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祈宁》 第一章 有孕惨死 大兴十六年,中秋佳节,京师镇远侯府东院。 主屋只有微弱的烛光,一个女子伏在上好的红木圆桌上,双眼微阖,额角是细细密密的汗。 显然,她刚从噩梦中惊醒。 那个梦中,她被自己的夫君亲手推下了悬崖,连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一尸两命。 还好,只是一个梦。 女子轻抚着自己的六个月大的肚子,还未从噩梦中缓过神来,突然,脖子传来一丝金属的凉意。 一把剑横在她的脖颈,拿着剑的,正是她梦中的夫君,镇远侯世子袁韶。 “为什么?”女子声音嘶哑,僵硬地转过头。 面前的男子置若罔闻,冰冷开口:“霍祈,宁国公府,明日午时满门抄斩。” “是你做的?”霍祈下颌抖得仿佛快要脱落,心脏仿佛被几千根银针密密麻麻地扎着。 袁韶眼眸中尽是温柔之色,甚至还带着些令人作呕的痴恋。 他放下手中的剑,轻抚着女子的脸,自顾自地说道:“宁国公谋反,该死。” 霍祈嫌恶地偏过脸,堪堪躲过了男子的手,一双眸子死死地瞪着面前的人:“该死的人是你!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与其守着这天道轮回,不如自己就是这天道。我们袁家食君之禄,不过是为陛下分忧。”袁韶淡淡笑道。 霍祈闻言,只觉得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倨傲地昂着头,眼神恨不得将面前的人生吞活剥:“为陛下分忧?我爹一向忠君,只是过于刚直,才会被你们袁家暗害,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你扪心自问,到底是宁国公府谋反,还是你镇远侯府与宫中五皇子勾结,企图谋夺江山?” 她虽然身在内宅,却也不是对朝政之事一无所知。 父亲一向固守大义,不涉党争。可这镇远侯却偏爱玩弄权术,一心拥护自己的亲侄儿五皇子继位,袁韶和五皇子往来甚密,狼子野心早有预兆。 可她天真地以为,自己和袁韶青梅竹马,有夫妻之情。爹爹和镇远侯曾为莫逆之交,有兄弟之义。虽立场不同,却还能念着些情份。 未料一夕之间,她的丈夫变成了仇人。 这个男人,为了镇远侯府的利益,毫不犹豫将她视为弃子。真是可笑,可恨! 袁韶听了这番话,脸色微变,捏着女子的下巴:“霍祈,有没有人告诉过你,知道得太多,反而成了你的催命符?” “此次宁国公府出事,虽说外嫁女不受牵连,但父亲仍然忌惮你的存在。如今,你肚子里有了我的孩子……” 话锋一转,袁韶原本温柔的眼神转为阴狠:“这孩子,有你们霍家的血脉,注定就是个祸害。既然如此,又何苦让他来这世间受罪?” 这孩子已经六个月,早已与母体血脉相连,若强行将其从母体剥离,只怕孩子的母亲也活不了命,袁韶根本就是想斩草除根,弃子杀母! 霍祈只见袁韶的目光凉凉地掠过自己的小腹,瞬时露出母兽一般的眼神。 她手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小腹,不停地摇着头,声音抖得像筛子一样:“这个孩子,与你何干?放我走,我和孩子从此与镇远侯府没有半分干系,我也永远不会再回京师!” 袁韶却丝毫没有动容,瞟了一眼门外,冷冷开口:“林管家,进来吧。” 话音刚落,林管家推门俯身而进,手里稳稳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置着一个酒杯,里面的琼浆泛着微微的光泽,显然是早有准备。 “世子妃就交给你了,盯着她,让她自己喝下毒酒。”袁韶吐下几个冰冷的字,仿佛不是他亲自动手,人就不是他杀的一般。 说罢,拂袖而去。 林管家将托盘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面如死灰的霍祈身上,有些不耐道:“世子妃,您赶紧的吧,喝下这酒,也好和宁国公早日团聚。” 世情如此,人人惯爱拜高踩低。林管家虽然只是个下人,骨子里却也淌着主子家那股势利的血液。 宁国公府光景好的那几年,和镇远侯府还谈得上门当户对。 可自从霍家大公子死后,霍家大房一脉就断了根,早就走下坡路了。 如今,整个宁国公府都覆灭,这破落户家的女子,又怎么配得上自家世子? “林管家,往日我从未亏待过你,如今算我求你,放这个孩子一条生路。”霍祈跪在地上,拽着面前老人的袍角,近乎祈求道。 还没等林管家开口,一阵轻蔑的女声响起:“没想到姐姐骄傲了一辈子,也会有求人的时候?” 霍祈抬头,只见一个女子身着一身烟粉色的齐胸襦裙,裙角的牡丹迤逦如云霞一般,头上梳着随云髻,耳垂上缀着珍珠,还泛着幽幽光泽,正斜斜地倚在门口。 此人正是她的堂妹霍青岚。 霍青岚……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她更没想到的是,这个表妹身上幽幽的脂粉香味,竟和刚刚袁韶身上的竟然如出一辙! 电光火石之间,她脑海中凌乱的片段突然拼凑在一起:“你……你和袁韶竟有了苟且?” “姐姐,话可不能乱说。我和阿韶哥哥从小一块儿长大,论才情,论相貌,论与他的情意,并没有哪处不如你。不过是因为身份,被你强压一头,他才被迫娶了你。 如今,我爹承袭宁国公之位,和镇远侯是一条船上的人。对我来说,想要嫁进镇远侯府,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这个位置,你早该让出来。” 霍祈盯着霍青岚的脸,似乎要将她看穿。她接受不了往日面目温和的妹妹,一朝露出爪牙,竟然如此不堪。 她也突然明白,爹爹平时一向谨慎,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袁家拿住了把柄?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自己的好叔父霍如山,恐怕早就和袁家勾结。 “我不明白,父亲待你爹不薄,我也从未苛待过你,为什么你们却要干出这杀人越货的勾当?”霍祈艰难地张了张嘴。 父亲不过只有霍如山这一个庶出的弟弟,两家亲如一家。她也从未有过嫡庶之见,从小和霍青岚这个表妹一起读书长大,平时互敬互爱,十分亲厚。 所以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霍青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反问道:“我父亲才干并不短于大伯,却因为嫡庶之分只能屈居人下,这么多年心绪难平,我又因为所谓的嫡庶之分,短了你一头,这也叫待我爹不薄?未曾苛待过我?” 她似乎还不满意霍祈的反应,掩嘴轻笑:“你那个短命的大哥,也是活该,阳关大道不走,偏要去那苦寒之地镇守,结果回京途中却死了,你想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霍祈闻言,猝然抬头,大哥难道不是死于流寇之手吗?难道…… “是你?”霍祈心里一阵刺痛,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对!一定是你们,大哥怎么会死,大哥不会死的……” “他自己短命,我二哥不过是推波助澜罢了。可怜他以为那流寇是宁国公府来接他回京的,结果却是杀手。”霍青岚轻轻笑道。 在一瞬间的癫狂之后,霍青岚情绪逐渐平静,拢了拢额角的鬓发,讽刺道:“如果我是你,便没有脸再苟活于世,你早该死。” 说罢,她朝立在旁边的林管家递了个眼神:“林管家,她既然不肯赴死,你便灌下这毒酒吧。 反正横竖是死,自杀还是被杀又有什么区别?” 林管家本有些犹豫,转头一想,这霍青岚十有八九就是这镇远侯未来的新主子,得罪了她自己也落不着好处。 登时便上前几步,一边恶狠狠攥着霍祈的下巴,一边将桌案上的毒酒往霍祈的嗓子眼里灌。 这林管家虽年纪大了,手上的力气却不轻。霍祈的挣扎越来越微弱,没过多久,便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已然没了气息。 满嘴鲜血的女子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眼中是触目惊心的恨意: 受了宁国公府一世荫蔽,当了一辈子的温软千金,信了一辈子的君子之道,却换来了父母皆亡,腹中孩子惨死的下场! 若有轮回,下一世,也该她来掌握这天道! 第二章 重生归来 京师长安官道,宁国公府西院。粉墙环护,一小片竹林呈环抱之势,将院子与外界的嘈杂隔开。 穿过竹林掩映着的游廊,便可瞧见主屋,正红朱漆大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题着“祈居”两个大字。 主屋中的床榻上睡着一个女人,乌发如瀑,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头上包裹着纱布,隐隐约约还能看到血迹。 桌案上的鎏金浮雕香炉吐着袅袅烟圈,中和了空气中弥漫着的药香味,两个丫鬟正忙得不可开交,眉眼中难掩焦虑。 “姑娘已经昏迷了这么久,如若再不醒可怎么是好?”一个穿着鹅黄色袄裙的丫鬟给床上的女子擦拭着手臂,嘟囔道。 “姑娘这次委实伤得不轻,天气又热,怕是久躺中了暑气。聆风,你先盯着外面炉子煨着的药,我喊大夫再来看看。”另一个穿着青色衫子的丫鬟放下手中的活计,转头准备向外走。 只见话音刚落,床上的人却突然发出了微弱的呓语,一双凤眼缓缓睁开。 两个丫鬟耳朵极灵,一听到声响,便朝床榻扑过去,神色俱是惊喜:“姑娘可算是醒了,让奴婢们好生担心。” 霍祈刚睁开眼睛,思绪还未清明,一望便瞧见了两个自小跟在身边的丫鬟——聆风和听雨。 她的心像是被黄连浸泡过一般,又苦又涩。自己被灌了毒酒,两个从小跟在身边的丫鬟,随着她嫁了进来,只怕也不得善终。 如今在这阴曹地府再见,不知该恨老天狠心,还是该谢它仁慈。 一时之间头痛欲裂,她摸了摸自己的头,迷迷糊糊道:“没想到死了还会头疼,不是说死了就是一缕幽魂,无知无觉了吗?” 听雨一听这话,摸了摸霍祈的额头,着急道:“呸呸呸!姑娘可千万不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咱们姑娘是顶顶有福气的人。” “姑娘这次骑马,想必是受惊了,如今醒过来,夫人知道了不知该有多开心。”聆风往霍祈背后搁了一个金丝软枕,边笑边扶着她起身。 “什么骑马?”霍祈有些不解,脑子如浆糊一般。 “姑娘,您怎么不记事啦?您和二公子二小姐出去策马,结果马一下子发了狂,您摔下马磕到头,当即昏了过去。到今日,已经是昏迷了三日有余,老爷和夫人都着急上火呢。”听雨挠了挠头解释道。 霍祈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环顾四周,发现皆是自己熟悉的陈设。 心头划过一阵骇然,自己不是死了吗,为何还有知觉? 宁国公府早就被封,自己喝下毒酒,如何又能躺在出嫁前的闺房之中! 扶着床沿支撑着下床,霍祈走到梳妆台,对着铜镜自照,表面上虽仍然波澜不惊,心里却惊起滔天巨浪。 铜镜中的女子虽和自己十分相似,但眉目却十分稚气,未染风霜,绝不是她如今的样子…… 一个大胆的猜测从脑中溜过,和二哥霍炽一起出去策马出事,这不是八年前的事情吗?难道自己重生了? 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袭来的痛意却让她觉得喜悦。 苍天有眼,又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两个丫鬟看着自家姑娘这般动作,俱是不解,眉眼中都是担忧之色,却也没说什么。 霍祈扭头问聆风:“如今是什么年景?” 聆风一向稳重,虽不知道自家姑娘是何用意,但还是据实回答:“姑娘,如今是大兴八年。您这是怎么了,说出这么些奇怪的话,是身子还不爽利么?” 大兴八年……霍祈脑海中闪过无数片段,大兴八年,那不是八年前吗…… 霍祈目光沉沉,不禁想起一些往事。 自家大哥霍羡一向叛逆,虽出自文臣世家,却一心想要从军,自她十一岁起便违抗父命前往边疆戍守历练,常年不在家中。因此,家中便也只有霍青岚、霍炽两堂兄妹与她年纪相仿,故而走得近了些。 那年,霍青岚、霍炽撺掇她去京郊围场踏春骑马。 这京郊围场是当今皇帝御设,专供皇家子弟骑马狩猎,一些皇帝尤其倚重的世家贵族也可凭借令牌进出游玩。 本来以霍如山的官职,这霍青岚和霍炽是没有资格进入围场的,但霍祈也在,手持宁国公府令牌得以成行。 当时,她骑着马跑了几圈,谁知,一向温顺的马儿突然发了狂,一时之间控制不住,便直直摔了下去磕破了头,昏迷了半个月不说,还差点摔断了腿。 这京郊围场到底是皇家之地,在皇家的地盘出了事,一旦有任何问题,便会掀起巨浪,给宁国公府招惹麻烦。 因此,上一世,她只求息事宁人,一股脑儿将所有的责任揽到自己头上,说是自己不小心才跌下了马,这才将此事轻轻揭过。 但这件事到底还是传扬了出去,京师中有些人甚至嘲笑,这霍家大小姐霍祈哪有一点世家大族的风范? 马术不精藏着掖着也就罢了,竟在皇家围场众目睽睽之下摔下了马,将宁国公府的脸面都丢完了。 她当时还一直自责让家族蒙羞,母亲安慰了许久,她才疏解了心肠。 可如今的她再回想此事,仔细推敲,却发现此事有些不同寻常。 骑马当天,她在围场挑选马匹,本想选一匹黑色骏马。可那霍青岚却劝她,这马过于高大,不如选那匹枣红色的小马,也温顺些。 现在看来,那霍青岚一定是有意引导,恐怕那匹马早就被人动了手脚,只恨她当时不知人心险恶,偏信了这狼子野心的堂妹,才一时不察落入彀中。 “姑娘,您在想什么呢?这次姑娘在围场出了事,昨日老爷还被陛下传进宫问话呢。只怕此事还有的闹。”听雨见自家姑娘一直沉默不语,出声打断了霍祈的思绪。 “此事必然要给陛下一个交代,只是,谁能担待此事,就说不准了。”霍祈盯着铜镜中稚嫩的面容,拢了拢衣袖,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听雨聆风,我们去围场。” 两个丫鬟俱是一惊,听雨有些着急:“姑娘,您身子刚好,怎么就要出去?” “我的身子我心里有数,不必多说,为我更衣。”霍祈淡淡抛下一句话,语气里却带着不可违抗的威严。 霍祈心中思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世间之事,想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如今那些阴沟里的小人还不知道她醒了,她便要趁他们不备,打他个措手不及。 第三章 恐吓牧监 正值酷暑时节,京郊围场上几乎见不着人影,只有零零星星几个小厮拿着扫帚清扫马场。 霍祈从袖中掏出宁国公府令牌递给围场门口的小厮,柔声道:“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见你们牧监,烦请您通报一声。” 围场的小厮俯身接过令牌查看,眼珠滴溜一圈,暗暗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女子。 只见这女子凤眼微挑,本是有些妩媚的长相,却因为周身端庄的气质而显得格外妥帖,只怕来头不小,谄媚笑道:“姑娘稍等,小的即刻去通报。” 不一会儿,通报的小厮小跑了过来,弯腰指向后面的别苑道:“姑娘,我们牧监大人有请。” 围场别苑内。 负责管理围场马匹的牧监王原坐在主位上,肚子微微隆起,腰带已经被撑得微微有些变型,正暗暗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他只知有一女子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见他,本以为是世族的哪家夫人,见到面前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心中倒是微微有些讶异。 霍祈不是个爱兜圈子的,上来便自报家门:“牧监大人,明人不说暗话。小女乃宁国公之女霍祈。此次便是为着前几日坠马一事而来。” 王原一听到“坠马”一词,眼皮一跳,暗道不妙,当即心中暗骂了一通小厮,传个话也不传清楚,只恨不得立即抬脚就走。 这霍家大小姐来势汹汹,恐怕是来找麻烦的。 不过,这王原也是个老油子,看霍祈年纪轻轻,必定是个好拿捏的,脸上横肉挤出一个油腻的笑:“霍家大小姐不是在家养伤吗?今日天气这么热,怎么有空来这京郊围场折腾?如今看姑娘身子已经大好,想必不妨事了。” 霍祈心想,此次坠马之事,必定和这牧监脱不了干系。否则,凭霍炽和霍青岚一介白身,如何能对这世家贵族出入的围场里的马匹动手脚? “大人,小女此次坠马,我受伤事小,可大人的命,却是要?还是不要呢?”她淡淡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强压住心里的厌恶,煞有其事道。 王原听了此话,额角的汗沁出几滴虚汗,也不知是被吓的,还是热的。 他提高嗓门,仿佛声音越大道理就在自己这边似的,粗声粗气道:“姑娘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竟然是怀疑本官害你坠马吗?众目睽睽之下马儿发了狂,本官如何控制得了?” “小女坠马,自然怪罪不到大人的身上。可是这京郊围场出事,无论如何,可跟牧监大人您脱不了干系。您,就不怕陛下怪罪吗?”霍祈语气轻柔,可这一字一句,份量重得却像敲在对面男人的心脏上一般。 登时,王原心下便慌乱了起来。 他上个月逛赌坊,输了一大笔钱,赌坊里尽是些亡命之徒,根本就不把他这个九品芝麻官放在眼里,追债追到家门口便罢了,甚至还扬言半个月给不出钱,就杀了他全家。 前几日,霍家二公子霍炽暗中找到他,给了他一笔银子,代价是让他往喂马的草料中掺些能让马匹发狂的药,让霍家小姐跌下马。 他本有些犹豫,毕竟为了钱搏上自己的性命可不是什么划算的生意。 可这霍炽却说,这药刚开始时不会发作,待马儿出了汗,那药性才会渗透出来,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只说是马儿突然发狂,非人力所能控制,神不知鬼不觉。 如今被霍祈这么一提醒,王原心里有些打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京郊围场虽说只是个皇家找乐子的地方,可若是出了事,无论如何,他这个牧监都逃不了失职之罪,这霍家大小姐又似乎知道了些什么,这可如何是好? 王原衣领早已被汗水浸湿,他强自按捺住心中的恐惧,一口咬死道:“畜牲不听话,难不成还能怪罪到人头上不成!” 霍祈见这牧监是个不识好歹的,当即冷下脸道:“若是畜牲的过错便罢了,可若是有人躲在畜牲背后做出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在马料中掺了些东西,陛下会怎么想? 往小了说,是残害皇家马驹,对陛下不敬。往大了说,秋日围猎在即,是想谋害陛下性命吗!” 她心想,事发当日,那匹枣红色小马一开始还很温顺,并未有什么不妥。 后来,明面上也不见霍炽和霍青岚有什么动作激得马发狂,那便只能在这马料中动手脚了。 只是这物证估计早已被销毁,拿捏住王原这个人证才是此事的关键。 这王原看着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对待这种人,最好的办法便是吓破他的胆子,让他失了分寸。 果然,王原被霍祈这番话踩中了尾巴,他一向贪生怕死,本以为动点小手脚,不会招惹什么大麻烦,可谁成想这霍家大小姐不依不饶,竟然将这事说得跟把天捅了天窟窿一般严重。 心中半冷半热,早就将这该死的霍炽恨了个透,得罪谁不好,非得得罪一个祖宗,连带着他也要受罪! 王原被吓得膝盖发软,“咚”地一声跪下,双手合十道:“霍家大小姐,您大人有大量…大人有大量…霍家二公子只是吩咐下官往那马料中掺点药,若不从,他便以宁国公府的威名欺压下官。下官事先并不知他是要谋害您呀,否则,就算借下官一百个胆子,也万万不敢做下此事啊!” 王原这番话说得讨巧,一边抬高了宁国公府,一边将自己从此事中摘得一清二楚,虽然不够聪明,却也是个油嘴滑舌的。 赶狗不入穷巷,把人逼急了,自己也捞不着什么好处。霍祈深知这个道理,何况,她最终要对付的本就是霍炽,倒也没有继续追究。 她正色道:“大人的意思,小女明白。只是此事,最后必然还得给陛下一个交代,不如小女给大人指一条明路,不知您意下如何?” 王原如蒙大赦,双腿还有些发抖,一只胖手捏着衣袍擦了擦汗道:“大小姐请说,只要您能放下官一马,下官唯姑娘马首是瞻。” “此事简单,大人只需将马料拌上药。然后回禀陛下,事发当日,霍家二公子霍炽曾去过马料房。”霍祈笑了笑,眼中划过一丝狠意,缓缓道 回宁国公府的马车上。 听雨拿着竹纹团扇为霍祈扇风,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嘴皮子比厨子的刀还锋利,愤愤不平道:“平日里姑娘有什么好东西,都记得给二公子送去,却不想二公子藏了这么多害人的心思!平白无故叫人恶心!” 霍祈看了一眼身边的丫头,自嘲地笑了笑。 听雨平时虽快言快语,可却是个实心肠,总爱把人往好了想。 主仆一心,她前一世又何尝不是以为真心便能换来真心? 却不知人心不足蛇吞象,有些人,要的不是你的真心,而是你的身家性命。 “姑娘,这牧监当真会按照姑娘所说的去做吗?陛下真的会相信此事是二公子所为吗?”聆风有些担忧,自家姑娘虽然聪慧,但年纪毕竟不大,她生怕自家姑娘着了别人的道。 “他只能按照我说的去做。”霍祈狡黠一笑,幽幽道:“坠马之事必然要推出一个人来担责,王原若是不照我说的做,我便会将他和霍炽一起谋害我的事情抖出来。宁国公府举足轻重,为了给我爹一个交代,陛下势必追查,最后肯定不会放过他。” 霍祈顿了顿,又道:“可他若按照我说的话做,既不用担这谋害官眷的罪名,又不用和霍炽正面对上,还能免了失职之罪,一箭三雕。怎么选,他自己心里有数。” “可姑娘为什么不直接禀告老爷,让老爷做主,反而绕这么大圈子,让牧监去陛下面前上眼药呢?”聆风还是有些不解,忍不住询问。 霍祈眸色幽深,看了一眼面前的两个丫头。 她此世的唯一宿命便是要为整个宁国公府报仇,这一路上必定遍布荆棘。这两个丫头从小跟着她,虽做事机灵,但到底少了几分揣度人心的能力。 她有意栽培这两个丫头,谆谆善诱道:“此次坠马,我虽然是弱势方,可到底保住了性命。若是由我指认,外人难免议论我锱铢必较,残害兄长。 再者,我爹一向宅心仁厚,就算知晓此事,顶多斥责两声便过去了。 可若是让王原直接捅到陛下跟前,我站在暗处看戏,陛下发怒,我爹也拦不住。” 站在暗处借刀杀人,才最为高明。 两个丫鬟听罢,了然地点点头,并未觉得霍祈哪里做得不对,只觉得姑娘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痛快得很。听雨挠了挠头又问:“姑娘,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自然是等着看好戏。”霍祈微阖双眼,左手摸了摸右手的骨节。 第四章 暗流涌动 翌日,外头的太阳光顺着竹林的缝隙漏进祈居的院子。祈居主屋内,听雨正在为霍祈梳妆。 霍祈选了件青色蜀锦留仙裙,滚边绣着竹叶花纹,头上斜斜地插着一根羊脂玉发簪,搭上精心梳的百合髻,清丽的装束中和了那双凤眼的美艳,有一种让人不可忽视的雅致。 “咱们姑娘真是独一份的容貌!今儿个给老爷夫人请安可得打扮得精神点。”听雨笑嘻嘻道,颇为满意今天给自家姑娘梳的发髻。 “姑娘,差不多到时辰了,夫人身边的抱琴已经来催了。咱们这走过去还需要一盏茶的功夫呢。”聆风从主屋门口进来催促。 霍祈端详了一下铜镜中的自己,顺手拿了把留青竹柄团扇,定了定神:“走吧。” 从祈居到宁国公府居住的主院,一路上需沿着长长的游廊穿过几个角门,霍祈边迈步子边打量着沿途的建筑,倒有一种物是人非之感。 人生十年,不过须臾。没想到自己竟还能回来,还能再常伴亲人左右。 她刚满十岁时,宁国公夫妇便为她开辟了独立的院子。 霍如海本想将主院旁的院子给霍祈,可是她喜静,又喜爱竹子,祈居刚好有一片竹林隔开外界,便选了这个所在。 当时,宁国公还亲自为自家女儿主屋匾额题了“祈居”二字。 霍如海曾为当今皇帝的老师,书法声名在外,旁人轻易求不到他的墨宝,可为了给女儿的匾额题字,他写坏了几十块金丝楠木。 京师里的百姓都津津乐道宁国公对待这个女儿有多么如珠如宝。 “祈”,是祈求神明保佑的意思,爹娘从未期许过自己什么,只希望她得上苍庇佑,平安一生。 可他们若是知道自己的女儿上一世竟落得个死不瞑目的下场,又不知要做何感想? 霍祈目光沉沉,唇角的笑意转化为苦涩。 不过多久,主仆三人踏入了宁国公府主院正门。 庭院布局规整,端方有序。 管中窥豹,可知主人是个极有风骨之人。 宁国公霍如海端坐在主位上,霍如山斜倚在主位下首的右侧位置,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霍家大夫人汪氏立在厅中,正招呼着老管家上菜。 霍如山之妻齐氏坐在左侧,旁边的霍青岚穿着一身绣花罗裙,正在和问她手上新买的玉镯好不好看。 而霍炽端坐在下首,并不言语,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大小姐到了!”汪氏身边的丫鬟抱琴眼尖,霍祈并着两个丫鬟刚到主院门口便急急忙忙进来通报。 院子里的太阳光洒在霍祈身上,照得人暖融融的。 直到这一刻,霍祈站在厅中,才真真切切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她规矩一向妥帖,心中翻起千层巨浪,面上也看着与往常一般,福了福身子给正堂中的长辈行了个女儿礼,道:“见过父亲母亲,见过叔叔婶婶。” 只是后面那声叔叔婶婶,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祈祈今日看着气色不错,想来身子大好了。”霍如山慈眉善目,语气颇为关切。 “自然是大好了,看这小脸,红润极了,活像是扑了三层胭脂呢!”旁边的齐氏搭腔道,可这话却并不那么中听。 霍祈见到这对夫妇惺惺作态的样子,心里只觉得反胃。 老宁国公膝下子嗣并不旺盛,只有霍如海一个嫡子和霍如山一个庶子。 正妻生下霍如海,承袭宁国公之位。霍如山作为庶弟,其生母则是老宁国公的一个侍妾。 霍如山从小就教养在嫡母膝下,与霍如海从小一处长大,关系甚笃。 只是,霍如海这个弟弟表面上的恭敬,不过是为了在嫡母面前挣几分宠爱罢了。 这张温顺的皮囊之下,是因嫡庶之分而自卑,又因觉得自己有几分才干而自傲,逐渐扭曲的灵魂。 至于这齐氏,是五品典仪家出来的嫡女。 因想着宁国公府家大业大,霍如山也算得上是个青年才俊,当年科举得了个探花郎,便抱着些攀龙附凤的心思嫁了进来。 谁曾想,霍如山如此没用,年近五十,一辈子的仕途也快看到头了,也就堪堪做到了一个翰林院侍读。 这样高的心气,也难怪上一世,这一家子丝毫不顾手足情份,踩着大房的累累白骨往上攀爬,得道升天。 霍祈冷冷想着,心里跟淬了冰一般,幽幽道:“多亏父亲母亲照拂,如今已经好多了。” 霍祈这话说得有些深意,叔叔婶婶问候,却只谢父母,只字不提霍如山和齐氏,虽然表面上挑不出毛病,却让空气尴尬了三分。 霍如山咧嘴讪笑,齐氏面上闪过一丝不耐,心里啐了一口“贱蹄子”。 旁边的霍青岚见状,满脸关切地接过话头:“之前妹妹一直因着姐姐围场坠马一事自责。如今看姐姐身子好了,妹妹也放心了。” 霍祈勾了勾嘴角,心中不屑,面上平静道:“多谢妹妹关心。” 好一朵白莲花!虽然霍炽是直接害她坠马的罪魁祸首,可她就不信,这霍青岚对此事一无所知。 她可没忘记上一世,是霍青岚故意诱导她选了匹疯马。 她倒霉,第一个获利的便是霍青岚。 “妹妹以后还得勤加练习马术为好,免得下次又出了意外,受苦的是妹妹自己的身子。”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霍炽假意关心道。 只是一句话,便把坠马出事的锅全部扣到了霍祈身上,话里话外都是她咎由自取的意思。 不就是阴阳怪气吗?嘴皮子上的功夫,霍祈可从来不输,当即回敬:“若是二哥马术精湛,想必也能及时在马背上救下妹妹。可惜我没有这样的好福气,能得二哥搭救。” 还没等霍炽反驳,旁边的齐氏就有点坐不住了:“祈丫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你自己摔下马,还是炽哥儿的过错了?那照你这么说,日后你走路跌个跟头,也得炽哥儿担责任?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霍祈心里微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这齐氏,虽是个正经嫡女出身,却沉不住气,说话也毫无分寸,竟敢直接越过爹娘来教训她。 可见人的品性如何,和嫡庶无关,家庭教养才是第一位。 霍如海皱了皱眉头,看着有些不悦,倒也没有发难。 气氛有些微妙起来,还未待有人打破平静,片刻后,老管家匆匆忙忙地跑进正堂,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焦急道:“老爷,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第五章 渣兄倒霉 霍如海在宦海沉浮了二三十年,倒没有慌了手脚,面上冷肃道:“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张安,到底出什么事了?” “刚刚,陛下身边的内侍李公公的轿辇到了府门口,说是陛下大怒,要问罪呢。”老管家张叔定了定神,严肃道。 霍如海和汪氏互相暗递了个眼色,还是不明白此次陛下为何突然发难。 “难不成是妹妹此次坠马,惊动圣驾,才惹得陛下不快?”霍炽声音带了几分惶急,幸灾乐祸地看了一眼霍祈的方向。 他心里想着,最好能治霍祈一个大罪,自己和妹妹就是这宁国公府的后人了。 却不想自己到底只是个侄子,表面蹭着宁国公府的名头,别人给你三分面子,背地里人家还不一定买账呢。 霍炽话音刚落,一个身着紫色圆领窄袖蟒纹袍衫的太监已到了正堂门口。 这太监头顶巧士冠,手捧着一道明黄色圣旨,眉目之间有些沧桑,又夹杂着三分精明,正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李公公。 可能因为是天子近侍,李公公虽然腰微微弓着,却也有几分威严之气。 主位上的霍如海赶忙起身,走到堂内正中见礼:“不知陛下有何旨意,竟劳动公公亲自来一趟。” 李公公轻轻扶起霍如海,颇为客气。 转而,视线移向立在霍如海背后的霍如山,清了清嗓子道:“杂家此次来,是奉陛下旨意来治霍家二公子的罪!” 闻言,霍家二房一大家子吓得直接跪了下来。 齐氏面色煞得苍白,霍炽可是她唯一的儿子,还指着儿子出息呢,怎么好端端就被陛下发了难! 霍炽也是脑子眩晕一片,下颌微微发抖,他平时虽然喜欢给霍祈使点绊子,可真涉及到了身家性命,一时之间也是六神无主。 霍如山颤颤巍巍道:“不知犬子犯了什么过错,竟惹得陛下不快,还请公公明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院侍读霍如山之子霍炽,残害皇家马驹,此乃大不敬之罪,故五年不可入仕,以示惩罚。望尔今后诚心悔过,钦此。”李公公打开明黄色的卷轴,一字一句诵读了起来:“侍读大人,请接旨吧。” 霍祈恭顺地伏在地上,嘴角浮过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五年不可入仕? 霍炽如今已近弱冠之年,正是准备要在官场大展拳脚的时机,这一道圣旨下来,他的官途就毁了。 就算是五年后再入仕,怕是也难有什么大出息。毕竟,一个臣子想要官运亨通,扶摇直上,能力才干固然重要,可最重要的,还是要得圣心,明圣意。 “什么残害皇家马驹,我根本不知道此事。”霍炽伏在地上,大脑眩晕,喃喃道。 旁边的齐氏早已经是哭成泪人,拿出些泼妇的气势抬头看着李公公道:“炽哥儿这孩子平时是个听话的,又怎么会残害马驹,李公公,是不是陛下搞错了!” 李公公听了齐氏这不知轻重的话,眼中闪过一抹轻蔑,有些不耐道:“霍二夫人慎言,陛下怎会有错? 这霍二公子好大的胆子,竟敢对京郊围场的马料动手脚,惹得马驹发狂。京郊围场可都是皇子和世家子弟出入之地,霍家二公子这么做,想谋害的到底是皇室中人,还是世家子弟? 如今,牧监王大人和卖药小贩的证词以及那掺了药的马料均已送至廷尉府,人证物证俱在,想要抵赖也是万万不能的。” 这李公公也是个人才,生怕宁国公府夫妇听不明白似的,又有意无意道:“此事还得感谢霍大小姐,若不是此次坠马之事,恐怕也没人察觉到那马料有猫腻。秋日围猎在即,若未及时发现,只怕陛下的安危也难以保证。” 霍如海和汪氏闻言一愣,李公公这话的意思,难道是说此次自家女儿坠马一事,竟是和炽哥儿有关系? 竟然是霍炽害得女儿坠马出事? 当下为霍炽求情的话就堵在了喉咙里。 还是霍祈反应快,对着李公公拜了拜:“若能保陛下圣体安康,福寿绵延,小女受点皮外伤又有什么要紧。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公公打量了霍祈一番,心里想着,这霍家二房虽然是个不争气的,但这霍家大小姐却有几分眼色,不愧是宁国公教出来的女儿,颇为客气道:“霍家大小姐当真有宁国公当年的风范。既如此,杂家的差事也办完了,即刻便回宫中和陛下交差。” 待李公公走后,霍家众人吃饭的兴致也败了,一时之间各怀鬼胎。 宁国公心里有些不忿,他千算万算,都想不到自己这个侄子竟把歪心思打到了女儿头上,当即就对这个侄子有了成见,看了一眼跪着的霍炽便拂袖而去。 齐氏嚎啕大哭,不敢跟霍如海求情,只能拽着霍如山的衣袖哭诉:“老爷,炽哥儿可是你唯一的儿子,你可得想办法帮帮他!若真如陛下所言,咱们炽哥儿就毁了呀!” “一介妇人,你懂什么!他自己不争气闯下滔天大祸,我如何敢去陛下跟前求情!”霍如海本就因着霍炽的事情头疼不已,被齐氏这么一闹,只想赶紧躲进通房的屋里安静安静,扭头就走。 霍炽揉了揉跪得发疼的膝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定是王原这狗贼出卖了他,为了脱罪,竟把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在他头上。 他本想拉王原下水,可民不与官斗。 这王原虽是个小官,可他却是一介白身,若民要告官,需得先受二十板子,况且此事确实与自己脱不了干系,只能先吃了这个哑巴亏,再从长计议。 齐氏看儿子受苦,此事又因霍祈而起,对着霍祈甩了一记眼色,便搀着儿子回屋。 有的人就是这样恬不知耻,明明是自己先害了人家,却好像道理都是他的一般。 被瞪的霍祈心里摇了摇头,她上一世怎么就没发现这一家子丑恶的嘴脸呢? 转眼间,正堂中只剩下霍青岚和霍祈两个人。霍青岚刚刚跟个闷葫芦一般一言不发,待人散尽,朝着霍祈有些犹豫地问道:“二哥此事…是否和姐姐有关系?” 霍祈淡淡地瞥了霍青岚一眼,心里已经忍不住在给她鼓掌了。 刚刚李公公宣旨,二房一家的行为举止都上不得台面,包括一直被捧着的霍炽。 倒是她这个妹妹刚刚还维持着三分冷静,竟然还能将此事联想到她身上?若不是蠢得看上了袁韶,还是个可造之材,真是可惜了。 “陛下的旨意,我一小小女子又怎能左右?二哥做没做此事,难道妹妹不知?这出戏今天也看乏了,姐姐先走一步。” 霍祈不承认也不否认,说话跟条泥鳅一样让人抓不住错处,似笑非笑道,说罢便带着两个丫鬟离去。 霍青岚望着霍祈的背景,眸色暗了暗,却没有人看到她长长的指甲已经嵌到了肉里,血液顺着手腕蜿蜒流下,她却丝毫不觉得痛。 第六章 香楼初见 已接近八月的末尾,京师的白天虽酷热难挡,夜晚却已有了几分秋日的凉意。 整个皇宫都笼罩在皎洁的月光之下,深长的宫道显得幽深又冷清。 景安宫外不起眼的一隅,一个穿着夜行服的高大侍卫微微弓着身子,声音低沉:“殿下。” 在这侍卫前边,还有一个高大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之中。 外袍上金线所绣的五爪龙纹在月光的映射下泛着幽幽光泽,给这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令人忍不住探究这夜色里隐没的人究竟是谁。 男子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叩击了几下雕花窗棂,看不出情绪,道:“秋日围猎的事情,是时候准备了。” “属下领命”,高大侍卫略微停顿,犹豫着开口:“今日陛下为着京郊围场的事情动了怒。” “哦?皇帝又是闹哪出?”男子淡淡道,让人摸不透情绪。 他微微侧过身子,皎洁的月光洒在半张侧颜上,得以让人瞥见绝世的容颜。剑眉星目,鼻如悬胆,薄唇微抿,眸中点点星光,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整个人长身玉立,竟隐隐约约有让人不可逼视之感。 此人正是皇帝第七子——沈聿宁。 若让外人听了沈聿宁对皇帝这不甚尊重的语气,定然要暗暗心惊。 可这侍卫似乎见怪不怪,面色沉稳:“宁国公的侄子霍炽对京郊围场的马匹动了手脚,害得霍家大小姐霍祈坠马。” “皇帝竟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官家女子动怒?”沈聿宁话语里半是揶揄半是讽刺,瞥了一眼微微俯身的侍卫,“程畅,你还知道什么?” 程畅顿了顿,冷肃道:“殿下,陛下动怒并非为了霍家大小姐。据牧监王原回禀,霍炽曾去过京郊围场的马料房,当日霍家大小姐霍祈就摔下了马。 他认为事有蹊跷,便着手调查,结果发现竟然是霍炽对马料动手脚,意图残害皇家马驹。此事打了陛下的脸,陛下动怒也是情有可原。” 沈聿宁眸色微动,示意程畅接着说下去。 程畅立即又道:“此事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只怕是这霍家大小姐霍祈在背后推波助澜。” “霍祈?”沈聿宁挑了挑眉。 “霍祈乃宁国公霍如海的独女,一向爱若珍宝。此次霍炽对马匹动手脚,为的就是暗害霍祈,结果却被霍祈反将一军。 王原在陛下面前的一番说辞,皆是霍家大小姐指点。” 程畅微微抬头,观察了一下自己主子的神色,又继续道:“宁国公这几年一直明哲保身,韬光养晦,除了在陛下身边以备咨询外,甚少涉及朝中之事。 依属下看,此次京郊围场之事和秋日围猎息息相关,宁国公府却突然卷了进来,莫不是宁国公有了什么打算?” 沈聿宁嘴角浮起一抹淡笑,连带着眼中的凉意也消散了几分:“程畅,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此事恐怕是霍家大小姐一人所为。” 他从小生长在明争暗斗的宫里,对于危险和阴谋都有着本能的直觉。 京郊围场一事做得极为隐蔽,绝不是霍如海的手笔。 霍如海一向清正,绝不会耍这些阴私手段,那也只可能是这霍家小姐在背后做文章了。 呵,没想到,这板正的宁国公府竟出了个有趣之人。 片刻后,还未待程畅反应过来,男子颀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檀香暗示着有人来过。 京师的秋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几场秋雨后,空气中都沁满了凉意。 祈居内,书案上铺着几张上好的宣纸,旁边搁着几方松烟墨。 霍祈笼着青色素绒绣花袄,正提着紫毫笔在练习书法,不一会儿,纸上便多了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端的是行云流水,大气磅礴。 听雨和聆风立在旁边伺候笔墨,俱是屏住呼吸,生怕打扰了面前沉静的女子。 “姑娘,那牧监王原死了。”听雨语气里有些小心翼翼,率先打破了寂静。 霍祈提笔的手顿了顿,脸上却没有任何惊讶之色:“意料之中。” “奴婢听外面的老百姓传,王原是被赌坊里的人逼债杀死的,听说被发现的时候,身上有十几个大窟窿。可京兆伊去调查,竟没有任何证据,此事只好不了了之。”听雨拿出些说话本子的功夫,将一桩杀人案说得绘声绘色。 霍祈冷冷一笑,什么赌坊逼债,恐怕这背后的真凶,就是霍炽。 她这个二哥有多么心狠手辣,旁人不知,她却是领教过。 她上一世从未得罪过他,他都要来取自己的性命。这次王原让他吃了这么大的哑巴亏,他又怎会甘心? 不过,她也没有闲工夫同情王原。在其位,谋其政,这王原不做好份内之事,反而起些歪心思,收了霍炽的钱要她的命,现在这个结局也不过狗咬狗罢了。 “这些晦气的事情,何必来污了姑娘的耳朵?姑娘,今年的秋菊宴就快到了,重要朝臣的官眷都受邀出席,您也该准备准备。”聆风刚刚一直在研墨,此刻寻着个空隙见缝插针道。 “是该好好准备准备,听雨聆风,去取我的披风,我们去一趟怡香院。”霍祈放下手中的笔,拢了拢袖子。 怡香院?!这话把两个丫鬟吓了一大跳。 饶是聆风向来稳重,也面色古怪:“姑娘,这可是青楼,您怎么能去这种地方,传出去于您名声有碍。” 霍祈倒是没放在心上:“名声都是说出去好听的,有什么用?我既然要去,自有我的道理,走吧。”又从梳妆台的抽屉里取出二百两洪通柜坊的银票。 走了小半个时辰,三人终于到了怡香院。怡香院坐落在城西的观前街,附近人流如织,可见生意不错。 霍祈拿着面扇掩了掩脸,领着两个丫鬟往怡香院门口走去,只见一个花枝招展的老鸨扭着腰走了过来。 老鸨打量了一眼面前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带点挑逗的意味,调侃道:“姑娘,我们这儿,可是男人来的地方。您莫不是也要来玩不成?” 立在后面的听雨和聆风,到底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听了老鸨这番露骨的话,直接羞红了脸。 “难不成,妈妈只做男子的生意吗?我今日来,也有一桩一本万利的生意,不知妈妈有没有兴趣?”霍祈倒是坦然,摇了摇手中的面扇,似笑非笑道。 “姑娘借一步说话。”老鸨迎八方来客,最是有眼力见,滴溜了一圈眼珠,见霍祈气度不凡,身上皆是上乘的衣料,应当有些实力。 霍祈在这边和老鸨谈话,却不曾想,怡香院观景最佳的一间雅间内,正有人饶有兴味地看着自己,掀起了小小的波澜。 “这是哪家的姑娘,竟如此不守礼。”男子被手中的茶水呛到,面色有些微红。 说话的男子正是民间大名鼎鼎的神医唐之遥,他身着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人温文尔雅,若不知其真实身份,怕会以为是哪家的贵公子。 “是个妙人。”对面的男人倒是优雅极了,轻抿了一口茶水,不急不缓地开口。只见此人眉眼清俊,眼光寒如万年冰雪,行动姿态自有一股风流,正是沈聿宁。 他隔着珠帘饶有趣味地看着窗外的女子和老鸨周旋,就像看到了一只不知从哪窜出来的野猫。 不知道是哪家的女子,性子倒是野,竟光天化日之下跑来逛青楼。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怡香院雅间内,老鸨一边斟茶一边笑着道:“不知道姑娘,是要做什么生意?” 打量了一下四周,见没有旁人,霍祈摸了摸鼻子,便朝着老鸨说:“我看妈妈也是个爽快人,便直说了,我此次前来,是想向妈妈寻一物,价钱都好说。” “哎哟,姑娘这是哪儿的话!您只管说,奴家一定尽心尽力,就是那天上的月亮,也得给您摘下来不是!”老鸨也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性子,掐着尖细的嗓音道。 “无他,不过一小瓶情丝绕。”霍祈淡淡道,抬头望向老鸨。 老鸨脸色一变。 第七章 原来是她 霍祈曾在一本杂书中见过情丝绕,该物乃一百年前西域国宠妃所制,用来笼络君主,保证自己荣宠不衰。 这玩意儿效果极强,所闻之人意乱情迷,眼前便出现心中最为渴望之人,问什么便答什么。同时浑身发烫,须得与人欢好才能清醒。 这东西民间不常有,上一世,她曾听父亲说起,朝廷有个官员就是在怡香院着了情丝绕的道,将自己贪墨之事说漏了嘴,被皇帝判了流放。 老鸨的笑容有点凝固,不想来人胃口竟然这么大。 情丝绕是怡香院的镇院之宝,大部分人都并不知道此物的存在。怡香院也是靠着这个长久不衰,不仅稳坐京师第一香楼的位置,还汇聚了各方消息秘辛。 老鸨自然不愿意透露,谁知道这个小姑娘是不是来砸场子的。 “这玩意儿是什么,倒是未曾听过。”老鸨故作镇定道。 霍祈闻言,淡淡地凝视着老鸨,一双凤眼让人瞧不出任何情绪,却盯得人浑身心虚发冷。让人不禁疑惑,这女子不过十三四岁,眼神却沧桑得像是能看穿一切谎言。 静默片刻后,她面上浮起淡笑:“妈妈,你这话就拿我当外人了,怡香院的实力我若是没摸清楚,能贸贸然前来吗?” 老鸨当下面色就有点发红,但也不是个容易被唬住的,道:“姑娘这不是为难奴家嘛?这东西是个稀罕物,若真有这好东西,我还用得着做这个生意?” 霍祈见老鸨并不咬钩子,威胁道:“妈妈不必拿这些虚言来搪塞我,你们怡香院把握着此物,外面的人可不知道。若是知道了,做出什么事情砸了你怡香院的招牌也未可知。 不如,我们以君子之礼,你给我东西,我付你银子,银货两讫,顺带还帮妈妈保守这个秘密,怎么样?” 怡香院树大招风,生意红火,害得京师几家香楼都生意惨淡,本就树敌不少。 这被怡香院所害的,又大都是京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若这情丝绕的秘密泄露了出去,恐怕麻烦不小。 这老鸨做皮肉生意,自然有些铁血手腕。见霍祈不依不饶,明目张胆地威胁她,眼里闪过一丝阴鸷,正准备把这面前女子折磨一番,好让她知道怡香院不是可以随意撒泼的地方。 只是还未来得及动手,面前的女子又幽幽开口:“哦对了,来之前我已经嘱咐过府里几个小厮。 若一个时辰后,我没回府,便让人将怡香院此事传扬出去。我自是不怕名节被毁,怡香院经不经得起折腾,我就不敢保证了。” 老鸨闻言,一口银牙几乎快要咬碎,她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见多了泼皮无赖,却不想现在的丫头片子也如此难缠。 她悻悻然道:“姑娘不如先品品我们这里上好的雨前龙井。至于姑娘所求之物,奴家还得请示一下上头。” “这便有劳妈妈了。”霍祈拢了拢袖子,轻抿了一口茶水,果真入口清冽。这怡香院开在观前街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段,招待散客竟也上这么金贵的茶,可见做的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老鸨款款退出,抬脚去了沈聿宁所在的雅间,只是,刚刚轻浮热情的样子全然不见,脸上一片肃穆。 到了门口,老鸨正了正神色,待沈聿宁眼神示意她进来,才敢动作,进了雅间后便作揖开口道:“主子,钩月有一事要请示。有位姑娘不知从何处知道了情丝绕的秘密,以此威胁求取,恐怕是有内鬼将此事泄露了出去。” 未待钩月开口说完,沈聿宁便懒洋洋地开口:“钩月,你在我身边做事也有些时日了,今日怎么还能这么容易着了小姑娘的道?” 钩月立即跪下作揖道:“是钩月糊涂,请主子责罚。” “自己待会儿下去领二十板子,若有下次,也不必再跟着我。”沈聿宁倒是毫不怜香惜玉,一张嘴便是冷漠至极的话。 闻言,钩月却是心下松口气,主子向来严苛,今日只领二十板子,已经是手下留情,道:“钩月领罚。只是这姑娘那边如何应付?奴婢见这姑娘有些泼皮,随意动手,恐给主子招惹是非。” “撵出去,寻个恰当的时机,斩草除根。”沈聿宁面上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 “是,主子。对了,另外,奴婢刚刚仔细留意了一下,这姑娘腰间的玉佩上刻着一个‘霍’字,应当是世家女子。” 霍?京师里的霍姓世家,可不就宁国公府嘛? 原来是她?! “且慢。”沈聿宁沉吟片刻。 “这情丝绕也并非什么金贵之物,我看她有点意思,不如给了她,看看能掀起什么风浪。”沈聿宁倒是不怕一个丫头能做出什么,不过起了点看戏的心思。 自家主子说出来的话,从来都是一言九鼎,从不轻易收回,如今这是…… 钩月有些不解,不过,作为一个优秀的下属,是不能多揣测主子心思的,当即就道:“是,奴婢明白。” 说完后便退了出去,去往怡香院暗阁。 “什么叫不是金贵之物?这可是我花了大力气重新炼制,不过得了数瓶。若不是为了撬开朝里那些老狐狸的嘴,我用得着去炼制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唐之遥听了沈聿宁一番浑话,忿忿道,脑中闪过他那烧坏的十几个炉子。 “那便多谢你了。”沈聿宁不紧不慢,气定神闲地抛出了几个字。 唐之遥跟沈聿宁有多年情谊,自然也是知道他说一不二的脾性,面上有些不怀好意:“为何你刚刚听说这姑娘姓霍,就突然改变了主意?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啊,该不会看上人家姑娘了吧?” 沈聿宁却并未被激到:“不过看戏罢了。” 倏然间,他脑中却是想起了程畅那日的话: 京郊围场,是霍家大小姐霍祈在背后推波助澜。 这次她费这么大功夫取情丝绕,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霍祈正在打量雅间的装潢。 