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盈月》 楔子 ??我叫阿青,出生于贞观二十三年,阿耶告诉我,我出生的那一天,大唐最英武果敢的天子离开了人世,就葬在我家对面的山头。它叫昭陵,而我的阿翁,就是第一任守陵人。 ??自我记事起,便常常能看到一眉目俊朗的郎君,独自一人,携着一壶酒,一轴画。披着晨光而来,踏着繁星而去。他就独自一人,坐在我家门前的小溪边,看着不远处的昭陵,一坐就是一整天,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喝酒,酒尽了就抱着画痴痴的傻笑,可他眼角的盈盈泪水,却如何也掩藏不住。 ??我试图同他讲话,可终是无用。我也曾抱膝坐在他身侧盯着对面的山头看,可除了满目的苍翠之外便再没什么特别的了。后来,我实在忍不住去问阿耶,可阿耶也道不出什么来,只说是他还未成婚时这位郎君就已经这般行径了,多半是个怪人,叫我不要理会。我亦觉他有些怪异,可看他穿着气度,又像是长安城中的贵族子弟。 ?一晃八年过去,他仍是携着一壶酒,一轴画,一坐就是一整天。这期间他曾醉过一次,就醉倒在那轴画的旁边,我大着胆子展开画卷,却见上面画着一个绝美的女子,晨起梳妆的她云鬓半绾,斜倚在华丽的贵妃榻上,微仰着脸含笑让她的夫君为她画眉。画的下角拓着一方精巧的小章,隐约是“月佼”二字。可叹我活了这十年,还从未见过貌美如斯的女子,纵使只存于画上,倒也不枉称一句“洛神再生”了。 ??三日后,宰相长孙无忌突然去世,权倾一时的长孙家轰然倒台,听闻其嫡长子亦被殃及,流放至荒蛮岭南。自此后,我便再未见到过他。我还因此问过阿耶,这原本的赵公世子到底是何许人也。阿耶道他是当今天子的姑舅表哥,又尚了先帝的嫡长女长乐公主。夫妻二人美满和睦,只可惜公主红颜命薄,二十三岁便骤然薨逝,只留驸马一人漂泊于世。又道那长乐公主乃是个容色绝姝的美人,深受先帝疼爱。数十年前,他尚是个垂髫稚童时,曾有幸一睹公主出降时的盛况,真是令他此生难忘。 ?不知为何,听着阿耶对长乐公主的极尽溢美之词,那幅我无意间打开的画轴总是在脑海中浮现,也不知那位极负盛名的公主,是否也同画上的女子一样貌美如仙呢? ??又是数年过去,待到我嫁了人,连稚子也有我齐腰那般高时,我终于又见到了他。不过几年未见,他已从一个清俊郎君变成了一位鬓发斑白的佝偻老人。他又携了一壶酒,一轴画,盘膝坐在数年前他坐在的位置。 ??眼看着日暮低垂,城鼓也隐隐约约传来,他仍是坐在那里。终归于心不忍,我只得上前轻轻叫了他一声:“老人家,天快黑了,你还是回家去吧。”他不言,只是侧耳又听了听若有若无的鼓声,忽而垂首一笑,低低道了声: ?“你说,你最喜欢听长安的鼓声,你在这里许多年,可曾听到过吗?” ??我一愣,继而明白过来此话并非对我说的。倒没好意思起来,只得讪讪退至一旁。 ??只见他又仰头饮了口酒,兀自笑起来,却像是在自嘲。他道:“我离开你这么些年,你一定很欢喜吧,不用再日日受我痴缠。可我……可我却一时一刻也不曾忘了你啊。” ??他说罢,紧紧抿了抿唇,复又抬眼望向对面静静伫立的昭陵,眼中尽是温柔缱绻。他将怀中的画搂得紧了些,语气轻柔如春风: ?“岭南潮湿,一到夏天便蚊虫瘴气盛行,我让人日日给你的房间撒上铁粉,这样如果你回来了……”他忽然噤声,用袖狠狠抹了一下眼角,继续说道:“如果你回来了,就不会那样难受……”一言未尽,又有两行清泪自他眼眶滚滚而落。我抽出帕子想递给他,却见他已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又不好上前打扰,只得静静守在一旁。 ??他似乎已无心面上泪水,只轻抚着画,继续说道:“你知道吗,延儿已经成婚了。新妇子明年三月就要生产,你就要当阿奶了,可你还这样年轻……” ??他终于忍不住,以袖掩面痛哭出声,哀哀欲绝:“长乐,我错了,我求你回来,我求你回来看看我,就算你怨我,恨我,就算你不想见我,可你也该回来看看延儿。这些年我每晚都能梦见你躺在我的怀中,就像以前一样。可每每午夜梦回,我身边就只剩下已经冰凉的被衾,他们都说你死了,可我总觉得你就在我身边从来都未曾离去,我已不敢奢求你能原谅我,我只求你回来看我一眼,一眼就好,也让我在这尘世……了却最后一桩夙愿吧!” ??他瘦削佝偻的身躯在山顶的寒风中不断的颤抖,随着他凄楚而绝望的哭诉,我忽觉鼻子一酸,竟也随着堕下泪来。 ??六日后,他于早已破败的长乐公主府中安静地离开了人世,据说,他弥留之际,当今天子驾幸公主府恩准他去世后与妻子长乐公主合葬,可惜被他婉拒。天子问其故,长孙冲言: ??我怕,她终是不肯……原谅我。 ??这是他在这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衡山 ???龙朔三年四月初一,衡山观音庙内一一 ??昨日刚刚圆寂的住持玉通正坐在莲台下首耐心拂拭着每瓣莲叶间的尘埃,忽觉头顶一痒,抬首却见观音用柳叶轻轻点了点他。玉通垂首道:“不知大士有何吩咐?” ??观音微微笑了笑,一指那紧闭的庙门,轻声道:“院外隐有龙气缭绕,想是有客,速请她进来。” ??玉通遂起身去院内看了看,却见并无一人,回禀观音只说未见。观音垂首思量片刻,复笑言:“来人身份尊贵,迷失在这深山之中,莫忙,待我引她一引。”说罢,自用手中杨柳朝着庙门轻轻点了三点,柳叶上附着的露珠随风而起化作数道浅浅银光,顺着清风自于山下隐没。 ??过不多时,果听见院外似有人叩响门环。玉通得观音法旨,自起身缓缓踱至院内,待开了院门。看来人乃是一华服妇人,三十上下,相貌清秀。但身量瘦削至极,且眉头紧蹙,眸中含泪,似是有无尽怨念。玉通不便再看,便向她行了一礼:“贫道有礼了。” ??女子朝他行了一礼,恹恹道:“信女求见观音大士。” ??玉通闻言笑道:“大士早知女施主在此,特命贫道前来迎接。”说罢,便引着女子进了观音内殿。 ??那女子来至殿中朝着观音纳头便拜,观音叫玉通搬了个蒲团请她坐了,方问道:“女施主来我衡山观音庙,是求子还是求姻缘?” ??女子摇了摇头:“奴已成婚,育有一子。” ??观音又道:“世间信女所求不过都此二物,既都非你所求,你又欲求得何物?” ??女子垂首道:“求一圆满。” ??观音闻言轻轻笑了一声,方道:“世间事皆非圆满,又皆是圆满,你又所求何来呢?” ??女子默然半晌,并无一语。 ??观音又道:“更何况,你身为天子女弟,生来富贵,得天家荣宠,夫郎钟情,虽天命不永,倒也堪算得完满顺遂。你如今要求圆满,本座欲与,却不知该与些什么。” ??“什么生来富贵,什么天家荣宠,这些我都不稀罕!”女子忽然暴怒,挥袖打掉了案边茶盏。观音见此情景,只微微摇头轻叹。 ???“大士,我生前受够了这所谓的天家荣宠,这天家的荣宠就是我所有苦难的始原,我再不愿要了。我只求大士赐我一个完满的家。”女子跪伏在莲台之下,拼命以首叩地。许是太过激动,她瘦弱单薄的身体颤抖若筛糠,但那一双微挑凤眼中却是难以言喻的坚定。 ??观音轻轻叹了一声:“你口口声声要圆满,可本座认为,你此生可当圆满。“ ?“不,大士不知。”女子平息了情绪,缓缓跪直身子,朝 观音行了一顿首礼。 ?“大士,请允许信女冒昧说出我的名字。“ ??观音点了点头。 ??女子缓缓道:“我叫妙善。我阿娘生我之时,已落了病根。我阿耶为我取名妙善,将我封于衡山,就是希望大士能保我一家康泰平安。可事实是什么?!我阿娘在我两岁之时不治身亡,自那以后,阿耶日益消沉。太子哥哥和四兄明争暗斗以至兵戎相见!” ??妙善说着,频频垂首以袖遮面,瘦小身躯不住颤抖。 ??观音颔首道:“确实可怜,不过你在意的恐不只这些。” ??妙善点了点头,道:“后来,阿耶将我许给了母舅家的诠郎。可阿耶却在我大婚前夜驾崩。阿耶几日前还笑盈盈捧着嫁衣让我穿给他看,转眼间就离开了我。我虽然悲伤,所幸夫君待我很好,也算宽慰一二。我本以为苦难就此终结,可谁知七年后舅舅倒台,长姊夫与诠郎皆被流放。我去求九兄,可彼时武氏独大,九兄亦不肯见我。我只得日日在佛前祷告,可还是没能唤回我的诠郎。甚至我连他最后一眼也未曾见到。任我哭瞎了双眼,喊哑了嗓子,我的夫君都听不到了。” ??妙善忽然全身一抖,随即张嘴大哭起来,哭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显得格外尖锐刺耳。 ??玉通活了百年,还是头一回见到一个成年的妇人这般孩子气的放声大哭,不由轻轻咂舌,扭头望向观音。却见观音面色如常,似并未动容。 ??观音垂首抚了抚素白衣袖,缓缓道:“你也莫要悲伤,听你所言,也确有些难处。” ?“我好歹也是大唐的公主,我这一生却从没有真正欢喜过。甚至临终之际,还受了那韦正矩一番诬蔑羞辱,至死也未曾瞑目!大士慈悲为怀,普渡众生,求大士也渡一渡信女吧!“ ??妙善抽泣着跪伏在莲台之下拼命叩首,直至额头乌青,渗出血痕。 ??观音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挥袖抚平她额头伤痕,道:“本座看你有些缘法。欲渡你一渡,但不知如何渡你。” ??妙善叩首道:“信女只求能像长姊一般。” ?“你的长姊,可是那早已往生仙界的长乐公主?” ?“正是。”妙善颔首。 ?“为何?” ?“长姊在时,阿耶阿娘青春正好,几位兄长友善和睦。我听长姊说,那时的大明宫还未修成,她和阿耶阿娘还有几个姊姊就住在小小的立政殿里,一家人其乐融融。长姊出降后,夫妻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稚子乖巧懂事。纵使长姊红颜命薄,倒算得顺遂圆满。“妙善说着,从袖中抽出绢帕拭净了泪水,又理了理鬓发和衣衫。 ??待她理好了衣衫,玉通此时才相信她确是一位公主而非仅仅是怨念缠身的愁苦妇人。 ??观音缓缓下了莲台,俯身将妙善搀起。妙善忙垂首后退几步,方敛裾站好。 ??观音道:“你既艳羡你长姊,本座便与你个缘法,许你以长乐公主之身重活一世。待到数十年后,你仍归衡山,自然明白何为圆满。” ??“多谢大士!”妙善含泪纳头便拜。 ??观音自发间卸下一支羊脂花簪递与妙善,缓缓道:“你命中合该一劫,这玉簪或许能渡你化解苦厄。” ??妙善接过玉簪,见簪体乃是一整块羊脂玉雕成,簪头琢了一朵含苞的栀子花,遂躬身接过。 ??观音垂首看看她清秀眉眼,思虑再三还是忍不住告诫道:“你要记住,此番重生,你不过是占了你长姊的肉身,凡尘种种,皆有变数,余生数十年,还需看你自己的缘法。” ??“信女记下了。“ ??妙善整顿衣衫,极其庄重地朝着观音缓缓下拜,而后方敛裾起身,一步一趋地离开了观音内堂。 ??妙善走后,观音复又坐回莲台,伸手捻来一卷佛经默默念诵。 ??玉通自案上斟了一盏茶奉于观音,踌躇了半晌,还是轻声道:“大士,新城长公主阳寿已尽,实不该再入凡尘了。” ??观音放下经卷,轻轻叹了口气 ??“本座何尝不知,只是她虽尘缘已尽,然尘心犹存,怨念未平。若入轮回,也是徒增业瘴”。 ??玉通笑道:“大士好慈悲的心肠,只是世间痴男怨女尤多,大士若个个都管,只怕是不能。” ??观音佯作愠怒,屈指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嗔道:“你好厉害,竟也敢驳了本座。” ??玉通连连告罪,忙称不是。 ??观音见他这般,不禁微一莞尔,道:“本座这般行为,也是为还太宗生前广斋僧尼,重修庙宇的因果。且那太宗风光一世,然于家事总有颇多遗憾,现赐其幺女重生,也算是给他一个圆满。更何况我已将她前生的部分记忆封存,此番再入凡世,不用担心她为祸苍生。” ??言毕,观音理了理衣衫盘膝坐好,狭长的凤眼微阖,周身金光缭绕。 ??玉通知道她已入定,遂躬身向她拜了一拜,缓缓踱出观音庙,将庙门无声掩好。 ??庙外已是昏天黑地,玉通举目观看,见无边苍穹之上一颗新生的星辰忽冥忽暗,不由暗暗叹了口气,道:“这世间轮回皆有章法,李妙善这般逆天改命,也不知是福是祸。”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未来四嫂 日子一天天过去,妙善渐渐适应了宏义宫中安逸闲适的生活。此时的自己已不是太极宫中那个尊贵但又孤独的衡山公主,不用每日都被圈在那一方小小的院落里看着四角的天空,不用每日担忧着阿耶日渐衰弱的身体。她可以在宏义宫的后花园里和阿姝、兰儿、簪娘一起扑蝶采花,可以跟着四兄一起溜去西市看酒肆里美貌的胡姬,还可以缠着阿玉为自己抚琴煮茶。阿玉虽说是个小黄门,但煮茶的手艺堪称一绝。他煮的红枣酥酪茶就连阿耶喝了也不由得连声赞了三个“好”字。 ??不过自从变成长姊以来,便甚少见到过阿耶。阿娘也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妙善晓得,彼时突厥进犯,阿耶身为武将,自是应前去御敌,阿娘牵挂阿耶,却又要分出心思照顾阿翁,打理宏义宫大小诸事,着实有些力不从心。妙善此时到有些愿自己不能再长大些,毕竟没有谁会把一个五六岁孩子说的话放在心上。 ??因为从小便没有阿娘,此番重生,便更珍惜和阿娘在一起每分每刻,却也无比害怕那一天的降临。毕竟,没有谁比她更清楚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明年,阿耶便会起兵逼宫。大伯父和四叔叔会因此丧命,阿耶入主东宫,阿翁会禅让帝位。而自己又将住进那个已住了十余年的丽正殿,成为大唐的衡山公主,不,应是长乐公主了。为什么,对于这一切的到来,竟有些隐隐的排斥。 在妙善还是衡山公主时,对于那两位早已故去多年的叔伯是没有什么印象的,只是从老一些的宫人口中得知,自己有个曾经当过太子的大伯父,和一个长相奇丑无比的四叔,大伯父忌惮阿耶功勋,便联合四叔试图除掉阿耶,却并未成功,反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可是,经过这几个月的短短数次相见,妙善却觉得事实好像并非那些宫人说的那般。 她卧床养病期间,大伯父和四叔叔曾来看过她两次,从表面上来看,他们还是待自己十分亲近的。其中有一次还是趁着回京述职的空档专门折到宏义宫看望自己,还将一把缀满宝石的赤金匕首送给她当作劫后重生的贺礼。阿娘待他们也是和和气气,倒看不出一丝剑拔弩张的氛围来。那为何一年之后便会兄弟反目,到底是真如宫人说的那般,还是另有隐情? ??“娘子在想什么?”夏玉伸手支起窗,顿时,缕缕清风吹入房中。妙善也不再想那些令人烦扰的事,趴在窗边阖眼享受了一会儿,方道: “没想什么,这花香真好闻,可是院里的桂花开了?” 夏玉负手而立,道:“是啊,已经八月了”。 妙善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夏玉默默看了一眼妙善,忽而笑道:“娘子可是想吃桂花蜜了?” ??妙善冷不丁被说中心事,不由俏脸通红,撅着嘴狡辩:“没有!” ??夏玉眸中笑意更深:“娘子现在满眼都写了桂花蜜三个字,臣可是看的真真切切。” ??听他如此说,妙善也再不狡辩,只肃穆了一张脸,正色道: ??“医书上有云,多食桂花蜜可止咳,化痰,平喘,可行气活血,缓解气滞。如此诸多益处,又如此甘甜可口,也怨不得世人喜爱。我如今闻花思蜜,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好,好,好,好一个闻花思蜜!” 门外忽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倒把屋中二人齐齐唬了一跳。 妙善抬头望去,却见长孙氏引着一青年男子缓缓走进,男子的手上牵着一个十分灵秀的女孩儿。 ??妙善不认得他们,一时间呆愣在原地。 ??长孙氏道:“五娘,快来见过阎先生。” ??妙善只得微微躬了躬身,道:“阎先生安好。”夏玉也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男子笑着捋了捋胡子,道:“一年多未见,五娘子倒是长得愈发可人了。” ??长姊当年号称唐宫第一丽人,见过她的人都无不惊叹于她的美貌,托长姊的福,妙善在宏义宫这短短数月的时光,已被人快夸赞过无数回生的好看了。 ??长孙氏看女儿一脸陌生的模样,遂道:“她数月前感染风寒,醒来之后便有些记不得事了,先生莫怪。” ??“不妨事”男子笑道,说罢,又附身笑问妙善 ??“你可还记得我?” ??妙善摇了摇头。 ??长孙氏道:“这位阎先生是咱们府中的库直。” 妙善细细想了想,方才意识到眼前之人原就是主持修建献陵的阎立本。 阎立本将手中的小女孩儿推到身前,笑道:“这是家兄的长女,小名婉儿。”说着,又推了推阎婉,道:“婉儿,快见过阿姊。” ??阎婉不过两三岁的光景,走路尚有些不稳,但还是拱了拱小手,嘴里含糊不清:“见过阿姊。” ??妙善以前是宫中最小的公主,从来都只有她叫别人阿姊,没有人这样叫她的。此番平白多了个灵秀的妹妹,只觉心都要化了。便一口一个妹妹的叫着,还把新做的酪浆大方的分了她一杯。长孙氏看这姊妹二人玩的投缘,遂叮嘱夏玉带着她们到花园玩耍。 夏玉领了命,带着二人在园里摘桂花预备着做桂花蜜。夏玉身量修长,能摘下不少高枝上的桂花,过不多时,妙善的小背篓里便装了十分之七八。眼看天色暗了下来,妙善准备打道回府。谁知一直沉默的阎婉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袖,遥遥一指 “阿姊,想要那个。” 妙善抬头望去,只见一朵金黄的玉桂高高的挂在桂树枝头,随风舞动着妖娆的身姿。 “臣去摘吧。”夏玉不等妙善发话,已疾步踱至桂树下踮脚去够,怎奈花枝太高,饶是夏玉也无法碰到。 妙善正在思量怎么寻个旁的法子,忽听谁远远吹了个口哨,紧接着,一支飞箭呼啸着划破长空,“嗖”一声,不偏不倚将那支玉桂射了下来。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伉俪情深 ?阎婉见了,登时眉开眼笑,迈着小短腿儿“”噔噔噔”跑过去,弯腰要去拾那株玉桂,却早先一步被人拾起。阎婉抬起头,一脸迷茫的看着眼前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小童。 ?李泰认真的看了看手中盛开的桂花,揪下最大的那一朵给阎婉簪在发髻上。 ?妙善忙小跑几步,挽起李泰的胳膊笑道:“四兄下了午课么?” ?李泰摸了摸妙善的头顶,笑道:“今日先生家中有事,故而早放了半个时辰。” ?夏玉也跟上来行了一礼,又与自家兄长见了礼。李泰一手牵了妙善,一手领着阎婉走在头前,夏玉兄弟二人跟在三人身后。 ?夏珪盯着前方娇小的身影看了片刻,忽而转头笑问:“五娘子待你可好?” ?夏玉愣了一下,轻声道: ?“一个小孩子罢了,有什么好不好的。只是有些早慧,沉稳的不大像这个年岁的孩子。” ?“是么?”夏珪惊道,转而又拍了拍夏玉的肩膀,道:“不过也好,省了你许多烦忧。” ?夏玉叹了口气:“倒也少了许多乐趣。” ?夏珪道:“如此说来,这对兄妹倒真是相像,我家四郎也是过于沉稳了。但是听刘珍说,大郎倒是活泼一些。” ?二人说着,不知不觉回到房中。阎立本早已离去,只剩下长孙氏一个人坐在榻上赶制冬衣,见这一行人回转,忙令秋娘叫人备好车马,赶着日落鼓绝前将阎婉送回了家中。 ?这边长孙氏又吩咐膳房煮了一锅鸭花汤饼,母子三人就在妙善房中用过晚膳。恰巧李承乾下了晚课,又去寻长孙氏说了会子话。眼看着掌灯时分,长孙氏将兄弟俩撵回各自房中,方与小女儿预备着洗漱就寝。 “阿娘今晚不走了?”妙善盘腿坐在锦毡上,托腮望着正在卸妆的长孙氏。 ?长孙氏探过身子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蛋,笑道:“阿娘今晚陪着三青好不好。” ?妙善娇笑一声,揽着长孙氏的脖子凑上去亲了一口。 ?长孙氏抿唇而笑,清秀的面庞在昏黄烛光下更觉柔和。妙善有些痴了,忍不住眯着眼叹道 ?“阿娘,你真美。” ?长孙氏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骂道 ?“小孩子家的,知道什么美呀丑呀的,看你这副赖皮样子,和你阿耶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阿耶这般对待阿娘,阿娘可欢喜?” ??长孙氏心下一惊,心道女儿怎会说出这种话来,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妙善自悔失言,索性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好困呵,阿娘,我想睡了。” 长孙氏只得暂且收起心思,吩咐杏枝烧了热汤来给妙善洗脸。待妙善洗漱完毕,伸手将她的发髻打散,另松松辫了一根大辫,发尾用红绳缠好。宫人铺好被衾,为帐中鎏银香球里填好百合香,才熄了蜡烛悄悄退去。 长孙氏将已有些困顿的妙善抱到榻上,为她掖好被角。 “阿娘不睡么?”妙善嘟囔了一句。 长孙氏只得宽衣挨着妙善躺下。 妙善又往她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笑着闭上了眼。 “三青,你觉得那阎先生如何?”长孙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妙善想了想道:“挺好的。” 长孙氏松了口气,旋即笑道:“阎先生也很喜欢你。” “嗯”妙善闭着眼哼哼了一声 ?长孙氏端详着女儿的白静面庞,沉思良久,还是忍不住说道 ??“三青,我把你周晬礼上抓了一支笔的事情告诉了阎先生,他很欢喜,并且想要教你作画。” ??妙善满身困倦被这一句话瞬间击得烟消云散,她睁开双眼,一脸震惊的望着母亲。 ?长孙氏有些慌张:“怎么,你不愿意吗?” ?“不,我很愿意!”她真的太愿意了!她本就喜欢作画,怎奈当时擅长丹青的兄长都已成年,而阎氏兄弟皆身居要职,满宫之中,找不出真正能教她作画的人,是以她只能盼望着那高不可攀的长姊能够偶尔的点播她两笔。 ??长姊极擅作画,宫人都说长姊的画一点都不输于内廷的画师,甚至还要更美。她曾有幸见过长姊画的一幅洛神图,画中的洛神真好似活了一般。原以为长姊是自学成才,却不想倒是这样一位天才级的画师在暗中相助,如此说来,长姊的造诣高深,倒也是有几番道理。如今这天大的好事降到她头上了,她怎会就这样让它溜走呢。 ??“那便好。”长孙氏笑了笑,伸手将女儿揽在怀中,轻拍了拍她的背道:“天不早了,快睡吧。” ??妙善点了点头,乖巧地阖上双眼。 ??长孙氏拍着女儿的背,看着女儿朦胧睡去,才轻轻说了一句:“你阿耶那样待我,我很欢喜。” ??不知过了几时,长孙氏终于沉沉睡去,妙善缓缓睁开眼,看着母亲安静的睡颜,一滴泪从眼眶滑落。 ??原来,阿耶阿娘是互相爱着的。 ??自她懂事以来,阿耶的御殿里便从不缺年轻貌美的宫妃。后宫之中有韦贵妃料理诸事,又有徐充容等人荣获圣宠,阿耶的身边不缺女子,阿耶也仿若乐得自在。她一直都怀疑,阿耶是否如传闻那般爱着阿娘,还是只有对皇后的礼敬之情。毕竟,自己从未见过阿娘的模样,也便不知阿耶是如何对待她的。其实说来,阿耶如何对待阿娘又与她什么相干呢。只要阿耶对长姊好,对大哥哥好,对四兄好,对阿娘所出的这些孩子们好就可以了。阿耶并非圣贤,又怎能独守阿娘一人。可每每看着阿耶对其他宫妃温情款款,她就忍不住的心酸,她替阿娘觉得委屈,总觉得阿耶亏欠阿娘许多。所以,她今日问的那句话,也是这数月以来一直想要问的。 ??从这几个月与阿娘的朝夕相处,她能隐隐感觉出她与阿耶之间微妙的情感。阿耶甚少待在府中,但一回府便不是泡在书房里看书,就是赖在阿娘房中。有几次她想去寻阿耶教她骑马,都被小黄门一脸笑意的拦在了阿娘门外。至于他们在房中做些什么,妙善也不用去想。有时和阿耶难得坐在一起用膳,阿耶虽然怀中抱着自己,但夹菜的箸儿却总是略过自己在阿娘的碗中停下。阿耶尚且年轻,但为了军威不得不在臣下面前摆出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只有在阿娘面前才像个风流的少年郎,这一切的一切,都告诉着妙善父母之间真挚的情感,只是,自己一直都无法说服自己罢了。所以,才拼命的想得到他们之间任何一个人的亲口承认:他们是互相爱慕的。如今听到了阿娘的这番话,妙善的心才算是真正的放下了。 ??心情忽然开阔起来,纠缠她数月的玄武门兵变之事瞬间被她抛之脑后。只要阿耶阿娘夫妻同心,兄弟姊妹和乐美满,其他的一切也没有那么重要。从明天开始,她就可以安心的学习丹青,安稳,闲适的过好每一天。原来,长姊的生活竟是如此美好,真是天不负我,天不负我啊!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暗流涌动 自那日后,妙善便每隔两日跑一趟延康坊寻阎立本作画,妙善前生受过长姊点播,多少知道一些作画技法,又完美继承了陇西李氏骨血里流淌的艺术细胞,是以便研习的异常通透。阎立本惊觉自己发现了一个不世之才,教的便愈发尽心。 “你看,这幅洛神图是不是好一些?”妙善兴致勃勃扬了扬手中的帛画。 兰儿走近端详了一阵,皱着眉道: “婢子没发现有什么不同。” “罢了,孺子不可教也。”妙善摇头叹了口气,正欲将画收起,就见夏玉捧着酪浆进来。 “快来,我又新画了一幅洛神!”妙善顿时来了兴致,高声叫道。 夏玉倒了一盏酪浆递给她,负手立于画前端详许久,点点头道 “翩若惊鸿,宛若游龙,高髻博带,螓首峨眉,确然多了几分神韵。”妙善听了心下欢喜。 夏玉修长的手指在洛神狭长的凤眼上划了一圈,道:“只是,双目有些呆滞。” “先生也这样说,我学了这几月,总是点不好眼睛。”妙善叹了口气,命人将画搬到廊下晾着。 “双眼为人之精魂,最难描绘。娘子若能将双眼点活,便离出师不远了。” “那便罢了,我入门不久,离出师还早呢。”妙善笑了笑,捧着白瓷小盏喝了一大口酪浆。 夏玉俯身拾整着散落一地的画具颜料,不曾防备那双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的薄底皂靴,直直一头撞了过去。手中颜料洒在了干净无尘的鞋面上。 “下贱婢子!眼睛瞎了不成!”李承乾一看新做的靴子被泼上了颜料,登时怒火中烧,抬起一脚踢向夏玉单薄的肩膀。 夏玉紧紧蹙了蹙眉,但还是依礼跪伏在地,连称有罪。 “大哥哥,你做什么!”妙善冲出来抱住夏玉,看着夏玉痛苦的神情,不由鼻子一酸,声音里带了哭腔。 李承乾一看妹妹哭了,顿时慌了手脚,忙蹲下去手忙脚乱的给她拭泪,连声哄劝 “他弄脏了我的鞋,我就是说了他几句,你……你莫哭了,好不好。” 夏玉拍着妙善的背轻声道:“是臣有错在先,理应受罚,娘子莫要伤心。” “你没事吧。”妙善泪眼婆娑的扒着他的肩膀,夏玉忽觉心头一紧,下意识微微侧头避开她的目光。 妙善确认夏玉没事以后,方扭过头冲着李承乾道:“靴子脏了,我找人给你洗就是了,何苦要打人呢。” 李承乾挠了挠头,吭哧了半天,才道:“这是阿娘新给我做的,我一会儿还要穿着它去赛马呢。你这里也没有我穿的靴子,一会儿承道和承业又该怨我失信了。”说着,颇为懊恼的跺了跺脚。” “承道和承业……”妙善喃喃自语,只觉这两个名字陌生至极,自己从未听过。 “就是大伯父和四叔叔之子,三青不记得了么?” “怎会不记得。”妙善尴尬的笑了笑,以此掩饰她确实不记得此二人的事实。 “你们在说什么?”路过的长孙氏看着一双儿女对面而立,叽叽咕咕在交谈着什么,遂转身进了房中。 李承乾一看母亲来了,忙叉手行了一礼,而后指着夏玉道:“阿娘,就是这个小黄门弄脏了我的靴子,一会儿我还要和承业他们去骑马呢。” 长孙氏淡淡看了一眼夏玉,问道:“夏玉,是你作的么?” 夏玉从妙善身后踱出来,深深作了一揖:“是臣污了大王靴履。” 长孙氏点了点头:“既如此,罚你半月的月俸。” “阿娘……”妙善扯着长孙氏的裙摆想要求情,被长孙氏一眼瞪回去,只得紧紧抿了抿唇,捶首立在长孙氏身侧。 长孙氏摸了摸李承乾的头,道:“阿娘马上命人去西市给你买一双胡靴,不会误了你骑马的时辰。” 李承乾听了,登时眉开眼笑,当下便拉着内侍刘珍出府去给他买靴子。 “阿娘,阿玉是为了给我收颜料才污了大哥哥的靴子,阿娘不要罚他了。” 长孙氏没有理她,转头对夏玉道:“阿玉,你先出去。” 夏玉作了一揖,依言退下。 “你很喜欢他?不舍得他受罚?” 妙善踌躇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丽质,你还小,有些事本不该告诉你。但你身为秦王之女,这些道理却不得不懂。” 妙善难得见阿娘如此肃穆的模样,也知此事严重,遂敛容而立。 “有些事不是因为你喜欢一个人便能够为他什么都不顾,这样反而会害了他。” “为什么?”妙善瞪大了眼睛。 “就像今天,夏玉虽是无心之失,然确然是犯了错。你我知道个中原因,不会责备于他,可旁人不知,他们只会说唐唐秦王之女赏罚不明,任人唯亲,又会说阿玉恃宠而骄,尊卑颠倒。你本出于好心维护,可最后却反将他至于风口浪尖,这不是害他是什么?” “我……我只是”妙善不知该如何辩解,只涨红了一张脸。 “三青,阿娘知道你还不懂,以后你就会明白的。阿娘是为了你好,你阿耶是名震天下的秦王,你是他的嫡长女,一言一行皆被天下人盯着,阿娘也是希望,你以后可以自在快乐的生活。” “阿娘……”妙善倚在长孙氏怀中,不知不觉已是泪洒衣襟。 “你觉得委屈么?”长孙氏伸手擦干了妙善脸上的泪珠,问道。 “不,不是。孩儿高兴,这世上还有阿娘这般教导孩儿。” 她是真的高兴,上一世可从没有人会这样推心置腹的同她讲话。阿耶和九兄只会一味宠着她,宫人内侍更是只会曲意逢迎,宫中其他姊妹又皆以嫡庶之分对她敬而远之。公主的身份既是她坚硬而华贵的保护甲,也是阻隔她与万千世界的桎梏。 “三青这是什么话,我是你娘亲,我不教导你,又有谁来教导你呢。”长孙氏失笑,伸手捏着她头上两个鼓鼓的发鬏。 “阿耶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妙善无意看到长孙氏项上系着的八宝璎珞圈,忽想起那是李世民缴获的战利品,遂问道。 “你阿耶已经在回长安的路上了,大约不过半月就回来了。”长孙氏笑道。 “是吗?!”妙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 “阿耶此番回来还会走吗?” “应该不会了,你阿翁已与突厥停战,阿耶暂时不会离开长安了。” “太好了,咱们一家人还可以一起过年,到时候也把大伯父和四叔叔叫上,人多热闹些。” “嗯……”长孙氏欲言又止。 “阿娘不想让大伯父和四叔叔来么?”妙善扒着长孙氏的衣领,仰着脖儿问道。” “不,三青不要多想。你两个叔伯自家也要过年,想是没空与我们一起。” “是么,这些天沉笙也不来找我玩了。我还以为是四叔叔不让她来了呢。”妙善自言自语道。 长孙氏忙到:“沉笙偶感风寒,在齐王府养病呢,自然不能找你玩了。” “可是尪娘她们也没有来找过我了!” “三青!姊妹们有她们自己要做的事,哪里能日日围着你转,不可再娇纵了!”长孙氏一双柳眉紧蹙,厉声喝到。 妙善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老老实实躺在长孙氏怀中,心下疑虑更甚。 阿耶与这两个叔伯之间,定是生了嫌隙,不然阿娘不会这般言语躲闪,避左右而言他。如今已是武德八年末,离那场宫廷政变也不过半年时间,难道,阿耶与他们之间的斗争,已经开始了么?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李家有女 “小五啊,好了没有。” “莫忙,就好了。”妙善一边应着,手中画笔一边在细雪绢帛上飞速舞动,白如雪的细绢上赫然一个俊秀的郎君。 李世民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只觉口渴难忍,好几次想伸出手去够身前矮几上的热羊乳,但还是咬牙忍下。屋内正中搁着的鎏金银炉内不时发出木炭“噼啵”之声,倒催得人昏昏欲睡。 “阿耶,快来看。”妙善搁下笔,从大大的画架后伸出了脑袋。 李世民抹了把脸,站起身倒了杯热羊乳向妙善走去。 “这是我画的最好的一幅了。”妙善说着,眼睛却瞟向那杯尚在冒着热气的热羊乳。 李世民本也没抱多大希望,毕竟妙善不过一四五岁的孩子,跟着先生学了不到半年的画,画的再好又能是什么样子。故而当他看到妙善的画时,着实吓了一跳。 妙善看着他瞪圆了一双眼半天缓不过劲儿来,心中愈加担忧起来。她就知道按照自己正常水平一定会吓到阿耶,还特意画毁了几笔,却不想还是吓到阿耶了。 “阿耶,孩儿画的不好吗?”妙善扯着李世民的袖子,一双大眼睛楚楚可怜的望着他,怯生生的问道。 “不,太好了,太好了!”李世民一把将妙善揽在怀中,用长满胡茬的脸在妙善脸上乱蹭一气。妙善被扎痒的咯咯笑了起来。 “我的小五真是阿耶的神女!” “多亏阎先生画艺精湛,又肯尽心教我,孩儿才能有此进步。”妙善垂下眼帘,一脸羞赧的说。 “明日阿耶便设宴,好生招待立本!”李世民笑道。 “对了,还要叫上你舅舅,把这幅画好好让他看看。” “为什么要叫上舅舅?”妙善就着李世民的手喝了一口羊乳,问道。 李世民胡子一翘,眯缝着眼笑道:“我和你舅舅屯兵蒲州的时候,你舅舅成日里向我吹嘘他家大郎四岁吟诗,五岁作画,令人好生气恼。此番阿耶也让他看看,我李世民的女儿是如何的天纵奇才!” 说着,扬声叫来在外守候的李枫。 “郎主”李枫叉手行了一礼。 李世民将画递给他,道:“找人将画好生裱起来送到我书房去。” 李枫自接了画去,不题。 这边妙善窝在李世民怀中,仰着脸瞧了他好久,忽然鼻子一酸,将将要堕下泪来。 “怎么了?”李世民问道 “阿耶都瘦了,髭襞也没有以前好看了。” 李世民赶忙摸了摸,果然发现掉下来了几根胡须,不由心里一阵滴血。 妙善不知从哪里捧出了一件皂纱囊,笑道:“阿娘知道你在外辛苦,无暇保养髭襞,故而用皂纱做了个套子,阿耶没事的时候就把它戴上,可以防止髭襞掉落。” 李世民接过来戴好,又揽镜左右照了照,觉得甚是满意。 “阿娘这般对待阿耶,阿耶可欢喜?”妙善忽然问道。 李世民不假思索的点点头:“自然欢喜啊,这是你阿娘费心做的,我怎么能不欢喜呢。” “那……如果韦孺人或是杨媵这样对待阿耶,阿耶也会欢喜么?”妙善继续问道 “自然会……”李世民下意识脱口而出,一低头却看见妙善脸色不对,忙道: “怎么好端端问起这些,敢是韦孺人她们触逆了你?” 妙善强笑道:“这府中除了阿耶阿娘,又有谁敢招惹孩儿呢。” 李世民松了口气,笑道:“旁人对阿耶有心,阿耶自然也是欢喜的。只是又怎及的上你阿娘带给阿耶的万分之一呢。” 妙善听他如此说,方开心的笑了起来。 第二日,李世民果然吆喝着膳房备了一桌酒菜,又派人自去阎立本及长孙无忌处下帖子。长孙氏为此很不以为然。 “二郎也太招摇了些,三青学画不过是初有进步,二郎便如此做派,若因此养成个三青自傲的性子,可怎么好!” 李世民正满面含笑的端详着女儿的画作,闻言摇了摇头道:“我的女儿是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吗?你就是太严厉了些,我离家不过数月,三青便已有了大人做派,全不像以前娇憨活泼。定是你趁着我不在,对她过于约束了。” 长孙氏撇了撇嘴:“我哪里敢约束秦王心尖儿上的人呢。只是二郎这般声势浩大,承乾和青雀到罢了,毕竟三青是他们的亲妹妹,姝儿由妾身抚养,自也不论。妾就是怕杨良媛她们会多想。” “我愿意宠我的女儿,与她们甚么干系!”李世民将头一扬,一脸不屑的说。 长孙氏看他如此,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世民见状将妻子揽入怀中,轻声笑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吧,我的观音婢。无论朝中局势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和我们的孩子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长孙氏伸手环住丈夫结实的腰肢,缓缓道:“妾身从不担心这些,妾身也不盼着二郎能有如何的成就与功名,妾只希望,我们一家人能一直在一起,平安快乐。” 李世民不禁情动,刚俯下头吻了吻妻子的唇,就见李承乾扒着门框喊道: “阿娘,今日摆席有没有金银夹花平截啊?” 李世民被扰了兴致,一脸气急败坏的说:“没有没有,都深冬了,哪里来的螃蟹让你吃!” “那有没有……”李承乾还想问些什么,就见李世民忽而踱到自己跟前,笑得一脸诡异:“一会儿你舅父便要来了,到时若要问起家庆的功课,你准备如何说呢?” 李承乾一听话头不对,登时垮下脸来。耷拉着脑袋道:“孩儿明白了,孩儿一定好好招待舅父。”说罢,躬身行了一礼便下去了。 “你呀,还怨我对三青太过严厉,你对承乾不也一样。”长孙氏嗔道。 李世民挠了挠头,笑道:“三青还小呢,再说了,承乾将来可是要袭我的位的,严厉一些总没有错。” “你这般偏疼小的,日后免不了承乾要怨你偏心。”长孙氏撇了撇嘴 李世民原本含笑的双眼忽而黯淡下来,眸中墨色深深,望不到底。 妙善倒是此时才被赵氏从榻上扒拉起来,正哈欠连天的让宫人给她梳妆。赵氏从妆匣里拈出一支薄纱扎成的红梅,笑道: “这是司宝司今冬新制的时令珠花,王妃特意为娘子要来的。” “随意吧”妙善打了个哈欠,垂着脑袋任由她摆布。她一到冬日便极其嗜睡,上一世阿耶和底下的宫人宠着她,也不会叫她早起。可这一世有阿娘管束,她却是想耍赖也没处去耍。 “娘子今日真好看!”赵氏将她摇醒,指着镜子让她瞧。 妙善上身穿了一件碧色描金对襟小袄,外罩一件窄窄的狐裘半臂。下身穿一条棉裈,外面罩着大红撒花绫子裙。头上照例绾着双丫髻,只是蓬松的发髻上多了一支鲜艳夺目的红梅。屋中炭盆烧的火烫,妙善隐隐有些燥热。 “娘子喝了羊乳再走吧。”夏玉说着,奉上一盏温热的羊乳。 妙善接来喝了,顿觉嗓子舒服许多。簪娘捧来大红斗篷,夏玉接过来给她系好,给她蹬上鹿皮小靴,方跟着她出了房门,晃晃悠悠往花厅去。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设宴风波 李世民今日所设不过是家常小宴,故而并未费心做菜,只每人跟前放一个小小的暖锅,锅里用上等高汤煲着菊花,又将鱼羊之类切成细脍盛在碟中,以备涮煮。 妙善褪去斗篷和鞋袜,矮身坐在小几跟前,眼巴巴等了多时,才看见长孙无忌和阎立本两个手挽手进来,阎立本手上照例牵着阎婉。 “见过舅舅,见过阎先生。”妙善站起身行了一礼。 长孙无忌上前摸了摸她的发髻,笑道:“近一年未见,我家小五又灵秀不少啊。” 妙善不知如何应答,只憨憨地笑了两声。 不多时李承乾带着李泰也从外间赶来,李承乾手中还握着一个拳头大的雪球玩得开心,一旁的李泰似乎对这个雪球很是讨厌,一张圆滚滚的小脸上写满了嫌弃。 阎立本倒先起身行了一礼。几人依次落座,又过了片刻,才见李世民携着妻子慢慢走进来。妙善抬头望去,却见长孙氏手中还牵着李家六娘——李姝妤。 六娘虽说自小养在长孙氏膝下,然毕竟与妙善这等嫡亲的孩子不同,在座的两位宾客却是从未见过。是以,只怯生生问了句好,便缩在长孙氏身后。 阎立本和长孙无忌倒颇喜欢这个娇小至极的女孩儿,上前去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众人依次落座,妙善紧挨着李泰,往下依次是阎婉和李六娘。妙善本以为此次设宴,依阿耶的性子,定会对她大肆吹捧。却不想他只是与阎先生客套的寒暄了两句,便再没有其它的表示了。妙善心中存疑,连最爱的暖锅也没有心思品尝,将嘴烫了好几次。 “五娘,坐到阿娘这儿来。”长孙氏实在看不下去,轻声唤妙善过去。 妙善收起心思,挪到长孙氏身旁坐好,老老实实的等着长孙氏把锅里的羊肉煮熟放到自己的小碟子里。 这样一来,李泰便挨着阎婉坐了。沉默了大半个宴席的李泰忽然活跃起来,不时的将锅里煮好的细脍吹凉了夹给阎婉,还总讲些笑话逗阎婉一笑。阎婉不过是个三四岁的孩子,最容易与人亲近,不过片刻便与李泰亲热起来。 李世民见状对着阎立本笑道:“阎卿啊,我看你这侄女倒与我家四郎甚是投缘,倒不如你回府后与令兄商议商议,让我家四郎做你阎家的郞子,何如?” 阎立本听了忙遥遥行了一礼,笑道:“秦王做媒,立本自是无所不从。但只家兄视女如命,出阁之事只怕想一想便十分难受,若是当面提出,恐怕会比要了他的性命还难呢。” 李世民听罢朗声笑道:“却不想阎立德堂堂七尺男儿竟是如此性情,闲时待我邀他过府,看他是如何个爱女如命法!” 众人听罢,皆抚掌而笑。长孙氏不由想起今晨之事,抬眼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正埋头嗦羊肉的妙善,笑着摇了摇头。 这一顿饭吃的极其平静而和谐,众人各怀心事,却是谁也不肯表露。 长孙氏微微抬头,对上丈夫幽深的双眸,当即明白其中深意,遂端起案上清酒,笑道: “府中还有些账目未曾核对,免不了要失陪了,我在此自罚一杯。”说罢,仰头喝尽盏中之酒。 李承乾看了一眼母亲,也站起身要告辞。李泰一看母亲兄长要走,也吵着要和阎婉去花园里玩儿。这下妙善不想走也得走了,妙善无法,只得携了李六娘跟着母亲提前离席。 长孙氏令他们去花园堆雪耍子,又看着人去煮羊乳。李承乾带着一帮孩子玩的不亦乐乎,只妙善一人心不在焉,脑中还在回想宴席之事。 “阿耶为什么要让阿娘把我们支开,他到底要做什么呢?” 妙善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此番思来想去也没个结果,还是决定冒险去花厅一探究竟。 夏玉跟着妙善返回花厅,谁知临到跟前,妙善到生出一丝退却之意来。 “怎么?娘子怕了?”夏玉含笑望着她。 “我……我只是觉得被阿耶发现了不大好。”妙善鼓着腮帮子狡辩道。 “娘子放心吧,娘子若是被发现了,就把一切推给臣,秦王不会怪罪臣的。” 妙善听了,方提着裙摆蹑手蹑脚绕到花厅南面,伏在屏风后偷听。 三人的交谈声十分清晰的传进了妙善耳朵里。只听长孙无忌问道: “如今圣人封了大王作中书令,大王是如何打算?” 又听李世民叹了口气道:“这三高官官我一人便占去两个,又兼着天策上将,太子和齐王免不了要生怨怼。圣人这样做,无异于将我至于众矢之的!” 这边又听阎立本道:“臣下听闻太子冼马魏征曾劝太子除掉大王,齐王也与太子殿下来往日渐密切,齐王又屡屡在朝中弹劾大王,臣担心,长此以往,会对大王不利。” 屋中一时陷入诡异的安静,妙善不由屏住呼吸,紧张到了极点。 忽然,长孙无忌的声音传来:“大王,当今太子虽有仁义之名,然实非国君良选。大王自太原起兵以来,立下多少不世之功。况齐王早与大王不和,若是太子登基,恐要夺大王之权。臣还请大王谨慎思之,以早作定夺。” 此言一出,惊的妙善浑身一个激灵。妙善下意识紧紧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声来。 李世民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疲倦:“罢了,那毕竟是我的同胞兄弟,万不得已,我不会与他们兵戈相见。等年过完,我便向圣人请命迁居洛阳,以远离长安这是非之地。你们都回去吧,我也累了。”说罢,站起身便往外走。 阎立本和长孙无忌也互相行了一礼,迈步出了花厅,只剩下妙善一人藏于屏风之后,还未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原来,竟真的是阿耶……而且,不仅是阿耶,连素日最和善不过的舅舅也存了这样的心思!难道,玄武门兵变真的另有隐情,是阿耶害怕自己形象受损,才选择向她隐瞒事实。那真实的阿耶,又是怎样的呢…… “娘子,快走了!” 夏玉的声音忽然响起。 妙善不曾防备,吓得全身一颤。夏玉不等她回过神,扯了她的袖子便往回跑。 “小五!你跑什么!” 妙善回头一瞧,见李世民站在自己身后约摸二丈远,正招着手叫她。 妙善心虚不已,只得硬着头皮朝父亲走过去,面上笑盈盈的行了一礼: “孩儿见过阿耶” 夏玉也跟着行了一礼。 李世民点点头,忽而扭过头对着夏玉斥道:“我叫你跟着五娘子,是要你看护好她,没叫你带着她在这府里疯跑。道路积雪未清,泥泞难行。她若是跌了,我看你如何自处!” 夏玉忙跪下行了一礼 “是臣没有看护好五娘子,臣甘愿受罚。” 妙善眼看又要重蹈覆辙,连忙上前道:“与玉哥哥无关,是孩儿把荷包落到花厅里了,于是就回来找。孩儿刚从花厅里出来,就看见好大一只老鼠‘嗖’的从我眼前蹿过去,实在骇人,所以才拽了玉哥哥跑的。” 李世民垂头看着小女儿扯着自己的袖子,粉嫩的脸上写满了委屈,心下软的一塌糊涂,便伸手将女儿抱起,轻声道:“荷包丢了派个人来找就是了,何必亲自来,把你摔着了可怎么好。” 妙善搂着他的脖子,哼哼道:“孩儿知错了,求阿耶别罚玉哥哥了。” 李世民难得见女儿露出这副憨憨态,那还有心思处罚夏玉,遂点了点她的鼻子,笑道:“他才跟了你几天,你就这样护着他。”说罢,又看了看还跪在地上的夏玉,语气难得柔和起来 “既然五娘子为你说情了,我也就不追究了。你起来吧,地上寒凉,莫冻伤了膝盖。” 夏玉才撩衣站起来,跟在李世民身后。 李世民抱着妙善在园中漫无目的的闲逛,好几次欲言又止。 妙善看在眼里,问道:“阿耶有什么要告诉孩儿的吗?” 李世民迟疑了片刻,方道:“你刚才折回花厅时,可听到了什么?” 妙善笑了笑:“孩儿听到宫人们在商议剩下的羊肉该如何处理。” 李世民松了口气,又问道:“你来的路上可碰见你舅舅了?” 妙善依旧笑道:“碰见了,孩儿本想上前拜别,可是孩儿见舅舅步履匆匆,似有急事,故此没有叫住舅舅。” 李世民这才放下心来,哼着小曲抱着妙善去花园里赏梅。 妙善伏在父亲肩头,感受着他强有力的心跳,不知为何,却总觉得不安。上一世阿耶虽年事已高,但只要阿耶牵着她的手,她就会觉得无比安心。可这一世阿耶尚且年轻,她为何总心有惴惴。她抬起头看着父亲年轻俊朗的面庞,总觉得有一丝陌生。到底是阿耶变了,还是……这才是真正的他?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上元佳节 自从入了腊月,宏义宫里里外外便格外忙碌起来。宫中朝中事务繁杂,中书尚书两省又到了年末总结阶段,李世民不得不整日在大内与政事堂之间来回穿梭。府中也开始张罗着置办年货,裁置新衣,又要准备初一的拜帖和礼品。每到年关,虽有韦氏等人相助,长孙氏依旧忙的焦头烂额。 阎立本也要准备大朝会和府中诸事,是以早在腊月十五便给妙善放了假。 妙善难得有了几日清闲,刚跟着李承乾学了几日骑马,将将能绕着府中马场跑上几圈,便被长孙氏拉去学做汤中牢丸。 “阿娘,现在才腊月二十七,离正月初一还早呢,你这么着急让我做这劳什子干什么?” 妙善赌气似的将手中奇形怪状的面皮撂回砧板上,却不防被扬起的面粉呛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长孙氏将绢帕放进盆里浸了浸水递给她,道:“你现在学不会,到了正月初一只有抓瞎的份儿了。” 妙善擦了脸,不满的嘟囔了一句:“可是我包的一煮就烂了,还怎么吃啊。” 长孙氏看着碗中已经晾凉的汤中牢丸,默默的将碗递给妙善,笑道: “你今日就把煮烂的汤中牢丸都吃了,自然就学会了。” 妙善听罢鼻子一酸,就要落下泪来。 长孙氏瞟了她一眼,淡淡道: “不准哭!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我可不是你阿耶,撒娇使性这一套对我没用。” 妙善瘪了瘪嘴,端起碗三两口吃了个精光。 其实长孙氏倒是真了解她,妙善聪明至极,却是个唯兴趣是从的人。妙善喜爱绘画骑马,便肯投出十二分的精力去学,领悟的也极快。她不喜抚琴和烹调,故而便能赖一日是一日,十成的课最多能听进去六成。为了让她能均衡发展,长孙氏有时候逼不得已要使些手段,就比如今天让她吃了所有煮烂的汤中牢丸。 长孙氏号准了她的脉,妙善也实在吃不下了,便开始认认真真包起汤中牢丸来。妙善是个通透的人,一旦认真学起来,不过一柱香的时间便已经有模有样,虽说没有长孙氏包的圆润可爱,但好歹不会再烂掉。 正月初一那天寅时三刻,妙善便强撑着爬起来亲自包了两碗汤中牢丸奉于父亲。李世民那天胃口甚好,一口气吃了许多,乃至差点误了大朝会。 待过了正月初一,又过了初七人日,便是上元佳节。以往妙善在宫中过上元节,也不过是宫里摆上数百盏明灯,大家一起赏灯许愿,热闹一番。只有她十岁那年,瞒着阿耶偷偷登上阙楼。凭楼远望,长安城一百零八坊一片灯火灿烂,街上行人如织,沿街又有各样杂耍傩戏,好不壮观。只这一眼,便让妙善念念不忘。后来,她也曾数次央求阿耶准她出宫玩耍,可总是被阿耶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她知道阿耶是担心她的安全,毕竟,上元节三天不设宵禁,长安城百万人口皆于此三日上街游玩,她若是不慎走失,就会给阿耶和雍州长史惹大麻烦。是以她便不再提起此事。如今她还居于这宏义宫中,来去相对自由。若是不趁此机会上街赏玩一番,到了明年就又要被困于深宫,那岂非太得不偿失了! “不行,你还太小。长安城中太过拥挤,若是走散了可上哪里去寻你。”长孙氏一口回绝了妙善的请求。 妙善笑着扯住她的袖子,央求道:“阿娘,既然你不放心,不如你跟我一起去吧。他们说今年会有我大唐最有名的杂耍班子,这可是十几年都不一定能碰上一次的。阿娘,你就带我去嘛。” 长孙氏无奈的摇了摇头 “三青,咱们宫中也要张灯,你为什么偏要出去呢?” “宫中虽有明灯千盏,然不过寥寥百人,既无百样杂耍,也无香甜焦糙。冷冷清清,有甚趣味?!” “李丽质!你!”长孙氏头一回被一个孩子问的哑口无言,扎着手憋了半天也没蹦出一个字来。 夏玉上前对着长孙氏行了一礼,道:“臣下明白王妃一片苦心,只是五娘子心念此事已久,为此茶饭不思。还请王妃恩准五娘子出宫。” 长孙氏道:“五娘子身份特殊,长安城此时又太过混乱,若是她出了什么事情,岂是你能担待得起的?!” 夏玉听罢,垂首不语。但一转眼看见妙善眼巴巴将他望着,顿时软下心来。凝神思量片刻,忽然撩衣跪地。 “你这是做什么?”长孙氏问道。 “臣向王妃保证,一定寸步不离保护娘子,就算臣豁出性命,也定保娘子周全。”说罢,以首叩地,豁然有声。 长孙氏沉默半晌,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叹道:“既然你都如此说了,我又怎会不让她去呢。我一会儿便让人套好与驾,街上人多,你们驾与而行,一定要注意避让,切不可冲撞路人。我只给你们一个半时辰,你们一定要准时回来。” “谢谢阿娘!”妙善欢呼一声,抱着长孙氏的脖子“吧嗒”亲了一口,便又蹦又跳的奔了出去。夏玉急忙从地上爬起来行了一礼,迈步便去追妙善。 妙善此番出门,原只带了夏玉簪娘二人,长孙氏不放心,另派了三名旅帅暗中跟随。 妙善披上斗篷,戴上幂篱。夏玉将她扶上与驾,自己和簪娘坐在与前赶马。妙善坐在车中将毡帘挑起,目不转睛的盯着形形色色过往的行人。 马车晃晃悠悠的走在大街上,不多时便引来路人纷纷侧目。宏义宫的马车样式独特,车中又坐着一玉雪可爱的华服女童,就连车夫也是个风神俊秀的少年郎,由不得不引起人注意。 夏玉察觉到气氛不对,回头一瞧,果见妙善大咧咧掀着帘子朝外看,大半个身子都能被人瞧见,不由叹了口气 “娘子,你还是把帘子放下来吧。否则我们的与驾可能都到不了安福门。” 妙善听罢,讪讪放下毡帘。可是外间各处吆喝喧闹之声就像有人拿鹅毛在她心头不断撩抚,撩拨的她坐立难安。 “夏玉,停车。” 夏玉揽住缰绳,扭头问道:“娘子有事么?” 妙善哼了一声:“我出来就是要赏这街上繁华景的,坐在这与驾里什么都看不见,还有什么意思?!我要下车!”说罢,还不等夏玉反应,提着裙子便跳下马车,独自一人往人群中去。 夏玉大惊,忙拉着簪娘去追妙善。那三个旅帅也都从暗处跳出来,一直跟在妙善身后。 妙善虽说重活了一世,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此番置身于这繁华闹市,少女心性一时显露无余,只顾着看灯玩闹,见了喜欢的灯笼便张口问夏玉要铜板。妙善两世皆为皇族,对钱财没什么概念,只知道喜欢了就要。这到苦了负责结账的夏玉,一趟转下来,夏玉囊中只剩两三个铜板,无奈只得拿备用的花椒垫付。 三人一路闲逛到了安福门口,那里早已支起了巨型花灯,灯下无数宫娥彩女翩然起舞。吸引的过往百姓纷纷驻足,更有那年轻的郎君也跟着宫人一道,跳起了刚刚在长安流行起来的胡旋舞。 妙善头一回近距离观此盛景,哪还顾得上什么王女做派,努力的踮着脚尖想看得更清楚。怎奈她太过矮小,无论如何努力还是只能看见黑压压一片头顶。 妙善懊恼的跺了跺脚。 忽然,妙善只觉腋下一紧,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夏玉抗在了肩头。 “你吓死我了!”妙善余悸未消,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叫道。 夏玉牢牢抓住她的双脚,仰着脸笑道:“此番娘子便能看见了。” 妙善见他如此也不再抗拒,只老老实实环着他的脖子看灯。夏玉身材颀长,身量单薄。妙善生怕压坏了他瘦弱的肩膀,起初只一动不动的绷着身子看灯,怎奈观灯气氛太过热烈,妙善一双眼睛不停的四处乱转,贪婪的欲将这份来之不易的繁华收于眼底。 载歌载舞的人群中,有一对青年男女悄悄的抱在了一起,四周纷繁景象似乎皆与他们无关,他们彼此相拥,眼中再无璀璨花灯,只有爱人的一剪秋瞳。男子笑着在爱人唇上飞快的落下一吻,引来她无限娇羞。他们身旁尽情歌舞着的人并没有注意到这般亲密的景象,他们依旧纵情歌舞,放声谈笑,只除了一人。 妙善静静的望着隐于喧闹人群中的那对眷侣,只觉恍若隔世。脑海中浮现出一些零零星星的对话。 “你叫雁儿,这盏白雁灯送你,你可喜欢?” “你这登徒子,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轻薄我,也不怕别人瞧见!” “雁儿是我的良人,我亲一亲你怎么能算轻薄呢。” “我用这披帛牵着你,你就再也不会走丢了……”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谁家郎君 “雁儿……”妙善喃喃自语,只觉这名字耳熟至极。 “那不是我上一世的乳名么?!”妙善猛然记起。可是,自己上一世从未出来看过花灯,更没收到过什么白雁灯。又是哪里来的良人那刚才自己脑海中出现的这些话语,到底是什么呢? 妙善还欲细想,脑袋顿时“嗡”的一声,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妙善忙稳住心神,逼迫自己不去想方才之事。又看了看眼前的花灯,顿觉兴味索然。遂拍了拍夏玉的肩膀示意放她下来。 夏玉蹲下身子将她放下,问道:“时候还早,娘子不再看看了么?” 妙善笑道:“看了许久的灯,腹中有些饥饿,想去吃焦糙。” 夏玉也觉得有些饥饿,遂跟着妙善沿街寻找卖焦糙的小摊儿。卖焦糙的小摊儿不少,但个个人满为患。妙善一行人又走了多时,才在城墙底下寻到了一处尚有座位的小摊。 妙善要了四个甜豆沙馅的,又给夏玉等人点了十余个鲜肉芥菜馅的。妙善嗜辣嗜酸,平日所食之物也不缺油水,故而这寻常百姓视作珍馐的炸焦糙其实并不怎么合她的胃口。但妙善秉着过上元节就要吃焦糙这一理念,十分认真且神圣的一口一口咬着碗里的焦糙。 “郎君,我们吃好了,结账吧。” 妙善寻声望去,见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儿坐在不远处,他的身后跟着两个腰挎短刃的胡服侍卫。 想是个世家官宦子弟。妙善并未在意,只瞟了一眼便又埋头吃自己的焦糙。 “唉,这位小郎君给的铜板不够啊。” 少年挑了挑眉:“为何不够?不是两个焦糙一个铜板么?” 店家笑了笑:“这是去年的价,今年涨了,一个焦糙一个铜板。” “你怎么坐地起价啊!别家都没涨,怎么就你家涨家,武侯都不管的吗?”一个侍卫斥道。 店家不紧不慢的将毡布搭在肩上,叉着腰道:“对不住啊诸位小郎君,我们小本生意也不容易,看你们衣着不凡,想是也不差这几个铜子。” “可是我们刚才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呢?”另一个侍卫道 “那现在也没办法了,你们已经吃完了。”店家双手一摊,颇显无奈的说道。 “你这是强买强卖!” 皂色胡服的少年性格急躁,听了店家之言早已按耐不住,伸着脖子高声嚷嚷起来。 妙善也没了吃焦糙的心思,索性支起下巴看起热闹来。 谁知听他这样一吵,那店家反倒还来了气,昂着头骂道 “我看你们形貌不俗,却不想是群吃饭赖账的穷小儿!连这几个铜子也不舍得给,乳臭小儿!不知羞耻!” “放肆,你竟敢这样羞辱我家大郎!当心我们秉明京兆尹!到时有你的好果子吃!” 少年侍卫大怒,抽出腰间配刃便要冲上去。一旁的赭衣侍卫及时拦住了他。 那店家也不依不饶,梗着脖子骂道:“我管你家大郎是谁,就是那东宫太子来了,也不能赖账!” “你!” “好了!别说了!”一直沉默着的少年终于受不了如此吵闹,冷着脸打断二人。十一二岁的他此时倒显出超出年龄的沉稳来。 妙善来了兴趣,探着脑袋想看的仔细一些。可是那少年坐在背光处,只能勉强辨出身形。 少年站起身冲着店家行了一礼,道:“今日出门匆忙,铜板未曾带够。还请郎君通融则个,待奴回府后,自会命人将钱送至府上。” “这位小郎君倒是个知礼的。” 少年暗暗松了口气,又听那店家道: “不过,我这是小本生意,概不赊账。小郎君既没带够钱,不如以别物做交换。” “可是……” “怎么,看你出门前呼后拥的,身上不会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吧?” 少年听闻此言,转过头低声询问了一下二人,又道:“实在抱歉,我们身上确实不曾备得花椒和红绡。” 妙善回头看了一眼夏玉,夏玉掂了掂身上的花椒袋子,冲着她浅浅一笑。 那店家登时撂下脸来,冷笑一声: “我看你身上这件罩袍不错,不如就拿它来抵吧。”说着,忽然冲上去要扯那少年的衣服。 少年连连后躲,却始终不肯让那两个侍从出手伤人。 妙善实在看不下去,冲着不远处的旅帅招了招手。 “娘子有何吩咐?”一旅帅上前,躬身行了一礼。 妙善指了指前方厮打的人群,道:“他们吵到我了,你去让他们闭嘴。” “可是……王妃只让我们看护娘子。”旅帅为难的挠了挠头。 “是么?”妙善挑了挑眉,忽然勾唇一笑。 “我记得上次我在马场跑马时摔了一跤,你好像就在不远处吧……” “奴这就去!”旅帅慌忙行了一礼,飞也似向扭打在一起的人群奔去。 “乳臭小儿!穷措大!吃饭赖账,不知羞耻!” “市井泼皮!无赖!” 两边人厮打一处,直骂的面红耳赤,声嘶力竭,好不狼狈。 “行了!闹够了没有!”一声呵斥陡然响起,顿时让在场的人安静下来。 皂衣少年看了一眼身材高大的旅帅,问道:“你是何人?竟敢管我们的事?!” 一旁的赭衣少年眼尖,一眼便瞧见了他腰间挂着的貔貅玉佩,登时惊出一身冷汗。 旅帅一本正经的将那玉佩对着众人一亮,缓缓道: “监市武侯,于飞。” 那店家哪里认得这是天策府的玉佩,只唬的两腿打颤,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奴不知于武侯驾临,还请武侯恕罪。” 于飞咳嗽一声,继续道:“尔等触犯我《唐律》,跟我去监市走一趟。” “不不不,武侯误会了,今日是上元夜,不用宵禁,而且奴做的是正经买卖,武侯不能抓我的。”店家早已吓的面白如纸,连声音都隐隐发颤。 此时那皂衣少年却明白过来,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于飞一指那两个少年,又指了指店家,正色道:“尔等在市及人众中,互相惊扰,理应交于监市审问,按我大唐律法,杖八十。” 店家一听,扑通一声瘫软在地,大哭着连连叩头 “小儿知错了,小儿不该随意要价,更不该与诸位小郎君争执。小儿只是一介田舍郎,趁着上元夜出来卖些焦糙。小儿上有老母,下有妻儿。一家老小皆靠小儿糊口。小儿求武侯放我一条生路。”说罢,拼了命一般给于飞叩首,额上隐隐渗出血痕。 两个少年见状也急忙跪倒在地,只求于飞饶恕。 于飞于心不忍,遂道:“罢了,今日乃上元佳节,我可不想坏了观灯的好兴致。念在你们是初犯,也没引起大的忙乱,我就不罚你们了。赶快收拾摊子回家去,以后别让我看见你们!” 说罢,又在那店家后背踹了一脚,方转身离去。 那店家如蒙大赦一般,又给于飞叩了几个头,而后飞快的收拾摊子,连妙善这边的帐也没结便匆匆离去。 那少年也招呼着两个侍卫起身,末了竟冲妙善遥遥行了一礼,以示感谢。 妙善也拱了拱手,回头便瞪了于飞一眼,斥道:“好好的打人干什么?!” 于飞挠了挠头:“这样不是才显得像吗?” “好了,你偷偷跟着他,记住他家住哪里,明日我派人将钱送过去,都是靠手艺吃饭的,他也不容易。” “诺”于飞行了一礼,循着店家的脚印一路走过去,片刻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娘子,时候不早了。”夏玉道 妙善站起身刚要走,忽然看见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一只香囊。妙善踱上前将它拾起。 “许是方才那位小郎君遗落的。”夏玉笑道。 “也不知是哪家的郎君。罢了,我暂且先收着吧。”说罢,妙善将香囊掖进袖中,扶着夏玉上了马车。 待妙善回到宫中,刚刚好是一个半时辰。长孙氏拉着妙善打量许久,确认无误后终于放下心来,一叠声吩咐人去准备兰汤。 妙善洗漱过后躺在榻上,摩挲着方才捡回来的香囊。不由又想起那位少年来。 他不过十一二岁,竟能如此沉稳。看他模样,多半是哪家世族贵胄之后。他虽出身高贵,竟也能放下身段同那市井之人好生说话,想来是个良善之辈。方才之事乃是那店家之错,他分明已气的那样,却还能忍着不让随行侍卫出手伤人,真真有大家气度,是个如玉君子无疑了。只可惜今夜无月,那里又未设花灯,竟未仔细看他样貌如何,但愿是个俊秀的小郎君,最好跟阿玉一样好看。 妙善想着,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她摸了摸手上的香囊,将它放在了枕头底下,而后安然入睡,一夜无梦。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齐王杨妃 冬春交替之际,妙善却病了一场,时常呼吸短促,头晕目眩。还鼻痒难忍,频繁打喷嚏。长孙氏看她如此,担心妙善遗传了自己那病,特进宫请李渊派人诊治。李渊素来疼爱妙善,一听此言,便立即从尚药局调了一位直长来给妙善诊病。一番折腾下来,终于查出她患的是轻微的气疾。 长孙氏十岁时查出气疾,是以每到季节交替便格外注意,平日里也经常调养,渐渐的便不再犯了。却不想,自己的女儿竟也患上了气疾,长孙氏知道犯病时的痛苦,看着面色苍白的妙善,只觉得心都要碎了。 “阿娘,没事的。赵直长说了,孩儿只是轻微气疾,不严重的。”妙善笑着握住长孙氏的手,轻轻说道。 “你呀,以后万不可像你阿耶一样没命的吃辣了!” “孩儿知道了。以后要少吃胡椒,注意保暖,出门一定要戴幂篱,要多喝水,多走动……就这些了。”妙善笑道。 “还有万不能动气!动气则伤肝,伤肝则波及肺腑心脉。这么重要怎么能忘呢?!”长孙氏道。 妙善嬉皮笑脸的凑上去想出言逗她。谁知鼻子一痒,妙善急忙扭过脸,张着嘴努力了好几次,终于打出了几个响亮的喷嚏。打完喷嚏的妙善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嗡嗡直响,不得已靠在榻沿喘着粗气。 长孙氏取出帕子给她擦拭着嘴角涎液,叹了口气: “过几日便是上巳节,我和你阿耶要陪着圣人外出祓禊,你在府里好好待着,不要乱跑。” “我也想去!我一个冬天都没沐浴了,都臭了!”妙善说着,拉起自己的衣袖往长孙氏鼻尖上凑。 “好了,别闹。”长孙氏笑着挥开她的手,道:“三月可正是槐树开花的时候,就你这鼻子,还能受得了花粉么?” 妙善笑着摇了摇头,刚要开口,忽然…… “啊……阿嚏!” 妙善跌回榻上,欲哭无泪。 长孙氏满目含笑的望着她打趣道:“你这副模样,出去祓禊闹笑话还是小事,再把你阿翁吓着了可怎么好。” 妙善揉了揉鼻子,万般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上一世十余年的深宫生活让她无比向往外面的世界。是以在宏义宫的短短一年光景,她便想尽一切办法往外跑。为此阿娘一度怀疑她以前乖巧沉静的女儿被池水淹坏了脑子,转了性情。 “王妃,药已经好了。再过半个时辰赵直长就来给娘子用针了。”兰儿碰着漆盘慢慢踱进来,微微躬了躬身子。 长孙氏接过药碗浅尝一口,温度正好,遂递给妙善。妙善接来一口吞了,又含了个蜜饯在嘴里。 长孙氏笑着给她擦干净嘴角药渣,一脸欣慰的说:“你以前最讨厌吃药,我记得有一回哄你吃了整整一碟青梅,你那药还是只动了两口。此番落了个水,倒把性情转了,不怕吃药倒怕起用针来。” “用针疼啊,药只是苦些罢了。况且孩儿还能借着吃药的名义多尝些蜜饯,倒也不赖。”妙善说着,呵呵笑了起来。 “你以前这样想,你这病也不会拖成气疾了。” 母女二人正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忽见夏玉从外间进来,对着长孙氏叉手行了一礼 “王妃,杨氏病了,想请您过去一趟。” 长孙氏听了便要起身,妙善忽而拉住她的袖子,瘪着嘴埋怨起来: “病了找医士就是了,叫我阿娘去做什么!” 长孙氏轻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许是有什么要紧事呢。看你这幅模样,好像杨氏要吃了我似的。” 说罢,也不理妙善,转身迤迤然离去了。只留妙善一个人坐在榻上生闷气。 “娘子还在为那日三郎将你推下水的事生气?”夏玉笑着递上一杯蔗浆。 “这倒不是,三兄虽然顽皮,但人不坏。我就是看不惯他母亲。同位妾室,韦孺人还是正经八百抬入府的,凭什么她就能恪守规矩,谨言慎行。你看杨氏,自我记事以来就变着花样吸引我阿耶的注意。今天病了,明天又好了,整日里吟风弄月,还真把自己当个公主看了!” 夏玉闻言失笑:“杨氏虽说不受那炀帝喜爱,但人家确确实实是个正经的公主。” 妙善一时语塞,涨红了脸辩解道: “说好听些是公主,说难听些就是我阿翁送给阿耶的战利品!阿耶明明看不上她,她还自己往上凑,真是不知脸面。” 夏玉看她一张脸涨的通红,着实可爱,眼中笑意更甚:“是是是,是战利品。不过,战利品也不是不生病啊。杨氏养在深宫,身娇体弱也属正常,不像娘子身子健壮。”说罢,抿唇而笑。 “好啊,你竟敢说我粗鲁!”妙善顺手抄起软枕冲夏玉砸过去。 夏玉未曾躲闪,被软枕砸了一个趔趄。夏玉笑着拾起软枕给她放回榻上,道: “娘子小小年纪便计较这些,日后嫁了人,还不知要如何压榨夫婿。” 妙善仔细想了想,道:“我嫁的夫婿定是要一心一意对我好的男子,我才不要像阿娘一样,明明那么心悦阿耶,却还是要把他往别的女人那儿推,真替阿娘觉得委屈!” 不多时长孙氏回转,妙善问起原因。原是杨氏希望长孙氏能让李恪跟着妙善一起学画。 夏玉原本以为妙善会拒绝,却不想她一口答应下来。 “甚好,孩儿一个人学总觉得孤独,此番有三哥哥陪着,孩儿也算有个目标了。” 长孙氏看她言笑晏晏,终是放下心来。 三月初三那日,李渊果然携了一众宫人亲眷去至渭水祓禊。因承乾、青雀、李恪三人皆有王爵在身,是以便也跟着李世民一起去往渭水。妙善在府中无事,便令兰儿备好画具,于庭中画起柳树来。 夏玉捧出琴,放在树下的石几上,盘膝而坐,缓缓拨弄琴弦,弹一曲《凤求凰》。 妙善侧耳听了片刻,不由问道:“你何时学的曲子?” 夏玉答:“一月前。” 妙善笑着点点头:“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怎么?你弹这首曲子,莫非有心悦之人?” 正在拨弦的右手一滞,琴声戛然而止。夏玉垂下眼眸,咬唇不语。 妙善惊觉失言,忙不迭作揖打拱: “我……我不是……我不是有意的,对不住!” “无妨”夏玉展颜一笑,双手缓缓抚弄起来。琴声淙淙,如雨落深井。 “这凤求凰弹的是情真意切,可后来司马相如还是背叛了妻子。若非卓氏女写的一篇《白头吟》,那司马相如还不知会做出怎样的事来。可见人心难测啊。”妙善说着,叹了口气。 夏玉听罢,含笑不语。待一曲终了,方缓缓笑道: “臣有的时候在想,娘子六岁的身躯里是否住着一个十六岁的魂灵?” 妙善心里“咯噔”一声,握着笔的手一颤,差点墩上一个墨点。她敛了敛心神,将画取下拿给夏玉。 夏玉接来一瞧,画中人正是方才抚琴的自己。下意识唇角勾起,温润的眉眼漾起一抹如水的笑意。 “多谢娘子赐画”夏玉躬身行了一礼。 妙善问道:“你怎知我要将画赠与你?” 夏玉半是打趣半是调侃道:“娘子画的是臣,不赠予我,难道娘子要挂在房中日日赏玩吗?” 妙善听出他话中有话,一张脸迅速烧起来。 “给你给你,我才不要呢。”妙善恼了,挥着手便向外跑。却不想直直撞进一人怀中。 妙善抬起头,见是一年轻的美貌妇人。妙善不认得她,只傻愣愣盯着她看。 妇人笑着弯下腰捏了捏她的脸,道:“怎么,小丽质不认得四婶娘了?” 原来她就是四叔叔的正妃杨氏。妙善眼珠一转,笑盈盈行了一礼:“四婶婶安好。” 夏玉也上去行了一礼,而后便自行退下吩咐人去备酪浆。 “四婶婶怎么没去祓禊?” 杨妃笑着将她抱在腿上道:“前日去了玉泉寺礼佛,身子惫懒,便没有跟着去。我听说你病了,便来瞧瞧你。” 妙善笑道:“我已许久未见阿笙,她的风寒可好了?” “早已好了,难为你还想着她。”杨妃接过夏玉奉上的白瓷盏,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妙善规规矩矩坐在她腿上,沉默了片刻道:“今日,阿耶阿娘和兄长姐姐们都不在,我也不知道如何招呼四婶娘。” 杨妃听了莞尔一笑,道:“我就是来看看你,你一个小孩子哪里用招呼我。” “是吗,那太好了!”妙善欢呼一声从她腿上溜下来,笑着摆了摆手: “那我就回房了,四婶娘随便转转吧,千万不要客气哦!”说罢,一溜烟跑回了屋子。 杨妃和夏玉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夏玉终于忍不住,上前叉手行了一礼: “娘子气疾未愈,不便在外久坐。如果王妃不介意,臣可以命人带着王妃在后花园逛逛,园中桃花盛开,甚为美丽。” “不用了,我自己转转就好了。你去陪着丽质吧。”杨妃笑着摆了摆手。 “诺”夏玉行了一礼,去树下捧了琴折回屋中。 妙善扒着窗棱看着杨妃出了院子,忽然转身对夏玉道:“阿玉,你派几个人远远跟着她,不要让她发现。” “为何?”夏玉不解 妙善道:“平日阿娘在府中时也没见她来过,怎么偏偏这时候就来了?我觉得不对劲,多留个心总是没错的。” 夏玉依言退下,自去寻了三位宫娥远远跟着杨妃。 杨妃未曾察觉,和贴身宫人在花园里赏了一会儿桃花后便晃悠悠往宏义宫前院走,那三个宫娥见事不对,忙派一人飞奔回去告诉夏玉。 杨妃此番确实是有备而来,她与宫人在前院正房外绕了片刻,便开始往书房的方向挪。杨妃四下望了望,见并无人注意到她,遂大着胆子上了书房的台阶。 “四婶娘要做什么?” 杨妃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急急转过身,却见妙善站在台阶底下,笑盈盈将她望着。 杨妃心里暗骂一声,而后一脸镇定的缓缓下了台阶,笑道: “我看你家书房的匾额着实不错,也不知是谁写的。” 妙善笑道:“这是我阿耶写的。” 杨妃笑着点点头:“怨不得圣人常常夸赞秦王的飞白体胜冠诸王,今日一见,可知传闻不虚。” 妙善笑着晃了晃杨妃的袖子,道:“后花园里新扎了个秋千,四婶婶陪我去玩吧。” 杨妃心虚,自是不好拒绝妙善的热情相邀,只得随妙善一同荡了一会儿秋千。 待晚间李世民夫妇回转,妙善将此事尽数告知父亲。李世民捻着胡须沉思片刻,忽而笑着摸了摸妙善的脑袋,赞道:“我家小五真是冰雪聪明,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妙善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笑道:“孩儿知道书房乃是私密之地,不是可以随便让旁人进的。” 李世民眼中精光乍现,他静静的凝望着眼前娇小的女儿,忽然俯下身,用一种难得的语气问道:“如果阿翁把阿耶身边的人都调入朝中做官,五娘认为好是不好?” 妙善歪着头想了一阵子,道:“孩儿觉得各有利弊。” “为何?” 妙善一脸认真的答道:“调他们入朝为官,可以为阿耶在朝中积攒人脉,树立威望,阿耶在朝中也会多一份助力。可是,他们入了朝廷便是阿翁的人了。日后阿耶若再想像从前一样和他们亲密友好的往来,只怕还要顾及阿翁的心情,阿耶与他们可能就不那么容易来往了。” “阿耶,你怎么了?是孩儿说错什么了吗?”妙善见李世民久久呆滞,一言不发,不由心里怕将起来,怯怯的拉住阿耶的一片衣角,轻声问道。 李世民终于回过神来,一双锐利的凤眼在妙善身上打量了一下,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半晌,他轻轻摇了摇头,叹道:“你说的没错,天不早了,你去歇息吧。”: 妙善不敢多言,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慢吞吞回房去了。 深夜,夫妻二人云雨刚歇,长孙氏缩在丈夫怀里,食指圈起散落在他胸前的长发细细把玩。李世民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道:“观音婢,你小的时候是不是特别早慧?” 长孙氏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当年我们被长兄赶出长孙府,寄居在舅舅家中。舅舅虽然疼爱我们,但终归不比亲生的父亲。哥哥与我都日日盼着能早些长大。” 李世民疼惜的吻了吻妻子的额头,笑道:“我就说么,你这样早慧的母亲才能生出这样早慧的女儿。” “可是三青出了什么事?”长孙氏顿时紧张起来。 “没什么,睡吧。”李世民又将她往自己怀里揽了揽,笑着合上了眼。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父子谈心 不知不觉,宏义宫中的最后一朵石榴花也在一场大雨中凋谢了它艳丽的花瓣。院里花圃中的栀子花静悄悄的开放了。 当武德九年的第一批夏衣送到妙善眼前时,妙善惊觉此时已是五月末尾。 离六月初四的那场宫变,已不足十日。 妙善陡然紧张起来,虽然明知此战不可避免,但她还是不希望她心中神圣的阿耶,真的是那等弑亲夺权的乱臣。她不想看到手足相残,父子离心的那一幕。她知道,这件事一直是阿耶心中抹不掉的伤痛。她不希望,这一世的阿耶仍旧要为此痛苦一生。 虽然,她明知道这件事无法避免。 “娘子近日怎么不大高兴?”赵氏看着镜中人脸上布满了超乎年龄的沉重和苦闷,禁不住问道。 妙善叹了口气:“阿耶不大高兴,我也高兴不起来。” 赵氏笑问:“娘子怎么知道郎主不大高兴?” 妙善托腮沉默片刻,闷闷道:“如果大哥哥和四兄都不喜欢我的话,我也会伤心的吧。” 赵氏倒被她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逗乐了,摇着头笑叹:“这府里除了郎主和大娘子,就属大郎四郎对娘子最好了。” “算了,你又懂什么呢。”妙善自知无人明白她的担忧,不免郁闷更甚。 日子在妙善的长吁短叹中悄然流逝,平静如水,似乎与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妙善的心情就像长安上空的天气,压抑的令人喘不过气来。 “娘子近日怎么不画画了?”夏玉也笑道。 “我没什么心情。”妙善百无聊赖的将如瀑的琴绦打成辫子,又一根根将辫子散开捋顺。 “娘子也不练琴了?上个月不是还说要习《凤求凰》么?” 妙善随意拨了拨琴弦,叹道:“再如何研习也不如你弹得好听,真没趣!” 忽然,一块莹润的白玉戒指明晃晃摆在了她眼前。 “这是什么?”妙善登时被这块质地极佳的玉戒指吸引了过去,捧在掌心细细赏玩起来。 夏玉眉眼带笑,寻了个杌子坐下,笑道:“这是家兄送给臣的,臣看它品相不错,便打算做成玉韘。” “你又不拉弓射箭的,要玉韘做什么?”妙善颠了颠戒指,继续道:“而且,你手指修长。这玉戒指也不合你的手,好像偏大了些。” 夏玉听罢淡淡一笑,眼中俶然明亮起来: “阿郎乃我朝骑射第一人,娘子若能亲自雕一玉韘赠与阿郎,阿郎定会欢喜的。”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妙善一拍脑门,顿觉浑身充满了干劲,忙令兰儿备好纸墨,三两笔便勾出一只振翅欲飞的火凤,笑道:“凤是祥瑞之鸟,又形貌华贵,与阿耶最为相配。” 妙善精于绘画,本以为雕刻之事也是无师自通,可谁知一连雕坏了三只木韘,才将将雕出一件成品。 妙善自知技艺不精,待真正开始雕玉韘的时候便万分小心,生怕前功尽弃。 第四日,玉韘雕成。妙善将玉韘捧在掌心看了又看,总觉得还不够完美。 “娘子第一次便能雕成这样已经很难得了。”夏玉宽慰道。 “也不知道阿耶会不会喜欢。”妙善心里没底,越看越觉得自己的东西拿不出手。 “只要是娘子做的,阿郎一定会喜欢。”夏玉循循善诱道。 妙善思虑再三,终是鼓足勇气捧着玉韘去找阿耶,却被告知太子邀请齐王秦王前去东宫赴宴。妙善败兴而归,一直等到戌时也未见李世民回转。 妙善坐不住了。决定到李世民的寝殿现逮。 眼看着亥时过半,院中仍是静悄悄毫无动静。妙善攥着玉韘坐于灯下,困的七荤八素,好几次险些一头磕在桌上。 长孙氏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晃了晃她的肩膀,柔声道:“不如你先在里面睡下,你阿耶回来了我自然会叫醒你。” 妙善努力睁了睁眼睛,迷迷糊糊的点了个头。 长孙氏便命夏玉扶妙善到暖阁里睡下。长孙氏拿了把扇子坐在榻上给妙善扇凉,又嘱咐宫人拿着琉璃灯到门口去接李世民。 头更鼓刚过,便听外间吵吵嚷嚷的似有人行走。长孙氏吩咐夏玉看好妙善,自己忙披了衣衫到外间查看。 待到了院里,只见三个小黄门搭肩的搭肩,抱腰的抱腰,将李世民连拉带拽的往房里拖。 长孙氏从未见李世民喝得这样醉,也唬了一跳,忙迎上去扶住李世民,埋怨道: “明知酒量不好,怎么还吃这么多?!” 李世民醉的晕晕乎乎,脚底下七拧八拐,舌头活似打了个结连话也说不清楚,遂只微微摆了摆手。 二人跌跌撞撞回了卧房,长孙氏抚他到外间榻上歇下,为他褪去外跑,又吩咐人去准备热汤。 冬娘忽想起妙善还睡在里面,正准备去叫。长孙氏道:“莫叫她,她已经睡下了。你也去歇息吧” 冬娘只得躬了躬身,自去睡觉不题。 李世民显然是醉的紧了,整个身子抵在榻上不停的干呕。 长孙氏看他醉的这样,忽然升起一股无名心头火,恨恨地推了他一把,咬着牙怨道: “明知酒量不好,还醉成这副样子回来!看你明日怎么上朝!” 李世民头痛欲裂,灵台一片混沌。欲想开口辩解,忽觉腹中一阵翻江倒海,仿若五脏六腑都被放在一起搅了一搅。扒着榻沿死命咳嗽了一阵,吐出一口血来。 长孙氏当即便没了主意,只知道扒着他的肩膀给他垫着帕子。 李世民胸口剧烈起伏了一阵,又断断续续吐了好多血,连长孙氏的帕子都呕湿了。 身为武将之妻,长孙氏早已对鲜血见怪不怪,李世民哪次负伤归来,不是长孙氏一手照看。可此番不过是吃了几杯酒,便能吐血吐成这般,着实让长孙氏慌了心神。 “快,快去请郎中来!”长孙氏尖着嗓子高声呼喝,抱着李世民的手微微发抖。 “王妃,夜已深了,街上早已没有郎中了。”秋娘道。 “那就去太医署,看谁在值班,务必把他请来!”长孙氏此时已顾不得许多,只知道要抓个会医术的人给丈夫治病。 秋娘看她急得那样,只得飞马派人进宫。 李世民攥着她的手,强扯出一丝笑:“无妨,只是吃多了酒。” 长孙氏不听这些,只扶了他躺好,轻声道:“莫怕,秋娘已经去找郎中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攥着她的手不由地紧了紧。 约莫一柱香的时间,秋娘引着一名三十上下的年轻医士火急火燎地往寝殿里奔,他们的身后,跟着当今天子——李渊。 长孙氏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李渊竟会深夜驾临秦王府,连香案茶点也未曾准备,只匆匆换了衣裳前去接驾。 李渊显然是临时做的决定,连幞头也未裹,只用木簪束住头发,穿了一件赭黄色团花圆领袍,领子的一边向外翻着,扣子也未曾系。 李渊也顾不得这些,命令直长张显立刻给秦王诊病。 张显不敢马虎,忙忙开了医药箱子,搭脉观色的忙活了一阵,才长长舒了口气,对着李渊道:“秦王并无大碍,只是饮酒过甚。臣下开几副解酒的药方,秦王务必按时服用。” 在场众人听他如此说,也齐齐放下心来。李世民艰难的探起身子,冲着张显微微点了点头。 张显忙回了一礼,道:“大王不必客气,这几日还需安心静养,辛辣油腻之物万不可多食。” 说罢,又转过头对长孙氏道:“粟米性温热,熬成汤羹喂大王服下,可养护肠胃。” 长孙氏笑着点点头。 李渊看了看一脸虚弱状躺在榻上的李世民,又看了看侍立在一旁的张显等人,忍不住道:“张显,秦王妃,你们先下去吧,我与秦王有话要说。” 长孙氏刚要离去,忽想起妙善还睡在里面,只得硬着头皮道:“大家,丽质还在里面睡觉,不如,孩儿把她叫出来吧。” 李渊一听妙善在里面,遂起身轻手轻脚进了暖阁,果然瞧见妙善在榻上睡得正沉,一张小脸白里透红,煞是可爱。 夏玉一见李渊,跪下便要叩头。李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上前去摸了摸妙善的脸颊,轻声道:“不要吵她,我们在外面说几句话便好。” 长孙氏虽然不放心,但圣命难违,只得叮嘱夏玉好生看着妙善,自己引着张显自往别处安歇。 偌大寝殿之中,只剩父子二人。 李渊矮身坐在榻边,看着儿子坚毅冷峻的面庞,忽而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中全是疲惫与无奈 “二郎,你们兄弟,真的到了这一步了吗?!” 李世民垂下眼睑,沉默了半晌,缓缓道: “阿耶应该明白,我与兄长,自杨文干之后,便再无回头的可能了。” “你们……”李渊欲言又止,略显混浊的眼中悄然范上了一层雾气,却终是思量再三,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阿耶的错,阿耶没有平衡好你们兄弟的关系。” “阿耶……”李世民将头枕在李渊手上,低低唤了一声,语气中竟带着一丝颤抖,听上去委屈至极。 李渊捋了捋胡子,正色道:“之前你向我提的迁居洛阳的事,我思量了一下,觉得甚妥。我想把陕州以东都划为你的封地,你病好之后便可上任。一来,也足以配得上你之前立下的战功,二来,也可将你兄弟隔开,以免落个兵戎相见的地步。” 李世民听罢早已泣不成声,只是冲着李渊连连叩头,哽咽道:“阿耶年事已高,孩儿不愿离开阿耶,孩儿不孝,竟还要阿耶为孩儿费心!” 李渊将他摁回榻上,给他掖好被角,嘱咐道:“你好生养病,别的先不要想,阿耶自会为你打算。” 李世民只得点了点头,抹着眼泪目送李渊离开。 送走了李渊,李世民披衣下榻,一步一踱来至暖阁,靠在墙上静静的看着妙善。夏玉不敢乱动,也不敢出声,只能远远的站在榻尾。 李世民看了一会儿,忽然上前去轻轻动了动妙善合拢的双手,取出那只早已被捂的温热的玉韘。 李世民轻轻笑了一声,将玉韘戴在了手上,唇角带着满足的笑意回到了自己的榻上,不多时便安然如梦。 烛光迷蒙之中,妙善缓缓睁开了双眼。 夏玉似乎并不奇怪,只淡淡瞧了她一眼,笑道:“娘子醒了。” 妙善坐起身,嗤笑一声:“你知道我早就醒了,对不对?” 夏玉笑而不答,慢条斯理的站起身掸了掸衣裳,笑道:“娘子既已醒了,臣也不便留在此处,臣便告退了。” 说罢,对着妙善叉手行了一礼,旋即俯身吹灭最后一根蜡烛,方飘然离去。 是夜,妙善便睡在暖阁里,夏玉在外间廊下守夜,主仆二人一宿无话。静谧黑夜中,只余李世民若有若无的呼鼾之声。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金星隐耀 本以为迁居洛阳之事已尘埃落定,也算了却李世民心头大患,不由得心下开阔,连病也好的极快。可谁知短短两日后,这道还未下放生效的圣诏被李渊悄无声息的收了回去,就像两日前的那个夜晚从未发生过一般。 李世民此时的心情就像活吞了个苍蝇,既恶心又无可奈何。明知此事乃是太子与齐王从中作梗,却偏偏奈何不了他们一分,只得打碎了牙往肚里吞,白看着他们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武德九年五月三十,天大雨。 一场大雨,将长安城一连数日的阴郁一扫而空,雨后的长安碧空如洗,微风飒飒,甚是清凉。 兰儿推开窗子,探出小半个脑袋狠狠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由衷赞道:“六月的第一天,如此美好。” 簪娘闻言笑道:“可不是么,下了场雨,整个人都清清爽爽的。” “六月初一……”妙善低声呢喃了一下,总觉得心下一阵慌乱,却也不知为何。 “娘子要出去转转么?听说西市新开了家成衣铺,里面的裁缝是个胡人女子,专会做些新巧式样。”兰儿道。 妙善摇了摇头道:“前日阎先生让我作一幅山居图,我想赶着今天画出底本。” 说罢,又指了指不远处的檀木箱子,道:“我那柜子里还有一吊钱,你们看上了什么,也帮我捎一件回来。” 难得妙善今日大方了一回,兰儿和簪娘忙不迭开了箱子取出那一吊钱来,刚掂了掂分量,忽然肩上被人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 二人齐齐唬了一跳,转过身来,却是夏玉一脸坏笑的站在二人身后。 兰儿打了他一下,嗔道:“夏玉,你做什么吓我一跳!” 夏玉的目光在那吊钱上停留片刻,满含戏谑的开口:“好大胆的奴婢,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偷拿主子的月钱,看我不抓了你们到王妃那里去领罪!” 说罢,还当真一手抓了一个便往外拉。兰儿和簪娘哪里肯让,一个个哄笑着把夏玉往回拽。一时间,屋中笑闹声不断。 妙善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三人打闹,只觉得一点精神也提不起来,只得闷闷坐在一旁,信手拨弄琴弦,弹奏出一连串不成调的曲子。 “好了,别闹了。”夏雨忽然严肃起来,放开了钳着她们手腕的手,掸了掸袖子道:“今日你们最好不要出去。” “为什么?”二女从未见过夏玉这般严肃正经的模样,也收起了玩闹的心思,一脸疑惑的问道。 夏玉踱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外面道:“你们来看,天上的是什么?” 三人跟过来一瞧,却见湛蓝苍穹之上,赫然悬着一颗明晃晃的星星。 兰儿叫道:“大白天的,怎么会有星星呢?!” 妙善眯着眼睛瞧了一会儿,忽然脸色大变。 “那是太白金星!” “太白金星是什么?”兰儿问道。 妙善刚要开口,就听夏玉道:“太白金星经天,则预兆天下易主。如今突厥再犯,朝中又不甚安定,这太白金星一出,恐非吉兆。” 妙善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天下易主?难道是突厥……” “不是,至少圣人和朝臣们不会这样认为。”夏玉摇了摇头,一脸凝重。 兰儿和簪娘未能参透他话中深意,脸上俱是挂了两个大大的问号。 旁人不懂,妙善却是再清楚不过,心下也不由愈发沉闷。 “你们在干什么?” 众人回头,见李泰立在门外探了个脑袋,他的手里拎着个油纸包。 妙善迎上去笑道:“四兄来了,手里拿的是什么?” 李泰晃了晃油纸包,笑道:“刚出炉的古楼子,趁热吃吧。” 妙善接过来撕了几块分给夏玉等人,又专门挑了顶大的一块喂到李泰嘴里。 李泰腮帮子鼓鼓,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活像个讨到虫的胖雀儿。 妙善不禁莞尔,待他吃完了,道:“今日阿耶休沐,你见过阿耶了么?” 李泰摇了摇胖胖的脑袋:“没有,阿耶一直在书房里和舅舅还有房先生他们议事。” 妙善看了看桌上还在冒气的古楼子,道:“这古楼子还剩下许多,我们也吃不完。阿耶想是还未用膳,不如我们把它给阿耶送过去。” 说罢,还不等李泰答应,便三两下包好包裹去了书房。 书房外,天策府的府兵层层把守。 妙善站在石阶下,犹豫要不要进去。 立在廊下的府兵迎面瞧见一个灵秀的女童,还以为是屋中哪位谋士的千金,便上前问道:“这位小娘子,你来做什么?” 妙善扬了扬手里的纸包,道:“我来给阿耶送吃的。” “你阿耶是谁?”府兵问道 妙善笑道:“我阿耶是秦王啊,你不是他的兵吗?怎么连他也不认识?” 那府兵一见来人竟是主上之女,忙不迭作揖打拱。 妙善摇了摇头表示没事,接着向里张望了一下,问道:“我现在……是不是不方便进去?” 府兵点了点头:“大王现在正在议事,小娘子一会儿再来吧。” 妙善颇为难的看了看手里的古楼子,叹了口气:“可是,古楼子冷了就不好吃了。” 府兵看了看她手里的纸包,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过分漂亮的女孩儿,默默吞了个口水。 他搓了搓手道:“不如,你随我来吧。” 妙善仰起头冲他甜甜一笑。 许是在战场上混的久了,府兵对于这种软糯娇憨的生物没有丝毫的抵抗力,那一笑仿若将他三魂七魄尽皆勾了去,他鬼使神差的上前牵住她的手,带着她一步一步上了台阶。 “噼啪!!” 屋中杯盏破碎的声音无比清晰的传入了两人耳中。 府兵从方才的神魂颠倒中惊醒过来,一脸尴尬的望着妙善。 二人目光交汇了一下,又十分默契的移开。 妙善摸了摸鼻子,犹豫道:“要不然,我还是……不进去了吧。” 府兵点了点头:“今日大王确实心情不好,小娘子还是不要进去了。” 说罢,颇为殷勤地自廊下搬了个杌子请妙善坐下,自己方回到原处站好。 也不知等了几时,廊下终于传来木门转动之声,妙善打了个哈欠,瞧见房玄龄,杜如晦,还有自己那位胖乎乎的舅舅以及其他一些没见过的先生从房里鱼贯而出,一个个面色凝重,相对无言,只是互相叉手行了一礼便匆匆离去。 李世民着一身家常绫子衫,负手立于石阶之上,面色平静如水,甚至是一片死寂。 “阿耶!”妙善装作没有看到这一幕的样子,欢呼着扑进他的怀里。 李世民将女儿抱起,但并未像往常一样用胡子去扎妙善的脸,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这是四兄买的古楼子,可好吃了,阿耶快尝尝。”妙善笑得眉眼弯弯,献宝似的将油纸包捧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垂了垂眼睑,淡淡笑道:“多谢三青,阿耶不饿,三青自己吃吧。” 妙善看着父亲满是疲惫的脸,忽然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 “做什么?”李世民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妙善捧着他的脸,一脸真挚的问道:“阿耶是不是不高兴?” 冷不防被说中心事,李世民下意识偏了偏头,强笑道:“阿耶没有不高兴,阿耶只是累了。” 妙善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一双手松松圈着他的脖子。 李世民抱着女儿,一动也不敢动。 许久,妙善的声音传来,软糯轻柔,却又无比坚定 “阿耶,无论如何,你都是孩儿心里的英雄。” 李世民忽然觉得,突厥的无故再犯,李渊的出尔反尔,天降的太白异兆,李元吉的架空之计,在这一瞬间都化为了转瞬即逝的云烟。 纵使他真的成了众矢之的,纵使他一手培养的谋臣真的都弃他而去,纵使他真的走上了那条充满着血腥与杀戮的不归之路,纵使到头来兄弟反目,父子离心,他也不会后悔。 因为他还有妻儿,一群无论如何都不会弃他而去的人。他从不是孤家寡人,他的身后,有那么多人需要他的保护,同时,那些人又在竭尽全力的护他周全。 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明朗而又坚定的笑意。 他抚了抚女儿的后背,笑道:“阿耶知道了,谢谢三青。” 心中纠结了数月的计划尘埃落定,他已下定决心拼死一搏,剩下的,便要等一个绝佳的时机,一个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时机。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天下谁主 武德九年六月初三,李渊下诏命齐王李元吉出征讨伐突厥。李世民于同日只身入太极殿,父子二人交谈甚久。 此时的宏义宫却是死一般的沉寂,所有的人都默不作声,似是在等待,等待最后一场疾风骤雨的降临。 佛堂内,长孙氏着一身素衣,跪于观音像前,一颗一颗捻着手里的檀木念珠。佛龛上的观音垂首含笑,一脸的悲悯众生。 妙善立于门外看了许久,终是缓缓踱进来,俯身跪母亲旁边,无比虔诚的叩了三叩。 “你来做什么?夜已深了,回去睡觉吧。”长孙氏道。 “阿娘,你回去睡吧。孩儿会在佛前为阿耶祷告的。” 长孙氏大惊,但还是强打精神道: “你……你不要多想。” 妙善笑了笑,钻进她的怀中道:“阿娘不必瞒着我了,我已知道了。” “你知道了什么?!”长孙氏厉声叫道,声音已是不可控制的颤抖。 妙善盯着母亲,一脸肃穆。 “阿耶会杀了大伯父和四叔叔,对么?” “啪”地一声,长孙氏掐断了手里的念珠串,檀木珠儿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长孙氏一脸错愕和震惊,指着妙善久久说不出话来。 妙善甜甜一笑,仿若方才那副模样只是长孙氏的幻觉。 她抱了抱长孙氏,轻声道:“阿娘放心,我和兄长会在家里等你们回来。” 长孙氏忽然鼻子一酸,此时也没什么心思去想妙善为什么会知道他们的计划,她只知道自己应该义无反顾地站在丈夫身边,与他共面生死。成,便是入主东宫,统摄天下;败,也不过身毁名裂,满门皆诛。 至少,他们一家人会永远在一起。 长孙氏缓缓站起身子,牵起妙善的手。沉重的木门在二人身后徐徐关闭,也消灭了他们心中最后的一丝退却之意。 卧房内,李承乾和李泰早已安然入睡,李姝妤仍在灯下摆弄着九连环。 长孙氏蹙了蹙眉,又往炉中埋了两块百合香。 “阿娘。”李姝妤抹了抹眼睛,将头埋在长孙氏怀里。 长孙氏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不早了,快去睡吧。” “阿娘会陪着我吗?” 长孙氏推了推妙善,笑道:“阿姊会陪着你,放心睡吧。” 谁知李姝妤忽然将嘴一瘪,大颗大颗的泪珠扑簌簌往下掉,她一头扎进长孙氏怀里,低声哭道:“阿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不怕,有阿姊陪着你,乖乖睡一觉,一切都会过去的。”长孙氏轻轻拍着她的背,连声哄劝。 外间三更鼓响,长孙氏抱着她的手俶尔一颤。 “阿娘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阿姝的。”妙善对着母亲叉手行了一礼,神情肃穆。 长孙氏携着两个女儿进了内殿,亲自铺好被褥,看着二人并肩躺下,才轻轻叹了一声,转身离去。 炉中百合香散发出甜腻醉人的香气,催得人昏昏欲睡。 身旁的李姝妤已安然睡稳,妙善蹑手蹑脚的爬起来,随手拿起一件轻纱小衫披在肩上,又瞧了瞧两兄弟是否熟睡,方悄悄的出了房门。 外间月色清亮如水,檐下四角悬着的风铃偶尔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妙善赤着一双脚,径直来到夏玉门前。 夏玉刚搁下手中的画笔准备就寝,就听外间有人叩门,不得已只得披衣下榻。 “娘子,你怎么在这儿?”夏玉见是妙善立在门外,不由得吃了一惊。 妙善道:“我睡不着,想来看看你。” 夏玉愣了一下,旋即道:“我这里还有旁人,娘子如果不嫌弃……” “不了,你我在廊下坐一会儿便好。” 夏玉便褪下外衫铺在地上请妙善坐了,二人仰头望月,一时无言。 院外三更鼓绝,妙善忽然道:“阿玉,弹首曲子罢。” 夏玉思量片刻,还是去房里将琴捧出来,盘膝而坐,细心的调试琴弦。 “娘子想听什么?” 妙善搜肠刮肚一番,也没想到有什么应景的曲子,遂叹了口气:“随便弹一首吧。” 夏玉抬头望月,信手一拨。琴弦与指尖相触,发出松沉旷远的声音。 妙善靠在柱上,微阖双眼。脑中纷繁复杂的思绪随着琴声渐渐平息下来。 过了今夜,便是全新的开始。太阳会更加明媚,长安城一如往昔,玄武门也会归于平静。阿耶阿娘,兄长姊妹,都还是旧时的模样。 琴声渐渐微弱,倒显得每一下的挑拂劈拨都余韵绵长。忽然,一声凄怆苍凉的筚篥声穿过重重宫檐,与微弱的琴声交织一处。 妙善的心跟着颤了一下,一滴泪自眼角滑落。 不过是呼吸间的犹豫,夏玉忽然蹙紧眉头,指尖动作俶然加快,琴声铮铮,透着凛冽杀伐之气。吹筚篥的人似乎有心与夏玉一较高下,几乎同时变换曲调。琴声与筚篥声互相缠绕,此消彼长,仿若两个在战场上厮杀的战士。 这场战斗,从黑夜战到了黎明,直到太阳完全升起,夏玉的指腹被坚韧的琴弦划破,泛起了血珠。 长安城的鼓声悠然响起,一声一声,不疾不徐。 “铮”地一声,琴弦被生生挑断,夏玉叹了口气,终是停了下来。 那筚篥声响了没多久,便也停了下来。 “真好!”妙善打了个哈欠,冲着夏玉竖起了大拇指。 “我听你弹的好像不是同一支曲子。” 夏玉点头笑道:“刚开始我弹的是十面埋伏,中间穿插一段广陵散,最后以乌夜啼为结尾。” 说罢,若有所思的思量片刻,道:“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亲自拜会那吹筚篥之人,如此精于音律,实是难得啊。” 妙善打了个哈欠,昨夜的乐声着实令人热血澎湃,但乐声散去,困倦也如期而至。妙善困的连眼睛也睁不开,抹着眼睛回到了自己房间,一头扑倒榻上,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 这一睡,再醒来已是晌午。 窗外的促织声吵的妙善不得安宁,无奈之下,她顶着胀痛的脑袋,万般不情愿的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长孙氏那张含笑的清秀面庞。 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妙善“噌”地一下坐起身,瞪圆了一双眼睛看着长孙氏。 长孙氏失笑,将她揽于怀中摩挲片刻,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三青,我们赢了。” 心中悬着的石头在这一刻被击的粉碎。这数月以来压抑着的痛苦与纠结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妙善伏在母亲肩头,失声恸哭。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秦王李世民于玄武门设伏,于临湖殿射杀建成、元吉,囚高祖于海池,史称“玄武门之变”。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乔迁之喜 妙善事后才知道,当天早上,东宫和齐王的旧部差点就攻破了宏义宫的大门,多亏了府中下人拼死守护和阿耶的援兵成功拦截,才让宏义宫幸免于难。 妙善听罢连说几声“阿弥陀佛”。 宫变后的日子又归于平静,六月初七,太子的册封大典顺利举行。李世民一家也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搬迁活动。 从宏义宫到东宫也不过数里远,妙善却走出了一种走长年的感觉。 妙善和李六娘并肩坐在四人抬的小轿里,只觉五脏六腑都要被晃出来了。妙善虚弱的靠在车壁上,用手怕捂着胸口哼哼道:“这太子的郡主还真不是好当的,坐个轿子简直比坐牛车还要难受。” 李六娘虽也是头一回坐轿子,却没显出什么明显的不适,一双大眼睛滴溜乱转的四下观瞧。 妙善实在受不了,一脸虚弱的埋怨道:“阿姝,不要在我面前显摆你的大眼睛了,好吗?!” 六娘听罢很无辜的眨了眨眼,怯怯道:“阿姊的眼睛很好看啊。” 李六娘说的没错,妙善……确切来说,应该是原长乐公主李丽质的眼睛生的很好看,是那种很勾人的瑞凤眼,眼波流转,顾盼神飞,生来眉眼含笑,令人观之可亲。很符合长安城的大众审美。 不过,妙善却喜欢那又大又圆的杏核眼,而李六娘,就是这双眼睛的拥有者。 姊妹俩互相羡慕,都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睛摘下来给对方换上。 轿子一路向东行进,途经玄武门、安礼门,从玄德门进去朝西南方向走,便到了妙善和六娘的居所——宜秋宫。 宜秋宫是一座一进的小院落,正中一间堂屋作待客之用,东西两侧各两间廊房供下人日常起居,堂屋之后方是妙善和六娘的寝殿,姊妹一人一室,还有一间宽阔无比的大书房。院中和宏义宫一样种着垂柳,只在寝殿前拓了一片地养了清一色的粉白牡丹。 宏义宫地处偏僻,狭□□仄。妙善一直和李姝妤还有长姊挤在一间小屋子里,此番一个人独霸一间房子,还有些适应不来。 妙善在院里遛了一圈,啧啧称赞:“这储君就是与众不同,连房子都修的这样气派!” 夏玉放下肩上的包裹,斟了一杯酪浆递给她,笑道:“臣听说东宫里也有一套小型的‘尚药局’,这下娘子若再犯了气疾,大可不必进宫去请医士了。” 对于夏玉这种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特性妙善早已习以为常,是以只轻轻哼了一声,便再没言语。 几人不过大致收拾了一番,身上便好似水洗一般湿了个透。妙善素来怕热,此时早已耐不住性子,连声嚷嚷着沐浴更衣。 宫人不敢怠慢,忙烧了兰汤香浴,在寝殿里支起雕花屏风,又寻了一只硕大的木盆。 一切准备妥当,兰儿服侍妙善褪了脏衣,全身上下用轻纱遮蔽。 妙善沐浴素来不喜有人在旁,是以兰儿安排妥当之后便退了出去。 妙善来到木桶前,伸手探了探水温。妙善满足地勾起唇角,脱衣便要钻进去。 忽然,背后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那是我阿姊的浴盆,你不准用!” 妙善尖叫一声抓起散落在地的轻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裹在了身上,而后才急急转过了身。 她的身后,站着一个娇俏的素衣女童,此时,这名娇俏的女童手里握着一把匕首,面目狰狞的死死瞪着她。 “尪娘!你吓死我了!”妙善似是还未从方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手抚着胸口一脸的震惊。 李婉顺不管那些,只死死瞪着妙善,又重复了一遍:“我阿姊的浴盆,你不准用!” 这一次,声音拔高了不少。 “好好好,我不用。你把刀放下好不好?”妙善已顾不得想李婉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只一心想着让她把凶器放下。 她好容易重活一世,还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被杀了……还是被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 “我不放!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们全家!”李婉顺忽然咆哮起来,抓着匕首向她狠狠刺去。 妙善“嗷”地一声,拔腿就往出跑。可谁知身上轻纱逶地,妙善腿刚一迈,便被那轻飘飘的长衫绊了个狗啃泥。 眼看着李婉顺越逼越近,妙善将眼一闭,绝望大喊: “夏玉!兰儿!快救我——!!” 耳边忽然掠过一阵衣料飘动之声,紧接着,一个庞然大物忽然直直扑进她的怀里,妙善被撞的向后一仰,后脑勺准确无误的磕在了门槛上。 妙善睁眼的那一刻,心中由衷感叹: 长安城可真是个邪门的地方! 她方才口中的夏玉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正牢牢的将她护在身下,他单薄的肩膀上,赫然插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夏玉蹙紧了眉头,一颗豆大的冷汗自他额角落下,滴在了妙善的发间。 妙善反应过来,从他身下挣脱出来,扭过头怒声斥道:“你发什么疯!小心我告诉阿耶让他治你的罪!” 李婉顺也从没想过自己竟然真的失控伤人,一时间也没了主意,但又记恨她占了自己姐姐的寝殿,心中杂乱如麻,又羞又恨,最后索性一张大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哭,倒把妙善满心怒火给哭没了。 李婉顺瘫坐在地,哭的撕心裂肺,其中还夹杂着一些断断续续的咒骂 “你阿耶是乱臣贼子……他……他害死我阿耶,囚禁我阿娘……又杀我……我兄长姊妹……如今……如今又来占我们家……你们是……是一群强盗!你还我阿耶阿娘!你还我兄长……还给我!” 李婉顺一边哭一边骂,一张稚嫩的脸上全是丧失至亲的痛苦与不甘。 妙善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此时此刻,她再说些什么也不过是徒劳罢了。 她两世加起来已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在遇到那场宫变之时还是会不由自主的紧张和害怕,而面前的李婉顺,却还是个不到五岁的孩子啊。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所有的亲人都惨遭横死,而自己也从天之贵女变成了所谓的乱臣之后。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该是她这个年纪所能承受的。 那真正的长姊,在遇到这件事的时候,是不是也和李婉顺一样,害怕到只能无助的哭泣? 妙善第一次,对长姊的生活产生了一点质疑,但也仅仅是一点而已。 妙善虽然同情她,但是她伤了夏玉这件事却是毋庸置疑的。长孙氏刚盯着下人打扫好李世民的书房,便有宜秋宫的下人向她秉明了此事。 长孙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一时也不敢耽搁的飞奔到了宜秋宫。 到了宜秋宫,先去东厢房看了夏玉的伤势,又叫东宫的医士给他好好诊治了一番。 平楚苍然里——长孙氏坐在书案后,看着堂下站立的两人,一双秀气的眉毛紧紧蹙起,眼中尽是疲惫与无奈。 一边是无辜受害的亲生女儿,另一边是故意行凶的建成之女,如何赏罚本一目了然,但难就难在,李婉顺的那层身份,让她动也动不得。 眼看太阳落山,外间隐隐传来咚咚鼓声,长孙氏叹了一口气,扶额道:“三青、尪娘,你们有什么要说的吗?” 妙善微微侧目看向李婉顺,见她仍是不住抹着眼泪,瘦小的肩膀瑟瑟发抖,不由得叹了口气。 “有什么好说的!该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吧!” 外间忽响起一道浑厚的声音,妙善回过头,看见李世民大步迈进了屋子。 长孙氏和妙善齐齐上前与李世民见了礼,只有李婉顺梗着脖子,仍旧像笔架山一样杵在原地。 李世民坐在上首,听长孙氏又把事情的经过仔仔细细叙述了一遍,当下也犯了难。 他刚回宫的时候听到了一些,本以为不过是姊妹间打闹,却不想竟闹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 李世民垂眸思索了半晌,忽然道:“把服侍五娘子的下人都叫来。” 妙善不解,但看着父亲似乎并不像开玩笑,只得老老实实道:“阿耶……夏玉受了刀伤……还要……叫吗?” “夏玉有功有过,功过相抵,不必叫了。” 妙善察觉到事不对头,但还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贴身侍女被一个个拖了进来。 妙善万万没有想到,李世民竟然只字未提李婉顺刺杀之事,反而以看护不周之罪将兰儿等人骂的狗血淋头,并下令将兰儿、簪娘、素棠等几位贴身女婢笞三十,罚俸一月。 妙善含泪看着一众婢女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家院拖了出去,却也无可奈何。 外间响起规律的笞责声,夹杂着少女低声的饮泣。 李世民看了看垂首站在一旁的李婉顺,沉声道:“郡主新丧在身,不宜四处走动,孤会为郡主安排一处清净之所,郡主还是好生为故亲超度吧。” 玄武门兵变后,李建成早已被废,李婉顺也跟着被除了族籍,郡主的爵位自也是不复存在了。李世民如今唤她郡主,也不知是尚对李建成怀有歉疚,还是存心要李婉顺难堪。 依妙善对父亲的了解,显然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果然,只见李婉顺嘴角一瘪,泪水瞬间如断线的珠子一般噼里啪啦往下掉,但她硬是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妙善暗暗佩服。 李世民见李婉顺动也不动,不由心下火起,扬声吩咐侍奉在侧的内侍:“还不扶郡主下去歇息!” 内侍躬身行了一礼,上前去拉李婉顺。李婉顺垂了垂眼帘,终是随那人里去了。 李世民见李婉顺走了,忙不迭上前抱起妙善左右瞧看了一番,确定妙善无事后才放下心来,叹道:“也是阿耶大意了,才让你平白无故受了一场惊吓。明日阿耶便多派些人手给你看着院子,好不好?” 妙善眼珠一转,将头埋在李世民怀里,嘤嘤哭起来:“阿耶,我害怕……” 李世民忙轻声哄劝:“小五不怕,阿耶已经把她赶走了,赶得远远远远的。” 妙善扭着身子不依不饶:“我害怕,我害怕她拿刀杀了我!”说罢,扯着喉咙嚎起来,哭的好不伤心。 李世民看女儿哭的这般委屈,刚消下去的火“腾”地燃了起来。 “传孤的令,囚李婉顺于佛堂,非诏不得出!” “不可!”沉默良久的长孙氏忽然出言打断了李世民的指令。 “为何?她今日刺伤小五,以后还不知做出什么事来!”李世民胡子翘的老高,显然对长孙氏不以为然。 长孙氏也无意同他争吵,只整了整衣衫,缓缓道:“殿下可别忘了,河北巨鹿还有一人……” 李世民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咬牙切齿的独自运了半天气,才长叹一声:“罢了,你们别去了。多派些人手暗中盯着李婉顺便好。” “阿耶……”妙善还要撒娇,岂知李世民大手一挥,将她稳稳当当放在了地上。 李世民摸了摸她的脑袋:“三青乖,阿耶明日便派几个执戟郎给你守的死死的,绝不让李婉顺靠近宜秋宫半步。” 妙善也不好再要求什么,只得垂首行了一礼,道:“多谢阿耶。” 李世民似是叹了口气,方起身携着长孙氏离去了。 妙善独自一人去至东厢房看望夏玉。夏玉刚敷了伤药,此时正趴在榻上看阎立本赠予他的绘卷。 “你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还有心思看这个?”妙善说着,一手抽掉了他手里的画册。 夏玉笑道:“臣看娘子喜欢画山水和仕女图,阎先生给臣的绘卷里有几篇很好,臣想把它挑出来给娘子看看。” 妙善叹了口气,眼中泛起一层雾气:“你都这样了,怎么还在想这些事?” 夏玉浅浅一笑:“这是臣该做的,娘子心中有臣,便是对臣的告慰。” 妙善伸手抹了一把眼睛,哽咽道:“你好生养着吧,这几天就不要走动了,阿辰会跟着我的。” 妙善口中的阿辰名叫季小辰,是李世民新送给妙善的内侍,不过十一二岁,正是贪玩的年纪。 夏玉点了点头:“也好,阿辰生性活泼,有他跟着你也添了许多乐趣。” 妙善笑道:“你早些睡吧,明日我叫人把早膳给你送来。” 眼看着夏玉合上双眼,妙善方含着泪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是夜,天降大雨。宜秋宫满树的柳叶被浇下了大半,绿油油的铺了一院子。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琵琶声响 第二日,李世民果然增派了一队人马守在宜秋宫外,每日轮岗换班,井然有序,以致妙善每每自宜秋宫进出,都会生出一种身在丽正殿的错觉。 不过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李婉顺自那日以后,便一直在佛堂闭门不出,更遑论再去宜秋宫报复妙善。 妙善在寝宫惶惶不可终日的躲了数日,见李婉顺那边着实没什么动静,这才放下心来。 相比来说,李世民则显得没那么上心。毕竟,一个天大的好事在向他遥遥招手。 建成、元吉兵败后,其旧部大多四散奔逃。李世民是个惜才之人,此番东宫又正值揽才之际,对于回归乡野的一众能臣武将,李世民总是不甘心,却又顾忌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等人,迟迟不敢有所动作。 “妾听闻魏徵作太子冼马时威望颇高,深得废太子器重,如果殿下能将此人招为己用,那东宫其余旧部自也不好再故作姿态。”长孙氏道。 李世民挠了挠头:“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我就怕魏徵念着旧主的情分不肯归顺于我,我又总不好强迫于他。” 长孙氏笑道:“良禽择木而栖,于他们而言,适时投靠明主,以才报国,方是君子所为。况且,殿下身边的重臣,又有几个是一开始便跟着殿下南征北讨的?他们看中了殿下之徳,便弃旧主投奔于你,妾相信,那些东宫旧部也非愚钝之人,他们不会看不出殿下品行为人。只要殿下诚心相邀,他们定会尽心尽力辅佐殿下。” 李世民越听越觉得有理,精神陡然振奋起来,仿佛已胜券在握。他笑了笑,在妻子唇上落下一吻,引来后者咯咯娇笑。 事实证明,长孙氏还是很有见地的。李世民去永兴坊魏徵府上寻了两次,便成功将魏徵招入麾下。东宫上下皆以为奇事。 妙善对于此事倒毫不知情,仍旧每日作画骑马,好不自在。不过,自从那夜夏玉连奏三首曲子之后,妙善便莫名其妙的对琴箫感起了兴趣。李世民爱女如命,对于妙善这一小小的请求自是没有不应的道理,当下便去太常寺找了最好的琴箫女教导妙善。 妙善聪慧,不过半月便已能断断续续吹一首小曲。 妙善练的兴起,每日晌午便立在廊下吹半个时辰的琴箫,久而久之,宜秋宫的下人只要见到她执着箫往廊下一站,便自动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为别的,只为她吹来吹去,都是那同一首曲子——凤求凰 妙善对凤求凰有一种诡异的执念,纵使宫人对她避之不及,她依旧乐此不疲的每日重复着同一首曲子。 今日,妙善照例立于廊下吹了一阵,忽听身后有徐徐脚步声响,妙善转过身,却见夏玉斜着一边肩膀朝她慢慢走过来。 “怎么不睡午觉,跑出来做什么?” 夏玉站到她身侧,笑道:“娘子技艺愈发精纯,臣慕名而来,只想一品佳音。” 妙善听出来夏玉在打趣她,却也难得的没有回嘴,只浅浅一笑:“等你的伤养好了,我们合奏一曲如何?” 夏玉一笑:“求之不得。” 院中蝉鸣阵阵,间或几声莺啼婉转,倒也颇为悦耳。妙善难得有闲暇享受这一份午后惬意时光,遂静静立于廊下,眯着眼静默不语。 夏玉知道她贪恋此时美好,便也没有出声打搅,只噙着笑站在她身后。 妙善歪着头听了一会儿,忽而笑道:“世人皆厌聒噪蝉鸣,只当它扰了心头清净。我却喜欢这叫声,虽然不如黄鹂悦耳,却别有一番滋味。” 夏玉点点头刚要附和,就听见平底里炸起一声惊雷。 “要死啊!叫你们粘个蛐蛐儿都推三阻四,想法子偷奸耍滑!要是这些蛐蛐儿吵了娘子的清净,你们都免不了一顿鞭子!” 冷不防被人扰了清净,妙善刚想出言呵斥,就见两个婢女一人拖着一个长长的粘杆从堂屋后钻出来,两婢女皆不过十四五岁,穿着一模一样的高腰间色裙,一个高挑清瘦,一个圆润娇俏。样貌身形皆迥异的二人,倒都是一样的垂头丧气,想来就是方才被训斥的婢女。 妙善眼珠一转,拉着夏玉绕到柱后。 二人拿着粘杆粘了一会儿,那圆润些的早已粉汗淋漓,索性将粘杆往地上一掷,怨道: “好死不死,把人从榻上拉起来粘这破虫!这满树的蛐蛐儿,岂是一时半刻就能粘完的?!” 高挑些的劝道:“你小声些,别搅了五娘子午睡。” 圆润的颇不以为然:“我看是搅了她赵三娘午睡吧!小郡主还没说什么,她倒先燎起来了,就仗着自己奶过主子,成日里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就可怜咱们这些人,光伺候他们这些人就够受的了,那还有机会近主子们的身啊。” “行了行了”高挑些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劝慰道:“别丧声歪气的了,正经粘完了这些蛐蛐儿是正事。”说罢,眼珠一转,一脸神秘的道 “我听说殿下今日要在宫中设宴,你留神盯着些,席一散就赶紧去。晚些就只有别人挑剩下的了。” “设宴?最近宫中也没有什么大事啊。” “没有大事?!”高挑婢女一脸的震惊 “前几日殿下才将原东宫副护军薛万彻召入宫中,这还叫没有大事?!” 圆润婢女听罢愣了半晌,才如梦初醒般长长“哦”了一声 “就是兵变那日率两千卫队攻打王府的薛万彻?” “除了他还能有谁。” 圆润婢女挠了挠头“可是……薛万彻是废太子的心腹,殿下把他招入东宫,不怕引狼入室吗?” 高挑婢女翻了她一眼,一脸的不以为然。 “殿下何等气量,岂会在乎这些?你看那詹事主簿魏徵原先不也是一心劝废太子除掉殿下,殿下尚能将他奉为上宾,区区一个东宫副护军又怕什么。我还听说,这薛万彻能再入东宫,还多亏了魏詹事多次相邀。” “是魏詹事邀请的他?!殿下真厉害!” “那可不是!不过,我又听说……原先天策府的旧人好像不是很待见他们。” 圆润婢女点了点头,道:“我也觉得,毕竟以前可是针锋相对的,如今却要大家共事一主,任谁也觉得不痛快吧。” “是啊是啊,尤其是咱们左庶子,气得什么似的,还偷偷给魏詹事起了个诨名,你猜是什么?” 圆润婢女一脸好奇,将身子凑近了些,高挑婢女伏在她耳边刚想开口,便听身后陡然响起一声冷喝 “你们在做什么?!” 二人还未看清来人是谁,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唬的抖衣而颤。 夏玉缓缓来至二人面前,正色道:“东宫规矩,背后不语人是非,难道就是说出来让你们听听的么?!” 夏玉音调猛地一个拔高,吓得二人连连叩头,颤着声哭道:“夏先生恕罪,是婢子失言了,还望夏先生不要告诉三娘!” 夏玉两道剑眉蹙起“赵三娘是你们什么人,让你们如此怕她?你们记住,宜秋宫只有五娘子六娘子才是你们的主子,旁人都算不得数!” 二人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句,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夏玉继续道:“我看你们是太清闲了,才有时间在这里乱嚼舌根。我已上报五娘子,明日这院中扫洒之事就由你们负责。” 二人不敢不应,只得含泪谢恩。见夏玉再没有其他表示,便匆匆拎了粘杆逃荒似的离开了。 晌午,李世民果然在崇仁殿设下宴席,不过妙善却没有机会参加,因为她被长孙氏拉着去了去了太极宫李渊的内宫——甘露殿。 妙善前世虽在太极宫长大,但对于甘露殿却并不是如何熟悉。在她的印象里,阿耶一直和九兄还有兕子住在甘露殿南边的立政殿里,这甘露殿虽然名义上是阿耶的寝宫,但他确实没在里面待过几晚。是以,当内典引带着母女二人踏进甘露殿时,妙善是有一丝陌生的。 说不上来为何陌生,但总觉得眼前宫殿与当年的甘露殿有所不同。 一进殿门,便隐隐约约听到殿中传来男女调笑之声,内典引像是已司空见惯,反倒是长孙氏显得有些尴尬。 三人一路穿过正殿,迈步进了李渊的卧房。 虽值晌午,甘露殿内仍有些昏暗,大殿南面放了一张木榻,素色轻纱半卷,与榻上艳丽景色形成鲜明对比。 李渊披一身家常衫儿,怀抱琵琶轻轻拨弄。他的身侧卧着两个浓妆艳抹的年轻宫妃,正一边一个攀着他的肩膀给他喂葡萄。李渊也不看她们,只张嘴吃了,手上拨子却是一颗也没停下来过。 琵琶清脆,弹出的曲子也透着欢快愉悦。 内典引叉手行礼“大家,太子妃到了。” 李渊连眼皮也未曾抬,只轻轻点了点头,拨出一段欢快的旋律。 长孙氏虽然尴尬,但还是携着妙善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轻声道:“阿耶,我做了些水晶龙凤糕,特意给阿耶送来的,阿耶尝一尝吧。” 李渊没有理她,自顾自把曲子弹完,才在二宫妃脸上捏了一把,笑道:“你们先下去吧。” 二宫妃走后,李渊漠然看了一眼长孙氏,淡淡道:“难为太子妃用心了。” 长孙氏忙捧着碟子上前笑道:“孩儿特意多加了蜜枣,阿耶一定会喜欢的。” 李渊眼中凌厉一闪而过,随即略显疲倦的摆了摆手“我老了,吃不得这些了。” 长孙氏拿起一块糕捧到他面前,轻声求道:“孩儿吩咐人多蒸了一会儿,已经不粘牙了。” “不吃不吃,拿开!”李渊没来由一阵心烦,挥手打掉了满满一碟糕点。 晶莹剔透的龙凤糕骨碌碌滚了一地,妙善眼睁睁看着,只觉心在滴血。 “阿耶……”长孙氏欲言又止,只垂首默默看了一眼妙善。 母女连心,当下妙善便明白了。 李渊心下烦躁,正打算找个由头把长孙氏打发出宫,忽然从角落里弱弱传来一声“阿翁”,声音软糯清甜,却又带着一丝娇怯。 李渊抬起头,看见妙善怯生生站在阶下,一双漂亮的凤眼微微泛红,眼中泪光闪烁,泫然欲泣。 李渊忽然觉得满处火气梗在胸腔,却是想发作也发作不出来。祖孙二人无言对视良久,李渊终是长叹一声,朝着妙善招了招手。 妙善踱过去,轻车熟路的缩在李渊怀中,就像当年窝在李世民怀中一样。 李渊轻抚着小孙女的脑袋,又看了看立在自己面前的长孙氏,忽然眼中一热,堕下两行清泪。 “造孽啊!造孽啊!” 李渊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已看不出一丝光彩,只有一片死寂。 不过短短数日,原先尚且斑驳的鬓发已尽数花白,苍老的脸上遍布深深的细纹,眼角下垂,眉头紧锁。宽大的衣服下是枯瘦佝偻的身躯。此时的他,就像是年近耄耋的老者,仿佛下一刻便会随着甘露殿外的缕缕清风化作一抔烟尘,消散在天地之间。 长孙氏顿了顿,道:“阿耶,我今日来……是为了太子。” 李渊一听,瞬间怒目圆睁,他一把推开妙善,颤抖着身子指着长孙氏,几乎声嘶力竭 “他要的太子之位我都给他了,建成、元吉,他的一切障碍都已经清除了!他还想要什么?!要我的命吗?!” “阿耶,我……不是这样的……”长孙氏慌忙解释道。 “我妻子早亡,如今四个儿子也只剩了他一个。我什么也没有了,难道……他还不肯放过我吗?!”李渊忆及发妻,心中哀思更加一发不可收拾,大颗大颗泪珠顺着她苍老的脸庞流下来。 长孙氏咬了咬嘴唇,心下一横“阿耶应该清楚,二郎起兵逼宫究竟是为了什么!” 一下被戳到痛处,李渊赤红着眼睛,暴怒道:“我不知道!” 长孙氏冷笑一声“当初太原起兵,是二郎身先士卒,四处招兵买马。我大唐建国,他居功至伟,可是阿耶做了什么?!” 李渊怒道“我自然知道他功劳最大,我也给了他至高的封赏,给了他无上荣耀,我又做错了什么?!” “正是因为这样,陛下才错了!正是陛下给予的一切与他身份所不匹配的赏赐,才使得他们兄弟阋墙,骨肉相残!陛下赐予二郎的莫大权利,使太子产生了深深的忌惮,也给二郎造成了比肩储君的错觉!” 李渊颓然倒下,抱膝将自己缩成一团。 长孙氏仍旧不依不饶“杨文干事件后,阿耶为什么要向二郎做出那样的承诺?二郎是什么样的性情,阿耶想来比我更清楚吧。你既然根本没想替换储君,又为何要给二郎希望?!这些年,他们兄弟明争暗斗,你我都看在眼里。可是阿耶作为父亲,却又真正的做了什么缓和他们兄弟矛盾的事吗?” “你别说了!别说了!”李渊痛苦的蜷成一团,两手捂住耳朵试图逃避她的咄咄逼问。 “这些年,他们兄弟相争。阿耶作为大唐皇帝,为什么不及时止损,反而左右摇摆,进退不定,使废太子疑虑更甚,使二郎更加寒心!是谁主导了这场兵变?又是谁搅的兄弟相残,父子离心!怕没有人比阿耶更清楚吧!” “滚!你滚!” 李渊怒极而啸,顺手抄起案上的一只青瓷花瓶朝长孙氏狠狠砸了过去。 长孙氏侧身躲过,贵重的青瓷花瓶瞬间碎成了齑粉。 长孙氏见事已办成,遂也不再耽搁,只携着妙善躬身行了一礼,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身后响起李渊极度压抑的悲泣,妙善蹙了蹙眉,抬手拭去眼底泪痕。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吉祥玉韘 二人将将踏进东宫大门,瓢泼大雨倾盆而下,长孙氏出来的匆忙,未曾备得雨具,只得解下肩上披帛将妙善牢牢护在怀里,迈开步子朝宜秋宫狂奔,饶是如此,全身仍是被淋得好似水洗一般。 回到宫中,褪下湿衣。妙善坐在榻上,全身裹得好像一个巨大的蚕宝宝,只露出一个脑袋,一双眼随着长孙氏忙碌的身影四下乱瞧。 长孙氏看着人搬来浴桶,兑好温热兰汤,才把妙善从被子里捞出来放进浴盆里。 妙善舒服的咪起眼睛,软软的靠在桶沿上,似要朦胧睡去。 长孙氏摇了摇她,轻声道;“莫睡,小心得了风寒。” 妙善打了个哈欠,懒懒道:“阿娘不会让我生病的。” 长孙氏无奈的摇了摇头,待给她擦净了身子,外间隐隐响起城鼓声,长孙氏给她用巾子绞着头发,问道:“可想吃什么?我叫人去准备。” 妙善托腮想了半晌,忽而展颜一笑“我想吃水晶龙凤糕。” 长孙氏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做好的全给你阿翁送去了,换个别的吧。” 妙善眼珠转了两转,叹了口气:“罢了,我也不是很饿,刚才吓都吓饱了。” 长孙氏垂了垂眼眸,闷声道:“阿娘刚才是不是……很可怕?” 妙善想了想,摇了摇头。 “只是有些陌生,阿娘以前从不会这般疾言厉色。” 长孙氏将她揽在怀里,轻声道:“阿娘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如此了。” 妙善窝在母亲怀里良久,方试探性地开口“阿翁很可怜的,孩儿以后能不能多去陪陪阿翁?” 长孙氏有些意外“你不怕你阿翁再向今天一样把你赶出去么?” “不会的,阿耶一个人在宫里很孤独,有一个人陪他一定会很欢喜。” 长孙氏看了看妙善,忽而长长叹了口气,摸着女儿尚且潮湿的头发,道:“但愿如此吧。” 妙善不再说话,只老老实实地让长孙氏给她绞着头发。 一切收拾妥当,长孙氏还是吩咐膳房做了一碗冷淘送到宜秋宫去。妙善饿极,三两口打扫干净。正逢李泰送了一颗香瓜过来,妙善便叫上六娘和兰儿等几个贴身下人坐到院子里吃瓜。 