两个碗口来粗、一拳来深的石洞整齐排列,毫无凿锉痕迹,显系天生而成。 明心蹦蹦跳跳跑到油盐石前,手脚并用,几下就爬到石头上,指着两个石洞道: “这就是出油盐的洞,这边是油,这边是盐。今年出了好几次油盐呢,都说是灵丹妙药,吃了有病祛病、没病强身,师父们还说多吃几次就能长生不老,可惜我一次都没吃过。” 吴钢饶有兴致地挨着石头张望,高韧却学着明心,手脚并用爬到两个石洞边,见左边那个石洞仍有一些油滑的痕迹,右边石洞却空空如也。伸出手指两边刮一刮,刚欲伸到嘴里尝尝味道,明心一把抓住他的手,摇头道: “不行不行!都知道这个不能这样吃的!必须要做成素菜,最好是做豆腐,效果才好,这样直接吃,不但不能治病,还会得病,根本治不好的!” 扯着高韧放下手,明心才放下心来,拉着他的手,晃晃悠悠地从上面走下来,道: “幸亏我提醒你吧!上次就有一个小和尚在这偷吃油盐,结果就病了,病得好重,寺里都不要他了,让他父母把他接回去,后来只怕是死了。我们寺里的人都知道这个千万不能这么吃的,那是对菩萨大不敬,要获罪的。” 高韧围着油盐石细细地查看,大概是游人香客多来此地的缘故,但见周边草地上全是乱糟糟的脚印,围着这块石头更甚,都踩出一条路来了。想是多年未曾显灵,本来周围杂草长得已经挺深,这下石头出名,殃及小草,许多草就被热情好奇的人们踩死了。 来木井和油盐石相隔很近,两大古迹一起被保护起来了,用高高的围墙单独隔成一个小小的院落,在南北两向各开两张圆形的红色木门,一张通往回廊,一张通往后山。高韧问了见明,这两张门白天打开,一到天黑就锁上,钥匙只有监院和僧值两人才有,每天由僧值负责开门、锁门,院子里面并不住人。又围着院子四处查看,在来木井后方靠近院墙处有三块大小不一的平整石头,略呈品字型,离地数寸不等,差不多一人盘坐大小。中间一块石头表面光滑,大概有寺中和尚曾在此打座。高韧盘坐到中间这块石头上,透过来木井的栏栅,正好能看到油盐石上两个出产油盐的石洞。低头看脚下,石头前方草地上隐隐约约五个字“阿啰跛者娜”,呈扇形规规矩矩排列于前。正在沉思,明心问道: “还要不要看别的地方?寺里还有警策殿、选佛场、祖堂没有去,要不要去看看?” 高韧还在沉思之中,随口答道: “这些地方好不好玩?” “不好玩。要说好玩,就得出去,来旨坳、回心桥、龙王井那些地方,比这里好玩多了。去吗?我好久没出去过了,去吧去吧!” 高韧想了想,道: “也行。不过我们先去后山,看看大和尚面壁思过的地方,好不?” “那种地方我才不去呢,不好玩。” “你是不是也曾经被罚在那儿面壁思过?不敢去呀?” “那有什么不敢的?去了以后,我们再去回心桥好不好?回心桥的故事我会呢,祖师爷一个人在这里建房子,实在坚持不下去了,想走呢,走到那儿又被老虎给劝回来了。那儿有一棵好大的茶子树,经常有茶苞的,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去不去?” “去!不过我们先去后山,走吧!”高韧一边哄着明心,一边邀请吴钢: “吴兄,你跟我们一起去吧,多个人,热闹一些。” 吴钢这次没有犹豫,一幅无可无不可的神气,道: “去就去吧,反正也没什么好看的了。” 明心带路,高韧和吴钢聊着刚才明心讲的寺里的大事小事,明心不时插一句嘴,三人不大一会就来到了后山。明心突然停住了脚步,小声道: “不去了,你看,有人守在那里呢!有谁在面壁。” 高韧道: “是啊,你不知道啊,就是你们意空大师在面壁呢,昨晚和我们聊天,犯了妄语之戒,他自己一早就去请罚了。” 明心吃了一惊,道: “啊!嘘┅┅是他面壁啊!别去了别去了,守在那儿的那个和尚,你看见没,他叫见识,是寺里的僧值,很坏很坏很坏的,整个寺里就他最坏了。别去了。” 高韧也有点犯难,想知难而退,吴钢突然道: “只有他一个人在那守着吗?” 明心道: “是的,就他一个人,有他在,谁敢过去呀。监院要是面壁思过,就经常叫他守着,谁都不准过去,有一次面壁的时间长,典座见诚大师要找监院有什么事,反正是很大的事吧,见识也不准他过去,吵了半天,弄得大家都知道了,结果也没过得去。吃饭也交到他手里,再由他送进去,别人根本没办法的。他是寺里最坏的,我们这些小和尚要是被他逮住,也不打,就是不给吃的,饿我们,把我们饿得要死。监院总听他的,他有理没理都帮他。有一次典座给我们几个小和尚加点吃的,被他看见了,非不准我们吃,说什么不能坏了规矩。典座跟他吵,他干脆把给我们吃的东西倒到臭水沟里,后来监院来了,却帮着他说典座的不是。他就是个霸王,仗着监院帮他,谁都敢欺负。” 吴钢道: “这么坏,我帮你教训他一下。”回过头冲着高韧神秘地一笑,道: “你等等,一会再过来。” 高韧点点头,很放心地站在原地。明心又高兴,又害怕,躲到高韧身后,伸长脖子看着。 只见吴钢顺手在路边摘了一朵小花,然后施施然走到见识面前,那见识和他讲了几句什么话,接着突然就倒了下去。吴钢远远地招手,高韧拉着明心要过去,明心却使劲挣扎,硬是不敢去。高韧拍拍明心的小脸,道: “好吧,你在这等着,我很快就回来了。” 提一口气,运起轻功,两个纵跃到了吴钢前面。吴钢眼中露出欣赏的神色,也不说话,指指见识,又指指旁边一个泥坑,一脸的坏笑。 高韧会意,轻手轻脚拉着已经昏睡的见识,扔到泥坑中间。以眼示意吴钢要不要一起往前走,吴钢咬着嘴唇,似乎是要忍住笑,轻轻摇头。高韧运起功力,顺着小路又往前走了数百步,见前方山壁上一个山洞,洞口还搭了一个木棚,便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 木棚中空无一人,只摆着一张床,一床七成新的被子整整齐齐铺在上面。接着往前走,是一个洞口略向外倾斜的山洞。高韧以为山洞挺大,贴着石壁缓缓往前,一边凝神倾听呼吸声。刚转了一个弯,眼前光线刚暗淡下来,山洞居然就到了尽头,一个蒲团放在地上,此外什么都没有。也是空无一人!高韧摸了一下蒲团,冰凉冰凉的,再仔细查看各处石壁,也没有发现什么机关。 “哼,果然不在。” 高韧暗哼一声,原路退出山洞,出来和吴钢会合,再拉上明心,很快回到了寺内。 “呀,大哥哥,你会功夫啊!好厉害啊!你教我好不好?还有,吴钢哥哥,你是怎么把见识打倒的?你也会功夫吗?你没把他害死吧,怎么倒下去一动不动了?杀生罪过可就大了,你没有害死他吧?” 高韧笑而未答,吴钢白了他一眼,笑呵呵地对明心说道: “放心吧,我没有害死他!我也不会功夫,不像你这个得意洋洋的大哥哥!咦,你不是叫我们施主的吗,怎么变成哥哥哥哥的了,羞不羞?我跟你说呀,我跟见识讲了个小故事,故事太难听了,只讲了几句,他就睡着了。然后你这个大哥哥就把他扔臭水沟里了,解不解气?他把你们的饭扔臭水沟里,我们就把他扔臭水沟里,活该!” “那么难听的故事啊,比怀德禅师那个文殊菩萨的故事还难听,那个故事,我也听了好一阵才睡着的。这么难听的故事,你可千万别跟我讲。” 突然又想起面壁的事,转头问高韧: “你跟监院说什么了?没有说我吧?没有说我们收拾见识的事吧?你要是说了,我可就死定了!” “放心啦,他根本就没看见我!我功夫这么高,瞧一眼就走了,他一点都不知道!” “那就好,那就好。大哥哥,你功夫那么好,教我功夫嘛!我学会了功夫,就再也不怕别人欺负我了!” “学功夫可是一点都不好玩呢,很苦很累的。明心,我们现在去回心桥吧,到那儿摘茶苞去,好不好?” “好好好,去回心桥!去回心桥,摘茶苞吃去咯!”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七章 安阔的秘密 “明心,饿了吧?我们回吧,寺里的午饭是赶不上点了,咱们得去街上吃点东西了。” 回心桥是一座青石拱桥,高达两丈,长三丈有余。明心兴冲冲地带着高韧、吴钢来到这里,他的兴趣却主要在那茶子树上。高韧、吴钢也童心大发,两人陪着明心这棵树爬到那棵树,在树上找到一棵茶苞、一片叶苞,便发出一阵欢叫,不知玩了几个时辰。明心毕竟是小孩子,这会消停下来,顿时觉得又累又饿。听到此话,大喜过望,叫道: “好,到街上吃好吃的去!” 吴钢拉着他的手,道: “走咯!吃肉去咯!” 明心道: “我说大哥,你不知道我是和尚吗,怎么能吃肉呢?啊哟,对了,我在街上吃东西,被见识他们知道了,不知道又要怎么罚我呢?” 吴钢道: “我们悄悄地吃嘛,或者用纸包着,拿到没人的地方再吃嘛。反正你是要还俗的,怕什么呢?” 明心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道: “不行不行,肉是不可以吃的。等我还俗了,再吃肉就可以了,现在不能吃,那可是大大的犯戒。高韧哥哥,怎么办,别人看见我在街上吃东西,会告诉寺里师父们的。” 高韧道: “这样吧,咱们不吃肉,就吃一碗素面,不犯戒。至于到外面吃东西,我跟见明师父说,都怪我耽误时间了,不怪你,没事的。唐僧、孙悟空他们到西天取经,一路上不也在外面吃东西的吗,没事的。” 明心奇怪道: “唐僧、孙悟空是谁?他们也是和尚吗?他们到西天取什么经?” 吴钢道: “那是书上的故事,和尚打妖魔鬼怪的故事,很好听的。可惜你不认识字,要不可以自己买本书去看。” 明心道: “那等我识了字,又有了钱,我也要买一本去看看。你先讲给我听听,好吗?” 吴钢道: “那些个故事都是很长的,一时半会也讲不完。我先给你讲一个孙悟空大战红孩儿的故事吧?话说这红孩儿乃是牛魔王和铁扇公主的儿子┅┅” 三人有说有笑,丝毫不觉得路途遥远,倒是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似乎一会儿功夫就到了街上。这里本没有街,原本只是一个赶集的场地,只因密印寺近些年来香火好兴旺盛,近段更因油盐石之事声名远扬,客舍、酒馆、茶庄、钱庄之类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自然就形成了一条街。此时虽近黄昏,街上却仍热闹非凡,人来人往,令人完全不觉是身处一座大山之上。 “不如到我住的那儿去吧,虽然偏一点,但是条件好,关键是安静,那里一楼也有饭吃,我看是有素面的。” 吴钢看着热闹的街景,却似乎不大喜欢,说道。 “好呀,明心,你说好不好?” “唉呀唉呀,只要快点去就行,肚皮都饿瘪了,都快要饿死了,再不吃饭就要涅盘了,阿弥陀佛。”明心俏皮地答道,完了还不忘念一声佛号,显得更加滑稽。 “来吧,往这边走,明心,快点走,就到了!” 三人几拐几转,来到一座精致的建筑前。这是一座砖木结构的小楼,上下两层,占地面积虽然不大,看上去却很高端大气上档次,大门上面一块匾额,上边龙飞凤舞三个大字:妙法楼。三人进了店,找后门边上角落里一个桌子坐下,吴钢招手叫店小二过来,道: “小二哥,你们这儿有素面吧?” 那小二收拾得与这小楼一般精致利落,应道: “咱们这妙法楼,可就是这密印寺外最好的素宴饭店了,哪能没有素面呢?客官一共来三碗?” “行,三碗素面,都有些什么花样?拣最好的报来。” “客官真是有见识!小店素面也有十来种,现在这个时候要说最好,那便是阳春面了。客官也是来得不巧,若是运气好,寺里油盐石显灵,咱这里还能吃到终极素面:妙法因缘面。” 高韧奇道: “你们这里也能搞到天赐油盐呀?听说很久才出现一次,很难搞到的。” 小二道: “别人难,对我们来讲却不难,嘿嘿。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显灵了,应该快了吧,客官要不住上两天,说不定就有了呢。” 高韧道: “住两天也行,就怕十天半个月的都没个影。显灵的时间就没有一点规律吗?” 小二道: “要说有吧,谁也不知道下次会在什么时候。要说没有吧,每次显灵之后,有心人一细想,总能想出个门道来,比如初一十五啦,哪个菩萨生辰或者得道之日啦,总之事后总有个说道。现在都在传言过两天就是文殊菩萨生辰,应该会要显灵了,毕竟都这么久了,也该显灵一回了。” 高韧道: “确实,文殊菩萨生日可不非得显灵了嘛。前段时间庙里一个大和尚圆寂,听说就和文殊菩萨有关。” 明心插嘴道: “怀德大师可是好人,文殊菩萨不会害他的。” 高韧道: “呵呵呵,是是是。小二,快上面吧,三碗阳春面。” 小二一声吆喝,道: “好咧,三碗阳春面~~客官稍等,马上就好~~” 面很快就上来了,果然做得讲究,色香味俱全。明心最小,吃得却最快,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吴钢早有准备,另外拿碗分出一半自己吃,剩的一半全部给了他。眼看着又要见底,小家伙一口面含在嘴里,突然呆住,眼中露出惊恐神色,迅速低下头,小小的身子跟着往桌子下面缩。 “怎么了?” 吴钢坐在明心一边,高韧坐在明心对面,异口同声问道。 “安队长┅┅从后边上去了。” 高韧回头一看,后面空空如也,隐约看见一个人顺着后面楼梯间上去了。 “你确定?” 明心又钻了上来,把口中的面吞了下去,小声道: “当然,这个坏人,我闭着眼睛都认得出。” 高韧略一迟疑,对吴钢道: “你带明心回寺去,我上去看看。” 也不等吴钢反应,转身就往门后走,一边探查一边往楼上摸去。 ~ 当地客舍的结构,往往前面一楼吃饭喝洒,二楼招待宿客,却在后面另有一个楼梯,在二楼留几个房间供老板、伙计居住,这妙法楼也不例外。高韧顺着楼梯轻手轻脚地摸上二楼,径奔最里头透出灯光的一间屋外。只听屋里传出翻动纸张的声音和两人的说话,其中一人声音正是安阔: “这个月生意还不错嘛。今天客房都住满了吗?” “已经住满了。昨天本就只剩下一间,今天上午就住人了。接下来三四天都不愁,这些个客人都在等油盐石显灵,暂时不会走。” “文殊菩萨生日,四月初四,今天是初一,还有三天。也不知道会不会显灵,这东西时灵时不灵的,弄的我们的生意也时起时落。” “这几天街上这么多人,都是奔着这个来的,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什么文殊显圣,怀德伏诛,再赐油盐,恩及百姓,跟讲评书一样。而且四月初八就是如来佛祖圣诞,香客们都说这回会连着两次显灵呢!这回怎么的也该有了吧?再没有,以后的生意就要受影响了。” 高韧醮点口水在手指上,轻轻捅破门阑上的皮纸,透过孔洞往屋里看去,只见屋里各式家具一应俱全,床上、桌上装饰摆设颇见奢华,桌子上铺着几个账本,安阔正与一个掌柜模样的人在一边翻看账本,一边聊天。那掌柜站在安阔面前,状极恭敬,听口音却是一个本地人。安阔穿一身黑袍,这时敞开衣襟,露出里面的衣着,正是寺院中所穿豪华标师装。只听那安阔接着道: “我问老和尚,他只说天机不可泄露。这老家伙,油盐一出,他就点出这个日子有何与众不同,好像什么都知道;油盐没出,他就天机不可泄露,真是个老狐狸。我总怀疑就是他搞的鬼,可能就是他念个什么经、请个什么菩萨把油盐请来的。油盐一出,就他获利最大,那么多人跪着哭着送钱,寺里银子大把大把的进,还不是到他手里去了?一个和尚,弄这么多钱,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我们赚的这点钱,跟他比算什么?零头都不够!要不是每月另外给我一份供奉钱,我早给他捅到方丈那里去了,非一锄头挖空他不可。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 “是是,希望这次油盐石能显灵,生意就还能红火下去,赚点零头也是好的嘛。再不显灵,就零头都不好赚了。” “零头赚了也是我的,你拿自己本份的钱,可别想着贪我的,听到没?还有,上面说的这些,万万不可说出去让第三个人知道,听到没?让我知道你说出去,割了你舌头喂狗!” 那掌柜战战兢兢地答道: “是是,我哪敢?绝对不会,绝对不会,老板放心。要不,我们再来对一下账目?” 安阔哼了一声,翻动账本,良久不再说话。 高韧等了一会,怕有人上楼来,躲都没个地方好躲,便不再停留,悄悄地退了下去。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八章 运筹帷幄 楼下大堂里人已经不多,高韧从后门闪进来,明心已经不在,吴钢却还坐在原地,正向里面张望。 “把明心送回去了?” “嗯,送出这张门,他不让送了,说自己会回去,就走了。” “是个好孩子,小小年纪,有想法,也有规矩。怎么着,还在等我?请我到房间坐坐?” 说完突然想到什么,有点脸红,恨自己嘴欠。吴钢看着他,没有回答,却反问道: “你不是来这游玩的吧?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高韧一脸高深莫测,悠然道: “是,我不是来游玩的。咱们都有秘密,要我讲一个秘密,你就要讲一个秘密,这样才公平。” 吴钢道: “那你先说,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好,我是来查案的,查怀德被杀一案。” “那你是官府的人吗?” “该你了,你的一个秘密。” “好吧,你问。” 高韧想了一想,左看右看,伸长脖子,凝视着吴钢,道: “你真名是什么┅┅姑娘?” “吴钢”身子往后一退,红着脸道: “你盯着我干嘛,吃人呀!” 撅起小嘴,眼珠子转了转,道: “还是告诉你吧。我叫青莲,青天的青,莲花的莲。” “姓青?这个姓倒是少见。好名字。” “哼,什么这个姓少见,那是你井底之蛙,孤陋寡闻。再问你,你见到那面壁思过的人了吗?里面根本没人吧?” “正确。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好,话都不用多说。” “就你话多,还不用多说。你怀疑就是那监院干的?” “你的第四个问题了。第三个问题,我‘是不是官府的人’都还没答呢。但现在该我问,你说了。” “一个大男人,这么斤斤计较,好意思啊!算了算了,你问吧。” “你用什么法子把见识弄晕的?迷药?点穴?” “嘻嘻,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出来,还来问我。那个安队长也是同伙吗?” “哎,你还没回答问题呢,又抢过提问权了吗?先回答我的问题。” “哎呀,不理你了!你这个人烦死了!哎呀呀,困死我了,我回房睡觉去了,回见!” 说完起身,假装打了个哈欠,扭扭捏捏地起身,似乎在等着高韧挽留,见高韧不说话,突然又生气起来,手一甩,大步穿过大堂,头也不回,径直走上楼梯,消失在尽头。 高韧也站起身,淡淡地目送她上了楼梯,举步便走出大堂,直往密印寺山门而去。 刚跨入山门,见明迎面而来,道: “高施主,你可回来了!明心回来,说你在后面马上就回来了,我就一直等在这。吴堂主回来了,正在客房等你呢。” 高韧暗叫一声惭愧,道: “还请大师带路。” 跨入客房,吴正堂却坐在椅子上半梦半醒地打瞌睡,见两人进来,一下站起,大声道: “小老弟,你可回来了!” 高韧赶上前,握住吴正堂的手,道: “大哥,铁叉会的事情就处理好了?” 两人坐下,见明上前道: “两位檀越必有要事相商,小僧就告辞了。两位今晚就住这儿了吧,明早小僧再来侍候。” 吴正堂站起身,抱拳道: “多谢大师,吴某就不客气了。” 将见明送出大门,回身关好门,大步回到桌前,道: “怎么样,有什么眉目吗?” “嗯,有些眉目了。大哥带了几个人来?” “带了我和堂两个兄弟,武功人品都是堂中上上之选的了。另外铁叉会那里也派了八个人来帮忙。都安顿在外边客舍了。也是真巧,李钦叉知道我们要到密印寺,特地遣人把你的银子送过来,正好白送我一个出去召集人手的好时机。只是时间紧,一时也召集不了更多人,这几个够了么?” 吴正堂一边说,一边掏出几张银票,正是铁叉会依约给高韧的八百两银子,果然全部是日升昌的银票。 高韧老实不客气地接过,看也不看,一把塞进怀中,说道: “够了够了。今天游寺,碰见一个叫青莲的女子,似乎是世家子弟,应该也可以帮上忙。” “哟,小兄弟走桃花运吧?那里刚走了个银彩霞,这里马上来了个青莲,做哥哥的不服都不行啊!” “大哥开玩笑了。她女扮男装,假称唤作吴钢,不过被我识破,便说了真名。大哥听说过青莲其人么?此人似乎有些特别的本事。” “青莲┅┅没听说过。莫非是青门的人?” “青门?哎,好像有点印象,江湖上是有这么一个门派。青门是做什么的?” “江湖传言中,青门是一个神秘的家族式门派,已有多年历史,修的是观心摄性大法。听说这观心摄性大法极为神奇,青门对这门秘术极为保守,只传家族内部姓青之人,即使嫁入或入赘青家,只要不是姓青的,也绝不可传授。” “观心摄性大法┅┅这就是了,原来是观心摄性大法。” “什么,你见到她施展观心摄性大法了?青门很少在江湖上走动,我也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从未见过观心摄性大法的样子。” 高韧当下从荷花池偶遇讲起,将一天的所见所闻简要地讲了一遍,意空面壁而洞中无人、安阔带人暴力收租、意空收买安阔、安阔在街上开客舍等等,听得吴正堂嘴巴张得老大,口水流出来都忘了闭上口,道: “天哪,这么复杂!你这一天收获真他娘的多!” 高韧道: “现在我们可以确定几件事。第一,意空在密印寺一手遮天,这人贪欲重,手段狠,是重点嫌疑对象。第二,安阔要么参与其中,要么被意空所利用,在此案中难脱干系。第三,油盐石与怀德之死,应该有某种重要的关联。我估计此案这几天就会有重大的转机,下一步我们要如此如此┅┅至于之后如何,便要看这个安排的效果了。” “好!就按你说的办!明天我就去安排!这次碰巧遇上你,你真是我吴某人的贵人啊!像吴某这种粗人,查一年都不可能有这种成就啊!” “吴大哥过谦了吧!其实大哥也是多谋善断之人哪,过份的谦虚可是骄傲哟!” “哟,你意有所指吧?何以见得?” “那天晚上在壶仙镇如家客舍,大哥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与我在那客房同榻而眠,便实在是个高招,而且丝毫不露痕迹。一可以防范银彩霞回来找我,二可以防我逃跑,三可以防我连夜去现场做手脚,这招还不高?” 吴正堂呵呵一笑,并不否认,道: “兄弟不还是看出来了么?其实,我一到铁叉会,那李钦叉找我哭诉,我一听你那救命的法子,以及顽医的名字,就知道你必是被冤枉的。所以去跑一趟,无非是为了那银彩霞横插一腿,我得帮铁叉会找回场子。哼,银彩霞可不是什么好鸟,幸亏我来了,要不你被她带坏,就真可惜了。” “我跟她相处了大半天,觉得她人很好呀,她到底干了什么坏事?” “坏事倒没干什么,干点吃大户、打秋风之类的事,没有欺负穷苦之人,对我们江湖人士也算不得什么。只是她名声太臭,你知道她外号什么吗?” “不知道。记得我叫她侠女,她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外号大概好不了吧?” “她外号叫‘采花银’。这外号是从名字化出来的,彩霞,采花,再把姓氏放到后面。据说是个浪**娃,见了英俊少年郎,就要千方百计搞到手,然后再弃如敝履。她还没把你给采了吧?” 饶是吴正堂这种堂堂正正之人,说到这里,也自然流露出一脸坏笑。高韧正色道: “我和她清清白白,我只知她于我有恩。据我观察,她并不是这种人,江湖传言往往当不得准的。” 吴正堂一整脸色,道: “兄弟人才武功,在江湖上都是顶呱呱的,将来前途不可胜量,千万要自重清名,不可与这种人牵扯上。” 高韧眉毛紧锁,不置可否,半晌才开口道: “吴大哥讲见过顽医以渡气之术救治过一人,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吴正堂晒然一笑,道: “这事说来就话长了。我说的是知道顽医和渡气之术,并没有说看见了。那时我进入平正公会不久,离现在怕有三四年了吧,那时公会事务繁多,因为我性子急,办事效率高一些,就经常被会主派去救急。我那时不是和堂堂主,和堂堂主叫李师曾,年纪已有六十多岁,还是上一代会主时当上堂主的。因为年纪大,会主允许他经常住在乡下的家中,离公会有近百里地。有一天突然传来消息,说是李堂主被人暗杀,会长大怒,即令我暂任和堂副堂主,并带领堂中几个精干兄弟速赴现场调查,务必查出杀手,为李堂主报仇。我们赶到他家中,他却并没有死,见到他时有呼吸有脉搏,就是躺着一动不动。他家人告诉我们,当时杀手已经得手,一家人正在痛哭,突然来了个怪老头自称顽医,吹胡子瞪眼睛地说人还没死呢,嚎啥?先拿出一把小刀,在胸上开了个小口子,又以内力配合磁石从胸内活生生吸出一根牛毛细针,再用你说的那渡气之术,真把李堂主救活了。当时救人的过程,人人看得眼睛都直了,幸亏堂主夫人主意拿得稳,说尽管让他施术,救活了是赚的,没救活也不怪他。我一看这细针,当时就明白了这杀手就是杀手榜上大名鼎鼎的燕一针,号称从无失手。此后我们几个天天守着李堂主,怕燕一针听说人没死再回来,守了十几天,李堂主毕竟上了年纪,又受了惊吓,还是去世了。再去调查主使之人,始终没有查得出来,唉,要是那时你也在,说不定就能查出真凶了。” 高韧心道,原来老高头说的那被燕一针吓死的人就是平正公会的上任和堂堂主,这世界可真是小。想起找寻父母之事,又问道: “吴大哥可曾听说那以制作机刮而闻名江湖的神机门?可曾听闻其门人在哪里活动,或出售物品?” “神机门听说过,专事机刮制作,所作机刮极其精巧霸道,偶尔流入江湖,必定轰动一时。这个门派比青门还神秘,我没有一点信息,除非多花点钱去问那问道门看能有什么收获。怎么,这件案子又牵扯到神机门?” “没事,我就问问,关系到自己的一点私事。天色已晚,这两天累得够呛,要不早点休息吧?” 吴正堂道: “说得是,那就休息了吧。” 刚躺到床上,又翻身坐起,问道: “对了,昨天晚上你在怀德禅师居所,有什么收获吗?” 高韧躺在床上,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语带疲倦地说: “当然有收获,到时案情大白,再一起揭晓吧。”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九章 三三之数 接下来的两天,高韧跟个没事人似的,每天一起床就叫上明心,出去找青莲(当然还是叫她吴钢)到处玩,甚至还买点东西去了一趟明心家里,让父子俩见了一面。三个人手拉着手,两个小大人中间夹着个小小人,三个人把整个大沩山玩了个遍,还造访了唐相国裴休墓、唐诗僧齐己墓、南宋开国男易祓墓、南宋抗金名相张浚及其子理学大家张栻墓。高韧毕竟肚子里有些诗书、知道些典故,一到地头马上抢过明心的风头当起了导游,谈历史、讲故事,大发议论,偏偏那吴钢也不嫌枯燥,听得津津有味,眼睛里除了欣赏还是欣赏,把高韧心里受用得像吃了蜜糖,只可怜把个明心晾在一旁,变成了个可有可无的陪衬。高韧又说起糖油粑粑的美滋美味,三人在街上找到了摊位,每人吃一串,觉得意犹未尽,第二天干脆每人两串,香酥甜蜜从口里只流到了每个人的心里。 吴正堂则煞有介事地查阅了寺里的库房记录、往来账目,又找寺里几个管事的和尚了解情况,上午查问了半天,下午就召集几大执事开会,宣布案子基本查清,就是怀德修禅有偏,堕入邪道,导致文殊菩萨显圣将他收了去。只是怀德名声大,与主持意诚又是知交,这个情况如何向官府和公众说明,倒是一个大问题,会上大家都没有主意,于是决定等意空大师出关再一起商量。吴正堂接下来的时间便一个人到处闲逛,或者在房中大睡,或者在院子里练练功夫,专等两天后意空面壁结束。 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就是四月初三,明天就是文殊菩萨诞辰,也是意空结束面壁处罚出关的日子。这天下午,吴正堂饭后不久就开始呼呼大睡,这也难怪,这人整天东跑西跑,难得这两天闲一点,是该花点时间美美地补上一觉。天色尚明,高韧也带着明心回来了,两人累得不要不要的,不知道去哪些地方玩疯了,回来后也是倒头就睡。明心粘着高韧,两人干脆睡一张床上。一切都很平静自然,大家都在静候明天的到来。 华灯初上,明心一个人从客房出来,先后找到知客见明和典座见诚,说吴堂主有请,问什么事,说是高韧施主想跟他们研习佛法。明心通知完了就回自己禅房去了,见明见诚两僧来到客房,见过礼,落了座,高韧开口道: “见明大师,我前天不是说,那天晚上看怀德禅师房中那副画时有些恍惚,觉得文殊菩萨有话要对我讲,还记得吧?” “施主确实讲过此事。怎么,后来有何奇遇吗?” “我在那屋里住了一晚,什么都没发生,什么也不记得。今天下午在这里睡觉,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听到菩萨对我讲话,醒来只记得有一句这样的话: “密印禅心,见诚见明;三三之数,真迹可寻。 “我把吴大哥叫醒讲这件事,但两人都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想到这里面见明、见诚不就是两位大师的法号吗,因此请两位大师来答疑解惑。打扰两位大师清修,实在是不好意思。” 两人慌忙起身,双手合什,道: “文殊菩萨具无上智慧,既是菩萨点化,此中必有深意。檀越太客气了。咱们就一起来参详参详。” 见诚首先道: “此偈语前八个字都懂,即是说本寺禅法。我禅宗顿悟法门,不立文字,见性成佛,是为心禅,菩萨所称密印禅心,必是我寺心禅天识。见诚见明,明明是我二人法号,指此段因缘落在我二人头上。最后四个字,真迹可寻,必为廓清迷雾,也许是说某件事,也许是为我二人禅修指点迷津,指引大道。最难参详之处,便是这三三之数四个字。” 见明颔首,道: “师兄所言不错。高檀越说道,此偈语最初的源头是文喜遇文殊公案,这个‘三三’当是公案中化身老翁实为文殊之语:‘前三三,后三三’。对照前文问答,问‘此间道场内容如何?’答‘龙蛇混杂,凡圣交参’,又问‘住众多少?’答‘前三三,后三三’,可见前三三者,龙蛇混杂之数也,后三三者,凡圣交参之数也┅┅” 两位大和尚果然不负密印寺盛名,博闻强记,佛理精湛,《文殊师利法宝藏陀罗尼经》、《文殊师利般涅盘经》、《华严经》、《六祖坛经》等等,引经据典,极尽玄妙,可怜吴、高二人却哪里听得懂?吴正堂没多久就哈欠连连,不一会就干脆倒床上到梦中参禅去了;高韧开始还勉强插一两句话,到后来纯粹是强自支撑,数次从梦中挣扎着醒来回答两位禅师的问话。良久,两位大德高僧也陷入了沉默,外面传来“咚!咚!”“咚!咚!”的更鼓声,原来竟已夜深至二更。 见明叹了一声,道: “师兄,这个偈语只怕没有三年五载,我俩是参悟不了的。先回吧,以免打扰两位檀越休息。” 见诚闻言正欲起身,客房大门忽地“吱呀”打开,门外却空无一人,只听一阵夜风吹过。就在此时,高韧也突然睁开双眼,然而两眼无神,表情呆滞,看向见诚,张口道: “尔等随我来。“ 说话的声音亦大异于前,苍老而空灵,明明说话之人就在眼前,声音却似乎传自远处,令人不寒而栗。 两位大师一心向佛,哪里会有丝毫恐惧?只见高韧缓缓站起,奇的是站立之际似乎根本没有屈膝伸膝的动作,接着直直伸出两手,一边一个,双手各插入两个和尚肋下,缓缓便往门外走去。 刚出大门,高韧突然带着两人飞起,数个起落便到了正殿前,毫不停留地从荷花池上飞越而过,奔入回廊,到了那来木井之外的木门前,又跃出回廊,直飞而起,从围墙顶上越过,落到院中,三人一齐落地之时,竟然无一丝声响。纵是见诚见明两人禅心坚定,此时也不免两腿无力,背上冷汗直流。 高韧仍是原来的姿势,缓缓往来木井走去,却来到井后那三块石头处,将二人左右各置一人,自己再在中间缓缓盘腿坐下,双手左右摊开,各结佛印。二僧慌忙盘腿打坐,双手合什,默念《文殊师利般涅盘经》。 高韧声音不变,一字一字道: “勿言勿动,但思但闻。” 这可真是考验两僧禅定功夫的时候。半夜三更,腾云驾雾,莫名其妙来到这小院之中,中间坐着那个似乎是菩萨上身的人,此时还不拿出真功夫,更待何时?二僧收摄心神,默念佛经,很快进入禅定状态,顿时心中空朗,无喜无怖,只将勿言勿动、但思但闻八个字牢记于心,切实奉行。 良久,听得寺外传来三更的梆声: “咚!咚!咚!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锁好窗门,小心防盗!” 又过了一阵,自后山进入庭院的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见诚、见明两僧本已入定,突然两人僧袍无风自动,将两人从禅定的世界中拉回院内。两人还没回过神来,便见一人打开了后山来处的木门,大大方方走将进来。此人毫不停留,沿着院中小道几折几折,直奔另一张门,打开门后,径直去了。虽然并未提灯,想是对此地极为熟悉,只见黑暗中那人步履轻快,仿佛白天走路一般。 两僧自然认得进来这人,不以为怪。原来此人便是那僧值见识,他本有职责打开和关闭这庭院的前后两门,因此随身带着钥匙,进出这院子正常之极。这园门内外均可上锁,平时是将后门从里栅上,锁住回廊处的前门的,这三天意空面壁,是由见识在洞外监守,想必为方便起见,这几天都是将前门栅住,却锁住了后门。见识晚上本该是住在后山洞口处的木棚之中,此刻穿院而过,大抵是抗不住寒冷,去接床被子什么的吧。想到这里,两僧才记起两人穿着也不多,半夜在草地上打坐,却丝毫不觉寒冷,反倒暖洋洋一身,既舒服又明静,便更深切感受到“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意识界”的意境。 不一会,那见识从前门回来,手里却没有抱被子,黑暗中看不清手里拿了什么物事,走来的时候比刚才过去显得小心一些。只见他走到油盐石前,先左右张望一番,黑暗之中却是什么也没看见;接着弯腰放下什么物事,然后一手拿着什么,另一手攀着石头,一手两脚并用,爬上了油盐石。爬到顶部隆起处,似乎将什么东西倒入了孔洞中,末了还轻轻敲击,乃是竹筒敲击石头的声音。完了爬回来,并不下地,伸手在地上摸索,之后又爬上去,重复刚才的动作。事情终于办完,回到地上,却是长出了一口气,在清冷黑夜中清晰可闻。回到前门,穿廊过户去了一会,又从前门回来,将门栅好,再走后门出去,将门锁好,只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显是回山洞外木棚睡觉去了。 两僧自然明白见识在做什么,心中翻起的惊涛骇浪,不亚于刚才突然被高韧拉起飞奔之时。密印寺此段时间神通极大、声名远播的油盐石,原来就是见识在夜深人静时自己放上去的!看他行走的路线和所用时间,估计就是在寺内厨房中拿的油盐,可怜见诚还信以为真,每次监院拿来所谓天赐油盐,都要组织厨房里大小僧人先将其供奉到桌上,诵经跪拜之后才由他自己亲自下锅使用。见明对油盐石之事本来半信半疑,但见监院不但对此确信无疑,还拿这件事在寺中开坛讲经时作为一种神迹向善男信女弘法,便深自责怪自己佛性不明、佛心不坚,哪还敢有半分怀疑之心?此刻亲眼见到此等情状,脑中天人交战,一时间不知道所修佛法到底何为真法、何为异端了。 由不得两僧惊讶、迷茫,坐在中间的高韧再次突然起身,如刚才来时一般双手各掳一人,越墙飞过,到得正殿前荷花池旁,把两人往地上一放,自顾往客房腾跃而去。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十章 关门闭寺 “阿弥陀佛,师兄,此事你怎么看?” “亲眼所见,还有什么好说的?菩萨引导我二人亲眼看到这一场景,自然是要我二人主持公道,揭开秘密,还世人真相啊!” “阿弥陀佛,师兄,监院还在闭关,我二人还是跟吴堂主再商量商量吧?” “也好。对,这位高施主如何了,我们还要去看看。走走走,去客房。” 两僧商议已定,再次来到客房前,却见屋内漆黑,房门也已关上。 见明轻叩门环,叫道: “吴堂主在吗?小僧见明、见诚求见。” 敲了两下,听吴正堂答道: “稍候,就来了。” 吴正堂点亮了灯,打开门,将两僧接入室内。只见高韧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对声音、灯光竟似毫无反应。 吴正堂噫道: “奇怪!高兄弟也是习武之人,今晚怎么睡得这么死?两位大师不是与高兄弟在参详那什么三三之数的吗,什么时候走的?怎么又这么早就来了,有什么急事吗?” 见诚双手合什,表情极为虔诚,答道: “阿弥陀佛,高施主今晚奇遇,老僧二人亦是奇遇┅┅” 话未说完,见明抢到屋内桌前,道: “吴堂主,师兄,你们来看。” 两人走到桌前,只见桌上铺着一张纸,纸上墨迹未干,写着: 三三之数是多少,事事光明明皎皎。 三石三僧三更天,见见见识皆明了。 见诚见了此谒,不再迟疑,对着桌子扑通一声跪拜于地,高诵佛号,声音哽咽,细看时竟是泪流满面。见明随即也跪了下去,跟在师兄身后诵佛跪拜。吴正堂受此感染,也忙不迭整衣肃容,双手合什,深弯下腰跟着两人朝拜。只有高韧仍是呼呼大睡,对此一切浑然不觉。 两僧还在跪拜念经,吴正堂鞠躬已毕,跑到高韧床前,双手抓住他两肩,边摇边叫道: “高兄弟,兄弟,醒醒,醒醒!” 高韧勉强睁开双眼,看了一眼吴正堂,又循声看向跪在地上的见诚见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翻身坐起,道: “两位大师,是悟出来了么?快来给我讲讲!” 见明首先抬起头,并不起身,只是问道: “施主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高韧努力睁开眼睛,道: “记得什么?哦,我和两位大师说着说着就睡着了,我说了些什么?看样子,两位大师大有收益啊?快告诉我吧!” 此时见诚也念经已毕,见明将他扶起,道: “高施主,你来看看这个。” 高韧凑到桌前看,把谒语念了一遍,道: “这便是两位大师参禅所得?嘿嘿,我还是不大懂,还请再解说解说?” 见诚长叹一声,声音中既有感慨,又有满足,道: “见明师弟,你来说吧。天佑我密印,我辈岂可不尽心尽力!” 见明便从高韧睡着、两人在客房参禅讲起,将两人被高韧挟胁出门、亲眼看到见识在油盐石做手脚、回客房后看到偈语的前后过程,细细说了一遍,中间但凡稍有出入处,见诚便与他详加印证、补充。吴正堂、高韧两人听得目瞪口呆,才知道一晚上竟发生了这么多事,此等奇事,便是从故事书中也没见过。吴正堂恨自己贪睡,对发生的一切竟一无所知,懊恼这几天实在是睡得太猛;高韧则更加惭愧,自己的身体被菩萨用了一回,居然一点感受都没有,真是愧对菩萨、愧对各位高僧大德。 “高施主,吴堂主,你们看现在怎么办?” 高韧看了一眼吴正堂,道: “既然菩萨已经开示,两位大师又亲眼目睹,监院也即将出关,天明咱们就召集寺中执事,把此事宣布了罢。我们查办怀德大师被害一案,也颇有些收获,其中有些关窍一直想不明白,经两位大师刚才一说,也已经豁然开朗,也在天明一起宣布吧。此事便由吴堂主吴大哥来主持,到时一切自见分晓,两位大师意下如何?” 两僧齐声应道: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便依高施主所言,请吴堂主主持大局。” ~ 四月初四,文殊菩萨生辰,那些个心诚的香客居士一大早就来到了密印寺山门前,等着入寺礼佛,其中多数自然是希冀今早会出现天赐油盐,早点排队就可能吃得到天赐素斋的。奇怪的是,天已经大亮,寺门却依然紧闭,寺内也静悄悄一片,全不似往日光景。眼见门前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当地里长不得不叫了些青壮年维护秩序,一边焦急地等待寺内消息。真是的,明知道是个重要日子,怎么一点消息都不给,就给这么多善男信女吃了个闭门羹? 寺内,万佛殿中,除几大执事外,寺内其他和尚都被集中于此处,由平正公会和堂的董超带领四个巡守队员守住大门,根据和堂吴堂主命令,任何人不得外出,要等候吴堂主和执事们处理完一件大事。和堂的薛霸带领三个巡守队员,守住了寺内一间禅房,吴堂主和执事们便是在这里开会。铁叉会前来支援的力量则在寺中各处巡守,整个密印寺内气氛肃穆,一副山雨欲来的模样。 这间禅房正是怀德居住和遇害的禅房。此刻,禅房内已经布置了一些桌椅,吴正堂正襟危坐于堂上,高韧、吴钢、安阔站立于他身旁,两边散座着寺内各位执事。寺中除方丈意诚以外的几大执事,除了僧值见识,其他人全部到齐,包括监院意空也一大早就被请了过来,坐在执事座席的首位。有人问见识怎么没来,吴正堂称对他另有安排,一会就到,大家也就不以为意。吴正堂头顶左侧,正是禅房中佛龛所在地,四面八臂的文殊菩萨仍是怒目圆睁,威风凛凛。吴正堂脚下前方,白灰勾勒出的怀德大师遇难之地尤在,给整个房间增加了几分肃杀的气氛。 吴正堂咳了一声,示意大家安静,开口道: “本堂主遵平正公会安会长令谕,前来本寺处理怀德大师遇害一案,经数日调查,现已经有了结论,今日召集大家,就是一起来见证此事,并宣布处理结果。首先,请容我介绍一下我带来的各位兄弟,这位是高韧,大家早就认识了,还有几位是我安排暗中调查的力量,这位亲┅┅” 说话时一指吴钢,语气一顿,接道: “这位是我亲戚,姓吴名钢,协助本堂主暗中调查寺中情况。禅房门口带领巡守队员的,名唤薛霸,万佛殿门口领头的,名唤董超,都是我平正公会和堂的兄弟。此外我调遣了铁叉会若干人,现正在寺内各处维护秩序。在会议结束之前,寺内一切人等暂不可妄动,请诸位高僧大德谅解。 “会议开始,首先请见诚、见明大师给大家讲一讲。请见明大师主讲,见诚大师作补充。见明大师,请!” 见明站起来,眉目低垂,双手合什,道: “阿弥陀佛,老僧要讲的是昨晚与见诚师兄一起见证的一件奇遇。此事我和见诚师兄亲身经历,所见所闻绝无虚假,请意空监院和各位执事参详。话头要从这位高韧檀越说起┅┅” 见明从高韧第一晚要住在怀德禅房之起因讲起,将昨晚之事复述了一遍。由于是第二次讲,因此思路清晰,表述准确,讲述过程中,见诚除了点头向众人确认真实性外,没有插一句话,只在见明讲到客房中的偈语时,将写有偈语的白纸展示给大家看。吴正堂虽听过一次,仍旧侧耳倾听,在听的过程中数次动容。高韧和吴钢却仿佛置身事外,只留心观看众僧的反应。只见那意空始终表情木然,全身上下不见一丝波动;其他各僧则慨然噫叹者有之,表情迷茫者有之,面露不信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目光闪躲者有之,强作镇定者有之,不一而足。唯有安阔不但听得认真,脸上表情也极为丰富,随着事情的发展不断变幻,数次要插嘴询问,都被吴正堂威严的目光生生给压了下去。 见明刚坐下,一僧站起来道: “见明师兄所言,非但不可思议,亦且事关重大,涉及见识师弟犯戒甚大,亦涉及本寺清誉,老僧认为尚需其他佐证,方可认定。监院、堂主觉得如何?” 此人乃寺中维那,法名见证,负责执行戒律。见兹体事大,遂第一个站起来发言。 见诚腾地站起,双眼通红,大声道: “菩萨显迹至此,我二人亲眼所见,还要什么佐证?见证你难道怀疑我二人胡诌此事么?” 吴正堂正欲开口,意空高宣了一声佛号,接道: “见证所言也有道理。吴堂主,是否应当请见识前来对质?” 吴正堂哈哈大笑,显得胸有成竹,道: “那是当然。薛霸,传我命令,将见识带上来!” 见识面如死灰,眼神黯淡,两眼望地,被两个巡守队员带到堂上。吴正堂道: “大家安静。吴钢,调查见识之事是你为主的,由你来问。其他人等安心听审,不得喧哗。” 吴钢应道: “是。见识,你将昨晚三更所做何事从实招来,不得隐瞒。” 见识抬起头,看着吴钢,眼神空洞,语气漠然,仿佛所述之事与己无关一般,道: “昨晚三更左右,我打开油盐石院门,从厨房拿了一些油盐,分别放到油盐石上的两个孔洞里,然后锁上门,回思过洞外睡觉了。” 虽然已在预料之间,人群中还是发生小小骚动。吴正堂举手制止众人讲话,吴钢继续问道: “你是第几次放油盐到油盐石?” “第九次。” 众人再次哗然。密印寺油盐石“显灵”,众人记忆中一共也只有九次,原来全部是见识搞的鬼。想起远近闻名的油盐石居然是欺骗之举,见诚、见明等人脸上不禁露出羞惭兼愤慨之色。尤其是安阔,想起自己数次高价购买天赐油盐,还放下架子磨破嘴皮去求意空松口,更是气得盯着见识的眼睛中都要喷出火来,再也忍不住开始破口大骂。禅房之中突然变成了骂街之所,安阔尽情开骂,一众高僧随声附和者有之,指手划脚者有之,痛哭流涕者有之,要是这时突然闯进一个局外之人,只怕要惊得掉了下巴。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十一章 惊变叠起 就在吴钢问话之时,高韧悄无声息地踱到了意空身侧。大家都在一心听审,为如此人神共愤之事揭开谜底而震惊,除了意空本人,竟无人注意到高韧的行动,更没有人为吴钢声音之清亮稚嫩感到异样。 只听吴钢继续问道: “你为何要在夜深人静之时放油盐到那油盐石?” 见识仍是眼看吴钢,表情呆痴,毫无阻滞地答道: “我是遵监院法旨行事。” “啊!” 众僧惊呼,目光齐刷刷看向意空,吴正堂也转头盯向意空,眼神耐人寻味,众人都在看他如何反驳。 意空神色仍旧不变,缓缓起身,沉默有晌,道: “老僧罪过甚大,愿辞去监院之职,报请方丈师兄惩处。在此之前,老僧愿面壁思过,静候方丈师兄法旨。” 包括高韧之内,所有人都大感意外。没想到意空如此简单直接就承认了自己的恶行,毫无辩驳之词。高韧准备了半天的辩论之词,此时竟是一点也用不上。吴钢望向高韧,妙目中既有意外,也有揶揄,高韧微微摇头,两人相视一笑。 见诚浑身发抖,两泪长流,连鼻涕也跟着流了出来,指着意空道: “你┅┅你┅┅你为何要做出如此恶行?” 意空长叹一声,意兴索然答道: “盍寺僧俗,数百之众,老僧勉力维持,结果与见识出此下策,实属无奈。老僧之罪,罪大恶极,实无颜见众位大德,不必多言。” 言毕缓缓坐下,两眼闭上,不再言语。众僧惊呆的、念佛的、义愤的,乱糟糟一片。安阔早已冲到意空面前,手指戳到了意空脸上,大骂道: “你你你┅┅你这个秃驴!你骗得我好惨!我我我┅┅我要杀了你!” 吴正堂一声暴喝,道: “安阔!你干什么?口出不逊,胡言乱语,就不怕会规了么!还不退下!” 安阔恨恨地转身,回到吴正堂身侧,嘴里尤自骂个不停,将自己能想到的各种恶毒语言都搬了出来,只是慑于吴正堂威严,不敢放声大骂而已。 见证上前,朝吴正堂施礼道: “唉,罪过罪过,阿弥陀佛。事已至此,我等亦无话可说,请吴堂主主持公道,暂且安排寺中事务,我等自当服从。” 见诚、见明等众僧先后接道: “阿弥陀佛,请吴堂主发落。” 吴正堂点头,大声道: “众位大师稍安勿燥,莫要着急,请继续听审。大家安静!大家安静!吴钢,你还有什么要问见识的,你继续问。” 吴钢道: “好的。见识,我问你,你为何要杀害怀德大师?” 此语一出,众僧更是大惊,顿时全场静如死默,针落可闻。 “我没有杀害怀德大师。他不是我杀的。” 吴钢待他语音刚落,紧接着问道: “那你可知是谁杀的?” 就在此时,意空坐在椅子上的枯瘦身形突然微微一动。高韧站在他旁边,一直全神贯注,此时一声大叫示警,同时左脚猛地跨出,脚掌往地上一顿,双掌相错齐出,往他右肩推出,乃是五禽戏中的“威生于爪”。这招仓促之下使出,却是用了全力,意欲将意空横向推落。 然而就在这声大叫之前,一声清脆的“叮”声响起,由于全场静默,因此虽然声音极小,还是清晰入耳,众人皆闻。紧接着一道女声尖叫响起,却是吴钢中了暗器,同时间吴正堂暴怒之下纵步一掌拍出,“啵”地一声,中正意空前胸。意空闷哼一声,座下椅子倒地破碎,人却后退两步随即站起,虽前胸要害硬受吴正堂一记“崩步劈掌”,仍侧步滑开,往外便闯,竟似武功不弱。 巨变惊起,屋中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吴钢中暗器,高韧出手,吴正堂出手,意空连中两招,全在一瞬间接连发生。一时间,众僧惊呼声、椅子跌落声、薛霸刀刃出鞘声、巡守队员抢入的脚步声,纷繁糟杂,热闹非凡。 高韧眼见吴钢受伤,心中大急,苦练近十年的枯荣神功陡然发动,脸上手上青黄之色交替,形色骇人,右掌变指,功力凝于指尖,以二指禅中的一招“指点江山”发出,只见一青二黄三道劲气凝气成形,成品字形向意空追袭而至。 意空往外奔逃之势丝毫不减,身形晃动,躲过一道指力,跟着一声低喝,右胁中招,一青一黄两道劲气直贯而入。意空脚下一个踉跄,脚步一错,继续往门口闯去。 “小心!” 吴正堂见高韧招式凶猛,明白高韧功力高过意空,而自己轻功较高韧显然不及,因此不再追击,只凝神戒备,守护于受伤的吴钢身边。此时见意空向外闯出,薛霸钢刀迎面斫向意空头顶,担心其功夫不及意空,这一声喊却是向薛霸喊出。 意空左手衣袖甩出,卷起钢刀,一拉一抖,“当啷”一声,将钢刀夺下扔在地上。然而经此一挡,身形受阻一滞,身后高韧已经飞扑而来,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作剑形,身在半空,竟以二指禅作剑,一招飞流三式中的“飞流直下”隔空便要往意空后颈刺落。 意空提气再欲硬闯,一口气竟断断续续提不上来。原来高韧所施枯荣神功虽火候不足,毕竟小有成就,一枯一荣两道劲力入体,意空真气受其影响便时枯时荣,荣时如惊涛拍岸猛冲经脉,枯时如江水断流无法接续,竟然不受意空控制。意空自知难以逃脱,突地顿住身形,往地上一坐,右手抬起向后斜指,正是指向扑来的高韧。 “小心!” 吴正堂已经猜到意空右手袖中藏有极为霸道的暗器,此时见其作势遥指高韧,救援已是不及,只得一声大喝。高韧焉得不知意空手中暗器?情急之下,左掌抬起护住面门,右手变掌护住心脉,收腿卷腰,却是五禽戏中极简单的一招“灵猴缩身”。 哪知意空右手倏地回缩,曲臂回指,竟是指向自己的太阳穴。只听一声大叫,高韧尚未落地,意空已在叫声中颓然倒地,右侧太阳穴鲜血涌出,所用暗器竟然齐根射入脑中,那边露出针尖,这边只留下一个潺潺涌血的孔洞。 高韧见意空已死,顾不得上前查看,旋即回身扑向吴钢,只见吴钢坐在地上,脸色苍白,一手撑地,一手扶在右边大腿之上。原来刚才意空施袭毕竟受到高韧一击而转向,暗器射到了吴钢大腿上,总算是避开了要害。 高韧上前蹲下,问道: “怎么样?有没有异样感觉?” 吴钢一直咬紧牙关在观察场上局势,此时见高韧问询,顿时眼泪夺眶而出,和着脸上早已冒出的豆大汗珠滚落,道: “就是痛┅┅痛死了┅┅” 高韧抓住她护住伤口的手轻轻挪开,同样并不见暗器尾部,但见鲜血冒出,地上已有一摊鲜血。高韧左手按住她伤口,右手一抄,将吴钢抱到怀中,一边大步往外走,一边道: “派人送热水、大布、酒、针线到客房来!” 走到门口,回头朝吴正堂道:“堂主,还请安排人维护好秩序,我马上回来。” 吴正堂应道: “兄弟放心!安阔!安阔!” 回头看安阔时,只见此人脸色惨白,身体软作一团,正倒在地上瑟瑟发抖。看其裆部,已经湿了一大片,竟是尿都吓出来了。吴正堂又恼又恨,一脚将他踢到墙角,回头叫道: “薛霸!带领巡守队员维护秩序,其他人等仍不可外出!众位大师,请各归原位!见明大师,请你把见识拉到你那,坐你旁边。见诚大师,请与我一起查看意空情状!” 薛霸等人大呼应答,众僧扶起倒地的椅子,包括见识在内,大家都老老实实坐下,各诵经文。 见诚跟随吴正堂走到意空前,只见其伤口处血液不再涌出,一探气息,已然气绝身亡。吴正堂俯身查看,小心翼翼从其右手中取出一个物事,却是一个钢制圆筒,表面坳黑,上面刻着两条精致的龙形花纹。见诚却盘腿坐下,就在意空尸身面前,开始念诵《往生咒》。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十二章 谜底揭晓 “怎么样,伤得不重吧?有没有中毒?” 高韧刚一脚跨入禅房大门,吴正堂一迭连声问道。 “还好,针上没毒。” 高韧摊开手掌,展示出手上一根长约寸许的钢针,道。 见诚此时念咒已毕,与众僧一齐唱诺道: “阿弥陀佛,幸甚幸甚。” 高韧一脸轻松,接道: “这是什么暗器,如此霸道!虽偏了方向,仍贯穿腿骨,几乎穿透!所幸没有喂毒,也未击中要害,倒也没有大碍。吴大哥,你可有耳闻?” 吴正堂也摊开手掌,展示出手中圆筒,道: “这大概便是江湖上闻之色变的双龙夺命针吧,据说是神机门所制,以神机门之能,每制作一个也需耗时半年以上。此物每个只有两枚钢针,用过之后便无法再用,但近距离突然发难,只要击中要害部位,无人可以幸免。传言神机门精通机刮暗器之术,便以此自负,从来不在暗器上喂毒,这点倒是业界良心,才使得我们吴钢免于性命之忧。” 此时安阔已经醒过神来,讪讪地凑到吴正堂身边,脸上露出谄媚之色,一转眼看见高韧手中的钢针,惊叫道: “呀!这不是┅┅这钢针与杀死怀德和尚的短箭一模一样!” 吴正堂嫌恶地让开一步,横了他一眼: “到底是针还是箭?语无伦次,也不怕人笑话!” 看向高韧及一众僧人,道: “高兄弟,各位大师,咱们继续吧。本来是要揭穿怀德大师受害之事的,不料发生这么多变故,实在是┅┅薛霸,你带两个人将意空遗体抬到偏殿,叫上铁叉会两个人守护一下再回来。高兄弟,来,你来讲,把查案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细细向各位大师进清楚。” 高韧和吴正堂并肩走到堂中,吴正堂仍在原来椅子上坐下,高韧站立于旁,双手抱拳,朝屋内众人长揖为礼,道: “各位大师,事发突然,事情的发展有点出乎意料,请原谅我考虑不周,让大家受惊了。” “无妨,高施主武功高强,处置果断得体,我们都是很佩服的。此间事情原委如何,还请高施主开示。” 见明、见诚两人站起还礼,见明恭谨地回答道。见证等其他几位虽未起身,也微微欠身合什还礼。 高韧看了一下大门口,沉吟有顷,回头道: “吴堂主,咱们还是把大门先关一下吧,令他们守门的几个站到外面去守着,以防外人偷听。” 吴正堂一挥手,指着安阔,道: “你去关上大门,叫其他人退出去,守住屋外各处,你自己守在门口,任何人不得靠近。” 见安阔关上了门,高韧再施一礼,然后郑重开口道: “吴堂主,各位大师,请听我细细禀来。我和吴堂主来贵寺的第一晚,是睡在这个房间里的,诸位可还记得?” 见明点头答道: “不错。你说受到文殊菩萨某种启示,因此决定在此房间留宿一夜。” “后来我没有说出那一晚的收获。其实我当晚就发现了杀害怀德的秘密。就是他。” 高韧伸手一指,指向佛龛中的菩萨像。 “还是文殊菩萨!” 安阔虽然站得远,却全神贯注在听讲,看到高韧伸手一指,马上就是一声惊呼。 高韧摇头,走到佛龛前,踮起脚尖微微一跳,从佛龛中取出菩萨像,道: “不是文殊菩萨,是文殊菩萨像。大家请看。” 高韧取下披挂在菩萨像外面的红绸,将其倒过来拿在手上,在底座上拍打、转拧了几下,取下来一个底座。拿开底座后,可以看到菩萨像中间是空的,其中却安装了精密复杂的机刮,簧片、拉杆、合盖、撞针等等一应俱全。高韧边指着里面的部件,边向众人解释道: “大家看,这里有一个小孔,孔上面有一个盖子,现在是合上的,但可以自由翻转。这里是簧片,上面还有一些凝胶,看到没,对,就是这些白色的东西。这些拉杆、撞针等,制作精良,绝非一般人做得出来,甚至很多人听都没听说过。这是一件与双龙夺命针类似的机刮,事实上,大家也知道了,它们所使用的钢针是一样的。” 安阔已经忘记自己守护大门的职责,凑到跟前细看,问道: “这里面也有一根针吗?针在哪儿呢?” 吴正堂满脸的严肃也没能压住讥讽冒出来,道: “针呢?你不是早就看见了吗?” 安阔猛地一拍脑袋,道: “哦,对了,我真傻,针在怀德老和尚头上呢——对不起,对不起,怀德禅师,怀德禅师。” 高韧没有理会安阔的丑态,拿着佛像继续讲解: “我琢磨了好久,看出了一些门道。显然这是一件杀人利器。这个小孔是钢针射出的地方,就在菩萨像右边持短箭和宝剑的两只右手之间,不特别查看难以发现。从这里射出,如果有人正面站在佛像前,就会射在面门上,如果这人低下头,便射在脑门了。放在这里还有一个好处,因为菩萨像外面会包上红绸,此处却可以很自然地避开被红绸缠住,以免影响钢针射出的力度和准头。钢针射出后,为了防止被前来调查的人发现这个小孔,里面一块盖板会自动合过来,盖住此孔。大家看这个盖板。 “机刮发出的强大力量主要来源于这个簧片,现在已经松开了,在钢针射出之前,它是被压紧回缩在这儿,用这种凝胶粘住的。凝胶粘性极强,但加热时会逐渐熔解,熔解到一定程度,簧片释放,钢针射出。我们现在看到的就是凝胶熔解、簧片释放、钢针射出以后的状态。 “那么加热是如何实现的呢?就是利用佛像下面的蜡烛。大家看,此时这根短箭要起到导热的作用。佛像是铜制,短箭前端正好伸到蜡烛上方,热量沿着短箭传到佛像内部的末端,就是簧片被凝胶粘固之处。更精巧的是,这个加热过程不是一次完成的,大约需要五根这样的蜡烛,才足以熔解凝胶,触发机刮,射出钢针;也就是说如果这样的蜡烛每天只点一根,就需要五天才会触发机刮。这样就可以避免刚换上新菩萨像就触发机刮,将侦查视线引向菩萨像。 “我看明白这个菩萨像中的机刮后,就等于找到了凶器。从凶器到到凶手,就只要符合这几个条件:第一,菩萨像是谁要更换的、是谁买来的、是谁装上去的;第二,凶手要十分熟悉怀德大师的生活规律,尤其要知道他在菩萨像前站立时间的长短、站立的位置;第三,凶手要有动机,为什么要杀了怀德大师,杀了有什么好处,或者不杀有什么坏处。 “先说第二个问题。最熟悉怀德大师生活规律的无疑是明心。他只有七八岁,应该不是凶手,但调查还是得从他入手。从他那里,我发现了怀德大师确实非常有规律,每天晚上必定在佛龛前点三根香、一对烛,而且在烛灭之前会一直在佛龛前默诵经文。我也知道了怀德大师不聚财物,不好清谈,但是心地非常善良,更关键的是,他坚持原则,讷于言而坚于守,这就很容易触犯某些人的利益。他修禅虽与众不同,但心胸坦荡,他的生活规律,不但明心清楚,寺里人都清楚,甚至有些香客都知道。因此,第二个问题便不是问题了。 “第一个问题,意空当时就已经说明菩萨像是寺里要换的,而寺里方丈不在,凡事以他为大,寺里的意思也就是他的意思。吴堂主查了寺里的库房记录和账目,这尊菩萨像花钱并不多,却是意空亲自经手处理的,前来安装到佛龛中,也是意空亲自主持的。大家可以想像一下,这么精巧的机刮藏于像内,它的价格肯定不低,因此账目是很值怀疑的,要么就是记了假账,要么就是购买菩萨像的人与提供的人有勾结,有共同的目的。意空以监院之尊,亲自主持来安装一个禅房中的小小菩萨像,也非常值得怀疑,事实上,根据吴堂主询问的情况,整个密印寺中,意空主持安装的小佛像或菩萨像,仅此一尊。 “至此我们已经基本可以确定,意空是最值得怀疑的人。再加上以下几个疑点: “第一,意空在我们来的第一个晚上,接见了一个来找他的人之后,第二天就突然闭关思过。这个态度跟最开始接待我们时的隆重周到形成巨大的反差,我怀疑他并不是思过,而是另有要事。第二天,我找了个机会去后山思过洞找了一圈,他果然不在洞里。” 众僧一直在认真倾听,听到这里,一齐发出一声轻噫。见证抬头看向坐在见明旁边的见识,见识点头默认。此时见识较刚进门时已经显得有些生命气息,但仍旧脸如纸白,面容憔悴,似乎一天之间老了十几岁。 高韧也看着见识,道: “每次意空思过,都是这位见识大师守护。我怀疑他每次都没有呆在洞里,而是另有他事出寺去了。至于是做什么,大概也只有见识知道吧?” 见证问: “见识,是否如此?意空他是去做什么了?” 见识低着头,低声道: “确实是每次都从后山出寺去了。至于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我问过一次,他瞪了我一眼没回答,以后我就没敢再问了。” 高韧继续道: “这是第一个疑点。第二,大家知道,方丈不在寺中,监院是掌握全寺经济大权的,而且此人控制欲强,趁各位大师清修礼佛不耐俗务之机,在寺中可谓一手遮天。我了解了一下,全寺周边千余亩良田,除当地一刘姓大地主占有数百亩外,其余近千亩均为密印寺寺产,而且寺中催租甚急,应当收获颇丰;近几年来寺中香火旺盛,所收善款应当也不是小数,天赐油盐更是直接卖得高价。因此,寺中应当收入丰厚,甚有积余才对。但寺中生活清苦,小和尚们更是经常饿着肚皮;吴堂主查阅寺中账目,居然收不抵支,入不敷出。那么,这些钱都到哪里去了呢?恐怕只有意空知道了。” 见诚、见证等人纷纷点头称是,见证再次问见识道: “见识,监院把钱放哪儿去了?你收了他多少好处?” “见识有罪,不敢欺诳。监院曾经将寺中钱粮换作银票,我帮他去处理过,至于他是怎么收藏、处理的,我真不知道。我没有收过他什么好处,我生活简单,以清苦为日常,大家都是知道的。监院说他老了,过几年跟方丈大师讲,要把监院的位置让给我,因此我才鬼迷心窍,什么都听他的,没想到被他利用,为虎作伥,愧对方丈和各位师兄了。” 见证长叹一声,道: “老僧身居维那,不察奸小,未明戒律,也是有罪的。” 高韧继续道: “确定意空是第一怀疑对象后,最后就是动机,上面讲的第三个问题。这几日我在寺中游览,在来木井旁发现了三块石头,对,就是见诚、见明大师刚才讲的那三块石头。中间那块石头表面光滑,应该是经常有人坐的,我坐在上面,发现两个有意思的地方。一是从那里看油盐石很方便,而从院中小道或油盐石看那里却不易发现;二是在那块石头前方草丛里,依稀还可以辨识出五个字:阿啰跛者娜。” “啊,文殊菩萨五字真言。” “是的,和这屋里这幅画上的五个字一样,就是文殊菩萨五字真言。各位大师散会后可以再去看看,字迹尤在,仔细找找是能找到的。由此我猜想,怀德大师是不是曾经晚上在那儿打座?结合刚才两位大师所讲,如果他曾在那儿打座,就很可能发现了油盐石的秘密,也就是见识去加油放盐的秘密。” 高韧走前两步,指着地上怀德遇难处的白灰印迹,道: “这里还有一个地方,是怀德大师留给我们的启示。大家看,这是怀德大师右手手指处,看他手指边的灰尘,这里这里,像不像用手指点出的两个点?” 众人往地上看去,果然,在其右手食指伸出的地方,依稀可以看出两个相连的点,似乎是努力要写出一个什么字。 高韧道: “把这些线索连起来,我大胆推断,此案的前因后果是这样的: “意空虽为出家人,但不知何故,借担任密印寺监院之便大肆敛财,在方丈意诚大师外出而得以暂代方丈职权后,更是想出来一个借油盐石之名吸呐信众、一本万利的赚钱门道。他发展了见识帮他办这些见不得人的事,并利用闭关思过、见识掩护的法子来方便自己出寺办事。本来他在寺中那是一言九鼎、说一不二的,寺中不会出现反对他的声音,他也不会给任何人机会去发现这个秘密。可惜怀德大师身份特殊,他也无法约束,终于导致后来的凶杀事件。 “怀德大师为何在密印寺久留不走?我猜想其中一个原因是他有意或无意间发现了油盐石的秘密。可能为了密印寺清誉着想,他并没有把事情公诸于众,而是正告意空要他就此收手。意空表面答应,暂停了人为制造‘天赐油盐’的动作,表面上对怀德大师敬重有加,私下里却开始了驱逐乃至杀害怀德大师的阴谋。开始时他放出谣言,使人相信怀德禅师修禅之法邪异,想以此逼迫大师另投他处,不料大师不为所动;于是利用怀德大师独喜文殊菩萨的特点,定制了这尊文殊菩萨像,并根据大师生活规律,计算好五天以后触发机关。怀德大师善心待人,未觉有异,就在这天晚上于佛龛前诵经之际,机关触发,钢针射出,于密闭禅房内不知不觉就杀害了怀德大师,以至数日都无人知晓。 “怀德大师彼时正低头诵经,钢针自然正好射入头顶,大师倒地,然心中明亮,以仅存一点力气在地上试图写出‘油盐石’三字提示凶手,但仅写完三点水中的两个点便已气绝不继。由于怀德大师遇害现场门窗紧闭,官府查勘后也束手无策,不知钢针从何而来。意空趁机继续利用原来已经小成气候的谣言,引导大家将案子往菩萨伏魔的方向思考。 “平正公会派吴堂主来查办此案,开始意空以为只是公事公办,因此极为客气,只盼吴堂主相信了那套慌言,快快打道回府。我们瞧出些端倪,将计就计,一面假装在寺中山中尽情游玩,一面暗中加强调查。为破解出油盐石的秘密,我们用了一招‘引蛇出洞’之计。就在我们来的第一个晚上,意空陪我们吃饭时,他听到有人找他便匆匆离去,第二天更利用闭关思过来了个‘金蝉脱壳’,我们判断他是遇到了极为紧急重要之事,而且很可能与钱有关。因此我们到处放风,四月初四,也就是今天,乃是文殊菩萨生日,密印寺油盐石一定会显灵。意空果然上当,初三的晚上即指使见识拿油盐放到油盐石孔洞中,结果被见诚、见明两位大师当场发现。 “今日一早,意空并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虽觉早晨关门闭寺开会有异寻常,但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参加,为此他带上了双龙夺命针作为杀人或者保命之手段。接下来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我就不多说了。” 吴正堂道: “高兄弟所言有理有据,我十分赞同。可以得出结论的是,怀德大师是意空蓄意杀害的,杀人手法就是利用隐藏在文殊菩萨像内的机刮发射钢针,杀人动机是掩盖其与见识串通假造天赐油盐之事,总的目的是敛财且据为己有。各位大师的看法呢?” 众僧纷纷站起,双手合什,道: “吴堂主、高施主分析得在理,我等赞同。” 吴正堂道: “既如此,咱们就按这个上报公会,请寺里自行报告官府。关于善后事宜,我建议暂由见诚大师总管寺中一切事务,见明、见证两位大师辅助。一是迅速修书将此事告知方丈,请他老人家迅速归寺主持大局;二是择日将意空大师火化;三是将见识暂予关押,等待官府审问、方丈处置。各位有何意见?” 众僧纷然答应,见明道: “我等老僧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此间情事,高韧檀越和吴堂主可否予以保密,莫让密印寺千年胜誉毁于一旦?” 吴正堂拉起高韧的手,正色道: “我二人自会保密,此间情事,我等除了向本会会长如实汇报外,绝不会向其他不知情的人员透露半点,大丈夫一诺千金,诸位大师尽可放心。刚才高韧兄弟要关闭大门,着看守诸人屋外巡守,防人偷听,正是这个意思,对吧。” 转头对高韧道: “此间事了,你带我去看看吴钢吧,事发至今,我一直都没去看他。” “好的,走。各位大师,我少不得还要在寺内寺外盘桓两日,暂时就先告退了!”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十三章 秘中之秘 妙法楼,二楼客房。 “你被菩萨上身的事,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青莲仍旧一身男装,半坐半躺在床上,笑盈盈地看着高韧,好奇地问。 高韧坐在床前一条凳子上,神秘兮兮地说: “你觉得呢?你那么聪明,猜不出来?” “你个大坏蛋,是不是全是你编出来骗他们的?是不是,是不是?” “嘻嘻嘻,聪明姑娘,恭喜你,答对喽!” “就知道你是编出来骗人的!真坏,欺骗他们老和尚小和尚,你也不羞羞。还弄了个什么三三之数,怎么想出来的?吴大哥也被你一起骗过去了吧?” “嘿嘿,那幅画上不是有个前三三后三三吗,你想,三块石头、三个人、三更时分,可不是三三之数么,呵呵呵┅┅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能让他们既愿意相信、又揭露出真相的?菩萨也显灵了,自己也亲眼看见了,真是最好的法子了。至于吴大哥,以后再告诉他吧,当时要是和他讲,他还不一定赞同这个法子呢。其实当时我自己也是赌,想着晚上肯定在油盐石那里要出事,因此想了这么个招。从安排人半夜二更时分悄悄打开房门营造气氛开始,到运起轻功带两位大师到油盐石现场,再到略施小计将他们从禅定中唤醒,各个步骤环环相套,我也是竭心尽力了,不敢出一点差池,你以为我容易啊!唉唉,你别笑,你以为就我骗他们,他们和尚就不骗人呀!最后见诚他们打开寺门,还不是打发安阔去告诉大家油盐石显灵了吗,不同的只是做成点心、稀饭,免费发放给每个香客而已嘛!我编的这个事,被他们加工后再从老百姓口里传出来,都可以写一本书了好吧?又说意空面壁思过时得升涅盘,将举行数日法事后再隆重火化,这不也是骗人吗?” “嘻嘻嘻,你说的倒也是。你别说,他们这样处理,既不违良心,又维护了名誉,真是亏他们想得出呢。哎,你说明心那个小和尚已经走了没有?” “还没有,在寺里呢。看哥带回的信上说,无忧谷过几天就会有人来接他,估计就这几天吧。他是个好孩子,也是个学武的好胚子,将来一定会成为江湖后起之秀。这孩子还送了我一个佛珠手串呢,你看,他说是怀德送给他的,他一直当宝贝收着,现在怀德之死真相大白,他要代表怀德感谢我,就把它转送给我了。你要不要?” “我看看┅┅挺不错的,做工精致,看相古雅。我不要,你留着吧,小和尚送给你的,我好意思抢么?下次看见他,我也跟他要一个,看他怎么说,哈哈。哦,你说你那只鸽子叫看哥是吧,哈哈哈,看哥,看哥,笑死我了。你怎么就知道它是公的,说不定是看姐呢?还有,你什么时候带我去你们那个无忧谷看看呀?” “哎,你还别说,它是公是母?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注意呢哈哈哈┅┅我现在才不回去呢,刚出来才几天嘛。等你伤好了,咱们一起去闯荡江湖,以后有的是机会回去,好不?” 青莲粉脸一红,嗔道: “谁要跟你闯荡江湖了?臭美吧你。” 眼波一转,高韧心中跟着便是一荡,只听她又说道: “你下步怎么办?去哪里?再找个案子去查呀?” “我┅┅吴大哥叫我跟他去平正公会,说要在会长面前力荐我,只要去了,至少给我做个副堂主。其实对我来说也是可以的,就是看着安阔这种货色,这种没心没肺的小人也在那里混,对这个平正公会就有些不好的看法了。你觉得呢?” “我呀,我觉得至少吴大哥这个人是很不错的,人也正派,对你也好。帮会里总是什么人都有,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不过我可不会去参加什么平正公会,我┅┅哎,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意空的?” 青莲突然转移话题,高韧明白她是因为自己下步到底要怎么样还没有想好,也就顺着她的意思,答道: “我们刚到寺中,意空直接就拿出贡茶来招待我们。我想这贡茶可不是随便能拿出来的吧,平时就是平正公会会长亲来,也未必一定有的喝吧。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听说过没有,热情得过份,正是他心虚的表现。” “咯咯咯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哈哈,你真逗。你也没少在我面前无事献殷勤┅┅嗯~~那你说安阔是不是意空的同伙?” “应该不是。这个安阔不简单,似乎跟会长关系很不一般,一开始就对吴大哥很不客气,后来吴大哥搬出会长令谕,才把他镇住了。吴大哥带他回去,说要禀报会长处罚他,我看挺玄。但他是个没心眼而且管不住嘴的蠢人,意空要是跟他合作,恐怕早就穿帮了。我们第一天去现场,大家说得好好的,就这小子一惊一乍,指着菩萨像说怀德就是被像上的短箭杀死的,这句话歪打正着,打到了意空的心窝子里,此后意空就有意冷淡他。嘿嘿,当时意空只怕恨他恨得要吃了他才好,我倒是受到了启发,决定晚上悄悄去探一探这个菩萨像,果然大有收获。” “就你心眼多,少年老成啊,你到底多大年纪了?嘻嘻┅┅哎,那你说见识是不是同伙?” “见识是同伙啊,他自己不是承认了吗?哦,你是说杀人的事啊,这个不能肯定。你当时对他使出观心摄性大法,他不是说了怀德不是他杀的吗,后来你问他是谁杀的,意空就出手了,可见他是知道意空是凶手的,意空也知道他知道自己杀人的秘密。寺里意空的同伙应该不止见识一个,多半还有其他同伙,还有,意空贪了那么多钱,放哪儿去了呢?意空一死,这些事就难查出来了。算了吧,不查了,再聪明也没办法了,死无对证,呵呵。” “哼,就你聪明,那么聪明还让我差点丢了小命。” “嗯,我真心对不起你,当时我都快急死了!主要是怕针上有毒,我看到了没有击中你要害,就怕有毒,后来一见无毒,我就不怕了,嘿嘿,跟你讲我的医术那可不是盖的,那可是有起死回生之力的,你那点伤┅┅” “哼,别吹牛了,差点把我痛都痛死啦!” “对对对,还是差点把你痛死了,是我的不对,我的不对。我告诉你,我有三个没想到,你听不听?” “嗬,稀罕你了!说吧,让本姑娘来看看你是不是还有点自知之明!” “第一个没想到,意空对油盐石之事,一口就承认了。第二个,我猜到了他可能杀人灭口,那也该杀见识啊,怎么冲你去了?我在见识僧袍内给他胸口加了一块铁板,就是防止意空杀人灭口的,没想到他要杀的是你,这块铁板白放了。第三个,没想到他对自己那么狠,一看跑不出去,马上就用仅剩的一根夺命针夺了自己的命。对这三件事,事先我真是毫无准备的。” “说你傻吧,你还不明白?你的三个没想到,是因为意空自己的一个没想到,但他看到了,因此就只能按你没想到的办了。懂了没?” 高韧一脸懵圈,拉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冲着青莲,道: “懂了什么?什么一个没想到?” “真是个笨蛋!还没想到?他看到我了!” “他认识你?怎么认识的?” “哎呀,你真是笨到家了!他不是认识我,但他看出来我施展了观心摄性大法!明白了没?” 高韧一呆,猛地一拍脑门,道: “哦,是了!对对对,他看出了你用的观心摄性大法,因此干脆承认,因此知道杀了见识也没用,因此逃不掉了就自杀,因为你没死,他自己也会讲出来。哦,原来是这样,哈哈,还是你聪明。他宁死也不敢讲出来自己的秘密,他背后到底是什么势力,这么恐怖?这尊用来杀人的菩萨像,似乎是专门制作的,很可能是神机门的手笔。哎,神机门你了解多少?” “我只知道有这个门派,别的和你一样,一无所知。意空会不会就是神机门的人?” “也有可能,呵呵,这个秘密只怕是永远解不开了。咦,你们青门不是也很神秘吗,他怎么知道你们青门的?” “吴正堂不是也知道我们青门和观心摄性大法吗?意空背后的势力,不管是神机门还是鬼机门,来头只怕比平正公会要大得多,知道这个又有什么奇怪的?” 高韧装出一副傻样,道: “也是。你看我好傻,原来没有这么傻的啊?都说见了漂亮的女孩子会变傻,信哉斯言┅┅哎哎哎,你怎么正巧也到这里来了,现在可以说了吧?你看,我什么都告诉你了,是不是?” 青莲见高韧说话不正经,红着脸抓起床上的枕头作势便要打过去,一边说道: “就是不告诉你!” “哦,我知道了,女孩儿不好意思承认,是吧,那我来说吧。” 青莲奇道: “什么呀,我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呀,你胡说什么呢?” “我没胡说啊,你来这儿,肯定是因为我们俩的缘份呀,叫什么千里姻缘一线牵嘛┅┅” 青莲本已粉红的脸更加臊得通红,瞅准高韧的脸,将枕头狠狠地砸了过去,道: “你要死呀你!厚脸皮,油嘴滑舌的!我告诉你,我来这儿,是为了一个宝藏的传言!” 高韧举起手接过枕头,一边虚晃着要砸回去,一边嬉笑着问道: “宝藏的传言?什么宝藏?不是骗人的吧,跟天赐油盐似的。” “大坳对小坳,金银十八窖,窖窖十八块,块块十八斤。这个民谣你听说过吗?” “没有。这就是宝藏传言?” 高韧说话间隙,趁着青莲一不留神,终于把枕头丢了过去,哪知青莲却是故意卖的关子,早已坐正身子伸手接住,把枕头抱在怀里,一本正经地说道: “都告诉你了,这是民谣!老实告诉你吧,我也是第一次出门,家里父母双亲吵架,妹妹也不见了,我出来找我妹妹的。父亲和母亲老是吵架,以前吵得很厉害,这两年本来不怎么吵了,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次又大吵特吵,还打起来了,我在家里是呆不下去了。正好我妹不见了,我就说我要出来找她回去,也不管他们答不答应,终于跑出来了。你从小没有见过父母,未必就不是好事,我听说好多家庭都是我们家那样的,大人总吵架,大人吵架,小孩怎么办?烦死了。” “瞎说呢,当然跟父母在一起才幸福嘛,你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呢。” “反正我是没觉得有多幸福,家里一天天沉闷得很。妹妹长大后就不大归家,要么在姥姥姥爷那里,要么东家西家到处玩,她古怪精灵的,学习观心摄性大法的天赋又好,不像我又笨,又想这想那的,大家都喜欢她、宠着她,我爹和我娘也不管她,就管着我。我跑出来后,也没有目的,不知道该上哪里找她。那时候我没有打扮成男的,有一天碰到一个坏男人打我的主意,哼,我也没客气,捉弄了他一把,居然从他口中听到了宝藏的消息。我反正没事,再说我妹妹也有可能听到这件事来凑热闹,说不定能碰到她,所以就往这边来了。哎,你在听没?嫌我啰嗦啊!” 高韧听青莲讲到父母,想起意空跟神机门关系匪浅,可惜一死了之,断了这条线索,不知道多久才能再有神机门的消息,一时间分了神,此时听到青莲的话,忙陪笑道: “当然在听啊!什么消息嘛,你快说说。” “就是说金银十八窖那个传说是真的,这是一个谜面,要解出谜底,关键就是一个叫印石湾的地方。我便一路寻印石湾而来,一路上听到的却尽是密印寺天赐油盐的事,觉得这件事更好玩,所以就奔这儿来了。好了,说完了,你满意了吧?” “这什么宝藏啊!十八窖、十八块、十八斤,就算全是金子,也就不到六万两金子,对一个大帮会来讲,也不算很多吧?” “你是富三代还是富六代?六万两金子不多?真服了你。据说得到这个宝藏,便可以固国本,争天下,你想想┅┅不过也是啊,几万两金子怎么争天下呢?可能不止这些金子,还有别的宝贝吧,比如什么绝世武功之类的,是不是?” “呵呵呵呵,你赢了。哎,被你捉弄的那个人,他也是帮会之人吗?” “是的,他们那个帮会邪得很,叫什么圣音教,什么乱七八糟我听都听不懂。” “哎,我发现你们青门的一个秘密,就是只要被你用观心摄性大法迷幻过一次,以后再碰见你,就很容易被你再次观心。是不是?” “你还真是个聪明孩子啊!以后不能跟你说什么了,你这个人,也邪得很,嘻嘻嘻嘻。” “那你们青门太厉害了,道行深的出来几次,岂不会整个世界都要落入你们股掌之中?” “你才厉害呢,瞎说,我们哪有那么厉害?我们施展观心摄性大法是有很大风险的,如果对方心志坚定,或者学过反制观心摄性的功夫,就很容易反噬自身,严重的可能从此丧失灵智的。哎呀,你干什么,问这些?这都是青门绝密之事,不能说的。你是不是心怀不轨?以后不许问了,听到没有?再问这些事,我就不理你了!” “好啦好啦,小姑奶奶,我不问了!你的伤也快好了,我的内伤也快恢复了,趁着这几天清闲一点,也把新的旧的各种内功外功好好修炼了几天,我想再过两天,你跟我一起先去平正公会吧,我答应了吴大哥的。” “你的内伤也好了?你那个邪门功夫,以后可得少用,伤别人不重,伤自己倒是不轻。” “我知道。那叫枯荣神功,我确实还没练好,很容易反伤自身。当时还不是看你受伤了着急吗?唉,你到底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平正公会?” “我才不跟你去呢!要去你去,又不是我答应的。我自己找我妹妹去,反正你也不肯帮忙。” “我哪里说不帮忙了?先去一趟,再和你一起去找你妹妹嘛!” “不去~~不去不去不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记住了吧,不~~去!去去去,我要睡觉了,回自己房间去!”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一章 公会客卿 宁乡城内,化龙溪旁。 青莲看到路旁写着的指路牌,惊道: “化龙溪?这名字也太霸道了吧?要把龙都给化了,不怕龙王发飚涨大水?” 高韧笑道: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是这个意思吧,你别想偏了。看,前面就是平正公会了。” 青莲停住脚步,道: “这么大个院子,放在周围这些又小又破的房子中间,格格不入。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高韧道: “那也行吧。可能要一段时间呢,这会差不多是未时了,你饿了没?要不,你先去逛逛街,然后到刚才我们看到的那个如家客舍等我,我们再一起吃饭吧。” “这么小的地方,有什么好逛的?你去吧去吧,我去逛逛,顺便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高韧一边迈步一边摇头,对青莲不断改变主意、说的跟做的完全不是一回事等等这一套,一路上已经领教得多了,心里有些无奈,偏偏又有一些甜蜜。走到门房前通报了姓名,不一会,吴正堂大步迎了出来,老远就招呼道: “高兄弟,终于把你盼来了!我跟会长说了,他也很想见见你呢!快进来快进来,我们是先到我那儿喝口水,还是直接到会长那儿去?” 高韧笑着迎上去,道: “堂主真是客气!要不,先去见过会长吧?” 两个人刚走近,吴正堂一把揽住高韧肩膀,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道: “呀,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走,去见会长!” 两人也不走回廊,直接从院子中间走向第二道大门,接着又穿过第二个院子,到了最里面一栋二层小楼,吴正堂道: “会长在二楼,我刚叫门房去通报了,应该正等着你呢。走吧!” 走到二楼最头上一间屋,看到门虚掩着,吴正堂恭敬地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提声道: “会长,我带高兄弟来了!” 从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道: “稍等一下。” 吴正堂有点窘迫,回头冲高韧呐呐解释道: “会长可能有很重要的事正忙着。我们稍等一下。咦,吴钢怎么没来?” “她不进来,在客舍呢。要不,会长忙的话,我就别进去了,省得麻烦。” “哪里的话,会长早想见你呢!这时候肯定是极其重要的事,你别见外,再等等。” 两人站在门外,东一句西一句没话找话,吴正堂介绍了公会的一些情况,又描绘了本县官府几个头面人物的形象与评价,眼睛不时瞟向那扇关着的房门,气氛颇为尴尬。半晌,门被轻轻打开,一个人闪了出来,边往外走边说道: “会长叫你们进去。” 吴正堂忙介绍道: “展副会长,这位就是高韧,高兄弟。高兄弟,这位就是展飞鹰,公会副会长,义堂堂主。” 展飞鹰略一抱拳,一边往外走,一边淡淡地说: “高韧兄弟少年英杰,久仰久仰!你们快进去吧!” 高韧也拱拱手,一边举步往里走,一边不冷不热地回道: “不敢当!展副会长名动江湖,久仰久仰!” 两人进入屋内,一个脸色苍白的中年男子正低头坐在一张大桌子前写着什么,听到两人进来,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踱到桌子前面,作了一个让座的手势,道: “高韧兄弟是吧!请坐请坐!正堂,叫人沏茶上来。” 说完又回到座位上,道: “高兄弟,密印寺之事,辛苦你了!敝会上下都很感谢兄弟的情谊,也很佩服兄弟的能力哪!” 高韧刚刚坐下,闻言微微起身拱手答道: “安会长谬赞,小子愧不敢当。” 高韧见这会长中等身材稍见发福,虽然五官端正,但面容中总有一种阴沉、忧郁之意,尤其说话端着个架子,心下便有些不喜,因此坐下后也不说话,看着吴正堂忙着倒水泡茶,再从他手里接过茶,便低头自顾喝茶,屋内气氛也陷入了尴尬。 吴正堂率先打破沉默,道: “高兄弟,这个茶可以吧?虽然比不上贡茶,那也是密印寺精挑细选送上来的。怎么样,一路上累了吧?” “还好,吴钢伤刚好,我们也没急着赶路,一路游山玩水过来的,呵呵。” 安其文虽然没有说话,眼睛却一直看着高韧,不知在寻思些什么,这时听到吴钢,便接着问道: “哦,对,吴钢,就是那个青门的姑娘吧?她怎么没来?” 吴正堂答道: “她们青门与别的门派打交道可能有些顾忌吧,高兄弟邀她,她不肯进来,在外边逛街呢。” 安其文眼睛突然多了一些神采,道: “高兄弟和吴钢,对,叫什么名字来着?青莲是吧?吴兄弟和青莲关系很好啊,恭喜高兄弟啦!” 高韧淡然答道: “说不上很好,朋友而已,密印寺之事亏她帮了忙,又连累她受了伤,因此照顾了她几天,那也是应该的。” 安其文脸上露出世故的笑容,道: “那是,那是,高兄弟风流倜傥,一表人才,更兼才高八斗,武艺高强,本座是非常佩服的。青莲姑娘虽然出身名门,高兄弟与她也是很般配的。要是高兄弟和青莲姑娘情投意合,终成秦晋之好,本座说不得要讨一杯喜酒喝喝,哈哈哈。” 高韧俊脸微红,道: “安会长说笑了。我初入江湖,才疏学浅,与青莲姑娘也是萍水相逢,哪有这许多心思。多谢安会长好意。” 吴正堂看安其文兴趣转高,趁机进言道: “会长,高兄弟的本事,我是详细汇报了的。高兄弟无门无派,本会又正是用人之际,我很想邀请高兄弟就在我们平正公会干,会长觉得可好?” 安其文还没开口,高韧已经抢先接道: “吴大哥,我年纪尚小,江湖阅历浅薄,贵公会人才济济,我就不好意思来滥竽充数了。” 吴正堂摇摇头,很诚恳地说道: “兄弟,你就别谦虚了。我们会长一直是求贤若渴的,我本人就是从一个江湖无名小辈,蒙会长赏识提拔,才有今天的。你才远高于我,加入我们公会,一定会大有前途。会长,以高兄弟的本领,至少也要做一个堂主才适当,如果公会暂时不好安排,就把我这和堂交给他吧,我愿意当他副手,请会长定夺!” 安其文兴致盎然地看着吴正堂和高韧一个强留一个推让,见吴正堂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微笑摆手道: “高兄弟是看我这平正公会的庙太小了吧?吴堂主这么热诚,我都是第一次见呢。” 高韧一本正经地答道: “平正公会素以办事公道、扶弱锄强闻名江湖,乃是江湖上人人皆知的一等帮会,安会长过谦了。吴堂主高义,高韧既钦佩又惭愧,尤其让出堂主之位一说,更是让高韧无地自容,请吴堂主莫要再说了。” 吴正堂眼看这两人文绉绉地就要说僵,一急之下头上都冒出了汗珠,口齿竟然结巴起来,道: “会长,你看┅┅高兄弟,这个这个┅┅唉呀,真是的┅┅” 安其文看着吴正堂窘迫的样子,似乎颇为赞许,手指在桌子上敲着,转头看向高韧,道: “高兄弟就不要辜负吴堂主一片心意了嘛!这样,我特设一个客卿之位,高兄弟作为平正公会客卿,可不受本会规章节制,本会比照堂主待遇发给薪俸,高兄弟只需协助我会办理一些特殊事项,如密印寺这种案子之类,不需参与会中杂务。怎么样,吴堂主,高兄弟,就这么定了吧?” 安其文说的虽是问他们的意见,口气之中却是一副不容质疑之势。高韧见吴正堂诚心挽留,听到这一安排时脸色顿时由急转喜,心中不忍,只好点头答道: “既然安会长和吴堂主如此盛情,高某就按安会长安排,窃居公会客卿之位了吧。唉,小子何德何能,蒙安会长和吴堂主如此厚爱,怕只怕‘安石不出,奈天下苍生何’变成‘安石既出,奈天下苍生何’,让众公失望呵!” 这句话有点拗口,安其文没有接话,似乎在思考其中深义,吴正堂却喜形于色,道: “什么安石,什么苍生,唬我们这些粗人干嘛!高兄弟,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哥哥可就不会客气了,有什么麻烦事都会来麻烦你的哈!”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二章 青莲与彩霞 在平正公会当个客卿是一个挺不错的安排,既照顾了吴大哥的情绪,又不至于对自己有太多约束。安其文作为平正公会的会长,看上去完全不像安阔描述的“义薄云天”,反倒是显得有些阴沉,甚至有些不大健康。其实五官什么的倒是很端正,相貌也说得上英俊,但我倒宁愿他是吴大哥那种粗旷的样子,而不是这种有心机的白面小生,大概这就是所谓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吧。不过他还是有点水平的,处理我在公会的地位这件事就颇显智慧,看来确实是人不可貌相,只是不知道武功到底怎么样,感觉并不十分高强。他对我由较为冷淡到颇为热情,乃是因为我沾了青莲的光,大概这青门在江湖上人见人怕,虽然他们自个独来独往,各个门派却不敢得罪他们,一有机会就尽量结纳,或者像意空那种,一旦意识到构成敌对关系,便痛下毒手。刚让我做了客卿,马上就给分了个任务,却不叫吴正堂和我一起,而是叫展飞鹰一起,这位安会长大概也有防范吴正堂之心,担心自己和他走得太近吧?展飞鹰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初次见面就一副牛皮哄哄的样子,不过这件事正好是去追寻宝藏之事,倒是和青莲的目标一致,公私两便,嗯,很好很好,哈哈哈哈,很好很好。 高韧走出平正公会的大门,一边往如家客舍走,一边胡思乱想着。想到一下子就到平正公会做了客卿,而几天之前却被公会下面的一个铁叉会欺负得不要不要的,不禁很有些得意,心里想着呆会怎么在青莲面前显摆,她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客舍门口。 “我喜欢这么打扮,关你什么事了?倒是你,穿成这样还招摇过市的,还好意思说别人?真是的┅┅” “我穿成这样,难道不美吗?女人嘛,爱美是天性,像你那样,不男不女,就叫违背天性,懂不懂,小丫头片子?” 还没进门,两个女人的争吵之声就将高韧从空想拉回了现实。只见客舍靠角落的位置围了一圈人,吃客都变成了看客,伙计也忘了做事,连掌柜都离开柜台去看热闹了,一群人高兴的样子,就像乡村人过大年一般。高韧听出了青莲的声音,三下两下扒开人群钻进去,却一下怔住了。 “彩霞姐,你怎么来了?” “啊,高韧!你也在这啊?正好要找你,太好了!好些天不见了,想姐姐了没有?” 与青莲争执的正是银彩霞。她还是那样一副漂亮得有些招摇的打扮,还是那样透着异域风情的美丽,诸多看客与其说是看吵架,倒不如说是借机看美女。她对众人惊羡的目光似乎早就习以为常,怼青莲时脸上本来是充满了高傲而嘲讽的神色,头一转过来见到高韧,转瞬间便笑意盈盈、风情万种,大大方方伸出左手拉着高韧的手,全部心神都转移过来,干脆把刚才的对手忘到了脑后。 众看客见银彩霞一伸手就拉着高韧的手,两人亲密之极,顿时发出一阵骚动,好事之徒已经吹起了口哨。银彩霞眉毛一竖,目光扫过众人,道: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吗?再看,小心扎瞎你的眼!” 说话之间右手从桌子上抄起一只筷子,也没见怎么使劲,“唰”地甩出去,“夺”地一声,筷子从人丛中穿过,扎入厅中一个木柱中,半截没入,剩半截留在柱外颤动嗡鸣。 众人发一声响,呼地散开,各自坐到座位上。有几个胆大的还不时瞄几眼,却没人敢再过来凑热闹了。 却说青莲看到高韧出现,第一反应就是往他靠过去,没走两步,惊见他和银彩霞这么亲密,一下子呆住了,半晌没反应过来,这时才开口道: “高韧!你┅┅她欺负我,你不帮我?” 高韧赶紧道: “青┅┅那个吴钢,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彩霞姐啊!彩霞姐,这是吴钢,是我的好朋友。” 原来高韧和青莲在沩山期间,早就讲过银彩霞将他从铁叉会救出来的事,不过毕竟是对美女谈美女,自然没有过多讲自己和她的关系怎么怎么样,还在青莲追问时违心地说过“彩霞姐虽然漂亮,当然比不上你”之类的话。怎奈这会青莲见他们两人手拉手的场景,自己反倒像个局外人,不禁又怒又羞,鼻子一酸,喊道: “你┅┅我┅┅高韧!那我算什么?!” 高韧又尴尬又着急,想缩回被银彩霞握着的手,一边向青莲走过去,不料银彩霞并不松手,反倒加力握住他的手,这样一来就变成了两人手拉着手往青莲走去。青莲后退一步,眼泪滚滚而落,嘶叫道: “高韧,好!你狠!我┅┅” 一弯腰,再站起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泪眼朦胧中,叫道: “我杀了你!” 一刀直刺而出。高韧仍自不觉,还在往青莲靠近,银彩霞却已作出反应,左手将高韧往后一拉,右手再次从桌上拿起两根筷子,便往匕首上敲去,口里笑道: “啊呀,小姑娘吃醋了!你这是要拚命呀!” 青莲这一刀在气极之下发出,全无章法,力道却是十足。银彩霞有备以来,并未使多大力气,只求将刺来之刀改变方向,讲的是一个巧字。筷子敲上去,只听“唰”地一声响,匕首刺偏,一刀扎在桌子上,两只筷子也齐刷刷断做两截,断面光滑如磨,敢情这匕首竟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 青莲一脚踢在桌子上,用力把匕首拔出来,浑身颤抖,脸上眼泪鼻涕混杂,恶狠狠地盯着高韧和银彩霞,突然一跺脚,大叫一声,转身便往店外冲去。 高韧拔腿欲追,银彩霞仍旧拉住他,摇头笑道: “她这会脾气大着呢,你追也没用。先等她消消气,自然就好了。我先跟你说说驯兽的事,说完就走,以后可不容易碰到我了哦!” ~ 青莲一边挥舞匕首,一边往外狂奔,一会就冲到街上,又冲上官道,直奔出城。泪水模糊了视线,脑袋里一片空白,只管往外跑,往人少的地方跑。虽然不肯回头看一眼,耳朵却仔细听着,极希望听到高韧追来的脚步声和叫喊声。她想,如果他追过来,那我也绝不会理他,凭他怎么解释我都不听。他和那个娇艳的女人是什么关系?一见面就手拉着手,那么亲热,和我认识这么久,也没有拉过一次手啊!和明心一起玩的时候,三个人牵着手,那也是通过明心的小手间接牵手的。那个时候是多么开心、多么幸福!他一点都不珍惜吗?他是在玩弄我吗?看到那个女人,明明我也在,却当我不存在一样,两个人又说又笑,气死我了!那种眼神,以为我不明白吗,那就是男女之情,不要跟我解释!我再也不理你了!看着别人欺负我,不但不帮我,还帮着外人来欺负我,这还是人吗?是禽兽! 可是┅┅可是我的心怎么那么痛啊! 她又想,他要是追上来,哭着跪着求自己原谅呢?这个女人虽然坏,毕竟于他有恩,他这个人是讲义气的人,所以要给别人面子,这也是有道理的。但是这个女人绝不是什么好人!她肯定对他有想法!也不害羞,年纪都那么大了,还来勾引小男人,一定是个狐狸精!他要是来求我,我就让他以后再也不准理她了,那种女人,跟她多呆哪怕一会会都不行!只要他一心一意对我,我也愿意再回到从前,我们还是一起快快乐乐地闯荡江湖。可是,他怎么还没有追来呢?难道他和她两个人真是好上了?难道真的不要我了?我要不要回去找他和她的麻烦?对,应该是找她的麻烦,就是她坏,他是被她带坏过去了。唉,我怎么这么傻,还在想他,他到现在都没追过来,就是不要我了啊!以他的轻功,应该一会就追上来了的,那他就是根本没有追过来。我这么没用,爹娘也不喜欢我,他也不要我了,我就是一个没人喜欢没人愿意搭理的人┅┅ 青莲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只管漫无目的地往偏僻处跑,就这样跑了一个多时辰,到后来腿都软得都走不动了,不知不觉已走到了一座孤零零的小山头上。山上零零碎碎散落着一些石头,其中有一块较长的条石,天然生成一张长条形椅子之状,还有一个不甚齐整的靠背。青莲爬到石椅上,实在是哭得累了跑得倦了,把身子卷成一团躺在上面,泪眼滂沱中,竟然就在石头上昏昏睡了过去。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三章 竟然出手 你终于来了么?跟我说对不起吗,我不接受!以为捧着我的脸我就原谅你啦?才没那么容易呢?你怎么这么坏,不要这样摸我嘛┅┅不行,不许再往下摸了,住手! 青莲本能地双手推出,霍地从梦中惊醒。梦中的情郎不在眼前,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猥琐男子,一双三角眼,一个酒糟鼻,一张臭哄哄的大嘴正对着自己喘气,一双干黑的手已经伸向她的胸前。 青莲大惊失色,身子努力向后缩,同时双手齐出,一上一下,上击男子面门,下袭男子膻中,使的正是青门秘传的拳术:清拳。 清拳本是极为特殊的一套拳法,讲究的是一清二净,崇尚行为内敛,不事张扬,本是与青门观心摄性大法相配套的一套外门功法,两者相偕使出,名虽为拳,其旨在意,一般人很难抵御。但青莲在这时使出,一则手忙脚乱,完全有其形而无其意,二则身体极为疲惫,打出去的拳头软绵绵毫无力气,更兼躺在石椅上,姿势极为别扭,这一招便实实在在地变成了花拳绣腿。那猥琐男呵呵一笑,闭口一撮,收回即将流出的口水,同时探向青莲胸口的一对魔爪分向上下一折,一把就抓住了青莲的两只手。 青莲还待继续挣扎,那男子已经右手肘顺势下压,一肘击到青莲小腹,透出内劲封闭了青莲气海穴。青莲浑身酥软,顿时动弹不得,张嘴大叫道: “放开我!救命!救命!” 那男子左手伸到青莲脸上,小心地避开她的嘴,右手继续向胸前探索,道: “吴钢,你真名叫什么?胡子都掉了一半,不装男人了?啧啧,别叫了,这里荒郊野岭的,没人的。啧啧,主上让我们找到你,务必秘密杀了你,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碰上了呵。啧啧,姑娘好水灵啊!别叫了,反正快死了,死前大哥让你乐呵乐呵,免得一辈子没尝到男人滋味。别叫了!你他妈的别叫了!” 青莲越叫越大声,男子恼羞成怒,右手抬起便欲扇耳光,忽听耳边一道冷峻的声音传来: “住手!转过身来受死!” 男子大吃一惊,不退反进,从青莲身上一跃而过,同时一把牛毛针往后散出,身子已经躲到石椅后面。 只见一个年轻男子右手执剑,面对满天牛毛针,身形向后一滑淡然躲过,又倏地前滑,剑尖指向猥琐男,道: “你不是燕一针。” 猥琐男喝喝作声,道: “哪里来的狗崽子,坏我好事!报上名来,燕某手下不杀无名之狗!” 那男子仍然右手剑指猥琐男,左手食指搭到拇指上凌空一弹,解了青莲的穴道,脸上神色不变,淡淡道: “我是竟然。你为何冒充燕一针?” 青莲得恢复自由,和身一滚,向前一扑,爬起来站到竟然身侧数尺处,脸上仍是惊惶未定。猥琐男眼睛一转,突地一声暴喝,一把牛毛针忽地撒出,竟是全部朝青莲飞去,待竟然身形一动,又是一根牛毛针悄然飞出,迎面往竟然颈部扎去。 “无耻!” 竟然身形如迎风摆柳,手中长剑颤动,“叮叮咚咚”不绝于耳,接着长剑闪电般前突,就如突然变长了一般,“哧”地一声,正中猥琐男喉头。 猥琐男双眼突出,喉咙里格格作响,眼看着竟然轻轻拔出长剑,将剑尖沾染的鲜血在自己的左臂衣服上擦拭干净,接着“呯”地一声,一头砸在石椅上翻过身,又从石椅跌落,摔落到地上。 竟然长剑回鞘,全身不沾一点血迹,转身便走,走出数步,也不回头,问道: “天快黑了,你还不走?” 青莲自出生以来,虽然家里时常不睦,但像今天这样先是感情大受刺激、接着险些遭人凌辱,再到亲眼目睹杀人,一连串事件都是前所未有,一件件都如心受大锤一下下地击打,一时竟然懵了。此时听到竟然相问,脑袋里还嗡嗡的,找不到记忆中悲惨经历的起点,惨然答道: “我不知道去哪里。” 竟然停住脚步,道: “我送你回去。” 青莲悲从中来,哇地哭了出来,道: “我回不去┅┅没人要我,谁都不要我,谁都不喜欢我┅┅” 竟然丝毫不为所动,仍旧是原来的口气和姿势,背对着青莲,道: “走,或者留在这里,陪死人。” 说完抬脚就走。青莲听到后三个字,猛然警醒,急忙跟了上去。 两人下了山,青莲渐渐止住了哭声,默默走了一阵,终于开口道: “你真的叫竟然?就是竟然的竟,竟然的然?” “是。我送你去城里。” “我不去。你杀的那个人叫燕一针吗?你是去追杀他的吗?” “他不是。再见。” 说完看也不看青莲一眼,往入城反方向飞步而去。青莲大叫: “等等!天都黑了,你带上我┅┅我害怕!” 竟然顿住脚步,想了一想,道: “带你于我办事不便。我送你进城,再勿纠缠。” 转身便往入城方向走去。青莲急急跟上,道: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样,不肯多用一个字的吗?” 竟然不答,自顾走路。走了一阵,青莲实在憋不住,忍不住又道: “竟然,你带我走吧,我不想进城。那里是我的伤心之地,现在进城去还不如杀了我。” 竟然哼了一声,冷傲地问道: “带你何用?” 青莲略一犹豫,答道: “你是在追查一个叫燕一针的人吗?我可以帮你。” 竟然突然停住脚步,紧赶慢赶的青莲差点一头扎了上去。竟然仍未回头,道: “如何帮我?” 青莲昂起头,目光中不无自豪地看向竟然,道: “你看我的眼睛。” 竟然转头,盯向青莲的眼睛。此时天色刚黑,朦胧中还有一点天光,只见青莲的眼中突然蓝色幽光一闪,接着一层层波漪似乎从她如水的目光中散射出来,看得人心脏似乎都要随之颤动。竟然一凛,收回目光,道: “我信了。跟我走吧。” 再次转身,绕过青莲身边,重又朝出城方向走去。 青莲道: “你慢点走,我今天都累死了,走不动了。哎,你挺厉害的呀,刚才一点事都没有。你就不想知道我真名叫什么吗?” 竟然道: “无所谓,就叫吴钢吧。” 一顿又道: “你道行未深,此术以后慎用。” 青莲道: “我知道。你刚才杀的那人是谁?” “不认识。可杀之人。” “那倒是,他是来杀我的,说什么主上派他来的。还想污辱我,确实该死。你武功那么高,他打出那么多暗器,对你一点用都没有,怎么不问清楚再杀他?” “我不问第三遍。” 青莲一吐舌头,又问道: “你要找的燕一针是个什么人?跟他是一伙的吗?” “不知道。” “你那把剑好特别啊?朦朦胧胧的看不清剑形,好有意思。这剑叫什么名字?在哪儿买的?我也去买一把。” “剑名宵练,师父给的。” “哦。哎,我还没谢谢你呢,今天要不是你,我就那个什么了┅┅谢谢你。” “不用。” 似乎突然想到什么,竟然停下脚步,左右各处看了两下,跑到路边摘了一把树叶回来,递到青莲手上,道: “把脸用劲擦两下。” “怎么了,有什么脏东西吗?” “不像男的。” 青莲明白他的意思是自己这个女扮男装不成功,要把脸变脏一些。在客舍的时候,银彩霞也是笑她男不男、女不女,看来她倒是没说假话。可是女孩儿心态,谁愿意把自己故意弄得又脏又丑?接过树叶,犹豫了好久,道: “也不用擦这玩意儿吧?明天我找个镜子,好好化一下妆,把胡子粘好,不就行了?这个好脏啊┅┅” 竟然已经重新开启暴走模式,头也不回地道: “那就别跟我走。” “好啦好啦,依你的!哼,有什么了不起!唉唉,等我一下,天都黑了,我们要去哪里?” 青莲胡乱拿树叶在脸上擦了几下,把树叶一扔,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四章 公会秘闻 话说银彩霞扯着高韧,原来是要问驯兽之术。她这些天每天最大的事就是训练那只金猫,已经颇有一些心得,好多问题正要请教高韧这个“师父”。高韧心里焦燥不安,又不好发作,只得耐着性子倾囊相授,问一句答十句,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一下子倒出来,装填到银彩霞脑子里去。银彩霞开始时恶作剧地故意东问西问,看高韧实在不安心,终于坏笑道: “好啦好啦,不难为你啦!你小子真是个多情种子啊,这才几天啊,就跟人家小姑娘打得这么火热!去吧,去找你的小情人吧!我也走啦!” 高韧一边往外跑,一边说道: “彩霞姐,实在不好意思!下次我们再好好聊聊,我还要跟你讨教柔身术呢!再见啦!” 高韧跑到街上,估摸着青莲跑出来的方向,一路打听寻找。肚子饿得咕咕叫,便在路边摊上买了两个烤饼,包了一个在怀里准备呆会给青莲吃,自己的一个三口两口吃完便到处问到处找,却哪里问得到找得到?大街小巷走遍,爬上香山各处树林中看遍,河边桥下寻遍,哪想得到她竟然跑出城去了?眼看天色将黑,想起她可能会回客舍,忙回到客舍要了两间客房,热锅里的蚂蚁一样在房中转了一夜,只要有点风吹草动就忙跑过去查看,熬了一宿,终究什么都没等到。 第二天一早,吴正堂就带了一个人过来找高韧,进到房间一看,他双眼通红,床上铺盖整齐,竟是一夜未曾着床。吴正堂奇道: “兄弟,咋的了?熬了一宿没睡?” 高韧猛地想起可以请平正公会代为寻找,也顾不得他们可能对青莲有什么意图,就把昨天发生的事讲了,问道: “吴大哥可有什么法子?真是急死人了。” 吴正堂哈哈笑道: “哦,少男少女闹点别扭,呵呵,行,我安排弟兄们帮忙找找。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义堂的副堂主胡胜,展副会长已经带领义堂七个兄弟先行启程,这位胡副堂主是特意留下来,陪你去查那宝藏之事的。” 胡胜上前一步,抱拳为礼,道: “本人胡胜,见过高韧客卿。请高客卿多多关照!” 高韧见这胡胜年龄似乎已近六十,头发已有部分花白,五短身材,面目忠厚,礼数也周全,忙回礼道: “胡堂主客气了,小子不敢当。” 眉毛一皱,对吴正堂道: “吴大哥不一起去么?还有,我怕青莲会找到客舍来,想在这儿再等等。” 吴正堂道: “会长没安排我去呢,你们去吧!我看你也不用在这等着,我留个人在这里,一发现她来了,我来向她解释,并派人护送去和你会合。而且你不是跟我说过,你们本来就打算去宝藏线索印石湾那边么?说不定在那儿便碰见她了呢?” “大哥说得也有道理。不过我总觉得她会回客舍来。要不我在此再等一天,无论如何,明天此时咱们出发,胡堂主,你看呢?” 胡胜忙答道: “可以可以,但凭客卿吩咐。有吴堂主在此照应,客卿尽管放心。” 吴正堂也道: “这样也行。你看,又是那妖女害了你吧。我也收到了消息,等赶到客舍,人已经不见了,要不我得好好警告她一下,让她离你远点。那好吧,你在客舍休息一下,我去安排人在城里城外找人,一有消息就通知你。胡副堂主,咱们走吧。” ~ 一晃又是一天,吴正堂发动了他和堂的几乎所有在城里的力量找人,然而还是一无所获。高韧想,也许吴大哥说得对,青莲很可能自己直接去印石湾了,她原本就是要去那儿找她妹妹的,受油盐石传言影响才先去了密印寺。一想到这,恨不得立刻就赶到印石湾,连忙催促胡胜上路,一路上只要到人迹稀少之处,就毫无保留地施展轻功。那胡胜功夫虽然不弱,哪里比得上他?一到岔路口,高韧就只好停下来等他,追得他气喘吁吁,全身是汗。两三次之后,高韧心中过意不去,只好放慢脚步,和胡胜一起走。 “呼┅┅呼┅┅客卿年纪轻轻,好俊的功夫!怕只有十几岁吧!难怪一来就被聘为客卿,这个职位,我们公会可是好久未曾设置过啦!” “胡堂主过奖了!以前公会也请过客卿吗?我还以为是安会长临时设置的呢!” “不是,以前呀,公会兴盛的时候,客卿都有十几位呢!后来老帮主一死,他们就都走啦!” “哦,以前老帮主很强啊!原来叫帮主,不叫会长的吗?” “以前我们不叫平正公会,叫兴潭帮。兴潭,是兴旺潭州的意思,潭州也就是长沙,宋代叫潭州。嘿嘿,那个时候在咱们长沙府范围,就数我们兴潭帮最大了。后来老帮主去世,他的女婿,也就是现在的安会长继位,不久就把名字改成了平正公会,堂口也合并缩减了几个,规模就小多了。” “你看,我号称公会的客卿,对这些事都不了解,真是惭愧。老帮主想必大名鼎鼎吧,他是怎么去世的?” “老帮主名叫李一然,他武功高强,家传惊虹剑法据说修炼得超越了他们家历代先祖,更难得的是治帮有方,把兴潭帮做得好生兴旺,连官府咱都不大放在眼里,哪像现在倒要去巴结官府┅┅嘿嘿,这个这个,可惜只有一个独生女,因此招了现在的安会长做上门女婿。 “说起老帮主的死,这可是咱们公会的秘密,不过对客卿说说也无妨。老帮主勤修内功,机缘巧合得了一本武功秘笈,可能修炼有点不得法子或者太着急,导致走火入魔,最后神智不清、疯疯颠颠,竟然用家传剑法杀了自己的家人,然后自杀身亡。可怜一家老小包括妻子、女儿、仆人、丫环都被杀得一个不剩,连他最珍爱的外孙,也就是安会长的儿子,年仅两岁啊,这么可爱的一个小孩子也死于他剑下,全家只有安会长一个人因外派公干幸免于难。唉,真是不敢想像,人间惨剧啊!那个大院子到现在都空着没人敢进去,据说里面鬼影幢幢,极为阴森恐怖。有个当地穷人自诩胆大,和人打赌进去住了一晚,第二天被人发现活生生吓死在里头。唉,也是老帮主一家死得太惨,兴潭帮此后便大不如前,安会长后来把帮名改成了平正公会,以江湖帮派的身份代官府处理一些小百姓的纠纷杂事,几年下来,才算又有了一点起色。” “还有这种事!真是太悲惨了!” “是啊。这事不大光彩,因此对外一直秘而不宣,只有安会长和当时的几个副帮主、堂主等高层几个人知道,其他副堂主以下,包括客卿,都是不知道的。后来帮会里的老人走的走了,死的死了,时间一长,大家也就渐渐淡忘了。江湖上只知兴潭帮老帮主去世,新帮主将帮名改叫平正公会,感叹平正公会没有以前兴潭帮的兴盛强大,并不知这些内幕。我与高客卿一见如故,今天原原本本讲给你听,请你也要保守这个秘密才好啊!” “那是当然,胡堂主尽可放心。胡堂主任职义堂副堂主多年了吧?” “也不是很久,近几年的事。高客卿的意思,我不是堂主,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对吧?客卿是聪明人,我便如实相告吧。老帮主死之前,兴潭帮一共有忠、义、仁、智、和、信六个堂口,当时我是智堂的堂主。安会长上任不久,将堂口合并成四个,智堂合并到信堂,仁堂合并到忠堂,我本人则改任义堂副堂主了。” “哦,这么说,那时候应该就是智堂负责情报刺探,仁堂负责内部人事管理了,我猜得对不?” “客卿说得一点不错。按说智堂地位是在信堂之上的,也是我能力低下、管理无方,智堂在安会长接任后一直没有足够出彩的成绩,堂口一合并,就反而被合并到信堂去了。会长将我转到义堂任副堂主,实际也是对我的一个处分吧。” “我瞧胡堂主为人正直,心思慎密,这件事,安会长安排得未必妥当吧?” “感谢高客卿谬赞,胡某担当不起。我年龄也大了,身体啊思想啊各方面都跟不上了,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嘛,会长的安排自然是有道理的。” “胡堂主谦谦君子,高某佩服。胡堂主,我总觉得老帮主死得太过奇异,这件惨案,安会长上任后没有好好查一查么?” “当然查了啊,就是查了以后才得出这个结论的。当时我一起去看了现场,到处全是死人,一个活口都没有,但每个死去之人脸上都是不可思议的惊恐之状,每人都是被剑刺而死,而伤口形状正符合老帮主手中所执宝剑和所用招式造成的创伤。老帮主自己的致命伤正是用自己的剑自刎而形成的。盍府上下,几乎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财物丢失,更没有留下任何外人闯入的印迹。所以,安会长在惨案调查到第三天的时候,在极其痛苦的情况下,以极大的毅力召集我们几个,决定不再调查,封锁消息,悄悄将老帮主一家大小下葬后,将宅院封锁,不许任何人入内。对江湖上朋友、对帮众则宣称,老帮主厌倦了江湖恩仇,决定将帮主之位传给女婿,自己则带领全家去海外仙山修炼仙丹、隐居避世。老帮主除了勤练武功,也喜欢炼丹之术,颇有几个炼丹门派的朋友,因此大家也没有太多怀疑。” 高韧听到炼丹之术四个字,想起自己的父母可能与此有关,忙问道: “炼丹之术?胡堂主对这些门派也熟悉吗?” “我不熟,而且不是一般的不熟,是一窍不通。不但不熟,我也不信,当年就因为劝老帮主别信这个,还被老帮主责罚过。” 高韧大感失望,只得把思路又转回老帮主全家之死,道: “老帮主全家遇此惨案,当时帮中兄弟竟无一人在场么?” “哦,我忘了交待这事。老帮主一家没有住在帮会里头,在城外凤凰山上修了一座大宅子,叫做一然山庄,他们一家子是住在那里的,离帮会有数十里地。帮中虽然有义堂两个兄弟在那边照应,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被杀了?咳咳,我听说高客卿仙佛傍身、艺高胆大,在密印寺便在怀德大和尚死去的禅房中独睡一晚,什么时候有时间,也可以去一然山庄去看看的,嘿嘿,说不定尚有冤魂未散,能告诉你当时亲历惨案的情景呢!” “这个点子好,我还真想去看一看呢,胡堂主陪我一起去不?” “我就算了吧,哈哈哈,一把老骨头了,被吓死在那儿,不值吧,哈哈哈!”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五章 莲花集驿馆 从大沩镇出发,沿着官道往西走上五十多里,便到了莲花集。莲花集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集镇,除了一间杂货铺、一间屠房,再无其他店铺。小集镇住了十几户人家,大多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兼渔民,因为离集镇不远便是沩江,沩江水位涨涨落落,干旱的日子河滩变稻田,涨水的日子稻田变河滩,当地百姓便依着老天爷的脾气,轮换着农民、渔民的角色。由于离张浚、张轼父子墓比较近,莲花集也沾了点光,就是朝廷居然在这小小集镇也设了一个驿站。可怜在这外人罕至的地方,驿站一年到头没几个官方来客,朝廷派来的驿卒也一年里头难得来一回,只请了个当地人帮助看管,私下里允许他拿驿馆当客舍做点生意作为补偿——然而客人实在太少,但凡聪明点的人都不会接这个活。 幸亏世界上总有不聪明的人,在莲花集驿馆,就真来了一个名叫袁文强的年轻人。袁文强是一个读书人,由于不愿下地干活,又要养活家中老母,加之所住的老房子已经破旧不堪,便接下了这个摊子。接手已有半年多,一共只做了三单生意,全镇的人都在看他笑话,他倒好,每天都把房子各处打扫得干干净净,信心满满地说一定会有生意的,还跟邻居们打招呼,说要是客人太多,务必来帮一下忙,他给付工钱的。附近百姓都禁不住对他刮目相看:这小子只怕不是傻,而是有病吧? 事实证明,袁文强一点都不傻,而且运气相当好。从六天前来第一位客人开始,到今天,驿馆已经完全住满,这会儿前厅里还有一个大人物非要住进来。幸亏来的第一个客人很好说话,答应腾出自己的客房,和袁文强的母亲一起去住,这才让袁文强松了一口气。没有生意着急,这生意太好了更着急啊! 这第一个客人当然是个女客,年纪轻轻,农家女打扮,但看她言谈举止又不像个农民子女。她自称名叫林清,来自邻县,是来这儿游玩的。这个姑娘人长得好还罢了,关键是心地特别好,又非常勤快,主动帮忙洗菜做饭、打扫卫生、接待宾客、端茶送水,和袁文强的母亲也有说有笑的,新来的客人还以为她是店里的老板娘。袁文强母亲本来住在老家破房子里,为了方便和儿子彼此照顾才住到驿馆,也顺便照顾生意,这几天客人一多,自己只好借住到驿馆旁邻居家去,却怎么也没想到林清会愿意跟着她住过来。她心里美滋滋的:莫非是上天看我家儿子忠厚孝顺,派了个六仙女还是八仙女下凡,来帮衬我们母子? 后面住进来的这位大人物,袁文强可惹不起。此人说自己是平正公会的副会长,姓展,特意来此公干的,和他一起共有八个人,要住四间房。袁文强叫苦不迭,哪有这么多客房啊,一共也就八间,全部住满了。没办法呀,好说歹说,看林清好说话,求她让出来一间,别的实在没办法了。既然老人家是平正公会的,那就得替我们小百姓想想是不?这展堂主悻悻然地只好先要了这一间,申明一旦有房子了,务必给他留着,价钱多少都行。 闹到晚上,好容易客人都安顿下来了,袁文强到母亲房间问安,看到母亲和林清正聊着天呢。他笑着走进房间道: “聊什么呢?看不出来你们俩还真有话说啊!” 袁母道: “别打岔!林姑娘,既然你还没有婚配,你觉得我家文强如何呀?” 林清咯咯笑道: “文强大哥是好人呀,不过呢,我年纪太小,还没想这些事呢。” 袁文强知道母亲是在操心自己的终身大事,暗想林清怎么可能看得上我呢,于是忙接着说道: “娘!你别吓人家小姑娘好不,她还是我们驿站的贵客呢!姑娘家的要说谁是好人,那就是只把他当成普通朋友看呢,你老人家就别瞎掺乎了!我一个农民,哪高攀得上嘛!” 林清一脸调皮模样,道: “你可不是农民,什么农活都不会,能叫农民吗?你是读书人,对吧?” 袁文强道: “读书人更算不上,秀才都没考上,算什么读书人?惭愧之至。” 林清点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指着袁文强道: “不错,你也不是读书人。不是读书人,但比一般读书人聪明得多,又甘心留在这个小地方,经营一个小驿馆,袁公子,你这个人不简单哪!” 袁文强不禁脸色一变,道: “林姑娘此话何意?” 林清又咯咯咯笑了起来,道: “怎么啦,吓着你了?被我说中了吧?我只知道你有秘密,又不知道你有什么秘密,你怕什么?” 袁文强看着林清那人畜无害的样子,怎么也没法把她和阴谋诡计这些词连到一起,偏偏又被她说中心事,一向伶牙利齿的他此刻竟无言以对。 林清接着说道: “要不我告诉你几个秘密吧,嗯,你肯定也在观察他们,看我们俩看到的情况是不是一样呗——你知道来的这些客人都是些什么人吗?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这儿吗?” 袁文强心中咯噔一下,勉强笑道: “是吗,你知道些什么,你说说看。” “我的身份,我知道,但不能告诉你,就不说了。之后来的两位,住一间房里的,是大同社的,大同社你知道吗?这个帮会了不得,我看到书上介绍说他们全国加起来有数十万社员,帮主不叫帮主,叫统道师尊,下面依次有顶航、护法、保恩、引恩、正恩、天恩六级,这次来的两个,一个护法,姓常,一个保恩,姓李名彪,级别都是比较高的了。这两人一进门就先问土地庙在哪里,拜过土地公公才回来吃饭,只怕法术高强,不可小瞧。 “接下来那位,是丐帮的,姓陈。嘻嘻,明明是丐帮长老,却一身富豪打扮,只怕不是好人。客房里呆了一会就跑出去,半天才回来,应该是找附近的乞丐去了吧。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不过组织松散,不知道这位陈长老能不能拿出点好看的来,希望别让我失望吧。 “接下来这三位,头领是那个色迷迷的瘦弱年轻人,姓伍,一个胖大和尚叫悟能,一个干瘦道士叫玄阳子,都听他的。这三人来历不明,只是他们的名字可有意思了,嘻嘻,有一种虫子也叫‘玄阳子’,你别说,跟这个道士长得真挺像。还有,胖和尚叫悟能,确实也像二师兄,啧啧,这两人的名字起得真不是盖的。三人住不下,胖和尚单独住,对吧? “接下来这两位好认,锦衣卫,一个百户,一个总旗,都姓游。哼,绣春刀,飞鱼服,红绒斗篷,招摇过市,好不威风,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锦衣卫似的。哦哟,这驿馆被你拿来当客舍挣钱,他们怎么不管你?呆会赶紧送点好吃的过去,哈哈,我看那个游总旗还比较好说话,找他求求情说不定有用。 “再接下来这两位,声音粗犷,满脸疙瘩,口音浓重,一身膻气,只怕是来自西北,看样子不是官老爷就是做过官老爷。不知道姓什么,两人互称为大哥、三弟,腰挎马刀,骑的马匹似乎是战马,只怕来者不善。 “再接下来这两位也好认,一个外国人,估计是个鞑靼人,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叫啥。另一个是翻译,自称王三,多半是个假名。 “最后就是平正公会的展堂主啦,虽然只来了一个,说好了后面还有七个。他们八个人挤一间屋,会不会恨你啊?嘻嘻,反正我是帮你大忙了,房子都让出来了,你可得想办法,千万别得罪他们,呵呵┅┅” 袁文强越听越是心惊。自己遵宗长指示来这儿以开店之名刺探消息,所感所知还没她详细,这小姑娘住这儿天真烂漫的,真是人不可貌相啊!自己一点没看出她的底细啊!敢情她才是刺探情报的主角么?心中虽波涛汹涌,表面上仍装了一副毫不意外的神态,道: “那你觉得他们是来做什么的呢?” 林清大声道: “做什么的都不知道?还不是来你们印石湾找宝藏的吗?你们印石湾只怕要大难临头呢。” 袁文强不再掩饰,作色厉声道: “你怎么知道我是印石湾的人?” 林清一撇嘴,道: “凶什么?你娘告诉我的啊,这附近邻居也都知道啊,你还以为这也是秘密?我还知道印石湾又叫袁家湾呢,怎么啦!” 袁母坐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好容易听懂这句话,赶紧道: “强儿你凶什么?为娘早把你的事和林姑娘说了,她当然知道啊!强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为娘?” 袁文强扑通跪下,对着他母亲磕了三个头,道: “娘,孩儿来这经营驿馆,是遵宗长指示来办事的。这位林姑娘所言一丝不差,我袁家湾这段时间恐有大难,不知道能不能捱得过。孩儿身负重任,有些事不能明说,只恐忠孝不能两全,请母亲责怪。” 袁母双手扶起儿子,双眼通红,显然已有热泪涌出,但语气坚定,道: “强儿,为娘不怪你。为娘虽然没读过书,但《袁氏世范》还是懂得一些,你尽管按宗长安排去做事吧。唉,自从你爹去世后,我一心只盼你出人头地,在袁家湾为你爹挣一口气,现在便是你挣气的时候了,大胆干吧,娘不会拖累你的!” 袁文强哽咽答应,一抹泪,转身整肃衣冠,一脸庄重,对林清道: “林姑娘见识非凡,举重若轻,袁某十分佩服。这些来客均非善辈,必将为害地方,只有姑娘今晚此言此语,足见姑娘宅心仁厚,是来助我袁家湾一百余口渡此劫难的。请受袁某一拜。” 言罢对林清长揖及地,状极恭谨。林清却咯咯轻笑,转身避过袁文强,绕到袁母身后,道: “帮忙我是帮不上的,你太看得起我啦!你别行此大礼,想折我寿呀!” 袁文强长叹一声,怔在当地,末了又不死心道: “我马上就要动身回袁家湾,向宗长汇报今日情况,林姑娘能否与我同行,把上面所述再对宗长讲一遍?请林姑娘成全!” 袁母伸出手,摸着林清的头,慈祥而伤感地说道: “姑娘,你就帮帮我们吧!要不要老婆子也向你行礼求情?” 言罢后退一步,作势便要行礼,林清赶紧扶住她双手,道: “别别别,你老人家这是折杀我呢!好吧好吧,我随袁公子去,好了吧!”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六章 匹夫无罪 从莲花集出发,沿着一条向南的马路走十多里,便可见到一个山谷口子。马路约六尺来宽,路面平整,铺以砂石,即便下雨天也不会泥泞难行。到这个谷口,马路倏然而止,路面收窄变成不足三尺的小道,沿一陡坡方可进入山谷。坡顶之处建了一个小小的关隘,以土石筑就,也有箭垛、寨门,简朴实用。过了坡顶再转折下坡,只见前方房屋鳞次栉比,空中炊烟袅袅,到处鸟语花香,这便是到了印石湾,亦即袁家湾了。 印石湾的名字由来已久,据老人讲,印石者,是指入谷左侧山上有一块紫色大石,传言乃太上老君制作治都总摄印之源石。这治都总摄印“能管天下三界鬼神仙官,分野城隍社庙吏兵。若行法职官不得此印者,难用鬼兵。印行兵将行,印住兵将住”,神通广大,乃道教至宝,因此用于制印的紫石也身份不菲,世间难寻。至于“湾”字就好理解了,乃因一条宽约四尺的小溪从此地蜿蜒而过,溪虽不大,然四季溪水长流,水质清澈,冬温夏凉,给此地居民带来极大便利和韵味。只是此地居民基本上都姓袁,几户外姓也是袁家的佃户,几十户人家十分团结,袁氏祠堂以家法管理这个小小村落,成为远近闻名的典范,因此近年来,袁家湾这个名号,比起古雅的“印石湾”反倒更为响亮。 此时已是深夜,林清随着袁文强回到印石湾,直奔祠堂大厅。祠堂里灯火通明,袁氏家族宗长以下,宗正、宗相、宗直、宗课、宗干诸人,大家都在焦急地等待。显然,对外人窥伺宝藏,袁氏大家族不但早已耳闻,也是做了一些准备的。 林清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祠堂大厅。与别的祠堂不同,这个大厅里祖宗牌位之上,是两尊真人大小的神像。左边一尊面相凶恶,头上两只牛角,眼睛像牛眼,鼻子像狮鼻,嘴巴像虎口,铜头铁额,全身肌肉累累,背生双翅。右边一尊神像更加奇怪,面相温和,但端端正正眼睛鼻子的一张脸却显现于腰间,双脚朝天,双手撑地,却是一副倒立行走的形象。两尊神像耸立在数列整齐摆放的木制牌位之上,烟雾燎绕中,显得既神秘又惊心。 袁文强跨入大厅,在众人问询的目光中首先简单介绍了林清,并上前细语向宗长详述林清值得信任的理由。接着林清就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和自己分析的内容,对着厅中众人讲了一遍,说完了还补充道: “袁公子要我来帮忙,我也就能帮这些忙了,其他就靠你们自己了。哎,袁公子,这两尊神像是什么大神,我怎么没见过啊?” 袁文强看着神像,神态恭敬,答道: “这是两位梅山大神,左边一位是蚩尤大帝,远古时期曾与黄帝大战,是梅山始祖。另边一位是张五郎真神,是梅山法术之祖。” “哦,我听说过蚩尤,号称战神。张五郎就真没听说过了。好吧,我提醒一下,既然我能看出这么多门道,来的这些人也一定能看出袁公子的门道,这一节请大家不要忘了。好啦,没我的事啦,我走啦,回去睡觉去啦!” “且慢!” 一个粗壮汉子站起来,双手拦住林清,道: “宗长,这位姑娘不能就这么走了!” 宗长是个年约六十的老人,身板硬朗,目光矍铄,只见他笑容可掬地说道: “章武,你退下。林姑娘,文强是我袁氏宗史,专门负责记录宗族大小事件,是个知书达礼之人。他对我说了你的为人,还说姑娘聪明伶俐,必可智计百出。姑娘,我相信他,也相信你。原本我袁家此番劫难,怪不得别人也求不得别人,需得自己坚强面对。不过姑娘既然来了,自然有自保之道,应当不致受我等拖累,既然如此,姑娘稍留片刻,也帮我们出出主意可好?” 林清道: “这还差不多,留客也该这样留嘛!不过我要先问一个问题,可以吗?” 宗长笑道: “你问吧!” 林清道: “你们这儿真有宝藏?你们自己怎么没把它取出来?我看你们的样子都不像有钱人呀!” 包括袁文强、袁章武在内,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宗长,敢情这些人也不知道印石湾有个什么宝藏。宗长站起来,双手靠到背后,一边踱着步子,一边说道: “我知道大家都想知道这个答案。章武,你去把门关上,守在门口,防止有人偷听。这是我族世代相传的秘密,从来只传给宗长嫡亲儿子几人知道,上代宗长也早预计到今日之难,因此留下遗训,在劫难来临之际,可将此秘密在小范围内公布,以免盍族蒙难,致先人功德从此无人知晓。文强,你可记得我袁家世系歌?” 袁文强答道: “当然记得。映遍兆光,泽远名扬;传家孝友,华国文章。承先启后,长乐永康;贻谋世守,咸怀忠良。先祖泽世公迁居此地后,传到我已经是第十代,章功、章武他们则是第十一代。” 宗长频频点头,道: “不错。文强你本是读书的料子,说起来是我们家族耽误你了。我袁国兴是第九代,我们第九代的人已经不多啰!嗯,那你们可知先祖泽世公是什么时候搬来此地的么?” 袁文强答道: “泽世公原来居住在梅山,乃是宋孝宗淳熙年间避祸搬来此处的,至今已有三百多年了。” 袁国兴呵呵笑道: “你说的不错,我们袁家是从梅山搬来此处的。那你们可知,先祖原来在梅山是做什么的?” 袁文强答道: “这就不清楚了,大概是当地士绅吧。” 袁国兴收起笑容,摇头道: “不对。我们的先祖泽世公,原本是梅山教教主,当年带领百姓起兵对抗朝廷,由瓦子寨起家,鼎盛时期占地数百里,队伍达上万人。泽世公被人称为‘梅王’,又因公开提出‘保命保地,保家保国’的口号,百姓众口相传,将先祖姓名讹传成了梅四保,以至当时官府都以为梅王名叫梅四保,却不知本来名姓了。” 厅上众人议论纷纷,袁国兴清咳一声制止了喧闹,接着说道: “我们袁家湾男丁从小便要练习梅山拳法、梅山棍法,信奉梅山教,族长一支得传梅山真法——梅山伏虎大法,渊源便在这里。先祖搬来此地,随之而来的只有袁氏本家和几位忠心部将,廖廖数户而已,发展至今,也有二十多户了。先祖严令各家各户不得谈论起兵之事,只在宗长一支口口相传,时间一久,除宗长一家外,大家自然不知道这些典故了。” 袁文强大声道: “先祖在乱世之中揭竿而起,兴仁义之师救百姓于水火之中,乃是大仁大义之举。此等义举,岂可以成败论英雄?我袁家在此地傲立独行,人皆谓世外桃源,此实乃祖先荫庇,儿孙有福。” 袁国兴看着袁文强,目光温暖、赞许,道: “文强说的也对也不对。你是不是以为先祖终于兵败,不得己才隐姓埋名躲到这里来的?不是的。先祖是主动休兵,解散兵勇,并举家从梅山搬到这里来的。”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在众人惊叹声中接着说道: “他为何会主动休兵?这就关系到另一个伟大人物了。离此不远,在莲花集北边,有一个叫龙塘的地方,也有百姓称其为张家庄的,那是张家人在守护他们两个伟大的先人之墓,一个张魏公张浚,一个张宣公张轼,这个大家都知道吧?” 林清抢着答道: “这个我知道,我特意去看了他们的墓。张浚是一代抗金名相,世称紫岩先生,写有《紫岩易传》等书流传于世——咦,你们这里就有一块紫色大石头,是不是他在这儿住过?” 袁国兴道: “据袁氏族谱记载,此地确实与张魏公有些渊源。他在任职潭州府时观察风水地形,对此地留连忘返,曾想致仕后在此长住。后来,他儿子张宣公将此地介绍给我袁氏泽世公,泽世公也认为此乃宜居之地,因此举族搬来此处。” 林清道: “哦,果然有关系。那么张轼呢,他与你们先祖泽世公怎么认识的?” “当时张宣公张轼在潭州府讲学,先后开办城南书院、岳麓书院,名动天下,万人景仰。当时湖南安抚使、潭州知府刘珙之父原是张魏公部将,因此与张宣公极是交好。刘珙奉命征讨先祖率领的梅王部队,张宣公素闻先祖仁义之名,故力劝刘珙按兵不动,他仅带一名随从来到梅山,与先祖密谈三天四夜。先祖被他学识气度所感,遂相约半年后解散部队,归还所占土地于朝廷。半年后先祖便依约将所属兵将放归乡里,自己也解甲归田,并将全族自梅山搬到此地,更受张宣公传授袁君载公所着《袁氏世范》,亲自手抄一本作为家训,而刘珙也报捷朝廷已平息骚乱,由是不再兴兵讨伐。这便是张宣公与我袁氏先祖泽世公的历史渊源。” 林清期待地看着袁国兴,见他不再开口,奇怪道: “说完了吗?不对呀,这里面没有宝藏什么事呀?” 袁国兴长叹一声,道: “哪有什么宝藏?我们袁氏一族在此刀耕火种数百年,从来都是过的贫苦农民的本份日子,要是有宝藏,我们能这样清贫?就是民间传言,什么‘大坳对小坳,金银十八窖,窖窖十八块,块块十八斤’,有人在后面还加了一句,‘若想找得到,问问梅四保子孙’,我们身为梅四保子孙,自然就‘匹夫无罪,怀壁其罪’了。” 林清也喟然轻叹,道: “是啊,你们真可怜。祖先留下一片宝地给你们,也留下一个包袱给你们,世世代代背着。哦,对了,我又想起一个问题,这个秘密既然都好几百年了,怎么今年突然就爆发了呢,是不是谁有意引燃的?” 袁国兴脸色坚毅,站直身形,道: “咱们不管它这么多,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袁家也不是好欺负的。祖宗留下的宝藏,就是我们这块风水宝地,以及我们全族大小众志成诚的斗志。无论谁想染指,我们一定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大伙说是不是?” 众人轰然答应,声振屋瓦。袁章武大声叫道: “我等誓死保卫家园!宗长,你就下令吧,咱们怎么干!” 袁国兴道: “好!袁氏宗族各位职事,听我号令: “宗正袁国礼听令!你负责带领全族妇孺及年七十以上老者,带上七天口粮,上箭步山关帝庙避难,明日卯时出发,不得有误! “宗相袁国仁听令!你负责带领年老体衰、身犯残疾、不利于行者诸人,收集各家粮食器具,集中保管到祠堂仓库,并负责物资的集中分配、饭菜的加工配送,明日卯时开始行动,不得有误! “宗课袁章功听令!你负责组织青壮年二十人持兵器守卫山谷入口两侧,明晨寅时到位,不得有误! “宗干袁文则听令!你带领脚力好的青壮年二人伴我左右,以便收集军情、传达命令,另外,至迟明日,将有强援来我袁家湾相助,你届时负责招呼接待,不得有误! “宗直袁章武听令!你负责带领拳脚棍棒功夫好的青壮年二十人守卫祠堂四周,并集中所有剩余劳力到祠堂西侧,各人需自带兵器,明日卯时到位,不得有误! “宗史袁文强听令!你带林清姑娘速速返回驿馆,留心各路人马动向,一有异动迅速报告,情况紧急时用冲天炮示警,不得有误! “本宗长以祠堂为军账,上则祷告天地仙佛,施梅山真法拒敌护民,下则居中指挥调度,尔等诸人需服从调配,令行禁止,违者家法严惩不贷!” 众人依次上前,双手抱拳,如同将军接受军令一般,一声声“得令”后再自行退下。祠堂中大伙群情激愤,只觉热血沸腾,面前哪怕来的是十万妖魔鬼怪,也将奋起抗争,浑然不惧。忽听到宗长大声祷告,众人随即跟着念道: “人为善事而无遂,祷之于神,求其阴助,虽未见效,言之亦无愧。至于为恶而未遂,亦祷之于神,求其阴助,岂非欺罔!蚩尤大帝,张五郎真神,梅山诸神诸老在上,袁氏列祖列宗在上,庇我宗族,护我生灵,出窈窈,入冥冥,灵布道,气通神。气行奸邪鬼贼皆消亡!视我者盲,听我者聋,敢有图谋我者,必自受其殃!”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七章 风雨前夕 “袁公子,我觉得好奇怪哟!你没觉得奇怪吗?” 袁文强仍沉浸在热血备战的亢奋中,听到林清此问,不禁一怔,反问道: “什么事情奇怪?” “你们宗长,我问是不是有人故意引来祸水,他撇开话题不答呢!明显现在的局面是有人故意造成的啊,要不哪能那么巧,一下子来这么多人?还有,你们宗长说要我留下来帮你们出主意,可最后也没问我有什么计策,自己直接就宣布怎么怎么办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就是啊,你这一说,我也觉得是有些奇怪——不管它,我只管按宗长指令办就行了!我们都相信他,也愿意服从他!” 林清放慢脚步,撅起小嘴,道: “你不听我分析分析?” 不等他回答,便头头是道地接着说道: “我瞧你们宗长是个聪明人,一定知道这事有人暗中捣鬼,既然我提出这个问题他不但不答,反而撇开话题,那就说明他早就知道是谁在捣鬼,或者早就有了应对的法子,只是不想透露出来。嗯,一定是这样的。至于把我留下来却什么也不问,你知道为什么不?你想想啊!我猜,你们宗长觉得这一次你们有可能遭到灭顶之灾,他故意把我留下来,就是希望你们家族的故事通过我可以流传下去,毕竟我是外人,也不像坏人,幸免于难之后把你们袁家的光辉形象留传于世,那是很有可能的,对吧。可惜我能力不够,要不真该帮帮你们,唉,太可怜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们家族肯定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关于宝藏的秘密,到了最后关头,只要宗长交出这个秘密,说不定就能风平浪静了┅┅” 袁文强心乱如麻,一面觉得林清讲得有理,一面又不断提醒自己保持刚刚激发出来的那点血性,打断林清道: “行了行了!你想太多了!不要碎碎念了!” “好吧好吧,算我白说。哎,你娘要是问起,我说还是不说?” “老人家那里,还是别说吧,免得她担心。” “哼,我就告诉她,你儿子不让说,可别怪我,咯咯。快到了,我睡觉去了,明天见!” ~ 巳时时分,印石湾关隘外。 “何人在此,快快开门!锦衣卫办案,胆敢抗拒者,杀无赦!” 袁章功在箭垛中冒出脑袋,远远施礼道: “原来是两位指挥使大人!小人奉命在此巡守,为的是防止盗贼劫掠乡民,侵扰地方。既是大人前来,我等自然是要开门的。烦请两位大人通报名号,小的好向宗长禀报,前来迎接大驾。” 一人大怒,便欲发作,另一人连忙拦住,道: “大胆刁民!便告诉你也无妨,这位大人是锦衣卫百户,姓游名威,本人锦衣卫总旗,姓游名恩。你速去通报!” 不一会寨门大开,袁国兴带着袁文则快步上前,拜伏于地,道: “两位大人,小人本地宗长袁国兴,不知大人前来,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游威转怒为喜,道: “好好,恕你无罪,起来带路吧。” 两人牵着马,随袁国兴步行进入祠堂大厅,分宾主坐下,自有乡民将马匹牵到一旁拴好。游恩道: “袁国兴,你身为宗长,怎可私建武装,圈地自守,莫非要造反么?” 袁国兴急忙离座,跪伏于地,道: “两位大人,冤枉啊!实在是即将有强人来袭,我等乡民迫不得己团结自卫,大人明鉴啊!” 游威一脸得色,道: “你这儿的情况我们也知道,起来吧,恕你无罪!你可得老老实实回答我们问话,哼,造反可是灭九族的重罪!” 袁国兴站起来,仍旧弓着腰,低着头,道: “小的们委实不敢有非法之举,两位大人有何差遣,小人定无不遵,绝不欺瞒。” 正说话间,一个乡民匆匆奔入,向袁国兴耳语报告。袁国兴随即转头对游威两人道: “百户大人、总旗大人,外面又来了两人,看上去是个异域人士,请示大人如何处理?” “哼,我在驿馆就看见他们了,是个鞑子。传令不许入内!” “是!去告诉章功,不许入内,如欲硬闯,弓箭滚石伺候!” 乡民领命,刚走出大门,又一个乡民奔进,大叫道: “报~~门外来了好多人马,其中有人自称是平正公会副会长,令我等速速开门。宗长,怎么办?” 袁国兴心下纳闷,人都闯到门口来了,袁文强那边怎么一点示警都没有?脸上却不动声色,斥道: “慌什么?没看见锦衣卫两位游大人在此主持大局吗,在什么可怕的?” 却说袁文强和林清回到驿馆后,林清陪袁母睡到邻居家,他自己便趴在驿馆前厅的桌子上睡觉。迷迷糊糊中,两人走进门来,其中一年轻人敲了敲桌子,问道: “伙计打扰一下,请问平正公会展副会长是住在这里吗?” 袁文强抬头看时,问话的是一个年约二十的小伙子,和他一起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袁文强慌忙站起,道: “正是,展会长昨天就到了。两位跟我来。” 来人正是高韧和胡胜。原来两人加紧赶路,居然抢在展飞鹰所带会众之前到达了莲花集。袁文强带两人来到二楼展飞鹰房间门口,敲开门后转身欲走,展飞鹰手一勾,道: “你等一下,我有些事问你。” 高韧、胡胜上前打招呼,展飞鹰“嗯嗯”应着,眼睛却看着袁文强,摆手让高韧二人坐下,便问袁文强道: “你进来。你可是姓袁?” 袁文强答道: “不错,我叫袁文强,帮驿卒大人打理这个驿馆杂务的。” 展飞鹰哼了一声,道: “你也听说过我们平正公会吧?这次你袁家有难,公会派我们来帮助你们,过会你带我们去见你们族长。我先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袁文强一部紧张局促的样子,两手下垂互握,答道: “展会长请问。” “你们族长叫什么名字?你们家族一共有多少人?” “我们不叫族长,叫宗长。宗长姓袁名国兴,我们家族一共有一百多人吧,这个我也只能估计。” “嗯。你们印石湾有什么宝藏?” “我不知道,从来没听说过。” “哼,你从未听说过?现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你敢说你没听说过?” “江湖上的传言我知道。但我长这么大,从未听族中任何人说过什么宝藏。要说有宝藏,无非是我们袁家世世代代谨遵祖训,民风淳朴。我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过的一直是穷苦的日子,哪能有什么其他宝藏?” “哼,不老实。你是盯在这里负责打听消息的吧,对不?” 袁文强心想林清所言确实不虚,便坦然答道: “展会长明鉴。宗长担心有人对我族不利,令我在此负责打探消息,随时回报。展会长既是来帮助我们的,我马上就带会长去见宗长。” 正说着话,忽听楼下一片嘈杂,胡胜推开窗户看时,却是公会大队人马到了。胡胜伸出头,正要招呼众人上楼,忽听隔壁窗户打开,“呼呼”两声,两人跳窗而出,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转到屋后马槽,骑上马便往印石湾方向疾驰,正是两名锦衣卫率先出发了。 袁文强见状大急,左手一伸,自袖中拿出冲天炮,右手便欲拉绳放出,这边高韧眼疾手快,闪电般劈手夺过,胡胜也迅速出手,伸指连点他数处穴道,袁文强顿时动弹不得,一声‘苦也’都叫不出,却是连哑穴也一并被点了。 展飞鹰右手一把抓住袁文强,左手一挥,道:“我们也走!”便从窗户跳下。 公会会众见展飞鹰、胡胜、高韧跃下,纷纷上前见礼,展飞鹰眉毛一皱,张口便骂: “怎么这么慢?胡副堂主比你们晚走,比你们还早到!一群饭桶!” 话未说完,又有两人从驿馆冲出,却是那鞑靼人拉着王三,一个哇哇大呼,一个高声尖叫,飞奔而去。只听到驿馆内到处收拾包裹兵器,乒乒乓乓响声一片,后面马槽处众马齐嘶,“咴儿咴儿”乱成一团。展飞鹰仍旧一手拎着袁文强,大叫道: “快,我们快跟上!” 一行人发足狂奔,绝尘而去。不一会儿,驿馆中人马全数先后出动,变成了一座空楼。过了半晌,林清从隔壁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一番后,也远远跟在大部队后面追踪而去。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八章 公公驾到 展飞鹰一手挟着袁文强,运起轻功赶向印石湾,果然不愧“飞鹰”之名,其身形之快速、形态之自然,足见其功夫不弱。高韧不紧不慢紧随其后,故意不加速赶超,心中暗自感叹江湖藏龙卧虎,这展飞鹰展露的一手鹰爪、一手轻功,确实不同凡响。胡胜跟在高韧之后,不一会便被甩下一截,便干脆去招呼指挥其他会众了。不过他明显没出全力,似乎故意远离展飞鹰,高韧总感觉他们两个之间并不热络,反倒像颇有隔阂。 追到山谷寨门前,展飞鹰堪堪赶上先行出发的鞑靼二人组,未及歇脚,后面诸人三三两两都赶了上来,接着平正公会其余人员也赶到了,大家齐聚门前。鞑靼人手持一根熟铜棍,对着关隘早已开始破口大骂,那王三看着鞑靼人,脸上学着他的表情,嘴里翻译着他的词句,手脚也合着他的节拍指手划脚,看上去滑稽之至。只听他骂道: “兀那南蛮,速速开门是也!咱乃鞑靼头号壮丁┅┅不对,第一勇士,合儿出是也!早早开门纳降┅┅啊投降,献上宝藏,饶尔不死!等爷爷合儿出我打进来,叫你空前绝后┅┅不对,叫尔等死绝!” 早有人憋不住笑,终于笑出声来,在其他人注视之下,又赶紧拉下脸,只是眼睛和腮帮一齐鼓起,甚是辛苦。展飞鹰却毫无笑意,把袁文强往胡胜手中一丢,高声叫道: “门内之人听着,我是平正公会副会长展飞鹰!我们是来帮你们主持公道的!速速报与你家宗长前来迎接!” 同来的公会之人,包括胡胜在内,突地齐声高喝道: “平正公会,主持公道!湖湘百姓,人人称道!” 连呼三遍,将那鞑靼人合儿出的声音压了下去。合儿出大怒,冲着展飞鹰等人怒目而视,王三急忙拉住,在耳边叽叽咕咕好大一阵,合儿出才气哼哼地转过头去,接着冲着关隘叫骂。 ~ 且说袁国兴得报平正公会来人了,忙向游恩、游威请示,两人之意仍是不许入内,道: “你不用管它!什么平正公会,算哪根葱!你们印石湾宝藏在哪,速带我二人过去,有锦衣卫罩着你,谁都不用怕!” 袁国兴再次跪下,连连磕头,道: “两位大人有所不知,这平正公会在此地势力极大,平时又是做的维护一方治安的勾当,我们袁家实在得罪不起。小人诚请两位大人移步,出面予以弹压,将其喝退之后,小人再带两位大人去寻找宝藏,望大人恩准!” 游威看向游恩,游恩略一思索,道: “也行,就先去走一趟!带路!” 在几位乡民簇拥下,三人来到谷口,游威道: “打开大门!我看谁敢进来!” 袁国兴忙道: “大人,稳妥起见,还是上箭垛喊话吧!大门一开,可就不好控制了!” 游恩还没来得及开口,游威已经“唰”地拔出绣春刀,大喝道: “休得啰唣!叫你开门,还愣得干什么!” 袁国兴一声长叹,见游恩也已拔出佩刀,只得后退两步,下令道: “开门!” 两个乡民上前打开寨门,门外众人一声喊,哄拥而入,抢的最前面的正是合儿出。忽见迎面刀光一闪,合儿出急挥铜棍架住,只听耳边一边暴喝道: “锦衣卫在此办差,谁敢聒噪!还不退下!” 王三急刹止步,一边拉住合儿出往后退,一边向他叽咕解释。其他人听到此话,也纷纷停步,一簇一簇呈扇形散开,彼此观望。 寨门本来不大,游恩游威两人横刀立于门内,竟是将大门封住了。游恩继续道: “锦衣卫奉旨办差,此地暂时封锁,任何人不得窥伺,违者以谋逆论处!念尔等无知,不议尔罪,速速散去!胆敢违抗者,杀无赦!” 展飞鹰越步上前,道: “鄙人平正公会副会长展飞鹰,本公会历来听从官府指挥,既然两位大人在此办差,我会一众人等定助大人一臂之力,请大人调遣!” 游威喝道: “滚开!你没长耳朵么?锦衣卫办案,何时要用尔等宵小之力?退下!” 展飞鹰极不情愿地后退两步,正寻思如何破局,忽听到人群中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传来,声音不大,但甚为尖利,道: “锦衣卫了不起么?奉的什么旨,办的什么差?” 游恩心中一惊,只见一人自人群中缓缓走出,此人黑色长袍及地,头上戴着个风帽把头脸也一并遮住,走路悄无声息,形如鬼魅。此人并不是从驿馆赶来之人,众人面面相觑,竟不知他何时来到此地。 游恩不由自主退了一步,游威却丝毫未觉不妥,反倒上前一步,刀指来人,喝道: “你想造反么?你是人是鬼?” 那人从嗓子底下发出桀桀的笑声,声音刺耳之极,道: “谁想造反?哼,满口奉旨,旨从何来?尔看我令牌,还不下跪?” 边说边伸出右手,宽大的衣袖中亮出黑坳坳一件物事,旁人虽看不见,游威、游恩两人站在正面却瞧得清楚,只见两人顿时如遇瘟神,“唰”地跪伏于地,浑身发抖,道: “原来是┅┅是张公公驾到,恕罪恕罪!锦衣卫百户游威、总旗游恩,不知公公驾到,万请恕罪!” “哼,咱家还以为你们目高于顶,无法无天了呢。起来,前面带路!” 游威游恩两人千恩万谢连连磕头,又慌忙爬起抢到张公公前面,一左一右带路先行。袁国兴面如死灰,硬着头皮上前见礼,张公公视若未睹,一摇一摆自顾前行。门外群雄跟在身后,一齐拥入,乡民哪里敢挡?眼睁睁看着队伍浩浩荡荡直往祠堂而去。袁国兴急欲跟上,却一跤跌到在地,一时竟未能爬得起来。 同来乡民慌忙抢上,正要去扶起袁国兴,忽听破空之声传来,一支利箭直往张公公后颈射去,同时听到一人大喝:“放箭!” 关隘上、箭楼中,数十乡民一直张弓搭箭,开始朝向门外,见众人进门便自然转向门内。忽听有人下令放箭,又见一支利箭已射向人群,无睱多想,乡民们手中利箭纷纷射出,霎那间箭如雨下,往人群后背袭去。 袁国兴猛然跃起,双手朝前来相扶的两人一按,将两人按倒在地,同时纵声大叫: “住手!谁下令放的箭!快住手!快住手!” 同时,前行队伍众人纷纷拿出兵器,转身躲避格挡漫天羽箭。像展飞鹰、高韧、胡胜等人自然伤他不着,但公会其他会众武功不及、反应不快,早有三人受伤。最惨的是那王三,鞑靼武功自保有余,却并未帮他挡箭,他自个左躲右闪,顿时连中两箭,一箭射中肩部,一箭射在腿上,扑通倒地卷成一团,才反而避开了箭雨,保住了性命。其他各人,便只有大同社李彪左腿中箭,亦不致命。倒是第一个受袭的张公公丝毫不乱,听到风声,缓缓前行的步伐陡然加速,速度竟似快过飞来之箭,同时长袖后摆,轻轻松松卷住来箭,一抖一放,将那箭抛在地上,这才猛然停住,转过身冷冷地看着腾挪纵跃的遇袭群雄,冷冷下令道: “游威游恩,你二人带领他们,去将这些乡丁全部杀了,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袁国兴已几个虎跃冒着箭雨赶到,竟似武功不俗。只见他前冲未停便跪倒在地,双膝在地上划出一条长线,跪到张公公面前猛力磕头,砸得地上尘土飞扬,哭喊道: “公公不可!大人不可!我等冤枉,公公饶命啊!” 张公公低头盯着袁国兴,良久没有说话。游威游恩二人见状也暂未行动,等待张公公示下。群雄却大多怒火中烧,已经向山上乡民扑去。高韧见展飞鹰也默不作声,急道: “展会长,咱们见死不救么?胡堂主,咱们救人去!” 胡胜犹豫地看向展飞鹰,见他双眼瞧着张公公并不行动,再一看高韧已经扑出,一顿脚,将袁文强扔到地上,大叫道: “平正公会未受伤人等,随我阻止屠杀,救我乡民!平正公会,主持公道!湖湘百姓,人人称道!” 便跟着高韧往山上冲去。未受伤的公会四人随之高呼“平正公会,主持公道!湖湘百姓,人人称道”的口号,也跟了上去。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九章 大开杀戒 高韧冲出之际,已经一眼看清场上局势。杀机最浓的是那鞑靼人,只见他哇哇大叫,熟铜棍舞得呼呼生响,瞄着乡民谁近就往谁面前冲。那陪同袁国兴来的两人刚被按倒在地躲过利箭,急急爬起来追随宗长,正迎头碰上鞑靼人,一合之下便先后头部遭遇闷棍,眼见不能活了,高韧眼睁睁看着已是救援不及。其次的对手,是那两个粗犷的使刀汉子,两人骑着马便往山上冲,显然马术极为娴熟。其他人,一个在救护同伴,一僧一道只是护卫中间一个年轻人,一个华服中年人远远避到人群之外,并未暴起伤人。高韧叫道: “胡堂主你带人去挡住那鞑子!我去追那骑马的!” 胡胜大声应道: “是!大伙跟我来!” 翻出兵刃在手,却是一支判官笔,后端是笔竿,前端是一大团黑乎乎的软毛,只是比平常用的毛笔大了数倍,也长了数倍,前端软毛似乎还是湿乎乎的,也不知平时他把兵器放在哪里。只见他飞步赶到鞑靼人面前,猱身欺进,笔竿搭在铜棍上沿棍下滑,马上就要滑到鞑靼人执棍的手上。另一只手两根手指勾起,正面戳向鞑靼人双眼。 鞑靼人被他欺到身前,铜棍施展不出,眼见黑乎乎一大团毛即将碰到手上,同时棍上亦传来一股大力,却是从未经历过这种打法,急中生智之下,双手一撤,将铜棍扔下,矮下身子双手一抱,却使出自小练习的摔跤术来。 那边高韧纵起直追,几个起落便要赶上,却见乡民中一人越众而出,正是袁章功。只见他使一根木棍,马步扎稳,木棍前伸,便往冲到前面的马腿扫去。马上骑客连忙提缰躲避,怎奈此时马儿正是上山力竭之时,后力不继,即时前腿中棍,扑地跪倒,将骑客摔下马来。而后边乡民整齐排列,丝毫不乱,此时箭已上弦,即将射出,颇见训练有素。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尖利的声音悠悠传出: “罢了,都回来罢,去祠堂。” 声音不大,每个人却听得十分清楚。高韧长出一口气,接着大叫道: “大家住手!张公公有令,大家住手!” 场上众人停下,只有那鞑靼人听到声音时怔了一下,却仍旧将已经抱住的胡胜向左一拧,脚步一错,一个背摔将他甩到身后。地上哎哟连声的王三顾不得痛,叽哩咕噜大声喊话,才把那合儿出叫回身边。 张公公对跪在地上的袁国兴不理不睬,回身带头往祠堂走去,瞧他那姿态,对此地似乎极为熟悉。跟随进来的众人吵吵嚷嚷,不管受伤没受伤都连忙跟上,唯恐落后一步错失良机。袁国兴从地上爬起,几掌拍打在袁文强身上解了他穴道,招呼他和乡民处理死伤者,吩咐袁章功撤了隘口防卫,一律到祠堂西侧集中,自己则跌跌撞撞追赶队伍而去。 张公公步入祠堂大厅,看着上方神像和袁氏先祖牌位,先规规矩矩走到两个神像前上香、跪拜,再看着那些牌位呆立有晌,才默默走到正中主座坐下,仍是一副冰冷的口吻,道: “袁国兴,你安排人布置些椅子凳子,让大家都坐下。各位江湖好汉,都自我介绍一下吧。” 展飞鹰抢先道: “张公公有礼了。本人平正公会展飞鹰,任职副会长、义堂堂主。平正公会是本地帮会,一心为朝廷出力,维护地方治安。这几位是我会副堂主胡胜、客卿高韧,其他七位都是义堂麾下弟子。我等来此,本为调查江湖传言印石湾宝藏一事,既然张公公亲自莅临,我等上下均听从公公钧旨,唯公公马首是瞻。” 展飞鹰讲完,心下不禁暗自得意。这番话自张公公出现之时起,他便在心中酝酿已久,自觉条理清晰,态度鲜明,既尊重了对方,自己也不卑不亢。不料话说完后,张公公毫无表示,低着头坐在那里,黑袍大帽中也不知他看着哪里,也不说话,也不挥手,把展飞鹰晾在当地。站在张公公旁边的施恩小声叱道: “还不退下!其他人呢?” 展飞鹰愕然退下,其他人依次上前见礼: “本人丐帮湘江分舵陈实华,任职传功长老,见过张公公。” “小人王三,山西人士,哎哟哟┅┅这位是鞑靼勇士合儿出,见过张公公。” “张公公有礼了。本人大同社护法常永根,这位是我社同恩李彪。我大同社与司礼监掌印太监刘公公颇有渊源,统道师尊道玄真人蒙刘公公引见,数次朝见当今圣上,张公公想必有所耳闻吧?” “我兄弟俩马见义、马见利,来自陕西,见过张公公。” 只有那瘦弱公子和一僧一道,三人推让一番后,还是由公子哆哆嗦嗦地说道: “我是┅┅张公公有礼了,我是┅┅我是伍世杰,来自杭州,这两位是┅┅这个和尚是悟能大师,这个道士是玄阳子道长。我们三个┅┅见过张公公。” 各路人马介绍已毕,张公公还是没有反应,好像睡着了一样。大家谁也不敢吭声,偌大一座大厅,除了王三不时呻吟两句,再无一人说话。终于合儿出憋不住,跳起来大声嚷嚷,王三虽觉不妥,也只得小声翻译: “南蛮就是麻烦!快快把宝藏拿出来,大伙看一看,要分就分,要抢就抢啊!” 张公公终于开口,口气冰凉之至,全不似从人类口中发出: “纵有宝藏,与鞑靼何干?杀了!” 王三脸色大变,未及翻译,游恩游威已同时跃出,双刀齐出,往合儿出斫去。 高韧留神看这两人使刀,分明是八斩刀法。八斩刀法本是双刀刀法,一般以蝴蝶双刀为兵器,最擅破长兵器。这游恩游威两人必是兄弟,却另辟蹊径,一人专练一边,游恩练的是左手刀,游威则练右手刀,两人均右手持刀,二刀合壁仍是双刀刀法,却比一人使出来威力大了许多倍。兼之蝴蝶双刀是轻薄短刀,利于近身搏击,此刻两人却以绣春刀使出八斩刀法,对付长兵器不在话下,若是对付短兵器,只怕优势更为明显。 反观合儿出,虽使一根熟铜棍,显然此兵器非其所长,所使招式倒像军中长枪刺击格挡之法,只一会便左支右绌,脚步凌乱,不是双刀对手。所幸此人一身蛮力,数次危险境地都勉强挥捧挡住,将攻来之刀大力震回,延缓了攻势。 三人斗了数十个回合,合儿出一身力气使不出来,忽地哇哇大叫,连退数步,铜棍一抛,似等着那王三翻译。不料此时站在身后的展飞鹰忽然双爪齐出,一攻后颈,一抓腰眼,合儿出全无防备,双双中招,颈部、腰部均被洞穿而入。合儿出回头间,游氏双刀亦未收刀,一左一右双双攻至,“哧哧”两声,扎入前胸直至透背。展飞鹰急忙撤招,此时才听到王三翻译道: “南蛮狡诈!不是这么打的!我们扔了兵器空手打!” 这合儿出虽系外族,又极凶残粗鲁,但众人见他如此被杀,心中颇为不齿,尤其展飞鹰在他扔下武器之后突施偷袭,连公会诸人都觉得羞惭,是以场上一片静默,竟无一声喝彩。 王三本就受伤瘫坐地上,此刻见合儿出数十回合便被三人绞杀,吓得魂飞魄散,挣扎着匍匐于地,磕头如捣蒜,哭道: “小人不是鞑子,大人饶命!公公饶命!” 张公公淡淡道: “无耻汉奸,留着做甚?杀了!” 话音一落,早有马见利抢出,自后一刀挥出,王三顿时身首异处,头颅滚出,颈上鲜血喷涌而出,正喷射到头颅之上,惨不可言。 张公公仍旧低着头,仍旧语气冰凉,道: “马见利、马见义,你二人骑军马,持军刀,是何来历?” 马见义站到马见利身侧,右手紧握刀把,左手抓住刀鞘,由于全身肌肉紧绷,声音明显已经变调,答道: “张公公在上,小人不敢期瞒。我兄弟二人是安化王府上家将,蒙王爷恩准来此游玩,恰逢其事,并无他意。请张公公明鉴。” 张公公道: “哼,小小安化王,也敢造反!藩王私蓄府兵,部属私出藩地,均是谋逆的死罪,尔等不知?杀了!” 马见义早有预料,“呛”地拔出佩刀,兄弟二人喝喝作声,往外便闯,口中大叫道: “挡我者死,阻我者亡!” 站在两人闯出通道的乡民急忙避开,伍世杰一使眼色,悟能、玄阳子身形移动,却并不出手,两人和丐帮陈实华隐隐形成一个半弧之形,将马氏二人挤向另外一边。常永根坐在凳子上,李彪因腿伤坐在椅子上,两人也不起身,只拿眼睛瞧着往外冲出的两人。袁国兴此时仍站在入门不远处,背朝大门对袁文强、袁章功两人吩咐事情,三人却正好挡住了余下的大门出口。锦衣卫游氏兄弟从厅中往外大步追赶,距离反倒更远,首当其冲的变成了袁氏三人。高韧等人站的位置靠近厅内,更是救援不及。 常永根忽地站起,身形飘忽,一闪便到了马氏兄弟右侧数尺处,一挥手,一团红雾朝前方散开,口中喝道: “休得伤人!” 马氏兄弟情知红雾有毒,喝呼之间已经吸入毒气,却去势不减,长刀前刺,分别指向袁文强、袁章功两人,却是打算刺倒两人,一左一右突出大门。瞧两人使刀的手法和身法,分明是军阵对敌的架式,不似寻常武林套路。 在常永根起身之时,袁国兴已觉身后有异,转过身来,下扎马步,脸上表情凝重,口中飞快念道: “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不怕青龙高万丈,只要白虎就地杵!” 一个“杵”字出口,双手成虎爪之形,一左一右击出,分击两人胸胁。同时,身后袁文强、袁章功两人如中邪法,竟然不避刺来的钢刀,两人一模一样的姿势同时出手,袁章功双手持棍戳向马见利咽喉,袁文强手中无棍也是右手在前左手在后,以右掌戳向马见义咽喉。袁章功木棍戳中马见利,木棍一震偏开,马见利要害受击,同时右侧胸胁中爪,往左摔出,袁章功毫发无损;袁文强掌尖亦戳中马见义咽喉,手掌一震偏开,马见利要害受击,同时左侧胸胁中爪,往右摔出,但袁文强被刀尖刺中胸部,随着马见义摔出的方向,一道长长的刀伤自前胸往左臂划过,鲜血直流。就这么一耽搁,游恩游威早已赶到,刀锋所至,马氏兄弟双双被长刀从后背穿胸而过,登时毙命。 袁文强满身是血,哈哈大笑,两个乡民自厅内抢出,将他扶到后面医治。只听厅内又有阴恻恻的声音传来道: “哼,梅山伏虎大法,不过如此。袁国兴,你进来,咱家有话问你。” 自张公公进入大厅开始,每点一人名字,接下来便是要夺其性命,已经连杀四人。此时点到袁国兴,只怕此人同样性命难保。但是,杀了袁氏宗长,那宝藏还要不要了?展飞鹰、常永根、陈实华等人心中都打起了小九九:怎么办?保还是不保?怎么保?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十章 公公本姓 要论祠堂中思想波动最大的人,当非高韧莫属。小小年纪,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到真正的江湖血雨腥风。四条鲜活的人命,张公公一句话,生杀与夺,一瞬间说没就没了。虽说这几人着实可恨,但如此视人命如草芥,对高韧心灵真真实实地造成了极大的震撼。以前看《史记》,刘邦、项羽看到秦始皇,一个说“大丈夫当如是也”,一个道“彼可取而代也”,当时并没有特别的感受,此时此地,此情此景,高韧才看到了权力的恐怖和魅力。合儿出和马氏兄弟在追杀百姓时是何等威风,到了这里,张公公并没有动一根手指头,只从嘴里蹦出几个字,大家就抢着将其诛杀。展飞鹰在自己面前何等倨傲,却腆着个脸去拍人家的马屁,甚至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背后施袭,人家仍旧一点脸色不给,偏生展飞鹰也只能装聋作哑,有气撒不得。这就是权力。 权力呵权力!这是多么令人神往的东西! 高韧也看出了这位张公公绝不简单。从他对付利箭时的身法手法,以及他坐在自己面前却听不到一丝声息来看,此人内功极其高深,远非自己和在场诸人能及。观此人所作所为,与此地恐怕有不小的仇怨。权力以他最大,功夫以他最高,怨念以他最深,心肠以他最狠,今日之事,在场所有人恐怕都绝难善了。可笑那大同社、丐帮的人似乎还在打宝藏的主意,却不知此时能逃得一命便是上天开恩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虽然不打宝藏的主意,但袁国兴不像合儿出之流,他是普通百姓,是无辜之人。张公公此时已经点名袁国兴,似乎下一个就要拿他性命,怎么办?如若不救,江湖道义上实在说不过去,如若施救,只怕是飞蛾扑火,自速其亡。怎么办?高韧眼睛巡睃过去,见各人都在犹疑不决,连展飞鹰都眉毛紧皱,脸上阴晴不定。高韧心中有了计较:无论如何,只要有机会开口,就要利用宝藏为饵,先保住袁国兴的性命再说。 正思忖间,只听到张公公问道: “刚才在隘口暗施冷箭、发出口令诱发乡丁放箭的,是不是沩山刘家的人?” 袁国兴答道: “回公公的话,小人也不知道┅┅” 突然怔住,惊道: “你怎么知道沩山刘家?” 张公公哼了一声,道: “几十年恩怨了,他们还不死心么?袁国兴,你把祠堂里其他几个人都叫进来。” 袁国兴满脸狐疑,听到此语,表情更添惊恐,浑身战栗,嘶声道: “张公公有什么事,冲我来就行,小人一力承担,与他们无干。” 张公公桀桀大笑,道: “你以为咱家要杀他们?咱家要是想杀他们,他们也跑不掉啊,何须许多周折?嗬嗬嗬嗬。去!召他们进来!” 袁国兴面如死灰,求助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扫到展飞鹰时停留良久,然而没有一人敢响应,大家都低下头,有的面露惭色,有的脸色阴沉。高韧凝神聚气,思维高速运转,也没有说话。游威跨出一步,举起钢刀,盯着袁国兴,余光却回视张公公,只待他一点头,便要朝袁国兴一刀砍下。 此时袁章功亦在厅内靠近大门处,却听张公公提高声音道: “袁章功,你去,把祠堂管事人都叫进来!” 袁章功早已看到游威钢刀将要砍下,闻言大声应道: “我这就去!马上就来!” 很快,在袁章功带领下,袁国仁、袁文则、袁章武等一干人进入厅内,呈弧形站到袁国兴身后。张公公目光在各人脸上扫过去,道: “还有人呢?袁国礼不在么?” 袁章功答道: “禀公公,袁国礼遵宗长号令,带领妇幼老残出门避难去了。袁文强受伤严重,在后面救治,无法前来,请公公原谅。” 张公公嘲讽道: “避难去了,又是去箭步山关帝庙吧?就知道避难,一点长进都没有。你们几个,什么梅山伏虎阵的破玩意儿就别摆了,摆个阵势吓谁呢?就你们这种修为,再好的东西放到你们手里也糟蹋了,刚才还不是有人受伤了?” 袁国兴老脸一红,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感谢张公公关心,公公与我袁家似乎颇有渊源吧?” 张公公不置可否,吩咐游恩游威道: “你们去,请厅上各位坐近些来,给他们袁家这几个也安排座位坐下。你二人自己去把住大门,没有咱家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亦不得外出,违者格杀勿论。” 又吩咐展飞鹰道: “你们叫平正公会是吧?很好,你带领手下人将这些死尸拖出去扔了,地上搞搞干净,然后维护祠堂秩序,有敢喧哗扰乱者,杀!” 展飞鹰大喜过望,高声应道: “是!展某率平正公会人等谨遵公公谕令,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言罢立即指挥公会众人,拖尸的拖尸,拖地的拖地,处理完了,令众人散开,各人兵刃在手,虎视眈眈。高韧趁机站到袁国兴身侧,胡胜似有默契,站到另外一侧。 待众人忙完坐定,张公公道: “今天大同社、丐帮、平正公会都来了,这位是杭州富户,还有僧道各界,很好。今天咱家要请各位英雄来评个理,做个见证。” 张公公从现身以来,一直说话都是冷冷冰冰、阴气森森,此时突然换了这么客气的口吻,大家都觉怪异到难以适应。有见多识广的,早听说过东厂、西厂种种骇世之举,此时心中真是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全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惊人之事。 张公公缓缓掀开一直罩在头上的帽子,看向袁氏众人,道: “袁国兴,袁国仁,你们抬起头,可识得咱家是谁?” 帽子掀开,是一张极为端正的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唇厚嘴大,如果不是面色惨白,目光阴沉,嘴唇乌黑,真称得上是仪表堂堂。袁国兴、袁国仁呆呆地看着他,目光迷离,脸色阴晴不定,还没有说话,倒是袁文则叫了出来: “你是┅┅你是袁国永!” 张公公嘴角搐动,面露讥讽,道: “袁文则倒是认出来了,两个老家伙认不出来?三十五年了,你们真的能忘了咱家,能安心睡觉?” 袁国仁满脸激愤,跨步向前,手指张公公,大声道: “谁说我没认出来?你是我袁氏的败类,已经被逐出祠堂,是我不认你罢了!” 张公公也提高了声调,道: “把我逐出祠堂?咱家身为袁氏宗长,谁能把咱家逐出祠堂?你们违背先父之令,阴谋夺位,行谋逆之举,害咱家走投入路,倒是咱家的是不了?” 袁国仁还待争辩,袁国兴拉住他,道: “国仁,你退下,我来说。袁国永,以前你是我的亲哥,也是袁氏家庭的宗长,但你倒行逆施,忤逆祖训,已经被全体袁氏家人合议逐出门墙,你今天当着这些外人的面,要自揭家丑么?” 张公公再次桀桀大笑,道: “嗬嗬,自揭家丑,又说咱家不再是袁家人,又说咱家自揭家丑,自相矛盾,可笑之极。全体袁氏家人,你代表得了?你们代表得了?再说,即使你们代表全体袁氏之人,就可以以下犯上,算计、驱逐一宗之长?你说得不错,今天咱家就是要当着这些江湖好汉的面,和你们来算一算账,讲一讲理,看看当年到底是谁的错,让大家来评一评,你们到底是不是奸邪小人。” 高韧等人恍然大悟,难怪这位张公公对此地这么熟悉,对袁家人姓名张口就来,原来他自己就是袁家人,并且还是袁氏家族原来的宗长。听他们的讲法,三十五年前他的宗长之位是被袁国兴夺走了,看样子是发动了一场“政变”。张公公讲的沩山刘家,看来就是这袁家的死对头,这么说这两家是多年世仇了。难怪刚进隘口的时候,张公公遭遇冷箭后,开始下令将乡丁全部杀掉,后来又改变主意,敢情并不是因为袁国兴下跪求情感动了他,而是想到了背后是刘家在搞鬼。 高韧早就想到印石湾宝藏之事是有人在背后撺掇,开始还以为是张公公,现在看来应该是沩山刘家。只是这件事情的核心,宝藏,到底有还是没有?怎么搞来搞去,来夺宝的人要么不明不白被杀,要么就变成了袁家历史旧事的裁判了?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十一章 七宗罪 张公公讲完,目光扫视在场诸人,显得成竹在胸、稳操胜券。那叫伍世杰的瘦弱男子一直没有说话,此时看到张公公目光朝自己扫来,连忙心虚地说道: “张公公威名,天下谁人不知?委屈在印石湾做个宗长,居然他们还敢反对,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毫无疑问,袁家这帮人定是犯上作乱的奸邪小人。” 张公公止住笑声,道: “咱家不要你拍马屁。诸位一起来评评理,咱家要的就是一个理字。哼,要是想报仇,咱家何须等到今天?袁国兴,不要以为咱家看得起你,咱家是听说安化王意欲作乱,又听说他派了人来袁家湾,唔,也就是印石湾,才临时决定来看看的。既然来了,那就正好算算旧账好了。” 袁国仁甩开袁国兴,怒道: “宗长你别管我,当年他的罪状就是我宣布的,现在我还记得清清楚楚。袁国永,你有七大罪,你可知罪?” 张公公并不动气,道: “你一条条说来,大家来评评理。” 袁国仁道: “第一条,你欺师灭祖,不遵祖训,你可承认?” 张公公晒道: “祖训?《袁氏世范》是么?在袁家湾世世代代被奉若至宝,都几百年了,总是那一套,总是那一套,咱家当了宗长,便要改它一改。《睦亲》、《处己》、《治家》,讲的都是一些什么东西?婆婆妈妈的,妯娌子侄关系如何处好啦,严己宽人啦,谨慎交游啦,怎么养家糊口啦,发财致富啦,都是这些玩艺儿。不求出人头地,不求建功立业,只想着苟活于世,这样的祖训,不该改一改?知道你们为什么缩在这里,天天跟个缩头乌龟似的,为什么?就是被这本什么破世范害的!你们知道写这本书的袁氏先人是什么人吗?袁采,君载大人,大人个屁!就是个小小的县令!大家评评理,放眼看去,世上人人都是学的修身持家治国平天下,都是学的四书五经、诸子百家,他们学的啥,就学的怎么做缩头乌龟!天天过着穷苦日子,还开心得很,问你为什么,说这是祖训。祖训个屁!你穷开心,是你没有办法!咱家身为宗长,咱家┅┅我有办法改变这种局面,我不该拿出来?这样的祖训,不该改一改?” 张公公自从当了太监便采用了太监的标准自称“咱家”,此刻忆起旧时当宗长的情景,有时又自称“我”,两个词交错使用,显然也有一些激动,自己的身份在内心不断变换。 袁国仁气得全身发抖,花白胡子上全是口水,指着张公公道: “你┅┅你┅┅你这个不孝逆子!” 伍世杰却大声赞叹,道: “张公公说得好!好男儿志在四方,当有廓清四海之志,岂可学山野妇人,于家长里短中荒度光阴?居然还有这样的祖训,还美其名曰‘世范’,实在好笑。” 展飞鹰、陈实华、常永根等人连连点头称是,展飞鹰更是大声道: “公公教诲的是!我平正公会儿郎亦当如此,当求建功立业、出人头地!” 公会众人轰然答道: “是,谨遵公公和会长教诲!” 袁国仁道: “好,好,我不跟你们辩。袁国永,你第二大罪状,不顾实际,独断专行,你可认罪?” 张公公道: “不独断专行,叫什么宗长?父亲临死指定咱家继任宗长,自然是知道我的能力,我比你们都聪明,比你们都强,干嘛要听你们的?宗长宗长,一宗之长,你们不听宗长的,倒叫宗长听你们的,这叫什么道理?我袁家在此蜗居数百年,不思进取,安之若命,咱家锐意改革,推陈出新,难道不该这么做?倒是你们,咱家一当上宗长,你们就处处跟我为难,明里暗里和我对抗,有令不行,有禁不止,你们倒是做得对么?” 伍世杰再次大赞,道: “张公公有理!在国,就得听皇上的,在家,就得听父亲的,在宗族,自然是听宗长的,宗长一言九鼎,其他人唯有服从,这才叫忠孝。岂不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不服宗长之令,还强词夺理,反倒以此为由怪罪宗长,真可谓荒诞无稽,闻所未闻。” 众人再次随声附和,袁国仁却回头骂道: “你懂什么,当时的情况哪有这么简单?当时他一当上宗长,就一反常规,要将我袁家子弟分成三六九等┅┅” 张公公打断道: “行了,咱们讲大道理就行了,要细细讲起,讲十天都不够。你再说第三条,让大伙听听。” 袁国仁道: “第三条就第三条。第三条,你痴迷武学,荒废族务,你可认罪?” 张公公纵声狂笑,道: “咱家说他们是无知小人,不思进取,各位英雄你们还不信吧?看看,看看,他们这给我安的什么罪名!各位有所不知,袁家湾有一世仇,便是沩山刘家。刘家一直觊觎袁家宝藏,几十年来找各种借口巧取豪夺,无所不用其极。袁家历代对付刘家都是被动应战,虽屡屡将其挫败,也从未伤其筋骨。咱家之所以年纪轻轻就当上宗长,是因为上一代宗长,也就是我父亲,带领全族在抵御刘氏的一次偷袭中受了重伤,不治离世前将宗长之位传给了我。杀父之仇岂能不报!咱家上任后大力推行练兵习武,将全族财产集中管理,对那些好吃懒做的人严加管教,自己更是潜心武学,将家族多年不练的内外功夫都修炼起来。袁国兴,你今天应对外敌的举措还算周正,你敢说没有我当年的功劳?不是我当年打下的根基,你能做得今天这样有模有样?到了今天,还在大言炎炎说我当年痴迷武学、荒废族务,你们不觉得羞耻?大家来评评理,到底咱家做得对,还是他们做得对?” 袁国兴道: “你要大家练兵习武、强身健体,这本没有错,但你怎能操之过急,动辄打骂,杀人立威,激起众怒?性急吃不了热豆腐,一天吃不成胖子,我袁家湾今年之成就,却是循序渐进,一天天积累起来的,也得到了大家的拥护。而且,你当年动不动就闭关,闭关了又不放权,什么事别人都做不了主,不是荒废族务是什么?” 伍世杰摇头晃脑,反驳道: “此言差矣!强敌当前,自然应当厉兵秣马,只争朝夕,哪能按步就班,自相延误?何况杀父之仇,不图雪恨,反倒苟延残喘,真是可耻之极。当年你们若听公公之年,此时必定已经称霸一方,哪能再像今天一样受人欺负?我看张公公智慧武功,无论哪样都比你强得多了,你才是家族的罪人!” 袁国兴一时语塞,众人齐声喝彩,却听袁国仁一字字大声说道: “袁国永,你第四大罪状,你生活奢靡,贪图享乐,你可知罪?” 张公公嗬嗬作声,道: “这也是罪,嗬嗬,这也是罪!试问人间谁不贪图享乐?既为一宗之长,当然过的日子必须是一宗之最,不对吗?按你们的说法,当个宗长,要干活比别人多,过得比别人苦,别人闲着你也得做事,别人饿着你就不能吃饱,这人不是傻吗?再说我怎么就奢靡了?开始几年,穷得叮当响,贵为宗长,也只能吃饱饭而已,没酒没肉的,当的什么鸟宗长?后来好点,也就是有点酒肉,你们就一天到晚唠叨,说我奢靡。达官贵人过的什么日子你见过吗?咱家现在过的什么日子你知道吗?你知道什么叫奢靡吗?” 伍世杰拍手笑道: “张公公真是个妙人,说得太好了!世界上人人都想当官,想做王爷,乱世当中还想做皇帝,不就是为了多舒服一些吗?不贪图享乐,图什么?图吃苦图吃亏?不贪图享乐,当什么宗长,何不出家当和尚去?就算出了家,也还是想吃得好穿得好玩得好呀,是不是,悟能师父?像玄阳子,不但吃得好,还要钻研男**阳之术,那才真叫好过┅┅” 伍世杰见自己出彩连连,此刻场上诸人自张公公以下俨然以自己为首,一时之间便得意忘形起来,说到阴阳之术,才突然想起张公公乃净身之人,这男女之事却享受不了,吓得赶紧住口,偷偷去瞧张公公,见他脸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对旁边一僧一道脸上大写的‘尴’字倒并未在意。 袁国仁听到伍世杰口吐秽语,不禁更觉厌恶,便不去与他理论,接着说道: “袁国永,你第五大罪,你不明是非,草菅人命,你可认罪?” 张公公冷笑道: “我不明是非,草菅人命,我记得是说的袁国治兄弟那件事吧?这件事我确实处理得有些仓促,但我身为宗长,难道还要我去赔罪认错?事后我已令你们给他们两家各一担稻谷作为补偿,并由祠堂负责丧葬事宜,还要怎样?你们还要我怎样?我为全族立下那么大功劳,付出那么多努力,在这件事上就算有点小过,那又算什么?你们也要理解我身为宗长的为难之处啊!当时我一面要修炼武功,一面要组织你们操练,哪有那么多时间处理这些小事?为了一头牛,吃了一点菜,双方吵吵嚷嚷互不相让没完没了,而且双方还是堂兄弟,像样吗?完全没有大局观念,哼哼,这件事要放到现在,咱家还是那么办,两个人都杀了,不偏不倚,还能正风肃纪。杀了他们两个,后来这类纠纷就没有出现过了,不是很好吗?” 伍世杰心里想,这也太狠了吧,这么点小事也要杀人,袁家有多少人,恐怕不够他杀的。嘴里却还是恭维道: “公公英明神武,杀伐决断,不但解决了问题,而且改良了风气,当然是对的。杀一两人,全族垂拱而治,实乃上上之策也。” 众人仍旧附和,只是声音小了好多。袁国仁大声讥笑,接着说道: “好一群趋炎附势、不辩黑白的无耻小人!我看你们怎么说这第六大罪!袁国永,你第六大罪,你残暴无道,滥杀无辜,你可认罪?” 张公公猛地一拍旁边的桌子,桌子“哗喇喇”应声破碎,怒道: “当年咱家就对这一条极为生气,你们这帮蠢货!我以军法治族,不杀几个人何以树军纪、立军威?昔日武神孙子练兵杀姬,至今传为美谈,本朝于忠肃公创立军战连坐法,曰‘临阵,将不顾军先退者,立斩!