这怡香院倒是个好地方,虽是青楼,但也不俗,也难怪来的不都是登徒子,还有些文人墨客。 听雨有些沉不住气道:“这老鸨怎么还不来,莫不是故意晾着我们?” 话音刚落。 只见钩月款款走来,将一个小瓶子递给霍祈道:“姑娘,这情丝绕乃是怡香院的镇院之宝,滴在水里一滴,便立竿见影。奴家这里准备了一小瓶,还望姑娘笑纳。” “妈妈果真是个通透之人,烦请开个价吧。” 世界上没有白吃的午餐,做生意既得到了些东西,也就相应地要付出些代价。霍祈为人做事的原则之一,便是要看有没有能力为自己的行为买单。 因此,倒也没有忙着去接。 开价?主子并未吩咐啊,这可如何是好…… 不过钩月是个机灵人,反应了三秒便道:“姑娘,我怡香院最不缺的就是银子,您给个一百两银子意思意思也就得了。若以后若怡香院有什么需要的,您再行个方便就成。” 立在后面的听雨不禁暗暗咂舌,真是无奸不商,一百两银子都能抵得普通小吏一年的俸禄了,就换这么一小瓶东西。 这老鸨明明就是狮子大开口,结果仿佛是姑娘欠了天大的人情一般。 霍祈知道此物金贵,自然没有异议,只是这老鸨果真精明,拿了银子还不够,还诓了自己一个人情。 她眼神示意聆风将一百两银子递出去,自己接过瓶子道:“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妈妈既给了我方便,我以后自然报答一二。” 霍祈正想打开瓶子查验,旁边的钩月却制止了她:“姑娘可千万小心,这一打开,您就有自己中招的风险,总归我怡香院从不耍这些阴私手段,您放心就是。” 霍祈挑了挑眉,当真这么厉害? 这秋菊宴上可是有好戏看了。 第八章 宴前交锋 宁国公府紫岚轩内,一群婆子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霍青岚正在试刚送过来的新衣,这衣服是她特意请京师凤绣庄最出色的绣娘静娘特意定制的,为的就是在秋菊宴上一展风采。 “二小姐身段苗条儿,穿什么都好看得紧,这通身的气度,我看在这偌大的京师里也找不出几个。”说话的正是刚把新衣送过来的绣娘静娘。 静娘专门做官家女子的生意,因此也练就了专捡漂亮话说的好本事。 毕竟,谁不喜欢听好话呢? 旁边的齐氏闻言,故作谦虚道:“哪里就有静娘说得那么好,全是你这身衣服做得好,今后可还少不了你的手艺。”说罢,便让身边的丫鬟春香打发了赏银,将绣娘送了出去。 转眼间,屋内只剩下齐氏母女两人。 齐氏从上到下扫了一眼霍青岚,掩着嘴笑道:“此次秋菊宴,咱们二房也能去。这次宫宴上都是些王公贵族,你穿着这身衣服去,定能让他们看直了眼。” 齐氏心里对大房压二房一头一直耿耿于怀,自己的夫君不争气,于是她便把目光转移到了子女身上,一心盼着霍青岚钓个金龟婿,霍炽入仕立下个大功劳,捞个诰命夫人给她当当,也好让她在京师贵妇圈子中扬眉吐气。 “娘,此话在我紫岚轩说说便罢了,传出去没得叫人笑话。”霍青岚给头上换了一支珠钗,颇有些无奈。 “为娘的还不能和自己的女儿说些体己话?你哥哥此次着了别人的道,我只盼着你找个好夫婿,给我找回点面子。 我看那吏部尚书刘大人的儿子就是个好的。上次喝茶遇见刘夫人,她对你也是颇为满意。 这次秋菊宴是个相看的好时机,你若能得了刘公子的青眼,以后也能帮衬帮衬你哥哥。”齐氏对女儿的话有点不满,忿忿道。 “娘,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吧。”霍青岚眸色暗了暗,语气中有些不耐。 霍青岚面色如常,心里却冷得像块冰。 其实,按照霍家二房的门第,是高攀不上吏部尚书这样的门第的。 齐氏敢打这个主意,无非是因为那吏部尚书的儿子刘方花名在外,稍微有点门第的世家都不愿意与之结亲。 那刘方是个不折不扣的好色之徒,不到弱冠之年就收了一屋子姬妾。这就罢了,有一次他心情不好,竟打死了屋子里的一个侍妾。 此事在京师传得沸沸扬扬,可她的母亲一心想的就是拿自己的婚事给哥哥当垫脚石,又何尝在意过她的感受? 她捏了捏拳头,端详着镜中的自己。没有父母给她做谋算,如今哥哥又不争气,这前程便只能靠她自己去秋菊宴挣了。 只要她能得了袁韶的喜欢,就能摆脱这个泥泞一般的家。 转眼几日过去,宫中的秋菊宴终于在几场秋雨后到来了。 秋菊宴是大齐一年中最受重视的宫宴,每逢九月初五,皇帝遍邀群臣一起同乐赏菊,以示天子近臣之意。 秋菊宴是允许大臣带家眷的,因此每年的秋菊宴都会集齐各家的公子小姐,甚至还有即兴表演,若能得皇帝和太后的称赞,不仅能得不少赏赐,还美名远扬。 一大早,祈居就炸开了锅,大伙儿都在为秋菊宴做准备。 听雨忙着收拾东西,便由聆风给霍祈梳头。 聆风梳了个云顶髻,笑着道:“姑娘怎么打扮都是出众的。” 这话倒不是恭维,在聆风心里,自家姑娘就是顶顶的美人儿。 云顶髻把霍祈漂亮的额头露了出来,看着便少了几分女孩的稚气,再配上一双凤眼,倒有了几丝妩媚。 “这是自然,咱们姑娘可是宁国公府的大小姐,谁敢小瞧了去!姑娘,这次秋菊宴可真是热闹,奴婢听说,镇远侯世子也会去呢!”听雨心直口快,促狭道。 霍祈看了听雨一眼,便知道她是在打趣自己和袁韶。 其实,倒也不怪听雨,若换了上一世的她听了这话,只怕还会有些害羞。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自己以为得了个宝,其实只是她上一世噩梦的开始。 “不过就是一起在国子监读过几天书,算不上熟。”霍祈淡淡道。 听雨听了此话,吐了吐舌头,倒有些不好意思。 聆风取来霍祈的披风给她披上,笑盈盈道:“姑娘,时辰差不多了,马车已经在府门口候着,不好让老爷夫人等着。” “走吧。”霍祈拢了拢袖子,站起身。 待三人到了府门口,只见门口停着两辆马车,霍如山夫妇和宁国公夫妇正在闲聊,霍青岚则立在旁边笑意盈盈地听着。 这霍炽却是没来,想来是前段时间出了事,现在也不好腆着脸皮再去,平白无故惹笑话。 还是霍如海先发现霍祈到了,捋了捋胡子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女儿,颇为意外道:“祈祈难得作这样艳丽的装束。” 霍青岚闻言,朝霍祈看去,咬了咬唇。 到底还是十四五岁的孩子,心里总是有些爱攀比的虚荣心。 霍祈平时专爱穿些青色竹纹的衣服,虽然贵气,倒不会显得过于扎眼。 今天却一反常态,穿着一身海棠色的烟云蝴蝶裙,一头青丝挽着海棠紫玉簪,竟将容貌里的媚态烘托了出来,直教人移不开眼。 她忍不住开口:“姐姐今日的装扮倒是有些过于艳丽了。” 霍祈歪了歪嘴,她今日本想穿以往的衣服,却不知听雨从哪变出一套新衣,本想拒绝,可听雨却说这秋菊宴主要是赏菊,和竹子犯冲,愣是让她换上。又是给她忙前忙后打扮了一个时辰,倒不好拂了听雨的好意。 虽这身打扮不是她本意,可她一向护犊子,扫了一眼霍青岚:“妹妹也不遑多让,定能大放异彩。” 其实这霍青岚也没少费功夫,梳着一个飞仙髻,头上插着烧蓝莲花金步摇,穿着一身百花曳地裙,端得是富贵无比。 只是霍祈虽然艳丽,但也不会过于铺张,而这霍青岚裙子上的花样皆是金线所绣,倒也不知道二房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铺张。 霍青岚也不好反驳,只好闭上了嘴,随着霍如山夫妇上了马车。 夜色已经悄然降临,霍家的两家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在去往皇宫的官道上。 马车上,汪氏看着自家女儿,喜笑颜开:“我们祈祈今日这样打扮,倒是比平日里还要美上几分。” “娘,您从上马车到现在已经夸了我无数回了。我倒是觉得,学识和气节才是我们女子安身立命的根本。”霍祈颇有些无奈,自家娘亲这性子比她还活泼。 坐在旁边的霍如海听了,抚着胡须开怀一笑:“祈祈此话说得好,不愧是我霍如海的女儿,光有个花架子有什么用?” 马车上有说有笑,一个时辰后,霍家一行人终于到了宫门口,在内侍的指引下前去长乐宫。 宴会主厅内,男眷和女眷分别落座于左右两边,大兴民风开放,宫宴上陌生男女打照面,也不会失了礼数。 尚未正式开席,皇帝和宫中的妃嫔皇子还未到,主厅内的气氛倒还称得上轻松。 女眷席上,已经到了不少有头有脸的夫人和小姐,正吃着茶闲话家常。 “这么重要的秋菊宴,今年竟然选在淑妃娘娘的长乐宫办,看来这淑妃娘娘果真圣宠不衰。”一个面若银盆的夫人猜测道。 “谁说不是呢,淑妃娘娘得宠,连带着兄长镇远侯也得了陛下看重,听我家官人说,前阵子陛下才赐下几斛夜明珠。”另一个瘦削的夫人接话,眉梢带着三分精明。 这秋菊宴虽面上的目的是赏菊,但还真没有哪家是单纯奔着赏菊吃茶这样的雅事来的,说到底,都是为了应酬。 大臣们自是到处笼络关系,看看能不能为自己的仕途添份助力。夫人们却是相看各家的儿郎贵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姻亲,给自家儿女寻一门好亲事。 旁边一个长脸夫人忍不住插嘴:“谁家小姐若能攀上镇远侯府的亲事,那可真是有福气。镇远侯就一个儿子,嫁进去那不是整个侯府的当家主母?” 那个瘦削夫人用帕子掩了掩口角:“谁说不是呢!我听小道消息说,这镇远侯府已经定了宁国公府的姑娘,虽然明面上还没点破,但也是八九不离十。” 一说八卦,大家都来劲。 “可是宁国公的大小姐霍祈?听说模样倒是不错,只是才情却远不如霍家二小姐。”又有个夫人接下话茬。 瘦削夫人又道:“没有才情又如何,小小年纪就得了袁世子的青睐,听说她之前策马摔伤,袁世子三日一送补药呢,当真是好手段。” 话音刚落,主厅门口负责通报的小太监拖着长音道:“宁国公到——” 第九章 秋菊宴会 众人一听,俱是朝着门口望去。 只见气度不凡的宁国公夫妇背后,紧跟着一个约莫十五岁的少女。 那少女肤色本就白皙如牛乳,又作艳丽的装扮,在厅内夜明珠的照耀下,更显得皎如秋月。一双凤眼媚意横生,可脊梁挺得如竹子一般,眉目之间自有端方之感,便将那股媚意压下了。 只见她姿态妥帖,步步生莲,跟在宁国公夫人汪琴背后在前厅正中落座。 “阿琴,你可算是来了,教人好等!”一个慈眉善目的夫人亲亲热热道,此人正是汪琴在闺阁中的手帕交——老太师之女宁氏。 汪琴笑着颌首,还未发话,宁氏打量了一眼霍祈,又道:“祈祈如今出落得是亭亭玉立,这一厅的人都盯着她看呢!” 果不其然,霍祈这一露面,女眷席上还好,夫人们只是惊讶了一下少女绝美的容貌。可男眷那边,却早已经有人看得痴了。 人性如此,见过最好的,再去看别的,总会觉得除却巫山非云也。 霍青岚是在霍祈后面进行来的,因着大家的注意力都被霍祈吸引了,她反而被无意间忽视了,眼下也只好灰溜溜地跟着齐氏选了个正厅末尾的席位坐下,和其他的夫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叙话。 不过多久,只听刚刚通报的太监唱道:“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淑妃娘娘驾到——” 一中年男子身着一袭明黄色龙袍,双眼犀利有神,带着傲视天地的强势,自有一股威严之气,正是大齐天子孝文帝。 后面紧跟着一身着凤凰宫装的女子,雍容华贵,乃当今皇后。 而旁边搀扶着皇帝的美艳女子,是如今宫中最得圣宠的淑妃娘娘。这女子身着牡丹色流彩云锦宫装,一双美目飞扬跋扈,给人不好亲近之感。 最让人暗暗咂舌的,是后面跟着的镇远侯世子。这镇远侯今日因感染风寒未曾来,倒是派了自己的儿子袁韶赴宴,刚刚迟迟未来前厅,怕也是在后头和淑妃叙话的缘故。 外戚如此受宠,让人心惊。 原本吵吵嚷嚷的正厅倏然安静,待皇帝在龙椅上落座,众人皆直直跪了下去:“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爱卿平身,今日不必拘礼。”正厅龙椅上的皇帝抬了抬手,一双精明的眼睛巡视了一圈四周。 待众人起身,皇帝缓缓开口:“七皇子还没到吗?” 男眷皇子席上,从二皇子到六皇子皆已落座,唯独最后一个位置上空无一人。 只见一个脸略微方圆,眉目正气的男子起身作揖道:“禀告父皇,七弟说今日身子不舒服,故而来不了了,请儿臣代为转告。”此人正是四皇子沈聿清。 “到底是来不了,还是不想来?这可就说不准了。”旁边的五皇子沈聿先带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揶揄道,直到接收到上头淑妃的一记眼神,才悻悻然闭上了嘴。 皇帝闻言,浑浊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情绪,喜怒不形于色,是帝王之道。 他淡淡笑道:“如此就不必等了,开席吧,众爱卿只当是家宴即可。” 上菜的宫人鱼贯而入,原本有些紧张的氛围倏尔缓和了下来。 底下的大臣却是各怀鬼胎,皇帝已经年近六十,身子已有颓势,不少朝臣都在暗暗揣测圣意,看看哪位皇子最有机会坐上那把龙椅,毕竟,对这些臣子来说,谁能先站对立场,谁便取得了先机。 “这七皇子从来没在秋菊宴上露过面,可陛下怎么年年都问一遍?”韬豹大将军沈毅是个只会舞刀弄剑的粗人,因此说起话来也是毫无顾忌。 光禄寺少卿罗敬是沈毅的好友,暗暗往五皇子沈聿先的方向看了一眼,有意提点道:“这七皇子的生母是陛下厌弃的敬贵妃,从小不得圣上看重,自然也不愿意来这秋菊宴。七皇子不来,陛下也是不甚在意的样子。” 这边说着,只见皇帝吩咐内侍给五皇子沈聿先多上了一道燕窝鸭子。 不少大臣见状,都不禁感叹,这五皇子有镇远侯那样显赫的舅舅扶持,又有淑妃娘娘这样的生母为他打点,又得陛下看重,真是独一份的恩宠。心中也暗暗有了思量。 女眷席这边就简单多了,都是些还在思春期的少女,自然都是讨论男眷席那边的哪个儿郎俊俏,哪家胭脂铺子的胭脂好。 “这镇远侯世子真可算得上独一份的好气度。”内阁学士之女柳依依心无城府,随口感叹道。 只见袁韶身着一件雪白的直襟长袍,腰束月白祥云纹的腰带,绣着银线的蟒纹滚边熠熠发光,显得整个人丰神俊朗。 似乎是听到了这边的对话,那男子往女眷席望了过来,微微一笑。 淡定些的还好,不淡定的早已经羞红了脸。 “你们这样成什么体统,如此做派倒是失了府上的面子!”说话的正是淑妃的女儿德安公主,此刻疾言厉色,吓得底下的女眷都不敢说话。 旁边的霍祈听了,差点没笑出声。 这德安公主是袁韶的表妹,上一世一门心思爱慕袁韶,却不想最后她这个宁国公之女嫁给了袁韶。 大婚后,她和袁韶进宫拜见淑妃,这德安公主没少给她使绊子。这样一个刁蛮的公主,竟然教训起别人的体统做派,真是滑稽! 霍青岚面上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远远望着那一身白衣的男子,可她的眸子却泄露了少女的三分心事。面前人如天上月,她只能不甘心地望着,盼着,却没资格摘下来。 转眼间已是酒过三巡,舞姬身段婀娜,正跳着宫廷舞蹈,活色生香,美不胜收。 韬豹大将军沈毅带了三分醉意,粗声粗气开口:“陛下,这舞蹈年年都看,怪没意思!依微臣看,今日来的各家小姐公子俱是才貌双全,倒不如让他们来些才艺助兴,给我们这些粗人开开眼!” 大臣家眷才艺展示早在往年就有先例,因此,倒也无人提出反对。 皇帝乐见其成:“沈爱卿这个提议倒是不错,准奏。” 虽然这秋菊宴上的才艺展示是个传扬美名的好机会,可枪打出头鸟,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有人主动站出来。 正当气氛有些尴尬时,只见正厅女眷席末尾,有一纤弱女子起身:“臣女愿献上一支霓裳舞,为陛下助兴。” 开口的人正是霍青岚。 第十章 再见渣男 很快,霍青岚由宫女带着换了身舞衣出来。她穿了一身薄纱,珠翠环绕,本就苗条身材被腰带紧紧束着,纤腰盈盈一握,颇有些惹人怜爱。女子抖了抖阔袖,轻轻踮起脚尖,翩翩起舞。 霍祈冷眼瞧着厅中兀自舞得欢快的美人,千娇百媚,心里却是冷笑不止。 上一世,她因为坠马失了颜面,并未来秋菊宴。可她事后却听说,霍青岚跳了一支霓裳舞,赢得了满堂彩,甚至连陛下也开口称赞。 京师中人夸她色艺双绝,当得起京师第一姝。 她和霍青岚当了一世姐妹,最了解她表面的无害和内心的谋算。袁韶最喜爱的便是这霓裳舞,甚至还写过一首诗,赞叹南国胡姬舞姿之美。今日,霍青岚就恰好跳了霓裳舞。 是巧合吗,她不这么认为。 霍青岚骨子里有三分不可理喻的傲气,平日里瞧不上那些舞姬歌姬,只喜欢舞文弄墨,吟诗作对。可这正厅中的人,现在却做着她最不屑做的事情。 她不爱跳舞,却可以为袁韶跳舞。 她要的不是座下宾客的满堂彩,而是袁韶一人的青睐。 世间之事,早有预兆,他们俩的苟且之事,恐怕就是从这秋菊宴开始的吧,可惜她上一世却浑然不觉。 霍青岚,如此取悦一个杀妻灭子的男人,背弃姐妹之情,当真有这么痛快吗? 正想着,霍祈朝男眷席望了过去。 袁韶正在欣赏着厅中人起舞,眼中划过一丝惊艳。他似乎是感受到了一道目光,偏了偏头,眼神正好和霍祈对上,笑了笑,眼眸中含着脉脉情意,似乎谁若是拒绝了他,便是十恶不赦一般。 霍祈却是毫不在意地移开了目光,脸上带了三分显而易见的嫌恶。 她和袁韶从小一起在国子监读书,两家又是世交,关系甚笃。 镇远侯唯有袁韶一子,在第一次见过她后,便大笑道:“唯有祈祈才配我儿。” 那时的她,不知世事艰难,人心易变。她和袁韶,一起读书,一起策马,尽是少男少女的欢闹与情意。 她以为,那就是爱。 实际上,当时二人不过是活在幼稚自恋的理想中,感情只存活于象牙塔里的歌舞升平,一旦遇上风浪,便顷刻崩塌,自己的惨死不就印证了这点么? 这个虚伪的男人,朝秦慕楚,真是令人恶心。 袁韶被霍祈的目光扫到,却是一愣,刚刚她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嫌弃。 她,竟然厌恶他么? 莫名地,刚刚欣赏舞蹈的兴致全然不见,心里只有说不清的郁闷和烦躁。 两人的对视不过短短一瞬,却被女眷席上的德安公主捕捉到了。 她一直密切关注着袁韶的一举一动,此刻却看霍祈那狐媚子与表哥眉来眼去,当即心里就窝着一团火,恨不得撕碎了霍祈。 她咬着牙,心中思索着怎样才能让霍祈吃个大亏。 一盏茶的功夫后,厅中女子舞毕,美人香汗淋漓,目似秋水横波,别有一番风情,惹得厅下一些人的眼珠子都恨不得黏在她身上。 “霍家二小姐这舞跳得真是不错,比那宫廷里的舞姬还要好上三分!”底下有宾客小声议论。 霍青岚心里一喜,偷偷望了一眼男眷席上的袁韶,却见男子正盯着酒杯,不知在想些什么,当即心里就溢满了失落。 “霍二小姐这支舞舞得不错,当得起月下仙子这一名号。”龙椅上的男子道。 霍青岚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福了福身子:“谢陛下夸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是,还未等皇帝开口,女眷席中有一身穿宫装的女子便站了起来。 正是德安公主。 她似笑非笑道:“父皇,这霍家出色的可不止这霍二小姐,霍大小姐向来以诗书闻名,颇有宁国公当年的风范。” 转头望向霍祈,眼里带了三分恶趣味:“霍大小姐不如也来表演表演?可千万别扫了大家的兴。” 德安公主话里带了三分挑衅,说出来的话也不甚尊重,这便罢了。 实际上,京师中人多传霍祈有貌无才,不过是个花瓶。宁国公曾为当今皇帝的老师,博闻强记,文采斐然,可教出的女儿却没继承他的才华。 德安公主此举,摆明了是存心要给霍祈难堪,更要给宁国公府难堪。 此话一出,厅中人面面相觑。 实际上,德安这席话是有些强人所难的,可德安的生母是头上的淑妃,恩宠无边,主位上的皇帝似乎也是乐见其成。 她虽跋扈,可一时之间竟无人敢说些什么公道话。 有人去瞧宁国公霍如海和汪氏的脸色,可愣是没瞧出什么。夫妇二人面上皆是气定神闲,没人看到霍如海的手心已经微微出汗。 被点到的霍祈心中冷笑,福了福身子道:“既然公主想看,今日是秋菊宴,不如就以菊花为意象,作首诗如何?” 德安公主一愣,她本想让霍祈下不来台,看看她跪地求饶的样子,也好出了心口这口恶气。 却没想到霍祈这蹄子丝毫不慌,她哼了口气,硬着头皮道:“那本公主可就等着看了。” 德安公主和霍祈言语上一来一回,刀光剑影,明眼人早就看出了两人不对付,旁边的女眷席上骚动起来。 “只听说霍家大小姐喜爱骑马,却没听说在诗书上有什么造诣啊?”圆脸夫人窃窃私语。 一个下巴尖尖的夫人搭腔:“怕是托大吧?如今这局面,霍大小姐硬着头皮不也得上?” 男眷席上的袁韶眼中闪过一抹深思,也是有些疑惑。他从小和霍祈一起在国子监读书,知道霍祈并不爱在诗书上用功夫,怎么如今却这么爽快就应下了? 没过多久,几个小太监抬上一张桌案,桌案上铺着宣纸,墨汁已经研磨好,只待霍祈上手。 众人只见正厅中的女子面色沉静,仪态端庄,先是思考了几秒,便开始提笔作诗。 不一会儿,雪白的宣纸被墨汁浸染,几行龙飞凤舞的字显现了出来。 厅中的人俱是屏住呼吸,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半盏茶的功夫后,霍祈放下笔,朝着那龙椅上的男子行了个礼:“陛下,臣女已经作好,请您御览。” 德安公主听了这话,面色微变,不是说霍祈是个花瓶吗,真给她写出来了? 她扯着脖子想看那宣纸上写了什么,却看不见。 龙椅上的男子摆了摆手,几个小太监走过来将宣纸立起来,使厅中的众人都能看到。其中一个小太监诵读了起来: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菊花开,菊花残,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 待小太监念完,底下一片叫好声。 若是说刚刚霍青岚的霓裳舞给大家带来的是视觉上的享受,霍祈这首诗却是让人觉得豁然开朗,心思澄明。 或许是霍祈出场晚的缘故,大家一下子便将霍青岚抛到了脑后,止不住地赞叹这霍大小姐有宁国公当年的风范,生得一副锦绣心肠。 德安公主见状,早就被气得跳脚,本来想给霍祈一个难堪,不想弄巧成拙,反而变成了她的垫脚石,让她得了个好。 但她也不是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的人,此计不成在生一计:“霍家大小姐,今日秋菊宴乃是喜事,为何你却尽说些悲伤之语,这不是惹得大家不快吗?” 众人一听,虽不赞成,却也无人替霍祈站出来说话。 霍祈听后,却有些神情凄凄,对着德安公主行了个礼:“公主赎罪。马上就是中秋月圆之夜,臣女见今日君臣同乐,阖家团圆,想起仍在塞外驻守的大哥,才作下此诗。这首诗不仅寄托臣女对家兄的思念,更是希望保家卫国的塞外将士们平安康健,早日与亲人团聚。” 霍祈表面神情恹恹,心里却翻了个白眼。 她说得很明白,这首诗不仅是为自己而作,更是为塞北将士而作,将个人的情感拔高到了家国情怀的高度。 话都到这份上了,这德安如果还胡搅蛮缠,也只能说她是个蠢的。 德安听了霍祈这话,撇了撇嘴,没有再开口,心里却将霍祈恨了个透。 这狐媚子果然狡猾,若她再不依不饶,底下的宾客只怕就觉得她小肚鸡肠,不敬将士,真是好厉害的一张嘴! 一下子宾客席就沸腾了起来。 韬豹大将军沈毅拍了拍手,豪迈喊道:“霍大小姐果真是气度非凡,诗好人更好!”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一听是为将士祈福,心里就将霍祈捧高了两个度。 光禄寺少卿罗敬也附和道:“霍大小姐这诗意境开阔,情感充沛,诗如其人,霍大小姐必定也是胸襟开阔之人!” 龙椅上的天子眸中不禁闪过一丝赞叹,颇为开怀地对着霍如海说:“爱卿,你养了个好女儿啊!” 霍如海起身作揖:“陛下谬赞,小女愧不敢当。” 天子微微一笑,举起酒杯:“众爱卿,没有塞外将士便没有我大齐江山的安稳,朕邀大家共同举杯,为塞外将士祈福,望他们早日凯旋!” 底下的大臣皆是豪情壮志,共同举杯,痛饮了一杯水酒。 喝罢,皇帝又说:“霍家大小姐才华横溢,是我大齐的好女娘,赐夜明珠十斛,玉如意一对,龙香御墨十方,以示褒奖。” 该她出风头时,她自是大大方方;不该她出风头时,她便小心谨慎。霍祈宠辱不惊,淡淡应下,随即又回到坐席上。 底下的女眷席听了皇帝刚下的旨意,俱是高看了霍祈三分。 “你刚刚不是说霍家大小姐没什么才情吗?可我看她那诗的文采,可不比前朝状元郎差!”一个夫人说嘴道。 “我也只是道听途说,未见真章。想来也是,宁国公府这样的门第,又怎么会教出大字不识的女儿呢?也怪我之前偏听偏信了。”之前编排的夫人颇有些不好意思。 放眼男眷席那边,不少人在偷瞄霍祈,都想着筵席散了寻个机会攀谈一番。 袁韶见状,心里却有些醋意。 他痴迷地望着厅中的女子,觉得与有荣焉,只有霍祈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自己,唯有她才能站在自己身边,与他共享这悠悠岁月,雄图霸业。 他们虽还未定下婚事,可在他心里,早就视她为未来的妻子,又怎么能让别人肖想? 可能是这男人的目光过于炙热,霍祈微抬双眸,落落大方与男人对视了一眼。可她面上却不复开始的嫌恶,反而嘴边绽放出一个笑容。 霍祈不笑还好,一笑,便如刚刚盛开的玉兰花一样馥郁芬芳,直叫袁韶看呆了眼。只是,这笑着的女子,心里想的却是: 好戏该登场了。 第十一章 螳螂捕蝉 宫宴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并未有人注意到平静下暗藏的波涛暗涌。 男眷席那头,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有个面生的小太监暗暗给袁韶塞了张纸条。 袁韶本有些不耐,心想哪里来的小太监如此不懂规矩,展开纸条一看,却看到上面写了几个大字: “御花园小筑一叙。” 落款是一个霍字。 他眼神往女眷席梭巡了一圈,发现霍祈的位置上空空如也,难道是霍祈给的? 霍祈这是何意?袁韶心中有些疑惑。她一向是最懂规矩之人,怎么会邀他私下见面? 可他转念一想,难道是霍祈有什么体己话要对他说? 美人相邀,岂有辜负之理。他本就一直爱慕霍祈,如今她先朝着自己走了一步,他定然也不能伤了美人的心。 今日本因为霍祈的神情有些郁闷的袁韶,此刻看到纸条,一下子就将那些不痛快抛诸脑后。 他往正厅主位瞧了瞧,龙椅上的孝文帝正在和皇后淑妃笑着叙话,并未往这边瞧。心下一横,他便趁人不注意溜了出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袁韶日思夜想的霍祈,此时早已经到了御花园门口。 秋风飒飒,湿润的泥土裹挟着花朵的芬芳,沁人心脾,令人不禁沉醉在这秋日花景图中。 因着秋菊宴的缘故,宫人们都去长乐宫伺候了,此刻御花园人烟稀少,只有萤火虫微弱地闪着光。 “姑娘,按照秋菊宴往日的传统,待会儿陛下便会移驾御花园点灯,咱们这会儿来干什么?”聆风迟疑地问。 “自然是来偷看别人幽会。”霍祈语不惊人死不休。 聆风环顾了一圈四周,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好好的姑娘说什么浑话,咱们也得赶紧回去了,若是让人发现您擅自跑出来,怕是不妙。” 霍祈面色沉静,并不恐慌,淡淡道:“放心吧,我已经嘱咐过听雨,若有人问起,便说我醉酒,出去透气了。” 说罢,霍祈领着聆风沿御花园里一条小径走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走到了尽头,小径的尽头赫然可见一个小筑。这小筑看起来并不起眼,若不细细寻来,倒是不容易被发现。 聆风见此,不由地惊呼一声:“没想到御花园竟还有这样的所在。” 霍祈看了一眼面前的丫头,上一世她进宫多次,还是聆风无意之中发现了此地。聆风还和她打趣,这儿不失为一个幽会之所。 这小筑虽然就在御花园里面,但平时鲜少有人来,原本是给御花园守夜的宫人准备的,因着还未到戌时,此刻并未有人。 “聆风,你在门口守着,千万不能进来。”霍祈嘱咐道。 聆风虽然不解,但见霍祈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当即便道:“奴婢明白。” 霍祈推门进去,从袖中掏出一个火折子,原本漆黑的屋子塞进了一室温暖。 她察看了一圈小筑的环境,内里的陈设虽然简单,但也是应有尽有,因着布局有些逼仄,反而显出几分别样的情致。 借着微弱的火光,她目光梭巡了一圈,目光一定,从袖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情丝绕,一手用帕子紧紧捂住口鼻,一手往桌案上的花瓶中滴了几滴。 小筑外,聆风密切关注着四周的一举一动,心里正是紧张不已,生怕被人发现。片刻后,只听“吱呀”一声,兀自被吓了一跳,却发现是霍祈出来了。 “走吧。”霍祈道。 “姑娘,咱们现在去哪安全?”聆风虽然不知道霍祈在里面干什么,但也隐隐约约猜出了自家主子的打算,她一向机敏,现在想着的便是如何脱身。 “去那棵梧桐树下,还有些事情需要盯梢。待人到了,我们马上回去。”霍祈神情严肃,当机立断道。 人?什么人? 还没等聆风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只见自家姑娘一步迈作两步朝梧桐树跑了过去,她也只好快步跟上。主仆二人弓着身子躲在树下。 不得不说,这棵梧桐是极佳的藏身之所。 旁边有杂草掩护,站在这能看清楚小筑里发生什么,那边的人却瞧不见这头站着的人。 不到一刻的功夫,只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聆风指了指小筑:“姑娘,果然有人来了。” 待她定睛一看,聆风心头划过一阵骇然,来人竟然是镇远侯世子袁韶。自家姑娘今日要对付的人竟然是镇远侯世子? 她抬头看了看霍祈,有些木然,喃喃道:“小姐,怎么会是世子?” “聆风,如果你的夫君亲手杀了你,你会怎么样?”霍祈面色冷肃,自顾自地说。 “自然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他。”聆风道。 “那就对了。”霍祈冷冷道。 聆风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她转头望了望自家姑娘,发现霍祈脸上虽没有表情,可一双眸子里似乎蕴藏着巨大的暗涌,那是滔天的恨意。 这头,袁韶到了御花园小筑,只见周围漆黑一片,并未有人影,便放轻脚步,推门进了小筑。他先是试探性地喊了喊:“祈祈,你在吗?” 见无人应答,袁韶解下披风,摸黑寻了个椅子坐下,一想到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他搓了搓手,激动得手心微微出汗。 他虽然未曾娶妻,但也不是未经人事的男子,家中母亲早已经给他安排过通房,教他如何行房事。 霍祈平时那么骄傲,今日却肯主动给他塞纸条,必然是有很多体己话要跟他说吧?说到动情之处,有些事发生得也就更自然。 既然,霍祈迟早是他的人,有些事早发生晚发生又有什么区别? 他兀自想着,突然闻到空气中传来一阵淡淡的花香味,登时脑子便有些发晕,软软瘫在桌上。 梧桐树下,霍祈和聆风俱是屏气凝神,关注着小筑这边的情况。 只见袁韶进去不过片刻,又有一曼妙女子朝小筑走来,步伐轻快。 夜色虽浓,但月光还是足以让人看清楚人的轮廓。 聆风惊道:“竟然是二小姐!二小姐来做什么!” 霍祈道:“她来做什么,待会儿不就知道了?” 霍祈脸上浮起一抹讽刺的笑,眸色冷冷热热。 此事最终能不能成行,就看她这个妹妹怎么做了。若她有点脑子,今日就只是镇远侯世子言行无状;可若她自己选择要跟了袁韶,今日便是霍家二小姐恬不知耻,自奔为妾。 上一世你们踩着我的血肉苟且,这一世,便还是由我来给你们牵起这段姻缘,不知你们可还满意? “姑娘,二小姐进去了。”聆风又是惊呼一声,打断了霍祈的思绪。 此刻的霍青岚心情雀跃,刚刚有个小宫女来传话,说是袁韶要见她。 她一路走过来,满脑子都是甜蜜。 他终于看见自己了吗?今天的霓裳舞是为他舞的,他一定能感受到吧。霍青岚雀跃地想着,待会儿她便要将这么多年的少女心事全部告诉他,她对他的情意,绝不比霍祈给他的少。 想着想着,她到了小筑的门口,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她便感觉怀里揣了几只小兔子,扰得她的心脏砰砰跳。 霍青岚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电光火石之间,有一个男子拽住了他的手腕,往怀里一送。 她惊呼一声,借着从窗户渗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男子的脸。 袁韶喘着粗气,脸上有一股不正常的潮红。他不复平日里的温润如玉,反而像一匹回归原始欲望的野兽,猛地扑到了她身上,鼻子狠狠汲取着她脖颈的香味。 她目光沉沉地盯着面前紧紧抱着自己的男子,只是假意挣扎了几下,却并未推开。 京师之人提起霍家之女,第一反应无不想起霍祈,自己从小便与人为善,又在诗书上狠下功夫,为得就是博一个好名声。 可一有霍祈的场合,她就要被抢风头,连自己钟情之人都要拱手相让。 说到底,自己的样貌品行都不输给霍祈,不过是因为霍祈的爹是宁国公,可她却只是一个翰林院侍读的女儿。 如今,老天爷助她一臂之力,这可是袁韶主动的,出了这种事,道理自然站在她这边。 若是有了肌肤之亲,以袁韶的性子,必然是要对她负责的。 就算当不了他的正妻,当个侧室也是好的。嫁入镇远侯府,总比嫁给那荒淫放荡的刘方好,不知道哪天命都被折磨没了。 何况,她本就爱慕他,不是么? 想到此处,霍如岚便主动拉下了腰间的系带,仍由袁韶的手撕扯着她的衣服…… 小筑里的声响越来越大,不远处的梧桐树下,聆风吞了吞口水,脸上一块白一块红,不知是被里头的声响惊的,还是羞的。 霍祈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袁韶横在她脖颈上的那把长剑,是霍青岚要林管家强灌毒酒的画面。 恍惚中,她好像看到了上一世二人的音容笑貌。 待她再睁开时,凤眼中已有肃杀之意:“聆风,我们走吧。” 然而,话音刚落,头顶的梧桐树却突然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不想这御花园,竟还有这样的好戏。” 霍祈反应极快,猝然抬头:“谁?” 第十二章 黄雀在后 只见梧桐树沙沙作响,一个男子翻身跃下。 皎洁的月光下,男子身着一件玄色阔袖蟒袍,袖口处镶绣金线祥云,腰间系了一块双龙纹玉玦,身量极高。远远看过去,便有一种逼人的压迫感,在夜色中显出三分神秘。 先不论其身份,宫中夜宴之际,这男子却出现在空无一人的御花园,本就是一件值得推敲之事。 面前的青年不知从哪变出一个火折子,“擦”地一下,火光点亮了空气,也清楚地映照出男子的面容。 那是一个极为俊美的青年,唇若涂朱,鼻如山峰,无一处不美。最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还是这少年的双眸。他眸光如千年寒冰,哪怕眼前有火光照耀,也丝毫不能融化那眸子里的冷意。 若是在别处看到这么一个俊俏的男人,霍祈可能还有些欣赏美人的旖旎心思。 只是,在这样的境况下,霍祈活了二十多年的直觉告诉自己——大事不妙。 这青年缓缓走到霍祈身前,淡淡俯视着她,眼神又往小筑扫了一眼,嘴角噙着些意味不明的笑意:“宁国公府家的小姐果真有胆色,摆了镇远侯世子一道,竟还在这里偷听床帏之事?” 旁边的聆风闻言,心中一跳,面前这个陌生男子怎么会知道自己姑娘是宁国公府小姐? 霍祈心中一凛,比起被他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更令人心惊的是,面前的男人似乎知道她的身份? 但她终究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少女,连重生这种鬼神之事都经历过了,倒还真没那么容易被唬住。 她面上浮起淡笑:“臣女见过七皇子。” “哦?你认识我?”沈聿宁有些惊讶。 “衣料和纹样皆依宫中皇子的规矩,腰间玉珏乃皇室之物,身上又独有一股檀香”,霍祈眼神低垂,看似谦卑,实则绵里藏针道:“臣女听说宫中七皇子,最爱礼佛,除了殿下和那寺庙里的和尚,臣女也很难想象还有什么人身上,竟能沾惹上这么重的檀香味。” 沈聿宁似笑非笑道:“霍家小姐的心思毒,眼睛更毒。你既知本王身份,就不怕本王把今日之事抖出去?” “今日之事?”霍祈微微笑了,只是这笑意却有些不达眼底,“今日我不过刚好经过罢了,殿下空口无凭,于臣女自然无碍。只是,若是让陛下知道,七皇子托词未去秋菊宴,却躲在御花园偷听墙角,不知作何感想。” “你倒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沈聿宁道,似乎是觉得面前这个黄毛丫头有些不自量力。 “臣女并非无所畏惧,只是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做事需要动机,而殿下没有这个动机管闲事。”霍祈轻声道。 别人不知,霍祈重活一世却是明白,镇远侯袁显之乃五皇子党,袁韶又是袁显之的儿子。 上一世她死时,皇位之争已到了胶着状态,却也没听说过沈聿宁与五皇子有任何牵扯,他没有理由保下袁韶。 听罢这话,沈聿宁认真注视起来面前故作低眉顺眼的女子。 外面人人都说,宁国公府最是守规矩,识大体,宁国公霍如海更是清正忠直,是极有风骨之人。 可他看到的霍祈,表面良善的皮囊下是毒辣的手段和诡谲的心思,三番两次都让他觉得意外。 谋害兄弟,青天白日逛青楼,如今又在皇宫里摆了袁韶一道。 她竟然是霍如海教出来的女儿? 沈聿宁似乎是起了点捉弄面前女子的心思,脸凑到霍祈的耳边轻轻说:“如果本王今日偏偏就管了这个闲事,你又该如何?” 话里是昭然若揭的威胁,面前男子危险的气息几乎能席卷霍祈的每个感官,就像一片小舟被拽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海。 可这一刻,却因为距离的拉近和夜色的朦胧,气氛显得有些暧昧起来。 霍祈却是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她眼眸微抬,注视着沈聿宁,笃定道:“殿下不会的。” 少女的身量也就堪堪到沈聿宁的胸前,可气势却丝毫不弱。她赌的不是沈聿宁的善心,而是对人性的把握和洞察。 沈聿宁神色沉沉浮浮,好似又想起了什么,低低地笑了笑:“你倒是很了解本王。这次本王替你担待了此事,但你欠本王一个人情。” 霍祈闻言,松了口气。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沈聿宁不依不饶的准备,正在心中思考对策,却没想他居然这么轻易就揭过此事? 可与此同时,她又有些不安起来。 她暗暗打量着面前的青年,思绪飘远。 上一世,她未曾见过沈聿宁真容,因着沈聿宁平日里深居简出,别说她只是个臣女,就算是一些大臣,也未必见过。 只听传闻说,沈聿宁是个闲云野鹤的性子,除了经常去万佛寺上香礼佛,和方丈探讨佛经,甚少和外人有所牵连,可以说几乎不涉朝中之事。 可她到底是宁国公的女儿,知道一些幽微之事。 她曾听父亲说,沈聿宁曾帮皇帝料理过一桩流民案,当时父亲恰好是这桩流民案的主审人之一,曾和沈聿宁共事。结案后父亲还曾说,七皇子沈聿宁手段凌厉,胸有谋略,绝非凡物。 刚刚和沈聿宁打了几个机锋,又回想起父亲的话,霍祈的直觉告诉自己,面前的男人绝非传闻中所说的那样无害。 一个极为骄傲之人,又有铁血手腕,怎么肯屈居人下? 对于这种极有野心又善于伪装之人,保持距离才是明智之举。 可他现下却说,自己欠他一个人情? 自古以来,最难还的便是人情债,谁知道沈聿宁要逼迫她做出些什么? 若她孤身一人,自然不怕。可她背后有整个宁国公府,她便要为整个家族谋划,绝对不能将宁国公府置于危险的境地中。 霍祈定了定神,道:“这个人情,臣女应允。只是希望殿下答应臣女一个条件。” “你说。”沈聿宁挑了挑眉。 霍祈严肃道:“这个人情,只关乎臣女与殿下二人,与第三人无关。” 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那便只能为自己争取利益最大化。 “自然。”沈聿宁爽快应下。 他心中有些失笑,难不成她以为自己会让她去上刀山下火海吗?竟一点亏也不吃,真是会打算盘。 霍祈点点头:“如此,天色已经不早,臣女先行告退,将这满园秋色尽数还给殿下一人。” 只是,话音刚落,御花园入口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声响,似乎是从地底下发出的,还夹杂着人断断续续说话的声音。 仔细一听,竟然是皇帝的仪仗到了。 以往的秋菊宴的流程是先于殿中开席,再来御花园点灯,最后再由皇帝拟题,众人吟诗作对,各显神通,优胜者赢得彩头,今年也不例外。 此时月亮低垂,已到了点灯的时辰。 声音已经越来越近,她心中暗道不好,此刻如果过去,只怕会和孝文帝撞个正着。 她正想着如何脱身,却只听旁边的沈聿宁幽幽道:“不想死就别动。” 霍祈听了这话,问道:“殿下有何高见?” 其实,她今日早就算准了时间。 先将霍青岚和袁韶引来此处,自己脱身回去,等到御花园中守夜的宫人发现这对男女的苟且之事慌慌张张跑出来,定会和皇帝一行人撞上,到时候她再挑个合适的间隙添把火。 只是她千算万算,却没想到今晚遇见了个瘟神。听了沈聿宁这番实在算不上客气的话,当即就有些不悦。 话音刚落,霍祈面前突然间天旋地转,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刹那之间,自己就已经被人拎上了梧桐树。整棵树沙沙作响,仿佛是在下雨一般。 霍祈从小就规规矩矩,何曾干过猴子上树这样出格的事情。重活一世,霍祈又最是惜命,一看这树枝摇摇晃晃不甚安稳的样子,只好死死抱着男人的腰。 她想得很清楚,就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沈聿宁低头看了看紧紧抓着自己的少女,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如果站在树下,很快便会被皇帝身旁的侍卫发现,因此才上树暂避片刻,可却没想到面前的女子竟然把他当成了活柱子。 他冷声道:“原来霍家小姐也有所畏惧,看来是我想错了。” 闻言,霍祈迅速放开了男子的腰,双臂紧紧地扶住旁边的树枝,以此稳住自己的身子,道:“臣女自然不比殿下,确实是个贪生怕死之人。” 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可不得好好爱惜么? 说话间,原本摇晃的梧桐已经归于平静,地面上空无一人,只剩下被摇得落了一地枯枝残叶。聆风倒也乖觉,想来是找了个草丛躲了起来。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御花园门口的声音已经越来越接近。 霍祈扒开树叶,以皇帝仪仗为首,刚刚宴会厅中的一席人都已经陆陆续续到了御花园的观景亭阁。 两队掌灯内侍行微微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列在人群的两旁,将原本漆黑的御花园照得如坠白昼。 从梧桐树上望去,整个亭阁被各色各样名贵的秋菊环抱起来,交相辉映,傲立绽放。在夜灯的照耀下,秋菊的花瓣镀上一层华丽的流彩,别有一番韵味。 皇帝身边的李公公指挥着一队小太监为亭阁中落座的大臣夫人各上了一壶菊花茶,又在正中搭起一个香几,上面铺着上好的宣纸和几方御墨,只待作诗所用。 按照传统,作诗之前,得先选定吉时,行点灯仪式。此举是为大齐祈福,祈盼下半年风调雨顺,百姓五谷丰登。 “小李子,时辰也该到了,将准备好的灯笼呈上来吧。”亭阁正中的孝文帝道。 李公公挥了挥手,正准备让人呈上早已经准备好的宫灯。 突然,一个黑影从亭阁前面不远处飞快穿过。 李公公目光一凛。 跟在皇帝身边几十年,经历了无数次暗杀行刺,因此也有些草木皆兵。今日又是人多眼杂,当即觉得这黑影形迹可疑,顾不得着许多,李公公惊呼一声: “有刺客!保护好陛下!” 第十三章 东窗事发 李公公一声惊呼,几道银光闪过,隐藏在暗处的带刀侍卫突然现身。霎时之间,原本的亭阁被十几堵人肉围墙捂得严严实实,一只苍蝇都放不进来。 越是位高权重之人,越是将自己的性命看得重要。原本因着仪式繁缛而有些困倦的大臣夫人,听到这声惊呼,俱是吓了一大跳,紧张地观察着周围的一举一动,生怕从草丛中蹦出一个不长眼的刺客。 皇帝毕竟乃一国之君,就算心里慌张,表面上也得装得镇定自若,才能稳住周围臣子和妃嫔,因此只是站在亭阁正中,沉沉地观望远处的动静。 皇后和淑妃并未动作,只是紧蹙的眉头泄露了她们的恐惧和担忧。 没过多久,几个高大侍卫拎着一个小太监扔到了李公公跟前。 小太监额角冒着细密的汗,甫一抬头,发现面前站着的竟然是内侍总管李公公。 视线后移,后面乌泱泱站了一堆人,从缝隙里隐隐约约还可以见到一抹明黄色的袍角,是当今天子无疑。 这小太监年纪不大,平时一直在御花园负责打扫守夜,最多也就和御花园的总管公公打打交道,何曾见过这么大的场面? 心下惊惧不已,当即就吓得尿了裤子,哆哆嗦嗦道:“公公饶命,公公饶命……奴才并非是什么刺客,奴才只是这御花园里的一个值夜太监。” 李公公看这小太监是个胆小的,身上也未曾搜出来什么凶器,反而显得他有些小题大做了,面色有些不悦:“既是这御花园的宫人,何至于如此慌慌张张,形容无状?你大晚上的不在御花园守夜,反而在这里四处走动,是想惊扰圣驾吗!” 小太监支支吾吾道:“奴…才,奴才并未慌张。”只是嘴上虽这样说着,下颌却抖得像是要脱落一般。 见状,李公公彻底失了耐心:“大晚上的鬼鬼祟祟,形迹可疑。陛下仁慈,你若老实交代,还有活路;若是再支支吾吾,天威降临,那便是死路一条!” 小太监吓得肝胆欲裂,连磕了三个响头,指了指离亭阁不远的小筑,颤颤巍巍道:“奴才该死……奴才只是瞧着……那小筑里似乎是有人。” 话毕,小太监却是再也不敢多说了。 小太监心中叫苦不迭,一刻钟前,他刚刚将御花园的落叶打扫完,正准备进小筑休息休息,喝盏热茶暖暖身子。 可还没进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难以描述的声音。 他悄悄扒着门缝往里望了望,当即就吓破了胆。里面的床榻上竟躺着一男一女,衣衫暴露,女子的肚兜早已经被扔在了地上。 小筑中的女人他不认识,可那旁边的男人他却识得,正是如今圣宠优渥的镇远侯世子。这镇远侯世子多次进宫,早已经是宫中的熟面孔,他也曾在御花园远远瞧见过一眼。 小太监虽然年纪虽然不大,却也明白,在这宫中的安身立命之道,便是扮作聋子瞎子哑巴,多事之人早已经成了御花园中的一捧花肥。 他意外撞破了这么大的丑事,只想赶紧逃走,把这件事咽进肚子里。可没成想,刚跑了没几步,就被人抓了个正着。如今又背上一个惊扰圣驾的罪名,只怕小命难保。 李公公听了小太监的话,先是有些疑惑,随即了然,转头向亭阁之中的孝文帝禀告:“陛下,惊扰圣驾的乃是御花园值夜的太监,因瞧着御花园小筑有人,一时惊慌失了分寸。 奴才心想,定是哪个宫的太监宫女不检点,趁着无人注意行苟且之事。此事如何处置,还请陛下圣裁。” “李公公,今日可是个好日子,如今却出现这种晦气的事情,把那太监宫女拖出来打死算了!”淑妃用帕子掩了掩口鼻,抢白道。 说罢,淑妃又有意无意朝着皇后道:“整个后宫都仰仗姐姐这一国之母,如今后宫里的人却如此不检点,还是姐姐心肠太软所致。”正准备祸水东引,坑皇后一个治下不严之罪。 皇后朝着孝文帝福了福身子:“陛下,七情六欲乃人之常情,虽说此举确实不妥当,打几板子也就过去了,何必杀生呢?臣妾以为淑妃妹妹这话有些言过其实了。” 亭阁中众人见只是个小太监闹出来的乌龙,心中长舒了一口气。原本乱成一锅粥的局面重归秩序,只是气氛仍然没有轻松下来。 今日秋菊宴里都是些人精,见多了腌臜之事。有些耳聪目明的宾客听了李公公的回禀,已经小声议论起来:“若真是什么太监宫女对食,这小太监何至于吓成这个样子,此事恐怕有些不简单……” 这话虽然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在场的人听得一清二楚。众人皆是起了些疑心,却也不知道事态会往什么方向发展。 有些好事之人摆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毕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看乐子可比单纯的吟诗喝茶要提精神得多。 怕事之人却只想赶紧回府休息,谁知道今日还要闹出什么幺蛾子。知道得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 忽而,李公公听到头顶上威严的声音传来:“把小筑里的人带过来。” “奴才接旨。”李公公低声应下,挥了挥手,带上几个身强力壮的侍卫去抓人。 亭阁中的众人暗暗观望,面面相觑。 这头的梧桐树上,沈聿宁望着前面一片混乱的景象,笑道:“你时辰算得倒是很准。” 霍祈抬头望了望身边的男人,一时之间有些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夸赞还是讽刺,不冷不热道:“殿下应当知道‘观棋不语真君子’这句话吧。” 顿了顿,霍祈又道:“这盘棋已经下得差不多了,也该到臣女去收尾了,殿下自便。” 说着,霍祈便准备攀着树干往下爬,只是微微有些吃力。 沈聿宁挑眉,趁着霍祈不注意,三两下就抱着她落下了地面。只是他极有分寸,刚刚稳稳落在地面上,便马上松开了霍祈。 霍祈只感觉有一只蝴蝶轻轻落在她的腰间,因此倒没有责怪沈聿宁孟浪。 这会儿她心下稍定,看着沈聿宁,却是心中微叹。这人说话虽有些不中听,但却生了副好皮囊,以至于做些爬树偷听之事,竟也没有一丝狼狈之气。 