夏玉的肩膀还未痊愈,只能用左手很僵硬的扎着碟子里一小块一小块的香瓜。 妙善见了,遂用柳骨齿签扎了一块瓜递到他唇边。 不知为何,夏玉的耳根迅速烧起来。 不仅是夏玉,周围一圈人都惊奇的瞪大了双眼。 夏玉怔忪半晌,道:“娘子,这……不合规矩。” 妙善撇了撇嘴“你若是不想让别人看到我不合规矩,就快点吃。” 夏玉无法,只得顶着一张大红脸接受了妙善的投喂。 又接连喂了几块,送到夏玉嘴里的瓜根本丧失了任何香甜味道。夏玉紧绷着身子迅速吞了几口,便连连摇手表示放弃。 妙善也不拦他,只满面笑容的放他离去了。 夏玉走后,妙善将碟子往众人面前推了推,笑道:“今日赵三娘有事不在府里,你们尽管放开胆子吃,不用管她。” 众奴仆也不过都是十岁出头的孩童,听了这番话一个个都笑逐颜开。大家也不再拘礼,都争相抢着碟子里的香瓜,不一会儿便扫荡一空。吃完香瓜,众人尚未尽兴,都撺掇着季小辰把他私藏的一坛葡萄酒拿出来。 在场众人除了妙善和李姝妤,其余人根本连葡萄酒见也没见过,加之葡萄酒香甜甘醇,非平常清酒可比。众人难得有机会品尝一次,也不论酒量如何,都捧着大碗喝的啧啧有声。 妙善也喝了一些,初尝时不觉什么,只道是甜水一般,可坐在庭中一吹凉风,渐渐的觉得身子酸软,灵台混沌。 妙善知道自己醉了,遂也没有惊扰众人,只一个人偷偷溜回卧房,胡乱去了鞋袜,倒在榻上和衣而卧。 许是这具身体并不适合饮酒,妙善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刚躺下没多久便开始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先是梦见自己被已是中年的阿耶拉着去看望一个奄奄一息的老者,转眼便是九兄坐上了皇位,受群臣参拜。然后便到一方小小的青庐里,自己穿一身繁复华丽的青色嫁衣坐在榻上,好像有一人紧挨着自己坐在一旁,身形高大,穿着一身古朴的爵弁礼服,只是看不清眉眼。妙善推他,他也不答应,只是一动不动的坐着,兀自嗤嗤的笑个不停。 妙善大骇,用尽全力将他一推,谁知手刚碰到他的胳膊,那人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全身溃败腐烂,直到化作一堆枯骨。 不知为何,看到这样的画面,妙善一点也不觉得恶心和恐惧,只感觉到锥心蚀骨的痛,痛到她难以呼吸,却是想哭也哭不出来。 妙善发誓,以后再也不要喝酒了。 妙善醒后,其实对于梦中之事已忘的七七八八,只对那件爵弁服记忆犹新。那件衣服与阿耶举行盛大朝会时穿的爵弁服不同,明显更为鲜亮喜庆,像是士昏礼时穿的礼服。可是前世阿耶虽有意将自己许给魏叔玉,但还并未明确定下亲事,更遑论举行昏礼,那自己梦中之人,又会是谁呢? 不过还未等妙善细想那爵弁服的来历,东宫上下就开始热火朝天的赶制太子的冕服——太子登基时所穿的衮冕。 宫里放出消息,李渊将会在七月下旬宣布禅位于太子李世民。东宫上下不敢耽搁,加班加点的准备着太子的践祚事宜。 众人马不停蹄的忙活了一个多月,衮冕也改的终于合了李世民的身,待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八月光景。 妙善又毫无征兆的犯了气疾,每日喷嚏打的天昏地暗,四个宫婢轮流给她洗脏污的帕子都赶不及她擦鼻子的速度。长孙氏无法,只得又将她关在了东宫不许外出。 八月初九甲子日,李渊已年老体弱为由,禅位于太子李世民。 太子的践祚大典,妙善并未参加,而是仍旧缩在宜秋宫里疯狂打喷嚏。 赵三娘看着心疼,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不断轻抚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三娘,我……我难受的要……要……阿嚏!” 妙善跌回榻上,痛苦的整张脸扭曲在一起,眼前一阵阵发黑。 “五娘不怕,药一会儿就煎好了,喝了药就没事了。”赵三娘不住的用帕子给她擦拭涎液,连声哄劝道。 “药来了,药来了。” 兰儿捧着漆盒从外间风风火火闯进来,妙善扑过去抓起药碗,拼了命一般往嘴里灌。 “慢着些,小心别呛着。”赵三娘道 妙善将碗一撂,哭丧着脸道:“这该死的气疾什么时候才能好!” “这病是娘子的旧疾,哪有说好便好的。” 谁知妙善忽然将嘴一瘪,放声大哭起来。 “今日是阿耶践祚的日子,一辈子就这一次,我偏生就这样错过了!我不甘心!!” “这……”赵三娘也犯起难来,毕竟妙善现在的身体状况是决计不能出宫去参加大典的,但看她哭的如此伤心,又不免跟着心疼。 整整一日,妙善一个人坐在窗边,托腮凝望着院中垂柳,郁郁寡欢。 眼看着日暮低垂,赵三娘吩咐人给妙善做了一碗槐叶冷淘。 妙善看着眼前尚冒着冷气的冷淘,却是一点也提不起精神。 “我不想吃,你拿下去吧。” “我叫人多搁了些醋和蒜泥,酸酸凉凉的可好吃了。”赵三娘又将碗递给她。 妙善打了个喷嚏,恨道:“不吃!拿走!” “是谁不好好吃饭啊?” 妙善回过头怔了半晌,忽然欢呼一声,飞扑到来人怀中。 李世民身上还穿着践祚大典时的衮冕,猛地被妙善这么一扑,脚底下一个趔趄便向后倒去。直直的砸向了后来跟上的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拼了老命才硬生生抗住了父女两人带给他的双重重压。长孙氏见此,忙上前将李世民扶好。 李世民挣扎了两下才站稳身子,不由蹙着眉扯了扯身上层层叠叠的衣服。 “谁这么清闲没事设计这种中看不中用的衣服出来,下回再也不穿这劳什子了!”一边说一边顺手扯下了腰间佩剑搁在案上,又要去扯项上的系带。早有宫人上前去服侍他褪了冠冕礼服,另换上一身家常旧衫。 李世民将小女儿抱在膝上,笑问:“我的小五为什么不好好吃饭呢?” 妙善瘪了瘪嘴,一脸委屈“孩儿想参加阿耶的践祚大典。” 长孙无忌在一旁笑道;“践祚大典可不是闹着玩的,先要祭天地,祭祖先,然后升御座颁布即位诏书,接受百官朝贺,还有赐宴、奏乐、鸣钟鼓等一系列繁琐的仪式,这一天下来,可扒人一层皮呢。”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看阿耶的践祚大典!”妙善在李世民怀里拼命的扭着身子,倒颇有些撒娇使性的样子。 李世民难得见她有这般娇憨女儿态,不由乐得哈哈大笑。 长孙氏蹙紧了眉,将她从李世民膝上抱下来,斥道:“三青,不可对陛下无礼!” “观音婢,你吓到她了。”李世民笑着又将女儿抱起来,妙善对着父亲甜甜一笑。 长孙氏不以为然“二郎既然已经成为我大唐天子,就应该教会咱们的孩子君臣有别。” 李世民笑道:“她还小呢,以后自然会明白的。” “是啊,咱们小五最是聪明伶俐,这点道理还是知道的。”长孙无忌也在一旁打着哈哈。 长孙氏懒得和这几个人再辩解,只轻轻哼了一声,扭着头走了。 长孙无忌对妙善道:“其实今天陛下也很记挂你” 妙善瞪大眼睛望着李世民,李世民只是笑。 长孙无忌接着道:“今天早上我们出发去祭坛的时候,陛下明知你没有跟来,却还是四下寻找你的步辇,直到宫人催他他才动身。” “阿耶……”妙善低低唤了一声,将头埋在李世民胸前。 李世民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又将女儿抱的紧了些。 “这身衮冕十分沉重,陛下走路都要人搀扶。可是大典结束以后他却没有脱下来,而是第一时间赶回了东宫,因为他想让你看到他第一次穿衮冕的样子。”长孙无忌缓缓说道。 妙善感动的热泪盈眶,捂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世民轻轻笑了一声,用袖拭去她面上泪珠。待她平静下来,才缓缓伸出右手笑道:“你看,阿耶戴了什么?”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戴着一只精巧的凤凰玉韘。 妙善惊道:“这是我雕的那只玉韘吗?我一觉醒来发现它不见了,我还以为丢了呢!” 李世民抚掌大笑:“没有丢,是阿耶偷偷拿了去,小五不要可怪阿耶啊。” 妙善笑道:“本来就是送给阿耶的,阿耶喜欢便好。” 长孙无忌也笑道:“陛下一遇到大事就把这玉韘戴在手上,说是能逢凶化吉。” “所以……”妙善脸色一下变的惨白。 “怎么了?”李世民问道 妙善摇了摇头“我有些累了,想睡了。” 李世民只当她病中烦闷,遂也不再停留,只叮嘱了一番一定要按时用膳便和长孙无忌一起离去。 房中陡然安静下来,妙善抱膝坐在塌上,脑海中那只玉韘不断闪回。凤凰羽毛缝隙之中,有一缕几不可辨的暗红血迹,妙善不用想也知道,李世民带着这只玉韘到底做了什么。 这些天,她一直对阿耶发动政变的事情耿耿于怀,却万万没有想到,她自己竟然也是阿耶弑兄弑弟,夺权逼宫的帮凶! 那一日,阿耶一定是用戴着玉韘的那只手拉开了对准大伯父的弓箭,取了大伯父和四叔叔的性命,又用那只手拎着两位亲人血淋淋的首级,一步一步走向了太极宫的深处。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传染急症 一夜醒来,妙善的病又重了许多。 一贴一贴的药灌下去依旧毫无起色,妙善这下不仅是打喷嚏了,还多了个气短的毛病,长孙氏也无暇顾及东宫诸事,只一心围着女儿打转。 “赵直长,还不行吗?” 赵直长捋了捋胡子,叹了口气:“实在不行,就只能用艾灸了。” “可是……三青是女孩子。”长孙氏有些为难。 妙善抹了一把眼泪“阿娘,你就让赵直长试试吧,说不定就好了呢。” 赵直长想了想道“艾灸确实是治疗气疾最有效的方法。殿下放心,臣会尽力控制温度,不会给五娘子留下疮疤的。” 长孙氏看着女儿惨白的脸色,只能咬咬牙应下来。 自那日后,宜秋宫内每至晌午总会传来艾叶烧焦的药香。虽然赵直长极力控制药量,妙善光滑白嫩的胳膊上还是留下了几个浅浅的药疤。 长孙氏虽然心疼,却也知道此事不可避免。 不过艾灸虽然遭罪,但确有其效。妙善烟熏火燎了一个月,病情竟然逐渐好转起来,待到了九月下旬,已能睡个安稳觉了。 赵直长终于放下心来,开始研制祛除疤痕的药膏。 妙善也恢复了正常的生活,安心等着李世民对她的册封。阿娘的册后大典早已举行,长兄册封太子的典仪也已提上日程。她听说阿耶当太子时便欲将长乐郡划为她的封地,怎奈这太子的位置还没坐热乎,便一步到位成了皇帝,她的郡主册封仪式也就此作罢。 转眼到了晌午,妙善早早褪了外衫躺在榻上,等着赵直长来给她施灸。过不多时,却见一个三十上下的清瘦医士提着药箱缓缓走进来。 妙善奇怪“赵直长怎么不来?” 那司医作了一揖道:“听说佛堂的那位小娘子得了急症,赵直长赶去看病了。” 妙善怔了半晌,才明白过来他说的那位小娘子是谁。遂不再说话,安安静静的让司医给她艾灸。 灸完后,妙善吃了一碗羊肉鸭花汤饼,便吵着要出去散步。 夏玉只得提了一盏琉璃宫灯,跟着她在宫中乱逛。 妙善走着走着,忽然调头往佛堂的方向走去,夏玉疑惑了一下,但也并未阻拦。 谁知二人刚到了佛堂门口,便被守门的府兵拦住了。 妙善和看门的府兵软磨硬泡了好一阵,才获得了半个时辰的探视权。 东宫的佛堂原先供着释迦摩尼,但因如今的皇后信奉观音,是以佛堂正中供奉着的乃是一尊白衣观音像。 妙善东拐西拐,终于在佛堂角落的一所狭小斋房内找到了李婉顺。 屋内烛火冥灭,木榻之上蜷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妙善走上前轻轻唤了一声:“尪娘” 榻上之人没有动静。 妙善又放大声音叫了一声,可是李婉顺动也不动,好像睡着了一般。 妙善有些害怕了,又凑近了些欲将她摇醒。谁知夏玉忽然一个箭步迈到李婉顺榻前,拉开了蒙着李婉顺的被子。 妙善凑过去一瞧,只见李婉顺双目紧闭,额上冷汗直冒,脸上透着诡异的潮红。 妙善在她额上摸了一把,惊道:“为何这样烫?!” 夏玉道:“可能是得了恶寒吧。” “赵直长不是给她开药了吗,怎么还烧的这样重?” 夏玉笑道:“娘子有功夫在这里同臣叫嚷,倒不如把侍候她的宫人叫来一问便知。” 经夏玉一提醒,妙善才意识到他们自从进了佛堂便再没看见一个下人,心下也疑惑起来,正要命夏玉出去找人,就听见房门咯吱一响,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捧着一个汤碗慢慢走进来。 猛然见到房里多出两个人,少女也吓了一大跳,急忙问道:“你们是何人?” 夏玉上前道:“宜秋宫五娘子特来看望郡主。” 少女打量了二人一番,见妙善衣着气度确实不凡,于是躬身行了一礼。 妙善寻了个位置坐下,看那婢女端着药碗给李婉顺喂药,乌黑的药汁大半顺着她的嘴角淌了下来,沾湿了她素白的衣襟。 妙善道:“你主子是什么时候得的病?” 婢女道:“入了秋便患了风寒。” 妙善蹙了蹙眉“那为何不找人医治?偏要拖到此时?” 婢女听了此言,将碗搁到案上,冷笑了一声:“东宫上下都巴不得我们郡主病死了,哪里又会让我们去请医佐!” 妙善被她这一句话怼得哑口无言,确实,如今的东宫上上下下都极为不待见这座宫殿原先的旧主人。 妙善垂首沉思片刻,缓缓道:“这件事,确实是我阿耶的不对。你放心,尪娘再怎么说也是我的堂妹,我不会坐视不理的。” 婢女哼了一声“五娘子的好意,我家郡主可无福消受。我家郡主与五娘子的事,就算五娘子既往不咎。陛下也永远不会放过我家郡主的!” “不会的!我会跟阿耶说清楚,阿耶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他一定不会再纠缠此事!”妙善厉声道 “程娘,我好冷……”李婉顺忽然痛苦的低吟了一声,全身抖若筛糠。 程娘扑过去紧紧将李婉顺抱在怀里,试图用体温给她取暖。 妙善给夏玉递了个眼色。夏玉点了点头,冲上去一把将程娘推开,抱起榻上的人就往外冲。 程娘杀猪一般喊叫起来噗,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夏玉的腿,哭的撕心裂肺 “你们要把郡主带到哪里去,你把她还给我,还给我!” 妙善见此情景不由小小腹诽了一下:还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带出什么样的下人,连撒娇打泼都是一模一样。 夏玉身为男子自然不好同程娘动手,只能向妙善投来求助的目光。 妙善斥道:“李婉顺得的是疟疾,要是不想让她死,就赶快把手撒开!” 程娘一听得的是疟疾,顿时心下凉了半截。抱着夏玉的手瞬间没了力气。 夏玉趁着这个空档,抱着李婉顺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了佛堂,向藏药局一路狂奔。 妙善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便拉起地上的程娘向丽正殿奔去——丽正殿,是当今帝后的寝宫。 丽正殿外,规规矩矩站了一溜宫人奴仆,一个个叉手肃穆而立,连呼吸声也不闻。 妙善提着裙摆迈上台阶,伸手便要去叩门环,司寝女官眼疾手快的将她拦下,笑问:“五娘子可是有事么?” 妙善点点头“十万火急的大事!”说着,迈开步子就往里闯。 司寝女官忙将她拉住,压低声音满面笑容的说:“莫去,圣人和皇后也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要办,你先等一等。” 妙善看了看司寝女官,又转头瞧了瞧禁闭的房门,屋内灯光昏暗,隐隐有男女嬉笑之声。 妙善顿悟。 妙善掂量了一下,觉得眼下李婉顺得病的事还是远远要大于阿耶阿娘增进帝后感情这件事的,遂眼珠转了两转,扯开嗓子拼命的叫起来。 “阿耶阿娘快醒醒,宫里有人得了疟疾!” 屋内渐渐亮起来,不过片刻功夫,帝后二人已穿戴齐整出现在了妙善面前。 妙善暗暗惊叹此二人速度之快。 长孙氏并未注意到女儿细微的变化,只俯下身问到:“是谁得了疟疾?” 妙善道:“是尪娘,孩儿去瞧她的时候,她已经昏过去了!” 李世民问到:“她现在何处?” “夏玉已经带她去了藏药局,只等阿耶下诏派人诊治了。” 李世民略一思索,道:“立刻派人宣藏药局奉御进宫!” 可怜藏药局的张奉御刚回到家捂热了被子,就被李枫从被子里揪出来胡乱套上衣服赶去东宫。 张奉御迷迷糊糊的骑在马上,迷迷糊糊的问道:“敢问这位中贵人,圣人连夜宣某入宫,可是有何急事?” 李枫道:“听说有位小娘子得了疟疾,已经不省人事了……哎,哎!张奉御你慢些!” 待张奉御快马加鞭的赶到藏药局,不大的诊室里已经围满了人。皇帝皇后,那位患气疾的小娘子,还有一众宫娥内侍,黑压压挤了一屋子。 张奉御一一与他们见了礼,方才挤出一片小小的空地,问道:“是哪位小娘子得了疟疾啊?” 夏玉上前,将怀中正在熟睡的李婉顺递给张奉御。 张奉御瞧了瞧她的面色,又搭了一回脉,摇头叹道:“确实是疟疾,还好发现的不算太晚。” 妙善听罢,暗暗松了口气。 张奉御命人去拿了一副药方过来,问道:“谁是她的贴身女婢?” 程娘忙从人群中钻出来。 张奉御将药方递给她,叮嘱道:“早晚各一副,务必喂她服下。还有,她只能由你一人近身照拂,旁人不准进她的屋子!” 程娘不过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虽然不知道为何如此,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应下了。 李世民此时却有些不耐烦,遂道:“还杵在这里做什么?等着被传染吗?” 众人这才纷纷行了一礼,依次出了藏药局。 李世民屏退众人,只将妙善背在背上,与长孙氏一起慢慢往宜秋宫走。 妙善靠在李世民肩头一晃一晃的,甚是舒心。 走了一阵,李世民忽然问道:“小五啊,你为什么要救尪娘?” 妙善笑道:“尪娘得了重病,孩儿是她的阿姊,自然要救她了。” 李世民又道:“可是她差点要了你的性命,还伤了你的心尖尖,你就一点也不怨她?” 妙善听了,忽然趴在李世民肩膀上嗤嗤笑起来。 “阿耶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尪娘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她那么可怜,没了阿耶,又见不到阿娘,我怎么好和她生气呢。” 李世民呵呵一笑“没想到我的小五还是个宽大为怀的人。” 一直沉默不语的长孙氏忽然道:“咱们家里就数二郎最小气不过。” “是是是,只有我最小气。皇后是这天下顶顶大气的人。” 李世民鼓着腮帮子,胡子一翘,颇为气不过的道。 母女二人皆抿唇而笑,长孙氏打趣道:“你这胡子眉毛都要翘到天上去了,还说自己不是最小气的。” 妙善笑道:“阿耶才是顶顶大气的,若不是阿耶叫来张奉御,孩儿也是没有办法的。” 李世民顿觉心下无比舒畅,一张脸活活笑成了一朵花,他向长孙氏一挑眉“还是小五深得我心。” 长孙氏撇了撇嘴“你们父女俩就是合起伙欺负我一个,大的成日里丢给我一堆糊涂账让我理,小的还整日乱跑乱跳让人不省心,我就是天生侍候你们的命!” 父女二人齐齐朝她眨了眨眼,动作如出一辙。 长孙氏到被逗乐了,笑骂道:“好了,快回去吧。在这里挤眉弄眼的给谁看。” 帝后二人将妙善送回了宜秋宫,看着妙善安然睡稳,才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李世民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素白中衣,忽然捏了一把长孙氏的手,凑到她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长孙氏推了他一把“别闹” 说罢,自顾自宽了衣服上榻准备睡觉,李世民忙挨过去笑道:“你今日答应我了,不能不算数。” 长孙氏红着脸嗔道“我已经由了你闹过一回,还不够吗?” 李世民舔着脸笑道“你再陪陪我吗,我好容易能在家踏踏实实跟你呆一晚,你连这点要求都不肯答应。” 说着撇下长孙氏,一个人蹲在墙角生闷气。 长孙氏乜着眼睛悠悠笑道:“我倒是不怕腰疼,只怕你明日早朝要迟到,到时候魏公再说了什么让你不受用的话,可别来找我抱怨。” 李世民瞬间眼冒亮光,无比麻溜的钻进长孙氏被子里便去扯她的衣裳。 长孙氏不轻不重的打了他一下“都多少年的夫妻了,怎么还跟个毛头小子一样。” 李世民将头埋在她颈间蹭了一会儿道:“你可知你嫁过来的前两年我有多难受,每日对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娇妻却是碰也碰不得。” 长孙氏哼了一声“得亏当年我哥哥对你严防死守,要不然谁知道你会做出什么来?!” 李世民狠命顶了一下,换来妻子的一记粉拳。 李世民扣住她的手腕举在头顶,又连续撞了几下,喘着气道:“再严防死守又如何,到头来他长孙辅机的妹妹不还是成了我的娘子。” 长孙氏已无暇同他说话,只紧紧圈住他的脖子,瑟瑟缩缩承受了良久,方咬着牙道“你……你今日……好似……不大愿意给……给尪娘瞧……啊!” 李世民额上青筋暴起,也不接她的话,只一门心思埋头苦干。 长孙氏最了解他不过,知道他这样就是生气了,只能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眼看二更将尽,李世民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被窝,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准备蒙头大睡。 长孙氏攀着他的胳膊轻声道:“二哥哥,咱们把尪娘还给郑氏吧。” 李世民摇了摇头“郑氏新丧在身,又疯疯癫癫的,怎么能把尪娘交给她呢。不行,不行。” “可是郑氏毕竟是尪娘的亲生母亲,她再如何,总也是会护着自己孩子的。” 李世民也没了困意,索性伸出胳膊将她揽在怀里,缓缓道“我也想过此事,但郑氏终归记恨着我,我怕尪娘在她那里,会受到不好的影响。你也看见了,她是怎么对小五的。万一她长大了还是那副样子,小五又该怎么办。” 长孙氏一想到妙善那日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也不由心里打鼓,想了半天,终是蹙着眉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看看这闹的都是什么事,一天天的连睡觉都不安稳。” 李世民蹭过去笑道:“别想了,早些睡吧。” 长孙氏神色凝重“二哥哥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们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 李世民也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容,面色阴沉的“哦”了一声。 长孙氏道:“我们虽然赢得了皇位,可是我们失去的好像远比得到的要多。” 身边一片寂静。 长孙氏继续道:“你看现在,阿耶和咱们东宫是两看相厌。原先东宫的旧部又人心未稳,就连建成和元吉的遗孤见了咱们也是喊打喊杀的,更遑论那些文臣御史们又是怎样戳着咱们的脊梁骨骂咱们是乱臣贼子。就算这些都不提,你看看你,自从那日兵变后,你又何曾真正的睡过一个安稳觉呢?” “而且,如果这一战输的是你我,那承乾和青雀会不会也惨遭屠戮,今日丧父丧母,身患疟疾的会不会是三青?这一切的一切,我想一想都觉得心如刀绞,那同为母亲的郑氏经历了这些后,会不会心痛的要疯掉呢?” 长孙氏扭头看了看丈夫,谁知身边人早已睡的“四平八稳”,鼾声四起了。 长孙氏难得见他今日睡得安稳,便没有再惊动他,只在他额上浅浅落下一吻,而后缩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过不多久也沉沉睡去。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长女之疑 妙善夜闯丽正殿的后果就是——被一群典仪女官盯着学宫规。 妙善生前居于深宫,对于宫中规矩再稔熟不过,只不过仗着李世民宠爱,从来都不施行罢了。她刚重生的那一年,虽有长孙氏教导,但宏义宫终归不比东宫规矩繁冗,再者李世民最喜欢见她撒娇使性,这一年也就这样晃晃悠悠的过了,可谁知长孙氏是个秋后算账的主,这一年来把妙善所有不合规矩的举动都一桩桩一件件给她记得清清楚楚的,等到妙善溜奸耍滑想蒙混过关时,便不慌不忙的一条条罗列出来。 妙善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罪状”,无比麻溜的滚去了尚仪局。 不同于往常的家庭关系,妙善对于长孙氏,更多的是敬畏。妙善不得不承认,李世民对她过于的偏爱和疼宠确实让她在某个瞬间忘记了规矩礼法,忘记了她与父亲之间无法逾越的君臣之别。 “五娘子想什么呢?”刘典仪手中的戒鞭在妙善面前虚晃一下,妙善急忙抬头挺胸站好。 刘典仪轻轻点了点她的肩膀,道:“微微含胸,收下颚。娘子日后是要作公主的,公主就要拿出公主的仪态。” 妙善笑问:“敢问刘典仪,何为公主仪态?” “公主是天下女子的典范,自然要贤良淑德,一言一行得体大方,不卑不亢,方能称为天之贵女。” 妙善暗暗咂舌。 刘典仪又道:“更何况,五娘子可是圣人的嫡长女,日后还要帮着皇后教导底下的公主,五娘子可要以身作则。” 看着刘典仪严肃的面庞,妙善一直在想,当年的长姊在她这个岁数的时候是不是也要每日受这样的煎熬。看来,长姊那令天下女子都望尘莫及的绝代风华,并不是天生便可以拥有的啊。 刘典仪微微点了点头,道:“娘子聪慧,有些道理想来不用臣讲也明白,皇后身子不好,有对娘子寄予厚望,五娘子是皇后的长女,应该体谅皇后的一片苦心。” 长女长女,又是长女! 妙善重生的这一年,听得最多的就是长女二字,难道生为长女就应该肩负起比旁人更多的责任?就要压制自己的天性,将自己框在一条条冰冷的陈规之中? “胳膊放平,太低了!” 刘典仪看妙善一脸心不在焉的跪在地上,最后一丝耐性也消耗殆尽,湘妃竹的戒鞭落在妙善胳膊上,力道不大,但足以让妙善记住它带来的疼痛。 妙善蹙了蹙眉,暗暗忍下心头怒火,慢吞吞调整姿势。 “刘典仪,五娘子可还好?”门口现出一道窈窕的身影。 妙善抬眼一瞧,顿觉心头一紧。 刘典仪朝来人行了一礼“启殿下,五娘子聪慧勤恳,现已习到了稽首礼。” 长孙氏含笑点了点头,绕着妙善走了一圈,道“先起来” 妙善歪歪扭扭的提着裙摆站起来,愣愣的看了长孙氏一眼。 长孙氏一对柳眉蹙起“见到皇后,应如何行礼?” 妙善略一思索“不同场合,礼数不同。” “于宫禁之中途遇皇后,应行何礼?” “高品爵者行揖礼,低品爵者行稽首礼。” “大殿之上叩拜帝后,该行何礼?” “无论品阶,皆行稽首礼。” “与长辈交谈,该行何礼?” “行叉手礼。” “同阶者见面,该行何礼?” “行揖礼” “与高阶者见面,该行何礼?” “品爵低者行长揖礼或顿首礼,高品爵者行揖礼。” “不错”长孙氏欣慰的点了点头。 “今天就到这里吧,三青,同我回去。” 妙善“哦”了一声,默默跟在长孙氏身后。 回宜秋宫的路上,妙善一改往日的聒噪,安安静静跟在长孙氏后面。 长孙氏有些奇怪“今日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妙善垂头无言半晌,闷闷道:“阿娘,你以后还会给我生弟弟妹妹吗?” 长孙氏还以为她觉得孤单,遂笑道:“你想要个弟弟妹妹陪你玩?两位兄长待你不好么?” 妙善摇了摇头“阿娘,你先回去吧。” 长孙氏看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那你慢慢走,如果有事叫夏玉来找我。” 妙善回到宜秋宫已是暮色四合,夏玉刚刚用过晚膳,便看见妙善失魂落魄的回来。 “娘子去学了一天宫规,感觉如何?” 妙善看他满含笑意的眼神,知道他是存心戏谑,索性装作一脸不屑的样子 “宫规而已,有什么好学的。我学了两遍就会了!” 夏玉听罢,恭恭敬敬作了一揖,笑道:“既如此,臣在此恭贺娘子了。” 妙善瞪了他一眼,气鼓鼓转身欲走。 “今日庄子里的牛老死了,宫里特意拿来做了炙牛肉分与各院,咱们宜秋宫得了一块牛里脊。” 妙善的双眼“噌”地一下亮了,猛然回头,却瞧见身后人含笑的双眼。 妙善恼了,上前薅住夏玉的衣领怒道:“我不管,今日你若弄不来炙牛肉,我就罚你两天不准吃饭!” 谁知夏玉果真去后面膳房端了一盘炙牛肉出来,笑道:“天色已晚,炙牛肉油腻,吃多了难免积在肚里,娘子千万少吃一些。” “我晓得的,我最近腰上都有肉了,是万不敢多吃的。” 妙善说着,夹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 夏玉见状唇角微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修长的手指优雅的捏着如雪的素白茶盏,一身青衣端的是翩翩如玉。温润如玉的公子捏着如玉的茶盏,温润如玉的开口 “典仪司的人没有教娘子如何用膳吗?” 妙善狠命摇了摇牙,忍住了抄起盘子砸到他脸上的欲望。 “我不吃了!”妙善冷着脸啪的一声撂下筷子,“嚯”的站起身来。 “臣想不明白,为什么娘子如此排斥宫规?”夏玉的声音悠悠响起,不疾不徐,却平白让妙善觉得不得不回答。 妙善叹了口气:“我也不是排斥,那些宫规我早已稔熟,只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身为长女就要平白承担那么多责任?” 夏玉没想到妙善竟会问这样的问题,他垂眸思索片刻,问道:“如果娘子在宫中突遇刺客,而娘子身边只有太子和卫王二人,娘子第一个想要求助的人是谁?” 妙善一双凤眼滴溜乱转了一圈,鼓着腮帮子道“自然是四兄了!太子哥哥只知道自己玩!” 夏玉笑着摇了摇头“娘子心里第一想到的是太子而不是卫王,对不对?” 妙善是个不会撒谎的人,一抹红晕悄悄爬上她白皙的耳朵,妙善搓着双手,故作淡定的道:“你不是我,又怎会知我心中所想?” 夏玉摇头笑道:“娘子暂且不论这些,臣只想问问娘子,为何会想到太子而非卫王?” 妙善想了一会儿,老老实实道:“我也不知,只是一想到太子就会心安。” 夏玉道:“纵使太子贪玩,可是娘子还是更愿意相信太子,娘子知道此为何故?” 那个妙善无论如何也无法承认的想法在心底蔓延开来,逐渐吞噬掉她心头最后一丝的挣扎与摇摆不定。 妙善颓然,抱膝蹲在地上,久久不曾说话。 夏玉上前将她扶起,叹道:“娘子聪慧,想来不会不知,只是不愿承认。太子为圣人长子,不仅肩负辅国□□的使命,更有统率诸王的职责。帝后情深,娘子日后定会有其他姊妹。娘子身为长女,同样有教导姊妹,协理内廷的职责。娘子应该明白,天家之女,一言一行皆被天下人看着,娘子一个小小的举动,都关乎着李唐皇室的体统与颜面。” “我知道了……”妙善将头埋在臂弯里,前世的画面渐渐在脑海浮现。 在她的记忆中,阿耶和几位兄长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这些。彼时其她几个姊姊都已出降,阿娘的女儿里只有她和兕子尚居宫中。兕子在阿耶膝下长大,阿耶对她更多的是教导,而对于最小的自己,阿耶则是无条件的宠溺。听阿耶说,这几个姊妹里只有她和母亲长的最像,尤其是笑起来那弯弯的眉眼,简直是一模一样。兕子薨逝后,阿耶更是将所有的疼爱都给了她一人,长此以往,难免养成了自己有些娇纵的性子。 一直以来,她以为公主都是这样:只要每日穿华丽的衣裙,食珍馐佳肴。与宫人内侍嬉戏玩闹,或者伏于父亲肩头撒娇。直到今日,她才隐隐察觉出公主应过的真正生活,与她所经历的相差甚远。她所拥有的安逸与自由,不过是因为有人在前面为她遮风挡雨。而现在,她成了遮挡风雨的那个人,原先站在她身前的兄姊,都将成为日后她需要保护和教导的弟妹。 重生一世,她其实早就明白,只不过不愿承认。说到底,还是自己没有勇气,无法直面未知的道路。 夏玉正了正衣冠,缓缓向妙善作了一揖“臣身为内侍,言尽于此。” 妙善也难得向他行了一礼,眸色深深。 “娘子吃完便早些歇息吧,臣会叫簪娘过来服侍娘子洗漱。”夏玉说罢,转身欲走。 “阿玉!”妙善忽然叫住他。 “你为什么对我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说这些?” 夏玉侧过半边脸对着她浅浅一笑 “在臣的心里,娘子已不是七八岁的垂髫小童了。” 妙善全身都战栗起来,她瞪大双眼看着夏玉颀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好几次张大嘴巴,却如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太子遗孀 经了夏玉和刘典仪一番提点,妙善终于敛起性子,老老实实跟着尚仪局的人学宫规。 突厥犯唐,现已攻入武功,整个长安城戒备森严。李世民骤然忙碌起来,每日同高士廉等人于显德殿内议事,商议御敌方略。长孙氏也跟着忙活起来,暂时无暇来管妙善。妙善虽无人管束,然每日都要去延康坊寻阎立本学画。阎立本有职在身,并无空闲盯着她作画,只让她在画室自己研习,画完后交于他过目。 妙善虽性格活泼,然终究不比七八岁的孩童顽劣,常常在画室一呆便是整整一个上午,阎立本看她勤勉,遂上书请求让侄女阎婉作妙善的侍读女童。 李世民见过阎婉几次,也十分喜爱那乖巧恬静的女孩儿,遂恩准阎婉入宫伴读,另点了房玄龄幼女,小字珩娘的一并入宫伴读。 房珩娘乃家中幼女,且生的娇憨活泼,与阎婉的性子简直是天差地别。 三个女孩儿家室相仿,年纪相近,不过三四天便已混的厮熟。 房玄龄家中子女众多,为人又好清静,却经常被小女儿扰的不耐烦,此番正好借着这个由头,顺水推舟的将珩娘送入东宫,也好落得个耳根清静。 珩娘乍一下换了环境,起初还微微有些收敛。时日一长便本性暴露,整日里伙同几个年纪小一些的娘子郎君下人奴仆上树掏鸟,下河捞鱼,搅的宜秋宫鸡飞狗跳。 妙善虽活泼,但两世加起来终归也活了十六七年,虽然爱她这样直爽的性子,但实是经不起这样闹腾,于是拎着珩娘的后衣领将她甩给了李姝妤。李姝妤素来是个寡言少语的,这倒激起了珩娘莫大的好奇心。很快便将妙善抛于脑后,热火朝天的去寻李姝妤玩闹。 妙善看着被珩娘烦不胜烦的李姝妤,莫名生出了一丝歉疚感。 不过李姝妤倒没觉得什么。 “房娘子虽然闹了些,但是对姝儿很好。阿姊,以后可不可以多让房娘子来宜秋宫陪我玩儿?” 妙善听了,顿时心花怒放。但是还是强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满面心疼的拍了拍李六娘肩膀,叹道:“房娘子是客,你千万要好好待她。不过,如果她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你也不要一味忍让,万不能委屈了自己。” 李六娘非常用力的点了点头,妙善忽然觉得有个弟弟妹妹供自己忽悠着玩儿也挺不错。 房珩娘得了妙善的默许,更加肆无忌惮起来,时常带着李姝妤四处乱跑。李姝妤跟着她久了,也渐渐开朗起来。反倒成了她自己一时片刻也离不得房珩娘了。 不过玩闹归玩闹,珩娘到底年长些。妙善冷眼看着,她们也并未做过什么出格之事,渐渐放下心来,由着她们玩去。 谁知妙善刚放松警惕,房珩娘就捅出了一个天大的篓子。 那是武德九年十一月下旬,长安城已下了两场大雪,整个东宫都覆盖于白雪之下,映着的重重飞檐宫阙熠熠生辉。 夏玉端坐廊下,一曲《白雪》抚毕。妙善放下琴箫,赞道:“习了大半个月,终于能合到一起了。除夕夜宴上我们给阿耶合奏一曲,阿耶一定会喜欢的。” 兰儿上前将琴箫接过,笑道:“以前夏郎还没来的时候,娘子成日里缠着婢子斗花玩,可怜宏义宫花草本就不多,每至春日还要被娘子薅去大半,到后来侍弄花草的宫人见了婢子,那眼睛活能翻到天上去,婢子也不敢怎样。此番夏郎一来,婢子终于能偷得几日清闲了。” 妙善听罢暗暗咂舌:怪道世人皆言长姊温和端庄,原来她自小喜欢的戏耍都这般无趣,妙善反正是无法想象自己面对着一堆花花草草能提起多大的兴趣。 夏玉道:“这房娘子来了东宫,咱们一宫上下又有几个能清闲的?” 妙善只觉右眼皮突突跳个不停,不由心生烦恼,遂道:“还好她喜欢同六娘顽,也省的来闹我。” 二人附和的点了点头,忽闻外间隐隐鼓响,妙善觉得有些饥饿,吩咐道:“你们去膳房看看今日做了什么?顺便把六娘她们叫回来用膳。” 兰儿应声去了,妙善收拾停当,左等右等也不见兰儿回转,不免隐隐生出些担忧来。 “臣出去找一找吧,许是房娘子她们跑的远了,娘子不必担心。” 夏玉话音刚落,就见兰儿慌慌张张的跑进来。妙善忙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兰儿扶着膝盖喘道:“房娘子……房娘子带着六娘子去了……去了长乐门!” 妙善手中的白瓷小盏“啪嗒”一声掉落在厚厚的绒毡上,咕噜噜滚了老远。 长乐门不过是连接宫城与皇城的三道城门之一,放在平日根本无人注意。可偏偏如今的长乐门内,软禁着前太子建成之妻——郑观音。 玄武门兵变后,建成的儿子尽皆被诛,郑氏太子妃之位亦被废黜,孤身一人被囚于长乐门内。自那日后,她大病一场,病愈后便终日哭哭笑笑,状若疯癫,致使无人敢踏足长乐门半步。 妙善决定去闯一闯。 不为别的,单单为了李六娘的安危,她也觉得自己不能袖手旁观。 “要禀告皇后吗?”夏玉道 妙善摇了摇头:“阿娘和郑氏素有积怨,我怕依郑氏的性子不知做出什么来。说到底,此事责任在我,是我没有看好六娘她们。” 夏玉叹道:“娘子不必自责,现下把她们接回来才是要紧事。” 妙善遂携了夏玉和兰儿急匆匆坐着宫车赶去长乐门,两匹突厥马一路上撒开四蹄狂奔,风驰电掣的出了东宫的大门。 出了东宫向西一拐,便是长乐门的地界。 妙善纵身跃下马车,也不顾道路泥泞湿滑,提着裙摆迈步便往长乐门去。 守门的兵将见一个衣饰华贵的女童从东宫的马车上下来,后面还跟着两个宫装打扮的下人,料定来人身份显赫,遂也不好多问,只道:“你们往何处来?” 妙善耐着性子问:“你今日可曾见到两个小娘子往长乐门里面去了?” 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 妙善心下起疑,扭头看了一眼兰儿。 兰儿忙道:“天可怜见,婢子是真真切切瞧见六娘子的步辇在长乐门里停着呢。” 妙善当下也没了主意。 倒是夏玉建议她还是去里面找一找,总好过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回去了。 守卫一见三人要进去,忙上前拦住“小娘子慢些,容我去禀告城门郎。” 妙善这边只觉的火都要烧到眉毛了,哪里还有耐心容他去跟旁人交涉,遂咬了咬牙,怒道:“今日闯入长乐门的乃圣人及房相之女。若是她二人出了闪失,又岂是城门郎可以担待得起的?!” “可是没有城门郎和中郎将的手札,小人是要被治罪的!” 守卫崩溃大喊,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第一天值班就遇上了这样一个天大的麻烦。无论是眼前人还是自己那个脾气暴躁的上首,他都是得罪不起的。 夏玉从妙善身后踱出来,对着守卫行了一礼:“还请郎君通融一番,我们是东宫五娘子的宫人,特奉了五娘子之名前来接其妹回宫。” 守卫垂首想了想,当今圣人是有一个皇后所出的女儿排行第五,听说颇得圣宠。 夏玉又道:“我们只进去一柱香的时间,寻到了人即刻就走。” “可是……”守卫尚有几分踌躇。 妙善自项上将长命银锁卸下来递给他,道:“若是城门郎为难于你,你便拿着银锁来东宫寻五娘子,五娘子自保你无虞。” 那枚长命锁为一块赤银打造,正中镶着一颗晶莹剔透的青金石。 守卫将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接过来细细一瞧,长命锁背面用篆体刻了两个字——三青。 三青——想来便是那五娘子的闺名吧。守卫暗暗想道。 “我们可以进去了吗?”妙善道 两个守卫相互看了看,默默将头别向两侧。 妙善松了口气,带着夏玉二人迈步进了长乐门。 长乐门与宫城之间,坐落了一方小小的院落。原先是供守卫兵将轮班休息的处所,玄武门兵变后便成了安置废太子妃郑氏的寝宫。 妙善踏入院中的第一感觉,便是透入骨髓的阴冷。 长安城虽地处西北,但胜在水系发达,植被茂密。是以若非三九凛冬,并不会寒冷如斯。 妙善裹紧了身上的狐裘斗篷,默默缩在了夏玉身后。 夏玉唇角勾起一抹极不易察觉的微笑,大步往那座紧闭的房屋走去。 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一束阳光照进昏暗阴冷的房屋,屋内场景随之明亮起来。 妙善站在门外,瞪大一双明媚的凤眼,呆愣愣望着屋内围炉烤暖的两道身影。 李六娘率先瞧见妙善,忙笑呵呵迎上去拉住她“阿姊快来,大伯娘烤了梨子,可甜了。” 妙善一脸茫然的被她拉到炉旁坐下,李姝妤用裙子脱着一个烤梨奉于阿姊,笑得眉眼弯弯。 妙善回过神来,扫视了二人一番,见她二人全须全尾的,连头发丝儿也没少一根,终于放下心来,却还是忍不住斥道:“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是房娘子带我来的,她说这里有好玩儿的,我便来了。” “那是不是她说这里有金山银山,你也跟着来啊?!” 妙善气不过,拍着桌子怒声呵斥。 李姝妤哑然,浑圆的杏眼忽闪忽闪,堕下豆大一颗眼泪来。 “五娘子,是我错了,我不该带着六娘子乱跑。”房珩娘亦觉得过意不去,站起身拂了拂衣袖,冲着妙善长长作了 揖。 “你能带着她出宫玩乐,我很高兴。可是。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房珩娘绞着衣袖,一张脸憋的通红,吭哧了半天,才哼哼唧唧道:“我就是想看看,疯癫的妇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你怎么会这样想”妙善愕然,万不会想到一个不过十岁的少女竟会有这种特殊到显得有些扭曲的癖好。 “我……我耶耶说阿娘是疯妇,可我知道阿娘只是对耶耶凶了些。我就想知道真正的疯妇到底是如何的?” “你……你阿耶……!” 妙善只觉得整个人生都被颠覆了! 她前后两世也活了十七八年,还从未见过哪对夫妻是如此清奇的相处模式。上一世,九兄和几个已成家的兄长都与妻子相敬如宾;这一世,阿耶更是对阿娘百般体贴,是以她理所当然的认为夫妻相处便应是如此,怎知竟还会有这般 妙善无法想象,一向雅正严肃的房相会吹胡子瞪眼的喊着夫人是疯妇,那该是一幅如何有趣的画面。 “五娘,你为什么如此在意这长乐门?” 妙善思索了一下,觉得不能将实情告知于她,遂搜肠刮肚的寻个由头准备搪塞过去,忽见西侧小门吱呀响了一下,一道清瘦的身影缓缓踱了进来。 郑氏和妙善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妙善产生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妙善原先在宫宴上见过郑氏几面,郑氏生的方额广颐,肌肤丰腴,又兼一身宫装打扮,和彼时还是秦王妃的长孙氏站在一起,愈发显得贵气逼人。可谁知短短数月时光,她便已消瘦的脱了原先的模样。 郑氏走到她面前,躬身行了一个长长的揖礼。 “数月未见,五娘子可还安好?” 妙善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安好,大伯娘可还安好?” 郑氏低低一笑“我有什么好不好的,不过就是这样了。” 妙善垂了垂眼眸,踌躇道:“我听别人说,大伯娘过得不好。” 郑氏拿起一个烤梨子递给她,笑道:“过得好与不好,只有我自己知道。旁人连这长乐门都不愿靠近,又怎知我是否安好。” 妙善缄默。 郑氏摇了摇头“你还小,我与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妙善笑道:“我这次来是来接我妹妹回去的,天色不早了,我们也不便再叨扰了。” 郑氏听闻,将烤好的梨子用手绢包好,塞到李姝妤手中,又轻轻的摸了摸她的脑袋。 “其实,我很喜欢孩子的。如果可以,你们可以经常来长乐门。” “好,大伯娘如果有什么短缺便告诉丽质,丽质会如实禀告圣人给大伯娘添置。” 郑氏笑着摇了摇头“我又有什么短缺,你们早些回去吧。” 妙善遂领着李姝妤和珩娘朝她躬身行了一礼,方转过身准备离去。 忽然,背后传来郑氏若有若无的叹息 “我只希望,我的女儿能回到我的身边啊。” 妙善脚步凝滞,只觉心头好似被人打了一记闷棍,无端憋闷的难受。 待三人踏出院子,李姝妤才小小的扯了扯妙善的袖子,问道:“阿姊,阿娘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妙善听了顿时气不打一出来,笑骂道:“你现在知道怕了?方才不是还喜滋滋的吃梨子么?” 李姝妤尴尬的挠了挠头。 待妙善行至长乐门,与那守卫索了长命锁后,方携着李姝妤去寻自己的宫车。 郁郁垂柳下,朱红宫车旁边,赫然停着一抬华丽的步辇。 妙善心中警铃大作,拉着李姝妤掉头便跑。 忽然,她纤细的手腕被一双修长的手死死钳住,妙善认命的闭了闭眼,转过头耷拉着脑袋,哭丧着脸喊了一声 “阿娘”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鞭笞之刑 东宫——丽政殿内 殿内正中的鎏金铜炉里埋着的炭火不时发出噼啵的响声,两个侍婢轮流清理着积余的炭灰,再埋入新的香炭。 屋内温度渐渐升高,黑压压一屋子的人都热的面红耳赤,但谁也不敢乱动,只老老实实跪在地上,等待着皇后对他们的发落。 一屋子的人,从妙善和李六娘的贴身奴仆,掌管宫车步辇的仆寺主簿,再到守卫东宫的宫门监,凡是与今日之事有关的所有人,一个不落的被长孙氏召到了丽正殿。 妙善跪在头前,她的身后是李姝妤和房珩娘。 李姝妤从未见过如此严肃的阵仗,吓得面色惨白,眼眶含泪。却见妙善和房娘子都只是缄默的跪在一旁,也只得哆哆嗦嗦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偌大的丽正殿,是死一般的沉寂。 卢氏不断打量着地上的众人,实在无法忍受这样尴尬的境地,遂站起身来,快步行至大殿中央,朝长孙氏行了一礼 “殿下,今日之事实乃小女顽劣之过。望殿下恩准臣妇携小女归家,臣妇一定对其严加管教,今日之事再不会犯了。” 长孙氏笑了笑“夫人不必心急,今日之事所涉众多,总得一一问过才好。” 卢氏是出了名的泼辣性子,闻言一张脸瞬间冷了下来,可长孙氏仍旧似笑非笑的将她望着,倒叫她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只得恨恨地咬了咬牙,拂袖坐回原处,扭头不再看不远处跪着的女儿。 长孙氏其实还未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 一天时间,两个女儿接连出走,去向不明。她虽然担心,可宫中诸事绊住了她的手脚。本以为日落之后自会回转,可谁知派出去的旅帅竟说她们一前一后去了长乐门! 长乐门是什么地方,她二人竟然也敢踏足! 长孙氏越想越觉得气愤难耐,一拳砸在面前梨木长几上,妙善浑身一颤。 “今日之事,我真是闻所未闻!” “偌大东宫,上上下下近千人竟看不住三个孩子!一个个白拿着朝廷的俸禄,尸位素餐,藐视王法,尔等将圣人至于何处?又将我大唐国法至于何处?!” “臣惶恐,臣有罪。”一时间,叩头认罪之声此起彼伏。妙善四下看了看,也缓缓弯下身子。 长孙氏深吸几口气,抚了抚剧烈起伏的胸口,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我皆已知晓,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每个人一个一个站出来,说自己究竟错在何处,我可以选择从轻发落。” 谁知在场众人听了之后,仍只是不停叩首,嘴里喊着“臣惶恐,臣有罪”,其余的却是什么也不说。 长孙氏刚刚平息的怒火“噌”地窜起了三张高。 “你们不说?那便更好了,我会将今日之事悉数禀告圣人。到那时,你们犯下的一桩桩一件件罪行,自由大唐律定夺!” “殿下,小女有罪!”房珩娘豁然站起身子,朗声道。 卢氏看着女儿站的笔直的身影,忽然勾了勾嘴角。 房珩娘是房玄龄的幼女,又自小体弱。房府上下都宠着让着,长此以往,便养成了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后来房玄龄也察觉出这样不妥,每每狠下心想要教训,房珩娘却又认错认得比谁都快,而且认错态度相当诚恳。房玄龄面慈心软,见她这样也就罢了。可没过几天珩娘便又故态复萌,倒叫房玄龄拿她没有半点法子。 长孙氏哪里知道这些,正在心里暗暗赞叹她的担当,难得面色缓和了一些。 “教唆六娘子擅离东宫,无视东宫宫规,行贿宫门监,违反宵禁,私闯长乐门,以上种种,皆是小女之罪。” 长孙氏点了点头。 夏玉也从妙善身后踱出来,对着长孙氏纳头便拜,缓缓道 “臣亦有罪,身为五娘子侍从,臣未曾及时规劝娘子,致使娘子身处险境,请皇后责罚。” 夏玉和房珩娘开了个头,其余众人也只得硬着头皮,纷纷上前一条条陈述罪状,纵使那些无辜受累的,也东拉西扯的说了一堆不痛不痒的罪行出来。 经过这一番折腾,长孙氏的火气也消了大半,但觉得此事实在影响恶劣,也正好趁此将东宫整治一番,遂命人一个个上来签字画押,以示公允。 为示惩戒,夏玉、兰儿等妙善和李六娘的贴身奴仆皆被罚笞三十,罚俸半年。宫门监、仆寺主簿罚杖四十,罚俸三月。其余一干人等皆各自领了惩戒。 只剩下妙善、李姝妤和房珩娘。妙善最了解母亲不过,知道她此番定不会轻易饶过自己。至于为何迟迟不罚,定是在盘算着如何让自己难过。 “殿下,小女珩娘顽劣不堪,实难当五娘子伴读。臣妇请求殿下恩准小女归家。” 卢氏虽泼辣,但也是高门大户出身,又怎会看不出长孙氏是何用意,又心气极高,如今自请归家,总好过李世民下诏把女儿赶回去,也省的让房乔那老匹夫觉得丢了他的脸。 谁知长孙氏也不接她的话,只正色道:“天色已晚,夫人先行回府吧,此事日后再议。” 卢氏还想再说什么,但见长孙氏模样亦不像玩笑,只得起身行了一礼,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大殿之中,只剩下妙善四人。 长孙氏缓缓道:“房娘子,今日之事我可以不再追究,但娘子应该清楚,娘子既已入东宫,一言一行还是要遵着东宫的规矩。” 房珩娘长长揖手,面上难得露出悔过之色。 长孙氏揉了揉额角“你先下去歇息吧。” 房珩娘行了一礼,缓缓退了出去。 妙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正欲寻个由头溜之大吉,就听长孙氏吩咐左右的女官 “去将门拴好。” 妙善心中愈发不安,虽不知长孙氏要干什么,但看这番阵仗,总觉得像上一世自己见过的刑部审案子。 早有女官去将宫门闭了,连丽正殿外的大门也一并上了锁。又有两个女官上前一左一右将妙善架起来。 妙善慌了,颤抖着声音叫道:“你们要做什么?” 女官道:“奉皇后命,为娘子宽衣。” “宽衣?好好的为什么要宽衣?!阿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妙善愈发肯定了自己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想,整个人哭喊着在地上撒泼打滚。女官一时也没了法子,扎着手望向皇后,面露难色。 长孙氏喝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带下去!” 两个女官相互看了一眼,直接将妙善从地上拖起来,连拉带拽的送到内殿宽衣去了。 李姝妤虽不知妙善接下来会如何,但直觉告诉她今日她的好阿姊怕是不能全须全尾的回到宜秋宫了,尚且年幼的她还不知该如何为阿姊求情,只能不停的淌着眼泪,嘴里念叨着“阿姊”。 等到妙善再被带回来的时候,她身上的那件石榴红的毡裙早已不知去向,通身上下只剩单薄的素绫中衣。 妙善抬眼看了看那梨木长几正中摆着的牛皮软鞭,心底如坠冰窖,刚刚才止住的泪水夺眶而出。 妙善素来怕疼,平日里磕了碰了擦破些皮都要哼唧半天,更遑论这一鞭见血的软鞭打在自己身上,更是想一想都怕的止不住浑身打颤。 长孙氏将鞭子握在手中,缓缓踱至妙善身后,轻轻点了点她的肩膀,问道“你可知,我为何要罚你?” 妙善摇了摇头,哽咽道“孩儿不知。” 耳畔忽然响起鞭刃划破空气的厉啸声,妙善还未及反应,背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鞭,尖锐的疼痛瞬间窜边全身,连头发丝儿都叫嚣着疼痛。 妙善倒吸了一口冷气,硬生生忍下已经冲到喉间的哭喊。 “我再问你,你知是不知?!” 妙善哪敢再说不知道,只得小声饮泣“孩儿知道,孩儿不该擅自离宫。” 又是一鞭,叠加在原先的伤处。妙善痛的整个人蜷在地上,张着嘴不停的喘着粗气。 李姝妤早已经吓傻了,跪在妙善身边放声大哭。 “继续说!” 妙善咬着牙道“不该行贿长乐门守卫,以权谋私。” 接连两鞭,一鞭比一鞭更快更狠 妙善终于忍不住,整个人扑倒在地,捂着脸放声痛哭。 “继续说!” 长孙氏哑着嗓子,握着鞭子的手剧烈颤抖。 妙善爬过去拽住长孙氏的裙摆哭道“孩儿真的错了,求求阿娘放过我吧!” 长孙氏厉声道:“我将六娘交给你,就是要你好好看护她,教导她。可是你扪心自问,这些天来你是怎么做的?!” 妙善一下子愣了,她万万没有想到,母亲打她竟只是为了这个。 看着妙善恍惚的眼神,长孙氏更觉心火上涌,反手又是一鞭甩下。 “你觉得这件事很小是不是?!你觉得很无所谓是不是?!李丽质,你太让阿娘失望了!” 以前不管妙善如何撒娇使性,肆意妄为,长孙氏也不会这样连名带姓的唤她大名,今日实是气红了眼。 妙善看母亲眼角含泪。忽觉得内心愧疚无比,豆大的泪珠自眼眶滑落,后背上的伤痛仍在叫嚣,却不及心头对母亲的歉疚之痛。 “咣当”一声,牛皮软鞭滑落在地。长孙氏再也忍不住瘫坐在地,将头埋在臂弯里低低哭泣起来。 “阿娘……我错了。”母亲一哭,妙善只觉五脏六腑都搅作一团,只能不停的朝着长孙氏叩首。李姝妤也跟着阿姊不停叩头认错。 长孙氏抹着眼泪,厉声骂道“六娘还小,房珩娘又是外人。你是阿娘的长女,阿娘就希望你能替阿娘分担一些。可是你呢?你做了什么?!六娘去了长乐门,你为什么不派人告诉我?而是擅自离宫?长乐门是什么地方,岂是你能去得的?!” 妙善哭道“孩儿知道大伯娘与阿娘有隙,孩儿不想让阿娘难过!” 长孙氏听了,忽然又抄起鞭子朝她狠狠打下去。 “我与郑氏之间,与你何干?!我说的话你不听,这时候倒说为我着想,你是要活活气死我才好!” “阿娘,我不是……”妙善哀号着向长孙氏辩解,换来的却是更重的鞭笞。 “我身子不好,不知何时便去了。你是阿娘的第一个女儿,阿娘希望你能明白阿娘的苦心,待我去后,能照顾好底下的幼弟幼妹,我也就安心了。” “阿娘不要说这样的话,阿娘正当年轻,不会发生这样的事的!” 妙善拼命摇着头,努力不让自己去回忆上一世没有母亲的痛苦,可是她却不得不承认,长孙氏确实是壮年而亡,所以,她重生以来便一直尽可能让自己忘掉这件事,可没想到,她一直在逃避的事情,就这样被长孙氏说了出来,在这个特殊的场合,用这样痛彻心扉的方式。 长孙氏一步一踱回到案边,握着软鞭的手颓然下落。 “我今日打你,就是为了让你记住我的话,记住你的身份,记住你日后要做的事。三青,阿娘也是为了你好。” 妙善忍着浑身剧痛,哆哆嗦嗦行了一个稽首礼。 长孙氏轻声道:“今日,你便在我这里歇下吧,蕙娘,扶娘子下去歇息。” 妙善行了一礼,强撑着站起身来,在蕙娘的搀扶下摇摇晃晃下去清洗伤口了。 妙善走后,长孙氏叹了口气,起身打开了宫门。 门外,李世民躲在廊柱后,不断用袖擦拭着滚滚而落的泪水,无声饮泣。 长孙氏拍了拍他的肩膀,李世民转过身来,看见妻子同样双眸带泪,忽然扑到她怀里放声痛哭。 长孙氏被他这一哭倒给逗笑了,忙不迭拍着他的后背轻声问道“二郎,好好的哭什么?!” 李世民哭的哀哀欲绝,连胡子都跟着一颤一颤的。就这样哭了许久,他终于抹了抹眼睛,哽咽道 “我……我的的小五太……太可怜了!” 说罢,又一头扎进长孙氏怀中,兀自呜呜痛哭。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李家三娘 妙善被蕙娘搀回长孙氏卧房躺下,当晚就发了高烧。长孙氏又连夜召了一位直长进宫,整整折腾了一夜。 妙善烧的迷迷糊糊,只觉得浑身冷的发抖,只有背上是针挑刀剜般火烧火燎的疼。 长孙氏守在榻边看女儿一脸痛苦,心下自是后悔万分,忍不住偷偷抹泪。 李世民道:“你看看你做的事情,小五本就娇弱,你那样重的鞭子岂是她能受的起的?” 长孙氏抹着眼泪“我也是气极了,下手难免狠了些。倒是你,在外面听了那么久的墙角,也不知道进来拦一下我!” 李世民嘿嘿一笑,觍着脸道:“夫人教育女儿,为夫自然要全力支持,怎好让夫人失了威严呢。” 长孙氏不轻不重的打了他一下,怨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早已不知将我千刀万剐多少回了。” 李世民听了也不反驳,只笑嘻嘻捧着她的脸要亲上去,长孙氏一脸嫌弃的推开他“都什么时候了还涎皮赖脸的,真不知羞。” “阿娘……疼……”妙善忽然全身抖了一下,鼻子里溢出一声闷哼。 长孙氏忙转过身查看,却见她只是梦魇,遂放下心来,俯下身亲了亲她的脸颊,又轻轻给她掖好被角。 李世民乜斜着眼道“这会子知道心疼了,方才做什么去了?” 长孙氏叹道:“你还存心怄我,真真和你闺女一样,非得把人气死自己才舒坦!” 李世民瞧了瞧榻上的妙善,忽而叹了口气“其实这样也好,她也该明白什么是规矩,什么是王法。毕竟,小五是你我的长女,与旁的子女是不同的。” 长孙氏难得见丈夫与自己达成了共识,顿觉得妙善今日这顿打是甚有必要的,心下懊恼之情也淡了几分。 妙善在丽正殿养了三日的伤,第四日便被长孙氏命人抬回了宜秋宫。 本想着能借着养伤好好歇息几日,谁知那后宫诸妃一个接一个跑过来探病。妙善素不喜与她们来往,但碍于她们皆为长辈,总不好拂了面子,只得强打精神与她们周旋。 这日,妙善浅笑着送走了小杨妃,终于长长舒了口气,一头扎进软枕里。 夏玉给她放下床帐,笑道:“杨氏今日拿来的红花要送去膳房吗?” “红花红花,又是红花!我就想吃个红羊枝杖,怎么就这么难?!”妙善捶床大喊。 夏玉笑道“娘子伤势未愈,红羊枝杖太过油腻,对伤口不好。” 妙善恨道“同样是挨板子,你还比我多受了二十下,为什么你好了,我却还要受这劳什子罪!” 夏玉想了想“臣早已习惯了这种事,娘子身娇体弱,一时承受不来也是有的。” 妙善看他一脸云淡风轻,心下却是无比诧异。她原先只道夏玉家境贫寒才入宫当了小黄门,却不想他原来还受过那样多的苦难。待要问他一问,却又害怕勾起他伤心过往,也只得罢了。 妙善悉心调养了一月有余,眼看背上血痂渐渐脱落,心情也愉悦起来。 许是因为打了妙善,长孙氏有些不好意思见她,只吩咐人将那滋补药膳流水一般往宜秋宫送去,有时实在想见女儿,也是趁着妙善午憩时略略坐一会儿就走了。反倒是李泰一反常态的一趟一趟往宜秋宫跑,这倒令妙善颇感意外。 “妹啊,你看为兄今日做的汤中牢丸如何?” 妙善斜着眼瞟了一下,难得的点了点头“不错,都是混个的。” 李泰听了,顿时笑的眉毛眼睛挤作一团,用勺子舀了顶大一个递到妙善唇边,笑道:“那你尝尝好不好?” 妙善看了看眼前冒着热气的汤中牢丸,认命的张开了嘴。 熟悉的羊膻味席卷而来,铺天盖地的将她吞没。 妙善梗着脖子含泪吞下,片刻,方扯出一丝笑容“不错,就是……你好像忘了……放胡椒” “我明明放了啊!”李泰将信将疑的舀了一个放到嘴里嚼了两下,顿时脸色大变。 妙善顺手拿起漆盘给他托着,笑道:“你还是老老实实吃现成的吧,偏要较这个劲做什么?” 谁知李泰听罢竟然胖脸一红,半晌,才扭扭捏捏的开口“我听闻,阎大娘子很喜欢……很喜欢” 妙善知道,阎婉最喜食羊肉馅的汤中牢丸,原来他费心巴力的做了这几次,竟是为了哄佳人开心。诚然,依阎婉现在的年纪,被称为佳人还为时尚早。 妙善想着,不由轻笑出声。 李泰嚷嚷“你笑什么?” 妙善抿着嘴笑道:“我知道你要讨未来娘子的欢心,可你不能拿妹妹的性命来换你日后的幸福吧,你这汤中牢丸这样难吃,谁知道我吃了会不会有事。” “你……”李泰憋红了脸,吭哧吭哧了半天也憋不出话来怼她,只得愤愤的一拂袖口,一把夺过碗来收回盒子里,怒道“你不愿意吃就罢了,何苦用话来激我!以后若再有好吃的,你休想我会给你!” “好四哥,我同你玩闹呢,看你还当真了!” 妙善忙上前扯住他的袖子,觍着脸笑嘻嘻的道。 李泰是个面冷心热的人,本来也没多大火气。又听妙善软软的叫一声“四哥”,那仅存的一丝怒气也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但依旧冷着脸,装作气鼓鼓的样子扭着头不理她。 妙善见他这般,又叫了几百声“哥哥”,眼见着他逐渐浮出笑模样,遂伸手要去扳他的肩膀。谁知一拉一扯之间牵动了背上的伤口,妙善疼得到吸一口冷气,紧蹙着眉头默不作声。 李泰慌了手脚,忙问道“你是不是很疼?” 妙善摇了摇头“还好。” “你脸都白了还说不疼,你看你,就知道气我,让我把正经事都忘了。”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瓶来塞到她手里,道:“这是药藏局新配的生肌膏,我偶然得了,因想着你受了伤,便顺道捎来。你把它涂在患处,不出半月便可痊愈,连疤也没有呢。” 妙善看着手中巴掌大的小瓶,眸中笑意深深。 李泰虽然人憨憨的,但送来的药确有奇效,妙善搽了几日,眼看着那新肉便长上来,不过半月便已经光洁如初了。 东宫过了自李世民登基以来的第一个新年,阖宫上下都颇为重视。为表孝心,李世民特于除夕夜携着妻儿入太极宫看望李渊。李渊也难得有了笑模样,父子二人在两仪殿设下家宴,席间李世民喝得微醺,循着琵琶声起转腾挪,乐声越急,那舞姿便跟着越来越快,舞到最后,便只能看见一团高速旋转的赭黄身影。 “铮”地一声,乐声乍收。李世民不慌不忙的正了正衣冠,朝李渊拱了拱手,翩然落座。 李渊抱着琵琶坐了良久,忽而长长叹了口气“我这些子女里面,惟有二郎和三娘子能合的上我的乐声。” 此言一出,在场人瞬间静默。坐在角落的柴嗣昌闻言,抱着幼子柴令武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柴嗣昌顿了片刻,领着幼子起身离席,朝着李渊作了一个长揖。 “蒙上皇感念公主至厮,绍实在惶恐。” 李渊摆了摆手“孤之亡女,孤又怎会不念。嗣昌,日后你要多带着武儿来宫里走动,也好告慰孤的丧女之痛啊。” 柴嗣昌赶忙跪下“绍谨遵上皇圣诏。” 长孙氏含笑道“是啊,你应当多让武儿常来走动走动,武儿生的这般俊秀可爱,叫那个见了不心疼呢。” 柴令武闻言双手一抱拳,奶声奶气的说“多谢皇后。” 长孙氏将他叫到身边来,给了他一个大桔子,笑道“叫我舅母便好,以后不必如此生分。” 柴令武拿着橘子躬了躬身,歪歪扭扭的又回去找阿耶了。 长孙氏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渐渐远去,忽然想起了如今还孤身一人躲在佛堂里的李婉顺。 柴令武幼年丧母,被父亲一人拉扯长大,虽然身份尊贵,但想来并不如何快乐。而李婉顺与他差不多年纪便也丧了父亲,纵使母亲在世却无法团聚,她的身上还背着一个罪臣之女的骂名,想来更加难过吧。 长孙氏看了看身侧的丈夫,无奈的叹了口气:她也曾多次规劝李世民恩准郑氏抚育尪娘,可他就是放不下他那比天还大的脸面,分明也不忍她们母子分离,可就是不肯拉下脸让她们团聚。唉,都是作皇帝的人了,还是这样意气用事,自己百年之后,他又该怎么办? 宫宴持续到头更鼓罢,李世民第二日还要参加初一的大朝会,遂与妻儿留宿宫中,几人便在武德殿歇下。 李世民又缠着妻子亲昵了一番,长孙氏满脑子都是李婉顺,有些心不在焉。 李世民以为她累了,遂停下来亲了亲她的额头,问道:“在想什么?” 长孙氏看他满面春风的模样,也不好坏了他的兴致,但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他。 “今天在宫宴上,我看令武那孩子实在可怜。” “他是柴家的孩子,有什么可怜的?” 长孙氏摇摇头“你看他,虽然身份高贵,但是娘亲早早便离他而去,身边也没个能教导他的人,所以……” 感受到李世民周身一凛,长孙氏识相的闭上了嘴,拿被子把自己掩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滴溜乱转的大眼睛。 李世民沉默半晌,忽然咧嘴一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这些天也一直在想,尪娘确实太小了,她需要郑氏来教导她。而且后来我去问过小五,才知道郑氏现下的处境。当年阿耶南征北讨,多亏了她照顾阿娘,而我却拆散了她的家庭,终是我对不住她。” 果然,李世民一回东宫,便叫人将长乐门重新翻修,又命内侍局拨了些人手服侍郑氏。待到一切准备停当,已是三月光景。李婉顺欢天喜地的拜别帝后,随着郑氏回了长乐门。 临别前夕,李婉顺破天荒来至宜秋宫拜访妙善。 对于李婉顺的突然到访,妙善是有些意外的。虽然她也算帮过她两次,但都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自己头一天进东宫的时候她还一脸恨不得杀了自己的模样,怎么过了个年便和换了个人似的,总不能是在佛前待久了,真的生出了些慈悲心肠? “我今天来,是向你告别的,我明日便要随我阿娘回去了。” 妙善僵硬的扯了扯嘴角“那是好事,你不是日日盼着与大伯娘相见吗。” 李婉顺垂眸不语,只不断绞着帕子,半晌,才低低说了一句话,声音细若蚊呐。 妙善“啊”了一声,表示自己并没有听清。 李婉顺一张脸瞬间红了个透,索性从袖中掏出一个物什来往几上一撂,提起裙子便跑了。 妙善拾起那东西一瞧,原是一枚精致小巧的玉章,玉章上用小篆刻了自己的闺名——“丽质”。 妙善捧着那枚玉章,轻笑一声。 这算是……对她的……道歉? 不过单看这玉章倒是挺精致的,用料是很普通的白玉,但胜在雕工精湛,印纽是一朵盛开的栀子花,显然是下了大功夫。 “好生精致的玉印!”簪娘放下手中尚在冒着热气的木盆,凑上去赞道。 妙善矮身坐到杌子上退去了鞋袜,将两脚放入盆中,顿时舒服的轻叹了一声。 “这是尪娘给我的,你要好生收着,她可是难得才送东西给我的。” “就是那个小郡主?!我的天爷,她这么小,便有这么个好手艺,日后若是落魄了,也不怕讨不到饭吃。” 妙善听了又好气又好笑,抄起擦脚的布子向她扔过去,笑骂“她是我阿耶的侄女,又怎会落魄了?!你还是好生去铺你的床吧。” 簪娘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笑着去给妙善整好床褥,又在帐上香囊里新添入一粒百合香丸。 妙善擦净了脚,卸去头上珠花,将长发松松编成一根大辫,方脱下睡鞋,一骨碌钻进如云锦被。 簪娘放下帐子,刚要转身吹蜡,便听妙善叫道:“去把那印章拿来。” 簪娘不解:“好好的要印章做什么?” 妙善从帐子里探出头来“你别管,拿来就是了。” 簪娘只得从柜子里取出印章来递给她,方轻轻的退出去了。 妙善躺在榻上,一抹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洒在她掌心的那粒小小的印章上,愈发显得莹润无比。 妙善轻轻摩挲着玉印,回想起李婉顺面对她时的窘然无措,还是忍不住抿唇而笑。 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想想数月前她二人第一次见面的针锋相对,再到后来她对她偶然的救命之恩,再到最后她因其母而受的鞭笞之刑,分明次次都是她偶然为之,却都成了最后使她母女团聚的重要推手。李婉顺虽然年幼,但并非不明事理,对于妙善所做之事,她虽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感激的。 这夜,妙善做了个美妙的梦,她梦见自己已是少女模样,一群三四岁的孩子围在自己腿边,张着胳膊软软糯糯的唤着“阿姊”,她捞起一个放在膝上,又俯下身捏捏那个的脸颊,笑得合不拢嘴。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玉龙子 不得不说,长安城真是个邪门至极地方,贞观元年十月下旬,皇后时隔五年再次有孕,帝大悦,分赏六宫,又召集工匠在各地修了数百座观音庙为皇后祈福。 长孙氏斜倚在贵妃榻上,看着丈夫像模像样的侧耳覆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颇为无奈的道:“还不到三个月呢,能听来什么?” 李世民笑道:“我要早些与他培养感情,到时候我儿子就与我更亲近些。” 长孙氏噗嗤一笑“你怎么就确定是个儿子?女儿难道不好?” “女儿自然更好了,你看咱们小五多灵秀可爱,若再生一个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长孙氏白了他一眼“那你还口口声声说这一胎是个儿子!” 李世民正色道“我看你这几天总吵着要吃醋芹,人说酸儿辣女,你怀小五时就爱吃蘸着蒜泥的蒸猪肉,这会子又要吃醋芹,不是儿子是什么!” 长孙氏忽然想到了什么,摇了摇丈夫的胳膊,道:“说到三青我才想起来,你登基也快一年了,我和承乾的册封礼也都行过了,你打算什么时候给三青举行册封礼?” 李世民将她的手轻轻一捻,笑道:“急什么,我过年的时候就已经在筹划了,我选了金陵、晋阳、长乐三郡,就是不知把哪个封给小五最好,你觉得哪个合适?” 长孙氏笑道:“这是二郎的国事,妾身怎好过多干涉。” “你又来了!每一次我叫你帮忙拿主意,你就这样推脱我!”李世民瞬间跳起来,一脸委屈的指着她嚷嚷。 长孙氏又好气又好笑,想要向他解释什么,想了想还是作罢。 “小五是你的女儿,小五的公主册封礼是国事,也是家事,你没有理由作壁上观。” 长孙氏细想了想,李世民说的倒也在理,遂轻声道:“妾身记得,我生三青的时候正逢我大唐战胜了长乐王窦建德,我当时还想:这个孩子真是她阿耶命里的福星,甫一出世便传来前线告捷的消息,我们不如,便将长乐郡送给她作封地吧。” 李世民点了点头:“我也这样想,长乐郡地处平原,物产丰饶,将此地封给小五,最是合适不过。” “长乐二字寓意也好,作为母亲,我还是希望她能长平安乐,无忧无虑过一生。”长孙氏轻抚着小腹,满眼都是怜爱。 李世民笑道:“等明年咱们的孩子出生了,我就把他的满月酒和他长姊的册封仪式一并办了,作一个双喜临门。” 贞观二年七月,长孙皇后于东宫丽正殿诞下皇九子治,帝下诏,封赏天下与皇九子同日而生的婴儿。八月,帝后于满月宴上,将国宝玉龙子赐于皇子治,同月,皇五女诏封长乐郡公主,皇六女诏封豫章郡公主,同年十月,皇十一女李敬等皆受公主册封。 册封礼无疑是繁冗而漫长的,妙善穿着层层叠叠的公主揄翟,头上顶着近二尺的巨大花冠,只觉整个人喘不过气来。 簪娘附身扽了扽她长长的衣摆,笑道:“婢子听闻,娘子身上这件礼服还特意用了轻薄的料子,大冠也是减了分量的。娘子若是连这个也受不住,日后出降着钿钗礼衣时可怎么好。” 妙善刚要搭话,就听夏玉道:“簪娘,今日册封大典过后可不能再叫‘娘子’了。” 簪娘吐了吐舌头“我知道,要叫‘公主’,你放心,定不会错的。” 时隔四年,再次听到公主这个词从自家宫人的嘴里说出来,妙善竟觉得有些恍惚。 四年前,她还是宏义宫里无忧无虑的五娘子,不过弹指之间,她的父亲便实现了从亲王到太子再到皇帝的人生夙愿,而她也跟着一路高歌猛进,成为了大唐尊贵无比的公主,不久之后,她还将离开东宫这片土地,去往更为幽深封闭的太极宫。 “公主戴上这顶花冠,从此便不同了。”夏玉修长的手指轻抚过她头冠上的每一颗玉石玛瑙,最后落在她颈间的绶带上,细细的为她将绶带解下。 妙善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阿玉,待我出降之日,你还会像今日一样为我打理嫁衣么?” 夏玉笑道:“到那时,公主身边有至少五六个宫妇围着,哪里还轮得到臣来插手。” 妙善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半晌,忽然轻轻叹了一声“阿玉,你多大了?” “刚满十七” 妙善道:“若你未曾进宫,家中这会子怕是已经在张罗婚事了吧。” 夏玉微微一愣,继而笑问:“公主愿不愿意臣进宫呢?” 妙善叹了口气:“你生的好看,又会抚琴,会做画,会写诗文。如果不进宫,大可有一番作为。” 抚着她衣袖的手一滞,夏玉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淡淡一笑。 “公主,天色不早了,公主该歇息了。” 妙善不言,径直踱到窗前,仰着脸道:“你看今夜月色多美,我想出去走走。” “公主该歇息了。” 妙善转过头,轻轻扯住他的袖子“我不走远的,就在附近转转。” 夏玉身量抽的瘦高,二人站在一起,妙善也不过将将到他的腰际,此番仰着脸眼巴巴将他望着,更显娇柔可怜。 夏玉默默将她推开,去架上取下斗篷递给她,道:“臣陪着公主。” 妙善系上斗篷“你素来早睡,我叫兰儿陪我便好。” 夏玉也不理她,自去挑了一盏宫灯,道:“兰儿跟着公主忙了一日,这会子怕是早已经睡了。” “婢子不累,婢子也跟着公主。”簪娘忙道。 妙善无法,只得带着二人出了宜秋宫。 三人漫无目的的在宫中闲转,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丽正殿。妙善向里张望了一下,见殿中仍旧灯火通明,不由奇怪:“阿娘平日里这会子早已睡了,怎么今天还醒着?” 簪娘道:“许是小郎君还没睡,殿下在照看吧。” 妙善亦觉有理,遂迈步上了台阶。 廊下上夜的宫人忙迎上去行了一礼:“公主深夜至此,可是有事要找皇后?” 妙善微微颔首:“长乐求见皇后,还请娘子通禀一声。” 那宫人应声去了,不多时便将门小小开了个缝,轻声道:“公主一人进来便好。” 妙善点了点头,褪下斗篷递给夏玉,叫二人去廊下背风处坐了,方随着宫人进了丽正殿。 殿内是出人意料的寂静,殿中各角落燃着的宫烛泛着莹润昏黄的光晕,层层帷幔低垂,营造出一种极度静谧的氛围。妙善下意识屏住呼吸,蹑手蹑脚的跟着宫人一路往长孙氏的卧房去。 长孙氏刚把睡熟的雉奴放进榻边的摇篮里,一抬眼便看见妙善俏生生立在门外,遂含笑朝她招了招手。 妙善踱过去行了一礼,而后挨着她坐下。 长孙氏将她揽入怀里,轻轻问道:“你这么晚不睡觉,跑出来做什么?” 妙善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想来看看阿娘和小九。” 长孙氏闻言笑道:“他刚睡下,你去看看吧。” 妙善遂凑到摇篮跟前细细端详起来:小雉奴裹在一个大红襁褓里,端端正正的仰面躺着,一张脸睡得通红,小嘴圆圆的张着,唇角挂着一丝晶莹的涎液。 妙善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熟睡的婴儿和上一世那个如磋如磨的皎皎君子联系在一起。 不过他的端正倒是与生俱来,就连在襁褓里熟睡也是这样规规矩矩。 “你看他多老实,不像你丁点大的时候就彻夜的闹腾,搅的人睡不安稳。”长孙氏道。 妙善盯着雉奴越看越喜欢,忍不住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摩挲他胖乎乎的脸颊。 许是感受到了异物的侵扰,雉奴小小的身子扭了扭,慢慢睁开眼睛,一脸迷茫的看着妙善。 妙善被他这一瞪,顿时慌的没了主意,连忙要将手移开。谁知雉奴见她要走,忽然伸出一只肉乎乎的爪子紧紧蜷住她的手指,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挥,张着小嘴啊啊呜呜的叫起来。 “阿娘,我该怎么办?!妙善一只手被他紧紧圈着,想动也动不得,只得偏过头向母亲求助。 长孙氏捂着嘴嘿嘿轻笑“许是你他看上了你身上的物什,张着手想要吧。” 妙善低头看了一眼,欲哭无泪:“我身上什么也没有啊,他能瞧上什么?!” 妙善来的时候已褪去了公主揄翟,只穿了一身素色短衫,系了条高腰间色裙,浑身上下并无一件装饰。 谁知雉奴见二人不理他,忽然拔高音调,扯着嗓子号起来,一边哭一边拳打脚踢,憋得小脸涨红。 那一瞬间,妙善真想跟着他一起放声大哭。她为什么好死不死的要出去赏月,好死不死的逛进了丽正殿,好死不死的去逗弄他!我的小祖宗诶!算我求你了,你能不能不要哭了! “他是不是看上了你头上的绢花?”长孙氏淡淡道 妙善听了,忙将发间的白海棠花摘下来放到他张开的小手上。雉奴得了白海棠,忙将花枝紧紧攥在手上,一双乌溜溜大眼睛盯着那枝小小的海棠绢花,看得格外认真。 妙善松了口气,却也不敢再伸手逗弄,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摇篮跟前,静静地看着摇篮里一心玩花枝的弟弟。 长孙氏看着一儿一女能够如此和谐相处,也是欣慰万分,一时也不忍打扰他们,遂拿了针线在灯下赶制李世民贴身的中衣。 妙善盯着雉奴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小时候就这么喜欢花花草草,长大了怕不知要撩拨多少小娘子啊。” 长孙氏心下一惊,看着半大点的女儿一脸惆怅的说着这般惊世骇俗的话,不由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恍惚感。 谁知雉奴听了这话,竟小嘴一咧,“咯咯”笑了起来,两只手兴奋的挥舞着,连他手上的海棠绢花也跟着花枝乱颤。 这一笑,笑得妙善心都要化了。妙善忍不住又凑近了些,轻轻点着他的鼻尖,笑道:“真希望他快些长大,我好想见他追着我叫阿姊的模样。” “那我把他送到宜秋宫去,让你日日都能见到他可否?”长孙氏以袖掩面,嗤嗤而笑。 妙善听了也不恼,只盈盈一笑:“怕是阿耶阿娘舍不得,毕竟我宫中有个魔王,可是专门找小孩子下手的。” 此处所指魔王,自是那宰相房乔的幼女,长乐公主的伴读仕女——房遗瑾。 自那日房珩娘带着豫章私闯长乐门后,卢氏便勒令房玄龄上书请求接珩娘回家,房玄龄不敢违抗夫人,只得硬着头皮给李世民上了两道表文,谁知李世民只说此乃后宫事,横竖他管不得,让他去寻长孙皇后。 长孙氏也不喜珩娘过于聒噪,遂顺坡下驴的同意了卢氏的请求,临走时还送了珩娘许多小玩意。 珩娘一走,宜秋宫又恢复了往日宁静,可谁知自珩娘走后,豫章便一直郁郁寡欢,待有人问她时,她也吭哧吭哧不肯说,后来被逼得急了才扭扭捏捏的说想让房娘子回来。 豫章虽养在长孙氏膝下,然到底与妙善这等嫡亲的子女不同,自小便沉默寡言,甚少有人能与她玩到一处。此番好容易有了个房珩娘,结果呆了没几天就被撵回了家。豫章心下不舍,却又不敢告诉长孙氏,只得默默伤神。 长孙氏听罢,立即把房珩娘叫了回来,作了豫章的伴读仕女。经历了那一次惊心动魄的“大屠杀”,房珩娘此番再入宜秋宫,倒是难得的谨言慎行。妙善认为她许是转了性情,当然,要在忽略她伤痕累累的后背的前提下。 “珩娘现下是小六的伴读仕女,你也可省些烦恼。”长孙氏道。 “天色已晚,你快些回去吧。” 妙善弯下腰试图拯救已经被揉成一团的海棠绢花,可是指尖刚碰到他蜷起的小手,雉奴便又张开嘴玩命一般哭起来。 妙善忙不迭缩回了手,“嗖”地一下弹开老远。 长孙氏忍不住嘿嘿轻笑:“你还要同他玩吗?” 妙善连连摇手:“不了不了,孩儿告辞了,阿娘多保重!”说罢,对着长孙氏拱了拱手,一溜烟奔出了卧房。 妙善甫一开门,迎面便是簪娘一张大脸。妙善吓得一个趔趄,捂着胸口道:“簪娘,你做什么扒在门上?” 簪娘垂首道:“婢子见公主进去了半日也没出来,就想透过门看看。” 夏玉此时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不慌不忙抖开斗篷给她系上,笑道:“公主,我们回家吧。” 妙善看他冻的鼻尖微红,忍不住道:“我给你的斗篷,你怎么不披上?” 夏玉道:“臣一直抱着,不冷的。” 妙善嘴唇微微动了动,末了却只是轻轻叹了一声:“我们回去吧。” 夏玉跟在妙善身后走了一阵,忽然问道:“公主头上的海棠花呢?” 妙善憨憨一笑“雉奴可喜欢那海棠花儿了,死捏着不撒手,我便留给他了。一朵花罢了,没什么大不了。” 说着,径直向前走去。夏玉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往日情景在眼前浮现。 那日下了一场大雨,她一脸惆怅的托腮望着窗外。他问其故,公主闷闷的说:“你看这一树的海棠,昨日还粉粉嫩嫩的开了一树,今早便都凋零了,真是世事无常。” 他听罢,便回到房中花了两日功夫才扎了一对海棠绢花。公主很欢喜,当下便簪在头上。他亦很欢喜。本以为她会一直戴着,可谁知不过短短半月,她便将其中一支毫不在意的送给了别人。 罢了,他于她而言,最多是个要好而忠心的奴仆。即便如此,公主对他已是超乎了礼制的信任和包容,他又怎能奢望她太多。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襄城公主 贞观二年的夏天格外多雨,自入了七月便一直下连阴雨。坐褥之人本就忌寒,长孙氏又身患气疾,是以坐褥期间患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寒。 长孙氏患了风寒,自是无法照看雉奴,却又不放心假手他人,正在两难,大公主襄城忽然站出来表示自己可以照看幼弟。 长孙氏看着下方垂首而立的襄城,不禁有些担忧。 “襄城,你再过两个月便要出降了,这会子不应该为这些事分了心神。” 襄城躬了躬身子,道:“孩儿身为皇长女,却从未曾为皇后分担过什么,孩儿即将出降,自此后便成为萧氏中人,孩儿心生惶恐,遂想在出降前为皇后尽一份孝心,还请皇后成全我。” 长孙氏怔怔的看着面前已出落的娉婷玉立的襄城公主,恍然发觉自己忽略这个女儿忽略了太久。 作为李世民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女儿,作为贞观一朝真正的皇长女,她却一直默然隐于人后,就连她的父亲也甚少提起这个女儿。 襄城公主又作了一揖:“还请皇后成全。” 长孙氏定了定神:“大娘子,你帮我照看雉奴,可想要些什么?我会满足你的。” 襄城摇了摇头“孩儿别无所求,只希望阿耶能够收回襄城公主府。” “公主府乃公主出降后的府邸,赐宅公主府是祖上传下的礼制,你为何不要呢?” 襄城默然半晌,缓缓道:“孩儿身为人妇,便理应孝敬舅姑,然而住在公主府内,便无法于舅姑身前尽孝了。” 长孙氏听罢,啧啧称叹:“长乐若有你一半知礼懂事,我也不至如此惆怅了。” 襄城浅浅一笑,未答一言。 长孙氏朝着秋娘招了招手,示意她把雉奴抱过去。襄城从秋娘手上接过襁褓,看着安然熟睡的婴儿,不禁勾起唇角,笑得眉眼弯弯。 长孙氏笑道:“也亏得是雉奴安静,我才放心把他交给你。我另会派乳娘和司寝女官跟过去,你只要无事的时候逗逗他便好,其余一概不管。” 襄城欢欢喜喜的谢恩去了。秋娘眼看着她出了丽正殿,才一脸担忧地道:“九郎还那样小,大公主又是个未出阁的娘子,能照看好九郎吗?” 长孙氏浅浅啜了口热羊乳,不紧不慢的道:“襄城那丫头是个有主意的,她这样做无非是想让我成全她,她在宫里长了这十几年,眼看便要出降了,我也没什么可给她的,只能帮她至此了。” 秋娘不解“成全她什么?” 长孙氏微微一笑:“到晚上你便知道了。” 果不其然,一到傍晚,李世民刚踏入丽正殿,便急吼吼去看雉奴,可当得知儿子被襄城抱去照看以后,亦是一脸的震惊。 “大娘子快要出降了,你怎放心把雉奴交给她呢?!” 长孙氏不慌不忙的道:“襄城都是十五六岁的人了,还照看不了一个小孩子么?” 李世民道:“你把他交给大娘子,我便见不到他了!” 长孙氏听罢“噗嗤”一笑:“你若想见他,何不去找大娘子?在我这里吵吵嚷嚷有什么用。” “去见襄城……”李世民有些茫然,显是没有意识到还有这种办法。 长孙氏轻轻叹了一声:“襄城快要出阁了,你去看看她吧。” 于是,李世民便乘着步辇晃晃悠悠到了宜春宫。 宜春宫紧邻宜秋宫,就连规格形致也所差无几,但不同于宜秋宫内只住了妙善和豫章二人的是,小小一座宜春宫里,住了襄城、汝南、南平、遂安四位公主。李世民敲了敲步辇,示意宫人停下来。 宜春宫粼照殿内—— 襄城坐于灯下,静静望着摇篮里熟睡的婴儿。 “公主,嫁衣已经赶制好了,特来请公主的示下。”臻儿捧着漆盘向襄城微微行礼,漆盘之上,层层叠叠放着襄城的嫁衣。 襄城点了点头“拿下去吧,我这会子不想试。” “嫁衣乃女子重要之物,怎能不试?!” 屋中二人齐齐唬了一跳,襄城急急向门外看去。却见李世民赫然负手立于门外,他的身后,乌泱泱站了一群宫人。 襄城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那个高不可攀的父亲竟有一天会深夜驾临她的寝宫。 襄城定了定心神,缓缓上前作了一个长揖:“襄城拜见……拜见父亲大人。” 李世民虚扶了一把,笑道:“不必如此多礼。” 襄城亲去搬了个杌子请他坐了,父女二人静默半晌,襄城忽然道:“父亲深夜至此,可是来看望九弟?” 李世民嗽了两声,点了点头“是啊,我来看看雉奴,顺便看一看你。”说着,径直走向摇篮,伸手把雉奴捞起来抱在怀里,襄城也踱过去轻轻逗弄。 李世民侧头看了她一眼,道:“襄城,去把嫁衣换上让阿耶看看吧。” 襄城起初有些羞涩,但不好违抗父亲,只得退至内殿去换了嫁衣出来。襄城的嫁衣是中规中矩的大袖连裳礼服,青色的衣裙上绣着繁复的宝相花纹,衣摆逶迤至地,华丽至极。 襄城还是有些拘谨,不安的握着双手。 “很好看。”李世民说着,让李枫捧出一个精致的匣子。匣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对赤金龙头簪。 “这是皇后的陪嫁,今日特意翻了出来让我带给你,你便收着吧。” 襄城万不会想到父亲竟然将如此贵重的礼物送给自己,一时恍了心神。 “拿着吧,你是我第一个出降的女儿,总是与旁人不同的。”李世民说着,拿起一支金簪给她插在髻上。 襄城垂首低低道了声谢。李世民又道:“我听皇后说,你不想住在公主府内,可是有什么隐情吗?” 襄城摇了摇头:“孩儿只愿常伴舅姑身侧,侍奉舅姑,以尽人妇孝道。” 李世民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你不肯说,我也不问了。你既不愿要公主府,那便在萧府外门列双戟,以和公主府礼制。” 襄城抬起头,眸中是掩不住的欣喜。 “多谢父亲!” 李世民淡淡道:“叫我阿耶便好了,以后不必如此生分。你有这般见识也是难得,当得起众公主的表率。” 襄城欠了欠身,低低道了声“多谢父亲。” 至于那声阿耶,却是如何也叫不出口。她幼时也曾欢欢喜喜的叫过他“阿耶”,可是自从皇后有孕,她便很少能与父亲亲近,再以后,便是远远看一眼也成了奢望。不知从何时起,就连“父亲”二字,也叫的这般生硬疏离。她知道父亲喜欢皇后所出的子女,他们天生便比她高贵。她所能做的,也就只有努力的把自己变得更好。 “我好久没有同你这般说过话了,我记得你还是个小娃娃时便喜欢伏在我背上,转眼便这样大了。”李世民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她削瘦的肩膀。 “阿鹭定不会忘记父亲所托,阿鹭去后,还望父亲保重身体。”襄城朝着李世民深深作了一揖。 李世民怔了怔,方想起来阿鹭乃是襄城的乳名,遂笑道:“你如今也大了,阿耶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唤你乳名了,该正经取个字才是。” 襄城道:“但凭父亲做主。” 李世民垂首沉思片刻,笑道:“《邶风·终风》有云:‘终风且霾,惠然肯来’。惠然二字便是极好。” 襄城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但还是俯下身行了一礼。 李世民盯着面前的女儿看了许久,竟再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又不免想起总在自己身边叽叽喳喳闹个不停的妙善,这样说来,自己倒是有几日没见小五了。 “父亲,天色已晚,父亲还是快些回去吧。”襄城道 李世民点了点头,忽而瞟见她身后小案上搁着的一只云头履,遂上前拿起细细看了看,玄色履面上绣着古朴的方胜花纹,针脚细密平整,显是下了功夫,遂道:“这些衣物鞋袜宫中皆有份例,以后不必再做了。” 襄城道:“这是给阿娘做的,阿娘一到冬天便双脚寒冷,孩儿看了心疼,遂想着做一双棉履给她。” 李世民讶异:“宫中不曾发放棉履与她么?!” 襄城道:“如何会不发放呢,只是阿娘极其畏寒,需要更加厚实的棉履。” 李世民听了,扭头吩咐李枫:“告诉管事的人,以后张婕妤的冬衣单独做。” 襄城忙道:“不必了,阿娘只是一普通宫妃,又怎好让父亲为她破例。阿娘谨慎一世,若是此事让她知道,她定会不安。” 李世民道:“你阿娘身子不好,又为何不同我说?” 襄城抿了抿嘴唇,低声道:“阿娘不愿与旁人不同,她也经常教导孩儿,做人不要处处好强,平平淡淡便好。” 李世民听罢连连赞了三个“好”字。 “不卑不亢的母亲方能教出这样大方的女儿,这道恩令我不会收回,一是算作你出降的贺礼;二是告慰张婕妤这十余年来对你尽心尽力的教导。” 襄城还欲再说些什么,李世民摆了摆手道:“你放心便好,我不会让你阿娘知晓的。” 襄城无法,只得对着他深深一拜。 这一来一去的耽搁,眼看已近二更,李世民着实不便再待下去,遂与襄城道了别,摆驾回了丽正殿。 长孙氏看他一脸疲惫,遂迎上去问道:“你可见着大娘子了?” 李世民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 “大娘子可与你说了什么?” 李世民思索一番,叹了口气:“没什么说的,不过就是些客气话。” 末了,又道:“只是我觉得同她待在一处十分不自在,分明是同我的女儿说话,却和在朝堂上对着那群臣子一样,无趣又生分。” 长孙氏了然一笑:“二郎现在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三青一样同你亲近了吧。” 李世民听罢,踱去窗台前对镜仔细照了照,蹙着眉道:“我生的也没有那样可怕呀,为什么他们见了我都那般畏畏缩缩?” 李世民生的长眉凤目,鹰鼻薄唇,一张脸棱角分明,三缕长髯飘然垂于胸前,端的是丰神俊朗。 长孙氏听罢,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对于其他人来说,二郎是至高无上的帝王;对于三青来说,二郎更多的是父亲,还是疼宠她的父亲。” 李世民转过头抱住她,缓缓道:“观音婢,你说三青长大了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长孙氏笑问:“那二郎希望她变成这样吗?” 李世民下意识摇了摇头,但又转念一想,还是叹了口气:“罢了,人终是要长大的,小五不可能永远是个孩子。” 长孙氏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背,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他们终会长大成家,离我们而去,我们也终会永远的离开他们。” 李世民抱着她的手一紧“能陪我一过生的只有你了,观音婢,你会和我一起走下去吗?” 长孙氏踮起脚尖,伏在他耳畔轻轻说道:“我会……”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绯红官袍 贞观四年正月,李靖率三千骑自马邑进驻恶阳岭,夜袭定襄,大败突厥。 颉利可汗迁牙帐于碛口,其亲信康苏密以隋萧后及其孙杨政道降唐。 三月,唐行军副总管张宝相突至苏尼失兵营,俘颉利可汗。苏尼失随之降唐,漠南之地尽为唐有。 四月,唐军将颉利可汗压至长安,向太庙祭告俘获。从李渊起兵反隋至今,唐与东突厥十余年的恩怨纠葛,以唐王朝的绝对胜利而告终。 妙善矮身坐在窗前,对镜细细打理着自己的长发。 簪娘捧着一盅红枣羹进来,看见妙善慢条斯理的晨妆,不由笑道:“外面都喊破天去了,公主还这般不紧不慢的。” 妙善慢悠悠开了妆奁,捏出一片蜻蜓花钿来贴在眉心,又用朱笔在眼角细细描了一道卷莲纹。 簪娘凑过来看了看,赞道:“这会画画就是好,连化妆都比旁人好看。” 妙善白了她一眼,道:“你方才不是说外面都吵翻天了么?可是有什么事?” 簪娘道:“前些日子不是那个什么吉利……吉利可汗被俘获了吗?听说圣人要于顺天楼昭告长安子民,特命城门郎开了广运、永春两门,现下宫外都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呢!” 妙善听罢陷入一阵沉思“你说的……是颉利可汗吧……” 簪娘笑了笑“不管他,总之很热闹就是了。公主要不要去看看?” 妙善听罢也不由心动,但一想到还有阎立本交给她的绘卷未临,遂狠下心摇了摇头“不了,外面闹哄哄的有什么好看的。” “公主想看便去看吧,顾虑那么多做什么?” 门外忽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妙善循声望去,却见韦贵妃一身石榴红的绢裙倚在门上,笑着朝她招手。 “韦夫人安好”妙善微微拱了拱手。 韦贵妃上前挽起她的手,笑道:“皇后知道公主想去,故而命妾来邀公主共登顺天楼。” 妙善双眼一亮,但转瞬间便又归于平静,她缓缓摇了摇头:“阿耶接见颉利可汗,势必会有朝臣相随。我一个女儿家,还是不要去了。” 韦贵妃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看她薄唇微抿,敛眸垂首,一幅逆来顺受的模样,了然一笑。 “你放心吧,真的是你阿娘让我来请你的,她早已在顺天楼西暖阁摆下小宴,邀请了诸宫妃嫔、公主。你若不信,待我命人将皇后请来,你自然知晓。” “不了不了,我去便是。等我换件衣裳”妙善忙道。韦贵妃遂挑了个杌子坐下,等着妙善不紧不慢的绾了头发,又去寻了件碧色罗裙系在腰上。二人方高高兴兴去了顺天楼。 待到妙善进了西暖阁,瞧见杨妃、阴妃并豫章等一干公主后妃,才确信韦贵妃所言不错。 “阿姊,快来!” 豫章朝她热络地招了招手,妙善踱过去挨着她坐下。豫章今日来的甚早,特意挑了临窗的位置,依窗而望,恰巧能看见顺天楼正殿。 妙善向窗外望了望,果见重重宫阙之外,隐隐约约有人影攒动,喧喝呐喊之声也清晰可闻。正殿之中 有宫人往来穿梭,有条不紊的对殿内陈设进行最后完善。 妙善有些无趣,转头却见豫章一副兴味盎然的模样,遂道:“你怕是早就来了吧。” “对啊。”豫章笑道:“早先四兄给我说,突厥人都是一脸大胡子,散着头发,赤着身子,长的青面獠牙吓人得紧,我不信,便想着来瞧瞧。” 妙善听罢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这种鬼话却也当真。” “阿姊阿姊快看!这个小郎君好生俊俏!” 豫章忽然兴奋的拽了拽她的衣袖,压低了声音叫道。若不是众人在场,只怕都要跳起来。 长的再好看能有阿玉好看么。 妙善嗤之以鼻,但还是装作一脸好奇的探起身子,向楼下望了望,却只见身着各色官服的官员排着队往顺天楼来,遂道 “这不都是官员吗?哪里来的小郎君?” 豫章急了,指着底下一个穿着绯红官袍的瘦削身影说:“就是他呀,你快看!” 妙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见一个穿着绯红官服的少年从自己眼前一掠而过,妙善觉得有些眼熟,欲仔细观瞧,怎奈他转眼便淹没在一众红红紫紫的身影里,不过此人身量颇高,又生的清瘦,在一众已近老迈的官员中显得格外突出。 妙善自觉无趣,哼了一声:“有什么好看的,就是生得年轻些罢了。莫看了!” 豫章想来早已沉浸在那少年官员的容貌中,闻言不免有些生气:“你自己不喜欢看还不允许我看,他生的好看,我就爱看!” 妙善笑道:“那不如我让阿耶下旨让那小郎君尚你为妻,这样你日日都能瞧见他了,你可欢喜?” 豫章霎时红透了耳根,怒道:“你就会编排我!”说着,上前便要打她。 妙善微微侧了侧身,道:“注意仪态!忘了娘子们是如何教导的吗?” 豫章乖乖收起在半空挥舞的手,纵使妙善只长了她一岁,但豫章对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阿姊,总是有说不出的敬畏。只要阿姊沉一沉脸,她就会毫无理由的按照她说的去做。 妙善也未想到豫章会如此听她的话,不由一阵窃喜。 二人又坐了片刻,方看见远处隐隐有人掌着华盖并幡幢,旌旗等物浩浩荡荡往顺天楼来。 韦贵妃领着众人下楼,于阶下一字排开,李世民今日难得脱下他那件朱红袴褶,规规矩矩的拖着一身衮冕,长孙氏亦是盛装出席,二人肩而立。他们的身后,跟着一众服紫的官员。 李世民显然心情颇好,只说了三两句话带着众人登上了顺天楼,韦贵妃等人仍归西暖阁落座。妙善坐在窗前,百无聊赖的玩着腰上悬着的玉佩。 李世民进了正殿,打量了一下众人,道:“宣吧。” 妙善拍了拍豫章:“快瞧,那青面獠牙的要来了!” 待光禄寺卿引着颉利可汗出现在豫章的视线里,豫章不禁有些失望。 见那可汗穿着一身素色锦袍,一头长发编成一根大辫垂在脑后,身量高大,面貌端正。既没有披发赤膊,也并非长的青面獠牙。 妙善侧过身笑问:“那胖雀儿骗了你,待我回去替你教训他。” 豫章道:“四兄想来也并不知道那可汗究竟如何吧,不知者无罪,又怪他做什么。” 妙善笑道:“你倒大方,就是显得我小气。” 颉利可汗随着鸿胪寺卿一步一步上了顺天楼。所过之处皆以红毡覆地,三步便是一盆金边牡丹,五步便是一盏琉璃宫灯。行至转角处,更有华服宫人捧着漱盂、宫帕、拂尘等物。 颉利可汗抬手抹了抹额头。 “大汗可是热了?” 颉利可汗摇了摇头。 鸿胪寺卿笑了笑:“楼上清凉,圣人已为大汗备好酒水,还请大汗放心。” 颉利可汗这下子彻底笑不出来,只僵硬的点了点头。 妙善的目光追随着他略显疲惫的身影,忽然,颉利可汗抬起了头,朝西暖阁远远望了一眼,他鹰一般锐利的目光与妙善骤然相触,妙善心下一凛,慌忙移开视线。 “大汗在看什么?” “那楼上好像有人。”颉利可汗老老实实的说。 鸿胪寺卿往楼上一瞥“那是我朝后宫禁苑中人,大汗还是注意一些为好。” “自然自然。”颉利可汗扯了扯嘴角。 二人的一举一动,妙善皆看的清清楚楚。妙善在此之前虽未见过颉利可汗,但也不是未曾听说过此人事迹,自认为必是个顶天立地的英杰,如今却见他这般小心行径,不免暗暗叹息。 “阿史那氏.咄苾见过大唐陛下。”颉利可汗被带至大殿正中,他顿了顿,终是以中原礼仪恭恭敬敬朝着李世民纳头下拜。 李世民盯着匍匐在自己脚下的昔日劲敌,不知为何却没有想象中的畅快。阿耶与自己和他父子二人斗智斗勇了十余年,如今他终于臣服于自己,却总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李世民定了定神,嘴角勾起一丝笑容:“可汗还真是个懂礼之人。” 颉利可汗道:“陛下盛赞,咄苾承受不起。” “承受不起?大汗还真是自谦啊……”李世民冷笑一声,缓缓踱到颉利可汗面前,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颉利可汗隐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额角青筋暴起,莫大的屈辱在他心底蔓延开来,这一刻,他只想不管不顾的冲上去与李世民决斗。 “阿塔,我们还能回家吗?”幼小的女儿伏在他的肩头问他。 “家……我们已经没有家了。” 颉利可汗看了看四周,入眼皆是直耸入云的高大林木,是他们草原永远不会有的风景。 女儿哭了,伏在他肩头哭的哀哀欲绝:“阿塔,我要回家!我要阿娜!我要回家!” “扎丽丝!不要哭!只要阿塔和阿娜在,扎丽丝就会有家的!” 他俯下身揽住女儿,强忍住眼眶泪水,小小的女儿在她怀里瑟缩,让他心碎一地。 扎丽丝听了父亲此言,忽然展颜一笑,但还是抓着他的衣袖问道:“阿塔,你和阿娜会离开我吗?” 颉利可汗将她抱在膝上,扳着她瘦弱的肩膀,一字一句的道:“阿塔向你保证,无论如何,阿塔都会一直在你身边。” 扎丽丝放心的笑了,一边笑一边将头埋进父亲的胸膛。马车晃晃悠悠的走在长安城郊外的森林里,押解军队跟在马车周围,一句话也不闻。 颉利可汗垂头喘了几口粗气,终是又缓缓松开了手。 李世民道:“朕灭了你的国家,虏了你的家人,你可怨朕?” 颉利可汗道:“战败之人,无所怨恨,咄苾任由大唐陛下处置。” 李世民点点头:“你倒是个有骨气的。只可惜你之前做的那些事可真真叫人恶心!” 颉利可汗咬了咬牙,默默将身子俯的更深。 “朕听闻突厥的勇士最重义气,一诺千金。可你身为突厥的大汗,你自己想想你都做了些什么?!” “你身为前隋帝婿,一国皆仗前隋生存。前隋有难,却不发兵援讨,此为罪一;你与我朝为邻,却连年犯我边境,掠我国人,毁我庄田,此为罪二;你与我朝签下盟约,却背信弃义,与我朝连年征战,致使部落生怨,诸族不和,此为罪三;我许以和亲,而你却迁延逃走,此为罪四。这每一宗罪,皆可当作诛你性命的凭证!” 李世民说着,将一张明黄绢帛掷于他脚旁。颉利可汗哆嗦着将帛书拾起,摊开一瞧,登时汗如雨下。 李世民道:“你好好看看你当初在这上面都写了什么?你都可有违背?!” “咄苾有罪,咄苾万死。咄苾已举族为臣妾,只是妇幼无辜,还望大唐陛下饶我妻儿性命!” 颉利可汗拼命叩首,那一出生便伴随着他的凛凛傲气在此刻烟消云散,他的身体不住颤抖,泪水不断滑落,无边的恐惧从他心底蔓延开来,他害怕他的妻儿会受牵连,害怕到了极点。 妙善看着颉利可汗极尽卑微的身影,忍不住摇头轻叹。 李世民也未想到他竟会如此行径,遂道:“你害怕我会伤你妻儿,但你伤我百姓之时又何曾想过他们的亲眷该如何痛苦?!我本应立即取你性命,但我也知道妇幼无辜,我要你性命,一来他们便无法独活,二来,却也负了当年的渭水之盟啊。罢了,你起来吧。” 颉利可汗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的望着李世民。 李世民上前扶住他的双臂,笑道:“朕虽恨你,但也敬你是个英雄,不如便留在长安,也看看我大唐繁华盛景。” “多谢陛下!”颉利可汗抖着嗓子深深拜下去,这一拜,却是来自心底的敬服。 长安城中,回荡起东西市清脆的金锣声。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午夜梦醒 驰骋草原的突厥可汗,在一日之内变成了敌国君主阶下之臣,妙善还是有些唏嘘的。 颉利可汗好歹也是整个东突厥的大汗,如今却沦落至此,真是成王败寇,命运捉弄。 妙善叹了口气,将笔搁在辟雍砚上顺了顺。 “公主怎么一回来就唉声叹气的?” 妙善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我总是临不好这副画,到时候阎先生又该失望了。” 兰儿凑过来看了一眼,道:“婢子觉得挺好的,和原版没什么区别。” “你不懂”妙善摇头,反手两笔在画上抹了两下,忿忿将笔一撂,掀帘子进了寝殿。三青 不知为何,自那日从顺天楼回来后妙善便一直烦躁不安,心头总好似被什么堵住一般,压抑却又无可奈何。 “公主,太子殿下来了,公主可要见?”兰儿忽然道。 大哥哥来做什么?妙善心下疑惑,但还是点头道:“让他进来吧。” 待到李承乾踏入延嘉殿内殿的那一刻,妙善两道秀气的峨眉紧紧蹙起,只因为他的身后跟了一个极其面生的男人。 李承乾知道小妹忌讳有陌生男子踏入她的寝宫,遂赔笑道:“你忘了么,他是为兄的侍读,母舅家的大表兄。” 妙善盯着他看了一眼,反倒盯得那男子不好意思起来,遂朝着她揖了揖手 “臣长孙家庆见过公主。” 妙善此时方想起原来他便是太子的伴读长孙家庆。原先在宏义宫时她与他打过一次照面,只模糊记得个轮廓,数年未见,他早已变了模样,怨不得她对这位大表兄毫无印象。 妙善象征性的回了一礼后便转头吩咐兰儿上茶来。 很快,一壶滚烫的红枣牛乳茶被奉了上来。妙善替他二人斟了满满一盏,笑道:“这是江南那边进贡的春茶,我这里也只得了小小一饼,今儿是头一回喝,你们算是好福气了。” 长孙家庆忙道了声谢,一口热茶下肚,果觉甘甜浓醇无比,忍不住赞道:“果然好茶,除了我家潜然,再没人比公主这里的茶香甜。” 潜然……妙善将自己所知母舅家的所有名字一一罗列一番,始终找不到有长孙潜然这一号人物,但看长孙家庆无心解释,遂也不好追问,只得让这件事就此过去。 三人又坐了一会儿,妙善才知道长孙家庆偶然得了《女史箴图》孤本,拿来与李承乾赏玩,李承乾知道妙善喜爱作画,故此好说歹说把长孙家庆拽到了延嘉殿。 妙善一直遗憾自己从未见过前朝先贤的真迹,此番乍一下得了顾恺之的孤本,自是喜不自胜,但碍于外人在场,总不好失了公主的体统,遂矜持的到了谢。 妙善陪着二人说了会子话,李承乾眼看着妹妹坐不住了,遂笑道:“我们也不好叨扰你了,这孤本你便先留着吧,临好了派人送到东宫便是。阿鹞可还好么?” 妙善一想到阿鹞,便忍不住满面笑容:“她好得很,越来越喜欢笑了,比雉奴小时候不知道好玩多少。” 李承乾听了也自开心,习惯性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送走了李承乾二人,妙善趴到案前,仔仔细细的看那副价值连城的孤本。妙善越看越喜,不由得越趴越近,待到雉奴踱着小碎步迈进内殿的时候,她整个人几乎覆在了书案上。 “阿姊,陪我玩,陪我玩嘛!”雉奴扯住妙善一角裙摆轻轻摇晃,仰着头朝她撒娇。 妙善正看的兴起,遂也不搭理雉奴,可谁知雉奴出奇的执着,拽着她的裙子就是不撒手,还哼哼唧唧絮叨个不停。妙善烦不胜烦,只得爬下书案把他捞起来抱在膝上。 雉奴在阿姊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瘫好,闭着眼哼道:“阿姊,我好难过。” “你难过什么?”妙善没想到他丁大一点的小人还知道难过是什么,遂含笑问道。 雉奴长长叹了口气“我以前一直是跟阿耶阿娘一起睡的,可是从去年开始他们就非要把我往偏殿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说他们是不是厌烦了我,不想和我在一处睡?” 妙善笑道:“你是阿耶阿娘的孩子,他们怎么会厌烦你呢。” 雉奴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排脑门“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去找阿娘,却看见阿耶在和阿娘打架,你说是不是阿耶欺负阿娘?!怎么办,阿耶欺负阿娘,阿娘会不会很疼?!” 雉奴说着,张开嘴就要大哭。 妙善顺手抄起一颗李子塞到他嘴里,大脑飞快旋转起来。 打架……欺负……打架! 妙善瞬间明白过来,垂首沉思了一会儿,道:“阿耶没有欺负阿娘,阿娘累了一天,阿耶在给阿娘按身子呢。” 雉奴问道:“那阿姊见过阿耶给阿娘按吗?” 妙善一下就想起来数年前李婉顺生病的那个晚上,现在想想还是耳根发烫,遂僵硬的点了点头:“……是啊,我经常见呢。” “那便好。”雉奴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随即又苦恼起来:“那阿耶阿娘为什么要撵我走呢?” “雉奴大了,应该学会一个人睡觉了,怎么能老黏着阿耶阿娘呢。” 眼看雉奴还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懵懂状态,妙善觉得再跟他解释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来,遂急急命兰儿传了晚膳。 凑巧今日膳房难得做了一回天花毕罗,妙善知道雉奴爱吃,特意挑了一个顶大的放在他小碗里。雉奴捧着毕罗吃的满嘴米渣,逗的妙善咯咯轻笑。待用毕晚膳,外间已是日暮低垂,雉奴今日委实吃的多了些,奶娘遂让他在延嘉殿多玩一会子。雉奴如今还不到两岁,正是缠人无赖的时候,他素又和阿姊亲近,更是一时也不肯撒开妙善的手。 妙善一心扑在那副《女史箴图》上,本想着早早打发他吃了晚膳,便能安安心心临摹,可奈何雉奴太过黏人,无奈她只能暂且放下临画的心思,陪着雉奴玩影子灯。雉奴看着花花绿绿的皮人儿无比新奇,便缠着妙善舞给他看。 妙善也不好拒绝,只得一手揽着她,一手慢慢舞动那小小的皮影。 雉奴窝在阿姊怀里,听着阿姊轻柔的声音如春风一般打着弯儿飘进他的耳朵里 “小娘子问道:‘这位小郎君,你可曾见过我的手帕?素白的绢帕上绣了一朵盛开的并蒂莲。’ 郎君扬了扬手中的帕子‘小娘子要的可是这只?娘子可真真好手艺,这帕上的并蒂绣的仿佛活的一样……’雉奴……雉奴?” 妙善看着怀里的雉奴尤自挣扎着开合双眼,不由心下窃喜,遂抱着他轻轻晃了晃,嘴里的戏词也变成了长孙氏素日哄着雉奴睡觉时惯哼的小曲儿。 不多时,雉奴便已瘫在她怀里安然睡去。妙善舒了口气,轻手轻脚将他放在榻上,叫来奶娘进去看着。 待到一切安排妥当,已是戌时过半,妙善矮身坐在案前,秉灯细细观看。 画上的冯婕妤广袖长裙,姿容秀丽。她张开双手,用瘦弱的身躯在元帝和黑熊之间隔开了一道屏障。 妙善屏着呼吸,一寸一寸移动手中的油灯,生怕烛泪滴下来毁了这先贤孤品。 也不知看了多久,忽然一阵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墙上的烛影随之跳跃了几下。妙善回过神来,拉了拉自己的衣襟,刚准备起身去关窗子,忽然,肩头被一温暖的物什包裹。妙善转过身,见夏玉负手立于自己身后,浅笑着望向她。 妙善也笑了笑,顺手将斗篷系好,看着夏玉去关了窗子,才问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歇着?” 夏玉笑问:“这么晚了,公主又为何不去歇息?” 妙善本想邀他共赏丹青,但看他眉宇间倦意颇浓,遂道:“就睡了,你也早些休息。” 夏玉遂朝她微微拱了拱手,悄无声息的退下去了。 妙善飘忽两下,忽觉两颊火烧火燎的发烫,遂踱至镜前一瞧,果见整张脸都好似红霞一般,也不知病从何处起,遂小心收好画卷,雉奴早已睡得昏天暗地,再送他回立政殿是绝无可能了,只得让小丫头玉瑟去立政殿回禀了长孙氏,自己抱着被褥在外间一张小榻上睡了一晚。 这一晚,妙善睡得极不安稳。梦中,她又回到了上一世,从垂髫稚童到妙龄少女,上一世经历的所有都在梦中不断出现,可令她感到害怕的是:似乎总有一人在她身侧,可是她看不到他,也摸不到他到底在何处,她不知道他是人是鬼,也不知道他为何要一直跟着自己,她怕急了,想尽一切方法要甩掉他,可他就像她的影子一样,牢牢地跟在她后面,怎么甩也甩不掉。 “够了,不要再跟着我了!我求求你放过我,放过我吧!” 妙善痛苦的蜷在地上,整个身子因为极度恐慌而瑟瑟发抖。 背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那人似是俯下了身子,张开双臂轻轻揽住她纤细的腰肢。 妙善忽然觉得那双手的触感极其熟悉,熟悉到令她将近崩溃的心情在一瞬间平静下来。 妙善仍不敢大意,哽咽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跟着我?” 那人也不言语,只收紧了抱着她的手,二人静默良久,只听一道低沉醇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雁儿,永别了。” 妙善忽觉心头好似一记重锤落下,感受到身后人抱着她的手缓缓松开,竟不自觉想要去抓住他。 “你要去哪里?你回来!” 妙善刚要转过身,便被一只手轻轻覆住了双眼。 “不要看……”那道低沉的声音微微发颤。 妙善再也忍不住,豆大的泪珠滚滚而下,她拼命挣脱了禁锢她的双手,不顾一切的转过了身。 与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妙善呼吸一滞。那张脸,虽然自己从未见过,但确实莫名其妙的熟悉。 “不要!不要看!”他捂住脸庞,鲜血从他的指缝溢出,转瞬化作一团团血雾。 “你为何知道我叫雁儿?你为何知道我喜欢白雁灯?我明明没有见过你?我根本没有和你过过上元节?!你又为何知道我?又为什么要屡屡入我梦境?你到底是谁?!” 妙善此时倒是前所未有的冷静,她盯着面前之人,一句一句厉声诘问。 “不,我不能告诉你!”那人捂着脸一步步后退,之间溢出的鲜血越来越多。 “你不告诉我?!罢了,就算你不告诉我,我迟早也会知道!” “不,你不会知道,你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人似是再也忍不住,说话的语气带上了浓重的哭腔。他踉跄着脚步一步步后退,转眼便化作了一缕清风。 “我迟早会知道你是谁,我迟早会知道我为什么一见到你便会心痛,我为何会这般舍不得你走!我迟早会知道的!” 妙善瘫在地上放声恸哭,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失态,但一想到那人的离去便控制不住心头痛到窒息的感觉。她知道,那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素白幂篱 待到妙善睁开眼,外间已是月色如水。双眼干涩难耐,喉咙就像被刀割过一样,火辣辣的刺疼。 妙善还未从方才那场梦回过神来,躺在榻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又出了好一会儿神,直到外间隐有房门响动,她才强撑着酸痛的身子坐起来。 “是谁?”妙善问了一句。 外间脚步骤然加快,兰儿强忍住快要溢出眼眶的泪水,颤抖着掀起了毡帘。 榻上,妙善惨白着一张脸,讶异的望着她。 “你……怎么穿成这样?不……不热吗?”妙善看着兰儿身上厚厚的羊绒短袄,不由满脸迷茫。 兰儿忍住泪水,噗通一声跪在榻前,颤抖着道:“上苍开眼,公主终于醒转!上苍开眼!”说着,朝窗外那轮明月重重磕了三个头,她嘴角噙笑,但还是忍不住泪如雨下。 妙善愈发错愕,想下榻去拉她,奈何略动一动便浑身酸痛,遂道:“我不过是睡了一觉,怎么就要上苍开眼了?” 兰儿刚要开口,一抬头见夏玉披着衣服踱进来,忙在脸上抹了一把,笑道:“让夏先生说吧。” 妙善看了一眼进来的夏玉,却见他散着长发,只着了月白色的单衣,外面披了件素色毡袍,连腰带也是只挂了一边,另一边松垮垮垂在腰际,脚上趿着皂靴,手上挑了一盏宫灯,活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扒拉出来。 妙善暗暗纳罕:夏玉素日行事最是端正不过,冠帽衣衫无论何时都穿戴的整整齐齐,哪里会有如今这副狼狈模样。 夏玉也注意到妙善在看自己,遂不慌不忙整理好衣衫,又捧了一碗热牛乳奉于妙善,方道:“公主不知,如今已是腊月了。” 啪嗒一声,妙善手中白瓷小碗垂直下落。碗中热牛乳洒了一地。 妙善忽然意识到什么,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案前抄起皇历一瞧,只见刻有腊月初二的那方小小竹板上赫然一点鲜红的朱砂。 妙善彻底傻了,自己不过就是睡了一觉,怎么两个月就过去了?! 夏玉道:“公主自那夜以后就再没醒来过,只是每日昏睡,高烧不断。张、刘二位奉御也查不出病因,只说可能是邪祟上身。圣人和皇后便每日派人去往三清殿和观音庙祈福烧香,折腾了一月有余。” “那后来呢?” “公主并未醒转,而是常常梦魇。梦里什么也不说,只是哭。哭累了便要水吃。臣依着刘奉御,每日给公主服以参汤,刘奉御说,若过了正月公主还未醒转,便……好在公主福泽深厚,才得以撑到今日。” 妙善听着他说了这许多,虽还是不大相信,但看他言辞凿凿,又觉得有几分道理,也不好再争论此事,只得打着哈哈让它过去了。 夏玉笑道:“现在还早,公主再歇一会儿,晨起时自有刘奉御过来请脉。” 妙善依言躺下,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梦中那些场景一遍遍在脑海中浮现,即便醒着,她依旧觉得痛苦不堪。自己从未见过他,那张脸又为何那般熟悉,又为何一想到他便觉得心痛,他到底是谁?! 妙善在榻上辗转反侧,索性拥着被子坐起来,直勾勾盯着窗外。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东天泛起了鱼肚白,妙善还是毫无倦意。 待到天色大亮,刘奉御来为妙善诊了脉。 “奉御,公主如何了?”夏玉问道 刘奉御捋了捋胡须“真是奇了怪了,怎么一夜之间竟全好了。脉象平稳有力,虽还比平常人弱些,但比上一次强了太多。” “那便好,只要公主无事,无论怎样都好!”兰儿雀跃道。 妙善直到现在还是有些莫名其妙,但看周围人都是一副喜上眉梢的样子,只得去匣子里摸出两粒黄金递给他,笑道:“有劳奉御。” “此为某分内之事,公主如此大礼,恕某不能接受。”刘奉御将黄金放回几上,对着妙善连连拱手。 妙善默默将黄金纳入袖中,含笑点了点头。 虽说妙善的病有些好转,但那个梦却成了她心里过不去的坎,以致她每日神思恍惚。李世民还以为是她在宫中闷的久了,无端生出些烦闷来,遂计划着上巳节带着妙善去芙蓉园祓禊。 对于祓禊这件事,妙善早已没了前几年那样的兴致,但又不好拂了父亲的好意,只得勉强答应下来。 三月三日上巳节,帝后携宫中亲眷、诸臣往芙蓉园祓禊。 “公主,快些!车辇已经在外面了!”兰儿说着把妙善从被衾里扒拉出来,拿起鞋子给她套在脚上。 妙善揉了揉眼睛,哼唧道:“不着急,大不了我不去便是。” “圣人好容易带着公主出去一回,公主怎么能不去呢!” 兰儿把她推到镜前,飞速的为她洗脸上妆,一头长发绾成灵蛇髻,又去寻了件簇新的大红石榴裙给她换上。 妙善梳妆毕,又不紧不慢的用了早膳,方踱到殿外去寻车辇。 延嘉殿外,杨柳依依,春和景明;禁苑道上,宽阔平坦,空无一骑。 妙善站在宫门外,看着空空荡荡的宫道,迷茫了一阵。 “兰儿,你确定车辇已经到了?” 兰儿挠了挠头“我亲眼看见的,就在宫道旁边停着呢。” 主仆二人又在门外吹了一会儿冷风,妙善有些不耐烦,刚准备回去,便看见房珩娘远远朝她跑来。 “你没和小六一起去祓禊吗?”房珩娘笑道:“我起晚了,没赶得及。阎大娘子陪着六公主去了,你怎么也没去?” 妙善尴尬的笑了笑“我也没赶得及。” “那正好,我阿娘今日请了许多官家娘子去乐游原祓禊,不如我们一处。我家里素没什么规矩的,比跟着圣人好玩多了。” “这……不大好吧。阿耶找不到我会着急的。” “这有什么,乐游原和芙蓉园离得不远,到时候我阿娘会派人送你过去的,走嘛走嘛,成日里待在宫里你也不闷。” 妙善想了想亦觉有理,遂回宫去取了幂篱,又叮咛夏玉好生养病,方和禇珩娘一道出了宫门。 长安城人口百万,平日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又被宵禁所缚,也不觉怎样。但每逢佳节,城中百姓倾巢而出,长安城甫一下变得拥堵不堪。 妙善坐在轿中,晃的昏昏欲睡。也不知晃了多久,只觉轿子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稳稳挺住。 房珩娘把妙善叫醒,二人戴好幂篱进了房宅。 卢氏正招呼着车马,转眼看见自家女儿带着妙善,也自唬了一跳,忙上去与妙善见了礼,才问珩娘“你不是跟着六公主去芙蓉园吗?怎么还带着五公主家来?” 妙善道:“是我错过了宫里的轿子,便央着珩娘过来的。” 房珩娘点了点头:“五公主不过是跟着咱们过来,一会儿阿娘把她送到乐游原就行了。” 卢氏看二人也不像说谎的样子,想一想此举也未不可,遂答应下来。可是却并没有备多余的车轿,正在犯难。妙善笑道:“我马术不错,给我一匹马就好了。” “对啊,五公主马术很好,阿娘不用担心。” 卢氏本在纠结,但看妙善信誓旦旦的样子,转念一想,李氏一族皆善骑射,想来这长乐公主也不至于连马也不会骑,遂命人去马厩里挑了一匹小马驹牵给妙善。 妙善拉着它溜了几圈,便一个翻身稳稳当当坐在马背上。 房珩娘和兰儿也一人骑了一匹马。主仆三人两前一后在街上溜达。 妙善戴着幂篱,旁人看不见她的面容,但从她一身名贵的石榴裙和她□□的纯种突厥马便能猜出这定是哪个高门的小娘子带着僮仆出来过节。都很识相的给她们让出一条路。 妙善隔着幂篱和珩娘有一搭没一的闲聊,眼睛却一时没停的四处乱瞟。 珩娘也察觉到身旁人不太对劲,遂问道:“在找什么?” “夏玉染了风寒,尚药局开的药有些陈了,此番我想带些药回去。” 珩娘笑道:“下人病了还要你个作主子的操心,他可真是好福气啊。” 妙善未答一言,只微微笑了笑。 又行了多时,妙善终是忍不住,扭头道:“珩娘,你前面先走吧,我一会儿自己去芙蓉园就好了。” 珩娘不无担心:“夏先生不在,你和兰儿可以吗?今日城中人多,若是走丢了怎么好?” “不妨事,我认得去芙蓉园的路,你先走吧。” 珩娘知道妙善倔强,也不好再劝,只得打马行至母亲轿旁。 卢氏也不好规劝妙善,遂派了两名家院暗暗跟着妙善。 兰儿凑到妙善身边道:“公主,你为什么要甩掉房娘子她们?” 妙善缄默半晌,笑道:“我只是想自己走一程,没什么。” 兰儿看妙善神色不对,知道原因肯定并非如此简单,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追问,只得默默跟在她后面。 谁知越走越不对劲,兰儿忍不住“公主,这条路好像不是去芙蓉园的。” 妙善微微回头将幂篱挑起一角,道:“谁说我要去芙蓉园了?”说罢,轻轻一扬马鞭,扬长而去。 “公……娘子慢些!” 妙善骑马一路往乐游原上跑,春风微微卷起她幂篱上垂下的白色罩纱,隐隐露出她精致的面容。妙善顾不得这些,只一门心思纵马前行,使得过往行人躲避不迭。 妙善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催她一直往前,好像乐游原上有什么重要的人在等她,错过了就不会再见。 “驾!”心下想着,那马鞭挥下去的愈狠愈快。□□突厥马吃痛,嘶鸣着撒开四蹄朝前狂奔。 街上本就人满为患,又兼车马相拥,更是摩肩接踵,哪里再禁得起一骑轻骑在街上飞驰,街上众人拼命躲闪不及,自撞的鬓乱钗斜,车马行人乱撞在一处。 妙善也查觉出不对来,急忙勒紧缰绳想让马停下来,可她忘记自己现下骑的这匹马并非李世民送她的那匹极温顺乖巧的小红马,而是本性彪悍的纯种突厥马。 妙善不勒缰绳还好,乍一勒绳子,那马骤然受了惊吓,登时仰天一阵嘶鸣,撒开蹄子狂奔起来。 “停下!快停下!”饶是妙善骑术再好,这副不过十岁的身躯还是无法控制住受惊的马驹,妙善吓得面色惨白,只得紧紧拽住缰绳,将身倚在马背上。 兰儿也吓坏了,两腿狠狠一夹马肚子,也随之绝尘而去。可无论她□□之马如何奔跑,也赶不上那匹受惊的突厥马。 一人一马,在街上风驰电掣的跑过,跑过数不清的坊区,街道,直直的朝着城郊那条护城河奔去。 妙善霎时立起了身子,拼命的去勒缰绳,试图阻止它冲下山坡滚入河中的举动,可是她勒的越紧,那马便跑得越快。 眼看便要一人一马葬身河中,妙善将心一横,抓着缰绳的手陡然松开,整个人从马上跌落,滚到了草丛的另一头。 妙善在草丛里趴了一会儿,强撑着要从地上爬起来,谁知她脚旁恰有个不大不小的石头,妙善一脚蹬在石头上,一个趔趄跌坐回去。 脚踝上顿时传来一阵剧痛,妙善捂着脚痛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妙善陡然警觉,不由将头埋得更低。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她的耳边。 妙善微微侧目,看见一角素白的衣袍,衣袍下是一双薄底皂靴。 两下静默片刻,忽然,一道低沉的声音悠悠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这位小娘子,你可是将幂篱遗落了?”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画中相思 妙善一惊,下意识摸上自己的头顶,触手却是蓬松柔软的发髻,和发间略微冰凉的小巧首饰。 妙善恨不得以头抢地,立时便撞死自己。 我今日出门定是未看黄历,怎么会搞出这些事来!弄得一身狼狈不说,就连脑袋顶上那块“遮羞布”也没了去向,这要是被人认出来,李家的脸就被我丢尽了!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 “地上寒凉,小娘子莫伤了身子。”那人说着,俯下身要来扶她。 妙善无法,只得伸出一只手借着那人的力歪歪斜斜的站起来。 “多谢。”妙善低低道了声谢,却始终低着头不敢看他,生怕别人看到自己现在这副狼狈模样。 那人似是轻轻笑了笑,掸了掸她雪白的幂篱上沾染的浮尘,而后递到她面前,笑道: “这是你的幂篱吧,以后骑马的时候小心一些,万不敢再跌下马背了。” “多谢”妙善伸手去接幂篱,冷不防瞧见他腰间悬着的玉佩,那玉佩上刻着的玉兰花纹和那夜她拾到的香囊一模一样。 妙善抬起头,定定的将他望着。 梦中那张熟悉的面孔再一次在她的眼前浮现,妙善只觉心头一滞,眼前霎时模糊起来,温热的液体不断自她眼眶滑落。 “你……你怎么哭了?”他有些手足无措 妙善竭力克制住自己颤抖的身躯,透过越来越模糊的视线,努力分辨着他的眉眼。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说话时微微勾起的唇角,都与她梦中之人一般无二,只不过他的面庞更加青涩,带着些少年人的高傲。 她垂下眼睑,艰难的抹了抹满脸的泪痕,哽咽道:“我,我的脚好像扭了。” “很疼吗?”少年扶着妙善在杨柳树下的石蹲子上坐下,俯下身为她褪去鞋袜,见她一双雪白玉足上全是被石子割破的伤口。 少年微微蹙了蹙眉,掏出绢帕给她拭去了脚上残存的泥灰。 妙善盯着他的幞头,忽然道:“我看你有些面熟,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少年闻言笑道:“我看小娘子也有些面熟,小娘子这身裙子倒是上等的面料,就是滚上了灰,有些可惜。” 妙善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道:“敢问郎君……高族何处?” 少年顿了顿,忽然展颜一笑,看的妙善晃了心神。 “告诉你也无妨,在下复姓长孙,单名一个‘冲’字,家父为尚书右仆射长孙辅机。” 他是舅舅的长子?!妙善万没想到自己在这种地方以这种狼狈的样子还能碰上舅父家的大表兄! “小娘子怎么了?” 妙善眼珠一转,绞着衣角扭捏道:“那……大表兄能不能……能不能帮我找一下我的侍女,我和她走丢了。” 大表兄……长孙冲的大脑飞速旋转起来,在排除了其余所有人后,他忽然以一种极其讶异的目光看了一眼妙善,而后飞速的撩衣跪在了地上。 “臣宗正少卿长孙冲叩见公主。” 妙善忙悄声道:“你快起来吧,我现在这副样子是不能见人的!” 长孙冲被她一说,也唬得不敢作声,但眼看妙善脚伤颇重,还是难掩担心的道:“公主可知道你的侍女现在何处?” 妙善摇了摇头。 长孙冲听罢,有些为难的摸了摸鼻子。 “那,臣扶着公主去寻侍女吧。” “可是我的脚扭了,马也落水了,实是走不成了。”