临阵,军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敢违军令者,格杀勿论!’于公以此法对敌,在国家生死存亡之际,以仓促召集的老弱残兵卫护京城。挟战胜二十万精锐禁军之威来犯京师的瓦剌铁骑,在于公面前不堪一击,于公遂一战功成,名垂天下。这些历史典故,你都知道么?哼,当年咱家带领族人训练军阵,第一天杀二人,第二天杀五人,第三天杀十人,第四天便军阵严整,号令严明,如此功绩,便是孙子、于公亦有不及,当留名青史,为后世治军典范,在你口中,倒成了大罪!真是井底之蛙,妇孺之见,不识兵机,不知天高地厚。” 袁国仁声嘶力竭地骂道: “你这个畜生!你杀的都是什么人?杀的都是你的兄弟、叔伯和叔伯爷爷!袁华兵年事已高,只因动作稍慢,被你当众斩杀,袁国材眼有残疾,你说他阵中站位不准,拉出来斩首示众┅┅你你你,你还是人吗,你这个畜生!大家评评理,是不是畜生!” 众人默不作声,伍世杰勉强抗争道: “慈不掌兵,公公这是为家族万世之业,宁可遭受骂名也要勇往直前,正是公公最值得我辈敬仰之处。公公真是将星再世,不世出之帅才啊!” 袁国仁已经浑身战栗,老泪纵横,道: “好一个将星再世,不世出之帅才!袁国永,你第七大罪,你好色乱伦,强夺人妻,你可认罪?” 张公公怒气未消,骂道: “认罪个屁!老子为了家族事业,无暇顾及终身大事,血气方刚之时为了解决问题,偶尔要了几个女子侍候一下,又怎么啦!孔子都说食色性也,老子那是天性,碍着你们什么事啦!老子夺了谁的人妻?侍候之后,都他娘的还回去了,这叫夺妻?这也叫夺妻?老子没少她们一两肉,没伤她们一块皮,一没打二没骂,听话的完事我还给了她们好处,怎么啦!怎么啦!你们这些老顽固,你们为了几个女人,就将宗长赶下台,就不怕葬送家族的前途,你们才是罪大恶极,罪不可恕!你们以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把我抓住,逐我出门,所以你们今天才这么窝囊!袁国兴,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对这个下跪,对那个磕头,祖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们这叫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这边张公公怒气转盛,弃‘咱家’‘我’不用,换上了‘老子’;那边袁国仁更是怒不可遏,突然跪倒在地,双手一会高举前伸,一会捶胸拍地,哭喊道: “天哪,袁家怎么会生出来这么个畜生!神明在上,祖宗在上,你们睁开眼看看哪!袁国永你这个畜生,你还振振有词,辱及先人啊!你堂哥新媳妇进门,你硬要她先陪你过夜,被你活活逼死;袁华娥还不到十岁,论辈分还是你姑姑,你酒后乱性将她强暴;你连自己的亲婶婶都不放过,将她糟蹋后还四处宣扬,害得人家悬梁自尽┅┅五郎真神你开开眼哪,看一看,把这个禽兽收了吧┅┅报应哪,报应哪,畜生被阉,成了死太监,真是报应啊┅┅” 这一番呼天抢地的哭喊终于将张公公彻底激怒,只见他脸上五官扭曲,颈上青筋暴起,接着身上黑袍忽然鼓起,陡地站起身来,右手自袖中闪电般伸出,对着跪在地上的袁国仁头顶凌空一掌击去,“嘭”地一声,袁国仁头骨碎裂,脑浆四溅,在一声凄厉的悲嚎中扑地死去。 袁国兴一声大叫: “啊!好!你把我也杀了吧!袁氏列祖列宗,我来了!” 往前冲到张公公面前,挺直胸膛,两眼怒视袁国永,凌然不惧。身后袁文则、袁章武、袁章功三人像袁国兴一样,大步往前走到袁国兴身后,挺直胸膛,怒目而视,显然都准备好了昂然赴死。眼看着一场惨绝人寰的大杀戮迫在眉睫,祠堂大厅中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仿佛空气都已经冻结。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十二章 三件宝贝 高韧一直都在全神贯注地观察场上局势,自小练习的百月筑基功确实基础厚实,这阵子真气在体内高速流转,全身二百零六块骨头、六百三十九块肌肉都经真气浸润,随时准备出手施救。可是这张公公武功实在高得离谱,出手快如闪电不说,而且力大无穷,竟凌空便将袁国仁头骨拍碎。要知道但凡出招,往往力大则慢,快则力道不足,是以使用轻锐兵器的追求以快为主,使用重兵器的却无需太快,因为“一力降十会”,力大本就是克敌的本钱。刚才那鞑靼人合儿出便是个大力士,虽然对游氏兄弟的刀法极不适应,但倘若他不弃棍并且遭到展飞鹰偷袭,绝不会那么容易落败。高韧对张公公武功高过自己本有预计,但也没料到高到这个地步,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量都远胜于己,竟眼睁睁看着袁国仁死在自己面前却出手不及。眼下袁国兴等人命悬一线,自己如果出手,明摆着不但救不了他们,而且自己也会小命不保;可是,再次眼睁睁看着张公公大开杀戒而无所作为,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生死抉择当前,舍生取义之举,并不是那么容易下得了决心的。 高韧偷眼去瞧胡胜,只见他全身衣衫鼓胀,右手紧紧握住判官笔,表情悲愤,双目圆睁,眼中竟饱含泪水,死死地盯着张公公。再瞧展飞鹰,却是神情亢奋,眼睛里全是跃跃欲试的躁动之意,只要张公公一个暗示,此人一定会痛下杀手,哪怕是要杀胡胜,恐怕他也不会多眨一下眼。高韧瞬间觉得心中悲怆莫名,对于自己的命运刹时明了,便如同读书翻到了最后一页,结局明明白白地写着:两者不可兼得,舍生而取义者也。 ~ 张公公浑身煞气外露,那雷霆之怒好似雷声已经传来之后的闪电,马上就要降临到袁氏四人头上。只见他脸上时而阴鸷,时而张狂,目光游离不定,因过于愤怒,连气息都有些紊乱。半晌之后,他突然长出一口气,脸上竟露出诡异的笑容来,道: “哈哈,咱家好容易回来,不忙着杀你们。咱家先给你们讲讲我的故事,刚才没有评完理的好朋友,等听完故事再来评一评。” 说完便缓缓坐下,又恢复了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诚恳地、客气地说道: “你们听咱家慢慢讲。你们知道咱家是谁吗?游恩游威知道,你们不知道,只知道咱家名叫张公公。咱家告诉你们,咱家大名张永,任职御用监太监,皇上命咱家掌管乾清宫、御用监诸事,兼提督尚膳、尚衣、司设、内官诸监,整容、礼仪、甜食诸房及豹房、浣衣局、混堂司、南海子事,并督十二团营兼总神机营,是当朝兼职最多、实领兵权的内臣。皇恩浩荡,皇上先后赐咱家蟒衣、玉带,准咱家在宫中骑马、乘轿。你们看,咱家算不算位极人臣、贵显天下?咱家有没有给袁家丢脸?你们袁家把咱家逐出祠堂,有没有后悔? “那咱家是不是袁国永呢?不错,我原来是叫袁国永。你们这些袁氏不肖子孙对我假意逢迎,将我灌醉,然后将我五花大绑,就在这个地方,宣布我的七大罪状,要我自杀赔罪,否则就将我永远逐出袁氏祠堂。你们就凭着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罔顾全族蒸蒸日上的新气象,不思奋发图强以报世仇,却使出阴谋诡计将我放逐,你们的诡计得逞了么?咱家是被放逐了,但咱家过得更好了,而你们呢,不但没有长进,反而更加懦弱无能,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袁国兴,你就这样把我训练出来的袁家兵将变成了一窝缩头乌龟。 “说了这么多,咱家得提醒各位好汉,咱家可是名叫张永,你们千万不可记错,御用监太监张公公。那么袁国永是怎么变成张永的呢?故事是这样的,我逃出袁家,一路逃到河北,在保定府流浪乞讨为生。也是我命不该绝,合该我享受一场荣华富贵。保定府有一户张姓人家,有个儿子唤作张永,在他十岁时就将其送进皇宫,他尽心伺候宪宗皇帝,官至内官监右监丞。不料宪宗早早驾崩,继位的孝宗皇帝便命他守宪宗之墓茂陵。他那时已经捞了不少钱财,哪耐得住如此寂寞?于是偷偷潜回保定家中,访得我相貌与他极为相似,便让我顶替他去守茂陵。我名字当中有一个‘永’字,他名字也是‘永’字,两人又容貌相仿,岂非上天暗示我机缘在兹?况且当时我衣食无着,还在坚持修炼无上内功,正需要一个有吃有穿又无需做事的地方,遂狠心自宫,去做了这个差使。谁能料到咱家鸿运当头,守陵十年之后,又被调回去侍奉太子,也就是当今皇上?等到皇上登基,马上任命咱家为御马监左监丞,随后不断恩宠,才有咱家今日。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咱家在众叛亲离之后又绝处逢生,不知是祖宗恩庇,还是自己命硬? “嘿嘿,你们是不是想问咱家修炼的什么无上内功?各位江湖朋友来到这里,更是图谋袁家宝藏吧?我看你们明里暗里都在维护袁国兴,就是因为他是宗长,害怕他一死,宝藏就没有着落了吧?嘿嘿,我告诉你们,这个宝藏我也知道,我现在就告诉你们。你们会知道所有的秘密,绝对不虚此行,呵呵,我张公公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开心过,今天就便宜你们了。 “袁家宝藏,可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三件宝贝。袁国兴,你把秘密保守得很好,袁家其他人都不知道是吧,今天咱家一并告诉大家。嘿嘿,说是三样宝贝,似乎有点把它们抬举得过份,倒不如说是三样东西,大家听咱家慢慢讲来。 “第一样东西,刚才大家都听到过的,是一本书。不错,就是那本《袁氏世范》,外边也有得卖,别的袁家也有收藏的,不过这本特殊一点,他是前朝张宣公张轼传给袁氏先祖泽世公、泽世公亲自手抄的。这本书真没什么用,值不了几个钱,诸位就别打什么主意了,嗬嗬嗬,失望吧? “这第二样呢,不好意思,还是让你们失望了,你们已经拿不到了,因为咱家把它拿走了。不错,就是咱家所修炼的内功心法,叫做《菩提心经》。这个功法邪门得很,咱家在袁家湾当宗长的时候天天练,练来练去都进展缓慢、无法突破,后来一自宫,进境那是一日千里,终于神功大成。也是阴差阳错,原来这菩提心经修炼的时候不可沾染女色,袁国兴你也不知道吧?这么好的东西,代代传下来,又严令不可擅自修炼,原来是这个道理。你是不是想问泽世公是怎么练成的?呵呵,泽世公原本是上流寺的和尚,咱家后来才知道这《菩提心经》本是上流寺的镇寺之宝,泽世公在那里出家十多年,练成了这个神功才重新入世,创下梅山一片基业。唉,想当年泽世公何等英雄豪杰,怎么就上了那张轼的当,甘心到此地当个农家老翁?此事咱家始终百思不得其解。皇上经常告诫咱家说,读书人的话鬼把戏多,千万不可轻信,看来还是皇上圣明啊。 “至于第三样呢,说出来让大家还是失望,也不是什么宝贝,只是泽世公当梅王时的一颗印信。此印非金非铁,却是石头做的,四周雕了一些花鸟和神像,印文就是八个大字:十峒共主,梅王之印。咱家仔仔细细研究过,就是一颗石印,没有别的什么稀奇。我想袁家历代把它当成至宝,大概是因为泽世公当年毕竟半生戎马,辉煌一时,所以把这颗印当成一种荣耀、一种纪念吧。 “宝藏也讲完了,你们别不信,咱家句句是实。江湖上之所以流传袁家湾有宝藏,多半是那沩山刘家搞的鬼,就是为了给袁家添乱,他们好趁火打劫。这种花招,你应该一眼就看得出来,袁国兴,你这是失职,你这个宗长当得跟傻子没什么两样,被人当猴耍了都不知道。你去把剩的两件宝贝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吧。” 见袁国兴巍然不动,讥讽道: “说你傻你还不服么?藏着个没用的遗物,招来外人环顾窥伺,对族人有什么好处?哼,你不去拿,咱家就从这祠堂里面开始,一个个杀你袁家之人,杀到最后一个为止,你信不信?游恩,带袁国兴去取宝!” 游恩走到近前,一手执刀,一手抄起袁国兴,架着他极不情愿地往厅外走去。 不一会,袁国兴郑重其事地捧着一个箱子走进来,早有平正公会之人遵张公公之令搬了一张桌子放在大厅中间,便将箱子放在桌子上。箱子以一块大红绸包着,红绸显然已有一些年代,颜色已有一些发黑。解开绸子,里面是一个精致的木箱,红色的油漆仍旧发亮,四角镶铜,正面一个小巧的铜扣。袁国兴打开铜扣,依次从里面取出两样物事,果然是一本书,一颗石印,此外更无他物。 梦寐以求的宝藏摆在面前,却没人敢上去摸一下,甚至挪近些步子都不敢,各人都站在原地,或远或近地看着,失落之情跃然脸上。虽然说不管宝藏是什么,自己已经不可能得到,但看到所谓宝藏如此普通,大家还是有一种上当的感觉,更加后悔不该来趟这趟浑水。 只听张永桀桀笑道: “好啦,故事讲完了,宝藏也看到了,又到了评理时间了。伍公子,咱家记得对于那所谓第七大罪状,你还没有发表高见吧?咱家倒是很想听一听呢。”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十三章 再开杀戒 张永发表完长篇大论,脸上还挂着残留的笑容,满情希望地看着伍世杰,等着他开口“评理”,当然,这个理是必须评给他张永的。伍世杰如何不知张永?此人是皇上面前极为得宠的大太监,乃当朝“八虎”之一,当着皇上的面都敢撸起拳头打人,就是当朝阁臣都要争相巴结,他要捏死自己不跟捏死一只蚂蚁一般?这时听到张永叫唤,脑子里再无半点得意之情,却全是他如何喜怒无常、杀人如麻,如何权势滔天、阴谋构陷的英雄事迹,便觉得他这目光中全是刀枪棍棒,心中只觉毛骨悚然,顿时冷汗直冒,只得结结巴巴说道: “是是是。张公公才貌双全┅┅不对不对,张公公┅┅英明神武,哦,对对,那时候张公公还是袁宗长,年轻有为,孔武有力,貌比潘安,心如蛇蝎┅┅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是心比天高┅┅唉呀,不对,张公公┅┅对对,想历代皇上圣君,还不都是三宫六院,妻妾成群┅┅不是妻妾,是嫔妃,总之,皇上看上谁家女子,不是想上谁就上谁么┅┅张公公作为宗长,那也一是样的,就是,那就是天经地义的嘛┅┅” 众人听到伍世杰如此语无伦次,心中又感奇怪,又感好笑,却哪里知道只有伍世杰毕竟来历不凡,最清楚张永的劣迹,加之自己亦是违制出游,一旦被张永看穿,免不得跟那马见义、马见利兄弟一样顿时死于非命,因此极为恐惧。他向来养尊处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却叫他这时如何把控得住? 感到好笑的人虽多,却谁也不敢露出一丝笑容,唯有大同社的常永根和李彪两人因为离得最远,此时禁不住对视一眼,脸上憋不住绽出笑意。 张永目光何等锐利,马上发现两人笑场,冷声道: “有什么好笑?常永根,你二人为何发笑?” 常永根慌忙站起,弯腰敛容,满脸无辜,道: “我们笑了吗?没有啊!公公误会了,我们没笑。” 张永声音又恢复了冰冰冷冷,仿佛从地狱中传来,道: “奸佞小人,心口不一,腹诽咱家,杀了!” 说这话时眼睛却看着伍世杰,伍世杰会意,发足往展飞鹰身边一窜,同时回头叫道: “悟能,玄阳子,还不动手,没听到公公令旨么!” 常永根、李彪两人早已启动,只见常永根一拉李彪,两人携手便往门口扑去。李彪左腿有伤,只在地上点了一下,便换成右腿独立支撑,单脚跳跃跟着常永根往门口奔逃。此时听到伍世杰之言,常永根突然松开手,将李彪往悟能身上猛地一推,自己借反冲之力,加速往门口冲去,同时口中叫道: “好你个张永!想杀我们,刘公公定会替我等报仇!” 张永冷笑道: “就你个蝼蚁小辈,也敢拿刘瑾说事!还不杀了!” 后面这句话却是对游恩游威两人说的。两人闻命,忙举刀向常永根扑去。 且说李彪完全想不到常永根会拿自己当挡箭牌,被一推之下重心侧翻,眼见悟能禅杖已经砸过来,正是一个拿自己脑袋去欢迎禅杖的姿势,不得己左脚落地下蹲,随即以左腿为轴,右腿一招“横扫千军”扫将过去,使的正是河北山东民间传习流行的太祖拳中的腿法。 本来李彪腿法颇有几分火候,怎奈左腿带伤,如何旋得出去?更兼受两人夹攻,这边右腿攻向悟能将其逼退,那边玄阳子拂尘已经斜刺里向自己的颈脖袭来,拂尘尖端一分三叉,长短不一,有曲有直,却是龙虎山嫡传的太乙拂尘功。 李彪百忙中举起双手,左手护住面部颈部,右手伸过去要抓拂尘。手刚伸出,伤腿鲜血迸出,剧痛之下再次失去重心,伸出的右手不得不中途改向撑地,玄阳子拂尘一卷,中间一道卷住了他左手一拉,左右两道倏地伸出,分袭面部和颈部。与此同时,悟能禅杖再次劈来,向他后腰拍落。 悟能身材高大,一身肥肉,身躯移动甚是笨拙,但手中禅杖使出去,一下是一下,每下风声霍霍,力度十足,乃是本地白云寺护寺神功——回龙密迹杖。李彪情知万不可承受这和尚一杖,只得拚着受玄阳子一击,收腹卷腰,奋力向玄阳子胸前滚去,先避开悟能禅杖再说。 悟能招式用老,手中禅杖“咚”地砸到青石地面,打得火星四溅后反弹而起,只得后撤一步稳住身形。那边玄阳子拂尘仍在李彪面门之前,大好良机岂愿放弃,侧身横移之际,手腕一抖,三道尘尖合而为二,分别向李彪双眼戳去。 李彪左腿箭伤站立不稳,左手又被拂尘所伤全无力气,加之被常永根临场抛弃心中悲愤,情知今日不能幸免,索性卷起双腿,两脚斜指,以腰腹劲道全力施为,一招“狡兔蹬鹰”向玄阳子踹去。只听先后两声大叫,李彪两眼血流如注,已被拂尘刺入,同时玄阳子被踹中前胸,胸骨塌陷,也是身受重伤。悟能一声大吼,禅杖赶到,扎扎实实拍在李彪胸口,李彪胸骨碎裂,口喷鲜血,眼见就不能活了。 却说那常永根推开李彪往外闯,游恩游威舞动绣春刀,迎面截击。常永根迅速取出一物塞到口中,接着两手连挥,“澎澎澎”,三团红雾接连绽放,将敌人来路完全封死,自己却不改方向,冲入红雾之中。原来常永根其人乃四川人氏,修习的是唐门旁支暗器和用毒手法,此时不求伤人,务求逃命,因此一上来就险招频发,先是将同伴抛下以阻追兵,再是掷出毒雾自封去路,偏又自己闯入毒雾。这本是一个好招,对手见了毒雾自然要躲,自己却事先服了解药,自然可无碍通过。哪知游恩游威临阵经验丰富,由于已经见过常永根擅用毒雾,早已想好化解之策。只见游恩迅速解下背后斗篷在手,挥手间斗篷飞出,裹着毒雾往常永根罩了过来,绣春刀则紧随其后。常永根眼前一黑,大惊之下急忙要顿住身体,上半身由于惯性前倾,在强自转体之际,仍是迎着斗篷后面的刀锋送了上去,“哧”地一声,扎入左边肩胛。游威则绕到左后侧,身子半蹲,一刀自上往下斜削,是一招八斩刀中的“燕子抄水”,正削在常永根的小腿上。 常永根暗器功夫利远攻,不擅近战,一旦被对手贴近便处处受制,此时两处中招,无奈只得回身往厅内滚落。悟能因同伴重伤正在暴怒之中,迎上去就是一杖,招式与刚才一模一样,仍是奋力一杖往地上砸去。常永根一声惊叫,一把毒砂散出,全往悟能脸上招呼过去。只听“嘭”“咚”两声,禅杖先击中常永根头部,接着砸到地上,将常永根脑袋砸成了开瓤西瓜,而悟能也满头满脸都中了毒砂,“啊”地一声大叫就往地上倒去,一张脸瞬间全变成了黑色,黑血流出,随之毙命。 这几人厮斗之时,伍世杰却躲在展飞鹰身后,两股战战,看样子此人却是个不会武功的角色。带来的同伴一死一重伤,他却毫无悲戚之色,更不上前救治,见常永根等两人已死,立刻叫道: “公公,我等遵命已将奸佞小人除了!” 张永面无表情,道: “哼,你满口胡言,将咱家与皇上相比,是要构陷于我,欲行不轨么?杀了!” 话音刚落,展飞鹰一冲而起,转身便双爪往伍世杰头顶抓去。可怜伍世杰自作聪明,躲到此处以远离打斗,却正是送肉上砧板,将自己送到了要命鹰爪之下。 眼看伍世杰就要死于非命,忽然一个人闪电般窜出,一把将他拉开,同时大叫道: “展会长且住!情况不对!” 众人看时,出手的正是高韧,他左手拉开伍世杰,右手不知何时已拿了一根木棍在手。包括胡胜在内,平正公会一众人等一脸愕然,其他人也大出意料。自张永入厅以来,但凡发出杀人之令,闻者只有逃跑的和追杀的,从未有人敢违抗命令,更没人敢出手救人。这人是吃了豹子胆么? 展飞鹰一击落空,也是一愣,怒喝道: “高韧!你干什么,找死吗?”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十四章 恶战张永 高韧左手将伍世杰拉到自己身后胡胜身侧,右手执棍虚晃以阻展飞鹰进击,大声道: “大家还没看出来么!张永是要把我们全部杀了!这屋子里,所有人!” 展飞鹰闻言一惊,满脸犹疑,看看高韧,又看看张永。那丐帮的陈实华却三步并做两步走近,站到高韧身侧。游恩游威兄弟满脸是血,闻言对视一眼,惊惧之情溢于言表。只见张永站起身来,拍手笑道: “好好!终于有个明白人!不过明白也没用,你们死是死定了的。知道了咱家的今生来世,你们死得不冤!小伙子,你叫什么来着?以后咱家讲故事,你的姓名还是要点出来的,要不是你,这些人死后都要做糊涂鬼,你的功德不小啊!” 张永一边说着,一边向厅中踱来。高韧朝陈实华使了个眼色,突然叫道: “游恩游威,快跑!” 说话之间,身子突然窜起,如离弦之箭,不向大门跑,反而往祠堂后面的一张小门扑去。同时,陈实华呼地一掌拍出,身子借劲后撤,却是退向左侧窗户,似乎是要跳窗跑路。 游恩游威反应过来,转身便往门口跑,游威还不忘迅速将斗篷解下向后挥出,以图稍事阻拦。张永略一迟疑,随即身形连闪,鬼魅般自人群中穿出,直往门口追去,所过之处竟然留下一串残影。 张永速度何等之快,游氏兄弟刚一只脚跨出门槛,张永已经赶到背后,双手出拳,拳路极为普通,乃梅山拳法中的一式“此山我开”,一左一右双拳并出,拳头还未打到背上,劲道已经发出,“嘭”、“嘭”两声,游恩游威两人飞了起来,一口鲜血喷出,接着一个狗啃地式“啪”地摔倒在地,显然受伤不轻。 “啊~~” 就在张永全力追杀游恩游威、双拳左右分击之际,一条瘦长黑影突然出现在门前,对着张永中门大开的胸口一拳击出,将张永打得倒飞而回,张永发出一声凄厉长吼,跟着亦是一口鲜血喷出,落地之后连退三步,怒喝道: “何方鬼魅,敢施偷袭!” 事发突然,厅内众人正乱作一团,突见张永遇袭受伤,大家不禁齐声发出一声欢呼。已经奔到后门和窗户处的高韧、陈实华都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来看着大厅门口,看看来的是何方神圣。 只见五个人缓步走了进来,步伐既节奏整齐又错落有致,宛如一台长了十条长腿的巨大爬虫缓缓逼近。一人在前居中,其余四人呈弧形分立其身后,五人均身穿着地黑袍,连手上都戴着手套,后面四人头上深黑风帽将头脸完全遮住。四人各持奇怪兵刃:一人持坳黑的长矛,一人持火红的长钩,一人持长短双刀,一人左手执盾,右手拿一柄弯刀。最前面一人亦戴着风帽,大抵是刚才出手之时震落,露出一张苍老、坳黑、干瘦的脸,锐利的目光紧盯着张永,嘴角两缕血丝流下,显见刚才偷袭之时自己也受了不小的内伤。后面四人看不到表情,但口中均念念有词,四人所念完全不同,却又合乎节拍。此时太阳正从大门外射入,这巨大爬虫在阳光照射之下,在地上拖出长长的黑影,其前端已经投射到张永的脚下。 一声欢呼,一声怒叱,同时响起: “啊!是教主亲自来了!” “穿个黑袍装神弄鬼,什么妖孽!报上名来!” 欢呼的是袁国兴。原来他知道此次袁家湾必将遭遇史上最强来敌,因此向梅山教发出了求援。袁家先祖袁泽世原本是梅山教教主,以梅山教为主干力量打出一片江山,自己号称“梅王”,但搬来此地后便将教主之位传给了弟子,袁家历代便只信奉梅山诸神,不再信奉梅山教。但梅山教历代教主每逢重大节庆,总要到印石湾来拜梅王墓,是以彼此仍有交往。此刻见到梅山教教主亲来,袁国兴不禁心下大定。 怒叱的是张永。刚才一心追杀两个锦衣卫,不想这黑袍人早已等候在外,在他中门大开、全无防备之际,一拳击中他膻中要害,要不是他神功大成,此刻早已命丧当场。饶是如此,自己连退三步之后仍旧气血翻涌,还需暗自调息方可复原,因此出声设问,暂拖时间。他骂进来之人黑袍黑帽为妖孽鬼魅,却忘了自己也正是同样的打扮,骂完之后方觉用词不妥,却也不去管它了。 那梅山教教主梅双雪表面不露声色,心中却更是骇然。他来到祠堂外已有一段时间,一直在留心里面的情势,未敢贸然闯入。他听力惊人,既听到张永自认练成了菩提心经,担心自己不是对手,便早已起意寻机偷袭。见张永飞身追出时全无防备,遂全力出击,不料不但未杀死对手,自己反因反震之力而受伤不轻,此刻缓步推进之时,也是在暗自调理气息,同时紧张防备张永出击。 这两人暗自调息,旁人却容不得张永喘气。展飞鹰已经看清形势,明白张永功夫高绝,众人加起来都不是对手,而此刻张永新伤在身,胜机稍瞬即逝,也不顾及江湖规矩,叫道: “此时不动,更待何时!高韧,胡胜,出手杀了他!” 言罢腾空而起,一招“鹰击长空”,便往张永头顶、后颈击去。高韧、胡胜双双跃起,一个长棍使“灵蛇出洞”,直刺后背,一个判官笔使“笔削春秋”,往张永腰间命门、阳关两穴点去。 张永双脚一蹬,腾空之际侧移、转身,一声暴喝: “无耻鼠辈!” 先是一拳对着高韧轰去,迅即收回后又双拳齐出,分击另外两人,乃是梅山拳法中的“梅花三弄”。 三人离张永数尺便被劲风击中,先后倒飞而回。展飞鹰在空中一个转折往门口落去,想是预寻后路,实在打不赢好逃之夭夭;胡胜出击点低,受力后就势落地打滚,虽然狼狈,倒也没有受伤。高韧单受一拳劲道最大,噔噔噔连退数步,仍无法消解力道,后背碰到厅中摆放着石印等物的桌子,“哗喇”一声,桌子破碎,这才站稳脚跟,桌上物事洒了一地。 袁国兴见石印落地,冲过来便要拾捡,高韧将他一把推开,道: “危险!胡堂主,你带公会弟兄和袁氏族人先退,要从侧面迂回退出大厅,不要留在这里等死!” 言罢长吸一口气,默运枯荣神功,再次抢上,逼近后以棍作剑,一招“点珠破玉”,虚虚实实,点点棍影往张永攻去。 就在高韧出棍之时,陈实华大喝一声: “看掌!” 只见他高高跃起,左掌抵住右边大臂,右掌前伸,自上而下往张永头顶击去,掌风刚猛,正是丐帮不传之秘“降龙十八掌”中的“飞龙在天”。 那边梅双雪也再次发动,叫道: “五郎担山阵!” 只见那巨大爬虫十条腿迅速散开,又迅速合拢,梅双雪退到后面,前面四人站位参差不齐,但步法仍保持节奏一致。只见长矛迅速往张永后背刺击,长钩却贴地钩向张永双脚,双刀及刀盾站到两侧护卫,而梅双雪在后面蹦蹦跳跳,口中大声念咒,忽地将一红一黑两个圆球前后掷出,朝张永后脑飞去。 张永四面受敌,一声大吼,菩提心经全力施为,罩在身上的黑袍轰然炸裂,往前冲出两步躲过头上的掌力和背后的矛、钩,双手伸到点点棍影中一抓,抓住木棍尾端一拉,要把高韧拉近。高韧急忙撒手撤棍,一股大力仍将他拉向张永,索性低头含胸随势向张永怀中靠去,双掌掌根相抵,使出形意掌的“贴”字诀,一招“钻山掌”混合着枯荣神功的力道,往张永前胸印去。 与此同时,那一红一黑两个圆球先后飞到,后面的红球速度比前面黑球快,“呯”地一声撞上前面的黑球,然后红球下落,黑球则更加快速前飞。张永忙不迭地一低头,黑球擦着头顶飞过,红球下落到张永后腰约一尺之远处尚未落地。梅双雪突然大喝一声“破!”,手中一个铃铛一摇,“嘭”地一声,红球炸开,无数红色钢针在红雾中飞射而出,尽往张永腰上、大腿扎去。 高韧钻山掌触及张永前胸,枯荣之力全数倾出,而张永右手也已撒开木棍,一掌便往高韧天灵盖拍落,高韧已然无法躲避,只待掌风及体便要命丧当场。就在此时,红球钢针射出,张永腰腿中针,一声怪叫,拧腰撤掌回扫,将后面逼近之人震开。高韧捡得一条性命,趁着反震之力迅速后退,一张俊脸已吓得惨白。 那前飞的黑球碰到墙壁反弹而回,经过高韧脚下时,高韧意识到此球大有文章,便脚尖一拨,将它往张永脚下拨去。梅双雪看在眼里,百忙中与高韧对视一眼,似惊异又似感激。那边长矛、长钩此时亦不攻击,两人却只将武器拿在手上身上左右搓摇,口中随着梅双雪的咒语嗬嗬怪叫。陈实华刚才一击落空,此时欺近身前,降龙十八掌中的一招“龙战于野”作势欲出,此掌极为刚猛,掌法可虚可实,张永在腰腿受伤状况下只得转过身来,全神应对。 就在黑球到达张永脚下之时,梅雪双手中铃铛一摇,又是一声“破!”,只见黑球轰然炸开,无数黑色钢针和着黑雾喷射而出,张永全无防备,钢针尽数扎入大腿、小腿。同时,长矛长钩悍然出击,一中胸胁,一中脚踝。陈实华“龙战于野”也已攻到,正击在他左臂连胸之处,张永身子如纸鹞断线般直向右侧飞去。 此时的张永真是苦不堪言。中了枯荣之力那一刻,一身功力瞬间不受控制,虽然很快恢复,但就在那一刹那,各路攻击纷沓而来,终于抵挡不住。首先是钢针爆击得手,接着就是矛钩及体,这矛钩虽然没什么力道,但上面附有一股邪力,中之全身如遭雷电,立即全身酸麻,力气尽失。这种感觉尚未消失,陈实华刚猛掌力已到,一掌将他击飞。 张永身子飞出数尺,邪力消失,内力回复,呼地一掌击在墙上,将砖石所砌的墙壁打出一个大洞。他落下身形,勉力站稳,目眦尽裂,叫道: “谁敢过来!” 就在此时,地上一柄拂尘突然飞射而起,数百缕拂尘尖端尽数扎进张永腹部。张永丹田被破,真气如江湖决堤奔泄而出,数息间泄失怠尽,兼之腰、腿、脚多处受伤,终于委顿于地,昏迷过去。 原来张永凝神对敌,却没有在意已经倒在地上的人。那玄阳子之前身受重伤,却并未死去,此后一直听着场上议论,方知张永才是祸水源头。恰巧张永此时退到他所躺之处,他自知必死,遂将毕生功力凝于一臂,以太乙拂尘功的最后一招拚命招式“玉碎凌霄”奋力将拂尘掷出,自己随后便油尽灯枯而亡。因他躺在地上,这招攻击颈部的必杀之招变成了攻击腹部,却不想歪打正着,破了张永丹田,一下子废了他一身功力。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十五章 进退两难 见张永倒地,陈永华、展飞鹰双双飞跃上前,一个抬掌,一个伸爪,便欲结果张永性命。 “且慢!” “不要杀他!” 高韧、伍世杰同时叫道。 陈永华掌势回转,架住展飞鹰就要落下的鹰爪,回头看着高韧,眼中全是疑问。展飞鹰却怒道: “怎么又不能杀他了?” 高韧看着伍世杰,笑道: “难得和伍公子意见一致。你说说为什么不能杀?” 伍世杰苦笑道: “按此人所作所为,便是死一万遍也不足惜。但此人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倘若死在这里,只怕自巡抚以下各级官员都脱不了干系,丢官降职不说,脑袋都会要掉一大堆。” 高韧道: “官员脱不了干系,百姓只怕更要受苦。以东西二厂和锦衣卫的作风,到时袁家湾甚至更大范围的百姓都要惨遭酷刑,性命难保。” 展飞鹰道: “那怎么办?把他放回去,咱们这些人肯定也小命难保啊!” 高韧走近张永,蹲下细看了一阵,道: “这样吧,我先治一治他的伤,否则不用出手,他都死定了。展副会长,麻烦你请袁宗长他们进来吧,咱们一起来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教主,还请你把贵教的解药拿来,你们这暗器上喂的毒可不简单。哦,还有,那两位锦衣卫,躺在门口呢,也抬进来吧,应该还有得救。” 展飞鹰没有说话,大步走出,站到门口大声招呼胡胜。不一会,只听脚步声纷杂响起,来来回回的人不停穿梭。袁国兴大步走过来,见高韧正在忙着救治张永,陈实华坐在一旁护卫,忙作揖道: “袁氏今天得逃大难,两位大侠居功至伟,请受袁某一拜。” 说完就要下跪。陈实华连忙将他扶起,道: “要不是梅山教教主前来,咱们只怕都不能幸免,他才是真正的救命恩人。他们那五郎担山阵好生厉害,陈某倒是第一次见识。” 袁国兴道: “正是。那是梅山教镇教法阵,非教主不能驾驭。教主亲来,有大恩于我族,我估计会想要取回那《菩提心经》,此经与五郎担山阵并称梅山镇教之宝,但自先祖退隐后,便将此经留在袁家,又严令后代不得轻易修炼。梅山教前番数次前来,我族先是以先祖遗物之名未曾答应,到了我当宗长后,干脆就告诉他们此经被袁国永偷走。这番再来相问,我可就不好拒绝了。麻烦你们等他醒来后,问问此书是否带在身边。” 正在说话,一个乡民跑过来,脸色焦急,道: “宗长,祖传的《袁氏世范》和石印都不见了!” 袁国兴大惊,道: “什么?《袁氏世范》和石印都不见了?会不会谁已经收起来了?走,一起再去找找┅┅两位大侠,先失陪了!” 高韧已经将张永所中钢针全数起出,又喂下了解药,探查一番之后,除了内力全失,倒也没有其他大碍,更无生命之忧。又查了游恩游威两人伤势,亦无大碍,服下药物后只需养伤数日即可痊愈。抬起头看厅内,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大喜过望,对陈实华道: “陈兄帮忙照看一下他们,我看到一个故人,去打个招呼。” 一跃而起,忘了自己强运枯荣功力也颇有内伤,便往那人飞掠过去。 ~ 林清从驿馆出来,一直远远跟在队伍后面,又跟到大厅门前,不敢入厅,一直在门前张望。中间见袁文强受伤出来,又跟着大伙对他进行救治。由于她一身乡民打扮,在人群中并不起眼,加之性格活泼,很快跟印石湾其他乡民男女打成了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也是此地的乡民。这时跟着大家进入厅中,她也跟当地乡民一样,帮着收拾桌椅板凳,打扫地面卫生,安慰啼哭乡民,忙得不亦不乎。 高韧走到她身后,轻轻一拍她肩膀,全身都洋溢着喜悦之情,道: “青莲!你什么时候来的?” 林清回过头,疑惑地看着高韧,道: “青莲?你是谁?我是林清,不是青莲。” 高韧瞪大眼睛看着林清,从头到脚看了个遍,再一次确认了自己的判断,随即释然,笑道: “哦,对,你是林清。我是高韧啊!” 说完还做了一个鬼脸,表示自己对她化名之事心照不宣。林清调皮地看着高韧,道: “哦,你是高韧呀!林清是林清,青莲是青莲,林清非青莲,可不要搞错了哦!” 高韧心下了然,正要接话,却听展飞鹰叫道: “高韧,过来一下!” 高韧无奈,冲着林清做了个手势,道: “等会再来找你,这次可别乱跑咯!” 匆匆过去,却见袁国兴、梅双雪、陈实华、胡胜等人围坐在受伤的三人旁边,回头看厅中,那伍世杰却已经不见踪影。 展飞鹰道: “你说这三个人怎么办?尤其这张永,放又放不得,杀又杀不得,怎么办?” 高韧一脸沉重,道: “这真是个问题。那位伍世杰为人虽然窝囊,但来头不小,似乎与官府有一些牵连,本想看他有什么好办法,大家再一起商量,这人怎么不见了?” 陈实华道: “这人我在驿馆时就已经摸清楚了,他是宁王第四子,名字很有意思,就叫四哥。不知道为什么说自己姓伍,可能是有个姐姐什么的,所以排行第五吧。” 高韧道: “这就好理解了。安化王两个部属跑出来都是死罪,他作为宁王之子跑出来,当然不敢暴露身份。而且杀了张永,朝廷派人一查,很可能就查出来他来过这儿,所以他力主不要杀张永。呵呵,这种王爷之子,我们也只能呵呵了。” 正说着,林清凑了过来,问道: “什么事啊,这么热闹!” 展飞鹰斥道: “什么人,一边去!袁国兴,管管你的人,别过来瞎凑热闹!” 袁国兴正欲开口解释,高韧已经抢先说道: “哦,这位是我的朋友,林清。” 说完冲展飞鹰和胡胜眨了眨眼,又对林清道: “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印石湾的袁宗长,这位是梅山教梅教主,,这位是丐帮湘江分舵的陈长老,这位是平正公正展副会长,他也是义堂堂主,这位是公会义堂的胡副堂主。这两位受伤躺着的,是锦衣卫的两位游大人。这位还昏迷不醒的,便是张永,他是从袁家叛出去的袁国永,也是今天祸患的大魔头。” 林清学当地村姑的样子,行了个万福,笑眯眯地说道: “这么多英雄好汉,这么多大人物,真是幸会幸会。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陈实华哈哈大笑,道: “高兄这位朋友真有意思,我开始还以为是驿馆的老板娘呢,后来还来跟踪我,真是真人不露相啊!是高兄早就派过来的吗?” 袁国兴也笑呵呵地说道: “林姑娘早就来了,还帮了我们不少忙呢!她也是平正公会的吗?” 高韧解释道: “她不是公会的,也不是我派来的,呵呵,我们只是偶遇而相识的朋友,大家别想多了。” 林清也笑道: “我才不是他的朋友呢,他胡说呢。哎,你们说什么呢?要不要我帮你们出出主意?” 高韧便把张永的背景、现在的困境简要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生灵涂炭的后果,道: “现在是杀了他怕朝廷来查,不问青红皂白滥杀无辜,放他回去呢又怕他实施报复或者杀人灭口,关起来更不是事儿,朝廷同样会来调查。事关成百上千条性命,实在需要想个好办法才行啊!” 林清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高韧,又看看地上的张永,问道: “这么严重?那你确定他真的已经功力全失了?” 高韧道: “我确定。但他手握生杀大权,性格又凶残暴戾,就算没有功夫在身,杀起人来同样不含糊——因为失了功夫,暴怒之下,只怕杀的人还会更多┅┅” 林清打断他的话,目光坚定地说: “我有办法。”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十六章 书印失踪 “什么办法?下药还是施毒?” “咦,小姑娘这么厉害?我们想半天都想不出招,你有什么好招?” “我就知道你有办法,林姑娘,你是我们的福将啊!” 大家七嘴八舌,热烈地看着林清,林清笑而不答,却看着高韧。高韧也看着林清,目光中又是担忧、又是骄傲、又是柔情,道: “你有把握么?不会有危险吧?” 林清一反常态地严肃,说道: “我尽力一试,必须的!不敢说十分把握,不敢说没有危险,但是目前最好的,大概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袁国兴奇道: “什么办法?你们两个好像打哑迷似的?” 高韧点了点头,道: “这是一门神奇的法术,确实可以解决这个难题,细节我们就不说了。宗长,请你准备一套安静、安全的独栋房子,等张永醒来后,我们要住到那里去施法。需要多久?” 最后一句是问林清的,林清道: “一两天吧,要看情况。” 高韧深情地凝视着她,道: “你真的决定了么?” 林清娇笑道: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怪渗人的。我都说了嘛,当然决定了,你这人好啰嗦啊!” 高韧俊脸一红,转头布置道: “那好,就这么办。梅教主、陈长老,要没什么事的话,两位可以先走了。展副会长,你也可以带公会的兄弟们撤了,我想请胡副堂主暂时留下,帮助我打理一些事务,可以么?两位游大人嘛,就请展副会长带到平正公会去养伤吧,等养好伤再听两位大人吩咐吧,这地方条件差了一点,我怕怠慢了两位大人。” 展飞鹰起身道: “好,胡胜你留下,我和其他兄弟带两位游大人先回公会。两位大人,如此安排是否妥当?” 游恩忙道: “不用麻烦了,我俩就在这儿养伤就很好。我俩的命都是高少侠和各位大侠救的,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岂有他念!只是要麻烦袁宗长和各位乡亲了!” 高韧又道: “不管接下来情况如何,张公公刚才所讲的身世之秘,我想在场各位也知道其中利害,那是断不可再传入他人之口的,否则自己性命难保不说,凡知情之人,只怕都会引火烧身,极有可能招致杀人灭口。两位游大人,我说的可有理?” 游恩道: “高公子考虑得周到。不瞒各位说,我二人现在是保住了一条小命,可张公公一旦醒来,我二人不但性命不保,只怕全家大小都难逃厄运啊!高公子和林姑娘讲的那法子可靠么,可否告知一二?” 高韧道: “此法亦不可公诸于世,只是两位尽可放心,只要此法成功,张公公绝不会为今日之事找两位麻烦,除非两位另行惹怒于他。此外,伍公子之事,刚才两位大人也听悉了,也请暂时保密的好。” 游恩叹了一口气,道: “唉,我们也是倒了血霉,只要能自保就行了,断不会自讨苦吃,徒增烦恼。游威,此地我俩就当从未来过便罢。凡此地一切情事,若有半句泄漏,叫我游恩天打五雷劈,死无葬身之地。游威,你也立个誓罢。” 游威依样立了誓,袁国兴安排人手将他二人抬下去休养,展飞鹰带着公会七人返回公会,陈实华也告辞而去,梅双雪却留在原地不动,既不说话,也不挪窝。袁国兴道: “教主的意思,还是想看看从这张永身上能不能找到《菩提心经》,我们刚看了他的身上,并没有这本书。因此教主可能要等他醒来才会走。” 高韧道: “这个是你们袁家与梅山教之间的事,我不管。这样吧,梅教主和我一起去守护林姑娘施法,施法完毕后,梅教主就去问张永这件事,好吧?” 梅双雪道: “如此甚好。” 高韧思维敏捷,猜到梅双雪想得到《菩提心经》,又担心自己近月楼台先得月,先一步得到心经,如此安排则正中梅双雪下怀,彼此心知肚明,也不说穿,相视一笑。 袁国兴将高韧拉到一边,轻声道: “还有一件事,老朽要请高少侠帮忙帮到底。我们家传的那本书和那颗石印,要说也不是什么宝贝,但就在刚才人多事杂之际,居然丢失了。我刚一路追查,有人看到是有一个人拿着出门,七弯八拐后出谷口去了。我猜多半是刘家之人干的,不知道他们要拿去干什么。毕竟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我们后辈还是想留着做个纪念,因此老朽斗胆,想请高少侠等此间事了后,帮我们去刘家打听打听,能不能把它们给要回来,老朽在此先行谢过。” 高韧沉吟道: “行,此间事毕,我就去会一会沩山刘家,寻访寻访。此事不宜张扬,一则毕竟并无实据乃刘家所为,二则传言出去,怕引起江湖上不明就里者争相觊觎。我听说沩山山顶的田土,除了密印寺,其他大多都是刘家的,就是那个刘家吧?” 袁国兴道: “不错,正是那个刘家,别无分号。少侠考虑周全,我这就吩咐袁氏上下守口如瓶,专候少侠佳音。真的麻烦少侠了。” 高韧道: “宗长莫客气。宗长,梅教主,我们一起去看看,选个地方给张永施法吧。另外,接下来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烦请宗长安排好。” 袁国兴连声应承,道: “少侠放心,包在老夫身上。少侠有事,直接找我办理就行。”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十七章 两魂六魄 在印石湾紫色大石下面不远处,有一栋颇为精致的小房子,门口上书“紫岩居”三个大字。紫岩居是袁家用来招待贵客的专用房子,已有数百年历史,传说张宣公就曾在此居住过一段时间。历代梅山教主来印石湾,也都是住在这栋房子的,因此袁国兴一提出来紫岩居,梅双雪马上表示此处甚佳,于是就带着张永,和高韧、林清住到了这里。 经过高韧精心治疗,进入紫岩居不久,张永很快就醒了过来。他知道自己内力已失,现在只能任人摆布,脸色极为难看。见高韧和梅双雪坐在他面前,他脑中一边思量脱身之计,一边假装英雄气概,道: “咱家败了!你们要杀要剐,咱家都接了!” 高韧恭恭敬敬地答道: “张公公,快别这么说,我们哪敢杀你老人家啊!当时形势所迫,斗胆对公公出手,望公公海涵!公公是皇上的臂膀,朝廷的栋梁,我们为国为民,于私于公,都绝无杀害公公之心,请公公放心!” 张永道: “那你们要怎的?为何还不送咱家回去?” 高韧道: “不瞒公公,我们却有一个难处,不敢送公公回去。” 张永见高韧如此恭谨,心中升起求生的希望,想了一想,道: “你的意思,是怕咱家回去后报复你们么?这个你们放心,咱家可以起个誓,张永绝不会事后派兵来报复你们,否则天诛地灭,死无葬身之地。” 高韧心中暗叫一声此人果然奸滑,连起个誓都不说“我”而用名字“张永”,反正自己是冒充张永的,心中不会有任何负担。不过如此有心机,也说明此人心中对鬼神颇有畏惧之心,容易相信神仙鬼怪那一套,当下便坚定了主意,道: “公公言重了。公公既然发下如此毒誓,那我们就放心了。只是梅教主的意思,我们今天送公公回京后,他日梅山教若有为难之处,还想请公公多多帮助啊。我本人初入江湖,无门无派,也颇想到京城有所发展,全凭公公提携,请公公恩准!” 说到这里,高韧郑重其事地站起来,对着坐在床上的张永跪了下去,梅双雪也跟着站起来,深深一揖。 张永心中暗道,原来是看中了我的权势,想从自己这里一步登天呢,这就好办了。于是脸上恢复了几分倨傲之色,道: “这个好说。嗯,你很好。就你送咱家回京吧,你们都起来吧。” 说完看了看周围,道: “咱们这是在紫岩居吧。叫袁国兴送些饭菜来,咱家吃完就走,去吧。” 梅双雪出门去叫袁国兴准备饭菜,高韧陪张永继续聊天,尽拣一些肉麻拍马屁的话来吹捧他,张永也回报以高官厚禄的种种许诺。等了一阵,饭菜还没来,张永又露出不耐之色,高韧突然下定决心似的,道: “公公,还有一件事,小人不知当不当如实禀报。” 张永奇道: “什么事?你们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么?说来咱家听听。” 高韧神秘兮兮地说道: “公公是否觉得身体较往常颇有不适,似乎总是心神不宁?” 张永刚刚身受重伤,尚未痊愈,而且又是数十根钢针入体,又是中毒,又曾中枯荣之力、梅山邪法,尤其此刻急于启程,只想速离险地以免夜长梦多,怎么不会心神不宁?听到高韧此言,便颔首道: “确有此事。如何?” 高韧沉吟了一阵,最后下定决心似的,接着道: “公公对我这么好,我就都说了吧!公公神功盖世,当时厅中我等都命悬一线,为了自救,梅教主发动了五郎担山阵,公公可还记得?我听梅教主说,这五郎担山阵乃梅山镇教之宝,轻易不能施展,每次施展,主持阵法者都会自短阳寿。但此阵法也极为霸道,其中暗含梅山收魂法,能在阵法中收取对手魂魄。公公是否有一瞬间觉得全身酸麻无力?那一刻便是收取了公公一魂一魄,所以公公三魂七魄现在只剩两魂六魄,自然会心神不宁。梅教主对公公还没有完全放心,留着这件事没有如实禀报,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公公对我推心置腹,我怎能欺瞒公公,是吧?” 张永心中大惊,表面却神色如常,盯着高韧缓缓说道: “那你可有办法?” 高韧道: “我知道那梅山教圣女也来到了印石湾,她是专责替人招回被梅山收魂法所取魂魄的。等会梅教主回来,公公可假装早已知道此事,诘问梅双雪,我再从旁揭穿他的把戏,如此大事可成,管教那梅双雪不得不安排圣女帮公公招魂。我对公公忠心耿耿,现在一切如实相告,只盼望公公体会我的苦心,却不是以此要挟,索要公公更多的恩典,万望公公体谅此心!” 说完又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张永心中冷笑,这不就是要挟恩望报么,哼,老夫玩这些把戏玩得多了,还能被你骗过去?不管怎样,先答应他再说,以后什么事还不是随我说了算?只是这梅山法术确实邪门,五郎担山阵、收魂法,这些以前都听说过,却从未见过,也未经历过。拚斗过程中那突如其来的怪异感受,果然便是收魂法么?只怕很有可能。一念及此,便更觉魂不守舍,似乎剩下的这些残缺的魂魄也要飞走一般,忙道: “很好,你很好,等咱家回到京城,定会重重赏赐于你!” 高韧作大喜之状,道: “那我就先谢过公公了!” 过了一会,梅双雪进来,说是饭菜已备好。三人来到饭桌前,张永假作不经意地问道: “梅教主,听说贵教有一个梅山收魂法,可是真的?” 梅双雪大惊失色,满脸疑惧地看着高韧,见高韧红着脸只管低头吃饭,只得答道: “是有这么一个小小法术,成不了大器,劳公公过问了。” 张永筷子重重一放,厉声道: “那你将此法施于吾身,是想留着此把柄,也好今后时时要胁于我么?” 梅双雪放下碗筷,站起身后退一步,恨恨地看了高韧一眼,躬身答道: “公公,小人不敢这么想。当时生死关头,我发动五郎担山阵,这阵法之中本来包含收魂术,却不是我故意的。而且我教五郎担山阵虽能收人魂魄,却无法施术归还┅┅” 高韧抬起头插道: “梅教主,你就别藏着掖着的了!公公英明神武,什么不知道?你就叫圣女过来,替公公招回那一魂一魄吧!公公对我们何等信任,我们怎能在君子之前行此小人之状?你还怕公公会亏待你么?” 张永目光凌厉盯着梅双雪,道: “你怎么说?咱家刚才已经说了,只要你等今后对咱家忠心耿耿,咱家包你二人一辈子荣华富贵;你若心怀不轨、暗藏祸心,咱家便要灭了你梅山教,也只需动动指头。明白吗?” 梅双雪面色苍白,低眉顺目,低声道: “梅双雪对公公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请公公放心!请公公到客房静候,我这就请圣女过来!” 高韧陪着张永走到客房,不一会,梅双雪领了林清过来,道: “公公,这位便是梅山圣女,梅山教只有她一人会梅山招魂法,等会儿就施法帮公公招魂。只是这招魂之法比较特殊,招魂过程中,公公得完全听从圣女之言,否则不但前功尽弃,还有可能导致那流失的一魂一魄灰飞烟灭。小的斗胆,请公公在此过程中暂从圣女之言,望公公恩准!” 张永见林清年纪轻轻,进来见了众人一脸漠然,对谁都不闻不问,便是对梅双雪也不假颜色,心中有些犹豫。看了看高韧,又看了看梅双雪,见两人神情一个兴奋、一个紧张不似作伪,转念一想,圣女倒应该就是这个样子,便道: “那是自然。那就请圣女作法吧。” 林清进来后一直闭着双眼不发一言,此时才张开眼睛,直直地看着张永,眼眸竟然全呈蔚蓝之色。只见她取出一个佛珠手串在手,头不转,眼不动,道: “你们出去!” 随即眼中层层蓝光往眼睛深处内陷,嘴巴张开,口气漠然,声音空灵,道: “张永~~回来吧~~回来啦~~” 一会低吟一会高唱,并举起手串在张永眼前晃动。张永盯着手串,只一会脸上便露出痴呆之状,眼光傻傻地透过手串看向林清的眼眸,完全进入了“无我”状态。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十八章 宗族大会 紫岩居里,高韧和梅双雪相对而坐,却没什么话可说。对梅山法术,尤其是那红黑小球爆炸的机制,和使对手突然失力的手法,高韧兴致很高,很想利用和梅双雪独处的机会问一问。但梅双雪戒心极重,每次一接近这两个问题,便轻飘飘地错开话题,试探几次之后,高韧只得放弃。梅双雪不善言谈,除了武学、法术之外,更没有什么话可讲,因此房间很快陷入沉默。两人干脆各自练功,正好在拚斗之时两人都受了些内伤,此时却是修养生息的大好时机。 高韧不放心林清的安全,不一会就到她施术的房间窗户外去瞧一瞧,同时依约不许其他人靠近。只见张永身体微微颤动,脸上表情变幻,一会儿不可一世,一会儿又软弱可欺,一会儿迷茫无计,一会儿又喜笑颜开,显然心理波动极大。林表脸上却毫无表情,始终是那副木然的模样,口里也不再发出声音,举起的手串也已经放下,人不吃不喝、不言不动,就这么坐着,眼睛盯着张永,很久才眨一下。手串是明心在沩山时给高韧的,林清向高韧提出要一个小物品作为观心摄性大法的信物,高韧就把这个手串拿了出来。奇怪的是这个手串明明在沩山就给她看过,也告诉了她是明心给的,她拿过去后却着实把玩了一阵,又追问来历,就像从未见过一般。也许她是做给梅双雪看,以免他怀疑两人另有猫腻吧。 时间一眨眼过去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饭后,袁国兴派人来请,说是有要事相商。想着有梅双雪和他的几个门徒在此守卫,自己也安排了胡胜在附近照应,应该发生不了什么事,高韧便随来人来到祠堂中。只见里面已经打扫干净,桌椅重新配齐,被张永打破的大洞也已经补上。高韧进来时,袁家各位管事已经到齐,除了见过的宗长袁国兴、宗课袁章功、宗干袁文则、宗直袁章武,那带人避难的宗正袁国礼、受伤的宗史袁文强都已就座。袁国仁已被张永打死,此刻一个不认识之人坐在袁国兴旁边,大概是准备代替袁国仁宗相之位的人选。看到高韧进来,众人纷纷站起来致礼,高韧一一还礼,在袁国兴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袁国兴道: “大家都坐下吧。高少侠年轻有为,才思敏捷,更为可贵的是义薄云天,为我袁氏一族逃脱大难立下大功,因此今日特邀请他来参加我们的宗族会议,大家没意见吧?高少侠,我来给你介绍,这位是张宣公的后人,张宗耀先生。高少侠应该听说过了吧,我们袁家从梅山搬来此地,便是听从了张宣公的安排,并且《袁氏世范》也是张宣公传给先祖泽世公的,两家渊源极深,因此我袁氏每次更换宗长或者召开重大宗族会议,都会请张家前来参加的。” 高韧已经从林清那里了解到袁家、张家一些历史,当时袁国兴说将有强援来助,林清一直以为是张家之人,没想到张家到最后都没出现,倒是梅山教来了,便问道: “啊,原来如此。张先生,幸会幸会。昨天这里可热闹了,张先生也有耳闻吧?住得离这儿远吗?” 袁国兴抢着答道: “高少侠可能误会了。张家虽然与我们袁家历来亲近,却全是读书之人或务农之人,从不修习武术,因此本族此次之事,我早早就派人告知了张府,万万不要来凑热闹。倒是张府那边有时候有些小麻烦,我们袁家会派人过去张罗,以免读书人遭到蛮横无礼之人欺侮。张先生住在龙塘,离此地很近,从莲花集过去不过十多里路程,因此我昨天派人去请,张先生今日一早便到了。” 原来袁国兴听出高韧言语之意,对张家昨日未来相救有所疑问,因此主动出面解释。高韧赶紧站起来,对张宗耀拱手为礼道: “高某不知,得罪得罪,张先生大人大量,原宥则个。” 张宗耀起身还礼道: “无妨,高少侠之问,张某实感惭愧,只因张家现在人丁不旺,仅有的几个男丁也文弱无能,不能帮助高邻抵御外侮,实在是惭愧之至。我张袁两家数百年交好,近些年来倒是袁家帮助我张家更多,说起来是我张家要好好感谢袁家才是。袁宗长宅心仁厚,仍旧邀我等参与决策袁家重大事项,真是给足我张家面子了。” 袁国兴忙道: “张先生快莫客气,袁某愧不敢当。张先生快快请坐。” 高韧觉得奇怪,既然现在是袁家给张家面子,张家怎么不派个祠堂里管事之人,只派来个普通家人呢?便又问道: “张先生,张氏先祖张魏公张浚、张宣公张轼,于君昏世乱之时坚定保家护国,一力抗金,那都是安邦定国、鼎鼎大名的人物,我前些天特意去两位先贤墓上瞻仰过的,那里便是龙塘么?张氏现任宗长是张宣公第多少代子孙了?张家倒是现在人丁不旺么?” 张宗耀再次站起,施礼道: “高少侠年纪轻轻便学识渊博,更彰显我张家历史功绩,张某既十分钦佩,亦深表感谢。不错,两位先祖墓地,原本便是唤作龙塘,张魏公安葬于此地后,我张家后人拱卫墓侧,一度也被当地百姓称为张家湾。唉,先祖张魏公、张宣公一心为国,却没有为后人留下多少田产。尤其张宣公为国奔忙,两个儿子便在乡下操持家业,虽学业有成,却无功名在身。张宣公以次子张焕守墓,长子张烽置业于尖嘴坳,本想以长子经营田产补贴家用,自己则为国着书立传,为兴兵抗金、收复疆土奔走呼号。不料天妒英才,张宣公英年早逝,嘱子孙将自己葬于父亲墓侧,为后辈仅留下《南轩先生论语解》十卷、《南轩先生孟子说》七卷、《诸葛忠武侯传》一卷等着作,别无余财留世。两子谨遵遗训,惨淡经营,后来张烽公一支已搬回张魏公老家汉州绵竹,只留下一个破败的空院落,张焕公一支也就是本人所在这支,则世世代代拱守先祖墓旁。我张家一心向学,不善治产,求取功名既不得,家族便日趋势微,时至今日,龙塘虽有人还记得曾经之名‘张家湾’,实则张姓之人三户十四人而已,倒是李、王、伍诸姓都比张姓之人多得多了。蒙高少侠见问,张家现在并无宗长,家族大事以兄长张宗福为首,因兄长身患疾病行动不便,本人特受兄长嘱托来此一行。唉,让高少侠见笑了。” 高韧恭谨回礼,诚挚答道: “张先生太过谦了。小子唐突无礼,多有冒犯,先生莫怪。” 袁国兴道: “张先生,高少侠不但武艺高强,而且精通医术,有妙手回春之能。令兄张宗福先生的病,也可请高少侠去看看,说不定手到病除呢。” 张宗耀道: “真的么?那就请高少侠务必赏脸,此间事了之后,到张家走上一遭,我先代我兄长谢过高少侠了!” 高韧道: “宗长过誉,医学博大精深,高某懂点皮毛而已,岂敢称妙手回春、药到病除?张先生,高某定上门叨扰,到时再听先生教诲。” 一番客气之后,袁国兴道: “咱们言归正传。此番请各位前来,却是为了我袁家湾下任宗长之事。自袁国永倒行逆施、荒淫无道被逐出家门以来,蒙各位抬爱,我忝居宗长之位已有三十五年。为赎袁国永之罪,我作为他的亲弟弟,多年来一直未曾婚配,也未指定宗长继承人。经历前一段时间族中各项大事,尤其是昨天至凶至险的情节,我感到精力有限,能力不足,因此想将宗长之位让出来,请有德有才者接任,以带领我族前行不辍。我个人的想法,原来有意让袁文强做宗长继承人,与各位商量过,经过昨日一役,更加证明他能堪重任,我推举他来当这个宗长。请大伙公议。” 袁文强赶紧说道: “宗长年富力强,德高望重,正是当打之年,我等都希望在宗长带领下继续承继祖业,宗长怎可激流勇退?我才疏学浅,阅历不足,下任宗长之位我难当重任,宗长实在太抬举我了。” 袁国礼道: “我同意文强的看法,你就别推辞了,接着干吧。” 袁章功道: “就是,宗长,除了你老人家,我们还能服谁?文强叔虽然不错,但是值此大敌当前之际,文强叔以一介书生,确实也难当大任。上次我就说过,如果要指定宗长继承人的话,章武就比文强叔适合一些,虽然文强叔辈份更高,但章武在本族梅山拳法、梅山棍法那是排名第一,武艺是最高的,他恐怕比文强叔更能服众。” 众人纷纷发言,讨论激烈,有反对袁国兴提前退位的,有支持袁章武或袁文强做下任宗长的,也有随声附和左右摇摆的。张宗耀微笑着只听不说,袁国兴焦急地辩驳表白,厅中一时显得颇为混乱。高韧心里挂念林清的情况,不想呆太久时间,于是站起来高声道: “各位,各位,听我一言!” 众人安静下来,看他有什么高见,只听他说道: “各位,我得赶紧回紫岩居盯着那边,就不在这里久坐了。按说宗长之位的确定是你们族中内部大事,我作为外人不宜开口,但宗长请了我来,我也就发表点看法,说完就走,说得对与不对,你们都不要见气。要我说呢,张永昨天辩驳的一些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祖训祖制虽然要遵守,但几百年过去了,时代在进步,有些事情也不能一成不变。古人云‘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又云‘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俗。’袁家上百口人,始终守着这几块地,有志者不能伸其志,有才者不能展其才,我相信袁氏先祖也不愿看到这样的情景。关于宗长继承人的选择,我从书上看到有一种制度,与我们现有的制度完全不同,大家可以考虑考虑。这种制度叫做选举制,就是由祠堂推举出几个人当候选人,再由全体族人来投票选择谁当宗长,谁当其他管事。每次选出宗长后,都只能干三年五年的,时间一到,再次推选。宗长实在不称职,像张永那种情况,祠堂几个管事也可以发起推翻他的投票,大多数人赞成推翻他,就能把他推翻。这样就能保证选出代表最大多数人意见和利益的宗长,也能避免宗长一意孤行或者损公肥私。大家可以试试这个办法,我觉得这种方法可能比较好,大家要不就试试吧。好啦,你们继续开会,我就先走啦!”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十九章 脱胎换骨 高韧回到紫岩居,林清那边的情况毫无变化。高韧心中忐忑,又帮不上什么忙,去看梅双雪,此人仍在专心练功,心无旁鹜。无可奈何,高韧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一会这儿看看,一会那儿瞧瞧,在焦急彷徨中又过了一天一夜。 高韧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到天快亮时才终于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赶紧起床去看林清那边,只见那张永目光更加迷离,脸上的表情更加变幻无常,一会儿如婴儿般纯洁无邪,一会儿如妖邪般阴沉险恶,一会儿如老者般慈祥和善,一会儿如恶棍般面目狰狞,一会儿如高僧般四大皆空,一会儿如怨妇般忧愁哀怨,如果只看着他一个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戏剧大师在练习变脸之术,端的是丰富多彩,变化万千。林清脸色苍白,头发上可见汗珠连连,眼睛大部分时间闭上,只偶尔睁开一会,睁开时蓝光粼粼,动人心魄。高韧观察数次,都是这个模样,见林清似乎也还支撑得住,只得怏怏地离开,回自己房间继续等候。 又是一天过去,林清施术还没有结束,高韧愈加焦躁起来。是夜他干脆不睡,一直守在门外,过一会去瞧一瞧,过一会去瞧一瞧。渐渐地,张永脸上表情趋于平静,大部分时候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除了端坐不动而外,与其他人并无二样。倒是林清脸上表情变幻,似乎张永白天那一套搬到了她脸上,只是表情没有那么夸张,每次持续的时间更短一些,而能够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保持正常。再到后来,张永脸上呈现出温和慈祥的笑容,眼睛闭的时间越来越长、睁的时间越来越短,最后终于完全闭上,身子缓缓倒下,躺在地上睡着,发出了均匀的鼾声。反观林清,脸色腊黄,眼圈乌黑,双眼紧闭,脸上豆大的汗珠一颗颗绽出,身体摇摇晃晃,坐着的地面周边已经被汗水渗湿了一片。高韧大惊,顾不得别的,轻轻打开门进去,抢到林清面前,双手抱住她肩膀,轻轻地呼唤她的名字。良久,林清勉强睁开眼,看见高韧跪在她面前,艰难地露出一丝笑容,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跟着眼眸中弥漫出一种灰色,眼睛一闭,向着高韧怀中便倒了下去。 高韧将林清抱到自己房间,叫来胡胜,让他找袁国兴叫两个女乡民过来帮忙,帮林清擦洗一下,服侍她睡下。又跑到梅双雪房间将他叫醒,叫他自去守着张永,待张永醒来及时通知。回来心痛地看着林清,见她面容极为憔悴,两天过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探她脉息倒还正常,心里希冀着她应该就是太累了,让她好好休息几个时辰,再吃点东西,可能就好了。于是叮嘱服侍的两个女子一定要注意观察,有什么不对的马上叫醒自己,终于自己也靠着墙角,昏昏沉沉睡去。 ~ 高韧还在半梦半醒地迷糊,突然觉得有人在摇晃自己肩膀,睁开眼睛一看,却是胡胜,只听他小声道: “张永已经醒来了,正在吃东西,梅双雪正和他说话呢。” 高韧哦了一声,看看天色也才蒙蒙亮,林清仍旧沉睡如初。于是交代胡胜守在房间,自己来到张永房间,见张永正在慢条思理地吃东西,梅双雪坐在他对面,也没有说话,两个梅山教门徒守在门口,看见高韧过来,一个点首示意,一个进门去通知梅双雪。 高韧走进房间,以眼神和梅双雪交流了一下,也在张永对面坐下。张永抬起头看着高韧,道: “你就是高韧对吧。你很好。梅教主想要的《菩提心经》,咱家已经答应给他了,等会就写出来。祖传的那本留在京城,也没什么用了,咱家会带进棺材去。” 高韧试探着说道: “张公公真是大人大量,这几天我等多有怠慢,还请公公多多担待啊!” 张永继续吃东西,口气很温和,道: “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难为你了。虽然我不知道过去的这两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现在的我比之原来的我,那真是脱胎换骨了。我以前所作所为罪孽深重,咱家将用余生赎我前半生之罪业。” 高韧弯下身子,伸出头追寻着张永的目光,道: “张公公能这样想,真是我等之福,也是苍生之福、国家之福啊!” 张永瞄了一眼高韧,道: “梅教主,你可以先退下了,咱家和高韧单独说会儿话。” 梅双雪默然起身,带上两个门徒离去。张永接着道: “高韧,我这一辈子阅人无数,咱家看得出你是什么人。这次咱家可以说就是栽在你手里了,但你也让我重新做人了,我的人生进入一个全新的境界,从这点讲,我又要感谢你。你放心,咱家对你完全信任,以后有什么事,你都可以来找我。虽然不敢说我能保护好每一个人,但咱家会保护好袁家湾,会尽力保护好这个国家,这是咱家以后要做的。你也要努力,为保护好每一个人,保护好这个国家努力。” 高韧从张永的眼睛、神态和语气,感受到他这些话完全是发自内心的话语。青莲真是太伟大了!观心摄性大法真是太神奇了!难怪江湖上对神秘的青门如此推崇,又如此害怕!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简直不能想象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功法,能发生这样的事情。只听到张永继续说道: “咱家写出《菩提心经》后,就要马上赶回京城去。咱家现在武功全失,又不想惊动地方官府,所以还得有人护送才行。那两个锦衣卫,游氏兄弟,没有死吧?你觉得他们两个值得信任吗?” 高韧想了一想,道: “他们两个受伤挺重,是我把他们救活的。从我的观察来看,这两个人的本质不坏,以张公公的地位和手段,是可以信用他们的。” 张永道: “好,那就让他们两个护送我回京,以后咱家想办法在锦衣卫里给他们谋一谋前程。不瞒你说,咱家在锦衣卫里面也是有一些势力的。那就这样吧,你把这些饭菜撤了,让他们拿纸笔来。” 高韧依言一边收拾饭菜,一边笑道: “张公公不会以为是我对你施了什么法术吧?” 张永微笑道: “打败我的不是你,是梅山教的梅双雪。改造咱家的也不是你,是一个姑娘,我记不清楚是个什么样的人,也没打算弄清楚。但咱家最认你,你的智慧,你的人品,你的性格,咱家都认。” 高韧真诚地说道: “张公公,谢谢你。”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二十章 失败的成功 张永和袁国兴、袁国礼两人密谈了半天,然后带着游恩、游威走了,大家心中的大石终于放下。梅双雪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菩提心经》,欢天喜地带着他的门徒走了,走的时候表示,袁家湾有什么事,只要捎个信,梅山教一定全力以赴。袁家湾的家族会议也开完了,大家决定按高韧讲的办法,马上开始按选举制来推选宗长和各位管事,与高韧所讲不同的是,他们不是由全体乡民投票,而是以户为单位来投票,每户都由户主说了算。各位想当宗长、想当管事的,以及想推选某人当宗长、当管事的,大家都高高兴兴地忙碌起来了,袁家湾难得地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只有高韧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天都快黑了,林清还在沉睡,一点都没有醒来的迹象。高韧想办法给她喂了一些糖盐水,一些米汤,她能做出吞咽动作,就是醒不过来,连梦话都没有一句,就是那样沉沉地睡着。胡胜已经守了一天,高韧让他去睡一会,自己来守着。两个帮忙侍候的女乡民也累了,高韧让她们轮流休息。看着沉睡不醒的林清,想起和她一起相处的日子,想起张永的巨大变化,想起袁家湾的阴霾终于一扫而空都是拜她所赐,高韧既为她伤感,又为她自豪。两人相识的日子其实并不长,在一起朝夕相处的日子更少,就是在沩山密印寺那几天,以及后来相伴去平正公会的路上。从公会出来在客舍碰到银彩霞引起误会后,两人一直到印石湾才再次相见。然而就这么短短十几天的经历,在高韧心里,青莲却已经从一颗种子,经过发芽、生根到枝繁叶茂,已经将他的心完全占满,不但还在蓬勃生长,而且也容不下哪怕一颗小草了。历来不相信仙佛的他看着沉睡消瘦的青莲,也不禁在心中暗暗祈祷:上天保佑,快快让她醒来吧,快让她还是那么健康快乐地出现在我面前吧! 一更、二更、三更,到了半夜,林清终于有了反应,在睡梦中嘤嘤地哭泣起来。哭的声音越来越大,到后来两脚乱蹬,边哭边喊: “爹,娘,你们别打了!别打了!” 高韧知道她是在做梦,焦急地喊她名字,摇她肩膀,但没什么用,只好索性让她哭出来、哭个痛快。过了一阵,哭声停歇,突然挺直身子,脸上露出一个献媚的笑容,道: “皇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管他们那些个臣子做什么!他们再吵,老臣去杀了他们!” 突然又换成了一副恐怖的表情,躺在床上也做出弯腰屈膝的样子,道: “老臣该死!老臣该死!皇上圣明,留着他们治理江山,老臣们陪皇上开心就成,不该想多了!皇上恕罪!” 一会又换了一副撒娇的模样,道: “姥姥,你对我爹好一点嘛!你对我爹好,爹就对娘好,娘对爹好,爹就对我好,那样多好呀!” 一会又威风八面,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道: “哼,落到咱家手里,你还想留下命来?从实招了,让你死个痛快,保你一家老小不死!如若不然,把你千刀万剐,诛连九族,妻女没入官妓!想想清楚吧!” 就这样睡一会,吵一会,又哭又笑,弄了两个多时辰,才再次昏昏睡去。高韧惊恐万分,明白她这是施展观心摄性大法遭到反噬,伤及自身心志,一会儿回到自己幼时,一会儿又把自己当成了张永。这个丫头,功力没到那个层次,逞能施术,结果把她自己给害了!也怪自己,轻率地相信了她,得意洋洋地以为这是个好办法。现在怎么办?能怎么办?再等等,等明天看她能不能醒过来,看醒过来会不会好吧。一定会好的,高韧心中暗自鼓劲,她一定会好的,不会有什么事的。 第二天早上,林清果然醒了过来,坐起来睁开眼睛就叫: “来人!” 高韧连忙扑到面前,道: “青莲!青莲!你醒来了!你可算醒来了!” 林清迷茫地看着高韧,道: “你是谁?你在这干什么?你叫我做什么?” 高韧激动地叫道: “你叫青莲,我叫你青莲啊!哦,对,你叫自己林清,你是林清!我是高韧啊,你不认识我了?我是高韧,我是高韧啊!” 边说边伸手去扶她双肩,林清往后一缩,嫌恶地道: “拿开你的手!我是青莲?林清是谁?你是高韧?” 转头左右观察,道: “这是哪儿?你们要干什么?要造反么?” 站起身来,看到自己穿的衣裳,又道: “咦,我怎么穿着女子的衣服?我怎么变成女子了?” 左右环视,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看看那个女乡民脸上惊恐的表情,又看看高韧焦急的神色,又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自言自语道: “我本来就是个女人吧┅┅是女人还是男人?” 突然红着眼睛盯着高韧,厉声大叫: “怎么回事?我到底是谁?我到底是男是女?啊~~我是谁?!” 边说边伸手抱住自己的头,抓住头发使劲甩头,脖子前伸,口中嗬嗬作声,状极恐怖。 高韧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终于沉到谷底。她真的把自己扯进了幻境,出不来了!她疯了!怎么办?怎么办?找到青门去,肯定有办法!但是青门,如此神秘的青门,到底在哪里?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知道啊!她自己会认识回去的路吗?但是,她现在连自己是谁,连自己是男是女都糊涂了,她能找到回去的路吗?都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林清疯狂地抓着自己头发甩了一阵,停下来喘着粗气,伸手指着高韧,五官扭曲,目光中既有阴沉,又有狠毒,令人不寒而栗。高韧看着她的手,苍白的手指上拿着一个佛珠手串,正是明心送给他,他又在林清施术前交予她的,突然脑袋中灵光一闪,叫道: “对!回无忧谷!顽医!顽医爷爷一定有办法救她!”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二十一章 救治林清 “顽医爷爷,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的。你看她这个样子,急不急人?你一定有办法的,对吧?” 高韧带着胡胜、林清火急火燎地往回赶,到了山下让胡胜去铁叉会等他,自己带着林清,连高老头都没去见,直接就去寻顽医。他在湖边药地里找到顽医,一边往回走,一边把林清现在的情况和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下,只隐去了张永的姓名,说完便急切地问道。 林清一路上又吵又闹,高韧耐心地又哄又吓,实在不行时就给她服用少许安神镇脑的药物。几天下来,林清对别的事仍旧迷迷糊糊,对高韧却已经记忆深刻,对他百依百顺,无有不从,无论哪个身份,都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亲爹。这会儿也一样,对高韧的要求毫无反抗,乖巧地任顽医检查。顽医一边观察林清的脸色神情,一边听高韧说完,便道: “呵呵,你回无忧谷,可真是找对了地方,这个世界上除了这儿,恐怕没有别的地方能治这种病了。” “真的啊,太好了!那赶紧开始救治吧!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老人家一定会治!” 顽医花白胡子一大把,却仍顽性十足,顿住脚步道: “这个女娃子,是不是你小媳妇?厉害啊,看不出你在这里一副老实模样,追女娃子倒有一套啊,才多长时间就得手了?谁教你的?老高头?还是王云?不可能是枯荣和尚,又丑又黑,对,人家还是和尚呢,不能教这个。难不成是玉衡老道?咦,这老东西,藏得深啊!也不教教我,害我现在还打单身┅┅唔唔,你干什么┅┅” 顽医开起玩笑来没完没了,高韧数次插嘴都打断不了,干脆窜上去捂住他的嘴,道: “顽医爷爷,别开玩笑了,现在可不是时候!要怎么治,要些什么药,到哪里去治,到我房间去吗?快点快点,快点嘛!” 顽医挣开高韧的手,一本正经地看着高韧道: “我不会治。你找错人了。” 高韧顾不得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拉着顽医的手便往他家里走,一边娇声娇气地说道: “哎呀,顽医爷爷,别开玩笑了嘛!没见我都快要急死了吗?刚才还说找对人了呢,快点嘛!” 顽医一连打了几个寒战,道: “咦哟呀,一身鸡皮疙瘩,快放开手,快放开手!哎,你要讲理啊,我刚才说过你找对了人?你可要听清楚了!古人真是云的有理,恋爱中的男女都是聋子,是瞎子。听清楚咯,我说的不是找对了人,是说你找对地方啦!” “找对地方了?哦,你不会治,但有人会治┅┅你不是开玩笑?是谁?快告诉我嘛,是哪个?这里面除了你还有人会治病,我怎么就没听说过?” “我先告诉你,你可万万不要说是我告诉你的。无忧谷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有可能除他自己只有两人,我便是其中一个,你要找的是另外一个,就是你的师娘。你师娘对你是很好的,由她去求那个人,有可能会出手帮你。根据我的判断,你这个小媳妇,当今世上除了那个人,恐怕没有第二个人能救她了。” “怎么这么绕口!早说找师娘不就行了!那个人,那个人,好像跟你有仇似的。好了,我走了,再会!” “哎,别跑,记着,万万不可告诉他是我说出来的,否则他一定不会救你小媳妇!记住了没?” ~ “师娘”姓胡,叫胡芙蓉,少女时代和老高头青梅竹马,年纪大一点高老头就山盟海誓地和她私订了终身。可惜高老头一心叱咤江湖、名动天下,两人几年难得见面一次。胡芙蓉极度伤心失望,在家人催促逼迫之下嫁给了一官宦人家,不料新婚丈夫不久就罹患痨瘵之症,久治不愈,终于撒手西去,临终交代一定要找到并孝敬老父亲,老父仙去后方可再嫁。不久老父归来,胡芙蓉尽心服待老人,勉力维持家用。老人长寿,脾气又差,和胡芙蓉一起住到无忧谷后脾气倒是略好了一些,只是见了顽医就像见了仇人似的,你道为何:他这儿子就是被顽医治死的。其实这也是冤枉了顽医,痨瘵之症本来就难治,能治好的少,何况那时顽医还年轻,医术也没有后来那样精通。再说了,医生又不是神仙,哪能对每个患者都药到病除呢?那牛头马面们岂不是要失业? 对这些事,高韧只知道个大概。他很少到胡芙蓉这边来,大部分时候都是胡芙蓉到高老头那边去,主要是帮忙做一些家务,要不就是聊聊天、叙叙旧。高韧在高老头那儿叫她师娘,她脸都不红的就答应,但她总以高韧的奶奶自居,称高韧“好孙儿”或者“小韧儿”。不过到了她家里,可千万不能“师娘师娘”的叫,她公公可还在呢!因此到了这里,高韧就改叫她“奶奶”,她倒好,同样脸都不红的答应,完全不觉得两个称呼差了一个辈份。 高韧拉着林清跑到胡芙蓉家,把刚才讲给顽医的话又讲了一遍,说到林清提出她有办法、自己一口答应时,懊悔之情溢于言表;说到施术结束之后林清的状况,已经声音哽咽、热泪直流。急急忙忙说完了,他满怀希望地看着胡芙蓉,说道: “奶奶,就全靠你了啊!” 胡芙蓉犯愁道: “好可怜的女娃!咱们一定得救她啊!你去找顽医没,他应该会治吧?” 高韧差点冲口而出,就是顽医叫我来找你的呀!想起顽医的叮嘱,不敢开口明说,只道: “他治不了呢。你老人家没有办法吗?” 胡芙蓉道: “你什么时候听说我会治病了?我就是会做个饭菜,在家里缝缝补补、织布纺纱这些,怎么成医生了?你是急胡涂了吧,我的好孙儿?顽医说他不会治,不能吧?” 忽听到里屋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来: “哼,他会治什么?治个身病都经常出错,治心病,他会么?” 高韧脑袋里面灵光一闪,瞬间想到顽医说的就是此人,忙道: “祖爷爷说得对!他哪会治这个!我一看他就不行,他倒是想治呢,我不能让他治,对治疗心病他是懂都不懂,不能给他治。” “呵呵呵,小娃娃倒是有些见识。这个女娃真是青门的人?” “是的,她叫青莲,在江湖上跑,给自己起了个化名,叫林清。” “哼,他们青门就喜欢神神秘秘,见不得人。芙蓉,扶我出来,我看看。” 胡芙蓉答应着,把老人从里屋扶出来,又服侍他在椅子上坐好。老人身体枯瘦,头上的头发稀稀拉拉,脸上、脖子上、手上皮皱皱的,皮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灰褐色的老年斑。高韧把林清拉到他面前,林清畏畏缩缩,后退着往高韧怀里躲,叫道: “啊!怪物!” 高韧一边哄她,一边歉意地对老人笑着。老人毫不在意,似乎他患了所谓选择性失聪的病:该听见的听得清,不该听见的就听不见。只见他一会儿凑到跟前,一会儿又把头退后一些,来来回回地盯着林清脸上看,偶尔伸手到林清眼前晃一晃,突然又做个鬼脸,嘴角拉开,吡出牙齿,目露凶光。他本来没剩几颗牙齿,剩的几颗也黑黄相间、参差不齐,加之脸色灰黄、皱纹纵横,鬼脸一做出来,只怕就算鬼看见了都会害怕。高韧无奈,从侧面紧抱着林清,竭力稳住她发抖的身子,在她耳边轻声哄着,心里只怕老人说出那句世界上最不好听的话:“我没办法。” 看了半晌,老人叹了一口气,缩回头,身体靠到椅背上,闭上眼睛,不再说话。高韧紧张地看着他,又看看胡芙蓉,想开口相问,胡芙蓉伸出手指对他摇了摇,指指老人,又指指林清,示意他不要说话。良久,老人咳嗽了几声,张开眼,微微抬起头,浑黄的眼球看向屋顶,道: “这女娃心地善良,为了别人不惜冒此大险,不像青门的风格。” 高韧急道: “祖爷爷,她真是青门的人,她自己告诉我的,她还当着我的面,施展青门秘技帮助过我。” 老人看向高韧,但高韧的感觉,老人似乎是在看自己,又似乎在看自己身后某个地方,仿佛在自己背后躲着一个什么活物,能惹得老人的眼眸一闪一闪地出现一瞬即逝的神采。只听他缓缓说道: “我可以救她,但我有个条件。” 高韧大喜,道: “什么条件?只要不是逆天的事,我都答应你。” 老人道: “我这个条件不是逆天的事,事情不好办就是了。我先治吧,然后再告诉你什么事。治疗时间要很长,至少三个月,你不用陪在这儿,在此期间不能让她看见你,否则前功尽弃可别怪我。有你奶奶照顾她,你可以放心。你去吧。” 自从在印石湾大厅相遇,高韧、林清就一直呆在一起,林清施展观心摄性大法,高韧日夜守候,而自从林清遇险入幻之后,两人几乎寸步不离呆在一起,甚至一些女子不便之事,高韧都不避不讳——倒不是他有什么歪心眼,实在是林清很多时候就像回到了幼年时期,非时时刻刻贴身照顾不可。此时要离她而去,高韧仿佛心中一根索子在擦着血肉上下拉动,心疼还在其次,实在是惶惶然无所适从。林清更甚,听到他要留下她一个人在这,跳起来抱着他就号淘大哭,两手紧紧箍着,两条腿爬到他腰间紧紧盘住,掰都掰不开。胡芙蓉养了一只黑狗,见此情形忙冲上前来,冲着两人一顿猛吠。胡芙蓉哭笑不得,连忙把狗撵走,又把老人扶进里屋,这才拿出哄小孩子的浑身解数,好容易把林清掰下来抱至怀里,冲着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的高韧道: “走走走!快走,还不走,想累死我啊!三个月以后再来!”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二十二章 无影十三剑 “老高头,你知道那个老人的来历吗?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他当作在这儿养老的人,靠着师娘侍候过日子,还暗暗笑他饱食终日却脾气牛大,不想他也是一个大有本事的人呢!” 高韧回到家里,向高上峰详细汇报了此行的种种情节,说到胡芙蓉的公公,便问高上峰道。 “我只知道他姓杨,据老婆子说,他生于官宦之家,父亲在朝中当很大的官,他自己却青春年少便弃书不读而去游历江湖,老大不小才在外面娶了个妻子,家里人都没见过。过了十多年送了个孩子回来,说是自己的儿子,已经十岁了,在家住了两天又跑了,父子俩此后便只以书信往来,再也没见过面。他这儿子跟他倒不同,天天苦读诗书求取功名,一家人眼看着有点希望了,又得了个痨瘵病,没几年就去世了。得病之前娶了咱们老婆子——那时候当然不是老婆子,嘿,她年轻的时候漂亮着呢,身材也好,性格也好,哈哈┅┅又扯远了,说到哪儿了?哦,对,娶了她,对她也很好,又体贴又尊重,只是一门心思读书、考试,家里没什么收入来源,反倒靠她做点女红支撑家用。嗯,他这官宦之家,这个朝中的大官实在是个迂腐得可以的清官。这儿子和老婆子过日子,到快要死了,两人也没有生个小孩,就叮嘱她在他死后不能走,要等他老爹回来,等老爹也去世了,老婆子才能另嫁。这个傻女人居然就答应了他,一直等到现在,带着杨老头住在这里。我看这个杨老头呀,身板比我还硬朗,唉,我跟你师娘,只怕要到下辈子才能做夫妻啰。唉,真是苦了她了。” 高上峰懒洋洋地半躺在摇椅上,边说边摇头叹息,高韧怕他又开始讲陈年旧事,忙接话道: “是啊是啊,师娘真不容易。这个杨老头怎么会这门本事呢?顽医怎么又知道呢,连你都不知道啊?你这个无忧谷谷主当得不称职啊!” “什么谷主,还不是替大家打杂的。他们这些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从不过问,只是给他们提供一个环境,让他们可以专心做自己的事,做自己高兴做的事。对了,你说的这些事,尤其那个太监,虽然你刚才故意没说他的名字,我也没问,但这件事今后还是不要再对别人讲了,顽医他们那里我会去打个招呼,要他们保守秘密。按你的说法,符合条件的大太监就那么几个,此人以后于国于民应该会有大用,我们要保护他一下。你看,你也是有秘密的人,对吧?你应该看得出来,我们无忧学园这些人,一方面是独一无二的杰出人材,一方面又特立独行不容于世,都是些在江湖上容易碰壁的人,需要我这样一个经验老到的人来照顾他们、帮助他们,懂不?等我老了,老到不行了,这个摊子还有没有人来接?你愿不愿意接这个活,要不,我封你当少谷主?” 说这个话的时候,高上峰全是戏谑的口吻,显然知道高韧不是耐得住寂寞的性格。果然高韧笑道: “去去去,什么少谷主,我才不稀罕呢。本公子现在都是平正公会的客卿了,那也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了呢。再说了,就算要封少谷主,也该是师兄来当嘛!师兄去追查燕一针,结果怎么样了?” 高上峰笑道: “你师兄啊,还没回来呢。你放心,他武功比你高多了,为人又冷静精干、心志坚定,一入江湖,那叫蛟龙入海,哪像你似的。唔,你说平正公会吗?平正公会算个啥,地方小帮会。以后你当会长,把它做大些,再来跟我讲。哦,对了,听你说起,你的武功还低了点啊,要不我今天就把‘无影十三剑’传给你了吧。” 高韧想到自己反正要等三个月,正好学会一门剑法,以后行走江湖就多了一分倚仗,便高兴地说道: “太好了,师父,你终于肯传我这无影十三剑了!” “啧啧啧,有好处就叫师父,没好处就叫老高头,不知道王云这个老师是怎么当的。要不是他已经出谷去了,真该把他叫过来一起给你补补课┅┅好啦,来,我来教你‘无影十三剑’。这剑法没什么别的奇巧,总诀就是我上次告诉你的那几个字,还记得不?” “记得,四字终极诀窍:快、力、准、巧。” “嗯,孺子可教。无影十三剑,以快为主,以准辅之,再次巧,力最次之。这十三式的名字,有的是江湖上朋友起的,有的是我自己琢磨的,今天都告诉你,免得你以后再带徒儿,说祖师爷的剑法招式都是无名招式,坏了我一世英名。记住了,这十三式分别是:” 老人腾地站起来,走到屋里翻了一阵,拿出来一把长剑,剑鞘古朴而轻盈,只见他拔出剑来便开始边舞边念: “第一式,扫径寻梅!第二式,拨雾寻幽!第三式,青龙回首! “第四式,云鹏摩空!第五式,玉女投壶!第六式,金蛇伏地! “第七式,毒蝎反尾!第八式,寒芒冲霄!第九式,天边挂月! “第十式,云鸿振羽!第十一式,银燕点水!第十二式,秋风卷叶! “第十三式,古月沉江!” 高韧聚精会神,睁大眼睛盯着高上峰的一招一式。接下来高上峰又演示了两遍,高韧拿一根树棍依着比划。高上峰示意他扔掉木棍,把手中剑扔给他,让他拿剑练习,自己则在一旁指点哪里不足、哪里多余,怎么发力、怎么运气,怎么变化、怎么提速。高韧天姿聪颖,很快就将招式诀窍记了个大概,使出来已经像模像样。 高上峰所创剑法与众不同,教习武功也另有一套。见高韧基本记住了招式,就开始打乱招式顺序,每叫一招,就要高韧立刻做出动作,接下来另一招离上一招变化极大,也要求他马上做出来。例如,“青龙回首”这一式,要求左脚前进一步屈膝半蹲,右腿挺膝伸直为弓步,同时上半身右转,剑尖从自己头顶划过后迅速下沉,直取对方颈部要害。这招使完,突然又叫出“金蛇伏地”,却是要在躲避对方上三路攻击时绕到对方侧后,左脚屈膝全蹲,上身随之向左下沉,右腿同时仲直,成为右扑步,以剑尖从侧后斜挑对方膝盖之后的腘窝。 不但如此,名为十三式,实际练起来却有五十二式,因为每一式都要左右交替,两手皆习。比如,第十二式“秋风卷叶”,是要脚踏虚步,以左脚为轴旋转,右手剑尖自右向左横扫对方脚脖,临到脚脖处突然以腕力改扫为刺,刺向对方左脚脚踝。反过来练时,便要以右脚为轴,右手剑尖自左向右横扫对方脚脖,再改扫为刺,刺向对方右脚脚踝。这样还嫌不足,又要高韧在中途突然剑交左手,同样习练所有招式。 高韧第一次受高上峰教导上乘武功,既感压力巨大,又感兴奋异常,一口气练了两个时辰,一点也不觉得练习得太久。他是一个能沉心聚神的人,既把精力全投入到习练精深剑法之中,倒也冲淡了对青莲的担心和思念。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二十三章 承影含光 高韧练得带劲,不知疲倦,高上峰可不干了,叫道: “好啦好啦,歇会吧!老头子都要累死了!” 高韧停下手来,仍旧舍不得放下手中的剑,一边虚摆剑式,一边问道: “师父,这可是一把宝剑啊,你藏哪儿了呢,我没见过啊!” 高上峰嘿嘿笑道: “这把剑啊,那可是我压箱子的宝贝了,当然是藏在箱子底下嘛。上古三大宝剑,你知道么?” 高韧老老实实说道: “我只听说过十大名剑,好像是轩辕、湛泸、赤霄、太阿、龙渊、干将、莫邪、鱼肠、纯钧、承影这十个吧。上古三大宝剑是这十大名剑中的么?” 高上峰道: “也是,也不是。上古三大宝剑,曰含光,曰承影,曰宵练。我不知道十大名剑是不是真的存在,但上古三大宝剑,我得到了两把,嘿嘿,曾经的江湖第一高手,一没银子、二没妻子、三没儿子,宝剑还是有两把的。你看看你手中这把剑,有什么特点?” “等等,等等,我记起来了,这三把剑,语出《列子》,说是‘吾有三剑,唯子所择,皆不能杀人,且先言其状。一曰含光,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有。其所触也,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二曰承影,将旦昧爽之交,日夕昏明之际,北面而察之,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识其状。其所触也,窃窃然有声,经物而物不疾也。三曰宵练,方昼则见影而不见光,方夜见光而不见形。其触物也,然而过,随过随合,觉疾而不血刃焉。此三宝者,传之十三世矣,而无施于事。匣而藏之┅┅’” “好了好了,背书吗?要背书找王云背去,在我这儿背什么背!欺负我读书少啊!之乎者也,完全不知所云。反正我是得到了两把宝剑,承影、宵练。据说含光藏在某个宝藏里面,你要是听说了,告诉我一声,我把它们凑齐。” 高上峰脸色一沉,伸手夺过高韧手中的剑,说道。 “发这么大脾气干嘛,我只是说剑的来头很大,又没说是假的。这把剑叫什么?还有一把呢,拿出来看看嘛!” “你背的书里,一开头就说‘吾有三剑’、‘皆不能杀人’,那还不是假的?这把是承影,宵练已经给你师兄了。这把本是给你留着的,你不喜欢就算了。” “咦~~生气了呀?其实呢,《列子》说的三柄剑,是说的三种修道的境界,后来吕洞宾就说了,‘吾有三剑说与世人,一断爱欲,二断烦恼,三断愚痴’,因此剑就是道,剑就是气。这不正与你在剑道中的修为和领悟一样吗?是吧?别生气了。你说我怎么能背这么长的文章?还不是因为师父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第一剑客,所以对说到剑的段子就特别用心吗?再说了,江湖上都说你作为剑术第一人,江湖第一高手,未尝一败,也未伤一人性命,所以说‘皆不能杀人’,可不就是说的你吗,对吧?” 高上峰脸色好转,道: “就你会说,巧舌如簧,正的反的都是你一个人说了算。这把剑好是好,但只能用来刺,不能用来劈砍,更不能用来招架重兵器。你现在还用不了,等练好了剑法再来使用吧。” 高韧道: “别这样啊,真生气了?你教了我剑法,又不给我剑,那剑法怎么能练好?大人不计小人过嘛,师父~~” 高上峰道: “你是真的用不了,这把剑很特殊,剑身半透明,出剑之时剑形若有若无,只要你出手快,别人看不清楚你的剑在哪,我这‘无影快剑’的称号,跟这把剑关系不小呢。但是这剑非钢非铜,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千万与别人硬碰不得,你现在的剑术水平,真用不了。” 高韧伸手在剑身上抚摸着,眼珠一转,道: “我告诉你含光在哪儿,你就把这把承影剑给我,行不行?” 高上峰眼睛放光,兴奋地说道: “真的?行,你告诉我含光在哪,让我把含光找回来,凑齐三大古剑,什么都好说!” “你把承影先拿来。” “你先告诉我啊!我见到含光,再给你承影。” “那你给我承影的时候,可要完完整整地给我,一丁点都不能少。” “那当然啊,哪能少一块再给你?一把剑,也不能只给你一截吧,你这人可真有意思。” “那好,咱们一言为定。你把承影给我看一看。” “为什么?你是不是想耍诡计?” 高韧笑容满面,拉长声音道: “不~是~的~含光的秘密,就写在承影上面呢。” 高上峰小心翼翼地把承影剑捧在手上左看右看,道: “真的吗?我看看,哪儿呢?没什么字,就只有承影两个字啊,哪里还有什么暗记吗?在哪儿呢?” 高韧凑到面前,右手拿住剑柄,左手伸出三个手指在“承影”两个字上轻轻摩挲,突然分开手指,同时用力按下“承”字和“影”字的下缘,右手抓着剑柄猛地一拔,“呛”地一声,剑柄居然分作两截,从承影剑的剑柄之中又分出一个略小的剑柄。高韧慢慢地往外作拔剑之态,可是手上除了一个剑柄之外,什么都没有。高上峰伸手去摸小剑柄下面,一面奇道: “这是怎么回事?” 高韧大叫一声: “小心!” 松开按在承影剑面上的手,去挡住高上峰的手。承影剑没人拿着剑身,迅即往地上掉落,高上峰伸手一抄,抓住剑柄接住,正要埋怨高韧,却见高韧右手拿着个剑柄作举剑之状,左手却鲜血直流,竟然在虚空中被利刃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高上峰瞬间明白: “无影剑!真正的无影剑!” 高韧手上还在滴血,脸上却并无痛苦之状,反倒不无得意之态,道: “这便是含光。它就藏在承影剑里面。” 高上峰踊跃上前,另外一只手轻轻地接过高韧手中的剑柄,道: “你怎么知道的?我找了好多年,原来它一直就在我身边!” 高韧按住出血的手,一边给自己止血一边说: “看书看的。在王云师父那里,偶尔看到一本很古老的书,讲过这么一个故事。没想到后人制作承影、含光的时候,就真按这个法子去做了。” “咦,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等等,你说后人制作?” “当然是后人制作。出现三大古剑传说的时候,主要还是用铜来制作兵刃,后来才渐渐地学会用铁,再到汉代才学会炼钢。铜剑能跟钢剑比么?你想,那时候钢剑都不会制,只会制又重又脆的铜剑,哪能制出这么好的剑来?这两把剑用的材料都非同一般,冶炼工艺必定更加复杂,在古代是不可能做出来的。我想应该是有锻剑名家看了三大古剑的传说,按书上所言,用可遇不可求得来的特殊材料,制成了这几把剑。” “分析得有几分道理。虽然不古,确实是宝剑。含光,承影,对对对,这两个名字本来就包含了这个意思,承影是含光的影子,含光含在承影之中。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承影拿来吧。” “给你。咦,你拿走承影,含光放哪儿呢?还要去做一个剑鞘么?” “含光也得拿来啊,含光是承影的一部分嘛,这都不明白?可别赖皮,你自己说了,会把承影完完整整地给我,不会一眨眼就变卦吧?” “啊┅┅我上你的当了!你耍诡计,你个兔崽子!” “哈哈哈哈,不许耍赖!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哦~不┅┅花言巧语,欺负我读书少┅┅哦不,欺负孤老,王云,这就是你教出的学生吗?”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二十四章 访故纳新 高韧回到无忧谷,少不得要到各位师父、各位故交那里去看一看。王云虽然不在,大量的书还留在那里,高韧仔细查找,看有没有介绍观心摄性大法的书,最终也没找到,倒是找到一本摄魂术方面的。青门秘术,当然不可能有书籍流传于世,高韧也知道自己是病急乱投医。杨老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应该是有把握的,自己也别瞎摸乱闯了。摄魂术与观心摄性大法接近,但书上也语焉不详,只说了一些起源考证、历史传承之类,对于怎么修炼只字不提,对于怎么治疗和防范倒介绍得挺详细,还列举了一些事例作为证明。高韧牢牢记住,心想这些防范和治疗的法子和观心摄性大法总有相通之处,今后自己一定会用得上。 明心跟着枯荣在修禅兼习武,明心这孩子,一进来就给整个无忧谷带来了欢乐。这次枯荣抢着把明心带了去,还振振有词地说,只有他俩都是和尚,谁都别想抢。高韧把自己两次催动枯荣神功的情况向枯荣说了,枯荣一面责备,一面运功彻底治好了他的内伤,还凭空给他增加了不少修为。明心见了高韧高兴得不行,说不完的话,枯荣特地给他放了一天假,让两个人一起呆了一天。明心问起青莲,高韧怕他打扰到青莲的治疗,便撒了个善意的谎,说她在闭关修炼,暂时不能见她。考查明心的内功,高韧发现他练的不是枯荣神功,而是正宗的佛门气功:易筋凝神功。当年枯荣说这门功法极难修炼,需要极好的根骨和极大的机缘才能修习,因此不教给他;高韧有点怀疑:明心倒确实是习武的好胚子,但真的根骨比自己还好么? 玉衡给自己的研究起了个名字,叫化境入微术,现在他看着早晨草丛上的露水,都能一颗颗看出不同门道,讲出一番大道理。高韧把金猫之事和他讲了,幸亏他这化境入微术,自己才看出大小金猫的不同,从而破解了金猫变身之玄。玉衡便借题发挥,道是世上绝无鬼神之事,都是人们愚昧无知、不能解释一些奇怪现象,便以查无实据的种种鬼神之论、无稽之谈来自欺欺人,害人害己。更有装神弄鬼之辈,或借以敛财,或仗之违法,其实他们自己是非常清楚,丝毫不畏鬼神的。其实只要细心观察、认真思考,绝大部分神神鬼鬼都能识破——如果无法识破,那也只是因为观察不细、知识不足而已。洋洋洒洒一堂课讲下来,一口气讲了两个时辰,高韧还是那样:不听倒还好,越听便越觉得自己实在无知得可怕。 资动研究机关阵法,每天忙着发明创造,高韧耐心地等了好大一阵,才终于和他说上话。高韧讲起梅山教“五郎担山阵”的玄妙之处,尤其是红黑二球和所谓“梅山收魂术”,简直匪夷所思。资动大感兴趣,详细盘问每一个细节,马上确定了自己新的研究方向,夸下海口他也要造出那样的武器、产生那样的功效。 桑老头近段忙着研究训练蜜蜂,在高韧面前讲得眉飞色舞。他发现一窝蜜蜂就是一个秩序井然的大社会,里面的蜜蜂分工明确,地位相差悬殊。最主要的是三种,即蜂后、工蜂和雄蜂。蜂后只有一只,住最大的房子,吃最好的食物,寿命长,每天不停产卵。工蜂数量最多,最苦最累的活都是它们干,大体可分为保育、筑巢、护卫和采蜜四个工种,干的是采粉酿蜜、筑巢护巢、泌浆清巢、哺育幼虫、清洁环境、保卫蜂群等体力活。一窝蜜蜂有几万只,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工蜂,蜇人的也是他们。雄蜂最舒服,一辈子唯一要做的是喜当爹,不过数千只雄蜂里面,只有一只能够有机会和蜂后洞房,而且洞房之后便往升极乐、精尽而亡,而其他雄蜂则很快被视为异类,被工蜂驱逐禁食而亡。他又发现,蜜蜂嗅觉灵敏,能够根据气味来识别外群蜜蜂。蜜蜂的刺针还带有毒液,毒液会吸引其他蜜蜂共同发动攻击。蜜蜂不喜欢黑色的东西和酒、葱、蒜等刺激性气味,如果人穿着黑色衣服或带有上述气味,更容易激怒它们。不同蜜蜂对人的伤害程度不同,轻者肿胀、发红、起疹,重者引起作呕、腹痛、晕眩,严重的能导致死亡。他据此研究出一套利用蜜蜂发动攻击的法子,名曰万蜂阵,自然,这么好的东西,高韧可不能错过,习练了好几天,才带着全身一片片红包心满意足地告辞。 顽医又在捣鼓罂粟种子、研究罂粟功效,说种这东西比种蔓陀萝更有价值,花特别漂亮,果子味道美,还能治很多病,答应研究清楚了再好好教给高韧。当然,高韧免不了一顿翻箱倒柜,找出一堆灵丹妙药,还缠着让再传授一些离经叛道的神奇疗法。 就这样,接连十多天,高韧一刻也没让自己闲着,努力让自己沉浸到故旧感情和新奇事物中去。然而,高韧还是第一次感觉到在无忧谷的时光过得那么慢。学了新的精深剑法,与久未见面的师友故人叙旧,这些都不能掩盖住他心中的那股焦躁、那股牵挂。稍有闲暇的时候,毫无目的地走一走,不知不觉就到了胡芙蓉门前不远处,然后突然警醒,停住脚步,伸长脖子远远地看着,竖起耳朵远远地倾听。说高韧竖起耳朵并不是开玩笑,很早他就发现了自己有这个“天赋”,他的耳朵确实是能够动的,他发现有意识地动动耳朵,能够有效地缓解自己紧张的情绪。嗯,这些天他的耳朵动得可勤,再坚持下去,都能发展成一门“动耳功”的绝技了。 高上峰仍旧带他练剑,好几次发现他心不在焉,狠狠地责骂了几次之后,终于给他出了一个主意: “你出去做点事吧,瞧你这样子,魂不守舍的,三个月要过成三年了。你答应人家去看病、去找刘家调查石印和《袁氏世范》的去向,什么时候去办?我看你现在就去吧,把这些事办完了再回来,时间也就差不多了。” 高韧苦恼道: “说的也是。那你帮我去问一问,看现在她的病治得怎么样了,我也好放心地出去办事,帮帮忙嘛,好吧?” 高上峰道: “我才不去呢!这才几天,一个月都不到,你就这么猴急,怎么行?再说你什么时候见我去过她那儿?没事的,那个杨老头,性格怪异,但应该是个靠谱的人,信我的,你先去办事,放心去。承影含光我也不要了,你都带走,好吧,算我可怜你。” 高韧哂道: “什么可怜我,本来就是答应了的。行吧,听你的,家里你可要照顾好哟!” “行了行了,你走你走,快走快走!千万别忘了,承影可刺可挑,不可劈不可挡!”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二十五章 美女的烦恼 再次来到莲花集,高韧这才有时间好好看一看此地,上次来去匆忙,在驿馆未及停留,马上便赶去印石湾了。这儿也就是一个小小的百姓集居之处,说不上是一个集镇,幸喜驿馆空闲变作了便民的客舍,才让远方客人有个歇脚和吃饭的去处。袁文强已经来此地养伤,母子二人顺便也兼顾生意,说实在话,也确实没什么生意。问起林清的情况,得知治疗时间长达三个月,还不知结果如何,两人唏嘘感叹一番。高韧看他的伤势已经大好,问清了去龙塘张家湾的路,便一个人坐在大堂中喝喝茶,聊当歇脚。他在路上已经捎信到铁叉会,叫胡胜来此地会合,眼下胡胜未到,因此只得在这儿等一等。 正在出神,一团红色影子飞腾而入,直奔到高韧面前,悦耳的声音响起,道: “可算找到你了,真是费老大劲了!” 高韧不用抬头,便知道是银彩霞冲了进来。想起上次两人见面,她一上来就拉住自己的手,导致青莲生出好大误会,此刻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往后一让,两手负到背后,笑道: “彩霞姐,你找我干什么?还是驯养金猫的事吗?它在哪呢?” 银彩霞并不回答,一边左右张望,一边问道: “咦,那个醋坛子小姑娘不在吗?正好,不在正好。” 高韧道: “什么醋坛子小姑娘?你是说上次被你气走的青┅┅林清?” 银彩霞收回到处扫视的目光,奇道: “林清?上次你好像介绍她叫吴钢吧?哦,那是化名,扮假小子时候用的,是了是了。她叫林清?你看你,一说到她名字,就口齿不清,变成结巴啦。喂,什么叫我把她气走的?我没怎么她啊,是她自己把自己气走的好吧,醋坛子一个。” 高韧陪笑道: “好好好,都是你有理。彩霞姐,你真的是在找我吗?有什么事,是不是金猫又不听话了?你给它起了个名字没有?它长多大了?”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我还没问你呢,倒被你问懵了。长话短说,它叫金灿儿,它很好。我找你是为另一件事,你一定要帮我!” “彩霞姐还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呀!没问题,你说吧,我义不容辞!” “这就答应了?好,我要你做我的相公!” “什么!这┅┅这┅┅这也太突然了吧?” 高韧大吃一惊,这下真的变成了结巴,满脸通红,不知所措。要说银彩霞确实美若天仙,要是中间没有青莲的一段故事,哪怕想着自己能和银彩霞到一起,那是做梦都会笑醒来的美事。但经过后面一系列事情,现如今好像自己跟青莲有了约定一样,自己对她不仅是喜欢,更有一份责任。银彩霞突然提出这么一个问题,这么直接、这么明确,一下子将他打懵,脑袋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银彩霞粉脸一沉,道: “怎么,刚答应的,又反悔了?难不成我还配不上你?” 高韧低着头,恨不能连着脖子缩进去,嗫嚅着说道: “彩霞姐,是我配不上你呢,哪能你配不上我?唉,都怪我轻率,口不择言,该打!” 说着抽了自己嘴巴几下,银彩霞笑道: “快别打了。是林清那丫头的原因吗?你还没找到她呀?她都不要你了,你还想着她干嘛!” 高韧满脸无奈,道: “她哪有不要我!我们就在离此不远的印石湾重逢,她原来就说过要来此处的,我在城里找了两天没找着,到这儿来才可算找到她。只是见面才一天,为了我,她身受重伤,至今仍在治疗之中,要治好几个月呢。你说这时候,我怎么能够抛下她不管呢,是吧?” 银彩霞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样子,脸上笑容更加灿烂,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本来是喜欢我的,但现在人家有恩于你,你得做一个负责任的男人,因此不能接受我,对吧?哼,我把你从铁叉会救出来时,你也是满口报恩的,你变得可真快啊!再说了,我可提醒你,报恩归报恩,可别为了报恩误了自己的终身大事啊!” 高韧看银彩霞的模样和说话的口气,似乎有些调笑自己的味道,心中一动,露出一脸萌态,道: “彩霞姐,你饶了我吧,就别消遣我了。” 银彩霞道: “好了,看你那可怜样!让我饶了你可以,不过真相公做不了,你答应做我的假相公,总可以吧?不行,这个忙你必须得帮,没什么好商量的!” 高韧苦笑道: “我的好彩霞姐,相公便是相公,哪还有什么真相公假相公的?我怎么帮你嘛?” 银彩霞扭头看了看门外,脸上罕见地露出一副害怕的样子,转过身来坐到高韧身边,可怜巴巴地说: “我的好弟弟,你就帮帮我吧,这次真的只有你能帮我了,你再不帮我,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下情势易转,主客倒换,高韧顽心大起,乐道: “咦,什么事能让我的彩霞姐如此苦恼?莫不是交了桃花运了?” 银彩霞啐道: “你个没良心的,不来帮我,还来笑话我。唉,姐被一条色狼给盯上了,我整天逃啊,他就整天缠着我,已经一个多月了,我这些天真是度日如年啊,你还不救救我。” 高韧笑道: “原来是这样啊,哈哈,也有这种人,真是绝了。所以你就让我当你的假相公,好让他死心,把他赶走,是吧?好,这个忙我帮了!谁让我们互为师徒来着,是吧,哈哈哈┅┅” 正在说笑,银彩霞一扯他的手,道: “他来了!记得你的话,别穿帮!” 高韧抬头看时,从门口走进来一位翩翩公子,手摇折扇,系一条宝石腰带,右边悬着宝剑,其他络穗、丝绦一应俱全,明灿灿亮晃晃,都是些价值不菲的饰物。此人长相极为英俊,端的是面如冠玉、唇若涂朱、龙眉凤目,倘若化装成女子,比起一般女子还要俊上几分。兼之脸上笑容可掬,走起路来气守轩昂,全身既英气逼人,又率性随和,一眼看去,令人如沐春风,顿生亲切之感。 银彩霞坐在高韧身边,紧紧握住他的那只手竟然渗出汗来,眼睛盯着高韧,目光中全是乞求之色。高韧想起自己的光荣任务,收起嬉皮笑脸,装出一些恼怒之色,也不起身,说道: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那英俊公子眼睛看着银彩霞,毫不掩饰眼中的爱慕和火热,走近前来才移开目光,对着高韧拱手为礼,道: “在下付东雄,乃问剑山庄少庄主,中原剑圣付云天便是家父。敢问阁下何人,为何在大庭广众之下牵着这位彩霞姑娘的手,岂不知男女授受不亲乎?” 银彩霞抢着说道: “这位便是我相公,名叫高韧的便是。我是有相公的人了,你今后不可再纠缠于我,否则天理不容!” 付东雄看看银彩霞,又看看高韧,脸色变幻不定,过了一会,却展颜笑道: “神仙姊姊想出这么一个法子,又怎瞒得过付某的眼睛?这位高公子与你固然亲密有加,瞧你之时眼中却无男女爱慕之意,见了我这位找上门来的登徒子也只能假装恼恨,显然是你异性知交嘛!高公子,你说是也不是?” 高韧听高上峰说过问剑山庄之名,是一个已有上百年历史的着名家族,江湖地位超然,不大参与江湖上的争斗,但凡剑法招式、剑客底细、铸剑之术、名剑收藏,只要与剑有关的,问剑山庄无不浸淫极久极深。其自创的“大成剑法”集古往今来各路剑法之大成,招式精巧繁密,深不可测。又最喜收藏历代名家宝剑,高上峰那柄宵练便是从问剑山庄得来的,至于如何得来,高老头笑而不答,观其笑容不像好人所为,只怕耍了些花招。高韧此刻见到问剑山庄之人,一则对此山庄本来就心存好感,二则这位付东雄确实招人亲近,根本不像银彩霞描述的色鬼模样,因而竟是假装生气的模样都做不出来。见把戏穿帮,只得耸耸肩,道: “彩霞姐,人家聪明着呢,这个不灵啊!” 银彩霞一甩松开手,道: “就是你!就不能认真点!装都装不像,帮不上一点忙!” 口气一转,回头又对付东雄求饶道: “大哥,你放过我吧,我下辈子给你做牛做马报答你,好不?” 付东雄柔声道: “神仙姊姊,圣人不是云过么,未知生,焉知死?咱们把这辈子过好就行了,还想下辈子干嘛?我只要这辈子有你,余生足矣!” 高韧插嘴道: “付兄一表人材,还怕找不到梦中情人么,何必苦苦纠缠于一人?” 付东雄道: “兄台此言差矣!我的梦中情人便是这位神仙姊姊,还需上哪去找?我付某人既已认定一人,那便从一而终,绝不改变,请问兄台,从一而终难道不是一种美德么?你就算做不到这种美德,至少也该赞之誉之、心向往之吧?” 银彩霞又好气又好笑,道: “唉,你乱说什么,这就叫从一而终吗?我们可是清清白白的,你乱说什么呢?” 付东雄道: “世人皆视‘从一而终’是夫妻之道,不知男女之情更应从一而终。可笑世人言行不一者甚众,多数是受制于礼教而被迫守夫妻之道,那样的‘从一而终’岂不虚伪?” 高韧看此人胡搅蛮缠,说话便不再留情面,出言讥讽道: “兄台,人家不喜欢你,你这样死皮赖脸的,真的好吗?” 付东雄道: “高兄此言谬矣。诗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按你所说,这也是死皮赖脸么?便是死皮赖脸,这也是阳春白雪、高情雅致之事,付某也认了。再说了,高兄焉知彩霞姊姊以后就不会喜欢上我?” 银彩霞叫道: “你放心,我永远不会喜欢你,永远永远!” 付东雄满脸柔情蜜意,道: “彩霞姊姊,我相信我一定可以打动你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只要我们天天在一起,如此长相厮守,日久生情,你一定会爱上我的。” 高韧道: “彩霞姐脾气不好,小心哪天实在气不过把你杀了!” 付东雄笑道: “正是彩霞刀下死,做鬼也风流,付某愿意得紧。” 银彩霞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道: “付大公子,你是好人,我真的配你不上,你放过我吧。” 付东雄极尽温柔,道: “彩霞姊姊,既然你知道我是好人,那你也得给我一个机会吧?你放心,我自己是好人,也会对你好的,永永久久地好。” 银彩霞都快要哭了,道: “那我错了好吧,你是坏人,我刚才说错了。” 付东雄一脸坏笑,道: “是么?姊姊又道我是坏人了?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姊姊变得真快!我听说女子爱上男人,先是‘你好’,再是‘你好好’,然后才是‘你好坏’,我这就到了第三阶段了么?姊姊,我感觉好幸福啊!” 高韧也被这种膏药上身术弄得哭笑不得,眉毛一皱,计上心来,又道: “付公子家中也是名门望族,要想求偶娶妻,也得明媒正娶,禀过双方父母同意方可吧?” 付东雄摇头晃脑,道: “世俗礼教那一套,我知道彩霞姊姊是不喜欢的,这正是我俩情投意合之处。可听说过‘只羡鸳鸯不羡仙’?付某听说世间有鸳鸯者,要么孤独终老,要么相伴终生,它们可没要什么媒妁之言、婚姻之约,同样是两相恩爱,羡煞世人嘛!我们身为人类,居然比之不上么?” 高韧向来自诩能言善辩,在此人面前却无计可施,叹气望着银彩霞,道: “彩霞姐,我看你就认命了吧,这位付公子一表人才,玉树临风,你们俩也真是相配呢┅┅” 话未说完,银彩霞霍地站起,怒道: “他玉树临风,你跟他好好亲热去吧!” 一脚踢开面前的桌子,指着付东雄,骂道: “滚开!不许跟着我!” 一团火似的夺门而出,却见那付东雄面色如常,匆匆告别道: “高兄谬赞了,再会!” 转身纵跃追赶而去,看其身法,其轻功造诣竟不在银彩霞之下。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二十六章 洪公药酒 从风水的角度看,龙塘确实是一个有山有水的好地方。山名罗带,水名沩江,“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此地则不但江如罗带,山亦如罗带,其山蜿蜒连绵,层峦叠嶂,其水清澈澄明,波澜不兴。罗带山是雪峰山余脉,沿沩水一侧如山水画卷般逶迤铺开,延绵长达近百里,高高低低形态各异的山头次第相接,气势雄伟。在龙塘之地,正是三座山峰并立,其中间一座稍向后让出数十丈,其余两座则大小形状无差,拱卫矗立于前方两侧。山上怪石嶙峋,古树参天,尤其在这映山红盛开的季节,满山红遍,丛林尽染。山峰脚下却是一片平坦的庄园田地,河滩田野郁郁葱葱,锦鸡黄犬追逐其间,一片人间天堂景象。再往近前便是盈盈沩水,江面宽而不急,江水汩汩流过,江上一座木拱桥连接两岸。此情此景,正是风水中所谓“青龙高耸,白虎双拥,砚台笔架”之地,墓穴藏风聚气,荫福后人,主子孙后代人丁兴旺、财源滚滚。从现今的情况看,此风水宝地所佑后人却未见发达,莫非还需应在后世? 高韧和胡胜一边远远欣赏着如画风景,一边感叹着向木桥走去。木桥这头有一棵高大的香樟,枝叶茂密,树冠广展。高韧眼尖,忽见树下似乎伏着一个人,定睛看时,此人已从树下离开,顺江而上,动作极快,显然是身负轻功之人。高韧打了个手势,嘱胡胜原地等待,自己提气悄悄追上,跟踪了一会便折返回来,道: “顺着江边一直上去了,不知去向哪里。我们到树下去看看。” 两人来到树下,上下查看,只见有几条树根露出地表,形成一个小小的树洞,树洞外放着一块石板,而石板外杂草丛生,正好将树洞遮住。翻开石板,树洞里也放着一块平整的石头,此外空无一物。高韧小心翼翼地将石板依原样盖好,对胡胜说道: “胡堂主,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胡胜恭敬答道: “客卿尽管吩咐。” 高韧道: “我去张家湾,你找个地方远远地守住这个树洞,看附近各处尤其是张家湾是否有人到此树下,看这树洞有何用处。刚才那人轻功不差,应该是武林人士,你若再遇见,不必追踪,只待他走后,看此树洞里有何变化即可。我自会找机会与你相会,你注意隐蔽好自己,也注意自身安全。麻烦胡堂主了。” 两人商量已定,高韧独自一人走过木桥,进入张家大院。大院颇见破败,进门后是一个四合院,院子中央一个小小的水池,池中荷花盛开,然水中残枝腐叶,池边青苔野草,将荷花映衬得反显不伦不类。正前方门厅之上挂着一块匾,上书“忠孝勤俭”四个大字,字形古朴,匾额更见古朴。正厅大堂之上摆放着两张木椅,一张方桌,却空无一人。 高韧站在院中喊了两声,只见一个人匆匆奔出,正是张宗耀,施礼陪罪道: “啊哟,高少侠到了,你看我,一读起书来就什么都忘了,恕罪恕罪。来来来,快快请进。” 又看了一眼院中景象,脸色微红,一边领着高韧往里走,一边陪笑道: “家贫无资,勉强温饱,院落破败亦无力修缮,实感汗颜,让少侠见笑了。” 高韧道: “子曰:‘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张先生大贤之后,家贫不移其志,苦读不闻其他,我仰慕还来不及,哪敢造次不敬!” 却听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笑道: “正是正是!宗耀,少年人此番言语,胜你读半年诗书啊!” 高韧随着张宗耀跨入厢房,却见一位老者半躺在床上,面容清瘦,颇有病态,然精神矍铄,右手拿着一本书,眼睛看着来人,接着说道: “这位想必就是高少侠了!承蒙指教,张家甚感大德。” 高韧忙迎上前,在床前恭敬行礼,道: “小子高韧,见过张先生。指教之言,实不敢当,先生言重了。我只是背诵诗文应景,哪敢班门弄斧,自以为是?实则知行不一,可谓浅薄无知,贻笑大方,倒是让先生笑话了。” 张宗福正色道: “少侠真是谦谦君子。知行相一,何其难也?少侠有此知行之念,便不知强过当今无数读书人多少倍!为科举晋身之资,多少学子苦背诗书,然而四体不勤,忠孝不行,此则读书何用?需知圣门之学,贵于实践,子曰‘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又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荀子亦曰‘不闻不若闻之,闻之不若见之,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由此可见,略文华,趋本实,敦笃躬行,方是圣人之义。曾子日三省其身,便是笃实之功,岂是日日背诵而已?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考圣贤之意,盖欲使学者于此二端兼致其力,始则据其所知而行之。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是知尝在先而行未尝不随之也。是故知行互发、躬行笃实,致知力行,学者所当兼用其力者也。行有始终,必自始以及终,致知力行,终吾身焉也。” 高韧在王云处听过其知行合一之说,当时深以为然。今日第一次听到高人再讲知行,却道是‘知行互发’,细细思来,似乎更有道理。正兴趣盎然听讲,张宗耀打断道: “哥,高少侠是来给你看病的,可不是来听你授课的。先看看病再说吧。” 张宗福笑道: “啊,是了,一讲起这些,我都忘了病了。少侠,不好意思,身体有疾不说,心理也有问题,只记得自己是个教书先生,不记得自己是个病人了,当真惭愧。” 高韧心悦诚服说道: “先生学问精深,见识不凡,高韧受教不浅呢。待我先看看先生的病症,尽力施为,以期稍解先生之苦。请问先生是何症状,原来可曾医治?” 张宗福道: “其实也不是什么要命的大病,就是久治不愈,致使行动不便,累及家人。我这病,主要问题就是关节僵硬疼痛,尤以天气转凉时为甚,早晨最为明显,掌、指、腕、肩、趾、踝、膝各处关节均是如此,且关节红肿,时有发热之感。常常感到极度疲劳,全身乏力,勉力支撑时,偶有发烧之状。以前亦曾看过一些郎中,效果差强人意,病症倒是愈见沉重。去年八月,吾弟痛惜我之病疼,咬牙买了两瓶号称神药的洪公药酒,吃了一月有余,亦不见效。洪公药酒是远近闻名的一姓洪名公豹的郎中所制,据说包治百病,对我这病却无用,莫非我体质太差,或者所患之病过于怪异?此后便不再治疗,以至卧病在床,难以行动。少侠看一看,若是没有什么好的法子,那也是我命该如此,少侠无需介意。” 高韧望闻问切,一边细细探其脉象,观其舌苔,察其关节各处,一番按压抚摸,一边笑道: “这世上哪有包治百病的药?我是从来不信的。不同之病,自然需不同之药物、不同之治疗方法。即便是同一种病,对不同之人,亦当有所差别,即便用药相同,君臣佐使之间,当因病症之轻重、患者之体质、居住之环境、日常之饮食等情形,上下微调,更相举措,方可君臣有序,相与宣摄,庶几御邪除病矣。此亦先知后行,知行合一之举也。” 张宗福大感知交,道: “少侠之言然也。世间道理相通,凡事需探究具情,方能以理合之,想那医治之道,必当如此,可见无病不治之药,其说亦邪矣,其行亦恶矣。” 高韧又道: “那洪公药酒,可有药方在兹,容我看后也好定夺增减之法。” 张宗耀答道: “这个药方不公开的,说是祖传秘方,经传数百年而屡试不爽的。据说共有药草九十九味,其中不乏虎骨、麝香、人参、何首乌、苁蓉、肉桂之类,因此价格不菲,需五两银子一壶。” 高韧道: “真是大开眼界,居然用到九十多味药草!我所读医书甚杂,最多也就见过二十来味药物的。是药三分毒,此药恐怕不但治不了病,久吃反倒有害得很。洪公豹此人,如此敛财,真可谓伤天害理,有机会我倒是要去会他一会。那盛药酒的酒器可在?给我闻一闻。” 张宗耀将酒器拿来,却是两个小小的葫芦。高韧打开闻了,又摇晃倒出一滴到口中品尝,沉思半晌,从包裹中取出医书翻看一阵,终于下定决心。张宗耀早准备好了纸笔,便提笔写道: “雷公藤半斤,生川乌一两二钱,当归、红花、桂枝、川牛漆、木瓜、羌活、杜仲、地骨皮各四钱,加水五斤,文火煎至两斤,过滤去渣并冷却后,加上等好酒四斤泡制。一日三次,每次二两,饭后服用。” 边写边说道: “先生此病,乃痛痹之症,用药当以通经散寒,祛风除湿为要。先生病久,故下药稍重,君药者雷公藤,味辛、苦,性温,有大毒,入肝脾二经,行十二经络,有清热解毒、祛风除湿、舒筋通络之功效。此药文火煎制后以酒泡之,更显功效,依先生酒力,亦可稍事增减,然每次不宜超过三两。七天当见效,如无效则停用。此药毒性不小,他人不得饮用,慎之慎之。” 言毕抬头看张宗耀,见其脸上且喜且忧,顿时明了,又道: “我这药方颇有些讲究,需我亲自去药房抓药,可否请宗耀先生陪我一行?” 两位张先生对视一眼,张宗耀道: “兄长便允我随高少侠一行吧!” 张宗福道: “也罢,你去一趟罢。如家中度支不足,便先购少许,徐徐图之,万不可再行借贷。少侠,如此便辛苦你一趟了。”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二十七章 八幅画 高韧、张宗耀两人来到药房,果然所费不低,需大钱三千六百文。高韧道: “张先生,此药方我从师长处学来后,乃是第一次付诸实践。要不这样,这是五两银子,就麻烦张先生先收下,购药剩下的便用来买些好酒,将药酒泡制出来。希望令兄服药后身体好转,终至痊癒,也好彰显我高某人医治之功。” 张宗耀连忙推辞,高韧哪里肯依,只道请张先生将来在地方上多宣扬自己医术高超,好将那洪公豹比下去。张宗耀本无钱买药,只得受了钱,拿了药,一面千恩万谢,一面叮嘱万不可告知其兄。高韧应承了,感叹张家坚守清贫之志,张宗耀却抱怨连连。原来这张家两兄弟性情迥异,张宗福身为大哥,每天沉浸于祖宗学问文章之中不能自拔,对家中柴米油盐之事不闻不问,甚至偶有官宦文人慕名来张氏墓前凭吊时,见他们落魄至此要施以援手的,张宗福均坚辞不受;张宗耀却不得不操持一家人的生活用度,捉襟见肘也得勉力维持,甚至曾经窘迫到向别人家借米借油的境地,家中的欠债从来就没有还清过。用张宗耀自已的话来说,大哥是君子,自已只得做小人,否则家里不管君子小人都早已饿死了。 两人回到龙塘,去看张宗福时,却是已经睡着了,原来看着的书也放在床边,乃是一本《太极通书》。张宗耀自去叫上家人忙碌煎药、泡药之事,高韧便坐在房间,翻看这《太极通书》。 高韧原以为《太极通书》是关于运功练气的书,还在讶异于丝毫不会武功的张宗福何以也会看这种书,翻看之下,才知道此书原来是朱熹将周敦颐的《太极图》与《通书》合为一篇,张栻为之题跋的,不禁哑然失笑,暗责自己不学无术、坐井观天。一会儿张宗福醒来,两人再次讨论理学、知行、教化诸事,高韧才知道张轼学究天人,着书立说甚多,着《易说》论本体,《孟子说》阐义利,《诗说》言性情,《论语解》则察知行。可惜英年早逝,着述未完,体系尚阙,以至学说不显,贤名未扬。张宗福所言知行之见,多是《论语解》中张轼原话,其立意之新颖,见解之独特,思辨之严密,令高韧大感钦佩,大呼受用。而张宗福考取功名不成,在当地教书多年,亦难得有如此相谈与欢之人,顿时引为知己,无话不谈。待张宗耀送进药来,张宗福依量服下,却不胜酒力,昏沉欲睡,只得仔细叮嘱其弟带高韧各处参观游览,方才躺下稍事休息。 高韧在张宗耀陪同下又到张浚、张轼父子墓游览一番,此次有张家嫡传后人陪同讲解,自然了解了更多细节,对两位先贤更添景仰。想起上次来时偕青莲、明心一起,心中甜蜜、忧心、愁绪各种纠结,对张宗耀言讲典故差一点便走了神。回到大厅,见墙上两边绘着八幅画,只因年代久远,已有些模糊不清,刚才经过数次竟未发现。听到张宗福房间响动,知他小寐已醒,两人便再回到房间小聚。 张宗福兴致高昂,听高韧说起王云“心外无物”之论,便道: “心外无物,但求良知,这一说法倒也有趣。通过格物致知来达到一颗没有私心物欲的心,因此心中的理其实也就是世间万物的理,这大概就是这句话的本意吧。先祖宣公曰,心也者,万事之宗也,贯万事统万理,而为万物之主宰者也。理之自然谓之天,命于人为性,主于性为心。天也,性也,心也,所取则异而体则同。穷理在于居敬,居敬在于存心。嗯,这两种心性之说,外异而实同,均为明世之经典啊!” 高韧又问起大厅壁画之事,张宗福两眼放光,滔滔不绝讲道: “这八幅画,还是先祖张宣公在时绘下的,自然有些模糊不清了。左边四幅,讲的是张魏公事迹。第一幅是督师北伐,讲的是南宋孝宗隆兴元年先祖张浚受封为魏国公,奉皇命都督江淮军马渡淮北伐,收复宿州之事。 “第二幅是诱诛范琼。建炎初年,将领范琼拥兵自重,不受宋高宗皇命,中外人心惶惶。张魏公与好友刘子羽定下计策,命大将张俊带一千人假装缉捕其他盗贼,乘机请范琼、张俊等宴会商议。范琼到后,刘子羽取出一张黄纸假作诏书,令军士将其投送监狱,刘光世则安抚其兵,将其编入其他军队,遂平息乱事,范琼伏诛。 “第三幅是魏公遇刺。说的是魏公在秀州时,曾经夜有客至,出一纸怀中曰:‘此苗傅、刘正彦募贼公赏格也。’魏公问他意欲何为,答曰:‘仆河北人,粗读书,知逆顺,岂以身为贼用?特见为备不严,恐有后来者耳。’问其姓名,不告而去。 “第四幅是凿冰拒敌。绍兴年间,冬季大雪之际,金朝大举南侵,攻城破寨,进军甚速。魏公奉命城防后,发现护城河中池水结冰,金人正是借着凝冰为阶攀城拨寨,遂下令取消禁止百姓在池中捕鱼之令,于是百姓争相凿冰捞鱼,池中的冰层始终无法冻结,金人来到城下,观望许久,叹息而去。 “右边四幅,说的是张宣公的盛事。第一幅是衡山拜师。绍兴三十一年,张宣公二十九岁,前往衡山拜见着名理学大师胡宏胡仁仲公,得胡公收为弟子,传习河南程氏理学。 “第二幅是论理休兵,说的是张宣公偕刘世业公赤手空拳上梅山,说服梅王止战休兵,安定潭州之事。宗耀说少侠在印石湾袁家立下大功,此段故事,少侠当有所耳闻吧。 “第三幅是潭州嘉会。乾道三年,张宣公主讲潭州岳麓、城南两书院,理学大家朱熹朱子率弟子来潭州,两人在一起讨论了《中庸》的已发、未发和察识、涵养之序等重大问题。潭州嘉会历时两月,附近学者闻风而至,盛况空前,成为一时佳事。 “第四幅是岳麓书院。张宣公年三十六起在岳麓书院主讲,直至四十二岁奉诏知静江府经略安抚广南西路才离开。画的是岳麓山白鹤泉景观,白鹤泉在麓山寺观音阁外南侧,泉水清澈甘冽,号称麓山第一芳润,宣公诗云:‘满座松声间金石,微澜鹤影漾瑶琨’,是他最喜流连之所。” 张宗耀一惊,道: “宣公还留下了这样的诗句?满座松声什么来着?我怎么不知道?” 张宗福哂道: “先父当年指着壁画一起教过我们几次,你不记得了么?满座松声间金石,微澜鹤影漾瑶琨,你呀,从小就顽皮厌学,先祖着名诗句都不记得。” 张宗耀悻悻地低声反驳道: “又没写在墙上,哪那么容易记住。” 高韧打岔道: “论理休兵的故事里,那位刘世业公是谁?此人也不简单啊!” 张宗福道: “刘世业公是刘子羽将军的二公子。刘子羽将军字彦修,因抗金有功,累官至沿江安抚使。将军与先祖张魏公乃生死之交,两人一起苦心经营、誓退金敌,惜乎壮志未酬身先死,其儿子继承父志,大公子刘珙曾任湖南安抚使、潭州知府,累官至资政殿大学士。二公子世业公仕途不顺,曾随其父子羽公一起追随魏公于鞍前马后,与张宣公亦成为莫逆之交。张魏公仙逝后,世业公便继续追随宣公,因此演绎出论理退梅王的一段佳话。” 高韧道: “哦,我早听说张宣公仅带一随从上山,与梅王深谈三天四夜,梅王心悦诚服,止战休兵,原来这位随从便是刘世业。这位刘世业公后来怎么样了?” 张宗福道: “刘世业公也在潭州安家,就在离此不远的沩山密印寺旁购地置业,至今数百年矣,现在已经是家大业大,百里闻名了。沩山刘家、印石湾袁家与我张家原本因祖上的关系交往密切,不过近几十年不知为何,刘家与袁家生出许多龌龊来,后来与我张家也渐渐断了往来。据先父讲,刘家原来对我张家也是极为敬重的,家族凡有大事,都要请我张家前往见证,便如现在的袁家一般。自刘家与袁家发生矛盾,张家亦曾努力调解,然而似乎未见效果。现如今张家人微言轻,也不去巴结刘氏富豪之族,倒是袁家对我张家敬重如故。元戏《争报恩三虎下山》中有道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信哉斯言!” 高韧见张宗福已经颇见一些疲态,便道: “先生,今天也聊了很久,先休息一下吧。我所用之药毒性甚烈,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想在此住几天,观察一下疗效,以便随时增减药量或更换方剂,不知是否方便?” 张宗福道: “少侠哪里话,少侠愿意住两天,老夫子我正是求之不得啊!少侠知识渊博,我还想多多请教呢!只是粗茶淡饭,只恐招待不周啊!宗耀,你快快安排房间,好好招待高少侠!” 高韧拱手答谢道: “先生客气了。小子真心要向先生请教学问呢,请先生不吝赐教才是!既如此,小子就先告退了,烦宗耀先生多多关照!”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二十八章 尖嘴坳 接下来两天,高韧便在张家湾住了下来。张家虽然贫困,祖上传下来的房子倒是不少,虽然有些破旧,也足以安身歇息。高韧拿出一些银两,要张宗耀去置办一些吃食,张宗耀推辞一番后便安然接过,只叮嘱不可告诉其兄知晓。高韧每天晚睡早起,晚间便习练枯荣神功、柔身术等内功心法,白天有事没事陪张宗福谈经论道,要不就附近各处游玩,把张家湾里里外外跑了个遍,张氏祖坟、后山、前面河滩、对面大小人家,到处留下了他的足迹。陆陆续续也见了张家大小男女家眷,有的住在大院,也有搬出去自己另建了房屋的,整个家族的管理很松散,比印石湾袁家相差很大。但凡年纪大一些的,高韧都客气地上前问候,送点日常吃食之类作为小礼物,因此在张家湾混得很是风生水起,同时也搅动了几个年轻女子的芳心。观其年轻一代,仍在坚持读书的已经很少,毕竟生活所迫,‘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像张宗福那种坚持清贫自乐的人,在年轻人眼中似乎反倒成了冥顽不化的代表。又悄悄见了胡胜两回,说是没发现什么情况,只得交待继续守候。到第三天早上,与张宗福闲谈时说到张家另外一支,问道: “既然张家两位先祖安葬于此,张烽公后代为何要搬回张魏公老家汉州绵竹呢?” “少侠有所不知,此事说来话长。张烽公遵宣公之命搬离张家湾,在尖嘴坳安家之后,在当地购置田产,本意是要以此补贴家用。不料彼处收成不高而民风彪悍,数年之后反成张家累赘。就在此时,宣公在知江陵府任上染疾病重,自知难免,遂修书两封,一封上奏天听,仍力陈抗金之策、求和之弊,另一封密信则写给当时另一抗金名臣陆放翁。少侠知道陆放翁么?” 高韧答道: “知道,陆放翁便是陆游,当时着名诗人,号称‘小李白’。他一生力主抗金,其绝笔诗《示儿》‘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记告乃翁’真可谓披肝沥胆、震铄古今。” 张宗福道: “不错,就是这个陆放翁。他与张魏公曾同朝为官,在魏公北伐时出谋献策,魏公赞他‘志在恢复’,两人相识相交,协力抗金,以此宣公对他也甚为景仰敬重。宣公过世后,遗命其弟张杓公护丧归葬于魏公墓侧,命长子张烽公亲自送信至京师,尤其致放翁之密信,务必亲自交到放翁手上。张烽公将奏章送至中书省,探知陆放翁身在蜀地,便携信入蜀,不料途中遇贼,为贼所害。噩耗传来,族人商议之后,决计将尖嘴坳之田产变卖,其妻儿家小携带变卖所得入蜀,便将张烽公葬于绵竹祖墓,而其家族一支也就回绵竹故地安家了。” 高韧又问道: “那尖嘴坳旧宅也一并变卖了么?” 张宗福道: “那旧宅一时未能卖出,因此先祖张焕公到当铺借了些钱交寡嫂带着上路,想着卖出此宅后再行归还。不料此宅不利居住,宅子卖出之后,房主居住未足半年,家中先后数人生病,请风水先生看了,道是大凶之宅,房主便找张焕公要求退房。张焕公宅心仁厚,将钱款悉数退还,此后这宅子便一直空在那里,荒废至今。说来也是奇怪,那家人搬出去之后,果然病症自愈,这就更加印证了凶宅之说。再到后来宋末之际,蒙古人侵我国土,丞相文天祥拥立益王,先祖张镗公与其叔辈、时任湖南制置使的张良烈募兵勤王,不但家财散尽,还欠下巨款。张镗公终究兵败捐躯,留在此地的张家在乡亲们接济下艰难度日,又历经数代才还清本息,现如今便落到贫困如斯的境地了。” 高韧道: “哦,原来是这样。却不知张烽公他们一家住在那里时,可有发生家人生病或其他什么不祥之事?” 张宗福道: “家人生病倒是没有听说,张烽公惨遭暗算,还要如何不祥?这位新房东入住之后,对房屋并未如何改动,只是种了一些稀罕花草树木,不知为何就会家人易病。风水先生更是危言耸听,道是还不速速搬离,主男丁死于非命,诸事不利,祸及后世。这明显是在拿张烽公说事,唉,可叹可悲。” 高韧道: “张氏满门忠良英烈,张烽公固然不幸,张焕公孝悌疏财,更加令人钦佩感怀。却不知张烽公为贼所害,那贼所图为何?莫不是图财?” 张宗福道: “据历代相传,从当时官府勘查的情况看,张烽公遇害之后,身上财物并未被劫,只不见了那封写给陆放翁的信。当时奸臣当道,据说宣公的奏章也未能送到宋皇手上,在中书省便被奸臣扣压,我们猜测这些乱臣贼子可能听说了此信,担心信中有不利于他们的罪证,因此杀人夺信,致使张烽公遇害。” “那封信后来呢?” “此信后来一直未曾现身,恐怕是被这帮贼子给毁了。” “你们知道信中内容么?” “此信宣公手书,写后立即密封,未曾示人,我们均不知其内容。” “先生祖上在此勉力维持,也未曾想过搬回绵竹,回迁祖坟么?” “唉,少侠有所不知,先祖张魏公言‘吾尝相国,不能恢复中原,雪祖宗之耻,即死,不当葬我先人墓左,葬我衡山下足矣’,而后张宣公亦长眠于此,而我中华国运,至本朝才恢复国土,之前教我等如何回迁故里?到如今,数百年过去,此地更已是我等故土,亦不必再生回迁之念了。” 高韧感慨道: “张氏一族,为国为民,赤心之诚,付出之大,实足名垂青史,光照后人。我真想去张烽公故宅凭悼一番,不知离此地有多远?” 张宗福道: “这有何难?便叫吾弟宗耀带你去便了。顺江而下,脚头快的话,来回一日路程罢。” 次日一早,张宗耀领路,两人一起来到沩江边上,坐了一条小船顺流而下,下船后翻山越岭,几转几折,来到一条小溪边,沿溪边小道逆流往上。小溪宽不过二尺,道路亦然,溪边树木稀疏,路上行人亦少。两人边走边聊,张宗耀道: “此溪名为峡溪,其源头便是尖嘴坳。高少侠早就知道尖嘴坳此地么?不是当地人,却少有人知道这个小小地名。” 高韧笑道: “张先生忘了么?我们在印石湾时,张先生告诉高某张家祖上事迹,便讲过一支住在尖嘴坳的,因名字特殊,当时便记住这个地名了。” 张宗耀道: “这个名字有何特殊的?此地到处都是类似的地名,什么什么坳,什么什么湾,多得很呢。” 高韧见他言辞闪烁,索性把话题讲穿,道: “不瞒张先生,尖嘴坳这个名字引起我的注意,乃是因为当地流传的宝藏民谣,所谓‘大坳对小坳’,作字谜来拆解的话,似乎便是指的尖嘴坳。” 张宗耀见高韧坦然相告,反倒有些不好意思,道: “少侠坦诚待人,倒是张某小肚鸡肠了。实不相瞒,少侠此等见解,不少江湖人士亦曾有过,听闻梅王去世数年后,便有不少人来到尖嘴坳寻宝,断断续续几近百年,附近大小山头踏遍,可惜一无所获,近几十年来也就渐渐地淡了。少侠去尖嘴坳要是有寻宝之念,只怕便要失望了。” 高韧大笑道: “高某确有看看此处地形是否与宝藏民谣相符之意,不过亦非全为此事,我确实主要是想凭悼凭悼张烽公旧居的,张先生莫怪。” 两人步行约有一个时辰,来到一处山峰合围之处。山不甚高,然形状奇特,两边山峰由宽而窄直直地往里合拢,到最里头仅剩数丈之宽,而山势更随之略转而成一个弯钩之状,像极了一只鸟嘴,果然不愧“尖嘴坳”之名。此时恰逢斜风细雨,山间坳内云烟氤氲,远处烟雾萦绕山顶,形如仙境。青山隐逸之中,满山的松树随风摇曳,当中一棵巨大的枯树,比周围其他松树高出一大截,可惜光秃秃的全无针叶,显得甚是突兀。 高韧道: “这棵树长这么高,可惜干死了。” 张宗耀道: “这棵树是被雷劈死的,也才死了十来年。此处有一奇怪之处,总是有少数几棵树长得比其他树更快,等到高过其他树木甚多,接着便被雷劈而死。据风水先生讲,此地乃死穴之地,阴气沉郁,树木善纳阴气者会生长更速,**附体渐成妖孽,而后必遭天谴,即以无妄天雷灭之。” 高韧道: “此等妖神之说,不足为信。古人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再加上一句,风若不摧,雷亦摧之,世道便是如此。人世间何尝不是如此?” 两人来到张氏旧宅,只见院舍不大,较之龙塘院落约摸一半而已,门窗均已破旧不堪,大门小门到处出入无碍。房屋亦取四合院之形,却只有三面,正后一面是一个后院,院后并无围墙,只砌了一个麻石栏杆,栏杆后面却是一个天然的大水潭。水潭比宅院还要大上几分,背靠悬崖峻壁,崖壁之上数处可见水流渗下。池水清澈,然深不见底,偶见鱼虾游过。栏杆之外有两处前伸进入潭水之上,两只石雕仙鹤矗立其上,一近一远,一大一小,两鹤身体面向山壁,却回首看向院中,形态栩栩如生,虽年代久远仍不失神采。院内栏杆旁栽有两棵罗汉松,树虽不高,亦可见树龄不小,其中一棵树下立有一块石碑,篆刻着两个大字:趣潭。栏杆内侧有一条水沟,修砌齐整,沟中却无水渍,想是接引雨水之用。院子中央一张石桌,几张石椅,庭院之中留出几个孔洞,种有一些花草,几棵树木。地面高低不平,细看之下,原来是麻石铺就,石缝中早长出不少野草来。这些麻石,有的只是普通的打磨石头,有的却篆刻着一些文字,有“知、致、实、力、互、行、发、躬、笃”等共十二个字,其中“知”字两个、“行”字三个,其它字各一个,但语不成句,不明其意。 两人走到后院观看这满潭碧水,张宗耀介绍道: “这个宅子依山背水而建,风景倒是不赖。此潭名为龙潭,与我张氏祖坟处‘龙塘’之名遥相响应,大概也是当时置地此处的一个原因。龙潭并无地面来水之处,反倒有水不断溢出,便是那峡溪之源了。” 既是前来凭吊,高韧早有准备,便在院中点了香烛,又烧了些纸钱,两人往南北各方均作揖祭拜一番。又来看院中的树木,有八株高过数人的大树,这树却不是一枝向上,而是从地上起便多枝从生,叶子形如竹叶,但其边缘非常光滑,叶上主脉从叶柄笔直长到叶尖,众多支脉则从主脉生出,横向整齐排列。此时枝条顶端花骨朵已是一丛丛一片片,也有少数已经绽开,红色花瓣重重叠叠,形似桃花而胜似桃花。微风吹过,一缕异香传来,高韧长吸了一口,正欲赞叹,忽觉心中烦恶欲呕,吃了一惊,忙走开数步,转头细看,却不识其为何物,看来乃是外来物种。见张宗耀已经快要走出门口,无暇细究,只得匆匆摘了两片树叶、两朵花藏于袖中,快步跟上。回头再看后院光景,似乎在哪里曾经见过,却始终模糊不清,若有若无,不禁暗自解嘲:莫非我上辈子来过此处?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二十九章 引蛇出洞 两人回到龙塘张家湾,时候尚早,高韧便将所见所闻和张宗福说了,道: “贤兄弟都在,高某有一不情之请,不知两位先生可否应允?” 张宗福忙道: “少侠莫要客气,有什么事但说无妨。老朽服了少侠的药,感觉效果奇佳,看来少侠果然有妙手回春之能,老朽正要寻机感谢呢,难得少侠有事相问,我等自当尽力周全。” 高韧道: “我和宗耀先生看了尖嘴坳龙潭旧宅,很喜欢那儿的风景,意欲将其买下,不知两位先生可否成全?” 张宗耀目光如炬,盯着高韧道: “啊?此大凶之宅,少侠不怕么?莫非另有隐情?” 高韧道: “风水迷信之说,我是历来不信的。我向宗福先生学理学经数日,宗福先生当知我凡事问心无愧,亦不信鬼神,对吧?只是因飘泊江湖,居无定所,早有购房置业之想。今日见了此处宅院,确实很是喜爱,因此有此一求。” 见张宗耀目光中怀疑之色深厚,微微一笑,干脆点穿他的心思,道: “至于此宅与宝藏有何关联,高某不敢妄想。先生请想,假若两者真有关联,原来购此宅那人在此居住半年之久,就算有什么宝藏,也早被他取走去也,还等我在数百年之后去取么?” 张宗耀一拍大腿,道: “哦哟,就是,只怕是那人取走了宝藏,托辞凶宅便溜之大吉了。我怎么没想到?大哥,你可记得那人姓甚名谁,后来搬往何处?” 张宗福面容一敛,微带愠怒,道: “宗耀,我和你说过多少次,那宝藏之说实属空穴来风,你怎么还在执迷不悟?再说,便有宝藏,与我张家何干?子曰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对那所谓宝藏念兹在兹,我问你,就算你取来宝藏,能叫’取之有道‘么?宗耀,倘若哪一天你真找了个什么宝藏回来,当知我饶不了你!再说,你好好想想,龙潭旧宅能有宝藏么?我张魏公、张宣公虽官至宰辅,无一不是廉洁奉公、两袖清风,在世之时便清贫度日,哪能有什么宝藏?别说宝藏,便是稍有余资,当年张烽公、张焕公何至于斯?我看你是财迷心窍,利令智昏了吧!” 张宗耀一张老脸红中发黑,低声道: “兄长教训得是,是我糊涂了。” 张宗福又道: “少侠,按说这么一个请求,我们不但应当应允,高兴还来不及。少侠知我张家张焕公一支累世贫穷,症结便在此宅,少侠此举实乃雪中送炭,济我张家危难之义举,我如何不知?只是少侠如此帮助我等,却叫我张家将来如何报答?宗耀,你不明少侠此心,倒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还不道歉么?” 张宗耀站起来,长揖及地,高韧慌忙扶起,道: “两位先生都是清高雅致的人物,如此大礼,高某实不敢当。张家历代为我中华一族付出实多,而今先生盍族清贫度日,高某心中且敬且惜。岂不闻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购求此宅之事,万望两位先生成全。” 张宗福道: “少侠高义,我等若再推辞,倒显得迂腐了。好吧,宗耀,你去办吧,价格应与当初张焕公所垫之资相若,务必找里长做中,办好房契地契,再去一趟尖嘴坳,告知当地里长、百姓。少侠,老朽代表张家大小,先行至诚致谢了。” 高韧回礼道谢出来,与张宗耀到大堂上办理房契地契,价格却是六百两银子,比购买相似规模的民宅贵了差不多一倍。张宗耀忙前忙后,张氏家眷及左邻右舍闻此喜讯,有来道谢的,有来瞧热闹的,有找张宗福讨论分钱的,有来讨要旧账的,张府上下顿时热闹了好一阵。高韧除礼貌性地和来往众人打个招呼外,大部分时间却在大厅中仔细观看那几幅壁画。张宗耀把里长请了来,将房契地契写好,请高韧看过后,里长和张宗福都郑重其事地签字、捺印。事情办完时天色近黑,厅中只留下张、高二人,张宗耀见高韧还在“岳麓书院”那幅画前注目凝视,便道: “少侠,这是房契地契,请收好。还要不要看一看?要不要吩咐掌灯?” 高韧道: “不用了,墨水干了么?行,干了我就收起来了。” 张宗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少侠还在看这些画呢?我在这宅子里住了几十年,加起来看它们的时间,倒还没有少侠多呢。” 高韧本来蹲在地上,闻言站了起来,做了一个揖让的手势,道: “张先生你看这幅画,与其他七幅比起来,是不是有些奇怪?” 张宗耀道: “有何奇怪?” 高韧道: “这几幅画,按说都是讲的两位张公大人功勋事业,要么一时盛事,要么传为美谈,都是载入史册、彪炳千秋之事。唯有这一幅,单单描写岳麓书院,显得与其它七幅不甚协调。虽然画的岳麓书院,却不画正门,不画学生书卷,却单画一汪清泉,泉边两人品茶论道。别的画要么刀光剑影,要么文以载道,而且每一幅都是说的一件真切的事,唯有此画,虚无缥缈,不知意之所指到底为何。张先生不觉得有些奇怪么?” 张宗耀趋前细看,只见此画风格淡雅,画中一汪清泉,一座古亭,亭中一桌两凳,两人对座高谈阔论。桌上煮着一壶茶,气雾自壶嘴喷出,在两人头上隐隐成白鹤之状。环视其他壁画,无不人影幢幢,场面热烈,唯有此画确实与众不同。 张宗耀大感佩服,道: “少侠才智过人,非我等所及。可怜我兄弟两人守着八幅画许多年,竟丝毫没看出这些门道。少侠,那你觉得此画有何特殊含义么?” “我看此画大有深意。张先生,对于印石湾宝藏一事,你有何看法?” 张宗耀斟词酌句,道: “嗯,印石湾宝藏一事,也许没那么简单。但袁国兴宗长言之凿凿,所谓宝藏就是祖传的三件宝,两本书一颗印,也不似作伪。少侠认为呢?” 高韧道: “要说宝藏之说全是空穴来风,我肯定不信。他们说就是两书一印,我瞧着袁国兴他们的神情,似乎也不假。但是,也许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呢?此次《袁氏世范》和石印都不见了,听说是被沩山刘氏趁乱偷走,难道不说明问题吗?按理说外人拿着这两件东西没有什么用啊!值不了几个钱啊!沩山刘氏与印石湾袁氏结仇多年,难道就是为了这本书、这颗印?还是这两件东西关系到另外一个秘密?不瞒先生说,我在张府盘桓多日,总觉得印石湾宝藏跟张府可能有点什么关系呢。” 高韧一边说一边余光观察张宗耀的反应,见他凝神静听,两手紧紧互握,两腿微微颤抖,而在听到沩山刘家取走了袁家一书一印时毫无惊讶之色,对心中的怀疑便更自信了几分,接着说道: “满座松声间金石,微澜鹤影漾瑶琨,张先生还记得这句诗么?这句诗没有写在画上,但张家代代相传,那日令兄随口吟出,记得么?这句诗是说的岳麓山白鹤泉,难得的是其中有一个‘石’字,莫非与印石湾那石印有何关联?嗯,看来要到岳麓山去看一看这白鹤泉方知原委。” 张宗耀干笑两声,声音微微发颤,道: “少侠此说却有些牵强。虽我张家与印石湾袁家世代交好,但正如吾兄所言,张家如何能与这宝藏扯上牵连?张家便在张魏公在世时也家无余财,捉襟见肘,宝藏什么的与我张家始终无缘啊!” 高韧道: “张家虽然没有钱,但袁家有啊!你想那梅王息兵止战,举族搬到印石湾,那他在梅山为王时所攒财富哪里去了呢?以贵祖张宣公之能,很可能说服了梅王将财富交他保管啊!而留下石印为记,便可防止张家私吞,岂非一个很好的法子?再说,当时潭州知府本是张家部将,岳麓山便在潭州城外,而张宣公自己亦在岳麓书院主讲,将财富藏到岳麓山,先和知府一起将各级官府糊弄过去,待时机成熟再取出来,也是当时可行之策啊!” 张宗耀突然激动起来,怒道: “少侠一口一个景仰张氏先祖,依你此说,把我张宣公看成什么人了?你的意思不就是宣公勾结梅王,买通知府,欲私吞梅王贼赃,不欲上缴国家么?你这可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张家待你不薄,你怎可如此妄加揣测、辱及先祖?待我禀明兄长,定要与你一论短长,也好让兄长识破你本来面目!” 高韧见他真的生气,赶紧陪罪笑道: “张先生莫见气,小子确是妄加揣测,得罪得罪了。我学了一些查缉侦察之术,以此妄言妄语,实在是罪过,请张先生多多原谅,小子再也不敢了。就烦请先生不要将此节告知令兄,以免惹他生气,影响治病疗效。先生,高某在此再次陪罪了。” 说完深弯下腰,双手抱拳,凝立不动,似等待张宗耀伸手相扶以示谅解。张宗耀哼了一声,衣袖一甩,既不说话,也不来扶他,转身快步回房而去。高韧见他走远,随即自行平身,悠然往自己房间走去,脸上竟带着一丝得意的微笑。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三十章 再上沩山 次日一大早,高韧打点好行囊,来到张宗福房间问安,见他身体已经明显好转,已自己下床在房间活动腰腿。张宗耀也在房间,却不再热情相待,只是礼节性地打个招呼。张宗福瞧出端倪,道: “宗耀,怎么了,与高少侠生出什么意见了么?” 张宗耀道: “兄长,昨日与高少侠讨论先祖事迹,发生了一点争论,当时伤了和气,现在还没醒过来。” 说罢目视高韧,拱手道: “昨日我听少侠之言一时误会,大失雅量,望高少侠海涵。” 高韧回礼道: “不敢不敢,是我失言在先,致惹张先生之怒,张先生大小不计小人过,高某再次陪罪了。” 张宗福奇道: “少侠,你能失言什么?说来与我听听?” 高韧道: “高某年少轻狂,一些末微之见,登不得大雅之堂,昨天一时失口,今日岂可再言!让先生见笑了。” 说罢又道: “我瞧先生之病颇有起色,说明药方可用,先生可继续服用至十日,停服三日后再服十日,以此类推。此药服完后,减少雷公藤之量至五成,其它配药不变,再服一轮以兹巩固。之后此方仍可减雷公藤之量至二成,偶尔服之,对预防痛痹、强身健体亦有功效。另外,此方甚为霸道,如有相似病症需采此方者,需经郎中望闻问切之后,依实情增减配伍方可服用,切不可鲁莽行事照方抓药,慎之慎之。高某在此叨扰多日,亦有些杂务需前往处理,就此告辞了。” 张宗福惋惜道: “少侠就要走了么?老朽与少侠一见如故,实在是想多留你几日。但少侠才气过人,每天守着我们几个老头子,岂不耽误了大好前程!以此便不敢挽留,只愿少侠此后飞黄腾达,上助圣君,下护黎民,如此则国家之幸,百姓之福矣!药方之事,我等牢记在心,少侠放心;这些天招待不周,少侠多多担待!” 口中说着告别之词,双手却紧握高韧之手,眼中竟留出两行老泪。高韧被他打动,亦是眼眶泛红,老少两人洒泪而别。 高韧出得庄来,与胡胜会合一处。胡胜这几天却是呆在不远处一棵树上,除晚上睡一会,整天就盯着那树洞,可也真是苦了他。说道是那天碰到之人又出现了一次,就是在第三天早上,时间也差不多,不知道是不是约好了这样的频次和时间,但未发现其他状况。高韧诚心致谢之后,便吩咐他先去莲花集驿馆好好睡一觉,然后再去印石湾,问袁国兴是否将《袁氏世范》和石印失窃并怀疑是刘家窃走之事告诉了张宗耀。如果袁国兴的回答是没有,便速回公会,报告会长宝藏之事有重大突破,请会长安排,叫上几个得力弟兄一起去岳麓山白鹤泉边埋伏守候;否则就回公会休息即可。 交代已毕,胡胜回驿馆休息,高韧自己爬到树上,悠哉游哉接替胡胜,干起了蹲点守候的勾当。他唤来看哥,将尖嘴坳所采树叶一片、花儿一朵及昨晚写好的书信系在它脚上,拍拍它的后背,看哥冲天而起,往无忧谷飞去。按胡胜提供的情况,高韧屈指一算,今日便是那人再次光临树洞的日子,自己的运气应该要好过胡胜吧?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便见张宗耀从桥上走过来,顺着小路一直走去,经过大樟树处并未停留。难道我看错了?高韧心里正在怀疑,便见那张宗耀又折返回来,走到大樟树下站了一会,仔细看过周围并无他人,这才蹲下身子,很快便迅速站起离开,直奔莲花集而去。 高韧待他去远,急忙从树上溜下来,几个纵跃奔到树下,确认左右无人后,翻开石板,只见石洞中赫然放着一个纸条,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 速去岳麓山白鹤泉,带上两印一书,待我会合。另再查尖嘴坳旧宅。切切。 纸条折叠得颇为精巧,呈十字架形状,拆开而不撕烂就很不容易,打开之后再还原就更加费劲。高韧小时候跟胡芙蓉也学过一些折纸,都是折一些花呀鸟呀之类,十字却没有折过,而且久不练习,差不多都忘了。这回费了不少周折,才终于把十字架折了回去,不禁感叹各种知识技艺都有它的用处。将纸条依原样放好、还原树洞后,回到原来的树上继续等候来取信之人,无聊之际便从包裹中拿出一张纸练习折纸技艺,正所谓“温故而知新”,感到又有了不少新的体会。 折纸正折得兴致勃勃,眼睛余光似乎觉察到一丝异常,高韧忙放下手中活计定睛观察。只见一个农夫模样的人慢悠悠往张家湾方向走去,走到木桥前却不过桥,顺着江边向下走,又折回来往上走,似乎是确认有没有人在盯梢。终于又折回来走到树下,弯下身子,显然在取树洞中的纸条。很快,此人直起身来,再次左右观察,然后突然腾身而起,顺着江边向上游方向飞奔而去。 高韧等候已久,早就憋足了劲,见此情景,立马从树上溜下来,施展轻功,一路跟了上去。幸喜那人功底明显不足,奔出一段后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连续跑了半个时辰的样子,还干脆停下来歇了一会,高韧这一路跟踪,倒是胜似闲庭信步,毫无压力。 顺着江边往上,眼见江面越来越窄,江水也越来越浅。走了一个多时辰,那人便从不足丈宽的江面上跳跃着走到了对岸,走了一段田埂,翻过一座坳,接着便开始爬山。山路极窄极陡,又八拐九折,加之两边灌木丛生,等闲看不出这还有一条路。路上除了这两个人,再没有其他行人,因此高韧不敢离得太近,只能远远跟着,随时提防那人回头。幸亏那人大概是走惯了,一路除了偶尔歇息并不回头,高韧倒是白谨慎了。爬山又爬了一个多时辰,已到了山顶,两棵迎客松一前一后张开怀抱,似乎正迎接这两人一般。接着便开始下山,山路也宽了一些、平缓了一些,只走了一会,眼前豁然开朗,不远处是一个集镇,集镇旁边一座寺庙黄墙红瓦,气势恢宏,赫然便是密印寺。 高韧心中有数,毫不意外,继续跟着那人穿过集镇,绕过密印寺,再次顺着一条小溪边的道路逆流而上。又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那人来到一座大宅院前,和守门人打了个招呼,便进了院子。远远地瞧去,只见院门上面悬着一块匾额,写的是四个大字:三钟山庄。 三钟?高韧搜肠括肚,想不出所指何意。似乎在《庄子?人间世》有一句“上与病者粟,则受之三钟与十束薪”,好像也没有什么高雅之义足以用来命名山庄。此地应是刘府无疑,沩山除了密印寺,最大的地主便是刘家,而从建筑来看,除了密印寺,最大的建筑就是此处了。此处人生地不熟,大白天的闯入显然不妥,要寻一个附近的地方守候才是。其实高韧和青莲、明心在沩山是着实玩了两天的,却未曾来过此处,大抵是因为明心对这刘家不存好感,因此作为导游便不带他们过来这边吧。想到青莲,高韧心中又是一阵痛,思念、懊恼、担忧,各种思绪纷沓而来,脑海中一会儿想起在沩山一道快快乐乐的场景,一会儿又想起她痛哭而去的模样,一会儿又猜想她现在情形如何、正在做什么,就站在路中间发了痴,泪眼模糊、神游物外了。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三十一章 一箭双雕 高韧站在路中间发了一阵呆,一阵凉风吹过,这才惊醒过来。此时天气已经有些热,高韧四下张望,见前方路口处有一个茶摊,便走进茶摊坐下,一口气喝了一碗,又要了一碗茶,从包裹中拿出干粮来,就着茶开吃起来。这茶摊位置正好位处大路口,三钟山庄之人要是出来,坐在此处能一览无遗,倒也是个好地方。其时正是午后,茶摊老板睡眼昏昏,除高韧外也无其他客人,高韧吃喝过后,不禁也支起手肘,就在茶摊上打起盹来。 忽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老板,来一壶好茶!” 高韧梦中惊醒,抬眼看时,却是银彩霞,又惊又喜,叫道: “彩霞姐,你也到这儿来了?” 银彩霞走到高韧桌前坐下,脸上并无喜色,高韧正要出口相询,便见付东雄踱进茶摊,远远地在另一张桌子上坐下,眼睛却毫无顾忌地跟着银彩霞转,对他高韧只眨了一下眼以示招呼,便无视了他的存在。 高韧憋住笑,道: “他还跟着呢!这个人倒是真有耐心。王婆说的‘潘驴邓小闲’五件本事,一个绵里针忍耐的做‘小’功夫,此人比那西门庆还更胜一筹。” 银彩霞本来肌肤极白,脸上亦然,这些天奔波不止,便显得有点发暗,此刻听到高韧此言,气往上顶,道: “你胡说什么呢?把他比西门庆,你当我是谁?几天不见,怎么变这么坏了?” 高韧一吐舌头,卖萌道: “姐姐莫气,我骂他呢,话没说好,演砸了。要不我过去使劲骂他一顿?” 银彩霞道: “别去了,没用,你骂他,他说不定还受用得很。阴谋阳谋、好说歹说,就达到现在这个样,不许进入我十步之内,就这么跟着。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高韧道: “我看他长相、家世、武功、人品似乎也都可以,你干嘛非得拒绝他呢?” 银彩霞道: “你个没良心的,还帮他说话呢!我就是喜欢自由自在,不想找个臭男人嫁了,怎么了?再说了,就算要嫁,我也得自己去找,找一个我真心爱慕的,他以为就这么死缠烂打,我就会让步?看谁耗得过,我就不信这个邪了。” 高韧道: “你这爆脾气,你干嘛不狠狠揍他一顿?揍他一顿还不老实吗?” 银彩霞道: “嗨,你以为我不想揍他?这家伙邪门得很,看起来不学无术的样子,真打起来,我还打不过他——对啊,我们一起揍啊,我们俩一起上,估计打得过他。好主意,说干就干!” 高韧心想,要是在这儿干一架,我从龙塘追到这儿,这些天的功夫,那么大的劲,可就真白费了。于是赶忙伸手挡住就要起身的银彩霞,道: “别别别┅┅不是我不帮你,只是我看这人的德性,揍一顿也不管用,只怕还粘得更狠了。这招不行,得另想办法。” 银彩霞嘴一撇,道: “你真有意思,招是你出的,你自己又说不行。那你还有什么招?如果没有别的招,就先用这招,试试再说。” 高韧远远地看着三钟山庄,又看看这对花痴男加美怨女组合,脑海中突然想到一个主意,如果说得拢谈得成,一方面能增加自己对付三钟山庄的力量,一方面也可暂时解决银彩霞的烦恼,可谓一箭双雕。思索了一会,把头凑到银彩霞跟前,小声说道: “你刚才讲阴谋阳谋都用尽了?我这里有一个阴谋,就是有点狠心,要不要试试?” 银彩霞大感兴趣,道: “什么阴谋?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我都不怕。” 高韧道: “是这样的。他这么喜欢你,你要是让他去办什么事——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他一定死心蹋地,万死不辞,对不对?咱们就给他出一个难题,交给他一个非常困难的任务,如果完不成,就有理由让他滚蛋了对不?” “嗯,这也是个办法。但他要是不幸完成任务了呢?” “完成了任务没事,你再给任务就是了,反正女人不讲理一点,那也是合理的,对吧,嘻嘻嘻。另外,在完成任务过程中要是有什么危险,你一定要见死不救,他要是受了各种磨难,你不但不要安慰他,还要对他冷嘲热讽——这一点至关重要——这样他就会从内心里对你失望、怨恨,就会瞧不起你,这样他就不会再狂追你了。这招怎么样?” “看不出来你这人这么阴险啊?不过我喜欢,此计大妙,就这么定了!那我们现在就出题目吗?” “对,现在就出题目。我这现成就有一个难题。那我过去,跟他讲?” “行,就这么办。唉,你这难题是什么,可别太容易了!你别傻呵呵地反倒把我卖了!” “哪能嘛!万一他完成了任务,你再出题目就行了嘛!这样你也轻松,对不对?不要像现在一样每天被追得到处跑,屁股后面老跟着一个尾巴,多好!” “行,那你去说吧。” 高韧将杯中剩余的水一口喝光,起身走到付东雄身边,施施然坐下,道: “付兄,辛苦吗?我真佩服你,要不是彩霞姐这种人,十个美女都被你摆平了吧?” 付东雄微微一笑,信心百倍地说: “彩霞姊姊也一定会感动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便是铁石心肠,我也要将她化作绕指柔情。” 高韧也笑道: “付兄可别小看了彩霞姐这个人,她历来自在惯了,又是个极有主见的,你这么死缠烂打的追,我看也不是个办法。我帮你想个法子好不好?” 付东雄道: “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确实是在帮我的忙,我听出来了。你对她那是姐弟之情,跟我不一样,你看,你都明白我的心,她就是不明白,还想着揍我一顿,岂不知打是亲、骂是爱,打我只能让我爱她更深。后来你们俩说悄悄话,说些什么?” 高韧被他第一句“你们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吓了一跳,后面的话都没听明白,直到听到最一句才醒过神来,道: “啊~~是这样的,其实呢,彩霞姐也不是有多讨厌你,就是对你还不够了解,因此想了解多一些再和你交往。到她心里真正认可你了,那就水到渠成了,你说是不是这样?” 付东雄这回难得地没有反驳,道: “嗯,你说的有理。那我要怎么做?” 高韧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道: “我看着你们两个都累,便给彩霞姐出了个主意,她已经同意了,就看你同不同意了。” 付东雄两眼放光,道: “我当然同意啊,她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只要能得到她的芳心,我都可以的!快说,什么主意!” “嗯,是这样的,彩霞姐让你帮她办几件事,当然不是伤心害理的事,对吧,你得帮她完成好。这几件事肯定比较困难,你想得到的,对吧,就是要看你有没有那个能力和毅力去完成好。不过有言在先,她愿不愿意提供帮助,那完全看她心情,你不可奢望她会帮你。” “要是我完成任务了,她就同意和我在一起了,是吧?” “当然啊,不过你也不能太着急,有几件任务呢,都得完成才行。” “没问题,你说,都有一些什么任务,我接下便是。我只有一个要求,无论什么任务,她都得跟我一起去,不需要她做什么,但不能自己跑了,害我满世界去找她。” 高韧挠了挠头,道: “这个不太好吧,那也不方便啊!” 付东雄目光灼灼地看着高韧,坚定地说: “这个条件是必须的。呵呵,要是没这个条件,你就是在忽悠我了,别以为就你聪明。任务既然很难,我说不定连命都得搭进去,我倒是不怕死,不过你得让我死也死在心爱的人面前,让我临死前还能多看她一眼。就这个条件,你去跟她说吧。” 高韧还不死心,道: “其实也不会有那么困难的事,又不是要你的命┅┅” 付东雄转过头,深情地远远看着银彩霞,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不要多说了,我就这一个条件。” 银彩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金猫召唤到面前,正轻轻地抚弄着,金猫伏在她腿上,眯着眼,口中发出满足的呼声。几月不见,这金猫长大了不少,在银彩霞面前很是伏贴,看样子驯养得相当成功。付东雄显然早见过银彩霞带养金猫,酸溜溜地叹道: “你看,金灿儿多么幸福!我什么时候比得上它就好了!” 高韧无奈,走回银彩霞桌前,把付东雄的要求说了,又道: “也只能这样了,先试试吧,你看呢?” 银彩霞一咬牙,道: “就这样吧,反正他现在也是天天跟着,反正也没有别的好办法了。你的题目呢?先说给我听听?” 高韧一脸坏笑,一边伸手指点一边说道: “你看到那个‘三钟山庄’没?我跟踪一个人跟了半天,见他进了这个宅子。我想要他去查清这家的底细,只给他一天时间。怎么样,够难不?” 银彩霞站起来观察了一阵,又坐下说道: “这户人家看上去挺神秘,明哨暗哨好几处呢,你发现没?不是武林高手家族,就是匪盗的贼窝。我在沩山玩了好几天,也没注意到这个宅子,这么大,居然躲在深山里面。行,这个题目我看可以。你去和他说吧。”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三十二章 鉴剑强人 “要我一天之内查清这宅子里一家人的底细?这么容易的任务?” 付东雄听到高韧说出题目,瞪大了眼睛,似乎觉得不可思议,反问道。 高韧心中一动,忙道: “是啊,你以为很容易啊!老夫我掐指一算,算出他们这一两天会有大行动,你要查清他们要去干什么,哪些人去,实力如何,目的何在,还不许惊动他们。做得到么?” “哦,这还差不多,算有点份量。行,我接了,看我的!走吧,彩霞姊姊!” 高韧和银彩霞齐声道: “几个意思?” 付东雄奇道: “不是要去查他们的底细吗?进去啊?不然怎么查?” 高韧叫道: “看你一副聪明样子,怎么傻了?能这么大摇大摆地进去么?你以为你是谁啊?” 付东雄得意洋洋,道: “不是我傻,是你傻!这三钟山庄的主人叫刘义隆,去年在我问剑山庄想买一把白晶剑,我父亲没同意,我正好带在身上自己用。我现在给他送去,他高兴都来不及,我大摇大摆进去有何不妥?” 高韧张大了口,道: “啊?问剑山庄还铸剑卖的么?” 付东雄道: “谁告诉你我们铸剑了?我们不铸剑,但我们鉴定剑。别人制好的剑经过我们一鉴定,十两银子能变成几千两银子,也能变成废铁,就凭这问剑山庄在剑上印个什么样的戳。山西程家世代铸剑,但自己从不卖剑,全部先送到我问剑山庄来,付鉴定费给我们,再经我们手卖出去。怎么,不服?” “啊┅┅服服,我服。等等,你说也能变成废铁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鉴定结论如果这把剑是废铁,那问剑山庄就把它没收了,让它变成真正的废铁。山西程家的剑,每一批里面就总有那么几把是废铁,你信不信?” “我还真信。那你带的这把白晶剑是一把宝剑吧,值多少钱?” “这把剑也就三星级别,能值七八百两吧。” “那最高级别是几星?” “五星。五星剑极少见,一年也就出现那么几把。” “啊,那就一共分五级了,是吧,一星的剑最低。五个级别的剑,分别能卖多少钱?” “谁告诉你说分五级了?” “不是五级是几级?一星到五星,难不成还有六级么?” “唉,说你傻你还不信。一星、三星、五星,一共三级,记住了没有?” 高韧再次张大了嘴,随即自嘲道: “行,我服了。五星,只分三级,不要双数,只要单数,这是什么规矩嘛!那别人把剑送你那儿去鉴定,你们怎么收费?” 见高韧对问剑山庄的生意突然感起兴趣来,付东雄再次出言讥讽道: “怎么,想抢生意么?嘿嘿,独此一家,别无分号,想抢生意,至少五十年以后吧。” 连银彩霞都好奇起来,问道: “为什么是五十年以后?” 付东雄马上换了口气,柔声道: “呵呵,五十年以后,我老了,看不清剑了,那才有可能嘛!当然,我俩的孩子肯定比我更强,对对,高韧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银彩霞啐道: “呸,不怕烂舌头!” 转过身子不再说话,脸上却并没见多么生气。高韧又道: “你不就是想说你是宝剑鉴定强人吗?你还没说价钱呢,真怕我抢你生意吗?” “便告诉你罢,看鉴定结果而定,废铁没收,葬于万剑坑,一星收三十两,三星收三百两,五星收八百两。” “那分别卖多少钱一把呢?” “那就看买家愿意出多少钱了,一般一星的二百两左右,三星的数百不等,五星的千两以上。怎么,你要买剑么?” 高韧毕竟年轻气盛,方才一说起剑便处处遭付东雄挤兑,尤其看他脸上一副骄傲得要上天的表情,心中难免生出好胜之心,道: “我要买剑?笑话。哼,你这么识剑,你看看我这把剑能鉴出几颗星来?” 说着从背上取下以布条裹住的剑,递了过去。 付东雄轻蔑地接过递来的剑,一边解开剑上缠着的布条,一边说道: “我就教你一点粗浅知识吧,免得你以后被江湖上的朋友笑话。看剑呢,当然第一要看剑鞘┅┅咦!” 付东雄把布条刚解开不到一半,突然刹住了话头,仿佛将后面的话一口吞下了肚子,脸上表情极为严肃,抬头看了一眼高韧,道: “难怪口气这么大,居然是一把古剑。” 低下头又开始解布条,两手快速上下翻飞,带着某种节奏感,看着有一种这两只手在跳一支什么舞的感觉。银彩霞虽然扭过身子没看这边,两眼余光却一直在注意这边情况,此时也扭出头来,出神地看着付东雄的动作和他手中的剑。 布条解开,付东雄左手将它轻轻放到桌子上,右手握住剑鞘中间,上下左右翻动手腕,脖子也左右转动,细细观察剑鞘各处。良久,只见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眉毛皱到一团,眼睛眯成一条细线,换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握着剑柄,缓缓地将剑往外抽出。此时他脸上神情极为专注,全身稳若山岳,太阳从天顶照下来,透过凉棚顶上的缝隙投射到他脸上、身上,仿佛给他染上了一层圣洁的光辉,使得看着他拔剑的两人都跟着他的节奏全神投入,就像三个人一起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银彩霞自见到此人第一天起便被他纠缠不休,一直对此人不屑不齿,此时却隐隐从心底泛出一丝异样来,觉得他也并不是那么可恶可恨了。 “呀!” 剑抽出一小截,刚刚能看到半个“承”字,付东雄突然发出一声怪叫,接着“喇啦”一声,他坐着的凳子竟轰然破碎,而此人似乎丝毫不觉,仍以坐凳子的姿势蹲坐在原地,全身不曾挪动一丝一毫,倒是把凝神看着的两人吓了一跳,连坐在后边昏昏欲睡的茶摊老板也被吓得一弹,身子往后一仰,摔了个仰巴交。 “承影!承影!你这剑是从哪来的?” 虽然是发问,但毫无等待别人答案的意思,右手拔剑速度加快,“唰”地一声,将剑完全拔出。左手将剑鞘轻轻放到布条之上,眼睛却一直盯着右手手中的剑身,口里不断发出“啧啧”、“啊啊”的感叹之声。接着左手搭到剑身“承影”二字之上,拇指在下面托住剑身,其余四个手指在两个略微突出的字上轻轻弹动,弹着弹着,眼睛都闭了起来,竟似完全陶醉其中,达到了身外无物之境。 银彩霞不明就里,一双妙目看了一阵剑,又转过头疑惑地看着高韧,见高韧也聚精会神盯着这把剑,眼神跟着付东雄的手指不断移动,两个男人简直都忘了她这个女神的存在。茶摊老板骂骂咧咧地爬起来,远远地看到这边拔出了一把剑,开始以为是要开打,还兴奋了一阵,看了半天,一点动静没有,又索然无味地坐了下去,打起精神猜测着这两个客人的下步动作。 承影剑本名承影,在阳光之下本来是若现未现的,但在凉棚底下阴影之中看来,却灰不溜秋的并无出彩之处,完全像一支登不了大雅之堂的普通铁剑。银彩霞虽然江湖阅历丰富,毕竟从未用过剑也不识剑,更从未听说过承影的大名,哪能理解付东雄心中的震撼?高韧却知道此剑的厉害,看付东雄的样子,似乎也知道承影内孕含光的秘密,此时全神贯注,便是想瞧瞧付东雄会不会真的拔出含光来。忽见付东雄右臂一抬,忍不住出声示警道: “小心!” 付东雄似乎一下子从玄妙入神状态中脱身而出,却并未拔出含光,只瞪大眼睛凝视高韧,道: “你知道?” “不错。” “怎么知道的?” “古籍上看到的。试了一下,是真的。” 付东雄点了点头,道: “嗯。你从哪里得来此剑?” 高韧想了一想,还是老老实实答道: “师父所赠。” “无影快剑高上峰?” 高韧微笑看着付东雄不说话,却伸出手来,付东雄会意,拿起剑鞘缓缓还剑入鞘,又拿起布条缓缓包好剑鞘,手执剑柄将剑递向高韧,道: “此剑神器,勿轻易示人。剑评星级,乃是对凡器而言,此等神器,我岂有资格对其评头论足?” 剑鞘末端即将伸到高韧手中之际,付东雄伸出的手突地一缩,高韧抓了个空,脸色一变,却听付东雄说道: “可愿转卖?” 高韧正色道: “绝无可能。就算我穷死,也绝不会卖。” 想起银彩霞说起此人实力超强,同时便想到了彩霞姐的魅力,又道: “如我愿卖,你不再喜欢彩霞姐么?” 付东雄闻言抬眼看向银彩霞,轰然从梦中惊醒,脸上立刻恢复到轻松潇洒的神情,把剑递到高韧手上,笑道: “当然不会,哈哈,哈哈哈哈,当然不会!” 银彩霞嗔道: “你们两个打什么哑谜呢?怎么又惹到我身上来了?哎,还去不去那个什么山庄了?” 付东雄第一次听到银彩霞以这种口气跟他说话,顿时全身酥软,气血上涌,像打了鸡血一样神情亢奋,从那虚空中“坐”着的凳子上一跃而起,道: “走,走,我们一起去!哈哈,让我来个踏破铁鞋,求得个美人蓦然回首,此生何憾!”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三十三章 跪舔无用 “等等,等等,你慢点!你们就这么进去,怎么介绍彩霞姐?” 高韧追上快速前行的付东雄,冲着他朝后面的银彩霞努了努嘴,道。 “我们是情侣吗,她便是问剑山庄将来的少庄主夫人嘛,不挺好介绍的吗?” 付东雄意气风发,理直气壮地答道。 “不行!瞎说!瞎说什么呢你!你要这么说,我就不去了!” 银彩霞本来就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说到这里马上停住了脚步,叫道。 高韧拉住兴冲冲的付东雄,道: “你看,你也不能老这么一厢情愿,得想好才行动!呆会进去了,你们两个当场吵架,事情也办不好,任务也完成不了嘛,是不是?” “那你说怎么办?” “我有个主意。你不是少庄主吗,派头大一点,那也是说得过去的。你把白晶剑解下来,我给你拿着,咱三个一起进去,你介绍的时候,就说我们俩是你的剑童,金童玉女,正好。怎么样?” “剑童?年纪也太大了一点吧?再说,你们俩金童玉女,几个意思?那我算什么?” “唉呀,你不是自称不拘于礼教吗,怎么这么小肚鸡肠的?剑童年纪大一点怎么了,就说是从小和你一起练剑的嘛,虽为下人,但亦师亦友,不是更符合你的身份吗?” “行行行,就依你。彩霞姊姊,你觉得行不?” 银彩霞不跟他说话,对着高韧说: “你出的好主意。我怎么感觉上了你的当一样?算了,先依你的吧。” 高韧从包裹中取出一张精致的面具,边往脸上戴边道: “我得改改容妆,这里边说不定有人见过我。彩霞姐,你也改改装吧,你在江湖上名气比我大多了,就这身装束,别人就算不认识,猜也猜出来了。” 银彩霞一点面子不给,道: “我就说上了你的当吧。你什么时候见我改过装束?我要的无拘无束呢?我要的自由自在呢?告诉你,要我改装,不干!” 高韧已经戴上了面具,变成了一个憨厚书僮模样,正好衣服也还算搭配。闻言无奈地看着银彩霞,见她毫无让步的意思,又看看付东雄,此人一副事不关己、幸灾乐祸的模样,心中一气,道: “好好好,是我多事!你们继续玩老鼠追猫的游戏吧,当我什么都没说!” 言罢气鼓鼓地往回便走,银彩霞张口欲言又止,一双妙目往付东雄瞟了一眼,付东雄只觉心中一酥,忙叫道: “等等!高兄,别生气嘛!可以再商量商量嘛!” 说着几步追上高韧拦在前面,满脸堆笑,小声道: “哥,你再想想办法嘛,你看,今天彩霞姊姊都看我两眼了,还不都是拜你所赐么?我听你的,你再想想办法。” 高韧想装严肃,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道: “谁是你哥?比我大多了吧你,亏你叫得出口。彩霞姐应该也比你小吧,你叫人家彩霞妹妹行不行?” “行行,都行,弟,帮哥一把呗!” 高韧作愁苦状,道: “我有什么招?你们两个,一个不改换装束,像她那样国色天香的人物,衣服又别拘一格,谁都能一眼认出来;一个呢,又非得两个人凑到一块,一会儿都离不开。我看你们除了玩你跑我追的游戏,什么正经事都干不了。” 