她活了两世,见过不少俊俏的男子,就连袁韶,也算得上是京师中人人吹捧的温润君子,只怕在这沈聿宁前,也得逊色三分。 她不禁疑惑,这沈聿宁之所以深居简出,难道是怕被人掳去做小倌倌不成? 沈聿宁见霍祈盯着自己,不解道:“本王可是有何处不妥?” 霍祈尴尬地轻咳一声:“无妨。” 若是让面前的阎王知道了她的想法,还不得把她掐死?霍祈选择认怂。 “这盘棋,本王也想看看最终鹿死谁手。” 沈聿宁没有再纠结,视线移向亭阁,神色忽明忽暗。 观景亭阁那头,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李公公去而复返。 他背后跟着一男一女,想来便是小筑里行苟且之事的人,远远望过去,就能看到两人皆是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只是二人的衣裳看起来,却不太像太监和宫女的模样。 随着李公公越走越近,亭阁中的一干人等逐渐看清楚后面一男一女的长相,大为震惊: 这两人不是镇远侯世子和刚刚那跳舞的霍家二小姐吗?! 第十四章 刀光剑影 背后的大臣夫人心里早就炸开了锅,面上却是大气不敢出,只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土里。 谁家没点见不得光的腌臜之事,更何况这皇家?只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好好的一个秋菊宴,竟能将如此大的丑事捅到明面上。 这下轮到李公公不淡定了,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对着皇帝作揖道:“陛下,人已经带到。只是小筑里的人,并非什么太监和宫女……” 却也没有接着说下去。 淑妃早已经看清楚后面来人的脸,一时之间脸色有些不好看,眉头紧蹙,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虽说世人总是对男子宽容些,可袁韶是整个镇远侯府的接班人,他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情,不仅让整个侯府蒙羞,打的更是她这个姑姑的脸。 夹在人群中的霍如山早已经看呆了眼,未曾想自己的女儿竟会出现在此处。 旁边的齐氏也是不敢相信,喃喃道:“老爷,那是青岚吗?” 霍如山本就是个懦弱的性子,扛不起什么事。瞪了一眼齐氏,一把捂住她的嘴,免得又把事情给闹大。 其实这倒是霍如山多虑了,齐氏虽然泼辣,但也只敢在内宅逞些威风。天子脚下,她是万万不敢放肆的,不吓得手脚发软就不错了。 旁边的刘夫人挑剔地看了一眼跪着的女子,心里有些鄙夷:一开始本想让这霍二小姐嫁进来,门第虽低了些,但若是听话也无妨。谁料今天竟然出了这档子事,果真是个不知廉耻的。 众人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尴尬。 还是皇后先打破僵局,柔声道:“陛下,不如先把两个孩子带上来,问清楚事情的始末缘由,再行论断。“ 李公公闻言,往旁边让了让,几个侍卫架着袁韶到了皇帝脚下,霍青岚却是发髻散乱,外面堪堪地披着一件外袍,跟在后面低着头不敢言语。两人身上散发着一股耐人寻味的气味,让人忍不住皱眉。 还未等皇帝开口,淑妃先发制人,指着跪着的霍青岚:“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勾引镇远侯世子,该当何罪?” 霍青岚僵直的身子瞬间抖得像筛糠一样,声泪俱下:“陛下,娘娘,臣女好歹是宁国公的侄女,清白之家,如何会做出勾引世子这样恬不知耻的事情!陛下,望您明察啊!” 淑妃被气得噎住,她本想把罪名全部扣在霍青岚身上,却不想这人也是个不好对付的,竟然敢把宁国公府推出来作保。 她怒极反笑,一双美目盯着霍青岚道:“你的意思是镇远侯世子反过来勾引你?” 旁边的德安公主早就已经气得满脸通红,见自己母妃如此说,连忙帮腔:“你一副风尘女子的做派,竟还敢搬出宁国公府来推诿抵赖。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真是脸都不要了!” 德安一向将霍祈视作心腹大患,千算万算,却不想最后被霍青岚捞了个便宜,心中早就恨不得掐死面前的女人。 此时着急忙慌把宁国公府搬了出来,却忘了刚刚筵席上是如何给霍祈下脸子的。 还未等霍青岚辩驳,一言不发的皇帝转头看了一眼霍如海,开口道:“爱卿,你怎么看待此事?” 霍如海不由皱眉,一时之间拿不准皇帝的态度。毕竟,此事可大可小,全凭圣上如何裁断。 他从人群中出列作揖道:“陛下,青岚这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平日里甚是乖巧,今日之事恐怕有些误会,何不问问镇远侯世子呢?” 众人的视线皆转移到了袁韶身上。 袁韶此刻脸上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迷茫,看着似乎还未完全清醒过来,嘴里尽是呓语。 李公公见状,弯腰作揖道:“陛下,世子似乎喝多了酒,尚未完全清醒过来。依老奴之见,不如等世子醒了,再细细查问?” 旁边的淑妃连忙帮腔:“陛下,臣妾觉得李公公的话有三分道理。世子未醒,现在凭着二小姐一人说辞,恐怕不足以服众。” 淑妃的弦外之音不难听出,无非是觉得霍青岚媚意逢迎,攀龙附凤。只待风波平息,就将此事揭过,竟是一副不认账的态度。 霍青岚也不是个傻的,她心里有数,夜长梦多,自己手里本来就没有议价的砝码。 如果今日不在孝文帝的面前得了保证,她嫁给袁韶这件事只怕会被做空。可若是不能嫁给袁韶,今日之事闹得这么大,以后又哪里会有官家弟子娶她? 想到此处,她也拿出些做戏的功夫,对着孝文帝磕了三个头,泪水翻滚而出:“陛下,臣女清白之身,何至于要受此等屈辱?今日一事,都是臣女的过错,臣女只能以死谢罪,自证清白!” 说罢,霍青岚直起身来,朝着亭阁的柱子跌跌撞撞奔去,做出一副要撞柱而亡的模样。 李公公眼尖,三两下便擒住了霍青岚,阻止了女子的动作。这会子,霍青岚跪在地上,摇摇欲坠,原本秀丽的面庞已无一丝血色,随时都要晕过去一般。 皇后自来心肠软,见了霍青岚这副模样,颇有些不忍心,朝着孝文帝开口求情:“陛下,臣妾看这霍家二小姐不像是那奸猾之人。更何况此事,若是世子不乐意,那霍家二小姐又如何强迫得了呢?” 可能是皇后的话给了齐氏一丝勇气,她从人群中挤出来,“扑通”一声跪下,泪眼婆娑道:“陛下,臣妇从小看着青岚这孩子长大的,她万万不敢做出欺君之事。青岚虽门第上高攀不起世子爷,却也不至于给她如此大的羞辱。” 一时之间,母女俩哭作一团,令人动容。 后面有些个心软的大臣见了此景,都忍不住道:“霍二小姐今日也是遭了罪,也该给个公道才是。” 这话溜进了淑妃的耳朵里,让她不痛快极了。 她有些不满,口不择言道:“原来霍二夫人也有几分自知之明,知道门第高攀不上。今日若换了是霍大小姐,本宫也就不说什么了。可这霍二小姐,竟然也想攀附镇远侯府,未免也太不自量力……” 还未等她说完,孝文帝淡淡扫了她一眼。 淑妃跟在孝文帝身边二十多年,虽平日里行事张狂,但却一直小心翼翼地把握在帝王能够忍受的范围内。刚刚孝文帝的眼神,是在提醒她有僭越之嫌。 她心里暗道糟糕,只好悻悻然道:“臣妾失言。”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淑妃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涟漪,底下的众人惕然心惊。 听着淑妃娘娘这话,袁家中意的世子妃竟然是宁国公的女儿? 袁霍两家都乃皇帝的股肱之臣,名声斐然,根基深厚。若能联姻,不仅能为镇远侯世子添一份助力,只怕五皇子也如虎添翼,离这皇位岂不是更近一步? 难不成,陛下中意的人选真是五皇子? 可如今,镇远侯世子又和二小姐上了一个榻,这关系委实混乱,让人又有些看不明白了。 突然,德安公主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霍祈去哪了?” 在这样的关头下,任何人突然凭空消失,本就是一件不寻常的事。更何况今夜之事本就古怪,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给人带来洗不脱的嫌疑。 孝文帝似乎是被提醒了,锐利的眼神扫视了一圈,开口问道:“霍家大小姐去哪了?” 一直挤在人群末尾的听雨,早就被前面一连串的事情惊呆了。 她联想到上次去怡香院买情丝绕一事,隐隐约约觉得此事和自家姑娘脱不了干系,却又不知道其中关窍。就像是窥见了冰山一角,却不知道冰山下潜藏着什么风暴。 这时突然听到孝文帝传唤,她定了定神,快步走到孝文帝面前跪下行礼道:“陛下,奴婢是霍家大小姐的婢女。一炷香之前,小姐说有些醉酒,想去透透气,应当马上就会回来。” “透透气?”孝文帝沉默片刻,一字一字地问道。 面对孝文帝的质问,听雨心里有些心虚。 天子脚下,饶是她跟着自家姑娘见了不少世面,也难免慌张发怵。 正当她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亭阁的另一边的不远处,一阵悦耳的女声传来: “陛下赎罪,臣女来迟。” 第十五章 好戏连台 众人闻声望去,此人正是下落不明的霍祈。 只见霍祈前面,还有一个男子,因着身量极高,几乎要将后面的女子挡住。 两人一高一低,姿态一动一静,皆是风流,望过去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如同一幅行走的丹青画,让人有些看痴了眼。 待二人走近,众人眼神有些古怪。 竟然是七皇子? 七皇子不是身体抱恙吗,如何又和霍家大小姐一起出现? 亭阁里的大臣和夫人们心里的疑惑一个接一个,注意力马上就从刚刚的丑事转移到这两人身上。 霍祈款款走上前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陛下恕罪,臣女酒醉,出去透了透气,故而来迟。” “透气?霍家小姐去哪儿透气了?”孝文帝有些不信。 孝文帝探究地看着面前的少女,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睛似乎要将她看穿。若换了寻常十几岁的孩子,恐怕早已经吓得语无伦次。 霍祈却丝毫不慌,娓娓道来:“一炷香之前,臣女因不胜酒力,担心在陛下面前失态,便去了长乐亭吹风醒酒。只是第一次进宫,竟然迷失了方向。幸而遇见七皇子热心指引,这才寻了回来。差点误了点灯的时辰,望陛下赎罪。”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此话真就真在长乐亭位于长乐宫和御花园的中间,相隔两处都不太远。霍祈刚刚来的方向,正通往长乐亭。她又确实是第一次进宫,一时迷了方向也是人之常情。 可这七皇子自来是个独来独往的性子,就算在孝文帝面前,也是不冷不热,瞧着刚刚和孝文帝行礼都不甚恭敬,什么时候是个热心肠了?竟还给一个陌生的官家女子带路? 不过,旁边的沈聿宁神色如常,也没有提出什么异议,亭中的大臣夫人自然不敢多问。 五皇子沈聿先倒是个喜欢添油加醋的,说出了众人心中所想:“今日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日里连七弟和姑娘说句话都难见,现如今却肯为了个陌生的官家女子引路,倒是稀奇。” 孝文帝的目光在沈聿宁身上停留了半晌,眼里的情绪让人捉摸不透,也不知有没有把沈聿先的话听进去。 片刻后,孝文帝却是没有再问霍祈失踪之事,反而沉声问道:“霍家女娘,镇远侯曾和朕提过,宁国公女儿蕙质兰心,端庄持重,属意你为世子妃。你意下如何?”没人听出帝王语气里的探究。 霍祈眼眸低垂,似乎早有准备,看了一眼跪着的霍青岚和早已晕过去的袁韶,恭敬道:“陛下,俗话说,君子有成人之美。臣女与世子曾有同窗之谊,又和家妹从小一起长大,甚是亲厚。 如今世子既与家妹情投意合,臣女自是不愿插足。世间之事,皆讲究缘分一词,镇远侯府虽好,但臣女与镇远侯府没有缘分,望陛下成全。” 霍祈这番话,可谓是说得面面俱到。既不会下了镇远侯府的面子,又显得胸襟开阔,还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实在是大家风范。 底下的夫人当即就高看了霍祈三分,就连那些在庙堂里打滚的大臣们,也俱是觉得这番话有情有义,有理有据。 旁边的沈聿宁却是微微挑眉,关注点有些不同。 她颠倒黑白的本事倒是有一手,本就是她在背后把这一男一女捆到一起,现在却说成是这二人情投意合。又自证和这二人关系亲厚,顺带撇清自己的嫌疑,真是好手段。 孝文帝听后沉默半晌,随即不容置疑道:“朕看霍二小姐和镇远侯世子年纪相仿,倒也还算般配。那便赐翰林院侍读霍如山之女为镇远侯世子妃,择日完婚。”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 般配? 孝文帝竟如此说?在场的人都挠了挠耳朵,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 要知道,翰林院侍读这门第虽然算不上寒酸,可和镇远侯这样的簪缨世家谈婚论嫁,还是有些不够看。许个侧妃就已经是高攀,可孝文帝却许了一个正儿八经的世子妃。 这让淑妃如何想? 又让镇远侯如何自处?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此刻,就连那些在庙堂里打滚了大半生的老油子,都有些摸不准孝文帝的心思了。 淑妃自己也是万万没想到,孝文帝竟这么容易松了口。 袁韶是她母家的独苗,如今根基未稳,必得选择一个有力的妻族扶持。就连她知道自己的女儿心悦袁韶,都未曾动过心思。只因德安不够稳重,实在不足以支撑整个镇远侯府。 可她千挑万选,最后却是一个四品官的女儿做了她的侄媳妇。孝文帝这道旨意,对镇远侯府和她,都是奇耻大辱。 旁边的德安公主早已经被孝文帝的旨意气昏了头,口不择言道:“父皇,您这是糊涂了不成!” 还没等她说更多,旁边的淑妃狠狠瞪了一眼这个不争气的女儿,尖锐的指甲掐了一把德安的胳膊,吓得德安闭了嘴。 正所谓人类悲欢并不相通,淑妃和德安公主气得发狂,霍家二房却暗暗自喜,如登天堂。 跪着的霍青岚一晚上经历了大悲大喜,早已经是头脑发晕,正紧紧抓着齐氏的手,微微发抖。 本以为自己最多能混上个侧室,谁想天恩浩荡,竟让她成了袁韶明媒正娶的妻子。直到现在,她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齐氏表面上仍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心里早已经乐得合不拢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本来以为今日是大祸临头,却不想峰回路转,自己的女儿非但毫发无损,还博了个世子妃的名头。今晚必得回去给祖宗烧柱香。 旁边一些有眼力见的大臣,俱是朝着角落里的霍如山作揖:“恭喜侍读大人觅得佳婿,真是好福气啊。”只是这些道贺之词有几分真心就不得而知了。 霍祈望着眼前的情景,心底里直冒寒气,又有一团火在胸腔燃烧,浇得她心头半冷半热。 将霍青岚和袁韶绑在一起,是她报复这对男女的第一步。因为她深知,岁月悠长,恩爱夫妻的日子尚且不好过。一对怨偶绑在一起,以后多的是鸡飞狗跳。 如今事情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她心中却没有开怀,反而透过霍青岚看到了上一世愚蠢的自己。兔子死了,狐狸却会悲痛。 上一世,霍青岚让林管家强灌她毒酒,她落得一个死不瞑目的下场。 这一世,嫁给袁韶的人由她变成了霍青岚,命运的归途又会指向何处? 总而言之,孝文帝这道赐婚旨意,如一声平地惊雷,让大家都有些缓不过神。 “今日就到这吧,朕也乏了,派人送镇远侯世子回府。”孝文帝颇有深意地看了沈聿宁一眼,拂袖而去。皇后也是有些困倦,扶着女官的手回了凤栖宫。 淑妃早已经是怒不可及,却也知道此事已是板上钉钉,匆匆带着德安回了长乐宫。临走时,一双美目还不忘在霍青岚身上狠狠剜了一刀。 天色已晚,帝后皆已离去,亭阁中的大臣和家眷们也赶着宫门上锁前匆匆离开。 一场秋菊宴,最终以孝文帝将霍家二小姐许配给镇远侯世子而告终。今日里御花园这出戏,恐怕比京师中最叫座的百潇班唱的那出经典折子戏还要精彩,让人意犹未尽。 有的人觉得孝文帝是为了替镇远侯府遮掩丑事,保全名声,因此才赐下这桩婚事。也有人不以为然,觉得孝文帝指了这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打了镇远侯府的脸。 当然,除了这桩婚事本身,更值得细细推敲的,还是孝文帝对于袁家、霍家和皇子们的态度。 待众人陆陆续续散去,霍祈只见那小太监还痴痴地跪着。这也是人之常情,今日这事换了任何人,恐怕都会有些回不过神。 她心中起了三分愧意,走到小太监身边,将手帕递给他,柔声道:“擦擦吧。” 呆若木鸡的小太监终于回过了神,像是一株植物突然成了活物。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霍祈,一溜烟儿跑走了。 那头,汪氏和老太师之女宁氏道别后,快步走了过来,一只手紧紧拉住霍祈,一只手抚了抚胸口。今日汪氏本想着带霍祈进宫见见世面,也好在那些大臣夫人面前露露脸,却不想扯出这么多事端,此刻只想赶紧拉着霍祈回府。 只见霍祈傻愣愣地盯着远处,不发一言。汪氏顺着霍祈的视线朝着亭阁的方向望去,却什么都没有。她疑惑道:“祈祈,瞧什么呢?” 霍祈的思绪被汪氏的话拉回,微微一笑,攥着汪氏的手道:“娘,没什么,走吧。” 待霍祈走后,亭阁柱子背后的蟒纹袍角,悄然地隐没于夜空中。 第十六章 矛盾升级 京师长安官道,宁国公书房中,一盏雕花油灯忽明忽暗,偶尔发出些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一个面目清俊的中年男子背着手站在禅椅后,笔直的身躯如青松一般挺拔,淡淡的两撇胡子挂在下巴上,依稀能窥见年轻时的风华。 此人正是书房的主人——霍如海。 一行人刚从秋菊宴回来不久,本已经到了安寝的时辰,可霍如海却破天荒将霍祈喊进了书房。 他眉目之间忧心忡忡,已站了将近一刻钟,迟迟没有开口说话。 霍祈望着霍如海的背影,心中略微思索,先沉不住气打破僵局:“爹爹,女儿今日不应该沉不住气,在秋菊宴上擅自卖弄,罔顾您平日的教诲,请您责罚。” 霍祈从小生得一副锦绣心肠,六岁便能七步成诗,是当之无愧的才女。之所以原本在京师中落得一个“花瓶”名头,是因为在很小的时候,霍如海便嘱咐她藏拙,不要在外人面前出风头。 虽然霍祈一直不懂父亲的用意,但却一直在外人面前总是装出不通文墨的样子。 今日,她因为德安公主的激将在秋菊宴上题诗,恰在此时,父亲将她喊进书房叙话,她猜测霍如海恐怕是为此事生气。 霍如海听了此话,缓缓侧过身子,满脸慈爱:“今日是那德安公主欺人太甚,你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为父又怎么会因此事而责怪你? 只是人老多情,你今日的诗让为父想起你大哥远在塞外,一时之间有些伤感罢了。” 霍祈已经很久没有听父亲提起过自家大哥了,一时之间有些怔住。 霍羡是她一母同胞的大哥,在外人眼里,霍羡身为文臣世家的嫡子,又是宁国公唯一的儿子,继承霍如海的衣钵是顺理成章之事。可霍羡自小叛逆,并不喜欢四书五经,反而喜欢舞刀弄剑。 为着此事,霍羡和霍如海大吵一架。吵架的那天夜里,霍羡趁着家里人不注意,孤身一人去了塞外,留下一封书信后便杳无音讯。 如今已离家三年。 上一世,霍羡是在离开京师后的第四年回来的。 大哥一封家书,激动得爹爹娘亲三天三夜没合眼,府里上上下下都沉浸在大少爷即将归来的喜悦中。 可谁料想,整个宁国公府最后等来的不是大少爷的荣归,而是一具冰冷残缺的尸体。娘亲见到大哥的尸体,直直晕了过去。在朝堂上意气风发的爹爹,那一刻似乎是苍老了十岁。 想到此处,霍祈只觉得心中痛不可挡,仿佛一双大手狠狠地揉捏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手紧紧抓住身前的案角,稳住自己的身子。 “好了,不提这些伤心事了。”霍如海没有注意到霍祈的异样,兀自说道:“话说回来,今日秋菊宴上,陛下将岚丫头指给了袁韶那孩子。为父知道,你曾对袁韶有意……” 还没等霍如海说完,霍祈打断道:“爹爹,女儿并无此意,如今霍青岚和袁世子终成眷属,女儿为他们开心。” 霍如海端详着面前的女儿,心中半是心酸半是欣慰。霍祈和袁韶是他看着长大的,自家女儿对袁韶的心意他又如何不明白? 只是,他到底不似夫人汪氏那样细腻,只好抚了抚胡须,愣愣地蹦出一句安慰的话:“拿得起放得下,这才是我霍如海的女儿。” 空气静默片刻,还没等霍祈开口,霍如海却突然转了话头。 “其实,就算今日没有秋菊宴上的这桩婚事,我和你母亲,也并不赞成你和袁韶在一起。如今这样,倒是对大家都好。” 这话让霍祈有些不明所以。 镇远侯袁显之与父亲关系甚笃,两家门当户对。对于她和袁韶的这桩婚事,她一直都以为自己的父亲乐见其成,是亲上加亲之举。 可今夜,他却告诉自己,他并不赞成? 霍祈直觉此事不简单,试探道:“爹爹为何这样说?女儿本以为,您是希望女儿和袁韶在一起的。在外人眼里,袁霍两家结亲,互为倚靠,百利而无一害。” 霍如海背过身去,沉沉地望着书房壁上挂着的山水画,不知在想些什么。 末了,霍如海深深地看了一眼霍祈,洒脱一笑:“你还小,以后会明白的。天色已晚,早些回去休息吧。” 霍祈微微颌首,退了出去。少女轻轻地掩上房门,转身的那一刻,两行清泪从眸子中涌出,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清。 …… 今日注定是一个难眠之夜,此刻的镇远侯府也是灯火通明,无人安睡,只是气氛却不如宁国公府和谐。 镇远侯府主院一片肃杀之气,袁韶气息微弱地伏在长凳上,整个背部早已经血肉模糊,面色苍白如纸,嘴角还在源源不断地溢出血水。 两个家丁分别立在长凳的左右两边,手中长达一丈的棍子正卖力地往袁韶的身上招呼,木棍与血肉碰撞的啪啪声,在这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给我打,给我往死里打!看看这竖子能不能长些记性!”主屋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威严的声音几乎能穿透整个院子,此刻怒意几乎能将屋顶掀翻,正是镇远侯袁显之。 家丁听了这话,只好加重手中的力度。长凳上的袁韶,发出一声闷哼,声音低得如蚊虫在叫一般。 袁显之的夫人江氏见状,跪在袁显之脚下哀求,脸上早已经涕泗横流。 她神情凄厉,手拽着袁显之的袍角,哑着嗓子道:“老爷,阿韶可是我们唯一的儿子,您怎么忍心下这么重的手!要打死他,不如先打死我好了!儿子没了,妾也不想活了!” 袁显之听了这番威胁,怒气丝毫未减,反而更盛。厚掌一拍桌子,震得还在嚎啕的江氏噤若寒蝉。 他一双浑圆的眼睛低头怒视着江氏,鼻头呼出的浊气震得胡须发抖:“慈母多败儿!若不是你平时太过娇惯,他今日又怎么敢在宫里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情?本侯的脸早已经被他丢光了!” 江氏摇着头,哭天喊地:“老爷,阿韶是您从小看到大的,他怎么敢做出这样的事情。咱们的儿子定是被奸人害了呀!” 袁显之听罢此话,直起身子,原本掩藏在太师椅里的昂藏身躯舒展开来,远远看着像座小山,颇有些压人的气势。手背在身后,在主屋内来回踱步,神情阴鸷。 其实,袁显之今日如此生气,并不是为着袁韶的风流之事。他只是没想到自己教出来的儿子,竟然蠢到这个地步,居然被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玩得团团转。 若不是袁韶是根独苗,他早恨不得踹死眼前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跪在地上的江氏见袁显之没说话,目光上下乱颤:“老爷,此事恐怕是霍青岚做的,身份低贱就想用这种手段嫁进侯府。只怪阿韶年纪轻轻不识人心,这才上了那个贱人的恶当!” 听了江氏此话,袁显之大步迈进院子里,抬手让家丁退至两边。他居高临下地对着长凳上的袁韶说:“今日果真是那霍青岚算计了你?” 袁韶此刻早已经奄奄一息,连呼吸都夹杂着浓浓的血沫星子。可肉体上越痛苦,思绪反而愈加清明起来。 他闭了闭眼,秋菊宴上的记忆铺天盖地地袭来。 他只记得,今日长乐宫中,有个面生的小太监给了他一张纸条,故意诱他去御花园小筑,他刚进去没多久,只闻到一股花香味,没多久就晕过去了。 等他再清醒过来,已经是回府的途中。他质问了一通旁边的内侍,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被塞了个夫人,还在一众大臣面前将面子里子丢了个干净。 他虽然心中恼恨,但也没有完全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现在越回想起秋菊宴上的点点滴滴,越觉得此事不简单,那小筑里的花香,恐怕是什么迷香。 此事一定和霍青岚脱不了干系,这点他是肯定的。霍青岚筵席上的那段霓裳舞,定然存了勾引他的心思。 可这事难道就和旁人没人半分关系吗? 他觉得未必。 想着想着,脑中竟然浮现出霍祈那张言笑晏晏的脸。 他咯着一口血痰,口齿不清道:“爹,是那霍青岚主动勾引,儿子才被算计。只是,我总觉得这事和霍祈也脱不了干系。秋菊宴上,她看儿子的眼神有些不同寻常……” 闻言,袁显之眼睛微眯,想起第一次在宁国公府见到霍祈。 霍祈低眉顺眼,给他奉茶。他瞧得明白,这少女脾气品性皆是温软良善。出身高贵,偏偏性子软和又好拿捏。因此,霍祈是他心里最中意的儿媳人选。 可现在,袁韶却说这桩丑事和霍祈脱不了干系? 他心中犹疑不决。 如果此事是袁韶冤枉了霍祈,那也就罢了。如果真是这少女在背后算计,那面上的温软良善定是伪装。一个十几岁就伪装得天衣无缝的女人,绝不是什么善茬,也绝不能留。 袁显之目光有些不善,看了一眼袁韶便拂袖而去。 待袁显之走后,江氏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连忙扑了过去,扶着浑身是伤的袁韶回了韶明轩,那是袁韶日常起居的院子。 袁韶趴在榻上,身上的痛早已让他觉得麻木,一股细密的痛从心底涌了出来,似乎要将他吞噬。他没想到,霍祈竟然心狠至此,对他的真心视若无睹也就罢了,竟然还恨不得要毁了他。 强烈的恨意夹杂着莫名的不甘,他撇头问旁边给他敷药的江氏:“娘,如今我必须娶那霍青岚吗?” 江氏擦了擦眼泪,温声劝慰:“陛下亲旨,又是在那么多朝臣面前决定的,此事就算是你姑姑去说,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不过你放心,娘不会放过那些害你的贱人,等霍青岚嫁进来,娘有的是法子折磨她。”江氏的眼神闪过一抹恨意。 袁韶点点头,闭上双眼,伏在床榻上任由江氏上药,脑中想起霍祈那张温软无害的脸,却是抓紧了手中的被角。 第十七章 婚前添妆 时间溜得飞快,转眼间已是十月初五,正是镇远侯世子袁韶与霍家二小姐霍青岚大婚的日子。 宁国公府门前人头攒动,俱是方圆几里得了消息来凑热闹的百姓。百姓心思最是纯粹,不懂高门大户里的弯弯绕绕,只觉得镇远侯世子是难得的青年才俊,霍二小姐门第虽不比镇远侯府,但在京师中才名远播,两人也算得上郎才女貌。 宁国公府紫岚轩内一派喜气。 霍青岚身着凤冠霞帔,端坐在铜镜面前,旁边的喜婆正在给她绞面。 “小姐本就生真美,今日把脸蛋绞得白白净净,只怕姑爷看了更欢喜。”霍青岚的贴身丫鬟喜儿打趣道。 “少说些这种不知羞的话,也不怕传出去笑话。”话虽如此说,可霍青岚面上却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这位姑娘说得可都是实话,小姐风姿出众,又嫁了那样好的人家,以后日子自是和和美美。这面已经姣好了,奴家祝姑娘恩爱百年,子嗣延绵。”喜婆笑着搭腔,还不忘说些吉祥话。 旁边的齐氏眼睛早已经笑成了一条缝,颇为满意喜婆的手艺,顺手从袖中掏出一把银瓜子塞进喜婆手里。 喜婆得了赏赐,眉开眼笑,道谢后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这头,齐氏端详着镜中的霍青岚,捏着她的肩膀笑道:“岚儿这样好的性情和姿色,你嫁过去,世子必定是欢喜的。 不过,你虽然是个聪慧的,但为娘的还是得嘱咐几句。镇远侯府那么高的门第,定然是人人都抢着要攀亲的,屋子里的姬妾以后怕是不会少。你可不能拈酸吃醋,早日为世子生下儿子才是要紧事。” 霍青岚脸上羞得发红,活像扑了三层胭脂一般,只低头诺诺道:“娘,女儿明白。” 齐氏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突然,门口一阵轻柔的声音传来: “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我来给妹妹添妆。” 是霍祈。 霍青岚闻声,嘴边笑意微微一僵。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霍祈,她有种本能的不舒服。 现在回想起秋菊宴上发生的事,她总觉得是霍祈在背后推波助澜,却没有任何证据。不过,不管霍祈的目的是什么,总归还是成全了她想嫁给袁韶的心愿。 因此,她见霍祈特意来添妆,也乐得做出些姐妹情深的样子。 霍祈兀自寻了个旁边椅子坐下,笑意吟吟道:“妹妹今日真美,我准备了些小玩意儿,不知道可否能入妹妹的眼。” 说着,旁边的聆风顺势递过一个木制的首饰盒,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还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霍青岚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成色上好的羊脂玉镯子,虽然说不上价值千金,但也是非常大方了。 霍青岚将盒子递给旁边的喜儿:“喜儿,把大小姐的添妆收好了,可千万不能出了差池。” 旁边的齐氏见了,眼前一亮,她本以为霍祈也就是走个过场,不想出手却如此阔绰,心里暗喜的同时又有些泛酸。 不过她转念一想,今日之后,自己的女儿就是正儿八经的世子妃,也不是旁人能比的了的,瞬时端出一个客气的笑容:“祈丫头也太懂礼数了,姊妹间的添妆何须费这么多银子。” 霍祈看向齐氏:“都是我分内之事。现下我有些女儿间的体己话想单独和妹妹说,能不能请婶婶行个方便?” 齐氏自然点头称是,转眼间,屋子里只剩下姐妹二人和几个贴身丫鬟。 待听到门口没了声音,霍青岚拉着霍祈的手,做出些亲近的姿态:“娘已经出去了,姐姐有什么话要和妹妹单独说?” 只是霍青岚面上虽然笑着,心中却立时起了警惕之心。 她和霍祈的关系可没好到有这么多的体己话要说,霍祈特意来这一趟,恐怕没好事。可能因为越接近心中所愿,她就越是患得患失,如履薄冰。 霍祈微微一笑,拍了拍霍青岚的手,有意无意道:“今日你就要嫁给世子了,我真心为你开心。只是,有件关于袁世子的事情,不知该不该和你讲。” 霍青岚心里冷哼一声,微微泛起酸水,她是袁韶明媒正娶的世子妃,有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而霍祈知道的,霍祈难道是来和自己逞威风的? 但她只是腹诽一番,嘴上还是忍不住问:“姐姐但说无妨。” “妹妹可知道,袁世子最在意的是什么?”霍祈笑眯眯地问。 霍青岚顿时噎住,虽然她自认为也算和袁韶一起长大,但实际见过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出来。眼下霍祈这么问,她还真有些答不出来。 窘迫变为了不满,霍青岚语气转冷:“姐姐何必卖这个关子?” “并非是我卖关子,我只是特意来告知妹妹,袁世子最在意的,便是宫中的五皇子。只要你事事以五皇子的利益为先,自然也能坐稳镇远侯世子妃这个位置。” 霍祈撇着嘴笑了一笑,眼睛里闪过一抹狡黠,这番话说得十分隐晦,但她相信自己这个妹妹不会让她失望。 霍青岚本以为霍祈会说些袁韶的脾性爱好,却不想来人竟说起了宫中之事,一时之间微微怔住。 还未等霍青岚明白过来,霍祈便起身告辞:“也快到迎亲的时辰了,我便也不耽误妹妹梳妆的时间,先走一步。” 待霍祈走远后,喜儿忍不住说嘴:“大小姐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难道是看姑娘得了桩好婚事心中不忿?”她知道自家姑娘不喜欢大小姐,说话也是十分直白。 “没什么,替我梳妆吧。”霍青岚端详着铜镜中的自己,眼里划过一抹深思。 转角出了紫岚轩的门,聆风扶着霍祈不甘心道:“姑娘,您也太好心了些。送对镯子就罢了,竟还好心好意说这么多。” 霍祈扯了扯嘴角:“我可不是来做好人的。” 聆风不明就里:“那姑娘这是……” “至亲至疏夫妻,一对夫妇想过长久日子,须得势均力敌。否则,弱小的一方便会被强大的一方吞噬……”霍祈微微一笑,点到为止。 霍祈今日特意费了这么些唇舌,可不是大发善心来当什么月下老人。 她虽早已因上一世的仇恨磨灭了对霍青岚的姐妹情谊,但她终究也是最了解霍青岚的人。她这个妹妹有几分小聪明,若不是被愚蠢的情意蒙蔽了眼,也不会如此看不清楚现实。 如今霍青岚没有母家倚靠,袁韶又因为秋菊宴上的算计,只怕心里早就恨毒了她,嫁进去日子不会好过。 说得难听些,霍青岚就算是悄无声息死了,只要镇远侯府面上给出个过得去的理由,此事就翻篇了。官大一品压死人,霍如山又是如此懦弱的性子,只怕到时候不能,也不敢上镇远侯府讨公道。 可若是霍青岚死了,袁韶却过上清闲日子,那可不是她想看到的结果。不若将袁韶的命门告诉霍青岚,把她变成自己手上折磨袁韶的一把利刃,岂不是更有意思? 聆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只觉得小姐自从坠马之事后,做事说话凌厉了不少。不过这样也好,这样就算老爷和夫人不在,小姐也有能力自保。 主仆二人说着话,不过多久便到了宁国公府主院,却不想正好迎面撞上了许久未见的霍炽。 自从接下那道五年不可入仕的圣旨,霍炽就一直深居简出,窝在西院里不知在捣鼓什么,就连霍祈都差不多忘了他的存在。 今日霍青岚大婚,众人皆要来主院见礼,倒是撞了个正着。 霍祈本不想和霍炽多费唇舌,抬脚便准备去府门口找汪氏,却不想被霍炽叫住了:“妹妹,怎么看见我就躲呢?妹妹是心虚么?” “二哥这可就想多了,只是我久未见二哥,一时之间没认出来罢了。”霍祈微微一笑,只是这话敷衍得太过于明显。 霍炽走过来,活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阴测测的眼神在霍祈身上来回游走:“如今二妹嫁进了镇远侯府,大妹妹心里可还痛快?” 霍祈心里觉得有些可笑,难不成他竟还以为自己难过得躲在祈居里哭? 也怪她以前识人不清,多给了袁韶几分好脸色。现如今,谁都能拿袁韶来恶心她一番,可见人还是得谨慎选择进入生命的人。 她拢了拢袖子,面上浮起温和的笑:“看到二妹得了好归宿,我心里自然痛快。我想二哥心里必定也和我一样痛快。毕竟……有了个当世子妃的妹妹,二哥就算是五年不可入仕,这日子也有了盼头。” 霍祈说话忒毒,直直往霍炽心窝子里捅,激得他脸色微微一变,后槽牙都几乎要咬碎。 不过,只是一瞬,霍炽又恢复成一张微微笑着的脸:“那便希望妹妹心里一直都能如此痛快,如此才不辜负妹妹一番伶牙俐齿。” 说完便拂袖而去。 看着霍炽离去的身影,旁边的聆风担忧道:“姑娘,二少爷这话说得有些深意,只怕要对姑娘不利。”自从王原死了,聆风便尤其忌惮这位二少爷,总担心他会对霍祈做出些什么。 霍祈却是浮起一抹浑不在意的笑:“我知道他心里那些见不得人的谋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既然要和我作对,那就看看到底是谁技高一筹。” 第十八章 侯府婚礼(上) 宁国公府,主院门口。 霍如山紧皱眉头,正不安地来回踱步。齐氏双手紧紧地绞着帕子,面上是掩饰不住的焦急。 按照大齐的习俗,新郎官是需要来新娘府门口抬人的,可早已经到了迎亲的吉时,新郎官却还迟迟未到,就连原本在外头等着看热闹的百姓心里也开始泛起了嘀咕。 齐氏抬手摇了摇手帕,招来旁边的一个小厮:“你快去前面看看镇远侯府的人来了没有。” 小厮点头称是,只是还未走远,便撞上了一直守在府门口等消息的老管家张叔。 张叔走到霍如山夫妇身前,面上有些尴尬,硬着嗓子艰难开口:“刚刚袁家来了人,说是世子身子不适,恐怕无法亲自来接亲……” 齐氏闻言,面上的焦急被愤怒替代,恨恨地说:“果真?镇远侯府未免也太欺人太甚!新娘子已经等着了,新郎官却不来接亲,这是个什么规矩!又是个什么体统!” 其实齐氏的怒气,早就积压良久。孝文帝刚赐婚不久,按理来说是要两家一起议婚的,那才叫一个和和美美。 可这递庚帖、提亲送礼,镇远侯府都只派了一个管家过来,袁显之夫妇从头到尾都未曾露过面,都是霍家二房剃头担子一头热上赶着去做。 如今到了迎亲,对方却仍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换了再好脾气的人,都有些难以忍受。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喜服,身宽体胖的婆子从府门口走了进来。观其年纪和打扮,应当也算是府里有些资历的老嬷嬷。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齐氏那番话,老嬷嬷径直朝着霍如山夫妇福了福身子,扯着嗓子道:“侍读大人,我家世子身体抱恙,便派了老婆子我来迎亲,还望您担待些。如今花轿已经到了贵府门口,赶紧让二小姐出来吧,别耽误了吉时。” 虽说面前的只是个嬷嬷,但谁都知道,打狗还要看主人,下人的态度,有时候就是主子的态度。齐氏心中气恼,但面上终究也不敢得罪镇远侯府的人,何况若是第一日做亲家就把关系搞僵,往后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 想到此处,齐氏按捺住心中的恼恨,微微讪笑道:“嬷嬷,世子前些日子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病了?” 嬷嬷却根本不吃这套,眼神有些不耐,头微微昂着道:“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这事我家老爷也是知道的,还请霍二夫人体谅些,若是误了吉时,婚事黄了,就算是在陛下面前,我老婆子也是敢去说理的。” 这话意思就是,袁韶不来接亲,不仅是他自己的意愿,就连袁显之也是默许的。如果霍家再不依不饶,那这桩婚事就黄了,告到天子脚下,也是霍家倒霉。 这番理直气壮、盛气凌人的话,不是当众打霍家二房的脸是什么?! 嬷嬷虽上了年纪,但声音中气十足,活像一个人体喇叭。外面的百姓俱是听了个一清二楚,府门口顿时哗然一片,仿佛飞来一群麻雀。 “新婚当天,新郎官刚好身子不舒服,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一个商贾样子的男子说。 “这些高门大户你们还不知道么!里面的水深得很!我看这镇远侯世子恐怕不太想娶霍家二小姐,不然怎么会连宁国公府的面子都不顾了?”另一个人搭腔。 “说起来真是奇怪,我之前听人说,世子爷心悦霍家大小姐,如今怎么又娶了二小姐?”一个小丫头挠了挠头。 “难不成是换妻了?本该嫁过去的是大小姐,结果被使了什么手段就换成二小姐了?”人群里一个人大胆猜测。 外头的人七嘴八舌,众说纷纭,不偏不倚地灌进了主院门口众人的耳朵里。饶是霍如山一向厚脸皮,此刻也是涨红了脸,活像是大夏天捂着炭盆一般。 府门口越来越嘈杂,就连坐在主屋内等着的霍如海也发觉了事情有些不对,喊道:“张安,外面为何这么吵闹!” 张叔一个激灵,快步进了屋,把刚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报与霍如海知道。 只是霍如海越听,眉头皱得越深。 袁霍两家算得上是世交,袁韶对他向来也是十分敬重,如今结亲这么大的事情,镇远侯府不说按照宫里的规矩来办,至少也会八抬大轿的礼数做足,现在怎么却给了个这么大的难堪? 岚丫头不是和袁韶情投意合,这才在秋菊宴上情难自禁吗,现在袁家又为什么做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霍如海尚未理清脑中的丝线,主院的角落却突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原本吵吵嚷嚷的主院倏然鸦雀无声。 “既如此,那我便自己过去吧。” 正是今日的新娘子——霍青岚。 霍青岚早已梳妆完毕,此刻想必是听了丫鬟回禀,知道了主院发生的事才突然跑过来的。她面上的妆容娇艳欲滴,比平日里还要动人三分。外面的百姓看了,心里都不禁暗叹,这霍二小姐果真是一个美娇娘。 可此刻打扮得愈是隆重,对比起镇远侯府敷衍的态度,就愈显得有些滑稽。 站在正中的嬷嬷见状,内心有些不屑,面上却装出一副和善的样子:“霍二小姐果真是个识大体的,如此便早早上轿吧。” 说罢,旁边的喜儿给霍青岚盖上盖头,扶着她急急钻进了花轿。新郎官没来,新娘又径自上了花轿,主院的人也顾不得剩下的礼数,只能傻愣愣地望着。 霍祈站在霍如海边上,远远望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有些唏嘘。聘为妻,奔为妾,是大齐约定俗成,人人皆知的规矩。可如今,霍青岚顶着一个正妻的名头,却是一副侧室的做派,落到别人眼中,便显得这桩婚事有些不伦不类。 “起轿——”嬷嬷拉长声音喊道。 聚在门口的百姓早已经散到了街道两旁,外侧的两列小厮在旁边敲锣打鼓,内侧的丫鬟们往外撒着喜钱,好不热闹。 这些丝竹声本是些喜悦之声,现在却像女子内心的哀鸣。霍青岚坐在花轿里,长长的指甲早已经抠进了肉里,可她却感觉不到痛意。 …… 因着宁国公府和镇远侯府都在长安官道,相距不远,不到半个时辰,喜轿便抬进了镇远侯府。 如今镇远侯府声势日隆,出了一个深受皇恩的淑妃娘娘,加之这桩婚事又是陛下亲赐,因此,镇远侯主院早已经挤满了来观礼的宾客。袁显之正举着酒杯四处应酬,一向冷硬的脸硬生生拧出一个笑,看上去心情不错。 今日来的宾客里,有不少人都是知道秋菊宴上的风波的,如今又见新娘子是自己来的,心中早就鄙夷不堪,只是面上都装出一副未曾看见的模样,和周围的人敬着酒。 不过多久,霍家人也都来了镇远侯府。霍如海甫一进门,袁显之便发现了,连忙放下酒杯过来作揖道:“霍兄终于来了,让袁某好等!” 霍如海见状,回礼作揖,笑道:“孩子们都长大了,如今阿韶都娶亲了,我们这些老匹夫可都要让位了!” 场上欢声笑语,不少同僚见状,都跑过来敬酒搭话。但让人有些尴尬的是,袁显之只一味和前头的霍如海说话,却有意无意之间忽略了后面的霍如山,可毕竟那才是镇远侯府今日正儿八经的姻亲。 旁边的不少宾客见了这幕,心里不禁嗤笑。霍如山似乎也感受到了身边的人在看笑话,也不好多呆,只好悻悻然地拉着齐氏入了娘家席。 至于霍炽,早就去找相交的公子哥儿应酬去了,一时半会儿不见了人。今日来了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自然上赶着攀谈一番,看看能不能寻着什么机会。 霍祈和汪氏也按照规矩坐在娘家席,不少好事之人都在偷瞄霍祈的神色,却只见少女端着茶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品着茶,脸色如常,气定神闲。 宴席上推杯换盏,恭维话不绝于耳,听得人耳朵直发酸,底下不知事的小公子哥儿早就按捺不住想要开席,嚷嚷着要吃糖。 一炷香的功夫后,终于到了袁韶和霍青岚行拜堂礼的时辰。 直到此时,众人才见到今日的新郎官。 袁韶身体有些晃荡,脚步虚浮,是被旁边的小厮硬生生扶上正堂的。他身上依例穿着大红色喜服,却并未显得人有多精神。眼下一片乌青,胡子拉碴,不复之前温润如玉的贵公子形象,若凑近些,还能闻到一股酒味。 哪怕再瞎的人,现在都能看出今日的新郎有多么排斥这门婚事,多半是不得已而为之。不过,底下的宾客心中纵然是排山倒海,也不敢多说什么。不过是遮掩似的喝了口茶,笑吟吟地望着。 旁边的霍青岚盖着红盖头,被丫鬟喜儿扶着从侧房带了出来。喜婆将牵红放在新郎新娘手里,开始高喊唱词。前面的环节倒是没出什么差错,尤其是拜高堂的时候,袁显之和江氏俱是笑吟吟,连底下的霍如山夫妇看了,都有点不知道袁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拜堂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拜完高堂,自然就是夫妻对拜了。 旁边的喜婆拉长声音,高喊: “第三拜,一世良缘同地久,百年佳偶共天长——” 第十九章 侯府婚礼(下) 喜婆见新郎一动不动,脸上的笑容僵住,还以为是袁韶没听清楚,又扯着嗓子喊了一遍。可等到新娘腰都弯下去半盏茶的功夫了,新郎仍没有反应。 袁韶眼睛正远远地盯着前方,也不知道在望些什么。 有些眼尖的宾客顺着袁韶的视线望去,却发现刚好是霍家大小姐的方向。不过今日的荒唐事是一桩接一桩,目不暇接,如今新郎官娶着妹妹望着姐姐在他们眼里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了。倒是有几个浪荡的公子哥,一时沉不住气,忍不住发出一声令人作呕的浪笑。 霍祈却好似没发现一般,低头喝茶,并不言语。 汪氏似乎也注意到了袁韶的目光,身子故意往霍祈的方向侧了侧,正好挡住了袁韶望向霍祈的目光。 一向好脾气的汪氏心里也起了些不满,朝着霍祈嘀咕:“原先我以为袁韶这孩子也算是个懂规矩的,如今看来是娘想岔了。” 霍祈微微一笑:“不过是善于伪装罢了。” 汪氏对于霍祈这番评价略微有点吃惊,还以为是自己女儿伤了心。不过也好,自己女儿不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她也少操一些心。 她又看了看对面脸色尴尬的霍如山夫妇,转了话头,低声道:“今日这场婚事,真是说不出的憋屈,亏得他们也能忍。” 霍祈端起茶盏,小口呼气吹了吹茶碗上漂浮的茶叶,轻轻抿了一口,看起来颇为开怀,笑着道:“自己选的,又能赖谁?” 人必自重而后人重之,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镇远侯权势滔天,引人侧目,尚且逃不过背后有人吐唾沫。如今霍如山夫妇一心想着攀龙附凤,不惜出卖女儿的尊严,被人戳脊梁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这头,喜婆已经喊完了第三次唱词,可袁韶就像个空壳子,完全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底下的人本想装看不见,现下接着做戏都有些为难。就连一向老练的喜婆,这会子也不知道怎么把这场闹剧进行下去。 大家下意识看了眼霍青岚,她头上盖着盖头,让人瞧不真切神情,但身子已经微微发抖,连带着手上的绣球都震动起来,让人看了有几分不忍。毕竟,对着一个不太熟的人,从嫌恶到不忍,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此时,端坐在高堂上的袁显之轻咳了一声,嘴角往下撇了撇,炯炯有神的眼睛暗含了几分警告之色。 虽说不去接亲是他默许的,但给霍家二房个下马威就差不多了,这明面上的样子还是得做做,谁知道宾客里面有没有孝文帝的耳目,万一被有心人拿去嚼舌根,还以为他袁家对天子生了怨怼之心,这可不是他愿意看到的局面。 袁韶被这声咳嗽声惊得回过了神,他望了望上头坐着的人,却根本不看面前的女人,勉强做完了拜堂的仪式。 拜完堂后,霍青岚被旁边的丫鬟扶着回了洞房。袁韶则是留了下来逐桌敬酒,和各位大臣应酬一番。毕竟他迟早都要接袁显之的班,既然娶的不是意中人,那还不如平常心点,笼络笼络朝中的关系。 虽然袁韶因为秋菊宴上的丑事不复往日的好名声,但到底是袁显之的儿子,迟早会登上高位。那些大臣们自恃清高,一边看不上袁韶的荒唐做派,一边又满脸谄媚地和他敬着酒。 等到袁韶走到娘家席这桌,霍如山夫妇并着霍家二房其他几个远房亲戚都站了起来,几个人手中皆持着酒盏,脸上带着讨好的笑,等待袁韶开口说话。 袁韶柔柔笑着,不复刚刚的萎靡,反而又有几分往日温润公子的影子。 手中的酒杯却绕过了其他人,直接送到了霍祈身前。 他深邃的瞳孔泛着幽幽波光,让人看不出情绪,一字一句从胸腔中漫了出来:“在下感谢姑娘的美意,为我寻了这桩好婚事。” 旁边的人听了,还以为袁韶喝多了说胡话,毕竟这桩婚事是孝文帝亲赐,和霍祈八杆子打不到一起。可又见他眼神清明,站得笔直,不似醉酒之态。他们听不懂又没人敢插嘴,只好尴尬地陪笑脸。 霍祈却立即懂了袁韶的话中有话。 袁韶并不蠢,想来对秋菊宴上的一切皆已经反应过来,知道是自己算计了他。 他这话,是想报复她么? 巧了,她恰好等着他的报复。 他若不动作,自己又怎么抓得住他的马脚? 