妙善难得软着嗓子,一脸为难的望着他。 长孙冲看了看她,当下便觉出些意味来,不由暗暗纳罕,但也不敢违抗妙善,只得硬着头皮道 “如果公主不嫌弃,臣可以背着公主。” 妙善暗喜,但还是装作一副矜贵模样,轻咬着唇“这怎么好……” “无妨,公主戴上幂篱,没人认得出公主。”长孙冲说着便转过去蹲下身子,朝妙善微微笑了笑。 既然他如此配合,妙善索性也不再故作扭捏,低低道了声谢,将幂篱戴好,而后便轻轻趴在了他的背上。 十五六岁的少年尚有些单薄,虽然背上之人清瘦,但走的久了还是有些吃力的。妙善遂老老实实伏在长孙冲的背上,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二人在那城郊走了许久,前方隐隐约约有几户人家。 “你放我下来吧,我想自己走一会儿。”妙善用袖给他擦了擦汗,轻声道。 “公主脚伤不轻,还是要早些医治才是。”长孙冲笑道。 二人又走了一程,远远看见两人骑着马飞驰而来。待到走近了,才看清是珩娘和兰儿二人。 妙善拍了拍他:“我的人来了,你放我下来吧。” 长孙冲遂矮身将她放在地上。 妙善刚站稳了脚,便见兰儿翻身下马,奔到妙善跟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婢子万死,求娘子降罪!” 妙善将罩纱掀到帽檐上,笑道:“你到来得及时,方才我差点连人带马栽到河里,怎么也没见你?” 兰儿听她这样说,登时吓得面如土色,忙爬过去扒着妙善左瞧右瞧,果见妙善鬓发散乱,大红石榴裙上滚满了泥土,心下愧疚万分,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都是婢子的错,婢子没有看好娘子。娘子放心,回府以后,无论阿郎和夫人如何责罚,婢子都心甘情愿。”说着,又连连叩首。 妙善矮身把他扶起来,笑道:“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让阿耶阿娘知道,你也不会有事。”“娘子的脚……”兰儿注意到妙善的脚上裹着白布。 “无事,我只说不小心被石子绊了一下,阿耶不会追究的。多亏了这位郎君,若没有他,我现在只怕还在河边吹风呢。”妙善说着,笑着望向长孙冲。 兰儿遂转过头朝着长孙冲深深行了一礼:“郎君大恩,婢子铭记于心。” 长孙冲蹙了蹙眉:“以后还是多派些人手跟着公主。马驹受惊,可不是什么小事。” 珩娘也上前道:“对啊,方才那两个家院来报,我听了之后都觉得害怕。” 说罢,俯下身看了看妙善的脚,舒了口气:“还好伤的不重,只是扭了脚腕。你和我去乐游原寻我母亲,我母亲那里跟着家里的郎中,我还带了件裙子,样式颜色都与这件差不多,你先换上,到时候她会派人送你芙蓉园的。” 妙善亦觉甚妥,遂拜别了长孙冲。兰儿将妙善扶上马,牵着缰绳随着珩娘晃悠悠去了乐游原。 乐游原上挂满了各色帷幕,帷幕内隐隐有鲜艳夺目的女子裙裾。三人一幕幕寻过去,终于在一颗大槐树底下找到了房家的帷幕。 卢氏看妙善滚了一身泥灰,忙不迭命人去取了衣服来给她换上,又叫郎中给她敷了伤药,才叫人备了一抬步辇,飞也似抬着妙善赶去了芙蓉园。 待到妙善被晃的七荤八素送到李世民御帐前,长安城的天空已悄然布上了一层如火般绚丽的晚霞。 李世民看着女儿全须全尾的站在自己面前,悬着的心中是放了下来。 “小五,你去哪里了?” 妙善道:“我晨起时宫辇已经走了,便跟着房娘子去乐游原玩了一会儿,她母亲派人送我过来的。” 李世民不放心,拉着妙善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却见她左脚隐在裙下,看着颇为别扭,登时觉出不对劲来,强行将妙善拉过来,甫一褪去鞋袜,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她一双雪白玉足上,裹着一层厚厚的白纱。 “怎么回事?”李世民问道 “我……我只是不小心绊了一下。”妙善垂下眼睑,不敢直视父亲陡然凛冽的目光。 李世民铁青着脸,将目光转向她身后的兰儿。 “为什么?!” 兰儿被他冷冷的一瞥,整个人瞬间瘫软在地,瘦小的身子缩在李世民脚下,泪水不受控制的往下掉,嘴唇嗫嚅半天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得颤抖着身子不住叩头。 “汝身为公主侍婢,为何不看好公主?” “阿耶,是我自己不小心绊了,与她无关。”妙善看事态不对,忙侧了侧身子挡住兰儿,软着声哀求。 李世民见她如此,不由一股无名业火“噌”地烧起来,他咬着牙紧紧攥了攥手,强压下心头怒气,缓缓俯下身子。 “你既然心疼她,那便要尽全力护好你自己。公主有错,侍婢受责,这是千百年不变的规矩。” 妙善深深行了一礼:“长乐知道了。” 李世民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他并没有因为女儿的求情而免去对兰儿的责罚,回宫后,延嘉殿一众侍婢宫人皆被李世民拉出来招呼了一顿板子,这次连卧病在榻的夏玉也没能逃过。 妙善看着榻上一直昏睡的夏玉,虽然心如刀绞,却也无可奈何。 阿耶说的没错,身为公主的侍婢,便要承担原本属于公主的罪责。从她重生直至现在,每一次的犯错皆是由她底下的待她受过。她自己也知道,阿耶这样做也有他自己的道理,是以自从那年独闯长乐门之事后,她便一直小心翼翼,生怕又做错了事连累她身边的人。 若搁在往常,她定是打死也不会独自骑马上街,可那天究竟是怎么了,竟会不顾一切的纵马奔去乐游原,自己受罪不说,还白白折了一匹好马,连带着手底下的人都跟着受罚。 妙善叹了口气,撑着拐杖慢慢挪回自己的寝殿。 藕荷色的轻纱帐幔上,悬着那枚作工精巧的香囊。 妙善伸手将香囊摘下来,托于掌心细细摩挲。上等的织金玉锦上,细细绣了一支含苞欲放的玉兰花,他的眉眼,他的一举一动,又在她眼前浮现。 为什么,为什么长孙冲竟会与自己梦中之人那般相像,他们难道有什么关系,还是……长孙冲便是梦里的他? 妙善托着香囊左看右看,却再瞧不出什么端倪,只得深深叹了口气。 玉手轻摊开绢帛,妙善执笔,在素白长卷上细细勾勒出那白衣少年的轮廓,一笔一笔,画得极其慎重。 她一直坐在案前,手中画笔在绢上旋转游走,如庭下池中的锦鲤,在水中悠然地舒展着它轻灵的身姿。 直到长安城中的那一抹红霞悄然飘于延嘉殿外四角的天空,妙善舒了口气,在殿外隐隐约约的城鼓声中搁下了画笔。 “阿辰。”妙善扬声叫了一声。 一个小丫头踱了进来:“公主做什么?” 妙善愣了愣,忽而想起季小辰此时应该正伏在榻上养伤,登时便没了兴致,遂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罢了,你下去吧。” 小丫头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退出去了。 妙善盯着绢画看了许久,素白长卷上,俊朗的少年手执幂篱,低眉含笑。 她默然移开目光,揭下灯罩,烛火在她眼前不住跳跃。妙善将画移近烛台,烛火瞬间拉长身子,试图去舔舐那幅绢画。 妙善捏着绢帛的手微微颤抖,忽而鼻子一酸,一颗泪自眼角滑出,落在他微微勾起的唇角旁。 “许是这烛火太晃眼了吧。”妙善浅浅笑了笑,复将灯罩盖好。又用小刀将帛画裁成一幅小小的方帕,裹着那枚香囊纳入枕底,方上榻和衣而卧。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推波助澜 是夜,长孙冲回到府中,行至正堂去向父亲请安。 长孙无忌绕着他转了一圈,道:“你今日在城郊,可瞧见了什么?” 长孙冲拱了拱手:“回父亲,城郊都是踏青祓禊的人。”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忽一眼瞟见他衣襟袖口上沾了些许泥灰,遂道:“你摔了么?怎么一身的灰?” “没有……”长孙冲否认道。 “你身上怎么还有一股脂粉味儿?” 长孙冲终于招架不住父亲的步步紧逼,只得老老实实道“长乐公主与侍婢走散,又不慎坠马,伤了腿脚。孩儿瞧见,遂背着她走了一程。” “三青今日出了宫?我在芙蓉园怎么没看见她?”长孙无忌怪道。 “公主独自一人纵马驰于城郊,孩儿也不知她要去何处,便欲同她去寻圣人,半路上遇到了她的侍女,孩儿便回来了。” “很好。”长孙无忌点了点头“你今日也累了,下去歇息吧。” 长孙冲行了一礼:“父亲也早日安歇。”说罢,转身刚要走,便听长孙无忌道:“过几日圣人会派太子来府上,你到时候准备一下,公主可能也会来。” “公主来做什么?”长孙冲问道。 长孙无忌笑了笑:“公主好些年没来咱们府上了,亲戚间多走动走动总是好的,你幼时还总去圣人潜邸寻公主玩耍,可自入了太学便再没机会见她了,如今连她的模样也忘了。表兄认不出表妹,传出去也不好听。” “孩儿知道了。”长孙冲拱了拱手,面无表情的说道。 长孙无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怎么?你不情愿?” 长孙冲别过脸:“没有,父亲别多想。” 长孙无忌将他的脸扭过来,忽然淡淡一笑:“为父心中所想是为父之事,潜然又怎会知晓呢?” 长孙冲赧然,却还是理了理衣衫,朝父亲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父亲说的极是。” 长孙无忌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歇息吧。” 长孙冲出了正堂,叉腰四下看了看,扬声喊道:“江流过来!” 话音刚落,便有一皂衣少年小跑着上去给他掌着花灯。见四下无人,遂伏在长孙冲耳边笑问“大郎今日可见着柳小娘子了?” 长孙冲不耐烦的摇了摇手:“什么柳小娘子,李大娘子倒是见了一个。” “李大娘子是谁?”江流丈二摸不着头脑。 长孙冲抬手给了他个暴栗“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快去头前带路。” 长孙冲迈步进了明辉院,两下蹬掉靴子,一脚踏入柔软的羊毡里。 “慧娘,快端酪浆来。”长孙冲伸手扯了腰带,信手扔给身旁的江流,矮身坐在案前。 慧娘捧了一盏酪浆奉与他,柔声问道:“阿郎今日像是不大高兴,可是有什么事吗?” 长孙冲端起酪浆仰脖儿喝了,道:“没什么事。” 慧娘打量了他一番,摇头笑叹:“是教坊里那位么?” “不是,你不明白。”长孙冲颓然,摊开绢帛,执笔给仕女的发髻上添了一朵盛开的牡丹。 江流踱过去赞道:“大郎画的真好!” 长孙冲不语,悬肘凝思片刻,细细勾勒出仕女含笑的眉眼。画上的仕女眼神清亮如水,眼尾微微上翘,仿若生来便含着笑意,更觉娇美不可方物。 长孙冲越看越觉得熟悉,垂首凝思片刻,恍然想起妙善便拥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我画她做什么呀。”长孙冲心下纳罕,却也寻不出个根由,顿觉兴味索然,遂叫慧娘铺好被褥,草草洗漱一番,便上榻安睡了。 果不其然,四日后,便有宫中传来消息:太子殿下携其妹长乐公主于五月乙酉拜长孙府。 妙善虽说是长孙无忌的嫡亲外甥女,但前后两世加起来也并没去过几次舅舅的府宅,上一世她生于深宫,待她记事起阿娘便已仙逝,阿耶怕她出事,几乎不许她出宫玩耍,舅舅作为外朝臣子,更难有机会到后廷来。重生后她便一直生病,舅舅又跟着阿耶南征北讨,与他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 “公主,我们到了。”夏玉掀开纱帐,朝妙善伸出了手。 妙善回过神,伸手将幂篱戴好,夏玉上前揽住她的腰将她抱下了步辇。自从上巳节她伤了腿脚以后,李世民便下令牵走了延嘉殿马厩里所有的马驹,另派了八个人专门给她抬着步辇,妙善虽不情愿,但害怕阿耶又拿她手底下的人说事,只得咬牙应下。 “妹,快来!”李承乾朝她招了招手,笑得一脸灿烂。 妙善踱过去跟在他后面,兄妹二人一前一后缓缓进了长孙府。 长孙府不甚大,但修的极气派敞亮,内里房间隔断极少,多是好几间房屋打通连在一处,一踏进去便觉得心下开阔。妙善的延嘉殿内多是屏风和帷幔,甫一见到这般通透宽敞的屋子,心下自也欢喜,难得老老实实坐在兄长身边一起听舅舅叙话。 “家庆近日可还好?” 李承乾拱了拱手:“家庆兄甚好,孔先生颇赏识他。”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忽瞧见妙善眼前的糕点盘子见了底,遂捋了捋胡子笑道:“长乐可是腹中饥饿?阿舅已命人去传了午膳,一会儿我们去花厅里吃。” 妙善憨憨的笑了笑“我来之前吃过了,只是阿舅这里的栗子糕比宫里的格外香甜些,便忍不住多吃了几块。” 长孙无忌听了,笑得眉眼都皱在一处:“你既喜欢吃,回去的时候把庖厨也一并带走吧,正巧阿舅这里除了你大表兄,没人喜欢吃栗子糕。”妙善道:“大表兄喜欢吃栗子糕,便给他留下吧,日后我若想吃,便常来叨扰舅舅,舅舅不嫌弃才好。” “阿舅怎会嫌弃呢,说来你也有好些年没来阿舅这里了,你幼时让我在后花园扎的秋千还留着,一会儿不妨去看看。” 妙善素来不晓得那顶顶端庄的长姊幼时竟会喜欢荡秋千,不由暗暗咂舌,但还是浅浅一笑“说来还是要多谢大表兄,上巳节那日若非大表兄出手相助,长乐此时恐还在榻上养伤呢。” 长孙无忌听他如此说,便扭头问身后之人:“大郎此时可在家中?” 那人欠身道:“方才还在后院练拳,想来并未出府。” 长孙无忌点点头:“那便好,你派人叫他到头前来用膳,家中有客,他怎能不出来接见。” “知道了。”那人拱了拱手,转身退出去了。 “走,我们去花厅,舅舅知道你爱吃槐叶冷淘,特命人备了一盆,拌着蒜泥别提多好吃了!”长孙无忌说着,上前执起她的手,三人一道去了花厅。 花厅正中,搁了一张颇大的方几,几上摆满了杯盘碗盏。 妙善诧异的望向李承乾,李承乾也疑惑的摇了摇头。 长孙无忌笑道:“你们在宫里没见过,觉得稀奇。我和圣人早年征战的时候,都是围在一处吃饭,总显得亲近些。” 妙善虽然不能理解,但还是点头笑了笑。 三人各挑了位置坐下,刚叙了一会儿家常,便瞧见长孙冲远远走过来。 “臣叩见太子殿下,长乐公主。”长孙冲与他三人分别见了礼,方在长孙无忌对面坐下了。 四人围坐而食,席间总不过长孙无忌并李承乾聊着宫中朝中那些琐事,长孙冲一直默然进食,除非迫不得已说上两句,其余时间皆不发一言。妙善拿眼不停看他,却见他绷着一张脸,机械的咀嚼着嘴里的食物。 妙善咽下最后一口冷淘,捧起旁边的热汤漱了口。 长孙无忌与李承乾还有话要谈,见他二人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遂笑道:“大郎,你陪着公主去园子里转一转,我和太子还有事要说。” 长孙冲诧异的看向父亲,但见长孙无忌也并非玩闹的意思,只得起身朝众人行了一礼,方引着妙善往后院去。 妙善慢慢踱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行,看他仍是闷闷的,遂笑道:“我以前来过你们府上么?” 长孙冲点头:“公主幼时来过,后来大些就不曾来了。” 妙善叹了口气:“说来也是我不好。那日我没认出来你,实是失礼了。” 长孙冲微微一笑:“臣也不大记得公主了,我们两两相抵,你没什么对不住我。” 妙善垂首一笑,二人并肩行至那座秋千下,夏玉上前用巾帕擦拭一番,请妙善坐了。 妙善抓着绳子,足尖一下一下轻点着下方的青石板路,身子随着秋千一荡一荡的。 “公主脚伤可曾好些?” 妙善粲然一笑:“早已好了,本也伤的不重,难为你还惦念着。” “那便好,日后公主出宫,还是要多派些人手跟着才是。”长孙冲道。 妙善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方绢帕来,打开绢帕,里面是一支精巧的红玛瑙卷云簪。 “我今日随兄长来,本就是来庆贺你刚刚就任宗正少卿,你又救了我性命,我也没什么送你的,便做了一只玉簪,有些粗陋,希望你不要嫌弃。” 长孙冲自是不肯收,连连摇手婉拒,妙善见他不收,遂命他身后的江流拿着。江流看了看他二人,默默上前收下了妙善的玉簪。 长孙冲瞪了他一眼,却也无可奈何。 妙善莞尔:“你也不用过意不去,那年上元节,你也落了个东西与我,我看那物什甚好,便自做主留下了,此番也算还你个人情。” 长孙冲听的一头雾水,实是想不出他哪一年上元节见过妙善。倒是他身后的江流忽想起武德九年那次上元节的事来,又忙朝着妙善身后的夏玉窥了几眼,却见并非那日的粗壮大汉,乃是个极清秀文弱的少年郎,心下也自疑惑。 妙善轻声吩咐夏玉推一推秋千,又看见长孙冲腰间别着一支小巧的筚篥,遂笑道:“大表兄会吹筚篥么?” 长孙冲点了点头。 妙善一笑,微风微微卷起她素白的裙裾,连带着腕上的披帛也轻飘飘的飞起来。 长孙冲莫名红了脸,忙垂下头不敢看她。 “你吹一曲给我听罢,我身边还没有会吹筚篥的人。” 长孙冲躬身道:“乡音鄙陋,恐污尊耳。” 妙善眼珠一转,忽然展颜一笑:“武德九年六月那夜,我曾在檐下听了一夜的筚篥,那人吹的也不甚好听。” 长孙冲的脸忽然白了几分,但看妙善煞有其事的模样,一肚子气也不好发作,只得行了一礼,抽出筚篥吹将起来。 筚篥声一响,妙善仿若一下便回到了六年前那个不眠不休的夜晚。那一晚,琴声与筚篥声交错相织,彼此痴缠征伐不休,就像是前太子与当今圣上的那场殊死搏斗。 立于她身后的夏玉听到筚篥声也自心下一凛,不过短暂的错愕之后,又恢复了平日的温柔和煦。 他微微偏过头,却看见妙善毫不遮掩的直勾勾盯着长孙冲,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就连她发间牡丹上何时落了一只蝴蝶也不知晓。 许是同她在一起太长时间,他一直将她当作那个宏义宫里追逐嬉戏的小童,可她终究随着岁月在他的身边悄然成长,时间好快,快到他还来不及反应,她便已褪去了幼年时的懵懂,出落成这般风华绝代。 夏玉也不知是高兴还是失落,总归觉得不是滋味,心里沉了两沉,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 远处,一胖一瘦两个身影隐在柳下。 “阿郎,你说大郎和长乐公主……” 长孙无忌捋了捋胡子,微微点头:“最近我派人跟着大郎,发现他确然去了那处。那地方不是什么好去处,但我看他陷的不浅,或许只有驸马都尉这层身份才能栓住他吧。”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一纸婚约 贞观五年八月,尚书右仆射长孙无忌上书,为其嫡长子冲求娶帝五女长乐公主,允之。 “父亲,你为什么要为我提亲,你为什么要替我做主?!”长孙冲甫一听到这个消息,便再耐不住性子冲到父亲房间,高声质问道。 长孙无忌并不答话,只冷眼看着他,半晌方悠悠道:“你将近及冠,该迎新妇子入门了。” “可是……可是父亲为什么一定要我尚公主呢?”长孙冲涨红了脸辩道,素日的恭谨谦卑全没了踪影。 长孙无忌淡淡笑了笑:“公主与你乃姑表之亲,她又心悦于你,这桩婚姻再合适不过。” 长孙冲愣了愣:“父亲怎知公主心悦于我?” 长孙无忌其实也并不能确定妙善真的心悦于他,不过总不好告诉他自己是为了栓住他才为他求的皇姻,遂道:“为父已经这般年纪了,还看不出这些吗!” “父亲……你……可父亲又怎知我情愿这门姻亲呢?!”长孙冲压着嗓子,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怒火,尽量使自己看起来平和。 长孙无忌蹙眉“公主乃圣人嫡长女,样貌作派皆是拔尖,这桩婚事旁人求也求不到,你又有什么理由不愿意?!” “可……”看着父亲一脸义正言辞的模样,长孙冲只觉得百口莫辩,待要辩解,又害怕被他看出什么来,只得兀自涨红了一张脸,憋了半天也憋不出一个字来,只朝着长孙无忌行了一礼,拂袖愤愤而去。 “阿郎,大郎他如此不情愿这桩婚事,若强行婚配,会不会对公主不敬。”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他再不喜欢公主也不能如何,毕竟公主身份不同,而且又深得圣宠,潜然虽然执拗,然并不痴傻,不会做那些不该做的事。” 说罢,又长叹了一声:“我一生十几个儿子,只他一个嫡出。原想着能在朝政上有一番作为,将来也好袭我的爵位,可偏偏他不情愿,不情愿也就罢了,可他小小年纪还惹上了那不该惹的东西,我若不能找个人将他约束起来,他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 “可是……公主那边……” 长孙无忌拍了拍他的肩:“你放心吧,公主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与公主志趣相投,品性相近,他若肯善待公主,自会发现公主的与众不同。” 那人虽仍心存疑惑,但看长孙无忌一脸自信,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缓缓点了点头。 一纸婚约,两处闲愁。长孙府那边阴云密布;太极宫中也丝毫没有将要结亲的喜悦。 李世民攥着奏章,蹙着眉看了一遍又一遍。 “二郎还在纠结吗?”长孙氏上前,奉于他一盏玄饮。 李世民接来搁在一旁,将妻子揽入怀中,良久,闷道:“小五还那样小,我便将她急匆匆许嫁旁人,我……我不知道……她……” 长孙氏笑道:“当初兄长上书提亲的时候,我就劝二郎莫心急,二郎还不听我的,现在倒后悔了。” “我也不是后悔,其实将小五许给长孙家我是放心的,一来离咱们近些,二来你我两家本就带着姻亲,彼此知根知底,长孙冲倒也忠厚。我就是觉得早了些,女儿在身边还呆了没几年,便要拱手送于他人。” 长孙氏将下巴抵在他肩上,轻笑道:“二郎舍不得么?” 李世民眉间愁色更浓:“自是舍不得的,难道你就能舍得?” 长孙氏笑而不语,良久才道:“当初妾身也是这般年岁出嫁,你当时还说我嫁的晚了,怎么到自己头上便又是另说。” 李世民嘿嘿一笑,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幞头“你我自小便有婚约,我心急了些也没什么。” 长孙氏叹了口气:“咱们就这样替三青作了主,万一她不情愿这门婚事,岂不是会怨恨我们。” 李世民伸手拍了拍她,笑道:“这你不用担心,小五的脾气秉性我是知道的。” “你确定吗?”长孙氏不无担心。 “放心吧,小五是谁,量他长孙冲也不敢如何。”李世民拍着胸脯保证。 长孙氏仍是不放心,遂于晚膳后带着阿鹞到了延嘉殿。 “阿娘快坐!”妙善看母亲到了,忙放下手中的绣活,招呼着下人给她上酪浆。 长孙氏矮身坐下来,将怀中的阿鹞递给妙善。 妙善卸下发间的栀子花逗弄阿鹞,逗的阿鹞伸出手哇哇叫着去够。 看她如此费劲的模样,妙善忍不住哈哈大笑。 长孙氏看不过去了,笑骂道:“你看看你,一点没个作长姊的样子,到时再把城阳逗哭了,你可自己哄去吧。” 谁知她一说,妙善霎时敛了嬉笑,将栀子花插回发间,轻轻晃着怀里的阿鹞。 阿鹞将脚登在长姊膝上,一双莲藕似的胳膊紧紧攀住长姊的脖子,嘴里含含糊糊的唤着“阿姊”。 长孙氏顿了顿,忽然开口:“三青,你阿耶给你许的这桩婚事,你真的情愿么?” 妙善闻言垂眸一笑“有什么不情愿的,长孙大郎是个好人。” 长孙氏看女儿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下更加忐忑:“阿娘不希望你藏着心思,你若不情愿,阿娘是不会把你这样舍出去的。” 妙善一时无言,只轻轻拍着阿鹞。阿鹞扒着长姊的脖子,似要朦胧睡去。 “就算不嫁给大表兄,孩儿也是要嫁给别的勋贵之后。孩儿一直居于深宫,外朝的男子又有几个见过,大表兄多少还亲近些。”长孙氏继续问道:“若你嫁去长孙家以后,发现自己并不喜欢长孙冲,你会后悔吗?” 妙善想了想,缓缓摇了摇头:“孩儿应当不会后悔,毕竟这门婚事是我亲口应下的。” 长孙氏一时语塞,想要再问些什么,但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强笑道:“既如此,阿娘便不问你了,你自己开心便好。” 说着,上前将挂在妙善脖子上的阿鹞扒下来,道:“你也不必忧心,筹集婚嫁诸事还要许久,如今只是暂且定下来了,以后有变数也未可知。” 妙善轻轻点了点头。 长孙氏抱着阿鹞转身向外走了几步,忽然转过身道:“阿娘虽为皇后,但不会为了朝局而不顾自己的女儿,阿娘希望你能明白。” 妙善躬身“孩儿明白。” 送走了母亲,妙善缓缓踱至书房,不经意看见窗边长案上搁着的琴,遂矮身坐下来,伸手一抚,惊觉琴弦已被人调过。 “公主,臣回来了。”书房外,夏玉一身素衣而立,捧着一壶尚冒着氤氲雾气的乳茶。 “你不是家去了么?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令慈的事可办好了?”妙善站起身迎向他。 夏玉敛眸,将乳茶搁在案上,缓缓道:“已经办好了,臣那样的人家也没什么需要操办的。” 妙善看他双眼略有些浮肿,面色苍白,也不免心疼,遂道:“这几天我也没什么事,你便不用跟前来伺候了,好好歇一歇吧。” 夏玉愣了愣,两片单薄的唇嗫嚅了两下,却还是未说出一字,只是朝着妙善深深拜了一礼。 妙善看他仍是默然立于原地,遂笑道:“阿玉,你好久都没摸琴了,不如弹上一曲,我以琴箫来和。” 夏玉的眼中泛起一丝光亮,他微微笑了笑,坐在案前。 “公主想听什么?” 妙善笑道“我前几日刚扒了《酒狂》的谱子,还不甚熟练,刚好你帮我看看。” 夏玉颔首,待妙善将琴箫取来,方将手虚扶在弦上。 琴声渐起,箫声随之以和。琴箫交织一处,倒为《酒狂》一曲添了些悠扬伤感之意。 曲罢,妙善笑叹:“还是只有你与我能和在一处,长孙家的大表兄虽筚篥吹得绝妙,但与我不甚相合。” 夏玉不言,半晌,缓缓问道:“臣家去的那段时日,听闻圣人为公主指了长孙少卿为驸马都尉。” 妙善粲然一笑“是啊,就是舅父家的大表兄。” 夏玉盯着她看了许久,仿若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妙善有些手足无措。 夏玉忽而展颜一笑:“如此一来,圣人和皇后也算就此逃过一劫了。” 妙善忿然,拿起琴箫想要去敲他的头,奈何身量相差太大,就算她跳起脚来也只能将将够到他的肩膀。妙善只得瘪着嘴甩了甩箫管上垂下长长宫绦,道:“真无趣!这本也不是什么好事,你又这样来取笑我!” 夏玉哑然,看着妙善绷着一张脸,确实没有哪里看得出将要成亲的喜悦。 “公主不愿意嫁给长孙大郎么?” 妙善叹了口气“到也不是不愿意,只是我对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长的很像我的一位故人,我一看见他便觉得欢喜,看不见他的时候就好像有些魂不守舍,可……可我与他并不熟稔,我怎么会……” 妙善懊恼的抓了抓头发。 夏玉沉默片刻,笑道:“公主既然一见到他便觉得欢喜,嫁于他后便可日日见到他,日日都欢喜了。” “或许吧。”妙善叹道,转而自我安慰道:“其实嫁过去也没什么不好,不用日日拘在这深宫里,还可以认识更多的人,最重要的是:你、兰儿、簪娘,还有这些陪我长大的人都会跟着我。” 夏玉“嗯”了一声。 妙善问道:“阿玉,你会陪着我嫁过去对吗?” 夏玉忽然退后两步,朝她深深行了一礼:“臣一定会陪着公主。” 妙善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的,你我见面的第一天我便知道了。” 夏玉白皙的耳垂悄然爬上一抹红晕,他搓了搓衣袖,垂首不语。 妙善难得见他露出少年人这般青涩憨憨态,不由心情甚佳,嘴角不自觉挂起一抹得逞后的笑容。 婚事定下后,李世民便着手准备妙善的嫁妆。 “会不会早了些,小五如今才十一岁。”长孙氏道 李世民不以为然“嫁妆繁多,早早准备着,才不至于临出嫁慌了阵脚。我如今先置办上,等闲时想起什么来再慢慢添置。” “可是……公主陪嫁于礼制上自有定数,二郎也没什么要格外添置的呀。”长孙氏纳闷道 李世民蹙了蹙眉:“你不懂,小五的陪嫁怎么能和旁人一样呢,自然要多多添置些。” 长孙氏听罢柔声道:“妾身觉得二郎最好不要违了礼制,毕竟三青出降亦乃国事,二郎若偏心太过,恐生微词,到时对三青未必是好事。” 李世民自知理亏,遂敷衍的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会考虑的。” 长孙氏与他十余年夫妻,对他是再了解不过,见他如此模样便知道他心里根本不接受自己,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半年后,妙善的陪嫁单子全部列好,只是甫一现世,便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只因当今长乐公主的陪嫁,是太上皇之女永嘉长公主一倍有余。 如此殊宠,前朝数代,闻所未闻。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月夜琵琶 贞观六年三月,帝后携文武群臣,诸王皇子并长乐、豫章等数位公主驾幸岐州,太子留京监国。 其实这次游幸,长孙氏本极力反对带着妙善等几位公主一同前往,但李世民却一心要带上女儿,说是赶着出降前再多与她待些时日,怕是以后想与她一同出游也不能了。 长孙氏看李世民说的心酸可怜,也不忍拂了他的意,只得点点头应允下来。 妙善随着浩浩荡荡的队伍,也不知在宫舆中晃了多少日,终是赶在剩了半条命之前抵达了岐州九成宫。 妙善和豫章并其余后妃被安排在了半山腰的禁苑内,并未和帝后一起住进延福殿。妙善和豫章所居乃禁苑内一处偏殿,名为撷芳居。 甫一踏入院中,便见一片花团锦簇,殿前白玉栏中,种了各色牡丹,正逢春和景明,都一个个开的绚丽。 妙善点点头,甚为满意。 二人遂在撷芳居安顿下来,用过午膳,妙善正带着豫章在院中闲逛,忽迎面瞧见两位侍女拥着一三十上下的妇人满面笑容朝她们走来。 “妾张刘氏见过长乐公主,豫章公主。” 妙善点头示意她起来,问道:“敢问这位娘子是……” 张刘氏忙笑答:“妾是岐州刺史之妻,此番特来拜见二位公主。” 妙善微微拱了拱手:“夫人有礼了。” 张刘氏笑道:“岐州不比长安,难免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二位公主海涵。距离此处不远有一凤泉汤,公主闲时可携一两宫婢前去洗濯沐浴,汤泉水暖,可滋养肌肤,丰润身体。” 妙善颔首:“多谢夫人。” 张刘氏笑着摆了摆手:“公主远道而来,妾自该为公主安排妥当,若无事,妾便先告退了。” 豫章道:“夫人不留下用膳么?” 张刘氏笑道:“承蒙公主好意,只是宫中尚有诸位夫人未曾拜访,妾一会儿自会安排下人送来晚膳,还请公主放心。” 说罢,又与二人行了一礼,方款款而去。 豫章抿嘴轻笑:“这位刺史夫人真真有趣,旁的夫人都是派了人来问过便是,她还自己巴巴的翻了座山来见我们,实是热情太过了。” 妙善不语,只微微点了点头。 豫章道:“听说这位夫人乃是岐州刺史的续弦,刺史原配夫人病逝后四年才抬进门成了大礼,还是族中张罗着娶过府的,总归难做些。” 说罢,摇头轻叹:“这夫人也真是不容易,良人心中念着旧妻,自己却还要当做没事人一样撑着里外的场面。” 妙善屈起一指在她额上敲了一下:“背后不语人是非,刺史夫人再如何,也是他们自己的家事,与你我何干?安心逛你的园子罢。” “哦”豫章瘪了瘪嘴,耷拉着脑袋跟在妙善身后,二人在山中转了半日,眼看日暮低垂,妙善立于山头侧耳听了片刻,喃喃自语道:“缘何今日听不到鼓声?” 豫章笑道:“五姊忘了么?如今我们已经不在长安啦!” 妙善一愣,旋即扶额轻笑。 身旁忽传来一人熟悉的声音:“公主喜欢听‘咚咚’鼓么?” 妙善抬眼,却看见长孙冲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此时正眉眼带笑的望着她。 妙善点点头:“许是听惯了吧,以往每至黄昏,宫里便会传来隐隐约约的鼓声,到了那时,我便知道该用晚膳了。如今乍一下听不到了,总归是有些不自在的。” 长孙冲笑了笑,不置一词。三人遂两前一后漫步山中。 妙善问道:“大表兄以前来过岐州么?” 身后人道:“去年圣人下诏重修离宫时随家父来过一次,彼时这里还是一片破败。” 妙善放慢脚步,与他并肩而行,豫章很识趣的绕到妙善左边,把原先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 妙善拢了拢衣襟,笑道:“我却是第一次来,这岐州确实不比长安,着实冷了些。” 长孙冲拱手道:“山风凛冽,公主多加小心。” 妙善笑道:“你我也算是内亲,不必如此拘礼,叫我长乐便好。” 长孙冲作了一揖:“君臣有别,冲不敢冒犯公主。” 妙善笑言:“这有什么,你叫我长乐已是很生分了,我阿耶为我取了个小字,我还没告诉你呢。” 长孙冲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只得憨憨笑了笑。 妙善没有欺他,李世民在一月前的笄礼上为她取了小字“月佼”,女子本十五而笄,但她婚期已定,总不好待嫁的新妇子还是个未及笄的孩子,遂将笄礼提前了三年。 三人又走了一会儿,长孙冲道:“天色不早了,冲送二位公主回寝殿吧。” 妙善本想再转一会儿,但豫章忽而拽了拽她的衣袖,妙善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笑道:“也好。” 长孙冲将妙善送至禁苑门口,躬身行了一礼:“冲乃外臣,不便踏入禁苑,二位公主慢行。” 妙善点点头,携着豫章转身入了禁苑。 二人刚一回到撷芳居,便有膳房那边派人送晚膳来。 豫章看了看眼前尚冒着热气的鲜蔬汤饼,又扭头看了看埋头吸嗦着汤饼的妙善,忍不住道:“阿姊,方才……你好像有话要对长孙少卿说。” 妙善嗦净了最后一口汤饼,嘟嘴吹了吹碗里的汤,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放下碗赞道:“这岐州香醋果然名不虚传,酸的我好生痛快!真想再吃几碗!”豫章歪了歪嘴角,默默把自己那碗推给她“阿姊,你把我这碗也吃了吧。” 妙善怪道:“你方才不是因为饿了才拽我回来的么?怎么这会子却不吃了?” 豫章“……我没说我饿了” “阿玉!”妙善扬声喊了一嗓子,夏玉从外间推门进来,朝二人作了一揖。 妙善指了指汤饼,笑道:“我记得四嫂嫂喜酸,你把汤饼给她送去,她这会子想来还没用膳。” 夏玉遂上前捧起汤饼,欠身退出去了。 豫章暗暗舔舐了一下尚在滴血的心,强笑道:“阿姊,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豫章耐心的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妙善将手浸在盆里泡了泡,道:“我没有什么话要对他说,我只是觉得他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妙善细细回忆了一下:“说不上来,但就是有些奇怪,或许是我想多了,我看他神情仪态有些古怪,好像……唉,罢了,不去想这些了。我还有一年才嫁去他家呢,想这么多做什么。” 豫章闻言笑着打趣道:“还没嫁过去便疑神疑鬼起来,等明年嫁去长孙府还不知如何呢。”说罢,立刻高举双手护在面前呈防备姿势,生怕秒善的拳头又朝她落下来。 谁知妙善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也不知为何,一想到嫁给长孙冲便百感交集,总觉得我还与他不甚相熟,转眼便要嫁他为妻。” 豫章道:“阿姊别担心了,惠然阿姊当初连萧锐的面都没见过,不也是欢欢喜喜嫁过去了,现在长子都满地跑了。更何况你与长孙大郎本就沾亲带故,他还能为难你不成。” “也对。”妙善托着腮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瞟到门外,忽见夏玉捧了一碗汤饼走进来。 “怎么又拿回来了?四嫂嫂不吃吗?”妙善问道。 夏玉道:“宫人说越王带着王妃去后山赏花了。” “他们倒真是好兴致。”妙善笑道。 “那……这碗汤饼……”夏玉将汤饼推到妙善眼前。 妙善想了想,道:“拿回膳房便好,若要吃也先热一下,你脾胃虚,不能吃凉食。” 夏玉微微一愣,却还是将汤饼又捧了出去。 “那明明是我的,阿姊却将它送与旁人,阿姊真偏心。”豫章嘟囔着,嘴上活能挂起个油瓶。 妙善笑道:“难道你的心便长在正中么?是你自己说不饿的,怎么能怨我呢。” 话虽如此,妙善还是从身后变戏法似的端出一盘水晶龙凤糕来,笑道:“我知道你不爱吃汤饼,这是我晌午特意留的,不过有些凉了。” “不妨事不妨事,我脾胃好,不怕凉!”豫章两眼放光,将手在一旁盆里浸了浸,捏起一块糕便往嘴里送。 妙善寻了一块干净帕子递给她,道:“我一会儿要出去散步,你吃完了便自己叫人服侍你梳洗吧,不用等我。” 豫章擦了擦嘴,端起酪浆呷了一口,道:“不是晌午才出去了么,怎么又要走?” 妙善淡淡道:“我吃的有些多了,害怕积食,你不用跟我出去了,早些歇息吧。” 豫章本就懒怠动弹,今日又陪着妙善走了大半个山头,自是再不愿多走一步了,是以便一口答应下来。 妙善去寻了件斗篷披上,挑着琉璃灯出了撷芳居。 二人绕着禁苑绕了一圈,夏玉问道:“公主在找什么?” 妙善笑道:“我能找什么呢,不过是邀你来赏月罢了,这里夜色甚好,就连月亮也比长安城看的更清楚。”说着,抬手指了指天边明晃晃挂着的那弯明月。 夏玉抬头一看,果见一轮明月静静挂在前方那片苍穹之上,散发着皎洁而柔和的光晕,遂轻轻点了点头:“确实比长安城的好看些。”说罢,不禁转头看向妙善。 十二岁的少女尚有些稚气未脱,但白净的面庞已可算得清丽绝伦,她微微仰着头,眼中似有莹莹星火,一抔月光笼罩在她的脸上,为她平添了一抹难以言喻的朦胧飘渺。 夏玉本能的顺着她的面庞一路看下去,直看到她半掩在衣襟里若隐若现的锁骨,才堪堪回过神来,不动声色的移开了目光。想了想,还是笑道:“臣知道圣人为什么要给公主取那样一个小字了。” 妙善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淡淡笑了笑:“阿耶说人在月夜最易相思,他让我即便离了皇宫,也不要忘了他和阿娘。” 说罢,无奈的摇头笑了笑:“阿耶真是的,我又不是去番邦和亲,自此再也回不来了。两家离得那么近,我想回便回去了。” 夏玉道:“公主自小便在圣人身边长大,乍一下成了别家人妇,终归有些难过吧,还好有皇后陪着圣人。” “我阿娘……”妙善喃喃自语了一阵,忽然脸色一白,惊道:“如今,已是贞观六年了!” 夏玉唬了一跳,略有些诧异的望向妙善。 妙善垂了垂眼眸,忽然无限伤感的开口:“若一人命中将死,另一人欲救之,若尚有转圜之可能,不知能否逆天改命?” 夏玉有些惊诧,不知她为何忽然想起这个,但看她一脸肃穆,亦不像是一时的心血来潮,遂好好思忖了一番才缓缓说道:“人之生死,本为天意。若逆天而为,就算求来那人生还,也不过是多活了十数载,终究无趣。倒不如趁余生潇洒过活,不求长生,但求无憾。” 妙善听罢缄默不语,只将手中琉璃宫灯的灯柄攥的更紧。 “公主怎么忽然问及此事?”夏玉问道。 妙善拢了拢斗篷,敛眸一笑:“我也不知,只是偶然想起。” 夏玉上前渥了渥她的手,只觉其掌心冰凉,柔声道:“夜晚山风大,我们还是回去吧。” 妙善本想再看一会儿,但看夏玉身上单薄,生怕他又患了风寒,遂轻轻点了点头,笑道:“也好,你记得明日派人去镇上买几壶上好的柳林酒回来,花销记在我账上。” “几壶柳林酒臣还是付得起的。”夏玉答 妙善正色道:“这是给太子的酒,怎么能让你花钱?就算回宫后把酒送到东宫,我也是要找他销账的。” 夏玉见她如此,也只得罢了。 二人刚准备折回撷芳居去,忽听得身后隐隐有脚步声传来。 妙善转过身举灯一瞧,果见一个高挑的女子抱着琵琶缓缓朝这边走来。 那女子显然也发现了他们,遂高声问道:“前方何人?” 夏玉扬声答道:“长乐公主在此,来者报上名来。” 那女子听了,忽然面色变了一变,但还是缓缓上前行了一礼:“婢子见过公主。” 妙善抬眼细细打量了她一番,见她大约十四五年纪,生的娇艳俏丽。头上盘着锥髻,戴了一朵盛开的芙蓉。身上穿着碧绿色窄袖小衣,系了一条大红石榴裙,肩上搭着一条素色披帛,怀抱琵琶,含羞带怯的低着头,露出雪一般白皙的脖颈。 妙善心下了然,遂笑道:“你是太常寺的人么?” 女子答道:“婢子是内教坊的琵琶女,每晚都会来此处练习曲子,不想今日打扰了公主,婢子这便告退。” “不必,我只是信步于此,立时便要回去了。圣人不日可能要在宫中设宴,你加紧练习吧。” 女子欠了欠身:“公主慢行。” 妙善微微颔首,待走的远了些,才扭过头对夏玉道:“阿玉,你不觉得方才那个小娘子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 夏玉仔细回想了一下,点头道:“好像是有些不对,尤其是在她听到公主的身份以后,但也说不上哪里不对。” “罢了,或许是我想多了。话说她神色不对也属正常,毕竟没有哪位公主会在晚上满山乱转,阿玉,我们回去吧。” “公主慢些走。”夏玉上前扶住她的胳膊,二人缓缓往撷芳居去。妙善手里的琉璃宫灯随之一晃一晃,灯内烛火冥灭,微微颤抖。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太平圣乐 回宫以后,豫章正坐在镜前着人为她卸妆梳洗。妙善也蹭过去换了衣裳首饰,姊妹二人又说了会子话,方吹灯安寝。 这九成宫建在天台山上,天台山地势颇高,站在山顶,便可一窥岐州风光。妙善依着张刘氏,将这岐州亦逛了大半。闲时也同其他诸位公主在一处玩耍,不觉已一月光景。谁知忽一日生出百般不适来,遂叫宫人在院中柳树下摆了张胡床,自己歪在床上听小伶给她唱曲儿。 那伶人不过十二三岁年纪,正处在换嗓子的时候,不过唱了三四首便有些喑哑。 妙善也不知为何,听着曲子竟百般燥热起来,遂从床上盘腿坐起,扬着脖儿问道:“簪娘,快拿扇子和玄饮来,我好热!” “公主心下不静,自是觉得燥热难堪,要这扇子和玄饮也怕无用。” 妙善寻声望去,见夏玉一身素衣,踏着一地斑驳树影缓缓而来。 妙善闻言哼了一声,从他手里夺过扇子,道:“我有什么心不静的,这地方山深林密,是个静心的好去处。” 夏玉笑着点了点头:“是臣的不是,公主自是顶顶静心之人。不过,公主若实在难忍,臣可以为公主安排去凤泉汤的与驾。” 妙善摆摆手:“那凤泉汤我去过几次,刚出来还颇为凉爽,等回到禁苑没得又是一身汗,还不如这一杯玄饮来的痛快。” 说罢,伸手接过簪娘递来的玄饮,咕嘟咕嘟喝了几口。 “公主慢些,玄饮虽好,终是寒凉之物,公主小心肠胃。”兰儿劝道。 妙善分了三杯给夏玉他们,忽然想起什么,遂道:“你们一会儿再镇一些,给小六也送去。” 兰儿笑道:“六公主去寻十公主她们了,这会子不在撷芳居。” “阎大娘子也不在吗?” 兰儿刚想开口,妙善便早已经猜透一切的样子挥了挥扇子:“我知道了,定是又被那只胖雀儿不知拿什么勾走了。” 说罢,颇为遗憾的转了转手中的白玉小盏:“罢了,就算送过去也温热了,你给咱们院里的人分了吧。” 簪娘遂将剩下的玄饮都撤了下去。 妙善复躺回床上,摇着扇道:“说来,清河也是明年出降吧。” 夏玉拱手:“是,驸马都尉是卢公次子程怀亮。” “嗯”妙善轻轻点头:“那程怀亮我有所耳闻,于他父亲不同,是个文弱的公子,阿敬生性腼腆,与他倒甚为相配。” 夏玉笑道:“程家二郎与长孙大郎自幼相识,私交甚笃。公主出降后也可常与十公主相见。” “见面与否我到不在意,我与她也并不相熟。只可惜她才十岁便要出降,我虽比她大不了多少,但身为长姊,还是要帮衬着些。”说罢,不无烦闷地叹了口气。 眼看着暮色四合,九成宫各处灯火也零零散散亮起来,陆陆续续照亮了整个山头。 妙善伸了个懒腰,慢腾腾的从床上爬起来,吩咐宫人收了床具。正巧膳房派人送了几个梨子过来,妙善觉得身子懒懒的,遂只吃了几块,剩下的便给底下人分了,自己一头栽到榻上和衣而卧。 次日刚过辰时,兰儿便领着一众宫人来给妙善晨妆。 妙善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角,哼道:“为何今日起这么早?” 兰儿笑道:“今日圣人要在丹霄殿设宴,公主还不早些梳洗?”说着,上前掀开尚且搭在她胸前的罗衾。 “阿耶今日要设宴?我怎么一点也没听说呢?”妙善打了个激灵。 “昨夜咸亨殿的小黄门过来急匆匆说了几句便走了,婢子也没细问,听他说好像是圣人昨晚在丹霄殿发现了一眼清泉,因而设宴庆祝。” 妙善听罢,默默翻了个白眼。 虽然妙善对于父亲动辄摆宴的做法颇不以为然,但终归君命难违,只得强打起精神下榻洗漱。 妙善昨晚睡得甚好,是以今晨难得并未在榻上赖着不起。梳洗过后,方坐在镜前开了妆奁匣子,将那玉簪花粉拈了一管匀了面,用指甲盖挑了一点子玫瑰膏子点在唇上,两颊扫了上好的胭脂粉。眉心正中贴了一片翡翠花钿,花钿上缀了两颗米粒大小的珍珠,额上扑了一层淡淡的额黄,唇边两点笑靥。头上绾着双鬟望仙髻,鬓边颤巍巍各吊了一串儿赤金的紫藤花穗儿。 “公主看看哪件好一些?”兰儿捧了两套簇新衫裙上前。 妙善执镜瞧了瞧脑后,闻言道:“今日不过是普通家宴,不必太过招摇。挑件颜色鲜艳的即可。” 兰儿掂量了一下,把左手那件大红石榴裙奉于妙善。妙善斜眼一瞧,便看见她手上那团刺眼的腥红。数月前那夜琵琶女的笑脸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妙善微不可察的蹙了蹙眉,伸手拿过了另一件红白高腰间色软罗裙。 “阿姊,好了么?”豫章扒着门框,自门外探进一个脑袋来,招着手叫她。 “你吃过饭了吗?”妙善招手叫她进来,问道。 豫章奔过来挨着她坐下,笑道:“未曾,只用了些糕子。” “正巧我也没吃,一会儿叫膳房多送一些过来。” 不多时,却见膳房那边派人送了两碟五花冷盘并一盅金丝枣粥来。妙善看了两眼冷盘,满是嫌弃的道:“谁大清早的便吃这个,又凉又腻的。” 簪娘闻言便盛了两碗枣粥,笑道:“公主吃些粥,到底暖和些。”妙善接来尝了一口,顿觉唇齿生香,红枣的浓郁香气自口中蔓延开来,仿佛连头发丝儿都泛着甜。 “这粥炖的稠稠的甚是不错,比以前的甜许多。” 庖厨闻言掩唇而笑:“以往公主喝的甜粥里加的是饴糖,今儿膳房里搁了些蔗浆一起炖了,故而比以往的甜些。” 妙善双眼一亮:“以往只道蔗浆甘甜,却从没想过将其充作调味,你们膳房确实有心了。” 庖厨嘿嘿一笑,朝着妙善作了一揖:“臣多谢公主。” 豫章笑道:“既如此,便让那炖粥的庖子跟了我们延嘉殿好么?” 妙善闻言正色道:“这是阿耶宫里的御厨,哪能随便讨了去。延嘉殿的庖厨已然众多,没有必要再添人手。” 豫章颇为遗憾的叹了口气:“真是可惜啊,我阿姊最大方不过了。” 庖厨眼中顿时升起两簇小火苗,但又霎时熄灭,末了,只笑着挠了挠头。 豫章掩唇而笑,妙善欲说些什么,但略一思量,只偏头瞪了她一眼。 二人用完早膳,便有皇后派人来接他们过去。 妙善坐在舆中,看着豫章自顾自玩着自己的手指,忍不住道:“姝儿,你明知我不能许诺那庖厨,为什么还要那样说?” 豫章撩了撩头发,不以为然的笑道:“我只是逗逗他,没想着叫他过来。” 妙善一怔,万想不到妹妹竟存了这样戏弄人的心思,免不得想出口教育她一番,谁料她刚摆出那训人的姿态,便见豫章一摆手,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阿姊,你变了,你以前可从不会这样动辄便教训我。” “我……变了?”妙善细细忖度了一番,也没发现自己与以前有什么不同,遂伸手给了她个暴栗,斥道:“我是你阿姊,见你行事不端自是要说几句的,有什么不对吗?!” 豫章缩了缩脑袋,娇笑道:“阿姊做什么都对,阿姊最好了。”说罢,两手将妙善胳膊一圈,倚在阿姊肩上。 妙善轻抚了抚她的头发,细细回想起这些年她做过的事,好像真的如豫章所言,她真的变了许多,却又不知为何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罢了,重生一世,所经诸事也不尽相同,心境自然也会随之变化吧。 “公主,我们到了。”内典引上前作了一揖。 妙善搭着夏玉的手下了与驾,将手搭在额前仰头一瞧,只见一座高大殿宇明晃晃伫在自己面前,殿前匾额之上,龙飞凤舞写了三个鎏金大字——丹霄殿。 妙善环顾一周,却见大殿西南角有一处被石头围上,想来便是那眼清泉所在了。 豫章上前拉住她的衣袖:“阿姊,我们进去吧。” 待妙善拖着裙摆,不紧不慢的迈入大殿时,顿觉今日兰儿清早将她拉起来梳妆是甚有必要的。 大殿内,足有数十宫人四处穿梭张罗,近百张案几在御座下手分左右整整齐齐排了四列。大殿东南角有太常乐人调试管弦。大殿西面另放了四扇素白银屏,屏后影影绰绰似有人走动。 若真是寻常宫宴,阿耶绝不会动如此大的阵仗。 内典引上前拱了拱手:“公主,此为宴请外臣之处,请公主稍移尊驾。”说罢,引着妙善等人绕至银屏后落座。 妙善四下看了看,见殿中已有不少宫妃,遂带着豫章上前与她们各自见了礼。谁料今日小杨妃也在,妙善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作了一揖:“……杨夫人安好。” 她本是自己那四叔的遗孀,可如今被阿耶收入后宫,她再不好唤她四婶。可乍一下婶娘变庶母,她也是难以接受的,是以思来想去,只能客客气气的唤她一声“杨夫人”。 小杨氏也起身还了一礼,二人又寒暄几句,妙善方回到自己的座位,啜了一口酪浆。 不多时,便见朝臣陆陆续续进得殿来,纵使妙善隔着屏风看不清楚眉眼,但还是一眼便认出了长孙冲。 为此妙善也颇为纳罕,明明长安城那么多世家公子,他却偏生要跟一群年近半百的老臣走在一处,由不得她不注意。 长孙冲似是注意到一道灼热的目光一直跟着他,遂貌似不经意的朝银屏后瞥了一眼,妙善忽然心虚,慌忙移开了目光。 长孙冲笑了笑,与她对面而坐。 妙善吃了一惊,但一时也猜不透他心中所想,只得佯作镇定的端起酪浆抿了一口。 四扇银屏透薄如纸,银屏两端的人,却各怀心思。 待到屏里屏外都坐满了人,李世民终是携着皇后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迈进大殿。 众臣皆起身山呼朝拜,妙善亦隔着屏风,依礼拜了几拜。 李世民与长孙氏皆是一身朱红,看着颇为喜庆。诚然,妙善并看不清他二人到底穿了什么。 李世民今日走的急了些,在御床上稳了一会子才不紧不慢的道:“今日诏诸卿前来,乃是有一大喜之事。昨日傍晚,朕与皇后就在这丹霄殿外发现了一眼清泉。” 李世民话音刚落,便见一老臣起身作了一揖道:“昔《韩非子》有云:源洁则流清,行端则影直。前隋建仁寿宫数载也未曾掘出清泉,陛下去岁方命人将此离宫翻修,昨日便亲手掘出了此眼清泉,可见我大唐立国乃天命所归,陛下与上皇之功德天日可表!” 李世民听罢龙心大悦,连声道了三个“好”字。“房相所言甚是,朕已命魏玄成撰书,到时刻于碑上,以供后世瞻仰。” 听着李世民这话,妙善不禁打了个寒颤,霎时回到了上一世被《九成宫醴泉铭》支配的恐惧。 外间传闻,陇西李氏皆工于书画,随意拉出一人便是书中大家。其所言不虚,阿耶和兕子皆擅飞白,四兄以隶、草见长。长姊的小楷与行楷更是信手拈来。唯有自己的字,放在常人堆里倒也属上乘,但和耶娘兄姊的字放在一处,便顿时被虐的连渣也不剩了。李世民对子女娇宠,但在这件事情上却颇为较真,是以妙善那十几年可没少受过来自宫中朝中各位书法大家的“迫害”。 长孙冲坐在屏风那头,看她呆愣愣坐在案边,直勾勾盯着自己仿佛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由心下一阵发毛,还以为自己仪容不端,遂低头将自己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却也没发现哪里不妥。 一旁的程怀亮戳了戳他,低笑道:“明年便要迎进门了,如今见到公主还这么扭捏呀。” 长孙冲瞪了他一眼:“别混说。” 程怀亮不紧不慢的割下一块羊腿肉,蘸了蘸梅子酱送到他嘴边:“这红羊枝杖烤得不错,你不尝尝?” 长孙冲垂下眼眸,张嘴吃了。 宴席行至中途,便有太常寺卿进殿启请奏乐。 李世民随意翻了翻,道:“朕记得去岁内教坊重新编修了《太平乐》一曲,便将此曲奏来,以和今日之景。” 那“太平乐”三个字从李世民口中一跳出来,长孙冲的双眼“噌”的一亮,身子微微探起,就连手指也随之微微发颤。 太常寺卿得了圣诏下去,转眼便有二人引着五色狮子并一百余位唱诗人踱进殿来,朝四方皆行了一礼,李世民点了点头。 大殿东南角,导引女乐挥了挥手中长杆,领头乐人将拍板敲了两敲,身后大鼓亦随之以和。殿中二人扬了扬手中长鞭,五色狮子各盘踞一方,作凶恶之状。忽然,苍凉的筚篥声传来,筝笛琵琶齐奏,一百四十位唱诗人齐唱《太平乐》。原本尚显空旷的大殿,瞬间被力透云霄的鼓乐之声填满。 豫章看妙善听得入神,遂凑过去伏在她耳畔笑问:“阿姊,这筚篥比长孙大郎如何?” 妙善:“不相上下。” 豫章笑道:“你定觉得长孙大郎吹得更好。” 妙善正看得兴起,闻言便伸手推开了她凑过来的脑袋:“安心看吧,哪来这么多话!” 豫章缩了缩脖子,只得回去坐好。 妙善喜欢热闹,这声势浩大分外喜庆的乐舞甚和她的脾性,只恨隔了道银屏,妙善瞪大了一双眼也只能看个模糊的人影。 不过与她不同,长孙冲却对眼前的乐舞无甚兴趣,他的目光越过那七位和歌而舞的伶人,越过重重人海,定格在角落里专心演奏的琵琶女身上。 琵琶女垂首敛眸,一手揽着琵琶,一手轻轻拨弄着拨子。纵使演奏的乐器繁多,可长孙冲还是能清楚的分辨出属于她的那轨琵琶音色,不禁随着她的节奏轻敲手指,眼中隐隐流露出赞许之色。 就好像是心有灵犀一般,琵琶女轻拨琴弦,不经意抬起双眸朝他这边望了一眼,如玉的面颊悄然爬上一抹红晕。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孤雁难鸣(上) 那次宫宴之后,天气陡然闷热起来。妙善素来怕热,索性便长住在凤泉汤避暑,直到七月末才随御驾回了长安。 回宫后,妙善自是第一时间便派人去东宫送了柳林酒,又分了好些物什给那些留守内廷的宫人。来来回回又忙碌了好几天,才有空闲来查看长孙府送来的聘礼。 往岐州之前,李世民并长孙无忌便早已请人卜过一卦,这样一来,长孙无忌便顺理成章的备了聘礼亲送入宫。因是帝昏,长孙家又是长安城首屈一指的功勋士族,是以下的聘礼格外的丰厚。妙善甫一回延嘉殿,便被一只大胖白雁迎头扑棱了一脸的羽毛。 妙善鼻子一痒,打了个天大的喷嚏。谁知身子还没站稳,兰儿便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撞的妙善一个趔趄。 妙善一手扒着门槛,一手捂着胸口,连喘了几口粗气,才将将缓过神来,提着裙摆慢慢向院里走去。 延嘉殿外,兰儿手里挥着一个丈长的细杆,上上下下的追着那白雁。那雁仿若受了伤,挣扎着在半空飞了片刻,终是落了下来。 兰儿长舒一口气,将杆往地上一掷,撸起袖子便要去抓它。谁知她的手刚伸出去,那白雁忽然振翅而起,在延嘉殿上空盘旋了几圈,哀鸣着飞走了。 兰儿颓然,一屁股瘫坐在地,望着天空,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 妙善上前将她扶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泥土,轻声问道:“那雁飞走便飞走了,你哭什么?” 兰儿急得跳脚:“那是长孙府纳吉送来的聘雁,如果飞走了可不是个好兆头!” 妙善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笑劝道:“前几次送来的不都好生在后院拴着么,莫担心了。” 兰儿欲要辩解,却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来,只是犹自抹着眼泪。 妙善又好生哄劝了一番,又看她浑身汗津津的,遂命小丫头去烧热汤来给她擦身子。 打发走了兰儿,妙善信步来至后跨院,瞧见统管延嘉殿私库的玉瑟正指挥着几个小黄门把聘礼往屋内搬。遂朝她招了招手。 玉瑟上前来叉手行了一礼:“婢子拜见公主。” 妙善问道:“所有的聘礼都在里面吗?” 玉瑟:“都在里面了,婢子正命人清点归类,到时一并将礼单呈公主过目。” 妙善点点头,随玉瑟进了私库大概转了一圈,终是忍不住问道:“长孙府送来的那几对聘雁现在何处?” 玉瑟笑道:“那几对聘雁乃珍贵之物,婢子不敢怠慢,命人日日精心照料。”说罢,带妙善又穿过一道小门,方来到搁置聘雁的屋子。 妙善举目一瞧,果见三个硕大的金丝笼里各关了一对白雁,只有一个笼里关了一只白雁,那白雁将头埋在羽毛里,一动也不动。 想来这便是那只被同伴抛弃的孤雁吧,妙善轻叹了一口气,伸出一指轻轻抚了抚它洁白的羽毛。 “走的那只是雄雁否?” 玉瑟点点头:“是雄雁,这两只聘雁好像并非一对,那雄雁左足有伤,想来是被强行与那雌雁一并送来的。” 妙善叹道:“走了也好,白雁专情,它不顾伤痛也要离去,想来是另有配偶,我们又何必强求。” “可是……聘雁走失,公主的六礼总是有缺憾的。” 妙善轻轻笑了笑:“一对聘雁,不过是先人对姻亲的期许罢了。真正的日子,不还是要自己过吗。” 玉瑟听她如此说,也不好再说什么,遂执壶往小盅里添了些清水,那雌雁却是看也不看,只懒懒的卧着。 “自从雄雁飞走后,这雌雁便是如此了,每日都这样卧着,连汤水也不好生进。”玉瑟叹道。 妙善伸手开了笼子,将那白雁抱在怀里:“既如此,便把这雌雁也放了吧。” 玉瑟摇头苦笑:“这雁倔强得很,就窝在笼子里哪儿也不肯去。” 妙善闻言亦是一愣:“……那便好生养着,等什么时候它愿意走了,再放它走。” 玉瑟点点头,但忽然又想起什么,一脸为难的说:“公主……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圣人?” “不必,告诉了也是徒增麻烦。” “可是……” “阿耶容易意气用事,他如果知道只会牵累许多无辜的人,反正亲迎那日会有新的白雁,这些聘雁日后也是放走的,何必告诉他呢。” 玉瑟作了一揖:“婢子明白。” 妙善点点头,又向里走了几步,看见墙角立了一个巨大的铜架,架上平平展展的挂着她的大袖连裳礼服。 妙善有些激动,凑过去细细打量起来,却见这件嫁衣与她几位姐姐的嫁衣有所不同。 嫁衣的领口、袖口包括拖地的裙摆上皆用银线绣了精美的并蒂莲纹,腰带正中更是绣着一朵盛开的重瓣并蒂。 妙善奇道:“这嫁衣怎生如此独特?” 玉瑟笑答:“这是圣人的意思,公主不知道么?” “我怎么会知道,今儿我是头一遭看见它。”妙善道。 玉瑟听罢,只抿嘴笑了笑。 妙善见她一笑,便知事情不对,眼珠儿转了两转,忽而伸手给了她个暴栗,笑骂道:“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们都知道了,却独瞒着我一个人?好啊你们,当着我殿里的差使,心思却往别处偏,该打!”说着,扬起胳膊作势要打她。 玉瑟忙笑着躲开,高声道:“是圣人不让婢子告诉公主,公主也怨不到婢子头上。再说了,圣人也是婢子的主子,婢子哪敢不听圣人的话!公主要怪,何不去找圣人?” 妙善自知她占着理,也不好再说什么,遂只得哼了一声:“看来还是我素日对你们都太好了!” 玉瑟也不说话,只红着脸傻笑。 妙善也无意再逗弄她,尤自翻看着架旁矮几上的东西。忽然,一个檀木小匣映入眼帘,木匣上已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妙善掏出帕子细细擦拭了一番,方开了匣子。只见檀木小匣里,静静躺着一柄缀满宝石的赤金匕首,和一枚小小的银香囊。 妙善细细回想一番,恍然记起那匕首乃是当年大伯父送给自己的贺礼,银香囊则是七年前随母亲去甘露殿时从阿翁御帐上顺走的。不知不觉,已经八年过去,阿耶登基为帝,阿翁退居大安宫,而那些故人也早已化为一堆枯骨。 “公主……这东西自公主搬入殿内便有了,婢子无法辨认究竟出自谁手,故而便放在此处。”玉瑟小心翼翼的说道。 妙善默默合上匣子:“将它和旧日上皇送给我的放在一处吧。” 玉瑟虽然并不相信这两个小物件是李渊的手笔,毕竟李家人出手向来阔绰,却也不好质疑,只得叫小丫头过来将那匣子拿走归档。 妙善也没心思再看下去,遂携着玉瑟出了仓库,站在院里迷茫了好一阵儿,也不知要去做什么。 “公主。”夏玉上前作了一揖,道:“上皇差人送来了贺礼。” “阿翁?”妙善愣了一下,忙道:“快请进来!” 待到兰儿引着一个三十上下的女官进来时,妙善一眼便认出这是当年引着她和阿娘进甘露殿的内典引。 内典引上前作了一揖:“臣见过公主” 妙善将她扶起:“内典引可是许久没到大内来了。” 内典引摇头苦笑:“公主说笑,臣现在早已不是内典引了。不过是上皇身边一个跑路送信的人罢了。”说着,忙令身后女官捧了礼盒上前,笑道: “公主婚期将至,上皇特备了一份贺礼,本要亲自送来,奈何身子不便,遂命臣转送。里面是一枚赤金香囊,原是先平阳昭公主的旧物,上皇这些年一直命人好生收着,前几日特命人拿出来说是送给公主。这香囊上皇一直视若珍宝,如今转赠公主,也是上皇的一片心意。” 妙善听罢,忙朝着内典引躬身行了一礼:“上皇恩赐,乃长乐之幸。还请内典引回秉上皇,长乐改日定登门叩谢。” 内典引忙笑着扶她起来:“公主不必如此多礼,上皇疼爱公主,择一物送之也无不可。只是……”她忽然欲言又止。 “内典引但说无妨。” 内典引听她如此,遂叹了口气:“上皇年岁渐长,身体也每况愈下。他这些年在太安宫时常挂念着圣人和公主,如今公主将要出降,上皇他十分不舍,他虽嘴上不说,但我们都能看出来,上皇他很想见公主一面,公主若有闲暇,便去一趟大安宫吧。” 妙善听她此番话言辞恳切,心下忽然泛起一丝苦涩来。上一次与阿翁相见时还是三年前送他去大安宫的那一次,转眼已是三年过去了,三年之间,阿耶也曾多次邀他出席宴会,可均被阿翁以各种理由推脱,就连正月初一,他也拒绝阿耶的请安。这些年,她以为阿翁早已下定决心与自己一家断绝了来往,却不想,他还是会在孤独的时候想起这些曾经被他呵斥驱逐的家人。 “公主……这只是臣之拙见,若公主不……”内典引瞧她忽而陷入沉思,还以为她并不情愿。 “明日我便向圣人请旨,长乐在此谢过典引,若非内典引提点,长乐此时恐还活在梦中。”妙善说着,朝她深深拜下去。 内典引连连摆手:“公主言重了,这也是臣的一点私心,公主万不要多想。” 妙善笑道:“不瞒内典引,我与上皇许久未见,也是甚为想他。就算内典引不提,过几日我也是要寻个机会去大安宫请安的。” 内典引听罢,忙上前拉住她的手赞道:“公主仁孝,上皇定是知晓的。既如此,臣也不便叨扰,公主早些歇息吧。” “膳房一会儿便来传膳了,内典引吃完再走吧。”妙善挽留 “不了,上皇还等着臣回宫复命,实是不便多留,臣告辞。”说罢,又朝妙善恭恭敬敬作了一揖,转身便出了延嘉殿。 送走了内典引一行人,妙善回到书房,瞧见长案上还搁着自己临行前未完工的画稿,遂命小丫头研了墨来,执笔在高耸的阙楼檐角下添了一只随风摆动的灯笼。 夏玉踱过来负手瞧了片刻,忽而笑道:“公主画的是太极宫外的阙楼吧,只是为何没有站岗的守卫呢?” 妙善盯着画道:“我还未曾上过阙楼,每每都是站在宫墙里远远的仰望,因而实在不知如何下笔。”说着,颇为遗憾的叹了口气。 夏玉闻言垂眸沉思片刻,缓缓道:“臣建议,此画中关于阙楼的部分,最好放在公主出降后完成。” 妙善讶异地张了张嘴,但不过眨眼的功夫,便明白过来他话中含义,遂含笑道:“那只怕我日后要多多回宫才能看的仔细吧。” ??说罢,妙善转过身来,二人相视一笑。 第二日,妙善果然前去立政殿向李世民请旨,李世民虽略感意外,但念在祖孙二人确实许久未见,遂也未加阻拦,只是叮嘱妙善要早去早归,末了,还让妙善捎去一件吐蕃国进献的羊毛毡帽并一领腋裘,说是天气渐渐转凉,让上皇莫冻坏了身子。 妙善看了看外间火红的太阳,扽了扽手上沉甸甸的帽裘,不由暗暗苦笑:阿耶真是的,如今不过才八月光景,自己穿着单衣尚且闷热,便把这数九寒天才会上身的冬衣巴巴的送到大安宫去,也不知他是如何想的。怨不得阿翁不愿意见他,就怕见了也是两下尴尬吧。 妙善回宫以后,朝太安宫递了拜帖。又将要送的物什清点了一番,便于四日后的清晨坐上了前往大安宫的步辇。 妙善坐在步辇上,看着眼前越来越陌生的景色,忽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第二世重生为人,她便降落在这个本该只存在于她模糊记忆中的宫殿,虽只生活了短短一年光景,但那一年里发生的诸般事情,足以让她一辈子记在心底,不知不觉,自己离开它已近八年,也不知八年过去,宏义宫里的一草一木又变成了何般模样。 步辇晃悠悠出了安神门,沿皇城外墙向南走了一阵儿,便在大安宫东角门外停下。 妙善搭着夏玉的手下了步辇,与候在门外的小黄门见了礼,便随着他一路朝李渊的内苑走去。 妙善跟着小黄门穿梭在大安宫内,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自己在这里恣意快活的时光,这里的亭台楼阁、一草一木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没有了当初那份温暖而亲切的熟悉感,取而代之的是略显冰冷疏离的感觉。 不知不觉已行至李渊寝宫门前,小黄门朝她作了一揖:“上皇已等候多时,公主快些请进吧。” 妙善点了点头,提着裙摆迈步跨过门槛,院内之景在她眼前豁然明朗起来。 院中仍是垂柳飘飘,一片花团锦簇。只是那院中小小一角的土地被木桩挡上,那土地显而易见被人翻过,一个布衣老者佝偻着身子,费力的挥舞着手里的铁锄,翻着脚下的土地,汗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一滴一滴落下来,滴在他因卷起袖口而露出的苍老的手臂上。 ?妙善顿在原地,不知为何竟涌起满腹的心酸,她擦了擦眼角,嗫嚅了一下,终是鼓起勇气轻轻唤了一声: ?“……阿翁”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孤雁难鸣(下) 李渊并没有听见,仍是专心的耕着面前那片土地。妙善上前两步,抬高了嗓门:“阿翁!” 李渊身形一顿,将铁锄搁在一旁,搓了搓衣袖,慢慢转过身来,朝她招了招手,笑道:“三青,过来。” 妙善刚提了裙子打算过去,李渊忽然摆了摆手:“别过来了罢,这里脏,会弄脏裙子。”说着,颤颤巍巍的朝她走过来。 妙善还是上前将他扶住,笑道:“不妨事的,这裙子本就有些沾灰了,回去也是一样洗的。” 李渊听罢,笑着点了点头,吩咐身边人把土翻完,方携着妙善缓步进了寝殿。 妙善挑了个蒲团坐下,李渊进内殿去换了件灰色的家常罗衫出来,妙善起身重新见了礼,祖孙二人方各自坐下。 李渊朝她招了招手:“三青过来,让阿翁看看你。” 妙善踱过去挨着他坐下。 李渊摩挲着妙善的手,忽而笑道:“三年前我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一团孩子气,如今便这般大了。” 妙善垂下眸子,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歉意:“三青不孝,三年了也没来看望阿翁。” 李渊笑而不语,只静静望着他。 妙善忽想起李世民还让她捎了礼物,遂笑道:“天气慢慢凉了,阿耶怕阿翁冻着,特命我带了御寒的帽裘过来,都是极好的,阿翁可要看看?” 果不其然,李渊的脸上现出一丝诧异来,李渊嗽了两声,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不必了,你阿耶送来的东西自是好的。” 妙善也觉尴尬,只得跟着笑道:“其实我也觉得阿耶送这些过来有些不妥,但是阿翁也知道他,平日里也不会送人什么的,还望阿翁海涵。” 李渊抬眼看了看她,慢慢敛起笑容,收回了覆在她手背上的手。 妙善心头一紧,还以为自己方才说错了话,遂小心翼翼的问道:“阿翁……我说错什么了吗?” 李渊摇头,不无遗憾的长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起你幼时的时候,你当年才这么大一点。”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就喜欢骑在我肩上摘槐花,一摘就摘好多,回来都做成槐花酱。转眼你便这样大了,明年都要成别家的新妇子了,阿翁也再背不动你了。” 妙善虽然并比不得真正的长姊与李渊亲近,但到底血浓于水,李渊的这番话还是让她鼻头一酸。 她抽了抽鼻子,浅浅一笑:“我前几日见了几个和阿翁差不多岁数的臣子,他们的头发都花白了,身子也佝偻的不行,就连眼睛也快睁不开了,哪比得上阿翁精神矍铄,还能挥的动那沉甸甸的锄头。” 李渊淡淡笑了笑,并不置一词。 妙善问道:“阿翁,孙儿明年便要出降,虽说驸马是母舅家的大表兄,可我与他并不熟识,也不知他秉性如何,心下总有些惴惴。” 李渊捋了捋胡子,道:“长孙冲我见过几回,此人看上去忠厚老实,实则是个极有主意的,不过年纪尚轻,有些少年人的傲气。你于他而言虽是下嫁,但万不可自恃身份看低了他,夫妻相处,要相互体谅着些。” 妙善含笑点头:“我晓得。” 李渊继续道:“你们都还年轻,难免意气用事,有些矛盾也是避无可避的,你和你阿耶不同,总喜欢藏着心思,这是夫妻相处的大忌,你要千万注意着些,有什么不顺心的便说出来,就算你出手打了他,他也不敢拿你怎样。” 妙善听罢连连点头,掩面而笑。 李渊正色道:“我知道你阿娘也会叮嘱你,阿翁跟你说这些也不大合适,但阿翁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阿翁也是希望你能平安喜乐的过一生。” 妙善将头倚在他肩上:“三青知道阿翁一直关心着我,关心着阿耶阿娘。其实阿耶也想和阿翁待在一处,今年我们去九成宫,阿耶在丹霄殿前发现了一眼清泉,为此还设了宫宴,不过阿耶总有些不甘,他说此番盛景就该有上皇亲证才算圆满。” 李渊笑了笑,不置一词。 妙善抬起头,一脸希冀的看着李渊:“阿翁,明年跟阿耶阿娘一起去避暑好不好?” 李渊眸色暗了暗:“阿翁老了,走不动了。” 妙善听罢,颇为遗憾的撩了撩头发:“三青明年怕也不能同去岐州了,那便陪着阿翁在长安城里吹风罢。”说着,又攀着他的胳膊笑道:“不过还好,阿耶已命阎侍郎拟了东大内的稿图,就建在龙首原上,龙首原地势高,又临近渭水,总比这大安宫凉爽些。” 李渊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拉自己起来。妙善遂搀着他的胳膊扶他起来,二人缓缓踱至门口,李渊忽然指了指天空正中的太阳:“三青,你看这太阳火红火红的。” 妙善跟着赞道:“是啊,晴日当空,是个极好的兆头。” 李渊轻轻叹了口气:“此时的太阳就像现在的你。阿翁便是那将落的夕阳,只剩下一瞬的光明了。” 妙善:…… 妙善回头,看着李渊瘦削的侧颜,不由小小腹诽:她总算知道阿耶这张不讨喜的嘴是从哪里得来的了。还好她随了母亲,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咳咳咳!!!” 李渊忽然捂着嘴拼命的咳嗽起来。妙善忙抚着他的背帮他顺气,看他咳的实在难受,忍不住问道:“前几年还没有这样严重的,怎么今年便成了这样?” 李渊拿出帕子擦了擦嘴:“自去岁便是这般了,不妨事的,都是些老毛病。” 妙善蹙着眉道:“赵直长一直在给孙儿控制气疾,孙儿明日便把他派来给阿翁瞧一瞧。” 李渊摆了摆手:“不必,阿翁自己心里清楚。” 妙善还想再争辩一下,只听李渊扬声道:“来人,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布膳?!”说罢,回过身拍了拍妙善的手:“阿翁知道你喜欢吃羊肉,特命人准备了古楼子和羊肉汤饼,一会儿留下来用过午膳再回去。” 李渊很了解妙善,羊肉汤饼和古楼子也确为妙善所喜之物,不过当那尚泛着油花的羊肉汤饼端到妙善眼前时,妙善却是一口也吃不下去。 李渊捧着碗吸嗦了两口,看妙善拿着箸儿在碗里拨来拨去,半晌才挑起一根放进嘴里。 “不好吃吗?”李渊问道。 妙善笑道:“今儿早上吃了两个天花毕罗,还不甚饿。” 李渊遂道:“既如此,一会儿阿翁叫人给你炖一盅鲫鱼汤,热热的喝了再走。” 妙善笑了笑,伸手撕下一块古楼子递给李渊:“阿翁趁热吃,古楼子冷了就不好了。” 李渊接来咬了一口,费力的嚼了嚼,终是用羊肉汤就着咽了下去。 “阿翁牙口不好,咬不动这古楼子,一会儿给下人分了吧。前儿西域那边还命人送来两只骆驼,本打算割了驼峰烤来吃,还是算了吧。”李渊叹了口气,看着面前泛着浓郁肉香的古楼子,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妙善道:“是啊,那驼峰虽好,到底不必家养的牲畜吃着放心,阿翁身子不好,吃了恐不消化,还是小心为是。” 李渊听罢,胡子抖了两抖,到底也没说什么。 妙善觉得有些尴尬,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埋头吞咽着剩下的古楼子。 ?今日妙善来大安宫这一趟可算是心酸中透着尴尬,遂也并未喝那盅鲫鱼汤,太阳刚一落山便与李渊辞别,赶着回了太极宫。 ?“公主这一趟去的倒是挺久的。”兰儿笑道。 妙善坐下来喝了杯酪浆:“阿翁年纪大了,我想多陪一会儿他。” 兰儿探着头将她一望,道:“婢子瞧公主好像不大高兴。” 兰儿话音刚落,便看见夏玉冲她微微摇了摇头。而后道:“天色不早,公主还是早点歇息吧。” 妙善不语,踱到画案前坐下:“说好了年末便能将线稿交给先生,可如今我却只画了一半不到,眼看便要入冬了,墨色也不必以前莹润,想赶工便更难了。” 夏玉细细端详了一下已描出大致轮廓的画稿,道:“这太极宫图最突出的便是这宫门和太极殿,其余的只需略添一二作以点缀,若一宫一殿皆要画的仔细,不仅公主疲累,画稿也过于繁复,以致失了轻重主次,效果恐适得其反。” ?妙善闻言也细细看了一遍,不禁叹道:“阿玉说的有理,怨道阎先生夸你通透,虽不会作画,但却是真正懂画之人,如此看来,倒是一个字也不错。我以往作画只知如何将所画之物画的更好,却极少注意画之意境,到底是我拘束了,不比你看的宽广。” ?夏玉羞赧,垂首一笑:“臣哪里懂得什么丹青笔法,不过是知道月盈则亏,水满则溢这个理,若所求过多,自身又无法承受,到头来也不过是换一种方式还回去罢了。” ?妙善听罢,转过身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极大的遗憾来。 ?夏玉不解:“公主缘何这样看着臣?” ?妙善摇头叹道:“若你并未入宫,现在许是已成了长安城里小有名声的少年郎君了吧。” ?夏玉笑言:“公主几年前也说过这样的话。” ?妙善正色道:“那不一样,我是真心的。你若未曾入宫,我定会竭力向阿耶举荐你,不过……”说罢,将眼珠转了两转,忽而笑道:“不过若是那样,我可能也就不会认识你吧。” ?夏玉在她身旁撩衣坐下,笑问:“公主希望遇到臣吗?” ?“那是自然,不过我也不是那样自私之人,比起将你拴在我身边,我更愿意你入朝廷,辅政安邦方为男儿志向所在。”说罢,煞有介事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夏玉垂下眼眸,嘴角笑意略敛,半晌,方笑道:“原来,在公主心里,臣是这样一个人。” ?妙善欣慰的眯起眼睛:“那当然,在我心里,那些文臣才子都比不上你的一星半点。”说罢,迤迤然站起身来,拖着裙摆回了寝房。 ?夏玉盯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桃之夭夭 贞观七年六月初五,帝五女长乐公主下降齐国公嫡长子,宗正少卿长孙冲。这是自唐立国以来,头一位嫡长公主的士昏大礼。 妙善早在三天前便被接去了立政殿,接受了长孙氏乃至各教引嬷嬷或直白或含蓄的一番教导之后,将那夫妻相处之道亦了解了七七八八。其实那些事情就算长孙氏不说,妙善心里也明镜似的,毕竟她前后两世也算活了二十余载,就算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不过长孙氏又怎知道这些,到了妙善出降前一晚,还是郑重其事的塞给她一轴绢画。 妙善刚要打开,长孙氏忙摁住道:“先莫忙,这绢画待我走了你再细细的看。” 妙善看她一脸紧张的样子,遂只得点了点头,将画搁在一旁。 长孙氏松了口气,笑:“这画是阿娘当年出降时你阿婆给我的,我一直留着,就想着待你出降时留给你,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阿娘……”妙善有些心酸,将头埋进她怀里,闷闷道:“孩儿走后,阿娘要多保重,撰书固然重要,阿娘也别累坏了身子。” 长孙氏伸手抚了抚女儿的长发,柔声道:“你把你自己照顾好就行了,以后可不能再像从前一样撒娇使性,你舅父虽然疼你,但到底不比家里由着你的性子。” 妙善听罢瘪了瘪嘴:“孩儿哪里有撒娇使性,孩儿最知礼不过了。再说了,就算我欺负了都尉,他还能为难我不成?” “你呀……叫我说你什么好。”长孙氏恨恨地戳了戳她的脑门。 “你是我贞观一朝头一位出降的嫡公主,怎能如此草率任性?!” “阿娘……我”妙善见长孙氏似是生气了,忙垂下了头。 “有些话我念你还小,本想迟几年再告诉你,怎奈你如此冥顽不灵,我也顾不得话难听了。” 妙善拱了拱手:“孩儿愿听母亲教诲。” 长孙氏道:“我李氏虽为皇族,但那山东士族却从不把李氏放在眼里,他们自诩身份清贵,几乎从不与外族联姻,就算联姻也是动辄便广索聘财,你阿耶为此头疼不已,就希望你出降后能让天下人看看,我陇西李氏的女子丝毫不比那些所谓的山东仕女差,甚至还要更好!” 妙善登时怔在原地,好似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冷到了脚。 “阿耶把我许给长孙冲,就是为了……给天下人看吗?” 长孙氏看着妙善失魂落魄的模样,顿时便意识到妙善误会了,忙不迭解释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阿耶阿娘自也希望你过得平安快乐,只是……” “好了阿娘,我都明白,阿娘早些回去吧。”妙善忽然笑着摆了摆手,转身慢慢回了寝殿。 “唉!”长孙氏长长叹了口气,一转身却直直撞上了一个宽厚的胸膛。 李世民伸手环上妻子的腰:“怎么了?小五和你吵架了?” 长孙氏拉着他去了外间,才道:“我就是让她出降后要知礼守礼,旁的什么也没说。” “我不了解你吗?小五是个细心的,定是你说了什么让她多想了,观音婢,小五明日便要出降了,你们母女就不能好好的说说话吗?”李世民沉下脸,语气中是满满的无奈。 “我……”长孙氏语塞,满腹委屈无处释放,只得咬了咬牙,鼻子里哼了一声,摔帘子进了内殿。 妙善在榻上趴了一会儿,扬声叫簪娘把那轴画送来。妙善摊开一瞧,果见画上所画皆是男女以各种姿势纠缠在一起,旁边还有小字细细批注了各种动作的要领。 妙善初初看时还有些羞涩,看了几个便已经开始按照普通人物画细细研究起来。在榻上滚了一会子,索性捧着画回到案上,执笔蘸了蘸辟雍砚剩下的墨,对着画自己描起来。 “公主,臣可以进来吗?”门外响起夏玉的敲门声。 “进来。” 夏玉推门进来,看见妙善伏在案上作画,便踱过去探着身一瞧,瞬间从脖子红到了耳根,他干咳了一声,默默移开了视线。 妙善画好了最后一笔,兴奋的扯了扯他的衣袍:“你看,我发现这处的原作有些问题。” 夏玉大窘,却也不好拒绝妙善,只得被迫坐下来听她兴味盎然的给他剖析这幅画的作画原理。 妙善指着画中的女子道:“这女子的腰部扭曲的有些怪异,正常人根本无法做到,而且从整体来看,此女子应身量娇小,但这双腿却过于长了,显是作画之人为了追求新奇自己臆想出来的动作,要是真有人这样做了,只怕第二天便要请郎中来瞧病。”说罢,掩唇轻笑。 夏玉此时哪有心思去看那女子长的是圆是扁,那腰扭的往左还是往右,只乜斜着眼睛附和着点头。 妙善拿眼将他一瞧,登时乐不可支,但还是忍住调戏他的乐趣,将画卷起来递给他:“你把这个收起来吧。” 夏玉有些奇怪:“公主不拿到长孙府去么?” 妙善笑道:“这也就是看着玩罢了,没有什么实用价值,再说我一年半载也用不上。” 夏玉有些错愕,但也不好问她,只得捧着画下去了。 妙善这副身子还未完全长开,阿娘告诉她,如果自己还未来癸水便与他成了事,终归对自己的身子不好。妙善觉得甚是有理,更何况她也并不愿意和一个还不甚相熟的男子共赴鸳枕。 妙善叹了口气,叫来侍女服侍她卸去了钗环脂粉,方宽了衣上榻睡下。 正值酷暑,立政殿内闷热不已,妙善在榻上辗转反侧,一合眼便好似眼前有无数个小人在她面前打架,妙善索性抱着枕头盘腿靠着墙坐了一夜。 眼看着天色渐明,妙善可算是有了睡意,谁知脑袋刚一沾枕头,便被兰儿拉了起来。 妙善憋了一肚子气却也不好发作,只得任由兰儿摆布,毕竟她起的已不算早了。 妙善哈欠连天的下榻穿衣,匆匆洗漱完毕,方坐在镜前梳妆。 兰儿看着镜中的她,不由笑道:“公主若是累了,一会儿用过早膳便歇一会儿吧。” “不用”妙善掩着嘴打了个巨大的呵欠,瞬间泪流满面。 兰儿忙抽出帕子递给她:“公主还是歇一会儿吧,待用过午膳,便要告祭祖庙,上拜帝后,听女官教导。一趟忙回来才开始上妆换衣,一时都不能停的。” 妙善恨不得以头抢地,立时升天才好。无奈只得听从兰儿,大致收拾了一番,用过早膳后便令宫人在廊下放了一座矮榻,自己倚在榻上摇了半晌的纨扇,终是沉沉睡去。 妙善这一觉倒是睡的极安稳,若不是兰儿叫她,恐怕都能错过祭拜祖庙。 妙善洗了把脸,匆匆套上公主揄翟,乘着牛车去了祖庙祭祀,回宫后又往太极殿去受公主诏封,领金印金册。这是妙善自五年前受公主册典后,第一回踏入太极殿。 李世民全程面无表情的看着鸿胪寺卿主持完了整场的册封典礼,直到妙善被一群宫娥妃嫔簇拥着回立政殿上妆后,身形才晃了两晃,歪倒在一旁。 “二郎!”长孙氏惊叫一声扑上去,却见李世民捂着脸沉默不语。 长孙氏见他如此,心下也自万分难过,但还是含着泪劝道:“三青嫁的不远,以后会常回来的。” 李世民抹了抹眼睛:“我不难过……我只是……只是有些不习惯。” “二郎,三青出降,妾身也自舍不得。”长孙氏终于忍不住,抽出帕子不住拭泪。 李世民转身将妻子揽入怀中,二人缓缓踱出了大殿。 立政殿内此时却是热闹非凡,妙善坐在镜前,身旁围了至少五位宫妃给她上妆梳头,那身揄翟早已被收入了柜子,花冠也被尽数卸下搁置一旁。妙善一头长发被尽数盘起,头顶上戴了高耸的帽惑。妙善顿觉脖子矮了一寸,眼看那沉甸甸的赤金凤钗要往自己头上招呼,妙善手疾眼快的一把摁住,近乎哀求:“好夫人,换个鎏金的钗子吧,太重了!” 韦贵妃不以为然的挥开了她的手,道:“公主大婚,岂可玩闹?!” “可是……”妙善话音未落,便有赵婕妤捧了整整一盒的琉璃细钗,给她迅速的插了满头。 妙善咋舌:“婕妤看样子十分手熟啊。” 赵婕妤莞尔:“当年襄城公主出降时,亦是妾身帮着梳妆的。” 妙善“哦”了一声,便再不说话了。 公主士昏礼繁琐,纵使身旁有许多人围着,也是直到日暮低垂才完成了所有的梳妆。 妙善朝镜里看了一眼,顿时嫌弃的别开双目:这画的跟鬼一样,完全就不是她好吗。到时团扇一撤,长孙冲见了她不吓个半死才怪呢。 韦贵妃执着镜子笑道:“公主不愧是唐宫第一丽人,这样倾国倾城的新妇子,妾身还是头一回瞧见。” 妙善不敢苟同,连笑也不敢笑一下,生怕自己那血盆大口吓死自己。 即便如此,镜中场景还是不经意间落入她的眼底:只见一群宫娥采女之间,夏玉倚着柱一动不动的望着她,眼里透出一丝茫然。 妙善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受封公主时与他的对话,她问他如果到自己出降的那一天,他会为自己打理嫁衣吗?如今看来,他回答的倒是一丝也没错。 “阿玉过来。”妙善从人群中探出一个头来,笑着朝他招手。 “公主。”夏玉上前作了一揖。 “这桌上有一盘毕罗,你给小九送去吧,他爱吃。” ?夏玉迟疑了一下,还是捧着毕罗出去了。 ?待妙善收拾停当,这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出些素不相识的华服妇人出来。韦贵妃对着名单一一给她介绍,原来大部分都是李氏宗亲和高家那边的妯娌姑嫂们。妙善头上各式帽惑宫花钗冠步摇热热闹闹的好似开会一样,也实在不好与她们见礼,只得微微拱手以示礼貌。 这些命妇宗亲大多是被一道圣诏宣过来给妙善撑场面的,与妙善几乎从未见过,大家站在一处寒暄了几句便再没什么可说的,遂都聚在一起讨论起长孙冲来。妙善无心听她们闲话,遂坐的端端正正的打起了盹儿。 ?正殿之内,早已摆好了丈高的四重银屏,以往空荡荡的立政殿此时热热闹闹围了一屋子人。 ?忽然,一个宫娥笑着跑进来,高呼道:“快,新郎子往立政门来了!” ?这一声无比响亮,就连在寝殿里补妆的妙善都听的一清二楚。妙善心里一紧,接着便听见外间隆隆的殿门关闭之声,围着妙善的命妇们呼啦一下尽奔去了外间,笑闹着一人夺了一个四尺长的木棍拎在手里。 ?妙善看了看韦贵妃,韦贵妃笑道:“公主放心,这些夫人都是见惯了的,下手有分寸。” ?妙善:…… ?刚过了片刻,便听见外间嬉闹声骤然变大,其间夹杂着一两句男子的声音,不过听不真切。 ?兰儿笑道:“这是夫人们拦着让作诗呢。” ?妙善点点头,伸手把博鬓戴正,正巧从镜中瞧见鬼鬼祟祟摸进来的夏玉,忍不住笑问:“外间早已关了门,你怎么进来的?” 夏玉理了理衣冠,道“这正门关的死死的,臣猫着腰一路沿东小门进来,没想到连小门也有等着闹郎子的,臣差点就吃了棍棒。” ?二人正说着,忽听外间笑闹声像平地里炸开一般,妙善用脚趾头想一想都能猜到外间是怎样一副“惨烈”的景象。果不其然,只见韦贵妃从外间看了热闹回来,笑道:“那高家的大娘子着实勇猛,把驸马的冠帽都差些打下来!” ?妙善心里一惊,还是忍不住问道:“没事吧?” ?韦贵妃笑着摆摆手:“公主放心,若真的伤着了他,我们也不好向公主交代的。”说罢,又掩着嘴“咯咯”笑起来。 ?妙善无言以对,只得由着宫妇又给她脸上扑了一层铅粉,这时,便听见帘外响起了一道低沉的有些熟悉的声音:“待闻烛下捻红粉,银镜台前别作春。无须满面姣花却,愿留蛾眉待画人。” ?话音刚落,便听见一群人齐齐的喊:“请公主尊驾!请公主尊驾!” ?妙善撇了撇嘴,又细细的描了描眉。 ?这时,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 ?有人带头,其他人亦涨了气势,齐齐的催妙善快出来。 ?兰儿与妙善递了个眼色,方将帘子掀开一角,喝道:“公主起驾,闲人退避!” ?待那群人老老实实推至正房门口,才有两个宫娥一左一右将妙善架起来,拥着走到了正房中重重画屏后坐下, ?妙善面南背北坐在马鞍上,隔着重重银屏,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青色身影分开人群,缓缓朝她走来。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静的仿佛能听见他踩在红毡上的脚步声。 ?心跳陡然加速,妙善只觉得她现在紧张的连冷汗都要往下淌。忽然,一双手握住她早已汗津津的手,妙善抬头,对上豫章的笑脸。 ?豫章握着她的手,只微微笑了笑,便转身离去了。 ?妙善的心沉了下来,她捂着胸口,调整了一下呼吸。谁知还没等她把身子坐正,便看见一个黑影朝着她直直的飞了过来。妙善没有防备,下意识往后一闪,那满头的珠翠叮叮咣咣的响起来,立时便有两个宫娥上前将她扶正。又有两个女官上前抓住了那“黑影”,用红罗裹起来。 ?妙善定睛一瞧,原是一只胖乎乎的大雁。 ?女官用红绳将那大雁的咀缠好,用红罗裹着抱了下去。 ?妙善坐正了身子,看着那高瘦的身影在银屏前停下,深深作了一揖。 ?“银障重重掩,罗绮队队芳。为言宫人道,去却又何妨?” ?作罢诗,便有晋王李治与皇十九女李淑上前撤去银屏,妙善才得以真正见到长孙冲。 ?长孙冲身上规规矩矩的穿着絺冕,他上前两步,不经意与妙善四目相对了一下,便立刻移开了目光,将手中奠雁放在她脚下,对着她纳头便拜:“臣宗正少卿长孙冲特受命迎公主入府。” ?妙善颇矜持的一颔首,便有两个宫娥上前将她扶起。长孙冲立刻上前搀住她一只胳膊,扶着她缓缓出了立政殿,坐上了去往长孙府的花车。 ?李承乾看着妹妹上了花车,朝鸿胪寺卿点了点头,一声锣鼓开道,送亲队伍便在一片唢呐笙笛声中缓缓驶出了立政门,沿着宫道一路朝南走,在承天门停了下来。 一众宫妃亲王命妇拥着帝后二人候在承天门前,看着送亲队伍远远过来,李世民不禁攥紧了妻子的手。 花车在承天门前停下,李承乾翻身下马,朝着李世民深深下拜:“启奏陛下,驸马都尉已亲迎公主于承天门,还请陛下、皇后教诲。” 妙善也在一众宫娥的簇拥下出了花车,朝着帝后二人盈盈一拜:“臣奉命下降宗正少卿长孙冲,特来拜别。” 长孙氏偏过头看了看李世民,见他梗着脖子,两片薄唇微抿,情知是不能说话了,只得上前一步,道:“出降之后,应遵行人妇之道,奉敬舅姑,体恤夫婿,友善兄弟,内理琐务,外迎客宾。不可娇纵任性,以失妇子之仪。” 妙善作揖:“臣谨遵殿下懿旨。” 长孙冲也上前跪下:“还请陛下、皇后放心,臣定会善待公主。” 长孙氏笑着点点头,李世民斜着眼看了他一下,终是沉着脸“嗯”了一声。 妙善又对着双亲作了长长一揖,一步三回头的上了花车。 长孙冲绕着花车转了三圈,而后方跃上马背,鼓乐声再次响起,巨大的车轮缓缓转动起来。李世民瞪着双眼,看着她的车马行出了承天门,离自己越来越远,直到连最后一个人的身影也消失在茫茫夜色里,直到他再也听不见那喧闹的吹打之声,蓄了一天的泪水终是失去了控制,争先恐后的自眼眶滚滚而落。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青庐漫漫 花车沿着官道走了片刻,便有一行人拦在半路讨彩头。长孙冲命人给了些银钱,那拦障人又冲着花车说了几句吉祥话,便放他们走了。 ?妙善有些奇怪,遂隔着车帘问兰儿:“我听长姐说,她当年出降时可是被拦着要了好多彩头,怎么今日这么快便放行了?” ?兰儿笑道:“圣人怕误了时辰,早在四日前便命人清了街道,这些障路之人,也是提前便安排好的。”说罢,不忘塞进去一把团扇,嘱咐道:“公主记得下车后要用扇子遮住脸,别被人瞧见了。” ?妙善正热的汗流浃背,一见递过来一把扇子,登时心花怒放。忙接过来拼命的摇了几下,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忽听外间一个男子说道:“程兄,你今日也颇大胆了些,怎么上来便要催新妇子,也不怕公主恼了。” ?又听另一道略粗犷些的声音传来:“公主今日难道不是新妇子么?我怀亮催一催新妇子,于礼也是没错的呀,魏兄你过于小心了。” ?原来刚在立政殿催自己的人就是程怀亮,还真是和他父亲一样,都是直爽之人。 ?长孙府位于崇仁坊东南隅,与太极宫离的颇近,妙善不过打个盹儿的功夫便已到了。 ?鸿胪寺卿来到花车前,朝妙善作了一揖:“启禀公主,长孙府已至,请公主下车。” ?妙善自车里伸出一只手来,兰儿上前掀起轿帘,妙善一手执扇,一手搭着簪娘出了花车。 ?长孙府的女眷早已拿着毡垫候在门口,见妙善出了马车,便齐齐上前行了一礼。一个妇人将毡垫铺在车前叉手道:“请公主尊驾。” ?妙善一点头,迈步踏在毡垫上。妙善一路走,一路便有妇人不断的给她铺着毡垫,直到了青庐才撤了下去。 ?长孙冲牵着妙善进了青庐,与长孙无忌见了礼,长孙冲又上前念了却扇诗。团扇撤下,又有本家亲眷上前撒帐。妙善不敢躲避,倒是长孙冲躲了几下。 ?这边撒帐的人刚退下去,早有人捧上“同劳盘”,妙善吃了三口,又有人奉上两片小瓢,妙善正巧口渴,仰头将酒喝尽了,长孙冲愣了愣,眸中笑意一闪而过。 ?一个妇子上前拱了拱手:“婢子为公主、驸马褪鞋。” ?妙善伸出脚来,由着那妇人给他脱了鞋袜,用五色丝棉把她和长孙冲的脚趾绑在一起。 ?“系本从心系,心真系亦真。巧将心上系,付以系心人。” ?说罢,便有一男一女上前来为二人宽衣。一边脱一边说些笑话打趣。 ?妙善全程顶着一张大红脸,浑身僵硬的由着他们将浑身丁零当啷乱响的配饰和头上的帽惑,花钗通通卸了,只剩下贴身的月白中衣。 ?妙善散着长发,脸上的妆也洗了个干净,露出原本的面容来。 ?长孙家的女眷亦为之一惊,但也不敢再多看一眼,纷纷向两人行了一礼便下去了。 ?青庐内顿时安静下来,二人并肩坐在榻上,谁也不开口说话。 ?妙善伸手抹了抹汗,小声道:“这……这庐内……还挺热的。” ?长孙冲:“嗯” ?妙善又想了想:“天色不早……要不要早些休息。” ?长孙冲:“嗯” ?妙善尴尬至极,遂低声问一旁的兰儿:“阿玉呢?” ?兰儿答道:“阿玉先去公主府看了陈设,应该已经回来了。” ?妙善蹙眉道:“既已回来了,便叫他在外间守夜,不然我不放心。” ?兰儿应了一声,吹灭了蜡烛,转身退下了。 ?偌大的青庐彻底剩下夫妻二人。妙善吞了吞口水,一寸一寸往边上挪。谁料还没挪几步,脚上便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长孙冲终于动了动,上前挨住她问道:“你若困了,我便将这丝线解了,你早些安歇吧。” ?妙善点点头,长孙冲便俯下身去解丝棉,谁料黑夜之中他一时找不到线扣,越解那丝棉系的越紧,长孙冲急得满头大汗。 ?妙善抿嘴轻笑,实在忍不住道:“实在不行,那枕头底下有一把剪子,你剪了便好。” ?长孙冲觉得有理,伸手摸出剪子拿在手里。 ?妙善翘着脚等了半晌也不见他动手,问道:“你怎么不剪了?” ?长孙冲为难道:“好像不大吉利。” ?妙善笑道:“难道你我便要这样坐一夜么?我有些困了,你还是剪了为妙。” ?长孙冲不敢违抗,只得摸索着将丝棉剪了。 ?妙善慢腾腾的爬到里面,下意识去脱了小衫,只剩一件额黄的两当。 ?长孙冲宽了衣裳,掀起被子的一角平展展躺了下去。 ?妙善忽然“噌”地一下坐起来,手忙脚乱的扒着被子。 ?长孙冲问道:“在找什么?” ?妙善涨红了脸,语无伦次:“我……我找……我找衣服。” ?长孙冲似是轻笑了一声:“你不是嚷着热吗,还穿衣服做什么。” ?“我……我不是……”妙善忙着解释,却又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长孙冲索性转过身来撑着脑袋看着他,笑道:“放心吧,你那好四兄给我说过了,在你来事之前,我不会碰你。” ?“青雀怎么会知道?!”妙善大惊。 ?长孙冲不语,慢慢翻过身子,背对着她卧好。 ?妙善看他这般,一时也没了主意,只得抱紧了自己重新躺回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妙善还是困意全无,不免想到出降前阿娘跟她说的那些话。她转过头看了看长孙冲,却见长孙冲背对着她,显然是未曾入睡。 ?妙善嘴唇嗫嚅了几下,却还是没勇气将那句话说出口。自己以前总以为自己是个无惧无畏的,却没想如今连个说话的勇气也没有。 ?长孙冲侧过身:“你似乎有话要同我说。” ?妙善大窘,但还是小声说道:“如果……如果你难受,我可以帮你。” ?“帮我?怎么帮我?” ?妙善觉得心跳快的都要背过气了,声音更是细若蚊呐:“我……我用手……用……” ?“好了,不用帮我。”长孙冲也是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忽起了心思逗逗她,遂转过来笑问:“这是我姑母教你的吗?” ?“你姑母……”妙善心里转了一圈,才明白过来他口中的姑母是何人。 ?“不,不是我阿娘……”妙善急得跳脚。 ?“嘿嘿嘿”长孙冲终是忍不住,抱着被子嘿嘿笑起来。 ?“你耍我!”妙善暴起,抡起枕头向他砸过去。 ?长孙冲轻巧躲过,只一伸手便握住了她的手腕,身子顺势便挨过去。 ?他挨过来的那一瞬,妙善瞬间僵了半边身子,只觉一根根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尽力控制着颤抖的双手,但还是不由自主喘了几口粗气,瞪着眼睛望着长孙冲。 ?长孙冲慢慢低下头,蹭了蹭她的鼻尖。 ?妙善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浑身战栗着说道:“你……你不能……不能反悔。” ?长孙冲不语,又偏过头对着她的耳朵轻轻吹了口气。 ?妙善这下可算彻底僵了。 ?长孙冲借着窗外月光细细端详了一眼自己的新婚妻子,见她一张清理绝伦的脸涨的通红,一双凤目微敛,倒平白显得娇憨可爱。 ?长孙冲喉头滚动了一下,忽然蹙紧了眉头,慢慢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你累了一天了,早些睡吧。” ?妙善心中已想好了千万个理由拒绝他,谁知箭都蹦到弦上了他忽然来了这么一下,这算欲擒故纵吗?看来阿翁说的没错,这长孙冲绝不像表面上看上去的纯良无害。 ?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妙善叹了口气,不知怎么总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妙善将胳膊枕在脑袋底下,听着身侧人的呼吸声,刚刚还觉得有些奇怪,谁知听着听着倒也习惯了,窗外隐隐传来几声蝉鸣,妙善渐渐丧失了知觉,过不多时,也沉沉睡去。 这一觉妙善睡得颇好,直到巳时三刻才揉着眼睛从被窝里坐起身来。 “兰儿,阿玉。”妙善试探性的叫了两声。 青庐帐幔被掀开,兰儿带着两个宫人走进来,叉手行了一礼:“公主可要梳洗?” 妙善点点头,拿过一旁的碧色对襟窄袖绫衫披上,下榻勾好了鞋子。 兰儿服侍她漱口净面罢,坐在镜前开始晨妆。 妙善捻了一管玉兰粉扑了脸,忽然问道:“阿玉去哪儿了?” 兰儿笑道:“夏先生一早就去了公主府,说是要见一见公主府令。” 妙善“哦”了一声,开了胭脂盖子。 “驸马去了何处?” 兰儿想了想道:“好像是宗正寺那边有事,驸马很早便出府了。” “宗正寺那边常年都没什么事,怎么偏赶在这时候叫他去?”妙善瘪了瘪嘴,执镜前后照了照发髻,蹙了蹙眉:“这发型真难看,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兰儿去盆里剪了支粉芙蓉给她压在脑后:“齐国夫人早逝,公主出降后便是长孙府的大娘子,怎能不装扮的隆重些。” 妙善对此不以为然,却也懒得反驳她。待梳妆毕,便有侍女奉上早膳。妙善打眼一瞧,便觉得那侍女一个比一个眼熟,索性细细打量了一番,才发现这些侍女都是从延嘉殿里原封不动的搬到长孙府来的,不禁有些惊讶。 “这些侍女怎么都是以前宫里的人?” 一个侍女笑答:“是圣人下诏放婢子们出宫,从今以后,除夏先生和季小先生仍属内侍省外,婢子们都归公主府管辖,与皇宫再无干系。” ?妙善呷了口玄饮:“你倒是伶俐,叫什么名字?” ?侍女上前拱了拱手:“静姝” ?妙善点头“嗯”了一声:“你们先下去吧。” ?那侍女愣了愣,但还是依言行了一礼,随着众人出去了。 ?妙善放下箸儿站起身来:“时辰不早了,我们快去前厅给舅父请安。” ?长孙府很大,从青庐到前厅,妙善足足走了大半柱香的时间才看到前厅大门。她擦了擦汗:“这长孙府怎么这么大,我以后岂非每天都要这样大汗淋漓的走一遭?” ?兰儿抿唇一笑:“这边事情办完以后,府令便会来接您回公主府,那边会比这里还大些。” ?妙善:…… ?二人迈步进了大厅,与长孙无忌互相见了礼。长孙无忌力请她坐了上座,二人客客气气的寒暄了几句。妙善忽然觉得她与舅父成了翁媳之后,反不如以前那般亲密。 ?“阿耶,我……” 妙善话音未落,长孙无忌忙起身朝她作了一揖:“臣不敢当公主之父,公主如果要想亲近,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唤我‘舅舅’。” ?“舅舅,我记得昨日来了许多亲眷,长乐可要前去拜会?”妙善长舒了口气,十分顺溜的叫出了“舅舅”两个字。 ?“我已派人送他们回去了,你是公主,日后自会长居公主府,你不必去拜会他们,也不必与他们有过多来往。” ?“长乐知道了。”妙善起身行了一礼。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忽见家院进来秉道:“郎君,圣人下诏传郎君入宫。” ?长孙无忌回转身朝妙善作了一揖:“圣人召见,臣先告退了。” ?“舅父慢行。”妙善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目送长孙无忌离去。 ?妙善在长孙府转了大半,却也着实没什么趣,长孙府的下人奴仆也一并不用来向妙善请安。妙善遂在长孙冲寑房里又睡了一日。 ??不知过了多久,妙善隐隐约约听见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妙善将眼挑开一丝缝儿,看见一个衣饰鲜亮的婢女服侍长孙冲宽衣,遂撑着胳膊坐起来。 ??那女子眼尖,忙停下解他腰带的动作,朝着妙善长长作了一揖:“慧娘见过公主。” ?妙善还有些迷糊,但还是打了个哈欠道:“你先去吧。” ?慧娘看了一眼长孙冲,还是掩上门出去了。 ?妙善揉了揉眼睛,起身下榻伸手去给他宽衣。长孙冲顿时像被滚汤烫了一般,噌地弹开身子,朝妙善深深作揖:“冲不敢劳烦公主。” ?妙善顿了顿,默默收回了伸在半空的手,回到榻上背对着他躺下:“你在外奔波一天,早些睡吧。” ?长孙冲眸色一暗,看了看妻子的背影,兀自宽了衣裳,挨着榻沿躺下来。 ?妙善睡了一日,自是没什么困意,想出去散步赏月,却又害怕扰了长孙冲歇息,只得躺在榻上回忆自己还未出阁的日子。她以前一直以为,出阁后自己的生活便是天翻地覆一样的改变,可如今看来,除了见不到阿耶阿娘,自己的身边多了一个人睡觉以外,好像与以前也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还要更加清闲。只不过,好像有一些事变得不同了,例如——自她订下婚约以后,她便再也没梦见过那个人。 ?他到底是谁?为何会与长孙冲长的那般相像?她期盼见到他期盼了那么久,可他真的再也没有出现过,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又或者说,他从未来过,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臆想? ?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胡姬酒肆 妙善的新婚生活出奇意料的闲适自在,以至于她上书请求长居长孙府侍奉舅姑,群臣百官皆上书大赞公主仁孝。李世民对此倒是颇感意外,万没想到自己那个自小骄纵的女儿竟会有这样的心思,欣慰之余却有些吃味,他捧着妙善的奏章看了看,又看了看坐在下首的长孙无忌,冷笑了一声:“你给我闺女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她住在你府上不肯走了?” 长孙无忌忙拱了拱手:“臣哪敢给公主灌迷魂汤,就算要灌……也是他们小夫妻自己的事情。” 李世民忽然起身踱到他身边,俯下身拦着他的肩膀,问道:“辅机兄,冲儿待小五可好?” 长孙无忌摸了摸胡子,嘿嘿一笑:“他们的事情,臣怎么会知道呢。” “你呀,一点亏都不吃,老狐狸一样。”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顺手抽出他手上的笏板瞧了瞧,一脸嫌弃的撂回桌上:“什么都没写还掫在手里,也不嫌沉。” 长孙无忌挠了挠头:“这不显得我隆重吗。” 李世民瘪了瘪嘴:“你我之间还搞这些。” 长孙无忌拾起笏板握在手里,笑道:“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臣便先告退了,一会儿还要去宗正寺走一趟。” 李世民斜着眼笑问:“他在宗正寺也待了两年了,你还不放心?” 长孙无忌道:“这倒不是,只是最近他去宗正寺去的勤了些,臣想去看看。” 李世民道:“他身为宗正少卿,常去寺院里转转不是好事?罢了,他是你的儿子,你爱怎样便怎样吧。” 长孙无忌听罢,上前作了一个长揖:“他是臣的儿子,也是圣人的郞子。” 李世民不语,只摇头笑了笑。 长孙无忌从两仪殿退出来,晃悠悠到了宗正寺。 “见过父亲。”长孙冲万没想到父亲竟会有朝一日踏入宗正寺,忙赶到门口迎接。 长孙无忌信步进了寺院,问道:“最近在忙些什么?” 长孙冲答道:“有几位郡王嗣子准备娶妻了,孩儿正忙着整理卷宗,父亲有事吗?” “无事,你好生做你的事。只是可能过一段时间圣人会调你去别处,毕竟你娶了公主,这些事情不好再管。” “孩儿谨遵圣意。”长孙冲拱手道。 长孙无忌点点头,又在宗正寺里大概转了转,便仍回到政事堂坐班。 长孙冲整好了卷宗交给宗正卿,刚换了衣裳准备回府,谁知便被魏叔玉堵在了宗正寺大门口。 “你来做什么?” 魏叔玉笑道:“平康坊中新开了一家蓬莱阁,里面的胡姬斟得一手好酒,不如去喝两杯。” “不去不去。”长孙冲摆了摆手,迈腿便要离去。 “唉唉唉,你别走啊。”魏叔玉一把扽住他:“我知道你娶了公主不方便,所以我特意在这里堵你,就是为了避开公主。” 长孙冲挥开他的手,正色道:“公主不是你想的那样。” 魏叔玉嬉笑:“我知道,长乐公主不仅国色,更是出名的仁孝良善,潜然兄好福气啊。” “你又何必,明知我……”长孙冲满面阴郁,只长长叹了一口气,便再没说底下的话。 魏叔玉搭上他的肩膀,笑道:“我知道,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程兄再过一月也要成婚,以后我们再想去寻乐子可就不能了。” 长孙冲想了又想,还是抵不住那平康坊胡姬的诱惑,一咬牙应承下来。 二人策马来至平康坊蓬莱阁,长孙冲一进去便瞧见程怀亮并房氏两兄弟。 一个高鼻深目的女子侍立一旁,面上蒙着轻纱,想来便是这阁中善斟酒的胡姬。 长孙冲看了看她,默默挑了个背对着她的位置坐下。 魏叔玉朝胡姬打了个响指,胡姬会意,执壶上前给长孙冲斟了满满一盅酒:“请郎君用酒。”那声音也甜中带腻,就好似长孙冲盏中的葡萄酒。 长孙冲笑了笑:“小娘子的官话说的不错。” 胡姬的双眼眯了眯,连带着眉心的那抹朱砂也更加鲜亮。 魏叔玉举起杯盏笑道:“今日小弟做东,诸兄不必拘束,尽兴便好!” 既然魏叔玉都这样说了,其他人索性也不再客气,都一人揽了一个小娘子调笑饮酒,只除了长孙冲一人。 程怀亮斜眼瞧了瞧长孙冲,忽而笑道:“美人在侧,驸马都尉亦能坐怀不乱,可见公主教导有方。” 长孙冲不语,夹起一筷子鱼生塞到他嘴里,道:“你还有心思打趣我,几月后你不也是一样。” 程怀亮呷了口酒:“所以啊,我才要趁着这几个月好生潇洒潇洒。”说罢,揽着那小娘子亲了一口,笑道:“一会儿我便去问嬷嬷要了你的身契,从今后你便跟着我吧。” 那小娘子一听,顿时伏在地上叩头:“婢子多谢郎君!” 程怀亮嘿嘿一笑,伸手在她身后捏了一把:“你先下去吧。” 待那小娘子退去,长孙冲才道:“你就这样大胆?” 程怀亮将眉一挑:“礼制上只说驸马都尉不得纳妾狎妓,而我虽与清河公主订下婚约,但大礼未成,公主未曾入府,我也并未正式受封,算不得驸马都尉,我还不得趁公主未过门多快活些时日,哪像你,整日里待在宫中。众所周知宗正寺是个清闲的所在,也不知你都在忙些什么。” 长孙冲神情似有不满,但始终没有说什么,只冷哼了一声,拂袖坐回原处。 魏叔玉忽转头问房遗直:“听说房兄府上近日有喜事。” 房遗直笑答:“舍妹与徐王订下婚约,婚期便在下月初六。” “说来,房兄令妹还与潜然兄颇有渊源啊。”魏叔玉笑道。 长孙冲怪道:“我怎会与她相识?” 魏叔玉笑道:“房兄的妹妹曾经是长乐公主的伴读仕女,潜然兄竟然不知?” “不知”长孙冲老实回答。 房遗直看了二人一眼,忙笑道:“潜然兄成婚不久,公主又久居深宫,有些事潜然兄不清楚也在情理之中。” “好了,我家中还有事,先告退了。”长孙冲站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今日之事,还望诸兄替冲保密。” 众人颔首:“那是自然。” 长孙冲出了蓬莱阁,牵缰上马。江流牵着马笑道:“阿郎,今日坊内新开了家果子铺,阿郎要不要看看?” “不了,方才已经耽误了。”长孙冲扬了扬马鞭,策马慢慢往前走。 江流仍不死心:“那铺子里还有现做的栗子糕,阿郎真的不要吗?” “吁——” 长孙冲一收缰绳,侧过身对江流道:“我记得公主爱吃栗子糕,不如买些回去,她一定欢喜。” 江流抿嘴一笑,忙揖了揖手:“遵命。” 长孙冲策马来至果子铺,正巧刚蒸了一笼栗子糕,长孙冲买了半笼,回去匆匆用了晚膳,便捧着栗子糕往明辉院去,谁知刚一推院门便直直撞上了长孙无忌的侍妾赵氏。 “大郎安好。”赵氏不紧不慢朝他行了一礼。 “赵娘子来我院中何事?”长孙冲蹙了蹙眉,问道。 赵氏面对他这副冷面似也是习以为常了,仍是笑道:“妾身怕公主憋闷,特来寻公主说会子话。” 长孙冲向她身后望了望,喝道:“冲奉劝娘子还是少于公主往来,公主品性不详,若言语之间冲撞了她,恐生事端。” 赵氏眼中自露出一抹不情愿来,但仍是拱了拱手:“大郎教诲的是,妾身先告退了。” 长孙冲没有理她,迈步进了院子。夏玉正立在廊下喂黄鹂,见他来了,遂上前叉手道:“臣夏玉见过驸马。” 长孙冲笑着点点头:“敢问先生,公主可在屋内?” 夏玉道:“公主已等候多时,驸马快些进去吧。” 长孙冲进了屋,却见妙善用帕擦拭着自己的琴箫,遂踱过去行了一礼:“冲见过公主。” 妙善眼尖,一眼便瞧见他手里拎着的油纸包,遂捱过去笑问:“你拿的是什么?” 长孙冲将油纸包搁到案上:“对面铺子新蒸的栗子糕,兴许还热着。” 妙善捏了一块糕放进嘴里,无意间看见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案上的栗子糕,喉间滚动了几下,满眼写的都是渴望。 妙善莞尔一笑,拿了一块顶大的糕点递到他唇边。 长孙冲还来不及反应,便下意识张开嘴一口咬了下去。 滑腻的舌头不经意舔过她的手指,妙善打了个激灵,飞速的撤开了手。 长孙冲也是一惊,欲想开口道歉,怎奈被栗子糕塞了满口,想说又说不得,兀自进退两难。 二人大眼对小眼了一阵之后,还是妙善率先开口说话了,她不慌不忙的倒了杯蔗浆递给他:“栗子糕干涩,吃些蔗浆润润嗓子吧。” 长孙冲如蒙大赦,忙接过来一口饮尽,待咽下去了嘴里的栗子糕,又连吃了几盏蔗浆才算罢休。 妙善掩嘴轻笑:“吃的这么急做什么,我又不同你抢。” 长孙冲大窘,他咳嗽了一声,问道:“我刚才看见赵氏从院里出来,她找你作什么?” 妙善笑道:“她说我年纪尚小,还不能与你成了礼数,故而劝我挑几个伶俐的宫娥送去你房里。” “你怎么说?” 妙善呷了口蔗浆:“我自是回绝了,她也觉得没意思,待了一会子就走了。” 长孙冲点点头,又怕妙善多心,遂道:“她是我阿耶的侍妾,不知道大唐律法,你不用理她。” 妙善“嗯”了一声,忽然揽着他的胳膊笑道:“我现在忽然好庆幸自己是公主之身。” “为何?”长孙冲一挑眉 妙善想了想:“因为只有公主才能光明正大的拒绝夫婿一切纳妾狎妓的可能,那些牛鬼蛇神,自然也不会令我烦心。” 长孙冲心下一惊,但还是面不改色的问道:“如果……我真的养了妾室,公主会如何?” 妙善道:“如果真是那样,我就把你扭送到宫里让我阿耶处置。” 长孙冲抖了一下,那冷汗便顺着他的后背流下来。 妙善斜了他一眼,捂着嘴“咯咯”笑了起来。 “我逗你玩呢,你这么紧张做什么?难道……你背着我养了妾?” 长孙冲木然,一双眼直直对上妙善那双勾人魂魄的凤目,对方满面含笑,可那双眼里透出的审视令他瞬间毛骨悚然。 长孙冲一下子挥开她的手,忙不迭作揖打拱:“臣对公主绝无二心,臣绝不敢违抗公主!” 妙善见他这般,登时乐不可支。她满面笑容的将他搀起来:“我晓得,你自是并未作对不起我的事。” 说着,带着他来到画案前,揭开画布道:“我出阁前便作了一幅太极宫图,不过尚未完工,你帮我看看还有哪里需要修改。” 长孙冲默默拭了一把额前冷汗,深吸一口气,认真打量起面前那幅图来。 妙善工于书画,这点长孙冲是很清楚的,对于妙善拜阎立本为师的事也略有耳闻,是以当他看到那幅图时也只是小小的惊艳了一把。 二人难得有志趣相投的地方,是以今日也并未急着安寝,二人对着那幅太极宫图从黄昏一直聊到夜里头更,妙善终于有了困意,遂叫来簪娘给他二人更衣梳洗。 眼看二更将近,夫妻二人并肩躺下,妙善今日困极了,刚挨着枕头便沉沉睡去。长孙冲侧过头来,直勾勾盯着她。 过了多时,长孙冲仍旧心跳如鼓,方才妙善那一个眼神,让他着实有些后怕。不过,她还只有十三岁,能懂些什么?就算她身边的夏玉和兰儿是个伶俐的,但没有李丽质的授意,他们也绝不敢擅自行动,或许是自己多心了,但愿如此吧。 长孙冲不断作着心理安慰,即便如此,仍旧心下惴惴,一直睁眼直到寅时过半,才轻手轻脚爬起来,换好衣服策马赶去宫中上朝。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登乐游原 妙善婚后无事,又不想闷在府内,遂无事便去宫中或几位姊姊的公主府坐一坐。豫章婚约已定,听说驸马乃唐家大郎,二人相识于妙善出降那一晚,唐善识为长孙冲的傧相之一,那晚开门闹郎子,唐善识只顾躲闪,不妨一头撞进了豫章怀里。一月后赐婚的诏书便传遍天下,自然也传到了长孙府妙善的耳朵里。 因着长孙氏的原因,妙善自小与豫章亲近,听到这个消息也自是喜悦,正巧九月初九越王邀人去乐游原登高宴饮,妙善遂也叫了豫章同去。 二人本约定于巳时在崇仁坊坊门前碰头,谁知辰时过半便有夏玉来报豫章公主的马已到了长孙府门口。 妙善急忙收拾停当,牵着马出了长孙府。 “阿姊!”豫章欢呼一声飞扑过来。 妙善后退几步,堪堪抱住她,笑道:“都是要成婚的人了,还这般蹦蹦跳跳的。” 豫章笑道:“明年才行礼呢,阿姊快走吧,别让四兄等急了。” 二人翻身上马,妙善理了理幂篱,轻轻一夹马肚子,随着豫章出了南门,一路朝东南方走去。 二人刚到乐游原,便远远瞧见李泰倚着马指挥下人在路边拔草,马上坐着一个年少的妇人,也带着幂篱。 妙善赶马上前,来到他面前停下。 “长乐见过四兄。”妙善掀开幂篱,朝着李泰拱了拱手。 那少妇掀开幂篱,露出本来面容。妙善见了,遂笑道:“四嫂嫂今日也来了,到真是热闹。” 阎婉有些不好意思:“公主还是叫我婉娘吧,听着顺耳些。” “是啊,内子到底比你小些。”李泰笑着将手里的草递给侍从,顺手牵起缰绳:“我已命人在亭中备好了酒菜,我们一并上去吧。” 说罢,便牵着马在头前带路。 妙善骑马跟在后面,笑问:“四兄今日只带了一匹马么?” 李泰回头苦笑道:“王妃马术不精,若独乘一骑恐会出事,因而为兄今日便只好做个马夫了。” 妙善迎风将幂篱掀起一角,高声笑道:“我看四兄倒是以此为乐。”说罢,一扬马鞭,绝尘而去。 李泰抬头望向妻子,阎婉只抿嘴笑了笑。 豫章见不得兄嫂在自己面前做出那等亲密举动,遂也一夹马肚子,飞也似的去追妙善。 乐游原所处最高,李泰今日又特意包下了乐游原原顶上的一处凉亭,坐于亭中远望,长安城风景一览无余。 几人相继来到凉亭,李泰命人将纱帐放下,只留观景的一面。 妙善坐在李泰右下首,专心致志的喝着他特意命人温好的菊花酒。 李泰笑道:“我封地里有人送来了几百篓青蟹,我尝了几个,味甚鲜美。今日便特意拿了一些,一会儿叫下人们蒸来,你我共品。” 妙善拱了拱手,笑答:“既如此,便多谢四兄了。” 正说着,便有宫人奉上重阳糕。李泰瞧了瞧妙善,忽而想起什么,遂问道:“怎么不见驸马?” 妙善呷了口酒:“我们兄妹聚会,叫他做什么。” 豫章点点头:“确实,我们宴饮,若有驸马在旁,终会拘束些。” 几人正说着,忽自原顶刮起一阵凉风。妙善遂起身行至亭外,乐游原上,漫山遍野开的是各色的玫瑰花,秋风飒飒,愈显得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妖娆而浓郁的香气。 “啊——嚏!!”妙善抽了抽鼻子,接过了夏玉递上的绢帕。 “公主闻不得这花香,我们还是回去吧。” “无妨,往年这个时候玫瑰花早已败了,难得今年还能赶上最后的花期。”妙善捂紧了斗篷,伸手折下一朵黄玫瑰,踮起脚给他簪到鬓上,笑得花枝乱颤:“你平日最素净不过,这花别上到显得你秀气许多。” 夏玉今日穿了件浅碧色的圆领提花袍,与那朵黄玫瑰倒是甚为相配。 夏玉有些羞赧,遂也去折了一支鲜红的玫瑰递给她:“公主姿容秀丽,配红色最为好看。” 妙善喜欢艳丽的花朵,见了这红玫瑰自是欢喜,但瞧了瞧自己的一身素衣,又转头瞧了瞧穿着额黄小衫的兰儿,将花簪到她发髻上。 “还是这样好看些。”妙善笑道 “五妹明智,这玫瑰颜色鲜亮,确实应配衣饰明艳之人。” “见过三皇兄。”妙善回过头,朝着李恪作了一揖。 李恪挥手屏退左右:“五妹妹好兴致,叫了这么一大群人前来登高望远。” 越王夫妇和豫章也上前与他见了礼。 李泰双手环胸,看了一眼李恪,笑问:“蜀王今日不是进宫拜见圣人了吗?” “我即将前往齐州赴任,临走前与父亲吃了顿便饭,听闻越王在乐游原宴饮,便特意赶来与你们相聚。”说罢,回头看了看冒着热气的笼屉,笑道:“看样子,我来的不算晚。” 李泰闻言笑问:“蜀王不会只为了那只螃蟹吧?” 李恪转而笑问:“我若说是要割这苜蓿草回去喂马,越王会信吗?” 二人静默片刻,李泰忽然摸着胡子哈哈大笑,扶着他的肩膀回了凉亭。 “蜀王难得与你我一聚,今日我们定要尽兴!”说罢,李泰斟了一个满杯,与李恪遥遥一敬,自喝尽了。 不多时,青蟹蒸好。自有下人上前给她剥蟹。妙善素不喜食蒸蟹,遂挥退来人,自己只剥了个蟹钳来吃。 “五妹妹,驸马都尉可曾怠慢于你?”李恪忽然问道。 “啊?——哦,驸马自不敢怠慢小妹。”妙善一时没反应过来,但还是笑着回他。 “那便好。”李恪饮了口酒,忽然笑道:“近日太子殿下亦定了婚约,五妹妹可知晓?” “定婚?我不知此事。”妙善摇头。 “三日前,父亲下令将秘书丞苏亶长女赐于太子为妻,五妹妹竟然不知?”李恪有些讶异。 妙善笑了笑:“小妹已不在宫中,有些事不知晓难道有什么疑问吗?” 嘴上如此说,妙善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还好苏亶没有自家驸马的官品高。 李恪没有接她的话,转而去问李泰:“越王可知道此事?” 李泰不慌不忙舀了一勺蟹膏放进嘴里吃了,方道:“前几日偶感风寒,不曾面圣,正巧‘将军’也染了病,故而未曾知晓。” “将军是……” 妙善抿嘴一笑:“就是阿耶养的那只白鹘啊,阿耶与四兄不见面时,便会以白鹘传信。” 李恪面色变了变:“竟有此事。” 李泰与妙善相视一笑,也再没说什么。 妙善慢条斯理的吃完了蟹钳,又掰了蟹腿吃了,便撂下再不吃了。李泰见状问道:“我特意命人挑个大膏多的蒸来,怎么不吃?” 妙善笑道:“直长说我脾胃虚,要少食鱼蟹。” 李泰听她如此说,便也不叫人再蒸了。几人吃完了蟹,又喝了一巡酒,妙善便撺掇着李泰和阎婉要玩蹴鞠。 李泰生的腰腹洪大,跑了没几步便气喘吁吁,李恪又尽让着女眷,那些宫娥宦官又哪敢真的抢了主子的风头。踢了几回,倒全让妙善和豫章赢了去。 李泰擦了擦汗,笑叹道:“不玩了,刚吃了蟹,现在又吸了一肚子风,只怕着凉。还是安安静静的玩些不累人的吧。” 一直未曾说话的阎婉忽然开口道:“我带了铜壶和箭,我们投壶可好?” 妙善也有些累了,遂点点头道:“投壶好,既文雅又有趣。”说罢,回头看向李恪:“三皇兄可要一起?” 李恪一颔首:“自然” 阎婉便命人在距亭二丈远的空地上放了一樽三耳铜壶。夏珪捧着箭囊站到亭中,朝众人一弯腰:“此番投壶,由臣作令。每人立于亭下,朝壶中掷箭,射中两侧之耳者得一分,投中中间小耳者得两分,臣这里有箭十支,掷完为准。分最高者可指派分最低者做一事。” 按着年龄,阎婉最幼,先立在亭下投了六支,谁料只投中了两只小耳。李泰见过二位妹妹投壶,情知若再不出手,只怕自家王妃便要吃亏,刚一撩衣袍便要迈腿,妙善一伸胳膊将他拦下:“四兄要耍赖?” 李泰梗着脖子道:“这样好不好,剩下的四支箭为兄来投,若四只全中便依规矩计入王妃名下,若有一支不中,我愿自罚三大觞。何如?” 李恪走过来笑道:“令官都是四弟的人了,我们还能说什么呢。” 夏珪上前作了一揖:“蜀王放心,若大王真有一支未中,臣亲自为他斟酒。” “好,一言为定。”李恪捻着胡须,将箭囊扔给他。 李泰伸手接了,一连三箭,每箭都是空心而入。 妙善见状命人去开了一只蟹,正巧是个团脐,遂亲自给他递到唇边:“四兄好身手,吃个螃蟹我们再战!” 李泰吃了满口蟹膏,不由心满意足。又细细回味了一下,方从囊中掣出最后一支羽箭,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剑对准中间那个窄小的壶口。 不知为何,在场众人陡然紧张起来。都屏气凝神,紧紧的盯着他手里的那支羽箭。 抬手,甩腕。那羽箭从他手中呼啸着飞出去,直直冲向那方小小的壶口。李泰瞪圆了眼睛,连呼吸都在那一刻停滞。 却见那支箭直直的冲向壶口,又直直的擦过铜壶,“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众人哗然,李泰扯了扯嘴角强笑道:“我认输便是,令官斟酒来。” 夏珪无法,只得执壶上前给他斟了满满一觞。李泰果真一口气饮了三个满杯,还好他酒量尚可,饮完后仍旧可以脸不红心不跳的给妻子剥蟹。 阎婉吃了个腿肉,看着他的双耳如火一般烧起来,还是有些担心。 “我叫人熬醒酒汤来,你吃一些。” “不必,我待一会儿就好了。”李泰笑了笑,趁无人注意自己,忽然凑上去吻了吻她的额头。 阎婉羞红了脸,抵着他的胸膛低声道:“也不怕被人笑话。” “没有人的。”李泰朝她眨了眨眼,顺手拿起她面前的酒杯饮尽了。 剩下几人都依次投了壶,最后算来竟是豫章得分最低。李恪笑道:“竟没想到,是六妹妹该罚。” 豫章饮了一盏酒:“三皇兄想要我做什么?” 李恪笑道:“六妹妹年纪小,我若说个难的,岂不是说我欺负你。” 豫章拱了拱手:“小妹愿赌服输。” 李恪垂首想了想,忽而笑道:“罢了,一时也想不起什么,暂且记着,日后我若有事,自会来找六妹妹。” ?豫章:??? ?豫章看他煞有其事的思虑良久,还以为他要出什么损招,却没想到他竟然就这样放过自己,这可不像李恪素日作风。 “三皇兄真的打算放过我?” ?李恪摇摇头:“不是放过,是暂且记着,日后是要还的。好了,今日玩的真畅快。”说着,朝李泰作了一揖 ?“多谢越王款待,为兄也要早些回去,准备启程赴任了。” ?李恪说罢,与众人微微揖了揖手,扬声叫来马僮,扶鞍上马,一扬马鞭:“不送。” ?妙善看着那一行人消失在乐游原上,方回过身问道:“四兄,蜀王这一趟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李泰揪了根苜蓿草叼在嘴里:“我怎么知道,反正他能安什么好心。” 妙善蹙了蹙眉:“四兄知道蜀王他素来与我们……” ?“不必说了,这些我都知道,我只是觉得可笑。” ?“可笑什么?”妙善奇怪。 ?李泰双手环胸,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缓缓道:“他明知我与你是一样的,却还是不肯放手。” ?“我……与你……是一样的?” ?李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罢了,你当时还小,记得什么。” ?妙善翻了他一眼:“我只比四兄小了一岁吧。” ?李泰摇摇头:“你是女儿家,这些事不知为好。”说罢,复坐回亭中,拿了一个螃蟹问她:“还吃吗?” 妙善摇头:“不吃了。” ?“不吃了,那便回去吧,太阳都快落山了。”李泰拍了拍手站起来,忽然遥遥一指:“小五你看,长孙家派人来接你了。” ?妙善回头一瞧,果见慧娘一身男子装束,骑马朝她远远赶来。 ?“郎君特来命我迎公主回府,公主,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妙善遂与李泰夫妇并豫章告别,与慧娘一并下了乐游原。 ?行至中途,妙善忽然问了一句:“真的是驸马派你来接我的吗?” ?慧娘笑道:“确为驸马之命,公主有事么?” ?妙善笑了笑:“无事。”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风雨欲来 自那日乐游原一别后,妙善除了在除夕夜和驸马一起朝见帝后,便再没有踏入过宫门一步。她原以为长孙家离太极宫近,她便可以在出嫁后常常回去探望,可事实好像并非如此。自她嫁入府后,便有那京中的贵妇隔三差五的设宴相邀。妙善虽是公主,但毕竟年纪尚小,又顾念着君臣之谊和长孙冲的体面,倒也没有拒绝。谁料那些贵妇看她如此,都争相往长孙府投寄请帖,邀请的理由也是五花八门,这家的夫人添了男丁,那家的夫人嫁了女儿,最过分者,就连自家新挖了一方池塘都要设宴请妙善前去观赏。妙善不是那有求必应的菩萨,一来二去也生了厌烦,索性对外宣称自己抱病,将大大小小的宴邀一概推了个干净。 这日,妙善用过午膳,懒懒的倚在榻上捧了阎立本送她的画册,房中炭盆烧的火热。 妙善抬手拭了拭汗,道:“兰儿,将牛乳拿来,我有些渴了。” 兰儿彼时正忙着给她收拾画具,闻言笑道:“铜壶就在盆上搁着,公主探个身就够到了。” 妙善揉了揉酸痛的腰肢,娇声道:“这几日不知怎的,总觉得浑身酸痛。好姐姐,我懒怠动,你帮我拿一下。” 兰儿素日最受不得她这般娇滴滴说话的样子,忙搁下手中画笔,过去倒了一盏热牛乳递给她。 妙善接过来吸嗦着喝了一口。 兰儿见状笑道:“婢子瞧着公主还是出去走一走的好,呆在屋里愈发的不想动了。以前出去赴宴的时候不也是好好的?” 妙善叹了口气:“别跟我提这个,我现在一听到这两个字就反胃。”说罢懒懒的翻了个身,将胳膊枕在脑袋底下:“这长安城里的贵妇怎么这么多,还都这么喜欢设宴,这都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兰儿笑道:“她们为什么喜欢设宴,公主难道不知道吗?” 妙善用衣袖扇了扇风:“我知道,不就因为我是嫡公主吗,如今我出了阁,她们与我亲近,也是为她们的丈夫奔走,可她们不知道,我虽是公主,有些事却也不好过问的。” 兰儿见状去妆台上取了扇子给她打上,轻声道:“公主也别多想了,这炭火烧的太旺,婢子命人撤下去吧。” “别!”妙善一把摁住她:“我还是冷,别撤下去。” 兰儿遂去渥了渥她的手,果觉十分冰凉,遂也只得罢了。 妙善手脚冰凉,又腰酸背痛,只一动不动的瘫在榻上,连长孙冲回来了也只是扭过头问了声好。 长孙冲上前挨着她坐下,看她面色苍白,还以为她旧疾复发,忙问道:“是不是又病了?赵直长可来过了么?” 妙善坐起来拢了拢衣襟,遮住胸前雪白的肌肤,道:“没什么,只是有些不舒服,可能受了凉,睡一晚便好了。” 长孙冲还是有些不放心,但见她如此,也不好说什么,忽想起自己在西市命人买了一碗冰酥酪,便起身去端了来,笑道:“我听说你以前在宫里便喜欢吃冰冰凉凉的酥酪,今日去西市采买,看见有卖酥酪的便买了一份回来,既然身子不好,那就尝一尝好了。”说着,舀了浅浅一勺递到她嘴边。 妙善咽了咽口水,张嘴吃了。 “还吃吗?” 妙善垂下眼眸:“……不吃了。” 长孙冲看了看她,笑着又舀了浅浅一勺:“再吃些吧,房里热。” 妙善眼睛一亮,扭捏了一下,还是乖乖张开了嘴。 不知不觉,那酥酪已被她消灭了大半。妙善舔了舔嘴角,心满意足的躺了回去。 “你吃吧,我不大舒服,吃不了许多。” 长孙冲把剩下的吃完,还是觉得腹中饥饿,又让江流去膳房弄了半只烧鸡。 长孙冲撕下一块鸡腿肉,看了看背对着自己缩在榻上的妙善,端着烧鸡站起了身。 “潜然,过来……”妙善撑起半个身子,有气无力的招手叫他。 长孙冲叼着鸡腿转过身子,看见妙善倚在枕上,一手捂着小腹,蛾眉紧蹙,面上毫无血色。 “你怎么了?!”长孙冲吐了鸡腿,三两步奔到榻前,执起她的手焦急问道。 