付东雄一副死皮赖脸的样,道: “弟弟,好弟弟,你指定有办法,就说出来吧,帮哥一把,以后哥帮你免费鉴定宝剑,行不?” 高韧不耐烦地说道: “我出个主意,你爱听不听。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听说过没?” 付东雄一呆,道: “当然知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我才不要学牛郎织女这样的爱情呢,你又想拆开我们啊?” “什么叫拆开你们?你们在一起了吗?我的意思是说,让她在哪个地方等你,你也好专心办事,你把事情办好了,让她看到你的本领,是不是好过每天狗皮膏药一样烦她?你追女孩子,总得讨别人欢心啊!像彩霞姐这种有本领有性格的大美女,你只有显露出本领才能赢得她芳心,靠着一天到晚跪舔是无效的,明白不?我瞧刚才你鉴赏宝剑之时,彩霞姐看你的目光就不再是厌恶,而是有些许欣赏呢。实话说吧,我倒是挺愿意促成你和彩霞姐的美事的,只是你得改变一下方法,明白了没?” “我好像有些明白了。男人得靠本事才能得到美女的芳心,不错,你说得对。那好吧,只要她答应在这沩山等我,不跑远了,我就跟你两个人进去,这样行吧?” 高韧总算吁了一口气,道: “好吧,我去问问。” 跑到银彩霞跟前,好说歹说,银彩霞倒是答应不跑,只是贪玩,又想跟进去看看。高韧道: “我的彩霞姐哎,我口水都说干了,刚才喝的茶都白喝了,你就别再难为我了咯!要不这样,白天我们先进去,找个理由住一宵,晚上你再悄悄地过来,我们再一起夜探刘府,如何?” 银彩霞道: “行,这个主意好。你怎么不早说?那我先走了,先去看有没有糖油粑粑卖,买个给金灿儿吃。我晚上回来刘府找你。走啦!” 言毕便往来路走去,付东雄的声音一路追着: “说话算数,记得回来!我们在等你!” 银彩霞一走,付东雄跟换了个人似的,一下子变得儒雅潇洒,一整衣衫,一边取下腰上佩剑递给高韧,一边说道: “拿上剑,我们走吧。呆会你少说话,看我眼色行事。” 付东雄在前,高韧捧剑在后,两人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来到山庄门前,早有庄客迎向前来,付东雄不待他开口,便略施一礼,道: “这位大哥,我乃问剑山庄付东雄,特来拜会贵庄刘庄主,烦请通报一声。” 那庄客一看来者气度不凡,更有捧剑书僮陪侍,不敢托大,忙回礼道: “公子稍等,我这就去报来。” 匆匆奔入庄内,不一会一个二十多岁书生模样的人快步走来,远远冲着付东雄拱手,大声笑道: “哎呀呀,原来是付少庄主亲自前来,敝庄真是蓬荜生辉啊!快里面请,家父在里面等着呢。” 付东雄一边迎上去,一边笑道: “庄主太客气了。请!” 三人跨进庄门,穿过一个长长的庭院,只见正面大堂前台阶上站着一人,正满脸笑容看着进门处。见三人走近,下台阶走了两三步,拱手为礼道: “问剑山庄少庄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付东雄立住脚步,施了一礼,道: “庄主太客气了。问剑山庄一别,快有一年了吧,今日付某才代父践约前来回访,实在是不好意思。” 一行人步入大厅,分宾主坐下。高韧仍旧手捧白晶剑,站于付东雄身后。只听那庄主道: “来来来,我给少庄主介绍一下。这位是犬子刘鹏程,这位是小女刘星燕,哦对对,公子是见过小女的,燕儿,出来见过付公子,躲后面干嘛呢!” 高韧观察这刘家三人,刘义隆年龄约五十上下,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打理得甚是顺溜,说话粗门大嗓状极豪爽,可惜眼神闪烁,举手投足之间似乎诸多顾忌,整个人便那么不搭地凑在一起,显得很是别扭。他儿子刘鹏程与他长得极像,看得出他在年轻时也称得上是一个俊俏哥儿,但这位儿子与乃父同样有些阴柔气质而偏要装豪迈,而且对这种不搭似乎还沾沾自喜,着实令人不解。只有这位燕儿,名字起得好听,又‘星’又‘燕’的,但实在不像一只燕子,倒像一只落了单的胖鸳鸯,个子不高而身体壮实,穿的衣服也花花绿绿色彩极不协调。‘星’字倒是恰当,嘴很小,眼睛鼻子都小,在一张大脸庞上让出许多空地来,交给星星点点的大小麻子盘据各方,虽以胭脂层层遮盖,仍不服气地纷纷崭露头角。这位星燕窈窈婷婷地走将出来,轻移莲步走到付东雄身前,微侧着身子道了个万福,羞羞答答地道: “付公子,小女子有礼了。” 那边刘鹏程也再次施礼,付东雄连忙起身,对这两兄妹一一还了礼,眼睛不敢看刘星燕,生怕自己有所失态,再坐下时便没话找话道: “庄主,这山庄的名字好别致呵!” 刘义隆道: “哦,这‘三钟’嘛,源自先祖彦修公的一首诗,诗中有‘谁铸三钟栾乳形,不须笋虞自能鸣’之句,故取名‘三钟’。此诗是彦修公被贬时所作,颇有淡泊功名、寄情山水之意,让公子见笑了。其实我祖父在世时便想更换此匾的,名字都想好了,叫‘云帆山庄’,就是想找到‘三宋’档次的书法名家来题字而未能如愿,因此一直拖了下来。公子行走江湖,倘遇到书法名家,烦请帮我们邀来题写一下,润笔之资我们是不会吝惜的,哈哈。” 付东雄道: “淡泊功名、寄情山水也很好呀,尤其魏晋以降,此类文人雅士留下了不少佳话呢。” 刘义隆道: “呵呵,公子这是谦逊了。我儿取名鹏程,寄托的是我望子成龙之意,大丈夫立身处世,岂可不奋发向上,求一番功名事业?像公子‘东雄’之名,那就更加大气豪迈了,呵呵,鹏程,星燕,你们可得向付少庄主多多请教学习呀!” 两人连连答是,付东雄道: “刘庄主哪里话,折煞小子了。鹏程兄弟一表人材,一看便知是学富五车、博古知今之人,何愁功名不就?星燕妹子也是那个┅┅听说星燕妹子武艺高强,那个我是很佩服的┅┅” 刘义隆道: “哈哈,公子过誉了。小女自上次见过公子一次,便对公子的人品武功深为折服,既然公子有意,不如就指点小女几招,如何?” 付东雄一惊,慌忙摇手道: “不不不┅┅岂敢岂敢┅┅小生今天一则拜访庄主,二则是将庄主上次想买的白晶剑带来交予庄主的。高┅┅小高子,把剑呈上来!”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三十四章 厚颜神功 高韧发现自己作为配角有一个极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心无旁骛地细心观察和分析。刘家的情况相当奇怪,颠覆了他进门前的认知。这父女三人中,武功最高的是那位风情万种不断偷瞄付东雄的丑女刘星燕,此人气息悠长,脚步沉稳,功夫绝对不亚于己。武功其次者是身为父亲的刘义隆,此人修习的不知是何邪门功夫,气息流转大异常人,但中气不足,脚步飘浮,其真实功夫不足乃女三成。那位意在万里的鹏程兄完全不会武功,呼吸轻促,气血两亏,就是一个患病之人,甚至还不如一个普通的读书人,看来要么是先天不足,要么就是如同那张兰生一般,读的是圣贤之书,装的是正人君子,做的却多是风花雪月、男欢女爱的勾当。 对比张、刘、袁三家,高韧心中亦满是感慨。在张宣公时代,张家是此三家之首,国之栋梁,刘家是张家亲信,朝廷武官,袁家是被张家所说服,实乃归服土酋。时至今日,刘家财大气粗,对祖宗留下来的门匾都看不顺眼,遑论其它?袁家固守祖训,固步自封,但也宗法治族,井然有序,小有一番气候。只有张家,最为名门望族,祖上出将入相、世之大儒,而今却内外崩析,勉力维持而已。《道德经》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非虚言也。有人总说“人在做,天在看”,天就算真的有眼,他会在乎这些么? 正在浮想联翩,忽听到付东雄叫自己,忙道: “是,少庄主。请刘庄主收验宝剑。” 大步从付东雄身后绕出,走到大堂中间刘义隆面前,弯腰将双手所捧之剑奉上,待刘义隆接过剑,这才回到付东雄身后,神情恭谨,全似一个仆人模样。 刘义隆接过剑,缓缓抽出剑身,先仔细看了紧挨着剑锷之下剑身上的“问剑三星”印记,再一寸寸地继续抽出剑身,边看边感叹道: “好剑!尊父又同意卖出此剑了么?公子鉴赏此剑,有何评价?” 付东雄道: “这柄剑是我亲自鉴定的。白晶是一个名匠,但性格怪异,手艺精湛却一生穷困潦倒,这是因为他花钱如流水,而且从不收徒,最后竟致饥寒交迫而死,令人扼腕痛惜。白晶钟情于铸剑,但剑铸得不好便毁之不用,毕其一生也只铸成了十三柄,都被我问剑山庄收藏。事实上,白晶所铸十三柄剑都是我亲自鉴定的,其中十二柄一星剑,庄主上次已经买走了。庄主也知道,白晶剑剑脊上有七颗银色十字星,阴三阳四,这是白晶剑的特征,因此也叫七星宝剑。庄主手中这把剑,虽然只是一柄三星,却是三星之中的上品,快要达到五星水平的,因此上次父亲没舍得卖。我瞧庄主乃是爱剑识剑之人,既然十三柄白晶剑庄主已得其十二,我们何不成人之美,让庄主将其凑齐收藏?因此上次庄主走后,我便多次力劝父亲,父亲到今年才终于点头同意。左右无事,我一边出门游玩,一边就顺便把它给庄主送来了。要我评价此剑嘛,那就是八个字:刚柔并济,轻盈锐利。” 刘义隆哈哈笑道: “好一个‘刚柔并济,轻盈锐利’!好一柄宝剑!谢少庄主成全,如此我便收下了!至于价格嘛,少庄主如此美意,又亲自送上门来,我就按五星剑的档次购买,一千两成交吧,如何?” 付东雄道: “庄主果然是爽快人,行,成交!” 刘义隆吩咐仆人将剑收起,又叫刘鹏程取出银票来交给付东雄,皆大欢喜。宾主又闲聊客气了一阵,刘义隆便端起茶杯,以杯盖在杯口上轻轻摩擦,又把茶杯伸到嘴边,稍显张扬地喝了两口水。 付东雄明白他这是送客之意,却假装不懂,也喝了一口茶,笑道: “好茶!庄主这是上好的沩山毛尖啊!我初到贵地,听说密印寺乃佛门宝地,想明天好好去看看,今天却只好在庄主家叨扰一晚了。” 刘义隆暗暗叫苦,心说这问剑山庄也算是名门了,怎么这样,人家逐客都不懂的么?或者虽然懂,却来假装迷糊?堂堂少庄主,脸皮这么厚?我不过有大事要办,所以才结纳于你,你也不能这么不识趣啊?不过现在就直接逐客也不好,还得想想办法。于是一边假装喝水不说话,一边拿眼神示意刘鹏程,见他没有反应,只得又装作喝水呛了一下,猛咳了两声。 刘鹏程终于反应过来,眼珠转了两转,道: “少庄主光临本庄,我们本来是要好好款待,留下来住几天,并陪同少庄主到沩山上下各处游览几天的。唉,少庄主来得也真是不巧,家父前些年染上了一个恶疾,多年不愈,好容易请到了一位名医,今晚便会到达敝庄,这样一来,我们便没有时间来陪侍少庄主,只好怠慢少庄主了。” 付东雄拿出追求神仙姊姊的厚脸皮劲,道: “啊,刘庄主的病没有大碍吧?可惜我不会看病,要不一定帮庄主好好看看。既是庄主身体抱恙多有不便,那我不就麻烦庄主了,只需给我留一间客房,我们主仆二人自己呆着就行了哈。” 刘义隆正喝着水,闻言喉咙里一格登,这下真呛着了,剧烈咳嗽起来。 刘鹏程赶上前,一边轻捶其父的背部,一边说道: “唉,父亲的病又发作了。少庄主,你别看我们山庄房子多,大多年久失修,能够入住的客房却只有那么一间,早都为晚上就要过来的那位名医备下了,却再也没有多余的客房了。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少庄主第一次来,敝庄就没能尽地主之谊。要不少庄主先自己游玩几天,待名医走了,我等再诚挚邀请你到敝庄多住几天吧。” 以付东雄死皮赖脸的顶级功夫,这几句话如何打发得了他?只听他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给庄主、少庄主添这么大麻烦,我真是无地自容了。照这样,我要是还想在三钟山庄住个客房,以后江湖上朋友讲起,都会说我是个不懂礼节、不通机变的人了。这样吧,你们那门房、仆从房间可有空地?我主仆二人就在那儿搭个铺就行,庄主你看如何?” 刘义隆一张老脸胀得通红,不知道是被水呛着咳的,还是被付东雄的厚颜神功给逼出来的。刘鹏程也没想到付东雄这么能赖皮,实在找不出新词来了,又不敢表态,只得低下头,拿眼偷偷去瞄他父亲。只有刘星燕一点不觉得付东雄失态,反倒兴奋莫名,想着情郎哥哥能在山庄里住一晚,离自己能近一些便是好的,这时便插嘴道: “爹,哥,咱们山庄的书房里不是有一张挺大的床吗?就请付公子主仆二人住书房,难道不好吗?” 言罢还自作主张对着付东雄嫣然一笑,道: “公子,住书房也好呢,还可以顺便看看书什么的。要不要小女子带公子过去?” 付东雄立刻答道: “住书房很好啊!星燕妹子这主意好得很呢!庄主,少庄主,就这么定了吧。” 刘义隆终于缓过劲来,捂着自己胸口做虚弱状,道: “怎么能这样怠慢贵客?公子,实在不好意思,唉,我家鹏程他们也是为我着想,非要请一个什么名医过来,早不来晚不来,正好跟公子行程发生冲突,你看这个事弄得。这样吧,鹏程,你带付公子他们去集镇住一晚,住最好的客舍,对,就是那个妙法楼,费用我们山庄来出。你再找一个腿脚利索的仆人,跟着过去侍候他们。付公子,实在不好意思,待此间事情一了,我再亲自上门去接你过来,暂且请公子原谅则个。” 付东雄心中暗骂刘义隆真是个老狐狸,话说得客客气气,却是一点没松口,就是不让他今晚住这儿。刘星燕也不明白,父亲平时就惯着宠着她,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那个大人物要来?迷惑之中,气鼓鼓地看看父亲,又看看哥哥,差点就要发作。高韧见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如果付东雄再纠缠下去,刘义隆多半要起疑心了,便在后面悄悄捅了付东雄一下。付东雄会意,叹了口气,脸色难看,站起来说道: “刘庄主都这么说了,我就不再多说了,是我叨扰了。客舍我们自己去找就行,不麻烦庄主破费了。小高子,我们走。” 刘义隆见付东雄怒气都摆上了脸,又是一阵咳嗽,一边仍是起身抱拳送别,又挥手示意刘鹏程送客。刘鹏程陪着笑脸,紧跟在付东雄后面,不断说着对不起、不好意思的话。刘星燕不需父亲安排,也赶紧跟在后面去送客,眼睛死死盯着付东雄的背影,心中一遍遍念着:住书房不是挺好的吗?父亲今天怎么了? 几个人走出大厅,才发现好好的大晴天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阴云密布,大风从地上刮过,把院子里的仆人都吓得躲到了回廊上。刚走到门口,付东雄也不转过头,只把腰扭过来,两手冲后面一伸,正准备说出“告辞”二字,忽然一个炸雷,“轰隆隆”一声劈将下来,接着瓢泼般的大雨倾盆而下。付东雄突地一笑,转身道: “有道是下雨天留客啊,刘兄,这下怎么办?” 刘星燕一直默念的台词冲口而出,对刘鹏程道: “住书房不是挺好的吗?父亲今天怎么了?” 果断对付东雄道: “听我的,就住书房!我带你们去!哥,你去告诉爹一声!” 付东雄不待刘鹏程答应,笑道: “果然还是星燕妹子豪爽,好,我们走!多谢少庄主厚意!”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三十五章 书房留宿 话说刘鹏程匆匆去报告父亲,刘星燕则兴冲冲地带着付东雄、高韧二人沿回廊往书房走,她心中又是甜蜜又是激动,只盼付东雄和自己说点什么,自己却不知要说什么好。付东雄对这位爱慕者却实在不感冒,一路上假装欣赏雨景,却是目光游离、一声不吭。高韧见气氛尴尬,有心舒解一下,便笑道: “公子,小姐,今日之事,倒是令我想起一个老笑话呢。” 刘星燕接道: “哦,什么笑话?你是叫小高子吧?” 高韧道: “对对,我叫付高,他们都叫我小高子来着。笑话是说有一户人家来了个客人,这位客人跟我们差不多,就想住上几天,就借口说下雨天不好走;主人不高兴,也没奈何,只好任他住下了。这天主人吩咐仆人去叫这位客人,说写了一幅字送给他,客人跑去一看,是一个条幅,写着十个字: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客人高高兴兴把条幅拿回房间,却仍旧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主人奇怪,这个人这么不知趣么?亲自跑到他房间去,正要说出一番道理,却见客人慎而重之地正在悬挂条幅呢。主人便问,你把这条幅还挂起来啊?客人答道,是啊是啊,你老人家让我长住呢,我把这几个字挂起来,那些恶俗仆人就不会说东道西了。主人奇道,什么什么,我写这个话的意思是让要你长住?只见客人指着横幅,念出一句话来,把主人硬生生给憋了回去,一回房间就喷出一口老血。你知道他是怎么念的么?” 付东雄早已想通,呵呵笑道: “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 刘星燕拍手笑道: “哈哈,好逗!付公子你好聪明哟!” 付东雄谦虚了两句,这下两人终于搭上了话,刘星燕连娇带捧,付东雄又是厚颜神功炉火纯青之人,也渐渐放松了神经,两人慢慢地进入了热聊状态。等走到书房门口时,付东雄已经是舌灿莲花、妙趣横生,刘星燕则笑得花枝乱颤,看向付东雄的目光是春色满园关不住,如果眼神可以吃人的话,只怕付东雄已经被她吃得渣都不剩了。 高韧心中暗笑,任他们两人在门口胡吹乱侃,自己进入书房收拾房间。只见书架子上也摆了不少书,四书五经自不必说,《史记》《三国志》之类的历史书籍也不少,只可惜陈列整齐,上面都有着薄薄一层灰,显见虽有人勤于打扫,书籍却难得被人翻阅。书案上摆着几本书,却是高韧未曾见过的,一本《圣音之书》,一本厚厚的《见证详列》,还有几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复活道》、《灵歌七篇》、《七七灵程》。正欲翻开瞧瞧,只听脚步急响,刘鹏程旋风般冲了进来,不及和站在门外的两人打招呼,直接就冲到房间书案前,将书案上的书册几下收到手里,气喘吁吁地说道: “这几本书┅┅是我偷偷看的,我特意赶过来收起。小哥可千万别告诉我父亲和我妹知道。” 高韧装傻道: “哦,这桌子上的书很好看么?书名是什么?我回去告诉我家公子,让他也去看看。” 刘鹏程松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对闻声凑进来察看的付东雄道: “让公子笑话了。我在这儿看了几本不正经的书,忘了收拾就摆在书案上,特意过来收回自己房间去。这位小哥问是什么书,呵呵,我就不说了哈,公子你懂的哈。” 付东雄作心领神会状,道: “无妨无妨,少庄主收好书。咱们都是同道中人,哈哈,咱们都是少庄主嘛,刘少庄主自便。” 刘鹏程道: “谢少庄主。我已禀明家父,他令我好生招待少庄主在书房安歇,并致以诚挚道歉。少庄主海纳百川,定知有容乃大,想必不会放在心上吧?” 刘星燕正恼怒乃兄打断了她的美好谈话,听到这里惊问道: “‘有容’是谁?哥,你怎么能和付公子讲这些下流话?付公子,你别听他瞎说,我们这里没有叫‘有容’的,至于那个什么大更是瞎说。” 高韧憋住笑,只差没憋出病来;刘鹏程本来就跑得脸红气喘,闻言更加脸红了一分。付东雄却仍旧一副风流倜傥、人畜无害的样子,道: “星燕妹子说得是。少庄主,本来是我们赖着要住下,给贵庄带来诸多不便,只要庄主和你们兄妹原谅我,我就受用不尽了,岂敢更有怨言?庄主那里,还请少庄主多多美言呵。” 刘鹏程一边答应,一边往外走,走出门口又回头道: “哦,差点忘了,快吃饭了,少庄主既然住下了,也将就着吃口便饭吧。妹,你呆会就带公子过去,一起吃饭吧。” ~ 这顿饭吃得挺无语,一桌子人,除了付东雄谈笑风生,刘星燕媚眼横飞,其他人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吃饭。刘义隆一开始就解释说自己的病喝不了酒,也闻不得酒味,加之晚上另有要事,因此请付东雄理解不能提供酒;付东雄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无酒亦欢”后,刘义隆就没怎么说话了。高韧埋头吃饭,倒是因为真饿了,他学吴正堂之法,有机会就得饱饱吃上一顿。刘鹏程心事重重,不时偷看父亲的脸色,不一会又起身里里外外招呼,心思全不在饭桌上。在这种氛围中,饭很快吃完,刘星燕还想送付东雄二人回书房,刘义隆却将她留下说是有话要讲,让刘鹏程送二人回去。刘星燕恋恋不舍,小小的眼睛中硬是流露出满满一汪秋水,等付东雄出了大门才终于收回目光。 “你这个多情种子,你的星燕妹子已经对你死心塌地了,我看你就从了他得了,也别再想着彩霞姐了,嘻嘻。” 两人回到书房,屋里已经打扫干净,高韧把门一关,查看各处无人偷听后,便调侃道。 “呸!我还不是为了你那个鬼任务!一家子人都冲我们翻白眼,恨不得立马把我们赶出去,就她把我们当人看,你还不顺着她一点,你傻啊?” 付东雄满脸的委屈,道。 “嘻嘻,确实是委屈你了。咱们跟刘家是敌非友,真不知道这姑娘知道你的真实动机后会怎么样。唉,算了,不说这些了。哎,这刘家有何蹊跷,你有何见解没?” 付东雄也不谦虚,直奔主题,答道: “第一,刘家今晚必有大事。第二,刘家上下,以这位星燕姑娘武功最高,你比她不见得高,我若有剑在手应该可以胜她。第三,这座宅子甚是奇怪,从整体格局看绝对不应该这么小。” 高韧道: “嗯,英雄所见略同。第三点,我估计这座宅子被分割成了两大块,今晚刘家的大事肯定发生在另外一块,你信不信?” 付东雄道: “不错。我们坐等天黑,静观其变吧。” “你坐等吧,我先睡一会。有什么动静,你叫我就行。” 高韧言罢,和衣往床上一倒,不一会就响起了均匀的鼾声。付东雄翻看了一会书,看着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也不点灯,便趴在书案上打起瞌睡来。 天完全黑了,雨也早就停了,屋里一片漆黑,屋外在黯淡的星光下也景色朦胧。山中到处蛙鸣虫叫,此外再也没有其他声息。突然,高韧、付东雄两人同时惊醒,于黑暗中对望一眼,都一动不动,却往窗户处看去。只见一个窗格中皮纸破开,缓缓伸进来一个长长的圆筒,在昏暗的星光下,可以看到一缕青烟从圆筒中丝丝冒出。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屏住呼吸,继续静静等待。 良久,圆筒缓缓退出,接着便听到推门之声。门已经从里面闩上,推之不开,接着便有人敲门,说道: “付公子!付公子!我是庄主派来给你送点心的,你们要吃些点心么?” 两人不动不答,看他表演。那人叫了七八声,又推了一下门,接着屋里两人便听到屋外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付东雄悄悄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闩,缓缓将门拉开一线缝,侧耳倾听之后再慢慢打开房门,几步窜出,大口大口喘气。回头看时,高韧也已奔出,站在他身侧大口喘气。 喘息已定,高韧低声道: “是催梦香,无毒。咱们上吧。” 付东雄点点头,回身掩好房门,几个起落,便纵到了房顶,轻功不输高韧,其身法却潇洒飘逸得多,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一种美感。高韧纵身跟上,站到房顶上一张望,三钟山庄好大一片屋顶,现在这边一边漆黑,远处另外一边屋顶却隐隐透出灯光。两人向大路看去,只见星光中一个黑点自集镇方向飞跃而来,看其身法和速度,高韧便知是银彩霞无疑。她这样的相貌武功,也就付东雄配得上她,高韧暗想,我就当一回月老,撮合他们两个吧。 不一会银彩霞赶到,三人会合,蹲到一块小声商议。银彩霞穿了一身黑色夜行衣,宽大的紫色金铃紫绸仍系在腰上,身材勾勒得更加妖娆。银彩霞白天不肯换装,晚上毕竟需行动方便,终究还是换了夜行装束。她虽然也有几套各色衣服,像这样曲线毕露的紧身装束甚是罕见,付东雄显然是第一次看见,只把眼睛都看得直了。高韧不想抢他风头,伸手在他眼前遮了一下,努嘴示意他赶紧介绍情况。付东雄把嘴巴凑到银彩霞耳边,悄声细语把白天所见和两人所疑告诉她;银彩霞一只手放在自己耳朵前面,防止付东雄把嘴伸到她脸上,不无警惕地听完了介绍,便以命令口吻低声道: “我和高韧去那边,散开一点。留一个呆在这里,防止发生意外情况。” 高韧道: “发生意外咋办?” 银彩霞道: “我主动暴露,你们溜走,不用担心我。实在不行,你再出手。走!” 付东雄见自己被安排留守,出现意外也没自已什么事,正要出声反驳,银彩霞已经飞纵而去,高韧伸手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也紧跟了上去。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三十六章 圣音教 三钟山庄果然被分成了前后两大块,彼此并不直接相通。后面被隔离出来的这块比前面那块还要大,却在侧面开了一张小门,需沿着一条林间小道方可进入。高韧和银彩霞蹲在屋顶,见前后已有数人从这条小路进了院子,来人都轻车熟路走到一个大厅,正是透出灯光的那座房子。 两人掩到大厅屋顶,各据一边,轻轻挪开几片瓦,往屋里瞧去。只见这座大厅甚是宽敞,挨着北墙修建有一个平台,从平台到大厅有七级台阶。墙上挂着一块大黑布,将整面北墙完全盖住,黑布正中央却画着一个白色的巨大“十”字。就在“十”字前面,坐北朝南摆着一张硕大的椅子,其长足以躺下一个人,椅子靠背和两边扶手上雕龙刻凤,赫然是一张龙椅。在平台之下,大厅两侧摆放着十二张太师椅,东西各有六张。此刻太师椅上已经坐了十个人,有男有女,看上去年龄都比较大。刘义隆也坐在其中,却坐在东侧第二张椅子上,刘鹏程低头站在他身后。西面最后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人,高韧总觉此人似曾相识,因他一直低着头,一时间也没认出来。屋内众人默然端坐,显然在等待地位最高的三人,也就是留下的龙椅和两侧最上方座位上将要就坐的人。偌大一座大厅却只点了七支大蜡烛,龙椅所在平台上两支,其余五支就立在大厅正中,沿着房屋中轴线排列,也将东西两侧的人隔开。整个房子的布置就像一个朝会之所,又像一个道观供堂,故意烘托出一种说不出味道的阴森诡异的氛围。 等了一会,脚步声纷沓而来,一行数人进入了大厅。当先一人身材高大,步履沉稳,穿一件镶红边的黑色长袍,胸前也画着一个白色的十字。此人一进大厅,原来坐着的十人一齐站起,右手按在自己胸口处,左手向后伸直,躬身迎候道: “恭迎圣音教主三赎圣灵大驾!圣子下凡,圣音传世,审判善恶,天国永续!” 那人大踏步走上平台,在龙椅上坐下,两人跟上侍立两侧,却是两名妙龄女子。同来的另外两人分别走到厅中两列队伍之前,一同向龙椅上那教主行礼。 教主举起双手,低吟道: “世界末日将临,信吾者,得永生,非吾者,万劫不得超生。尔等门徒,传吾圣音,扬善去恶,洗涤魂灵,早立天国,普渡众生,阿门!” 吟毕放下双手,道: “都坐下罢。尔等都有何功绩,说说罢。” 高韧瞧这位教主,如果不听他讲着一口带当地方言腔调的官话,而只看他相貌的话,一定会觉得他是一位异域之人。只见他金发碧眼,眼眶突起,鼻如鹰钩,嘴唇肥厚,肤色白中泛红,满脸都是卷曲的胡须。个子也比常人高出一头,此刻坐在椅子上,比站在两边的女子差不多高。他眼睛在厅中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目光动人心魄,高韧趴在屋顶上,对这种目光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种似曾相视的畏惧之感。 台下众人一个个站起来发言,讲的时候声情并茂,手舞足蹈,有的讲着讲着痛哭流涕,被自己感动得不能自已。这些在高韧听来都是些荒唐透顶的事,偏偏他们讲的每个人都虔诚之至,听的人也不断击节赞叹。有人说到他负责的大会某某信徒,家中有一个女儿患病多年医治无效,自信教后便依教规不再用药,只与其他兄弟姐妹一起日夜祷告,在女儿死后也不下葬而继续围尸祷告,终于在第三天女儿复活,一切病症消失无踪。又有一个说某信徒教心坚定,笃信不疑,常劝世人不必辛苦劳作,只需像他一样信天帝、信圣子,自然米油不缺;上个月起他家中米缸只剩下三两米,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附近兄弟姐妹常去他家吃饭,有几个体弱多病的吃了这“生命粮”后,自然病消体健。至于经过祷告而使盲人复明、聋者复聪、浪子回头、时来运转的,更是平常情事,讲述者往往几句带过,仿佛不值多提。西面最后椅子上的人也起来发言,这下高韧把他认清楚了,却是清水塘边遭受不白之冤时见过的里长张子业。轮到刘义隆发言时,教主却让他最后才说,要他先听听其他人的神迹。刘鹏程坐在厅中一个角落里奋笔即书,将众人所讲记录下来,原来是个圣音教的书记员。 众人发言毕,教主道: “很好。刘鹏程兄弟,这些神迹尔要记录清楚,编入《见证详列》。吾挚爱的众兄弟姐妹啊,尔等要破除迷雾,坚守道心,须知信吾者必现神迹。尔等要带动大家把信心都提起来,天帝赐米那只是开始,天帝无所不能,以后尔等的福不是今天能想得到的。天帝选吾来度化世人,吾选尔等作为十二门徒,统领天下信教的兄弟姐妹,尔等就要担负起这个重责。尤其对于生病的兄弟,尔等要组织起来诚心祷告,有效果不佳或者信心不坚的,也可暗示他服用洪公药酒。洪公豹兄弟,尔的药酒需保质保量,不可断供。尔那生命水还有么?需要时尽管向吾提出,吾即差人给尔送去。” 洪公豹站起来答谢,道: “教主放心,我那洪公药酒还有一些存货,我会及时补充的。教主所赐生命水也还充足,劳教主费心牵挂了。” 高韧细看那洪公豹,乃是坐在西侧第二位,可见在圣音教地位与刘义隆相仿。此人头大如斗,却没有几根头发,嘴边也是稀稀拉拉几根胡子,头发胡子且长且白纠缠一处,说话时翘起下巴,头发胡子一齐抖动,形象怪诞可笑,不知怎么就被捧成了神医。 教主又道: “而今朝廷昏庸,皇帝视天下如儿戏,视百姓如草芥,正是吾图谋大事的绝好时机。刘义隆兄弟,尔且说说尔处之事,有重大进展了吗?” 刘义隆站起来,说道: “我先说说我所经历领受的神迹吧。” 教主道: “时候不早了,尔那些神迹就不说了,刘鹏程兄弟直接记录编入《见证详列》罢。吾圣音教欲图大事,现在人不是问题,钱却是大问题,这个大问题主要便着落在尔和洪公豹兄弟身上,这是天帝的选择,尔最重要的是把这个问题解决好,知道么?尔今天就把梅王宝藏之事对十二门徒公开,把来龙去脉讲一讲,把现在情况如何了向大家讲清楚,大家好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听到这里,高韧既讶异于圣音教的虚邪,又对这位教主如此明目张胆的造反意图感到震惊。造反乃是古往今来风险最高的职业,虽然一旦成功就回报巨大,但历来成功率极低,而失败的代价却极高,因此成熟的造反专业户一般都只做不说,不到最后一天绝不泄露丝毫。这位教主却似乎对此事谋划宣扬已久,轻描淡写地就这么说出来,仿佛他的造反事业是天经地义一般。刘家累世忠良之后,想不到却坠入被邪教控制的境地,更被异域而来的教主和教义所蛊惑而投入造反事业,委实令人唏嘘。 只听那刘义隆侃侃而谈,语气之中不无得意,道: “圣子教主在上,各位兄弟姐妹,此事说来话来,容我细细述说。我沩山刘家始祖彦修公乃南宋抗金名将,曾在张魏公张浚帐下屡立战功。先祖世业公乃彦修公第二子,于宋孝宗淳熙年间在此安家,至今已有三百七十余年。三百七十年前,各位所生活之地,大都不属朝廷管辖,而是属梅王管辖。就在淳熙年间,彦修公随名儒张轼会晤梅王,一武一文恩威并施,劝得梅王归顺朝廷。梅王后来搬到印石湾,便是现如今那袁氏一族;张轼死后随乃父葬于沩水之滨罗带山下,其后人聚守坟前,便是如今龙塘张氏一族,而我刘氏也从那时起便世居于此。三家当时本以张家张轼为首,不料张轼英年早逝,留下一个巨大的秘密,那便是梅王宝藏之秘。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当年张轼去世后,其长子不久亦路遇劫匪去世,因此张氏一族关于梅王宝藏的秘密竟就此失传。如今那袁氏一族,也就是当年梅王之后人,经我刘家几十年来反复探查,似乎对这宝藏之事亦一无所知,大抵梅王寿终正寝之时并未将此事告知后代。唯有我刘家世业公临终留下遗言,说出了梅王宝藏的秘密,但也语焉不详,世代相传下来,我们只知道要想取出宝藏,需张家主持,袁刘二家配合方可成功。因此,时至今日,梅王宝藏的确切消息,已经只有我刘家一脉知晓了。因此我恳请教主作主,将此事列为本教至要机密,请与会各位兄弟姐妹切勿外传。” 教主点头道: “允尔所请。梅王宝藏之事,除今晚在场诸人外,不得外传任何他人,有违者,全教共诛,不得好死,死后坠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尔等记住了?” 众人齐声答道: “教主令旨,我等永记于心,誓死奉行。” 刘义隆接着说道: “教主,各位兄弟姐妹,我刘家为此宝藏之事殚精竭力,至今已有三代。我祖父在世时,与袁家、张家关系尚好,利用到两家走访的机会秘密探听,综合自已掌握的秘密和发现的袁、张两家蛛丝马迹,他老人家基本分析出了此事原委。原来梅王受劝归降后,其称王十余年所掠财富并没有上缴朝廷,而是择地埋藏了起来,此便是梅王宝藏。当时张、刘、袁三家共商,将这笔财富秘密埋藏后,取出时需三家协力,任何一方都不能独吞,用的法子就是张家掌握宝藏埋藏之地和开启之法,刘、袁两家则各执一件信物,这信物后来便成为刘、袁两家传家之宝。这本是一个万全之策,只待风声过去,三家一起取出宝藏,便可共享数代富贵。不料张轼早死,张氏一族中宝藏埋藏之地和开启之法这最关键的环节失传,这宝藏就没法取出,就这么一直埋在地里,至今已有三百余年。 “我父亲接任刘氏宗长后不久便皈依圣教,受教主启示,意识到梅王宝藏实在是上天赐我圣音教创建人间天国的巨大机缘。先父冥思苦想,某日突然开悟,认识到我刘家信物应该便是那颗金印。始祖彦修公本是一名将军,不过所将之兵并非朝廷之兵,而是以刘氏家将为主的招募之兵。在宋真宗、孝宗时期,这是很正常的现象,当时朝廷羸弱,大将如岳飞、韩世忠等所将之兵就分别称为岳家军、韩家军,各处军中依为常例。宋金议和后,张浚遭罢,军权被夺,彦修公亦随之被罢军职,却将印信留了下来作为纪念,乃是一颗金印。当然所谓金印者,也并非以纯金铸就,无非是镀了一层黄金而已。此印后来传给世业公,世业公带来此地后,为防止遗失,便出资捐建了密印寺万佛殿,却将金印藏于其中一尊佛像之后。民间传言密印寺万佛殿一万二千九百八十八尊佛像,其中有一尊是真金之像,便是指的此事了。 “我父亲想通此事后,便设法将金印从密印寺取出,藏于山庄家中。从一万二千九百八十八尊佛像中找出藏印之像,谈何容易!父亲苦苦思索,还派一人潜入寺中为僧数年,才终于悟出其中关窍,把金印取将出来。此事父亲必定向教主已经禀报,我亦不知其中细节,在此便不絮聒了。总而言之,遍查我刘家物事,并无特别珍贵的祖传之物,唯有这颗金印,世业公费尽心机将其藏到密印寺万佛之中,梅王宝藏之刘家信物,非此而何? “唉,取出梅王宝藏之难,何其难也!父亲穷其一生,收获仅如此而已。他已想到袁家湾必藏有另外一件信物,但多方探查,却始终无法得知信物为何。祖父在时,便亲自主持刘家与袁家结亲,将我小姑嫁给袁华中,又扶植他当上了族长,后来还给他生了两个儿子。谁知那袁华中顽冥不灵,对自已妻子也守口如瓶,夫妻十多年,我姑姑始终无法查探到袁家湾祖传宝物之秘。无奈之下,先父以他夫妻不和为由,数次带人打到袁家,并将袁华中打成重伤。袁华中眼看伤重不愈,将秘密告诉了两个儿子,可笑这两个儿子和他老爹一样愚昧顽固,对自已母亲都不肯透露家族之秘。袁华中死后,他那大儿子袁国永继任宗长,竟然将自已的母亲逐出袁家,铁了心和我刘家作对。后来袁国永兄弟反目,自已也被其弟袁国兴夺了宗长之位并逐出袁家。天帝在上,对如此不孝不善之人,这种报应真可谓毫厘不爽。 “自此以后,刘家袁家争斗不休,多年来双方互有死伤,两家渐成世仇。张家见我刘、袁两家失和,数次前来说项,但他们都不知道我们真实目的何在,如何能够说通?我们又怎能将此秘告知他人?我们便只以袁国兴不孝母亲为由,要求废了他的宗长之位,由我姐作主另择贤能担任宗长。袁家死活不答应,张家原本穷困潦倒,说话办事都没有威信,却不听我们的意见,倒是和袁家站在一边,因此我刘家也没法子给他好脸色。如此一来,刘家与张家也渐渐断了往来。直至去年,我们办法用尽,事情毫无进展,关系越来越僵,眼看着大好一个宝藏就是见不着、取不出,成了一个死局。” 刘义隆一口气说到这里,顿住了不再说话,走回自己座位处,从茶几上拿起茶杯,猛喝了几口。话语虽然冗长,在场俱人都听得甚是认真,连那教主都前倾着身子耐心听着,见刘义隆停下也不催他。高韧伏在屋顶也是恍然大悟,至此才终于明白了梅王宝藏的前世今生,更加印证了自己的猜想。听到刘家如此无所不用其极,说出来却如此道貌岸然,神情更是得意洋洋,何其无耻之尤!只是那终极的秘密,即藏宝之地和开启之法,不知刘义隆是怎么想的?一念及此,心中不免掀起些许波澜,只盼望刘义隆快点接着说下去。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三十七章 山庄密谋 刘义隆喝过水,转身正要走到厅中,教主道: “准尔坐下讲,坐下罢。” 刘义隆谢恩坐下,接着说道: “终究是天无绝人之路,蒙天帝垂怜,赖教主威名,去年六月事情突然出现了转机。我刘家在本县各处开了几家药店,其中一家开在项氏集文昌街,距张家所在的龙塘约二十里。这药店在去年八月接待了一位特殊的客人,要购买两瓶洪公药酒,却提出要赊欠两月。掌柜一打听,却是张家的张宗耀,已经穷到这个程度。掌柜为人机灵,知道我们刘家与张家有一些恩怨,便先赊卖给他,回头向我汇报。我意识到这是个机会,便嘱咐掌柜小心结纳此人。至还钱之期,张宗耀倒是守信而来,不过无钱可还,要求再延长两个月。掌柜依计不但不予催促,反而嘘寒问暖的,完了还借给他一些钱以资急用。一来二去,掌柜的才把我们刘家的身份透露出来,我儿子刘鹏程就跟他接上了头。这个张家虽然是张宗福,也就是张宗耀的大哥掌管家庭,日常事务却都是张宗耀打理。正所谓当家方知柴米贵,张宗耀不像他哥那样死脑筋,鹏程把宝藏的秘密跟他透露一点消息、许诺他一点好处后,他很快就入我毂中,积极协助和谋划了。 “有了张宗耀,事情就有了转机。他们张家与袁家关系好,他便经常出入袁家,为我们收集情报。他还出了一个主意,让我们放出风声,说印石湾有宝藏,吸引江湖上各路好汉去骚扰,将他们的秘密逼出来。现在我们已经知道袁家的传世之宝就是两本书和一颗石印,一本武功秘笈,被梅山教教主得了,一本《袁氏世范》和一颗石印,则被我刘家趁乱夺得,现收藏于我刘府三钟山庄之中。 “张宗耀是个福将,不但帮我们夺了袁家宝物,更引来一个叫高韧之人。此人来历不明,现任职平正公会的客卿,据说才智过人、武功高强,在印石湾曾力助袁家得逃大难,袁家上下对他感恩戴德,那袁国兴对他更是言听计从。张宗耀在印石湾见到此人后,便邀他到龙塘张家小住,此人在龙塘住了几天,果然不同凡响,便给我们带来了一个重大的好消息。” 张子业说他说到高韧,插嘴道: “这个高韧我认识,此人年龄不大,但为人奸滑,颇有些武功,懂些邪门歪道的医术,鬼点子很多,又口齿伶俐,善妖言惑众。他与江湖上臭名昭着的妖女银彩霞关系非同一般,平正公会的和堂堂主吴正堂也很赏识他。他已经做到平正公会的客卿了么?此人确实不可小觑。他也投入咱们圣音教了么?” 高韧和银彩霞听下面说到自已,两人抬起头,在模糊的星光下向对面的黑影对视一眼,微微一笑。两人都看不到对方的脸,却心照不宣地仿佛看到了对方的笑容。两人不约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气,趴下继续倾听。 只听那刘义隆道: “那倒是没有,我当然需谨守机密,哪能随便让他们知道我圣音教底细?包括张宗耀,我们也是以张、刘两家世交之名,邀他共图一场富贵而已。张子业兄弟,多谢你提醒,既然这高韧人品低下,性情奸滑,我们以后和他打交道会更加注意。” 教主催促道: “别扯散了,继续说,什么重大的好消息?” 刘义隆道: “是,教主。就在今天,张宗耀送来密信,信上写着:‘速去岳麓山白鹤泉,带上两印,待我会合。另再查尖嘴坳旧宅。切切。’这是信上原话,我还没完全理解含义,但信尾写上‘切切’二字,应该是他已经相当有把握。张宗耀原来一直在迷茫,找不到藏宝之地和开启之法,高韧在那儿只住了几天,他便发来这封密信,我分析这些线索很可能是他从高韧口中得知的。我觉得,岳麓山白鹤泉可能就是藏宝之地,两印,就是刘家金印和袁家石印,很可能就是开启宝藏的信物。‘另再查尖嘴坳旧宅’,应该是对此处尚存怀疑,但不是主攻方向。尖嘴坳我们详细查过,并未发现端倪,这点我向教主是汇报过的。我觉得我们应该尽快启程去岳麓山白鹤泉,待与张宗耀会合,我再详细询问他是什么情况,之后再请教主定夺如何处理。” 教主点了点头,道: “其他人有什么看法?都说一说罢。” 坐刘义隆上首、刚才跟随教主一同进来的是一个瘦小男子,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手臂比平常人明显要长,腿却又瘦又短,像极了一只猴子。只听他开口问道: “刘义隆兄弟,你说宝藏可能藏在岳麓山,这点我不敢苟同。那岳麓山就在长沙城之外缘,湘江之滨,令祖等人如何能将宝藏送到彼处?既是宝藏,想必数量不会很少,如此长距离运送,就不怕人发现么?当时的宋庭官府就不追究么?” 刘义隆答道: “侯贱桥兄弟有所不知,岳麓山作为藏宝之地,其实是最合适不过的。一则当时张轼正在主持岳麓书院,实为岳麓山之主;二则当时的潭州府,也就是现在的长沙府,其知府刘珙,正是我刘氏彦修公之子,我沩山刘氏一派始祖世业公之亲兄,而世业公实为张轼之部将。如此一说,侯贱桥兄弟明白了么?” 侯贱桥道: “既然如此,为何你们原来没有想到呢?” 刘义隆答道: “也并非没有想到,但岳麓山何其之大,如果小打小闹,却叫我如何查起?如果大张旗鼓,现在咱们在长沙官府也没有人,岳麓山地界也不是我教已传圣音之处,就更加不现实了。现在点出白鹤泉,这个地点明确了,就好办多了。” 教主蹙眉道: “苟三娘姐妹,岳麓山是你们大会负责的范围吧?” 一人从西侧第三张椅子站起,却是一个年约四十的女子,一副“带头面插金装,穿绫罗好衣裳”的打扮,面容甚是普通,一开口却声如银玲,音色音韵都宛如少女,倒把高韧两人吓了一跳。只听她答道: “我们大会近年发展迅猛,主要对象却是农民,岳麓山邻近城市,传音布道易受世俗干扰,就困难了一些。我们大会为发展教众还与丐帮起了冲突,那丐帮湘江分舵舵主陈长功对我教之事有所察觉,我们前几天刚将其秘密除去,此事我已经向教主单独报告过了。值此敏感之际,大会暂停了长沙城近郊的活动,需待风声过去方好办事。不过大会在岳麓山脚发展了一户菜农名叫赵项,虽然穷困不堪,但届时将他家作为临时落脚之地,也还是可行的。” 教主点头称许,道: “丐帮之事,吾是知道的,今日也教尔等知道。吾圣音教潜伏隐忍数十年,如今已经树大根深,枝繁叶茂,而朝廷昏聩,百姓贫苦,江湖乌烟嶂气,正气不张,此乃人间天国即将降临之机。我圣音教替天行道,解民困苦,区区一个丐帮分舵主算什么?苟三娘姐妹,你无需如此小心谨慎,大胆施为便是。” 苟三娘躬身受教,回头坐下。东侧第三张椅子挨着刘义隆坐的是一个中年汉子,一身农夫打扮,手中拄着一根钎担,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讲起话来中气十足,声若洪钟,站赶来道: “刘义隆兄弟,你说的这个梅王宝藏,是否和民谣中‘大坳对小坳’的那个宝藏是同一宝藏?如果说是同一件事,我还是觉是尖嘴坳的嫌疑更大。这个民谣我早就听说过,刚才一听你说到‘尖嘴坳’这地名,我就觉得这玩艺儿太贴切了。张宗耀不是也提醒你重查尖嘴坳吗?教主,要不我去查查这尖嘴坳吧。” 教主没有开口,眼睛盯着刘义隆,刘义隆赶紧答道: “教主,牛二丁兄弟,尖嘴坳我亲自去查过,确实没发现什么情况。张家原来在那里有一个宅子,卖也卖不出去,荒废了好久,我们把宅子各处细细查了,找不到什么有意义的东西。宅子外边我们也到处看了,看不出什么毛病。至于那个民谣,在百姓中口口相传几百年了,我斗胆猜测那只是一个障眼法,用来搅乱视线的。梅王卸甲休兵后,他的宝藏到底去了哪儿,肯定大家都在猜想。当时张、袁、刘三家共同掌握宝藏的秘密,他们为了引开民众视线,便故意编了这么一个顺口溜,并且煞有介事地在尖嘴坳修一个宅子以坐实其事,其实这只是一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大家不要忘了这三家人当时都是兵法娴熟的人物,在这件事上用点兵法掩人耳目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再说了,尖嘴坳如果真有宝藏,张家会弃之不要,反倒留着全族之人在龙塘守着两座祖坟么?打死我都不信。” 教主沉思片刻,道: “刘义隆兄弟说得有理,尖嘴坳就不用去了。” 转头望向西侧第一张椅子,道: “马大交兄弟,你没有什么要说的?” 马大交站起来,亦是身材魁梧,与牛二丁相仿。他站起来对教手一拱手,粗门大嗓地答道: “没有,但凭教主吩咐。” 教主身体前倾,看向场内众人,道: “那么大家说一说,去岳麓山之事,当如何是好?” 刘义隆正要讲话,教主忽然腾地站起,大喝道: “什么人?屋顶有人,给吾拿下!”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三十八章 女大不中留 付东雄被银彩霞安排留守原地,心中很是郁闷。这边高韧和银彩霞听着圣音教的种种异邪之说和梅王宝藏的前世今生,一点也没有时间过了多久的概念;那边付东雄一个人独守空屋顶,只觉得时间太难捱,一刻不得一刻过去。心爱的女人近在咫尺却不能亲近,反倒和一个毛头小子挨得那么近,这种感觉实在让他要发疯。就像一块无形的磁石在吸引着,他悄无气息地一点点挪动,慢慢就挪到了银彩霞身侧。他屏住呼吸,看着银彩霞那漂亮的脸庞,在瓦缝中透出的一丝灯光照耀下,更加显得明艳不可方物,竟然就这么看痴了。 银彩霞发现他已经到了近前,转头横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他。虽然星光下看不清楚,他也明白她给他的是一个白眼,是一个警告。付东雄脑袋中冒出一声慨叹,古人云,黄金不负英雄汉,一片世情天地间,白,也是眼,青,也是眼。唉,什么时候她会换成青眼看我?他伸出两只手,离着数尺之远,想像着自己捧着她的脸,深情地看着她,而她也低眉含羞、欲拒还迎的样子,不自觉地口中生出一腔涎液,情迷意乱间竟忘了身处何处,“咕咚”一声,响亮地吞下肚去。 这满腔口水落肚之声把屋顶三人瞬间惊醒,他自已固然大吃一惊,银彩霞也又羞又怒,高韧则哭笑不得。便在这时,教主一声惊喝,厅中两人已直冲而起,一个是侯贱桥,一个是苟三娘。而在两人身影之前,一根长长的钎担已经回旋着飞向屋顶,却是那牛二丁奋力掷出。 屋顶三人反应奇快,高韧、付东雄一弹而起,如同两道弧线从天而落,迅速向屋墙之外坠落,银彩霞却一踏屋顶,索性踩破两片瓦,趁势反弹高高跃起,脚尖勾起数片碎瓦,纵声长笑道: “刘庄主好小气啊!偌大一个三钟山庄,就不肯给我们穷苦人留下一点银子么?” 说话之间,钎担已经击破屋瓦,将屋顶打出一个大洞,仍上升数尺方才落下,可见得那牛二丁委实力气惊人。一男一女从破洞中冲天而起,迎面风声呼呼,却是银彩霞将脚尖上的碎瓦踢出,袭向两人。 侯贱桥身如猕猴,左窜右突,口中“吱吱”作声,躲开瓦片,直扑银彩霞。苟三娘身形连闪,往侧后避让几步让开瓦片,已经落在了后面,抬手一整云鬓凤钗,一跺脚,也跟着追了过去。 银彩霞身体下落,在半空中转过身子,喝道: “着!” 双手连挥,似乎再次向追来两人打出暗器,接着身体凭空再次翻折,待落到屋顶之时已经是身体卷成一团,脚尖挨到屋面,又是用力一蹬,再次踏碎几块瓦片,身子弹射而起,身体绷直,如同一支利箭射出,落向数十丈外的树梢。 侯贱桥当先追来,本已使出全力前冲,见银彩霞使出暗器,慌忙下坠躲避,落到屋顶时一个翻滚,碾碎了一大块屋瓦。苟三娘紧随其后,也跟着落下,伏低身子避让。两人随即发现上当,银彩霞那所谓暗器却是虚招,不禁恼羞成怒,齐声喝道: “混账!” 再次发足狂追,穷追不舍,却哪里还追得上?只见星光下银彩霞恰如一只大风中扶摇远去的风筝,速度忽快忽慢,身姿忽左忽右,时而展翅时而侧翼,伴随着一阵不无戏弄的笑声,远远地去了。 这边高韧付东雄见两人追赶银彩霞远去,不敢怠慢,两个如壁虎般贴着围墙外面游走,走出数丈后翻上围墙,再飞跃到屋顶,循原路摸回书房屋顶。看门口无人,高韧当先跳下,轻轻推开房门一闪而入,迅速钻到床上躺好。回头看付东雄时,此人却并未跟进,背对着大门站立不动,数息之后才转身进门,轻轻关上房门,走到床前躺下。高韧正在奇怪,却听到屋外脚步声响起,接着听到一人低声问道: “你也在这?有何异常么?” 听声音正是刘义隆。却听一个声音低低答道: “我听到动静,过来看看。嗯~~一切正常,爹。” “好。回去睡吧,星燕,明天早起,跟爹出趟远门。去吧。” “啊!明天我们要出门?那付公子他们怎么办?” “你哥留在家里招呼他们。回去吧,傻丫头。” 接着便听到一溜脚步声远去,过了一晌,刘星燕一声幽怨长叹,也步履沉重地去了。 高韧明白刚才付东雄进门之前是碰见了刘星燕。这个可怜的女子,虽然形貌不佳,对付东雄却是动了真情,亲眼见到他进屋之情状,却在父亲面前加以掩饰,那得需要多大的决心啊!这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么?还是说这便是所谓“女大不中留”?可怜的女子!付东雄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很不厚道,说得严重点,是不是有违良心?要是我就不会这么做。我已经喜欢青莲了,那么别的女子,不管是美的还是丑的,我都不会去利用人家的好感,伤害人家的感情。彩霞姐对自已肯定是有好感的,我也是喜欢她的,要是没碰到青莲,我就要和付东雄去争上一争。哼,他肯定争不过我,彩霞姐对他不是喜欢,反倒是厌恶。算了吧,我都有青莲了,瞎想什么呢,就帮他和彩霞姐凑成一对吧,这个人其实还是很不错的,何况白天我还答应过他,可不能食言而肥。胡思乱想了一阵,心情也渐渐平复,终于进入了梦乡。 兴许是房中催梦香药效犹存,高韧这一觉睡得好生香沉。美梦之中,紫岩居里,青莲对张永施展观心摄性大法,轻轻松松便大功告成,回头见自已站在门口,一跃而起高高兴兴扑进他的怀抱,两人紧紧相拥,心中的欣喜甜蜜比起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不知要强过多少倍。这么一想,自已一下又变成了状元郎,头戴乌纱帽,身披大红袍,青莲则凤冠红袄,头罩红巾,两人正在拜堂成亲。画面又闪到了洞房之中,青莲掀开红罗巾一角侧着头瞟了他一眼,他眼神一对上去,她马上放下罗巾,妖羞莫名,胸前起伏不定,上衣垂着的流苏发生叮叮当当的声音。他心中狂跳,轻轻地朝她走去,两人相对鼻息可闻之时,他颤抖着手去揭开她的红盖头┅┅ 便在此时,“咚咚”的敲门声响起,将高韧从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之时,竟忘了身在何处,陷入一片迷茫。身边付东雄也已经醒来,两人默契地不言不动,任外边那人敲门。 敲了几下,只听那人叫道: “付公子!付公子!起床啦!” 付东雄慢腾腾地爬起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应道: “啊,少庄主啊,好,起来啦!怎么回事,怎么睡这么死?哦哟,天都大亮了,小高子,快起来!” 两人先后起床,出门在刘鹏程带领下洗漱已毕,来到客厅用餐。见只有刘鹏程一人作陪,付东雄装模作样问道: “啊,你看我睡迷糊了,都忘了问庄主安了。他老人家昨晚检查情况如何?那位名医走了吗?还有,昨天多蒙令妹照顾,她不来吃早饭吗?” 付东雄躬身答道: “谢付少庄主挂念。名医昨晚如约而来,看了家父之病,道是风邪之症,却无大碍,开了药方,一早便去了。吩咐家父除按时用药外,更嘱咐半月之内不可遇风,届时自可痊愈。因这个缘故,家父未能陪公子用餐,这些日子也不能作陪,只得吩咐我用心侍候,请公子莫要怪罪。至于星燕嘛,因为药方中有两味甚是珍贵,本地药店均无货可售,她遵父命去长沙城采办药物去了。” 付东雄道: “啊,是这样啊,那就好,那就好。那我饭后去看看他老人家吧?” 刘鹏程道: “小生先代家父谢过公子厚意。家父为避风,已将自已关在卧房,除留了一名老仆在房中侍候外,不许任何人出入。他还在墙上贴了一些纸条,以观察是否有风吹进,因此连那老仆走路都得轻手轻脚,公子若去看望时只恐诸多不便,就不劳公子了吧。” 付东雄道: “既是如此,我就不勉强了,去了反为不美。这贴纸条的法子倒是不赖,是那位名医提出来的么?名医姓甚名谁?我倒想去会一会呢。” 刘鹏程道: “贴纸条的法子是家父自已想出来的,公子见笑了。这位名医嘛┅┅” 沉吟了一下,接道: “这位名医便是远近闻名的神医洪公豹,所炼制的洪公药酒在江湖上大大有名,不少百姓赖以治愈顽疾,百姓送他外号‘气死阎王’,是一个活神仙呢。公子想要会他只怕不易,家父约他治病,也有大半年了才得一唔呢。” 付东雄感叹道: “我最佩服的就是那些神医了。我们管杀人伤人,神医管救人治人,江湖才能阴阳互补,生生不息呢。见不到神医,洪公药酒还是要买一些的,不知何处有售?” 刘鹏程道: “不瞒公子,我刘家便开有药号,公子回程时若路过那项氏集,在那文昌街有一家吉祥药号,便是我刘家开的。公子需要的洪公药酒,便可在彼处购买,只要告知店家你是三钟山庄座上之宾,必定可以优惠的。” 付东雄假惺惺地连声道谢,高韧低头吃饭,心中不禁冷笑不己。看来这洪公药酒便是圣音教重要的敛财手段,而刘家已被圣音教完全控制。圣音教显然是一个邪恶教派,所宣扬的思想荒诞不经,不说别的,光说制作假药、欺骗乡里、毒害百姓这一项,这圣音教便着实可恶,理当铲除。从昨晚所见所闻分析,圣音教已经势力遍布三乡十里,其中不乏武林高手,更有众多遭其欺瞒蛊惑之人为其拚杀卖命,要为百姓除此一害,光靠自已的力量只怕不足。圣音教造反之迹已显,若是上官府首告,官府不能不管,只是侠义人士历来不愿结交官府,自已若去首告,只怕又会贻笑于江湖。想到这里,只觉心中沉重非凡,吃起饭来都觉索然无味,简直恨不得马上找到王云师父,问问他碰到这种情况到底该怎么办。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三十九章 巧遇巡捕官 高韧、付东雄告别了刘鹏程,刘鹏程假意挽留,付东雄这回高风亮节,说是令严治病不便,不再叨扰。两人出了大门,来到昨日相别之凉棚,并不见银彩霞。想着时候尚早,两人便进到凉棚坐下,要了一壶茶,一边等待,一面彼此取笑逗乐,一个硬要拜师学学厚颜神功、把女秘术,另一个则大呼佩服演技高超,自叹弗如。正在笑闹,远远地见两个人直奔凉棚而来,也进入棚中坐下,点了一壶茶,眼睛却盯着三钟山庄,不时瞟他们两眼,似有窥探之意。 高韧见这两人,一个年龄四十上下,身材中等,相貌平常,只有三处惹人注目:一是面相显老,两鬓花白,满脸皱纹,皮肤上甚至隐隐现出一些老年斑,显然是长期劳累所致;二是目光如炬,瞟向自已时心中自然生出警惕之心;三是一双手伸出放到桌子上,又黑又瘦,青筋暴出,手上功夫应该不弱。另一个年约二十,身材斫长,站起来时如同标枪一般,坐下去也端端正正,右手不时按到悬于腰际的刀柄上,唯有神情亢奋,目光中总有一股跃跃欲试的少年冲劲。两人虽穿着简朴,作香客打扮,但都腰挎长刀,两人长刀也一模一样,都是毫无装饰的黑色刀鞘,刀柄上系一块泛黑的红绸。两人偶尔低声交流几句,显然少年是个下属,不停点头。高韧正在猜测这两人来自何门何派,付东雄大喝了一口水,用手指点了些茶水在桌面上写道: 官差。 写完又手背一拂,将其抹去。高韧恍然大悟,敢情两人所用佩刀乃官府所配,付东雄多半见过,因此一眼认出。自忖真是无巧不成书,正想要不要去官府首告,这两个官差便撞上门来,瞧其态势,应该也是对三钟山庄有所怀疑而在此盯守侦查,只不知是否知晓圣音教之事。又想起吴正堂曾告诉自已本地官府几个头面人物之形象,那中年官差似乎便是本县县丞,好像吴正堂对他评价还挺高,只是一下子想不起来名字。正思忖间,远处银彩霞怀中抱着金灿儿,正闲庭信步般往这边走来。高韧猛然想起银彩霞时时干点打秋风的活,在官府眼中便是个女飞贼,倘若与官差碰个正面,需是不大好看。心中一掂量便有了主意,手指轻轻一弹,将付东雄从痴痴盯着远处银彩霞身姿的状态中敲醒,使了个眼色,便站起身朝两个官差桌前走去。付东雄瞬间领悟,也站起身来便往凉棚外走。 年轻官差正欲起身,中年官差轻咳了一声将其制止,眼睛盯着高韧,却任由付东雄走出棚去。高韧迎着他目光走上前,满脸堆笑,弯腰作揖道: “两位官爷请了,在下高韧,向官爷请安了。” 中年官差一愣,接着一拱手,道: “少侠且莫客气,请坐,坐下说话。” 高韧依言坐下,少年已经开口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官爷?” 高韧微微一笑,道: “我看两位相貌堂堂,一身正气,一副为民作主的模样,更兼腰挎佩刀,威风凛凛,因此猜测是两位官爷。” 少年面有得色,中年官差却淡淡笑道: “就说从佩刀看出来的就行了。我瞧少侠武功不弱,来此何干?” 高韧规规矩矩地答道: “回官爷话,小人昨晚与朋友一起在这三钟山庄住了一晚,今早才出来,在此略歇一歇,准备去密印寺烧香拜佛呢。” 少年抢着问道: “你那朋友是谁,何方人氏?为何见了我们便走?” 高韧答道: “回官爷话,我那朋友乃问剑山庄少庄主,名叫付东雄,他是来此给三钟山庄刘庄主送剑的,是一桩买卖。他不熟律法,不知这桩买卖是否触犯官府虎威,因此见了两位官差便急急溜走了。” 少年哼了一声,道: “那你为何不走?” 高韧道: “官爷,我与付东雄素昧平生,也就是昨日游玩时方才相识,他所作所为违法与否都于我无干,我自不必逃避,对吧。” 中年官差再次轻咳一声,道: “前些日子有人在扶余寨救人性命反遭诬陷,后被平正公会吴正堂所救,之后协助吴正堂侦破密印寺杀人一案,据说后来当了平正公会的客卿,此人亦名高韧,可就是你么?” 高韧因见了这两位官差颇有好感,加之自已感觉身正不怕影子斜,因此一上来就如实相告,此刻见这位中年官差知道自已,心中泛起一些得意,答道: “正是小人,此微小事,居然惊动官爷动问,小人不胜惶恐之至。” 中年官差眉头紧锁,一边五指轻叩桌面,一面细细察看高韧面庞,思索一阵后,摇了摇头,道: “与上报资料中所描绘的相貌却很不相同,这是为何?” 高韧这才省起自已戴了个人皮面具,伸手一揭,将面具纳入怀中,坦然相告道: “官爷见谅,昨日进刘府山庄之前,为免招惹麻烦,戴了个面具,适才忘记取下了。” 中年官差又仔细盯着他脸看了一阵,严肃的脸上缓缓绽出笑容,语气温和,令人如沐春风,双手抱拳道: “这就是了。高客卿,幸会幸会,我是本县县丞兼巡捕官文再兴,这位小伙子是本县捕快陈震。陈震,见过高韧客卿。” 陈震显然听文再兴说起过高韧,登时喜笑颜开,连连拱手道: “原来你就是高韧客卿,久仰久仰!我们来的路上还在说你呢!” 文再兴也笑道: “高客卿既然来此,不该是来烧香拜佛的吧?咱们换个地方说话,如何?” 高韧沉吟答道: “既是文大人吩咐,本来自当遵从。只是如今我有点急事,还需长途奔袭,此刻却是有些不便。待过些时日,我自去文大人府上拜访,不知可否?” 文再兴不以为忤,道: “你必是个忙人,这个我也知道。我们做个交易,我瞧你并无马匹,长途奔袭不易,我却有两匹官马留在客舍,便借一匹与你暂用,换你与我交谈半个时辰,如何?” 高韧大喜,道: “文大人如此安排,那真是雪中送炭啊,高某岂有不从?文大人,陈捕头,请!” 三人相偕来到集镇,找了个茶馆包间坐下,要了几个点心。高韧急着要赶去岳麓山,又还要寻找付东雄、银彩霞打个招呼,心中有些焦燥,便开门见山地把所知道的三钟山庄、圣音教的情况全盘托出,只把有关梅王宝藏一节含糊带过。文再兴闻言大喜,原来他亲自来此,正是掌握了一些圣音教意欲谋反的情况,因此带上陈震前来实地查探的,此时便哈哈大笑道: “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高客卿真是帮了我们大忙啊!素闻高客卿足智多谋,依你之见,我们下一步该当如何?” 高韧道: “文大人过奖了。我之愚见,兹体事大,文大人首先该迅速上报朝廷,提前作万全之备。其次,圣音教已成气候,对其动手还需周密谋划,暂时宜隐忍不发,一旦动手则一鼓作气,以图一举功成,一网打尽,莫教漏了头面人物,以免今后仍蛊惑百姓,图谋不轨。沩山三钟山庄是圣音教一个重要据点,宜安排人手日夜盯守,掌握动态。还有几个已经知晓姓名住处的,如洪公豹、张子业之流,也可提前秘密调查。我早听说文大人清正廉明、不耻下问,深得百姓拥戴,因此冒昧提这么些看法,供大人参考吧。” 文再兴道: “唔,你讲得很好。待我禀明知县大人,上报朝廷之后,一些具体措施再来和高客卿详谈。” 高韧道: “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望文大人成全。” 文再兴道: “高客卿客气,请讲请讲。” 高韧道: “加入圣音教这些人,除了几个头面人物,大多数都是普通百姓,他们都是被蒙蔽被利用的可怜之人。小人恳请文大人办理此案时,切莫牵涉太广,以免生灵涂炭,百姓遭殃。谋逆乃灭族大罪,首恶者固然死有余辜,盲从者还需区别对待,上天有好生之德,此节便落在文大人身上了,望大人务必成全。” 文再兴道: “高客卿考虑得周到,我知道了。我在上报朝廷时需得斟词酌句,以免牵连太广,多伤人命。高客卿菩萨心肠,心系百姓,本官不胜钦佩,请高客卿受本官一拜!” 言罢站起身来,退后一步,对着高韧就是一揖。高韧慌忙前去相扶,文再兴坚决要拜,两人相抗之际,自然都用上了内力,便发现对方内力不亚于己,彼此暗暗心惊。僵持了一会,两人相视大笑,一同罢手,心中一股温情升起,正所谓惺惺相惜,就在这一刹那,两人心中便建立了一种休戚与共的友谊。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四十章 麓山寺 岳麓山地处湘江西岸,是南岳衡山七十二峰的最后一峰,又称“灵麓峰”,“南岳周围八百里,回燕为首,岳麓为足”,因此亦称之为“衡山之足”。此山碧嶂屏开,秀如琢珠,春天满山葱绿、杜鹃怒放,夏日苍松蔽日、幽静凉爽,秋天枫叶流丹、层林尽染,隆冬则玉树琼枝、银装素裹,一年四季皆景色宜人。大凡如此名山,要么辟为佛教道场,要么成为修仙圣地,岳麓山则更是兼容并收,佛、道、儒三家并立,历史上出了不少高僧、名道、大儒,更惹得不少骚人墨客驻足留诗。就佛教而言,入湘的第一座大寺便是此山之上的“麓山寺”,始建于晋初,大诗人杜牧留下“寺门高开洞庭野,殿脚插入赤沙湖”的千古名句。修道之士则可至峰顶云麓宫,本朝成化年间所建,为悟道修仙之洞虚福地。至于讲经传道解惑之所,岳麓书院更是大名鼎鼎,书院匾额为宋真宗手书,尤其南宋张轼主讲期间,因朱熹来访,“一时舆马之众,饮池水立涸”,成为史上有名的文化盛事。 白鹤泉便在麓山寺之后,参天古树之下,泉水从石隙中流出,冬夏不涸,清洌甘甜,有“麓山第一芳润“之称。相传古时候常有白鹤飞止石巅,更有好事寺僧砌鹤形井石,刻“白鹤泉“三字于崖上,以此得名。在白鹤泉的南侧,山形险峻,前靠绝壁悬崖,中有一断裂的巨石,两峰夹峙,形如瓶颈,名为笑啼岩。每当山风拂过,天地万物嗖嗖有声,似喜似悲,若啼若笑,好像是从断岩中传出来的一样。 话说高韧纵马狂奔离了沩山,赶到岳麓山时天色已黑,也顾不得许多,将马匹寄放停当,便一边嚼些干粮一边登山,终于赶在天色大黑之前来到了麓山寺门口。只见寺见紧闭,门内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有和尚念经声,有嚎哭叫骂声,门外却黑灯瞎火,没有一个人影,仿佛内外两个世界。高韧心下奇怪,估摸着圣音教众人应当未到,是何人如此大胆,在此佛门清净之地如此喧闹?犹豫了一下,还是绕开正门,摸黑顺着院墙走了一段,见一颗大枫树紧挨着墙根,便顺着树干轻手轻脚地爬上树梢,凝神往院内看去。 只见寺内各处大敞其门,灯火通明,寺中建筑分三进,中进正殿前面的广场上,上百名老少和尚跌坐于地,在绵长的磬儿、钹儿、铙儿节律中齐声梵唱。正殿左前方高高树着一面长幡,上书“启建十方法界四圣六凡水陆普度大斋胜会功德宝幡”,侧面客堂前则树着一面明旌,上书“丐帮湘江分舵舵主陈长功之柩”。高韧猛地记起在三钟山庄时偷听圣音教之事,当时那位苟三娘曾说到,丐帮湘江分舵舵主陈长功已被其秘密除去,看来丐帮正在此地给这位舵主做水陆道场。往客堂门口看去,却是一大帮乞丐围坐一处,个个披麻带孝,正在大声吵嚷。想起一位熟人,定睛看时,果然找到了陈实华的身影,他一人默默坐在外围地上,并未参加争吵。由于离得远,加之场内各种声音混杂,高韧听不清丐帮众人在吵些什么,只隐隐约约听到“舵主”、“报仇”等字样。 高韧看了一阵,一番思索之后,心中有了计较。他在树上纵身而下,并不隐瞒行踪,大步走到寺院山门前,扣响了门环,见无人应答,干脆大声喊起门来。喊了七八声,终于一个中年和尚将寺门开了一道缝,问道: “不知施主深夜敲门,有何贵干?” 高韧见这和尚似曾相识,一下子却想不起来,也不去细究,说道: “禅师有理了。我在岳麓山游玩,不想留连忘返之际错过了宿头,特来贵寺借住一宿,望禅师成全则个。” 和尚皱眉道: “施主不见我寺正做水陆道场么?只恐多有不便,施主还是另投别处吧。” 高韧伸手挡住寺门,道: “贵寺在做法界圣凡水陆普度大斋盛会么?我听闻此法会凡是四圣六凡一切众生,普遍供养,不知这四圣六凡都是哪些圣哪些凡?” 和尚见高韧语带机锋,是个识得道的,只得耐着性子正容答道: “阿弥陀佛,施主所言极是,至于四圣六凡者,四圣即佛、菩萨、缘觉、声闻,六凡是天、人、阿修罗、饿鬼、畜生、地狱。” 高韧又道: “既是如此,法会似不宜拒人于门外吧?我听说此法会功德无量,能使未发菩提心者发菩提心,未脱苦轮者得不退转,未成佛道者得成佛道。我既巧遇法会,得此机缘,焉可错过?” 和尚合什答道: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闻施主之言,方知施主乃佛门有缘之人,贫僧陪罪了。实不相瞒,本寺今日这水陆大会之所以关门作法,乃是因为这位逝者甚是特殊,其人本为丐帮本地之主,更兼并非寿寝,却是为人所害。现如今丐帮湘江分舵众多好汉在此,吩咐寺中不可接纳其他善男信女,本寺无奈,才出如此下策的。出家人慈悲为怀,就算平时亦当洒扫留客的,而今拒客于门外实乃情非得己,还请施主见谅。” 高韧微微一笑,道: “原来如此,禅师早早言明即可,我岂会介意!不过既是丐帮湘江分舵之主仙逝,在下亦一江湖人士,自当前去吊唁一番。” 和尚道: “不是贫僧为难施主,实在是丐帮好汉不许放外人进入,吊唁亦需到法事最后一日方可。施主在那湘江分舵是否有熟识之人?如此一来,贫僧前去通报,或许可行,如若不然,便请施主三日后再来。” “丐帮湘江分舵有一位陈实华长老与我是旧识,就烦请禅师向他通报一声,看能否容我入内吧。” 和尚道: “施主原来是陈长老的朋友,那就好说了。请稍等片刻,我这就去通报。” 不一会,门再次打开,只见陈实华一身孝服,跟在那和尚身后,一眼看见高韧,略展愁颜道: “原来是高韧高兄弟!快快请进!” 高韧抱拳道: “印石湾一别,多日不见,不意陈兄帮中舵主遇此不幸,还请陈兄节哀。我是恰逢其事,烦陈兄带路,也去祭拜一番罢。” 陈实华客气了几句,带着高韧往客堂走去。那和尚听到高韧之名时似乎一惊,立时撇了他一眼,此后便重新关上门走向正殿。高韧瞧着他背影,见他蹒跚行汲、不良于行,脑袋中灵光一闪,想起自己和吴正堂在密印寺第一晚吃饭时的情景,记起他便是当时给意空报信的那个跛脚和尚。两人只见过一面,话都没有说过一句,要不是他这跛脚的特征,还真想不起他是谁来。这和尚不知有没有认出自己,从表情动作看,刚才听到自己名字时似乎是已经认出。这人什么时候跑到麓山寺来了?所为何事?高韧一边思考,一边敷衍着和陈实华说话,一会儿就来到了群丐之处,陈实华领着他从侧面绕过,到了殿内停灵之处。 高韧瞻仰了遗容,在灵前点了三根香,烧了一摞纸,跪下磕了三个头,早有家属在旁答谢、将他扶起。高韧拉着陈实华走到一边,压低声音道: “陈兄,贵舵主之死实非寿寝,我也听说了。按说贵帮之事,我等外人不应参与。只是我这里有一个消息,与舵主之死可能有些关系,我觉得还是告诉陈兄为好。” 陈实华又惊又喜,道: “真的么?舵主遭人伏击,全舵上下正在遍查凶手,高兄真有消息么?高兄是我信得过的人,待我将你引见给舵中各位兄弟,再请高兄向众兄弟明言,可好?” 高韧沉吟道: “陈兄,恕我直言,江湖上有传言贵帮良莠不齐,我刚才进入客堂时,见那些人争吵得很是激烈,隐约是在讨论分舵主之位,如此看来┅┅我看我就告诉陈兄你一人吧,如何处置,你自己定好了。” 陈实华叹了口气,道: “唉,正如你所说,丐帮弟子良莠不齐也是有的,但丐帮上下对于‘侠义’二字,还是看得很重的,高兄尽可放心。我在高兄面前没什么好隐瞒的,他们正在争论之事,确实跟分舵主之位有关,却是总舵派了人过来,要安排其他分舵的人来这儿担当此任,舵里兄弟便有些不服而已,这也不是什么自伤兄弟义气的事,你说对吧。” 高韧道: “哦?那你们分舵弟兄是想推谁当舵主呢?” 陈实华道: “如果分舵弟兄做得了主,多半要推选的便是本人了。唉,我也不好说什么,要是总舵不认我,我就算争到了这个分舵主又有何用?现在总舵有些做法,嘿嘿,算了,这分舵主之位就随他吧。不过陈舵主之死,不管谁来当这个新舵主,总得有个说法才行,如此方不负我丐帮数百年闻名江湖的‘侠义’二字。” 高韧暗自思量,自己正愁与圣音教作对力量不足,何不争取丐帮之力?只要丐帮知道分舵主陈长功是被圣音教所害,两者势必成为死仇,而且丐帮树大根深,帮众遍布五湖四海,若能劝得官府和丐帮联手,白道黑道相偕出击,铲除圣音教便大有胜算。要说陈实华其人,自己对他了解虽然不深,但从印石湾一役来看,至少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可引为自己行走江湖的一个朋友。想到这里,高韧眉毛一扬,更加压低了声音,道: “陈兄,高某有一计,可助你既报得陈故舵主之仇,又稳夺湘江分舵主之位,可愿听兄弟一言?” 陈实华全身一震,道: “是么?高兄请讲,陈某洗耳恭听!”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四十一章 军令状 高韧见陈实华跃跃欲试之态,心知他求取舵主之念甚大,便将自己在三钟山庄听到的消息如实相告,道: “陈兄,这个消息绝对真实,杀害陈故舵主的杀手要么便是苟三娘,要么就是受她指使。但陈兄不要将此消息直接公布,却学那宋江夺梁山寨主之计,只鼓动弟兄们坚持一条,谁能带领大家报得陈故舵主之仇,谁才有资格当这个分舵主,只待总舵来人松口┅┅” 高韧将计策和盘托出,一步一步如何操作,陈实华半信半疑道: “高兄的消息必定可靠,然此计确实可行么?有几分把握?” 高韧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答道: “陈兄但依计而行便可,此计不说十分,至少九分把握是有的。” 陈实华思忖良久,一咬牙,道: “我瞧高兄是谨重之人,既是你讲有九分把握,我就依你之计了!你确定不和我一起见见分舵其他弟兄和总舵来人?” “我毕竟是外人,掺乎进去反倒引起他人怀疑,给陈兄带来不便。我到寺内各处转转,陈兄放心吧!陈兄立下三天的军令状,实际这还是留了余力的,我估计明天很可能就会有结果,陈兄勉力!” 陈实华一脸严肃,双手紧握高韧右手,道: “陈某在此关键时刻得高兄相助,何其幸运,敢不尽力!如若成功,日后必感大德!高兄,那我先去忙了!” ~ 陈实华将高韧送出客堂,回身走到众丐之中,分开众人,大声道: “大伙别吵了!听我一言!” 陈实华在湘江分舵素有人望,众人渐渐停止了喧闹,都抬眼看向他。此时分舵高层均已到齐,有:同知长老徐哲、衣钵长老林汉威、功曹长老朱定边、巡查长老秦奋然、谍报长老谢成全。原来丐脚的领导机构,从总舵到分舵都是由七人组成,七人职责分别为:舵主统筹指挥;同知长老协助舵主全盘统筹,制订实施具体的行动计划,实际相当于副舵主;传功长老负责行走江湖,除恶锄奸,相当于“兵部尚书”;衣钵长老负责钱粮管理调配,乃是舵中的“户部尚书”;功曹长老负责记录各人功绩和人事安排,相当于“吏部尚书”;巡查长老负责丐帮内部的执法肃纪,下面又有若干名巡查使者,巡查使者由舵主任命,由巡查长老直接指挥;谍报长老则负责情报刺探和分析。本来舵主以下,丐帮素以同知长老为尊,但也有传功长老位在同知长老之上的。于湘江分舵而言,一则陈实华武功高强,为湘江分舵打下不少江山,使湘江分舵声威大振;二则同知长老徐哲年岁已高,早已生出退让之意,因此陈实华多年来便已是分舵二号人物。此次陈长功暴亡,包括徐哲在内的分舵上下都想着应由陈实华接任分舵之主,不料总舵派了个人前来慰问,不关心为陈长功报仇雪恨,却提出要由总舵派人来担任分舵主,因而引起分舵公愤。 总舵派来的人乃是一名巡查使者,名唤严能申,陈长功在世时与分舵也曾打过不少交道,与各位长老算是旧识。本来分舵主去世,总舵至少也该派个长老过来,来个巡查使者本就规格太低,偏生还带来另立分舵主的指令,叫他如何镇得住阵脚?除秦奋然借口维护现场秩序不发言表态、徐哲不想招惹是非唯唯诺诺外,其他三位长老带着骨干弟子对他早已是厉声痛骂,全不顾忌他是总舵之人了。严能申满头大汗,只盼能够早些解脱,听到陈实华终于开口说话,正如久旱适甘霖,忙大声叫道: “大伙听陈长老说!大伙静一静,听陈长老怎么说!陈长老,你的意思怎么办?” 其他几位长老也出声制止吵嚷,陈实华一步步走到当中一张椅子前,正襟危坐道: “严使者,各位长老,法会开了四天,我们也吵了四天,也吵够了,我看我们就别吵了,总得有个主意才行。严使者,我们分舵的情况你也看到了,陈舵主与分舵弟兄情同手足,现在弟兄们群情激愤,势不能回,因此当前第一要务便是为陈舵主报仇雪恨,其他先都不要说,大伙觉得是不是?” 众人轰然答是,陈实华逼视严能申,严能申无奈,道: “陈长老言之有理,但是┅┅” 陈实华不待他讲完,截断话头道: “我分舵舵主遭人击杀,对总舵而言也许不算什么,对我分舵上千弟兄却是天大的事。在分舵之内,我提议无论何人,只要能提供线索,带领大家找到凶手并取其首级,献祭于陈舵主灵前者,便是我分舵弟兄承认的分舵之主,大伙说是不是?” 众人再次轰然答是,严能申抗声道: “然而总舵的意思┅┅” 陈实华再次打断,道: “陈舵主水陆法会已经举办四天,只剩三天了。我们湘江分舵全体长老在此,我们要立下军令状,三天之内,必取仇人首级献于灵前,如此陈舵主方得超度升仙。敢接下此令并达成者,便是我分舵公认之主,立即暂掌分舵事务。接令而不能达成者,期限一到,自绝于舵主灵前谢罪。至于总舵要另派能人前来担任分舵主,亦需此事过后再说,到时再作商量。各位长老,你们赞同此议么?” 林汉威、朱定边、谢成全本来有意推举陈实华,虽然不明白陈实华为何这么讲,还是稍加商议后便大声赞同。秦奋然也表态道: “严使者,我看陈长老此议颇有章法,咱们就先这么办吧?” 陈实华将目光转向徐哲,众人也在等他说话,徐哲咳了两声,道: “我是丐帮的老人了,见过的场面多,经历的风浪也多,我也说一句吧。严使者,我湘江分舵陈舵主去世,总舵派你来吊唁,并告知新任分舵主由总舵指派。这几天的场面严使者也看到了,幸亏新任分舵主没有一起过来,要不我湘江分舵辛辛苦苦数十年创下的基业,就要化作风烟随陈舵主仙去了。人心哪,分舵这么多人,一下子非得派个分舵主下来,怎么能服人心嘛!我老头子一直没有说话,说实在的,我是不想落下个对抗总舵的罪名,但事已至此,容不得我不说。陈实华长老在我湘江分舵二十余年来,战功赫赫,深孚众望,故陈舵主在世时也一进视他为副手,现在由他接任分舵主本是名至实归。现在陈长老自己提出了折衷方案,给总舵留足了面子,我看我们也就不要纠结了,就按陈长老说的办吧。总舵那边如果要追究,第一个追究我老头子好了。” 众人不意徐哲不鸣则己,一鸣惊人,竟讲出这样斩钉截铁、有理有节的话来,顿时齐声叫好,几位长老纷纷发言,道是湘江分舵全体长老、全体帮众的意思,总舵要怪罪,大家一起承担。严能申本来靠着徐哲帮他打圆场才苦苦支撑到现在,见他都这么说了,再也讲不出个“不”字来,只好说道: “那好吧,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就先这么办吧。我即刻动身回返总舵,向总舵主和巡查长老报告此间情状,希望总舵主成全吧。” 正要起身,陈实华道: “严使者不等陈舵主法事做完再走么?” 严能申犹豫了一下,又颓然坐下,道: “也是。总舵安排我两件事,一是代表总舵主持吊唁和法事,二是传达新舵主之位的指示,这样回去,便是一件也没办好了。好吧,干脆等法事做完再走吧,唉,总舵也真是的┅┅” 陈实华道: “那真是太好了,刚才所言军令状,还需请严使者代表总舵见证呢。” 言毕站起身来,轻轻一跳站到椅子上,大声叫道: “丐帮湘江分舵军令状:三天之内,必带领弟兄找到杀害陈舵主之凶手,并取其首级献于灵前。接令且达成者,我湘湘分舵全体弟兄立他为分舵之主;接令而不能达成,期限一到,自绝于舵主灵前谢罪。众位弟兄,谁愿接此军令状?” 连叫三遍,并无一人答应。陈实华运起内力,声若洪钟,大声道: “陈某忝为分舵传功长老,不能护卫舵主周全,致使舵主为贼人阴谋所害,我陈实华今天接下此军令状,请总舵严使者和分舵各位长老、众位弟兄见证!” 话音一落,殿内殿外众人高声喝彩,一时间棍棒顿地之声、敲盆击缶之声、呼喝口哨之声响成一片,盖住了正殿内外水陆法会的清音梵唱,许多定力不足的和尚吃了一惊,梵唱之音突然降低,待见到这边并没有打将起来,才恢复了原状。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四十二章 虚照的虚实 高韧出了客堂,问了一个小和尚白鹤泉所在,便一路寻查,来到寺后白鹤泉前。前面虽然灯火通明,此处却漆黑一片,只听得笑啼崖处传来阵阵异声,忽如婴儿啼哭,忽如老妪怪笑,加之声音大小不定、远近飘忽,在此黑夜闻之,令人毛骨悚然。 高韧在黑暗中悄然贮立,等眼睛适应周围环境后,睁大眼睛各处观察,竖起耳朵凝神细听,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掐指算来,胡胜返回平正公会,带人再来此地的话,应该已经到了,怎么此处没有一个人?又想起丐帮水陆法会,这法会已经是第四天了,不禁哑然失笑:不错,就算来了,寺里也不会放他进来嘛! 高韧信步回到大殿前,看客堂门口,丐帮众人没有再争吵,有的坐在地上开始大吃,有的三五个聚在一起议论,有的躺在地上呼呼大睡,也有人匆匆忙忙走进走出。看样子陈实华已经依计行事,湘江分舵的帮众至少暂时统一了思想。高韧寻着灯光处走,想找到刚才开门那跛脚和尚,转了一圈没有发现。步入大殿,见殿内悬挂着许多画像,高韧饶有兴致地一一观看,乃是十方常住一切诸佛、十方常住一切尊法、十方常住一切诸菩萨僧等,十方法界、四空四禅、六欲天、天曹圣众、五岳四渎福德诸神等。正中又供奉着毗卢遮那佛、释迦牟尼佛、阿弥陀佛三像,下有供桌,罗列香花、灯烛、果品等供物,供桌前有四张长方台,台上放铜磬、斗鼓、铙钹、手铃、仪轨等物。高韧在书上见过介绍水陆法会,只觉枯燥无味,因此只留有些许印象而知之不详,而今看到实物布置,却比书上文字描述的精彩得多。 正留连驻足间,一个老和尚站起身来,走到高韧身边,合什为礼道: “老衲虚照,乃此间方丈,敢问施主尊姓大名?莫非是丐帮贵客?” 高韧连忙还礼,道: “方丈有礼了,在下高韧,因贪玩错过宿头,正巧与丐帮陈实华长老有一面之缘,因此得以进了贵寺,又因未见过水陆大会盛况,因此走马观花,不想惊扰了方丈,得罪得罪。” 虚照道: “施主有所不知,这水陆大会供十方诸佛圣贤,救拔诸六道众生,并广设坛场,使与会众生得以其因缘与根器,至各坛听经闻法,具消灾普度、上供下施诸多不可思议殊胜功德。法事共分七个坛场,内坛一,外坛六,其中内坛结界洒净后,结界内有护法诸天守护,故需行止有禁,不得嬉笑,闲杂人等不得污犯。现施主就要进入内坛结界,故此老衲前来动问。” 高韧自知理亏,忙道: “晚辈无知,恕罪恕罪。我这就走。不知外坛也有这规矩么?还请禅师指点一二。” 虚照道: “外坛却无这般规矩。施主是叫高韧么?前段时间密印寺怀德一案,可就是施主破解迷津、还原真相的?” 高韧暗想,我破获密印寺怀德一案后,遵寺内见明等人要求并未向他人讲过,这虚照却似乎明白真相,这可有点奇怪。除了寺内几个执事,知道此事原委的,无非平正公会吴正堂以上数人、官府文再兴等人、青莲和我自己而已,虚照何由得知?莫非是那跛脚和尚告知虚照的?跛脚和尚多半是意空同伙,忽又出现在此处,这麓山寺只怕也不简单,意空与虚照只怕有道不清说不明的关系。意空背后的势力是谁,当时他自杀后便无从查起,我在二上沩山时曾怀疑过是圣音教或者刘家,只苦于无法证实。但从三钟山庄当晚谈话来看,麓山寺应当不在圣音教掌控之中,这就更加奇怪了,莫非意空、虚照又并非一伙?复杂,十分复杂,不想那么多了,小心应对就是了。 高韧一边心中盘算,一边答道: “在下恰逢其事,破案却是平正公会吴正堂堂主的功劳,禅师谬赞了。” 虚照看了看殿内情形,道: “高施主与我佛有缘,更曾蒙文殊菩萨亲自点化,而今大驾光临,实在是老衲怠慢了,施主莫怪。正好老衲接下来有点空闲,请施主方丈纳茶可好?老衲正要向施主请教禅修法门呢。” 叫了一个僧人过来吩咐了几声,当先引路便往方丈室走去。高韧正要摸他底细,客气了两句,便跟随而去。 两人来到方丈室坐下,早有僧人奉上香茶。虚照道: “密印寺意诚、意空、怀德本都是有名的得道高僧,不想那意空却贪图货帛,是个假面之人,令人嗟叹。老衲听江湖传言,高施主对佛道禅修颇有独到见解,望不吝指教!” 高韧心道,我哪里懂得多少佛法,不过看了一些杂书,留下片言只语,在你这名寺主持面前开讲,岂不三两句便露了马脚?忽然想起无忧谷中王云与枯荣相辩之事,头脑中倒还有些脉络,便拿来先应付着吧。主意已定,便道: “方丈大师太抬举我了,这岂不是要我出丑么?” 虚照道: “施主莫要过谦,老衲正洗耳恭听呢!” 高韧道: “方丈强人所难,高某勉强说两句吧,请方丈指正。六祖慧能留下坛经,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无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对此偈虽有不同理解,修禅者多以此为源,欲求本心。既是欲求本心,因此‘四大皆空’、‘如梦幻泡影’,一切可虚,唯有‘心’不可空、不可虚。然则‘心’为何也?万物皆无,唯有‘心’存,自然亦不可能。所以呢,心即是物,有物故有心,有心而知有物,心与物同体。人心一点灵明,灵明之心是万物之主,而心本无体,感应万物为之体。推而言之,心即是理,心外无理,灵明心之本即是天理,事虽万殊,理具于心。心中之理,即是至善,故知心外无善矣。” 虚照道: “善哉!施主所言,虽与佛理相殊,亦为至理明言。此‘心外无物’、‘心外无理’之说,实王云先生之说也,施主是王云先生之弟子吧?” 高韧道: “方丈见多识广,此正是王云之心说。在下不敢妄称王门弟子,只是偶获机缘,蒙王云先生略加教导,幸得管锥之见而已,哪能登大雅之堂。” 虚照似乎兴趣更加浓厚,道: “王云先生曾在不远处的岳麓书院讲学,也曾到敝寺小憩,对老衲彼有教诲。以我之见,高施主不仅深谙王门之学,性情品格亦与之趣同,呵呵,施主刚才与老衲交谈之时,其神态姿仪,老衲恍惚之际都错以为乃王云再临了。” 高韧见他把话题不断往王云身上引,却不上他的当,道: “方丈抬举,在下只怕愧对方丈错爱呢!天下之理,最大者佛道儒三家,亦有其他各家之论,有些亦颇具慧心。我隐约听闻江湖上有一个圣音教,其教化世人之道与佛道儒便全不相同,不知大师可有耳闻?” 虚照仍沉浸在王云身上不能自拔,道: “王云先生实乃不世出之天才,所创心学其实以儒家为骨,揉合了佛道之精血,现已弟子甚众,学者云从,必将流芳万年。至于其他言论,恐怕就多为异端邪说了。圣音教老衲亦有所听闻,不过知之不详,似乎颇多荒诞不经,岂可与心学相提并论?” 高韧见虚照对王云其人其说极尽推崇,对圣音教尽显嫌恶,表情不似作伪,可基本判定麓山寺与圣音教并非同伙,如此本次麓山寺白鹤泉之会便更增一分胜算。心中暗自盘算,圣音教应当明日就到,那晚三钟山庄屋顶偷听,被付东雄一腔口水暴露行迹,圣音教只会更加重视,很可能倾巢而出。自己一方有胡胜带领平正公会弟兄,有丐帮湘江分舵支援,付东雄、银彩霞二人明日亦可赶到,一场恶战已迫在眉睫。虚照仍在高谈阔论,发现高韧有一言没一语地应付,只得止住了话头,道: “高施主可是累了,想早点休息?老衲今夜主持法事,此方丈室便让给施主暂时歇息吧,如何?” 高韧打了一个哈欠,又连忙用手捂住,学了付东雄的厚颜神功,站起身老实不客气地道谢道: “方丈如此厚爱,教高某如何敢当?既如此,我就鸠占鹊巢,在此方丈室暂睡一会了,多谢方丈!”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四十三章 各取所需 昨日一天奔波劳累,高韧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好运气,居然能够在麓山寺方丈室美美地睡上一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虚照方丈没来由地对自己这么好,背后的动机为何,暂时还看不出,恐怕不是那么简单。头脑中忽然又浮现出青莲在沩山听到这句话时的神态,心中又是甜蜜又是怅痛,睁着眼睛躺床上发了一阵呆。等这件事完了,别的都不管,先回一趟无忧谷,一定要去看一眼,哪怕远远地、偷偷地看一眼。找师娘帮忙,她老人家心地那么好,一定会帮忙的。 水陆道场已经进入第五天,大小和尚师父都已颇有些疲态,高韧早上起来,麓山寺却还没有完全醒来一般,到处显得颇为迟滞。虚照获知高韧已经起床,忙过来寒喧招呼,又安排了一个名叫法净的和尚照顾饮食、陪同游览。高韧心知大战在即,正宜好整以暇、闲庭信步,便饱餐一顿后到寺内各处参观游览,顺便留意有无可疑之处。 听法净介绍,麓山寺虽为西晋武帝时期初建,其后却数次毁于灭佛或战火,现重建之寺规模已经远小于从前。虽然如此,全寺临山而建,回廊环绕,其气派庄严仍为一般寺院所不及。入寺山门正中镌“古麓山寺”四字,门楼两侧镌楹联“汉魏最初名胜,湖湘第一道场”,尽显尊荣。入门后广场上有放生池,前进为弥勒殿,左有钟楼,右为鼓楼。中进为大雄宝殿即正殿,重檐歇顶,气势非凡,殿左是五观堂和客堂,殿右是讲经堂,陈长功灵堂便设在那客堂之中。后进为藏经阁,其前坪有两株罗汉松相对而立,称“六朝松”,乃是六朝时僧人所植。藏经阁旁有一石亭,亭中竖立一石碑,碑额篆书“麓山寺碑”四个大字,碑文则为行楷书。此碑乃唐代大书法家李邕撰文并书,内容叙述自麓山寺始建至唐开元立碑之时,此寺之兴废修葺、历届禅师宣扬佛法之盛,并描述岳麓风光,其文采、书法、雕刻号称“三绝”,为宋代苏轼、米芾,元代越孟等人临摹赞赏。绕过石亭,青石小道蜿蜒而下,便到了白鹤泉处。 高韧将寺中各处遛遍,便打发法净回去,自己一个人来到白鹤泉详细勘查。池内、亭中、壁上,包括前来的小道、后面的笑啼岩、周边的树木,看来看去全无玄机。又回到石碑亭远看白鹤泉,除了风景优美之外,也看不出什么异处。又细细看那碑文,看着看着竟忘了梅王宝藏之事,沉浸于文辞书法之美不能自拔了。正在出神,陈实华匆匆奔来,面有喜色,道: “原来你在这里!找你一大圈了!昨晚去那菜农赵项处果然大有收获,那伙人应该很快就到,我们怎么办?” 高韧道: “那么凶手是可以确定了?” “不错,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分舵在此办水陆道场,因此把他们杀害陈舵主之事在讨论时并不遮掩,只是商议如何进入麓山寺,好到那白鹤泉边搜寻什么宝藏入口。就是那印石湾宝藏么,竟然藏在此处?” “这些事我也不太清楚,先不管它,办实报仇之事再说吧。分舵已经知道此事的人有几个?” “暂时只有我和秦奋然两人,没带多的人去,怕打草惊蛇。” “嗯,你和秦长老言明,暂时不要公布此事,以免局面失控。陈故舵主到底是怎么死的?只凭偷听之语,恐难服江湖悠悠之口,我们要有更多证据才能坐实圣音教行凶之事。” 陈实华面色微红,道: “说来不便启齿,陈舵主死状极惨,身中数刀,似乎不是一人所为。最为难堪的是,他男根被人斩去,以致江湖上包括舵内弟兄都有人猜测他是否沾花惹草,因情孽招致杀身之祸。昨晚我和秦长老最大的收获,便是知道舵主之死,实因圣音教势力扩张,舵主妨碍到他们的卑鄙勾当所致,这一点对我丐帮名誉、尤其是湘江分舵的形象至关重要。” “他们没说是哪一个人干的吗?” “没说,只知道是一个叫苟三娘的女人之主意,至于何人动的手,并未言及。无论如何,圣音教是杀害舵主之帮派,昨晚那教主都亲口说了,因此我丐帮必然与之不死不休,这一点是无可质疑的。你的意思是,咱们还一定要找出行凶之人,并拿出其他证据么?” “不错。陈故舵主武功如何?他果然有沾花惹草之行么?” 陈实华回头看向客堂,目光着带着悲怆,道: “舵主武功高强,远胜于我。他为人洒脱豪放,要是说有些一夜风流之事,那也不算稀奇,不过从未因女色有失大节、有违忠义,是一个不拘小节、重情重义而坚守底线的江湖豪杰。” 高韧沉吟了一会,又道: “陈兄可曾听说过伤男人下体的武功招式?我似乎在哪本书上见过,一下子却想不起来。” 陈实华一拍大腿,道: “就是啊,很可能就是这么回事,有这样的武功招式,却不是因情债孽缘引致。此事弟兄们一直羞于启齿,从未往这方面去想过,幸亏高兄提醒。这个事我去问问徐哲,他深谙江湖旧事,也许知道。那么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呵呵,我可是立下了军令状的,脑袋有腰上别着呢,没你那么淡定。” 高韧道: “我估计平正公会的人曾经来过,你们没有放他们进来,是吧?过一会圣音教之人会最先抵达,你让寺里放他们进来,他们要是去陈舵主灵前吊唁,你们要不动声色,暂时不要招惹他们。之后平正公会的人也会要求入寺,你同样放他们进来。我还约了两个帮手,分别是银彩霞和问剑山庄的少庄主付东雄,你也放他们进来。麓山寺有护寺武僧么?我看那法净便会些武功,你吩咐方丈,无论发生何事,他们自己管好自己,继续做他们的法事就行,嗯,你最好拔几个兄弟帮助维护法会秩序。” “有必要如此慎重其事吗?我分舵弟兄有头有面的都在这里了,我已吩咐将城中所有身怀武艺的都召上山来,已有两百余人之多,还怕他一个圣音教?” “圣音教甚是邪门,有几个武功很高,那教主更是深不可测,咱们多准备些高手总是稳妥一些。他们大队人马必要去白鹤泉,你挑几个武功高强的兄弟去找茬,我和平正公会的人会帮你们说话,到时逼他们显露武功。我估计杀害陈故舵主的人当中必有苟三娘本人,到时看她使用的兵器和武功,是否与陈故舵主所受之伤相符,如若相符,你们便纠集人马与她理论,逼问他们事情经过,并将凶手擒杀报仇。此计关键,在于逼出苟三娘真实武功,风险不小,不可大意。” 陈实华道: “苟三娘武功很高么?我昨晚看了他们几人,除了教主以外,其他人似乎不见得多高明吧?真凶到底是谁,还真不好说呢!” 高韧道: “你是没见到他们显露武功。总之先这样吧,到时临机应变就是,杀害舵主的凶手必在圣音教来人之中,再不济咱们逼迫他们交出凶手才能出寺,必不会让你戴着军令状受罪就是了。” 陈实华赧然一笑,道: “呵呵,这倒也是。高兄,你如此尽心尽力,自己也得有点要求吧,不然我心里真过意不去呢!” 高韧心中暗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个道理看样子大家都懂啊,自己如此助人为乐却一无所求,岂能不招人怀疑?当下也不转弯子,笑道: “陈兄是明白人,我当然有相求之事。来人之中有一名唤张宗耀者,此人全无武功,请陈兄嘱咐弟兄们动手之际多加留意,不要伤他性命,此其一。圣音教来此必携带了几件东西,其中一颗石印、一本《袁氏世范》本是印石湾袁家之物,一颗金印来自密印寺万佛殿,我要取走此三件物事,此其二。望陈兄和丐帮兄弟们成全。” 陈实华打了个哈哈,道: “高兄爽快!我代表丐帮湘江分舵答应你了!今后高兄大富大贵、飞黄腾达之时,亦不要忘了咱们携手血战之情就好!哈哈哈!”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四十四章 大幕开启 剧情恰如高韧预计般上演,不多时圣音教便叩门求见,之后平正公会便接踵而至。圣音教教主亲临,前晚所见的刘义隆父女、侯贱桥、苟三娘、牛二丁、马大交悉数到齐,十二门徒到了五个,张宗耀也混在队伍中,身后还跟着浩浩荡荡一支队伍,高韧数了数,足有三十五人之多。张宗耀显得有些畏畏缩缩,大抵确如刘义隆所言,他一直只知道是与刘家在合作,现在才知道刘家背后还有一个圣音教这么大的势力存在。平正公会来人有点超出高韧意料,除了胡胜带了十名弟兄,展飞鹰也亲自来了。两帮人马装模作样地到灵堂吊唁,陈实华带领分舵众人迎接致谢,态度不冷不热,吊唁之后便“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各怀心思去办正事。 高韧躲在暗处冷眼旁观,心中掂量着圣音教的实力。以武功高低而言,教主第一,其下依次为刘星燕、牛二丁、侯贱桥、苟三娘、刘义隆,马大交不知深浅,应该不弱于牛二丁,另外那三十五人身手也不弱,群斗起来的话,这三十五人足与丐帮湘江分舵在场的弟子以一斗二,如果还有类似梅山教五郎担山阵那种邪门阵法的话,就更不好说。苟三娘看上去轻功最佳,其步履轻盈,进退之间暗含玄妙步法,此人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看上去似乎惹人喜欢,但高韧心中总觉得她那儿暗伏着一道杀机,在最危险对手的排行榜上,却要把她列到紧接教主之后的第二位。 对展飞鹰、胡胜的功夫,高韧早有底细,而这次带来的十个弟兄,没有一个是上次去印石湾之人,却个个身手矫健,似乎较之圣音教教众更胜一筹,可见平正公会确实积攒了相当的实力。换十名实力更强之人,一说明了公会对此事的重视,二也可避免普通帮众接触太多机密,对安、展二人如此用人之术,高韧亦不禁暗暗赞许。 两帮人马出了客堂,麓山寺方丈虚照得了消息,忙过来一一见礼。与陈实华差不多,虚照对这堂堂圣音教主和平正公会副会长并不如何热络,简单寒喧几句便回去继续他的法事。教主也不客气,认准了方向便直奔后山而去,展飞鹰则带着公会众人远远跟在后面。趁着无人注意,高韧悄身撇入平正公会众人之间,轻声向展飞鹰和胡胜说明了自己的分析和计划。展飞鹰还是那副傲骄兼精明的样子,言语间默认了高韧的指挥;胡胜与高韧几天不见,倒显得甚是亲热,脸上不自觉地荡漾着久别重逢的笑容。 圣音教众人经过碑亭毫不停留,直接沿下坡小路到了白鹤泉边,高韧却示意公会诸人进石碑亭,坐的坐,站的站,念碑的念碑,看风景的看风景,一副惬意游玩的模样。只见白鹤泉边,圣音教众已在马大交指挥下散开,教主坐在泉边一木制亭子里,牛二丁、苟三娘等人或坐或站相陪,刘义隆、张光耀两人各处查探。不一会,牛二丁从教主身边站起,叫了三个人,朝石碑亭走上来,对着展飞鹰等人拱了拱手,微笑道: “敢问可是平正公会的英雄么?在下牛二丁,敢问你们展副会长是哪位?” 原来刚才两拨人马虽然先后去了灵堂,彼此却没有打照面,更没有打招呼,只是从旁了解了对方的大概情况。展飞鹰闻言,大剌剌地坐在凳子上,抬起眼皮答道: “我就是展飞鹰。你叫牛二丁么?这名字倒是有意思。” 牛二丁并不动气,沉声道: “展会长在此,请受牛某一拜。牛某受教主之命,请来告会展会长:我教正在举行聚会,烦请展会长带领贵会人员暂予回避。” 展飞鹰扭头看向下面白鹤泉处,道: “教主?什么教主?姓甚名谁?” 牛二丁耐着性子,答道: “我教乃圣音教,教主名讳恕在下不敢说,可不敢说,非常不敢说。” “不敢说,可不敢说,非常不敢说”,原是五代时期一个有名的笑话,说的是当时重臣冯道之子,为避其父“道”字之讳,每念到“道”字便以“不敢说”代之。这天读《道德经》,开篇便是“道可道,非常道”,便念成了“不敢说,可不敢说,非常不敢说”,传为千古笑谈。高韧没想到牛二丁长得五大三粗,名字也显粗俗,倒是知书达礼之人,还有一些幽默,难怪圣音教派他来进行交涉。展飞鹰却显然不识得这个梗,不屑一顾道: “什么非常不敢说?胡说八道。你们举行聚会,到自己家里去举行好了,却跑到这里来,居然让我们回避,更是胡说八道。” 这话够重,牛二丁脸上再也挂不住,收起笑容道: “展会长,在下以礼相待,不意会长如此不近人情,莫非觉得我圣音教好欺负么?” 展飞鹰长身而起,正欲发作,丐帮谢成全带着两个抬着桶的属下匆匆而来,对众人告一个饶,道: “借过借过,我们要去打水做法事,麻烦让一让!” 平正公会众人本来就站在道路旁边,只有圣音教三个人站在路中挡住了去路。牛二丁面露难色,一边后退两步回到路中间,一边转头向白鹤泉边亭子里的教主看去。便在此时,那刘义隆在啼哭岩边发出一声惊喜的叫声,蹲在池边细看的张宗耀听到后,站起身就奔过去,亭中的教主也一下站起身来,向啼哭岩方向翘首张望。 牛二丁顿下决心,回过头对谢成全等人道: “不好意思,圣音教正在白鹤泉边聚会,暂时不能容教外之人入内。请丐帮兄弟们稍等一下。” 谢成全奇道: “咦,这就怪了!我分舵在麓山寺举办水陆道场,盍寺僧俗都在忙碌,全为我已故舵主超度亡灵。你们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什么鬼圣音教,自称来吊唁陈故舵主,倒是来占地为王的么?此白鹤泉,便是寺里也没说不能去,你却有何资格不让我们去?” 牛二丁道: “我圣音教不喜张扬,却亦是地方大教,不容轻侮,请你说话放客气些!” 谢成全冷笑道: “是你不客气,还是我不客气?跑到我丐帮水陆道场来挑事,欺我丐帮舵主新丧,不敢发作是吗?” 展飞鹰上前一步,接道: “谢长老和丐帮兄弟有所不知,这圣音教可不是一般的不讲理呢!我们坐在这里看看风景,也碍着他们了,也要赶我们走呢!这麓山寺便是他家开的,也不带这么霸气的啊!” 谢成全道: “是吗?展会长,这圣音教是个什么鬼,你听说过么?如此气焰嚣张,横行霸道,胡言乱语,我看改名叫胡言教好了,哈哈。” 两个丐帮弟子和平正公会众人哄然大笑,有人高声叫道: “不错不错,正该叫胡言教!” 牛二丁脸色一黑,手中钎担往地上猛地一顿,“咔嚓”一声,地上青石板碎裂,钎担插进石缝中数寸,道: “牛某一再忍让,你们再得寸进尺,可别怪我手中钎担不客气!” 展飞鹰已退到亭中坐下,闻言满脸鄙夷道: “一个樵夫,拿根扁担也出来吓人啊!莫非是胡言乱语教的砍柴担挑神功?怎么个不客气法,拿出来让展某见识见识?” 牛二丁“唰”地拔出钎担,右手单手执钎担耍了个枪花,尖端指着展飞鹰,厉声叫道: “你一再挑衅,侮辱本教,是可忍,孰不可忍!亮出你的兵刃,牛二丁请教展飞鹰高招!” 高韧一跃而出,呵呵笑道: “会长,对付这位樵夫大哥,便交给我吧!我正好也是山野樵夫,便来会会牛大哥的钎担开山法!” 说话间已取出背上长剑,却并不拔出剑来,手持剑柄,以剑鞘末端斜指牛二丁,面露微笑。 牛二丁见展飞鹰端坐不动,冒出个年轻人来却剑不出鞘,显然对他极为轻侮,心中怒气大炽,喝道: “凭你也知道钎担开山法!接招!” 身形一转,手中钎担一旋,后面的尖端劈头便往高韧胸前砸了过来。 高韧身子一侧,小退半步,剑鞘往钎担上搭过去,口中叫道: “来得好!” 近处,白鹤泉边圣音教众人看到上面打了起来,马上作出反应,马大交大声呼喝,不一会侯贱桥便带了八个教众赶来支援,刘星燕也在其父大声招呼之下加入支援队伍。远处,丐帮之人一直在留意此间动静,一看有了动作,以陈实华为首,一大群人立即蜂拥而来。大幕开启,大戏即将上演,剧作家高韧亲自上阵,第一个进入了角色。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四十五章 混战之局 牛二丁使用的钎担既普通又稀奇。普通的是,作为农具,这确实是当地樵夫常用之物。与扁担相比,钎担要粗大得多也结实得多,往往选择质地细密的杂木制作,两端削尖成三棱状,外面裹以厚实铁皮,经常使用的钎担,铁皮会磨得雪亮。稀奇的是,作为兵器,江湖上极少有人使用。此物似枪似棒,比枪略短而沉,少了枪的灵动,比棒则多了两头的锐利,像木棒两端各绑了一把锋利的三棱刀。因此这钎担作为兵刃的用法,江湖上几乎无人知晓。牛二丁的师父本是一名樵夫,所练招式源于枪法,正是名叫“钎担开山法”,高韧随口一叫,却撞个正着。这钎担开山法来头不小,源自岳家军第一猛将高宠的高家枪法。高宠力大无穷,使一杆錾金虎头枪重达一百二十斤,岳飞死后,高宠后人亦遭追杀,在江湖好汉帮助下归隐山林,钢枪换成了钎担,马上之高家枪法渐渐演变成了马下之钎担开山法。后世岳飞沉冤得雪,高家后人也复出入仕,这钎担开山法却在山间田野之中小范围内流传下来,为牛二丁所得。 牛二丁虽心中恼怒,使起钎担来却含不含糊,尤其见高韧叫破了他所用功夫的名号,便更加小心在意,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招招留有余力,不敢用老了招式。高韧虽不喜圣音教,对这牛二丁却有点好感,不欲伤其性命,因此抢在展飞鹰前接了这一阵。此刻剑虽未出鞘,使的却正是高老头教的无影十三剑,扫径寻梅、拨雾寻幽、青龙回首、云鹏摩空,一招招地使出来,重在实战中领会剑意,绝不与牛二丁硬碰。在旁人看来,这两人似乎是在习武场上切磋武功,点到即止,见好便收,热闹是热闹,却毫无杀伐之气。只是高韧闪避居多,渐渐地偏离了道路,两人斗着斗着,斗到了一旁的草坪之中。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三四十回合,陈实华早已不耐,使了个眼色,谢成全心领神会,拔出腰上的佩刀,叫道: “走,咱们不管他,下去打水去!” 当先往下便闯,候贱桥猱身上前挡住去路,道: “丐帮的兄弟,没见我教正在下面办事么?给我姓候的一点面子行不行?” 谢成全呼地一刀照候贱桥脸上搠去,叫道: “哪里来的野猴!让开!” 候贱桥大怒,“吱吱”一声怪叫,缩脖耸肩,一个小跳步避开刀锋,左手往头顶一挠,右手突地伸长直袭谢成全面门,乃是一招“灵猿献果”。 谢成全叫道: “来得好!” 右手长刀一挽,斜斜地追着候贱桥后背割去,左手一翻,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刺向往自己面门袭来的猴爪。 原来这谢成全所用刀法有一个说道,叫滚手双刀,长刀杀敌,短刃护体,攻守兼备,最善缠斗。这滚手刀全凭腕力转换刀势,因此招式变化极快,与猴拳对上,可谓棋逢对手。 猴拳对上滚手双刀,一个上跳下窜,抓切磴踹,一个远攻近守,劈刺划挑,谁也奈何不了谁。只可怜拥在路口的圣音教教众,帮忙又帮不上,路口又不能让出来,只能左支右绌狼狈闪避,惊呼连连此起彼伏。候贱桥虽有意迫使谢成全离开路口后退,怎奈后者并不上当,反而一门心思往前硬闯,因此两人越斗越往下走,越往人群中钻。尤其是看出关窍后,谢成全索性耍起长刀全往圣音教人群中招呼,只用匕首护住自己身子。只听“哎哟”声起,已有两人中刀,鲜血长流,随即众人纷纷出手,全往谢成全身上招呼,变成一个多人群殴一人之局。 这下谢成全可招架不住了,往后便撤,脸上终于中了候贱桥一爪,四道血印从下眼睑直拉到腮帮子。陈实华大怒,喝道: “无耻!以多打少么?弟兄们,结打狗小阵,上!” 丐帮众人早已跃跃欲试,闻言一哄而上,各执长短棍棒,也有拿枪矛刀剑的,全往候贱桥及身后众人招呼。他们武功不高,好在人多势众,更有一个打狗阵法能首尾呼应、协同作战,威力倒也不小。打狗阵法最玄之处在其自由组合,二人、三人均可成阵,一个打狗小阵最多五人,再来一人时,便拆成三三之数,形成两个小阵,而两个小阵又联结成一个整体阵法,如此不断添加,威力不断倍增,到十个以上的小阵联结,便称为打狗大阵。比其他人数固定的阵法而言,此阵法对结阵之人的武功强弱要求低,人固然越多越好,少了几人也破不了他的阵,最适用于丐帮这种人多而武功相对较弱的情况。 下边圣音教一看丐帮蜂拥而上,除了教主和刘义隆、张宗耀,其他人也纷纷在马大交带领下跑来迎战。马大交看出丐帮似乱实整,也大叫道: “兄弟们,结阵!十字光明阵!” 圣音教众人以使剑者居多,也有使长刀、双节棍的,闻马大交结阵之令,马上五人一组,形成七个十字形阵法,显见训练有素。这十字光明阵每五人各自为战,有旋转、折冲、扩缩等种种变化,要旨在前防后攻、中枢策应,在混战中使出来效果极佳。刘星燕冲入丐帮阵中,陈实华早听高韧说过此人武功甚高,不敢大意,亲自上前挥掌迎住。朱定边、秦奋然带领丐帮,胡胜带领平正公会,一齐向圣音教所占道路冲击挤迫,展飞鹰和丐帮徐哲、林汉威在外围掠阵,乒乒乓乓打得不可开交。麓山寺护寺武僧听闻动静,在法净带领下也冲了过来,却远远地站在数丈开外,既不出手相帮,也不出声喝止,想是方丈早有指示,莫要引火烧身,只作壁上观便好。 毕竟丐帮人多,加之占了自上而下的地利之便,圣音教渐渐后退,战场逐渐移到了白鹤泉水池边。双方均不时有人挂彩,有哇哇大叫越战越勇的,有哎哟连声跳出战圈的,整体来看,显然圣音教众人的战斗力更强,组织性也更好,身负小伤绝不退出战斗。当然这也可能和他们的阵法有关,十字光明阵较之打狗阵法最大的劣势,便是非得五人方可成阵,一人退出,阵形立散,剩下四个便变成了各自为战。但丐帮众人有一项功夫却是圣音教所远不能及,他们不光打,嘴里也一直骂个不停,各种脏言恶语层出不穷,冷不丁口中还会喷出浓痰鼻涕之类“暗器”,搅得圣音教众人又怒又烦,狼狈不堪。 高韧和牛二丁已相斗上百回合,牛二丁已经气喘如牛。原来这钎担开山法毕竟源于军中重枪枪法,讲究大开大阖、气势威猛,招式变化却不甚多,而消耗力气甚巨。牛二丁刚上场过于谨慎,被高韧缠斗数十回合,才醒悟自己的招式丢了气势便丢了根本,此时再加力刚猛使出,却被高韧早看清了套路,在无影十三剑剑式的配合之下轻松避过。此时高韧胜券在握,见双方混斗已移师白鹤泉边,趁着牛二丁出招散乱,一招“天边挂月”连剑带鞘戳向牛二丁额头,在牛二丁侧头偏让之际,忽然剑鞘交到左手,右手握住剑柄“唰”地拔出承影剑,一招“银燕点水”迅即点向牛二丁两手手腕。牛二丁未料到高韧突然拔剑,更兼承影剑若有若无的剑形,还没看清来剑,双手腕部已先后中剑,手中钎担脱手掉向地上。此时高韧剑已回鞘,后跳一步,竖握剑鞘抱拳道: “承让承让!” 牛二丁脚尖一挑将钎担挑起,伸手去接时才发现手腕处连筋带肉已被割断,虽并未伤及关节,已知今日无法再斗,对方已是手下留情,登时脸色灰败,边喘气边道: “多谢┅┅多谢手下留情。” 以手扶着钎担,垂头丧气地缓缓坐下。高韧再一拱手,转身两个腾跃来到展飞鹰等人身边,向下面白鹤泉前看去。 只见圣音教教主已坐回石凳,背向众人,眼睛仍看着笑啼岩方向的刘义隆、张宗耀两人,对双方群斗战局似乎漠不关心。苟三娘站在教主身侧,紧张注视着双方打斗场面,俨然教主贴身护卫模样。程实华与刘星燕、谢成全与候贱桥各自捉对厮杀,却是旗鼓相当,一时分不出胜负。程、刘两人都是用掌,刘星燕掌力之威猛竟不亚于程实华降龙十八掌,周围数尺木石纷飞,无人敢近其身畔。谢成全脸上、脖子上血迹殷然,已被猴爪抓中几次,堪堪避开要害而已,那候贱桥也好不到哪里去,大腿中了一刀,左手也鲜血直流,动作已全无猴拳该有的灵动。马大交则全场呼喝照应,手中拿的正是来自问剑山庄的一星白晶剑,每奔到一处,必有丐帮弟子受伤,解了圣音教十字阵之危。 林汉威大怒,便要跃下去接住马大交。高韧按住他肩,略一思忖,道: “这样,展副会长,你去对付那苟三娘,林长老对付马大交,徐长老掠阵。我呆这儿喘口气,随机应变。” 展飞鹰也不答道,身子腾空而起,在空中转折盘旋,如同苍鹰展翅,往泉边亭中扑去。徐、林二人不认识高韧,却认识展飞鹰,见后者身为副会长,却老老实实听这毛头小伙子的指令行事,心中不禁大感惊讶,当下亦不迟疑,先后跃下往马大交扑去。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四十六章 冤家展飞鹰 徐哲、林汉威两人入场,林汉威手执铁棍,当先一棍往马大交扫去,使的居然是打狗棒法,口中骂道: “老子看你半天了!你这挨千刀的,胆敢伤我兄弟,来来来,报上你的狗名,爷爷棒下不杀无名之狗!” 马大交不答他话,抬剑去架铁棍,只听“当”地一声,林汉威铁棍被他削去一截。林汉威吓了一跳,托地跳开,骂道: “原来是柄宝剑!直娘贼,难怪如此嚣张!再来!” 再次跃上,却不再与他剑身相交,不再劈压扫盖,换成挑刺撩戳,一顿狂捅。徐哲叫道: “林长老,我来帮你!” 从侧翼左手一掌拍去,竟然也是降龙十八掌中的一招“突如其来”。 高韧细看马大交的剑法,与别的剑法大有不同。他一剑刺出,到最后一寸之时,剑尖便如遇到某种飘滑之物往旁一滑,或上或下,或左或右,十剑中倒有八剑必定如此滑开。剑尖滑开之时,剑刃亦必随之转向,旋出一个滚花来。方才林汉威铁棍被削,与白晶剑之利固然有关,更多是却是因他这用剑之法,先以剑身平搭到棍上,随之剑身顺着铁棍来势旋转,便如林汉威自己用力将铁棍往剑刃上蹭去,可不就削去一截。正自揣摩,忽听旁边一人赞道: “好一个十字慧剑!与这白晶剑正好相配!” 高韧心中一喜,只见数尺开外,付东雄正凝神观剑,银彩霞也到了,却在与寺中武僧攀谈。那些个和尚何曾见过如此美女,一个个眼睛都直了,见银彩霞走过来,竟不自觉地便跟在后面凑了过来。银彩霞老远就叫道: “我们晚来了一步,幸亏还没散戏!” 高韧眉毛一挑,冲着付东雄乐道: “可以嘛小子,都‘我们’‘我们’的了,感谢我吧?哎,你说这剑法叫十字慧剑?” 付东雄笑道: “真是的呢,有戏有戏!高兄,以后我就听你的了,你要继续指点啊┅┅剑法?对,十字慧剑,我也只听说过,一看他这剑式,我就确认无疑了。你看,他这剑法以刺为主,每一剑起手都是笔直刺出,尔后去势飘忽,其中隐含一个十字,五个攻击点,不到最后一刻不能确认攻向哪一点。此剑法与滚手刀有异曲同工之妙,功夫全在腕力,但剑身轻盈、两面开刃,因此比滚手刀更具威力。” 高韧道: “他们那五人阵法唤作十字光明阵,似乎是从这剑法中化出来的,这剑法也该叫十字光明剑才是。这个马大交估计是他们的总教官,相当于平正公会的义堂堂主。” 付东雄道: “十字光明剑么?也许是改名了吧,反正十字慧剑正是这般用法。此剑法巧则巧矣,但剑上力道在最后转折之际难免减弱,因此用之伤人尚可,用之杀人则反倒不便。此亦其名为十字慧剑内在之义。” 银彩霞站到高韧身侧,听他两人评头论足,也兴趣勃勃看着下面叮叮当当的打斗场面。那林汉威边骂边打,尽显打狗棒法之腾挪精巧,徐哲倒是不吭声,只管一掌掌劈过去,瞧他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个招式,但掌势刚猛,一掌强过一掌,两人正与马大交斗成个平手。马大交腾不出身,可就苦了圣音教众人,胡胜、朱定边、秦奋然领头,众人一顿猛砍猛杀,七个十字光明阵,眼看着只剩下两个勉力支撑,其他全被打散,除了倒地不起的,其余十几个人被追得到处跑,只是教规森严,却无一人跪地求饶。 展飞鹰腾空跃下,直接一招“鹰击长空”便扑向亭中,往教主抓落。苟三娘一声惊叫,道: “教主小心!” 亦腾身而起,斜刺里冲向展飞鹰,两把短刀交叉成一个十字,要挡住展飞鹰去路。展飞鹰正要她如此,叫道: “女流之辈,也敢挡路!看招!” 两人落到亭外,你一刀我一爪斗做一处。教主表面仍旧镇定自若,只关注笑啼岩处刘张二人,心中却是翻腾不已。前天晚上在三钟山庄商议遭人偷听,为免夜长梦多,担心到手的鸭子飞掉,决计教中精英尽出,尽早来岳麓山一探究竟。不料这白鹤泉正好在麓山寺内,麓山寺又正好大做法事,这法事的对象又正好是自己指令所杀之人,而且偌大一个丐帮湘江分舵这么多人都在,怎么能这么巧?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昨晚决定不改计划,今天前来冒险探查,不想又冒出个平正公会横插一腿。从目前形势看,平正公会与丐帮竟似早已约好,难道他们也知道了梅王宝藏就在此处?自己螳螂捕蝉,他们黄雀在后?前天晚上屋顶偷听之人,很可能就是平正公会或丐帮的人。愈是如此,愈是形势紧迫,愈是不能拖延,不错,今天必须撑下去,打败这两大帮派,夺得梅王宝藏。想到圣音教蛰伏数十年,今日第一次步入江湖便如此不顺,教主不禁焦火上升,恨不得扒开刘张二人,自己三下五除二就找出宝藏入口,再将前来搅场的两派人马迅速消灭才好。 丐帮群殴取得优势,在白鹤泉边到处穷追猛打,有两个圣音教教众慌不择路,跑到亭后笑啼岩小路入口处,也被三个乞丐追上,打倒在地一顿收拾,已毫无还手之力。三人打累了,忽然发现后面小林中巨岩下还有两人,欢呼道: “这里还躲着两个狗崽子!走走走,打断他们狗腿去!” 教主再也坐不住,腾身而起,三闪两闪便挡在了三个乞丐之前。当先一个乞丐叫道: “什么人?又出来了一个?弟兄们,打!” 教主双手拢在袖中,温暖的目光看着三人,柔声道: “兄弟,你们不认识我了么?” 三人一惊,抬头细看,只见教主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迎着三人的目光渐渐张开,是一对蓝幽幽圆滚滚灰蒙蒙的眼球,这眼球放在眼眶中极不匀称,因为蓝点极小而白瞳极多,这蓝点又不老老实实呆在一处,反而上下左右到处乱动。三人看得一呆,恍惚间听教主缓缓念道: “兄弟,你要脱离罪恶和灭亡,甘心献上自己,成为神的儿女,得到神所赐的圣灵和永生,成就神的旨意,直到神的天国荣耀地再来。兄弟,谨守此地吧,神会赐福于你。” 三人懵懵懂懂地转身,一人居后,两人在前,手中棍棒前伸,竟是组成了一个打狗小阵守卫在路口。教主似乎早有把握,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缓步朝笑啼岩走去。 此事发生极快,高韧等人虽一直紧盯场上局面,却未曾发觉。付东雄自然是关心十字光明剑,银彩霞四处张望,哪里热闹就看哪里。高韧主要心思全放在苟三娘身上,只见她武功较展飞鹰虽有所不及,一对短刀舞得密不透风,却是以自保为主,总算轻功卓绝、步法玄妙,虽已云鬓散乱,气喘微微,展飞鹰一时却也伤她不得。 忽听一声大叫,却是候贱桥发出。原来自徐哲、林汉威加入战团,丐帮打狗阵压力大减,秦奋然、朱定边腾出手来,便分别去帮助谢成全和陈实华。陈实华自顾身份,只叫朱定边在旁掠阵,谢成全却不客气,和秦奋然双斗侯贱桥。这一对本来实力相当,各有损伤,秦奋然加入后,候贱桥如何能敌?数合之下,便被秦奋然一棍结结实实扫中左腿,身体吃痛之下动作变形,又被谢成全一刀砍在右边肩胛,钢刀起出之际鲜血喷洒而出,忍不住一声大叫。谢、秦二人岂是善类?两人一声欢呼,接着一刀一棍,又打了上去。 苟三娘见形势危急,偷眼一瞧教主也失了踪影,心中大急。展飞鹰一爪正面袭来,她双刀忽然一滞,身子摇晃,“哧”地一声,胸前衣服被撕下一大块,露出一大片雪白和隆起来。 展飞鹰“噫”了一声,正奇怪自己为何突然得手,忽见那苟三娘眼眶一红,目光迷离,朱唇轻启,娇喘微微,胸前高耸悠悠颤动间,身体不退反进,柔若无骨地倒向自己怀中,口中说道: “嗯嗯,冤家,你也要害我么?” 说话间香风袭面直钻口鼻,却是苟三娘身姿摇曳间,自衣袖间、发际间各处发出淡淡幽香。展飞鹰大感局促,急欲后退,竟有些挪不开脚步,苟三娘半敞的胸脯已经到了他的手前,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目光中既有哀怨又有挑逗,说话时口吐异香,热乎乎地喷到了他脸上,耳朵里听到她软绵绵甜腻腻的声音道: “冤家,你就不记得我了么?” 展飞鹰脑中嗡地一响,思绪一下出离了刀枪,眼前出现一片桃花,自己孤独地站在鹰嘴岩上,看着伊人一步步走进桃林,在将要消失前的一刹那,忽然回头嫣然一笑。“怎当她临去秋波那一转!便是铁石人也意惹情牵。”便在此时,自己心已融化、身亦融化,只觉得巨大的幸福、无尽的甜蜜将自己包裹,此生再也不能得到更大的满足。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四十八章 痴情星燕 苟三娘兵行险招,拚着自己受付东雄一剑,将媚惑术发挥到极致,想着一击得手便远走高飞,不料虽诱得付东雄情迷意乱失了方寸,却惹怒了两名女将,一前一后不约而同辣手夹攻。她急退躲开正面的紫绸,听到后面的喝声回头一看,刘星燕如乌云蔽日般飞扑而来,自己已经躲无可躲,只得大骂道: “你疯了么┅┅” 话音未落,刘星燕一掌已经拍到,打得她倒飞而回。银彩霞紫绸接住,青藤盘树般缠住了她身体,一勒一掼,将她捆住扔到地上。此时高韧亦已赶到,伸脚踢开她双刀,顺势又点了她穴道,叫道: “陈长老,掌下留情!杀害贵帮舵主之人已经就缚在此!” 原来刘星燕一掌打飞苟三娘,自己也身形下泄,眼睛却仍是看着付东雄,见他正转头看着银彩霞,其目光中又有羞惭又有感激。她早已见到他两人站在一处,刚才银彩霞亦出手帮他,立刻想明白了两人的关系,心中醋意更胜。她思维简单,自己喜欢的但凡有人要抢,自然便是武力解决,因此甫一落地,便要再次跃起进袭银彩霞。后面陈实华刚击中她一掌,却不管她心思为何,接着赶上来又是一掌“羝羊触蕃”拍至。刘星燕后背空门大开全无防备,就在掌力及体之际,高韧一声“掌下留情”,陈实华忙强行撤回五分掌劲,余力仍是再次将刘星燕击飞出去。 刘星燕身子飞起,毫不在意陈实华追袭,身形一转便往银彩霞扑去,仍是一招“大悲大悟”拍出,口中叫道: “妖女看掌!” 银彩霞、高韧、付东雄三人齐吃一惊,没想到刘星燕突然攻来。银彩霞冰雪聪明,见她出声提醒付东雄在先,然后更遥取苟三娘,眼睛却一直看着付东雄,此刻攻向自己的招式形同拚命,显然是一个打翻了醋坛子的女人。她没见过刘星燕,只知道此女是圣音教一伙,虽然武功高,长相却实在没法恭维,没想到付东雄居然与她有所纠葛。此时见刘星燕已经扑过来,自己手中兵刃正捆缚那半身赤裸的苟三娘不便抽回,只得松手撤了紫绸,身形闪退欲避开来掌,还不忘一声冷哼,狠狠横了付东雄一眼。 付东雄如何不知刘星燕为何如此?只得表情尴尬地提剑迎上,叫道: “星燕姑娘,别打了!” 刘星燕掌式下压,银彩霞早已后撤,面对的是付东雄挺剑相迎。她满腔酸醋瞬间化为黄连,心中暗叫:他为了她,要来杀我!又想起这个女人确实漂亮,自己怎么比得上?他当然会喜欢她,不会喜欢自己啊!脑中各种念头电闪而过,忽然真正大悲大悟:我配不上他!他不喜欢我!但我要他永远记得我!我只有死在他手上,他才会永远记得我!我只要死在他手上,他就会永远记得我! 想到这里,心中如铜镜般清明宁静,悄然撤了掌劲,双手前伸如拥抱之势,闭着眼睛往付东雄剑上迎去。 付东雄本来心中为难,一方面怕银彩霞误会不敢不全力出招,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当日虚与委蛇之举有失厚道,却哪里知道刘星燕突然换了求死之心扑来?眼见刘星燕攻到近前,剑尖一摆便往她胸前刺落,实指望数招之下让她知难而退。长剑递出,刘星燕不闪不避,只听“哧”地一声,剑尖入体。付东雄大惊,急忙抽剑回撤,怎奈刘星燕身躯肥大,加之下扑之势甚急,此时余势不衰,长剑仍旧透体而出。 刘星燕胸前鲜血涌出,脸上却露出满足的微笑,道: “付公子,你的剑法好俊!你会永远记得我么?” 一息之间,一招之内,付东雄轻松取胜,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有的只是惊讶和惭疚。高韧、银彩霞一齐奔过来,银彩霞骂道: “付东雄,你做的好事!” 高韧蹲下身子,迅速伸指封闭了伤口周围穴道,缓缓拔出长剑,手忙脚乱地帮刘星燕止血,又给她外敷内服用药,口中说道: “星燕姑娘,你这是何苦呢?” 刘星燕扫了他一眼,却并不认识他,只觉得声音似曾相识,也不想去细究,仍旧情意绵绵地看着付东雄,道: “付公子,我要死了。你会永远记得我么?” 付东雄悔恨交加,抱住她那肥硕的身躯,道: “妹子,你不会死的!不要乱想,我们会救活你的!” 刘星燕幽幽地问道: “要是我不死,你愿意娶我么?” 付东雄唯唯诺诺,只道: “你不会死的!高韧是神医呢,能救你,你听话,别瞎想!” 刘星燕却纠缠不放,身体紧绷,道: “别骗我了,我知道我要死了。我死了以后,你愿意当我是你妻子,为我守节一年么?” 付东雄哭笑不得,心想我又没说过任何承诺,更没有与你有肌肤之亲,怎么要我为你守节?而且从来只听说过妻子为丈夫守节的,她倒好,反其道而用之。只好别开话头,抬起头问高韧道: “怎么样?怎么救她?” 高韧道: “没有伤到心脏,还有救,只是要快。” 刘星燕不依不饶,眼噙泪水,扭动身躯道: “公子,你为我守节一年,你答应我,我便死也安心。” 高韧心中不忍,看着付东雄,示意他说句话。付东雄无奈,道: “星燕妹子,你放心,你不会死的。你说的,我都答应你,你乖乖听话,我们会救你的。” 刘星燕这才满足地放松下来,喃喃道: “公子,你可是答应我了。公子,我知道配不上你,你陪我一年,我就很满足了。谢谢你,公子。” 付东雄给逼出了一身汗,求救地连连向高韧示意。高韧却不理他,自顾思索如何救刘星燕性命。银彩霞蹲在外围,看着付东雄窘迫的样子,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三人围在刘星燕身边,却不知场上形势又发生了巨大变化。原来陈实华闻听杀害陈舵主的凶手已经就缚,奔到苟三娘身边一脚将她踩住,高声叫道: “弟兄们,凶手抓住了!丐帮弟子,我们去灵堂,为舵主报仇!” 丐帮众人一听,“哦~~哦~~”大声欢呼,纷纷丢下对手往上面涌来。也有伤势不轻的,便由他人或搀或抬,带着一起撤离战场。圣音教诸人早被打得到处乱跑,剩几个强悍的也是伤痛在身、强自支撑,见丐帮退去,也不追赶。他们几个头面人物,候贱桥负伤累累,只剩一口气没死,牛二丁被高韧刺伤失去战力,只有马大交伤情不重,尚有一战之力。此刻听到陈实华之言,见丐帮众人退去,知道是苟三娘已被抓住,心中绝望,却向教主望去。 笑啼岩边,刘义隆、张宗耀两人已经往回走,一个满头大汗,状极狼狈,一个眉毛紧锁,似乎还在苦苦思考。教主见两人愁眉苦脸地返回,心知不妙,还是问了一句: “刘义隆兄弟,怎么样?” 刘义隆道: “教主,还是不对,还要研究。今天太吵了,我和张先生都没法好好思考┅┅” 教主打断他的话,道: “好了,收好东西,咱们走!” 转身迎上马大交,脸色阴沉,道: “走,吾去会会他们。” 马大交信心大振,喜形于色,当先开路。教主偏头回望呆呆留在笑啼岩入口小道的丐帮三人,嘴唇颤动,以传音入密对这三人讲了些什么。只见这三人快步离开,沿途各捡了一把圣音教众遗落地上的剑拿到手中,混入了丐帮众人之中。丐帮众人吵吵嚷嚷、骂骂咧咧,乱成一团,对这三人神态和兵刃有异于常却无人在意。 教主带着刘义隆、张宗耀,跟在马大交身后,不紧不慢地往上走去。其他教众见状,也相扶相携跟在后面,远远没有了才来时的威武气势。有几个已被打死的,马大交也安排人手背着一同撤离。候贱桥躺在路边,浑身是血,示意他人先不管他,教主却指示一个教众前去背起他,跟在队伍后面。胡胜也受了些轻伤,此时顾不得自己,忙跑到泉边木亭中看望展飞鹰。展飞鹰见下面已经为之一空,吩咐胡胜领头,平正公会的三人扶着他,招呼公会其他人也一起跟了上去。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四十九章 强词夺理 陈实华将苟三娘从地上揪起来,一手抓住苟三娘的头发,将她的脸揪得抬起来面向众人,一副意气风发、得胜归营的样子,大声道: “兄弟们,杀死陈舵主的,便是地上这个阴毒淫妇!大家看清楚!” 转头啐了一泡痰吐到苟三娘脸上,道: “说!你这个直娘贼的,你是怎么害死陈舵主的,为何要加害于他?痛快说了,我让你死个痛快!如若不然,叫你生不如死,悔不该来到人世!” 苟三娘脸色发黑,嘶嘶作声,却不讲话。原来银彩霞那紫绸将她缚得很紧,她喘气都有困难,脖子粗胀,脸被憋成了猪肝色,哪还能说得出话? 陈实华呼地扇了一巴掌过去,骂道: “嗨!还挺倔!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踮起脚左右张望,高叫道: “高兄!高韧!过来一下,给大伙说说这贱货是什么来路!” 高韧和银彩霞对望一眼,无奈站起身来,道: “付兄,你先在这照顾一下,我去去就来。” 银彩霞跟在后面,道: “我去把金铃紫绸拿回来。” 两人来到陈实华处,高韧一看便知苟三娘呼吸困难,道: “陈兄,借件衣服一用。” 陈实华一愣,道: “什么?要衣服干什么?” 原来他未见到苟三娘袒胸露乳的模样,不知道她身上现在披的不是衣服,而是一件兵器。围观乞丐和僧人中有知情的,早已扔了僧袍、外衣过来。高韧伸手接过,有意恶心这个妇人,先把僧袍抛起撒开吸引众人视线,银彩霞上前抓住紫绸末端一扯,解下紫绸系回自己腰上,高韧迅速将一件破烂肮脏的乞丐外衣反向穿到苟三娘身上,此时僧袍正好落下罩在她外面,高韧两手抓住长袖几拉几扯,仍是将苟三娘连手带脚绑在其中。这几下动作挥洒飘逸,刹那间完成松绑、换装、再绑的过程,同时也遮住了妇人暴露的身体,人群中不禁爆出一阵喝采。 苟三娘松了绑缚,大口大口喘气,接着大叫道: “放屁!我哪里杀什么陈舵主了?咳咳咳咳┅┅说话得有证据,不能这样┅┅咳咳咳咳” 苟三娘气还没喘过来,又要抢时机说话,顿时剧烈咳嗽赶来。众人吃了一惊,倒不是因为她的辩驳,而是因为她在这种气促的情况下说话,年龄看上去也有四十来岁,说话声音却像一个小姑娘,所发声音与眼前狼狈肮脏的样子实在对不上号。 高韧走到陈实华面前,把展飞鹰受伤经过讲了,告诉说苟三娘这邪门功夫便是江湖上绝迹已久的媚惑之术,两人因此没时间去答理苟三娘的辩驳。银彩霞收回金铃紫绸却尚未走开,闻言忍不住讥讽道: “苟三娘,你还记得我么?自己在三钟山庄说的话,我可听得清清楚楚呢!” 苟三娘气息不匀,一时接不上话,却听一人淡淡接道: “原来那天在山庄偷听的便是尔这妖女么!” 说话之人正是教主,他们几个这时已由马大交分开丐帮众人,走到了近前。苟三娘眼眶一红,便如见到了救星,哭叫道: “教主救我!” 教主缓步走近,微笑道: “无妨。有吾在此,谁敢欺负尔?” 这教主走路说话平淡而缓慢,偏偏自带一股威严,令众人自然心生警惕。丐帮众人哗地一下散开,纷纷拿出兵刃退到陈实华一侧,陈实华和几位长老则前跨数步,挡住教主来路。陈实华怒喝道: “刚才还假惺惺来祭拜来着,现出原形了么?众弟子,结打狗大阵,咱们今天给陈舵主报仇,看谁敢阻拦!” 众弟子轰然相应,三五成群各结小阵,小阵互相联结形成大阵,隐隐将圣音教之人呈半包围之势挡在内圈。平正公会众人跟在圣音教众人之后,此时也各执兵刃,由胡胜领头,却是从后面挡住了他们的退路,两大帮派正好将圣音教合围在中间。 圣音教马大交也叫道: “兄弟们,结阵!” 可怜圣音教来了四十多人,头领除教主外,只有马大交、刘义隆尚可一战,三十五名教众也伤情惨重,死亡四人,重伤十三人,剩下的人勉强结成三个十字光明阵。牛二丁抱着钎担走过来聚到一起,双手已经不能举起武器,比起候贱桥,只不过是不需他人照顾而已。 教主心中恼恨失落,脸上却不形于色,道: “刘义隆兄弟,你和他们说,苟三娘之事是捕风捉影之事,咱们得按江湖规矩,把问题弄清楚,不可轻信一面之辞。” 刘义隆接过重任,高声道: “丐帮陈长老,各位长老,各位兄弟,听我一言!我是三钟山庄刘义隆,也是圣音教教主座下门徒。刚才陈长老说苟三娘是杀害贵帮陈舵主的凶手,可有证据?要是没有证据,可不能黄口白牙乱指乱说,伤了我两派和气。” 陈实华冷笑道: “你是说我黄口白牙么?这位银女侠在三钟山庄亲耳听到,苟三娘自己亲口所讲,她杀害了我帮陈长功舵主,算不得证据?” 刘义隆哈哈大笑,道: “银女侠?哪位银女侠?就是那位臭名昭着,人称‘采花银’的银彩霞么?陈长老,此人贱名远扬,可当不得‘女侠’二字,说的话可千万不能采信!陈长老信她的话,恐招致江湖笑话啊!” 银彩霞此时已经走回刘星燕受伤之处,她历来我行我素,对江湖骂名之类早已习惯,付诸一笑而已,付东雄却义愤填膺,道: “彩霞姊,你来照顾她,看我去揭穿他们的阴谋。” 那边高韧已经接过话来,道: “想不到刘庄主牙尖齿利,有如此能耐啊!我高某人和银女侠当晚是一起听见你们说话的,这又当如何?” 刘义隆看了一眼,却不认识高韧。当时高韧和付东雄进庄,是易容扮作剑僮的,跟在付东雄身后全程就说了一句话,以是刘义隆毫无印象,遂哈哈笑道: “你是何人,莫非是采花银的面首?无名小辈,自甘坠落,谁信你的话?” 胡胜在后面喝道: “圣音教贼子!此乃我平正公会客卿高韧高大侠是也,你休得信口雌黄!” 陈实华也呵呵笑道: “高韧乃平正公会客卿,近来数次廓清迷雾,力挽狂澜,江湖上哪个不知?你不认识,那是你孤陋寡闻!” 刘义隆呆了一呆,马上辩道: “原来你就是高韧!早就听说你奸诈阴险,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哼,能够与采花银这种货色搅到一块,还能是什么好人吗?再说了,今日之局,平正公会明显与丐帮一起对付我圣音教,你们搬个平正公会的人来做证人,如何能够服众?若是仗着人多势众强词夺理,我圣音教却是不怕,便拚个鱼死网破,亦要维护公平正义,孰是孰非,相信江湖自有公论。” 陈实华见他如此振振有词,怒笑道: “你倒是要维护公平正义?昨晚你们在山脚密谋,在那菜农赵项家中所言,我自己亲耳听到,你又怎么说?” 刘义隆满脸义愤之色,道: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你陈长老听见了,他高韧也听见了,你们都是一起来对付我圣音教的,便再多十人百人听见又何妨?陈长老,你干脆说你们湘江分舵千百弟子都听到了,都是证人吧!相信江湖上正义之士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陈实华辩他不过,涨红了脸,大骂道: “你这老匹夫!我丐帮与你圣音教无冤无仇,为何要来指证你?事实俱在,难道是诬陷你们不成?这天杀的狗入的苟三娘,使用媚惑术这等邪术伤我舵主,伤口死状均与她所用兵器招式相符,难道这还不是证据?”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五十章 摄魂术 陈实华自以为摆出了无可辩驳的证据,不料刘义隆笑得更加灿烂,道: “陈长老武功高强,德艺双馨,那是没得说的。不过要是说到查缉破案,刘某就不敢恭维了。凭已故陈舵主所受之伤符合苟三娘武功兵器特征,便说她是杀人凶手,这样的办案思维我也是醉了。咱们都知道陈长老一双肉掌胜过多少刀剑,一套降龙十八掌更是闻名于江湖,那么按陈长老的思维模式,凡是死于降龙十八掌武功劲力之下的人,你可就脱不得干系了?只是不知这些年有多少人来找陈长老报仇雪恨的?今后要是有人如此构陷于你,刘某必来帮长老主持公道,告诉他这样的推断实在经不住推敲。” 陈实华气得说不出话来,这时付东雄已经把刘星燕交到银彩霞手中,他走到高韧身边,双眼带泪,上前道: “各位好汉,本人问剑山庄少庄主,付东雄。刘庄主,你还认得我么?那晚你们那苟三娘所讲的话,我也亲耳听到了,我可作得证?” 刘义隆一震,还未答话,付东雄又语带哽咽道: “你亲生女儿,刘星燕,现已生命垂危,你如此冷漠,你还是人么?” 刘义隆大惊,一张神采飞扬的脸瞬间煞白,道: “你说什么?星燕在哪?是谁干的?” 此时才突然惊醒,上来这么久,确实没见到女儿出现,难道真如付东雄所说身负重伤、生命垂危?顿时汗如雨下,心中方寸大乱,无助的目光看向教主。 丐帮众人见他突然哑口,鉴于刚才陈实华与他相辩节节失利,此时便哄然爆发,开展骂人艺术大赛,各种讥讽怒骂争相交替,鼓噪无休。却见那教主抬眼看向丐帮众人之中,忽然轻声说道: “兄弟,吾以圣子之名,命尔锄奸除恶,动手!” 声音不大,混入丐帮众人之中的中招三人却听得清清楚楚。他们在刘义隆和陈实华辩论之际已经悄悄站到了恰当位置,教主之令一出,此三人同时出手,三剑疾刺而出,分别刺向近在身旁的陈实华、徐哲、林汉威。 “哧哧哧”三声,三人猝不及防,一齐中剑。陈实华毕竟武功略高,剑尖及体之际自然反应,身子硬生生让开三分,让开了要害,长剑自后背刺入,从肋侧透出;而徐哲、林汉威与马大交相斗已久本已疲累,此时又毫无防备,均被长剑透胸而入,登时大叫一声,口喷鲜血,委顿于地。 陈实华大怒,“神龙摆尾”挥出,一掌拍在出剑之人头上,将其天灵盖打得粉碎。另外两人也立遭还击,谢成全一刀劈来,朱定边、秦奋然双棒齐出,怒喝声中,亦双双毙命。 丐帮众人顿时大乱,四散而开,人人自危,不明白这三个自己兄弟怎么突然出手击杀自家长老。谢成全身为谍报长老,见识要广一些,发现此三人遭受还击时目光呆滞、木然受死,眼睛一看陈实华,道: “莫非是中了邪?” 陈实华点头,心知肯定是那教主捣的鬼。他受伤不轻,长剑还插在体内,立刻决断,拎起被点了穴道、用僧袍绑住的苟三娘往后丢入人群,大叫道: “弟兄们退下,守住这婆娘,封锁出口,朱、谢、秦三位长老结阵,杀了这狗贼教主!” 苟三娘穴道被点,手脚不能行动,身子却能稍作转动。她应变能力极强,在陈实华将她抛出之际身体略转,撞在一丐帮弟子手肘上,刚好解开了被封的穴道。她不动身色,仍假装不能动弹,任那被撞倒的丐帮之人爬起来,几人一起将她拖到中间,有人趁机便上下其手揩一把油。苟三娘一副泪眼婆娑、欲拒还迎的模样,围住她的丐帮众人更加放松了警惕。 惊变突起,高韧冲过来察看三人伤势,只见陈实华虽避开要害,再要上阵已是不能,遂拔出他体内之剑,帮他止血敷药。林汉威剑伤正中心口,已经命丧当场;徐哲尚有一口气在,口鼻中血泡涌出,已是气若悬丝,眼睛竭力张开,嘴唇颤动想说什么,却出不了声,几番努力之后,也撒手西去。陈实华悲愤交加,道: “徐长老,林长老,你们放心,只要我陈某有一口气在,定为你们报仇!” 高韧摇了摇头,脑中盘旋的是徐长老临死前的唇形,他似乎是要说出很重要的几个字。是什么字呢?应该是这三名弟子突然叛变出剑的原因吧? 那丐帮总舵过来的严能申一直留在灵堂,突然听到丐帮群雄发出厉叫悲哭之声,急忙从堂中奔出,高韧趁机将陈实华等人托付给他,让他找寺中僧人帮助救治一众伤者,自己则取下背上承影剑,返身一步步朝教主走去。 另外一边,刘义隆已在丐帮众人散开之际见到了倒在地上、由银彩霞半扶半抱的女儿,急忙奔将过去。张宗耀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追随上去。银彩霞将刘星燕交给刘义隆,也取下腰间金铃紫绸,站起身前去迎战。 且说丐帮三位长老领命,谢成全执刀走在最前,朱定边、秦奋然二人持棒分居两侧,三人呈犄角之状向教主迫近。谢成全双眼通红,长刀前指,嘶声道: “妖人,纳命来!” 教主原地不动,眼睛盯着谢成全,忽然展颜一笑,极其亲切地说道: “兄弟,你真不认识吾了?” 谢成全一惊,抬起头去看教主眼睛。教主故伎重施,眼睛先眯成一条缝再渐渐张开,蓝幽幽圆滚滚灰蒙蒙的眼球中,小蓝点配上大片白眼瞳滴溜溜乱转,恍惚间只听教主亲亲热热地说道: “兄弟,你是神的儿女,你忘了么?神会赐福于你,成就神的旨意吧,杀了边上的两个人吧,兄弟,杀了他们吧。” 谢成全霍地转身,挥刀便往秦奋然砍去,身随刀动,左手中匕首也直刺而出,后背全不设防,竟是不要命的打法。 “摄魂术!小心!” 高韧和站在远处观战的展飞鹰同时高叫出声。高韧一直在揣摩徐哲临死前的口形,隐隐约约与自己听说过的什么功法接近,此刻一见到教主和谢成全的样子,三个字脱口而出。展飞鹰虽然站在侧面,因为上过苟三娘的当,见教主神态反应有异常人,心中早有怀疑,此刻也高声叫出。 摄魂术不似青门的观心摄性大法,江湖上历来将其纳入妖邪之术,每次出现江湖,必人人得而诛之,因此虽臭名远扬,却又难得一见。只是这门邪术自远古创立以来,数次死而不绝,总有心怀不轨、急于求成之人修习施展,因此倒也不算难认,而防范之法也简便易行,便是不可直视其眼睛。此时高韧、展飞鹰一叫出名号,众人心中释然,反而缓了一口气,对这教主的惧意便减少了两分。 幸亏朱、秦二人因阵法所需离谢成全有点距离,加之本来就在戒备前方,谢成全返身出刀,两人迅速作出了反应,一个腾地后退出棒,一个持棒向谢成全后背攻其必救。谁知谢成全只攻不守,滚手双刀变成了拚命双刀,疯狂地连刺带砍,迫得秦奋然连连后退,眨眼间已浑身浴血。三人一个追,一个跑,一个赶,追的埋头砍杀,跑的哇哇大叫,赶的却手下留情,三个斗做了一处。 付东雄长剑前伸指向教主,道: “出剑!问剑山庄付东雄,领教阁下高招!” 高韧亦仗剑上前,马大交却迎了上来,道: “高韧,圣音教马大交来会一会你!” 高韧不敢大意,余光见到银彩霞已站到付东雄身后,心中略感欣慰,暗道她不会真的如在沩山时所言,对付东雄见死不救吧?口中叫道: “付兄小心,不要看他眼睛!马大交,请!”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五十一章 我不杀伯仁 付东雄长剑一出,整个人如同剑灵附体,全无嬉笑神态,俨然一代宗师。教主不敢托大,手腕一翻,抽出一柄宝剑,却正是付东雄送至三钟山庄的三星白晶剑。他虚挽剑花,剑尖摇摆,付东雄看出这还是十字光明剑法,只是比马大交修为高出甚多,而全无“光明”之感,有的只是阴气森森。因为刚看了许久,付东雄对这套剑法已经领悟良多,不禁心中大定,“大成剑法”起手式“登堂入室”摆出,静候教主出招。 教主毫无迟疑,剑尖忽然凝立,直刺而出,同时脚下发力,整个身体亦随之冲出,眼睛却始终盯着付东雄的眼睛。他这一下速度极快,付东雄吃亏在不但要躲他的剑,还要躲他的眼神,登时便有些忙乱。幸亏家学深厚,“大成剑法”者,博采众长、剑术之大成也,招式繁杂多变、能攻能守,因此虽处守势,暂时倒也不致落败。 高韧与马大交之战却要明朗得多。两人虽均有恶战在先,但毕竟高韧较早结束了战斗,休息更加充足,而且对十字光明剑也知道了个大概,马大交对他的无影十三剑却一无所知;更重要的一点,高韧轻功比马大交略胜一筹,以此尽可发挥出无影快剑的优势。果然,高韧拔出承影剑,面对马大交的白晶剑,丝毫听不到两剑相交的声音,马大交却被逼得不停后退。十字光明剑运剑重在腕力,每次或刺或挑,剑势很快转化为飘忽不定的十字,高韧的无影十三剑却总是抢在他剑势转换之前,便快如奔雷攻其必救,马大交只得硬生生收回去剑,一套十字光明剑使得断续生滞,疲于自保。 马大交越打越是郁闷,自练剑有成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剑法硬是施展不出,气息更是不顺。他大喝一声,出剑不再振腕,大开大合猛刺猛劈,试图与高韧以硬碰硬。高韧怎会上当?承影剑去如闪电,回若神龙,忽左忽右,专刺马大交眼睛、咽喉、手腕、膝盖等处。只见马大交化剑为刀,一招“刀劈华山”直劈而下,高韧身子往下一折,用的是银彩霞所教“柔身术”,剑尖从头顶数寸掠过;便在此时,高韧手臂反折,承影剑自下而上疾刺,一招“古月沉江”,刺中马大交右边膝盖,又迅速拔出,在马大交未及反应之际,剑换左手,仍是一招“古月沉江”,又刺中其左边膝盖。马大交双膝中剑,身子下跪,大吼一声,白晶剑向尚仰伏于地的高韧横扫而至。高韧就地打滚,避开锋芒绕到身后,也不回身,一招“毒蝎反尾”,左手剑向手挥洒而出。此时马大交身子已经跪下,剑尖正好自他后颈划过,入肉三分有余。转过身时,剑已换到右手,人已跃至马大交右侧,剑尖指向其右眼,道: “承让了!” 马大交双膝跪地,左手撑地,右手握剑,剑尖斜指身侧高韧,不顾鲜血从后颈部不断涌出,昂起头叫道: “我败了!教主珍重!” 左手用力一撑,身体保持跪姿转向教主方向,右臂一缩,白晶剑回旋在自己颈上一挥,深入数寸,鲜血喷射而出,登时毙命。 圣音教众人见马大交已死,无不露出悲怆之色,有人更大声哭出声来。原来这马大交原是个武师,因命运坎坷屡遭不幸而投入圣音教,偏偏严己宽人、待人和善,在教中很得人心,尤其教众的武功都是由他所授,更加地位超然。他对圣音教一些做派并不赞同,对一些教众无端受罚也常出面维护,虽然对教主忠心耿耿、极力维护,教主对他却早有不满。今日见事已不济,圣音教有一战而亡之虞,遂心如死灰、求仁得仁,竟在落败之后便慨然赴死而去。 高韧没料到马大交会突然自杀,抢救已是不及,心中也甚是难过。他本想学老高头行走江湖不杀一人,却不料先有意空、今有马大交,落败便自杀身亡,相当于间接死于自己之手。长叹一声,他宝剑回鞘,双手抱拳,对着马大交尸身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道: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马兄,受我一拜,一路好走!” 长吸了一口气,调匀了呼吸,再次拔出剑,加快脚步朝教主走去。 按说付东雄与教主之战陷入胶着,高韧加入以二敌一,于江湖规矩颇有不合。但现在刘星燕、陈实华等多人身受重伤,如不及时救治将有性命之虞,而不解决眼前之战,自己又不敢投入救治之举,因此高韧决定坏它一回规矩,迅速将教主打败再说。他步伐渐快,终至腾跃而起,道: “付兄,我来助你!看剑!” 教主亦一直留心战局变化,见马大交已死,高韧又即将加入战圈,忽地紧追一剑将付东雄迫退两步,接着一声大吼,身上衣衫尽裂,露出上半身长满棕毛的肌肤,身上丝丝白气冒出,眼中碧光大盛,一顿足,一拧身,抛下付东雄,以身御剑,直往高韧飞去。 高韧助攻变成了主攻,见对方来势迅急,又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只得转攻为守,身形直坠,承影剑在自己前方连刺划出一道剑幕,却是以师兄竟然所授的“百折千回”阻击对方攻势。 教主身在半空,剑指高韧,目光转向圣音教众人,一字字道: “圣子降世,天国将临,尔等护教殉道,便在此刻!” 圣音教众人一直盯着他们的教主,此刻被他目光一扫,立即如醉如痴,教主话音刚落,包括候贱桥、牛二丁在内,所有人状如疯狗,不管伤轻伤重,不管站着躺着,全部一跃而出,吡牙咧嘴地往高韧冲去。便是站在圣音教身后的平正公会众人,好几个也顿显癫狂之态,跃跃欲出,幸亏胡胜见机,迅速出手制住他们的穴道,展飞鹰亦大声喝斥,才稳住了阵脚。 面对数十人疯狂扑来,高韧收摄心神,全力应对。所幸这些被摄魂术控制之人虽不怕死,攻击却全无章法,高韧运足轻功,避免缠斗,专以“银燕点水”和“点珠破玉”这两招刺人膝、肘、腕等关节。牛二丁双手已经不能持物,冲上来飞脚便踢,完全是街头混混打架的模样;候贱桥最恐怖,本来已经重伤无力,浑身是血,此刻居然像只猴精一样窜跳而至,吡着牙齿直扑高韧后背,一副要张口咬他的模样。高韧剑光连闪,将无影快剑发挥到了极致,运剑之时亦觉头皮发麻。这些人膝部中剑,倒地后继续爬行进击,腕部中剑,仍旧以肘为足蠕行而进,非得此三处关节全部刺到,才终于卧倒不前,尤自嘴中嗬嗬作声,目光狂燥,令人感觉看到了活生生的地狱。 付东雄见此情景,飞身来助,不料教主甫一落地,马上再次弹跃而起,迎面截击。付东雄亦采取避其锋芒之法,却怕他将摄魂术用到身后丐帮诸人,一边后退一边大叫: “丐帮弟子,速速避开!万万不可看他眼睛!” 丐帮众人知道厉害,四散奔逃,付东雄剑招绵密,护住他们后退散开。教主身在半空,忽然两臂张开,身形一侧,如同一只大鸟,绕了一道弧便换了方向,却往银彩霞扑去。 银彩霞不敢大意,挥出手中紫绸护住前方,步法飘逸,连连闪避。付东雄虽知银彩霞短时间内自保无虞,仍飞身赶至,大叫道: “彩霞姊莫怕,我来也!” 飞速赶到,与银彩霞并肩而立,剑光漫天,将银彩霞一并护在其中。此时剑气纵横,剑影随形,一条紫绸在密不透风的剑幕中离奇地不时蜿蜒钻出,画面华丽得无以复加,不像是在生死搏斗,倒像是在表演仙侠传说。 教主对如此美景毫无眷恋,将两人迫退数尺之后,右脚脚尖在地上一点,身形再次腾空而起,身子倒飞而出,这次却是向刘义隆等人扑去。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五十二章 教主本相 刘义隆跪在地上,将刘星燕沉重的身躯抱在怀中,看着洞穿而过的剑痕,浑身颤抖,老泪纵横。张宗耀站在两人身后数尺处,眼睛观察战局情势,情绪却受到刘义隆父女感染,眼眶亦自发红。倒是刘星燕面色苍白而祥和,努力抬起手去抚摸她父亲的后背,时长时短地喘着气,眼睛却仍在费力地搜寻情郎的身影。 教主身法奇快,其轻功实不亚于苟三娘之流,两个纵跳便到了刘义隆面前,伸出手道: “将书印拿来,快!” 刘义隆沉浸于即将丧女之痛,教主到了跟前才发现,却一下子没领会此话的含义,茫然抬头道: “什么?教主┅┅” 他右肩之上背着一个包裹,其中装的正是此行最重要的物事:金印和从印石湾夺来的石印、《袁氏世范》。刚意识到教主是要他交出包裹,右手抬起之际,教主脸上煞气闪过,“唰”地一剑劈来,将他右臂齐根斩下,包裹背带同时被斩断,和着一条血淋淋的手臂同时向后飞出,正飞到张宗耀胸前。张宗耀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低头一看,吓得高声尖叫,两腿发软,一跤跌倒在地。 就在教主白晶剑劈出将刘义隆右臂斩下之时,抱在手臂中的刘星燕失去依托,往地上滚去。刘义隆大叫一声,尚未倒地之际,刘星燕高声喊道: “爹!” 脸上突然通红一片,口中发出一声凄厉长号,就在翻滚之际腾空而起,两手合拢,双腿盘起,肥厚的身躯往教主碾压过去,临近时突然右掌拍出,正面一掌拍在教主脸上,口中大喝道: “狗贼,纳命来!” 刘星燕本来天生神力,但轻功稍逊,这一滚一掌却迅疾之极,教主未料到她暴起出招,待要闪避时已是不及,结结实实挨了一掌,口中喷出鲜血,数颗牙齿随之喷出,鼻梁塌陷,一张脸完全变了形状,身躯倒飞而回。付东雄、银彩霞正从后面追击而来,这下碰个正着,长剑、紫绸一齐往他后背招呼过去。 原来刘星燕本来气若游丝,眼见父亲被教主一剑劈去右臂,惊怒之下奋起最后一口气,使出大慈悲掌中同归于尽的招式“永脱轮回”将教主击飞,自己轰然倒地之际已告不治。这招“永脱轮回”本来威力惊人,可惜她在身体极弱之际使出,却未能要得了教主性命。刘义隆扑过来,因剧痛和失血亦随即晕迷,倒在了她的身边。 且说教主倒飞而回,在空中身子卷曲,刚调整成头前脚后,迎面数尺便是长剑、紫绸,眼看便要送肉上砧板,电光火石之际,左手袖中突然伸出一物,火光一闪,“呯”地一声,一物裹着火光撞上飞来的剑、绸将其击偏,继续向迎面冲来的两人呼啸而去。 “不好!” 付东雄、银彩霞两人轻功相当,当此千钧一发之际,却是付东雄反应速度更快,迅速弃剑转身,同时横跨一步正面抱住银彩霞,那飞上来的火光“嘭”地一声,正击在付东雄后背之上,将两人一起击倒在地。 此时高韧刚刚从疯人堆中脱身,见此情景,虽然不知道教主手中持有何种武器竟有如此威力,却容不得丝毫犹豫,高高跃起,一招“寒芒冲霄”,隔着十余尺从身侧向教主疾刺而去。 教主落地之际回头看了一眼刘义隆,一咬牙,一顿足,再次跃起,直往丐帮众人之中扑去。高韧紧追不舍,大叫道: “丐帮弟子,结阵阻敌!” 丐帮众人被教主连番作为早吓破了胆,见教主闯来,竟无一人敢挫其锋芒,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哪还能结出什么阵?教主如入无人之境,直奔寺院山门而去。 苟三娘早已行动自由,此刻见教主突围而出,大喜过望,跳起来伸出手迎向教主,叫道: “教主带上我!” 教主脚步不停,经过苟三娘身边时目光冰冷,恨声道: “今日之祸,全由尔起!” 右手白晶剑一挥,一剑将苟三娘头颅斩飞。苟三娘无头尸身扑倒在地,头颅飞到空中,脸上还带着喜极而泣、得逃生天的笑容。 随后赶来的高韧亲眼目睹这一幕,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教主高高在上的时候何等道貌岸然,危急关头露出本相,却是如此一番模样。就这么缓了一缓,教主已经打开山门,大摇大摆而去,留下的是圣音教满地的尸首、残疾和疯子。 高韧也不再追赶,一脸沉重关上山门,回到寺内。大敌已去,寺院、丐帮和平正公会重新组织起来,分别在法净、朱定边和胡胜的带领下开始恢复秩序、抢救伤者。水陆法会虽在继续,也不得不拨出许多僧人来帮助安排房间、止血救人。高韧当仁不让地充当主角,忙得不可开交。他先跑到付东雄处,这小子遭到教主近身偷袭,幸亏反应快,虽然后背被火器打得稀烂,皮里肉里到处都是铁砂,倒也性命无忧。要给他清理创口颇需周折,高韧干脆把他先扔一边休息,告诉银彩霞如何起出铁砂、如何清理伤口、如何敷药包扎,让她专门照顾付东雄;付东雄倒好,虽然痛得脸都变了形,却像捡到宝一样高兴得不行,安心享受着美女的呵护和抚慰。 高韧找来法净、朱定边和胡胜商量,由法净负责安排照顾伤者,朱定边带领丐帮弟子打扫战场,将去世的就在寺内火化,只留下苟三娘的头颅,胡胜则带领公会弟兄协助高韧疗伤救人。盘点伤亡情况,圣音教这边,马大交、候贱桥、刘星燕、苟三娘死,刘义隆重伤,牛二丁也失去战力,并且中了摄魂术仍和众多教众一起处于癫狂状态;丐帮这边,徐哲、林汉威死,陈实华重伤,秦奋然受伤也不轻,谢成全中了摄魂术,只有朱定边伤势不重,至于丐帮弟子死伤者亦不在少数。平正公会好一些,展飞鹰伤势最重,急需重续阳根,否则要活生生追随张永后尘;胡胜毫发无损,带来的弟兄也只伤了四人,无一人丧命。 优先要解决的是那些中了摄魂术之人。破解起来倒是不难,按从王云藏书上看到的知识,熬上一大锅姜汤,每人喂一瓣生蒜,再喝一碗热姜汤,症状立解。姜蒜之流属于荤腥,寺里本来没有的,但这几天丐帮一大堆人在此吃喝,怎能不备?能不吃肉就很给寺院面子了。 治好了圣音教这些人的疯病,高韧安排牛二丁管着他们在原地等候。牛二丁受伤甚轻,高韧只是让他失去战力而已,并未致其伤残,此时一边给他敷了伤药,一边说明了他的伤情。牛二丁既惭愧又感激,知道高韧武功高出自己甚多,确实是手下留情了;他也很快接受了现实,顺从远多于反抗:来的几个头领死的死了,教主跑了,纵观全场,圣音教就只剩下自己还好点,还能怎样?何况教众中了摄魂术后狂燥已久,此时一个个全身乏力,本来就动弹不得,也只能安然静候眼前的审判了。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五十三章 晴天霹雳 第一个要治疗的是陈实华的剑伤。虽然避开了要害,他这剑伤仍是前后贯穿,凶险之极,要不是他身体壮实,早已支撑不到现在。陈实华倒是兴致高昂,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别人向他报告,俨然已经以湘江分舵之主自居。已故舵主大仇得报,所立军令状已经达成,对这种江湖汉子来说,这便是大获全胜了,至于死伤几个弟兄,那都不算什么。在江湖上混,过的本就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哪来的那么多情凄凄意切切? 高韧劝陈实华回分舵静养,最好两个月之后再操持帮务,他哪里肯听!一定要等陈长功水陆法会结束、将苟三娘头颅献祭灵前、按军令状正式接任分舵主之位后,才肯离开麓山寺回去。巡查使者严能申已经启程回禀总舵,走前亲口许诺力保陈实华接任湘江分舵之主,但总舵那帮官僚到底会怎样决定,陈实华也不是很有底气,因此正在谋划派一得力之人送几份重礼去总舵。这么想着,他就恨不得自己的伤马上就好,只央求高韧给他多用好药,不怕药劲猛,就怕药效慢。区区一个丐帮分舵主之位,堂堂七尺男儿却拚了命地务求到手,高韧看在眼里,感慨在心里:这便是权利和名望的魔力呵。 第二个要治疗的是展飞鹰。他这伤虽无生命之险,却有腐刑之忧,而且高韧心怀歉疚,自然要优先处理。精心续接缝合之后,为了缓解气氛,高韧开玩笑说一个月不可动凡心,三个月不可行周公之礼,展飞鹰却自嘲一无凡心二无周礼,不必多虑。高韧听出话中深意,惊问其夫人情况,才知展副会长至今独身一人。再想听点八卦,展飞鹰三缄其口,看来颇有些伤心故事。高韧对他素无好感,经此一役,对他却有了新的认识,更兼具一些同情了。 第三个治疗的是刘义隆。他痛失爱女,又被教主斩去一条右臂,从此身成残疾,因此心中无所依存,人生似乎失去了意义。他儿子刘鹏程还在三钟山庄,对此间发生之事浑然不觉,他却似乎并不是很上心,还是高韧提醒他修书一封,由平正公会派人速速送去,以便了解形势变化并作出应对。高韧见他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心中也有些不忍,安慰了他几句,又说起自己曾假扮付东雄书僮,与他在三钟山庄早已见过。刘义隆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对自己今天的境地,不知道该怪谁、该恨谁。高韧问起教主是如何伤他的,他突然记起那个包裹来,身体一弹,问道: “咦?张宗耀呢?他去哪儿了?” 高韧也忙得晕头转向,经刘义隆一提醒才记起这个人来,道: “对啊,这个人呢?他似乎没有受伤吧?” 刘义隆道: “他没有受一点伤。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此话不假。他当时就站我身后,教主一剑劈来,我余光所见,我那条胳膊连同包裹一起飞到了他胸前,此后我就不知道了。啊!书印都在包裹里!” 高韧站起身,自上而下睨视着他,道: “到现在你还想着这些?好好养伤,我去找他。” 高韧此行,对梅王宝藏是否真在岳麓山是很怀疑的,他的主要目的实乃见机行事夺下两印一书,这也是他和陈实华定计时的约定。不料事态发展超出预期,双方恶斗死伤甚众,好容易战斗结束,又一门心思忙着救死扶伤,倒是把这件事忘了。此时经刘义隆提醒,心知两印一书必在张宗耀手中,连忙到处寻找此人。遍寻不见,问寺内僧人和丐帮弟子,有人说看见某人出了山门。高韧急忙追出寺外,果然在山道之上见到了张宗耀背影,身衫上还带着血迹,背上背着鼓鼓的包裹,遂高声叫道: “张先生,留步!” 张宗耀回头看了一眼,乖乖停下了脚步。他亲眼见识了高韧的功夫,自知不可能逃脱,干脆坐到地上,刚坐下,高韧已经到了眼前。 张宗耀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脸上却不无讥讽,道: “怎么,高少侠还要留着我有用么?” 高韧挨着他坐下,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道: “张先生是个聪明人。我就想问张先生两个问题,请先生仔细想好再答。” 张宗耀不屑地答道: “高大侠客才是聪明人呢,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中,下的一盘好棋啊!大侠有什么话就直讲吧,老朽不敢隐瞒,定如实相告。” 高韧眼睛看向空无一人的道路尽头,悠悠地说道: “张先生觉得能够将此包裹安全带回去吗?” 张宗耀晒道: “既然高大侠追来了,看来是不行了。” 高韧道: “就算我不追来,我估计圣音教教主也会在哪儿等着吧!张先生不怕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张宗耀脸上升起一道黑线,半晌才开口道: “你还有一个问题呢?” 高韧转过头直视着他,道: “你想过杀了你兄长,张宗福张先生吗?” 张宗耀怒气上冲,骂道: “你这什么话!我对兄长从无二心,天日昭昭,人神共鉴!不知高大侠客此话何意?” 高韧语气加重问道: “我知道你对兄长好。你所作所为,如果你兄长知道,他会接受吗?假如你称心如意地得到了梅王宝藏,你准备怎么办?你私藏起来不让张宗福先生知道,还是与他共享富贵?如果让他知道,你怎么跟他解释?欺骗他?如果你不欺骗他,你把真相告诉他,一切都告诉他,他会怎样?” 高韧越说越快,说到这里站起身来走到张宗耀前面,仍旧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字地说道: “以尊兄之德之能,你无论是骗他还是如实相告,都等于杀了他,甚至等于杀了整个张家。” 恰如一道晴天霹雳劈头劈脸劈下来,“刺啦”一声,将张宗耀脑海中照得刺亮,刺亮得整个脑海都变成了空白。是的,一直以来,他苦心经营这个大家族,在难以为继的情况下东挪西借、精打细算,竭力维持着家族的生存。当他知道有这样一个机会可以得到大笔财富的时候,他确实从没有想过自己要如何锦衣玉食,只是想着用这笔钱来治好兄长的病,用这笔钱来让家里十几口人也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用这笔钱让张家也能扬眉吐气,不再屈居人下。他真的不是为了自己,因此,在自己昧着良心参与刘家各种阴谋的时候,他一直用这样的理由来安慰自己,说服自己坚持下去,勉励自己这是大公无私的“持家”事业。兄长教育大家要坚持操守、洁身自好的时候,他告诉自己,我是坚持操守、洁身自好的,我从未做过奸恶之事,我所做的事情虽然有一点瑕疵,但我是有分寸的,而且我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大家。不错,修身、持家、治国、平天下,这是读书人的理想所在,而修身和持家发生矛盾的时候,牺牲自己的“修身”来实现“持家”,这是伟大的、可贵的、无可厚非的。可是,他从未想过,真正得到宝藏的那一天会是什么样。是啊,我怎么把这笔财富拿出来使用?难道瞒得过兄长?以他的品格和脾气,一旦知道了我做的这些事,他会怎么样?他要么就是把我赶走,让我拿着钱永远离开张家;如果张家别的人不支持他,他就会自己离开张家。“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他绝对不会使用这笔财富中的一分一毫,不但如此,他会为自己没有管好家人、有家人做出这种无道之事而深深遣责自己,他就是这种人。高韧说的一点不错,宝藏到手之日,便是兄长生命倒计时开始之时,他直接就会悔死、气死。 张宗耀呆呆地坐在地上,两行眼泪不知不觉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口中喃喃道: “我错了么?是啊,我错了么?”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五十四章 义利之辨 高韧见自己言语已经触及张宗耀灵魂深处,便接着感叹道: “尊兄的为人,你当然比我更了解。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孟子曰:‘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先生祖上张宣公也说过:‘学者潜心孔孟,必求门而入,愚以为莫先于明义利之辨’,又说:‘天下之理,惟实为贵’,强调‘学贵力行’、‘贵实用而耻空言’。我与尊兄张宗福先生深谈数天,受益匪浅,他真的是一个志存高远、深明大义并且身体力行的人,虽一介布衣,实乃当世大儒也。 至于张先生你的为人,我也是敬重而且理解的。毕竟义理当不得饭吃,在张家,你是作出了牺牲之人,同时也是仁义之人。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我早就看出了先生你知书达礼、仁义孝悌,更为了家族之生存而忍辱负重、殚精竭虑。当年刘家诱你上钩,我想先生也犹豫良久吧,但想到刘张本是世交,这笔财富又与张家莫大渊源,所以才勉强答应、而后渐次上当终至从恶的吧?先生也没有想到刘家背后的圣音教那么邪恶吧?‘亡羊补牢,未为晚也’,张先生,听我一言,悬崖勒马,回归初心吧。” 张宗耀惨然一笑,眼中泪光闪动,道: “高少侠口舌生花,老朽佩服之至。我确实不该心生贪念,一步走错便步步皆错,竟至无意间与圣音教这等大恶合谋为奸。只是老朽对高少侠有一疑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高韧微微一笑,道: “我能猜到先生要问什么。先生请问吧。” 张宗耀道: “少侠聪慧,自然猜得到。不错,我执迷宝藏固然不对,我倒想代表天下重义轻利之人问问高少侠,你却是为何而来?” 高韧道: “人间有钢刀利剑,杀人之具也,然刀剑无罪,用其杀人者也不一定有罪:以之横行霸道、为恶乡里、助纣为虐者,有罪;以之行侠仗义、保家卫国、除暴安良者,不但无罪,反倒有功。宝藏亦如是,如果是像圣音教一样用于造反谋逆,或者巧取豪求欲据于己有,便是有罪;若是用来救济百姓、造福人间,便是有功。我虽有心取宝,却志在利国利民,此心坦荡,因此不违仁义,不背初心。” 张宗耀冷笑道: “这种话谁不会说?一旦财富到手,利欲熏心之下,又有几人能够做到坐怀不乱,自甘清贫?” 高韧正色道: “张先生此话一点不差。想当年张宣公、梅王和刘世业公为何要将宝藏如此安排,费许多周折?正如张先生之言,我想他们三人将宝藏如此收藏,便是为了防止私心作祟,因而定下这相互牵制、彼此监督之法,非得三人相约而行,才能取出宝藏。张先生猜他们为何要将宝藏私藏,而不是各分一份,或者上交朝廷?” 张宗耀听高韧赞同其议,又听他讲到祖辈历史,心中稍增豪气,道: “怎能私分宝藏?那可是灭族大罪!至于为何没有上交朝廷,我自听说此事后,亦是百思不得其解。以先祖张宣公之清廉奉公,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来呢?” 高韧道: “他们留此宝藏定是为了办一件非常之大事,一件为国为民的大事,在当时而言,这种大事莫过于抗金。我猜想,张宣公一直奔走呼号,力主兴兵抗金,但当时朝廷的形势,宋孝宗虽欲有所作为,但上有太上皇握权不放,下有奸臣一力求和,因此张宣公等主战派难申其志。而张宣公和刘将军上梅山劝降梅王,必晓以国家民族大义,很可能就是劝梅王一同抗金。我猜想他们三人商定,梅王卸甲休兵后,将历年所获军械资晌由三人共同保藏,只待朝廷一声令下,便可募兵起事,直捣黄龙。不料张宣公壮志未酬身先死,长子张烽又惨遭不幸,而刘将军和梅王也许沟通不畅,才导致此事就此搁置,宝藏就这么长埋于地了。” 张宗耀自从知道宝藏之事,多是思考它埋在哪、如何取出来、如何帮助刘家从袁家夺取书印,甚少思考宝藏的由来和意义,此刻听高韧一说,一边暗自赞许,一边也自形惭愧,看出高韧的心境确实远高于己。他一改冷嘲热讽的口气,问道: “那么高少侠准备把宝藏取出来,做什么大事呢?” 高韧抬起头,远远眺望悠悠蓝天,道: “我只想保护好它,却不想现在把它取出来。如果发生了重大天灾或者国家大事,取此宝藏能够济世救民、安邦定国,那时再取出来不迟。” 张宗耀也随着高韧的目光看向天空,只见天上日头正炽,却有朵朵白云懒散飘过,其中一朵正好遮住日头,云朵被照耀得白亮刺眼,自己却正好在云朵之下享受到阵阵阴凉。他若有所悟,毅然取下肩上包裹,站起来递给高韧,道: “你说得对,做得也对。张家蒙你惠购旧宅,已可生活无忧,我实在不该再生贪心。这里就是刘家金印、张家石印和《袁氏世范》,喏,你拿去吧。” 高韧伸手接过,道: “张先生和我一起先回麓山寺吧,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还是和我们一起走的好。另外,此书此印虽然由我暂时保管,但我也要学先贤之道,在弄清取得宝藏的另外一个关键后,对那个关键之处,还要麻烦先生代为管理掌握,以此对金石宝藏仍旧形成一个稳妥的相互制约之机制。” 张宗耀本来如释重负,闻言不禁奇道: “另外那个关键之处要我来管理掌握?另外一个关键,就是打开宝藏的法子了吧?刚才我研究了老半天,实在想不出来,原来你早已知道?咳咳,算了算了,你不是说了吗,此事会给我招来杀身之祸,我怎敢再行参与?高少侠还是另请高明吧。” 高韧笑道: “当然不能这么简单直接。就像这本书和这两颗印,我行走江湖,难道每天背着这么重的东西到处跑?也得想个法子,先来个瞒天过海之计,再把它藏到一个稳妥之处。张先生是我信得过之人,而且我对金石宝藏的公义之心亦需张先生见证,另一个关键请先生管理掌握是再合适不过了,只望先生莫要推辞才好。” 张宗耀也笑道: “既是如此,张某义不容辞,与有荣焉!还有,你说金石宝藏?就是梅王宝藏么?怎么又叫金石宝藏?” 高韧一拉张宗耀的手,一边迈步上坡,一边笑吟道: “‘满座松声间金石,微澜鹤影漾瑶琨’,可不是金石宝藏么?只是到底如何才能取出这宝藏,我也还只有猜想,还需张先生多多协助呢!”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五十五章 起底圣音教 高韧、张宗耀回到寺中,见刘义隆伤情已经稳定,便把牛二丁也叫过来,道: “两位都是圣音教的头领,张先生虽不是圣音教之人,也被捆在了一起。时至今日,各位对圣音教怎么想的?” 刘义隆恨声道: “我真没想到教主是这样的人。平时我们都把他当神供着,他说什么我们从不怀疑,死心塌地为他卖命,没想到他会这样。没想到,想不到。” 高韧叹道: “刘庄主,令媛刘星燕之死,固然是钟情于付公子而自求其死,其实亦有不齿你所作所为的成份啊!在三钟山庄那晚,她已经发现了我和付公子潜出了书房却未告诉你真相,你知道么?” 刘义隆且惭且恨,道: “是啊┅┅我死不足惜,只可怜了我家星燕┅┅” 高韧又问道: “这个教主不似中原人士啊,他姓甚名谁,来自何方,你可知道?” 刘义隆看了一眼牛二丁,见后者低着头默不作声,便道: “教主的身份极为隐秘,教中都只称教主,不知其名。牛二丁兄弟,你知道么?” 牛二丁道: “我不知道。我入教时间不长,教主也常说我诚心不足,要不是看我武功尚可,应该不会选我作门徒吧?” 高韧道: “对,上次在三钟山庄听你们说起十二门徒,就是你们十二个头领吧?白晶剑正好存世只有十三把,一把三星和十二把一星,剑上又有像十字的标记,因此你们便要全部购入,也是为的以此剑分别作为教主和门徒的信物吧?” 刘义隆道: “唉,高少侠说得一点不错。教主听说了白晶剑之事,便令我去运作此事,务必购得全部十三柄剑。他说此剑乃天授我教,要不怎么正好剑身有七个十字星标记,并且刚好就是一柄三星剑、十二柄一星剑绝传于世呢?” 见高韧看着他,目光中既是同情、又敌意尚存,便接着说道: “唉,高少侠于我有救命之恩,教主却断我臂膀、弃我而去,夫复何言?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如实相告吧。教主来历神秘,其先祖自异域来我中华大地传教,后与当地人通婚,历经数载传至当代教主。我听说他们原来的教义也不是现在这样的,只是叫人仁爱、善良、信天帝,后来渐渐地更强调末日审判、人间天国,名字也从福音教改成了圣音教。这一代的教主叫个彼得王,接任教主也有十余年了。我刘家自我父亲时加入圣音教,当时的教主对我父极为客气,不似现任教主对我刘家如此薄情寡义。唉,先父加入圣音教,本是想利用他的势力来对付袁家,没想到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几年下来,刘家倒变成了圣音教的囊中之物了。” 高韧道: “这个彼得王会摄魂术,也是家传的么?” 刘义隆道: “你们叫摄魂术,圣音教叫它舍身。舍身在圣音教不是秘密,所有教众都早被告知,危急关头必须舍身卫护圣子,圣子就是教主。我也有些江湖朋友,也听说过摄魂术,却不知舍身便是摄魂术,教主这是第一次使用此招,要不是听你们说,我还以为是教众自愿的行为呢。” 高韧又问道: “圣音教现在有多少人了?教主以下有十二门徒,然后呢,门徒再收门徒吗?” 刘义隆道: “圣音教只有一个教主,门徒也只有十二个,教主和十二门徒构成总会,是圣音教最高机构。每个门徒都可以创立大会发展势力,以下再依次成立分会、小分会、分会点、教会、聚会点,共有七级,各级的头领,自门徒以下分别叫执事、助执事、灵工、善工、长工。门徒也可以没有自己的大会,像马大交就没有大会,只是跟着教主走,并从教众中选择可造之才习练十字光明剑法和阵法。有时教主会指令某个门徒负责哪片区域,比如岳麓山区域由苟三娘负责就是教主指定的。至于到底有多少教众,我参加总会时听说已经有四五万人了,对吧,牛二丁兄弟?” 牛二丁“唔”了一声,却不说话。高韧知他颇有顾忌,有心揭开他心中那一页,便道: “牛二丁兄弟┅┅哦,对,你们都是以兄弟相称吧?” 牛二丁没回答,刘义隆倒是答道: “凡入教之人,上至教主,下至最普通的信众,我们都是以兄弟或姐妹相称。当然,事实上我们叫教主就不会称他兄弟了。” 高韧道: “四海之内皆兄弟,这个称呼倒是挺好。牛兄,我看你使钎担的那‘钎担开山法’,正气浩然,威风凛凛,似乎是脱胎于重枪枪法吧?” 牛二丁瓮声瓮气答道: “不错。你是怎么知道‘钎担开山法’的?” 高韧乐道: “我是瞎蒙的。我只听说过,有一路使用钎担的功夫,源于军阵中重枪枪法,那天见兄台使出来,就随口起了这么个名字,没想到一下蒙对了。这军中枪法想必大有来头吧?” 牛二丁状颇自豪,道: “不错,师父告诉我说,钎担开山法传自高家枪法,乃岳鄂王岳武穆麾下第一猛将高宠之枪法。高宠乃北宋渤海郡王高怀德之后,使一杆錾金虎头枪,碗口来粗,百十斤重。在牛头山一战中,他单枪匹马杀入金人六十万大军如入无人之境,后连续枪挑十一辆千斤滑铁车,因战马疲惫卧血而被第十二辆滑铁车碾压身亡。高宠后人流落民间后,高家枪法也流入江湖,其中一支化钢枪为钎担者,便是钎担开山法了。” 高韧道: “呵呵,原来还与我老高家有些渊源呢。我自小便闻高宠将军威名,乃是一等一的英雄,为国捐躯赴战场,丹心可并日争光。牛兄使的好枪法,可惜了!” 牛二丁面露惭色,道: “我本一介樵夫,修习些武艺,只为健体强身,未作多想。马大交于我颇有救济之恩,他加入圣音教后,我才随之加入的,唉┅┅他竟然自杀成仁了┅┅” 高韧道: “马大交其人,与圣音教的做派显得格格不入,你们有没有觉得?他之自杀,实有解脱之意。牛兄,我瞧你为人方正,与苟三娘之流是大不相同的,你也不必妄自菲薄,过份自损。十字光明剑,嗯,这是马大交的剑法吧?你们二人,其实是配得上‘光明’二字的。” 牛二丁道: “马大交的剑法本来叫十字慧剑,自投入圣音教,教主便将其改名为十字光明剑了。” 高韧沉思道: “彼得王自己也是练的这十字光明剑法,造诣却比马大交要深,但全无光明之感,全是阴邪寒意。他只会这剑法和摄魂术么?” 刘义隆道: “教主很少展露武功,但我们对他的修为历来都深信不疑。我所修习的内功,叫七七灵程心法,便是由他所授。今天看来,也许他的武功并不见得如何高明吧?” 高韧道: “不对,我感觉他还有更加阴邪凶险的功夫没有使出来,也许是不愿完全暴露实力,又或是尚未大成,不宜施展。他最后拿出来保命的是一件火器,威力惊人。这种东西我只听说过军队中有少量配发,而且需要点火引发,个头也比较大,他这个却个头很小可以藏在身上,而且不需点火。你们知道他这件武器叫什么么?” 两人齐声道: “不知道,从未见过。” 高韧道: “此火器大抵只能使用一次,或者再次使用需大费周折,因此彼得王只拿它作最后的保命手段,寻常不会拿出来,所以你们都不知道。也幸亏此物使用次数受限,否则咱们都不是他对手,今日之事,只怕结果难料。” 刘义隆、牛二丁听闻此语,心中百感交集,不知教主这火器对自己是福是祸。高韧沉默了一阵,又道: “他喜欢十字、七字,十字呢,也许跟你们那旗子有关,我记得上面就是一个十字,嗯,他穿的袍子上也有一个十字。十字慧剑、白晶剑,都与十字有关,连信件传递都是折成十字形。七字呢,我记得三钟山庄书房里见过两本书,叫什么《灵歌七篇》、《七七灵程》。你们在三钟山庄开会时,中间点的也是七根蜡烛,对吧?” 刘义隆道: “这书还是被你看到了┅┅当时我一听你们要去书房,便赶紧叫刘鹏程兄弟来收拾,还以为你们没见着呢┅┅是的,教主是尊崇‘七’字的,常说七天是最基本的一个轮回,要我们每七天对他礼拜一次,不管他在哪里,都要默念经文,称颂他这个圣子的功德。我们的组织也是以七为基数,从总会到聚会点一共七级,每级也只有七个下级,我们十二门徒,总会一个,大会却只有七个,每个大会最多只能有七个分会,如此等等。” 高韧忍不住笑出声来,道: “刘庄主,你叫自己儿子为兄弟,是不是有一些不妥啊?不好意思,我失态了。” 刘义隆脸一红,道: “叫惯了,嘿嘿┅┅哦哟!高少侠,我们现在怎么办?教主┅┅彼得王这一跑,以后会干出些什么事来?” 高韧敛容肃色道: “刘庄主,牛兄,圣音教之行事,你们比我更清楚,尤其今日教主彼得王所作所为,你们都是亲眼所见,不值得你们为之奔走牺牲,对吧?圣音教之志,两位也非常清楚,实乃欲造反谋逆、为乱天下、祸害百姓,凡参与之人,均有灭族之祸。为今之计,我有一言,不知两位是否愿意听一听?” 坐在一边未发一言的张宗耀听到这里神情一振,目光炯炯地看向高韧。刘义隆、牛二丁两人霍地抬起头看着高韧,目光中露出希望神色,道: “愿闻其详,请少侠指点。”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五十六章 乐后忧先 “两位必须反出圣音教。” 高韧观察两人脸色,见两人对此话并无意外,便接着道: “不瞒两位,官府早已怀疑圣音教,就在两天前我们从三钟山庄出发前,县丞文再兴大人就带人到了沩山。文大人身兼本县巡捕官之职,与我亦颇为相契,他来沩山是专为查办圣音教一案的。现下我修书一封,向他说明你们出首之意,由官府派人接你们回去,你们再配合官府将其他首恶之人抓捕到位,为平定地方立下大功,这样你们自己可免一死,数万贫苦百姓亦可得保全。如何?” 刘义隆道: “原来高少侠与官府还有这层关系!此计正合我意,便请高少侠修书吧。” 牛二丁却良久不语,最后才讷讷道: “这个┅┅此等卖友求荣之事,似乎┅┅似乎不妥吧?” 高韧道: “牛兄,此事不同其他。一则圣音教惑乱民众,恶迹已彰,人人得而诛之,江湖仁人志士,自应群起而攻之;二则牛兄与其他首恶者志不同道不合,不可谓之友人。