霍祈面上浮起一个得体的笑容,眼底却有三分恶意的挑衅,同样举起手中的酒杯:“家妹与世子缘定三生,霍祈不敢居功。望世子与家妹百年琴瑟,花好月圆。” 闻言,袁韶直勾勾地看了一眼霍祈,仰头饮下手中的酒,便径直去了下一桌。 与其说是敬酒,不如说是宣战。 霍祈知道,自己迟早会在明面上和袁韶对上。她背负着上一世的血海深仇,这辈子和袁韶的争斗,注定是不死不休。只是如今既然他已经有所察觉,那她的计划就得提前推进了。 待袁韶走远,对面的齐氏蹙着眉心,重重把手中酒盏一砸,有点缺心眼似的说:“世子这是什么意思?哪有敬酒不敬长辈,而跑去敬平辈的道理?” 她眼神似有若无地往霍祈身上扫了扫,嘴上不满袁韶的行为,心底里却是看霍祈不顺眼。若不是顾及着汪氏也在,她说话恐怕还要尖刻三分。 霍祈对齐氏的眼神不以为意,转头附耳对汪氏说:“娘,我有些闷,去外面的凉亭透透气。” 江氏本想问问霍祈刚刚怎么回事,这会儿看霍祈神色不佳,想着她出去透透气也好,倒是未曾阻拦。只是看霍祈脸上有几分醉意,照例嘱咐:“那让聆风跟着你。刚刚这酒后劲大,你酒量又差,聆风跟着你我放心。” 霍祈点点头,起身离席,旁边的聆风听了汪氏的话,立即跟上霍祈的步子。 凉亭与拜堂的正厅相隔不远,穿过月门后,两步路的功夫就到了。 聆风正想扶霍祈去凉亭坐下,可霍祈却是径自穿过凉亭,转角往东南角方向走去。 聆风有些不解:“小姐这是要去哪?” 霍祈见聆风紧皱眉头,压低声音道:“去镇远侯书房。” 聆风一听,吓得不轻。 本以为小姐上次在秋菊宴上的所作所为已经够惊世骇俗了,如今跑来暗探镇远侯书房,又一次让她吃惊不已。跟着自家主子,她的胆子也被迫养肥了。 吃惊之余,聆风已经和前面的霍祈拉开几个人的距离。她只好带着满肚子疑惑,加快步伐,紧紧跟在霍祈身后。 袁显之的书房位于东院正中,四处有游廊掩映,加之楼阁错落,便对书房形成了天然保护之势,一般人根本寻不到。 不过,霍祈上一世在镇远侯府生活了七八年,早就对这里的小路了如指掌,摸去袁显之书房对她来说也是轻车熟路。 平日镇远侯府守得如铁桶一般严密,今日袁韶成亲,一应奴仆都在前边的喜厅伺候,倒是让她寻着了间隙。 袁显之的书房藏了太多机密文书,平日里就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因此今日书房周围也并无闲杂人等。不过,稀奇的是,今日就连来的路上,都没碰到几个丫鬟。 拐过几个转角,穿越幽长的游廊,沿着一条小路直走,不到一刻钟,霍祈主仆二人就到了袁显之的书房。 那书房柱子皆是上好的黑檀木,几扇乌木窗子将书房捂得严丝合缝,旁边立着几棵巍峨的古树,浓重的墨色压在心头,让人不禁起了几分忌惮。 霍祈神情肃穆,转头叮嘱:“聆风,你在外面守着。若是远远瞧见有人过来,就学麻雀叫三声,我听到后就马上出来。” 聆风是八岁进的宁国公府,在此之前是戏班子里的口技伶人,最擅长模仿鸟叫,即使是当了这么多年丫鬟,技艺也未曾生疏。听了霍祈的嘱咐,聆风点了点头,猫着身子躲进旁边的草丛里。 见一切安排妥当后,霍祈放轻脚步,径自入了书房,悄悄掩上房门。高大古朴的房门阴沉厚重,将书房外的阳光结结实实地阻挡开来,只剩一室昏暗。 这书房中的陈设还是和她记忆中一般无二,虽然袁显之几乎不让人入书房,她上一世只和袁韶一起来过一次,但她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所以眼前场景对她来说不算陌生。 心中慌张,动作却有条不紊。 霍祈眼神快速扫视了一圈,目光定格在书架旁的一个青瓷花瓶上。那花瓶上的牡丹栩栩如生,仿佛凑近就能闻到花朵的芬芳,看着有些不同寻常。 霍祈走到花瓶面前,手轻轻放在瓷器的肚子上,手腕使巧劲轻轻一拧。 只听“啪嗒”一声,旁边的书架被劈成两半,书架背后的顶端,赫然显现出一道暗格。 往上看,里面放着一个虎头一般的疙瘩,散发着淡淡的油光,正是袁显之的印鉴。 上一世,她曾有一次去清安阁给袁显之请安,却不想撞见了袁显之和袁韶的秘密谈话。虽然当时离得远,听得不甚清楚,对话也有些断断续续,却足够她拼凑出一些关键的信息。 对话里,她得知袁显之暗自屯兵于京郊外三十里的青阳峰。白天,这些兵全部扮作庄子里的农民耕作,晚上则是打铁铸剑,暗暗操练。这支军队,是镇远侯府的府兵,就连五皇子都不知晓。要想调动这些军队,只能凭借袁显之印鉴。 而那印鉴,正藏于书房暗格之中。 今日镇远侯府把守松垮,人多眼杂,袁显之又一直在前厅招呼客人,无疑是拿到印鉴的最好时机。因此,霍祈才特意来这镇远侯府观礼。 毕竟,借着吃席的名头,名正言顺,也不会有人轻易怀疑到她头上。 她定了定神,小心翼翼踮着脚,伸长手准备去够那暗格中的印鉴。 正当她马上要够到的时候,蓦然之间,她的身子被背后一个巨大的黑影笼罩。 第二十章 冤家路窄 背后的黑影十分高大,不同于她还需要踮着脚去够那般吃力,这不速之客轻而易举地越过霍祈的手,抢先一步拿到了印鉴。 霍祈此刻屏气凝神,被身后突然伸出来的手吓得几乎要无声尖叫。可这黑影似乎有所预料,一条长臂像钢条一般死死禁锢住她瘦弱的身子,另一只大手紧紧捂住她的嘴,让她几乎无法动弹。 下一秒,这黑影扳转过她的身子。 呼吸一滞,她用力瞪大双眼,只见对方蒙着面,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 只消一眼,她就确定了,这人是沈聿宁。 除了他,没人有这么不近人情的一双眼。 霍祈心中惊骇不已,未知的害怕变成了一种可以预料到的危险。 对面的沈聿宁看到少女的脸,愣了一下。 沈聿宁今日也是特意挑日子来取袁显之印鉴的。他刚将书房旁的人全部引开,正准备囊中取物。还未来得及动作,就听到了推门声,只好暂时藏身于屏风后面。 他见面前的人捷足先登,正要下手了结了此人,却没想到竟然是霍祈。 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倒不是他的作风。他本想松手,可就在他发愣的短短一瞬,霍祈却捕捉到了他的游离。 电光火石之间,少女一把拉下沈聿宁捂嘴的那只手,狠狠地咬了下去。这一口毫不留情,几乎用尽她全身力气,让沈聿宁也忍不住闷哼一声。 他一向不是好脾气的人,霍祈的反抗不经意间挑起了他有些恶劣的报复心。 沈聿宁吃痛甩开霍祈的身子,复而又狠狠掐住她的脖子,将面前的女子死死抵在后面的书架上。只要再稍稍施力,少女纤细的脖子恐怕就要卡断了。 他本想等霍祈求饶,可没想到,面前的女子丝毫不低头,又往他的下体狠狠踹了一脚。虽然只是一点花拳绣腿,但招数流氓得让他大开眼界。 “还真是只野猫。”沈聿宁似乎是被面前的少女惹怒了,低沉的嗓音掺了点冰渣子。 两个大活人卡在桌案和书架之间,空间的逼仄感和混乱滚烫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若不是剑拔弩张的气息,恐怕还以为是情人之间的呢喃。 霍祈一双凤眼充血,知道他是动怒了,一下子又挣脱不开,只好从嗓子里硬生生挤出几个字:“殿下……殿下这是何意?” 倏然之间,沈聿宁眸色微动,有些赧然的同时松开了手。今日是他有些失控了,竟欺负了一个黄毛丫头。 见她已经猜出自己的身份,沈聿宁也没想遮掩,径直拉下了脸上蒙面的黑布。他往前走了几步,面上平静得如一潭死水,仿佛刚刚那个要杀人的不是他。 “霍大小姐每次出现,都让本王很是震惊。”沈聿宁玩味开口。 他还是那双冷眼,不同的是,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紧身劲装,显得人比平时还要无情三分。 “臣女来为殿下寻所求之物,殿下为何还要臣女的命?”霍祈已从死亡的恐惧中缓了过来,面上还带着几分少女的天真。 “你的意思是,你是来替本王寻的?”沈聿宁细细咀嚼了一番霍祈这不着调的泼皮话,双眼微眯,似乎是在考证少女话语的真实性。 “当然,不然我来拿这个铁疙瘩干什么?都是为了回报殿下上次的人情。不过今日倒凑巧,殿下自己就先来了。”霍祈煞有其事道,眼眸纯净得如甫出生的小兽。 沈聿宁几乎要笑出声:“那你说说,本王要此物干什么?” 霍祈手紧紧抓住后面的书架,就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脑中快速想着脱身的对策。她知道沈聿宁存了几分套话的心思,并不接招,打着马虎眼:“自然是为了殿下的大计。” “本王有什么大计?你倒是先替我打算了起来?”沈聿宁似笑非笑道。 霍祈却没理会他话中的揶揄,眼神带了三分认真:“无论是什么大计,臣女都认为,既有能力,就应当勉力为之。臣女愿意顺势而为,助殿下一臂之力,殿下大可拿臣女当作您的垫脚石。” 嘴上虽然说着近乎讨好的话,霍祈内心却在疯狂打算盘。 她想着,先糊弄住面前的阎王,之后再做打算。起码他来偷这个印鉴,大概率是来给袁显之找麻烦的。不如给这两路势力的关系添把火,到时候看他们狗咬狗,她在背后偷着乐,岂不乐哉? 两人皆是心怀鬼胎,互相试探。 沈聿宁紧紧盯着霍祈,似乎不想错过少女任何一个神色。 他长到这么大,见过的细作不在少数,有阴冷的杀手,也有貌美的歌姬,可他见过最会藏匿情绪的,却是这样一个清正之家出身的高门千金。这少女长了一张最会骗人的脸,面上是温软良善,心却比谁都狠,一不小心就会着了她的道。 从上次秋菊宴,他就发现霍祈和袁韶不对付,甚至和整个袁家都不对付。明明就是想借刀杀人,却装出一副为他谋划的样子,还是一如既往地会颠倒黑白。 沈聿宁看破不说破,随意抛出一个评价: “很好,你很识相。” 他又朝着霍祈走去,手越过她的头顶,只听微微“咚”的一声,他将一个什么东西放回了暗格。 霍祈向上偷瞟了一眼,发现那东西居然和刚刚的印鉴外观一般无二,想来是用来调包,防止袁显之短时间内发现印鉴失窃。 只见沈聿宁重新拧了一下书架旁的花瓶,顷刻之间,原本裂开的书架合二为一,一切重归平静,就连书架上的灰尘,都纹丝不动。 待做完这一切,沈聿宁又状似不经意间开口:“你怎么知道老匹夫的印鉴放在这?” 听了这句近乎拷问的话,霍祈心下却安定了不少。瞧着沈聿宁对袁显之不甚尊重的样子,她更加确定沈聿宁立场和她暂时是一致的。 她搪塞道:“家妹是镇远侯府世子妃,自然知道一些内情。”这几乎可以算是明目张胆地撒谎了,摆明了就是不配合。 不过,沈聿宁也没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他不是个好事之人,只需要确保自己拿到想要的东西,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即可,旁人那些没用的秘辛他倒是不感兴趣,也没有精力去探知。 他点点头,晦暗不明道:“霍祈,上次撞破你的秘密,本王替你担待了。这次你又不长眼碰上本王,哦,还咬了本王一口,踹了本王一脚,这笔帐……又怎么算?” 霍祈心里狠狠啐了一口面前的男子,分明是他次次坏了她的好事,遇见他就倒大霉,怎的还和她讨价还价。 不过她只是腹诽一番,面上却还是假意温柔道:“臣女刚刚并不知是殿下,还以为是个登徒子,并非故意伤了殿下。您掐我脖子,我踹您一脚,也算是两两相抵。至于今日碰见您的事,臣女必定守口如瓶,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上辈子骄傲了一世,现在发现,有时候该装怂就装怂,小命最重要。反正也死过一回了,口无遮拦发些不着调的誓言,说个百条千条对她也没影响。 “本王如何能相信你?世上唯有死人的嘴才撬不开。”沈聿宁手指轻轻叩着桌壁,沉沉的撞击声几乎敲在霍祈的心上。 霍祈滴溜了一圈眼珠,心生一计:“殿下只能信我。这印鉴我交给殿下,秘密我也会替殿下保守。如果做到这个程度,殿下还不能满意,我只好在殿下送我上黄泉的前一秒把府里的人都引来,只怕殿下脱身也没有那么容易。” 不知道沈聿宁有没有把这通话听进去,他斜睨了面前女子一眼:“你应该知道,如果你将此事泄露出去,宁国公府恐怕就保不住了。” 沈聿宁是天生的猎人,上次和霍祈交锋,这少女连欠人情都要和宁国公府切割开来,可见是将宁国公府的安危看得比自己的身家性命还重要。搬出宁国公府,恐怕比拿她的性命威胁,要奏效得多。 事实上,沈聿宁这番揣测可谓是精准无误地踩准了霍祈的尾巴。少女脸上出现了几分薄怒,须臾之间,怒色又迅速隐没下去,装点出一个妥帖的笑。 他只听到霍祈说:“臣女识相。” 霍祈见他态度略微松动,一刻也不停歇地说:“殿下可以相信臣女了吗?再待下去,殿下的安危只怕也难保。” 沈聿宁并未回答,深深地看了一眼霍祈,便径自打开书房背后的窗户掠了出去,仿佛掠过一阵清冽的穿堂风,窗户听话地重归原位,余留霍祈一人站在原地。 霍祈也没傻愣着,先是快速扫了一眼身后的陈设,确定书房看不出有被动过的痕迹后,手脚麻利地溜了出去,而后再度掩好房门。 一直猫在外面盯梢的聆风见到霍祈出来,马上从草丛里钻了出来。她脸上沾了些许灰,身上挂着几片叶子,活似一只狸花猫。 看到聆风的样子,霍祈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不知为何,刚刚因害怕而紧绷着的身子忽地放松下来。她用帕子擦了擦聆风的脸,一边帮她拍了拍身上的叶子,倒是让聆风有些害羞。 “小姐现在倒像是很久以前的小姐。”聆风突然蹦出一句。 霍祈微微一愣,又恢复成平日里的神情。 没有过多耽误,霍祈带着聆风马上原路返回。路上,霍祈试探性问:“刚刚你可曾瞧见了什么人?” 聆风据实禀告:“并未有人,奴婢一直盯着。” 霍祈眸色微沉,没再说什么。 不过,沈聿宁的出现到底是让多想了三分。 外人皆说七皇子无心朝政,她看未必。 如果秋菊宴上只是一种对于危险的直觉,那么今日的偶遇进一步验证了她的直觉——沈聿宁一直在暗处布局,只是藏得太深罢了。 今日他来取这印鉴,和袁显之必然是敌对关系。镇远侯府已经和五皇子一派绑在了一条船上,可见他和五皇子确实不是一派势力。 可他拿这印鉴有什么目的呢?难道他也知道袁显之私自屯兵之事? 再往深处想,在沈聿宁的棋局里,宁国公府又被他摆在哪一处? 宁国公府如今虽已暂避锋芒,但其位置却仍然显得微妙。毕竟宁国公作为文臣之首,桃李众多,上有孝文帝倚靠,下有礼部尚书聂钦等一众臣子拥趸,关系繁复,惹人忌惮。 如若不能准确分析出朝中的势力分布,想要在这混乱朝局中保下宁国公府,恐非易事。 霍祈只觉得有一锅粥在咕咚咕咚地冒着泡,搅得她脑子直发胀。直到回到喜厅,霍祈仍然还在想着此事,甚至都没发现宴席已经快要散场。 汪氏见霍祈愈发老气横秋,端坐在位置上半个时辰都能一动不动。她还以为是为着袁韶结婚心里有些不痛快,毕竟十几年青梅竹马的感情,要放下又哪能那么容易。 当即便后悔带霍祈来观礼,只好故作无事,找出一个身子不太爽利的借口带着霍祈先离了席,倒是惹得霍祈有些莫名其妙。 第二十一章 洞房花烛 已近酉时,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盛大的宴席结束后,便是随之而来的寂寥。镇远侯府这边头,参加喜宴的宾客已三三两两地散去,不复白日的热闹,就连叽叽喳喳的喜鹊也不见了踪影。 韶明轩内红烛高照,床帐的四角挂了浓郁的香包,桌上的青釉莲花香炉吐着袅袅烟圈,想来是增加情致的熏香,闻着让人身上暖融融的。 霍青岚头上盖着红喜帕,端坐在床榻边,两手紧紧交叠,手心已经微微发汗。 袁韶到底是她心里最在意的人,或许是这熏香让她想到秋菊宴那晚的疯狂,到了晚上,白天接亲拜堂的屈辱感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新嫁娘的娇羞和对洞房之夜的期待。 “吱呀”一声,袁韶推门进来,身上浓重的酒气几乎要盖过屋子里的熏香,只是听这沉稳的步伐,人应当还算清醒。 他绕过桌案上的合卺酒,径直走到床榻边,直接用手掀开了喜帕。帕子轻飘飘地掉在地上,很快就沾上了污渍,揉成一团,看着有点可怜。 霍青岚感受到有人掀开了喜帕,满脸期待地抬头。毕竟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袁韶同处一室。成为袁韶的枕边人,是她多年夙愿。 可她甫一抬头,圆圆的瞳孔里撞进了一张阴鸷的脸。 袁韶盯着她,像是在打量什么猎物一般。对比起白天外人面前的温润,此刻阴森的眼神吓得霍青岚心脏砰砰直跳,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袁韶。 袁韶缓缓坐在床榻边,面上有些吊儿郎当,一开口就是羞辱至极的话:“你爱慕我?” 他虽然和霍青岚有几面之缘,但他以前一门心思都花在了霍祈身上,从未注意过霍祈这个老实本分的堂妹。 秋菊宴上的那场霓裳舞,霍青岚第一次入了他的眼,他本觉得这个女子有几分意思,和霍祈有些不同,却不想一出手就算计了他。 霍青岚或许是被这样近距离的接触冲昏了头,好似没有听出语气里的讽刺之意,竹筒倒豆子般道出自己的心事: “夫君可知,你第一次来宁国公府做客,妾身远远瞧着,就已经许下芳心。在妾身心中,夫君如天上的月亮一般高贵清俊,是京师里最好的儿郎。” 袁韶却是浑不在意地嗤笑一声:“所以,你就使些阴诡手段算计了我?” 一桶冷水泼了下来,霍青岚脸色霎时变得苍白,起身跪在床榻边,楚楚可怜道:“夫君这是何意?妾身怎么会算计夫君?” 在她眼里,秋菊宴上的种种,都是袁韶自个儿主动的,也是袁韶邀了她去那小筑,她不过是推波助澜罢了。 可她心是虚的。 若较真起来,这桩婚事,自己在其中并非光明磊落。毕竟,如果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京师中名门贵女如此之多,就算没有霍祈,也不一定能轮到她站在袁韶身边。所以她故意将此事捅大,逼得袁韶娶了自己。 “秋菊宴上的种种,是霍祈教你这么做的吧?”袁韶见了眼前女子一副戏子的作态,没了耐心,手厌恶地掐着她的下巴,而后狠狠一甩。 霍青岚冷不丁地听面前男子提起霍祈,有些惊愕。 霍祈教她这么做的? 秋菊宴上的种种,是霍祈做的? 霍青岚神色晦暗交织,回忆起秋菊宴上的种种。当时她到御花园小筑的时候,袁韶明显不甚清醒。如今一想,恐怕那天晚上,是霍祈引他们二人前去的。 背上掠过几丝凉意,已经来不及细想霍祈的用意。 霍青岚面上装出毫不知情的样子:“此事和大姐姐有什么关系?秋菊宴那晚,有个小宫女给妾身递了张纸条,说是夫君要见我,我这才前去,并未见到大姐姐。” “你说那日收到了一张纸条?”袁韶马上捕捉到了重点,缓缓道。 霍青岚点头如捣蒜一般,又开始自顾自装出一副惊惶的样子:“夫君的意思是,妾身手上那张纸条是大姐姐给的吗?如今想起来,那纸条上的字倒有些像大姐姐的笔迹,大姐姐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用意!” 她巴不得自己在袁韶心里装成无辜的小白兔,至于霍祈的字长什么样,她还真没留意,只要能把脏水一股脑儿泼到霍祈头上,她心里就舒服,反正这件事也和霍祈脱不了干系。 袁韶见这女子神情不似作伪,又想起了长乐宫中霍祈望着他的眼神。 那是一个厌恶至深的眼神。 他早知秋菊宴上的算计和霍祈脱不了干系,可到底只是他的直觉,并无直接证据。如今听了霍青岚这番话,越发确定他心中所想。 这桩丑事皆是霍祈背后一手筹谋,她仗着他对她的心思,靠着霍青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情意,毫不留情地算计了他。 袁韶心里的怒火像初生的火种一般越烧越旺,恨不得现在就跑去宁国公府掐死霍祈,好让她知道惹怒他的后果。 但眼下他却不能,无处安放的怒火自然而然都转移到了霍青岚身上。 他俯视着霍青岚,阴测测地问:“你的意思是,这桩事和你完全无关?” 霍青岚吞了吞口水,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低头诺诺:“妾身是无心的。” 眼前的女子有一双纯真的眼睛,那是一双和霍祈完全不同的眼睛。 霍祈的双眸里是一览无余的傲气,她从来不会露出无助的神情,就算是死,她都不会低头,可偏偏让人心软。 霍青岚眼睛里都是柔情蜜意,我见犹怜,却像一把尖刀划在人心上,让人起了些凌虐的快意。 袁韶的手轻轻抚上霍青岚的脸,指尖顺着面庞下滑,停留在女子细长的脖颈上,手指关节慢慢用力收紧。 “有心也好,无意也罢。你逼得本世子娶了你,却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命去做这个世子妃?”他低低地说。 说着,手中的力度也越来越大,显然不是吓唬人,他是真的已经动了杀心。 片刻后,霍青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四肢逐渐变得冰凉,只能靠着嘴大口大口呼吸多活几秒。她的手紧紧拽着袁韶的铁臂,却无法撼动半分。 电光火石之间,霍祈的话从她记忆深处钻了出来: 袁世子最在意的,便是宫中的五皇子。 濒死那刻,她立时明白了霍祈跑过来说这番话的用意。只要拿五皇子威胁袁韶,袁韶定然不敢轻举妄动。 “你这么做……就不怕牵连……五皇子吗?”霍青岚圆圆的眼睛死死盯着袁韶,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抠出一句话。 袁韶理智回笼,手陡然松开,将女子顺手甩了出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女人,如同俯视一只蝼蚁:“你倒是让我有些出乎意料了,看来敢进我袁家的门,也不是全无准备。” 他就知道这个女人没有表面上那么无害,要说秋菊宴上那事,若没有她这颗棋子,霍祈也不能这么轻轻松松就算计了他。在他眼里,霍青岚和霍祈一样,都该死。 霍青岚身子一软,伏在地上止不住地咳,仿佛要把自己的心肝吐出来一般。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直到灵魂重新钻入肉体。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她似乎也是豁了出去:“夫君,这桩婚事可是陛下赐婚,我贱命一条,死了便死了。只是,我若是死在了镇远侯府,陛下恐怕猜忌,你们袁家对他赐下的这桩婚事不满。同气连根,自然也会猜忌五皇子是否生了怨怼之心。” “你这是在威胁本世子?”袁韶低沉道。 “妾身如何敢威胁夫君?妾身只是想留在夫君身边,除此之外,别无他愿。” 霍青岚是在用她的性命来下注。如果她输了,今夜便被袁韶掐死,做了镇远侯府的冤鬼。如果她赢了,就能坐稳镇远侯世子妃的位置。时间久了,她相信她能捂热袁韶的心。 一边说着,霍青岚向前爬了几步,水葱一般的手指先是撑在袁韶的膝盖上,而后颤颤巍巍地往前抚摸,宛如一条蜿蜒的水蛇,挑逗的意味不言而喻。她似乎以为,这样便能让面前的男子消气。 袁韶看了一眼,脸上浮现出一个古怪的笑:“想让本世子睡你,是吧?” “想当本世子的女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他似乎觉得还不够过瘾。 耻辱感席卷了霍青岚的身子,她眼神空洞,并不言语,只是自顾自地缠上袁韶。 “怎么?装哑巴?想当名副其实的世子妃,你可得拿出些诚意。” 霍青岚呆愣地抬头看了看。 袁韶抓着她的衣领,一把凑近道:“本世子想让霍祈神不知鬼不觉地死,若你能做到,再来讨好我。” 静默片刻,袁韶呵呵一笑,甩开了霍青岚的手,摔门而出。 那一刻,霍青岚知道自己赌赢了。 她的身躯狠狠一颤,活似痉挛了一般。 原本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在门口上的“囍”字,吃吃地笑了起来。两行清泪从眼眶中淌下,原本有些美艳的脸在烛光的晃动下,显出三分诡异。 第二十二章 风雨欲来(上) 另一头,祈居内烛光高照,一室寂静。 屋子里未点熏香,院子里钻进来的桂花清香已经足够醉人。 霍祈手捧一本册子,正细细看着,那是一本《塞外寰宇记》,上面记载的皆是塞外的地理地貌和人文风采。 烛光下,霍祈原本瓷白的小脸近乎透明,一双凤眼不知瞧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掺着几分奇异的光华。 不一会儿,听雨从屋外蹑手蹑脚溜了进来,右手端着一小碟桂花云片糕,左手拿着一个小药瓶。 她偷偷睃了一眼小塌上的霍祈,朝着聆风随口说:“真是奇怪,刚刚去小厨房给姑娘拿云片糕,却不知是谁在院子上的石桌上放了个小药瓶。我瞧着有些古怪。” “似乎是治瘀伤的。”听雨放下云片糕,拧开药瓶凑近闻了闻。 “今儿个可是巧了,小姐今天脖子上不知怎的,起了些瘀青,我正准备去药房里拿药呢。”正低着头做针线活的聆风抬头瞥了一眼。 “可这是谁放的?除了咱们俩,还有谁能知道姑娘身上有伤?”听雨不解。 两个丫鬟的声音虽然不大,却一字不差地灌进了霍祈耳朵里,就连一向专注的霍祈也几不可见地微微走神。 “先放那架子上吧。”霍祈指了指前面的置物架,突然说。 听雨点点头照做。 霍祈正准备继续看书,却见聆风正绣着一个帕子,眉目间还有几分忧愁。一个走神,针尖不小心戳破了指头,溢出几滴血珠。 她以为聆风出了什么事,关切道:“今儿个怎么看着心情不太好,可是出什么事了?” 聆风犹豫道:“小姐,奴婢倒是没事。只是想着今日是袁世子和二小姐的大婚之夜,他们二人凑到一起,恐怕会知道秋菊宴上那件事,是小姐做的。” 两个丫鬟也是后来听了霍祈的解释,才知道秋菊宴上的事情都是霍祈一手布置。虽然不知道小姐为什么突然转了性,但她们一心向着霍祈,此刻也有些担心她的处境。 霍祈安慰似地朝着两个丫鬟道:“放心吧,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遮掩什么,他们知道不过是迟早的事。霍青岚嫁进侯府,最近只怕还有得忙。至于袁韶,他本就在秋菊宴上失了面子,短时间之内也不敢轻举妄动。” 霍祈的眸色如一池平静的湖水,不见担忧之色。两个丫鬟见了,心下稍安。 “更何况,如今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说罢,霍祈的视线又移向桌案上的册子,心里起了一层暖意,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清俊的模糊人影。 大哥,我们就快见面了。 …… 翌日,观前街,怡香院雅间。 朱窗半开,送来几丝秋意。 沈聿宁正在和一个男子对弈,桌上黑白两子正杀得难舍难分,已经到了快要决出胜负的关口。若细看,这棋局竟有影射大齐朝局的意思,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沈聿宁修长的手指把玩了一下手中的黑色玉棋,随即轻轻放在了棋盘上,微微一笑:“崔信,你的棋艺可是有所退步了。” 黑棋落子,霎那间,胜负已分。 崔信微微低头,汗颜道:“殿下心思奇绝,属下输得心服口服。” 崔信是大齐的宁远将军。 崔信如今不过弱冠之年,却已官居三品,位高权重。除在南国一役中立下卓绝战功外,也有孝文帝着力提拔之故。 朝中甚至有人暗暗揣测,孝文帝是想让崔信接镇远侯袁显之的班,成为下一代股肱之臣。因崔信并非出自世家,而是靠自己积功升迁至现在的地位,在朝中一直呈中立之势,自然也能让一向多疑的天子心安。 不过却无人知道,他早已做了沈聿宁的入幕之宾。 三年前,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游击将军。 南国一役中,他浴血奋战,斩杀敌军首级百余个,却有人冒领了他的军功,最后是沈聿宁在暗处帮他拿回了属于他的一切。因着沈聿宁对他有知遇之恩,自此以后,他便追随沈聿宁,直至现在。 不过,他虽然已经跟随沈聿宁三年,却仍然觉得这位殿下让人有些捉摸不透,譬如现在。 崔信定了定神,看了看面前的棋局,开口道:“殿下,此次秋日围猎,陛下派属下前去驻守。殿下可还是如往年一般,坐山观虎斗?” 往年来,各位皇子都为秋日围猎摩拳擦掌,殚精竭虑,恨不得在孝文帝面前表现得越出色越好。可眼前这位殿下倒好,不过是去走个过场,猎上几只狐狸做大氅,仿佛是富贵公子去游玩。 沈聿宁习惯如此,因此崔信才会如此发问。 出乎意料地,沈聿宁一贯不动声色的面容上,出现了几分平常没有的笑意。 “如果本王说,这一次,本王不想藏了,又当如何?”他携着刚刚落下的棋子,不动声色地换了个位置。 崔信瞟了一眼沈聿宁棋子挪动的位置,脊背划过一丝凉意。棋子挪动后,局势天翻地覆。沈聿宁仍然是不动声色地将了他的军,只是比起之前的迂回战术,这招更为狠辣,也更为杀气腾腾。 “若如此,是大齐之幸”,崔信额角沁出细密的汗,行了一个标准的君臣之礼,“只是殿下往年都信奉中庸之道,如今却突然变了转了性子,倒让属下有些吃惊。” 沈聿宁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有人提醒本王,若有能力,就应该勉力为之。” 崔信以为是朝中的哪位大臣劝谏,不疑有他:“依属下之见,殿下既有心,就应做万全之策。如今朝中其他几位皇子早有准备,殿下虽能力出众,到底失了先机,只怕形势对殿下有些不利。属下愿即日动身,先前往东雁岭布置。” “本王早已着人有所安排,不过你早些去也好。”沈聿宁的手转了转扳指,晦暗不明道。 崔信作揖道:“属下领命。” 崔信低头正准备告辞,余光却不小心瞥到了沈聿宁手腕上似乎有鲜血渗出,即使沈聿宁身着玄色长袍,也难掩血色。 “殿下,您手腕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他迟疑道。 沈聿宁不甚在意道:“无妨,昨日不小心遇着一只野猫。” “这野猫下手太狠,既敢挠伤殿下,拖下去处置了便是。”崔信毕竟沙场之人,见了这出血量,估摸出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处置了这只野猫?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像一个开关,不经意间打开了沈聿宁的记忆。 其实昨日在袁显之书房,杀了霍祈后全身而退对他来说只是一抬手的事。霍祈总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现如今又撞破了他暗探袁显之书房的秘事。秘密只有死人才守得住,按照他平日里的行事风格,杀了霍祈才是万全之策。 不过,他却不想那样做。 留下霍祈的命,比杀了她要有意思得多。 崔信见沈聿宁似乎有些走神,试探道:“殿下?” 沈聿宁回过神来,淡淡道:“无妨。” …… 崔信这头在怡香院和沈聿宁手谈,却没想到他的宁远将军府,今日有一位出乎意料的客人到访。 霍祈此时正站在宁远将军府门口,身上披着兔毛披风,远远看过去倒像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 她上前叩了叩门。 没过多久,一个小兵模样的人开了门,见到是个小女孩,倒是有些吃惊。毕竟,将军府不是府中士兵,就是负责洒扫庭除的小厮,几乎从未来过女眷。 霍祈柔声道:“可以烦请您通报一声吗?我是宁国公之女霍祈,有重要的事要见你们宁远将军。” 这小兵本来没将霍祈一个小小女子放在眼里,听到她自报家门,心中有些狐疑。宁国公府虽声势斐然,但和宁远将军府向来泾渭分明,宁国公又怎么会突然派自己的女儿造访? 霍祈似乎是读懂了对方的心思,掏出自己的玉佩,笑着道:“您是不信我的身份吗?” 那小兵看了一眼玉佩,心中的疑惑虽然没有消散,但还是恭敬道:“姑娘,今日来得不巧,我家将军出门了,现下并不在府上。” 霍祈赶忙问:“可方便告知一下,宁远将军何时会回来?” 小兵似乎是有些为难:“姑娘,将军的行程我们是过问不了的,何时回来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听我们领头的说,将军可能这段时间都不会回府。陛下召了将军去东雁岭准备秋日围猎事宜,只怕十天半个月都回不来。您若真有什么重要的事要找我们将军,不如下个月再来吧。” 霍祈见这小兵说得真情实意,不像是假话,也没有过多纠缠,道谢后上了回府的马车。 马车沿路而返,途径长安官道时,一阵秋风将车幔吹开,也清晰浮现出女子沉静的脸。 听雨在一旁看着霍祈,脸色有些担忧。自从自家姑娘在宁远将军府吃了个闭门羹,心情好似就有些不好,虽说小姐平时性子也冷,却也不像今日一般严肃。 她还是沉不住气问:“小姐,今日为何大清早就来这宁远将军府呀?平日里也没见老爷和这将军有什么交情呢。” 霍祈透过车幔兀自出神,记忆如洪水一般涌来。 上一世,大哥的尸体,正是被宁远将军崔信护送回宁国公府的。当时,是他带兵前去剿灭所谓的流寇,只是当他赶到时,霍羡早就死在了回京师的路上。 这一世,想要救下霍羡的命,恐怕也只能从崔信身上入手。崔信自从南国一役后,便驻守京师,是如今唯一一个在京师中能调动府兵,却又不会惊动孝文帝的人。 只是此事若由爹爹出马去找崔信商量恐怕不妥。霍如海已经收敛锋芒,如今却突然和皇帝宠臣,还是有兵权的宠臣有所牵连,容易招惹人忌惮。 其次,她完全没有证据证明大哥会遇害,只是单纯靠上一世记忆,空口白牙想要劝霍如海去找崔信,未免太过牵强。 所以,她才想来找崔信。 毕竟,以她个人的名义做事,方便得多。 可她千算万算,却没有想到崔信竟在此刻外出,若在京师等到他回来再行商议,恐怕就晚了。 想到此处,霍祈目光一凛,拉上了车帘,肃然道:“让车夫快些,我要去见父亲。” 第二十三章 风雨欲来(下) “驾!” 马车在长安官道上疾驰,惊得街道上的尘土翩翩起舞。因着马车脚程快,不一会儿就回了宁国公府。 霍祈甫下马车,一刻也不停歇,直奔霍如海书房而去。如果没有算错,此刻应当正好能碰上刚下早朝回府的霍如海。 霍祈料得没错,霍如海正巧刚脱下朝服,换了身常服在书房中翻折子。近年来,虽然霍如海已经逐渐远离朝政,但毕竟尚未致仕,有些俗事还是无法摆脱。 正当霍如海为着折子上的朝事焦头烂额时,却见霍祈兀自推门进来。因步子匆忙,身后的斗篷高高扬起,惊得书房门口的竹帘都抖了抖身子。 霍如海放下手中的折子,有些意外,转而又揶揄笑道:“今日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想起来找爹爹请安了?” “女儿今日来,是想求爹爹一件事。”霍祈福了福身子,缓了口气柔声道。 “哦?什么事?”霍如海正了正身子,“但说无妨,能做到的爹爹都答应你。” 霍祈是个有主意的,但凡能自己解决的事情就不会依赖别人,平日里甚少和霍如海提什么心愿,可若是突然求他,必然是有什么她解决不了的大事。 霍祈飞快道:“爹,我想去东雁岭,您可否为女儿安排?” “东雁岭?你是要去秋日围猎?”霍如海不解。 虽说霍祈马术不错,但她平日里不爱出门,前几年有人递帖子相邀她一起去秋日围猎,也没看她动什么心思。事出反常必有妖,霍祈此刻突然着急忙慌地提出要去东雁岭,让霍如海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霍祈飞快答道:“正是。” “怎么突然想去秋日围猎了?往年也不见你有什么兴趣。”霍如海狐疑道。 猛然之间,霍如海又想起汪氏昨日跟他说,霍祈在镇远侯府时瞧着脸色不太好,恐怕是还有心结。这次秋日围猎袁家也会去,难道霍祈是为着袁韶去的? 若如此,他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霍如海犹豫道:“祈祈,你老实跟爹爹说,你去秋日围猎是不是为了袁韶那小子?他已经成亲……” “爹,女儿再说最后一次,袁韶对我来说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陌生人罢了。不过是最近一直闷在府里,不曾出门,想去东雁岭看看自然风光。听闻东雁岭能见到不少奇珍异兽,女儿有些好奇。望爹爹应允。” 霍祈有些无言以对,她天天巴望着袁韶死还来不及。 霍如海见霍祈不似撒谎,又对袁韶避之不及,抚了抚胡须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去看看自然风光当然是好事。只是此次围猎,去的大多是朝中武将,为父不便陪你去,你自己一个人我不太放心。” “爹,我自己能护好自己,必定不会给宁国公府添麻烦。”霍祈拍着胸脯保证。 “为父不怕你给宁国公府带来什么麻烦,就担心保不住你的小命”,霍如海半开玩笑半认真,“此事不难,为父会替你安排。你母亲和老太师之女宁氏有些交情,到时候就让她照拂你一二吧。” “谢谢爹爹。”霍祈松了口气,凤眼中隐隐闪过一丝暗芒。 霍如海的话提醒了她。 这次秋日围猎,虽寻崔信是她东雁岭之行的主要目的,但若袁韶也会去,保不准对方心里揣着什么龌龊的心思,她必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 宁国公府这头自是父慈子孝,殊不知镇远侯府中却上演着一出妇姑勃溪的戏码。 镇远侯府,清安阁。 镇远侯夫人江氏端坐在主位,打扮得一丝不苟,一双吊梢眼掺着几分专属于妇人的精明,看着就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 旁边立着江氏的心腹,正是那日去迎亲的庆嬷嬷,膀大腰圆,颇有些神气。 主位正下方,是袁显之的胞弟尚书左丞袁显鹤之妻赵氏。赵氏生得一张观音面,眉目平和,五官实在算不上美丽,甚至可以说是平庸,但奈何气质端庄大方,也不会叫人轻视。此刻正哄着身上的小儿子袁松,时不时哼点小曲儿。 今日是霍青岚嫁进镇远侯府的第一日,按照规矩来说,新婚夫妇是需要来侯府正厅为长辈奉茶行礼的。 她大清早便起床梳妆打扮,不敢有半分差池,却不想袁韶早就出了门,连个照面儿都没打上。骑虎难下,眼下也只能她一个人前来请安行礼。 不知是不是已经梳起妇人发髻的缘故,霍青岚眉目一夜之间成熟了起来。她上身掐着一件蜜合色遍地金褙子,显得纤腰盈盈一握,透出三分似有若无的媚意。 此刻,霍青岚正跪在地上,依次给二人奉茶。她双手举过头顶,小心翼翼将茶盏递到赵氏跟前。 赵氏笑意盈盈地接过,轻抿一口,点点头道:“不错。”又递了个眼色,让旁边的丫鬟打赏了喜钱,看着是真心喜欢这个侄媳妇。 霍青岚心中松了口气,转头将第二盏茶递给江氏:“娘,请喝茶。” 可江氏却不如赵氏那么好相与,她低头欣赏着新做的蔻丹,迟迟未接过霍青岚手中的茶,面上是装瞎扮聋,实则是存了几分刁难霍青岚的心思。 过了半晌,似是见霍青岚跪得有些发抖,江氏才缓缓开口:“霍二小姐着急忙慌地就嫁进了镇远侯府,是个有主意的,我可当不起霍二小姐这声‘娘’。” 江氏在内宅里呼风唤雨了几十年,饶是袁显之为人霸道专横,夫君跟前日子并不好过,可在内宅之事上,从未有人能算计到她头上。 不想却有人剑走偏锋,直接算计了她的儿子,巴巴地强行嫁进来,让她在整个京师的贵妇圈中被嘲笑。如若现在不好好调教这个儿媳,只怕凭借霍青岚的心眼,以后还得翻出天大的祸事。 霍青岚咬了咬牙,低眉顺眼道:“陛下赐婚,这桩婚事确实匆忙了些,是儿媳的错。” 江氏闻言,心中一动。 她就是再怎么不喜欢这个儿媳妇,但归根结底都是孝文帝塞进来的人,给她一些难堪就算了,若是让霍青岚气得寻了短见,镇远侯府也不好交代。 想到此处,江氏给旁边的庆嬷嬷暗递了一个眼色,终于让庆嬷嬷接过霍青岚手里的茶。 霍青岚的手已经微微发抖,就连胳膊深处,都钻来一股酸痛,膝盖也已经跪得有些发麻,正想起身坐下。 主位上的江氏见状,一双吊梢眼中飞快闪过一抹怒意:“我喊你起身了吗?在家中是怎么学的规矩?” 闻言,霍青岚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地咬紧了下唇,紧紧绞着手中的帕子,不敢动作。 表面上虽装出一副恭敬的姿态,霍青岚心里却是将整个屋子里的人都恨了个遍。她恨江氏给明面上给她的难堪,也恨这一屋子的丫鬟婆子的熟视无睹,那是一种无声的嘲笑。 满屋的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出阁前,她总觉得自己在宁国公府没过几天好日子。霍如山懦弱,对子女没有多少关怀。齐氏蛮横,一心想拿她的亲事做文章,为亲兄弟的锦绣前程铺路。可奈何兄长五年不能入仕,也是个不中用的,让她看不到一丝希望。 她本想靠着嫁人摆脱泥泞一般的家,却不想这嫁人后的日子,屈辱和痛苦接踵而至,竟然过得还不如在宁国公府。 “听说昨儿个晚上,阿韶宿在了书房?”江氏端起手中的茶闻了闻,明知故问的语气中还带了几分挖苦。 霍青岚已经气得面皮都要发抖,只能低头诺诺道:“是。世子爷昨晚喝醉了……” 一语未了,“啪嗒”一声,江氏将手中的茶碗朝霍青岚的方向砸了过去,上好的瓷碗四分五裂,吓得霍青岚浑身一抖。细小的碎片弹到霍青岚嫩藕一般的胳膊上,扎得她生疼。 茶碗碎裂的声音太大,惊得赵氏怀中的袁松哇哇大哭,可赵氏也顾不得小儿的啼哭,忍不住看了看地上跪着的霍青岚,眼里有些同情。 赵氏知道自家兄嫂不待见这个侄媳妇,却没想到,自己这个侄子都如此冷心冷肺。袁韶平日里待人温和,哪怕是府中小厮都没见过他的冷脸。如今却新婚之夜宿在了书房,当着阖府众人的面给霍青岚羞辱,她这个做婶婶的都有些费解。 “昨儿个竟然……”赵氏欲言又止。 没等赵氏说完,江氏又是一番疾言厉色:“青岚,你也是知道的,你嫁进镇远侯府,纯属是一桩意外。可既然嫁了进来,就应该笼络住夫君的心。如今不想着早日为袁家开枝散叶,还让夫君宿在书房,这就是你们霍家教出来的规矩?” “青岚明白。” 她早已经恨毒了江氏。 “嫂嫂,青岚刚嫁进来,总需要适应一段时间,您也别盯得太紧了。” 赵氏忙出来打圆场,有几分老好人的样子。 江氏见赵氏出来说话,给了三分面子,语气软了些:“好了,侯府众人马上便要去东雁岭观秋日围猎。你这个当妻子的,也该去为夫君收拾收拾。下去吧。” 她挥了挥手,脸上有几分显而易见的嫌恶。 “是,儿媳明白。”霍青岚如释重负,临走前朝赵氏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也不知是不是害怕江氏又把她给叫回去,霍青岚扶着喜儿的手三步并作一步,赶忙回了韶明轩。 喜儿看到霍青岚在清安阁受了这么大的羞辱,眼珠子急得发红。可她也不敢吱声,眼下回了自己的地盘,一肚子窝囊气忍不住发泄出来。 “夫人也太难伺候了,她喊庆嬷嬷接小姐的茶,不就是摆明了不认小姐这个儿媳妇吗?” “今日世子爷没陪我去,摆明了要给我下脸子,母亲自然也不待见我。若哪日世子爷待我好了,母亲自然也不会刁难我。”霍青岚不耐道,仿佛说出来的话以后也会变成事实一般。 “小姐说得对,说到底还得看姑爷的脸色。不过奴婢瞧着,那二夫人倒是个好说话的,不如小姐巴结巴结二夫人,日子总能好过些。” “再观察观察吧,能处好关系,便处好关系。内宅不宁,世子爷也为难。”霍青岚一贯地为袁韶打算。 “小姐,那我们做点什么,才能笼络住姑爷的心?” 喜儿虽然是个丫鬟,但也知道自家小姐在这镇远侯府唯一的倚仗就是袁韶的宠爱。主子好了,她们下人的日子才好过。 霍青岚揉了揉发疼的膝盖,不由想起了昨日夜里袁韶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这句话就像咒语一般,勾着她的心魄: 本世子要让霍祈死。 要想坐稳世子妃这个位置,她首先就得是个有用的人。只要杀了霍祈,袁韶再如何也会给她三分好脸色。只是如今她人已在镇远侯府,也难和霍祈见面。平时里,霍祈深居简出,就算出趟门,身边也会跟上一堆人,大街上喊人动手目标过大。 看来还需静待时机。 第二十四章 多事之秋 斗转星移,秋意渐浓。 转眼间已是十月二十五,大齐三年一度的秋日围猎终于被抬了上来。 因着霍祈今日要去东雁岭,汪氏起了个大早。 儿行千里母担忧,加之现如今又是多事之秋,汪氏本不太赞同霍祈去那些是非之地,可又拧不过霍祈的犟脾气。 加上霍祈难得和她撒娇讨饶,汪氏嘴上说着不乐意,到底还是仔细为霍祈打点着。吃食备了林林总总好几样,还塞了几件大氅,这样的深秋,作御寒之用足矣。 当然,为了保证霍祈的安全,汪氏还点了府里十几个功夫最好的家丁一路随行,护卫霍祈安全抵达东雁岭。 万事俱备,已到了出发的时辰,浩浩荡荡一行人从宁国公府出发,惹得附近的百姓见了这阵仗,都不由偷瞄一眼。 从京师到东雁岭,大概需要三个时辰,路途虽长,但好在沿途风光秀丽,也不会无聊。 听雨和聆风虽然也算是从小和霍祈长大,但还是第一次跟着霍祈出远门。两个丫鬟掀开车幔,望着外面的风景,眸子里是止不住的激动,就连偶然瞧见一只大雁,也要缠着霍祈絮絮叨叨说一大堆。 听雨忍不住好奇:“小姐,这秋日围猎是干什么的呀?” “秋日围猎是大齐开国皇帝景孝帝开创的规矩,每三年举办一次。第一天行祭祀大典,求上苍庇佑平安。第二天则正式围猎,由各位皇子深入东雁岭猎兽,猎物最多的皇子将会受到陛下的奖赏。”霍祈略微思索道。 霍祈虽说得煞有其事,但她也是大姑娘坐花轿头一回。秋雨如此问,引得她对秋日围猎也起了几分好奇心。 “那岂不是能见着诸位皇子围猎的英姿?我听说宫中几位殿下俱是骁勇善骑呢!”聆风笑道。 “这应当不能,女眷们都在东雁岭外面等消息,估摸着看不见。”霍祈摇了摇头,实事求是道。 “那是不是能吃上烤鹿肉?我只听人家说起过鹿肉鲜美,自己却未曾尝过。”听雨道。 霍祈只能点点头,心中不由失笑。 马车上说说笑笑,时间溜得飞快,待三人反应过来,车幔外的夕阳已将天际染成血色,秋日围猎的营地已近眼前。 营地驻扎在东雁岭山脚下,距离东雁岭入口还有不到几里路。此处四面环山,置身于内,让人颇有一种自叹渺小之感。霍祈和两个丫鬟都穿着绿衫子,远远一瞧,仿若幽深山谷中一抹秀丽的青色。 霍祈由聆风搀着下了马车,习惯性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放眼望去,视线中有几十个差不多大小的幄帐,想来是皇子大臣及其家眷落脚的地方。 正中的一个牙帐挂着旗帜,占地规模也最大,显然是孝文帝和几位妃子下榻的幄帐。每一个幄帐外,都有两个士兵把守放哨。时不时还有几队士兵穿插巡逻,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一举一动,足可见皇家有多么重视此次围猎。 此刻已是暮色四合,又是荒郊野岭,若不是幄帐外燃着的熊熊篝火和沸腾的说话声,几个姑娘孤身在这东雁岭,恐怕会有些心慌。 听雨拢了拢自己的衣领,往四周望了望,刚刚的兴奋已然隐没不见,晾成了三分小心翼翼:“姑娘,咱们现在往哪走呀?” “不用着急,耐心等候片刻,骆夫人会来接应我们。”霍祈拍了拍听雨的头。 霍祈嘴里的骆夫人,实际上就是老太师之女宁蕙。宁氏的夫君是骁骑将军骆闻,长期在地方镇守,年关才回京师,宁氏便一直呆在娘家,闲时出来走动走动,颇为潇洒自在,秋日围猎这种皇家盛事自然也少不了她来看热闹。 说曹操曹操到。 不过片刻功夫,只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爽朗的声音,让人闻声一暖。 “祈丫头,你可算是来了!” 霍祈循声望去,只见宁氏朝着她款款走来。她身着一身窄袖骑装,一头乌发用竹簪利落地绑在身后。区别于上次秋菊宴上一般的妇人穿戴,宁氏这一身颇有女中豪杰的气势,看起来英姿飒爽,有种不流俗的英气。 一阵打量的功夫,宁氏已经行至眼前。 霍祈回过神来,福了福身子,给宁氏见了个礼:“骆夫人好。” 宁氏走近两步,拉着霍祈的手,目光在霍祈身上梭巡一圈,不知为何,这种打量并不冒犯人,反而看得人起了几分害羞之意。而后又爽朗笑道:“果真好颜色!你母亲年轻时就是个美人,你随她,也生得美!可比你爹强得多!” 旁边的听雨听了这话,忍不住发笑,也不知道老爷听到这番话该怎么想,老爷可是一直都说自家姑娘随了他。 “骆夫人谬赞。”霍祈微微一笑。 宁氏越看她越欢喜,和颜悦色道:“你母亲和我是多少年的朋友,你这丫头怎的还叫得这么生疏,不如就叫我一声蕙姨吧。” “蕙姨。”霍祈颇为乖觉。 勿说宁蕙和汪氏的交情,她一见到宁蕙,就觉得甚是投缘,因此叫得亲热些,也不让人觉得不自在。 宁蕙一边笑,一边引着她往幄帐走去,嘴里还忙着叮嘱:“我已经事先给你安排了一个幄帐,就在我幄帐旁边,这样也方便照看你。若是有什么事,你来旁边找我就行。” 宁蕙想得妥帖,她是真心喜欢霍祈这个姑娘,自己膝下无儿无女,便有些将霍祈当作亲生女儿一般看待。 霍祈点头,自是应了。 四人沿着小路四拐八绕,最终停留在了东南角的一个几人高的幄帐前。 门口悬着的厚厚羊皮,猎猎山风撞击着羊皮,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掀开往里走,可见一张铺着麂皮的梨花木床,中间摆着一个檀木小几,桌上已经煨好一壶黄酒,想来是作祛寒之用。 幄帐内。 霍祈取下披风,熟练地倒了两杯黄酒,和宁蕙闲话家常。宁蕙和汪氏可算得上是最好的朋友,自然对霍祈也是爱屋及乌,说了些体己话。 只是没说多久,宁氏却突然抬手让两个正在收拾行囊的丫鬟退下,原本轻快的俏脸消失不见,转而换了张严肃的神情,让人忍不住重视起来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祈丫头,阿琴既然把你交给我,我就得嘱咐你几句。” 霍祈轻抿一口黄酒:“蕙姨但说无妨。” “若是你往年来这秋日围猎,倒不至于太过紧张,顶多是人多眼杂,说话注意些口舌。只是今年,恐怕险象环生,不会太平。”宁蕙眉头难得浮现出一抹担忧之色。 “哦?却是为何?”霍祈来了兴趣。 宁蕙往幄帐门口张望,又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似乎是确定附近无人了,才压低声音道:“本不应该和你一个小姑娘说这么多,但我怕你被别人拿去做了筏子,还是得让你心中有数。” “此次围猎,恐涉太子之争。”宁蕙顿了顿,琢磨再三,终于说出了口。 “我曾听父亲说起,往年来,陛下会重赏猎物最丰盛的皇子,可充其量也就是赏赐些珠宝,并非什么稀罕之物,也能扯到皇位之争么?” 霍祈知道此事并非如表面一般简单,但还是卖了些话语之间的破绽,引导宁蕙继续说下去。 