妙善只觉得小腹中仿佛生生坠了个顶大的秤坨,疼得她连手脚都在打颤:“我……我肚子好痛。” “肚子痛?早知便不让你吃那么多冰酥酪了。”长孙冲自顾自说着,扶着她躺好后,迈步便出去了。 妙善在榻上痛的翻来覆去,长孙冲从外间掀帘进来,从被子里塞进去一个扁炉让她捂在腹上,自己仍坐下将烧鸡吃完,叫来下人服侍他净了手,又坐在案前批阅了几卷公文,院外隐隐传来巡夜之声。长孙冲打了个哈欠,道:“几时了?” 慧娘答道:“初更过半,府中已经落锁了。” 长孙冲站起身来,朝榻上看了一眼,见她已经睡下,轻声道:“我也有些困了。” 慧娘上前道:“婢子命人去烧热汤服侍郎君梳洗。” 长孙冲摇摇头:“我今日不梳洗了,热汤晚一些准备,另外,去柜子里拿一套新的床褥送来。” “郎君要床褥做什么?”慧娘不解。 “拿来便是。” 慧娘虽不解,但还是去取了床褥过来。长孙冲散了头发,褪去外面衣袍,只留一盏油灯,半靠在榻上看着《独行传》。 大约二更时分,妙善忽然低喃了几句,蠕动了一下身躯,慢慢睁开眼睛。 “你怎么还不睡?”妙善揉了揉眼睛,轻轻推了他一把。 长孙冲不紧不慢的将书卷好,转过身来,满面含笑的望着她。 “我等着你醒过来呀。” “等我醒过来?”妙善满腹疑惑。 长孙冲不语,只朝着她身下努了努嘴。 妙善掀开被子一瞧,却见身下月白色绫褥上赫然晕开了一抹刺目的猩红。 妙善“唰”的一下盖好了被子,面上红的能滴出血来。 “你……你先……先出去!” 长孙冲轻轻笑了一声,起身欲走。 “唉……你!”妙善急得跳脚 长孙冲回过身作了一揖:“公主放心,臣这就叫兰娘子进来。” 妙善手忙脚乱穿好衣服,忽一眼瞥见榻尾搁着的绫褥,先是一惊,待反应过来,便觉一股暖流慢慢流出心底,淌到了身体的每一处。原来,长孙冲如此心细如发,竟将这换洗的被褥都准备好了。 “公主可觉得好些?热汤早已备好,一会儿公主就可以换洗。”兰儿急匆匆奔进来,帮妙善撤去了脏污的被褥,换上新的。 妙善披着衣服站在地上,看着兰儿有条不紊的指挥着宫娥忙前忙后,忽然问道:“你说热汤早已备好,难道你一早便知我今夜要来癸水?” 兰儿上前给她褪了衣裳,用帕蘸了热汤给她擦拭干净,笑道:“是慧娘阿姐准备的。” “慧娘……”妙善垂首想了想,忽然明白过来,忍不住抿嘴一笑。 兰儿将月布拿来给妙善垫上,又去寻了套干净的中衣给她。待收拾停当,已是三更光景,宫娥都退了下去。妙善打了个哈欠,翻身上榻。 兰儿给她掖好被褥,刚要回身去熄了宫烛,妙善忽然扯住她的衣袖:“驸马呢?” “驸马去书房歇着了,他明日还要上朝,怕夜里起来惊扰公主。” 妙善点点头:“阿玉可在外面?” 兰儿笑道:“一直在外面守着,他还叮嘱婢子要好生照料公主。” 妙善闻言面上一红,虽说夏玉乃宫中内臣,又与她一起长大,但到底男女有别,这些闺中之事还是不好让他知晓。 “好了,公主别想这些了,安心睡吧,婢子会在外面守着公主。”兰儿又着力抚慰了她一番,方吹了灯缓缓踱了出去。 妙善平展展躺在榻上,感受着身下久违的传来的一股股热意,不由心下感叹:上一世她在十四岁的初春来了癸水,这一世,她亦是十四岁的初春来了癸水,难道十四岁来癸水是她们李家女子的传统? 还记得上一世她来癸水是在立政殿内,当时的自己年少无知,还以为自己得了救不得的恶疾,拉着贴身的宫娥内侍哭的死去活来,闹得满宫皆知。这一世倒好,直接让自己那少年夫婿撞了个正着,倒也算省事。 唉,如果有阿娘在身边,或许自己也不会这样狼狈吧。也不知阿娘的身子如何了,那日赵直长来报,阿娘的身子还算康健,按理说不该得日后那场重病才是,到底是什么诱发了阿娘的气疾?若自己将那诱因找了出来并且加以阻止,阿娘是不是便会逃过此劫? 妙善腹中疼痛,也无心睡觉,遂将自己所知的贞观八到十年所有的事想了又想,也没发现有哪里不妥,只得先自睡了。 眼看着距离长孙皇后病逝只两年有余,妙善愈发焦急起来,并开始发布重金去全国搜寻名医。可谁知还没等她找到什么旷世神医,便接到了一个令她五雷轰顶的消息。 今上气疾复发,且病情极其危重,随时有崩逝之可能。 接到消息的那一刻,妙善拖着病体,不顾一切快马入了皇宫。 立政殿内,李世民靠在长孙氏的膝上,听着妻子给他念群臣上递的奏疏。 忽然,外间隐隐传来内典引的声音:“大家在殿内安寝,容臣进去通禀,公主不能硬闯,公主慢来!” 紧接着,便听见珠帘碰撞之声,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环佩之声由远及近传来,李世民拍了拍她,长孙氏扶着他坐起来,在他身后垫了个枕头。 “孩儿拜见父亲,拜见母亲。”妙善奔到李世民榻前,含泪纳头便拜。 李世民想伸手去扶她,可略动一动便气喘如牛,也只得罢了,遂笑了笑:“快起来吧,地上凉。” 妙善并不起身,只含泪望着父亲:“孩儿不孝,阿耶生此重病,孩儿竟毫不知情。” 长孙氏上前扶她起来,轻声道:“不怨你,是我和你阿耶不让他们告诉你。”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妙善还是忍不住,泪水不争气的掉下来。她一把抹掉眼泪,厉声问道。 李世民垂下眼眸,缓缓道:“你当时要出降了,阿耶不想让你分心。” “所以……这个病在我出阁前便已经发作了?是么?!”妙善上前拉住李世民的手,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李世民心虚无比,看着女儿猩红的双眼又觉得心疼,只得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颊:“阿耶……不想让你有遗憾。” “那你们就可以这样欺我瞒我?!”妙善忽然暴起,声嘶力竭的指着双亲,全身战栗起来。 “放肆!这是你阿耶!李丽质,你还有没有规矩?!”长孙氏柳眉倒竖,厉声呵斥。 妙善也知道自己这样失礼至极,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这种愤怒,自她听到父亲病危的消息时便已在心头如火一般熊熊燃烧起来,并且越烧越旺,直到她听见李世民的这句话时,终于像困兽出笼一样完全爆发,没有理由,没有前因后果,就这样彻彻底底的释放出来。 “规矩?”她冷笑了一声 “孩儿只知,身为子女,侍奉双亲是为规矩;身为下臣,守护君王是为规矩。如今父亲生病,所有人都欺我瞒我,让我不能行子女臣下之道,这……难道不是乱了规矩?!” “啪”的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她脸上。妙善偏过头去,泪光模糊中,看到了长孙氏愤怒到扭曲的面容。 妙善轻轻笑了笑:“阿娘,你又打了我。” “李丽质,你如此出言不逊,太让阿娘寒心了!” 妙善轻轻摸了摸已经肿胀的脸颊,缓缓跪伏在地,朝着二人行了一个大礼: “孩儿出言不逊,孩儿有罪,但孩儿不悔。” ?李世民怔怔的看着妙善,蓦然惊觉自己眼前之人早已并非当年那个坐在自己肩上摘桂花的幼小女童了,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思想,有了自己独立的看法,并且能够无畏无惧的说出来。 ?李世民感到欣慰,却又平白的生出了一丝恐慌。 “你……”长孙氏如鲠在喉。 “明日,我便会带赵直长入宫为父亲诊治,从明日起,我仍居延嘉殿,直到父亲痊愈为止。” 说罢,她又朝李世民行了一礼,方缓缓站起身来,转身向外走去。 长孙氏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立政殿前,终是忍不住伏到榻上哀哀低泣。 李世民摸了摸妻子的长发,轻声笑道:“你哭什么?我不是还好端端的在你面前吗?” 长孙氏执起他的手,哽咽着问道:“你还记得你问过我的话吗?” “什么话?” “你问我,我能不能陪你走到最后。” 李世民笑了笑:“问过,你说‘能’,我都记得。” 长孙氏拭去眼泪,从袖中掏出一个小药瓶。 “妾身从不会违背自己的诺言,若二郎痊愈,妾身会与二郎携手共续贞观盛世;若二郎真的挺不过这一关,妾身也愿陪你一起。” 李世民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劈手便要去夺那药瓶,长孙氏早已收入袖中。 李世民扳着她的肩膀,连连摇头:“你又是何苦?!你还年轻,我们的孩子不能没有母亲!” 长孙氏看着他,眼神无比坚定:“承乾三青他们都已长成,阿鹞雉奴和兕子亦有宫人教导,妾身身后无忧,大可陪夫君一同赴死。” “观音婢……”李世民终于忍不住,伸手将妻子揽入怀中:“你放心,就算不为大唐江山,就为了你这句话,我也一定会好好活着。” 长孙氏伏在丈夫怀里,他身上的浓郁药香打着弯儿钻进她的鼻子,竟让她觉得莫名安心。 二人静默良久,李世民忽然悠悠问了一句:“我答应你定会痊愈,你也要答应我,不能先我而去。” 长孙氏顿了顿,笑道:“我答应陛下,一定与陛下共白头。” 李世民嘿嘿傻笑起来:“我记住你的话了,你日后若先我而去,便是抗旨不遵。” 长孙氏轻笑一声:“我若抗旨,陛下当如何?” 李世民气势汹汹的道:“我便……”忽然,他神色一黯,长长叹了口气:“对啊,我……又能如何呢。”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太常乐女 第二日,妙善果携了赵直长入宫面圣。其实那赵直长本就属御医编制,只因妙善自小便由他诊治,李世民索性便让他跟着妙善去了公主府,成了她的专职御医,但其仍归太医署管辖,俸禄也由太医署统一发放。 赵直长入立政殿为李世民诊治,妙善率先一步回到延嘉殿。如今的延嘉殿成了她胞妹城阳公主的寝宫,城阳性子沉,不大爱说话,纵是见了长姊也并未表现出过多欢喜来。妙善未出阁前带了她两年,知道她秉性如何,是以也没有什么不爽。 直至晌午,赵直长方去延嘉殿见了妙善。 “我阿耶如何了?” 赵直长擦了把汗:“回公主,圣人确为旧疾复发,本来应是不严重的,只是不知为何并未及时用药控制,才会发展的如此严重。” 妙善心下凉了半截,但还是强撑着问道:“我阿耶……还有救吗?” 赵直长作了一揖:“臣也并未有十成的把握,不过臣认识一位医者,他若能为圣人治病,或许胜算会大些。” “是谁?!” 赵直长顿了顿,道:“家师,华原孙思邈。” 妙善大惊:“你是孙老先生的高徒?!” 赵直长拱手:“正是,臣自幼拜入师父门下,武德元年,臣便奉诏入了太医署。” 妙善站起身,紧紧攥住他的手:“你能否将令师接来京都,无论他要什么,我都会尽力满足!” 赵直长忙拉开她的手,连连作揖:“臣惶恐,臣自入宫以来便再未见过家师,如今也只是听说他隐居太白山,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啊。” 妙善垂首想了想,道:“无妨,我去见阿耶,只要有阿耶的手喻,就一定可以找到孙先生。” 妙善晚膳后入立政殿拜见了李世民,第二日清晨,李世民的诏书便经中书省送达门下省,三个时辰后便经由尚书省颁布出来。 四日后,孙思邈的牛车出现在了长安城的朱雀大街上。 妙善和一众宫妃候在殿外,眼看着太阳西垂,立政殿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张、刘二位奉御一左一右搀着一个银发老者迈步走了出来。 孙思邈被面前不知何时冒出来的一大群女人唬了一跳,偏头看向刘奉御。 刘奉御笑道:“这些都是后廷女眷,她们十分仰慕先生,故而特赶来拜见。” 孙思邈抽了抽嘴角,但还是朝着众人作了一揖。 妙善此时恨不得扑上去拉着他问个明白,但碍于体面,还是随着宫妃们微微揖了揖手。 行过礼后,孙思邈便随着二位奉御去了太医署研配药方。赵直长一早便在太医署候着师父,问明病情以后,飞奔着告诉了妙善。 妙善松了口气,笑道:“这么说,我阿耶一定会好起来的,对么?” 赵直长作了一揖:“师父说,圣人心态很好,愿意积极配合,这病便好了一半了。只要按着他的方子服药,饮食上注意一些,便能好的很快。” “那便好,你替我多谢令师。”妙善抚了抚胸口,只觉心头悬着的石头终是落了地。 赵直长笑了笑:“家师说,公主能有这份心思已是最大的礼物,其他的都不重要。” 妙善站起身,朝他深深作了一揖:“令师医德高尚,长乐敬服。” 赵直长回了一礼,道:“师父素来不染尘俗,此番他能出山为圣人治病,臣也没有想到。” 妙善点点头,让赵直长回去后给孙思邈带好,他略坐了坐便离去了。 自孙思邈上京后,李世民的身子便一日一日好起来,直到五月末便已好的差不多了。 妙善也不好再待下去,遂寻了个日子拜别帝后,回了长孙府。 那日正逢长孙冲休沐,本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在府中瘫着养膘,可谁知下人禀报他并未在府中。 “他去了何处?” 江流摇了摇头:“阿郎只说出府办事,并未告诉奴他的去处。” 妙善眉头一皱:“他带随身侍童了吗?” 江流迟疑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阿郎只带了慧娘一个人。” 妙善瞳孔急剧收缩了一下。 “公主……”江流怯怯唤了一声。 “没事了,你下去吧。”妙善挥了挥手。 “奴告退”江流偷偷瞄了一眼妙善,却见她神色平静,也看不出什么来,只得行了一礼退出去了。 “公主,要不要婢子派人出去找找?” “不必,他想来是有自己的事。”妙善摆摆手,矮身坐在案前,道:“阿娘说的没错,我和他本就不比平常夫妻,若再倚着身份对他过多管束,他只会与我更加疏远。” 簪娘点点头笑道:“公主说的是,我们确实不好过多管束。” 妙善支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忽然闷闷道:“也不知怎么,自与他成婚以来我便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簪娘去为她斟了杯茶,笑问:“公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妙善托腮想了半晌,迟疑道:“他对我很好,可是我总觉得他对我并没有那种夫妻之情,就好像……是在娇宠自己的妹妹。” 簪娘“噗嗤”一笑:“公主本来就是驸马的妹妹啊。” 妙善翻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 二人收拾停当,便有长孙府的下人来请晚膳。妙善没有胃口,只喝了一小碗枣粥,便再未进食。 用过晚膳,妙善觉得头痒,便开了妆奁取出篦子来,招手叫夏玉给她篦头。 夏玉拿着篦子瞧了瞧窗外,笑道:“天色尚早,臣叫人烧些热汤给公主沐发可好。” 妙善摇头:“我头发厚重,此时洗了只怕到睡觉也不会干,第二天晨起又要头痛了,还是篦一篦吧。” 夏玉遂给她散开发髻将头发梳顺,早有宫娥捧了炭盆过来,妙善弓着腰,一头如瀑长发尽数拢到身前,夏玉半跪在地上拿篦子给她篦头,炭火冒出的股股热气烘的妙善面红耳赤,她喘了几口粗气,道:“明日你派人去升平坊摘些白芷、豆蔻和皂角来,那园子里的草药比外头的品相好。” 夏玉问道:“要不要告诉太子或者药藏局?” 妙善笑道:“我明日修书一封送至东宫,自会说明此事,你不必担心。” “修书?” 妙善将头发撩起,勾唇一笑:“太子不日大婚,我作为胞妹,怎好不问候一下?我还选了几件贺礼,你一会儿帮我挑选挑选。” 夏玉奇迹般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的盯着她看,连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你……为什么盯着我看?” 夏玉默默移开目光,讷讷道:“我在想为什么这么晚了驸马还不回府。” “可能有人叫他去吃酒了吧。”虽然如此说,妙善也觉心下不安。篦完头发,妙善也并未绾髻,只用红发绳松松绑住发尾,便坐在案前拿起绣绷来绣并蒂莲。 妙善工书画音律,骑射术算在女子当中亦属上乘,只不过那针黹女红着实差强人意,以前未出阁时还不觉什么,谁知自参加了几次宴会之后,便深受打击,拿起了那已经落灰的绣具,信誓旦旦的说要给长孙冲绣一个荷包。 夏玉也算看着她长大,本以为她这次也会半途而废,却没想到一坚持便是半年,虽然绣品和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其用心程度还是让夏玉吃了一惊。 原来,一向大咧咧不问世事的公主,也可以为一个人如此努力,长孙冲还真是幸运,一道圣诏便娶走了自己守护了近十年的小公主,娶走了她的人,也带走了她的心。 “当当当”外间更鼓响了三声,原来已是初更。 夏玉上前点起宫烛,轻声道:“公主,还要等吗?” “再等等吧,告诉他们把廊下的灯都挑起来。”妙善搁下绣绷,揉了揉眼睛。 “公主,慧娘求见。”兰儿掀帘子进来说道。 “让她进来。” 片刻后,慧娘踱进来行了一礼:“禀公主,驸马已经回府,现在书房安歇,请公主放心。” “书房?他为何要歇在书房?可是身体不适?” “不是……驸马还有公文要处理……”慧娘垂下眼眸,声音越来越小。 妙善顿生疑虑,她想了想,道:“既如此,便让他早些安寝。” 慧娘松了口气,复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慧娘走后,兰儿方道:“公主,驸马刚回府时便被仆射招走,二人在一起待了很久,之后驸马才回的书房。” 妙善越想越觉得事有蹊跷,遂道:“你去叫膳房的人热一盅羊乳送来。” 兰儿领命去了,不多时便送来一盅热气腾腾的羊乳。 妙善叫兰儿捧了羊乳,二人挑着灯一路来到长孙冲书房门口。 江流正倚在廊柱上打盹儿,隐约听得有脚步声传来,睁开眼定睛一瞧,却见妙善打着灯晃悠悠朝自己走来,忙不迭奔上前作了一揖:“奴拜见公主,公主深夜至此不知有何要紧事?” 妙善道:“我让膳房热了些羊乳,特意给驸马送来。” 江流嘿嘿笑了笑:“既如此,奴便给阿郎送进去了。更深露重,公主快些回去吧。”说着,伸出手便要去接那小盅。 妙善一伸胳膊将他拦住:“不必,我亲自送进去。”说罢,还不等江流阻拦,一推门便进去了。 江流恨恨的打了自己一巴掌,兀自心急如焚,却也无计可施,只希望里面的人听见了动静早作准备。 妙善进了书房,看见长孙冲端端正正跽坐在案前,捧着一卷公文批阅。 妙善回身接过兰儿手中的羊乳给他搁在案上,轻声道:“天色已晚,你早些休息。我炖了些羊乳,一会儿趁热吃。” 长孙冲微微侧身,朝她拱了拱手:“多谢公主。” 妙善提着裙摆挨着他坐下来,笑道:“我现在也不困,我给你研墨吧,以前我阿耶批奏章的时候,我阿娘就在一旁研墨。” 长孙冲嘴唇嗫嚅了几下,也并没有说什么。 妙善给他研着墨,不住的斜眼看他,眼见着他光洁的额头上浸出汗来,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不由心下了然。 她慢慢站起身来,笑道:“我先回去了,那羊乳有些凉了,你热一热再吃。” 长孙冲一拱手:“恭送公主。” 妙善回到明辉院,簪娘服侍她宽了衣裳,妙善坐在杌子上泡脚,忽然招手叫她:“你明日去开了嫁妆箱子里,将宫里配的生肌膏拿几罐给慧娘,叫她不要告诉驸马是我让给的。” 簪娘不解:“驸马要生肌膏做什么?” 妙善道:“驸马身上有伤,给他送些生肌膏好得快些。” “有伤?!” “嗯”妙善点头:“他今日见我并未起身行礼,看着是跽坐,其实根本就是跪姿。如今不过五月天气,我在身旁坐了片刻,他便大汗淋漓。最重要的是,我闻见他的身上有草药的味道。那味道和我当年背上敷的草药味一模一样。” 簪娘讶异的张了张嘴,随即一脸崇拜的看着妙善,由衷赞道:“公主真厉害!” 妙善莞尔:“还多亏了赵直长给我配的药露,要不然我这鼻子还什么都闻不见呢。” “可是……为什么公主不想让驸马知道呢?”簪娘不解。 妙善接过巾帕擦干了脚,盘腿坐在榻上,不紧不慢的道:“他不想让我知道,那我也装糊涂。”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送宫里的药,这不是欲盖弥彰吗?”簪娘更加疑惑 妙善神秘一笑:“我就是想看看,慧娘到底会不会告诉他,他又是什么反应,想想便觉得有趣。”说着,尤自掩嘴嗤嗤笑起来。 簪娘愈发觉得今天的公主有些不太正常,但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只得服侍她安寝后,尤自揣着一肚子糊涂自去睡觉。 第二日,长孙冲忽感风寒,卧病在榻。簪娘将生肌膏给了慧娘,将妙善叮嘱她的话一字不落的重复了一遍。 慧娘千恩万谢的离去了,待回到书房,方沉着一张脸将药罐搁在长孙冲面前。 “这是公主送来的药膏,她叮嘱婢子不要告诉阿郎。” “她知道了?”长孙冲一惊。 慧娘矮身坐下来,道:“具体应该还不知情,不过她若想知道,也就是动一动嘴的事,阿郎,你何苦要这样瞒着她?” 长孙冲长长叹了口气:“我也不想……可是,丽娘身份特殊,如果公主知道,只怕她……” “她再特殊,也只不过是个入了乐籍的贱人,与婢子有什么区别呢?!公主是你明媒正娶的妻,你就这样辜负她?” “我与她的事不用你来管。”长孙冲垂首,面上阴云密布。 慧娘见他毫无悔过之意,心下焦灼无比:“婢子自知身份低微,无权干涉阿郎私事,可是,婢子虽然下贱,却也知此事一旦败露,阿郎将身败名裂!婢子自小和阿郎一起长大,实在不忍看阿郎因为一个下贱的乐女而葬送了自己的前程。” “够了!我说过她不是下贱的乐女!阿耶阻止我也就罢了,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要阻止我?!好,既然如此,你大可向她李丽质和盘托出,她若受得了,我与她还可以各自安好;她若受不了,我自会上书陈情请罪,请圣人发落!”长孙冲暴起,挥手打落面前的白瓷药罐,却不防牵动伤口,疼的他倒吸一口冷气,将手放在伤处。 慧娘眼中透出深深的无奈,她摇头苦笑一声,朝着长孙冲行了一礼:“慧娘言尽于此,阿郎自便吧。” 说罢,转身便走。 “你明明与她是一样的,为什么就对她心怀偏见呢?”长孙冲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慧娘冷笑一声,缓缓道:“婢子与她虽都入贱籍,但婢子有自知之明,在这一点上,婢子便比她高贵。”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马球赛 这一夜,妙善睡得极不安稳,就好像被人拉着上了战场,身穿一身重甲还要被身后的敌兵狂追,跑到筋疲力尽终于摆脱追击,却又被迎面而来的战马一蹄子踢倒,妙善摔得骨断筋裂,终于惨叫一声,睁开了眼。 “你怎么了?”长孙冲翻过身来,看妙善满头大汗的瞪圆了一双眼睛,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大口喘着粗气,着实唬了一跳。 妙善喘息良久方渐渐回过神来,道:“我梦魇了,没事的。”说罢,略微偏了偏头,看见窗外已是大亮,忽想起今日还要参加太子举办的击鞠,便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可谁知不过略动了动,便浑身酸痛且无力,她哀叫了一声,瘫回榻上。 “都是你!我现在这样还怎么参加击鞠,岂不是要被他们笑话死!”妙善无力的推了他一把,娇声埋怨道。 长孙冲眸色一暗,垂首道:“抱歉,我昨日醉的厉害……我没有……我没有控制住。” 妙善看着他满脸通红,觉得好气又好笑,遂将头撑起来,笑问:“你是只有喝醉了之后体力才这么好吗?” “我……”长孙冲此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红着脸吭哧了半晌,才支支吾吾道:“我没醉的时候……也……也没试过……” “你是头一回?”妙善讶异 “……嗯” “你真好!”妙善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忽然探起身在他唇上落下一吻,还不等长孙冲反应过来,便“嗖”的一下又钻了回去,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双大眼睛滴溜乱转:“你先出去,我要更衣了。” 长孙冲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唇瓣,笑道:“好,我去叫人烧热汤。”说罢,便站起身穿好衣裳,推门出去了。 妙善咬着牙坐起身子,瑟瑟缩缩的去拿衣裳。 “公主,我来吧。”赵三娘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给她把贴身小衣披好。 “香汤已经备好,公主可以沐浴了。” 妙善点点头,借着她的胳膊站起身子,颤颤巍巍走到浴盆前,刚一迈腿,便痛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赵三娘蹙紧了眉头:“驸马真是的,公主身子娇弱,他还这样……” “三娘,你今日怎么来了?”妙善微微侧目,轻声问道。 武德九年时,赵三娘的独子生了一场大病,彼时正逢李世民大赦六宫,便恩准赵三娘随着被赦宫女一道回了家乡,自此,妙善便再没见过自己这位乳母,如今乍一下见到她,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赵三娘笑道:“我现在负责东宫日常时蔬的采买,听说公主驾临东宫,便特意赶过来请安。” 妙善点点头:“令郎可好?” 赵三娘笑答:“难为公主还惦念着,去岁才中了明经,名字已上报了吏部,现在在镇上给孩子教书。” 妙善笑道:“既如此,便是个入仕的苗子了,日后出将入相的,给三娘也封个诰命当。” 三娘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当官不当官的不打紧,我只盼他能安安生生的娶妻生子,将来给我养老送终就行了。” 妙善笑了笑,没有说话。 妙善沐浴毕,方觉得浑身粘腻感褪去,但那处的痛感却愈发清晰。妙善捂着腰肢,慢慢坐到妆台前开了镜子 “三娘,你先出去吧,自有人来为我梳妆。” 赵三娘行了一礼,退出去了。 片刻后,簪娘推门进来。妙善将梳子递给她,笑道:“我今日要梳那高高的单刀髻。” 簪娘接过梳子跪在她身后,笑问:“公主今日倒不嫌那发髻显老了?” 妙善给脸上扑了一层铅粉:“今日击鞠,那些皇室宗亲都会在场,我若不梳妆得隆重些,岂非又被他们揪住了话柄,到时又要跑到我阿耶面前嚼舌头,烦也烦死了。” 簪娘噗嗤一笑:“原是为了这个,我还以为公主真的改了心意,是我想多了。” 妙善上了妆,又挑了一支赤金步摇插在髻上。妙善揽镜前后照了照,满意的点了点头。 击鞠地点设在东宫演武场内,妙善乘着步辇晃悠悠进了场内,在宫娥的搀扶下向帝后及太子太子妃见了礼,方踱到长孙冲身边坐下。 长孙冲握住她的手,轻声问道:“你既然身子不舒服,那便好生在宫里歇着,又跑出来做什么?” 妙善叹了口气:“太子这几年也过得辛苦,如今娶了妻,又好容易举办一次击鞠,作为妹妹,我不得捧个场么。” 长孙冲想想也觉有理,遂道:“既如此,一会儿便不必上场了,安心看着便好。” 妙善拣了个枣子放在嘴里吃了,问道:“你要上去么?” 长孙冲笑道:“自然,到时是徐王带队,除了我,还有程家、萧家、唐家兄弟。” 妙善将这几人在脑中轮番过了一圈,拍手笑道:“那你们可称得上‘帝婿之队’了!” 长孙冲垂首一笑,伸手给她把帷帽整好,将耷拉在帽檐上的素白罩纱顺下来。 妙善看他盏中空空,遂给他斟满了暖酒。 开场比赛的自然是太子带领的皇室宗亲,与之对阵的是越王李泰带领的国子监四位少年监生。 李承乾穿着一身墨绿紧身锦衣,拿着球杆朝李世民揖了揖手,扶鞍上马。 妙善的心随之一揪。 太子身患足疾,行动不便,这是六宫皆知的事情。按理说,他不该逞强亲自上场才是。 一身朱红的李泰在马上朝他遥遥一敬:“太子,击鞠场上无尊卑,休怪臣不留情面。” 李承乾哈哈一笑:“越王既然如此说,孤也当尽力而为。” 两支队伍在球场两端相对而立,球场正中,放着一枚小小的彩绘浮雕实心木球。 令官领了李世民之意,亲去场侧击响令鼓。六通鼓罢,李承乾一夹马肚子,坐下突厥马一阵嘶鸣,带着他向对面飞驰而来。 “阿——嚏!”妙善躲闪不及,被扑面而来的扬尘呛了满口满鼻。 “怎么了?”长孙冲问道。 妙善掏出帕子拭干鼻涕眼泪,强笑道:“我这鼻子娇贵得紧,但凡潮湿一些或是有些灰尘便会如此。” “那你注意挡着些。” 妙善“嗯”了一声,又打了个天大的喷嚏。 就在妙善忙着净面整理妆容的时候,李承乾已率先击杆,华丽的月杖与木球剧烈碰撞,发出惊天一声巨响。 妙善紧紧捂着口鼻,看着那团鲜艳如火的木球从一片黄土中腾空而起,又转瞬被一支月杖击中,重新掉入滚滚烟尘中。 妙善定睛一瞧,原是李泰从马上站起身子抢了木球。 十几匹马瞬间搅在一处,场上不时传来月杖相击和骏马嘶鸣之声。 妙善瞧得眼花缭乱,喷嚏也打的震天响。长孙冲刚开始还有些不大适应,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只淡定的看着比赛。 一场下来,越王以二十比十八赢得本场击鞠赛的胜利。李世民大悦,命人将赏赐分发下去,又叫了一队内侍令他们下场歇息。 长孙冲一早便下去换了装束,江流给他把马牵来,犹豫了片刻,道:“阿郎,公主不见了。” “不见了?她去了哪里?可有人随侍?” 江流老老实实的回答:“她带走了那位姓夏的内侍,好像说要去拜见皇后。” “那便随她去吧,这里灰尘大,她也不能久坐。”即便如此,长孙冲心里还是有一点难掩的失落。 妙善随长孙氏回到宜秋宫,妙善行了一礼,而后坐到母亲身边。 长孙氏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瞥见她脖颈上未消的印记,不由面色一僵。 妙善心里将长孙冲骂了个狗血淋头,红着脸忙将衣襟掩好,轻声道:“阿娘,我今日来,一是来看看你;二是,我有一事不明,特来向阿娘请教。” 长孙氏笑道:“有什么就说吧。” 妙善想了想,颇为苦恼的叹了口气:“阿娘,心悦一个人,到底是怎样的呢?” 长孙氏看着愁容满面的女儿,忍不住反问:“是不是你和驸马……” “没有!驸马待我很好,我只是心下有些不安。我与他成婚已近两载,可我始终瞧不透自己的心思,更遑论去了解他。” 长孙氏并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笑了笑,道:“其实我当年嫁给你阿耶的时候也是像你这么大,我也很迷茫,面对一个突如而来的夫婿,我也不知该如何面对。” “那后来,为什么阿娘便能确定自己心悦阿耶呢?”妙善问道。 长孙氏思虑良久,笑道:“其实刚开始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是到后来,我发现自己和他越来默契,我同他待在一处越来越觉得愉悦,我之所求亦是他之所想,我心里想什么他也都清楚。直到现在,就算他站在茫茫人海,我也能一眼便将他认出,他的视线也能穿过千里万里与我相对。除了他,我的眼中再没有旁的男子,这……便是心悦吧。” “那……为什么我对他没有这种感觉呢,他对我,好像就更没有了。他是不是不爱我?那我又该怎么办?” 妙善听了母亲的描述,不由更加恐慌起来,总觉得自己这一生就算是错付了。 长孙氏哭笑不得:“你们还年轻,彼此也不甚相熟,哪里来的感情呢,总要慢慢磨合的。” 可是……“爱”真的是凭着岁月一点点磨出来的么?可若是不爱,岂非时间越久,便越痛苦?妙善不敢苟同母亲的说法,却也不好开口反驳。 “其实每个人和每个人是不同的,对待感情也有自己的看法,阿娘只是说了自己的。这是你与驸马的事,阿娘只能给你建议,却不能为你做主,你们的路还要你们自己走。”长孙氏耐心相劝。 “我知道了……”妙善垂首喃喃。 “如果……他心中有一人,但那人未必是我,我又该如何?” 长孙氏闻言面色一凛。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就是害怕会发生罢了,阿娘别多想。”妙善忙道。 长孙氏偏头想了想:“那要看你自己了。” “如果阿娘遇到了这种事,又会如何呢?” 长孙氏将她揽在怀中,轻声道:“若他心中对我无意,我也对他无意,那就尽了我妻室的本分便好,我不会奢求他对我做什么,我也不会给他多余的感情。若我对他有意……”长孙氏忽然噤声。 “如何?”妙善问道 “那我愿放他离去,心中有他,自也愿他能过的快乐,若将他强拴在身边,日日看守,自己也并未会感到快乐吧。” 长孙氏说罢,看见女儿垂首不语,心下也猜到了几分,忍不住叹了口气。 “有些事你不说,阿娘也不好问,但你要记住,有了委屈别闷在心里,阿耶阿娘虽不在你身边,但也会尽心尽力为你奔走。” “谢谢阿娘。”妙善站起身,朝着她缓缓行了一礼,又深深的看了一眼长孙氏微微隆起的腹部,轻声道: “阿娘,生完这个妹妹,我们再不生了,好吗?” 长孙氏失笑:“你怎么知道阿娘会生一个妹妹?” “胡乱猜测罢了。”妙善讪讪一笑,总不好告诉母亲她现在肚子里怀的就是上一世的自己吧。不过,自己重生为人,在这一世,那个原来的自己,还会不会出现呢? 长孙氏看着妙善魂游天外的模样,不禁奇道:“你今日怎么了?是有什么心事吗?” “没……没有”妙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略显苍白的笑容。 “孩儿今日还带了当时孙先生开的气疾方子,我听说阿娘最近身子不大好,阿耶还请了普光寺的昙藏法师入宫祈福,便想着将这方子送给阿娘,或许有用。” “既如此,我便收下了。快要入春了,你也要保重身子。”长孙氏笑着点点头,命人将方子拿下去收好。 “阿娘……孩儿,我……”妙善实在不知该如何告诉她让她提防着贞观十年那一场大劫,兀自心急如焚。 长孙氏越发觉得今日的妙善浑身上下透着古怪,但也不知为何,只得叹了口气:“既如此,你便早些回去吧,我看你眉宇间倦色颇浓,想来昨夜也并未安睡。” 妙善面上一红,朝着母亲作了一揖:“长乐告退。” 妙善回到球场,正赶上长孙冲挥杖击了最后一球,妙善心下微微开阔,对着他驰骋的背影轻轻勾了勾嘴角。 击鞠罢,李世民又在东宫摆下宫宴,妙善也没甚胃口,只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全程盯着角落的乐队,看她们奏着一首又一首宫廷雅乐,其中有一琵琶女生的甚是娇艳,妙善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最后终于忍不住拉着长孙冲的衣袖指给他看 “你看,那个弹琵琶的乐女还颇有几分姿色。” 长孙冲看了一眼,又默默移开视线,“嗯”了一声。 宫宴持续到晌午时分,宴席散后,妙善带着长孙冲去向双亲拜别。 李世民一眼便瞧见她脖颈上的印记,又看她走路颤颤巍巍,眼下乌青两坨,忍不住怒火中烧,差点挥手便要赏他一个巴掌。长孙氏死死扒住他的胳膊,李世民气不过,只得恨恨剜了他两眼了事。 长孙冲不知道自己又哪里得罪了他,只得瑟瑟缩缩跪伏在地,跟着妻子向帝后二人行礼。 妙善二人走后,长孙氏终于忍不住,将妙善白日所为尽数告知丈夫。 “二郎,我总觉得三青是不是有事瞒着咱们。”长孙氏窝在丈夫怀里,一脸惆怅的望着头顶的天花板。 李世民缓缓道:“小五长大了,有些事不愿告诉你我也是正常的。” “可是我害怕她在长孙府过得不顺心,她看上去好像一副万事不关己的模样,实则最是个心细的,偏偏又不喜欢对人说,叫人拿她怎么办。” 李世民沉思良久,忽然道:“我觉得小五不肯告诉咱们,应该是怕咱们为她担心吧。” “二郎怎么知道?” 李世民摸了摸她的长发:“这些年我冷眼瞧着,小五实在比同龄的孩子早慧太多,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可直觉告诉我就是这样。她本就心思重,出降前你又给她说了那么一番话,她肯定认真了。” 长孙氏听了,自也懊悔不已:“我也是为了她好,我哪里知道会让她多想呢。” “好了,小五又不傻,哪里会受了委屈还任人摆布,你现在最要担心的便是这肚子里的孩子,要好好的护着你们娘俩周全才是。”李世民说着,在她小腹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长孙氏怵痒,忙伸出手去挡:“别闹,我有些困了。” 李世民将手撤回来,轻轻环上她略显丰满的腰肢,笑道:“我不闹,你放心吧,等你生下这个孩子,我们便再不生了,你好好养着身子,和我一起白头到老。” 说罢,探起脑袋在妻子唇上落下一吻,合上眼安心睡去。 长孙氏偏头看了看丈夫,悄悄抬手拭去眼底泪痕,与他相拥而眠。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身被小功 妙善回府以后,足足在榻上养了三天。长孙冲自也是懊悔不已,每日变着花样给她去寻些好吃的来,只不过大半都进了他的肚子。妙善喜食炖得软烂的羊肉,便特意命膳房做了一锅山煮羊,谁知前脚膳房刚遣人送上桌,长孙冲后脚便推门进来了。 妙善喝了口汤,道:“先去洗手。” 长孙冲匆匆去净了手,挨着她坐下,相当自觉的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妙善看着他极其娴熟的将烧饼大卸八块泡进汤里,不由对他的身份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长孙冲嘬了一口汤,摇摇头道:“花椒放的不够,羊肉还有些膻。” 妙善撑着脑袋看了他许久,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真的是我舅舅的长子吗?” 长孙冲想了想:“按照嫡庶来分的话,我确实是长子啊。” 妙善瘪瘪嘴:“你既然对吃这么有研究,应该是个庖厨之后吧。” 长孙冲的嘴里还塞着顶大一块烧饼,听了她这话想笑又不敢笑,只鼓着腮帮子飞速嚼了几下,将烧饼咽了下去。 “公主说臣如何便如何罢。” 妙善蹙眉:“你这人真是,说是什么都听我的,我让你改个称呼你都不肯。” 长孙冲讪讪一笑:“公主想要臣如何?” 妙善忽然凑上去,扒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轻轻笑了一声:“我还记得,那晚你就是这样伏在我耳边,唤我……月佼。” 长孙冲的耳根肉眼可见的红起来,忙将身侧了侧,拱手道:“那夜是臣酒后失性,公主不能当真。” 妙善又往他身上蹭了蹭,两手一摊颇为无奈的表示:“可我就是当真了。” 长孙冲连连摆手:“公主可不能戏耍下臣。” 妙善眼珠转了两转,非常大度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既然觉得唤我‘月佼’有失体统,不如我们各退一步,你唤我‘长乐’便好。以前我的亲人都唤我的乳名,我受封以后他们就改口叫我的封号了,你这样叫我,我听着也舒服。” 长孙冲舒了口气,朝她作了一揖:“臣知道了,长乐。” 妙善嘴角抽搐了两下,看了一眼身旁一脸虔诚状啃着烧饼的长孙冲,自心底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孩子还小,有些不开窍是正常的,日后再说吧…… 酒足饭饱之后,妙善摸了摸滚圆的小腹,无比幽怨的看了一眼长孙冲,恨道:“以后再不要给我拿些吃的了,我双下巴都出来了。” 长孙冲挠了挠头,笑道:“那些食物本也是我爱吃的,后来知道你也爱吃,便不由自主多买了些,你既如此说,那我以后再不买了。” 妙善看他一脸任人宰割的模样又不觉好笑,遂道:“你买可以,但是要在外面吃完了再回来,总之别让我看见,也别告诉我,最好连味儿也不要让我闻见。” 长孙冲心下一喜,忙拱了拱手:“臣都听你的。” 妙善不语,去架上拿了斗篷。 “你要做什么?” 妙善系上系带,前后照了照道:“我吃的太多了,要出去溜溜食,你先睡吧。” 长孙冲伸手扯住她斗篷一角:“我陪你去吧,外面黑。” 妙善本想要夏玉陪她同去,但转念一想,难得他能放下身段与自己独处,遂点点头答应下来。 外面已是黄昏时分,妙善四下瞧了瞧,忽然指着明辉堂后面的二层阁楼笑道:“我嫁到这里来也有两年了,却还从未上过这阁楼,不如今日便上去坐坐,你看可好?” “都听你的。” 长孙冲扶着她上了阁楼,又亲去将纱帘放下,方挨着她坐下来。 妙善一手揽着他的胳膊,一手指向西边那一大片的重檐飞阁,笑道:“你看,那里便是太极宫。” 长孙冲点点头。 妙善举目远望了一阵,摇头叹道:“可惜,在这里只能看到前朝的小小一角,再往后的禁苑和御花园都看不到,也看不到阿耶阿娘的立政殿。” “长乐想家了?”长孙冲伸手给她把散落的碎发拢好,弄的她酥酥痒痒的。 妙善略往一旁躲了躲,笑道:“我才刚回来几天,哪里便这么快想家。就是不知阿娘现在怎么样了,她今夏还生了一场病,如今又怀孕了,我听嬷嬷们说,妇人生产最耗元气,也不知阿娘能不能受的住。” “皇后母仪天下,自有福泽傍身,若再诞下麟儿,那岂非是普天同庆的喜食。” “你这奉承话到说的顺溜,看来没少受宗正寺的荼毒。”妙善笑着,自袖中取出一枚芽色荷包来。 “我看你喜服淡色衣衫,便想着绣一个荷包送你,可惜我绣工不佳,你权且戴着玩罢,日后我再绣一个好的送你。”对于自己绣的荷包,妙善其实并不满意,但又不想白浪费了自己那些天的功夫,思虑良久还是决定亲手送给他。 长孙冲愣了愣,看着她白皙掌心上托着的小巧荷包,忽觉心中一暖。细细想来,他活了这近二十年,除了他的贴身婢女为他缝补过衣衫,做过一些配饰之外,给他绣荷包的,目前为止也只有她一人。 “我阿耶的贴身衣裳有大半都是我阿娘亲手赶制,我幼时偷懒,不曾学会裁制衣衫,只绣得了一些掌中把玩之物……”妙善越说声音越小,仿若自己不会绣绣品是一件无比丢人的事情。 长孙冲不言,将荷包细心的拴在自己腰间的犀带上,笑道:“这荷包大小正合适,里面还能装些干枣磕牙,只可惜与我那蹀躞带不甚相配。” 妙善笑着推了他一把,嗔道:“难道你还想戴着它招摇过市么?” 长孙冲嘿嘿一笑,将她抱紧了些。 忽然,不远处传来暮鼓声,随着风一圈一圈荡悠悠飘进了二人的耳朵里。 妙善闭着眼欣赏了一会儿,笑道:“这还是我头一回在这么高的地方听长安的鼓声,着实与平日听到的有些不同。” 长孙冲一挑眉:“哪里不同?” 妙善抿嘴想了一会儿,道:“说不上来,总觉得少了些烟火气,就好像是从那南山上的佛寺古刹里传来的鼓声,但是又清晰很多。” 说罢,她拉着长孙冲站起身朝下望去,笑道:“这个时候的长安城可真热闹,做生意的急急忙忙算账收摊,官员骑着马从皇城里往各自的府宅里赶,出城的小贩拎着担子往城外飞奔,那户新丧的人家正忙着挂起白幡。偌大的长安城看似忙乱嘈杂,实则每个人都遵循着自己那一套规则,。城鼓敲罢,坊市关闭,一切回归平静,明日晨起,又是一番轮回。” 长孙冲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忽而笑问:“你很享受这种生活?” 妙善点点头,眼中似有星光闪烁:“自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个人都能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妇白头,虽然没有皇权富贵,锦衣玉食,只要一家人在一起长平安乐,虽然枯燥一些,但是我也是欢喜的。” 长孙冲眸色黯了下去,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妙善的手。 “你看你看,宫里掌灯了!”妙善忽然大力的拍了长孙冲几下,兴冲冲的指着太极宫,语气中是难掩的激动。 “我从未在外面看见过宫里掌灯的模样,原来是这样一番情景,星星点点的,与我想象的完全不同,不过也好生震撼。” 长孙冲亦朝太极宫望了望,果见不远处的重重宫阙之间,陆陆续续的挂上了艳红的宫灯,转眼便连成一片,其间还有些零散的移动的灯火,想来是宫中巡夜之人手中灯烛。 “如斯美景,若我身旁有纸笔,定要立时画就,方不辜负于它。”妙善轻轻叹了一声,语气中颇有些遗憾。 长孙冲没有接她的话,又偏过头看了一阵,忽然面色大变,指着不远处白幡飘扬的府宅道: “长乐,你不觉得……那户新丧的人家……很眼熟吗?” 妙善望着那座府宅怔忪半晌,忽然双膝一软,顺着栏杆软软的滑下去。 “长乐!” 长孙冲忙俯下身将她揽在怀中。 妙善脸色惨白,全身抖若筛糠,半晌才哽咽道: “那座宅院,是我舅翁的府邸……” 长孙冲沉默片刻,缓缓道:“也是我舅翁的府邸。” “会不会,是我阿婆……” “不会的,阿婆一直身体很好……”长孙冲抱紧了她,却也是心跳如擂鼓。 “公主,公主!” 兰儿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噗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哀声道: “宫中传来消息,赵国太夫人……殁了。” ?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肠断之始 第二日,长孙无忌带着长孙冲夫妇二人快马入了许国公府。 妙善一身小功服,头上戴着素白幂篱,连坐下小红马也换成了一匹黑鬃烈马。 一路上,长孙冲一直偏头与她说话,妙善只是微微点点头,自始至终未曾开口。 夏玉驱马上前,轻声道:“驸马,公主她……或许想一个人待一会儿,臣陪着驸马先行如何?” 长孙冲尴尬的摸了摸头,道:“……是这样啊,不必了,你与她自小一同长大,自是比我要了解她的心思,我去前面,你陪着她便好。” ?说罢,纵马走到前方去寻长孙无忌。 ?夏玉驾马行至妙善身侧,隔着一层幂篱问道:“公主,在想什么?” ?妙善将幂篱挑起一角,露出铅华尽褪的一张面容来,她垂下眼眸,自言自语道:“我当初为什么不早生两年,这样的话我说不定就可以阻止这件事的发生,这件事若不发生,阿娘的身体也不会那样快便垮掉,事已至此,我到底应该做些什么才能补救呢……”说罢,眼底早已泪光涟涟。 ?夏玉看她嘴里絮絮叨叨了半晌,哭了又说,说了又哭,好似孔子哭麒麟,好不悲戚。遂垂首思虑半晌,还是从袖中掏出帕子递给她,缓缓道:“世间哪来诸多如果,斯人已矣,不复归兮。公主应该明白,不是所有事都能重头来过,就算容得反悔,也不是重来一遭便能有更好的结果的。” ?妙善接过来拭去泪水,冷冷道:“那一晚你我在九成宫内苑中我问过你一个问题,你可还记得你是如何回答的?” ?夏玉拱手:“臣记得。” ?妙善微微侧过头,正色道:“我和你的回答恰恰相反,我也算死过一次的人了,我这一生从不会屈服于天命,若那人命中将死,我就算拼尽所有,也要和天命斗一斗。” ?“公主……” ?夏玉怔怔的看着面前这个骑在马上的女子,她微抿着嘴,稚气未脱的脸上是超脱年龄的肃穆与坚毅,她娇小的身躯里,藏得究竟是怎样一副复杂到极致的灵魂,这些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阿玉,我不会放弃的。”妙善说罢,轻轻挥了挥马鞭,留给他一个坚决的背影。 ?“公主,你这样……真的会有好结果吗?” ?妙善策马行至许国公府正门,早有国公府的下人上前牵住缰绳。 妙善翻身下马,跟着长孙父子二人进了府宅。 入目皆是刺目的白幡,耳边充斥着“节哀”的劝慰和男女刻意压低的饮泣。 妙善闭了闭眼,伸手解开颈上系带,迈步入了正堂。 纵使卸下幂篱,她眼前的颜色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仍是大片大片的素白。长孙氏一身素衣,伏在许国公高士廉的肩头。 妙善缓步上前,双膝跪地,稽首道: “拜见皇后殿下,许国公。” 长孙氏轻轻一颔首:“你们都起来吧。” 妙善站起身来,看见长孙氏浮肿的面庞和宽大齐衰下仍旧明显隆起的小腹,忽觉鼻尖一酸。她赶忙垂下头用手抹了抹眼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长孙无忌上前朝高士廉拱了拱手:“舅父,我母亲现在何处?” 高士廉道:“现还在后寑停放,待这前厅布置停当,再挪至前厅停灵。” 长孙无忌点点头:“我已向圣人告了假,这几日我和冲儿还有便待在这里为母亲守灵。” 高士廉自幼便与胞妹亲近,当年妹妹和两个外甥被赶出长孙家后也是他一手照看,风吹霜打的经了那十几年,眼看着他们这一家渐渐兴盛起来,可偏偏她又一病不起,他日日为她的病情奔走,可还是看着她一日日衰败下来。如今她魂归黄泉,倒也算了却他一桩心事。 “好吧,舅舅会给你们安排住处。”高士廉拍了拍他的肩膀,苍老的脸上除了疲倦倒也再看不出什么来。 他又转头瞧了瞧尤自拭泪的长孙氏,叹了口气道:“你先回宫去吧,你有身孕,见不得这些事。” 长孙氏红着眼眶道:“杜若身为人女,却未能在母亲身前尽孝,如今母亲已去,杜若也不再奢求她能生还,只求在母亲身边,看着她安然下葬,还望舅舅成全。”说罢,起身便要拜下去。 “殿下万不可如此!”高士廉忙将她搀起。高士廉知道自己这外甥女是个倔强脾气,也只得遂了她的愿,便一迭声叫人将上房收拾出来请她前去歇息。 长孙冲夫妇二人被安排在内院东厢房内,自入了东厢房后,妙善便一直未曾说话,只是坐在窗边发呆,长孙冲叫了她好几次也没有反应。长孙冲怕将起来,悄悄吩咐江流去西市买了几个糖饼回来。 “我没有胃口,你拿去吃吧。”妙善挥了挥手,而后便仍懒懒的倚在案几上。 “这怎么行,你午膳也没吃,眼看太阳就要落山了,你再不吃些什么,只怕身子受不住。”长孙冲说着,将糖饼递到她嘴边。 妙善心下烦闷,一把推开他:“我不想吃甜的,我口中苦涩,什么也吃不下。” “口中苦涩……那我去寻些蔗浆来。” “不必了!”妙善拉住他:“我看前厅有些橘果,你拿几个过来与我解渴。” 长孙冲觉得奇怪:“外面那些橘子都是市上过季之物,味道酸涩并不可口。” 妙善此时已并不想和他多说一句话,但还是耐着性子道:“我只是一时起兴罢了,你若不想拿,直说便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长孙冲忙解释道。 “好了,我去阿娘那里看一看,你不必跟过来了,自有夏玉陪我。”妙善站起身,冷着脸吩咐了一句,迈步便出去了。 长孙冲面上笑容渐渐收敛,他看着妙善离去的背影,微不可察的蹙了蹙眉。 妙善来至长孙氏房间,看见尚药局医女正在为母亲诊平安脉,便上前行了一礼,问道:“敢问娘子,皇后身体如何?” 医女叉手道:“殿下脉象平稳,腹中胎儿康健,就是母体尚弱,一会儿臣会开些药膳给殿下进补。” “你先去吧,我和公主说一会子话。” 医女欠身行了一礼,收拾了药具躬身退了出去。 “长乐拜见母亲。”妙善上前两步,撩衣纳头便拜。 长孙氏有些惊讶:“你以前从不这样动辄便行大礼。” 妙善站起身,坐到母亲下首,淡淡道:“长乐长大了,自然不能像幼时一样失了规矩。” 长孙氏张了张嘴,却也没说什么,只轻轻抚着自己的小腹,忽而笑道:“这孩子总在里面踢我,闹腾得很。” 妙善慢腾腾踱过去,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她的小腹,轻轻笑了一声。 长孙氏将女儿拉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摇头道:“三青,你告诉阿娘,你和驸马到底发生了什么?” 妙善垂首不语,只尤自绞着衣袖。 长孙氏上前攀住她的肩膀,强逼着她看向自己:“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但如果你一直憋着不说,我和你阿耶只会更担心你。” “阿娘,有些事不是越多人知道越好,你还是不要问了。”妙善别过脸去,回避着母亲炽热的目光。 见女儿决意不说,长孙氏也没有办法,只得在心里暗自揣测,但思来想去除了长孙冲待她不好之外也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能让妙善如此烦心,遂不免埋怨起兄长来。 “我就说不要这么早便定下婚约,你父亲非是不听如今倒好,白白将我女儿折了进去……” “阿娘!”妙善蹙眉喊了一声。 “驸马待我很好,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孩儿一个人的事,与他无关!” “那你告诉阿娘,到底是什么事?”长孙氏看她口中似有松动,忙逮住话柄追问。 妙善抿着唇,两道秀气的峨眉紧紧蹙起,心下挣扎半晌,忽然“嚯”的一下站起身来,朝着长孙氏长长一揖。 “长乐不肖,不能据实以告,还望母亲谅解长乐。” 长孙氏掏出帕子拭泪:“罢了,如今,连你也与阿娘这般生分,你如此冥顽不灵,我又能奈你何,你去吧。” “阿娘……”妙善低低唤了她一声,眼底泛起泪光来。 “长乐此番前来,还有一事有求母亲。太夫人仙逝,长乐知道母亲内心悲痛,未免牵出旧疾,长乐欲往太白山请孙先生入朝侍奉母亲左右,还望母亲恩准。” 长孙氏道:“尚药局开的药我每日都按时服用,不必劳烦孙先生入朝。” 妙善又跪下叩首:“诗曰:‘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长乐冒昧,但母亲的身子……更何况下个月母亲便要分娩,长乐害怕母亲的身体会亏损过甚。” 长孙氏叹了口气,道:“阿娘知道你一片好心,但我的身子我比谁都清楚,你回去吧,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长乐告退。”妙善站起身,缓缓走了出去。 “公主,前面灵堂已经布置妥当,公主明早去吊过孝后,就可以回府了。”夏玉迎上去道。 “阿玉,你说如果重病之人怀有身孕,若将其腹中胎儿打掉,免去其分娩之苦,是否就不会加重病情?” “这个……臣没有这种经历,但是臣觉得若腹中胎儿已长成,药物不一定会使其小产,反而有可能危害母体。而且若母亲要将胎儿生下,旁人应该也无法强迫其小产吧。”夏玉深思熟虑了一下,给了一个自认为非常谨慎的回答。 “原来是这样……”妙善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带有嘲讽意味的笑容。 妙善回房以后,兰儿便捧着小功服迎上来道:“丧衣已经根据公主的尺寸改好了,公主要不要试一试?” “不必,你一会儿将其它形制的丧衣也一并叫人改了。” “要不要改的大一些?毕竟公主还要长身体呢。” “不用,就按照我现在的尺寸改。”妙善一口否决。 “……婢子明白。” 妙善行至内堂,却并未见长孙冲人影,只有江流一人在房中等她。 “你家郎君呢?” 江流嘿嘿一笑:“郎君在后院赏花,特命我请公主同去。” “赏花?他还有心思赏花?!”妙善顿觉心头火起。 “是啊,许国公府后院种了许多忘忧草,黄澄澄的开了一大片,映着月光别提多好看了。”江流丝毫没有注意到她情绪的变化,兴冲冲道。 “忘忧草……倒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妙善将这三个字放在嘴里品了品,忽然轻轻一笑。 “走吧,带我去见你家郎君。”妙善说着,便去去了盏灯塞到他手里,示意江流头前带路。 二人兜兜转转到了国公府后花园,果见长孙冲坐在亭中烹茶赏花,遂提着裙摆走过去,居高临下的望着他,问道:“你可真是好兴致,前面忙成一锅粥,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品茶赏花。” 长孙冲不慌不忙将铜壶从火吊上取下来,给二人各斟了浅浅半盏,笑道:“你尝尝与平常之茶有何不同。” 妙善端起来一瞧,却见茶汤清亮,不似素日夏玉煮的那般浓稠醇厚,遂微微抿了一口,不由双眼一亮。 “如何?”长孙冲笑盈盈问道。 妙善又啜了一口:“这茶汤味道甚是清甜,与我平日所食都不甚相同。” 长孙冲一挑眉:“此茶并非鲜茶叶,乃是用事先烤干后制成的茶饼煮成,茶中只加了蜂蜜和薄荷叶,故而吃起来清淡。” 说罢,又提壶给她斟了一盏。 妙善笑道:“这也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长孙冲掸了掸衣袖,微微颔首:“正是。” 妙善“哼”了一声,道:“你不是邀我来赏花的吗,花我是一支也没见到,你却在这里吃上茶了?” 长孙冲笑了笑:“赏花只是其次,品茶乃是首要。” “原来你是叫我来夸你的,既然如此,我便先回去了。” 妙善说罢,抬腿便要走。 “莫忙,且将这花种带上。”长孙冲从袖中掏出一个锦袋递给她。 “花种?” 长孙冲点点头:“是忘忧草的花种。”接着又道:“虽说邀你赏花是假,但我这里有一袋忘忧草的上品花种,你回府后可将它种于盆中,一年以后,仲夏花开,岂非比现在赏花有趣的多。” 妙善接过锦袋看了看,问道:“你为什么要给我花种?” 长孙冲啜了口茶,云淡风轻的回答道:“忘忧草,得之忘忧,也算是个好兆头吧。” 妙善怔怔的看了看手中锦袋,忽然摇头笑了笑。 “多谢你了,我会好好照例它。” ? ?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无言之苦 第二日清晨,妙善换好丧服,和长孙冲一起去往前厅吊了孝。 高士廉一早便在前厅候着二人,待到二人吊孝完,便上前拉着妙善的手道:“长乐,舅翁知道你和你母亲一样,都是至孝之人。但你母亲身体不好,你年纪尚幼,太夫人又是你母族外戚,按理实不该让你母女二人在此守灵,你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妙善作了一揖:“长乐自愿听舅翁安排,只是舅翁为何不亲自去问我母亲?母亲是舅翁抚养长大,想来定会听舅翁劝阻。” 高士廉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我何尝不曾劝过你母亲,只是你母亲倔强得很,无论如何都要待在这里。她过几日便要生子,万一有个什么好歹,我到底是顾她还是顾这边。” 妙善思虑片刻,正色道:“长乐先行回宫禀告父亲,父亲自有办法劝母亲回去,还望舅翁放心。” “不必,我回去便是!”门外忽响起长孙氏的声音。 “母亲,你怎么来了?”妙善忙迎上去搀住她,问道。 长孙氏走到堂中,艰难的跪下身子,秉香叩首。 赵国太夫人的遗体便停在那银屏之后,透过银屏,隐隐可窥。 长孙氏朝着银屏望了许久,方在妙善的搀扶下站起身子。她抹了抹眼睛,缓缓道:“长乐说的在理,我毕竟身怀有孕,待在此处只会给你们平添烦恼,我已命人打点好一切,立时便要回宫去了,还望舅父保重。”说着,朝着高士廉深深下拜。 高士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顾好你自己的身子,其他的一切有我。” 长孙氏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垂下眼眸轻轻一颔首。 这一刻,妙善从母亲的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幼时伏在她肩头撒娇的样子,都是一样的满腹委屈,楚楚可怜。 “禀郎君,东宫前来吊孝。”家院快步踱进来,朝着高士廉叉手行了一礼。 “快请!” 家院领命自去,不题。 不多时,李承乾和苏氏便一前一后进得大堂,高士廉和长孙无忌一家陪着吊了孝,方与众人一一见了礼。 李承乾朝高士廉一拱手,道:“太夫人薨逝,圣人亦十分悲痛,本欲亲至府上吊唁,奈何近日偶感风寒,不得已卧榻疗养,遂命我代为前往,还望舅翁体谅。” 高士廉道:“圣人日理万机,保全身体最是重要,还望太子回宫以后,替老臣向圣人问安。” “舅翁放心。”李承乾行了一礼。 妙善陪着长孙冲用过午膳,便打点着准备回长孙府去。夏玉忽然进来道:“公主,太子妃求见。” “太子妃?请她进来。”妙善觉得奇怪,但还是请了苏氏进来。 苏氏本就生的清秀,如今一身素衣进来,更显的出尘脱俗。 二人各见了礼,妙善将她请到内卧,特意开了柜子取出茶具来,将长孙冲昨日给她显摆的那一套如法炮制了一遍,果然收获了来自苏氏的称赞。 看来长孙冲别的不行,在吃这一方面还真是天赋异禀。 苏氏呷了口茶,缓缓道:“当日在士昏宴上,妾身与公主一见如故,只恨没有机会能与公主结识,今日冒昧来访,实是叨扰公主了。” 妙善笑道:“我也看嫂嫂面善得紧,一直想找机会去东宫拜访,不想嫂嫂今日便来了。听闻嫂嫂家学渊博,长乐正想讨教一二,这里不便说话,长乐立时要回府去,若嫂嫂不嫌鄙陋,长乐愿请嫂嫂同往。” “妾身求之不得。”苏氏一把抓住她的手,看向她的眼睛里带着星光。 妙善有些诧异,对于她没来由的热情实是无法招架,但还是与长孙氏父子拜别后与苏氏一同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夏玉将二人扶上马车,忽然扭头问了一句:“公主,我们是回长孙府吗?” 妙善想了想:“去公主府。” “公主经常住在舅姑家吗?” 妙善笑道:“我一直住在驸马家中,公主府只留府官和下人打理,只有需要核对账目和发放物料时才会和驸马过去一趟。” 苏氏听了,眼中流露出极大的艳羡来。她托腮凝望妙善片刻,忽然痴痴的叹了一声:“驸马一定对你很好吧,连做账目这种事情都会陪着你……” “我兄长……冷落了你?”妙善看她神色,又回想起当年自己未出阁时去往东宫的场景,心下倒也猜出了几分。 苏氏没有说话,只微微摇了摇头,唇角笑意带着一丝勉强。 车马从许国公宅出来,一路向东经过太极宫,向北一拐路过永兴坊,又向东走了片刻,方进了安兴坊,到长乐公主府门前停下。 二人携手进了府院,便有一身穿赭石胡服的青年男子上前作了一揖,满面堆着笑容:“臣拜见太子妃,拜见公主。” “这位是?”苏氏看向妙善。 妙善点点头示意他平身,而后扶着苏氏入了公主府正房——容华堂。 “他是我衙中的府令,名唤魏银,乃是魏侍中族人,我府中大小事务皆是他在打理。”妙善给她解释道。 苏氏进了堂中,盘腿坐在绣垫上,四下瞧了瞧容华堂的陈设,由衷赞道:“我真羡慕你。” 妙善吩咐夏玉去膳房取了糕点,又亲自给她斟了一杯酪浆,闻言笑道:“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苏氏道:“你是帝后的长女,身份尊贵,夫婿又是当今国舅的嫡长子,你二人也算的青梅竹马,如今夫妻和睦,琴瑟和鸣,这些种种,还不足以令人艳羡吗?” “青梅竹马,夫妻和睦,琴瑟和鸣……” 妙善将这三个词品了又品,总觉得她的婚姻现状用这三个词来形容着实有些不大妥当,不过好像又能多少沾上一点边儿。她和长孙冲是姑表兄妹,按理算得上青梅竹马,不过在她十一岁之前,她确实连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不知道。长孙冲待她很好,可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这位好良人是否将她当作妻子看待,而自己……怕也是没看透自己的心吧…… 妙善笑了笑,缓缓道:“你可是太子正妻,日后的皇后,连我见了你也要行大礼,难道不好么?” “太子正妻……”苏氏喃喃自语,嘴角噙了一抹苦涩的笑。 “三年前我和我母亲入宫朝见皇后,出宫的途中遇到了太子。” “你怎么忽然和我提起这些?” 苏氏垂首理了理胸前的宫绦,轻笑道:“他当时穿了一件朱砂宫袍,坐在步辇上捧着一卷书看,后来抬头看见我,朝我一笑。” “后来,我从东宫内厩尉家的小娘子处得知了他的身份,可我当时已有婚约在身,为了嫁入东宫,想尽了一切办法,甚至差点死在了我父亲的戒鞭下。”说着,将自己的衣袖撩起,露出小臂上深浅不一的鞭痕。 妙善唬了一跳,却又从心底里佩服起她来:“你真有主意,婚姻这样的事情也可以自己做主。” 不像我,成婚的前一天还和他只算得半面之交。 “但是我嫁去东宫后,我才发现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他也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苏氏叹了口气,用手指随意拨弄着胸前的宫绦。 妙善不知她二人具体如何,也不知该怎样劝她,想了半晌道:“我兄长自小便性子跳脱,与旁人有些不同,如今他腿脚不便,难免影响心性,若他有哪些地方惹你不悦,你也多担待着些。” 苏氏忽然面露难色,她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才凑到妙善身边,迟疑了半晌,支支吾吾道:“那你可知道,太子他……心悦的到底是女子,还是……男子?” “我大哥喜欢男的?!”妙善惊叫一声。 “公主小声些!”苏氏一把扑上去捂住她的嘴,一张俊秀的脸涨的通红。 妙善一双眼睛滴溜转了一圈,压低声音问道:“我兄长真的喜欢男子吗?” 苏氏懊恼的摸了摸头发:“太子近几月总是招太常寺一名名唤程喜的乐童入宫奏乐,言语间甚为亲密,我不知道他是否以前便这样,听说你们兄妹情深,故而想着来问问你。” 妙善也觉奇怪,便摇摇头道:“这我倒未曾听说,我长居内宫,与太子不常相见,但我之前去东宫探望之时,也并未见他与旁的男子有什么关系。” “难道是我想多了?”苏氏喃喃自语。 妙善宽慰道:“你也莫要多想,长安城里贵族男子豢养娈童也并非异事,更何况兄长只是招他入宫奏乐,想来也只是爱他才华,旁的也没什么。” 苏氏心中还是有些左右摇晃。 妙善又道:“更何况,你是东宫太子妃,我兄长唯一的妻,日后正位中宫,总领内廷。就连太子良娣也难望你项背,更何况是一个小小的太常乐童。”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我嫁给他并非贪图他显赫的身份,我只是为了他这个人,他这颗心。可是……我好像什么也没得到。” 苏氏越想越觉得满腹委屈,不由从袖中取出帕子拭泪。 妙善缄默。 苏氏长长叹了口气,站起身朝她作了一揖:“不论如何,还是要多谢公主,肯耐着性子听我倒这些苦水。这些事在我心里闷了好几个月,如今说出来,确实舒坦许多。” 妙善笑道:“我知道嫂嫂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我也愿意和嫂嫂说话,日后若嫂嫂有什么心事不愿与旁人说的,也可尽与我说,我会尽力为嫂嫂分忧。” 苏氏霎时红了眼眶,她紧紧攥住妙善双手,嘴唇剧烈抖动了几下,却还是没能说出什么来,只朝她长长一揖。 “其实你不用谢我,在一定程度上,我与你是一样的。”妙善将她扶起,也回了一揖。 眼看着苏氏出了府门,妙善给自己斟了杯酪浆喝了,又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胸前的项圈。 “公主,我们要回崇仁坊吗?”夏玉上前问道。 “不急,这几天舅舅和驸马一直在舅翁家守灵,我回去了也不过是个空宅子,哦,除了舅舅身边养的那一群侍妾。” 夏玉笑了笑:“臣在廊下看见太子妃千恩万谢的走了,想来方才与公主所谈甚欢。” 妙善笑叹了一声:“不过是听人诉苦,与人解忧罢了。” “原来贵如太子妃,心里也有苦衷。”夏玉虽这么说,但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谁都有苦衷啊,她说她羡慕我,我又何尝不艳羡她?她好歹知道自己心中所爱,就算日后明白自己遇人不淑,心里想来也不会后悔。而我却连自己的心都看不透,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过下去了,终是无趣。” 夏玉垂首沉思片刻,缓缓道:“公主心中不是一直有一个执念,倒也不算过得糊涂。” 妙善听罢笑道:“若不是为了那个执念,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在这个世上。” 忽有一股冷风从窗外卷了几片樱花斜斜的吹进来,夏玉踱过去掩了窗子,轻声道:“可要人传晚膳?” 妙善不觉饥饿,遂道:“我不饿,一会儿我去佛堂诵经,你在外面守着就行了。” “好。”夏玉轻轻应了一声。 妙善拢了拢衣襟,踱到窗前俯身拾起一瓣樱花,把玩了半晌,道:“你看这房前的樱花开的多好,比当年宏义宫前的桃花树还要好看。” 夏玉望了望,果见院中的樱花尽都粉嫩嫩开了满树,云蒸霞霭一般,团团如盖,罩定满院,列如锦屏。微风一吹,满树花枝乱颤,地上花茵铺为绣褥,满院生香。遂也笑道:“是啊,当初营建公主府时,这宅中的一草一木都是由圣人亲自过目,挑的都是极佳的品种。” 妙善伸手抚了抚黄柏窗棂,自言自语道:“这宅院是我阿耶的心血,就这样空着确实有些可惜。” 夏玉双眼一亮:“公主若想搬回来,臣可以立刻着人安排。” “不,我还没想过搬进来,容我再想几日,想好了告诉你。” “臣明白。”夏玉拱了拱手,又道:“乐游原上也种了许多樱花树,等这件事过去了,让驸马陪着公主去赏花可好?” “他?他才不会陪着我去赏花,再说了,我现在也没心思出去,你记得明日叫赵直长陪我去大安宫一趟。” “臣会去安排的,公主放心。”夏玉拱了拱手,道。 “你不问我原因么?”妙善笑问 “公主自有公主的安排。”夏玉浅浅一笑。 妙善瞥了他一眼,理了理身上的小功服,接过夏玉递上来的琉璃宫灯,独自一人出门去了西佛堂。 西佛堂位于公主府最深处,是一座矮小的平房,堂中佛龛上供着一尊白衣观音像。 妙善掩上门,去几上拈了三炷香供奉在案前,开了匣子捧出一卷《地藏经》。 “阿婆,长乐虽未曾在您膝下尽孝,但好歹婆孙一场,长乐愿阿婆早生极乐,愿阿婆在天之灵保佑我母亲身体康健,能让她躲过那场劫难,与我阿耶夫妻白头。” 说罢,她无比虔诚的朝着那尊垂首含笑的观音像拜了下去,她默默念诵着那卷度一切苦厄,超度世间亡灵的《地藏经》。 ?佛龛上的白衣观音像敛眸含笑,眉心正中的朱砂忽然泛起了一点光芒,转瞬即逝。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覆手命盘 妙善诵完经书,外间已是二更过半。推开门一瞧,见夏玉缩在廊柱旁打盹,遂上前轻轻将他推醒,道:“这里凉,你既困了,为何不早些回去?何苦在这里等我?” 夏玉站起身理了理衣裳,作了一揖,笑道:“臣不困,就是闭上眼歇一会儿。” 妙善心头一暖,踮起脚拂去落在他幞头上的柳叶,笑道:“以后不必如此拘礼,你我名为主仆,但也算一起长大,在我心中,一直将你当作兄长看待,甚至比我那两个哥哥还要亲切些。” “臣自知身份,万不敢僭越!”夏玉忙不迭作揖打拱。 妙善轻轻笑了一声,将琉璃宫灯递给他,道:“我们回去吧。” 夏玉紧握住灯柄,细长的灯柄上还残留着她手掌的温度,他不自觉勾起唇角,仍旧站在她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手中烛火冥灭。 耳边蝉鸣阵阵,妙善微微侧目去看夏玉,余光中却只有一抹他素白衣袍上轻轻摆动的腰佩,妙善觉得奇怪,遂道:“阿玉,你怎么一直走在我后面?” 身后传来他平静的声音:“臣是公主的内宦,自该在公主身后守护公主。” “哦……”妙善应了一声,方惊觉以前自己从没有在意过他,不由暗暗自嘲:亏自己还口口声声将人家成为兄长,他这么多年守在自己身边,自己的眼里却从没有他这个人。 “阿玉,我听说你在翊善坊买了座宅子。” “嗯,我和小辰一起买的。” “明日你去账房支六百贯钱,你和阿辰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也没给过你什么,这六百贯你拿去和阿辰分了吧,这所宅子就当我送你们了。” “臣……” “我没有和你商量,这是我的命令。”妙善正色道。 “可是……公主日常也要花销……” 妙善笑道:“在你眼里,我连六百贯钱都付不起吗?” “臣惶恐。”夏玉作了一揖,脸上挂着讪讪的笑。 眼看便要走到后院寝房,妙善忽看见前方有两个人从自己面前匆匆而过,不免心下狐疑,遂扬声道: “前面的是谁?” 谁知妙善高声一喊,那两人反倒拔腿就跑,妙善恼了,怒声斥道:“公主府内无端疾行,以行刺论罪!还跑!” 那两人一见躲不过去,只得朝着妙善慢吞吞走过来,待到走近了,妙善才看清是魏银牵着一个曼妙的伎女,不由心头火气,遂斥道:“赵国太夫人薨逝,连我也要着丧服守孝,怎么你竟如此大胆,竟还敢狎妓弄淫!” 魏银忙撩衣跪下,不住叩首。 “臣有罪,公主大人大量,千万饶恕于臣。” 妙善瞪了他一眼:“我虽平日不在府中,但并不代表你做的事我不知道,若非看在郑国公的面子上,我才不会这般容忍你!” 魏银连连叩首,口称知罪。 妙善这几日本就心情郁闷,三分的火气足烘到了七分,遂恨道:“若是平日我也就罢了,如今新丧在身,我若轻饶了你,也是对逝者不恭。你便回家思过一月,手中诸事先交于你手下的府丞,待你知错以后,再回来任职。” 魏银无法,只得叩头领罪。 妙善斜了他一眼,摆了摆手道:“赶快带着你的人从我眼前消失,若再有下次,我定不会轻饶你!” “臣告退。”魏银撩起衣服从地上站起来,朝着妙善离去的背影深深作了一揖。 妙善撇了撇嘴,朝夏玉抱怨道:“郑公那样高风亮节,怎么族中倒出了这么一个人,真是家门不幸。” 夏玉问道:“公主既已知道他种种做派,为何不禀明了圣人撤他官职,反而要一直留着他?” 妙善叹了口气道:“毕竟是郑公举荐的人,抛去其他不论,魏银在管家方面确实能力出众,我怎么好意思驱逐。再说了,公主府令不过是个闲职罢了,他再怎样,也不至于太过出格。” 夏玉闻言,倒再没说什么,只浅浅一笑。 当晚,妙善便歇在寝殿里,夏玉仍像当年在太极宫一样睡在外间守着她。李世民知道女儿素有择席之症,故而营建公主府时便力求与延嘉殿相仿。妙善躺在榻上,看着四周与当年寝殿几乎一模一样的陈设,心头是久违的平和宁静。 第二日,赵直长奉命入了公主府,妙善用过早膳,便带着他一并往大安宫去。 因妙善着了一身丧服,故而未曾骑马,破天荒从公主府拉了牛车出来,晃悠悠入了大安宫。 妙善本以为李渊仍会像以往一样在院中耕地,可谁知内典引带着她一路来到了李渊平日的寝殿。 妙善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内典引行了一礼,道:“上皇刚用了药,现在里面安歇,公主进去时千万注意,不要惊动了他。” “我明白了,多谢提醒。”妙善轻轻颔首,提起裙摆轻手轻脚向里走去。 甫一进殿,一股浓郁的药草香气扑面而来,妙善鼻子一痒,忙用帕子捂住口鼻,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喷嚏。 还好,里面并未传来什么异动。妙善松了口气,轻轻掀开珠帘,来到李渊榻前跪下。 “长乐拜见阿翁。” 李渊侧身歪在榻上,略一伸手,司寝女官忙上前将他扶起来。 李渊费力坐起身子,向前靠在凭几上,笑道:“平身吧。” 妙善站起身,挨着他坐下,轻声道:“孙儿听说阿翁气疾复发,故此特来看望。” 李渊道:“都是旧日的毛病,难为还要你跑来。”说罢,又看妙善半绾着头发,也未戴钗饰,只插着一支乌木簪子,以白绫束发,面上不施脂粉,浑身缟素,情知她是在为赵国太夫人守丧,遂道: “太夫人的事我也略知一二,原想着亲家一场,总该去烧柱香的,可这病迟迟不见好,我身边的人也不让我出去,你日后见了你母亲,代我向她致歉。” 说罢,掩着嘴拼命嗽了几声。 妙善忙上前给他顺气,道:“阿翁这是哪里的话,阿翁如今年纪大了,那些地方阴气重,还是不去为好。” 李渊听了,失笑道:“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 妙善眯着眼笑了笑,道:“孙儿今日带了赵直长过来给阿翁请脉,阿翁可要传唤?” 李渊问道:“我记得赵直长不是一直在为你诊治么?今日带他来做什么?” 妙善回答道:“赵直长师从孙先生,医术高超,专治气疾,孙儿便带他来给阿翁看看。” “既如此,便宣他进来吧。”李渊招了招手。 赵直长进得寝殿,给李渊搭过脉,又问了问李渊近日的膳食,笑道:“上皇不必忧心,不过是旧日的气疾,臣方才看了二位奉御给上皇开的药方,上皇只要按时服药,饮食注意清淡,慢慢调理,总归会好的。” 李渊听了,扭头朝妙善笑道:“我就说没有什么大事,你还巴巴的叫了人过来。” 妙善讪讪一笑:“多注意点总是好的,阿翁既然身子无碍,长乐也不打扰阿翁歇息了。” “留下用过膳再走吧。”李渊劝阻道。 不觉想起当年自己和他的那一顿尴尬无比的午膳,遂连连摆手:“不了,阿翁刚用过药,还是要好生歇息,长乐这便告退了。” 说罢,起身朝李渊行了一礼,便匆匆而去。 妙善走后,李渊终于忍不住,扶着凭几猛烈咳嗽起来。 内典引忙抽出帕子给他捂着嘴巴,叹道:“上皇何苦瞒着公主?” 李渊擦了擦眼角,道:“瞒不瞒的住,要看那赵直长是否告诉她。不过就算赵直长不告诉三青,她也未必看不出。”说罢,又掩嘴拼命咳嗽起来,那帕子上咳出了丝丝血痕。 妙善一回公主府,便将准备溜走的赵直长捉了回来,问道:“我阿翁,到底病的如何?” 赵直长作了一揖:“只是普通的气疾。” 妙善握着杯盏的手一紧,声音带上了几分凉意:“赵直长,你最好如实告诉我。” 赵直长闻言蹙了蹙眉,踌躇了片刻,还是叹了一声,垂首道:“上皇的气疾恶化严重,如果臣没有猜错,他应该已经到了咯血的地步。” “可还有救?!” 赵直长摇摇头:“气疾本就不宜治愈,上皇年事已高,又常年心情郁结,如今病到这个份上,就算日日以参汤送服,也不过是……吊着一口气罢了。” 妙善心头一窒,眼前瞬间模糊起来。就算她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事到如今,还是由不得她悲从心起。 赵直长看她模样,也不好相劝,只作了一揖,道:“生死有命,公主也不必太过忧伤,上皇如今年近古稀,也算的长寿了。” 妙善忽然站起身子,上前紧紧攀住他的胳膊,高声道:“我问你,我阿翁到底还有多少时日可活?!” 赵直长思虑再三,小心翼翼的回道:“如果控制得当,两个月应是没有问题。” 妙善掐指一算,现在正是三月上旬。上一世阿翁的忌日为五月初六,如果他这一世真的只剩两个月可活,这时间确实对的上。那阿娘她…… 妙善忽然觉得自背后涌起森森寒意,冷得她的双唇不禁颤抖起来。 武德八年突厥再犯,武德九年玄武门兵变,贞观二年册封公主,贞观九年五月初六上皇驾崩……这些在上一世被教引嬷嬷当作国史来讲述的事情一个接一个在她面前重现,就连具体的时间都分毫不差。难道,自己的重生,真的只是一场意外。这一世的长安,不会因为自己的到来而发生任何的变化,阿娘仍旧会离自己而去,太子仍会被废,自己难道真的只是一个拥有未来记忆的乱入者,那为什么,关于长姊和长孙冲的事,自己却又丝毫不知? 妙善隐隐觉得,有人在操控着自己这一世的命运。 “公主……如果没有事的话,臣先告退了,家中小女亦感了风寒,臣还要回家煎药。”赵直长道。 妙善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快些回去吧。”又叫夏玉拿了一吊钱给他,道:“回去给令嫒买些补品,小孩子家的还要长身体呢。” 赵直长不好推辞,遂躬身接过钱吊,千恩万谢的走了。 夏玉笑道:“公主近日倒好生慷慨,一吊钱说给便给了。” 妙善不以为然的笑道:“他拿着尚药局的俸禄,却还多操了我这份心,我知道行医的人家大多不富裕,那一吊钱也不过够他买些药材罢了。” 夏玉点点头:“确实,有的时候金钱这种实打实的奖赏要比轻飘飘的夸赞更得人心。” 妙善眼珠转了两转,将眉一挑,笑问:“你说我在贿赂他?” 夏玉将手一摊:“臣从没有这样说过。” “罢了罢了,也只有你敢这么和我说话。”妙善摇头笑叹,颇有种无可奈何的宠溺在里面。 夏玉微微错愕,垂了垂眼眸,掩下满眼的如水柔情。 “不说了,我明日打算入宫,阿娘快要生产了,我想去陪着她。” “公主就不怕有人弹劾你?” 妙善轻蔑一笑:“这朝野上下除了魏徵,谁还有心思管到我头上?” 翌日,立政门外—— 妙善看着板着一张脸远远朝自己走来的魏徵,嘴角抽了两抽。 “臣魏徵见过长乐公主。”魏徵立定身子,朝着妙善拱了拱手。 妙善微微一笑:“郑公安好。” 魏徵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蹙紧了眉头,妙善心里咯噔了一下。 “公主外出,为何不佩戴幂篱?” 妙善思索了一下,答道:“原是戴了的,入宫后方才摘下,命下人收走了。” 魏徵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下,但还是冷声道:“臣说一句不当说的话,公主既已出降,还是应尽人妇之道,侍奉舅姑,礼待夫婿。想当年皇后……” “郑公说的极是,长乐受教了,长乐还要去拜见圣人,先告辞了。” 妙善嘴角噙笑,朝着魏徵揖了揖手,拂袖而去。 魏徵面色变了一变,终是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待二人走远了,夏玉方笑问:“魏侍中说话可是连圣人也不敢打断的,公主就这样轻轻巧巧的驳了他,也不怕他恼了?” 妙善鼻子里哼了一声:“他不是我的臣子,拿的也不是我发的俸禄,我与他两不相干,又缘何不能驳他?” 夏玉听了,只含笑点了点头,绕到她身后给她托起裙摆,跟着她入了立政殿。 李世民彼时还在两仪殿召见臣子,立政殿内只有长孙氏并李治和阿鹞三人。 两兄妹拉着一群宫娥内侍掷骰子,长孙氏挺着肚子坐在案前修书。 妙善轻手轻脚踱进殿去,李治眼尖,忙抛下手中骰子,小跑着飞扑到妙善怀里要抱。 妙善半蹲下身试图像以往一样将他抱起来,可她怀中的李治活像个肉秤砣,妙善憋的青筋暴起也没撼动李治分毫,长孙氏在一旁看不下去了,招手道:“雉奴,你五姊姊瘦弱,哪能抱得动你,还不快与你姊姊见礼。” 李治只得放开妙善,一对小胖手放在胸前拱了拱,道:“见过阿姊。” “雉奴真乖。”妙善摸了摸他的脑袋,又过去将阿鹞捞过来亲了一口,阿鹞正玩的兴起,对于长姊的亲吻倒也没有拒绝,只奶声奶气的说了一声:“阿姊好。” 妙善应了一声,踱到母亲案前坐下,撑着脑袋瞧了半晌,道:“阿娘,你还在写《女则》吗?” 长孙氏揉了揉眼睛,道:“孩子慢慢大了,你阿耶也不让我乱动,后宫琐事有韦贵妃打理,我只能写写书打发时间,等这孩子生出来,估计也就没什么精力写这些了。” “阿娘……”妙善忽然将头倚在她肩上,软着嗓子叫了一声。 长孙氏放下笔揽住她,轻笑道:“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也不怕弟弟妹妹笑话。” 妙善蹭了蹭,闷闷道:“孩儿不走了,我在宫里陪着阿娘。” 长孙氏微微一愣,却也没有开口问她,只握紧了她的手,柔声道:“好,这几日你便回家好生歇一歇,延嘉殿内的垂柳抽了嫩芽,你该回去看看。”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珠胎暗结 经了长孙氏首肯,妙善便顺理成章在延嘉殿住下来,至于李世民,他巴不得自己的女儿能一直待在自己身边,此番妙善主动回宫小住,他自是求之不得。 许是回了母家后比较闲适,妙善多日来的惶惶不安也渐渐平复下来,仍只是每日去立政殿帮母亲看着三个弟妹。 长孙氏虽然被高士廉送回了宫,但仍每日身着素服,闲时便在佛堂为逝去的母亲诵经祷告。李世民苦劝无果,也只得随她去了。 一月后,长孙氏于立政殿诞下一女,李世民大喜,下令分赏六宫。 立政殿内——妙善看着乳母怀里尚且皱巴巴的婴儿,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长孙氏这次生产着实与前几次不同,只觉得连自己半条命都快要了去,甚至比当年生李承乾还要痛苦,她平展展躺在榻上,略略动了动手指,轻声道:“三青,抱过来让我看看她吧……” 妙善抱着她坐到长孙氏身边,长孙氏扒着襁褓看了许久,忽然轻轻一笑:“这孩子长的最像我,真好。” 妙善也笑道:“是啊,我们几个都像阿耶多一些,这个妹妹最像阿娘。” 长孙氏听她这么一说,忽然想起什么,费力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笑道:“你算的还挺准,知道这是个妹妹。” 妙善浅浅一笑,将怀里的婴儿抱得紧了些。 长孙氏产后虚弱至极,与她说了几句话便又昏睡过去,妙善命乳娘将女婴抱下去,自己坐在榻前守着母亲。 不知不觉已是傍晚,李世民抱着一摞奏本轻手轻脚走进来,看见妙善坐在榻前绣花,又往榻上瞧了瞧,长孙氏仍在昏睡,遂朝着妙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带着她到了外间。 “长乐见过父亲。”妙善深深拜下去。 李世民抬了抬手示意她起来,拉着她的手笑道:“近日住的可还习惯?” 妙善笑道:“在自己家里怎么能住不惯呢?” 李世民笑了笑,吩咐人把小女儿抱来。李世民抱着小女儿兴冲冲给妙善看:“你瞧,这孩子多像你阿娘!” “孩儿见她的第一眼便是这么觉得。”妙善笑答。 李世民忍不住伸出手指碰了碰她的小脸,那婴儿很乖,只是皱了皱眉头,仍旧睡得香甜。 李世民越看越喜,遂抱着她笑道:“这孩子乖巧得紧,不哭不闹的,活像我宫中那只毛色雪白的小雁,不如便唤她‘雁儿’吧。” 雁儿——!!! 时隔多年,妙善再一次听见自己的小名,从父亲口中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冒出来,却没有想象中久违的亲昵,只觉得荒谬不堪。 “雁儿,看看阿耶。”李世民轻轻晃着怀中的“雁儿”,满眼都是怜爱。 妙善双手交叠站在原地,看着分外和谐的父女二人,心里五味杂陈。 李世民注意到大女儿似乎面色不虞,还以为她吃了妹妹的醋,遂将小女儿递给乳母,凑过去笑道:“小五生气了?你小的时候阿耶还扛着你去摘过桃花,现在阿耶老了,刚抱了一会儿都觉得胳膊酸痛,再过几年怕是更没有力气扛着她去摘花了。” 妙善讪讪一笑:“孩儿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有些累了。” 李世民看了看女儿布满血丝的双眼,心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回去睡吧,我陪着你阿娘。” “长乐告退。”妙善躬身行了一礼,又回头看了一眼睡意沉沉的母亲,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李世民轻轻走到榻前,伸出手指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李世民撑着脑袋看了许久,忍不住俯下身子在她鼻尖落下一吻。 长孙氏长睫颤了颤,睁开了眼。 “二郎,你今日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 李世民见她醒了,遂微微侧头亲了她一口,笑道:“你太累了,今天先睡吧。我还有一些奏章,看完了就睡。” 说罢,又摸了摸她的脸颊,方起身去了前殿。 长孙氏本想等他一起入睡,奈何实在困倦难忍,不过片刻便又沉沉睡去。 女儿的到来并没有为长孙氏带来过多的欢愉,她仍是像往常一样抄书诵经,就连阿鹞和李治也丢去延嘉殿让妙善照料,只留下刚满一岁的小女儿兕子在身边。 赵国太夫人下葬之日,李承乾带着几个弟妹去了许国公府送葬。待事情办完,长孙冲便邀妙善一同回府。 妙善放心不下长孙氏,便答应等皇后出了坐褥期再回长孙府。长孙冲也并未多加阻拦,遂放她离去了。 妙善回宫后,又去探望了一次李渊,果见他的病又比上月重了许多,大有油尽灯枯之势,妙善心急如焚,手头的银钱源源不断流向各大药铺,一边将赵直长口中凡是能吊命的药材都挑最好的买来给李渊送去,一边命公主府家院四散到各地寻访能治气疾的名医。 许是她的一番心意感动了上苍,李渊喝了半个月的参汤以后,竟慢慢好转,妙善再去看他时,他已能坐着同她说一会子话了。 妙善暗暗松了一口气,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李世民对于父亲的好转也颇感意外,不过倒也从心里为父亲高兴。 众人以为太上皇不出一月便能彻底康复,可谁知一入四月下旬,李渊的病情急转直下,甚至已从少量咯血恶化到了吐血的地步。 妙善发了疯一般去寻名医,甚至还要从嫁妆里拨出钱来为李渊建佛寺祈福。 赵直长终于看不下去了,将身挡在门前,朝着她深深作了一揖:“臣理解公主的心情,可是生死有命,上皇已无力回天,公主做再多也只是徒劳。” “赵直长,我求求你,你把你师父找来好不好,他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他!”妙善上前扯住他的衣袖,抹着眼泪哀求道。 “公主明明知道上皇的病已到了药石罔效的地步,为什么还要如此执着呢?!”赵直长一把将妙善推开,又惊觉自己失了礼数,忙奔过去想要扶她。 妙善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看着赵直长一脸的进退两难,缓缓垂下了头。 “你走吧。” “公主……” 赵直长担忧的望了她一眼,心里总觉得她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妙善摆了摆手,轻轻叹了一声:“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待一会儿便好了。” “臣告退。”赵直长行了一礼,慢慢退出去了。 妙善靠着画案慢慢滑落在地,倚着案角无声无息的坐了良久。 “吱呀”一声,沉重的木门被人推开,一束阳光随之照射进来。 妙善眯了眯眼,看见夏玉捧着一个漆盘慢慢朝她走来。 妙善不想动弹,只懒懒问了一句:“你拿的是什么?” 夏玉笑道:“圣人新得了一方辟雍砚,看成色属上佳之品,便命人给公主送来。” 妙善并未起身,只抬起头看了那砚台一眼,道:“收下去吧。” 夏玉去放了砚台回来,见妙善仍倚在案边失魂落魄的坐着,情知她又是在为李渊的事伤神,遂问道:“公主还是找不到医治上皇的名医吗?” 妙善抹了抹眼角,叹道:“赵直长劝我放弃,他说我阿翁已经没救了……” 夏玉闻言,也撩衣盘腿坐在她身侧,静默不语。 妙善抱膝呆坐了半晌,喃喃道:“我不甘心……我到底应该如何才能阻止这一切……” “公主……你已经尽力了。”夏玉道 妙善垂下眼睑,忽然轻声道:“阿玉,我想抱一抱你……” “公主,这样于礼不合。”夏玉红着脸道。 “我只是想找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你连这点要求都不能足我吗?” 妙善抬起头,泪眼婆娑的将他望着,语气微微颤抖,观之可怜。 夏玉心下一软,慢慢伸出双臂轻轻环上她纤细的腰枝。 她身上淡淡的兰草清香打着弯儿钻进他的鼻孔,搅的他微微失神。他略一垂眸,便能看见她修长的脖颈,和暴露在方领小衫外的一大片雪白肌肤。抱着她的手下意识的紧了紧,将她整个人都箍在怀中。 那方木门虚掩着,只要有谁在门外一窥,便能将他二人此番情景瞧得一览无余。 妙善将头靠在他颈窝里,双手紧紧抱着他,感受着薄薄衣料内传来的规律的心跳,烦躁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我几乎跑遍了长安城所有的医馆,找了那么多医士,试了那么多偏方,为什么阿翁还是好不起来?难道真的像赵直长说的那样,阿翁他真的到了穷途末路之时了?” 夏玉抱着她想了想道:“如果公主不甘心,可以劝说圣人一同去看看太上皇。” “我阿耶?”妙善不解。 夏玉定了定心神,缓缓道:“圣人早年与太上皇有些嫌隙,这些年上皇久居太安宫,他父子二人又甚少见面,想来还是对当年之事有所介怀,眼下太上皇到了这个地步,怕也只有这样了。” “可是……这样真的管用吗?万一他们两个再……”妙善心下惴惴。 夏玉道:“这只是臣之愚见,公主冰雪聪明,想来自会知道该如何去做。” 妙善不言,只是又往他怀中蹭了蹭。 “公主……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妙善急急抬头,看见簪娘立在门前直勾勾盯着自己,满脸的震惊与不可置信。 妙善情知簪娘心生误会,忙解释道:“我有些累了,便靠着阿玉歇一会儿,你不要多想。” 簪娘显然被方才之景深深刺激到了,仍是望着他二人,张大了嘴一句话也憋不出。 夏玉将妙善扶起来,对着簪娘拱了拱手:“我此举确实僭越,你若于心不安,大可去向圣人告发我尊卑颠倒,亵渎贵主,届时无论圣人如何处置,我都甘愿领受。” “你在说什么!簪娘是自己人,她又怎会告发你?!”妙善忙道。 夏玉冲她浅浅一笑,示意让她放心。 其实当他伸出双臂的那一刻,他便已做好了被人撞破的准备。所有的后果都由他一个人承担,她仍是那个高高在上,养尊处优的小公主。她的地位,声誉不会受到一丝一毫的侵害。不过还好,撞破他们的人,是簪娘。作为陪公主长大的贴身侍女,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出有损公主名声的事情。而他,也得以继续守护公主,守护着他心里那个遥不可及的梦。 他知道,在她的心里这次拥抱和以往她与太子、越王的亲昵举动没有什么不同,可对于他来说,无异于从天而降的一颗极美的流星,美好却又转瞬即逝。面对她的主动,他没有推开她,也只不过是贪图这片刻超越了身份隔阂的温存罢了。 “公主放心,簪娘虽然愚钝,但也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况且公主只是靠在夏先生肩上歇了一会儿,就算说出去也不算什么。” 簪娘回过神来,随即大方的挥了挥手,对此事表示并不在意。 妙善松了一口气,拉着她的手问道:“你方才进来可是有什么事?” 经她一提醒,簪娘恍然大悟一般“哦”了一声,道:“方才太安宫派人传话,上皇宣公主即刻入太安宫。” 妙善问道:“只宣了我一人吗?” 簪娘歪头想了想:“好像圣人也在。” 妙善听罢,偏过头看向夏玉,默默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夏玉含笑行了一礼:“既是上皇传召,公主还是早些前去为好。” 妙善点点头,略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便坐上了前往太安宫的牛车。 妙善一下牛车,便瞧见李世民常坐的那方红杉步辇停在阍室门外,情知他早已经到了,便随着奉御入了李渊的寝殿。 寝殿之内,层层额黄帷幔低垂。有侍女上前给她打起帘子,引着她一路来到李渊榻前。 妙善往旁边一瞧,果见李世民盘腿坐在榻边的胡床上,不过令妙善惊讶的是,他的手里抱着一个襁褓。 妙善不用想也知道,那襁褓里熟睡的人是谁。 “长乐见过上皇,见过圣人。” 妙善垂下眼睫,敛裾行了一礼。 “三青,坐到阿翁这里来。”李渊拍了拍身下木榻,妙善依言走过去坐下。 李渊刚要说话,便觉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便将手伸到枕下抽出帕子来,捂着嘴拼命咳嗽了一阵,妙善眼看着那素白的帕子上晕出殷红的血迹。 待他咳完,内典引从榻边小匣子里取出一粒药丸喂他服下,另取了一块干净帕子给他拭净了嘴角血迹。 妙善偏过头,偷偷抹了抹眼角。 李渊倚着软枕喘了半晌,方颤巍巍道:“三青,今日我唤你前来,是为给你一样东西。” “给我?” 李渊点点头,示意司寝女官去将那案上摆着的大木盒抱过来放到榻上。 “打开它。”李渊对妙善说道。 妙善打量了那木盒一番,总觉得分外眼熟,只得慢慢去揭了盒盖。 只见那黄柏浮雕如意双层木盒之中,整整齐齐放了满满一盒的百年野山参。 ??妙善盯着那一盒百年人参看了许久,猛然想起这些都是自己斥巨资从各大药铺搜刮来之后分批运到大安宫,让李渊吊命用的宝贝。 他怎么……一——支——都——没——吃——呢?!! “这些人参,你拿回去吧,或者再还给那些铺子,留给真正需要的人。”李渊将盒子往妙善身旁推了推,淡淡道。 “阿翁,我是买给你让你吃的!”妙善满腹委屈,红着眼眶泫然欲泣。 李渊默默盖上盖子,低声道:“阿翁的病自己最清楚,就算用参汤吊着多活了几月,也终是要去的。” “可是……”妙善忽然噤声,她总不好告诉李渊自己是为了母亲的身体才拼了命一般想要他多活一些时日。 李世民抱着雁儿轻声道:“三青,阿耶知道你是一片孝心,你还太小,看不透这些事也很正常。等你再过十几年,自然便明白了。” 妙善垂首盯着那黄柏木盒,豆大一颗泪珠从眼中垂直下落,“啪嗒”一声滴在木盒中央那棵盘虬在高山之巅的云松之上。 那云松生的高大粗壮,松针层层叠叠,高耸入云。妙善清楚的记得,这是她在李渊去岁过寿辰时精心挑选的礼盒,此时此景,这木盒在她眼里,就像一个跳着脚嘲笑她的疯子,悲凉而又讽刺。 “阿翁活了快七十年,这七十年里,我活的很充实,就算我明日便就此去了,我也不觉得遗憾。我虽非节俭之人,但终其一生也尽量避免奢靡浪费。咳咳咳!如今我已日薄西山,若再以参汤吊命,百年之后,我……咳咳咳!我也觉得心中有愧。”李渊说罢,又捂着嘴拼命咳嗽起来。 妙善微微点头,哽咽道:“三青明白了,阿翁。” 李渊想伸出手拍一拍她的肩膀,奈何刚抬到一半便又无力地垂下,遂只得点点头,道:“你先回去吧,我和你父亲还有话要说。” 妙善起身,撩衣跪在榻前,向李渊稽首。 “长乐公主李丽质拜别上皇。” 李渊看着跪伏在自己榻边的娇小身影,忽然自眼眶滑下一滴泪来。 “三青,回去吧。” 李渊扯了扯嘴角,想像旧日那般对她微笑,忽然喉中又涌上一股腥甜,他只得强忍着咯血,匆匆对她说了这最后一句话。 妙善慢慢站起身,又朝李世民作了一揖,方抱起那方木盒,缓缓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木门与轴承摩擦转动之声,妙善立在阶上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匾额之上端端正正刻了三个大字——垂拱殿 “垂拱殿……”妙善喃喃低语,忽然弯起唇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应该是她和祖父此生的最后一次相见,数日以后,他魂归九泉,成为她回忆里最早逝去的亲人。她想尽了一切办法救他性命,却没想到被救之人却甘愿赴死,她之前所做的一切,是多么可笑而又毫无用处。 “公主,我们回宫吧。”夏玉立在阶下,朝她躬身行了一礼。 妙善点点头,抱着盒子走下台阶。 夏玉要过去接下她手中木盒,妙善没有说话,只是将盒子抱的紧了。夏玉见此,也就没有再强迫。 妙善回到延嘉殿已是申时过半,簪娘过来问可要派人传膳。 妙善不语,仍是抱着盒子呆呆地坐着。 簪娘刚要上来要问她这是什么,就被夏玉伸手挡了回去。 “一会儿公主饿了自会传膳,你先去休息吧。” 簪娘看了看夏玉,又瞧了瞧妙善,见她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得慢慢退出去了。 “阿玉,你明日把这些野山参拿去药铺卖了吧。” “这不是公主送给上皇的吗?上皇他,他没有吃吗?”夏玉接过盒子一瞧,也不由唬了一跳。 妙善笑了笑:“卖了吧,还有,将这盒子也一并送去。” 夏玉笑道:“这盒子上有大内的印章,送出去怕也没人敢要。” “那就拿去后厨烧掉,总之,不要让它再出现在我面前。”妙善摆了摆手,撑着站起身子,摇摇晃晃往寝殿走去。 “公主……” 妙善并未停下脚步,只是淡淡吩咐了一句 “明日我便辞别双亲,仍回长孙府去,你着人安排一下。我累了,要睡了。” 说罢,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夏玉垂首看了看怀中木盒,总觉得公主自赵国太夫人去世后便浑身上下透着古怪,他想了诸般原因,却又都觉得不大可能,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道理,又不知该如何问她,遂也只得暗自揣测,如今她又让自己烧了这木盒,显然是心有怨恨,但这怨恨又是从何处而生?总不能是因为上皇拒绝了她的人参而心生不满,但公主并非那心胸狭隘之人,更何况,上皇还是她嫡亲的祖父…… 夏玉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无奈只得命人将那盒价值连城的百年野山参以原价卖回了原先那些药铺,至于那黄柏如意浮雕木盒,则被季小辰拿去装了他二人的房契,留在翊善坊内的宅子里。 第二日,妙善果然去立政殿拜别帝后,李世民自是万般不舍,奈何女儿执意要走,遂也只得放她去了。 妙善临走之时,特意送给雁儿一枚亲自雕刻的赤金麒麟。 李世民阻拦道:“她还小呢,不要给她如此贵重的东西。” 妙善不理,执意将金麒麟给她挂在项圈上,笑道:“我与她相差十五岁,以后也不会常常相见,更遑论陪她成长,这个金麒麟权且是我这个长姊的见面礼。” 说罢,伸出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脸庞。 小雁儿一双大眼咕噜咕噜转了两圈,便再没有什么反应。 李世民颠了颠她,轻声笑道:“小阿善,给你长姊笑一下。” “小阿善?” 李世民胡子抖了两抖,语气中颇有些得意:“我昨日才给你阿娘商量着给她取了闺名,就叫‘妙善’,何如?” 有了‘雁儿’的前车之鉴,妙善听到自己的闺名从父亲口中说出,也并未有多么惊诧。 “小五,你觉得这个名字如何?”李世民又强调了一遍。 妙善扯了扯嘴角:“好是好,只是孩儿记得这两个字好像是慈航真人的俗名,若冒昧取之,恐怕对神明不敬。” 李世民对此颇不以为然:“你不晓得,我用的这个是以毒攻毒之法,你阿娘自生下雁儿后身子便大不如前,她生平又信奉观音,我给她取这个闺名,也是希望雁儿她能像观音一样保护她母亲周全,不受任何伤害。” “原来是这样……”妙善盯着小‘妙善’,喃喃自语。 拜别了帝后,妙善仍驾马回了长孙府。恰逢长孙冲在院中烧酒,遂坐下来饮了一盏。 “今日的酒倒不似往常那般甜,有些发酸。”妙善道。 长孙冲点点头:“阿婆去世,我也不好再饮上好的清酒,这是我去岁酿的,没想到还能保存至今。” 妙善放下酒盏,叹了一声:“其实我很抱歉。” “抱歉?可你也没做什么呀?”长孙冲表示疑惑。 “我与你成了婚,却并没有像别的妻子一样日日守在你身边照顾,反而隔三差五的就往宫里跑,是我对不住你。”妙善说着,站起来朝着他作了一揖。 长孙冲心中本就不甚坦荡,妙善忽然这样郑重其事的向他道歉,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也站起身向她作揖 “你没有对不住我,你我本就不比寻常夫妻,你还能纡尊降贵住在我府中,与我一起侍奉阿耶,冲心中感激不尽,又哪敢怪罪与你!” 说罢,又连连拱手。 妙善见他如此,忽然长长叹了一声,直起了身子,摇头叹道:“罢了,你我终究有些隔阂,你既未将真心托付于我,我也未见得与你交心,我们……以后便这样吧。” 长孙冲霎时变了脸色。 “长乐,你何出此言啊……”长孙冲默默拭了一把冷汗,露出一抹牵强的笑容。 妙善复又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道:“这三个月,咱们先暂时分房睡吧。” 长孙冲舒了一口气,坐下来道:“这是自然。” 妙善将酒饮尽了,淡淡道:“如果你忍不住,我可以拨给你几个漂亮婢女,你只要别让旁人知道就行。” “这……这我怎么敢。”长孙冲又给她将酒斟满,满脸赔笑。 妙善看了他一眼,忽然展颜一笑,将酒尽数倾在一旁的漱盂里,笑道:“好好好,那我便相信你做不出这等事来。” 说罢,不慌不忙站起身,拖着裙摆迤逦而去。 长孙冲浑身抖将起来,一股莫名的恐惧自心底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只觉得连头发都根根竖起。 长孙冲狠咽了咽唾沫,极力控制住颤抖的牙关,厉声道:“江流,备马!” “去往何处?” “平——康——坊” 平康坊,西宅院中—— 娇艳的少女怀抱琵琶,坐于梧桐树下,精心调试着琴弦。 “娘子,白大郎来了。”一个碧衣女童兴冲冲从阍室冲出来,一路小跑着来给少女通报。 少女一听,立刻放下手中琵琶,高声笑道:“快请他进来!” 话音刚落,便见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人从门缝闪了进来。 “大郎,你今日怎么这么早便来看我?”少女笑着迎上去,便要往他怀里靠。 那“络腮胡”伸手将她扶住,说了一句粟特语。 少女会意,搂着他的腰入了寝房。 一进房中,白大郎便去镜前揭了假胡子,露出本来面容,却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郞君。 少女亲自奉了一杯蔗浆与他,柔声问道:“冲郎,你今日怎么想着要来看我?” 长孙冲接来喝了,正色道:“丽娘,长乐她回府了。” 柳丽娘听了,忽然瘪了瘪嘴:“你现在倒与你那好夫人愈发亲近了,上一次到我这里来还客客气气的唤她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长孙延 对于这个孩子,妙善心里五味杂陈。她还没想好如何处理自己与长孙冲的关系,还在为母亲的事情焦头烂额,就凭空冒出来一个孩子,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长孙冲对这个孩子也是态度不明,夫妻二人彼此各怀心事,丝毫不见初为父母的喜悦。 而且这个孩子来的时间也很尴尬,正巧和赵国太夫人去世的时间相差无几。除了夫妻二人心知肚明以外,其余人难免会生误会,以为她是在守丧期间有了身子,不过碍着妙善身份,倒也不敢多加议论,只是暗自揣测一番也就罢了。 当今圣上嫡长女有孕,也算是近一年除了太子娶妻之外的头一桩大喜事,从朝廷到长孙府都对这个还没怎么开始长的孩子格外重视,李世民更是派了几个女医到长孙府记录妙善每日的吃食用药,将那补品流水一般送到长孙府去。 妙善虽说患有气疾,但身子骨还算壮实,虽说身怀有孕,但除了没什么胃口之外,其他的也与以前没什么不同。 与长孙府从里到外透出的喜庆不同,妙善的心里总像挂了一块铁秤砣,坠的她连五脏六腑都是疼的。这些天,她掐着指头一个一个时辰的往过数。她知道,自李渊将那盒山参原封不动的还给她后,便已经注定了他的死亡。 她本以为剩下的这些时日,她大可以心平气和的等着他崩逝的丧讯,可是她远没有自己想的坚强。面对阿翁的死,她的心中倒没有多么悲痛,有的只是奋力争取却毫无成果后的绝望。 她明明做了那么多,可结果丝毫没有因为她而改变。她只能独自一人,看着阿翁在她的面前渐渐死去,却又什么也做不了。 而这样极度的压抑,终于在李渊崩逝的那一天达到了顶峰。 贞观九年五月初六,太上皇崩于垂拱前殿。 妙善面无表情的送走了前来报丧的内官,默默的去开了柜子拿出那套早已准备好的齐衰丧服。 “长乐,你……也不要太过悲伤。”长孙冲知道李渊与妙善颇为亲厚,此时也不知该如何相劝。 “你出去吧,把夏玉叫进来。”妙善淡淡道。 长孙冲无法,只得悄无声息的掩上门出去了。 片刻后,夏玉推门进来,朝着妙善作了一揖:“公主唤臣何事?” 妙善拍了拍身边的卧榻:“坐过来。” 夏玉顿了顿,还是走过去坐下。 妙善抱膝坐在榻上,一头长发也未梳理,如瀑布一般尽数倾在脑后,她垂着头,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紧咬着嘴唇一语不发。 夏玉伸出手将散到她身前的头发拢到后面,露出她苍白的面容来。 “虽然臣不知道当初那个如太阳一般明媚的公主到底去了何处,但是,臣希望公主可以做回当年那个想哭便哭,想笑便笑的快意少女,哪怕只有短短一瞬。” 这么多天的刻意坚强被他这一句话碎成了齑粉,妙善再也忍不住,缩在他怀中失声恸哭。 这是夏玉认识她以来,第二回见她如此失态的哭泣。第一回是还当年他在太极宫第一回见到她的时候。她是那样小小的一只,被李恪一把推倒以后,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转眼十余年过去,当年的那个小女孩儿成了现如今高高在上的公主,拥有着世上最好的东西,可是,自她成婚以后,原先那个恣意明朗的公主就不见了,她开始变得寡言少语,眉宇间阴云密布。她眼中的璀璨星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整个人都失去了色彩。 原先那个爱笑的公主,如今却这样窝在自己怀中哭的撕心裂肺,她的一声声悲泣,无疑像一把尖刀刺在他的心口,又搅了两搅。 夏玉伸出手,将她整个人护在怀中,只轻轻抚着她的头,一语不发。 也不知哭了多久,妙善终于觉得心里不再像原先那样堵,遂胡乱用袖子抹了抹脸,渐渐止住了哭声。 夏玉从袖中掏出帕子,捧着她的脸一点一点将鼻涕眼泪给她擦干净,又细心笼好她被泪水打湿的鬓发,轻声笑道:“公主现在这副模样,真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妙善肿着一双眼,抽了抽通红的鼻头,哽咽道:“你以为我愿意哭吗?我到现在都觉得我浑身上下每一丝每一寸都是痛的,痛的我喘不过气来!” 夏玉将她抱得紧了些,轻声道:“都会过去的,生老病死,都会过去的。” 妙善擦了擦眼角,哑着嗓子道:“还好有你陪我,要不然我还不知要忍到什么时候。谢谢你,阿玉。” 说着,默默从他怀里钻出来,走到案前去开了揭了镜毡,细细打理好自己的妆发。 夏玉看着她坐在镜前的身影,忽然自心底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总觉得,她这般梨花带雨之后还强打精神梳妆的模样,他仿佛在哪里见过。但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远到他记不起自己当时身处何方,作为何人。 妙善重新用粉匀了面,将头发用细绳系好,对着铜镜长长舒了口气,转过身问道:“你看我这样行么?” 夏玉点点头:“公主容光焕发。” 妙善披了外衫,扬声叫簪娘进来给她梳洗。夏玉也不便待在房中,遂作了一揖推门出去了。 簪娘去案上拿了梨木梳子,问道:“公主想梳个什么头?” 妙善淡淡道:“如今这时候,还哪有心思梳妆,全都绾上去就好了。” 簪娘遂将她一头及膝长发梳顺,一撮一撮的盘到头上,饶是如此,仍是在头上盘出了一个看上去颇为复杂的发髻。 妙善叹了口气,取出一条素白发带在发髻上缠了几圈,又拣了支乌木簪插在髻上。 簪娘看着匣子里眼花缭乱的首饰,叹道:“自太夫人病逝以后,公主这些首饰就被封在匣子里,有的都落了灰了。” 妙善正色道:“亲眷去世,我却还穿金戴银,可对得起逝去的亡灵?” 簪娘忙道:“是婢子失言,还望公主恕罪!” 妙善道:“我没有训斥你的意思,我只是最近有些烦闷,说话可能会失了分寸,对不住。” 簪娘笑道:“婢子做错了事,公主教育婢子,是婢子应受的,哪里还敢埋怨公主。” 妙善向镜中望了望,淡淡一笑。 第二日,妙善应召入宫,在立政殿内换上齐衰,跟着帝后二人一同去了大安宫。 饶是妙善在接到丧讯后已哭过一回,但看到垂拱殿珠帘后停放的李渊,还是忍不住湿了眼眶。 李世民一身白帢,形容憔悴。 三人对着李渊三拜九叩之后,长孙氏便被李世民派人送到了后院。 “阿娘怎么了?” 李世民淡淡笑了笑:“无事,你阿娘身子虚弱,我让她先去休息。” 妙善敏锐的捕捉到了他眼底的落寞,情知父亲有意隐瞒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心下倒也明白了几分。 “阿娘是不是生了雁儿以后,便一直是这样?” 李世民索性也不说话了,只将目光投向窗外,轻声道: “小五,你现在应该关心的是你腹中的孩子,阿耶不希望你有事。” 妙善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 李世民伸手将她揽在怀中,仍像幼时那般耐心的哄劝着:“小五不哭,阿耶知道你已经尽力了,你现在这样,阿翁也会走的不安心。” 妙善趴在父亲肩头抽泣了一阵,抹了抹眼泪,道:“阿耶,我没事的。” 李世民拍了拍女儿瘦弱的肩膀,刚想说些鼓励她的话,却猛然发觉有些不对。他又在女儿肩上摸了一把,惊道:“你怎么瘦了许多?!” 妙善往后退了一步,讪讪道:“怀孕本就辛苦些,现在天气热,又穿的少……” 李世民颇为忧愁的看了女儿一眼。 “如今有了身子,还是要多注意进补。” “长乐知道了。” 帝王的葬礼无疑是整个天下最为繁复而漫长的。一直到十月上旬,送葬的队伍才长安城出发,浩浩荡荡的奔向了这位开国皇帝最后的归宿——献陵。 妙善怀着七个月的身孕,不过穿着宽大厚重的齐衰丧服,从奔丧到下葬,她一直安安静静的跟在父亲或长孙冲身后,一句话也不多说,一句话也不多问,面上也是冷冷淡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下葬那天,妙善因是出嫁之妇,又兼怀着身孕,故而并未参加安葬之礼,只在厌翟车内候着。等到葬礼结束,方从车中下来,让长孙冲搀着在墓室门口拜了三拜。 献陵外种了大片的柏树,应着那座高大陵墓愈发显得孤零零无所依靠。 长孙氏站在刚刚被封闭的墓室门外,忽而叹道:“这陵墓堆土而建,不仅耗时费力,也显得突兀异常,还不如就葬在那青山之中,有万物生灵做伴,就算长眠地下,也不会觉得孤独。” 妙善心里咯噔一下。扶着她的手微微一颤。 长孙氏拍了拍女儿,道:“这件事也算告一段落,你如今身子愈发沉重,还是早些回府吧。” 妙善点点头:“阿娘也早些回宫,这里风大,当心着凉。” 长孙氏含笑轻抚了抚她隆起的小腹,道:“我现在还能想起来当初我怀着你的日子,如今你都这么大了,阿娘都要有外孙了。这是阿娘的头一个外孙,答应我,生下来之后要常常带着孩子回宫让我和你阿耶看看。” 妙善笑道:“长乐谨遵母亲懿旨。” 长孙氏又补充了一句:“就算你们不回来,也要时常派人送我外孙进宫。” 妙善瘪了瘪嘴:“人都说隔代亲,亏的我以前还不相信,现在看来,真是一点儿没错。” 长孙氏抿唇一笑,转而对长孙冲道:“冲儿,快带着她回家去吧,剩下的这两三个月别让她到处乱跑。” 长孙冲拱了拱手:“谨遵皇后懿旨。” 妙善亦朝母亲作了一揖,方在长孙冲的搀扶下上了厌翟车。 行至中途,妙善忽然嚷着要吃酸桔,长孙冲无法,只得先让江流驾车带着妙善回长孙府,自己拐去西市买酸桔,又顺带抱了一罐橙齑,提了三尾鲫鱼回府。 妙善看他拎了一大堆东西回来,遂剥了一个酸桔塞到嘴里,问道:“你买这些回来做什么?” 长孙冲命人将鱼拿走,道:“我看你这几个月着实有些辛苦,如今好容易回来了,便想着做些有滋有味的,一会儿他们把鱼拾掇净了,我们用火炙熟了蘸着橙齑吃可好?” 妙善道:“我看那鱼甚是新鲜,不如便切成细脍,冰冰凉凉的岂不爽口?” 长孙冲踱过去从她手里掰下一个桔子放进嘴里吃了,不由呲着牙道:“你怀着身孕,还是注意些好,等以后想吃了,我再给你做。”说罢,忙端起面前的蔗浆喝了一口。 妙善垂首,轻轻抚了抚隆起的小腹,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覆在面上五个多月的阴郁终于淡去了几分,妙善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发自真心的微笑。 无论如何,稚子无辜。她与长孙冲的事,她自己心里的坎,都与这个孩子无关。细细想来,自从怀上这个孩子,她便一直处于一个极度压抑的状态,也没什么心思来看顾自己的身体,也让腹中胎儿跟着她受罪,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不够格。 不多时,膳房便将鱼处理好送了过来,长孙冲在院里支起火堆开始炙鱼,不多时,便传来一股扑鼻的焦香味。 妙善趴在窗前,看着他无比认真的翻炙着架上的鲫鱼,忽然笑了笑。 其实,刨去他过往的情史不说,他对自己倒是真心不错,有的时候甚至比她身旁的宫娥还要贴心。她和他待在一处,也不会觉得陌生和拘谨。如果他真的与那丽娘断了干系,他迟早会真正的喜欢上自己吧。 许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长孙冲转过身,举着鱼冲她灿烂一笑,高声道: “就快好了,你别着急哈。” 妙善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将鱼炙好后,长孙冲送了两尾鲫鱼给长孙无忌和妙善的近身侍从,夫妻二人共分了一尾鲫鱼。 长孙冲庖厨天分颇高,炙鱼的手艺自也是不赖。妙善一口气吃了大半条,抹着嘴笑问:“我很好奇,你到底还有什么不会做?” 长孙冲认真的想了想:“原先我在太学的时候,总跟着同窗一起出去寻些吃食,授官回府以后便很少有机会出去了,只能自己琢磨着做一些。” “也是,毕竟你甫一做官便是从四品上,你的那些同窗大半也是勋贵之后,自然是要在朝中用午膳的,如此便不能时常出去自己吃了。” 长孙冲眸色一暗,闷声道:“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我倒不希望自己生在这样的家庭。” “为什么?” 长孙冲苦笑:“我好羡慕那些可以凭着自己的才华走上仕途的人,他们冲破阶级的束缚,好武的去战场上真刀实枪的杀个痛快,好文的苦读诗书,万里游学,凭着一身才气辅国安邦。不像我,一生下来便注定以后做个不大不小的闲官,顶着父辈的荫功,实际上什么也做不了。” 妙善笑道:“你既如此说,那你娶我,便更是委屈你了。你本来就没有办法像你口中的那些人一样,如今娶了我,阿耶势必会多防着你一些,你在朝中大展身手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说罢,深深叹了口气:“说来,也是我连累了你。如果我知道你心里是这样想的,或许当年我也不会如此草率的应下这桩婚事,你也可以去追寻自己想要的,不必因我而瞻前顾后。” 这些话轻轻柔柔的从她口中慢慢飘出来,慢慢的飘进了长孙冲的耳朵里,长孙冲望着面前一脸歉意的妻子,心下忽然一暖。 他伸出手将她揽住,故作轻松的笑道:“如今我们都快有了孩子,说这些还做什么?你心中能如此体恤我,我已经很满足了。” 妙善将他的手拉过来覆上自己的小腹,笑问:“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儿呢?” 长孙冲朝她眨了眨眼:“我一早便想好了,单名一个‘延’字,延续的延。” ?“会不会男孩子气了些?万一是个女孩儿呢?” ?长孙冲挠了挠头:“这我倒没想,不如你起一个?” ?妙善歪着头想了想,在他手心写下一个字,笑道: ?“亭亭似月,嬿婉如春。我喜欢这个“嬿”字,不如便以此字取名何如?” ?“长孙延,长孙嬿……”长孙冲细细念了两遍,笑言:“这两个名都极好,日后若果真有一儿一女,便定下这两个吧。”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天官赐福 剩下的几个月,妙善便以养胎为由,顺理成章的推掉了一切外出,安心在府内每日吃吃睡睡,又或是和长孙冲一起弹琴作画,谈论风月。 待入了正月,长孙冲得了宗正寺卿的特许,不必每日在寺内坐班,遂得了空闲多陪陪妻子,这一来二去,不免生出些烦闷来。 妙善看长孙冲五脊六兽的模样,遂抿嘴一笑,放下手中画册,道:“你既然无聊,不如便做一幅画,以前只听说你极善丹青,但你我成婚这几年,我还从没见你动过笔。” 长孙冲抬眼认真的看了看她,见她慵懒的侧卧在长长的梨木胡床上,身上月白留仙裙的一角沿着胡床溜下来,耷在床边的羊毛地毯上,一头青丝随意的倾斜在脑后,有几绺散在她身侧软枕上,房内熏炉散发的热气熏的她双颊粉红,就像乐游原上开的闹哄哄的樱花。 长孙冲遂命慧娘进来备好纸墨颜料,托腮凝望了她片刻,笑道:“你尽量不要动,我提前告知一下,我并不擅仕女图,画毁了别怨我。” 妙善将头枕在胳膊上,笑道:“你画吧,我不嫌弃。” 长孙冲点点头,一边描着线稿,一边寻些闲话与她说。 不过片刻,妙善便有些支撑不住了,在床上微微挪动了一下,不久便朦胧睡去。长孙冲轻手轻脚去寻了薄褥给她盖上,又到外间嘱咐慧娘给鹦哥儿添了吃食,叫它不要吵闹,方回来坐下。 慧娘将银架子挪的远了些,轻轻逗弄着鹦哥儿,忽然瞟见赵氏院中的小丫头婉儿袅袅婷婷的进了院子,径直往食薇堂去。 慧娘放下手中白瓷小盅,提了裙子慢悠悠走过去,拦住婉儿的去路。 “慧娘阿姊安好。”婉儿欠身行了一礼。 慧娘冷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规规矩矩的梳着双环髻,上身穿着方领素色小衫,腰上系了一条红白间色绫字裙,只是在鬓边簪了两朵怒放的腊梅,额间用胭脂描了一朵小巧的梅花钿。 慧娘登时拉下脸来,厉声道:“国丧期间,还打扮的这般模样,你主子竟还能把你放出来乱跑!真是毫无规矩!” 婉儿垂首道:“我家主子新得了一包枸杞子,因想着公主有孕,特命婢子送来。”说着,将那包枸杞子奉到慧娘面前。 慧娘打开看了一眼,果见是上好的成色,面色微微缓和了一下,道:“我知道了,你给我就好了。” “可是,我家主子要我亲自送到公主面前。阿姊能否通禀一声,让我进去给郎君和公主问个安?” “问安?”慧娘冷笑一声 “公主已经歇下了,你这样冒冒失失进去问安,不知所谓何意啊?” “不不不,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主子的命令不敢违抗,还望阿姊通融通融。”说罢,从袖中摸出两个铜板就要给她。 慧娘往后一退,叉着腰道:“真是笑话,你阖府上下去打听打听,看你主子见了大郎是什么嘴脸,还亏的跑来拿你家主子压我,我告诉你,不要以为大郎不知道你家主子打的是什么主意,你回去劝劝赵氏,让她趁早死了那份心,大家仍各自安好,不要没得闹起来不顾彼此的脸面,倒使得他们兄弟生分了。这枸杞子你还是拿回去吧,公主什么没有见过,还缺你这点子枸杞。” 说罢,不顾婉儿哀求,将她一路从院里推了出去。 长孙冲听见外间响动,遂推开门问道:“慧娘,方才是谁来过?” 慧娘笑道:“一个小丫头把草剪坏了,我说了她几句,打发她走了。” 长孙冲点点头,嘱咐了一句:“以后声音小一些,长乐难得睡一个安稳觉,不要吵醒她。” 慧娘笑着点点头:“婢子知道了。” 长孙冲还要说什么,忽听得妙善在房里叫他,遂忙屋一瞧,果见她已醒了,正伸着手去够一旁的热牛乳。 长孙冲将牛乳递给她,问道:“可是我吵醒了你?” 妙善摇摇头,指了指肚子笑道:“孩子在踢我,欢腾的很。” 长孙冲听了也觉新奇,遂将手探入裙中,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腹中胎儿似是感受到了那不属于母亲掌心的温度,轻轻的踹了一脚。 长孙冲飞速撤出了手,挠了挠头道:“吓死我了,原来他在里面真的会动。” 妙善抿嘴轻笑:“这可是活生生一个人,怎么可能不会动。” 长孙冲伸出戳了戳她的腹部,笑骂道:“他可真皮,还没出生就敢踹我,日后还不是霸王一样。” 妙善一巴掌挥开他的手,笑道:“你从不和他说话,也不理他,怨不得人家踢你。” 长孙冲讪讪一笑,起身去架上将画摘下来给她看,笑道:“我刚刚只画了线稿,等过两日颜料化了再上色晕染。” 妙善凑过去仔细瞧了瞧,赞道:“果然好画,只是怎么以前从不见你画过?” 长孙冲面上笑容敛了敛,轻声道:“父亲不大喜欢我做这些……” 妙善一愣,一时也不知该如何相劝,毕竟之前他们父子是如何相处的自己也并不知晓。 妙善想了想,忽然抓住他的手,道:“你放心,我不会阻拦你做你想做的事。我父亲就从不会阻拦我想要的,我想作画,他便请了阎先生教我。我要习琴箫,他也不拦我,总是尽力给我最好的。” 长孙冲目光中流露出极大的艳羡来,他又摸了摸妻子隆起的小腹,闷声道:“你活的真快意,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妙善往他怀里蹭了蹭,刚想开口说话,只觉小腹忽然坠的生疼,妙善忍不住低叫了一声,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长孙冲跟着紧张起来,忙问道:“你怎么了?” 妙善蹙着眉忍了片刻,方觉得好些,轻声道:“刚刚不知怎么了,忽然就腹痛起来,好在现在已经没事了。” “真的没事吗?” 妙善摇摇头,道:“我躺着不大舒服,你扶我起来走一走。” 长孙冲只得给她穿好鞋子,扶着她在屋内转了两圈,妙善又腹痛起来。 长孙冲不敢大意,忙去叫了郎中和提前招入府内的稳婆来。 这期间妙善又疼了两回,身下也隐隐见红。 赵直长诊过脉后,有条不紊的吩咐稳婆准备接生的工具。 “公主是不是要生了?”长孙冲问道。 赵直长道:“驸马莫慌,这是正常的分娩前兆,这两天驸马千万注意着些,公主要是腹痛频繁,便立刻派人来叫臣。” 长孙冲揖了揖手:“多谢先生了。” 赵直长还了一礼,便拎着药箱离去了。 妙善倚在榻上,捂着肚子一言不发。 长孙冲过去拉住她,问道:“可是很疼?” 妙善笑了笑:“觉得肚子里好像有什么在往下坠,倒也不是很疼,而且忽然也不胸闷了,就是有些害怕。” 长孙冲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声道:“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当天夜里,妙善生生被疼醒了三次,后来索性也不睡了,只抱着长孙冲哭。 长孙冲揽着她问道:“要不要叫赵直长?” 妙善拍着他的胸口哭道:“快去叫他过来,我受不了了!” 长孙冲忙叫江流快马出府去找赵直长来,兰儿和簪娘服侍她换了一身中衣,另有稳婆掀开裙子瞧了瞧,对长孙冲道:“公主羊水已破,想是要生了,还望驸马回避。” 长孙冲看了妙善一眼,见她疼得面色惨白,已无心同自己说话,不免有些担心,再三问道:“她真的没事吗?” 稳婆忍不住笑道:“驸马放心,婢子接生近二十年了,什么没有见过的,而且公主身子康健,胎位也很正,公主不会太过痛苦。” “可是我看她……” “驸马放心吧,就算驸马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只会添乱,驸马还是安心在外等候为是。”说着,便一边一个,笑着将他架出了产房。 长孙冲坐在廊下,看着婢女进进出出,晃的他头昏眼花,好容易判得赵直长来,二人连寒暄也免了,赵直长直接拎着药箱进了产房。 ?妙善下裙尽褪,两腿被白绫固定在榻角,纵使榻前已摆了两重画屏,纱幔亦被放下,可她还是抑制不住从心底生出的莫大恐惧。她的身边没有阿耶 阿娘,没有长孙冲,甚至连夏玉和兰儿都被挡在门外,有的只是一张张陌生而严肃的面孔,这是自李渊去世之后,她再一次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助。 ?“臣参见公主。” ?乍一下听到赵直长的声音,妙善感动的快要哭出来,仿佛疼痛也削弱了许多,她微微探起身,喘着粗气道:“有劳直长了。” ?赵直长拱了拱手,掀开纱帐抓住她的腿仔细瞧了瞧,又叫一个稳婆过来伸出手探了探,舒了口气:“公主不必太过担忧,现在还不是分娩的最佳时机,公主再等一等。” ?妙善心里凉了半截,她抖着嘴唇,哀声道:“你有没有什么催产药,或者止痛的药物?” ?赵直长笑道:“公主身子康健,不需要那些药物,再等一等就好了。” ?妙善只得咬牙忍着,过不多时,素白中衣便被冷汗打湿。赵直长看她疼得实在受不了,便为她施了几针,给她说些玩笑话。 ?长孙冲坐在外间抽了一卷书捧着,那眼睛时不时飘到产房去,根本无心看书,直到夏玉站在他面前给他施礼时才回过神来。 ?“先生有事吗?”长孙冲放下书卷问道。 ?夏玉笑了笑:“无事,臣只是偶然散步至此,便过来给驸马请个安。” ?长孙冲向一旁挪了挪示意他坐下,道:“你是放心不下长乐吧。” ?