刘庄主、牛兄,你们挺身而出,协助官府除凶灭恶,不只是自保之计,实乃江湖道义所在呢。” 见牛二丁点头,高韧又道: “待平定圣音教之乱后,官府论功行赏,两位亦可得一场富贵。倘若觉得心有亏欠,将赏金拿来救济受其祸害之人,亦是大有功德。刘庄主自然会回三钟山庄经营祖业,牛兄如不弃,也可到平正公会来谋个职位,包括此役中圣音教其他悔过自新的朋友,牛兄也可带他们来平正公会谋生,我想会长一定会欢迎的。” 刘义隆、牛二丁两人答谢道: “高少侠考虑甚是周详,我等代表圣音教其他兄弟深表感谢!那就按高少侠说的办吧!” 高韧安顿好圣音教之事,写好书信让公会的人送去文再兴处,便与大家留在麓山寺等待。他医术虽精,实际治疗的人却不多,这次倒是大大锻炼了动手能力。医术也好,武术也好,有高深的理论固然决定了层次的高低,具体的实践经验却更加重要,所谓心灵手巧,一肚子的货在手上使不出来,那也是空把式、白费劲。高韧在医治大大小小伤者的过程中,对“知行互发”有了更深的体会,一方面,从顽医处学来的知识经过实践不断得到验证,另一方面,自己也有了全新的体会和见解。他想,医术也罢,其他别种行业也罢,它们的发展历程也是这样逐渐积累起来的,在做的过程中不断改进、提炼形成更好的办法,在想的过程中需要动手实践来进行验证和补充,格物和致知交替循环,“知”才能日臻完善。 丐帮的水陆大会终于做完,陈实华在陈长功灵前践行了军令状,众人不等总舵指示,已拥戴他做了分舵舵主。陈实华新官上任,顾不得伤情未愈,带领丐帮众人离开了麓山寺,忙着要整顿帮务、补选长老,更要传檄全帮,搜寻那圣音教的教主及其余党的行踪。他临行前向高韧、展飞鹰告别,约定今后丐帮湘江分舵要与平正公会共进退,又暗暗嘱咐高韧如有需要尽可找他。 展飞鹰受伤虽重亦轻,日常活动已无大碍,又恢复了忧郁沉静的常态。高韧也不去惹他,自与胡胜带领公会众人处理各项事务。 付东雄情绪低落,刘星燕死在他的剑下,虽然不能怪他,却让他背上沉重的情债。刘星燕死前求他“守节”一年,他为情势所迫只好答应,此时自然需要践行诺言。经刘义隆同意,大家将刘星燕遗体就在麓山寺火化,埋在那碑亭之旁魂归之处,付东雄则决心在麓山寺住上一年以为相伴。幸亏麓山寺主持听说他是问剑山庄少庄主,对他推崇备至、倾心结纳,才让他多少也有了一些安慰。 银彩霞听说付东雄真要“守节”一年,开始时颇为吃惊,后来便毫不掩饰得意之情,很快便带上金灿儿离寺而去,唯恐付东雄改变主意继续赖她身边。她已经将柔身术揉合到轻功身法中,临走前向高韧点出其中诀窍,高韧这才想通她在三钟山庄脱身时的身法之奇特,自己也触类旁通,很快想到柔身术与自己所学轻功及剑法的揉合,不经意间武学境界大有提升。 虚照对高韧依旧十分热情,有事没事就找他谈天说地,一副与他忘年相交的样子,对他的推崇更接近于吹捧。那位从沩山来的跛脚和尚再也不见踪迹,大大增加了高韧对麓山寺的兴趣,一心想破解出这位千年古刹方丈的秘密,于是不温不火地耐心试探。说到一些对时局不满的话时,虚照尤其兴趣高昂,讲到当今朝廷种种乱象,两人相与扼腕叹惜。高韧赞叹道: “方丈大师虽出家修禅,仍旧悲天悯人,心系百姓,高某佩服之至。” 虚照道: “出家人六根不净,倒叫檀越笑话了。唉,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微斯人,吾谁与归?” 高韧道: “范文正公千古绝唱,乐在人后,忧在人先,嗟乎!大师吟唱此句,莫非曾高居庙堂,而今名为出家,实则有经天纬地之志?” 虚照合什道: “见笑见笑,往事不堪回首,不说也罢。老衲老矣,空作悲音,何能为也?倒是檀越年轻有为,名动江湖,累系于此等毫末琐碎之事,老衲替檀越颇为不值。” 高韧心中一跳,道: “大师之意,可有良策?” 虚照道: “以檀越国士之资,便是到江湖一等的帮会做个帮主会主,亦不能尽展其才,还是求取功名入朝为官,成为国家栋梁以经略天下,这才是正道。” 高韧道: “朝廷取士,需参加科举,考那八股文章,却非高某所长。便是武举,亦要先考四书五经,且多世荫承袭,高某因此无意此道。更兼考试期间对参考之士子诸般防范,以至斯文扫地、污秽横流,高某可不愿自讨苦吃,去受那自污之苦。” 虚照笑道: “原来檀越还是研究过科举的嘛,知道得这般清楚。呵呵,也是,似高公子这般人物,自不必去受那委屈。老衲还有一个门道,不知高公子是否愿意试试。” 高韧听他称呼自己“檀越”悄悄改成了“公子”,虽然仍自称“老衲”,俨然已不再以出家人自居,心知底牌即将露出,表面却不动声色,道: “请大师指点迷津。” 虚照站起身,走到门口瞧瞧左右无人,便在门口转过身,道: “素闻宁王忠心为国,为朝廷所倚重,皇上引为肱股之臣,乃当今朝野之望。宁王礼贤下士,不拘小节,天下英才多往归附。高公子若是往投宁王,必可大展宏图,名动天下。” 高韧故作扭捏,道: “大师,想那宁王乃王公贵族,金枝玉叶,如何看得上我等乡野草民?” 虚照道: “高公子无须过谦。老衲与宁王也有几分交情,高公子如有意投奔宁王,老衲可代为引见,保证公子如鱼得水,为宁王殿下所重用。” 高韧喜道: “高某无德无才,大师如此提携相助,叫我如何敢当!” 虚照见高韧答应,亦是喜笑颜开,道: “公子人中龙凤,必将功参天地,泽被苍生,有此机缘结识公子,乃老僧之福呵。” 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予高韧,高韧伸手接过,轻笑道: “原来大师早就写好了引见之帖么?真乃神机妙算啊!” 虚照哈哈大笑,道: “老衲阅人无数,岂会走眼?与公子深谈数次,自然了解公子之志趣,故此早备好今日之言语书信矣!” 高韧抚掌大笑,道: “方丈果然是世外高人,高某得蒙提携,何幸如之!方丈,高某才疏学浅,实乃坐井观天,就请方丈大师再给我讲讲人生至理、天下大势罢!”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五十七章 夹竹桃 收好虚照交来的书信,高韧暗暗心惊。这世道怎么了,这么流行造反,一个圣音教才曝光,又来一个宁王?上次印石湾来了个伍公子,陈实华便指出那是宁王之子;这次虚照表面上是麓山寺的方丈,看来实际却是为宁王招揽人才的。估计这位宁王筹划已久,如此动作频频,莫非即将发难?沩山跛脚和尚现身此处,将麓山寺和密印寺连接起来,莫非意空也是宁王之人?不错,如果意空是宁王之人,他敛财的动机、自杀的原因,便都合情合理了。如此说来,意空使用的双龙夺命针,很有可能也是从宁王处得来的,也就是说,神机门有可能也投靠了宁王。神机门关联到自己父母的消息,一想到这节,高韧不禁有点小小的激动:有时间该去宁王府走上一遭,探探他的虚实,并借机查一查神机门。 过了两天,高韧见刘义隆伤势已经稳定,便向虚照和其他众人告辞,带着张宗耀先行启程离寺。来时借的文再兴之官马还存放山脚,便请虚照安排人取来寺中,待官府来人取圣音教众人时一并归还。他又向展飞鹰讨要了胡胜和三个平正公会的好手同行,先将张宗耀送回龙塘,却令胡胜等四人就近保护,以防圣音教暗算,并在江湖上放出风声,书印已被他高韧所得,以减轻他们的压力。安排妥当,便急急返程回到无忧谷,算算日期,也才四十多天,离三月之期尚余一半。他想,无论如何,回到谷中毕竟便离心上人儿近了一些;无论如何,必须要想办法去探听一下进展如何,稍解自己担忧之苦。 高韧来到胡芙蓉屋外远处,眼巴巴地看着门口,希望可以碰见师娘出来,便可以打个招呼,把她叫过来问问情况怎样。等了半天,不见师娘踪影,一点动静都没有。犹豫着走近一点,还是不敢太过靠近,又退出来;四面张望,没有一个人出入,毫无办法。突然想到,也许师娘去师父那里了呢?急匆匆往高上峰处赶,伸长脖子张望,果然,胡芙蓉在屋前和高上峰说话呢。 高韧几个起落蹦过去,身子还没站稳便问道: “师父,师娘,韧儿请安了!师娘,她怎么样了?” 高上峰早就看见了他,脸上露出慈祥的微笑;胡芙蓉却吓了一跳,道: “你从哪冒出来的?吓我一跳!什么她怎么样了?说谁呢?” 高韧露出萌宠之状,道: “师娘,你就别逗我啦!快告诉我,治疗得怎么样?还顺利吗?” 胡芙蓉收起玩笑模样,道: “不逗你啦!你那个小媳妇啊,可真了不起。我听我家公公讲,她小小年纪能够有如此修为,在青门上百年历史中也是极为罕见的。只是施法时不自量力,本来只修炼到‘交心’之境,却硬要施出‘改性’之法,因此才自坠其道。公公说了,治疗过程挺顺利,比预期效果还要好,三个月的时间可能可以缩短。” “那我现在可以见她不?” “那可不行。他说现在正是最凶险的时候,千万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干扰,否则后果不可估量。就是我,在他施术治疗的时候也不能近前,只能留在外面等着他叫唤才可进屋。不过我看小姑娘眼神比原来清亮多了,说话办事也没那么弱智了,你放心吧,再等等,再等一个月。” “那好吧。谢谢师娘!麻烦师娘了!下次回来,一定给师娘买礼物!” “干嘛要下次呢,这次不行啊?你包裹里鼓鼓囊囊的,是什么东西?” 高韧打开包裹,显露出里面的东西,除了换洗衣服,一些碎银、药品,就是那两颗印信和那本《袁氏世范》。高韧正欲解释,胡芙蓉已经起身,拣起包裹中的衣服,道: “你看看这些衣服,都什么样子了!我拿去给你洗洗、补补,明天再送过来。” 边说边拿着衣服就走,高韧追着问道: “师娘,你老人家刚才说什么‘交心’‘改性’的,是什么意思?” 胡芙蓉边走边答道: “我也不知道,我公公这么讲的,以后你来问他吧。我看他挺欣赏你的,说不定还会传你治疗心病之法呢!” 高韧转头看向高上峰,后者摇手道: “你别看我,我也不知道。怎么,石印找到了?还多出一颗金印来?” 高韧走近坐下,把圣音教、丐帮、麓山寺前前后后发生的种种情事都说了,道: “根据我的估计,解开金石宝藏之谜的关键之物,就是这颗金印和石印。至于那本书,应该是没有什么用的。官府这几天就会到麓山寺带走刘义隆他们,很快会对圣音教动手,我估计这几样东西官府也会来要,到时就交给官府好了。” 高上峰笑眯眯地看着高韧,道: “你会老老实实把它们交给官府?” 高韧狡黠地笑道: “交给官府有什么不好?谁再打主意,去找官府要好了。只是官府能不能收得稳,可真不好说。那你有什么主意?” 高上峰呵呵坏笑,道: “你小子,自己早想好了,偏要我来说,自己当好人,让我当坏人是吧?呵呵,找资动呗,是不是?” 高韧假装迷糊,道: “找资动干嘛?” 高上峰一扬手道: “看我不打你,王云教出的坏小子!你去办吧,我也当不知道,你只不要散布消息说这两件东西留在无忧谷就行,没来由地给我添麻烦。去吧去吧,我要睡了,别烦我!” 高韧与付东雄交往虽不久,却不知不觉间厚颜神功精进,这时死皮赖脸没心没肺地笑道: “师父最好了,那我去了!到时候当然还是得师父亲自保管啊!” 高韧找到资动,把印和书给他看了,说了自己的想法,就先放在他那儿保管。又问了上次梅山教奇异的黑白球和收魂法之秘,道是已经有些眉目,定能研究明白、仿制成功。又来到顽医处,顽医不待他打招呼便道: “你上次飞鸽送回来的叶子我看了,这玩艺儿有毒。为了查清它的来龙去脉,我还真费了一番心思,你怎么感谢我?” 高韧轻轻松松答道: “我在外行走江湖,看见合适的单身老太太就给你牵牵线,如何?” 顽医乐道: “呸!算了算了,你个小辈,跟我来讲这些不正经的胡话。讲正经的,以后再看见这些个奇奇怪怪的花草树木,让你的鸽子赶紧送回来给我瞧瞧,就像这次一样。先说说这片叶子吧。” 说着拿出已经干了的树叶和花朵,边指点边说道: “你看这叶子形状,跟竹叶差不多,又像柳树叶子。这东西味辛、苦、涩,性温,有毒,能强心利尿,祛痰杀虫。再看这花,形似桃花,花冠粉红,有特殊香气。看清没,这家伙叶似竹,花似桃,因此叫假竹桃,也叫夹竹桃。原产于天竺等地,流入我中华大地已有数百年了,某些有钱人家看它漂亮长青,将其栽于庭院之中,道路之旁。宋朝诗人汤清伯有诗云: 芳姿劲节本来同,绿荫红妆一样浓。我若化龙君作浪,信知何处不相逢。 说的便是此物。殊不知其美则美矣,却毒性甚烈,其最强毒性在树液之中,一丁点就能毒死一条狗。树叶也有毒,一片树叶便能毒死一个小孩。而且干枯之后仍旧有毒,焚烧枯枝干叶产生的烟雾仍可致人晕眩甚至丧命。你在哪儿弄到的?” 高韧边回忆边答道: “我是在一个院子里采的。那个院子不大,三面合围,后面是一个大水池,里面栽了八棵这种夹竹桃。我无意间闻了一下,感觉有异,因此采摘花叶,让看哥带回来给你瞧瞧。” “看哥?你是说那只鸽子啊?真是顽皮!我这顽医带出你这顽皮的徒弟,正儿八经是真传。你说那院子里种了八棵这种树?如果通风不好的话,住在院里的人都会中毒。” 高韧道: “这就是了。我已经把这院子买下来了,回去得把它们都铲掉。” 顽医道: “你小子有钱啊!也别全铲了,留一棵两棵的问题不大,自己注意就是了。再说这玩艺有很强的抗毒吸毒能力,栽种在毒性很强的环境也照样生存、照样开花,还能把毒性集中到它一处,因此也有除毒之用,你也别糟践了它。” 高韧若有所思,点头道: “是,是,不错不错,此物面似桃花,心如蛇蝎,还大有妙用呢。”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五十八章 官兵临门 高韧呆了五天,再次离谷来到龙塘张家庄。老远看见张宗福站在桥上,手扶栏杆远眺沩水,显然身体已经大好。高韧快步上前,躬身施礼道: “先生身体好一些了么?高韧在此有礼了。” 张宗福闻声转过身来,见是高韧来了,喜形于色,伸手将他扶起,道: “少侠快快免礼!” 待高韧站直,自己后退两步,深鞠一躬,郑重道: “高公子对张家再造之恩,请受张某一拜!” 高韧抢上扶住,道: “先生何出此言,高某实不敢当!先生快快请起!” 张宗福坚持施礼毕,这才说道: “宗耀把什么都告诉我了。唉,他这些年持家不易,我也深自切责。如果不是高公子慧眼洞察,又品行高绝,如何能够以德服人,向吾弟明晰是非,使之幡然醒悟!宗耀走错一步,险些陷我张家于不仁不义、万劫不复之境,高公子可不是对我张家有再造之恩么!” 高韧道: “宗耀先生本质不坏,尤其对孝悌大义恭守奉行,我只是置身事外,所以能够一言点醒罢了。这都是张氏家风淳厚,先生教导有方啊!这段时间可有圣音教或其他江湖人士前来骚扰?” 张宗福淡笑道: “这个我却是不知,想必是有的,不过既然高公子已经安排妥当,我们自是高枕无忧了。来来来,咱们快进屋坐。” 两人来到院中,只见院内荷花池已经清整修剪,各处窗明几净,气象比之从前大相径庭。不一会张宗耀也回来了,三人就在大厅中落坐叙茶。张宗耀一扫阴沉忧郁、心事重重之态,精神饱满、容光焕发,连走路都显得欢快无比,连带着整个张家上下都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新气象。 三人正在厅中唏嘘感叹,忽听到屋外脚步纷沓,高韧听力超人,率先警醒,站起身来道: “外面来客人了,人数不少。两位先生进屋避一避,我去会一会。” 言罢大步走出,张氏兄弟对视一眼,微微一笑,双双起身,相偕而出。高韧听到身后脚步,心中欣慰,虽有些许担心,却也未出言阻止。 刚走出院门,迎面数十人已经过了木桥,都身着官府兵丁服饰,当先一人正是文再兴。见高韧迎面而来,先是一愣,随即大笑道: “原来是高客卿!太好了,正要找你呢!” 高韧也放下心来,含笑见礼道: “见过文大人!高某正巧来张家庄做客,下一步正要去拜见文大人的。” 张氏兄弟也上前见过礼,文再兴吩咐官兵就在院外歇息,只带了陈震一同进屋。张宗耀忙去招呼家人给官兵端茶送水、上下打点,张宗福则领着众人进了大院,在正厅中落座,安排家人看茶。 文再兴爽朗笑道: “多亏了高客卿啊!圣音教刘义隆、牛二丁等人归案后,本官一面详加审讯,一面差人捉拿其他逆贼头目,现已大部分擒拿到案,所谓十二门徒,除了已死的,只跑了那假神医洪公豹。只可惜逆凶首恶,也就是那教主彼得王不知所踪,还需仔细寻访。总之本案虽不说完美,但料敌先机、证据确凿,尤其在逆行未发之际便雷霆除奸,既避免了战端一起必然导致的生灵涂炭,也保住了府县大小官员数颗脑袋,这都是高客卿之功啊!” 张宗福讶道: “原来那洪神医也是圣音教之人?” 高韧道: “不错,他也是十二门徒之一,专为圣音教敛财的,着实可恶。” 又对文再兴客气道: “哪里哪里!这都是县令大人和文大人治理有方,我等小民不过略尽绵薄之力罢了。咳咳,我记得文大人说过此案不宜牵涉太广,只查办首恶之人的,对吧?” 文再兴道: “这个自然,高客卿一再嘱咐,本官也已向有司禀明,绝不会滥杀无辜,牵连过大。现本案人犯虽大多到齐,却有几件物证还需请高客卿帮忙啊!” 高韧不接话茬,却道: “上次我写给大人的书信,不知大人收悉否?对圣音教出首的刘义隆、牛二丁等人,文大人也不会为难吧?” 文再兴笑道: “高客卿的信乃是本官破获此案之关键,怎可不读?此信现亦作为重要证据留存于档了。至于刘义隆等人出首告发,依本朝刑律,那是有功无罪的,高客卿尽可放心。” 高韧又道: “文大人既然查办此案,必然牵涉到高某本人和张宗耀先生,大人是否觉得我二人就不需过堂了?我习惯闲云野鹤、自由散漫,张先生也年岁已高,还需操持家事,我俩的证言,便在这里写了便可吧?” 文再兴道: “高客卿在此案中居功至伟,张宗耀先生也并非涉案之人,两位都只是证人身份,现高客卿既然提出来,本官自无不允,便在这里过堂询问、两位签字画押即可。” 高韧看向文再兴,文再兴也满脸含笑看着他,两人对视片刻,双双抚掌大笑,把张宗福、陈震弄得莫名其妙,也不明所以地陪着傻笑。高韧在笑声中取下包裹,取出其中的石印、《袁氏世范》和金印放在桌上,道: “文大人所需物证,是否便是此物?” 文再兴道: “刘义隆等人供述,他们去麓山寺,便是带着此物前去寻那梅王宝藏的,因此本案没有这几件证物还真结不了案。多谢高客卿成全哪!” 顿了一顿又道: “关于梅王宝藏,高客聊有什么想法?” 高韧道: “文大人,据高某所知,历来宝藏之说,多半捕风捉影,以穿凿附会者居多,此梅王宝藏亦不例外。所谓宝藏,也许就是这几件东西吧,毕竟是袁家、刘家历代相传的祖物,传承着祖先的印记和希望,说它们是宝藏也不为过。” 文再兴意味深长地看着高韧,似乎想从他的目光中捕捉到隐秘的信息,良久才说道: “既如此,本官便将这几件物事收缴入库,待案件审理完毕、一切澄清后再予归还。高客卿要是有什么需要呈明的,本官随时欢迎。本官还得提醒高客卿一句,如果真有宝藏之类,按我大明律令,那可是属于朝廷所有,需得上缴充公的,万不可私自藏匿使用,否则法网无情,到时可就不方便了。” 此话威胁之意颇浓,张宗福、陈震不禁担心地看向高韧,高韧却一脸纯洁无邪,道: “文大人尽管拿去,案毕归还时,金印还到刘家,石印和《袁氏世范》之书还到印石湾袁家即可,它们本是他们之物,我只是因缘际遇,恰巧暂时保管而已。至于宝藏,若是果然存在,那自然是朝廷之财富,只可用于官家百姓,任何人都绝不能据为己有、中饱私囊的,文大人尽管放心。” 高韧此番言语话中有话,文再兴听得明白,其他人也不觉有何不妥。文再兴站起身道: “那好,咱们都是明白人,不必多说。陈震,你去安排人对高韧客卿、张宗耀先生二人进行询问,书录证辞并签字画押。此证物便暂由本官保管,过会儿开列名录,请张宗福先生署名为证。还要请宗福先生安排两个房间,以作问询之用。高客卿,请!”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五十九章 藏宝之地 尖嘴坳,张氏旧宅。 高韧和张宗耀站在庭院之中,远望夕阳西下,余晖绕霞,心中感慨万千。此时天气已经炎热难当,此处却胜在院后一池碧水,院中竟清凉无比,真是个避暑的好去处。经过近一个月的修缮,此宅各处已经焕然一新,门窗都更换成了新的,家具也制备齐全,院中的树木也更换成了桃树、李树、梨树、枇杷,只留下一株夹竹桃。由于潭水前面有一块“趣潭”的石碑,宅子便命名为“趣潭居”,由张宗福题写的门匾挂在大门上缘,显得古典而雅致。 “公子,你说此宅原来主人之病,便是因此树而引起?” 张宗耀站在夹竹桃树下,看着如剪刀裁出的如柳如竹的树叶,问道。 “不错,先生小心,此物剧毒,莫去触碰。” “既然有毒,何不悉数除去,倒留下这一株呢?” “此物虽然有毒,但亦有吸毒化毒之功,种上这么一株,此院中毒秽之气,便由它吸纳消化了。我等既知它有毒之身,对其敬而远之便好。” “公子修缮房屋、广治山林田产,真打算在此长住么?” “我游历江湖,居无定所,哪能在此长住?此事正要与先生商量,我是想请先生帮我守此产业,我若闲暇之时也有个家可‘归去来兮’。” “我啊?但我一家老小都住在龙塘,居住此地有所不便吧?” “先生将全家老小都搬来此处啊!我估计自己一年也就能来此住个三两天的,给我留一个房间就行了,别的时间便请先生费心经营,操持打理了。至于山林田产所获,用于房屋保养及先生一家生活即可,倘有盈余,亦任先生支配使用。” 张宗耀吃了一惊,满脸惶恐,道: “公子此意,是施舍于我么?莫说我绝不可受此大恩,便是家兄也是万万不会同意的。” 高韧默然不答,却快步走到屋外,看看左右无人,便转身关上大门,又折返回到院中。张宗耀已经在院中石桌前坐下,脸上红一块白一块,此前盯着高韧进进出出不发一言,此时见高韧也走到石桌前坐下,便道: “高公子大恩,张某心领了。张家既蒙高公子高价收购此宅,便已经付清欠债,足衣足食,家有余资。张某又蒙高公子以仁义德行开示,亦已修心改性,不再是那贪图富贵之人,更不会不劳而获受人施舍。高公子适才所言,恕张某实难从命。” 高韧歉然一笑,道: “先生误会了,都怪高某没有讲清楚。先生是否还记得我俩在岳麓山那山道之上坐而论道,当时我们两人的一个约定?” 张宗耀茫然道: “约定?什么约定?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当时我们说到先贤如此大费周折保管宝藏,是因为人性之善不可尽信,需得相互约束才办得了大事。因此,先生将一书两印交给我后,我便说将来要请先生管理好宝藏的另一个关键之处。还记得么?” 张宗耀张口结舌回想了一阵,这才答道: “啊,对,是有这么回事。呵呵,岳麓山一席话后,我每日不断自省,及至回到家中向兄长坦白一切,我便将宝藏之事忘了个一干二净,放下了这个包袱,只觉得那真是‘心底无私天地宽’,事事都轻松如意,日子都比原来过得快了,哪还记得这些事!” 高韧口气诚恳,道: “先生拿得起,放得下,此种境界不知是多少人毕生追求而不可得的境界啊!只是我又要麻烦先生再次‘拿起’,真是于心不忍呢!” 张宗耀笑道: “公子不必有顾忌,你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当时便是答应了你的。古人云‘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张某老朽之身,还能为国家、为百姓做点事情的话,‘穷而兼济天下’,何幸如之!公子之志我已知道,公子是为国为民的,蒙公子厚爱,老朽岂可推辞避让!公子请讲吧,要我做什么?” 高韧展颜乐道: “我已经说了呀,要请先生长住此处,经营管理此处房屋田产。” 张宗耀愣住,半晌才头脑急转回过神来,小声道: “莫非那宝藏便是藏在此处?” 高韧道: “是的,我想来想去,宝藏就是藏在此处。” 张宗耀道: “然而┅┅此宅此山,包括附近大湾小坳,都已经被翻了个遍呢,居然最后还是藏在此处?公子确有把握?” 高韧道: “先生听我分析分析。其一,‘大坳对小坳,金银十八坳,坳坳十八块,块块十八金’,民谣是这么说的,对吧?” 张宗耀道: “不错。这个顺口溜浅显易懂,完全不像是先祖宣公他们这种文学之士编的,我一度认为这是个障眼法,就是用来转移视线的。” 高韧道: “我倒是觉得这个民谣是真的。它确实不像是张宣公他们编的,而像是普通百姓编的。先生请想想,梅王手下的兵士,可不就是普通百姓?据我所知,梅王起兵之后占地甚广,十余年间,所占之地成为独立王国,而此处亦曾属梅王管辖。想那梅王宝藏,定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是长年累月积攒而起的,故平时亦需一个保存之处。当然,既然是在他梅王的属地之内,他可以派亲信精兵日夜守卫。梅王虽然名号称‘王’,毕竟与太平盛世之王不同,并没有宫殿园林之属,其保存宝藏之处首选辖区内的洞穴之类。梅王从张宣公上山到完成归化,时间仅短短半年而已,这半年时间他有很多事要处理,就宝藏而言,则主要是找一个十分稳妥之处把宝藏藏起来,因为以后无法再派兵守卫了,而最理想的办法,就是将宝藏仍旧放在原来藏宝之地,只换一些人重新修建入口和机关,先生觉得可对?” “不错,这些事都需要有人来做,当然便是梅王手下的兵士,只是应该会选择亲信兵士罢了。” “不错。平时守卫宝藏的这些亲信兵士,在梅王退隐后也会卸甲归田,从他们某人口中泄露出藏宝之地,这是很可能的。我们再来看这个民谣。第一句,大坳对小坳,对应尖嘴坳一点都假不了,就这么直白。后面三句,有三个十八,我想来想去,十八者,木也,可能是指的三棵大树。此处山上现在还有一棵已经枯死的大树特别显眼,我猜想当年这山上应该是有三棵这种大树。当然也有可能宝藏确实是再分为十八处存放。这里还有一个‘窖’字,窖者,洞也,表明宝藏是藏在洞里的,这也符合梅王当时的行事特征。这么看来,梅王宝藏就是藏在尖嘴坳某个山洞之中,山上有三棵大树为记,洞内又分为多个小洞。” “分析得有理。这民谣其实还有最后一句,‘若想找得到,问问梅四保子孙’,又作何解释?” “这句话更好解释,说明这些兵士并不能参与建设藏宝地的入口和机关陷阱,因此他们只知道宝藏存放于尖嘴坳,却并不知晓改造后的入口在哪,更不知道如何才能进得去。我们已经知道,这件事应是由张家来掌握的,为了防范梅王和刘家,此事必定是张家亲兵家仆所为,不容外人参与。而那些梅王兵士并不知情,误以为梅王后代必定知道入口和机关,因此有此感慨:别人知道在尖嘴坳也没用,只有梅四保子孙才掌握真正的秘密。” “那岳麓山白鹤泉是怎么回事?‘满座松声间金石,微澜鹤影漾瑶琨’,不是指的白鹤泉吗?” “先生请看这院子后面。那两只石鹤,看见没?诗写的固然是白鹤泉,景色却被张宣公搬来此处了。那不正是‘微澜鹤影漾瑶琨’么?” 张宗耀站起身来,踱到潭水边细看,一边击节感叹一边惭道: “枉我来此几经察看,却未发现此节关窍!也是原来察看之时,并不知晓这首诗,知晓此诗后是与你一同来了,全没心思自己察究,只一门心思提防你了。呵呵,果然是当局者迷,心中形成结论以后,事实摆在眼前也难以有所发现。” 高韧道: “不错,我便是所谓旁观者清了。而且我分析,梅王宝藏要想运到岳麓山,那是不大可能的,很容易走漏风声,而且也有违张袁刘三家共同掌控的初衷。先生不妨想想,把宝藏保留下来最简便而最隐秘的法子是什么?就是宝藏仍留在原处,却重建进入其中的大门,并派可靠之人守住大门。半年时间,新建一个进入藏宝区的入口和相应机关,时间也是足够的。先生想想,张袁刘三家,一家守门,另两家各持信物,三人到齐方可取出宝藏,是不是比相信一人,将宝藏搬到其居住或讲学之所更合理、更方便?” 张宗耀轻拍栏杆,叹道: “不错。因此张宣公派长子张烽公建宅于此,实则在院内修建机关,并令张烽公镇守此地。其实此节我也想到过,但始终不得其门而入,所以才放弃的。公子认为此处便是藏宝洞穴入口,此院便是机关所在之地,然而机关在哪,如何破解?” 高韧神秘一笑,道: “如何破解,我也只有一些猜想。仆人工匠都令他们回去了么?咱们先吃点东西压压饥饿之感,待天黑之后,我们再一起来见证猜想罢。”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六十章 机关之秘 天色已黑,堂中已经点上了一支蜡烛,高韧和张宗耀在灯光下相谈甚欢,聊的却是道德人生、知行关系这样的大课题。自相识以来,两人互存戒心,相互算计,到岳麓山论道之后才开始相向而行,到如今两人已宛如故人知己,敞开心扉无所不谈。高韧语言轻快,张宗耀吐词慢重,并不妨碍两人或各持己见而相争,或认同对方观念而赞叹。眼看着一支蜡烛即将燃完,两人仍在笑语欢声,毫无倦意。 张宗耀不少心思用于操持家用,于理学、儒行略有欠缺,长期以来却是头一次与人深谈哲理,此时恰如农夫见到稻香遍野,心中之愉悦兴奋难以言表。正自唾沫横飞之际,高韧突然伸出两个手指放在唇前,道: “嘘~~来客人了┅┅嗯,是我师父来了,我们出去吧。” 引着张宗耀自厅后小门进入后院,果然一位清瘦老人背着个包裹站在院子中央,正是高上峰。高韧给双方做了介绍,高上峰点点头,道: “咱们开始吧。” 高韧警惕地看看四周,正欲飞跃至屋顶各处查看,高上峰伸手一拦,道: “不用了。我已经看过了,还带了两个人守在外面,出不了事,泄不了密。” 高韧轻笑道: “师父办事周到,徒儿多虑了。” 当先走到水池前,就着淡淡的月光,指着刻有“趣潭”二字的石碑,道: “张先生,你觉得这‘趣潭’二字是何含义?” 张宗耀道: “这两个字嘛,从字面上看,或者是指此潭有趣,或者是指喜欢此潭。一般人的理解,前面的含义似乎用得更多。” 高韧道: “我看这块石碑另有一个含义,却是‘取走潭水’。” 张宗耀愕然,道: “取走潭水?拆开字来看,似乎也有此意。原来机关设置是要放走此潭中之水么?” 高韧道: “我们来试试。” 言罢走到院中,双眼在地上寻觅,走到一块条石前,双手用力,“嘿”地一声,从地上拔出一块麻石。这麻石上端方方正正,四周齐整光滑,约有半人来高,重量总有五六十斤。高韧抓牢此石,举步走到池边栏杆外,却将它放在紧挨栏杆那水沟的最右端。张宗耀亦步亦趋地跟着,高韧刚放下麻石,便忍不住问道: “这是?” 高韧指着石头顶部,道: “这是一个字,‘知’字。” 见张宗耀迷茫地看着自己,便指着院中地面,道: “此院中共有十二个字,计有“知、致、实、力、互、行、发、躬、笃”九字,其中“知”字二、“行”字三,其它字各一。张先生可有想到什么?” 张宗耀喃喃念道: “知、致、实、力、互、行、发、躬、笃,知字二,行字三┅┅知行互发,知┅┅行┅┅力行,躬行,对,致知力行,笃实躬行┅┅是不是知行互发、致知力行、笃实躬行?这是先祖张宣公在《论语解》中的话。” 高韧道: “我从尊兄处听的,与先生讲的略有区别,却是知行互发、躬行笃实、致知力行。我们先试一试。” 张宗耀道: “知行互发、躬行笃实、致知力行┅┅没错,不用试,就是这样的。我天资愚钝,用心不专,苦读多遍,不及公子过耳不忘。公子是说,把这十二个字在那水沟中依次摆好,便能泄出池中之水?” 高韧继续拔出、搬动麻石,一边说道: “我是猜的,不知对不对。姑且试试罢。” 每块麻石又重又粗,插入地下紧密排列,要从地上拔出便需不小力气,张宗耀一介书生却无法帮忙,只前前后后去看地上这些字。高上峰满脸得色,嘴上不说话,却兴冲冲地帮高韧拔石、搬石,依次序摆好。这些写有字的麻石,写的字相同的,便高低大小一模一样,不分彼此;写的字不同的,便长短不一,轻重也各不相同。高上峰、高韧都是武林高人,做这等笨功夫自然容易,不大会功夫,十二个字便摆放到位,接着又听到发出几声轻响,正是机关发动的声音。三人盯着池中之水,一息、两息、三息,数息过去,然而池中丝毫未见有何动静,唯有栏杆边两棵松树振摇数次,树上所结葫芦状罗汉果纷纷坠下。 高上峰笑容未收,面色转尴看着高韧,张宗耀也看着高韧,目光中全是探询之意。高韧呆立片刻,突地一拍脑门,道: “对!对!不对!” 高上峰忍不住道: “什么对不对的?到底对还是不对?” 高韧目光回到放满麻石的水沟,一边仔细查看一边道: “也对也不对。我说对,意思是还有信物没有用上,所以还不对,还缺少步骤。” 高上峰、张宗耀对视苦笑,听不明白高韧什么意思,只听高韧轻声叫道: “是了!师父,把印拿过来。” 高上峰忙取下包裹,将金石两印递过去。张宗耀也凑过去察看,嘴里问道: “印?这两颗印不是交给官府了么?” 高韧道: “先生健忘,不记得我们在岳麓山山道上的谈话了?我说过要用偷梁换柱之计的,对么?” 不等张宗耀回答,指着水沟头上一个方孔,道: “这个方孔原来是没有的,放上十二块麻石才冒出来,应该是放印信的。只是该放哪颗呢,金印还是石印呢?” 高上峰道: “你是聪明还是傻啊?这两颗印的大小根本就不同,你看着大小放罢!” 高韧闻言大乐,连忙跑到另一端去看,笑道: “还是师父高明。这两个方孔大小不一,看来是按印信的大小量身定做的。嗯,这边小孔放金印,” 言罢小心翼翼地将金印塞入方孔,待它缓缓落底后,又跑到另一头,道: “这边方孔放石印。” 将石印对准方孔缓缓放入,一边抬头紧张地盯着水面。高上峰、张宗耀受其感染,也死死盯着水面,尤其是张宗耀,只觉得心都要跳到嗓子里来。 石印落底,只听得“喀喀”的轻微响声持续响起,整个潭面都微波荡漾,前伸栏杆上的两个石鹤缓缓转身,从回首面向院中转为相对而望,同时两根前伸栏杆微向上翘,如水月光之下,两只石鹤在碧水之上似乎振翅欲飞。张宗耀又惊又喜,低吟道: “微澜鹤影漾瑶琨!这才是微澜鹤影漾瑶琨!” 高韧也出神地看着眼前场面,感慨道: “满座松声间金石,张先生,你现在懂得这句诗的含义了么?” 张宗耀热泪涌出,激动得声音发抖,道: “宣公真乃神人也!满座者,十二刻字石柱归位也;松声者,两株罗汉松振摇有声也;间金石者,置入金石两印也。高公子,我虽对宝藏不存妄想,今日蒙你解开金石宝藏之谜,我真是觉得‘夕死可以’了。太神奇了,先祖此诗,真是字字珠玑啊┅┅” 三人站在栏杆边看着潭水缓缓低落,却听不到特别的声响。原来这潭水原本满则盈溢,发出的流水之音响彻山间,此际通过某种暗道从底下泄水,却并不增加声响。等了一个多时辰,池中之水基本放净,池中一条麻石铺成的道路赫然呈现。路宽约五尺,近端渐次隆起以一个缓坡连接到栏杆下缘,远端笔直连接到对面山崖,可见崖壁上已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高韧正思量张宗耀如何越过栏杆下到池中麻石道路,却听栏杆处也发出“喀喇”一声,栏杆断作两段,分别以左右两边末端为轴旋转开来。原来高上峰、张宗耀两人分两边趴在栏杆上,正好形成前推之力,待水面降落到一定尺度,机关松开,此栏杆便可往前推开,其设计之精细、实用,令人叹为观止。 栏杆既已打开,三人不再迟疑,由高上峰当先,高韧扶着张宗耀,一起踏上麻石路,往前方洞口走去。 这是一个不规则而接近圆形的洞口,高宽均为六尺许,洞口边缘参差不齐,显系天然生成。走进洞内,空气并不浑浊,显然另有通风口;只是脚下的水越来越深,地势沿斜坡不断向下,不一会水深便超过了膝盖。洞内更加昏暗,月光已经不能渗入,高韧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火折子甩亮。凝神细看,山洞往里延伸不知还有多远,只知前方黑乎乎的似乎越来越宽敞,水也越来越深。在洞壁两侧各有一根粗大的铁链,前方的铁链已经没入水中。 高韧皱着眉头,为难道: “张先生,你会水么?前方恐怕得潜水才能进入了。” 张宗耀摇摇头,叹了口气,道: “你们进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你们。出来后和我说说,里面到底是什么宝藏。” 高韧把手中火折子交给张宗耀,道: “那好,你干脆先回院里去吧,这里又湿又凉,站久了于身体不利。我和师父进去看看,出来再告诉你。火折子还有呢,火镰火石也带了,不用担心。” 张宗耀站在原地,看着高上峰、高韧两人扶着铁链一前一后走进去,很快就看不到人影,接着就水响也听不到了。又等了一阵,不见两人回转,手中火折子却烧了一大半,无奈只得转身,沿着来路走回到院中。坐在院中石凳上,干脆除下湿透的鞋袜,光着脚安心等待。 又等了一个多时辰,池中的水几乎完全放干,终于从洞口处传来响声,两人不紧不慢地走了回来。两人神情轻松,手上空空如也,衣衫也几乎干透,只有脚上鞋子是湿的,看样子洞中的水亦与机关相连,通过暗道亦可排出,此际大概也排得差不多了。张宗耀站起来迎接,眼巴巴地看着高韧,只听他和高上峰说道: “师父,这个原则我们无论如何要坚持,现在一样东西都不能动。” 高上峰不耐烦地嚷道: “好了好了,都听你的!我先走了!” 高韧忙道: “等等啊!还得把两颗印带上呢!” 说着连忙将两边栏杆收回合拢,到石沟两头收回两颗印信交到高上峰手里,道: “辛苦师父了!多谢师父了!我很快就回来看你,师父走好!” 高上峰接过两印放入包裹,不耐烦地一挥手,道: “婆婆妈妈地,肉麻不?滚开些,我走了!” 言罢身子轻轻一晃,一眨眼便上了屋顶,唿哨一声,远远传来响应之声,随即一股风似的去了。 高韧这才面带歉意对张宗耀道: “先生稍坐,等我把这些字都放回原处,以便潭中蓄水,恢复原状。咱们不急,容我慢慢将洞中情况向先生详述。现在先生同意举家迁来此宅,助我镇守此地了吧?” 张宗耀道: “我还得向兄长禀明才行。幸亏兄长身体已经大好,否则我还真脱身不了呢。” 高韧一般搬石移石,一边答道: “尊兄之处,你如实讲清,他一定会同意的。这不正是张家先祖留下的重任么?只有一节,除你兄弟二人外,此宅之秘密切不可告诉他人,包括先生其他家人在内。只有严守秘密,先生才可能在此宅安然生活,是不是?” 张宗耀道: “不错!这本是我张家先祖布置的,我等后人守卫此宅,实乃义不容辞!放心,此秘密之紧要我知道,除兄长外,我们兄弟绝不会让任何一个其他人知道此事!公子,搬完了吗,你快说说,洞里到底有些什么?” 高韧终于忙完,坐在石凳上歇了口气,道: “张先生心中觉得洞里应该是些什么宝藏?我把里面的情况说出来,张先生听了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失望呢┅┅”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一章 王小怒 蜜獾,生活在波斯等地的一种小动物,昵称“平头哥”。蜜獾被公认为“最无畏的动物”,大到雄狮猎豹、小到蚂蚁爬虫、毒到眼镜王蛇,都是它攻击或掠食的对象,对抗强暴时毫不畏惧,欺负弱小时也不惶多让。蜜獾最爱吃的食物是蜂蜜,吃的办法是直接捣入蜂巢,在成千上万只蜜蜂的疯狂攻击中大大方方地大快朵颐。蜜獾毛粗皮厚,对蜜蜂的毒针浑然不惧,虽然总有架不住洪水般的攻击而命丧当场的,然而,所有的蜜獾,只要发现了蜂巢,还是照旧张嘴就上,不吃个干干净净绝不收兵。这就是蜜獾: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蜜獾并没有找蜂蜜的本领,老天爷给它安排了一个同样爱好吃蜜的小伙伴:指蜜鸟。这种形似大麻雀的灰绿色小鸟平时的工作就是默默寻找蜂巢,方圆数百里的蜂巢它们都能熟记于心;然后它们便寻找蜜獾,碰到蜜獾便飞上前引路,蜜獾也心领神会跟随而去。在蜜獾饱餐之后,蜜蜂四散飞走,指蜜鸟再怡然自乐上前享用它的美餐。 当然,蜜獾毕竟不是产自中华大地之物,江湖上的朋友大多不知道蜜獾如此光辉的背景,只知道它是一个强大的杀手组织。实际上,真正知道“蜜獾”这两个字的人,要么是和它真正打过交道,比如曾经花钱杀了个人;要么就是熟知掌故的武林名宿。一般江湖人士,叫它做“秘幡”的更多,秘密的招魂幡;也有以讹传讹说是“蜜罐”的,嗯,被蜜罐杀了,是不是死得比较甜? 是的,蜜獾是江湖上最神秘、最昂贵同时也是最负盛名的杀手组织。楼台杀手榜公布的十大杀手中,蜜獾占了六个,比如燕一针就排名第五。与平头哥一样,江湖上少有蜜獾完不成的任务:如果蜜獾都不敢接的活,江湖上不会再有其他人或其他组织敢接,除非那是个疯子或者骗子。反过来说,如果你有一件艰难的任务和大把的银子,想找一个组织来帮助你,那么最佳选择便是蜜獾——除非你不知道怎么找到蜜獾。 并不是随便哪个江湖人士都知道怎么与蜜獾挂上钩的,王小怒就不知道。但王小怒手上有一件非常艰巨的任务,手里也有大把的银子,因此,他一定要找到蜜獾。 王小怒的艰巨任务,是刺杀江东大侠易天寿。 易天寿成名多年,凭一把厚背金刀、一套五虎断门刀法扬名立万,在江东一带极具人望,门人弟子数百之众。王小怒有自知之明,凭自己的武功是不可能杀得了他的,只能请杀手来干这件事。找了几个杀手,一听易天寿的名字,就跟白天碰见鬼似的,话都没说完就腿软嘴软,有两个还反过来留下几两银子,求他别透露消息说找过自己,以免江湖谣言以讹传讹,那时引火烧身怕说不清楚。总算有一个杀手还有点良心,说你去找蜜獾吧,我是真干不了,你给五百两我都不干。不过呢,蜜獾要价至少千两以上,你有钱就去找吧。 王小怒虽然有钱,但这么多钱花出去,谁都得心疼啊! 心疼也得花,王小怒决定花这个钱,不为别的,只为给义父报仇。给义父报仇也不为别的,为的是自己山寨之主的位子需要正名,石牛寨也需要出一口恶气。 王小怒的义父名叫王大怒。王大怒本是平江县石牛寨山下一个佃农,原名王石牛,长得身材高大,力大如牛,皮糙肉厚,自小也胡乱学了一些功夫。只因被地主勾结官府欺负得走投无路,王石牛拉着几个铁杆兄弟杀了地主一家,一把火烧了地主家房子,就上了石牛寨。石牛寨本是军事要地,地处湖南、湖北、江西三省交界处,据说洪武皇帝建国后扫荡余匪,用了七年才将此寨攻下,因此被称为“天下第一寨”。王石牛等人借地形之险在此占山为王,干的是劫掠四方的勾当,官府也无可奈何,于是十几年下来,也有了上百号人马,在绿林中小有名气和地位。王石牛当仁不让当了山大王、石牛寨之主,有上山的半吊子书生出主意说,人名寨名相同甚是不妥,该改一改名字才能武运长昌,考虑到当初上山时冲天一怒的典故,因此改了个性格鲜明的名字:王大怒。 按说王大怒是匪,易天寿是侠,侠匪之间打打杀杀是很正常的事,也没什么仇好报。但易天寿杀王大怒这事,做得却很不地道。原来易天寿有一个徒弟,跑到武昌城一个标行做标师,这天运标经过平江,被王大怒所劫,人也被王大怒杀了。这也怨不得谁,一个靠保标养家,一个靠劫财糊口,那是天生的冤家对头,只看谁的功夫硬、运气好。易天寿得知消息后,却硬要替徒儿出气,又不敢打上山去,只派人暗中盯着,看王大怒什么时候到城里来。石牛寨别的都好,山上房屋多、地方大,有稻田有池塘,风景也秀丽,但毕竟缺女人,王大怒等人时不时便要来城里逛逛妓院。这天来到长沙府红黛坊,叫了两个女子刚享受过齐人之福呢,被易天寿赶来堵了个正着,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了起来。易天寿本身武功高,带的人也多,王大怒抵挡不住,结果连同两个随从横尸当场。王大怒这一死,山寨里便炸了窝,几百号弟兄嗷嗷叫着要报仇——当然叫归叫,真要出手,只能看几个老大的,总不能大伙一窝蜂打进去吧,那不是耗子舔猫屁股——送死么? 山上的老大本来只有一个,就是王大怒;王大怒一死,就有几个老大了。石牛寨原来是一个大寨,包括五大四小共九个寨子,有大茅寨、小茅寨、龙公寨、余公寨等,最多的时候有数千人的队伍;如今没有这么大规模,但也分了四个大寨,王大怒的主寨叫王公寨,其他几个头领的寨子分别叫闵公寨、凌公寨、吴公寨,几位头领的名字呢,分别叫闵廿四、凌十一、吴十三。王小怒住主寨,相当于主寨的副寨主,大怒在的时候,大家自然给他三分面子,大怒不在了,小怒就得想法子挑大梁,而这法子就是替大怒报仇。 王小怒本来不姓王。大怒发现他的时候,他奄奄一息倒在水田里,屁股上、腿上全是蚂蝗。大怒将他救到山上,治好他的伤,后来又收他当了义子,那时他才十二岁。小怒本姓樊,随着父母从江西一路乞讨来到平江,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上山后就改姓了王,大名小怒。小怒能吃苦耐劳,嘴巴甜、手脚勤,在石牛寨很讨人喜欢,又是寨主的义子,因此隐隐是个少寨主;但是大怒一死,大树倒了,小怒就得自己努力,让闵叔、凌叔、吴叔能服他去掉这个“少”字。当然,从大义来讲,大怒救了自己的命,是自己的义父,自己也必须得报这杀父之仇。 因此,王小怒必须找到蜜獾,杀了易天寿,一点毛病没有。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二章 红黛坊 谁也不知道问道门存在有多久了,也不知道它什么来历。反正就是江湖上人人都知道,想知道什么,去找问道门,要是它都不知道,你就放弃吧,没有谁了。 王小怒也找了问道门。问道门的规矩,先交一百两银子,再提问题。能答出来的,当场报价,付了钱,最多两天之内给你答案;不能答出来的,走好不送,钱款不退。王小怒交了一百两,问: “我怎么联系上蜜獾?” “五百。” 王小怒交上五百两,收到一张纸条: “大城之中,大妓院之内,找蜜桃、蜜枣或蜜桔。” “这是三种水果?意思是找放着这种水果的地方?” “三百。” 王小怒一吐舌头,拿着纸条,起身便走。原来问道门的规矩,每个问题都是要收钱的,王小怒可没那么大方。蜜桃、蜜枣或蜜桔,要么就是找哪里摆着这个水果,要么就是问有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这个不难,进门直接问就行: “请问你们这儿有蜜桃、蜜枣或蜜桔吗?” 不错,就这么办。先去找妓院吧,对那种地方,自己不也是早已心向往之了么? 王小怒带着两个伴当王小七、王小九来到长沙城,先打听清楚了,妓院不多,大点的只有四家,除教坊司外,红黛坊、环采阁、美仙院。又学了一些基本常识,比如管里面的女子要叫小娘,里面人管自己却叫姐夫。思量了一番,教坊司是官府开的,一般人进不去,自己身为山贼,先不去;红黛坊是义父丧命之所,也先不去;环采阁,听不懂;还是先是美仙院吧。 事实证明,王小怒的分析很正确,但运气不怎么样。美仙院,用了二十两银子,花了一个时辰才出来,没有;环采阁,用了一两银子,扯坏了三件衣服,花了半个时辰才出来,没有。三人双腿发软,满头大汗,衣衫尽破,还是得硬着头皮去红黛坊。 红黛坊就在小西门正街,找起来并不难。还好,红黛坊不但没有埋伏,而且真有一个蜜桔。 蜜桔是一个女人,年纪已经有点大了,脸上的皮肤已经颇有些皱折,就像蜜桔的皮。蜜桔很高兴,来的这三个人虽然衣服破点,皮肤黑了点,但都很年轻,长相也不难看,关键是腰间鼓鼓囊囊,应该带了不少银子。她眼睛笑成了弯月,顾不得脸上的粉掉下来在眼前飞扬,忙不迭地迎上去,道: “哟,小姐夫,找我呢!你们可算找对人了,快来快来!” 王小怒一把拉住回身要跑的两个伴当,道: “小娘就是蜜桔么?” 蜜桔乐道: “那还有假呀,在这红黛坊,我也曾红极一时呢,谁不知道呀!快来快来!” 王小怒定住脚步,道: “啊,是这样的,我们来找你呢,其实不是为了找你,是为了找┅┅” 蜜桔一撅红得发黑的小嘴,一扭腰,右手手帕在他眼前一晃,声音酸酸甜甜,道: “年纪轻轻,怎么那么磨叽!先上楼进房再说嘛!” 水蛇腰一扭,转身顾盼着当先走去。王小怒被迎面扑来的香风熏得连打两个喷嚏,无奈之下,两手各牢牢抓住一个小伙伴,紧跟在后。 走进房间,待他们三个一进屋,蜜桔把门闩上,“嗷”地一声,便往王小怒身上扑来。王小怒双手不得闲,急往后避,两个好队友趁机挣脱,默契地顺势往前一带,把王小怒塞到蜜桔怀里,两人躲到后侧呵呵大乐。 王小怒软玉满怀,一边躲避蜜桔伸过来的朱唇,一边大叫道: “小娘不要误会,我是来找蜜獾的!” 蜜桔呆了一下,继续伸长了嘴,双手箍得更紧,道: “不管!先做好服务,再谈别的!我的服务很好的,姐夫,来嘛~~” 王小怒眼看桔脸朱唇到了近前,自己也急头白脸了,又不敢太用力,一边躲闪一边骂道: “王八蛋!来帮忙啊,操你大爷的,来看热闹的啊!” 两个伴当见他真急了,忙窜将上前,一个上前去掰蜜桔的手,一个从后面伸手去挡住她的脸,便听她叫道: “干嘛呢,三个一起上,三对一啊!怕老娘不过瘾啊!” 话虽这么说,毕竟力气不足,斗不过三个男子,终于被分了出来。喘了一口气,眼珠一转,又往靠得近的王小七扑了过去。 王小怒急中生智,道: “小娘,我们给钱!我们先给钱!” 蜜桔这才停下来,恨恨地道: “给多少?” 王小怒也知道了基本行情,叫道: “五两!出高价,给五两!” 蜜桔哼了一声,道: “三个人,就是十五两!不识抬举,惹奴家不高兴,再加五两,给二十两!” 王小怒道: “二十就二十!给给给!” 慌忙掏出二十两碎银子,道: “小娘,我们来找蜜獾的!我们要杀一个人,都什么价?” 蜜桔接过银子,不慌不忙坐下,换了一副漠不关心的口气,道: “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氏?如何能找到你?” “我叫王小怒,平江石牛寨人氏,我要杀的人是┅┅” 蜜桔打断他的话,道: “行了,在城里再住两天,住哪个客舍?自有人会来找你,多的话不要跟我说。” 王小怒道: “啊┅┅这样,我们住在四方馆,天字一号房┅┅” 蜜桔再次打断,垂下头懒洋洋地道: “知道了。你们真的不要我做服务了?玩一会再走吧?” 王小七、王小九对望一眼,看看蜜桔,又看看王小怒,道: “少寨主,反正钱也花了,要不咱们玩一玩再走?” 王小怒寻思着还是不要得罪蜜桔的好,偷瞧她一眼,见她亦露跃跃欲试之态,便道: “两个王八羔子,便宜你们!伺候好小娘,本少爷到下边等你们!” 蜜桔恢复了一些神采,幽幽地问道: “少寨主要先走么?不一起玩一玩呀?” 王小怒边拱手道别边说道: “小娘就饶了我吧,跑了一天了,腿都跑断了,刚才在美仙院,腰都要断了┅┅” 话没说完,人已到了门口,屋里那三人却已经抱到一处上下其手,没有人理会他说些什么了。 王小怒掩上门出来,眼睛滳溜溜乱转看着这花花世界,只见到处莺莺燕燕、鸟语花香,那些个男男女女,或在蒲桃架下戏掷金钱,或于芍药栏边闲抛玉马,端的是欲界之仙都,升平之乐国。心中暗算盘算,难怪义父不时要来玩两天,今后自己做了寨主,少不得也要做个坊中常客。流连春色神情懈怠之际,全未觉察到一双深邃的眼睛在远远地盯着他,细看那冷峻的脸上时,嘴角还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三章 寻人启事 这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锦衣汉子,这几天常常出现在红黛坊。汉子面相凛然,目光凌厉,第一次来的时候,老鸨迎上去一句话没说完,就被他目光给逼回来吞了回去,只伸手接过他递上的三两银子,便任他在院内各处闲逛,甚至在好奇心驱使下远远地搜寻到他的背影时,只要觉得他将要转头便忙不迭收回目光,生怕与他目光再次相遇。幸亏这汉子虽不是来找乐子的,却也不是来找岔子的,只是这里那里闲坐闲逛,几天过去,老鸨的心也就渐渐放了下来。 王小怒一行人进来找蜜桔,汉子都看在眼里,自此便对其他事情毫无兴趣,只留意王小怒三人的行踪。此刻见王小怒出来下了楼,却留下两人没有出来,便径直走将过来,目光变得极尽温和,轻声道: “王少寨主好雅兴!” 王小怒思绪从心色犬马的美梦中惊醒,愕然道: “你是谁?你认识我?” 汉子似笑非笑,道: “少寨主大名王小怒吧?出的什么价钱?” 王小怒没反应过来,道: “什么什么价钱?哦┅┅你怎么知道?你是什么人?” 汉子说起话来云淡风轻,既不回答王小怒的问题,口气中又透着执着,道: “蜜獾要多少钱?我可以更便宜。” 王小怒且惊且疑,道: “你是什么人?” 汉子似笑非笑盯着王小怒沉默不语,见王小怒连退数步,似乎要拔出刀来,便摇了摇头,悠然转身而去。 王小怒回到楼上,站在门外焦燥不安,几次想要拍门催促,听到里面声响喘息又生生止住。再下楼来找刚才那汉子,却遍寻不见,又不好向谁打听,只得一个人无头苍蝇般乱走乱撞。大好人间春色之地,此刻心中七上八下便全无心思欣赏,胡乱找了个椅子坐下,抓起桌子上也不知谁用过的杯子猛喝了几口水,还是下定决心:管他娘的,老子以静制动,按原计划行事。 好容易两个伴当完事出来,见王小怒早迎在楼梯口,面色颇为不善,以为是怪罪他们色欲熏心,只低着头跟在后面低声嘀咕又掏了多少银子,不敢多说他话。三人各怀心事,沿大街径直回了四方馆。王小怒边走边留心观察,虽并未发现有人盯梢,也没见刚才那汉子在哪出现,但仍是一路紧张之极,进入房间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汉子确未跟踪王小怒。他一直呆在门外某处,看到王小怒三人出去,目光却仍旧盯着红坊黛的大门。不大一会,蜜桔行色匆匆地出了门,他这才远远地跟了上去。蜜桔已经换了一身装扮,脸上浓妆尽去,衣服也平常普通,看上去就像一个居家妇女。按说妓院老鸨对娘儿外出历来管控极严,见她出门却不闻不问,显然对她另有特例,早已司空见惯。 只见蜜桔出了大门,上了正街,直往小西门而去,对锦衣汉子跟在后面丝毫不察。她直奔到小西门入口不远处一栋房子外面,在门外一块告示板上贴了一张写了字的白纸,尔后转身便走。她来时脚步匆匆,回去时却左顾右盼甚是轻松,似乎放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汉子待她走远,走到刚才她停脚贴纸之处。只见那房子较一般民居高大不少,砖石墙壁,黑漆木门,此刻大门敞开,可见厅中有条屏书画、茶几靠椅,各种陈设一应俱全。门口上方挂一匾额,上书三个大字:民信局。再看那告示板上,密密麻麻贴着各种告示、悬赏、启事,大到官府的批赏文书,小到“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一句,一觉睡到大天光”的医方巫咒,层层叠叠,新的便贴在旧的上面将旧的遮盖,连官府告示也不能幸免。 汉子在告示板上细看,很快找到了蜜桔刚才贴上去的白纸,上面写着: “寻人启事 家父万长生者,于平江石牛寨地界不慎走失,其人则虎头而体弱,寡言而小怒,有知其下落者,烦至大西门五号以告,敬备酬金一千文以谢。 不孝子万吉祥谨启。” 汉子看了一会,随手撕下另外一张告示快步走开,却并不走远,找了个地方时不时向这边张望。不断有人经过告示榜,有顺便上前查看内容的,也有纯粹路过目不斜视的,也有直奔告示而来仔细查看的,似乎这小小告示榜还挺有用处。等了两个多时辰,天色将黑时候,来了一个富商模样的人,摇摇摆摆经过告示板,仔细查看一番后,摇了摇头走开,似乎没有自己感兴趣的内容。走出数十步之后,又突然停顿一下,然后折转身来,回到告示板处,伸手撕下一张白纸,正是蜜桔所贴告示。接着继续往前,大步走向城门,似乎是要出城而去。 汉子正欲跟上,才走出两步,那富商突然转身,顺着来路大步而回。汉子慌忙撇向一边,绕了一个小圈,仍旧跟在富商身后,随着他穿街过巷,正是往四方馆方向而去。 走到四方馆,里面已是灯火通明,一楼坐了一些吃酒听曲的客人,却不见王小怒等人。富商进了店,在靠窗处一张两人位的桌子坐下,点了一盘板栗烧竹鼠,一壶米酒,自斟自饮,大模大样地吃喝起来。汉子无奈,也坐到堂中,点了些酒菜,在角落里寻了张空桌子靠墙坐下,一边慢慢吃喝,一边留心观察厅堂内各处。 四方馆在长沙城算得是上档客舍,尤其一楼的湘菜品种齐全、口味纯正,因此食客众多,虽有十几张桌子,这汉子所坐却是最后一张空桌子。整个厅堂之中,也只有三人独坐一桌,除了自己和那富商,便是一个年轻刀客。此人面色腊黄,身材颀长,面容与中土人士略有不同,而更显眼的是头发散乱,衣服破旧,一副邋遢模样。他腰间挎着一把细长弯刀,一手持烧鸡,一手持酒坛,旁苦无人地大吃大喝,惹得旁人纷纷侧目却满不在乎。纵观场内,虽有三四十个人,吵吵嚷嚷好不热闹,会武功的,也就是包括自己在内的这独坐三人而已。 心中正在估量,只听店小二一声吆喝“客官里面请~~”,门口又走进两个人来,在小二的导引下,直往他这桌子走来。 “这位老爷,小店狭促,这两位客官在老爷这儿搭个桌,不知能否行行方便?” 汉子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对店小二点点头“唔”了一声,又冲着两位新进来的食客点了点头,将桌上的碗碟往自己跟前移近一些,便继续吃自己的菜、喝自己的酒。 表面虽不动声色,汉子心中却暗生警惕。这两位不速之客均是身负武功之人,他只一眼便看了出来。其中一人身材清瘦,单眼皮扁鼻子,脸形扁而塌,两边颧骨显露,单看面貌颇有些丑陋,偏偏神光内缊、霸气侧漏,浑身一股杀气含而不显,令人不敢直视。另外一人俊朗纤巧,柳眉凤目,红唇皓齿,虽然留着修剪精致的胡须,却充满阴柔之气。汉子心想,哪能这么巧?这两人难道正是蜜獾杀手?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四章 去而复返 进来的两位食客正是竟然和“吴钢”。竟然自击杀假燕一针救了吴钢后,循着自己的思路一路追踪,直追到了长沙府。眼看天色已晚,只得先投店解决吃住问题,便来到了这四方馆。 两人对面坐下,还没有点菜,吴钢关心房间的问题,先问道: “小二,你们还有客房吧?” “客房有呢,不知客官要什么样的?头房是没有了,稍房还有一间,地字三号房,通铺就多了,就怕客官看不上。” “头房没有了,稍房也只有一间了?那我们两个怎么睡?” “稍房虽然条件差一点,床铺还是蛮宽大的,两位尽可抵足而眠。” 吴钢粉脸微红,道: “什么抵足而眠?瞎闹!还有别的办法没,我们多出钱行不行?要不我们可就另投别处了。” 小二正待分辩,竟然干脆决断道: “就这间地字三号!点菜!” 吴钢脱口而出叫道: “那怎么行!你怎么是这种人!” 竟然不理不睬,看都不看她: “我住,你走?” 接着对店小二淡淡地道: “来一盆卤肉,煎一条鲫鱼,一斤米饭。” 吴钢涨红了脸气鼓鼓地盯着竟然,竟然毫不在意,挥手让小二去准备饭菜,又蹦出四个字: “我睡地上。” 吴钢正进退两难,闻言一喜,立马对着店小二背影叫道: “再来一大份糖油粑粑!” 又赌气地对竟然道: “你不能多说两个字?和我说话的时候看都不看我一眼,太不尊重人了吧?” 竟然恍若未闻,拿了一双筷子在手中闭目把玩,安心等待小二上菜。吴钢一路上对他这种不理不答、我行我素的作派已经习以为常,也不再说话。她心中有些后悔,不该跟着竟然跑到长沙城来,心想等吃过饭,我还是另外找个地方住的好。跟他这种怪人住一个房间,孤男寡女的,谁知道他会不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性格又差,长相又丑,对我就没给过好脸色,我还巴巴地跟着他,真是太看轻自己了。都是高韧害的!这个死高韧,跟别的女人缠夹不清,才害得我落魄至此。不行,我还是得回去找他是非,别以为我就这么好欺负。 想到这里,吴钢又心酸又气愤,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在眼眶中打转,只差没掉下来了。竟然自然看到了她的神情,以为是自己的冷漠刺激了她,心里也有一些歉然,见饭菜上来了,便取了一双筷子递过来,难得地主动说了两个表示关心的字: “吃饭!” 心酸也罢,气愤也罢,走了一天路,肚子是真的饿了。吴钢接过筷子,夹起一个糖油粑粑便送到口中,一口咬下去,一股热气喷出来,烫得她一口吐出,叫道: “烫死我了!” 话一出口,又恨自己不争气,心知不会有人可怜她,眼泪终于断线珍珠般掉了下来。心中更加思念高韧,要是他在,一定会轻言抚慰,再说点俏皮话哄自己开心吧。为什么要脱口而出点一个糖油粑粑?还不是因为曾经和他在沩山一起吃过?唉,不知道他现在做什么?他有没有到处在找我?我跑这么远出来,他还找得到吗?他会不会也找到长沙城来了? 竟然哪里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如此曲折丰富!他本就嫌吴钢跟着麻烦,见她动不动就眼泪涟涟,越发觉得她是一个累赘,当下更不理她,木着脸自顾吃饭。他吃饭速度很慢,每次放到口中的食物都不会太多,一口口地细嚼慢咽,总要嚼上十多下才缓缓吞下,然后继续开吃下一口。吃菜也有特点,就是从离自己近的方向一路夹过去,绝不会这里夹一些、那里夹一些。虽然如此,由于他既不说话,吃饭也不停顿,因此虽慢犹快,就在吴钢自怨自艾的时候,摆在他面前的一盘鲫鱼即将吃完,两条鲫鱼已经只剩下一个鱼头,看他面前时,却一根鱼骨头都没有,竟是吃得连渣都不剩。 吴钢和着眼泪吃糖油粑粑,那真是“吃一口黄连吃一口糖”,心中百般滋味,好容易止住了眼泪,一看竟然吃得不亦乐乎,一盘鱼已经见底,更加又气又恨,一咬牙站起身来,道: “你使劲吃吧!我走!” 气冲冲往外便走。竟然如释重负,答了一声“嗯”,眼皮都不抬一下,去盛下一碗饭。眼看着剩下的鱼头又被消灭,目标转向卤肉,正准备端起盘子倒一些拌到饭里面,门口影子一闪,吴钢又快步走入,直奔桌前而来。 竟然见她花容失色,背对着门口坐着,全身微微发抖,正欲出声相询,吴钢已经伸出一个手指在胸前轻轻摇动,示意他不要开口。糖油粑粑已经不再烫人,吴钢左手端碗,右手夹起粑粑送到嘴边,动作竟然有些僵硬,显然极为害怕。 门口又是影子一闪,这回进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女子开口道: “小二,还有上等房间么?” 吴钢听到声音,身子一紧,筷子上的粑粑差点掉下来。竟然看出吴钢是被这两人吓了回来,不禁转过头去细看。只见这两人一男一女,头发花白,显然都已有一把年纪。老头身材高大,比常人要高出一尺有余,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相貌威严;老妇却矮小得多,头顶仅及男子腋下,虽然满脸皱纹,仍可见五官精致,年轻时必是一个娇小美女。两人都身穿青白长袍,除了长短粗细,衣服款式居然一模一样,唯有老头腰上别着一把长剑,老妇则头上插了一支木簪。老头心无旁骛,眼睛只跟着女子走,眼神柔和温顺;老妇却目光锐利,一边和小二说话,一边环视全场。竟然被她目光对上,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急忙避开,不服气地再回头看时,她已经扫视完毕,正对着那小二说话: “头房没有了,稍房也没有了?那无人入住的通铺,有没?” 小二道: “两间通铺,一间还有一个床位,另一间有十个床位,但女客官不好安排┅┅” 老妇道: “这好办,你把剩十个床位的通铺腾出来,我包了!” 小二道: “客官,一共十二个床位,这两个人却如何能挤到一张床上?再说了,通铺就是为了普通客人住的,可不能十二个床位只住两个人。” 老妇道: “我又不少你钱!你床位一下都住满了,还不好?你会不会做生意?” 这时那掌柜也迎了出来,满脸陪笑道: “这位老夫人,本店粗鄙简陋,怠慢两位贵客了!通铺脏乱阴暗,岂宜贵客居住!只是本店头房、稍房不巧都住满了,贵客恐怕只能另投别店了。” 老妇冷笑道: “你这个掌柜真有意思!我都不嫌你房间脏乱差,你怕什么?就按我说的,腾出来一间通铺,我给你两倍房钱包了!小二,快去安排!” 小二看向掌柜,掌柜摇手笑道: “老夫人看得起本店,实乃本店之幸。只是实在是对不起,这通铺却不是这么住的。现在天色尚早,敝店总得照顾各路贫苦朋友,给他们留点余地。老夫人,实在对不起了。” 老妇大怒,在身旁一张桌子上用力一拍,桌上的碗筷茶盏蹦起老高,饭菜汁水洒得桌子、凳子、地上、衣服上到处都是,吓得坐在桌边吃饭的三人纷纷起身避开,哇哇叫成一片。只听那老妇大声道: “这么不讲理么?为了一些下等贱民,便如此执拗顽固,简直不可理喻!那你让一间头房出来!”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五章 上等贵客 竟然见这老妇如此蛮横,心中顿生不平之意,却见吴钢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左手轻摇示意千万不可出手,目光中尽是哀求之意。正在此时,坐里面那锦衣汉子已经长身而起,边走边笑道: “老夫人,你觉得他不讲理,怎么我们就觉得是你不讲理呢?” 老妇虽见这汉子衣着不俗,步履稳健,谈吐得体,却并未把他放在眼里,道: “不关你的事!我自与店家理论,你别插嘴!” 汉子道: “怎么说不关我的事呢?天下人管天下事,横竖扛不过一个‘理’字。既然老夫人讲理,我便和老夫人来辩一辩这个理。” 老妇道: “你真要出头?那你说说,我都已经放低身段,愿意住到下等人才住的大通铺了,还愿意出两倍价钱,还要我怎样?他四方馆不是为了赚钱的么?有钱不赚,不但不讲理,简直愚蠢之极!” 这会儿功夫,店小二已经将刚才洒了汁水的桌凳擦干净,原来坐在此桌的客人却不敢再次入座,都站到了两尺开外。汉子眼神示意他们回到座位坐下,自己却走向堂中空敞处,将老妇二人也引了过来,道: “四方馆虽是为赚钱而生,却也有服务民众的作用。假如四方馆答应了你的要求,我们自然无话可说,但他有钱不赚,偏要为可能来此住宿的穷苦人留下方寸之地,这便是掌柜为人厚道之处,说大一点,这是拳拳仁爱之心、舍利取义之举。如此善心美德,我们难道不该大声赞美么?” 汉子说这个话的时候神彩飞扬,眼睛并不看老妇,却看向面前的众多食客。一屋子的人哄然响应,尤其一位刚才衣服上溅了汁水的客人更是大声叫道: “好一个舍利取义!说得好!” 掌柜和小二受此盛赞,正要出来谦虚几句,老妇已经冲着他们骂道: “狗屁舍利取义!颠倒是非,歪批伦理!你不将房让出来,还不是图的长久生意么?哼,靠他们,能赚几个钱?他住一个月,还比不上头房一晚的收入,这笔账都不会算!哼,为了几个卖苦力的贱民,顶撞我堂堂┅┅顶撞我们这样的上等贵客,掌柜的,你的头是被驴踢了吧?他们这种贱民,就算没床铺,随便找个地方对付一晚就行了,也不会找你麻烦,你懂不懂?” 汉子大声道: “老夫人,其实我跟你老人家讲理,要讲的倒不是这客舍,而是你这满口上等人、下等人、贵客、贱民的论调。在你的眼中,人还分成了多少等级么?” 老妇道: “那当然啊,人没有等级,这个社会不就没有规矩了?哪还有什么君臣之道、父子人伦?哪还有什么君子小人、主人奴仆?这不就乱套了吗?” 汉子面露鄙夷,道: “前朝元人将人分为四等,即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南人,我瞧老夫人似乎该归入南人一类,那可是和我们一样最下等之人了呢!” 老妇道: “现在可不是元朝了!人虽然有不同等级,他这个分法却大错特错了,所以才国运衰微,短短九十七年便丢了江山社稷嘛。” 汉子道: “哦,对,还有一个分法,所谓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医、六工、七猎、八民、九儒、十丐。按此等分法,老夫人一非官吏,二非僧道,三非医工,连猎都不像,只怕和所谓卖苦力的贱民该同样分在第八类‘民’吧,这么看,老夫人与他们并无差别,没有高他们哪怕一点啊?” 老妇脸红争辩道: “这种分法也不对!总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这种人,到这种客栈,那便是上等贵客,当然比那些人等级要高!” 汉子道: “老夫人凭什么比他们等级高?是钱多,还是爹娘好,还是个子高?” 老妇身高较常人矮一大截,汉子此话讽刺强烈,话一出口已觉不妥,未及补正,厅中众人早已哄堂大笑,更有好事者高声喝彩,老妇大怒,大叫道: “骂我个子矮么!好,就让你见识见识,知道我青英为何高人一等!兰儿,废了他!” 同来的那高大老头一直默不作声,目光须臾也未曾离开那老妇,脸上表情也随着她的表情变化,似乎她便是他的整个世界。此时见到老妇动怒,顿时怒容满面,后撤一步,“呛啷”拔出长剑,拔背含胸,昂首挺立,一身威风凛凛,一派宗师风范,声若洪钟对锦衣汉子道: “老夫兰英,阁下尊姓大名?请亮剑!” 旁人见老者已经出剑,慌忙四散退开,退得急的几个不免拌到了桌凳,哎哟连声。锦衣汉子却淡定微笑,既不亮出兵刃,也不移动身躯,镇定自若道: “原来是青兰双英,早闻大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啊。兰英前辈,晚辈仝名贱,今天是来讲理的,不是来和前辈过招比武的,为何却要亮剑?还请前辈收回成命。” 说到“青兰双英”时,吴钢身体猛地一抖,显然她认识这两个人,并且对此二人有源自内心的深深惧意。原来这“青兰双英”,老头叫兰英,老妇叫青英,是青门专门负责行走江湖、执行家规的,这次出来便是要寻找青莲姐妹,带回青门家规处置。青门历来隐秘,严禁家族之人擅自外出,否则必以家规严厉惩处,吴钢如何不知?刚才她负气出去,才走出几步便看到两位老人前来投店,慌乱之下转身便缩了回来,只盼望自己不要被他们发现。竟然意欲打抱不平,她害怕把自己暴露出来,因此暗中予以制止。此时厅中所有人都看着两位老人和那仝名贱对阵,只有她一个人背对着不敢转身回头,显得甚是特别,幸亏大家都在关注即将由论理演进成的对战,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反常现象。按她的小心思,两位老人知难而退另投它店最好,假若真打起来,自己得想个法子偷偷溜走才好。 那边青英听到仝名贱报出姓名,早已讥笑出声,道: “你叫‘童名贱’?儿童之童,贱人之贱?” 仝名贱仍旧是那副淡然处之的微笑,道: “确实是贱人之贱,不过鄙姓仝却不是儿童之童,乃卢仝之仝。卢仝为唐人,居少室山,号称‘茶仙’,不知前辈是否听说过?” 青英大笑道: “真是贱人之贱?你父母起个这样的名字作贱你┅┅哈哈哈,笑死我了。卢仝之仝?没听说过,兰儿,你听说过吗?” 兰英尚未回答,一人已接道: “卢仝,茶仙嘛,着《茶谱》,与茶圣陆羽齐名的卢仝君,这都不知道?”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六章 刀剑说话 众人一齐看去,说话的却是那邋遢刀客。只见他满脸通红,显然已有八分醉意,一边打着饱嗝,一边吟道: “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 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 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 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 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好茶好茶!” 吟毕抬手又是一大口酒,咕隆隆灌下肚去。 兴许是醉意阑珊之故,他口齿不清,吐词音色别扭,而且茶酒不分,口中赞的明明是茶,大口喝下的却是酒,以此招来满堂嬉笑。仝名贱见他吟颂之时颇见唐音古韵,行为和形象却放荡不羁,二者反差巨大,偏又很洒脱地结合到了一起,心中不知何故自然便对他生出好感,笑道: “兄台说得不错。似兄台这般以酒代茶品味《七碗茶歌》,其高妙奇绝,怎能不令人捧腹!听兄台之古音,似有‘安得知百万亿苍生命,堕在颠崖受辛苦’之诗意矣!” 刀客茫然道: “是么,有苍生苦之意么?我只知七碗茶歌,只知茶道七重境界,只知‘喉吻润、破孤闷、搜枯肠、发轻汗、肌骨清、通仙灵、清风生’七重境界,却不知还有‘苍生苦’。待我再来一壶!好茶!” 抓起酒坛又灌。仝名贱莞尔而笑,回头对青英道: “鄙人之姓,便是这个仝字,乃上人下工之仝。鄙人取名名贱,名则贱矣,人却不贱。若是有任何人以为自己高人一等,以为劳苦大众是贱民,我却要为他们争上一争,为了这个缘故,我特意给自己取名‘名贱’,我就是那千千万万贱民中的一员。老夫人,刚才我言语过激,是我不对;不过老夫人为何高人一等,高在何处,仝某仍不明其故,请老夫人指教。” 青英道: “跟我玩绕弯儿,玩文字游戏么?我不吃你那一套!少啰嗦,刀剑说话,打赢了便是理!” 那醉醺醺的刀客一口酒灌下,本来在念叨“茶”字,忽听到“刀”字,又嘟嘟哝哝插嘴道: “刀剑说话?刀有刀灵,剑有剑灵,唔,它们也能说话┅┅” 青英气极,骂道: “一个穷叫花子,也来附庸风雅,聒噪不休!兰儿,先教训他!” 兰英身体半转,眼睛看向刀客,左手捏诀,右手长剑前指,依然气如山岳,依然声若洪钟,道: “老夫兰英,阁下尊姓大名?拔刀!” “拔刀”两字刚出口,那刀客突地“呀”地一声怪叫,身子由坐姿凭空拔起,长刀同时出鞘,双手擎刀,两腿叉开,对着兰英当头一刀劈下。 便在刀客跃起的那一刹,兰英忽觉一股巨大的杀气扑面而来,这一刀的杀机竟迫得他气息为之一窒。他立刻判断出这一刀绝不可硬抗,手腕一抖,朵朵剑花身前绽放护住头顶前胸,同时飞身后退,口中叫道: “好刀法!” 他这一急退,边上离得不远的围观之人措手不及,被他撞翻两人,其中一个向前扑倒,竟是迎是刀锋送将上去。仝名贱本来站在兰英对面,那刀客从侧面攻来,对他而言是来自侧后,但他在刀客怪叫跃起之时同样感受到了刀势的杀气,身子一侧一旋,一脚勾起旁边一张桌子,带急旋之势斜刺里往刀客撞去,口中叫道: “不可伤及无辜!” 只听“咔嚓”一声,长刀正劈在半空中的木桌上,将木桌正好劈作两块,各自一条腿着地,刀客落地之时,这两片桌子仍在地上滴溜溜飞转,撞到旁边桌凳才哗啦倾倒。看那断面时,居然笔直一条直线,且光滑齐整,便是将桌子摆好一刀劈下,也不能劈得更加顺溜。 在围观众人惊叹声中,仝名贱倒吸一口凉气,兰英则再次叫道: “好宝刀!”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兰英、仝名贱和竟然见识了这一刀的威力,无不心中骇然。需知此刀劈出之时,木桌正在急速旋转,却仍被笔直切开,可见刀刃破桌是何等之快速,刀锋劈出是何等之精准。在兰英眼里,如此极速劈开厚达寸许的桌面,刀锋自然极为锐利,因此兰英在“好刀法”之后又叫出一声“好宝刀”。在仝名贱眼里,此刀法刀势已经超出他想象之外,他踢出木桌之举看似随意,实则已经使出全力,在此刀之下却如豆腐一般不堪一击,不禁对自己的眼光和武功深感惭愧。 在竟然眼里,震惊之外更多的却是兴奋。此招与自己那招“飞流直下”姿势相差无己,气势威力却不可同日而语,那“飞流直下”该如何改进修正,才能达到如此境界?这一招刀法不知有何称谓,看上去毫无花俏,却有如此惊虹之势。这把宝刀看上去也朴实无华,长长的黑色刀柄,细而长的弧形长刀,刀身发出青白之光,显然是一把千锤百炼的精钢刀。此刀刚才将木桌一劈两片,如果所劈是人,这人岂不也被劈成了两半?自己若要以霄练与他对战,断不可与此刀正面相撞,更不可与其正面强攻。这刀法还只见了一招,不知还有一些什么招式?想到这里,右手不由自主紧握剑柄,只盼他快些出手再使几刀看看。 再说那刀客身形落地,脚踏虚步,弓腰含胸,双手执刀竖立于胸前,醉眼朦胧看向兰英,第二招已经蓄势待发。兰英面沉如水,身前舞剑成幕,恰似一朵朵一层层兰花争相绽放,使是正是其赖以成名的家传寒兰剑法。仝名贱对刀客手中闪着寒光的长刀视若不见,纵步上前从刀客脚前的地上拉出摔倒在地的食客,一边后退一边说道: “两位出去打罢,这里可施展不开。” 刀客听到此话,身子一直,松开握刀的左手,右手回撤将刀背搁在肩上,大踏步往外走去。他这个姿势潇洒而轻狂,全身空门毕露却毫不顾忌,竟然看在眼里,心中不禁阵阵躁动,臆想着攻他后背时他会如何应对。兰英眼看着刀客撤招往外走,也收了身前剑幕,他当然不会陡施偷袭,却也不敢收剑入鞘,仍左手捏决、右手横剑护在胸前,身子转动着意欲随之外出。 刀客大摇大摆走到门口,只差一步便要跨出,迎面三人一字排开直冲进来,左边一人边走边大声嚷道: “让开让开!挡着大爷的路,那就是死路!”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七章 千杯不醉 仝名贱抬眼一看,进来的正是王小怒三人,两边王小七、王小九满脸通红,扶着脸色惨白的王小怒走在中间,三个人都是酒气薰天、脚步踉跄。仝名贱大惊,正要出口提醒,刀客已经出手——不是出“手”,而是出“脚”。他弯刀仍旧扛在肩上,身子往前一窜,双腿连环踢出,“咚咚咚”三声,便如横过身子从三人身上踏过一般,将三人踢倒在地,随之恢复原来的步伐,继续往外走去。 王小七倒在地上,兀自双脚乱蹬,口齿不清地大叫: “让开让开!他娘的碰到鬼了,怎么走不动!” 王小怒、王小九两人倒在地上叠在一起,只哎哟了两声,居然翻了个身变换了一个姿势,一个头枕在另一个档部,就躺在地上睡着了,发出如雷般的鼾声。 店家认出是住在本店的房客,连忙招呼伙计来扶起三人,仝名贱也来帮忙,七手八脚将三个醉鬼抬上楼去。趁着闹哄哄一片,青兰双英也走到了门外,吴钢赶紧跟着人群上了楼,钻进地字三号房,躲在房中再也不敢出来。仝名贱忙完下来,瞧自己一路跟踪而来的那富商,里里外外寻遍,却已经不见了踪影,索性放下此事,先去与青兰双英理论。 竟然见吴钢溜走,顿觉放下一个沉重的包袱,一身轻松地举步出了大门。只见那刀客已恢复了原来姿势,脚踏虚步,沉腰弓背,双手执手,刀锋正前方指向兰英,眼睛却紧盯刀尖。此刻他脸上仍旧醉态可掬,从头发衣服看仍旧一幅落魄腌臜模样,然而一人一刀锋芒毕露,杀气腾腾,一众旁观者都觉得透体生寒、呼吸涩滞,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旁人尚且如此,正当其锋的兰英感觉自然更加强烈。他浸淫家传寒兰剑法多年,早已尽得其精髓,虽大部分时间静居青门,但每次行走江湖,无不仗着这套剑法纵横无阻。今日这刀客其貌不扬,自己却始终深感威胁,尤其见识了刚才那一刀之霸道强横后,竟令他对接下来能否接住对方一刀心存疑虑。心里这么想着,表面却不动声色,只是全身内息流转,手中剑封门户,全神戒备之时,不自觉地完全采用了守势。 青英站在兰英身侧,也看出了她的“兰儿”心存怯意,脸上忽然笑容绽放,对刀客道: “原来┅┅原来你是一个倭人?你这把倭刀真是一把宝刀!你刀法也好俊呀!”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与刚才截然不同,极为和善温婉,就像在异国他乡遇到故友知交,刀客闻言自然就抬起头看向她,道: “你认识我?” 两人眼神相遇,刀客心中泛起异样的感觉,似乎这道目光极其熟悉,一下子又想不起来是谁。就在一呆之际,竟然在旁边一声清咳,道: “在下竟然,领教阁下刀法!” 语音一落,宵练随之出鞘,往两人视线中间一划,似乎轻轻一剑将其割断,随之剑尖斜引,指向刀客。 刀客瞬间惊醒,明白自己刚才险些着了道。看来这青兰双英,最可怕的实际是青英这个小老太太,若不是竟然这么一搅和,自己心智被青英阻滞,兰英再以精湛剑法对阵,自己必败无疑。 青兰施术遇阻,转头骂道: “你又是什么人?关你什么事?” 竟然微笑不语,仝名贱已笑着接过话头: “没错,他们两人都与此事无关,论理的是老夫人和我,被他们莫名其妙给搅和了。来来来,我们继续,来看看天下之人,到底是人人平等,还是该分高低贵贱。” 转头对竟然和那刀客道: “两位回头再慢慢切磋,暂且先进店喝杯酒,如何?掌柜的,招呼这两位客人喝酒,算我的账上!” 刀客被青英、竟然一打岔,杀机气势早已卸下,此时听到仝名贱之语,毫不犹豫便收刀归鞘,道: “喝酒!喝酒!” 也不管竟然仍旧手中执剑,大步上前,伸出脏兮兮的手便去拍竟然肩膀。竟然略一迟疑,无奈收剑入鞘,转身往店内便走,对刀客伸过来的手却轻轻一躲,不让他拍到自己肩上。 两人入店坐下,小二识得刀客酒量,料想另外一人必然旗鼓相当,早搬上两坛酒放在桌上,每人面前除了一套碗筷,再放一个海碗当作酒杯,又上了一盘卤猪耳、一盘螺丝肉,都是下酒的好菜。 刀客一掌拍开酒坛泥封,反手一把抓住酒坛上沿,满满倒了一碗酒,口中赞道: “好酒!” 端起碗“咕咚咕咚”几口便灌进了肚子,完了将碗往桌子上一顿,盯着竟然道: “好酒!饮胜!” 竟然自小到了无忧谷之后便从未喝过酒,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练功练剑。他原来在自己家中也见过父亲和叔伯们喝酒的场面,明白“饮胜”就是一口将酒喝完的意思,只是宴会上都是你来我往、推杯换盏,哪里像这般牛驴之饮!小时候也品过一点酒,只觉辛辣而已,毫无美感,此后便再未尝试过饮酒。只是当下这刀客豪气干云,他岂肯示弱,于是也有模有样地拍开泥封,倒满一碗酒一饮而尽。 冰凉的谷酒灌入口中,浓郁的谷壳酒香瞬间充斥口舌,香凉之感沿喉而下很快来到肚中,随之一股火热瞬间弥漫开来,就如同肚子里放了一个爆竹,顿时满腹满肚翻江倒海,差点要将早前吃下的饭菜和着酒水倒翻喷出。竟然鼓起腮帮,镇定心神,将之强压下去,一张脸却已胀得通红。 刀客讶然道: “没有喝过酒?” 竟然不答,抓起酒坛又倒满一碗,道: “再来!” 第二碗下肚,却比第一碗好受得多,肚中不再翻滚,反倒觉得酒劲顺着血脉流向全身各处,到处都是暖洋洋的感觉。刀客也倒满一碗,大口吞下,道: “好!爽快!” 两人你来我往,又各喝了一碗,这才吃了些下酒菜。竟然初次喝酒,仗着年轻气盛,一口气三碗酒喝下去,只觉头晕脑胀,胸腹之间如烈火灼烧,全身气血乱窜。他努力运气意欲压制,脑袋中自己修炼领悟的剑法、眼前刀客使出的刀法如纸片般一页页翻过,心中硬生生伸出两只手来,就用这些剑法刀法将乱窜的血脉一条条斩断、挑开、揪回,几经调理导引之后,忽觉这些酒气渐渐服从管教一般,随内息流转不停,同时全身毛孔汗滴渗出,醉意随之挥发而出,一会儿功夫酒便醒了一大半。 原来竟然修习的家传内功十分霸道,唤作“天人合一自然神功”,此功必须从一出生起便打下基础,自婴幼时期便开始修习,而且进展极其缓慢,一般人不到三十岁难见成就。但此功最大的好处,便是对修炼的环境、姿势等毫无要求,睡觉便是练功,吃饭也可边吃边练,比武也可边比边练,只需内视己身、调节气机,其他一切任其自然,因此叫“自然功”。此功分为“混沌”、“进取”、“超脱”、“自然”四重境界,由“混沌”入“进取”易,由“进取”入“超脱”难,最后进入“自然”境界者,凤毛麟角,而终其一生止于“进取”境界的也不在少数。竟然本来停留在进取之境已久,不料今日三碗烈酒下肚,阴差阳错之下,竟一举突破到超脱之境。 这“天人合一自然神功”一进入超脱境,便可“通融天理,万物为我所用”,入口的酒水饭菜也罢,充斥天地之间的阳光、元气也罢,甚至毒虫毒物,甚至对手攻来的劲道,都能为己所用,转而化为自身功力。竟然此刻得入此境,再多的烈酒对他而言也只是滋补之物而已,只需考虑肚子能不能装下罢了,尚有何惧?同时忆起孩童时见父亲宴请宾客的场景,难怪他总能千杯不醉,上百人一个个喝过去醉倒一大片,他却镇定自若、谈笑风生。自己不是厌恶那种场面、不想做他那样的人么,怎么会想到他?难道这自然神功毕竟是他所授,在此蜕变入阶之际,“自然”便勾连出了“它”自己的记忆?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路漫漫其修远兮 window.encontent = \"wb0pghfsrbibfeknzsyz0tv1jzwfm6wqq9hxr\/z7lbwbdi1++yannlyhw6g6y4e7wjph5vzet7yzenc8ixfuwzul2p18jolio7omtsf7zpr6oiuiginse3gi2v5vynj\/oc56dzbestaio21n\/jvjnb5fkxkkm\/tqq14strrbkjlwvfzr46jrvbpqgj3ozkojwrdfbrtvd8haglva5lwhwaxctb7ujgimadbdwxu3fwtpphiokhd2d28xczqjqdhmqkbvzfwtvnhoesuyk9o5hq8xblxay839mnb9ofcgkhe3q\/qtxarvxnggzknix4qcgwvbe+2m4sbropbr8enwikf5j1mmtobpz2wxfdba0ctbqrz2nybmr1fx15u1h8spipklhtnjidm4kgftfvtegrwiiaraudtkc513tqdm70c22uj3keusn+mzni5pb0v7kr5lhxo2ff3nchlky6dyb2viabh7yinkylxollsxl+eeyywvv6kra6looo3ohhrwkimwm8avrnnpjyusnyalyrctpn\/wp60cg25g1kfom651jzwrwtvtoyk4e36wx5c6eiisclg7q6pizhautgnwy3mtvqxa0ziuyg5brods4cynfyr5vftesa0l2dt\/0vfacmab9xvnudyrfbnq\/ux9ife9b77w48yrncrihttbxiapw6pzvhk9wateavyhfxbil8cyyxqdo12terzaeyc8ah5zsv8t+kyrjeuv89kujnmirehtvhumxhsuuh6vyvyj5ixtz6myz6eug0t2hfze7dq7u4yrpteuk0uugzexnfrnviacb98r68i+bgt3j+u+zriyt3je3fe\/06kxsl3dw5i5jf+kmxgarwgkmiwahqwof3d3funcftruxydwnbrhjjzz2phfdkframi22+bgrv8w8jlt\/0gjyruqgaur05hggr8kprz8wprc3tewt7pvu8euvqlkoyvqcjpfdwsb9chw+m3ngki\/zs60+zphqq0qiss0+thwz0rjuobuavbloz+jxkoggcsx2v7fgx7kpornnjboqgvs\/nmoyszebwxu8hlsmrbvt6+e5luxo\/cgffsuxx0zvzd1jscftijarl6qimchmnvrzayef9dek90nqjkxfjwv7erokxkh0yliarqqro8vwly6k9+7hhwscjh0kdles+iut09gygvusza7d8kwxsorxb04hwuo765u2tdztfpl8rj273xjydlx8rnq3sc4ysex6nm+fdwhx5orja3o2ykaiffj1cya5e\/jg==\"; window.cuchapterid = \"\";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var el = document.queryselector(\"#encontentloader\"); el.parentnode.removechild(el); 第八章 墨家三派 这边两人豪饮如牛,那厢却仍在辩驳不休。只听仝名贱说道: “老夫人,我们辩的是人到底是生而平等,还是有高低贵贱之分,这是天下的大道理,可不是说打得赢的为老爷,谁打得赢便听谁的。否则的话,不是现成有一个武林比学大会么,大家也不用干别的,天天就去比武就行了,谁赢了谁就是老爷,老爷说什么就是什么,也不要什么朝廷官府、规矩律令了,也不要讲什么伦理道德了,对不?” 青英恼道: “谁说打得赢的便是老爷了?” 仝名贱道: “老夫人没说这话,那就好,那咱们就来讲理。人都是父母所生,生下来那一刻,谁不是赤条条来到人世?这时候哪有什么高低之别、贵贱之分?生下来以后,他们的生活千差万别,不过是生育他的家庭有所不同罢了。而他们长大成人以后,到底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却要看他自己的造化和努力。生于富贵之家,长大后穷困僚倒,甚至自甘坠落不齿于人的,难道还少吗?反过来,生于贫贱之家,之后通过自己的奋斗出人头地、打出一片天地的人也不在少数。汉高祖刘邦、本朝太祖皇帝,那都是平民出身,却创立了万世基业。所以说,老天爷是公正无私的,人并没有贵贱尊卑之分,贵贱尊卑并不是人的本性,只是外部环境产生的假象,那些今天以为自己高人一等的,说不定哪天就比那些所谓贱民更加低贱┅┅” 青英怒喝道: “住口!你这是咒我么?巧言令色,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么?” 仝名贱叹了一口气,道: “老夫人,我看你是个讲理之人,所以才和你讲理,你怎么又要打打杀杀的?打打杀杀就那么好么?动不动喊打喊杀,如果是吓唬别人,那便是不信之举,如果是来真的,便是不义之举。各朝各代杀人都是死罪,老夫人不知道么?汉高祖起兵反秦,攻入关中后尽废秦暴苛之法,但仍需约法三章,第一便是‘杀人者死’,再就是‘伤人及盗抵罪’。可见就算去除一切法律制度,最基本的杀人、伤人仍需追究罪责,否则就会国将不国,人不为人了。” 青英气得浑身发抖,要动手又动不得,要讲理又说不出来个子丑寅卯,只得拿眼睛去瞪兰英。兰英历来不大开口,唯她青英马首是瞻,此时更是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看他那表情,似乎对仝名贱所讲甚是赞许。忽地发现青英瞪过来,赶紧挤出个怒容满面,看青英并无出击的指令,似乎是要自己去与人争辩,一个激灵,心中的疑念脱口而出: “姓仝的,你是墨家之人?” 仝名贱微笑道: “我是墨家之人也罢,是儒家之人也罢,这些道理总是对的,是吧?” 兰英道: “那你便是墨家子弟了。兼爱、非攻,对吧,我也是挺赞赏你们所作所为的┅┅” 瞄一眼青英,见她脸色更加难看,又打了个干哈哈转口道: “不过墨家早已没落,当今之天下乃儒家理学之天下,你那一套哪还有人愿意听?” 仝名贱道: “我不是说了么,儒家也罢,墨家也罢,抑或佛道之说,九流三教,关键是看他有没有道理,人们愿不愿意遵守,大家都遵守的话,人们会不会过得更加幸福。显然,我们每个人都平等相爱,世界和平没有打打杀杀,人们都愿意过这样的日子,所以兼爱、非攻就是亘古不变、万古长青的真理,我们每个人就应该去遵行这样的真理。即使做不到,对于践行如此美德的人,我们至少应该有起码的尊敬,而不是对他们进行攻讦谩骂,就像对这个四方馆的掌柜┅┅” 兰英见他言语回到最初的主题,怕他更加惹怒青英,忙打断道: “好了好了,别说了┅┅我听说墨家分游侠派、论辩派、游仕派三个派系,你能言善辩,看来是属于论辩派,那就是只会动嘴皮子,武功多半稀松平常了┅┅嗯嗯,只怕根本就是个不会武功之人。我青兰双英从不对不会武功之人动手,青儿,对吧?我看咱们要不走吧,不跟他在这胡搅蛮缠了┅┅” 青英早见了仝名贱显露武功,利用一张桌子挡下了那怪人刀客惊天一刀,可见不但功夫不弱,而且临场经验丰富。不过此时正愁骑虎难下,有了兰英给的这个台阶,哪还管那么多,立即长舒了一口气,脸上仍装出恶狠狠的模样,道: “好,我们走!碰到这种不知所谓又不会武功之人,真是晦气!” 兰英收剑入鞘,伸手接住青英伸过来的手,两人大步流星而去,走出约摸百步之际,居然还偷偷回头冲着仝名贱贱贱地扮了个鬼脸。 在刀客收刀入店之时,围观众人已经有一部分随之入店去看他们斗酒,留下来的看客满怀希望等着他们打将起来,却只听那仝名贱喋喋不休讲大道理,大伙哪有那个耐心听他说道?恨不得催促他们快点打起来才好。哪知仝名贱长篇大论,两位老人也只会装腔作势而不肯出手,观众不多时便又走了一大半,留下来的几人也早已哈欠连连。此时终于散场,坚持到底的几人悔退不已,回到店里继续吃喝,一边观看拚酒之局,一边向提前进来的智者打听情况,总算没错过太多精彩。 仝名贱也笑容可掬地进了店,不回自己桌子,却来到竟然和那刀客之桌坐下。只见这两人已经喝完一坛,第二坛也已打开,那刀客脸色红得似乎要滴出血来,两眼血丝密布,身体已经摇摇欲坠;竟然却神色如常,脸色微红而已,如果不是一双眼睛显得特别明亮,口中喷出的酒气清晰可闻,还真看不出他已是喝了两斤以上烈酒之人。 仝名贱伸手按住两个酒坛,道: “两位好汉,喝酒虽有千般好,酗酒却大大不妥,既伤身体,亦伤风化。两位听我一言,就喝这么多算了罢?” 竟然自坐到桌上开喝,除了“好酒”、“再来”等几个字,再没有说过别的话。刀客嘴里嘟嘟啷啷,不知他说些什么,似乎完全是另外一套语言。此时听到仝名贱的话,竟然仍旧不开口,只静静地看着刀客,刀客则怒目圆睁,冲着仝名贱道: “八格!你凭什么!来,你也来喝!” 第九章 东想西想 “八格?八格什么意思?你是倭人,这是说的倭话吧?” 仝名贱不理会刀客语气中的霸道与粗鲁,笑眯眯地说道: “至于你说我凭什么,可别忘了是我请你们喝酒的,我只出这么多钱请你们喝这么多酒,不行啊?” 掌柜也上前劝道: “两位客官确实喝得够多了,小人开店十多年,第一次见喝这么多酒的。尤其是这位使刀的客官,喝太多了,恐怕有五六斤了!别喝了,赶紧休息休息吧,要是出点什么事,小的们可担待不起啊!” 刀客打着酒嗝,含糊不清地嚷道: “好┅┅好酒!不好┅┅不好好喝酒,说恁多干嘛!你┅┅呆太一开!将进酒┅┅我们再来┅┅我们再来饮胜!将进酒,君莫停!” 仝名贱不理他,对竟然道: “他真的醉了,再喝会出事,要出人命呢!你也别喝了,放他一马,权当救他一命,如何?” 说完也不等竟然同意,便对刀客道: “好啦,他已经认输了,你已经赢了,不用喝了!咱都不喝了,啊?” 刀客混浊的目光盯向竟然,道: “你┅┅认输了?这就?了?你┅┅这个?┅┅?人?” 竟然面沉如水,目光清澈,道: “你输了。” 说完端起面前的海碗凑到嘴边,悠闲地啜饮长吸,不一会又喝完了一碗,就如同喝下一杯凉茶。喝完将碗缓缓放下,道: “饮胜?” 刀客一声怪叫,伸手去捞自己的酒碗,但毕竟已有九分醉态,一下没能捞着,却把手背磕在碗沿上,将那海碗磕得直飞出去,满满一碗酒眼看就要洒到仝名贱身上。 仝名贱伸手一抄,将那斜斜撞来的酒碗抄在手中,身体和手臂顺着来势往右侧高处旋了半圈,待去势已尽,再将酒碗稳稳地送回桌上,竟没有洒出一滴酒来。旁观众人轰然叫好,他却毫无得色,对着竟然说道: “这位兄弟,你的名字是叫竟然么?竟然的竟、竟然的然?好一个出人意料的名字!只是如此拚酒,那便是你的不对了。” 左手挡住刀客来抢碗的毫无章法的手,右手按在酒碗上,接着道: “人家喝酒那是真喝,你却是有窍门的,‘会饮一须三百杯’,似你这般喝法,便喝它三千杯又有何妨?俗话说‘酒醉英雄汉’,英雄喝酒一是比酒量,二是比血性,却最忌喝酒作弊。当然你这样也不能叫作弊,一般作弊者,或者以水充酒,或者饮而不吞,或者偷杯减盏,你倒是真喝了那么多酒下去,一滴也没少、一滴也没漏。只是我瞧你这样子,你应该修炼了什么解酒功法吧?你这全身发汗的,头上还雾气蒙蒙若隐若现,你这酒只是在身体里跑了一圈,马上就跑出来了,怎会喝醉?你要真和他斗酒,便不可使用这解酒的功法。再说了,这位大哥在你喝酒之前已经喝了整整一坛,早已有八分醉意,你这不明摆着占他便宜么?真要拚酒,那便应该真刀真枪地公平公正地比拚┅┅” 话没说完,忽听到耳边传来振耳欲聋的鼾声,往刀客这边看时,此人已经拿脸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一边打着鼾,一边身体却往桌子底下滑去。 仝名贱忙伸手拉住,招呼店里小二一起来扶他。原来此人早已订了一间客房,乃是个稍房地字号的,仝名贱便和小二半架半抱地将他弄去楼上房间。竟然难得地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也跟在后面上了楼,找到自己的房间,却正好便在那刀客隔壁。 竟然一推房门,却推之不开,似乎从里面闩上了。正待用力,猛然忆起吴钢来,遂改推为拍,道: “吴钢,开门!” 里面吴钢小声应道: “他们还在不在?” 竟然道: “走了,开门吧!” 吴钢打开门闩,将门拉开一条缝,正要说什么,竟然已经毫不客气地挤了进去,吓得她赶紧往后便躲。有心埋怨几句,又知道对竟然这种木头疙瘩说什么都毫无用处,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忍不住长叹一声,眼泪又要往外涌,净在眼眶里打转。泪光中去看竟然时,他已经在靠墙的地上躺下,也不管那地板脏不脏、硬不硬,舒不舒服。床上明明有两套被褥,他也不去拿,就那么将身体摊平,将剑解下来塞在后脖下,便悄无声息地闭上了眼睛。 吴钢抹了眼泪,到床上拿过一套被褥,将被子摊开盖到竟然身上。竟然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皮都不动一下,脸上肌肉松驰,显然已进入全身放松的自然神功修炼状态,细细一听,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居然已经酣然入睡。 吴钢回到床前,眼睛漫无目的在房间各处巡睃,心中恰如一团乱麻。想来想去,和竟然这样孤男寡女地独处一室终究不好,何况还是这样一个又丑陋又冷漠的男人。于是轻手轻脚整理好床上物品,背上自己的包裹,悄然走出房门;走到楼梯口,又怕一下去就碰见青兰双英,或者楼下没有,出门就碰见了呢?出门没有,街上碰见了呢?犹豫良久,还是返身又退回了房间。她想,唉,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怎么就我的命这么苦?天地之大,我怎么就无处可去呢! 吴钢脱了靴子爬到床上,衣服也不敢脱,拿被子把自己紧紧裹起来,靠着床里头缩成一团躺下。看了看竟然,又伸手到靴子隔层摸出匕首放在枕头下面,比了比自己伸手便拿得到。她奔波一天,又连受惊吓,本来困倦已极,只是对竟然不能放心,因此始终提醒自己不可睡着。加之隔壁那刀客鼾声如雷,震得整个二楼的地板都似乎嗡嗡作响,她一时半会还真没法入睡。 既然睡不着,吴钢就胡思乱想起来。一会儿想起父母的不和、对妹妹的偏心和对自己的不公,一会儿想起高韧这个负心薄幸之人,是的,自己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就是被他给害的。想起银彩霞那个妖艳女子,恨得牙痒痒的,可自己打她不过,有什么办法?这个竟然武功很高,会不会帮自己打她?又想起自己出门的目的,这下可好,找妹妹没找着,自己被困这儿了。等等┅┅青兰双英出来,不只是找我,也是来找妹妹青玲的吧?也许他们根本就不是找我的,我就是不见了,就是死了,他们也不会在乎的;连他们两人都亲自出来了,肯定是来找妹妹的。不过我也不能让他们看见,他们可是青门最凶的人,对违反门规的人进行惩戒时,根本不把人当自己家里人看,太恐怖了。 就这样东想西想,越想越伤心,越想越怨自己没用,越想越觉得自己没人疼没人爱,眼泪干了又悄然流出来,将枕头都打湿一大片。听到外面更鼓声声,已经是四更时候,再过一会就天亮了,起床后自己怎么办呢?还跟着这个木头人?回去找高韧去?满腹柔肠,尽付落花流水,空空寻不到着处。便在这天色将明之际,她紧绷的神经终于不自知地放松下来,终究还是半梦半醒地睡了过去。 第十章 自然神功 竟然是真的睡着了,睡得很香。 虽然小时候过的是锦衣玉食的生活,但父亲对他从小的教育是严厉的,对他的意志磨炼也是绝不含糊的,因此小时候并没有少受苦。至于到了无忧学园后,他醉心练剑,对自己的吃住更是没有半分讲究,经常就睡在树上、草地上。只要确认了环境安全,他入睡速度极快,数息之内便安然入梦,而他进入梦乡,也就是进入了天人合一自然神功的最佳修炼状态。 是的,这就是奇妙绝伦的自然神功。如果这时有人去触摸竟然而能不惊醒他的话,会发现他每一寸肌肤都已完全放松,这是最完全的放松状态,也是最自然的舒适状态。如果这个人是一位内功高手,还会发现他身体内十二正脉和奇经八脉中,无数支微小的内家气息流转回圜,宛如无数个小蝌蚪嬉戏不止。如果化身进入这个小蝌蚪的世界,就会发现每个小蝌蚪仿佛不仅有自己的生命,而且还有自己的思想,快乐自在地在寻找着自己的乐土。细看这些小蝌蚪,它们大小不同,形态各异,姿态万千,数万万计的小蝌蚪,竟没有两个完全相同。如果眼睛够尖够快,还会惊异地发现它们貌似杂乱无章的泳动,实际上也有自己的规律,个头大的会带领个头小的,跑得快的会等待跑得慢的,开路前行的会阻击逆袭而回的,三五成群的会欺负势孤力单的。将视野扩大一些,还会发现十二正经中的小蝌蚪最多,任督二脉中较少,而其他六脉则更少;它们整体运动的规律也非常明显,在十二正经中是这样的: 手太阴肺经﹣﹥手阳明大肠经﹣﹥足阳明胃经﹣﹥足太阴脾经﹣﹥手少阴心经﹣﹥手太阳小肠经﹣﹥足太阳膀胱经﹣﹥足少阴肾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阳三焦经﹣﹥足少阳胆经﹣﹥足厥阴肝经﹣﹥手太阴肺经 奇经八脉中,任督二脉中的小蝌蚪已小具规模,它们沿任脉争先恐后地上窜,在承浆穴处挤成一团,一个个费尽艰辛才能穿过此处到达龈交穴,仿佛此处修建了一个“承交关”。过“关”之后,它们也没有了干劲,懒洋洋地沿督脉飘落而下,回到丹田之中。显然承交关对它们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兴高采烈的小蝌蚪们过关后都变得疲惫不堪,沿督脉下降时显得零零散散,到了丹田后还要歇好大一阵才抖擞精神重新出发。 至于冲脉、带脉、阴跷脉、阳跷脉、阴维脉、阳维脉这其余六脉,其中的小蝌蚪就少得可怜了,它们的活动也杂乱无章,一个个乱碰乱撞,似乎头部都撞得变了形状。只是它们好像能看得见其它经脉中的蝌蚪,虽然碰壁不止,但绝不放弃绝不停息,仿佛飘零在外的游子,百折不挠地要与儿时的小伙伴们团聚。 奇经八脉与十二正脉有不少交汇的穴道,奇怪的是,除任督二脉外,其他六脉中的小蝌蚪在经过交汇之处时,一个也不会跑错道进入到别的经脉之中,在两边经脉都有蝌蚪游过的时候,它们都当对方不存在似的从同一个地方自然穿过,全程绝无碰撞亦无交流。它们仿佛各自肩负着自己的使命,不知疲倦地在自己的轨道里忙忙碌碌,幸福快乐地经营着自己的家园,或者信心百倍地等待着那团圆之日。 任督二脉中的小蝌蚪则不同,在经过与十二正脉交汇处时,总有一些小家伙要停滞观望,有的思考半天后仍旧拒不“出轨”,有的则羞羞答答地钻入正脉小蝌蚪的怀抱,开始还犹抱琵琶半遮面、半推半就,不久就在左拥右抱之下汇入正脉的洪流了。而正脉中的小蝌蚪可没这么客气,凡遇交汇穴道,它们会一窝蜂地往任督二脉里面闯,要不是有些大个的蝌蚪维护秩序对它们实行限行措施,只怕任督二脉很快就要挤爆。不过这些趾高气扬、不知天高地厚的蝌蚪们跑到承交关,同样要受尽折磨才能透关而过,此后便抛下傲慢与偏见,与原住民们打成一片,缓缓落下到丹田中去休养生息了。 不错,这便是天人合一自然神功“超脱”境的状况。在最开始的“混沌”境,所谓“天地为我,攫取世间万物”,如同婴儿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一样,习功者在师父(往往是父母)的引领下疯狂地攫取养分和能量,培养出十二正脉和奇经八脉中的这些小蝌蚪。虽然彼时这些小蝌蚪还不能形成气候,但它们的数量和质量却完全决定于混沌境界的修炼,一旦进入进取境,小蝌蚪的数量再也不会增加一个。 在进取境,修习者在外则“循行天理,择取有用之物”,在内则有意识地引导这些小蝌蚪按规则流转运行于十二正经,同时催动奇经八脉中的小蝌蚪试图打通各处经脉,而最先打通的自然是任督二脉。任脉主血,为阴脉之海,督脉主气,为阳脉之海,两脉分别对十二正经中的手足六阴经与六阳经。任督二脉一通,便与十二正经连成一体,彼此循环补充,因此有任督通则百脉皆通的说法,而自然神功亦进入超脱境。 在超脱境,修习者在外“通融天理,万物为我所用”,无时无刻不在补充气机能量,在内则已经无需有意识地指挥体内的小蝌蚪,它们会自然而然流转不息,并在长期积累后最终打通所有奇经八脉,达到自然神功的终极境界:自然境。竟然初入超脱境,任督二脉撞开不久,与十二正脉之间的交流还处在磨合期,因此才有两边的小蝌蚪欲拒还迎的情况。假以时日,任督二脉与正脉之中的小蝌蚪将不分彼此,而其他六脉中的小蝌蚪也终将突破阻碍,实现它们的梦想,全身所有经脉中的小蝌蚪团圆到一个浑然天成、生生不息的大家庭中。 至于自然境,修习者“天人合一,物我和谐共生”,便如证禅得大彻大悟、修道得飞仙升天,身心意、精气神,无不仰承天意、契合天机,无所谓我,无所谓物,无所谓天上,无所谓人间了。如此境界,历年历代能达到者两三人而已,只是历代修习之士契而不舍,“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罢了。 第十一章 讨价还价 竟然躺在地上,呼吸均匀而悠长,自然神功自然发动,全身真气自如运转,将仅剩的一点酒气都逼了出去,却将其中的精华尽纳于各处经脉。只见他开始时汗流不止,衣衫尽湿,连盖在身上的被子都湿了一大片,在他翻身之际,地上留下了一个人形的汗迹;后来不再出汗,热气透出,渐渐又将衣服烘干。在此过程中,竟然除了翻两次身,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显然睡得又香又沉,只可怜这件衣服默默地由湿而干,留下汗臭味道“深藏功与名”。 夜色深沉,万物待醒。隔壁那怪刀客的鼾声都小了下来,断断续续,夹杂着偶尔一声怪叫。窗外蛙鸣虫语时起时落,更加衬托出深夜的寂静。里里外外这些没有一点关联的声音,有时会突然齐刷刷地停止,空气中弥漫的是死一般的寂寥,仿佛学堂中幼童们正在嬉笑打闹,忽然门口出现了老夫子的脸,大家顿时噤若寒蝉。有时并不需要老夫子的脸,娃娃们也会不约不同地突然停止嬉闹,在此短暂的沉默中,大家面面相嘘,张徨四顾,待发现什么异常都没有时,又爆发似的哄笑大笑,一个个笑得前俯后仰。 也许是“天人合一”的心灵感应,竟然的梦中出现的正是这样的情景:自己和十几个小伙伴坐在学堂,突然整个屋子陷入静默,而门口并没有出现那张古板刻薄的脸。那是一张令人望而生畏的脸,长在一个干瘦弱小的身躯之上,而他那同样干瘦而枯黑的手上,永远握着一把坳黑的铁戒尺,那是一把每个小伙伴每天都要挨上几板子的戒尺。然而此刻没有那张脸、没有那只手、没有那把戒尺,大家却奇怪地安静了下来。随即满堂爆发出放肆忘形的笑声,就在第一波笑声将落、第二波笑声欲起的时候,坐在前排并未大笑的竟然,却分明看见那张熟悉的、因扭曲而变得陌生的脸,正在迅速往门口靠近。竟然突地站起,一把推倒面前的桌子,发出一声大吼┅┅ 竟然呼地翻身坐起,眼清目明,一点不像刚睡醒的样子。夜黑依旧,似静还鸣的声音依旧,他却清晰地听到了一些不同的声响。他凝神静听,再次确认后便一跃而起,直奔窗前。突然记起吴钢睡在床上,遂轻手轻脚走到床前,见吴钢缩成一团紧挨着墙壁睡着,身子轻轻耸动,竟似在梦中仍在抽泣。他微一耸肩,返身到窗前轻轻拔开窗闩,慢慢推开窗户,反手勾住窗中隔梁,一个“倒卷帘”将身子摆了出去,脚尖勾住屋外的横梁,再双手轻轻掩上窗户,摆腰一挺,这才翻身上了屋顶。 刚踏上屋顶,一道目光直射而来,惊得竟然差点跃开闪避。然而这目光毫无恶意,反倒令人如沐春风,定睛看时,却是仝名贱蹲伏于前,正转头向自己微笑示意。他与竟然相识也就一天,充其量同桌一饭之缘而已,还是各吃各的,此时见了竟然却如遇故友,而且对竟然前来仿佛亦在意料之中。竟然心中虽有疑虑,见对方全不设防,也坦然上前,蹲伏在他身侧二三尺之处。 只见仝名贱已经挪开半片瓦,有灯光自瓦缝中透出,只是灯光甚是微弱。竟然目光穿过瓦缝,见房间内一个富商模样之人坐在桌前,手中拿着一个火折子,却并不点灯。他对面坐着三人,正是白天喝醉后被怪刀客在门口踢倒的几个酒鬼。 只听那富商道: “不错,我是蜜獾的人。你便是王小怒,石牛寨少寨主么?” 竟然正要寻蜜獾的线索,闻言心中一喜,更加聚神细听。只听那三人的中间一人应道: “是是,我是!咦,你是怎么进来的?” 昏暗火光后,看不清富商脸上的表情,只听他“嗤”了一声,道: “这个你不用管。你要杀的是谁?” “易天寿,我要杀的是易天寿,这个卑鄙小人,我要杀他报我杀父之仇┅┅” “我们好好说话,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缠夹不清。你酒醒了没?要不我们换个时间再谈。” “好好好,他娘的一说起来我就有气,我义父┅┅好好好,易天寿,我要杀易天寿。” “就是那个住在长沙城中,使一把厚背金刀,号称江东大侠的易天寿么?” “不错,就是这个杂种!” “这个人可不容易杀。你出多少钱?” 王小怒见对方有抬高价格的意思,忙道: “我听说你们的行情,杀这种货色也就一千两吧?” 见对方不答,似乎脸色不善,又自找台阶,道: “其实我也不懂行情。要不你报个价吧” 富商沉吟道: “江东大侠武功高强,手下门徒众多,下手一击不中,便难再有机会,此其一。你身为少寨主,杀了他为你义父报仇,你便可名正言顺夺得寨主之位,此事于你利益极大,此其二。江东大侠口碑不错,武功也不错,一般人不敢去杀他,你只能请我蜜獾出手,此其三。我说得对不?” 这话条条在理,王小怒感同身受,有的话只是自己不能说出口而已,却如何能够反驳?只得径直问道: “你就说要多少钱吧!” 富商道: “六千两银子。” 王小怒惊道: “这么多!我还以为一千两左右呢,他奶奶的,你们这是抢啊!” 富商漠然道: “没有钱就不要找蜜獾。出六千两,我们派燕一针,杀人无形,每击必中。出不起,按老规矩,你交三百两走人,从此再无瓜葛。” 旁边王小七叫道: “你们真是抢钱啊!谈不成也要出三百两,抢钱的也没你这么狠啊!” 富商转头看了他一眼,道: “王小怒,你们声音还要再大一些不?怕别人听不到么?” 王小怒拍了王小七一掌,叱道: “闭嘴!谁要你叨叨了!这样吧,派燕一针可以,我听说过,钱再少一点,三千两,好不?” 富商晒道: “你以为买小菜啊!见面砍一半?六千两,你可以先付三千,事成之后再付三千。” 王小怒道: “六千两我真出不起,把山寨卖了也出不起啊!少一点嘛!燕一针虽然厉害,那也不是真的杀人无形啊,他杀了人,江湖上谁不知道?” “杀人无形很难么?哼,顺带送你一个秘密,告诉你,牛毛针杀人,而且只用一根,怎么可能辨别?忤作验尸都查不到的。江湖上只要谁死得不明不白,就都赖在燕一针身上了,明白不?杀人无形的杀手,我蜜獾就有好几个,你以为很难啊!” 三个“王小”对望一眼,心中骇然。王小怒语气弱了许多,几近哀求道: “哥,你说得都对,你就少一点咯!我那个寨子,生意惨淡,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啊!要是我义父还在,那也好说,整个寨子都听他的,我不一样啊,我能动用的也就是主寨的钱。少点少点,哥,大哥,帮帮忙,少点吧!” 富商道: “行,看你可怜,说话也算老实,少你一千两!五千两,最低价了,干不干?不干就一拍两散,你说话。” 王小怒犹豫了一下,一咬牙道: “五千,就这么的了!他奶奶的,寨子几年积蓄,一把掏空了!妈那个巴子的,明天回去好好干活,不然要喝西北风了!” 王小七再次插嘴道: “那要是没杀成咋办?我们不能白吃亏吧!” 富商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事放到桌上,道: “明天拿这个牌子,到城西日升昌银号存三千两银子,再等着看结果。” 言毕晃灭了手中火折子,走到门口停下,站在黑暗之中转头说道: “事成之后,拿牌子再去存二千两,不要让我来催你。最多一个月,准有好消息。倘若超过一个月,易天寿还活在世上,你仍旧凭那个牌子,到它那里领一万两银子。蜜獾的规矩,办事不成,双倍奉还。不过别想搞花样,在蜜獾面前耍小聪明不守规矩的,咱们蜜獾已经免费杀了十九人,不介意多你们几个。还有,今晚所见所闻,各位要烂在肚子里,泄露一个字出去,蜜獾免费取你性命。” 第十二章 臭味相投 看着富商模样的人出了门,屋里三个人也各自归位,躺床上的、躺地上的,都在长吁短叹、骂骂咧咧。仝名贱轻轻捏着瓦片归位,竟然瞄他一眼,在黯淡的星光下,见到他眼角竟然有泪光闪动。难道那易天寿是他的什么亲人?或者王小怒与他有什么特殊关系?就算这样,一个跑江湖的大男人,偷听到一场杀人的交易,就眼泪都流出来了,至于吗? 竟然冲仝名贱点点头,原路返回房中,仍旧躺到地上,不一会再次睡着。这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吴钢也已经起来在收拾床铺、包裹。竟然美美地伸了个懒腰,一个鲤鱼打挺,干净利落地一弹而起。他休息充足,要找的燕一针也好巧不巧地有了眉目,早已计划好下步的行动,因而此刻神清气爽,心情大好,伸出几个指头稍微梳理了一下头发,举步便往门口走去。 “你干嘛去!早上起来,招呼都不打一个就往外跑啊!你今天去哪儿┅┅哎,你等等我!” 竟然对吴钢的话充耳不闻,已经打开门走了出去,吴钢急忙抓起地上的被褥扔到床上,背起包裹就往外赶。走了两步又回转身来,将刚才捡起的被褥仍旧扔到靠墙的地上,再匆忙赶向门口,搞得自己甚是狼狈。追到门口时,竟然仍站在门外,正以为他在等自己呢,只听旁边一人笑道: “好汉子!好酒量!好朋友!朋友姓甚名何,家住谁方?” 吴钢伸头去看时,却是昨日那怪刀客站在楼梯口,正回头和竟然说话。吴钢忍不住“扑哧”一笑,道: “你说的哪国话?什么姓甚名何、家住谁方?那叫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竟然却一本正经答道: “我叫竟然,竟然的竟,竟然的然。你呢?” 刀客转过身来,乐道: “竟然的竟,竟然的然,好名字!我叫新海泽,请多多指教!” 竟然一愣,道: “新海贼?” 吴钢已经笑得花枝乱颤,道: “不但是海贼,还是新的海贼,不是旧的?呵呵呵,这是你名字呀,真没听说过这种名字。海贼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不是该呆在海上么?” 刀客急道: “不是新海贼,是新海泽,新海泽,你们有一个孟子,他说过‘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是这个泽!” 竟然一脸严肃,道: “新海泽,你是倭人?” 刀客道: “不错,我是倭人。竟然君,昨天比酒,算是不分胜负,今天比武,如何?” 竟然眼睛中似有点点星光跳动,半晌才答道: “今天不行,另有要事。过几天,待此事一了,正要与你比试。” 新海泽道: “过几天怎么行?过几天让我到哪里寻你去?” 吴钢哂道: “那还不容易,你跟着我们就行了啊!你反正就是个酒鬼,也没什么正经事要做。” 突然想起自己这个主意实在是馊,忙改口道: “不对,不对,你跟着我们不好!不许跟着我们!” 新海泽却已经和竟然相对而视,一齐道: “对,这主意好。” 吴钢道: “好什么好!又脏又臭,竟然,你跟他在一起,也会变得又脏又臭的!” 说到这里,便觉得闻到一股怪味,鼻翼翕动之际,赫然便是竟然身上发出的汗臭,急道: “快走快走,别挡着我!你一身汗臭,你自己闻不到吗?快去跟他一起,两个人臭到一块,烂鞋子配臭袜子,正好一对儿。” 竟然依言举步走向楼梯,新海泽一边等竟然,一边对吴钢道: “我们男子汉,自然要出臭汗的,有什么稀奇?朋友怎么称呼,怎么跟个娘们似的?娘们才喜欢香风香雨呢!” 吴钢笑骂道: “什么香风香雨,哪里来的古怪词语?臭还臭得有理了?竟然,不准他跟我们一起,听见没?你要是让他一起,那我就走了,你们两个彼此臭去吧!” 竟然脚步不停,略一回头,脸上是一副奇怪的表情,道: “你本不必和我一起啊?请便吧!” 吴钢一下愣住,脚步钉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凝结不散,眼眶已经不争气地红了起来。是啊,他才不想我跟着呢,不是一直在嫌弃我么?不是一开始就想赶我走么?不是昨天已经赶过一次了么?怎么又忘了?我这是怎么了,我怎么这么贱啊?死皮赖脸地跟着一个丑男人,一个除了会点武功其他什么都不会的臭男人,偏偏他还对自己从来都是爱理不理,从来没给过一个好脸色,我至于有这么贱吗?哼,自以为了不起,武功很高是吗?我看比高韧也高明不到哪儿去。跟高韧比,他是有多远差多远,真是牛不知面丑,马不知脸长,一天到晚牛皮哄哄的,牛什么呀!就是看我老实好欺负,摆明了欺负我。没错,就是一个欺负老实人的家伙,就会欺负我,可恨!可恶! 太可恨了!太可恶了!这个人,我再也不理他了,再也不理他了! 泪眼婆娑中,两个臭味相投的男人已经走到一楼大堂之中,两人在一张桌子前坐下,点了一大盆粥开始吃早餐。看他们一个喋喋不休,一个偶尔答话,却一点都没有叫自己去吃早餐的意思。哼,就算叫我,我会去吗?跟他们坐在一起,尤其是那个海贼,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一块块的油渍,看那个样子都要呕,还吃得了什么?不但脏,还丑,比竟然都丑,眼睛又小,鼻子又塌,牙齿又黑,个子又矮,没一样好处。亏得竟然能跟他这种人坐到一桌一起吃饭,真是服了他了。 不管了,反正我以后再也不理他了!江湖之广,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么?刚出来的时候,不也是一个人好好的吗?走,必须走,马上就走!不就是青兰双英吗,机灵点,注意躲着点,不就行了吗? 主意打定,吴钢“噔噔噔”地下楼,故意昂着头经过竟然他们桌前,大步走出门去。偷偷一瞄,新海泽还看了她一眼,竟然倒好,完全没有反应,就像她根本不存在一样。 好,算你狠!总有一天,你跪在我面前求我的时候,我也当不认识你! 第十三章 比武招亲 吴钢越走越快,风一般冲出大门,来到了大街上。才走出两步,远远看见摆在路边的各色小摊,甜腻诱人的香气飘过来,顿时觉得肚子饿得不要不要的。她本就两天来都没好好吃东西,这时恨不得随便什么食物都往嘴里塞就好,但这股香气似乎勾连着一些特殊的回味,于是眼睛各处巡查,抽动着鼻子寻寻觅觅,忍着饥饿走出数十步,才明白那是糖油粑粑特有的那种香气。她来到摊前,看着黄灿灿油亮亮的糖油粑粑,看着这让她又是甜蜜又是伤心的糖油粑粑,虽然口中已经分泌出不少唾液,却许久没有开口。 “好香!师兄,我们买个糖油粑粑吃吧!” “买什么买!我们赶紧去报个名,就有东西吃了,不要钱的,放开肚皮随便吃!快走快走!” 吴钢回头望去,一个青年、一个少年,两个男子从身后匆匆走过。两人都穿着青色短衫,肩上背着包裹,脚上扎着绑腿,腰间悬着一柄剑,似乎是武林中人。只听那两人继续说道: “听说易家的五虎断门刀很强的,我们去打擂,打得过吗?” “你真是个蠢脑筋!谁规定我们必须上去打擂了?先报个名,混顿好吃的再说嘛!到时看形势,要是台上的人武功果然高强,咱们不是他对手,那咱们就不上了呗,咱认输还不行啊!” “嘻嘻,师兄说得有理。只是师兄也该上去显露两招,要是赢了,不但能娶得美娇娘,还能让江湖上知道我乌山派的厉害┅┅” 吴钢听到这里,贪玩猎奇之心顿起,一下又忘了刚才的万千愁绪,赶紧买了两串糖油粑粑,一边吃着一边跟了上去。 前面两人走得挺快,大抵是肚子饿,要赶紧去吃那免费的早餐。吴钢跟着他们左转右转,走了小半个时辰,这才发现转到了东大街。原来长沙城与一般的其他大城不同,城中道路少有几条是直的,大部分七弯八拐,更有不少死胡同,不识路的走起来还真不容易。以吴钢路痴级别的水平,此时便是想回到四方馆去,没人带路也是休想了。 吴钢正走得心中有些发慌,听到前头两人道: “师兄,还有多远啊?再走下去,不知道能不能挺得住了!要饿死了!” 那师兄道: “瞎说什么呢!前面转个弯就到了!看到没,我们左边这面高墙就是吉王府的院墙,他易天寿虽然厉害,也不敢在王府墙根下摆擂台嘛!打起精神来,再走两百步就到了!” 吴钢听到,也是心中一振。果然,转过弯便见到前面热闹多了,人们三五成群地站在马路上,一个擂台就搭在大马路中间,将主道占去一大半。擂台以粗大圆木搭就,木头上又层层叠叠缠着红绸,好不喜庆。两边立柱上贴着一幅对联: “谁云刀剑无眼,岂知拳掌有情” 横批倒是简单明了,四个大字“比武招亲”。 擂台边又贴着一张大红纸榜文,洋洋洒洒数百字,之乎者也一大堆,没好好读过几年书的,怕是连字都难以认全。吴钢勉强看懂,说的是“江东大侠”易天寿膝下一子一女,分别名为易雨秋、易雨春,这易雨春今年已有二八芳龄,虽然出落得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却生就一副侠义心肠,一心要学乃父在江湖上行侠仗义。毕竟女儿之身行走江湖多有不便,所以要觅一个武功高强、人品端正的如意郎君。虽然说是比武招亲,也并不是说比武赢了便能抱得美人归,还得易雨春自己看得上、易天寿考察其德性品行后才能决定,因此入选之人可以有多个而不止一个;何况这比武也极为不易,需得连过三关,第一关由易天寿亲传弟子接阵,第二关由易雨春之兄长、号称“江东小孟尝”的易雨秋接阵,第三关则由易雨春自己与之对阵。连过三关的好汉便算入了围,均有可能成为易大侠的乘龙快婿,最后哪一位成为这个幸运儿,却需半年以后才予以公布。不过入了围的好汉都不会吃亏,都会自动成为易雨秋的宾客,今后就能够在他的“听雨轩”豪宅中随便出入,随便吃喝,愿意的还可以就在那里安家就业。 吴钢心中蠢蠢欲动,也想上擂台去比试比试,但又怕打不过别人丢了面子,更怕青兰双英跑到这里来发现了自己,便如同小小孩童放爆竹,怕还是多过爱。犹豫一阵,终究还是找到登记处登记了名字,当然还是写“吴钢”;又要求写师承门派,便胡乱诌了个罗汉拳、少林俗家弟子。领了个小木牌,拿着这木牌,在比武这七天里,易家提供免费饭菜,每顿饭管饱。吴钢心想这也不错,反正台上比武还没有开始,正好两三天来除了几个糖油粑粑就没好好吃东西,那玩艺儿味道虽美,毕竟比不得饭,当下先饱餐一顿再说。 吴钢来到吃早餐的所在,却只有一口大锅在下面条,坐的桌子只有三张,早已坐得满满当当;那两个乌山派弟子正坐在桌前吃得满头大汗,各人面前一个大碗已经空了,口齿之下的另一碗面也已经见底,显见两碗面条已经下肚。 饥肠辘辘,美食当前,吴钢也顾不得矜持,学其他没座位的人一样要了一份干面,拿荷叶包着就捧在手里吃。刚吃了两口,便听到舞台上铜锣二响,接着三个人走到擂台中央,站在中间的一位老人朗声道: “各位江湖好汉,各位父老乡亲,老夫易天寿,携犬子易雨秋、小女易雨春,在这里有礼了!” 言罢三人一齐拱手,左右转动身子向擂台前各方行礼。乌云派两个弟子赶紧站起身,冲着擂台抱拳回礼,看其他食客时,也有继续埋头大吃的,也有虽站起来眼睛却仍盯着碗里的,也有伸长脖长瞧台上招新的女子的;吴钢双手捧着荷叶,口中含着面条,也没法回礼,只得“唔唔”作声,频频点头。 吴钢瞧这易天寿一家三口站在台上顾盼生辉,果然是满门豪杰。易天寿看上去年近花甲,个子不高,头发胡子已透着花白,但虎背熊腰,气宇轩昂,脸上不怒而威,不愧“江东大侠”称号。易雨秋个子比乃父要高了一个头,笑容可掬地站在台上,端的是英姿勃勃,玉树临风。易雨春站在另外一侧,明眸皓齿,面如冠玉,虽体态娇小,却一身男子打扮,众人看得眼花,一时竟分不清这是个美娇娘还是个美少年。 吴钢瞧着易雨春时,她也刚好转过头来,吴钢与她目光一对之下连忙避开,心中却升起一丝疑惑:她那目光中怎么带着一股忧郁和不甘的味道? 第十四章 戴公三圣剑 在这当口,台上易天寿场面话已经交待完毕,三人退到擂台后边几张椅子上坐下。一个精壮汉子大步上前,声若洪钟叫道: “在下柒日虎,哪位好汉上台,柒某领教高招!” 吴钢听着这名字好生别扭,只听那乌山派师弟也问道: “七日虎?这是名字,还是外号?好不拗口!” 那师兄答道: “这是易天寿门下五大弟子之一。易天寿成名绝技不是叫‘五虎断门刀’吗,他五大弟子名字中都有一个‘虎’字,分别是易彩虎、艾章虎、伍耀虎、陆朝虎、柒日虎,合称‘五虎’。中间五个字‘彩章耀朝日’,大概是夸老虎的,姓氏正好从一到七都是数字,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巧合。” 师弟笑道: “那肯定是故意的啊,一、二、五、六、七。肯定是那姓三、姓四的实在难找,要不就是从一数到五了。幸亏他自己姓易,这样排起来才方便,要是他自己就姓伍、陆的,可就不好办了。” 师兄皱眉道: “师弟万不可如此取笑。江东大侠易天寿成名多年,手中一柄厚背金刀是很有份量的,授徒也多,比咱们乌山派名头响多了。他确实有那个本钱去凑起这‘五虎’,咱们还不得不佩服他。不过‘五虎’的叫法是很忌讳的,我们背地里说说就行了,当面可不能如此称呼。” 师弟道: “那是为什么?五虎断门刀,可不就是五虎么?他费这么大劲凑出五个数字的姓,又不让称呼‘五虎’,这不白辛苦了么?” 师兄压低声音道: “你不知道皇上身边有个‘八虎’么?他再自称‘五虎’,不是跟朝廷比较么?只不过他这五虎断门刀实在比朝中的‘八虎’出名还要早,也真是难为他了。” 师弟也压低了声音,道: “哦,原来是这样。师兄,我觉得他‘易天寿’这个名字也挺晦气,易天寿易天寿,不就是一天寿么,这不是咒自己早死吗!” 师兄道: “别人不敢起这样的名字,他不但起了,还闯出万儿来了,怎么着?江湖上就说,他这名字是提醒别人的呢,遇到他易天寿手中金刀,可就剩一天寿了。” 师弟道: “啊!他这么厉害,那咱们师父比他呢?” 师兄道: “要是单论武功,师父自然比他要高明一些,要是论江湖成就,我们乌山派可就差了不止一点点了。师父和我们主要也就是在农村教一些农民,教的都是最基本的健身、防身之术,哪比得上他易大侠的弟子,开武馆的、开标行标局的都有,长沙吉王府里也请了他的弟子当武师,听说还有进了京城,在锦衣卫、刑部衙门那些地方当了官的呢。” 台上那柒日虎叫了三遍,并无一人上台应战,师弟满脸热切地对师兄道: “师兄,你看都没人上台呢。你上去耍两招呗,也好扬一扬我乌山派的威名啊!” 师兄沉吟了一会,点头道: “也好,我上去走两招,毕竟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软,我也算酬他一饭之恩,别让场面太冷清了。师弟你好好看着,看师兄这戴公三圣剑还有哪些破绽。” 言罢取下包裹交到师弟手中,略整了整衣装,纵声一跃跳到擂台之上,抱拳道: “乌山派卢冰心,请教柒兄高招!” 柒日虎叫了数遍无人上台,心中难免有些轻慢,见终于上来一人又是个无名小卒,不禁皱眉道: “乌山派?乌山派是什么派,我怎么没听说过?” 卢冰心不卑不亢,沉声答道: “无名小派,虽近在咫尺,却不闻于柒兄,惭愧惭愧。” 说话间剑已出鞘,是一柄普通的青钢剑,只见他长剑竖立胸前,缓缓自左向右展开后斜向上指,正是戴公三圣剑起手式:推窗望月。 坐在台后的易天寿听到卢冰心报出乌山派,突地全身一震,旁边易雨秋连忙伸手扶住,凑到他耳边说着什么,似乎他们易家与乌山派颇有些渊源。 原来这乌山派虽其名不扬,历史却极为悠久,只是扎根于乡村田野,不显于世罢了。乌山派开山祖师乃是兄弟三人,名戴宗德、戴宗仁、戴宗义,其中宗德行医,宗仁、宗义尚武,三人并有统兵布阵之才、匡扶天下之志。当时正是唐末大乱之际,兄弟三人上则取得官府支持乃至七受皇封,下则组织乡民习武自保而深受爱戴,以黄巢军势之盛,竟未能攻入兄弟三人发动村民联保之村寨。此后当地村民便称其为戴公三圣,三人亦创立乌山派,旨在传习乡民健体防身之术,卫护一方平安。经传数百年,乌山派宗旨不改,因此虽在当地百姓中有口皆碑,在江湖上却默默无闻。 且说柒日虎见卢冰心已经摆出招式,且出招之际有板有眼、气度不凡,不禁收起了轻视之意,拔出腰间佩刀,道: “卢兄,请!” 言罢虎步一纵,左右各虚劈一刀,一招“猛虎虽恶”,亦是五虎断门刀的起手式。 五虎断门刀源出少林,习练之人虽多,练成之人却少之又少,这是因为它是一套难度极大的刀术,其动作不仅有撩、砍、抹、跺、劈、崩、勾、挂,还有扎、切、绞、架、扫诸般讲究,运招过程中需结合腕花、背花、缠头、裹脑,动作需敏捷精灵、刚劲有力、勇猛矫健、神情兼备。这门刀法原本共有六十四招,传承过程中有些难度太大的招数渐次失传,到易天寿时只学得四十二招。易天寿索性将其改良,结合太极刀、梅花刀、八斩刀等刀法所长,重点从一个“虎”字入手,将林中之王的气势揉入刀法,变成了三十二招。经此改良,刀法较原来更简单,而威力不减,因此学练者云从,五虎断门刀也隐隐在南方武林众多刀法之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卢冰心见柒日虎也以起手式开始,嘴角一扬,赞道: “柒兄客气!小心了!” 一招“有凤来仪”,左手剑诀一引,右臂抬高至肩齐,右肘微曲,攸地一剑刺出,长剑竟随之发出“嗡嗡”之声。 柒日虎不敢大意,一招“群行深谷”,大刀上撩,在腕花带动下挽出一朵刀花裹住来剑,守中带攻斜撩抢进。 两人你来我往,斗做一处。吴钢本来对这位前来蹭饭的乌山派师兄亦颇有轻视之心,此刻却暗叫一声惭愧,真是人不可貌相,这位卢冰心武功比之自己显然高出不少。只见他步履沉稳,剑招一气呵成、绵绵不绝,更兼出招变招之际总带有一股堂堂正气,令旁观者觉得他便是代表正义而战,委实不负“戴公三圣剑”这个名号。反观柒日虎,几招之后也显露出了“虎”态,果然勇猛矫健、神情兼备,每刀劈出都虎虎生威,令人暗生怯战之意。 乌山派师弟在台上观战,紧张地注视着台上的一刀一剑一来一往,看到紧要处忍不住大叫一声“啊”,声音稚嫩而颤抖,惹得台下众人百忙中来瞄他一眼。吴钢没来由地对这乌山派大生好感,走近前去拍拍他的肩道: “小师弟别紧张,我瞧你师兄要赢呢!” 第十五章 你强任你强 台上两人来来回回已走了近二十招,双方有攻有守,一时分不出胜负。柒日虎偷眼去瞧师父,见他脸色似乎有些不好看,不禁心中焦燥。这第一场比试本不该他上,师父怕失了第一场丢面子,因此本来安排五人中功夫较高的伍耀虎上,自己却争着要第一个上、保证能拿下第一场,此时久战不胜,如何不急? 柒日虎前头“自矜无对”、“气性纵乖”、“怒杀其子”、“还飧其妃”、“匹侪四散”连续五招威猛之极的强攻发出,却被对方四平八稳不声不响地硬接了下来,此时他刀法的气势已经达到顶峰,按刀法原意,下一招需得使出“猛虎还栖”稍微缓一缓,以免真气不继、盛极而衰。他急于求成,希望一鼓作气拿下此场,竟转而一招“虎不辞死”,拿出拚命的架式,刀势不收反而再次外放,脸上表情悲愤,右手执刀伸直,接着“匹侪四散”刀锋的余势,向右下往左上斜扫而出。 柒日虎此时递出此招大违刀法常理,右手反侧顿时空门大露,卢冰心毫不迟疑,一招“规行矩步”,飘身往左让开一步,青钢剑已自空门处电闪而至,一招“受绳则直”,剑化长虹疾劈而下。柒日虎刀势使尽,无可闪避,眼看一条右臂就要废掉,台后易天寿易雨秋一齐站起,不约而同惊叫道: “手下留情!” 卢冰心似乎早有准备,突然剑势一转,换招“受砺而利”,剑身平拍在柒日虎右肩之上,震得他半身酸麻,手中钢刀拿捏不住,脱手往上飞去。 卢冰心借剑身反弹之力腾空而上,追上脱手之刀,剑尖搭住刀柄一挽,身子落下之际左手已伸出托住刀身,送到柒日虎面前躬身道: “柒兄承让了!” 柒日虎满脸通红,弯腰接过刀,谢道: “多谢卢兄手下留情!” 易天寿已大步上前,大声道: “乌山派果然出手不凡,抓的好时机!易某授艺不精,叫卢大侠笑话了!今日之情,易某定铭记在心,日后定有重谢!” 卢冰心听他话中有话,语气极不友善,心中不乐,淡淡答道: “易大侠言重了!卢某哪敢妄称大侠!柒兄一时失手,教卢某捡了个便宜而已,若论真功夫,卢某可不是柒兄对手。方才冒失,易大侠、柒兄多多担待!” 易雨秋亦含笑上前,接过话头道: “卢兄好俊的功夫!想必是深得乌山派戴公三圣剑真传了。父亲,就让孩儿来领教领教卢兄剑法吧!” 易天寿瞪了柒日虎一眼,恨恨地转身,柒日虎连忙跟上,垂着头一起走向台后。易雨秋脱下外套长袍,扔到柒日虎身上带回,又拔出腰间佩刀,这才走到擂台中央,道: “久闻乌山派不问江湖世事,唯保一方平安,今日卢兄能来参加舍妹的比武招亲,我易氏一家深感荣幸啊!不知尊主卢得仁门主身体可好?” 卢冰心忙恭谨答道: “承易兄动问,家师身体安好。” 易雨秋长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易某不自量力,哪天还要上门领教卢门主高招呢!” 卢冰心不料对方笑里藏刀,一上来便出言挑衅,心中不禁怒气上冲,不动声色道: “师有事,弟子服其劳。在下卢冰心,先代师父领教易兄的高招!若是赢了卢某一招半式,那时易兄再来说话罢。” 言罢神情一肃,长剑递出,仍是一招“推窗望月”。 易雨秋呵呵直笑道: “卢兄还是老套路。也罢,我也用刚才柒师弟的套路罢,免得卢兄不识得我易家五虎断门刀其他招数,外人道是我们欺负于你。” 言罢果然虚劈两刀,正是原来柒日虎使的第一招起手式“猛虎虽恶”。 卢冰心见他一再轻侮于己,虽不明其因,亦激起他心中傲气,有心将刚才套路再演一遍,要败得他心服口服。易雨秋更不用说,自己出的题目,自然要遵照执行。两人你一刀我一剑,完全是方才比试的重演,便如围棋下完之后复盘一般。 易雨秋武功高过柒日虎甚多,同样的招式在他手下使出来威力大增,确有虎踞龙蟠之势,迫得台下观战之人竟有呼吸不畅之感。奇的是卢冰心,依旧一板一眼地按顺序使出原来招式,顾盼俯仰之间其浩然正气不改,攻守腾挪之际其凌厉坚毅却大胜于前,敢情这“戴公三圣剑”乃是一套遇强愈强的高深剑法。 “真是奇了,你这师兄好厉害!一模一样的招式,对不同级别的对手,威力就大不相同,佩服佩服!” 吴钢瞪大了眼睛,一边默数两人过招之数,一边赞叹道。 小师弟眼睛一眨不眨地随着卢冰心的身形来回移动,颤抖着声音道: “这便是三圣剑‘你强任你强,明月照大江’的境界!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吴钢道: “你强任你强,明月照大江?厉害┅┅十五┅┅十六┅┅十七,下一招你师兄就要劈他右臂了!” 说到“十五”时,口中已经大声念出来,而台下观战的上百人中,内行的能看出门道的也同样在数着招数,吴钢“十五”念出之际,总有二三十人也同时念了出来,合成了整齐划一的声音。接下来“十六”、“十七”,连纯粹看热闹的人也跟着一齐高喊,只等着下一招这两人便要分出胜负。 台下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台上易雨秋却苦不堪言。他清楚柒日虎的实力,更清楚他与自己的差距,又明明看到卢冰心与之实力相当,更看清了卢冰心的每个招式,按说是稳操胜券、立于不败之地的。他三言两语就挤兑住了卢冰心,迫得他使用原来招式,本来还自鸣得意,不但为自己更增胜算,而且显摆出自己的高明。不料对方功法如此邪门,对方在自己的全力猛攻下照样巍然不动,一招招下来,下一招便是“匹侪四散”,眼看历史便要重演。如果自己学柒日虎以“虎不辞死”接这招“匹侪四散”,必然同样空门大开,必然同样落败,甚至自己的右臂能否保得住,全得看卢冰心心情,如果最后关头他不变招,自己这条右臂,等于就是送上去给他砍。 十七!匹侪四散!招式一出,易雨秋脑袋中盘旋的就是: 怎么办?下一招怎么办?信守诺言、甘心落败,还是随机应变、将计就计? 第十六章 不忍之心 在台下齐整高昂的“十七”的号子声中,台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连一直对场上比斗似乎漠不关心的易雨春也不例外,易天寿更是作势前冲,大吼道: “别犯傻!猛虎还栖!” 说时迟,那时快,在台下雷鸣般的“十八”声中,“匹侪四散”出招已毕,只见易雨秋右手伸直,刀势不收,脸上露出悲愤之色,刀锋向右下往左上微抬,赫然仍旧要使出那招送肉上砧板的“虎不辞死”! 台上台下一片惊呼叹息,易天寿更是拔出厚背金刀,带着众弟子拥向擂台中央。卢冰心依旧面沉如水,如前次一般一招“规行矩步”踏出,下一招“受绳则直”便要迅猛发出。 就在此时,易雨秋一声暴喝: “可知兵不厌诈!” 上抬之刀突然回缩,整个身子也迅速卷缩而回,至无可再缩时突地暴发而出,便如簧片压缩至底再突然释放,手中之刀随之急速前挥,往扑来的卢冰心正面迎去,却是一招“惭前所为”。此乃易氏“五虎断门刀”套路中“虎不辞死”的下一招,因此临场变招方便,而刀锋所指,由左上方变成了正前方,正是对付卢冰心下一招“受绳则直”的妙招。 在这目不睱接之际,众人忙去看卢冰心时,他下一招也已经发出,却不是“受绳则直”,却是“受砺而利”! 与“受绳则直”不同,“受砺而利”剑势不是往下劈砍,却是振动平拍。易雨秋“惭前所为”虽来势汹汹,在这招“受砺而利”面前却依旧落了空,卢冰心剑身仍旧拍到易雨秋右肩之上,易雨秋手中刀应声落地。与柒日虎不同的是,由于没有上撩之力,出手之手没有向上飞起,免去了卢冰心空中捡刀的麻烦。 原来卢冰心宅心仁厚,见易雨秋真的使出必败之招,心中大感钦佩,不忍使其当众出丑,因此直接变招“受砺而利”。顾名思义,这招“受砺而利”与“受绳则直”大相径庭,后者讲究大开大阖、勇往无前,这招却意在多次摩擦碰撞,减缓对方攻势。这点不忍之心,却在阴差阳错之间让他逃过一劫,反倒再次胜出。 就在易雨秋钢刀落地之际,易天寿已经冲到擂台中央,“唰”地一刀虚劈在卢冰心面前,身后数人也钢刀出鞘,一派杀气腾腾。卢冰心飞身后退,剑护胸前,提声道: “易大侠此是何意?” 台下众人齐声大哄,更有不少大声怒骂的,连吴钢都忍不住高声叫道: “不要脸!太不要脸了!” 原来台下众人在易雨秋突然变招之际便要发出嘘声,卢冰心却未出新招仍旧获胜,因此嘘声没来得及出口就变成了大声喝采;这喝彩之声尚在口中,易天寿带着一众弟子拔刀上阵,大大坏了擂台规矩,更是一副以多欺少、以强凌弱的姿态,于是喝采声再次转为怒骂起哄之声。 要说易天寿也算冤枉,他这一刀本为救子而发,挥刀出手之后见儿子并未受伤,即振腕改变刀向劈在了空处,倒也算不得违反规矩。他向来最好面子,今天一开场就连败两场,叫他脸上如何挂得住?也不管自己儿子变招在先,怒斥卢冰心道: “你是何意?说好了用老套路,你怎么临场变招?” 台下嘘声一片,这次总算完全嘘了出来。大家看得明白,明明是易雨秋变招在先,这老头子,这不是恶人先告状么?他儿子还大喊了一声“兵不厌诈”呢!至于卢冰心变“受绳则直”为“受砺而利”,人家不是因变而变么?何况人家根本没用新招,只是跳过一招而已! 待声音稍低,卢冰心看向易雨秋,朗声答道: “不错,我是临场变招了,有违易兄之约,惭愧惭愧!易兄,承让了!” 易雨秋已从地上捡起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已无复原来的潇洒,低着头不说话。易天寿的弟子们围在他周围,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其中一个又高又胖的大声答道: “算你有种!既然你承认了,那就是你输了!” 吴钢瞧此人身材高大,大腹便便,说话声音却甚是尖利,倒像女子发出。只是他这话蛮不讲理,却难以服众。果然台下有人叫道: “易彩虎,你这是心疼你的爱师兄吧?你再心疼,也得讲理啊!” 吴钢张大了嘴,听这口气,这人还真是一个女子,却哪有一分女子模样?只听她怒喝道: “姓胡的,闭上你的臭嘴!有胆子上来走两招!” 那姓胡的老老实实闭上了嘴,台下议论纷纷,却没人再敢大声反对。卢冰心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众人只觉他这微笑毫无戏谑之感,而是发自内心的微笑,只听他说道: “对,我输了,我认输。” 言罢收剑入鞘,便要跳下台去,一人突然开口道: “你不能走!” 卢冰心一愣,与众人一起看时,说话的却是此次比武的女主角:易雨春。她伸手作阻拦之势,眼睛却看着她兄长易雨秋,道: “哥,刚才这场比斗是你败了,对不对?我们比武招亲是出了榜文的,可不能赖皮,得按规矩来才行,要不会招致江湖好汉笑话,你说对不对,爹?” 说到最后两句,眼睛转向易天寿。易雨秋一挺腰,一手分开围着的众人,对着卢冰心一个长揖,道: “卢兄,是我败了,我易某愿赌服输。卢兄心怀坦荡,易某深感钦佩亦且惭愧。如蒙不弃,易某愿与卢兄交个朋友!” 易天寿睁大了眼看着儿子和女儿一唱一和,嘴唇翕动颤抖,终于没有发出声音,一跺脚,一挥手,带着众弟子往回便走。易彩虎气鼓鼓地不愿跟上,被他眼睛一瞪,只得三步并做两步赶上,嘴里却不停小声咒骂。 卢冰心正待回答易雨秋的话,易雨春又道: “闲话少说,咱们进入正题。卢冰心,现在该你来挑战我了!” 易雨秋似乎对这个妹妹颇为溺爱,对卢冰心做了一个无奈的苦笑,收起刀也缓缓往台后退去。卢冰心已胜两场,再胜一场料亦不难,只是他本不为招亲而来,遂推辞道: “易姑娘,这个┅┅这就不比了吧。姑娘英姿竦爽,必定武艺高强,我认输好吧!” 台下众人打着拍子,一起叫道: “再上!再上!上她!上她!” 吴钢不明所以,和那小师弟一起也跟着叫道: “上她!上她!” 易雨春浅浅笑道: “你看大伙都不答应呢,非叫你上呢!来吧,上我吧!” 饶是卢冰心老成深厚,听到此话也不禁红了脸。他知易雨春心地纯洁,不明白这些市井之言的低俗含义,又不好如何说明,只得抱拳答道: “既如此,卢某领教姑娘高招!请!” 说着后退两步,拔出长剑,仍摆出“戴公三圣剑”的起手式“推窗望月”。 第十七章 惭前所为 易雨春见卢冰心居然红了脸,还以为他是因“招亲”而起的暇想,心中也泛起一种别样的感觉,“咯咯”一笑道: “好!咱们还是一样,还是只用原来用过的招式,连顺序也不许变,谁变了便是输了。” 卢冰心一直心如止水,此刻在这年轻女子面前却有些手足无措,呐呐道: “啊┅┅再来一次么?” 易雨春笑道: “不错,我们再来一次,一模一样的。注意,我要出招了!” 卢冰心念头直转,忽然想到这女子可能已找到破解之策,而且她很可能随时变招,以便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想到这里,他赶紧收摄心神,打定主意自己坚持用原来的招数,如情况不对便跳开认输,反正自己也没想赢,只要不吃大亏就好了。 易雨春笑个不停,娇小的身躯乱颤,口中说要出招,却并未拔出刀,跨前一步轻声道: “你知道我哥刚才突然变招,用的那招叫什么吗?” 卢冰心机械地后退一步,反问道: “叫什么?” 易雨春目光中不无嘲讽,道: “那一招的名字叫‘惭前所为’。本来是‘虎不辞死’,他临场换成了‘惭前所为’。有意思吧?” 卢冰心猜不透她什么心思,再退了一步,茫然答道: “是么?” 易雨春见他一退再退,叫道: “别退了!再退就掉擂台下去了!” 一语倒是提醒了卢冰心,心想等她一出招,我便再退一步,假装掉下擂台,就此认输便了。于是再展长剑,“推窗望月”第四次施出,道: “姑娘,请!” 易雨春这才拔出刀,却是一把打造精致的钢刀,刀柄上镶着两颗红宝石,煞是华丽。她笑得更加开心,眉目含情地盯着卢冰心,道: “小心了!” 身躯一转,手腕抖动,刀花滚滚而出,护住前身各处,却不往前攻击。大伙还没回过神来,她突然收刀顿住身形道: “啊哟,不好,我忘了不许变招了。我输了!” 言罢还调皮地冲卢冰心眨了下眼,之后对着台下众人施了个礼,转身便往台后走去。 卢冰心愣在当地,台下小师弟已经大声欢呼道: “啊┅┅赢啦!赢啦!” 吴钢也跟上叫道: “卢冰心胜!招亲成功!” 台下大呼小叫庆祝,隐约听到台上易天寿怒喝: “怎么回事?你要干什么?” “我能怎么样?大哥都不是他对手,我能打得过啊?不就做做样子嘛!” “你┅┅气死我了你!” “我什么我呀?你说是不是,大哥?” 卢冰心莫名其妙摘得头魁,红着脸站在擂台上冲各方人众拱手致谢,又有易氏家人上来询问登记情况,完了才跳下台来。脚还没有落地,早被众人抬起来抛起,大家兴奋得跟自己找了个新娘一般。吴钢受此气氛感染,早把自己的烦恼抛到九霄云外,跟着大家又跳又叫,差点忘了掩饰自己女儿之身了。 比武招亲继续,受卢冰心旗开得胜鼓舞,先后七八个江湖人士跳上擂台,或枪或棍,或拳或腿,却无一人过得了第一关。“五虎”轮番上阵,台下有熟悉情况的不停指点评说,吴钢也就看出了一些门道。敢情“五虎”的武功高低、年龄大小与姓氏并无关系,刚才那位柒日虎就排名第四,易彩虎还需排在他后面。排名第一的是艾章虎,此人目光阴沉、不苟言笑,其真实功夫似乎不在易雨秋之下;其次分别是伍耀虎和陆朝虎。看来易天寿为了“五虎断门刀”这个名头委实下了一番功夫,特意寻找这些姓氏的人收为弟子,只是年龄、天赋这些因素非人力可以改变,也只能凑出这样的队伍来了。 见上去打擂的纷纷被击败,有几个还颇受了一些外伤,场面再度冷清下来。陆朝虎在台上叫阵,连喊了六遍,没有一人接阵。他搬了条椅子放在擂台中央,懒洋洋地坐在上面,钢刀随意地横在腿上,眯着眼睛假装打起瞌睡来。 卢冰心师兄弟也在台下观战,小师弟兴高采烈,见台上陆朝虎如此嚣张,吴钢却一直没有上阵,便撺掇道: “这位大哥贵姓啊?你不上去打一阵?” 吴钢这才想起彼此还没有通报姓名,忙道: “我叫吴钢,你叫什么啊?你师兄叫卢冰心,你是不是也姓卢?” 小师弟乐道: “师兄姓卢,是因为他本是师父的儿子,师父姓卢,他当然就姓卢了。我是乌山当地农家之子,我姓唐,叫唐去病。” “名字起得厉害啊!也想当大将军吗?” “哪有!我父母没读过书,因为我小时候经常生病,就给我改名为去病了。那个叫去病的大将军的故事,还是师父告诉我的,要不我一家人都不知道。师父说这个名字起的好,父亲也很高兴,说以后就用这个名字了,不改了。” “唐去病,呵呵,又姓唐,是最厉害的一个朝代,又叫‘去病’,将来肯定了不得。” 唐去病受不得夸,脸先自红了,道: “我没那么多想法,学点武功,过两年回家去,就想着帮父母种田呢!哎,你怎么还不上?” 吴钢笑道: “你师兄都入围了,你还想要我去跟他争啊?那你到时候帮谁?” 唐去病不假思索道: “那当然帮我师兄啊!只是看擂台上那人,那个样子,真看不惯。好想谁再来收拾了他,也好替大伙出出气。” 卢冰心在一旁含笑轻叱道: “要你管那么多!再看一会就回去了!” 正说着话,终于一个粗壮大汉跳上台,手中拖着一根铁棍,嚷道: “我也来会一会五虎断门刀的高招!” 陆朝虎仍旧斜坐在椅子上,翘着个二郎腿,轻蔑地说道: “想清楚了?姓甚名谁,师承何处?” 这大汉虽皮肤蜡黄,浑身却肌肉累累显得甚是壮实,只听他粗门大嗓答道: “某姓胡名伏虎,乃山西人氏,出自山西伏虎门。陆兄,请了!” 陆朝虎一跃而起,大叫道: “什么?你叫胡伏虎,来自山西伏虎门?他娘的,你这是来砸场子的么?” 第十八章 生死勿论 陆朝虎这一嗓子声音够大,台下一些还在聊天扯谈的,都被这一嗓子惊醒,齐刷刷望向台上。胡伏虎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满不在乎地答道: “我就叫胡伏虎,确实来自伏虎门,可不是瞎编的,不信你可以到山西去问。我本也没想上来的,不是看你寂寞吗,上来陪你走两招。” 陆朝虎怒喝道: “少废话,接招!” 当先一刀,一招“自矜无对”,连扫带绞,疾攻而至。胡伏虎“啊哟”一声,往边上一闪,接着一声大叫: “看我伏虎棍法!” 铁棍甩出,对着钢刀迎了上去。 陆朝虎虽傲气十足,手底下还是有真家伙的,几个回合下来,便完全占了上风。原来这胡伏虎一身蛮力,武功招式却十分平常,所谓伏虎棍法,实际就是少林齐眉棍法。这路棍法江湖上习练之人众多,没练过的也识得它的套路,偏偏胡伏虎使得还不甚准确,临场变化也大显呆滞,倒叫台下几个练家子不断指点: “你这招马步背棍,怎么没站马步?不对不对!” “刚才那招,要用弓步架棍啊!这下坏了!” “下一招中平刺棍,戳他胸口!对,再来快步绞棍!” 胡伏虎倒也老实,真就按照他人指点的招式来应对,只是他变招迟缓,这下子反倒更加手忙脚乱,哪里是陆朝虎对手? 反观陆朝虎,齐眉棍法和五虎断门刀同出少林,他对这路棍法自然熟稔于心,胡伏虎又漏洞百出,他更加毫无压力,早就可以轻松取胜。也是他性格狂傲,加之胡伏虎、伏虎门这样的名字确实惹他生气,因此不急不忙存心戏弄,打得胡伏虎鸡飞狗跳,一会儿这里被划一刀,一会儿那里被刺一下,甚至还挨了两个耳光、被踢了一个跟头。胡伏虎仓惶大叫: “好了,我认输!我输了!” 陆朝虎呵呵冷笑道: “你哪里输了?你不是要伏虎么?快来呀,使出真功夫呀!” 台下观众有嬉笑不已的,也有觉得陆朝虎做得过份、出言嘲讽的,有一人更是大声叫道: “陆朝虎,你们这是演戏呢!” 陆朝虎手下不停,眼睛望向台下,叫道: “演戏怎么了,要你管?不服来战啊!” 突然眼前一花,回头看时,胡伏虎已被一人扯开,道: “别演了,他不是你对手。我来和你比。” 胡伏虎气喘如牛,全身带血,衣衫尽破,赶紧唱了个诺,跳下擂台飞奔而去。他受伤倒是不重,只是在台上出丑不小,加之衣不蔽体,想是直接奔回客舍去了。 吴钢看那上台之人,衣衫褴褛,腰挎倭刀,正是新海泽。急忙到人堆中去找竟然,来回找了两圈都没有,心中有些失落,又赶忙提醒自己:找他干嘛,关我什么事,我才不想见他呢。 台上新海泽已经通报了姓名,刚把长刀拔出来,台后的易天寿“呼”地站起,表情严肃,声音紧迫,道: “朝虎,你下来!章虎,你上!” 艾章虎跨步走出,易天寿又叮嘱道: “小心!不可轻敌!” 那边陆朝虎却不愿下场,叫道: “马上就来!” 回头对新海泽道: “在下五虎断门刀陆朝虎,请!” 语音未落,手中钢刀扬起尚未出刀,对面一刀闪电般直劈而至,“请”字余音尤在,破空之声骤起,刀锋已经到了面门。 陆朝虎吓得肝胆俱裂,刹那间全身汗毛竖起,只道就要命丧当场。就在此时,一股大力从右后传来,将他往右侧猛地一拉,堪堪避开要害,长刀还是势无可挡地劈来,贴着他的左边脸颊,将他一条左臂连带着左肩齐根斩下。 “啊┅┅” 陆朝虎剧痛倒地,只见到右侧一柄大刀疾撩而上,往对面新海泽袭去,正是艾章虎拉开他避开正面刀锋在先,一招“中路悲啼”挟满腔悲愤反攻在后。 只听新海泽一声“哟西”,长刀迅速回收,随即身子前突跃起,双手举刀再次劈出,一收一发之间毫无粘滞,速如奔雷,势如破竹,艾章虎仓促之间无法变招,只能手腕一转,变劈为挡,横刀架住飞速而至的寒芒。 只听“当、当”两声,艾章虎手中钢刀断作两截,前端掉在地上,后端仅余一半不足,虽握在手中却剧抖不止,终于还是掉了下去。 就在这个当口,易天寿、易雨秋等人已经抢了上来,易天寿厚背金刀在手,须发皆张,挡到艾章虎身前,大喝道: “住手!” 新海泽第二刀收回,正欲出第三刀,闻言奇道: “咦?不是比武么,怎么要住手?你们一起上么?” 易天寿怒骂道: “你这是比武吗?你这是要杀人!” 新海泽看了一眼哀嚎着被人扶下去抢救的陆朝虎,道: “我上来是和他比武的,他输了。你们当中,下一个来比?” 易天寿怒不可遏,道: “你刚才差点杀了他!现在都废了他一条胳膊!有你这么比武的吗?” 新海泽似乎对易天寿的怒气很不理解,偏着头道: “是比武啊!比武,死人,伤人,不是常事吗?” 易天寿怒极反笑,叫道: “好!就让老夫来会一会你!看看死人、伤人是不是常事!” 易雨秋赶紧上前挡住,对新海泽道: “这位大侠是叫新海泽么?新大侠,可知擂台比武,点到为止?” 新海泽茫然问道: “点到为止?比武,点到为止?点到为止,那还是比武么?那是表演吧?” 易雨秋见他不似作伪,只得解释道: “这擂台比武,与生死搏杀那是不同的,大家都要把握好分寸,赢个一招半式就行了,点到为止,不能杀人,最好是不要伤人。比武嘛,分个高下就好,没必要你死我活的。” 新海泽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问道: “哦,你们是这样比武的?但刚才那个胡伏虎,不是也受伤了么?” 易雨秋道: “他伤很轻的,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的。那就叫‘点到为止’。” 新海泽恍然大悟: “哦,你们这样比武,点到为止。我们比武,生死勿论,要出全力。点到为止的功夫,我不会,我只会拚个你死我活的功夫。那我不比了,走了。” 说完收刀便要跳下台去,易天寿大喝道: “想这么就走了?你伤我弟子,这笔账怎么算?” 第十九章 都是误会 “怎么算?那你说怎么算?” 新海泽顿住身子,神情颇有些不耐: “比武,我又不会,怎么办?要不就赔钱?要赔多少钱?要多了我可就没有了。” 台下众人自新海泽上台,见他一刀斩断陆朝虎一条手臂,再一刀劈断艾章虎手中之刀,除了惊呼而外,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睁大了眼睛,一时间出奇地安静。此时见新海泽如此说话,多数人都以为他是故意来消遣易天寿一家的,又开始小声议论起来,有几个甚至还笑出声来。 易天寿自然也觉得新海泽是在调侃讥讽,怒道: “放屁!要人性命,致人伤残,你以为是儿戏么?赔钱能还他一条胳膊吗?” 新海泽脸色一沉道: “那就没办法了。你们要报仇吗?也行,一个个上,还是一起上?” 此话狂傲之极,虽然说者随口便说了出来,听者却激愤不已。易天寒已经怒焰滔天,大叫道: “好好!今天就让我五虎断门刀一起来会会你这把宝刀!弟子们,对付这种人,咱们不用管什么狗屁规矩,咱们一起上!” 除受伤下去的陆朝虎,其余四虎纷纷拔刀,艾章虎也捡起陆朝虎留在台上的刀,各人眼中透出仇恨的火焰,口中呼喝怒骂,却将易天寿拥在最前,无人敢越众而上。反观新海泽,目光中尽是兴奋与期待,似乎一头独狼终于觅到可口的食物,只见他左脚横跨一步,右腿微屈成右扑步之势,右手持刀上举,左手伸过去握住右手,身上破衫迎风飘展,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随风从他的衣衫上散出,眼看着气势磅磗的一刀就要发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易雨秋一声长笑,一手按在其父握刀的手上,道: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台上台下一百多双眼睛同时转向他,新海泽也满带怀疑地看着他,只见他满脸堆笑,冲着新海泽笑道: “这位新大侠,大抵不是中原人士吧?” 新海泽点头道: “对,我是倭人。” 易雨秋道: “难怪,新大侠来自倭国,自然不知道我们这边的规矩。父亲,你看,他确实是上台来打擂的,只是不知道我们这边的规矩,因此才误伤了陆师弟。父亲,我们要是找他报仇的话,岂不是自己也坏了规矩?哈哈,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嘛!” 易天寿垂下手中之刀,恨恨地说道: “哼,不懂规矩,也不能便宜了他。” 易雨秋道: “新大侠不是答应赔钱了么?新大侠,你有多少钱,毕竟伤了人,你还是赔点钱吧,可好?” 新海泽也收起了刀,伸手到怀中掏了一阵,摸出一些碎银子来道: “都在这里了。全拿去!” 伸手一扔,将黑白相间的几块碎银子往易雨秋抛了过来。原来那银子本是白的,被他在身上一藏,黑手一抓,倒有黑有白了。易雨秋不敢伸手去接,让了两步,让那银子掉在地上,眉毛一皱道: “这些加起来大概也就三两吧?” 新海泽敞开衣服,两手抓着衣襟抖了几下道: “没有了,就这些了。” 易彩虎叫道: “三两银子?笑话!打发叫花子啊!” 易雨秋赶紧截断她的话道: “新大侠行走江湖,轻财重义,佩服佩服。新大侠,像这种事呢,一般少说也得赔五六百两银子的,不过既然新大侠已经尽力,这样吧,其余的部分由我来出,只是希望和新大侠交个朋友。本人易雨秋,江湖朋友抬爱,送我一个外号叫’‘江东小孟尝’,江湖救急本是我经常之事,请新大侠不要推辞。另外,我有一座小宅子叫听雨轩,随时恭候新大侠光临,虽然房舍简陋,每天粗茶淡饭还是有的,而且本人保证,自己所吃所住与入住听雨轩的各位江湖豪杰绝对一样。怎么样?” 易雨秋滔滔不绝,见新海泽听得似乎有些不耐烦了,这才赶紧长话短说,却听新海泽边挠头边道: “这样啊,那我欠你的钱,多久要还?” 易雨秋呵呵笑道: “没有没有,新大侠不欠我的钱,不需要还。以后新大侠就是我听雨轩的宾客,吃住什么的也是不要钱的,要是新大侠另外需要用钱,尽管和我讲,我也会尽量满足的。” 新海泽乐道: “哦,总算听明白了。真是好事!那就辛苦雨秋君了。只是你那个听雨轩什么的,既然只有粗茶淡饭,我却是吃不习惯,那就不来了。以后和雨秋君便是朋友了。走啦,撒油啦啦!” 易雨秋“粗茶淡饭”什么的本来是客套话,这新海泽却当回事来讲,也不知是假装迷糊还是真不懂,他又苦于不好解释,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新海泽跳下擂台,扬长而去,还对着他背影拱手为礼,高叫道: “新大侠好走!以后记得来听雨轩常坐!” 吴钢就站在擂台前排,虽然不明白易雨秋为何要如此委屈自己,息事宁人去结交这倭人,心中却突地冒出一句名言,仿佛高韧正笑嘻嘻地站在面前念叨: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是啊,这易雨秋也太好了吧?人家伤了他们家的人,他自己出钱赔,完了还请人家随时来吃来住,还有这样的?这里面肯定有大阴谋!不知道新海泽这傻子会不会上当? 台上易天寿也不理解自己儿子所作所为,几次要插嘴都被儿子以眼神、手势制止,这时终于出口道: “你这办的什么事?这不叫人看笑话吗?” 易雨秋对他一挥手,口气显得有些生硬,道: “父亲你先回去,咱们回家再说!你们几个,收起兵刃!彩虎,你扶父亲回去!” 台下众人三五成群扎堆儿议论,有感慨易雨秋气量过人、财大气粗,果然不愧为“江东小孟尝”的,更多的则是笑话易天寿一大家子欺软怕硬,今儿个做了回缩头乌龟。只听易雨秋在台上大声道: “各位江湖朋友,各位父老乡亲,今天比武招亲到此结束,请大家明天再来!走啦走啦,大家明天再来!” 台下观众显然意犹未尽,边往外走边不时回首看看台上。吴钢无处可去,突然对乌山派挺感兴趣,道: “卢冰心,唐去病,你们回乌山派吗?乌山派在哪里?” 唐去病抢着答道: “乌山派当然就是在乌山嘛!” 吴钢乐道: “我也知道肯定是在乌山。我是问乌山在哪里嘛!” 卢冰心这才答道: “乌山在望城,从长沙西去约六十里地,与宁乡交界。” 吴钢拍手笑道: “我正好要去宁乡,我跟你们一起走,好不?” 唐去病小小年纪,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对这吴钢有一种莫名的喜爱,再次抢着说道: “好呀好呀!” 说完才意识到失态,望着卢冰心道: “师兄,吴钢和我们一起走吧,好不?” 卢冰心摸了摸唐去病的小脑袋,笑道: “好呗,你都答应了,哪能不好?吴兄一个人行走江湖,确实不如和我们一起走的好。先去我们乌山派看一看,愿意的话玩两天吧,吴兄可有时间?” 吴钢兴趣高昂道: “我正要说呢,你邀请了,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们走!” 第二十章 听雨轩 轩,一般指有窗的长廊或小屋。 听雨轩不是长廊,也不是小屋,却是一座大屋,一座很大很大的屋,大到没法建在长沙城中,要建到城的外围。 听雨轩就建在湘江东岸,与岳麓山隔江相望。它占地十余亩,有房屋一百多间。奇怪的是,这么大一座建筑,却没有一张富丽堂皇的大门。事实上,听雨轩根本就没有大门,只有几张小门出入。 在湘江东岸,有一处名叫“浦石”的所在,俗称猴子石。石头高两丈有余,上有两个突起,形状酷似一大一小两只猴子。大猴子在南,高约六尺,身穿官服,腰系玉带,似面江远眺;小猴子在北,高约三尺,偎依于大猴子身旁,形同母子。在此猴子石旁,也有一些芭蕉南竹之类,在青翠掩映中,有一座古色古香的木亭,亭上挂一匾额,便是“听雨轩”三字。 不过这可不是真正的听雨轩,不是广揽英杰、名动江湖的听雨轩。 经过听雨轩木亭,顺着江边往南再走百十来步,铺面而来的是一座巨大的竹林,郁郁葱葱,层层叠叠,虽艳阳高照,林中也不见天日。苍茫竹海中,一条条小道蜿蜒曲折前行,不断左右分叉,每个叉路口又曲折蜿蜒,又不断分叉。不识得奥秘之人,一入竹海,很快就会陷入这迷宫之中,便是要找到来时的路,也是千难万难。 真正的听雨轩,便座落在这座竹海迷宫之中,它一面临江,其余三面都被竹海包围。“江东小孟尝”的听雨轩,欢迎江湖英雄来坐,还提供免费吃喝,可惜不是那么容易进去的,进去了,也不是那么容易出来的。 是的,这个听雨轩很神秘,很不一般。 此刻,听雨轩一间小小的偏厅里,易天寿父子三人正在秉烛夜谈。 易天寿显然怒气未消,吹胡子瞪眼睛的,指责儿子道: “你说回家再说,又不回家,把我拖到这里来吃饭。刚才人多,我不好说你,你自己说,今天这事,你是不是把我们易家的脸都丢尽了!” 易雨秋说话全无白天时的斯文,呛声道: “我那是救了易家,好不好?你觉得你是那新海泽的对手吗?” 易天寿道: “你个兔崽子,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他对手?再说了,咱们这么多人一拥而上,他双拳难敌四手,我就不信斗不过他。” 易雨秋道: “就算一拥而上,那也不一定斗得过。人家那招式、那宝刀,真是刀刀见血,时时要人性命。就算最后斗赢了,我易家五虎死的死,伤的伤,必然元气大伤,你信不信?” 易天寿哼了一声: “我瞧你是被个‘小孟尝’的虚名给弄晕了,把我的脸都丢了。我一张老脸,丢就丢了无所谓了,你可别把易家的招牌全砸了。” 易雨秋道: “哎呀,我的老父亲,今天这件事,这就是最好的处理结果了。幸亏这个新海泽不是存心来对付我们的,咱们也犯不着树此强敌。值此用人之际,咱们自己人不能更有一点点闪失,还有多多结交江湖朋友。别看现在我们易家顺风顺水,哪一天王爷怪罪下来,咱们可就没好日子过咯!” 易天寿声音小了八度: “就是这个王爷,总让我心惊胆战的,唉,上了贼船啊┅┅” 易雨秋一声轻叱,紧张地看看窗外,道: “爹,别乱说话!王爷待咱不薄,委以重任,我们一定要忠心待主啊┅┅” 易天寿打断他的话道: “算了算了,都依你,不说了。你小子,还说咱自己人不能有一点点闪失,你看,朝虎废了一条胳膊,武功等于废了一半,唉┅┅” 易雨秋道: “这种情况真是想象不到。这个倭人,不知道什么来历,有什么目的,如果咱们不能将他招入麾下,他又不肯离开湖湘大地,咱们还真不好对付。” 易天寿又恼怒起来道: “都是你出的好主意。我早告诉你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非得搞个什么比武招亲,弄出这些事来。你还败给了乌山派,你┅┅你真是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易雨秋冷笑道: “爹,你还说我呢,就没有自己的不是?你自己就败给了乌山派卢得仁,因此不敢过江去,落得个‘江东大侠’的称号,这也罢了,你也是输给了他的戴公三圣剑吧,那你怎么就不告诉我这套剑法的邪门之处?我看他斗柒日虎也就堪堪斗平,怎么我一上去,他同样的招式,威力大不相同?你肯定早就知道,你早告诉我啊!” 易天寿怒道: “你个逆子,倒派起我的不是来了!什么叫我不敢过江去?我们那是打赌,我既然输了,自然要信守诺言嘛!再说了,我哪知道他这套剑法这么邪门?我也就和他斗了一次,哪知道那么多?都是你自己托大,说什么用一模一样的招式,真可谓狂妄无知!狂妄之极!无知之极!” 易雨秋道: “我不是想以德服人,同时也为你大大地出一口气么?哼,按王爷的意思,我总要统领收伏湖湘大地这些小帮派的,就从他乌山派开始!我就不信,一个小小乌山派,能挡得住我听雨轩众多豪杰!” 易天寿道: “你要收了乌山派?你打得过卢得仁?要去你去,我反正是不能去的。” 易雨秋道: “我也没指望你去。听雨轩也有几个硬手了,咱们再用点计策,必能成功。再说了,要是乌山派都治不了,平正公会、丐帮湘江分舵,这些大帮派岂不是更加不成?就从他乌山派开刀!” 易天寿道: “我曾立誓不过湘江,你们这么杀过去,会不会有违江湖道义?” 易雨秋毫不客气: “就你那么多狗屁江湖道义,有什么用?再说了,立誓的是你,又不是我,关我何事?” 易天寿怒斥道: “你连江湖道义都不要了,那你算什么?以后不要说是我江东大侠的儿子!什么小孟尝,不知道哪里学的伪君子作派┅┅” 父子俩越吵越凶,易雨春却站在桌旁悠然自得,兴致盎然地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画,对他们的吵闹似乎充耳不闻。那是一幅山水画,画中薄雨蒙蒙,山顶上一座小亭,亭中一人独坐独酌。画上一首词写道: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易雨秋见乃父动了真怒,亦不再与他争辩,却对易雨春道: “雨春,你干嘛呢!来劝一劝爹啊!” 易雨春小嘴一撅,道: “要我劝啊?你不是八面玲珑,最善哄人吗,要我劝呀?要我说呀,你们两个就该像蒋竹山这首虞美人说的,一个‘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一个‘鬓已星星也’,有什么好争的?” 父子二人听了这话,都走过来看这首词,一时房间里倒默默无声了。 易雨春首先打破沉默道: “哎,我说,爹,哥,你们这比武招亲还继续不?” 易雨秋道: “继续啊,那当然要继续啊,才搞了一天呢,急什么?说好要办七天的呢。” 易天寿斥道: “呸!还搞,还嫌丢人不够!你要招人,你自己想办法去,别打着我和你妹的招牌丢人现眼了!我本就不赞同,说了多少次,天外有天,有些事不是你控制得了的。也是你妹真肯听你的┅┅” 话没说完,易雨春已经俏皮地笑了起来,道: “爹,真不办了?那我就要嫁给那个卢冰心了呀!” 易天寿跳了起来: “不行,绝对不行!你也来气我啊,卢冰心他师父,也就是他爹,卢得仁,是你爹的仇人,你要嫁给他?你想气死我啊!” 易雨春走近来拍了拍易天寿的背,柔声道: “爹,你别生气嘛!你想,要是不办了,那卢冰心就是唯一的比武招亲获胜者,我不嫁他嫁谁?总不能就这么赖皮吧?” 易雨秋眼睛一亮,道: “对,雨春说得对,咱们不办了,然后你去嫁给卢冰心,这乌山派不就解决了?太好了,成就这段姻缘,将乌山派卢得仁、卢冰心他们都拉入听雨轩门下,那我们易家真是双喜临门啊!爹,你说的对,比武招亲咱不办了!” 易雨春眼睛一横,道: “你说嫁就嫁啊,把我当什么?该不该嫁,得爹说了算嘛!爹,你说呢?” 易天寿挥舞拳头,大叫道: “不!你们这两个兔崽子,存心要气死我么!比武招亲得继续,怎么也得办满七日!你们谁也别想劝我,必须继续!” 第二十一章 乌山派 乌山是一座小山,然山形突兀,黑石嵯峨,山间瀑布飞泉,石径幽林,山中多奇异怪石,或兽或牧,皆自然成型,颇为传神。传言宋朱熹来此,曾题写“龙泉漱玉”、“鹰石凌云”、“瀑布挂峰”、“洞门望母”、“山溜坐澜”、“灵岩横榻”、“狮子啸天”、“蛤蟆吐雾”等乌山八景。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灵,如此大儒题词在此,乌山以是闻名于世。 吴钢和卢冰心、唐去病三人出了长沙城,一路有说有笑,走到乌山时已是黄昏时候。她这两天跟着竟然闷坏了,几乎天天以泪洗面,难得今天开心了一回。虽然卢冰心不苟言笑,毕竟不像竟然一样总令人扫兴,而唐去病天真烂漫,和吴钢有说不完的话,两人一个讲江湖轶闻,一个讲乡间趣事,你一言我一语,反倒把卢冰心晾在了一旁。卢冰心也不生气,始终面带微笑听他们两人讲,偶尔点点头,说上一两个字。吴钢不由得忆起沩山时的三人行,唐去病像极了明心,只是比其更明事理,知道更多人情世故,卢冰心和高韧也很像,都是同一类人,只是比不上高韧妙趣横生,而且对自己总保持着距离,似乎穿着一件厚厚的外衣,把自己隔绝在里面。要是高韧也在这里,他和卢冰心会不会有很多话说?他们应该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吧? 三人顺着山间小道,爬山不久便到了山顶。只见路的尽头好大一块坪,一头是一座戏台,侧面则是一座寺庙。比起密印寺来说,这庙就太小了,虽然也有正殿、偏殿和配房,一共也就七八间房子,屋顶也不是很高,甚至连围墙都没有,要不是看那牌楼门匾,真想不到远近闻名的戴公三圣居然栖身于如此小庙。 吴钢奇道: “这就是戴公庙?乌山派就在这里吗?” 唐去病欢快地往庙里奔去,一边跑一边说道: “是啊,这就是戴公庙啊。我们的剑法,叫戴公三圣剑,就是传自庙里的三个菩萨老爷呢!” 吴钢跟着进了正殿,见神龛上供着三个真人大小的神像,只是做工简陋,似乎是泥胎制作。三尊神像面目相仿,只是穿着打扮略有区别,看上去已经颇有些年代。整个大殿也非常简陋,除了必备的烛台、供桌、蒲团等物外别无它物,倒是打扫得干干净净。殿前殿后两张大门对开,可看到庙后也有一个大坪。 不及细看,唐去病匆匆在神像前磕了几个头后,已经一路小跑着穿过后门,卢冰心则恭恭敬敬跪在蒲团上叩拜行礼。吴钢略一停顿,还是跟着走出后门,来到后坪。后坪比前坪略小,四周立着一些人形桩,想是乌山派练功之所。坪后是一座农舍,也有七八间房子,都是土砖砌就,正屋屋顶盖着普通的农家瓦片,侧屋盖着的还是稻草。 唐去病蹦蹦跳跳地跑向屋里,大叫道: “师父!师父!我们回来啦!” 一个墩实的黑小伙从屋里跑出来,光着脚丫,挽着裤腿,满头大汗,见怪不怪地道: “去病,又大呼小叫啥呢?师父还没回来呢!” 这才发现有外人跟了进来,问道: “这位是?” 唐去病赶紧介绍道: “这位是我们今天在长沙城认识的朋友,叫吴钢。吴钢,这是我师兄,叫谭小山。” 吴钢呆立当场,左看右看,张大了嘴问道: “啊?这就是你们乌山派?” 唐去病道: “是啊,有什么不对吗?” 正说着,卢冰心陪着一位老人,后面跟着男男女女五六人一起走了进来。一行人都是农夫打扮,头上戴着草帽,身上穿着短褂,挽着裤腿,光着脚丫,脚背、小腿上还沾着灰色的泥巴。 唐去病返身跳跃着叫道: “师父,我们回来啦!” 老人年约六十,看上去身板硬朗,声音洪亮,笑道: “我知道啦!这位是吴钢吴少侠吧,欢迎欢迎!” 吴钢赶紧迎上去抱拳行礼道: “前辈在上,吴钢有礼了!前辈就是乌山派卢门主呀?” 老人一愣,随即呵呵笑道: “正是老夫!敝派居山间田野,简陋之极,让少侠见笑了!” 吴钢道: “哪里哪里┅┅” 搜肠刮肚想恭维两句,实在是想不出来哪里值得恭维,自己一张小脸倒是憋得通红。还是卢冰心机灵,郑重介绍道: “我乌山派与江湖其他门派不同,既不参与武林纷争,也不结交朝廷官府。自戴公三圣立派以来,我派就驻足乌山,带领三乡十里的村民练习武艺,强身健体,内睦邻里,外御欺凌,已有近八百年历史了。” 吴钢不禁肃然起敬,然而还是有很多问题不吐不快: “那你们有多少弟子?” “我们乌山派,弟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要说多,住在这里练功习武的,一般不超过十个,比如现在,我们乌山派弟子就到齐了,都在这;要说少,附近十里三乡,几乎每户都有一两人习练我乌山武功,尤其是乌山周围的八家寨,一共数百户人家,每户都有人接受我乌山嫡传。要这么算,乌山派弟子上千人是有的。” “啊!那么多弟子?你们收弟子不要钱的吗?门主住的地方都这么寒酸,而且腿上全是泥巴,也要下稻田干活吗?” “不错,我们收弟子不要钱,不但不要钱,还免费提供吃住。门主和弟子都要下地干活,练武种田两不误。这个时节,正是早稻田里需要踩田的时候,大家都要到田里去踩田呢。我和去病师弟要不是去城里办事,也和大家一起去田里了。” “踩田?为什么要踩田?” 唐去病抢着答道: “踩田,就是把长在田里的杂草踩到泥里去,踩死它们,让它们抢不到稻田里的肥料。” 包括卢得仁在内,大家都说说笑笑地进了屋,到屋后的井边去洗涤手上脚上的泥巴,卢冰心引着吴钢往里走,一边笑着解释道: “是这么回事。踩田还能踩开禾苗旁边的泥巴,有利于通风透气。再过一段时间,水稻田里面就要把水放干,等着抽穗灌浆了。” “那就是说,你们自己种地养活自己,还要养活前来学艺的弟子?你们有多少地?” “戴公有圣训,一日不作,则一日不食,我们自己养活自己。来学武功的门人弟子,他们也一样参加劳作,因此也是自己养活自己,呵呵,可不是我们来养活他们。我们乌山派自己的地,就是这座戴公庙的庙产,有七亩水田,十多亩土,还有二十来亩山地。这么多土地,不靠大家一起劳作,也是种不过来的。” “按刚才你说的,这儿总有只有十来个人,就是说大家是轮流来学武功的,是吧?只有你例外,因为你是门主的儿子。” “我也不例外。我父亲当了门主以后,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但我家里也还有亲人、有土地的,我还要经常回去种地。你是不是想说,我是门主的儿子,就一定是下一代门主?那不一定的。乌山派的规矩是,下一代门主从这一代众弟子中,选择武功高、人品好的人来当,谁都有可能当的。以前历代门主,有好些根本就没有结婚、没有儿女的,那也正常得很。” “我看你们这个门主当得够辛苦,只怕也没人抢着要当。自己也要一样下地干活,啧啧,当真没想到。” 一边说一边往里走,唐去病已经热情出来招呼: “快进来,吃饭啦!” 吴钢进屋里一看,一张大方桌上,已经摆放好了饭菜。每个碗里饭都不多,菜倒是一大碗一大碗的,无非是些时令蔬菜、野菜,没有什么肉食。大家已经洗好,都围过来吃饭,嘻嘻哈哈的,说着一些趣事。吴钢作为客人,坐到了卢得仁身边,卢冰心却坐在卢得仁另一边。也分到了一小碗饭,和大家没什么区别,也没有谁特别招呼她,唐去病固然坐她旁边说个不停,其他人却只和她礼貌性地打个招呼,便各说各话、各吃各饭去了。卢冰心和他父亲也是有说有笑,完全不像一般人理解的父子关系。 这碗饭实在够少,吴钢两口三口就吃完了,那些蔬菜的味道也实在不怎么样。她见别人吃完了饭,一个个起身去盛什么,便问道: “去病,是不是还有饭啊?” 唐去病道: “饭?没有了,每人就这么多,你来了,每人还分了一点给你呢!不过有茯苓粥,你要不要?” “茯苓粥?没吃过,好吃吗?” 卢得仁接腔道: “好吃!不但好吃,还有解毒、除湿,通利关节之功效,作药用时可治疗肢体拘挛、筋骨疼痛、湿热痈肿等病症的。” 吴钢道: “真的呀!门主还会治病的吗?” 卢冰心隔着他父亲笑道: “我们乌山派本来就是两门技艺,一是剑法,二是医道。可别忘了戴公三圣里边,宗德圣公可是医道高手呢!他们三圣从宝庆来到此地,最开始便是凭着精湛的医术驱走了当地的巫医,才在此地扎根下来的呢!” 唐去病已经帮吴钢盛了一碗茯苓粥回来,见卢冰心笑容灿烂的样子,突然想起比武招亲的重大喜讯还没有宣布,放下碗就欢叫道: “对了,师父,各位师兄,还有一件大事,我还没告诉大家呢!大家听我说!” 第二十二章 乌山往事 大家都停下了碗筷,目光聚焦到唐去病,只听他得意洋洋大声说道: “我和大师兄这次去长沙,大师兄还打了一回擂台,打赢了五虎断门刀的七只虎,和他们的┅┅” 吴钢笑着打断道: “不是柒只虎,是柒日虎!” 唐去病道: “对,柒日虎┅┅然后又连赢了易雨秋、易雨春兄妹两个,比武招亲成功,就要给咱们娶回来一个师嫂啦!” 满桌人都忘了吃饭,大声欢呼起来,大家脸上都洋溢着真诚的贺喜之情,有几个开起了玩笑,有的开始编起了段子: “冰心嫂,模样好,风吹头发两边倒;燕子来造窝,叫声冰心哥,燕子来衔草,叫声冰心嫂┅┅” 卢冰心想站起来解释,他父亲按了按他肩膀,示意他坐下;待大家笑闹一阵后,这才举起双手拍了拍,道: “大家先吃完饭,小山,你把桌子撤了,我来跟大伙讲一讲。” 大家见师父表情严肃,连忙收了嬉闹,一阵功夫将菜蔬、茯苓粥吃了个精光。