宁蕙有些犹豫,悄声道:“今年六月,有人传出些风言风语,说是东雁玲出现黑狮瑞兽。大国师圆净预言,黑狮乃祥瑞之兆,此次猎得黑狮的皇子,当是上天降兆的太子人选。” “这鬼神之说如何信得?”霍祈不以为然。 可她转念一想,世间因缘际会,和合而生。自己就是重生一世,这黑狮瑞兽的传说保不准是真的呢? 宁蕙见霍祈似乎没放在心上,继续不厌其烦道:“这个预言,谁信都不算,陛下信了才算。宫中那几位殿下此次做了万全之策,各个势在必得,接下来的事情殊难预料。明后两日,你只在这营地看看风景便罢。只要不进东雁岭,想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霍祈点点头,将这番话听了进去。 静默片刻。 霍祈道出此次来东雁岭的真实目的:“霍祈还想和蕙姨打听个人。” “谁?”宁蕙喝了口黄酒,眉毛拧了拧。 “宁远将军崔信可在?若是方便,蕙姨可否引我去见一面?” “你找他做什么?”宁蕙狐疑道。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家中二哥十分仰慕崔将军的为人,让我代为转告。”霍祈嘴上搪塞道,心中却是一阵恶寒,若不是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她是不会将霍炽这个名字挂嘴上的。 宁蕙不疑有他,略微思索:“说来也奇怪,我今日来得早,却一直没见到崔将军,恐怕被陛下召走了。虽说我们今日不需要去陛下面前见礼,但崔将军是得在陛下跟前效力的。” “原来如此。”霍祈点点头。 一来二去,两人不知不觉聊了一个时辰,直到已经快到了安寝的时间才匆匆散去。待宁蕙走后,幄帐外原本鼎沸的人声已归于寂静。 皓月当空,夜色四合。 霍祈掀开幄帐门口的羊皮,探出头环顾四周,发现除了门口刚换班过来的小兵,旁边已经见不着什么人影。这小兵立得笔直,穿着薄薄的甲胄,若不是能听到呼吸声,还以为是一尊雕像。 霍祈拍了拍小兵的肩膀套近乎:“这位大哥,你冷吗?” 小兵:“……” 不上套? 再来一招。 霍祈改变了思路,面上装出一副花痴的样子:“听说崔将军威风凛凛,英姿挺拔,我特意来瞧,怎么今日一直不见崔将军。” 她心中略微赧然,活了两世,加起来也差不多四十岁了,居然还得学不知事的小丫头花痴那一套。 不过这招却意外地奏效。 说来也巧,那小兵正是崔信手下的人。 他本有些警惕之心,可见霍祈是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小姑娘,又自顾自地吹捧了一番崔信,还以为她心悦自家将军,自是不避讳多说几句:“姑娘,崔将军早就进了东雁岭,只怕今晚是不会回来了。您今晚就是把这月亮看穿了,也盼不回崔将军,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原来如此,叨扰小哥了。” 霍祈也听出了小兵的话外之意,只好摸了摸鼻子,缩回了幄帐。 第一次装花痴,也有些难为她了。 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霍祈拉上羊皮帘子,转身扑上了床。回想起今夜和宁蕙的交谈,她总觉得事情有些不简单。 崔信虽是这次秋日围猎的总驻守,但提前来了这么多日,怎么还滞留在东雁岭中迟迟未归。按理来说,孝文帝此刻已在营地,崔信不在营地护卫孝文帝的安危,怎么会完全不见了踪影? 她这次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找到崔信,说服他调兵去救霍羡。可没想到,她一路追来,见崔信一面还是难如登天。可若见不到崔信,她也算是白来了。 必须想个靠谱的法子见崔信一面。 第二十五章 祭祀大典(上) 这一天,在深夜里,霍祈已经上了床多时,只是翻来覆去,最终还是抵不过一路上舟车劳顿带来的倦意,终是沉沉睡去。 待霍祈已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幄帐外一角熟悉的蟒纹袍角悄然而至。 门口的小兵本已经开始打盹,只听到耳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心中一凛,他微阖双眼,握紧手中的剑鞘,正准备给这半夜三更出现的小贼一个出其不意。 刚睁开眼准备动手,竟发现面前站了一个绝美的青年,惊得他一时之间不敢动作。 这人清贵出尘,身披玄色大氅,眼角三分料峭寒意,在山谷月光的照耀下,仿若踏月而来。颀长的身影倒映在地上,扫过一抹深秋的寒意。 “真是独一份的风姿!”小兵心中暗暗感叹,随即又唾弃了自己搞错了重点。 这人究竟是干嘛来的? 须臾之间,面前的男子又掏出腰间玉佩在小兵面前一晃。 竟是七皇子。 小兵愣了一愣,抖擞了精神,正准备开口行礼。 谁料,沈聿宁食指在唇边轻轻一放,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片刻后,沈聿宁终于问道:“刚刚霍家大小姐跟你说了什么?” 霍家大小姐? 就是刚刚那个花痴姑娘? “霍家小姐向小的打听崔将军的行踪。”小兵是个实心眼,不敢撒谎。 他似乎担心说得不够详细,又补充了一番细节:“霍家小姐好似爱慕崔将军,夸崔将军威风凛凛,英姿出众,今日特意来瞧。” “哦?”沈聿宁尾音拉长,若有所思。 只是这声反问,听着总是让人觉得不太愉悦。 小兵心里叫苦不迭,一时之间又嘴笨说不出话,只能微微低着头,努力避开沈聿宁那双探究的眸子。 守夜本就是个苦差事,怎的还要半夜三更被七皇子拷问,这下可怎么回? 早知道就不多嘴了! 还没等小兵想出对策,沈聿宁追问道:“没别的了?” “没了,霍家小姐就说了这么多。”小兵据实禀告。 听罢此话,沈聿宁没有再追问,只是朝那帐子深深地凝了一眼,嘴里嘀咕了一声:“你睡得倒香。” …… 翌日,太阳光透过山谷的缝隙斜斜地洒在幄帐上。不过,深秋的太阳只能为万物镀上金色,却照不暖人的身子。 大清早,宁蕙就已经在霍祈的幄帐外候着,等着接她一起前去孝文帝的牙帐。 秋日围猎共有两日,第一日主要是行祭祀大典。其一是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其二是祈求上苍保佑各位皇子围猎顺利,马到功成。第二日则是正式围猎,众位皇子深入东雁岭猎兽。 虽说第一日的祭祀大典和正式围猎比起来也就是个开胃小菜,但孝文帝和一众大臣都会到,也是十足的重视,绝不能误了时辰。 宁蕙不过等候了片刻功夫,霍祈便从幄帐中钻了出来,不由有些吃惊。一般的姑娘家,对自己的外貌总是上心的,早上梳洗打扮总得花上一个时辰。本以为还得等些功夫,却不想霍祈动作这么快。 霍祈今日还是惯常穿了身青色蜀锦对襟外裳,外面罩着翠纹织锦羽缎斗篷,飞仙髻上斜着插了一支翠绿宝石步摇。 对比起一般的年轻姑娘,霍祈可算得上十足的节俭。不过好在她本就底子好,这样穿非但不会抢走脸蛋的风头,反而衬得人有几分说不出的韵味。 宁蕙望了望,不由道:“怎得打扮得这么清简?小姑娘也该穿些鲜嫩的颜色。” “倒不是我清简,只是爱犯懒罢了,倒宁愿多睡上一刻钟。”霍祈颇有些不好意思,拢了拢自己的斗篷。 其实,她以前也是爱打扮自己的,毕竟女为悦己者容。重活一世,反而将这些身外之物看淡了,衣物舒适就好,华丽只是其次。若保不住身家性命,再华丽的服饰也不过是转眼云烟罢了。 宁蕙宠溺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两人并着几个丫鬟往牙帐方向走去。 虽说大臣们的幄帐和孝文帝的牙帐都在东雁岭脚下,但走过去也需要两盏茶的功夫。霍祈和宁蕙今日来得虽早,可牙帐外的几十个席位上,也已经差不多坐满了人。 牙帐外的香几上已经摆好了祭祀大典所需的祭品,山风吹得四周的幡旗沙沙作响,听得让人有些心惊。祭司已经陈列在祭台两边,等待天子的到来。一圈小兵驻守在各个关口,扫视着谷中众人的一举一动。 宁蕙人缘一向好,不多久便被有交情的贵妇们喊去说话,免不得要应酬一番。霍祈总不好一直跟着宁蕙,又没什么朋友,便只能坐在席位上百无聊赖地喝着茶。 不过,她视线一刻未停,四处搜寻着崔信的身影。按理来说,崔信一个总驻守,是一定会在秋日围猎出现的,若是迟迟未到,定然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可又能是什么事呢? 正当霍祈苦恼不已的时候,立在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聆风附耳道:“小姐,镇远侯一家到了。” 霍祈闻言,朝着左前方望去,发现前面人头攒动,正是镇远侯府一家。以袁显之为首,旁边是江氏,后面跟着袁显鹤一家,再后面便是袁韶和霍青岚。 袁韶还是老样子,不过霍青岚倒是变了很多。她的脸蛋看着还如一个姑娘般,却已经作起了妇人装扮,看着让人有些不习惯。赢弱的身子罩着素绒绣花袄,加上银鼠坎肩,头上挽着盘桓髻,满头珠翠,端得是富贵无比,看起来嫁进镇远侯府后日子好过了不少。 霍祈只是淡淡扫视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眼睛盯着面前茶盏中的茶叶打转。 这还是袁韶婚后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露面。朝中的大臣,说来说去都是那一堆人,听了不少袁韶和霍青岚之间的荒唐事,此刻众人暗暗交换眼神,都等着看好戏。 不过观望了半晌,众人有些失望。 霍青岚挽着袁韶的胳膊,两人面上一副恩爱夫妻的样子,看起来正是蜜里调油,端的是恩爱无比。 凑巧的是,当霍祈发现霍青岚的时候,霍青岚也一眼就看到了她。 霍青岚转头好似是说了些什么,便放下挽着袁韶的胳膊,朝她迎面走来,有些意外道:“没想到姐姐竟然也来了,平日里姐姐不是不爱凑热闹吗,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一看到霍祈,霍青岚心里先是有些狐疑,这个姐姐一向不爱出门,这次竟然一个人也要跑到这东雁岭来凑热闹。可她转念一想,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她正想着怎么寻霍祈的破绽,刚好霍祈自己就送上门了。 “我不能来吗?”霍祈反问,她眼眸微抬,语气里的情绪有些耐人寻味。 霍祈知道镇远侯府的人今日也都会来,但没想到竟这么快就撞上,心里直呼倒霉。 不过,她时刻不敢忘记自己是来找崔信的,也不想过多虚与委蛇,直起身来想去周围转转,顺便寻一下崔信的踪迹。 霍青岚注意到霍祈要走,故意朝右迈了一步,不偏不倚刚好挡住路:“姐姐不是不能来,只是怎么不事先和妹妹说一下,我也好喊世子照拂照拂。” 自从霍青岚知道了秋菊宴上的事是霍祈做的,她心中半恼半恨。 恼的是她本以为自己当上了世子妃,抢了霍祈的意中人,能让霍祈不舒坦,却没想到这人将一切尽收眼底,躲在后面看她的笑话。 恨的是她在镇远侯府日子不好过,她恨不了袁韶,只能莫名其妙地恨霍祈。 甚至面上的和谐都维持不住了。 “若袁韶真来照拂我,你心里当真能舒坦?”霍祈笑了笑,只是那笑意看了让人喉头发堵。 “你!”霍青岚一噎,心中气急,又一时想不到反驳的话。 霍祈径直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在霍青岚身旁停下,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耳语嘲讽道:“一个女人,想要和另一个女人抢夺一个男人,这种想法,本身就是自我贬低。不是么?” 霍青岚却好似没能听懂霍祈话中的意思,还以为是嘲讽她善妒,眼中划过一抹恨意。只是一瞬,她眼中的狠意敛下,转为一抹温软的笑:“姐姐还是如此清高。” 霍青岚还想说些什么,只听一个太监拉长嗓子唱道:“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淑妃娘娘驾到——” 席位上的众人心中皆是一凛,霍祈只好坐回了原位。霍青岚见状,也灰溜溜地回了席位,放下心头那些歪心思,屏气凝神给帝后见礼。 帝后坐在首位,背后跟着五个皇子和德安公主,几人按长幼次序先后落座,不过最后一个位置又是不见人影。 对于这种场面,大家似乎早已经习以为常,毕竟沈聿宁神出鬼没,平日里就难见一面,这样的祭祀大典,就算他不来,也是他一贯的作风。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孝文帝本膝下有七子,除了皇后所出的大皇子因哮喘去世,还有六个儿子。 二皇子沈聿行为长为尊,手下跟着三皇子沈聿显和六皇子沈聿焕,在朝中颇有威望。不过世间定律如此,只有弱者才需要抱团,这三人都并无母族势力支持。二皇子有些手段,在孝文帝面前能得几分脸,剩下两个却只能说资质平庸。 四皇子沈聿清默默无闻,看不清楚立场,但在朝中也做了几件漂亮事。母妃是宫中贤妃,但一贯躲在宫中吃斋念佛,很少示人,和孝文帝一年也难得打几个照面。 五皇子沈聿先树大招风,母妃淑妃乃孝文帝宠妃,背靠镇远侯府这棵大树,又独享盛宠,是众人眼里最有机会坐上太子之位的皇子。 沈聿宁乃皇帝第七子,因生母敬贵妃被皇帝厌弃,虽有尊荣却无宠爱,偏还早早就病逝了,连带着孝文帝对他也没有过多的关照,甚至可以说有意无意忽视了这个儿子。 宫中之人皆说母凭子贵,可又何尝不是子凭母贵呢? 难得能近距离看到宫中的几位皇子,底下的人皆是忍不住议论起来, 这六个皇子中,除了二皇子和三皇子,剩下的四个皇子皆未娶亲。 底下的女眷瞧见他们入席,俱是微红了脸。平心而论,孝文帝年轻时就算得上是个美男子,因此几个皇子相貌放到人群中,都算得上出众。 其实,底下的女眷也不乏高门贵女,手上有和皇子议亲的筹码。可现在这个节骨眼,选了哪个皇子,几乎就是将全族的身价性命交付出去。 现在看起来有赢面的,似乎也只有二皇子和五皇子,二皇子早有妻室,嫁进去不过是个侧室。五皇妃位置空悬,可淑妃凌厉,若母家没有几分倚靠,也不敢当这皇家的儿媳。因此,这些贵女心中虽有几分爱慕,却没几个傻子真跑去示好。 席上的人正在感慨孝文帝的几个儿子生得龙章凤姿,只听已经有眼尖的人悄声喊道:“七殿下来了!” 第二十六章 祭祀大典(中) 众人一听,目光齐刷刷地向沈聿宁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个身量极高的青年身披玄色大氅,一头墨发束进鎏金头冠,袍袖处镶绣金线蟒纹,狭长的双眸流动着冷意,棱角分明的脸庞如刀刻般,一举一动之间皆风流,惊得在场众人为之一震。 其实,大部分人是未曾见过沈聿宁的。就算是见过,也只是远远瞧过一眼,瞧不真切。如今青天白日之下近距离见到传闻中的七皇子,众人忍不住暗暗咂舌,即使七皇子不得孝文帝看重,没有什么锦绣前途,但靠一张皮囊,也能惹得不少人为他伤心。 底下的不少人都已经看得痴了,甚至有大胆的官家少女嘟囔出声:“这七殿下,未免也太出众了些。” 德安公主听了,红唇微微上扬,不过嘴角噙着的却是十足的嘲讽。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沈聿宁了,自然不容易被这副皮囊唬住。 除此之外,她总觉得自己这个七哥面上虽看着还算温和,可当那双冷冷的眸子看着她时,总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仿佛自己有多么不入他眼一般,惹得她心中微怒,却又不敢和他作对。 不过,纵使众人的眼珠子都黏在沈聿宁身上,他却似乎什么都没看到一般,只是自顾自地落座,让人觉得他有些目中无人,又舍不得责怪。 旁边的沈聿焕见了底下众人的反应,忍不住和沈聿宁打趣:“得亏七弟平日里不常出门,否则得辜负多少芳心,我看这整个牙帐的官家少女,都在盯着七弟你看。” “未必。”沈聿宁只是淡淡往霍祈那边扫了一眼,无甚感情道。 沈聿宁的态度有些冷淡,甚至有些不客气。不过沈聿焕却并未显现出什么生气的神情,只是端正了神色抿了口茶。说到底,沈聿宁在他眼里不过是个不得宠的皇子,处境并不比他好多少。所以,就算是沈聿宁言辞上对他有些得罪,他也乐得做出一副好兄长的模样。 四皇子沈聿清从入席就一直未曾开口说话,见沈聿宁来了,面上显露出三分活络:“七弟今日怎么突然来了,可不像你的作风。” “来看戏。”沈聿宁似笑非笑。 他已经发现了,只要有霍祈在的地方,必定就有好戏上演。这少女所做的每件事情都带着极强的目的,如若不是有所贪图,她绝不会孤身犯险来东雁岭。可既然她来了,就必定有大事发生。索性围猎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了,不如来看看戏。 “哦?”沈聿清有些不太理解沈聿宁的话中之意,本想再追问些什么,却只见沈聿宁懒懒散散喝起了眼前的酒,似乎有些不想开口说话,也只好悻悻然闭上了嘴。 在众人未曾注意到的角落,有人正暗暗酝酿着一场巨大风暴。霍青岚悄然起身,带着旁边的喜儿离了席。她适时朝着前面的林管家暗暗递了个眼色,但凡是有心之人,都能读懂那眼色中的意思。 林管家本站在江氏旁边伺候茶水,突然得了霍青岚的眼神,心神领会的同时又有些莫名。虽说这个世子妃已经嫁入侯府一段时间,可和他却没打过几次交道。突然朝他使眼色,事出反常必有妖,恐怕是在打什么算盘。 他心中虽然有些不满,但还是按捺不住好奇,朝着旁边的江氏道:“夫人,小的想去方便方便。” 人有三急,江氏平时虽然为人苛刻,也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为难下人,只是摆摆手道:“快去快回,今日的祭祀大典可出不得差错。” 林管家点头称是,趁着大家不注意远远跟着霍青岚去了。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四拐八绕,最后竟是到了后厨。 霍青岚早已经等候多时,林管家走了过去,望着那高高在上的女子,心里有些不满:“世子妃引老奴来这后厨,有何用意?” 霍青岚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兀自问:“林管家来镇远侯府多久了?” 林管家倨傲地抬了抬头,略有些摆谱的样子:“老奴来镇远侯府已经快四十年,就连世子也是老奴看着长大的,对主家忠心耿耿。” “林管家自然是这镇远侯府的忠仆,那是不是主子让您做什么,您都会做呢?”霍青岚道。 “自然。不过,这镇远侯府的主子,除了老爷夫人,也就只有世子了。若是他们有什么吩咐,老奴自然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可若是旁人,那还轮不到老奴伺候。”林管家倚老卖老道。 他在袁家呆了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早就养成了几分心高气傲的性子,除了镇远侯夫妇和袁韶,一般人也没资格使唤他。 霍青岚在他眼里也是配不上袁韶的,加之他心里清楚,袁显之并不满意这个儿媳妇,所以言辞之间并不恭敬。 谁料霍青岚丝毫不恼,只是轻飘飘道:“我自然不敢劳驾您为我办事。只是我前儿个看看了账本,发现公中有几千两银子的空缺,好似是……进了林管家的腰包。也不知道父亲母亲知道,以后可还敢信任您这位忠仆?” 林管家闻言,脸色一变,心中打起了锣鼓。他为袁家打理乡下庄子铺面,尽心尽力,总要捞点油水进自己的裤腰带。 他一向精明,将明面上的帐做得漂亮,江氏平日里也只是大致看看账本,因此并未发现账本有什么不对,却不想一朝被这霍青岚拿住了把柄。 不过他也不是傻的,若霍青岚想要把这事给捅到明面上,早就跑到江氏跟前告状了。既然选择私下跟他说起这事,必然是对他有所求。 他脸皮抽了抽,全然没有了刚刚的神气,小心翼翼道:“世子妃这是折煞老奴了,有话不妨直说,老奴定然尽心尽力。” “林管家可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只需要林管家替我办一件事,事成之后,这笔银子我就当不存在,自然也不会多嘴。”霍青岚抛出了自己的条件。 “什么事?”林管家狐疑。 “今日镇远侯府要为陛下献金丝桂花糕,此事是由林管家负责吧?” “此事……确实是老奴负责。”林管家答道,心中却隐隐有一丝不安。 “这金丝桂花糕,虽说是献给陛下,可终究人人有份。我要你在霍家大小姐的那份中加点东西。”霍青岚顺手从袖中掏出一个白色小瓷瓶,直接塞到了林管家手上。 林管家双手微微发抖,老脸早已经维持不住刚刚的平静,面色骇然道:“世子妃,今日祭祀大典,若当着陛下的面出了人命,恐怕不好收场,到时候岂不是把老奴的命都要赔进去!” “谁说会出人命?您可是将此事想得复杂了,不过是些补血气的药,不会出什么大事,顶多让我那位姐姐出些丑罢了,您大可将心放进肚子里。”霍青岚的语气中是不容拒绝的强势,还夹杂着三分蛊惑。 林管家犹豫:“这……” 霍青岚客气的神情转而不见,眼眸中划过一丝阴狠,威胁道:“林管家若是不从,我便只好将你干的事告发到母亲跟头去。她老人家一向眼里容不得沙子,若是知道您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做这些,恐怕您也是死路一条。可若你帮我办了这件事,还有活路。这药可真不是什么毒药。” 此话一出,林管家不敢多言,只能诺诺道:“是,老奴听世子妃的。” 吩咐完后,霍青岚带着喜儿先人一步回了席位,她坐在位置上,眼神似笑非笑地掠过霍祈,带了几分志在必得的喜悦。 霍祈啊霍祈,这可怨不得我心狠了,谁让你自己非要送上门来呢? 时间转眼而过,锣鼓敲响,祭祀大典终于开场。按照大齐往日的规矩,在进香之前,需要准备精致糕点祭祀,以显大齐在神灵面前的诚意。当然,这道糕点也会呈到众人面前,谓之“共享福泽”。 往年,这道糕点都由宫中御膳房所出,今年,镇远侯府受了孝文帝的赐婚,面上为讨孝文帝欢心,表明府上感怀孝文帝赐婚之意,便主动揽下了此活。 时辰差不多了,袁显之从席位上站了起来,小山般的身躯气势骇人,不过面上却是十足的恭敬:“陛下,微臣今日准备进献一道金丝桂花糕,望我大齐国力强盛,风调雨顺。” 孝文帝来了兴趣:“爱卿有心了,那便呈上来吧。” 早已经候着的林管家带着几个宫人,将桂花糕呈到了众人面前。那桂花糕花纹繁复,做工精细,桂花的清香中和了原本糕点的甜腻,让人闻之食欲大动。 不过,在孝文帝动手之前,其他的大臣只能看着,不能先动,否则会被视为不敬,这会儿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旁边的太监用银针验毒无误后,孝文帝拈了一块儿送进了嘴里,龙颜大悦:“爱卿可是有心了,这桂花糕果真不错,朕瞧着比御膳房做得还好。” 说罢,孝文帝朝着席位上的大臣道:“众位卿家也品品。” 话毕,席上众人都品尝起了这桂花糕,各位皇子也有几分尝鲜的兴趣,不过沈聿宁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眼里还有几分微不可察的嫌弃。这桂花糕面上看起来让人食欲大动,只是内里,恐怕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他可不爱尝些脏东西。 只是,那少女又会怎么做呢? 他视线移向前面那抹青色的身影。 此刻,霍祈望着眼前的桂花糕,面色沉静,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只是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用袖子掩面吃下,嘴角还不小心沾上了一些轻微的糕点细屑。 另一头,也有人在暗中窥视霍祈。 从这桂花糕呈上来的那一刻,霍青岚便一直有意无意地瞧霍祈的动静,看到霍祈将那桂花糕吃了下去,她心中悬着的石头才终于放下。 糕点进献完毕后,自然就到了驱邪进香的流程。旁边的祭司已经净手焚香,将早已经准备好的瘗毛血洒在地上,然后开始念经。这瘗毛血是极阴之物,为的就是与地底下的魂魄沟通,招来地神,如此才可阴阳相通。 只见这祭司嘴里念着经文,看起来煞有其事,祭台上的巨大铜炉冒着袅袅烟圈,更显得场面有些神神叨叨。底下的众人皆是屏气凝神,微微低着头作出一副虔诚状。 突然,一声尖厉的声音划破了原本肃穆的氛围: “母妃——” 第二十七章 祭祀大典(下) 众人被这声惊呼吓了一大跳,循声望去,德安公主扶着席位上的淑妃,面上一派惊慌。 再顺着德安公主惊慌的眼神看去,只见淑妃嘴角呕出一道鲜血,细小的红点在白皙的皮肤上蔓延开来,整张脸已经变成了红彤彤的猪肝色,看得人肉颤心惊。 淑妃被德安这么一喊,也是惊惧不已,眼睁睁看着自己胳膊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子变成了斑驳的血块,她只能狠狠揉搓着自己的胳膊,可是那血块丝毫不退,反而愈加鲜亮。只好兀自捂着自己的脸,跪在孝文帝面前。没过一会儿,不知是不是情绪太过激动,竟然直直晕了过去。 原本沾沾自喜的霍青岚听了这声惊呼,心头一跳,猝然抬头。远远观望了几秒淑妃的症状,心中暗叫不好,而后猛地看向霍祈的方向。 霍祈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眼神,毫不避讳地迎着她微微一笑,一向平静的凤眼迸发出三支冷箭,嘴角冷笑翩然,仿佛在说:你输了。 霍祈和霍青岚做了两世姐妹,自然对霍青岚有几分了解。从她言语上激怒霍青岚后,她就知道自己这个妹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从入席开始,她就一直暗暗注意霍青岚的一举一动。一炷香的功夫前,她发现霍青岚鬼鬼祟祟朝着后厨的方向去了,又联想到了今日镇远侯府亲献糕点之事,几乎立刻就摸清楚了霍青岚的谋算。 青天白日下,出了人命,此事不好收场,霍青岚必然不敢投毒,顶多也就想些阴损的法子让她出丑罢了。只是她到底不确定霍青岚会掺些什么东西,只好先让听雨偷偷跟着。若霍青岚真的想对糕点动手脚,一律将她的和淑妃的换掉,并留存物证。 听雨一向机灵,趁着人不注意抄小路跟了过去,到了后厨就一直躲在墙角偷听,得知林管家受了霍青岚的威胁,要往桂花糕中掺些毒物来害霍祈。 趁着林管家不在的空档,听雨拈了点糕点上的粉末嗅了嗅。那粉末无色无味,撒在上面,就像是糕点上的糖粉一般,无声无息就能让人着了道。这药一般人认不出来,可她却恰好识得,只因这药正是用她老家那边的一种名为磨薯的植物淬炼而成。 小时候庄子不富裕,有同乡挖四处挖野菜来吃,久而久之,身上就起了红疹子。后来庄子上的人几经查证,发现是磨薯所致。有些走歪门邪道的人便将磨薯淬炼,烧制成毒性比磨薯强百倍的粉末出售。着了道的人面目全非,症状仿佛中邪一般。 按照霍祈的嘱咐,听雨把那份有问题的桂花糕和淑妃盘子里的偷偷换了换。等她做完这一切后,便马不停蹄地把看到的一切汇报给了霍祈。 听完听雨的汇报,霍祈只是略微思索,就想明白了霍青岚的用意。 祭祀大典上,祭司将会行驱邪仪式,若是她刚好那个时候吃了有问题的桂花糕,只怕会被当成什么淫邪之物。孝文帝最是迷信和忌讳这些鬼神之说,场上又没有几个能为她求情的人,只怕还没等太医来治她,她就已经被发落了。 霍青岚不敢明目张胆地害了她的性命,就靠着一些阴损的法子间接要了她的命。真是好狠的手段! 为了不让霍青岚起疑,她到底还是冒险尝了尝那桂花糕,等到淑妃也吃下那桂花糕,计划顺利进行,才有了眼前淑妃“中邪”的一幕。 思绪回笼,霍祈紧紧盯着霍青岚,脸上的笑温软而娇嫩,原本掩藏了锋芒的凤眼,此刻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不见血的冷意,仿佛地狱中的精魅翩然而至,惊得霍青岚只好狼狈地转移视线。 底下人见了淑妃的样子,一片哗然。 胆子小的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胆子大的却是开始议论了起来。 “淑妃娘娘这是怎么了,怎么看着……有些像邪祟附身了?” “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就在这招魂的时候出事,看着又有些像中邪的症状,不会真是什么妖邪之物吧?” “就是妖邪之物所害!我曾见过一个遭了天谴的疯子,死前就是这副模样!” 龙椅上的孝文帝见状,早已是勃然大怒,对着祭司喝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法的祭司吓得腿微微发软,他做这行这么多年,在宫中做的法事没有上千次也有几百次,第一次碰到这么邪性的情况,一时间六神无主,只能跪下瞎编:“淑妃娘娘……怕是沾了邪祟之气!许是刚刚地神的魂魄附在娘娘身上了!” “果真是中邪!”先前的话仿佛得到了验证一般,底下又是一阵七嘴八舌。 “先把淑妃带下去,辟出一个单独的幄帐,不许任何人靠近,靠近者格杀勿论!”孝文帝揉了揉眉心,大声喝道,也封住了底下人的嘴。 德安公主闻言,吓得跪下:“父皇,母妃怎么可能中邪,定然是有人要借此谋害母妃!” 她虽然跋扈,但好歹在宫中长大,自然知道淑妃在后宫树敌无数,若真被单独囚禁起来,指不准有人要暗害。孝文帝此举,不是正好给了那些包藏祸心之人可趁之机吗! “父皇,妹妹说得没错,定是有人要害母妃!儿臣怀疑母妃这是中毒了,刚刚母妃吃了桂花糕,这盘桂花糕有蹊跷,还望父皇明察!”沈聿先也跪下求情,只是他比德安公主多了三分冷静。 孝文帝似乎觉得有几分道理,也冷静了三分,肃然道:“传许太医。” 受了急召的许太医急急忙忙背着药箱赶了过来,立刻为淑妃搭桥诊脉,只是越诊这脉搏,许太医的眉头就皱得越深。 片刻后,他似乎是不敢看帝王的神色,只好颤颤巍巍低头回禀:“陛下,臣观淑妃娘娘脉搏,娘娘情绪不稳,导致血气上涌,可并无中毒的迹象。至于为何会突发红疹,或许还得再另请一位太医共同查验……” “再查查那桂花糕。”孝文帝有些不耐烦地指了指。 许太医闻了闻淑妃吃的那块桂花糕,又道:“禀陛下,娘娘这块儿桂花糕无碍,没有任何毒物。” “看来果真如祭司所说,乃中邪之兆。先把淑妃带下去!”孝文帝喝道。 霍青岚被霍祈盯得手心直冒冷汗,听了孝文帝这盖棺定论的话,心中才松了一口气。 她早就吩咐了林管家,将粉末洒在盘子上头第一块糕点的边缘,那刚好是人习惯性会咬的部分,只要吃下去,物证即刻就被销毁。到时候把脉又摸不出中毒之症,妖邪附体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只是,虽然她每一步都算计得小心翼翼,到底棋差一招。本来想害的是霍祈,结果却让袁韶的姑姑遭了罪。虽此事已经被当作邪祟之事处置,但霍祈好似是发现了什么,她心里免不了有些心慌意乱,只想赶紧先把此事揭过,之后再从长计议。 镇远侯一家看到此番情景,心里半是惊惧半是疑惑。若真是这桂花糕出了什么问题,他们整个侯府都吃不了兜着走。可若是这桂花糕没有问题,又是谁想暗害淑妃? 众人思绪万千,皆是被突如其来的局面震住。 须臾之间,霍祈却突然站起来敛衣行礼:“陛下,臣女斗胆,可否让臣女看看这桂花糕?小时候曾看过几本医书孤本,瞧着这桂花糕和淑妃娘娘的症状,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宁蕙听罢此话,登时就着急了,她不想霍祈去淌这趟浑水,可霍祈话都已经说出口,她也无力阻拦,只好在旁边眼巴巴地注意孝文帝的神色。 沈聿宁懒散地斜靠在椅子上,另一只手虚虚撑着头,仿佛在假寐。听到霍祈的声音,一直微阖的双眸缓缓睁开,盯着那站起来的少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那抹笑,有看穿一切的了然,还有一种等着看戏的恶趣味。 这胆大包天的少女,接下来又会怎么做呢? “你小小年纪竟也懂得这些?” “也好,你来看看吧。”孝文帝语气有些惊讶,一是惊讶霍祈竟然孤身一人来了东雁岭,二是惊讶霍祈小小年纪,临危不惧,此刻还敢站出来说话。 得了允许,霍祈缓缓朝着席位上头走了过去。只见少女黛色长眉若青山迤逦,面容沉静,步伐不疾不徐,仿佛什么事在她眼中都轻如云烟一般。底下心神不宁的众人也不知不觉被少女的沉静感染,俱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霍祈似乎是怕弄污了手,先是在手心摊开一块干净的帕子,然后随手将盘子底下的一块儿桂花糕放在帕子上,低头嗅了嗅,原本舒展的眉眼微微皱起,那表情幅度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孝文帝有所察觉。 “霍家小姐可是发现了什么?”孝文帝目光锐利,紧紧盯着霍祈的一举一动。 霍祈仿佛无意一般,神色间却是深以为然,缓缓道:“回陛下,这桂花糕中……恐有佛陀散。” “佛陀散?此乃何物?!”帝王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薄怒。 第二十八章 管家之死 “回陛下,佛陀散是一种用磨薯的茎部淬炼而成的阴损药,服下后,虽然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但浑身布满血块,喉咙呕血,看起来形容可怖。单观脉象,只会认为是血气上涌所致,想必淑妃娘娘就是为此物所害。若陛下不信,可再让许太医和小女共同查证。”霍祈神色从容道。 孝文帝眼神示意,许太医又上前两步,拿着霍祈手上的桂花糕闻了闻,额角沁出一滴冷汗:“陛下,霍家小姐所言不虚,这桂花糕上确实有问题……只是微臣刚刚查看的是淑妃娘娘吃的那块,因此有些疏漏……” 霍祈眸光闪了闪,眉梢掩了三分肃杀。 她手中的帕子沾了听雨作为物证留下的佛陀散,底下的那块桂花糕放帕子上,自然也神不知鬼不觉沾染上了。霍青岚选了无色无味的佛陀散来害她,她也可以利用这个特点,在众目睽睽下将一切悉数回报。 “父皇,德安没骗您,果真是有人要害母妃!”德安公主顺着霍祈的意推波助澜。 孝文帝双眼微眯,看向席位上的袁显之:“这桂花糕是镇远侯府所献,可镇远侯有什么动机要来害自己的亲妹妹呢?” “陛下明鉴,淑妃娘娘是老臣的亲妹妹,老臣如何会干出这种事!定有歹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望陛下明察!”袁显之一听天子的责问,登时就跪了下来,整个镇远侯府也齐刷刷跟着跪了下来。 霍祈适时站出来说话,意有所指道:“陛下,依小女之见,镇远侯志虑忠纯,定不会做出这种不忠不义之事。只是……主子没有此意,也耐不住底下人起了什么歹心……” 霍祈这话几乎是明晃晃地将火烧到了林管家身上,谁都知道进献桂花糕一事大多是林管家亲力亲为。除了他,又有谁有这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做下此事? 孝文帝当机立断,缓缓道:“朕瞧着镇远侯府的管家有些不对劲,搜身。” 话音刚落,几个太监三两下拿住了虚胖的林管家,在他身上摸了一圈,林管家扭动着不太灵便的身子,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却听“咚”的一声,一个小药瓶顺着他的裤管滑到了地上,惊得林管家一动不敢动。 其中一个太监捡起药瓶,药瓶还散发着淡淡的臊臭味儿,他只好拧着眉头回禀:“陛下,搜出一个可疑的瓶子。” 旁边的许太医得了孝文帝的吩咐,连忙接过查验,证实了药瓶中的粉末与刚刚桂花糕上的粉末一致,可谓是人赃并获。 林管家一时之间呆住,他将这药瓶揣进亵裤里,本是为了日后威胁霍青岚所用,却没想到此事这么快就烧到了他身上,还被搜了出来。 他瞥了瞥孝文帝难看的脸色,吓得肝胆俱裂,扑通一声跪下:“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小人……” 林管家的举动落在众人眼里,几乎就是招认了罪行。此事的真相已经是呼之欲出,恐怕是林管家对主子心怀不满,才做出谋害淑妃之举。 “爱卿,如今已经是人赃并获,你怎么看?”孝文帝瞥了一眼跪着的林管家,又侧过脸来看着袁显之。 “老臣该死。都怪老臣眼盲心瞎,这狗奴才定是对侯府起了怨怼之心,才做出此等谋逆之举,竟还连累了淑妃娘娘。要杀要剐,全凭陛下处置!” 袁显之没想到此事竟真和林管家脱不了干系,又惊又怒,直接把所有的脏水泼到了林管家头上,将镇远侯府从此事中摘得一干二净。袁显之不愧是朝中举足轻重的武将,弃车保帅这招用得比谁都顺手。 旁边的林管家听了此话,早已经涕泗横流,发皱的脸皮肌肉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没想到,自己在镇远侯府呆了几十年,如今一条贱命,主子说舍就舍,心里除了怨就是恨。 此时,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传了过来:“陛下,臣女看此事有些蹊跷。林管家是镇远侯府的家生奴才,跟了侯爷几十年,怎么会轻易背主呢?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林管家真对镇远侯起了怨怼之心,大可在府中动手,神不知鬼不觉,又何必在陛下的眼皮子动手?甚至他并未冲着镇远侯,反而是冲着淑妃娘娘下手,此事恐怕有些不合逻辑。” 说出此话的,不是霍祈又是谁? 众人闻言,觉得霍祈此话很有几分见地,甚至有人小声说嘴:“霍家小姐说得有道理,恐怕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席位的上的二皇子沈聿行看了半天戏,目中流露赞叹之色:“宁国公这个女儿,倒是有几分意思。” 沈聿宁望着前面一堆人哭的哭,晕的晕,一声嗤笑从嘴角溢出。他看得真切,眼前的局面都被霍祈一人牵着走,整个镇远侯府虽权势滔天,但也只是一屋子蠢货罢了。 这出戏,几乎已经可以看到头。 “哦?那你怎么看?”孝文帝双眼微眯。 “依臣女之见,林管家恐怕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做出此事,应当是受人指使。这幕后指使之人,并非是镇远侯,但又和镇远侯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否则也不会选择林管家当这个出头鸟。” 话毕,霍祈又看向跪着的林管家,似乎是带了几分好心,劝慰道:“林管家,你甘心就这么不清不白地去死么?即使是做了替死鬼,也丝毫不怨么?” 林管家听了这略带引诱的话,余光偷偷瞥了一眼霍青岚,却不想她完全避开了他的视线。心中又急又怒,终于忍不住指着霍青岚喝道:“就是她!是世子妃威胁老奴,让老奴对桂花糕动手脚,如若不从,就要老奴全家人的性命!” 被点到的霍青岚一直隐身于人群之中,从林管家被抓到的那一刻,她心里就暗道糟糕,不过一直抱着侥幸心理。 现在突然被林管家拉了出来,她身子猛地一抖,眼圈微红,楚楚可怜道:“陛下明鉴,因着臣妇无意发现林管家贪了府里的几千两银子,林管家便攀咬臣妇,伺机报复。臣妇乃镇远侯世子妃,有什么理由害淑妃娘娘!” “我母妃本就不乐意你嫁给世子哥哥,恐怕秋菊宴上你就恨上了我母妃!”德安公主疾言厉色地反驳。 “你要害的当然不是淑妃娘娘,你真正要害的是自己的亲姐姐霍家大小姐霍祈!”林管家胸口吐出几口浊气,急急说出真相。 既然霍青岚将那几千两银子的事情抖了出来,干脆鱼死网破,反正他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此话一出,整个席位上的人倒吸一口冷气。 再看霍青岚,脸色苍白,嘴唇嗫嚅道:“臣妇没有……” 不过落到旁人眼里,分明是一副无可辩驳的模样。 一直跪在地上默不作声的袁韶突然开口,眼里闪过一丝阴鸷:“陛下,林管家和内子各执一词。可就臣看来,恐怕林管家嫌疑更大。其一,物证是从林管家身上搜出来的,人赃并获。其二,内子和霍家大小姐一向感情甚笃,比起林管家,内子更没有谋害的动机,望陛下明察。” 霍青岚听了袁韶为她求情的话,有些感动,原本死寂般的眼神也有了几分活气。 只是,还没等她高兴多久,席位上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沈聿宁旁边闪现到孝文帝跟前,跪下作揖道:“臣乃七皇子随身侍卫程畅,因殿下头晕,一炷香前去后厨为殿下取薄荷叶,见到了世子妃和林管家在后厨说话,恐怕世子妃和林管家是一伙的。” 程畅是沈聿宁身边的人,沈聿宁一向不涉朝堂之事,也没有理由偏帮场上的任何人,这番话,几乎坐实了霍青岚的罪名。而程畅的出现,也惹得皇子席上的几个人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沈聿宁。 霍祈看到程畅,微微一滞,她早留有后招,却没想到沈聿宁居然会帮她。 顺水推舟,她立刻上前一步跪下,面色悲怆:“陛下,臣女竟没想到此事最后竟会着落在臣女身上……虽不知臣妹为何要谋害臣女,但因为姐妹私怨牵连到了无辜的淑妃娘娘,望陛下恕罪。” “此事怪不到你头上,起来吧。”孝文帝看了她一眼。 “正如袁世子所说,在家中时,臣女与妹妹关系亲厚,可不想臣妹嫁入镇远侯府不过月余,就变了心肠。臣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竟惹得亲妹妹想要谋害臣女,真是罪孽。” 霍祈本伏在地上低声啜泣,等她再直起身子,原本倔强的脸上显现出几道明显的泪痕,看起来已经是悲伤欲绝。 袁韶咬了咬牙,恨不得掐死霍祈。 他前脚刚拿她们的姐妹情谊为霍青岚开罪,她后脚就拿此事来攀扯侯府。霍祈胃口不小,坐实了霍青岚的罪名还不够,现在又虚情假意说了这么多,话里话外指向的意思分明就是整个镇远侯府想要谋害她,霍青岚不过是个幌子。 菩萨面,毒妇心,真是其心可诛! 袁韶能看出来的东西,朝堂混迹几十载的袁显之又怎会看不出? 须臾之间,袁显之当机立断:“陛下,臣没想到,家中儿媳竟然想要暗害自己的亲姐姐。臣府中容不下这种失德的儿媳,还望陛下准许袁家给出休书!” 墙倒众人推,德安公主得意道:“舅舅说得有道理,父皇,霍青岚蛇蝎心肠,谋害亲姐,又害母妃遭罪,该诛杀才是!” 这出戏里的角色越来越多,即使孝文帝还没说什么,但众人已经明白,今日这出闹剧,估计就是霍青岚指使林管家在桂花糕中投毒暗害霍祈,只是最后没想到害错了人。至于为什么最后倒霉的是淑妃,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全场静默片刻,孝文帝作出了最后的裁断:“镇远侯府管家,杖毙。世子妃谋害霍家大小姐,暂押耳房,回京后交至廷尉府。至于镇远侯所说休书之事,准奏。” 旨意刚下,林管家就被旁边的侍卫拖了下去,肥胖的身子在地上留下一道擦痕,嘶哑浑浊的嗓音溢出连绵不断的诅咒:“霍青岚,你不得好死!我在地府里等着你,哈哈哈!” 霍青岚匍匐在地上,听着林管家不堪入耳的诅咒,心中惊惧不已。她万万没想到,本来想害霍祈,结果反倒害死了林管家,自己还吃上了人命官司!若真进了廷尉府,恐怕得在牢狱里呆上个三年五载,还要被镇远侯府扫地出门,叫她如何甘心? 终于,她忍不住抛出自己最后的底牌: “陛下,臣妇已经怀了世子的孩子!” 第二十九章 最后通牒 “臣妇知错。求您看在臣妇肚子里孩子的份上,饶臣妇一次!”霍青岚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一直默不作声皇后开口道:“许太医,为世子妃诊脉。” 许太医一直在旁边待命,听了皇后的吩咐,急忙走过去给霍青岚诊脉,半晌后,许太医回禀:“禀陛下和娘娘,世子妃脉如流利,如盘走珠,确是喜脉,已经一月有余。” 法理上,霍青岚犯的不是死罪,明面上又还是镇远侯府世子妃,大齐律令不收监有孕的官家夫人,除非死罪。情理上,镇远侯府也不能让身怀六甲的霍青岚成了下堂妻,否则必定被百姓戳脊梁骨。 霍青岚的这张底牌,直接拧转了原本不利于她的局面。 皇子席上,沈聿宁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淡淡评价:“蠢货。” 沈聿先坐在旁边,以为沈聿宁是在说袁韶蠢,袁韶毕竟是他表兄,沈聿宁这么说颇有些指桑骂槐的意思,登时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不过他也只能斜着眼睛瞪了一眼沈聿宁,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二皇子沈聿行看了一眼沈聿先,一双狐狸眼微微眯起,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宾客席上,镇远侯府的人脸色都黑如锅底,尤其是袁韶,脸上不见丝毫喜悦之情,周遭温润的气质荡然无存,浑身散发着淡淡的戾气。 从霍青岚嫁入侯府以来,他碰霍青岚的次数寥寥可数,若碰了,也会事后喊婆子给她灌下避子药。按太医诊出来的时间来看,恐怕是秋菊宴上那晚留下的种子。他千算万算,都没算到,只是一次,竟然就让霍青岚怀上了他的孩子。 孝文帝看向袁显之:“既如此,等世子妃生下孩子后再交由廷尉府处置。至于休妻之事,镇远侯府自行商量即可,只是依朕看来,若刚生下孩子便休妻,恐怕显得镇远侯府过于冷血,惹人非议,爱卿觉得呢?” “陛下英明,既然是镇远侯府的孩子,阖府众人自然会好好照料,也不会亏待了孩子的生母。”袁显之虽心中不悦,面上的功夫却做得炉火纯青。 “只是,此事可能得委屈霍家小姐了。”皇后颇为怜爱地看了眼霍祈。 孝文帝似乎是才想到这茬,一双精明的眼睛凝视着霍祈:“霍家小姐可有怨?” 霍祈望着不远处的霍青岚,神色虽然有几分仓惶,但嘴角却隐有笑意,恐怕是为着自己死里逃生而欢喜。她心中微叹,收回视线,悠然道:“臣女不怨,谨遵陛下旨意。” 霍青岚虽然要害她,到底也没要了她的性命。孝文帝不可能为了一个臣女的小小委屈弃大齐的律法和人情于不顾,除了明面上大度一番,她也没有别的选择,不依不饶只会显得她不通人情世故,惹人非议。 “既如此,就这么办吧。”孝文帝抛下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孝文帝话音落下,有人唏嘘,有人暗喜,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不甘。 霍家两姐妹和袁韶那点风流事,大臣们都有所耳闻,只是却没想到,镇远侯世子妃居然心狠到要谋害霍家大小姐,如今竟还能靠着身孕保下一条命。众人见霍祈如此大度,心里只有同情,但除了感慨一番,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今日的祭祀大典,本是一桩祈福法事,最后却演变成了镇远侯府的家务事,简直就是一泡污糟。许是因为前面的岔子,后面的一系列仪式都做得极为敷衍,不一会儿就匆匆了事了。 祭祀大典结束,众人匆匆散去。 宁蕙陪着霍祈回了幄帐,看霍祈一直闷不作声,本想疏解一下她的情绪,可霍祈却说想要自己冷静一下,她也不好多呆,只好先回了自己的幄帐。 外头已经是夕阳西沉,一些小兵正准备燃起篝火烤肉吃。两个丫鬟已经看着霍祈坐在床铺上发了几个时辰的呆,一时之间面面相觑,除了兀自担忧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还是聆风先出声:“姑娘就是想事情,也不应该苦了自己的身子。奴婢去后厨拿些吃的,姑娘先用些饭食吧。” “你们先用吧,不必等我。我出去透透气,谁都不许跟过来。”霍祈终于开口说话,不过语气有些冷清。 话音未落,霍祈已出了幄帐,沿着幄帐之间的小径朝不远处的东杨谷走去,那是处清幽之地,能让她好好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做。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情,让她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 首先是孝文帝今日的态度。 按理来说,顾及着宁国公府面子,又考虑到镇远侯府对霍青岚弃之如敝屣的态度,依霍青岚今日投毒的行为,孝文帝大可治罪,而不是不痛不痒轻轻放过。毕竟霍青岚怀的又不是皇室中人的孩子,孝文帝何必在意? 她隐隐约约觉得,孝文帝似乎很想维护镇远侯府与霍家二房的这门婚事,虽然她还参不透其中的原委。 其次是崔信的踪迹。 今日整整一天,崔信都未曾露面。对大多数大臣来说,明日是秋日围猎的最后一天,后日必须随孝文帝銮驾返回京师。 崔信作为围猎总驻守,却有些特殊。他本就提前来了十几日,结束后也不会随行回京师,而是留在东雁岭善后。这一来一回耽误的时间,恐怕得有半个月。若明日还寻不到崔信的踪迹,她这趟东雁岭之行也可算是功亏一篑,营救霍羡也只能另想办法。 霍祈思绪沉沉浮浮,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东杨谷。 正当她沿着谷口的小径准备向上走时,一道慢条斯理的声音截住了她的步伐:“你看起来好似很失落。” 来人正是袁韶。 霍祈背脊一僵,沉默几秒后旋即转身,掩饰般笑道:“霍祈自然没有世子得意,还未贺世子得子之喜。” 袁韶负手而立,清俊疏朗的脸上浮起一抹嘲讽:“霍祈,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何必装呢?” “看来世子今日有话要说。”霍祈敛下虚假的笑意,脸瞬间冷了下来。 袁韶死死凝着霍祈的眼睛,静默半晌,嗤笑道:“秋菊宴上的事情,是你做的吧?” “是,又怎样?”霍祈轻蔑地看了一眼袁韶,随即移开了视线,似乎是不想多看眼前人一眼。 