眼看心事被揭穿,夏玉索性也不装了,撩衣飘然落座,淡淡道:“公主自小便怕疼,稍微磕了碰了便要哭闹半天,更何况这分娩之痛,不是常人可以忍受的。” ?长孙冲笑道:“你和长乐也算得青梅竹马吧,就像我和慧娘一样?” ?夏玉沉默了片刻,奇迹般没有否认。 ?“我自小陪着公主一起长大,自我母亲去后,她便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 ?“怪不得。”长孙冲忽然摇头笑叹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她如此信任你,依赖你,在她的心里,怕是连我也比不上你。”长孙冲有些怅然。 ?夏玉失笑:“驸马不该同臣吃味的,臣的存在,对驸马不会构成任何威胁,毕竟……臣已经不是一个正常的男子了,娶妻生子对于臣来说,是连做梦也不敢想象的事。” ?长孙冲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除了没有那劳什子以外,你和别人有什么区别呢?甚至,你比他们还要更好,你才华满腹,谦卑有礼,真真可当得如玉君子。” ?夏玉忙作揖打拱:“驸马谬赞了。” ?长孙冲正色道:“我并非恭维于你,我说的皆是肺腑之言。世人皆看不起商贾奴仆,歌女乐伎,认为他们生来下贱,便该被贬如尘土。可我认为并非如此,高官列侯也好,商贾之流也罢,都是尽己所能存活于世,一未偷盗,二未劫掠,不过是所从行业不同,其他的又有什么不一样呢?至于歌女乐伎,她们大多是家户不幸才沦落于此,况且歌女乐伎之辈,或通音律,或善丹青,皆有一技傍身。她们尽其所能取悦于人,自己却备受冷眼,反落得个污名,如此种种,何其不公!” ?夏玉被他义愤填膺的一番话砸了个头晕眼花,半天才回过神来,不由连连点头。 ?“驸马高见!真是高见!” ?长孙冲也后悔自己一时冲动便说了这些,遂道:“这也不过是我的一点愚见,没什么道理的。” ?二人又坐了半晌,眼看着东天泛起了鱼肚白,产房的大门仍是紧闭着,里面一点声响也不闻。 ?“里面到底在干什么?怎么一夜了还不生?”长孙冲实在忍不住,一把将门推开,迈步便进去了。 ?赵直长正忙活着让稳婆给妙善穿衣裳,见他进来了,笑道:“刚好,公主现在还不能生,驸马陪着公主在院子里转一转再回来。” ?“转一转?!都现在了还要转一转?!”长孙冲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赵直长将已近虚脱的妙善从榻上扶起来,道:“公主现在的身体状况还不能生产,出去走动走动利于分娩。” ?长孙冲现在也不敢反驳赵直长,只得搀着妙善颤颤巍巍的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经了整整一晚的阵痛折磨,妙善只觉整个头都是木的,现在连害怕都没有了,只恨不得拿把刀登时便解决了自己。 ?外面寒冬腊月,妙善穿的又少,长孙冲害怕她染了风寒,只略略转了转便搀着她回了房。 ?赵直长给她熬了一锅参汤,说是补充体力。 ?妙善面无表情的喝了,又喝了一大碗催产药,方褪了衣裙重新躺回榻上。 ?双腿再一次被分开绑到了榻上,稳婆将手伸进去探了探,笑道:“可以了。” ?整个过程中,妙善就像一个毫无感情的傀儡,完全听从赵直长和稳婆的安排,让如何做便如何做。 ?妙善已经痛到失去了大半的意识,连呼痛也没了力气,只是不断的落泪。她的身体,已渐渐脱离了大脑的掌控,随着稳婆一声一声的“‘使劲”和“深呼吸”下意识的做出她们要求自己做出的动作。 ?时间好漫长,怎么能这样漫长,漫长到仿佛永远也望不到尽头。 ?身边嘈杂的声音渐渐模糊了起来,妙善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身子也开始变得轻飘飘仿佛要飞到天上去。 ?稳婆眼看她要昏睡过去,情急之下伸出手狠狠掐了她一把。 ?妙善惊醒,瞪大眼睛望着稳婆。 ?稳婆道:“就快出来了,公主可千万不敢睡,要是睡了,那可就是两条人命!” ??妙善的瞳孔一缩,她忽然一把抓住稳婆的衣袖,额上青筋暴起,猩红的双眼中露出前所未有的对生的渴望。 ?她上一世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既然上天怜惜,让她重活一世,她若就这样死了,岂不是太亏了!!! ?造孽的小畜生,还不给老娘出来!!! ?“咚~咚~咚”远处的阙楼之上,传来阵阵穿透云霄的如雷鼓声,寂静了一夜的长安城,在正月十五初升的朝阳下,睡醒了。 ?长孙冲猛然睁开眼,“噌”的一下从杌子上弹起来,快步向产房走去。 ?“吱呀”一声,关闭了一夜的大门缓缓打开。稳婆抱着一个素白襁褓从房中出来,满面含笑的跪在长孙冲脚下。 ?“恭贺驸马,喜得麟儿,天官赐福,母子平安!”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垂死病中惊坐起 当妙善从睡梦中醒来时,外间已是日暮低垂,妙善坐起身茫然了一阵儿,试探着叫了一声 “兰儿?”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兰儿和簪娘从外间捧了铜盆和巾帕进来,上前给她打起帘子,笑道:“公主可是要吃食?” 妙善摇摇头:“驸马呢?” 簪娘道:“驸马在朝中未归,小郎君在乳娘处玩耍,可要抱来让公主瞧瞧?” “小郎君……”妙善眯着眼回想许久,才意识到自己已然生过了孩子,也不由好笑,遂道:“抱来让我看看吧,我还没见过他呢。” 簪娘笑着去了,兰儿服侍妙善擦了脸,又喂她吃了小半碗粟米红枣粥。妙善方觉得周身有了些许力气,遂靠在枕上和兰儿说了会子话。 片刻后,簪娘抱着长孙延欢欢喜喜的进了屋子,妙善将儿子接过来,看着他睡得红扑扑的笑脸,忍不住鼻尖一酸,登时便要落下泪来。 兰儿忙取出帕子给她拭泪,笑道:“小郎君乖巧的很,就是生出来后哭了一会子,乳娘喂过奶后便呼呼大睡,不哭不闹的。” 妙善抹了抹眼泪笑道:“可惜我没见到他刚生出来的样子,一定比现在还丑。” 妙善又抱着儿子同二人说了会子话,正巧长孙冲下朝回来,妙善正抱的胳膊酸痛,便顺理成章的将儿子甩给了丈夫。 谁知长孙冲刚一接手,长孙延忽然张着嘴哇哇大哭起来,长孙冲慌了心神,也不知怎样哄他,只笨拙的一下一下颠着怀中的孩子。 谁知长孙延一点也不领情,音调猛地一个拔高,哭的撕心裂肺。 妙善实在忍不住了,伸出手抱过儿子,道:“他饿了,想是该喂奶了。” “我去叫奶娘进来。”长孙冲说着便要走。 “不必,我自己喂他便好,反正就算他不吃,我也是涨的难受,还不如喂给他吃罢。” 说着,抱着长孙延转过身去,一手解了腋下衣带,素白中衣顺着她肩膀滑落,露出她白皙的胳膊和大片雪白的后背。 长孙冲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探身将下巴搁在妙善肩上,笑问:“你怎么知道延儿是饿了,而不是别的?” 妙善翻了他一眼,道:“你以为我那几个弟弟妹妹都是谁帮着我阿娘带大的?这种事情看也看会了吧。” 长孙冲嘿嘿一笑,也不再说话了,只专心看着妙善给儿子喂奶。 果见长孙延渐渐止住了哭泣,伏在母亲胸前安安静静的吃起来,妙善又叫长孙冲拿了个拨浪鼓过来逗弄。 长孙延吃饱喝足,咂了咂小嘴,窝在母亲怀里不住的揉眼睛。 妙善轻轻拍着他,嘴里哼些不成调的小曲儿。 长孙冲眯着眼听了一会儿,笑问:“这是什么曲子?怪好听的。” 妙善笑了笑:“这你得问我阿娘,当年她哄小九睡觉的时候便哼这个曲子,我听着听着就听会了。” 说罢,又低头一瞧,却见长孙延一只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已然呼呼大睡。 长孙冲看儿子睡得香甜,刚想伸出手指去戳一戳他圆滚滚的脸蛋,便被妙善一巴掌打了回去。 “他刚睡着,你要把他闹醒么?” 长孙冲讪讪一笑,缩回了手,只趴在榻边直勾勾盯着儿子。 妙善亦觉得好笑,遂蹭了蹭他,笑问:“你给他想什么小名儿了吗?” 长孙冲摇摇头。 妙善笑道:“我倒是想了一个,就是不知好不好。” 长孙冲挑了挑眉:“不妨说来听听。” “忞忞,何如?” “忞是何意?”长孙冲一脸疑惑,直觉自己好像从未见过这个字。 妙善抿嘴一笑:“还亏你自诩学富五车,竟连这眼巴前的典故也不知道?《周书》曰:‘在受德忞。’忞乃为勤勉之意尔。” “原是这样”长孙冲失笑,旋即又踌躇道: ?“此字生僻,延儿会不会承受不起?” 妙善摇摇头:“一个乳名罢了,也就是平常你我叫一叫,又不正经八百写进族谱,你怕个什么。” 长孙冲还是觉得有些不妥,但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乳名来,遂只得先依了她。 眼看着长孙延睡得不省人事,妙善轻手轻脚将他递给奶娘,方准备放下纱帐安寝。 长孙冲也宽了衣服,浑身脱的精赤条条,掀起被子便往里钻。 妙善一脚将他踹下去,斥道:“回你书房睡去。” 长孙冲冷的一哆嗦,忙拾了件外衫披在身上,辩道:“我衣裳都脱了,你现在把我赶走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妙善没好气瞪了他一眼,道:“现在还没过了守孝期呢,我不能跟你一同睡。” 长孙冲瘪了瘪嘴,闷声道:“我知道,那……我穿着衣裳睡,我保证不碰你!”说罢,信誓旦旦的竖起三根手指。 妙善看他说的甚是可怜,也不忍再拒绝他,遂道:“那你把衣裳穿好,令取一套被褥来,我们就这样躺着说会子话。” 长孙冲嘿嘿一笑,将衣衫系好,又去开了柜子取出一床簇新的弹花锦被,方拉开被子挨着妙善躺下。 妙善默默往里挪了挪,道:“听说我阿耶想把你从宗正寺调出来派往别处,可是真的?” 长孙冲道:“谁知道呢,我刚娶你进门时我父亲便有意让圣人将我迁官,转眼已经三年了,却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妙善转过头问道:“你为何不去问问舅舅?” 长孙冲冷笑了一声,叹道:“我不想问他。” 妙善趁着月色盯着他的侧颜凝望了一阵,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我现在大概可以猜到我长兄和我父亲是怎样一种相处模式了。” 长孙冲的声音悠悠传来:“是我和我阿耶这样么?” 妙善外头想了想,笑道:“大约是吧,明明心里憋了好多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是彼此别着劲。不过也属正常,毕竟你和太子都是家中长子,和我们这些人是不一样的,就像幼时的我和几个弟妹可以随意和阿耶撒娇使性,可是我就从没见过太子在我阿耶面前使过哪怕一点点的小性子,就算阿耶极力让自己看起来温和,太子也一直将阿耶当作一个威严的君主敬重,而不是父亲。” 长孙冲静默半晌,缓缓道:“我和我父亲,与太子不同。我知道父亲是为我好,可他从没有考虑过我……我和他是不一样的,我没有他的谋略,也没有他的手段,更无意卷入政治斗争的漩涡,我只想做我做我自己喜欢的事,和我喜欢的……” 话题戛然而止,妙善问道:“和你喜欢的什么?” 长孙冲道:“没什么,我有些累了,要睡了。” 说罢,默默转过身子,留给她一个单薄的后背。 妙善原本勾起的嘴角慢慢低垂下来,眼中星光黯淡,倒也没了困意,遂直勾勾的盯着窗外树梢上挂着的上弦月,出了一夜的神,直到三更将尽,才朦胧睡去,长孙冲何时起身去上朝也不知道。 次日清晨,妙善打着哈欠被兰儿从被子里扒拉出来,洗漱完毕,草草吃了一碗红枣粳米粥,一个煮鸡卵,便叫奶娘将长孙延抱来。 长孙延也刚睡醒,睁着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好奇的望着母亲手里的拨浪鼓,张着嘴咿咿呀呀的喊。 母子二人正玩的起劲,忽见夏玉进来道:“公主,太子妃和越王妃来了。” 妙善笑道:“难道今日两个嫂嫂都来了,快请她们进来。” 夏玉行了一礼去了,片刻后,果见苏氏和阎婉两个一前一后的进来,阎婉手中还牵了一个四五岁的男童。 妙善笑道:“今日是什么风把你二位吹来了,偏巧我身子惫懒,可就失礼了,二位嫂嫂也不必拘束,随便坐吧。” 兰儿会意,忙去掇了两个矮胡床放到榻前请二人坐了。 妙善朝男孩儿招了招手,笑道:“这是欣儿吧,长的真灵秀。” 阎婉推了他一把,道:“快来与你姑姑见礼。” 李欣整了整衣衫,朝妙善一拱手:“侄儿李欣拜见姑姑,姑姑万安。” 妙善笑得眉眼弯弯,忙吩咐兰儿将那新鲜的甜橙挑了个大的给李欣装了好些,便让慧娘带着他到后院玩去了。 妙善眼看着二人出了房门,方笑道:“这孩子是个伶俐的,我听说皇后很喜欢他,经常召他到宫里陪着晋王。” 阎婉淡淡一笑:“欣儿的母亲原是府中的女使,生下他之后没多久就得疟疾死了,也没人照看他,还是我进门以后才将他养在膝下,他比其他孩子,确实早慧许多。” 妙善点点头刚要说话,忽觉头皮一痛,原来是长孙延看上了她鬓边的白海棠珠花,伸出手就要去够,却不防珠花勾住了妙善的头发,一时扯不下来。 长孙延急了,攥着珠花狠狠一拽。 妙善“嗷”的一声惨叫,抓着头发怒道:“长孙延你放开!” 谁知妙善叫的越惨,长孙延抓得就越紧。妙善无法,只得强行将他的手掰开,企图拯救那朵珠花。 长孙延人小力气也小,三两下便被母亲将珠花夺了去,心下气愤不过,张着嘴放声大哭起来。 妙善再三哄劝无果,又怕珠花锋利伤着儿子,只得命兰儿开了妆奁取出一朵差不多样式的绢花给他。 长孙延是个见好就收的人,果断止住了哭泣,一心一意摆弄着那支白海棠绢花。 妙善看着珠花上缠绕的一缕青丝,只觉得心头都在滴血。 兰儿上前道:“还是把小郎君给奶娘看着吧,公主和二位夫人好生说一会子话。” 妙善遂将长孙延递给兰儿,临了还不忘嘱咐了一句:“若是忞忞哭闹,便抱他来找我。” 兰儿应声去了。 苏氏笑问:“忞是哪个忞?” 妙善叫用手蘸了清水在一旁小几上画了几笔。 阎婉探着脖子看了许久,也没看出那是个什么字,倒是苏氏点点头笑道: “公主真是用心良苦,起个乳名也要从《周书》里寻来。” 妙善含笑颔首。 阎婉听罢,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倒也没说什么。 妙善有些腰痛,遂向后靠在软枕上,问苏氏道:“大嫂嫂,你近日可进宫见到我母亲了么?” 苏氏点点头:“见到了,公主可是有什么话要对皇后说?妾身愿代为转达。” 妙善摆了摆手:“我没什么要说的,我只想知道皇后近来身体如何,我听说她自上……自先皇去后,便一直卧病在榻,也不知过了年有没有好一些?” 苏氏顿了顿,拉住她的手,道:“这些事情公主就别管了,太子和陛下一直在为皇后寻找良医,公主安心坐褥便好。” 妙善看她形容,心下也自明白了七八分,却还是有一点点惊讶。 她本以为母亲的病要到三四月才会发作,却没想到,真实的情况远比她想象中严重的多。 妙善此时恨不得插双翅膀立时便飞回太极宫去,可她现在的模样,就算回去了又能做什么呢,只会让母亲更为担心罢了。 阎婉也劝道:“公主好生养着吧,其他的就不用管了。我们会照顾好皇后的。” 妙善叹了一声,道:“我知道的,你们也都不容易,只是我现在出了阁,我母亲还望你们多照顾。” 苏氏忙道:“这是哪里话,我们作为臣媳,侍奉舅姑是应当的。” 三人又说了会子话,便有膳房的人来请膳,妙善遂留着二人用了午膳,苏氏看她面有倦色,遂笑道:“时日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宫了,你好生歇息吧。” 妙善没有挽留,只是临走前送了李欣一方上好的端砚。 送走二位嫂嫂以后,妙善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刚叫兰儿给她卸了头发准备安寝,便瞧见乳娘抱着长孙延进来。 妙善立时便精神抖擞,伸手接过儿子问道:“有事吗?” 乳娘行了一礼道:“小郎君吃过奶以后便不住哭闹,婢子想着许是思念公主了,便抱他过来了。”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妙善打了个哈欠,无力的挥了挥手。 妙善又挥退了屋内的侍女,只抱着儿子坐在榻上不住的打盹儿。 长孙延许是感受到了母亲的困倦,出奇般没有哭闹,只安安静静的拽着纱帐玩耍。 妙善实在忍不住,将儿子放到榻上,自己也随之躺下,亲了一口儿子粉嫩的脸颊,轻轻拍着他道:“忞忞,阿娘困的不行了,你自己好好玩儿,别出声啊。” 话音刚落,妙善便支撑不住,头一歪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妙善朦胧间看见阿娘站在自己榻前,像是在抱着自己的孩子。 “阿娘——”妙善试探着叫了一声。 长孙氏冲她笑了笑,轻声道:“我来看看延儿,怕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说罢,抱着长孙延便往外走。 “阿娘!”妙善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翻身下榻便去追她,谁知一口气竟顺着长桥追到了立政殿外。 妙善举目一瞧,却见这里也并不像太极宫的布置,倒像是在山中掏了一座宫殿出来,四周皆是青山连绵。 妙善跑的气喘吁吁,扶着膝盖喊道:“阿娘,你等等我!” 长孙氏转过身,将长孙延还给妙善,抿嘴一笑:“我就是来看看你们母子,你何苦追到这里来,本想带你进去看看咱们的新家,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快些回去吧。” ?“新家?我阿耶可在里面,让我进去给他请个安吧。” ?长孙皇后摇了摇头:“你父亲议政未归,不便相见,三青,早些回去吧。” ?说罢,提着裙摆迈步便进了立政殿,殿门“砰”地一声紧紧闭上。 ?“阿娘!阿娘!” ?妙善扑到门上,拼命的叩响门环,门内却一片寂静,一丝声响也不闻。 ?妙善莫名悲从心起,抱着长孙延缩在门外失声恸哭。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前尘往事 第二日清晨,妙善便觉浑身火烧火燎的发烫,头重脚轻的,站也站不稳。 长孙冲便命人去请了郎中过来,原是梦中染了风寒,发了高热。 郎中抬眼看了看大敞的窗户,蹙着眉道:“公主坐褥期间不要对着风口吹,要不然会偏头痛。” 妙善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先生。” 郎中又道:“臣看公主面色不大好,想来是有什么心事,臣也不便多问,公主身子虚弱,坐褥期间尤甚,还是尽量保持平和的心情。” 妙善闻言,嘴角牵出一抹苦笑。 平和的心情……她阿娘都要死了,现在让她保持平和的心情,可笑! “公主可有大碍?”长孙冲问道。 郎中摇摇头:“暂无大碍,只需好生静养,只是不可随意走动,不可动怒,以免牵出气疾。” 妙善还想再说什么,怎奈头疼欲裂,只得费力挥了挥手,道:“多谢先生。” 郎中走后,长孙冲盘腿坐在榻边,执起她的手道:“长乐,你昨晚可是梦到了什么?” “我……是做了什么吗?” 长孙冲顿了顿,还是坦白道:“你昨晚哭了一夜,口中一直叫着‘阿娘’,你是不是梦到了皇后?” 妙善倚在枕上,耷拉着眼睛道:“没什么,只是梦到我阿娘病了。” 长孙冲闻言轻轻叹了一声:“姑母的病想来你比我更清楚,你如今这样也是徒劳无用。” 妙善顺着木榻慢慢滑下来,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忽然又坐起来,斩钉截铁道: “我要进宫!” “你要进宫?不行!” 长孙冲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便更加斩钉截铁的拒绝。 妙善不理,下榻便去勾鞋子。 长孙冲一把将她抱住,道:“你现在身子虚弱,太极宫是决计不能去的!” 妙善却仿若撞了邪一般直勾勾盯着前面,口中喃喃自语。长孙冲凑近一听,才发现她一句一句唤的都是“阿娘”。 长孙冲一下便想起当年自己母亲临去前的模样。 他将妻子抱得更紧了些,贴在她耳边一遍一遍的道:“长乐,我会替你去照顾姑母,答应我,此时不要进宫。” 妙善忽然全身颤抖了一下,她下意识往丈夫怀里缩了缩,闷声道:“你是外朝臣子,又如何能近得母亲的身,我答应你,我不去便是。” 长孙冲松了口气,俯下头吻了吻妻子的唇,柔声道:“太子他们都是仁孝之人,他们一定不会弃皇后不顾。” 饶是如此,妙善仍终日惴惴,高热反反复复,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消瘦下来。长孙冲叹了口气:“你到底想如何?” 妙善抱膝坐在窗前,抹了抹眼角,哽咽道:“我想回家。” “回家?这里不是你的家么?” “不,我要回家,我要我阿娘!”妙善忽然掩面而泣,颇像个撒娇使性的孩子。 长孙冲哭笑不得,扶额道:“你这样子,我怎么放心让你进宫?” 妙善闻言三两步奔到他面前,竖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的保证:“我答应你,我只回去看一眼,我不会惹事的。” 长孙冲看她睁着一双略微红肿的瑞凤眼,也不敷粉上妆,一张脸哭的梨花带雨,越显得娇弱可怜,心下纠结半晌,终是长长叹了口气表示妥协。 当晚,妙善吃了一碗热热的鸭花汤饼,睡觉时盖了两层厚被,捂了一身汗,第二日晨起便退了烧。 长孙冲不放心,又让她好生调养了三日,方亲自送她上了厌翟车。 妙善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抱着长孙延端坐车内,耳畔充斥着檐下珠帘碰撞之声和长街上行人喧哗之声,妙善心下烦闷,遂对兰儿说道:“你听听外面,吵的活像要掀了天去,还是骑马好,省了许多麻烦。” 兰儿笑道:“公主再忍耐些,等出了坐褥期便能骑马了。” 不多时,车驾便到了长乐门外,簪娘扶着她下了马车,另换上朱红小车,一路进了立政门。 妙善将长孙延递给身后的兰儿,刚提着裙摆准备上台阶,便看见朱红宫门缓缓打开,苏氏搀着李承乾从里面慢慢走了出来。 妙善上了台阶,遥遥朝他行了一礼:“拜见太子。” 李承乾木然看了看她,点了点头。 妙善觉得事不对头,遂问道:“兄长可是去见过母亲了?” 李承乾没有说话,半晌,只“嗯”了一声,便落寞而去。 妙善静立阶上,看着兄长失魂落魄的背影,恍了心神。 兰儿上前一步,轻声道:“公主,我们该进去了。” 待妙善进了立政殿,李世民正给妻子束发,见女儿贸然前来,也是唬了一跳。 “你不在家好好待着,跑回来做什么?” 妙善听着这话有些刺心,但还是敛了敛眸,低声道:“我想回来看看你们。” 说罢,便甚是自觉的掇了个绣垫放在母亲身边,撑着下巴静静的看着父亲给母亲梳头。 李世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还和个小孩子一样。” 长孙氏微微偏头,道:“把延儿抱过来让我看看。” 兰儿遂上前将长孙延递给长孙氏。 长孙氏抱在怀里仔细瞧了瞧,笑道:“他长的像你多一些。” 妙善不语,只静静的看着母亲。 李世民耐心的将她一头及膝长发梳顺,又将掉下来的发丝整理好收在匣中。 长孙氏看着镜子里的丈夫,忽而笑道:“今年我总觉得头发掉的比往常多了些。” 李世民道:“掉的多长的也多。” 长孙氏没有说话,只摇头笑了笑。 长孙延依偎在外祖母怀中,睡得小脸通红,长孙氏笑道:“一会儿留下来用过午膳,便早些回去吧,我听说你前几日发了高热,可好些没有?” 妙善道:“已然好了。”说罢,上前欲接过李世民手中木梳给母亲绾发。 李世民笑道:“你坐着便好,我刚学了一个新的发式,刚好给你阿娘试试。” 妙善遂不说话,只在一旁看着李世民那双握了半辈子刀剑的粗糙大手无比轻柔的捧着长孙氏乌黑的长发,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爱怜与虔诚。 妙善忽然觉得,自己待在这里有些多余。 明明是三个人,却好像她是多出来的那一个,与他二人是那样格格不入,平白闯进来,扰了二人的清净。 梳好头发,李世民去匣中取了一支双股碧玉青鸾钗在她头上比划了一下,问道:“这支可好看?” 长孙氏含笑点了点头:“都好看的。” 李世民一点一点将玉钗插入髻中,又剪了两朵小小的白柰花,笑道:“今年送来的炭火好,就连花也开的早些,可见是个好兆头。” 长孙氏没有说话,只淡淡笑了笑。 妙善忽然道:“我刚进立政门的时候,瞧见太子和太子妃,他们方才可是来过?” 长孙氏点点头:“来过。” 妙善来了兴致:“他们来做什么?” 长孙氏并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转过身对丈夫说道:“我记得还有一贴药没有吃,你去叫他们煎来。”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叹道:“方才承乾来求我和你母亲,让我大赦天下为你母亲祈福。” “大赦天下?”妙善一愣,随即问道:“母亲可答应了?” 李世民哼了一声:“她自然不会答应。” 长孙氏蹙了蹙眉,正色道:“大赦囚徒并非寻常事,我大唐刚刚立国,根基尚不稳定,若有一步行差踏错,势必牵连以后,他身为太子,怎能为我一人如此冒失行事。” 李世民颇不以为然:“我觉得承乾提议不错,大赦囚徒并非是放任不管,而是度化良善,如此一举两得之事,你却不愿,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长孙氏不想再与他为此事辩驳,遂扶着案几慢慢站起身子,谁知刚走了两步,便支撑不住拼命的咳嗽起来。 “阿娘!”妙善三两步奔上去将她扶住。 长孙氏抬手拭去嘴角血迹,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阿娘没事,别担心。” 妙善此时才发现,母亲的病比她想象的要严重太多。 “阿娘……尚药局的人怎么说?”妙善含泪问道。 长孙氏笑了笑:“阿娘只是旧疾复发罢了,多歇几日便好了。” 话音刚落,忽觉喉间一股腥甜上涌,梗着脖子狠命忍耐,还是一口鲜血呕进了榻前的漱盂内。 妙善抬眼看了看李世民,却见他眉间虽有不忍之色,但好似已经习以为常。 妙善眼前忽然飘过那盒黄柏木盒,她闭了闭眼,甩掉脑中纷繁复杂的思绪,慢慢朝长孙氏行了一礼: “阿娘,多保重。” 妙善并未留下用午膳,只陪着父母坐了片刻便仍回了长孙府。 宗正寺这几日一直在忙着整理先皇资料送呈太史局,按理不用长孙冲亲自上阵,怎奈宗正寺素来人丁少,李渊生前资料又过于繁多,长孙冲和底下的寺丞便被宗正卿统统拉去充了苦力。妙善回府以后,只见到夏玉在院内给牡丹浇水。 妙善欲上前同他说话,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轻轻叹了口气,提着裙摆上了石阶。 “公主回来了,膳房刚炖了当归鸡汤,公主可要吃?” 妙善回头,见夏玉执着长柄木勺,笑意盈盈的望着她。 妙善摇了摇头:“我不想吃,只想睡一会儿。” 夏玉点点头:“臣浇完了花,便在外面守着公主。” 妙善微微笑了笑,刚想推门,忽然想起了什么,遂停下来问道:“你不是今早给我说要家去么?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 夏玉笑答:“事情办完了,自然便回来了。” “哦”妙善点点头,推门进了屋子。 ?宫婢捧着铜盆和巾帕侍候她洗净了妆容,卸了钗环首饰。 妙善躺在榻上,盯着窗外露出的一角槐树枝叶,迟迟无法入睡。 她只要一闭上眼,那铜盆中的鲜血便会出现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母亲的病灶,看上去和阿翁很像,都是咳嗽和吐血,可是尚药局那些奉御和直长都查不出病因,只能眼睁睁看着病情越来越严重,那是不是自己找到了病因,就能帮母亲逃过一劫,可是自己不会医术,唯一能求的孙先生也外出游历,踪迹全无,自己又该去哪里找能治母亲的郎中呢? 妙善无心午憩,遂靠着墙坐了半晌,直到夏玉进来叫她,方觉得墙里透出的森森寒意硌得她腰间冰凉一片。 夏玉上前打起帘子,笑问:“公主怎么没睡?” 妙善抱膝坐在榻上,闷闷道:“阿玉,这几日我总能梦到我阿娘,我本以为去见一见她,心里便会好受一些,可我发现,我好像比前几日还要难受,我看着阿娘拖着一幅病体对我强颜欢笑的模样,我……我心里就像被一把钝刀来来回回的割,却还要陪着她一起装傻。” 夏玉垂首在榻前立了许久,忽然道:“当初,臣便劝公主放下……” “不,我不会放下的。”妙善坚定的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总有一个执念,它告诉我不能放弃任何一个让母亲活下来的机会。” “可是……这天底下,又有多少的执念有了结果呢……” 妙善怔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夏玉看她没有出言反驳,遂上前一步将妙善笼在自己的身影下,缓缓说道:“这句话,在太夫人去后臣便想告诉公主,可又觉得失了礼数。可是这一年来,臣冷眼瞧着,公主已经偏执到令我无法理解的地步,长此以往,臣害怕……害怕会对公主不利。” 夏玉说完,也自知自己冒犯了公主,遂撩衣跪伏在地,静候妙善发落。 “我真的很偏执吗……” 妙善喃喃自语,眼中光芒黯淡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茫然无措。 “阿玉你相信吗,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多活这一世。” 这下轮到夏玉迷茫:“臣惶恐,这多活一世到底是何意?” 妙善忽然指了指案上那盆忘忧草,道:“那株忘忧草,我记得去岁冬日是冻死了的,怎么如今又发了新芽?” 夏玉回头看了一眼,答道:“府中的丫头料理的很好。” “正是了,我就如那株已经枯死的忘忧草一般,只不过,它来年春天不会再发,而我,却是彻彻底底地死了。” “!!!!彻彻底底的——死了?!!!!” “嗯,我其实并不是我,准确来说,我不是你现在看到的我。”妙善思索了一下,给了自己的身份一个较为准确的描述。 夏玉已然彻底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茫然的睁着眼睛,剩下一幅仿若被雷劈过的躯壳。 妙善叹了口气:“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阿玉,我本是阿耶阿娘的幺女,衡山公主。” “衡山公主……是谁?” “其实真正的我,就是阿娘前不久诞下的那名女婴。贞观二十三年,阿耶为我办笄礼时,我失足掉入太液池,醒来后便莫名其妙的回到了武德八年,变成我原本的长姊——长乐公主李丽质,我记得那之后发生过的所有事,可偏偏对于长姊的事情忘了个干净,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罢了。这件事,我隐瞒了十年,这十年间发生的每一件大事,我都清楚的记得,所以,我才会不由自主的想要挽回……” 妙善本以为这些陈年旧事她会就此埋藏在心底一辈子,却没想到这么快便说了出来,心下倒也没有自己预想的激动,反而要平静许多。 夏玉细细琢磨了一下,明白过来,又不免回想起妙善过往种种,方觉得她诸般诡异行径皆是事出有因,原来,她并不是天生便早慧稳重,只是原本便活的比别人长罢了。 遂问道:“所以,公主一早便知道圣人会宫变成功,就连对先皇和皇后的死期也是了如指掌。” “对,所以我才会比平常人更加痛苦。上一世的我没有母亲,也不知母爱是何滋味,自然便不会痛苦。这一世的我有了母亲,可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慢慢消逝,我拼尽了全力,想挽回上一世留下的遗憾,可是我的阿翁,我的阿娘……还是慢慢的离我远去,这种滋味,是任何人无法体会到的。” ?“臣……理解公主的感受,因为臣的母亲患的是痨病,臣也是眼睁睁看着她一天比一天严重,直到油尽灯枯。臣也明白公主所求的是什么,可是……臣还是觉得公主不应执念于此,有些事,不是人力可强。”夏玉垂下眼帘,躬身行了一礼。 ?出乎意料的是,妙善并未像那日在许国公府门前一样一口否决,而是微微偏头思量半晌,垂首道:“或许你说的有些道理,容我再好好想想吧……”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姊妹情深 妙善自太极宫回府之后,便总觉得浑身酸痛,脑袋也是昏昏沉沉,遂不敢再四处乱跑,安安生生的在府中养了一月有余,直到明辉院中的槐树尽发了骨朵,方觉得好些。 刑部那边有个侍郎告老还乡,长孙无忌便向李世民推荐了长孙冲。李世民倒也没有犹豫,当下便命中书省起草了诏令,门下省审阅过后便将任命文书发到了兵部。 长孙冲本一直郁郁不得志,此番天降下来一个刑部侍郎,自是喜不自胜,总算觉得自己有了用武之地,遂一门心思扑在刑部,对家中琐事也渐渐管的少了。 妙善心下虽有些不虞,但也不忍打击丈夫的满腔热情,遂只得由他去了。 三月伊始,妙善结束了漫长的坐褥,终于得以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 兰儿命人在卧房内支起四扇丈高的画屏,从抱厦里搬出浴斛和木桁来,另有六个宫婢捧着澡豆、香胰子,面药,绸巾并换洗衣裳将妙善团团围住,妙善坐在浴斛里,看着周遭将自己围的密不透风的人群,舒服的叹了口气。 自上一回李婉顺事件以后,她便再也不敢独自一人沐浴洗澡,总害怕谁再忽然窜出来对自己行不轨之事。 兰儿将她刚晾干的头发用粗绳紧紧盘在头顶,方接过絺巾子给她擦身。 妙善趴在浴斛边上,懒懒道:“我前日听阿玉说,乐游原上的樱花开了,一会儿洗完了,我们出去走走吧。” 兰儿道:“公主还是再养几天吧,赵直长说公主恢复的并不尽如人意,况且就因为那日吹了一晚的冷风,现已落了个偏头痛的毛病,可不敢再大意了。” 妙善笑了笑,没有说话。 第二日,妙善便以公主府新进婢女需要训导为由,将兰儿从自己眼前打发走了。 簪娘从马厩里牵出妙善在宫中常骑的那匹红马,又叫了两个壮年家院,一行人皆是便装轻骑,直往乐游原去。妙善身上穿着一身茶白圆领袍,头上裹着幞头,一身男儿装扮,但她本人又生的极娇艳,此番晃悠悠骑在马上,身边又有美婢俊仆随侍壮汉,倒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簪娘侧过身子笑道:“早前便让公主戴上幂篱,公主非要穿男装上街,这下好了,恐怕有不少人将公主认成了长孙家的小郎君,怕是不久便要上门提亲了。” 妙善白了她一眼:“哪里那么夸张,是你想多了。” 几人策马来至乐游原下,妙善将马交给家院,嘱咐他们另寻别处消遣。自己带着夏玉和簪娘往乐游原上去。彼时虽值阳春三月,但天气尚冷,原上樱花还未完全开放,有的只冒了零星几个粉嫩的骨朵儿。妙善觉得无趣,双手环胸,怨道:“真没劲,还不如去公主府赏樱花,那里暖和,想来都已开了。” 夏玉含笑道:“不如我们回公主府?” “公主府?你是让我自己把自己卖了么?”妙善笑问。 簪娘凑过来笑道:“婢子听说西市新开了一家胡姬酒肆,那里的胡姬跳胡旋舞跳的绝妙,不如我们去坐坐。” 妙善摇摇头:“不好,转的人头晕,不去。” 夏玉道:“平康坊内独孤大娘家的东吴细点做的不错,今日还有孙都知陪酒。” 妙善听闻眼前一亮,搓了搓手笑道:“不如便去瞧一瞧。” 妙善身为皇族,又是女子,按理没有机会出入这些烟花之地,但长安城平康坊中又聚集了许多满城闻名的乐伎娘子,妙善是爱才之人,总想着一睹丽人风采,但以前久居深宫,自是没有机会,出降后又一直被种种琐事绊住手脚,就算得时间出府也是乌泱泱一群人跟着她寸步不离,此番好容易便装出府,身边又都是近侍,正是天赐良机。 三人商量定,遂晃悠悠下了高原,策马来至平康坊,问了几个路人,方找到独孤大娘家所在。 妙善给了两个家院一兜铜板,打发他们去隔壁吃酒。 三人进了屋子,便有一约莫四十上下的貌美妇人迎上来,看了夏玉一眼,忙对妙善笑道:“小郎君可要什么酒菜?”说着,又亲去收拾了一张临窗的矮几出来,笑道:“小娘子坐这里,这里宽阔。” 妙善微微颔首,撩衣盘腿而坐,问道:“你们这里有什么好酒?” 妇人笑答:“高昌葡萄酒,剑南烧春,富平石冻春,云安曲米春,郢中富水春,杭州梨花春,还有桂酒,石榴花酒,都是上等佳酿,小娘子想要哪种?” 妙善笑道:“一壶梨花春,听说你们这里有上好的江南细点,可有推荐?” 妇人笑道:“妾身看娘子也是个显贵出身,想来什么没有见过。娘子只管说,不出意外,妾身这里应当都有。” 妙善挑了挑眉,预想戏弄她一番,想了想还是作罢,遂问夏玉:“你们想吃什么?” 夏玉行了一礼:“但凭娘子做主。” 妙善垂首想了想:“一碟丁子香淋脍,吴兴连带鲊,缠花云梦肉。”忽又想起夏玉素来不胜酒力,遂要了两只赐绯含香粽子和一壶蔗浆。 不多时,酒菜上齐,妙善刚拿起箸儿准备吃,忽抬眼瞧见夏玉和簪娘还是直挺挺立在自己身侧,遂笑道:“这里又不是府中,你们还那样拘束做什么?我点了这么多,一个人指定是吃不完的,快坐下陪我一起。” 说着,便伸手抽了两对筷子塞到二人手中,二人无法,只得矮身坐了下来。 妙善给她和簪娘倒了一盏酒,浅浅啜了一口,又夹了一片肘花细细尝了,赞道:“这酒菜确实不错,有时间可以带驸马来尝尝。” 夏玉笑着点点头。 妙善又四处看了看,笑道:“这小院看着不大,装饰陈设倒是颇为雅致,当家娘子也是个伶俐的。” 夏玉笑问其故。 妙善道:“咱们一进门,独孤娘子便先看了看你,然后立刻收拾了这张案几出来,且张口便称我‘小娘子’,是个眼光毒辣的,想必日常往来之客不乏皇室宗亲,名门望族。她将我们这些人的习惯品行摸的很清楚。” 夏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四周的食客,不由失笑:“是了,臣是没有胡子的。” 夏玉本就生的清秀俊逸,又兼下巴光光,一丝胡髭也无,衣裳穿着皆是上品,明眼人仔细瞧一瞧,便大约能猜出他的身份,能得他近身侍奉的人,自然是皇族中人无疑了。 夏玉剥了个粽子递给她,妙善笑着摆了摆手:“我是专门为你要的,你自己吃罢。” 夏玉倒不好意思起来,只咬下小小一口。 妙善吃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趣,遂打算着叫个乐伎过来消遣,便招手将独孤娘子叫来,问道:“我听说你这里有一位孙都知,我想请她过来吃一盏酒。” 独孤娘子答道:“今日着实不巧,宫中来了位贵人,指名孙都知陪酒,小娘子不如换一个?” 妙善本来就对乐伎不大感兴趣,要求孙都知陪酒也不过是听了夏玉推荐比较好奇罢了,此番告知她去陪了别人,便也没有计较,十分大度的挥了挥手,道:“找一个会弹琵琶会唱曲儿的便好。” 独孤大娘答应着去了,不多时便带上来一个形容尚小的小娘子,手里抱着琵琶。 “三娘见过娘子,娘子安好。”三娘怯生生行了一礼。 妙善斟了一盏酒递给她,道:“拣你拿手的曲子弹几首来听。” 三娘接过酒喝了,盘腿坐在案前,轻轻弹拨起来。 妙善侧耳听了半晌,觉得越听越是熟悉,细细想了片刻,忽忆起她所弹之曲乃是宫中雅乐,忙问道: “你弹的这曲子怎么有些奇怪?” 三娘闻言停了拨子,垂首道:“妾身学艺不精,污了娘子尊耳。” “不,你弹的很好,我只是觉得有些熟悉,好像曾有幸在太极宫中听过。” 三娘霎时变了脸色,忙不住的朝她行礼,低声哀求道:“好娘子,我……我也是没了法子,才会到这里卖艺的。” 妙善听她如此说,不免兴味盎然,遂问道:“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三娘咬着唇踌躇半晌,缓缓道:“我其实是内教坊的乐伎,我之所以会私自跑出来,实是因为我的阿姐。” “你的阿姐?” “嗯,我的阿姐是内教坊数一数二的善才,可是她爱上了一个有钱的胡商,并且还有了身孕。” 妙善大惊,问道:“良贱私通,这可是违法的事啊!” “是,所以阿姐她一直惶惶不可终日,但还好并未被旁人发觉,可是,就在一月前,阿姐她莫名其妙便小产了,阿姐当时身边无人,差点便要就此丧命,还是被来看望她的教引发觉,为她请了郎中。” 妙善问道:“那样岂不是就被发现了?” 三娘点点头:“教引问她那人是谁,阿姐没有松口。教引虽不再追问,但阿姐势必在内教坊待不成了。” 妙善想了想,觉得此事不对,遂问道:“她待不成了,与你有什么关系?” 三娘哽咽道:“我素来技艺不精,内教坊中只有阿姐悉心教导,若没有阿姐庇佑,我恐怕……早就沦落在外,四处漂泊。如今阿姐经了这档事,十指皆受重伤,日后恐怕再抱不起琵琶,妾身薪俸微薄,只能趁着休息出来挣些银钱,给阿姐补贴家用。” 妙善听罢,连连点头,赞道:“你二人真是姊妹情深啊。” 又问道:“你阿姐现下这个处境,那她的心悦之人又在何处?” 三娘恨道:“莫要提那负心汉!听说那人现下得了个要紧的生意,成日里泡在西市,连家中妻子都冷落多日,定早将我阿姐抛在脑后了。” “得了个要紧的生意……” 妙善微不可察的蹙了蹙眉,但还是微微笑了笑,拉着她的手道:“你也是个可怜的,我这里有些银钱,你拿回去给令姊寻个郎中治伤,莫要埋没了她一身才华。” 说着,给夏玉递了个眼色。 夏玉嘴角抽搐了一下,但还是从布袋里摸出一锭小小的黄金来,道:“这些黄金,足够你阿姐寻医问药了。” 三娘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妾身受之有愧。” 妙善强行将黄金塞到她手里,笑道:“你的琵琶弹的甚好,我很喜欢。” 说罢,轻轻抬了抬手。夏玉会意,躬身扶着她站起来。 三娘摸着那锭拇指大小的黄金,不住的抹着泪水,颤声道:“娘子大恩,妾身没齿难忘,愿来生作娘子犬马,结草衔环报答娘子大恩。”说罢,朝着妙善深深拜下去。 妙善微微摇头,倒也没说什么,轻叹了一声便离去了。 妙善出了院子,等夏玉付了酒水钱出来,扶鞍上马。 夏玉牵着缰绳,笑道:“公主今日好大方,出来一趟便花去了大半。” 妙善道:“好容易出来了,总不能留些遗憾。” 几人回到府中休息了片刻,便远远瞧见兰儿往明辉院来,妙善抱着儿子立在廊下逗鹦哥儿,见她提着裙子走过来,笑问:“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兰儿刚要开口,便听那鹦哥儿张着嘴叫道:“快走,快走。” 兰儿伸出手戳了戳它,笑道:“你这呆子,我刚来便赶我走。” 说罢,又道:“这一次进来的婢女着实多了些,公主不在府中,婢子也不知该给她们派些什么活计,想了半日才将将安排好了。” 妙善点点头,道:“辛苦你了。” 方才被兰儿怼了一句的鹦哥儿也跟了一句:“辛苦你了,辛苦你了。” 妙善失笑,伸出手顺了顺它雪白鲜亮的毛,笑道:“这鹦哥儿真是通灵性的,当年东南小夷送来这鹦哥儿时,阿耶还命使节将它们送还,说是害怕它们冻着,多亏我眼疾手快抢下了一只养着,现在不是照样生龙活虎的。” 兰儿点头附和道:“是啊,现在谁见了这鹦哥儿都欢喜得紧,恨不得自己带回去养。” 二人正说着,长孙延忽然揉了揉眼睛,蹬着腿哭起来。 妙善道:“忞忞想是困了,我带他回去睡觉,你记得把鹦哥儿喂了。” 兰儿躬身行了一礼:“诺” 妙善抱着长孙延回了房,轻轻哄劝了一阵儿,眼看着他开始打哈欠,方去架上抽了一卷书,一手抱着他,一手翻着书看,等到他彻底睡熟,方猫着腰轻手轻脚将他放进摇篮里。 妙善坐在案前看了一会儿,忽一眼瞟见长孙冲那日为自己所作画像,撑着脑袋看了半晌,不免技痒,遂裁好了纸,拿着笔略一思索,含笑慢慢画起来。 眼看日落西山,妙善长长舒了口气,搁下了笔。素白宣纸上,赫然一座深深庭院,庭院回廊曲折,森森槐树荫下,放着一张矮矮的胡床,胡床一侧立着两个衣饰鲜亮的女婢,二人捧着漱盂巾帕,一脸恭顺的看向胡床上的少年妇人。晨起梳妆的妇人云鬓半绾,懒懒的斜倚在胡床上,微仰着脸含笑让她的夫君为她画眉。 妙善对着画端详了一阵,忽然一拍脑袋道:“我怎么能忘了阿玉呢。”说着,又执起笔准备在兰儿身边添上夏玉,可是思来想去也不知该如何画比较合适,又不肯草草一画委屈了他,只得忿忿撂下笔,嘟囔道:“罢了,阿玉自己也会画,到时我拿去让他自己把自己添上好了。” 妙善心里自我安慰了一番,将画挂到架上命簪娘搬到廊下晾着。 一切收拾停当,便听摇篮里传来些轻微的动静,原是长孙延醒了。 妙善招手叫来奶娘抱他下去喂奶,奶娘前脚刚走,后脚长孙冲便进了食薇堂。 ?妙善笑道:“你今日回来的倒挺早。” ?长孙冲解了幞头,将一头长发散下来,道:“最近也没什么大案,刑部上下都很清闲。” ?妙善上前给他解了腰带,道:“这是好事,刑部和大理寺无事可做,证明天下太平。” ?长孙冲扭头亲了亲她,笑道:“后日我休沐,听说乐游原上的花开了,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 ?妙善点点头,道:“今日我去转了一圈,大部分都只是冒了骨朵儿,大约后天就能开了。” ?说罢,不免想到了白日在独孤大娘家的事,但好好思忖了一番,还是决定不告知于他,夫妻二人说了会子话,长孙冲叫人打了热水来洗脚。 ?妙善坐在胡床上,泡着脚呆呆地出神。 ?长孙冲爬上胡床,忽然从后面抱住她,将头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 ?妙善怵痒,忙伸手推他,笑道:“别闹。” ?长孙冲轻轻咬了咬她的耳垂,哼哼道:“阿佼,我忍了一年多了,你就应我一次,好不好?” ?妙善万没有想到,阿耶为庆贺自己及筓而取得如此诗情画意的小字,竟会成为丈夫求她共寝时才会叫出口的狭昵之称。 ?长孙冲见她没有说话,便愈发蹬鼻子上脸,把手顺着她衣襟便探进去。 ?妙善将他的手揪出来,正色道:“孝期未过,你我怎可做这等事?!” ?长孙冲猫着腰咬牙道:“我晓得,可我实在有些难受。”说着,便拉着她的手往自己身上乱摸 ?妙善飞快的抽出手,但看他蹙着眉忍得难受的样子,倒也不忍心,遂红着脸咳嗽了一声,道:“无论如何,国礼不可废,罢了,我帮你吧。” ?“好!”长孙冲不是个得寸进尺的人,更何况妙善身为公主,能纡尊降贵帮他做这事,已是难得了。 ?长孙冲褪了衣裳躺好,看着一脸严肃的妙善,不由想到了新婚之夜她说的那番话,忽然笑出了声。 ?心下尤自徜徉,忽觉一阵剧痛传来,长孙冲倒吸了一口冷气,哀声道:“你做什么?!” ?妙善兀自冷着脸道:“别想些有的没的!” 长孙冲瘪了瘪嘴,长长叹了口气。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剖心自问 不知不觉,忞忞已能在榻上慢吞吞的翻身,忞忞属猴,妙善便亲手缝了一个半人高的长尾巴猴放到榻上让他抱着翻身。 忞忞趴在长尾猴身上,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咯咯的笑。 妙善伸出手挠了挠他的下巴,循循善诱:“忞忞,叫阿娘。” 忞忞一张小嘴张的圆圆的,伸着脖儿“啊,啊”的叫。 妙善仍不死心,耐着性子教他:“是阿娘,不是啊啊。” 忞忞不理她,仍旧玩着自己的拨浪鼓。 妙善拿着自己做了一半的大红肚兜给他看,笑问:“你看,这是阿娘给你做的兜肚,夏天睡觉的时候给你穿上,肚肚就不冷啦。”说着,伸出手揉了揉他滚圆滚圆肉嘟嘟的肚子。 忞忞在怵痒这方面随了母亲,略微动一动他便笑个不停,妙善总喜欢挠他逗自己开心。 忞忞伸出小手圈住妙善的食指,嘿嘿的笑。 兰儿端着午膳进来,看着自家公主不屈不挠的教着小郎君说话,不由笑道:“忞忞只有三四个月大,哪里会说话呢。” 妙善将食指从忞忞的手里抽出来,踱到食案前看了一眼,见是一碗黄澄澄的粟米饭,清炖白菘,一盅兔肉羹,另有一小碗炖的烂糊的稻米羹。 妙善伸手摸了摸,已是温热了,遂端着碗走到榻前,兰儿忙过来将她接住,轻声道:“婢子来喂小郎君,公主去用膳吧。” 妙善点点头,盘腿趺坐下来。 用罢午膳,长孙无忌的妾室萧六娘来寻妙善对弈,萧六娘原是平康坊内远近闻名的都知,在一次宴会上对长孙无忌一见钟情,后来被长孙无忌纳入府中,为她去了乐籍,抬了良妾,二人育有一子,年方五岁。妙善去岁见过一回,生的酷肖其母,甚为聪慧。 萧六娘落下一子,笑道:“公主要输了。” 妙善笑道:“六娘子棋艺高超,长乐甘拜下风。” 萧六娘摇了摇头:“公主今日心不在焉,想是有何心事?” 妙善刚摇了摇头,忽想起她以前的身份,觉得问一问也没什么,遂道:“我想问一下,如果内教坊的乐女和良民相爱,那乐女会受到什么样的惩处?” 萧六娘笑道:“良贱有别,没有哪名乐女会放着身家性命不要去攀求富贵,更何况还是内教坊的人。不过如果真的有人如此做,轻则驱逐,重则交于官府问罪判刑。” 妙善道:“就是说,无论怎样,都是再不能翻身了?” 萧六娘点点头。 妙善又问:“如果有人为那乐女脱了乐籍,又会如何?” 萧六娘闻言失笑:“绝无可能的,公主自小谙熟大唐律例,想来不会不知。像妾身这样的人,身契都是在主人手中,就算要脱乐籍,也是要主人来做。内教坊所属为太常寺,那些乐女的身契也尽归太常寺,若是技艺精绝者,则会被充入内廷供圣人玩乐,他们虽然比一般的奴仆高贵些,但一旦入了乐籍,便世世代代困在其中,是绝无可能脱籍的。” “是这样……”妙善垂下眼眸,眼珠转了两转。 萧六娘看她如此情知也不便问了,遂起身行了一礼,笑道:“天色不早了,妾身也不便叨扰,妾身告退。” 妙善颔首:“六娘子慢走。” 萧六娘前脚刚走,便有人来禀慧娘求见。 妙善“哦?”了一声,笑道:“她素日可是巴不得离我远远的,避嫌都没有她这样的,怎么今日倒跑来了?” 兰儿笑道:“我看她拎了个大盒子,一脸神秘的模样,想是有什么要紧的东西。” “大盒子?”妙善狐疑,但还是叫了慧娘进来。 片刻后,果见慧娘满面笑容的拎着一个顶上镂空的杉木大盒进来,与妙善行了一礼,便将木盒打开,从里面抱出一只通身黑亮的小猫来。 妙善双眼一亮,忍不住伸手将猫抱在怀里,那小猫一点也不怕生,两只前爪搭在妙善胳膊上,睁着一双圆滚滚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好奇的望着她,“喵呜”了一声。 妙善笑问:“这是哪儿来的?” 慧娘笑道:“刑部里散养的玄猫生了一窝小猫,阿郎路过瞧见,看见这只尤为好看,便让婢子带回来送给公主养着玩儿。” 妙善笑道:“既如此,我便收下了。” 慧娘凑过来挠了挠它的下巴,笑问:“给它取个什么名儿呢?” 妙善想了想,道:“它的双眼亮似琥珀,不如便叫琥珀吧。” 那狸猫颇通灵性,听到妙善唤它,便将脑袋在妙善怀里蹭了蹭,逗的她咯咯娇笑不止。 “遇见什么了,这么开心?”长孙冲笑着掀帘进来,问道。 慧娘给二人行了一礼,便悄无声息的退下去了。 妙善将琥珀递给兰儿,服侍他宽了衣裳,问道:“可用过膳了?今日膳房里炖的卯羹不错,你若要吃,我叫人热一热送来。” 长孙冲踱到摇篮边,拿起一旁用锦缎扎就的大红老虎逗弄着儿子,轻笑道:“我不吃了,慧娘送来的玄猫你可喜欢?” 妙善靠在他背上,笑道:“那猫儿生的确实好看,我看它眼睛亮亮的,便给它取了个名儿叫‘琥珀’,你听可好?” 长孙冲侧过脸拍了拍她的手:“你欢喜便好,我总不在家中,你难免烦闷无聊,有了琥珀,多少能解些烦忧。” 妙善甩了甩头发:“有你儿子每天折磨我,我能清闲到哪里去。” 长孙冲将她拉过来抱在膝上,笑问:“难道不是你儿子?现如今我们有了儿子,若再生个丫头就好了。” 妙善欲推他一把,怎奈自己在他腿上尚且坐的不稳当,万一一个不留神把自己也撂下去了,那岂非得不偿失,心下忖度一番,只翻了他一眼,道:“要生你自己生去,我可不想再遭那个罪。” 长孙冲涎皮赖脸的挨上去,伏在她耳边笑道:“我听说第二胎远没有头胎艰辛,而且你想一想,我是我阿耶唯一的嫡子,而我是不可能纳妾的,若我们只有一个孩子,你我百年以后,咱们这一支就只剩下延儿一个人,多孤单呀。” 妙善顺着他的话想了想,觉得有几分道理,但一想到生长孙延时的痛苦煎熬,又不免头皮发麻。 长孙冲将头埋在她胸前,闷闷道:“阿佼,我只是想要个女儿。” 阿佼…… 妙善嘴角抽搐了一下,自己以前怎么没发现长孙冲是个如此没脸没皮的人,真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这样亲昵的称呼都叫得出口。 然这位仁兄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样叫有什么不对,仍是揽着她一口一个“阿佼”唤的亲热。 妙善忽然想起自己与他成婚的头一年,虽说还到不了两看相厌的地步,但却也是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甚至一度让她怀疑长孙冲是不是真的很讨厌自己。这怎么自她有孕以来,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成日里黏着自己,难道是忽然转了性? “阿佼,在想什么?” 妙善被他缠的不耐烦,垂首思虑半晌,默默竖起两根手指,眉宇间颇有些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悲壮。 “最多两次,要再多一次,从今往后,你就去睡书房吧。” “我晓得。”长孙冲嘿嘿一笑,抱着她在胡床上坐好。 大约一柱香后,长孙冲系好衣衫,将妻子抱起来放到榻上,柔声问道:“可要烧些热汤来洗一下?” 妙善瘫在榻上,无力道:“你开心便好,我有些困了,要睡了。” 长孙冲遂将纱帐放下来一半,到外面吩咐人烧了热汤过来,浸湿了巾帕,耐心的给她擦拭。 妙善困到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不多时,便朦胧睡去。 长孙冲估量着她快失去了意识,面上笑容渐渐敛去,他抬手轻轻抚过她如玉琢般的精致眉眼,几不可察的轻轻叹了一声: “阿佼,我对不住你。姑母她……已然缠绵病榻数月,我一直压着消息,就是希望你不会再像上一次那样痛苦。我以前一直以为我不会爱上你,可我现在……连我自己也看不透我自己了。” 说罢,又忍不住伸出一指细细勾勒着她的嫣红唇瓣:“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你心里,是否也有我呢?” 妙善忽然将眼挑开一条缝儿,嘟囔道:“你在做什么?怎么还不睡……” 长孙冲登时打了个激灵,忙道:“就要睡了。” 妙善点点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长孙冲宽了衣裳挨着她躺下,听着身侧人均匀的呼吸声,长孙冲闭了闭眼,那些陈年旧事又不自觉在他眼前浮现。 贞观三年的那个严冬,刚刚就任宗正少卿的他去太常寺寻寺丞吃酒,正巧碰上了私逃未遂被抓回来的丽娘。 那样冷的天气,屋外尚飘着鹅毛大雪,她却只穿了一件艳红的薄纱长裙,跪在地上冻的瑟瑟发抖。 按理说,乐女出逃乃是太常寺院中私事,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该越权行事,可偏偏她那双眼中透出的不甘令他霎时失了心神。 “郭丞,我看此女形容尚小,想是不知规矩,还望郭丞念我三分薄面,饶恕她这一次。” 话音刚落,长孙冲也着实唬了一跳,但并无悔意。他虽然不知她为何会私自出逃,但他却由衷的起了敬佩之心。她身为一名乐女,尚能随心而为,不顾一切的为自己活一次,而他却要被自己那位好父亲一直牢牢地禁锢在身边,左右他的思想,决定他的未来。而自己虽心有不甘,却也并没有勇气违逆自己的父亲。 她的身上,有他一直渴望却无法拥有的勇气。 自那日以后,他便始终想着她,就连做梦也是她对着自己哭。 他本以为自己与她只一面之缘,从此天各一方,再不会相见。可不过两月后,她便化成小给使来到宗正寺,而他,也终于得知关于她的所有。 她唤丽娘,本是李密一朝的武将之后,李密兵败,其父亦战死沙场,其母被唐军所辱,生下她四年后郁郁而终,幼小的她被一户妓院收养,教她弹琴唱曲,后来因一手琵琶弹的精绝,便被送入了内教坊,入了乐籍。 她褪下衣衫,露出布满鞭痕的后背,一道一道,都是幼时在妓院或是在内教坊中留下的。 “这么多年,我所经历的只有谩骂和毒打,而你,是第一个真心实意对我笑的人。”她掩住伤口,哽咽道。 “我会对你好的。”他道。 长孙冲是个守信誉的人,这番话,也并非是他的一时兴起。 自那以后,他便时常与她私下见面,他还从他为数不多的月俸和早前的一些积蓄为她置办了房产,也一直为她的脱籍之事奔走。纵使后来父亲知道了此事,严刑逼迫他与丽娘断了联系,他也没有答应。 再等一等吧,等自己脱离了父亲的束缚,等自己有能力为她遮风挡雨,他会毫不犹豫的迎她进门,作他唯一的妻。 可是,他所有美好的打算,都被突如其来的一纸婚约彻底打断。 宰相提亲,亲王做媒,所娶之人乃是当今圣上之女,他在一夕之间,成了人人眼中艳羡的帝婿。 他知道,自己的未婚妻是个容色绝姝,端庄雅正的绝代佳人,寻常人若能娶其为妻,自是恨不得捧若珍宝,奉如神明,可他不是那些人啊……他有自己心悦的女子,本可以想办法光明正大娶她回家,却不想,日后却连见她一面都成了奢望。 他一直幻想着,自己的妻子并不像传闻中说的那样完美无缺,最好能彪悍一些,冷漠一些,这样也能为自己的不喜欢找一些由头,可偏偏,她又是这样的娇憨可怜,让他不忍对她冷脸。 刚开始,他一直努力的将她当作妹妹疼爱,可自宜秋宫那一夜……他便渐渐的看不明白自己的心了。 不知是初经人事后的她太过娇艳,还是自己动了那不该有的心思,总是忍不住想与她亲近,想像方才那样与她同领周公之礼,想将自己的拿手菜肴都做与她吃,看着她笑,自己也会由衷的开心,而这些,都是自己面对丽娘时所没有的…… 长孙冲忽然伸手打了自己一巴掌,随后又意识到妻子已经睡下,忙探起身看了一眼,见她仍是小猫儿一样睡得安稳,忍不住吻了吻她的额头,慢慢侧过身,环上她纤细的腰肢。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称心如意 妙善第二日晨起,长孙冲已去上了早朝,妙善无事可做,随手画了一个猫窝叫府里的木匠依样做了。 木匠手艺颇好,不过个把个时辰便打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猫窝出来,夏玉拎着窝放在廊下。谁知琥珀并不如何欢喜,只趴在琴案上睡懒觉。 妙善心下好奇,遂矮身坐下来弹了一曲,那猫儿也不叫唤,只眯了眯眼,随着旋律慢慢的摇了几下尾巴。 “它竟喜欢听我弹曲子,真是个灵秀的小东西。” 夏玉上前,帮她将打结的琴穗理顺,编成松松的辫子,笑道:“琥珀夜里总喜欢抓挠琴穗,打成辫子就不会结在一起了。” 妙善道:“一会儿还是把它的窝搬到外间的屋里,它会爬树,放到走廊恐怕要伤了鹦哥儿。” 夏玉含笑点点头,忽见玉瑟捧着一幅卷轴走进来,躬身道:“宫中送来了为公主庆生的礼单和赏赐,请公主过目。” “下月才是我的生辰,往常都是提前半月才下赏赐,怎么今年送的这样早?”妙善说着,将礼单拿过来,摊开一瞧,却见赏赐之物亦比往常丰厚不少,心下愈发狐疑。 玉瑟笑道:“今年皇后殿下格外添了些赏赐,说是小郎君的百日宴就要到了,这些都是送给小郎君的小玩意儿。” “皇后殿下”四个字一出,妙善握着礼单的手俶然一紧,她垂首沉思半晌,默默的将礼单搁在案上。 “过生辰……我哪里有心思过生辰啊……” 玉瑟道:“公主心中难过,婢子也并非丝毫不知,但这生辰还是要过的,皇后自小爱重公主,如今她虽身子不好,想来也不希望公主为她烦忧。” 妙善撑着下巴沉默片刻,缓缓道:“其实,这些道理我都明白,阿玉也曾劝过我,可我……我无法逃避自己的内心,我说服不了我自己……来接受这个事实。” 玉瑟便不说话了,只叉手行了一礼,便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妙善拿起礼单细细瞧了瞧,忽然微微一笑:“我好像有些想通了……” 夏玉一愣,忍不住抬眼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却还是欲言又止,末了,只轻轻摇了摇头。 妙善踱到画案前翻出了一沓簇新的素帛,裁成数张大小相等的帛页。 “我要把这些年的事都画下来,这样,就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在我脑海中慢慢丧失了色彩。” 一连半月,妙善除了日常用膳安寝,或偶尔陪陪忞忞以外,其余时间都坐在画案旁,一画便是数个时辰。 长孙冲拿起一摞细细观瞧了一番,素白帛书之上,画的都是她与父母的琐碎日常,从垂髫稚童到清秀的少女,从举案齐眉的青年夫妻到高高在上的大唐帝后,每一笔都能看出来作画之人的喜悦或心酸。 长孙冲的目光在一幅画上停留片刻,还是忍不住抽出来问道:“这幅画上,你……是在受刑?” 妙善偏头看了一眼,笑道:“是。” “你竟也会受刑?!” 妙善搁下笔,缓缓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想想阿娘作的没错,我身为长姐,却一点都没尽到长姐的责任,不仅看护不了妹妹,差点连自己都丢了,阿娘当时一定对我很失望吧。” 长孙冲看她面色不虞,想是说到了她的伤心事,便忙不迭又抽出一幅画来,却是一个夜晚,妙善倚在廊下,听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少年抚琴。 “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妙善笑道:“这是玄武门兵变那一晚,阿娘陪着阿耶去了前线,将我和兄长姊妹留在宏义宫,我睡不着,便让阿玉抚琴给我听。” 长孙冲捏着画思量片刻,忽而面色一凛,下意识脱口而出:“原来,那夜与我相斗的琴声,便是夏玉所奏吗?!” 妙善“噗嗤”一笑:“真是个呆子,现在才反应过来,当年我随太子来看望舅舅的时候便提醒过你,看你情形,还以为你已知晓,却不想原是个傻的。” 长孙冲挠了挠头:“我当初以为你是在讽刺我吹得不好听,所以我生气,却不想是因为这个?” 妙善摇了摇头,一副无可救药的表情。 长孙冲也不好意思再打扰她,遂抱了琥珀安安静静在她身旁坐着。 眼看着太阳落山,妙善却仿若时间静止了一般,手中画笔丝毫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你别画了,明天再画好不好?”长孙冲看不下去了,伸手要去夺她的画笔。 妙善往一旁挪了挪,仍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 “长乐,你……” “驸马,长孙相公叫你过去回话。”夏玉忽然推门进来,朝着长孙冲叉手行了一礼。 长孙冲叹了口气,嘱咐道:“帮我劝劝她,别让她再画了,她能听进你的话。” “臣明白。” 长孙冲推门出去了,夏玉走到妙善身后立了良久,忽而长长叹了口气:“公主,你其实还是没有想通的,对吗?” 紫檀羊毫一滞,妙善闭了闭眼,声音有些微微的发颤:“阿玉,我还是放不下……” 夏玉俯下身子,慢慢从后面环住她。 “阿玉,这半个月来,我努力让自己来接受母亲将要早逝的结局,可是……可是我做不到。我好容易得来的片刻母女温情,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再一次离开我。” 妙善捏着那副单薄的帛画,大颗大颗的泪水落在长孙氏秀美的面容上,晕开了一片墨迹,模糊了她的眉眼。 夏玉深吸了一口气:“所以,公主就用这种方式来挽回自己心中的遗憾?” “我只是想记住她,纵使她日后真的离我而去,我也有可以怀念的东西,我可以告诉我自己,我也是有母亲疼爱过的……” 夏玉看她情形,情知她尚无法承受这种得而复失的痛苦与惶恐,也不再说些规劝她的话,只帮她将画按照年份依次摆好,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能够陪着她度过那段最美好的闺中岁月,不出意外的话,他还能够陪她走完她的一生,而在这一点上,长孙冲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 心下想着,不由唇角勾起一抹笑容,随即便敛了下去。 五月癸巳,是妙善这一世十六岁的生辰,按理应回宫向双亲磕头问安,但李世民以政务繁忙为由推脱了。 妙善不用想也知道,父亲这么做是为了让自己避开阿娘,免得徒生烦忧。 寿宴毕,妙善坐于灯下翻看礼单,忽然发现房珩娘送来的一对貂裘护膝,便想着送给丈夫。 长孙冲火气旺,素来怕热,自是不肯收下,妙善无法,遂命兰儿将护膝收好,待次日送往东宫。 长孙冲倒极力劝她亲自走一趟,妙善也许久未见兄长,翌日清晨便收拾了东西前往。 这几日李承乾一直在朝中料理国事,得知妹妹到访,特意向父亲及诸位先生告了假,回到东宫设宴款待。 李承乾看了看妹妹,蹙眉道:“就我见你这几回,你怎么一直在瘦?是长孙冲对你不好么?” 妙善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下颌骨分外明显的脸,尴尬的笑了笑,不知该如何解释。 “我……我也不知道,明明吃得好睡得好,却还是一直在瘦。”说着,又往他身后望了望,问道:“怎么不见嫂嫂?” 李承乾道:“她陪着娘家母亲去南山上香,不在宫中。” 妙善点点头,遂命兰儿将护膝呈上来,笑道:“这是前几日韩王妃命人送来的,我们留着也没什么用,便拿来送给兄长,兄长试试,看看是否合身?” 李承乾当下便命人给他系上,笑道:“不能再合身了,三青,谢谢你。” “兄长喜欢便好。”妙善淡淡一笑 “对了,我给你看个人。”李承乾忽然展颜一笑,从乐队里拉出一人来,推到妙善跟前,笑道:“称心,还不来见过长乐公主。” 称心…… 妙善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名唤称心的少年整了整衣帽,朝着妙善长长一揖:“太常寺乐童称心见过长乐公主,公主万安。” “请起吧。”妙善微微颔首。 称心缓缓直起身子,仍旧垂眸敛裾立于李承乾身后。 妙善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却见他不过十三四岁模样,身量瘦小,体态风流,面白而唇红,眉眼竟与长孙氏有些厮像,不过较之长孙氏更多了几分俊秀飘逸之感。 妙善暗暗纳罕,又反复打量了他几下。 称心将头垂的更低,往李承乾身后躲了躲。 李承乾伸手将他护在身后,看向妙善的眼神稍稍有些不虞:“妹妹,为兄今年在园中新栽了一批杏树,如今正是结果的时节,我陪你去看看可好。”说罢,转过身轻轻拍了拍称心,称心抬眼看了看李承乾,叉手行了一礼,兀自离去。 妙善搀着李承乾行于东宫杏园之中,彼时杏花早已开败,夹道两侧的杏树之上,结满了黄澄澄的硕大杏果。 妙善随手摘下一个擦了擦咬下一口,香甜的汁水夹杂着杏子独有的清香在口中爆开,唇齿留香。 不由赞道:“不愧是御苑中的杏树,结的果子都格外香甜多汁,与平日里集市上卖的不同。” 李承乾也摘下一个,笑道:“你若喜欢,我每年都叫人给你留两棵树的杏子,保证够你吃,还可以给长孙府的人分一分。” 妙善生来喜食各种水果,此番兄长如此大方相赠,自也没有不应的道理,遂笑着拱了拱手:“既如此,小妹便谢过兄长了。” 李承乾忙将她搀起,屈起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你我之间还提什么‘谢’字,我那药园里悉心培育的药材不也是任你采么?” 妙善促狭一笑:“兄长如此厚爱,小妹无以为报,遂只得拿这貂裘护膝来抵了。” 李承乾笑了笑,仍旧拄着拐慢慢往前走。 眼看行至湖心亭,二人皆有些热了,妙善遂扶着他上了长桥,前往亭中歇脚。 妙善咬着杏子,偏过身倚在栏杆上看湖中鸳鸯戏水,李承乾端坐榻上,静静的啜着盏中的清酒。 “兄长,你对称心似乎格外的不同。”妙善扒着栏杆,忽然懒懒的说了一句。 李承乾倒也没有否认:“去岁阿娘的亲蚕礼上曾见过一面,觉得甚是投缘,便留下了。” 妙善隐约记起上一世这个名唤称心的乐童乃是青年早夭,为此李承乾还伤心了好久,不免有些担心,但又不好据实以告,思量片刻,道:“称心毕竟是太常寺的乐人,兄长还是要谨慎为上,若走的过近,只怕会惹人非议,再者,对嫂嫂也不大好。” 李承乾不耐烦的蹙了蹙眉,道:“是不是太子妃对你说了什么?真是的,她知道什么,只会到处乱说!” 妙善对于兄长的突然动怒有些猝不及防,以前的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也不免有些生气。 “我是真心为你好,与太子妃又有什么关系。她是你的妻,也犯不上来找我一个小姑妹诉苦,我只是希望你们夫妻能和睦相处罢了。” 李承乾自悔失言,但又觉得向妹妹道歉失了面子,彼此拧巴了一阵,终于忍不住道:“你可去见过母亲了?” 妙善摇头:“我生辰之时本要进宫,但被阿耶借故拒绝了,我虽未进宫,对于宫中之事,却也不是一概不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又怎么看?” 李承乾随手摘下一片柳叶丢入水中,引得两三尾锦鲤争相饮喋。 “还能如何?我提的办法都被阿娘严词拒绝,前几日我进宫请安,说句不中听的,你现在站在她面前都未必认得出她,可是我不甘心,阿翁已经走了,我实在不想再看见阿娘……” 对于母亲的病情,兄妹二人在此前虽有不同的心境,但真正到了生死关头的这一刻,还是找到了一份同病相怜的无奈与痛苦。 长孙氏所出子女七人,但真正养于膝下的只有妙善和两位兄长,他们又共同经历了那么风雨坎坷,甚至一度到了生死相依的地步,那其中情分,自与后来的弟妹们不同。 “三青,阿娘真的会死吗?”李承乾抱紧了自己,将头埋在臂弯里,显得弱小而无助。 在妙善的眼里,兄长一直是一个类似于父亲的存在,遇事不卑不亢,沉稳老成,却不想,他竟然也会像一个未长大的孩童,如此依赖自己的母亲。这样说来,他会喜欢上那个名叫称心的乐童,倒也不是多么稀奇了。 ?二人又坐了片刻,妙善便觉得有些乏力,连带着腰也隐隐痛起来,遂拜别了兄长,仍回长孙府去。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伉俪情深 这几日,长孙氏过得分外闲适,《女则》的手稿早已命人送去了长孙府由大女儿整理刊正,后宫琐事也皆被李世民丢给了韦贵妃,剩下的这段光阴,她可以安心的准备自己的后事了。 对于死亡,她原先是有些害怕的,可真正到了这一步,内心反而是无比的平静与坦荡。 从当年长孙府中的娇宠小女,到寄人篱下的异姓孤儿,再到唐国公府的二夫人,大唐的秦王妃,太子妃,再到现在的中宫皇后,夫郎钟情,膝下儿孙环绕,如今虽人命危浅,倒也算得顺遂圆满。 长孙氏笑了笑,缓缓推开窗,让阳光洒在自己身上。 腰间忽觉一暖,熟悉的淡淡沉香味打着弯儿钻进她的鼻孔,长孙氏伸出手,覆在他骨节分明的手背上。 “怎么不去歇息,站在窗口会着凉的。” 长孙氏眯着眼望了望窗外的阳光,笑道:“你看窗外的阳光多好啊,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这样的太阳了。” 五、六月为长安的雨季,在此之前,长安城已下了近一个月的连阴雨。 李世民轻声道:“我陪你去院子里坐坐吧。” 长孙氏沉默片刻,忽然道:“我想去阙楼上看一看,我想再看一眼太极宫外的长安……” 李世民忽觉心头一滞,他深吸了一口气,道:“我陪你一起。” 长孙氏展颜一笑,踱到妆台前坐下。 镜毡掀起,露出镜中人苍白瘦削的面容。 李世民拿起梨木梳,细心的将她一头长发梳顺,默默将掉下来的头发笼好纳入袖中。 长孙氏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忽而笑道:“我还记得新婚第二日,你非要帮我上妆,结果画了个大红脸,闹了好大一个笑话。” 李世民“哼”了一声:“那是以前,所谓勤能补拙,你看我现在不是练得很好了么。” 长孙氏看了看身后李世民满头大汗为自己绾发的模样,嘴角牵出一抹苦笑。 从立政殿到宫城的阙楼路途颇远,李世民将长孙氏抱上步辇,也不知晃了多久,步辇终于在阙楼旁停下。 长孙氏捂着帕子咳嗽了几声,提起裙摆颤巍巍走了几步,便觉得头重脚轻,只想往前扑。李世民将她打横抱起,迈步上了台阶。 阙楼守将得了诏令,一早便在阙楼上放好了木榻长案。 李世民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到别处看守。 夫妻二人面朝南并肩而坐,李世民伸手将妻子揽在怀中,指了指不远处的长安城。 “你看,如今的长安,与你之前看到的有什么不同?” 长孙氏双眼微阖,一缕清风拂起她鬓边散落的碎发,仿若要托着她乘风而去。 “自然是不同的,但是,那些陈年旧事已经慢慢在我心里淡去,还好有舅舅,还好有你,给了我得以开心生活的勇气和希望。”长孙氏说着,忽然转过头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李世民笑了笑,用斗篷将妻子裹得严严实实,就好像十数年前那个雪夜,他从前线回家,抱着她拥着棉被坐在廊下看了一夜的梅花一样。 “你们都替我觉得不甘,觉得我盛年而衰,可我已经很满足了,我活了这三十六年,经了那么多常人这一生都不一定经过的事情,抛去加在我身上的那些虚名和身份不论,我这一世能得夫如此,得子如此,也算此生无憾。” 话音未落,长孙氏便呕出一口血来。 李世民终于忍不住,两行清泪自眼眶滚滚而落,他抬手抹去眼角泪水,可那泪水时抹时落,登时便浸湿了他的一大片衣袖。 “阿若……你答应过我,要陪我夫妻白头……”李世民紧紧环着她,生怕她从自己眼前就此消失。 “阿若……”长孙氏笑了笑“你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我了。” 她直到现在还清楚的记得,大业八年的永兴里墙上,他第一次开口唤她的乳名——“阿若。” 大业八年,永兴里墙上——大红衣衫的俊朗少年,蹲在墙头朝着院中正俯身浇水的少女兴奋的挥了挥手。 “阿若!我给你带了治气疾的药,你过来接我一把!” 少女不慌不忙浇完了最后一片花圃,方提着裙摆袅袅婷婷的走过去,叉手行了一礼:“二郎君安好。” 李世民摆了摆手:“你往边上些,我要下来了。” 杜若便往一旁挪了挪,李世民一撩衣袍,整个人如飞鸟一般轻飘飘落到了地上。他伸手拍掉沾染的尘土,将药包递给她 “你试试,据说效果不错。” 杜若看了看药包,又看了看少年充满希冀的目光,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多谢李二郎君。”她垂下眼睑,低低道了声谢。 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虽是她的未婚夫婿,可她却做不到像他这样毫不避讳的亲昵。 青庐内,她穿着一身青色大袖连裳嫁衣,看着对面双颊酡红的丈夫,紧张到衣袖都被她抓得皱在一处。 “阿若……”他望着她,眼中隐隐升起一簇小小的火焰。 “我有小字,叫‘观音婢’。”她耐心纠正道。 “我喜欢叫你阿若。”来人涎皮赖脸的挨上去,满身酒气扑面而来,她支持不住,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阿若,是她少年时独属于他的称呼。 陈年旧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搅的她柔肠百转,忍不住堕下一滴清泪。 微微抬头,当年那个俊秀的少年郎已到了不惑之年,原先光洁的下巴也早已蓄起了长髯,细纹爬上了他微挑的细长凤眼,白皙的面容也被风霜和战火熏得黝黑,让他看上去更为冷峻和不近人情,只是那双眼睛,仍旧像装了漫天星空一般,无比深邃却又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你若喜欢,我以后还这样叫你。” “以后……只怕没有以后了。”长孙氏垂下眼眸,几不可察的轻轻叹了一声。 李世民不言,只是紧紧抱着她。 “我死以后,不要为我另起一座陵墓,就把我葬在山中,不要给我任何陪葬,有这满山的万物生灵陪着我,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你又说这些做什么……” “不,我从没想过回避这个问题,人活百年,终有一死,有什么好伤心的。”长孙氏释然的笑了笑。 “可我们的孩子又该怎么办?!我又该怎么办?!”李世民将头埋在她的发间,竭力控制自己将要崩溃的情绪。 长孙氏抚了抚丈夫不断起伏的后背,就像是在安抚睡前极度焦躁不肯入睡的小女儿。 “我答应你,就算我死了,也会在奈何桥头等你共赴轮回,作生生世世的夫妻。”长孙氏说着,伸出手掌:“我与你击掌为誓,绝不背弃我的诺言。” “可是……这一世你便已经违背了诺言,你答应与我共白头,却还是先我而去……” 贞观八年,他缠绵病榻,她握着毒药,眼含泪水,信誓旦旦的向他起誓:“我答应陛下,一定与陛下共白头。” 长孙氏唇角牵出一抹苦笑:“原来,你都还记得。” “我都记得,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承诺,我都清楚的记得,观音婢,这么多年,我相信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可你却骗了我,你骗了我啊。” 此时,大唐至高无上的帝王,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在宫城的阙楼之上,无助的饮泣。 从太原起兵以来,她便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这二十三年来,他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他无法想象没有她的存在,自己该如何生活。 “是,我骗了你,也违抗了圣诏……”长孙氏说着,强拖着病体朝他深深下拜,忽觉喉间一股腥甜上涌,长孙氏梗着脖子狠命吞了几下,还是忍不住“哇”的喷出一口鲜血来,整个人顺势歪了下去。 “观音婢!!!”李世民几乎是嘶吼着奔过去将她护在怀中,颤声道:“你又是何苦来?!” 长孙氏靠在他肩头喘了几口粗气,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小的绢帕。 “这是妾身前几日绣的绢帕,妾身去后,二郎见绢帕如见妾身。” 牙白绢帕之上,用黑绣线工工整整的绣了一首七言。 上苑桃花朝日明,兰闺艳妾动春情。 井上新桃偷面色,檐边嫩柳学身轻。 花中来去看舞蝶,树上长短听啼莺。 林下何须逺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 这是《春游曲》,是贞观初年夫妻二人漫步上林苑时长孙氏偶然所作,是只属于他们夫妻二人的秘密。 李世民攥着帕子,哀声道:“往后,我真的只剩下这方绢帕了么?” 长孙氏伸出手轻抚了抚他的面庞,眼中笑意盈盈,透着温柔缱绻。 “二郎,若有来生,我不愿再作这大唐的皇后,我们就做一对平常的夫妻,有一座小小的院落,你在田里耕作,我在家中织布桑麻,等你回来。我们和我们的孩子会一直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李世民笑着点点头:“我什么都依你,我答应你,下一世我还娶你做我的妻。” 长孙氏微微阖眼,轻轻笑了一声:“我会等着你,方才你为我绾的发,我很不满意,下一世,你练好了身手……再来寻我。” 李世民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拼命地点着头,眼中泪水再也不受控制,一滴一滴落在长孙氏乌黑的发间。 忽然,自天边传来一阵一阵低沉绵长的鼓声,一道晚光斜斜的照下来,洒在长孙氏苍白的面容上。 “二郎你听,长安的鼓声……”长孙氏微微抬起一指,遥遥指向天边灿烂的晚霞。 “我听到了。” “是啊,长安的鼓声,真美……” 长孙氏长如蝶羽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唇角微微勾起,漾出一抹满足的笑容。 贞观十年六月,皇后长孙氏薨于立政殿,后弥留之际,携帝诫之,曰:“妾之本宗,慎勿处之权要,但以外戚奉朝请,则为幸矣”。 ?帝允之。 ?帝奉后之遗训,营九嵕山为陵,号昭陵。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岁岁长相见(上) 大业八年,永兴里外—— 大红衣衫的俊朗少年轻巧的跃上那道低矮的夯土坊墙,蹲在墙头朝着院中正俯身浇水的少女兴奋的挥了挥手。 “阿若!我给你带了治气疾的药,你过来接我一把!” 鹅黄衣衫的少女不慌不忙浇完了最后一片花圃,方提着裙摆袅袅婷婷的走过去,叉手行了一礼:“二郎君安好。” 李世民摆了摆手:“你往边上些,我要下来了。” 杜若便往一旁挪了挪,李世民一撩衣袍,整个人如飞鸟一般轻飘飘落到了地上。他伸手拍掉沾染的尘土,将药包递给她 “你试试,据说效果不错。” 杜若看了看药包,又看了看少年充满希冀的目光,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多谢李二郎君。”她垂下眼睑,低低道了声谢。 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虽是她的未婚夫婿,可她却做不到像他这样毫不避讳的亲昵。 “阿若,你我明年便要成婚了,你开心吗?”李家二郎兴冲冲的凑了过去,非要揪着杜若问个清楚。 杜若白了他一眼,扒开他拉着自己衣袖的手,拿起木桶便朝房里走去。 “阿若,你哥哥在家吗?”李世民见佳人并不想与他说话,无奈之下只得搬出佳人的哥哥——他的好兄弟长孙无忌。 果然,少女慢慢转过身子,悠悠道:“哥哥在他院中练剑,你若要找他便快去吧,说不定还能赶上晚膳。” 说罢,仍提了裙摆,留给他一个纤细袅娜的背影。 李世民望着少女缓缓离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如水的笑意。 “我告诉你,没事不要扒我妹妹的墙头,让别人看见了怎么说她!”少年长孙无忌看着对面专心喝西域葡萄酒的李家二郎,将拳头攥得咯噔咯噔直响,满眼都是嫌弃。 李世民不慌不忙给他斟了一盏酒,笑道:“我知道分寸,再说了,阿若明年便要嫁入唐国公府,我去看看她怎么了。” “不行!”长孙无忌声调猛地一个拔高:“没正式亲迎之前,你都不准去纠缠她!” “好好好,我答应你。”李世民说着,夹给他一片炙牛肉,压低了声音道:“这是我阿耶封地里上供的,我偷偷牵走了一只,叫我的贴身小厮炙熟的,你尝尝。” 长孙无忌盯着那片炙牛肉,吞了吞口水:“这私杀耕牛可是犯法的事,你堂堂国公府二公子干这种事情,就不害怕被别人知道了参你父亲一本?” 李世民大方的挥了挥手:“不会不会,就算知道了又如何,我就说是误杀,误杀。”说罢,特意夹起一片大的在他面前晃了晃。 长孙无忌忍不住,张嘴吃了。 李世民眼看着他咽了下去,方悠悠笑道:“你吃了我的牛,可要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长孙无忌又夹了一片牛肉吃了。 李世民眼珠转了转,笑道:“我明年来迎亲的时候,你能不能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哦?”长孙无忌挑了挑眉。 “就是……能不能找些娇弱的娘子守在门口,我听说有人娶亲的时候,新妇子那边全是膀大腰圆的妇人,新郎傧相可是结结实实的挨了不少闷棍。” 长孙无忌斜了他一眼,忽然笑道:“李家二郎君武艺超群,怎么竟还会怕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 李世民将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只看着他一直发笑。 长孙无忌被他盯的发毛,实在忍不住,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我答应你便是,摊上你这么个兄弟也算我倒霉。” 李家二郎欢欢喜喜的去了,为自己挑了六七个身材高大,武艺超群的少年傧相。 亲迎那晚,李世民看着铺天盖地的硕大木棍,生生忍下冲上去把长孙无忌暴揍一顿的冲动。 长孙无忌,你够狠!!!! 长孙无忌躲在角落,朝着他做了个鬼脸。 整整一晚,李世民都颇为气恼,直到妻子摘下蔽膝的那一刻。 他特意将烛火挑的亮了些,拿着烛台靠近妻子的脸,想瞧的更清楚些。 杜若微微偏过脸,轻声道:“我照的有些热了,你把蜡烛挪开些。” 李世民笑了笑:“我想看你看得清楚些。” 杜若打了他一下,“哼”了一声:“以前又不是没见过。” “那不一样,今夜的你格外好看。”李世民将烛台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挨着她坐下来。 杜若的脸红的仿佛像那静静燃烧的红烛,只绞着衣袖不说话。 “阿若,你真好看。” “我有小字,叫‘观音婢’,‘阿若’只有我父母兄长叫过。” “我觉得‘阿若’很好听啊,‘观音婢’有些拗口。”李世民对此表示不以为然。 “随便你吧,我困了,要睡了。”杜若瘪了瘪嘴,解下系在她脚趾上的五色丝棉,爬到木榻里侧躺好。 李世民的目光黯淡下来,但还是轻巧的笑了笑,褪了衣裳钻进被窝,又蹭过去环住她纤细的腰肢。 杜若蹙了蹙眉,倒也没有再去阻止他的行为。 三日后新妇子回门,李世民一把揪住欲溜之大吉的长孙无忌,质问道:“说好了放我一马,你怎么出尔反尔?” 长孙无忌双手环胸,丝毫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不对:“你不也纠集了那么多傧相?看来,你也没完全相信我,我们彼此彼此罢了。” 李世民咬牙瞪了他半晌,却也一时找不出什么反驳他的理由,只得恨恨一声了事。 杜若是个通透的人,嫁入唐国公府之前,她便预料到自己的生活并不会再如闺中那般无忧无虑,却没想到,成婚后的日子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忙碌。 新婚后不久,今上便发动了第二次征辽战争,李渊作为督粮官随军出征,并带上了自己的妻子和两个儿子。家中留下李建成长子承道,杜若,并玄霸,元吉二子和将要出阁的女儿。 虽说家主和二位郎君都去了前线,但家中诸事却一应不少,杜若身为新妇子,却要走马上任,一个人担起了管家之职。 李家世代簪缨,人情往来皆需细心打点,府中又有数不尽的琐事需要她亲自过目。杜若身子怯弱,如此来来回回,不出半年便犯了两次气疾,还好在病中有李三娘帮忙料理家事,倒也不算太难过。 李三娘闺名眠风,乃是李世民的同母姐姐,长李世民两岁,平日里专好舞枪弄剑,研究些兵法布阵之道,去岁方定下了与晋州柴家大郎君的婚事,明年便要过门。杜若自小性子寡淡,倒与天性爽朗的李三娘颇为投缘,杜若刚进府的那段日子,多亏了李三娘的帮助提点,才不至于出现纰漏。 李三娘成婚前夕,杜若特意从陪嫁里翻出一柄鎏金匕首送给她。 李三娘将鎏金匕首放在手中掂了掂,笑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不能要这匕首,你拿回去吧。” 杜若摇摇头:“这一年来多亏了你,眼看你要出阁了,我也不知道送你什么,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万望你收下。” 李三娘看了看手中金灿灿勉强可称得上匕首的装饰品,又抬眼看了看一脸认真的杜若,无奈的笑了笑。 “既如此,我便收下了。”李三娘将匕首交与自己的贴身侍女,又对杜若道:“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家中诸事由你掌管也不会有错,我只是有些担心你和我弟弟……” “二郎?他怎么了?”杜若不解。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世民他性格外向,有什么事都不会藏在心里,说话也直来直往,日后他若说了什么话,或做了什么事得罪了你,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杜若笑着点了点头,李三娘看她模样,情知这位好弟妹并没有听进自己的话,遂轻轻叹了一声,道:“你以后便会明白的,你们夫妻二人性格迥异,只怕要好生磨合,方能长久。” 杜若起身行了一礼:“多谢三姐姐教诲,妾身铭记于心。” 李三娘出嫁后便随丈夫定居长安城,杜若仍旧像往日一般于府中料理家务,却不想,她与李世民之间,很快便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吵。不过在她看来,与其叫做争吵,不如说是性格上的强制磨合。 大业九年六月,杨玄感起兵造反,今上迫不得已自高句丽撤兵,李世民也随父亲回了京都长安。 因着杨玄感谋反,高士廉亦被牵连,被贬为朱鸢县主簿。临行前,夫妻二人特意赶去送别。 高士廉拍了拍甥女,嘱咐道:“好生照看世民,你阿婆和你母亲那边我已安排妥当,不必忧心。” 杜若哽咽着点点头:“甥女明白,舅舅在岭南也要照看好自己,到了任上,千万寄封家信回来。” 高士廉又转向李世民:“世民,观音婢便拜托你照顾了。” 李世民叉手行了一礼:“世民定不负舅父所托。” 高士廉长舒了一口气,扶鞍上马,朝着二人扬了扬马鞭,绝尘而去。 杜若立在原地,直到舅舅的身影消失在城郊的树林中,才与丈夫一道驾马回了唐国公府。 窦氏新丧,李世民重孝在身,虽经了长孙无忌威逼恐吓之后答应在长孙氏十五岁及笄之后再与她成礼,但彼时碍着礼制,还是灰溜溜卷了铺盖去了书房安寝。 临走前,李世民特意嘱咐道:“我那藕荷色弹花包袱里有几件衣裳破了,你一会儿拿出来看看还能不能补。” 杜若正坐在榻边翻看账目,闻言遂命人将包裹拿过来搁在一旁,道:“我知道了,你去睡吧。” 李世民又看了看那包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见妻子似乎无心挽留,遂只得恋恋不舍的望了她一眼,抱着被褥去了书房。 一连数日,李世民总是有意无意提起那两件破衣,杜若起初并不理他,后来被他搅的不耐烦了,遂道:“我看了一下,你那衣裳着实破的厉害,遂没有缝补,你若执意要穿,少不得要花些功夫,你再等几日。” 李世民有些讶异,搓着手思量片刻,小心翼翼问道:“你……没再好好翻一翻?” 杜若眼珠转了转,背过身道:“没有,没见到什么。” 李世民不信,上前要去扳她的肩膀,杜若伸手打了他一下,嗔道:“别动手动脚的。” 李世民讪讪松开手,挠了挠头兀自嘟囔道:“不会呀,我明明放到里面了,怎么会没有呢?” “什么放到里面了?” “没什么,你算你的帐,我去院里练剑。”李世民摆了摆手,去架上摘下佩剑,一路耍着剑花便出去了。 杜若歪头瞧了瞧,自枕下取出一沓帛书来,自言自语道:“他说的……是这个么?一堆写着《诗经》的帛书?” 杜若自小喜爱看书,帛书上的内容她自是知晓的,但这些写着绵绵情诗的帛书难道真的是给自己的么? 杜若虽与李世民成婚已近一载,但二人见面的次数可谓屈指可数,杜若心中无他,自也认为李世民对她的情谊还远远不到需要写这些情书来寄托相思的地步。就算这些情书真的是写给自己的,那为什么又不肯明说,非要用这等手段来让自己发现? 夫妻二人各怀心事,却谁都不肯将此事挑明。杜若每日有诸多琐事,渐渐的将此事淡忘,只李世民一直耿耿于怀,总觉得妻子是有意不想回应自己对她的情谊,不免也生出几分气恼来,当下便存了心思好好试探她一番。 一日傍晚,夫妻二人用过晚膳,李世民照例陪着妻子看了会儿书,便打着哈欠嚷着要安寝。 杜若有些奇怪:“你这几日是怎么了?往常你从不睡得这样早的。” 李世民迟疑了一下,笑道:“最近朝中事有些多,我乏的很。” 说罢,也不等杜若问他,抬起腿便走了。 杜若虽觉得他有些反常,但也并未多想,倒是蕙娘凑过来道:“婢子前日亥时路过书房,瞧见里面的灯还亮着,好像有人在里面说话,婢子特意留了个心眼儿,发现一连数日都是如此,婢子觉得,娘子还是去看看为好。” “是么?我竟不知。”杜若听她如此说,不免也觉出些诡异来,思量半晌,觉得去看看也没什么不妥。遂道:“我记得昨日的水晶龙凤糕还剩了些许,你去膳房装一盘带上,陪我去一趟书房。” 待蕙娘捧了糕点过来,杜若披了件纱衣,挑着灯笼往书房去,果见书房内灯火通明,隐隐传出男女交谈之声。 杜若忽觉心头一滞,下意识放慢脚步,沿着曲廊一路行至书房门前,却见书房外并无小厮看守,心下越发狐疑,遂伸手轻轻叩门,唤道:“二郎,你歇下了么?” 里面无人回应。 “二郎,你在么?”杜若又叫了一声,里面依旧无人应答。 杜若转头看了看蕙娘,一把将门推开。 房中果然灯火通明,此时应当已经睡下的李世民正抱着自己的贴身侍女,执笔在她半露的雪白肩头写着甜腻腻的情诗。 杜若抓着灯笼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她闭着眼喘了几口粗气,转身夺过蕙娘手中的水晶龙凤糕,甩手朝着李世民劈头盖脸砸过去,摔门而出。 李世民一把推开怀中侍女,俯身捡起滚落在脚下的水晶龙凤糕,嘴角牵出一抹满足的微笑。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岁岁长相见(下) 李世民在经历了几天的被冷战之后,开始隐隐觉出些不对来。在他的想象中,杜若应当气急败坏的同自己大吵一架,将那侍女赶出书房,然后自己顺理成章的对她表明自己的心意,让她感激涕零,悔不当初,而后倍加爱护自己才对,这怎么除了不跟他说话以外……其它的什么都没发生呢?! 李世民决定去寻她问个明白。 “你做什么杵在这里?你挡到我的路了。”杜若看着负手立在门外的李世民,蹙了蹙眉,问道。 “阿若,那晚之事是我不对……你要是生气,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你……你不要不理我。”李世民委屈巴巴的扯住杜若的衣袖,轻声道。 杜若见他如此,不免叹了口气,道:“那晚的事,我也并未生你的气,我只是觉得你不该那样做。” 李世民:???!! 自己都过分成这样了,她竟然能心平气和的对自己说没生气?!!!! 杜若看他一脸震惊的模样,也觉得甚是奇怪,遂道:“我确实没有生你的气啊,你同你的贴身侍女温存,我有什么好生气的。那晚我之所以用糕点泼了你,我就是觉得你温存也不该在这个时候温存。阿娘新丧,你我都要守孝,这是千百年传下来的规矩。而你却非要在守孝期间作这等亲昵之事,未免于礼不合,若传了出去,定落个不孝的名声。不过你如果实在喜爱那婢女,等守孝期一过,你大可为那侍女脱了奴籍,纳为良妾,也未尝不可啊。” 李世民瞳孔俶然放大,他颤抖着手指着妻子,却如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方脸红脖子粗的蹦出一句:“原来,你心里……竟是这样想的?!” “有什么不对么?”杜若看着浑身抖若筛糠的丈夫,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李世民一手攥着拳头,咬碎了一口银牙,仿若一头赤红着双眼随时便要爆发的狮子。 “诶——你好,你真好!”李世民长长叹了一声,转身离去了。 杜若看着他愤然离去的背影,一脸的茫然无措。 “他……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这边李世民气呼呼回了书房,拿着长刀在院里砍了半晌,出了一身热汗,心里到冷静下来,但总觉得百思不得其解,又碍着面子不好意思再去问杜若,思来想去,只得将长孙无忌抓来询问。 长孙无忌看了看一脸颓靡的李世民,乜斜着眼笑问:“你这是怎么了?无精打采的。” 李世民闷头吃了一盏酒,叹道:“辅机,你那个妹妹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长孙无忌凑过去道:“你和我妹妹吵架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也算不上,毕竟,阿若她并没有同我生气,只是我一个人……” 长孙无忌点点头:“阿若的性子确实无意与人争执。” 李世民叹了口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尽数告知。长孙无忌听罢,连连摇头,哭笑不得道:“也亏你,竟想出这么个歪招儿来,幸好她没有动气,若是真的惹恼了她,往后可有你受累的时候。” “她若真生气倒也罢了,最起码我知道她心里有我,可……现在这样,我是彻底看不懂她了。” 长孙无忌拍了拍他的肩膀,劝慰道:“阿若素来是个认理不认情的,她自小便不喜欢与旁人吐露心事,就算有什么想法,大半也是闷在心里,你以后要多主动些,别惹她生闷。” 李世民烦躁的抓了抓幞头。 长孙无忌见状给他斟满了酒,笑道:“你也不必太过忧心,你我好歹兄弟一场,我有几句话嘱咐你,你回去以后照着我说的做,大抵能问出我妹妹的真心话。” “是什么?” “你回去以后不要再用你那一套法子,我妹妹不是寻常女子,你那些对她没用。你就直接向她表明自己的心意,越直接越好。你以后要千万记着,有什么高兴的不高兴的,都要直接同她说,不要想着对她使个什么歪心思,她不会理解的。” “我记下了,多谢。”李世民敛去面上笑容,朝他拱了拱手。 事实证明,自那以后的二十多年,李世民确实将长孙无忌的这番话牢牢记在心中奉为圭臬,终其一生奉行不悖。 送走了长孙无忌,李世民端坐案前,沉思良久。 “阿郎在想什么?”那夜与他“温存”的美貌侍女捧着一碗尚冒着热气的牛乳,给他轻轻放在一旁。 李世民抬眼一瞧,笑道:“阿隽,你可知道主母喜欢什么?” 阿隽摇摇头:“婢子没有侍奉过主母,怎会知道她喜欢什么呢?” “罢了,你又怎么会知道,连我也不知道呢。”李世民撑着脑袋叹了口气。 阿隽眼波流转,掩面笑道:“婢子当初便觉得阿郎此计不妥,阿郎却偏要一试,现在好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主母说上一句话。” 李世民挠了挠幞头,扶额沉思片刻,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阿隽行了一礼,掩上门出去了。 李世民一手撑着头,一手在黄柏长案上轻轻点了几下,心头忽生一计。 诚然,相对于热情似火的李世民,长孙氏显得有些冷静到不近人情,在她的心里,那日的争吵纯属夫妻之间的正常交流,丈夫那日的无故动怒,也只是他个人的性情使然,与自己是没有什么干系的。故而也并未过多关注丈夫的反常行为,只一心协理诸事,有条不紊的安排着李建成的婚事。 李建成六年前曾有过一任妻子,夫妻二人相敬如宾,成婚一载后便有了身孕,只可惜那原配夫人身子怯弱,分娩时一尸两命。李建成为此还消沉了两年。李渊为此颇为担忧,这两年一直在为自己这位长子的终身大事奔走,多方打听之下,发现荥阳郑氏郑继伯有一小女尚未婚配,且生的端庄貌美,淑韵娉婷,除了年岁差得多点之外,品貌家室皆是登对,当下便将儿子的生辰八字送了去,找人占卜过后,郑氏那边便叫了李建成过去相看,三月后便同意了婚事,两家商量过后,将婚期定在了大业十年年初。 眼看着婚期将近,杜若愈发忙的焦头烂额,愈发无心关注丈夫,自也不会注意到丈夫的反常举动,这倒给了李世民精心准备的机会。 大业十年正月初三,唐国公长子李建成娶妻。杜若自入了腊月便开始像磨盘上的石磨子一般连轴转个不停,到了正月初三已是身心俱疲,却还是要强打着精神立在青庐中等待行礼的新妇子。 眼看外间夜色深沉,杜若打了个哈欠,四下望了望,却见并无丈夫的身影,遂问道:“蕙娘,你见到二郎了么?” 蕙娘摇了摇头:“自黄昏起便没见到了,想是有事出去了吧。” 杜若两弯秀气的修眉微微蹙起,但也只是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外间想起鼓乐吹打之声,一众家下人将新妇子迎进青庐,将诸礼行过,杜若又要跟着行撒帐之礼,忽然,一双有劲的大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胳膊。 “阿耶?”杜若回头,直直对上李渊那双漂亮的瑞凤眼。 李渊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回去吧,你太累了。” 杜若笑着摇摇头:“孩儿不累,兄长娶亲要紧。” 李渊道:“新妇子已经进门了,你不必在这里守着。这一月来你太过操劳,快些回去歇息。” 听到他语气中带着的命令,杜若情知不能再违背于他,而且,自己也属实再难支撑下去了,遂拜别了李渊,回到自己院中。 长安自腊月二十八一来,便连着下了几场大雪,直到正月初二才将将停下来。 杜若提着裙摆,趁着明亮月色小心翼翼的避开冰雪,饶是如此,待到了院门前,鞋袜俱已湿透了。 蕙娘将灯笼递给她,上前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杜若一手举着灯笼,一手翻着自己沾上了泥点的簇新毡裙,正在心疼,忽听蕙娘一声惊叫:“娘子你看!花!满院子的花!” 杜若也是一愣,随着蕙娘指的方向遥遥一望,登时便怔在原地。 果见院中万卉争艳,百花竟放,更兼天边皎洁月光,一时叫人迷乱双眼,扰了心神。 杜若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所见为真,又低头瞧了瞧脚下,也俱是白茫茫一片冰雪。 “这怎么……”杜若话音未落,便瞧见自远处飘来一个素白身影,长发飞散,素衣翩迁,仿若谪仙下凡。 杜若呆愣愣瞧着那“谪仙”离自己越来越近,忽然噗嗤一笑,指着“谪仙”道:“你又在做什么?大冷天的也不怕冻着。” 李世民勾唇一笑,待离得近了,忽然一抖鹤氅,将妻子瞬间卷入怀中,脚下冰鞋猛地一划,带着她“飞”入那片姹紫嫣红的花海。 杜若从未有过这种奇艺的体验,不免又激动又害怕,只紧紧抱着他的腰,将头埋在他的胸膛里,露出一双滴溜乱转的明媚杏眼。 二人在花丛中转了片刻,杜若渐渐克服了心头的恐惧,开始欣赏起那竞相盛放的百花来。 谁知她只瞧了两眼垂丝海棠,就觉出些不对来,遂拍了拍示意他停下来,伸手扯了一支来瞧,却见哪里是什么真的垂丝海棠,乃是用锦缎扎就的假花。杜若又一连看了几支,发现皆是用锦缎绫罗扎的假花,只不过做的极为精巧,足以以假乱真。 不由笑道:“也亏的你,怎么想出这么个招儿来,你这一个多月闷在书房里,就是在做这个?” 李世民腼腆一笑,自枝头解下一支金丝牡丹给她簪在鬓边,揽着她到廊下坐好。 “阿若,你我成婚一载,我却也没为你做过什么。你是我的妻,我自然事事都想着你。那晚我与婢女温存,其实只是想试一试你。” “试一试我?” “对。”李世民点了点头:“我带回来的那个包袱里有一沓情书,那是我在涿郡时写给你的,一天一封,从未落下过。本想着托人回来带给你,可偏偏我阿娘去世了,我便一时忘了此事。阿若,我不相信你没看到那些情书,至于你为什么不回应我,我想你也自有你的道理。阿若,我喜欢你,我真的好喜欢你,可是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所以我才想了这么个法子来试你。我见你生气了,我以为你心里也是有我的,可你又说了那番话,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我想问问你,在你的心里,可有我一点点位置?” “我……” 杜若偏过头去,避开他炽热的目光,良久无言。 李世民眼中的光芒渐褪,他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道:“罢了,我不强求你……” “其实,我真的不知道我是否喜欢你!”杜若情急之下,终于说出了掩藏了近一年的心事。 李世民转过头,近乎颤抖的抚上她的肩膀:“所以……我是有希望的对吗?” 杜若又羞又窘,垂首绞着衣袖踌躇半晌,低低道:“我真的不知道……或许是喜欢的。我从没经历过男女情爱,我不知道何为喜欢……无论如何,你是我的夫郎,我还能如何呢……” “没有关系,我会等你。一天,一月,一年,一辈子,我会等着你长大,等着你喜欢上我的那一天。”李世民执起她的手,俯下身轻轻吻了一下,又轻轻覆上她光洁的额头,慢慢往下吻上她长如蝶羽的眼睫。 杜若忽觉心头涌上一股一样的感觉,酥酥痒痒的,好像有一只手在她心间轻轻撩拨,让她不由自主轻颤了一下。 她将头埋在丈夫怀中,用细如蚊呐的声音道:“我答应你,不会让你等的太久。” 后来,李世民果真没有再问过她是否喜欢自己,二人的生活归于平静,不论之后发生了多么艰难险阻的事情,哪怕到了生死一线,他们也是彼此依偎,从不分离。 多年以后,当已是帝后的二人回忆起这段青涩而美好的岁月时,也只是相视一笑。其实直到杜若仙逝前夕,她也没有弄明白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爱上与自己同床共枕数十年的丈夫,或许自那夜起便爱上了,也或许从没有爱上,不过那都不重要了,他们携手相伴了二十余载,在心底早已将彼此认作此生无法割舍的存在,便已经足够了。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相见不见 长孙氏去后,妙善倒不像李渊驾崩时那般悲痛难忍,倒显得平静许多。下葬后,长孙冲接妙善回了长孙府。 妙善回府当晚便犯了气疾,且来势汹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重。 长孙冲连夜翻坊墙抓了郎中过来,两番搭过脉后,郎中朝着长孙冲行了一礼,道:“夫人所患乃是气疾,从脉象看应是夫人自小便有的,只不过这一次颇为厉害,小子冒昧,想看一看夫人气色,好诊病情。” 长孙冲犹豫片刻,还是命人将床帐掀开,那郎中探身在妙善脸上看了看,叉手道:“夫人面色青白,双目浮肿,想来是心中有事,以此牵出了体内的旧疾。” 妙善点点头:“家母于不久前病逝,故而心中郁闷。” 郎中道:“既如此,倒也不甚奇怪了。小子看夫人乃是显贵出身,想来府中有以前开好的方子,夫人只需按时服药即可。” “多谢郎君了。” 送走了郎中,长孙冲便去翻出方子来要给她煎药,妙善劝道:“不必了,这都是陈年的旧疾,我睡一晚便好了,明天你还要上朝。” 长孙冲抚了抚她红肿的双眼:“你病成这样,我怎么放心去上朝。” 妙善笑了笑,凑过去吻了吻他的额头:“你放心吧,我自己的病我自己知道。” “那我今晚不走了,我陪着你。”长孙冲说着,扶着她的肩膀按她着躺下,自己也去褪了外袍卧在外侧。 妙善躺了一会儿,忽觉得喘不过气来,但身侧长孙冲已然熟睡,妙善不忍将他吵醒,只得捂着心口缩在被里拼命的喘气,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觉得微微好了些,又辗转反侧直到三更将尽才将将睡去。 次日清晨,赵直长便过来给妙善诊了脉,也惊于她病情来势之迅猛。 妙善叹了口气:“除此之外,我现在还添了心悸、气短之症,阴天下雨还会腰痛难忍,灵台混沌,这到底是为什么?” 赵直长捋了捋胡子,叹道:“公主之所以头痛、腰痛,乃是坐褥时着了风寒之故。妇人生产大伤内元,最忌寒凉。至于这心悸气短,乃是气疾的并发症。” “为什么我以前没有?”妙善不解。 赵直长道:“个人体质不同,这气疾随着年龄增长也会有不同程度的发展,公主本就内里虚弱,这几年又时常忧思,分娩时伤了根本,难免会加重气疾,诱发这些并发之症。” 妙善听他如此说,不免心下凉了半截,但还是问道:“可有法儿解?” 赵直长作了一揖:“恕臣直言,公主所患之疾皆无根治之法,公主只需静心调养,时日久了自会好转。” 妙善苦笑:“所以,我的病是无药可医么?就像我母亲一样,慢慢的消磨我的生命?” 赵直长笑道:“公主尚年轻,身子还在发育,以后的事臣也说不准。不过只要公主安心调养,其实也并无大碍。只是公主以后只怕不能停药了,也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终日忧思。” 妙善斜倚在榻上,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有些事,也不是我可以控制的,我尽力而为吧。” 赵直长虽如此说,回家后还是为妙善配了一副缓解心悸的药方,制成丹药命人送去长孙府,嘱咐她觉得心慌时便吃两粒。 妙善自宫中回来以后,便一直卧病不起。长孙冲欲入宫求李世民派奉御入府为妻子诊治,妙善害怕父亲知道后又增烦恼,遂硬是拦住他不让其入宫,自己仍在府中安心静养,照看幼儿。 忞忞已不知不觉蹦出两颗小牙,眉眼渐渐长开,他完美继承了父母的姣好面容,生的好像一只圆滚滚的玉雪团子,且生性活泼,逢人便笑,一时成了整个长孙府捧到手心里的宝贝。 妙善在院里修养了一月有余,觉得身子微微好些,便仍去前厅陪着长孙无忌用晚膳。 长孙无忌抱着雪团子逗弄了一阵,又忍不住用胡子去扎忞忞的脸,忞忞被扎的不甚舒服,极力朝外扭着身子,朝母亲张着小手,含糊不清的喊着“娘娘”。 妙善只得过去将他从长孙无忌怀中“解救”出来,放到一旁的小几上让奶娘给他喂虾羹吃。 长孙无忌看了看妙善,犹豫了片刻,道:“三青,你再过几天,回宫里看看你父亲吧。” “我父亲他怎么了?” 长孙无忌垂了垂眼眸,道:“自你母亲去后,你父亲便一直消沉,倦怠朝政。我担心长此以往,恐生变故,这也不是你母亲希望看到的,我希望你能回去劝劝你父亲。” 长孙无忌说罢,微微叹了口气,胡子轻颤了一下,抬手擦了擦眼角。 “我知道了,舅舅放心吧,我会劝好阿耶的。” 谁知还不等妙善择时日入宫,六日后,李世民便以思女心切的名义诏她回宫。 妙善看了看窗外西斜的红日,有些担忧:“现在已经很晚了,我能不能明日再入宫?” 李枫叉手行了一礼:“臣也是奉命行事,还望公主不要让臣为难。” 妙善无法,只得带了夏玉跟随李枫一道打马入宫。 天色很快阴沉下来,天边乌云密布,想来是要下雨,妙善勒马,望了望天空。 夏玉驱马上前:“公主有何事?” 妙善摇摇头:“无事。”说罢,轻轻一夹马肚子,跟上走在头前的李枫。 待进了太极宫,刚有内侍上前服侍他三人下马,便远远瞧见魏徵穿着一身公服从两仪门出来。 妙善一下便想起当年她在立政门外与魏徵的“狭路相逢”,当下便有些不悦,但还是笑着走了过去。 魏徵看了看立在头前的李枫,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妙善二人,奇迹般地没有说什么令她不虞的话,只是朝她微微拱了拱手:“徵拜见长乐公主。” 妙善松了口气,含笑与他回了礼。 拜别魏徵后,三人一路来到立政殿外,李枫叉手行了一礼,道:“大家尚在两仪殿议事,还请公主稍待。”说罢,又吩咐人递上香茶细点。 妙善环顾一圈,发现偌大殿宇竟空荡荡冷清清,除了自己与李枫之外,竟再无一人,不免心下狐疑,遂问道:“我记得阿耶把九郎君和明达公主接回了立政殿抚养,怎么这会子竟一个人也不见?” 李枫道:“九郎君和小公主自去别处玩耍,公主不必担忧。” 妙善虽心下存疑,但也不好再问他什么,只得放他离去了。 妙善寻了个客位坐下,刚喝了半盏茶的功夫,便听见“吱呀”一声门响。 妙善抬眼,看见门外立着一道微微佝偻的身影。 “阿耶……” 妙善一时恍了心神,她在的印象中,这位似乎无所不能的父亲,从没有如今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李世民木然抬起双眼,盯着妙善茫然片刻,牵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三青,你来了。” ?妙善只觉鼻尖一酸,眼前霎时模糊一片,她还是抬起手飞速拭去眼角泪水,站起身迎向父亲,轻声道:“不是父亲叫我来的么?” ?李世民愣了愣,忽而摇头笑了笑:“是,是我叫你来的。” ?妙善搀着父亲坐在御榻上,李世民却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望着自己腰间的宫绦出神。 ?妙善怕将起来,小心翼翼道:“阿耶叫我来,有什么事么?” ?李世民仍是盯着那宫绦,嘴里念念有词:“我……我还是不甘心啊……” ?“阿耶?”妙善又唤了一声。 ?李世民抬起头,道:“我听说你阿娘生前把《女则》托给你整理校订,是么?” ?妙善点点头:“确有此事,不过已经整理好了,若阿耶想要,孩儿明日便可差人送回宫中。” ?李世民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也好,这也算她留给我的念想。” ?妙善沉默片刻,缓缓道:“阿耶,阿娘已去,阿耶虽然悲痛,也要照看好自己的身体。毕竟,阿耶还是这天下的君父,天下之事,都需阿耶决断。若阿耶一直为此消沉,我想,就算阿娘在九泉之下,也会不安的吧。” ?李世民双唇轻颤了一下,将头埋在臂弯里。 ?“我知道,我都知道。” ?妙善抹了抹眼角,笑道:“我听说阿耶在宫中建了一所层观,站在观上便可望到昭陵,阿耶可否带孩儿同去?孩儿也想祭拜阿娘。” ?谁知妙善话音刚落,李世民忽然全身一抖,赤红着双眼喘了几口粗气,终是忍不住失声恸哭。 ?“阿耶……你……”妙善大惊。 ?“拆了!都拆了!没有层观,没有阿若,什么都没有了!再也不会有了!”李世民多月以来的悲思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出口,就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 ?此时的他再不是那高高在上的大唐天子,而只是一个痛失发妻的中年鳏夫,无尽的宣泄着自己的情绪。 ?沉重的木门悄然被推开一条缝,李枫从外间探了个头进来,见了此场景也是一惊。 ?妙善抱着父亲,只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李枫会意,重新将门掩好。 ?外间忽然响起一声惊雷,大雨滂沱而下,偌大的立政殿内,只回荡着李世民已经嘶哑的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终于渐渐止住了哭泣。妙善从怀中掏出一沓帛书递给他,轻声道:“这是阿娘去世前两个月我画的,阿耶留下就当个念想吧。”说罢,也不等李世民回应,缓缓站起身朝着他作了一揖,拖着裙摆迤逦而去。 ?妙善推开门,果见外间已夜色深沉,夏玉撑着伞立在廊下,朝她遥遥伸出手来,轻声道: ?“公主,我们回家吧。” ?妙善抬起眼看了看外间滂沱大雨,忽然提起裙摆快速朝前走去。 ?冰冷的雨点接连打在她厚实的上袄上,让她焦躁不安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身后脚步声凌乱片刻,忽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并传来一声轻微的纸伞合拢之声。 ?妙善停下脚步,闭着眼喘了几口粗气,忽然转过身快速走到夏玉面前,一把夺过他手中雨伞,撑开后又塞到他的手里。 ?夏玉抿唇一笑,将伞往她那边斜了斜。 ?妙善叹了口气:“你又是何苦来,明知我不忍心,还要糟践你自己的身子来闹我。” ?夏玉正色道:“臣是公主内侍,守护公主是臣的责任,万没有公主淋雨受寒,臣下却撑伞避雨的道理。” ?妙善一时语塞:“罢了罢了,我说不过你,你爱怎样便怎样吧。” ?夏玉道:“方才驸马派人传话,说天色已晚,公主就不用回府了,明日他下朝以后,自会在宫外等候公主一同回家。” ?“我知道了。”妙善点点头,二人一路行至延嘉殿。 ?延嘉殿彼时已成了城阳和小雁儿的寝宫,雁儿人小贪睡,彼时早已被奶娘抱去安寝。妙善去柜里拿了自己原先的旧衣换上,又去陪城阳说了会子话,便觉得头重脚轻,腰也隐隐痛将起来,遂早早命人铺了被褥,梳洗一番后便上榻安寝,夏玉仍像旧年一般在外间的矮床上歇了一夜,到第二日午后,二人方辞别李世民回了长孙府。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洛阳纸贵 令人欣慰的是,自那夜妙善进宫以后,李世民便再不似从前那般消沉倦怠,渐渐的恢复了以往正常的生活。 长孙府这边照常准备着过年诸事并小郎君的周岁喜宴。 因着文德皇后新丧,今上同门下省商议过后,决定取消除夕夜宴,众臣只在正月初一入宫参加大朝会。妙善也得以头一回在长孙府内真真正正的用一顿晚膳。 宴席设在后院的湖心亭上,早有侍婢上前将毡帘放下,挡住风雪。妙善看了一眼方几上搁着的暖锅,垂了垂眼眸,一句话也不闻。 按着品爵,妙善居于上首,长孙无忌,长孙冲坐于东侧,几个在京的弟兄按着年龄在西侧一溜排下去,长孙无忌的几个侍妾都立在一旁随侍,奶娘抱着长孙延立在妙善身后。 妙善入府近四年,还是第一次这样和一群人一起吃饭。她拿眼扫了一圈,发现大部分的男眷自己都没有见过,而且都形容尚小,除了长孙冲外,最大的也不过十四五岁,大部分都是七八岁左右。 那些庶出子嗣平日里养在前院,与自己的父亲尚且生疏,更遑论这位久居内院的公主嫂嫂,如今乍一下都被拘了来坐着,虽说有自家娘亲陪着,但还是觉得莫名的压抑和沉重,一个个都敛了玩闹的性子,屏息凝神,正襟危坐,生怕惹了那位神仙一般的公主嫂嫂生气。 妙善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一抹和煦的笑容:“除夕佳节,今年难得全家团圆一次,大家都要尽兴才好。” 话音刚落,簪娘便上前拿起筷子要给她布菜,妙善摇摇头,接过筷子夹起一片羊肉放入锅内滚沸,而后蘸了蘸一旁的蒜泥,放入口中吃了。 众人见她动了筷子,方煮肉就食,妙善看了看碗里的羊肉,忽想起当年她在宏义宫吃的那顿暖锅。 十年过去,她早已学会自己判断羊肉的生熟,也再不会傻乎乎的烫到自己的舌头,她终于变成了母亲希望她变成的样子,成为了一个明礼端庄的大唐公主。 这次除夕夜宴,妙善也算下了血本,那暖锅里的高汤用的都是宫中御膳的材料,所涮食材也都是挑极精细的肉蔬。那些弟兄本是贪吃好玩的年纪,起初还有些拘束,奈何这暖锅实在美味,上面那位公主嫂嫂看上去也是一团和气,更兼丝竹盈耳,渐渐的便放开了手脚,说说笑笑起来。 妙善看着眼前热闹非凡的场面,忽而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默默的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她总觉得,这眼前的欢愉繁华,都与自己没有丝毫关系,她只是住进了这所华丽而冰冷的宅子,始终无法将这里当作自己的家。而当初自己之所以选择住在夫家,不就是为了逃避这份冰冷和9疏离之感么,如此看来,好像这两地也并无甚分别。 妙善笑了笑,提起酒壶给自己满上。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在她的白瓷小盏上,妙善抬眼,对上夏玉微含愠色的双眸。 “公主,别喝了。” 妙善不耐烦的挥开他的手,捧起酒盏吃个罄尽。 “莫管我,今日我高兴,我就愿意吃酒。” 夏玉两道修长剑眉微微蹙起,他又抬眼看了看一旁的长孙冲,终是默默退到公主身后。 不多时饭毕,按着往日自要歌舞作诗耍子,但国丧未过,这些倒通通省了,妙善强打着精神给众人散了厌胜钱,诚然,忞忞身为府中迄今为止最小的主子,得到的自然更多。 待到众人散去,妙善方撑着小几摇摇晃晃站起来,下意识朝着夏玉招了招手。 长孙冲看她似乎醉的厉害,抢先一步将她扶住,夏玉一愣,默然缩回伸在半空的手。 一行人晃悠悠回了明辉院,长孙冲扶着她坐到榻上,嗔道:“你怎么吃这么多酒?” 妙善笑了笑:“我想醉一回啊,醉了就什么也不会记得了。” 长孙冲听出她话中有话,但却实在不知她一个久居深宫,倍受宠爱的公主到底有些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遂小心翼翼问道:“你想忘掉什么?” 妙善摇了摇手:“可惜我没醉,我依旧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上天不公,为什么连片刻的糊涂都不肯给我?” “长乐,你醉了。” “我没有,我没……”妙善话音未落,便头一歪栽倒在长孙冲怀里。 夏玉见她醉倒,不由暗暗松了口气,道:“公主吃了这么多酒,想来是要起夜。一会儿臣去煮一碗醒酒汤来,公主若半夜醒来,驸马记得叫她吃了。” 长孙冲颔首:“有劳先生了。” 不多时,膳房便叫人送了一盅醒酒汤来,妙善睡至半夜,果然迷迷糊糊的坐起来叫兰儿。长孙冲亲去服侍她净了手,哄着她把醒酒汤喝了。 第二日晨起,妙善便觉得头晕脑胀,身上也像被人打了一顿一样没有一丝一毫是痛快的,遂靠在枕上笑叹:“醉酒真不是闹着玩的,以后再不要让我吃酒了。” 长孙冲戏谑道:“昨夜你还抱着酒壶不撒手,拼了命一般要把自己灌醉,怎么这会子倒不逞英雄了?” 妙善哑然失笑,慢慢从榻上坐起来。兰儿进来服侍她更衣洗漱,长孙冲便搬了个杌子在她身旁坐着。 妙善奇道:“你怎么还不去上大朝会?一会儿该迟了。” “不急,我和父亲一道去。” 妙善点点头,用过早膳后,便有宫人奉上药盅,妙善接来喝了,又吃了一粒丹药。 外间雪已停了,妙善趁着日头叫人搬了个矮床放在廊下,抱着忞忞逗弄银架上的鹦哥儿。 忞忞养的胖乎乎,抱在手里触感甚好。妙善一手抱着他,一手将琥珀抱过来放在膝上逗弄,不多时,便渐渐模糊了意识。妙善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谁知双眼将将闭上,便听外间闹哄哄吵将起来。 妙善不悦的蹙了蹙眉,歪在床上懒懒的道:“兰儿,是谁在外面?” 兰儿去开了院门,却见李枫慢慢踱进来。兰儿忙作了一揖:“李先生万福。” 李枫含笑点点头:“兰娘子安好。” 妙善也瞧见李枫,便回身将长孙延交给奶娘,自己站起来理了理衣衫。 李枫上前叉手行了一礼:“臣给公主请安。” 妙善笑道:“先生今儿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 李枫笑道:“圣人于三月寻幸东都,因想着公主久居长安,未免烦闷,故而特命臣来告知公主,届时还请公主随驾。” “只叫了我一人?驸马可会同去?”妙善问道。 “驸马留守京都,不会同去。” “哦……”虽然妙善已有了心理准备,但得知长孙冲真的不会同去时,还是多多少少有些遗憾的。 李枫见她有些闷闷的,情知她是在为驸马不能同去而烦忧,遂笑道:“公主不必忧心,此行洛阳不过是为了避暑消遣,不日将回。洛阳水多,是个养人的所在,公主只管安心玩乐便好。” “多谢先生了。”妙善微微欠了欠身。 待长孙冲下朝归家,妙善才知道原来长孙冲亦知道了此事,遂也不好问他,只得默默命人打点行囊,准备着随驾事宜。 恍惚间已是三月光景,李世民一切准备就绪,带着文武群臣,诸王,命妇,公主,皇妃,浩浩荡荡往洛阳而去。 仪仗一路走走停停,八日后终于进了洛阳宫城,妙善本就体弱,在车上晃悠悠颠了数日,浑身就好像散架了一般。 妙善身为外嫁公主,依着礼制应居于命妇院内,但李世民还是私下将女儿送入了瑶光殿。 紫薇城西北隅有一片池沼,因形似东海九州而名为九州池,瑶光殿便建于池中,四面环水,周围奇花琼草相绕,风景极佳。不远处有一座小巧琉璃角亭,炎炎夏日卧于亭中赏莲纳凉,也甚为惬意。 妙善推开窗眺望了一阵,笑叹:“怪不得李枫说洛阳养人,现在看来果真不错,太极宫虽然宏伟,却没有这样清凉舒适的所在。” 夏玉去寻了件长衫给她披上,轻声道:“虽入了春,到底有风,公主小心一些。” 妙善伸了个懒腰,懒懒道:“兕子和阿鹞想来也该到了。” 对于李世民一次次对她的破例,妙善就算脸皮再厚也觉得过意不去,遂将两位妹妹接到自己身边代为照看,一来给长孙延作伴,二来也省的李世民费心。 妙善话音刚落,便瞧见一叶扁舟远远超自己漂过来,船头立着两位帛带飘飘的宫婢。 眼见漂的近了,棹娘将船绑在殿外,那两个宫婢提着裙摆跳下船,方转身将二位公主抱下来。 妙善陪着两个妹妹用了午膳,兕子人小,一时也待不住,嚷嚷着要妙善陪她划船。 妙善素来有午睡的习惯,彼时早已困的睁不开眼睛,遂想着叫夏玉作陪,谁知兕子十分怕生,说什么也不肯让夏玉同去,妙善无法,只得带着二人在湖上游了一圈,又去亭中坐了片刻。 阿鹞从荷包里取出一块饴糖递给妹妹,笑道:“兕儿吃。” 兕子朝姐姐甜甜一笑,一口一口舔着那块小小的饴糖。 妙善撑着脑袋在一旁看着两个妹妹一个人捧一块饴糖吃的起劲,好像全然把自己这个长姊抛之脑后,不免有些吃味,遂问道:“阿鹞,我的呢?” 阿鹞挠了挠头,一双杏眼眨了眨:“长姊自己没有吗?” “我当然没有了。” 阿鹞无奈的叹了口气,取出一块饴糖递给她。 妙善看着这块饴糖,心中却远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开心。 说实话,这两个妹妹都与自己不甚亲近。虽然阿鹞幼时自己曾照看过她,但自她记事起自己便嫁入了长孙府,至于兕子,一年里大约也只能见个五六回吧,自己身为长姊,按理应照看好底下的弟妹,可自己却什么忙也没有帮上,更遑论教导抚育他们了,也怨不得她们与自己不亲。 妙善想着,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兕子的脑袋。兕子显得有些不耐烦,微微往一边闪了闪。 妙善愕然,最终也只能无奈的笑笑。忍不住仔细端详起她来。 李家女儿的样貌普遍遗传了父亲,生的明艳娇媚,兕子也不例外,尤其是那双微挑的狭长凤眼,简直和李世民一模一样。她浑身的做派气质,说话间的神色举动,就是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李世民。 妙善盯着她看了许久,恍惚想起上一世的她是父亲最喜爱的女儿,对其的娇宠程度就连自己这个小女儿也是无法企及的,为此,她还和这个与自己年岁最近的姐姐暗地里生了不少闷气,不过,后来她死的时候,自己却还是不争气的大哭了一场。 晋阳公主,金钗而薨。为什么皇家的女子都要这般短命…… 妙善垂下眼眸,掩去心中所思,笑道:“吃好了我们就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三人一道回了瑶光殿,正巧忞忞刚吃了晚膳,正绕着院子晃悠悠的散步,后面跟着乳娘和兰儿。 “忞忞,来阿娘这里。”妙善笑着朝长孙延张开双臂,忞忞咯咯一笑,迈着歪歪扭扭的步子朝母亲跑去。 妙善蹲下身子在儿子胖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长孙延鼻子嗅了嗅,忽然张着手道:“糖,要吃糖。” 妙善转过身问乳娘,得知他晚膳已吃了热汤饼,遂温言道:“不能再吃了,该睡觉了。” 忞忞将嘴撇了撇,眨巴着眼睛便要落下泪来,妙善正色道:“你再哭,我明日也不给你糖吃。” 忞忞霎时便收了势,小手抹了抹眼睛,小跑两步跟上母亲,紧紧抓着她衣袖。 阿鹞虽然和妙善不大亲近,奈何忞忞生的虎头虎脑着实讨喜,不过片刻便与这位小外甥混的厮熟,阿鹞一心要玩簸钱,妙善无法,只得拉了三个年轻宫人陪着一道。偌大瑶光殿中,那铜板散落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妙善素来怕吵,强忍着让他们玩尽了兴,眼看着一个个都面露倦色,妙善如蒙大赦一般一手拎着一个将他们丢出了寝殿去寻自己的乳母丫头。 ?乳娘将忞忞放在榻边的摇篮里,待哄着他睡着了,方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妙善扶着腰慢慢躺到榻上,长长舒了口气:“我当初为什么要自不量力的把三个天魔星都招来,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簪娘含笑将她扶起来卸掉簪花,道:“公主就是太小心了,就算圣人将公主安排在内苑,想来那些臣子也不会如何。” ?妙善摇摇头:“还是谨慎些好,如今阿娘不在了,阿耶身边本就少一个人劝导,我怎好再让阿耶为难。更何况,我身为长姊,做这些也是理所应当。” ?簪娘服侍她洗漱更衣,妙善照例吃了药,随手去架上抽了一卷书看。 ?眼看着二更将近,妙善吹了灯,打着哈欠钻进被窝。 ?忽然,外间传来“吱呀”一声门响,紧接着,就见兰儿捧着一盏烛台闪了进来。 ?妙善慢慢坐起来,低声问道:“有何事?” ?兰儿秉烛蹑手蹑脚钻进帐中,悄声道:“小公主梦魇了,吵着要阿耶阿娘,谁哄都哄不住。” ?“现在这个点了,我上哪儿给她找阿耶阿娘去。”妙善道 ?兰儿道:“那边哭的厉害,婢子害怕吵着公主和小郎君,故而特来瞧瞧,既然公主这边无事,婢子便先下去了。”说着,轻轻将帘挑开一角,刚要转身,便被妙善一把拉住衣袖。 ?“她哭成这样也不是个办法,我随你去看看吧。” ?兰儿迟疑了一下,还是俯下身给她勾上鞋子,妙善旋披了件小衫,跟着兰儿火急火燎的到了西厢。 ?一进西厢,果见数名宫婢团团围着嚎啕大哭的兕子,一个个连声哄劝,谁料兕子却哭的愈发悲痛,大有一泻到底的气势。 ?妙善拨开人群,将兕子轻轻抱在怀中,却也不说话,只是轻拍着她的被给她顺气。 ?一众宫婢见长乐公主来了,都齐齐松了口气,纷纷朝着妙善行了一礼,掩上门出去了。 ?感觉到怀中人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妙善轻声问道:“兕儿,你为什么哭啊?” ?兕子抽了抽鼻子,哽咽道:“我想耶耶,我想阿娘。” ?妙善又道:“你是不是睡在这里不习惯?” ?兕子点了点头,又慌忙摇了摇头:“……没有” ?妙善情知她是为了不让自己难过才说出这等违心之言,遂轻轻叹了一声:“你如果真的不习惯,明日阿姊便送你回阿耶那里。” ?兕子没有说话,只将头埋在长姊怀中,她忽然发现,窝在长姊怀里的感觉和当初窝在阿娘怀里的感觉很像,遂又往里蹭了蹭,闷闷道:“不用了,我喜欢阿姊抱着我,就像……阿娘一样。”说着,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妙善没想到自己还有这种神奇的作用,不由心下窃喜,遂笑道:“那你以后可常常到舅舅府中来找阿姊。” ?兕子摇了摇头:“不,我想让阿姊住到立政殿来,就像阿娘一样,陪着耶耶九哥和兕子。” ?稚子无心,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刀,搅的妙善心中如同被活生生剖开一般痛入骨髓。 ?妙善抱着妹妹,此时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恍惚间,眼角滑出一股温热的液体,滴在兕子的手背上。 ?兕子伸出手给她擦了擦眼角,软糯糯开口:“阿姊不哭,如果阿姊不愿意,兕子也可以常常去看阿姊的。” ?妙善拉起兕子的小手亲了一口,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阿姊愿意。” ?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后患无穷 这一夜,妙善便一直抱着兕子,兕子虽然悲痛,倒底人小好哄,哭的累了便沉沉睡去。妙善却不敢再睡,强打着精神抱着她坐了一夜。 转眼便是次日清晨,早有宫娥进来服侍小公主梳洗,妙善也得以脱身,回到寝殿睡了个回笼觉,谁知只不过略微歇了歇,阿鹞便领着兕子过来给长姊请安。 妙善坐在妆台前,看着一脸肃穆的姊妹二人,一时未反应过来。 “给阿姊请安,阿姊万福。”说罢,二人齐齐朝妙善揖了揖手,而后方叉手而立,等着妙善的回应。 妙善笑道:“你们两个倒是一丝不错的。” 阿鹞道:“这是嬷嬷们一再教导的,阿姊,我们一起去给阿耶请安吧。” “请安……” 乍一下听到这个词,妙善竟觉得有些生疏。 她幼时在宏义宫时,父亲常年在外征战,连面都见不上,自是不用请安。后来当了公主,虽按着规矩要日日晨昏定省,但阿耶政务繁忙,每日恨不得泡在两仪殿内,十次请安倒有七八次是不在的,后来索性也就罢了,至于再后来……别说请安了,真真是成月成月的见不上面。但看着她二人好像早已习惯了晨昏定省,遂也不好拒绝,便带着她们一道往显仁宫去。 谁知一行人刚到了宫门口,便被告知今上一早便去了武成殿议政,此时不在殿中,三人可算扑了个空。 此事倒也算在妙善意料之中,遂道:“阿耶现在有要事要办,我们晚些再来寻他。” 二人虽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意兴阑珊的跟着长姊往回走。 妙善闲来无事,又不想闷在屋里,遂带着妹妹在洛阳宫中四处走走逛逛,不知不觉间便逛到了流杯殿前。 “流杯殿……”妙善驻足思量片刻,方忆起此为杨妃寝宫,妙善素来与这些宫妃不熟,也并不想主动招惹,遂转身便要离去。 背后忽传来一声招呼:“公主们既已来了,何不进去坐坐再走?” 妙善回头一瞧,见是杨妃的贴身宫婢,也不好拂了她的面子,只得跟随那宫婢一道来至殿中。 杨妃素来身体娇弱,一年之中汤药不断,兕子甫一进殿便被满室如蝶药香呛得打了个喷嚏。 妙善心下一惊,不由自主收紧了拉着她的手。 杨妃彼时正倚着窗绣些小衣,一抬眼看见妙善三人,忙起身颤巍巍行了一礼。 妙善上前虚扶一把,笑道:“夫人不必多礼,夫人快坐。” 杨妃遂带着她们移步客房,早有宫人奉上香茶细点,几人相让一番,依次落了座。 杨妃看了一眼坐的整整齐齐的三位公主,垂眸笑了笑:“公主们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妙善抿了一口酪浆,不紧不慢的道:“闲来无事,偶然散步至此,不知夫人请我们进殿有何要事啊?” 杨妃笑道:“也没有什么事,前几日圣人赐了一壶西域葡萄酒,只是我素来不胜酒力,听闻公主爱喝,便想着送给公主,还望公主不要嫌弃才是。” 说罢,忽然转身喊了一声:“二娘,将酒拿来与公主品尝。” 不多时,便见一个红衣少女捧着一只高颈银狐,袅袅婷婷的走过来,将银壶放到妙善面前,躬身作了一揖。 妙善抬眼看了看她,见她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穿一袭高腰八幅石榴洒金裙,身量高挑,面容饱满,方额广颐。两道修眉之下,一对凤目微敛,只隐隐露出些许流转眼波,整个人娇媚之余又透着些生人勿近的冷冽和高傲。 妙善盯着她,两弯蛾眉不自觉紧紧蹙成了一个“川”字。 不知为何,自她挑帘走进来的那一刻,妙善心头便涌起一股浓烈的厌恶,甚至还带着一丝隐隐的害怕。明明自己与她素不相识,为什么会平白无故的如此憎恶一个人? 那少女也不躲闪,大大方方与妙善对视了一眼,道:“公主为何这般盯着我看?” 杨妃忙将她拽到身边,斥道:“二娘,不得无礼!” 妙善自觉失态,默默将眼从少女身上挪开,淡定的笑道:“我看这位小娘子不像是宫中之人。” 杨妃笑道:“这是我母家姨姐的小女儿。”说着,将那少女往妙善身边推了推,道:“还不快拜见公主。” 那少女理了理衣衫,不慌不忙的朝着三人揖了揖手:“奴家武氏拜见三位公主,公主万安。” “武氏?”妙善心里迅速将自己所知的家族关系捋了一遍,再三筛查后确认了一个自认为正确的答案,强笑道: “你是前应国公的女儿吧。” 武氏道:“正是,奴家为武氏次女,家父生前曾拜应国公之位。” 杨妃笑道:“公主瞧我这甥女如何?” 妙善想了想,道:“武娘子无论样貌做派皆是上佳,真有乃父风范。” 武氏朝她作了一揖,仍退到杨妃身后。 对于杨妃此番作为妙善是再清楚不过,无非是想让这位甥女充入后宫侍奉父亲,却又拿不定主意,遂先拉过来让自己看看,以此推测父亲的态度。可惜的是,父亲并不喜欢这种浑身带刺儿的美人,就算日后入了宫,也不过落得个长门空守的下场。 妙善又略微坐了坐,便带着二位妹妹与杨妃作辞,杨妃也没有挽留,亲自将她三人送出了。 三人回到瑶光殿用了午膳,妙善将她二人打发回了各自寝殿安寝,自己终于偷得了片刻清闲,命人在亭内支起矮床,将竹帘垂下,趁着清风和斑驳的暖阳闭目养神。 耳边隐隐传来袅袅丝竹之声,借着水声荡悠悠飘进妙善的耳朵里,顿感心旷神怡。 妙善舒服的伸了个懒腰,侧转身子缩成一团,将手枕在脑袋底下。 夏玉怕她着凉,遂去殿内取了一件长衫给她盖上,自己抱膝倚在亭柱旁眯着眼打盹。 也不知睡了几时,妙善忽觉得面上一阵酥痒,遂不耐烦抽出已经酸麻的手打了一下,却不妨摸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什,妙善一惊,随即睁开了眼。 只见彼时应放在殿内的琴箫正稳稳当当躺在自己枕边,长长的宫绦随风一下一下拂过自己的脸庞,酥痒无比。 妙善满腹狐疑的坐起来,望了望对面昏昏欲睡的夏玉,又垂首想了想,心下明白过来,冲着竹帘外喊了一声:“兕儿,是不是你?” 只见竹帘被人小小挑起一角,兕子捂着嘴巴,怯生生探进半个脑袋,见长姊确然是醒了,只得垂首慢慢踱进来,躬身行了一礼:“阿姊安好。” 妙善把玩着细长的琴箫,笑道:“是你把它放到这里的?” 兕子点点头:“方才我听见对岸有人吹箫,十分好听,便想着让阿姊也吹一曲,便去案上拿了下来,可我发现阿姊在歇息,便将箫放到了枕上,可没想到还是吵醒了阿姊,对不起。” 话毕,兕子长长作了一揖,面上满是愧疚。 “是我自己睡醒了,和你没有关系。”妙善将兕子抱上床,摸着她的发顶轻声道。 兕子懒洋洋窝在阿姊怀中,一下一下拨弄着长长的宫绦。 “兕儿想听什么?”妙善笑问。 兕子掰着指头想了想,摇摇头道:“我不知道都有什么曲子。” 妙善看了看手中琴箫,唇角勾起一抹笑容:“阿姊给你吹《凤求凰》如何?” 话音刚落,果见夏玉翻身站起来,朝着妙善作了一揖:“臣去取琴为公主伴奏。” 《凤求凰》本为琴曲,按理并不算什么高深精妙之曲,但妙善偏要另辟蹊径,将此曲打成箫谱,倒底不如琴曲好听,但若以琴相配,却也另有一番滋味。 夏玉顷刻取了琴来,调好琴弦,朝着妙善浅浅一笑。 修长手指在丝弦上轻轻划过,琴声缓缓而起,在水面上悠荡荡转了个圈,泛起微弱的回音。 兕子眯起眼笑了笑,向后靠在朱漆亭柱上。 弹至一半,箫声乍起,那琴声登时便微弱下去,只伴着悠扬箫声时不时补上缺漏的音节,或在箫声末尾添上余韵悠长的尾调,并不像往常琴箫合奏那般交错相织,而似一人所奏,混如一体。 “亭中是何人吹箫?” 一道浑厚的声音忽然闯入,妙善浑身抖了个激灵,箫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妙善挑开一角竹帘向外一窥,却见宽阔的水面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艘画舫,舫上坐着李世民,长孙无忌,魏徵,房玄龄,一个颇面生的文臣并三名年少的给使,妙善只得命人打起帘子,朝着画舫遥遥行了一礼。 李世民哈哈一笑,将船划近了些,道:“小五好兴致,不如来与为父一道划船耍子。” 妙善尚未睡醒,刚想找个理由委婉的拒绝,便见兕子“嚯”的一下站起来,迈开步子便朝李世民奔过去,笑着喊“耶耶”。 李世民的脸霎时变得惨白。 妙善三步并作两步,一把将兕子拽过来捞进怀里,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兕子乍一下被长姊紧紧箍在怀中,也自唬了一跳,瞪着水汪汪的眼睛呆愣愣看着她。 “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妙善心下激动,没忍住吼了她一句。 兕子的眼泪登时便落下来,但她还是抿了抿嘴唇,生生忍下落泪的冲动,哽咽道:“阿姊对不起……” 妙善看她这般模样,满腔怒气霎时烟消云散,她俯下身揉了揉她的脑袋,柔声道:“以后万不可冒冒失失的,你要是掉下去了,我又该怎么办?” “我知道了……” 说话间,李世民早已离船上岸,三人忙忙朝他行了一礼。 李世民俯身抱起小女儿,看向妙善的眼神有些不虞:“你怎么看妹妹的,方才她差点就要掉下去了。” 妙善忙不迭朝他作了一揖:“是长乐疏忽了,还望父亲恕罪。” 兕子扭头在父亲脸颊上亲了一口,娇声道:“耶耶不要怪长姊,长姊对兕子很好的。” 李世民习惯性掂了掂小女儿,伸出一指点了点她的鼻尖:“兕儿以后要乖乖听你阿姊的话,不要让她为你担心。” 说罢,又拍了拍大女儿的肩膀,柔声道:“好了,没事了。今日阳光正好,去把延儿抱出来,我们一家人一起待一会儿吧。” 妙善转身叫夏玉进去把忞忞抱出来,另去牵了一只画舫出来。李世民一手抱着一个,和长孙无忌等人仍坐到来时的小舟,妙善带着阿鹞和夏玉紧随其后,一大一小两只画舫顺着龙鳞渠一路向西漂进了芳华苑,沿岸种满了丈高的桃树,彼时正值阳春三月,一片桃花灼灼,落英缤纷。 妙善举目观瞧,见有十六座宫院面渠而立,其内殿堂楼阁,飞檐宫阙各不相同,院外长桥纵横,流水缭绕,石径幽幽,修竹郁郁。夹岸是垂垂杨柳,随意一折便是奇花异卉,兰麝氛芳,湖上更有仙山三座,宝亭一方,亭台轩榭无不用尽巧思,个中神奇,不再赘述。 李世民捋了捋胡子,道:“小五,你看这洛阳芳华苑比长安御苑如何?” 妙善拱了拱手:“长乐冒昧,长安御苑实难及的上此地一半。” 李世民倒也不恼,只哈哈一笑:“你倒实诚。” 说罢,又转过身对长孙无忌和魏徵道:“这宫苑本为前隋炀帝所见,如今你我君臣却在此游湖玩乐,这都是宇文恺之辈谄媚奉承,蒙蔽君心所致啊,还好我身边有卿等直言劝谏的诤臣,方不致国朝重蹈前隋之覆辙。”说罢,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魏徵的肩膀。 魏徵揖了揖手:“陛下爱民如子,方能得其始终,臣下不过是略尽本分罢了。” 长孙无忌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几人在湖中转了片刻,不知不觉游到积翠宫前,李世民遂命人靠岸停船,邀众臣一道于宫中宴饮。 妙善晓得,这种宴饮无非是君臣之间促进关系,商议国政的手段,自己在场是万不合时宜的,遂带着一众幼童与父亲作辞,李世民不允,强行将他们安排在积翠宫东厢房内,令上了一桌小宴,安排了三名乐工供他们消遣。 不多时饭毕,群臣纷纷告辞乘船离去,妙善方从东厢房出来,叫住了准备回宫的李世民。 “小五有事对阿耶说?” 妙善迟疑了一下,道:“孩儿今日偶然散步至流杯殿,见到了前应国公武士彟的次女,听说她是被其母送入宫中探望杨妃的。” 李世民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件事,怎么?她冒犯了你?” “没有。”妙善忙摇了摇头 “……孩儿有句话不知该不该同阿耶说……” 李世民看女儿一脸纠结的模样,笑问:“有什么话还不能告诉阿耶了?” “我觉得杨妃……杨妃有意让武氏女充入内廷侍奉阿耶,可是……我看武氏生的凶狠,实非等闲之辈,若充入内廷,日后恐生事端。” 李世民眼眸黯了黯,淡淡道:“所以,你不想让我带她回长安,对么?” 妙善听出父亲话中不悦,忙道:“不是……这只是我冒昧揣测,阿耶不必当真。” 李世民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道:“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你放心,我活了这四十年,什么人没有见过,武氏再如何,也不过是一介女流,就算日后充入后宫,凭她一人,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呢。” 妙善情知再劝无果,只得拜别了父亲仍回瑶光殿去。果然,一月后,今上便下诏将武氏女充入后宫,封为五品才人,传晓六宫。 妙善甫一听到这个消息,忽觉心头一阵剧痛,忍不住“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国朝之律 妙善吐的那口血,并没有阻止武氏入宫的步伐,自那以后数日,妙善时常能看见武才人出入显仁宫,可见李世民议政批奏折时她亦在旁侍奉,这倒是以往那些宫妃所没有的恩宠。不过李世民此举虽然反常,却也并没有违背礼制。因着宫中这“才人”之位,着实与旁的有些不同,侍奉君王倒在其次,主要的便是协助皇帝在内廷处理文书奏折,顺带以充外臣引见之人,只不过以前数十年李世民身边有文德皇后相佐,用不上这些才人罢了。 妙善知道,李世民常召武氏随侍,并非单单恋她容貌,而是看中了她满腹才华,诏她入宫,也只是为了慰藉先臣,可是自己心里……总有一种强烈的不安。 武才人进宫后第三月,便因着相貌姣好被赐了一个“媚”字作号。 这下,就连妙善也摸不着头脑了。但又不好去过问,毕竟哪有外嫁的女儿管着父亲纳妾的道理,虽也只得暗自揣测,不过转念一想,上一世的武媚好像并没有如何受宠,倒是和她差不多时间进宫的徐氏很讨父亲喜欢,对于徐氏此人,妙善上一世也曾有过几面交集,倒是个顶温柔贤淑的宫妃,宫人都说,她与已逝的文德皇后有几分相像,如今细细想来,相貌到罢了,徐氏此人的言谈举止确实有几分阿娘的影子。 妙善暗暗松了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再去纠结此事,慢慢的也就淡忘了。 洛阳城水天一色,风景极佳,妙善身为半个职业画工,在这如画风景中住了数月,终于忍不住想要把这满眼的奇景画在纸上带回长安,李世民一听女儿有此打算,当即便派人送了许多颜料纸张过去,妙善便每日坐于逍遥亭中作画。 可也不知为何,自妙善动笔那一日起,洛阳城便一直阴雨连绵,连续数日都是阴沉沉的不见太阳,那雨将枝头花朵也尽打了下来,唯有池中菡萏仍坚强的挺立着,虽说妙善刚开始起稿,但终归有些兴味索然。 夏玉看了看她所打线稿,笑道:“公主原是怨不得旁人的,洛阳城和长安一样,雨季为每年夏秋两季,六七月尤甚公主挑了这个时日,可不是每天阴雨连绵的么?” 妙善撑着脑袋道:“这洛阳好生奇怪,长安虽也下连阴雨,也只不过是下下停停,中间好歹还有一两日放晴,且大部分都是连绵细雨,这洛阳下雨怎么就好似开闸放水一般,一连几日皆是倾盆大雨,照这样下去,整个洛阳怕不是都要被淹了。” 夏玉迟疑了一下道:“……洛阳靠近黄河,发不发大水真的不好说……” 妙善:…… 眼看到了七月,洛阳的大雨丝毫没有停止的趋势,妙善看着一片土黄的天空,隐隐生出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公主,看这天好像又要下雨了,我们先回去吧。” 妙善正画到关键处,自不肯此时离去,遂道:“就剩一处宫阙了,我再添几笔便随你回去。” 谁料话音刚落,便自天边卷起一股狂风,八面纱帐登时被卷得上下翻飞,搁在长案上的空白稿纸盘旋而起,噼里啪啦朝着妙善砸了过来。 大雨倾盆而下,伴着呼啸的狂风劈头盖脸砸在妙善身上 妙善此时早已顾不得心疼这些上好的画纸,想抱着线稿奔回殿去,谁料那长桥年久失修,木头都已腐朽了,在雨中摇摇欲坠,妙善是无论如何也不敢上去的。 眼看雨势越来越急,妙善将画稿紧紧抱在怀中,急道:“阿玉,我们该怎么办?” 夏玉四下看了看,忽然将妙善手中画稿夺去,用辟雍砚紧紧压住,又脱下外袍盖在画上,拉着妙善道:“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臣会游水,这九州池亦不算深,一会儿臣背着公主淌过水去,至于这画,也只能让它自求多福了。” 妙善虽然舍不得,但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点点头应承下来。 夏玉飞速褪了上身衣物,慢慢踱到池边蹲下身子。妙善覆上他略显单薄的后背,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脖子。 夏玉扭头确认公主已然趴好,遂道:“公主,尽量把头往后仰,别呛了水。”说罢,便将身一耸扎入池中。 夏玉乃江淮人士,自小谙熟水性,妙善也曾多次让他下到长安的护城河中捞鱼,可他生的单薄,背上还背着一人,游了几下便有些力不从心,但还是咬牙背着公主慢慢向前游去。 短短一段路程,夏玉心中却想了许多,他甚至想过,就算自己真的力竭而亡,也要尽可能的多游一段,让公主多一分生还的可能。 渐渐的,妙善觉出些不对来,忙道:“你是不是很累?你放我下来吧,这里的水已经不深了,我可以自己淌过去。” 夏玉不语,只是笑了笑,仍背着她慢慢往前游。 “阿玉,你放我下来!”妙善开始变得焦躁不安,语气中带了一丝哽咽。 夏玉咬牙道:“不要说话……放你下来……我们都会淹死在这里……” 妙善再也不敢动了,只趴在他的背上默默饮泣。 雨越下越大,九州池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不多时便漫过了夏玉的胸口,夏玉迎着狂风,努力让自己不要被风刮乱了方向,偌大九州池中,只见两道彼此纠缠的身影在水中浮浮沉沉。 妙善浑身衣衫全被打湿,紧紧的贴在身上。 夏玉费力扳住池中一座礁石,喘了口粗气道:“臣冒昧,还请公主将长裙和簪钗丢弃。” “好。”妙善应了一声,毫不犹豫将发间银簪、珠花等物通通丢入池中,又伸手解了裙带。玉色罗裙登时在池中铺展开来,霎时便顺着水流不知被冲到了何处。 夏玉扶着礁石歇了一会儿,刚准备继续背着她往回游,便看见岸上有两人撑着伞往自己这边走过来。 夏玉还未开口,便听见妙善声嘶力竭的喊道:“来人!救命!” 这一声,像是用尽了妙善毕生气力,岸上人一愣,随即抱起长裙,拼了命一般朝二人奔过来,待到跑的近了,妙善才看清来人乃是自己的妹妹豫章。 “阿姊,你怎么掉到水里去了?!” 妙善喊道:“你先莫管这么多,把我们拉上来是正经!” 豫章也不会泅水,饶是心急如焚也没办法下水营救,只得解下腕上披帛抛入水中,扭头对侍女道:“快去找人来,就说长乐公主溺水了!” 那侍女飞奔而去,夏玉扭头对妙善道:“公主,你抓着披帛上去,臣自有办法。” 妙善虽然担心他,但情知若没了自己拖累,他完全可以安然无恙的回去,只得点了点头。 夏玉又背着她往前游了数米,妙善费力伸出手抓住飘在湖面上的披帛,鼓起勇气从夏玉身上脱离下来。 豫章一脚蹬在树上,使出吃奶的力气拉拽披帛,却不防脚底一滑,整个人顺着湖堤一路溜下来,直直的朝妙善跌了过去,妙善躲闪不及,被她砸了个正着。 这下,三人彻底被困在了池中,都紧紧扒着那方小小的礁石不敢松手。 豫章看着满脸黑线的主仆二人,显得有些尴尬:“对不起……没想到给你们帮了倒忙……” 妙善道:“想来你那侍女应当很快便会叫人来吧。” 豫章笃定道:“一定一定,她是我宫里最灵巧的宫女。” 三人又在池中浮了多时,方见远处漂过来两只画舫,一只船头立着簪娘和季小辰,另一只船上立着一个年轻的官员。 顺着水势,转眼间画舫便漂到三人跟前,年轻的官员蹲下身子将豫章抱上了船,季小辰上前将妙善拉上来,夏玉挣扎着爬上船,伏在船头喘了半晌,方哆嗦着双腿一步一步挪回画舫。 簪娘将随身鹤氅解下来给妙善披上,妙善打了个喷嚏,摇摇手道:“我不穿。”说罢,转将鹤氅递给了浑身颤抖的夏玉。 夏玉忙向后退了两步:“臣不冷的,公主身体要紧。” 妙善不理他,强行给他将鹤氅披上,道:“嘴唇都发紫了,还说不冷。” 簪娘上下瞧了瞧妙善,惊道:“公主的簪环和裙子怎么都没了?” “都丢到了水里,现下也不知漂到哪里去了,你还有脸来问我?我和阿玉在亭中困了那么久,怎么没有一个人来找我们?!你们都做什么去了?!”妙善心头火起,忍不住甩手给了她一个巴掌。 簪娘向后踉跄几步,一脸茫然无错的望向妙善。 她跟着妙善这十几年,就连略重些的话都没有从她嘴里听到过,更遑论受她这样的责打。 “是婢子的错……”簪娘捂着脸跪倒在地,泪水在眼眶不住地打转。 妙善也被自己吓了一跳,她万没想到自己竟也会出手殴打自己的贴身侍女。 季小辰上前行了一礼,道:“公主不能无故责骂簪娘,臣等之所以未能及时赶来,实是因为瑶光殿亦被池水所淹。” “瑶光殿也被淹了?” “是。”季小辰撩衣跪伏在地,缓缓道:“甫一下雨,九州池水顷刻便漫进了殿内,臣等眼看公主的底稿要被浸毁,忙调集人手将画稿往外运送,小郎君和小公主也哭闹不休,后来,还是簪娘记起公主和夏先生仍在亭中,立时便划了船赶来相迎,公主虽然盛怒,但实不该不问来由便骤加责骂。” 妙善长长叹了口气,俯身将他二人搀起。 “是我大意了,对不起,簪娘。” 簪娘抽噎道:“是婢子没有看顾好公主,公主责骂婢子是应当的。” 季小辰上前褪了外袍给夏玉披上,道:“好歹遮着些,让别人看见也不像的。” 妙善朝外边看了看,问道:“那艘画舫是谁的?” 簪娘道:“是唐都尉的画舫,听说豫章公主落了水,也是一刻不停歇的赶了来。” 到了瑶光殿前,妙善果见殿中尽然泡了池水,宫人在廊下站了一溜,奶娘抱着长孙延立在头前,旁边是兰儿带着两位公主。 长孙延眼尖,一眼便看见母亲站在船上,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的喊着“娘娘”。 妙善心急如焚,甫一停船便纵身跃了下去,待奔到忞忞面前,却又不敢伸手抱他,生怕将自己身上的寒气染到儿子身上。 “娘娘,我要娘娘抱。”忞忞张着手,在乳母怀中不安的扭着身子。 妙善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阿娘进去换身衣服,然后带你一起去找阿翁他们。” 忞忞含泪点了点头,一直目送母亲进了内殿。 妙善不敢耽搁,匆匆换了衣服便带着一行人急急往显仁宫去,正巧碰上欲往武成殿议政的李世民和长孙无忌,见女儿如此狼狈的模样,亦是唬了一跳。 “你……你怎么搞成这副模样!” 妙善不自觉挠了挠头发,触手一片湿凉,又摸了摸脸颊,抹下一层粘腻铅粉,才发觉自己方才只顾着更衣,并未整理妆容,遂讪讪道:“孩儿无事。”说罢,又往殿内瞧了瞧,松了口气,道:“还好显仁宫无事,瑶光殿已然被水淹了。” 李世民眉头蹙紧:“你带着孩子先睡在偏殿,阿耶去武成殿议事,晚些再来看你。” 说罢,又吩咐人去烧热汤给妙善沐浴。 妙善褪了衣裳,将整个人泡在兰汤中,方不似先前那般抖个不停。 兰儿给她卸了头发,抹上些香膏细细擦拭,叹道:“公主本来就怕冷,现下又淋了雨,日后还不知如何呢。” 妙善刚要说话,便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妙善鞠了一捧水洗了把脸,问道:“阿玉呢?” 兰儿道:“一直没见,许是回房歇息了。” 妙善靠在桶壁沉默片刻,道:“等阿耶回来,我要面见阿耶,为阿玉请封。” “请封?”兰儿一愣,旋即明白过来,笑道:“确实该好好封赏,夏先生此番救了公主,也算立了大功。” 沐浴毕,妙善按着李世民的嘱咐吃了一帖驱寒汤,却仍是觉得周身无力,灵台昏沉,遂并未等到李世民议政归来,便先自睡去。 次日,妙善带着夏玉前去向父亲讨封。 李世民看了看她身后躬身而立的夏玉,淡淡笑了笑:“小五,没想到你头一次向为父讨封赏竟是为了一个内侍。” 妙善道:“夏玉救了孩儿,孩儿为他向阿耶讨个封赏,不是很正常吗?” 李世民抚了抚长须,道:“说起来,我记得夏玉好像救过你很多次。” 妙善笑道:“阿玉救过孩儿三次,次次皆是舍命相救,可是,阿耶却一次也没有奖赏过他,孩儿此来,顺带将前两次的封赏一并讨了。” 李世民抚掌大笑:“小五长大了,也知道护着自己的人了。讨赏可以,不过也得问问阿玉想要什么。” 夏玉躬身行了一礼:“臣身为公主内侍,守护公主乃是臣分内之事,若说封赏,臣受之有愧。” 李世民摇摇头:“此话不妥,你搭救公主有功,论理应当行赏,若我不嘉赏于你,不但公主不应,就连我也成了个奖罚不明的君主,这个罪名,我可是不担的。” 夏玉忙跪下道:“臣惶恐。” 李世民转而看向妙善,笑问:“小五,你想让我给他什么封赏?” 妙善笑道:“孩儿冒昧,想让阿耶封夏玉一个官做,不拘是什么官,与他相配便好。” 李世民一双凤眼眯了眯,缓缓道:“小五,我恐怕不能答应你……” “为何?内廷之中尚有许多空缺,阿玉才气出众,为何不能授予官职?”妙善十分不解。 李世民敛起笑容,正色道:“你该知道,国朝选官向来严苛,须要层层选拔,处处考核,更何况自我大唐立国以来,从未有将官职作为奖赏随意分封与人的。” “可是……”妙善一时语塞。 “夏玉救了你,我可以赏赐银钱,赏赐珍宝,甚至是房宅田产,唯独官职,是万万不能随意奖赏的。” 自妙善记事起,李世民甚少这样一本正经的同她讲话,妙善知道父亲的性子,一旦拿定了主意便是谁劝都不顶用的,遂只得讪讪行了一礼:“是长乐冒昧……” 李世民下了御座,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略含戏谑的笑道:“如果我真的给他封了官职,你舍得放他离去吗?” 妙善笑了笑:“我舍不舍得,不还是阿耶一句话的事。” 对于她的回答,李世民倒颇感意外,他不禁看了看妙善身后的夏玉,见他亦是面色如常,终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对于夏玉的存在,李世民一直心有惴惴,毕竟这样年轻俊朗的内侍在宫中并不多见,他又自小跟着妙善,耳鬓厮磨长了这么大,保不齐生出些旁的心思,虽说少女怀春也属正常,但传出去倒底丢脸,也不像话。私下里他也想过支个由头将夏玉从小五身边调走,但又唯恐让她伤了心,遂别别扭扭的过了这么些年,如今看她二人坦坦荡荡的模样,想来彼此并无它意,自己也终于放下了心,不免眉梢眼角都带上了喜色,遂拍了拍夏玉的肩膀,笑道: “便赏你长乐坊私宅一座,良田四十亩,钱三千缗,另御马三匹,宫婢数人。”说罢,又转过头看向妙善:“你可满意了?” 妙善嘟了嘟嘴“都是阿耶说了算。” 李世民难得见女儿露出这副娇憨女儿态,不由心情大好,又道:“再送一副田宅,这下我可赏够了。” 夏玉无法,只得撩衣跪伏在地:“臣谢陛下恩赏。” 妙善见父亲如此大方,遂也不再计较,欢欢喜喜的领着夏玉回了偏殿。 瑶光殿已然被淹,大雨又下个不停,李世民便将女儿安排在西苑的承华院中。 ?事情果然像夏玉预料的那般,洛阳的大雨致使黄河又发大水,洛水淹入京都,冲垮了上百间民宅官邸,就连洛阳宫内也未曾幸免,今上无奈,只得紧急调派人手,将宫中空闲房屋拆除以充木材修缮民居,大雨持续了一月有余,直到八月下旬方渐渐止住了。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心腹之患 待到雨停了,妙善回亭中看了一眼,果见那底稿已尽然被雨水晕染,竟是不能再用了,遂也没了重新起稿的兴致,终日窝在殿中逗弄稚童,吟风弄月,待到次年二月方随着父亲回了长安。 有言曰:小别胜新婚。长孙冲与妻儿分隔两地近一年未见,自是甚为思念,妙善甫一回来,长孙冲便日日痴缠,竟似比往日更为亲密,并时不时向妙善表达他想要一个女儿的心愿。 眼看忞忞一日比一日大,渐渐的显出些幼童的玩闹来,妙善看着上窜下跳一刻也不安生的儿子,忽然觉得丈夫说的也有些道理。在她的记忆中,刨去李恪不论,自己上头那两个亲哥哥好像确实要比底下的姐妹闹一些,就连小雉奴那样温顺乖巧的人有时也会没有轻重,如果自己真的生了女儿,是不是也会省心许多呢? 夫妻二人成婚近五载,头一回在这件事上达成了共识,可谁知偏偏事与愿违,二人努力了一年,妙善腹中愣是风平浪静,长孙冲不甘心,遂请了长安城中一位擅妇科的郎中过府为妙善诊治。 郎中搭了脉,又看了看妙善气色,道:“夫人身体虚弱,本就不易有孕,如今两年未有妊娠,也属正常。” 妙善问道:“那……我应该怎么办?” 郎中捋了捋胡子,道:“夫人日常需吃些补气血的药,保持心情愉悦,终归会有孕的。” 妙善叹了口气,叫簪娘送了郎中出去。 自那以后,妙善就仿佛是赌气一般,将早前李世民送她的补药流水一般往膳房送,终于在贞观十四年四月诊出了身孕。 夫妻二人齐齐松了口气。 不过相较于长孙延那一胎,这第二胎却着实有些不甚顺利,怀头胎时没有经历过的孕吐和水肿通通变本加厉的反到妙善身上。 妙善心里隐隐害怕起来,却又害怕长孙冲知道以后也会担心,遂命簪娘私下里请了赵直长过来。 “公主现下的身体其实并不适宜有孕,公主脉象一直不稳,后期小产的可能性很大,就算生下来,恐怕也是很虚弱的。” 妙善长长叹了口气,扶额道:“我心里也猜到了七八分,但我还是想尽力保全这个孩子,无论是男是女,都是我的骨肉,我不忍心就这样放弃。” 赵直长默然半晌,道:“既如此,臣会给公主开些安胎药,公主一定按时服用。” 妙善闻言无奈的笑了笑:“你最好把我每日要吃的药写个单子让我留着,以免错漏了一两样。我现在吃的药五花八门的,养了一身的毒,就连蚊子都不肯咬我了。” 赵直长道:“公主尚年轻,悉心调理终会好转。” 妙善只摇头苦笑,待送了赵直长离去后,簪娘终是忍不住道:“公主,驸马对这个孩子抱有很大的期盼,如果他知道了此事,我们又该如何?” “还能如何?现下已经这样了,我能做的只有尽力保全这个孩子罢。” 簪娘想了想,迟疑道:“婢子愚见,如果这个孩子留不住,公主也可以从别处抱一个孩子养在膝下。” 妙善摇摇头:“我曾经也这样想过,但倒底不是亲生,日后难免生隙,若实在无法,只延儿一个孩子也挺好的。” “可是……婢子觉得多一个孩子便多一分把握……” 妙善挑了挑眉:“怎么?你认为我没有孩子便自此不能在长孙家过了?” “婢子没有,婢子也是为了公主着想……”簪娘忙跪下道。 妙善蹙眉道:“簪娘,你怎么越发的没了规矩?别忘了,你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言行举止莫要人看了笑话去。” 簪娘连连叩首,哽咽道:“公主教训的是,婢子知错了。” 妙善叹了口气:“罢了,这几天你先到公主府里待着,就别进里面来伺候了,等过几日你想明白了再回来吧。” “公主……” 妙善转过身:“我意已决,多说无益。以前是我对你们太过纵容,今后我会改的。” 簪娘无法,只得含泪向她行了一礼,慢慢退出去了。 妙善看着簪娘失魂落魄的背影,忽然生出了一丝不安。 “阿玉,我对她是不是苛刻了些?” 夏玉道:“簪娘确实失了礼数,公主罚她,没有不对。” 妙善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往常来说,我应该不会这样,可是我越来越觉得她在干涉我的生活,我……我很抵触。” 夏玉闻言面色变了变,道:“没有任何人可以替公主决定未来,只有公主自己可以。” 妙善托腮望着窗外,闷闷道:“我不觉得,最起码,这桩婚事便不是我自己决定的啊。” 夏玉笑道:“其实,公主如果当年不同意这门亲事,臣想圣人多半也会再加斟酌。” 妙善轻笑了一声:“或许会吧,可你知道我并不想让父亲为难。李家与长孙家本有姻亲,虽有母亲劝阻,但父亲一心想保全长孙家,以我作为纽带,让两家的关系更为牢固,确实是个极好的办法,我身为父亲的嫡长女,自然不能不顾全大局。” 夏玉想了想,问道:“公主可是后悔了?” “我不后悔,这是我自己选的路,而且就目前来看,它至少还是一片坦途。” 夏玉垂了垂眼眸,只朝她揖了揖手:“公主心中顺遂便好。” 妙善一手搭在腿上微微点了点,不经意间看到案上供着的墨兰,遂道:“是谁负责院中花草的?这墨兰的叶尖都泛黄了也不知要浇水?” 一个淡黄衫儿的婢女忙小跑进来道:“是婢子失职,婢子这便去浇水。” 妙善上下打量了一下她,一对秀气的眉紧紧蹙起:“你是叫静姝,是这院中侍弄花草的宫人,对吧?” 婢女行了一礼:“婢子是叫静姝,自公主嫁入府后便一直打理这院中花草。” 妙善别开脸,道:“既然侍弄花草,身上便不要再熏些别的香料,花香已经足够了,加上香料没得熏的人头疼。” 静姝笑了笑,道:“婢子没有熏香,这是婢子身上香囊散出来的味道。”说着把香囊从腰间解下来举到妙善眼前。 妙善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捂着鼻子连连挥手道:“快拿走,以后来我这里回话不要带着香囊。” 静姝虽然心生不舍,但还是躬身行了一礼。 待到傍晚,长孙冲下朝归家,忞忞一早便搬了个小杌子守在廊下,见到长孙冲远远的走过来,登时笑逐颜开的迈着小碎步向父亲奔去。 长孙冲上前将忞忞抱起来亲了一口,笑道:“忞忞又沉了些。” 忞忞攀着父亲的脖子道:“大舅舅送来了一筐含桃,阿娘用蜜酪腌了,孩儿吃了一碗,十分香甜。” 长孙冲笑道:“忞忞喜欢便好。” 忞忞忽然神秘兮兮的伏在父亲耳边轻声说道:“阿娘今天好像不开心,还骂了簪姨,就连含桃也忘了给耶耶留,还好忞忞偷偷留了一碟给耶耶。” 长孙冲心下疑惑,但还是笑着摸了摸他的发顶:“那你这几日可要乖乖的,别惹你阿娘生气,好了,去玩吧。”说罢,将忞忞放下来,迈步进了屋子。 妙善正倚在榻上绣荷包,听见外间珠帘碰撞,遂起身道:“晚膳在后厨闷着,你换了衣裳便叫人送过来吧。” 长孙冲掀帘子进来,见她懒懒的在榻上歪着,笑道:“你可是躺了一天?” 妙善懒得理他,只淡淡回了一句:“没有。” 长孙冲嘿嘿一笑,从怀里取出一支碧玉簪在她眼前晃了晃,笑道:“你看这玉簪可好?” 妙善接过来细细一瞧,笑道:“这是上好的翠玉,你在哪里买的?” 长孙冲道:“魏大郎早前欠了我个人情,便将他近日得的一块原石给了我,我便托人拿去玉行打了这支簪子。”说着,拿过簪子给她插在髻上,捧着她的脸细细端详了一阵,赞道:“这簪子真配你。” 说着,便揽过她要亲昵。妙善闻到他身上淡淡酒香,担心他又失了分寸,遂将他一把推开,道:“别动手动脚的,你要真为了你闺女好,这三个月你先到书房去睡。” 长孙冲原本神采飞扬的脸登时便垮下来:“你当年怀延儿的时候也没有与我分房睡,怎么如今这般小心?” 妙善不忍告诉他事实,只得随便找了个由头,道:“女儿终归娇弱些,自是要处处小心。” 长孙冲仍不死心,遂道:“我记得最近夏先生住在自己家中,刚好外间空了出来,不如我睡那里,夜间你有事也可以叫我。” 妙善没有说话,只默默翻了个白眼。 长孙冲知道是绝无回圜的可能了,只能默默的挑了灯笼往书房去。 彼时时日尚早,长孙冲觉得心中郁郁,遂独自一人提着灯笼在后院闲转,忽见前方梧桐树下隐隐有人影晃动,遂举着灯走近一瞧,见是一个年轻的婢女蹲在树根下刨土,不由好奇。 “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那婢女一回头,见长孙冲弯腰立在自己身后,忙拍了拍手上尘土,俯身行了一礼:“婢子是明辉院侍候花草的静姝。” 长孙冲点点头,又挑着灯在她脸上照了照,问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为何在这里刨土?” 静姝看了看手里的荷包,不觉心酸,哽咽道:“这是婢子娘亲做给婢子的药包,婢子素有旧疾,母亲便亲手做了这个药包给我,让婢子日日带在身上。可是,婢子不知公主闻不惯这香气,今日无意冲撞了公主,婢子惶恐,从今后再不敢带着这药包在公主眼前行走,故而便想着将它埋于树下,却不想惊扰了阿郎,是婢子的错,还望阿郎恕罪。” 长孙冲看她哭的梨花带雨,心下也不免生出些同情来,遂伸手将她搀起,柔声道:“既是你母亲给你治病用的,你便大大方方带在身上,日后你在公主跟前回话时提前摘掉便好,何必要将它毁掉。今儿夜里天凉,你身上单薄,快些回去吧。” 静姝含泪望了长孙冲一眼,对着他盈盈下拜:“婢子谢过阿郎。” 长孙冲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慌忙移开目光,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你早些回去歇息吧,我也要走了。”说罢,便再不敢看静姝一眼,提上灯便匆匆离去。 眼看着过了头三月,妙善便想着仍将簪娘从府里接回来近身伺候,遂将一直留守公主府的玉瑟叫来问话。 “玉瑟,簪娘这几日在府中可曾有所反常?” 玉瑟顿了顿,道:“簪娘在府中一切如旧。” 妙善点点头:“既如此,便挑个日子叫她回来吧。” 玉瑟略略迟疑了一下,还是躬身行了一礼。 “等等,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玉瑟攥着衣袖沉默了半晌,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她脚下。 “婢子不敢欺瞒公主,簪娘在府中确实并无异常,但在府外……” “府外如何?”妙善上前一步,俯下身看着她。 “簪娘这两个月来曾私自派人传出书信,每一回都颇为谨慎私密,婢子觉得其中有些蹊跷,故而不敢隐瞒公主。” 妙善想了想,问道:“你可知她寄信之人是谁?” “婢子曾偷偷看了一眼,只知道那信是送往……送往长孙府的。” “长孙府……”妙善眼珠转了转,愈发觉得事事透着诡异。自己将她从长孙府迁出,但她仍是自己身边头等女使,若她想回长孙府也不是什么不可以的事,怎么偏偏要私下书信来往。 “公主,还要让她回去吗?” 妙善点点头:“自然是要回去的,我们现在也只是猜测而已,将她送回来我亲自看着,就算真的有什么也不至于没有证据。” 玉瑟只得回去将簪娘送回长孙府,簪娘甫一回来,便立刻跪在公主脚下痛哭流涕,不住忏悔。 妙善嘴角抽搐了一下,还是和颜悦色的将簪娘搀起来,道:“你知道错了便好,从今后可不要像以前那样冒失了。明日我便将院中下人都召集起来开一个会,最近你不在,院中下人都有些懈怠了,就连这花草也侍弄不好,亏我一月前还说了一通,他们竟也全当耳边风,不整治一番是万不能行的了。” 簪娘行了一礼:“但凭公主吩咐。” 次日清晨,妙善果叫簪娘召了人过来。自贞观七年妙善踏出宫门那一刻,除了每年过节妙善会将他们召集起来散些银钱果子外,从未如此兴师动众过,而且看堂中公主脸色阴沉,也不像是要有什么好事发生,不免一个个都惴惴不安起来。 兰儿捧着花名册朝妙善作了一揖:“公主,可以开始了吗?” 妙善点点头。 兰儿立在廊下,高声道:“现在开始点卯,点到者高声唱‘诺’。” “扫洒白氏,扫洒刘氏,扫洒赵氏。” 有三个妇人躬身行一礼,唱了诺。 “司寝赵氏,帷帐张氏,采买刘乐。” 又有三人出来唱了诺。 “花草宇文氏,花草安氏。” 众人:…… 兰儿拔高音调:“花草宇文氏,安氏!” 话音刚落,便见一个婢女从人群里慢吞吞走出来,垂首行了一礼:“婢子安三娘拜见公主。” 妙善往她身后望了望,问道:“静姝为何不见?” 安三娘踌躇了一下,道:“静姝身体抱恙,此时还在榻上睡觉……” 兰儿闻言斥道:“放肆,她明知公主传唤,竟敢卧榻不起,真是好大的胆子!” 妙善摆了摆手示意她停下,道:“我记得她身体一贯很好,就算抱恙想来也没什么大病,兰儿,你亲自去把她带过来。” 簪娘忙过来道:“公主,让婢子去吧。” 妙善在她手上捏了一把,笑道:“不,让兰儿去。” 不多时,兰儿便搀着病歪歪的静姝从左挟屋里走出来,扶到妙善什么跟前行了一礼。 妙善上下打量了她一下,见她面色青白,脚下虚浮,眼下乌青一片,也自唬了一跳,问道:“你所患何疾?可找人来看过?” 静姝含泪摇了摇头,嘴里呜呜了一句。 “你说什么?”妙善将身凑近了一点,但还是完全听不清她方才说了什么。 “婢子……婢……呕——” 静姝刚一开口,便觉腹中翻江倒海,实在忍不住,弓着身子当下便呕在妙善面前。 “放肆!公主面前竟作此等失仪之举!”兰儿说着,一个箭步挡在妙善眼前,厉声呵斥道。 “兰儿,扶她下去歇息吧。”妙善略显无力的摆了摆手,连看都不想再看静姝一眼。 ?静姝走后,妙善顿时也没了再开会的心思,只草草让簪娘把剩下的流程走完,便转身进了卧房。 ?用过午膳,妙善忽觉腰痛,便叫兰儿请了赵直长过来施针。 赵直长照例先给她搭了脉,摇摇头道:“脉象还是不稳,公主一定要当心啊。” ?妙善褪了外衫卧在榻上,闻言叹了口气:“我已经小心再小心了,至于剩下的,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赵直长遂也不说话了,只默默开了针灸包给她施针。 ?“对了,一会儿施完针,先生可否去一趟左挟屋,给一个姓宇文的婢女诊一下脉?” ?“婢女?”赵直长有些意外。 ?妙善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长乐知道,让先生为一个婢女看病实是有些失礼,但这个婢女有些特别,若是旁人诊治怕出差错,所以,还是要叨扰先生了。” ?赵直长虽心中一万个不情愿,但又不忍拂了公主的面子,只得咬咬牙答应下来。 妙善甫一施完针,便让兰儿带着赵直长立即便去了左挟屋,直至日落方回。 ?妙善显得有些迫不及待:“直长,那婢女所患何疾?” ?赵直长捋了捋胡须道:“此女素有咳疾,每至春秋两季疾发。” ?“咳寂……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患咳疾竟还会呕吐的人。”妙善怪道。 ?赵直长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缓缓道:“公主所言极是,那婢女不断作呕并非是咳疾所致,乃是因她……有了身孕。” ?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两小无猜 “有了……身孕?!!” 这明辉院中大半都是女子,就算有那几个男子,也大都是长孙冲的近身侍从或是外出采买的家仆,按理是与她们这些婢女搭不上话的,她怎会就这样有了身孕? 赵直长微微拱了拱手,道:“剩下的事就是公主的家务事了,臣便告退了。” 然妙善并没有听见,仍只是撑着脑袋暗自费神,兰儿无法,只得上前笑道:“婢子送送先生吧。” 整整一日,妙善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她到底是和谁有了身孕,夏玉见她如此五脊六兽的模样,实在忍不住道:“公主这样猜,怕是到明年也猜不出,不如叫她过来一问便知,或遣返回宫,或为其脱籍让其出嫁,都由公主做主。” “可是……”妙善有些犹豫。 “公主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罢了,你将她叫来。”妙善叹了一声,整个人向前瘫在案上,像是用尽了全身气力。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静姝缓缓从外间进来,跪下行了一礼。 妙善深呼了一口气,问道:“静姝,你可知你怀孕了?” 静姝浑身打了个冷战,但还是俯下身道:“婢子知道。” 妙善闭了闭眼,继续问道:“你应该知道这孩子的父亲是谁吧。” 静姝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禁不住全身战栗起来,哆哆嗦嗦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悄悄抬起头朝着妙善身后瞟了一眼。 “你是不是在找簪娘?” 静姝慌忙叩头:“没有……婢子没有……” “好了,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门外,簪娘捧着一盆尚冒着热气的兰汤,厉声呵斥道。 妙善神色一凛,低声道:“簪娘,你们最好把你二人之间发生的事清清楚楚完完整整的告诉我,你们跟了我这么久,我不想失了彼此的情分。” 簪娘遂去将盆搁在架上,缓缓跪下来,道:“静姝腹中的胎儿,是驸马的。” 夏玉的双手俶然收紧,却见妙善面色如常,竟没有显得多么意外和愤怒。 其实,妙善一早便猜到了这个结果,只是她一直不敢承认,不敢相信罢了,如今听见簪娘亲口说出,竟觉得有一分释然。 她转过头又问静姝:“静姝,簪娘说的可是真的?” 静姝此时早已泣不成声,只轻轻点了点头,含含糊糊的说了一个“是”字。 妙善撑着脑袋倚在案边,忽然一句话也懒怠说出口。 “公主……”兰儿上前一步,轻轻唤了她一声。 妙善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我一个人问他们,阿玉留下来。” “公主,婢子还是……” “下去!关上门,任何人都不准放进来!” 兰儿唬了一跳,但还是大着胆子问了一句:“那,驸马如果……” 妙善挑了挑眉:“你没有听懂吗?我说的是任何人,任何人都不准进!” “是。”兰儿躬身行了一礼,默默退了出去,将房门掩好,亲自守在廊下。 妙善看着跪在下首的二人,缓缓道:“簪娘,你先到卧房候着。” 簪娘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进了卧房。 妙善回头对夏玉道:“去搬个矮床让她坐下吧,她累着无妨,到底对孩子不好。” 夏玉点点头,去里间拎了一只折叠胡床让她坐了。 妙善捧起案上玄饮啜了一口,道:“这件事,驸马可曾知道?” 静姝犹豫了一下,道:“婢子也不清楚,那晚驸马一直是醉着的,做完……以后,婢子心里害怕,便连夜离开了。” 妙善点点头,又问道:“我问你,此事是不是簪娘指使你做的?” 静姝倒底只是个没经过世面的少女,妙善根本不用使什么手段,只轻轻一问,便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哪里还敢有所欺瞒,就像竹筒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全都招了供。 “婢子一直爱慕阿郎,但婢子知道,此生是绝无可能与阿郎有什么交集,但是就在两个月前,阿郎与公主分房而居,婢子便被簪娘阿姊调去了书房当差。半个月后的一个夜晚,阿郎醉酒回来,婢子便去煮了醒酒汤给阿郎送去,却不想……阿郎许是将婢子认作了公主,便……婢子也是害怕的紧,便没能挣脱,谁知道自那晚以后,便有了身孕。” 妙善沉默片刻,问道:“你怀孕之后是怎么打算的?” 静姝泣道:“婢子害怕极了,但又不敢让别人知道,遂想着吃一帖药打掉了事,可是,簪娘阿姊让我留下这个孩子,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公主膝下子嗣单薄,无论如何,公主都会将这个孩子充作亲子教养,保其衣食无忧。” 妙善看着底下这个一脸憧憬的少女,只觉得好笑又同情。 “那你呢?这个孩子就算真的生下来,你又该怎么办?你该知道,以你的身份,他永远不可能认你这个母亲,你的内心,就不会感到一点痛苦和无奈吗?” “我……”静姝一时愣在原地,显然,自她怀孕起这一个多月,她从没有认真考虑过自己的未来。 妙善此时到觉得她有些可怜,遂道:“我本打算再过几年便为你们改了良籍,给你们各自寻一门好的亲事,从此便也是外头的正头娘子,总好过在我这里虚耗青春,也算我尽了主仆情谊。可你如今怀了驸马的孩子,便是将你自己牢牢地困在了这座宅子里,我就算想还你自由,也不如以前容易了。” 静姝听罢,不由悲从心起,忍不住掩面而泣:“都是我鬼迷心窍,才会想着去攀附驸马,婢子知错,还望公主帮帮婢子吧。” “帮你?你自己犯下了事,现在又来巴巴的求我?你真是好大的脸啊!” 妙善本还心存怜悯,谁知听到她如此大言不惭的让自己帮她,便瞬间觉得自己方才那番话都喂了狗。 静姝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道:“是婢子年少不懂事,才会酿下如此大祸,婢子知道私通驸马乃是大罪,婢子只求公主不要将此事报于内侍监,其它的,我们母子便任由公主发落!”说罢,痛哭着爬到妙善脚下,不住的朝着她磕头哀求。 妙善被她哭的心烦,蹙着眉厉声喝道:“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打掉这个孩子,日后我自有办法送你出嫁。第二,生下孩子之后,立即回到你潮州祖籍,永世不得踏入长安一步,就当你从没服侍过我,也从没有过这个孩子。” 静姝闻言也不答话,只是不住的抹着眼泪。 妙善叹了口气,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下:“我知道你很难抉择,我给你三日期限,三日后,给我一个答复。” 静姝无法,只得含泪向她行了一礼,掩上门出去了。 妙善从杌子上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却不防双脚酸麻,遂用手撑着案几缓了好一阵儿,方被夏玉搀着进了卧房。 卧房内,簪娘叉手立在榻前,见到她进来,躬身行了一礼。 妙善径直越过她,掀开帷幔盘腿坐在榻上,方缓缓道:“所有的事我都已经知道了,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还需向你请教。” 簪娘默然。 妙善忽然笑了笑,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明知宫女私通驸马乃是大罪,你是想将我推入深渊,还是想让长孙冲自此身败名裂?!” 簪娘跪下来行了一礼,道:“婢子知道,此事迟早会被公主知晓,婢子不敢辩解,是打杀还是发落,婢子任凭公主处置。” 妙善强压下心头怒气,道:“我要你告诉我,为什么?” 簪娘垂下眼睑,沉默不语。 妙善见她如此,忽然想起来幼时的一次宫宴上,她没有经过自己的同意便擅自将宴上剩下的五花冷盘送给了留守宜秋宫的季小辰,当时的自己虽有些不悦,但也没有如何放在心上,却不想,生生将她惯成了如此不遵礼法的性子,还真是自己毁了她。 “簪娘,你自小便同我一起长大,你扪心自问一下,这些年来我可曾亏待过你,可你为什么,为什么会如此对我?”妙善说着说着,那最后一句话变得支离破碎,她终是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簪娘见状也觉心酸,但想依着公主的性子,横竖自己定也留不得了,倒不如尽与她说了的好,遂道:“其实,婢子一早便筹划着找人给驸马添丁,公主的身子想来比我更清楚,这一胎能否保全,公主想来也清楚。但驸马不清楚,而且他对这个孩子抱有那么大的期盼,如果就这样无缘无故的流掉了,虽然嘴上不会说什么,但心里难免悲痛,公主的身体以后恐再难有孕,到那时,驸马又会怎么想,婢子虽是旁人,但自认看得明白,公主与驸马本就是靠着小郎君维系情感,若是自此后再无所出,恐怕会愈生嫌隙。” “所以你就想了这么个损招来坑我?!簪娘,你,你真是……”妙善终是忍住没将话骂出口,只得咬牙恨恨的甩了甩袖子。 “婢子自认此法虽偏激,但却最有效,所以,婢子从不后悔。” “你!你……不可理喻!”妙善狠命喘了几口粗气,终是再难抑心头怒火,顺手抄起榻边白瓷药盏朝她甩了过去。 “噼啪”一声,药盏直直砸向簪娘额角,掉落在地碎成了数片,鲜血登时便顺着她的额头流了下来。 簪娘微微错愕,伸出手碰了碰受伤的额角,忽然勾唇一笑,称着流下的鲜血,显得愈发诡异。 妙善也不由的怔住了,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也会动手打伤自己的侍女,但终究是余怒未平,纵使心中有些个不忍,一想到簪娘背着她做的这些事情,便顿时只剩下怨恨了。 她伏案平复了一下心情,道:“你口口声声为了我,可你当初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你瞒着我,做了这等有悖伦理国法的事,难道也是为了我与驸马么?” 簪娘叹了口气,道:“婢子知道公主不会答应,所以……只有擅作主张。但时日一长,公主便会明白婢子的苦心。” “你口口声声说一心为我,可你只做了你认为对的事,却从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人?!” 簪娘淡淡道:“公主是婢子永远的主人,婢子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公主。” 妙善无奈扶额,但还是强打精神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静姝有了生养,她日后又该如何?” 簪娘道:“婢子已经想好了,待她生育过后,便将孩子抱于公主膝下抚养,至于静姝……给她一些银钱,帮她的兄长还了债务,她自会感激涕零,一辈子效忠公主。” 妙善闻言,不禁眯起眼细细打量起她来,她自认这些侍女跟了自己这十几年,自己应当是对她们有些了解的,却不想,自己竟全然不知道她们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要做些什么。譬如簪娘,她一直以为簪娘不过是一个略有些机灵的侍女罢了,却不想,她竟然藏着如此深的心思。她的本性,竟是如此的自私和自以为是。 “所以,你为了我一人,便可以毫不犹豫的毁掉另一个人的所有……是么?” 簪娘摇摇头:“静姝与婢子没有什么不同,我们本就是公主的私有物,我们应当万事保全公主,至于自己的私欲,在公主面前则全不值一提。公主就是太过仁慈,用情太重,以致尊卑颠倒,长此以往,终归会害了公主自己。” 妙善知道她已经偏激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遂也不再想同她争论,只无力的摆了摆手:“你既然都这样说了,那我可真是要感谢你啊……” 簪娘听出她话中讥讽,只一言不发的跪在地上,等待着公主对她的最后审判。 妙善缓缓走了下来,踱到她的面前,慢慢俯下了身子。 “你说的没错,我就是太过仁慈,纵使你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我仍旧没想着将你送回宫中交给内侍监处置。你跟了我十几年,我最信任的便是你们,本想着再过几载便给你找个好归宿,却不想落个这么不欢而散的结局。簪娘,这件事我也不想再追究了,你我各执一词,终究无趣。明日我便派人将你送出长安,从今往后,你我天各一方,你从没服侍过我这个公主,我也就当从来没有见过你。” 簪娘虽然早已猜到了这般结局,但真正从她口中听到,心中忽一下勾起旧时那些美好的回忆来,顿时觉得万般不舍,忍不住掩面而泣,也不顾额角伤痛,含泪朝着她重重稽首。 “婢子此去,恐再难与公主相见,还望公主珍重。” 妙善微微别过脸,朝她轻轻挥了挥手:“你下去吧,拿上月牌支些金疮药,莫毁了面容。”说罢,顺手拿起榻上的绣绷绣起未完工的荷包。 簪娘抬起头痴痴望了妙善一眼,终是慢慢站起身子,朝她躬身长长作了一揖。 妙善兀自绣着荷包,直到外间传来轻微木门相掩之声,方将绣绷掷于榻上,慢慢的抱膝缩在墙角,久久无言。 夏玉微微叹了一声:“公主难受,何必闷在心里。” “我……我只是想不明白,她这样做难道真的是为了我么?” 夏玉犹豫了一下,道:“簪娘这样做,想来有她自己的打算。” 妙善掩面又坐了良久,仍旧是百思不得其解:“她明知我知道这件事以后不会开心,她又为什么要孤注一掷,倒底是她做错了,还是我过于善妒,果真容不下别人腹中之子?” “公主是天下最宽容大度之人。” “宽容,大度……” 妙善苦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我是不是真的像簪娘说的那样,仁慈到是非不分,尊卑颠倒……可是我真的控制不了我自己。你们对我忠心,我便觉得不能亏待了你们,不是我要对你们如何,我只是觉得要对得起我自己的心!可是……难道连这样都是错的么?”妙善越说越觉得委屈,忍不住掩面哀哀低泣,越显得娇弱可怜。 夏玉嘴唇嗫嚅了一下,鬼使神差的走过去,将她轻轻的揽在怀中。 妙善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长长舒了口气 “阿玉,我是不是将簪娘罚的狠了,她临去时看我的那一眼,我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搅碎了,我曾经无数次想过自己与她分别的场面,却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 夏玉拱了拱手:“教唆驸马私通,依着禁规,最轻都是流刑……” “流刑……”妙善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浑身战栗起来。 “她就算被流放也要作下此事,真的是什么也不顾了……”妙善无不惋惜的轻轻摇了摇头,感叹这样一个原本有大好未来的女孩儿就这样心甘情愿的自己葬送了前程。 夏玉轻轻拢了拢她散下的鬓发,道:“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公主对她,已可算仁至义尽。” 妙善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将他的胳膊拉过来紧紧抱住,整个人呈一种完全的侵占,却丝毫未觉得这样的姿势有什么不妥。 “再过几年,兰儿也该离我而去,她已经年近双十,我虽然不舍,却也不能这样虚耗着她的青春。慢慢的,这些我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会一个一个离开我,就像我的阿翁,阿娘,纵使我想尽一切办法挽留他们,可还是抵不过‘天命’二字。”妙善垂下眼眸,嘴角挂起一抹清浅的笑容。 夏玉垂首看着她,见她明明眼中有泪光闪烁,可还是努力的挂着那一抹温柔和煦的笑容。 夏玉忽然想起,数年前她在许国公府前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我这一生从不会屈服于天命,若那人命中将死,我就算拼尽所有,也要和天命斗一斗。” 当年,他无不担忧公主这样偏执的性子日后会吃苦头,可如今,当他听到公主便这样屈服于天命之时,他的心里竟反倒多了一分悲凉与无奈。 他如太阳般高傲明媚的公主,终也随着这无常的世事渐渐的消磨了原本的棱角,黯淡了周身的光芒,用层层坚硬的名为“礼教”的外壳将原本恣意明朗的自己裹了起来,让自己变成了世人眼中完美无缺的皇家公主,而真正的她,恐怕连自己也不知道去了何处吧。 可他不是世人,他清楚的知道,她想要的一直都是一个可以让她放心依靠的人罢了。 ?妙善忽然抬起头,眼中充满希冀:“阿玉,你日后会不会也离开我?” ?夏玉将她抱的紧了些,试图用自身的温度去温暖她冰凉的身体,案上烛影跳动,墙上两道互相依偎的身影慢慢融为一体,逐渐分不清彼此。 ?“臣会一直陪着公主。”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孤家寡人 后来,妙善也不知怎的便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已是次日清晨。妙善抹了抹眼角,方想起来问兰儿长孙冲昨夜在哪里安歇。 兰儿道:“驸马昨日在门外等了好久也不见公主传唤,婢子看他实在困得可怜,便好说歹说的劝他先回书房睡觉,驸马回去以后,婢子看着书房里的灯又亮了许久,直到二更天才灭了。” 妙善闻言叹了口气:“是我不好,也没派个人嘱咐他。” 兰儿倒也没接她的话,只去倒了一杯热牛乳奉于她,轻声问道:“公主打算将静姝怎么办?” 妙善接来尝了一口,缓缓道:“是走是留,我不会勉强她,都是她自己做主。” 话音刚落,便见夏玉推门进来道:“公主,静姝求见。” 妙善摇摇头:“我不想见她,你只问清楚了来告诉我,便让她回去吧。” 夏玉行了一礼出去了,片刻后回话道:“她愿意离开长安,她只求公主能照看好她的孩子。” 妙善点点头:“我知道了,我自会为她安排妥当。” 兰儿唇角嗫嚅了一下,终是忍着没问簪娘的下落。 她与簪娘一道入宫,又是同一年被分到了宏义宫作彼时还只是五娘子的贴身婢女,跟着她从垂髫稚童到现在的外嫁之妇,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簪娘也自知妙善不愿再见她,遂也不再去她面前当差,只仍回公主府待着。 待到傍晚长孙冲归家,照例去西市买了些柿子回来。妙善自怀上此胎后便每日要吃一到两个甜柿,可彼时长安城本地的柿子都未成熟,长孙冲遂只得命慧娘在西市四处寻找,无论多高的价钱,总要买些带回来给妙善。 妙善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道:“今日这柿子看着品相颇好,只是怎么瞧着比往日少了些?” 长孙冲道:“今日难得找了一家特别新鲜的,偏巧卖的不多,故而比平日少些。”说着,便去剥了一个柿子递给妙善。 妙善接来吃了,果觉香甜异常,且甜糯之中又带着些奇异的清香,不禁接连吃了两个,长孙冲也陪着吃了一个。 妙善将昨日之事尽数说与长孙冲知晓,长孙冲听了亦是大惊,连连解释说自己对此事毫不知情。妙善此时倒也已经不甚在意他知道与否,只一心想着如何压下来不让消息传入宫中。 “明日起我便要回公主府住一阵子了,你若想跟来便跟来吧。” “回公主府?可要待多久?”长孙冲问道。 妙善掰着指头算了一下:“少说也要明年入伏了。” 长孙冲听她说的日子,情知她是为着让静姝诞下孩儿,心中也自是愧疚,遂不好再问。 不知不觉已是头更,妙善打了个哈欠,兰儿会意,去外间叫了人给她铺好被褥,妙善坐在镜前卸了钗环,道:“我要睡了,你也早些歇息吧。”说着,掀开帷幔脱鞋上榻。 长孙冲愣了愣:“头三月不是已经过了么?你还要撵我走?” 妙善并未抬头,仍捧着书卷道:“我倒忘了,你想怎样都行。”说罢,慢慢卷好书轴搁在小几上,整个人往里挪了挪,给他留出一片空地儿来。 长孙冲宽了衣裳躺下,自然而然的便伸手去搂住她的腰肢。妙善蹙了蹙眉,忽然自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抵触和反胃。 自静姝有孕后,她一直在为簪娘的事而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长孙冲的想法,她以为,自己对于他的做法是无可无不可的,甚至当长孙冲方才向她解释的时候,她的心里也未起一丝一毫的波澜。其实,自从知道长孙冲与丽娘有染以后,她便一直努力将这个枕边人当作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刚成亲的那段时日,她也曾渴望过与丈夫举案齐眉,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后来发生的诸事,他每一次对自己的隐瞒与欺骗,让她慢慢的将心底对他的渴望与希冀消磨殆尽。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以为自己早已能做到像母亲那样宽容大度,可没想到,自己潜意识中,还是无法接受原本只属于自己的丈夫与旁人情投意合,共赴鸳枕。 妙善又往里挪了挪,小心翼翼的避开他的触碰,却又在心里暗暗苦笑: 李妙善啊,你为什么就想不明白呢?这明明就只是父亲强塞给你的婚姻,长孙冲对你也算是尽到了一个普通的丈夫都会尽到的责任,你明知他对你心中或许并没有爱,却又为什么会控制不住的喜欢他,想要靠近他。一看到他的脸便觉得欢喜?明知这样的感情无异于飞蛾扑火,却又为什么不能及时止损,反而任由它愈演愈烈,直到现在,弄得遍体鳞伤也不肯甘心? 妙善偏过头,借着月光凝望着他安静的睡颜,脑海中忽然浮现起早年那张频频入梦的脸。 那张脸,与自己面前之人实在太过相像,这许多年过去,他面上的青涩稚气也尽数褪去,原先光洁的下巴亦蓄起了胡须,与梦中之人便更加一般无二了。 “潜然,我倒底喜欢的是你这个人,还是这张让我看了就会心生爱慕的脸呢?” 长孙冲朦胧之间仿佛听到有人在叫他,也未加思量,下意识便轻轻唤了一声“丽娘” 妙善原本尚泛着几分温存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愤然转过身背对着他,一把推开搭在自己腰上的胳膊。 长孙冲惊醒,问道:“长乐,何事?” 妙善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鼻子里哼了一声:“无事!” 长孙冲“哦”了一声,兀自沉沉睡去。 妙善窝在被子开导了自己许久,也始终无法平息心头的怨怼,牵连着小腹也隐隐坠痛。 妙善有些害怕,忙伸手捂住作痛的小腹,蜷着身子忍了良久,却不想那坠痛愈发明显,身下也仿佛有些东西流出来。 妙善再不敢耽搁,忙伸手将他推醒,捂着小腹道:“我肚子实是有些疼,你挑了灯看一眼,是不是不好了?” 长孙冲忙去捧着烛台过来一照,果见她月白小衣下隐隐渗出些殷红的血迹,心下登时便凉了半截,说话也哆哆嗦嗦带着哭腔。 “怎么会这样……明明睡前还好好的……” 妙善叹了口气:“许是着了凉,这大晚上的也没有地方找郎中,你先叫几个人进来收拾一下吧。” “不,此事不可马虎,你等着,我去找医士来。”说罢,旋披了件外袍,趿拉着鞋夺门而去。 大约一柱香的功夫,长孙冲便揪着一个小郎君奔进来,道:“这是我阿耶的门客,惯会些医术的,你让他给你看看。” 妙善抱膝坐在榻上,闻言叹道:“不必了,先生回去吧。” “长乐,你让他……” “这是我的命令!” 那小郎君偏过头看了看长孙冲,作了一揖:“小人不敢违抗公主,如果无事,小人便先告退了。” 待那郎君走后,长孙冲拉起她的手问道:“为什么不让郎君给你看看?” 妙善从她手中抽出手来,淡淡道:“看了有什么用呢,总归是留不住的,这样咋咋呼呼的传了出去,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对我有什么好处……”长孙冲垂首沉思半晌,也没琢磨出妙善此话到底是何意。 妙善摇头叹了口气:“罢了,你不是我,又怎么会懂呢。你出去吧,叫兰儿进来帮我收拾。” 长孙冲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待着,遂抱着被子在外间坐了一夜,次日一早,便赶着命江流寻了医士过来。 那医士搭了脉,缓缓道:“夫人已然是滑了胎,甚为虚弱,要好生将养才是。” 长孙冲不愿相信,追问道:“可是昨天白日里明明还好好的,怎会突然便滑了胎?究竟是何物所致?” 那郎中朝他作了一揖:“夫人身子本就怯弱,不易保胎。从方才脉象来看,夫人好像服用过具有活血化瘀功效的药物,才会导致小产。” 兰儿忙道:“这四个月来,娘子的膳食和汤药都由赵先生亲自过目,绝无可能加入活血化瘀的药物。” 长孙冲垂眸沉思了一下,快步走到案前拿起一个甜柿递给他,道:“还望先生看看这柿子。” 那郎中躬身接过来,剥开柿子咬了一口,细细品了品,又用小针挑了一点果肉放到鼻尖闻了闻,道:“这柿子有一股淡淡的五行草香,想来是被人在里面下了五行草的药汁。寻常孕妇吃上少许倒也没什么,但夫人身体孱弱至此,自是稍稍沾上一点便极可能滑胎。” 妙善点点头:“我知道了,兰儿,送先生离开吧。” 兰儿行了一礼,带着那郎中出去了。 妙善斜倚在榻上,懒懒道:“潜然,我相信你,这五行草的药汁不是你下的。” 长孙冲此时已全然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了,只满脑子都是昨日下午他与丽娘之间的对话。 “你这甜柿看上去不错,能给我尝一个么?” “这是长……这是公主要吃的,你若喜欢,我明日叫人买了给你送来。” 丽娘撅了撅嘴:“我只是今日喜欢,明日又不一定喜欢,你现在越发偏爱你那公主,竟连个柿子也不肯给我。” “……罢了,最多吃两个,这柿子甜腻,吃多了容易上火。” “潜然,你在想什么?”妙善忽然问了一句。 长孙冲猛然回过神来,却也只是张了张嘴,迟迟说不出一句话来。 丽娘她……她为什么要去害长乐的孩子?! 妙善歪着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该不会知道是谁给这柿子动的手脚吧?” “没有!我……我怎么会知道呢。” “是么?”妙善乜斜着眼睛瞟了他一眼,也没有继续追问。 长孙冲擦了擦汗,道:“会不会是静姝?” “静姝?”妙善嗤笑一声:“静姝还没有那个胆子,无凭无据你怎能随意猜忌旁人?” 长孙冲:…… 妙善啜了一口玄饮,道:“这件事追查下去也没有结果,害我之人多半并非在这府中,罢了,就当这孩子命薄,不该来这世上。”说罢,朝一旁的兰儿招了招手,扶着腰慢慢站起来往外走去。 “长乐!”长孙冲忽然颤着声音叫她。 妙善回过头,看见他撩衣跪在地上,重重的朝自己磕了个头。 “是我的错,是我没能保护好你和孩子,抱歉。” 妙善微微笑了笑:“我知道,但愿你没有负我。” 第二日,妙善便带了自己的近身内侍并静姝回了公主府。李世民为此颇感意外,还特地差人去问了女儿其中缘故。 “小五可说了什么?”李世民放下手中奏折,看着从外间进来的李枫,忙站起来问道。 李枫作了一揖:“公主说她很好,还叫圣人保重身体。” 李世民点了点头,又问:“她为何要回公主府?” 李枫道:“公主说府中的人员需要重新调配,加上长孙府中有个下人染上了疟疾,公主担心腹中孩儿,便回了公主府长住,打算等生下孩子再回去。” “那便好,最近我心里总是有些不踏实,还以为是小五那边出了什么事,如此我便放心了。” 李枫又行了一礼,转身刚要退下,便听李世民问道:“对了,长乐的驸马最近如何?” “这倒并未听说,想来应是相安无事。” 李世民蹙了蹙眉还想再问些什么,却终是挥了挥手道:“无事了,你下去吧。” 李枫躬身退下,李世民随手拿起奏折接着看,心头的不安却愈发强烈,奏折上的字来来回回在眼前过了千遍,却一句也没进到脑子里,后来索性撂了折子,整个人伏在案上闭着眼假寐。 也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木门忽然被一人打开,一缕阳光随之照射进来,将李世民笼罩在内。 李世民慢慢抬起头,看见门外立着一道纤长的身影。 “惠儿,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徐惠捧着小盅缓缓踱进来,轻声笑道:“妾身煲了一盅老鸭汤,也不知味道如何,特送来让陛下品鉴。” 李世民接过来喝了一口,赞道:“味道甚好,惠儿有心了。” 徐惠忍不住看了一眼折子,问道:“陛下在看什么?” 李世民下意识将折子合起来往一旁挪了挪,面上似有些不快:“没什么,不过是一些琐事。” 徐惠见他如此,倒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笑了笑:“妾身以前在家时,便常听闻文德皇后身有雅才,是陛下治国之良佐,以前还略有些猜疑,如今进了宫侍奉陛下,才知所言不虚。” 李世民抬眼望了望她,看着她那与亡妻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和如出一辙的温柔娴静,终是无力的摇了摇头。 “你不是她,你不要把自己活成她的样子。” 徐惠一双杏眼低垂,低声道:“妾身明白,妾身只是想让圣人开心罢了。” 李世民淡淡笑了笑,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眼前却浮现出妻子的面庞。 阿若,你在黄泉之下也是想着我的吧,你怕我孤单,所以才找了这么一个女孩子来陪我,她长的和你很像,也是文文弱弱的,可她……终究不是你啊。 这边厢妙善刚打发走了李枫,便见兰儿从外间进来道:“公主,慧娘求见。” 妙善有些意外,待慧娘进得屋来细细问了一番,才得知她原是请求妙善让长孙冲一同住进公主府。 妙善闻言冷笑了一声:“我倒是想让他住进来,只怕他一个人在外面还乐得自在,到时又该怨我拘着他了。” 慧娘忙道:“公主误会驸马了,驸马心中一直敬爱公主。” “敬爱?”妙善嗤笑,“他对我什么想法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他要是真的想搬过来与我同住,他自己早就过来了,还用你来同我说?” 说罢,站起身便要离去。 慧娘上前一步将她拦住,哀求道:“只要公主同意,婢子一定会让驸马回心转意的。” 妙善停住脚步,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同情。 “慧娘,可怜你跟了他二十年,竟还没有我了解他。你回去吧,不要白费心思了。驸马是怎样的人,他喜欢的到底是谁,你清楚,我也清楚。我对他已然没有什么要求了,你回去告诉他,让他一个人好好的生活。” 妙善轻轻笑了一声,伸出手从短襦里取出那枚玉佩来递给她,道:“这是武德九年上元节他遗失的香囊,你带回去还给他。” “武德九年?”慧娘大惊。 妙善轻声道:“他会明白的。” 慧娘躬身接过来,那香囊触手温热,想来一直是她贴身佩戴,从武德九年到贞观十四年,她贴身戴了整整十五年的香囊,如今就这样云淡风轻的让她还给旧主,可见是真的对阿郎失望透顶了吧…… 慧娘回到长孙府,在食薇堂坐了两个时辰,才看见长孙冲失魂落魄的回来。 慧娘迎上去为他宽了衣服,从袖里掏出那枚香囊递给他,道:“这是公主让我给你的。” 长孙冲接过来细细一瞧,忽然想起来这正是十五年前自己在上元节遗失的香囊,不由大惊:“公主怎么会有这个香囊?!” 慧娘摇摇头:“婢子并不知道,但婢子知道,公主这次是彻底伤了情,她说她对阿郎已然没有任何要求了,她让阿郎一个人好好生活。” 长孙冲木然,半晌后,方怔怔道:“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慧娘看他模样,却一点也不觉可怜,只觉得本该如此,遂躬身行了一礼,冷声道:“阿郎,当年婢子就劝阻过阿郎不要再与柳丽娘纠缠,阿郎心里有主意,听不得婢子说的话。事已至此,阿郎还是珍重吧。” 长孙冲攥着香囊蹲在地上,久久不语。 慧娘叹了口气,轻手轻脚的掩上了门,留他一人在房内。 长孙冲提着灯笼,独自一人漫无目的的在后花园里闲逛,眼看日暮低垂,他的双腿已走得酸软,遂挑了一处石凳坐下来,努力平息着心头如潮水般汹涌的思绪。 “丽娘,你为什么要害长乐的孩子?” 柳丽娘轻轻笑了笑,涂着丹蔻的纤长指甲在凭几上缓缓划过。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她害死了我的孩子,我就也让她尝尝痛失亲人的滋味!” “她根本不知你怀了孩子,你为何要这样无故陷害于她!” “她不知道?好一个她不知道!”柳丽娘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冲郎,你把你的好妻子想的太傻了,你知道我的孩子是怎么没得么?是一个阉人,给我灌下去了整整三碗的夹竹桃水,如果没有她的授意,那个阉人怎么有胆子私自便堕我的胎!再说,就算她真的不知情,那她也休想平平安安的生下这个孩子!” “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长孙冲气的面色铁青,颤抖着指向这个昔日自己最喜爱的女子。 面前的柳丽娘同样是双眼猩红,两弯蛾眉紧紧蹙起,满脸狰狞戾气,活像一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女修罗,哪还有原先半分的娇嗔可爱。 柳丽娘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她慢慢踱到长孙冲面前,含笑道:“我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拜你夫妻二人所赐,忘了告诉你,这才是我本来的模样。” 长孙冲只觉森森寒气袭来,仿佛连头发都根根竖起,他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连连摇头道:“不,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你不是这样的。” 柳丽娘步步紧逼,将他生生逼至墙角,将一双伤痕累累的手伸到了他面前。 长孙冲别过脸不忍再看,眼中热泪滚滚而落。 “怎么,现在你不忍心了?那当初我被教引施以针刑的时候你在哪?!我被逐出教坊的时候你在哪儿,我被人生生堕胎,腹痛欲死的时候你又在哪儿?!你在家中和你那娇滴滴的公主花前月下!你口口声声要护我周全,可我最绝望的时候你都不在我身边,你说要让我快乐,可我所有的痛苦都是你给我的!” 长孙冲缩在墙角,两手死死的捂住耳朵,瑟瑟缩缩道:“是我害了你,都是我的错,可是,稚子无辜,你无论如何,也不该……” “是啊,稚子无辜,可我的孩子又什么错?难道就因为托生在我腹中,就该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难道就因为她是公主,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就该这样众星捧月般的活着,而我是一个教坊乐女,就该这样卑微的被人踩在脚下,过着摇尾乞怜的生活吗?!” ?一字一字,如同尖刀利刃刺向长孙冲的心口,痛的他喘不过气来。 ?后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了那座让他观之便胆战心惊的宅院,回到了自己的家。他的脑海里,不断闪回着她满含怨毒与绝望的眼神,他的耳边,充斥着她一声声泣血的控诉。 ?“你一面不想与我分离,一面又渴望和你那公主双宿双飞。你明明知道我做的一切,却又害怕被问罪而选择隐瞒和欺骗,所有的罪责你不想承担,而那些对你有利的你又一个都不放手。长孙冲,你真是贪得无厌的一个懦夫!”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剖心之言 ?次年三月,“长乐公主”于公主府内诞下一名男婴。 妙善盘腿坐在榻上,看着含泪立在下手的静姝,无奈的叹了口气。 “我已命人为你抬了良籍,你在府中将养几日便可以离去了。” 静姝不语,只偷偷抬眼瞟向她手中的大红襁褓。 妙善正色道:“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不能后悔。” 静姝抹了一把眼泪,凄凄道:“婢子没有后悔,婢子还要感谢公主,能让我的孩子在这里平安的长大。” “什么你的孩子?!你要记住,你根本就没有孩子!”妙善厉声呵斥道。 “婢子记住了。”静姝含泪向她行了一礼,刚要转身离去,便听见身后传来婴儿声嘶力竭的啼哭。 静姝脚步一滞,忍了许久的泪水终是忍不住夺眶而出。她狠命的抹了一把眼泪,强逼着自己不要回头,提着裙摆几乎是落荒而逃。 妙善看着怀中哭的满脸通红的婴儿,没来由的一阵心烦意乱。 “兰儿,出了坐褥期便带着他回长孙府吧。这几日让他跟着奶娘就好。” 兰儿点点头,伸手接过那大红襁褓,朝着妙善欠了欠身,便抱着孩子下去了。 妙善懒懒的伏在凭几上,不多时便朦胧睡去。窗外微风乍起,吹进来两片粉嫩的樱花瓣,将将落在她的发梢。 妙善刚要伸手拂去,便觉耳边一阵酥痒,紧接着传来细微衣料摩擦的窸窣之声。 妙善揉了揉眼睛,缓缓抬起头,却见夏玉立在自己身后正拿了一件罩衫往自己身上盖。 夏玉见她醒了,遂笑道:“公主要是困了,臣便叫人进来给公主铺好被褥,公主躺下睡吧。” 妙善摇了摇头,话音里带了些刚睡醒的慵懒:“我只是略歇一歇,不困的。” 夏玉便去倒了一杯热汤递给她,道:“簪娘的事臣已经办好了,找了一户剑南文吏之家,家中有一夫一妻并两个女儿,都是好相处的,将簪娘送过去也不至受苦。” 妙善点点头:“如此便好,她原是锦官城的人,在剑南做活离她家还近些,我就是担心她在这里威风惯了,去了剑南会不习惯,她心气高,甫一下从禁苑女官成了普通侍婢,总归难以接受。” 夏玉道:“公主对她已是极宽仁了,她心中若真是感念公主恩德,便再不会做出那等出格之事。” 妙善垂首一笑,端起热汤啜了一口,道:“阿玉你知道么,我刚来到这世上的时候,我很开心,我觉得上天真是待我不薄,让我能感受到上一世所无法感受的天伦之乐,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渐渐的便有些怀疑了,直到现在,我真的好后悔当初为什么要重活这一世,上一世的我虽然没有母亲,但我依然活得潇洒快活,可这一世……我只是觉得身心俱疲。” 夏玉垂下眼睑,一言不发。 妙善自嘲的笑了笑:“亏我还义正言辞的贬斥簪娘,如今看来,我与她有什么分别呢。” 夏玉闷声道:“公主与她是不同的。” “也不知真正的长姊是否也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如果遇到了,她又是如何处理的呢?” 二人正说着,忽听外间珠帘响动,紧接着,便闪进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妙善眉梢眼角带出些笑意来,望着那缓缓走过来的小人儿笑道:“忞忞可是下课了?” 长孙延理了理衣衫,朝着母亲一拱手:“孩儿拜见母亲。” 妙善将他拉过来抱在怀中,问道:“今日头一天上学,可有什么不习惯的?” 长孙延摇摇头笑道:“国子学里的博士和助教都对我很好,同窗们也大多与孩儿熟识,孩儿没有什么不习惯。” 妙善摸了摸儿子的头顶笑道:“那便好,你可想吃什么,阿娘叫人去准备。” 长孙延甜甜一笑:“寻常清粥小菜便好。” 妙善有些意外:“阿娘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吃炖得烂烂的肘子?怎么如今到改了胃口?” 长孙延正色道:“阿娘给孩儿讲的《左传》有言曰:‘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千字文》中又言:‘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农民辛苦一载,方能有所收获,还要纳税服役很是辛苦。孩儿是阿耶阿娘的孩子,所以不用耕种徭役,但却不能忘记农民耕种之苦,亦不能忘记粥饭的来之不易。” 说罢,无比郑重的向母亲作了一揖。 妙善心下欢喜,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脸颊,笑道:“我儿小小年纪便已能勘得百姓之苦,日后定会像你阿翁一样辅政安邦,作国朝栋梁之臣。” 长孙延挠了挠头发,对母亲毫不吝惜的夸赞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不多时膳房便命人送来午膳,照例是一盆稻米饭,一盅卯羹,一大杯醋芹并一碟凉拌蕨菜。 兰儿另去拿了小碗一样给长孙延拨出一半,另置了一个矮几请他坐了。 长孙延安安静静的捧着小碗用膳,其间一句话也不闻。 妙善有些奇怪,遂放下箸儿问道:“忞忞,今日你不开心么?” 长孙延摇摇头,一脸阴郁道:“没有。” 妙善正色道:“有什么不开心要给阿娘说,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 长孙延闻言沉默了片刻,闷闷道:“阿娘,孩儿已经许久未见过阿耶了。” 妙善笑了笑:“你既想见你阿耶,正巧明日你阿耶休沐,阿娘派人送你回去可好?” 长孙延问道:“阿娘不跟孩儿一起回去么?” 妙善强笑道:“阿娘还有事要处理,你一个人回去吧。” 长孙延撅了撅嘴,却也没有再追问下去,但妙善分明看到了儿子眼底的那一分落寞。 第二日,妙善带着长孙延回了府中。长孙冲见到儿子自也是喜不自胜,抱着他一刻也不肯撒手。 “延儿,近日课业如何?” 长孙延笑道:“孩儿只上了几日呢。” 说罢亲了一口父亲的脸颊,笑道:“孩儿要去向阿翁请安了,一会儿回来陪阿耶吃饭。” 长孙冲无法,只得将儿子放下来。 长孙延朝着双亲作了一揖,由书僮带着去了前院找长孙无忌。 妙善看了一眼丈夫,道:“你有什么要同我说的吗?” 长孙冲默然。 妙善叹了口气,道:“今日我本就是陪忞忞来的,没有事的话我就回去了。”说罢,转身便走。 “长乐,我们今后难道……难道便一直如此了吗?” 妙善冷笑了一声:“驸马,你该知道。如今这样的局面是谁造成的?” 长孙冲哑然,但还是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衣袖:“我承认,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再和旁人纠缠不清,我知道你恼我,你恨我,可是……我也没有办法,你知道,如果我真的把丽娘交给官府,她可能就真的没命了。” 妙善一挑眉:“如今你倒是承认你有个外室了,那当初她害死我孩子的时候,你明明知道,却为什么不告诉我?” 长孙冲道:“你落了孩子,我也很伤心,可是丽娘她亦落了孩子,你没了孩子,尚有我和延儿,可是她真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她……有了孩子?!” 妙善暴怒,顺手抄起案上热汤劈头盖脸朝他泼了过去。 “长孙冲,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长孙冲大惊,手足无措的想给她解释,妙善“嚯”的一下站起身子,拔腿便往外走。 “长乐,你听我……” “滚!” 妙善回身,劈手甩开他的束缚,“砰”的一声,摔门而去。 长孙冲怔怔望着她愤然离去的背影,忽然甩手给了自己一巴掌,颓然瘫坐在地,满心懊悔。 公主府正堂外—— 夏玉看着兰儿捧着药盅一脸焦急的立在门外,遂疾走几步来到兰儿身边,问道:“公主还是不吃药吗?” 兰儿道:“不吃药,也不进汤水,还把我们这些侍候的人统统赶了出来,自己闷在屋里也不知在做些什么,都快一天了,谁叫也不答应。” 夏玉垂首想了想,接过她手中药碗道:“我进去看看,你就别跟着了。” 说罢,夏玉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进了屋子。 “我说了不要进来!难道不害怕我撵你出去么?!”妙善跪在观音像前,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忍不住勃然大怒,厉声骂道。 “公主,是臣。”夏玉缓缓走到妙善身边,跪下来将药奉于她。 妙善冷笑了一声:“我就说是谁,原来是你。果然,也只有你敢这样。” 夏玉笑道:“如此说来,臣也算恃宠而骄了。” 妙善不语,又朝着观音像拜了三拜,方端起药碗喝了个罄尽。 夏玉搀着她的胳膊扶她起来,轻声道:“后厨备了公主爱吃的清炖羊肉,公主多少用一些吧。” “我没有胃口,阿玉,这种事落到你头上,你难道就吃得下么?” 夏玉垂首道:“臣这一辈子,都不会遇到这种事的。” 妙善抬起头,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与无奈,低声道:“抱歉,我……我忘了。” 夏玉踌躇半晌,忽然朝着妙善长长一揖:“要说抱歉的是臣,是臣害了公主。” “你?”妙善大惊 夏玉道:“驸马的……外室,在五年前有了身孕,是臣瞒着公主,私自去打掉了她的孩子。” 妙善听罢,竟奇迹般没有像上次对待簪娘一般勃然大怒,只是仍坐在镜前细细打理着自己的长发。 良久,缓缓道:“阿玉,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明知这样是犯了宫规戒律,被旁人知道是要召你回内侍省问罪判刑的。” 夏玉作了一揖:“臣知道,但是臣是公主的内侍,臣决不允许有任何人威胁到公主。如今臣已和盘托出,自认无言面对公主,臣是公主的人,或打或逐,臣毫无怨言。” 说罢,夏玉撩衣跪在地上,朝着她深深的俯下身子。 妙善回转身,忽然想起当年她与他的初次相见,他亦是这样跪伏在自己脚下,可叹分明是同一番场景,如今却是不同的心境了。 她缓缓上前将他搀起,看着他一贯温柔如水的眼睛里竟晕了一丝氤氲雾气,带着几分害怕与惶恐不安,他的身子在颤抖,虽然已被他克制的很好,妙善却还是清晰的感觉到了。 妙善凄楚的将他望着,忽然伸出手抚上他痩削的脸颊,轻声道:“阿玉,你很怕,对么?” 夏玉微微别过脸,不忍直视她炽热的目光。 “你怕我真的会送你离去,就像簪娘一般自此再不相见,对么?” 夏玉嘴唇颤抖了一下,欲想辩白一番,可却如鲠在喉,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腰间忽然被一温暖的物什包裹,夏玉大惊,下意识想要将她推开,却反而被她抱得更紧。 “阿玉,我不会放你走的。” “公主,这样于礼不合。”夏玉说着要去扳她的胳膊,却不防碰上她修长细嫩的手指,霎时便红透了耳尖。 “阿玉你知道么,其实对于这桩婚事我早已心灰意冷,看到长孙冲也只觉得恶心和厌烦,可是我没有选择和离,而是一味的忍让和压制,不仅是因为舅舅和琑儿,更是因为,每当我为这桩婚事感到愤怒和悲痛的时候,都是你在我身边陪着我,让我能够在这压抑的婚姻中喘上一口气。” “公主……这是我的职责。”夏玉道 “不,你我都该明白,我从未将你当成一个普通的小黄门,你对我,肯定也不只有对公主的敬重和守护。” “我……公主,你……” 夏玉一张俊脸涨得通红,他一把推开妙善,抱着头缓缓蹲在地上,只有一对肩膀不停的颤抖。 他没有想到,自己藏了这十余年的心思就这样被她亲手揭开,就好像全身衣衫褪尽,将自己身体中最难以启齿的隐私曝光在她的面前,赤裸裸的接受着她的审视,羞愧,悔恨,在一瞬间如洪水般涌上他的心头,将他淹没吞噬,仿佛只有无尽的泪水才能洗刷他自认为肮脏的灵魂,才能抹掉他心中的极大罪恶。 妙善捧起他的脸,用袖细心拭去他满面泪水。 夏玉往后躲了躲,掩面道:“公主不要碰我,臣是如此不堪的一个人,莫要让臣的龌龊心思玷污了公主。” “阿玉,我从未将你当过内侍,你救过我的命,又陪了我这么多年,无论我开心或是痛苦,你都在我身边,我出降后,你便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了。你喜欢我,我从来知道,我虽然从未喜欢过你,但我不觉得你喜欢上我是什么不堪的事。我们都是可怜的人,不过是互相取暖罢了。”妙善说着,不禁潸然泪下。 “不,臣是内侍,臣只是公主的内侍而已。”夏玉连连摇头,那泪水却止不住滚滚而落。 “那你呢,你又将我当做什么?”妙善哀声。 “公主……公主是臣这黑暗残缺的一生中,唯一温暖而灿烂的阳光。” ?夏玉颤抖着朝她重重叩首,而后,慢慢解下腰间牙牌,奉到她的面前。 “臣觊觎公主,私自杀人,罪无可恕。还请公主将臣遣回内侍省,臣再无颜服侍公主。” 妙善看着面前明晃晃的牙牌,忽然凄然一笑,慢慢拿起那块牙牌,迎着阳光仔细瞧了瞧。 “既然如此,你便走吧。” “臣告退。” 夏玉又朝她行了一个稽首礼,摇摇晃晃站起来,仍向往日一样整了整自己的衣冠,缓步向外走去。 妙善看着他颀长的身影渐渐远去,忽觉一阵气血上涌,那鲜血瞬间便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妙善站起身,摇摇晃晃走了几步,终是支持不住沉重的双腿,直直栽向面前梨木长案。 眼前越来越黑,恍惚间,她仿佛听见有人在她耳边唤了一声,却不是“公主”,不是“长乐”,而是一声 “雁儿……”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克己复礼 妙善回到公主府后,毫无意外的大病了一场。赵直长看过,说是急火攻心,忧思太甚之故。 妙善病的这一个多月,总是睡睡醒醒,大半时日都是浑浑沌沌,连身边侍奉汤药之人是谁也不清楚,只是稍稍醒些便含糊不清的叫“阿玉”。 长孙冲含泪帮她拭去额头的冷汗,接过药盅吹凉了喂她喝下,却是喂一半吐一半,真正喝下去的也不见多少。 兰儿有些看不下去,轻声道:“驸马,你已经近一月没有合眼了,去歇歇吧。” 长孙冲摇摇头:“是我对不住她,她因我重病至此,我不能放手不管。” 兰儿叹了口气,默默退至一旁。 长孙冲拿起一旁绸巾给她拭净嘴角药汁。妙善不经意蹙了蹙眉,低声说了几句。 长孙冲凑近了一点,问道:“你喊的是谁?” 妙善仍是紧闭着眼,面上显出些痛苦的神色来,嘴里仍是喃喃自语。 长孙冲又凑近了些,却听她嘴里喊的仿佛是“诠郎”。 “诠郎是谁?”长孙冲心下狐疑。 “诠郎!”妙善大呼一声,“噌”地坐起身子,全身抖若筛糠。 长孙冲亦是一愣,待反应过来,转身便往外跑。 “长孙冲,是你吗?”身后传来妙善平静的声音。 长孙冲无法,只得回过身朝她作了一揖:“臣拜见公主。” 妙善看了他一眼,又偏头看向兰儿,冷言道:“谁把他放进来的?” 兰儿垂首道:“公主病后,驸马……驸马在府外守了三日,婢子害怕别人看见不好,就……就放他进来了。” 妙善大怒,捂着心口斥道:“你们现在愈发大胆了,一个一个都不听我的话了,既如此,倒不如统统撵走了事!”说罢,忽觉气短难抑,伏在榻上拼命的喘着粗气。 长孙冲抿了抿唇,垂首撩衣跪下,叩首道:“公主不必动怒,臣自知罪无可恕,不敢求公主原谅,臣这便告退,从此再不来叨扰公主。” 妙善冷笑一声:“但愿你能记住你这句话。” 长孙冲又朝她拜了拜,缓缓站起身子。 沉重的木门被人推开,一束光从门外洒进来,将长孙冲包裹在内,妙善目不转睛的看着那抹身影渐渐消失在那团光晕之中,眼角忽然涌出一股热意。 妙善摇摇头,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为什么,为什么即便我这样厌他,但是我一见到他,便还是不由自主想要靠近,看到他离我而去,我竟会觉得害怕和不舍,我分明这样讨厌他……”妙善缩在榻上,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公主既然舍不得驸马走,为何不让他留下来给公主解释清楚,其实婢子觉得,公主与驸马之间本没有什么,只是彼此互相猜忌,以至渐渐疏离,其实没有什么事情是平白无故发生的,也没有什么误会不能解开。驸马在外与乐女私通是有不对,可是公主总不能连给驸马解释悔过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赶他走了。公主病的这一个多月,都是驸马日夜侍奉,再如何,公主也得容他说句话吧。” “我不想听他说话,听见他开口我便觉得心痛,我也不想看见他,不想听他解释!”妙善忿忿将被子一下拉到头顶,只露出铺散如云的长发。 兰儿上前给她盖好被子,道:“公主还是再歇歇吧,婢子去烧些热汤来。” 妙善问道:“阿玉呢?” 兰儿迟疑了一下:“夏先生回了翊善坊,此时不在府中。” “把他叫回来,就说我病的要死了。” 兰儿忙道:“公主何苦这样咒自己。” 妙善瘪了瘪嘴,委屈道:“我若不这样说,只怕他以后再也不会来寻我了。” 兰儿无奈的叹了口气,行了一礼便下去了。 不多时,便听见外间珠帘响动,妙善撑着胳膊坐起来,冲着慢慢走进来的夏玉甜甜一笑:“阿玉,你来了。” 夏玉疾走了几步,在距离她约莫一丈的地方停下,长长作了一揖。 “臣拜见公主。” 妙善朝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夏玉顿了顿,还是依言走过去。 妙善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笑道:“你看,这样多好,你我还像以前一样。” 夏玉往一旁挪了挪,低声道:“公主,这样不好。” 妙善沉默片刻,忽然道:“十日后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公主要去哪里,臣好命人准备。” 妙善勾唇一笑:“东宫。” 第十日,妙善披着斗篷,立在那匹毛色鲜亮的红马面前,蹙了蹙眉。 “我今日不骑马了,准备车辇吧。” 夏玉领命下去,不多时便拉着厌翟车过来,夏玉亲自爬上车去检查了一番,连车上鎏金香囊上垂下的宫绦都细心捋顺,方搀着妙善上了车。 妙善一进东宫大门,便被迎面奔来的小童撞了个满怀。妙善瘦弱,被他这么一撞,连连踉跄着向后退去,夏玉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扶住,对那小童道:“你是何人?竟敢冲撞公主?” 那小童上下打量了一下她一番,昂着脖儿道:“我乃东宫长子象,你又是谁?” 妙善听他如此说,方忆起他是自己的嫡亲侄儿李象,遂俯下身笑道:“我是你的小姑姑啊,你不记得我了?三年前的端午宫宴上我还抱过你呢。” 李象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从未见过这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漂亮姑姑。 妙善觉得有些尴尬,随即便自我安慰道:无事无事,三年前他还只有一岁大小,记不得自己也属正常。 “象儿,过来。”苏氏在一众宫人的跟随下,风风火火的奔过来将儿子拉到自己身边,笑道:“稚子顽皮,还望公主见谅。” 妙善作了一揖,看着李象笑道:“三四岁的年纪本该如此,我家延儿实是有些闷,少了诸多乐趣,他今日去国子学听学,未曾来访,改日再带他来拜见兄嫂。” 苏氏笑了笑,与她携手一并往丽正殿去。 妙善四下望了望,问道:“兄长呢?我记得他今日休沐,怎么没见他?” 苏氏眸色一暗,道:“他有事要忙,特意嘱咐了不让人打扰,我们不去管他,园里的杏子下来了,一会儿我叫他们摘去,咱们自去后院耍子。” 妙善遂跟着苏氏一路来到后花园,仍坐在上一回她与李承乾坐的凉亭里。 苏氏上下打量了她一下,道:“我看你似比前两年清减了许多,前儿听说你病了一场,如今可好些了?” “已大好了,不过是旧日的气疾,也没什么的。” 苏氏点点头,又四下看了看,屏退了随侍众人,方拉着妙善的手道:“我听说你最近和驸马的关系不太好。” 妙善闻之神色一凛:“我阿耶知道么?” 苏氏一愣,看她模样便知自己所言不虚,遂摇了摇头:“这倒没听阿耶提起过,许是不知道的。” 妙善长吁了一口气:“那便好。” “你们之间是有什么误会吗?” 妙善支支吾吾的不肯说。 苏氏见状叹了口气:“长乐,你与我不同,你是公主,驸马虽是国公之子,于你来说倒底算得高攀,你又何苦要受这样的委屈?” 妙善挑了个酿梅放进嘴里吃了,叹道:“嫂嫂,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与他之间不是一两句话便能说得清的,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我们彼此不相见,也好过两看相厌。” 苏氏却不以为然:“长乐,你还年轻,你难道真的甘心以后便这样过下去了?” 妙善笑了笑,反握住苏氏的手:“那嫂嫂呢?嫂嫂又是怎么想的?” 妙善再一次提起李承乾,苏氏脸上倒没有上次那般愤懑,显得平静了许多,说话也是淡淡的:“我对他已经没有什么要求了,他喜欢称心,我虽然不能接受,但我尊重他的喜好,他自与他的小良人双宿双飞,我自打理着这东宫诸事,抚育儿女。” “其实我现下与嫂嫂的处境是一样的,嫂嫂如今是什么心情,我便是什么心情了。” 苏氏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长长叹了口气。 二人又坐了一会子,妙善觉得有些乏了,刚要起身告辞,忽听耳边一划过阵利刃破风的啸唳,妙善大惊,还未来得及躲闪,便被一物直直撞上后背。 妙善痛的蹲下身子,夏玉忙奔上来将她扶起,妙善定睛一瞧,却见一支无头羽箭落在自己脚边。 苏氏先是一愣,继而反应过来,咬牙恨道:“又是那起子突厥狗在宫里乱撞,真是将体统和尊卑通通不要了!” “突厥人?东宫怎么会有突厥人呢?” 话音未落,便见着一个梳着长辫的青年男子远远策马赶来,见到苏氏和妙善,亦是一惊。 那人翻身下马,朝着苏氏行了一个突厥人的礼:“见过太子妃。” “他说什么?” 苏氏无奈解释了一遍,又道:“他说的是突厥话。” 妙善更为惊异:“他不会说官话的吗?” 苏氏眼中无奈更甚:“会说,只是现在整个东宫上下差不多都在说突厥话。” 妙善听着苏氏的那些话,觉得自己好像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 苏氏瞪了那突厥人一眼,斥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射伤长乐公主!” 那突厥人闻言,惊惶的看了一眼妙善,忙跪下连连叩首,用不太利索的官话道:“小人不知是公主尊驾,还望公主恕罪!” 妙善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突厥人,正在犯难,便看见李承乾亦是一身突厥装束,驾着骏马向这边奔来。 “妹!你怎么来了?!” 李承乾本是随着那支羽箭策马而来,却看见妙善和妻子立在亭中,忙不迭招了招手,让侍从扶着他下了马。 妙善作了一揖:“见过兄长。” 李承乾拄着拐来到她面前,笑道:“妹来了怎么也不跟为兄说一声,为兄好设宴为你接风。” 妙善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手中那支羽箭。 李承乾看了看妙善,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抖个不停的突厥人,心下明白了七八分,看向妻子的眼神带上了几分不悦。 “太子妃,我与阿杳不过是玩闹而已,你有必要这样抓着他不放吗?” 苏氏没好气道:“你和这些突厥人来往我不管,可如今他在这后院随意骑射,还误伤了公主,我身为太子妃,岂能坐视不理?” 李承乾忙上前扶住妙善问道:“妹啊,伤到了哪里,可要紧么?” 妙善微微摇了摇头,道:“幸好是一支无头羽箭,小妹并无大碍。” 李承乾又拉着她上下看了看,确认无事后才放下心来。 妙善忍不住道:“兄长,小妹虽然无事,但东宫内苑毕竟是家眷居所,来往多为女子内侍,在其间纵马而行骑射倒底不妥,更何况,还是这样一个……一个八尺壮汉。若传了出去,难免对东宫女眷声誉有损,也让嫂嫂为难。” 李承乾闻言,面上透出些不耐烦来:“你现在怎么变得和太子妃越来越像,果然女子是不能出嫁的,嫁了人以后一个个都喜欢数落起人来。” 妙善听他如此说,也不免气恼,冷笑道:“小妹不过是好意提醒,兄长听不进去倒也就罢了,何苦又奚落起旁人来,到落得自己没趣儿。” “你……” “殿下,外面风大,殿下还是先回宫吧。”此时,一直叉手立在李承乾身后的称心忽然上前作了一揖,轻声道。 李承乾回首看了看称心,眉眼带出些缱绻笑意来。 “我到是忘了,你近日着了风寒,是不能吹风的。”说罢,又回身对另一宫人道:“叫膳房备宴,一会儿我们在花厅用膳。” 那宫人领命去了。 李承乾握住称心的手,对苏氏道:“既然他伤了公主,那你便依着东宫的规矩办吧,我们先走了。”说罢,便翻身上马,由称心牵着缰绳晃晃悠悠去了前殿。 “嫂嫂,我记得上一次来的时候兄长还不是这样的。” 苏氏叹道:“他以前虽然活泼了些,好歹大体上说得过去,可自从皇后仙逝,他又有了长子,便愈发变本加厉,东宫的几位先生轮着番的叫骂也不顶事,还颇有些迎风而上的架势。” 妙善无不担心的道:“我虽然不在宫中,但前朝之事也并非全然不知,我听说这几日光是上书弹劾兄长的奏折便有不少,阿耶虽然嘴上不说什么,难免心里在意,这对兄长终归是不好的。” 苏氏苦笑着摇了摇头,倒也没说什么。 妙善在东宫用过午膳,便与兄嫂告辞回了公主府。夏玉服侍她吃了药,便仍要回翊善坊去,妙善将他叫住,缓缓道 “阿玉,你觉得我嫂嫂如何?” 夏玉作了一揖:“臣不敢妄议太子妃。” 妙善笑了笑,又道:“那你觉得称心如何?” 夏玉又作了一揖:“臣与此人并不相熟,实不好贸然予评。” 妙善扶额,又笑道:“今日你也看见了,我兄长是怎样对这二人的,那你觉得我兄长这样做有没有道理呢?” 夏玉跪下道:“臣惶恐。” “我恕你无罪,你我私下所谈,也不会传与第三人知晓。” 夏玉无法违抗,遂只得垂首沉思片刻,缓缓道:“臣愚见,殿下此举不妥。” “为何?” “太子妃乃是殿下正妻,于情于理都是殿下至亲之人,而称心不过一禁脔乐童,二者本不可相比。寻常人家尚要遵循尊卑礼秩,太子身为储君,日后即位大统,更应克己复礼,不得违背祖宗家法,颠倒尊卑,而太子却偏爱乐童而失礼于正妻,视宫规不顾,可谓……失格。古语有言:‘行伤则溺己,爱失则伤生’,便是如此了。” “失格……”妙善笑了笑 “这么说来,长孙冲和我兄长到是一样的。” “臣不敢妄言。” 妙善缓缓踱到他面前将他扶起,问道:“所以,在你眼里,你倾慕于我,便也是目无礼法,罪无可恕,对么?” 夏玉垂下眼睑,不敢看她。 妙善摇摇头,拉着他坐到榻上,道:“阿玉,你方才说的都有道理,我也替嫂嫂觉得悲哀,可方才我与兄长的争执,却并非是因为称心。” 夏玉疑惑的抬头,对上妙善那双雾气氤氲的双眼,在烛光下显得愈发娇媚。 “白日里我看到兄长对称心说话时的眼神,那是一种我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温柔缱绻。我相信,兄长确实将称心放在了心底认真的疼护,所以,当我看到他那样温声细语的对称心时,我并不觉得意外和愤懑,我知道,那是两颗心彼此交融温暖,与身份无关。就像你对我,长孙冲对柳丽娘。” “所以……公主其实并不怨恨驸马?” “怨恨是怨恨的,不过我怨恨的并非是他喜欢丽娘,而是他的左右摇摆,进退不定。若定婚伊始他便向我表明心意,我定会想办法退掉婚约,还他自由。可他没有,他娶了我,他待我很好,渐渐的,将我的一颗真心拿走了,可现在却将它千刀万剐以后再狠踩几脚,轻蔑的撂给我,恶心我,我又怎能不怨恨。” 妙善抹了抹眼角,仍像幼时一般环住他的腰肢,叹道:“所以阿玉,你喜欢我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它是美好的,是值得人珍惜的。纵然我确实对你无意,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因此而疏远我,畏惧我,或因此觉得不堪和害怕,我们还和以前一样,我作画时你便附上题跋,我吹箫时你便抚琴为我伴奏,我哭的时候你能抱一抱我,我高兴时你也能陪着我一起笑,我一回头便能看见你在我身后,这是多么美好的事。” “可是臣是内侍……” 妙善又将他抱得紧了些:“内侍又如何,你陪着我长大,其中情分是谁也比不了的。你不仅是我的臣,更是我的兄长,我的挚友,我的知己,我这一生无法割舍的存在。”说罢,抬起一双湿漉漉的明媚凤眼希冀的将他望着: ?“阿玉,不要走好不好?” 夏玉这一生,最受不了的便是她这样无辜的将自己望着,加上她这样委屈而又软糯的哀求,恐怕就是立时让他杀一个人回来,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去做。 ?他活了这近三十年,自认活的战战兢兢,谨小慎微,唯有她,是他可以罔顾一切纲常礼法去保护的人。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他便仿佛已经迷失了自我,深深陷入她亲手编制的美好梦境之中,穷尽一生也妄想逃离,不,是从没想过要从此逃离吧。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白日梦魇 二郎君很快出了满月,长孙无忌为其取了一个“绚”字作名,又取了乳名“白泽”,与长孙延一起养在妙善膝下。 于长孙延不同,白泽却是活泼好动得紧,对于这个白来的母亲更是十分依赖,若片刻离了人便哇哇大哭不止。 妙善虽然不怎么待见这个孩子,但好歹也是做了母亲的人,见这孩子与自己亲近,实也不忍心怠慢与他,但是每当看见他和长孙延待在一处时,还是觉得心里膈应,无论如何也对白泽喜欢不起来,妙善再三思虑了一番,便决定将两个儿子一并送回长孙府,不偏不倚,也省的落下话柄。 妙善传信至长孙府,让长孙冲择一时日来接孩子,顺便把琥珀和鹦哥儿送来。 四日后,长孙府的牛车停在了公主府外,侍从上前挑起车帘,扶着一个略微有些魁梧的中年男子下得车来。 “舅舅?”妙善大惊。 “喵呜”那琥珀一见旧主人,便从长孙无忌怀中“噌”地一下跳下来,扯着妙善的裙摆。 妙善弯腰将它抱起,朝着长孙无忌欠了欠身:“舅舅里面请。” 一行人进了正堂,妙善叫长孙延来与阿翁见了礼。 长孙无忌摸了摸长孙延的脸颊,俯下身笑道:“忞忞去玩吧,我和你阿娘有事情要说。” 长孙延朝着阿翁拱了拱手,便由乳娘牵着自去后院玩耍。 长孙无忌理了理衣衫,朝着妙善长长作了一揖。 妙善大惊,忙上前扶住他:“舅舅这是做什么?” 长孙无忌道:“我今日来,是替我那孽障向你赔罪的。” 妙善听罢,面上笑容敛去,低声道:“这是我和驸马的事,和舅舅没有关系,舅舅不必为我们担心。” 长孙无忌连连摇头:“不,你们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我一手造成的。如果不是我一意孤行强缔婚姻,你们便也不会如此……” 长孙无忌说着,抹了一把眼泪。 “舅舅……” “其实我一早便知他与那柳氏有染,我为了让他收心,便强行作下了这桩姻亲,本想着他能因你的身份而自此收敛,却不想……终是我害了你们,是我的错。”说罢,便颤巍巍朝妙善深深拜下去。 “舅舅,时至今日,说此无意。我知道舅舅心中所忧,但我所愿之事并非如此。”妙善说着,搀着他坐在杌子上。 “其实我一早便知道潜然有了二心,我也能猜到他娶我恐并非本意,所以,我不怨他,也并未将此事挑明。可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欺瞒于我,甚至连自己骨肉的性命都可以罔顾,这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道:“舅舅知道你心里悲痛,你虽说是我长孙家的媳妇,但也是舅舅的嫡亲甥女,当初我信誓旦旦的向你阿耶保证,一定会像待亲女儿一般善待你,却不想却是这样的结果,长乐,如果你愿意,舅舅这便上书请圣人让你们和离,让你从这桩婚事中脱离出来,去寻求你真正所爱之人,舅舅再也不会将你困在这囹圄之中了。” “……和离” 这些时日,妙善一直在纠结到底是回长孙府和他这样拧巴的过下去,还是就此一别两宽,再不相见,却万没有想到,长孙无忌给了她这样一个解决方法。虽说不顾情面了些,但确实是一个很彻底的办法。 “长乐,只要你愿意,等你阿耶从洛阳回来,舅舅这便上书请旨,让你二人和离。” 妙善没有直接回答他同意或是不同意,只是心中隐隐透着些不安。 “舅舅,你先带着两个孩子回去吧,容我再想想。”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道:“既如此,你自己便好生思量吧,我们长孙家欠你颇多,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不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你的母亲。” 用过午膳,长孙无忌没有过多停留,待长孙延收拾好包裹,便带着两个孩子向妙善辞别。 长孙延心中虽然不舍,但还是朝着母亲揖了揖手,含泪上了牛车。倒是白泽哭的撕心裂肺,伸着手要母亲抱他。 长孙无忌笑得有些尴尬:“这孩子倒还同你亲近。” 妙善上前给白泽将襁褓裹好,淡淡笑道:“小孩子总会黏人一些,他身体又弱,自然时时离不了人,还望舅舅多费心。”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在侍从搀扶下上了牛车。 看着那牛车渐渐走远,妙善忽然伤感的叹了一声:“阿玉,舅舅好像也老了,他走路时都有些微微佝偻。” 夏玉道:“长孙相公年逾不惑尚能如此,已经很是难得了。”说罢,轻轻揽上她的双臂,道:“外面风大,公主先回房吧。” 彼时正是六月天气,今年的长安城又格外闷热,妙善午后躺在榻上,被热的从梦中醒来数次,那七轮扇里扇出的也都是热风,索性没了睡意,遂命人在廊下风口处放了一张胡床,自己捧了一卷书歪在床上打发时间。 夏玉命人端了整整一盆的冰块,冰上镇着剥了皮的甜瓜,葡萄,蜜桃并一大壶玄饮。 妙善捏了一块甜瓜吃了,叹道:“长安城哪里都好,就是一到夏日便酷热难耐,还好有这冰果冰饮,也不至于太难过。” 夏玉在一旁打着扇子,闻言道:“公主脾胃虚弱,一会子臣叫膳房去蒸几个梨来,公主热热的吃了,发一身汗,既凉快也不伤身。” 妙善道:“可惜阿耶去了洛阳,若是往年,或可还跟着他去骊山汤泉宫里避暑,如今他不在,我一个人又怎么好意思。” 夏玉笑了笑,取出袖帕擦拭着她汗津津的额头,温言道:“趁着这会子有些微风,公主再睡一会儿吧,睡着了便不热了。” 妙善觉得有理,遂仍将书卷好搁在一旁,自己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 夏玉取了件薄纱袍给她盖上,盘腿坐在床前轻轻的给她打着扇子。 朦胧之间,妙善忽听得耳边有人叫她,遂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坐起来,却见簪娘立在自己身前。 “你不是去剑南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簪娘笑着给她勾上鞋子,扶着她站起来道:“尚服局命人送来了公主的嫁衣,婢子带着公主去瞧瞧。” “嫁衣?”妙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刚准备开口问她,便看见簪娘朝自己伸出手来,从自己身体里牵出了另一个人,二人头也不回的径直出了公主府。 妙善大惊,忙提了裙摆跟上去,三人一路来到立政殿内,李世民正捧着花冠仔细查验,看到妙善来了,苍老的脸上登时露出笑来,朝着妙善招了招手,喊了一声:“幺儿,来阿耶这里。” “幺儿……”妙善顿了顿,泪水夺眶而出。 时隔多年,再一次听到“幺儿”这个词从父亲口中说出,妙善竟觉得恍若隔世。 “阿耶……”妙善抹了一把眼泪,慢慢朝已经老迈的父亲走去。 可是,她发现自己根本就迈不开步子,饶是大汗淋漓的努力向前走,却还只能眼睁睁看着跟着簪娘的那名女子来到李世民面前,欠身行了一礼 “孩儿见过阿耶。” 那声音清亮中带着些慵懒,与自己这一世的嗓音并不相同,却是有些莫名的熟悉。 李世民笑着将“衡山公主”揽入怀中,轻声道:“尚服局送来了嫁衣,阿耶看着十分不错,你去穿上让阿耶看看。” 那女子甜甜道了一声“好”,不经意间一回头,正好和妙善目光相撞。 只那一眼,妙善顿时惊的要叫出声来。 这个人,分明和真正的自己长的一模一样。那微微上挑的修眉,圆滚滚的杏核眼,痩削的面庞和微抿的单薄唇瓣,无一处不是自己的模样,就连说话时的神态和动作,也与自己一般无二。 那女子却也只是看了妙善一眼,便欢欢喜喜的由簪娘带着去了内殿,不多时便换了嫁衣出来。 妙善冷眼瞧着,那身公主揄翟与自己当年出降所穿的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还有些粗陋。 “阿耶,好看吗?”衡山公主笑着在李世民跟前转了一圈,浑身珠翠叮当,甚为悦耳。 李世民笑着点了点头,朝着身边的李枫一抬手。 李枫会意,忙去榻边拿了拐杖奉于他,搀着他慢慢从榻上站起来。 这一幕,妙善是十分熟悉的。 自贞观十九年东征高句丽以来,阿耶的身子便每况愈下,甚至一度因风疾卧榻不起,好了以后便开始拄拐了。这样看来,如今这一场景应是贞观二十年以后的事了。 妙善细细思量了一番,便明白过来此时的自己身在梦中,梦中发生的这些事,应是自己脑海中残存的关于上一世的记忆,可是……自己上一世虽与那魏叔玉有过婚约,但阿耶已经做主废掉了,那这嫁衣又是哪儿来的? 李世民拄着拐颤巍巍朝女儿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的幺儿后日便要出降了,阿耶也就放心了。” 衡山公主忽然扑到李世民怀中,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孩儿不想嫁了,孩儿一辈子呆在这立政殿里,一辈子陪着阿耶。” 李世民温柔的替她拭去眼泪,捧着她的脸笑道:“傻孩子,又不是像文成公主一般嫁去吐蕃自此不再回来了,出降以后,你也可以常常回宫来看阿耶呀,而且,你自己不也是很满意这桩亲事的么?” 衡山公主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孩儿舍不得阿耶,而且长姊和阿鹞姊出嫁以后,也并不是能常常回宫的。” 她说到“长姊”这个词的时候,妙善明显能看到父亲的眼底划过一丝悲凉,不由心下纳罕。 李世民强笑道:“她们不回来都是家中有事,不便回来,幺儿什么时候想回来,便回来住着,立政殿的东暖阁永远为你备着。” 衡山公主缩在父亲怀中啜泣了一阵,还是依依不舍的同父亲挥泪告别。 李世民拄着拐杖,眼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中,终于忍不住,颤巍巍取出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李枫上前将他扶住,搀着他慢慢坐回榻上,轻声道:“臣看着小公主哭,不由得便想起了前两位公主出降的样子。” 李世民咳嗽了两声,若有所思道:“是啊,转眼这十几年过去,那些人,那些事,也都随着时间被永久的埋藏在底下,尘封在绵绵青山之中了。” 李枫垂首无言,只轻轻给他捏着肩膀。 李世民微微阖眼,长长叹了一声:“阿善出降,也算了却我心头最后一桩事,就是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撑到她亲迎的那日……” 李世民那些自言自语的话,无比清晰的传到了妙善的耳朵里。不知为何,妙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李世民又咳嗽了几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锦盒,打开来取出一粒金丹吞了,方安然躺下。 房内一片漆黑,妙善遂摸索着出了房门,远处忽传来三声云板轻响。妙善还未反应过来,便看见一身公主揄翟的衡山跌跌撞撞奔向那扇紧闭的大门,嘴里不断哭着喊“耶耶”。 大门被人推开,妙善跟着衡山公主刚进了立政殿,便看见一群人围着御榻,都在默不作声的为李世民更衣。 衡山公主上前一把推开众人,看着父亲一脸安详的躺在榻上,终于忍不住,瘫倒在了榻前。 头上的花钗,帽惑随着她的动作散落一地。然而,彼时的衡山早已无暇顾及这些,只跪倒在父亲榻前失声恸哭。 “公主,还请公主节哀,容臣等为圣人更衣。” “不,我要我阿耶,我要我阿耶!”衡山公主抹着眼泪,哭的凄凄惨惨,只扒着父亲的尸体不放。 众臣无法,只得示意宫人将衡山公主拖起来。 衡山公主被宫人架起来扶到一边,尤自靠着柱子缩成小小一团,哀哀切切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这样对我。阿娘是这样,兄长姊姊们也是这样,你说过会看着我出降,看着我生儿育女,可到头来,还是只有我一个人!你们都在骗我,都是骗子,骗子……” 妙善慢慢走过去,俯下身轻轻搂住她的肩膀。华美礼服包裹下的娇小身躯传来阵阵战栗,原本精致的妆容也早已被泪水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面容。 大婚之日亲父丧命,无论是谁都难以接受。 妙善笼着衡山公主,明知这不过是一场噩梦,却还是能感觉到近乎窒息的痛楚,那份心痛,就好像阿耶真的便就此而崩,一觉醒来,便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妙善想着,不由堕下一行清泪。 门外忽然狂风大作,一下便撞开虚掩的大门,屋内烛光冥灭,大红帐幔被狂风卷起,发出猎猎声响。妙善下意识眯起眼睛伸手去挡。 ?俶尔风止,妙善睁开眼睛一瞧,却见哪里还有什么穿着嫁衣的衡山公主,而自己现下所出也并非立政殿,乃是一座昏暗的牢房。 妙善正在纳闷,便看见两个狱卒架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了过来。 房门打开,狱卒像丢一块破布一般将老人扔进了牢房。 老人趴在地上喘了几口粗气,慢慢的撑着残破的身躯坐起来,妙善也得以看清他的面容。 “舅舅!” “是谁,谁在叫我?”长孙无忌眯起眼睛四下望了望,见并没有第二个人了,忽然摇头笑了笑:“看来我真的要死了,竟然恍惚听见长乐在叫我。” 妙善爬过去扳着他的肩膀:“舅舅,你能看到我吗,是我在叫你,你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 长孙无忌不言,摇摇晃晃站起身子,颤抖着手解下腰间的宫绦,踮起脚尖费力的将其甩在梁上,慢慢的结了个环,又去一旁搬了个杌子过来。 “舅舅你要做什么?!”妙善大惊,奔过去将他抱住,却见长孙无忌的身体径直穿过了她的手臂,慢慢的踏上了那张低矮的杌子。 ?“可怜我长孙无忌一生鞠躬尽瘁,却不想竟被歹人构陷至此。武氏妖孽,毁我大唐江山,欺我李氏儿女。无忌无能,未能实现承诺辅佐幼主,保我大唐基业,眼看朝中奸邪横行,无忌唯有以死谢罪,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宫绦霎时收紧,长孙无忌却并未像寻常人自缢那般拼命挣扎,只是长叹了一声,便再没了动静。 ?“舅舅!不要!”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身不由己 “公主,公主醒醒!” 耳边忽响起夏玉轻柔而急促的呼唤,妙善浑身打了个激灵,睁开了眼。 夏玉用袖拭去她额头冷汗,道:“公主可是梦魇了?” 妙善不语,呆愣愣坐在胡床上,半晌,忽然冒出一句 “不,不能和离!” “公主到底梦到了什么?” 妙善回过神来,摇头轻叹了一声:“没什么,总归不是什么好梦。阿玉,过几日便随我回长孙府吧。” “回长孙府?”夏玉不解 妙善啜了一口玄饮,冰冰甜甜的汁液顺着她的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她最后一丝困意。 妙善长长舒了一口气,:“有些事,不是我想逃便可以逃得掉的,长孙家,李家,都是我身上的枷锁,我越逃,便束的越紧。” 听她如此说,夏玉大抵便猜到了她方才所梦,不由叹了口气:“公主终究还是变成了文德皇后。” 妙善摇了摇头:“我阿娘远比我活的洒脱。” 既已下定决心重回长孙府,妙善便着手打理公主府内诸事,头一遭,便是叫公主府令过来查看这一年的帐目流水。 妙善捧着卷轴看了一遍,忽然道:“今年招收的家院怎么这么多?竟是往年的一倍。” 魏银道:“今年长安城不甚太平,流寇颇多,公主又不常住府中,自然要多配些人手,以防万一。若公主不喜,臣这便放出去一批人。” “不必了,小心一些也好。他们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也算舍顿饭吃。”妙善说着,慢慢卷好帐册递给魏银。 妙善道:“我以后可能不会常来,公主府还要你费心打理,若缺了什么,尽管派人来问我要,总不会缺了你的。” “多谢公主。”魏银作了一揖。 安排好诸事,夏玉便着人备好车辇,妙善道:“先去一趟豫章公主府,姝儿怀孕了,我去看看她。” 车辇一路到了永兴坊,豫章听说阿姊要来,早早便立在屋外等候,见到阿姊远远走过来,忙迎上前行了一礼。 妙善看她似比去年又圆润了一些,双颊红润,眼波流转,情知她过得很好,也在心里为她高兴,遂笑道:“我看你最近胖了不少,脸也圆圆的。” 