大家围成一圈,卢得仁坐在上首,缓缓道: “长沙易家,五虎断门刀易天寿,和我们乌山派是有过节的。冰心和他们比武大获全胜,其中只怕有些猫腻,尤其这门亲事,如果他们假戏真做的话,咱们还真得好好想想,是不是易家的什么阴谋。大家知道易天寿有个外号,叫‘江东大侠’,知道为什么要叫‘江东大侠’吗?” 一个年龄稍大的弟子答道: “我听说,易天寒发誓不过湘江到西边来,只在湘江以东活动,因此大号‘江东大侠’。” “不错。存银,那你知道他为何发誓不过湘江么?”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多半是与人打赌,愿赌服输吧?” “这么说也对。那个与他打赌并且赢了他的人,就是我。” “啊!” 包括刚才发言的金存银在内,大家齐声惊呼,脸上洋溢的不但有惊讶,更多的是自豪,尤其几个年龄小一些的,目光中尽是崇拜之意。只有卢冰心脸色如常,显然早已知道这个典故。 “易天寿这个人虽有不少污点,就他遵守诺言而言,在江湖上还是有口皆碑的。光凭这一点,他就不是一个小人。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这一节大家都要谨记。” 众弟子齐声应是,卢得仁满意地环视一圈,这才接道: “我想想┅┅嗯,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一年,在我们乌山,离宁乡不远的地方,在一个叫心桥的小村落,从四川搬来了一户药农。这户人家只有三口人,夫妻俩带着一个女儿,户主名叫赵开工。赵开工善于种药,也颇习一些医术,很快就在当地站稳了脚跟,又收了三个徒儿,还收了一个义子,渐渐也小有名望,据说用药从不超过九剂便能见效,当地百姓还给他起了个‘赵九剂’的绰号。 “赵开工这义子名叫赵文强,本是当地一个孤儿。文强长到十多岁,赵开工送他到我这儿来习武,在乌山住了半年有余,也学了一些粗浅剑法。他是一个练武的好胚子,悟性强,也刻苦,就是对农活不感兴趣。我见他对义父母甚是孝敬,尤其对他义妹感情很深,有时还省下自己的口粮送回去给他们吃,也就因材施教让他半年时间便小有成就,之后就让他回到了心桥。 “过了大概有两三年,有一天赵文强匆匆跑来找我,说他们家有大难临头,要我务必出手相助。原来赵开工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本绝世武功秘笈,消息走漏出去,易天寿便上门索要,限他们一天之内交出秘笈,否则就要硬抢。赵开工医术虽精,武功却稀松平常,靠着赵文强来抵挡,哪里是易天寿对手?于是我随他急忙赶去,就在易天寿动手之前,以赵文强师父的身份与他约战一场。 “当时我也是正当壮年、自信满满,与易天寿打了一个赌。如果输了,我当场自刎,赵家之事,乌山派也绝不插手。如果赢了,他易天寿自闭于江东,终生不越湘江一步,更不可以任何手段染指赵家之事。结果大家也知道了,这样我总算暂时保住了赵家。” 众人听得神往不已,吴钢也不禁赞道: “看来贵派这戴公三圣剑就是那五虎断门刀的克星啊!门主当年赢了易天寿,下一代冰心师兄今天又赢了易雨秋,他们根本没有翻身之日啊!” 众人纷纷称是,卢冰心却表情凝重道: “这位少侠过奖了。大家千万不可小看五虎断门刀,我当年赢他,也是有几分运气成份,至于冰心赢了易雨秋,更有诸多取巧之处。你们任何一个人,如果遇见易天寿父子或其手下五虎,都断非他们对手,千万不可斗狠逞强,记住了。” 吴钢又道: “刚才门主说‘总算暂时保住了赵家’,是什么意思?后来赵家又出了什么事?” 卢得仁道: “唉,所谓怀壁之罪、象齿焚身,他们家里藏着本绝世武功秘笈,终究是个祸害。没过多久,我收到消息,赵家又遇袭击,我带了两个弟子匆匆赶到时,赵开工夫妇并三个弟子已经被人杀死在家中,只不见了他们那女儿和义子赵文强。来人武功极高,应当远远在我之上。屋内遍地狼籍,掘地三尺,显然是江湖人士夜间偷袭来寻秘笈的。赵开工这人我也打过两次交道,似乎是老实厚道之人,不知为何要有如此贪心,招致如此杀身之祸。你们以后立身处世,只要超过自己能力的,财富宝藏也好,武功秘笈也好,都不要去染指,不要有非份之想,记住了。” 众弟子恭声答应,吴钢却问个不停道: “赵开工怎么没有去修炼那绝世武功呢?我觉得那所谓的武功秘笈可能是假的,说不定其实是一张藏宝图呢!你说的那神秘杀手武功都那么高了,还要武功秘笈干什么?” 卢得仁道: “少侠所言也有可能。不过练武之人贪练武功秘笈,也是很平常的事,人心不足,总是这山望见那山高,江湖上这样的事多了去了。” 吴钢突然脑洞大开,又道: “是不是赵文强和他义妹私奔了啊?不会就是赵文强自己干的吧?” 此话一出,数双眼睛一齐转来盯着她,目光显得陌生而寒冷,那股冷劲似乎要渗到她骨子里去,吓了她一大跳,惴惴道: “不好意思,我说错话了吗?” 卢得仁凝视着她,语气沉重道: “赵文强也是我弟子,说起来算是他们的师兄,你对他如此揣测,因此大家有些敌意,你不要介意。知人知面不知心,其实你这种想法,我当时也考虑过,因此仔细查看了死者的伤口。可以放心的是,杀他们的人绝不是赵文强,虽然也是用剑,其出剑之快、剑锋之利,绝不是赵文强在短短几年中能达到的。我说过,来人武功高我甚多,事实上,如果我早得消息赶过去,也不过是赶去送死而已。” 气氛更加凝重,众人听师父说起此人武功如此之高,心中既有惊怕,亦有不服。吴钢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是不是易天寿请杀手干的?不是啊┅┅那赵文强后来又来过吗?” 卢得仁闭上眼睛,良久才睁开道: “赵文强,包括赵开工的女儿,我此后多方打探,却再无消息,似乎从人间消失了一般。我猜想,这两人有可能被那神秘高手劫持,以便审问武功秘笈的秘密,之后再将他二人悄悄杀害了。唉,乌山周边在我主持乌山派时出此一件惨案,我实在是深感愧疚、难以释怀。” 第二十三章 浩然正气 卢冰心见父亲深自切责,出言安慰道: “爹,这可不能怪你,怪只怪那赵开工,明明武功不行,非要藏一套武功秘笈在手,哪能不惹火上身?何况那凶手武功极高,你老人家就算赶去也于事无补啊!” 卢得仁正色道: “你这说法不对。冰心,还有你们,我乌山派全体弟子,你们要记着,该自己担负的责任,即便千难万险,即便赴汤蹈火,我们也绝不可推脱,更不可自找借口,如圣人所言‘虽千万人,吾往矣!’我们必须义不容辞、责无旁贷。记住了么?” 卢冰心脸色微红,和众弟子一起答道: “是,记住了。” 卢得仁继续说道: “我乌山派戴公三圣剑,每招每式无不讲究义字当先、正气凛然,剑法招式不多,变化亦不复杂,然而遇强则强,永无止境,你们知道是为什么?” 吴钢见他当着自己的面讲起剑法来,忙站起身道: “门主,我出去走一走。” 卢得仁道: “你是看我讲本门剑法,因此避嫌么?那倒不必。剑法之理,即是做人之理,你尽可坐下来一起听。” 吴钢犹豫了一下,见旁边唐去病目光甚是期许,心中一暖,又坐了下来,只听卢得仁道: “这是因为戴公三圣剑的威力,全在心中那股浩然之气。大家还记得浩然正气歌么?” 众弟子齐声背诵道: “浩然正气吾所宗,至大至刚直养生;集义配道充天地,心明力行得始终。” 卢得仁道: “不错,本派剑法,需以本派心法养之,即浩然正气心法,没有心法温养,剑法什么都不是。何谓浩然正气?孟子曰:‘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这段话的意思是什么?冰心,你给大伙说说。” 卢冰心额上渗出汗珠,站起来答道: “浩然正气最为宏大、刚强,我们用正义去培养它,不用邪恶去伤害它,最终便可以充塞天地。浩然正气需与仁义道德相辅相成,否则就会像人吃不到饭一样疲软衰竭。浩然正气是由正义在内心长期积累形成的,不是通过偶然的仗义行为能获得的。自己的所作所为只要有不能心安理得的地方,浩然正气就会逐渐衰竭。” 卢得仁道: “你坐下吧,你明白了么?” 卢冰心笔直坐下,挺起胸膛,朗声道: “我明白了。修炼浩然正气,必须戴仁而行,抱义而取,临危不惧,绝不可言行不一,投机取巧,趋利避害。只要有自私畏惧之心,行敷衍塞责之举,浩然正气必然衰退。” 卢得仁点头道: “很好。大家都记住了吧?” 众弟子齐声回答,连吴钢都忘了自己的身份,一起答道: “记住了!” 短暂沉默之后,吴钢又小声道: “门主,你还没说比武招亲是易家的什么阴谋呢!” 卢得仁展颜大笑,屋里气氛为之一轻,大家都笑了起来。待大家笑声渐歇,卢得仁这才说道: “瞧我这记性,说起往事,忘了当下了。比武招亲这件事,冰心已经和我讲过了,我觉得疑点很多。要知道易天寿是个非常要面子的人,冰心已经自报家门了,易天寿在自家擂台上不想着出口气,反倒连输三场,这太不合情理了。尤其第二场和第三场,第三场不要说了,等于直接认输;第二场,那易雨秋的武功应该不弱,为何要自缚手脚,规定只准采用上一场同样的招式?上一场冰心不是已经赢了吗?” 吴钢一撇嘴道: “我当时就在台下看着,倒是觉得易雨秋是真想打赢,不是故意输的。我感觉他就是轻敌,没想到冰心师兄突然能变强。” 卢得仁道: “是吗?那也有可能吧。难道是我想多了?这段时间咱湖湘大地的江湖可不太平,不由得我多想啊!” 大家情绪再次调动起来,金存银接着就问道: “师父,江湖有哪些不太平?” 卢得仁眉头微皱,道: “首先是突然出现一个邪门的教派,到处扩充势力范围。据丐帮湘江分舵传来的消息,这个教派叫什么圣音教,教众达到了上万人,教内高手如云,教主武功更是深不可测。” 吴钢道: “圣音教啊,我知道,我还抓了他们一个人问了,他们在打一个什么印石湾宝藏的主意。我本要去印石湾看看的,耽误了几天,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卢得仁道: “少侠还抓了他们一个人?这个教派邪门得很,宣扬世界末日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据说教众都是死心踏地的跟着教主,你以后要是碰到了,还是小心应付为上。” 吴钢点头道: “嗯,我知道。门主见过他们的人吗?门主和丐帮也有往来啊?” 卢得仁温和地笑道: “丐帮向来以侠义自居,又是天下第一大帮,与我们自然有交往。只是现在他们总舵有点问题,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上行下效之下,各个分舵的丐帮弟子也良莠不齐,前景堪忧。” 吴钢道: “他们总舵有什么问题啊?很严重吗?” 卢得仁道: “据说是很严重。这个我们就不说了,扯远了。圣音教也来乌山活动过,附近百姓受圣人教化,历来崇尚忠恕孝悌、礼义廉耻,岂会信他们那一套?他们又转而往长沙城周边发展,据说势力扩充到岳麓山脚下了。听说湘江分舵的陈长功舵主都亲自去调查圣音教之事了。” 金存银道: “啊!陈长功我见过,连他都出动了啊!师父,除了圣音教,还有什么不太平的?” 卢得仁道: “不太平的多了,我瞧着有大事要发生。就说那个易天寿吧,前些天把石牛寨寨主王大怒给杀了,他儿子易雨秋又搞了一个听雨轩,广招江湖人士当宾客,给人提供免费食宿,据说还提供女人┅┅他们这样又打打杀杀,又收买人心的,究竟是想干什么?” 金存银道: “我听说易天寿杀王大怒,是为了给他弟子报仇啊!” 卢得仁摇头道: “没这么简单。易天寿弟子多了,江湖上被人杀死打残的也不少,他一个个去报仇,忙得过来吗?以前也没听说过他给哪个弟子报仇啊?我总觉得这里头另有文章。” 卢冰心道: “这次我和去病师弟去长沙,一是买一些日常物品,二是遵命去打听一下易天寿杀王大怒的过程。我听到的消息,易天寿把王大怒堵在红黛坊后,也不是上去就动手开打的,两人单独谈了好久,不知道谈些什么,大概是谈得不欢而散,激怒了易天寿,才让他动了杀心的。” 卢得仁道: “恐怕不是激怒这么简单。既然两人单独谈,那就是有什么秘密,谈不成再取人性命,是不是有杀人灭口之嫌?” 吴钢拍手叫道: “不错,多半是杀人灭口!在沩山密印寺,怀德禅师知道了意空的秘密,就被他杀了灭口┅┅啊哟糟糕,高韧说了这是秘密,不能跟别人说的┅┅” 说着连忙掩住自己的嘴,左看右看,众人都被她逗笑,谭小山开玩笑道: “你刚才说什么?我们没听清!大家都听见什么了?” 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嬉笑打趣,这个说要再听一遍,那个说听见了但保证不说,把吴钢窘得面红眼赤。卢冰心见父亲还在皱眉沉思,拍了两下手掌道: “大家静一静!这有正事呢!” 卢得仁看着吴钢道: “还有一个平正公会,近来也似乎蠢蠢欲动┅┅” 吴钢要表现自己见多识广,又插嘴道: “平正公会我知道,他们有一个堂主姓吴,叫吴正堂,我认识的,是很好的一个人。我前几天还打算去平正公会的┅┅啊哟,不好,平正公会有什么问题吗?” 卢得仁道: “也不是有什么问题。平正公会前身是兴潭帮,帮主叫李一然,当时好生兴旺,看不起我们这种小帮派,不过倒也不来招惹我们。现在改名叫平正公会了,会长姓安,据说是李一然的女婿,跟我们就更没有什么往来了。这个平正公会以平正为名,实际就是帮官府了难打杂,以此营生聚财,倒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只是听说近段时间活跃得很,似乎也在谋划什么大事。” 吴钢想起高韧正是去投奔平正公会,不禁为他担心起来,也不再说话,只见卢得仁表情极其严肃,接着说道: “江湖上暗流涌动,大家不可掉以轻心。我再好好想想,看看他们有什么阴谋诡计。大家先去休息吧。去病,你带这位少侠去客房。” 大家纷纷站起来,唐去病道: “师父,那我就和吴钢一起睡吧!” 吴钢更是大窘,却听卢得仁道: “那怎么行┅┅你睡自己那儿,让他一个人睡客房。” 吴钢霎时明白卢得仁早已看出自己女儿之身,见他脸上笑容诡异,显然颇有调侃之意,极窘之下冲口而出道: “你们不是修炼浩然正气么?怕他们什么?甭管他怎么来,你们堂堂正正接着就是了啊!” 卢得仁本已起身,闻言如受雷击,身形突然顿住,转过身来看着吴钢,脸上表情复杂,把吴钢看得心中发毛,讷讷道: “我又说错了么?” 众弟子见师父突然停住,也一齐停了下来,就在数息之间,卢得仁忽然对着吴钢深鞠一躬,弯着腰道: “卢得仁受教!不错,我等修炼浩然正气,行得正,走得直,岂惧邪魔外道!多谢吴少侠!” 吴钢双手乱摇,连连鞠躬,脸红到了耳朵尖上,一迭连声道: “门主你别这样,我乱说的┅┅门主,我┅┅唉,门主,你快起来啊!” 卢得仁这才站直身子,大声道: “众弟子,我乌山派自有浩然正气,怕什么!就让我们挺直胸膛,光明磊落应对那阴谋诡计!哼,只要有备在先,咱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他个甚!来,大家随我念浩然正气歌!” 众弟子高声答道: “谨遵师命!” 随即齐声念诵道: “浩然正气吾所宗,至大至刚直养生;集义配道充天地,心明力行得始终!” 第二十四章 守株待兔 竟然很早就来到了擂台下,当然,新泽海是和他一起来的。 自从听到王小怒雇请蜜獾杀易天寿,尤其是蜜獾将派出的杀手就是燕一针的时候,他就确定了行动计划:守株待兔。只要守着易天寿,燕一针就会出现;燕一针任务完成后,自然要回去交差,跟踪而去,就能找到蜜獾的老巢。 就这么简单。 至于找到蜜獾老巢以后怎么办,竟然暂时还没想。船到桥头自然直,先找到老巢,到时候再决定怎么办。 竟然在吃早餐的时候,就听到四方馆的食客说起了比武招亲的事,因此饭一吃完,就直奔擂台而来。看到易天寿出现在擂台上,他心里踏实下来,从现在开始,他就不会让易天寿离开自己的警戒范围了。 卢冰心上台比武,他不大不小地吃了一惊。卢冰心的剑法没什么出彩之处,虽然攻守兼备、法度严谨,在出剑的精准度上也可圈可点,但运剑中规中矩,缺少灵动与活力,速度与力道也明显不足。然而,同样的剑法,同样的招式,遇到易雨秋再使出来却威力倍增,确实令人出乎意料。竟然明白这一定是卢冰心修炼的内家心法之故,只是这是什么神奇而另类的心法,他就不得而知了。 竟然早就看到了吴钢。在新海泽跳上擂台的时候,他担心她找到自己,悄悄地缩到了人群后面。他想,这个小姑娘其实也挺可怜的,但是一天到晚泪眼涟涟,一有机会就说个不停,我真受不了这个,可不能再让她粘上了。何况我要去办的这件事风险很大,老让她跟着也不是个事,虽然她的秘术对我可能有帮助,但她自己也会置身危险之中,还要我分心去照看她,太麻烦了。看到她和卢冰心师兄弟在一起说说笑笑,他仿佛松了一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对她也有一点担心。他不禁心中暗笑,我这操的什么心嘛,和她萍水相逢而已,说起来我还救了她,我可不欠她什么。 新海泽一上擂台,竟然的全部精力就到了那把刀上。新海泽的刀法简直不该称之为刀法,而应称为杀人之法。新海泽说的不错,他这刀法之凌厉、之威势、之迅疾,完全是无法点到为止的,倭刀一出,必有死伤,仿佛那把刀自己变成了生灵,那是嗜血的、邪异的生灵,那是夺人生机、残暴嗜杀的生灵。这是什么刀法?新海泽所呈现的,是不是这刀法的最高境界?虽然是第二次见识新海泽的刀法,当看到那一刀劈下的时候,竟然还是感到一阵心悸,伴随着一阵冲动和兴奋。要不是燕一针即将出现,他真想现在就和新海泽对上一阵,亲身体验一下他这刀法的奥秘。 易天寿在擂台上的一言一行,竟然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竟然突然为他感到可悲。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所谓比武招亲,作为正角的易雨春似乎并不领情,而他易天寿也是个被儿子裹胁的角色。尽管他装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其实内心大概很艰辛吧?而此时他已经上了蜜獾的死亡名单,他自己却毫不知情,可知索命无常已经在向他招手?这个也曾叱咤风云的老人,仍想着在江湖上奋马扬蹄,不知老天是否还会给他机会? 比武结束,易天寿一行人下了擂台,竟然赶紧远远地跟了上去。台下系着马匹,一群人上了马,不紧不慢走出东大街,再沿西长街出城而去,走到湘江边折而往南,一阵功夫就来到了猴子石。新海泽说了要和竟然一起,自然是跟上来的,不过并没有跟竟然并肩走,只是跟在他的后面。竟然偶尔回头看看新海泽,却经常找不到他,心中暗暗奇怪,看来这新海泽不但刀法霸道,而且还有独到的追踪隐身之术,要是有时间,真该好好地研究一下这个人。 为了防止被发现,竟然不敢跟得太近,毕竟易天寿可是成名已久的豪侠,所带门人弟子也不可小觑。奇怪的是,这些人对是否有人跟踪似乎毫不在意,莫非以为在自己的地盘,无需过分小心在意?正想着,前方人马已经绕过“听雨轩”木亭,眨眼间就没入了竹林中。竟然急忙跟上,只见茫茫竹海,哪里还有人影?眼前入口就有三条小道,他们走的哪条? 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竟然随便选了一条便往里闯去。无忧谷入口的山林也有机关埋伏,竟然识得厉害,不敢越雷池一步,只顺着小路往里走。走不过百步,便来到一个叉路口,小道一分为三,三条道都弯弯曲曲伸向竹林深处,一眼望不到头。 怎么办? 竟然凝神细听,隐隐还能听到马蹄声、说话声,仿佛就在前方不远处。往前走!反正往前走就对了!竟然这么想着,选择了中间的小道,继续追踪下去。 一路上不断出现叉路口,有三个的,也有四个的,每个叉路之间的距离也远近不等。竹林茂密,林中连小草都长得稀稀拉拉,唯有小道两旁能透进一些阳光,便沿途长了很多不知名的花草,散发出浓郁的花叶之香,吸引了不少黄蜂土蜂来回忙碌。 竟然横下心来,也不管林中有什么危险,反正只选中间的走,对四个叉路的,就选靠右边第二条。渐渐的,马蹄声、说话声完全听不到了,只听到竹叶在微风吹拂下的沙沙声,和越来越显得沉重而清晰的自己的脚步声。 此时正是日昳时分,天上日头高挂,竹林中却没有阳光直射之苦,只见地上斑斑驳驳的光影。虽然如此,林中密不透风,空气又湿又热,身处其中之人丝毫不见凉爽,反倒是闷热得难受。在如此湿热沉闷的环境里,一般人呆的时间一长,恐怕非中暑不可。 竟然也感到气闷之极,幸得自然神功气息流转,努力将湿热之气提纯焠炼,一丝丝补充着竟然的体能,同时理顺他身体内的经络气机。他固执地选择中间的路,仔细聆听周围传来的声音,极力想分辨出正确的方向,一刻不停地追着。 突然,竟然停下脚步,缓缓在小道中央坐了下来。不对,走了这么久,还没走出林子,不对。以自己的脚力,走了一个时辰以上,怎么可能还在林子里? 停下来,得好好想一想。 竟然闭上眼睛,在头脑中重放着刚才的情景。小道不断分叉,而且每条小道都不是直的,或左或右,转东转西,它总在不断转折。更糟糕的是,地面也不是平的,上坡、下坡,路面也跟着倾斜、翻转,更让人分不清方向。对,在斜坡上,似乎很多竹子也是斜着往上长的,更增加了辨识方向的难度,还给人带来一种诡异的失衡感。看起来,始终选择走中间,这个法子行不通。 事实上,现在已经不是如何追踪易天寿的问题,而是竟然自己怎么出得去的问题了。 是的,必须承认,这是一个竹海迷宫。竟然在迷宫里已经迷路了。 第二十五章 马蜂窝 竟然从来只关注练剑,没有对其他九流三教感兴趣过,因此对迷宫的认识也就是一些道听途说而已。他猜想,这竹海大概是一个什么阵法,八卦阵?迷魂阵?他从来没有学过任何阵法的知识,什么生门、死门、休门、伤门,他听说过、没听见,也没有在乎过。书到用时方恨少,现在怎么办? 他想,必须突破原有的思维,从外面想,从高处想。记得进入竹林之前,我一直是沿着湘江东岸走的,这就意味着这片竹林的西边一定是湘江。林中如果有小溪流就好了,它一定要流到湘江去;可是走这么久,没有发现任何溪流。嗯,我要找到西边在哪才行。怎样确定哪边是西边呢?怎样才能保证我一直往西走呢? 太阳!不错,看太阳!、 我是日昳时分进来的,走了有快一个时辰吧,再过一个时辰便是申时,太阳便要落山了,那时太阳的方向便是西方。需要再等一个时辰,观察太阳的方向,便能确定西方所在。 但是怎样才能见到太阳呢?竹林密密麻麻,根本看不到天!对,到竹子顶上去,要运起轻功,爬到竹子顶上,自然就能看到太阳了。 等等!到了竹子顶上,还需要看太阳吗?到了竹子顶上,直接就能看到江对面的岳麓山啊!那不就是西面吗? 竟然不由得一阵兴奋,凋匀了呼吸,内息流转检视了身体各处,只觉气海充盈,精力充沛,各种焦燥、疲惫一扫而光。他呼地站起,看准了一根最粗最高的竹子,纵声一跃,手脚并用顺着竹杆就爬了上去。 随着竟然不断上升,竹枝越来越密,树干越来越小,竹子顶端在竟然体重之下开始向下弯曲。竟然吸一口气,轻轻一跃站到竹梢上,身子随着竹梢上下荡漾,兴奋地向天上看去。大概确定了一下方位,随即转头望去,果然,岳麓山巍峨耸立,那便是西方! 竟然调整了一下姿势,双脚微微用力,在竹子下沉转而上扬之际,身子往前一窜,落到前方的竹枝上。他不慌不忙,利用竹子的弹力,眼睛瞅准西向,笔直往前跳跃而进。只要笔直走下去,要不了多久,他就会走到竹林边缘,走出这个竹海迷宫。 飞身上了竹梢,才发现竹子上也有一个大千世界。别看那么多竹子,每棵竹子都各不相同,高矮粗细,竹叶的多少与翠绿的程度,树干倾斜的角度,真是五花八门。有的竹梢上挂着一大团东西,细看却是一个蜂窝,竟然赶紧避开;有五六棵长在一起的竹子,上面居然结了很多果子,一串串像缩小的谷穗,竟然尝了一粒,觉得清香满口,便捋了一些放在包裹里。看看前面,距离还挺长,这才收起因过份放松而致顽皮的心态,一心一意先出了迷宫再说。 由于竹枝受力则弯,竟然在竹枝上飞奔,要比在平地上施展轻功费力得多。虽然他自然神功真气充沛,如此连续运气,消耗亦是不小。同时,竹枝下弯使得他并不能在树尖停留,因此他的身子大部分时间仍旧隐没在竹林中,只是向上跃起时上半身能暂时高出树尖。这时如果有视力足够好的人站在岳麓山上,便能看到竹海之巅有一个时隐时现的小黑点,就像一个弹跳的小黑球,正“嘟嘟”地快速往湘江方向移动。 嘟┅┅嘟┅┅嘟┅┅嘟┅┅嘟┅┅ 突然,小黑球不见了!一群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出现在小黑球消失的位置,紧接着小黑点队形变换,渐次往下投入竹林。竹海之巅又恢复了平静。 顶上平静,底下可不太平。竟然一手掩面,一手挥剑,宵练连连急刺,瞬间刺出近百剑。他出剑又快又准,使的正是自创的“点珠破玉”,只见剑尖颤动之下,眼前乱舞群魔纷纷坠地——只是这坠地的“破玉”不是水珠,乃是大马蜂! 原来竟然在竹枝上飞奔,一不留神终于撞上了一个马蜂窝。成百上千马蜂倾巢而出,毫不客气发起了最狂野的攻击。竟然急忙坠地,马蜂追击而至,这才有了竟然“点珠破玉”大战马蜂集群攻击的场景。 竟然剑法虽强,“点珠破玉”以之破水珠则可,以之破马蜂的密集攻击,哪里做得到?虽已刺死上百马蜂,早有数只马蜂已突入剑幕,而蜂拥而来的无畏勇士仍旧密密麻麻,连续不断。竟然咬牙再刺出上百剑,真气已经不继,脸上、脖子上、手上已经十数处中针,所蛰之处肿起一大块,各各剧疼不已。不仅如此,更有头晕欲呕、呼吸不畅、心中烦恶之感。他明白这是蜂毒发作,不可再行恋战,否则一条小命便在丢在此处了。 主意一定,竟然攸地收剑入鞘,双手挥舞,强提真气,发足便奔。此时也顾不得方向了,只管朝马蜂少的地方冲。马蜂群“嗡嗡”叫着,穷追不舍,竟然一下子竟摆脱不了,又中了数针。原来竟然虽然轻功在身,但竹林茂密,只能沿小路奔逃,但小路弯弯曲曲,根本提不起速度。反观马蜂,它们从天而降,个头又小,尽可直线追击,占尽了便宜,竟然一时半会哪能逃脱?而且那马蜂蛰人,你越是跑,他就追得越欢,竟然不明此理,只管狂奔,可不正是应了一句老话:惹了马蜂窝,越逃越没命? 竟然勉力奔出数百步,只觉头晕更甚,仿佛天旋地转,眼前视线模糊,竟无法看清脚下道路,体力亦无法支撑,全身虚汗直冒,终于迎头撞上一棵竹子。这一撞之力极大,将一根竹子硬生生从中撕开折倒,竟然也扑通往地上倒去,一头扎在地上。路边野花中有几只马蜂正在采蜜,不期然被竟然一脸砸上去,登时压成碎饼。它们不是追来群蜂一窝的,不料飞来横祸,死得却是冤枉。 竟然这一倒地,反倒因祸得福,避开了马蜂的继续攻击。他正好是脸朝地趴在草地上,身子也卷成了一团,无意中采用了对付马蜂最正确的姿势。群蜂围着他“嗡嗡”转了一阵,绕着圈子检查过胜利果实,这才军容严整地奏凯而还。 马蜂不同于蜜蜂,其体型更大,毒性更强,而且毒刺刺出后并不掉落,一只马蜂可以发起多次蛰刺。马蜂之蛰,能致人出血、融血,紊乱经脉运行,乱人思维及心志,若是被多只马蜂蛰过,夺人性命亦是常事。竟然在马蜂攻来之时,不但不及时躲避,反而逞强与之恶斗,之后又不得其法一昧奔逃,引来马蜂更猛烈的攻击,此时已经被马蜂蛰刺了数十下,怎能不中毒倒地,命垂一线? 第二十六章 竹林之光 也是竟然体格强壮,更兼身具自然神功且进入了超脱境,在眼看着呼吸渐停、生机将湮之际,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中小蝌蚪又渐渐活跃起来,顺着经络缓缓流转。渐渐地,小蝌蚪们流动越来越快,大大小小的蝌蚪又恢复了运转秩序,自然神功凛然发威,疯狂地吸收着马蜂毒素,将其转化为竟然经脉中小蝌蚪们的能量,将提纯萃练剩下的糟粕毒物逼出体外。只见竟然呼吸渐渐平稳,被马蜂蛰过的肿块渐渐褪色、消肿,从蛰孔中流出乌黑恶臭的汁液。要是吴钢看到这个场面,不知此时她是慌张失措急忙施救,还是偏头掩鼻、更加嫌弃? 也不知过了多久,竟然终于悠悠醒转。他缓缓坐起来,只觉浑身发软,口干舌燥,头昏脑胀,而且饥饿难耐。检视自身,被马蜂蛰过之处留下的是黑点黑线,发出阵阵恶臭。奇怪的是,马蜂蛰过留下的红包已经消退,全身各处却鼓起不少通红的肿块,脸上手上也有,被衣服遮盖的肚皮上、腰上、腿上也有,形状或圆或扁,大的足有巴掌之大,小的也有一寸见方,全身上下加起来足有十多处。最可恶脸上腮部也有一大块,只要一张口,扯着这个红包就跟着胀疼;试着说一句话,连讲话的腔调都发生了变化。 这是什么?马蜂蛰伤显然已经好了,难道这是别的什么毒虫咬的? 竟然缓缓站起,竹林中还是又闷又热,天色却已经黑了下来,林中小路已看不清楚。竟然摸索着靠住一根竹子站着,头还有一些痛,却不得不打得精神来思考当前的处境。竹梢上有马蜂窝,再上树顶去显然不可取,而且天气已黑,爬到树顶也看不到什么。下一步怎么办?留在原地等天明,还是继续往前闯? 毫无疑问,继续硬闯是不对的。迷宫还是迷宫,没有好的办法识别道路,在晚上硬闯,不被机关害死也会累死。刚才自然神功袪除蜂毒,虽然化毒为功补充了内力,体力消耗却极为庞大,干脆休息一下,先充实体力再说。 竟然打定了主意,缓步走到小道上,先伸脚把两边的花花草草细细扫了一遍,以免其中藏着虫蛇毒物。身上莫名其妙长出那么多红肿的大包,他可不敢大意再招惹这些不速之客。确认无碍后,竟然才安然在路中间躺了下来,稍微调整了一下气息,他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自然神功也同时无声无息运转开来。 这一觉睡得深沉,梦却是一个连一个。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很讨厌那个硬装成男人的吴钢,在梦里却总有她的身影。还是那副样子,可怜巴巴,哭哭啼啼,又能够毫无理由地突然破泣为笑,一高兴起来就喋喋不休,确实招人讨厌。梦中的她倒是换了女装,看上去确实挺美的,她要是不装男人,自己也不会对她那么狠吧?想起自己对她那么冷酷,竟然心中也觉得有些过份,大概伤她伤得很深吧?总之是为她好,自己的理想就是仗剑闯江湖,带着一个女子,多不方便!而且自己和她非亲非故的,走了就走了吧,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以后她要是有什么大事难事,再去帮她一把好了,也就不亏欠她什么了。 梦境转换,又来到了无忧谷中,飞流泉旁。高韧正在向自己告别,看他那副样子,明明恋恋不舍,又要装无所谓。他也长大了,不是小时候总想粘着自己的跟屁虫了。这个小师弟是很可爱的,不知道他现在在哪?画面回到两人一起练剑的场景,奇怪的是吴钢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好多吃的。好饿啊,我们师兄弟肚子都在咕咕叫呢,那么大声音,你没听见?还不拿过来,大家一起吃啊!看吴钢一串串拿在手中把玩的,可不是糖油粑粑么?那天在四方馆,看她吃得挺香,自己也想吃一个尝尝的,可惜不愿开口向她讨要。啊,送上来了呀,好好,把剑收起来,先吃它两串,解解馋! 咦,肚子里怎么叫得更欢了?竟然霍地惊醒,竟然是被自己肚子里发出的声音惊醒。他这才从梦境中回过神来,想起自己躺在竹林中。回味梦中情景,他更加觉得又渴又饿,饿得心中烦恶,饿得冒出虚汗。不对啊,昨晚吃得挺多,今天早上也吃饱了,我怎么会这么饿?以前从未有过这么饥饿的感觉啊?阵阵烦恶、虚汗直冒,莫非还是蜂毒带来的感觉? 竟然站起身来,睁大了眼睛各处望去。竹林中黑漆漆一片,除了竹子的清香,便只有路旁野花小草发出的幽香。竹林里非常安静,连虫鸣之声都没有,细细去听,似乎有什么动物奔跑的声音,忽远忽近,忽急忽停。竟然已经适应了黑暗环境,在某个方向,他有了发现:隐隐约约似乎传来一丝光亮。 有光!是萤火虫吗?不是,萤火虫不可能这么亮。对,是灯光! 啊,那是灯光!有灯光便有人! 竟然心中腾起巨大的希望。走竹梢的法子,很可能又遇到马蜂窝,风险极大,因此白天是走不出这片竹林的。现在,在黑漆漆的晚上,我却看见了灯光,那不是指明了方向吗? 对,不管那灯光是福是祸,先找过去再说!总比困死在这儿好! 竟然执剑在手,眼睛盯着前方的灯光,一步步往前挨去。有了灯光的指引,他不再循着林中道路行走,而是笔直前行,实在被挡住的,也只绕行一小圈,保证灯光始终在自己前方。 灯光看似不远,走起来却路程不短。由于一路走来并未出现任何意外,竟然加快了速度。本来他担心没有路的地方会有机关陷阱,一直都小心翼翼,以便一旦发生意外情况马上作出反应;走着走着,发现林中并无任何险恶,倒是自己多心了。早知这样,白天也可以大方一些,不需老老实实在引人误入迷途的小路上七转八转了。 渐渐地,灯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大,已经可以判断出是一个红色的灯笼。这灯笼比寻常家用的要长大一些,灯光也更亮,高挂在一座孤零零的亭子顶上,似乎就是为了让四面八方的人方便发现。再走近一些,可以看清这是一座颇为精致的六角竹亭,亦有一竹制匾额,上书三个字: 秋雨亭。 六角之亭,其中三面各有三级台阶连入亭中,包括台阶在内,柱、栏、檐、瓦皆以竹制作或者镶嵌以竹。六角之亭,通过台阶有三处可以进入亭中,另一头则与竹林中的三条小道相衔接,弯弯曲曲没入林中深处。 竟然凝神戒备,轻手轻脚地一步步挨近竹亭。如果找到正确方法,是否林中的岔路最终都会归于此亭?看亭旁花草,一簇簇一丛丛,上面有不少脚步践踏的痕迹,显然这亭中有不少人进去过。挨近亭边,见亭中有一竹制四方小桌,却没有凳子,只在靠围栏处有长条形竹凳,而竹桌、竹凳、围栏皆光亮如新,可见不久前还有人用过、坐过、靠过。 竟然全身肌肉绷得紧紧的,一步一探地走入亭中。一切都很平常,没有异常的物件,没有异常的动静。环目四顾,竹亭虽有一些年份,但明显有人勤加养护,显得清亮整洁,颇具情调。灯光透过亭顶留下的孔洞射进来,可看到竹桌上没有茶杯酒具,却摆着一副大大的竹制九宫格,格中有八块竹片制成的方块,每块竹片上写着一个字,乃是: 头、时、生、独、书、白、立、难。 八块竹片均为正方之形,占据了九宫格中八个位置,却留下最左下角一个空位,上面亦阴刻着两个字: 生门。 竟然试探着去拔动竹片,发现八块竹片均被镶嵌在竹槽中,可以上下左右移动,却无法取出来。看来这是一个移动字块的小游戏,把这八个字按顺序摆好,便能打开机关,出现生门。 但是这八个字应该怎么摆放呢?它们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头、时、生、独、书、白、立、难,对竟然来说,这可真的犯了难,再次体会到“书到用时方恨少”的痛。 沉思之中,忽听到亭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竟然猛地抬起头,同时伏低身子,厉声喝道: “是谁!” 第二十七章 白头书生 只见朦胧灯光之下,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子快步走来,伴随着一串银玲般的笑声: “你又是谁?” 虽然灯光昏暗摇曳,看得不是很清楚,竟然还是被这女子的美艳所惊羡。只见她一双大眼睛灵动有神,鼻子小巧玲珑,朱唇皓齿,两边嘴角略向上扬,未笑便显露出迷人的笑意。由于身穿一件大红劲装,使得她妖娆身材曲线毕露,手中紫色长绸飘逸挥洒,仿若天女飞仙之态,更加衬出国色天香之姿、沉鱼落雁之貌。 正且惊且疑之际,女子已经大大方方走到面前,看清竟然的脸后又是扑哧一笑道: “你也碰到马蜂窝啦?” 竟然应声奇道: “你也碰到马蜂窝了?” 女子咯咯笑着上了竹亭,边四处观察边答道: “是啊,不过没蛰到我。惹了马蜂窝,千万不能跑,越跑它越追着蛰你,你不知道呀!看你这样子,蛰了不止两下吧?脸都变形了!” 竟然不禁脸上发热,不敢再去看她。他知道自己长相一般,如今腮上肿起一大块,面貌肯定更加难看,便有一些自形惭秽。只听那女子轻笑道: “我叫银彩霞,金银的银,彩霞便是天上的那个彩霞。你叫什么名字?” 竟然答道: “我叫竟然,竟然的竟,竟然的然。” 话一出口自己都吓了一跳,平时都是这么介绍自己,今天这声音似乎与以往大不相同,不自觉地便透着一股温柔,甚至还有三分甜腻。这是怎么了,我难道是一个好色之人? 银彩霞似乎一点也没听出异样,继续说道: “我就说在这竹林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山胡椒和山茴香呢,敢情是故意种在里面,招引蜂子来的。” 竟然道: “就是路边那些花草,是山胡椒、山茴香?” 银彩霞道: “是啊!山胡椒又叫百里香,我小时候就认识,我们那边做羊肉,经常会放这个做调料。山茴香就是霍香,可以当野菜吃,也可以作调料,还能治病,比如拉肚子什么的,你不知道吗?” 竟然倒也老实,答道: “不知道。” “这都不知道啊,一般老百姓都知道的。山胡椒和山茴香是最招各种蜂子的了,这里的主人故意种这么多,竹子上那马蜂窝大概也是故意搞过来的,竹林加马蜂,就构成了一个马蜂窝迷宫。你走地上,就得迷路;你走树上,便有马蜂守卫。厉害厉害,真是一个好办法。” 竟然这才想明白怎么回事,只听银彩霞又说道: “这竹亭有什么蹊跷之处么?” 竟然道: “没看出来。这桌上有一个九宫格,估计是入口机关。” 银彩霞也早发现了桌上的九宫格,这时便凑过来,边用手拨拉竹块边道: “我有一个朋友,叫高韧,又会驯兽,又会治病,武功也不赖。跟他在客舍聊了一个晚上,好像什么都会。要是他在这儿就好了。” 竟然又惊又喜,虽然脸上尽量不露喜色,语气中的亲热和信任还是出卖了他: “高韧么?他是我师弟。他┅┅” 突然领悟到银彩霞话语中“聊了一个晚上”的特别含义,心中不禁泛起酸意,这小子,一出门就艳福不浅啊!小小年纪,我这当师兄的,真是自愧弗如啊!既想到了银彩霞和高韧的这种特殊关系,便赶紧收摄心神,语气又恢复了冷漠,道: “他挺好的吧?怎么和你分开了?” 银彩霞敏锐地感觉到了竟然语气的突然变化,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盯着他,满含疑问地说道: “他挺好的,和我分手后去找人去了。怎么啦?你们师兄弟没什么事吧?” 竟然知道高韧要寻找自己的生身父母,以为说的是这件事,便道: “没事。” 银彩霞又盯了他一会,才转过目光回到桌上的九宫格,走到正面朝着九宫格的桌子一方,道: “这八个字应该怎样念呢?立、独、头、难、书、时、白、生,什么意思嘛!” 竟然看时,这银彩霞识字的顺序与他不同,他是从右往左、从上往下念,因此是“头时生独书白立难”,这银彩霞却是先左后右、从上往下地念。看来她读书还比不上自己,连基本的顺序都搞错,解这个谜还真得靠自己。小时候最痛恨的那位学堂老夫子的面孔仿佛又出现在面前,不过这时不是恨他,而是想念他教的知识了。他走到银彩霞身边,眼睛盯着九宫格中间的字,竭力在记忆中搜寻: 头、时、生、独、书、白、立、难┅┅白头、书生,嗯,白头书生,独立、时、难┅┅ “我想起来了!” 竟然一拍脑袋,叫道。 银彩霞啐道: “吓我一跳!是什么,念出来啊!” 既然一个是高韧的师兄,另一个是他的红颜知己,这两人自然就心无芥蒂,说话也随意起来。竟然一边努力回忆,一边答道: “记得先生教过,是杜子美的一首诗,叫秋雨还是什么的,好像其中有这么两句:恐汝后时难独立,堂上书生空白头。这是其中的八个字,时难独立,书生白头。” 银彩霞道: “时难独立,书生白头,倒也念得通。你记准了么?不会是白头书生,独立时难吧?好像有一句什么‘独立时难别亦难’的诗吧?” 竟然绷不住笑,纠正道: “是相见时难别亦难!” 又仔细回忆了一阵,肯定道: “时难独立,书生白头,诗里是这样的。先试试吧,怎么动?” 银彩霞道: “这就容易了。这种九宫格游戏,我以前玩过的,来,看我的!” 伸手在格子里一顿拨拉,果然动作娴熟,不一会就叫道: “好啦!咦,好像没什么用啊!不对吧,是不是白头书生?再试试!” 竟然一看,忍不住又乐道: “是你动得不对。要从右往左念,先上后下,把最左下角空出来。我来吧。” 银彩霞看到最左下角空格里写着“生门”,一把拨开竟然,道: “哦,是的,你说得对。还是我来吧,一看你就不会玩这个,笨手笨脚的。要是高韧在这,我倒是不抢,你嘛,玩这个不行的。” 说着又是一顿拨拉,很快,“时难独”三个字摆好,接着“立书生”三个字到位,接着“白┅┅头┅┅” 银彩霞拍手笑道: “好啦!时难独立,书生白┅┅” “头”字尚未出口,忽听“咔嚓”一声,两人所站之地突然塌陷,两人“啊哟”一声,同时往下跌去。 第二十八章 皇帝石像 “这里面怎么这么臭?臭死了!” 两人都是反应极快之人,身体刚跌下,马上调整好姿态,头上脚下往下落,手中武器全神戒备。陷坑似乎不深,两人很快就落了地,小小的一个平台之下,连着的却是一个极陡的斜坡。两人就地一滚,都止不住下沉之势,顺着斜坡又滑了好长一段,这才停住身形,警惕地适应这陌生而危险的暗道。 暗道中虽然黑咕隆咚,空间倒还空敞,虽两人不免挨到了一起,倒也能伸直腰杆。竟然拿剑划出去,墙壁离自己还有一尺多远,忙往边上挪开身子,避免与银彩霞肌肤相接。听到银彩霞说臭,竟然抽了一下鼻子,正想着是不是有什么毒气,忽然想起自己本就是一身臭气,莫不是并无别的臭气?心说你刚才在亭子里居然没闻到么? 忽然眼前一亮,却是银彩霞甩亮了火折子。只听她说道: “这里头除了臭点,倒还不至于闷死。火折子亮得挺好,就说明这暗道是有通风口的。唉,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不要去碰墙壁,防止墙上有什么机关。你怎么不说话?” 竟然瓮声答道: “我走前面。” 银彩霞道: “等等!看看刚才落下来的地方,还能回得去么?” 竟然依言转身上坡,两人来到坡顶,抬头往上察看。只见顶上黑漆漆一片,靠着火折子这点光亮,根本照不到顶。银彩霞熄灭了火折子,睁大眼睛四处查看,亦见不到顶上透出一丝光亮。 “算了,走吧,这顶上还做得真严实。往前走试试吧,没办法了。时难独立,书生白头,难道是要把人关在这里面关到白头?不会吧,前面应该有出口吧?” 银彩霞再次甩亮火折子,两人一前一后,战战兢兢地顺着陡坡往下走。出乎意料的是,斜坡虽陡,距离却并不长,脚下是坚实的泥土,踩在上面也还过得去。两人很快就走到了尽头,而且沿途一切平安,没有机关暗器,没有任何惊险,就来到了一间石室。极目四望,石室四四方方,能容上十个人,却不见任何出口。 “啊!” 银彩霞突然发出一声惊叫。竟然急忙回头瞧去,只见银彩霞火折子所指之处,在石室的角落里,赫然有一具尸体斜靠在壁上,手中一把刀插入地上将身体撑起。尸体已经开始腐烂,火光闪烁中,可见星星点点的蛆虫出没其间,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 不是竟然身上的臭味,而是确实另有臭味!不是化解蜂毒的遗臭,而是尸臭! 银彩霞虽然见惯了各种场面,对打打杀杀、流血死人都不以为意,毕竟是女子,对这发腐的尸体却天生不适,早已远远避开。竟然也是第一次见此场景,亦觉得恶心欲呕。 两人呆立一阵,还是竟然先开口道: “把火折子给我。你在这等着。” 银彩霞把火折子递给他,跟在他后面念叨: “太恶心了!哎,你也真是,行走江湖,火折子都不带一个?你小心点,别碰上什么机关,不要鲁莽,什么东西都不要乱动,先查清楚再说┅┅” 竟然拿着火折子围着石室走了一圈,银彩霞躲在他身后跟着,不知是害怕还是也要来观看,反正是没有依言留在原地。偌大一个石室,死尸倒只有那一具。从进来的斜坡算起,右边的墙壁正中有一个石像,石像前还有一个小小的石龛,上面居然插着两支未点过的蜡烛。其余三面墙壁,准确的说是两面整墙,和除去入口的半面墙壁,壁上一无所有,只留下很多杂乱的刀刻锤击痕迹,坑坑洼洼并不平整。没有门,没有出口,没有机关手柄之类。 竟然拿火折子去点石龛上的蜡烛,银彩霞忙叫道: “且慢!这蜡烛会不会有鬼?要是产生毒烟呢,我们不死定了?” 竟然呆了一下,仍旧点燃了一支,道: “应该不会。先点一支试试。” 点燃一支蜡烛,石室中亮了许多。竟然盯着烛焰,并没有冒出什么异样的烟雾,也没有什么气味。等了一阵,并没有什么不适感。他又点燃另外一支,再等待了一会,道: “蜡烛没问题。” 晃灭了火折子还给银彩霞,重新去察看石壁和地面。此时室中颇为明亮,已可看清那石像,离地约一尺来高,居然是一个足有一人之高的彩色站像。只见那像上之人仪表堂堂巍然屹立,头戴一顶折翼冲天冠,身穿一件赭黄衮龙袍,腰系一条蓝田碧玉带,脚踏一对创业无忧履,右侧则刻着六个字: 大明正德皇帝。 银彩霞咋舌道: “原来这像便是当今皇上,怎么会刻在这里?真是想不到。” 在这皇帝石像前,摆着一个蒲团,已经甚是破旧。仔细观察,蒲团上血迹斑斑,蒲团前面的石制地面破损明显,发黑的血迹十分抢眼。再看室外各处,在烛光大亮之下,可以看出地面、墙上各处并不是工匠留下的印记,却是刀、剑、斧、锤各色兵器狂躁击打留下的痕迹,甚至正德皇帝石像上也留下几道划痕,望之令人毛骨悚然、触目惊心。 一线恐惧从银彩霞心底升起,她颤声道: “竟然,你怎么看?” 竟然沉默不语,又走到那死尸处检视,只听银彩霞有些发抖的声音道: “墙上、地上这些痕迹,都是武林人物临死前乱砍乱砸留下的。想是他们找来找去找不到出口,终于情绪失控,到处乱劈乱砸,希望把出口的机关撞出来。唉,刚才还怕碰到机关,现在倒是要赶紧找到机关才好了,否则就要和他们一样了。 “这里头死的人肯定不止这一个。看这蜡烛就知道,这是新换上去的。皇帝石像上灰尘都没有,一定是有人常来擦拭。因此这里经常有人进来,将死人的尸首处理掉,将留下的兵器什么的都拿走。这个人大概死了才几天,因此尸体还留在这里。嗯,他至死也没敢点亮这两棵蜡烛,要不就是跟你一样,连火折子都没带一个。 “出口的机关在哪里?不少人看到皇帝像和前面的蒲团,想到了可能是要向皇帝多磕头,你看,地上这些血迹,就是他们把血都磕出来了留下的。这个办法管不管用?那些磕头的人到底逃出去了没有?竟然,要不你也来多磕几个头试试?” 竟然蹲在尸体旁,手上拿着一把大刀,显然是从死者手中取过来的,他一边拿刀拨弄着尸体,一边沉声答道: “没有用的。” 银彩霞道: “你怎么知道没有用?你先试一试啊!你不会要我一个女人来干这种事吧?” 竟然回过头来,手却指着那死者的头,道: “他的额骨都碎了。” 银彩霞差不多要哭出来了: “啊!他也磕过头了!那你发现什么没有?我们能出去吗?” 竟然拿着刀走了回来,走到石像前再次仔细察看,还用手一寸寸的在石像、石龛各处摸过、按过,折腾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抱着刀颓然坐下,闭上眼睛道: “不知道。” 第二十九章 投名状 “什么?不知道?” 银彩霞情绪接近崩溃,开始自己在各处乱窜,这里看看,那里摸摸,连地面都用脚一步步踏过,又到处拍打、跳跃,好一番折腾。实在没办法了,捏着鼻子跑到腐尸旁,刚看了一眼便惊叫道: “这墙上有字!” 见竟然没有反应,便自顾念道: “报仇!余追风刀余生,为挑战五虎断门刀易天寿,中贼奸计陷于此地。余追风刀法留于刀内,得者务必为余报仇!” 接着冷笑道: “你早看见了么?难怪要抱着一把死人的刀,原来是得了一部刀法。” 见竟然仍不吭声,不禁怒道: “你都要死了,得到再厉害的刀法又有什么用?你倒是说话啊!” 竟然睁开眼,突然吹出一口气,吹灭了石龛上一支蜡烛。银彩霞道: “你要干什么?” 一看那蜡烛只剩一小截,明白竟然是想节约使用,又道: “又不想办法,有亮没亮的,有什么区别?难道我们真的出不去了吗?” 竟然这次总算开了口道: “绝对有办法出去。我正在想。” 银彩霞道: “你怎么那么肯定,绝对有办法出去?还绝对呢,怎么绝对的?” 竟然一字字答道: “为了杀我们,没必要用这么多钱,费这么大劲。杀人的法子多了。这里有出路,只是我们没想到。不要吵,好好想,还有什么遗漏。” 竟然说了一句这么长的话,倒叫银彩霞大出意外。从认识到现在,这句话字数之多,恐怕比他所有讲过的话加起来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也明白瞎吵没有用,闻言真的闭上了嘴,呆呆地抬头看着石室顶上,突然道: “顶上呢?顶上我们没看吧?是不是顶上有什么玄妙?” 不料竟然很肯定地答道: “看过了。没有什么。” 银彩霞彻底泄了气,干脆不再操心,见蜡烛即将燃完,便过去续上另一支蜡烛,然后也坐下等待。她本来心胸宽广,既然将生还希望全寄托到了竟然身上,心中便不再焦燥,坐了一会,还就地修炼起她的柔身术来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龛上的蜡烛“扑”地熄灭,石室又陷入黑暗中。竟然一直闭着眼睛,到此时也没有睁开,银彩霞也不再取出火折子,便静静在黑暗中呆着。她游目四顾,突然“咦”了一声,道: “竟然,你看那是什么?” 竟然睁开眼睛,只见正前方那皇帝石像上,有三点荧火在微微闪动。根据记忆中的石像位置,这三处正是石像的额头、脖子中央和胸口心脏处。这三点荧光极其微弱,如果不是在全黑的环境中绝然发现不了,便是此时,也可见荧光越来越弱,好似再过一会便会熄灭。 竟然呼地站起,手中追风刀挥出,使刀如剑,仍是用的“点珠破玉”,刀尖连点,几乎在同一时间,连续刺在那三个光点上。 只听“隆隆”声响,银彩霞忙掏出火折子甩亮,只见那石像正缓缓后退,接着突然拦腰裂开,一线亮光从那裂开之处直射进来。渐渐地,那石像上半身往左,下半身往右,从中让出一个将近一人来高的方孔来,一时间光芒大盛,刺激得两人眼睛都不敢直视,只得拿手遮在眼前,惊喜地看着眼前的求生之门打开。 见门洞大开足以穿过,银彩霞吹呼道: “咱们得救了!走!” 竟然手握追风刀一马当先,银彩霞紧随其后,两人先后从门洞跨了过去。竟然停住脚步,将追风刀刃口朝外横放在孔洞中间,又拔出腰间宵练握在手中,再次越过银彩霞当先走去。 “原来你拿这把刀是为了干这个,我倒是错怪你了。你不要那追风刀法了?” 竟然一边缓缓踏步前行,一边答道: “我是练剑的,要刀法作甚?” 银彩霞展颜笑道: “就是。可叹多少江湖中人,只要见了刀法剑法,武功心法,也不管对自己有没有用,总要争来抢去的,只想据于己有。竟然,你倒是个挺有意思的人呢!” 竟然听她夸奖自己,心中亦泛起一缕甜情蜜意,一下子又想起高韧和她的关系,连忙收拢放心,岔开话题道: “小心点,前面只怕有诈。” 两人此时所处,乃是一条宽敞的甬道,两旁一线油灯,将甬道照得通亮。地面是打磨得溜光的青石板,一块块石板之间拚接整齐,接口处缝隙均匀,工艺甚是精良。甬道不长,笔直向前,一眼便可望到尽头,那里有一张石制书案,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酒壶酒爵,只是没有一个人影。 虽然出口就在前头,两人岂敢大意?仍旧一步一探地踯躅而行,竟然执宵练在前,银彩霞持金铃紫绸在后,两个人全身没一块肌肉敢稍微放松。虽只有短短数丈,两人似乎走了一天,才终于有惊无险地到了书案之前。回头看入口处,果然追风刀将那机关卡住,并没有完全闭合,露出来黑乎乎的大半个洞口。 只见那书案上铺着一张宣纸,上面以正楷写着: “大侠文武双全,听雨轩恭候大驾!满饮结义酒,诚签投名状,入我听雨轩,乘风又破浪!” 看那宣纸左侧,摆放着一个金制酒壶,两个银制酒爵。竟然收起剑,伸手去拿那酒壶,一下子没拿得起,停了一下,加了两分力才端了起来,似乎刚才牵动了什么东西。他倒出一些酒,见那酒呈金黄之色,倒在银白色的酒爵中,极显荣华富贵,而酒香浓郁,酒花凝而不散,亦是上等好酒。 在那宣纸右侧,则堆放着几张绢纸,每张纸上已写好了相同的文字,只留下签名捺印之处。纸上写道: 今上无道,生灵涂炭。吾愿服从指挥,替天行道,匡扶义兵,共济苍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有违此誓,天诛地灭,死无葬身之地。立誓人,签字,血指印。 旁边放着笔墨,还有一把精致的小刀,大概是用来割指取血用的。拿起绢纸,可见石桌上有一小小的石槽,石槽左端嵌着一个石块。竟然将石块拨到右端,只听“咔嚓”一声响,正面墙上露出一条缝,缝隙极窄,刚好塞过一张绢纸而已。 竟然将石块拨回左端,重新放好绢纸,将石槽盖在下面。只听银彩霞拍手笑道: “搞了半天,装神弄鬼的,原来是逼人家跟他造反啊!竟然,你愿意干吗?” 竟然苦笑道: “不愿意。可是,不愿意的话,怎么出去?” 银彩霞道: “我们自己找出口嘛!” 竟然似乎惊异于她的想法,带着揶揄的目光看着她道: “开启的机关不是在这里,而是在里面。明白?” 第三十章 自由至上 银彩霞笑容一收道: “我哪能不明白?以为就你聪明啊!嗯,所谓‘文武双全’,那竹亭中的‘时难独立,书生白头’,那是文。那句话的意思,好像是说现在朝野上下都不好,谁也别想置身事外,连读书人都没有出头之日,总之是要造反。暗道内要疾刺那石像,而且三处都是致命之处,就是要考验你敢不敢造反,敢不敢对皇帝下手。这个算武,功夫低了也做不到。来到这里,便要你签投名状,喝下结义酒,把投名状从这石缝里投进去,里面的人才给你打开机关,放你进去。要是不肯乖乖听话,便没人理你,把你困在这儿等死。是这样的吧?” 竟然道: “差不多。你愿意吗?” 银彩霞道: “我才不愿意呢!不过,反正我们也是被逼的,就先签了这劳什子投名状,以后再找机会跑就是了,不行吗?” 竟然道: “不行。” 银彩霞急道: “你是个死脑筋咋的?你愿意死在这儿啊?这样做也不违道义啊,毕竟他们使诈逼迫在先,咱们将计就计嘛!你是笨呢,还是脑袋转不过弯呢?” 竟然一指酒壶: “这杯酒呢?” 银彩霞道: “这杯酒?是了,这杯酒里多半有毒,喝了它,想不听话都不行。哎,我们可以假装喝啊,把它倒了,谁知道?反正这里又没人看着。” 竟然道: “既然如此设计,他自然有法子知道。就算现在不喝┅┅” 银彩霞不好意思地笑道: “以后还是得喝。你说的也是。唉,还真是麻烦。” 一边说着,一边眼睛上上下下到处瞟睃,似乎想从哪里找出那双盯着此处的眼睛来。一无所获之后,又道: “唉,慢慢想吧,也许有别的办法呢!” 竟然一指酒壶,叹道: “也不行。快没时间了。” 银彩霞顺着他手指看去,却见酒壶之中嵌着一个小小的沙漏,金黄色的细沙正不断流逝而下,上面的漏斗中沙子已经所剩不多。她大惊道: “还有这个啊!你怎么不早说?就是你拿起酒壶时开始的吧?早说了不要乱动东西的,你看┅┅就算多挨一会也是好的啊,还可以想想法子嘛,这下可好┅┅怎么办?你在等什么呢?” 竟然淡淡答道: “我想看看,时间到了后,来的是什么鬼。” 又道: “你要喝酒,现在还来得及。” 银彩霞道: “我才不会喝呢!自由至上,我宁可死了,也不能失了自由。” 竟然道: “是不敢造反吧?” 银彩霞道: “我有什么不敢造反的?哼,告诉你吧,我就是从皇宫里跑出来的,有什么了不起?皇帝我见过好几次,不也是一个人嘛,有什么稀罕?我瞧那个皇帝,聪明倒是聪明,身体可不大好,而且太贪玩了,要是能到江湖上当个游侠,他肯定愿意。我看他也是个自由至上的人,跟我一样。” 竟然道: “我也是,死也不能没有自由。” 说到此处,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对方,竟然又急忙转头避开。银彩霞扑哧一笑,乐道: “怎么啦,怕我呀?放心吧,我才不会看上你呢!” 竟然心里想的却是她和高韧是一对,沉默中泛着酸水,不再和她说话。不一会,酒壶中沙漏的沙子已经漏完,竟然瞪大眼睛,紧张地注视着屋内各处。等了一会,似乎远处传来轻微的声响,屋里却没什么异样。 “什么声音?” 竟然不答,将身子伏低,将耳朵贴到地上倾听。只一会,他抬起头道: “好像是水流的声音。” “水流的声音?是要放水进来,淹死我们?” 答案很快来了:甬道地面的青石板已经湿透,水面正在上涨。竟然站起来道: “是从这些石板缝隙中渗上来的。快走!” 一把抓起桌上的小刀,回身便往来时的暗道冲去。银彩霞连忙跟上,叫道: “可是我们跑到那里去有什么用?那里又回不去,也是死路一条啊!” 竟然不答,说话间已经到了入口处。那把追风刀横在中间,刀身已经弯曲,毕竟是顶住了机关闭合之力,但留下的口子仅够一人钻过。幸喜当时放刀时便选准了刀刃方向,倒也不至于面对刀刃去钻。竟然道: “你先过去。” 银彩霞虽不明他的意思,却也不疑有它,依言钻了过去,一落地便转过身来,看着竟然叫道: “你也快过来啊!” 竟然喊道: “你让开,躲旁边去!” 随后瞄准刀尖位置,使劲一脚踹过去,追风刀应声飞出,落到暗道之内。机关隆隆声起,入口迅速合拢,竟然纵身一跃,堪堪在其围拢之前钻过洞口,回到暗道之中。看竟然腿上,水渍已经快达到了膝盖部位。 银彩霞道: “水位上涨好快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躲在这边,至少水淹不着。然后怎么办?还在这边找另外的出口吗?” 竟然见石像已经完全合拢,这才回答道: “等。” “等?等什么?哦┅┅我明白了,等水淹上来,再等水排出去。估计甬道里的人淹死了,他们自然又要把水放干,好清理现场,再等待下一个上钩之人。只是等他布置好了,我们再过去,还是一样不愿意喝那酒,那就还是出不去啊!” 竟然咧嘴一笑,道: “我们早点过去,趁有人的时候过去。” 银彩霞恍然大悟,见了竟然那笑容,砸了他一拳,大嗔道: “你笑什么?笑我笨吗?自己又不讲清楚!我看你不是个好人!”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神态太过亲昵,换了个一本正经的口气道: “那我们就在这儿等。竖起耳朵听着,听到那边有人走动,就打开这个机关,冲过去,抓住他们,逼他们带我们出去,是吧?解铃还需系铃人,不错不错,这个办法好。等会你负责打开机关,我负责冲过去抓人,哦,不行,我们俩要一起冲过去,你要迅速赶到尽头,控制那出口之处,我配合你,把挡你的人击倒┅┅” 正说得起劲,竟然突然道: “不好!” 银彩霞道: “不好?什么不好?这个法子不好?还是说你自己哪里不好?” 竟然道: “火折子!” 银彩霞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甩亮了,一边递过去一边说道: “你这个人,别的都好,就是说话太爱惜字了,什么事都不肯说清楚,急死人了。多说几个字会伤了你的心还是怎么的┅┅” 说到这里突然停住,看着竟然惊叫道: “啊!这可如何是好?” 第三十一章 不敢想象 火光中,只见竟然一手贴在石像上,一手持火折子仔细查看着。原来他进入暗道后,一直紧贴石像站着,以便倾听隔壁水位上涨的情况。虽然在黑暗之中,他的身体很快就感觉到了不对劲:有水渗过来了。此时点亮火折子,更是清楚地看到石像腰际有数个渗入点,瞧那架式,似乎还有越流越大的趋势。 “能堵住么?照这样下去,等那边水涨起来,这边也会淹了啊!” 竟然摇了摇头,奇道: “堵不住的。怎么会渗水呢?” 银彩霞分析道: “也许原来逃过去的人,个个都签了投名状,喝了毒酒,甬道也就不会淹水,这边当然就更不会了。也许是刚才你用追风刀挡住机关,造成了石像的少许损坏,留下了缝隙,因此就渗水过来了。多半是这样。你说现在怎么办?” 竟然捡起地上的追风刀,道: “先上高处吧。” 两人顺着来时的斜坡往上爬到中间,竟然奋力拿刀在地上又戳又撬,在坚实的地面上刨出来两个细长的小坎。原来这斜坡极陡,长时间站在上面都极为费劲,更不要说坐下来休息,而两人早已精疲力竭,不想办法坐下,如何支撑得住?顶上平台虽然可坐可躺,但与底下落差甚大,在黑暗之中,靠着火折子那点光亮,又如何能看到底下水位的变化? 两人在小坎上坐下,银彩霞道: “还真得感谢这把大刀,怕有几十斤重吧?你是不是真的会为那个什么追风刀余生报仇?” “我又没学刀法,只是借刀一用。” 竟然所用的宵练剑身轻盈,本不宜用来干这种粗活笨活,他最开始是为劈砍甬道里的机关才带上了追风刀,没想到真还起了大作用。虽然没练追风刀法,竟然觉得冥冥中是该帮它的主人报仇才是。只是现在怎么出去还是问题,何谈替人报仇? 看着银彩霞手中的火折子即将用完,竟然问道: “把它熄了吧。你还有几个?” 银彩霞依言而行,答道: “几个?一般人带一个就不错了!幸亏我多带了一个。你看你,一个大男人,出门居然连个火折子都不带。第一次行走江湖?你师父没教你?” 竟然“嗯”了一声,又道: “火折子给我。两人轮流休息,睡一会,你先上去。” 银彩霞道: “又饿又渴的,先吃点东西,喝点水吧。你还有干粮吗?有多少水?” 竟然道: “你吃吧。我没有。” 银彩霞叹道: “就知道你没有。我干粮和水也只剩一点了。给,你吃吧,反正我就靠你出去了。” 黑暗之中,银彩霞摸索着将半个饼和一个小巧的羊皮水袋递过去。竟然在包裹摸索了一阵,说道: “我刚在竹子上采了一些东西,像米,能吃。我吃这个就行。” 银彩霞缩回手,从羊皮袋里抿了一口水,一边啃了两口剩一半的饼,一边把水袋递过去道: “也行。你多喝点水,不要客气。” 竟然果然不客气,嚼了两抓竹米,满满喝了一口气,把水袋递回来道: “好了。你上去吧。” 银彩霞爬到坡顶的平台,摸索着找到一块平整些的地方,又解下腰间金铃紫绸折起来当作枕头,这才躺了上去。回想一下,这一天真是好累、好险! 听雨轩,原来不是要“听雨”,而是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原来,银彩霞早听说了听雨轩的名号,其主人易雨秋号称“小孟尝”,想必是不会缺钱的;于是就想去打个秋风,凭自己的轻功,想着就算弄不到钱,全身而退总是没问题的。没料到一进入那个竹林,形势立变,秋风打不成,连逃命都难! 她想,总算运气不错,要不是碰见这个竟然,今天真要死在这暗道里了,就像那个追风刀余生一样。一想到要和那具腐尸一起呆在这暗道里,最后自己也变得和他一样,银彩霞只觉得毛骨悚然,哪里睡得着?又想着从所见所闻来看,这听雨轩要干的乃是造反的勾当,所以对闯进来的江湖人士,自然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归顺,要么死亡。像自己和竟然这样,不愿归顺却想活着出去,做得到么? 银彩霞虽游戏江湖屡遇强敌,但像今天这样生死关头之际一筹莫展的情形,还是第一次碰到,想到这里不禁后悔不已:早该谨慎一些,不要贸然闯进来的,听雨轩搞那么多动作,自己其实早有怀疑,怎么会这么大意呢?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可不能这么冒失了。这个竟然也是,还自称是高韧的师兄,江湖经验还没有他足吧?要是高韧在这,只怕早想出更好的出逃门道了。唉,也不错了,都比自己强,现在总算还有希望,就按竟然说的,等吧。胡思乱想一阵,终于抵不住极度疲倦,还是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竟然用力将追风刀插入双腿之间的土中,扶着刀柄坐在坎上。他也在为自己的冒失而自责:太过自信,总得吃亏。论武功,那新海泽的刀法恐怕就比自己剑法要强,论江湖经验,自己连这叫银彩霞的女子都不如。想到新海泽,他不禁有些奇怪:明明一直跟着自己的,现在去哪儿了?也在竹林迷路了,还是根本没有进来?要是没有迷路,会不会来救自己?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又猛一摇头: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呢,太可笑了,我竟然,是需要别人来搭救的么? 竟然其实也非常困,不但困,还又渴又饿。不仅如此,身上莫名其妙冒出的那些红包,此时也凑热闹地痒痛起来。这些红包是怎么回事?用手摸上去,好大一块块、一团团,里面肌肉僵硬,有一种木然的痛感。是蜂毒还是其它什么毒?自然神功居然都不能克制它,是一种什么病吧?会不会影响自己剑法的修炼和施展? 不管它,先不碰它,先集中一切力量,想办法出去再说! 竟然以极大的毅力控制自己不去抓痒,调整呼吸进入天人合一自然神功修炼状态。检视内息,十二正经中真气还算充盈,任督二脉中也还有真气流转,其它六脉则几乎进入了休眠状态。这一天消耗太大了,没办法,这正是“自然”的状态。 真气流转了数十个周天,竟然甩亮火折子看了看,水果然渗过来很深了,水位还在慢慢上涨。他估计退水的时间还要更长一些,自己必须在此之前也休息一下,便站起身来,摸黑爬到坡顶,叫道: “起来了!该你了!” 银彩霞一弹而醒,只见竟然甩亮了火折子递过来道: “过一阵看一下水位,开始下降以后,到降得差不多了就叫我。” 银彩霞接过去,睡眼惺松地走到小坎处,也分开两腿在刀前坐下。竟然则找了个靠墙的位置躺下,解下宵练抱在怀中,很快进入了梦乡。 银彩霞努力睁开眼盯着水面,过了一阵,水位已经不再上涨,但也没有下跌。她木然灭了火折子,又用力甩了甩头。这水位什么时候开始下跌啊,不知道那具腐尸是不是浮起来了?钻在腐尸里的那些蛆虫,大概在水里飘得到处都是吧┅┅啊,这画面,不敢想象,太恐怖啦!这暗道里的水到时候能不能全部退出去啊?要是排不干净,要在腐尸泡过的水里趟过去,在那些小白点中间趟过去┅┅不敢想象,太恶心了! 哎呀,水什么时候才会退下去啊?快点快点啊!还有,水退之后,听雨轩的人不知多久才会进到甬道去?一天?两天?还是三天? 想到这里,银彩霞突然意识到竟然的方案有一个巨大的漏洞:凭剩下的饮用水和干粮,两个人还能捱几天?就算捱到那个时候,我们还有力气进入甬道、抢占出口、制服对手吗? 我们能逃出去吗?竟然,你连这个都没想到,还美美地睡觉去了!要不要现在就去叫醒他,问问他? 第三十二章 金猫救主 话说银彩霞突然想到,两个人在暗道和甬道里可能捱不了那么久,顿时心急如焚,恨不得马上去问竟然就好。竟然刚刚睡下,又不好意思马上去叫醒他,那就让他睡一小会,也不能拖太久了。又想,竟然也许想到了吧,看他那镇定自若的样子,是不是自己杞人忧天了?这个人挺不一般,自己与他萍水相逢,怎么很快就听他安排了呢?他似乎自有一股领袖气质,几句话、几个动作,自然就让人折服。难怪说他是高韧的师兄,他们俩都有点这种气质,看来他们这个神秘的师父确实是个人物。 银彩霞本来睡意仍浓,被自己这么一吓,便只觉得心中一冲一冲的,哪还有半分睡意?只嫌时间过得太快,心中默默数数,准备数到六百七百的,就起身去叫醒竟然问他。正数着呢,忽听到一声微弱但很熟悉的声音: “喵┅┅喵呜┅┅” 猫叫? 金灿儿!是我的金灿儿吗? 银彩霞兴奋得跳了起来,一下子忘了自己身处险地,往下冲出好几步,差点冲到水里才停下脚步。她爬回坎上,一边爬一边欢快地叫道: “金灿儿!金灿儿!我在这里!” 叫声把竟然也吵醒了,在平台上面发问: “金灿儿是谁?你没事吧?” 银彩霞得意地答道: “金灿儿是我养的金猫!听,它在叫呢,你听见没?” 竟然道: “金猫?它能够进得来?” 银彩霞一呆,停下来聆听了一会,又欢叫道: “你听,它正在进来,越来越近了!听见没,真的越来越近了!” 竟然也仔细去听那猫叫声,果然,虽然叫一声要歇一会,但声音确实是越来越大了。声音是从斜坡顶上传过来的,忽左忽右,平时听着极普通的猫叫,此时却胜似天赖之音。 银彩霞道: “我知道了!这斜坡顶上有通风口,我们在下面看不见,但我的气味还是经过通风口传出去了。金灿儿闻到了我的气味,钻进通风口找我来了!” 竟然道: “它鼻子有那么灵么?” 银彩霞道: “那当然啊!我跟你说,它的鼻子可灵呢,你只知道狗鼻子灵,不知道金猫鼻子灵吧?我觉得它比狗还灵!” 说完又撮起嘴,发出“嗦啰啰┅┅嗦啰啰”的叫声,便听到那金猫“喵呜”声回应得更急,似乎加快速度在奔过来。 竟然道: “你还会驯兽?” 银彩霞道: “这是高韧教我的呀!你是他师兄,你也会吧?” 竟然道: “我不会。我只会用剑。” 银彩霞笑道: “你这个师兄,我瞧真是比不上你师弟。他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会的东西又多,还能招人喜欢,哪像你似的,高冷。” 竟然脱口而出道: “所以你喜欢他?” 银彩霞嘻嘻笑着正要分辩,听到“喵呜”的声音已经到了头顶上,还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响动,便顾不得说话,大叫道: “金灿儿!金灿儿!” 刚掏出火折子甩亮,便听到“嘭”的一声,一物掉到了水里,紧接着便从水中窜出,抖了抖水,几下便跳到了银彩霞怀中,可不正是金灿儿! 银彩霞也不嫌水脏,拿衣袖在金灿儿身上擦来擦去,脸蛋和它的脸挨到一块,脖子任那猫尾巴缠着,一人一猫亲热得不得了。竟然从平台上走下来,一边察看水位一边问道: “水位开始下降了吗?” “好像还没有。你想过没有,听雨轩的人可能要过几天才来呢,那我们就只能饿死在这里头了。” “不会太久。他们还要抓下一个人的。余生已经死了几天了。” “你的意思是┅┅也有道理。不过既然金灿儿来了,我们就得救了,不用等了。” “它?能救我们出去?” “是啊,我们顺着它爬进来的通道,不就出去了?” 竟然凑过来看金灿儿,它马上龇起牙齿,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做出一副就要咬人的样子。银彩霞摸摸它的头,道: “没事,金灿儿,没事,是自己人。” 竟然两手比划着,疑惑道: “你看它,也是勉强挤过来的吧?它这体型尚且如此,我们能吗?” 银彩霞道: “哦,我忘了你没学柔身术。高韧就学了,估计问题不大,你是钻不进去。我可以的。” 竟然不可思议地看着银彩霞,见她不似开玩笑,道: “你确定?。” 银彩霞放下金灿儿,从怀里掏出羊皮水袋和小半块饼,道: “这些你留下,我钻出去,再来救你。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时候了,不知道多久才能找到那竹亭子。到时你在亭子下面的平台那里等,我打开机关,马上把它卡住,再把你拉出来就行了。” 竟然道: “行。东西你自己吃吧,钻出去很费劲,你别死在半路,谁也救不了你。” 银彩霞还待推辞,竟然已经从她手里拿过火折子,运起轻功沿着墙壁往顶壁爬去。摸索了一阵,他在上面叫道: “在这里了。把你的紫绸抛过来。” 银彩霞已经吃喝完毕,听到叫声便解下腰间金铃紫绸,将一头对着火光处掷了过去。竟然从甬道桌上拿的小刀此时便发挥了作用,他将紫绸系在刀把上,再用力把小刀插入土中,摇了摇道: “好了!” 飘然落下,道: “你去试试。” 银彩霞将金灿儿抱到怀中,拉了拉紫绸,娇躯一拧,身子像陀螺一般旋转开来,贴着紫绸一溜儿卷了上去。来到洞口一看,果然甚是狭小,金灿儿体型比一般的家猫大一点,钻进去刚好挤得满满当当。她先将金灿儿放入洞口,解下小刀上的紫绸系到它的身上,让它在前面带路;自己试着运起柔身术往里挤,也就刚好能挤进去。于是退出来叫道: “我能进去呢。小刀还你,我先走了,等着我!” 言罢拔下小刀,估摸着方向甩过去,便开始她的钻洞之旅。幸好通风口里面的泥土并不很硬,只是她鼻子、嘴巴全贴在泥上,实在是不舒服之极,再想说句话也是不能,只得把还留在洞外的两只脚抖了两抖,表示自己先走、一会再见。 竟然看见银彩霞一点点钻了进去,又看了看水位,叹了一口气,重回到顶上的平台处,再次躺下以节省体力。他心中明白,银彩霞这一钻出去,不知道要消耗多大体力、花费多长时间,等她回来相救时,自己的逃脱计划应该也差不多到时间了。养足精神和力量,靠自己吧。 只希望听雨轩那些人不要偷懒,赶紧来打扫战场。你们老不来,再来了新的客人,你怎么让他再去那甬道,喝下那毒酒、签下那投名状,加入你们的组织呢!已经几天了,赶快来准备迎接新的客人吧! 第三十三章 雪中送炭 燕一针这一段时间过得一点都不好。 无忧学园任务失败,对他是一个重大的打击。在蜜獾内部,虽然他的武功不算高,他完成任务的效率却一直是首屈一指的,到目前为止从未失手过。而这个看似简单、出价高昂的任务,却被他搞砸了。 不是搞砸了,是搞不掂。搞不掂不能怪他,估计换谁也搞不掂。要知道,高上峰根本就没有出手,只说了一句话,就把他吓跑了。 怎能不被吓跑?燕一针的感觉,他的一举一动,甚至他的前世今生,好像那个老头都知道。回想起来,从自己进入无忧学园那一刻起,在那个一天到晚半闭着眼的老人眼里,根本就是透明的吧?他是不跟自己较真,要是早较真,自己还有命么? 最可笑的是,自己还沾沾自喜,以为是在密印寺听了和尚讲经,才给自己带来了好运,碰到一个这么好的生意。也是,菩萨会保佑你去杀人越货么?不过能捡了条小命回来,这也是菩萨保佑啊!看来还得去一次密印寺,好好上两柱香,是的,菩萨不保佑我去杀人,却保住我的小命,这才是菩萨心肠。 最关键的是钱。六万两银子啊!双倍赔偿,人家出价三万,就得赔人家六万!问道门那里已经用了一万,再赔六万,加起来可就是七万两啊!蜜獾也真是会玩,生意做成了,她要得四成,生意没做成,她不管,你得赔两倍。这么多钱,搁谁不心疼啊! 与别的杀手不同,燕一针是一个精心理财的人。有的杀手以杀人为乐趣,他们虽然也收钱,但几乎不怎么用,就存在钱庄里、银号里,有钱没钱没多大区别。燕一针不一样。他随身带上百十两,钱庄最多只留五千两,其余的,他都用来买房子、买地。包括长沙城,在几乎需要落脚的每一座城市附近,他都会秘密买下一两套精致的小房子,甚至还要买下一两块地。 燕一针不爱杀人,他杀人真的只是为了挣钱;他也不是守财奴,钱很快就变成了房子和地。因此,他真拿不出来七万两银子;别说七万两,七千两都拿不出来。 所以他很着急。 从无忧学园逃出来后,燕一针连夜回到长沙城,次日便按规定到小西门外的民信局,向大姐寄送了汇报情况的信件,然后就在城里等待消息。等什么消息?等那个让他也许不用赔钱的消息。 按惯例,一个杀手的任务没有完成,组织是不会另外派人去的,但偶尔也有例外的情况;如果组织另外派人完成了任务,自然就不需赔钱了,只是赏金归完成任务的人所有而已。 燕一针心中还留了一丝希望,也许,大姐会派最强的冷一箭出手呢。 燕一针也不认识冷一箭,只从大姐那里听说过他的事迹,只知道他是蜜獾第一杀手,也是楼台杀手榜第一杀手。这也就是说,冷一箭是江湖第一杀手。 第一和第五,只差四个名次,水平却不止相差一点点。对这一点,燕一针心中是很清楚的。 实际上,燕一针擅长偷袭,也长于龟息、匿形、追踪和易容,但不擅强攻。如果面对面与人比试,燕一针在江湖上就排不上号了。所以他杀人讲究的是谋定后动、一击必中,也就是说,假如一击不中,他是不敢去尝试第二次的。 冷一箭就不同。据说他只要接到任务,就不死不休,绝不轻言放弃。 有时候别人把冷一箭杀的人也归到燕一针头上,燕一针从不说破,他觉得这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替第一杀手背背黑锅,岂不是第五杀手的荣耀么! 之所以能够背锅,当然也是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暗杀而死的人,最强的忤作都是检测不到凶器的。他的牛毛针检测不到,冷一箭用的什么武器,别人也检测不到。有时候燕一针也好奇,冷一箭用的是什么兵器呢,应该是箭吧,怎么会检测不到呢? 不管怎么样,如果大姐另外派人,就只能派冷一箭了,派别人都不行。信上他都把高上峰的名字讲出来了,大姐应该掂量得出份量。楼台杀手榜上蜜獾的六个高手,除了自己和冷一箭,其他四人: 第二名,刘十步,剑客,号称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再强的剑客,能和以“无影快剑”夺得江湖第一高手的高上峰比么? 第三名,过不去,内家高手。高上峰内功肯定不差,而那无忧学园里内家高手不少,比如那个老和尚,过不去绝对不是他对手。 第六名,但不疼,用毒高手。毒功虽高,其他武功很一般,尤其轻功不行,根本就进不去,更别说完成任务了。 第十名,霍不久,武功一般,善用智计。但人家呆在里面根本不出来的,你怎么用计? 这四个人燕一针都见过,论起杀手的专业能力,即便是排名在自己前面的,他也并不服气。 他只服冷一箭。 燕一针在旁徨和企望中等了好几天,没有一点消息。他不禁有些烦燥,在大街上闲逛,不知不觉又来到了民信局门前,差点走了进去。当然他没必要走进去,如果有信,民信局的人自然会给他送过来。从门口折回来,无意间描了一眼门前的告示牌,他看到了一张寻人启事: “家父万长生者,于平江石牛寨地界不慎走失,其人则虎头而体弱,寡言而小怒,有知其下落者,烦至大西门五号以告,敬备酬金一千文以谢。 不孝子万吉祥谨启。” 咦,又来生意了! 本来按蜜獾的规矩,他作为杀手,是不能知道接单信息的。蜜獾的结构是这样的: 大姐、杀手、接引、指引。 大姐是头儿,杀手负责杀人,接引负责接单,指引负责与客户面谈,具体杀人任务需全部由大姐分派。接引根本不知道指引的存在,更不联系指引,她的任务就是接单后用暗语写一个告示,贴到民信局门外的告示牌上;指引知道接引的存在,但也不联系接引,只负责揭告示,按告示内容联系客户。指引也不认识杀手,他只和大姐打交道。杀手相互不联系,只认识大姐,听大姐指挥。当然,需要合作完成的任务,杀手也会根据大姐的指令聚到一起,因此燕一针也认识其他几位杀手:除了冷一箭。 冷一箭杀人,从来不需要别人配合。 事实上,杀手根本不应该知道蜜獾的结构,不应该知道还有接引和指引,他们只需听大姐指挥就够了。 燕一针却知道,还能看懂接引告示上发出的信息。 这是燕一针的一个秘密,一个千万不能让大姐知道的秘密。 因此,燕一针只扫了一眼告示牌,就看懂了这个寻人启事的真实含义: 家父万长生者,表明这是一个用江湖切口写的启事。落款万吉祥,注明是蜜獾发布的。 某某地界,指明客户是哪里人,这里便是平江石牛寨。 “其人则”后面两个字指出客户姓氏,“虎头”,就是姓王,江湖切口“虎头万”嘛,下一句“而”字之后,则是客户的名字。 “大西门五号”,是将城里几家大的客舍编号,在长沙城,这就是四方馆。 综合起来就是: 客户姓名王小怒,来自平江石牛寨,在四方馆等指引会面。 石牛寨王小怒?这几天在城里闲坐,听说五虎断门刀易天寿在红黛坊把王大怒给杀了。王大怒是石牛寨寨主。 王小怒,王大怒,大概是父子关系。这王小怒,莫非是要杀易天寿报仇? 这个任务好,目标名气大,价格应该不低;就住在长沙城,信息容易获取,离得也近,下手机会多多。至于武功,燕一针觉得他是有把握一击必杀的。 燕一针不禁有点激动:这可真是笔雪中送炭的好生意。就是不知道,大姐会把这笔好生意交给谁?会交给我吗? 第三十四章 报应好快 燕一针回到自己的小窝,心情怎么也平静不下来。这笔生意少说也得几千两吧?先凑个一万两交上去,今后努力一点,争取一两年内还清,大姐应该会同意吧?毕竟我也为她挣了不少钱呀! 第二天,燕一针早饭都没吃,在焦燥中等了半天,还是没等到任何消息。到了下午,他感觉都要憋坏了!他想,不行,得出去看看,大姐知道我在长沙,把王小怒的任务交给我,可能性是很大的。我先去踩踩点,看看这个易天寿的成色吧,早做准备,也好早点完成任务。 想到这里,他心情大好,于是先去火神庙外一家野味店,美美地吃了一顿。这家店有一道特别的菜是他的最爱:竹鼠。竹鼠肉质细腻,鲜美可口,还有补中益气、解毒益寿之功效,燕一针每次来长沙,都要吃上一回才觉得不虚此行。一边吃着,一边听食客聊天,都在讲易天寿为女儿比武招亲的事。好,得来全不费功夫。擂台比武,多好,挤在人群中观察观察,掂掂斤两,真是天助我也。 打听清楚了擂台的位置,燕一针匆匆往东大街赶去。可惜,等他赶到的时候,比武已经结束了,台下人都走空了。 易天寿人呢,去哪儿了? 比武虽然结束,擂台还在,贴着的榜文还在。燕一针看到了关键词:听雨轩。附近再一打听,果然,易天寿去听雨轩了。 那就去听雨轩看看吧。 穿过听雨轩木亭,看到一大片竹林的时候,燕一针有点懵了。这么大一片竹林,三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进去,这里头必有蹊跷,不可大意。 燕一针先是沿着竹林边缘往西走,一直走到江边,估算了距离。又沿江边走了一段,这条路太不好走了,全是刺莓树,密密麻麻。这刺莓树别看不高,全身都是倒刺,将这条路就封锁了,简直不能再称之为路了,走了一段,他只好转了回来。他又飞身上树,站在竹梢上四处了望。远远的,正南方,湘江东岸,竹林掩映之中有一座大房子,估计那就是听雨轩了;正西方,湘江对岸,是岳麓山。 方位都清楚了。 燕一针犹豫再三,还是决定闯一闯。以自己的轻功,即使有什么意外,走竹梢全身而退总是没有问题的。为保险起见,又返身到江边摘了很多刺莓,既可食用,又可当作路标。他想,天色还早,估算好时间,最多一个时辰,如果没有收获,就上树顶、撤。就这么办。 一进入竹林,燕一针心里就有些打鼓。很明显,这是一个人为布置的迷宫。他一边仔细观察、努力记忆、不断修正自己的判断,一边步步为营地缓慢推进,每走几步就在路中间撒一颗刺莓。他相信,但凡迷宫一定是有规律的,要不迷宫里面的人自己怎么进去、怎么出来呢?迷宫嘛,要么就是按五行八卦的方位布置,要么就是左一右二之类有个什么口诀,再不就是有什么特殊的标记,比如不同的树、有特色的石头什么的。以自己的经验和思维能力,好好研究一番,这么个小小的迷魂阵,还能难得住我? 边走边看,边走边想,走了大半个时辰,准备的刺莓都快用完了,燕一针还是没找出来规律。有一次还走回了原来经过的地方——有撒下的刺莓为证,这多少给了他一些宽心:至少我还有退路。这到底是个什么迷宫?既然有了退路,也就不着急,再好好想想。 燕一针干脆在路中间坐了下来,闭上眼睛,把刚才走过的路、看到的景重新在大脑中捋一遍。还有什么细节被遗漏了吗?没有。还有什么场景被自己忽视了吗?也没有。是一个什么阵法吗?不像。翻遍自己的阅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迷宫:看似简单随意,却丝毫不露痕迹。 除非一种可能:这根本就是一个没有任何规律的迷宫。难道是天然形成的?进出迷宫,完全靠经验积累,没打算给陌生人留活路? 想到这里,燕一针有点紧张起来。不能再等了,走,回去! 他呼地站起,不再东张西望,毅然决然地沿着自己一路洒下的刺莓往回走。 刺莓,当地人又称之为“窝泡子”,每颗约小指指尖之大,未成熟时色青,味道苦涩,半熟时色黄,味酸而涩,成熟后色红且变软,味甜而略酸。燕一针采的主要是些半熟的,颜色鲜艳,也不容易挤坏。走进来的时候,他故意把这些刺莓都摆在道路中央,很是显眼,此时大步流星往回走,亦不禁佩服自己考虑得周到。 咦?怎么回事?怎么前面没有刺莓了? 他心中一慌,快步往前走,希望到岔路口能看到刺莓。然而,正像他所担心的,岔路口之处,一颗刺莓也没有! 见了鬼了!有人在捣乱吗? 摆在面前有三条路,每条路上都没有刺莓。他不死心地每条路往前走一小段,都没有! 刺莓,他用以标记回程的刺莓,不见了! 燕一针为人机警,耳力超强,就在心机重重之际,他听到从刚才出来的路上,似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屏住呼吸,脚下没有一丝声响,如鬼魅般循声寻去。 一只银白色的小家伙,背上的针毛似乎还发出闪光,正在路上津津有味地捡刺莓吃。它两只前爪大大方方抱起刺莓,毫不客气地送到嘴里,马上又扑向下一颗刺莓,就仿佛在自己家里一般。 竹鼠!银星竹鼠! 燕一针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家伙。刚才还在火神庙吃竹鼠呢,报应来得好快,它就来坏我大事了!这下可好,要了我老命了! 燕一针气急败坏,一根牛毛针飞出,正中小家伙眼睛。他上前将它拾起,正要往回走,只听“咯咯”的磨牙之声,低头看时,另外一只竹鼠正从竹林中探出头,向他发出示威的嘶叫,随即飞速向他冲过来。 哼,找死!燕一针何等速度,一脚踏出,将它踩在脚下,使劲揉了几下,银鼠登时毙命。 燕一针恨恨地拎起两只竹鼠收入包裹。一公一母,看样子是一对,感情还挺深,杀了一只,另一只居然还来报仇。哼,等我出去了拿到野味店去,正好大吃一顿,让你们夫妻死而同穴,成全你们。 竹鼠虽然杀了,燕一针还是懊恼不已:怎么就没想到这事呢,这么大片竹林,肯定有不少竹鼠啊!沿途撒的那些刺莓肯定都让它们吃了,靠这招找到出去的路,是行不通了。 这几天怎么办什么事都这么不顺畅呢?现在怎么办? 显然,摆在眼前的路只剩一条:上树。 燕一针对自己的轻功是很有信心的,上竹梢,往西,就能到江边,这个思路也是很清晰的。可惜,他一样碰上了马蜂窝。 燕一针知道,对付一窝马蜂,唯一的办法就是装死。躲过这窝马蜂,他再次上树,睁大眼睛防止再次碰上马蜂窝。可是没有用,又是一窝!又来一窝! 该死的马蜂窝! 怎么这么多马蜂窝? 唯一的解释,这是故意设置的。设计这个迷宫的人,在竹梢上留下这么多马蜂,就是为了防止想从树顶逃跑的人。 燕一针冲击了三次竹梢,最后只能放弃。不由得他不放弃,已经被马蜂蛰了好几下,再蛰就会中毒了;而且,天也黑起来了。 同样,燕一针决定休息,静候天明。他取出绳爪,两头固定在两根竹子上,开始睡觉。 绳爪是燕一针的得力工具,他总是随身携带,也花了不少心思琢磨它的各式用法。实际上,这是一根以上等苎麻和数段精细钢丝混制而成的长绳,绳子两端各有一个精钢打造的三爪钩,绳子中间是他用独门手法编织的一张小小的网。把网上的结解开,绳子可以长达数丈;把网结好,既可以当作兵器,也可以用来设置陷阱。可以说,绳爪既是生活伴侣,又是救命工具,还是进攻利器。 燕一针爬到绳爪中的网床上,很快酣然入梦。这是他作为一个成名杀手的素质:杀手,一定要能够适应各种环境,迅速决断,拿得起,放得下,在该休息的时候,利用一切机会休息好。 然后,在他午夜梦回、睁开双眼的时候,他看到了那盏灯。 虽然这盏灯意味着巨大的危险,但它也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同样,燕一针决定过去看一看。然后他就看到了秋雨亭。 当然,他也首先小心谨慎地排除了这个竹亭的各种危险,然后搜肠括肚冥思苦想破解了“时难独立,书生白头”,然后费尽脑筋排好了九宫格,然后┅┅ 掉了下去。 第三十五章 冤家相会 听着银彩霞在通风口里面蠕动的声音渐渐远去,竟然确信她应该确实能够脱险。这个靓丽的女子,哪怕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仍旧透着无法遮掩的美。而且她心胸开阔,性格活泼,确实很难不打动男人的心,哪怕是竟然这种自以为铁石心肠的男人。子曰“食色性也”,看起来一点不假啊,便是竟然也不例外呵!哼,高韧这小子,真是好福气啊! 只是,她钻出地面,又如何呢?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不知道外面天亮了没有。如果天亮了,她是找不到入口那个竹亭的。那她能不能逃出竹海迷宫?她身上带的水和食物都吃完了,她还能再熬过一天吗?身处绝境的竟然,这时候倒是一心为银彩霞担心起来。 假如熬过一天,到了晚上,她会再来这个暗道吗?我会等到那个时候吗?机会稍瞬即逝,假如有人来打开暗道,我自然要抓住战机,冲将出去,不能在这里等她。按照计划,她是不会再次掉下来的——应该不会这么笨吧——如果没看见我,她应该会自行离去吧?希望她能够找到迷宫的诀窍,自己走出去。对了,她养的那只叫金灿儿的猫,既然能找到她,应该也能带她走出迷宫吧? 自打银彩霞在通风口蠕行的声音完全消失,竟然一面要注意水位下降的情况,一面要留神机关入口处的响动,不得半刻清闲。虽然他是个心志坚定之人,这种若有若无的希望带来的煎熬,生生把时间拉得更加漫长,便是谁也难以保持心中宁静。就在这令人疯狂的等待中,竟然突然听到了一点声响。 不是幻听吗?不是,确实是从头顶机关入口处传来的声响。是银彩霞到了吗?她正在想办法打开机关吗? 怎么这么久还没好? 竟然紧贴着洞壁站着,抬起头紧张地看着顶上。她要怎样把机关卡住?林中竹子多,可以多砍几根长一些的竹子放在那里,人站在侧面拚出九宫格,机关发动,竹子掉下来,迅速抓住竹尾,就能把机关卡住。这法子简单实用,她应该能想到吧? “咔嚓!” 机关发动了! “啪!” 一物掉了下来,不是竹子,看形状,似乎是一个人! 这个笨蛋,又掉下来了? 就在人掉进来的那一瞬间,机关再次合上,里面再次一片漆黑。竟然就在那一瞬间,看清了掉下来的人:身材瘦小,一身黑衣,而且,似乎是个男人。 不是银彩霞! 应该是另一个冤大头! 竟然迅速反应过来,挚剑在手,屏住呼吸,紧贴着墙壁一动不动。掉下来那人落地,就地几滚,并未受什么伤。与竟然刚掉进来一样,他也落到斜坡处便接着往下滚去,只听黑暗中几声轻响,他在斜坡上也止住了脚步。 竟然心中暗赞一声:反应快,轻功不错。。 轻咳一声之后,竟然扬声道: “我叫竟然,是友非敌!” 那刚掉进暗道的人自然便是燕一针。坠入陷阱之类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经历,因此并不慌乱;只是有人呆在里面,倒是让他吃了一惊。听此人中气十足,显然武功不弱,而且就等在刚才落地之处,倘若欲施偷袭,自己早已没命。因此听到竟然“是友非敌”之话,立时便信了八分,只是对他这“竟然”的名字不以为然,当下也胡诌一个姓名答道: “本人吉利。朋友也是中计掉落至此么?” 竟然道: “不错。我已知逃生之道,吉兄上来商议如何?” 说着晃亮了火折子,往斜坡这边走了两步。 燕一针已经取出火折子,见状又收了回去,右手指尖仍扣了一枚牛毛针,缓步往上走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道中,火折子的亮光虽弱,却显得极为明亮,燕一针目光锐利,更将竟然看得清清楚楚。只见他左手伸直亮出火折子,右手握着一把狭长的剑,身子半转,两脚丁字步开立,正等着自己。 此人剑法不凡,刚强自信,然而稍欠江湖经验,待人坦诚有余,防范不足。这是燕一针对竟然的第一印象。 燕一针走上平台,竟然打量了他两眼,便开始介绍暗道、甬道的情况和自己的计划,只是略去了银彩霞的部分。他语话虽短,但用词准确,思路清晰,燕一针很快就明白了当前处境,也理解了他的意思。竟然说完,盯着他的眼睛道: “吉兄,我们只能同舟共济。” 竟然已经看清了燕一针的模样,见此人一身装束极为紧致,坠入暗道而丝毫不见慌乱,可见是一个久行江湖的老手。他手中并无兵器,不知是遗落在外,还是使用暗器的行家?只是其人脸色稍显阴沉,目光游离,对自己似乎不够信任,因此便直言相告:两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起出力,冲出去的可能性才大。 “不错,咱们两人只能同舟共济,并肩战斗,先杀出去再说。不知竟兄跌入此中有多久了?” “不知道多久。外面还是夜间么?那么,也就三个时辰左右。” “不错,外面还未天亮,要不我也不会误入此处。竟兄也是误入竹林迷宫,才被诓来此地的吧?” “是。” “莫非竟兄也是想去那听雨轩一睹风采,或者有意做听雨轩的座上之宾,才误打误撞陷入此处?” “不是。” 燕一针意欲套一套竟然的情况,先给自己编了一个理由,想着竟然必定据实以告,不料竟然就是简单一个“不是”再无下文,想要追问又觉得过于唐突。想了想又道: “瞧竟兄手中之剑,想必是剑道高手了,不知竟兄家世何方、师承何处?我吉利行走江湖多年,却是第一次见竟兄如此少年英侠。” 竟然毫不客气,傲然道: “我便是我。师承亦不便相告。” 一顿又道: “吉兄用何兵刃?是空手么?” 燕一针无奈,悄悄收起牛毛针,随手取出绳爪道: “这便是我的兵刃。” 竟然大感意外,道: “还有这种兵刃?竟某大长见识。” 燕一针胡诌道: “此乃奇门兵刃,名唤网御飞爪,其绳、网、爪均有大用,只是其名不显,江湖朋友知道这个的,确实不多。” 竟然点点头,又道: “吉兄可带有食物、水?如若不缺,分我些许。” 燕一针心中一动,掏出一只竹鼠道: “这是刚才在竹林中猎杀的,可惜是生的。” 竟然接过竹鼠,将火折子递给燕一针,翻手取出小刀,几下在竹鼠背上剥了一小块皮,再顺着纹路切了小小的四五条肉下来,又从怀中拿出一把竹米,吃一口鼠肉吃一口竹米,细细嚼碎吞下,道: “果然天无绝人之路。我这竹米亦是竹林中所得。” 将余下竹鼠还给燕一针,接过火折子,道: “多谢吉兄。” 自顾走到斜坡上察看水位,然后在小坎处坐下,熄了火折子道: “水位已经开始下降了。你休息一下,等会我叫你。” 第三十六章 重见天日 看着竟然轻描淡写地吃下血淋淋的竹鼠肉,燕一针心中的震惊无以言表。吃生肉的事情他也干过,但那是在死亡边缘、无可选择的时候了,不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明显并未饿到那种程度,只是为了确保那将要来临的战斗,便毫不犹豫地以此补足自己的体力。看他那吃肉的样子,毫无厌恶、费力的模样,就像平时吃东西一般,细嚼慢咽,不喜不悲,淡然自若,支撑他的,是一种怎样坚强的意志! 这是一个极其坚强的人。如果给自己树一个这样的敌人,那将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 看着竟然旁若无人地走下斜坡,将整个后背全不设防地暴露在他的眼前,燕一针真有一种射出一棵牛毛针的冲动。多么好的机会!只需一根,射到他后颈处的粗大血管上,力道恰到好处,牛毛针穿透他的血管壁进入血管,随着血液进入他的心脏,他就没命了。没人想得到,也没人找得到,夺去他生命的,是埋伏在心脏中的这根细如毛发的“毒针”。 很多人以为燕一针的牛毛针上喂有剧毒,要不怎么能一针夺命呢?然而,针上确实没有毒药。有药,不是毒药,只是加快血液流速的药,加快心脏跳动的药。因此最好的仵作也查不出毒,因为这确实不是毒。 牛毛针,精准射入敌人的血管,血流加速,针进入心脏,心脏更加欢快地跳,夺命。这才是燕一针牛毛针杀人的终极秘密。这也是燕一针的独创,因此,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这个秘密,连大姐也不知道。 也正因为如此,燕一针出手的机会很难得,他只能偷袭,而且偷袭的时机也稍瞬即逝。现在有这么一个机会摆在他面前,他职业性地有些冲动,但他却必须控制住自己:不能出手。 不是因为没人给钱,而是因为前面的凶险他还不知道,他得和这个人共同面对。 黑暗中两个人没有说话,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也不知等了有多久。竟然过一阵亮一下火折子,那水位开始下降得还挺快,到后来却几乎看不出明显下降。是哪里考虑不周吗?莫非┅┅这边的暗道本来是不会渗水过来的,所以会留下一定高度的积水? 想到这一节,竟然连忙点亮了火折子,先招呼“吉利”过来,把自己的顾虑讲了,道: “你呆在这儿,我趟水过去,贴到那石像上听,有情况就叫你。” 言罢稳步下坡,一步步趟入水中,火折子高举在手上,往石像走去。看那水上,果然漂着不少蛆虫,而在那石像处,“追风刀”余生的浮尸已经抢先赶到,堵住了那出水的缝隙。 竟然贴到石壁上,一手轻轻推开浮尸,让水继续通过石缝流出。看起来这间屋确实没有另外的出水口,难怪水位不再下降。不知里面的人多久会出来?与浮尸并肩为伍对他虽然并不多么可怕,那也确实不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啊! 幸好,没过多久,竟然听到了隔壁传来的脚步声,还有嘻笑说话声。他心中一动,将浮尸一带,故意堵住石缝,自己则让开一步,脚板抓牢地面,同时甩亮火折子,在头顶划了一个圈向“吉利”示意,而后迅速将其熄灭。 燕一针刚接近石像处,只听“咔嚓咔嚓”的机关发动声传来,急忙往侧面一躲,学竟然的样子在水中站稳马步。只见石像裂开,里面有人声传出: “咦,这道门怎么破了?水渗过去,反流回来了!” 竟然伸手拽住浮尸,让它先堵住出水口,等到出口张开得够大时,突地松开手,那浮尸就着水势,直往甬道内冲去。 里面有人大叫: “啊吔!这里有人!” 那人手中拿一把单刀,正一刀往浮尸砍去,竟然紧随浮尸之后自水中跃出,出手狠辣精准,一剑直刺其咽喉。那人张口喊叫之声未及发出,便已扑的倒地,已然丧命。 这边燕一针亦同时发动,手中绳爪飞出,前面的钩子正钩在石桌内沿,人随绳走,甬道中另外一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已出现在面前。燕一针右手挥出直切其咽喉,那人兵刃未及出手,便已中招软倒在地。 原来这甬道之中只进来了两人,且都是武功平平之辈,倒省了竟然两人不少手脚。可怜他们本来是进来收拾尸体、打扫检视之人,乃是个轻松的美差,常常可以顺便发点小财的,哪能料到甬道之中还藏着如此生猛的两个狠角,不明不白就送了性命? 只见石桌左边门洞大开,一道铺设颇为讲究的楼梯往上延伸,楼梯之内灯光明亮,自然便是此甬道的真正“生门”。竟然站上台阶,回头一望,暗叹道:不知多少英雄命丧于此,又有多少汉子被迫就范,捡得一条性命自此台阶走出? 竟然在前,燕一针在后,两人三步一停地拾级而上,途中并无一人。一共走了数十级台阶,来到地面上时,却是一个花园的假山之旁。只见天上旭日初升,不远处人来人往,原来竟然在洞中呆了一整晚,现在已经是次日早晨了。 竟然站在假山旁,一边眯起眼睛以适应久违的日光,一边思忖着下步往哪走。燕一针东张西望,只见这花园规模不小,假山之旁是一人工砌成的小湖,湖上有荷花数朵含苞待放,而远处房屋一排排一幢幢,一时要找到出去的道路也是不易。两人突然想到同一个问题:既然这听雨轩弄了个竹海迷宫将自己围在里面,要从这儿出去,岂不是仍旧要穿过迷宫? 两人对望一眼,心中因重见天日带来的喜悦顿时泄去一大半。假山之旁有一块大石,上面龙飞凤舞写着一句诗: “秋阴不散霜飞晚, 留得枯荷听雨声” 虽然不是秋季,这诗中寂寥的意境倒正符合两人的心情。正在彷徨无计,假山前一个仆人打扮的人路过见了两人,司空见惯般远远招呼道: “两位大侠是从秋雨亭来的么?快开饭了,两位快去洗洗,一起用膳去吧,膳堂就在那边。” 两人顺着那仆人指的方向看去,果见一栋颇大的房子在彼,屋顶上青烟袅袅,不少人三三两两正往那边走去。两人心中一宽,相视一笑,瞬间达成一致:管它呢,先去饱餐一顿,走一步看一步,再找机会吧。 想起吃饭,却还有些事情正儿八经得先做好,否则不但自己吃之不香,还会严重影响他人食欲。两人便在假山前的小湖中略事洗涤,重点清理了衣服上粘着的白色小虫,以免进入膳堂引起众怒。竟然早已浑身发臭,不得不认真清洗一番。身上到处都是红包,有的已经消退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又有不少新的大大小小红包冒将出来,用手一挠便奇痒无比。现在无暇顾及这一茬,只能继续强忍。包裹一直背在背上,里面的衣服倒还可用,于是躲到角落里换了衣衫,这才举步往膳堂走去。 刚走两步,刚才那仆人去而复返,大叫道: “不好啦!杀人啦!” 奔到假山前见竟然两人还在,指着两人叫道: “啊!就是这两人!他们杀了张十六、赵十七!大家快来啊!” 第三十七章 以身化箭 那仆人一边叫喊一边迅速往人多之处跑,生怕这两人将他也杀了灭口。叫声早惊动众人,只听喝叫声、兵刃碰撞声、脚步声响成一片,四面八方都有人腾跃而来,人数怕有上百之多。 竟然拔出剑来,毅然道: “吉兄跟我来!” 原来他见“吉利”轻功虽高,出手伤人却似嫌不足,担心他一个人逃脱不成,因此当先带路。燕一针本想分头逃命,见竟然如此决然,也改变了主意,取出绳网拿在手中,却在掌心暗扣一枚牛毛针,紧随竟然身后。 竟然扫了一眼,往奔来之人最少之处迎去。此处一人亦正努力赶来,是一个大胖子,却明显比别人慢了一拍,显见功力稍弱。待见竟然仗剑而来,一愣之下,忽然转身便跑,竟比来时速度还快。 从膳堂处奔来的一个粗壮女子大喝道: “麻杆子,你跑什么跑!缠住他!” 竟然不用回头,从声音便能认得出来,呼喝之人乃是易彩虎,昨天在擂台上出现过的。他不管不顾全力前冲,宵练直指前方,一路发出锐利的破空之声,声势极为惊人。眼看着剑尖便要刺到那麻杆子后脖,他却已“啊吔”一声先自扑倒,趴到了地上。 竟然一剑落空,身形前进之势不减,在麻杆子背上重重踏了一脚,继续前奔。麻杆子正欲爬起,燕一针随后跟来,又是一脚踩在他背上,这一脚麻杆子受力更大,登时喷出一口鲜血来。 易彩虎身躯庞大,速度却不慢,几下功夫便跑到了其他人前面,只是离要追的两人距离仍是越来越远。眼看追之不及,她把一腔怒火撒在那位麻杆子身上,经过他身边时,奋力一脚踹去。可怜麻杆子第二次爬起身来,身形尚未站稳便再遭重击,肥大的身躯直飞出去,口中嘶声叫道: “你┅┅你疯了!” 易彩虎骂道: “你不战而逃,如此无用,留你做甚!” 追将上去,手起刀落,一刀插入他后背,又一脚将他踢开。麻杆子鲜血直喷,再次扑倒在地,这下却再也爬不起来了。 易彩虎满脸是血,面目狰狞,单刀前指,大喝道: “大伙快追!前面的,给我挡住了!” 她这一刀立威,后面追的人明显更加减慢了速度,只把她一人愈加突出在前。而在竟然前方,有两人正挡住了去路,握定了兵刃正把在大路之上。 这两人一高一矮,高个子使一杆红缨枪,矮个子使一根双节棍,貌似颇有默契,站位一左一右、一前一后,步法似虚而实,不丁不八。只听易彩虎在后面叫道: “断峰双虎,抓住他们!” 原来这两人来自岳州府,本在断峰山上落草为寇,只因生计艰难,闻得长沙听雨轩有吃有喝还啥也不用干,便弃了众兄弟前来投奔。两人之中,高个子叫个高脚虎王英,矮个子唤作矮脚虎肖雄,因为沾了一个“虎”字,向来便以五虎断门刀嫡系自居,此刻更兼有女魔头母老虎督战于前,因此虽觉杀气凛烈扑面而来,亦只得硬起头皮勉强应战。 竟然冲到近前,即将兵器相交时身子突然冲天而起,从两人头顶跃过,似乎要弃燕一针而独自奔逃。燕一针叫声不好,手中绳爪激射飞出,两个钢爪分袭两人,自己却抓住绳索中间。便在此时,竟然身形落地,虚步弓腰,宵练向后挥出,正是一招“毒蝎反尾”,向王英腰眼刺去。 王英、肖雄二人哪料到会有如此变化?长枪短棒正要抵挡竟然来剑,竟然却从头顶跃过;心中一喜正欲回身追赶之际,双爪扑面而来;急忙招架双爪,背后剑尖已到腰间。只听“哧”的一声,宵练已刺入王英腰眼深达寸许,随即剑身抽出,剑尖振动,转向肖雄腋下刺到,却是一招“云鸿振羽”。 肖雄手中双节棍迎上燕一针掷出的钢爪,棍中铁链一把将钢爪套住,却见燕一针并不发力回夺,反倒身子直冲上来,一时乱了方寸:难道这人钢爪伤人是假,要近身伤人才是真么?正在犹疑,身边王英已经中剑倒地,余光所及那灰蒙蒙的长剑已转向自己腋下。他大惊之下,急欲撤去手中回拉之力,要侧身避开从后方划来的剑光,手足失措之间,燕一针身躯已经撞到,竟将他身体硬生生撞入了剑尖之中。 如此效果,连竟然和燕一针自己也深感意外,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两人配合得毫厘不差,却不知两人是第一次合击,而燕一针使用绳爪伤人也只是情急之下应变而已。两人对视一眼,燕一针固然为自己误会了竟然而颇有惭色,竟然亦对燕一针忽然生出刮目相看之意。 虽然连毙两人,两人毕竟停了下来,易彩虎终于雷霆赶到,脚步蹬蹬地动山摇,连人带刀呼啸而来,气势十足,乃是一招“百兽望风”。 燕一针见来势凶猛,手腕一抖,绳爪再次飞出,一只钢爪迎面就往易彩虎脸上抓去。易彩虎不避不让,大刀突前,照着这钢爪劈将过来。燕一针似乎对这大刀心生忌惮,钢爪未及与大刀相交即突然顿住,随即翻卷而回,换成另一只钢爪飞出,却是贴着地面出击,似乎是要去拿易彩虎脚踝。易彩虎一声冷哼,大刀下沉,来势不减,便往下斫去。 与此同时,站在燕一针身后的竟然再次跃起,出人意料地微曲双膝站到燕一针双肩之上,接着身体前扑,脚尖往后发力,连人带剑如同标枪一般,剑尖“嘶嘶”作响,一招“玉女投壶”,直往易彩虎胸前射去。 这一配合更是天衣无缝,燕一针以绳爪为掩护,更以自己的身体为弓弦,竟然则化身为箭,剑为箭簇,待到易彩虎反应过来,大刀欲待回收上撩已然不及,这一离弦之箭劲射入体,自前胸刺穿心脏后透背而出。 竟然左手一搭飞来的绳爪,燕一针发力一收,将竟然一同拉回,两人并肩而立,傲然昂首,此时易彩虎才轰然倒地,背上鲜血如喷泉般洒射而出。后面追来的众人惊叫连声,齐刷刷刹住脚步,目瞪口呆地看着易彩虎背上血柱飙射,竟无一人敢跨前一步。 从竟然、燕一针发力奔逃,至此时不过数息之久,便已有四人丧命,其中竟然连杀三人,每人都是一击夺命,他自己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尤其易彩虎,虽然在五虎断门刀门下武功偏弱,但也是成名已久的江湖人物,居然同样一招毙命,众人怎能不大惊失色? 便是燕一针,心中也是巨浪滔天,只觉从未有过的热血沸腾,半天回不过神来。这人武功如此之高,出招之际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出手则快如闪电迅若奔雷,且招招狠辣,招招指向要害,就连他这个职业杀手都大开眼界。他与自己相识不过几个时辰,便能与自己配合如此精密,而且两人全无刻意,尽是临场发挥,真是太神奇了!莫非此人也是一名杀手? 错不了,他一定是一名杀手!不但是杀手,而且还是杀手中的杀手! 突然想起刚才自己不自觉地当了一回弓,竟然则以身化箭击杀易彩虎,头脑中突然闪出一个念头:莫非他就是天下第一杀手,冷一箭? 莫非大姐已经派出冷一箭来刺杀易天寿? 第三十八章 双虎合击 短暂的沉默之后,又是一连串脚步响起,跟随着一声暴喝: “是谁敢在听雨轩撒野?” 竟然循声看去,只见一行数人飞步赶来,当先一人剑眉星目,虽发足狂奔而身形不失潇洒,正是易雨秋。紧随其后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是易天寿,看来他轻功比儿子还稍逊一筹。后面还跟着一众人等,五虎之中,除易彩虎和那断了一臂的陆朝虎,其余艾章虎、伍耀虎、柒日虎三人赫然在列,更有一美艳女子和僧道俗数人,却不见易雨春。出声暴喝的正是易天寿,只见他厚背金刀在手,脸上仍是一副胸有成竹的作威之态,显然还不知道当下的情势。 众人早已从中分开一条路,易雨秋一眼看见倒在地上仍在喷血的易彩虎,大喝一声道: “还愣得干什么?上去救人啊!” 大步上前,单刀护住前胸,阴鸷的目光盯牢竟然、燕一针,道: “是你们干的?报上名来!” 背后早有人抢步上前,伸指去止住易彩虎背上之血,翻过来看时,早已气绝身亡,止血何用?易天寿一把抱住,老泪纵横道: “彩虎!咳,咳咳,是我害了你啊,彩虎!” 易雨秋脸色更加阴沉,咬牙切齿地一字字道: “你们,报上名来受死!” 竟然逼视易雨秋,毫无退缩畏惧之意,淡淡道: “竟然。” 燕一针接着答道: “吉利。” 易雨秋怒极反笑,阴森森说道: “嗬嗬┅┅竟然吉利,竟然吉利!哼!见不得人的东西!大伙一起上,剁了他们!” 易天寿放下易彩虎尸身,喝道: “且慢!让我来手刃此獠,为彩虎报仇!你们,谁先受死?” 易雨秋早得他人汇报情况,急道: “父亲,他们是两个一起上的,绳剑合壁,威力超常,不好对付。刚才连杀数人,他们都是合击得手的,咱们不用跟他们客气!” 易天寿道: “那好,我们父子两个来会会他们!” 易雨秋不和他争辩,叫道: “大伙一起上啊!贼人大闹听雨轩,于光天化日之下连杀数人,人人得而诛之!大家上!” 易天寿却不依不饶,再次大喝,声振屋瓦: “站住!章虎,你来!难道我五虎断门刀无人了么?” 艾章虎越步上前,单刀在手,站到易天寿身侧。这是一个中年汉子,虽然表情木讷,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在易天寿面前俯首听命,对易雨秋却似乎不屑一顾。 易雨秋拗不过,只得改口叫道: “大伙散开,将他们围住!” 自己真的侧身走开,回到易彩虎尸身前蹲下,又起来招呼道: “来人!把这个人抬下去!” 几个杂役战战兢兢地将地上几具尸体拖开,其余众人则四面散开,将竟然、燕一针两人团团围住。竟然折腾了一天一夜,刚才又连续拚杀,加之进食极少,且一时半会反正也没法冲杀出去,此时正好抓住时机稍作休息。他站在燕一针身前,两人前后稍微错开,互成犄角之势,默默等待。 竟然心中明白,今日逃脱机会已经极小,何况即使冲出重围,外面还有一个竹海迷宫等着,与其饿死在迷宫,还不如就在此地战死。易天寿的五虎断门刀他早有耳闻,昨天在擂台上也见人用过了,如今由本尊亲自使出来,不知到底是何种威力?无论如何,先胜了这把厚背金刀,似乎还是有一定把握的;至于之后如何,想那么多干嘛? 燕一针垂下目光,也在紧张地思考着对策。对面人群中似乎射来一道熟悉的目光,他心中一惊,急忙抬起头去寻找,却毫无发现。他的想法可与竟然不同,他可不想死在这儿。辛辛苦苦打拚那么多年,还没来得及去享受,他可不想犯傻。他早已想好,当前之势,有上中下三策: 上策,和竟然一起冲出去,可以再次进入竹海迷宫,也可以往西边突围,入湘江走水路逃生。现在是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方向便是东,反向便是西,方位路线他都已谋划得差不离了。 中策,以竟然为饵,选最好的时机,突然掉头就跑,趁机制造一些混乱,以图逃出生天。他身上带着几颗烟雾弹、引火弹、霹雳弹,可不正是此时逃命用的宝贝? 下策,到了山穷水尽、实在无计可施之时,投降。现在还不清楚这个竟然到底有多少底牌,如果他不能力挽狂澜,那就在他图穷匕现的时候,将其偷袭击杀,再向易家人跪地求饶。按竟然所说,听雨轩是招揽造反人才的,那就先加入造反派好了,留在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何况听雨轩目前死的四个人,一个是易彩虎自己杀的,另外三人都是竟然杀的,自己责任不大,讲理也讲得过去。 燕一针之所以将投降作为下策,一是因为造反从来都不是他的理想,他没这么大的理想,只是想利用自己杀人的一技之长发点小财而已;二则他有些怀疑竟然其实不是竟然,而是冷一箭。他对冷一箭一直有一种莫名的崇拜,要他对自己的偶像下手,他还真有点下不了决心;更重要的,杀了冷一箭,要是被大姐知道了,自己也就完了。风险太大,实在是下策,下下之策。 容不得他多想,易天寿已经叫阵: “好了,你们两个,喘息也够了,上吧!” 话音一落,脸色一变,张口吡牙,额头上皱纹拧出来一个“王”字,眼睛睁得铜铃一般,眼中似乎要喷出火来,手中金刀在身前一劈一转,凭空搅出一道旋风,正是一招“眼有百威”。艾章虎站他侧后,一个虎步紧随出刀,脸上表情却是景仰崇拜之意,仿佛森林之王身边的亲信故旧,乃是一招“故当结信”。 原来这五虎断门刀经数百年发展改进,到易天寿手中已经攻守皆良,其进攻之时务求气势逼人,如自矜无对、气性纵乖、怒杀其子、还飧其妃、身食黄熊、子食赤豹、豹衔其尾、熊攫其颐等招式,俱是狂猛之极、凶悍之极,而防守之时又守备严密,如正昼当眠、故当结信、亲当结私、猛虎还栖、亲故不保、不知所归、谁信汝为等招式,展现的是森林王者受挫自保的悲怆之意。只是在实战之时,为保持刀法气势,每一招攻则强攻,守则死守,虽攻可易守,守可易攻,却并无攻守兼备之招。此时易天寿、艾章武双刀同出,一主一助,一攻一守,配合浑然天成,将极猛之攻与极强之守完美揉合,正是五虎断门刀正宗的双虎合击之术。 竟然识得门道,叫道: “来得好!吉兄,网御飞爪!” 网御飞爪?燕一针呆了一下,这才想起来那是自己为绳爪乱起的高大上的名字,赶紧两爪齐施,飞掷而出,分别向扑来的两“虎”迎去。 第三十九章 神乎其技 钢爪飞至,易天寿、艾章虎两人应对截然不同。易天寿不退不让,瞄准了钢爪一刀劈下,口中嘶声叫道: “呜~~~~呀!” 脸上悲愤之极,正是“中路悲啼”。这招中路悲啼艾章虎在从新海泽刀下救出陆朝虎时用过,只是其时出刀仓促,意在阻击,并未完整出招。此时易天寿挟丧徒之悲全力施为,果然悲风惨淡,直冲人心,甚至围观群龙情绪都受到感染,一个个脸上均露出同仇敌忾之意。 反观艾章虎,却是一声叫道: “来的好!” 面对飞来之爪首先矮身避开正面,单刀自下往上一挑一撩,却是要用刀身去缠住那飞来的绳索,再顺势将其割断,却乃是一招“亲当结私”的防守之招。 只听人群中那美艳女子拍手叫好道: “五虎断门刀,双刀合壁当真了得!刚柔相济,攻守无忧啊┅┅” 话未说完,突地音调转高道: “啊吔,这个打法真是稀奇!这个竟然,莫非是耍杂戏的?” 原来就在两“虎”或劈或缠那飞来绳爪、燕一针双手前拉后扯要收回绳爪之际,竟然已经跳到那两根绳索之上,以攻对攻,使出一招“天边挂月”,当头一剑便往易天寿头顶百会穴刺去。 要说竟然也是反应奇特,不但不按常理出牌,而且也不管“吉利”与他从未有过磨合,就这么飞身上绳,发出了他的第一剑。燕一针大出意料之下,一面对这种新奇的打法充满好奇,要看看接下来有什么精彩的桥段,另一面也被竟然对自己这种直指人心的信任所感动,自然而然地亢奋起来。他心领神会地挥舞“网御飞爪”,两根绳索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忽进忽退,顺着竟然出招的方向和对手的薄弱之处不断调整位置,两只钢爪则不再以伤人为目的,只是起到干扰作用。竟然就在长绳上翩翩起舞,忽而收剑伫立,忽而暴起出剑,一会儿两只脚分站在两根绳上,一会儿从这根绳跳到那根绳,直把人看得眼花缭乱,又觉得妙不可言。 “啊,这样合击,太神奇了!真是神乎其技!” 美艳女子毫不吝惜地高声赞着,周遭群雄也是一片附和惊叹之声。 易天寿也未曾见过这种打法。本来他这五虎断门刀的合击之技是一门绝技,除了他儿子易雨秋外,门下弟子也就艾章虎会使,而平时习练也多是他与这个最得意的弟子搭档,早已练得滚瓜烂熟。艾章虎性能沉稳,锐气不足,本来不利于修习五虎断门刀这种讲究攻势凌厉的招式,只是他专心刻苦,所谓“勤能补拙”,“五虎”之中他偏从精于防守中另走出一条路子,反倒成为了武功最强的弟子。易天寿与他施展这合击之技,自己只需放心猛攻,因此一上阵时信心满满,只觉胜券在握,怎料到对方的合击如此邪门?竟然站在绳上,亦是完全不需防守,只要找出破绽、捕捉战机,而且他身形在高处飘忽不定,自己威猛的刀势对上去,浑身力气却全无着处。何况出刀之际愈是刚猛,破绽自然就愈多,本来需依靠艾章虎的防御来补足,偏偏敌方攻来之点全在顶部,却叫艾章虎如何协防? 三个回合下来,易天寿攻出之刀一滞再滞,还迫不得已回身防了一招,直气得哇哇大叫。艾章虎见师父连连受阻,自己却成为了一个摆设帮不上忙,无奈之下只得随机应变,放弃合击技法一起抢攻。此时见乃师一招“逐猴入居”虎跃攻出,便从侧翼也使出一招一模一样的“逐猴入居”,神态亦是维妙维肖,就如同一大一小两只考虎,一左一右同时向树枝上窜跳的小猴子扑去。 “好!变得好!” 美艳女子倒也不偏不颇,大声喝彩道。 就在艾章虎易守为攻、招式转换之际,竟然一直攻向易天寿的剑尖突地往左一滑,人在绳上亦往左一倒,一招“银燕点水”突然变了方向,正正向艾章虎额头刺去。他一动一静之间速度极快,变招一气呵成,加之宵练剑在朝阳照射之下剑形不显,剑招变换之时全无痕迹,在旁人看来,就像这一剑本就是刺向艾章虎一般。 艾章虎果然精于防守、不同凡响,仓促之间急忙变招,单刀上举护住面门,身体猛往下坐,乃是一招“坐无助死”。这一招刀护上盘,身体猛然坐下再就地一滚,虽稍显狼狈,却是危急之时极为有效的保命招式。 竟然本来站在右边绳上,却似乎早预见艾章虎此招一般,出招之际随之两脚踏到了左边绳上,用力往下一踩。燕一针感到绳索下沉之力,自然顺势将左侧钢爪往下一压,钢爪贴着地面去抓艾章虎的左脚脚踝,而竟然也随之伏身落到了地上,剑尖斜向右上一撩,一招“金蛇伏地”向艾章虎右膝刺去。 艾章虎由前扑改为坐地,已经将变招发挥到了极致,此时再攻其脚踝、膝盖,哪里还躲得开?“哧”的一声,膝盖已被宵练刺中,右腿便往下跪去。 那边易天寿飞身来救,一招“豹衔其尾”,人未至,刀先至,这边燕一针已绳爪回收,竟然伏在绳上退了回去,再站直身子时,两人仍是一前一后成犄角之势,竟与攻击发动之前别无二致。 艾章虎跪倒在地,以刀支地想要站起来,刚一用力,又一下软倒一屁股坐在地上,却是两腿都无力支撑。原来竟然刺他这一剑极为精准,正刺在其鹤顶穴上。鹤顶穴乃经外奇穴,一旦受伤,便自膝部以下关节酸痛、腿足无力、下肢痿软,并且不只受伤之腿如此,另外一条腿亦然。 易天寿不及细察,以为艾章虎武功尽废,更加怒焰涛天,“呀”地一声大叫,连人带刀往竟然扑去,正是五虎断门刀的拚命招式“虎不辞死”! 易雨秋大惊,高叫道: “大伙一起上,剁了他们!上啊!” 紧随其父也冲了上去,看那架式,居然也是使的“虎不辞死”。众人见易雨秋都开始拚命,而这次易天寿亦未喝止,哪能再不出手?纷纷大呼道: “谨遵主人号令!” 四面围拥而上,刀枪棍棒、袖箭飞刀,全往竟然和燕一针身上招呼过去。连那美艳女子都举起一对柳叶刀,舞成一个光团,呼喝着冲了过去。 第四十章 大好头颅 眼看众人蜂拥而上,竟然巍然不惧,两只脚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对四面八方呼啸而来的暗器,剑尖连闪,全部击偏坠地,每一颗暗器都绝对只用一剑,包括身后来的暗器亦不例外。燕一针躲在竟然身后,看着暗器飞来只需一让,竟然必定一剑将之击落,忍不住赞道: “好剑法!” 一句好剑法,让他瞬间决定先执行上策。就在众人将要扑近之际,他双手钢爪向侧向方盘旋飞出,人随绳走,同时叫道: “跟我走!” 竟然本想就在原地血拼一场,听“吉利”语气似乎充满逃出生天之望,也不迟疑,飞身跟着燕一针往侧向便冲。 侧后方亦有三人追来,其中两人使刀,一人使的是链子枪。见钢爪飞来,那使链子枪的叫道: “金链子李好强,便来会会你网御飞爪!” 链子枪飞出,便来缠燕一针的绳索。燕一针手腕连抖,不待两样兵器纠缠,两只钢爪便往地上落去,“咔咔”两声,抓起地上两块老大的石头来。 原来这花园路径之上摆了大大小小不少石头,本来是装饰点缀之用。燕一针早已看准位置,而他那“网御飞爪”平时主要的作用就是抓住某件物事,因此使用起来甚是娴熟。把两块石头抓起,绕过李好强,挟呼呼风声,便往使刀的两人头上砸去。 李好强叫道: “雷达、陈横,小心!” 雷达、陈横见来势凶猛,“托”地跳开,一齐叫道: “插翅虎雷达,跳涧虎陈横在此,贼子留下命来!” 舞起刀花护住身前,只待绳索之势力竭,便要抢身攻进。 燕一针早有算计,待双爪分飞之势已尽,双手猛地一合,叫道: “网御星云!” 抓着两块大石的钢爪忽地改分为合,“呯”地一声,两块石头轰然相撞,无数碎石激射而出。李好强、雷达、陈横叫道: “不好!中了贼人奸计!” 慌忙就地滚开,已不免被飞石溅到身上数处。燕一针绳爪回收,这次却抓住一头,只飞出一只钢爪,其距离则增长一倍有余。钢爪所指,乃是一棵大樟树,高达数丈,其伞盖张开,足有小一间房子之大。只见那钢爪“夺”地抓住一条树枝,燕一针伸手拉住竟然,两人借绳索之力凌空飞渡,一荡便移身到了樟树之下。 虽暂时脱了险境,但众人正狂追而来,当先的自然还是离得最近的一根链子枪和两把刀,距离树下亦不过数丈。燕一针绳爪再次出手,这次却是笔直往树上飞出,口中叫道: “上树!” 钢爪上冲,沿途击落不小碎枝树叶,眼看就要抓住顶上某根树枝,忽听树上有人叫道: “什么东西?” 燕一针大吃一惊,想不到这树上居然还有埋伏,未及收绳,便感觉到另一头已被一人抓住。他用力一夺,只见一人自树上飞坠而下,哇哇叫道: “哎!这是干什么?” 那人一路砸枝撞叶落将下来,燕一针一边收绳一边往旁一让,只等竟然一剑封喉杀了那人,却见竟然全无出手之意,脸上居然还露出一丝笑意。 疑惑地再看那人时,乃是一个面色腊黄、衣着邋遢的年轻人,只见他满眼放光地盯着竟然道: “竟然君!可算等到你了!” 竟然歉然道: “迷路了,掉陷阱里了。” 新海泽奇道: “陷阱?哪里有什么陷阱?” 竟然还未回答,远处狂追而来的易天寿大声喊道: “海泽,你让开!” 原来新海泽昨天跟在竟然后面进入竹林,三下两下不见了竟然,他自己却三下五除二进了听雨轩,随便找了个藏身之所便在里面等待。等了许久不见人,看着天也黑了,肚子也饿了,想起易雨秋说过这里有粗茶淡饭随便吃,自己便去寻吃的,被巡逻之人发现。易雨秋接报来看时,大惊之下也不便细问他是怎么进来的,既知此人武功极高而无门派之累,便一意倾心结纳,特地备上好酒好菜请他吃喝,父子二人还亲自陪酒。他们二人酒量自然比不上新海泽,但三杯酒下肚之后,易雨秋总不免和他称兄道弟,连带着易天寿也将称呼从“新大侠”改成了“新贤侄”,再后来干脆亲昵地称为“海泽”。新海泽酒足饭饱,去客房刚入睡,同屋之人便嫌他鼾声实在太大,他也正担心竟然半夜摸过来,便乐得跑到院中大树上去睡觉。犹自酣睡未醒呢,却被燕一针一爪给惊醒落下树来。 却说金链子李好强正追得急,忽见树上凭空落下一个人来和竟然打招呼,易天寿又呼他为“海贼”,想必是敌非友。他对竟然还有些顾忌,此人看上去却好欺负得紧,而且此时还背对着他,岂非正是抢得头功的大好时机?手中链子枪迅即飞出,正如一条金色长枪扎向新海泽后背,口中喝道: “兀那海贼,吃我一┅┅” 说时迟,那时快,新海泽突闻枪尖破空之声,也不见作任何准备,身体忽然旋转着直冲而起,腰上倭刀已经出鞘,“呀”地一声,就着急旋之势一刀便往李好强斩去。 新海泽这一刀实在太过突然,出刀也实在太过快速,李好强只见眼前白光一闪,细长的刀刃已经到了脖子上,头颅被斜斜齐根砍下,急速旋转着往后方人群中落去,此时才发出那个“枪”字。不仅如此,这一刀的余力还往他右肩、右臂斜斜削将过去,连皮带肉割下长长一条,而剩下的身躯却仍在往前冲出,直奔出五六步才扑倒在地。 “啊┅┅” 所有人都同时发出一声惊呼,连竟然和燕一针都不例外。这是什么刀法!太惨烈了! 追得最猛的雷达、陈横二人骇得魂飞天外,使出吃奶的劲要停下脚步,“扑通扑通”先后倒在地上,屁股擦着地面滑到李好强无头尸身前才终于停下,也顾不得脸面,手足并用连滚带爬地翻身便逃,只恨爹娘给他少生了几条腿。其他人也忙不迭地慌忙停住脚步,惊魂未定地看着从空中落下的大好头颅。 “嘭!” 头颅落地,由于人群四散让开,又在地上滴溜溜翻转一阵才终于停下。虽然灰头灰脸,仍可见那上面五官端正,只是眼睛睁得老大,尽是不可思议之色。 在全场鸦雀无声之际,易雨秋稳了稳情绪,终于跨出两步走到他父亲身前,声音还有一些颤抖,皱着眉毛对新海泽道: “新大侠,你也是听雨轩宾客,怎可对自己人下此狠手?” 第四十一章 关键人物 “这可是他先动的手!” 新海泽毕竟刚吃人家好酒好肉,脸上居然露出一些忸怩神态,申辩道。 易雨秋尽量控制住情绪,缓缓道: “虽然是他先动手,你也该手下留情、点到为止嘛!” 新海泽道: “哦,这也是比武啊,还是讲点到为止?但是点到为止我不会啊,我早说过的。” 易雨秋叹了口气,柔声道: “唉,又是误会。新大侠,你面前那两个贼人是我听雨轩的敌人,刚才已经连杀我听雨轩四名弟兄。听雨轩与这两人有不共戴天之仇,新兄替听雨轩把他们除了罢。” 新海泽回身冲竟然一乐,问道: “这是真的?你们杀了他们四个啊?” 竟然淡淡道: “不错。” 燕一针得此强援,口舌也伶俐起来,笑道: “不是四个,是三个,另一个是他们狗咬狗,自己人杀的。其中还有一个女的,所以更不是四个弟兄,最多也就两个弟兄。” 新海泽讶然道: “你居然杀了一个女人?我从不杀女人。” 燕一针道: “那可不是一般的女人,那是一只母老虎,叫易彩虎。” 新海泽道: “哦┅┅那也不该杀她。” 易雨秋道: “新大侠说得一点不错,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新大侠武功虽高,却从不欺负弱小妇嬬之辈,哪像你们这些无耻之徒?新大侠,他们连女人都杀,我们一起来除了他们,为江湖正名,为天地正理!” 燕一针虽不识新海泽是何方神圣,却看得出他是一个关键人物,其与易雨秋、竟然均是旧识,态度似乎摇摆不定,易雨秋正在意图说服。他也猜出新海泽不是中原武林之人,对江湖道义、规矩这一套并不熟稔,却有一些自己的原则,易雨秋正利用“不杀女人”这一条来诱其上钩。竟然不爱说话,自己可不能眼睁睁看着易雨秋轻易把新海泽争取过去,于是先打了个哈哈,接过话说道: “易大侠这话可就太绝对了。江湖上谁人不知,易彩虎武功高强,心狠手辣,是五虎中杀人最多的?那才那位麻杆子,便是她先踢后刺,亲手所杀的。再说了,‘行走江湖七强敌,老弱妇孺僧道残’,这句话可是说着玩的?女子大凡混迹江湖,必定身怀绝技,一般武林之人等闲不是对手。唐代公孙大娘、红线女的故事,大家没有听说过么?” 新海泽道: “公孙大娘?‘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这首诗里的公孙氏?真的有这么个人么?” 燕一针道: “那当然有啊,你念的这首诗,可是诗圣杜子美之作,那还能有假?后面还有几句,射日、骑龙什么的,是怎么说的来着?” 新海泽挠头道: “我就记得这四句,其他不记得了。” 易雨秋见他两人套上了近乎,心中大急,道: “新大侠,你可是听雨轩登记在册的宾客,我们昨晚还喝过结义酒的,你可别忘了!” 竟然脸色一变,道: “你喝了他们的酒?” 新海泽道: “喝酒?我昨天等你半天,肚子也饿了,就和这位易大侠,还有那位老易大侠喝了两杯。他们酒量不行,比你差远了!” 燕一针道: “那酒只怕有毒!” 新海泽道: “有毒?不会吧,我和他们父子一起喝的啊?” 带着疑惑的目光看向易雨秋,只见他笑容灿烂,不无得意地说道: “胡说,那是结义之酒,怎会有毒?新大侠昨晚痛饮,是否觉得异香扑面,饮之心旷神怡?毒酒哪能如此甘美香甜?再说了,新大侠到现在也没什么不妥吧?哪能有毒?” 新海泽道: “不错,那酒确是好酒,嗯,真是好酒,可谓酒中上上之品。你说那是贡酒,对吧?” 易雨秋道: “一点不错,正是乌香贡酒!” 新海泽对竟然解释道: “既是贡酒,那便是皇帝老儿喝的,不会有毒的。” 竟然道: “投名状你也签了?” 易雨秋笑得很开心,道: “新大侠既然喝了结义酒,自然也签了投名状,乃是我听雨轩的座上贵宾了。” 新海泽却一头雾水,道: “投名状?什么是投名状?酒过三巡时,你们拿了张纸要我签字捺印,说如此这般以后才能随意出入听雨轩,便是那玩艺儿么?” 燕一针顿足道: “完了完了,你签了投名状了。” 新海泽道: “为什么完了?” 燕一针道: “你都没看上面写些什么吗?那上面写着你要造反!任何人拿着那张纸交到官府,你就死定了,你全家都死定了。” 新海泽道: “有这么严重?我是倭人,又不认识你们皇帝老儿,造什么反?易雨秋,我签那玩艺儿可不是要造反,要造反你们造去,关我屁事没有。” 易雨秋面容一整,拱手道: “新大侠莫听他们胡说。那投名状是听雨轩诚邀武林人士替天行道、共济苍生的,不是要造什么反。新大侠,你面前这两人便是武林败类,在江湖上作恶多端,杀人越货,干尽了坏事。我们听雨轩今天势必斩杀此獠,请新大侠助我一臂之力!” 新海泽咧嘴一笑,很不好意思地说道: “这可怎么办?我与竟然君有约在先,要与他比斗一场,需等他将手头之事办完。竟然君,另外这位是谁?杀他倒是可以。” 燕一针吓了一跳,却听竟然答道: “他叫吉利。不能杀他。” 新海泽奇道: “哦?你们是好朋友?那好吧,我不杀。” 易雨秋耐着性子道: “既然新大侠要与这位竟然君比斗一场,就在这里比斗呗,正好有这么多英雄好汉在此作为见证,岂非美事?” 新海泽看向竟然,竟然摇头道: “不行。” 新海泽耸耸肩,对易雨秋道: “他说不行。那就没办法了,只能等他把事办完了。你不知道,我们已经拚了一场酒,是我输了。我们的第二场乃刀剑之争,我答应待他办完一件大事再比的,我也没办法。” 易雨秋反复周旋,忍耐都快到极限了,实在是新海泽刀法太过邪异惨烈,要不早指挥大伙杀上去了。他回头看看身后众人,再度跨前一步,长吸了一口气道: “既如此,便请新大侠站到这边来,看我听雨轩好汉如何降妖伏魔,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这句话出口,语气已经不似刚才那么客气,新海泽自然也感受到了,挪动脚步就要走过去,忽又停下问竟然道: “这么多人,你打得过吗?” 竟然不假思索道: “打不过。” 新海泽道: “打不过,那你有办法逃出去吗?” 竟然看了看燕一针,又远眺竹林,认真答道: “也逃不出。” 新海泽道: “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出,那怎么办?那我们的约定岂不是没戏了?” 第四十二章 亲故不保 燕一针紧张地盯着竟然,看他怎么作答。很明显,新海泽与竟然关系非同一般,只要竟然开口,他很可能无条件相信。在燕一针心头,那是一万个“拉拢他”奔腾而过,只希望竟然大开金口,多说几句话来劝劝新海泽。什么听雨轩的无理蛮横、自己在暗道所受的苦难、听雨轩的狼子野心将如何为祸武林等等,都很好啊,只要揭穿易雨秋的谎言,还怕他新海泽不出手帮助? 却听竟然淡淡答道: “我们一起逃出去。” 新海泽转过身,张大眼睛道: “你说什么?我和你,一起逃出去?” 竟然一指燕一针,说话干脆利落,道: “我们三个。你敢不敢?” 新海泽大笑道: “有何不敢?正要如此!” 他手上倭刀一直未曾入鞘,此时大笑中转身面对听雨轩众人,长刀往前一指,惊得众人往后一退,只听他笑道: “易大侠,竟然君要我和他一起逃出去。我先走了,以后再来吃饭!” 易雨秋脸色阴沉到了极点,叫道: “新大侠且慢!” 燕一针心情大好,语带戏谑,抢着说道: “易大侠还有什么没讲清楚的?莫非临别之际,还有什么礼物相送么?” 易雨秋不理他,盯着新海泽道: “新海泽,你既签了投名状,喝了结义酒,而今却背信弃义,公然与听雨轩为敌,你可知后果很严重么?” 新海泽一副赖皮模样,道: “哦,什么后果?说来听听?” 易雨秋道: “不说别的,便是这结义所喝的乌香贡酒,你以为就那么好喝,以为我听雨轩便任人凌辱、毫无手段么?” 新海泽道: “莫非这酒中终究还是有毒?” 易雨秋道: “毒当然没有,只是有一些药。你喝酒之时,是否觉得醇香扑鼻、有异于常?喝下之后,是否觉得快感超然、飘飘欲仙?” 新海泽道: “是啊,莫非这不是酒劲,而是药劲?” 易雨秋道: “一点不错,这是乌香之功,天下有什么酒能有如此神妙?而这乌香贡酒之妙,更在于喝过一次之后,以后每隔几天便得再喝一回,否则就大大不妙了。” 新海泽道: “大大不妙?有何不妙?” 易雨秋道: “嘿嘿,那可就不妙之极。雷达,你来告诉新大侠有何不妙罢。” 雷达早已钻入人群之中,听到易雨秋点名,不得已站出来道: “怎么说呢,喝的时候是欲仙欲死,想喝而没得喝的时候,那就像千刃裂肤、万蚁啮骨,真可谓生不如死啊!” 易雨秋淡淡接道: “这位雷大侠本是奉师门之命,来打探我五虎断门刀和听雨轩的虚实的,成功打入听雨轩后,便要回师门复命。当时大伙说要出去追他,我却毫不担心,说雷大侠过几天自会归来。果然,也就五六天,雷大侠便心悦诚服地回来了,还把他师兄陈横也带来共襄义举。陈、雷两位大侠乃沧州梅花刀嫡传弟子,蒙两位厚爱,我听雨轩实力大增,江湖武林何幸,天下苍生何幸!” 雷达、陈横面有惭色,应道: “主人抬爱,我等万不敢当!” 见新海泽沉默不语,又道: “新大侠,你此时迷途知返还来得及,还是听雨轩的上宾,乌香贡酒向你敞开供应。如果你今天助纣为虐,再向听雨轩任何一位兄弟哪怕使出一刀,听雨轩便将你永远除名,到时你再怎么哀告宾服,也尝不到一口如此美酒了。” 燕一针忍不住插嘴道: “哼,乌香酒便只有你听雨轩才有么?我们不会上别的地方买去?” 易雨秋纵声长笑,道: “要是这酒在别的地方能买得到,我便不再姓‘易’,倒要改姓一个‘贰’了!告诉你吧,此酒不仅买不到,便是皇宫里也没有,全天下就只有在听雨轩能见得着!” 燕一针反驳道: “既然是贡酒,怎会皇宫中都没有?你就吹吧!” 易雨秋道: “我既然说了皇宫中没有,自然不会信口开河,至于为何这乌香贡酒全部到了我听雨轩嘛——罢了,说了你也不懂,白费口舌。怎么样,新大侠,你想好了没有?来来来,新大侠请过来,站这里作壁上观,看众豪杰如何诛杀奸邪,为江湖除害!” 新海泽一直低着头听他们说话,此时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易雨秋,目光极其阴森冷酷。他双手抓紧刀柄,手上青筋暴出,再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刀尖,冷冰冰的声音传出,似乎能渗入众人的骨髓: “易雨秋,他们叫你主人?” 易雨秋面有得色道: “这是听雨轩各位朋友抬举,易某实不敢当,新大侠便叫我姓名亦可。” 新海泽声音仍旧冰冷,继续说道: “我出身微寒,幼时受尽欺凌,长大后学艺有成,发誓绝不为人之奴,更不受人要胁。要胁我者,我必杀之,不死不休。你刚才那是要胁我么?” 易雨秋心中发凉,讪讪陪笑道: “误会,误会,我岂敢要胁大侠,只是大家结义一场,我冒昧将其中厉害向大侠言明罢了┅┅” 新海泽却根本没听他说话,身上破衫无风自荡,手中之刀越握越紧,眼睛仍旧盯着刀尖,缓缓往前跨出一步,自牙缝中迸出一个字: “杀~~” 伴随着这个令人肝胆俱裂的“杀”字,他整个人化作一条直线,已经发出雷霆一击。 新海泽出刀的特点,第一是速度极快,第二是毫无先兆,第三是每招必用全力,刀锋一出,便全无回旋余地。而此次出招却大异于前,事先又是聚气、又是调整步法,准备工作十足,此时再一刀击出,那威势更是强霸到无以复加。只见他离地虽不过数尺之高,身子却很快头前脚后地伸直,而手中倭刀亦笔直前伸,一人一刀加起来已经超过一杆标枪的长度,便如一支离弦利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往易雨秋胸前捅去! 又是如同一支利箭!这回连弓都不要的! 又一个疑似冷一箭! 燕一针大开眼界,心中震惊不已。这人真是一个关键人物,自己一点都没看错。 易雨秋虽早有戒备,仍是没想到新海泽来势如此之快,一边急往旁边闪躲,一边单刀递出,慌乱之中只能全力防守,乃是一招“亲故不保”。 就在此时,站在他身后不足两步的易天寿一声大喝: “让开!” 一把将易雨秋拉开,厚背金刀一招“怒杀其子”狂扫而出,也是全力猛攻,状若拚命,全不留一点后路。 只听“嘭”、“哧”两声,先是厚背金刀撞上倭刀,接着倭刀仍旧刺入,只是毕竟偏了方向,扎在了易天寿右胸之上,刀尖穿透而过,在后背露出一小截。新海泽倭刀脱手,被厚背金刀横扫之力甩出,往斜后方向滚落在地上。 易天寿蹬蹬蹬连退三步,金刀往地上一拖顿住身形,大喝道: “再来!” 第四十三章 大好良机 便在此时,燕一针的绳爪和竟然的剑已同时攻出,分别向易天寿父子袭去。 燕一针看得明白,新海泽已经完全站在自己一方,且此人斗志高昂,刀法诡异,包括易雨秋在内,在场诸人对他都极为忌惮,要不易雨秋也不会费那么多口舌来争取他。见新海泽倭刀脱手,他迅速拿定主意:务必把刀抢回来,还给新海泽! 易天寿“再来”两字甫一出口,燕一针绳爪已经飞来,一只钢爪直往他面门抓落,另一只却袭向他手中刀柄,似乎要夺走他手中厚背金刀。易天寿不假思索,手中金刀翻卷而上,同时身形往后连退。那钢爪却似长了眼睛一般,上下两只同时往下一沉,一只去抓他膝盖,另一只却抓向他右胸伤口处。易天寿毕竟年事已高,加之倭刀透体,动作已稍显蹒跚,再次后退之际,虽堪堪躲过膝盖那一击,朝他胸部袭来那钢爪已经“叮”地一声,扣住了插在他胸口的刀柄。 易天寿猛然醒悟,已经反应不及,被燕一针绳爪扣住胸口刀柄猛地一拉,顿时倭刀抽出,同时自己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扑了过去。燕一针既已得手,绳爪转向刚爬起身的新海泽飞去,口中叫道: “接住!你的刀!” 那边易雨秋见父亲代己受刀,紧接着绳爪接踵攻至,惊呼之下欲待救援,一点寒芒已飞至眼前,却是竟然已经攻到。手忙脚乱之下,他一招“坐无助死”狼狈避开,在地上一滚,百忙之中还大呼道: “大伙一起上!” 众人齐声大喊,呼啦一下就将竟然围了起来,两柄单刀一攻中门,一取腰眼,同时向竟然袭去,正是刚被易雨秋点名褒奖的雷达、陈横。这两人所习乃梅花刀法,又是同门师兄弟,双刀攻来,只听风声霍霍,亦颇具威力。 梅花刀又称为舍身刀,讲究“刀如猛虎”,需奋不顾身、勇往直前,以其气势先声夺人。其刀法之要旨为所谓十字诀,即“提、刁、摸、甩、剁、绷、挂、撩、搜、扎”,在身法上则有“轻、圆、飘、倏”四字诀,在心法则以“敌虽千变,我心归一”为总诀。由于“刀如猛虎”,师兄弟外号也分别叫个插翅虎、跳涧虎,其他梅花刀闯出名气的弟子也都以某某虎自居。 也由于“刀如猛虎”,梅花刀便与五虎断门刀颇有相通之处,因此两人的师父、也就是梅花刀掌门人“盘龙飞虎”贾行僧先后派雷达、陈横二人前来打听虚实。雷达打头阵,进入竹林便坠入机关,不得己喝了乌香酒、签了投名状假意投靠,骗取信任后再寻机逃脱,并遇到随后而来的师兄陈横。不料短短数天,乌香毒瘾发作,他一心只想回听雨轩再来两口乌香酒,便欺瞒陈横,将他亦诳入竹林,以之作为自己将功赎罪之资。陈横怎料到自己师弟有如此妙计?果然也掉进陷坑,无奈之下只得同样喝了酒、签了字,难兄难弟一起入了伙。 这两人刚才被新海泽一刀吓得魂飞天外,在众目睽睽之下颜面尽失,后来易雨秋却对两人恭维有加,此刻正是报答知遇之恩的大好时机,如何不奋勇争先?何况那大煞星新海泽刀已脱手,两人心下大定,单刀攻出之时便颇具梅花刀“舍身”神韵,惹得围在外圈之群雄竞相发出叫好之声。 这两把大刀带着风声正面攻来,却还有两样兵器悄无声息也同时攻到。贴地横扫而来的,是一条九节钢鞭,使鞭之人肥头大耳,富态可掬,只是谁也想不到他偌长一条钢鞭飞出,不但风声全无,便连钢鞭结节之间亦无丝毫响动。直取竟然咽喉的,是一杆黑不溜秋的蛇矛,使枪之人也是一个黑不溜秋的大汉,满脸虬髯,眼似铜铃,活脱脱一个张飞再世。 四样兵器攻来,自报家门的却只有一个: “燕人张再飞在此,纳命来!” 好一个竟然,面对上中下三路悉数袭来的四般兵器,脸上仍旧波澜不惊,身形直扑之势不改,一招“拨雾寻幽”,手中宵练似虚还实,最后剑尖却正刺到蛇矛的矛尖之上。 蛇矛与一般长矛不同,其矛头长二尺有余,扁平,弯曲如蛇形,两面有刃,矛尖分叉如蛇舌吐信。而宵练不愧上古名剑,虽刚硬不足,却柔韧有余,兼以剑身透明,锋利异常,号称“随过随合,觉疾而不血刃”。竟然这一剑正好刺到蛇矛的分叉口上,两力相冲,宵练剑身卷曲,他顺势提气纵身,借剑身反弹之力,身形冲天而上。在空中两个翻滚,看准了易雨秋所在,一招“飞流直下”从天而降,挟风雷之声向其头顶百会穴刺去。 易雨秋刚从地上爬起,身子还没有站稳,见状骇得肝胆俱裂,故技重施,“坐无助死”再次往地上一坐一滚,口中高叫道: “真人救我!” 人群中一条黑影窜出,手中双剑左翻右滚,正迎住竟然凌空而至的惊天一击。只见此人身穿道袍,面容枯瘦,年龄五十上下,三绺稀稀拉拉的胡须飘到胸前,乃是一个道士。他手中双剑长愈五尺,一白一黑,双剑舞动之时似乎被什么东西粘滞牵扯一般忽慢忽快,竟然这迅若狂雷的一招刺上去,也被粘住了一般竟然刺不进去,硬生生偏了方向往旁边滑去。 “太丙真人,好俊的太极双剑!” 那美艳女子站在人群之中高声赞道。 另外一边,易天寿被燕一针拔出胸口之刀,身体也被带着前冲数步。他不管鲜血涌出,脚步不停大步向前,厚背金刀左劈右砍,冲着新海泽骂道: “奸贼!不识好歹,背信弃义!来呀,怎么不来了!” 此时新海泽已从地上爬起,刚接到燕一针抛过来的倭刀,看着易天寿大步上前,他心中竟有一些不忍。这个老人已经身受重伤,却依然战意飞扬,豪气干云,使他也有一些钦佩。不忍之心,加上钦佩之意,他这一刀便迟迟没有发出,眼看着易天寿一步步走近。 新海泽能忍,有一个人却快要忍不住了。 易天寿走向新海泽,他的侧后方便是燕一针。他粗大的颈部血管在燕一针眼下就那么暴露无遗。由于受伤流血,加之临战需催动气血,燕一针可以清楚地看到,在那根粗大的血管里,血液正一突一突地流窜。 大好良机! 一针,只需一针,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悄无声息地倒下。 燕一针非常有把握,这一针必定十分完美。 没有人会知道易天寿是怎么死的,除了自己,和自己的组织,蜜獾。因为,大家都会认为他是因新海泽造成的刀伤,失血过多而死的。 可怜的老人,那么多人,都在关注保护他的儿子,那个听雨轩的主人。他被所有人遗忘,独自去对付最恐怖的敌人。 然而,他可怜,我就不可怜么?如果大姐把任务派下来,派给我,过了今天,还会有更好的机会杀了他么? 我已经失手一次了,难道还要再失手一次么? 何况,要是新海泽就是冷一箭,不管大姐把任务派给他还是派给我,我现在将易天寿射杀,都是完美地完成了任务。新海泽似乎不愿出手,那好,不管他是不是冷一箭,现在我来代他出手,不就一切都水到渠成了? 更何况,这么美妙的机会,这么诱人的血管,我还不出手,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么? 第四十四章 太丙真人 燕一针终究没有忍得住。 易天寿一步步逼近新海泽,手中厚背金刀已经竖起,“自矜无对”的招式已经拉出,凛凛虎威已经外放。新海泽倭刀也已经竖起,雷霆一击即将发出,两人的第二招刚猛硬碰硬即将惨烈上演。 虽然只有一个观众,一个心怀叵测的观众。 一个早就知道了结果的观众。 就在新海泽即将跃起出刀的那一刻,易天寿突然脸色巨红,红得似乎要流出血来。他先是张口结舌,接着颤抖着松开了手中的宝刀,双手抚向自己的胸口。还没有摸到胸口,他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就那么跪在新海泽的面前。再接下来,他喉咙中发出两道嘶哑的“呀呀”之声,随即上半身轰然扑倒,激起一片扬尘。 扬尘落后,一切归于宁静。 这个骄傲的老人,最后关头却不自知地跪倒在敌人面前,落寞地独自离世,就在数十人的热闹非凡的打斗现场,就在自己和家人、和徒弟一起居住的院落。 他,真的能够瞑目吗? 新海泽看着他,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中也闪过一丝悲戚之色。他摇了摇头,把刀扛到肩上,绕过易天寿的尸身,大步向围殴竟然的人群走去,指着人群嚣张叫道: “你们,竟然忘了还有我?” 人们把目光投向他,易雨秋毕竟父子连心,第一个反应过来,凄厉长号道: “爹!爹┅┅” 众人这才想起易天寿,却见他成跪姿趴倒在地一动不动,显然已经命归黄泉。易雨秋哭号道: “新海泽,我与你势不两立,不死不休!大家听我命令,一起上,杀了他!杀!杀!杀!” 伍耀虎、柒日虎红着眼,一声虎吼,一齐往新海泽扑去。到了新海泽身边,见他仅有防守之形而无出手之意,一愣之下,一左一右从他身边绕过,扑到易天寿尸身之上,号啕大哭起来。 方才那太丙真人双剑一接住竟然,围殴再次变成了围观,大家都在看这两人比剑。原来那太丙真人源出武当,一手太极双剑名震江湖,他对自己的武功也极为自负,听雨轩众人都知道他的规矩,只要他出手,其他人便不可插手。竟然杀入重围,本想学张飞“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头”,不料易雨秋不顾形象滚地躲过,却遇上太丙的太极双剑。要说他也算运气好,太丙真人偏偏有一个不好他人援手的怪脾气,否则的话,他陷入人堆,四面八方遭人围攻,就算他武功再高,少不得也得血溅当场了。 太丙真人原本不叫太丙真人,他俗名莫太真,本是武当三大弟子之一,专修太极剑法。为求出人头地,他痛下狠心,闭关三年苦练太极双剑,出关之时剑法大成,随即仗剑行走江湖,果然所向披靡,威镇八方。他嫌莫太真这个名字大有歧义,便自号“太丙真人”:前有太乙真人位列仙班,他稍逊一筹,成不了仙,在人间当个太丙真人,在何不可?却招来师父凌虚子责骂,更令其师兄李慕仙下山,要将他带回武当受罚。他此时已连师父都不放在眼里,如何肯乖乖回山?一怒之下以双剑将李慕仙重创,从此叛出师门,落得在江湖上逍遥自在。 太极双剑脱胎于武当太极剑,是一门极难修炼的剑法。张三丰创立武当太极剑,其要旨不在招式而在意境,所谓“彼微动,我先动,动则变,变则着”,最能举轻若重、以柔克刚,后发先至、以静制动,而其意境之精微便在阴阳两极内在的互克互生。太极剑法以一柄剑衍生阴阳之意,太极双剑却要以两柄剑来构造阴阳,出招之际,既可一阴一阳,也可纯阴纯阳,左右呼应,相辅相成,绵延不绝。习练此套剑法,先要将太极剑法练得炉火纯清,再要一心二用,双手各出阴阳相反的剑式,又需阴阳转换随心所欲,因此武当山历代真人道士,选择修习太极双剑之人少之又少,而习练大成者更是凤毛麟角。正因如此,太丙真人才有如此自负、如此傲骄。 竟然剑法以快见长,碰上太极双剑,不是刺偏了方向,便是速度活生生被减将下来,偏偏想抽身而出另谋良策也是不能,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只是他钟情剑道,天资聪颖,几招下来,便留心去体会那太极双剑的剑中之意,不再急于求成,倒是偷师学艺起来了。其他人哪里知道他心态发生如此戏剧性的变化?怎料到一场生死对决不知不觉变成了一场校场比武?见他处处受制,出剑越来越慢,都觉得太丙胜券在握,有几个已经出声叫道: “真人好剑法!杀了他!” 所谓“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他们却哪里知道太丙真人心中的苦与惊?第一招他左剑盘龙、右剑卧虎,轻轻巧巧就将竟然飞天一击化解,当时自己也觉得稳操胜券;不承想才过了几招,对方的剑法就风格大变,每一招发出都是似实还虚,攻而不发,他防守起来固然不难,要想反攻回去,总是剑势刚起便被对方逼回,似乎自己的剑只要攻过去,对方的剑尖就会抢先刺到自己的命脉。太极双剑本来讲究行如游龙、稳若山岳,动静相间、错落有序,别人都只看到他意随身领、身形潇洒,都以为他对付竟然游刃有余,哪里知道他也是身不由己、欲攻不能? 这两人你一招我一式演练武艺,那边易天寿已经落败,新海泽即将攻来,易雨秋发出围攻新海泽的号令后,对太丙真人也大感不满,叫道: “真人,别拖了!快点解决,去对付新海泽!” 太丙真人口上答应,手上却一点不敢含糊,将太极双剑使得更加圆润周全,要等竟然出现破绽。余光瞟见众人簇拥着易雨秋奔出,心中更是沉静如水,绝不肯鲁莽抢攻。 新海泽仍是惯常的双手握刀,倭刀斜向前举,面对迎面奔来的数十人,他非但不躲,反倒步伐越来越快,由快走变成了小步跑,由小步跑又变成大步跑,眼看就要腾空而起。就在此时,一条长鞭无声无息贴着地面钻出来,突然笔直往上一翘,正如一同狡猾的毒蛇突然自草丛中跃起,往新海泽脚踝缠去。 “好!缠住了!” “搜魂鞭!搜魂鞭得手了!” “呼延觉,好样的!” “拉!快拉!拉倒他!” “冲啊!上,剁了他!” 第四十五章 修罗场 呼延觉自己也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能得手,当下不假思索,身子往下一蹲,也不管什么招式了,全力拽住长鞭就往回扯,九节钢鞭被绷得笔直。 呼延觉,搜魂鞭。 能够将九节钢鞭使得悄无声息的,天下仅此一家,塞北双鞭门,呼延家。所谓双鞭,九节钢鞭和水磨钢鞭者也,一长一短,一柔一刚,柔者名搜魂鞭,刚者名断魂鞭,呼延家便以这两套鞭法闻名天下。 水磨钢鞭利近攻,九节钢鞭善远袭,一般双鞭门弟子都只习练其中一门,呼延觉也不例外。自然,他练的是善远袭的九节钢鞭,搜魂鞭法。不过,他的外号还是叫“双鞭呼延觉”。 之所以叫“双鞭”,是因为他另外那条不便言说的“鞭”,是因为他那超乎常人的爱好。这也是他和太丙真人共同的爱好。 呼延觉本是双鞭门掌门“双绝鞭”呼延猛的嫡亲长子,是未来双鞭门的掌门人。只为了共同的爱好,他放弃了名利,和太丙真人走到一起,来到了听雨轩。 太丙真人闭关三年,练成了太极双剑,然后闯荡江湖三年,又悟出了阴阳调和大法。呼延觉与他一见如故,拜他为师学习这阴阳调和大法,因此他们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眼见师父与人比剑不分场合,已经招致主人极大的不满,他当然要赶紧表现一下,这关系到以后他们在听雨轩的地位。 因此他抢先出手,居然一击成功。大喜过望之下,他更是全力以赴,只要将新海泽拉倒在地,众人蜂拥而上,还不将其剁成肉酱?而自己岂不是夺得头功? 奇怪的是,新海泽明明脚踝被缠住,似乎一点都不在乎,还是继续前奔,然后腾跃而起,手中出刀的招式与杀金链子李好强所用招式亦无二致,仍是毫无花哨地一刀劈出。 刀锋所指,俨然还是易雨秋。 易雨秋知道厉害,又是一招“坐无助死”,一屁股坐到地上,往人堆中缩去。这招“坐无助死”,他今天已经连使三次,就算以前修炼时偷懒未得真谛,从今往后也绝对入心入脑、施展起来得心应手了。 那呼延觉这时才明白过来,新海泽冲天而起的力量实在太大了!九节钢鞭没能把新海泽拉倒,倒是把他自己拉倒在地,随着新海泽身体腾空,他也被活生生拉着离了地,向着那一群刀枪剑斧撞去。他一边慌忙抖动手腕,要解开缠住新海泽脚踝的鞭扣,一边大喊道: “别!别!是我!是我!” 众人忙不迭地撤回兵刃,还是有两刀分别砍在了呼延觉背上、手上,力度虽然不大,也割开了皮肉,不知梅花刀那两只虎是不是故意干的。就在此时,新海泽身形从最高点下落,脚上鞭扣终于松开,呼延觉运劲回收,猛地往加一拉一缩,那鞭尾悄没声儿地雷达后背一抽,这才发出“啪”地一声,将雷达猛地击地在地。 “你干什么?偷袭自家人?” 陈横怒骂道。 “什么偷袭?那你们砍我两刀怎么说?” 呼延觉回骂道。 眼看双方就要打起来,只听那美艳女子道: “哟,自己倒打起来了?呼延哥哥,还是先对付了外人再说吧!” 呼延觉马上转了一副笑脸,道: “这两人太差劲了,好,我听柳迎姑娘的。” 言罢走到柳迎身边,柳迎帮他简单处理了伤口,他一副受用的模样,两人有说有笑,也不出手攻敌,倒是陈横扶起雷达,两人怨恨地看了呼延觉一眼,挺刀又跟了上去。 且说新海泽倭刀劈下,只见一杆坳黑的长矛疾迎而来,“当”地一声将刀架住,正是张再飞的蛇矛。新海泽刀柄微转,刀身顺着蛇矛下削,人随刀走,仍是势大力沉,快如闪电。张再飞急忙撒手已是不及,眼睁睁看着握枪的前面一只手被倭刀齐掌根削去,此时才算把蛇矛撤开,胸前刀光一闪,刀尖堪堪将衣服划开,只差两寸便要开肠破肚。 新海泽并不追击大呼着后撤的张再飞,身子刚一落地,倭刀左冲右突,或劈或刺,或挑或撩,偶尔夹杂一招架挡,于人群中就像披荆斩棘一般,看准了易雨秋一路追杀。数息之间,听雨轩这边便有数人或死或伤,断手断脚撒满一地,哀嚎之声此起彼伏,听雨轩瞬间变成了修罗场。新海泽也浑身浴血,一张脸已经被鲜血喷洒得分不清五官,身上不知挨了多少刀枪剑斧。虽然如此,此人好像浑不知痛,越战越勇,力气也似乎用之不竭,丝毫不见他出刀变慢,一道道血光之中,一个消瘦而恐怖的身影,就那么坚定地往易雨秋迫去。 易雨秋本身武功不弱,只是自从见了新海泽擂台上那一刀,就从心底里对他充满了恐惧。此时见新海泽不管不顾地朝自己杀过来,被鲜血染得通红的支离破碎的衣服披在他身上,就像从地狱走出来的阿修罗,两道死鱼般的目光就像两道夺人生机的利剑,将他仅剩的一点勇气都剥夺得一干二净。他跌跌撞撞地往后奔逃,一边跑一边嘶声大叫: “挡住他!挡住他!谁能挡住他,赏黄金100两!杀了他的,赏黄金1000两!” 见太丙真人还在与竟然一招一式地你来我往,也顾不得生气,叫道: “真人,快去杀了那个恶魔!杀了他,我把那新罗婢金珠让给你!” 太丙真人色心大动,想起金珠那精巧的脸庞、丰腴的身材,一股热气自丹田直冲而上。在这听雨轩里,最漂亮的女人就是被易雨秋霸占的金珠了,太丙真人和呼延觉不知道色迷迷地偷看过多少次,只是碍于易雨秋的身份不好意思开口。看样子易雨秋早知道了他们的秽行,作为同道中人,他此时抛出金珠为饵,也是豁出去了。 太丙真人心中狂叫:他都这么舍得,我还客气啥!快,快腾出手来,救易雨秋去! 机会!机会快来!我只要一个小小的破绽,快!我真的等不及了! 就在此时,新海泽发出一声巨大的狂吼,似乎是中了一记大招。竟然身形一滞,偏头向新海泽看去。 就是此时! 更待何时! 太丙真人左手剑“翻背朝阳”,右手剑“转身磨盘”,恰如怪蟒翻身,又似黑熊转背,两柄剑一前一后,如流星赶月般分别向竟然左肩、右肩砍去。 竟然回过头时,双剑已到,躲无可躲,虽然迅速矮身下沉,还是一声闷哼,两肩先后中剑! 第四十六章 困兽之斗 看到黑白双剑的剑刃已经挨到了竟然的肩上,听到竟然发出一声闷哼,太丙真人大喜,眼睛眯拢,脸上笑容已经绽放出来。就在这一瞬间,他心中突生警兆,电光火石之间,陡地瞥见一点寒星已经直奔自己喉咙而来,只差寸许便要入肉。 太丙真人大惊,数次出生入死的阅历使他立刻做出决断,迅速变招自保,双手齐举,双剑齐施“凤凰展翅”,同时身形急速后撤。那点寒星追之不及,改向他右臂划去,自肘至腕,亦留下一道长长的剑痕。 原来竟然看出太丙真人意欲速胜,亦冒险使出诱敌之计。他早注意到新海泽全身浴血,亦想结束这边的战斗过去相帮,怎奈一时破不了太丙真人太极双剑,虽与之对剑于自己领悟剑道大有裨益,但当下杀机四伏,也不能再拖延了。正好新海泽发出一声大叫,他便故意将身形一顿,假装分心侧望,诱得太丙上当转守为攻。竟然早有算计,瞧着他中门处一丝缝隙电闪刺出。不料太丙临战经验丰富,在最后关头发现不对而换招后撤,竟然功亏一篑只割伤对方右臂,而自己却双肩中剑,虽然受伤亦轻,相比之下,却是太丙略占上风。 两人甫一退开,双双呆立当地。太丙真人心有余悸,不敢上前欺身缴斗,竟然虽欲加入战圈与新海泽并肩作战,强敌就在背后也不敢轻举妄动。竟然瞟一眼身侧,心中忽然升起一个疑问: 吉利呢? 吉利将易天寿胸口之刀夺出交还新海泽,竟然是知道的,当时亦为吉利的机敏暗算赞许。之后他便陷入与太丙真人的苦战无暇他顾,但新海泽闯入人群追杀易雨秋声势浩大,他自然也听到了。那么吉利呢?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吉利去哪儿了? 他是一个人独自逃跑了么? 要是这样也好,以自己和新海泽两人之力,今天必定会将听雨轩杀得血流成河,运气好的话甚至可能诛杀其头目易雨秋,但要想全身而退,估计是不可能了。跑得了一个是一个,也挺好的。 虽然这么想,竟然心中还是有一丝失望。虽然与吉利相识仅一天,他与此人颇有心意相通之感,绳剑合击更是无师自通、一拍即合,要是他加入战团,胜算又要大上一分。更关键的是,竟然心中隐隐有一种和他一起血战到底、慷慨赴死的英雄气概,他这一借机先走,却留下了一份遗憾。 走了就走了吧,新海泽还在血战正酣,就与他一同慷慨赴死,杀他个血流成河吧。 竟然挺剑加入战场,情形与新海泽却大不相同。新海泽自始至终都是大砍大杀,所过之处留下一条血路,竟然却以轻功为基,身形展动轻灵飘逸,出招之际身剑合一,一击则中,得手便走,绕着大圈子东奔西突。只是新海泽刀法强则强矣,却只能单打独斗,无法与竟然剑法形成配合,两人虽渐渐靠拢,终究是各自为战。 易雨秋已退到人群之外,招呼太丙真人站他身边护卫,这时也渐渐定下神来。他武功虽有所不足,临场指挥却颇有一套,大声呼喝之下,听雨轩群雄各就其位,从混乱无章变得井然有序,顿时便以人数优势占尽上风。何况群雄能坚持到如今的也都是硬手,其中不乏杀得性起轻伤不下火线的,竟然和新海泽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两人终于渐渐体力不支,被群雄分割包围,只能作困兽之斗。 眼看新海泽身上伤痕累累,气势已衰,竟然也数处披创,剑法不复犀利,易雨秋高叫道: “这两人快不行了!大伙再坚持一下,注意保护好自己,再耗上一柱香,便能活捉他们!” 那柳迎姑娘仍站在战圈外围,闻言娇笑道: “听见没有,你们还不投降!真要等活捉以后才降么?” 又对易雨秋道: “主人真是好气量!把这两人招降了,听雨轩实力就更强了!” 新海泽百忙中仍大骂道: “狗屁主人!你们这帮狗奴才,老子死也不会当狗奴才!” 易雨秋恼羞成怒叫骂道: “这两个狗贼,听雨轩绝不收留!活捉他们,只是要让他们慢慢见识我听雨轩的手段!大伙不用手下留情,打死了有功,打残了重赏!给我狠狠地打!” 新海泽厉声长啸,忽然喷出一口鲜血,把正面之敌喷了个满头满脸。这人手执一对古色古香的短矛,本来防守甚是严密,这下眼睛被血水所覆,一边后退一边下意识地抬手擦脸,被新海泽倭刀拦腰一扫,竟被斩作两段,连腹中大小肠子都一齐斩断,惨不忍睹,亦臭不可闻。 易雨秋怒喝道: “贼子敢尔!大家小心,不可松懈!” 柳迎伸手掩鼻叹道: “暗影双枪董军,唉,死得好惨!” 呼延觉在一旁撩拨道: “这家伙,昨晚还跟我比腰劲呢,今天就被腰斩了!” 柳迎白了他一眼,眼睛忽然看向远处,接着大叫道: “起火了!起火了!主人,那边起火了!” 易雨秋抬头一看,果然前方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突然想起对方还有一个“吉利”不在此处,这把火多半是此人用的围魏救赵之策。他临危不乱,高声叫道: “众位英雄不要中计,不要管火,先拿下这两人再说,死活勿论!柒日虎,别哭了,你快带家丁去救火!伍耀虎,你呆在那里保护好爹爹身体!” 染日虎应声跃起,大声招呼各处家丁,带头往火光处冲去。不一会,只见他一路狂奔而回,同去的家丁哭爹喊娘跟在后面四散奔逃,只听他大呼道: “不好了!烧的是马厩,马都跑出来了!” 果然,只听蹄声得得,一大群马匹自后边疾驰而来,总数有近百匹之多。这些马儿毛色不一,但每匹都喂得膘肥体壮,奔跑起来风驰电掣,显系听雨轩精挑细选而来,平时对它们亦极为重视。可笑的是马群当中还有一只猴子,在马背上跳来跳去驱赶着马儿,忙得不亦乐乎。 难道是这弼马温造反了? 见群马奔来,伍耀虎慌忙抱起易天寿尸身躲到一旁,易雨秋则叫道: “大伙盯紧这两个贼子,不要让他们趁乱跑了!大伙不要伤了马匹,先躲一躲,千万不要伤了马匹!柳迎,呼延觉,你们马术好,去控制一下,抓住那只猴子,找到头马,把它们带回马厩去!” 话音未落,“劈啪”一声巨响,一颗霹雳弹在马群中爆炸,几匹马被气浪掀翻在地,其他群马更加狂乱,向着苦苦支撑的竟然、新海泽所在之处冲去。猴子受了惊吓,也不再驱马,几个筋斗下了地,三下两下窜到了大樟树上。 群雄得了易雨秋指令不可伤了马匹,只得慌忙躲避,却听马群之中有人高呼道: “竟然,新海泽,上马!” 第四十七章 突出重围 话说燕一针见竟然于人群中挺剑追杀易雨秋,新海泽的倭刀也即将到手,全场的注意力都被这两人吸引,当即悄然后退到大樟树下,又飞身上了树。果然,没有人发现少了他这个人,更没有人来追他寻他。他又爬到树顶,极目四望,苦苦思索:如何才能逃出生天呢? 站在树顶,整个听雨轩尽收眼底。现在所处之处是一个大花园,花园一侧有三排房子,看样子是给招揽的宾客住的。另一侧似乎是主厅,大概易氏一家住在那里,膳堂挨着主厅,方便易雨秋招呼众人吃饭、议事。靠近湘江的一面是一个码头,可见数条船只停靠在那里,数人在来回巡逻守卫。剩下的一面是一些低矮的房屋,看得出那是仆人杂役居住的地方,以及马厩、草料房等。 怎么办呢?燕一针又回头看花园中的“战场”,竟然正将易雨秋追得满地打滚,新海泽执刀即将大开杀戒。 这两个牛人!两个人对上几十人,反倒主动进攻! 只是,你们这么干,真的不想活了么? 看着新海泽,燕一针又想起他刚从树上落下来时和竟然的对话: “竟然君,可算等到你了。” “迷路了,掉陷阱里了。” “陷阱?哪里有什么陷阱?” 可算等到你了?说明他们两个是相约进来的,结果新海泽早就进来了,竟然却迷了路,掉进了陷阱。 等等!新海泽早就进来了,还不知道哪里有陷阱?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新海泽认识路!他能够进出迷宫! 燕一针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计划:必须带上新海泽,带上他,只要冲出这座房子,进入竹林,就能逃出去! 再看看码头,又看看马厩,燕一针很快有了主意。谁说只有霍不久善用智计?我燕一针同样智计百出! 燕一针溜下树,看准了马厩的方向,一溜烟飞将过去。路上遇到的几个家仆,只觉眼前一花,似乎有什么东西飘过,细看却什么都没有,还以为自己疑神疑鬼。到了马厩,先点倒正在伺候马儿的两个杂役,然后将所有的马缰解开,将大门小门全部打开。门口拴着一只猴子,也把它解开。之后再把些干燥的草料、木料堆成几堆,掏出引火弹,便放起火来。 火势一起,马儿“咴咴”乱叫乱闯,猴子更是上跳下窜,把所有马都赶了出来。燕一针翻身上马,拿出绳爪左驱右赶,将群马往花园打斗之处引去。那猴子倒是个好帮手,也学模学样地驱赶马匹,嘴里“吱吱”叫个不停,显得很是欢快。一人、一猴,赶着一大群马,直往花园中奔去。 进入花园,燕一针缩身钻到马腹之下。猴子不见了指挥马匹的人,责无旁贷地升任了最高指挥官,在旁人看来,正是这只泼猴“造反”,指挥着马群往人群冲去。 燕一针见马群冲到了新海泽附近,便大声出言提醒道: “竟然,新海泽,上马!” 竟然怎能不知其中关窍?自听到有人叫起火,他便意识到这是“吉利”所为,再看见群马奔腾而来,早已决计上马逃脱。他在进入无忧谷之前便精于骑术,虽多年不骑,对自己还是很有把握的。趁着围攻众人躲避群马,他瞅准了一个空子,两个箭步便飞身跃上了一匹健马,看新海泽还在恋战,高叫道: “新海泽,快上马!” 纵马冲将过去,伸手一揽,将他扯到自己身后,两人同乘一匹马便冲。新海泽在马背上站起,纵声一跃,跳到旁边一匹马上,瞧那架式,居然驭马之术亦甚为精湛。 燕一针从马腹钻出来,翻身上了马背,叫道: “跟我来!” 那边易雨秋也上了马,大叫道: “大家上马,追!柳迎,呼延觉,你们两个带人把其他马赶回马厩!” 燕一针一马当先,竟然、新海泽紧随其后,直往主厅方向冲去。到了主厅台阶前,却并不上台阶进入主厅,往左一绕,沿着一条宽约六尺的马路疾驰。三人在前,后面数十匹马跟着,一齐拥入这条小路。易雨秋带人追击,却被这些马挡住了去路。 柒日虎也上了马,见杀害师父的仇人就要脱逃,气急败坏之下,一刀往挡在前方的一匹马拍去,那马儿背上受他一击,顿时后腿一软,一声悲鸣就往地上跪下。 “你疯了么!大伙听我命令,不可伤马,他们跑不掉的!” 易雨秋怒骂道。 群雄见易雨秋如此宝贝他的马儿,也不敢再次冒失,只紧紧跟在马群后面。那边燕一针转过主厅,座下马儿不待他指挥,径直往一张小门冲去。小门并未关上,隐约可见外面正是竹林,燕一针心中一喜,叫道: “快跟上,外面就是竹林了!” 三人出了门冲进竹林,一群马和一群人骑着马紧紧跟来,燕一针笑道: “看我的!” 从怀里掏出几颗物事,往门口扔去。只听“劈啪”一声,后面人马乱成一片,在马匹悲嘶声中,有人大叫: “烟雾弹!我看不见了!” “别踩!一匹马倒地上了!” 燕一针在前,三人纵马急驰,马儿在小道上左拐右拐,已经进入了迷宫。燕一针叫道: “新海泽,怎么走?你应该知道怎么出去吧?” 竟然道: “先跑一段,进入迷宫深处。” 燕一针道: “有道理,先跑远一点再说。” 一行人纵马狂奔,也不管走哪条路,随马匹自己的选择。既然竹林是个迷宫,信马由缰地乱跑一阵,进入迷宫深处,追兵也找不到自己,岂非妙计?胯下之马倒也好,每逢叉路口时也不等骑士提缰揽辔,总是毫不迟疑地走其中一条道,倒似轻车熟路一般。 跑了好大一阵,已经听不到后边追兵的声音,三人才稍放慢了些速度,燕一针忍不住问道: “新海泽,这个迷宫你是怎么破解的,有什么诀窍?” 新海泽受伤不轻,一些伤口还在血流不止,他一边在马背上给自己包扎,一边笑道: “你们没有指南鱼么?” 燕一针奇道: “指南鱼?指南鱼是什么鱼?能吃么?容易养活么?” 新海泽乐道: “指南鱼不是鱼啊!咦,这不是你们大明的人做出来的么,你们自己倒不知道?我从倭国来到这里,要是没有指南鱼,茫茫大海上怎么找到方向?早困死在大海上啦!” 燕一针道: “啊,我明白了,指南鱼是指方向的,总是能指出南方在哪,对吧?那它跟鱼有什么关系?” 新海泽道: “它的形状像一条鱼,而且要放在水里才能用,大抵是这个缘故,才叫指南鱼的吧。” 燕一针道: “还有这么好的东西?等出去了给我看看,我也去买一个,就再也不怕迷宫了。” 正说着,忽听竟然“咦”了一声,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前面竹子渐稀,目力所及,似乎偌大一片竹林就快要到头了。燕一针一夹马腹,催动马匹加速前行,只一会就在前方发出又惊又喜的大叫: “啊!是真的!前面就是猴子石了!我们就要跑出迷宫了!” 第四十八章 大婶前辈 银彩霞跟着金灿儿爬出通风口,整个人都累瘫了。 通风口其实并不长,但弯弯曲曲,每挪动一寸都要用尽全身之力。就洞口的大小而言,银彩霞运用柔身术钻进去并不很难,但她毕竟身体有这么长,在洞中蠕行起来,就比金灿儿费劲多了。好多次她都不得不停下来歇一歇,这会儿金灿儿就会退回来,挨到她一块儿,屁股和尾巴在她头顶蹭着、蹭着。这么蹭一蹭似乎给了她新的力量,使她能够咬紧牙关,一点点地继续向外钻。尤其最后那一段,地面上长了一些杂草,草丛中还有不少小虫子,爬起来更加困难,要不是听到金灿儿已经出了地面发出的叫声,她真怀疑自己不能坚持下去,倒宁愿就那么死在洞中算了。 总算出来了。拖着几近虚脱的身体,她扶着竹子站起来。天色微光,可以看到通风口的出口处是在一个略微高出地面的小土包中间,难怪最后这一段这么难爬。 还好,还能看到秋雨亭的灯笼。 还好,离这儿不是很远,灯光照耀下,秋雨亭的轮廓清晰可见。 得赶紧过去,竟然还在下面等着呢! 可是┅┅可是,实在是没有力气了!爬都爬不动了! 不行!爬也要先爬过去,爬到那竹亭里面再休息!发出点声音,让下面的竟然听见,他就能心安一些吧。 银彩霞深吸了几口气,两手交替,扶着林中的竹子,一步一挪地往秋雨亭走去。竹林茂密,这时倒成了一个好处,使她始终有支撑之处。短短一段路,她似乎走了大半年,才终于捱到了竹亭前。 银彩霞爬到竹亭里,用手敲了敲地面,向竟然发出信号。努力抬起头,看了看中间桌子上的九宫格,正如所想的一样,那几个竹片已经乱序,需要重新拚过。接下来的事情比较凶险,必须要养养体力才能做了,他应该能够理解吧。 干脆小寐一会吧,就躺这儿,就一小会。 银彩霞躺在地上,调整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努力不让自己睡着。只要睡着了,不知道会睡多久!再说了,说不定还会有别的什么人跑到这亭子里来,睡着了,就是任人宰割了。 金灿儿看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先是抖擞精神在她身上挨来挨去,见她没有反应,又跑进竹林中捣鼓,也不知过了多久,它兴冲冲地跑回来,居然是抓了一只竹鼠。它把竹鼠拖到银彩霞嘴边,把她吓了一大跳,赶紧把还活着的竹鼠拨开。知道这是金灿儿给她找来的食物,她又是感动又是好笑,摸了摸金灿儿的头,柔声道: “我可享受不了,你自己吃吧。” 金灿儿推让了一番,见她确实不感冒,懂事地就在竹亭里吃将起来,“咯吱咯吱”地,又撕又扯,细嚼慢咽,一副大满足的神态。银彩霞躺在地上安逸地看着它,心中感慨万千,这次真是多亏了它,以后我们一人一猫,就更加分不开了。 金灿儿吃着吃着,突然停下了嚼食,弓起背,身上的毛竖起来,侧着头倾听着什么。 有什么情况? 和金灿儿相处这些日子,银彩霞已经发现,它的鼻子、耳朵比人类灵敏得多,但眼睛不如人类,不能看得很远。她警惕地爬起来,靠着围栏坐到竹凳上,睁大眼睛四面张望。金灿儿也把竹鼠叼起来跳到她身边,把竹鼠放在凳子上,立起身子和她一起张望。 是有人来了。呵呵,看样子又是一个闯入迷宫的冤大头。 天色已经大亮,可以看清来人是一个二十来岁的俊朗青年,可谓面如冠玉,穿着不凡,腰上除了一柄剑,还挂着一些装饰之物。看他虽神情疲惫,仍是面带微笑,步态沉稳,老远就大声招呼道: “这位大婶,在下问剑山庄付东雄,在这厢有礼了!” 银彩霞怒道: “什么大婶,你瞎啊!” 付东雄施施然走进竹亭,拱手施礼道: “哦吔,原来是位女侠,失礼了,失礼了。请问前辈,你老人家是此间主人么?” 银彩霞拿衣袖抹了抹脸,一只手轻抚金灿儿,啐道: “你才是前辈呢!你才是此间主人呢!” 付东雄再走近两步,哑然失笑道: “罪过罪过,我真是有眼无珠,唐突佳人了。这个这个┅┅请问女侠如何称呼?也像在下一般,是误入此竹林迷宫的么?” 银彩霞没好气答道: “谁跟你一样?还误入迷宫呢,我不是误入,是故意进来的。” 付东雄陪着笑道: “哦,是这样。此秋雨亭建造考究,位置特殊,不知是不是破除此迷宫的诀窍所在?” 银彩霞见他眼睛到处乱瞅,眼珠一转,笑道: “你说你是问剑山庄的,叫什么付东雄是吧?问剑山庄在江湖上名声挺好,你该不是什么坏蛋吧?” 付东雄一边观察亭内各处布置,一边答道: “在下便是问剑山庄少庄主,你放心,我是个好人,不是坏蛋。” 银彩霞道: “你真是个好人呀?是个好人,看我一个弱女子在这,都快要饿死了,也不拿点吃的出来?你不会说你也没有了吧?” 付东雄脸色微红道: “有!还有一些,是我疏忽了!只是确实不多了,还真有点舍不得呢。” 说着从包裹中取出一些卤肉,银彩霞毫不客气,手在衣服上胡乱一擦,接过来就大口吃起来。金灿儿坐在一旁,也在大嚼竹鼠肉,一时间亭中尽是吧唧吧唧的进食之声。 付东雄看着桌上的九宫格,征询地看着银彩霞问道: “这桌上的九宫格,就是用来发动机关的吧?时难独立,书生白头,把这八个字拚好了,应该就可以了。” 银彩霞边吃边嘲弄道: “你很聪明嘛!站在前面来,对,就是这里,再把八个字拚好,你就成功了。试试吧?” 付东雄看出她话中有话,陪笑道: “女侠莫非已经试过了?” 银彩霞道: “当然啊,要不我老人家哪能随便教训你这个晚辈呢?给你算个八字,只要拚好这八个字,你就会大获成功——成功地掉下去。” “哦?这底下是一个陷阱?” “唉,看在你给本姑娘吃卤肉、又谦恭有礼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吧!” 当下将底下暗道、石像机关、甬道毒酒和投名状的情况都讲了,把付东雄听得瞠目结舌。开始他看到银彩霞灰头灰脸的模样,还以为她是一个当地农妇,现在听她将下面的情形娓娓道来,心中不禁大生好感,问道: “那姊姊你是怎么出来的呢?” 银彩霞已经吃完了东西,体力也大为恢复,乐道: “刚才还大婶、前辈的,现在又叫姊姊了,我这辈份掉得好快啊!我叫银彩霞,别姊姊姊姊的了,叫我名字好了。” 付东雄惊道: “银彩霞?你就是江湖上┅┅有名的银彩霞?” 银彩霞道: “哼,听说过我的大名是吧?觉得像不像妖女?” 付东雄忙摆手道: “哪里哪里,银女侠的大名,我确实早听说过。江湖上一些乱七八糟的谣言,那是作不得准的。嗯,银女侠,你还没说你是怎么出来的呢?” 银彩霞眼睛一横道: “哼,又成了银女侠了。我哪像女侠了?” 不待付东雄回答,又道: “答应我一件事,我便告诉你我是怎么出来的。干不干?” 见付东雄有些犹豫,又快言快语道: “唉呀,你这个人,像不像个男人嘛!就是要你去砍几根竹子放这儿来,不难吧?还怕有损你问剑山庄声誉咋的?” 付东雄忙答道: “不难,不难!我这就去!砍几根、要什么样的?” 银彩霞道: “四根吧,长一些、粗一些的就行。要把枝子去掉。快去吧。” 一会儿功夫,付东雄就把四根竹子砍来,按银彩霞要求搁到了亭中机关翻板之上,看他脸不红心不跳,显然这点活对他来讲相当轻松。银彩霞不禁暗叹自己运气好,要不是他闯进来,自己不知要费多大劲,而且还得饿肚皮。只听付东雄道: “银女侠拿这几根竹子,是要在打开机关的时候,用来卡住机关、不让它合上的吧?” 银彩霞道: “算你聪明。现在你可以把九宫格拚好了,记住是‘时难独立,书生白头’,要从右往左拚。你自己站到旁边,呆会别自己一起掉下去了。你一边拚,我一边告诉你我是怎么出来的。” 这时天已经渐渐亮了起来,金灿儿也吃完了它的早餐,银彩霞将剩下的竹鼠残骸扔到竹林里,把金灿儿抱在怀中,把它钻进通风口找到自己、再带自己从通风口钻出来的过程讲了,一边说,一边自己都觉得像做梦一般。 付东雄一边移动九宫格中的竹块,一边说道: “太神奇了!原来猫儿还这么有用,回头我也要养一只去。” 又道: “你还打算进去吗?反正从里面也跑不掉,还进去干嘛?有什么东西掉里面了?” 银彩霞莞尔一笑道: “忘了告诉你了,我有一个同伴,和我一起掉下去的,还呆在下面呢。他没法跟我一起钻出来,我只好用这个法子救他出来了。” 第四十九章 另谋出路 “好了,只差一步了!” “注意点,别让自己掉下去了。动!” “咔嚓”一声,机关打开,压在上面的四根竹子呼啦啦地倾泄而下,果然将机关卡住无法闭合。竹子刚一落地,付东雄赶紧双手齐出,抓住竹尾不让它们滑下去。竹子停住后,银彩霞趴到地下,对着里面喊道: “竟然!竟然!你还在吗?竟然!” 声音回荡,却无人应答。银彩霞又叫了几声,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付东雄道: “难道他已经从另一头闯出去了?” 付东雄道: “另一头?怎么闯出去?” 银彩霞将竟然的计划说了,道: “要不你下去看看?” 见付东雄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便撅起嘴道: “是了,还是不放心我这妖女吧?” 摸了摸金猫,道: “金灿儿,你去看一看吧,你不会也怀疑我吧?” 金灿儿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喵呜”一声,在她腿上蹭了一蹭,三下两下跳到竹子上,顺着竹子窜了下去。 付东雄讪讪道: “我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要不,我们一起下去?” 银彩霞露出一副鄙夷的神色,道: “算了,我也不放心你。哼,我觉得你是不敢下去吧?” 又自言自语道: “竟然已经走了,我怎么办?这鬼迷宫,要怎样才能出去嘛?” 说话间金灿儿又窜了上来,钻到她怀里左拱右拱,银彩霞在它头上、背上抚弄着道: “没有啊?那怎么办?是不是又跑到那边甬道去了?唉,你又不会武功,打不开机关,过不去那边,没办法,还是我这个妖女自己去吧。” 付东雄知道她在指桑骂槐的埋怨自己,想着这个女人没有理由暗算自己,终于下定决心道: “好啦好啦,我下去吧。你在上面等我,我看看情况就上来。” 银彩霞一点不讲客气,道: “嗯,这才像个男人嘛。记得带上那把追风刀,插在斜坡上的,打开石像上的机关后,要拿它卡住机关,要不你就回不来啦!如果见到竟然,你就告诉他是我叫你去的,他人很好,不会怎么你的。有没有带火折子?到下面很黑,要点亮火折子。