她居然承认了? 袁韶握了握拳头。本以为霍祈多少会掩饰一下,却不想她直接承认了,还承认得理直气壮。这可算是一种毫无顾忌的挑衅和嘲讽,是觉得自己也不能拿她怎么样么? 不过他早就知道是霍祈所为,当下也没有过于愤怒,只是自嘲地笑了笑:“为什么这么做?” 这次,霍祈却没有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沉默不语。 他们俩之间的对话到底隔了一世血仇。袁韶当然不知道,他眼前的霍祈,已经不再是那个孩童心性的霍家大小姐了,而是那个身怀六甲却被逼喝毒酒,暴毙而亡的镇远侯世子妃。 如今隔着一世再去解释为什么,毫无意义。 袁韶见霍祈不说话,眼神又回到了小时候看霍祈的样子:“霍祈,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已经认识快八年了。你八岁生辰,我知你喜欢竹子,遍寻整个京师,找来一方凤尾竹哄你开心。你十岁时喊我出门游玩,为了陪你,我偷溜出家门,后来被父亲打个半死。你前些日子策马受伤,我三日一次亲送补药到宁国公府。从小到大,我处处依着你,就算是天上的月亮,我也想着摘下来给你。” 前面几乎算得上是温软的情话,似乎是突然陷入了甜蜜的往事,带着温润笑意。 话锋一转,他语气转冷:“可你又做了什么?你给我下药,逼得我不得不娶了霍青岚,害得我沦为整个京师的笑柄,你可真是好手段。可你之所以能靠那张纸条算计我,靠的难道不是我对你的心思吗?” 霍祈听了这番控诉,心中冷笑不绝。 袁韶上一世靠着这些廉价的情意骗得她嫁进镇远侯府,最后害得宁国公府几十口人全都枉死,她不过才回报一二,这就忍不了了么? 纵有万千恨意,最后只化作唇边一句不痛不痒的话:“世子就当上辈子欠了我的债吧。我乏了,实在没兴趣听世子说这些酸话,若无事,霍祈告辞。” 袁韶见霍祈态度冷淡,咬了咬牙,叫住霍祈正准备离去的步伐:“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哦?什么机会?”霍祈漫不经心道。 “如果没有秋菊宴上那次算计,如今陛下早已经赐婚于你我二人。只要你心意转圜,答应我嫁进镇远侯府,以前的事一笔勾销,我只当你还是从前的那个霍祈。镇远侯府,需要一个识大体的女主人。” 若之前只是心中冷笑,此刻霍祈却是忍不出讽笑出声。 “你笑什么?”袁韶脸色微变。 霍祈不仅不收敛,反而笑得身子有点发抖:“世子是在同我说笑话么?世子妃不是我那不貌美如花的妹妹?” “对她我自有安排,你只需要回答我刚刚的问题。”袁韶自顾自地说。 霎时之间,霍祈收回面上笑意,眼角眉梢是一览无余的嘲讽,嘴皮上下一碰,飞出来的都是冷刀子:“我笑你薄情寡义,还笑你装模作样,更笑你恬不知耻。你如今跑来和我说些令人作呕的话,不过是看我对你不以为意,又想起以前那些可笑的付出,心有不甘罢了。 从始至终,你都在自以为是,以为世间万物都要围绕着你转,殊不知自己只是镇远侯庇护下的一条可怜虫。 我霍祈就是死,也不可能嫁给你,你死了这条心吧。”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袁韶也终于听懂了她的心意,他也没有腆着脸再去说些什么的必要了。本以为自己和霍祈到底有些少年情谊,只要霍祈松口,他可以既往不咎。却没想到霍祈不领情便罢,还出言不逊。 他何曾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既如此,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他语气倏尔转冷,神情如地狱撒旦,说完便拂袖而去。 袁韶突然出现,扰得霍祈心中烦乱。她知道袁韶表面温和,实则内心薄凉,却没想到他竟然无耻至此。胃里一阵翻腾,眼下也没有了散心的心思,待袁韶走远,她也准备返回幄帐。 还没走几步,一声嗤笑从山谷中传来,那笑声掺着冰渣子,还有几分显而易见的嘲弄。 第三十章 冰山微融 霍祈转身一看,那人一身玄色大氅,不沾凡尘,极为锋利的长相让本就疏离的气质显得更加冷清,不是沈聿宁又是谁? 因山谷地势错落,她和袁韶站在前方,后面的那块大石头不偏不倚地掩去了沈聿宁的身影。这人惯会偷听墙角,只怕刚刚的对话,早一字不落地被他听了去。霍祈心中又惊又怒,还有一丝秘密被窥探的羞愧。 沈聿宁从岩石背后缓缓走到霍祈身前,目光又移向了远处袁韶的背影,玩味道:“见你在秋菊宴上毫不留情算计了袁韶,本王还以为霍大小姐与镇远侯世子的坊间传闻都是流言。如今看来,好似是真的。” 霍祈情绪一向掩藏得极好,此刻也被沈聿宁这番刻薄的奚落激得有些生气:“殿下还是一贯地爱偷听墙角。” 沈聿宁有些冤枉,他本是躲在这找清静,意外撞上了这档子风花雪月的事,现在还被面前的人不分青红皂白讽刺了一通。 不过他并未计较,只是微叹:“啧,瞧着心情不太好。霍青岚安然无恙,你今日还是差了一步。” “难道殿下以为,臣女是为了今日之事而失望吗?”霍祈冷笑,不知为何,今日总有一股无名火堵在胸前,连带着说出来的话都跟下冷刀子一般。 沈聿宁微眯双眼:“难道不是?” “自作孽不可活,她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我又何必失望?”霍祈反唇相讥。 听了刚刚袁韶说的“自有安排”,她就知道袁韶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上一世,宁国公府覆亡,她身怀有孕被灌下毒酒。这一世,袁韶杀妻灭嗣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如今,孝文帝的意思似乎是要将霍青岚绑死在镇远侯府,袁韶根本没办法明面上休了霍青岚。若霍青岚生下孩子,在镇远侯府的地位会更加稳固。 这个孩子简直就是逼疯袁韶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本就是被逼着强娶,又怎么会允许一个不期待的孩子成了他的继承人? 可笑霍青岚以为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她的免死金牌,实际上却是道催命符。若她没怀这个孩子,顶多得到一封休书,进牢狱里呆几年。可如今,恐怕就得去见阎王了。 沈聿宁沉默几秒,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道:“你倒是了解袁韶的作风。” 听了沈聿宁这句话,霍祈心中泛过一丝凉意,沈聿宁比她想象中还要看得毒辣,也比她想象中还要聪明。她并没有提到袁韶,可他却似乎知道袁韶对霍青岚的打算,并立刻懂了她的意思。 那抹吃惊被很好地掩饰了起来,霍祈嘴角勾起一抹浑不在意的笑:“并非臣女了解袁韶,而是世间男子,大多薄凉。” 沈聿宁脸色有些古怪,霍祈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说出来的话却仿佛老妪一般。他望着霍祈满脸肃穆的样子,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只好漫不经心地道:“你好似很不相信男女之间的感情?” “男女之情,无非是那些文人墨客无聊之时编撰出来的故事罢了,臣女确实不信。与其追求这些虚无缥缈之事,还不如大口吃肉喝酒来得更加痛快。”霍祈斩钉截铁道。 “或许有呢?”沈聿宁有些心不在焉。 霍祈自嘲地笑了笑:“或许吧,谁知道呢?” 霍祈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厌弃之色,惹得沈聿宁一时之间有些失语。他对男女之情从不上心,霍祈和他这点也算是所见略同,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却很想反驳霍祈。 她的态度……难道是因为袁韶? 霍祈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正了正神色道:“臣女失言。” 沈聿宁没再说什么,兀自转了话头:“现在看来,你并非为了今日之事失望,或许你是在为崔信的踪迹发愁?” 霍祈微惊,为什么沈聿宁会知道她在找崔信?转念一想,这人手眼通天,知道这些也并不奇怪。 她喉头有些发紧:“殿下知道崔将军在哪?” 沈聿宁似笑非笑,并不回答。 他见过霍祈故作柔弱的样子,也见过霍祈刚硬不屈的样子,但不管怎样在什么境地,她都有一种运筹帷幄的镇定,难得见霍祈不冷静的样子,起了几分兴味。 霍祈有些着急:“可否请殿下告知崔将军踪迹?” “告诉你对本王有什么好处?”沈聿宁语气顽劣,略有几分笑意的眼神似有若无地扫过少女的脸,仿佛几片羽毛在逗弄。 霍祈看出了他的捉弄之心,也不再着急追问,只是温声开口:“臣女似乎从未听说过崔将军和殿下有什么交情,殿下又怎么会去关心一个和自己毫无干系的臣子的踪迹,莫不是……在坑臣女?” “你不必套本王的话,本王大可以直接告诉你,崔信去了卧虎镇。”沈聿宁微微一笑。 凉意爬过她的脊背,霍祈心中骇然不已。 她曾听说过卧虎镇,此地私产冷兵器,朝廷屡禁不止,可也没办法彻底铲除,让孝文帝很是头疼。 崔信一个朝廷的将军,为什么会去卧虎镇? 崔信……和沈聿宁又是什么关系,难道真是一伙的? 虽然脑子里有很多疑问,但鉴于知道太多死得快,她还是没有问出口。当务之急是找到崔信,别的都可以容后再想。 霍祈当机立断:“臣女谢殿下告知,不知这卧虎镇离东雁岭距离大概有多远?” “你想去卧虎镇找崔信么?”沈聿宁一眼看穿了她的想法,懒洋洋道:“明日你就该见到他了,围猎结束后,崔信会来营地。” 听罢此话,霍祈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和沈聿宁这样聪明的人打交道,虽容易被他拿住把柄,却胜在轻松。 沈聿宁从来不会问她太多问题。上次镇远侯府书房,他没有追问她拿印鉴的目的,这次东雁岭,他也没有探究她寻找崔信的原因。 他最终愿意将崔信的踪迹告诉她,今日祭祀大典又出手相帮,若是再摆出些架子,就是她不识好歹了。 霍祈脸上的冷意褪去几分,干巴巴道:“臣女谢殿下告知,另外,今日之事如果不是殿下,恐怕不会如此顺利。若有机会,霍祈定当报答。” 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是语气是十足的诚恳,她这声感谢,是发自肺腑的。虽然之前和沈聿宁的几次相遇都不是那么愉快,可如今他既然帮了她,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她回报一二也是理所应当。 “不是帮你,本王只是想将这团水搅得更浑罢了。”沈聿宁浑不在意地一笑,倒是显得霍祈有些过于郑重其事。 空气有些尴尬。 还没等霍祈反应过来,沈聿宁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玩意儿往霍祈发髻上一插:“明日围猎不会太平,你又爱招惹是非,拿着这个或许有用。” 话毕,他打量了一下霍祈。 和霍祈相识了一段时间,他还从未仔细端详过这少女的容貌。她有一双极为动人的眼睛,若弯弯一笑,定如蜜糖一般腻人。只可惜,她脸上好似从来没有出现过什么发自肺腑的笑容,若有,也只是冷笑罢了。 霍祈却没有注意到沈聿宁打量的眼神,只是摸了摸头上的玩意儿,触手生凉,还有点滑腻感,应当是根玉簪。 无功不受禄,她没什么功劳,倒是不好受这份礼,本来拔下来还给沈聿宁。可沈聿宁好似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一张俊脸冷了三分。 霍祈最是会察言观色,见状,只好又放下准备去拔簪子的手。 还没等霍祈开口道谢,沈聿宁又懒洋洋地开口:“你先走吧,最好不要被人发现你和本王走在一起,本王一向爱惜名声。” 霍祈微微一噎,心里登时翻了个白眼,他这话的意思是担心自己攀扯上他坏了他的名声吗?跟他扯上关系,应该也是不利于她的名声吧? 不过霍祈只是腹诽一番,微微屈膝行了个礼便往幄帐方向走。走了两步,似乎是又想起了什么,步子骤然停下。 她转头道:“殿下明日一定要小心行事。” 不知道是不是霍祈的错觉,沈聿宁一向冷清的脸上浮起一抹淡笑,连带着那双桃花眼中的冷意也化去三分,眼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比上好的杜康还要让人沉醉三分。 心照不宣,两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霍祈心中微微摇头,径直走向幄帐。 东雁岭的月亮已经升起,四处燃起的篝火驱散了月光的寒凉。 聆风正在幄帐门口四处张望,待看到霍祈的身影,心中一喜。她走上前去,柔声道:“姑娘可算回来了。” 此刻站在天穹之下,原本郁结在霍祈心中的那口闷气散开了。 霍祈解开身上的披风,闪身进了幄帐。 见聆风要捂上门口的羊皮,霍祈道:“掀上去透透风吧。” 聆风虽有些奇怪,不过还是照做。 霍祈坐在榻上,拔下头上的簪子朝烛火的方向举起来看了看。 那是一支碧色竹节纹玉簪,竹纹雕刻得一丝不苟,簪子通体透明,泛着淡淡的光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沈聿宁不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么?怎么随手给个东西也这么大方? 玉簪的末端被磨得锋利无比,好在玉质温润,拿着并不伤手。沿着簪子往上摸,顶部似有关窍,轻轻一按,末端渗出几滴液体,想必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再按,那毒液便好像被什么东西吸了回去,甚至连末端都一滴不沾。 霍祈倒吸一口冷气,表面是个簪子,实则是能要人命的暗器,也难怪沈聿宁说这玩意儿必要时候能保住她的性命。 眼前的烛火被循着缝隙钻进来的山风吹得微微晃动,霍祈放下簪子,兀自盯着灯芯发呆。慢慢的,第一日宁蕙的嘱咐和今日沈聿宁的一番话逐渐在脑海中重叠。 宁蕙提到围猎恐涉太子之争,就连沈聿宁也说明日不会太平,看来必定会发生什么大事。此时多掌握一分信息,也就多掌握一分先机。或许是上一世宁国公府的覆灭给她带来了极大的不安全感。这一世,不管面对什么,她都不想处于一个被动的状态。 霍祈仔细回想上一世发生的事情,多少还是拼凑出了一些记忆。 上一世秋日围猎前,二皇子沈聿行和五皇子沈聿先分庭抗礼,其他的皇子要么站队,要么籍籍无名。可围猎后,五皇子拿了彩头,得了孝文帝千金赏赐,甚至获准不请旨入御书房请安,在朝中一时风头无两。 借着围猎后的势头,沈聿先又在镇远侯府的帮助下拉拢了一众朝臣,稳稳地压过了二皇子的势力。 可实际上,沈聿先从未一家独大。 三年之后,二皇子一派势力逐渐没落,无法和沈聿先抗衡,可一向默默无闻的四皇子沈聿清为孝文帝办了几件事,一鸣惊人,得了孝文帝的宠爱,加上又有贤妃的母族势力扶持,最后瞧着和沈聿先的实力竟也差不太多。说起来,贤妃的亲弟弟礼部尚书聂钦,还是霍如海的学生。 霍祈现在可以确定的是,二皇子、四皇子和五皇子,必然是三派势力。这沈聿宁恐怕也是单打独斗,因为他的野心注定了他不会愿意屈居人下,不过他锋芒藏得太好,以至于上一世她对沈聿宁都没有什么印象。 过去的记忆给她的指引是有限的,上一世的秋日围猎并没有所谓的黑狮之说,这一世却有了。重活一世,有些事情到底还是改变了。 霍祈想了半天,有些头疼。 突然,一支冷箭穿过幄帐,箭矢沿着霍祈耳边一寸的位置擦过,直直射向了霍祈身后,箭头刺穿床头的巨响惊得旁边两个丫鬟不由惊呼一声。 霍祈眼中闪过一丝冷冽,她转头拔下床头的箭,却看见上面串着一张纸条,上面赫然出现几个大字: 明日有小鬼作祟。 是谁?! 第三十一章 林中遇险(上) 十月二十七,秋日的朝阳铺满整个大地,整个东雁岭都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偶尔传来一声嘹亮的雁鸣。 东雁岭山高险峻,风景秀丽,又有奇珍异兽出没,确实算得上一个狩猎的好地方,也难怪自大齐立朝以来,此地便被划为了皇家狩猎场。 东雁岭的外围是一片松林,皇后早命人在此支起几个棚子,供人小憩。这棚子里应有尽有,还安排了专门的厨子,不少女眷便在此用些甜食,喝些小酒,俱是一片轻松的氛围。 再往里走,便是正儿八经的狩猎场,那边是一片旷野,能寻着不少的狐狸和兔子,不少爱热闹的公子哥都会进去玩乐一番,想着猎些野味一饱口福,若是碰到皮毛好的狐狸,还能做件大氅。 若是想猎些奇珍异兽,恐怕就得沿着平原往更高处的山峰走,不过越往深处走,危险也就随之而来。沿着远处望去,视野里是一片无穷尽的山峦,峦顶笼罩着一层散不去的雾气,让人看不真切。看不真切的东西,往往也惹人忌惮。 一般来说,除了几个皇子,是不会有人深入东雁岭的,毕竟对大多数人来说,秋日围猎只是找个乐子,若是搭上身家性命,就得不偿失了。 待霍祈赶到东雁岭外围,皇子们早已进了围猎场。围猎场外的松林周围插着明黄色幡旗,一队禁卫军守在旁边护卫着女眷们的安全。 霍祈在京师朋友本就不多,此刻也只能随着宁蕙和几个夫人在棚子这边小憩,顺便拉些家常,等着那些去狩猎的公子哥们猎些野味,也能一饱口福。这些夫人都是些好相处的性子,霍祈也乐得聊会儿天,顺便探听些消息。 一个尖下巴夫人率先开口:“我们倒是能在这边偷偷闲,可我看这东雁岭里边儿不太平。” 又有一个圆脸夫人接过话头:“谁说不是呢?我来得早,正巧碰上几个皇子进场,看起来都是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若没天大的好处,也不值得这些贵人如此拼命。”一个高颧骨夫人话中有话,抿嘴轻笑。 “依我看,五皇子赢面最大,毕竟五皇子的骑射可是陛下手把手教的!” “我看二皇子也不差,之前听我家那口子说,二皇子在骑射场练习,准头极好。” “怎么没人押七皇子?”霍祈终于在这七嘴八舌里插上嘴。 “七皇子?七皇子虽说相貌好,可就是个花架子,往年骑射也就猎些兔子狐狸,可从没拿过什么彩头。更何况这次,诸位皇子都是下了十成十的功夫。” 霍祈心中了然,在大部分人眼里,沈聿宁就是个闲散皇子。沈聿宁的母妃早已仙逝,孝文帝也不看重,他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生存下来,靠的就是韬光养晦,掩藏锋芒。如他所愿,他演技极好,骗过了所有人。 霍祈试探道:“听各位夫人的话,这东雁岭似乎很是危险?” “说危险嘛也不危险,每个殿下都是带了一队禁卫军进去的,又有宁远将军坐镇,对付些普通的野兽是绰绰有余了。可……也架不住都抢着去猎那黑狮,发生什么冲突。”尖下巴夫人神秘地笑了笑。 霍祈试探道:“既然都是禁卫军,就算是皇子之间起些冲突,事情也闹不大呀。难不成里面还有别的什么人?” 尖下巴夫人微愣,挤了挤眼:“姑娘这话可是说到点子上了。” 霍祈追问:“真有其他人?” 可那尖下巴夫人只是笑笑,却是什么也不肯多说了。 不知为什么,霍祈总感觉今日会发生什么大事。这些夫人的话中有话、沈聿宁的提醒和昨夜的那张纸条,都让她有些发慌。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棚子里发呆。 转眼之间,日头已经慢慢落下,一抹残血横亘天际,衬得松林也染上了色一般。 不少公子哥都已经回来了,其中不乏有猎物丰盛的,拿出些兔子和鹿,吆喝着旁边的侍卫帮忙烤肉。 那侍卫也是个中老手,一撕一剥,将兔子串在树枝上烘烤,油滋声不绝于耳,不一会儿,便有肉香散发出来。不少女眷们皆是大快朵颐起来,霍祈却没有任何胃口。 按理来说,过不了多久,整个东雁岭都会陷入黑暗,为着安全起见,所有人都该在酉时扯出来,可现在看起来,宫中几位皇子和崔信的人影都没瞧见。 看着昨日沈聿宁的样子,他应该和崔信是一派的,难不成崔信卷入了皇子的争斗,出了什么事? 霍祈心中微沉,趁着宁蕙不注意,朝东雁岭里头走去,想看看前面有没有传回什么消息。 突然,霍祈眼前一黑,她只感觉背后一只大掌狠狠捂住了她的嘴,而后,对方手刀往她脖子上用力一劈,登时,她失去了意识。 等霍祈再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身处一个暗无天日的山洞。 意识逐渐清醒,霍祈往四周扫视一圈,瞧着外面的光亮程度,应当距离她被绑已经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一个男子背对而立,似乎是在等她醒来。 脖子的酸痛逼得她视线收回,眼睛往下一探,好在她的四肢并没有绑起来,还可以自由活动。不过,她可不觉得对方是发了善心才不绑她,只怕是根本没把她这个所谓的弱女子放在眼里,不屑绑她罢了。 那男人似乎是注意到她醒了,缓缓走至霍祈眼前,他脚步声极重,背影斜斜地印在山壁上,显得气势更加可怖。 霍祈冷冷盯着面前的男人,那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这男人瘦高个,脸上一道疤,上身着黑色短褂,下身宽腰长裤,布料用的是寻常仆人的粗麻布,早就磨损得不显本色。不过一双靴子做工倒有几分精致,估摸是哪个府中有些品级的小厮。 小厮打量了一下霍祈,微微惊愕。 寻常的小姑娘被绑了,要么吓得大哭,要么破口大骂。可眼前的少女镇定自若,不动声色,甚至还敢迎着他的眼神打量回来。 他眼放精光,故意装出一副吓人的样子,眯着眼道:“你不怕我杀了你?” “阁下如果要杀我,刚刚就能要了我的命,何必等我醒来?”霍祈反问,并未被吓住。 小厮笑了笑:“霍家大小姐果真好胆量。” “直说吧,为什么绑我?”霍祈冷冷道。 这人张口便能喊出她的身份,证明既不是求财,也不是求色,今夜定然是一场有目的的绑架。比起普通的亡命徒,遇上这种人可就好办多了。 “姑娘是个爽快人,那我也不卖关子了,镇远侯府印鉴在姑娘手上吧?” 霍祈心中有些惊讶,她本以为是袁韶绑了她泄愤,却不想眼前这人竟然是冲着镇远侯府印鉴来的?看来这东西果真是个烫手山芋。不过这小厮显然不知道,那印鉴早就到了沈聿宁手上。庆幸的同时,霍祈也开始暗暗揣摩着来人的身份。 霍祈滴溜了一圈眼珠:“你要镇远侯府印鉴,大可以去找镇远侯要,把我绑了算怎么回事?难道我姓袁吗?” 竟是一副赖账样。 “姑娘没必要和在下装傻充愣,嘴硬,伤的是姑娘自己。”说着,小厮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横立在霍祈的脖颈上,那匕首冰冷,触在温热的皮肤上,不由得让霍祈起了几分鸡皮疙瘩。 看来小厮掌握了些信息,装傻估计不奏效,判定这个条件后,霍祈手撑在稻草上,脖子往后挪了一寸,稍稍远离那匕首,油嘴滑舌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你这么一说,我突然又想起来了,好似是见过这么个玩意儿。” 小厮有些傻眼,之前听说霍家大小姐是个礼节周全的世家女子,可面前这少女,耍起滑头来,连那市井中的泼皮都得敬佩三分,情报看似有误? 他有些不悦,又将匕首往前送了三分,卡住霍祈的脖子:“姑娘可不要和在下耍心眼,老实把东西交出来,还有活路,若不交,这龙阳峰便是姑娘的坟地。” 霍祈眸子染上一抹沉色。 此地竟然是龙阳峰? 想来也是,若是真杀了她,把她扔进树林里喂狼,也是神不知鬼不觉。事情捅出去,说起来也是她自己不自量力进了东雁岭。 不过,龙阳峰已深入东雁岭腹地,就算她能脱身,要想找到回去的路,恐怕也不简单。 “阁下让我怎么相信交出印鉴就有活路?”霍祈斜睨一眼,“杀人灭口这种事话本子上可不少,交出这印鉴,我才是真的没活路了吧?” “你!”小厮一噎,眼神倏尔变得冰冷,“看来姑娘不太识相,那在下只能送姑娘去见阎王了。”小厮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手扬起匕首,似乎是准备刺向霍祈的心脏。 “诶!你怎么来真的!”霍祈惊呼一声,抱住小厮的胳膊,“别着急呀,我也没说不给!你若是一怒之下真把我杀了,怎么和你家主子交代?” 或许是霍祈的话点醒了他,小厮理智回笼,收回手上的动作,狐疑地看着霍祈,似乎是在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 面前的少女又自顾自说了起来:“你也知道,这印鉴是个宝贝,我自然不可能随身带着,现在你把我绑到这来,让我怎么给你?” “姑娘可以告诉在下印鉴的下落,若取到印鉴,在下自然会放了姑娘。”小厮道。 霍祈见这小厮并非油盐不进,又开始信口胡诌:“这印鉴,我交到了洪通柜坊。” “洪通柜坊?”小厮瞳孔微缩。 “正是洪通柜坊。你也知道,去洪通柜坊的人都是非富即贵,若要入私阁,更得是朝中一品大员和皇室中人。我将印鉴存入洪通柜坊时,特意存了私阁,保密性极强,需要独一无二的凭信才能取出。”霍祈说得煞有其事。 “哦,对了,若阁下靠武力强取,那是万万不可的,洪通柜坊掌柜的手眼通天,背后势力错根盘结,就算是皇子,也不敢轻易去找麻烦。”她又补充。 “姑娘的凭信是什么?交出来。”小厮道。 霍祈凤眼微挑。 这小厮竟然直接管她要凭信,并不顾及身份门槛。如此看来,他的主子恐怕是朝中一品大员和皇室中人,这个范围的人,寥寥可数。看来大齐朝局果真是一片浑水,不少人都盯着镇远侯府这块肥肉。 霍祈再次诈道:“你的主子是朝中的某位皇子吧。” 第三十二章 林中遇险(中) “姑娘莫要再猜。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小厮面露凶光,语气突然变得急躁。 霍祈一看小厮的反应,就知他被踩中了尾巴。毕竟,只有心虚之人才会急忙用愤怒去掩饰自己的情绪。不过她冷眼瞧着,这小厮明显不是皇宫小厮的打扮,说话做事的风格没有什么规章,反倒像宫外的奴才。 按照大齐的规矩,只有成婚的皇子才可出宫开府,目前成婚的只有二皇子和三皇子。五皇子盛宠,虽未成婚,孝文帝也破例允了他提前开府。如果真是某位皇子的人,那便只可能是他们三个中的一个。 可究竟是这三个人中的哪一个? 二皇子和三皇子和她八杆子打不到一处,五皇子和她有些渊源。可若是他想要镇远侯府印鉴,大可直接找袁显之讨要,若是袁显之发现印鉴失窃,也该由镇远侯府直接出面来绑架她,又怎会让五皇子亲自出手? 小厮似乎是不满霍祈的分神,冰冷的匕首又没入血肉三分,催促道:“想好了吗?到底说不说!不说,姑娘就只能和阎王去说了!” 脖颈传来尖锐的刺痛,套话已经套得差不多,霍祈也没了耐心,她勾了勾手指,狡黠一笑:“你凑过来点,我偷偷告诉你。” 小厮有些迟疑,见霍祈眸子里满是真诚,不似作伪,最后还是把耳朵凑近。 说时迟那时快,霍祈看准时机,猛地抱住小厮的身体,拔下头上的簪子,往他脖颈狠狠一插一按,等那毒液沁入肌理,她将簪子用力拔了出来,紧紧攥在手心。 顿时,小厮口中吐出鲜血,眼睛瞪得浑圆,喃喃道:“你……好狠……”或许是这毒药药性猛烈,不到半分钟,小厮便手脚发软,下巴愣愣搁在霍祈肩上。 见小厮已经没了气息,霍祈手用力一推,尸体登时倒地。 看着小厮的尸体,一阵寒意从霍祈脑中爬出,顺着躯干冷到脚底。她没想到,沈聿宁给他的簪子居然这么快就起了作用。也没想到,昨夜那张纸条不是什么恶作剧,而是真实的预言。 脖子被匕首割开了一个大口子,正汩汩往外冒血。霍祈强忍痛意,用力从小厮身上撕下一块布条紧紧绑在脖子上。 处理好伤口后,霍祈打量了一下山洞的环境,强自稳住心神,分析了一下她的处境。 目前,摆在她眼前的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在这山洞里将就一夜,等到明天天亮,再想办法找回营地。 第二,现在摸黑回去。 一寸黑一寸险,现在已经天色昏暗,看不清楚路。到了夜里,龙阳峰野兽出没,情况更加不乐观。再者,她第一次来东雁岭,根本不认识路,贸贸然跑出去无疑是送死。 怕死的霍祈果断选择第一种,好歹这山洞能够遮风避雨,暂时还是安全的。 既来之则安之,打定主意后,霍祈也没那么害怕了。 不过,她孤身一人在这山洞,又没武功,总得找点能防身的。目光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小厮的手上。 霍祈从小厮僵硬的手中挖出匕首,往腰间一别,又从小厮的腰间身上摸出一个火折子。 她擦亮火折子,往洞口走去。 树旁有一匹马正悠悠吃草,马背旁边还挂着一个箭筒,想来是刚刚那小厮留下来的。 霍祈往前头走了几步,本是想捡些能吃的果子果腹,不料,透过密布的丛林,却隐隐看到不远处有火把在移动。 她心中一凛。 既然有火把,就一定有人烟。这东雁岭本来就不是寻常猎户能进的,难不成是宫中哪个皇子? 霍祈一喜,天无绝人之路,若是能找到大部队一起回去,她自然就安全了。可转念一想,今日这小厮恐怕就是哪个皇子派来的,她若找错了人,就等于是羊进狼窝,死了还帮人数钱,还是先观察为妙。 打定主意后,她猫在树丛里,密切地监视着前面火把的一举一动。 没过多久,那光亮离她越来越近,两个人影逐渐出现在霍祈视野。定睛一看,是两个小兵模样的人,身上的骑装显然是宫中服制,是禁卫军无误。 一个高个儿小兵嘟囔道:“今儿个真是奇事一件,竟然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七皇子猎了黑狮。” 竟然是沈聿宁猎下黑狮? 霍祈听后,有一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一瞬间的怔愣后,她又绷紧神经听着小兵的谈话。 “嗐,谁说不是呢?今日你瞧见崔将军的反应了吗?七皇子遇袭,崔将军看起来比谁都着急,平日里也未曾见这二人有什么关系!”矮胖小兵感慨道。 “上面人的事情,还是少议论为好。”高个儿小兵打量了一圈四周,好似是担心隔墙有耳。 “你说得是,咱们也赶快回吧,看时辰,将军和七皇子也该回去了。若是被崔将军知道咱俩偷着出来烤肉打牙祭,皮都得给我们剥了!” 听了小兵的谈话,霍祈大喜过望。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辛辛苦苦寻了崔信好几天,不想竟在这碰上正主了。 见两个小兵已经快要远去,她随手捡了一个石头往前面狠狠一掷。 “谁?” 两个小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吓得惊呼,连忙调转马头,手紧紧按住腰间佩剑,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的一举一动,却不想有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从草丛里冒了出来。 心中轰然绷紧的神经微松,两个小兵翻身下马,其中的高个儿小兵指着霍祈恶狠狠大喊道:“哪里来的黄口小儿!报上名来!” “这位郎君是问我吗?自报家门,吾乃宁国公府小姐霍祈。”霍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歪着头嘻嘻一笑。 “宁国公有这么个女儿?怎么会出现在龙阳峰?” “我听说宁国公好似是有个美若天仙的女儿,只是不常出门。” 两个小兵互相咬耳朵,高个儿小兵打量了一下霍祈的外貌,确实风姿出众,但心里的疑虑还是未曾消散,突然冒出个人自称宁国公府的人,空口无凭,是谁都没办法立刻相信。 霍祈似乎是瞧出了小兵的疑虑,叹了口气,顺坡而下走至小兵面前,掏出腰间的腰牌一晃:“这下总该信了?” 矮胖小兵定睛一看,确定了霍祈的身份,不解道:“姑娘,你不在东雁岭外头赏景,跑到龙阳峰来干什么?这块儿可不太平。”这小兵是个怜香惜玉的性子,看霍祈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忍不住谆谆教诲。 “我来寻崔将军。听说崔将军英明神武,威风凛凛,故而来此参观。”霍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爽朗一笑。 矮胖小兵好心,高个儿小兵却没那么容易被糊弄:“姑娘,你这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霍祈一愣,摸了摸脖子,原本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手指摸上去还有些粘腻。想必是伤口看起来骇人,让这小兵觉得自己是什么亡命之徒了。 她讪笑道:“嗐,刚刚不小心被树枝割伤了脖子。” “刚刚听两位郎君的意思,你们可是崔将军手下的人?崔将军是个了不得的大英雄!二位郎君既然跟着崔将军做事,必然也是天下头一号大善人。二位不知如何称呼?”霍祈一番连吹带捧。 这姑娘……怎么瞧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两个小兵面面相觑,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高个儿小兵还是开了口:“我叫张麻子,他叫李螃蟹。” “两位郎君好。”霍祈作揖讪笑,“二位既是崔将军的人,能否行个方便带我去见见崔将军?” 李螃蟹憨笑:“方便!方便!俺们将军的大部队就在前面,姑娘可与俺们……啊!” 还没等李螃蟹说完,张麻子暗地里掐了李螃蟹一把,抢过话头:“姑娘,这恐怕不行。我们两个大男人,带着一个小姑娘,说出去像什么话!” 张麻子对眼前突然冒出来的小姑娘还是有些疑惑,谁知道是不是冒充霍家大小姐?万一出了什么事,还得他们担责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位郎君,你不必拿我当小姑娘看,就拿我当个人看就成,”霍祈看出了张麻子的顾虑,游说道,“若真让我一个人待在这荒郊野岭,出了事,崔将军可是围猎总驻守,能置身事外吗?你们又能逃脱得了干系?” 张麻子面露难色:“这……” “我不过是想见见崔将军的英姿罢了,保证不给二位郎君添麻烦,到时候见了崔将军,我定然会为二位郎君美言一番,报答二位郎君搭救之恩。至于两位郎君打牙祭的事情,我自然也保密。”霍祈笑嘻嘻道。 李螃蟹一惊,偷偷打牙祭这事儿也被霍祈听到了?他只好傻望着张麻子,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对策。 短暂的沉默后,张麻子松了口:“行吧,只是我二人骑马,恐怕没有马车能带姑娘一道。若姑娘和我们同乘一骑,也不合规矩,这可如何是好?” “无碍,我有办法,你们等着。”霍祈眨了眨眼。 说完,霍祈朝着原本的山洞跑去。一溜烟儿的功夫后,霍祈牵着一匹马走到了两个小兵面前。 张麻子看着那比霍祈还高上半人的马,有些为难:“姑娘敢骑马吗?”嘴上说着,脑海中却已经想象出霍祈摔个狗啃泥的场景。 话音刚落,只见霍祈翻身上马,利落潇洒。手一抖缰绳,双腿狠狠夹了一下马腹,马儿发出一声嘶鸣。 她粲然一笑:“两位郎君前头带路。” 张麻子:“……” 说走就走,三人沿着小径一道跑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接近崔信的大部队。远远望去,前面人头攒动,火把照明了整个龙阳峰,估摸着有几十人。 正当三人想加速朝那光亮处赶去,突然,远处有人大吼一声:“七皇子!崔将军!有埋伏!” 第三十三章 林中遇险(下) “抢夺黑狮!不留活口!” 整个树林间喊杀声四起,震耳欲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得整个青阳峰都微微颤抖,火光几乎将沉重的东雁岭烧得一干二净。紧接着,整个树林里充满了刀剑相击的刺耳声响,震天的声浪中夹杂着哭喊惨嚎声。 霍祈三人见情况不对,赶紧勒紧缰绳刹住了马。 “真是倒霉!”李螃蟹低声骂道。 “该死的!今日一个围猎,明枪暗箭一波接一波,真得搭上老子的命不成?”张麻子攥紧拳头。 霍祈微眯双眼:“螃蟹大哥,前面的喊叫声是怎么回事,七皇子和崔将军怎么会在一处?” “崔将军是赶去救七皇子的。”李螃蟹道。 “七皇子今日遇险了?”霍祈惊诧道。 “别提了,之前七皇子被狼群围攻了。” 霍祈不解:“被狼群围攻?这龙阳峰如此凶险?之前那么多次围猎,也不曾出过这种事。” “说起来是这东雁岭凶险,野兽出没。可这狼群最是警醒,轻易不会出来,更何况是那么多狼倾巢而出?黑压压一片!想也知道是有人故意引出来的。幸而七皇子武功高强,这才全身而退。我们到的时候,狼群早就死光了。”李螃蟹竹筒倒豆子般将今日所见都说了出来。 霍祈追问:“是谁故意引来的?” “这可就不好说了。其实,今日一开始并未出事。可自从七皇子独身猎得黒狮后,情况就不太对了。俺们本是跟着崔将军在东雁岭巡逻,听到狼叫声,才赶忙赶过去。”李螃蟹皱着眉头道。 张麻子忿忿不平:“看前面的情况,这次恐怕这次不是狼,是人。神仙打架,连带着我们这些小啰啰跟着倒霉。” 听了两人的话,霍祈大概推测出了今日之事。 无非是众皇子一开始并未将沈聿宁一个闲散皇子放在眼中,谁知沈聿宁神不知鬼不觉就猎下了黑狮。众皇子知道后便起了歹心,先是引来狼群,现在又布下陷阱,想要杀人越货。 东雁岭势力盘根错节,这种杀人勾当,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皇子们定然不会亲自露面。看现在的形势,有几个皇子的手笔不好说,但无非就是想让沈聿宁死,抢夺黑狮,死无对证。 说到底,身在皇家,平日里兄弟相称,背后就是敌手。狼群固然可怖,却也不会像人那样凶残,凶残得甚至可以毫不手软地杀死亲兄弟。 可是,沈聿宁真的会束手就擒吗? 她可不这么认为。 只怕沈聿宁早就料到了今日所有的一切,做好了万全准备。孤身猎下黑狮,又单枪匹马地解决了狼群。说他只是来东雁岭赏景的,谁信? 今日别人以为算计了他,殊不知他才是背后真正的猎人。这场所谓的针对于沈聿宁的埋伏,恐怕真正死的,也是背后自作聪明的下棋人。 霍祈不知想了多久,旁边的张麻子打断了她的思绪:“前面声音小了些,我和螃蟹过去看看。姑娘,你先躲在树林里,千万别出声,待事情平息,我在空中放个信号,你再出来。” 张麻子虽然贪生怕死,但还算得上有几分义气,自然不会带着霍祈去送死。 霍祈眸色微动,心里已有决断:“你们想活命吗?” 张麻子和李螃蟹不明所以:“姑娘这是何意?” “如果你们想活,现在就不要过去。等到前面没了动静,你们再抄小路回营地。等回了营地,主动和崔将军陈情,你们偷着跑出去吃肉,一定要装作今日什么都没看到,懂了吗?”霍祈一字一句道。 李螃蟹挠挠头道:“姑娘这话,俺怎么有些听不明白?” 张麻子机灵,瞬间懂了霍祈深意,他按下李螃蟹手臂,语气里带了三分尊敬:“在下明白。只是姑娘不和我们一块儿走吗?” “我有必须完成的事,你们先撤。以后若有机会,我说不定来找你们讨酒喝。”霍祈安抚一笑。 张麻子见霍祈坚持,也不好再劝。 不知为何,他刚见霍祈时,只觉得是个娇弱的大家小姐。可短短一个时辰,他就对霍祈大为改观,总觉得她有一种安抚人心的魔力,也能听进霍祈的话。 还未转过神,只见霍祈扬鞭拍马,骏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向空中扬去,可她控着缰绳,坐得极稳,朝着前方疾驰而去。马蹄惊起尘土飞扬,瞬间就消失在了视野的尽头。 待霍祈赶到战斗现场,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血肉,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就连树林里的叶子都被浸染成暗红色,此地显然是刚经历了一场鏖战。 不过,这几乎算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因着底下躺着的尸体几乎都身着统一颜色的服饰。 好一招瓮中捉鳖。 这也侧面验证了她此前的猜测——沈聿宁早有准备。 霍祈抬眸往前看,一摞一摞的尸体后,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在夜色的遮掩下,显得尤为神秘。 定睛一看,正是沈聿宁。 他身着玄色骑装,俊眉修目,神色冷淡,眉眼间一丝狼狈也无,浑身气质极冷,在月色和血色的掩映下,宛若地狱里爬出来的玉面修罗。 沈聿宁身后是一片黑压压的乌云,看上去大概有几百人,每个士兵的腕间都系着一条墨色丝带,站姿训练有素,显然是私自豢养的军队。 在霍祈眼里,若平日里的沈聿宁是一把未出鞘的宝剑。现在,沈聿宁真正展现出了自己嗜血的那一面。 冷漠,位高权重,拒人于千里之外。 此时,他正和旁边一个身着铠甲的青年人说话,低沉的嗓音在沉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冰冷:“除玄府军,今日在场所有禁卫军,就地斩杀,一个不留。” 话音刚落,沈聿宁似乎是注意到了前方有声响,眼中掠过一抹不耐烦的杀意,待侧头看清楚来人后,杀意迅速隐没下去,眸底略过一丝玩味。 霍祈和沈聿宁两人四目相对,空气静止片刻。 下一秒,沉沉的尸体堆里突然钻出一个脑袋,正拿起旁边的弓箭,伺机射杀沈聿宁,企图做最后的挣扎。 沈聿宁早已注意到声响,不过他并未躲闪,昂藏的身躯一动不动,唯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一双黑眸深不可测,不知在想什么。 与此同时,霍祈从马背旁的箭筒中毫不犹豫地抽出一根箭矢,拈弓搭箭。 霎那间,一支冷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犹如夜色中闪过一道银光。只听一声闷哼,尸体堆里的人应声倒地。 听到动静,沈聿宁旁边的青年回过神来,朝着地上的尸体望去,暗骂道:“竟还有漏网之鱼。” 可他似乎是注意到了箭矢是从对面射过来的,猛然朝前看去,却见一个穿着碧色衫子的少女。 那少女稳稳地端坐在马上,发丝凌乱,外衣上是斑驳的血迹和泥点,可神色丝毫不见仓皇,一双凤眼幽如深潭,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吸进瞳孔。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不敢相信刚刚杀气腾腾的箭,竟然是这样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子射出来的。 面前的少女眸色微动,策马飞奔过去,而后翻身下马,停留在他眼前。 只见这少女朝着沈聿宁恭敬道:“臣女参见殿下。” 沈聿宁眼眸微挑,玩味地睨了霍祈一眼:“本王竟没想到,霍家小姐还会骑射。” 话虽如此,可沈聿宁语气里却没有丝毫惊讶,显然是早就知道。 “殿下难道不是在等臣女的反应吗?”霍祈淡笑,凤眼中隐隐闪过一抹厉色。 沈聿宁明明看到了那人想要射杀他,却一动不动,这里面的意思耐人寻味。 她和沈聿宁打过几次机锋,秋菊宴上下药、镇远侯府偶遇,桩桩件件,她之所以能在沈聿宁手底下活命,无非是这些事都没有触及到沈聿宁的核心利益,这些事捅出去,她也逃不了干系。 可这次在东雁岭,她撞上了沈聿宁私养军队,屠戮禁卫军、皇子将军勾结这样的惊天秘密,如若不是她当机立断射杀了刚刚那个士兵,只怕她今日也没办法活着走出东雁岭。 她刚刚的行为,无非是向沈聿宁表忠心。 沈聿宁闻言,并未开口说话。 他幽深的狭眸紧紧盯着霍祈,低笑一声。而后,他抬手示意,手腕上的佛珠沿着青筋微微下滑。须臾之间,后面的士兵迅速消失在夜色中,余留一道残影。 身着铠甲的青年望着沈聿宁,迟疑道:“殿下……这女子……”显然是担心这突然出现的女子撞破了沈聿宁的秘密。 片刻后,沈聿宁懒洋洋道:“宁国公之女霍祈。” 七个字简单地介绍了面前少女的身份。 霍祈眸色清明,侧头对着青年灿然一笑:“小女霍祈,想必这位,就是崔将军吧。” 她虽没见过崔信,但此时此刻能在沈聿宁身边说得上话的,恐怕也只有他了。 崔信听罢,微微惊愕,他和霍祈从未见过,为什么霍祈似乎早就认识他,张口就能喊出他的名讳?更让他有些不解的是,他总觉得七殿下并不计较霍祈撞破了此事,两人之间还有一种不言而喻的熟稔。 这两人,是什么关系? “原是霍大小姐。”崔信转过神来,抱拳道:“姑娘深夜为何会在此?” 霍祈飞快答道:“因为您。” “因为在下?”崔信惊诧道。 “小女此次来,是有事想请崔将军帮忙……”霍祈神色肃穆,张口说出来意。 据她这几天观察,崔信神出鬼没,根本见不着人。就算他身在幄帐,住处也是禁卫军把守严明,旁人难以接近。想来想去,只有在这东雁岭截住他,才是上策,否则她也不会,也不敢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跑过来。 只是还没等霍祈把话说完,一道冷漠的声音打岔:“崔信,你先回营地,护好黑狮。” 第三十四章 情愫渐生 崔信本想听霍祈接着说下去,一听沈聿宁的吩咐,神色瞬间肃穆,应声而退。 霍祈心中焦急,可她也不敢忤逆沈聿宁,只好眼睁睁看着崔信离去。 转眼间,偌大的树林里只剩一男一女。 崔信已经走远,沈聿宁看着痴痴望着前方的霍祈,脑中却浮现起那日幄帐外小兵说的话:霍家小姐爱慕崔将军。 他作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调侃道:“别望了,人都已经走远了,难不成你真爱慕崔信不成?” 霍祈被这番话拉回思绪。 她本就十分不满沈聿宁支开崔信,现在又被奚落了一番,心里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不过出于对沈聿宁的忌惮,面上还是十足的恭敬:“臣女找崔将军是有正事要办,还请殿下放过臣女。” “哦……正事,”沈聿宁拉长尾音,漫不经心道,“放心吧,崔信跑不了,明日你一样能见到他。”聪明人不难听出,沈聿宁这话实际上就是保证霍祈有机会见崔信一面。 沉默片刻。 沈聿宁冷不丁道:“你脖子上的伤。” “不小心被树枝划了一下,无碍,多谢殿下关心。”霍祈手指碰了碰脖颈上的伤口,并未将这点伤放在眼里。虽然这伤口割得深了,但还在她忍受范围内。 “霍祈,你骗不了本王。”沈聿宁欺身逼近,意味深长地睨她一眼,幽幽道,“你脖子上的伤,可不是什么树枝刮的。” 霍祈被沈聿宁强势的气息逼得忍不住后退两步,见瞒不过这人眼睛,只好和盘托出:“是匕首伤的。” “谁做的?”沈聿宁一向冷清的嗓音染上几分恼意。 霍祈一贯地镇定道:“是一个不认识的小厮,身份不清楚,臣女只知对方是冲着镇远侯府印鉴来的。不过殿下放心,对方并不知印鉴已到了殿下手中,臣女也并未出卖殿下。” 最后一句话,霍祈说得极其清楚,生怕沈聿宁听不到重点。其实,她也不是没想过出卖沈聿宁,只是沈聿宁这尊大佛可比那小厮让人忌惮多了。出卖他,就算从那小厮手底下活命,沈聿宁也不会饶了她,怎么想都是笔不划算的买卖。 “他们这是在找死。”沈聿宁薄唇一开一合,眼里的杀意转瞬即逝。 “殿下,此事恐怕……和宫中贵人有所牵扯。”霍祈犹豫了一番,隐晦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沈聿宁扯了扯嘴角,从袖中取出一支鸣镝塞到霍祈手中:“他们的眼睛如今既然已经盯上了你,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印鉴既在本王手上,也断没有让你承担的道理。若有下次,只需放出鸣镝,自会有本王的人过来救你。” 霍祈微愣,却从这番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 听沈聿宁这话,只要出放鸣镝就能找到他的人,那估摸着整个京师都有他的眼线。再联想到刚刚那支叫玄府军的军队,更觉沈聿宁势力深不可测。 她的视线落在沈聿宁手腕上的佛珠上。 一个如此狠戾的人,却当了别人嘴里佛祖座下的弟子,着实令人心惊。 霍祈将鸣镝揣进袖子里,试探道:“殿下知道是谁?难道……和今日设伏的人是同一人?” “嗯。”沈聿宁挤出一个字。 “是谁?”或许是觉得沈聿宁并不打算对她做什么,霍祈竟也敢壮着胆子追问。 沈聿宁眯起黑眸,眸底闪过危险的精光,嗓音微哑:“有没有人告诉过你,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沈聿宁话中有话。 “臣女一向识相”,霍祈心神领会,兀自转移了话题,“只是,殿下既然知道是谁,为什么不直接将证据呈给陛下,请陛下处置?毕竟,殿下今日所做的一切,无非自保罢了。” “本王竟不知,霍家小姐也有如此天真的一面。”沈聿宁自嘲般笑了笑,眼眸满是讥讽。 霍祈微愣,或许是她一直被霍如海护着,所以也理所当然地觉得父母自然会为儿女撑腰。却忘了沈聿宁并不得孝文帝看重,只怕把证据直接摆在孝文帝眼前也是无用。 毕竟人心一旦偏了,眼睛也会装瞎。 而且,她总觉得,沈聿宁这样骄傲的人,恐怕根本不屑在孝文帝面前摇尾乞怜。毫不留情地毁了所有负了他的人,才是他的作风。 她当即咬了咬舌头,只好为自己找补:“臣女还未贺殿下猎得黑狮之喜。” 沈聿宁脸上并未显现出什么愉悦的神情,淡淡道:“本王瞧着你脖子上的伤,只怕不出一炷香,就会失血而亡,竟还有力气来恭喜本王?” 霍祈暗忖,这人果真嘴真是毒,本想安慰一下他,反被讥讽了一番,自己也算是好心喂了驴肝肺。 她拆下脖颈上早已经被血浸湿的布条,沉默地从自己身上重新撕下一块布,正准备重新包扎。 不知是不是霍祈看起来动作有些笨拙,沈聿宁直接拿过她手中的布条,从袖中变出一个药瓶,往上面洒了些药粉,微微俯身,将布条缚在霍祈的脖颈上。 “臣女如何能劳动殿下做这些。”霍祈面色发难,身体有些抗拒。她总觉得让沈聿宁这双杀人如麻的手为她包扎,看起来总是有些不伦不类,她可没这个福气消受。 “别乱动。”