豫章听罢,忙抚上自己的脸颊,佯怒道:“都是驸马惹的祸,说是什么有了身孕要多吃龙凤糕,孩子才会长的壮,害我一日三餐顿顿都吃,这才胖了。” 妙善忽然笑了笑:“驸马对你很好吧,知道你喜欢龙凤糕,便日日供着你吃。” 豫章瘪了瘪嘴:“哪里好了,天天把我拘在府里不让我出去,我都要闷死了。还是长孙驸马好,事事都由着阿姊,阿姊想住哪里便住哪里,多自由啊。” 妙善神色黯了黯,面上却仍挂着和煦的笑容:“各家都有难处,你现下顾好你自己的身子最要紧。” 豫章笑着携着她的手进了书房,姊妹二人对面而坐,自有宫人奉上茶点。 豫章朝她身后瞧了瞧,笑问:“前儿听说小白泽出了满月,怎么阿姊也不带他来让我瞧瞧,我还准备了好些小玩意儿要送给他呢。” 妙善闻言神色微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鼻子,笑道:“他人小贪睡,我便没带他来,若你想见他,过几日到长孙府来。” 豫章点点头,伸手将栗子糕往她跟前推了推,笑道:“这是驸马今日临走前特意嘱咐膳房新蒸的糕点,你尝尝比外头的如何?” 妙善捏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嚼。 “味道如何?”豫章捧着脸,满面希冀的问道。 妙善将剩下的大半块栗子糕搁在碟中,道了一声:“不错。” “那便多吃一些,膳房里还有,不够我叫人去拿。” 妙善抬眼看了看豫章,笑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真好。” 豫章一双圆滚滚的杏眼转了转,面上带了些羞赧之色:“阿姊是在说我小孩子气吗,驸马也这样说过我,我也想像阿姊一样变得成熟,可是很难做到,索性也就罢了。” 妙善垂首一笑,将那半块栗子糕吃了,缓缓道:“这样挺好的,最起码自己活的高兴。” 豫章歪头瞧了瞧阿姊,见她确实并不似之前见到的那般开心,虽然脸上仍旧是笑吟吟的,但那双曾经顾盼神飞的瑞凤眼中,如今更多的是疲倦和茫然。 “阿姊很累吗……”豫章说着,轻轻覆上她的手,却惊觉她的手也是冰凉的。 妙善反将她的手握住,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无事,只是最近诸事繁杂,有些焦头烂额。” 豫章听她如此说,遂也没有多想,回身叫了人去传膳。 妙善看她一块接一块吃着案上的糕点,忍不住打趣道:“有孕之人多半是没什么胃口的,我看你竟比以前能吃了些。” 豫章啜了一口玄饮:“我也觉得有些奇怪,不过能吃总比吃不下得好,郎中来看过也没查出什么异常,想来是没什么事的。” 二人说着,便有宫人上前作了一揖道:“公主,午膳已经备好,请公主移驾花厅。” 待到了花厅,妙善看着案上码的整整齐齐的一碟碟鱼脍,下意识蹙了蹙眉。 豫章显然并没有意识到阿姊的不悦,仍是兴冲冲道:“这是下人今早刚去护城河捞的鲜活的鲫鱼,阿姊尝尝。” 妙善挑了个客座盘膝坐下,拾起箸儿吃了一口。豫章也跟着坐下来用膳。 妙善不住拿眼瞟她,见她吃得津津有味甚是香甜,终是抿了抿嘴,将那劝诫之语咽回了腹中。 豫章正吃得兴起,忽一眼瞟见妙善一脸阴郁的盯着面前的饭菜,遂道:“是饭菜不合阿姊的胃口么?” “没有,是我今早吃得有些多。”妙善笑了笑,夹起一片鱼脍放进嘴里。 不多时饭毕,豫章还想再留阿姊多时,但见她眉宇间倦色颇浓,虽心下讶异,但也不知该问些什么,遂道:“我看阿姊像是累了,不如到我房中歇息一会儿。” 妙善心中有事,自不肯再多留片刻,遂含笑与妹妹作别,自往长孙府去。 长孙无忌父子坐班未归,妙善也乐得清闲,遂命人烧了一桶热汤,洗去周身劳累,另换了一件轻薄的纱衣。 兰儿从外间捧着一盘瓶瓶罐罐进来,见她坐在镜前梳头,遂笑道:“正巧太子妃命人送来了几罐养头发的膏子,婢子给公主试试吧。” “太子妃?我记得往常都是太子命人来送,怎么如今倒换成了太子妃?” 兰儿打开一瓶香膏用梳子蘸了蘸,道:“太子娶了妻,这些事由太子妃来做不是很正常嘛?公主别多想了,横竖都是东宫送来的东西,与往年又有什么不同呢。” 妙善不言,趴到镜前轻轻拨了拨头发,捏住一根狠狠一揪,拔下来放到案上。兰儿偏头瞧了一眼,见是一根亮晶晶细长细长的银丝。 妙善又拨了拨,接连拔下两根来。 “公主别拔了,白头发越拔越多的。” “是么?!”妙善唬了一跳“可我这几日已经拔了不少了。” “拔了……不少了?!” 她不是公主的梳头女官,自公主出降后便也不掌栉沐之事,是以万没想到,公主那一头总是高高挽起的云髻之中,竟藏了不知多少的白发,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让公主宽心。 妙善从镜中看出她眼中落寞,遂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宽心,面上笑容恬淡:“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放心吧,我不会和自己过不去的。我现在如果真的无法接受这件事,我便不会回来。” 兰儿点了点头,用梳子细细给她抿着头发。 “婢子说一句不当讲的话,其实抛开别的不论,驸马对公主还是很好的。公主怨他恼他,婢子可以理解,在这一点上,驸马确实做的不对,但公主反过来想一想,驸马这样是不是也算被逼无奈?” 妙善一挑眉,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可没看出来,我倒觉得他还以此为乐。” 兰儿看她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面上却也没显出什么不悦来,情知她并非是一句话也听不进的,遂循循善诱道:“驸马在与公主定亲之前便与那柳丽娘相识,因此婢子觉得驸马算不上品行不端。再者,公主虽然如此说,但公主想来也明白,亲父做媒,天家赐婚,岂是他想拒绝便能拒绝的。” 妙善撇了撇嘴:“再如何,他也不该向我隐瞒这些,他是将我当傻子哄吗?!” “驸马若真是那无情无义之人,后来又怎会那样对待公主,婢子觉得,驸马应是对那柳丽娘心中有愧,但又不忍心冷落公主,所以才会对公主隐瞒事实。” 妙善冷笑一声:“这么说来,他根本就是两头都不想得罪,自以为将事情处理得天衣无缝,可事实却是越来越糟,到头来大厦倾颓,他却还跑到我跟前喊冤抱屈,做出那副虔诚悔过的样子,让我看了都觉得恶心。” 兰儿叹了口气:“公主就是认定了驸马的恶,才会这样排斥他,怨恨他。如果公主给驸马一个机会,听他好好说一说,说不定事情根本就没有公主想象的那样糟糕。而且,公主怨驸马欺瞒公主,可是公主明明知道了一切,却装作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放任驸马一步步走到今日,难道公主自己就没有不是吗?” 妙善默然。 兰儿忙俯身跪地:“婢子失言,还望公主恕罪。” 妙善垂眸看了看兰儿,喃喃自语道:“我也不知为什么……我明明什么都知道,却总觉得如果说出来便是害了他,害了舅舅……那个梦,我现在想来都觉得毛骨悚然,如果那是真的……又是因为什么呢?” 兰儿有些无奈:“不过是一个梦罢了,公主又何须当真呢?” “是啊”妙善微微叹了一声:“不过是一个梦罢了,我却为什么那样痛苦和害怕,十几年后,阿耶真的会离我而去,长孙家真的会做鸟兽散,自此分崩离析,再也不复今日之辉煌?舅舅,长孙冲……都会死么?” “公主,驸马回来了。”夏玉忽然从外间掀帘子进来,朝妙善行了一礼。 妙善敛起神色,道了一声:“让他进来。” 片刻后长孙冲进来,朝着妙善纳头便拜:“臣拜见公主。” 妙善颔首:“驸马请起吧。” 长孙冲依言站起来,看着妻子仍旧自顾自打理着头发,对自己的存在好似并不在意,尴尬的搓了搓衣角,道:“我……我有些饿了,这里可有吃食?” 妙善放下梳子,从妆奁里取出一条浅蓝发带束在发根处,缓缓道:“膳房里有剩的冷淘。” 长孙冲点了点头,又看她身上单薄,遂道:“我看你穿的极少,今日有风,小心着凉。” 妙善撑着长案慢慢站起来,闻言颔首道:“多谢。” 长孙冲去膳房匆匆扒了一碗冷淘,待回到卧房时,却见妙善已经褪了衣衫,倚在榻上轻轻摇着纨扇,双目微阖似要朦胧睡去。 “阿郎,还要过去吗?”慧娘轻声道。 长孙冲摇了摇头:“罢了,不要过去惹她心烦,让她好好睡吧。”说罢,自去取了一盏灯笼,轻手轻脚的掩上门,自往书房安歇。 一连半年,夫妻二人除了外出应酬所须的被迫交流之外,几乎形同陌路。食薇堂也就此成为了长孙冲的禁地所在。 转眼便是贞观十六年年初,正月十五后,长孙冲照常去刑部值班,主事张璁奉上卷宗供长孙冲查阅。 长孙冲略略翻了翻便搁在一旁,问道:“《贞观律》可整理好了么?” 主事回道:“就快了,大约不到一月便能完稿,交有司誊抄流布。” “这便好,此乃大事,不可耽误。”说罢,便去架上抽出一卷底案查看。 张璁四下望了望,凑到长孙冲身边道:“你和长乐公主是不是……” 长孙冲眉头蹙起:“你什么意思?” 张璁轻轻撞了他一下,低声道:“我看元旦大朝会那天,你和公主颇有种貌合神离的感觉,是不是闹矛盾了?” 长孙冲用书卷打了他一下,嗔道:“我们夫妻的事用得上你来管。” “不是,我本来也不知道的,但是最近长安城中颇有些流言蜚语,似是与你有关,故而便来问问你,看是不是真的。” “什么流言蜚语?”长孙冲问道。 张璁拉着他的衣袖来到案边,挥笔写下一首歌谣,推到长孙冲面前努了努嘴:“就是这个,你自己看吧。” 长孙冲轻笑了一声,拿过来打眼一扫,登时汗如雨下。 “美侍郎,心扰扰,抱得金钗,难舍木桃,梦里柴扉桑麻,困顿琼阁九霄,两处荒唐。终是,琵琶声声催断肠,只落得分飞劳燕,各自了。” 夏玉念毕,将歌谣奉于妙善。 妙善闭了闭眼,狠狠将纸攥成一团,扔进了炭盆之中。 “这首歌谣是从谁那里传出来的?” 夏玉作了一揖:“是平康坊独孤大娘家。” 妙善细细思量了一下,猛然想起夏玉所说之处那是当年自己微服前往的那家妓院。 “明日,不,现在便派人去一趟独孤大娘家,找出最初唱这只曲子的人。” “是”夏玉作了一揖刚要离去,妙善摆了摆手:“你留下来陪我,叫兰儿带上两个家院去就行了,切记,不可暴露身份。” 兰儿领命而去,大约一个时辰后,方回来禀告道:“公主,独孤大娘说最初弹唱此曲的乃是一名琵琶女,前几日刚离开院中去了别处。” “她可说去了哪里?” “没有,独孤大娘说她也不知道。” 妙善眼珠转了转,恨道:“这分明是有人蓄意为之,我极力将此事压制,那人却非要闹得满城风雨,还偏偏选在阿耶回京之后,这分明……是要让长孙冲身败名裂。” “会是谁作的呢?” 妙善深呼了一口气,在脑中迅速将所有有动机的人一一筛查了一遍,最后确定了一个她认为有最大可能的人选。 “柳丽娘。” “柳丽娘?!她那样喜欢驸马,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兰儿大惊。 夏玉为她斟了一盏热羊乳,缓缓道:“这世间奇异事颇多,有什么是她做不出来的。” 妙善屈起两指在凭几上敲了两敲,道:“现在趁这首歌谣还未广泛传唱,我们必须要将它及时扼杀。” 兰儿挠了挠头:“可是,要怎么扼杀呢?” 妙善沉思片刻,道:“歌谣已经传出,现在去找柳丽娘也是于事无补,当下最要紧的便是尽快用新的歌谣来代替它,越快越好。” 第二日,一支名为《太平乐》的小曲传遍了长安城中各大青楼楚馆,诸位王公贵戚也皆用此曲作为私家宴飨之乐,原先的那支歌谣,也就慢慢的无人问津了。 妙善闻之,长长松了口气,想起自己之前种种,又觉得好笑:“这算不算是我和柳丽娘的一场博弈?” 夏玉拱手:“公主赢了。” 妙善无奈轻笑:“以前自己总是对那些动辄便倚着身份肆意妄为的人嗤之以鼻,却不想此法虽然令人不齿,但确有奇效。” 夏玉笑道:“公主乃国朝天之贵女,岂是她一介乐女可比的。” 妙善剥了个板栗扔进嘴里:“天下女子皆想作这尊贵的公主,可她们又何尝知道公主的悲哀。” 夏玉抿了抿唇,忽然躬身行了一礼,缓缓道:“公主应该明白,这是公主的责任。公主享天下供奉,就该承帝女之责。” 妙善抬头望了望他,眸中带了些无可奈何的悲凉,似是在感叹夏玉亦被这世俗所困。 ?夏玉向后退了退,低声道:“如今虽然压下了舆论,但隐患并未根除,公主接下来打算如何?” ?妙善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柳丽娘是个有趣的人,若有机会,我想见她一面。” ?与柳丽娘见面的事她其实已经思虑了许久,之所以一直不曾付诸行动,一来是觉得有失身份;二来,也怕吓着了她。不过从她所做的种种来看,柳氏此人远比她想象的要狡诈许多,自然也便勾起了她心中强烈的好奇心。 ?不过妙善并没有找到这个机会与柳丽娘见面,因为第二日,李世民便派人前往长孙府,诏她即刻入宫。 妙善不敢耽搁,换了衣裳乘车入了太极宫。 ?步辇在立政门外停下,妙善跟着内典引一路进了立政殿,行至殿中,妙善拱手作了一揖:“孩儿拜见父亲。” ?李世民点点头示意她起来,又挥挥手屏退侍奉之人,方拉着她的手问道 ?“小五,驸马他……可是负了你?”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风霜雨雪 “……阿耶……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妙善默默抽出手来,搓了搓衣角。 李世民没有回答她,而是继续问道:“为父离京的那几月,你是不是一直住在公主府,和驸马两地分居?” 妙善认命的点了点头:“是,长孙府有个下人得了……” “这只是你搬出长孙府的借口,小五,你和驸马之间倒底发生了什么?”李世民飞速打断了她的解释,眼中温柔不再,只剩下满满的担忧和焦急。 妙善有些微微错愕,但也只是一瞬,不过眨眼功夫,便立刻恢复了以往端庄温顺的模样,她拉着父亲的手,笑得明媚和煦。 “前些日子孩儿确实和驸马闹了些小矛盾,不过早都过去了,本也不是什么大事,驸马也诚心诚意赔了罪,阿耶不必为我们担心。” 李世民望着她,缓缓摇了摇头,看向她的眼神带了些悲悯:“小五,你如今大了,凡事都有自己的主意。按理阿耶并不该管你们夫妻的事,但是阿耶希望如果你们之间真的发生了些不可调和的事情,你能找个人倾诉出来,不要闷在心里,纵使这个人不是阿耶,也该是别人。” 妙善垂了垂眼眸,双唇轻颤了一下。 “小五,阿耶知道你心里装着李家和长孙家的荣耀,可你要记住,你首先是我的女儿,再是大唐的公主,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过得快乐。” “……孩儿……明白……” 妙善抿了抿唇,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压制已经哽咽道颤抖的声音。 李世民笑了笑,仍像幼时那般将她揽在怀中,轻轻抚摸着她的肩膀。 “你是阿耶阿娘的长女,是大唐最尊贵的公主。之前我们确实对你寄予厚望,希望你能成为天下女子的表率,像你阿娘一样,获得人人赞颂。可是随着你慢慢大了,尤其是出嫁以后,阿耶渐渐知道你心里并不快乐,阿耶也很后悔,这么早便将你的终身托付他人,让你困在这桩婚事之中,终究不能脱身。” 妙善叹了口气:“阿耶不必为我而担心难过,孩儿过得很好。” 李世民听罢未出言反驳,只是轻轻叹了一声:“罢了,你说好……便好吧。” 妙善深深觉得,她有必要迅速的终止这个令人悲伤的话题,要不然她无法保证会不会在哪一刻控制不住情绪崩溃而当着父亲的面放声恸哭,如果是那样的话……就不能用“尴尬”一个词来形容了。 妙善眼珠转了两转,笑道:“孩儿最近在府中无事新学了一道菜肴,阿耶要不要尝尝?” “哦?没想到阿耶活了这大半辈子,竟还有机会吃到小五做的菜。” 妙善讪讪一笑:“阿耶若愿意,孩儿常来宫中侍奉阿耶。” 李世民含笑望着她,却也未发一语。 妙善去膳房忙活了一阵,不多时便端上来一个青瓷海碗。 李世民踱到案前探头一瞧,见是一盆热气腾腾的羊羹,遂抚掌笑道:“这是羊羹啊,我还以为是什么新鲜的物什呢。” 妙善将箸儿奉于他,笑道:“阿耶一尝便知。” 掌膳上前为他盛了一小碗羊羹,李世民端起碗顺边儿刨了两口,果觉满口馥郁,汤头鲜香又丝毫没有羊肉的腥膻之味,后味还有些麻麻的胡椒香气,那面饼也是软而不糯,反而筋筋得很有嚼头,不由赞道:“果然与以往不同。” 妙善含笑将装着蒜瓣的小碟往他跟前推了推,笑道:“这是用甜菜泡过的新蒜,就着羊羹最爽快不过。” 李世民遂挑了一个大的放进嘴里嚼了嚼,再吃羊羹时,连那少许的油腻也一扫而空,只剩下满口醇香。 李世民一连吃了两碗,出了一身热汗,连声道了三个“好”字。 “为何都是羊羹,小五如何能做到绝长补短,竟比以往滋味倍佳。” 妙善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略微改了汤头原料,加了胡椒的用量,佐以能提鲜解腻的蒜头,小葱和芫荽。” 李世民笑着点点头:“羊羹虽然简单,难得你极尽巧思,做出来的自别有一番风味儿。回去以后你将这羊羹的做法整理出来派人送进宫里,我让膳房学着做去。” 妙善拱了拱手:“孩儿明白。” 二人用罢午膳,李世民今日难得没有诏大臣在两仪殿议事,妙善遂搬了个杌子坐在父亲身边绣荷包。 李世民捧着书卷,不经意朝她手上的活计瞟了一眼,见那月牙绫罗之上,绣了一串胖滚滚的紫葡萄,遂笑道:“我记得你以前并不喜女红,怎么如今绣的这样好了?” 妙善揉了揉眼睛:“入夏以后,忞忞怕热不肯穿衣裳,孩儿怕他着凉,便学着绣一些将能遮肚的小衣,慢慢的便练得熟了。” 李世民笑着点点头,忽而道:“看见你这葡萄,我倒想起一事来,最近京中流行起两支小曲,我前日听了觉得甚是不错,不知你可听过?” “孩儿久居府中,倒未曾听说过什么小曲。”妙善答道。 李世民听罢,扭头对李枫道:“去内教坊传两个歌伎过来。” 李枫接旨而去,不多时便引着两个年轻的歌伎进来,朝着二人各行了一礼。 妙善仍旧垂首绣着手上的葡萄,一颗心却跳的恍若擂鼓。 两歌伎坐定,素手轻拨琵琶,微启檀口,哼出一支悠扬婉转的小调 “美侍郎呀~那个心扰扰呀,抱得~金钗,难舍木桃呀~” 呢哝软语的吴地小调,趁着微风打着弯儿钻进妙善的耳朵里,可那轻柔的小曲此时在她耳边却好似驴鸣犬吠一般尖利刺耳。每一句歌词,都像一个个冰冷的巴掌,狠狠地打在她的脸上,羞得她无地自容。 “小五,这曲子如何?” 妙善抬起头,笑着附和道:“曲调悠扬,甚是悦耳。” 李世民啜了一口酪浆,继续问道:“我看这词也写得甚好。” 妙善频频点头:“是啊,虽然没有华丽的辞藻,但胜在情真意切。” 李世民哈哈笑了两声,一挥袍袖道:“你们都下去吧。” 两名歌伎站起来敛裾行了一礼,又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妙善长长舒了口气,兀自绣着绣品。 “小五,你可知这是谁做的曲子?” 妙善闻言拿着绣绷凑到父亲跟前,笑道:“阿耶你看,我给葡萄藤上加一只小猴子,是不是便活泼许多?” 李世民斜眼看了一下,点了点头,又道:“你看这曲子……” “阿耶,这曲子我听过了,很好听。”妙善登时冷下脸来,将绣绷撂到案上。 李世民愣了愣,不自觉抚了抚长须,面上笑容微敛,道:“阿耶知道了。” 妙善惊觉自己方才语气不善,忙不迭解释道:“阿耶,我……我只是有些烦闷,没有别的。” 李世民拍了拍她的肩膀,意味深长的开口:“阿耶都明白的。” 妙善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仿若浑身上下精赤条条一般,被父亲从里到外审视了个彻彻底底。 心慌,前所未有的心慌瞬间将她淹没,她无法直视父亲那双明亮的眼睛,那双眼睛仿佛有蛊惑人心的能力,让她看一眼便会忍不住将自己藏了这许久的心思和盘托出。 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惧怕回到这个陪伴了她十余年的地方,害怕见到这些最亲的人,害怕被他们看出自己哪怕是一点点的不同,而和父亲待在一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她觉得胆战心惊,因为对彼此太过熟悉,所以她心里清楚,自己费力经营的伪装在父亲面前根本维持不了多久。 妙善缓缓站起身朝父亲行了一礼:“时日不早了,孩儿便先告退了。” 李世民也没有挽留,只是叮嘱她保重身体,最近实是有些清减太过。 妙善含笑应下,再三与父亲拜别,方转身向外走去。 “小五,延嘉殿东厢房一直空着,日日有人打扫。” 李世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语气平静如水。 妙善全身抖了一下,却终是没有转过身来,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李世民负手而立,直到妙善的身影消失在立政门外,方朝着李枫招了招手,道:“方才那两个唱曲的歌伎不错,明日便叫他们来立政殿伺候吧,另外,让内教坊两日内收缴那支歌谣的所有曲谱,统统销毁。长安城中各教坊亦不许传唱,违令者杖六十。” 李枫心下疑惑,但还是依言行了一礼。 李世民盘膝坐下,垂首沉思片刻,道:“李枫,你在禁中寻几名能干的死士前去探查这作曲之人下落,寻到以后务必带那人来见我,这件事,我一定要追查到底。” 李枫犹豫片刻,支支吾吾道:“可是,臣看公主形容,似是并不想让圣人知晓此事……” 李世民斜了他一眼:“她不让我知道,我便要真的装聋作哑,自此放任不管了么?我好歹也是大唐的皇帝,怎么能让我的女儿受这样的委屈!” 李枫连连作揖:“圣人说的极是,是臣糊涂了。” 李世民向前伏在凭几上,用手自怀里掏出长孙氏留给他的那方丝帕,轻轻摩挲着上面绣的小字,嘴里念念有词道:“自你走后,仿佛一切都变了模样,观音婢,若你泉下有知,一定会保佑我们的孩子一生无灾无难,平安顺遂的吧。” 妙善回到府中,特意命人在正堂摆了一张胡床,她坐在床上和兰儿夏玉等人围着炭盆烤梨子吃。 不多时外间飘起了零星小雪,妙善畏寒,索性将窗子都掩了,只留了小小一个门缝。 夏玉将烤好的梨子用盘乘着奉于公主,妙善刚接过来吃了一口,便觉背后阴森森刮起一股冷风,回头一望,却见长孙冲一身风霜立在门外,呆愣愣望着自己。 几乎是下意识的,妙善放下盘子便迎上去,嗔道:“为何不披件斗笠,受寒了可该如何?” 长孙冲眼神躲闪不及,忙向后退了两步,长长作了一揖:“拜见公主。” 妙善也是一愣,心下也自是怨恨自己怎么就控制不住要去亲近他,遂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仍旧回床上坐着。 长孙冲立在堂中尴尬的立了半晌,正在犹豫要不要此时离去,便听见妙善似是轻叹了一声 “罢了,过来吃个梨吧。” 夏玉起身掸了掸衣袖,朝长孙冲行了一礼:“驸马请坐。” 长孙冲笑着点点头,踱过去坐下。 妙善抬了抬眼皮,将梨子递给他,道:“快些吃,冷了就不好了。” 长孙冲忙接过来吃了,妙善斜了他一眼,两弯秀气的蛾眉紧紧蹙起,说出的话也如外面的天气一般带着冰雪 “我父亲好像知道你那点子破事了。” 长孙冲先是一怔,待明白过来,忍不住浑身战栗起来,手上的殷红漆盘咣当一声落在地上,烤熟的焦梨咕噜噜滚到了门边。 “臣知罪,还望公主饶恕则个!”长孙冲撩衣跪伏在地,朝着妙善不住叩首。 妙善盘膝坐在胡床上,双手环胸看着他跪在自己脚下不住哀求,原先的怒气竟奇迹般减弱了不少,反而真心的替他觉得可悲。 “你是在为柳丽娘求情吧,你可真是痴情,她为了私怨不惜让你身败名裂,你竟还如此袒护她,你们二人的情谊,可真是感天动地啊。” 不知为何,妙善明明心里替他觉得悲哀,但说出来的话却总是带着些冷嘲热讽的意味,不过好在长孙冲已经习惯,是以听到以后也并未觉得委屈,只是有些无地自容,因为妙善所说之语虽然尖利难听,但句句都是事实,他也不想否认和辩解。 “丽娘虽然可恶,但也着实可怜,如今她已被逐出教坊,无所依从,求公主给她一条生路,臣保证,自此与她恩断义绝,再无干系。” 妙善舀了一勺梨子吃了,缓缓道:“事到如今,你觉得我还会信你么?” 长孙冲哑然。 “……臣……臣自知罪无可恕,也不敢求公主原谅信任,但公主仁慈……想来……” “仁慈?”妙善嗤笑一声 “真是好大好华丽一顶帽子啊,压的我喘不过气来。”妙善冷笑道 长孙冲垂首无言,只默默绞着衣袖。 “我仁慈,不代表我父亲仁慈,我父亲对百姓仁慈,可不对奸佞仁慈。今日我进宫看我父亲形容,想来是不会轻轻揭过的,你们二人,自求多福吧。” 说罢,不慌不忙的站起来,轻飘飘的便要离去。 “那公主呢?”长孙冲嚯的站起身来,情急之下脱口便问道。 妙善回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噙了一丝嘲讽的笑容,兀自拖着裙摆进了卧房。 长孙冲咬着嘴唇,直勾勾盯着妙善离去的背影,却始终没有勇气开口叫住她,只有泪水在眼眶打转。 夏玉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作了一揖:“驸马不该这样问公主的。” 长孙冲不解。 夏玉道:“今日在立政殿,公主极力为驸马遮掩,纵使后来圣人亲自让人在公主面前唱了那支小曲,公主也没有做出丝毫不利于驸马的举动,驸马做了那么多令公主心寒的事情,公主却还是想要保全驸马的尊荣和体面,恕臣直言,公主对驸马已算得上仁至义尽,驸马无论如何,都不该再要求公主为你做些什么了。” “那支曲子……不是已经……”长孙冲愕然。 夏玉点了点头:“那支曲子之所以会那么快销声匿迹,是公主出手压下来的,但是却没瞒过圣人。” 长孙冲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他忽然“诶”了一声,颤抖着手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夏玉微微错愕,却也并没有伸手阻拦,仍躬身立在一旁。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处处维护我?!我是怎样一个人啊,我一直欺瞒她,猜忌她,辜负她,我……我不值得她这样对我……” 长孙冲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紧紧靠着那滚烫的炭盆,就像寒风中瑟瑟发抖渴求温暖的小猫,满眼都是无助与绝望,一身风霜雨雪。 夏玉眼中烛光冥灭,他幽幽盯着面前无助饮泣的长孙冲,缓缓开口:“这些事,公主本不让我告诉你,她独自承受便好。可我不甘心,她出降以前,是那样的快乐,自在,就像护城河里畅快游泳的鱼,盘旋在宫城天空上恣意飞翔的鸟,可是现在,鱼被终日困在一方小小的琉璃缸中,鸟也被锁进了冰冷的笼子。她开始有了顾忌,她开始做一些违背自己本心的事,她开始强颜欢笑,在别人面前做出伪装。” 长孙冲痛苦的蜷缩在一起,捂着双耳企图逃避他话里的那份冰冷的恨意。 夏玉上前一步,将他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下。 “在世人眼中,她是温柔端庄的大唐公主,是天下女子的表率;在你眼里,她是娇矜高贵的高门贵妇,是刻板寡情的联姻妻子,可在我眼中,在圣人眼中,她只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小女孩儿而已。可是如今,我守护了十几年的女孩儿不见了,我又该上哪里去找呢?谁又能把原来的公主还给我呢?” “……对不起。” 长孙冲掩面哽咽了半晌,仿佛用尽了毕生的气力,颤抖着说出了这埋藏在他心里许久的三个字。 夏玉长长作了一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平淡:“臣只是一卑微内侍,当不起驸马的这句抱歉,臣今日所言,不过是心中所想,若有不敬处,还望驸马恕罪。” 妙善坐在镜前,听着外间传来些隐隐约约的对话,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阿玉也真是,定是对长孙冲说些什么了” 兰儿用梳子给她梳着头发,闻言道:“说出来也好,省的驸马还以为公主真的是那起子寡情之人呢。” 妙善瘪了瘪嘴,刚要取出香膏搓脸,便听见外间珠帘响动,夏玉踱进来揖了揖手。 “公主,驸马求见。” “不见。”妙善道。 夏遂玉躬身退下,片刻后又进来道:“驸马已经离开了。” 妙善有些意外:“他这么快就走了?是回书房了么?” 夏玉作了一揖:“驸马在外面吹风。” 妙善蓦然睁大眼睛 “吹风?他是疯了吗,雪越来越大了,他不怕冻死?!” 夏玉思量片刻,道:“驸马说他想冷静冷静。” 妙善瞪了他一眼,推开窗一望,果见长孙冲坐在梧桐树下,身上已落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心头顿时便升起一股无名业火,妙善啪的一声将窗子闭上,厉声道:“今晚谁也不许给他棉衣手炉,冻死了才好,冻死了就再没人来烦我了!” 说罢,气鼓鼓的回到榻上,将被子拉过来盖过头顶假寐。 夏玉和兰儿只互相看了看,便上前为她放下帐幔,悄无声息的掩上门出去了。 妙善缩在被子里,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心中不安更甚,只得强捂着双耳,逼迫自己尽快入眠。 夜半时分,食薇堂的大门轻轻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娇小的身影从里面闪了出来,飞也似的奔到梧桐树下,轻轻拂去他满身积雪,将一件雪狐裘盖在那具早已冻僵的身体上,给他塞了一个滚烫的手炉。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正面交锋 翌日辰时,兰儿照例带着一群宫人进得卧房唤她起身,房中层层帷幔低垂,一片寂静。 兰儿轻手轻脚的踱到榻前,伸手打起帐幔,果见妙善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睡得面色酡红。遂含笑轻轻推了推她,道:“公主,该洗漱晨妆了。” 妙善蹙了蹙眉,只觉浑身火烧火燎的发烫,那七窍仿佛都要喷出火来,但却是一阵一阵的打哆嗦,遂眯着眼含含糊糊道:“兰儿,我……我有些冷。” 兰儿上前在她脸上摸了一把,叹了口气:“公主像是又发了高热,一会儿婢子叫人煎药去,公主先起来梳洗一下吧。” 妙善浑身酸痛,遂伸出手来让兰儿拉着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道:“驸马如何了?还在外面坐着吗?雪可停了?” 兰儿俯下身给她勾上鞋子,闻言道:“驸马一早便上朝去了,婢子瞧着像是没什么事。” “那便好。”妙善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兰儿搀着她来到镜前,将巾帕在热汤里打湿奉于公主,妙善接来擦了脸,方觉得灵台清醒些许,周身疼痛也随之愈发清晰,遂揭开镜毡看了一眼,叹道:“我如今恨不得日日泡在药罐子里,却还是一不小心便会染病。” 兰儿将青盐递给她,闻言宽慰道:“公主还年轻,慢慢将养总会好转的。” 妙善不置可否的看了看她,用手蘸了些青盐净齿。 “昨日之事,我现在想来还是心惊胆战,以阿耶杀伐果断的性格,恐怕不会坐视不理的。”妙善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脸愁云惨淡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知道了也好,这样公主就不用费心瞒着了。” 妙善不以为然:“阿耶应该也只是捕风捉影的知道了一点,其中细节应是不知的,但他定会派人去查,如此一来,免不了大动干戈,我知道阿耶做事极有分寸,但此事实是有些特殊,我还是希望能尽量私了,这样对谁都是好的。” 妙善说着,从妆奁里拣了一支蝴蝶步摇斜斜插入髻中,捧着脸看了看,执笔在眉心画了一朵盛开的红梅。 “你看我这样可好?” 兰儿笑道:“公主本就国色,略一打扮,便是瑰姿艳逸,将那窗外的梅花都比下去了。” 妙善对着镜子照了照,露出一抹清浅的笑容,镜中的女子明眸善睐,靥辅承权,只是下巴尖尖,脸庞窄窄,与她这样一幅明艳大气的五官有些格格不入,反而显出了几分苦相。 妙善叹了口气:“怨不得旁人都说我清减太过,如今看来,倒真是如此。” 兰儿看她揽镜自照,不知是否搓了胭脂的缘故,竟显得容光焕发,仿佛又回到十年前在延嘉殿的光景,不由抿唇而笑:“公主如今可算有心情在意自己的面容了。” 妙善抿了抿嘴巴,道:“吃过药便去把阿玉找来吧,他知道柳丽娘住在何处。” “可是……圣人不是……”兰儿有些犹豫。 妙善闻言侧过半个身子,定定的将她望着。 “这是我和长孙冲之间的事情,我不想牵连到其他无辜的人,阿耶年纪大了,每日又有那么多朝政要处理,不要再拿此事去烦他了。” 兰儿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不免想起她幼时挂在彼时还是太子的圣人身上,哭天抹泪的要父亲为她做主的模样。当年不过是姊妹间打闹,她便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可如今……公主长大了,有了自己的考量,一切都随她去吧。 梳洗过后,兰儿从柜里翻出治疗高热的方子命人拿去抓药。 夏玉挑帘进来,看见公主难得如此郑重装扮,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过来,道:“公主真的要去见那柳氏吗?” 妙善对镜捋了捋鬓发,道:“我一早便想去见她了,你不是去过她的宅子吗,陪我走一趟吧。” 夏玉眉毛动了动,却仍是叉手立在她身后,眼睫低垂。 妙善两弯蛾眉紧紧蹙起,眉宇间难得透出一股凛冽杀伐之气。 “我知道你心里有个念头,但我不能再这样被动消极下去了,趁阿耶还没有干涉其中,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夏玉微微抬眼看了看她,眼中晦明不定,修长的手指不经意间抓了抓自己的衣袖,仿佛有些犹豫不决。 妙善轻轻走过去,探身瞧了瞧他的面庞,笑叹了一声:“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失了体面的事,我晓得分寸。” 夏玉不言,只是飞速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将头垂的更低:“臣明白了。” 一个时辰以后,一驾牛车缓缓驶入平康坊,在西边一座小小的院落外停下。 妙善下了牛车,隔着素白幂篱抬头望了望面前这座宅院,隐隐有些发慌。 兰儿上前扣门,片刻后便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上下打量了了他们一番,问道:“你们是何人?” 兰儿上前道:“慧娘求见柳娘子。” 那人又看了看兰儿,道:“你不是慧娘。” 妙善上前一步,不疾不徐道:“我是慧娘,前几日脸上长了春藓,不便见人。” 那人又仔细瞧了瞧妙善,见她身形语气都与慧娘神似,遂也没有怀疑,转身便进去通禀,不多时便复出来朝着妙善拱了拱手 “我家娘子请诸位进去。” 妙善点了点头,迈步便跟着男子进了院中。 这是一座一进的小院落,房前栽了两排柳树,都只抽了嫩芽。 柳丽娘斜倚在廊下胡床上,见到妙善前来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只是微微侧过脸,懒懒道:“你今日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你不是最厌恶我的么?不会真的是冲郎让你来的吧?” 妙善不语,只是定定站在床前,直勾勾望着她。 柳丽娘斜了她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喜欢做出一副高不可攀的样子。” 妙善勾唇一笑,慢慢伸手解开颈间丝绦,素白幂篱缓缓而落,露出一副倾城面容。 柳丽娘蓦然睁大眼睛,颤抖着指向妙善,张大了嘴巴一句话也不说出口。 兰儿上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厉声道:“还不拜见长乐公主!” 柳丽娘的眼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赤红,周遭一片寂静,甚至可以听见她的牙齿在剧烈的打颤。 妙善斜了她一眼,云淡风轻道:“我知道你恨我,但我没想到,你竟然真的只有这点度量。” “奴拜见公主。”柳丽娘敛了敛眸,打理好自己的衣衫,朝着妙善缓缓跪下身子,行了一个稽首大礼。 妙善慢慢绕过她矮身坐在胡床上,悠悠道:“其实我一早便想与你见一面了。” 柳丽娘歪歪斜斜站起身子,兰儿刚想上前训斥,便被妙善伸手拦下。 妙善上下看了看她,敏锐的察觉到她双手的异样,那双手半隐在袖中,只露出半截布满印痂的细长手指,妙善身处后宫多年,一看便知此乃拶指留下的痕迹,心里也是一惊。 柳丽娘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轻轻抚了抚结满印痂的手,笑了一声:“你很惊讶么?是了,你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这种见不得人的刑罚手段,又怎会有机会脏了你的眼呢。” 妙善定了定心神,道:“我今日来不是听你说这些的,你以前如何都与我无关,我是想与你谈谈以后的事。” “以后?”柳丽娘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玩笑。 妙善蹙了蹙眉,仍是冷冷的看着她。 “我已经成这样了,还有什么以后?!” 妙善双手环胸,缓缓道:“事到如今,我不介意把最坏的结果告诉你。圣人已经察觉到了你的存在,他很愤怒,扬言要彻查到底。你知道,如果此事真的被他介入,恐怕你很难留得性命。” 柳丽娘冷笑了一声:“所以,你是在威胁我吗?你以为到了今日,我还怕死么?” “你……”妙善顿了顿,终是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这世上,怎会有人这般看轻自己的性命呢? 柳丽娘轻轻笑了笑:“公主金尊玉贵长大的人,连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都没有享尽,自是舍不得死的吧。” 妙善觉得很奇怪,不管自己与她说些什么,总能被她绕到这个关于身份的话题上,心下倒也明白她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遂叹了口气道 “丽娘,你虽然伤了双手,但总会找到办法生存,只要你愿意听我的话,我想办法带你脱离苦海。” 丽娘听她如此说,原本暗淡的眼眸忽然划过了一丝光芒,但转瞬又黯了下去,只剩下满眼的讥讽 “脱离苦海?真是笑话,你真的以为你是那四海普度的观音么?” 妙善耐心劝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按照大唐律,你犯下如此重罪,杖刑,徒刑甚至是死刑都有可能。但你好歹也是他真心喜欢过的女子,国朝又以仁孝治天下,我还是希望你能放下之前种种,重新生活。你知道,我是公主,我可以帮你做一些你做不到的事。” 柳丽娘睫羽颤了颤,面上戾气缓缓褪去,看向妙善的眼神亦少了一丝愤恨。 妙善松了口气,往她身边靠了靠,轻声道:“你我同为女子,我自也明白你心中苦闷,怪只怪你我都遇人不淑,我怨你,恨你,却也替你觉得惋惜,你我之间本没有深仇大恨,甚至原本就毫无交集,都是因为长孙冲,才造下了这许多无端的冤孽。若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抬了良籍,为你寻一个忠厚人家,从此安定生活,可好?” 柳丽娘闭了闭眼,耳边忽然响起十年前长孙冲对她说的那番话: “我已在城南为你置办了田产,我会尽快找人为你脱了乐籍,到那时,你便可以堂堂正正寻一户人家出嫁,作正头娘子。” “好,真好啊!”柳丽娘抚掌大笑,笑声尖利刺耳,笑得就连眼角也泛着泪花。 “你们夫妻还真是上下一心,都喜欢用自己高贵的身份对我施舍,我告诉你,我不稀罕!” “这不是施舍,这是一次让你重新活过来的机会!柳丽娘,你难道真的甘心为了一个滥情之人而葬送你的一生吗?!” 妙善嚯的站起身来,不知为何,竟有两行热泪自眼眶滑落,妙善吃了一惊,忙不迭拭去泪水,心头却好似被一块巨石堵住,沉重到无法呼吸。 “这样看来,你也是伤情之人,那你又有什么资格来劝诫我呢。” 柳丽娘微微勾起唇角,一下一下抚着腰间的宫绦,语气轻柔如春风。 “公主你知道吗,当初如果没有长孙冲,我可能早就自缢在了教坊。是长孙冲救了我,他给了我活着的希望,可是后来,他又为了你将我的希望打碎,碾成齑粉,扬在空中。我的心已经死了,你现在又来给我谈活着的希望,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很可笑的事么?” 妙善默然。 柳丽娘又笑了笑:“我这一生都希望自己能做一回主,可还是免不了被别人掌控命运。我受够了,我不想再作别人掌中的傀儡,我只想为自己活一次。你,长孙冲,你们谁都没有资格替我做主。” 妙善笑容敛去,上前两步立在她面前,沉声道:“你想好了,这或许是最后一次机会。” 柳丽娘往后退了退,朝着她纳头便拜:“奴恭送公主。” 妙善摇头轻叹了一声,转身而去。 夏玉正立在门外等的焦急,忽一抬眼看见妙善从院里出来,忙小跑几步迎上去道:“柳氏可曾为难公主?” 妙善笑着摇了摇头:“她不曾为难于我,不必担心。” 夏玉松了口气,搀着她上了牛车。 那老牛打了个“嚏”,在夏玉驱赶下一步三叹气的离开了那座宅院,慢慢往崇仁坊走去。 妙善微微阖着眼,随着车子的晃动摇着身子,紧蹙着眉头一语不发。 兰儿垂首绞着手指,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轻叹。 妙善将眼挑开一条缝儿,问道:“你在叹什么?” 兰儿凑到她身边,一脸真诚的问道:“公主,这世上真的有偏执到连性命都可以罔顾的人吗?” 妙善偏头看了看她,叹了口气:“我想这不是偏执,应该是绝望吧。” “绝望?她到底经历了什么?竟可以绝望至此?” 妙善托腮冥思半晌,也没想出个什么眉目来,索性伸手打了她个暴栗,道:“我怎么会知道,只是这样觉得罢了。” 三人回了府中已近申时,妙善顶着高热到外面吹了一日风,仿佛掉了半条命去,只吃了小半碗粥,便撑不住到榻上歇着。 夏玉给她将炭盆挪近了些,靠着卧榻缓缓坐下来。 妙善翻过身对着他的背影呆呆出了会儿神,忽然无限惆怅的开口:“阿玉,你知道柳氏和驸马之间倒底发生过什么吗?” 身前人静默了片刻,缓缓道:“知道一些。” 妙善拽了拽了拽他的腰带强迫他转过身面对自己,而后方撑着脑袋,露出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道:“我就知道,你们一个个都背着我作了可不少的事呢。” 夏玉闻言拱了拱手:“臣知罪。”嘴上如此说,却仍是笑盈盈望着她,颇有些知错不改的无赖劲。 ?妙善难得见他露出这副少年憨憨态,心下也不免欢喜,诚然,以他现在的年纪,已全然不能算是一个少年了。 ?心下想定,遂拉着他的衣袖娇声求道:“那你告诉我,柳氏和长孙冲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玉笑道:“既然公主相求,臣只好从命,但臣也只知道其中一二,免不了有些错漏处。” ?“但说无妨。” ?夏玉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所知关于柳丽娘之事尽数告诉了公主。 ?妙善听罢也是不胜唏嘘,摇头叹道:“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这样排斥我给她的帮助,在她看来,我确实是在羞辱她。” ?夏玉问道:“公主觉得她很可怜?” ?妙善点点头:“当然是可怜的,她本也是官宦之后,如果没有意外应当会过得很好,可偏偏遇到了那样的事,后来又和长孙冲发生了那样纠缠不清的事,她本来也是个痴情之人啊。” ?“所以……公主是如何打算的?” ?妙善不语,抬眼看了看窗边那株忘忧草,眉宇间透出一丝阴鸷之气 ?“柳氏此人,必须死。” ?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缠绵病榻 傍晚长孙冲下朝归家,妙善将自己白日见了柳丽娘的事告知于他,却隐瞒了自己想要取她性命的想法。在她看来,自己与长孙冲成婚近十年,她心里想做什么,他应该也是能猜个大概的,自己将此事告诉了他,他也多半能猜到自己是万万再容不下柳氏,至于他会怎么做,是默许自己杀了柳氏,还是想办法救她性命,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当然,她很有兴趣看他会如何做,这种让他难堪的事情,她不介意再多给他几个。妙善不得不承认,看着长孙冲进退两难的样子,她隐隐有一种操纵命运的快感。但那快感也只是仅仅一瞬,快感过后,反而是无尽的失落和空虚。 什么时候,她和这个原本应该最为亲密的男子之间,竟只剩下了猜忌和暗算,就像两个纠缠不休的博弈者。 “公主,你已经两日没好好用膳了,今儿膳房做了你爱吃的鸭花汤饼,公主多少用一些吧?”兰儿捧着漆盘慢慢踱进来,看着仍坐在榻上看书的妙善,不免有些担心。 妙善抬头望了望窗外,彼时正值晌午,早春的日光尚带着几分柔和,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枝叶,在妙善如雪般的面容上投下几处斑驳的暗影。 妙善不由眯了眯眼,叹了一声 “兰儿,你看这阳光多好啊。” 兰儿也朝窗外望了望,笑着附和道:“是啊,这么好的日头,公主不如去外面坐坐?” 妙善不语,只迎着风微微敛了敛眸,竟恍惚显出几分少女的娇羞。 “我忽然想起了贞观七年的那个夏天,那一日的延嘉殿外,也是这样柔和的日光,连风也是甜的。” 兰儿顿了顿,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妙善托腮靠在凭几上思量半晌,看向窗外梧桐树的目光愈发温柔。 “当年的我,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的婚姻是什么样子,不过大多是美好甜蜜的,我想就算不甚美好,也应该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现在看来,当时的我真是年少无知,这世上,又哪里会事事如意。上天给了我尊贵的身份和前半生的无忧无虑,必然也会从我这里讨一些便宜回去的吧。” 妙善说着,慢慢起身踱到案前,矮身坐下来吃了一口汤饼。 兰儿上前给她将净手的热汤绸巾备好,看着她一口一口慢慢的吃掉面前的鸭花汤饼,轻声道 “公主别想那么多了,终归会变好的。” 妙善抬头露出一抹浅笑:“我会试着接受这样的生活,纵使它令我感到疲惫和厌烦。” “公主不要这样说……”兰儿抹了抹眼角,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 妙善伸出手为她拭去泪水,轻声笑道:“你说的是对的,我确实没有资格来怨他怪他。” 她知道,就算柳丽娘真的因此而死,她与长孙冲之间,也早已有了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他欺瞒于她,自己也对他百般试探猜忌,结缡近十载,他们两个从未对彼此敞开过心门,又去谈什么两情相悦,举案齐眉呢。 “好了,明日忞忞该回家了,你去命膳房备一些他爱吃的菜,把阿玉叫进来,我有话同他说。” 兰儿欠身退了出去,片刻后,外间响起珠帘碰撞之声,夏玉慢慢踱进来,躬身行了一礼:“公主唤臣何事?” “阿玉,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如何去做?” “臣不懂公主在说什么。”夏玉笑道 妙善叹了口气:“阿玉,你心里是不是早已想好了如何刺杀柳氏?” 夏玉面上笑容僵了僵,却仍是淡淡笑道:“公主放心,这些事情以后不会再麻烦公主了。” 妙善摇了摇头,看向他的目光里带了些氤氲雾气。 “你又想像上一次一样瞒着我?不告诉我吗?” 夏玉撩衣跪地,静默半晌,方长长叹了口气,道:“柳氏已被逐出教坊,又身有宿疾,要她性命本非难事,只需……只需将她日常所服的药换掉一两味,时日一长,自会不治身亡。” “我不要时日长久,我要快,要比柳氏,比阿耶都快!” “可是,快则生乱,更对公主清誉有损。臣,臣无法保证万无一失。” “我不在乎什么清誉,你知道,柳氏此人已经走投无路,势必有破釜沉舟的一招,我必须在阿耶抓到长孙冲真实把柄之前,将此事尽快解决。我不想让舅舅为难,我也不想让长孙家和李家生隙。” 夏玉叉手想了想,道:“若要快,唯有刺杀和毒杀两条路,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过于阴险霸道,恐会伤及公主私德。” “我不在乎!阿玉,我不在乎私德,我不在乎清誉!我只想要舅舅好好的,让长孙冲好好的!我已经没了阿娘,没了阿翁,我不想再让我的孩子也尝到这种失去至亲的痛苦,无论如何,我都要保住长孙冲的性命。” 妙善忽忆起数月前的那场噩梦,窒息的痛再一次如浪潮般争先恐后的涌上心头,妙善捂着心口,张着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泪水顺着眼角落下来,或是滑进她的口中,或是顺着她的面庞划入她的衣襟。 夏玉抿了抿嘴,攥紧了掩在袖中的拳头,终是强迫着自己站在原地。 忽然,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打破了房中的寂静,妙善慌忙伸手抹去泪水,对慌慌张张跑进来的兰儿问道:“出了何事?” 兰儿撩衣跪在地上,哆嗦着哽咽了半晌,方哑着嗓子道 “启禀公主,豫章……豫章公主……薨了。” 方才被压制下去的心痛如井喷一般瞬间爆发,妙善支持不住,哀哀叫了一声,捂着心口倒在地上。 …… 半个时辰后,季小辰带着赵直长风风火火进了食薇堂。妙善侧卧在榻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捂着胸口不住喘着粗气,就像一条搁浅的游鱼。 赵直长见状,连行礼也顾不得,忙忙开了药箱,取出绸帕为她诊脉。 “先生,公主如何了?”兰儿问道 赵直长叹了口气道:“是气疾,只是来势凶猛,诱发了气短,心悸之症。” “可严重吗?” 赵直长看着妙善,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中竟带了几分无可奈何:“公主,臣已经再三叮嘱过让公主不要动气,公主怎么就不能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呢?” 妙善笑了笑:“我都知道的,先生不必为我担心。” 赵直长看她面色青白,神情憔悴,活像一枝将要枯萎的娇花,全不复当年明媚开朗,也不由心下苦闷,情知她心有所隐,也不好再问,只得去开了方子。 夏玉拿起方子瞧了瞧,只见仍是原先压制气疾的旧方,只不过加了丹参,川芎,麝香等几味治疗心疾的药。 夏玉蹙了蹙眉,指着“麝香”二字道:“臣愚钝,此味药好像对公主身体有损。” 赵直长道:“是对公主身体不利,但现下最要紧的是控制住公主的气疾,臣斗胆说一句犯死罪的话,公主的病若再无法好生调理,只怕……” 赵直长顿了顿,终是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完。 妙善此时觉得好了些,已能将将撑起身子同赵直长说话,遂颔首道:“多谢先生告知。” 赵直长开了药方,看着妙善将药喝了,方辞别众人离去。 妙善捂着帕子咳嗽了一阵,道:“兰儿,豫章她……不是前几日还好好的?” “听报丧的人说,豫章公主乃是血崩而薨。驸马已经命人去宫里传了消息,圣人大抵已经知道了。” 妙善不语,只抱膝呆呆地坐着出神,不时咳嗽一阵。 夏玉屏退了随侍众人,只叉手立在榻前,陪着她一起沉默。 “阿玉,是不是因为我私欲太重,才会接二连三的让我承受这失去亲人的切肤之痛?” “豫章公主是血崩而薨……” 夏玉说着,将头垂的更低。因为他知道,彼时的公主已经听不进去任何的劝阻,剩下的只有无尽的自责与恐慌。 自她出降以来,每隔几年便要出一件令她难过悲伤的事,好容易花了相当长的时间,眼看便要走出来了,紧接着又会有更加糟糕的事降临在她的头上,再令她陷入更加漫长的痛苦与焦虑,周而复始,从未停歇,就好像被施了咒术一般,无论如何也无法逃脱。 “阿玉,明日陪我去一趟小六府上,好歹姊妹一场,我总该去送送她。” 妙善的语气平和而温柔,仿佛就像是明日要去探望一下许久未见的妹妹,痩削的面庞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不断有晶莹的泪水顺着她尖尖的下巴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夏玉微微偏过头,抬手掩去眸中泪水。 “阿玉,我好冷,你靠过来一些。”妙善忽然转过头望着他,低低唤了一声。 夏玉踌躇半晌,还是慢慢走过去挨着榻沿坐下。妙善歪了歪身子,将头倚在他肩上,又拉着他的手环上自己的腰肢。 夏玉环着她,清晰的感觉到她比数年前稍显微弱却又急促的心跳。 “阿玉,刺杀柳氏一事还是要做的,你寻个合适的时间,尽快解决吧。” “臣一定会去办好的。” “公主,驸马下朝前来请安。”兰儿挑帘进来,看到二人自是一怔。 夏玉忙要起身,妙善微微一勾唇角,将他抱得更紧。 “叫他进来吧。” 兰儿抬眼看了看夏玉,面露难色,但还是依言退了出去。 片刻后,长孙冲从外间进来,兰儿替他打起帘子。 长孙冲行至房中,一眼便看见妙善靠在夏玉怀中,笑意盈盈的望着他。 一时间竟连行礼也忘了,只定定望着二人,面上阴晴不定,看不出喜怒。 妙善斜了长孙冲一眼,悠悠道:“驸马下朝辛苦。” 长孙冲飞速敛下眉目,理了理衣衫,纳头下拜:“臣给公主请安。” 妙善点点头:“明日我记得是你的休沐日,陪我去一趟豫章公主府吧,豫章薨了。” “我?我陪公主?”长孙冲有些意外,目光不自觉在夏玉脸上停留片刻,又刻意投向妙善。 妙善道:“你若不愿,我也不强求。” “不,我愿意,我陪你去公主府。”长孙冲连连叩头,生怕错过了与她难得的共处时光。 妙善笑了笑:“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去歇息吧。” 长孙冲嗫嚅了一下,眉宇间似有些不情愿,妙善不去管他,只从枕下取出自己绣的荷包来,对夏玉笑道:“你看,这是我绣的并蒂莲,可还有什么要改进的?” 夏玉目光飘忽不定,只飞速瞟了一眼荷包,强笑道:“针脚细密平整,甚好。” 长孙冲咬了咬牙,起身行了一礼,默默退了出去。 长孙冲走后,夏玉蹙了蹙眉想将她推开,却终是心有不忍,遂无奈的叹了口气:“公主何苦这样?羞辱了驸马,公主自己就开心吗?” 妙善捂着帕子咳嗽了一阵,道:“我不管,谁让他惹我不高兴,我就是要气死他!” 夏玉忍不住掩嘴轻笑,侧过身扶着她躺好,俯身道:“公主好生歇着,臣去看看药煎好了没。” “别走,这些事有下人做就行了,你留下来,陪我说会子话。” 夏玉只得挨着榻坐下来:“公主想听什么?” 妙善摸了摸下巴,面上忽然带了几分向往:“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不是公主,你不是内侍,阿耶阿娘也不是帝后。我们就是长安城郊一户普通的农户,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多好啊。” 夏玉听罢眼珠转了转,戏谑道:“那公主可要作好没钱吃粟稻,没钱穿新衣的准备,也没有时间和钱财来学作画,学吹箫,更不可能拥有漂亮的首饰和宽敞的宅邸。夏天没有冰果子吃,冬天也只能裹着一件发臭的棉衣取暖。” 妙善一双凤眼俶然睁大,语气中带了些不可思议:“没有钱吃饭?可是,国朝实行的均田制不是能让每户人家都有田种,都有饭吃吗?” 夏玉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每户拥有土地的人家都能吃饱饭的,臣的家乡按土地分属于狭乡,每年都有大把的人交不起赋税,饿死的不在少数。” 妙善闻言叹了口气,拉着夏玉的手道:“你没进宫以前是不是也常常吃不饱饭,也会饿肚子,所以你的家人才会把你送进宫来?” 夏玉顿了顿,笑容里带了一丝苦涩:“是吧。” 妙善又往他身边蹭了蹭,叹道:“我还真的以为所有人都能像经文里说的那样: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看来,是我想的太美好了。” 夏玉伸手为她盖好被子,柔声道:“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只不过别人看到的,都是自己身上所没有的好处罢了。公主不知黎民辛苦,而黎民,也不会懂公主的苦闷。” 妙善不语,只呆呆望了一会儿天花板,眼中似有泪光闪烁,却也终是没有流露出些许的悲痛来,反而空荡荡什么也看不出。 “阿玉,我要睡了。”妙善喃喃道。 夏玉站起身来:“臣去叫兰儿进来服侍公主梳洗。” 妙善点点头,伸手放下帐幔。 梳洗过后已是初更光景,妙善遣退了众人,独自一人窝在榻上看书,几上只留了一盏烛台。 夏玉负手立在门外许久,终是抵不过心头那份莫名的焦虑,遂悄悄搬了张胡床歇在廊下,望着头顶上方那条遥不可及又似乎相隔咫尺的璀璨星河。 也不知过了多久,原本寂静的屋内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夏玉心头一紧,翻身下床奔到门口,侧耳听了半晌,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被人刻意压抑着的咳嗽。 夏玉来不及多想,推门便进了她的卧房。 “是谁?!” 帷幔之后传来一声压低的惊呼,嗓音带着些许嘶哑。 夏玉打着火折子,闻言应道:“公主莫怕,是臣。” 妙善放下心来,将一侧帷幔挑开,嗽道:“无事,只是有些心慌,想咳嗽。”话音刚落,便又忍不住扒着榻沿拼命咳嗽起来。 ?这一咳,便断断续续咳了一夜,直到四更将尽,方渐渐好转。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渐入险境 眼看着东天泛起了鱼肚白,妙善索性没了困意,便让夏玉叫兰儿进来给她梳洗。长孙冲一早便候在食薇堂外,说是请她一起到前厅和父亲用膳。 妙善本想拒绝,但总觉得拂了舅舅的面子,稍加梳洗过后,特意去柜里翻出一套鸭卵青的提花坦领高腰破裙,肩上披了一条银白帔子,跟着长孙冲一道去前厅用膳。 席间,三人皆默不作声,彼此各怀心事,只偶尔传来一两声轻微的箸碗碰撞之声。 长孙无忌捧着碗吃了一口粥,目光在夫妻二人身上辗转片刻,轻咳了一声,慢慢放下碗箸。 “长乐,豫章薨逝……按情分我该去的,但……” “长乐知道舅舅公务繁忙,长乐会代替舅舅为豫章上一炷香。”妙善笑了笑。 半个时辰后,公主府的马车停在永兴坊豫章公主府外,长孙冲撩衣跳下马车,回身拉着妻子的手扶她下来。 妙善跟着公主府令一路进了正堂,彼时灵堂早已收拾停当,来往凭吊之人络绎不绝,那座屏风之后,隐隐可见一人平展展躺在榻上,至于那人是谁,妙善不用想也知道。 夫妻二人上了香,长孙冲被下人请去别处看座,妙善仍负手立在那扇屏风之后,若有所思。 “公主,若你想看看吾妻,便请进去看一眼吧,好歹姊妹一场,也让内子走的安心。”一直抱着孩子在一旁侍立的唐善识忽然走到她身后,轻声道。 妙善点点头,道了一声“多谢。” 唐善识刚要退去,他怀中襁褓里的婴儿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唐善识连忙朝身边一个年轻的妇人招了招手,妙善随着他的动作抬眼望去,心下自是一惊。 这妇人的样貌,与豫章竟有六七分相似。 唐善识将孩子交给妇人,方对着妙善作了一揖,面上带了一丝歉意的笑容:“稚子无状,自昨日内子薨逝以后便一直哭闹不休,谁哄都没有办法,只得找了一个与内子相貌相似的妇人,才不似原先那般。” “母子连心,有这样的事也属正常。”妙善说着,忍不住回头又朝那婴孩看了一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浮现起延儿的模样。 今日本该是延儿休沐回家的日子,自己就这样贸然撇下他一人,他一定很失望吧。 妙善定了定心神,慢慢绕过屏风,来到那张停放豫章的榻前。 她端端正正躺在榻上,眉眼含笑,神态安详,仿佛睡去一般。她的身上,层层叠叠套着繁琐华贵公主揄翟,妙善唇角嗫嚅了一下,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 “姝儿……”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仍是含笑而卧,仿佛外间那喧嚣尘世都与自己无关。 一滴泪水自眼眶掉落,啪嗒一声滴在她轻轻交握的双手上,妙善一惊,下意识便要为她拂去泪痕,却恍然发觉她已然成了一具冰冷的尸身,一时也不知是该笑自己大意,还是悲其短命,不妨牵动心疾,当下便觉心痛难忍,遂倚着屏风缓了好一阵子,方渐渐回过劲来。 妙善再不敢看豫章一眼,躬着身跌跌撞撞走了出来。 “公主,是不是气疾又犯了?”夏玉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她扶住,一边问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小瓶来,倾出一粒药丸喂她服下。 妙善吃了药丸,扒着夏玉喘了一阵,轻声道:“我无事,驸马去了何处?” “驸马被其他郎君拥到了别处吃酒,这会子怕是在西院。” 妙善点点头:“随他去吧,我也不想看见他。” 夏玉四下望了望,还是决定先带她下去歇息,此处有不少宫里派出来帮忙安排丧事的给使,若是被他们发觉公主的异常,只怕无法交代。 妙善也知道他心中所思,遂道:“我们先离开这里吧,这里人多,我们只会添乱。” 夏玉搀着她出了正堂,慢慢往西院而去,一进西院大门,便远远的看见长孙冲和一众高门郎君聚在凉亭里吃酒叙话。 妙善隐在袖中的手攥了攥,提起裙摆转身便走。 “那是长乐公主吗?”身后忽然传来一名男子高声询问。 妙善转过身,缓缓朝一行人走了过去。 长孙冲忙上前将她迎住,道:“你身子不好,为何在这里吹风?” 妙善垂首看了看他托在自己胳膊下的双手,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十分得体的笑容。 “是我扰了诸位兴致,我这便离开。” 众人忙上前与她见了礼,道:“是臣等扰了公主与驸马的清净,臣这便告退了。”说罢,忙不迭的一个拉着一个出了院门,顷刻间,原本热闹的西院变得空荡荡一片死寂。 妙善默默将他的手推开,缓步移至凉亭内坐下。 长孙冲叉手侍立在旁,垂首无言。 妙善执壶给自己倒了一盏酒,叹道:“你一定很不希望我来吧,本来你是可以和你昔年同窗在一起好好吃个酒的,我一来,全都毁了,是不是?” 长孙冲犹豫了一下,拱手道:“你我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好好说过话了,我很珍惜这次机会,公主,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谈一谈。” 妙善眉尖一挑,问道;“你想和我谈什么?谈那柳氏吗?” 长孙冲摇了摇头,上前一步道:“……长乐,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我是喜欢丽娘,直到现在我还忘不了她。但我细细想了这几月,我知道我与她终究没有什么结果,所以……” “所以什么?” 长孙冲咬了咬牙,道:“所以这件事我想自己解决,你如今身子不好,莫要再为此事忧心。” “你自己解决?真是好笑,我给了你将近八年的时间让你自己解决,可结果呢?不还是越来越糟?你以为我愿意淌你这一趟浑水,若不是我不想让舅舅伤心,谁会有闲心来管你那些事。” 长孙冲被她怼的哑口无言,兀自挠头焦急片刻,忙不迭发誓道:“长乐,你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如果我无法处理好这件事,我自会进宫向圣人请罪,请求他解除你我之间的婚姻,从今往后,我是生是死,都与你再无干系。” 妙善忍不住瞟了他一眼,心中那杆无形的天平开始有了微微的摇晃。 毕竟,她真的从头到尾不想参与到这件事情里,擅自做主去杀柳氏,也只是万般无奈下做的决定,若长孙冲这一次真的能把这件事解决,那自己以后便可以少几分罪恶,多几分安宁吧。 心下想定,却仍不放心长孙冲为人,遂道:“你与那柳氏如何我不在乎,我如今唯一的要求便是要把柳氏自此永远消失,若今后我能再听到关于柳氏的任何一点点消息,你和她便可以一起入轮回了。” 长孙冲跪下身子朝她拜了三拜。 妙善掸了掸衣袖,缓缓踱到他面前蹲下,伏在他耳边轻轻笑了一声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不然……我也不知道我会做些什么。” 长孙冲蓦然抬首,对上她那双亮而明媚的凤眼,那双曾经温柔的眸中,此时尽是令人观之胆寒的狠厉。 “我知道……” 长孙冲重重叩首,以示诚意。 妙善满足的勾了勾嘴角,撑着酒案慢慢站起身子。 “若无事,用了午膳便随我回府吧,我不想再待在这片伤心地了。” 妙善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慢慢朝那座宅邸走去。 她原本便瘦削的身形在高腰裙的衬托下愈显得弱不胜衣,肩上的帔子随风轻轻摆动,仿佛随时便要托着她羽化登仙。 长孙冲呆呆地望着她的身影,眼前浮现起新婚之夜她那张如桃花般娇艳的面庞。 九载结缡,他日日夜夜盼望她能够对自己冷淡疏远一些,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他却好像没有想象中那样开心。 是自己亲手毁了她的一生,若她不与自己成婚,多半现在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吧。 豫章公主因是贞观一朝头一位成年而薨的帝女,丧礼便办的格外隆重,妙善拖着病体强撑着参加了下葬礼,连丧宴也未曾参加,只终日窝在长孙府闭门不出。 李世民在葬礼上便看出女儿脸色不对,但也不好盘问,回宫以后遂第一时间叫了帮忙操办丧礼的内侍监问话。 “我问你,那日长乐前往吊丧时,可有什么异样?” 内侍监答:“公主并无甚异样,只是好像比往常清瘦不少,时不时弯腰蹙眉,做心痛之状。” “心痛?!好好的她怎么会心痛?她以前从不会这样!” 内侍监忙不迭作揖道:“臣看得千真万确,而且……公主贴身内侍夏玉随身携带药瓶,想来心痛之症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李世民听罢,忽觉眼前天昏地转,一个支持不住,歪倒在案前。 “圣人!”李枫忙上前将他托住,为他轻轻抚着胸口。 “圣人要千万保重龙体,前些时日豫章公主薨逝,圣人已是心力交瘁,万不敢再动气了。” 李世民扶着案几闭眼喘了半晌,颤声道:“明日,明日便把长乐接回宫来,请二位奉御为她诊治,我要知道她到底瞒着我做了些什么!” 最后一句,李世民几乎是捶案大喊,就连唇下的长须也因为过于激动而发抖。 李枫不敢违逆,只得连连点头称是。 “还有那个长孙冲,我……我迟早会让他把这些年对我女儿做的事一五一十的倒个干净!” 这边厢妙善回了长孙府,却总是觉得心下惴惴,好像有什么事忘了去做,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夏玉笑道:“公主在想什么?这样出神?” 妙善伏在案上,百无聊赖的一下一下戳着面前的画屏,叹道:“我心里总有些不安,好像忘却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却又想不起来。” 夏玉上前将案上散落的画稿一一收好放在一旁,方道:“既然想不起来,那便不想了。” 妙善不语,仍是偏头窝在案上,目光直直对上那支悬于帐中竹箫。 妙善盯着竹箫看了一会儿,忽而叹了一声:“我记得自洛阳回来以后,我便甚少有吹箫的机会了。” “臣也许久没有摸琴了,公主若有闲情,臣愿为公主伴奏。” 妙善撑着脑袋若有所思,目光又在房中扫了一圈,忽然一拍案几,大叫了一声 “不好!” “什么不好?”夏玉道 “阿玉,我们好像把柳丽娘忘了!” 夏玉微微怔了怔,仍是淡淡笑道:“不是有驸马去办吗?” 妙善怨道:“你还真相信他会办的很好么?他是那样优柔寡断一个人,要他去作此事,还不如杀了他!我真是糊涂,怎么偏就把此事忘了!” 夏玉看她急得团团乱转,就好似热锅上的蚂蚁,无奈的摇了摇头:“公主,此事非比寻常,公主……” “我知道,阿玉,我都知道的……可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身败名裂吧。”妙善伸手扯住他一角衣袖,哀哀切切将他望着。 夏玉此生,最无法拒绝的便是她这种眼神。 “我上一辈子,究竟是做了些什么,才会让我遇到你。”夏玉长叹了一声,似是在感叹命运捉弄。 “公主,宫里来人传话,圣人宣公主明日午后进宫。” 兰儿挑帘进来,朝妙善欠了欠身。 妙善心里一沉,忙道:“阿耶可说宣我进宫做什么?” 兰儿挠了挠头道:“没说要做什么,不过来传话的给使面色不大好,哦,还说要公主带着夏先生同去。” 妙善看了看夏玉,又道:“还说了什么?只叫了我们两人,没有宣驸马么?” “这倒没说。” 妙善听她如此说,便情知父亲是知道了什么,心下亦有了一番打算,虽然仍是惴惴,但还是于次日晌午入了太极宫。 宫辇一路到了立政门外停下,妙善缓步来至立政殿前,却见殿门紧闭,廊下立着一溜宫人内侍,一个个叉手而立,神情肃穆。 妙善不解,搭了夏玉的手拾级而上。 李枫忙上前迎住妙善,躬身行了一礼。 妙善问道:“阿耶叫我今日午后进宫,怎的我来了,他却闭门不见?” 李枫朝里面努了努嘴,躬身道:“圣人正在里面训斥太子殿下,这会子怕是在气头上,老臣也不好进去通禀,不如公主先往西厢歇息片刻。” 妙善叹了口气:“是不是东宫那些老臣又上书弹劾我兄长了?” 李枫道:“若只有那些人倒也罢了,如今前朝那些谏官一道接一道的上书弹劾太子辅国无状,骄奢淫逸,有失储君之仪,圣人也是烦不胜烦。” 妙善闻言叹道:“其实兄长的事我也略有耳闻,他虽有过错,但东宫那些先生也确实有些过于苛刻。” 李枫也长长叹了口气,四下相对无言。 “你自己看看那些弹劾的奏疏,有哪一条是可以轻饶的罪过!承乾,你是阿耶的长子,是大唐的储君,怎么活的反不如你弟弟!” “在父亲眼里,青雀什么都好,他有文采,又敦厚,不像我,只会让父亲生气,让大臣们看不起!父亲,若我并非阿娘的长子,恐怕你早就废黜我了吧,或者,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愿意立我为太子,只是碍于祖宗家法,不得已而为之?” “……孽障!!” 偌大立政殿内,忽传来一阵清脆的瓷器落地之声。 ?妙善看了看李枫,转身便往西厢而去。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真心与否 半个时辰后,李枫前来请妙善进殿。 妙善进得屋来,飞快抬眼看了看四周,方缓缓行至殿中行了一礼。 “长乐拜见父亲,父亲安好。” 李世民捋了捋长须,微微抬起眼皮,眼中疲态尽显。 “你坐下吧,你身子不好,别累着。” 妙善矮身坐下来,兀自垂首不语。 李世民朝随侍之人招了招手,道:“将张、刘二位奉御请来,为公主诊治。” 妙善咬了咬唇,收紧了缩在袖中的双手。 “刘奉御,公主所患何疾?” 二奉御互相看了看,又望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公主,相对无言,面露难色。 “怎么,难道除了赵署,就连你们也联合她欺我瞒我?” 李世民拍案而起,指向妙善的手抖若筛糠,手背上一条条青筋暴起,显示着它主人此时的愤怒。 “臣不敢,臣不敢欺瞒陛下!”二奉御忙撩衣跪下,不住叩首。 妙善伸手顺了顺腰间的宫绦,淡淡道:“二位奉御,不必为长乐担下这欺君之罪。” “……回陛下,公主所患之病乃是……乃是颇为严重的心疾。” “心疾?她长乐以前虽有气疾,但一直控制得当,从未恶化,这怎么,就成了心疾了呢?!” “这……臣也并不知晓,但观公主脉象,面相,应是因气疾医治不当以致牵出了心疾。” “赵署呢?速宣赵署进宫!” “不必了!”妙善“嚯”的站起身来,忽觉一阵头重脚轻,忙侧身扶住案几停了片刻,方直起身行了一礼。 “是长乐不让赵直长将病情告诉父亲,还请父亲不要迁怒与他。” 李世民狠命咬了咬牙,“嗳”了一声。 “小五,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妙善垂下头,不敢看父亲哪怕一眼,她知道,父亲现在对她已经十分失望了。 李世民摇摇晃晃从杌子上站起来,略有些蹒跚的走到她的面前,紧紧攥着她瘦弱的双臂。 “小五,你为什么不告诉阿耶呢?你是怕阿耶担心吗?” 妙善垂首,努力克制着将要夺眶而出的泪水,低声道:“孩儿……孩儿,孩儿不想让阿耶为难。” 李世民哽咽着摇了摇头,细心为她抹去面上泪痕,看着女儿瘦削苍白的病容,只觉五脏六腑都要被搅碎了。 “你怎么这么傻呢,你是阿耶的女儿,阿耶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走向绝路。” “……阿耶” 妙善慢慢伸出手环上父亲的腰,将头埋在父亲宽厚的胸膛里,心中却仍是空虚无所依,就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孤零零飘荡在天地之中。 “你放心,阿耶不会去为难长孙冲。阿耶允你们和离,你仍回宫中,阿耶请最好的医士为你医治,给你用最好的药。答应阿耶,回家吧。” 妙善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心颤了一下。 “回家……”妙善喃喃自语,空洞的眼中恍然流下两行清泪。 她无时无刻都在想着回家,她以前一直以为,只要她回了家,便真的能放下一切,仍做回原来那个无忧无虑的公主。可真正回到了这里,她才发现,这里的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就算回来了,也不过是徒增悲伤罢了。 李世民叹了口气,慢慢将她松开。 “小五,阿耶不逼你,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但是,阿耶还是希望你能和阿耶说清楚。无论如何,都有阿耶陪着你。” 妙善点点头,露出一抹嫣然的笑容。 “孩儿一直都知道,阿耶是这世上最好的父亲。” 李世民忽而垂首,唇角牵出一抹苦涩的笑容,颤抖着手慢慢拾起案上的奏疏,修长的手指细细摩挲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一字一句,都是诸臣对他的承乾的诋毁和批判。 “群臣上书,弹劾我罔顾人伦,骄奢淫逸,父亲又可知事实真相?还是父亲也觉得,孩儿的品行就真的恶劣到了这步田地?” “父亲若真的喜爱青雀,当初又何必立我为储,既立我为储,又为何给予青雀那样高的荣耀与地位?父亲是在补偿幼时对他过继叔父的亏欠,还是用这些荣耀来羞辱我?” “最好的父亲……在有些人眼中,我怕是连父亲也不配作吧……” 李世民轻轻笑了一声,默默合上奏疏,和其他弹劾李承乾的折子放在一起。 “阿耶……兄长他,兄长他素有腿疾,难免比旁人心思细密。” 妙善虽然如此劝说,但也自觉无力。 李世民拍了拍她的手背,长长舒了一口气,笑道:“若有机会,你常去东宫看看你哥哥吧,他最近有些烦躁,你去劝他,他或还可听。” 妙善点头应下。 李世民抹了抹眼角,笑道:“今日便不走了吧,阿鹞出了降,兕子又病着,你留下来陪陪雁儿……” 李世民犹豫了一下,终是没有把后半句“陪陪阿耶”说出口。 这一晚,妙善便歇在立政殿西厢内寝。 雁儿在灯下专心致志的和小宫女玩着骰子,妙善托腮看着不亦乐乎的二人,眼中晦明不定。 “阿姊阿姊,陪雁儿玩骰子好不好?”雁儿跌跌撞撞朝她走过来,扯了扯她拖地的裙摆,仰着一张圆润的脸蛋,满眼希冀地将她望着。 妙善满身疲惫,但又不忍拒绝妹妹,遂摸了摸她垂下的双髻,轻轻笑了一声:“天很晚了,我们再玩最后一次,好吗?” “好。”雁儿点点头,将骰子塞到妙善手里。 “阿娘快,快。” “……阿娘?”妙善一惊。 一旁的小宫女忙道:“公主,不是阿娘,是阿姊。万不敢再叫错了。” 妙善将骰子放到案上,转身去问那小宫女:“公主为何会叫我阿娘?” 宫女支支吾吾道:“公主最近入了宫学,回来便总是精神恍惚。圣人问她,她却只问她的阿娘去了何处,为什么别人都有阿娘,只她没有。圣人说:阿娘就在这宫里的某一处角落看着她,只是她看不到。后来,公主看着年长一些的女子,上去便问是不是她的阿娘,婢子们怕公主伤心,只得这样由着她。” 妙善愣了愣,不知不觉落下一滴泪来。 “阿姊,你怎么哭了?” 雁儿上前用袖子给她擦去眼泪,瞪着一双水汪汪的杏核眼,一脸茫然无错的望着她。 妙善回过神,拉着她来到画案前。夏玉会意,忙上前为她铺纸研磨。 妙善定了定心神,提笔细细勾勒起来。 时隔多年,母亲的眉眼再一次从她尘封的记忆中被强行剖出,竟还似旧时那般清晰可辨。 在这一瞬间,妙善真的无比庆幸自己尚有画技傍身,能让她的思念留在纸上,变成永恒。 雁儿背着双手盯着画看了许久,道:“画上的女子和太庙里阿娘的画像很像,但是比那幅画像要好看许多。” 妙善忍不住伸出手细细划过她的眉眼,划过她清秀的面庞,停留在她那双温柔的杏眼上。 “这是阿娘年轻时候的样子,阿娘是整个皇宫最美的女子。” “那……阿娘去了哪里,耶耶说她就在这皇宫里看着雁儿,为什么她不出来见我?” “……阿娘薨了。” “薨?那她还会回来吗?” 妙善摇摇头:“薨了,便再也回不来了,你若再想见她,只怕还要等许多年。” “许多年,那又是多少年?” 妙善舒了一口气,笑道:“等到你像阿耶一样,或是更久。等到两鬓生了白发,牙齿都掉光了,弯腰驼背走不动路的时候,就能见到她了。” “啊,还要那样久啊。”雁儿瘪了瘪嘴,神情里显出些不耐烦来。 妙善笑而不语,只握着她的手一起欣赏那幅丹青。 案前烛火跳动,画上女子温婉的面庞也随之晦明不定,那双杏眼也仿佛活了一般,温情款款的看着案前静默的二人。 妙善望着那幅画,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明朗与深情。 “六年了,他们都或许忘了,我还有一个乳名——‘三青’。阿娘,若我能再听你叫一句三青,就是死也甘愿。” 夜半,一轮明月悄然挂上立政殿外那株婀娜的杨柳梢头,随着微风了揺碎一池春水,于阶前投下星星点点的细碎白玉。屋内隐隐约约传来女子轻柔的哼唱,与檐下微微摇晃的风铃交织缠绕,愈显得空灵飘渺。 妙善在立政殿住了数日,为雁儿画了数张丹青。 雁儿很欢喜,直说等兕子病好了便可以跟她一起学画。 兕子此番乃是气疾发作,来势汹汹,一连卧榻数月,李世民为此也是十分焦急。 妙善心里一直藏着事,遂也不敢多留,待了几日便向父亲作辞。李世民苦劝无果,只得放她离去。 二人出了宫禁,妙善忽然想吃西市张家食店的缠花云梦肉,遂央着夏玉带她一道去西市采买。 夏玉道:“公主还是早些回府吧,臣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妙善摇头道:“我想出去转一转,成日待在府里,闷也闷死了。” 夏玉无奈,只得亲自将她扶上马车,道:“既如此,公主便戴好幂篱,别被人瞧见了。” 马车一路行至西市,夏玉上前拉着她下了马车,伸手为她将幂篱整好。 彼时正值晌午,西市开市不久,各家商铺货物尚且齐全,采买之人也不是很多。 夏玉轻车熟路的带着妙善穿过人群,循着缠花云梦肉的香气一路摸到张家食店,刚进了食店,便有一个形容粗壮的大汗迎上来,笑问:“郎君娘子想要些什么?” ?夏玉道:“要一份缠花云梦肉。” ?店家忙道:“郎君真是好运气,小店今日刚巧做了两锅,不过还要再炖上片刻,郎君和娘子不如在我这里吃一盏酒罢,小店这里还有旁的吃食。” ?夏玉回头看了看妙善,妙善带着幂篱,只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二人遂寻了一处临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剑南烧春并两碟小菜。 ?吃了半晌,却见一酒博士跑过来作了一揖,陪笑道:“二位对不住啊,我们掌柜方才说有位贵人预订了一份云梦肉,二位怕是要再等一会儿。” ?“方才为何不说,偏这会子想起来了?”妙善心生怨怼,忍不住反问道。 ?酒博士道:“小人也没有办法,只是那位贵人是店中常客,又是一早预定下的,说是他夫人要吃,实在不好耽搁了。” ?“他夫人?我还真是走到哪儿都能碰到……”剩下的半句话终是被她咬牙咽回了肚里,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罢了,也不是非要吃这云梦肉不可,阿玉,我们回府。” 妙善忿忿站起身,也不顾身后酒博士劝阻,拉着夏玉便出了店门。 不过吃了两盏酒的功夫,市场上的人便陡然多了起来。夏玉遂将她紧紧护在身前,伸出一臂为她隔开熙熙攘攘的人群,开辟了一条窄窄的路。 二人出了西市,妙善终于得以将幂篱挑开一角,叹道:“今日真是诸事不宜,连个炖肉都吃不上。” 夏玉笑着给她把幂篱放下来,道:“公主若想吃,回去膳房也是一样做的。” 妙善瘪了瘪嘴:“府里的哪有外面的好吃,罢了罢了,过几日再来吧。”说着,转身上了马车。 夏玉骑马跟在车旁,缓缓往崇政坊去。 妙善微阖双眼,随着马车晃的昏昏欲睡,忽觉身下猛地一颤,妙善重心不稳,一头撞在车壁上。 “是谁?” 妙善将车帘挑开一角,问道。 夏玉行了一礼,策马来至车前,看了看同样立在对面的豪华车驾,道:“尊驾撞了我家娘子的马车,难道连一句道歉也没有吗?” 那车夫朝他遥遥行了一礼,道:“实在抱歉,小子行路匆忙,还望郎君海涵。” 夏玉颔首:“无妨,还望郎君稍退几步,让我们过去。” 谁料那车夫挑了挑眉,笑道:“若是平常我们自会相让,只是今日我家夫人要赶着去会昌寺与辩机法师论佛,晚了怕是失礼。” 夏玉还想再说什么,便听见车内妙善道:“阿玉,让他们先走。” 夏玉遂朝那车驾拱了拱手,道了一声“请”。 待那车辇走后,夏玉调转马头回到车旁,道:“公主,高阳公主已经走了。” 车内静默片刻,忽传来一声叹息 “没想到,她出降后依旧改不了嚣张跋扈的性子。” 夏玉道:“高阳公主一直如此,公主不是很清楚么?” 车中人叹道:“罢了,自己还有一堆糟心事,又管别人做什么。我们回府吧。” 回府以后,妙善便派兰儿去公主府叫了玉瑟过来。 “玉瑟,柳氏那边可有什么动静?我在宫里的这段时日,驸马可是常常出入平康坊?” 玉瑟行了一礼,道:“婢子派去的人回来说,驸马在公主入宫第三日便将柳氏迁出了平康坊,搬去了别处。” 妙善笑了笑,似是并不对此觉得意外 “可见她搬去了何处?” “搬去了城南一所破庙之内,但婢子觉得,破庙只是暂时容身之所,不出几日,柳氏还会转移。” 妙善点点头:“这几日你也辛苦了,今天便不要回公主府了,在我这里歇一歇吧,正巧膳房今日炙了羊肉,你也算是有口福。” 玉瑟不好推辞,遂含笑欠了欠身,答应下来。 不多时膳房送来炙羊肉,妙善自长期服药以后便进食甚少,是以整整一盆的炙羊肉,大部分竟是进了明辉院家下人腹中,妙善盯着烤羊肉看了片刻,道:“给驸马留一块吧,他向来喜欢吃这些。” 饭毕,便有下人捧了三个琉璃盏过来,里面堆着红亮亮圆滚滚的含桃。 妙善刚分了一盘含桃给下人,便有兰儿挑帘进来,告知妙善驸马下朝归家。 妙善点点头,示意兰儿带他进来。 片刻后,长孙冲进得房中,与妙善见了礼。 妙善盘腿坐在榻上,等他行完了礼,方道:“今日膳房炙了羊肉,我给你留了一块,吃完再走吧。” 长孙冲笑了笑,从身后取出一个油纸包来,躬身捧到她面前,道:“臣今日路过西市,看见有刚做好的缠花云梦肉,臣记得公主爱吃,便买了一块。” 妙善看了那油纸包一眼,淡淡道:“驸马有心了,只是方才吃了炙羊肉,这会子实是吃不下了,驸马还是自己享用吧。” 妙善说着,招手让下人搬了个杌子过来,长孙冲便坐在堂中,用小匕首切着炙羊肉吃。 妙善坐在榻上,慢条斯理的吃着含桃,眼看着他吃了一半,状似不经意问了一句:“你给柳氏搬了家。” 切肉的手一顿,长孙冲抬眼看了看妙善,复又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公主原来一直在监视我。” 妙善笑道:“也不算一直,只是我害怕自己再经历一次当年之事。” 长孙冲自觉理亏,也不好再辩驳些什么,只得默默吃着羊肉。 妙善又道:“你放心,我说到做到,只要你把这件事处理好,我们自会还像以前一样。最起码……在外人看来,是一样的。” 长孙冲放下筷子,修长的手指紧紧攥了攥,垂首道:“长乐,你对我,倒底是什么样的感情?你真的爱过我吗?还是,只是将我当做一个不得不与之相处的驸马都尉?” “爱?”妙善轻轻笑了一声 “以前或许是爱的吧,但我现在一想到这个字便觉得可笑。我很敬佩你,我与你成婚这么多年,你和柳氏之间还是有那样至死不渝的爱情,如果没有我,你们二人一定会成为长安城的一段佳话吧。风流倜傥的高门郎君与才貌双全的琵琶女,冲破礼教与世俗的爱情,这不就是那些传奇本子里所描写的吗?” 如此云淡风轻的一段话,传到长孙冲的耳朵里却无不变成了满含讽刺的一把把尖刀。 长孙冲嘴唇嗫嚅了几下,重新将肘肉用纸包好,慢慢起身行了一礼。 ?妙善偏头瞧了瞧,见他紧紧抿着唇瓣,低垂的眼眸中水光涟涟,眼底腥红一片,不禁有些讶异。 ?“你哭了?为什么?” ?“没有,方才被芥末呛到了。”长孙冲慌忙伸手摸了摸眼睛,面上一片慌乱。 ?妙善愣了愣,随即想到自己方才说的那番话,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好笑的念头。 ?“你不会是因为我说我不喜欢你而哭的吧?” ?“不,臣不敢奢望公主心悦于我,臣万死。” ?长孙冲连连叩首矢口否认,面上却惶惶之色更甚。 ?妙善看他形容,方才满腹怨气到消减了大半,只是愈发觉得面前之人可笑又可怜,不由捧腹道 ?“我就说么,你怎么会因为这事而吃味,你那么爱柳丽娘,又怎会在意我的看法呢?罢了罢了,今日不早了,你快去歇着吧,明早还要上朝呢。” ?“不是……我,我……”长孙冲一张脸憋的通红,兀自急得团团转,却无论如何也将心中那番话说不出口,只得匆匆行了一礼,几乎是落荒而逃。 ?妙善面上笑容渐渐敛去,望着长孙冲离去的方向,喃喃道 ?“他方才那番情形,倒底是为了什么?该不会真的是吃味了吧……” ?此念头一出,妙善顿时打了个激灵,忙自我否认道 ?“不可能,他爱的人是柳氏,那我倒底对他是什么情感,他多半也是不在意的吧。”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寿宴风波 眼看已至二更,妙善在榻上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无法安心闭上眼入睡,无法,只得拥着被子坐起来,呆呆望着窗外。 二更将尽,妙善咳疾发作,遂去枕下摸了药丸出来吃了一粒,缩在被中拼命咳嗽了半宿,乃至破晓时分,方渐渐止住了。 妙善喉咙疼痛,遂起身摸索着去拿水杯,怎奈眼前漆黑一片,兀自伸着手瞎摸了半晌,谁料没摸到杯子,反而碰倒了烛台。 妙善无法,只得忍着咽痛硬生生等到兰儿进门叫她晨起。 兰儿看了看坐在榻上的妙善,又看了看地上的烛台,叹了一声 “公主昨夜又咳嗽了,为什么不叫人进来伺候呢?” 妙善笑道:“这么多天,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叫你们进来又有什么用呢。” 兰儿对此也无可奈何,遂去倒了一盏清水递给她,道:“下个月长孙相公过寿,公主可想好了要送什么贺礼?” 妙善道:“金银器皿,银钱绸缎自有宫里的奖赏,文玩书画舅舅倒也不缺,也用不上咱们去送。前年送了一方端砚,去年是一柄玉如意,我记得前些年给阿翁送的老山参还留下一只上好的木盒,你把前些时日阿耶送我的人参放到里面给舅舅送去吧。” 兰儿嘴角抽搐了一下,迟疑道:“这……这老山参的事长孙相公也是知道的,公主送过去会不会有些不妥。” “哦,对。那吃了药你陪我去西市逛一逛,看有没有什么好的,买一两样送给舅舅。”妙善说着,仰脖儿喝了满满一盏清水,方觉得喉咙好受了一些。 早膳过后,兰儿服侍她吃完了药,便差不多是开市的时间。 妙善去架上取了幂篱戴好,道:“车驾可备好了?” 兰儿笑道:“早已备好了,可要叫上夏先生一起?” 妙善摇了摇头:“不必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让他好好在家歇一日吧。” 兰儿看着她把幂篱整好,忽而摸了摸下巴道:“西市人多,公主如果骑马去可能会快一些。” 妙善笑着叹了口气:“我当然愿意骑马,可我现在恐怕难以承受骑马的颠簸,还是稳妥些好。” 兰儿见她如此,脑海中不禁浮现起昔日在闺中时,她策马扬鞭驰骋在宫中跑马场的飞扬姿态,喃喃道:“婢子记得公主以前是很爱骑马的……” 妙善知道她心里难过,遂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劝慰道:“人都会变,这没有什么值得叹息的。” 西市人多嘈杂,若车驾繁复反而不利行走,妙善遂摒弃了厌翟车,只乘了一驾轻便的牛车,随行亦不过三四宫人。 牛车随着人流缓缓行至西市收宝胡商家门口,不大的珠宝店前已经栓了四五匹上等突厥马。 妙善挑了挑眉:“长安城何时有钱的人这么多了,连这种珠宝行都人满为患。” 兰儿抿嘴笑道:“怕是都赶着给长孙相公送贺礼吧,公主可要小心些,别买重了。” 妙善伸手打了她个暴栗,嗔道:“偏你机灵。” 二人说着迈步进了屋子,便有一个高鼻深目,系着幞头的壮年胡商迎上来,笑道:“二位想卖些什么?,只要值钱,小人这里都收得。” 妙善笑道:“郎君中原话说的甚好。” 胡商挠了挠幞头,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娘子这便说笑了,小人做的便是这说话的生意,还不得学会中原话么。” 妙善笑了笑,四下望了望店中陈设,道:“我不是来卖宝贝的,我是来买宝贝的。你这里都有什么收来的好物什,拿出来让我看看。” 那胡商听她如此说,又看了看她穿着打扮,情知面前这位八成是个高门出身,不由心下暗喜,忙笑道:“既如此,还请小娘子至后院一观。” 妙善跟着他来至后院,那胡商掇了杌子请她坐了,亲去开了箱笼,抱出一堆金银器皿来。 “这都是小店一等一的货,娘子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妙善踱过去探着身一瞧,又伸手翻看了一下,面上未有神色。 胡商从中拣出一只五足镂空银熏炉来,指着上面细细镂雕的卷云纹笑道:“这是前隋宗室留下的熏炉,娘子看这花色和质地,都是上佳之品。” 妙善摇了摇头,道:“家翁下月过寿,我此番来是看贺礼的,熏炉香囊之类,还是免了吧。” 胡商听了,又挑出一柄鎏金舞马衔杯银壶,道:“小人听说在中原素有舞马祝寿之俗,这银壶正和此意,小人看娘子气度,想来令翁也是清流名士,这只银壶质地上佳,又不比赤金的招摇,用作寿礼最合适不过了。” 妙善拿起来看了看复又放下,语气中略带了些歉意:“家中金银器皿不少,你这里可有什么新奇的物什,可以不必贵重,但最好精巧。” 胡商听罢捋了捋唇上翘起的黑须,迟疑道:“……小人家乡盛产织锦,只是样式朴陋,不知小娘子……” 素白幂篱遮掩下的双眸倏然发亮,妙善上前一步,连语气都变得欢快。 “可有上好的,不拘什么,都拿出来。” 胡商遂去里面扛出十几匹色彩鲜艳的波斯织锦,另有十数件织锦做的衣物毡毯之类。 妙善隔着幂篱,一眼便相中了一对赭石连珠纹织锦护膝。 那胡商看出她心头欢喜,忙不迭将那对护膝奉到她面前,直夸其样式面料皆为上乘 “这是上好的波斯织锦,里面蓄的是雪狐腋毛,又轻便又暖和。平日行走坐卧,都是极方便的。” 妙善细细摸了摸护膝,转头对兰儿笑道:“舅舅腿脚畏寒,这对护膝倒甚是合适,你觉得如何?” 兰儿也伸着脖儿看了看,笑着附和道:“大相公一定会喜欢的。” 大相公……胡商喃喃细语,又忍不住抬眼窥了妙善一下。 妙善甚是满意,道:“将这护膝找一个好看些的盒子装起来。” 胡商应了一声,欢欢喜喜的去了,不多时便捧出一个杉木盒,妙善掀开盒盖瞧了瞧,满意的点了点头。 因着妙善乃是头单生意,胡商又送了她一对大红虎头鞋和一支玉兰小簪。 待付了钱,兰儿捧着一满怀的贺礼跟着妙善出了收宝胡商店,隐隐约约听到背后传来那胡商训斥下人的声音。 “看什么看,那可是相府娘子,岂是你可以窥探的,快些把地扫了!” 妙善有些讶异,下意识回头要看,却又觉得实在多此一举。主人教训奴仆自是再正常不过,看了又会如何呢。心下想定,迈步出了店门。 正巧那张家食店新炖出一锅肘子肉,妙善遂买了半只,命车夫改道翊善坊,顺道去看看夏玉的宅子。 翊善坊所居多为宫中内人给使,妙善走在坊中,到有不少人认出她,纷纷上前与她见礼。恍惚间,妙善有一种魂穿太极宫的错觉。 夏玉一早得知消息,忙穿戴整齐立在门外等候公主,亲上前扶着公主下了牛车。 夏玉顺手将那杉木盒接过来抱在怀里,笑问:“公主今日去西市了,可买了什么好东西?” 妙善伸手解下幂篱,闻言笑道:“舅舅下个月过寿,又赶上七夕,便去买了几件贺礼和一些小玩意儿。”说着,提起油纸包在他面前晃了晃,眉宇间颇显出几分得意之色 “还买了刚出锅的缠花云梦肉,特意给你送来,顺便也来看看你这宅子。” 夏玉抿唇一笑:“公主派个人来就是了,大暑天的也不怕热。” 妙善不语,只笑着看了看院内郁郁葱葱的垂柳,温言道:“有你在身旁,又怎会觉得燥热呢。这院中垂柳繁茂,将那日头都挡在了四角天空之外,正是避暑的好所在。” 夏玉忍不住微微侧头看她,见她含笑环顾院内风景,也不觉微微动容,眼中带上了几分暖意。 夏玉扶着她到了正堂,又亲去倒了一杯水递给她,清俊的面容上带了几分歉意的笑 “臣这里没有酪浆和牛乳,公主将就吃些清水吧。” 妙善接过来喝了一口,道:“阿玉,柳氏之事,暂且放一放吧。” “放一放?”夏玉有些惊诧 “前几日公主不还很是着急么?怎么这会子倒要放一放了?” 妙善垂首理了理衣衫,面上显出些无可奈何的苦闷,似也在为她的决定而感到不甘。 “舅舅快过生辰了,我不想在这种时候做这些有损阴德的事,而且……”她神色一滞,眉宇间愁色更浓 “我想再给驸马一次机会,毕竟我与他日后还是要一起生活的,我不想将事情做的太绝。” 夏玉对此不置一词,面上也看不出神色。 “不过,我还是会让玉瑟盯着她的,不能对她毫无防备。” 夏玉微微侧目,试图掩藏心底深处的那份惶恐。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公主的这番决定并不会有好的结果,甚至会让她此时原本就不幸福的婚姻雪上加霜。心下如此想,面上仍是淡然如水,朝着妙善揖了揖手表示认同。 自那日后,妙善在长孙冲面前便绝口不提“柳氏”二字,待他亦更亲厚,竟然主动邀请他陪自己赏花,当然,还像数年前那般同榻而眠是绝无可能了。 对于妻子突如其来的示好,长孙冲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依他对妻子的了解,这位骄傲的公主绝不会做出违背自己本心意愿的事,她既从心底里厌恶自己,是万不会作亲密状。但她此番行为又着实反常,长孙冲兀自揣测了几天也没猜出什么不对来,心里那个压抑了许久的念头又不自觉冒出来一个小小的嫩芽,但自己又觉得荒诞不经,不觉更加苦闷,越发留心观察妙善。 眼看一月光景,长孙冲见她仍是那幅笑盈盈的模样,心底深处那支小小的嫩芽不自觉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长大,甚至还生出了几片新叶。 心下判定,不由整个人都变得神采飞扬,看向妻子的目光愈发温柔似水,就好像期盼了许久的东西终于被自己牢牢握在了掌心,惶恐和犹豫也随之渐渐散去,心中那个念想变得愈发笃定。 虽然他也清楚,妻子对他态度的转变有可能并非仅仅是仍对他有情,其间也掺杂了一些不可告人的因素,但单单从第一点来看,他已是前所未有的满足和欢喜。 七月初六,开府仪同三司,赵国公司空长孙无忌过四十五寿辰。今上赏赐金银绢帛无数,长孙无忌一早便着公服入宫拜谢,至晌午方回。 长孙冲带着妻子为父亲贺寿,妙善亲自奉上贺礼,和长孙冲一起,笑盈盈向舅父下拜。 长孙无忌难得见这两夫妻一团和气的模样,心下自也欢喜,连连笑着搀二人起来,道:“这样才好,一家人就要和和气气的。” 公主夫妇拜完,便是其他的子弟和诸房娘子上前祝拜,最后是长孙延带着弟弟。长孙无忌坐在正堂,一一含笑点头。 今日的长孙无忌穿了一件银白绫衫,外罩一层薄薄的朱红纱衣,头上裹着软脚幞头,长须飘飘然垂于胸前,笑容可掬。 祝拜已毕,又有东宫内坊局典直,魏王府掌事临邸祝寿,赐寿礼若干。 待长孙无忌行礼谢过,二人立时便要告辞。 长孙无忌挽留道:“圣人在府中赐下家宴,二位郎君不如吃杯薄酒再走。” 二人互相看了看,齐声道:“多谢相公好意,只是郎君还等着臣回去复命,若迟了怕是要怪罪的。” 长孙无忌也不好挽留,只得轻轻叹了口气道:“既如此,还望二位回去替我向太子和魏王问好。” 说罢,又不忘补充一句:“太子足疾复发,还是要好生将养,万不敢再做些……跳脱之事。” 内坊局典直神色一凛,微微朝长孙无忌拱了拱手,和掌事一前一后出了长孙府。 今年因着豫章公主薨逝,长孙无忌的寿辰并未费心操办,只请了一些朝要好的官员和宗室子弟。 长孙冲陪着父亲在前厅吃酒,妙善便与众夫人娘子在食薇堂后的高台上饮酒叙话。 妙善素喜热闹,今日又难得与众闺中好友相聚,高兴之下不免多吃了几杯葡萄酒,妙善酒量不错,吃了大半壶也只是双颊泛红,仿佛杯中酒色尽褪到了脸上。 韩王妃房氏见此却有些担心,悄声吩咐兰儿将酒倒掉一半。妙善眼尖,一把夺过酒壶,嗔道 “珩娘,我记得你以前是最喜吃酒的,怎么如今到来劝我?” 房氏陪着笑,轻声道:“公主,吃醉了酒头疼眼花,不是好受的。” 妙善挑了挑眉,眼睛乜斜着望着她,平白带了几分妖艳之色。 “我记得你从未吃醉过酒。” 房氏听罢,面上笑容僵了僵,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房杜氏见状忙笑道:“珩娘未出阁时曾醉过一次,妾身是见过的。今日好容易聚在一处,只是吃酒恐是无趣,不如我们玩射覆耍子?” 平日坐席,妙善偏好些热闹欢快的游戏,譬如猜拳跳舞之类,射覆这等咬文嚼字的游戏向来是避之不及,今日许是吃多了酒,竟然奇迹般笑着点点头道:“甚好。” 宫人一听要玩射覆,忙下去准备,不多时便捧出一个瓯盂来请妙善的示下,夏玉将签筒奉于诸位娘子,待娘子都抽了签,言道:“掣牡丹签者射之。” 清河公主笑道:“却不想我竟是第一个。”说着,立时起了一卦,盯着卦象看了半晌,笑道:“此物坚硬,通身墨香,乃是书房之物,我猜是一方端砚。” 妙善微微摇头,笑答:“不是。” 兰儿上前为她斟满了酒,清河公主仰脖儿吃了,慢慢坐下来。 夏玉也赔了一盏酒,道:“迎辇花签者射之。” 闻喜县主闻之亦起了一卦,刚要射覆,便看见一个年轻婢女神色慌张的跑进来,伏在公主耳边嘀咕了几句。 妙善仍是挂着笑,她垂了垂眼眸,藏好眼中凛冽寒气。 众人也随之噤声,齐齐望向长乐公主,脑中忽生出一阵不祥的预感。 妙善侧过头低声吩咐了她一句,转而笑道:“无妨,只是一点家事,我们继续,尪娘,你射的是什么?”说罢,仰脖儿灌了满满一觞酒。 闻喜县主四下看了看,强笑道:“是一块墨锭。” 妙善摇头笑道:“不是不是。”说罢,又吃了一盏酒,那双颊烧得越红。 兰儿着实看不下去了,劈手将酒壶夺过来。 “公主醉了。” 妙善凤眸闪烁,嘴里含糊不清道:“这酒香醇,甜水儿似的,哪里会醉呢。”说罢,颤巍巍拿起箸儿去夹席上的五花冷盘,谁知那箸儿刚伸到盘子里,便被它的主人甩到了地上。 众夫人忙道:“公主醉的厉害,兰娘子还是把她扶下去好生歇息吧,不用管我们。” 兰儿连连作揖:“婢子替公主向诸位夫人赔个不是。” 众人连道“无妨”,都催兰儿快些扶妙善回去歇息。 兰儿无法,只得和玉瑟一起,强拥着妙善离了酒席,自往食薇堂去了。 妙善甫一回屋,便一迭声声叫人煮醒酒汤来,一口气灌了三大碗,仍觉灵台混沌,遂咬了咬牙,一头扎进院中的大石瓮内。 兰儿大惊,手忙脚乱抓着她的臂膀将她从石瓮里拉出来,却见她原先红若晚霞的面庞已变得苍白无比,哪还有一丝血色。眼中迷离也尽皆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冷淡。 “玉瑟,柳氏现下在何处?”妙善接过绸巾擦了擦脸,冷声问道。 ?玉瑟叉手行了一礼:“婢子按照公主的吩咐,将柳氏挟至西厢看押。” ?妙善点点头,道:“随我去西厢,我倒要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虚情假意 食薇堂西厢—— 妙善负手立在堂中,默然看着蜷缩在榻边的柳丽娘。 柳丽娘垂下眼眸,轻轻笑了一声:“你一直在暗中监视我,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怪不得是李家的女儿,惯会使这些旁门左道见不得人的手段。” 妙善听了倒也不恼,只慢慢踱到她身边坐下,问道: “你今日妄图潜入长孙府,究竟是为了什么?” 柳丽娘不言,默然垂首半晌,道:“我沦落至此,也没什么好辩驳得了,但求你能给我个痛快。” 妙善双手环胸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忽然冷笑了一声,道:“你潜入长孙府,难道是为了趁着舅舅寿宴而要挟我,让我不敢杀你?” 柳丽娘蓦然抬首,一双杏眼满含热泪,随即又飞速垂下眼睑,一副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模样。 妙善叹了口气,道:“你知道,我若真的想要你性命,你是断不会活到现在的,我今日把你挟到这食薇堂,也是为了让你和长孙冲当着我的面做个了断,我就知道长孙冲那个优柔寡断的性子,是断不会将此事处理妥当的。” 柳丽娘听罢微微一愣,忽而抹了抹眼泪,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妙善并未注意到她这些细微的表情变化,兀自揣着手道:“你真的是个很神奇的人啊,明明长孙冲已经那样对你了,你却还对他抱有希望,你倒底图他什么呢……” 柳丽娘霍然站起身,朝着妙善粲然一笑,轻声道:“那我就告诉公主,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说罢,还不等妙善反应,拔腿便往外跑。 “来人,将她拦住!” 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夏玉当即便反应过来,大呼着命人去追。 妙善原先尚存的三分醉意,也被这一跑一追彻底打散了。 她呆呆望着柳丽娘奔逃的身影,一个极坏的念头直直撞进了她的脑海。 “她要去前院!快堵住院门!”妙善玉手一挥,院中众人迅速分成两拨,一拨去抓柳氏,一拨奔去把着院门。 那柳丽娘却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柄匕首,拿在手里尖叫着在院里乱冲,只要有人拥上去,便拿着匕首乱刺乱劈,众人一时谁也不敢靠前,都猫着腰跟在她身后大约一丈的地方,观察着她的动向。 妙善立在廊下,面色铁青的盯着众人。 “所有人,全力拦截柳氏,死活不论!” 有了公主严令,一众宫人再不敢耽搁,硬着头皮上前将柳丽娘团团围住。 柳丽娘蓦然停下脚步,抬手遥遥指向妙善,尖利的匕首直直对着妙善的鼻尖,森森锋芒俶然划过一道白芒,映着烈日,晃花了妙善的眼睛。 “柳丽娘,你到底要做什么?!” “公主马上就会知道了。” 柳丽娘说着,慢悠悠收起匕首揣回袖中,伸手将发髻打散,撩衣盘腿坐到了地上,鼻子抽了两抽,忽然扯着喉咙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哭,到把在场所有人都唬住了。 “长孙冲你出来!你个天杀的负心汉,你明明说好了要娶我,转头就娶了这娇滴滴的公主。不仅如此,你还纵容她伤害我的孩子!” 柳丽娘一边说一边哭,直哭的悲悲切切,凄凄惨惨。这一众家下人都是妙善从宫里带出来的,对柳氏此事丝毫不知,一时间都僵在原地,扎着手瞪大了眼睛望着柳丽娘。 “长孙冲,枉我那样喜欢你,你却负我至此,我为了你被赶出教坊,流离失所,你带给我的伤害,比十指断裂还要痛苦,比丧失亲子还要令人绝望!你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我对于你是不是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玩物?你当初对我表示的真心,是不是也只是心血来潮而生出的念头?亏我还傻傻的信了你会一辈子对我好,却都是妄念罢了!” 许是真的戳到了柳氏心底伤痛,原先的干号也渐渐变成了声声泣血的控诉,柳氏瘫坐在地,掩面哀哀恸哭,在场不知情者,止不住纷纷抹泪。 愤怒,前所未有的愤怒如开闸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妙善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个细胞都在暴怒着宣泄叫嚣。 “公主……”夏玉上前将她扶住,感受着身前人剧烈的战栗,看向柳氏的眼神骤然多了几分杀气。 妙善推开夏玉,跌跌撞撞走到柳氏面前,嘴角噙了一丝冰冷的笑。 “你可真是演的一出好戏,若非我不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恐怕真的要被你骗了,我和驸马给过你无数次重生的机会,是你自己将它们拒之门外,现在却还在这里哭丧叫屈,你有什么脸面?!你以为自己很爱他吗?你若真的爱他,今天便不会不顾他的名声跑到这里来大喊大闹,你爱的只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那个你以为你爱的人罢了!” “你知道什么?!我爱他,我自然爱他!而你,你不过是陛下强塞给他的礼物罢了,你自始至终都未曾得到过他的真心,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柳氏暴起,尖叫着扑上去,伸手便要去刮妙善的脸颊。众人终于回过神来,蜂拥而上去抓柳氏。夏玉一个箭步冲过去将妙善挡在身后,抬脚狠狠踹向她的胸口。 “贱婢,竟敢对公主行凶,真是死有余辜!”说罢仍不解气,又抬手一掌甩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那一掌及其清脆而响亮,连带着妙善在内,齐齐被夏玉唬了一跳。 这样一个素日里最温柔和煦的谦谦君子,竟也有如此狠辣凶悍的一面。 柳氏身量瘦小,被他一脚掀翻在地,痛的连气也倒不过来,兀自伏在地上牛也似喘了半晌,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夏玉弯下腰捡起落在地上的匕首,修长的指节紧紧握着刀柄,手背青筋暴起。 “你再敢动手,我就杀了你!” 柳氏仰首怔怔望着夏玉,看着他眼中凛凛杀气,一时吓得面色惨白,连大气也不敢出。 二人就这样对峙了片刻,夏玉扭头冷声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堵上她的嘴,绑起来扔到柴房去!” 众人连声答应,上前将柳氏拖起来便往柴房去。 柳氏惊厥,拼命扭动着身子试图逃脱家丁钳制,凄厉叫喊着“救命”,其力气之大,好几次差点挣脱开来。 眼看便拖到了柴房门口,忽然,把守着院门的宫人急匆匆奔过来喊道:“公主!驸马都尉带着人往食薇堂来了!” “冲郎!冲郎救我!” 柳氏一听长孙冲来了,顿时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命挣脱开众人的束缚,抹着眼泪向院外奔去。 沉重的大门被人缓缓推开,长孙冲立在门外,被飞奔而来的柳氏撞了个趔趄。 “你怎么了?”长孙冲忙伸手揽住柳丽娘,急切的问道。 柳氏窝在长孙冲肩头哭得泣不成声,颤抖着伸出一指指向不远处的妙善,口中的话语也变得支零破碎 “公主……公主要杀我!!” 长孙冲抬眼看了看妙善,又不自觉望向她身边一脸阴沉的夏玉,自然也看到了他手中明晃晃的匕首。 人赃俱在,长孙冲心下有了计较,看向妙善的眼神带了几分不虞。 “长乐,方才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妙善刚要开口,那柳丽娘便扒着他的肩膀哭道:“冲郎,我今日本是来与你告别的,我已想好了去路,也决定不再纠缠与你。可是,我刚走到半路,便被公主的人劫到了这里,将我手脚缚住,关在柴房。我……我怕极了,拼了命想往外跑,公主……公主就派人来抓我,不分青红皂白的对我用刑,我稍稍一哭喊,她身边的内侍便用刀抵着我的脖颈让我去死,还骂我居心叵测,歹如蛇蝎!冲郎,你可要替我做主!我这一生,被人冤枉至此,到真不如死了干净!” 妙善前后活了这三十余年,还是头一回见到一个人能把谎话说的如此情真意切,荡气回肠,也是头一回见到她这样轻而易举颠倒黑白,是非罔顾的神奇物种。 之所以称她为“物种”,是因为妙善觉得,她的所作所为,实在不是一个人可以做出来的。 “放肆,这院中数十个人,数十双眼睛看着,你怎能如此信口雌黄,颠倒是非!” 显然,觉得此举惊世骇俗的并非她一人,一直沉默的季小辰忽然站了出来,大声斥责道。 柳丽娘闻言哀声更甚,拼了命往长孙冲怀里钻,抹着眼泪道 “冲郎你也看见了,他们一个个是如何对我的!这院子里都是公主的人,他们要维护主子,自然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了!冲郎,我这样喜欢你,又怎会做出不利于你的事呢!” 说罢,竟然将眼一横,挣脱开长孙冲,哭喊着要去撞墙以表心迹。 长孙冲自是奔上前将她抱住,连连好生哄劝,柳丽娘窝在长孙冲怀里兀自哭的凄凄惨惨,口口声声说自己受了委屈,要长孙冲替她做主。 长孙冲本就是个心软之人,原先好容易下定了决心与柳丽娘断个一干二净,也强忍着一个多月没再与她见面,可如今美人在怀,又哭的梨花带雨好不可怜,不免生出些怜香惜玉的心来,又抬头看了看一脸阴沉冰冷的妙善,愈发觉得是柳氏吃亏,联想数月前妙善对他说的话,便更加确定妻子对丽娘做了些出格之事。 心下想定,语气中不由自主的便带了些嗔怪的意思 “长乐,不要再纠缠下去了!放过她好么?” 妙善在听清楚他这句话后,原本冰冷的面容竟带了一丝错愕,不过也只是仅仅一瞬,她又恢复了方才的平静,眼角笑意更深。 “长乐,丽娘她只是一个小小的乐女,她无法威胁到你的,你为什么就偏要揪着她不放,她已经被你逼迫至此,你非要她死才肯罢休吗?!” 妙善垂首沉思片刻,忽然抓住夏玉的手夺下利刃,一步一步朝着二人走过来。 长孙冲下意识将柳丽娘护在身后,连连后退几步,充满戒备的开口 “长乐,你把刀放下,我们好好说。” 妙善的目光越过长孙冲,定定的停在了他身后哭的梨花带雨娇弱可怜的柳氏身上,嘴角泛起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既然你这么想让我杀了你,那我成全你好了。”说罢,一个转身闪到长孙冲背后,持刀狠狠朝柳氏心口刺去。 “长乐!你疯了!” 长孙冲劈手要去夺那匕首,此时的妙善早已失去了理智,也不顾来人是谁,反手便是一刀,正砍在他将将伸出的手臂上。 单薄的茶白纱衣被瞬间割裂,鲜血顺着那道细长的刀痕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石地板上。 长孙冲痛的倒吸了一口冷气,却还是竭尽全力抱住妻子,试图阻止她已近癫狂的行为。 “我就是疯了!我就是疯了才会信你!才会任由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我羞辱我!既然她下定决心和你我玉石俱焚,那我就算豁出命,也不能让她活着走出这里!” 压抑了许久的怒火被他彻底点燃,此时的她就想一头暴怒的狮子,张着血盆大口不顾一切的想要撕裂吞噬掉面前的猎物,那些礼教,公主的做派,一条条的宫规律法在一瞬间化为乌有,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她!! 长孙冲死命托住妻子,大喊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夺下她手里的刀!” 柳丽娘看着妙善嗜血的双眼,若说原先还存有几分挑衅的意味,此时就全然变成恐惧了。不由惊叫一声,疯了一般去撞院门,一时间,偌大的食薇堂内乱作一团。 “呦,这是在做什么?搭台子唱戏么?” 一道尖利的女声自东厢房后传出,像一块巨石,正正的砸在了院中。 众人霎时安静下来,呆呆地望着东厢房外那个气定神闲,满面含笑的女子。 妙善举着刀怔怔望了半晌,恍然想起她是长孙无忌的妾室萧六娘。 萧六娘慢慢踱至堂中,朝着夫妇二人行了一礼,转头笑问夏玉: “韩王妃差奴来问问先生,这里发生了什么?怎么这样热闹,竟连她们那边猜拳的声音都盖了去。” 夏玉回头看了看妙善,只得作了一揖,将方才之事叙述了一遍,当然,他的叙述是有所保留的,譬如柳丽娘是长孙冲私养的外室这一点就被他简单的定性为两个字——“疯妇”。 萧氏听罢微微点了点头,绕到这位“疯妇”面前,揣手细细端详了她一番,道:“你是内教坊的乐女,对么?” 柳氏大惊:“你……你怎么会知道?” 萧氏挑了挑眉:“看来我说的没错。” 说罢转过头去再不看柳氏,转而去问妙善:“奴愚蠢,不知柳氏此举可算得上私闯民宅?” 妙善颔首:“应是算得。” “既如此,那便好办了,公主只需放心处置,只是一个被逐了的教坊乐女而已,大不了打杀了事,官府难道会为了一个徘优来问公主的罪么?” 说罢,复又盈盈行了一礼,仍回妆楼去了。 妙善彼时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她垂首看了看手中的匕首,缓缓道:“来人,将柳氏打入柴房,如若反抗,直接诛杀。” 柳氏虽然不甘,但也再不敢负隅顽抗,只哭着求长孙冲救她一命。 长孙冲张了张嘴想要求情,妙善一记眼刀飞过去,只得眼睁睁看着丽娘被拖入了柴房。 “你的胳膊伤了,我屋里有伤药,一会儿让慧娘给你包一下,席上还有人等我,我先去了。” ?妙善将匕首掷在地上,捂着心口一步一蹒跚慢慢向妆楼而去。 ?“长乐,是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但我求你能放她一条生路。” ?长孙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着哀求道。 ?妙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缓缓道:“我不想和你吵架,你走吧,不要让我后悔,柳氏此人死有余辜,就算你想保她,舅父和我阿耶也是不会答应的。” ?“长乐,我求求你,她迷了心智,她已经活不长久了,你就让她平平安安的度过这最后一段时光吧。” ?长孙冲膝行几步上前拉住她的裙摆,妙善回过头,抓着裙子硬生生将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掰开,冷笑了一声: ?“长孙冲,你真的好可怜啊。柳丽娘一步一步将你推到这万丈悬崖边,你却还在为她的死活而焦心忧虑。你以为她今天来是做什么?她根本不是来向你辞行的,她就是要趁着舅舅寿宴大闹长孙府,让你自此身败名裂,是我的人率先察觉,打破了她的计划,她才改变策略,在你面前上演了这样一出好戏。” ?说罢,又不慌不忙的理了理鬓发,似是无限惋惜的叹了口气: ?“罢了,我知道我说这些都是徒劳,你根本不会相信,又或者,是你根本不愿意相信。柳氏为人,想来你比我更清楚,她能不能做出这些事,你应该不会想不到吧。可怜你一心想要渡她成佛,她却只想让你陪着她入阿鼻地狱。” ?长孙冲颓然瘫坐在地,心底一直压抑的隐疾就这样被她一手撕开,将已经沤烂发霉的伤口赤裸裸暴露在众人面前,就连表面的掩饰也成了笑话。 ?“我之前一直想不通,你为什么会喜欢上柳氏那样的人,现在我看明白了,你和她是一样的。你们爱的都不是真正的彼此,只是你们自己心底里那个可笑的影子,这本没有什么,可悲的是即便后来你们看明白了也不愿承认,而是任由自己越陷越深,直到被彻底困在这处晦暗不堪的泥潭,再也无法脱身,真是可悲,可叹。” 迢迢河汉 筵席散后,妙善派人给长孙冲送去了一大包砒霜。 眼看着送药的人逐渐走远,妙善蹙了蹙眉,捂着心口慢慢坐下来,无力的喘着粗气。 夏玉去袖中摸出药丸来喂她服下,不由掂了掂药袋子,道:“药快吃完了,公主若觉得药效不错,明日臣去给赵直长说,叫他不必换方子,还按着原来的做。” 妙善无力开口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心里却十分清楚,她现在的身体已经比破败的残荷强不了几分,之所以还能苟活至今,完全是这些黄金一样名贵的药材延续着她的性命,延续着她在这世上无尽的痛苦。 “公主,砒霜已经送去了。”来人答道。 妙善颔首,挥手示意他退去。 “公主,柳氏恶毒至此,公主既有杀她之心,为何不亲自动手,干净利落,反而将毒药送给驸马,让他去做选择?公主也知道,驸马是个……”兰儿抿了抿嘴,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妙善勾了勾唇角,淡淡道:“情之一事,最难判出个是非对错。原先我尚对他有情,不自禁便把自己搅入了这滩浑水,跳出这个局看一看,便会发现当初的自己是多么可笑。我给他毒药,并非是真的想逼他杀死柳氏,而是想看一看,他倒底是怎样一个人。” 兰儿蹙了蹙眉,表示并没有听懂。 妙善回首朝她微微一笑,道:“他若杀死柳氏,那他便是个足够聪明的浪子,若他放了柳氏……”妙善忽然噤声,继而摇头笑叹:“那便真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痴情种了,我遇上他,也自认倒霉,没什么好抱怨的。” 妙善说的这番话,云淡风轻之余又夹杂着些许真诚,仿佛对于长孙冲的举动,她是从心里感到佩服。 夏玉忍不住侧目相望,一直悬着的心放下了些许。 其实,公主这样也挺好的。她能自己想开,不再局限于这桩婚姻带给她的痛苦和失望,就算回不到以前那般快活洒脱,至少也不会再终日忧思,郁郁寡欢了。 妙善没有等到长孙冲给她一个确定的答复,第二日,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向舅父辞行,乘着厌翟车浩浩荡荡回了长乐公主府。 这一走,几乎带走了所有当年出降时陪嫁的宫人内侍,不出意料,长孙冲没有来送她。 巳时过半,马车在公主府外停下。妙善心疾未愈,连魏银等人的请安也免去了,吃了药便歇在房中。 许是离了长孙府的缘故,妙善这一觉睡得比往常安稳许多,也没有咳嗽心悸。 一觉醒来,外间已是暮色昏昏。妙善抬手擦了擦脖颈上的汗,试探着叫了一声。 兰儿推门进来,笑道:“公主醒了,可要传晚膳?” 妙善不语,眯着眼侧耳听了半晌,忽道:“外面在做什么?怎么这样吵?” 兰儿笑答:“公主忘了,今儿是七夕,府里的小丫头们都忙活着准备乞巧呢。” “七夕……”妙善喃喃自语,不自觉望向窗外,空洞的眼中显出一丝茫然,干裂的唇瓣嗫嚅了几下,终于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兰儿自悔失言,小心翼翼道:“公主若不喜欢,婢子这便叫她们撤下去。” 妙善摇了摇手:“这倒不必,七夕佳节岂有不过的道理,我不在这府中,这些女孩儿也捞不到什么好处,好容易有个节日,还不让她们讨个好彩头么?” 说罢,披衣慢慢从榻上坐起来,笑道:“帮我梳洗一下,我去看看她们都玩些什么,不能一直这样病歪歪的,总该给自己寻些乐子。” 开了镜匣,兰儿用桃木梳细细给她梳着头发,刚梳了几下,细密的梳齿上便赫然缠上了几缕细长乌黑的青丝。 兰儿抿了抿唇,悄悄将落发捏下来团成一团笼进袖中。 妙善看着镜中的兰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我总觉得今年掉的头发多了些。” “掉的多长的也多,公主本就头发多,掉一掉也好。”兰儿道。 妙善觉得这话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还以为是自己记忆错乱,只得摇头暗自发笑。 妙善的梳头女官前几日回家奔丧,兰儿亦许久未给公主绾过发,故而大汗淋漓梳了半晌,方才勉强梳了一个简单的螺髻。 妙善执镜前后照了照,从妆匣里挑出三朵小小的白蝶贝花钗缀在髻上,又捏出一支通体乳白的玉簪戴好。 兰儿看了看,拣出一支玲珑剔透的飘蓝花翡翠凤头簪,笑道:“这簪子是圣人前儿端午赏的,公主一直没有机会戴,正巧今日这发式和花钗都极称翡翠,公主卸了那白玉簪,换上这个吧。” 妙善看了看这簪子,道:“不必了,又不出门见客,戴这么好的簪子做什么,收起来吧。” 兰儿虽不情愿,却又拗不过公主,只得将簪子放回匣中,起身去盆中剪了一朵白粉芙蓉给她簪在发髻上,以中和过于素白的首饰。 妙善垂首,拿起几上小小的胭脂盒,轻轻拂去灰尘,扭开盒盖,两指轻轻蘸了蘸胭脂膏,均匀的在两颊扑开。 “公主今日穿这件罗裙吧。” 妙善回首,看见兰儿提了一套淡粉色的圆领高腰八破裙,袖口裙摆处亦绣着芙蓉。 妙善换了衣裳,配了一条珍珠软璎珞。方搭着兰儿的手慢慢出了房间。 身后木门轻掩,妙善低头缓步迈下石阶,夏玉迎上前将她搀住,笑问:“公主要去哪里?” 妙善看了看他,忽而向前几步立在院中,迎着月光轻轻巧巧转了几圈,轻薄的裙摆随着她翩然的身姿划出一圈优美的弧线,就如院中清池上盛开的睡莲。 夏玉愣住,直直望着眼前那个如花般娇艳灵动的身影,仿若再也移不开目光。 似是感觉到此举有些轻佻,妙善有些羞赧的抚了抚鬓发,但依旧忍不住心底的愉悦,眸中波光粼粼,看向夏玉的眼中带了几分前所未有的羞怯和希冀: “阿玉,我好看吗?” 夏玉抬首,带着近乎虔诚的目光道: “公主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 她闻之眨了眨眼,不禁垂首浅浅一笑,苍白瘦削的面庞笼在柔和的月光中,愈添了几分破碎凋零的美感。 她显然是高兴的,小跑几步上前拉住夏玉的手,笑道:“今日是七夕,院里那些姑娘们许是正玩的热闹,我们也去看看。” 七夕佳节,又名“乞巧节”,长安城中未出阁的少女都会在这一天祭拜织女星以乞得巧思,求来佳婿。 公主府的下人亦多半是妙龄少女,故而每逢乞巧节,妙善都会回到公主府陪她们一起过节,赐些银钱礼物,图个好彩头。 ?三人缓缓踱到后院,看见五个宫人挤在月下玩漂针,妙善遂凑过去笑道:“让我瞧瞧是谁的针影最巧。” ?五个小宫人忙朝公主敛裾行了一礼,垂首侍立左右请公主品鉴。 ?妙善左右看了看,顿觉兴味索然,但还是探身往铜盆里望了望,指着其中一根银针笑道:“这支针放的极巧,所成倒影颇像这银河之上的喜鹊,是谁放的?” ?其中一个生的颇清秀的宫女上前行了一礼,浅笑道:“是婢子放的。” ?妙善遂从纨扇上取下一个小小的玉兔扇坠递给她,笑道:“这是赏你的。” ?宫女喜形于色的接过扇坠,作了一揖道:“多谢公主”,说罢,又自作聪明的补充了一句:“今儿乞巧,婢子也祝公主和驸马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在场众人齐齐笑容一滞,不约而同看向妙善,生怕此语触到了公主逆鳞,又勾起她伤心之事。那小宫女却不知所以然,看众人反应诡异,但又自觉并未失言,一时也没了主意,只得敛了笑容,垂首叉手而立。 ?偌大的后院,一时静默无声。 ?片刻后,妙善垂首低低笑了一声,似是未因此而有丝毫动容,转头笑问宫女:“你是今年新入府的吧。” “婢子是今岁春末入的公主府。”那宫女老老实实答道。 ?妙善点点头,伸手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莫怕,你没说错什么,这玉兔扇坠你收好。”说罢,又转头对众人道:“好了,我在这里你们也玩的不尽兴,我去那边看看,你们不用跟过来了。” ?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躬身送别公主。 ?妙善微微颔首,转身往垂花门而去,身后隐隐约约传来一个宫女的声音: ?“呆子,以后在公主面前不要提‘驸马都尉’四个字,公主会不高兴的。” ?“为什么?公主不喜欢驸马么?可是坊间传闻,公主和驸马的感情很好啊。” ?“以后你就知道了……” ??妙善默默加快步伐,试图将那些刺耳的话远远甩在身后。但对于那个小宫女说的她和长孙冲的坊间传闻,却是有些高兴的,最起码,她这么多年来苦心经营的那个美好的幻像迄今为止还没有被完全打破,她和长孙冲的貌合神离,在世人看来依旧是相敬如宾,美好恬静,这便足够了。 ?“公主,长孙府那边有消息了!”玉瑟气喘吁吁从后面奔过来,扶着膝盖喘了片刻,擦了一把汗,道:“婢子留在长孙府的人过来报信,柳氏,柳氏已死。” ?悬了许久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放下,妙善忽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忍不住一个踉跄便往后仰倒,夏玉忙将她扶住,从袖中取出最后一粒药喂她服下。 ?妙善扒着夏玉的臂膀缓了缓神,方问道:“是长孙冲给她下的毒吗?” ?玉瑟摇了摇头:“婢子具体也不清楚,但确实是驸马都尉亲自端着那碗有毒的稻米饭进了柴房,大约半个时辰后便叫了家院进去,不多时便抬着一人出来,从露出的鞋子和衣袖可以看出确是柳氏的尸身。” ?一个时辰前,长孙府,明辉院一一 ?长孙冲捏着药包,紧紧蹙眉盯着面前的稻米饭,空着的那只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暴起。 ?良久,长孙冲微合双眼,几近颤抖的解开药包,修长的手指伸向油纸包着的雪白粉末,将整整一包砒霜,尽数倾入了碗中。 ?“丽娘,吃饭吧。” 长孙冲捧着食盒缓步入了柴房,为她取下塞口的绸帕,细心用袖拭去她嘴角涎液,将她散下来的鬓发笼好。 