还有,不知道追风刀余生的尸身还在不在┅┅” 付东雄耐心听完,道: “好,我都知道了。等我消息!” 拔出佩剑,顺着竹竿便往下滑,身形颇为潇洒。银彩霞趴到入口处,看着他点亮了火折子,听到他在下面拔出追风刀的声音,又听到他趟水的声音,似乎又打开了石像机关,有灯光透到暗道这边来,过了好久,只听他在下面叫道: “我上来了!” “怎么样?没见到人?” 银彩霞紧张地问。 “没有人。暗道这边,只剩一把刀,喏,我带上来了。甬道那边,灯亮着,没有什么人,也没有出口。里面有打斗的痕迹,地上还有血痕。你说竟然是一个人杀过去的?” “是啊,我和他两个人在下面,我从通风口钻出来了,可不就剩他一个人了。” “从甬道那边的痕迹看,似乎是四个人,两两打斗。我觉得他们是从甬道的出口出去了,要不就是被甬道里的人杀了。” “两个人?这就奇怪了。竟然这个人武功很高,又很聪明,我估计他是杀出去了,不会有事的。唉,他倒是走了,我们怎么办?再用他的法子,等着听雨轩方面的人过来,再寻机杀过去?” “这个法子只怕不好使了。你说竟然他们杀出去了,听雨轩的人再进来,就会防范严密得多,不定还有什么阴毒的损招。再说了,竟然他们杀过去,不知道把听雨轩闹成了什么样,谁知道他们多久才会再派人到这暗道来呢?” 银彩霞站起身来走到竹亭外,挥动着手臂叹道: “累死了,结果还是出不去。衣服也破了,头发也乱得不成样子,全身都发出臭气,难怪你叫我大婶。就真没有法子了么?” 转头活动脖子时,看到挂在竹亭上面的灯笼,突然兴奋地叫道: “灯笼!你看,灯笼!” 付东雄也跑了出来,看竹亭上的灯笼依然亮着,只是在大白天的并不起眼。他点头赞许道: “不错,灯笼!他们肯定要派人来换灯笼的,最迟天黑之前应该要把它换走。我们就等在这里,抓住换灯笼的人,就能让他带我们出去了。” “嗯!我们要在附近找个地方藏起来,不能让他发现。等他进到亭子里,我们就出手抓住他,可不能下手太早,他一钻进竹林,我们就找不到他了。” 找到了出去的门道,两人顿时兴奋起来,忙着在竹亭周边找隐蔽之所,又仔细商量了出击、抓人的细节。金灿儿闹腾了一天一夜,这会儿安安静静地趴在银彩霞脚边酣睡如泥。银彩霞体力也未完全复原,便提议两个人轮流休息,当仁不让是自己先来,教付东雄先站会岗。 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吩咐付东雄也好好睡一会,银彩霞便觉得肚子又饿起来了。又不好意思再向付东雄讨要,想起竟然说的竹子上有竹米,便小心翼翼地避开马蜂窝,在附近竹子上找,真找到了几棵结了竹米的。她大喜过望,放到嘴里尝了尝,细细嚼过之后果然又香又甜,于是狠狠地全捋了下来,全装到包裹里。 过了一阵,付东雄也醒了过来,银彩霞拿出竹米,付东雄拿出所剩无多的卤肉和水,两人坐在一起,一边吃东西,一边小声说话。原来付东雄也是第一次独闯江湖,听闻听雨轩之名,随性想去拜访一下,不料如此凶险,要不是银彩霞便多半着了道,同样要面临生死抉择。 “那你是选择喝毒酒、签投名状,还是选择抗击到底?” “我想我也会选择反抗。喝了酒、签了字,虽然命保住了,从此就要受制于人,做人奴才,那留着这条命干什么?都不再是自己的命了。何况,我还有父母在,有问剑山庄在,跟着他们造反,家里怎么办?” “哼,你说得轻巧,真要在那种情况下,只怕就不会这么想了。生死关头,水都淹到你腰上了,你签不签?像我,要不是竟然早想好了退路,留下了回暗道的出口,到了快要被淹死的时候,我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选。” 付东雄没有接话,目光盯着银彩霞拿脚逗弄着的金猫,陷入了沉思。那金猫一会儿窜出去好远,回头看银彩霞不理它,又跑回来在她脚边磨蹭,拿爪子去挠银彩霞伸出来摇摆着的脚尖,然后再次跑出去,一边跑还一边不断回头。 “咦,它是想干什么?” “谁?你说谁想干什么?” “你那只猫啊!看它那样子,好像是要带你去哪里呢!” “是吗?金灿儿,回来!你想干嘛,宝贝?” 付东雄突然站起来,像有重大发现似的问道: “你说,这只猫钻进通风口,把你从里面带出来了?” “它叫金灿儿!怎么了,没错啊,我不都告诉你了吗?” “你想,它都能钻到地下找到你,把你带出来,它是不是也能把我们带出去,带出这个竹林?” 银彩霞也腾地站起来,兴奋地说道: “是呀,我怎么没想到!就是就是!它现在这模样,就是要带我们出去呢!走走走,我们快跟它走!” 付东雄反倒犹豫道: “你不是说你会驯兽术吗?你有没有训练过它识路的本事?” 银彩霞道: “哎呀,你这个人怎么婆婆妈妈的?快走,错不了!我告诉你,平时它也不一定老跟在我身边,但总是能很快找到我,它识路的本领可强了。走吧,别磨叽了,错不了!” 说话之间,一人一猫已经欢快地往竹林中奔去。付东雄回头看了看竹亭,无奈地笑了笑,只好也快步跟了上去。 第五十章 送佛到西天 “怎么莫名其妙就走出来了?我的指南鱼还没发挥作用呢!” 新海泽虽然伤痕累累,也并未吃过竹林迷宫之苦,见大伙轻轻松松就出了竹林,还是高兴地叫道。 竟然催马赶上,道: “老马识途。” 燕一针恍然大悟道: “我知道了!我就说嘛,这个迷宫明显是人为制造的,怎么就找不到规律呢?害得我研究半天,头都想大了,还一度以为这就是一个无法破解的迷宫呢?原来这么简单!人是找不到出路的,只有马才能找到路!太绝了!” 竟然道: “太狠太毒了。” 燕一针道: “太狠太毒了?什么意思?” 新海泽道: “我知道。修建这个迷宫的人,他们肯定能认识路,只是这些人多半都被杀害了,只留下了他们的马。你说狠不狠?毒不毒?” 说话间三人已穿过听雨轩木亭,路旁树上跳下两人,其中一人高叫道: “竟然!你才出来呀!” 竟然听出是银彩霞,心中也很高兴,勒马迎上前道: “你怎么出竹林的?” 银彩霞高兴地拍着蜷在她怀中的金猫,道: “是它,金灿儿,带我出来的。” 这时其他众人也都停下来,竟然、银彩霞各自简单介绍了新朋友,大家见过礼,一个个都有劫后余生喜相逢的感觉。付东雄还在客气,燕一针插嘴道: “我说各位大侠,咱们还得快点跑,追兵一会儿就上来了!他们人多势众,咱们现在是疲惫之师,尤其是竟然和新海泽受伤不轻,只恐不是他们的对手啊!” 竟然道: “吉兄说得对,咱们快走!” 付东雄、银彩霞没有马匹,燕一针上了竟然的马,付、银二人合乘一匹,马不停蹄沿着湘江东岸便跑。考虑到长沙城都是易家的势力范围,大家决定往西跑,渡过湘江到河西去。为迷惑追兵,先骑马跑到西长街,再弃马步行,直奔码头。 付东雄、银彩霞二人并未与听雨轩之人谋面,更非他们的追杀对象,只是银彩霞见竟然受伤不轻,不忍此时相弃,而她于付东雄亦可谓有恩,后者也只得暂时跟随,倘若追兵赶来,两人还可周全照应。一行人就在码头租了一艘划子,渡江来到了溁湾港,倒也一路顺畅,算是暂时摆脱了追兵。 “现在去哪里呢?” 新海泽受伤最重,却最是大大咧咧,他现在的规划只是跟着竟然走,因此一上岸便问道。 竟然一时也没了主意。他亲眼见到易天寿死在听雨轩,原来的计划就不再可行,需要重新想办法找到燕一针或者蜜獾。眼下新海泽和自己都有伤在身,还是得先找个地方治疗调理再说,只是此处人生地不熟的,却叫他如何拿主意? “你们两个得先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住下,再找一个好郎中看一看、治一治。” 银彩霞帮他拿主意道。 “此去不远,有一个乌山派,与我问剑山庄也有一些交情。乌山派现任门主叫卢得仁,据说此人虽隐居不出,但一副侠肝义胆,在当地很有威望。更难得的是此人精通医术,常为附近乡民治病疗伤。要不我们就去乌山派,如何?” 付东雄彬彬有礼地说道。 “乌山派?我怎么没听说过?从这儿走路过去,得多久?” “听说乌山派驻在望城戴公庙,便在长沙西面不远处。要不我去打听一下戴公庙的位置?” 看着付东雄的背影,银彩霞道: “这儿好热闹!真想找个饭馆,好好地吃上一顿饭!” 新海泽道: “说得好!咱们先去饱餐一顿,等会才有力气赶路、杀敌啊!” 银彩霞道: “你这个人,比竟然还没脑子!追兵就在河对面,说不定下一刻就过来了,怎么能在这儿吃饭?带些个干粮,边走边吃还差不多。” 说话间付东雄走了回来,手中真的拿了不少糕点、熟肉,道: “问清楚了,走吧,我们边走边吃。” 分发吃食的当口,燕一针道: “各位,我就不与你们一起走了!竟然,新海泽,还有两位大侠,多谢你们!” 竟然显得有些意外,道: “你,有把握?” 燕一针道: “放心,我有把握。我又没受伤,随便找个地方躲躲就行了。咱们后会有期!” 竟然颇有不舍,难得地回应道: “吉利兄好走,后会有期!” 其他几人也打过招呼,见“吉利”混入人群,很快便消失不见。银彩霞吃着东西,嘴也不闲着,说道: “别看了,我们赶紧走吧!竟然,这个吉利你少招惹他,我觉得这个人不大对劲,不像是好人。他真的叫吉利?看他那模样,就是一副不吉利的样子。” 竟然嚼着熟肉低头默默赶路,新海泽却接道: “我也不是好人。” 银彩霞笑道: “你确实不是好人,不过你这人看上去不像说假话的人,就这凭点,还算好。呵呵,说起来我也不是好人,江湖上各位英雄好汉可没少抹黑我。只有这位问剑山庄的少庄主,是个地地道道的好人,还知道买东西给我们吃。” 付东雄苦笑道: “像你,别人刚走就在背后讲人家坏话,当然不是好人。唉,你们一窝坏人,没我一个好人带着,岂不会死得很难看?说好啊,我送你们到乌山派,就不管你们了啊,你们好自为之。” 银彩霞道: “呸,还美了你了,要你送!还好自为之!告诉我们怎么走,我们自己去,不要你管!” 付东雄悠悠地说道: “算了吧,你们两个伤员、一个弱女子,真要被听雨轩的人赶上,还不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我就好事做到底、送佛到西天,护送你们一程吧!再说了,你们冒冒失失跑去人家乌山派,不要我去套套近乎,人家凭什么收留你们?一看你们这一脸匪相的,说不定痛打落水狗,就把你们赶出来了呢。” 一行人边吃边走,脚头却不慢,虽然没有施展轻功,比常人还是要快得多。竟然早已体力透支,只是他意志刚强,又有自然神功为助,只管埋头不声不响地赶路。新海泽满身伤口,打斗之时不觉得如何,此时闲将下来,每走一步都痛得吡牙咧嘴,毫不掩饰脸上痛苦的表情,只是脚下却同样不肯示弱。 四人之中,最轻松的当数付东雄,他见这两人强自坚持,心中亦暗自佩服。至于银彩霞,性情开朗,处事果断,也是个女中豪杰。这女子脸上脏兮兮的,却不急着清洗干净,想是怕耽误别人的时间,可见心地善良,竟能把一般女子最为看重的容貌暂且搁下。她身材极好,刚才与付东雄两人同骑一马,她坐在后面,少不得有那么几次前胸贴后背的事,弄得付东雄颇有些心猿意马。付东雄瞧她似乎甚是关心竟然,不时回头看一看,竟然却低着个头躲躲闪闪的,莫非她和他已经互生情愫? 忽听银彩霞叫道: “看!右边!” 大家朝她指的地方看去,只见一座瀑布挂在山间,水流倾泄而下的声音隐约可闻。银彩霞问道: “离乌山派还有多远?我又脏又臭的,都不好意思去拜见人家,要不我先去洗一洗,你们先走吧!” 付东雄看了看山路,道: “这座乌山原本不高,咱们应该是快到了。你去吧,我们先找到门主,再来接你吧。” 银彩霞一迭连声地应着,兴奋地朝瀑布奔去。一直跟在她身边的金灿儿似乎也理解了他们的谈话,撒着欢儿向瀑布窜去,居然还跑到了银彩霞的前面。 付东春摇摇头,道: “女人终究是麻烦。咱们走吧。” 新海泽大声应道: “哈哈,英雄所见略同!” 竟然“唔”了一声,看向银彩霞远去的方向,付东雄瞧清楚了他的脸,不禁吓了一跳,问道: “竟然,你怎么了?” 第五十一章 北辰一刀流 原来一行四人上乌山,付东雄带路走前头,银彩霞要迁就她家金灿儿的步伐,因此紧跟在付东雄之后,新海泽第三,竟然是最后一个。大伙忙着赶路,谁也没注意谁的状况,而且竟然低着头一声不吭,更加就没人去注意他。这会儿付东雄无意间看一眼,却发现竟然上嘴唇全部肿起,伸出来比下嘴唇长出半寸有余,而额头上一左一右两个大包,就像长出来两个肉角,牵扯到一只眼睛眯成了缝,另一只眼睛稍好一些,但两只眼睛一大一小,看着更加别扭。他本来相貌平平,这下更加像个丑八怪,难怪刚才老躲着银彩霞的目光。 新海泽也发现了异常,紧张地问道: “竟然君,怎么回事?” 竟然答道: “可能是蜂毒,在竹林被马蜂蛰的。” 由于嘴唇肿胀,他说话的声音都大大变了样,要不是一行人一直在一起赶路,付东雄真还不敢确认他还是那个竟然。 付东雄道: “蜂毒?你昨天在竹林迷宫惹到马蜂了?被几只马蜂蛰了?到现在了,还这样?” 竟然道: “有几十只,当时差点死了。” 付东雄道: “你真够笨的,躲马蜂都不会。但是开始没这么严重啊?在竹林外刚见你的时候,还挺正常的呀?如果是蜂毒,怎么会到这个时候反而严重了呢?” 竟然道: “我也不懂。” 新海泽道: “刚才一路打打杀杀的,蜂毒都忘了发作了吧?我也一样,刚才杀得起兴,浑身都是劲,现在倒好,到处疼得厉害,开始还一个个伤口痛得清清楚楚,现在都连成一片,分不清是哪个地方痛,只觉得全身都痛了。” 付东雄道: “你还说,要我说呀,竟然的武功比你强多了,你看他,不算中毒的话,受伤之处倒是不多,而且伤口也浅,哪像你!虽然我没亲眼见到,我也能断定你的武功套路防守太差,把自己伤成了这样,还好意思说。” 新海泽道: “防守?我学的刀法,几乎就没什么防守。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付东雄道: “你那叫什么武功?居然没有防守?” 新海泽骄傲地答道: “北辰一刀流,听说过没?北辰一刀流,把每一刀都当成是最后一刀,就是要在被对手斩杀之前先斩杀对手。干嘛要防守?” 竟然答道: “原来如此。” 付东雄道: “什么原来如此?” 竟然道: “刀法。每一刀都气势如虹,一击必杀,不杀亦必重伤对手。” 付东雄道: “他就用这样的刀法,在听雨轩里头对付数十人的围攻?” 竟然答道: “他一人对敌十六人,杀了三人,重伤八人。” 付东雄摇头道: “难怪。也是你这刀法如此霸道,多少镇住了对手,从这个意义来讲,确实进攻亦是防守。只是在以一对多的场合下,多处受伤就在所难免了。” 新海泽爽朗笑道: “受伤算什么!只要没死,就能继续干!” 正说着,付东雄一抬头,只见路的尽头一块大坪,上有一座戏台、一座小庙,牌楼门匾上写的正是五个字:戴公三圣庙。他长舒一口气,答道: “这就是了,我们到了。” 新海泽愕然道: “就是这儿?乌山派就在这儿?人呢?” 付东雄点头道: “乌山派就在戴公三圣庙一起。我们进庙去看看吧。” 三人进了庙,又穿过去走到后坪操练场,仍是不见一人。付东雄提声叫道: “问剑山庄付东雄前来拜访,请问乌山派门主卢得仁前辈在么?” 一串轻快的脚步声响起,一人出门应道: “问剑山庄?这两人是谁?哦,这个是新海泽,哪位是付东雄?” 新海泽乐道: “原来是你,吴钢!你是乌山派的啊?这是竟然,你不认识了?他中毒了,脸都变形了,也难怪你认不出,我都认不出他了。” 竟然早知吴钢可能要来乌山派,倒也并不意外,他也知道吴钢不是乌山派之人,便截口问道: “乌山派的人呢?” 吴钢走近细看,有点怀疑地问道: “你真的是竟然?怎么变这样了?说话声音都变了!” 付东雄解释道: “他是中了蜂毒,没大碍的,乌山派卢门主就会治,你赶紧叫他出来吧。” 吴钢吁了一口气道: “啊,是中了蜂毒啊!那就没事的,竟然,卢门主治病很厉害的,你放心。新海泽,你伤得厉害啊,又去打擂台了?这回没打赢吗?呆会我叫卢门主一起给你治治。哦呦,你们来这么多人,饭不够啊,怎么办?” 说完又得意地解释道: “他们都下地干活去了,还没回来呢!外面太热,我回来在帮谭小山做饭呢!怎么,没想到吧,乌山派还自己种地的!我刚来的时候也没想到。” 扬起嗓子叫道: “小山!小山!来客人啦,你出来一下!” 谭小山跑出来,吴钢介绍了三人,付东雄是问剑山庄的,另外两个是自己的朋友,是来看病治伤的,道: “你去叫门主回来一下吧,这两人都伤得不轻,得赶紧治。他们有钱,可以收医药费的,能挣钱,比种田强!快去吧!” 见三人一个比一个脏,又道: “太不讲究了,脏成这样!后面有一口井,自己去洗洗吧,这个模样,呆会卢门主回来,还以为来了三个乞丐呢。” 付东雄脸上一红,心想两个乞丐还差不多,怎么把我也扯上了?难道我跟他们一样邋遢?嘴里却说道: “如此最好。竟兄、新兄,请吧!” 三人来到屋后井边洗过,换了衣裳,回到前屋时,卢得仁刚好回来。只见他光着个脚,裤子挽到了膝盖之上,满腿都是泥,完全是一副农夫模样。几个人见过礼,卢得仁也先洗了泥土再来瞧他们的伤病,付东雄一边和他套着近乎: “久闻乌山派自门主以下均亲自劳作,与普通农夫无异,以前还有所怀疑,今日一见,方知门主果然身体力行,在下深感佩服。” 卢得仁也不谦虚,道: “当前正是农活忙的时候,小山说有贵客上门,更有人来疗伤治病,我就赶紧回来了,弟子们还在田间忙乎呢。我派信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与其他门派大不相同,不过也没什么值得夸耀的,少庄主谬赞了。倒是问剑山庄专心剑道,穷尽精研天下剑招剑术,对得起‘问剑’二字,值得我卢某人钦佩。” 付东雄道: “当年我问剑山庄先祖上门请教戴公三圣剑,得蒙乌山派前辈悉心相授,对我山庄禆益甚大,因此我此次出门,家父叮嘱我若是到了湘江之滨,务必到乌山登门拜谢。正巧两位朋友受了些伤,便带着他们一起来麻烦门主了。这里是纹银五百两,不成敬意,请门主笑纳。” 卢得仁推辞道: “用不了这么多银两,五两足矣,还请少庄主拿些碎银子,我乌山派也找不开这么大的银票。” 付东雄道: “这银子不是请门主治疗伤病的,却是家父早有安排,一则感谢当年指点教授之恩,二则仰慕乌山派扎根乡里、一心为民,不仅是为了乌山派,也是为了乌山当地数千百姓的,他老人家特令在下前来相赠,请门主万勿推辞!倒是这两位朋友的伤病,要请门主免费为之疹疗了。” 卢得仁哈哈一笑道: “问剑山庄果然是江湖表率,庄主如此厚意,既然这钱是为乌山百姓的,那我便收下了!小山,饭熟了吗?赶紧做几个菜,把剩下的几个鸡蛋都煮了,我瞧这几位大侠也是饿坏了,先让他们吃顿饱饭!” 付东雄笑道: “门主果然是医者仁心,一眼看出先得治咱们的饿病!冒昧问一句,在门主看来,这两位兄弟的伤,也没什么大碍吧?” 卢得仁道: “我刚看了一下,把了把脉,两位的外伤是不打紧的,只需用本门跌打膏药外敷内服即可治愈。只是这位新大侠似另有隐疾在身,而这位竟大侠之病更是棘手,凭我卢某之功力只怕┅┅” 吴钢急道: “竟然还有什么病?他这不是蜂毒么?连门主都治不了吗?” 第五十二章 疗伤治病 卢得仁皱着眉毛道: “先说这位新大侠,舌淡紫苔薄黄,脉沉弦滑,此乃中毒之脉象。新大侠,你可知自己何时中的毒、中的什么毒?” 新海泽道: “估计就是那个什么乌香贡酒吧,昨天晚上喝的。” “乌香贡酒?可是喝的时候感觉飘飘欲仙、浑身舒泰?” “不错。据说喝过一次,以后就经常要喝,过上两天不喝,就生不如死。” “是的,这是乌香酒,常由暹罗、爪哇等国进贡而来,我朝并不自产。据说这乌香乃是以罂粟米制成,本可入药,经常服用便有毒性,容易形成毒瘾,需时常饮用,否则痛不欲生。只是你只喝过一次,按说也不会中毒上瘾啊?” 新海泽不好意思地笑道: “这个┅┅我酒量比较大,是不是喝得多了,一次就能中毒?” 卢得仁道: “你酒量大,那也要主人舍得给你喝啊!这乌香极其珍贵,价格甚于黄金,一两黄金也买不到一两乌香,这是谁,这么大方啊?” 付东雄道: “是听雨轩┅┅” 卢得仁猛一转头,看着付东雄道: “你们是从听雨轩来的?他们的伤是与听雨轩的人拚斗所致?” 付东雄听他语气对听雨轩甚是不满,答道: “不错!莫非门主与这听雨轩亦有过节?” 卢得仁坦然答道: “过节倒说不上,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乌山派正防着它呢!这听雨轩野心不小,嘿嘿,近段时间在湖湘一带动作频频,似有兴妖作怪之势。不知几位是否介意说一说这听雨轩的情况?” 吴钢插嘴道: “门主,你不是说竟然的病不好治吗?是不是先治病,再听他们讲故事?” 卢得仁道: “无妨,他这病虽然难治,一时半会也不会怎么样,倒也不急着这一刻。竟大侠,你觉得还好吧?” 竟然道: “没事。” 当下卢得仁一边给新海泽和竟然清洗伤口、敷药服药,一边听付东雄讲述听雨轩的情形。付东雄并未进入内部,只说了竹林和洞中的情形,其中还有不少是从银彩霞处听来的。新海泽和竟然又把打斗、逃脱的情形说了,说者说起来轻描淡写,听者却听得惊心动魄。卢得仁道: “你们是说,你们杀了易天寿、易彩虎,伤了艾章虎,还杀死杀伤他们数人?最后还安然逃了出来,到了我这里?” 付东雄道: “门主是否觉得有所不便?我们一路逃奔,听雨轩之人应该也在一路追击,如果追到这里来,于乌山派恐怕有些不利。” 卢得仁道: “少庄主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乌山派虽小,亦不畏惧强暴,更何况听雨轩本来就欲不利于我,我与诸位正是同仇敌忾。看来我所料不差,这听雨轩野心不小,迟早要为害武林,我本想去探听一番的,听你们这么一说,我算是省事了。嘿嘿,诸位这样一闹,听雨轩元气大伤,就算知道你们到了这里,应该也不敢贸然追来,而且短时间内恐怕都不敢打我乌山派主意了,如此说来,你们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呢!” 付东雄松了一口气道: “门主这样说,那我就放心了。他们两位的伤,大概得休养几天,就麻烦门主和乌山派各位了。” 卢得仁道: “哪里哪里。少庄主也多住几天啊!” 付东雄取出追风刀,道: “不多叨扰了。这便是留在那暗道中的追风刀,留在门主这儿吧,我行走江湖带着它多有不便,以后放出消息,就让他的门人来此地取刀罢。我与这两位朋友只是萍水相逢,恰逢其事而已,把他们送到这里,托付给了门主,我便要告辞了。” 吴钢道: “你先别走啊,竟然的病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门主,竟然他这是什么病?不是蜂毒么?” 卢得仁道: “竟大侠,你把自己在竹林被马蜂所蛰的经过,前前后后细细说说罢。” 竟然便把自己刺蜂、逃跑、倒地的经过言简意骇地讲了,也说了身上这些红包的奇怪之处,卢得仁点头道: “这就是了。你这不是蜂毒,乃是风疹块,又叫风团、风丹子。此病是因某些人的体质,对某种东西极为敏感引起的,从你的情况看,最开始诱发的因素大概是蜂毒。你通过自身修炼的内功解毒后,此风团经久不愈,说明敏感源不再是蜂毒,而是另外某种东西。此病极为难治,原因就在于很难找出你的身体到底是对什么东西敏感,只要找得出来,以后注意避免接触它就可以了。” 竟然道: “这些风团过一阵便可自愈,不管它也罢。” 卢得仁道: “能够‘自愈’么?虽然旧的风团过一两天会消失,但新的风团又不断长出来,因此就不能叫自愈,只是换个部位罢了。而且你这个风团之症相当严重,肿块巨大,水肿严重,必须进行治疗。要知道风团发作部位不定,全身内外各处都可能发生水肿,如果发生在喉头而不及时治疗,会导致呼吸阻塞,亦能致人死命。你现在长在脸上,丑是丑点,倒还不是最严重的。” 吴钢道: “丑点倒无所谓,他本来就丑。门主,那现在怎么办,要吃什么药?” 卢得仁道: “在《黄帝素问宣明论方》中,有一方剂叫防风通圣散,有治疗风团之效,先试试吧。竟大侠自身修炼的内功,既然能够化解蜂毒,对此病亦当有疏风退热、解表散寒之效,亦当勤加修习。” 此时卢冰心及一众弟子都先后回来了,卢得仁便写下药方,乃是防风、大黄、芒硝、荆芥、麻黄、栀子、芍药、连翘、甘草、桔梗、川芎、当归、石膏、滑石、薄荷、黄芩、白术共十七味药,其中黄芩、白术、甘草、桔梗、大黄之类现成就有,但也有一些需外出另购,便令金存银即刻动身去集镇采办。 付东雄道: “还有这位新大侠呢!他这中毒之症怎么办,门主不开出药方,一并采办回所需药物么?” 卢得仁道: “新大侠的乌香之毒嘛,我还真不知道怎么治,还得好好想想,现在开不出药方来。风团虽然难治,我毕竟还接诊过一些,这乌香之毒,我却是第一次碰见,以前只在医书上见过而已,而医书上也没有现成的方剂可用。接下来几天,毒瘾发作之时,主要靠新大侠你自己的意志和毅力了。” 新海泽大大咧咧道: “我就不信这个鬼毒瘾有多厉害!哼哼,我还挺期待的呢!” 卢得仁道: “新大侠不可大意。据医书所载,毒瘾发作之时,其人往往六亲不认,为求再吃一点乌香,常常无所不用其极,非常人可以想象。听说你刀法强悍,为免伤及无辜,在你毒瘾待发未发之时,我可能就会采取一些措施限制你的行动,到时请勿反抗,亦请多多谅解。” 又寒喧了几句,谭小山出来道: “师父,他们几个的饭熟了,要不让他们先吃饭?” 第五十三章 仙女下凡 既然有饭吃了,付东雄便想起银彩霞来,连忙站起来道: “稍等一下吧,我们还有一个人呢!我就这去叫她。” 吴钢道: “还有一个?谁呀?怎么没一起来?” 付东雄道: “她叫银彩霞┅┅” 话未说完,吴钢尖叫道: “什么?银彩霞?这个妖女怎么跟你们在一起了?” 付东雄正待解释,卢得仁道: “可是江湖人称‘采花银’的银彩霞?” 付东雄分辩道: “门主,我与她素不相识,不过她先是和竟然一同掉落听雨轩暗道,后来自行脱困之后去救援竟然,此时我才与她相遇,再后来得她之助从竹林迷宫中逃出。我瞧她的为人,与江湖传言有很大不同┅┅” 吴钢道: “呸呸!我瞧你是被她迷上了吧?这个妖女到处勾引男人,也勾搭上你了吧?色迷心窍,还恬不知耻帮她说道!” 付东雄愠怒道: “我与她清清白白,哪来的色迷心窍了?再说了,她姿色平平,只是性格开朗一些而已,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就算是传言中也没有什么确实的秽行,真不知这些江湖谣言是怎么来的。怎么了,你言语如此恶毒,是她得罪你了吗?” 卢得仁截住话头道: “少庄主、吴钢,你们别争了。江湖上的是是非非,有些本不是我们能分清楚的,也没必要非得分清楚。只是我乌山派以圣人之训为立派之基,一言一行务求光明磊落,因此时刻谨言慎行,这位银彩霞既然江湖名声不佳,还是不要来我派的好。这样吧,小山,你盛一些饭菜,请少庄主呆会给她送过去,一并言明我派不便之处吧。” 吴钢大声道: “就该这样!这等妖女,千万莫让她污了乌山派的门庭!” 谭小山端出饭菜来,尽是些平常之极的农家菜蔬,煮鸡蛋便是最好的菜了,饭倒是不少,敢情是把准备给七八个人吃的饭都给他们吃了。虽然真正是“粗茶淡饭”,新海泽吃得却是狼吞虎咽,感觉比昨晚听雨轩的美味佳肴还可口得多。竟然仍是细嚼慢咽,什么东西都吃得干干净净,正符合乌山派厉行节约的“光盘”作风。付东雄最有风度,虽然因银彩霞之事有些不快,还是一边吃着一边和卢得仁谈笑风生,果然有世家子弟之风。 吴钢一直盯着竟然,眼中既有怜惜又有欣赏,见竟然吃完,又自告奋勇承担起照顾他的任务,把他领到自己住的房间去休息。卢得仁等人虽感诧异,却也不点破她。见新海泽也在客房住下了,付东雄便起身告辞,拿着谭小山准备的一大碗饭菜,揣了两个煮鸡蛋,出门去寻银彩霞。卢得仁送他出了庙门,客气话说了不少,却一句也不提银彩霞,显见此事于他丝毫没得商量。付东雄暗忖,等会见了银彩霞,就实话实说好了,饭送到之后,自己的任务也就完成了,这女子名声不佳,自己也是少招惹为妙。 付东雄出了门,天色已近黄昏,天边一道道彩霞,就像一条条以红、橙为基的各色绸带,有宽的、有窄的,有厚的、有薄的,有弯的、有直的,懒散随性地飘浮在银白色的天空之上。他心中一动,银彩霞,这个名字与当前美景倒是极为相衬,只可惜,要是人如其名就好了。 瀑布容易找,大路上远远就看得见,如同一道银色的屏风挂在山崖之上。付东雄运动轻功,脚不点地,很快就听到了瀑布发出的轰鸣,接着便见到了“瀑布挂峰”的美景,诗仙李白形容瀑布的诗句自然从心中升起: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眼前的瀑布虽然没有诗中那种奔泄千尺的气势,但在落日熔金之际,在彩霞满天之下,在蔼蔼青山之间的那一片白帆,隐隐与天边的银白光辉相接相融,令人恍若置身仙境。而在这白帆底下,一袭红裙正斜倚在袅袅升腾的淡淡紫烟之中,长发如漆,肌肤如雪,一只金灿灿的猫儿偎依在她身边,一条紫色的长绸蜿蜒铺放在地上,宛如在地上也生出道道彩霞,与天上的霞光交相辉映,美得令人窒息、令人虚脱。 付东雄静静地欣赏着眼前的美景,只觉一缕电流自脚底升起,令他整个人都发痴发软,向来自命潇洒俊逸的他,在此仙境之前竟感觉到如此渺小、如此自形惭愧。忽听“喵呜”一声,接着便听银彩霞道: “你站那儿发呆干什么?没见过此等人间仙境,还是没见过美女啊?” 付东雄转眼看去,眼前是一张精巧美妙的脸庞,两只大眼睛就像两颗黑宝石,镶嵌在一块纯洁无瑕的白玉盘上。鼻子小巧而稍上翘,两边嘴角略微上扬,未笑而先笑,而眼神中有一点挑逗、又有一点陌生,有一点戏谑、又有一点幽怨,可不正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这就是我的梦中情人啊! 这不就是那个让我寤寐思服,辗转反侧的人儿么? 听到银彩霞的话,付东雄机械地走近,伸手递出饭菜,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银彩霞,口中喃喃道: “太美了!你是仙女下凡么?你是神仙姊姊么?” 银彩霞扑哧笑道: “你发什么痴呢!你不是叫我大婶、叫我前辈的么?快把饭拿过来!” 付东雄梦呓似的说道: “我真是有眼无珠!你就是仙女下凡啊!你就是我的神仙姊姊!” 银彩霞接过饭,另一只手在他眼前摇了摇道: “怎么了,你中邪了?一路上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这样了?哎,你怎么把饭拿这儿来了,是不是乌山派不欢迎我啊?” 付东雄茫然答道: “啊,是啊,是啊┅┅” “为什么不欢迎我?是不是说我在江湖上名声不好,怕影响他们名门正派的声誉?” “啊┅┅不是,不是!他们哪能不欢迎你,他们那些个凡夫俗子,请你去还请不到呢!他们是┅┅他们是┅┅” 付东雄赶紧否认,搜肠刮肚想找个自圆其说的理由来,思维却像断了层,怎么也想不到恰当的说辞,一时汗都急了出来,说话也口吃起来。银彩霞低下头开始吃饭,不时拨弄些东西分给金灿儿吃,荣辱不惊地说道: “我早猜到这样,没什么奇怪的,我才不在乎他们怎么看呢,你急啥!他们两个都安顿好了吗?” 见付东雄猛点头不止,轻笑道: “你是真傻了啊!是因为我好看呢,还是因为吓着你了?好了好了,你也可以走啦,我吃过饭就自己走了,感谢你一路陪我们过来!你好事做到底、送佛到西天,现在好事也做完了,你可以走啦!” 付东雄呆立原地,不言不动,看着银彩霞大口吃饭,发出大而清脆的咀嚼之声,只觉得她不但人美丽到极致,就连声音都如天赖之音,听着好生受用。银彩霞吃了一阵,抬起头道: “你怎么还没走?是等着把碗拿回去吗?那好吧,你再等一会。” 付东雄脱口而出: “我不走!我要和你一起,天涯海角,天长地久!” 银彩霞正把一整个鸡蛋塞到口中,闻言停下了咀嚼,眼神中带一点调戏的意味道: “唔唔┅┅你疯了吧?我又不喜欢你!快走快走!喏,把碗拿走!” 说着便起身收拾铺在地上已经快要晒干的衣物、紫绸,又走到水池边洗了洗脸,见付东雄不但不走,反倒走近了两步,突然调皮地一指后面道: “看你后面!有人来了!” 付东雄一回头,便听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渐行渐远: “你不走,我走了!少庄主,后会有期!” 付东雄大叫道: “等我!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 奋起神威,全力施为,一溜烟跟了上去。 第五十四章 富商贾甲丁 四方馆,天字一号房,屋顶上。 见那富商模样的人出了房门,仝名贱和竟然悄然打了个招呼,轻轻掩上瓦片,不声不响地溜下屋顶跟了上去。此人甚是机警,不时回头张望,有时还走进死胡同再返回,不过仝名贱已经跟踪过他一次,早已熟悉他这些伎俩,虽然费力一点,倒也没有被他发现。转了大半个时辰,沿途还要避开巡逻的兵丁,这才终于在太平街上一栋宅子前停下,从旁边小门走了进去。 仝名贱停下脚步,认准了门房,又围着宅子转了一圈。这是一座说普通也不普通的宅子。说它普通,是因为放在太平街众多宅第之中来看,这实在是一座毫不起眼的房子;说它不普通,是因为太平街本就是长沙城最为繁华的一条街,汉代明臣、当年的长沙王太傅贾谊的宅子就在这条街上,诗圣杜甫在此留下了“不见定王城旧处,长怀贾傅井依然”的名句。整条街都以麻石铺就,两旁房子清一色的青砖青瓦,九曲同廊,雕龙绘凤,这条街上的房子可不是一般百姓住得起的。 这个富商模样的人,看来真的是一副富商模样,连住的房子都是。 看来今晚他是不会再出门了,明天一早来吧。他应该要尽快把谈判情况传出去吧? 然而,等到了日上三竿,仍不见富商出门。难道这房子另有出口?明明仔细看过了,无论他走前门还是后门,都要从自己眼前经过啊? 仝名贱一次次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告诫自己不要着急,再等等。终于,富商出门了,还带了一个家仆。仝名贱跟着他兜兜转转,走了大半天,结果就是在市集上采办各类杂货,没有任何不同寻常之处。 怎么回事?他已经把信息发出去了么?是怎么做到的? 接下来的六七天,仝名贱持之以恒地跟踪富商,偷听他的谈话,也悄悄地打探他的情况,总算有了一些发现。原来此人姓贾,名叫贾甲丁,真的是一名商人,开着一家打金铺,名叫福金坊。福金坊店面不小,除了掌柜,有老师傅两人,学徒五人。贾甲丁每天都会去一趟店里,虽然自己并不动手,却有一手打金银的好本领,在长沙打金铺这一行里小有名气。 六七天里,贾甲丁每天重复着这样的生活,逛街、采办、上店铺、回家,似乎就是过着普通商人的生活。唯一有点特殊的,就是每天会去一趟小西门,有意无意地看看民信局门前的告示牌,不过没什么后续动作,大概是蜜桔那里并没有接到什么新的生意。 除此之外,六七天的跟踪,仝名贱还有一点意外的收获,有关贾甲丁私生活的收获,比如他夫人是个大醋坛子,比如他在坡子街的小别院。他也适时地做了一些安排,毕竟作为墨家之人,他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此外,他也听说了易天寿已经死了,就被人杀死在听雨轩里头。蜜獾,杀人效率如此之高,这让他措手不及,竟连想办法通知一声也没来得及。一条人命,就这么变成了这帮刽子手手中的银子。 这说明消息已经送出去了,再跟踪下去没有意义了,得马上采取行动。 一点不出意外,贾甲丁功夫连二流都算不上,仝名贱很轻松就把他抓到了墨家的一个据点。很巧,这也是一家打金铺,一家很小很小的无名打金铺。 将贾甲丁从麻袋里拎出来,再解开蒙在他眼上的黑布的时候,贾甲丁并不十分慌乱。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房间的灯光,看见站在面前的蒙着面的仝名贱,不慌不忙地躬身行礼道: “这位好汉,不知为何将我绑来此处?” 由于手上的绑缚并未松开,施礼过后,他的两只手仍旧握拳抱在一起,脸上表情却不卑不亢,可谓洞庭湖的麻雀——见过几个风浪。 仝名贱讥笑道: “我说请你来帮我打一副金器,你信么?” 贾甲丁环顾四周,道: “这种事我以前还真碰到过。好汉也是打金人么?” 仝名贱道: “我是。不过我不是请你打金器的。” 贾甲丁又看着仝名贱的手,道: “我知道,你不是要请我打金器,你也不是打金人。” 仝名贱微笑道: “你是个聪明人,什么都知道。我喜欢聪明人。那你觉得,我请你来此处,是有何事相求?” 贾甲丁道: “相求这话就言重了——再说了,也没听说把人绑过来再有事相求的。好汉莫非念了杵?江湖救急,我贾某人义不容辞,好汉开口便是。” 仝名贱道: “看不出你挺大方啊!不过我也不缺钱。” 贾甲丁道: “莫非贾某曾经得罪过好汉,今日是报仇来了?” 仝名贱道: “我与你素不相识,也就是跟踪了你几天罢了,以前可谓井水不犯河水。” 贾甲丁道: “你跟踪了我几天?难怪这几天我老感觉到后面有个尾巴。好汉一不求财,二不寻仇,把我绑来此处,到底是为什么?” 仝名贱悠悠浅笑道: “你如此聪明,还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吗?” 贾甲丁沉默有晌,抬起头直视仝名贱,脸上变成了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冷冷道: “哼,你好大的胆子!你不怕死么!” 仝名贱悠然答道: “我不怕。你怕吗?” “我怕,但不是怕你。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而且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不赶紧放了我,你绝对活不久了。” “放了你,我也活不久了吧?” “放了我,只要我不说,你立刻远走高飞,没人会知道你今日所为。” “我说了我不怕死,当然也不会远走高飞。你要是不说,也可能马上就会死的,你不怕吗?” 贾甲丁额上冒出细细的汗珠,咬牙道: “你真是吃了豹子胆!从来没人敢打蜜獾的主意!你要是敢动我,蜜獾很快就会为我报仇,会杀了你全家,一个不留!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仝名贱胸有成竹道: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死。你家大业大,妻贤子孝,正是人生中最舒服的时候,怎么会舍得死?放心,你也不会死,我也不会死。你把蜜獾的秘密告诉我,很快就可以回去,我也会在你面前彻底消失,我们都会活得好好的。说吧,蜜獾的总部在哪?” 贾甲丁恶狠狠地盯着仝名贱,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是蜜獾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你不用管。是我问你,又不是你问我。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知道。我不会说的。我只要说出一个字,蜜獾就饶不了我,不仅是我,我全家都得死。你也一样,你也得死,你全家都得死。” 仝名贱搬了一条凳子给贾甲丁坐下,自己也在他对面坐下,叹道: “我说了,我们都可以不死,你怎么不听呢?你听说过墨家吗?” 贾甲丁道: “墨家?没听说过。” 仝名贱道: “你没听说过那也正常,就像很多人也不知道蜜獾一样。墨家是那么一群人,他们以天下为已任,憎恨那些为了金钱不顾一切的人,尤其是为了金钱而漠视生命的人。他们决心铲除那些拿人命来赚钱的组织,第一个要铲除的目标,就是蜜獾。你是蜜獾的人,本来也是死有余辜的,但如果你提供蜜獾的情报,便可以算你将功折罪,你就可以不死。听明白了吗?” “你们斗得过蜜獾?笑话,你知道蜜獾有多么恐怖吗?” 仝名贱很真诚地答道: “就是因为它恐怖,所以我们一定要铲除它,使所有江湖好汉从此获得免于恐怖的自由。你会帮助我们的,对吧?” 第五十五章 机关算尽 仝名贱的真诚并不能打动贾甲丁,他试探着问道: “墨家?我想起来了,就是春秋战国时期墨子那一派、说什么兼爱、非攻的那个墨家?你说的是这个墨家吗?” 仝名贱道: “不错,就是这个墨家。” 贾甲丁哂笑道: “你好天真!墨家斗得过蜜獾吗?就算斗得过,在此之前,我全家人早被蜜獾杀光了。不过说起来,你既然是墨家,又要兼爱、又要非攻,那我要是什么都不说,你也不能杀了我吧?” 仝名贱怒斥道: “我当然可以杀了你。你是蜜獾的人,手上沾满了鲜血,难怪不该死吗?” 贾甲丁分辩道: “我又没杀人!我手无缚鸡之力,哪能杀人?” 仝名贱啐道: “狡辩!你拿人命来讨价还价,这是我亲耳听见的,那不是杀人?你牵线搭桥,派杀手去执行杀人任务,你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杀手只是你的工具!” 贾甲丁还待分辩,仝名贱突然换了个口气,心平气和地说道: “不过,我真不会杀你。我不杀你,也不打你,你却会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 贾甲丁张了张口,哼了一声,却不说话。仝名贱道: “如果你不说,我打算做这么几件事。首先,我会带着你去你家里,当着你妻儿的面,揭穿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干的是什么营生。你儿子今年有二十几岁了吧,正在寒窗苦读、准备考取功名吧?你对他的敦敦教导,我也听到了一些,你说得很好,你儿子也很尊敬你,对吧?” 贾甲丁额上汗珠见大,恨声道: “他一个读书人,还是个孩子,你把他扯进来干什么?” 仝名贱道: “我让他看清他这个道貌岸然的父亲,背里地是个什么货色呀!还有你那位贤良温婉的妻子,看着你们夫妻恩爱、相敬如宾,我都有些眼红。因此呢,第二件事,我会到坡子街那栋精致的小宅子里,把那个叫‘杜娘’的美女也带到你家里去┅┅” 贾甲丁汗滴滚落,嘶声道: “你┅┅你┅┅你太无耻了!你┅┅你怎么知道的?” 仝名贱道: “不是说了吗,我跟踪了你这些天,总得有点收获吧?嗯,听说杜娘原来是环采阁的头牌,色艺双绝,能死心踏地跟着你,想必你夫人也会很佩服你吧?身教大于言传,我想你儿子知道了这事,也会暂时放下学业,先到环采阁、美仙院这些地方去好好历练历练吧,要不如何能学到乃父之风呢┅┅” 贾甲丁浑身颤抖,怒吼道: “你别说了!你这个无耻小人!” 仝名贱正色道: “我也觉得这样挺无耻的。不过说的人固然无耻,不知道做的人是不是更无耻?” 见贾甲丁颤抖着身子,牙齿格格作响,鼻涕流到了嘴边都不自知,便叹了口气道: “唉,好吧,是我无耻,是我不对。你回答我几个问题,老实回答之后,我就从你的世界中消失,以后你还是你,我绝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一点信息——当然更不会让你家人知道这些事。怎么样?” 见贾甲丁擦着汗水和鼻涕,目光游离不定,身子犹自颤抖不止,仝名贱伸手扶住他双肩,凝视着他的眼睛道: “以上所言,如我有所违背,叫我被墨家逐出门墙,死于非命,死后亦人人唾骂、遗臭万年。” 贾甲丁低下头,半晌才低声道: “你问吧。” “蜜獾的总部在哪?谁是蜜獾的大头领?” “我不知道蜜獾总部在哪,也不知道大头领是谁,只知道叫她‘大姐’。” “你没去过总部?没见过大头领?” “没去过,也没见过。” “那你是怎么加入蜜獾的?” “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就相中了我。那是五年前的一个晚上,我突然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抓了起来,就像今晚你抓我一样,不同的是把我带到了城外。那是一个黑身蒙面的人,他自称是蜜獾的杀手,问我愿不愿意加入蜜獾。我也练过一些精浅功夫,听说过蜜獾的名号,但当杀手是肯定不成的,于是便说我功夫低劣,无法效力。他说不是要我做杀手,只是要我负责接见客户、商谈价格,又说了各种好处、各种利益、各种保障。我问他要是不答应会怎样,那人理直气壮地说,不答应当然就是死路一条。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加入了他们的组织。” “那你怎么把消息传递出去?” “他给了我一只鸽子,一本小册子,告诉我生意谈成后,就写信给大姐,把信绑到鸽子腿上,鸽子自然会把信送到。” “原来是用信鸽,难怪。那你怎么知道有人要雇蜜獾杀人的,他们怎么找到你?” “他们不找我,是我去找他们。我最少每两天要去一趟民信局,在民信局门外的告示板上,看到用切口写的告示,就按告示上提供的信息去找客户。” “你知道告示是谁贴的吗?” “不知道。我无意中碰到过,好像是一个女人贴的,但我不知道那是谁家的女人。” “那么多告示,你怎么知道哪个是蜜獾的?” “当然是有特定标志的,告示开头第一个字一定是‘家’字,最后一个字一定是‘谢’字,中间一定按顺序会出现‘万、于、其、有、敬’四个字,最后落款的人一定是万某某。” 仝名贱回忆了一下蜜桔贴的那张寻人启事,果然有这个规律,看来贾甲丁并未说假话。他接着问道: “那些切口你怎么能看懂的?” “他给我的小册子上面写清了切口的含义,哪个字的真正意思是什么,都在那上面写着。小册子上的切口有八种,有时民信局那里会送来大姐的信,信上会提示使用第几种切口,没收到信,就继续用原来的。” “哼,为了害人,也算是机关算尽了。蜜獾有多少个杀手?” “我也不知道有多少个,据江湖传言,楼台杀手榜上前十名的杀手,大部分都是蜜獾的。” “你认识几个杀手?” “一个不认识。” “你确定一个都不认识?” 贾甲丁见他口气中透着不信,想起他偷听过自己与客房的谈话,便道: “我听说过两个人的名字,一个叫燕一针,一个叫冷一箭,这两人应该都是蜜獾的人,名气比较大,而且冷一箭还是楼台榜上第一杀手。但我没见过他们。” “嗯。也就是说,在蜜獾里面,你一个人都不认识,通过告示榜知道去哪里找客户,谈好价后通过信鸽把消息发给大姐,你的任务就完成了。那你怎么拿到你的报酬?你的报酬有多高?” “得手之后,我得一成。如果没有得手,每一单生意我也可以得到五十两银子。鸽子会带回来消息,钱会自动存到日升昌我的户头上。” “你做了这么多年,一共挣了多少钱?” “这个就不知道数目了,反正我也不敢把钱留在日升昌,过段时间就取出来,有的藏在家里,有的买东西花掉了。唉,你知道我的开支也不小啊!” 仝名贱点头道: “那是,你家大业大,开支自然小不了。我知道民信局门口那个告示是谁贴的。你想不想知道?” “不想。蜜獾的规矩,在那本小册子上写着呢,我只能安心做好自己的事,不准打探其他情况,一经发现,立马清除。所以我碰见那个贴告示的女人,吓得赶紧躲开,怕被她发现了,一旦被大姐知道,我就活不成了。” “哼,你倒挺老实。这么多年,你真的没发现蜜獾其他什么蛛丝马迹?” “真的没有。我本来是一个手艺人,靠着打金银过日子的,平时我还要花很多时间管着福金坊的生意,此外就基本呆在家里,以前的几个江湖朋友都往来很少了,哪里还知道其他事情?” 仝名贱冷笑道: “基本呆在家里?你不是还要经常去坡子街吗?” “是是是┅┅” 仝名贱的话中隐隐透着杀机,道: “你做这种事,拿人命当买卖,就真的没有良心不安?” 贾甲丁抹了抹额头的汗,嗫嚅道: “是,是有良心不安┅┅你不会说话不算数,又要杀了我吧?” 第五十六章 高明野味店 沉默了一会,仝名贱又道: “易天寿已经死了,你知道么?” 贾甲丁突然振作起来,答道: “我听说了。这件事挺奇怪,按说不会有这么快啊!而且死了几天了,我也没收到大姐的回信,似乎她那边还不知道一般。” 仝名贱正在踱着步,闻言停下道: “奇怪?你的意思是,易天寿可能不是被蜜獾杀的?” 贾甲丁道: “大姐收到消息,再将任务派给某个杀手,杀手再赶过来实施计划┅┅我觉得还是太快了点。” 仝名贱道: “也有可能,我再去查查这位老英雄到底怎么死的。这几天光顾跟着你了,都没时间去管别的事。我想起来了,你不是说可以派燕一针去杀易天寿的吗?那天在四方馆和王小怒谈的时候,你亲口说的,还记得不?” 贾甲丁脸一红,想起那天晚上说的话这个人都知道,幸亏刚才没有撒谎。他急忙解释道: “那是我乱说的,因为燕一针在江湖上名气比较大,我就拿他的名头出来说事,好讲价一些。派哪个杀手,哪轮得上我说话?就算是我跟哪个杀手有点什么交往,要是被大姐知道了,,我都是死路一条。” 仝名贱看他不像撒谎,点头道: “那行吧,看样子从你这儿也得不到什么线索了。自己钻到袋子里去吧,我送你回去。” 贾甲丁走了两步,犹犹豫豫的,仝名贱冷笑道: “怎么?怕我反悔?你放心,我说过的话一定算数!” 贾甲丁道: “不是,不是!我有一个猜想,不一定准确,但于你们对付蜜獾可能有用,你要不要试一试?” “猜想?什么猜想?” “我猜找我的那个人,他就是蜜獾的杀手之一,而且他经常住在长沙,有一个办法,可能可以找到他。” “哦?什么办法,你说说看?” “我最爱吃的菜是竹鼠,对吃竹鼠颇有一些研究┅┅” “不错,上次你在四方馆,吃的就是板栗烧竹鼠。” “四方馆的板栗烧竹鼠也算是比较不错的了,但长沙府做竹鼠做得最好的,却是在火神庙外一家叫高明野味的小店,其中有一道姜蒜竹鼠最为有名。这道姜蒜竹鼠以新鲜竹鼠制成的最好吃,与其他做法不同,它是以大量的姜蒜来冲淡竹鼠的腥味的,因此鼠肉味道尤其鲜嫩,但姜蒜味道也非常浓郁,像我这种好吃常吃之人,如果有人刚吃过这道菜不久,我一闻就能闻得出来。” “你的意思是┅┅那个杀手也吃了那道菜来的,被你闻出来了?那你怎么能确定他住在长沙?” “那天他虽然蒙着面,但和我说话时离得不远,他口中的姜蒜气味喷出来,我非常肯定那是高明野味店的姜蒜竹鼠的气味。至于为什么觉得他经常住长沙,一是这家野味店很小,不是本地人,知道的人并不多;二是虽然他说的是官话,我回答问话时却故意夹杂几句本地土话,他不但能听懂,而且丝毫没什么迟疑,可见他是听惯了本地话的。” “你心机还挺多!那你看出我是哪儿的人没?” “不敢不敢┅┅你们要是想找蜜獾,可以去试一试。” “你怎么知道他多久去一次?要是一年半载都不去,我一直等着啊?” “这个就只能看运气了。不过喜欢这个味道的人并不多,会做这道姜蒜竹鼠的,在长沙城附近也就独此一家,只要他好这口,应该会常去才对,比如我,一个月不去吃上一次就会心里发慌┅┅” 一边说着话,一边已经乖乖地站到麻袋里面,又自己系好黑布蒙上自己的眼睛。仝名贱笑道: “难怪蜜獾会看上你,确实是个机灵人嘛!放心,我不会出卖你的,你回去以后,该怎样还怎样,就是也要多做点善事,为自己多少也积点阴德吧。” 仝名贱将贾甲丁送回家中,又在贾府外逗留了一阵。其时已近五更,天刚大亮,便来了一个补鞋的,在巷口支起一个小摊。仝名贱走到跟前,蹲在地上和补鞋人说了一阵话,这才起身走回大街。一夜未眠,他却一点不觉得疲惫,加快脚步往火神庙赶去。 火神庙就在坡子街头上,看来这位贾甲丁将金屋藏娇的地点选在此地,可真是个一便二利之举,食色二性一并享乐于斯。在庙后一个小巷子深处,仝名贱找到了他的目标:高明野味店。 这是个极小的店子,也就能容纳四五桌客人。在外面看,店面门窗破旧,匾额上题写的店名也字形歪扭如春蚓秋蛇,显然不是什么名家大作。此时巷子里已颇有些人来人往,这店子却仍旧大门紧闭,店内黑咕隆咚,瞧不出什么东西来。 仝名贱在附近溜达了一圈,将地形地貌默记心中,又胡乱吃了些东西,便选了一个茶摊坐下,等着高明野味店开门纳客。直等到午时,巷子里已经熙熙攘攘,别的店铺都做了半天的生意,才见一个老人家慢悠悠过来打开了店门,仝名贱不禁摇了摇头:难怪这店一副陈旧之态,人家根本就没想发财啊。 又等了一阵,并不见有什么客人上门。看来知道这个店的人确实不多,仝名贱对贾甲丁的话更加确信了几分。他东溜西逛地在巷子里又走了一圈,这才蹩进野味店,点了一盆姜蒜竹鼠和一壶米酒,找了个靠角落的桌子坐下。 他现在是店里唯一的客人,却并没有小二来招呼,那老者给他摆上碗筷杯盏和一壶酒之后,便自个去忙乎了,敢情整个店子,老板、厨师、跑堂,就只有这么一个人。等了好久,又来了两个客人,仍旧没人招呼,而他点的菜也还没有上来。 新来的两位客人都很年轻,腰间都挎着一柄刀,显然都是江湖人士。其中一个似乎是此店的熟客,进来后便拉着另外一个跑到厨房去点菜,回来后又自己擦桌子、自己打出一壶酒来喝,一点也不着急。仝名贱学他们的样子,也自己拿抹布把桌子擦了擦,倒上一杯酒,悠哉游哉地等着。 菜终于上来了,一个大碗盛着,份量很是充足,虽然姜蒜占了一半,仝名贱还是觉得够好几个人吃的。他尝了一口,果然口味极重,开始还有点不适应,紧接着一口酒抿下去,才觉得好过一些。另外两个客人本来不着急的,闻了他这桌飘过去的香味,聊天都没有了刚才的流畅,两个人不时伸长脖子来偷看。仝名贱见状笑道: “美食当前,两位英雄何不移桌共享?在下仝名贱,不知两位高姓大名?” 第五十七章 无巧不成书 那两人倒也豪爽,笑声之中起身将杯盏移过来,其中一人答道: “在下本地长风标行的标师,姓顾名问,是五虎断门刀外家弟子,我师父名讳陆朝虎。这位是在下的朋友,追风刀门下弟子黄登,他师父就是大名鼎鼎的追风刀余生。敢问仝兄是何门何派,师承何人?” 仝名贱道: “在下是永州府宁远人,所习武功便是家传武学,在江湖上籍籍无名,叫顾兄、黄兄笑话了。” 两人在桌前坐下,仝名贱给他们满上酒,三人喝了一杯,便听顾问笑道: “仝兄是永州宁远人?莫非仝兄之姓,不是儿童之童,而是上人下工那个仝字?” 仝名贱赞道: “顾兄见多识广,正是这个仝字。” “原来仝兄的姓氏是这个仝字,说来可真是无巧不成书,我押标去过宁远,曾路过鲤溪镇仝家村,仝兄便是此仝家村之人吧?” 仝名贱抚掌笑道: “正是!我便是鲤溪镇仝家村人,生于斯长于斯。一般人,能够知道‘仝’这个姓的都不多,顾兄还去过我家乡,真是太有缘份了,太难得了!来,再喝一杯!” 两人一饮而尽,顾问又道: “仝兄太谦虚啦!我在宁远听人讲,你们仝家来头大着呢!黄兄,你是不知道,仝家人的祖上,乃是元朝的大官,兵部尚书,本名叫夹谷┅┅夹谷什么来着?” 仝名贱笑道: “先祖夹谷必烈突,汉名仝文瑞。” 顾问道: “对对对,夹谷必烈突,那是元朝的兵部尚书,御前指挥,官大得很!据说本朝太祖皇帝与之对战潼关,双方互有胜败,有一次他还放了太祖皇帝一马,太祖称赞他是‘难得之帅才,千古之忠臣’,在他死后赐‘忠候’,并诏令世人不得惊扰仝氏族人。仝家村全村人便是这位仝尚书之后,村中人人习武,个个武艺高强。我们做标行的有一个规矩,从仝家村路过,都要拔下标旗、不喊标号的,要安安静静地过去,叫做‘标不喊仝村’。” 黄登赶紧站起来敬了一杯酒,道: “失敬失敬!仝兄忠良之后、世家子弟,黄某有缘相识,实乃平生之幸!” 仝名贱喝了酒,拜谢道: “标不喊仝村,那都是江湖朋友看得起,两位兄台如此抬爱,仝某在此谢过了!黄兄,我听说追风刀是在宝庆府开宗立派,难得今日来到长沙府,我有幸得与黄兄、顾兄在此小店相聚,更加是缘份啊!” 黄登答道: “仝兄客气了。追风刀确实是我师父在宝庆府创办的,这次师父特意来长沙,就是要与五虎断门刀掌门人易天寿老前辈切蹉刀法,我正好与顾兄有一面之缘,顾兄又是易老前辈的再传弟子,因此就自告奋勇随师父一起来了。” 顾问笑道: “说来同样也是缘份,我跟随标行押标经过宝庆府,在路边摊吃东西的时候与这位黄兄起了点冲突,因此切蹉了几招,结果不打不相识,倒是成了莫逆之交。这次他来长沙找我,我想起此地野味独具特色,便带他来品尝品尝。” 黄登也笑道: “这冲突说起来也可笑,他们不是叫长风标行吗,我们偏偏又叫追风刀,显得对他们有所克制一样。当时他们几个标师在开玩笑,有人就说顾兄你千万要躲起来,别让追风刀的人给追上了,顾兄说不得也调侃了几句,正好我们几个师兄弟就坐在旁边,听他们这么一说就吵起来了,后来同门就推选了我和顾兄比武,比个了不分上下,最后大家扬手言和,都成了朋友。” 仝名贱道: “听说余生前辈独创追风刀法,更以一人之力创办追风刀之门派,江湖都道他老人家运刀之快,可比当年‘无影快剑’高上峰高老爷子了。怎么,他老人家没一起来尝尝这竹鼠的美味?” 黄登答道: “他老人家是个急性子,又习惯独来独往,说走就走的,我是师娘安排来侍候他老人家的,硬是没赶上,现在都不知到哪里去了。” 顾问接道: “太师父他老人家不幸仙逝,灵堂便设在城里老宅,我带着他一起去吊唁了,却没见到他师父。问我师父和各位师伯叔,都说没见过。按说以他老人家的脚力,应该早就到了呀!” 仝名贱道: “也许他老人家另有要事,去办别的事了吧?唉,不知道易老前辈是怎么去世的?余生前辈要找易老前辈比武,这下可就成了毕生遗憾了,思之令人悲戚感怀呵!” 顾问道: “是啊,两位刀法大家比武切磋,本可成为武林盛事名动江湖的,唉!太师父到底怎么会突然仙逝,师父师伯们说是寿终正寝,江湖上却到处传言是在听雨轩被人杀死的。我师父也受了伤,一条左臂都废了,却是在摆台比武时遭人暗算,被一个倭国凶人突施袭击砍去一条手臂┅┅” 仝名贱道: “倭国凶人?这人我见过,几天前见他出过刀,确实刀法诡异,尤其出刀极快极狠,全不似我中原武林套路。” 顾问道: “他哪有什么套路?我听师兄弟们说,他就是突然袭袭才得逞的,我师父他老人家慈悲心肠,处处点到为止,生怕伤人性命,他却一点都无顾忌,一上来就是一副要杀人的模样。这么比武,我师父焉得不败?真要是大家都到战场上拚杀,我师父早把他大卸八块了!” 黄登也道: “要说刀法之快,还要快得过我师父和五虎断门刀太师父和各位师父的么?那倭人也就是占了凶狠强横的便宜罢了,全不知谦恭礼让,这种人修习武术,那就是江湖祸患。” 仝名贱岔开话题道: “听说易彩虎前辈也不幸去世了,是真的么?” 顾问已经喝了不少酒,说话也直爽起来,看了一眼黄登便答道: “各位既然是朋友,实不相瞒,我瞧着这事多半是真的。我们去太师父灵前,除了易雨秋大师伯和我师父,就只见着了艾师伯、伍师伯和柒师叔。你说要是没出事,这么大个事,她也不能不到场啊!唉,师门虽然人才济济,这段时间也不太平啊。” 仝名贱道: “我听说易老前辈一直住在听雨轩的啊,怎么举丧又回到了老宅呢?” 顾问道: “太师父原来一直是住在老宅的,就在吉王府的后面,前几天不是摆擂台吗,就是摆在老宅门口。听雨轩是近几年大师伯才盖起来的,听说太师父一直不大喜欢那里,早就说过以后要是死了,灵堂要设在老宅这样的话。听雨轩在江湖上名气大得很,太师父却有严令,我们五虎断门刀的门人,不经他老人家亲自允许都不许入内,禁令范围及于听雨轩方圆十里。我们都不明白是为什么,但既然他老人家有令,我们都遵守就是了。” 这时顾问点的菜也端上来了,同样有一道竹鼠,却是黄焖竹鼠肉,另外还有一盆爆炒斑鸠、一盆爆炒猪獾,以及一盆小炒韭菜。两盆爆炒的野味看上去一模一样,都是剁得碎碎的肉,泡在红通通的油汤之中,和姜蒜竹鼠一样都是重口味的菜。黄焖竹鼠则风格大不相同,是原汁原味的香甜可口。那老板端菜出来,把菜往桌子上重重一放,一言不发转身就走。顾问“嗨”了一声,叫道: “等一下,别走!” 第五十八章 顾七爷 仝名贱还以为他要找老板的麻烦,正欲出言相劝,却见他笑嘻嘻介绍道: “这位便是此间高明野味店的老板,名叫顾高明,算起来也是我的爷爷辈,我们都叫他顾七爷。他原来也是我们长风标行的标师,手上功夫了得,江湖人称龙爪伏虎顾七爷,又做得一手好菜,经常下厨给大伙露一手,在标行人缘很好的。后来标行被我大师伯盘了下来,有人嫌‘龙爪伏虎’的名头与‘五虎断门刀’有些不对付,七爷一怒之下便自己跑到这里开了这家小店,我们标行的几个人怀念他做菜的口味,隔三差五的会来吃一顿。七爷,反正也没别的客人,一起来喝点酒呗?” 顾七爷不客气地自己拿套碗筷坐了下来,仝名贱赶紧给他倒了一碗酒,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客官客气了。味道怎么样?” 仝名贱道: “味道还真不错。这么好的手艺,都可以开一家大饭店了,肯定是宾客盈门啊!” 顾问笑道: “这你就不懂了吧!现在天气太热,这些野物不好喂养,有些野味就只能吃腌制的,没有新鲜的口味好,所以客人不太多。到了秋天以后生意就好得多了,我们标行几个老牌吃货还经常过来帮忙打下手呢,七爷一高兴,我们不但有免费野味吃,七爷给的酬金也相当可观呢!现在嘛,每天就中午这一会功夫开门,你赶上了是你运气好呢。” 仝名贱一边聊着吃着,一边暗暗估量这三人的功夫高下。顾问和黄登两人应当半斤八两,正如他们自己所说,不过都是江湖上刚入流的角色;倒是这个顾七爷,一双手坚硬如铁、五指如钩,手上功夫很不简单,可进入一流高手之列,不知为何要混迹于此等街巷小店? 仝名贱不大习惯重口味,觥筹交错之间,偷闲思忖之际,筷子自然光顾黄焖竹鼠要多得多。顾问笑道: “仝兄自己点的姜蒜竹鼠不怎么吃,倒是总吃我们点的这道黄焖竹鼠,幸亏黄兄正好喜欢这个姜蒜味道,要不我们这竹鼠肉还不够吃了呢!哈哈,黄兄,看来仝兄倒是更懂你,帮你点好了菜等着你呢!” 仝名贱微笑道: “见笑了,见笑了!我也是听一个朋友说的,他说这个店里的姜蒜竹鼠是长沙一绝,别无分号,所以特此寻来尝一尝。不料这姜蒜之味如此浓郁,还真有点不大习惯呢。” 顾七爷一直不大说话自顾喝酒,此时难得地开口问道: “哦?是哪位朋友?” 仝名贱只得老实答道: “是一个开金铺的老板,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听别人叫他贾老板。” 顾七爷道: “哦,原来是他,贾老爷,是福金坊的老板,没错,他爱吃姜蒜竹鼠。爱吃这道菜的人不多,除了吉王府有几位老爷喜好,以及我的几个亲戚老友之外,就那么几个人了,数都数得出来。” 顾问道: “吉王府也有人爱吃?我有几个师兄在里头做武师,什么时候我问一问,是王爷爱吃呢,还是另外的哪些个老爷爱吃。” 顾七爷道: “听说王爷也喜欢这个味道,还令人送到京城去,给皇上和娘娘们尝过呢!不过他们吃的就很考究了,必须是新鲜的,有时会自己带刚捉到的活竹鼠来,要我给他们现杀现做,给的加工费多,比我卖竹鼠赚得还多,就是总要派人呆在旁边盯着看,弄得我不自在。” 顾问笑道: “你是不是怕他们把你的手艺偷走了?” 顾七爷道: “我怕什么,你们也都看见了,我也没怕啊,你看了两年了,你做得出来么?扯!只是弄两个人站旁边盯着你一举一动,你肯定不自在啊!” 仝名贱道: “那是,那是。七爷的意思,今天我们吃的这两份竹鼠,就都不是新鲜的咯?不知道我们有没有福气,什么时候也能吃到新鲜竹鼠。” 顾问道: “七爷,你看我都忘了介绍了,这位是仝兄,永州府宁远人,这位是黄登,宝庆府追风刀门上的高足。” 顾七爷道: “仝兄弟,你是宁远人?就是那个‘标不喊仝村’的仝家村之人么?” 仝名贱道: “在下仝名贱,正是宁远鲤溪镇仝家村人。” 顾七爷似乎有点挑事,细声慢气之中带着一点嘲讽,道: “仝名贱?名贱,名贱,这名字起得有趣。你们仝氏,原来本是女真人,在元朝时那是归入色目人的。元朝将人分为四等,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南人,凡在中原腹地的色目人,不是高官便是巨贾,那可一点都不贱,反倒是高贵得很呢!” 仝名贱仍是面带微笑答道: “七爷说得不错。元朝不但将人按种族分为四类,还按职业分为十类,所谓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医六工七匠八娼九儒十丐。我宁远仝氏历来反对这种做法,认为所有人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其实都是平等的,无论从事什么职业,也是平等的。汉高祖起于平民,本朝太祖皇帝起事前更是一穷二白,汉武帝时着名的大将军卫青原本是个马夫,金日磾奴隶之身而成一代名相,至于本朝始发于微末的名臣良将更是不可声数。所以呢,我虽名为名贱,比别人也并不低贱,当然亦不高贵,大家都是一样的,都是‘人’。” 顾七爷道: “有人说,人的世界就像动物、植物的世界,道理是相通的。譬如老虎吃兔子、吃羊,吃这样吃那样,这都是天经地义的事,以兔子为例,老天爷就让兔子生得又快又多,老虎则生虎崽很少,这样的安排,老虎也有肉吃,兔子也不会灭种。人世间也是一样,高贵上等的人少,低级下等的人多,下等人养活上等人,就像兔子养活老虎一个道理。难道不是吗?” 仝名贱道: “不是。人的世界怎么能和畜生的世界比呢?而且,说到人人平等,我们只是说人与人,并没有说到别的动物,没说人和动物要平等。而说到动物世界,就不仅有老虎,还有兔子、有羊,并不是只有老虎、只有兔子。‘虎毒不食子’,兔子更不会吃兔子。老虎之间为争地盘也会争斗,但不是为了吃别的老虎,也不是为了盘剥别的老虎,让别的老虎来养活它。所以这个比方是根本不恰当的。” 顾七爷把酒碗一顿,大笑道: “说得好!说得痛快!” 顾问拍着胸口道: “吓我一跳!七爷,好久没见你这么笑过了!” 顾七爷道: “今儿个痛快!这位仝兄弟,虽然我比你年纪大,你这个好朋友我交定了!还附送一个好消息,你们不是想吃新鲜竹鼠吗,明天中午来,明天会有人送过来!” 第五十九章 守店待鼠 仝名贱也大笑道: “能够结识七爷这样的好朋友,我仝名贱何幸如之!以后就请七爷多多照顾了!” 顾七爷道: “叫什么七爷!叫我七哥好了,咱们既然是好朋友,那便兄弟相称!” 他二人兴高采烈,也不管别人感受,只听顾问叫苦道: “七爷,你这就不对了吧,一下子就和他认了兄弟,你这不是让我掉辈份吗?以后我见了仝兄怎么称呼?你在标行这些年,连总标头都称你七爷七爷的,你今天没喝醉酒吧?” 顾七爷呵呵乐道: “你管我!你爱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我也不管你,哈哈,痛快!” 黄登插话道: “七爷,你是说明天有人送活竹鼠来吗?是什么人啊,专门捉竹鼠的?” 顾七爷道: “不~~是!是一个熟客,也是爱吃姜蒜竹鼠的,前几天掏出来两只竹鼠要我帮他做,我一看早就臭了,还怎么吃啊?又问我还有没有别的活竹鼠,我说没了,他就和我约好,今晚他去抓两只活的,明天早上就送过来。你们明天早点来吧,就算只抓了一只,他一个人一顿也吃不完啊!” 仝名贱一听是个吃姜蒜竹鼠的便上了心,问道: “是个熟客啊?经常来吃的吗?他怎么称呼,到时大家一起交个朋友呀?” 顾七爷道: “这个估计不成,这个人比较怪,跟我说话都不多,更不与其他客人交往,从来都是一个人吃,酒也喝得很少,但一盆肉、一盆小菜,总是吃个精光。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记得问过一次,他就笑一笑,也不说。” 仝名贱道: “是个怪人啊!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他总吃这一道菜,也吃不腻吗?” 顾七爷道: “嗯,是个黑黑瘦瘦的人,估计三十多岁吧,喜欢坐这个位置,对,就是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其实他来得也不多,每年就那么六七次吧,但每次来都是坐一样的地方、吃一样的东西,我就记住他了。对了,他就是这么个性格,明天你们不要说破,道是我叫你们来吃新鲜竹鼠的,以免他怀疑我七爷的为人,弄得好以后少一个熟客。嘿,我说这么多干嘛,你明天早点来不就是了,不就见着他人了吗?要问什么你直接去问他嘛!” 几个人又聊了一阵,顾七爷今天似乎特别高兴,与仝名贱简直就是相见恨晚,倒把顾问和黄登两人晾在了一边。酒足菜饱之后,三个人兴尽而归,约好明天再来,要尝尝那新鲜竹鼠的绝妙美味。 仝名贱晚上干脆没有回城,就在火神庙里借宿了一晚。长沙的火神庙由来已久,庙里供奉的是火德真君,城里城外凡有百姓家失火的,事后必定要来火神庙烧香祷告,若是大户人家,还要请戏班子露天唱戏三天或七天,也有不少人平常前来烧香许愿求平安的,因此香火甚是旺盛,带动周边街巷都热闹非凡。所幸庙里的几个道士还算和气,见仝名贱捐了些香火钱,便给他在庙里安排了一个角落、一张草席。尽管条件简陋,由于仝名贱刚刚一夜未眠,一天下来已经累得不行,还是美美地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趁着行人还少,仝名贱找了个空子,便飘身上了房顶,伏身在高明野味店的斜对面屋顶,盯着店子的门口。从昨天顾七爷的话里,他感觉到今天送活竹鼠来的这个人,很可能就是他要找的蜜獾杀手。既然是杀手,其武功比贾甲丁这种外围的角色肯定要高得多,他必须尽早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包括他的步姿、他的身形、他的兵器、他的衣着,方方面面。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呆会万一动起手来,自己才能有正确的处置之道。 顾七爷比昨天来得早一些,走起路来都兴冲冲的,全不似昨天那副慢吞吞的样子。这个人一定有他的故事,以他手上的功夫,绝对不应该屈居一个小小的标行还名不见经传,他这应该是“大隐隐于市”。昨天和他一讲人人平等的问题,他便前后判若两人,莫非他是心有所想、另有隐情? 不大一会,顾问和黄登有说有笑地进了店子。这一对年轻人倒是相配,武功平平,虽然自视甚高,但性情冲和,行止有度,既做不成大事,也坏不了什么事。江湖,江湖,不就是大部分由他们这些人组成的么?人人都是大侠、人人都是宗师,那还叫江湖么? 一会儿又进去了一拨客人,四个人一起,一看就不是武林人士。这可不太好,平头百姓掺乎在里头,呆会一旦打起来,岂不是要误伤无辜?想起顾七爷说他的几个亲戚也爱吃竹鼠,是不是他一时兴奋,今天一股脑把他们都约过来了? 午时时分,目标终于出现了。此人身材高瘦,一身黑衣,走路左顾右盼,尽量掩饰着自己的身法。他应该是拿着竹鼠来的,但是看不到放在哪里,大概是藏在了什么地方,这就完全不像猎人的习惯。猎人逮到野物,总是大模大样地拎在手上、扛在肩上,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他这样把个活竹鼠都藏起来,应该也是一种职业习惯,嗯,确实像个杀手的职业习惯。 看他腰间空空如也,他的兵刃藏哪儿了呢?如果是软剑、短刀之类,自然不容易看出来;如果来者是大名鼎鼎的燕一针,大家都知道他的武器是牛毛针,当然就更加看不出来了。 对,他很可能就是燕一针!看他走了几十步,他的轻功造诣相当深厚,而蜜獾之杀手,从江湖传闻来看,轻功最高的便是燕一针。所说燕一针生性冷酷,杀人之前必精心谋划,号称从无失手,想不到居然也有吃姜蒜竹鼠这样的爱好。 仝名贱见他进店已经有了一小会,便贴着屋墙悄声落地,也往店里走去。刚进门,顾问便起身招呼道: “仝兄,怎么才来啊!我们都到了好久了!” 仝名贱笑道: “不好意思,来迟了一步,当罚酒三碗!” 走到桌前和顾问一起坐下,斟满一碗酒一饮而尽,大声道: “点菜了么?姜蒜竹鼠点了么?这可是必点的啊!” 顾问道: “点了点了,不过还没下锅呢,好像七爷还在跟那个送竹鼠的人讨价还价呢!” 仝名贱道: “是么?在厨房吗?我们去看看?” 顾问道: “我们不去看,那个人有点怪怪的,看着都不舒服,是吧,黄兄?” 黄登道: “对对,我们就等着吃吧。仝兄,你自己去看吧,赶紧回来,看多了别影响胃口。” 仝名贱一边往厨房走,一边笑道: “两位真会寒碜人,这可不是尊重人的说法啊!” 第六十章 鬼脸术 仝名贱轻手轻脚走向厨房,还没进门,便听里面有一个人嚷道: “七爷,我这可是四只鲜活的竹鼠呢!收你二十两银子,我免费吃一顿,这还不划算!” 只听七爷冷冷答道: “我买不起。我把四只竹鼠都做好、卖掉,还卖不了二十两银子呢?那我不是白忙乎,还白请你吃一顿?” 仝名贱走进屋,那黑衣人看了他一眼闭上了口,又忍不住嘀咕道: “我才不信你四只竹鼠做成菜,只卖出去二十两银子呢!” 仝名贱描了一眼黑衣人,果然令人不忍直视。只见他一张腊黄的脸,一双三眼睛眯成了缝,板鼻子配尖下巴,怎么看怎么别扭,越看越觉得不自在。最关键的,虽然年纪不大,却满脸都是皱纹,不仅额头上有,连两边脸上都有,就像一张胖乎乎的脸突然被抽去了油脂,剩下没跟上节奏的脸皮轻轻垮垮地拖在上面。天气还比较热,分明可以看见他脸皮的皱褶里尽是泥垢,一条条黑不溜秋地争相崭头露角,难怪刚才顾问、高登二人说看多了会影响胃口。 仝名贱出身墨家,所学驳杂繁多,与顾、高二人不同,他一看这张脸,却是一眼便看出了端倪。这张奇怪的脸,它并不是一张正常的人脸,而是通过易容术改造过的人脸,而这种易容术与一般易容术有着极大的不同,它极难修炼、极其罕见,有着一个极为平常却少有人知的名字:鬼脸术。 一般的易容术,最简单的就是戴一个面具,其中以量身定做的人皮面具最为逼真,也有用石膏或其他材料制作成的。面具易容,要点在其轻薄,使他人一眼看上去不觉异常。但毕竟是将面具戴在脸上,总不能将脸上的表情原样呈现出来,因此被人多看上几眼,便总能瞧出破绽。正是这个缘故,以面具来易容,只能始终装一副呆板模样,少说话、少展露情绪,让他人以为这本就是个木讷之人,虽然奇怪一点,总还能多掩饰一阵。 化妆术也可称为一种易容术。化妆当然能使一张人脸变化极大,一个姿色平平的女子,经过精致高超的化妆,就能硬生生化为一个大美女。假若一场大雨突然淋下来,将她脸上的化妆物资全部冲洗掉,你根本不敢相信你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刚才那个人。即便是相当丑陋的女子,经过洁面、打粉底、画眼线眼影、涂腮红口红这些步骤,也总能描出来三分姿色。不过化妆之术虽巧,对男子就不大实用,除了在戏台上,一个男人涂粉抹脂的跑到大街上,一下子便会成为众目睽睽的对象,如果是为了掩饰身份,倒还不如别易容的好。 整容术也能改变人的面貌,高超的医者在人脸上施展刀工,可以将脸上的皮肤、肌肉和骨骼随意改造,要变美、要变丑都不是难事,甚至要变成别人的模样也做得到。但整容术往往是永久性的,总不能动不动就在脸上动刀子改来改去,因此就不能称之为“易”容术:因为再想改一改,可就很不“易”了。 最高超的易容术,就是运用特别的功法和技巧,随心所欲地调整脸上的皮肤、肌肉或骨骼,随时随地变成不同的脸。人世间那么多的人脸,你很难找出两张完全相同的,即便是看上去同样相貌的双胞胎兄弟姊妹,他(她)的亲人必定可以通过某些细微的地方找出他(她)们的不同。也就是说,一张脸不需要太多的变化,只要这个变化是比较有特色的,别人就会把它认作不同的脸,从而分辨出不同的人。这便是最高超的易容术的绝妙之处:只需略微改变脸上某些肌肉或骨骼的位置、状态,不需任何化妆品,人脸便发生了奇异的变化,整张脸便变了模样,而且不像整容术,它随时可以恢复,或者再变成别的模样。 但这样的易容术也有它不可克服的缺点:想变丑不难,千变万化都不难,想变美却难上加难。其实所谓美,也就是组成人脸的皮、肉、骨总是协调的,位置摆放是匀称的。通过功法人为改变了脸上的皮、肉、骨,就难以保持这种协调和匀称,自然就会变丑,本来就丑的也会更丑,人脸就变成了鬼脸。这就是“鬼脸术”这个名字的由来。 既然极难修炼,又只能使人变丑,修习这门鬼脸术之人自然就很少,因此也很少有人知道。不过,仝名贱作为一个墨者,却早就知道鬼脸术的存在,并且还知道怎么分辨鬼脸术背后的脸:任你如何变化,总能识别了这是同一张脸。原理也非常简单:虽然眼睛、鼻子、嘴巴、耳朵的形状都能发生变化,但它们彼此之间的距离却是始终不变的,因为那是由头盖骨的基本形状所确定的,任你最高深的功法都无法改变。知道这个原理的人少之又不少,但对于墨者来说,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墨家源自墨子,是一个历史非常悠久的门派。墨子是东周战国时期人,作为哲学派别,墨子与孔子、老子齐名。不过在古往今来的江湖上,墨子的影响力则要比孔子、老子大得多,因为墨子自己便是江湖中人。他一手创立了墨家,自任第一任钜子。他虽然农民出身,还曾经自称“贱人”,却文治武功无所不通,思辩、武功和机关术均冠绝一时,鲁班号称百匠之师,在楚王面前演示攻城器械,亦被墨子轻松化解。墨子死后,墨家分为三派,分别继承他的思辩、武功和机关之术,是为论辩派、游侠派和游仕派。再到后来,在孔儒思想逐渐占据庙堂之中的思想统治地位后,墨家仅留下游侠派一枝独秀,剩下的论辩派、游仕派墨者也渐渐融入了游侠派。 游侠派一统墨家,一方面兼容并收掌握了更多的知识和技能,使得墨家几乎成为各门各类技艺的集大成者,像鬼脸术这样的易容之术自然逃脱不了资深墨者的法眼;另一方面,与其他的江湖游侠不同,融合后的墨家,其理想信念更加坚定,兼爱、非攻、尚贤、尚同、天志、明鬼、非命、非乐、节葬、节用这墨子亲自提出的十大主张更加得到贯彻。墨者们吃苦耐劳、严于律己,勤生薄死、艰苦卓绝,把维护公理与道义看作是义不容辞的责任,“殉身赴义,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在血光刀影的搏斗中,为实现墨家的理想而奋斗。为了实现这样的目的,墨家有极其严密的组织和严格的纪律,钜子由公认的最贤能者担任,具有最高的绝对的权威,墨者则在钜子指挥下践行墨家理想,为人世谋幸福和太平,“赴火蹈刃,死不还踵”,即使是牺牲了个人性命也在所不惜,而且功成不受赏,施恩不图报,默默无闻地耕耘奉献。也正因为如此,墨家虽然人多众多,势力强大,却只有少数江湖名宿才见识过它的真实存在,至于名声在外的墨者,则更是微乎其微。 当下仝名贱既看出了黑衣人的鬼脸术,更加肯定此人必是自己要找的蜜獾杀手,见他还在欲言又止,便截口笑道: “好肥硕的竹鼠!七爷,这竹鼠当然值得二十两银子啊!” 第六十一章 张二赖 顾七爷见仝名贱进来,脸色好看了一些,还却是没好气地答道: “值得值得,值得个屁!二十两银子,不是要老汉我亏本么!你仝爷有钱,你买!” 仝名贱道: “七爷莫生气嘛!我买就我买,急什么嘛!今天有新鲜竹鼠吃,多好的运气啊!来来来,我出钱,赶紧宰两只,来一锅黄焖竹鼠、一锅姜蒜竹鼠!这位好汉,我们一起吃,如何?在下仝名贱,不知好汉如何称呼?” 黑衣人不好直接回绝,脸上努力挤出一些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皮肤挤动之际,泥垢在皱褶中上下移动着,低声应道: “多谢仝爷!小人姓张,叫个张二赖。小的实在是个下贱之人,怕污了仝爷和朋友们的眼,就不和你们一起吃了吧┅┅只是有劳仝爷破费,这怎么好意思呢!” 话说这黑衣人正是燕一针。他仗着精通易容术,每天就住在长沙城里等大姐的消息,闲得无聊时还出来逛一逛。他那天进入听雨轩是早有准备的,自然不是现在这副面孔,因此丝毫不担心有人认出来。听新海泽说起指南鱼的奇妙,他着实找了一天,终于让他在清水塘一家杂货店找到了一个,试了一下果然灵验。这天他来到高明野味店,想起好久没吃过新鲜竹鼠肉,陡地产生了一个奇妙的想法:干嘛不自己去抓竹鼠呢?虽然他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但现在有指南鱼在手不怕迷宫,那片竹林也根本就没有听雨轩的人,就算碰到了谁也不认识他,有什么可怕的?活生生的肥美竹鼠,在那片竹林中到处都是,如此诱惑当前,又有几个人能抵挡得住?何况这可恶的竹鼠上次让他差点折戟迷宫,不抓几只回来饮餐一顿,怎可消他心头之气? 为稳妥起见,燕一针还是等到天快黑时才进入竹林。这下歪打正着,他很快就找到了猎物。原来竹鼠的习性本就是昼伏夜出,白天少食多睡,晚上则进食旺盛,所食之物便是竹杆。燕一针不费吹灰之力,很快就抓了五六只,伤得比较重的干脆扔掉,把四只受伤轻的带回家,又等了一个晚上加半个白天,便兴冲冲地带到了高明野味店。 好吃归好吃,燕一针心里还是有盘算的。大姐一直没有来信,不知道已经做成的这笔生意会不会算到自己头上,也不知道是否会答应让自己先欠着那几万两银子。背着这么重的债,不但要开源,也要节流,竹鼠要吃,钱还是要省的,能省一分是一分。实际上,燕一针一直是个很节省的人,除了杀人必备的花费,他从来都不大手大脚。今天四只竹鼠要价二十两,贵是贵了点,想着讲讲价,最后拿到十几两银子加上白吃一顿是没问题的,没想到来了个大主顾,愿意出二十两,那还不更好?要是还不答应他,那不是犯傻么? 只是这个人看上去也不简单,是个江湖中人,他是不是另有所图?是不是看出了自己的身份?小心为上,不要招惹他的好。自己这个模样,他一点都不嫌弃,不太可能吧?肯定是另有所图。不过,嘿嘿,防是要防着,钱嘛,还是要拿的。 正想着,只听仝名贱爽朗笑道: “钱没问题!七爷,你这儿有水没有?打一盆水给这位张二哥洗把脸,你看他这脸上,一路走来出了不少汗吧?好好洗一把,一起来喝碗酒,不要客气!” 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二十两碎银,道: “张二哥,你先收下,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银子,可不是铜钱!” 燕一针接过银子,满脸猥琐地拿到嘴里咬了几下,口水顺着银子流到了手指上。他打定主意不上仝名贱的当,就拿口水在脸上一抹,低声下气说道: “多谢仝爷!小人今天真是遇见贵人了!仝爷,你好好坐着吧,我帮七爷做菜打下手,一会就来伺候你老人家!” 顾七爷丝毫不掩饰他的嫌恶,道: “快走快走!出去!我才不要你打下手呢!听仝爷的,快去洗把脸,等着吃饭!” 又走到门口叫道: “顾问!你小子,快过来,来帮把手!” 顾问和黄登一齐走过来,黄登问道: “七爷,要我也来帮忙么?” 顾七爷挥手道: “你会帮什么忙?只会越帮越忙!仝兄弟,你出去吧,黄登你陪我仝兄弟聊会天,先喝碗水酒,等着新鲜竹鼠肉!呆会保证你们美得找不到舌头!” 仝名贱和黄登坐到桌前,聊了一阵追风门和余生的事,见燕一针已经洗了脸出来,忙叫道: “张二哥,一起吧?” 燕一针直奔角落里的桌子,一屁股坐下,双手连摇道: “多谢仝爷!仝爷太看得起我了,小的不敢!我就坐这儿吃,仝爷太客气了!” 仝名贱见他虽刚刚洗过,脸上还是显得很脏,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而他说话的声音也异于常人,音调既尖又带着一些嘶哑,显然也是鬼脸术的效果。正想着再说句什么,黄登的膝盖在桌下碰了他膝盖一下,低声道: “仝兄,可以了,别叫了!你已经客气过就行了,他真要坐过来,咱们还吃得下么?” 仝名贱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对方既然可能是他要找的杀手,他一再邀请自然不妥,会引起对方的疑心,弄的不好局面难以收拾,尤其是店里还有几个不会武功的食客;但黄登这种看不起别人的作派,他也很不以为然,只是不便在此时言明。很多墨者本来就是农民、匠人,平时短衣草鞋、躬身劳作,串足胼胝、面目黎黑,模样比张二赖也好不到哪儿去,但他们品德高尚、心怀天下,比黄登这些自以为是的公子哥儿高明到哪儿去了?黄登又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他们?想到这里,仝名贱不禁莫名地对这位冒名的张二赖生出一丝恻隐之心了。 黄登见仝名贱似乎有些不高兴,想起他昨天说的人人平等的话,忙低声解释道: “我不是别的意思,就是这个人也太脏了,而且,你不觉得他的相貌好奇怪么?我说的是真话,要是跟他一桌吃酒,我真是┅┅唉,我真是没有仝兄这么好的修养,佩服佩服!” 仝名贱端起酒碗,默默地和黄登碰了一下,咕咚一口喝了下去。一抬眼,门口闯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人大叫大嚷道: “顾问!顾问呢?顾问这小子死哪去了?” 第六十二章 王府教头 黄登一见那两人进门,连忙站起来道: “原来是赵师兄来了,快请进!顾问在帮忙做菜呢!” 说话间顾问也从厨房跑了出来,脸上还沾着点点血污,双手黑乎乎的,应道: “大师兄、赵师兄,我在这儿呢!你们怎么来了,赵师兄,你不是说没空么?” 那大师兄大马金刀地在桌前坐下,嚷道: “你小子,还认我这个大师兄啊?有好吃的不告诉我,偷偷一个人跑来吃?幸亏赵虎还有点良心,你这小子,算我白疼你了!” 顾问一脸谄媚道: “大师兄,你这是折杀我呀!不是看你在王府当差,老是没时间嘛!我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哪次不是先孝敬你嘛!赵师兄,你说是不是?” 赵虎打圆场道: “是的是的,昨天你告诉我说今天这里有新鲜竹鼠吃,正好大师兄今天到了太师父府上,我就把这件好事告诉他,他就叫我一起来了。大师兄跟你开玩笑呢!大师兄,我还得感谢你呢,要不是你带我出来,我也出不来呀!” 大师兄道: “你小子也是,每天伺候师父,有点不耐烦了吧?我就知道你想放松一下,特意带你出来玩半天。大师兄对你们是真好吧?” 赵虎道: “大师兄最好了!要不是你开口,师父哪能让我走开嘛!” 大师兄左顾右盼,俨然此间的老大一般,问道: “这两位是?” 顾问忙介绍道: “这两位,这位是永州府宁远仝家村的仝名贱仝兄,这位是宝庆府追风刀门下黄登黄兄。仝兄,黄兄,这位是我大师兄,大名蔡茑,是长沙吉王府特聘的武师,在王府担任教头一职。这位是我赵虎师兄,平时都跟在师父身边,最得师父欢心的。几位多多亲近。” 黄登本就站着,仝名贱也忙站起来,两人一起见过礼。赵虎本没有坐下,抱拳回了礼,蔡茑却并不站起,只坐着点了点头,道: “永州府仝名贱,宝庆府黄登,好,我记住了。你们坐吧。” 顾问道: “那你们聊着,我在帮忙烧火呢!菜就快好了,等着吧!” 仝名贱微笑坐下,黄登早去厨房拿了两套碗筷出来,又给蔡茑、赵虎两人倒上酒,四人喝了一碗。聊了几句,顾问端出来两盆菜,却是爆炒竹鼠,往他们这桌放一盆,往四个客人的另一桌放一盆。那四个人与顾问亦是旧识,打了个招呼,便吆三喝四地吃喝起来。 顾问道: “大师兄,你们先吃着,我还得帮会忙,再来陪你。慢慢吃,还有好几种口味呢,保证让你吃过瘾!” 蔡茑道: “行,快点上菜!来,我们吃!赵虎,倒酒!” 四个人碰了一下酒碗,黄登忙着给蔡茑添酒,那边赵虎点头哈腰地帮蔡茑夹菜,蔡茑则咋咋呼呼地大喝大嚼,只剩仝名贱不卑不亢自得其乐。蔡茑对这个场合似乎习以为常,一边大口吃喝,一边口若悬河说个不停,他嗓门又大、说话又快,加之说的又是王府里一些不为平常百姓所知的事,大伙听着也新鲜,气氛倒是相当热烈。 几碗酒下肚,顾问又端了菜出来,这回是姜蒜竹鼠,两桌各放一盆,燕一针那里虽然只有一个人,也放了一大碗。蔡茑似乎这时才注意到那角落里还有一个人,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突然大笑道: “这世上还有这么丑的人!今儿不但吃到美味,也见着世面了!” 黄登也笑道: “这竹鼠就是他抓来的呢!刚才仝兄还要邀他坐一起吃,幸亏他自己识相!” 蔡茑奇道: “仝兄,这种人你还邀他坐一起吃?仝兄啊仝兄,看仝兄一表人才,你可不能这么作贱自己啊!” 仝名贱脸上显过一丝不快,欲待反驳几句又压了下去,瞧那“张二赖”一个人低着头自吃自喝并未在意,似乎根本没听见这边的话,便淡淡地端起酒碗道: “喝酒!” 黄登见风使舵,连忙改变话题道: “蔡教头,你在王府走动见多识广,江湖消息灵通,不知听说过谁在长沙见过我师父的没有?” 蔡茑道: “你师父?你师父是谁?长什么样子?” “我师父就是追风刀掌门人,名讳余生啊!他老人有高大威猛,国字脸,说话走路都是风风火火的。” “余生?不认识。他到长沙来干什么?” “他老人家是来找易天寿老前辈切磋刀法的,比我只先走了一步,我就找不到他了┅┅” “找我太师父切磋刀法?那不是班门弄斧?他们什么时候比武的?” 黄登讪讪地抗辩道: “我师父刀法也是很厉害的,刀法之快,据说都赶得上当年无影快剑的剑了┅┅” 蔡茑不屑一顾道: “再快,还能快得过五虎断门刀?就不用自讨没趣了!哼,哪用得着太师父出手?你师父来了,我先和他过两招,赢了我再说!” 仝名贱见黄登颇为尴尬,便插嘴道: “咱们昨天不就说了吗,易老前辈已经仙逝了!你师父是不是听说此事,又去别的地方找别的武林高手比武去了?” 黄登道: “对呀!仝兄说得对,他肯定是上别的地方去了!我怎么没想到呢!我干脆明天就回去复命算了,我怎么知道他老人家去了哪里?又或者已经回去了呢!” 蔡茑却道: “那可说不定,我觉得你师父多半还在长沙附近。我在丐帮有两个朋友,明天你找他们去问问,说不定有什么消息。” 黄登大喜道: “那就太好了!蔡教头朋友多,路子宽,只要你肯帮忙,还能有什么问题?来,我单独敬你一个!” 又喝了几碗酒,大家酒劲上来,嗓门都更加高了起来。隔壁桌的四个人也有了几分醉意,你来我往地开始划拳猜令,惹得这边说话更加大声,听起来就像吵架一般。顾问又端了两盆菜出来,这次是小炒河虾,往另外一桌先放了一碗,剩下一碗放在这桌,自己也坐下来,道: “不管了,都被你们吃完了!只有一道黄焖竹鼠了,反正一时半会出不来,我也先吃点!” 仝名贱忙道: “顾兄,辛苦你了!来,我敬你一碗!” 其他几人也敬了酒,连蔡茑都不例外,还老气横秋地夸了几句。仝名贱道: “刚才说到易老前辈突然仙逝,江湖上风言风语的,他老人家到底是怎么走的?赵兄,你不是一直都在你师父身边吗,你肯定是最清楚了的啊!能不能给我们说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赵虎红着脸、粗着脖子,看着蔡茑欲言又止,蔡茑骂道: “你看着我干嘛!想说就说嘛!” 赵虎目光躲闪,胆怯地答道: “这个┅┅我倒是真的就在听雨轩,亲眼所见,不过┅┅” 蔡茑一拍桌子,喝道: “你说!他娘的,对老子还遮遮掩掩的,干啥!说!怕啥,有什么事,我担着!” 赵虎胆子壮了起来,本已浑浊的目光突然变得明亮,道: “那天一大早,我正在师父房间伺候他老人家吃饭——师父左臂前一天刚被人砍了,还痛得很厉害,吃饭也不方便,你们知道的——突然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一打听,原来是有凶人入侵听雨轩。我连忙把师父安顿好,拿了兵刃就跑出去帮忙,远远地看见两个鬼魅般的人从花园往杂屋那边跑。大伙都在追,我也跟了上去,看清了那两个凶人,真的好生恐怖!都是黑黑瘦瘦的,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两只恶鬼,走路都是脚不沾地飘着,眼睛空洞洞的没有一点感情色彩,我只看了一眼就把我吓得!” 说到这里,他打了一个酒嗝,眼神之中还留着惊恐的意味,从众人脸上一个个扫过去,蔡茑骂道: “你装神弄鬼的,干啥呢?” 赵虎突然往桌子上一拍,不料酒后失准没拍着,身子一个趔趄往地上砸去,眼睛却看着燕一针坐的方位,大叫道: “就是他!” 第六十三章 漏洞百出 一桌子的人忽啦啦地站起来,全转过身冲着燕一针,拔刀的拔刀,惊叫的惊叫,把桌上的菜碗都打翻了两个。邻桌的人正大声划拳,受此一惊也突地停了下来,惊异地看着这边桌上。唯有燕一针似乎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夹着一块肉刚伸到嘴边,突然发现许多眼睛一齐盯着他,不明就理之际便不敢下口去咬,脸上尽是迷茫之色,还带着一副讨好的痴笑。只是他脸上皱纹太厚太密,露出来的笑容实在不像是笑,倒是像极了一条半干的苦瓜,蔫蔫地吊在那瓜藤之上。 “就是他那个鬼样子!” 赵虎嘟嘟哝哝地爬起来,指着燕一针道: “吓老子一跳!那两个凶人,正是这个鬼相样子,你说吓不吓人?” 众人虚惊一场,嘻笑怒骂中重新坐下,燕一针傻笑了两声,接着吃他的肉。黄登忙着把打翻的碗扶正,顾问打着圆场乐道: “师兄真会开玩笑!那是送竹鼠来的张二赖!我们吃的这竹鼠,就是他抓了送来的!” 赵虎道: “他怎么长得跟个鬼似的?” 黄登笑道: “刚才蔡教头都说过一回了,你没注意,光顾着喝酒了!丑是丑点,也不至于像你说的这么不堪吧?本来这位仝兄还要┅┅” 看了一眼仝名贱,又道: “赵兄,你还是接着说,那两个凶人,怎么搞的?” 蔡茑也叫道: “别扯远了,说正经的!后来怎么样了?” 赵虎不放心似的又看了看燕一针,这才收回目光道: “那两个凶人,就像从地底上钻出来的罗煞,那真叫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在听雨轩掀起了一场血雨腥风。先是麻杆子挡住了他们去路,被他们一刀砍死在大路上,接着两剑刺死断峰双虎王英、肖雄,易彩虎师伯飞身相救,也着了他们的道,被绳剑夹攻之下亦中了他们的剑箭,不幸罹难┅┅” 蔡茑骂道: “什么乱七八糟!他们到底几个人?用的什么兵器?” 赵虎道: “他们是两个人,后来又变成了三个人,用的兵刃也奇怪的很,一个用的是剑,但那剑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好像他手里拿是一道影子;一个用的是一把弯刀,刀身细长但是特别锋利;剩的那个用的兵刃最怪,叫什么‘网御飞爪’,乃是一张网上挂着两个爪子┅┅” 蔡茑道: “网御飞爪?网上挂着两个爪子?这是什么兵刃?还有,你刚才说的绳剑、剑箭,又是什么东西?” 赵虎道: “绳剑嘛,就是绳子和剑一起,一个人用绳,一个人用剑,绳剑合一。” 蔡茑道: “真费劲!怎么又冒出绳子来了?谁用的绳子?” 赵虎道: “绳子就是那个网御飞爪,把网收起来不就是绳子吗┅┅” “好好好,真服了你,一件兵刃都说不清楚!那剑箭又是什么鬼?” “剑箭这个名字是太极双剑太丙真人起的,可不是我随便说的,它不是一件兵刃,而是一招合击之术。当时那两个人面对易彩虎师伯的猛攻,突然诡异地化身为一件武器,使剑的那人化身为箭,使网御飞爪的人则化身为弓,就那么一箭射出,那把怪剑就刺入了易彩虎师伯的身子,射了个透穿!” 蔡茑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眼睛不由自主地看了看角落里的燕一针,喃喃道: “不可能吧?这是武功还是妖术?” 赵虎道: “这还不算什么呢!第三个人——那人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就像从天而降似的,也是又黑又瘦,那家伙更加恐怖!金链子李好强,听说过吧?被他一刀劈中,头飞上了半空,身子还在往前跑,又被劈掉半边身子才倒下,那人却眼都没眨一下!” 仝名贱呼地站起,惊叫道: “是他!” 蔡茑亦是一惊,身子不自主地往后一闪,伸手按住腰上的刀柄,道: “怎么?你认识他?” 仝名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缓坐下沉吟道: “我听说过这个人,是一个倭人,用的是倭刀。” 赵虎道: “对对对!他是个倭人!听雨轩里也都说他是个倭人,好像跟大师伯还挺熟的,大师伯还和他说了好久的话,不知道怎么突然就翻脸了。” 蔡茑口气中犹自透着不信,问道: “你是说他们这三个人,杀了麻杆子,杀了断峰双虎,杀了金链子李好强,而且还杀了易彩虎师伯?就是他们三个人干的?” 赵虎道: “是啊!不仅这几个,还死了好些个呢,重伤轻伤的更多,数都数不过来。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残暴血腥的场面,要不是我武功太低犯不着由我出头,只怕今天就不能和大家在这聊天了。” 蔡茑道: “现在知道武功太低了?早干什么去了?” 赵虎更加红了脖子,眼睛一翻,似乎想争辩几句,终究还是忍了下来。黄登不失时机地谄笑道: “可惜当时蔡教头不在那里,否则贼子就不敢这么猖狂了。” 顾问神情复杂地看着黄登,赵虎也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他,蔡茑脸上升起一道黑线,想要发作又不知说什么好,只有仝名贱波澜不惊,淡淡地问道: “易老前辈呢?他老人家没出手么?” 赵虎这才露出些许傲骄,道: “太师父当然出手了啊!他老人家那暴脾气,怎能容忍别人如此撒野?他老人家只一刀,便将那倭人劈飞了出去,半天没爬得起来。那个使网御飞爪的来帮忙,他老人家也是凌然不惧,以一对二,仍是将他们打得屁滚尿流。只是贼子奸滑,不但以二对一,还使出阴毒的偷袭手段,他老人家也中了他们一刀。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他老人家还是威风凛凛,浴血奋战,将贼子吓破了胆,终于不敢再行撒野,落荒而逃。” 仝名贱追问道: “那他老人家到底怎么去世的?” 赵虎满腔悲愤道: “他老人家毕竟上了年纪,这回又动了真怒、受了重伤,就没能挺得过去,在把贼子赶走之后,他老人家把几个弟子叫到一起安排了后事,就驾鹤西去了。大师兄,我们作为五虎断门刀门下弟子,誓要找到那三个凶手,将他们碎尸万段,为太师父报仇!” 仝名贱偷偷瞄一眼燕一针,虽然他低着头,却仿佛感觉到他脸上露出一丝不屑之色。却听蔡茑哼了一声道: “大师伯可不是这么跟我讲的!这些事,不会是你自己编的吧!” 赵虎端起酒碗,将剩下的酒水一口喝干,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叫道: “大师伯他┅┅我怎取欺瞒大师兄!这些事,都是我亲眼所见,假得了么!你知道么,师父后来告诉我,他的伤也是这个倭人干的!不知道大师伯为什么就要维护一个倭人!太师父和师父对我恩重于山,我若不能替他们报仇雪恨,枉为六尺男儿!” 蔡茑恨恨地说道: “大师伯这个人,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这事还有谁知道?” 赵虎道: “听雨轩的人都知道啊!大师伯的意思,这件事听雨轩来处理,咱们五虎断门刀不要干预,更不能对外声张。唉,我也看不懂,你说太师父的仇,咱们这么多嫡传弟子不许插手,倒让听雨轩那些九流三教的外人来处置,是什么意思嘛!我听说艾师伯也很不满意这事,还跟大师伯吵起来了呢!” 仝名贱也觉得这件事十分蹊跷,易雨秋作为易天寿的亲生儿子,这是打的什么主意?这么做,实在有违人之常情啊?这赵虎的说法漏洞百出,显然也不可能完全是真话,真相到底是什么,在场之人,只怕是坐在角落里那个张二赖更清楚吧!想到这里,忍不住又瞟过去一眼,却见座位上已经空空如也,只剩桌上两个空碗。 人呢? 第六十四章 人去楼空 正好顾七爷端着两碗黄焖竹鼠出来,仝名贱起身接过一碗放到桌上,问道: “七爷,张二赖呢?” 顾七爷把另一碗菜放到临桌,一边和桌上众人打招呼,看来果然是亲朋戚友,一边乐呵呵地答道: “张二赖?哦,你说送竹鼠那个人啊?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他姓甚名谁,仝兄弟,你说他这是不是真名?你怎么老挂念着找他?” 仝名贱道: “我才不管他是不是真名呢!刚才还坐这儿吃着呢,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我还以为进厨房去了呢,没有吗?呵呵,我哪里挂念他了,我就是想问问他在哪儿抓的竹鼠,什么时间我也去抓两只。不行,你们先喝着,我得追上去问一声。” 赶忙和桌上众人打了个招呼,拗不过又满满喝了一碗酒,便匆匆追去。等他一走,剩下几个人顿觉心中一松,似乎顽童离开了大人的视线,更加肆无忌惮地胡吹乱侃起来,每个人一开口,必要先问候某人尤其是女人的隐秘器官再说,好像无此前缀,就无法表达出某种强烈的感情一般。后来这种习俗在长沙竟渐成习惯,演变成为严重败坏长沙形象的极其肮脏卑劣的口头禅,此为后话。 仝名贱追出门,哪里还有“张二赖”的影子?此时太阳正毒,巷子里却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却叫人到哪里去寻他? 仝名贱睁大了眼睛,一边走一边找,直到出了巷子,还是没有任何发现。在巷子出口处有一个卖糖人的小摊,一个憨厚的中年汉子正在乐呵呵地画糖着人,几个小孩子站在他面前,垂涎三尺地牢牢盯着他的手,其中一个小孩叫道: “我要画一只燕子!要燕子!” 只见那听汉子手拿一把小铜勺,在铜锅里舀了一些糖稀,随着手腕上下翻飞,从铜勺流出的糖稀变成了一根根糖线,行云流水般浇铸在一块方方正正的石板上。不一会,一只活灵活现、振翅欲飞的古铜色小燕子便出现在石板上。汉子以糖汁快速在糖燕子身上点了两下,拿出一根竹签粘在上面,又拿出一个小方铲,贴着石板轻轻一铲,另一只手拈着竹签将糖燕子拿起来,笑眯眯地交给小孩道: “你的燕子,拿好咯!” 仝名贱站在摊前,静静地看着汉子画出糖人,静静地听着其他围在摊前的大人小孩吵吵嚷嚷地要这要那。他知道,从这个汉子这里,他能够得到一些感兴趣的信息,这是因为,昨天他就已经发现,在这副画糖人的挑担上,在那最底层的两个小抽屉正面,明明篆刻着两个古色古香的字:“爱”、“同”。 爱,兼爱。同,尚同。这个卖糖人的汉子,也是一名墨者。 摊前的大小客人终于散去,只剩仝名贱站在原地,汉子问道: “客官要来一个糖人么?” 仝名贱答非所问: “好手艺,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 汉子笑道: “故染不可不慎也。” 仝名贱抚掌道: “非独染丝然也,国亦有染。我是仝名贱。” 汉子道: “我是周爱同。久仰久仰!” 仝名贱道: “客气!你这名字真好,一听便能记住。城里的墨者我联系过了,你这里我昨天才看见,我猜是自家人,果然不错。” 周爱同直接了当道: “我这儿客人还真不少,趁现在没人,咱们抓紧时间。想要什么情况?” 仝名贱便把“张二赖”的特征讲了,问道: “你见过他没有?什么时候从这里走出去的?往哪边去了?” 周爱同道: “这个人从这里出去的时候,我看到了他,还对了一下眼神。看得出来,他是用鬼脸术易过容的,从步法上看,是个轻功高手和追踪高手。你想跟踪他只怕不易,要多注意自身安全。” 仝名贱道: “我知道。我怀疑他是一个杀手,蜜獾的杀手。” 周爱同道: “蜜獾?我们决定对蜜獾动手了?好!” 一顿又道: “他出去不久,往火神庙里面去了,但我没有一直盯着,所以不能肯定他现在是不是已经从火神庙出来了。” 仝名贱道: “他进火神庙可能就是为了防止被跟踪。接下来这些天,你还会在此地摆摊吗?” 周爱同道: “是的。我会留心的。” 仝名贱点点头,又道: “这个人喜欢吃竹鼠,有可能再去高明野味店。店老板叫顾高明,人称顾七爷,你可与他接触一下。他是个隐士高人,与我们意旨颇为相近,你就说是我的朋友,可与他相互支持。” 又把自己掌握的一些顾七爷的情况说了,便到火神庙逛了一圈,不出意料地找不到人。他干脆返回店里,继续和顾问等人喝酒。这四人已经醉态可掬,蔡茑仍在粗门大嗓地夸夸其谈,只是讲的话却是一遍又一遍重复,赵虎嗯嗯啊啊地听着,顾问、黄登两人则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没有继续当蔡教头的忠实听众。另外一桌众人也醉得不浅,只有顾七爷来得晚还算清醒,看见仝名贱便大声招呼他过去同坐,仝名贱正好也听烦了蔡茑的啰嗦,乐得跑过去和顾七爷把酒言欢,终于把自己也醉得七荦八素。直喝到天色渐晚,这才摇摇晃晃告辞出门,强撑着捱到火神庙,再借宿了一晚。 次日早上,仝名贱一觉醒来,仍旧唇干舌苦、头晕脑胀、手脚发软。他这是第一次醉酒,可谓偶尔放纵一次让自己喝醉,才知道喝醉之后是如此难受。那天在四方馆,竟然和新海泽拚酒,当时看他们的样子,心中也暗自有些羡慕,萌发出体验一把豪饮如斯的念头,如今方知拚酒量可得有新海泽那样的真本事,或者有竟然那样的特殊功法。想起自己肩上的重任,他使劲摇了摇头,强打起精神举步出门,继续他那未竟的事业。 他先到糖人摊交代了两句,便回城直奔贾府。补鞋摊尤在,补鞋人正翘首以盼。原来,就在这两天,贾甲丁好一番忙碌,到昨天,他已经举家迁走,贾府已经人去楼空,成了一座空宅。看来贾甲丁终究信不过仝名贱,或者是怕他改变主意,或者是怕被蜜獾发现,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连这么大一座房子都顾不上变现,就拖家带口避祸去了。 这下可好,贾甲丁跑了,张二赖跟丢了,好容易发现的两条线索都断了,只剩下蜜桔还未惊动。从贾甲丁的情况看,估计蜜桔同样所知不多,从她那里也很难有新的发现。 仝名贱有些懊恼,恨自己在高明野味店不够专注,居然让张二赖就在自己眼皮底下给溜了,更恨后来恣意放纵,一场痛饮,耽误了时间。要是早点回来,说不定还能追上贾甲丁,看看他这两天到底干了些什么。他有没有把自己追查蜜獾之事向那位大姐报告?如果报告了,那自己很可能已经成了蜜獾的首要目标,必须得时刻小心了。 怎么办?找蜜桔试试,还是到高明野味店再去守株待兔? 第六十五章 蜜獾反扑 仝名贱决心先用最笨的法子,到高明野味店守候。他再次来到糖人摊,和周爱同商量好办法,两人从不同角度一起盯牢这巷子的入口,管叫它飞进来一只苍蝇都逃不脱两人的监视。 一天。 两天。 三天过去,张二赖并没有出现。实际上,不仅是张二赖,就算是进高明野味店的人也很少。这家口味做得极好的野味店,生意真的并不大好。 第四天,等到下午时分,仝名贱索性进了店门。店里一个顾客也没有,顾七爷自己炒了一盘牛尾狸,烧了一壶米酒,正在一边哼着小调,一边优哉游哉地吃喝着。 顾七爷最喜欢和最拿手的野味并不是竹鼠,而是牛尾狸。牛尾狸又称玉面狸、果子狸,食百果而生,不仅味道鲜美,更兼有解酒之功效。只是这牛尾狸殊为罕见,长沙府范围内,需到沩山等大山之中方可觅得,却是难得一尝之山珍美味。 见仝名贱进来,顾七爷喜出望外,连忙拉他坐下一起喝酒。这一次没有外人打扰,两人敞开心扉促膝而谈,更加觉得相见恨晚。见时机成熟,仝名贱表明了自己墨者的身份,顾七爷是个老江湖,如何不知道墨家?仝名贱邀他加入墨家,他欣然应允,道是早有此意,只是不得其门而入。当然,加入墨家不是仝名贱一句话就能说了算,还要经过严格的审查,之后还要到墨家大本营进行训练,不过经此一谈,顾七爷便成了墨家的忠实追随者,俨然以墨者自居了。 既然守在高明野味店没有收获,此地又有了可靠的安排,仝名贱将自己的联络办法告诉顾七爷后,便回城去了红黛坊。他决心找一下蜜桔,试一试运气。 来到红黛坊表明来意,老鸨坏笑道: “客官这般俊俏人物,非要蜜桔干嘛?我们新来了一批姑娘,一个个水灵着呢,客官随便挑一个,不比蜜桔好上百倍?” 仝名贱坚持道: “我就得找蜜桔,别人我都不喜欢。” 老鸨脸色沉了下来,勉强笑道: “那就不好意思了,蜜桔今天有事,不见客。客官下次再来吧!” 仝名贱心中一惊,袖中塞出一块碎银,低声道: “妈妈帮个忙吧,实不相瞒,我找她是有要事相商,妈妈且让我见她一见。” 老鸨脸色转晴,也低声道: “难怪,我瞧你就不像正经官人。似乎上回来过吧,我记得你一个姑娘也没要。唉,我也实不相瞒,我也正在找蜜桔呢!” “怎么?蜜桔不见了?” “是啊,昨天早上就不见了,还以为她出门办什么事呢,到现在都没回,这就不对劲了。以前也出去过,都是大半个时辰必定回来,这次真是邪门了。” “那你们派人去找了么?她可有留下什么字条之类的?” 老鸨眼睛一亮,喜道: “对啊!我真是糊涂了!对,去她房间看看,这老表子要是把钱财首饰都带走了,那就是出逃了。走,看看去!” 仝名贱随她上了楼,进入一个挺大的房间,房中家具齐全,墙上还挂着些字画,布置得还挺气派。仝名贱奇道: “你们红黛坊,每个小娘都有这么大的房子?这是蜜桔一个人独用的吗?” 老鸨爬楼有点急,气喘吁吁道: “蜜桔啊,她这个人不简单呢。这是她一个主顾专门出钱为她置办的,出了一千两银子,要求这间房专门留给她用,而且她要外出时不可阻拦。我寻思着,大抵是这位大官人进出我们这里可能不大方便,把蜜桔接出去住哪儿也不方便,便想了这个法子。你说这位官人,一千两银子,大可把蜜桔赎出去了,他偏不,这胃口、这情调、这大手笔,足见得他是一个妙人儿。” 进入房间,老鸨直奔首饰盒,见盒子还在,锁得挺严实,拿在手里还挺沉,便道: “还算有良心,不是自己跑了。这么沉,这里头也有不少值钱物事了吧?” 仝名贱不便到处翻找,只能东瞅西瞅,见桌上放着纸张笔墨,但纸上并未写字,便道: “笔墨在这儿呢!没留什么字条。这位蜜桔小娘还经常练练字么?” 老鸨道: “练什么字!也就是会写两个字而已,一天到晚显得很了不起!不过咱们这儿不像教坊司,小娘子都是从穷苦人家来的,识字的都不多,能写几个字,确实也很了不起啦!蜜桔呢也就这点本领,要说别的,在我们红黛坊还真排不上号。” 仝名贱道: “这儿还有几本书呢!嘿嘿,蜜桔的品位很不一般啊!” 老鸨走过来看了看,问道: “这是些什么书?” 仝名贱借机一本本翻动书本,一边答道: “女诫、内训、女论语,都是女子看的书,都是好书啊!” 老鸨表情尴尬,敢情她虽不认识字,这几本书还是听说过的,与她们这个职业实在有些不协调。她瞄了仝名贱一眼,嗤地一声笑道: “是好书。你觉得蜜桔真会看这种书?我觉得也就装装样子的吧?” 仝名贱顺手一本本翻开书页,笑道: “嗯,一页页挺新的,看样子真没怎么看。” 书本中没什么发现,仝名贱将目光转向窗户,问道: “她没有养只鸟儿什么的玩儿么?” 老鸨吃吃笑道: “玩鸟?玩什么鸟?干咱们这一行的,还需要养鸟来玩呀,客官你太会开玩笑了吧?” 窗外确实没有鸟笼之类,也许蜜桔不需要用鸽子来传送信件。贾甲丁说的那个小册子,蜜桔应该也有,就是不知道藏在哪里,得换个时间再来找一找。仝名贱正沉吟着,没有注意老鸨这句话中的别样含义,却听到下面有人大叫: “妈妈!妈妈在哪?” 老鸨跑出房间应道: “我在这!什么事,大呼小叫的?” 下面好几个人一叠连声叫道: “蜜桔!找到蜜桔了!就在后面树林里,上吊了!” 仝名贱大惊,跟着老鸨匆匆跑下去,只听她一边碎步小跑一边问: “在哪?报官了吗?你们谁发现的?” 一行人跑出红黛坊大门,很快来到一片小树林,只见林中一棵歪脖子茶籽树上,蜜桔正挂在上面晃荡。老鸨道: “你们赶紧把她放下来啊!不定还没死呢?” 有人答道: “都开始发臭了,苍蝇满天飞呢,还没死啊,死得透透的了。” 另一人也道: “已经报官了,我们不要走近,就站这儿,让官府来处理吧!” 老鸨依言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眼前场景,一边掩住鼻子遮挡随风飘来的尸臭,一边自言自语道: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跑这里上吊了?” 仝名贱也停下脚步,从头到脚打量着伸出舌头的蜜桔。上吊的绳子非常普通,就是一根相当老旧的麻绳,绳上似乎还有一些污渍。绳上的结打得很简单,就是一个常见的死结。虽然面容恐怖,隐约可看出她脸上妆容尤在,身上衣衫完整,穿着的便是平常接客的套裙,脚上亦是室内常穿的绣花鞋。脚下大小两块石头,摞起来刚好够得着她的脚。依此地场景,正是她自寻死路,上吊而亡。 仝名贱身体微微颤抖,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成了拳头。他非常明白,蜜桔一定不是自杀的,而是被蜜獾杀死后挂上去的。 蜜獾开始反扑了,从他们的自己人开始。 对付一个手无寸铁、丝毫不会武功的人,即便这个人曾经为他们办过很多事,即便这个人几乎不知道他们的秘密,更没有犯什么错误,蜜獾还是毫不留情地杀了她。 这便是蜜獾,狠毒、狡猾、无比恐怖的蜜獾。 难怪贾甲丁要出逃,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蜜獾为了自己的安全来铲除你的时候,不但是免费的,而且还不需要任何的证据,他们只需要一个理由:你有可能对他们构成了威胁。你没有申辩的机会,甚至没有逃跑的机会,因为,只需要一个怀疑,怀疑你对他们构成了威胁,他们就直接取了你的性命。 蜜桔死了,下一个是谁?我仝名贱,我们墨家,也暴露了吗? 想到墨家的安危,仝名贱猛地想起一直守在贾甲丁门口的补鞋人。蜜獾有没有发现他,对他动手? 第六十六章 再造之恩 仝名贱心急如焚,急忙往贾甲丁宅子赶。来到巷口,鞋摊已经不见了。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上,又看看周围墙上。在对面的墙根,他看到了一个黑色标记,这是表示正常撤离的标记:三个同心圆圈,最里面一个是实心的,外面两边是空心的。标记画得很规整,说明当时的情况正常,作标记的人是不慌不忙画上去的。 仝名贱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不禁暗笑自己定力不足,刚才差点乱了方寸。看起来墨家的组织还没有被发现,这说明贾甲丁虽然逃走了,但并没有在出逃前如实向大姐报告情况。这个贾甲丁,估计他是两边都惹不起,因此两边都不相帮,脚板擦油——溜之大吉,采取了他自以为最恰当的自保之策。 墨家没有暴露,不代表自己也没有暴露。哼,有本事冲我来吧,我还正愁找不到你呢! 仝名贱又想起周爱同和顾高明。如果自己暴露了,他们呢?这几天自己和他们打交道很多,会不会把他们牵扯进来了?不管怎么样,得把这个情况赶紧通知他们,至少让他们有所准备。 来到火神庙外,远远地看见糖人摊前一如既往地围着一群人,仝名贱暗自松了一口气。走到高明野味店,顾七爷已经准备关门,仝名贱进店后,两人干脆将门板一块块合上闭门深谈。仝名贱将自己怀疑张二赖是蜜獾杀手的事和盘托出,并告知他自己此行的使命,就是要查清蜜獾的组织结构、运作模式和它的家底实力,以便墨家调动力量将其一举歼灭。但从目前来看,不但线索已断,而且蜜獾已经有所察觉,贾甲丁跑了,杀手“张二赖”不见了,而蜜獾中最底层的接头人蜜桔也死了,毫无疑问,蜜桔是被蜜獾杀人灭口了。 顾七爷听到蜜獾之名,咬牙切齿道: “蜜獾!蜜獾杀手!可恶的蜜獾!” 仝名贱道: “是啊,这蜜獾着实可恶。蜜獾不除,人间哪还有正气可言!” 顾七爷站起身来,眼中泪光闪动,突然对着仝名贱跪拜下去。仝名贱大惊,慌忙伸手托住,不料顾七爷运起内力相抗,仍是一点点拜了下去,口中说道: “仝爷受我一拜,我有事相求。” 仝名贱自负内功外功在墨家均属中上之流,这顾七爷如此一拜,两人内力交锋,似乎比自己还略胜一筹。尤其难得的是,他一边潜运内力,一边还可以照常说话,似乎仅使出三四成功力而已。看来自己所料不差,如果只以内力而论,这位顾七爷的功夫,实实在在可归入江湖一流高手之列。 仝名贱撤回内力,就在顾七爷跪下之际,自己也扑通在他对面跪下,叹道: “七爷如此大礼,我是万万受不起的。七爷是否与那蜜獾有仇怨在先?咱们志同道合,七爷尽管直说。” 顾七爷伸手扶着仝名贱,两人一齐站起,又各自坐下。只见他擦了一把眼泪,目光坚毅地看着仝名贱道: “仝兄弟,实不相瞒,我顾高明原来本是兴潭帮的一名客卿。你可听说过兴潭帮?” “我知道,就是现在的平正公会,在上任帮主时叫兴潭帮。” “不错,兴潭帮上任帮主叫李一然,现任帮主是他女婿。这位李帮主有大恩于我,你可愿听我细细言明?” “七爷尽管说,我听着呢。” “此事说来话来。我资质愚钝,好在勤能补拙,人到中年才学有所成。此后我一人闯荡江湖,行侠仗义,也做了几件大事,并且我这人淡泊名利,嘿嘿,有些事便被人们说成是这个大侠那个大侠所为,我也不去分辩。不料有一个所谓的德山大侠左思┅┅” 说到这里,他“呸”地一声,重重地吐了一口痰在地上,才接着说道: “那德山地形独特,乃是四面环水的一座孤山,实际也是一座小岛。当时山上盘踞着一伙强人,专门掳掠欺压附近百姓,无恶不作。我听闻此事,趁着夜黑风高一个人闯进山寨,诛杀了寨中大小头领。此事传出后,江湖上开始时都不知道是谁干的,后来便传言是那左思所为,他也安然受之,从此就得了个德山大侠的名号。我是无所谓的,也从未刻意向别人说起此事,便让他当个德山大侠亦无妨。哪知这左思是个品性极低劣的人,不知从哪里听说了真相,便倒打一耙说我冒领他的功劳,还凭空捏造出一些恶心事件对我百般诬陷;这还罢了,他居然还纠集了一帮武林人士找上门来,号称要找回公道。你说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可气不可气?” “确实可气。后来呢?” “我独身一人,没来由蒙受这不白之冤,一张嘴又说不过他们七八张嘴,还能怎样?只能凭拳脚说话了。哼,一拿出手上功夫,他们虽然人多,却也不是我的对手,几个回合就伤了他们三四个。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绝,想着把他们打跑就算了,不料他们之后更加嚣张,到处宣扬我是卑劣小人,讲理不过就以武力霸凌欺人。当时我真是欲哭无泪,有气没处撒,有一天晚上,我就在湘江之滨大吼大叫,说是要将他们杀个干干净净,再自杀以谢世人。” “七爷这就不对了,如此偏激之法,既不能洗白冤屈,亦徒伤人命┅┅” “是啊,但我激愤之下,实在是走投无路,便将这种想法在江边无人之处大声吼出来,倒也不一定真的去做。可巧当时李一然李帮主正好路过,听到我的这些话,也如你一般劝导于我。呵呵,我当时终于见有人肯帮助于我、信任于我,我堂堂七尺男儿,竟然在李帮主之前号啕大哭,哭得像个小娃儿一般。” “这也是七爷你真情流露,正是人之常情啊!” “李帮主与我非亲非故,就这次见面之后,便毅然决然以兴潭帮全帮之力为我出头,终于为我洗清了冤屈,将真相大白于天下。你说他是不是我的大恩人,于我可谓再造之恩?” “不错。要还人清白,往往比救人一命还要难上几分,这种恩情,要说胜过救命之恩也不为过。” “这件事后,我虽然还是独来独往,却也在兴潭帮担任客聊之职。我暗自发下毒誓,只要李帮主所请,或者我自己发现江湖上有不利于李帮主、不利于兴潭帮之事,我必定全力以赴、死不足惜,以报他老人家恩情于万一。唉,可惜,老天根本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怎么了?” “不久之后,李帮主一家人全被仇家所杀,他老人家自己也未能幸免,只有他女婿因外出办事躲过此劫。他女婿接任帮主后,将兴潭帮改为平正公会,对外宣称李帮主海外修仙去了。我听说他也查了几年,却道是李帮主练功走火入魔,精神错乱之下举剑乱砍,将自己家人全部杀死,最后清醒过来,大错已经铸成,便自刎而死。” “你不信他这个说法?” “我当然不信。李帮主一身修为,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出这种事?但他自家女婿如此认定,我亦无法反驳,多年来便一个人苦苦查探,至于后来寄身于长风标行,亦不过是便于追查此事罢了。” “追查的结果,这件事是蜜獾干的?” “我把当时江湖上有此等实力的武林人物一一排查,想来想去,觉得只有蜜獾最值得怀疑。当然,是谁出钱雇的蜜獾,那是另一回事,但我总觉得那动手之人,多半是蜜獾的杀手。你想想,除了他们,谁还能干出如此灭绝人性之事?” 仝名贱沉吟未答,突地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有人高声叫道: “七爷!七爷!顾七爷你还在店里么? 第六十七章 沩乌刀法 仝名贱听着声音耳熟,低声问道: “好像是黄登声音。他来找你干什么?原来约好的吗?” 顾高明道: “我也听着是叫黄登的那小子。他没说今天要来啊?他这个时候来干什么?你说开不开门?” 仝名贱道: “没事,开门吧,蜜獾和墨家的事,你知我知便可,不要说与他知道。还有,门口那个卖糖人的,他找过你没有?他也是墨者,叫周爱同,以后你可以与他多多亲近。” 顾高明边答应着边起身去开门,口里叫道: “这个时候还来吃饭啊?我都关门了!” 刚开了两张门板,黄登一下子就钻了进来,看见仝名贱站在里面,先是一惊,随即喜道: “仝兄也在这里!太好了,我正要找你呢!” 仝名贱笑道: “我没事来找七爷聊天呢,以后我也学会了做野味,请黄兄来鉴赏鉴赏!怎么,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来找七爷,其实不是为了找七爷,就是为了找你的!这件事,仝兄一定要帮我!” “哦,什么事?来来来,别急,坐下说,先说说是什么事。” “是我师父,终于有消息了。从丐帮传来消息,我师父的随身宝刀,也就是追风刀,这两天出现在乌山派,但不知道他老人家人在哪里。这把刀师父用了几十年,刀在人在,不可能人刀分离的。我想去乌山派看一看,但人生地不熟的,想找个朋友一起去。顾问押标出门了,我在长沙又没有别的朋友,只好来找你帮忙了。” “你师父余生,他的宝刀出现在乌山派,但不知道他人在哪里。嗯,这么一说,莫非你师父是在乌山派出事了?” “不知道。据丐帮的消息说,是有一位大侠见到了追风刀,便将它送到乌山派,并故意放出消息来的,还说乌山派就在湘江西岸不远。这个消息也不一定准,你想,我师父怎么可能丢下追风刀,自己人不见了?但不管怎么样,既然有消息,我还是得去看一看。我已经通过民信局写信回去了,让他们等我的消息,如果情况属实,咱们力量又不足的话,我师娘、师兄他们都会过来。仝兄,你知道乌山派么?” “听说乌山派虽是个小门派,但素来行事正直,也从不招惹江湖是非,可谓有口皆碑。嗯,这中间恐怕有些故事。我陪你去一趟吧。七爷,你去不去?” 顾高明呵呵笑道: “自从开了这家野味店,我都好久没出门了,正好也想散散心了。黄登,我陪你们去逛逛,你不会反对吧?” 黄登有些意外,不过还是笑道: “七爷出马,我求之不得,哪会反对?那我们赶紧出发吧?” 仝名贱道: “天都快黑了,现在就出发啊?还是明天赶早吧,今晚我们就到那火神庙借宿一夜得了。我上次喝醉酒就在那儿睡了一晚,和庙里的道爷都混熟了。走吧,七爷,一起走吧?” 顾高明道: “我就住店里好了,后边有一张小床,比住庙里的地板上舒服多了。明天早点过来,我做早餐给你们吃!” 次日一早,三人在高明野味店吃了牛尾狸挂面——这样珍稀的面恐怕长沙吉王府中的那位王爷都没有吃过——便启程前往乌山。虽不喜黄登之为人,仝名贱和他还是有说有笑,多少也减轻了他心中的压力。倒是顾高明一路不苟言笑,这人本是个孤傲的性格,如果没遇上对胃口的人,要他去活跃气氛却是难上加难。 一路无暇欣赏风景,三人匆匆爬上乌山,很快就看到了多少显得有些寒酸的戴公庙。庙前戏台之上,此刻有两个人正在比划着,走近一看,却不是在演戏或者学戏,而是在练习刀法。仝名贱正要上前招呼,黄登一把扯住他道: “且慢!我瞧台上那个瘦个子,用的似乎就是我师父的追风刀!” 仝名贱道: “是吗?你看清楚了?” 黄登走近两步细看,台上之人也看见了他们,其中一人连忙跳下戏台,拱手为礼道: “我是乌山派金存银,三位是来我乌山派有事么?” 台上那人仍手执大刀缓慢比划,黄登眼睛都不眨地盯着他手中之刀,仝名贱见状上前一步,高声答道: “金兄有礼了。我是永宁仝名贱,这两位是┅┅” 话未说完,台上之人一跃而下,三步两步走到仝名贱面前,状极亲热地一拍他肩膀,哈哈大笑道: “我认识你,你在酒店请我吃过酒。怎么样,陪我喝几杯去?” 此人正是新海泽,仝名贱也早认出了他,只是并未点破。还没来得及答话,黄登登登登连退三步,伸手指着新海泽手中之刀,叫道: “追风刀!你┅┅你是谁!你这刀哪里来的?” 新海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答道: “追风刀?好像是叫追风刀来着,怎么,你想抢?来啊,来抢啊!” 黄登语无伦次叫道: “师父!我师父呢!刀在这,我师父在哪?你┅┅你把我师父怎么样了?” 新海泽道: “你师父?你师父是谁,我怎么知道他在哪?我倒是有一位师父在这里,就是这位金存银金大哥,正在教我本地人强身健体的一套刀法,叫什么┅┅什么来着?哦,对,沩乌刀法,叫沩乌刀法。” 仝名贱等他话音一落,忙上前劝解道: “新大侠,这位是黄登,黄兄,这位是新海泽,他与我也算有一面之缘┅┅” 黄登唰地拔出佩刀,叫道: “你别过来!原来你们早就认识,熟得很呀!我还傻傻地叫你过来助阵!敢情你们是一伙的!” 转头看着顾高明,道: “七爷,你是顾问的亲戚,也是我黄某人的朋友,今天敌众我寡,你是帮我,还是帮他们?” 顾高明毫不迟疑,淡淡道: “我和仝兄也是一伙的。” 黄登浑身颤抖连连后退道: “算我瞎了狗眼,我┅┅今日我黄登便舍身求仁,拚了这条命,也要为师父报仇!” 奋力挥刀在自己面前虚劈三刀,指着新海泽叫道: “贼子还来前来受死!” 新海泽道: “咦,你这刀法就挺好,风声呼呼的,又吓人,又伤不着人。这沩乌刀法还没你的好看呢!不过沩乌刀法我也才学两天,不知道使不使得出来。黄登,呆会我要是控制不好,不能做到那个什么‘点到为止’,不小心伤了你或者杀了你,你可别怪我。仝兄,呵呵,不好意思,我真的才学两天,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见新海泽踏步上前,仝名贱知道他刀法的威力,再次劝阻道: “新大侠稍安勿燥,请听我一言。黄兄,这位新大侠武功极高,我是亲眼见过的,黄兄功夫虽强,也不忙着这一时。事情的原委还没弄清楚呢,不问青红皂白的就急着动刀动枪,何必呢,咱们先好好说一说不行吗?” 黄登大喝道: “姓仝的,你让开!新海泽你这个贼人,今天不把我师父的去向讲清楚,明年的今天便是你的忌日!” 第六十八章 米粒之珠 仝名贱很快看出了黄登的心思。他见新海泽称金存银为师父,因此料定新海泽武功不会太高,而追风刀就在新海泽手中,挑此人下手,只要其他人不帮忙,他不但师出有名,而且胜券在握,因而信心十足地如此叫阵。黄登对自己出言不逊,仝名贱也有一些怨怒之气,心中也泛起撒手不管、让他当众出丑的念头,只是此念只在心中一闪,便被谴责和内疚所逼退,一则此念实乃私欲作祟,二则他知道新海泽的刀术,一旦动起手来后果便难以预料,说不定黄登就要命丧当场。只是眼下形势,既要出言劝阻,又要不伤了黄登自尊让他有台阶可下,这话可要怎么说才好? 这边仝名贱还在左思右想,那边新海泽已经走到黄登对面,手中追风刀挽了一个刀花后竖立胸前,叫道: “沩乌刀法,起手式!金存银,是不是这样的?” 那边金存银答道: “差不多,手再抬高一点,刀要摆直!” 黄登不禁心中得意,一时没去细想这人怎么称自己的“师父”直呼其名,叫道: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看我追风刀法第一式,大风起兮!” 手中大刀往下一拖、一搅,紧接着扬刀而上,直往新海泽胸前搠去,果然风起尘涌,颇有几分威势。 新海泽腾地后跳一步,提刀封挡在胸前,叫道: “我退步横刀!这一招对不?” 金存银道: “退步是后撤一步,可不是往后跳!唉,也算你对吧!我也只看别人练过,你硬要跟我学,都告诉你了我教不了你!” 新海泽道: “他刀来得快,我不后跳,就被他砍中了!” 说话间身子左跳右跳,一把刀仍旧是横挡在胸前,上上下下地格挡攻来之刀,无论身法还是刀法都全无章法,显得狼狈之至。 金存银叫道: “你换招啊!老是这一招,也不退步,根本就不是退步横刀了嘛!我们不是学了十招吗,还有虚步撩刀、侧步扬刀,这些招式你都可以用啊!” 新海泽一边闪避一边哇哇叫道: “你说得轻巧!他根本不按套路出刀,我怎么用其他招式啊!不行,他这出刀太快,我变不过来!” 黄登得意洋洋,追风刀法一招招递出,一刀快似一把,口中叫道: “后面还有更快的呢!你弃刀投降,老实告诉我师父的下落,我饶你一条小命!” 新海泽虽然狼狈躲闪,却并未中招,趁着黄登说话之际逮住个破绽终于换了个招式,喜道: “投降的不干!呼,总算换了一招。这招侧步扬刀怎么样?” 黄登虽然占尽优势,却始终没能伤到对手,见对方师徒指指点点,仿佛把自己当作了陪练,不禁怒气上冲,叫道: “还不投降么!再不投降我真不客气,要出杀招了!” 原来追风刀法一共七十二式,其中前三十六式脱胎于狂风刀法,后三十六式反其道而行之,均是克制狂风刀法的招式。追风刀门下一般弟子只修习前三十六式,像黄登这种水平的,也就是前三十六式全部习得而已。后三十六式不但克制前三十六式,运刀之时亦需更快、更准,故名追风刀法,取其追赶且胜过狂风刀法之意也。至于追风刀法的顶峰,则是将前三十六式和后三十六式融会贯通,出刀之时往往前一招与后一招正好相生相克,此时运刀需得心应手、转换自如,目前整个追风刀门中,达到此等境界者,除了余生别无他人。余生教导弟子追风刀有三重境界:脱胎、换骨、成神,前三十六式练成便“脱胎”,足以到江湖上扬名立万,后三十六式练成则“换骨”,进入一流高手之列,而所谓成神者,便是他自己一人而已。 黄登的追风刀法一共只学了三十六招,至于其水平,按余生的评价,离“脱胎”还差一步,他此时招式即将用完,可不真得出杀招了?只听他一声大吼: “狂风怒吼!” 忽地人刀合一,手足并用,进刀时激起地上尘土飞扬,刀锋急速旋转着往新海泽欺去,果然狂风滚滚,其气势甚至逼近新海泽惯常用刀之势。 仝名贱暴喝一声: “不好!七爷,救人!”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一齐冲出,仝名贱棍影重重,竟是跟着黄登一起向新海泽攻去。 原来仝名贱见新海泽上场,并未使用他那有去无回的恐怖刀法,便就地捡了一根杂木粗棍静观其变。他站到顾高明一起,低声讲明当前形势,商量紧急情况时的应对之策。顾高明也是高人,自然看得出黄登外强中干,新海泽与他对阵明显是游刃有余,因此亦是全神戒备,防止新海泽暴起伤人。 不出仝名贱所料,新海泽一直左支右拙地摆弄着新学的沩乌刀法,此时黄登“狂风怒吼”发出,沩乌刀法已经无法应对其攻势,在生命危急之际,他本能激发,自然而然便以手中追风刀使出了倭刀刀法,“侧步扬刀”扬起的刀突然闪电般一刀劈下,口中叫道: “不是点到为止么!” 仝名贱木棍迎上追风刀,只见他棍端精准戳到刀刃之上,身子顺着来势不断后退,厚重的追风刀从木棍正中一路劈下,眼看就到砍到手上,仝名贱才手腕一抖往右边一带,弃棍之时终于将来刀往右带偏一分,同时身子往左边一跳,堪堪化解了这一刀之势。 顾高明出手更绝,只见他双手化指为钩,身形闪动,如一叠重影冲进黄登的“狂风”之中,右手伸出劈手夺下黄登手中之刀扔下,左手一把擒住他右手手腕,拉着他一起往斜刺里一滚,仝名贱正好跃出填补了他们的位置,换成仝名贱正面迎击新海泽攻来之刀。 黄登被七爷一招夺刀,从地上一跃而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怒道: “七爷你干什么?” 顾高明毫不客气,同样的口气回道: “干什么?救你小命!” 黄登往仝名贱、新海泽看去,只见仝名贱虽未被刀锋所伤,右手虎口却血流不止,显系持棍对刀之际虎口震烈受伤。那根用以对阵追风刀的杂木粗棍被劈作两半,就好像追风刀今日干了一回劈柴的活,只是劈裂之面光滑整齐,可见这劈柴之刀速度之快。追风刀最终落地之处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也被整整齐齐劈作两片,奇的是并未飞出,就那么老老实实在原地裂开,似乎它也被这一刀所惊呆。新海泽呆呆地看着仝名贱,目光中显露出狂热之色道: “原来你功夫这么高!你用什么兵刃,我们来比试一场?” 第六十九章 物归原主 仝名贱笑道: “我们比试,你是用沩乌刀法,还是用你自己的刀法?你那个刀法叫什么?” 新海泽道: “我自己的刀法?那也不是我自己的,是我们倭国的刀法,叫北辰一刀流。” 仝名贱道: “北辰一刀流?这名字好霸气,嗯,刀法更霸气。你刚才那一刀,叫什么招式?” 新海泽道: “迎风一刀斩。” 仝名贱道: “黄登这一刀叫狂风怒吼,你这招叫迎风一刀斩,你看,跟事先安排好似的,连名字都正合其意。你不是用侧步扬刀的吗,怎么就变成迎风一刀斩了?” 新海泽道: “侧步扬刀可挡不住他攻来这一刀。” 仝名贱道: “其实也是挡得住的。我看你练的这沩乌刀法,虽然都是些基本功,但中规中矩,若是练得娴熟了使将出来,以你的水平,自保是没有问题的。是不是你这位师父教的不好啊?” 金存银双手乱摇道: “我可不是他师父,是他自己乱叫的。他自己说要学一门刀法,能够点到为止的,我想起见过别人练习沩乌刀法,还记得那么几招,他就非让我教他。我自己都不会呢,哪能当师父,真是折煞我了!” 仝名贱道: “金兄,你们乌山派还有谁在?卢门主可在么?” 金存银道: “我师父和师兄弟都下地干活去了,只剩我留在家里陪这位新大侠习武,还有一位师弟在里面做饭。怎么,仝兄找我师父有事么?” 仝名贱道: “我刚才都没介绍完,这位是黄登,乃追风刀门下弟子,这位是顾高明顾七爷,是我的朋友。黄登是来找他师父余生的,听说追风刀出现在乌山派,所以特此邀请我们一起来打听情况。新兄,你手中所执之刀,便是黄登的师父余生之随身兵刃,因此才有刚才那一番误会。新兄,可方便将这把刀交给黄登,让他确认一下是否真是追风刀?” 新海泽一边将手中之刀往金存银手中递,一边答道: “我有什么不方便的?不过这把刀也不是我的,是我从乌山派借的,金存银,你说怎么办?至于这把刀的主人嘛,我听竟然说了,叫追风刀余生是吧,竟然说他已经死了。” 黄登大步上前,双眼含泪,颤声道: “你说什么?我师父他老人家┅┅他是在哪里遇害的?是谁干的?” 新海泽道: “你别问我,我也不太清楚,你得问竟然。” 黄登道: “问竟然?竟然是一个人的名字吗?竟然是谁?” 金存银接过刀脸色尴尬,忽然又转为喜色道: “师父他们回来了!你们看,他们正往这边走,就快到了。竟然也在,看见没,边上那两个人,没有和大伙在一块的,就是竟然和吴钢。 脸色忽地又转为愁容道: “我们偷偷拿这把刀出来练习刀法,没想到碰到你们,这下好了,我要被师父一顿骂了。” 新海泽道: “这个不怪你,是我拿出来的。让我拿根木棍来练刀法┅┅亏你师父想得出来。仝名贱,你们练刀练剑,都是拿木棍竹枝练出来的?我可不相信。” 仝名贱道: “穷苦人家的孩子,买不起刀剑,用木头削成刀剑的形状来练功,这个并不少见,同样能练武有成。” 新海泽道: “对了,我看你出手两次,第一次用桌子挡我一刀,第二次用木棍挡我一刀。你的兵刃到底是什么?拿出来给我瞧瞧?” 仝名贱乐道: “桌子、木棍,就是我的刀刃。” 新海泽道: “奇了怪了,这叫什么功夫?你不是逗我玩吧?” 仝名贱道: “我没逗你,我这门功夫叫做板凳功,修习之时用的就是板凳,动手之时则就地取材,有什么就用什么。说实在的,比起板凳,桌子、木棍都好用得太多了!” 新海泽表情夸张,似乎闻所未闻,末了又问道: “这位顾七爷功夫也厉害啊,你用的是什么兵刃?” 顾七爷漠然道: “我的兵刃就是手,手就是兵刃。” 此时远处众人已经走近,金存银一阵小跑迎上去,叫道: “师父!追风刀的门人来了!就是他们几个!” 仝名贱等三人忙上前见礼,金存银站旁边一个个介绍,又三言两语说了刚才几个人发生比斗的事,他说话直接了当,把黄登躁得满脸成了猪肝色。卢得仁回了礼,点头道: “仝大侠,顾七爷,久仰久仰!这位黄登小兄弟,你确实是追风刀门下弟子么?” 仝名贱道: “这点我可以作证,黄登确实是追风刀门下弟子,此行是前来找他师父余生的。” 卢得仁道: “既是追风刀门下弟子,这把追风刀交给你,便算是物归原主了。这把刀,是这位竟然兄弟在听雨轩地道中发现的,后来问剑山庄少庄主付东雄护送他们来我这儿,就把这把刀留在此地,委托我们乌山派暂时保管,并在江湖上放出风声,希望追风刀门人前来取回此刀。” 忽然口气转为严厉,对着金存银道: “此刀是他人之物,我们代为保管,你怎可私自使用!金存银,你可知错?” 新海泽抢着答道: “这个不怪他,是我硬要拿出来的。” 仝名贱等人连忙帮着说情,黄登也表示绝无追究之意,卢得仁这才松口道: “既是这么多人都为你求情,今日便轻罚于你,着你即刻起到柴房劈柴三天,不得外出。去吧!” 又道: “黄登,追风刀这就给你了。关于令师和这把刀的种种情事,请你问那边的竟然兄弟罢。大伙进屋说吧,走!” 一行人穿过庙堂,进入后面的堂屋中,路上黄登已经急不可耐地向竟然打听。竟然尚未开口,吴钢便抢过话头,把竟然误入竹林迷宫、掉进陷坑、发现余生和追风刀,直到后来刺那石像才打开机关等等事情,倒豆子一般一股脑全倒了出来。黄登听得目瞪口呆,好容易等吴钢歇口气的功夫,赶忙插进一句话问道: “听雨轩?哪个听雨轩?就是五虎断门刀易雨秋易师兄那个听雨轩么?” 吴钢道: “可不就是那个听雨轩,天底下难道还有第二个听雨轩?还易师兄易师兄的,他是你师兄么?如此歹毒之人,亏你叫得出口!如此歹毒之处,一个还嫌不够么?哦,对了,你师父还在那石壁上刻了一段话,是这么说的:报仇!余追风刀余生,为挑战五虎断门刀易天寿,中贼奸计陷于此地。余追风刀法留于刀内,得者务必为余报仇!是这么说的吧,竟然?” 竟然点头答是,吴钢马上接道: “这些字就刻在那石壁上,你要不信,可以自己去看。还有,这把刀里头有你们的追风刀法,你自己查查还在不在,别到时候诬陷我们偷了你的东西。新海泽,你没偷他的刀法吧?” 新海泽道: “我怎么会偷他的东西?再说我也不知道这里头还有刀法啊?” 黄登又惊又喜,喜的是不但找回了追风刀,还获知了刀内藏有刀法的秘密,此乃大功一件,日后自己追风刀法自可更上一层楼;惊的是此事牵连到五虎断门刀和听雨轩,看来师父便是被他们奸计所害,可是敌人如此强大,这仇可怎么报?他求助的目光望向仝名贱道: “仝兄,你看呢?怎么会是听雨轩呢?顾问、蔡教头、赵师兄,他们都是我的朋友,都是很好的人啊?” 仝名贱思索已久,他目光炯炯地看着黄登道: “黄兄,现在看起来,此事千真万确,一点都假不了。这位竟然兄弟我也认识,别看他不善言谈,却是个值得信任之人。再有,你不觉得听雨轩太过神秘么?你还记得不,那天在高明野味店,顾问说过,易天寿规定五虎断门刀之人未经允许严禁进入听雨轩,禁令范围及于听雨轩周围十里,还记得么?这是易天寿防止他自家弟子陷入听雨轩迷宫和陷坑中的举措。令师不慎掉进陷坑,想必也看出了石像上的光点,只是他老人家见那是皇上石像,无论如何也不肯挥刀劈刺,这才无法打开机关,活生生困死在陷坑之中。” 黄登泪流满面,哽咽道: “师父忠君爱国之心天下皆知,他如何能像那些奸滑之辈,竟敢大逆不道以刀剑去戕残当今皇上圣像?” 吴钢“呸”地一声骂道: “就你师父是好人,我们都是奸滑之辈!都做好人,都死里头了,你现在都不知道你师父怎么回事,你就舒服了?再说了,一个石像而已,又不是真人,怎么就不能刺?不刺就得死,你不刺,那是傻,是真傻,傻到无药可救!你真是的┅┅” 黄登面红耳赤,欲待反驳又无从开口,仝名贱赶紧岔开话题道: “竟然,那余生前辈的遗体呢?” 这次吴钢难得地没有抢话,只听竟然道: “遗体?我们从陷坑逃出来,就没注意这事了,应该还在听雨轩。” 此时竟然和新海泽两人并排站在一起,两人都是又黑又瘦,黄登一眼看过去,突地一声大叫道: “恶鬼!我明白了,你们就是那两只从地底钻出来的恶鬼!” 第七十章 化毒戒瘾汤 吴钢柳眉倒竖,怒斥道: “你才是恶鬼!你是从天下掉下来的恶鬼!” 在场诸人之中,只有仝名贱知道他这句话的出处,忙解释道: “各位不要误会,吴登这句话,原本是五虎断门刀的赵虎说的。他亲眼见了竟然他们大闹听雨轩,向我们说是两个人突然出现,就像从地底钻出来的一般,把听雨轩搅得天翻地覆的。” 竟然似乎很享受这个称呼,指着新海泽淡笑道: “两只恶鬼?其中一只是我,另一只却不是他。” 仝名贱道: “据那赵虎所说,你们一共是三个人,其中两个从地底钻出,一个从天而降。从地底钻出,自然是从陷坑中杀出来的,这倒是不假;从天而降,又是怎么回事?新兄既然不是从地底出来的,那便是从天而降的咯?” 新海泽道: “我是从树上跳下来的。当时我正在树上睡觉呢,被他们两个吵醒来了。” 仝名贱道: “你们三个人,还有一个是谁?也介绍我们认识认识啊!” 竟然道: “吉利。” 仝名贱一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也是个名字: “吉利?这么吉利的名字?他是和你一起掉下去的么?” 竟然道: “不是,我和银彩霞一起掉下去的,他是后来掉的。” 仝名贱道: “银彩霞?是她┅┅怎么又扯到她了?还有,刚才卢门主还提到了问剑山庄付东雄,你们到底去了多少人啊?把我彻底整糊涂了。” 还是吴钢口齿伶俐,当下将整个过程描述了一遍,凡竟然经历过的,都被她说得活灵活现,就像她当时也在现场一般;而竟然没有亲身经历的,她也按自己的理解前后连贯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惊心动换魄的故事。甚至新海泽喝了乌香酒,竟然患了风疹块,因此才到乌山派来养病,也毫不隐讳地讲了。只是对竟然傻傻地大战马蜂一节,她却轻轻巧巧一笔带过,而对三人突出重围一节,在她口中,自然亦是竟然功劳最大。 卢得仁接道: “当时付东雄送他们两个来我这儿——银彩霞没有进乌山派,那个叫吉利的也没有来乌山,我也没见过——也简单说了一下在听雨轩遇险的情况,确实就是吴钢说的那么回事。黄登,你和五虎断门刀的人关系很深么?” 黄登道: “也说不上很深,就是和顾问熟一点,他是长风标行的标师。其他几个也才刚认识。” 卢得仁道: “听雨轩是个什么地方,我想你应该也清楚了。你师父余生虽然不是被他们杀害,却是因掉进他们人为设置的陷阱而死,因此听雨轩确实是你们追风刀的仇人。你师父留有遗言要为他报仇,他指向的仇人是五虎断门刀,其实这两个还是有区别的,五虎断门刀的人并不一定就是听雨轩的人,这一节你要分清。此外,听雨轩实力极强,收纳的都是些亡命之徒,你们报仇也要量力而行,不可轻举妄动,我觉得你们不妨先联络其他听雨轩的仇敌一起行动。听雨轩野心不小,它的背后肯定还有更强大的势力,你回追风刀门中后,要告诉你的同门,千万要小心应对,不可意气用事。” 仝名贱道: “听门主的意思,莫非听雨轩与贵派也有过节?” 卢得仁道: “现在有什么过节是说不上,但近段时间听雨轩动作不小,听说要统领本地江湖各门各派,湖湘大地,只怕不得太平。哼,听雨轩所谋所为,与我乌山派水火不容,我派怎会与它同流合污?与它有过节那是迟早的事。” 吴钢道: “门主,这么严重啊!那冰心大哥和易雨春的亲事怎么办?” 卢冰心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此时脸色一红道: “吴兄,你就别笑话我了!我上台比武也是应景而已,作不得数的。再说了,他们那个比武招亲,也没说比赢了就一定要招亲,套路还多着呢。” 仝名贱笑道: “吴兄你操心真多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乌山派的呢!你怎么没和竟然一起去听雨轩,却又赶到这里来照顾他呢?是早有约定吗?” 吴钢小嘴一撅道: “才不是呢!我自己和冰心大哥、去病小弟一起来的,比他们还先到,哪里是赶来照顾他了?你是不知道,他刚来那一天,脸肿得都认不出人了,完全不是这副样子了,要不我才不理他呢。” 仝名贱道: “这么严重?是风疹块是吧?现在好多了吧?” 吴钢还没说话,卢得仁已接话道: “风疹块很难根治,我行医多年,虽治好过一些人,也不敢说一定能把谁的风疹块治好。竟然的病还算控制住了,每天服用防风通圣散,又用防风、黄芪、冰片、薄荷脑等每日熏洗,已经有几天没有发作了吧?不过不可大意,还需继续服药、熏洗十天,期间不可喝酒,以进一步巩固疗效。” 仝名贱又道: “门主,这位新兄的乌香之毒怎么样了?” 卢得仁看着新海泽,露出赞赏的神情道: “这乌香之毒亦极难去除,单以药剂治愈,成功之数小之又小。唯有依靠患者本人顽强意志,在毒瘾发作之时咬牙抵抗,坚持十数天之后,毒性渐减,便可慢慢痊愈。这位新海泽意志之强,实乃我平生仅见,头两天我还在他毒瘾发作之时用麻绳捆缚,到第三天他便能自行控制,现在已经危害不大,只要再休养几日,辅之以秘制汤药,乌香之毒当可不复为害。” 新海泽难得地露出羞惭之状道: “门主莫夸我了!那个滋味,我是再也不想尝了!” 仝名贱道: “门主果然医道精深,我听说乌香之毒最是难解,一旦中毒便终身依赖,一日不可无乌香入口,否则状若癫狂、生不如死。正因为如此,听雨轩便利用此物,将诱捕的江湖豪杰牢牢控制,比如新兄便是着了此道。门主能治疗乌香毒瘾一事一旦传出,门主必将成为那听雨轩的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此节门主可曾想到?” 乌山派众人议论纷纷,卢冰心看着他父亲道: “仝大侠此言甚是,父亲,此事我们应当守口如瓶,以免招来祸患。” 卢得仁沉吟道: “祸患是迟早要来的,却不是此事招来,我不去惹它,它亦要来惹我。何况以乌香毒害武林,此等下作之事,我们岂能纵容?那些误入歧途而被乌香控制之人,若是知道其毒可解,难道还会继续助纣为虐?他们受乌香之苦,度日如年不得解脱,我们有救治之道而放任不管,于心何忍?” 沉默了一会,毅然道: “各位大侠,乌山派全体弟子,我现在就告诉你们乌香毒瘾解救之法。此法之要,在于双管齐下。最重要的,需强制戒毒,尤其是初期,毒瘾初发之时,需以绳索绑缚,任他如何煎熬,亦需挺过这一关,绝不可再食乌香。至于方剂,用药有党参、黄芪、黄精、砂仁、白术、珍珠母、酸枣仁、柏子仁、夜交藤、远志、元胡、汉防己、半夏、白果、五味子、土茯苓共十六味。其中党参、黄芪、黄精、砂仁、白术者,用以益气养血,健脾补胃,扶正固本,增强抗毒之能;珍珠母、酸枣仁、柏子仁、夜交藤、远志、五味子者,用以镇静安神;元胡、汉防己、半夏、白果者,理气止痛、化痰止呕;土茯苓则用以解毒除湿。此剂可名为化毒戒瘾汤,大家记住了没?” 众弟子答道: “记住了!” 仝名贱等人未曾学过医药,如何记得住?只听卢得仁道: “冰心,等会你将此方剂抄录几份,给这几位大侠每人送一份。大家行走江湖,凡遇到有缘之人,均可将此化毒戒瘾汤相授。大家觉得这个法子如何?” 第七十一章 乌山派实力 吴钢拍手笑道: “这个法子好!我们大家都知道了,以后还有更多江湖朋友也知道,它听雨轩要杀也杀不了这么多!” 仝名贱道: “门主这个安排,可不是这么简单而已。此乃釜底抽薪之计,此化毒戒瘾汤公诸于世后,听雨轩便无法再用乌香掌控群雄,那些被骗被逼而致中毒的,甚至很可能反戈一击,这就等同于直接削弱了听雨轩的实力。听雨轩失了这个阴毒手段,今后再招揽江湖人士听命于它也会变得困难。当然,我最敬佩的是门主悲天悯人,那些因已经中毒而被迫屈服于听雨轩的人,他们听到这个消息时,会是何等的高兴!” 吴钢道: “确实。唉,没办法,我本还想着用这个药方,乌山派可以大赚一笔呢,这下就没戏了。” 新海泽对仝名贱道: “说得好!我早就想去踏平听雨轩,这下胜算大增了!” 卢得仁道: “你武功虽高,但听雨轩人多势众,高手云集,你一个人想去挑了它,那是万不可行的。” 新海泽道: “我不是一个人啊!还有竟然,还有吴钢,还有仝名贱、顾七爷他们啊!除了吴钢,我们武功都不赖,对吧?对了,吴钢,你武功太差,你就别去了。” 吴钢正要反唇相讥,卢得仁抬手制止道: “你们都去,也难以成功,必定伤亡惨重。先呆在这里,把你的毒瘾彻底拔除了再说。” 仝名贱道: “门主此计虽妙,但是把化毒戒瘾汤公诸于世,听雨轩对乌山派必然恨之入骨,门主不可不防啊!” 卢得仁傲然道: “我早有准备,岂能不防?你看我这儿茅屋三间,弟子不过七八人,是不是觉得乌山派好生凋零?嘿嘿,乌山派扎根乡野,不求显达,只是为了守护当地百姓,稳保一方平安。数百年来,乌山派在此地早已花开遍地,若论弟子人数,方圆百里,几乎每户人家均有我乌山弟子,总数可达上千,足以与任何一个名门大派相抗衡。别看他们武功不高,但齐心协力之下,无论谁胆敢侵入此地、惊扰乡民,马上就会陷入千万百姓的汪洋大海之中,保管叫他有来无回。” 仝名贱叹道: “原来如此,难怪门主如此淡定。只是听雨轩一旦来犯,不但人数众多,其中必有不少武功高强之辈,门主不怕乡民百姓付出的伤亡太大么?” 卢得仁道: “我辈本欲安居乐业,奈何鼠辈侵扰,为保卫家园,便是作出牺牲,亦是死得其所,有何惧哉!再说了,乌山派也有武功高强之人,我师叔健在者还有三人,师兄弟中武功与我相当的亦有七八人,他们散居各地,农暇之时亦组织百姓习练武艺。仝大侠,以乌山派的实力,就算是来他三千大军,我们也可奋起反抗,你看不出来吧?” 仝名贱起身拜谢道: “门主,是我多虑了。实不相瞒,仝某乃是墨家之人,与门主一样,墨家始终心系百姓,听了门主一番话,仝某心悦诚服,刚才无礼之处,请门主多多见谅。” 卢得仁亦起身道: “原来仝大侠是一名墨者,难怪。我乌山派传承虽久,比起墨家却差远了。墨家行事,义字当头,舍己为人,我是知道的,与我乌山派可谓志同道合,仝大侠不要客气。” 大家又议论了一阵,吃了些饭食,黄登急着回宝庆府,急匆匆地先走了。仝名贱见卢得仁宽仁大量,又能深谋远虑,有心为墨家结纳一个朋友,便与他促膝长谈,还把自己肩负的任务也坦然相告,拜请他代为留意。卢得仁正要对付听雨轩,也乐得有此强援为助,两人一拍即合,相约互为犄角,互相帮衬。 竟然素来不善言谈,在乌山派住这些天,每天的主要任务便是养病疗伤。吴钢自告奋勇照顾竟然,无论煎汤熬药还是清创消毒都是她忙上跑下,甚至每天给竟然配制药水、准备熏洗用具也是她一手操办,可谓体贴入微,周到备至。满乌山派的人,大大小小都已经知道她是女儿之身,她自己也明白别人知道了她这个秘密,却依旧一身男装打扮,只是说话做事不再掩饰女儿之态。她还对乌山派自耕自种的做法推崇备至,天天硬拉着竟然去田间地头一起干农活,三天两头下来,竟然也涨不了少见识。 竟然外伤轻微,治起来并不难,难的是所患风疹块。风疹块是个疑难杂症,虽不致伤人筋骨,但其瘙痒之时直入骨髓,偏生又万不可抓挠,越抓越痒,多抓几下还会红肿一大片,随之皮肤灼热,肌肉僵硬,数日不得消退。这样的症状令人十分抓狂,竟然也不能例外,难免会心中烦燥,脾气见涨,恨不得拿出剑来把皮肤划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个什么鬼怪。每当此时,吴钢便极尽女儿之柔情,一边轻轻帮他挠痒,一边和他说话、逗他开心。一来二去,竟然和吴钢之间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后来发现多说话还能转移注意力,那些可恶的红包便没有那么痒,于是在吴钢的刨根问底之下,将自己在听雨轩的遭遇全讲了出来,有些自己当时都没想清的地方,在讲述过程中也弄明白了。这就难怪别人一问起听雨轩,吴钢就能把竟然他们在里头的前因后果讲得清清楚楚了。 新海泽的伤情虽然重一些,对卢得仁来讲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乌香之毒麻烦多多。他性格大大咧咧,几天功夫就和乌山派众弟子混得挺熟,反倒与卢得仁、卢冰心父子疏远一些,只因为这两人难免要严肃一些。除了拔毒戒瘾,他每天最大的乐趣便是喝酒,但乌山派弟子均不善饮,竟然又不能陪他,一个人独饮几回便意兴阑珊。卢得仁提醒他最好练一门普通的刀法,也不至于一出手便让人非死即伤,他左右无事,便从金存银这位半搭子师父那里学沩乌刀法。这门刀法都是一些基本功,本是当地民间流传的底层武术,江湖中人鲜有修习者,新海泽却练得精精有味,假以时日,说不定还能真将沩乌刀法发扬光大。 仝名贱虽说与竟然、新海泽相识,说起来不过在四方馆一面之缘而已,与卢得仁商谈之后,也过来和他两人寒喧问候。对那位与竟然、新海泽一起大闹听雨轩的“吉利”,他自然不能轻易放过,问道: “吉利这个人,你觉得是个什么样的人?长什么样?” 吴钢已经抢着答道: “吉利嘛,瘦个子,五官长得有些别致,跟一般人不大一样。他轻功很好,尤其善于揣摩别人心思,因此初次见面,就和竟然配合得很好,绳剑合壁大展神威。他所用的兵刃是绳爪,我有点怀疑那根本不是真正的兵刃,似乎没有什么杀伤力。这个人很有神秘感,绝不简单。” 仝名贱笑道: “这是你的看法吧?你也见过他么?” 吴钢道: “没有啊,我没见过,是竟然说给我听的。竟然,是这样的吧?” 不等竟然开口又道: “你这个人太善良,看人看不大准。我觉得这个吉利有点来路不正,竟然,你要是再碰见他,真得小心点。” 仝名贱还想再问,一个乡民打扮的人急冲冲地跑进来,一边跑一边叫道: “门主,快去看看,官道旁的树林里发现了好多死人!” 屋内的人一齐站起,卢得仁一个箭步冲出,紧握住来人的手,惊道: “你说什么?怎么回事,你先说清楚!” 第七十二章 贾甲丁之死 “在松柏涧那里!底下的林子里!至少有两个人死那里了,其中一个比较胖的,看打扮像是个富商,我们还没下去仔细看┅┅” 仝名贱陡地一惊,道: “什么?像个富商?门主,我们快去看看!” 一行人匆匆赶到松柏涧,老远就看到涧水旁伏着一具男尸。尸体已经腐败,有些地方露出森森白骨,骨头上还留着零零碎碎的肉,大概是被什么野物吃了去。仝名贱不嫌恶臭,一边用手赶走乱飞的蚊蝇,一边仔细翻看尸身各处。良久,他站起来走到一旁,目光中似乎有火焰跳动,看着竟然道: “是他。一剑穿喉,是被剑杀死的。” 吴钢本来站在稍远处,看他盯着竟然的眼光如此吓人,瞪起眼睛叫道: “你看着他干什么?他这些天一直跟我们在一起,你什么意思?门主,你也可以作证,是不是?” 仝名贱不理她,继续道: “你还记得不,那天晚上,在四方馆,出现在天字一号房的那个富商?” 竟然点点头,道: “记得。确定是他吗?” 仝名贱道: “错不了。他叫贾甲丁,公开身份是一个打金铺老板。你知道他的另一身份吗?” 竟然道: “蜜獾的人,但不是杀手。” 仝名贱道: “不错,他是蜜獾在长沙负责和‘客户’见面和谈价的人。” 吴钢道: “蜜獾?就是那个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杀手组织,蜜獾?” 仝名贱道: “就是这个蜜獾。” 吴钢道: “不会吧?蜜獾那么大的名气,怎么有人敢动它的人?再说了,蜜獾的人跑到这么荒僻的地方来干嘛?还跑到这涧底下来了,莫非是想来喝水?” 仝名贱仿佛没听见她说话,对竟然道: “我们再去看看其他的。” 吴钢气鼓鼓地跟在竟然身后,小声道: “了不起!姓仝就了不起?姓竟还更了不起呢?” 林中共计五具尸体,三男两女,卢得仁分析道: “看上去像是一家子,男女主人带着儿子,还有一个老仆、一个丫环。都是一剑穿喉杀的,伤口、部位一模一样,看来杀人者只有一人,但武功很高,这五人毫无还手之力。我看除了那男主人,其他人可能根本不会武功。人不是在这里杀的,应该是杀人之后抛尸扔到这里的。仝大侠,你说那富商叫贾甲丁,是蜜獾的人?难道这是找蜜獾寻仇的?蜜獾虽然可恶,但如此杀人全家,连不会武功的妇人家仆都不放过,却也太过歹毒。仝大侠,你的看法呢?” 仝名贱眼中火焰更盛,半晌才答道: “门主所见极是。我们回去再说吧,门主,仝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卢得仁道: “你是说要安葬他们吧?这是自然,我已经安排了,棺木虽然差点,总能入土为安。对了,墨家不是主张薄葬么,咱们又是不谋而合了。” 仝名贱道: “多谢门主。就将他们一家子葬在此地吧,涧底松柏之间,已是高规格了。松柏涧,真是个好地方,是个好名字,正是墨家之人宜葬之地。以后我要是死了,门主,请允我也归葬于此吧。” 吴钢道: “呸呸呸!乌鸦嘴,怎么说话这么晦气,好好的,大白天讲鬼话。” 仝名贱一副兴致索然之态,自顾吟道: “有松百尺大十围,生在涧底寒且卑。 涧深山险人路绝,老死不逢工度之。 天子明堂欠梁木,此求彼有两不知。 谁喻苍苍造物意,但与之材不与地。 金张世禄原宪贫,牛衣寒贱貂蝉贵。 貂蝉与牛衣,高下虽有殊, 高者未必贤,下者未必愚。 君不见沉沉海底生珊瑚,历历天上种白榆!” 大家心情沉重,默默无言回到乌山派。仝名贱道: “竟然,我们一起去门主那里。” 吴钢、新海泽欲一起跟进,仝名贱道: “事关隐秘,就我们三个就行,你们就别参加了。” 吴钢抗议道: “为什么?” 仝名贱道: “你们嘴太大。” 吴钢道: “嘴太大?我这怎么也算樱桃小口吧?说新海泽还差不多,他才是大嘴——啊!原来你是说我们话多,怕我们守不住秘密?” 话没说完,那三人已经进屋把门关上,她小嘴一撅道: “哼,了不起!我才不稀罕!反正我也会知道,哼!” 新海泽倒是不生气,回头便走,叫道: “金存银,我们练刀法啦!” 屋内卢得仁见仝名贱一脸严肃,因“大嘴”而带来的笑容也自然变成了深沉,问道: “仝大侠,此事有何隐秘?可与那听雨轩有关?” 仝名贱道: “说不准。竟然,我感觉你也在找蜜獾,对吗?” 竟然毫无隐瞒,道: “不错,我遵师命,追查蜜獾一个叫燕一针的杀手。” 仝名贱道: “所以那天晚上,你看到了贾甲丁,听到了有人要杀易天寿,而且贾甲丁还说要派燕一针执行,你收获不小。我猜你之后便一路跟踪易天寿,想等着燕一针出现,于是跟到了听雨轩,才陷落到迷宫中的暗道里。是不是这样?” 竟然道: “不错。他们骑马,我走路。” 仝名贱: “正如吴钢所言,这个迷宫的出入门道,便是‘老马识途’四个字,这招确实出人意料。至于我,和你一样,我也在寻找蜜獾。不过我没有去跟易天寿,而是追踪贾甲丁。” 卢得仁道: “一个等杀手上门,一个追查接头人,你们配合挺好。” 仝名贱道: “我们并没有商量,之所以如此,主要是因为我们目标不同。竟然的目标是燕一针,我的目标是整个蜜獾。我们墨家已经决定要铲除蜜獾这个毒瘤,不能让它继续为害武林。” 卢得仁道: “好!这个事你对我说过了,这种做人命买卖的,确实应该彻底铲除!” 仝名贱道: “要想铲除它,首先就得弄清它的组织结构。现在已经知道,在长沙城内,蜜獾的第一接头人,是红黛坊一个叫蜜桔的青楼女子。蜜桔只负责接受‘客户’的基本信息,并以张贴告示的形式,以暗语将信息发布出去。贾甲丁看到告示后,根据告示上的指引与‘客户’见面、谈价,再用信鸽将情况发给一个叫‘大姐’的人,由大姐指派杀手执行任务。” 卢得仁道: “设计如此严密,难怪你说事关隐秘。” 竟然道: “你问贾甲丁了?” 仝名贱道: “不错。我先跟踪了蜜桔,再在告示牌那里蹲守,后来再发现贾甲丁。竟然,你是怎么发现贾甲丁的?” 竟然道: “我没有发现他。那晚我就睡在他们隔壁,听到了你在屋顶的响动。” 仝名贱道: “原来是这样。学艺不精,惭愧惭愧。” 卢得仁也道: “竟然和新海泽的武功确实非同凡响,不说在听雨轩一场恶斗全身而退,就凭老夫的眼光,也能看出你们的功夫不在老夫之下。” 竟然也不谦虚,只问道: “依你之见,贾甲丁是谁杀的?” 仝名贱道: “显然不是你杀的,你家吴钢可以作证,门主也可以作证。也不是我杀的,我已经从他那里得到了所需的情报,没有杀他的动机。对吧,门主?” 卢得仁道: “杀他的动机是什么?你觉得是谁杀的?” 仝名贱故作神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正待开口作答,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有人高声叫道: “门主!门主!又发现一个死人!” 第七十三章 昏迷的吉利 卢得仁迅速打开房门,问道: “在哪里?还是在松柏涧吗?” 那人答道: “不是,离七星堆不远,在八曲河的河滩上。” 卢得仁一边往外走一边道: “带路,走!只有一个人吗?怎么样的一个人?” 竟然、仝名贱快步跟上,吴钢就站在门外,闻声也跟在一起,只听那乌山弟子答道: “一看就是武林中人,一身黑衣,瘦个子,身材中等。” “手中可有兵器?受的什么伤?死了多久了?” “这个就不清楚了,就看见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我也没仔细去看,先赶紧来报告了。” 一行人匆匆赶到七星堆,在带路弟子指引下,只见半人来高的草丛中,仰面朝天躺着一个人。竟然刚看见此人,突然“噫”了一声,加速窜了过去。 仝名贱连忙跟上道: “怎么,你认识他?” 竟然没有说话,蹲下端详了一会,又仔细看那人的手,更伸手要去翻看他的包裹。卢得仁也已经蹲下,见状制止道: “小心!不要碰他,防止有毒!等等┅┅他还没死!也不是中毒,是剑伤,在胸口上,但没有刺中要害。还有救!” 说话间几下撕开那人的衣服,果然在左胸处有一道剑痕,已经草草敷了一些药膏在上面,血也早已止住,连外边的衣服都换了,所以等闲看不出来他伤在何处,只是伤口处的衣服上有一些药膏渗出的痕迹,大抵卢得仁便是从此处看出了些端倪。他叫过两个弟子道: “你们快去附近人家借一架梯子,拿两床棉被绑在上面,再到这儿来把他抬回乌山派。快去,我在这儿等你们!” 又从伤口处用指甲挑了一点药膏,先放在鼻端闻了闻,再以两个手指搓捻了一会,沉吟道: “他用的这药膏,似乎是江湖上极负盛名的三七止血散。三七是西南地方特产,既可止血化瘀,亦可活血生肌,是一味极为神奇的草药。这三七止血散以参三七、白蜡、乳香、降香、血竭、五倍、牡蛎等药打碎制成,是江湖疗伤圣药,但三七为珍稀之物,且其质地极其坚硬,制成粉末十分费力,所以三七止血散虽然好用,一般人却消受不起。可见这个人是个老江湖,并且是个不缺钱的主。” 仝名贱见竟然脸色有异,继续问道: “竟然,你认识他吗?” 竟然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答道: “奇怪,我一眼看过来,就觉得他很像吉利。身材一模一样,但是面容完全不同。等会看看他包裹里有没有绳爪,就知道了。” 仝名贱兴趣大起,道: “门主,既然他不是中毒,我们看看他包裹,应该没问题吧?” 卢得仁拔出腰间佩剑,小心翼翼地从那人肩上取下包裹,又以剑将其挑开,道: “还是小心为上,既是老江湖,说不定包裹里有什么机关。” 包裹打开,卢得仁还在以剑尖翻动里面的物品,竟然已经叫出声来: “绳爪!他就是吉利!奇怪,怎么面目全非了呢?” 吴钢凑上前道: “他就是吉利?长这副模样啊?” 仝名贱瞳孔收缩,眼睛盯着绳爪道: “这就是所谓网御飞爪?你确定这是他的兵刃?” 竟然道: “网御飞爪这个名字是我起的,其实叫绳爪更恰当,这确实是他的武器,是我亲眼所见。江湖上还有谁使用这种兵刃的么?” 卢得仁已经用剑将绳爪挑了出来,将其摊开在草地上,道: “这种兵刃,我却是从未听说过。” 仝名贱道: “我倒是觉得它的主要功用并不是兵刃,而是一件工具。你看,中间这个小网,更像是用于睡觉的床,两只钢爪固定两头,便是一张相当不错的网床。至于两个钢爪,固然可作兵器使用,但从其形状、大小来看,倒更像是攀爬时用来钩住什么东西的。门主,你觉得呢?” 卢得仁道: “竟然,你说他使用这个绳爪极其熟练?” 竟然道: “是的,他确实运用自如,如臂使指。仝大侠的说法也有道理,他当时就是用这个绳爪钩住一棵大树,才使我们两个跳出的包围圈。后来他又用绳爪想飞身上树,把正在树上睡觉的新海泽惊醒了。” 卢得仁道: “那这个人的身份┅┅” 竟然口气中有些不悦: “不管他身份如何,先救人!他的伤怎么样,怎么会昏迷过去了?” 卢得仁道: “你放心,我探了他脉息,他的伤并无大碍。此人受伤之后及时止血敷药,还更换了外衣,你看此地附近均无血迹,想是他在别处受了剑伤,一路奔逃来到了这里。大概是为了摆脱追击,他故意从八曲河中趟了过来,你们看他的衣服。此时河水不深,因此只湿了裤子。至于为何昏迷,我猜呢,一则受伤不轻,二则逃得匆忙,以致真气不继,过了河之后自感脱离了险境,因此躲入草丛,就此昏迷了过去。” 仝名贱对竟然道: “他跑来这里,大概是找你来了,你们毕竟算是生死之交。” 竟然道: “应该是的,他知道我们要来乌山派。他武功不低,尤其轻功卓越,而且颇为谨慎,怎么会受如此重伤呢?这是谁要杀他呢?莫非被听雨轩发现了行踪?” 卢得仁道: “听雨轩自然是最值得怀疑的对象。看来乌山派要迅速部署,准备迎敌了。” 这时乌山派弟子已经借了梯子过来,卢得仁指挥他们将人搬到梯子上,以绳索稍微固定,一行人迅速回到了乌山派。在此人的包裹里,有不少奇奇怪怪的物事,也有不少解毒、疗伤的药物,卢得仁找出三七止血散,令弟子将他身上原来的药膏擦去洗净,换上了新的药膏。若论疗伤功效,乌山派自制的药物比起这三七止血散尚有不如,卢得仁自然不会给他换上自制药物。换药之后,卢得仁又取出银针,一边施针一边向卢冰心等弟子解释道: “此人之昏迷不醒,盖因五志过极、肝阳暴亢、蕴结化热、心火过盛,火热上扰神明所至,此乃热闭之证也。你们看他的症状:人事不省,大小便闭结,牙关紧闭,双手紧固。其脉弦数,其舌干绛、苔黄。施针需取其水沟、十二井、合谷、太冲、大椎五穴。水沟位于督脉,为手足阳明与督脉之会,有开窍泄热、醒脑宁神之功;十二井乃阴阳经交接之处,刺此可经气接续,阴阳协调;合谷、太冲,分属大肠与肝两经,善解郁利窍、疏调气机;大椎属督脉,刺之可清泻邪热。五穴合用,即可通调阴阳气机,开其窍、醒其脑、泻其热、宁其神。施针时需以泻法为主,先取水沟,针芒向上,反复运计,强度宜略大。刺十二井,应挤去恶血数滴。余穴均宜留针,留针期间,间断作反复持续运针,施泻法。” 说话间运针如飞,大大小小、长长短短一根根银针刺入,又以两指搓捻留针,在众人注视之下,只见那人脸上赤红渐退,呼吸渐匀,继而嘴唇微动,眼睫轻闪,似乎就要睁开眼睛。 仝名贱挤到最前面,突然将竟然拉到自己身后,就在此人睁开眼睛的那一瞬,满面笑容对着他喊道: “张二赖!你可醒来了!” 第七十四章 严阵以待 只见那人慢慢张开眼睛,目光中尽是迟疑和迷茫,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呆了一会,他的眼球才开始慢慢转动,从一双双盯着他的眼睛中逐一掠过,嘴里喃喃道: “我这是在哪儿?” 竟然已经从仝名贱身侧探出头来,眼光中既有惊喜,又有温和,轻声道: “吉利!还认识我吗?” 那人呆呆地看着竟然,半晌才终于展露笑容道: “竟然,你是竟然。” 竟然笑道: “你怎么相貌全变了?到底哪个才是吉利?” 吉利有气无力答道: “不好意思,那时我是易容了,带了面具。不好意思,没有向你言明。” 竟然道: “易容行走江湖,那也是很平常的事,不必介怀。难怪那天你要回长沙城,说你有把握,原来是易容在先。你放心,卢门主看了你的伤,没事的,养几天就好了。是谁干的,是不是听雨轩的人发现你了?” 吉利欲言又止,眼睛看着竟然,似乎在暗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便述说。仝名贱佯做不知,凑上前问道: “吉利兄,你认识我么?” 吉利转过来看着他,似乎一再确认后才虚弱地说道: “不认识。大侠尊姓大名?” 仝名贱把顾七爷也拉过来,对吉利道: “我是仝名贱,这位是顾七爷,不记得了?” 吉利道: “不认识。你们认错人了吧?” 竟然也奇道: “你们什么时候见过吉利?在长沙城里见的?” 仝名贱回头看了看顾七爷,见顾七爷眼中亦尽是不明之意,遂对竟然乐道: “呵呵,我认错人了。我和顾七爷新认识的一个朋友,和这位吉利兄长得很像,我一时看走眼了。” 竟然道: “就是你刚才叫的那个什么‘张二赖’是吧?那是个什么人?” 仝名贱道: “就是个猎户,给七爷饭店里送野味的。没事了,你们聊吧。” 说着便转身往外走,似乎对自己看错人挺不好意思。卢得仁道: “我们都出去吧,竟然,你们俩说说话。” 大家走出房间,顾七爷将仝名贱拉到一旁,低声道: “你觉得他是张二赖?” 仝名贱道: “你感觉呢?像不像?” 顾七爷道: “要说不像,第一眼看上去就有那种熟悉的感觉;要说像,面貌完全不同啊,那张二赖多丑啊,满脸都是摺子,这个吉利就长得正常多了。” 仝名贱道: “七爷,你听说过鬼脸术么?” “鬼脸术?扮鬼脸?那是逗小孩玩的吧?” “鬼脸术是一门易容术,不需任何道具,通过控制脸上的经胳、肌肉,可以随便变换脸面,甚至声音也随之改变。但这种易容方法只能让人变丑,易容后犹如鬼脸,是以名叫鬼脸术。” “你是说,张二赖就是吉利,前者只是后者用了鬼脸术的结果?” “非也。你没听竟然说,他眼中的吉利也面目全非了么?张二赖、吉利,都是用了鬼脸术后的面容,现在的吉利才是本相。他人事不醒,自然会回归本相。” “我明白了。他既不是张二赖,也不是吉利,这些都是他的化名。你刚才在他刚醒来的一瞬间叫他张二赖,就是趁他还不太清醒,想让他露出破绽。” “嗯咯,不过我小看他了。嗯,也许他早就醒来了,故意不睁开眼睛,一直在思索怎么应付醒来后的场面。也有另一种可能,张二赖这个名字,就是那天在你店里他临时编的,因此他对这个名字反应迟钝。不管怎样,他愿意自认为吉利,不愿意承认他是张二赖,自然就不愿意承认他认识我们。我们先顺着他,看他下一步怎么办。” “那你刚才又故意惊动他?” “这叫打草惊蛇,让他心里明白我们认识他。呵呵,等着瞧吧,好戏就要上场了,没想到,我们来乌山还真来对了。” 不一会竟然从屋里出来,把卢得仁、仝名贱、顾高明叫到一起,语气中却有一些兴奋,道: “不是听雨轩,是蜜獾的杀手,叫刘十步,是个剑客。” 仝名贱道: “刘十步,号称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楼台杀手榜排名第二。是个硬茬,吉利能从他手下逃生,说明吉利的武功亦非泛泛之辈。” 卢得仁看了看仝名贱道: “奇怪,听雨轩怎么和蜜獾扯到一起了?难道听雨轩花钱请蜜獾出手?这也有可能,毕竟上次竟然他们大闹听雨轩,使得他们元气大伤,亦且见识了这几个人的本领,因此转而雇请杀手。听雨轩反正财大气粗,明的不行来暗的,对我们来说却是要麻烦一些。” 仝名贱道: “竟然,吉利他是这么说的么?” 竟然道: “他没说,只说是刘十步在追杀他。哼,我便去会会这个刘十步。” 仝名贱道: “蜜獾受听雨轩雇请,派刘十步追杀吉利,这确有可能。只是,贾甲丁一家子又是谁杀的?门主,他们都是剑伤,你看他们的伤口是否一致?” 卢得仁闭上眼睛思索了一会,脸上露出惊奇之色,道: “虽然一个伤在喉头,一个伤在胸口,不过经你这么一提醒,我仔细一想,从他们伤口的大小、刺入的角度来看,确实像是一人所为。这就更奇怪了,如果贾甲丁他们也是刘十步杀的,那蜜獾就是自己人杀自己人了。这是怎么回事?” 仝名贱分析道: “不外乎这几种可能。一是刘十步叛出了蜜獾,加入了听雨轩,杀贾甲丁不过是彻底和蜜獾决裂的表征。二是贾甲丁犯了错误,被蜜獾上层发现,因此要清理门户。三是贾甲丁由于某种原因,意图阻碍刘十步追杀吉利,被刘十步一并诛杀。从贾甲丁全家遇害来看,他可能是拖家带口意欲逃生,因此第二种可能性要大一些。” 竟然却没有兴趣听这些分析,皱了皱眉道: “我去休息一下,门主,如果有刘十步的消息,烦请立即告知。我先告退了。” 当下卢得仁叫来众弟子,各弟子又四处奔走,到了晚上,在戴公庙中百余名乌山派骨干力量悉数聚齐。卢得仁向大家通报了当前形势,乌山派要同时面对听雨轩和蜜獾两大强敌,要求大家马上进入战时状态。他又进行了详细的部署,巡逻守望的、打探消息的、正面迎敌的、机动迂回的、宣传发动的、埋伏暗查的,一一安排妥当。仝名贱等人在一旁看着,感觉乌山派俨然变成了一座军营,一切井井有条,卢得仁令出如山,所有人群情激昂,就是墨家这样闻名天下的半军事化组织,亦不过如此而已。 天色渐明,人群逐渐散去,虽然景致依然,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自今日此时起,整个乌山,已经完全进入了严阵以待的状态。 第七十五章 吴钢的心思 “那个自以为很了不起的人,他跟你说什么了?” “谁?你是说仝名贱?” “是啊,就是他,一天到晚牛皮哄哄的,还神神秘秘的,把你和卢门主叫到一起,说了些什么?” “你别打听这个。” “为什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他都说了事关隐秘,你就别打听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你信他不信我?算了,我不稀罕!” 吴钢气鼓鼓地跑开,觉得受了莫大的委屈。本来这些天她和竟然相处挺好,开始几天她想尽办法逗他开心,渐渐地他话也多了起来,她很享受竟然在她面前无话不说的感觉。后来她发现,竟然在别人面前说话也比原来多了,开始她还有些不舒服,后来转念一想,自己也不该这么小气吧,也就慢慢释然了。不承想这个仝名贱跑过来,完全不把竟然当外人看,却把自己排除在外,连带着竟然也对自己保密这保密那的,这可就过份了。 他仝名贱是什么人?有什么了不起的?哼,轻视我是吧,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知道,你们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此时是早饭后的时光,乌山派上上下下为了迎敌,加之田间地里也暂时没什么紧要的活,大家都从庄稼汉换成了江湖好汉的身份,一个个都在紧张地忙碌着。不断有人跑进来报告情况,又不断有人跑出去,卢得仁、卢冰心都坐在戴公庙里面指挥,此刻这座小小的庙宇就像一座军账,而卢得仁就像一位将军,不断发出各种将令。吴钢挺不以为然:有这么吓人吗?弄得跟打仗似的,可笑。 只听有人高叫道: “门主,我们抓住了一个细作!” 吴钢抬头看去,只见两个乡民押着一个贼眉鼠眼的人,兴冲冲地进庙去了。吴钢觉得这个细作似曾相识,连忙跟了进去。 金存银从乡民手中接过细作,问道: “你们怎么发现他的?” “我们遵令在松柏涧巡守,看见这个人鬼鬼崇崇地在那儿东瞧西看,我们上去盘问,他居然想出手伤人。他武功稀松平常,我们两个没费多大劲,就把他逮住了。” “他说了什么没有?” “什么都没说,嘴硬得很。我们已经扇了他几个耳光,你看,他半边脸都肿起来了。” 金存银把细作推到卢得仁面前,喝道: “跪下!” 细作一双三角眼使劲瞪着金存银,一口浓痰吐出,冷笑道: “呸!什么东西!天帝的使者会向魔鬼下跪么?” 卢得仁伸手示意金存银不要用强,问道: “你说什么?天帝的使者?你是天帝的使者?” 细作哼了一声,并不作答。吴钢越众上前,得意地微笑道: “门主,我知道他是哪里来的。” 卢得仁转头道: “哦?你说说看?” 吴钢却不直接答话,回头看向细作道: “你怎么来了?” 细作一惊,一边望向吴钢一边道: “你是谁?你认识我?” 两人目光交接,细作突然张开了嘴,久久没有合上,就像登徒子看到了绝色美人一般,目光再也收不回来。只听吴钢慢悠悠问道: “你是什么人?” 细作面露痴迷,呆呆答道: “我是圣音教的人,叫刘桥。” 吴钢道: “你来这里干什么?” 刘桥老实答道: “我是路过此地,顺便查探松柏涧杀人之事的。” “你发现了什么?” “没有,我刚到,就被他们发现了。” “你怎么知道松柏涧出了杀人的事?” “本地人陈三山是我教兄弟,我去他家时,他告诉我的。” “你是自作主张去查探的,不是教主命令你去的?” “不是。” “你们教主呢?他叫什么名字?” “教主圣名,小的不敢提起。听说教主在谋划大事,我不知道他在哪。” “你们圣音教有没有和蜜獾或者听雨轩勾结?” “蜜獾?听雨轩?我不知道。” 