沈聿宁扫了她一眼,自顾自地开始包扎,长长的睫毛此刻微微低垂,语气却漫不经心:“在还清本王的人情前,你可不能死,你这条命,可金贵得很。”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霍祈的脸颊上,看着沈聿宁凑近的脸,她晃神片刻,心中暗骂一句“妖孽”。忽而,一阵冰冰凉凉的触感滑过,原本的火辣辣的痛意竟瞬间被抚平。 沈聿宁给布条打了一个漂亮的结,复又拉开距离,霍祈终于寻回神智,干巴巴道:“殿下放心,臣女不会言而无信。” 沈聿宁点点头道:“有这个觉悟就好。天色不早,本王不便和你一道出现,让钩月送你回去。” 话毕,后面的树丛中闪现出一道曼妙身影。 霍祈仔细一看,大为吃惊,这暗卫怎么和怡香院的老鸨长得一模一样? 钩月神情严肃,姿态利落潇洒,和之前在怡香院的神态动作判若两人,夜色下恍惚一看,又觉得不是很像那日的老鸨。不过霍祈一向过目不忘,她确定钩月和老鸨,就是一个人。 再细细想来,她心中锣鼓喧天。 估计怡香院背后的主子就是沈聿宁,之前买情丝绕的事情,只怕早被他尽收眼底。这人果真一肚子坏水,若和他打交道,被他卖了还要替他数钱。 霍祈心虚,偷偷瞟了一眼沈聿宁,他倒是一贯的神色冷清,看不出异样。 旁边的钩月作揖道:“姑娘,走吧。” 霍祈收回思绪,兀自点点头,随着钩月一道回去,好在一路上平安无事,没有意外再发生。待行至营地附近,还不等霍祈开口道谢,钩月留下一句“姑娘好走”,就无声无息消失在了视野中。 霍祈摇了摇头,心中颇有些无奈,沈聿宁底下人做事也有几分他的风格,半天闷不出几句话,办完事就直接消失,仿若幽灵一般。 等她回到幄帐,只见两个丫鬟扑了上来,仔细一看,两人脸上皆有泪痕。 听雨嚷嚷道:“姑娘可算回来了。奴婢找了半天没找到姑娘,还以为姑娘出了什么事……” 霍祈淡然一笑:“不必紧张,我只是在这附近四处看了看风景。” “可……姑娘脖子怎么了?”聆风闷闷道。 霍祈放软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脖子上的伤是不小心被树枝割的,是我不好,害得你们担心。现在我不是好好站在你们面前了?” “骆夫人也以为姑娘出事了,这会子估计还在外面找您。”听雨用袖子抹了抹眼泪。 霍祈拍了拍听雨的头:“你去给骆夫人传个消息,就说我已经回来了,因着身子不适,明日再去和她道谢,让她不要担心。” 听雨点点头,一溜烟跑了出去。 霍祈又在桌案上铺开纸笔,写了一个信笺递给聆风:“你将这帖子递给崔将军幄帐外的小兵张麻子,就说是我请他转交给崔将军的。他会知道怎么做的。” 聆风挠挠头:“姑娘,崔将军的幄帐不是不能让外人靠近吗?” “现在想必可以畅通无阻。”霍祈微眯双眼。 既然沈聿宁说了她明日能见到崔信,想必他也不会食言而肥。 ……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霍祈的身影准时出现在了崔信幄帐前,因着崔信早就吩咐过,把守的小兵当即就放行了。 霍祈款款而入,只见崔信坐在主位上,似乎正在等她。见她进门,起身作揖道:“霍姑娘。” 霍祈抬眸直视崔信,心头微微吃惊。 这还是她第一次细细打量崔信——这个大齐朝野中举足轻重的大将军。 此人和她想象中的崔信有些不同。 面前之人虽是武将,却没有任何鲁莽之气。昨日穿着铠甲还好,今日着一身藏蓝色长袍,看着便有几分文气,眉目端方,也难怪朝中有人称崔信为“玉面儒将”。 上一世,是崔信亲自护送大哥霍羡的尸体回宁国公府,后来宁国公府遭人构陷谋反时,崔信也曾在孝文帝面前陈情,宁国公已经丧子,唯有一女嫁入镇远侯府,又早已淡出朝野,没有任何动机谋反。 实际上,当时宁国公府与崔信并无任何交情,崔信肯顶住压力站出来仗义执言,实在不易。对待这种性情中人,须得真心相待。 霍祈思绪回笼,敛衣行礼:“小女见过崔将军,昨日形势匆忙,倒是没有机会能与崔将军多说几句话。” 崔信爽朗一笑:“今日也不迟。不知昨日姑娘有何话要说?” 霍祈没有顺着昨天的话说下去,反而正色道:“不知崔将军如何看待宁国公府?” 这句话,问的有些突兀,也不知到底问的是宁国公府本身,还是宁国公府在大齐朝局中的位置。 崔信一愣,避重就轻道:“宁国公忠正,宁国公府自然也是清流之家。” 霍祈又问:“那崔将军又如何看待翰林院侍读霍如山呢?” 崔信不置可否,他和霍如山并无私交,同朝共事,对霍如山的评价恐怕也只有“中庸”二字。不过顾及着霍祈的面子,他也不打算直说,只是微微一笑:“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不知宁国公找在下所为何事?竟然还专门请了霍姑娘来寻在下?” “不是我父亲,是我自己对崔将军有所求。”霍祈飞快答道。 “哦?”崔信狐疑道。 是她? 崔信端详着霍祈,心中起了些异样的感觉。东雁岭第一次见面,就见霍祈毫不留情射杀了一个士兵。他虽然久经沙场,早就对死人见怪不怪,可一个弱女子如此冷静凶残,难免忌惮。 可再看霍祈的脸,却很难对她生出恶感。因为霍祈长了一双至善至纯的眼睛,让人不忍心将她朝坏了想。 昨夜接到霍祈的帖子,今日又见她说了这么多云里雾里的话。吃惊之余,他也有些好奇这少女到底意欲何为。 须臾之间。 霍祈径直跪下,神情肃穆,语气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恳切:“小女恳求崔将军派兵救我大哥霍羡,若将军能答应,小女必定结草衔环,以报将军大恩。” 第三十五章 说服崔信 郑重其事的一番话,给了崔信一个猝不及防。 崔信上前几步,连忙扶起跪着的霍祈:“霍姑娘可是折煞崔某了。在下曾有耳闻,霍家大少爷几年前去了塞外驻守,并不在京师,自是平安,如何说得上搭救一词?” 这话似乎是戳着了霍祈的心窝子,她眼里闪过一抹悲愤:“我大哥不日便会回到京师。但霍炽,也就是我名义上的二哥,恐怕会在我大哥回京途中下毒手。所以,小女拼了命来这东雁岭,就是为了面见将军,救我大哥一命。”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 崔信没想到,自己和霍祈萍水相逢,霍祈便毫不掩饰地将霍家的腌臜事全吐了出来,外人皆传霍如海霍如山两兄弟兄友弟恭,可听霍祈这么一说,里面的水恐怕深得很。 崔信见霍祈将事态说得如此严重,心下一阵压力的同时,又有些尴尬:“霍姑娘是如何知道霍大少爷将要回京的?崔某却未曾听说塞外哪只军队要回京。另外,霍姑娘又如何笃定霍家二少爷会害大少爷呢?” “崔将军,如果我说,是直觉,你肯信我吗?”霍祈难得露出脆弱的神色。 崔信怔住,喉头发堵。 他只觉霍祈就像一个捉摸不透的谜团,说话神神叨叨,几乎算得上是胡言乱语,可神色清明,眼神坚定,让人又觉得她说的好像是真的。 不过,不管是真是假,他都不可能贸然出手相帮。于情,他和霍家并没有什么交情;于利,此事对他也没有任何好处;于理,此事全是霍祈一面之词,若随意调兵,出了什么事情,他也难逃干系。 心中计较一番,崔信只好摆手推辞:“霍姑娘,实在不是在下不肯帮这个忙。只是,调兵并非小事,若在下为了姑娘一句不痛不痒的话便私自动用权力,只怕陛下以后也难以信任。还请霍姑娘体谅一二,另请高明。” 说完此话,崔信忍不住打量面前少女的神色。他本以为霍祈被拒绝后,会尴尬,会愤怒,抑或是悲痛。毕竟,霍祈再怎么冷静,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黄毛丫头罢了。 可霍祈好似是清醒了过来,转而换了一副又云淡风轻之色:“小女并非不通世情之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纵使崔将军心思澄明,有情有义,但也绝不可能为了我这一两句话随意调兵,崔将军拒绝也是情理之中。可若是我说,我能给崔将军一样梦寐以求之物,不知崔将军可否能够改变主意?” “哦?”崔信有些惊讶霍祈反应的淡定,不甚在意地一笑,“姑娘倒是说说,崔某梦寐以求之物是什么?” “崔将军,小女听说,崔夫人三年前产子生下一对龙凤胎,只是遭人暗害,其中的女童被人抱走,不知可有此事?”霍祈一动不动地盯着崔信。 “你是如何得知此事的?”崔信眼睛瞪得浑圆,呼吸陡然急促,一改之前的镇定。 霍祈目光幽幽,记忆回到了上一世。 当年,崔信奉旨前往南国打仗,因骁勇善战,又善谋略,屡战屡胜。南国奸细见战况不妙,便对崔信留在京师待产的夫人下了毒手,生生害得崔夫人小产不说,还趁人不备偷走了生下的女童。 崔夫人却担心影响崔信南国战事,愣是将此事瞒死,等到崔信回京,才告知此事,可女童早已下落不明,难以追回。南国一役,崔信虽打了胜仗,节节高升,可这个失踪的孩子却一直是夫妇二人的心病。 自从孩子失踪后,崔信动用自己所有势力暗处寻找,都无功而返。不过,寻女一事一事都在暗处进行。毕竟,崔信朝中树敌颇多,若此事泄露出去,难保不会有人拿来做筏子。 上一世,崔信是在女儿失踪九年后寻回的。苍天有眼,南国奸细掳走崔信之女后,将其发卖到江南苏州的济慈庄,后来被一个瞎了眼的农妇收养。日子虽苦,但崔信之女也算是健康平安长到了九岁。 此事闹得轰轰烈烈,几乎朝野皆知。 崔信为国效力而痛失女儿,一朝寻回,孝文帝为了安抚崔信,加封其女为嘉成县主,赐名崔之幸。 不过,回了崔府后,抚养崔之幸的农妇便突然暴毙,崔之幸认为是崔信对养母下了毒手,又和养母母女情深,和崔氏夫妇便有了隔阂,后来不到两年,竟郁郁而终。因为汪氏和崔夫人的表妹有些交情,霍祈才知晓此事细节。 霍祈本想,崔信历经磨难寻回的女儿不到两年就暴毙,比起寻不到女儿,得而复失反而对他是个更大的打击。她本想三缄其口,遵循天命,可如今事态紧急,只好先抛出这个筹码。 “姑娘?”崔信见霍祈微微走神,有些紧张地催促道。 霍祈回过神来,目光锐利:“我不仅知道此事,我还知道令嫒的下落。” “小女在哪?”崔信飞快追问。 “不急。只要崔将军愿意救我大哥,我定会将令嫒的下落和盘托出。”和崔信的着急相比,霍祈显得实在是淡定极了。 “你!姑娘空口无凭,让我如何信你?” 其实,崔信虽嘴上说着不信,可心里早就信了七八分。此事没有几个人知道,霍祈既然能说出此事,必然有些眉目,他这么说也是想使个激将法。 “崔将军既然不信,那便罢了。”霍祈转身作势要走,竟完全不上钩。 崔信又气又急,抬手挽留:“霍姑娘留步!” 少女眉眼闪过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她太清楚了,对于崔信这种人,若她一味乞求,将自己摆在低位,是无法取信于人的。不如做出些虚虚实实,不被拿捏的态度,反而更加奏效。 霍祈扯了扯嘴角,转身又说:“那女童右肩上,有一处青色胎记,乃是早产留下来的先天不足之症。霍祈言尽于此,这信与不信,全在将军一念之间。” “在下愿意相信姑娘所言,只是,小女失踪时,姑娘才十岁出头,又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霍祈说出胎记一事后,崔信全然信了她的话,只是心下仍有疑虑。霍祈背后是偌大的宁国公府,若说霍如海授意霍祈,拿宁远将军府秘密逼他私自调兵,做下什么陷阱也未可知。 “直觉”,霍祈的眸中闪过一抹奇异的色彩,“崔将军放心,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不关乎第三人。” 又是直觉。 那就是不肯直说了。 简单的两个字,反而让崔信吃了一颗定心丸。毕竟,若霍祈真想坑害他,必定会准备一番天衣无缝的说辞游说他调兵,而不是用轻飘飘的“直觉”二字带过。 崔信也是个聪明人,他不再追问,只是反问:“姑娘既然早知小女下落,为何不提前告知崔某,反而到现在才拿此事做砝码要挟于在下?” 语气虽算得上客气,可总有些责怪的意味。 霍祈闻言,眉眼冷了几分:“我不肯提前言明的理由,与崔将军一早不肯相帮的理由是一样的,将军可能明白?” 崔信怔住,望着霍祈平静无波的冷眼,一阵心虚,随之而来是铺天盖地的赧然。是啊,他不愿意无条件帮霍祈,又怎么能厚颜无耻要求霍祈来帮他? 他默然地望着霍祈,对这女子又敬又畏,语气不复之前的强硬,反而带了几分莫名其妙的讨好:“霍姑娘是在责怪在下吗?” 霍祈浑不在意地一笑,可那笑容,却像是过了一遍黄连水一般。 她眼睫低垂,喃喃道:“其实,我与将军的处境并无半分区别,我们不曾作恶,可狼子野心之人却要来暗害我们的至亲,不是吗?小女自然能体恤将军处境,又谈何责怪?” 崔信无言,霍祈时而强硬,时而又好似十分柔弱,让人看不明白,不过到底让他先低了头:“霍姑娘希望在下怎么做?” “十日后,京郊怀林,酉时。我要崔将军调兵一百,在暗处提前将此地团团包围,营救我大哥霍羡性命,活捉我二哥霍炽,将他交到我手上。事成后,我会将令嫒的下落和盘托出。”霍祈一字一句道。 “好,此事不难,也希望姑娘恪守信用。”崔信终于点头。 霍祈又说:“这是自然。对了,崔将军,此事要做到绝对的保密,万不能泄露出去,您能明白吗?” 崔信似乎是有些心虚,朝侧边的屏风暗暗睃了一眼,才喃喃道:“崔某明白。” “如此我便放心了。若崔将军有任何进展,可将信笺放在宁国公府后门旁的狗洞,我自会派人去取。”霍祈道。 崔信点了点头:“崔某明白。” “此事既然已经谈拢,霍祈不耽误将军时间,先告辞。”说罢,霍祈福了福身子,转身出了幄帐。 待霍祈走后,沈聿宁自屏风后走了出来,不知他到底在背后听了多久,此时一双黑眸深不见底,让人望而生畏。 崔信见沈聿宁现身,神经绷得更紧,额角微微沁出几滴热汗,作揖道:“殿下。” 崔信对这个七殿下是越来越琢磨不透。昨日深夜,沈聿宁派了亲信程畅前来他的幄帐传话。他本以为程畅是来交代围猎收尾之事,却不想竟是要求他今日与霍家大小姐相见。 更令人没想到的是,沈聿宁今日前脚刚到他的幄帐,后脚霍祈便悄然而至。若不是今日和霍祈的一席话,他恐怕会以为这二人是约着一前一后来他这儿喝茶。 “她说的,都是真的?”沈聿宁负手而立,睨了崔信一眼。 崔信微微颌首:“正是,三年前,内人诞下的实际上是一双龙凤胎,其中女孩被奸人抱走,至今下落不明。只是此事到底是微臣家事,因此未曾和殿下禀明内情。昨夜,殿下特意安排卑职和霍家小姐相见,可是知晓今日霍家小姐目的?” 沈聿宁转了转左手扳指,微眯双眼,轻轻摇了摇头。 霍祈手上的底牌层出不穷,甚至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先前,霍祈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怡香院情丝绕的秘密,将了钩月一军。后又摸进袁显之书房,偷了镇远侯府印鉴。这印鉴,恐怕连他那个五哥都不知晓其存在。 如今她又未卜先知,得知了霍羡回京的消息,就连崔信女儿失踪这样的秘辛,她都能将此事细节一一说出。桩桩件件,都是机密中的机密,实在奇怪。 崔信见沈聿宁沉默不语,又道:“殿下,此事涉及小女的下落,卑职没有办法不答应霍家小姐的条件,还请殿下原宥卑职不报先行之罪。” “此事你自然无罪,既如此,你便去做吧。只是切记,不要留下尾巴。”沈聿宁道。 “卑职明白。另外,卑职还有一事要禀。”崔信语气逐渐变弱,显得有些中气不足。 第三十六章 他的身世 “什么事?”沈聿宁眼眸一压,似乎已经猜到了崔信接下来的话。 崔信打量了一番沈聿宁的神色,犹豫道:“昨夜属下将黑狮呈给陛下,按照殿下吩咐,属下称在东雁岭巡逻之时偶遇殿下猎下黑狮,因您身受重伤,在幄帐修养,才无法亲自呈上,故派属下代行回禀。可陛下却说……” “说本王庸碌无能,一无所长,没有半点可取之处。此次猎得黑狮,不过侥幸。至于黑狮传说,乃无稽之谈,当不得真?”沈聿宁一字一句说道,脸上一丝情绪也无,仿佛是在评论别人。 “倒也没有这么难听。”崔信顿了顿,“只是说七殿下虽猎得黑狮,可身受重伤,乃是德不配位之故,就连老天爷也不愿意见殿下猎下黑狮……” 说完此话,崔信早已是冷汗涔涔,不敢再看沈聿宁脸色。 其实,他没敢说的是,昨日他前去面圣,孝文帝竟在幄帐大设家宴,庆贺几个皇子平安归来,五皇子猎了只皮色好的狐狸,说要给孝文帝做件大氅,孝文帝笑得开怀,还大赞五皇子有孝心。 就连崔信都疑惑了,同样是孝文帝的儿子,为何沈聿宁如此出类拔萃,却不得孝文帝看重,就连受了重伤都不闻不问。 沈聿先平庸之辈,却得了孝文帝青眼,再三照拂,难不成真的只是淑妃受宠之故吗?孝文帝年轻时也算是功绩斐然,颇有明君之风,人到中年,怎会如此昏聩? 崔信见沈聿宁一直未曾开口说话,又忍不住补充:“殿下,即使陛下如此说,可此次围猎,在场大臣们皆能看到殿下之才,良禽择木而栖,他们自会向殿下靠拢。立储乃国之大事,陛下自然也不可一意孤行,必得考虑满朝大臣之见。” 沈聿宁听了此话,眸中竟丝毫没有悲伤之色:“崔信,你如今深得皇帝垂青,前程似锦,却跟了我这样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倒是埋没了你的才干。” 他面上浮起一抹笑,只是那笑意淡得犹如冲泡数次,几近泛白的茶水,让人看不真切。 “殿下此话可是折煞属下了。”崔信忙不迭道,“若非殿下提拔,属下无出头之日。此生属下唯殿下马首是瞻,绝不背弃。” 沈聿宁沉默良久,幽幽道:“本王自然知道你的忠心,否则也不会将围猎之事交给你。此次围猎,你当居头功。” “属下不敢居功,此次围猎全靠殿下运筹帷幄,属下不过是按殿下吩咐办事。”崔信弯腰作揖,眉眼难掩担忧,“只是,殿下一向在暗处下棋,此次围猎却大出风头,恐怕不善。” 沈聿宁习惯性转了转左手食指处的扳指,不甚在意道:“此次围猎,难道你还看不明白吗?桩桩件件,可都是冲着本王的命来。本王虽一直在暗处,可本王的皇兄们,从未将目光从本王身上移开,一旦有机会,就会毫不犹豫地绞杀。如今时机成熟,本王也没有必要再藏。” “殿下说的是。依据此次围猎的情况来看,背后恐怕有几位皇子的手笔。至于究竟是谁,容属下再查探几日。双拳难敌四手,殿下虽实力雄厚,也有照顾不来的时候,大可拉拢未参与此事的皇子,壮大势力。”崔信出谋划策。 “废物才会抱团。”沈聿宁讥笑一声,微叹道,“此事本王自有打算,你不必再查。接下来这段日子,你就去忙家务事吧,本王的事,自会交代其他人去办。” “属下明白。”崔信道。 须臾之间,沈聿宁便迈腿向外走去,他走得极为缓慢,却三两步就走远了。崔信弯腰行礼,而后望着沈聿宁的背影,不由出神。 待沈聿宁的身影变为远方一个黑点,崔信想起霍祈所托之事,沉声招来副将:“刘羽。” 话音刚落,一直守在幄帐门口的刘羽闪身而入,作揖道:“将军有何事吩咐。” “刚刚幄帐旁边没人吧?”崔信拧眉问道。 刘羽拍了拍胸脯保证道:“将军放心,早已屏退闲杂人等。将军幄帐本就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加之末将一直盯着,就是只野猫都不曾有。” “你做事,本将自然放心。”崔信点点头,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递交至刘羽手中,“本将还要在东雁岭呆上几日,你随陛下回京后,手持本将凭信,调府兵一百。十日后,于酉时前将京郊怀林围死,要进的了一只麻雀,却飞不出一只苍蝇。切记,此事必须万无一失,绝不能有丝毫差池。” “京郊怀林?”刘羽疑惑道,“末将听说此处常有流寇出没,抢劫行路之人谋生。只是,若要清肃流寇,交给城防营办即可,何劳将军去办这点小事?” 崔信摇摇头道:“并非为了流寇。到时候,会有一位姑娘现身,你们听她指令行事即可。” “一位姑娘?”刘羽脸色更加古怪。 刘羽乃崔信心腹,跟随崔信多年,上刀山下火海都不曾眨眼,可他还是第一次接到这么奇怪的指令,竟是让他跟着一个姑娘做事。 崔信笃定道:“是,你照做即可。” 刘羽不疑有他,持令离开:“末将领命。” …… 这边崔信幄帐冷清,可营地外早就吵吵嚷嚷闹成了一锅粥。 今日是秋日围猎的最后一日,按照传统,所有人都该随孝文帝銮驾返回京师。孝文帝先行,其余臣子马车在后随行。 霍祈离开崔信幄帐后,便早早收拾好行囊,和宁蕙马不停蹄地登上了回京的马车。来时是一个人,回去和宁蕙同行,一路上聊聊天倒能打发路途上的时间。 回京马车上。 宁蕙望着霍祈脖颈的伤口,眼神里满是怜惜:“你娘将你交到我手上,让我好生照顾你,如今你却受了伤,倒让我不好意思和她交代。” “蕙姨何出此言?是我自己性子野,不小心被树枝蹭了。还未来得及感谢蕙姨一路上的照拂,待回京后,必得登门拜访,还望蕙姨不要赶人才是。”霍祈主动拉过宁蕙的手,莞尔一笑。 宁蕙听霍祈这样一说,眼神里的欢喜又多了三分:“你来,我自然是欢迎还来不及,怎么舍得赶人。我膝下没有子女,和你倒是难得的投缘,若你母亲同意,我可得认个干女儿才是。” “那霍祈便提前唤声干娘,可好?”霍祈眉眼弯弯,冲宁蕙一笑。 宁蕙爽朗一笑:“你这丫头,倒是会哄人开心。也难怪阿琴将你看得那么紧,若我有个这样的女儿,自然也怕被人拐了去。” 霍祈笑了笑,却是换了个话头:“蕙姨,我听别人说,此次似乎是七皇子猎得黑狮?” “是啊,你从哪听来的,消息倒也灵通。”宁蕙笑意收了收。 “左不过是今日早上听那些小兵嚼舌根,漏了些风。”霍祈话中有话,“还记得蕙姨之前提过的黑狮降兆……依蕙姨看,这太子之位可否会着落在七皇子身上?” 宁蕙赶忙捂住霍祈的嘴,掀开车帘四处看了看,见和前后马车隔着一大段距离,心下才松下一口气,嗔怪道:“我的小姑奶奶,这话也是能随便说的?” “是我失言了。”霍祈微微低头,假装羞赧一笑。 宁蕙只道霍祈童言无忌,顿了顿又说:“我和几个夫人关系还不错,倒是听了些风言风语。” “哦?” “昨日陛下在幄帐设家宴,仅有宫中妃嫔、皇子和镇远侯府一家参加。昨日七皇子重伤,还是崔将军代为回禀陛下七皇子猎得黑狮一事,可陛下却并未有什么开怀的神情,反而说七皇子德不配位。”宁蕙微叹一声,“所以,虽说是七皇子猎得黑狮,可这太子之位落到谁头上,尚不明朗。” “可陛下一向倚仗国师圆净,这次既是国师预言猎下黑狮之人乃太子,难道陛下也丝毫不听吗?”霍祈不解,眼底藏着一抹雾气。 “昨日家宴,除皇室中人,就请了镇远侯府一家,你还看不明白这形势吗?”宁蕙无奈道,“陛下摆明了就是偏袒五皇子,虽然陛下也倚仗国师,可最后那把龙椅让给谁坐,不还得看我们那位陛下的意思吗?” 霍祈试探道:“陛下当真如此不看重七皇子?可是七皇子平时过于懒散之故?” “呵,别人看不出来,我却识得,这七皇子并非池中之物,倒是个扮猪吃老虎的好手。”宁蕙撇嘴一笑,摇了摇头道,“我昨夜去偷偷瞧了眼那黑狮,当真是凶兽,只怕有一个壮汉那么高,七皇子这次能在那么多皇子手底下夺下黑狮,必然不是个好对付的。说是受了重伤,实际上也没人看到七皇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霍祈心中一跳,却没想到宁蕙也是个不好糊弄的,竟然也能想到这层。沈聿宁何止是没受伤,他还把禁卫军屠戮殆尽,只怕孝文帝知道了,能气得三天不上朝。 霍祈打量了一下宁蕙的神色,小心翼翼道:“七皇子的资质,陛下难道真一无所知?” “陛下并非昏聩之人,又怎么会看不出七皇子的深浅?恐怕是为着敬贵妃的缘故。”宁蕙忍不住叹了口气。 “敬贵妃?七皇子生母?” 宁蕙点点头:“正是。” “我听说,敬贵妃仙逝多年?”霍祈问道。 上一世,她只知道敬贵妃是个出了名的美人,民间甚至有人为敬贵妃赋诗,赞敬贵妃之貌堪比西子,别的却是一概不知。 “敬贵妃乃先右相宁远华独女,右相乃当年的文臣之首,比起如今你父亲在朝中的地位,只高不低。当年,陛下能登上那把皇位,也有右相扶持之功。” 宁蕙顿了顿,又接着说:“陛下刚登基那几年,宫中后位空悬。陛下和敬贵妃乃少年夫妻,也有过恩爱两不疑的光景,当时甚至有人猜测后位会落在敬贵妃头上,毕竟敬贵妃出身世家,又才貌双全,也当得起一国之母。” “后来呢?”霍祈忍不住追问。 宁蕙长吁一口气,感慨道:“只是不知为何,后来陛下和敬贵妃离了心,敬贵妃竟是自裁于当时的寝宫景安宫。后来,皇帝便扶了当时的德妃为正宫,也就是如今的皇后。” 霍祈紧锁深眉,唏嘘不已:“竟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说起来也是可怜,敬贵妃自戕时,七皇子才一岁不到。后来,七皇子养在太后膝下。虽也是无病无灾地长大了,可到底从小没有母亲陪伴,陛下也是不闻不问。”宁蕙似乎是说累了,捻了一块食盒里的杏仁糕尝了尝。 “蕙姨可知道陛下和敬贵妃为何离心?”霍祈的直觉告诉自己,此事有些不同寻常。 宁蕙捻糕点的手微微一顿。 第三十七章 豺狼虎豹 宁蕙捻糕点的手微微一顿,将手中的杏仁糕又放回食盒,幽幽道:“此事乃宫中秘事,敬贵妃仙逝后,当年景安宫老人一律赐死,陛下随即下令,不准有人提起敬贵妃名讳,否则便是死罪,如今也没几个知情人了。” “右相死了女儿,竟没有找陛下要个说法?” “敬贵妃死后,右相伤了心,竟直接和陛下提出致仕,回了老家青州养老。如今,原本权力滔天的右相一族也败落了,右相也早已不问世事。” 宁蕙轻描淡写的一席话,背后承载的却是一个家族的兴衰荣辱。哪怕是极盛的权臣之家,女儿又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宫妃,也总有衰败的一天。 右相一族看似鲜花着锦,实则烈火烹油。恐怕右相后来激流勇退,告老还乡,便是女儿的死点醒了他。 霍祈想到这层,忍不住怀疑:“右相一族当年如此显赫,难不成是因为陛下忌惮外戚专权,才和敬贵妃离了心?” 其实,霍祈的猜测也不无道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上一世,孝文帝怀疑宁国公霍如海与逆党勾结,企图动摇大齐江山,便赐了宁国公府满门抄斩。霍如海的势力还不如当年的右相,又没有将女儿送进宫中为妃,尚且惹得孝文帝如此忌惮,更何况敬贵妃一家? 狡兔死,走狗烹,是再平常不过的帝王之术。 宁蕙似乎没想到霍祈能想到这层,连忙按住她的胳膊,示意她噤声:“这话在我这说说便罢了,可千万不能在外面说。这也不过是猜测罢了,至于敬贵妃为何芳魂早逝,我们却是不知道的。” “可惜了敬贵妃,一代美人,就如此香消玉殒在深宫了。”霍祈喃喃道。 听了宁蕙一番话,一阵无力感爬上了她的身子,她没想到,沈聿宁的母妃命运竟如此坎坷。无论真相是什么,敬贵妃的死必定和孝文帝脱不了干系。难怪沈聿宁养出了一个如此冷清又桀骜不驯的性子,和孝文帝也是不甚亲近。 许是这个话题过于沉重,霍祈和宁蕙都不再多言。马车一路疾驰,不过酉时,霍祈便到了宁国公府,与宁蕙辞行。 …… 转眼间,夕阳已然落下,黑暗从云层中弥漫开来,叫人忍不住感慨,深秋的夜晚总是来得又急又快。原本吆喝的小贩,此刻也是忙着收摊儿,回去赶上一顿带着镬气的晚饭。 京师长安官道一隅的镇远侯府,府门口已经点起了暖暖的大红灯笼,驱散了寒意和黑暗。 韶明轩沉寂了几日,好不容易盼回了主人家,有了几分人气。可等到主子回来,原本平和的气氛却变得人心惶惶。 有眼力见的下人都知道,世子爷自娶亲后,便性情大变。原本还算得上是个好伺候的主子,对待下人也有几分好脸色,这一个月来,却是动不动就摔杯砸盏,将气撒在下人下人头上。 瞧着世子刚刚进门一脸阴沉的样子,估计又有人要倒霉。这会子,院子里的丫鬟小厮俱是人人自危,只好低头干着手上的活计,免得一不留神便遭了罪。 主屋内,袁韶和霍青岚一人坐在太师椅上,一人站在旁边。屋子正中,还有一个婆子打扮的妇人跪下地上。 “陈嬷嬷,你可知道为什么本世子召你过来?”袁韶森冷一笑,看得人直发毛。 跪着的陈嬷嬷暗暗瞟了一眼袁韶,余光又见霍青岚递了个警告的眼色,只好硬着嗓子强笑道:“世子爷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奴可听不懂……” “陈嬷嬷在府上,也干了不少年头了。”袁韶扯了扯嘴角,“靠着在侯府做活,养着家里人吃上了几口热饭,又供你那小儿子读上了书。受了侯府这么多恩惠,如今就忘了做奴才的本分了?” “老奴仰仗着老爷夫人的福气,才过上几天安生日子,也是看着世子爷长大的,又怎么敢背主忘恩!”陈嬷嬷凄凄凉凉地跪着,听了这话,又惊又吓,浑浊的老泪顺着干涸的眼眶打转。 “那世子妃的肚子是怎么回事?”袁韶不耐烦地问道。 “这……”陈嬷嬷木讷地摇摇头,“世子妃肚子怎么了,老奴不知。” “不知?看来嬷嬷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袁韶嗤笑一声,“来人,把王大夫带进来。” 话音刚落,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架着一个年近半百的中年人进了主屋,肥胖的身子在地上拖拽出一道痕迹。 许是呼吸急促的原因,王大夫几缕八字胡微微颤抖,看着有些滑稽。 “王大夫,世子妃这身子是你诊出来的吧?既然是喜事,怎么瞒而不报呢?”袁韶将手中的茶盖狠狠一盖,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大夫跪在地上,双腿发颤:“望世子爷明鉴啊!世子妃这身子的确是草民诊出来的,是世子妃说要等脉象稳固,再呈报给世子爷。若草民不从,世子妃便要砸了草民的药堂,草民不得不从啊!” “你倒是好手段,暗渡陈仓这一招可是让你玩明白了。”袁韶的眼神掠过霍青岚,阴鸷的目光犹如毒蛇一般爬上她柔若无骨的身子,让人起了几层鸡皮疙瘩。 霍青岚身子发软,只能抓着旁边的桌角稳住身子,死死咬住嘴唇,一句话也不肯说。 王大夫还是齐氏之前给她找的大夫,说是为人可靠,嘴巴严实,帮她看胎最为合适,可她万万没想到,王大夫竟然这么快就被袁韶找了出来。 “陈嬷嬷,本世子让你盯着世子妃服下避子药,你每次回禀,可都是信誓旦旦,说自己亲眼看着世子妃喝下去的,那世子妃又是如何怀上身子的?”袁韶嘴角冷笑,“要么是世子妃不忠,给本世子戴了绿帽子,要么是你拿虚言搪塞本世子,你挑一个说吧。若再不说实话,你那小儿子恐怕就活不过今晚了。” 陈嬷嬷听了袁韶的话,脸色一变,向前踉跄着爬了几步,紧紧攀着袁韶的鞋:“世子饶命,是老奴鬼迷心窍,收了世子妃的银子,将那避子药偷偷倒掉……求世子放老奴儿子一命。” “呵,”袁韶冷笑一声,一脚踹开陈嬷嬷,目光循着霍青岚的肚子往上爬,“霍青岚,倒是本王小看你了。本以为你是个安分的,却能把一屋子人都搜罗起来为你遮掩,甚至还能怀上这个孽种。” 霍青岚似乎是被“孽种”二字刺激到了,眼睛瞪得眼圈直发红:“孽种?妾身肚子里的孩子,可实打实是世子的种。这孩子是孽种,那世子又是什么?” 她一早就知道袁韶不想让她怀上孩子,其他事她可以听袁韶的,唯独孩子的事,她得为自己考虑。 若是膝下长年无子,袁韶休了她也是迟早的事,唯有怀上孩子,才能坐稳侯府世子妃的位置。 所以,她买通了陈嬷嬷,躲过了袁韶给的避子药。得知自己有了身孕,她又喜又怕,怕袁韶要强逼着她堕胎,所以三缄其口。若不是祭祀大典那一出,她是绝对不会这么早就把孩子的事情说出来的。 “你简直是不知死活,算计到本世子头上了。” 袁韶拍桌起身,旋即往霍青岚脸上掴了一巴掌,直直将人扇倒在地,不一会儿,女子原本鲜嫩白皙的皮肤上就多了一个掌印,嘴角溢出一道鲜血。 霍青岚捂着脸,吃吃地笑起来,做出一副温柔小意的样子:“妾身知道世子爷不想要这个孩子,避子药是我吩咐陈嬷嬷倒的,身孕一事也是妾身封了王大夫的嘴。可妾身只是想为镇远侯府开枝散叶,履行妻子的本分,何错之有?” “你让本世子觉得恶心,简直就是佛口蛇心,”袁韶只觉作呕,“妻子的本分?你的本分就是害死林叔?他被禁卫军拖下去砍了脑袋,还尸骨未寒呢。宫里将林叔的尸身用草席随便一卷就扔回了镇远侯府,你要去给林叔守灵吗?” 霍青岚脸变得煞白,想到林管家被拖下去的惨状和临死前的诅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又尖厉出声:“那是他自找的……那都是他自找的!” “自找的?若没有你挑唆,林叔有这个熊心豹子胆在陛下面前投毒?还敢害淑妃娘娘?”袁韶嗤笑一声。 “是,是妾身挑唆。可那又怎样?又何尝不是世子挑唆了妾身呢?” 霍青岚见此事遮掩不住,也是豁了出去:“若不是世子教唆,妾身又怎么会去害大姐姐呢?林叔不过是做了替死鬼罢了。” “蠢货,本世子有让你在祭祀大典动手?弄不死霍祈反倒自己惹了一身骚,”袁韶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你若是不想坐这个世子妃的位置,大可带着这个孽种滚回宁国公府,看看霍祈能不能施舍你一口饭。本王想要孩子,有的是女人生。” 霍青岚刚刚逞一时之快才说些疯话,如今被袁韶一骂,脑子倏然清醒了不少。她既然已经嫁进了镇远侯府,日子好不好过,都得看袁韶的脸色。 若是她笼络不住袁韶的心,哪怕是怀着孩子,这孩子肯定也是个弃子。若是没有袁韶的喜爱,她肚子里的孩子又有什么前途可言? 想到肚子里的孩子,霍青岚泪流满面,狠狠攥紧手中的帕子:“刚刚是妾身失言。求世子爷再信妾身一次,妾身不会让霍祈好过的,妾身已经有办法了……” “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办法?”袁韶神情镇定三分,“鉴于你之前的表现,本王很难再相信你。” “霍祈的大哥快回来了,”霍青岚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滔滔不绝道,“霍祈看似冷清,瞧着对谁都不上心,可若是有人动了她在意的那几个人,她定会痛得发疯。只要霍羡死了,霍祈定然也不会好过。” 袁韶微微挑眉:“可本世子听说,霍羡离家三年,杳无音讯。” “大哥哥去了塞外三年,一年前曾经传回过一封家书。只是那封家书传回之时,大伯一家都不在府中,经过一番打点,这封家书神不知鬼不觉便落到了妾身手里。看了那封家书,妾身才知道大哥哥改名换姓,在塞外章将军手下做事。” “那霍羡回京,你又是从哪得来的消息?”袁韶神情认真了三分。 “章将军手下的副将和我二哥是少时好友,自从知道大哥哥下落后,我二哥便休书一封,让副将紧紧留意大哥的一举一动。前段时间,那副将传回消息,说是大哥期满告假,准备回京,算算日子,也就是这几天了。”霍青岚一五一十地吐露出实情。 袁韶站起身来踱步,开怀一笑:“有点意思。世人皆说,霍家大房和二房兄友弟恭,可现在看来,你们二房倒是心眼不少。恐怕宁国公也想不到,宁国公府覆灭竟起于兄弟阋墙。” 霍青岚一向心细如发,听袁韶这话的意思,想对付的,恐怕是偌大的宁国公府,而不仅仅是霍祈一人。可霍袁两家,不是世交吗? 不过,她本就不满霍祈身份上压了她一头,就算整个宁国公府都倒霉,也倒霉不到她身上,若是能用霍家大房的累累白骨铺就二房的锦绣前程,她也乐见其成。 见袁韶脸色松动了不少,霍青岚心下长吁一口气,讨好似地说:“若能为世子爷分忧,也是妾身娘家人的服气。” “起来吧。”袁韶道。 话毕,一直守在角落的喜儿连忙搀扶起跪了半晌的霍青岚。 “本世子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若霍羡死了,你和这个孩子自然能安然无恙。最近,你肚子里的胎就让陈嬷嬷和王大夫照料着。”袁韶话锋一转,“只是,若这次还是不能让本世子满意,你应该知道后果。” 说罢,袁韶出了韶明轩。 霍青岚对着袁韶的后背福了福身子:“妾身遵命。” 待袁韶走后,霍青岚身子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椅子上,惊魂未定。她狠狠抓着桌角,长长的指甲几乎要在木桌上抠出长痕。 半响后,她朝着喜儿轻声吩咐:“喜儿,给我娘传封信,就说我明日要回娘家。” 第三十八章 渣妹搞事 宁国公府东院,紫岚轩今日一改往常的安静,小厮仆妇进进出出地忙活,俱是手脚麻利。原本就富丽堂皇的院子今日又着意添了许多摆设,端得是富贵无比。 东院主屋门口,齐氏绞着帕子踱步,时不时往侧门口张望。 大概过了一刻钟,门口乌泱泱来了一群人,几个仆人抬着一顶绛紫色的软轿停在了侧门口,紫色的珠帘从轿顶一垂到底,轿帘上绣着大片大片迤逦的芍药,显得华贵非常。 旁边的小厮高喊一声: “镇远侯世子妃到——” 话音未落,一双青葱般的玉手掀开轿帘,守在轿子旁边的喜儿上前两步,忙扶着霍青岚下轿。 齐氏一听马蹄声,赶忙迎了上去,却见霍青岚旁边只跟了一个喜儿,满脸灿笑肉眼可见地僵硬几分,她眼神往后面探了探:“岚丫头,怎么就你一人,世子爷呢?” 齐氏也算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第一句话就让霍青岚下不来台,当着这么多丫鬟小厮的面,霍青岚也不好发火,只得耐着性子解释道:“世子爷公务繁忙,今日不得空,娘可是不想看到女儿?” 齐氏噎住,似乎是察觉到了霍青岚的不悦,悻悻然道:“这说的是什么话?咱们娘俩也有些日子没见了,外头风大,赶紧进屋说话,娘已经让人备下了你爱喝的茶。” 闻言,霍青岚脸色才好看三分,随着齐氏进了主屋。几个婢子上了几碟糕点和一壶茶水,便识趣地掩门退下,关上门后,原本有些冷意的屋子立时暖了三分。 齐氏的丫鬟春香是个有眼力见的,知道这个二小姐才是如今二房里最有出息的,上赶着给霍青岚奉茶:“小姐,这是夫人一早准备的碧螺春,平时夫人舍不得喝,看小姐回来了才舍得拿出来。” 霍青岚接过茶盏,轻抿一口:“这茶果真不错,不过比起侯府常喝的太平猴魁,还是逊色了不少。” 齐氏打量了一番霍青岚身上上等的衣料,笑吟吟道:“侯府日子自然是滋润。如今你又怀上了孩子,更是金贵。” 人伏低做小久了,一朝得势便容易得意忘形。纵使世子妃的名头只是虚名,侯府日子并不好过,霍青岚为了维持这份表面的风光,也得打碎牙齿和血吞。 她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抚着自己的肚子莞尔一笑:“日子好不好过,还是得靠自己经营。娘,二哥去哪了?怎的不见人?” 这是霍青岚婚后第一次回娘家,之前的回门宴因为秋日围猎耽误了,今日这场面也算是个从简的回门宴。按理来说,霍炽作为娘家大哥,也该露个面。 齐氏心中堵着一口长久的恶气,此刻终于找到由头发泄出来:“你二哥不知又上哪个勾栏鬼混去了!他是个不中用的,还不如你给娘长面子。若不是你如今怀了孩子,身份水涨船高,只怕你爹早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爹平日里待娘不好吗?”霍青岚眉心蹙了蹙,捕捉到了齐氏话中的重点。 自霍青岚懂事以来,她就知道霍如山对齐氏实际上并没有多少夫妻情分。可齐氏毕竟是五品典仪家的嫡女,又为霍如山诞育了一儿一女,碍于世俗情面,霍如山表面上也不会亏待了齐氏。 多年来,夫妻二人吵吵嚷嚷过日子,虽算不上恩爱,但也还算看得过眼。就算两人之间有什么龃龉,依着齐氏泼辣的性子,霍如山也讨不着什么好。 如今齐氏的怨言却越来越多,恐怕是出了什么不寻常的事。 齐氏眼圈发红,眼睛蒙上一层雾气,恨骂道:“你爹是个死没良心的!前些日子,你爹整日里早出晚归,说是公务繁忙,一天都不着家。我还奇怪呢!你爹平日里也就会在家写些酸诗,何曾看到他这么勤于公事?我看着不太对劲,派春香偷偷跟踪你爹,谁知……” “怎么?”霍青岚拿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一向强势的齐氏终于忍不住落泪:“谁知,他在外面竟偷偷摸摸养了个外室!” “荒唐!”霍青岚把茶盏重重一摔,柳眉倒竖,“此事传扬出去,叫我如何在侯府抬得起头做人?” “谁说不是呢!他何曾考虑过我们娘俩?若不是忌惮你嫁入侯府,你爹恐怕早就将那外室抬进门了!” 霍青岚蹙眉道:“那外室是个什么来路?” “我后来找人打听了,那外室唤作柳如意,家住织井巷,死了男人的,但是年轻貌美,膝下也没有孩子。之前你爹出门不小心在街上把她给撞了,两人一来二去,竟然就好上了。这桩丑事,你爹还以为自己瞒得天衣无缝呢,可织井巷那边的人都在背后看笑话。可恨我被蒙在鼓里,还以为你爹是个老实的。”齐氏抽泣道。 “原来是个寡妇。”霍青岚眸色一暗,“也难怪爹藏着掖着,不敢直接抬进府。” 齐氏一边拿帕子拭泪,一边紧紧攥着霍青岚的手,源源不断地倒苦水:“其实,娘心里也清楚,如今娘已经年老色衰,笼络不住你爹的心了。可娘心里总是挂着你和你二哥。” 齐氏做出一副全心全意为霍青岚打算的模样,紧紧按着心口哭诉:“如今炽哥儿不能入仕,前途不甚明朗,你爹自然想再生个孩子,代替他的位置。炽哥儿虽说不争气,可娘总想着,你在侯府,若没有兄弟帮衬,以后受了什么委屈,只怕都没人替你撑腰。” “娘,有话不妨直说,我总归是你的女儿。”霍青岚讥讽一笑。 齐氏谆谆善诱:“如今你有了孩子,世子爷肯定也要给你三分面子。你可要抓紧机会,给他吹吹枕边风,让他提拔提拔你二哥。说到底,娘家人才是最可靠的,你和你二哥同气连枝,自然要相互照应。” 霍青岚闻言,不禁冷冷一笑,只觉得齐氏此刻面目可憎,就连流下的眼泪也假得很,仅剩的一丝母女温情也在她心里拔除了。 她在侯府苦心经营,如履薄冰,平日里也没少往二房送东西,没得齐氏什么好处照拂,甚至连嫁妆也就给了十抬。幸好镇远侯府家大业大,也没将她那点嫁妆看在眼里。 可霍炽呢,哪怕他在府中无所事事,坐吃山空,齐氏还是想着给他托底。 她忍不住怨恨齐氏的偏心,不患寡而患不均,便是如此。 “娘这话说得是。眼下,我就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交代给二哥,你找人把二哥喊来,若此事他能办好,以后不愁前程,世子爷自然也会多照拂他。”霍青岚微微一笑。 “此话当真?”齐氏大喜过望,赶忙朝着春香一阵招呼,“你带几个小厮,快去把二少爷从怡香院给我挖回来。” 春香不敢耽误,应声退下。 齐氏和霍青岚在这边不紧不慢地叙着话,等了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只见霍炽被两个身强体壮的小厮架着进了门。 霍炽甩开小厮的胳膊,满脸不耐烦:“娘,你这是干什么!” 他似乎是才注意到霍青岚也坐在旁边,眼光一亮:“妹妹回来了!可是世子爷有什么吩咐!” 霍青岚闻着霍炽身上劣质的脂粉味,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二哥是从哪个女人怀里钻出来的?你整天在青楼里度日,传出去像什么话?” 霍炽低头抬起袖子,使劲嗅了嗅自己的衣裳,咧嘴一笑:“左不过我现在没办法入仕,那些圣贤书,读了也是白读,还不如找几个红粉佳人作伴,日子倒也好过!” “怡香院是个销金窟,家里竟也有这么多银子给他使得?”霍青岚忍不住问齐氏。 齐氏尴尬一笑,似乎是在遮掩什么:“娘从嫁妆里挪了些银子给你二哥,你二哥一个大男人,出门在外,总要有点银子傍身。” “娘,你先出去吧,我有点事要单独和二哥谈。”霍青岚没力气再深究银子之事,只是拂手让齐氏退下。 齐氏本来想听听霍青岚准备说些什么,见她满脸坚持,现在也不好得罪了这个女儿,只好悻悻然出了主屋的门。 待齐氏走后,霍炽却是换了一副严肃的神色,挥了挥袖子坐下:“妹妹找我所为何事?” 霍青岚抬头望向霍炽,幽幽道:“二哥演技倒好,比起百潇班的伶人,恐怕也不遑多让。。” “不也没有瞒过你的眼睛吗?”霍炽嘴角一勾,优哉游哉品了口茶,“我若不这么做,怎么能降低霍祈的警惕?” 他在京郊围场一事上摔了个大跟头,本就十分忌惮霍祈。后来又从霍青岚处知道,霍祈在秋菊宴和祭祀大典接二连三地算计了他这个蠢妹妹,他就知道霍祈绝不是什么好对付的善茬。 他虽恨霍祈恨得牙痒痒,可霍祈毕竟有霍如海庇护,又生性狡诈,平日深居简出,行事挑不出什么错处。 对待敌人,既然不能一击即中,那最好的战术便是蛰伏待机。 所以,他故意做出些沉迷于花街柳巷的假象,迷惑霍祈的判断。 “竟连娘都要隐瞒?她可是一心记挂着你的前程。”霍青岚微微一笑。 “妹妹是第一天认识娘吗?她是个沉不住气的性子,有什么事情转眼就会被她说漏嘴。”霍炽嗤笑一声,“妹妹有事不妨直说。” “二哥还记得大哥即将回京一事吗?”霍青岚不再卖关子。 “自然。”霍炽面上有些不悦,似乎很反感提起这个话头。 霍青岚成亲前两日,他的发小张勇捎回书信,曾提到霍羡在军中屡立战功,主将章将军恐怕会为霍羡举荐。他没想到,霍羡走了三年,竟然没被塞外的倭寇杀死,反而混得风生水起。霍羡的春风得意,只会衬得他更加狼狈。 “二哥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大哥回来吗?”霍青岚紧紧盯着霍炽。 霍炽冷笑一声:“妹妹嫁进镇远侯府后,说话竟也学会拐弯抹角那一套了?” “二哥可曾想过大哥回来后,我们兄妹二人的处境?” 霍炽胸口憋了一口闷气,却并不说话,他不知道霍青岚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霍青岚嗓音带着淡淡的蛊惑意味,她轻声开口,可每句话都绵里藏针:“大哥不在的时候,二哥是宁国公府唯一的男丁,自然是风光无比,众星捧月。可若大哥回来了,还带着战功回来,他的风光比之二哥如今不能入仕的尴尬境地,京师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又会怎么看待二哥呢?” “你不必激我,”霍炽并不接招,“我当然不想让霍羡回来,可我也不会蠢到当了你手上的刀。你看霍祈不顺眼,又不是她的对手,就想着让我给霍羡使绊子?” 好歹也是亲兄妹,霍青岚那点花花肠子,自然瞒不过霍炽的眼睛。 霍青岚轻轻一笑:“二哥,我的确是不想让霍祈好过。可你也别忘了,是霍祈害得你五年不可入仕。大哥回来了,抢走的也是二哥的风头。不是吗?” 霍青岚一字一句都说到了霍炽的心坎,若不是霍祈使诈,他又怎么会空有满腔抱负,却不能如愿在朝堂里大展拳脚? 他眼中划过一抹阴鸷:“那妹妹的意思是?” 第三十九章 鹿死谁手 “杀人灭口,岂不快哉?” 霍青岚嘴角一勾,红唇娇艳欲滴,清秀的脸上显现出几分平时没有的妖冶。 霍炽仰天大笑一声,意味深长道:“看来,以往真是我小看妹妹了,妹妹平时看着柔弱,竟也有此等魄力。” “二哥不必揶揄我,我可都是为了二哥的锦绣前程谋算。俗话说得好,无毒不丈夫。爹这一辈子的仕途也快看到头了,给不了你什么扶持。二哥若想成事,壮大整个二房,可不能妇人之仁。”霍青岚捻了一块手边的糕点,小口尝了尝。 “妹妹虽然胆大,可我却不是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霍羡固然该死,可他终究是大伯的儿子。” 霍炽冷笑一声:“杀了他,万一此事抖了出去,大伯会放过我们二房?还是大伯平时做善人做多了,你就忘了他当年的手段?” 霍如海平日在晚辈面前算得上和蔼,可除了长辈这层身份,霍如海还是搅弄风云的权臣,若没有些长袖善舞的本事和雷霆手段,也不可能坐上如今的位置。 他虽然恨霍祈入骨,却不得不顾及霍如海的势力。若非如此,饶是霍祈性情再刁钻,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他寻个机会打晕卖进窑子便罢,又怎会选择徐徐图之? 霍青岚似乎是看穿了霍炽的心思,轻笑道:“我知道,大伯位极人臣,若以你我兄妹二人之力对抗整个霍家大房,无异于以卵击石,蚍蜉撼树。可……若我说,此事背后有整个镇远侯府为二哥撑腰,二哥是敢,还是不敢?” “此话怎讲?”霍炽不解。 “让霍羡死,不仅是我们兄妹二人的意愿,更是世子爷,乃至整个镇远侯府的意愿。”霍青岚笑容徐徐绽放,不疾不徐地抿了口茶。 霍炽嗤笑一声:“妹妹是在同我玩笑吧,京师中的三岁小儿都知道,大伯和镇远侯是莫逆之交。” 京师之人皆知,霍如海和袁显之,一文一武,乃孝文帝当今左膀右臂。 霍如海是孝文帝为太子时的老师,皇帝登基后,更是力排众议,为孝文帝推行新政令,使得寒门贵子皆有书可读,有官可做。袁显之则是在孝文帝出征时有救驾之功,多年来战功彪炳,深受隆恩。 偏偏就是这么两个人,志同道合,成了金石之交,在大齐传为佳话。可霍青岚这番话,却是打破了他长久以来的认知。 霍青岚微微挑眉:“有时候,相交越深,龃龉也就越深。这么简单的道理,二哥竟然不懂?” “看来妹妹知道的东西可不少。”霍炽脸上原本的讽笑倏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晦暗不明。 “如今朝堂风起云涌,我虽为一介女子,不懂朝事,却也明白,镇远侯是五皇子的嫡亲舅舅,定然是五皇子一派,可我们这位大伯就说不准了。”霍青岚点到为止。 霍炽自然能听出霍青岚话中之义,他曾听霍如山和他说过,对于朝中党争,霍如海一向爱做出些出淤泥而不染的姿态,不肯站队,以为能独善其身。 可偏偏这种人,两边都讨不着好。 毕竟,在众皇子眼里,有时候中立,也是一种偏颇。 见霍炽态度松动几分,霍青岚又接着说:“我也和二哥交个底,杀死霍羡一事,就是世子爷背后授意。你若是能办好此事,便等于是在他面前交了一纸投名状。二哥智计过人,又是我娘家胞兄,世子爷定然不会亏待你。” 霍炽听了霍青岚这一席话,目光逐渐放空,手指轻轻叩着桌子,似乎是在思索。 对他来说,思考一件事值得与否,不过是衡量利益和风险罢了。 他虽不在朝中,却也对现下的朝廷格局有所耳闻。镇远侯府如今风光无限,圣眷正浓,五皇子更是坐上皇位强有力的人选。 此事若成,他不仅能在袁韶面前说得上话,说不定还能在五皇子面前讨个一官半职。可此事若败,等待他的便是谋害兄长的罪名和众叛亲离的深渊,代价之大,也不是他轻易承受得起的。 “二哥,刚刚娘同我说了些话。” 霍炽眸光微动。 霍青岚微叹:“爹在外面寻了个外室,似乎是想要再生个弟弟取代你的位置。” “当真?”霍炽胸腔微微起伏。 霍炽一直觉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哪怕他再荒唐,索性霍如山只有他一个儿子,无论如何,霍家二房的一切都是他的。可他却没想到,霍如山竟然已经想要一脚将他踹开。 “自然。爹心性凉薄,对我们何曾有过什么关怀?见你五年不能入仕,他恐怕早已将你视为弃子。二哥满腹才华,难道真甘心一辈子屈居人下,不想去看看人上人所见之景吗?如今,机会就摆在二哥眼前,你可要考虑清楚。” 