柳丽娘垂首看了看面前的食盘,见是一大杯醋芹,一盅鲫鱼羹,一碗热腾腾的稻米饭并两只火晶柿子。 “你们府上对囚犯的待遇还挺好的么。” 长孙冲抿了抿唇,将饭菜往她面前推了推,低声道:“你爱吃柿子,我便叫人去买了些,你吃一点吧。” ?柳丽娘并不动筷,只冷冷盯着他,道:“你的公主呢?她还好么,没被我气死吧?” ?长孙冲将头垂的更低,半晌道:“……她不在府中,丽娘,快些吃吧,我要走了。”说罢,摇摇晃晃站起身子,却不防胳膊一沉,蓦然回首,发现衣袖被柳丽娘轻轻拽住。 ?她仰着脸,眼中氤氲一片:“你真的为了她,而要我死?” ?“……对不起,是我负了你们。” ?他单薄的肩膀剧烈的颤抖起来,却始终不敢回头,只是颤栗着伸出手去扯自己的衣袖,却被她顺势握住,身后哀声更甚: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就算没有公主,你我也不可能有结果,但我就是想试一试,哪怕头破血流我也不在乎。可是,我现在有些恍惚了,或许我不是真的爱你,我若真的爱你,便会成全你和公主的婚姻,不会固执地和你在一起,更不会孤注一掷的跑到长孙府来寻你,是我毁了你,毁了公主,对不起……” 柳丽娘慢慢跪下身子,以手加额,郑重的朝他行礼下拜。 长孙冲顿了顿,长长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我还要你来给我道歉,我有什么脸面啊。” 柳丽娘复又轻轻拉住他的袖子,笑道:“冲郎,你再回头看看我。” 长孙冲迟疑了一下,终是缓缓转过身,两行清泪随之而落。 柳丽娘眉眼带笑,伏在他耳畔悄声问道:“我好看吗?” 长孙冲唇角嗫嚅了两下,笨拙的吐出两个字:“……好看。” 柳丽娘听罢,不自觉抚上面颊,显出些顾影自怜的意味来。她笑了笑,拾起箸儿尝了一口醋芹,又伸手去拿米饭。长孙冲陡然紧张起来,下意识伸手去夺。 柳丽娘将饭碗抓的颇紧,含笑问他:“饭里有毒,是么?” “……我……对不起。”长孙冲颓然跪地,颤抖着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幞头,躬着的身躯近乎贴到了地面,仿佛一个等待被救赎的囚徒一般饮泣着忏悔自己的罪行。 柳丽娘没有说话,轻轻伸出双臂揽住他单薄的肩膀,就像一个母亲在安慰着自己弱小的孩子,修长的手指慢慢环上他的腰,伸向那悬着鎏金匕首的蹀躞。 ?冰凉的锋刃悄然抵上他的脖颈,她伏在他耳边,呵气如兰: ?“你既然觉得对不起我,那……你愿意和我一起死吗?” ??那一瞬间,他根根汗毛竖起,那冷汗登时便从后背冒出来,灵台霎时空白一片,只觉得一缕缕魂魄从七窍慢悠悠飘出来。 他张了张嘴,发出干涩喑哑的声音:“你……你要杀我……” 柳丽娘不语,又将匕首往他脖颈里挪了两寸,缓缓道:“你知道的,我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长孙冲闻之长睫轻颤,忽然缓缓闭上眼,颇有些英勇赴义的决绝,咬牙将脖子一横,道: “横竖我活在这世上也再没什么意思了,不如就此结束吧。” “很好,你让我看到了我在你身上从没有看到过的勇气。” 柳丽娘含笑点头,将匕首从他的脖子上撤下来。 长孙冲拭了一把冷汗,动了动已经僵直的脖子。 柳丽娘凝视着眼前的鎏金匕首,忽然轻轻一笑,迅速反转手腕调过匕首,直直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大片鲜血自胸口蔓延开来,丽娘仍旧将匕首往里推入,仿若一点也不知道疼。 “……丽娘!!!” 耳边响起他支零破碎的痛呼,柳丽娘费力睁开眼,那张面容却越来越模糊不清,直至变成了一团小小的光晕。 长孙冲,这一世我终究未能逃脱命运的桎梏,但我要谢谢你,让我这黑暗残缺的一生曾有过不一样的绚烂色彩,纵使到了最后我才明白,它才是这一切苦难的原罪。 若有来世,我不愿再与你相遇,你我各自安好,便是我这一生所留最后的兰因相报了。 ?…… “柳氏是个可怜人,若没有这一桩孽缘,以她的相貌才华,大抵是能过的很好的。” 妙善叹了口气,慢慢将笔搁在辟雍砚上,端详着画上明媚娇艳的女子,而后细心卷好,和其他画轴一起放入瓮中。 “柳氏俳优之命,却偏要进高门做娘子,所求越多,所失亦越多。” “所求越多,所失亦越多……” 妙善喃喃,不自觉抬眼望了望窗外 “真的所求越多,所失也越多吗?” 那我之前所求的那些亲情和圆满,都是不切实际的妄念吗? “公主也不要多想了,柳氏已死,公主也算了却心头大患,从今以后可以安心生活了。” 妙善对此不置一词,目光在画瓮里辗转片刻,信手抽出一轴画,摊开一瞧,正是数年前她刚刚生下延儿后随意作的一幅画。 “当年我画这幅画时,满脑子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向往,我还想着等什么时候闲下来,把画送到你房间去让你把你自己也添上,现在看来,真是可笑至极。” 夏玉踱过去一瞧,见是一幅深闺晨妆图,画上的人应是公主驸马和兰儿簪娘二人,画上已盖了章,落的款是她的小字“月佼”。画工精湛,笔触细腻,作画者显然是下了大功夫。 “将这画拿去烧了吧,我不想再看见它。”妙善将画卷好,复又递给他。 夏玉有些踌躇:“此画甚佳,烧了着实可惜。” “那你便拿去吧,横竖这画也是卖不得的。” 妙善云淡风轻的摆了摆手,拖着裙摆慢慢进了内寝。 夏玉垂首看着怀中画轴,不由将它抱得更紧。 重阳大射 柳氏死后,长孙冲亲自将她葬在南山山脚,欲想为她立个碑文,奈何想了许久也不知该在碑上刻些什么,遂也罢了,只在墓旁种了两株柏树。 妙善闻之,也命玉瑟送去了两贯钱为她入殓,虽说柳氏生前与妙善斗个不死不休,但毕竟斯人已逝,妙善也并非不能容人,好歹相交一场,该有的礼数和体面自是要有的。 一切安排妥当,长孙无忌便借着重阳节想让儿子接公主回来,夫妻两个平心静气的谈一谈,争取和好如初。 长孙冲知道妻子性格,也自悔当日不分青红皂白嗔怪于她,自是说什么也不肯踏入公主府一步,长孙无忌看他如此形容,不由气得跳着脚骂道:“怨道那柳氏能一直牵着你鼻子走,如今看来,你果真是个没胆的!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孽障!” “父亲若那样希望公主回来,为何不自己去请?反正我是打死不去的!” 长孙无忌暴起,当时便剥了衣裳,锁上门传了四十笞板,直打的气息奄奄,却仍是死咬着牙不肯答应。 长孙无忌兀自气得头疼心悸,却也拿他再没什么办法,若说要自己去公主府求妙善回来,他自也拉不下这张脸面,思前想后了数日,忽想出一计来。 九月初九重阳节,今上在太极宫武德殿前举行大射礼。 妙善本不欲前去,又担心父亲多想,遂只得撑着病体,盛装打扮一番,于九月初八乘厌翟车入了太极宫。 秋风飒飒,妙善裹了裹身上的帔子,迎着风以手搭额向远处望了望,忽然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向自己慢吞吞走过来。 妙善嘴角抽搐了一下,也不知是该走还是要迎上去。 “阿娘!” 长孙延忽然从父亲身后转出来,欢呼着奔向母亲。妙善张开双臂,将飞扑过来的他紧紧抱在怀里。 “孩儿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到阿娘了,阿娘以后去公主府,能不能带上孩儿?” 妙善心中酸苦,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这样并不算刁钻的请求,遂只模棱两可的说了一句: “阿娘会一直陪着延儿的。” “延儿一直很想你。”长孙冲慢慢走到母子俩身边,轻声说了一句。 妙善放开儿子,躬身朝长孙无忌行了一礼:“舅舅万福。” 长孙无忌含笑颔首,将长孙冲往她身边推了推,道:“你父亲还有些事找我商讨,我先去两仪殿候着,你们自去转一转吧。”说罢也不等二人回应,转身便往两仪殿去了。 妙善偏头看了长孙冲一眼,道:“我去立政殿看兕子,你也要同去吗?” “我……我可以一起吗?”长孙冲小心翼翼问道。 妙善瞥了他一眼,拉着儿子转身便走,只轻飘飘留下一句“自便。” 长孙冲自是没有跟去的,而是转头去了两仪殿前等父亲。 大约一个时辰后,李世民君臣二人并肩而出,长孙冲上前纳头便拜:“臣拜见陛下。” 李世民“嗯”了一声,习惯性朝他身后望了一眼,问道:“小五呢?” 长孙冲一愣,片刻后方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小五是何人,拜道:“公主先行立政殿看望晋阳公主。” 李世民一挑眉:“你为何没去?” “……公主未允。” 李世民没有答话,转头对长孙无忌道:“辅机,陪我去立政殿吧。” 长孙无忌拱了拱手,跟在李世民身后,朝着长孙冲使了个眼色。 长孙冲会意,忙垂首跟在二人身后。 李世民翻了个白眼,却也没有阻止。 妙善先一步来至立政殿,恰逢兕子午憩,遂捧了一卷书坐在廊下和夏玉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倒找出了些出降前的惬意舒适。 李世民屏退了随侍众人,远远便看着女儿懒懒窝在胡床上看书,好像比上一次见她更为瘦弱。 “阿耶?”妙善听到动静,忙站起身理了理衣衫,提着裙摆迎上去,欠身行了一礼。 李世民伸手将女儿搀起来,见她梳着高髻,头上插着赤金凤钗,八宝鎏金梳,额黄面靥斜红等装饰齐全,遂笑道:“以前甚少见你这样郑重装扮。” 妙善垂首一笑:“重阳佳节,总要隆重些。” 李世民拉着她的手左右瞧了瞧,忽然道:“延儿那孩子呢?怎么没过来与我见礼?” 妙善答:“许是去书房寻他小舅舅了吧。”说罢,忙叫兰儿派人去找长孙延。 不多时,便看见李治拉着长孙延从后院转出来,见到妙善也是心下一惊,但还是朝着众人作了一揖。 妙善含笑将他扶起,拉着他的手笑道:“许久未见,雉奴又长高了些。” 李治六月生人,如今已是个十四岁的半大郎君,原先还有些圆润的面庞有了棱角,隐隐可窥日后的温润面容,眉眼神态也与先皇后愈发神似。 文德皇后膝下三子,唯有幼子李治酷肖其母,性子也最温和,今上爱之,又因衡山公主甚幼,故亲育晋王治、晋阳公主于立政殿。后来晋王治长成,方从立政殿迁出,另在宫城内开府建牙。 “你的小王妃呢?她没跟着你一起进宫么?”妙善朝他身后望了望,笑着问道。 李治清秀的面庞透出一抹红晕,讷讷道:“她往后宫寻公主夫人们说话,不在这里。” 妙善口中的小王妃,是李治今年年初新迎进门的妻子,出身太原王氏,乃是同安大长公主嫡亲的侄孙女,与李治同岁,也是个才貌双绝的佳人。 妙善看他模样,情知他是害了羞,遂只抿唇一笑,再没有追问什么。 李世民见这姐弟二人相谈甚欢,心下也自是高兴,遂命尚食局在立政殿摆下小宴,叫上了晋王妃和其他两个女儿一并用膳。 平常家宴,尚食局并未费心准备,都是宫中日常所食,新鲜的也只不过是那个大鲜肥的蒸蟹。 宫人上前洗手剥蟹,将蟹肉剃好放到小碟子里供主人们享食。 妙善吃了一只蟹黄,忽想起贞观七年的那次登高宴饮,遂笑道:“孩儿刚出降那年的重阳,四兄在乐游原设下小宴,还有吴王和……我们一同饮酒吃蟹,玩蹴鞠投壶,好不快活。” 妙善顿了顿,抹去了豫章公主的名字。 李世民接过话来,笑嗔:“小五有这快活事,竟从不告诉阿耶,可见是与阿耶生分了。” 妙善听了,忙斟了满满一觞酒,赔笑道:“孩儿知罪,愿以酒代罚。”说罢,一饮而尽。 宫中家宴之酒多为尚食局自酿的新鲜果酒,甜丝丝就像酪浆一般,多吃一些也不怕酒醉。 饭毕,李世民叫来李枫,大致吩咐了一下明日的大射礼。 妙善下去吃了药,便向父亲辞行自请前往旧居安歇。 李世民自然无不可,不过却做出了一个令在场人颇为惊讶的决定。 “让驸马跟你一同去延嘉殿吧,辅机可以去政事堂歇一晚,今夜便不要回去了。” 妙善惊道:“可是,驸马乃前朝赛男,贸然进入后廷恐生非议。” 李世民摆了摆手,显得颇为不在意:“无妨,只住一晚而已,你们是夫妻,难道不该住在一起么?” “……孩儿遵命。” 妙善被他这最后一句理直气壮的反问噎的说不出话,忍不住悄悄瞟了一眼长孙冲,见他面色如常,似未曾因此而有丝毫动容,不由在心里大骂,但还是硬着头皮行了一礼,应承下来。 妙善派人先将长孙冲父子二人送回延嘉殿,自己留下来陪着父亲说话。 父女二人相谈甚久,所议之内容也不过是太子魏王的恩怨纠葛。李世民长吁短叹了一阵,言语间尽是对这两个不肖子的无奈和懊恼。 妙善忆起上一世,这两位与自己年岁相差甚多的兄长好像并没有如今这般水火不容,二人虽偶有争执,但也并没有上升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这一世,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情形?究竟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还是有人向自己隐瞒了什么? “我现在真的能体会到你阿翁当时的心情,眼看着你两个哥哥越来越僵,却无计可施。” 妙善垂首,思量着该如何回答。 “阿耶,恕孩儿说一句冒昧的话,太子如今变成这副模样,不单单是足疾和性格使然。阿耶知道,储君之位向来不太平,多少人直勾勾盯着那个位子,上面的人战战兢兢,底下的人虎视眈眈。太子本就比旁人活得更加谨慎,东宫诸位先生又着实……苛刻了些。而且……阿耶对待四兄,确实有些偏宠太过,太子有所忌惮,也在常理之中。” “我是喜欢青雀,可我却从没想过要废掉承乾的太子之位,我对他寄予厚望,才会派了那么多洪儒学士教他治国理政,他日后是要作皇帝的,我总不能放任他这样任性胡闹,他怎么就不明白呢?!” 李世民愈说愈觉得委屈,不由连声扶额哀叹。 “太子年轻,有些事他不一定会明白,他可能看到的更多是阿耶对弟弟的偏爱和重视,对自己的厌烦和严苛,所以才会产生这种荒谬的错觉。” 饶是如此,妙善心里并不觉得这种感觉是“荒谬”的,甚至还觉得理所当然,如今细细想来,当初阿耶和大伯父的恩怨,多半也是因为阿翁偏宠太过所致。 凭着宫变登上帝位的父亲,如今也有了十几年前和先帝一样的困扰,还真是因果轮回。 李世民呷了口酪浆,渐渐平复心情,面上却依旧是忧虑重重。 “时日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李世民说着,招手叫来一个小给使,命他送公主回延嘉殿。 妙善也不便再留,微微欠身拜别父亲,由李枫带着回了寝殿。 妙善甫一进门,便看到了一个令她感到意外的存在。 “长孙冲?你怎么会在这里?” 没了父亲和舅舅在旁,她终于可以收起那令她觉得可笑的称呼,理直气壮的直呼大名,诚然,这并不是一件礼貌的事情。 长孙冲眸光暗了暗,躬身行了一礼,讷讷道:“我本来是想和延儿睡的,但暖阁里的矮榻睡不下两人,嬷嬷便安排我和你同住,你若不愿,我这便出去。” “不必了,外面哪里有你睡的地方。”妙善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去柜子里抱出一套被褥撂到榻边。 “你就凑合睡一晚吧,一会儿把窗子掩上,就不怕着凉了。宫中不比家里,若是想起夜,门后放着马子,下榻走几步就能看见。” 长孙冲闻言一怔,但见她神色平静,似是并未觉出自己这番话有什么别的意味,遂也闭口不谈。 当晚,妙善一家三口便都歇在延嘉殿中,夏玉仍睡在外间矮榻上。 睡至半夜,妙善忽觉喉咙刺痒,下意识便伸手去枕头底下摸了半天,才恍然想起这里不是食薇堂,她的枕下自是不会随时都备着丹药,夏玉睡在外面,若出门叫他,势必会惊醒长孙冲,遂只得缩在墙角,捂着嘴拼命忍耐,怎奈这病来如山倒,又岂是人力可强。妙善死死咬着唇瓣,额角青筋暴起,怎奈还是有一两声微弱而嘶哑的咳嗽从唇角溢出,在这寂静的黑夜尤为明显。 地上的人似是察觉到了这细小的异样,翻了个身坐了起来。 妙善大气也不敢出,捂着嘴瞪大了眼睛一动也不动的盯着他。 长孙冲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的唤了一声:“阿佼,你怎么不睡?” “……我,我就要,咳咳咳!”妙善甫一张嘴,那咳嗽便争先恐后的从她喉间涌出。 长孙冲那仅存的一丝困意也全被她这一声声咳嗽打的烟消云散。 “长乐,你怎么了?!” 面对妻子突如其来的咳嗽,长孙冲显然是茫然无错的,只得将她抱在怀中不断抚着她剧烈起伏的后背。 外间忽响起凌乱的脚步声,珠帘响动,冥灭的烛火照亮了来人的面容。 夏玉上前朝长孙冲拱了拱手,取出丹药给妙善服下。 妙善吃了药,又着实嗽了许久,方渐渐倒过气来,喘道:“我没事了,你去歇息吧。” 待夏玉躬身退下,长孙冲方拉着她的手质问道:“你什么时候落下的病?” 妙善伸手将他推开,叹了一声:“就这一年,不过是旧疾罢了,没什么要紧的。” 长孙冲此时才明白过来,自己与她分房而居的这一两年,她怕是早已多病缠身,只是自己从不关心,从不过问罢了。 “我没叫人告诉你,你不必自责。”妙善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回去睡觉。 经此一事,长孙冲哪还有什么心思再去安睡,一直坐在榻边守着,眼看着她安稳睡去,方才下去躺着,一直睁眼到了天亮。 次日清晨,妙善梳洗毕,宫人上前为其换上钿钗礼衣,梳高髻,戴九钿两博鬓,腰加双佩,小绶,束革带,穿青袜,登云头锦履。铅粉匀面,额头涂额黄,画蛾眉,眉心贴着金箔海棠花钿,额角用朱砂勾出斜红,点绛唇,唇边点一对小小的朱红面靥。 长孙冲一早便换了公服从小道出去,和父亲并百官一起候在两仪门外。妙善乘步辇到武德殿前熊侯西边十步的围垒外,与诸公主,命妇见了礼,方踱到阎婉身边坐下。 每年九月九重阳大射礼,按理说这些后妃命妇是无资格参加,但今年却破例允许她们在殿中隔屏观礼,妙善听说,那已病的几乎爬不起来的魏徵,硬是颤颤巍拖着病体上了录子进谏反对,却硬生生被李世民压了下来,今岁这大射礼,也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开了。 过了许久,忽听殿外隐隐传来礼乐鼓吹之声,便知是圣驾将临,都依礼跪拜在地。 妙善隔着屏风,看见李世民一身绛色武弁礼服,亦佩蔽膝,革带,穿厚底木舃,随着他步伐的移动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众人再行礼,山呼朝拜。李世民含笑点了点头,在武德殿外御榻落座,百官也按品在西侧坐下。 鼓乐起,酒过两巡。侍中上前行了一礼,道:“有司谨具,请射。” 李世民颔首,侍中又行一礼,踱到阶下,高声道:“制曰可。” 乐工会意,奏《驺虞》。千牛卫上前挑了一张雕花稍弓奉于今上。李世民接过弓来掂了两掂,缓步走到大殿正中,又有千牛卫自阶下辐中取出四支羽箭,在今上身边侍定。 《驺虞》奏至第五节,李世民笑了笑,接过羽箭搭在弓上,轻轻巧巧将弓拉满,眯着一只眼对准殿前九十步远的熊侯,屏息凝神,只听“嗖”的一声,长箭离弦而出,呼啸着划破长空,直直的定在那熊侯正中,乐声愈急,李世民搭弓上箭,三箭连发,皆中熊侯,乐声随之停止。 千牛卫奔去将箭取下,呈到今上面前,躬身道:“三箭获,一箭扬。” 众臣鼓掌欢呼,连赞陛下射术精湛,无人能敌。 却听李世民道:“如今老了,眼睛也花了,当年先帝举办大射礼时,朕哪一次不是四箭皆获,如今这射了几只箭,便觉得胳膊乏累,果真是不比当年啊。” 妙善在屏风后面,悄悄翻了个白眼。以她对父亲的了解,就算他现在满口的自谦之词,那眉梢嘴角恐怕早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不过他平日里和这些大臣斗智斗勇,难得有这么一个场合能使他君臣如此上下一心,倒真是个促进君臣关系的好机会,也难怪阿耶会不辞辛劳,每年三月初三,九月初九两日都要办射礼了。 李世民吃了一盏酒,挥了挥手示意群臣侍射。 乐工换奏《狸首》,只见魏王自席间闪出来,朝父亲行了一礼,道:“太子抱恙,未曾列席,臣请射。” ?李世民点了点头刚要应允,便听席间有人道: ?“重阳大射礼,太子身为储君而不至,真是目无礼法!” ? 熊侯:熊皮做的箭靶。 辐:装箭矢的木框。 舃:贵族礼服组成的一部分,高底的木鞋。 可堪回首 李世民举目一瞧,见是太子太师李纲。遂安抚着笑道: “太师不必过于忧虑,太子足疾复发,为免舟车劳顿,一早便向朕告了假,朕也是应允的了。” 谁知那李纲丝毫没有因此作罢的意思,反而快步上前长长作了一揖,愤慨道:“太子所做诸事,臣也略有耳闻。纵使臣已不再亲身教导太子,但身为太子之师,子弟不肖,亦乃臣之罪过,臣请陛下责罚。” 李世民面上笑容微敛,他垂首盯着立在院中的李纲,慢慢抬手捋了捋长须。 “卿拳拳爱国之心,朕都明白。太子之事另有隐情,礼成后朕自会与卿商讨,卿还是先列席观礼吧。” 李纲嘴唇颤了颤,但察李世民心意已决,遂只得又躬身施了一礼,仍回席间坐着。 李泰得了旨意,也去院中射了四箭,四箭皆获。众人连声叫好,李世民大悦,抚掌笑道:“青雀箭术比去岁精进不少,合该重赏!” 李泰微微一笑,朝父亲行了一礼,自由内给使带下去领赏。 妙善坐在屏后看不清人脸,自觉无趣,忍不住撑着脑袋微微靠在案上打盹,直到长孙冲行射礼时才下意识睁开了眼,强打起精神看他射箭。 《狸首》复奏,千牛卫奉上弓箭。长孙冲接过来快步走到院中,却还是忍不住回头,朝着那扇银屏望了一眼。他舒了口气,压抑住如擂鼓的心跳,搭箭开弓,朝远处那方麋侯射去。 也不知是他今日手滑,还是心不在焉,射出的四支羽箭,堪堪只有两支射中靶心,一支射在了麋侯上方,另一支则直接越过了熊侯,径直插在了一旁盛开的玉翎管垂丝金菊上。 对此结果,众臣自觉好笑,但碍着长孙无忌情面,只得暂敛了取笑之心,但还是不约而同去看坐在李世民下手的长孙无忌,却见长孙无忌未有异色,只是淡淡的吃了一盏酒,仍旧陪着今上说笑,似乎场上那个尴尬的身影与自己毫无关系。 长孙冲默默收回视线,垂首抿了抿唇,朝今上行了一礼,默然退场。 不知为何,妙善忽觉得双颊火烧火燎的发烫,周遭那些命妇的目光好似都有意无意向她这边瞟过来,仿佛都带着讥讽。 妙善将头垂的更低,一杯接一杯喝着清酒。 射礼毕,李世民便在武德殿内设下宫宴,长孙冲被一群人嘻嘻哈哈拥着坐到妙善身边,兀自急得抓耳挠腮,却也无可奈何。 妙善含笑望着他,举起案上酒盏道:“驸马辛苦,长乐以酒为敬。”说罢,一饮而尽。 长孙冲忙端起酒盏回了一杯,妙善却放下酒盏,不紧不慢夹了一片炙猪肉,放进一旁蒜泥碟里蘸了蘸,放进嘴里吃了。长孙冲平白臊了个大红脸,当着众人面也不好发作,只得独自吃着闷酒。好在席间谈论之事多为太子及其他政事,没人注意到这对夫妻的反常举动,这宫宴也便这样风平浪静的过去了。 散席后,李世民将李纲,孔颖达,长孙无忌三人叫去了两仪殿议事。妙善不用想也知道,自是为她那好兄长。 妙善也不便再留,便张罗着收拾东西准备回公主府去,谁知一直徘徊在廊下的长孙冲忽然冲上去将她拦住,似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道: “长乐,随我回长孙府吧。” “哦?为什么?” 长孙冲拉着她的手,哀道:“我想找个郎中好生给你瞧瞧,我看你这病也不像一两日的情形了。” 妙善垂首,捏着他的衣袖将他的手拿开,淡淡道:“找郎中有什么用,我自己的病我自己清楚。一回到那个地方,我就会想到那个人,那件令我觉得恶心的事。” 听她如此说,长孙冲也实在想不出什么话可以让她回心转意,只得惺惺放开手,闷声道:“既然如此,我送你一程吧。” 厌翟车晃悠悠行在街上,车前一清瘦郎君策马缓行,引来行人纷纷侧目。 “我记得前几次随侍长乐公主的好像不是这位郎君,是另一个面白无须的,难道公主换了驸马?以前也没听说呀。” 另一个赶忙扯住他的衣袖道:“莫要乱说,以前一直跟着公主车驾的郎君是公主的贴身内侍,这位才是驸马呢!” “是吗?不过这皇家的规矩就是有意思,明明是夫妻,却不能共乘一车,就连住的府宅也隔着整整两个坊,哪里还有作夫妻的乐趣。” 这些话,一字不落的传进了长孙冲的耳朵里,不由攥紧了缰绳,却要强当做没有听见,仍旧面不改色的赶路。 马车行至公主府前停下,长孙冲翻身下马,上前扶着妻子下了马车。 “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长孙冲还是有些不放心,执意要请郎中为妙善诊治。妙善被他搅的不耐烦,忍不住斥道: “你能不能不要再纠缠我!我不需要你在这里假惺惺的献殷勤!” 说罢,提起裙摆也不回的进了公主府,留下长孙冲一个人对着紧闭的大门发愣。 眼前忽然变得模糊,她方才的那番话,就像一把利刃直直刺向自己的胸口,一刀一刀割着他心头的血肉。 他虽然一早便知道她不愿看见自己,却不想经此一事,她对自己,竟是厌恶到了这种地步!她不想和自己说话,不想与自己有任何肢体接触,甚至都不愿抬眼看一看自己。那她在席间与自己的相处,恐怕也是忍着极大的反感勉强为之…… “长乐,你真的恨我至此吗……” 右手衣袖忽然一沉,长孙冲回头,见是儿子轻轻拉住自己衣袖一角,仰着脸眼巴巴望着他。 “阿耶,你怎么哭了?” 长孙冲慌忙抬手拭去泪水,拉住他的手,强笑道:“阿耶没有哭,只是被风迷了眼。忞忞,我们回家吧。” “可是,为什么阿娘不和我们一起回去?” 长孙冲凝望着那扇朱漆大门,缓缓道“阿娘有事需要处理,办完了便回家。” 长孙延一双瑞凤眼转了转,却也并没有再说什么,一脸若有所思的跟着父亲上了回长孙府的牛车。 回府后,长孙延仍去国子监上学,长孙冲终日拘在刑部,也并不常回府中。长孙无忌看着这父子二人,兀自急得跳脚,但自己身份尴尬,实在不好出面干涉,宫中那边太子与魏王情形愈急,一来二去,那后槽牙便火烧火燎的疼起来,终日捂着腮帮子奔波在政事堂与两仪殿之间。 一日,长孙冲下朝归家,意外看见长孙延在书房里翻箱倒柜的找着什么,遂踱过去笑问: “忞忞在找什么?” 长孙延跳下杌子,拍净手上灰尘,作揖道:“孩儿在找《左传》。” 长孙冲挑了挑眉:“你不是去岁已经学过《左传》了么?” 长孙延垂首一笑:“孩儿记得《左传·宣公二年》有一句话:‘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孩儿一时记不起下一句话,故而想着翻出来看看。” “下一句是: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可见是没有好好念书的,竟连这么一句话也记不住。” 长孙冲说着,俯下身捏了捏他的鼻子,言语中颇有嗔怪之意。 长孙延羞赧着垂下头,闷声道:“其实,孩儿并非记不住这句话,孩儿只是觉得,这句话实是圣哲明理。阿耶博学多闻,想来自是明白这句话其中深意,也自是明白,你和阿娘之间的事到底应该如何解决。” 长孙冲大惊,望着儿子久久说不出话来。 自从他和妻子闹僵之后,长孙延便进入了国子监听学,对于他二人之间的事一直是不闻不问。所以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这个不过六岁的儿子对于自己父母的事应该是懵懵懂懂,却不想,他是如此的心思细腻又早慧,竟一直在暗处观察着父母之间的一举一动,揣测着他二人之间的关系,冷静的作出自己的判断。 他怔怔望着面前满脸稚气的垂髫小童,看着他与妻子如出一辙的眉眼神态,竟不知该给他一个怎样的答复。 长孙延拉住他的衣袖,轻声道:“阿耶,阿娘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孩儿相信,阿耶只要愿意向阿娘认错,阿娘一定会回来的。” 长孙冲还是有些犹豫。 “阿耶,我想让阿娘回家……”长孙延瘪了瘪嘴,说话带着颤音,眸中泪光闪烁,泫然欲泣。 长孙冲俯下身揽住儿子,也压制不住心头悲戚,哽咽道:“忞忞放心,阿耶会带着阿娘回来,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次日早膳,长孙冲将此事一五一十告诉了父亲,长孙无忌也深以为异,看儿子一脸讷讷,又忍不住捂着腮帮子骂道: “你看看你,还没有一个半大的孩子看得明白!唉,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给你们定下这桩婚事。你到没什么,就是可怜我那甥女,金尊玉贵的养了那么大,白白送到咱们家来受你的闲气!也亏得她好性儿,顾及着为父的老脸不去向她父亲告状,若是像那高阳公主一般,恐怕就连为父也要跟着你受罪!” 长孙冲奇迹般没有顶撞父亲,而是忙作了一揖,道:“孩儿知错了,孩儿定会好生向公主赔罪,定让她回心转意。” “但愿如此,我只求你不要将事情弄得更糟。”长孙无忌冷笑了一声,忽觉后牙猛地一抽,直直顺着颚骨抽到耳朵里,眉毛眼睛登时皱作一团,捂着脸恨道:“造孽呀,造孽呀!” “要不要找郎中来看?” 长孙无忌推开他,满面不耐烦:“就算把那尚药局的奉御找来,也不抵你和公主两个好好的不让我烦心顶用,快去上朝吧,莫误了时辰!” 长孙冲心下拿定了主意,只等着忞忞生辰那日,便去公主府向妻子表明心意,带她回家。 妙善回到公主府后,便遵医嘱服药静养,闲时浇花弄草,喂鱼逗猫,或与夏玉对弈抚琴,烹茶作画,倒也闲适自在。 公主府的每一个人,都在努力维持着这份难得的平静与祥和,小心翼翼的不去触碰府邸主人埋藏在心里的禁忌,让她快乐的度过这来之不易的美好时光。 “公主,该吃药了。”夏玉捧着药碗慢慢踱到妙善身边,轻声提醒道。 妙善拉着他的手走到画案前,指着自己刚打好的线稿笑道:“这是我勾好的洛阳宫西苑底稿,你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改的。” 夏玉笑着将药捧到她面前,道:“公主还是先把药吃了,臣慢慢的看。” 妙善接过药碗捏着鼻子吃了药,接过夏玉递上的蜜饯含在嘴里,笑道:“当年在瑶光殿时本来已经快画完了,谁知一场大雨浇了个透顶,竟是一张完整的也没留下,现在也只能凭着记忆画出来,倒底不像,勉强能看罢了。” 夏玉负手端详半晌,笑道:“这五年过去,公主还能记得这么多,已是很难得了。” 妙善给他喂了一颗酿梅子,蹙着眉看了许久,叹道:“还是不尽如人意,总不比第一次的好。” 夏玉不言,微微敛眸垂首,唇角溢出一两声明朗而又细碎的低笑。 妙善见此,忍不住双手环胸,歪着头气鼓鼓质问:“我说的话很好笑吗?还是你觉得这就是我最好的水平了?” 夏玉连连作揖,面上却笑意更浓:“臣哪敢取笑公主,臣只是觉得很开心。” “开心?为何会觉得开心?”妙善不解。 夏玉含笑摇头,却是再不肯回答了。 妙善嘟了嘟嘴,眼波流转,忽而点点头作顿悟状,啧叹道:“我知道了,你定是觉得你我难得有这样平静日子,故而觉得开心,对不对?” 猛地被戳中心事,夏玉忍不住微红了脸,却也收起面上嬉笑之色,朝着妙善长长作了一揖,正色道: “这是臣的愿望,臣愿一辈子守着公主,与公主弹琴作画,吟诗烹茶。” 妙善慢慢上前,伸出手环上他的腰,将头埋在他有些单薄的胸膛里,轻声道: “阿玉,这也是我的愿望。” 夏玉嘴唇嗫嚅了一下,终是不忍心将她推开。两个人便这样静静相拥,任细风吹拂着衣角,轻轻掠过二人平静的面庞。 ?其实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样的日子不过是这漫长岁月中偷来的片刻欢愉,甚至连往后余生她还剩多少时日也是一个未知,但他们还是选择尽量避免这个令人悲伤的事实,彼此心照不宣的过着每一天。 但这样平静的岁月,很快便被人打破了。 贞观十七年正月十五,长孙冲以为子庆生为由,带着长孙延叩响了公主府的大门。 门房见是长孙冲,躬身行了一礼道:“驸马来得不巧,公主一早便入宫陪圣人过上元节,今日不回府。” 长孙冲赔笑道:“无妨,我和延儿进去等她。” 门房伸手将二人拦住,笑道:“公主有令,任何人无通传不得入,驸马还是早些回府吧。” “……我知道公主不愿让我进去,但今日属实是孩子想见母亲,还请郎君通融一下,放我们进去吧。”长孙冲说着,将儿子推到身前,再三恳求。 门房垂首看着面前粉雕玉琢的幼童,又见长孙冲着实态度恳切,一时也软了心肠,门外大雪纷飞,长孙延窝在父亲怀中,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罢了,你们进来吧,别冻坏了。” 门房长长叹了口气,亲自带着父子二人进了公主府。 “今日上元节,公主特令府令府丞回家团聚,驸马可不必去见。夏先生陪着公主入宫,一会儿自有玉娘子为驸马和小郎君安排。”门房说着,引着二人去见玉瑟。 玉瑟见到长孙冲也是一惊,却也并未多问,只命小丫头将西厢房收拾出来,又要叫厨房备晚膳。 长孙冲阻拦道:“娘子不必费心准备,一会儿我要带延儿出去观灯,像是要吃些小食。” 玉瑟听罢也不再坚持,只问了一句可要侍从,被长孙冲婉言谢绝以后也便作罢。 父子二人在府中歇了片刻,眼看日暮低垂,外间风雪渐弱,遂披着大氅出了公主府,一路往安福门走去。 街上游人如织,各色傩戏杂耍令人目不暇接,街旁悬着各式灯笼,映得整个长安城恍如白昼。 长孙冲紧紧牵着儿子的手,看着身旁走过去的一对对璧人,心中就好似坠了个秤砣一般沉重。 “各位郎君娘子看一看啊,刚出锅的焦糙,羊肉,甜豆沙,猪肉荠菜,金黄焦脆,香甜可口!” 耳边忽然响起焦糙小贩的吆喝叫卖声,长孙延戳了戳父亲,仰着脸道:“阿耶,我想吃焦糙。” “……焦糙” 长孙冲喃喃自语,不由回想起武德九年上元节之事来,心中忽生出无限感慨:他与长乐之间的孽缘,或许便从那一碗焦糙而起。若当年他没有与那小贩争执,没有遗失那枚香囊,或许她便不会这般痛快地应下与自己的婚事,也就不会发生日后那些事了。 “阿耶在想什么?”长孙延问道。 长孙冲回过神,拉着他走到焦糙摊前买了四个甜豆沙馅的焦糙。长孙延捧着油纸包,吃的一脸芝麻碎。 二人继续沿街往安福门走,长孙延吃完了焦糙,忽然无限感慨的说了一句:“若是阿娘也在便好了,她一定也喜欢吃甜豆沙馅的。” 长孙冲笑问:“你怎么知道?万一她喜欢羊肉馅的呢?” 长孙延小嘴一撇,拍着胸脯一幅成竹在胸的模样道:“她一定爱吃甜的,等明年过上元节,我一定要带上阿娘,到那时阿耶便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了!” 听了儿子这番话,长孙冲忽然也觉得信心满满,已经开始暗暗期待下一次上元节一家三口出门观灯的场景。 不多时行至安福门下,却见今年拥在门下观灯的人好像格外的多,长孙冲心生好奇,忍不住凑上去拉住一个矮胖大汉问道 “敢问这位郎君,今年这灯展为何有如此多的人前来观赏?” 那大汗笑道:“你还不知道呢,今年圣人带着宫里的夫人公主们在这城上观灯赏戏,大伙儿都想看看这宫里的人儿倒底长的什么模样。” “圣人带着公主……在城上观灯?” “是啊,你快去前面看吧,兴许还能看见圣人的身影。”那大汉笑着给他们让出一片小小的空地。 “阿耶,阿娘会在上面吗?她会看到我们吗?” 长孙延的声音弱弱的传来,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长孙冲俯身将儿子扛在肩头,笑道:“阿娘一定会看到延儿的。” 长孙延信以为真,兴奋的朝着那座高大的城墙挥舞着双手,大声喊着“阿娘”。 妙善的心猛地一揪,那泪水便顺着眼眶流下来。 阎婉忙问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妙善伸手拭去泪水,笑道:“城上风大,迷了眼睛。” 话虽如此,妙善仍觉心下惴惴,她总觉得,这数十丈城墙之下,好像有一双眼睛,穿越过茫茫人海,凝望着自己所在的方向。心下想着,忍不住提着裙摆走到城墙边,俯首鸟瞰城下,却只见巨大的花灯和乌泱泱的人群。 “许是我的幻觉吧。”妙善轻轻笑了一声,慢慢回去坐好。 城下,长孙冲扛着儿子,努力抬头望着那座仿佛遥不可及的城墙,眼中如古井深潭。 初次上元节相遇,她放下身段为自己解围,救自己于危难。如今这上元节,他们却只能隔着一座城墙遥遥相望。她站在城上,受万民敬仰,而他,也终究湮没在了这茫茫人海中,成为她眼中心中那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从心而为 眼看已是初更,妙善总觉心下不安,遂不顾阻拦,再三辞别父亲和众人,连夜乘车赶回了公主府。 甫一进院,玉瑟便迎上去道:“公主,驸马带着小郎君来了。” “延儿来了,现在何处?”妙善话中带着惊异,但不知为何,她的心里却平静如水,总觉得本该如此。 “两个时辰前他们出门观灯,也是刚回来,与公主脚前脚后,现在西厢房安歇。” 妙善颔首,转身拐向西厢房,慢慢拾级而上,停在了厢房门口。 “公主怎么不进去?” 妙善不答,在门外徘徊片刻,终是伸出手轻轻叩门。 屋内人影闪动,片刻后,长孙冲将门打开,见妻子直挺挺立在门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公主不是入宫了么?” 妙善咳嗽了一声来掩饰心中尴尬,强笑道:“我听下人说你和延儿来了,想着有什么要紧事,故而回来看看。” 长孙冲将她迎进内室,道:“也没什么事,今日是延儿的生辰,他很想你。” 妙善听了,遂轻手轻脚踱到榻边,见长孙延仍紧紧抱着当年他亲手绣的小猴子,睡得小脸通红。 妙善眉眼柔和下来,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圆润的脸蛋,叹道:“是我不好,延儿一定很难过吧。”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枚赤金麒麟,轻轻放在他的枕边。 “长乐,我求你,就算看在延儿的面子上,跟我回家好吗?” 长孙冲颓然跪地,伏在她的大红石榴织锦裙边,单薄的肩膀轻轻颤抖,他语气诚恳,几乎是带着哽咽。 妙善垂首看着脚下人卑微模样,道:“跟我去正堂,别吵醒孩子。” 长孙冲一听,忙不迭爬起来,跟着妙善去了正堂。 二人进得房中,妙善屏退了随侍众人,方撩衣慢慢坐下,淡淡道:“你说让我跟你回家,可是这才是我父亲为我建造的府宅,这才是我真正的家。” 长孙冲对此不以为然:“可是,没有我,没有延儿,这里只不过是一座豪华的房子罢了,怎么能叫作‘家’呢?” “放肆!这是公主府,你只不过是我府中侍从人员中的一个,摆正你的身份!”妙善眉目一凛,拍案而起,斥道。 这一番话,彻底激起了长孙冲心头的不甘和委屈,他攥紧了拳头,赤红着眼,像一个被无端冤枉的孩子般喊道:“我是你的丈夫,我不是你的侍从!我们,也不是彼此的仇敌,我们本该是天底下最亲密的人啊。” “是,我们本该是最亲密的人,可这些,不都被你亲手摧毁了吗?”妙善轻笑一声,反唇相讥,言语中尽是凉薄之意。 长孙冲语塞,望着妙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本就不善言辞,心里一急更容易语无伦次,偏生妙善是个极能言善辩的,每次长孙冲想与她平心静气的谈一谈,却总是被她两句话彻底噎死,到最后不欢而散,夫妻愈发生疏离散。 妙善见他半晌不语,还以为他是被自己说中了心事羞于狡辩,遂冷笑道:“你自己是不是也清楚,我以前是怎么对你的?我可曾有一丝怠慢,可曾用公主的身份压制于你?” 长孙冲摇头:“不曾。” “我可曾对你提过什么过分的要求?除了柳氏,我可曾逼你做过什么?” “……不曾” “那我又可曾动辄向我父亲告状,让你难堪?” “不曾……” 妙善上前一步攀住他的臂膀,噙着泪道:“我也曾幻想过和你举案齐眉,可你却一次次欺我瞒我,让我对你心灰意冷。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要求了,我只求你能放过我,从我眼前永远消失!你为什么连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肯满足我,反而对我百般纠缠。难道你非要让我到父亲面前将此事和盘托出,换得一个终生离绝,老死不相往来才肯罢休?!”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长乐,我不会与你和离,我想接你回家,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好好对你!” 一听妻子要与自己离绝,长孙冲再顾不得许多,拼了命一般将她紧紧抱在怀中,紧张到舌头打结,拥着她的身子抖若筛糠。 妙善不语,任由他紧紧拥着,良久,缓缓道:“事到如今,你觉得我还会信你吗……” “长乐,我想……我,我是喜欢你的……” 长孙冲将头深深埋进她的肩膀,妙善甚至能清楚的感觉到,他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自己的玄色宝相花纹交领背子上。 妙善冷笑一声将他推开,扬手甩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一巴掌,将长孙冲彻底打傻了。 从小到大,从没有人打过自己的脸,就连父亲,也只是依家法对他行笞杖之刑,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的妻子会对他施以掌掴。 妙善怒极,也全不顾公主仪态,伸出手直直指向他的鼻尖,骂道: “你喜欢柳氏,喜欢静姝,甚至你去喜欢一个街边的乞人我都相信,可你说你喜欢我,也亏你竟有脸面说出来!” “我……我是真心的,假以时日,你会明白……”长孙冲以手指心,向妻子表达自己所言皆是赤诚,但得来的答复却让他的心如坠冰窖。 妙善眼中蒙上了一层令人观之刺骨的凉薄,她定定望着面前这个手足无措的男人,就像在看上元节朱雀大街上的傩戏徘优。 “我信你是真心,可是你的真心没有带给我丝毫的快乐,只有一次又一次的痛苦和失望。你这样的真心,恕我承受不起。” 她淡淡开口,言语平静如斯,甚至不夹杂一丝一毫的情感,但传到长孙冲耳中,却胜过了任何谩骂和羞辱所带给他的羞愧难当。 长孙冲懊恼的蹲到地上,将头埋在臂弯里,叹道: “我想我父亲是对的,我一开始便不应该去招惹柳氏,我不应该抱着冲破身份的幻想和她在一起,如果我当初直接断绝了与她的来往,或许你便不会如此生我的气,我们……也不至如此。” 妙善摇摇头,语重心长道:“直到现在,你还不明白我到底是为什么怨你你错了,我恼你从不是因为你心悦丽娘,我只是……罢了,有些事终究要你自己想明白。” 长孙冲闻言抹了一把眼泪,哀声道:“那……你还会同我回家吗?我们真的希望你能回去,延儿方才还说,等明年上元节,我们一家三口一起赏灯观戏……” 他边哭边说,言语凄凄切切,无限哀惋,又将妙善心中对儿子的愧疚和自责勾了起来,眼前瞬间变得模糊,但还是抹泪道: “我知道我欠延儿良多,以后我会尽力多陪伴他,你回去告诉他,明年我一定陪他去看上元灯会,陪他过生辰,和他一起做他想做的事。” “那你会跟我回家吗?”长孙冲仰首,紧紧拉住她一片衣袖,眼底泪光涟涟,令人观之可怜。 妙善长睫微颤,终是颤抖着伸出一手轻抚上他瘦削的手腕,缓慢而又坚定的将他的手从自己的月牙色夹衣上挪开,低声道: “对不起,我无法违背我自己的心。” 长孙冲知道,自己恐是再无可能。他也曾想过妻子态度坚决,却不想,她竟以决绝到这种地步。 心中一片死灰,长孙冲勾了勾唇角,慢慢退后两步,朝着妙善长长一揖,掩下眸中落寞和绝望。 “是臣僭越,还望公主恕罪。明日一早,臣便会带着延儿离开,再也不踏足公主府一步。” 说罢,仍觉得不够诚心,索性撩衣跪伏在地,叩首道:“还望公主保重玉体,平安喜乐。” 他踉跄着起身,两手高举越顶成揖,颔首躬身,无比恭敬的一步一步面朝她向后退去,直退到那扇虚掩的门前,方直起身子,转身推门欲走。 “……明日不必走了,留下来陪延儿过生辰吧。” 长孙冲蓦然抬首,瞪大眼睛望向妙善,却见她仍是端端正正坐在杌子上,纤长玉手轻巧把玩着一只琉璃盏,并未抬眼回应他炽热的目光。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长孙冲此刻的心情,那绝非“起死回生”莫属。如果是上一刻的他还向一条搁浅的鱼,妙善的那句话,无疑是给了他一叶通往清池的扁舟,让他看到了生的希望。 “时日不早了,你去歇息吧。”妙善给自己倒了一盏热羊乳,淡淡的下了逐客令。 长孙冲几乎是哽咽着,颤抖着说出了“臣告退”三个字,方直直的撞开门奔了出去。 妙善啜了一口羊乳,却只觉得口中一阵发酸发苦,心里那个隐藏了许久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妙善愈想愈觉得匪夷所思,不由撑着下巴冥思遐想,连夏玉何时进来也不知道。 “公主,臣方才看驸马情形,像是很欢喜的样子,公主可是对他说了什么?” 妙善回过神,淡淡笑道:“没什么,只是我让他明日留下来给延儿过生辰。我没想到他会开心成这样。” 夏玉踱到窗边将窗子掩好,放下窗帘,道:“他失去的太多,能得到一丝一毫的回应,对于他来说便已是莫大的安慰。” 妙善叹道:“我没有怪他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他想清楚,也想让我自己想清楚。” 夏玉不解,但还是作了一揖:“臣愚钝,不知公主此言何意?” 妙善打了个哈欠:“我有些乏了,去榻上说吧。” 夏玉会意,推门叫兰儿进来给公主梳洗,妙善叫他不必回避,只在一旁等候。 梳洗毕,兰儿又往那掐丝兽首银炉中添了几块香炭,方为妙善放下帐幔出去了。 妙善宽了衣裳,只穿着一件月白小衣,懒懒的倚在秋香色大靠枕上,拍了拍榻沿示意他坐上来。 夏玉踌躇片刻,还是捱了过去。 妙善望着窗外,陷入久远的回忆: “在我出降以前,我总能梦见一名男子,他一直在跟着我,唤我上一世的乳名,可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一想到他便觉得心痛。直到那一天我遇到了长孙冲,我发现,他和我梦中之人相貌无二,而且,我一看到他的脸,就不自觉想去亲近,一想到他,便觉得欢喜,所以,当父亲决定将我许给他的时候,我才没有犹豫。” 夏玉缓缓道:“那个人,许是公主上一世很重要的人吧。” “我成婚以后便再没有梦到过他了,所以我总觉得长孙冲便是我梦里的那个人。可是到后来,我发现他们两个越来越不同,我很害怕,也很惶恐。我不知道他到底是谁,我甚至,我甚至不清楚自己所爱的到底是他还是长孙冲。” 夏玉听罢并未答话,只是慢慢伸出手握住她冰冷的双手,侧过头深深的望着她,半边俊秀的面容映着昏黄的烛火,愈发温柔静谧,连眼中也仿佛装满了漫天星辰。 妙善怔怔与他对视片刻,只觉得此番场景有些莫名的熟悉。好像在很久以前,也曾经有这么一个人,坐在自己的榻边,听自己絮絮叨叨的说些心中烦闷之事,却一句话也不答,只这样握着自己的手,温暖着她冰冷的躯体。 “公主不必如此忧虑,一切从心便好。” “一切从心……可是,我看不透我的心啊。”妙善苦笑着摇了摇头,两滴晶莹的泪珠悄然滴在交握的手背上,一缕青丝低垂胸前,整个人脆弱的像她妆匣里那支玲珑剔透的翡翠凤簪,仿佛一碰便碎了。 “阿玉,我近日心痛的又比以往频繁了些,我是不是时日无多了……”她轻轻垂首,语气轻柔,嘴角竟然勾起一抹颇欣慰的笑容。 夏玉的心随着她落下的两滴泪颤了颤,唇角微微嗫嚅,却如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 “……公主别想那么多了,夜深了,公主早些安歇。” 他仓皇起身,朝妙善一揖,匆匆而去。 夜已三更,妙善倚在枕上,含笑听着窗外更夫打更之声。这已经是她数不清的第几个不眠之夜了。 不知坐了多久,眼看着东天泛起了鱼肚白,妙善偏头怔怔的望着那轮已变得晦暗不清的月亮,喃喃道: “长姊,你爱过长孙冲吗?你的爱也是这样辛苦吗?那你,又是怎么挺过来的?” 清晨,妙善特命膳房费心准备长孙延喜食膳食,刚准备和丈夫一起带着他出城游玩,便收到了东宫的信笺。 妙善接来一瞧,面色随之一沉。 长孙延看出母亲心事,遂轻声道:“阿娘,可是舅母叫你去说话?” 妙善合上信笺,故作轻松道:“无事,阿娘带你出去玩儿。” “大舅母若无事是绝不会向阿娘传信的,阿娘还是去看看吧。” “可是,阿娘答应你了,要陪你过生辰。”妙善蹲下身拉住儿子的手,认真的回答道。 长孙延甜甜一笑,露出两个小小的缺牙:“孩儿知道阿娘的心意,如此便够了。明年阿娘再陪孩儿一起过生辰也不迟啊。” 妙善心疼长孙延的懂事至斯,却又自忖东宫之事亦不好耽搁,当下便犯了难,还是长孙冲接过话来道: “你还是去看太子吧,我带着延儿出去,中午早些回来吃饭。” ?妙善遂又回屋着实打扮了一番,尽力遮住眼下乌青,乘车去了东宫。 ?苏氏在信里说,自从重阳节大射以后,太子就精神恍惚,经常做些诡异之事,每至傍晚便到西佛堂对着观音像哭诉,却也不知再哭些什么。夜里也总是梦魇,每每哭着喊“母亲”醒过来,又要叫人去寻称心,搅的东宫上下人心惶惶,惊恐不安。 ?妙善对此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正见到兄长的那一刻,还是令她大吃一惊。 ?丽正殿正堂摆了一张雕花胡床,李承乾拥着称心卧在床上调笑,丝毫没有因妹妹的到来而有所收敛。 兄弟阋墙 妙善咬了咬牙,将紧握的拳头松开,两手交握于胸前,缓缓欠身行了一礼: “兄长万福。” 李承乾背影一滞,拥着称心坐起来,笑道:“妹今日怎么到我这东宫来了?” 来者老实答道:“嫂嫂让我来的。” 李承乾嗤笑一声:“果然,除了她,还有谁能请的动你呢。” 妙善并未回答,反问道:“兄长这会子应该在宫里陪着父亲饮宴才是,怎么却尚未晨起?” 李承乾不置可否,仍笑着:“宴饮之事有青雀便够了,还要我做什么?去了也是白讨人厌。”说罢,搂着称心便往他衣襟里探去。 称心羞红了脸,慌忙挣脱了他的怀抱,掩好衣衫下床,以手加额,重重叩首道:“称心拜见长乐公主,公主万安。” 妙善本想出言训斥他几句,但看他身上甚单薄,冻的隐隐发抖,一时也不忍心,遂温言道:“免礼。” 称心依然站起身子,妙善看他生的愈发阴柔,眉眼间和母亲更有了几分神似,尤其是那双清澈如水的杏眼,透着淡淡温和的光芒。 妙善强迫自己移开目光,道:“兄长,今日是上元节最后一天,兄长应该进宫陪陪阿耶。” 李承乾不慌不忙从床上坐起来,随手扯过一件绫衫披上,道:“陪他?我哪里有资格陪他啊,那安福门的城墙便不是我可以爬得上去的。” 听他如此说,妙善方知他原是为自己的足疾而感到愤懑,遂安慰道: “兄长纵使身患足疾行动不便,终归是大唐太子,那些人还敢说你一个不是?”说罢,当即便反应过来戳到了他的痛处,忙想改口将话题岔开,便听李承乾道: “现在朝野上下,恐怕就连一个不入流的小官都能学着旁人说上我一两句不是吧,我就是一个笑话,一个可以人人指摘,人人得以口诛笔伐的笑柄。” “兄长,你不要如此妄自菲薄。”妙善反驳道。 “我没有妄自菲薄,你到外面去看一看,听一听,那些人是怎么说我的?!” “那兄长有没有想过,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如果兄长仍想以前一样恭俭中礼,雅正自持,那些臣子又怎能无端上书弹劾于你?!”妙善上前一步,高声问道。 李承乾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几乎要笑出眼泪: “妹,你尝试过每天被一群糟老头子指着鼻子痛骂的感受吗?” 妙善摇头。 “那你又尝试过坐到案前一坐便是一整日,批了无数的卷宗录子,却被人像丢垃圾一样扔回来重批的感受吗?” 妙善又摇头。 “可我每天都过着这样的日子,我捱了整整十七年!” 似是忆及这十七年他所遭受的自认为“非人”的待遇而感到悲愤,李承乾捂着胸口,眉头紧蹙,面上显出痛苦的神色来。 “甚至有的时候,我连造一座房子,吃一顿珍馐,甚至开一句玩笑都要受到无尽的指责,我只是想快乐的活着,为什么他们都不许……” “我知道兄长艰难,可兄长是太子,这是太子的责任,兄长无法推卸。”妙善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凝重。 “是啊,我是太子,可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也会累,我也会焦虑,但是他们却没有一个人在意过我的感受,就像父亲,我明明已经如履薄冰到了这步田地,他还如此娇纵李泰,让他处处压我一头!这让我无法不怀疑,他是否早已寻了废储之心。” “不,阿耶从没有想过要废掉你,是你误会了我们的父亲。” 妙善一听此言,立刻蹙着眉出言驳斥,语气凛冽而又坚定,容不下一丝一毫的异议。纵使她心里一直明白,自己这位长兄的下场,恐怕真的如他所说一般:被自己的父亲废掉,贬逐出京。但她不希望,父亲废掉他的理由,竟真的是因为他的玩世不恭,难堪大任。 李承乾对此不以为然:“我误会他?他若没有做过那些事,我能拿什么来误会他呢?妹,我知道你心疼阿耶,也想挽回我和魏王之间的感情,可不是所有事都可以轻轻揭过的,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值得被原谅,尤其是你待他至亲,他却伤你极深的人。” 这一番话,彻底将妙善堵的哑口无言。尤其是那最后一句,她和兄长理论上来说是有极大共鸣的。的确,就连自己还尚且在那苦痛的泥潭中挣扎,又哪里有力气拉他出来呢。 “可是兄长有没有想过,如果阿耶真的动了废储之心,四兄入主东宫后,兄长又该何去何从?现在朝野上下都称赞魏王而贬损你,阿耶难免会受其影响,难道兄长真的就此甘心,将这坐了十余年的太子之位拱手让人?” 妙善及其冷静的给他分析着时局利弊,告诉他此事所能带给他的糟糕后果。她知道,兄长是个极聪明的,他不可能不清楚,一旦太子之位被人夺去,等待他的又会是怎样的结果。自然,这样的结果,也不是她想看到的。 “你说的这些谁不知道呢?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父亲还要这样做?我不明白,他明知这样只会步先帝后尘,为什么不及时止损,反而任由李泰如此嚣张跋扈?如今这样的局面,阿耶难辞其咎!” 妙善一怔,耳边忽响起多年前,母亲在甘露殿说的那番话: “这些年,他们兄弟相争。阿耶作为大唐皇帝,为什么不及时止损,反而左右摇摆,进退不定,使废太子疑虑更甚,使二郎更加寒心!是谁主导了这场兵变?又是谁搅的兄弟相残,父子离心!怕没有人比阿耶更清楚吧!” 十几年前,她还是一个垂髫稚童时,便已经在甘露殿内听过如此痛心疾首的诘问,却不想,如今的她,却比上一次更为直面的承受着这般腥风血雨,而此番令人听之便觉得寒心无比的诘问,竟都是从自己的骨肉至亲口中说出。 她不忍心,也不甘心,看着她穷极一生所追求的圆满竟被自己的至亲一次次毫不在意的撕裂践踏,而自己却还妄图将已经破碎的骨肉亲情拾起来,一寸一寸的拼好,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纵使那些碎片被她勉强拼凑成型,但那之间已有了一道无法弥补的深深裂痕,终再难复以前模样。 更何况,事实上是,她根本无法将那些碎片修复。 这是自七年前先帝去世后,她再一次感受到这种窒息的压抑和无力感。 她一时情难自抑,心中悲愤的情绪疯狂翻涌,她终于忍不住,慢慢蹲下身掩面无言,但那颤栗的双肩和从她唇间溢出的一两声抽泣,都在昭示着她此时的痛苦。 李承乾怔在原地,眸中的戾气和愤怒随着她一声声压抑着的悲泣慢慢褪去,转而变成了深深的茫然无措。 “你……怎么哭了?”他怔怔的开口,看着眼前如同雨中瘦小狸猫般不住发抖的女子,旋即陷入了沉默。 长久的静默之后,李承乾长长叹了口气,慢慢踱到妹妹面前,俯下身子将瘦小的她轻揽入怀,在她耳边轻轻柔柔的开口: “妹,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但是,我不能答应你,对不起,我不能如此断送我的前程和生命。” 妙善虚卧在他怀中,摇头凄凄道:“你们都是我的兄长,我不想看见你们骨肉相残,我不想让你们从我身边一个个凄然离去,就像阿翁,阿娘,豫章一般。”妙善忆及辛酸往事,方才渐渐平息的悲痛复又激荡而起,她忍不住呜呜哭起来,絮絮道: “兄长,在你们眼中,你们是彼此的政敌,是明争暗斗的对手,可在我眼中,你们都是我的兄长,都是我的骨肉血亲,我们是彼此最亲的亲人。”她攀着他的胳膊,一双瑞凤眼中全是涟涟泪光,竟模糊的映出了对面人的眉眼轮廓。 李承乾从她眸中,也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两道剑眉紧紧蹙起,眼中同样也是满含热泪,眉眼间是浓到晕不开的忧愁抑郁。 他伸手拭了一把眼泪,眸中忧愁乍退,恢复了以往的淡然,他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平静说道 “妹,你是公主,只需好生待在那华丽的公主府中,同好友插花焚香,宴饮游乐,或抚琴作画,作些闺中女儿闲情之事,这些前朝烦心事,你还是不要插手的好,你身体怯弱,知道了也是徒增烦恼。” 此番话已是很清楚的告诉了她自己的态度,也算是彻底让她闭了嘴。 妙善知道,他并非没有被自己这番话所打动,但显然他心中的兄弟之情,远不比东宫崇教殿正南的那座朱红雕花长榻来得重要。 四兄心里,大抵也是如此吧。 妙善自知此事已无法挽回,不由心中苦涩,推辞了李承乾邀她共进午膳的好意,仍乘车回了公主府。 府中早已按照妙善早前吩咐备好小宴,一水儿都是长孙延喜食之物。彼时的长孙延刚从西市回来,手里拿着个竹雕的小鼠蹲在廊下逗猫。 猫儿都是贪睡的,琥珀更是其中佼佼者,就算长孙延尽力挑拨逗弄,仍是懒懒缩成一团,偶尔摇一摇尾巴敷衍的迎合一下。 妙善过去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笑道:“别烦它,小心一会儿它挠你。” 长孙延将小鼠递给身后侍僮,小手拍去衣上灰尘,道:“阿娘这么快便从东宫回来了?大舅舅可好么?” 妙善嘴角动了动,却始终无法违心说出一个“好”字,只得插科打诨道:“大舅舅祝你生辰愉快,让你好好念书。” 长孙延听罢若有所思,却也并没有追问。 三人一起在花厅中用了午膳,长孙延颇为高兴,席间喋喋不休的说了许多在国子监的趣事给阿娘,妙善含笑附和,一家三口难得有这样其乐融融的场面,都彼此心照不宣的闭口不谈离去之事。 午膳后,长孙延窝在母亲榻上昏昏欲睡,妙善服了药,坐在他身边绣前几日未完工的绣活。 房中静谧无声,她手上丝线上下穿梭于那素白绣绷,繁杂思绪也如那五彩丝线一般,在她脑中织着不成型的花样。 今日看兄长情形,像是与四兄积怨颇深,但应不至当年阿耶与大伯父的水火不容,想来是有挽回的余地。兄长方才那些话虽然忤逆,但却又几分道理,此事根源还在阿耶,是阿耶未能妥善处理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才导致矛盾愈发激烈,如果有一人能向阿耶进谏,是不是就能挽回一些…… “公主,驸马求见。”夏玉挑帘探进半个身子,轻声道。 “让他进来。”妙善收回思绪,道。 片刻后,长孙冲从外间轻手轻脚踱进来,朝着妙善拱了拱手。 “你想好何时回去了?”妙善忽瞟见不知何时跟着他进来的琥珀,遂猫腰将它捞起抱在膝上,问道。 长孙冲道:“我想再多待些时日,这年节刚过,刑部诸事繁杂,这里离刑部近些,我也能快些赶过去,二则:也让延儿多陪你些时日。” 妙善不置可否,心里知道他此番不过是一个借口,但也并不想出言反驳。 长孙冲得以在公主府住下,他也乖觉,每日除必不可少的晨昏定省外,几乎从不主动去寻妙善,但总是叫慧娘往她房中变着花样的送小食糕点。妙善的双颊终得以在开春后有了些肉感,整个人也看着精神许多,不似去岁那般羸弱不堪。 妙善揽镜自照,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下,终于可以进宫见父亲了。” 兰儿笑道:“还要多亏驸马,若不是他成日里往咱们房中拿吃的,公主哪里会这么快胖回来。” 妙善眸色一暗,却也再未像从前那般容不得旁人说长孙冲一句好话。 三月三上巳节,妙善特意换了一条簇新的浅绯瑞锦纹高腰襕裙,身穿牙白团花对襟窄袖小衫,肩上披着薄如蝉翼的大红洒金帔子,白如雪的脖颈上带着八宝珍珠软璎珞。发梳锥髻,插一对鎏金蝴蝶簪,鬓边戴一朵极精巧的大红牡丹绢花,娇而不媚,艳而不妖。 兰儿抿唇而笑:“也只有公主压得住如此鲜艳的颜色。” 妙善垂首看了看裙子,颇无奈的叹了口气,道:“我只是想让阿耶觉得我过得很快活罢了。” 其实,妙善自幼便不喜那些华贵的衣衫和首饰,素日装扮只求干净清爽,但自从她前几次不施脂粉入宫被父亲担心后,她再回宫时必要费心装扮一番,以此来消减父亲的疑虑。 ?一切收拾停当,夏玉扶着妙善上了厌翟车,慢慢朝太极宫而去。 ?妙善坐在车内,透过层层纱幔,隐约可见长安城上空湛蓝苍穹,不知为何,心里透出些隐隐的不安。 ?她深呼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串檀木念珠,纤细修长的手指一粒一粒的捻着那圆滚滚的檀木念珠,口中念念有词。 ?这串念珠,是上元节后韩王妃在南山观音庙中求得的,说是能化解苦厄,带来祥瑞。妙善虽不大信,但好歹是昔日姐妹一番好意,遂心烦意乱时便拿出来捻一捻,默诵一遍《摩诃般若波罗蜜大明咒经》,以此摒除杂念,修身养性。 关心则乱 妙善进太极宫向父亲请安,李世民看女儿肌肤微丰,体态幽娴,面容恬淡平和,不似去岁那般强颜欢笑,心下也自欢喜,问女儿近来境况,妙善也只含笑说些琐事,绝口不提她与长孙冲在公主府之事。 “我听说驸马搬到你府上去住了?”李世民忽然问道。 妙善唇角抽搐了一下,大脑飞快运转,思量着怎样完美的回答这个问题。 “好了,你也不必费心回我,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你们夫妻的事我也不便参与,你什么时候想和离回宫,便告诉阿耶,其它的,只要你二人相安无事便好。” 李世民看出女儿心思,遂笑着一挥手,表示自己并非有意过问她的家事。 妙善舒了口气,却也才明白原来父亲并非对自己的婚事不管不问,而是一直在等自己做一个决断。父亲好像一直便是这样,纵使幼时对子女们再过娇宠疼爱,一旦成了家室,便当即从原先的状态中抽离出来,不再干涉他们的私事,给予已经长大的子女足够的尊重和自由。 李世民看她久久不说话,遂问道:“在想什么?” 妙善摇头,另寻一话题将此事岔开,父女二人说着说着,免不了又将话绕到了太子身上。 提起李承乾,李世民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心情顿时阴暗下来,忙不迭摆摆手道:“莫要提他,今日我们只好好的说些家常话。” 殊不知妙善今日便是为此事来的,好容易将话赶到父亲面前,自是不肯就此罢休,遂拉着父亲的衣袖道: “孩儿前几日去东宫看望兄长,兄长的情况很不好,但好在他仍愿意与我交谈,兄长说他很惶恐,他害怕阿耶会废掉他,抛弃他。” 妙善在脑中好生斟酌了一番,将那日境况告知父亲,自然,她刻意将一些父亲听了可能会伤心的话隐去不说,饶是如此,李世民仍旧长长叹了口气,锤着腿道: “他倒底有什么可怕的?!我人前人后,可曾有一次说过要废掉太子?他又有什么可顾虑的!” “孩儿冒昧,只是阿翁在大伯父面前,可能也没有说过要废掉他吧。” 妙善下意识脱口而出,旋即便意识到自己此言乃是大大的不敬,但又觉说出来也没什么不好,反正这也是既定的事实,说不定还能让父亲因此明白过来。遂也没有请罪的意思,只微微欠身敛衽行了一礼。 想象中的暴风雨未曾来袭,李世民默然半晌,忽然淡淡说道:“你说的没错,我也并非未曾想到这层因果,但他是太子。我对他,自然不能像对平常皇子一般偏宠溺爱。有些责任,他身为储君理应承受,不该因一己私欲而心生怨怼。” 妙善道:“兄长曾对我说,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也会累,也会焦虑,可是天下人却把他当做一个帝国的符号,一个无休止处理朝政的工具,他只是想要片刻喘息的机会,阿耶和那些臣子都不肯给他。” 李世民对此很不以为然:“他若是这会子便觉得累,待我百年之后他登基为帝,怕不是便要过劳死了。” 妙善知道若顺此说下去只怕再难让父亲回心转意,垂首思虑片刻,道:“孩儿明白,阿耶对兄长寄予厚望,可是阿耶仔细想一想,兄长到底是如何变成如今这个模样的?难道真的是他忽然转了性情,成了个如此顽劣不堪的人么?” 李世民蹙眉凝思半晌,缓缓道:“好像自你母亲去后,他便一日比一日顽劣叛逆,难道是因为他过于思念他的母亲?” 妙善看父亲逐渐上道,循循善诱道:“那父亲可知,为何兄长会那样思念母亲?甚至超过了其他兄弟姊妹。” 李世民仔细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妙善笑道:“父亲和兄长都算当局者迷,有些事看不清楚,孩儿却是知道的。母亲所出皇子三人,父亲确实更偏宠四兄,相对来说,母亲就能一碗水端平,不偏不倚,兄长自然更偏爱母亲,可是,身为阿耶长子,他又何尝不希望能得到阿耶的赞许和疼爱。” “我理解他的心情,可他已经快三十岁了,他不是一个需要被我抱在怀里哄的孩子,他得不到他想要的,便一味撒泼使性,他的这种做法,难道你不觉得幼稚吗?”李世民恨恨一拍凭几,咬牙道。 妙善微微错愕一下,随即调整思路,道:“阿耶能说出这番话,便证明阿耶并不理解,因为阿耶和四兄一样,都是自小便被偏宠的那一个人,所以自不会明白另一人的苦楚。而大伯父对阿耶的忌惮,兄长对四兄的怨恨,也多半是先帝和阿耶偏心所致。” 妙善忽然深吸了一口气,道:“此事根源实在阿耶,长乐说一句万死的话,如今的太子和四兄,就是当年的大伯父和阿耶,如果阿耶不及时止损,恐怕也会重蹈当年覆辙。” 说罢,妙善撩衣跪地,举手加额,郑重朝父亲深深下拜。 李世民不言,只静静的打量着跪在自己脚下的女儿,狭长的凤眼中透出锐利的寒光,许久,方幽幽问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为父的过错?” 妙善身躯抖了一下,道:“长乐不敢,以上此言皆是长乐一人愚见,但长乐还是希望,父亲能亲临东宫,与兄长平心静气的谈一谈,或可破此局面,不至到最后无药可医。” 李世民慢慢踱过去将女儿扶起,面上仍显出往日和煦的笑容来。他伸手将她散落的鬓发笼好,轻声道: “回去以后,你给你哥哥缝一个凉枕。” 妙善:? 李世民拍拍女儿的肩膀,仍笑着:“其它的不必管了,做好以后带着凉枕进宫来。” 妙善抬眼瞧了瞧父亲,当下便明白过来,忍不住含笑躬身行了一礼:“孩儿明白。” 一个半月后,妙善带着缝好的凉枕,欢欢喜喜的入了太极宫。 李世民自也狡黠,抱着那枕头看了半晌,啧啧称叹:“小五的女红做的越发好了,改日给阿耶也做一个。” 妙善听了,忙命丫头将一只翘头玉枕奉上,笑道:“这是孩儿特意挑选的,可缓解阿耶的头痛。” 李世民喜不自胜,一迭声叫人将玉枕放到榻上,拉着女儿的手笑道:“今日正好阿耶休沐,我们一起去东宫看你兄长。” 妙善看他一脸神采飞扬,丝毫不见原先怨怼阴郁之色,欣慰之余却也有些奇怪,斟酌了一番,问道:“要不要派人去东宫,也好让兄长早作准备。” 李世民笑着摆了摆手:“不必,我们悄悄的去,也不带仪仗侍从,只坐一乘步辇从通训门出去,给他一个惊喜。” 对于父亲的这个决定,妙善觉得有些不妥,但却也一时找不出什么理由来反驳他,遂也只觉得由他去了。 李世民特意用玉簪重新盘了发,上身穿一件月白交领广袖绫子衫,下身穿一条绣花鸦青色罗裳。 妙善打量了父亲一眼,从架上取下一柄七宝长剑给父亲挂在腰上,笑道:“阿耶这样装扮,倒真像个仙风道骨的仙长。” 李世民抚掌大笑,却也并不否认,乐呵呵的接受了女儿对他的赞美。 二人遂一人乘了一抬黄藤竹辇往通讯门去,随侍亦只不过三四人而已。 二人步辇一前一后在太极宫御道上行走,李世民突然扭头问她: “小五,你觉得太子这会子在干些什么?” 妙善尴尬的笑了笑,道:“……许是在看书,或是休息。”诚然,以她前几次去东宫的所见所闻,她不敢保证这一次兄长不会做出些什么惊世骇俗的事。 大约一柱香的功夫,步辇在通训门外停下,东宫守卫见圣人亲临,忙不迭要进去通报,李世民笑着一摆手,道:“不必通报太子,孤自己进去。” 东宫守卫互相看了一眼,只得长长一揖:“臣遵旨。” 妙善甫一进东宫,便觉得今日气氛有些格外的不同。偌大前院,竟看不到几个宫人来往走动,宫中诸殿亦是大门紧闭,整座东宫仿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心下正想着,便看见李世民随意拉了一个侍弄花草的婢女问太子在哪儿。 那婢女显然是新召进宫的,并不认得眼前这位衣饰素净的英俊男子便是当今圣人,还以为是太子某位不知名的好友,遂笑道:“殿下在丽正殿午憩,郎君找他有事么?” 李世民笑答:“无事。” 那侍女说出“午憩”的一瞬间,妙善的心顿时“咯噔”一下,心里顿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由自主的双手合十,暗暗祈祷兄长真的只是单纯的在一个人睡午觉,而不是在作些别的。 得知了儿子的具体方位,李世民理了理衣衫,大阔步朝丽正殿走去。妙善小跑两步跟上父亲,斟酌一下,道: “父亲,一会儿让女儿先进去可否?” “为何?”李世民一挑眉,对女儿这个请求表示不解。 妙善解释道:“父亲乍然来访,兄长想来是很惊异的,长乐先进去看看,免得兄长失礼。” 李世民对此不置可否,却也并未拂了女儿的面子,只沉默应答,再无其他表示。妙善松了口气,跟着父亲往丽正殿走去。 同别的寝殿一样,丽正殿也是屋门紧闭,廊下不似往常一般站着侍从,反而是空无一人,只有架上金丝雀间或鸣叫一两声。 妙善心里暗暗叫苦,看这情形想来李承乾在里面正作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心下想着,便见李世民缓步上了台阶,伸手便要叩门。 妙善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拦住父亲,笑道:“孩儿先进去,吓一吓兄长。” 说罢,不等李世民反应,伸手将门推开,迈步进了屋子。 出乎意料的是,房中竟空无一人。 妙善试探着叫了一声,却无人应答,只是卧房内隐隐约约传来些嬉笑交谈之声。 妙善心中警铃大作,疾步向卧房走去,掀开竹帘,却见房中帷幔低垂,重重帷幔之上,映着一对抵死纠缠的身影。 仿若从天而降一道惊雷,直直朝着劈将下来。 却也只是讶异了一瞬,下一刻,妙善飞速转身,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奔向前殿,欲伸手去关上那扇虚掩的门。 终究是慢了一步。 她的身后,李世民一双凤目眯起,紧紧盯着那对纠缠的身影,眼里透出冰一样凛冽的寒气。 “……父亲,别……”妙善唇角嗫嚅,却如鲠在喉,说出的话也是零碎不清。 “苍啷”一声,长剑出鞘。 李世民身手将女儿护在身后,挥剑斩断随风妖娆摆动的绯红帐幔,妙善站在他身后,能清晰的感受到父亲从内而外,从上到下散发出的熊熊怒火。 与他不同的是,妙善整个人如坠冰窖,心中是事情败露之后绝望到极致的平静,灵台空白一片,只不断重复着一句话:完了! 帷幔尽断,露出榻上光景。妙善看清眼前景象,稍稍松了一口气。 彼时称心已穿戴整齐,举手加额跪伏在地,口称“圣人万福”。李承乾拖着一只病足,费力去够掉在榻边的外衫,李世民看了看,用剑将罗衫挑起,晃悠悠举到他面前。 李承乾忙撑起身子伸手去够,抬手之间月白小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精瘦的胸膛。只见白皙的皮肤上,赫然三四道通红的细长指痕。 李世民眉头微蹙,忽然将腕一抖,原本拴在他腰间的剑鞘不知何时滑入掌心,他轻轻将袖一挥,便听李承乾惨叫一声,跌回榻上。月白小衣被生生抽来,露出他肩膀上约莫三指宽凸起的血痕。 妙善未及反应,又听李承乾接连惨叫两声,彻底趴在榻上再也爬不起来。 “父亲……父亲缘何要这样对我?”李承乾捂着伤口,忍着钻心的疼,哀哀问道。 李世民冷笑一声,伸出铁掌一般的大手抓住他的衣襟将他从榻上拖下来,道:“我怎样对你,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此话一语双关,既有对他方才所作之事的愤怒,更多的,则是感叹这些年来自己对他的苦心栽培付之东流。 李承乾费力撑起身子,摇摇晃晃站起来,状似极恭敬地行了一礼,一双眼却直勾勾盯着父亲,语气凉薄: “承乾清不清楚并不重要,反正父亲已经认定了不是吗?” 李世民握着长剑的手青筋暴起,面上却仍是冷冷淡淡,他的目光慢慢从地上挪开,投向仍保持着稽首大礼的称心。 一道逼人寒光闪过,电光火石之间,锋利长刃悄然抵在称心修长细嫩的脖颈上,称心全身一颤,将头伏得更低,低到只能看见他鸦青长裙下隐隐露出的薄底皂靴。 头顶上方,帝王低沉的声音传来:“你是称心?抬起头让孤看看。” 称心连连叩首,而后方缓缓将头抬起,将一张泪痕交错的清秀面容呈现在今上面前。 李世民大惊,双手剧烈颤抖起来,差点连剑也抖落在地。 妙善也是一惊,这副面容竟比上一次见到的,更像已故的文德皇后。 震惊之余便愈是盛怒,李世民忽然意识到什么,反手便是一剑将他薄薄两层春衫划开,同样在他身上看到了那令人观之便面红耳赤的暧昧痕迹。 李世民勃然大怒,抬手欲掌掴称心,却始终无法对着这张酷似亡妻的脸施以狠手,兀自高扬着手怔了半天,忽然叹了一声,狠狠甩了自己一个耳光。 “阿耶!”妙善大惊,扑上去抱住父亲,泪水夺眶而出。 李承乾也惊呆了,愣愣望着父亲,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称心见此情形,更是叩头如捣蒜,不住称自己“罪该万死”。 李世民哭倒在地,朝着天边叩首,泣道:“世民不肖,上不能奉养祖宗,下不能教导儿女,叫我李家出了一个这样狂悖忤逆之徒,世民再无脸面去见李氏先祖,世民有罪!” 妙善随之跪倒,紧紧攀住父亲,泣不成声:“阿耶何必如此,莫要气坏了身子,兄长,兄长想来是有他的苦衷。” “苦衷?”李世民怒极反笑 “他连自己的母亲都敢觊觎肖想,还有什么事是他李承乾做不出的?!”李世民气得浑身发颤,若非妙善死死抱住,只怕立时便能过去活撕了那个不孝子。 李承乾听罢,原本还有些错愕的面容慢慢变得冷淡,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笑,轻声道:“原来父亲今日并非是来东宫看我,而是和长乐串通好来抓我的错处,好名正言顺地废掉我。” “他是咱们的父亲,你怎能如此诋毁他!”妙善驳道。 “妹,直到现在你还没看清楚吗?他从始至终就没相信过我,我在他眼里,就是这样一个大逆不道的人。他相信别人口中的我,相信他自己看到的我,他唯独不相信的,便是我这个人啊。” “事实摆在这里,你要我怎么相信!你若非觊觎你母亲,又为何会寻一个如此像她的禁脔,还对他做出那种事!”李世民捂着心口捶地大吼,一看到称心那张脸便觉得心肌梗塞,一想到他们方才可能发生的事情,便不由自主反胃想吐。 李承乾也无意解释,只是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淡淡道:“事已至此,我也不想说什么了,阿耶既然已经认定了我就是那大奸大恶之徒,就把我废了吧,也好让我和称心安然度日。” 一听这话,李世民原本稍稍平息的怒火蹭一下熊熊燃烧起来,他一把推开妙善,抓起掉落地上的长剑,晃悠悠朝称心走去。 “既然你这么在意他,我便杀了他永绝后患!” “不要!” 此时的李承乾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瞬间便挡在称心身前,张开双臂牢牢将他护住,整个人弓着身子,呈一种极戒备的状态与父亲两厢对峙。 “孽障,你竟为了一个下贱的徘优娈童这样与我作对,我这些年教你的忠义孝悌,礼义廉耻,都被狗吃了吗?!”李世民怒极而啸,身子控制不住想往后仰,几欲昏厥。 “他不是你们口中下贱肮脏的徘优,他心明如水,言行端正无丝毫错处,他甚至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干净!”李承乾也丝毫没有要服软的意思反而步步紧逼,一句一句,就像刀子一般直朝着李世民伤处捅去,直气得李世民恨不得提刀杀了他。 妙善看着父兄二人如此激烈的争吵,好几次张大嘴巴,却一句宽慰的话也说不出口,只得兀自急得眼泪直掉,想要不管不顾的大哭一场。 “殿下!” 李承乾身后忽传来一声平静的呼唤,声音不大,语调平稳,却瞬间制止了这场似乎无休止的争吵。 称心慢慢从李承乾身后走出来,尽力笼好方才被李世民割开的衣衫,跪倒在地,以手加额朝着今上郑重下拜,高声道: “是臣妖言惑主,蛊惑太子殿下。臣罪无可恕,还望陛下降罪。” “称心你为何如此!”李承乾大恸,扑上前伏在称心身上泪流满面。 与李承乾不同,称心显得尤为平静,他转过身又朝李承乾叩首,道: “臣蝼蚁之身,能得殿下如此垂青已是三生有幸,臣却一再失礼僭越,罔顾君臣纲常,臣有罪,还望殿下以国法为重,莫以一己私情而断送清誉。” 说罢,又朝李承乾重重叩首,而后仍转向李世民,垂首敛目,再不看太子一眼。 妙善见此情形,反而稍稍松了口气。李世民并非滥杀之人,方才要赐死称心多半也是极怒之下说出的气话。称心是个聪明的,知道在此时全权揽下罪责为太子开脱,实是保全了父子二人的颜面,也算是给了自己一次求生的机会。只要兄长能借此与他断了关系,想来他二人今后除了不会相见之外,多半是安然无恙的。 可观李承乾神色,想来他并没有领会到称心的良苦用心。 果然—— 李承乾膝行几步跪倒在父亲面前,一改方才疾言厉色的模样,扯住他一片裙摆苦苦哀道: “父亲,我求你放过称心,承乾愿领受所有责罚,称心是无辜的,是我强迫他与我交好,所有种种都是我一人所为,与称心无关,我求你放过他!”说罢,不住朝父亲叩头,泣涕涟涟,语状甚哀。 若非众人在场,妙善真恨不得一棒子将他敲醒,再摇摇他的头看里面是不是装了浆糊!他于别事可谓冰雪聪明,怎么偏在“情”之一字上犯了糊涂,若说方才称心还可活命,如此一来,便可算彻底玩完,就算是大罗金仙下界,怕也是难逃一死。 妙善想着,脑中忽忆起前些年母亲对她说的话: 有些事不是因为你喜欢一个人便能够为他什么都不顾,这样反而会害了他。 如今看来,真真是一点也不错的。 李世民显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只见他握紧了长剑,看向称心的目光带着凛冽杀伐之气。 李承乾见父亲如此情形,情急之下又转而去求妙善: “三青,你帮哥哥求求阿耶,你是知道的,称心是个好孩子,他不能死。哥求你帮帮哥哥,哥求求你。”说着,欲伸手去拉妙善裙摆,忽然被李世民一脚踹在胸口。 李承乾仰倒在地,捂着胸口抽搐片刻,嘴角溢出一丝血痕。 “你作下这等腌臜事,竟还有脸求你妹妹!” 李世民暴起,伸出铁一般坚硬的臂膀将女儿紧紧护在身后,对着李承乾破口大骂。 李承乾费力撑起身子,却再不敢说话了,只是连连叩首痛哭,光洁的额头上青紫一片,隐隐透出一抹血色。 称心自知今日必死,心中也再无顾及,遂朝今上敛衽行了一礼,道: “圣人,称心有一肺腑之言,欲告知圣人。” “……你说吧。” “称心虽是一太常乐童,却蒙太子殿下厚爱,得以近身随侍。这些年,殿下所作所为皆看在眼里。臣非太子恩师,也不是御史台诸位谏臣,但臣还是想说一句:太子所为,实乃无奈之举。此事牵连甚广,并非太子一人作下的局面,还望圣人明鉴。臣死不足惜,但太子为国之储君,实不可妄然摇摆。”说罢,又转身朝太子躬身下拜 “臣此生,能得殿下这一知己,死而无憾。” 他默然起身,缓缓勾起唇角,荡漾出一抹如水的笑意。 “称心!” 耳边响起李承乾近乎疯狂的嘶吼,妙善浑身一震,呆呆垂首望向那个直直冲向李世民的娇弱身影。 利刃瞬间划破他细长的脖颈,鲜血如喷泉一般霎时从那狰狞的剑口喷涌而出,洒在了妙善淡蓝色裙摆上,如同盛开了几朵妖冶的紫红鲜花。 称心如同一只失去牵引的傀儡,软绵绵的滑落在地,无声无息的倒在那片血泊当中。 这是妙善第一次见到,一个人以这样悲壮惨烈的方式在自己面前死去,灵魂好似被钟磬猛地一击,剧烈的颤抖了一下。 她侧过头不忍再看这副堪称凄凉的画面,鼻尖酸涩无比,俶而落下豆大一颗晶莹的泪珠。 李世民也大为错愕,不过面上却仍是冷冷淡淡,他看了看已然死透的称心,目光中透出了一抹惋惜之色。 他回头,淡漠的吩咐着身后的侍从: “太常乐童称心妖媚惑主,现已伏诛,着以安葬。东宫其余人等皆严查,送有司审问。太子足疾复发,卧榻不起,特命其在东宫疗养一月,朝会公务皆免,无事不得擅出东宫,另加派两队禁卫军,日夜看护东宫。” 说罢,不顾身后几要冲上去与他拼命的李承乾,大踏步推门出了丽正殿。 妙善踌躇片刻,还是提着裙摆去追父亲。 身后宫门缓缓关闭,李世民行至廊下,身形忽然晃了两晃,靠着廊柱慢慢滑了下去。 迟到的长寿缕 贞观元年五月初四,五月五日节前夜—— 长孙氏盘腿坐在案前揉了揉眼睛,看着面前散落一案的五彩丝缕,长长叹了口气。 一旁的蕙娘看不下去了,上前轻轻给她揉着太阳穴,道:“殿下已经编了一个多时辰了,歇一歇让婢子来吧。” 长孙氏掩面打了个哈欠道:“给诸内命妇的长寿缕已经编完了,剩下的只有那些外朝臣子了,不多时便能编完的。” 蕙娘蹙着眉头道:“殿下何苦这样费心拔力的亲自动手,那些宫人编的不也是一样?难道那些臣子们还敢嫌弃不成?” 长孙氏听罢倒也不说话,只轻轻合上眼靠着蕙娘歇了片刻,轻声道:“这是他登基后的第一个五月五日节,总是要重视起来。我身居内宫,旁的也帮不上忙,只能亲手做些打赏的玩意儿,也算是我这个皇后对朝廷诸臣的一番心意。” “殿下就是太小心了些,大可不必如此的。” 长孙氏勾唇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若真心疼我,便去烧些热汤来,让我泡泡脚,也好解些乏。今日他召韦夫人侍寝,我也不用等他,编完这些便睡了。” 蕙娘拗不过她,只得张罗着叫小丫头去烧热汤,长孙氏泡着脚,伏案又编了十余个,终是忍不住,大大伸了个懒腰道:“我实是编不动了,还有几个给太常、宗正几寺的寺卿和明日来京朝拜述职的州刺史们的长寿缕,你找几个人帮我编了吧,我要去睡了,明日还有宫宴,需早一个时辰起来上妆。”说罢,扶着腰慢慢站起来,哈欠连天的往内殿安歇。 次日一早,妙善和六娘便去丽正殿向母亲请安,长孙氏坐在镜前,一面由着梳头宫女为她梳头戴冠,一面嘱咐蕙娘道: “三青和姝儿想来还未用早膳,你去小厨房看看有没有新煮好的粽子给她们拿几个。” “我要甜豆沙的!”妙善抢着笑道。 蕙娘连连笑着应和:“二位娘子的口味婢子都清楚,六娘子可是要吃金丝蜜枣的小粽?” 六娘也不说话,只含笑点头称谢。 妙善待在房中也觉无趣,遂拉着妹妹去看案上堆放着的新裁出的人胜和五彩长寿缕,姊妹二人指着花花绿绿的人胜,嘀咕着哪一个剪的更精巧好看。 忽然,妙善“呀”的叫了一声,举着一个人胜笑道:“这小人儿怎么长的和我这么像!” 说话间六娘也挑了一只和自己最像的人胜出来。 长孙氏柔声道:“那是按你们姊妹的模样裁剪出来的,你们两个好生挑一挑,将其他姊妹的人胜也挑出来送去。” 姊妹二人连声应下,细细将人胜挑出,飞奔给几个姊妹送去,待回转丽正殿时,长孙氏已梳妆毕,正由着宫女给她往腰带上系双佩小绶,长孙氏拽着拖地的裙摆,伸出一只穿着绫袜的纤白玉足,让宫人帮她将云头履穿好,满头的细小石榴花钗和十二金花树随着她身子的挪动而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之声。 一切收拾停当,金根车已在东宫外等候多时,长孙氏浩浩荡荡一行人乘车去往太极宫内苑凝云阁接见诸内外命妇。 妙善和六娘都并未行册封礼,按品阶不能挨着母亲坐,长孙氏担心姐妹二人席间生乱,故将蕙娘派去随侍。妙善和妹妹坐在一溜妃嫔,长公主,公主,郡主之后,堪堪排到了门口,和上首的皇后长孙氏遥遥相望。 宴开,长孙氏向一旁内典引颔首一笑,内典引会意,命人将昨日长孙氏所编的长寿缕,一串小小的百索九子粽,一只装棕子的小木匣,菖蒲、艾叶、雄黄、钟乳等药材各一小盒,用朱漆盘装着,分赏给诸位夫人。 凝云阁靠近内院山水池,那粼粼池水将夏风微然送入殿中,妙善傍门而坐,自觉神清气爽,原先一身的粘腻汗渍也被微风吹散,妙善手执素色纨扇,浅啜着琉璃盏中微觉甘甜的雄黄酒,月白纱衫随着她轻摇纨扇的动作徐徐滑落,露出她细嫩雪白的腕子,腕上系着母亲为她编的五彩长寿丝缕。 宴至中途,忽然有前省内侍疾步入阁,朝皇后及诸命妇行了一礼,道:“禀殿下,圣人前朝宴罢,正往凝云阁来,请殿下及诸位夫人前往迎驾。” 自唐立国以来,每年五月五日节,都是帝后分开设宴,从没有皇帝中途跑到后廷来参加宫宴的例子,众夫人听了皆以为异,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长孙氏定了定心神,颔首应下。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听外间隐隐有仪仗和木鞋行路声传来,长孙氏和诸命妇起身行至廊下,欠身候驾。 李世民与诸命妇见了礼,便阔步行至上首落座,宴席继续。妙善以扇遮面,不住侧目打量父亲,见他穿着一身颇周正的通天冠服,正襟危坐,面上挂着得体却又有些凉薄的笑意,一双眼睛游离不定,时不时瞟向身旁聚精会神观赏歌舞的妻子,唇瓣嗫嚅几下,欲言又止。 这种奇怪的现象一直持续到宴席散后,晌午夫妻二人小憩时分。 长孙氏在偏殿哄着姊妹二人睡熟了,轻手轻脚的回到卧房,看丈夫早已宽了冠服,换上一身家常赭黄圆领襽衫,头上也未戴幞头,只用檀木簪松松盘了个髻,斜倚在榻上看书,见长孙氏过来也不说话,只冷着脸哼了一声,拉着被子翻身朝里面睡去了。 长孙氏不知所以,但还是笑着探过去扳他的身子,伏在他耳边轻声道 “今日你接见众臣,可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说出来让我也乐一乐。” 李世民装作没有听见,仍旧眯着眼假寐。 长孙氏很少见他这样耍小性子的时候,心下也觉新奇,便凑上去亲了亲他露出来的耳朵,呵气如兰: “一定有什么趣事,只是你不肯告诉我。既如此我也不勉强你,我将我兄长叫进宫来一问便知。” 话音刚落,便听被中人闷闷答道:“今日可是有一桩大趣事,还是皇后作下的呢!” “是么?!”长孙氏讶异道。 李世民翻身坐起来,白皙的面容也因在被中捂的久了而微微泛红。李世民不管这些,兀自气鼓鼓反问: “我问你,你那些长寿缕都是送给谁的?” 长孙氏老老实实道:“上皇,内外命妇,诸王,前朝五高官官,御史,宗正、太常、光禄等诸寺寺卿,还有入京朝参的州刺史。” 李世民闻之瞪圆了一双凤眼 “再没有了?!” 长孙氏点头:“没有了啊,往年五月五日节的例行赏赐,不也是这些人么?” 李世民一双凤眼瞪的更大,半晌,恨恨地叹了一声: “诶,枉我一片痴心待你这么些年,你对一个个小小的州刺史都比对我上心,罢了罢了,我认命便是。” 长孙氏怔了怔,待明白过来时,早已忍不住伏案大笑起来: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原来你怨我没给你编绳儿!你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今日本来还想在众臣面前好好夸耀一番皇后的温柔贤惠,谁知满怀欣喜的等侍臣将长寿缕发完以后,才发现妻子并没有准备自己的那一份,便自觉出了大丑。 直到现在,他一想起底下的臣子一个个开心的将妻子亲手编的长寿缕套在腕上互相道贺的模样,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若非顾着君王体面,他恨不得跳下去把那长寿缕扒下来套到自己腕上!如今自己满腹委屈向她控诉,本以为会得来她心疼歉疚,谁知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还肆无忌惮的放声嘲笑,真真是岂有此理! 李世民越想越气,一把将笑得前仰后合的妻子拉过来翻身抵在榻上,张牙舞爪的威胁道: “我不管,我登基以前你每年都会给我编长寿缕,今年也不能落下,不仅今年不能,往后每年都要最先给我编,一直编到我们老眼昏花,连线也拈不动为止!” 长孙氏一双水灵杏眸转了转,看他薄唇微抿,凤目圆睁,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好容易收起的笑意又忍不住跑出来,她勾了勾唇角刚要笑,便被李世民俯首噙住,带有惩罚意味的在她唇上厮磨噬咬,直弄得钗横簪斜,鬓发散乱。 趁他张口换气之时,长孙氏忙偏过头抵住他的胸膛,喘道:“你这人也忒霸道了些,我……我有些喘不过气了。” 李世民一手扣住她纤细手腕举到头顶,一手向下去解她衣带,在她耳边笑道:“是你犯错在先,我只是略施以小惩。” 长孙氏眼珠转了转还欲再言,转瞬便淹没在他铺天盖地的亲吻中。 层层鹅黄色百蝶穿花的纱幔随之落下,掩下一室旖旎春色。 半个时辰后,李世民终于满足的亲了亲妻子濡湿的眼眸,伸手轻抚上她被汗水沾湿的长发,嘻笑道: “惩罚结束,我原谅你了。” 长孙氏捂着腰低声哀道:“你是魔鬼吗,怎么有这么大精力?” 李世民听罢嘿嘿笑道: “你我这么多年夫妻,又不是第一次了,你怎么还问我这个?” 长孙氏无力的翻了个白眼,叹道:“我上辈子是作了些什么才能碰到你这么个人,真是……”她欲言又止,只长长叹了口气。 “真是什么?”李世民察觉到她话里有话,遂又欺身上前,作势又要继续。 长孙氏大惊,忙不迭道:“真是我几世修来的福气!二郎,我求你莫要再来了。”说罢,便拖着酸痛的身子从他身下爬出来,伸着手去够散落在榻边的衣衫,手忙脚乱的给自己套上。 李世民也不穿衣,就那样明晃晃坐在她身后,嗤嗤笑着看她狼狈的更衣换鞋,半晌,悠悠问道:“我说的,你可都记住了?” 长孙氏趿着鞋颤巍巍走到案边给自己倒了一盏酪浆,闻言虚弱的点了点头,道:“我知道的,以后每年五月五日节,我第一个给你编长寿缕。” 李世民看妻子走路摇摇晃晃,说话也是虚弱无力,情知是自己方才要得狠了,又不禁心疼起来,下榻将她揽在怀中,轻声哄道: “我没有生气,也没有怪你,我只是想知道你心里有没有在念着我,方才是我鲁莽了,但我也是情难自抑……” “我都知道的,二郎。”她回首浅笑,纤细娇小的手轻抚上他宽厚粗糙的手背,眼中柔情满溢。 次日卯时—— 宫门大开,群臣按品由内侍引着进入冬宫,校验鱼符后在崇仁殿候朝。 片刻后,李世民着一身玄色纱衣缓步入殿。 群臣叩见圣上,李世民叫了平身。 今日早朝,又是魏徵一人说了大半场,奇怪的是,圣人并没有像往常一般寻个由头将他打断,而是颇有耐心的听他讲完,还时不时点头微笑,与他对答一二。待魏徵讲完了,竟还问有没有人想再进言,等所有人都说未有后,才重重挥了挥衣袖示意散朝,面上还颇有些遗憾之色。 待散朝后,早有宫人在廊下摆好午膳,众臣领了碗筷,矮身坐在杌子上进食。今日午膳,照例是槐叶冷淘,金丝蜜枣粽,只是每人多了一份炖得烂烂的肘子,一杯冰镇过的玄饮。 对于这份肘子众臣到没什么,毕竟平日里的官家午膳并不缺肉吃,只这一杯冰玄饮来之不易,众臣在宫中站了许久,早已闷热乏力,如今见了这杯冰玄饮,一时欢喜非常,忍不住纷纷向膳房多讨了几杯。 新上任的礼部郎中问一旁的太常寺少卿道:“年兄,宫中例行午膳是否都是这样丰盛?” 那少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卿是头一遭在宫中用膳吧,宫中的膳食一向很好,只是很少有冰饮吃,今日是圣人心情好,故而能吃到平日不曾吃到的新鲜物什。” 礼部郎中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旋即又觉得奇怪,追问道:“年兄怎么知道圣人今日高兴?” 少卿笑道:“你没看今日,圣人的左臂上明晃晃系了一束堪称粗壮的五彩长寿缕,那颜色和丝缕的质地都和昨日在宴上赏赐的长寿缕一模一样,可见是皇后亲手所编,圣人能不高兴吗?” 郎中挠头:“……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少卿闻言也不答话,只神秘勾唇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看你模样,想是还未娶亲,等你日后成了亲有了娘子,便明白了。” 郎中仍是不解,还欲再问,怎奈那少卿已起身收了碗筷,欠身交于内侍,缓步离去了。 其实关于那条粗壮的五彩长寿缕,那太常少卿说得并不对,严格来说是并不全对,因着那条长寿缕并非是长孙氏一手所编,乃是夫妻二人共同编成。长孙氏欲想着给丈夫编一个和前日赏赐给众臣一模一样的,奈何李世民执意不肯,非要粘着她编一个不同的。长孙氏被他搅的不耐烦,遂将丝线一股脑儿丢给他,自己撂挑子不干。 李世民无奈,只得央妻子和自己一起编制,二人凑在一起编了半夜,编出了那样一个可谓清奇的长寿缕,第二日一大早,李世民特意挑了一件颜色深重的袍子,将那五彩缤纷的长寿缕郑重的戴在臂上,在众臣面前招摇过市的显摆了一番,方觉得心中郁结之气尽数散去。 自那以后每年五月五日节,李世民都戴着一个极其鲜艳绚丽的五彩长寿缕,一直戴到了贞观十年长孙氏薨逝方罢。 促膝长谈 妙善疾步上前扶住父亲,却见他以袖轻拭嘴角,靠着廊柱歇了片刻,回首朝女儿微微一笑 “无妨,我们回宫吧。” 妙善眼尖,一下便看见他月白袖口上几不可察的淡淡血迹,不由心中一滞,却也并未戳穿父亲,也只淡淡一笑。 父女二人仍乘辇往太极宫返,李世民斜斜歪在辇上,道:“小五,一会儿回宫,陪阿耶在御道上走一走吧。” 妙善不知所以,但还是点头应下。步辇照例在通训门外停下,妙善搀着父亲,在狭长的宫道上一步一趋的慢慢行走着。 “小五,你是不是有话要对阿耶说。”李世民忽然开口,打破了二人之间久久的沉默。 妙善还真没有什么想对他说的,一来不知该说些什么,二来,也觉得当下光景说什么都是徒劳。 “陪阿耶到阙楼上坐坐吧,今日的晚霞很好看。”李世民遥遥一指不远处高大的阙楼,语气平静而淡漠,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哀求之意。 妙善隐隐觉得心口痛,但当下光景,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一个“不”字,遂同父亲慢慢上了阙楼,面向南坐了下来。 李世民举目看了看四周把守的兵士和阙楼上空迎风猎猎而动的幡旗,忽而无限怅惘道: “你阿娘走前就很喜欢到这阙楼上远眺长安城的风景,也很喜欢坐在高处听长安的鼓声。” 妙善唇角嗫嚅了一下,侧目去看父亲,却见他神色平静,眸中深深如一口古井,看不出喜怒哀乐。 “阿娘许是对这世间还有些留恋吧。”她静默半晌,终是给了这样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李世民摇头:“她比我活的洒脱豁达,莫看她终日忙忙碌碌,好像有操不完的心,实则不然。” 至于究竟“不然”了些什么,他却终是未曾说出口,妙善也没有追问,只耐心听着父亲絮絮叨叨的说他和母亲的陈年旧事。 “你母亲曾对我说,这世间万事皆有因果,都是上天定好了的,我们不要去贪求太多不属于我们的东西,更不要过于明显的表现自己的喜怒哀乐。我原先一直不信,可自你母亲去后,我们所经历的种种,让我却有些信了。” 妙善偏过头,神情肃穆,表示洗耳恭听。 李世民叹道:“我们生在皇家,享受了一些常人可能永远不会享受到的特权,同样,也会失去一些普通人所拥有的美好,例如:亲情,爱情,朋友之间的把酒言欢,坦诚相待,我们可能此生都无法拥有。” 妙善不解:“可是阿耶有阿娘,有我们这些子女,还有朝堂上那么多的诤臣,这些难道都算不上真情实感么?” 父亲转眼,深深地望着女儿,摇头道: “在这重重宫阙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迫不得已,就像我想为你多置办嫁妆,却因无法违背礼制而作罢,我想建高台祭奠你母亲,却也因规矩而无法实现。还有你兄长……” 他忽然顿了顿,缓缓道: “我何尝不知他与称心之间清清白白,也何尝不知他根本不喜苏氏,却不得不因为皇家的规矩体面而杀掉他。我想这些道理你是明白的,不然也就不会拖到此时也绝口不提与驸马和离之事。” 妙善默然,对于父亲忽如其来的慨叹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可是生在皇家,就一定要违背本心去做一些可能会让自己痛苦的事么?就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兼顾?”例如平常人家的天伦之乐和皇室衣食无忧的生活。 李世民并没有立即回答她,而是捋了捋长髯思量片刻,方道: “多年前,你流水一样的人参送去大安宫,你阿翁的结局可曾因此而改变?” 妙善哑然。 李世民复又叹道:“这些道理我还是明白的太晚了,如果我早一些知道,或者如果你母亲还在的话,承乾和青雀就不会变成这样。” “可是兄友弟恭,孝悌仁义,不是每个人都要尽力维护的吗?为什么到了皇家就变得这样困难了?”妙善表示费解。 李世民失笑:“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应当不应当的,每个人心中对那些感情的定义都不尽相同,所追求也都不一样,你无法去左右别人的思想,自然也就不能去要求别人都按照你的是非对错来活。比如你兄长,世人皆知他是太子,都想用自己心中对太子的标准来要求他,可你兄长却不这么想,他一直想按照自己的本心而活,势必会违背这世间对太子的期许和要求,所以,才会引来诸多非议。” “阿耶既然明白太子的苦楚,却为什么还要按照天下人对他的期许来要求他呢?阿耶难道不知道,这样只会让他更痛苦么?” 妙善思忖许久,真诚发问。 李世民想了想,答道: “因为他是太子啊,太子这个身份便是将他牢牢困住的枷锁,让他无法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妙善彻底疑惑了:“……如此说来,若做了太子,便要舍弃掉一些他无法舍弃的东西,让他变得不快乐,可他若不是太子,是不是便不会承受这些痛苦,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一定要让他做太子呢?” 李世民面上笑容敛去,难得神色肃穆的道: “这便是另一个无可奈何了。自古以来,皇位继承皆以嫡长子为首选,若嫡长子行为有失才会考虑其他,这是一千多年来人们都恪守的规矩。在这世上,有千万条规矩充斥着你的生活,它们束缚着你的行为,却也压制着心中邪恶的念头,让你不至于行差踏错,跌入深渊。” “……所以,我们无法打破这些规矩,只有尝试着接受和遵守,是么?”妙善眸中的光芒黯淡下来,她垂首喃喃自语,似是想起了什么。 “是啊,我们无法改变,只能尝试着接受,纵使有些规矩可能不是好的,但你一旦想去冲破它,带来的只能是铺天盖地的反对和诋毁,你会被那些早已习惯了规矩的人猛烈攻击,因为你打破了他们这么多年所形成的认知,他们心里不会接受的。” 说罢,李世民伸手揽住女儿瘦弱的肩膀,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妙善微微合上眼,感受着父亲规律而有力的心跳,许久,方缓缓道: “人生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就像阿耶和阿娘的意难平,两个兄长之间的兄弟阋墙,还有女儿的婚姻,驸马和柳氏的孽缘,想来都是因为那些规矩体统,忠义孝悌而作下的因果絮果。”说罢,她忽然抬起头直视父亲,道: “我之前一直过不去柳氏的坎,如今我想明白了。柳氏没有错,驸马也没有错,他们只是被这世间禁锢住了,他们渴望追求自由和爱情,却不得不面对这世上的规矩体统,他们想奋力冲破,却根本无法和强大的礼教所抗衡,所以到了最后,才会弄得遍体鳞伤,天人永隔。” 李世民微微错愕,旋即轻笑摇头:“他们错了,错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妙善对此不敢苟同,想了想,抛出了多年前自己对夏玉说的话: “可是如果不拼一把,怎知倒底是否可为?” 李世民道:“若拼尽全力最后成功的事,大抵都是可为的,只是过程艰辛了些。若自己费心争取无果的同时还连累他人,便就是不可为了。” 妙善反复细细吟诵此句,心下不免有了一番计较,一时想出了神,直到父亲唤她才回过神来。 “小五,今日的事你莫要太过纠结,毕竟迟早都是有这么一天的。你只是公主,这些事情不是你应该操心的。” 妙善抬眸望向父亲含笑的双眼,那双眼中虽带着笑,却也有无法掩盖的疲惫和忧伤,眼角细纹深深,鬓发灰白,连后背也微微佝偻。 她此时才恍然发觉,原先那个意气风发的父亲,竟已这样老了。 “阿耶,我们为什么要生在皇家……”她沉默半晌,终是忍不住哽咽出声。 李世民不答,只轻轻拭去她面上泪痕,道: “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再晚些便要封城门了。” 妙善不便再留,再三拜别父亲,乘辇一步三回头的出了长乐门。 厌翟车刚在公主府门前停下,便听见自东市传来的阵阵鼓声,妙善下意识回首朝太极宫的方向望去,却隐隐只见高大城墙内的重重飞檐。 妙善叹了口气,默默收回视线,刚要转身,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公主回来了。” 她惶惶转身,却见长孙冲不知何时立在了公主府门外,正躬身朝她行礼。 妙善下意识蹙紧了眉头,问道: “你不是要回长孙府了么?怎么这会子还在这里?” 长孙冲仍和煦的笑着,缓缓道:“这些天在公主府,我想明白了一些事,也有些话想对你说。其实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告诉你,但我觉得你我既然还是夫妻,我还是有必要让你知道的。” 妙善意外的没有反驳他,反而轻轻颔首:“正好,我也有话要同你说。”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入了正堂,宽去外衫,侍儿奉上细点茗粥。二人相对而坐,难得没有像以往那般一坐一立,呈主仆之姿。 长孙冲呷了口茗粥,缓缓道: “今日清晨我去南山给丽娘烧了些纸钱。” 妙善答:“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长孙冲继续道:“我在她坟前站了许久,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妙善不语,只轻轻打理着垂下的长发,将它们细细打成辫子。 “我觉得你说的没错。丽娘喜欢的并不是真正的我,她喜欢的只是一个能救她脱离苦海,无条件对她好,服从她的,有钱有势的公子哥。而我,也并非真正喜欢她,我大抵只是佩服她敢于和这世间抗争的勇气吧。我与她纠缠十余载,到头来,却发现我所追求的爱情只是我心里的臆想。” ?妙善挑眉,语含戏谑:“是什么刺激了你,竟让就此你大彻大悟了。” ?对于她明晃晃的讥讽,长孙冲倒显得很淡然,只是微微叹了口气道: “长乐,今日我能对你说这些,便已经做好了被你否认和讥讽的准备,但我还是想说,我是真的对你有情,这并非我为了挽留你而说的违心之语。我知道你可能不会相信,但这真是我的肺腑之言。我可以猜到,这些年你对我和丽娘的事心存怨恨,但你并没有将此事说出,反而一而再再而三的维护我的颜面。就算到后来我和丽娘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你的事,你也没有逼我杀了她,反而给我足够的尊重和自由。” ?他微微抬手拭泪,接着道:“我父亲是对的,你是一个完美的天家贵女,是最适合与我共度余生的妻子,是我自己看不明白,非要去追寻那虚无缥缈的自由和真爱,却将你越推越远。这一年来,我每每午夜梦回,总感觉你在身边陪我,就好像刚成婚时那样。我想我已经习惯了你的存在,习惯了我看书之时你在我身旁研墨,习惯了每日下朝归家为你寻觅新出的小食细点,习惯了我忧伤时你递上的一方绢帕,我因公务而迷惑时你的冷静分析,甚至是你的呼吸,你的心跳……” ?他又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已明显带着哽咽:“我说这么多,并不是为我曾犯下的过错而辩解,我知道我不配得到你的原谅,但经此一别,你我可能再难有机会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了。我会向圣人上书自请外放,你若想和离,我便让父亲上录子。若不想和离,便仍回宫去住,逢年过节,我会带着延儿进宫向你请安,让你们母子团聚。” ?说罢,他缓缓起身朝妙善长长一揖,转身刚要离去,便听身后人泣道: ?“你说这些话,是在剖我的心么?” ?长孙冲愕然,惶惶转身,却见妻子不知何时瘫倒案边,一手捂着心口,望着他的背影眉头紧蹙,眼底濡湿一片,哀婉不已。 ?他根本来不及细想,下意识便奔过去拥她入怀,急切唤道:“你可是又心痛了?” ?妙善欲伸手推他,奈何身软腰酸,根本使不上力气,只得软软靠在他肩上,抹着泪恨道: ?“你知我根本不会放你离去,又何苦说这些话来激我!你是嫌我还不够痛苦么?” ?长孙冲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以为……我以为你想离开我,不想再见到我了。” ?妙善忽然暴起,大怒道:“我何尝不想让你离开我,我一见到你便觉得恶心难受,我恨不得你从这世上永远消失!” ?“那你为什么……” ?“可是为什么,我一想到你可能会离开我,我便心如刀割一般,我为什么会那样舍不得你,我明明那样讨厌你,却为什么会那样害怕与你分别……”妙善忍不住心头悲戚,像个孩童一般放声大哭,仿佛那无尽的泪水可以冲刷掉她多年来压抑在心底的苦痛和迷茫,让她能冲破重重迷雾,看透自己内心真正的追寻。但是显然,咸涩的泪水并没有带来预期的效果,只有更深的迷茫和前方无路的绝望。 ?她到底喜欢的是谁,是长孙冲,还是那个曾入她梦境的男子?这个问题困扰了她近十年,这十年来,她苦苦追寻着这个答案,到头来却弄得自己遍体鳞伤,满目荒唐。 ?与她不同的是,长孙冲喜得差点就要当场蹦起,他紧紧环上她的腰,用近乎颤抖的语气道: ?“你还是喜欢我的对么?长乐,你心里也有我是吗?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这样绝情,我知道的。” ?妙善将头埋在他胸前,彼时也说不出一个“是”或“不是”来,只觉胸口微微发胀,半晌,方闷闷道:“可能吧,但我自己也不清楚……” ?人总是习惯性将别人的话往对自己有利的地方去想,妙善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在长孙冲的耳朵里便是肯定的不能再肯定的回答,欣喜之下,他忍不住俯首吻了吻妻子的额头,柔声道:“没有关系,我会等你想清楚,不过在你想清楚之前,能不能不要再赶我走。”说罢,忽又覆上去含住她温热湿软的唇瓣,妙善口中呜呜,却无法抗拒这种只有他才能带给自己的久违的温暖,转瞬便淹没在他铺天盖地的温柔里。 ?虽然她并未表现出明显的拒绝,但长孙冲却不敢得寸进尺,只抱着她耳鬓厮磨一阵,方恋恋不舍的在她唇上轻轻一咬,旋即松开了她。 ?对于他的浅尝辄止,妙善隐隐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但碍着面子,她没有将自己的诉求表露出来,只淡淡说了一句: ?“东厢房的木榻太窄,你和延儿恐睡不开,你还是搬到卧房来睡吧。” ?“……哦,好。”长孙冲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只讷讷应了一声,直到妙善拖着裙摆袅袅婷婷的进到内殿卸妆更衣,才惊觉方才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以他对妻子的了解,虽然他知道自己迟早会一步一步从东厢房回到她的榻上,却从没想过能如此之快,甚至直接越过了睡外间和打地铺,直接一步到位,与她同榻而眠。忽如其来的惊喜就像从天而降一贯黄金直直砸向他的头顶,砸的他七荤八素,晕头转向。 ?这种吃了假酒一般晕乎乎的感觉一直持续到二更一一夫妻二人熄灯就寝时分。 ?长孙冲撑着脑袋,直勾勾盯着安然入睡的妻子,目不转睛。 ?身边有这样一双眼睛炽热的盯着自己,任谁也是无法睡着的。妙善闭着眼假寐了片刻,实在忍不住“嚯”地坐起身子,气急败坏道: ?“你为何一直盯着我看?” ?长孙冲嘿嘿一笑,轻执起她的手亲了一下,道:“我想多看看你,你生的这样好看,还不让人看吗?” ?妙善不想搭理他,只默默翻了个白眼,嘟囔一句:“涎皮赖脸。” ?长孙冲眸子一暗,收起戏谑神色,语气中带了些委屈: ?“我没有玩笑,我真的想好好看看你。我好怕今晚的事只是一场梦,明天醒来后,你便又就此撂开手,再也不会理我了。”这一番话,说的深情款款又带着浓重的委屈和苦涩,听的妙善也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我最怕分离,此生却在分离中度过,我的两个叔伯,外祖母,祖父,母亲,妹妹……现在,就连当初一起患难与共的兄长也为了权力争斗不休,我知道这种悲伤却又无可奈何的滋味,我不想再让我身边的人经历这种痛苦了,从今以后,我们一家人就在这公主府好好的过日子吧。” ??让她现在便回心转意立刻接受他的存在,她其实是做不到的,但就算为了延儿,为了舅舅,她也会尽力去接受他。毕竟,他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既然他已经向自己敞开心扉,那自己就没有什么理由再揪着他以前的事不放了,毕竟这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虽然……可能这样平静的生活不会维持太久。 故人已矣 “潜然……外面是什么声音?” 妙善蹙了蹙眉,慢慢从榻上坐起来,揉着眼睛嘟囔道。 长孙冲也被门外喧闹声吵醒,遂披衣下榻,欲至外间看看情况,谁料那木门紧闭,长孙冲推了一推,竟然没有推开。 “怎么回事?”妙善踱到他跟前问道。 长孙冲心下狐疑,又大力推了一推,那门依旧严丝合缝,愣是连动也没动一下。 “江流,外面发生了什么!快开门!”长孙冲见门推不开,情知是有人在外将门栓住,遂拍门高声喊道。 外间无人应答。 长孙冲大骇,忙去架上取了佩剑握在手里,又喊道: “何人在外?!快将门打开!” 依旧无人应答。 “走窗户吧。”妙善忽然道。 长孙冲也无他法,遂回过身嘱咐妻子: “待在里面不要出来,我去外面看看。”说罢,推开窗四下环顾一番,纵身跃窗而出。 正堂后窗紧挨着垂花门,垂花门过后便是公主府后花园。长孙冲亦顾不得许多,提剑绕过正房,飞奔着穿过一道又一道高墙,也不知跑了多久,终于来到了前院院门。 他扶膝喘了几口粗气,刚要伸手抹去脸上雨水,连身子还没站直,便被一个庞然大物生生撞了满怀。 长孙冲被撞得连连后退,顺势将剑狠狠往地上一扎,才堪堪稳住身形。 大雨瓢泼而下,瞬间便模糊了长孙冲的双眼,他根本无法睁开眼睛辨认撞他之人到底是谁,只觉耳边微微一响,紧接着,左臂上便传来一阵刺痛。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那阵刺痛也彻底将他尚且混沌的意识唤醒,他一把抹去面上雨水,费力睁开眼睛,方才看清了面前之人。 玄衣玄裤,面上蒙着黑色罩纱,两手紧握着一把弯刀举在胸前,弓着腰一点一点朝他移动,看他抬起头来,又下意识连连后撤,面露惊恐之色。 长孙冲瞬间明白过来,忍着臂上伤痛,“仓啷”一声将剑拔出,锋利剑刃直指他的鼻尖,冷声道:“尔乃何人,竟敢擅闯长乐公主府!” 那人却并不搭话,又将长刀握的紧了些。 长孙冲上前一步: “还不将刀放下,如实招来!” “去死吧!”那人忽然暴起,抡着刀朝长孙冲便砍过来,长孙冲一个侧身躲过,顺势抬手擒住歹人手腕,飞起一脚扫向歹人小腿,整个人借势扑倒在那人身上,用剑抵着他的后脖颈。 “你到底是谁,可有主谋?!同行几人?!” 那人趴在地上好一阵挣扎,怎奈背上好似压了一座大山一般愣是纹丝不动,无奈只得告饶道: “小人同行十余人,是附近山林中的响马,只是听说这安兴坊内有数不尽的珍宝,今夜宫城内又有大事发生,便想着偷盗一二,实在不知这是公主的房子,还请郎君饶恕则个!” 长孙冲将信将疑,遂将他从地上提溜起来,用剑挟持着他跨过院门,却发现前院的情况远比他想象的糟糕。 只见院中一片刀光剑影,玄衣响马乌泱泱的一群,何止他口中所说的不到二十。 那响马也吓呆了,哆哆嗦嗦道:“这……这哪里来的……这么多人……” 长孙冲也不再追问,随手一剑解决了他,迅速穿过廊柱,背着光猫腰靠近人群,找准了两个自家府兵,上去便将二人捂着嘴拖到树后,沿途又斩杀了三名玄衣歹人,方问道: “倒底发生了何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响马?” 两位府兵一看是自家驸马,忙道:“属下也不清楚,是夏先生将我们召集在一起对付响马,本来只是十几个人,可谁知还有外援,趁大雨推倒了围墙闯进府来,乌泱泱一大群人,而且各个武艺高强,身怀利器,并不像寻常的打家劫舍。” “夏玉呢?” 府兵摇摇头:“我也不知,应该是躲到哪里避难了吧。” 长孙冲略一思索,从腰间抽出随身玉佩递给其中一个,道:“魏王府里这里最近,你快拿着我的玉佩去魏王府求援,越快越好!” 那府兵接过玉佩,赶忙翻墙去了。 长孙冲回身又对另一个府兵道: “你带一队人马去后院,务必牢牢看住院门,不得让任何人进出,尤其是公主,绝对不能放她出来!” 府兵自领命而去,不题。 长孙冲平复了一下心情,看眼前这形势,显然对方是有备而来,如此混战下去,最后只能“全军覆没”,当下最要紧的,便是找到魏银,只有他,才能调得动这公主府的所有卫队。 可偏偏……魏银回家了! 长孙冲兀自着急,忽闻耳畔呼呼风响,他瞬间弹起,举起剑堪堪挡住了向他劈下来的长刀。 那人见他还手,又转而攻击其下三路,下手极其狠辣凌厉,招招致命。长孙冲左劈右挡,不过十招便已败下阵来,肩臂、小腿处皆受刀伤,又兼大雨倾盆,他根本无法顾及歹人招术,只得一面硬抗,一面伺机寻找逃脱之路。 怎奈这偌大前院早已杀的一片狼藉,后院又决计不能踏足,长孙冲渐渐觉得腿若磐石,竟是连挪动脚步的力气也使不出来了,手上长剑更是平白重了好几倍,每举起一次双手都不住颤抖。 眼看这歹人攻势愈猛,长孙冲渐渐招架不住,被逼得步步后退,胳膊上的伤口崩开,鲜血瞬间将他素白纱衣染红。 “大胆,你竟敢刺杀驸马都尉!” 长孙冲咬着牙死死抵住近在咫尺的弯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粗喘着气怒骂。 “驸马算什么,就算是长乐公主,今日我也一样杀得!” 那人话音刚落,便听身后传来一声大喝,那人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一把弯刀直直穿透心脏,长孙冲大惊,眼看着那人轰然倒下,双目圆睁,带着惊惶无措。 他的身后,夏玉散发跣足,双手紧握着一把带血的弯刀,直勾勾盯着面前的尸首,温润面庞上血泪交错,一双眼睛透着嗜血的寒光。 “阿玉!” 长孙冲大喜过望,一把扑过去将他抱住,一叠声道: “你从哪里来,可有受伤?” 夏玉扶着他绕到耳房后,问道:“公主可知道么? 长孙冲摇摇头:“我没告诉她,应是不知道。” 夏玉松了口气:“那便好,此事事发突然,贼人想是有备而来,臣已派人飞马进宫禀告圣人,又让江流死守后院,府卫尚能抵挡一阵,当下最要紧的便是稳住公主,叫她千万不能出来。” 长孙冲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血污,蹙眉道:“现下这样的情形,我是不能去见她了,还望先生替我保护好她,冲在此谢过先生。” 说罢,忽然双膝跪地朝夏玉拜了两拜 “我已派府卫守住后院,先生只管安抚好公主即可,公主是最信先生的。” 夏玉忙不迭将他搀起,看了看他身上伤口,叹了口气道:“现下后院是最安全的,驸马还是随臣去后院厢房暂避,如今也不会有最坏的局面了,保全性命才是最要紧的。” 长孙冲亦觉有理,只得捂着胳膊跟在夏玉后面,一步一趋往后院挪动。 妙善独自一人在房中,犹如那煎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乱转。长孙冲去了多时也未回转,现下自己却也不好胡乱走动。 “公主别多想了,还是早些安歇吧,驸马应该快回来了。”兰儿叉手立在她身后,看她在屋子里来回乱转,遂只得轻言安慰道。 “我怎么能睡得着呢,长孙冲去了那么久也没回来,外面还下着大雨,这房门也不知被哪个给锁死了,现在音讯全无,叫我怎么放心!” “公主,公主睡下了吗?” 门外忽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 “阿玉,阿玉是你吗?”妙善听出夏玉的声音,忙贴到门边高声道。 门外夏玉的声音传来:“前院的围墙被大雨冲垮了一块,臣方才叫人去修补了,公主不必担心,早些睡吧。” 妙善放下心来,但又觉得有些不安,遂拍门喊道: “你把门打开,我想看看你。” “臣浑身泥泞,容臣先往厢房更衣洗漱。” “你去吧。”妙善含笑应答,转身坐在胡床上,静静等着夏玉来给她开门。 夏玉并未立即离去,负手立在门外思量一阵,还是将门解了锁 “这会子应该不会有事了吧,而且这个时候若再锁着门,恐怕也不好向她圆这个谎。”心下想定,扶着长孙冲慢慢往厢房而去。 妙善在房中等了许久也未见夏玉回转,方才稍稍放下的心又霎时提到了嗓子眼儿,连胡床也坐不住了,只又在房中团团乱转。 “阿玉不是说没事了吗,公主再等等吧,别太担心了。”兰儿劝道。 “我心里突突的跳,总觉得有些不好的事要发生,不行,我要出去看看。” 妙善打定主意,也不顾身后兰儿阻拦,去榻上将凭几拉过来拎在手里,朝着木门狠狠一抡,谁知那凭几将将挨上,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妙善怔住,心下反而生出几分惧怕,站在门边踌躇片刻,忽又跑到卧房,从针线盒里取出一把剪刀藏在袖中,方缓缓迈出房门。 院中暴雨倾盆,眼前黑漆漆一片,看不清脚下道路,愈发显得那雨声嘈杂而急促,搅得人心神不安。 妙善立在廊下朝东厢房望了望,见屋中灯火冥灭,才放下心来。 兰儿劝道:“外面寒气重,公主在屋里等也是一样的。” 妙善点头刚要答应,忽然又想起什么,转头对兰儿道:“东厢房没有伞,这么大的雨他出来肯定又要淋湿,快去把伞拿出来,一会儿阿玉更衣出来我好递给他。” 兰儿无奈,只得从屋里拿了一把油纸伞递给妙善,和她一起在廊下等着夏玉。 “奇怪,只是换个衣服而已,为什么要这么久?” 妙善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东厢房,却见里面似是未有什么动静,心中疑云顿起。 “兰儿,随我去看看吧。” 兰儿应了一声,从屋里取了琉璃灯过来给公主照着,妙善一手举伞,一手提着裙摆,小心翼翼下了台阶,慢慢往东厢房走去。 房中灯火乍熄,那扇紧闭的木门终于被缓缓推开,夏玉穿一身墨色长衫,含笑从里面踱出。 妙善双眼一亮,走向他的脚步也不知不觉加快,欢快的迎向他那双温柔的眸子。 那漆黑的眼眸从她的脸上慢慢移开,似是不经意间朝她身后瞟了一眼,眸中的笑意忽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山崩地裂般的惊恐。 “公主!快闪开!” 妙善大惊,下意识要转身去看身后,忽觉眼前飞速闪过一道黑影,腰间忽然一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不过呼吸之间,她已被一个庞大的身躯紧紧翻扣在身下。 纸伞倾覆,暴雨瞬间遮盖了她的视线,只能隐约感受到来人剧烈的战栗。 “阿玉……”她试图看清周遭的一切,双眼却忽然被一双宽厚温暖的掌心覆盖,耳边是他近乎沙哑的哀求: “公主,别看……” …… 翌日清晨—— 妙善从噩梦中惊醒,伸手拭了一把额角冷汗,看身侧空空如也,想来长孙冲早已赶去上朝了。遂摇了摇铃铛叫人进来为她梳洗。 片刻后,三个小丫头捧着漱盂,铜盆,早膳等物依次进来,唯唯诺诺行了一礼,便有一个宫娥上前为她穿衣。 先是贴身小衣,而后加软罗牙白中单,再是鹅黄对襟小衫。 妙善蹙着眉,看小丫头那一双纤弱的手瑟瑟缩缩抖个不停,半天也没将衣带系好,忍不住斥道: “你在干什么,衣服都不会穿吗?!管事嬷嬷是怎么教导你的!” 谁知那宫娥扑通一声跪下,忙不迭叩头请罪,全身却抖得更厉害,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害怕的不住抹泪。 妙善愈发烦躁,顺手抄起金抓勾朝她狠狠砸过去 “滚!都滚!” 宫娥如蒙大赦,连行礼也来不及,提着裙子连滚带爬的纷纷逃出了卧房。 妙善盘腿在榻上又坐了一会儿,目之所及之物皆令她看不顺眼,遂着了魔一般冲下床榻,捧起妆奁匣子狠狠一掷,里面各色金钗玉钏珠宝华胜散落一地,又回身踢倒木架,架上铜盆跌落下来,滚热的兰汤瞬间泼在她赤裸的双脚上,妙善亦浑然不觉,踩着满地的碎玉散珠,一步步踱到书案前,将案上书卷,笔海里鳞次栉比的毛笔,精致小巧的砚屏,镇尺,香炉,一股脑儿全扔在地上,却仍觉得不够痛快,索性将那梨木长案也推了个底朝天,自己坐在一堆书卷中四下环顾一番,目光落在窗边的那张绿绮琴上,忽然眼眶一热,不自觉便落下泪来。 门被人轻轻推开,一身素白的夏玉捧着早膳从外间进来,朝妙善这边看了看,笑道: “公主不高兴,也别拿这些书撒气啊。” 妙善慌忙拭去泪水,烦躁的心瞬间平静下来,她近乎贪婪的看着夏玉颀长的背影,笑道: “阿玉,弹首曲子来听吧。” 夏不慌不忙将早膳放下,笑道:“公主早些用膳,臣立即便为公主弹奏。” 妙善极是乖巧的应了一声,飞速洗漱一番,便坐在榻上开始用膳。 夏玉调好琴弦,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抚。 妙善也不用膳了,索性撑着脑袋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嘴角笑容荡漾,目似春水。 弹至一半,忽听门外兰儿叫门。妙善高声唤她进来,下榻去拉着她的手笑道: “兰儿快来,阿玉新做了一首曲子,甚是好听。”说罢,又转头朝方才夏玉所坐的地方看了一眼,却见哪里还有他的身影,只有一个低矮的杌子,一张已经蒙了灰的旧琴。 “阿玉,阿玉到哪里去了?怎么走了也不和我说一声。”妙善心下纳罕,喃喃自语道。 兰儿强忍眼眶泪水,攀着她的胳膊道:“公主,阿玉没有来过,公主不要找了。” “不不不”妙善连连摇头,指着那个杌子道:“他刚还坐在这里为我抚琴,怎么会没有来过,一定是悄悄溜走了,不行,我要抓他回来。”说罢,推开兰儿拔腿便走。 “公主!你醒醒吧!” 兰儿扑上去抱住她,泣道:“昨夜的事,难道公主忘了?阿玉他……他再也不可能过来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不管,我要去寻他,哪有曲子弹到一半便不弹的道理,我去寻他!” 妙善奋力将她睁开,跌跌撞撞奔出卧房,逢人扯着便问夏玉在哪儿,府中下人却都是面露惊恐的摇手说不知道,而后便纷纷逃窜。 妙善独自一人,散着长发赤着双脚,奔走在偌大的公主府内,仿若一个疯子。 “公主,夏玉已经死了,昨天晚上,他为了护你,被贼人一刀毙命,从肩膀到胯骨,生生断成两截,公主都不记得了吗?!” 妙善顿住,昨夜的记忆如开闸的洪水一般汹涌进她的脑海,恍然跌坐在地,捂着心口喘了片刻,“哇”得呕出一口黑血。 “公主!”兰儿大恸,扑上去将她揽在怀中,用帕子给她不住的擦拭嘴角鲜血。 妙善低着头,一口一口呕着鲜血,素白的帕子霎时便被染成殷红色。 “是婢子不好,婢子不该告诉公主,又让公主伤心。”兰儿泣不成声,只死死抱着公主,生怕重现昨夜那样近乎惨烈的的画面。 昨夜贼人潜入公主府,本以为前院打斗的响马便是全部,可谁知另有三名歹人一早便从公主府后门溜入院中,就藏在正房的屋顶上,就等着公主迈出房门进行刺杀。 谁曾想,正巧被夏玉看见了。 她直到现在也无法相信,夏玉是怎么在一瞬间从数丈远的地方奔过来将自己推开,又能挡在公主身前挨下了那致命一刀。 那歹人持刀从屋顶上几乎是俯冲而下,一刀下去,便将他活生生从中间劈开…… 刺目的鲜血夹杂着破碎的筋脉骨肉,瞬间便染红了他身下的土地…… 再然后,她便看见公主从地上爬起来,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尖利的剪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却又恐怖的怪叫,举着剪刀朝着那凶神恶煞的响马狠狠扎了下去。 那响马身高近九尺,生得魁梧至极,仿佛张一张嘴能将公主整个人活吞,然而公主却还是举着剪刀扑了过去,用整具身体将他紧紧压在身下。 那把原本用来劈线修草的剪刀赫然变成了她唯一杀人的工具,一下一下,极其狠厉却又毫无章法地刺入他的心脏,他的双眼,他的脖颈。 响马凄厉的叫喊回荡在整个后院,如同地狱中受尽酷刑的恶鬼。 鲜血飞溅到她的脸上,又瞬间被暴雨冲刷,直到她身下之人彻底丧失了意志,如一摊已经看不清形状的烂泥,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公主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甚至看他不再挣扎后下手更为凶残,口中一直喃喃自语,却也不知倒底再说些什么。 没有人能够试图把她从那堆已经支零破碎的身体上拉开,驸马也只是摇头,拖着满是伤痛的身体,吩咐人为夏玉收尸。 ?直到宫中派来的禁军赶至剿灭了歹人,领队的将领方才硬生生将公主拉起,夺去她手上已砍缺了口的剪刀,直接将她扛在肩头送回了卧房。饶是如此,公主仍是又打又哭,仿若一头乍然受惊的小鹿,一直哭喊着叫夏玉的名字,其中还夹杂着一两句——“诠郎”。 ?可惜当时乱作一团,根本无人注意那“诠郎”究竟是谁,自然,就算注意到了也决计不可能向已近疯癫的公主仔细盘问。 ?眼看已近三更,公主仍是一直在哭,好像那双眼睛里有流不完的眼泪,哭上一阵,便捂着心口呕血,呕完了继续恸哭,如此反复,无休无止。 ?所有人对着她急得团团乱转,却都束手无策。驸马也只是紧紧抱着她一言不发,试图能让公主感受到一丝温存,从而渐渐恢复理智,可兰儿再清楚不过,这世上唯一能让公主平静下来的人,已经死了。 ?后来,还是驸马连夜命人请了赵直长过来,压着公主施了几针,又强灌下去一碗安神汤,才让她渐渐停止了哭闹,又过了片刻,许是她哭得实在太累,也或许是药效复发,她又窝在驸马怀里低低泣了半晌,方才沉沉睡去。 禁卫军得知公主已安,也不便再留,压着仅剩的两个活口回宫向圣人复命,众人也纷纷散去,再不敢待在公主身边片刻,生怕她一醒来便又重现方才可怖的一面,手起刀落,将他们一个个都砍成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