吴钢神采飞扬地转身向卢得仁道: “怎么样?还要问什么?” 卢得仁显得有一些惊讶,看看吴钢又看看刘桥,思考了一会才答道: “刘桥,我们这里是乌山,可不许你们胡来!我早知道你们圣音教在乌山蠢蠢欲动,你们干的那些事,我清楚得很!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们在别的地方干什么我不管,但想在乌山胡作非为就不行!我现在放你回去,你告诉你们教主,你圣音教任何人今后不得踏入乌山半步,否则我乌山派决不善罢干休!把他带下去!” 待刘桥出了门,吴钢道: “你们乌山也不是铁板一块呢!还不去把陈三山抓起来?” 卢冰心在一旁道: “我们早就在怀疑陈三山了。爹,要不然我去一趟?” 卢得仁道: “唉,不是只有一个陈三山。这只能怪我们自己,明知圣音教在乌山活动,却没有对这些人及时干预。冰心,那些离心离德之人的思想阵地,我们同样不能放弃,因为我们不去占领这块阵地,我们的敌人就会去占领。这样吧,你通知当地里长,让他去做一做工作,可以告诉陈三山,就说我们已经知道他的事了。至于何去何从,让他自己选择吧,愿意留下就得改过自新,不愿意改,就请他离开乌山吧。” 刚安排完,又有弟子进来奏事,吴钢呆了一会,见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没人理睬她,只得悻悻地出了门。她本以为自己办了一件大事,不料卢得仁似乎并不十分在意,夸都没夸她一句,心中不禁大感失望。要不是我,你们能问得出来这么多事?真是奇怪,本来大家都对我很好的,就是那个仝名贱,他们一来,竟然也好,卢得仁父子也好,莫名其妙地就把我当成多余的人了。 说来也巧,乌山派抓的这个刘桥,正是吴钢上次碰到、已经对他施过一次观心摄性大法的那个人,因此两人眼神一对上,刘桥马上乖乖地实话实说。但这个细作对乌山派似乎作用不大,卢得仁随随便便就把他放了。对,他想要抓的是听雨轩或者蜜獾的人,圣音教当前不是乌山派之敌,所以没多大价值。 吴钢脑袋中灵光一闪:我去抓一个有价值的细作,那岂不是大功一件!哼,我抓过来,我还把他审问清楚,再告诉乌山派,让你们看看,到底谁更有用! 至于那个仝名贱,哼,我也把卢门主、竟然叫过来单独说,不许告诉他姓仝的!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第七十六章 吴钢失踪 “吴钢!吴钢!你在哪里!快回来,要吃饭了!” 天色将黑,乌山派养的七八只鸡正探头探脑地要回鸡舍,被唐去病这几下高声叫喊吓了一跳,连飞带蹦退开数步,又犹疑地看着前面的几个人,歪着头“咯咯咯”叫着,似乎在连声质问:干嘛呢,还要不要人家回窝了? “你吵什么呢?把鸡都吓跑了!怎么老长不大,总一惊一乍的?” “金师兄,你看见吴钢了没?要吃饭了,怎么不见人?” “呵呵,就你最关心他,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唐去病脸一红,把准备好的一连串问题缩了回来,脸上的焦急之色却一点不少,在羞红的脸上更见明显。他左右张望,看见竟然和仝名贱正在说话,也不管他们正说什么,跑过去叫道: “竟大侠,你看见吴钢了么?” 竟然转过头,奇道: “吴钢?怎么了?” 唐去病满脸愁容,道: “一天都没见人了,中午吃饭也不在,晚上吃饭又不在,你看见他了么?” 仝名贱突然意识到什么,道: “你是说他中午就不在?” 唐去病道: “是啊,午饭前我叫他吃饭,就没找到人。你看见他了么?” 唐去病这会嗓门挺大,稚嫩的声音还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腔调,一下了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卢冰心也走了过来,仝名贱问道: “是不是门主安排他什么事情了?” “没有┅┅我们不可能安排他什么事,他可是客人┅┅” 一旁金存银心直口快,笑嘻嘻接着说道: “再说她一介女流,武功也稀松平常,也做不了什么事┅┅” 仝名贱猛地转过头盯着他道: “你说什么?她做不了什么事?” 金存银一惊,嗫嚅着正欲分辩,仝名贱目光已转向竟然,两人一对眼神,同时惊叫道: “不好!” 话音未落,竟然身子忽地拔地而起,在半空中一转,待落下之时已经扑入旁边树林。金存银、唐去病这才问出声来: “什么不好?怎么了?” 仝名贱脸色凝重道: “这个姑娘┅┅可能觉得我们冷落了她,受了点刺激,很可能自己一个人去查探情况了。这么久没有回来,恐怕┅┅” 唐去病眼泪已经滚了下来,仿佛忘了自己的身份,怒骂道: “恐怕什么!还不是被你们给气的!还等什么,赶紧去找啊!” 一边说着一边便往外奔,卢冰心叫道: “去病,你别去,我们去找!你留在家里!” 唐去病哪里肯听,头也不回地应道: “我知道她爱去哪些地方!我会找到她的!” 只听一道严厉的声音喝道: “胡闹!回来!” 唐去病听出这是他师父卢得仁的声音,却不敢不依,硬生生低着头转过身,走了两步又抬起头,哽咽着道: “师父,她┅┅他们┅┅你们快去找她啊!” 卢得仁走近摸了摸他的头,语气中满是爱怜和慈祥,道: “我都听见了,我会安排的。现在不比往时,外面很危险,你留在家里,我们会发动乌山派所有力量去寻找的。进去吧!” 当下卢得仁安排众弟子赶紧吃点东西,带上火把、兵刃,两人一组分头出去寻找、打探。见仝名贱坐在桌旁和顾七爷低声说着什么,便坐到他旁边问道: “仝大侠有什么好主意?” 仝名贱不说话,却拿手指在桌子上画了几个字,见卢得仁明白了他的意思,随即站起来,大声道: “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大伙分头去找了。门主,这个女孩子,我看来历并不简单吧?” 卢得仁道: “她自称吴钢,我看这是个假名。女扮男装倒还罢了,就是有些娇气,不过对竟然是很好的,和我乌山众弟子相处得也还好。怎么,仝大侠觉得她大有来头?” 仝名贱道: “门主没有发现她的超常之处吗?上午审问圣音教那个刘桥的时候?” 卢得仁道: “嗯,这个有点邪,那刘桥开始态度嚣张,一见了她马上跟换了个人似的,有什么说什么,老实得不能更老实了。你是说,她有可能是江湖上那个门派的人?” 一边说一边伸手指着天上,仝名贱应道: “不错,她很可能就是那个门派的人。这个门派可不好惹啊!我们赶紧去找人吧!在这里把她弄丢了,她家里人找上门来,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抬起头若有所指地看了看四周,再次提高声音道: “门主,我和顾七爷,我们三人分三个方向,只留下竟然那个方向好了。怎么样,出发吧?” 卢得仁干脆利落答道: “好!” 三人分别向不同方向掠出,不一会就没入了黄昏的灰蒙蒙之中,很快不见了踪影。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乌山派一下子冷清下来,只剩了四五个弟子在家里收拾碗筷、打扫卫生,兼以照顾躺在床上、重伤未愈的“吉利”。 天终于完全黑了下来,除了堂屋中点着的那盏昏黄的油灯,整个乌山派全部笼罩在了黑暗和寂尽之中,时起时落的虫鸣之声不但没有增加这里的生气,反倒更加衬托出幽暗和沉闷。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隐隐约约的呼喊,似乎还有星星点点的亮光在闪动,不过在乌山派黑暗之中的一个人看来,却分不清那些亮光究竟是真切还是虚幻。 这是因为,尽管一次又一次地抹去,唐去病的眼中还是泪光盈盈,他确实看不清楚远处到底有没有光亮。他静静地在黑暗中已经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地看着远方,他的心却跳得很厉害。师父的话,他从来不敢不听,但今天夜里,他却始终有一股冲动,想要投入到前方那片林中,去找寻那让他心心念念的人儿。 可怜的情窦初开的大孩子! 他们根本就不关心她!一天都不见人,他们居然都不知道!尤其是那个竟然,吴钢对他那么好,他竟然也没有发现她一天都没见人!他们会认真找她吗?他们知道她喜欢去哪些地方吗?他们能找到她吗? 唐去病小小的心灵在经受着煎熬和撞击。内心在挣扎,身体在犹豫,想要抬起脚步,头脑中已经无数次抬脚开走,实际上却一动未动。就在他无意识地张大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时,突然感觉到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飞奔而来,恍若从虚空中突然冒出来的鬼魅,一刹那便从自己眼前飘了过去。 莫非是眼花了? 唐去病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轻噫,抬起手去擦自己的眼睛。手刚抬起,他清清楚楚看到了一道白光,从他抬起的小臂上方疾射而入,又攸地疾缩而回。等他的手举到自己的咽喉,鲜血已喷射而出,他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大片鲜红,然而立即归于黑漆漆的黑暗。 最黑最黑的、彻底的黑暗。 两只手伸过来,一只轻柔地托在他后背上,另一只手轻柔地捂住了他的嘴。 他就那么轻柔地悄无声息地软了下去,又被拖到小树林中,那个他刚才还一次次幻想着要冲进去的小树林中。他就那么静静地躺了下去,在他那稚嫩的脑袋挨到泥土之时,恍惚间似乎还发出了一声轻叹。 第七十七章 银蛇山舞 乌山派其他几个弟子虽然已经休息,却并没有入睡。他们横躺在一张大床上,眼前虽然一片漆黑,嘴巴却没有闲着,正低声讨论着这几天发生的形形色色的情事。乌山派已经平静很久了,幸亏有师父在,要不他们真不知现在该怎么办。又说到吴钢失踪的事,有一个便轻笑道: “去病这小家伙原来是个情种呢!” 另一个小声啐道: “他才多大啊,你也别糟践他了!人家那是朦胧之爱、纯洁之情,哪像你,满脑子只有洞房啊、云雨啊,你个色鬼。” “呵呵,洞房云雨怎么啦,这都是书上的话啊!没有洞房云雨,没有周公之礼,世界上岂不早就没人了?哼,你就别笑我了,我看你在那吴钢面前也表现得很抢眼吗,虽然人家都没正眼瞧你几眼。” 沉默了一会,这人又道: “唉,咱们是什么呀,也就是一介农夫,人家能看得上咱们么?这个吴钢虽然女扮男装,咱们也看得出来比起乌山当地这些女子,那是漂亮不知多少倍了。” 另一人叹道: “亏你受师傅教诲多年,就知道看人家长相,你就没看出来人家是什么气质?我看她多半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说不定就是县太爷的女儿,跑出来散心的。” “你真是瞎说!县太爷的女儿出来散心,能一个人跑到我们这种荒山野岭来?少说也得带个丫环什么的吧?我看呀,多半是她当官的父亲要把她嫁给一个丑八怪,所以就跑出来了。” 说完自己又笑了起来,其他几人也都跟着笑,这人使劲憋住笑,压着嗓子道: “你们笑什么?你们知道我笑什么?” 另一个也压低嗓子道: “说到丑八怪,也就那位那个样子吧?人家吴钢可是鞍前马后地伺候着,体贴着呢!他居然还一幅爱理不理的样子!是笑这个吧?” 几个人又笑作一团,一人叫道: “去病长得多俊,年纪又小,可人家看不上啊!咱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人家同样也看不上啊!明天赶紧去请教,看人家到底有什么本事能逗人家喜欢,要不咱们只能一起变丑了┅┅” 一个新的深厚的声音传来,此人似乎刚才是睡着了,此刻被其他人笑声吵醒,只听他斥道: “放屁!你们乱说些什么!什么出息!竟大侠剑法超群,轻功卓绝,你们也听说了,我们能和他比?再说了,师父对竟大侠他们敬重有加,你们在后面乱嚼舌头,是不是有违门规、该当受罚?” 几人慌忙答道: “三平师兄教训的是。” 深厚声音叹道: “师兄弟开开玩笑,本也没有什么,师父不是一直说我们不但要学道德伦理,学武功心法,学养家糊口,也得学会快乐生活吗?但玩笑不可乱开,得有一个度才行,知道了吧?” 众人答道: “知道了!多谢三平师兄指教!” 那三平师兄语气放缓,又道: “去病回来了吗?” 见没人回答又道: “出去这么久,怎么还没回来?你们谁去看看?” 一人笑答道: “不用看呢,他指定是在眼巴巴地等着吴钢回来呢!过一会累了,自然就回来睡觉了,没事。” “他该不会自己跑去找吴钢吧?” “绝对不会!师父叫他留在家里,他敢出去?让他一个人再呆一阵吧。” 另一人反驳道: “师父还说了要我们都呆在屋里呢!他还不是站门外去了?” 那“色鬼”并不搭话,悠悠道: “唉,不知道大师兄比武招亲招的那位易雨春长得如何?” 那三平师兄笑骂道: “你看,你又来了┅┅┅┅” 另一边,“吉利”养病的房间里,同样是黑漆漆的一片。床上传来轻缓的呼吸声,这呼吸比常人来得悠长,但气息略显不匀,显然是一个受伤未愈的习武之人正在调息养病。房间里飘出阵阵浓郁的药香,不知道是敷在身上的三七止血散的味道,还是另外熬制的其他草药的味道。 屋外忽然刮起一股风,地上不少树叶卷了起来,树上的叶子也发出沙沙的声响。风声起处,房门“吱呀”一声,微开了一条缝。就在这一刹那,一条黑影像一张纸片一般飘了进来,接着一道剑光一闪,直往床上鼻息之下三寸之处疾刺而至! “叮~~滋~~” “动手!” 一连串声音发出,金铁碰撞划击之声、暴喝之声、脚步抢进之声、门板关闭之声、被褥飞起带出的风声,响成了一片。同时火光一闪,已有灯光亮起,一人手持火折子站在门口把住房门,正是顾七爷;一人刚从床上滚下,身子仍呈半蹲之势,手中拿着一块铁板,却是仝名贱。只见他脸上却笑意盎然道: “刘十步,好剑法!” 刘十步一击不中,转过身子斜对着两人,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目光在两人脸上扫来扫去,道: “卑鄙!还有多少人,尽管出来!” 仝名贱满脸鄙夷,啐道: “好一个卑鄙!这个词从你口中吐出,我都为你感到脸红!” 刘十步似乎没听懂这句话,脸上一时露出迷茫之色,仝名贱正欲继续出言相讥,只见刘十步脸上表情突变,身形忽地窜起,一剑便往守在门口的顾七爷刺去。 顾七爷冷哼一声,不退反进,错步前冲叫道: “来得好!” 右手手臂一振,似乎硬生生长出三寸,逆着刘十步刺来之剑的方向,五根手指呈龙爪之形,贴着剑身闪电般往持剑之手腕抓去。 这一招凶险之极,仝名贱虽知顾七爷功夫非凡,亦不由失声惊叫道: “七爷小心!” 刘十步也没料到这个糟老头子会用这种打法,居然以一双空手来与自己的快剑比快,眼看着顾七爷手指快要搭到自己手腕,而伸来的胳膊就贴在剑身上,他急中生智,手腕猛地一振一甩,叫道: “银蛇山舞!” 只见他手上长剑忽然弯曲卷起,剑刃斜转往顾七爷手臂盘绕而至,敢情他所使的乃是一把软剑。眼见剑刃盘旋翻转,顾七爷就要血溅当场,而刘十步前冲之势已停,脚跟一顿,抽身便往侧后退去,正是要以手中软剑将顾七爷连胳膊带手掌一并绞杀! 第七十八章 何人之错 “嗞~~” 想像中的血光并未出现,倒是再次发出了刺耳的金铁交击之声! 刘十步瞪大了眼睛,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他再次怒叱道: “卑鄙!” “鄙”字刚吐出,顾工爷枯瘦的手指已经搭到他的手腕,只要一发力拿住他手腕处的命脉,他可不就得束手就擒?偏偏软剑缠在顾七爷手臂之上,一下子却是撤不回来。大惊之下,刘十步断然松手弃剑,全身发力急速后退。 “嗡~~嘭!” 由于退得仓促,一时间忘了后方还有一个手持铁板的大敌正严阵以待,背后空门大露,如此良机,仝名贱岂可错失?铁板妥妥相候,只见刘十步后脑、后背“嗡”地一声扎扎实实撞到铁板上,一下被撞晕过去,“嘭”地一声倒在地上。 仝名贱尺寸拿捏极好,看到刘十步飞速后退,只是伸出铁板在他必经之处静候相迎,却并未反向出击。他力气极大,下盘极稳,刘十步猛撞上去,他手中铁板纹丝不动,脚步也未移动分毫,刘十步就如一个自寻短见之人猛地撞上一面铁墙,虽则头部因受到剧震而晕倒,却并未如何受伤,甚至连血丝都未渗出。 仝名贱运指如飞,连点刘十步数处大穴,这才长吁一口气道: “好了。七爷,你刚才吓我一跳!” 七爷晲视着地上的刘十步,一脸鄙夷道: “哼,一口一个卑鄙,可笑。” 仝名贱道: “他剑法虽精,却不知‘龙爪伏虎’顾七爷的成名兵器便是精钢护臂,孤陋寡闻,确实可笑。” 七爷道: “他真以为我一双肉掌敢去抢他的剑?真傻还是假傻?” 仝名贱道: “我看他是想险中求胜,以快取胜,并没有多想。杀手,是以杀人为职业的人,也是总躲在暗处的人,他们一旦发现自己成了被猎杀的对象,第一反应当然是迅速逃离,先回到他们习惯的暗处……” 正说着,只听门板被拍得啪啪直响,有人在门外高叫道: “吉利!开门!没事吧?” 顾七爷转身打开门,几个人一拥而入,正是乌山派众弟子。仝名贱道: “没事,来了一个杀手,想刺杀吉利,已经被我们活捉了。” 几个人凑过来看倒在地上的刘十步,不敢十分靠近,只是围着左看右看喳喳议论,那三平师兄显然要老练一些,看了看床上,又看看其他各处,问道: “吉利呢?他没事吧?” 仝名贱道: “他没事,我们把他放到另外一间房里了。” 看他脸上一幅惊疑的模样,又道: “是我们和你师父商量好的。我们估计到刘十步——就是地上这个杀手——会来杀吉利,因此事先把吉利转移了,并且造出声势,显得乌山派全体出动,都去找吴钢了,以此诱使杀手上钩,我们两个则埋伏在吉利的房间里严阵以待。” 三平师兄点头道: “我知道,这叫引蛇出洞。不对,应该叫守株待兔。” 仝名贱笑道: “怎么都行,咱们到堂屋去,好好审一下这人,吴钢去哪儿了,从他嘴里可能也能问出来。” 一行人架着刘十步往堂屋走,三平师兄突然停住脚步,皱眉道: “去病呢?怎么不见去病?” “就是啊,这么大响动,他又不是死人,居然都没听到?该不是跑出去找吴钢了吧?这个小情种……” 三平师兄怒道: “说什么呢你!你们两个,跟我来,我们去找他!仝大侠,我们先失陪一会,找到唐去病就一起过来!” 仝名贱此时也问清楚了这位三平师兄的姓氏,答道: “陈师兄去忙吧,我们不着急,再说令师应该就在附近,我还要先去通知他呢!” 看着陈三平等人匆匆离去,仝名贱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刚步入堂屋便停下了脚步,喃喃道: “唐去病?就是那个不见了吴钢急得哭起来的孩子吧?怎么会不见了呢?七爷,要不麻烦你也过去看一看?” 顾七爷还没进门,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踮起脚尖看着来时的方向,应道: “好!他们去哪儿了呢……” 便在此时,只听到林中有人大声悲呼道: “啊……去病!快来人啊,去病被人杀了!” 紧接着便是两个男子的号哭之声,接着便听陈三平高叫道: “你们别动!不要破坏现场!仝大侠,顾七爷!请你们过来看一下!” 声音虽甚是响亮,仍可明显听出其中的颤音,显然他也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此刻只是强作镇定而已。 话音刚落,仝名贱和顾七爷已经闪到眼前,把陈三平再次吓了一跳。仝名贱从他手中接过火折子,蹲下身子仔细察看唐去病的伤口,又站起身查看各处留下的痕迹;顾七爷站在三尺开外向各处观望,只见他全身衣衫鼓胀,显然正全力戒备以防暗处的偷袭。 陈三平颤声道: “是谁干的?是不是就是刚才那个刺客?” 仝名贱抬起头看着顾七爷,眼中泪光闪动,嘶声道: “我错了……他还是个孩子啊……我错了,是我的错。” 顾七爷奇道: “什么你错了?” 此时从堂屋奔来的其他几人也已经赶到,看到地上的场景,其中一人扑通跪下,一边用力磕头砸地,一边哭叫道: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去病,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呜…………” 紧接着另一人也扑通跪下,号哭道: “怪我,都怪我,是我的错!当时我本想出来叫你进去的,就是……都怪我!呜…………” 最早发现唐去病遗体的人早已瘫坐在地,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抽泣着,见了这番情景,也不禁说着“对不起”、“我的错”,跟着大声痛哭起来。 顾七爷道: “又是你们的错?人是谁杀的?你们有什么错?” 陈三平僵着身子矗立着,红着眼大吼道: “不错!别哭了!哭有什么用!” 歪着头盯着仝名贱,手指着堂屋的方向,一字字咬牙切齿问道: “凶手是不是他?” 仝名贱垂着头,低声叹道: “一剑穿喉,部位、力道一分不差。是杀了以后移来此地的,刚死不久。不是他还能是谁?” 陈三平嘶吼道: “我……我去杀了他!” 一跺脚,返身便往外奔出。仝名贱忙叫道: “且慢!等问清楚再杀不迟!” 伸手去拦已是不及,便欲起身去追。便在此时,跪在地上的三人像约好了似的,同时纵身而起,两个死死缠住仝名贱的腿,一个紧抱住顾七爷的腿,口中一齐叫道: “报仇!杀了他!报仇!杀了他!” 仝名贱、顾七爷拨不出腿,急欲挣脱又不忍施出重手,眼睁睁看着陈三平“呯”地一声撞在一棵小小的杉树上,竟硬生生将其撞断,大吼一声,披荆斩棘又继续往堂屋狂奔而去。 第七十九章 闻香寻路 竟然一头闯入林中,只觉心乱如麻,全无方寸。他确实一直挺嫌弃吴钢,武功差还不说,江湖阅历也浅,最烦的是小女儿心态,动不动就哭哭啼啼,心情也喜怒不定,不知道每天在想些什么。到乌山这些天以来,吴钢天天耐心细致地照料他,他也是安然受之,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先后发生贾甲丁全家遇害、吉利受伤这些事后,他几乎都忘了这个人了——除了她无理取闹,心中对她的不满更添一分的时候。 可是,怎么一听到她失踪之事,就如此慌乱,急急忙忙就窜进林中找寻呢? 竟然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她于己有恩,君子受人点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嘛。自己初到乌山时,又是伤又是病的,固然主要是卢门主收留与医治之功,吴钢无微不至的贴心照料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要不哪能这么快就基本痊愈了?她一个女孩子,呆在一堆男人中间,毫不避讳地每天守着自己,熬药、送药,按时按点管着吃药,早期还喂药、喂饭、敷药,她容易吗?对自己这么好,这时候她可能有难了,自己却不着急,那还是人吗? 竟然使劲摇了摇头,整理好自己的思绪,瞪大眼睛四处搜寻。在黑漆漆的树林里,虽然他的视力异于常人,终究还是一无所获。 吴钢,你在哪里?竟然在心中默默呼唤着。 是了,看不见,可以听啊! 对,仔细听! 竟然凝神细听,这才发现看似宁静的夜晚,原来却是如此的嘈杂。各种蛙鸣虫语吵闹不休,偶尔夹杂着一两声猫头鹰的阴森林的“哦嗬”,微风吹过树叶发出难听的沙沙之声,连地面上的小草,也凑热闹地发出不合时宜的刺耳声音。 这些东西太吵了! 吴钢,你说话呀! 你大声呼吸呀! 让我听到你的心跳呀! 然而嘈杂声更加大了。乌山派的寻人队伍已经出发,到处是脚步声、呼喊声,夹杂着些许破空之声,这是功力高一些的人正快速跑向远处。 一群笨蛋!她要是能叫出声来,早叫出声音来了,还用等你们喊?竟然暗暗骂着,更加心烦意乱了。 鼻端突然传来一股幽香,竟然猛地想起什么……对,吴钢身上好像是有一股香气的。对!她是女孩子,自然有一种香气啊!只要循着这股香气,不就能找到她了? 她身上,是什么香气? 天哪,根本想不起来! 啊啊啊,是什么香气,我明明闻到过,怎么一点都忆不起来? 不管它了,甭管什么香气,先闻香寻路吧! 竟然从来没有认真分辨过各种气味,这一留心细闻,才发现原来树林中的气味也是如此丰富。各种花朵、树叶、青草,甚至地上的泥土、空中的微尘,似乎都在争着抢着喷发出自己的气息,顿时令他应接不暇。佛家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看来何止一花一世界,人的每一种感官都能带来一个世界啊! 于是,在乌山树林之中,在初秋暗黑之夜,大剑客竟然弓着身子,伸着脖子,瞪着眼睛,竖着耳朵,鼻子翕动着,一步步挪动着;突然停下来,猛力吸几下,摇摇头又继续前行。这时要是来了一位猎人,远远地看到如此动静,不知道会不会以为这是一只什么怪兽? “咚~~咚~~咚~~” 竟然停下脚步,直起身子,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这是从乌山派三圣庙传来的钟声。是他们已经找到人了吗? 竟然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知道她是不是好好的?一念及此,他恨不得长出翅膀马上飞过去,又有些害怕,只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紧紧抓住,简直喘不过气来。 竟然飞速往回赶,这才发现自己离乌山派确实太远了一些。是了,她轻功又不怎么样,又不是故意要跑远,怎么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呢?肯定就在离三圣庙不远的地方啊!自己真是笨!还好,他们找到了她,这就好了,谁找到都一样。 只希望她好好的,一切平安。 “呼——哧——” 赶回乌山派时,竟然感到自己有些气息不匀,这一点令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也不是很远的距离啊,怎么会如此不济?但他很快就忘了这一茬,因为他刚一穿过三圣庙,顿时便觉得气氛不对,非常不对。 沉闷,压抑,悲凉,和过份的肃穆。 堂屋亮着灯,人影幢幢。竟然径直闯入,脱口而出叫道: “吴钢怎么样了?” 屋里站着卢得仁、卢冰心父子和几个乌山派弟子,对面站着仝名贱、顾高明,在他们中间的地面上躺着三个人,准确地说,是摆着三具尸体。卢得仁脸色阴沉盯着三具尸体,卢冰心低头看着地上,后面的众弟子一个个眼睛通红,偶尔传出一声啜泣,显然都是在极力强忍巨大的悲痛。 竟然抢上前,一眼扫过去,地上的三人中并没有吴钢。他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一下子轻松许多,随即再次转入沉重:三条人命啊,是乌山派弟子么?是为了寻找吴钢而牺牲的么?待要再开口问吴钢之事,又觉得好像不合时宜,只得问道: “门主,这是怎么了?” 卢得仁似乎现在才发现他,口气中不冷不热答道: “竟大侠,你回来了。可找到了吴钢?” 竟然道: “没有,毫无发现。地上这是?” 卢得仁道: “这两位是敝派陈三平、唐去病,那一位,据仝大侠所言,就是蜜獾杀手刘十步。” 竟然上前蹲下察看,一边道: “啊……唐去病?我知道他。他这是被用剑高手所杀,是刘十步杀的吗?这两人伤处都在咽喉正中要害之处,都是剑伤,另外这一个剑伤却在咽喉侧后,其后颈亦伤得不轻……是怎么回事?” 卢得仁道: “我也刚回来不久,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得问仝大侠他们两位。” 竟然听出卢得仁说这话时语气生疏,全不似原来对仝名贱的热情。陆续有乌山派弟子进来,感受到屋里的萧杀,都默默地站到卢得仁一侧,发出压抑悲痛的沉重呼吸声。竟然刚才略一放松的心情,也随之更加沉重起来。 仝名贱轻咳一声,轻声道: “门主,我还是觉得刘十步的死大有蹊跷……” 卢得仁强自扯出一丝笑容道: “仝大侠,你不用说了,你的心意我明白。敝派弟子自作主张,私自复仇,影响了仝大侠的除恶大业,卢某在此深表歉意。” 仝名贱忙道: “门主哪里的话……” 卢得仁再次打断他的话,续道: “不过一人做事一人当,三平杀人之后自杀谢罪,也没什么好说的,怪只能怪我卢得仁德行不深,管教不严。至于为三平开脱,说刘十步不是死于三平剑下,这个话仝大侠就不必说了,我乌山派敢做敢当,没什么好开脱的,何况刘十步也是罪有应得之人。好吧,我已经安排弟子去叫他们的家人来乌山了,接下来几天少不得要为他们都些法事,三位大侠,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我们本派弟子来商量一下他们的后事。” 仝名贱还待再行解释,顾高明一扯他衣袖,率先往外走去。仝名贱叹了口气,看了一眼竟然,两人随后跟着怏怏退出,往原来吉利所住、后来伏击刘十步的房间走去。 第八十章 三平之死 刚步出大门,竟然就忍不住问道: “到底怎么回事?” 仝名贱边走边叹道: “唉,这件事,我确实犯下大错,白白损了乌山派两名弟子性命。” 顾高明道: “你一直说你错了,我就不明白,你哪里错了?” 仝名贱道: “竟然,你来听一听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看我是不是犯了大错。” 竟然道: “好。只是……” 仝名贱道: “不错,我们并没有去找吴钢。当时你一听说吴钢失踪,急急忙忙便动身前去寻找,随后卢门主也分派乌山派弟子,令他们全体出动,大家都将寻找吴钢当成了最重大的事件。我本来也要去找吴钢的,但看到此等场景,却突然想起一个故事。” 竟然奇道: “一个故事?什么故事?” “嗯。这是《三国志通俗演义》中的一个故事,说的是孙策欲攻夺卢江郡,他先厚礼结交卢江之主刘勋,再请其出兵攻取上缭,待刘勋一出兵,立刻水陆并进直取卢江,刘勋回兵不及,孙策顺利攻下卢江。” 顾高明道: “呵呵,这是孙悟空赚取如意真仙之计,调虎离山是也。” 仝名贱道: “七爷高明,正是调虎离山。我们知道,刘十步是来杀吉利的,现在吉利在乌山派,乌山派倾巢出动去找吴钢,焉知这不是刘十步的调虎离山之计?” 竟然点头道: “确实,吴钢固然有危险,吉利也有危险。” 仝名贱道: “因此我当即与卢门主商量,将计就计来他个引蛇出洞。我们故意大张旗鼓,安排乌山派几乎全部人手都倾巢而出,我和七爷则很快悄悄回转,潜入吉利的房间,却趁着夜色将吉利转移到其他房间中。” “如此吉利岂不是更加危险?” “非也,这是卢门主亲自安排的,他将吉利安排到了一处极为隐秘的所在,外人是断然找不到的。而且他还留下了几名乌山弟子,名义上就是留下照顾吉利的,其实也是方便杀手找到和确认吉利转移之前所在的房间。转移吉利也只有我们二人和卢门主经手,其他人都没有参与,所以这一计划本来是没什么问题的。” “但刘十步杀了两个乌山派弟子。” “是啊……其实不是两个,而是一个。陈三平是自杀的。” “自杀?为何自杀?” “唉……本来不该有事的。卢门主严令留守的弟子不可外出,必须留在房间内,想那刘十步乃是一个职业杀手,他的目标是吉利,因此他来到房外,听到里面众人呼吸之声,自然不会节外生枝进门伤人。但为了防止走漏风声,我们也没有向这几个留守弟子透露这一引蛇出洞之计。千错万错,就错在没想到唐去病这孩子,大概是情窦初开,竟不肯呆在房中,居然一直呆在屋外,结果被摸来的刘十步所杀。” “唐去病……情窦初开?你是说他对吴钢?” 顾高明道: “竟然兄弟你是个大概人,没看出吴钢对你的好么?唐去病年经虽小,对吴钢却极亲近,他还有些吃你的醋呢,你没感觉到?” 竟然道: “那……陈三平是怎么回事?” 众人此时已步入房中,仝名贱看着床上乱成一团的被褥,似乎仍沉浸在自责之中不可自拔,自顾说道: “我们武林中人,经常容易犯的一个错误,就是忽略了人的感情。讲道义、讲武功、讲门派,却忘了每个人都是有他自己的丰富情感的。唐去病对吴钢的爱慕,尤其是吴钢失踪后对她的担心,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我应该想到他可能在屋里呆不住,应该要卢门主安排弟子守住他不可外出啊!如今大错已成,令我墨家蒙羞啊!” 顾高明颇不以为然道: “你总说是你错了,这也不全是你的错啊,卢得仁不是也没想到么?” 仝名贱道: “话不能这么说……” 目光转向竟然,接着说道: “后来刘十步果然闯入房中,我和七爷合力将他击晕生擒,和乌山众弟子一起押他去堂屋,此时大家才发现不见了唐去病。我和七爷刚把刘十步带入堂屋,便听到陈三平他们叫喊之声,我和七爷急忙赶到,发现唐去病已经被害,其伤势正是刘十步的杀人手法,不过陈尸之地却不是行凶之处,却是将之拖入了树林之中。那陈三平情急之下便要杀了刘十步报仇,我和七爷待要赶回堂屋阻止,其他几个弟子将我二人抱住,一时不得脱身。待我们赶到堂屋时,陈三平剑尖已到了刘十步喉头。” 顾高明接道: “我见情况紧急,无奈使出绝招‘飞龙暴击’,手指抓住他后脖,将他硬生生拉开两尺。这一抓,陈三平受伤不浅,但仍未挡住他刺出之剑,倒是将刺入刘十步咽喉之剑顿时抽出。” 仝名贱道: “没有你这一抓,他这一剑不将刘十步咽喉刺穿才怪。随即乌山派其他弟子都进了屋,只听那陈三平狂笑道: “‘去病,师兄为你报仇了!仝大侠,去病师弟之死,我陈三平罪责难逃,如今我又擅自作主,杀了凶手为他报了仇,这一切都由我一人承担,与其他师弟无关,请你向我师父禀明。’ “此时我和七爷都在刘十步身前,手忙脚乱地给他止血,希望他能还有救,忽听到身后乌山众弟子大呼‘师兄不可’,心知不妙,急忙回过身时,陈三平已经横剑自刎,竟是不肯给我们一点机会。” 顾高明唏嘘道: “没想到那陈三平性情如此刚烈,久闻墨者能慷慨赴死,也不过如此了吧。” 仝名贱道: “然而从我的观察来看,刘十步有可能其实不是死于陈三平的剑下。” 竟然皱眉道: “陈三平?前几天一个乌山叛徒,好像叫陈三山吧?记得不?” 仝名贱道: “陈三山?哦对,我想起来了,就是投靠了圣音教的那个。陈三平、陈三山,从这两个人的名字看,有可能是亲兄弟。这下可以解释陈三平为何一心求死了。” 竟然道: “为什么?” 仝名贱似乎挺意外地看着竟然,道: “陈三山投靠了圣音教,陈三平作为他的亲兄弟,自然也是受怀疑之人。虽然卢门主没有说什么,但此次出去找吴钢,门主没有安排他去,他自己便会疑心门主是对他不放心。偏偏他留守家中,却出了唐去病遇害这件事,这更加令他觉得无地自容。他这是一死以证清白,也是一死以求解脱。” 竟然道: “原来如此。你说刘十步却不是他杀的,是怎么回事?” 仝名贱正待回答,忽然一人旋风一般闯进来,大叫道: “谁骂他!谁骂他!” 第八十一章 凭空消失 竟然起身迎上去,愕然道: “什么?什么‘谁骂他’?” 闯进来的人乃是新海泽,只见他浑身上下都是泥土,包括眼睛、鼻子周围都可看出泥土的痕迹。他一时情急,讲的是自己的母语,此时才反应过来改口道: “我是说完蛋了!吴钢只怕是没了!你看这是什么?” 仝名贱忙叱道: “别乱说!怎么回事?” 竟然没有说话,只满脸狐疑地看着新海泽伸向自己面前的手,只见他两只手指之间有一缕浅白色的物事,软软地趴在他手指上,却是一缕布条。竟然只觉脑中一嗡,叫道: “布条?吴钢衣服上的?” 仝名贱也道: “你怎么确定的?怎么确定是吴钢衣服上的布条?” 新海泽嘴巴一撇道: “当然是她的,这还需要确定么?我们忍者绝对不会错!” 竟然一把拉住他,急道: “走,去看看!在哪儿发现的?有打斗的痕迹没?还有其他东西没?有血迹没?” 此时天色微明,竟然不由分说拉着新海泽就往外奔,仝名贱和顾高明对望一眼,也纵身追出。 新海泽出门之后便慢下脚步,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竟然急道: “怎么?忘路了?” 新海泽道: “别吵!急什么?跟在我后面!” 矮下身子,眼睛牢牢盯着地面,鼻子一耸一耸地,沿着林间一条若有若无的小路一步步步入林中,走不多远便停下脚步道: “喏,就是这里了。” 仝名贱回头看了一眼道: “才这么远?离乌山派不足百丈?你没搞错吧?” 新海泽却不理他,指着高约尺许的一棵刺莓道: “这布条,就是挂在这里的。此后便没有痕迹了。” 竟然凑近细看,又在新海泽指点下查看吴钢留下的痕迹。看来她从乌山派出来后并未走远,走到此处可能便有些犹豫,来来回回在此处徘徊良久,大概又想退回去又想继续深入林中,最后不知为何在这儿蹲了下来。这确是她的性格,主意变幻不定,到底在想什么,恐怕连她自己都不清楚。那刺莓从下到上浑身是刺,大概是在她站起来的时候挂着了她的衣服,因此留下一缕布条。 竟然一拍脑袋道: “她是走到这里,又走回去了吧?” 仝名贱道: “乌山派屋里屋外肯定没有,只看有没有在别的地方。” 顾高明道: “有没有可能,像那个小孩子似的,被刘十步……” 仝名贱瞪了一眼,他赶紧收住话头,只见竟然脸色更见沉重,新海泽却奇道: “哪个小孩子?被刘十步怎么的了?” 仝名贱简单地把唐去病被杀害的情况说了一下,新海泽摇头道: “这边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发现血迹,吴钢如果是被杀了,除非是在别的地方,然后又被掩埋得很好……” 竟然截住话头道: “树上呢?周围树上有什么痕迹没?” 新海泽道: “我都看了,附近脚印虽然很多,但没有她留下的痕迹。要是没走回去,她就是在这凭空消失了。” 竟然道: “上别的地方再找!一定要找到!” 仝名贱欲言又止,终于答道: “好吧,新大侠,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一些诀窍,怎么找到线索的诀窍?” 新海泽大大咧咧道: “那有什么啊?来,我告诉你们……” 原来新海泽除了刀法强悍,对忍术中的追踪、藏匿等也颇为精通,当下便将追踪术的方法技巧一一相授。仝名贱听得暗自心惊,原来墨家亦有追踪之技,只是比起这倭人所述,却似乎有所逊色。至于竟然,他向来只关心练剑,对其他一概毫无兴致,此时却全神贯注听着看着,其神态竟比乌山派弟子听门主训示还要恭谨。 过了小半个时辰,大家也学得差不多了,仝名贱道: “好吧,我们出发,分头行动。现在刘十步也死了,倒也没那么多危险了,胆子不妨大一些……” 新海泽道: “刘十步死了?怎么死的?你杀的?” 仝名贱已经飞身而去,声音远远传来道: “我往东,七爷往南,竟然你往北,新海泽往西……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新海泽呆在当地,喃喃道: “这个人好厉害!” 竟然正在沉思,闻言道: “什么?谁好厉害?” 新海泽道: “这个姓仝的。你看他身法极快而去,这还不算,他刚才讲那句话,我们却听不到他声音变小,仿佛还是站在我们旁边说的。这份内力的精纯,还有对内力的这份控制,不行,我得让他教我……” 竟然不耐烦打断道: “走!一起找,你西,我北!” 四个人找了一天,精疲力竭地回到屋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竟然是第一个回来的,原来仝名贱给他安排的方向,恰好是最靠近乌山派驻地的方向。四人一天未曾吃饭,只在山中胡乱摘了些野果充饥,此时都已饥肠辘辘。乌山派正在办丧事,请了一些当地的道事先生来又叫又跳的,和着哭喊声、奏乐声,吵成一片。可喜他们这间房屋乌山派的人并未使用,显然是故意给他们留的,而他们进屋不久,便有人送来了饭菜,比平时不但量要足一些,更是难得地有好些豆腐、猪肉之类的“佳肴”。 竟然一看他们垂头丧气的样,就知道大家都没什么发现。一交流,大家都是:不见人,不见尸,不见血迹,不见打斗痕迹,甚至未发现任何一点可疑痕迹。 似乎是为了舒缓一下悲凉且沉闷的气氛,顾高明半开玩笑地说道: “这小妹子是飞天了吧?莫非她是仙女下凡?” 竟然表情漠然,仝名贱一脸严肃,只有新海泽咧嘴一笑道: “多半是仙女,竟然,你是不是喜欢上人家了?没看出来啊!不喜欢?不喜欢人家,你这么着急干嘛?嗨,你木着个脸干啥?休息一晚,明天我们再帮你找嘛!” 仝名贱也道: “明天我找卢门主商量一下,看他能不能再派几个人帮一下忙。今晚只能先休息了。” 新海泽道: “就是就是!哎,你说那个刘十步死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仝名贱遂将伏击刘十步、发现唐去病遇害、陈三平杀刘十步再自杀的情节细细又说了一遍,见竟然也在留心倾听,便接着道: “你上次不是问我,为何我觉得刘十步不是陈三平所杀么?” 第八十二章 各怀心事 见竟然点了点头,仝名贱接着道: “抓住刘十步后,我虽点了他数处大穴,却并不妨碍他说话,也不妨碍他上半身的移动,只是令他手脚无法动弹而已。想那陈三平武功平平,较之刘十步不知差上多少,但陈三平一剑刺去,刘十步居然不躲不闪,更未发出任何叫喊之声,诸位不觉得很可疑么?” 顾高明道: “他当时不是撞在你铁板上撞晕了么?” 仝名贱道: “当时是撞晕了,不过进入堂屋之前他便醒过来了,只是假装未醒而已,哼,他这点伎俩怎瞒得过我?” 新海泽道: “这陈三平可就死得冤了。那你觉得刘十步是怎么死的?你没向他们卢门主说?” 仝名贱摇头道: “他根本听不进去,以为我是为他乌山派弟子开脱。乌山派偏居一隅,很久以来都平静祥和,这一下子死了两个弟子,全派上下都人心惶惶,而这些事就发生在我们来到此地之后,卢门主作为一派之主,就算为了安抚人心,也难免对我们心生芥蒂。再说了,当时其他几名弟子亲眼目睹,刘十步伏尸陈三平剑下,卢门主听了弟子的报告,哪能再有丝毫怀疑?” 新海泽道: “我是问你刘十步是怎么死的呢?难道是得急病死的不成?” 仝名贱黯然道: “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当时和七爷看了半天,除了喉头的剑伤,确实再没有其他伤口。得急病死的?真要是得急病死的,我也只能呵呵了……只恐怕乌山派此地虽小,此时却是藏龙卧虎,不简单呢!” 说着有意无意地瞥了竟然一眼,又叹道: “要是刘十步没死,至少我们就能弄清吴钢有没有犯到他手里了。” 竟然自然知道他这眼神是什么意思,突然跳起来道: “吉利呢?他没事吧?” 仝名贱道: “我们快吃过饭,到灵前去吊唁一下,然后就请卢门主带我们去看看吉利的情况吧。” 一行人步入堂屋,对着摆在草席上的遗体磕了几个头。原来乌山派甚是厚道,不仅自己的两名弟子在此举行丧礼,便是刘十步的丧礼也一并给办了,门口摆着的三口棺材亦并无二致。仝名贱拿出一些碎银,算是四人一起送的礼金,卢得仁和死者亲属规规矩矩地答谢,众弟子则投来陌生而冷漠的目光。新海泽上前掀开盖尸布,将刘十步的尸身好一番端详,还差点踢翻了点在其脚头的长明灯;意欲再要去看其他两人时,早被仝名贱拉住而制止。 仝名贱踱到卢得仁身边,低声和他交谈着。卢得仁表情淡漠却不失礼数,不一会便安排卢冰心出了灵堂,同时吩咐仝名贱一行人回房间等待。众人回到房间,先有弟子送茶过来,不久就见两人抬着吉利走进房间,卢冰心在旁亲自护送。竟然忙迎上来,仝名贱、顾高明也一起帮忙,将吉利安放到床上。竟然迫不及待问道: “吉兄,怎么样?可有人对你不利?” 吉利还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勉强挤出一些笑容答道: “多谢竟兄关心,我没事。” 仝名贱道: “吉兄身体好了些么?” 吉利苦笑道: “倒是不怎么痛了,就是全身使不上力。” 说着用力要撑起身子,努力试了两次而终归不成,竟然忙上前扶住道: “你要坐起来?躺着吧,没事。” 吉利道: “哎……没力气。烦请代我向各位乌山派兄弟们,向各位大侠致谢和致歉。刘十步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一些,还连累了乌山派弟兄们。唉,都是我惹来的祸端,实在太对不起各位了。” 仝名贱道: “吉兄不必客气,这个刘十步,他不来找我们,我们也要去找他的。” 卢冰心和竟然、仝名贱又寒喧了两句,嘱咐他们自己负责好吉利的安全,便带着乌山弟子走了。仝名贱道: “从现在开始,我们四个人得轮流守在这里,以防还有对付吉兄的后招。” 竟然道: “我守这里就行。” 仝名贱讶然道: “你不是明天还要去找吴钢吗?不找了?” 竟然脸一红,嗫嚅道: “那今晚我在这儿吧。” 仝名贱坐到床边,颇为亲热地道: “吉兄,我和你说不定还有一些渊源呢!” 吉利迷茫道: “你是仝爷,这位是顾七爷吧?我们有什么渊源?” 仝名贱笑道: “吉兄好记性,一面之交,便记得我们二人。你知道我这个姓氏,是哪个仝字么?” 吉利道: “不知道,是儿童之童么?” 仝名贱道: “非也。某之仝姓,乃唐人卢仝之仝,卢仝有《与马异结交诗》云:‘昨日仝不仝,异自异,是谓大仝而小异。’是上人下工之仝。” 吉利道: “哦,原来如此。” 仝名贱道: “吉兄之吉姓,与某之仝姓,实在颇有渊源呢。” 吉利道: “哦?愿闻其详。” 仝名贱道: “某之仝姓,原系左人右冬之佟,祖上实乃辽东女真人,后归入大元历朝为官,大明之后才改为上人下工之仝。据我所知,吉兄之吉姓,祖上亦辽东女真人,彼时出将入相者甚多呢。如此说来,我们两人可不是很有渊源么?” 吉利沉默了一会,淡淡答道: “吉某自幼父母双亡,在江湖流浪长大,却不知祖上还曾如此辉煌。” 仝名贱道: “啊!不好意思,是我唐突了。吉兄幼年不幸,必定迭经苦难,不过吉利这个名字起得好,必能逢凶化吉,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吉兄大可放心。吉兄一身武功,仝某很是佩服,尤其所用的兵器‘网御飞爪’,仝某孤陋寡闻,竟从未听说过。吉兄师承何人,武功属于何门何派,不知可否透露一二?” 吉利张大眼睛看着他,缓缓道: “我没有师父,一些粗浅武功都是在江湖上混日子时偷学来的,东拚西凑的,登不了大雅之堂,哪能入得了仝爷的法眼?” 竟然听出吉利口气中的不满之意,正待开口帮吉利说句话,仝名贱又抢着说道: “吉兄,还有一件,实乃至关重要之事。那刘十步就是来追杀你的,一击不成,又尾衔而至。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对你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竟然再也忍不住,代吉利答道: “不是说了吗,是听雨轩找的蜜獾,刘十步是蜜獾的杀的手,这还不够吗?” 仝名贱道: “如果是听雨轩必欲取他性命,那么你和这位新大侠亦是上榜之人,怎么就只追杀他一人呢?” 新海泽咧嘴笑道: “你怎么知道只追杀他一人?说不定追杀我们二人的杀手正在门外等着呢!” 说着转头向门口看去,一屋子人都随之转过目光,仿佛另有一双恶毒的眼睛正在门外,透过门缝冷冷地盯着屋里这几个人。 一时间,屋内陷入了奇异的静默之中。 第八十三章 分道扬镳 接下来几天,三个人每天留一人守着吉利,另外两人则带着几个乌山派弟子将乌山派方圆数十里都翻了个遍,竟然还特意跑到松柏涧仔仔细细看了,仍然没有找到吴钢的踪迹。乌山派的丧事办了七天,丧事过后,卢得仁过来瞧了吉利的伤情,说外伤是基本痊愈了,至于仍卧床不起的原因,大概是疲累过度之下又受了些内伤,于是又开了些通筋活络的草药。仝名贱转弯抹角地问吉利伤情的虚实,卢得仁不置可否,只说受了内伤需继续调理,那也是很正常的,医者仁心,不可妄自猜测。 再接下来的日子,找吴钢也不再有什么意义,除了竟然冷不丁想起点什么,一惊一乍地跑一趟外,其他人都不再提起此事。乌山派再次平静下来,只是从卢得仁到一众弟子,对仝名贱等人的态度再也不复原来的心无隔阂,礼数倒是极为周全,说话办事都客客气气的,就是始终“相敬如宾”,很明显地把他们几个当成外来之人,与乌山派“自己人”泾渭分明,不再是一团和气。 顾高明第一个受不了这种感觉,嚷着要走,但这边吉利身体尚未恢复,竟然非得留下来照顾,同时心里大概还期盼着吴钢可能会回来;于是仝名贱和顾高明两人先行告辞,卢得仁客套了几句,也并不怎么挽留。只有新海泽最为自在,天天继续练他的沩乌刀法,开始还揪着金存银来教他,后来十八式刀法也学全了,金存银教得也不情不愿、心不在焉,此后便索性一个人练来练去,一套本来用于健体强身、没多少实战功能的沩乌刀法,却也被他使得虎虎生风了。 又过了十余天,吉利身体已经大好,虽仍不能运功发力,至少也能行走如常了,于是竟然也在午饭后向卢得仁辞别。屈指算来,他在此地住了两月有余,此时要离开此地,竟有些舍不得的感觉。见他脸上那付恋恋不舍的模样,卢得仁微笑道: “你放心,若是吴钢再来敝派,或是敝派得到吴钢任何的消息,我都会通过丐帮兄弟传话给你的。” 竟然脸色微红,待要分辩不是因为此事,又觉得卢得仁此话讲到了自己心里,便抱拳道: “如此……多谢门主!告辞!后会有期!” 吉利也鞠躬致谢道: “承蒙门主诊疗、看护,吉某感激不尽!待我身体复原如初,必来乌山派重谢!到那时,门主如有差遣,吉利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新海泽不喜客套,此时已经走出好远,学着竟然的腔调高叫道: “后会有期~~后会有期~~” 三人走出不远,新海泽就嚷道: “吉利君,你很会说话啊!又是感激不尽,又是在所不辞的,上次好像没这么会说话啊!竟然君也会说话多了,呵呵,我也会说话多了,是吧?” 竟然微笑不语,吉利仍是一幅病怏怏的样子,咳了两声道: “哪里,哪里。” 新海泽一呆,回头看着吉利道: “你要说是哪里,我还真说不上,竟然君,你说是哪里?” 竟然终于笑出声来道: “他说哪里哪里,意思是谦虚一下,不是要你说清楚是哪里哪里!” 新海泽哈哈大笑道: “哦,原来如此。你们这边说话的方式也好,比武的方式也好,都与我家乡大大的不同。哈哈,以后别人说我刀法好,我也这么答‘哪里哪里’,对吧?” 见两人不理他,又冲着吉利道: “吉利君,你就别装了,你早就好了,以为我看不出来啊!你是讨厌姓仝的,所以一直装病,想等他们先走吧?” 吉利轻声道: “哪里,哪里。” 新海泽停下脚步,狐疑地看看吉利,又看看竟然,一边挠头一边问道: “怎么又是哪里哪里?这回你谦虚什么?” 竟然笑道: “这回哪里哪里的意思,是你说的不对,不是你说的那样。” 新海泽乐道: “哪里哪里,这四个字不简单啊,呵呵,妙极妙极。嗨,吉利君,你那么会说,怎么回事,跟我说话就四个字四个字地蹦,还尽是哪里哪里,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哎,我说,你们打算去哪里哪里啊?” 竟然正待作答,吉利悄悄一扯他衣袖,他只得吞吞吐吐道: “这个……我们打算去……” 吉利接道: “我们打算先出了乌山派再说,走一步算一步。” 新海泽道: “我觉得呢,我们往东、往南都会经过长沙城,那是肯定不行的,听雨轩一定不会善罢干休,那我们就是狼入虎窝,不对,应该是羊入虎窝……羊入狼窝?呵呵,说是狼入虎窝,那也恰当得很……那我们往西还是往北?我都问过了,往西呢有个密印寺,那是一个大寺,是我们日本国很多高僧向往的圣地;往北呢,那儿有一个大港口,叫做靖港,据说唐朝大将李靖曾驻军于此,我们可以到靖港坐船出去……啊,听雨轩多半有人守在靖港,到时会要狠狠打一场架,很好,正好练练我的沩乌刀法……哎,你们在听我说没?” 他这边絮絮叨叨,回头看时就自己走出老远,那两个人站在原地没动,似乎正在争论什么,偏又压低了声音,好像就是为了防止他听见。他一个箭步窜回两人身边道: “哎,你们吵什么呢?” 竟然红着脸闭了口,吉利一声长叹道: “那好吧,我乃不祥之人,你们跟我在一起也很危险,你们俩先走吧,不用管我!我吉人自有天相,不用管我!” 新海泽叫道: “哪里哪里!我们怎可不管你,是吧,竟然?” 他这现学现用倒是用词妥贴,不过竟然仍然憋红着脸不说话,只听吉利近前一步,凑到新海泽耳边轻声道: “新兄义薄云天,在下感激不尽。既然你们非得陪我,我有一个声东击西之计,新兄可愿帮我?” 新海泽不禁也低下声音来道: “义薄云天?哪里哪里……” 接着又奇道: “声东击西?我们要去打哪里?你不装了,承认你可以再来拚杀一场了?” 吉利神色不变,语气平缓如常道: “哪里哪里,我身体还没有恢复,拚杀是拚杀不了的。这回我们声东击西,也不是要去打哪里,却是要助我逃跑。是这样的,新兄你轻功也好,刀法也强,我想麻烦你往北边跑,一路上故意制造一些动静,把追杀我们的人引走——当然以新兄的武功,只要不恋战,全身而退是毫无问题的,对吧?竟然则保护我往西走,找一个隐秘所在把我藏起来,然后他再出来和你会合。你们可以约定一个会合的地点,比如就在靖港附近。你觉得此计可行么?” 新海泽道: “没问题啊,原来你们就争这个啊?没关系,竟然,我来引开敌人,你带吉利君走,回头我们在靖港会面,我们就在靖港比武一场,看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刀快,怎么样?竟然,你脸这么红干嘛,怎么了?” 竟然仍旧咬着牙不说话,眼睛亦望向别处,吉利却深躹一躬,正色道: “新兄大恩,在下永世难忘!请受吉利一拜!” 第八十四章 明修栈道 新海泽背影已经消失,竟然仍站在原地远远望着,吉利叹道: “竟然,走吧!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不是已经答应我了吗,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只相信你一个,所以不能再让另外一个人知道。你也听说过,蜜獾对它要杀的人,那是不死不休的,我估计我这一辈子最好也就是能隐居在那里,悄无声息地渡过这一生了。走吧走吧,你很快就可以和他在靖港再见面了。” 竟然摇头道: “我只是觉得不该骗他……” 吉利道: “也说不上骗他吧,确实是声东击西啊!走吧!” 竟然使劲摇了摇头,似乎要把脑中的负面思绪赶走,这才终于迈开脚步。吉利这会病态全无,健步如飞,虽未展露轻功,其脚力却远胜常人,瞧其方向,正是直奔西面而去。竟然紧跟其后,不禁意间又摇了摇头,似乎是对吉利前段时间装病的功夫不以为然。 吉利不走大路,专挑山间小路蜿蜒而行,两人一路上几乎没碰到几个人。竟然本从西面的扶余山而来,沿途追踪燕一针踪迹,也走过不少山路,少不得遇到迷路的时候,看吉利一路而行,对此地却似乎极为熟悉。看来吉利果然是早有准备,在某处准备了一个藏身之所,是以连各处路径都已经烂熟于胸。当日被刘十步追杀倒在松柏涧,大概也是想赶回那精心营造的避难小窝吧。 两人都不是多话之人,此时只管埋头赶路,一路上不言不语,只听到沙沙的脚步声。约摸两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却来到了一个叫关山的小镇。两人走进一家叫小二饭庄的小店,点了一些饭菜,吉利道是走累了,晚上就在这饭庄住上一宿。小店虽小,居然亦有三个身背刀剑的江湖人士在此吃饭留宿,令竟然不免心头一惊。此时两人皆是本来面目,并无任何矫装易容,会不会被他们认出来?细听他们聊天,方知他们来自平正公会的一个什么义堂,平正公会乃是一个当地门派,而他们来此处的目的,却是因为此地大有来头,据说汉末关羽征战长沙之际曾驻兵于此,当地仍留有箭楼、烽火楼、卧马槽等遗迹,这几个人是想借着游历之名,找一找古战场、挖出一两把古刀古剑来的。 这边竟然小心翼翼,那边吉利却闲适自如,吃饱了便招呼竟然上楼去休息。小二饭庄的房屋简陋,隔音效果极差,虽进入了房间,楼下吃酒划拳的吵闹之声,竟然仍是听得清清楚楚。待到那几个平正公会的人上得楼来,虽非隔壁,但小店一共也就那么几间客房,他们回到房间仍是喧嚣不休,弄得竟然无法入睡。去瞧吉利时,只见他畅然酣睡,便如躺在自家床上一般。 我这是怎么啦?居然无心睡眠,脑中交战不休?这可是从未有过之事啊? 竟然不禁暗叹毕竟自己还是江湖经验不足,难怪师父要自己出来闯一闯,还说江湖才是真正的学艺之所。像吉利,虽然武功比自己可能有点差距,瞧人家那定力、那经验,比自己可就高出一大截了。 竟然努力镇定心神,调整呼吸,渐渐地全身放松,慢慢进入了天人合一自然神功的修炼状态。他年龄虽小,自然神功却已进入超脱境,“通融天理,万物为我所用”,睡眠状态即是练功状态,全身上下都在自然吸收气机能量,体内真气亦自然流转,无需刻意冥想导引。 便在此时,竟然听到旁边床上似来一声异响,还待作出反应,便感觉到有人来到了自己床边。 是吉利起床了。 他要干什么? 竟然保持睡眠之态静观其变,感到吉利在自己床前弯下了腰,呆了一小会便悄然走开,接着轻轻打开窗户穿窗而出,身法极快,完全不似一个大病初愈之人。 看样子仝名贱、新海泽他们说得对,吉利这个病早就好了,他是一直在装病,连我也要骗,对我也没说真话。看样子他对谁都不放心,先装病把仝名贱他们耗走,再用计把新海泽骗走,现在再骗过我半夜溜走。 呵呵,我本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 也好,走了吧,我竟然虽与你有生死之交,但你自己机关算尽要摆脱我,那我也没必要强求。其实我也知道你来历不明,我也不是对你没有一点怀疑,只是出于道义想帮你一把,既然你不相信我,那我也仁至义尽了。仝名贱数次提醒我,我都假装不懂,现在看起来,此人虽然稍嫌啰嗦,却实在是一个明白人,一个好人。 胡思乱想之际,忽听窗户处轻轻一响,显然是吉利又回来了。只听他轻手轻脚回到自己床上,似乎再次入睡了。 莫非是觉得终究不妥,所以去而复返?竟然觉得心中又酸又甜,不知道该不该高兴,该不该佯作不知。不管怎么样,终究还是又回来了,这个人毕竟还是有点义气的吧。 不一会,只听吉利又翻身爬起,虽然仍动静极小,却不再像刚才一般轻巧。他径直走到竟然身边,一边轻摇他的肩膀一边小声叫道: “竟然!竟然!起床了!” 竟然对他触碰到自己的肩膀甚是抵触,身子一挪让开他的手,这种反应令他自己都吃了一惊。黑暗中只见吉利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接着以极低声音凑到近前说道: “起床,我们走。” 竟然默默坐起,随着吉利便从窗口翻了出去。见他身手矫健地落地,又运起轻功疾行而去,对跟在身后之人全无一点防备,竟然不禁埋怨自己,刚才看来是错怪吉利了,刚才他大概是先出来探路,确认周边安全再把他叫起来一起走的。 走出一段,两人又到了丛山之中。虽然白天与晚间景色殊异,竟然还是看出此路就是白天来时的路,不禁问道: “咦?这是回乌山,还是去长沙?” 吉利语气中透着轻快答道: “你跟着我走就是了。” 过一会又得意地解释道: “我那藏身之地,其实就在长沙城外,想不到吧?这叫明修栈道,暗渡成仓,听说过没?” 第八十五章 梧桐栖身 感受到吉利轻松得意之态,竟然不禁心中释然,心想吉利确实是个老江湖,烟幕弹一个接一个,这下趁着黑夜潜回长沙城外,再装成一个普通百姓,别人确实很难找到他了。虽然骗完这个骗那个,连自己也一样要骗一骗,但考虑到他这是逃避蜜獾的追杀,那也就没什么不能理解的了。 两人轻功均属上乘,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湘江西岸。吉利毫不停留,沿江北上,不大会功夫便停下脚步,指向江心道: “我要去的地方,就在那里了。” 竟然睁大眼睛望去,原来此处江中有一小岛,只是天色未明,只能隐隐看到一个轮廓。竟然道: “你怎么过去呢?” 吉利道: “此处登岛,江面甚窄,泅水而过即可。” 竟然道: “那咱们现在就过去么?” 吉利道: “对,我现在就过去。” 说完了遥望对岸,却并不行动。竟然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道: “好,那我就不过去了。” 吉利浅浅一笑道: “你别多心。你这身装扮,一看便是武林人士,到了岛上会引人注目,所以你上去之前得改一下行头。” 竟然道: “哦,也是。” 吉利道: “我今晚就过去,你明天准备好了再过来。此处再往北不远便有渡船,你坐渡船过来。我们试试看,明天你来找我,要是连你都找不到,那就说明我藏得够好了。怎么样?” 竟然道: “那岛多大?你随便一藏,我也找不到。” 吉利道: “我不是藏,我就是像岛上其他人一样,种田种菜,过农家日子。藏得了一天,还能藏一辈子么?” 竟然道: “那我也找不到。我不过去,守渡口附近,过些日子要是没动静,我就走了。” 吉利道: “你背把宝剑,一天到晚在渡口晃荡,可不是要把江湖人士给我招来么?” 竟然道: “嘿嘿,我把剑藏起来。你去吧。” 话音一落,他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往北而去。不知怎么的,在转身背对吉利的那一刻,身体居然本能地做出防备反应,仿佛吉利会从背后进行偷袭一般,而这种反应又让竟然觉得很是过意不去。 经过渡口之后,淡淡星光之中,竟然看到离江岸不远处有一棵大树,当下几个飞纵便上了树,找了个枝杈坐下。这树高大挺拔,枝繁叶茂,乃是一棵颇有年头的梧桐,只是时近深秋,不少叶子亦有些枯萎之势。竟然轻功卓绝,纵身上树坐下如行云流水,却并无一片树叶因之掉落。 天色将明,竟然霍然而醒,却是被“咕咕”的叫声吵醒。这“咕咕”声并不是什么鸟儿虫儿发出,恰恰是他自己肚中发出。竟然这才想起,从乌山出来后一直未曾吃饭,可不得饿得咕咕叫了?待要下树觅食,又想起吉利之语,遂取下随身宝剑藏于树叶之中,又摘几片树叶将脸上、手上到处去擦。才擦两下,猛地忆起当日逼着吴钢用树叶擦脸,当时她那极不情愿、受尽委屈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只觉心中一酸,竟凭空发起呆来。 吴钢,你去哪儿了?怎么不明不白就失去了踪迹? “咕咕!咕咕咕!” 肚中的催促将竟然拉回现实,他瞧着四下无人,赶紧溜下梧桐,这时才看清对面那小岛的模样,乃是顺着江流方向的一个长岛,其形状北窄而南宽,仿佛天上的弯月不小心坠落湘江,偏偏没落到江流正中,却将江水分成西窄东宽两道江流,以是从西岸泅水而过亦非难事。此时天亮时分,岛上已是炊烟袅袅,看来还住了不少百姓。 竟然举步向南,来到溁湾港吃了些东西,此地正是当日与吉利、新海泽及付东雄、银彩霞从听雨轩突围后的第一个落脚之地,此后吉利在此与众人告别,其他人则启程前往乌山。难怪当时吉利要走,原来此处便是到了他家门口! 只是后来刘十步怎么找到他的呢? 不好,他这个住所恐怕是已经被发现了吧? 不对,以吉利之谨慎来看,他的这个藏身之地绝对没有暴露,当时刘十步找到他,肯定是在别的地方。狡兔三窟,吉利应该不止有一个藏身之所。 呵呵,这个吉利还真是个谜啊!他到底是什么人,是干什么的? 竟然摇了摇头,努力把这个念头从脑海中甩出去。我管他是谁呢,我在这儿守七天,要是没什么异常,我就办自己的事去了。我和他其实也是萍水相逢,机缘巧合之下有过共赴生死之义,而今我护送他至此,再守护七天,也就仁至义尽了。 不错,我还有正事要办呢! 燕一针……现在该从哪里着手,去找这个燕一针呢? 还有,不知道吴钢去了哪里。还是从乌山派周边地方开始找吧,说不定也能发现一些吴钢的消息。 竟然买了一套当地人穿的衣服换上,留心观察溁湾港来往人群,发现除了过往客商、当地小贩,也常有武林人士出没,而百姓大众并不以为奇。小小一个港口,乞丐却不在少数,竟然瞧他们行动颇有章法,心想这大概就是丐帮之人了。听当地人闲聊讲起,才知吉利所在的小岛名叫许家洲,也有数百户人家,绝大部分都是许姓。呵呵,吉利到了岛上,大概也该改姓许了吧,不知叫个许什么?是不是就叫许愿? 这天中午时分,竟然点了一条鲫鱼、一份卤肉正在吃饭,想了想又加了份糖油粑粑,头脑里再次浮现出上次在四方馆吃饭时的场景:自己把鱼吃得一点不剩,吴钢泪眼婆娑,又被糖油粑粑烫得一声大叫。这个小店的口味比之四方馆自然有所不如,不过在竟然吃来,却觉得酸甜苦辣咸涩麻,个中滋味回味无穷。 小二领着一个清秀书生在他桌对面坐下,那书生斯斯文文道: “小生这厢有礼了!和尊兄拚个座,不碍事吧?” 竟然点点头,把几个菜碗往自己这边挪一点,忍不住扫了一眼他的咽喉和胸部,以此分辨他是否女扮男装,只听那书生道: “尊兄尊姓大名?小生姓许,名唤许成大,乃本地许家洲人士。” 竟然不欲吐露姓名,又不愿捏造一个化名,憋了一阵答道: “在下山野鄙夫,无足挂齿,许兄请便。” 那书生自腰间解下一把带鞘长剑横搁到桌上,眉头一挑道: “尊兄英气逼人,何必过谦!小生乃武当俗家弟子,师父便是张如松首座之大弟子单五郞。” 其时武当派名气在外,曾蒙永乐皇帝敕封“大岳”,意思是其山更在五岳之上,并征发军民20余万,由礼部尚书亲自督工大修宫观。是以武当诸人,自掌门人凌虚子,至三大弟子李慕仙、莫太真、张如松,乃至张如松门下一些学武有成的弟子,无不在江湖上声名赫赫。怎奈竟然茫然不知,漠然答道: “哦,佩服佩服。” 说这话时眼睛瞟向门口,竟完全没把这位武当弟子当一回事。许成大抓起桌上长剑,连剑带鞘在桌上重重一拍道: “什么意思?我折节下交,你这是给脸不要脸!亮你的剑!” 第八十六章 莫名其妙 “亮什么剑?” 三个人从门口簇拥而进,当先一人大踏步走过来,接着说道: “我们是平正公会的,正要找使剑的人。来,亮出剑来看看!” 原来竟然虽然换了一身农人衣服,相貌也平常之极,但毕竟“腹有功夫气自华”,在店中仍是颇为引人注目。这边许成大说他“英气逼人”,倒不完全是恭维他。只是竟然见他脚步飘浮,一看就是个花拳绣腿的角色,因此确实没把他放在心上,目光只被门口进来的三人吸引。许成大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站起来跨出一步,转身抱拳道: “三位原来是平正公会的英雄,久仰久仰!小生武当许成大,师父便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单五郎,各位英雄,小生这里有礼了!” 那人一怔道: “武当派的?” 赶忙抱拳道: “原来是武当的许大侠……许公子,久仰久仰。” 许成大面有得色道: “不敢当,不敢当。小生刚才正和这个人理论,只因他对我师门颇有不敬,正准备让他见识见识武当派太极剑的厉害,倒叫几位英雄见笑了。” 竟然坐在凳子上,既不站起来也不说话,漠然看着他们两方你一言我一语,完全像个局外之人。平正公会那几个人这时才把目光转向他,其中一人忽地叫道: “咦!” 登登连退数步,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双手举到胸前,对其他两人道: “你们看,像不像?” 这三人眼睛一会看看纸上,一会看看竟然,许成大奇道: “像什么?” 那三人并不理他,却纷纷急忙亮出兵刃,将竟然围在了中间,领头那人叫道: “你是何人?平正公会与你何冤何仇,你要下此毒手?” 三人这一围,将许成大也围在了中间。许成大赶紧往后一跳,也拔出剑来指着竟然,口中说道: “果然不是好人!快说,姓甚名谁,师承何人!再不说,我手中宝剑就不客气了!” 竟然莫名其妙,隐隐觉得自己陷入了某个圈套,但他一时也想不清楚,更懒得解释,冷哼一声道: “胡说八道!” 许成大怒喝道: “找死!” 左脚提起,往前一步跨出,手中之剑先撤至腰间再突地发出,直刺竟然前胸,乃是太极剑中的一招“弓步直刺”。可惜店中桌凳摆放不成规矩,他这一脚跨出步幅甚大,小腿猛地一下磕在刚才自己坐过的条凳上,出剑尚在中途,自己倒先“哎哟”一声,脚下一软,手上亦随之全没了力道。 店中众食客见这边动起手来,纷纷离座躲避,此时见许成大这个狼狈样,顿时哄笑一片。有人高声笑道: “许公子,别摔着了!” 而平正公会三人被许成大喧宾夺主,见许成大不过尔尔,此时亦不再犹豫,领头那人叫道: “动手!先拿下再说!” 这三人两个使刀,一个使剑,或劈或刺,齐往竟然身上招呼过去。 竟然不慌不忙,身子往侧后一滑一晃,从坐着的凳子上飘身而退,轻轻巧巧便脱出了四人的包围圈。 围观众人齐声叫道: “好身手!” 许成大自己受到众人嘲笑,此时又见竟然收获喝彩,更觉恼羞成怒。只见他一张白脸瞬间涨得通红,右脚用力一蹬,身子腾空之际左脚前跨,左脚落地之时再次右脚前跨,手中之剑顺势刺出,乃是一招“跳步平刺”。 竟然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把眼睛盯着平正公会那使剑之人,道: “剑法不错。” 说话间突然顿住身形,旋即猱身而进,贴着许成大刺来的剑身欺入他身前,右肘抬起,猛地一肘击在他脸上,左手则劈手夺过他手中之剑。他身子毫不停留,就从正在倒下的许成大身前掠过,剑交右手,忽地一剑自下而上斜斜划出,这才飘身退开,眼睛仍盯着那使剑之人,道: “你再攻过来。” 他这一串动作一气呵成,尤其最后一剑“秋风卷叶”恰如飞鸿惊掠,众人看得眼花了乱,到此时才算看清了场上光景:许成大满脸是血,捂着脸倒在地上大声哀啕,看那样子恐怕鼻梁已断,更有数颗牙齿跌落当地;两把刀掉在地上,两只握刀的手仍紧紧握在刀把之上,只是这只手却已不在手臂之上,而两个使刀人则脸色惨白,另一只手抱着齐腕斩去的断臂,忙不迭地往后急退,其中一人大叫: “快撤!去报告胡副堂主!” 那使剑之人并无受伤,他目光中不失惊恐,但仍坚毅地站在竟然对面,手中长剑抖动,幻化出一个个“十”字,此时听到同伴呼唤,才一步步缓缓后退。竟然也不追击,见平正公会三人退出了大门,便将手中之剑往许成大一掷,那剑“唰”地一声钉在他身侧,尤自嗡嗡不止,吓得许成大又是一声大叫。 竟然举步便走,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 “武当派太极剑?可惜了一把好剑。” 竟然出得门来,知道此处已不是久留之地。但他答应吉利的七天之数还剩一天,自然不肯就此离去,便匆匆买了一些吃食,出了溁湾港,便直往后面一座小山奔去。此山名唤谷山,隔江便可望见许家洲,离他栖身藏剑的大梧桐树亦不远,竟然早已对此山做过一番勘查,一经藏入,别人倒也不易寻着。幸喜一路无人跟踪,竟然在山中呆到天黑,这才悄悄下山,又回到江边的梧桐树上。 平正公会…… 竟然记得自己好像在哪儿听到过这个帮派,因为这个名字起得不同凡响,当时心里还暗笑了一下。平正公会,我什么时候惹过他们?还说什么“下此毒手”,还拿着画像来比对,他们是不是搞错人了? 不过平正公会这些人武功很差,只有那个使剑的还好一点。他那个剑法比较特殊,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十字慧剑”吧,剑尖飘忽,似乎总在画十字。只是这个人用剑得其形而失其神,也是个不入流的。 只可惜了这剑法。 至于许成大,剑法一般,基本功更是差得没法形容,只有那把剑还不错。 可惜了一把好剑。 竟然躺在树上,眼睛看着许家洲,脑袋里想的却是十字慧剑那几个招式。什么情愫,什么冤屈,什么疑团,只要一想起剑法,那些东西就全都忘了。 直到他的眼中出现一个红点,一个跳跃的红点。 竟然一跃而起,将头伸出树叶之外,直勾勾地看着许家洲方向: 是起火了。 好大的火! 第八十七章 许家洲大火 不好!是不是吉利出事了? 竟然无暇细想,赶紧拿上剑,就从树枝处纵身落地,往江边疾奔。远远瞧见渡口方向灯火通明,有船家正在连夜摆渡,看样子也是发现了许家洲的火情,有人要渡江赶过去。 看起来这火已经着了有一阵子了。刚才想着那几招剑法,一时分神,竟连这么大的事都没及时发现,竟然不禁自责起来。 从南边溁湾港方向传来纷纷乱乱的脚步声,竟然听出来其中不少人是武林中人。略一思忖,竟然从地上捡起几根树枝,迎头往北飞奔,几个起落就到了那江岸离许家洲最窄处。趁着南边赶来的人还没到,竟然折而向东,直往江水之中扑去,待力竭将要落水之际,手中一根树枝抛出,脚尖在树枝上一点,再次腾空而起,待三根树枝用完,他两只脚已经落到许家洲的土地之上。 不好! 甫一落地,竟然便觉得身子迅速下沉,敢情落脚之处不是实地。原来此处乃是一小块泥沼地,当地人虽然也将它开辟成了稻田,却产量甚低,当地俗话叫“滂水田”,是稻田之中最低等的了。也幸亏此处被改成了稻田,因此人们在深泥之下埋了不少粗大的木头,一般都是整棵整棵的枞树,因此竟然陷入泥中尺许,一只脚便踩到了木头上,这才没有继续沉下去。 好险! 难怪摆渡码头没有选在此处,却选到了水面更宽的稍北之处。 远处大火熊熊,隐隐能看到很多人正跑去救火。竟然心急如焚,急欲挣出泥沼,怎奈一时之间哪能成功?直到泥水淹到腰部,满头满脸也沾满了污泥,这才琢磨出一些门道,两只脚在泥沼中摸索,踩着埋在泥中的那根木头,一步步奋力往前挪动。 幸喜泥沼数量虽多,每一块却并不甚大,各块泥沼之间便是硬底泥土。此时稻田中尚有晚稻未收,而硬底泥土之上禾苗茂盛,凡泥沼之处则禾苗稀疏低矮,辨认起来并不困难。竟然看出了门道,运起轻功,带着一身黑泥,迅疾往火光处奔去。 赶到近处时,只见火焰冲天,烟雾环绕,里面不时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仅剩的几根房梁偶尔掉下,发出轰地一声大响,而那房屋已经烧得只剩一个架子,敢情火势已接近尾声。村民们络绎不绝地赶来,泼水的、砍柴的、指挥呼叫的,竟然看出来他们并没有去扑火,只是隔断火势防止蔓延。看来火势一起便太大太急,人们根本无法靠近更无法扑灭这场大火,要再过一阵才能泼水进去,然后才能查看里头受损的惨状。 竟然同样无可奈何,只能站在数丈开外看着。这屋里也许不是吉利呢,先看看形势,反正这会儿急也没用。 只见一名老者拄着个拐杖站在一旁,叹了一声气道: “许四五这一支,到许原这一死,可就真无后了。” 旁边一人问道: “族长,这许原是什么人?” 那族长答道: “我们许家啊,许四五这一支,传到许多福就剩他一人了,偏偏到了五十多岁也没找到堂客,眼看着就要断了根。前几年一个远方亲戚来投靠他,认了他为父,这才接续了上来,有了希望。这个许原,就是认了许多福为父的这个儿子了。咦,你是什么人?” 那人作辑笑答道: “族长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我是贺八七啊,我是听雨轩的,上次还代表我家易公子来拜访过您啊!” 竟然听到此人是听雨轩的,不禁心中一惊,不自觉又缩回一步,留心察看四周,果然不少人持枪佩剑,都是武林中人模样。 那族长一捋胡须,道: “啊啊……想起来了,易公子客气,贺老爷客气,老朽无功不受禄,实在有愧,实在有愧!” 贺八七道: “族长千万不要见外,听雨轩和许家洲本是乡邻嘛!唉,可惜了,这父子俩只怕都烧死在里面了。” 族长道: “这许多福早就死啦!许原是个从商的,经常不在家,许多福认了他当儿子不久,突然就得了急病死了,许原也没能赶上,丧事还是我张罗着办的。许原后来又娶了一个堂客,乃是一个外地女子,这两人要是没跑出来,可不得烧死在里头了么。” 贺八七道: “您不是说许原经常不在家么,这回倒是在家里吗?” 族长道: “前几天回来的,还到我府上坐了一阵,说要在家好好住一段,也好生个儿子传宗接代呢,唉,我还正为多福这个老家伙高兴呢,没想到,世事无常啊……许家洲这一段时间怎么这么多事啊,前几天刚失踪了一个单身汉,今天这里又起火……” 正说着,一个满脸包着麻布的人在别人搀扶下走过来,老远就叫道: “爹,这场大火不简单,蹊跷得很呢!” 族长转过头责怪道: “成大,你跑出来干嘛!贺老爷,这是犬子许成大,在武当学艺,也是这几天才回家,还没到家就替人出头,把歹人是赶跑了,却把自己伤成了这样,这孩子……成大,这是贺老爷,你快来见过礼。” 许成大虽掉了几颗牙齿,却依旧口齿伶俐,当下一边施礼见过贺八七,一边张口反驳道: “爹,那怎么叫替人出头呢!你老人家送我上武当学艺,单五郎师父教我武功,便是要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乃是江湖道义所在嘛!” 贺八七道: “原来公子是单五郎单大侠高足啊!武当单五郎名震江湖,在下早就有心结识,到时还要请公子引见才好呢!” 许成大满口答应,贺八七又道: “不知那歹人是何来历,能令公子受伤如此?是公子寡不敌众么?” 许成大恨恨道: “那倒不是。那贼子武功极高,当时平正公会几个弟兄要抓捕此獠,我看他们不是对手,因此拔剑相助,不料出手失之宽仁,反被他狠辣招式所伤,这厮还重伤了平正公会那几个兄弟,逃入了谷山之中。” 贺八七道: “平正公会?这厮怎么惹了平正公会么?” “是啊,我后来才知道,这厮平白无故杀了平正公会义堂的三名兄弟,将三人所携财物抢劫一空。平正公会会长和义堂堂主震怒之下,令义堂一个姓胡的副堂主带领义堂众兄弟,带着画像到处找寻,其中三人便于昨天在那溁湾港碰上了他,我适逢其会,与他们三人共战此獠,一场恶战之后,可惜仍是让他逃脱了。” 贺八七沉吟道: “还有这种事?如此江湖败类,我听雨轩既然得知,岂可袖手旁观?公子可知那厮姓甚名谁,又或是何形貌,所使的是甚么功夫?” 许成大道: “此人藏头露尾,不肯吐露姓名身份,我连问两遍,他都装聋作哑。不过要找此人倒也不难,其人獐眉鼠目,神情猥琐,一看便不是个好人。只是身无赘肉,眼露凶光,尤其功夫极高,剑法极为刁钻,出手极其恶毒,我看他多半是个职业杀手。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他很可能就是臭名昭着的蜜獾杀手,燕一针。” 贺八七大声道: “燕一针?好,我们就逮住这个燕一针!” 第八十八章 砧上之肉 “逮住燕一针?哪个燕一针?” 一个颇有些老态的汉子在七八人族拥下大踏步走过来,一边环顾抱拳一边大声道: “在下平正公会义堂副堂主胡胜,见过各位。这位脸部受伤的公子想必就是许公子了。许公子昨日在溁湾港对本会有相助之恩,胡某在此谢过,些许薄礼,请公子笑纳。” 右手一挥,后面一人捧上一个礼盒递到许成大面前。许成大客气了一番,又介绍了他的族长父亲和听雨轩的贺八七等人,这才勉为其难地收下了礼物,他脸上裹着的麻布遮住了大半张脸,不过此时从其言语、肢体,还是不难看出其神采飞扬之态。 竟然听说来者是平正公会的副堂主,不禁也特意多看了两眼。只见此人满脸沧桑,头发花白,看上去已经年纪不轻,然而步履沉稳,气息均匀,显然武功比昨天遇见的那几个要高得多。他身后几人都刀剑在手,他却空着双手,腰间背上也没见带着什么兵刃。正待细看,胡胜忽然转头往他这边瞧过来,竟然一惊,只得赶紧撇开目光。 只听那胡胜爽朗笑道: “许公子之言差矣!昨天那人是个剑客,燕一针却是个使暗器的,江湖上都知道,一针夺命杀手燕,燕一针用的乃是牛毛针。” 那贺八七道: “说不定那厮有意藏起本门武功呢?” 许成大道: “绝无可能。那厮剑法极强,其本门武功绝对是用剑的,否则怎么可能一招之内,夺去我手中宝剑又连伤公会两名弟兄呢?” 说出这话才陡觉失言,突然没了下文。贺八七脸上似笑非笑,胡胜脸上亦似乎有一些尴尬,突地一个哈哈道: “各位不必猜测,那人必定不是燕一针,因为本人有十足把握,死在这屋里的许原,就是燕一针。” “什么?” 贺八七陡地发出一声惊呼,两只眼睛直直盯着胡胜,问道: “你怎么确定……那是燕一针?” 就在贺八七“什么”出口之际,竟然也忍不住“啊”地一声惊呼,胡胜霍地转过头,不去回答贺八七的问话,却厉声对远处的竟然喝道: “什么人?” 众人一齐转过目光,竟然此际心乱如麻,呆在原地宛如一尊泥像,脑袋中只盘旋着一个念头: “吉利,就是燕一针?吉利,就是燕一针!” 自己苦苦追查的燕一针,原来一直就在自己身边? 许成大武功不行,眼力却甚是强悍,一瞬间就认出了竟然,高叫道: “是他!就是他!” 胡胜眉毛一皱,他身后窜出一人,手中长剑指着竟然大声道: “不错,副堂主,就是这个人,昨天在溁湾港伤我义堂两位兄弟的,就是他!” 此时贺八七也认出了他,却露出满脸阴笑,阴恻恻问道: “竟然吉利,哼哼,你是竟然吧,吉利在哪?从地底钻出的鬼魅,哼,你真是从地底钻出来的啊,钻了一身泥……” 竟然脑中仍在天人交战,对贺八七的问话充耳不闻。此刻在他头脑中,与吉利绳剑合壁大闹听雨轩、在溁湾港告别、在乌山救其脱险守护其疗伤、出乌山送其至许家洲,一幕一幕正渐次闪过。他想着吉利上了许家洲多半要假装姓许,自己还估摸着他得叫“许愿”,此处死者叫“许原”,真还差得不远。许原,吉利,他真是燕一针吗? 那边胡胜早已一声暴喝: “上!围住他,别让他跑了!” 数十人先后窜出,将竟然团团围在中间,早有人举起了火把,将竟然前前后后照得通亮。 胡胜兵器在手,却是一支硕大的判官笔,只听他沉声道: “刘益,你看清楚了,是他么?” 刘益正是在溁湾港曾与竟然对剑之人,他点头道: “除了手中有剑,全身糊泥,其他并无两样,绝对是他。” 许成大站在丈许开外冷笑道: “错不了!哼,你以为全身糊上黑泥,我们就认不出你来了?你到底什么人,速速报上名来!” 胡胜大声道: “好!既如此,这位贺大侠,此人与我平正公会血海深仇,今日我公会在此锄奸除恶,为兄弟报仇,烦请贺大侠带你的人观战即可,平正公会深感大恩。” 原来围住竟然的十来人中,平正公会虽占了多数,贺八七带来的听雨轩之人也有四五个。却听贺八七哈哈一笑道: “此人是贵会之仇人,却亦是我听雨轩之大仇,我们五六位兄弟便是折在此人剑下,便是五虎断门刀的易彩虎易女侠,亦是被此人所害。胡堂主,咱们先合力将其擒下再说,如何?” 胡胜冷冷道: “擒下之后,又当如何?” 贺八七听出他口气不对,却仍陪笑道: “胡堂主,我们听雨轩与你们平正公会历来和睦共处,贵会安会长与我听雨轩易公子更是交情匪浅,咱们就不要计较这些了吧?再说了,说不定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何必分个你我彼此呢?” 胡胜冷哼道: “谁与你们一家人?” 这边胡胜和贺八七你一言我一语,将竟然当成了砧板上的肉,那边竟然却似乎茫然不知,突然问胡胜道: “你怎么有十足把握?” 胡胜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回道: “燕一针是你什么人?你是何人?” 竟然不假思索答道: “我叫竟然,奉师命追查燕一针。” 胡胜道: “你何门何派,师承何人?” 竟然直接了当道: “不便奉告。” 胡胜道: “你何冤何仇,竟要杀害我公会兄弟?” 竟然道: “我没有。你怎么有十足把握?” 胡胜举起手制止了其他公会众人的叫嚷,道: “便告诉你也无妨。此许原平常并不在家,恰巧在我公会兄弟遇害之后归家,我们自然要去查一查,不料前去追查的兄弟竟无端遇害。我亲自前来查看,终于在附近找到了遇害兄弟的尸身,看其手法,正是被燕一针的牛毛针所害。” 贺八七搭话道: “江湖传言,燕一针所杀之人了无伤痕,你却是如何看出来的?” 胡胜道: “被害兄弟正是了无伤痕,不过胡某得高人指点,却从尸身取出了牛毛针,且两个遇害兄弟各人一根,这凶手不是燕一针却是谁?” 贺八七摇头道: “就算他们是被燕一针所杀,你怎么就知道那是许原下的手?难道是你亲眼所见么?” 第八十九章 燕一针之死 “我没有亲眼所见,却有人亲眼所见,绝对假不了。” 胡胜胸有成竹,接着说道: “我会兄弟,本来都是忠肝义胆的,但难免也有个别胆小怕事之人,嘿嘿,这胆小怕事有时也有好处。前来探查许原的我会兄弟本是三人,一人落在后面数十步,亲眼见到许原挥手之间杀了两人,吓得瘫倒在地,落入草丛之中。那许原,也就是燕一针,大概是一时疏忽没有发现,竟就此回屋取锄头去了。这位吓瘫的兄弟看着燕一针扛着锄头将一位兄弟的尸身拖走,这才赶回来向我报告。” 贺八七又道: “如此说来,这把大火多半是胡堂主放的了?” 胡胜道: “你以为我自忖不是燕一针对手,因此趁着月黑风高,前来放火杀人么?我平正公会若做出如此下作之事,怎对得起‘平、正、公’三字?哼,我自知非燕一针对手,只得带兄弟们远远监视守候,另派人速向堂主、会长报告。若得堂主、会长前来,何惧区区一个燕一针?” 贺八七道: “胡堂主高明。燕一针臭名昭着,你当时若捎个信过来,我听雨轩必然也会鼎力相助的。” 胡胜道: “平正公会数百兄弟,武功高强者大有人在,却也不需他人帮忙。只是这燕一针名声在外,功夫邪门,我公会该如何对付,我自然还得先问问堂主和会长的主意,岂可贪功冒进?” 贺八七道: “那这把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胡胜看了竟然一眼,见他全神倾听,毫无逃离之意,便敞开嗓门道: “趁着此间许家族长和一众江湖朋友在此,我就把这事告诉大家吧,免得以后有人谣言惑众、扰乱湖湘。” 顿了一顿接着道: “我带着几个兄弟守在燕一针屋外不远处,到了傍晚时分,见到一个人径直走向他这房屋。这是一个又矮又胖的秃头,年龄四十多岁的样子,虽然看不清面目,从他的步伐、身形来看,估计是一个内家高手。他走近房子时甚是小心,不料那燕一针似乎与他甚是熟稔,却走到屋外来迎接,两人寒喧了几句便进了屋,接着便见那堂客里里外外地跑,大概是烧茶做饭。我当时心想,此人大概是燕一针请来的帮手,我平正公会对付此人只恐又增加了不少困难。 “苦于看不到屋里情形,我壮起胆子潜近房子,但也只能听到有人在里面说话,并不能听清他们说些什么。突然,那堂客‘啊’了一声,接着便是半声尖叫——之所以是半声,是因为那声音刚刚提起便突然断了,后边的声音没能发出来。不一会,屋里就‘呯’‘呯’连响,似乎是什么东西发生了爆炸。 “我当时又是兴奋又是着急,兴奋的是来人与燕一针是敌非友,着急的是看不到屋里的场面,又不敢闯进屋里去看。心里还在犹豫呢,便听到‘呼呼’的着火之声。那火来得何其猛烈!不一会就浓烟滚滚,火焰冲天,我不得不退后数尺,方才躲开那灼烧的热浪。嘿嘿,你们可知道那火势爆发为何如此迅猛?” 许成大道: “我知道,我早就闻到了硫磺味道。” 众人纷纷称确实闻到了硫磺气味,胡胜道: “不错,火势初起,我便闻到了这股味,可能除了硫磺还有别的引火之物,所以这把火可不是失火,却是故意为之。那秃头胖子进门之时,我明明见他是空手而入的,因此这些引火物只能是燕一针自己准备的,这把火多半也是燕一针自己放的。看来他猜到来敌武功极强,早就准备好了火攻之术了。” 贺八七道: “这叫什么火攻?这不是拚命么?后来燕一针和那胖子逃出来了没?” 胡胜虎目一横道: “哼,不知听雨轩的贺大侠为何对燕一针如此感兴趣?此中莫非另有隐情?” 贺八七正待分辩,黑暗中一人道: “不用管他,你继续说。” 胡胜喜道: “展堂主!原来堂主早到了!” 那人从容走近,削瘦身材配一身黑色劲装,脸上表情阴鸷,正是义堂堂主展飞鹰。平正公会和听雨轩众人纷纷欠身行礼,展飞鹰一摆手,从鼻孔喷出四个字: “免礼。继续!” 胡胜道: “是,堂主。我见火势已大,便招呼我公会兄弟们近前,团团围住这座房屋,只待那燕一针脱逃,便是拚死也要斗他一斗。火越烧越大,救火的村民先后赶来,我们却始终未见燕一针出来,倒是那胖子腾空出来了一半,却被一根长索活活拖了回去,此后便再无动静,看样子这三人是都烧死在里面了。” 贺八七道: “三人?怎么又多出一人?” 胡胜道: “不是还有燕一针那个堂客吗?女人便不是人么?” 贺八七道: “你不是说她早就被打死了么?” 胡胜道: “我说了她被打死了么?我只是说听到她叫了半声吧?说不定是看到什么奇怪的事,所以惊叫出声呢?说不定只是被打晕了呢?” 展飞鹰喝道: “别吵了!” 指着竟然问胡胜道: “杀害我会三名兄弟的,就是这个人?” 胡胜道: “是,他自称名叫竟然,却不肯透露师承……” “他可承认了此等恶行?” “还没有,我还没来得及问他……” 贺八七哈哈一笑道: “他在听雨轩犯下的恶行,却是我等亲眼所见,决计假不了。竟然,你可承认?” 竟然仍在紧张思索之中,只是思绪已经渐趋清晰。他天资聪慧,听了胡胜一席话,再联系与燕一针交往的种种情景,此时已经明白了吉利确实就是燕一针。他对“吉利”并非没有怀疑,仝名贱亦曾数次旁敲侧击地提醒,但他内心始终不愿承认这个现实,是以被燕一针骗得团团转,包括刚踏上许家洲便掉入泥沼,何尝不是受其错误引导所至?不过燕一针与他本无仇恨,其行刺师父之举并未成功,师父也只是交待他追查燕一针的指使之人,查清刺杀的目的何在,因此即便他是个杀手,只要把师父要查的问题弄清,之后自己和他做个朋友,那也未尝不可。可怜他机关算尽,终究没能逃出生天,就死在了自己精心布置的避难之所。 燕一针真的就这么死了么? 第九十章 三英结义阵 竟然又想,燕一针死了,那前来杀他的胖子是谁?为何要杀他?谁这么大胆,敢来追杀蜜獾的杀手?还有,燕一针死了,师父交代的任务,找谁去问? 算了,不管这许多了,回去复命吧。找到新海泽和他比试一场,要是没死,就回无忧谷算了。 不对,还有吴钢,吴钢还没找到。 还要不要去找吴钢? 这边贺八七见竟然不答不理,翻手亮出兵刃,却是一支江湖上常见的判官笔。只听他提高声音厉喝道: “竟然!你在听雨轩杀人放火,你可敢承认?” 竟然猛地回到现实,他既已把思绪厘清,当下自然神功悄然发动,全身气息流转如圜,坦然答道: “有何不敢?便是我杀的。” 胡胜紧跟着喝道: “竟然,你在关山杀我平正公会三名兄弟,你可敢承认?” 竟然头脑中瞬间跳出关山之夜的场景,既已知道吉利便是燕一针,马上明白那是燕一针的嫁祸之计,想必那天晚上他第一次翻窗外出,便是刺死睡在店中的平正公会三人,却故意留下剑刺痕迹,引来平正公会追杀他竟然。他略一思忖,淡然答道: “不是我,是燕一针杀的。” 胡胜怒骂道: “放屁!谁不知道燕一针不会使剑?” 许成大拍手叫道: “哦,我知道了!难怪昨天你在溁湾港空着双手,有剑却不敢带在身上,是怕被平正公会追查吧?哼,现在燕一针已死,你把罪责推到他身上,好一个死无对证!” 竟然仍是一副淡然处之的模样,淡淡道: “不信便罢。” 展飞鹰突然开口问道: “在关山之时,与你同行之人,是何人?” 竟然道: “便是燕一针。” 胡胜道: “又放屁!堂主,我们详细问了店家,画了他两人的画像,与这个竟然是一毫不差,另一个与燕一针却完全不同,远远就能分辨得出来,我们几个早已确认无疑了。” 竟然也不动怒,缓缓抽出宵练,眼睛盯着剑尖,轻声道: “动手罢,谁先来?” 竟然宝剑一出,顿时一股凛然杀气喷涌而出,众人下意识不禁退后一步。展飞鹰喝道: “怕什么?胡胜,你带两个人,三英结义阵,上!” 胡胜大声应道: “是!刘益、刘益尚,布阵!” 刘益使剑,刘益尚使刀,两人应声上前,一个十字剑花在上,一片圆滚刀花在下,一支巨大的判官笔在中间,两前一后霎时组成一个三角之形,便要向竟然卷入。 三人刚从外围向内突进,胡胜“阵”字话音未落,竟然身形已动,点点寒星瞬间刺入刀花、剑花,只听“叮”、“咚”两声,刀剑落地,使刀剑的两人也已经倒地。 胡胜明明看着竟然的剑尖直往自己腰腹而来,急忙退步封挡,笔杆上撩欲架开来剑,不料那剑花陡地幻化出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十字,手忙脚乱之际,另两人已经中招。胡胜大叫道: “十字慧剑!” 判官笔猛一抖,一股黑水自笔毛中喷洒而出,同时笔毛怒张,形如雄狮鬃毛,往竟然脸上罩去。 竟然没料到这支巨大的判官笔还有这么多变化,不敢拿剑与他笔毛相碰,更疑心洒出的黑水有毒,只得剑尖一转,身子转了半个圈抽身便退。 平正公会两人抢上,仍旧站在胡胜两侧,倒下的两人也被拖到包围圈之外,看样子只是腕部和膝部中剑,导致兵器脱手,双腿跪地,虽有鲜血喷涌,只要及时止血,性命却无大碍。而胡胜一招之下便不得不使出压箱子的绝技,此时也是脸红如血,叫道: “真快,太快了!” 展飞鹰脸色更见阴沉,跨步上前道: “你是圣音教的人?” 竟然立定身形,眼睛仍盯着胡胜道: “圣音教?不是。再来。” 身随声动,“再来”两字出口之时,剑影又飘到了三人之中,仍旧是一个个闪动的十字。胡胜无奈,只得故伎重施,待站稳身形,竟然又回到了原处,而胡胜左右两人均已倒下,连伤口处都一模一样,仿佛时光倒流,将刚才的情节又重演了一遍。 胡胜大呼道: “邪门!太快了!” 展飞鹰道: “这不是十字慧剑。再上!” 胡胜再次踏步往前,两旁却无人跟上,回头看时,剩的几个公会之人你推我搡,却在争着往后退开。 展飞鹰眉毛一竖正要发作,贺八七叫道: “展堂主、胡堂主,我们一起上,别跟他客气!” 见展飞鹰似乎还在犹豫,又道: “你们知道那天在听雨轩,我们多少人对付他们三个人么?你以为我说他是地底钻出来的鬼魅,是开玩笑的么?你看他这身法、剑法,是不是形如鬼魅?” 竟然轻咳一声道: “一起上也好。” 远处一人大声道: “那可不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个人一前一后大步从暗处走将过来。前面那人身材高大,头上一顶范阳笠,上穿一件对襟甲,下面一条铁网裤,足蹬铁网靴,身披黑斗篷,肩扛护肩,手佩拢手,掌握点钢枪,腰挎雁翎刀,武者装备乃是一应俱全。其面貌更是豹头环眼,燕颔虎须,俨然一代大侠风范。他装备虽齐,看上去却都已极为破旧,不过他显然并不在意,只见他走到贺八七与展飞鹰之间,将钢枪往地上一顿,声若洪钟道: “江湖比试,须得公平义道,若是以众欺寡,以强凌弱,需得问我手中钢枪答不答应!” 后人那人也赶了上来站到身后,别看他身材瘦小,面目犁黑,衣着破旧不堪,完全一幅穷苦老农模样,嗓门却又尖又大,叫道: “说老实话,我主人看你们半天了,你们不讲江湖规矩,那可不行!” 竟然正在纳闷怎么突然冒出来两个帮手,却见听雨轩、平正公会两边都有数人面露笑容,贺八七更是笑容可掬,只听胡胜笑叹道: “唉,你怎么又来了?” 那人再次将钢枪重重一顿,骂道: “你们笑什么?江湖道义,你们不懂么?这位竟然小弟,你不要怕,今天这事,既然让我豹子头林冲碰上了,那我就管定了!哼,看你们谁敢乱来!周仓,接帽!” 第九十一章 豹子头林冲 那林冲边说边伸手去解头上范阳笠的系带,两手左拉右扭却没能解开,只听贺八七冷笑道: “多管闲事,你以为你真是林冲啊?别人笑话你才叫你林冲,你就以为你真是林冲了?” 林冲帽子也不取了,喝道: “呔!我不是林冲,却又是谁?” 周仓赶紧跑过来帮他解帽子系带,偏偏个子太矮,林冲又不肯弯下腰,只得数次跳起来去够那绳头。几乎所有人都笑将起来,只有展飞鹰依旧阴沉着脸,在笑声中喝道: “林冲!我义堂上次已经放你一马,哼,你以为我真不敢杀你?” 笑声戛然而止,林冲却昂然不惧,一把将周仓推开,胸脯一挺,再次将钢枪一顿道: “林冲维护江湖道义,死则死矣,蹈义而死,荣光之至,有何可惧!” 斜睨着展飞鹰等人道: “平正公会,义堂,展堂主,胡副堂主,哼,你们扪心自问,你们说话办事,可对得起一个‘义’字?” 展飞鹰脸上阴晴不定,胡胜也讪讪无言,贺八七却纵声长笑道: “咱们为兄弟报仇,为江湖除恶,那便是最大的义!你懂什么?展堂主,不要跟他废话,咱们一起上!” 展飞鹰冲贺八七点点头,回头却吩咐胡胜道: “你带兄弟们先退开两步,围住他即可。待我来会一会这个十字快剑。” 话虽是对胡胜说的,众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贺八七不禁老脸一红,却见展飞鹰似乎对他使了一个眼色,心中顿时明白,心中暗骂道: “什么展飞鹰,该叫展狐狸!” 竟然本来面朝林冲等人,闻言剑尖一转道: “很好,接招!” 展飞鹰知道竟然出剑极快,听竟然“招”字一出,身子“呼”地飞起,不待竟然近前,便先发制人,往竟然右侧上空欺去。只见他两足内缩,身形弓起,两臂展开,双爪如钩,恰如一只苍鹰飞扑而至。 竟然收住前冲之势,身子一拧,看也不看,举剑便往右侧刺去,这次却不再使十字剑,乃是一招“无影十三剑”中的“天边挂月”。 竟然白天刚对十字慧剑琢磨了很久,因此技痒难耐,试着施展了几回。但展飞鹰功夫比胡胜高出一截,出手速度也快,他不及多想,自然又用起了最熟悉的招式。 胡胜紧盯场内,脱口惊叫道: “咦!果然不是十字慧剑!” 展飞鹰飞扑之际早已想好变招,竟然剑锋一出,他身子便急晃落地而下蹲,左手为爪抓向竟然手腕,右手突地化拳击出,一记冲拳向竟然腰眼砸去。 他这一拳无声无息,又有左手在上防住竟然剑势回转,竟然剑身在外,一时无法回撤,眼向便要中拳。 好一个竟然!只见他右手一松,宵练脱手掉下,空出来的右手迎向展飞住的鹰爪,左手一抄,接住落下之剑,贴着自己身侧便往展飞鹰拳头上刺去。 展飞鹰原以为此招出手,竟然就算躲得过也必然后退避让,不料竟然剑交左手,从那一丝缝隙中刺将过来,居然比自己出拳还快还准,就恰似自己一拳击向他剑尖一般。他一声怪叫,硬生生扭腰变向,此时双脚本未站稳,只得就地一滚,拳面堪堪离剑尖寸许躲过。 竟然一招左手“银燕点水”击退展飞鹰,剑招毫无停顿,仍是左手持剑,一招“秋风卷叶”便横扫而至,继而“扫径寻梅”、“拨雾寻幽”、“金蛇伏地”,招式连绵不绝,接踵而至,由于速度太快,在旁人看来,简直就是对着地上的展飞鹰一顿乱刺。 展飞鹰无法站起身来,只得继续矮身翻滚,完全处于被动躲闪的境地。他浸淫鹰爪功多年,攻时固然能够“出手崩打、回手抓拿、分筋错骨、点穴闭气,”守时也能“拨背含胸、拧旋翻转、稳健轻灵、缓疾相间”,手形更是变爪为掌,鹰爪功“出手拳掌打,回手鹰爪抓”之要义显露无遗。因此虽稳居下风,一时却也不致落败。 便在此时,贺八七看到展飞鹰在百忙中又对他眨了一下眼。他不再犹豫,大喝道: “大伙上!” 一声令下,五件兵器齐出,一支判官笔,两把钢刀,一杆长枪,更有一条悄无声息的九节钢鞭,全往竟然身上招呼过去。 五件兵器,五个人,除贺八七外,其余四人都曾与竟然交手,正是插翅虎雷达、跳涧虎陈横、燕人张再飞和搜魂鞭呼延觉。这五人都知道竟然的厉害,这一出招便是绝招,丝毫不留余地。几个人早已商量好,蛇矛攻面门锁住上方,搜魂鞭攻脚踝攻取下盘,双刀一前一后挡住退路,判官笔则直取中路,将竟然全身上下各处死死封住。 “可恶!” 林冲一声大喝,手中点钢枪疾刺而出,往张再飞的蛇矛搠去,瞧其架式,不折不扣是民间常见的林家枪法。 张再飞在听雨轩与新海泽遭遇时,曾被其削去左手,此际只能以右手单手持矛,林冲点钢枪搠来,两柄长武器顿时撞在一起,只听“锵”地一声,钢枪轰然落地,敢情林冲双手持枪却不是张再飞单手持矛的对手。 林冲双手虎口见血,却毫不在意,捡起地上点钢枪,大叫道: “住手!” 调转枪头,对着呼延觉又是一枪刺出。 林冲头一枪虽不敌张再飞,毕竟将其蛇矛撞歪,令竟然在四面包围中生出一条活路。听雨轩这几个人他虽说不上名姓,除贺八七以外,其余几件兵器他都记得,当下便从空隙处腾身而起,却不往包围圈外跑,只轻轻一跳,落到了张再飞回缩的蛇矛之上。脚尖刚搭到矛杆,一招“云鸿振羽”,闪电般刺向自己左侧,随即剑交右手,又是一招“云鸿振羽”,刺向自己右侧。 “啊!” “啊!” 雷达、陈横肩部先后中招,只是竟然此剑虽快,毕竟下盘未稳,力量不足,两人倒也并无大碍。两人略一停顿,舞起刀花,又抢攻而进。 那呼延觉见林冲长枪朝自己刺来,手腕一抖一翻,九节钢鞭盘旋而回,随即激射而出,拉成一条直线向林冲胸口袭去,口中冷笑道: “小丑,我先灭了你!” 第九十二章 舍生取义 林冲对呼延觉袭来的钢鞭夷然不惧,手中钢枪不改来势,口中大骂道: “你才是小丑!” 呼延觉九节钢鞭甩直,其长度更甚于林冲的点钢枪,其冲出速度也快得多,而钢鞭末端乃是一个闪亮的枪头,此时钢鞭便如同一杆长矛,眨眼之间,矛头已离林冲喉头不过寸许,而林冲枪头离呼延觉尚余尺许。眼见林冲便要伏尸当场,呼延觉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戏谑的阴笑。 “叮!” 斜刺里一股大力传来,硬生生将钢鞭荡开两寸,却是竟然一剑刺到钢鞭之上。原来他虽身处重围,关注林冲比起关心自己反倒多一些,立身张再飞蛇矛枪杆之际,发现林冲就要血溅当场,迅即双脚一蹬,剑身合一便往呼延觉钢鞭刺去。他此剑之力道和角度恰到好处,一面将钢鞭荡开,一面剑身微曲,身子借此反弹之力翻转而上,只要再一个转折,便要脱出了包围圈。 与此同时,他刚才双脚这一蹬,将张再飞的蛇矛踹向自己身后,“呼”地一声,枪身横扫正砸在执刀迫近的雷达胸前,“嘭”地一声将之击倒地。雷达翻身站起,“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怒道: “你干什么?” 陈横挺刀站到雷达身侧,也对着呼延觉和张再飞怒目而视。上次在听雨轩,雷达便莫名其妙受了呼延觉一鞭,这回又不明不白受了张再飞一枪,而平时这两人与他们本就有所不和,这时难免更加心生芥蒂。 张再飞正待骂回,贺八七已经开骂: “吵什么!快追!” 手中判官笔一指,却并不飞身追赶竟然,所指之人乃是林冲。呼延觉离林冲最近,也第一个反应过来,奋起九节鞭,转而往林冲拦腰扫去。 呼延觉搜魂鞭本来鞭法奇异,出鞭之际角度刁钻且无声无息,此时他欺林冲武功粗浅,便故意将钢鞭当成硬兵器来使,长鞭横扫之际,发出“呜呜”的声响,脸上更是尽显鄙夷之态,仿佛以他双鞭呼延觉的能耐,要杀了林冲实在是“杀鸡焉用牛刀”一般。 林冲刚才全力一击发出,因竟然一剑之助而避开了对方袭来的长鞭,他自己一枪也落了空,只是身子随之前冲,此刻才稳住脚跟、喘息未定。忽见长鞭横扫而来,自知抵挡不住,他索性不挡不退,又是一枪全力刺出,叫道: “舍生取义,便在今日!” 竟然虽身在半空,对如此场面却看得一清二楚,他卷折的身子突地伸直,头上脚下,剑势如虹奔泄而下,正是一招他自创的“飞流直下”,剑尖直指呼延觉前额。 竟然在无忧谷时因看山间泉水直泄而下,悟出这一招“飞流直下”,又经反复锤炼、揣摩,融入自身空灵剑意,本来就威力惊人,当日在听雨轩突围时若不是太丙真人以太极双剑接住此招,易雨秋早成剑下亡灵。后来竟然观摩新海泽的“北辰一刀流”,更在此招中又揉入必胜战意,因而剑招一出,在场众人顿时只觉一股巨大的杀意迫面而来,展飞鹰和贺八七更是不约而同脱口叫道: “躲开!” 呼延觉怎会不知需要躲开?这道杀气向他直逼而来,他自是比任何人更加惊恐,慌乱之中手臂急扬、手腕急抖,那扫向林冲的九节钢鞭贴着林冲衣角掠过,一道急弧转而向上,要去挡住那飞来之人。与此同时,由于受鞭势牵引无法后退,他索性矮身缩脖,往前猛跨两步,只希望那从天而降的飞剑落到自己身后。 “扑哧!” “啊!” 只听一声哀啕,一杆长枪自呼延觉前胸扎入,透胸而出,在后背露出一尺有余。原来呼延觉一心躲开竟然的天上飞剑,加之对林冲极度蔑视,一时间却忘了还有一杆点钢枪正向自己搠来,反倒往前两步,把自己送到了枪尖上,活活扎了个透心穿。他满脸不可思议,抬起手指着林冲,艰难地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 “你……你……你死定了!” 说话之际,口中鲜血涌出,手中钢鞭也掉落于地,手指又朝着林冲抖了几抖,终于往后便倒,“嘭”地一声倒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飞扬。 林冲自己也没料到一枪真杀了呼延觉,手一松,钢枪脱手随呼延觉倒下,枪尾挺立朝天,枪杆在呼延觉倒地之际又逼退而出,虽仍插在他胸口,前面数尺早被鲜血染得通红,显得尤其血腥狰狞。 林冲脸上且惊且喜,大声道: “你自己送死,可怨不得我!” 贺八七却高叫道: “大伙上!杀!先杀了这个江湖小丑替呼延觉报仇!展堂主,你先牵住竟然那恶贼!” 此刻竟然已经落地,听雨轩众人则蜂拥而上,长短兵器全往林冲招呼过去,林冲忙不迭拔出雁翎刀左支右绌,却哪是对手?展飞鹰移步上前,稳稳地挡在竟然前去营救的路上。竟然冷冷问道: “你真要挡我?” 展飞鹰却露出一丝笑容,看上去笑声甚是和善真诚,边笑边朗声问道: “阁下果然剑法高超,展某十分佩服,不过我看阁下的剑法,似乎有几分眼熟,说不定……” 原来展飞鹰在印石湾和麓山寺,先后见过高韧与张永以及与圣音教马大交、牛二丁等人对战,对高韧的剑法印象深刻,此时见竟然所使剑法,似乎与高韧之剑法大同小异,只是竟然更加高超、更加犀利而已,故而出言相问。 竟然哪有时间和他废话?便在展飞鹰说话之际,见林冲那边已是险象环生,他急欲冲将过去,当下不待展飞鹰话说完,一声暴喝道: “滚开!” 唰地一剑刺出,剑影瞬间重重叠叠,正是他自创的“点珠破玉”。这一招虚中有实,可虚可实,既可全虚亦可全实,虚实全凭使剑者审时度势临场决定,用在此处确是极妙。展飞鹰亦曾见高韧数次使出这一招,当下心中更无怀疑,坚信竟然与高韧必有某种关联,不过这一招他既已见识多次,加之本身武功不弱、身法尤其出众,因此只管严密防守,竟然一时却也无法突破。 却说林冲那边,长枪短刀判官笔同时袭来,他一柄钢刀在手,如何抵挡得过?周仓奋勇向前,高叫“休伤吾主”,只是他根本不会武功,简直就是上前送死。幸得胡胜在侧,一把将周仓拉到一旁,便听他大放悲声道: “主人,跑!跑啊!打不赢的,快跑啊!” 林冲手忙脚乱,顾此失彼,背后的斗篷已被砍得千疮百孔,全身上下也已多次中招,他浑身浴血,却仍然大呼道: “我不跑!江湖道义何在,难道正不压邪么?舍生取义,吾有何惧?” 第九十三章 竟然受擒 忽听竟然大喝道: “都住手!” 他话音一出,身形随即后撤,收剑入鞘道: “我跟你们走!放他走!” 贺八七一纵而前,歪着头问道: “你说话算数?” 手中判官笔疾点,虚实交叠,竟比刚才对付林冲高超得多。竟然不闪不避,任他连点自己身上数处大穴,只沉声道: “让他走!” 贺八七大喜叫道: “得手了!大伙住手!” 雷达、陈横、张再飞纷纷住手,刀枪林立围拢到竟然身边。胡胜等人却早已站到林冲身侧,似是担心听雨轩之人还要对他下手,是以隐隐加以维护。周仓从平正公会众人中挣出,跑到林冲旁边大哭道: “主人,怎么样?没事吧?” 林冲身子摇摇欲坠,一手扶住周仓喘息不已,数次要张口说点什么,硬是提不起气来。周仓半拽半抱拉着他往外走,边走边道: “主人,这人自愿的,咱就不管了,啊?他们之间有仇怨,咱就不管了,啊?走,主人,你可千万不能死啊,你还答应我,等创立了正道帮,要让我做几年副帮主的呢!” 胡胜大步走出,从地上的呼延觉尸身上拔出钢枪,朝林冲奋力一扔道: “林冲,你的枪!” 回头对展飞鹰道: “堂主,这人……能让他们带走?” 展飞鹰皱眉未答,胡胜又道: “我看他的剑法,似乎……” 展飞鹰一挥手,截过道: “会长令谕,听雨轩是兄弟帮会,不必顾虑。贺八七,你在听雨轩是何职位?” 贺八七轻咳一声,干笑道: “我听雨轩没有什么职位之说,除了易雨秋易公子是听雨轩主人外,其他都是宾客。贺某今日奉易公子之令带人来此,只是暂时领个头而已。” 展飞鹰道: “也罢。这个叫竟然的人,与你听雨轩仇隙不小,与我平正公会数条人命亦有关涉。今日既然你要将人带走,本堂主也不反对,但万不可将其杀害或纵其逃脱,本堂过几天便会派人过去审问于他。贺八七,你听清了么?” 贺八七再次干笑两声道: “堂主说得是,放心,我们自会好好招待他!” 展飞鹰高声道: “许家洲各位乡亲父老作个见证,倘若听雨轩有违此约,可别怪我平正公会不客气!我们走!” 言罢当先便往快要熄灭的火场中心走去。胡胜带人紧随其后,却不忘回头狠狠瞪了贺八七一眼,又数次回头去瞧竟然的境况。 这边贺八七长吁一口气,叫道: “来,把他绑上!我们今日大功一件,可喜可贺!你们两人去找个东西,把呼延觉尸身和兵器抬起,我们回听雨轩!” 雷达谄媚道: “贺老大,你点的穴,谁都解不开,还用绑么?” 贺八七得意地干笑道: “说的也是。” 张再飞却已经三下五除二将竟然绑起,他左手没了手掌,干起活来仍旧相当麻利,嘿嘿一笑道: “都已经绑好了。这小子邪门,还是绑一下,稳当。” 许成大声音远远传来道: “贺先生,各位英雄,此等奸恶小人,可千万不能别宜了他!” 竟然数处大穴被制,又被结实捆绑成了一团,接着又被围住黑巾遮住眼睛。他感到自己被拽上马背,渡过江便开始疾驰。他明白这是去听雨轩的路上,心中倒也不急,突然又觉得好笑,江湖上还有林冲这种人,真不知道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一路人众人很少说话,竟然也懒得去听,只把心神凝聚,天人合一自然神功悄然发动,不断冲击那些被制的穴道。贺八七武功似乎不高,点穴之术却果然颇有一套,以竟然“超脱境”的功力,居然气机受阻,数次冲关而未能攻破。竟然也不着急,头脑中盘旋的只是: 吉利就是燕一针,那蜜獾为何要派刘十步来杀他? 吉利真的是燕一针吗? 马蹄声缓,左转右折,竟然明白这是到了竹林之中。又过了一阵,众人下马步行,有人将他抓起扔到地上,接着又抓着绑缚他的绳索,拎起来继续走。只听贺八七大声道: “快去报告主人,我们抓住了竟然!活捉回来了!” “嘭!” 竟然再一次被重重扔在地上,地面瓷实,似乎到了某个厅堂之内。只听一连串脚步声急奔而来,有人叫道: “抓住谁了?” “呼”地一声,竟然腰间一阵剧疼,身子腾空而起,一路上不知撞了件什么东西,接着“咚”地一声撞到墙上。身体贴墙之际,又是“呼”地一拳击来,正中他的面目,顿时鼻血长流,眼眶也肿了起来。紧接着一只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一个什么人呼出的热气直喷到脸上,咬牙切齿骂道: “贼子,你也有今天!” “噼噼啪啪!” 一顿耳光接踵而来,左一个右一个,竟然感到自己的脸迅速肿了起来,连牙床都有些松动了。眼上蒙着的黑布也掉了下来,透过红肿眼皮的微缝,竟然看出这是易天寿的那个叫“章虎”的弟子,当日在听雨轩曾和易天寿双刀合击,对付他和吉利,哦,不对,是燕一针,两人的绳剑合壁。 “住手!艾师兄,快住手!” 竟然听出这是易雨秋的声音,只听他大喝道: “不要打了!你要直接打死他么?” 一人抢上前拦住艾章虎扇耳光的手,劝道: “师兄,别打了!贼子还有两人呢,需得将这三人悉数抓了,一个个剜心剖腹,才算是给师父报了仇!” 艾章虎喘着粗气松开掐着竟然脖子的手,“呸”地一口痰吐到竟然脸上,道: “耀虎,还有日虎、朝虎,你们千万不可忘了为师父报仇雪恨啊!” 竟然顺着墙面滑落,刚落地便被一脚踢飞,停下后张眼一看,易雨秋一张白得吓人的脸正凑在眼前。他脸色变幻不定,口里说道: “伍师兄,你带艾师兄去休息吧,这里我来安排。” 只听那艾章虎气呼呼地答道: “我不去!我就在这里!” 易雨秋叹了一口气,伸手到竟然眼前晃了晃道: “你看,他们一定要杀了你。怎么办?” 见竟然没有反应,又接道: “你告诉我其他两人在哪里,我也许会考虑饶你一命。” 只听贺八七在一旁道: “主人,另外一个叫吉利的,原来就是燕一针,已经在许家洲被烧死了。” 易雨秋道站起身道: “燕一针?你是说,吉利,其实是蜜獾那个杀手,燕一针?他怎么会被烧死?” 竟然听着贺八七讲述许家洲前因后果,思维也跟着运转如飞,再一次告诉自己吉利确实就是燕一针。腰上、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体内真气被堵塞在一个个节点,在不断积累、膨胀,更令他感到血脉就要爆裂。 啊! 竟然发出一声轻呼,不过没有一个人理会,都以为他是因耐不住疼痛而呻吟。竟然却如逢大赦,浑身真气顿时如海潮初上奔流不息,他明白:穴位终于被冲开了。 多么神奇的天人合一自然神功! 竟然一动不动,缓缓调匀呼吸,继续听着贺八七和易雨秋的对话,耐心地静候时机。 第九十四章 错失良机 易雨秋再次弯下腰,将倒在地上的竟然拉起来,看着他脸上的痰迹往下流过,经过他的鼻翼流淌到嘴唇,又沿着唇线累积、横流,不禁露出恶心的神色。竟然眼睛肿胀仅剩一线缝隙,此时便昂起头透过这条窄窄的线看向易雨秋,却如居高临下之势,脸上神态尽是不屑。易雨秋怒道: “你还不服?快说,新海泽,那个倭人,去哪儿了?” 艾章虎再次冲过来,“唰”地一声拔出刀,刀尖快要挨到竟然脸上,喝道: “快说!不说我劈了你!” 竟然缓缓转过头,仍旧昂着头,透过眼皮间的缝隙冷冷地看着艾章虎,仍旧一言不发。 伍耀虎连忙上前劝解,刚开口便被艾章虎劈头骂道: “滚开!你忘了么,师父就是被那个倭人杀的!那才是正主!你们不逼问他,找正主找出来,你们想干嘛!” 易雨秋强压怒火道: “艾师兄,我会问他的,你急什么?你这样能问出什么?再说贺八七已经答应平正公会,暂时不可伤他性命,我们怎可失信于人?来人!把竟然带下去,先给他灌半斤乌香贡酒!” 艾章虎怒气更甚,骂道: “灌什么酒!你想干什么?如此大仇,你难道还想招揽他?” 突然一脚将伍耀虎踢开,口中叫道: “我先废你一条腿!” 刀花一抖,猛地一刀便往竟然腿上斫去。 在易雨秋的怒喝、伍耀虎的惊呼声中,就在这一刀将要砍上竟然右腿之际,竟然一声轻叹,突然发力往后一倒,堪堪避过刀锋之后,右腿随即弹踢而出,正中艾章虎执刀之手。钢刀应声飞出,去势极快,迎面撞上一人,“扑哧”一声,正插入其下腹部。 易雨秋反应最快,叫道: “上!快围住他,别让他跑了!” 此时听雨轩大厅中总有十来人之多,霎时呼叫连连,风声霍霍,各色兵器齐出,顿时把竟然围在了中间。竟然武功虽高,怎奈全身被绑,只剩双腿可以活动,如何能够脱出包围?早被贺八七抢到跟前,判官笔连闪,再次点了他数处大穴。待他倒地之后,似乎仍不放心,又伸指再点数穴,这下竟然便是坐都坐不起来,更别说逃跑了。 竟然低下头,默默叹了一口气。逃脱的良机,被这报仇心切的艾章虎给破坏了。可是他只能如此处理,不能再装了,再装,一条腿就都没了。 易雨秋这时才松了一口气,挥手让众人退开,问道: “贺八七,你不是说点了他膻中、气海数处大穴么?怎么回事?” 贺八七赧颜道: “就是啊?我明明点了他的穴位,怎么这么快就解开了?” 张再飞乐道: “这小子邪门,幸亏我还是给他绑了。” 易雨秋道: “不错。张再飞为人老实,办事厚重,记嘉许一次。贺八七,人虽然是你带人抓的,这家伙,这下可把我吓得不轻啊!将功抵过罢了。” 陈横、雷达道: “那我们两人呢?我们可是一起抓人的呢!” 易雨秋道: “你们二人也不错,先把名字记功劳簿上,待下次完成任务,一起累计计功。” 又对伍耀虎道: “艾师兄,你不听我号令,误杀同仁……算了,这笔账该记在奸贼竟然头上。伍师兄,你带艾师兄回去好好休息,审问竟然之事,你们就不要管了。” 艾章虎闯出祸来,只得垂头丧气随着伍耀虎出去。刚走到门口,正遇太丙真人迎面而来,口中叫道: “抓到一个?是使剑的么?” 易雨秋在堂上笑答道: “正是使剑的,名叫竟然的。” 太丙真人合掌笑道: “此人剑法精湛,先留着与我练练剑正好。” 艾章虎狠狠地瞪了太丙真人一眼,恨恨而去,太丙真人恍似未觉,走到竟然跟前又捏又拧的,口中感叹连连: “嗯嗯,不错不错,是个陪我练剑的好角色。” 又扫视场内,奇道: “咦,呼延觉呢?” 张再飞抢答道: “在许家洲捉拿此人时,被他给杀了。” 太丙真人脸色一变道: “什么?被杀了?” 贺八七赶忙道: “不是他杀的,他只能算个帮凶。呼延觉为躲开他的剑,没提防林冲,被林冲一枪透体刺死。” 太丙真人厉声道: “那林冲的尸体呢?” 易雨秋忙趋前解释,把当时的情景描述了一番,陪着笑道: “林冲杀了呼延觉,那也是活腻了,呼延猛能饶过他?” 雷达道: “呼延觉不是被他老子呼延猛赶出家门了么?怎么还……” 太丙真人冷冷道: “换林冲杀了你儿子试试?” 雷达讪讪笑道: “我可没有儿子……” 太丙真人忽然歪过头盯着雷达,脸上表达转为暧昧,仿佛刚发现一处新的宝藏,雷达大吃一惊,双手连摇,连退数步道: “真人……我可不行……” 易雨秋哈哈一笑,上前做了一个揖让的姿势道: “来,真人请上坐,我们先来处理竟然之事吧。” 随着易雨秋号令,两人上前将竟然架走,径直将他带到地牢之中,一进牢门就先撬开他嘴巴灌酒。竟然知道此酒万万喝之不得,怎奈自己全身受制,只得受人摆布。灌酒之后,这两人将他身上绳索解下,将他扔在地上便扬长而去。 竟然像个大虾蜷伏于地无法动弹,也不知自己所处何处,只闻到一股霉臭的稻草味。他试着再运自然神功,这次穴道受阻更甚,经络到处堵滞不通,真气无法自如流转。他忽然记起上次与新海泽拚酒,三碗烈酒下肚后,以自然神功将酒逼出体外,却一举将自然神功从“进取”境突破到“超脱”境。这次又被灌进这许多酒,自然神功冲穴不成,醒酒总可以吧?当下心中大定,潜运神功,不一会便进入物我两忘之境,在外人看来,却是睡得香浓之极。 虽看似睡眠之中,竟然的听觉和感觉却是敏锐之极。虽然他一动不能动,他却清楚地知道,在夜深人静之际,有一个人悄悄地站在栅栏外,盯着他看了很久。到了第二天,他被封闭的穴位已经自行解开,这才看清身处的监牢,实在是极为牢固。墙壁四周包括顶上全是巨大的青石,根本就没有窗户,牢门一侧的栅栏则以巨大铁条制成,每根铁条之间的间隙极小,仅容一指通过而已。门上留了一个方形的洞,大概是送饭菜送的,但也只有两个拳头之大。而这监牢之地又极为狭小,个子不太高的人刚够躺下,换个方向则坐着都无法把腿伸直。难怪这伙人把他往这一丢,便可以放心大胆地不管不问。 通过从牢门外透过的微光,竟然默默地计算着时辰。自昨夜进来,到现在有十多个时辰了,除了那个神秘的人,再没有另一个人来瞧过一眼,而竟然在这十多个时辰里,只是被灌了一顿乌香酒而已。 他真是饿得不行了。更严重的是,他实在是太渴了。 易雨秋这是想干嘛? 想把竟然就这么渴死、饿死么? 第九十五章 榆木疙瘩 虽然竟然所习练的自然神功有自行吸取天地精气之能,可保他相当长的时间内再饿也不会大伤元气,但如此饿下去,那种饥渴交迫的感觉还是令他极为难受。饶是他意志坚强如铁,那种最本能的欲望还是不断冲刷着他的神经。在这种昏睡与煎熬中,竟然模模糊糊感到天又黑了,而后又亮了。 竟然只觉得嗓子里都要冒出火来了,他不自觉地把自己的听力发挥到了极致,希望听到有人送水进来的声音。他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沙沙……沙沙……” 什么声音? 竟然突地紧张起来,对水的渴望使他几乎要身体发抖。是有人来了吗? “沙沙……沙沙……” 是的!是脚步声,有人走过来了! 这脚步声磨磨蹭蹭,虽只有那么短的距离,却仿佛走了半天之久。终于,脚步声在牢门前停下,接着有人唤道: “起来!喝水!” 竟然努力控制着自己缓缓坐起,只见从孔洞处伸进来一只木碗,装着半碗水。竟然接过来,伸到嘴边,正欲饮下之际,又突地停了下来。 不对,这不是水,是酒。 是乌香贡酒,喝了让人上瘾的酒。 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下,竟然颤抖着,还是把这半碗酒一饮而尽。 门外那人笑道: “还要喝不?要,就把碗伸过来。” 竟然慢慢转头,竭力控制手的抖动,将碗伸到洞口。 那人笑得更开心了,接过碗道: “说,求易大爷赏酒!” 竟然沉默了一会,嘶声道: “求易大爷赏酒……” 那人把碗递进来,竟然接过便往口里送,碗底朝天了,才发现碗里只有几滴酒。他茫然看着那人,只见“易大爷”一边抖着腿一边指着他道: “跪下,跪下说!说好了,不但有酒,还有肉!” 竟然抬头看了一眼,见他手中果然拿着一大块肉,黄澄澄油淋淋的。竟然收回目光,低下了头不吭声。 那人又道: “快点!跪不跪?不跪我就走了!” 转身作势,似乎就要离开,竟然急忙叫道: “别走!” 终于扶着栅栏立起上半身变成跪姿,低声道: “求易大爷赏酒……” 那人呵呵大笑道: “这还差不多……” 走近栅栏蹲下,先把那块肉伸到他面前晃了晃,手一松,肉掉到了地上。他一脚伸出踩在肉上使劲揉着,手中酒葫芦却伸到竟然从孔洞递出的碗前,坏笑道: “看哪儿呢!端好了,别让酒给洒了!” 就在此时,竟然手一松,手中之碗掉落地上,他瞬间食指、中指并起,运指如剑,闪电般往那人脖子戳去。那人毫无反应,竟然两指应声而入,接着往外一抽,只见那人血箭喷出,喉咙里发出“啊啊”数声嘶叫,随即一头歪倒扎在栅栏上就此毙命,敢情却是一个丝毫不会武功之人。 竟然手指拔出,紧接着一转一抄,将那人手中的酒葫芦接到手中。这酒葫芦甚大,无法从孔洞中拿进来,幸亏那酒碗乃木头所制,掉在地上却并未摔坏。竟然用葫芦将酒碗拨到面前,便在栅栏外倒酒,再将酒碗端进来,一干而尽。又捡起地上的肉,在衣服上蹭了蹭,就此大口吃喝起来。 喝了三碗酒,吃了半块肉,竟然将剩下的肉塞入怀中,伸手到那位“易大爷”身上摸索。“易大爷”虽已死去,体温犹在,颈中仍在血流不止。竟然将他尸身拉近、翻转,全身上下摸个了遍,除了一些碎银,居然一无所获。 关键是,没有钥匙! 竟然又仔细搜了一遍,还是没有钥匙。他默默地将手在“易大爷”衣服上擦干净,一把将其推开,重又从怀中取出肉来,不急不慢地边吃边喝,就像坐在四方馆的大堂中一般。 没有人来打扰,除了竟然吃肉喝酒发出的声音,再没有其他声音。 酒也喝完了,肉了吃完了,竟然往地上一躺,不一会便进入了梦乡。除了没有床、没有被子,瞧他那模样,倒好似睡在某客舍的天字一号房中。 许久,两个人匆匆赶进来,看到地上的尸体,发出一声惊叫,看到竟然在牢中酣然大睡,两人商议了几句,其中一人又匆匆跑了出去。不一会,又进来三个人,其中两人在牢门前仔细看了一阵,低声讨论了一会,便指挥另外两人抬着“易大爷”尸体,默默地退了出去。 竟然想象中的问话、辱骂、打开牢门对他施暴,全都没有发生。睡在牢中之人睡得悠然安逸,门外忙碌的人却似乎生怕惊醒他,没有一个人来吵他。 有意思。 竟然心中也很奇怪,这些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接下来的六七天,仍旧有人送酒送菜,只是不再说话,而是把酒菜摆到栅栏前便迅速离开,看样子都是颇会些轻功之人。竟然也不管他,来了酒菜便拿过来吃喝,吃完就睡。牢房极其狭小,并没有处理五谷轮回之地,竟然就在脚头的角落里解决,几天下来,牢房中已是臭不可闻,前来送酒菜的人都掩鼻欲呕,竟然却浑然不觉,照样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丝毫没有难受的模样。 这天夜里,竟然似睡实醒之际,突然听到过道中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又听到有人一声短促地惊呼,像是瞬间有人被杀死。接着,脚步声来到了栅栏前,有人轻呼道: “竟然!快起来,我来救你了!” 竟然沉声道: “你是谁?我听不出来。” 那人扑哧一笑道: “这时候了,还问我是谁,真服了你。关在这里,简直猪狗不如,先出来再说嘛!” 声音柔软而甜蜜,显然是个女人发出。只听“咔擦”、“吱呀”之声连响,牢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身着夜行衣的蒙面人站在门外,一只手遮住鼻子,一只手向竟然连连招手,又轻又急道: “快呀!你这榆木疙瘩,快点!” 榆木疙瘩? 榆树乃北方之树,南方人知之者不多,竟然虽然知道,此刻听到这似怨还嗔的“榆木疙瘩”一词,心中忽然没来由地一荡。 管他呢,先走吧,总比关在这儿强。 竟然挺身站起,从门缝中侧身而出,那蒙面人低笑道: “啊呀,好臭!出去得好好洗洗!要扶么?” 一边说着,一只白白净净的小手伸出,娇小玲珑的身子直往竟然身上靠了过来,顿时香风扑面,眼看着便要软玉入怀了。 第九十六章 意乱情迷 竟然大半个身子刚挤出门缝,连肩带肘刚好挤入女子怀中。女子轻哼一声,昵声道: “唔……你好坏!” 竟然如受电击,硬生生侧过身子往后一撤,后背贴到冰凉的栅栏上,嗫嚅道: “是你自己挡着我的……” 女子露在蒙面巾之外的两只眼睛盯着竟然,恰似一泓清水便要倾洒而出,竟然只瞧了一眼便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只觉心中呯呯乱跳。只听那女子道: “咦,你功力都恢复啦?果然厉害!我太崇拜你了!” 忽又嗔道: “我们快走,哼,先出去,等会再和你算账。” 伸手一拉,竟然赶紧一让,女子没拉着他的手,幽幽一叹道: “好吧,跟着我,快走!” 当先往外便走。不知是不是故意为之,她虽然动作轻快,全身上下却无一处不在扭动,似乎和着某种节拍,每一摆每一动都恰当到处。所过之处,还留下一股挥之不去的暗香,不过不是暗香盈袖,却是“暗香盈道”了。 竟然跟在玉体香风之后,不敢多看却不能不看,不敢多闻却不能不闻,只觉心猿意马,全不似往日之沉静。怎么了?是这几天喝多了乌香酒,酒性使之然,还是一个人独处幽闭之地久了,以至见到笑脸相迎者,不自觉便意动情生? 还有,她是谁?她为何要救我? 女子突然停住脚步,竟然急停不及,一下贴上了她后背,又急急让开。正待开口,女子侧过身子,伸出两个指头轻压在他唇上,低声道: “有人!” 两根纤细的手指,散发出一缕若有若无的芳香,似乎又在他的唇上轻轻颤动。竟然正不知所措,却听那女子道: “走!” 女子收回手指,回头朝竟然嫣然一笑,继续向往摸去。虽然只看见一双眼睛,在竟然脑海中,却突然冒出一种熟识的意味。 这眼神,在哪儿见过? 对了,在乌山派的时候,吴钢有两次看自己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个眼神。没错,虽然两眼相对便迅速躲开,但毫无疑问,她当时就是这个眼神。 莫非吴钢对我也有那个意思? 可是,当时自己好像没什么反应啊? 竟然摇了摇头,提醒自己不是那么回事。吴钢于己有救助之恩,我当然要报答她,可不是这个情那个意的事。 再说了,她怎么会喜欢我? 这个女子……是什么人,怎么对我这么好? 竟然心中充满怀疑,但目前情势不容他怀疑,只有先跟着走。七转八折,时快时慢,竟然跟着女子进了一个房间。女子回身关上门,双手轻拍自己胸口道: “哎呀,终于到了。” 见女子关上门,竟然只觉唇干口燥,他双手捏紧拳头,声音颤抖着憋出三个字: “你是谁?” 女子走到屋子里头,一边手脚麻利地打开一只箱子,一边笑答道: “哟,就不认识我了?我叫柳迎,上次你在听雨轩大展神威,我还帮你了呢?不记得了?” 竟然奇道: “你帮我了?” “你个没良心的,这就忘了?人家在一旁好心提醒你的啊,不记得了?你和太丙真人一对上,我立马出声提醒你他是太极双剑,想起来没?后来火势刚起,我第一个大声喊叫,不也是为你这个小家伙解围么?真不记得了?” 竟然又问道: “你……为何要救我?” 柳迎嘤嘤笑道: “为何救你?还不是因为人家喜欢你吗?你真不知道呀?” 又嗔怒道: “我要换衣服了,你不要盯着看!转过身去,不许偷看!” 竟然大窘,急忙转过身,又忍不住问道: “你……怎会喜欢我?” 话一出口,自己都吓了一跳,怎么声音变得如此软甜,全不似平常说话的口气? 柳迎换了一身有些旧色的红丝裙出来,捧着几件衣服走到竟然面前,绯红着脸柔声道: “你还记得我这身衣服么?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么?第一次看见你,我就是穿着这一身衣服,还记得吗?第一眼看见你,我就对你一见钟情了!你知道这些天来,我是多么多么想你吗?” 见竟然呆立无语,又幽叹道: “一尺深红胜曲尘,天生旧物不如新,是吗?可怜我,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竟然虽也读过几句诗书,对她口中所吟却一无所知,只隐约感觉是一首诉说相思之苦的诗句。他掩饰地左右张望道: “这是你的房间?别人不会进来?” 柳迎嘴巴一撅,眉毛一竖,一本正经道: “谁敢进来?你放心啦,没人会进来的!上次有一个男人要进来,被我杀死在门口,此后便再没人敢来了。你可是第一个我请进房间来的男人哟!” 又道: “你看,这是我偷偷帮你做的衣服。我早想着有这一天,衣服都给你准备好啦!等我去帮你弄些水来,你先好好洗个澡,澡盆就在那里,” 说着指了指床后,敢情那后面还有一个用来洗澡的小房间, “洗过澡后把衣服换上,看合不合身?我给你选的黑色,我看你喜欢黑色衣服,对吧?衣服做得不好,你可不许笑话我,人家可是第一次给一个大男人做衣服呢!” 竟然不敢抬起眼睛,只低头问道: “我们怎么出去?” 柳迎走到床边把衣服放下,边走边说道: “你放心吧,我都想好啦!到明天上午,他们再给你送饭,就会发现你不见了,那时必然大张旗鼓到处搜寻。我已经留了一些痕迹,引导他们追到外面去,到时我再溜回来带你出去,可不就容易了?到时我们就大摇大摆地出去,我不会让你再受一点委屈的,你把心妥妥地放在肚子里吧!” 竟然脸红更甚,听着枊迎拿着一个木盆出了门,又听到她在外面把门反扣上,这才敢转头各处瞧瞧。他走到床边,想起她说自己很脏,又走回屋子中间,席地而坐,眼睛却热切地盯着门口。 她,很快会回来吗? 第九十七章 连环之计 当柳迎端着一盆热水推开门进来的时候,竟然仿佛熬过了一天,他一跃而起,脱口而出道: “怎么这么久啊?” 柳迎佯怒道: “还不来帮忙,还怨我!” 竟然从她手中接过水盆,跟着她来到后面的小房间,把水倒到澡盆里,便呆立当地。柳迎道: “呆着干嘛?洗澡呀?脱衣服呀?” 竟然强自镇定道: “你出去吧。” 柳迎格格笑道: “哟哟……好好,我出去。” 手指在竟然鼻子上轻轻一点,眼神一瞟一剜,这才小蛮腰一摆,哼着小调转身走出,还把门顺手掩上。竟然傻傻地看着她背影消失,这才脱了衣服,先好好洗干净了手上、头上、脸上,然后踏入澡盆之中。 她真好。 我确实是又脏又臭,这样她都不嫌弃我,她真好。 竟然在无忧谷时虽经常露宿山林,但身上还是很干净的,他向往的是成为裴旻那样的剑客: 腰间宝剑七星文,臂上雕弓百战勋。 见说云中擒黠虏,始知天上有将军。 竟然不好读书,但这首王维的《赠裴将军》他小时候只读了几遍就背下来了。裴旻与李白、张旭合称唐代三绝,他本人更是被人誉为剑圣,亦官至左金吾大将军,自然不会是一个邋里邋遢的人。竟然既以他为偶像,自然也能注意自己的言行仪表。在监牢之中,方寸之地,那是没有办法,现在既然有水有盆,有皂豆有胰子,当然得好好洗一洗了。 何况还有深情厚意的枊迎姐姐在外面等着呢! 糟糕! 竟然洗浴已毕,这才发现衣服没有拿进来。总不能光着身子走出去吧。 “哎~~我的衣服……” 只听房间里枊迎笑道: “你叫谁呢?谁是‘哎~~’呀?” 语气中尽是撒娇耍赖之意。竟然想了想,又道: “枊姑娘!” 柳迎恼怨道: “你……你就不能叫我一声好姐姐?” 纠结了好大一阵,无奈之下,竟然只得硬着头皮改口叫道: “柳迎~~姐!” 话一出口,自己便觉得肉麻得紧,见枊迎没反应,扭捏了一阵才再次叫道: “枊迎姐!枊迎姐姐!” 连叫了好几声,见枊迎仍不搭理,好歹也算叫得顺口了些,这才终于叫道: “好姐姐!帮我拿一下衣服嘛!” 然而还是没反应! 竟然不禁犯了愁,这也太赖皮了吧?难不成真要光着身子出去? 竟然擦干了身子,犹豫着走到门口,刚把门拉开一小半,眼前一闪,他的衣服飞了过来。 竟然赶紧接过穿上道: “好姐姐,怎么了?我出来了。” 还是没有声音。 怎么了,她怎么不说话了?生气了? 走进房间,枊迎背对着坐在凳子上,肩背似乎在微微耸动。 难道她在偷偷哭泣? 就因为叫她枊姑娘? 竟然毫无经验,只觉手足无措,窘迫之极。他走到她身后,一只手搭往她肩头,柔声道: “好姐姐,生气了?” 突然,一只判官笔忽地伸出,一下点中竟然手上的太渊穴。太渊者,太阴肺经大会之所,此穴虽在手上,一旦受制则全身气机阻滞。竟然大惊,急欲转身后退时,已经慢了半拍,判官笔如蛆附骨跟随而上,接着连点他肺俞、心俞、气海、志室、哑门诸穴,竟然顿时委顿于地,这时才看清施袭之人,乃是那施诡计抓他进来的贺八七。 惊变突生,竟然满脑子的柔情蜜意,哪料到突然来了这样一出?他心念急转,眼睛死死盯着贺八七,却见贺八七脸上似笑非笑,丝毫不见得意之状,低声道: “公子,我是来救你的!” 见竟然明显不信的神情,又从背后摸出一件物事来,放到桌上道: “你看,我把你的包裹和剑都拿来了。” 他把包裹解开一部分,露出里面的碎银、衣物,果然是竟然所带之物,只多了一个水袋、一些吃食,显然是另外为他准备的。他又握住剑鞘,轻轻拔出一小截剑,见竟然目光中露出肯定之意,便道: “你相信我了么?我就解了你穴道。” 判官笔一点,先解了竟然哑穴,竟然急道: “她怎么样了?” 贺八七道: “无妨,只是点了穴,昏迷而已。不过等会走的时候,总得除掉她才行。” 竟然脱口而出道: “不可杀她!” 贺八七似乎早料到竟然会如此,叹道: “是。唉,其实她才是要害你的人……好吧,我们得快点走了。” 竟然道: “你为何救我?” 贺八七脸色古怪道: “说来话长,边走边说吧!” 竟然又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此处?” 贺八七道: “我当然知道,因为这条计策便是我想出来的,柳迎不过是依计行事罢了。” 又道: “现在到处守卫森严,从大门是没法出去的。等会出门后,我先送你进甬道,就是你们上次杀出来那条甬道,之后一直废弃未用。你到那陷坑之处等我,我从外面打开机关,把你放出去。” 说着上前将竟然其他穴道悉数解开道: “公子吃点东西,边走边吃,我们快走吧。” 竟然伸展一下手脚,走到桌前拿起剑,轻轻将剑拔出,突然剑锋一转,剑尖指着贺八七咽喉低喝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贺八七不闪不躲,苦笑道: “我的公子爷,快走吧,进入甬道再说行不?都这样了,你还不相信我?” 竟然伸出另一只手探了探枊迎鼻息,见她呼吸犹在,看样子果然只是昏迷。他眉毛一拧,收剑入鞘道: “带路!” 两人高飞低伏,摸到园中假山旁甬道入口处,一路上贺八七轻车熟路,机关也好、暗道也好,显得熟稔之极。路上的两个哨探,贺八七都是直接点其死穴,丝毫不给人留活路。进入甬道,这才晃亮了火折子,和竟然解释他这几日所受遭遇的原因。原来易雨秋一方面想找出新海泽的下落,另一方面还是想将竟然收罗门下,知道竟然这种人必定软硬不吃,便先断他水米,尔后派人送酒送菜来试探,看竟然能不能忍辱求生。竟然杀了那“易大爷”后,他仍耐心地令人天天奉上乌香药酒,以期他惹上毒瘾,终究要为其所用。只是乌香虽有令人上瘾之能,若服食过多,功力必大打折扣,是以贺八七再献上美人救英雄的连环之计。说到这里,贺八七问道: “在许家洲我用独门手法点了公子的穴道,公子是怎么冲开的?” 竟然剑眉目一扬,傲然道: “怎么,奇怪么?” 贺八七陪笑道: “哪里哪里,那也正常得很。听雨轩那乌香药酒对你似乎也没什么用吧?” 竟然淡淡道: “没用,只添功力而已。” 贺八七点头道: “是,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很正常。” 竟然倒是奇道: “怎么又正常了?” 第九十八章 霍不久 对竟然所问,贺八七避而不答,却接着讲易雨秋听闻此连环计后大喜,即令柳迎依计行事。那枊迎乃桃花谷桃花庵门人,所习之术曰媚惑术,最能媚惑男子。竟然在极度孤寂困苦的情况下忽获救助垂怜,加之青春年少,对美貌女子本来易生情愫,自然很快上钩,几至情迷意乱不可自拔。只要柳迎媚惑之术已成,此后竟然必定对其俯首贴耳,那呼延觉便是中了柳迎的媚惑之术,不惜背叛父亲、放弃继任掌门机会,死心踏地随她来了听雨轩。彼时她去打洗澡水,实际便是去向易雨秋汇报情况,商量下一步怎么走。贺八七心中另有所图,便毛遂自荐跟过去观察形势,同时以竟然武功高强为由,要易雨秋将其他监视之人全部调走,以免惊动竟然而致功败垂成。竟然在屋里洗澡时,贺八七正在房中与柳迎低声说话,而后突施偷袭点了她穴道,以是柳迎开始还有说有笑,后来却突然没有了回应。 听到这里,竟然不禁吓出一身冷汗,对贺八七的话更相信了几分。刚才自己完全失去了判断力,女人说什么都信,要自己干嘛就干嘛,可不是色迷心窍了么?他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什么人,绝对不可轻信。 说话间两人已进入甬道深处,贺八七停住脚步道: “公子,你一直走过去,到那陷坑之下,靠墙站着等我。我这就去竹林中打开机关。” 竟然正色道: “你到底为何救我?” 贺八七却嬉皮笑脸地边转身边答道: “公子到时自然会知道的。” 竟然忽又想起一事,急切问道: “陷坑上那亭子,你怎么找得到?” 贺八七快步走出,传回的声音中不无得意: “这个小小迷宫能难住我么?你放心,我很快就到了。” 竟然对贺八七救己之举虽不再怀疑,但心中确有一大堆问题想问,此际无可奈何,只得依计去往陷坑之处。此时他宝剑在手,只觉心中大定,便是前方诡计重重,又有何可惧?这把宵练剑他素未离身,这几天先是将其藏于树上,后又被听雨轩夺去,此时重归于手,便仿佛故友重逢,只觉温情脉脉,而那宝剑也在他手中轻轻振动,似乎发出欢喜的呜咽之声。 来到陷坑下没多久,竟然便听到一声大响,接着几根竹子便滑将下来,将上面的机关卡住。此时天光微明,竟然循竹而上,回头看时,却是四根已砍下多时的旧竹。上回杀出听雨轩,银彩霞曾告诉他用四根竹子破开机关之事,看样子这还是原来那四根竹子,想到此处,竟然不禁哑然失笑。 贺八七道: “趁着听雨轩那边还没动静,公子快点从竹林出去吧,来,请跟我走。” 竟然道: “出了林子,你去哪?” 贺八七道: “听雨轩我是回不去了,出了林子,我们各奔东西,我就不陪公子了。” 竟然道: “如此大恩,竟某如何得报?” 贺八七笑道: “公子太客气了,贺某怎敢有这等想法?公子以后应该不会再见到我贺某人了。” 忽听林中高处有人击掌叹息: “不错,霍某人这句话是实话。” 贺八七脸色剧变,瞬间兵刃在手,衣衫鼓胀,仰头厉喝道: “什么人?滚出来!” 两人从秋雨亭侧后的竹枝上一跃而下,大踏步走将过来,竟然早已从声音听出,此时更是确认无疑,喜道: “仝兄,七爷,是你们啊!这位是贺八七,都是自己人。” 仝名贱和顾高明一前一后,似乎漫不经心地走近,竟然却一眼看出,这两人所站位置,已隐隐将贺八七两侧抵住,加上自己,正好将贺八七包围其中。只听仝名贱道: “这位霍某人,可不是自己人,是吧,霍某人?” 竟然道: “他叫贺八七,姓贺,不是霍。” 仝名贱摇手道: “不,他姓霍,他的名字就叫霍某人,不过江湖上一般人都只知道他的外号,霍不久,鼎鼎大名的楼台杀手榜第十杀手,同时也是蜜獾王牌杀手,对吧,霍某人?” 竟然脸上写满怀疑,右手却不自觉便握紧了剑柄,只听贺八七骂道: “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是杀手?你是墨家的吧,我听说过你,仝名贱,哼,墨家现在真是只知道墨黑,不问青红皂白了么?公子,你看我像杀手么?” 竟然在乌山时已经知道仝名贱足智多谋,更不是信口雌黄之人,但贺八七刚费尽心机救自己于虎口,此时仝名贱却一口咬定贺八七是杀手霍不久,却叫自己如何是好?一时没了主意,只问道: “仝兄……你这话……从何说起?” 仝名贱笑道: “竟兄有所不知,且听我来问一问他。” 此时仝名贱和顾高明已经走到贺八七身前数尺之处,只要竟然不让开,贺八七除了硬闯,已无从逃脱。仝名贱冲着贺八七一拱手道: “霍某人,你虽智计百出,此刻也难有作为,不如放下兵刃,我们好好谈一谈可好?” 贺八七冷哼道: “有何不可?我倒还真想听听你如何自圆其说。” 仝名贱道: “你可认识一个叫燕一针的人?” 贺八七冷笑数声道: “一针夺命杀手燕,江湖上谁个不知,哪个不晓?楼台杀手榜第五嘛!听说见过他的人都死了,我可是还活得好好的,我怎么会认识他?” 仝名贱道: “蜜獾可不只有燕一针这一个杀手,还有什么冷一箭、刘十步、过不去、但不疼、霍不久,都是杀手榜上有名的人物。至于其他不知名的杀手,那就更多了,对吧?” 贺八七道: “我怎么知道?我听说过燕一针和刘十步,据说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角色。你墨家神通广大,自然知道得多,但你也不能红口白牙、仗势欺人啊!” 仝名贱道: “仗势欺人这种事,墨家是做不来的,但对那些天良丧尽、毫无底线的帮派,墨家却必尽全力除之,比如蜜獾这种把杀人当作生意来做的门派。霍某人,我既然说你是蜜獾杀手,自然便有十足把握。你可知道是谁告诉我,你贺八七就是霍某人霍不久的么?” 贺八七讥讽道: “我怎么知道是谁在胡说,莫非是你们墨家那些仙人?” 仝名贱道: “墨家没有仙人,墨家办事,都是以事实说话。告诉你罢,指认你的人,便是燕一针。” 竟然和贺八七异口同声惊叫道: “燕一针?他不是死了么?” 第九十九章 马栏山 “竟然,对不起,我骗了你。” 一个又黑又瘦的人从竹枝上跃下,甫一落地,便对着竟然深鞠一躬道。 “你……真没死!” 竟然瞪大眼睛看着燕一针,这个他一直当成朋友的自称“吉利”的人,他的脑海中却闪现出当晚许家洲的情景。是了,当时大火熊熊,虽有一众人等围观,却根本没人见到里面的真实情况,一切都是听平正公会那个胡胜说的。本想等火灭了再去看看,后来被听雨轩擒住,也没法再去核实,心中就一直以为燕一针真的已经死了。 “你……就是燕一针?一针夺命杀手燕?” 贺八七的反应却像碰到一件新鲜事,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好奇,接着道: “燕一针,原来是这样子的。你没干杀手了?怎么胡编乱造,说我是什么贺不久?是你自己活不久了吧?” 燕一针瞟他一眼道: “霍不久,你别装了!上次在听雨轩,你躲在人群后面,你以为我没认出你来?你去听雨轩干嘛,是大姐派你去的?是不是派你去杀易天寿?” 贺八七叱道: “放屁!我进听雨轩,是易雨秋易公子招揽进来的,你胡说什么呢?还有,你们蜜獾要杀易天寿?难道那新海泽也是蜜獾的人?” 燕一针道: “装,装!你再装!我知道你智计过人,不过,你想不想知道霍小严的消息?” 霍不久全身剧震,脸色瞬间灰败,声调如同变了一个人,颤声道: “你……你说什么?你……你怎么知道?小严他……他怎么了?” 燕一针叹道: “你以为能瞒得住大姐?我们什么事情她都知道,我们瞒不了的。她已经派人把小严送去杀训营了,听说他表现出色,很快就能执行任务了。” 霍不久垂下头,喃喃道: “我为你干了一辈子,还不够么?我为你献了青春献终身,还不够么,还要我献了终身献子孙么?” 突地抬起头,厉声道: “你怎么会知道?” 燕一针道: “紫昭,你知道紫昭么?” 霍不久道: “紫昭……大姐身边的人,难怪。” 长叹一声,又道: “你够狠,敢勾搭大姐身边的人,敢背叛大姐,你不怕么?” 燕一针木然道: “怕,怕得要死。事到如今,我已无路可走,你说我还能怎样?” 仝名贱哈哈一笑,接过话头道: “霍某人,你还有何话说?” 霍不久将手中判官笔扔到地上,惨笑道: “不错,我就是杀手霍不久。仝名贱,你动手吧,能死在你手里,算是我的福报了。” 仝名贱道: “你还有何心愿?” 霍不久闭上眼睛,数滴浊泪流下,哽咽道: “我那儿子小严,我是见不到了。只希望各位大侠今后对他略加照顾,我在九泉之下,必感各位大恩。” 竟然虽一心追查蜜獾和燕一针,此时蜜獾两个杀手摆在眼前,与他却均有救助之恩,一时彷徨无计,只问道: “霍不久……非死不可么?” 仝名贱笑道: “我可没说非要谁死。燕一针也是蜜獾的人,我们也没要杀他啊?只要改过自新,何必非得取其性命?人死不能复生,为何不能给人一次机会?我墨家历来主张兼爱、非攻,可不是主张杀戮的。” 又对霍不久道: “燕一针说你虽诡计多端,却绝计过不了儿子这一关,可是你心中毕竟还有天道人伦。是啊,身为杀手,一辈子都只能藏身黑暗,如何能享天伦之乐?要是不能享天伦之乐,要那么多钱又有何用?霍先生,你是愿意对蜜獾以死尽忠,然后你儿子继承遗志,成为蜜獾的新一代杀手,为了蜜獾整天提心吊胆,不见天日,还是希望我们帮你找到儿子,把他带出来,让他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霍不久猛地抬起头,仍旧泪光点点的眼中忽又透出神采,咬牙切齿道: “绝不能让他再当杀手了!你说,要我怎么做?怎样我们才能斗得过……大姐?” 仝名贱信心百倍微笑道: “大姐那么可怕?现在过不去、刘十步已经死了,你们两个弃暗投明,蜜獾数得着的高手,只剩冷一箭、但不疼两人了,对吧?” 霍不久道: “过不去死了,刘十步也死了?但是,大姐这个人,你不知道她有多强悍,她不会就靠着我们这几个杀手的……” 一咬牙又道: “拚了吧!就像燕一针所说,事到如今,我也无路可走了!” 仝名贱道: “这就对了!走吧,我们先离开这。” 一行人在仝名贱带领下,迅速沿着小道走出竹林,连秋雨亭中阻碍陷坑机关的竹子都没去管它。仝名贱手中拿着一个罗盘,同样能指示方向,完全不怕迷路。这东西比新海泽用的指南鱼复杂得多,但用起来也方便得多,至少不用放到水里。霍不久也备了指南鱼在身上,此时却用不上了。大家出了竹林,又一口气奔出数十里,来到一处叫马栏山的所在,进入墨家在此处的一处分舵才停下脚步。 马栏山地处浏阳河畔,浏阳河在此地拐了一个大弯便汇入湘江,而当地居民也稍异于长沙城内,却颇有江浙口音。墨家这分舵选在此处,既方便墨者通过水路陆路来往,又避开了城中耳目,其背靠小山的地形亦方便撤离,乃是一个非常妥当的安排。比起燕一针选在那靠近溁湾港的许家洲,可见墨家的见识确实要高出一筹。 与一般江湖帮派相同,墨家也有总舵和分舵,最高首领是钜子,相当于总舵主,各分舵的负责人则叫使者,相当于分舵主。与其他帮派不同的是,除了总舵和分舵,墨家还有更下一级的场所可供使用,称为据点。实际上,据点就是某个墨者的家,而除了少数极大的分舵以外,分舵也就是使者的家。墨家最明显的特点,是除了总舵的钜子和几个长老、游侠外,几乎所有墨者都有自己的谋生职业,或为农夫,或为工匠,连各分舵的使者也不例外。 马栏山墨家分舵从外表看完全就是一户农家,竹林茅舍,看上去与普通农家毫无区别。一家人当中,除了主人马福楼,家里其他人也全都是普通百姓。马福楼显然认识仝名贱,当下并无多话,连忙安顿众人坐下,又去安排饭食茶水。众人吃过东西,仝名贱招呼马福楼坐到一起,先介绍了各人的姓名,笑道: “钜子交代的这个任务,亏了马使者的帮助,现在已经胜利在望了。来吧,燕一针,你先说,给大家讲一讲蜜獾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吧。” 所有人目光都转向燕一针,只见他低下头,似乎自言自语,又似乎追忆往事,语气沉缓地说道: “蜜獾,是一个极其严密、极其恐怖、极其神秘的组织……” 第一百章 蜜獾之秘 原来,燕一针进入蜜獾不久,由于很有一些花言巧语讨好女人的经验,几次下来就颇得紫昭欢心。紫昭是大姐的贴身丫环,需要召见某个杀手的时候,大姐从不露面,总是由紫昭出面。这紫昭年龄不过二十多岁,相貌平平武功也是平平,仗着大姐的名头,对蜜獾的王牌杀手们却常常颐指气使,因此大家对她都没什么好感。只有燕一针,不但甜言蜜语哄着,还经常送点小礼物,一来二去,紫昭终于对他暗生情愫,春心萌动。燕一针是个中老手,如何不会趁热打铁?很快便和紫昭水乳交融、无话不说,两人还商量着攒够了钱以后一同归隐江湖,燕一针当然也从她口里知道了很多不该知道的蜜獾的秘密。 蜜獾的组织管理极为严密,接引、指引、大姐、杀手,一环套一环,除了个别任务需要几个杀手合作以外,其他时候大家都不会见面,接引甚至不知道有指引的存在,指引也不知道接引是谁。接到杀人任务后,各人应得的好处,都直接存进日升昌钱庄的户头,也不需要见面。其基本流程是: 接引:接待客户,了解要杀的人的姓名和地址、客户的出价和联系办法等基本信息,之后以蜜獾规定的密语,写成一张告示,张贴到某指定的告示牌上; 指引:根据告示牌提示的信息找到客户,分析客户是否有偿付能力,然后当面与客户谈价,谈妥后通过信鸽或者民信局向大姐报告,并向客户提交一个信物,客户可以凭信物到钱庄付钱或收取赔偿; 大姐:收到报告后,通过信鸽、暗语或紫昭当面交代等方式通知指派的杀手执行任务; 杀手:接到任务需无条件执行,执行完毕后向大姐报告。当然,成功与否,都得向大姐报告。 报酬:接引报酬很低,一单也就十两银子。指引报酬好一些,按达成的价格收取一成。剩余的,杀手得六成,大姐得三成。这是“生意”做成的情况,蜜獾是讲信誉的,要是“生意”失败,交了订金的,蜜獾双倍偿还,未付订金的,按谈成价格的一半赔钱。这笔钱全部由接到任务的杀手负责,大姐只负责给接引和指引的钱,这笔亏损由她承担。 不仅如此,所有的杀手,都只听到过大姐的声音,却没有见过她的人。她出现的时候,全身都笼罩在一件直筒黑纱之内,不但见不到她的脸,连她是什么身材都看不出。 在如此严密的制度安排下,自然也给大姐自己带来很多不便,因此她只好找了一个从小养大的贴身丫环来代她处理一些细节问题,这便是紫昭了。当然,按大姐的要求,紫昭也是绝对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蜜獾这些秘密的。 可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整天面对着一个毫无生趣的世界,她怎能不感到孤单寂寞?这时候有一个男人,即便年龄大一点,即便长得难看一点,只要他用心去哄一哄、逗一逗,她怎能不情窦大开,不顾一切走上追求情爱之路?而在情郎面前,她还能保守什么秘密? 燕一针既已知道这些秘密,在无忧谷任务失败之后,一心挽回损失的他,恰巧在长沙城看到了民信局门外的告示牌。按说杀手是不知道也看不懂这个告示的,但紫昭早已把其中关节详细告诉了他,因此他一眼就看懂了这个告示。于是他擅自行动,潜入听雨轩去刺杀易天寿,才有了后来的故事。 “原来你进听雨轩,是为了杀易天寿。哼,要说杀易天寿,哪轮得着你?大姐肯定会把任务派给我啊!” “我当时也不知道你在听雨轩啊?以为只有我在长沙城,想着大姐会分派给我,这才提前做一些准备工作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在听雨轩的?” “那天你躲在人群之中看了我一眼,我当时心中一惊,觉得眼神很是熟悉。只是情况紧急,无暇多想,后来仔细回忆,才想起来是你霍某人。是不是大姐派你去听雨轩的?” “不是大姐派的,难道我自己能去?” “她派你去杀谁?” “没让我杀谁,就是让我呆在里面,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随时向她报告。” 仝名贱插话道: “这个有点意思。她让你注意些什么事情?” 霍不久道: “也没具体交代,大一点的事就行,比如易雨秋招了些什么人,见了些什么人,有些什么物资、兵器、武功、门派之类。” 竟然则问燕一针道: “是大姐要杀你?” 燕一针道: “当然是。我操之过急,暴露了我能看懂告示内容,这就犯了大忌。唉,当时也是财迷心窍,居然没想到这一点。” 竟然道: “你为何要行刺我师父?” 除了燕一针,其他人都吃惊不小,瞪大了眼睛看着竟然和燕一针两人。仝名贱道: “你师父令你追查燕一针,原来是因为这个……” 燕一针道: “为何?还不是为了钱?” “谁要你去的?” “大姐派我去的啊!” 竟然语气加重道: “我是说,是谁要杀我师父?” 燕一针叫屈道: “我怎么知道?刚才你也听到了,我们只管执行任务,不管为什么,也没法知道为什么。还有,大姐的任务,并不是要杀你师父,只是去偷一封信。” 竟然大奇道: “信?什么信?什么内容?” 燕一针道: “只告诉我是一封旧信,信封上写着‘龟堂老人亲启’,落款是‘晚学张乐斋’,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几个人之中唯有仝名贱可算学识出众,遂出言解释道: “龟堂老人是陆放翁,张乐斋就是张南轩,这两人都是南宋名人,可见这是一封宋代的书信,据今有三百多年了。” 燕一针道: “啊,这么久了!原来是一件宋代文物!” 霍不久也道: “这么久了,还出这么大价钱去偷,奇也怪哉!莫非不是看中的信上内容,而是看中的书法?这位张南轩是书法大家么?” 仝名贱沉思道: “也没听说南轩先生书法特别出名……这封信,不会那么简单。” 目光投向竟然,竟然忙道: “别看我,我也不知道。” 一顿又道: “抓住大姐,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燕一针、霍不久脸色剧变,一齐直勾勾地看着竟然,把竟然吓了一跳: “你们怎么了?” 第一百零一章 诈死还魂 霍不久苦笑道: “公子你真敢说,抓住大姐……” 竟然道: “怎么了?大姐那么恐怖?” 仝名贱道: “就是啊,这个大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阵沉默之后,燕一针道: “我接着说吧。” 燕一针从听雨轩逃出来后,没有等到大姐的来信,却惊闻红黛坊一个叫蜜桔的小娘上吊死了。本来他并不知道蜜獾在长沙城里的接引是谁,只知道应该是一个风尘女子,但生性谨慎的他还是起了警觉。这时候他又确定了霍不久潜伏在听雨轩,很快就判定霍不久向大姐报告了自己的行踪,包括报告了自己杀死易天寿的事。大姐没有下达任务,他便动手将人给杀了,这意味着什么?以大姐的智慧和多疑,她会放过自己么? 燕一针迅速将长沙城的房子贱卖,开始了自己的逃亡之旅,欠蜜獾的那几万两银子,正好也一跑了之。 霍不久叹道: “你真是贪财,都这个时候了,还要先卖了房子。你就那么缺钱?” 燕一针道: “我跟你不一样,我就是要等攒够了钱,以后就和紫昭安安稳稳过日子。紫昭告诉我,就是因为我贪财,大姐才对我很放心,像你,告诉你吧,你表面上对大姐忠心耿耿,又什么都不要,大姐因此才怀疑你的,才派人找到了你儿子,把他接到杀训营去的。” 竟然则问道: “听你的意思,你杀了易天寿?不是新海泽杀的?” 燕一针道: “是我杀的,我给了他一针,他毫无防备。” 霍不久也道: “我一认出你,很快就判定是你杀了易天寿。不过我没跟别人说,只报告了大姐。我还以为是大姐派你来杀他呢。” 仝名贱道: “然后你就被刘十步追杀?” 燕一针道: “是的。我明知有人会来杀我,便想尽了各种办法掩盖行踪,但刘十步对我很熟悉,结果还是被他追上,不过没能当场致我死命。我知道竟然在乌山,因此努力向乌山逃跑,终于被你们救下,反过来还杀了刘十步。” “贾甲丁一家人,也是刘十步杀的?” “贾甲丁?是长沙城里的指引吗?我不知道。大姐做事狠辣,既然决定杀我,长沙城里一切蜜獾的痕迹,她都会一概清除。” “刘十步是你杀的吧?” “我知道瞒不过你。我当时身体已经基本恢复,从乌山派弟子口中听说抓住了刘十步,便找个空子溜出来瞧一瞧,见他被点了穴独自一人扔在堂屋,便给了他一针。后来听乌山派的人说,一人叫陈三平的弟子杀了刘十步,然后又自杀了。这些与我可就没什么关系了。” 竟然冷冷道: “关山,平正公会,那三个人,也是你杀的?” 燕一针幽幽一叹道: “唉,那三个人,也是命不好,撞上这件事。出乌山派的时候,我先想法子支开了新海泽,再利用你掩护我回许家洲。我故意先往西走,本就想闹点动静出来,把追杀的人引向西边,在关山正好碰上这几个人。我灵机一动,半夜出去把他们都杀了,并且是用剑杀的,好把平正公会复仇的目标引到你身上。然后我邀你连夜往西,却不让你上许家洲,还激你将剑藏起来,等着你和那平正公会火拚一场。这是我当时能想到的最好的脱身之计了。” 仝名贱道: “哼,还不止如此。你知道竟然的脾性,必会留在溁湾港守护些时日,而一旦平正公会找到竟然发生冲突,听雨轩也必然出动。好一个移祸江东,你这是把竟然放到火上烤嘛!” 霍不久不解道: “可是你这绕一大圈,除了把公子扔出去,此外还有什么用?公子就在许家洲对面,他那里闹出大动静,你这不是仍旧把追杀的视线引回来了吗?” 仝名贱道: “他就是要把视线引回来,所以新的杀手很快就找上门来,这就是杀手榜排行第三,内家高手过不去了。” 燕一针道: “我早估计来的人会是他,因此早作了准备。过不去这个人武功虽高,却自负得很,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而且生性嗜酒,见了好酒就迈不开步子。因此我做出一副伏首待诛的模样与他叙旧,好酒好菜招待他,只说兄弟一场,只求死得痛快,又叫我那拙荆出来侍候他、任他非礼。我早将整座房屋布置了引火之物,在座凳下还装了霹雳弹、引火弹,待他得意忘形之时,突然击发引火弹,我自己则早已穿戴防火装备,并以绳爪远远地困住他不得逃出火场。一番缠斗,终于将他烧死在屋中。” 仝名贱道: “你自己则早在地下留了暗室,待过不去必死无疑,便循入暗室之中静候。正如你所计划的一样,此时竟然见到大火,急忙赶来察看,被听雨轩、平正公会发现,于是一场大战,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那边。此时火势已弱,你便从暗室中溜出来,逃得无影无踪,别人都以为你与过不去同归于尽,双双葬身火场了。也正因为有平正公会介入,才会有人亲眼看到过不去进你屋中,之后又无人逃出,相当于给你提供了最有力的证据,证明你确实死于火中。好一个诈死还魂之计,简直天衣无缝。” 顾高明忍不住问道: “那他那婆娘呢?” 仝名贱道: “自然是死于火中了。他为了自己逃生,嫁祸竟然,平白无故杀害平正公会三人,再多一个,又有何妨?当初来到许家洲娶她,就没打算留她活口吧?” 竟然道: “紫昭死了?” 仝名贱道: “不是紫昭,紫昭是大姐的人,不可能住到这儿来。这个可怜的女子,只是燕一针为了在许家洲不引人怀疑,在许家洲的一个掩护罢了。” 霍不久道: “我听许家洲族长说,这女子已有孕在身,这你也能下手啊!燕一针,你可真狠,那可是你的种,这是一尸两命啊!” 顾高明忍不住骂道: “畜生!” 霍不久又道: “对了,你在这儿的名字叫许原吧,你投靠认亲的那个老父,是叫许多福对吧,多半也是你杀的了。” 燕一针黯然不语,只听霍不久接着道: “你这诈死还魂的金蝉脱壳之计有一个漏洞。你逃了出来,火场之中必定少了一具尸体,无法瞒天过海。因此你还需要事先杀一个人,让他烧焦在屋内冒充你的尸身。我听说就在大火前几天,许家洲一个单身汉突然失踪,也是你干的吧?” 燕一针低下头,脸上亦露出一些愧色,这次除了顾高明,竟然也加入进来,先后啐道: “呸!畜生!” 第一百零二章 荷花点穴手 仝名贱这时听出霍不久话中之意,乃是要打压燕一针,虽不知道他动机为何,却明白此时不是纠缠这些的时候,于是轻咳一声道: “先不说这些了,你们两个都是杀手,杀的人定然不少,一桩桩算起来,说到明天都说不完。咱们言归正传吧。” 燕一针道: “仝大侠所言甚是。正如仝大侠所说,我偷偷从暗室里爬出来,趁着大家都在看热闹,迅速离开了现场。仝大侠,七爷,你们是什么时候跟上我的?” 仝名贱道: “我们也是看着起了大火,就迅速赶过来的。说实在的,我们从乌山出来,根本就没有走远,等你们一出来,我和七爷就一直跟着你。你和竟然分开后,我就弄准了你的住处,因为这时竟然那边和平正公会怼上了,我们也不明白为何,所以本打算去和平正公会接触一下的。还没来得及,见你这里大火,我们赶紧过来,不一会竟然就和听雨轩、平正公会斗起来了。我看当时形势,竟然即便不能取胜,要想远走高飞应当不难,因此和七爷两人就牢牢盯着你这屋子,果然便见到你从屋里溜出来,于是便一路跟着你了。竟然,你后来怎么被他们擒去了听雨轩?” 霍不久笑道: “还不是因为那个林冲!又没真本事,又要强出头,倒变成要公子反过来维护他,为了让林冲逃脱,公子才束手就擒了。” 仝名贱看着竟然的神色多了几分赞许和复杂,叹道: “原来如此,这个林冲,真不知怎么说他好。不过,他在江湖上这么多年,到处强行出头,只为维护一个义字,也值得我们钦佩。以他那粗浅的几个招式,能够在如此险恶的江湖中始终活着、始终坚持,也说明世间自有天理、公道自在人心呵!” 燕一针接着道: “仝大侠说的是。我逃出来后,本想直接去找紫昭,但很快就感到不对劲,只好再次开始躲躲藏藏、兜兜转转……” 仝名贱道: “你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燕一针道: “我也没发现你们,就是一种感觉,那种危险迫在眉睫的感觉。” 仝名贱点头对竟然道: “大概这就是所谓杀手的直觉吧。跟了他几天,我和七爷也发现了他是在兜圈子。这时我们又听说你被抓进了听雨轩,只好出手把他抓住,再赶过去救你。” 霍不久道: “燕一针,你被仝大侠逮住,就什么都说了?” 燕一针道: “大姐要杀我,仝大侠可以救我,你说我该选谁?” 仝名贱接着道: “我们很快说服了燕一针,便一起前来救你。燕一针已经进过一次听雨轩,因此进入这座竹林并不难,何况我还有罗盘在手。我们抵近探查,发现听雨轩里面戒备森严,于是退到此地商议,不多会便见这位霍先生来了,于是我们躲到竹枝上暗中观察,接下来便见到你从亭子下面出来了。” 燕一针接道: “这两位大侠不认识你霍不久,我却是认得的,而且第一时间便告诉了他们。只是你来此是为了救竟然,我们倒真是没想到。你为什么要救他?” 霍不久道: “我为什么要救?你猜不到?” 燕一针看看霍不久,又偏头看看竟然,看仝名贱、顾高明时,见这两人亦是一脸茫然。燕一针突然想到什么,脱口而出道: “大姐!……是大姐令你救的?” 霍不久道: “除了大姐,谁还能指使我干这件事?我潜入听雨轩是受大姐之令,而今救出公子,在听雨轩就没法呆下去了,没有大姐的命令,我敢这么做?” 竟然大感困惑道: “你们大姐要救我?为什么?” 燕一针却问道: “大姐下的令……她是怎么说的?” 霍不久道: “原话是这样的:不惜代价,救出竟公子,再暗中保护。” 仝名贱饶有兴致地看着竟然,笑道: “没想到啊,竟然,你靠山很硬嘛!蜜獾是杀人的组织,居然要不惜代价来救你,真是破天荒啊!” 竟然道: “你别笑!霍不久,怎么回事?” 霍不久道: “公子,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 燕一针道: “你为什么叫他‘公子’、‘公子’的?他这样像个‘公子’么?” 霍不久道: “你聋了吗?刚才告诉你,大姐命令中的原话,就是救出竟公子,大姐都叫‘公子’,我不叫‘公子’?对吧,公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开始时语气中颇多讥讽,后面几个字转过头来对竟然说,立刻变得状甚恭谨。竟然却不理会,皱眉问道: “我记得你说过,你点的穴,我冲开了不奇怪,又说乌香药酒对我没用也不奇怪,是什么意思?” 霍不久道: “公子既然动问,我就说两句吧。我说不奇怪,其实也是一种猜测。我这点穴手法乃独家之秘,叫荷花点穴手……” 顾七爷忍不住乐道: “荷花点穴手?这武功是女子所创?” 霍不久不好发作,解释道: “本来不叫荷花点穴手,先祖霍化初创此功,是以名叫霍化点穴手,后来江湖上传来传去,变成了荷花点穴手,我们霍家干脆也就将错就错了。想当年,先祖就凭这一手武功……” 竟然忍不住打断道: “好了,打住,接着说,为什么不奇怪。” 霍不久喝了口水,恭恭敬敬答道: “是,公子。我这点穴法子虽然算不上绝世武功,一般人若想解开却是不能,尤其有一样好处,我以此法点某些奇经穴位,中招之人当时不但不死,甚至看上去与常人毫无二致,过一段时间却突然暴毙,是以常常被人误以为是暴病而亡。就是因为这点,我被蜜獾相中,不得己成为了杀手,而这一手段也在江湖上传扬开来,江湖上便给我起了‘霍不久’这个外号,意思就是‘活不久’。” 仝名贱道: “这个我听说过,你这点穴手法是有点邪门,只可惜了出污泥而不染的大好荷花,却被安放在如此邪异之处。你且说说,你是如何‘不得己’成为蜜獾杀手的?” 霍不久道: “因为大姐找上了我。” 燕一针道: “原来你见过大姐?大姐到底长什么样?” 第一百零三章 洞庭墨山 霍不久鼻子一哼道: “你也见过的啊!除了知道她是个女人,什么都看不到,和你一样。” 仝名贱道: “大姐怎么说服你的?” “她只说了一句,如果不听她的,我全家都得死。那时我还年轻,父母尚在,但没有其他亲人。呵呵,当时我年轻气盛,当即与她动手,不料我那点穴手法在她身上毫无用处,竟被她一招制服。她还说荷花点穴手这种武功只适合用来搞点暗杀,真正和别人过起招来毫无用处。她又任我点她几处穴道,只见她无需动手,穴道瞬间自解。我这就知道了她武功实在高得不可思议,也早听说过蜜獾之名,知道她说一不二,只得依了她加入了组织。” 竟然道: “你是说,点穴对她没用,我也可以冲开,因此……” 霍不久道: “是,我见公子冲开了我点的穴道,心中大感讶异,猜想公子和大姐的武功可能大有关系,于是马上将这个情况报告了大姐。不久大姐回信,就是那几个字。” 燕一针道: “竟……公子,你除了剑法,好像还练了什么内功吧?” 竟然不置可否,又问霍不久道: “那你说,乌香酒没用也不奇怪,为什么?大姐也喝过?” 霍不久道: “这是我乱猜的,除了那一次,以后我没有单独见过大姐,更没见她喝过酒。只是她武功太过神奇,我总觉得在她那儿,什么不可思议的事都是正常的。你的武功与她类似,因此……” 仝名贱意味深长地看着竟然,见他脸上同样是不解和不信,于是笑道: “不说这么多了,带我们去找她!她住哪儿?” 霍不久和燕一针大眼瞪小眼看着对方,口中既不说话,两脚也不挪窝。仝名贱道: “怎么?走啊!还犹豫么?” 这两人同时转过头,一脸无辜地同声道: “我们不知道去哪找她。” 仝名贱道: “你们不知道大姐在哪?她是在哪儿见你们的?” 霍不久道: “她想见我们,自然就会见我们,都是她来见我们,我们没有找过她。” 仝名贱道: “蜜獾就没有一个总部什么的?那个紫昭,她住哪儿?她应该和大姐在一起的吧?” 燕一针道: “紫昭住的地方我们当然知道,就在南京城里。但她现在已经不在那里了,而且大姐也不和她住一起。和我们一样,总是大姐找她,只是找她比找我们多一些罢了。” 霍不久道: “紫昭不在那儿了?换地方了?哦,我知道了,你通知她换地方了,对吧?” 燕一针道: “我们约好了见面的地方,我从许家洲出来,本来是要去找她的,但发现被仝大侠你们跟上了,只好乱兜圈子了。” 仝名贱道: “那我们先去找紫昭吧,竟然,你觉得呢?你去不去?” 竟然很干脆地答应了,燕一针接着介绍道: “我们见面的地方在洞庭湖里,是一座叫墨山的小岛,我在那买了房子、买了地,本来就是打算在那儿隐居终老的。那我们走吧,仝大侠、七爷、公子,我们坐船去还是走路去?” 马福楼站起身道: “大家坐船吧,快,还节省体力。我去安排吧。” 很快马福楼就弄到了一艘小船,一行人乘船北上,直奔洞庭。这船主也姓马,叫做马应诚,带着个小女孩儿在船上,显然这艘船就是他的全部家当。马应诚也是墨者,虽然武功粗浅,生活也颇见清苦,划船落桨却极为老练,对他们侍候得也甚是周到。小女孩叫马小蓝,年纪虽只有七八岁,却口齿伶俐、落落大方,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一路上众人与她逗乐,非但不显枯燥,就连竟然、顾高明这等言语不多之人,也多次被乐得笑出声来。 洞庭湖号称水面八百里,是汇入长江的一座极大的湖,湖中又有不少岛屿,最大的一个叫赤岛,取其颜色呈赤红之意。这座墨岛与之相反,全岛均是黑色石头,远近观之,都是一片黑色,众人一路看来,不禁感叹自然之奇妙,而马小蓝天马行空般的比拟说道,更给这些美景增添了不少生趣。 众人就在码头下了船,马应诚也不急着走,先在码头等他们消息。马小蓝和大家已经混得很熟,吵着非得一起去玩,仝名贱考虑到前方安危不定,却不敢冒险带她前去。顾高明与这小姑娘极是投缘,蹲下来哄了许久,让她扯胡子掏鼻孔,又任她将手臂上的精钢护臂敲得叮叮作响。一只小狗跑过来,一身毛茸茸的黑毛,小姑娘马上转移了兴趣,要把小狗抓过来玩,顾高明将小狗逮住递过去时,这小够突然张口就咬,虽然他反应够快,小姑娘手上还是被含了一下、出了一些血。小姑娘哇哇大哭,这才不再缠着她的七爷爷,老老实实回到了船上。 墨岛虽然不大,这座码头却甚是热闹,来来往往船只络绎不绝,码头上人群熙熙攘攘,各色店铺一应俱全,整个小岛俨然一个浓缩版的花花世界。燕一针选定的归隐之所,大家都以为会是一座荒岛,结果却是一处虽小而不失繁华的所在,实在是大大出乎仝名贱等人的意料。 燕一针难掩心中焦躁,无心留连沿途风景,他当先大步前行,不知不觉间与众人相距越来越远。仝名贱等人急忙跟上,却也刻意和他保持一点距离,以便一旦有变时能够随机应对。只见燕一针直往岛上最高处一座小山而去,山上还有一座庙宇。众人已知这便是岛上唯一的寺庙墨山禅寺,乃是一座始建于隋代的古刹,据说庙中还存有楚人屈原及唐代宰相张锐等人留下的碑文。这个燕一针,难道把隐居之所选在寺庙中?安排一个女子躲到寺庙之内,这不是招人耳目么? 燕一针当然不会干这种事。只见他爬到墨山寺山门前并不进门,往右一转,围着寺院的院墙绕了半圈,接着便顺路而下,几经转折,来到一块大石之上。这块石头通体坳黑,盘踞于地略成圆形,朝向江面之处却突兀地斜斜向上伸出一根石柱,恰似一只巨大的乌龟遥望江心,敢情这就是岛上居民所说的乌龟石了。 燕一针站到乌龟石的头顶左右张望了一番,不待众人靠近,攸地纵身而下钻入林中,不多时一座小小的茅舍便出现在众人眼前。只见他小心翼翼地推开篱笆墙上的小门,继而口中轻唤着撇进了茅屋之内。跟着踏入院内的仝名贱等人刚松了一口气,忽听燕一针惊叫道: “紫昭,昭儿!你怎么了?” 第一百零四章 疯狗病 听到惊叫,竟然快步抢进,仝名贱全神戒备随后跟上,顾高明护卫于仝名贱侧后,霍不久则东张西望,似乎随时准备夺路而逃。顾高明看在眼里,不禁微微摇了摇头,不知是感叹霍不久胆小怕事,还是瞧不起他过于自私。 竟然进入屋内,随即也发出一声轻噫,却并未拔剑。只见屋内甚是黑暗,到处物事摆放也极为凌乱,桌上摆着一盘吃剩的芥菜炒腊肉,正是当地人津津乐道的佳肴。屋内并无他人,只有燕一针和一个女子而已,那女子披头散发,蹲在屋角缩成一团,全身瑟瑟发抖,嘴里哼哼唧唧不知道念叨着什么。燕一针蹲在她面前,双手扶住她肩头,焦急地连声叫道: “昭儿!昭儿!是我啊,你怎么了?” 紫昭抬起头,目光呆滞,两眼红肿,脸色即便在黑暗中也显得极为苍白,说话时牙齿格格作响。她伸出双手,死死抓住燕一针两腕,嘶声道: “燕郎,你终于来了……我要死了,我怕,我好怕啊……” 站在最后的霍不久也嘶声道: “是中毒!是但不疼!但不疼来过了!” 紫昭抬起头看着他,似乎这时才明白过来,进来的除了燕一针还有其他人,她侧头盯着燕一针道: “怎么……霍不久也来了?还有他们,他们是什么人?” 燕一针道: “唉,他们是一起对付蜜獾的,霍不久也反了,我们一起来找你。你怎么了,是中毒了吗?” 紫昭目光迷离,似是回忆又似是神往,断断续续道: “大姐……不会害我的,她说过的……我没有中毒,但不疼……但不疼那些毒我都知道,他……他怎敢害我?燕郎,你不是说……这个地方不会让任何外人知道么……你怎么带这么多人来了?你……还想对付蜜獾?想对付大姐?燕郎……你敢对付大姐,你是不要命了么……我们躲在这里,谁也不知道,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就好了么……” 忽然神情转怒,提声叫道: “你……你说!你是不是变心了!还是说你……一直都是骗我的?说!你是不是变心了?!” 燕一针不知如何解释,只是一遍又一遍问道: “昭儿,你是病了吗?看医生了吗?是什么病?” 他一遍遍重复,紫昭也一遍遍重复她那些话,声音越来越尖利,突然猛地一口咬住燕一针左手,燕一针疼得一声大叫。紫昭松开口,牙齿上沾着血丝,大口喘着气逼视燕一针道: “说!你是不是变心了!你想干什么?!” 霍不久在此期间一直作深思状,此时忽地一拍大腿,叫道: “我想起来了,是犬毒!啊!是犬毒!” 仝名贱转过身来,若有所思道: “犬毒?那是什么毒?我怎么没听说过?七爷,你听说过吗?” 不待顾高明回答,霍不久已经叫道: “是犬毒!但不疼真的把犬毒弄出来了!” 他一幅惊恐万分的模样,登登连退两步,摸出判官笔挡在胸前,这才接着说道: “犬毒号称毒中之毒,无药可解,你们真没听说过?疯狗病,你们听说过没?” 众人大惊,目光一齐转向紫昭和燕一针,而燕一针也大惊失色,颤声道: “你说什么?疯狗病?” 奋力似欲从紫昭身边挣脱站起,紫昭却更加大力抓住他的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伤口,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放弃用强,仍旧和紫昭蹲在一起,目光却已呈死灰之色。 只听竟然问道: “疯狗病?这也是毒么?” 霍不久已经退到门口,一手摸着门框,一边不时向外张望一边说道: “不错。人被疯狗所咬,无药可救,必死无疑。更恐怖的是,得了疯狗病的人,自己就变成了一条疯狗,像疯狗一样发出犬吠,也像疯狗一样咬人,而凡被患疯狗病之人咬了的,必定也会患上疯狗病。” 竟然道: “还有这种事?” 他这话是问仝名贱的,燕一针却凄然答道: “是的,我刚才就被紫昭咬了。现在还没发病,很快就会发病的。竟然,请你帮一个忙,在我发病之前把我杀了吧。” 仝名贱喝道: “别乱说!疯狗病虽然奇特,一旦发病确实无药可救,但发病之人变成疯狗却是无稽之谈。而且就算被疯狗咬了,也不一定就得疯狗病的。” 霍不久道: “仝大侠,我敬重你的为人和本领,但这件事你可千万不能大意。犬毒无药可救,中毒者化身疯狗,这都是但不疼亲口告诉我的。他潜心研究犬毒多年,曾对我说只要掌控了此毒,他便是天下第一毒,不说杀一个人,便是杀一家、杀一个帮派,都易如反掌。仝大侠你看,紫昭是不是已经像一条疯狗了?燕一针已经被她咬了,他们两个都只有死路一条了,不要白费劲了!” 燕一针强作欢颜,伸出手抚摸着紫昭的头,眼睛却看着竟然道: “我一生作恶多端,如此死法,那也没什么。唉,终究逃不过大姐的手心啊!竟然,我唯一觉得对不起的,便只有你。等我和紫昭说几句话,你就帮我最后一个忙,亲手杀了我们两个吧。” 一边说着,一边眼中竟流出两行泪来。紫昭此时不吵不闹,伸出手轻轻擦过他脸上的泪,轻声道: “我们要死了么?也好,我们死在一起,你记得吗,我们刚开始好的时候,我就说过的,我们要死在一起的。” 仝名贱道: “这哪像什么疯狗?疯狗会如此从容赴死?竟然,你不要听他的。霍不久,你不要危言耸听!” 霍不久还待反驳,仝名贱伸出手掌远远对着他,似乎隔空把他的话挡了回去,接着说道: “紫昭姑娘,你是怎么得上这个病的?你被狗咬过吗?” 紫昭此刻神情清醒,口气中居然带着一些命令的口吻,答道: “你们这些人不自量力,还想对付我家大姐!我家燕郎就是被你们耽搁的吧?哼,我在此地等燕郎好些天,总不见他来,过得真是度日如年。后来捡了一条小狗养着,才总算有了点乐趣。不料那天小狗突然不见了,我循声到林中去找寻,却碰到一条狼正在欺负它。哼,区区一匹狼,有何可怕?我杀了狼,救出小狗,不过自己也被狼咬伤两处。你们说是疯狗病,大概就是被这狼咬的?不对吧,狼咬人也会让人得疯狗病吗?” 仝名贱道: “狼、狗,狼有狗形,狗有狼性,疯狗疯狼,这都有可能。你去救小狗……” 突然大叫一声道: “不好!你那条小狗,是什么样子的?” 第一百零五章 白日鬼 “你说我?哦,对呀,黑黑呢?我家黑黑呢?燕郎,你看到黑黑了吗?黑黑!黑黑!” 紫昭左右张望,站起身来去找她的小狗,仝名贱急道: “是一条很小的狗,黑色茸毛的吗?” 紫昭道: “是啊,你看见了?它在哪?” 仝名贱道: “它是不是也被那头狼给咬伤了?” 紫昭道: “那是当然啊!咬得虽然不狠,受伤肯定是有的。那头狼……它好像对黑黑还挺有分寸的,黑黑没什么大碍……” 霍不久冷笑道: “那条狼准是但不疼控制的,咬你,咬黑黑,都是为了把疯狗病传给你。你也不想想,这个小小的破岛,怎么会有狼?你们谁听说过,洞庭湖上什么时候出现过狼?” 仝名贱点点头,脸色变得很是苍白,看着顾高明道: “七爷,马小蓝……她被那小狗含了一下……” 顾高明道: “啊!小蓝……她会有危险?” 仝名贱道: “是。不仅她有危险,这座岛上人人都有危险。墨家对疯狗病有一些研究,我虽知之不深,基本的还是知道一些的。七爷,你马上去码头,将马小蓝被狗咬过的伤口用刀割开,用热水多冲多洗,也许还有用。如果看见那条小狗,立刻打死。我看我们要找一个郎中来,竟然,你去一趟乌山,和卢门主说一说,怎么样?” 顾高明已经大步流星出了门,竟然却低头沉思着,半晌才说道: “有个好郎中,我能找来。但光找郎中,不先找到但不疼,有用么?” 霍不久马上接道: “公子说得对。必须先杀了但不疼,或者确认他不在岛上,否则他还会施更多的毒,到时我们防不胜防。” 燕一针则焦急问道: “竟然,你说的郎中是谁?能解犬毒么?我和紫昭能有救么?” 竟然道: “我不知道。他叫顽医,你们听说过么?” 仝名贱又惊又喜,叫道: “顽医?我知道这个人,他能找到他?听说他治病的法子最是稀奇,不容易被常人所接受,但确实医术高超,特别能治各种疑难杂症,又喜欢自己亲尝药草,还喜欢去摆弄尸体,是他吧?如果能找到他,很可能真能解犬毒、治疯狗病。是,要是他都解不了,恐怕江湖上也没有人能解这个毒了。” 燕一针狂喜,叫道: “紫昭,我们有救了!竟然,你快去请顽医大师来!我们去找但不疼,仝大侠,我们兵分两路,这样更好,是不是?” 竟然冷冷道: “你还能去么?” 燕一针脸色尴尬,紫昭柳眉一竖道: “这就是那个什么竟然?哼,你有什么了不起,怎么这么狂妄?枉燕郎三番五次说起你,还把你当朋友,你这算什么朋友?” 燕一针悄悄连扯她的衣袖,她不为所动接着道: “你们要找但不疼,哼,知道怎么去找么?到哪里去找?” 竟然面色如常道: “不知道。” 紫昭轻蔑地瞄一眼霍不久,又瞧瞧仝名贱,冷笑道: “你们一个智计无双,一个侠义无双,哼,你们也不知道但不疼在哪吧?也不知道怎么去找吧?” 仝名贱微笑道: “哦?这意思,似乎姑娘知道但不疼在哪?” 紫昭昂起头,下巴对着仝名贱道: “本姑娘也不知道他在哪。” 霍不久怒道: “你也不知道,你牛哄哄个屁?你以为还有大姐给你撑腰呢?死到临头了,还不知深浅!” 紫昭厉声道: “放肆!霍不久,你活得不耐烦了么?” 燕一针伸手搂住紫昭,柔声道: “昭儿,别动气,你听我说。你知道怎么才能找到但不疼,对吧?” 紫昭狠狠瞪了一眼霍不久,这才得意洋洋说道: “我当然知道。你们想不想知道?” 燕一针急道: “昭儿,别绕弯子了,我们赶紧找到但不疼,一起杀了他,再去找那位顽医大师来给我们解毒,好不好?” 紫昭点头道: “好,燕郎,我听你的。我告诉你们,只要但不疼还在这个岛上,他就一定躲在某个山洞里或者废弃的房子里。这个人从不住客舍,不喜欢和别人打交道,只喜欢与毒虫毒物为伍,哪里毒物多,他就躲在哪里。” 又扬起鼻孔对霍不久道: “这是大姐告诉我的,我特别留意过,一点都错不了。你不知道吧,白痴!” 霍不久不愿搭理,取下腰上的水袋往嘴里倒水,紫昭突然尖叫道: “你……啊,你走!” 一边说着,一边身子便往地下滑去,全身战栗,目光惊恐,口中还发出“呵呵哈哈”的声音,一下子又变成了疯子模样。仝名贱叹道: “我们走吧。燕一针,你照顾好她,也要注意保护自己。我们去找但不疼。” 虽然仝名贱并不相信紫昭会变成疯狗乱咬乱叫,心中也同样感到恐惧和极度不适,而霍不久则如临大赦,闻言当先便跑,几步就出了院门。只有竟然仍是一副木然之态,冰冷的目光看了看燕一针,又看了看紫昭,这才跟在仝名贱身后走到屋外。 “现在去找山洞?” “不用找,路上就打听清楚了,这座岛上有一座玄石洞,洞不深不大,以前常有孩童进去玩耍,后来被一群蝙蝠所占,便没人再进去过。据说这几天玄石洞中闹鬼,有人从那儿路过,大白天看到了鬼从洞里飘出来,我还正想待此间事了,要抽个时间去打鬼呢,哼,估计这个白日鬼就是但不疼了。我们先去看看。” 霍不久慢下脚步,从第一个变成了最后一个,问道: “仝大侠,就我们三个人去?要不要叫上七爷一起?这个岛上还有墨者吧,多叫上一些人去不好么?” 仝名贱轻声回答,语气却不容置疑: “就我们三人,现在就去,走!” 一顿又道: “霍先生说得不错,紫昭确实是患了疯狗病,刚才你一喝水,她受到刺激马上病情加重,这是明显的例证。得了疯狗病的人怕光、怕风、怕水,尤以怕水为最,据说有患者听到流水声或者听别人说‘水’字便会呈发疯之状,因此疯狗病又名‘恐水症’。只希望霍先生所说此乃但不疼所施犬毒之言不假,我们去会一会这个但不疼。” 摸出三颗一样的药丸,先把一颗塞到自己口中和水吞下之后说道: “这是墨家秘制的避毒丹,既是对付但不疼这位‘天下第一毒’,我们也不可大意。此丹服下,三个时辰之内可无惧一般江湖毒药,只是对付犬毒能与不能却尚未可知,各位要是遇到疯狗、疯狼之类,千万不可手软,更不可让它伤到自己一丝一毫。” 叹了一口气又道: “不知道顽医前辈是不是真能治好疯狗病,要是果真有如此大能,埋没江湖也实在太过可惜了啊!” 第一百零六章 玄石洞 仝名贱虽知道有一个玄石洞,却不知道此洞在什么所在,于是三人重新上山,准备去山顶寺庙中找个僧人问路。这回大家正面朝着乌龟石走,从前方的角度看去,这块石头确如一只通体发黑的大龟。走近时看到前面两只“龟足”左右张开,左足上刻着四个大字: “玄龟镇岛。” 右足上却刻着两行小字: “近来学得乌龟法,得缩头时且缩头。” 霍不久笑道: “公子,你看这两行字,有意思吧?一边是威风凛凛,一边却是缩头乌龟,哈哈,燕一针选在此处,也可算他人生前后两段的写照了。公子发现没有,这座岛上什么都喜欢安上一个‘玄’字,玄而又玄,众妙之门,小小一座墨岛,其中亦大有玄机呢!” 竟然冷声道: “玄,就是黑,黑色而已。” 霍不久赞道: “公子说得是,玄就是黑,黑就是墨,呵呵,是我想多了,还是公子睿智。” 竟然哼了一声,没有理他,他眨了眨眼又道: “乌龟石这名字起得也真俗,多半是乡野草民起的。就用玄龟镇岛之意,改个名字叫‘镇岛玄龟’,多好?难道这岛上就没几个读书人?” 竟然这回哼都不哼了,一点也不搭理,霍不久却丝毫不以为意,仍紧紧跟着他,东拉西扯地找话,公子前公子后地说个不停。仝名贱心中暗笑,却也不禁暗自嘀咕:竟然到底是什么来头,蜜獾的大姐居然要出手救他?既然要救他,就必然要继续维护他、防止误伤他,对自己这些人若想下手,就必然多有顾忌。嗯,有竟然在一起,是不是胜算大增? 但,这些问题,竟然自己没想过吗?接下来对付蜜獾,尤其是假如面对那位“大姐”的时候,他是有恃无恐,还是心存顾忌? 三人说话间已来到山顶,寺庙中香火尚可,甚至有些香客好像是从岛外专程而来。寺中僧人十来人而已,主持法号明定,三言两语之间也颇见谈吐不凡,显见这座寺庙亦并不简单。问清了路出来,正遇上顾高明匆匆赶来,老远就叫道: “小丫头那里,我按你说的着实洗了,狗也找着了,关在那里。确实是条疯狗。” 仝名贱惊道: “你没打死它?没被它咬着或者抓着吧?” 顾高明淡淡一笑道: “你多虑了,那么一条小狗,哪能伤到我。你们现在是去干嘛?” 仝名贱说了当下的计划,于是顾高明也服下一颗避毒丹,四人一道直奔玄石洞。那玄石洞前有一段天生的数十级石阶,虽长短不一,或弯或直,却也别有一番风趣,大家明白这就是那僧人所说的玄石门了。只是大敌当前,众人也无心欣赏风景,一个个兵刃在手,小心翼翼地往洞口逼近。 此时正近黄昏,天色将暗未暗,山中虫鸟之声啁啾不停,忽地又有数只小鸟飞过,又或路旁松树突然掉下一棵松果,把大伙吓得不轻。仝名贱轻声道: “你们看我的手势,跟得不要太紧,每个人之间拉开一点距离。七爷你断后,防止后面有什么突袭。” 竟然依言停下脚步,等仝名贱先走两步这才前行,霍不久却始终紧跟着竟然,仍是和他挨在一起。竟然正待发作,见仝名贱已经进入洞口,向后轻轻摇手示意不可出声,只得侧头瞪他一眼,蹑步跟进。 走了十来步,转了一个弯,眼前完全黑下来,真可谓伸手不见五指。洞中又湿又热,沉闷异常,全不似其他山洞有清凉之风,反倒是发出一股浓烈的腥臭之气,刺得众人眼睛都睁不开,似乎洞中已经施放了什么毒气。大家仗着有避毒丹护体,却也并不退缩,仍一步步向洞中探去。 突然,“扑哧”一声,一件物事毫无征兆地自头顶击落,直扑竟然面门。竟然手腕一抖,宵练无声无息刺出,只听“吱”地一声,那物事“啪”地掉落于地。 “是蝙蝠。” 仝名贱走有最前,听竟然此话后停下脚步,朗声道: “但不疼,别藏着了!墨家仝名贱在此!” 声音在洞中回荡,并无一人回应,只听到“扑哧”“扑哧哧”的蝙蝠飞起的声音响成一片。霍不久颤声道: “公子小心!这里面蝙蝠可真不少!” 仝名贱提高声音,再次叫道: “但不疼!听到没有,你的老伙计,霍不久也来了!蜜獾已经完蛋了!” 话未说完,已有数只蝙蝠向他疾冲而去。仝名贱似乎早有准备,这次手中拿的是一根楤木,乃刚刚在路上折取而来。楤木硬而有刺,本是乡野之人约架斗狠的利器,仝名贱折的这根更有两指之粗,且前端故意留下一些枝杈,用来对付蝙蝠真是最好不过。眨眼之间,冲来的蝙蝠早已陈尸于地,仝名贱却语速不变,从容将一句话照旧高声送出。 “扑哧!” “扑哧哧!” 回答他的仍旧是蝙蝠飞飞落落的声音,回声消逝时,蝙蝠也安静下来,洞内又变得一片寂静。 “再进去看看!” 竟然说完就走,仝名贱忙道: “还是跟在我身后吧,我手里的家伙正好对付蝙蝠。” 又走了数十步,偶尔击杀一两只袭来的蝙蝠,众人只觉脚下越来越湿,似乎地面上是深及脚踝的稀泥。霍不久道: “公子,你小心点,地上的稀泥里也许有毒。” 仝名贱道: “不是泥,恐怕是蝙蝠粪。七爷,你没事吧?” 顾高明在后面瓮声答道: “没事。这位但不疼可真是重口味,住在这种地方。虽不疼,但恶心得很。” 霍不久突然提高声音道: “但不疼!我是霍不久!燕一针、刘十步、过不去,我们都反了!你还在坚持什么?” 声音再次引来一群蝙蝠,竟然见他判官笔对付得颇为狼狈,“点珠破玉”连环施出,倒将袭来的蝙蝠杀了一大半。霍不久赞道: “公子剑法果然了得!但不疼,你看看我们是谁!” 说话间拿出火折子一晃,顿时众人眼前一亮,竟然眼尖,隐约看到此洞差不多已经到头,哪里有另外一个什么人的影子?与此同时,“扑哧哧”之声大作,密密麻麻的蝙蝠从天而降,齐刷刷黑压压一片,得了命令似的往众人冲撞而来。 仝名贱大叫: “快,熄了火折子!你不要命了么?” 第一百零七章 疯蝙蝠 霍不久慌忙把火折子往地下一扔,叫道: “这些禽兽之类,不应该都怕火的么?” 火折子落地,众人看清楚了地上分明是厚厚一层蝙蝠粪便。与此同时,扑天盖地的蝙蝠向众人狂冲而来,到处都是它们扑动翅膀发出的“扑哧哧”的响声和被击中时发出的尖利而凄惨的叫声,霍不久的话语完全被淹没其中。各人抖擞精神全力应战,不一会儿,自脸而下便满是蝙蝠的热血,自脚而上则溅满了蝙蝠的粪便。最吃亏的是顾高明,他手中没有兵刃,情急之下只得脱下一件衣服权当武器。霍不久的判官笔也点不着穴位、派不上用场,虽站在竟然身边,后者免不得帮他挡了不少蝙蝠,头颈手臂多处仍被啄伤划伤。洞中的蝙蝠仿佛全部躁动起来了,其数量何止成百上千!不一会儿,各人身上纷纷挂彩,虽伤得不重,但想到但不疼住在此洞,这些蝙蝠多半有毒,墨家的避毒丹到底能不能抗得住,各人心中不免都有些惊疑不定。 霍不久嘶叫道: “这些蝙蝠……都疯了么?” 仝名贱心中一动,猛地想起一件事,扬声高叫道: “不好!大家往外撤!小心不要被蝙蝠弄伤!” 他本是队伍最前一个,现在往洞外撤走,便成了最后一个。竟然刚才早看到洞中无人,此刻闻言毫不犹疑,宵练舞成了一团剑影,当先往外便冲,倒成了队伍的第一人。霍不久紧随其后,四人一鼓作气,不一会便出到了洞外。 霍不久一边弯下腰大口喘气,一边问道: “仝大侠,你说‘不好’,是什么意思?又说不要被蝙蝠弄伤,我们好像都多多少少有些伤吧?你是怕避毒丹不灵么?” 仝名贱脸色极为凝重,一边察看各人伤情一边答道: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除了狗、狼,似乎蝙蝠也可以传播疯狗病……这是不是但不疼的阴谋?” 霍不久脸色瞬间煞白,瞪大了眼睛道: “你不早说!不对,公子也在啊……公子,你没事吧?” 竟然皱眉道: “这样么……我回去,找顽医,你们等,在燕一针那儿。” 仝名贱担心道: “如果蝙蝠确有传播疯狗病之能,而且这些蝙蝠确实是但不疼布置的,你就很可能已经中了疯狗病之毒。中了毒,再运功长途奔跑,只怕毒发更快,到时更加难治……” 竟然决然道: “无妨。” 见仝名贱目光中满是真诚的担忧和温暖,又破天荒展颜微笑道: “我赶回去,比你们先治。你们自己保重,注意休息。” 言罢头也不回,大白天的也不避讳,运起轻功便往码头飞驰而去。霍不久一句“公子要不要我一起去……”还没说完,竟然便已去之甚远,只见一个小小的黑点了。 竟然心中明白,仝名贱不是信口雌黄之人,既然他这么说,这些蝙蝠就很可能大有问题,现在的形势,很可能大家都中了犬毒。此毒如此狠烈,不迅速找到顽医,只怕大家都要死。想起刚见过的紫昭的样子,想起霍不久说的此毒之后果,竟然心中亦有些不寒而栗。 顽医,到底能不能对付犬毒? 我自己,是不是已经染上犬毒? 竟然突然有些恨起自己来,恨自己每天沉迷剑术,对其他事情一无所知。要是高韧在,他就算治不了,至少也有一些法子吧,至少也不会等到大家都被蝙蝠所伤,才想起要找顽医来治吧? 但愿顽医有这个本领吧。虽然没打过几次交道,但竟然听师父说起过好几次,知道顽医的医术之高超。仝名贱也说过,要是顽医都治不了,江湖上也没人能治了。 自己运功奔跑,会不会真的加重毒性,导致更加难治? 管他呢,不想那么多了,先找到顽医再说。 竟然既已下定决心,便不眠不休,日夜兼程,除了坐在船上的时间,一直都在飞速赶路。坐在船上他也没有闲着,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默默修习“天人合一自然神功”。这自然神功练功时无需打坐,只要随便取一个自己舒服的姿势即可,因此旁人丝毫不以为意,只觉得这个客人一直在打盹。原本修炼自然神功是无时无地有所停歇的,但毕竟静坐专修效果还是要好得多。竟然大半天的船坐下来,只觉疲惫一扫而光,神清气爽一如身处无忧谷之时,又或似在乌山养伤之时了。 想起乌山,猛地忆起吴钢来: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会不会回乌山派了? 想到吴钢,心中有些莫名的躁动。要不,先去乌山派看看?乌山派那个卢得仁,不是也会看病么?就请他去看病,不也一样么? 竟然很快又否定了自己。对付犬毒,对付疯狗病,一般医生可不行,就算是顽医,也不一定有法子。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治疯狗病,那一定是顽医,而不是卢得仁。 所以只能找顽医,而且要快,尽可能的快。 我怎么能干这种重色轻友的事?朋友如手足、妻子如衣服…… 想到这里,竟然的脸不禁一红。吴钢哪是什么妻子?瞎想!不过是她于己有恩,所以才担心她的,并不是因为她是女子。对,这与“色”也没关系,都是“友”,不过她是异性朋友罢了,何来重“色”轻“友”? 竟然使劲一甩头,好像要把这些念头一把甩出去。头脑中想着事,脚下可一点也没有闲着,上岸后堪堪一天,他便赶回了无忧学园,当他远远看到山顶上梯的迎客松时,正是朝阳初上的时分。太阳刚好从树后升起,一轮红日在朝霞辉映下洒出点点金光,把整棵松树的针叶都变成了金色。 好美! 原来此处这么美丽! 我原来怎么从没见过呢? 竟然一边想着,一边跑到高上峰家门口,只听了一句话: “师父,我去找顽医,救人性命。” 不待高上峰回答又道: “燕一针找到了,我下次回来再说。” 高上峰“唔”了一声,对竟然如此言行似乎习以为常,看着他背影远去,脸上居然还露出一丝微笑。 顽医对竟然可没多少好脸色,听竟然说是要去帮忙对付犬毒、治疗疯狗病,嘴巴一撇道: “疯狗病,就是狂犬病嘛,有什么稀罕的?几千年来历史已多有记载了!《左传》云‘襄公十七年十一月甲午,国人逐瘈狗入华臣氏,国人从之。哀公十二年,国人之瘪,无不噬也。’《汉书》载‘宋国人逐猘狗’,《淮南子?汜论训》中载‘因猘狗之惊,以杀子阳’,《唐律疏议》说要‘扑杀狂犬’,本朝也有‘若狂犬不杀者笞九十’的规定。老早就有的毒了,没什么意思,我不去。” 竟然着急道: “你不去,还是不能治?” 顽医道: “不能治又怎么了?中了这个毒本来就是必死无疑,谁不知道?” 竟然心中一沉,重复道: “那就是你不能治了?” 第一百零八章 对面不识君 顽医吹胡子瞪眼睛怪叫道: “我说了我不能治么?我不想去,行不行?” 竟然历来不愿有求于人,这次却有些踌躇,迟疑了一下,还是道: “我也被疯蝙蝠所伤。” 顽医顿时收起顽皮,连忙仔细察看竟然露出的伤口,又翻开他的眼皮看,叫他伸出舌头看,一边道: “你也受伤了?就这些伤么?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吗?等等……” 转身跑回屋,端了一碗水出来叫道: “来,你来喝几口水,我再看看!” 竟然正口渴呢,闻言接过碗,咕咚咕咚几口就把满满一碗水喝了个精光。顽医歪头看着他喝水,拍手乐道: “你骗我的吧?你哪有什么狂犬病?” 竟然知道顽医是拿水来试他,应道: “疯狗病又叫恐水症,最是怕水。仝名贱也这么说的。” 顽医道: “仝名贱?你说的那个墨者?他也懂这个?哼,略懂皮毛而已吧?” 又道: “你小子命大,不过现在没事,那可还不一定,得再过几天看看才知道。‘凡捌犬咬人,七日一发,过三七日,不发则脱也,要过百日乃为大免耳’。先过二十天,没什么事了,你再出去,这些天就给我老老实实呆这儿。” 竟然道: “你是说,我呆这儿,要是发病,你能治?” 顽医道: “你别管这么多,听我的就是了。不想死,就老老实实呆这儿,你要是跑了,我可就不管你了。” 竟然道: “那不行。我答应他们了,你不去,我去另找郎中。” 顽医道: “放屁!你自身难保,还管别人么?你不怕死?” 竟然淡淡道: “怕。但没办法,君子一诺,虽死不辞。” 顽医骂道: “君子君子,君子个屁!才多大点年纪,就君子君子的!你以为世界上真有所谓君子?” 见竟然并不搭理,也不走开,顽医只得自顾摇头道: “臭小子,臭脾气!知道我拿你没办法是吧?” 竟然道: “疯狗还在,疯蝙蝠也在,你不去,那一岛的居民……” 顽医道: “那一岛的居民又如何?和你是亲戚还是朋友?关你屁事!世人得病的人多了,你都去治?” 竟然道: “那倒也是。那你去不去?不去我先走了。” 顽医笑骂道: “你倒是走啊!臭小子!等一下,我带些东西就走。”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顽医才慢吞吞地走了出来,一边走还一边嘀咕道: “臭小子,非得逼我去献丑……” 竟然不解道: “献丑?” 顽医叹道: “实话跟你说吧,对狂犬病,我着实研究了好久,还杀了几条疯狗从内到外细细查探,得了狂犬病的人呢,我眼睁睁看着几个从发病到死去,嘿嘿,死了后的尸身,我也剖了几具,从伤口的血脉到头颅里面的脑浆,一个地方都没漏过。唉,这个病,我有是有一些法子,但可不一定能见效,能救活的,一半一半吧。想我顽医名气在外,这一回真要被你拿出去献丑,说不定一世英名不保了。” 竟然道: “这么难?嗯,但不疼确实厉害。” 顽医道: “但不疼?那个传说中的蜜獾杀手?他怎么确实厉害?难道他会治这个病?” 竟然道: “他不会治,但他会用,用这个犬毒,说是天下第一毒。” 顽医一步抢到竟然面前道: “什么?你说的这个狂犬病,是但不疼放的毒?不可能吧……你怎么不早说?早说,不用你求我,我也得去会一会他了。” 竟然被顽医挡住去路,只得往旁错开一步,一本正经地道: “我求你了吗?” 顽医却不理他的茬,只顾追问道: “竟然,你多说两句话不会死吧?你多说两句,把但不疼是怎么施放这个犬毒的,好好给我说一说!除了蝙蝠,他还用了一些什么禽兽?除了用禽兽来施毒,他还用了些别的什么招?有什么下在水里、下在饭食里,或者下在酒里?” 此时两人刚刚步出山顶的大坪,前面就要进入树林之中。竟然被顽医一挡、脚步一错,身子随之侧转,却没有再次转回来,似乎突然被人点了穴道,就那么斜拧着身子呆住了。他眼睛看着远处,视线似乎无法收将回来,对顽医的话更是充耳不闻,突然道: “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话音未落已飞身而起,瞧他的方向,正是往月牙小湖奔去。顽医叫道: “你小子……气死我了!吊起老夫的胃口,你怎么就跑了?你干什么去呢?快回来!” 竟然越跑越快,很快到了湖边,这才突地稳住脚步。他屏住呼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右手紧紧握在剑柄上,一步步地往前踏着。 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年轻女子正在湖边欢快地跳跃着,就像一个刚走进图画里的无暇处子,正在尽情享受着无边的山水之美,而她自己便也成了美景中的绝妙风姿。女子身着朴素,全无粉黛,虽然一头长发,但显然并未仔细梳洗,完全是一幅农家女儿形象。似乎突然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她轻柔地转过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竟然,脸上笑意盈盈地问道: “你是谁?你是来找人的吗?” 竟然停下脚步,面色潮红,眉头微皱,张了几下口才发出声音道: “你……不是吴钢?” 女孩歪着头,笑嘻嘻答道: “你脸怎么这么红?我怎么知道我是吴钢?” 竟然道: “我自然知道。你不认识我?” 女孩摇头道: “不认识,你是谁呀?你叫什么名字?” 竟然道: “我叫竟然。你真不认识我了?” 女孩一吐舌头,恍然道: “竟然……啊,我知道了,你这是化名吧?我其实也不叫吴钢,那也是我的化名。我叫青莲,开始行走江湖的时候,为了行事方便,我男扮女装,化名叫做吴钢,后来又恢复女装了,化名叫做林清。嘻嘻,青莲、吴钢、林清,都是我。那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竟然竭力控制住微微发抖的身体,咬着牙关一字字道: “很好,原来你叫青莲。” 他只觉心中气血翻涌,一肚子的悲愤无处发泄,虽强自压制,他的脸色却不自主地忽红忽青,目光中也尽是不解和不甘。女孩顿时露出惊怯之色,一边连连后退一边高叫道: “高韧哥哥!高韧哥哥快来啊,这里有一个坏人!” 只听远处有人笑道: “别怕,我来了。别怕,这里没有坏人的,放心啊,我就来了。” 竟然听到这笑语之声,顿时不再停留,翻身便走,只两步便运起轻功飞速逃奔。只听高韧在后面大声问道: “青莲,哪有坏人呢?你又逗我呀?” 吴钢却带着哭腔道: “怎么没有?刚跑了……” 竟然只想堵住自己的耳朵不要去听,却明明听到离得越来越远的那个地方传来的声音是如此的清晰: “他叫竟然?竟然是我师兄啊!师兄!师兄!师兄,你在哪儿呢?” 第一百零九章 登徒子 “高韧在叫你呢,你没听见?” “赶路呢,不管他。” “赶路?那你刚才回去看什么?” “没什么。快走快走。” “我看你大有问题,嗯,不同寻常。是不是看见那个女娃儿了?那是高韧带回来的小媳妇,据说是青门的人,叫做青莲、青琳还是青铃什么的……唔,好像说是叫青莲。怎么,你也看上人家了?” 竟然干脆闭上了嘴闷声赶路,顽医继续唠叨道: “那可不成,我看着高韧带她回来的,你可不能抢。再说了,人家小姑娘长得粉雕玉琢的,你这模样,哪配得上她?虽然你是师兄,嗯,武功可能也好一些,但论长相论才学,你可比高韧差远了。嗨,你不要不服气,我看哪,你多半跟我老头子一样,一辈子做光棍的命。哎,你说说,你是怎么回事?原来见过那女娃儿吗?” 竟然加快脚步,回头道: “我到扶余寨等你。” 顽医虽医术高超,轻功却比不上竟然,高声叫道: “哎,你小子,你跑什么跑?你……老夫不跟你去了!” 竟然坚定地答道: “你会来的。” 果然自顾狂奔,将顽医远远甩在身后,只剩下顽医叹气连连: “这什么世道!尽期负我老头子……有鬼追你啊,跑那么快!你那狂犬病,可不能跑这么快啊……等等啊……” 竟然把速度发挥到了极致,此刻他的脑袋里似乎是满满的一锅浆糊,而且一根硕大的木棒正在锅中搅动。正像顽医问他的一样,他也在问自己: 这是怎么回事?! 吴钢突然从乌山失踪,怎么跑到无忧谷来了?我们那么多人找她,她都不知道么? 而且,她居然不认识我! 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不认识我? 唯一的答案,就是她假装不认识我。 装得可得像! 竟然也仔细想过,自己是不是喜欢吴钢,他的答案是,没有这回事。可是,为什么远远看到她,心中会如此高兴?为什么,站到她对面却被她无视的时候,又是如此悲愤? 是我做错了什么,她才如此绝情么? 不,问题不是出在我这里,是出在她那里。我没必要责怪自己什么。 还有那个师弟,高韧。他是怎么回事?怎么处处都有他?在听雨轩的竹林里碰到银彩霞,她说认识高韧,还把他夸得跟什么似的,两人还有畅聊通宵之情;后来碰到吴钢,现如今才知道她也是高韧的相识,不对,那可不只是相识,瞧吴钢说话那神态,就说他们是夫妻也不过如此了。 怎么回事? 高韧是挺可爱,我也觉得他挺可爱,但,他这样子又跟这个又跟那个的,也太风流了吧? 竟然想起顽医说的那句话,之所以没人喜欢,都怪自己长得丑。他又不服气地呸了一声,一个大男人,长得标标致致的去讨好女人,算什么?孔雀么?把尾巴上的毛都张开去讨好别人,还不是要把丑陋不堪的屁眼露出来? 但他也不能不服,自己刚踏入江湖,碰到两个女子,结果都是他高韧的,一个客舍夜聊,一个歪歪腻腻。 高韧啊高韧,你可真是个登徒子啊! 不对,不只两个女子,是三个。还有一个,柳迎。 想起柳迎,当晚种种情景如历历在目,竟然不禁有些燥热起来。只是他心中又觉得有些不安:柳迎大概不是那种人们说的好人。 是的,她是好人说的那种坏人,不过也可能是坏人说的那种好人。 管她呢,只要对我好就行,我管那么多干嘛? 一个念头又冒出来:不知道高韧和柳迎,是不是也认识,是不是也纠缠不清? 竟然又觉得不应该这么去想高韧,他可是自己的师弟,两人一块长大、一起习武,自己还教了他三招剑法。也许,他就是那么惹女人喜欢,而自己就是那么不招人待见,那又有什么办法? 长这么大,竟然还是第一次头脑中那么乱。一路胡思乱想,加之跑得又快,不知不觉冲过了头,只得又折回扶余寨等候。顽医不紧不慢地走来,嘿嘿笑道: “我不急,不怕你跑。你等了一阵功夫吧?来,我看看你脉象。” 两人找了一个凉棚坐下,买了两碗水喝了,顽医细细地查看了竟然各处,还注入一缕真气到竟然各处经络,良久才道: “嗯,三部有脉,一息四至,不浮不沉,不大不小,节律均匀,从容和缓,流利有力,尺脉沉取不绝。你这身体没什么事,不但没事,根本就不像有什么毒在体内嘛。是不是你那邪门的内功心法有袪毒之效?” 竟然闻言大感放心,又微微有些得意,脸上却不动声色,木然道: “我们走吧。” 顽医嗤笑道: “嘿,不想说是吧?我也不稀罕。走,老夫便去会会这个‘天下第一毒’!” 两人不敢耽搁,三两天便赶到了墨山。马应诚、马小蓝父女就在港口,顽医先仔细查看了马小蓝的情况,又问了事情的经过、后来的处理过程。马应诚为了稳妥,这些天每天给小女孩洗伤口,当天还把伤口处的血吸出来很多,此时小蓝除了伤口显得又大又肿,倒也没有别的症状。顽医点头道: “这姓仝的还真有些门道,多洗几次是对路的法子。不过吸血没什么用,狂犬病之毒,我十分肯定,它不是通过血流走的。” 马应诚道: “是吗,这是我自己瞎琢磨的,比如被蛇咬了,不是都说要吸出蛇毒吗?” 顽医道: “狂犬病之毒与蛇毒大不相同……” 马不蓝瞪着一双大眼睛,扯着顽医的袖子问道: “爷爷爷爷,狂犬病是什么病?我爸爸和七爷爷都说是疯狗病呢?” 小女孩声音稚嫩可爱,举止更是活泼可亲,顽医忍不住摸着她的头,笑道: “狂犬就是疯狗,狂犬病就是疯狗病,都是一回事。你叫小蓝是吧?小蓝蓝,你放心,你好着呢,爷爷保证你一点事都没有。” 马小蓝拍手笑道: “真的呀!那太好了!那,我还要不要洗这个地方了?天天洗,每次洗都好疼啊!” 顽医道: “不用洗了,要是中了毒,再洗也没用了,现在是没有中毒迹象,更不用洗了。咱们不洗了,等会爷爷给你敷点药,很快就会好的,好不好?” 马小蓝高兴得蹦了一个圈,又跑过来亲了顽医一口,甜甜地道: “爷爷好厉害!爷爷太好了!咹,爷爷,你帮我也看看那条小狗狗好不好?七爷爷说要杀了它,我哭了好久,七爷爷才答应我把它关在那里。它好可怜的,爷爷,其实它真的没有疯,它好乖的,爷爷你去看一看,把它放出来陪我玩,好不好?” 顽医脸色顿见沉重,勉强笑道: “别着急,爷爷先看一看。那条小狗呢?” 第一百一十章 无药可救 “爷爷,小狗狗没有疯吧?是不是,是不是?” 顽医从船舱钻出来,蹲下来拉着马小蓝的手,叹了一口气,半晌才道: “爷爷也说不准,还得把它先关着,过几天再看。小蓝蓝,你千万不能再去惹它了,听爷爷的话,啊?” 马小蓝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但还是使劲点头道: “好!我听话!” 顽医又叮嘱了马应诚几句,便叫竟然道: “走,我们去找那姓仝的!还有被疯狗咬了的么?” 竟然道: “两个。” 顽医眼睛一瞪,笑骂道: “你真是舍不得多说一个字!走啊,快带我去啊!” 竟然当先带路,两人上山穿林,不一会便到了燕一针屋前。顽医还在为乌龟石前那句“近来学得乌龟法,得缩头时且缩头”戏谑不止,竟然突然停住脚步道: “不对!” 顽医眉毛一皱,鼻翼翕动,道: “有血腥气!小心!” 竟然拔剑在手,警惕地环顾四周,随即步法攸快攸慢,几步便抢进室内。顽医好整以暇地跟在他身后,不禁暗暗点头:这小子,才出来几天,就像个老江湖样子了。 “燕一针!紫昭!” 屋内两人横尸于地,正是这一对短命鸳鸯,却哪里还能答应?顽医不慌不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向背对屋里站在门口担任警戒的竟然道: “死了有差不多两个时辰了,女的先死,男的后死。这女的是被掐死的,瞧这样子,很大可能就是被这男的掐死的。这男的就是燕一针?他死的晚一些,是中毒身亡,我看中的是‘见血封喉’。” 在听雨轩并肩战斗,在溁湾港不忍而别,在乌山派救助守护,之后在关山镇半夜杀人栽赃,在许家洲纵火滥杀无辜,燕一针的种种过往,此刻在竟然心中再次一一掠过。他并不回头,只问道: “还有救么?” 顽医重重地哼了一声道: “你没听见?都死了两个多时辰了!你以为我是神仙呢?” “你不是救活过一个吗?” “哪有……你说的是平正公会那个什么堂主?那个不一样,他当时根本就没死,只是中了燕一针的牛毛针,牛毛针随血而行,当时刚刚进入他的心脏,可巧卡在那儿,这才让我露了一手。这个,这可是中毒呢,中的可是见血封喉呢,别说两个时辰了,就是当时老夫在现场,要是没有解药在手,那也是救活不了的。对了,你刚才叫他燕一针?他就是燕一针?哈哈,这可真是报应毫厘不爽……” 门口脚步声响起,竟然并不阻拦,却是仝名贱等人抢进来,霍不久第一个道: “公子!你可回来了!” 仝名贱看出屋内的异常,大步跨入道: “啊!燕一针,紫昭,都死了!我们出去时还好好的呢?” 待要趋前查看,又见顽医站在屋子当中,忙道: “这位就是顽医前辈了吧?墨家仝名贱,拜见前辈。” 顽医一摆手道: “叫什么前辈,我有那么老么?你就是姓仝的?不错,你还有点门道。” 顾高明也忙上前见礼,顽医怪笑道: “哈哈,顾高明,龙爪伏虎顾七爷,姓仝的,他才是前辈呢,哈哈。我说你不是在给兴潭帮当客卿么,怎么又跑到墨家去了?” 顾高明黯然道: “帮主被人所害,这些年我一直想找出凶手,苦于无人相助,机缘巧合之下结识这位墨者,仝名贱仝大侠。仝大侠领命要锄灭蜜獾,我也一直怀疑蜜獾与帮主之死脱不了干系,因此一拍即合,便加入墨家了。” 顽医道: “你也不相信李一然是炼丹服丹导致发狂,因此杀尽全家后又自杀身亡的,对吧?我也不信。” 顾高明激动地问道: “前辈也是这样想的?那,在前辈看来,帮主是怎么死的?” 顽医撇嘴转头道: “呸!我才不是你前辈呢!” 又小声嘀咕道: “哼哼,我瞧他那女婿……” 顾高明急凑上前道: “你说什么?他女婿?” 顽医不再理他,却冲着正查看两具尸身的仝名贱道: “姓仝的,不用看了!我瞧这女的是被这男的掐死的,这男的,唔,就是燕一针,是中毒死的,中的毒是见血封喉。” 霍不久颤声道: “见血封喉!但不疼,是但不疼干的,他终于把燕一针给杀了!” 仝名贱微微点头,似乎自言自语道: “见血封喉……这两人都中了狂犬之毒,怎么但不疼还要再给他们下毒呢?” 顽医眼睛一瞪道: “你不相信我?” 仝名贱忙道: “哪里哪里,我不是这个意思……” 霍不久已经挨到竟然身边,大声道: “肯定是因为公子把顽医前辈找来了,但不疼知道顽医前辈能治犬毒,因此才再下毒手的!” 顽医道: “你是谁?” 霍不久远远地作辑答道: “在下霍某人,被蜜獾网罗成为了杀手,外号霍不久,现已改邪归正追随公子。霍某人拜见前辈!” 顽医哈哈笑道: “公子?就是他吧,竟然,你是个什么公子?哈哈,笑死老夫了……” 一顿又道: “霍不久,霍不久……唔,我看你真是活不久了?” 霍不久大惊道: “前辈,我怎么了?是说我们被蝙蝠所伤么?” 顽医道: “不错。这狂犬病,你们叫疯狗病,那都是一样的,这个病听起来只跟狗有关,这个毒也叫犬毒,但实际上呢,猫啊、猪啊、狼啊、狐狸啊、蝙蝠啊,这些动物都能让你染上犬毒。唔,据老夫的研究,要说传播犬毒,狼数第一,而蝙蝠比之狗,那也是差不太多的。尤其是你们,听竟然说你们还跑进了蝙蝠洞,那可真是找死去了。” 霍不久道: “前辈能解这个犬毒的,对吧?” 顽医道: “谁说的?犬毒乃天下至毒,无药可救,大罗金仙也没办法。” 霍不久激动地伸手去拉竟然,竟然一闪让开,只听霍不久半信半疑嚷道: “前辈别开玩笑了,公子这不是没事吗?公子长途奔波,现在一点事都没有,肯定是前辈给解毒了啊!” 顽医道: “你口中这个公子,你知道他是谁?你能跟他比?我告诉你,他就是百毒不侵,犬毒也拿他没办法。” 霍不久不甘心地看向仝名贱和顾高明,忽又叫道: “我们进洞之前,都服用了墨家秘制的避毒丹,不会中毒的!” 顽医摇头道: “避毒丹?墨家秘制避毒丹?对付犬毒有用么?” 仝名贱忙掏出一颗避毒丹,顽医接手接过,翕动鼻翼闻了又闻,又掰了一些放入口中咀嚼,在众人紧张之极的目光中,响亮地吞了一口口水,清了清嗓子道: “唔,好药,墨家果然有一些门道。” 众人松了一口气,在笑容从肌肉往皮肤绽放的过程中,只听顽医又道: “可惜对犬毒,毫无作用。” 第一百一十一章 明定可用 眼看着霍不久身子一软就要瘫下去,仝名贱伸手扶住他,淡笑道: “前辈说笑了。据仝某所知,犬毒虽恶,人被疯狗所伤,却不一定都会中毒,又或者中毒了而并不发病。我料想我们三人被蝙蝠所伤,总不会都中毒而亡才是。” 顽医得意地笑道: “你说得对,哈哈,我刚才吓你们的呢。来吧,让老夫看看你们的伤口。” 他一个个查看三人的伤口,在每个人身上都花了有一盏茶的功夫,偏偏又把霍不久留到最后才看。全部看完之后,他点头赞道: “不错,我看都没什么大问题。也许是墨家的避毒丹有点用?不过我看最主要的,是你仝名贱知道一些法子,尤其是把伤口敞开、多多清洗的法子。你们毕竟有功夫在身,而蝙蝠伤人不像狼、狗,伤口亦多在表面,所以只要处置得当,多半也不会有问题的。” 霍不久长出一口气道: “这就好了。多谢前辈!” 仝名贱却皱眉道: “我们是会武功,但岛上其他人可不会。玄石洞中的蝙蝠总有成百上千,要是伤了普通百姓,岂不是……” 顽医道: “伤了普通百姓,那就多半会染毒身亡了。也是你见识多,告诉你吧,就算你会武功,要不是当时你处置得当,你们三人能一个都不染毒?那就是怪事了。” 仝名贱急道: “那我们要赶紧去通知当地百姓,要他们防止这些蝙蝠。快,我们马上行动!” 霍不久站得离门口较近,闻言张开双手挡住出路,叫道: “仝大侠!我看你是糊涂了吧?但不疼刚杀了燕一针,你知道他的下一个目标是谁?说不定就是我们,说不定第一个就是你!你都自身难保,还管那些农夫走贩啊?公子,你说是不是?” 仝名贱脸现愠怒,顾高明更是狠狠盯着霍不久,喝道: “让开!” 顽医啧啧道: “墨家,哈哈,舍生取义是吧?” 仝名贱道: “义,利也。想那但不疼也不一定能取走我等性命,即便取我性命,在死前我等能告知此岛万千百姓犬毒之害、防范之法、抵御之道,必能救得几十乃至几百人性命,而且随着时间推移,犬毒必然流传更广,那更是关系上千人的性命。以我们一条命两条命能换这么多条命,我们难道不应该去做么?” 顽医还是一幅嬉皮笑脸的模样,又似赞赏又似讥讽道: “哟,真够感人的。对,实在是一笔好交易,一条命换这么多条命,值。” 霍不久道: “前辈不要听他瞎说!我们一起去找但不疼,他要去让他自己去!公子,我们的当务之急,当然是先找到但不疼,对吧?” 顽医却不理他,继续对仝名贱道: “犬毒虽烈,人却并不一定中毒,而且某个地方的犬毒,过一段时间亦会自然消散,倒没你讲的那么吓人。何况,你虽一腔热血,却有谁会信你?你以为你跑出去登高一呼,百姓就都听你的?还有,你以为你告诉他们蝙蝠有毒,他们就能防得住?按你的说法,那些个蝙蝠已经中了犬毒,你们学武之人尚且受伤,就算你告诉他们提防蝙蝠,他们能安然无恙么?” 仝名贱脸色剧变,看向顾高明时,见他亦微微点头,显然很是认可顽医此言。略一思忖,他一咬牙道: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岂非我辈本色?总比让他们蒙在鼓里,茫然无知的好!” 又怒道: “但不疼!你为杀一人,竟至数千百姓遇此大祸,致全岛居民俱笼罩于恐惧之中,如此作恶,墨家岂能饶你!” 霍不久道: “问题是,你知道但不疼在哪儿呢?我们得先找到他啊!” 仝名贱道: “就算我死了,七爷也死了,哼,自有墨家弟子除此大恶,无需多言。我等为今之计,唯有迅速想办法告诉百姓,能有一人信,便有百人信,能救一人命,便救一人命。七爷,我们走!” 刚抬起脚步,竟然忽然开口道: “墨山寺,明定,此人可用。” 仝名贱抬起的脚重重落下,猛地一拍脑袋,大笑道: “不错!竟然,你说得对!我们找明定,让他说话,比我们可不有用得多!太好了,走,去墨山寺!” 顽医似乎受到感染,收起顽皮神态,一本正经道: “走,我和你们一起去!” 正如竟然所料,一行人来到墨山寺,向主持明定说明了来龙去脉之后,明定毫不迟疑,立刻敲响寺中大钟,没多久便召来了几十位里长、里老人、族长、户长。原来墨岛孤悬洞庭,原来亦有盗寇出没,此山顶之墨山寺兼有了望警戒之能,遇有非常之事,便以寺中大钟召集百姓中的管事之人。而明定此人虽出家为僧,实则极为热心,正是一位慈悲为怀、心系众生的高僧,因而在当地威望甚高,是以能够一呼百应。更为神奇的是,明定虽非武林中人,对墨家所作所为却知之甚稔,对顽医也早有耳闻,一番言语下来,对这两人便如推心置腹一般,对两人所提的要求无不听从。为了杜绝后患,顽医提出要扑杀岛上所有猫狗,对玄石洞中的蝙蝠也要赶尽杀绝,这件事明定思之良久后也没反对,只是他自己说不出口,只能让仝名贱自己和岛上各位管事之人去说。岛上里长、里老人等素有定规,便在寺中将任务分派完成,随即各人领命归位,很快就全岛居民出动,眼见一场飞来横祸,却即将消弥于无形了。 安排妥当之后,顽医便留在寺中,向寺中众僧传授疯狗病的急救之法,有被猫狗、蝙蝠等禽兽之类所伤的,即令以皂角水反复擦洗伤处,伤势较重的,还要以炙条炙烤伤口,连续数日方止。又备了一些汤药,自言是取自《伤寒杂病论》中的下淤血汤方,此方本用以治疗妇人腹中淤血,但有时用以对付犬毒亦有奇效。此方用药倒也简单,不过桃仁、土鳖虫、生大黄、蜂蜜、黄酒数味而已,不多时便有僧人采购而回。顽医便令众僧,倘有发现病情较重、疑心已经中毒的,即送寺中交他亲自诊治。 各人都忙将起来,竟然等人反倒无事可做了,只留下顾高明在寺中保护顽医,其余三人索性回到燕一针住处,一则处理后事,二则寻找那但不疼的蛛丝马迹。 仝名贱重新看了燕一针、紫昭两人死状,神情凝重道: “霍某人,你来看,紫昭的死,正如顽医前辈所说是被掐死的,这掐死她的人应当便是燕一针,这点没有疑义。你再看燕一针,顽医说他是中了‘见血封喉’之毒,那想必也错不了。只是此毒既名见血封喉,自然需见血才能毒发,这燕一针却是如何见血的呢?他这全身毫无伤处,你说,但不疼是怎样下的毒?” 霍不久睁大眼睛,目光中惊恐之状显露无疑,喃喃道: “见血无伤?难道……” 第一百一十二章 线柳迎风 仝名贱道: “难道什么?” 霍不久一边摇头一边自言自语道: “不可能,绝不可能……” 突然拉住竟然的手叫道: “公子,我看我们就这样算了吧,我们斗不过大姐的……” 竟然一把甩开他的手,他又转向仝名贱道: “真的,我们斗不过的,我们斗不过的……” 仝名贱讥笑道: “你不是自己说的,一定要找到但不疼吗?” 霍不久道: “找到但不疼又怎么样?杀了但不疼怎么样?我们斗不过的,终归是斗不过的……” 仝名贱道: “你儿子呢?你儿子,你不管了?” 霍不久数滴浊泪涌出,嘶声道: “我儿子?我本想着见到紫昭,从她口里也许能听到杀训营的情况,就能找到我儿子。不料一到此处,紫昭便已经中了犬毒状如疯狗,现如今连燕一针也和她一起死了,我到哪里去问杀训营在哪里?我到哪里去找儿子?” 仝名贱道: “也许但不疼知道呢?” 霍不久道: “但不疼?他要是知道,我也就知道,何必问他?大姐的事,除了紫昭可能知道,我们这些人都没法知道的。燕一针也许从紫昭那里能听到些什么,但他现在也死了啊?我现在问谁去?” 仝名贱目光如炬,一字字道: “我们可以去问——大——姐。” 霍不久垂下头,呜咽道: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公子,我们就这么算了吧,求求你,我们不斗了,我们斗不过她的……” 说着又往竟然靠近,竟然嫌恶地避开,看着仝名贱道: “下一步,怎么做?” 仝名贱道: “当下还是再找找但不疼,看他还在不在岛上。此人不除,对全岛居民都是巨大的威胁。” 竟然道: “再去玄石洞?” 仝名贱道: “玄石洞这会儿正在扑杀蝙蝠,听说是先用渔网将洞口罩住,再往洞里头灌烟,人应该是没法躲里头了。我们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山洞之类的,多问问当地百姓,看他们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问霍不久道: “你见过他吧?知道他的长相吗?他会易容吗?” 霍不久道: “他是一个干瘦老头,比燕一针还瘦还黑,总穿一件大黑袍,把整个身子都装在里面。公子,我们真的还去找他吗?” 竟然不说话,转身往外便走,仝名贱叫道: “等一下!我们叫几个乡亲,先把这两个人埋了吧!” 仝名贱拿出一些碎银,找了几个当地人来,就在屋后的山坡上将燕一针、紫昭两人埋了,还用了两副当地常用的棺材。这两人生前一直谋划着在这墨岛隐居避世,这下确实安安稳稳远离一切困扰厄难了,只可惜是不可能白头偕老了。 安排妥当,仝名贱等人没有一起去挖“金井”、抬棺材,他们有更重要的事:寻找但不疼。一路打听,三人各处探访,只要发现洞穴或者废弃的房屋、渔船,便要全神贯注进去查验一番。三人状态各异,竟然总是冲锋在前,了无畏惧,霍不久却总是战战兢兢,寸步不离跟在竟然身后,仝名贱则有意和他们两人之间拉开一点距离,以便策应周全。墨岛本不大,三人硬是扎实跑了三天,把全岛各处凡能想得到的地方都跑了个遍,终归一无所获:别说是找到但不疼,便是这个人曾经存在的一点痕迹,他们也未曾发现。 三人回到墨山寺,寺中正在大做法事,却是为岛上诸多无辜惨死的生灵超度。毕竟有几个中了犬毒的,顽医亦在悉心救治,他那认真专注的样子,便是自诩慈悲为怀的众僧也自愧不如。他亲自服侍病人服下汤药,而后时刻盯着病人的神态变化,尤其是如果病人出现拉稀之状,他还要服待他们出恭,把各人奇臭无比的粪便分开存放,甚至还一次次对这些黑糊糊的脏物又“望”又“闻”。只是对那些疑似中毒、非让他来确诊的,他脾气大得很,动不动张口就骂,众人拿他也是无可奈何。 仝名贱兴致勃勃地去当顽医的助手,顾高明正被那些脏臭之物弄得苦不堪言,便把护卫顽医之责也交给了他,自去寻地方呼吸两口正常的空气。顽医倒是一点也不藏私,将自己拔毒祛病的各种药方、手法、技巧一一相授,包括检查粪便原来也只是其中一环。竟然无所事事,找了个清净地方习练剑法,霍不久像个跟屁虫,前不离三寸后不离三分地跟着。他亲眼见识到了竟然剑法之玄、出剑之快,对这位“公子”的景仰崇拜之情更添几分,口中更是变着法子不停奉承夸赞,竟然开始虽不喜他聒噪,听多了之后,却也觉得甚是受用了。 竟然选择的练功之处是山腰中一块小小的空地,没有长很多树木,却突兀地在中间长着一棵柳树。这是一棵瘦弱而低矮的柳树,树干蜿蜒而上,廖廖几根柳枝尽往一方倾洒,长长的柳叶却青翠欲滴,在阵阵微风中自个儿尽情飘逸着。霍不久全力夸赞竟然已久,一时想不出新的词语来,看着这棵柳树,随口笑道: “呵呵,这棵柳树长得好俊!公子,你看,它像不像一个婀娜多姿的小姑娘?” 竟然瞄了一眼柳树,心中想着的还是在溁湾港所见的“十字慧剑”,手上揣摩着比划着自肩膀到手肘再到手腕的发力之道。这时,忽地一阵劲风自北而来,将那轻柔垂下的柳条吹得悉数刮起,就那么斜斜地横在空中颤抖。霍不久诗兴大发,吟道: “妙!线柳迎风,锦棠媚日,十分春色……公子,十分春色后面是什么来着?线柳迎风,锦棠媚日……” 竟然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棵貌似弱不禁风的小小的柳树,听到霍不久问他,突然道: “你说什么?线柳迎风?” 就在此时,风向突变,刚吹过去的南风折返而回,与后续赶来的南风迎头相撞,形成一个小小的气旋,将横卧的柳枝忽地向上托起,一枝枝直指天空,似乎要诉说世间的不公和自己的不甘。竟然忽然猛地张大眼睛,手中宵练光芒乍起,一团光影翻卷而出,直往霍不久喉头袭去。 霍不久大惊失色,叫道: “公子!你……” 第一百一十三章 见血无伤 竟然剑势如虹,快如闪电,霍不久又毫无防备,眼看就要伏尸剑底,不料剑光将及未及之际,忽如一道劲风吹来,这剑光忽地折而向上,贴着霍不久的鼻尖刺向天空,竟然身形亦随之拔地而起,似乎紧追剑光而去。霍不久早已吓瘫在地,连叫道: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竟然落到地上,剑势不停,仍是攸地一剑刺出,而后剑光忽闪,有时折而向上,有时却折而向左或向右,在半空跃落进击时,有进亦由平刺折而向下,分明是十字慧剑的运剑法门,只是他不再划出十字,而是在直刺达到极致之际,忽地转往上下左右某一方向,而速度不但不减,反而是淋漓尽致、一去无回之势。看竟然的身姿,正如那风中摇曳的柳枝,忽而柔韧无比,忽而坚定挺拔,随着剑势的腾挪转换,身躯也严丝合缝地如影相随。霍不久回过神来,大声赞道: “真是神剑!所谓剑身合一、超凡入圣,也不过如此了!恭喜公子悟得新招,公子真是剑神啊!” 留心观察了一阵,又道: “公子,你这招尽得十字慧剑精髓,却比十字慧剑强了不知多少倍!唔,公子这身法,就算是号称轻功第一的‘迎风摆柳’身法,也不过如此了!公子,不如此招就叫剑影随风,如何?” 霍不久不知道的是,竟然此招,除了十字慧剑外,他还融入了新海泽“北辰一刀流”那种有去无回、以命相搏的气势。十字慧剑每招必有实有虚,对敌之际令对方难以防备,但也有巨大的缺陷,就是每击必定不能全力发出。竟然仍保留十字慧剑的手法,但运用之际却去虚化实,全力攻向其中一方,因此一旦招式发出,必然胜负立定、非死亦伤。此外,霍不久一句文绉绉的“线柳迎风”,突地让竟然想起在听雨轩跟在柳迎身后的情景,想起她那蔓妙身姿在前面轻灵摇摆的一幕,再看着眼前一株弱柳变幻不定的风中姿态,忽然悟出了这招独特的身法:既与剑势契合无间,又自有虚实相间,因而既有助于放手强攻,自身亦有攻防兼备之妙。他又演练了数遍,在霍不久堆砌如山的赞誉声中,亦不禁面有得色,将剑一收道: “这招就叫线柳迎风。” “线柳迎风?啊……妙!对对对,就叫线柳迎风!公子不但剑法如神,便是文章学识,也足以独步天下了!线柳迎风,太妙了!” 还在赞不绝口,却见一个小和尚匆匆跑来,老远就叫道: “哪位是霍施主?主持请你回去,有事相商!” 霍不久并不答话,只看着竟然,竟然点头道: “那我们走吧。” 霍不久喜不自禁,虽然竟然的口气之中有点命令的味道,可这不正是他所希望的么?他快步迎向小和尚,叫道: “前面带路!” 两人回到墨山寺大殿之中,只见除了主持明定,仝名贱、顾高明和顽医都在,地上摆着一具尸体,这几个人就围在这尸体旁边。霍不久快步上前,昂然道: “我正在陪我家公子练剑,你们有什么事?” 仝名贱眉毛微皱正待开口,霍不久目光已瞟到地上的尸体,是一件大得夸张的黑袍之中,裹着一个干瘦的躯壳。他失声惊叫道: “你们找到但不疼了?他死了吗?” 仝名贱道: “不错。叫你回来,就是要确认一下这是不是但不疼。” 霍不久趋前近看,却不敢去触碰尸身,踱着步子绕了两圈,肯定道: “是他,错不了。是仝大侠你杀的?还是七爷?” 顽医唉声叹气道: “真是但不疼?可惜,可惜,就这么死了。我还想请教他犬毒之事呢,这下没戏了……你说谁杀的?不,不是他们杀的,都不是。” 霍不久奇道: “都不是?难道……是顽医前辈你干的?” 顽医正色道: “我是救人的,怎会杀人?还有,都说了多少遍了,我不是你前辈!你不知道你自己一把年纪了么,好意思叫我前辈?” 转头对竟然道: “这人之死因,和燕一针是一样的,中的见血封喉之毒。按这位霍某人的说法,大概是他自己把自己毒死了。” 仝名贱接着道: “还有一件也与燕一针一样,就是不知道是如何见血的,没有发现明显的伤口。” 瞧着霍不久道: “就是你说的所谓‘见血无伤’。你上次是这样说的吧?” 霍不久脸色煞白,缓缓退到竟然身边,每一步似乎都迈得极为艰难。他长吸一口气,又伸手扶住竟然大臂,这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是他来了。公子,是他,冷一箭,不死不休冷一箭。” 竟然伸出手扶着他肩膀,瞳孔微缩,重复道: “不死不休冷一箭?” 仝名贱也道: “楼台杀手榜排名第一,也是蜜獾最王牌的杀手,冷一箭?” 霍不久道: “是他,大姐把冷一箭派出来了,我们……” 仝名贱打断他的话道: “你怎么知道是冷一箭?” “只有冷一箭,才能真正做到杀人于无形,才能做到见血无伤。” “燕一针不是也杀人于无形么?” “燕一针,江湖上都知道他是用针的,虽然他用的针很细,但毕竟是能找到的,比如顽医前辈就能找出来,对吧。冷一箭杀人用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能找到。” “你知道他用的是什么吗?” “我也不知道。我不是说了吗,没有人知道。” “大姐也不知道?紫昭也不知道?” “大姐……也许知道吧,反正我不知道,我们蜜獾的其他人都不知道。我估计紫昭也不知道,因为燕一针也从没说过这件事,对吧?” 竟然挥了挥手,问道: “冷一箭为何要杀但不疼?” 霍不久道: “这一点我早就想到了,所以我后来改变主意,说我们不用去找但不疼了,因为大姐自会去找他的麻烦。” “为什么?” “因为大姐给我的命令是‘不惜代价,救出公子,再暗中保护’,所以蜜獾的任何人都绝不能伤害公子,大姐一定会交代清楚,任何人都不可对公子不利。但不疼将我们引去玄石洞,使公子身处险境,公子有可能身中犬毒而无药可治,你说大姐能饶了他?但大姐会派冷一箭直接除掉但不疼,这点连我都没想到。哼,你们现在知道违背大姐的命令是什么后果了吧?” 顾高明笑道: “竟然,这个大姐是你什么人啊,是不是真是你的姐姐?” 竟然摇了摇头,默然不答,脸色自不免有些尴尬。仝名贱用眼神堵住了顾高明的嘴,继续问霍不久道: “冷一箭总是用这个叫‘见血封喉’的毒药吗?” “不知道。以前没听说过。” “冷一箭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这么令人恐怖?” “冷一箭武功高、行踪隐秘,这还不说,关键是他只要接到指令,目标就必死无疑,一次不成就二次,二次不成就三次,所以叫‘不死不休’。” “好吧,那么冷一箭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见过他吗?你知道他住哪里吗?” “我当然没见过他,更不知道他住哪里。” 仝名贱突然浅浅一笑,神秘兮兮地道: “也许我知道他住哪里。” 第一百一十四章 自断臂膀 霍不久眼睛一翻道: “怎么可能?他住哪里?” 仝名贱与顾高明相视一笑,道: “是了,我确实不知道他住哪里,但我们也许可以找到他。竟然,你去不去?” 霍不久还待劝说,竟然已经断然答道: “去!” 四人旋即动身离开墨岛,只留下顽医仍在墨山寺观察他的病号,据他自己所言,一直要观察几个月之久才可称为治愈。在他的内心里,他之所以守在寺中门都不出,也是不敢去见马小蓝,毕竟小姑娘想留着的小狗,最后还是被扑杀了。他当然也有私心,偷偷地塞给竟然一瓶丹药,正是见血封喉的解药,不过此药又得外敷又得内服,他身上也就带了多么多,只够一人用一次的。至于仝名贱,他已经调了不少墨家弟子上岛,早就请示钜子在墨岛建立分舵,马应诚在此次事件中尽心尽力,既把调来的墨家弟子安排得妥贴、紧凑,又和当地居民相处得甚是融洽,因此就指定马应诚为墨岛分舵的使者。 马应诚安排船只,将四人送离墨岛,一路往东北而行。霍不久一肚子的疑问,但仝名贱对他所问却总是笑而不答,竟然则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一上船便安心打坐练功,到后来四个人都默不作声,都在调息练气了。 没多久,船只靠岸,众人拾步前行,仝名贱不时左右查探,有时也有人上前与他交谈。瞧他带的路,却是专走小路,别说进城了,便是官道都绝少涉足,有些山间小路甚至都不能称为之路,不会武功之人很难迈开脚步。霍不久一直留心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众人从华容绕城而过时,霍不久似乎终于想明白了,笑道: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竟然道: “知道什么?” 霍不久道: “我知道仝大侠是如何认路的。仝大侠,是墨家在调查他的住处,沿途有你们墨家弟子带路,或者留有墨家的暗记,是吧?” 仝名贱道: “也对,也不对。” 笑着对竟然道: “你想到了吗?” 竟然道: “我想到了,是他。” 仝名贱抚掌笑道: “我就知道瞒不过你。你什么时候想到的?” 竟然道: “你一问,我就确定了。” 霍不久看着他们两人打哑谜,顾高明在一旁也是满脸含笑,不禁急道: “你们说什么?是他,他是谁?公子,还有高人在暗中帮助我们吗?” 竟然淡笑道: “这个人你也认识。” 霍不久道: “真有高人暗中相助啊?是谁?我认识的,是谁呢?” 竟然悠然道: “新海泽。” 霍不久一拍脑袋,叫道: “哦,对!新海泽!哈哈,对,就是新海泽,我就说怎么一直没见他呢!” 仝名贱道: “新海泽一直都在。竟然,在乌山与你分别后,他只在靖港等了两天就回来找你,在长沙城外与我们相遇。我把对燕一针的怀疑向他讲了,我们约定一起行事,不过我和七爷在明,他则躲在暗处,以防蜜獾杀手对我们进行偷袭。在听雨轩竹林中接应你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了。” 竟然脸上露出微笑,他的心中感到了阵阵温暖。只听霍不久道: “敢情这个新海泽不但刀法超强,跟踪和匿形之术也是出类拔萃。只希望大姐没有发现他,冷一箭也没有发现他。” 仝名贱道: “蒙你关心,不管有没有被发现,他现在应该活得好好的。我就是根据他留下的暗记一路追踪过来的。” 霍不久道: “陆路上你是可以追寻暗记,水路呢?难不成他在船上刻个记号?这不是现代版的‘刻舟求剑’了么?” 虽然对他话语之尖刻有些不满,仝名贱还是耐心解释道: “不是还有墨家弟子么?我安排了两个墨家弟子守在港口,又告诉了新海泽,如果要走水路,就想办法叫上这两个人。上岸以后,留下一个弟子继续联络,一个弟子则返回墨岛,因此水路我们也不会把他跟丢了。” 霍不久道: “那我还是没说错嘛,还不是你们墨家在折腾捣鬼?” 仝名贱微显愠怒道: “不错,墨家就是誓要剪灭你们蜜獾!要将你们这些杀手统统歼灭!难道我们不该这么做么?” 霍不久抗声道: “呵呵,好厉害!墨家好威风!只是你想过没有,刘十步、燕一针、但不疼,包括过不去,哪一个是你墨家除掉的?他们哪一个不是死于蜜獾之手?呵呵,到底是墨家在剪灭蜜獾,还是蜜獾自断臂膀,自己在清除自己的人……” 说到这里突然嘎然而止,目瞪口呆看着竟然,竟然沉重地点头道: “是的,是蜜獾自己在清除自己的杀手。” 霍不久喃喃道: “为什么?难道……大姐这是要做什么?” 顾高明掰着手指数道: “第一个,刘十步,追杀燕一针,反被燕一针所杀。第二个,过不去,同样被燕一针反杀。第三个,燕一针,被但不疼或者冷一箭所杀。第四个,但不疼,被冷一箭所杀。咦,确实是这样呢,蜜獾最大牌的六个杀手,已经死了四个,都是被自己的杀手所杀。只剩两个了,一个冷一箭,第一杀手;还有就是霍不久,嗯,你在杀手榜是排名第几来着?” 霍不久满脸是汗,惊惶不已,哪还说得出话来?竟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顿时热泪涌出,求助地看着竟然,目光中尽是哀怜之意。竟然转过头问仝名贱道: “你怎么看?” 仝名贱也陷入了深思,半晌才答道: “事实如此,无需多言。是福是祸,现在尚未可知。霍先生,你既已弃暗投明,协助墨家来锄奸除恶,墨家自然也会尽力维护你周全,你不用害怕。这样吧,我们不管它,仍按原计划办就是了。何况新海泽还在前面等着,我们也不能让他一人独陷险境吧?” 于是一行人继续赶路,只是气氛有些压抑,一路上少有言语,大部分时候只剩腿脚翻动的沙沙声和衣衫飘动的呼呼声。这一路追踪距离极远,四人除了找个农家借宿或小店打尖,以及仝名贱寻找新海泽留下的记号之时,别的时间都在赶路,连吃东西都是边走边吃,却还是走了五六天,一路上经过了公安、江陵、夷陵、兴山诸地,总的路途有上千里之遥。这些地方都是三国两汉之际兵家相争之地,每个地方都有着厚重的人文史旧,可惜众人一心前行,走的又都是山野荒僻之处,竟无从领略其风光胜况。 这一日四人又进入了一座大山,仝名贱跑到山脚一条溪边坐下,长吁了一口气道: “大家喝点水,洗一洗,好好休息一下,养一养精力。我们快到地头了。” 霍不久闻言又紧张起来,问道: “你怎么知道快到了?这是什么地方?” 第一百一十五章 神农架 仝名贱苦笑道: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从新海泽留的记号看,他应该会回此处来找我们,叫我们在此处先等一等。你说,我们是不是快到地方了?” 霍不久还想说什么,竟然挥手道: “好,我们休息。” 一行人在溪边安顿下来,可喜溪水清澈丰盈,饮之似乎还有一种别样的香甜。众人先下溪好生洗漱一番,再取出干粮、在溪边胡乱采了些野果,溪水自然尽可开怀畅饮,吃饱喝足之后,不一会便昏昏欲睡起来。竟然自告奋勇替大家守卫,让其余三人好好睡一觉。这几天也真是够累,溪边很快便鼾声四起,就连霍不久都睡得甚是香甜。睡了两个时辰,仝名贱先醒过来,换了竟然踏踏实实睡一觉。过一阵顾高明也醒来了,仝名贱便留下他来守卫,自己则一个人去打探情况。 仝名贱回来时,带了一些当地吃食,四壶土酒,招呼大家一起好好吃一顿。这些天只顾赶路,所谓“吃饱喝足”,吃的都是干粮,喝的都是泉水,众人都快要忘了酒肉之味了。仝名贱办事精细,带来的食物中,既有当地小有名气的腊肉腊肠,也有麻豆、核桃、板栗等小吃,还有一味叫酸筒杆的特色蔬菜。酸筒杆当地人又称黄芽杆、花斑竹,其口感酸爽而松脆,别具独特风味,更令众人胃口大开。酒是老黄酒,刚好每人一壶,其味半甜,色泽光亮而微黄,入口甘醇绵长,似乎酒劲并不很大。顾高明是个喝惯了酒的,自然酒瘾大发,仝名贱少不得也陪他喝上几口。竟然不惧喝酒,喝了两口之后甚感满意,也跟着吃喝起来。霍不久见竟然酒兴颇浓,也频频举壶相邀,各人一壶酒眼看着便只剩半壶。 吃喝之际,仝名贱向大家介绍了他打听到的情况。原来此地名叫神农架,已属于湖北行省荆州府,乃是一座极高的大山。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唤作木鱼镇,那条小溪唤作香溪,传说王昭君在出塞和亲之前,在回乡省亲时曾在此溪洗脸,不小心将一串佩戴多年的珍珠项链失落溪中,自此溪水芳香扑鼻,故名香溪。至于神农架之名,那来头还更大,据传远古时候,神农皇帝为遍尝百草率众寻到了一座高山,但见此处群山万壑、峰峦迭翠,锦石溪流、云牵雾绕,不禁喜出望外,认定必有奇药密藏。他先教民“架木为屋,以避凶险”,继而教民“架木为梯,以助攀缘”,最终采得良药400种,着就了《神农本草经》,为向天帝复命,这才“架木为坛,跨鹤飞天”而去。后人缅怀恩德,便将这座高山称做了神农架。 霍不久已颇有些醉态,傻笑道: “此溪水如此甘甜清澈,原来是四大美女之一王昭君故乡之水,哈哈,公子,我们可是在美人洗过脸的地方也纵情洗了个痛快呢!” 顾高明哂道: “那我们还喝了人家的洗脸水呢!” 仝名贱虽文武兼修,酒量却不过尔尔,此时亦笑吟道: “翩翩之燕,远集西羌,高山峨峨,河水泱泱。王昭君这曲‘怨词’,莫非是回乡省亲之时在此地有感而发?只是一千多年过去,溪水仍留当年芳香,这位大美女洗脸之时,到底涂抹了多少脂粉?哈哈哈哈……” 顾高明亦笑道: “这些传奇故事,本就当不得真的。不是还说,昭君出塞的时候,大雁见了她都惊异于其美貌,从天下掉下来了么?我才不信呢,鸟还能有这种心思?” 仝名贱道: “故事是这么讲的,当时她在马上弹奏《琵琶怨》,琴声凄婉,加之容貌美艳,南飞的大雁都忘了扑动翅膀纷纷跌落。多美好的情景啊,姑妄信之吧!” 霍不久道: “如此穷乡僻野之地,倒是美女多出之地么?公子,此行说不定可以大饱眼福呢!” 仝名贱道: “美女多出?我说了吗?一千多年前出了一个王昭君,在此地洗了一个脸,就美女多出了?听当地人讲,美人没有多出,野人倒是多出。” “野人?” 顾高明、霍不久异口同声道。 仝名贱见竟然也在侧耳倾听,遂一敛笑容道: “我不是开玩笑的。我问了好几个人,都说这座山里住着一群野人,有人亲眼见过,也有人看到过巨大的足印,比我们常人的脚要大一倍。有人说野人会到山下来抢东西吃,更恐怖的是会抢人,据说抢了男人就弄回去吃,抢了女人就留着给他们传宗接代。” 顾高明道: “那就是说,这些野人很强悍?” 仝名贱道: “是的,据说力气远大于常人,身材非常高大,奔跑也非常迅速。” 顾高明道: “武林中人与野人遭遇过没?那些野人应该也就是一身蛮力,不会武功的吧?” 仝名贱道: “这就不知道了。似乎这一带并没有来过什么武林中人,当地人口中,只觉得野人彪悍,他们都不敢进山,只在山脚附近活动,怕被野人抓走。” 霍不久道: “还吃人?我这种又老又瘦的,他们应该不爱吃吧?” 说话之间眼睛在众人身上巡睃,最后定格在仝名贱身上,似乎是说:我们这四个人,要是被野人当食物的话,也就你这既不老又不瘦的最合适了。 竟然也看出了霍不久那不怀好意的目光,咳了一声道: “新海泽上山去了。” 仝名贱脸色沉重道: “是的,看样子他是进入野人区了。从留下的记号看,他跟踪而入,目标安顿下来了,他才返回此处留下第二个记号,让我们在此地等待。莫非他已经看出里面的凶险了?” 竟然道: “再等多久?不能老等吧?” 仝名贱道: “他自己以身犯险,却叫我们留在外面等着,这个倭人不同寻常,却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顾高明接道: “全不似海边那些倭寇,杀人不眨眼,所过之处如蝗灾过境。” 霍不久大喝一口酒,道: “别扯远了,扯那么远,有什么用?说来说去,仝大侠,难道这个冷一箭是个野人?” 顾高明笑道: “嗬,你和他同为蜜獾王牌杀手,居然来问我们?我们可是外人!” 仝名贱却极其严肃答道: “不知道。我们知道的是,他应该就生活在野人区。” 第一百一十六章 林中白影 霍不久指着身后的林子问道: “从这里进去,就到了野人区?新海泽就是从这里进去的?” 仝名贱道: “是的,并且是第二次进去。他留下的记号是这几种,你们可以自己去看。” 仝名贱拿了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画出好几种图形,分别解释他们的含义。霍不久点头道: “哎,我们等了他有多久了?应该要回来了呀,怎么还没动静?” 仝名贱道: “是有一些时辰了。不过我见过此人追踪匿形之术,足可为我等之师,我觉得倒是不必过份担心。竟然,你说是吧?” 竟然点头称是,霍不久大概仗着酒劲,破天荒地反驳道: “那可不一定。那些野人可不是一般人,再说也不知道有多少野人,新海泽一个人,要是被发现了,哪能斗得过?说不定被抓起来,直接就烤熟吃了。” 竟然大感不乐,斥道: “胡说!” 霍不久这才发现自己冒失,讪讪地解释了几句。仝名贱见气氛不佳,再次举壶道: “开玩笑的,别当真!看,太阳还没完全落山,月亮却已经出来了,这不是来助我等酒兴么!我们举壶对明月,对影成八人!来,我们喝!” 顾高明也是老江湖,跟着仝名贱乐呵呵地打圆场,又讲了一些陈年旧事、江湖趣闻,以助酒兴。竟然长这么大,一直都是一门心思习武练功,此刻在酒精熏陶之后,却听得精精有味,还不时插上两句话,也成了一个趣人。四人边谈笑边吃喝,看着天色将晚,索性捡了些干枯的木柴树枝,就在溪边点起一堆篝火,仝名贱还即兴唱起了刚学来的当地山歌: “哪一个,白头不老得长生?哪一个,神仙不是做古人? 想昔日,神农皇帝尝百草,中毒而亡无药医。 想昔日,老君不死今何在? 想昔日,八百寿命一彭祖,到头来,骨化形销一堆土。 黄金若能买命活,皇王要活万万秋。 昔日螳螂来扑蛾,岂知黄雀在后啄, 黄雀又被金弹打,打弹之人被虎拖, 老虎掉在深坑内,坑内又被黄土梭, 黄土上边长青草,青草又被镰刀割。 镰刀又被铁匠打,铁匠又被无常捉。 自古一报还一报,劝人行善莫作恶!” 大伙大声叫好,竟然也叫道: “唱得好!再来一段!” 在众人起哄声中,仝名贱又唱道: “山崩地裂洪水后,重整江山分九州。 一声闪电沙泥动,霹雳交加雷轰轰,分开混沌黑暗重。 哪有黑暗根基深,哪位歌师他知情? 要盘根来就盘根,天地自然有根痕,才产天精与地灵。 先从天河来讲起,化得混沌有父母,化得黑暗无母生。 黑暗出世有混沌,混沌之后黑暗明,才把两仪化成形。 两仪之后有四象,四象之中天地分,然后才有日月星。” 四人只管谈得尽兴,喝得开心,不知不觉将四壶酒都喝了个精光。不料这老黄酒入口绵柔,却有极强的慢性子酒劲,当地人亦称其为“见风倒”,意思是在屋里再喝也不怕,出门一吹风,便会醉得站立不稳。竟然等人虽坐在野外喝酒,一边喝着一边着实见了不少的风,可是实在喝得太多,此刻酒劲上涌,四个人都醉不可支了。霍不久第一个醉倒,早已倒在地上鼾声大作;顾高明向来少言寡语,此刻却扯着竟然和仝名贱说个不停,说到动情处禁不住两泪长流,逼着两人承诺,要帮他查明兴潭帮李老帮主之死的真相。仝名贱勉力强撑,终究抵不住眼皮打架,一番慷慨激昂之后,终于也扯着顾高明一起,倒在地上便呼呼入睡了。 竟然也有了一些醉意,更主要的,他觉得很兴奋。这是他第三次痛饮了。第一次是和新海泽拚酒,当时只觉辛辣,丝毫不觉得酒香,也没什么情趣,斗狠而已。第二次是在听雨轩的监牢中,那是为了生存,自然更说不上有什么乐趣。比之前两回,这次大伙围炉而坐、畅饮加畅聊,他觉得这种感觉甚是受用。嘿嘿,酒还真是个好东西,难怪小时候总见到大人在一起大吃大喝的场面。嘿嘿,那时见他们喝酒时大呼小叫,酒后更是丑态百出,不知道有多反感呢。 虽然喝得一样多,每人喝了一壶,虽然竟然也有了一些醉意,他却不会真醉。只有气息尚存,自然神功便无时无刻不在运转,它便不知不觉间将酒排出了体外,却留下酒中精华补充到真气之中。而且,在这野人出没的山脚下,一行四人,有三人已经喝醉睡下,竟然也不能醉,更不能睡。 要是我也睡着了,我们四个都被野人抓去,恐怕做成了腊肉都没人知道。 竟然一边想着,一边不禁悄声笑了起来。 眼前的火焰渐趋熄灭,竟然连忙起身,又去捡了些干枯树枝添进火堆。正蹲着添柴,竟然忽然生出一种感觉,这种感觉令他背上汗毛突地竖起,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起来: 有一双眼睛在后面盯着自己。 竟然慢慢地将柴火一根根放入火堆,等待着来自后面林中的袭击。然而,柴火添完了,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难道是我感觉出错了? 竟然扫了一眼横七竖八躺在火旁的三人,决定先由自己一人来应付当前局面。新海泽,他是一个倭人,他不也是这么做的么? 他缓缓站起身,围着火堆慢慢向前踱步,一边走一边缓缓转身,待到快要完全转过身时,趁着即将进入黑夜还剩一点天光,他猛一抬头,凝神向树林中望去。 在灰蒙蒙的树林中,俨然有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在往这边张望。 林中果然有人! 竟然一瞬间已拔剑在手,身子一弹,便如一颗刚脱出弹弓的弹丸,直往白影处飞射而去。却见白光连闪,那白影悄无声息、足不沾地,在树枝和空中高来高去,快如电光往林中深处飞奔逃逸。 竟然哪里肯任他逃走?运起轻功,也在树枝和空中飞腾弹跃,一路追将上去。 那白影轻功极佳,虽在黑夜之中,却仿佛识路一般,又或者是在树枝之上硬生生开辟出一条路来,只见他一路前行,恰如行云流水不见一丝阻滞。更难得的是,他在空中飞来荡云,姿势却极为优美,借力之时只需一根小小的枝条,而身体在空中划过的弧线却如天边挂月,每一个动作都似乎神来之笔。竟然自诩轻功不差,追了一阵后却不禁暗暗心惊:这是什么轻功?从来没听说过啊? 又追了一段,竟然感到真气消耗极大,速度不禁慢了下来。再看那道白影,速度仍是丝毫不减,甚至每一个动作与起始之时都毫无区别,就像他刚刚才起步飞奔一般。 这是个真正的轻功高手!不,绝顶的轻功高手!他这一手轻功,简直就不是人能练得出来的! 想到此处,竟然忽地心中一惊: 莫非,这人真的不是常人,而是一个野人? 第一百一十七章 寒毛倒竖 勉力又追了一段,前面的白影越来越小,最后终于看不见了。 竟然停下来,站到地面上,他感到呼吸有些急促,于是干脆坐下来歇一会。 这轻功,厉害! 他见识过银彩霞的轻功,也见识过付东雄的轻功,这两人在年轻一辈中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了,自己的轻功与他们相比,却也并未见得输了多少。但是比起逝去这白影,那可就差得太远了。他想:这才是真正的轻功呢。 到底是不是野人?竟然判断,这白影身高与自己差不多,体形似乎还要更瘦一些,与刚才仝名贱描述的不大相符,不像野人。不过,兴许是野人中的矮个子呢?又或者是年幼的野人呢? 如果真是野人,那新海泽可就真危险了。仝名贱说当地人不知有武林人物,只知野人强悍,也许,这些野人本来就是武林人物呢? 冷一箭……他是其中的一员么? 想到这里,竟然的信心有些动摇起来。这样的野人要是来个十个八个的,我们四五个人肯定不是对手,连能不能逃得出都难说。他突然又想起霍不久,霍不久讲的大姐的指令,霍不久那副贪生怕死的样子。 大姐…… 不好!蜜獾显然是在清除自己的杀手,到目前为止,除了冷一箭,杀手榜上数得着的杀手就只有霍不久了。霍不久一直紧跟自己身边,不就是为了希望自己能保护他? 霍不久有危险! 竟然呼地站起,决心迅速赶回去。霍不久虽然不是个值得欣赏的人,但他对自己确实很好,应该要保护他。 竟然拔腿欲走,忽然又呆住了。糟糕!怎么回去? 林中漆黑一片,根本没有什么路。刚才一路追来,本来就几乎没有着地,更没有留心方向,这下可好,怎么回去? 等天亮再走,自然要好一些,可是时不我待,到天亮之时,说不定霍不久已经是死人了。不止霍不久,包括仝名贱、顾七爷,他们都有危险。 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是没有危险的人,因为大姐说了要保护我。 竟然露出一丝苦笑,他可不喜欢这样的荣誉。 现在怎么办? 竟然想起乌山的情景,当时也是晚上,也是在密林之中,只是这个林子要大得太多了。当时是找吴钢,是吴钢失踪了,现在可好,是自己迷路,是自己要失踪了。 对,新海泽不是教了一些追踪之术吗? 对,就按追踪术,找自己刚才过来的痕迹,不就回去了吗? 决心已定,竟然立即行动起来。他翻身上树,眼睛鼻子火力全开,头脑中苦苦思索,一点点找,一点点挪,顺着自己刚才追过来的路,慢慢往回寻去。 还好,新海泽这门技艺还真不错,虽然走得慢,总算是一直有迹可寻。不着急,慢慢来,只要不迷路,很快就能回到溪边了,竟然安慰着自己。 轰隆隆! 天空忽然传来雷声,还没等竟然反应过来,“哗”地一声,大雨倾盘而下。森林中的雨,来得这么突然! 竟然执拗地继续寻路,任硕大的雨点打在自己身上,打得他隐隐生疼。夹杂着雷声、闪电,雨越下越大,下到后来,真的是飘泼大雨了。 竟然叹了一口气,不情愿地回到地面。没办法了,这大雨一浇,什么痕迹都没有了,没法回去了。 这么大的雨,他们应该会被浇醒来吧?醒来也好,如果有人偷袭,他们会有所防备。只是醒来不见了自己,仝名贱和顾七爷会不会很担心?至于霍不久,呵呵,他担心的是他自己,他一定会更加害怕了。 竟然抬起头,透过密密麻麻张牙舞爪的树枝,他看到一道长长的狰狞的闪电划过天空,硬生生将混沌一片的黑暗撕成两半。他豪气顿生,高声吟道: “一声闪电沙泥动, 霹雳交加雷轰轰, 分开混沌黑暗重!” 吟罢一声长啸,不再找寻归路,反往密林深处闯去! 雨丝毫不见小,竟然大步前行,走了不知多久,借着闪电的光芒,他发现了一间小木屋。他摸到门前仗剑而入,屋里空无一人。摸出火折子打着了火,只见屋内挂着一些各色兽皮,还有一些破旧的衣物被褥,看来是一个猎户暂住用的小屋。可喜屋里有一个小小的火炉,火炉上架设了梭筒钩,还堆着一些柴火,还有一口吊锅、一只粗陶水壶。竟然也不客气,当即生起炉火,又到屋外接了一壶“无根水”挂到梭筒钩上,便悠然自得在屋中避起雨来。 轰隆隆! 竟然坐在火炉前,眯着眼睛打起了瞌睡。头发被彻底淋湿了,他将头发解开披在后背,背对着火炉坐着,以便把头发烤干一些。头发脏了里面容易长虱子,虱子很难彻底消灭,同时咬起人来又极不利于专心练剑,对这点,竟然是颇有经验的,他可不想再和这些小玩意儿打交道。 屋外的雨似乎小了一点,但随着一声响雷,又大了起来,打得木头屋顶噼噼啪啪响个不停。 轰! 突然,一声炸雷响起,“啪”的一声,似乎击中了屋外近处的一棵大树。与此同时,屋内正在迷糊的竟然也被惊得一弹而起。就在他弹跃而起之时,他满头长发亦全部倒竖而起,全部直挺挺地向屋顶指去。 邪门! 不仅是头发,甚至于全身每一根寒毛,竟然感觉到它们都竖了起来!而且,在闪跳的炉火照耀下,他分明看到挂在墙上的兽皮上面的毛,同样也全部竖立了起来! 强悍如竟然者,此际亦不由得从内心生出一丝恐惧,全身血液在那一瞬间似乎全部冻结。 这是神农架的山神土地反对我闯入么? 这是老天爷对我闯入发出的警告么? 不!我不信! 我偏要闯一闯! 许久,一切恢复正常,雨也终于渐渐小了,天也开始亮了。竟然走出木屋,略微辨别了一下方向,毫不犹豫继续向森林中心闯去。不过这次他留了心,一方面观察有没有新海泽留下的印记,一方面自己也留下一些记号,以便实在不济,至少还可以退回到这座小木屋中。 雨过天晴,空气有点闷热,但也蕴含着丰富而神秘的气味。走着走着,竟然眼前出现一条小溪,虽然是大雨过后,溪水却既不深也不浊,水花在欢快地流淌着,似乎向竟然张开了怀抱。 小溪?这条小溪莫非就是香溪?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中流击水 想到这里,竟然脑袋中灵光一闪:如果这是香溪,只要沿着小溪顺流而下,可不就回到了昨天歇足之处?可不就能与其他三人相聚? 果然是“天无绝人之路”! 果然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竟然立即改变主意,趟入了溪水中。能够与朋友们相聚,再一起去闯这个野人世界,当然比自己一个人去有趣得多。何况仝名贱和顾七爷不但武功高,更是江湖经验丰富,大家一起去,胜算自然要大得多。 溪水冰凉而清澈,脚底的河沙只有薄薄的一层,大部分地方露出的是大大小小的卵石。小溪两边的水草青翠茂盛,由于水流的冲刷,全部往下游方向倾倒着。一些呆萌的小鱼在水底与水面之间窜来窜去,竟然趟到跟前,它们似乎要犹豫一阵,到最后千钧一发之际,这才迅猛将尾巴一甩,急急躲到水草之中,然后又伸出头来,呆萌地看着这个庞然大物涉水而行。 竟然心情大好,一边故意弄出水花,一边轻哼道: “黑暗出世有混沌,混沌之后黑暗明,才把两仪化成形。混沌之后黑暗明,哈,这句话有道理,有理之极。” 正得意间,忽听得背后传来隐隐的轰鸣声,他转头一看,只见身后不远处,一个白色的巨浪正汹涌而来,眼看着就要奔临他这立足之处。 见鬼! 一条小溪,也会有如此巨浪! 竟然心头一股无名火起,他索性转过身,双脚抓牢地面,双手执剑指向涌来的巨浪,怒喝道: “来吧!” 这是一个一人多高的巨浪,在如此一条仅有三步之宽的小溪里,显得如此不可思议。竟然傲然挺立,巨浪冲到他面前,他不避不让,狠狠地一剑劈去! 巨浪似乎被他一剑劈开,两边分流而下,竟然本人则正如中流砥住,任水流如何冲刷撞击,绝不移动一丝一毫。 “啊~~再来!” 竟然大呼道。 一点不错,奔腾而来的不是一个巨浪,而是一浪接一浪,一浪更比一浪高。竟然斗志昂场,坚定地挺立溪中,一番番冲击过来,他一剑剑劈将出去。此时他手中的剑已不再像剑,却更像新海泽手中的倭刀,出剑之际也毫无招式可言,就是全身力气聚于剑柄,双手挚剑雷霆劈出。 劈了有上百剑,持续了有一个时辰,涌来的波浪终于平息,小溪又恢复了平常模样,仍旧是一条雅静和美的小溪。此情此景,谁又能想得到它刚才那副波涛汹涌、气势磅礴的模样? 竟然小时候也曾见过海,知道海有潮汐,海水潮汐之力,绝非人力可以抗衡。然而,这么一条小溪,居然也有潮汐么?还是摆出来吓唬我的? “哈哈哈,没有了吗?助我练剑,竟然多谢了!哈哈,此招便叫‘中流击水’!” 竟然一跃上岸,不再顺流而下,改而继续朝原来横渡小溪的方向前进。不错,既然此溪有如此大浪,那绝对不是香溪,顺流而下虽然很有可能走出森林,却不可能回到昨日歇足之处。 既然来了,何为遁出? 走不多久,又一条小溪横亘于前,不过溪水却颇见浑浊,似乎有一位神灵在分辨水质,将所有的清水都放到那边,却将浊水放入这条溪流。小溪对岸的草丛中,一白一青两条大蛇正沿溪结伴而行,可能是听到了竟然的脚步声,它们齐刷刷地支起头颈,望着大步远行的竟然。 清水溪,一动一静,动如海潮,静如处子。浊水溪,一白一青,双蛇昂首,驻足观望。这是什么意思? 竟然历来不信鬼神,此时亦不禁有些微动摇起来。然而,他嘴巴一抿,脖子一硬,接着便自溪水之上飞跃而过,坚定地继续大步往里走去。 又不知走了多久,看日头已经到了日昳时分,前面出现一大片箭竹林,似乎无边无际,无数的竹叶在阵阵微风中如波涛翻滚,咝咝之声连绵不绝。箭竹不同于其他竹子,并不会长得很高,每根竹子也不大,竹叶却长得非常稠密。竟然在无忧谷也见过一丛丛的箭竹,但像这样一眼望不到头的大片箭竹林却是第一次看见。他毫不迟疑,飞身站到竹叶波涛上,抬头认准方向后,不急不慢地继续向林中挺进。 箭竹密密麻麻,轻功在身的人在上面行走,倒也不是很费劲。竟然很快在箭竹上发现一个奇怪之处:竹窝。竹窝,就是数十根竹子被扭结到一起,编成一个大碗形状,似乎是某种生灵所造的窝。竟然先后发现了数十个这样的竹窝,只是每个竹窝都空空如也。受好奇心驱使,他跑到一个竹窝体验了一下,发现其中可躺可坐,坐下还能露出头来,可随意看到竹林远处。竹窝中似乎有一些膻腥味道,仔细找找,他还找到了几根粘在竹叶上的白毛。他拿起白毛闻了闻,又举到眼前细看:这是什么毛?是把我引入森林的那位高手留下的吗? 竟然已经基本断定,那人一定是个身负高强武功的野人,但他不信每个野人都能有那么高的功夫。在竹窝发现这根白毛,又让他对自己这个判断有些动摇起来:怎么这么巧呢? 是的,如此精致的竹窝,一定是人类才能织造出来的。当地人既然不敢进山,那这些竹窝自然就是野人织就的。这里到底有多少野人?野人都是长白毛的吗?野人之中,有多少是会武功的? 竟然扔掉手中的白毛,掏出些干粮吃了,从竹窝中跃起,一顿足,昂起头继续他的征程: 管它呢,想来想去有什么用,去找到野人居住之所,不就知道了吗?走,继续走! 时近黄昏,在箭竹林的尽头,迎面而来的是一片石林。在落日的霞辉下,这些形态各异的怪石或高或低,一个个突兀而起,有的如金鸡报晓,有的似石龟问路,有亭亭玉立的镜前玉女,有孑然独立的生命之根,有的披散如孔雀开屏,有的簇拥如万马奔腾,亦有母子相依之像,亦有恋人低语之景。竟然感到自己突然来到了一个幻境,眼睛一下子看不过来,一时忘了自己的处境,就站在原地发起呆来。 “呀……” 一声惊叫,把竟然从幻境中唤醒: 有人! 听声音,这分明是一个女人发出的厉声尖叫! 第一百一十九章 田心甜 竟然不假思索,遁声飞身而起,目光搜寻所至,只见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子正头下脚上地自一块巨石顶上跌落。这是一块又高又长的巨石,石壁上有层层波纹,宛如曾被巨浪反复冲刷而成。而在巨石之顶,竟然瞥见一道白影一闪,一个高大的人形之物正迅疾远遁。 野人!是野人把这女子打下来的! 竟然运足真气,就在女子堪堪落地之际赶到,一把将她抄在手中。由于冲击力太大,两人一齐摔落地面,竟然只得再伸一手,将女子环抱于胸一齐翻滚,“嘭”地一声,直到竟然的背部正正撞上一块高矗的大石,这才停了下来。 “你没事吧?” 两人异口同声道。 竟然听到女子开口,突地心中一宽:她不是野人,会说我们的话。抬眼细看,这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内穿一件白衣,外面套一件黑褂,下穿一条宽大的筒裤,头发挽髻,以布缠头,脖子上戴着几个好大的银圈,手腕足腕上也戴着银圈,满身富贵之气。 “是野人要杀你?” “你的背怎么样了?我看看!” 两人又是同时开口,女子声音极为温柔,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女子已经从地上坐起,这时竟然才看清她的面庞,虽然皮肤有点黑,却也五官端正,落落大方。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真诚善良的目光,虽然是第一次见面,竟然却直觉地感到这是一个值得信任、不会作恶的人。 “我没事。” “野人?什么野人?” 两人再次同时出声,女子不禁笑道: “哎呀……你先别说话!” 一边说,一边自己笑得乐不可支,看起来毫发无伤。竟然想绷着脸,但被女子毫无做作的笑声感染,终于也笑了出来: “嘿嘿……” 一笑之后,突然感到后背剧痛,脸上笑容顿时变成了痛苦神色。女子笑脸攸地收起,趋前问道: “摔着了吧?来,趴着,我看看。” 说着伸过手来,似乎完全不在乎竟然会否同意,很自然地将竟然仰卧的身躯翻转过来,从后面掀起他的衣服,惊叫道: “啊!青了一大块,不知道骨头有事没事。你别动!我揉一下看……疼不疼?这里疼不疼?” 竟然乖乖地趴着,对这个女子没来由地毫无防备之心,任她在背上轻揉,口里顺从地答道: “这里……对,就是这里最疼。” 女子站起身来在地上到处寻找,偶尔蹲下来拔几根草,一边说道: “要不是你,我恐怕就摔死了。你看你,别动!我给你找些草药,先救救急再说,等会跟我回去,我家里还有一些更好的药。你这伤,应该是没伤到骨头,治一治,休息个三两天,估计也就好了。你的身体真好呢,撞上这么大的石头,速度又那么快,受这点伤,真的还算好呢。哎,你叫什么名字?你是远处来的汉人吧?” 不待竟然回答,已经拿了几棵药草回来,把一片带着一朵小白花的叶子小心翼翼地平端着送到他嘴边,道: “这叫江边一碗水。来,你抬起头,先把水喝了,再把叶子嚼碎吃了。” 竟然有点犹豫,却见女子的目光清彻如水,心中忽然觉得温暖之极,似乎拒绝这女子之言极不忍心,便依言将水和叶子吃了。女子又采来一朵,再递过来道: “一共要吃三碗水。你知道吧,以前神农皇帝采药时,曾经摔下深沟昏死过去。等他清醒过来,浑身疼痛难忍,又口渴得要命,正好见到了几棵象荷叶一样的药草,里面盛着清亮亮的露水。神农皇帝本来就是尝百草的,看过之后,便喝了碗中的水,又吃了药草,伤很快就好了。‘江边一碗水’这个名字,就是神农皇帝亲自起的。” 待竟然吃完,又拿出另外几根药草道: “这叫头顶一颗珠。” 将药草塞入自己口中嚼烂,然后吐出来敷在竟然后背肿痛之处,道: “相传以前我们这里有三对夫妻,十分恩爱,但后来发生了战争,三个丈夫都战死在前线,只留下三个寡妇。她们三人悲痛之际互恤苦难,遂结拜为异姓姐妹,经常互诉衷肠,说到情深之处经常相拥痛哭。她们的坚贞感动了上天,派风神送风、雨神赐雨,在她们居处之处长出这种三叶草,她们的泪珠则凝聚化为叶顶的红珠,并告诉她们此草能消肿止痛,善治跌打扑伤。” 竟然淡笑道: “神农没尝过这个药么?” 女子见他对神农似乎颇有不敬,不禁面露不悦,继而诚恳规劝道: “这个故事,是在神农尝百草以后的事啦!不过你还是得感谢神农皇帝,神农尝百草,其实是四百种药草,你不知道么?我们这些人,要是没有神农皇帝亲尝百草,又写下书教会我们如何治病,我们说不定早就死啦!” 竟然不置可否道: “哦。神农是什么样子的?” 女子道: “唉,你们这些汉人,连这个都不知道。神农皇帝长着人的身子,但是头上有角,像牛的头,他三岁就会种田种菜,长大后身高八尺七寸,长得龙颜鹤形。你知道他为什么能尝百草吗?除了两手两脚和脑袋,他全身都是透明的,尝药草的时候,如果药草有毒,服下后身体中毒的部分就会变成黑色,因此什么药草对于人体哪一个地方有害,他轻易就可以知道。唉,他对别人真是太好了,由于吃了太多种毒药,后来自己积毒太深,还是被毒死了。” 竟然轻声道: “想昔日,神农皇帝尝百草,中毒而亡无药医。” 女子惊道: “咦,你会这个?这是我们这个地方汉人的丧歌,叫《黑暗传》。你不像本地人啊,你怎么会的?” 竟然道: “听别人唱,学了一两句。” 女子道: “嗯,这首歌很长的,我也记不全。” 竟然道: “不是说神农最后升天做神仙了么?” 女子叹道: “那都是神话了,怎么可能呢?吃那么多毒草,肯定会被毒死的。他是为别人好,为大家好,大家都感激他,所以就说他做神仙了。你们汉人说他被毒死了,那才是真话。” 竟然道: “你不是汉人?” 女子道: “我是毕兹卡,你们汉人叫我们土人。我叫田心甜,你叫什么名字?” 竟然道: “田心甜?我叫竟然。那你不是野人?” 女子一呆道: “野人?哪有什么野人?” 竟然道: “刚才把你打得掉下来的那个,不是野人?” 第一百二十章 老君寨 田心甜大笑道: “野人?哈呵,那是一只白熊,不是野人!是山下的汉人告诉你,说山上有野人吧?” 竟然道: “白熊?没听说过。” 田心甜道: “我们这里有很多白熊。不但有白熊,还有白猴、白松鼠、白蜘蛛、白龟、白蛇,还有好多好多。” 竟然道: “我看见了一条白蛇。好奇怪,这么多白色的怪兽。” 田心甜道: “才不是怪兽呢,是神兽,是神农皇帝死后,白虎祖神派来保卫这块地方的神兽。” 竟然道: “白虎祖神?” 田心甜道: “是啊,白虎祖神就是我们土人的祖先,他就是白色的啊!” 竟然想起那个吸引自己进入森林的“轻功高手”,看其身法之轻灵完全不似人类,莫非是一只白猴?正思忖间,却听田心甜问道: “你怎么一个人到这里来了?有什么事吗?” 竟然道: “一个白色的人影在林中窥探,我一路追到这里来的。我以为是个野人呢!” 田心甜道: “白色的人影?跑到这里来了?” 竟然道: “不是,跑得很快,追丢了。可能是只白猴吧。” 田心甜仔细问了那个白影的情况,分析道: “应该是只白猴。林子里有很多猴子,大部分都是金丝猴,但也有白色的。呵呵,你以为那是野人啊?我告诉你吧,根本就没什么野人,是我们族人编出来吓唬人的!” 竟然又问起寒毛倒竖的事,田心甜也感到很新奇,道: “你说的这种事,我听说过,没见过。打雷的时候有很多奇怪的事,有直接打死人的,有把一棵大树劈开的,有产生一个火球的,听说还有把一头牛打得跳起来的。不过雷神打的都是妖怪或者坏人,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你有没有吃饭的时候掉饭粒在地上?” 竟然一本正经道: “没有。” 田心甜道: “也许是那间木屋子里有妖怪,雷神把它打跑,是保护你呢。” 竟然又问起溪水忽然上涨的事,田心甜咯咯笑道: “那是我们这里的潮水河,每十二个时辰要涨三次水的。你知道为什么吗?这条河的源头是一个巨大的洞,洞中住着一个白犀神,他每天都要翻身三次,他一翻身啊,河水就涨起来啦!” 见竟然脸上明显不信的神态,又道: “老人都是这么说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啦!你要不信,那你说是为什么?” 竟然答不上来,转而问道: “你和那白熊,怎么跑到上面去了?” 田心甜道: “那头白熊我认识,有一次它的头被卡在一个石洞里,进也进不去,出也出不来,我路过的时候,看它的神情特别可怜,就叫人帮忙把它救了出来,又帮它治了伤——喏,就是用的这个药,头顶一颗珠。它好了以后就回到了森林里,我好久都没见过它。今天我看到它呆呆地站在流云石上面——就是那块大石头,像一片流云吧——以为这个笨家伙又被什么卡住了,所以费了好大的劲爬上去看它,结果它什么事都没有,就是傻傻地站在那儿。我过去和它玩,它力气太大了,一个不小心,就把我给推下来了。对了,它跑哪儿去了?” 竟然道: “我看到它往那边跑了。” 田心甜叹道: “它知道自己闯祸了,所以跑了,这个笨东西。幸亏你救了我,要不现在我就算没死,疼也该疼死了。” 她说话的神态,似乎一点都不怪那只闯祸的白熊,对自己刚才摔下来也没有那么害怕,仿佛在她的世界里,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不管有什么凶险,自然都会逢凶化吉,根本就不用担心。只听她一声轻哦,关切地问道: “你看,光顾着说话,都忘了你的伤了。怎么样,还疼吗?” 竟然道: “一点都不疼了。” 竟然没说假话,他的后背确实一点都不疼了,不知道是这些名字怪怪的药草的功效,还是其他什么缘故,比如他伤的本就不重,加之体魄强健,更兼之以自然神功自行修补之力。田心甜哪知道这么多,只甜甜笑道: “我就说效果好吧!既然不疼了,那我们走吧!对了,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我们这里很少有外人来的,他们都不敢来。” 竟然脱口而出道: “进来的外人,是不是被你们吃了?” 田心甜脸上露出一些忧色,叹息道: “我们怎么会吃人?人吃人,那还叫人么?我们又不是野兽,怎么会吃人?唉,这是我们族人故意编的慌话,什么山上有野人,什么野人会吃人,都是谎话,欺骗山下的人和外面的人,吓唬他们,让他们不敢进来的。” 竟然道: “为什么?” 田心甜道: “我也不懂为什么要这样。你们汉人有一个孔圣人说过,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觉得他说的好有道理的。” 竟然道: “我来找一个朋友,他进来有两天了。” 田心甜道: “什么样子的朋友?” 竟然道: “他是一个倭人,嗯,脸色很黄,衣服很旧,用一把倭刀。” 田心甜道: “倭人?也不是汉人呀?我去问一问吧。你先跟我回去吧,走吧。” 一边走一边又说道: “我们这里就是想着法子不让外人进来,你的朋友多半被抓起来了,不知道关在哪里呢!不过你没事,凭你救了我的命,族人不会为难你的。但是你也不能到处乱跑,我们这里规矩很多的,客人来了,饭要吃热饭,酒要喝冷酒,有的东西不能吃,有些数字不能讲,还有什么‘男子头,女子腰,只能看,不能挠’……唉呀,总之是规矩多得很,你一不小心就犯错,犯了错,轻则赶出去,重则关起来、打一顿,对犯下恶行的,残其肢体、取其性命那也是有的。所以你就老老实实呆着,我打听好了自然会告诉你……” 一路上絮絮叨叨,顺着一条蜿蜒曲折的山间小道,一直往山顶爬去。虽然她健步如飞,爬起山来面不红气不喘,但竟然看她步履身形、听她呼吸吐纳,很容易就看出她是一个不会武功之人。一路走着,看到路旁的花花草草,她还要去赏玩一番,路边遇到的各种小动物,松鼠也好、猴子也好,见了她都状极亲热,她也会和它们逗弄一番,还要变戏法似的摸出一点东西给它们吃。因此走起来脚步虽快,走的路程却并不长,走走停停,恰如在游山玩水一般。 竟然虽担心新海泽,但知道此时不是着急的时候,便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听着她的唠叨,偶尔回答几个字。走了一个多时辰,渐渐地快到山顶,远远看见一张很大的寨门,门前站着几个手执长矛的人,看其穿着虽不是兵卫,其站立姿势却甚是标准,端端正正守卫在寨门口。竟然抬起头,只见寨门顶上写着三个斗大的汉字: 老君寨。 却听那卫兵见了田心甜,恭恭敬敬问候道: “大姐,你回来了。” 第一百二十章 言出必践 “大姐?他们叫你大姐?” “是呀,我父亲就是这里的寨主,寨子里和我同辈的,都叫我大姐。也有叫大小姐的,但我觉得叫大姐最好听,你觉得呢?” 竟然歪过头,认真打量了两眼道: “真巧,你也叫大姐。” 田心甜道: “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说‘也’叫大姐?” 竟然抬起头望着天空,思绪似乎飞到了天际,田心甜笑道: “你也可以叫我大姐呀。我叫你竟然,你叫我大姐,好吗?” 忽听有人叫道: “大姐!你回来了,正好,寨主正找你呢!” 田心甜一吐舌头,把那人叫过来吩咐道: “曾全,这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把他送到我屋里去,好好招待。竟然,我一会就回来了,不要乱跑,等我回来。” 走出两步又对曾全招了招手,用土话讲了一堆话,这才径直去了寨中的大厅。 竟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心中不免有些怀疑,但看她说话时的神气,却完全不像有什么阴谋诡计。既来之则安之,竟然若无其事地跟着曾全,进了寨子侧后方一座房子。 这是一座木制的小小吊脚楼,看上去已经颇有一些年代,但拾缀得甚是干净整洁,屋内陈设也井然有序,只是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女子的闺房。竟然本来话就不多,又记着田心甜说的此地禁忌很多,担心说错话惹不必要的是非,所以几乎全程保持沉默,除了回答曾全的问题,才不得不说几个字。曾全开始时对他很有兴趣,打量他的眼神都有些异样,后来见他总爱理不理的,也就没有了情绪,将他安顿下来便匆匆离去了。 没多久田心甜回到屋里,脸色不大好看,勉强挤出笑容和竟然说了几句话,一会儿就坐在凳子上,皱着眉毛陷入了沉思。 “怎么了?找到新海泽了吗?” 田心甜呼地抬起头道: “啊!忘了这件事,真对不住。我这就去问。” 登登登走到门口,忽又回头道: “对了,你会武功吧?” 见竟然点头答是,又道: “我觉得你的武功还挺高的,对吧。你的朋友,叫新海泽吧,他也会武功吗?” “会,和我差不多。” “你们杀过人没有?” 竟然盯着她的眼睛,缓缓点头道: “杀过。” 田心甜也盯着竟然,目光中既有犹豫,又有不安,踌躇良久,她还是转身进屋,在竟然对面坐下,轻轻握住竟然的右手道: “我去找你朋友,想办法救他,你也帮我一个忙,好吗?” 竟然见她伸出手来,第一反应是本能地要迅速抬开,但那种于心不忍的感觉再次把控了他,终于还是一动未动,让她握住了他的手。她的皮肤有点粗糙,手指苍白而细长,但是柔软、温暖,两人的手握着,就像姐弟之间握着手。竟然有点莫名的感动,随口应道: “好。帮什么忙?” 田心甜道: “你得言出必践,答应我了,可不许反悔!” 竟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但还是坚定地答道: “答应了,便不会反悔。” 田心甜犹豫着,手指紧了一下,又松一下,还是道: “好,你去帮我杀一个人。好在你杀过人,也不会害怕。” 竟然心中一惊,他没想到如此柔弱的一个女子,说出来的事却是如此重大。他想把手抽出来,但是又硬不起心肠,只好反问道: “你喜欢杀人?” 田心甜似乎感觉到了竟然的不自在,她缩回手,低下头,低声道: “不,我不喜欢。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总喜欢杀人。” 竟然目光如炬,追问道: “他们?他们是谁?” 田心甜道: “我父亲他们。不对,其实也不是他们,是他们背后的那些人。” 竟然道: “我听不懂,什么意思?” 田心甜叹了一口气道: “我也不懂。唉,父亲说,按他们说的办,我们寨子才有好日子过,否则,整个寨子都会遭遇灭顶之灾。我能够怎么办?” “刚才叫你去,就是这件事?” “嗯。” “你父亲,他们叫你去杀人?” “嗯。” “你一个弱女子,怎么杀人?” 田心甜抬起头,目光有些迷离,幽幽道: “我怎么会杀人?他们是让我弟弟去杀人,但是我不想要他去杀人了。” 竟然奇道: “你弟弟?他不听你父亲的?” 田心甜道: “我弟弟他……他自小与别人不同,自小大家都讨厌他,父亲一度要把他扔了。是我把他带大的,所以他只听我的。” 竟然道: “你弟弟会武功?” 田心甜道: “是的,他武功很高很高,我们寨子里任何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竟然道: “你让他杀人,他就杀?” 田心甜道: “是的,我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你不知道,他特别可怜,没有朋友,只有我一个亲人。你知道吗,他一生下来就被当成怪胎,有人说是我母亲被野人抓走了一段时间,所以才会生下他这个怪胎。” “你不是说根本没有野人,是你们族人编出来的吗?” “我知道根本就没有什么野人。但我们这里一直有野人的传说,有些族人也信,认为在密林深处真住着一群野人。有些人,本来是编个故事来骗别人的,结果谎话说多了,说到后来自己也信了。就是这种鬼话,把我母亲逼得自杀了。” “我明白了,你弟弟像野人。” 田心甜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嚷道: “哪像野人了?你瞎说!” 竟然知道自己失言,但他不想就此放弃追问,因为他感觉到,从她的口中也许会有很大的收获。他轻咳一声,接着问道: “你弟弟什么武功?是天生的?” 田心甜道: “也是也不是。他虽然长相奇特,但随着一天天长大,他的力气越来越大,走路的速度也非常快,十几岁的时候,他就比任何人都有力气、都跑得快。他的脾气也大,又听不懂别人的话,他自己也不会说话。族里的人都说他是个祸害,要早点除掉,我竭力保护他,但我说的话没什么用。幸亏,这时候寨子里来了一个老人,我父亲对这个老人很是敬畏,他听了老人的话,没有杀我弟弟,反而让他跟老人学武功。我弟弟的武功是和这个老人学的,但他天生神力、天生脚力,你说他的武功是天生的也没错。” 不等竟然开口,她又泪眼婆娑接着道: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帮帮他吧,他好可怜好可怜的。他一点都不喜欢杀人,每次出去杀人,回来后都很不开心,会乱发脾气,惹得父亲更加生气。我真不想要他再杀人了!算命的先生说了,他的命本来就不长,如果再做折寿的事,会死得更快的,你救救他吧!” 竟然一肚子问题想问,被她这一场眼泪硬生生给憋了回来,实在没法再开口。他一咬牙,问道: “好吧,他们要杀谁?” 田心甜抹了一把眼泪,掏出一张绢纸来,指着上面的人像道: “就是他,他的名字,叫仝名贱。” 第一百二十二章 田心绝 “你说什么?” 竟然腾地站起,座下的凳子应声倒地。 田心甜也吓了一跳,赶紧跟着站起来,一边捕捉着竟然的目光,一边连声道: “怎么了?怎么了?吓我一跳!” 竟然冷声道: “仝名贱,是我的朋友,我不能杀。” 田心甜道: “可是你刚才答应帮我的。” 竟然道: “答应了也不行,我宁可自己死了,也不能杀自己的朋友。” 田心甜叹了一口气,沉默了一会,这才低声道: “你说得对。唉,我该怎么办呢?” 竟然道: “不但我不会杀他,我也不许别人杀他。” 田心甜道: “可是只要我告诉我阿弟,他一定会杀了他的。他要杀的人,没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竟然冷森森道: “那我就先杀了他。” 田心甜显然没想到竟然会忽然变得如此冷酷,呆了一晌才道: “可是,大家都说我阿弟很厉害的,你斗不过他的。” 竟然道: “试试就知道了。” 田心甜想了想,忽又笑道: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这次很奇怪,说是要杀仝名贱,却不能伤了竟然竟公子一根寒毛,也就是不能伤你一根寒毛,你就是那个竟然对吧?” 见竟然默认,又道: “所以,我们没法杀仝名贱了,对吧?要杀仝名贱,就要先杀你,但又不能杀你,连伤着了都不行,所以不能杀仝名贱,对吧?这可怪不得我们,对吧?” 竟然道: “不错。” 田心甜显得很开心,道: “这样就好多了。说是还要杀另外一个人,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你肯定不会反对吧?” 竟然道: “谁?什么名字?” 田心甜张开口,忽又伸手把自己的口掩住道: “哦吔,不行,不能说!要是你又说不能杀,那可怎么办?” 说完又格格笑道: “这个人,父亲都说了是个万恶不赦的,让我阿弟去杀好了。杀一个坏人还能积德呢,所以这样的机会得留给我阿弟。” 竟然渐渐感觉到了这个“阿弟”的身份,开门见山道: “你阿弟,是不是冷一箭?” 田心甜秀眉微蹙道: “冷一箭?不,他叫田心绝,不叫冷一箭。” “你确定?” “他真的叫田心绝,是我的亲弟弟。不过,冷一箭?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说过……” “冷一箭是你们族人吗?” “不是,我们族人没有姓冷的,都是姓田、姓王、姓彭,或者姓向,还有几个小姓,但没有姓冷的。冷一箭……我只是听人说过这个名字,但不知道他是谁。” 竟然有一点失望,又问道: “你弟弟,用什么武器?” 田心甜突然警惕起来,反问道: “你问这么多干嘛?” 竟然这时才醒觉两人不是朋友,倒可能是敌人,于是闭上口缓缓坐下。他手握剑柄,目光不再与田心甜对视,而是扭头望向门外。田心甜也慢慢坐下,低着头想心事,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黄昏的微光一点点散去,天终于完全黑了,寨子里已经点起了几个火把。竟然和田心甜各怀心事,在黑咕隆咚中继续呆坐着。 良久,田心甜似乎下定了决心,缓缓站起道: “你休息吧,我走了。” 竟然也站起来,挡到门口道: “你不能走。” 田心甜淡淡一笑道: “不能走?这是我家呢!你管得了呀?对了,都忘了给你药了,你好些了吗?” 竟然道: “不用,我全好了。” 田心甜道: “这屋子里也有一些吃的,也有水,你随便用,没关系的。” 竟然道: “我知道。” 田心甜道: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走?难道是……你不相信我?你怕我去……” 说到这里轻轻一笑,竟然在黑暗地似乎都能看到她的调皮神态。见他不为所动,田心甜又道: “开玩笑的啦!不是说了不用杀仝名贱了呀,你还是怕我去通知我阿弟?” 竟然道: “不错。” 田心甜仿佛忘了刚才的烦恼,笑道: “放心吧,就算是,我也不会晚上去找他的,路不好走,也怕野兽伤人。你忘了吗,我出去,是要帮你去找你那个朋友啊?” 说着不等竟然答应,大大方方从竟然侧面绕过,悠悠出门而去。竟然等他走远,默默走回屋内,仍旧在桌旁坐下,低声道: “进来吧。” 窗户一声轻响,一个人从窗外窜入,轻笑道: “你也太轻信了吧?” 竟然道: “你上榜了,下一个。” 来人正是仝名贱,他拍了拍竟然的肩,在他身侧坐下,低声叹道: “这个女子不简单,看似纯洁无比,全无心机,却最容易让人上当。” 竟然道: “她不会武功。” 仝名贱道: “不错,我看了一圈,似乎这里的人都不会武功,只懂一些粗浅的拳脚棍棒而已。但不会武功的人,有时比会武功的人还可怕。” 竟然道: “他们呢?都好吗?” 仝名贱道: “在寨子外面,都好。新海泽也在。” 竟然道: “哦?找到他了?” 仝名贱道: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走,出去再说。等会这女子回来,不知有什么阴谋诡计,只怕到时脱身不易。” 竟然点头称是,两人便从窗户翻出,不一会功夫便出了寨子,到树林中与大家会合。霍不久见了竟然,欢喜得老泪纵横,竟然不禁也有些感动。新海泽倒好,仍旧大大咧咧,一身恶臭却不自知,一把抱住竟然笑道: “竟公子,别来无病?” 顾高明笑着纠正道: “别来无恙,哪有什么别来无病?” 竟然不在乎这些,紧紧抱住新海泽,连声道: “多谢!多谢!” 一番寒喧之后,竟然三言两语把自己追查林中白影和一路迭逢奇遇的过程说了,只隐去了潮中练剑的情节以及和田心甜交谈的内容。仝名贱也把竟然离开后的情况说了,原来竟然走后不久,新海泽就找到了溪边,因不见了竟然,大家又等了半天,这才由新海泽带路,摸到寨子边上,再由仝名贱潜入寨中打探情况。新海泽也查清了冷一箭的住处,却是住在离此不远的一处山洞中,奇怪的是,诺大一个山寨,除了冷一箭,寨里寨外并未发现其他武术高强之人,便是会武之人也就那么几个。 “好了,竟然也回来了,这下你可以说了吧?冷一箭到底长什么样?” 新海泽看着提出问题的霍不久,见他脸上写满了好奇与期待,再看其他人,无一不是这副神态。新海泽抬起头,歪头侧望着黑乎乎的天空,慢吞吞道: “他,根本就不是人。” 第一百二十三章 冰火洞 “不是人?” 众人齐声开口,声音陡然增大,又一齐降下声调,各各左右张望,担心被人发现。新海泽却若无其事,仍旧慢吞吞道: “嗯,不是人,最多是一个野人。” 竟然道: “长什么样?” 新海泽道: “这人个子很高,比我高出一大截……” 霍不久道: “你本来就不高。” 新海泽白了他一眼,接着道: “比你也高得多。还有,他的手很长,手垂下来超过了膝盖,脑袋却很小,脸上五官都挤到了一起。对,他的眉毛很粗,头顶上有三条棱,开始我还以为他戴着一个什么头盔呢,后来才发现是本来就长那样。还有,他两边的肩胛骨高高耸起,和夹在中间的头形成一个笔架子。他走路很快,即使不用轻功也很快,但走路时总是半弯着腰,不停下来的时候,你真看不出他有那么高。” 仝名贱道: “这些啊……这样的人虽然不多见,也不那么稀奇吧,就是长相奇特一些嘛。” 新海泽道: “我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奇怪之处是,他不穿衣服的!我刚跟上他,他还有套衣服在身上,后来进入山区,他就把衣服扔了,赤身裸体的,只拿一块布遮在腰间。还有,为什么说他是野人?因为他身上都处是毛,胸前、手上、腿上、手心,大部分地方都长着很长的毛。对,脸上也有毛,棕褐色的毛,只是比身上的短一些。怎么样?你们觉得这是像人,还是像别的什么多一些?” 仝名贱道: “这个长相确实够奇特,还全身长毛。难道真的是野人?” 竟然道: “有多大年纪?” 新海泽道: “我看有四五十岁了。” 竟然道: “不对。” 仝名贱道: “什么不对?” 竟然道: “田心甜的弟弟叫田心绝,武功很高,长得像野人,我怀疑就是冷一箭。但年龄对不上。” 又问新海泽道: “他用什么兵器?” 新海泽道: “没看到他带兵器。他除了腰上一块布,其他地方都光溜溜的,兵器藏哪儿?没有,根本没有兵器。” 仝名贱道: “这个人,新海泽一直跟着,是冷一箭不会错。至于年龄,既然长相奇特,多大年纪了也不容易看准。还有,他到底用什么兵器?冷一箭的传说中,最过神奇的就是他的兵器了。莫非也和燕一针一样,他是用的什么暗器?” 新海泽道: “暗器也没地方藏啊?燕一针可是穿衣服的,能藏东西,这个冷一箭,暗器藏哪儿?” 竟然道: “你不是知道地方么?走,去找他,不就知道了?” 新海泽道: “虽然不远,晚上过去,路还是不好找,而且一路上毒虫毒物不少,还是天明再去吧。” 商议已定,四人就地安歇,静候天明。竟然见不远处有一棵树,正欲爬到树上睡觉,却被仝名贱拉住说,这便是见血封喉的树,其乳白色树液正是令人人色变的剧毒“见血封喉”。大家估计,冷一箭杀但不疼所用之毒,应该就是取自此山之中了。 大抵是休息不足,一觉睡去,待众人醒来时,却已是辰时时分。大家不敢耽搁,新海泽当先领路,一行人高潜低伏,悄无声息在林中掩进。途中碰到几个巡逻的寨兵,大家轻松避过,以免另生枝节。走了有一个多时辰,来到一处陡壁之下,新海泽一扬手,低声道: “就在上面,大家再慢点,快到了。” 顺着一条陡陗蜿蜒的小道,大伙默默攀缘而上,又爬了半个时辰,这才来到山顶。只见眼前乃是一个小小的天池,四周石壁如刀削而成,底下池中则碧波荡漾、清沏见底,乃是一座宛如世外的深潭,但值此盛夏阳光之下,却似乎有丝丝寒气顺着石壁飘扬而上。新海泽伏在地上,指着一处石壁道: “就在那上面,看到没?那儿有一个洞,冷一箭就住在那个洞里。” 顾高明低哼道: “此处风景绝佳,他倒真是会选地方。” 仝名贱道: “我瞧此处不但风景奇佳,其寒热亦大异于常,可不是一般人承受得了的。你们没觉得我们伏身之地不但不热,反倒有一股冷气渗出么?” 忽听身边似有瑟瑟之声,回头看时,却是伏身竟然旁边的霍不久正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战栗,竟然正伸手轻抚其背,而顾高明投去的目光之中则大有嫌弃之意。只听新海泽低声道: “是个邪门地方,我在这守了一夜,差点把我冻着了。” 想那新海泽是一个练武之人,更兼修习忍术,寻常寒热对他能奈若何?看来这个地方确实邪门。 顾高明道: “莫非此处地下,有一块千年寒玉?” 仝名贱低声道: “千年寒玉之说,江湖上流传甚久,却从未有人真正见过,不知是真是假……” 忽听到山下似传来声响,连忙停下声音,抬头往山下看去。竟然也同时发现了山下异动,正支起头往山下张望。两人对视一眼,竟然道: “是田心甜,正要上来。” 霍不久身子又是一抖,伸手去摸兵器,竟然又道: “她不会武功。” 仝名贱当机立断道: “我们躲到一旁,让她过去,别让她发现。如果她是去找她弟弟田心绝,而田心绝也住在那个洞里,那么冷一箭自然就是田心绝了。” 说着一挥手,带着大家便走,一回头却发现竟然呆在原地没动。霍不久犹豫着要返回来,竟然冲他们挥挥手,示意他们再走远一些,自己却缓缓站了起来。 仝名贱虽然不解,还是拉着霍不久和顾高明、新海泽,在远处找地方躲了起来,眼睛却一直盯着竟然的方向。不一会,便听田心甜惊叫道: “咦?竟然?你怎么在这儿?” 竟然淡淡道: “我在这儿等你。” 田心甜道: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儿?哦,我知道了,你守在这里,知道我一定我来找他的,但你怕我告诉他那个消息,要杀仝……” 竟然截住道: “不错。” 田心甜歪着头道: “咦,奇怪了,谁告诉你这个地方的?曾全?” 竟然默然不语,田心甜自顾说道: “就是他了,这个曾全,就是话多。嗯,你昨晚跑出来,原来是跑这儿来了。这儿可冷呢,亏你抗得住。” 竟然一指石壁道: “你阿弟住那个洞里?” 田心甜道: “是啊,那里面更冷,也就他能呆得住。不过,再过些日子,这里就不会冷了,就是最舒服的地方了。” 竟然奇道: “最舒服的地方?” 田心甜指着石壁,格格笑道: “是啊,你不知道呀?这个洞叫做冰火洞,曾全没告诉你?天气越热,山洞里就越冷,连山洞附近都冷得很;等天气冷起来了,洞里反而很暖和,像烧着一炉火。呵呵,到了冬天,我有时也到洞里去坐一坐呢。” 回头来看竟然时,只见他双唇紧抿,脸上肌肉紧绷,整个身体都似乎僵硬着,就像一枝标桥略微倾斜着插在地上,不禁奇道: “你怎么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别无分号 竟然微蹙双眉,右手紧紧抓着剑柄,一幅全神贯注的样子,对田心甜的问话仿若未闻。 田心甜左看看、右看看,欲移步上前,见竟然似乎目露凶光,又有些忐忑而不敢靠近,只再次问道: “怎么了?你怎么了?” 忽又展颜笑道: “哦,原来是这样啊。哈,你还真是个高人呢!” 对着远处石壁山洞处叫道: “阿弟!来,来我这儿!” 一边呼叫一边挥手,还忍不住蹦了起来,把如临大敌的竟然晾在了一旁。只见一道灰影从洞中跃出,迅速攀缘而上,不一会便到了两人跟前。 竟然已经转过身,正对着灰影扑来的方向,神情高度戒备,田心甜却笑得花枝乱颤道: “高人,你这么紧张干嘛?这是我阿弟,就是田心绝啊,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怕什么?” 待田心绝近前,她几步迎接上去,一边欢快地说着话,一边拉着他的手,两人极是亲热。竟然见田心绝脸色由敌视而转平缓,而后干脆不再看他,只顾着和田心甜说话、比划,全身紧绷的肌肉不禁也慢慢舒缓下来。 原来刚才田心甜说到冰火洞之际,竟然突然觉得一道凌厉的目光从石壁处射来,仿佛一根冰冷的长针势不可挡地直刺入心。这是一种最高级的杀手才能瞬间发出的杀气,也是像他这种最敏感的剑客才能瞬间感受到的杀气,就在那一刹那,他体内自然神功也自然做出反应,全身真气突然飞速流转,似乎在准备着迎接那眨眼即至的致命一击。 错不了,这个人就是冷一箭。 天下第一杀手,冷一箭。 没有谁还能发出如此凌厉的杀气? 只是一道目光,便能让你不堪重负的杀气!便能让你体验濒死的杀气! 错不了,田心绝,就是冷一箭,就此一家,别无分号。 不过,这道杀气在田心甜叫出“阿弟”时开始,便顿时缓和下来,仿佛紧掐脖子的大手,突然松开了它的大拇指。接着,在这两姐弟“哇哇呱呱”的畅聊过程中,杀气渐渐消散而终于化为虚无,刺入心间的那根冰针悄悄消融,一点痕迹也不曾留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凉风吹来,此时竟然才发现,自己刚才居然出了一身汗。 此时再看田心绝,却哪像一个杀手?他坐在地上,脸上一幅憨厚的笑容,要么连连点头,要么歪过头看着也坐在地上的田心甜,两只手或者互握着搓捏,或者无意识地拔着地上的小草,如果不是看他的面容、他的身躯,谁都会以为他是一个小孩,一个有点呆萌的小孩。 竟然留心细看,觉得这个田心绝,也就是冷一箭,确实像新海泽说的是个野人,甚至可以说像一只人形的野兽。竟然自认为对什么事物都没有太多好恶,却下意识地对这个人有一些排斥,多看他几眼都觉得不大舒服。偏偏田心甜却和他亲亲热热,嘴巴像放鞭炮一般响个不停,两人不时还搂一搂肩膀,显然比一般的亲姐弟还要亲密得多。 只是他们说些什么,竟然一个字也听不懂,只听到一些“哇哇呱呱”。 他们说的不是汉语官话,甚至都不是方言土话,而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懂的话。期间田心甜还从袖中掏出一张绢纸,一会儿指着竟然,一会儿又指着纸上的人像,哇哇呱呱地讲了一大通,田心绝则屏声静气听着,令竟然想起一起在学堂读书的那些听话的孩子。 这张绢纸上,是谁的画像? 是不是仝名贱的? 竟然突然想起,自己挡在这里,不是想挡住田心甜,不让她把杀仝名贱的指令告诉冷一箭吗?现在他们两人说了这许多话,大概早就告诉他了吧? 竟然本来是一个非常自信的人,即使面对难以想象的强敌,他也会斗志昂扬、浑然无惧。今天这是怎么了,总想着不让冷一箭知道他要刺杀的对象? 是冷一箭实在太强悍太恐怖? 还是太担心仝名贱的安危? 他往热聊中的两姐弟走近两步,轻咳一声后对田心甜道: “仝名贱,是我朋友。” 姐弟两人目光转过来,弟弟的目光呆滞无神,仿佛在看着他,又仿佛没有看他,竟然忙瞥开这道令人不适的眼神。田心甜笑嘻嘻地嚷道: “哦咯,我知道呢。我告诉阿弟了,他不能伤你,也不会杀仝名贱的,你就放心好啦吧。” 一道爽朗的笑声响起,却是仝名贱从藏身处站起身来,大步流星走到竟然身边道: “田姑娘,在下便是仝名贱。多谢田姑娘不杀之恩。” 又冲着冷一箭抱拳道: “在下仝名贱,你就是田心绝,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冷一箭吧?” 冷一箭开始有些警惕之状,很快又转为无所谓的样子,偎依在田心甜身侧,只管低头一根根扯草,对仝名贱的问话毫无反应。 仝名贱不以为意,拉着竟然也坐到地上,笑道: “我听竟然说了,今日一见,果然不假,田姑娘不仅人长得美,而且心地善良,仝某十分佩服。” 田心甜道: “佩服什么?” 仝名贱道: “恕我冒昧一问,田姑娘虽身为寨主之女,又如此美丽,却还没有出嫁吧?” 作为墨家行走江湖有名的游侠,仝名贱涉猎极广,知道土家女子出嫁后头上会挽“巴巴髻”,眼前的田心甜年纪虽然不小,却仍未挽髻,以是有此一问。 田心甜淡淡答道: “是啊。” 仝名贱道: “想必是为了照顾你的阿弟,才没有出嫁的吧?所以仝某十分佩服。” 田心甜叹道: “是啊,阿弟一生下来就和别人不一样,父亲只看了一眼,就吩咐要把他扔掉。母亲开始时还觉得不舍,唉,可是她连自己都保不住。要不是我大吵大闹,天天守在他身边,阿弟早就没了。” 竟然道: “我知道。” 田心甜道: “是啊,我也告诉你了。这些事在我们寨子里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知道,不过父亲不准他们说罢了。” 仝名贱道: “竟然,你没告诉我们吧?是怎么回事?” 田心甜颇为赞许地看着竟然,道: “也没什么,就是传言阿弟是野人的种,我母亲受不了流言,自杀了。大家都这么说,我觉得父亲也是这么想的,母亲怎么受得了?唉,阿弟长得确实不一样,和父亲、和我一点都不同,你说,他是不是真的是野人的种?” 竟然道: “你不是说根本没有野人,是你们拿来骗别人的吗?” 田心甜泪光闪动,心不在焉道: “是吗?我也不知道。这么大的一座山,谁知道里头到底都有些什么呢?” 第一百二十五章 善恶难辨 仝名贱道: “那就是你把你阿弟带养长大的?” 田心甜道: “也是也不是。那时我自己也不大,靠着我一个人也没法带养他。父亲不喜欢他,终究把他赶了出来,我只好带他住到山洞里。好在我回去拿吃的穿的,虽然明知我是为阿弟拿,父亲也不来干涉,家里其他人有时还会有意无意地留下一些东西给我们。唉,这些都还好,最怕的就是他生病,医生不肯给他看,父亲也不管,我就只能守在他旁边,祈祷祖宗菩萨保佑他渡过难关。好几次他都差点没挺过去,幸亏祖宗菩萨显灵,又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冷一箭似乎明白他姐是在说他,抬起头露出征询的目光,田心甜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他像乖小孩一样傻傻憨笑着,又低下头拔草去了。 田心甜道: “这些话,我也就能跟你们说说,寨子里的人都不听的。他们也是关心我,总盼着我早点嫁出去。可是我嫁出去了,阿弟怎么办?没人管他,没人理他,他不是太可怜了么?” 仝名贱道: “是啊!每个人都是人,怎么能因为有人长得丑一些,就不把他当人看呢?” 田心甜大感振奋道: “你也是这样想的吗?我一看你就像好人,难怪竟然说不让杀你。你能这样说,我心里挺舒服的。” 仝名贱道: “我确实是这样想的,人不能有三六九等,每个人都是人,都是一样的人。那么,你阿弟就是你这样带着长大了?可是他武功很高啊,难道他没学过武功吗?” 田心甜对竟然道: “你真的没和他们说啊!好吧,阿弟的武功是一个神秘老人教的,幸亏他来了,父亲又很是敬畏他,我和阿弟的日子才变好了,吃的穿的都不缺了。呵呵,不过阿弟一直不肯穿衣服,有时候要出远门,没办法才穿着,一回来马上就扔掉,就这一条,谁拿他都没办法。” “神秘老人?什么样的老人?” “我也说不清楚,他的样子很怪,头发全白了,却没有胡子。他不怎么说话,但说出话来就很厉害,连父亲都得听他的。嗯,他的声音很怪,又尖又厉,听着心里很不舒服。我们都怕他,阿弟也怕他,阿弟力气那么大,却打不过他,也跑不过他。就是他让阿弟住到冰火洞的,这个地方以前是我们的圣地,谁都不许来,他偏要让阿弟住这儿来,父亲一点办法都没有。不过寨子里别人都不准来,只有我、阿弟两个人,对,还有那个老人,我们三个人可以来。” “难怪我们在路上还遇到了哨兵。那个老人也住在这儿吗?” “是啊,原来也就这边的,不过早就不见了,住了几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突然就不见了。我问父亲,父亲还生气,不准我问。” “啊,这样啊……老人叫什么名字?” “名字吗……我不知道哎,开始我叫他老爷爷,后来见他教我阿弟武功,就叫他师父。我叫他师父,他既不答应也不反对。” “你父亲他们叫这个老人,叫什么?” “那时候我还小,没有太注意,好像也叫他爷爷?不对,嘻嘻,那可不乱了辈份么?嗯,要不就是公公?唉呀,记不清了,反正他很神秘就是了。” “叫公公?公公……” “对了,我记得小的时候,寨子里经常要打仗,父亲忙得不行,我知道他很苦很累。好几次父亲他们去打仗,我们留在寨子里的人都要躲起来,把能带的东西都带着,躲到山上去。平时打仗,也总是会死人、会有人受伤,唉,打仗一点都不好。这些男人,为什么总要打来打去的呢?” “你们都跟谁打仗啊?” “我也不清楚,有时候是和别的寨子的人,有时候又说是官军来了,有时候又说是土匪。” “那位老公公帮你们打仗吗?” “应该是吧,要不父亲怎么会那么听他的话?不对,不仅是听他的话,完全就是怕他,是听他命令。不过老爷爷来了后,很快我们就不怎么打仗了,一直到现在都很少打仗。” 竟然突然插嘴道: “但要派冷一箭出去杀人。” 仝名贱愕然道: “什么?我没听明白。” 田心甜叹道: “是的,竟然说得对。父亲很不希望打仗,只能答应他们的要求,他们让杀谁就杀谁。父亲说,要是不答应,或者说要杀的人没杀掉,就会有很多敌人来攻打我们,我们寨子就完了。” 仝名贱脸色沉重,勉强笑道: “我都听糊涂了。‘他们’是谁?” 田心甜突然激动起来,嚷道: “我怎么知道‘他们’是谁?每次都是父亲把我叫去,‘他们’‘他们’的,我也问他啊,‘他们’是什么人?父亲就瞪我说,你问那么多干嘛?做好你自己的事!” 仝名贱道一边点头一边同情地看着她,只听她接着嚷道: “每次就拿大道理压我,然后逼着我去找阿弟,让我叫他去杀谁谁谁。一幅画,然后一大堆这个那个,要我一点不漏地告诉阿弟。阿弟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总要他去杀人,难道杀人不是做坏事吗?我就想问问你们这些汉人,为了寨子的平安,就可以乱杀人吗?这样杀人就有理由了吗?” 仝名贱点头道: “不能,当然不能。” 竟然道: “要是杀奸恶之徒,那也没什么。” 仝名贱正要反驳,田心甜已经抢着说道: “是,我也是想,要是杀的都是坏人,那也没什么。父亲总告诉我说要杀的都是坏人,阿弟是替天行道,是替他积德。可是,都杀了那么多人了,还要杀还要杀,世界上有那么多坏人吗?就比如你,仝名贱,本来他们也要杀你的,他们说你也是坏人,我看你就不像坏人啊?” 仝名贱笑道: “我也觉得我不像坏人。常言道善恶难辨,是好人是坏人,总得自己去看一看、问一问才行,他们说是坏人就是坏人,哼,说不定他们自己才是坏人呢?在坏人眼里,好人当然就是坏人啦!” 田心甜一拍手,叫道: “不错!我觉得他们自己就像坏人!以后我一定先要看一看、问一问,要杀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不像坏人,我就不和阿弟说!就不让阿弟去杀他!” 一顿又道: “不过前几天父亲叫我去的时候,说是他们说了,这是最后一次任务,以后不要杀人了。希望他们不是骗我的。” 仝名贱道: “啊?这是最后一次任务,以后都不用杀人了?他们真是这么说的?” 田心甜肯定道: “是的,就是这么说的,最后一次,以后不会再我要阿弟去杀人了。” 忽听远处有人“阿哈”一笑,冷一箭霍地抬起头,田心甜也侧过身子张望,仝名贱忙笑道: “是我们一起的,别紧张。” 转头叫道: “出来吧,顾七爷,新海泽,霍先生,没事了。” 刚才发出笑声的正是霍不久,他跟在顾高明身后,笑容可掬地走近道: “哈哈,田姑娘,你放心,这位顾七爷,这位是新海泽,我是霍不久,我们都是好人。” 田心甜脸色剧变,尖叫道: “你~~你就是霍不久?” 第一百二十六章 埋骨涧底 就在田心甜尖叫之际,冷一箭身前突然腾起一团白雾,众人只觉身边的空气顿时凝固,无尽的寒意势不可挡地直透心间。不仅是寒意,更是一股凌厉的杀气,让人一瞬间汗毛竖立的杀气。 竟然猛地想起田心甜说过的话,不杀仝名贱也可以,就得杀另外一个人,当时她不肯说这个人的名字,莫非,这个“替补”就是霍不久? 不错,就是霍不久! 除了冷一箭,蜜獾上榜的杀手都已经死了,除了霍不久。 而且,他们都是被蜜獾自己的杀手所杀。 大姐为什么要这么做? 竟然没有时间去细想,也没有习惯去细想。就在头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的那一刹那,他剑已出鞘,一道剑光已迅如奔雷,向那团白雾背后的冷一箭刺去。 与此同时,仝名贱也瞬间意识到了霍不久是冷一箭要刺杀的对象。他并不知道在冷一箭的黑名单上还有他人,他以为最后一个要杀的人是他自己,而田心甜已经亲口说了不会杀他。田心甜又说这是最后一次任务,以后不会再杀人了,他以为自己就是最后这个任务的目标,既然已经决定不杀他,那么就不需再杀人了。所以他才在霍不久笑出声后,顺势把他和顾高明、新海泽一起叫了出来。 没想到,霍不久才是最后一次任务的目标。 仝名贱,又一次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与竟然不同,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出击,却是防守。他不及转身,仍旧面对着冷一箭,身子却腾空而起向霍不久倒退着扑去,口中高叫道: “小心!” 霍不久也不知道自己是冷一箭的目标。当他听到田心甜说冷一箭以后不再杀人时,心中一块巨石顿时落地,一时忘乎所以,才笑出声音来。当然,之所以笑,倒不只是因为自己安全了,还是因为田心甜和仝名贱那一番好人坏人的言论。 这世界上哪有什么好人? 谁会承认自己是个坏人? 田心甜这么幼稚,仝名贱也陪着她幼稚,实在太过可笑。他已经憋了很久了,要不是死亡的恐惧,要不是最令人胆寒的冷一箭就坐在前面,他早就要笑出声来了。 可是,他这一声嘲讽别人幼稚的笑声,成了他这辈子最后发出的声音。 竟然进击,仝名贱退守,新海泽呢?他也在那一瞬间弓起了身子,就在竟然出剑的同时,他飞跃而起,只见刀光一闪,恰如一道闪电往白雾中疾射而至。 霍不久和顾高明两人并未反应过来,只是本能地停下脚步。他们都比竟然和仝名贱慢了一点。 但冷一箭却比竟然和仝名贱都快了一点。 “呼!” 一缕寒风袭出,虽无声无息,但沿途之处,空气似乎都被冻住。竟然的剑似乎也被冻住,新海泽的刀似乎也被冻住,只能缓缓往前推进,而那道寒风却不管不顾地向霍不久直冲而去。 “呔!” 仝名贱奋发神威,须眉竖立,大吼一声,硬生生挡在这道寒风面前。他衣衫鼓胀,连身前的草木也竖立而起瑟瑟抖动,显然在他身前已经形成一道强劲的气幕,要挡住从冷一箭手上发出的寒劲。 仝名贱已经使出他十成的功力! 冷一箭看都不看逼到身前的剑尖和刀刃,一双惨白无神的眼睛只盯着霍不久。他身形微晃,胸前两手似弹似挥,拖曳着那团白雾翻腾挪转,就如天上的一团白云不断变幻其形,又如一团浓稠的果胶被扯出条条丝絮。 竟然站得最近,看得分明,惊叫道: “冰针!” “啵!啵!啵!” 就在竟然的惊叫声中,仝名贱身前气幕已被第二波冰针所破,在听似轻微的“啵”声中,仝民贱、霍不久均已中针,接着“轰”的一声,两人同时倒在地上。 冷一箭见两人倒地,旋即翻身便跑,竟然、新海泽迈步欲追,仝名贱急叫道: “别追!” 他此刻仰卧于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发出的声音已是极为微弱。竟然虽在盛怒之下,对这两个字却听得清清楚楚,略一犹豫,随即转身跃至仝名贱身前,蹲下身子道: “怎么样?” 仝名贱以眼示意,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来,旁边顾高明却理解了他的意思,很快答道: “霍不久已经死了。” 竟然瞄了一眼,只见霍不久脸上已经全无血色,裤裆里湿了一大片,不知是被吓死的还是被冰针杀死的。再回头看仝名贱,却见仝名贱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努力张口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新海泽走近道: “是冰针,他的武器是冰针,以至寒内力化气为针。难怪他要住在冰火洞里。” 这时田心甜也跑了过来,满脸泪痕,边哭边说道: “他不是要杀你的,他只是要杀霍不久的,你看,怎么搞成了这样……霍不久是个大坏人是不是,是不是?你们为什么都要保护他?仝名贱,你为什么要拚命保护他?” 顾高明双手按在仝名贱后背,沉声道: “霍不久确实不是好人,但他已经改邪归正,仝大侠答应会护他周全。墨家弟子,一言九鼎,所以他舍命也要保护他。” 田心甜喃喃道: “墨家……一言九鼎……好一个一言九鼎……” 仝名贱突然又发出了声音,断断续续道: “不要……报仇……蜜獾……已经没了……” 见竟然和顾高明狠狠点头,又用尽全身力气道: “背后……是……朝……” 吐出一个“朝”字,头一垂,便再也没了声息。顾高明一把将他抱到怀中,失声痛哭道: “仝大侠……仝大侠……呜…………” 竟然面色悲戚,默然半晌,新海泽则一直盯着冷一箭逸去的方向,自言自语道: “太快了!我们都不是对手!我们都不行,他才是真正的高手!仝大侠……如果不是这样突然挨打,我们三个联手,说不定可以打败他……” 乌山,松柏涧。 三个白衣人和一个黑衣人站在一座新坟前,默默无语。坟上有一石碑,正面端端正正刻着七个大字: 墨者仝名贱之墓。 石碑的背面,却密密麻麻刻着一首古诗: “有松百尺大十围,生在涧底寒且卑。 涧深山险人路绝,老死不逢工度之。 天子明堂欠梁木,此求彼有两不知。 谁喻苍苍造物意,但与之材不与地。 金张世禄原宪贫,牛衣寒贱貂蝉贵。 貂蝉与牛衣,高下虽有殊, 高者未必贤,下者未必愚。 君不见沉沉海底生珊瑚,历历天上种白榆!” 只听一人轻声道: “我卢某人真是错怪仝大侠了。想起上次你们临走之前,卢某诸多怠慢,实在惭愧。” 另一人道: “门主千万不要这么说。仝大侠归葬此地,也是他的心愿,我顾高明在此代表墨家多谢门主成全。只是他如此英年早逝,却留下我这糟老头子活在世上,这老天爷也真是糊涂啊!” 另一人转过身,冷冷道: “走吧!” 那卢门主叹道: “放心,我以后自会多来祭拜,定不会让仝大侠寂寞的。几位大侠,今后打算何去何从?” 顾高明道: “我已身为墨家游侠,自当奉墨家之命,行侠仗义于江湖,铲除宵小于绿林,仝大侠未竟之事业,我这个老头子怎么也得尽心尽力,追随他的脚步而去了。” 卢门主道: “你还要去找那冷一箭?还是要再找蜜獾?” 顾高明道: “仝大侠已有交代,冷一箭也好,蜜獾也好,都不用再追了,他应该是已经看出蜜獾的秘密,也判定蜜獾不会再为恶于江湖了。哼,江湖奸恶,又何止蜜獾?除之不尽,我辈但勉力耕耘罢了。” 卢门主点头称是,又问另外两人道: “你们两个呢?竟大侠,你不住几天,等等吴钢的消息?” 黑衣人却是新海泽,他转头看向竟然,只听竟然恨声道: “我不是什么大侠。哼,我倒是要不管别人,只要活出自己的模样!” 第一章 专宠万妃 “祖爷爷,你看青莲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咳……应该说是稳定下来了,很好。” “那……她的记忆还能恢复吗?” “这个,就得看她的造化了。你带着她出谷去吧,按我说的,到她去过的那些地方,找她见过的那些人,能帮她恢复记忆。越是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地方,她恢复一些记忆的可能性就越大。咳咳……千万切记,要恢复记忆,她一定要感受到某种刺激,但如果受到的刺激太强,又会有极大的危险。因此,你必须掌握好分寸,还要寸步不离地陪着她,懂了没?” 高韧挠头道: “寸步不离?她可是个女孩子呢……” 老头怒道: “什么?咳咳……她天天粘着你,两个人一天到晚搂搂抱抱的,你还怕什么?老实说,你是不是已经欺负她了?” 高韧红着脸道: “哪有啊?她一见了我就非得抱住,一刻不停地缠着我,可不是我要抱她的……” 老人怒哼道: “我就不信你没欺负她……算了,反正你们这一对是跑不掉了,你就是青门的女婿了。” 高韧急道: “我真的没欺负她!抱一抱嘛,再不过就是亲一亲,再也没干别的,真的!” 老人怒笑道: “这不算欺负她么?你是不是不喜欢她?” 高韧道: “我没有不喜欢她啊?” 老人道: “那就是高上峰那个老怪物了,非得让你明媒正娶什么的,是吧?乱弹琴!你不要听他的!依我看,你就在这谷里和她成了婚,再一起出谷去,也好沿途照料她。” 高韧连忙摇手道: “不成不成!师父说了,一定要先找到她家人,问过她家人的意思,然后才能成婚,不然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强媒硬保,就是伤天害理。” “狗屁强媒硬保!他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东西,还不是想着……” 说到这里忽然住口,看了一眼门外,又猛咳了几声,这才接着道: “那你要是永远找不到她家人怎么办?这个高上峰,他不知道吗,青门百年秘隐于江湖,哪是那么容易找到的?放屁!放狗屁!简直狗屁不通!” 他越说越生气,声音也就越来越大,却又把屋外的黑狗惹了过来,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高韧看着那狗欲进不进的样子,想起它被杨老头几声“狗屁”给唤了过来,一时忍不住要笑却实在不敢笑出来,直把脸都憋得变了模样。 老人兀自呼呼喘气,怒道: “你怎么不说话!在那儿挤眉弄眼的,干啥呢?” 高韧赶紧一正脸色,道: “祖爷爷说的是……不过青莲是青门的人,青门是不是也规矩多得很?” 老人气鼓鼓道: “他们的规矩,比你那个狗屁师父还多!不过,青莲可以说是我……他们青门近百年来最具天赋的奇才了,你放心,他们谁都会惯着她,你根本不用怕。” 高韧道: “祖爷爷知道青门在哪儿吧?要不告诉我,我去找她父母说说看。” 老人道: “这个不能说,我发过毒誓的。就算说了,你也找不到,唉,麻烦得很,麻烦得很哪!” 高韧沉思道: “那……问道门,出点钱找问道门,总可以吧?” 老人哼哼道: “问道门?你以为它什么都知道?呸!屁用都没有。” 直勾勾地看了高韧一会,缓缓道: “咳咳……估计你这回出去,等你再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入土多时了。算了,我把青门的一些事,以及我自己的功法,一并传给你吧,再留着,得带到阎王殿去了。” 高韧忙道: “祖爷爷,你身体康健着呢,你一定会长命百岁!” 老人道: “呸!你是咒我早死么?我离一百岁也就一两年了!” 高韧见老人并不是真的生气,便讪讪笑道: “哎呀,我说错了,祖爷爷千岁千千岁!我给你磕头陪罪吧!” 说着真的跪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老人安然受之,微笑道: “千岁,呵呵,你给我封了个王爷……你坐下吧,我给你讲个故事。” 高韧见老人说到此处一脸肃穆,心知所讲的话必然事关重大,连忙搬了条矮凳乖乖坐下,只听老人清了清嗓子,缓缓道: “你可知道成化年间,朝野之间议论最多的事是什么?” 高韧博览群书,此刻正好卖弄,大好良机怎容错过?忙答道: “成化年间,那是宪宗皇上,想必是废立西厂之事了。” 老人道: “嗯,汪直深受皇上信重,至为其专设西厂力压东厂,更兼权势熏天,擅捕三品以上京官,后来失宠遭贬,连带着把西厂都废了,确实也算得一件大事。不过这还算不上一个‘最’字。” 高韧点头道: “是。我觉得最大的事,应该是于肃愍公复官赐祭、平反昭雪之事。” 老人道: “这是宪宗早年之事。于公俊伟之器,经济之才,历事先朝,茂着劳绩。国家多难之际,于公可谓以一己之力保社稷无虞,其忠心义烈可谓与日月争光,而竟为奸人所害。呜呼!于公之死,天下冤之!” 一时间颇为激动,涕泪齐出,高韧亦不禁为之动容,低声应道: “于公诗云‘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又云‘如何一别朱仙镇,不见将军奏凯歌。’可见其志坚意定,亦且身体力行。唉,最后却正应了他另一句诗:‘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只听老人急咳数声,待气息平复后才接着说道: “但我说的却不是这件事。宪宗为于少保平反,天下人奔走相庆,那是宪宗的英明之举。我说的却是宪宗的昏庸之举。” 高韧道: “按王云师傅的说法,宪宗三大败政,一曰设立西厂擅权夺职,二曰专设皇庄与民争利,三曰传奉授官公器私用。祖爷爷是说的哪一件?” 老人道: “王云,他懂什么?宪宗朝他还是个毛头小子,也敢胡编乱造。我问你,宪宗本是英明仁德之主,何以频出昏招,一再干出那些昏庸之事?” 高韧未及回答,老人忽然厉声道: “你可知宪宗朝最大的贱人贼子是谁?” 高韧听到“贱人”二字,忽地醒悟过来,脱口而出道: “专宠万妃!啊,原来你说的是万贵妃!” 第二章 万谷常青 老人全身战栗,情绪再次激动起来尖叫道: “不错!就是那个妖人!贵妃?狗屁贵妃!贱人!妖人!” 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布满了老年斑的脸顿时憋成了紫黑色。脚步急响,却是胡芙蓉赶了进来,叫道: “公公!别激动,快,高韧,来,给他拍一拍!公公,您老人家别说话,上床休息一下吧。” 老人摇手示意,喘息一阵以后继续说道: “不碍事。你也坐下来,一起听一听,我是快要死的人了,也该把什么都告诉你了。” 胡芙蓉照顾老人已有多年,麻利地又是给药又是送水的,一边忙乎一边道: “公公你老人家说吧,我听着呢。” 老人道: “芙蓉,你知道我杨家的来历吗?” 胡芙蓉道: “先夫曾经说过,我杨家世受皇恩,忠君爱国,乃是个官宦之家,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高韧道: “杨家?莫非是‘一口金刀八杆枪’杨家将之后?” 老人道: “那倒不是。嗯,老夫之名微不足道,不过我兄杨继宗可谓名闻天下,小娃娃你可曾听说过?” 高韧连忙起身拜道: “杨继宗,天下第一清官,小子如何不知!” 老人微笑道: “算你有点见识。” 高韧道: “民间有传,西厂汪直曾上奏曰‘天下不爱钱者,惟杨继宗一人耳’,如此说来,这汪直对令兄倒也不算坏嘛!” 老人语气忽转冷峻道: “阉竖为害,虽于我兄有所美言,亦不足以掩其罪恶。再说了,此话并非他奏章所言,乃是天子垂问,他如此回复罢了。此事足见天子圣明,却并非汪直之善举。” 浑浊的目光盯着高韧道: “汪直此时当仍在人世,此人虽奸恶非常,却是个精明干练之人。你日后行走江湖,说不定还能遇到他,千万小心。” 高韧敛容顿首道: “是。” 老人沉默了一会,脸上再次泛出微笑道: “家兄虽刚廉孤峭,但居心慈厚,亦且心底无私,故人莫敢犯。曾得罪了阉人张敏之弟,张敏向宪宗皇帝累进馋言,帝曰:‘得非不私一钱之杨继宗乎?’哈哈,把那张敏吓个半死!哈哈哈哈……” 高韧、胡芙蓉也跟着呵呵大笑,只听老人忽地一顿道: “你说天子是不是圣明之极?然而,如此圣明之主,如何又做出那许多荒诞不经之事?你们说,那是为什么?” 高韧道: “自然是因专宠万妃而起了。听说许多阉宦都是通过万贵妃……” 见老人眼睛狠狠一瞪,忙改口道: “通过这个姓万的……妖人,才得以横行霸道、为祸一方的,包括传奉官之制,不经内阁而由皇上直接任命官职,也是因万……因她而起的。” 老人道: “那你想过没有,宪宗圣明之主,怎么就那么沉迷于万贞儿这个贱人?” 高韧道: “万贞儿……对,是叫万贞儿。史载她年幼入宫,宪宗两岁时便侍奉左右,年长宪宗十七岁。其人‘貌形声巨类男子’,应该长相什么的很一般。但英宗被囚、宪宗太子之位被废之际,她不离不弃守护于旁,是以宪宗对她感情极深,即位之后立即娶其为妻,一度还要封为皇后,只因太后极力反对才作罢。我觉得,宪宗皇帝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对万贞儿是那种亦妻亦母的情愫,因此才对她如此宠爱的吧?” 老人摇头道: “后宫佳丽三千,皇帝却天天和一个老妖婆搅在一起,这怎么可能?哪个男人能做到?何况这老妖婆身份卑微,全无学识,宪宗是个敏达聪慧之人,怎么可能与这种人长相厮守?这个贱人,要才无才,要貌无貌,要德无德,堂堂天下之主却对她一味宠爱纵容,甚至连她谋害怀孕嫔妃和幼年皇子都能容忍……这怎么可能?” 高韧道: “这倒也是。要说宪宗果然用情专一,真的只爱万贞儿一个,那也不至于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保护啊?” 老人道: “所以我兄长便怀疑此中有诈,担心皇上是受了某种邪术所制。那时我无意仕途,本想做一个快意江湖之人,吾兄以血书寄我,要我查出此中原委,我推辞不得,只好用心查探。唉,也是感念兄长一片赤诚之心,却没来由耽误了我一生的自在。” 高韧一直看着老人的脸,见他表情飘忽不定,一会激情慷慨,一会又怒形于色,一会意气风发,一会又消沉落暮,突地记起青莲在印石湾强施青门秘术的情景。老人此时的脸,可不像极了当时张永的脸?青莲施术之后,张永变得脸色如常,青莲自己却开始同样的变脸之状,大概也就是在那时,青莲自己便陷入了迷幻状态吧?上次师娘说什么“交心”之境、“改性”之法,大概是青门极高深的功法吧?不知道这位自视甚高的老头,到底有没有把青莲真正治好?老头说了半天,谜底也该揭晓了吧? 想到这里,心里一阵紧张,掌心不知不觉间已渗出不少汗来。 只听老人长叹一声,接着道: “万谷常青竟可仙,你听说过没?” 高韧瞧瞧胡芙蓉,见她也是一脸懵圈,忙答道: “没听说过。是什么意思?” 老人道: “高上峰这个糟老头子,这个都没告诉你?这是江湖上最为神秘的七大家族。” 高韧道: “啊!七大家族,万谷常青竟可仙!‘青’,青门便是其中之一了。‘竟’,是我师兄‘竟然’那个‘竟’么?” 老人道: “是的。竟然来历不明,但姓竟的人很少,多半便是那神秘‘竟’氏一族的。你以为高老头子会随便收徒弟?哼,他奸滑得很呢!” 高韧讪讪笑首打岔道: “可、仙,这也是两个姓氏?” “是啊,这有什么稀奇?还有姓神的、姓鬼的呢!在这山里头不是还有一个姓资的么?” “是,资动师父就姓资,他们资家也是江湖一大家族。” “这七大家族,据说‘万’姓是黑道之祖,是以黑道之人讲黑话,也就是所谓江湖切口,必称‘万’字。‘谷’呢,所说是白道之祖。‘青’你知道了,是专攻心术的,是攻心之祖。” “其他几个姓呢?” “我也不知道,你去问高上峰,别问我。” 胡芙蓉插嘴道: “公公,今天说了这么多话,先休息一下吧!” 老人摇了摇头,显然兴致甚是高昂,先左右看了两眼,似乎是担心有人偷听,这才正色道: “咱们言归正传,来讲青门之事。” 第三章 青门秘术 “青门不传之秘,便是观心摄性大法。此法共分五层境界,是为入心、入脑、交心、改性、完人。修习观心摄性大法,需得循序渐进,由入心开始,最高境界便是完人。入心者,有问必答,无话不真,如入彼心,略无防备。入脑者,知其终始,夺其神志,如入彼脑,由行及思。交心者,心如一体,水乳交融,由里而外,忠贞不渝。改性者,品性变易,灵魂重铸,如琢如磨,打造新人。完人者,本性不易,一切如常,身如傀儡,任吾驱使。听懂了么?” 高韧虽记忆极佳,却仍是记之不住,只得反复问了几遍,又思索良久才答道: “是了。所谓入心,就是他会把你当成自己人,有什么说什么,不会欺骗你也不会瞒着你。所谓入脑,那就不仅是把已经发生的事实都老老实实讲出来,还能把自己的推理、怀疑等等思考过程也告诉你,是吧……” “不仅如此,不只是他把所思所想告诉你,你还可以和他一起思考,用你的方法在他的脑袋里思考。” 高韧一吐舌头道: “哇,厉害!嗯,还有交心,就是两个人将心比心咯,就像两个真心相爱的人一样,对吗?” “不对。交心,是他把心交给你,你不能交给他。不过想要他把心交给你,你也得假装把心交给他,所以交心者,施术者交的是假心,中术者交的是真心。” “这样啊,这不就是骗人么……” “骗人谁不会?骗到这个境界,那才叫功夫。不过从这个境界开始,观心摄性大法就甚是凶险了,一个不小心,可能就把自己的真心也交了出去,是之谓‘迷心’。如果碰到对方意志坚定,甚至可能自己把真心交了过去,对方却没把心交出来,施术者反倒变成了中术者,是之谓‘失心’。” “啊!那青莲就是这个什么‘迷心’了吧?” “她呀,不是迷心,也不是失心。她那状态,应该是介于‘失性’与‘混性’之间。” “失性、混性?” “是的,她本只修炼到‘交心’之境,刚刚摸到‘改性’的门槛,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居然不自量力,对人使出‘改性’之法,结果自己遭殃了。唉,青门人才凋零,能修炼到交心之境的本就不多,她如此年轻,就能跨入改性之境,本来是大有前途的,这下可好……” 说着连连摇头叹息,胡芙蓉忙道: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幸得公公依治,这女娃说不定以后成就更为惊人呢!” 高韧却着急道: “那失性和混性又是怎么回事?” 老人道: “改性较之交心,其凶险程度不知高过多少倍,施术之前务必万分谨慎,更需有青门高手在旁照应,眼见不妥即迅速干预,像她这样胆大妄为的,唉……所谓混性嘛,就是改性失败的一种情况。改性成功的可能性也就一半的样子,改性失败,最理想的情况是所谓‘分性’,即中术者陷入迷茫无法区分他我,一个人变成了两个心性大异之人,一会儿是这个,一会儿又是那个……” “这还是最理想的情况?这意思,不就是精神分裂,变成了疯子么?” “我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中术者虽然疯了,只要施术者没出状况,不是最理想的情况么?” “哦……施术者也极易出现问题吗?” “是的,在改性失败的情况下,施术者出问题的可能性也很大,据说得有七八成。出现的问题,大体来讲有三种,即所谓‘失性’、‘换性’、‘混性’。这个你一听就明白吧?” 高韧心里紧张,哪里能够细细思索?随口答道: “不明白。” 老人接过胡芙蓉递过的水喝了两口,接着说道: “顾名思义,失性,便是心性没有了,变成了白痴。换性呢,就是变成了对方,比如你本想对一个杀人魔头改性,结果自己想做杀人魔头了。而所谓混性,就是你有时候是你自己,有时候却成了被你施术之人,两者混而为一,你自己分不清楚了。” “跟中术者那个‘分性’一样,也是变疯子了。” “也有点不一样,分性一般症状较轻,只要每天服用青门炼制的‘分性丹’,病情便可以得到控制,但永远不可能完全治好。混性则不同,症状比分性要重得多,青门有‘混性丹’,只可缓解却无法治癒。嘿嘿,不过呢,服用‘混性丹’兼采老夫发明的独门疗法,却也是有可能完全治好的。” “你老人家发明的独门疗法?莫非青门自己都不会?” 老人得意非凡,呵呵笑道: “刚才不是说了么,老夫当年千辛万苦混入青门,是为的什么?家兄怀疑那姓万的贱人对宪宗皇帝使了什么迷术,我就是奔着给皇帝老儿治病去的,怎能不苦研治疗之法?可笑青门那帮老家伙自以为是,就没看出分性与混性异同之根本,还以为混性也是无法可治的,哈哈哈……一天天把我当贼防着,又一天天地找老夫问这问那,真是笑死我了……” 高韧与胡芙蓉两眼对望,心说你什么时候说过你混入青门了?却也并不揭穿他,待他笑声落下,高韧忙道: “看来祖爷爷医道高超,青莲这病是能够治好了。” 老人笑容犹在,淡淡道: “我可没说一定能治好,只是说可能,可能而已,听明白没?” 胡芙蓉道: “这孩子,也太逞强了!你弄个交心,不就挺好的么,非得弄什么改性,唉,小娃儿真让人操心。” 高韧也道: “就是,要是我,别说交心了,弄个入脑什么的,问一问情况就得了,不知道她干嘛要冒那么大的险。第一次在密印寺见她,她轻轻松松就让那意空老和尚说了实话,自己好好的也没什么危险……” 老人突然来了怒气,高声道: “高韧,你懂个屁!那张永乃当今皇上面前得宠的太监,你说的老和尚能和他比?这张永不但位高权重,他还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你没听说过?而你们呢,当时逮着他放又不敢放,杀又不敢杀,小女娃是为永绝后患,才不得己施那改性之术的,别人不知道,难道你也不知道么?” 高韧记得自己并未将张永之名告诉老人,忽又想起老人既然通晓青门秘术,自然能从青莲口中知道一切,是以自己对他实在没必要有所隐瞒。此刻被老人一骂,只得唯唯诺诺,低声应道: “是,是……只是她倘若只施出交心之术,以她初入改性的功力,岂不是稳妥得多?” 老人一拍扶椅,怒道: “放屁!说了半天,你还是屁都不懂!朽木不可雕也!” 第四章 言归正传 高韧多少也修习了些厚颜神功,闻言不怒反乐,嬉皮笑脸道: “是,祖爷爷说的是,我是屁都不会放、放也放不响,祖爷爷快教我吧。” 胡芙蓉瞪了高韧一眼,老人却全未听出高韧这句话的意味,缓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我告诉你,入心、入脑,那都是一时之术,不能长久;交心虽能长久,仍需时常交流,或过一段时间即以信物唤醒,否则终将生变;唯有改性、完人之术,才能永久留存,至死方休。你懂了吗?” 高韧叫道: “啊,我懂了!在印石湾的时候,我们把张永一放,他便会回到京城皇宫之内,我们今后如何见得着他?因此青莲才冒险对他施改性之术,想的是一劳永逸,永终后患。对了,难怪呢,开始她还和我要了一件佛珠手串,后来施术之时便一直拿着这手串,看来她开始也是想施行交心术的,这佛珠手串便是准备用来当作信物使用,不过后来又改变主意,终于施展改性之术了……” “谁说改性便不要信物了?改性之境高于交心,自然也有交心之效,信物亦自有用处。这手串还在么?” 高韧忙掏出手串道: “在呢,当时青莲昏倒,手串一直在她手上攥着,我就收起来了。” 老人一摆手道: “不用给我,你收着吧,以后见了那张永,你只需拿出此物,他自会听你驱使。” 高韧惊道: “啊!这么神奇!无论谁都可以吗?” 老人道: “谁都可以,不过还得加上施术之时使用的咒语。” 高韧皱眉道: “咒语?什么咒语?” 老人不耐道: “就是当时这女娃儿一直重复的那句话,你自己去想吧,我懒得跟你啰嗦了!芙蓉,你出去吧,我要言归正传了。” 胡芙蓉笑道: “公公刚才已经言归正传一回啦……好好好,我出去了,放心,我才不学这些东西呢,刚才就已经把我听得头都晕啦!你老人家注意不要太激动,注意身子哈!” 待胡芙蓉出门走远,高韧更坐到老人跟前,只听老人缓缓道: “来,我先教你些配制丹药之法,再告诉你如何破解青门诸术。” 高韧一呆道: “祖爷爷不先教我观心摄性大法么?” 老人露出调皮的笑容,乐呵呵说道: “观心摄性大法?我也不会啊?这是青门之秘,例不外传,我怎么可能会?再说了,我学那玩艺儿干嘛?我只管破解它便是了。” ………… “祖爷爷把什么都告诉我了,还说除了功法和炼丹的秘密,其他都可以告诉你呢!” “呵呵,这老头子,大概是觉得自己不久于人世,毕竟不愿就此埋没吧!是啊,雁过留声、人过留名,谁的一生不是一生呢!” “师父,祖爷爷确实值得佩服呢!你知道吧,他兄长是杨继宗,因为怀疑万贵妃是青门之人,便派他潜入青门。他牺牲一切潜伏青门十余年,得以参与青门事务,最后专攻治疗青门功法偏差之术,以此自行研究出了观心摄性大法的破解之道。可惜未及施展,万贵妃已死,待他从青门逃出,连宪宗皇帝都死了。他一身本领无从发挥,又不敢泄露秘密以免招来青门追杀,便只好躲到这无忧谷来了。” “够狠!外人潜入青门,唯一的法子便是入赘为婿,你看他对自己、对自己的女人是不是够狠!最后抛妻弃子逃出青门,哼,更狠!这种人,我可做不了,也佩服不了!” “抛妻弃子?师娘不是嫁给他儿子了么?” “他在青门住那么久,就只有一个儿子么?” “也是……不过他这是为国为民的大义之举,我觉得还是值得钦佩的。” 高上峰不置可否,又道: “你师兄出谷已久,上次回来,和我只说了一句话,就匆匆忙忙找顽医去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这次你出去,注意打探一下。” 高韧道: “哦?找顽医?难道是要救人?他说了一句什么话?” “说是找到燕一针了。” “就这一句?师兄回来,我没见着面,倒是青莲见了他,说他举止怪异,我急忙去追,没能追上他。真希望他一切安好吧。” “青莲说他举止怪异?怎么个怪异法?” “没什么,青莲本来就有些那个,师父你知道的对吧,不用管她。师兄肯定是急着救人,所以才火急火燎地赶回来找顽医,和师父都只说了一句话就走了嘛,可不是着急得很。” 想起杨老头说的七大家族,又问道: “师父,‘万谷常青竟可仙’,这句话你应该听说过吧?师兄名叫竟然,是不是就是这里面的‘竟’家的?” “杨老头告诉你的?” “对,他还奇怪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万谷常青竟可仙,江湖一直流传这么一个说法,说是七大神秘家族,但又说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据说‘万’是黑道之祖,‘谷’是白道之祖,常家兵法第一,青家攻心第一,竟家权势第一,可家马术第一,仙家丹术第一……” “仙家丹术第一?你怎么早不告诉我?” “你游历江湖也有不少时间了吧?可曾遇到姓‘仙’之人?” 高韧撅起嘴,满腔怨气道: “虽然如此,总该告诉我才是。” 一会又满脸羡慕道: “敢情青门还不是最神秘的门派,还有师父都不知道的。嗯,没想到师兄竟然这么大来头,难怪师父对他这么放心,让他一个人去对付燕一针。” 高上峰道: “怎么了,跟着我姓高,就埋汰你了吗?我告诉你,你师兄这个人,就是喜欢自由自在才跑出来的,竟然这个名字也是他自己起的,就是要让别人‘竟然’他,他就有那股子傲气。他才不愿背着‘竟’家的招牌招摇过市呢!他来这里的时候年龄虽然不大,内功底子已经很好了,我也就猜他是来自那个神秘的竟家罢了,从来没仔细问过他。再说了,万谷常青竟可仙,也就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才知道,年轻一代很多人都没听说过,毕竟,我老骨头一把了,到目前为止,也就见过两个挨得上边的,这七大家族,如果真的有那么强大的话,那也隐藏得实在是太深了。” 高韧大喜道: “你见过两个?哪两个?” 第五章 马蹄声急 高上峰白眼一翻道: “你师兄竟然,和你带回来的这个青莲啊,就这两个啊!哼,有一个你比我还先见着呢!” 高韧扑哧一笑,高上峰还满脸装无辜,四眼相瞪,终于师徒二人都大笑起来。好不容易止住笑,高韧道: “唉,师父你说,那万贵妃应该是来自黑道的万家啊,为什么杨老头怀疑她会青门的观心摄性之术呢?难道万、青两家有什么勾结?杨老头在青门的子女留在青门还是流落江湖?他们怎么不去找自己的父亲?你说他们姓青还是姓杨?还有,这七大家族到底是真是假?该不会有的家族已经没落了吧?” 高上峰悠悠道: “这么多问题,自己去查啊,我都告诉你了,你还有什么好玩的?准备准备,出谷去吧,别老在跟前烦我!” “哼,我还不愿意每天陪着你呢!我走啦!” 高韧从高上峰屋里出来,嘴里叼着一根野草杆子,心里犯着嘀咕: 走就走吧,先去哪儿呢? 杨老头说了,去她去过的地方,见她见过的人,能帮助她恢复记忆。 那就去沩山吧,我就是在那儿第一次遇见她的。对,她不是很喜欢吃糖油粑粑吗?带她再去吃一次,会不会想起些什么?还有茶苞,当时和她、明心三个人一起,在沩山回心桥一起爬茶树、摘茶苞,带她一起去看看,肯定有用的! 说起明心,青莲和他在密印寺也是见过的,但她现在见了明心,一点印象都没有。不过话说回来,明心来无忧学园后,确实变化挺大,个子也高了,身子也比原来强壮多了,不再是一副瘦骨嶙峋的样子。枯荣老和尚带他可真是用心,一会儿板起脸骂,一会又腆着脸哄,就像他修习的那个枯荣神功,一会儿枯一会儿荣的。以前教我功夫的时候,老和尚可没这么上心。 高韧想到这里,脸上不禁露出了微笑:难道我还嫉妒了么? 明心每次见了高韧还是很亲热,一如在密印寺熟识后的样子,但他和青莲的亲近,一看就有些勉强。他悄悄地对高韧说,这个吴钢一点都不像他认识的那个吴钢。 这也不奇怪。那时候“吴钢”女扮男装,七八岁的小孩子看不出来,现在青莲恢复女儿装扮,他认不出来了,不是也很正常么?更何况青莲这一病,什么都不记得了,明心一个小孩子,自然也会对她产生陌生感。 高韧本想带着明心一起去沩山故地重游,但嘴巴都说干了,枯荣就是坚决反对,只好作罢。也好,就两个人也好,和几位师父告别一下,这便动身吧! 其实高韧早就想出去了,每天呆在山里,实在是太乏味了些。资动悟出了梅山收魂术红黑二球的玄妙,还发明了一件秘密武器,高韧早就蠢蠢欲动想去试一试效果了。玉衡道人安排了一个任务,说是江湖上有一个神秘门派,专门收罗各种江湖异人,要他行走江湖留意寻访,高韧自己对这个门派也充满了好奇。还有,桑老头的万蜂阵,还没有在实战中真正用过,使将出来想必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吧? 当然,还有自己那从未谋面的父母,他们到底在哪里? 师父说他们可能是炼丹的,又说仙家炼丹第一,这么说来,说不定自己是仙家的人,本该姓仙呢! 仙韧!哈哈,这个名字还真不赖,一听就不同凡响! 嗨!别胡思乱想了,说走就走,出发!想着这次免不了故地重游,毕竟少年心性,特地选了一套大白长衫穿着,恰如浊世之中一翩翩公子;青莲也穿上一套粉色长裙,更衬托了她粉嘟嘟可爱模样。 再次来到扶余寨集镇,似乎一切都还是老样子。高韧带着青莲直奔糖油粑粑摊位,老板还是那个糖油粑粑脸,只听他呵呵笑道: “公子来啦!哟,都讨着堂客了?那我得讨个喜蛋哟!” 高韧脸一红,青莲已经抢着问道: “讨着堂客是什么意思?喜蛋是什么蛋?” 高韧轻咳一声,拍拍她的肩道: “等会告诉你……” 目光游离之际,见摊边地上坐着一个满脸疙瘩的乞丐,一张脸上除了眼球转动时见到一点眼白,其余全是黑乎乎一片,嘴里老重复着几个字: “打发点咯……打发点咯……” 乞丐旁边,又有两个衣衫褴褛的小孩站在摊位前,眼睛牢牢盯着摆在锅边的粑粑,嘴巴不自觉地嚼动着,看那眼神、那口形,却是早已把那几个粑粑吃了许多遍了。 高韧忙掏出两个铜板扔到乞丐面前的破碗中,转头问那老板道: “老板,来,买四串,给这两个小家伙每人一串……怎么,你认识我呀?” 老板一边递出粑粑一边笑道: “那当然咯!上次你在我这儿,也是有几个小家伙站旁边看着,你买了一串白糖粑粑,却被一只小老虎抢走半只,我们看着你去追虎,不大一会你又骑在一只老虎上从这扶余桥上冲过去,你这可是一举成名了呢!有人还以为你是神仙下凡呢?要不要我叫一嗓子,让大家都来认识认识你?” 高韧接过粑粑,慌忙摇手道: “别,别,你老人家可千万别……” 青莲目不转睛地盯着高韧手中的美味,咂嘴道: “韧哥哥,这就是糖油粑粑呀?我要吃,我要吃!” 高韧一边闪躲着青莲伸过来的手,一边满怀希望地问道: “你看你,喉咙里伸出手来了啊?我们在沩山一起吃过这个,和明心一起,我们三个每人吃了好几串,你还记得不?” “是吗?那我还要吃两串!” “沩山的糖油粑粑也很好吃,比这里的还好吃呢,你不记得了?” “那我们赶紧去沩山,到那里我要再吃十串!” 一旁老板已经笑斥道: “小伙子,你这就不对了吧,怎么能说沩山的比我这儿的好吃?我可不服气!” 青莲附和道: “就是,太不会说话了!老板,你看他也是不小心说漏嘴的,你就原谅他吧!” 高韧上气不接下气笑道: “你……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被你一说,真是越描越黑了……” 正嬉笑间,忽听集镇另一头有人高声喝道: “闪开!快闪开!” 马蹄声急,一道黄色的影子直往人群之中冲撞而来,一路上数人慌忙躲闪,引起惊呼怒骂之声一片。摊位前两个小孩刚拿到糖油粑粑,一声道谢都来不及说,一左一右唰地转身便往对面跑,正迎着那狂奔而来的马匹撞去。 “不好!” 高韧一声大叫,身形急闪,出手如电,硬生生抓住冲在前面的小孩,就地一滚,堪堪避开那踏下的马蹄。另一个小孩似乎被吓呆,傻傻地站在路中间,眼看着“嗒嗒”一声,那凌空而下的马蹄就要往这小孩胸前踢去! 第六章 满腹谜团 “嘭”地一声,忽地一团黑色物事凭空飞起,直直地撞在马腹之上,硬生生将那飞驰的黄膘马撞得横移数尺,前脚往下一跪,险些儿一头栽倒在地。马儿一声悲鸣,却听马背上那人喝道: “驾!” 一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马儿长嘶一声,趔趄着奋蹄而起,继续往前狂奔而去。 这一撞,却将马路当中的小孩救了出来,此时他才反应过来,张嘴“哇”地一声大哭道: “妈妈!妈妈!” 一个妇人也从对面跌跌撞撞跑过来,一边哭叫道: “妈妈在这,满伢子,妈妈在这……” 高韧无暇他顾,看那道撞开马匹的黑影时,却是刚才坐在地上那乞丐。只听他哎哟连声叫道: “谁!哪个猪头!谁把老子扔出来的!” 再转头去看那做糖油粑粑的老板,他摊着双手,也是满脸惊讶之色,只是瞧着高韧的眼神甚是复杂,似乎想告诉他什么秘密一般。 高韧满腹狐疑,走近那乞丐查看伤势,却也奇怪,这人满嘴脏话咒骂不休,高韧手掌碰到他哪里都嗷嗷叫疼,偏偏却没有断一根骨头,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势。试探他体内真气,却是一丝也无,只是一身肌肉颇为结实,倒像一个军中壮汉。 高韧将他扶起,退后三步,略整衣襟,抱拳道: “兄台高义,在下佩服。在下高韧,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那乞丐兀自喋喋不休,一边哎哟着一边嚷道: “什么高义,什么大名?哎哟……摔得我疼也疼死了……这位小哥、这位小爷,再打发一点咯,多打发一点咯,可怜可怜我,打发点吃药看病的钱咯,哎哟……” 高韧眉毛微皱,念头急转正待开口之际,只见一对农人夫妇奔将过来,跪在他面前连连磕头道: “恩人!恩人哪!要不是你,我们家儿子可就没命了啊!” 一大群看热闹的路人也围拢过来,各种高声赞颂、各种指点如何报恩答谢。高韧慌忙将跪在地上的两人扶起,又重新买了两串糖油粑粑给两个小孩,好大一会才从人群之中脱身出来。回头再看那乞丐时,却已经蹒跚着走远,只看到扶余桥那一头渐行渐远的背影。青莲刚才也帮着哄小孩,好一顿忙乎,这时才和高韧说得上话道: “韧哥哥,你真厉害!不过那个乞丐也蛮厉害的,他一下子就从地上飞起来了哎!这个卖糖油粑粑的爷爷也是好人,我都看出来了,他也打算出手了,出手去救那个小朋友了,只比那个乞丐慢了一点点。韧哥哥,你教我功夫好不好,我学了功夫,以后也可以去救别人的。” 高韧微微一笑,柔声道: “其实你比我还厉害多了呢……好好,我会教你的,好不好?” 拉着青莲走到那粑粑摊前,抱拳拱手道: “前辈见谅,晚辈有眼无珠,在此赔礼了!” 那中年老板却并不回礼,仍是满脸笑容道: “高公子好俊的身手!唔,刚才那纵马之人,我看着像是平正公会的,听说此去不远处发生了一宗女子被杀的命案,莫非这平正公会之人火急火燎地,是赶着去处理这件事么?” 高韧见这人脸上了无恶意,反倒是一幅对自己颇为关心的神态,心中没来由地一暖,应道: “哦?却不知是什么地方?” “听说便在清水塘附近一张姓人家,公子想去看看么?” 高韧一呆,忽然想起一事,随即拱手道: “正是。多谢前辈,晚辈先告辞了!” 拉着青莲转身便走,快步往那黄膘马逝去的方向赶去。 “韧哥哥,我们去哪里?” 青莲不明所以,问道。 “是我上次出来时去过的一个地方。难道,是他们家出事了?” “谁家?” “你不认识,是一个叫张大牛的人家里。” “张大牛?嘻嘻,他长得像一头牛吗?” 高韧含糊地答着,心中却堆起一大堆疑问: 这个乞丐是什么人?是丐帮的人吗?看他刚才展露的功夫,似乎较之现任湘江分舵舵主陈实华还要高上两分,他在丐帮是什么身份?探查他内功一点不露痕迹,隐藏得这么好,这是什么功夫? 这个卖糖油粑粑的又是什么人?上次没注意,今天也是青莲提醒了才注意,这人是个内家高手啊!这么高的武功,却在扶余寨摆摊度日,显然是隐姓埋名在此。他躲在这里要干什么? 莫非是想对无忧谷不利? 但看他的样子,却也不像有什么恶意啊!再说了,记得小时候他就在这里摆摊,这都十几年了,要是想有什么不善之举,也早该动手了吧! 还有,他对自己的一切似乎一清二楚,还故意显露出认识自己,故意叫自己“高公子”。他怎么知道我姓高? 不但如此,他似乎还知道我上次出谷发生的事,要不,怎么要提醒我去清水塘附近的张家?要提醒我那骑马之人是平正公会的人? 还有,女子被杀,清水塘附近张家,难道是说的张大牛那个婆娘宋氏?平正公会这么急着赶过去,是这件案子有什么蹊跷么?平正公会派谁来处理此事?会不会是吴正堂吴大哥? 想起吴正堂,高韧心中又泛起一缕温暖。对了,在密印寺查案的时候,吴大哥和青莲是见过的,青莲呆会见了他,会不会有点印象? 还有,当地的那位里长,也就是张家的那位宗长,张子业,有没有被官府抓走?他加入了圣音邪教,还是十二门徒之一,上次文再兴他们抓捕邪教门徒,此人是否漏网逃脱? 当时第一次出谷,时值阳春三月、暖意融融,现在却已是骄阳如火了。数月之前发生的事,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般。高韧一边赶路一边回忆,一边还要回答青莲层出不穷的问题,不得不数次将回忆强行中断。忽见前方远处一座农舍,不少农人围在房前的地坪里、小路旁,叽叽喳喳议论不休。只见那房屋前面三间一字排开,可不正是那张大牛、张兰生所住之处? 只听青莲摇着他的手问道: “韧哥哥,你还没告诉我呢,快告诉我嘛!堂客是什么意思,喜蛋又是什么?喜蛋好吃吗?” 第七章 堂主断案 “嘘……” 高韧一手揽住青莲蛮腰飞身跃起,径直藏到路旁一棵大树上,一手却伸出两指,轻轻摁着青莲小嘴,柔声道: “等会再说,我们先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青莲乖巧地偎在高韧怀里,两人脸蛋几乎挨到了一起,却透过树叶间隙,四只眼睛齐刷刷地向不远处的人群望去。 这张大牛、张兰生家,高韧本来过一次,此时只见两名汉子一刀一剑站在堂屋门前,两人刀剑出鞘分立左右,似在守卫大门不让他人入内。这两人一身劲装、表情严肃,看装束正是平正公会的人。议论纷纷的人群则聚在地坪外缘和门前小路上,一看打扮便知是当地的农人,其中颇有几个高韧的相识,乃是他刚出谷之际,在清水塘把他当非礼宋氏的“畜生”而打骂过的,尤其那张扒子赫然在列,正唾液横飞高谈阔论。在地坪周边也站着数人,手里拿着铁叉,显是此地铁叉会帮众,却是防止围观众人进入地坪之内的。在那地坪当中摆着一桌一凳,有两人跪伏于地,正在听那坐在凳子上的人问话。此人面色阴沉,语声尖刻,却努力做出一副道貌岸然之状,一看便是此间主持场面的大人物。在此人身后站着一劲装男子,衣服无风而抖,显然是气息未匀,依稀便是刚才在扶余寨集镇策马狂奔的骑手。只见他脸上一幅焦急模样,似乎有什么话急着要告诉面前男子,却没有机会能说得出来。 “安堂主,小人所言句句是实,请堂主明断呵!” “胡说!李立志你这个畜生!你……你如此奸恶,天地不容啊!” “住嘴!你们这些蠢货,都给我住嘴,别吵了!听本堂主断案!” 高韧不禁微微一笑,原来这三人亦是老相识,跪在地上的除了李立志,另一人的声音正是张兰生所发,而那位安堂主,可不正是当年密印寺那位安阔安队长?看他衣装更是考究,身材亦一改干瘦模样、反倒有些发福了,腰上还挂着一柄长剑。上次在密印寺,他用什么兵器来着?高韧使劲回想,还真是想不起来。此人武功平平,捞钱倒是有一手,敢情敛财有功,在平正公会升任堂主了?却不知是哪一堂的堂主? 这号人物也能当上堂主,这个平正公会可真是用人有术。高韧想起自己毕竟是平正公会的客卿,不禁微微一叹,头也不由自主地摇了摇。青莲回过头瞪大眼睛看着他,吹弹可破的小脸几乎挨着他的嘴唇,令高韧心中猛地一荡,连忙收摄心神,示意青莲一起转头看“堂主断案”。 安阔那一声“住嘴”乃是对着围观众人骂的,见效果颇佳,这才重重咳了一声,官腔十足道: “李立志,本堂主已经知道事情原委,你不必担心,唔,本堂主自会为你作主,不必担心。张兰生,你私通亲嫂,被李立志撞破后又杀人灭口,你还有何话说?” 张兰生高叫道: “冤枉啊!堂主,你可得明察啊!李立志这个奸人,他……他血口喷人!是他,是他与宋氏勾搭成奸,被我察觉后便杀人灭口,如今却反诬于我!堂主明察啊!” 安阔冷笑道: “真是可笑!若是如你所说,那李立志为何不来杀你,却要杀你嫂嫂灭口?杀了你便无人知晓他们的奸情,他仍可和你嫂嫂尽情快活,岂非妙计?” 张兰生扬起涨得通红的脸抗声道: “堂主!照你所说,我也不必杀那宋氏,何不杀了李立志便可?” 安阔似乎胸有成竹,摇头晃脑道: “本堂主早料到你有此说!哼,你不是不想杀,只是不敢杀罢了。李立志一身武艺,你却是一个文弱书生,可谓手无杀鸡之力,你如何敢杀他?也就敢对你嫂嫂动手罢了!” 见张兰生一时语塞,安阔得意地瞟了李立志一眼,笑道: “立志老弟,本堂主早就说了吧?这厮有何伎俩,也敢闹腾?” 人群中再次嘈声渐起,只听那张扒子亮出招牌突牙,高叫道: “我说安堂主,你莫不是看李立志这小子是铁叉会的,偏袒于他吧?” 安阔转过脸盯着张扒子,拖长声音道: “你是何人?唔……” 似乎被张扒子的尊容吓了一跳,忙移过目光看着围观众人道: “各位父老,你们说本堂主会干这种龌龊事么?铁叉会算什么东西,能让本堂主偏袒于他?再说了,李立志也不是铁叉会的人,不过是给铁叉会跑腿的……” 话未说完,张扒子又嚷道: “那你就是收了那小子的钱!” 安阔大怒,喝道: “放肆!来人,把这暴牙给我拿下!” 见场内数人面面相觑却无人响应,更提高了声音叫道: “你,你!你们两个铁叉会的,去,给我把人抓过来!” 被他点名的两人无可奈何,斜举铁叉慢腾腾走向人群,嘴里喝道: “让开!” 那张大扒一看形势不对,早从人群中脱身而出,撒腿就跑。安阔指着回头观望的两人骂道: “蠢货!没吃饭吗?看我干什么,快去追啊!把他给我捆回来!真是的,不知道你们铁叉会干什么吃的,净养些废物!” 那边一个跑、两个追,这边的围观众人脸上尽是不忿之色,不少人窃窃私语、欲言又止,却没有人敢再嚷出来。铁叉会留在地坪中的几人目无表情,有一个还拿着铁叉把轻跺着地面。安阔瞪了众人一会,忽然一挥手道: “算了,不跟你们计较了,都是些乡野鄙夫。张兰生,你还有何话说?” 张兰生跪在地上,一边可怜巴巴地左右张望,一边哭叫道: “堂主,我是冤枉的啊!乡亲们,你们可得帮帮我啊,我张兰生平日里可没得罪你们啊!我真是冤枉的,杀人的是李立志,不是我啊!李立志他是恶人先告状啊!” 安阔早已不耐其烦,忽地一脚踢出,将张兰生着实踢了个跟头,喝道: “真他娘的,哭哭啼啼,跟个娘们一样!李立志,你起来,把他给我捆起来,先押到铁叉会关起来!” 李铁叉一跃而起,一时忘乎所以冲着守在门口的两人叫道: “拿绳索来!” 说出才觉失态,记得自己是铁叉会跑腿的,哪能使唤平正公会的大哥?忙满脸堆笑改口道: “我去找!我去屋里找绳索!” 一刀一剑微微让开,李立志正要从刀缝中钻过去,不知为何突然又踌蹰起来,便听到人群中忽然传来一个刺耳的冷笑声道: “你进去啊?怎么又怕了?怕人家冤魂不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