听了这番略带引诱的话,霍炽只觉胸腔燃起一股熊熊烈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成灰烬。 富贵险中求,若能干成这件大事,他后半生也算有了着落,心下一横,他点了点头:“这件事,我霍炽答应了。” “二哥果真聪慧。”霍青岚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既有此心,那事不宜迟。我已打听清楚,大哥若要回京,必经京郊怀林。此处流寇横行,地势险峻,是动手的最佳地点。接下来的事,就不需要妹妹再教二哥了吧?” 霍炽眼底掠过一丝阴沉:“我心中有数,你放心就是。” “如此,我便等二哥的好消息了。”霍青岚饮下茶盏中最后一口茶,心中畅快极了。 …… 两日后,宁国公府,祈居。 已近深秋,气温骤冷。祁居院内的竹林蒙上一层寒霜,屋内紫金麒麟铜炉不断吐出云纹般的烟雾,暖融融的香气驱散了几分寒意。 此刻,听雨正为霍祈梳着头,少女穿着中衣,一头青丝倾泻而下,凑近闻,似乎还能闻到花朵的芬芳。 “姑娘昨夜又没睡好,眼底都泛起青色了。奴婢拿着篦子给您按按头,也能稍稍缓解姑娘的头痛之症。”听雨自顾自地说着。 霍祈却是按住听雨的手问道:“我不妨事。话说,后门小洞那边可有人放了什么信笺了?” “昨日夜里奴婢去看了,还不曾有。”听雨如实回答。 闻言,霍祈脸上出现了几分愁容。 从东雁岭已经回府几日,可崔信却迟迟未曾传来消息,事关霍羡生死,她没办法再像往日一般镇定。 听雨瞧出霍祈兴致不高,专门捡些好听话来哄她开心:“姑娘,大少爷就要回来了。若是看见你整日愁云满面,只怕他也跟着不痛快呢。老爷见了姑娘这样子,又得说您是个‘小老人’。” 她有些疑惑。 昨日,大少爷传回一封家书,这是三年来第一封家书,也是唯一的一封家书。 信上写道,羡将于十一月初归家。 眼见已近归期,自家老爷看了信,嘴上虽说着“这个不孝子还回来干什么”,脸上却是出现了不常有的开怀。夫人早已是喜不自胜,吩咐人将大少爷之前的院子里里外外都重新打扫了一遍。 大少爷待人一向亲和,又肯体恤下人,从前在府中,不少小厮都受过他的恩惠,传回大少爷即将归来的消息,阖府众人俱是欢喜雀跃。 可她瞧着,自家姑娘听到大少爷回府的消息,脸上却并未显现出什么喜色,反而是愁云惨淡。昨夜更是辗转反侧,一夜未曾入眠。 按理来说,姑娘应该是最欢喜之人。 霍祈听了听雨这近似哄孩子的话,勉强笑了笑,那笑容却不是发自心底:“听雨,我总感觉大哥会出事,我心里总觉得不好。” 嘴上说的是感觉,可她知道,霍羡命里必有一劫。 两日前,据她安插在紫岚轩的婆子回禀,霍青岚回府后和霍炽谈了许久,那婆子隔着窗不曾听清楚细节,却知二人所谈秘事事关霍羡。若她之前还不确定,那这一番话便是切切实实对上了前世预言,霍炽定然会找机会动手。 霍羡一日未归,她便一日无法安枕。 听雨听霍祈这么一说,心中了然,原来自家姑娘竟是为大少爷担忧。 她柔声道:“大少爷吉人自有天相,必定会平安归来。就算是为着老爷夫人,为着一直挂念他的姑娘,大少爷也定会护好自己的身子。姑娘若因为担心大少爷糟践了自己的身子,不仅护不住大少爷,还会让大少爷自责。” 霍祈听了这番熨贴的话,面上沉郁之色微微消解:“此事我竟还不如你想得通透,是我忧思过重,糊涂了。” “姑娘一向聪慧,这是关心则乱。”听雨笑嘻嘻道。 片刻后,聆风拨帘而入。 她缓缓走至霍祈面前,将手中纸条递给霍祈,面色沉着:“姑娘,有消息了。奴婢刚在后门发现了这个,传信人应该刚走。” 这纸条可谓是及时雨,霍祈心中一喜,匆匆展开纸条,只见上面有两行大字: “万事俱备,望霍姑娘亲临怀林。届时一众人马,皆听姑娘一人调度。” 霍祈阅后,随手将纸条投入手旁的香炉。纸条遇到火苗,发出滋滋滋的燃烧声,不一会儿便化为灰烬,冒出一缕青烟。 霍祈勾唇一笑,崔信果真是个老狐狸。 他虽忠义,却并不会无条件相信别人,尤其是她这样一个萍水相逢之人。 她不仅是霍祈,还是霍如海的女儿,她的背后,是偌大的宁国公府。宁国公府处在大齐朝局中一个举足轻重的位置上,难免惹人忌惮。崔信让她亲临怀林的目的,恐怕也是为了给他自己留有后手。 若她是为了宁国公府利益故意算计于他,骗他调兵,怀林众人自然能马上挟持她为人质。若她所言不虚,崔信也会言而有信,助她救下霍羡,一切皆可平安无事。 崔信虽是武将,却并不鲁莽,也难怪能得了沈聿宁的信任,为他做事。 果真是好手段。 “姑娘看着心情好了些。” 霍祈看了那纸条后,一直拧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就连大大咧咧的听雨都发现了异样。 “有好消息传来,自然心情好些。”霍祈面上浮起一抹淡笑,“走,我们去一趟西街,有件事,此时料理正是刚好。” 第四十章 西街雀奴(上) 转眼间,西街出现三道纤细的身影。 听雨和聆风随着霍祈走在街上,心口一窒。 西街说起来是条街,可实际上,这只不过是一条再狭窄不过的巷子。落脚之处皆是泥泞不堪,空气中的泥腥味混杂着浓重的汗臭味,和着干冷的寒风袭击着人的每一个感官,让人忍不住拿帕子遮住口鼻。若不是身临其境,很难想象,繁华富贵的京师,竟还有这样凋敝的地方。 西街混杂着三教九流,一般来这这儿的人,都是干苦力活的贩夫走卒,偶尔还有些混混来打劫。突然来了霍祈这样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娇娘,不少小贩眼放精光,朝着霍祈热情地吆喝。 “姑娘,来看看俺们的货,可都是好货。” “我这儿的货都是新来的,包姑娘满意!” “咱这儿的货便宜,姑娘买咱老王家的货,最是划算!” 小贩在街上叫卖,本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可场面吊诡的是,这些小贩嘴里的货,却并非一般的物品,而是人。 说白了,西街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人奴市场。 “姑娘,这里的人怎么都在盯着我们看……”听雨喃喃道。 她平时是个胆子大的,现下望着西街的景象,心里也忍不住发怵。那些小贩紧紧地盯着她们,仿佛在看一块案板上的猪肉。更让她浑身不舒服的是,蹲在笼子里的人奴,那渴望的眼神如影随形,似乎马上就要冲破牢笼扑将上来。 霍祈侧头对听雨一笑:“别怕,都是些想做我们生意的人。” “姑娘,咱们来做什么生意?”听雨问。 “你说呢?”霍祈挑眉一笑。 “难不成是要买人奴吗?” 这是听雨唯一能想到的答案。 旁边的聆风闻言,蹙了蹙眉心,并不多话。 她虽然听老人说起过人奴,却未曾亲眼目睹过。如今第一次见到活的,免不了心口发烫。可见霍祈一脸镇定,胸有成竹,她也心下稍安,自家姑娘此举必有深意。 “正是,只不过,我们要买的,可不是一般的人奴。” 说话间,霍祈的凤眸里闪过一丝奇异的色彩,瞳孔宛如璀璨的玛瑙,熠熠生辉。她无视了所有落在她身上的眼神,走得颇为自在。她一边走,一边认真打量着两旁的笼子,最后驻足在了一架破败的牛车前。 那倚在牛车旁的小贩本在啃着烙饼,见霍祈停了下来,三口并作一口将手中的饼子囫囵吞下,抹了抹嘴,又拍了拍手上的饼屑,谄媚一笑。 “姑娘,可是要买货?” “正是。”霍祈微微一笑。 小贩滴溜了一圈眼珠,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虽不知霍祈身份,可看她细皮嫩肉,衣着讲究,定然是大户人家的女子,若能做成这笔生意,估摸着接下来一个月都能不开张。 想到此处,他拿出些吃奶的功夫卖力讨好:“姑娘可真是个识货的!虽说我这儿的货少,可贵在精!说是西街最好的都不为过。” 说着,他用力拍了拍牛车上笼子,将里面打着瞌睡的人奴震醒。 接着,小贩颇有些得意,神色飞扬道:“嘿嘿,我也不敢蒙您,您看看这些人奴的牙口,都是些没病没灾的好货。再瞧瞧这胳膊,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气,拉磨也好,耕犁也罢,包您满意。” 霍祈向前走了两步,仔细打量着笼子里的五六个人奴。 笼子逼仄,他们也只能挤在里面,前胸贴着后背。里面不乏有些性子活泼的,顺着笼子的缝隙将胳膊伸出来,想要去拽霍祈的衣裳,嘴里源源不断地发出呓语。 小贩恶狠狠拍了拍人奴伸出来的胳膊,又朝霍祈谄笑:“姑娘,仔细他们弄污了您的衣裳。您只管仔细看,看多久都不要紧,挑到您满意为止!” “不用再挑了,就他吧。”霍祈指着其中一个人奴。 小贩顺着霍祈指的方向望去。 竟是雀奴? 小贩的心情难以言喻,雀奴可是他手里最瞧不上眼的货! 他平日里养着这些人奴,人奴为了从他这儿多讨些吃的,都会献媚取宠。可雀奴性情木讷,不会讨人欢心,没少被他抽鞭子。正如此刻,别的人奴都在向霍祈邀宠,唯有雀奴缩在角落里,盯着脚趾不发一语。 小贩的谄笑不翼而飞,转而面色为难道:“姑娘,实话告诉您,雀奴是我手上最便宜的货。不过您肯定也不缺这点碎银子,自然得挑个最称心如意的不是?他平日里不声不响,半天憋不出一个屁,定然是讨不了您欢心的。要不再看看别的?我看花奴也不错。” “可我觉得,他长得倒漂亮。”霍祈不为所动。 小贩听了这话,面色有些古怪。 往常,来他手上买货的,都是些粗人,要么是买了人奴回去虐待发泄,要么是买来干些粗使活,哪管什么漂亮不漂亮。可一看霍祈,便知是个官宦女子。难不成,这姑娘专门跑来买人奴,竟是要收作面首? 口味真重。 他倒吸一口冷气,好心提醒道:“姑娘,你若想买雀奴,有句话,小人还是不得不提前告诉您。” “什么?” 小贩凑近两步,低声说道:“实不相瞒,这雀奴,乃天阉之人,恐怕不能合您胃口。” 这才是雀奴卖得便宜的根本原因。 霍祈神色自若,似乎早已料到。 她道:“多谢告知,只是,我就要雀奴。” “姑娘爽快!这样,二十两银子,您就能把雀奴带走。” 小贩见霍祈对雀奴颇感兴趣,也不再劝她改变主意,反而是顺势坐地起价,摆明了想坑霍祈一笔银子。 守在霍祈身旁的听雨气不过:“你这无赖!二十两银子,都能买好几个知根知底的家生奴才了!你刚刚还说雀奴是你手里最便宜的,现在竟然敢喊这么高的价?” “诶!你这小丫头片子!雀奴虽然话少,可却是我手里年纪最小的,可以用不少年头呢!若是不买,拉倒!”小贩涨红了脸,骂骂咧咧。 听雨本还想争论一番,霍祈却是不动声色按住她的胳膊,对着她摇了摇头。听雨见此,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朝小贩身上狠狠剜了几眼。 “聆风,取三十两银子给他。” “姑娘!他摆明了是想坑我们!您怎么还加价!”听雨抢先一步尖叫出声。 小贩一听,搓了搓手,眼角眉梢都是说不出的得意,今日可是走运,遇上活的冤大头了。他瞧着霍祈是个年纪轻的姑娘,身边又没带什么侍卫,胆子也肥了不少。若不趁机捞笔大的,也算是在西街白混了这么多年,说出去他张老九面子可往哪搁? “五十两!”他用手比了个五,眉开眼笑:“姑娘,二十两是刚刚的价格,现在么,若没有五十两,我定然是舍不得雀奴的。” “你!简直是岂有此理!”听雨气急,恨不得给这坐地起价的奸商一脚。 “姑娘,咱们走吧,保不准还有更好的。”就连一向沉稳的聆风都忍不住开口。 霍祈纹丝不动,眉梢飞快闪过一丝冷冽:“刚刚说了是二十两,我在你的价格上多付了十两,可不是因为怕你,而是觉得和雀奴有些眼缘。可你若是不识好歹,我可就要喊京兆伊来评理了。你也不想想,我一个姑娘,敢孤身一人来西街做买卖,借的是何人的胆?” 小贩本就是色厉内荏,一听霍祈搬出了京兆伊,也不敢再多话,只好赔笑:“姑娘何必认真,和气生财!三十两便三十两,成交!” 说着,小贩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三两下打开笼子,把雀奴牵了出来,往霍祈面前重重一推。 “姑娘,交了钱,雀奴就是您的人了!”小贩探头一笑,伸了伸手。 “把雀奴的卖身契给我,我就把银子给你,也算是银货两讫。” 小贩看霍祈是个不好糊弄的,也不敢再使什么手段,连忙从袖中掏出雀奴的卖身契递给她。 霍祈看了看,确定无误后,便让聆风掏了银子。 小贩接过聆风扔过来的荷包,掂了掂份量,咧嘴一笑:“得嘞!” 霍祈和小贩这一来一回,早已经吸引了不少西街附近看热闹的人。他们和这小贩也是熟人了,张老九本来就不是什么买卖大户,难得有人光顾生意。就是卖,一个人奴顶多卖五两银子。 因此,众人皆是不敢相信,雀奴竟能卖出如此天价。其他的小贩见状,眼红得不得了,恨自己手里的货没能入霍祈这个财神爷的眼。 霍祈朝雀奴走近两步,微微一笑:“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明白吗?” 雀奴一直低垂着的头终于抬了起来,他脸上都是泥灰,一头长发乱得像把破笤帚,甚至还有虱子。可贵的是,一双眸子却纯净无比,宛如甫出生的小兽。此刻,雀奴怯生生地望着霍祈,似乎也在打量面前的少女。 霍祈拉着雀奴的手,拿着手中的帕子给他擦了擦,莞尔一笑:“跟我走吧。” 雀奴眨巴眨巴眼,望了望那小贩,见小贩朝他拂手,似乎是在赶他走的意思。又见霍祈拉着他的衣角,他也只好傻愣愣跟着霍祈走。 来时是三个人,回府时却是四个人。 霍祈带着一个大男人回府,难免惹人注目,因此,霍祈是带着三个人从后门的狗洞钻回府的。 听雨和聆风瞧见霍祈钻狗洞的样子,惊得下巴都快要掉在地上。她们二人跟了霍祈多年,最是明白霍祈秉性,霍祈从小一言一行都是按照世家女子的规矩教的,从来不会做什么出格之事。如今却竟然跑来钻狗洞,让她们不禁怀疑,面前的这个人不是自家姑娘,而只是一个和姑娘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四人避开院子里的婆子仆妇回了祁居,霍祈领着两个丫鬟回了主屋,又吩咐了院中两个信得过的小厮带着雀奴下去沐浴。 一路风尘仆仆,好不容易回了府,听雨忍不住灌了两碗热茶。 “姑娘为何要特意去买雀奴?院子里若是少了做事的,大可和夫人说。”听雨放下手中茶碗,长吐一口气,忍不住朝窝在椅子里的霍祈问。 霍祈笑了笑:“我买雀奴,可不是让他来干杂活的。” “姑娘该不会是真想买个面首吧!”听雨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你这浑丫头,想到哪儿去了?我只是想着,你和聆风虽然得力,可终究是两个姑娘,有些事还是力不从心。雀奴跟在我身边,能够保护我的安全。” 听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不过,霍祈终究还是没有说全买下雀奴的真实原因。 在那小贩眼里,雀奴只是个不会讨人欢心的下等人奴。可实际上,雀奴并非普通人,他有不俗的腿脚功夫,又耳聪目明,不仅能听到常人听不到的微小声音,还能看到常人视力所不能及之处。 这小贩平时不把雀奴饿死就不错了,更别说发现他身上的本领。可她却识得雀奴的不凡之处,所以,她才愿意加价买下雀奴。说到底,雀奴可值千金,就算是五十两买下,也是她赚了。 上一世,雀奴却是被袁显之在西街买下,经调教后,当作宝物进献给了孝文帝,孝文帝龙颜大悦。自雀奴进宫后,便成为了孝文帝最喜欢的宠物,除了上朝,几乎随时随地都带着。她曾经一度以为孝文帝有断袖之癖,后来袁韶告诉她,雀奴是天阉之人,只是陪着孝文帝逗趣儿罢了。 表面上,雀奴是孝文帝的宠物,背地里,却是镇远侯府的细作。他被袁显之控制,偷偷为袁家传了不少宫中的秘辛。 说起来,她之所以知道这档子事,还是因为淑妃吃飞醋,私底下乔装来镇远侯府问罪,却正好被她撞见。 这一世,她偏要抢先一步带走雀奴,让雀奴为她所用。 如今,霍羡回京在即,京师暗流涌动,她必须找个信得过的人保护她,雀奴就是最好的人选。她身边不缺莽夫,却缺如雀奴这般身怀绝技之人。 一柱香的功夫后,聆风将沐浴后的雀奴带到了霍祈跟前。 此刻,雀奴已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长袍,或许是因为长久以来吃不饱饭的缘故,他瘦如翠竹,长袍的袖管空荡荡的,看着很不合身,此刻背脊微微佝偻着,眼神里满是怯懦。 听雨瞧见雀奴的脸,却是呼吸一滞。 第四十一章 西街雀奴(下) 听雨呼吸一滞。 因为,雀奴长了一张极美的脸。 是美,不是英俊。 回来的路上,雀奴本是满脸泥土,一头乱发又遮挡着低垂的头,根本瞧不出长相,在西街时,霍祈夸雀奴漂亮,听雨只道是句玩笑话。可当雀奴洗净脸,长相一览无余地暴露在眼前时,她却对这句戏言深以为然。 雀奴脸上丝毫没有男子的硬朗和阳刚,皮肤白皙得几近透明,远远瞧着,反而更像个阴柔的女子。可若说像女子,他又没有女人的脂粉气。不过,雀奴脸上最夺人眼球的,还是那双秋水剪瞳,此刻愣愣睁着,透出几分不知事的天真,眼下泪痣鲜红,又觉得妖冶万分。 “好美……可是,怎么会有人的瞳孔是蓝色?真是古怪。”听雨喃喃道,早已经看呆了眼。 霍祈却并不吃惊,若不是足够美貌,袁显之又怎会挑中雀奴进献给孝文帝?至于瞳孔的颜色,她想着,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皮囊异于常人又如何? 她主动朝雀奴走近,翩然一笑:“你知道我是谁吗?” 雀奴沉默不语,只会呆呆地望着她,一动不动,若是细细看去,眼神里还有几分戒备。 “我的名字叫霍祈。”霍祈紧紧地凝视着雀奴,柔声开口,“你或许现在记不住,可以后相处久了,你总能记住。” 雀奴抬眸飞也似的睨她一眼,轻轻点头。 霍祈莞尔一笑:“果真聪明。” 雀奴好像能听懂霍祈是在表扬他,原本的戒备消散几分,天真的面孔出现了一抹罕见的笑意。 “诶!姑娘,雀奴笑了!”听雨惊喜道。 霍祈点点头,却是隐隐注意到了雀奴白衣袖管下的那一片姹紫嫣红,估摸着是小贩抽打的鞭痕。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落在白皙的皮肤上,便像是雪白的牛乳里掺进了鲜花汁子。 她侧头吩咐:“你去把上次搁在架子上的药取过来。” “是上次院子石桌上捡到的那瓶?” “正是。”霍祈点点头。 那瓶药,估摸着是沈聿宁给的,他给的药,必定是治伤的好东西。当务之急,得把雀奴的伤医好,她现在不方便喊大夫,只好先用药顶上一阵。 听雨很快就将药取来,依照霍祈的嘱咐,将雀奴拽在椅子上准备为他上药。 原本平静的雀奴见到药瓶,却登时露出害怕的神色,死死抱住胳膊不肯松手。听雨想要强行给他上药,可他面色变得更加惊恐,不断地扑打着听雨的胳膊。见她还要上前,竟是直起身来在主屋里乱窜,不让听雨近身。 听雨无奈道:“姑娘,这可如何是好?雀奴不肯上药。他该不会是个傻子吧?瞧着似乎听不懂我们的话,也不太会说话。” “雀奴刚逃出魔窟,一时之间对人有戒备,也是人之常情。把药给我吧,你先去将偏院的屋子打扫出来,他总得有个安身之所。” “可把他安置在祁居,若是老爷夫人知道了……” 在听雨看来,雀奴虽然是个成年男人,可心性却如孩童一般,她只觉得小姐心善,救了这个人奴。可落到外人眼里,便是霍祈在闺阁中私藏男人,德行败坏。若传扬出去,名声恐怕难保。若是没有老爷夫人帮着遮掩,这事儿迟早传出去。 “你寻个空隙去主院回禀。就说我在大街上游玩时遇到雀奴卖身葬父,一时不忍才买下。因着祈居缺了个守夜的小厮,便让他留在我这看守,护卫我的周全,想必爹娘也不会多说什么。” 听雨点头称是,应声而退。 霍祈没有再主动靠近雀奴,霸王硬上弓那套,可不是她霍祈的作风。此时强制雀奴上药,他为了维护自己的主权,恐怕会反抗得更厉害。于是,她只静静地端坐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地凝视着他,并不言语,也不动作。 半晌后,雀奴望着霍祈看向他的眼神,不由地冷静下来。他本以为霍祈会拿绳子来绑他,或者拿鞭子抽他。可她都没有,只是淡淡地看着他,那眼神,有一股镇定人心的魔力,她眼睛里的东西,和自己是一样的。 她应当是没有恶意的。 他主动朝霍祈挪过去,缓缓伸出他的胳膊。 聆风欣然一笑:“姑娘,雀奴好像是在对你示好呢。” 人心隔肚皮是真,人心能互相感应也是真。霍祈却是没说什么,而是径自拉着雀奴的胳膊给他上药,白色的粉末覆盖在伤痕上,仿佛也盖住了雀奴心口上的伤。他眼神虽还是怯怯的,可身子却全然放松下来。能看出来,他全身心信任眼前这个少女。 因着上药的缘故,雀奴的袖子被撸了上去,清晰地露出了斑驳的伤痕,聆风越看越觉得一头雾水,她道:“姑娘,我瞧着这雀奴的伤有些奇怪。” “嗯?你有什么看法?” “姑娘,你看,雀奴身上伤痕虽看着吓人,可却并不重。看这伤口的颜色和形状,并不是旧伤的淡疤,明明就是新添的鞭伤。一般来说,鞭子打在身上,轻则红肿,重则皮开肉绽。今日,我瞧那贩子是个黑心鬼,根本就没把雀奴当人看。看着又是个膀大腰圆有力气的,怎么会下手如此之轻?” 聆风这头兀自说着,却没发现雀奴眸色闪过一抹异样,倒是霍祈欣赏地看了一眼她,笑道:“你这妮子,倒是伶俐。” 须臾之间,霍祈已经给雀奴上好了药。 “别装了。” 霍祈突然开口,嗓音极冷,仿若秋雨过后梧桐叶上的露水。 她将袖袍放下来,似笑非笑地盯着雀奴的眸子,缓缓开口:“我知道,你能听懂我的话,也会说话,眼下只是不信任我,才故意装傻。” 雀奴闻言,神情虽然不变,背脊却一瞬间变得僵直,小拇指不禁微微屈起。 霍祈最善于察言观色,她注意到雀奴的异样,又不疾不徐地开口:“我猜,你现在一定在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对吗?” 雀奴死死地盯着他,蓝眸泛着幽光,仿佛古老传说中的瑞兽。 “我不仅知道你在装傻,我还知道,你腿脚功夫不弱,若非对那人贩子存了几分感情,你不肯还手,他估计早就死在你手里了,对吗?” 其实,她早已发现这伤的不寻常之处,不过她并不惊讶。 上一世,有个刺客在御花园刺杀孝文帝,正是雀奴救了孝文帝的性命。否则,孝文帝就是再宠信袁家,也不可能如此喜爱雀奴。 小贩虽有蛮力,却不会什么武功,雀奴腿脚功夫不弱,自然能轻而易举地躲过去。这些伤,不过是鞭气过的伤,并未打到实处。 否则依着雀奴这孤傲的性子,又是个对小贩没什么太大的利用价值的天阉之人,早就死于非命了,焉能活到今日? “你是怎么知道的?” 雀奴终于开口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不需要知道这点。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害你。”霍祈慢条斯理道,“今日,我虽买下了你,可也不愿意强人所难。我只问你一句,你以后可愿跟着我?我这儿虽也没什么好的,但能吃饱饭,能一觉睡到天明。若你愿意,我还会教你识字。” “愿意。”雀奴却是开口了。 他虽然不识得霍祈是何人,可她的气息,她的眼神,总让他有一种寻着同类的熟悉感,只觉得呆在她身边,定然就是安全的。 “那便这么说定了。”霍祈心下松了一口气,又问,“话说,你又是怎么落到那人贩子手中的?可还有印象?” 一般来说,人奴的来源无非就是以下几种:其一,拐子将走失的孩童拐骗走,然后卖到人贩子手上,捞取利益;其二,一些贫苦人家的狠心父母,将亲生的孩子卖出去换口粮;最后一种可能,便是一些下等窑子里的妓子不小心怀上了恩客的孩子,偏偏恩客是个人面兽心的,妓子们便只好将生下的孩子贱卖出去。 上一世,霍祈虽知雀奴去路,却并不知其归途。这一世,若是能让他寻回父母,也算功德一件。 雀奴听了这话,只是兀自摇了摇头。 “想不起来了?”霍祈问。 雀奴又点了点头。 见雀奴神情不似作伪,霍祈也不再追问。毕竟,若是雀奴能想起些什么,恐怕早就逃跑了,又怎么会乖乖听话,任由小贩摆弄。没有归途的人,就如同无根浮木,任由命运的洪流将他带往远方。 “你买下我,是为了什么?” 雀奴也不再装傻充愣,反问霍祈一句。 “正如我前面所言,我知道你腿脚功夫不俗,恰好我又缺一个保护我安全的侍卫,所以我挑中了你。”霍祈慢条斯理地解释,“当然,我也不会让你白白为我卖命,我会付你月银。比起在人贩子手上毫无尊严地讨生活,这样对你来说,或许会更好。” 雀奴若有所思地看了霍祈一眼,似乎是相信了她的话。 “既然你现在跟了我,今日也算是你重获新生的日子,以后便把雀奴这个名字忘了吧。我帮你想了个名字,就叫雀离,你可还喜欢?” 雀奴歪了歪头,冰蓝色的长眸闪过一抹亮色。 霍祈见他不说话,又说:“我知道,以前在小贩那儿,你定然是吃了不少苦。以后,你不要再把自己当成什么人奴,你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和我们一样,你能明白吗?” 其实,这也是霍祈给雀奴改名雀离的真正用意。 从阎王殿走过一遭,虽说霍祈的心早已经铸成了铜墙铁壁,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到底是霍如海的女儿,扎根在骨子里的品性还是无法摒弃。她之所以买下雀奴,一方面是为了破坏袁家的计划,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动了三分恻隐之心。 上一世,雀奴从西街辗转流落到袁显之手中,半生沦为比戏子还不如的宠物。瞧他不肯在小贩面前不肯邀宠,便知他入宫后内心的煎熬。 在她眼里,雀奴不是宠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天真聪慧的人。离,正是离开过往悲痛,迎接未来希望之意,这也是她对雀奴的希冀。 雀奴似乎是没想到霍祈竟说了这样一番话,心里泛起了些异样,他生平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就好像一只蝴蝶在他的胃里翩翩起舞。 他的神色还是那样怯懦,只是呆楞点头:“雀离,这名字很好听。” 话音刚落,一阵不合时宜的“咕咕”声响起,雀离的脸上爬过一抹红霞。 霍祈听到这声音,轻声一笑,见话已经说得差不多,她转头嘱咐聆风:“听雨估摸着将屋子收拾得差不多了,你把雀奴带过去,给他准备些好消食的饭菜。” 聆风听令,带着雀奴三两步就出了屋子。 眨眼间,祈居主屋内只剩一室静谧。 霍祈笑意敛下,望着香炉里的灰烬,原本凤眸里的温良,转而被肃杀之色取代。 马上就到霍羡的归期了。 她的直觉告诉她,上一世霍羡之死,背后肯定有镇远侯府的手笔。否则,单凭二房那两个蠢货,又怎么会有胆子和势力来谋害霍羡? 若真如她所料,那这一世霍羡归来,宁国公府和镇远侯府背后的龃龉,恐怕就要搬上明面了。她心知肚明,两家面上是世交,背后是冤家。镇远侯府温良的面皮后,隐藏着肮脏龌龊的人心。 如今,崔信那边已经万事俱备,雀奴也到了她的手中。这一世,她就要亲手挖出这颗心脏,用整个袁家的鲜血献祭上一世死去的宁国公府。 霍羡归来的那天,就是开始。 第四十二章 收服刘羽 观前街,怡香院。 二楼长廊尽头,有一雅间。 此处比起其他雅间更为华贵,陈设皆是难寻的宝物。更不同寻常的是,仔细瞧那墙壁,竟有一丈厚,外人哪怕是耳贴墙壁,也听不到里面的蚊虫声。 沈聿宁身披一件松垮的银白色宽袍,正懒洋洋地半倚在雅室的小塌上,塌旁散落着一身玄色劲装,显然是刚刚换下。此刻,手腕上的刀痕深可见骨,看着触目惊心,旁边的唐之遥正弯着腰给他上药。 “这一刀割得不轻,恐怕要留疤,你算是破相了。”唐之遥语气夸张,话里却是幸灾乐祸的意味。 他和沈聿宁相识多年,除了初见沈聿宁时他伤得半死不活,后来便再也没见有人能伤得了他。如今却破天荒地被人割了一刀,索性不是重伤,他也乐得调侃一番。 “嗯。”沈聿宁不以为意。 唐之遥见沈聿宁又是一副活死人的表情,摇头微叹:“话说回来,袁显之那几个兵,怎么还需要你这金尊玉贵的七皇子亲自对付?再说了,你手上既有镇远侯府印鉴,那些兵见了,不都应该立刻放下武器,唯你马首是瞻,怎的还能伤到你? 沈聿宁无言以对。 见沈聿宁不开口,唐之遥转向旁边的钩月:“他不说,你来说。钩月,你家主子这是被谁割的?我可得带二两酒去感谢感谢这尊菩萨。” 钩月强忍笑意,肃然回禀:“主子手上虽有印鉴,却无袁显之亲笔手书。袁显之那支军队主力虽大都认了印鉴,但几个将领却是些认人的主。主子软硬兼施,这才拿下这支军队并入玄府军。手上的伤乃是和几个将领歃血为盟时自己割的,并非别人伤的。” 唐之遥却没有丝毫窘迫,反而一脸古怪看着沈聿宁:“你也太较真了,怎么还玩起歃血为盟这一套了?” 沈聿宁不耐开口:“虽是袁显之的旧部,可人家现在既然选择跟了你,总得付出些诚意。索性这支军队都是袁显之四处组织起来的,并非亲军,平日里又是将他们放在庄子里耕田,军心早已经散了。如今我接手,倒是个好时机。” “此事你派崔信出面不就好了?以前你不都在暗处躲懒?现在年纪大了,做事反而开始亲力亲为了。若是让皇帝知道了,你可有的受。”唐之遥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崔信有自己的事要做。还有,我可不怕皇帝那老匹夫,他就算知道了,又如何?” 沈聿宁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显然是对唐之遥的话不甚在意。 “你不怕皇帝我信,可崔信这事儿,你打量着蒙我呢?崔信一向把你交代的事情放在首位,能有什么自己的事情越过你的头上?”唐之遥满脸写着不相信。 “家务事。”沈聿宁惜字如金。 唐之遥一噎,没再逗他,只是眼神在沈聿宁身上扫了一圈:“还有哪里伤着了?没事我可走了,还有一堆草药等着我料理。不是我说,杀鸡焉用牛刀,以后这点小伤别叫我,再有下次,我高低得收你点诊金。” 立在旁边的钩月脸上神情精彩,心里默默摇了摇头。 明明是唐之遥自己得了消息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如今见了主子,却又故作骄矜,说些好面子的话。这点倒是和自家主子如出一辙,怪不得能成狐朋狗友。 沈聿宁原本就不太开怀,又被唐之遥啰嗦了一番,脸色更冷:“没事了。” 唐之遥上下打量了一番沈聿宁,似乎是确定他没事了,收拾好东西,嘀咕了一句“看你这张臭脸一次我就要少活三年”。 转眼间,他背上药箱,一溜烟就出了门。 待唐之遥走后,钩月正了正神色,朝沈聿宁弓身作揖:“主子,袁显之那支军队马上就要从青阳峰转移。虽说之前印鉴失窃不易引起袁显之怀疑,可如今军队转移这么大的动作,只怕很快会被察觉。若打草惊蛇,恐怕不善。” “京郊怀林离青阳峰,也不过二十里距离吧。”沈聿宁转了转手上的扳指。 钩月微愣:“正是,可此事和怀林有何联系?” 沈聿宁黑眸蒙上一层冷意,可嘴角却微微勾起:“那就无需我们操心了,自有人善后。” …… 转眼间,已到了霍祈与崔信约定的时间,这一日,也是霍羡归期。 天还未亮,霍祈便避开府中耳目,携雀离驾车出门。聆风和听雨则是驻留祈居,为她遮掩。一方面,若是让霍炽察觉到她的行踪,只怕打草惊蛇。再者,让霍如海和汪琴知道她偷跑出府,也难免惹得他们担忧。 因此,除了两个丫鬟,阖府众人皆以为大小姐身子不爽,所以闭门谢客,在祈居静养。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霍祈自觉和雀离熟悉了不少。一开始,雀离要么巴巴望着她不说话,要么就是直接无视她,这两日倒也会回上那么几句话。今日怀林之行必然凶险,虽有崔信那支兵护佑,可她毕竟孤身一人,万一路上碰到什么事,身边还得有个信得过的帮手。 马车上,雀离的表情不复前几日的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卑不亢的沉静,可谓是判若两人。他望向霍祈:“我们这是去哪?” “京郊怀林。” 霍祈紧张地盯防着马车前方,雀离却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你现在似乎很焦虑。” 闻言,霍祈猝然回头,强颜一笑,兀自转移话题:“我的脸可是一直背对着你,你又怎能看出我焦虑?这儿风景独好,你要过来瞧瞧吗?” “我不是看你的表情,我是听你的气息。你的气息,很紊乱。”雀离的蓝眸泛起异彩,语气笃定。 霍祈:“……” 有时候,霍祈真觉得雀离是个怪胎,她虽早知雀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可却没想到他能听到如此微弱的呼吸声。身旁有个耳聪目明的下属固然好,可她却不喜欢雀离将这股聪明劲儿用到她身上,毕竟,轻易被人看穿内心,总归是让人不太舒坦。 雀离却是一刻不停歇地说:“去那儿干什么?”他脸上写满了天真。 “去杀人。” 霍祈起了点微弱的报复心,故意恐吓雀离。 谁料,雀离却只是点了点头,一脸了然: “哦,那便杀吧。” 此话一出,雀离原本的天真忽而显出三分残忍,就像是还未上学堂的孩童嘴里吐出来的那种原始的恶。你觉得他什么都不懂,可他似乎又什么都懂了。 “你不怕?” “比起杀人,我更怕你不要我。” 他的思维很直线。 无非是觉得霍祈买下他,那肯定就要用他,若没有利用价值,被抛弃就是他的下场。就像以前在张老九那儿一样,若想吃饭,就得让张老九舒坦,他虽然不会讨人欢心,却也会帮他干些粗活。如今霍祈既是他的新主子,又好吃好喝地养着他,拉磨也好,杀人也罢,总得报答一二。 霍祈一向巧舌如簧,难得有噎住的时候,不过她早已接受了雀离思维异于常人的事实,只是心中微叹一声,扭过头去看外面的情形。 …… 约莫两个时辰后,一高一低两道身影闪现在碧蝣峰脚下。因地势险峻,霍祈和雀离只能弃下马车,绕山而行。 怀林实际上是一处供赶路人歇脚的长亭,此处位于碧蝣峰的半山腰上,可谓山高谷深,云雾缭绕。 以怀林地碑为界,小径北方通往京师城,估摸相距四十里路。若朝南走大约二十里,便能抵达青阳峰。这也是怀林地势特殊之处,向前走是平坦大道,向后走,就是更为陡峭森冷的山峰。 虽说是个歇脚的长亭,可此处早已荒废,到了夜里更显萧疏,除了零星一两个赶路人,可算是杳无人烟。 崔信副将刘羽早已在怀林等候多时,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他立时惊醒,严阵以待。一刻钟后,却只见一个高大的男子。低头再望,男子前面站着一个穿碧色褙子的姑娘,两人皆是斗笠遮面,看不清楚相貌。 他凝住霍祈,上下打量了几秒。 此人应当就是崔信让他等待之人。 还未等他回过神,霍祈上前两步,凛然一问:“想必将军是崔将军派来的人吧?请问如何称呼?” 刘羽一见来人,只是站起身来粗声粗气道:“末将刘羽,乃崔将军副将。” 刘羽观这姑娘穿着气质,显然尚未出阁,年纪当是很轻才对。脑中又想起崔信让他听这姑娘的指示,心里不免起了股恼意。他跟随崔信多年,又是个已过而立之年的大男人,可如今竟要看小姑娘眼色行事,当真是憋屈。 可这少女似乎是开了天眼一般,正当他暗自不服时,空中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气声。 “我没想到,崔将军竟是派了个副将前来。” 霍祈嗓音微冷,听着不甚热络,神情掩在面纱之下,话里的意思暧昧不明,倒也不知道她到底是讥讽,还是何意。 “姑娘这话是在瞧不起末将吗?崔将军吩咐末将前来为姑娘办事,姑娘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在挤兑他的副将,倒是崔将军错付了。” 刘羽本就生得一身反骨,霍祈的话无非是给他的心头火泼了一桶油,此刻冷哼一声,一身煞气颇为逼人。 霍祈却不恼,只是轻声一笑:“非也,我只是没想到,今日如此重要的事情,崔将军未曾亲自前来,反而派副将出马,定然是很器重将军才是。” 刘羽却是微愣,面色涨得通红。 他误解了霍祈的意思,又呛了她一顿,却没想到这姑娘非但不恼,反而吹捧了他一通,登时就有些下不来台。若是再不依不饶,倒显得他这个大男人鼠肚鸡肠,他赧然道:“末将是个粗人,话语间若是不小心得罪了姑娘,还望姑娘宽宥。” “不妨事。”霍祈没有丝毫怪罪之意。 霍祈话锋一转,又道:“曾听说宁远将军手下有三名虎将,三人分别以锤、剑、刀见长,其中一位,一手流星锤耍得虎虎生威,让人闻风丧胆,想必就是刘将军吧。” 刘羽心下吃惊:“姑娘和末将从未见过,怎知末将是使流星锤的那个?” “此事不难。流星锤要求所使之人能发力到锤头,对发力点的准确度要求极高。我观将军掌心和手指骨节皆生厚茧,双臂壮硕有力,刚刚与我说话时又习惯性拧了拧手腕,可见其灵活。故而斗胆一猜。” 霍祈缓缓道来,却是弯了弯唇角。 甫见刘羽,她见刘羽并未作揖行礼,看着不甚恭敬,便知其心中并不服气。这世道,女子到底还是容易被轻视。今日之事,万一刘羽不肯听她调度,反而坏事。不如先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让他心里有个数。 听完霍祈一通分析,刘羽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脸上的桀骜之色转而变为恭敬:“姑娘心细如发,宽宏大度,末将全凭姑娘指示。” “指示谈不上,今日之事,还得仰仗将军才是。” 刘羽微微汗颜,俯身抱拳道:“都是末将分内之事。只是姑娘,敢问……此次任务究竟是什么?崔将军事先并未言明,若姑娘提前告知,也更方便行动。” “既为救人,也为杀人。救的,是宁国公之子霍羡,杀的,是翰林院侍读之子霍炽。” 霍祈的话冷得像冬日里的深幽井水。 刘羽心里掠过一丝凉意,平静的心跳转而变得剧烈。他难以置信地凝着面前的少女,呆呆张开嘴:“您,可是霍家大小姐霍祈?” 他早就听闻宁国公有一儿一女,大公子远赴塞外,大小姐却是深居简出,鲜少露面。一个小姑娘敢孤身来冒险,所救之人,必定是至亲之人,除了霍祈,他想不到第二个人选。 霍祈不置可否,这副样子,无疑是默认。 刘羽将头低得更深了些。 半晌后,刘羽找回神智,抬头那一瞬间,霍祈背后的男子却忽而撞进他的眼睛。他犹疑不定:“姑娘果真好胆量。那敢问姑娘身后这人是?” 霍祈不疑有他:“这是我的侍卫雀离。” 侍卫? 刘羽隔着面纱望着不发一言的雀离,脸上泛起一抹恼人的古怪。说实在的,这人身量虽高,可手腕纤细,身上的袍子笼在他身上,宛若竹子上套了个麻布袋,走起路来又呈孱羸之态,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侍卫。 “刘将军,可是有何不妥?”霍祈发现刘羽神色有异。 第四十三章 血色怀林(上) 刘羽却是摇了摇头,不再开口。 霍祈的注意力很快转移:“敢问刘将军,此次带了多少人?”此刻视野中只有刘羽一人,她自然要先搞清楚形势。 “约莫一百。” 霍祈蹙了蹙眉心。 上一世,她并未亲眼目睹霍羡遇害,霍炽到底带了多少人,她也不甚清楚,但霍羡死得如此凄惨,对方人数必定不少。因此,刘羽带来的这些人,也不知够不够。 刘羽似乎看出了霍祈的顾虑:“还请姑娘宽心,此次派来的人手皆是崔将军手下精锐。且碧蝣峰范围本就不大,若是人数太多,反而没有足够的藏身之处。末将半夜赶来布置,所有人已将怀林团团包围,只待一声号令便倾巢而出。您别看此刻怀林万籁无声,若是让他们现身,便是腥风血雨。” “将军想得周到。”霍祈眉心舒展开来。 “姑娘客气,此乃末将分内之事。” “刘将军,有些事情,我还需要你的配合。” 霍祈望向远处的青阳峰,眼底起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雾气。 …… 夕阳西沉,暮色当空。 青阳峰山脚下的一汪清泉旁,站着一个高大的青年,此人五官清隽疏朗,皮肤却被风霜刮得像砂纸一般,只是这并不会让他看起来憔悴,反而有了一种矛盾的英俊。旁边的马儿正咕噜咕噜喝着泉水,好不畅快。青年轻抚着马儿的鬃毛,兀自盯着那池泉水出神,神情却并不轻松。 此人正是宁国公府大少爷——霍羡。 一年前,他曾托人捎回一纸家书,却没收到任何回信。此刻,再翻过一座大山,便到了京师。所思之地,所念之人,已近在咫尺,他倒不由地起了几分怯意。 霍羡仍清晰地记得三年前那个夜晚。 那是霍如海第一次提出,让他入仕。 宁国公府三代文臣,作为霍如海唯一的儿子,自小以来,外人对他的希冀,便是承袭公爵之位,踏上一条光明的士大夫之路。 可也正因他是霍如海之子,他明白父亲风光无两,手握权柄的背后,是外人看不见的如履薄冰和无奈妥协。越是站得高,越容易登高跌重。 所谓权臣,不过如是。 因此,他不愿意按照别人的意志,踏上霍如海的老路。他不爱酸腐文人那一套,也从未想过高登庙堂,于那阴诡朝堂翻云覆雨。对他来说,上阵杀敌,报效国家,再寻一方天地,看大好河山,即是他此生夙愿。 那日,他将自己想要从军的打算告诉霍如海,霍如海对儿女向来慈爱,从不干涉过多,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会得到父亲的谅解。 可没成想,霍如海却一反常态,强烈反对,若是霍羡非要从军,就不要再认他这个父亲。他让霍如海给自己一个心甘情愿的理由。 可霍如海却沉默良久。 末了,只说了一句“你以后会明白”。 这个理由没法说服他。 一时少年意气,他负气出走,一走便是整整三年。 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这三年来,他隐姓埋名,在战场上拼命杀敌,屡立战功,终是从一个小小的炊事兵做到了副将。 他本就出身文臣世家,功夫底子算不得多好,军营里另一个副将张勇,还屡次与他为难。战场上刀剑无眼,军营里暗藏鬼胎,他凭着心中那口气,才撑持至今。 三个月前,北塞月奴越过边境,骚扰边陲岁城,岁城几近沦陷。他亲率几队小兵重骑突围,浴血奋战,终退敌成功。 前些日子,主将章将军将他唤至牙帐,提出已为他在孝文帝面前请赏。他顺势提出告假四月,归京面圣。 三年未曾归家,如今混出了点名头,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 霍羡如今虽身在青阳峰,心却早已随风飞至宁国公府。他不知父母气消了没有,也不知霍祈如今过得怎么样,会不会怪他三年不回。算算日子,恐怕妹妹早已成婚,嫁作他人妇,可他却没能给她添妆。思及此处,霍羡心口发烫,生出一股恼意,恼自己当年过于冲动。 霍羡朝着泉水掷了块石子,石子惊起涟漪千层。他仿佛下定决心一般,转身拍了拍马儿的脖颈:“走,越影,带你回京师逍遥一阵。” 须臾之间,霍羡嘴角一扬,翻身上马,双腿用力一夹,越影发出一声嘶鸣,一人一马朝碧蝣峰方向而去。 霍羡一路疾驰,跑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碧蝣峰腰间的岔路口。此处有两条通往京师的路,一条是必经怀林的近路,地势较为陡峭。另一条则绕开怀林,是条远路,不过地势平坦,又方便通过马车,赶路人为了安全起见,一般都会舍近求远。 霍羡犹豫片刻,抬头看了看尚未黑透的天色,调转马头朝那条远路奔去。 走了不到半刻钟的时间,霍羡终是到了一处峡谷。此处两面环山,两山之间虽然算不上宽阔,却也能容纳四人骑马并进。正当他准备通过峡谷时,远处闪过几道黑影。 “是谁!”霍羡低喝一声,抻着脖子向前望去。 还没等他看清楚那黑影是人是兽,峡谷之间忽而蹦出两只猿猴,低低地发出叫声。 见此,霍羡长吁一口气,笑骂:“竟是两只猴子,真是丢脸!” 没等他敛下笑意,须臾之间,四周又传来一阵山崩地裂似的巨响。 只是短短一瞬,他眼前的半个山坡顺着滑了下来,哗声不绝于耳,几乎能将人震聋,在山谷中激荡出半山飞鸟。 滚石如雨点般细密落下,眼见就要砸到他身上,这样的阵仗若招呼到身上,人就算是侥幸活了下来,恐怕下半生也是个瘸子。 “该死!”霍羡低骂一声。 他撑着马鞍,翻身滚下马背,用力抬腿踢了一脚越影的屁股,看起来极为灵活。越影受了刺激,登时扬蹄朝前奔去。 霍羡并不担心越影跑得没影,他和越影相伴多年,早有默契,待跑到安全的地方,越影定会在那儿等他。 他却是顺势抓了塞满衣物的行囊护住头,沿着越影的方向急速向下滚去,堪堪避过了滚下的石头。 不一会儿,山中巨响逐渐平息,原本寂静的山谷又重归平静。 待已经确定安全,霍羡一个鲤鱼打挺弹起身来,狠狠吐了一口嘴里的泥沙,拍了拍身上的厚尘。额头和双手已被碎石划破,渗出几道血痕,好在没有大伤,捡回了一条命。 前面的滚石已经将峡谷封死,此刻除了沿原路而返,已别无他法。他只好转身往回走,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在岔路口的一棵大树旁找到了正在吃草的越影。 霍羡死里逃生,正是暗自庆幸的时候,他上前两步,轻轻拍了拍越影,憨笑一声:“越影果真聪明,知道在这儿等我。” 只是笑着笑着,他神情却逐渐严肃了起来,心底里腾起一丝不安。他到底久经沙场,对于危险有几分本能的直觉。 今日这山塌得着实古怪。 按理来说,碧蝣峰乃花岗岩地貌,地质极为坚硬,并不易发生滑坡。其次,深秋正是京师最为干燥的天气,瞧地面又无积水,可知这几日并非雨水天气,应当也不会是雨水冲刷之故。 到底是天灾? 还是人祸? 到底是巨石偶然封山? 还是有人故意想引他往怀林方向去? 霍羡望着那条已被滚石堵住的小路,眸色暗淡了下来。现在,若想回到京师,除了朝通向怀林的那条路走,已经没有第二个选择。 天色已经快要黑透,他只得重新翻身上马,朝第二条路狂奔而去。只是,手中的缰绳到底抓得更紧了些。 伴着树影疾驰,约摸跑了十几里路。霍羡定睛一看,怀林石碑闯入眼帘。至此,霍羡一路上绷紧的神经松懈三分。 他想着,要不了半个时辰,就该到家了,或许刚刚真的只是个意外呢? 和霍羡的轻快不同,身下的越影却是开始不听使唤起来。它前蹄踢着地上的土堆,竟是不肯再向前走半步,看起来很是焦躁。 霍羡有些狐疑,抚摸着越影的鬃毛,想要它平静下来,眸间却闪过一抹厉色,暗暗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唰”的一声,三支暗箭破空而出,直冲霍羡而来。他神色一凛,抽出身旁佩剑,在空中快速舞了几下,蓦然之间,几道银光闪过,箭矢应声而落。 “好身手,竟能躲过去。” 前方传来一道阴冷的声音。 他猛然向前望去,却不知什么时候,身前竟涌现出一批黑衣蒙面人,估摸有二十人左右。 杀他一人,竟派了这么多人,也真是瞧得起他。 霍羡紧握缰绳,眉宇之间闪过三分杀气:“刚刚那出滚石阵,也是你们的手笔吧。” 其中的头领本是负手而立,听完此话,赞赏式地拍了拍手,笑道:“准确的判断,不愧是宁国公府的大少爷。本想让霍大少爷死得轻松些,奈何你太不识相。” 霍羡心中猜测得到验证。 他怒喝一声:“你们简直是在找死!” “我有一个建议,不知道霍大少爷有没有兴趣听听。”头领丝毫未被这话挑起怒气,反而低声一笑。 “什么?” “这个建议就是,将怀林变成霍大少爷的坟地。”头领语气转冷,抬手一挥,下了杀令,“给老子杀了他,谁能取霍羡首级,悬赏千两。” 话音刚落,身后的黑衣人一拥而上。 霍羡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 说完,他借力腾窜,一个起落,人影和剑光同时飞来,手中长剑已经横亘在了一个冲在前面的黑衣人脖颈处,霎时之间,人头滚到了地上。 头领似乎没想到霍羡煞气如此之重,踉跄后退两步,振臂高呼:“都给我冲!给老子杀了他!” 霎那间,双方杀得难舍难分。 刀光剑影,几乎要将怀林照亮。 此时,霍祈正隐匿在不远处的密林后。 天色已暗,怀林又荒草丛生,只怕没人想到,竟还有人在后观戏。 刘羽见霍祈气定神闲,丝毫没有让他去增援霍羡的意思,一时之间都有些怀疑这人到底是不是霍大小姐,哪有妹妹看着亲哥身陷险境,却无动于衷的道理? 见前面战况逐渐激烈,刘羽终是忍不住沉声开口:“姑娘,末将见刚刚霍大少爷胳膊已被划了一刀,再这么下去,恐怕难以支撑,要不要末将此刻带人杀出去?” 霍祈唇角划过一抹冷笑:“先不急,放过这一波人,恐怕他们还有后手。” 霍祈冷眼瞧着前面的杀手将刀剑挥向霍羡,早已经痛得肝胆欲裂。模糊之间,霍羡的尸体和他此刻挥剑的身影竟是逐渐重叠在一起。 上一世,她在镇远侯府惊闻霍羡身死,连尸体都没见着。这一世,却让她亲眼见到霍羡所受之苦。两相比较,竟不知哪个让她痛得更狠。 她恨不得将杀手撕成碎片,可眼下,她尚需保持冷静。她看得真切,这拨黑衣人看着吓人,实际上不过是些酒囊饭袋。仅仅凭这几人,是杀不了霍羡的,她有种直觉,背后定然还隐藏着更大的阴谋,此刻还不是收网的最佳时机。 正如霍祈所见,那一头,地上已经躺满了黑衣人的尸体。霍羡还未倒下,黑衣人头领背后原本乌泱泱的一片人,却转眼只剩五人。 双方正是僵持不下。 “是谁派你们来的?” “将死之人,不需要知道这么多。要怪,就怪自己挡了别人的路!” 头领冷笑一声,掏出一个火折子模样的东西,当即向空中发射一个信号,声音响彻山谷,刹那之间,背后又涌现出一批阴冷杀手。不同的是,这批杀手,来得更多,手上的武器也和刚才的不同,竟全是大刀。 很明显是两股势力。 这批杀手的中间,缓缓走出一个未曾蒙面的蓝衣男子。 黑衣人头领见到此人,俯首作揖:“五爷。” 这头,刘羽却是低声开口:“姑娘果然神机妙算,没想到背后竟还有这么多人。若是刚刚贸然出手,必定打草惊蛇。” 霍祈听了这话,却只是暗暗握紧拳头。 从这个五爷一出现,她远远瞧着,就觉得十分眼熟。她紧紧地盯着五爷的一举一动,甚至无暇再去看霍羡。 电光火石之间,她想起来一个人。 第四十四章 血色怀林(中) 她紧紧地盯着五爷的一举一动。 电光火石之间,她想起来一个人—— 霍如海的得意门生,如今的礼部尚书,聂钦。 当初,霍祈和袁韶大婚,聂钦曾携嫡长子聂儒前来恭贺,当时跟了个随从,正是这个五爷。此人有几分鼠相,一直躲在聂儒身后,两人看起来甚是亲近。若非是霍祈记忆力极好,恐怕谁都不会想到这个其貌不扬的五爷,竟是聂钦的家奴。 想到此处,霍祈混沌的头脑中闪过一道亮光。 大兴十三年。 霍炽成了炙手可热、最为年轻的吏部郎中,一向恃才傲物的他,却和聂儒这么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歪苗子结为异性兄弟。 大兴十六年。 宁国公谋反震惊朝野,聂钦作为霍如海的得意门生,不仅未被打为霍家党朋,反而在宁国公府被下旨抄家后的第二日入阁拜相。 聂儒如今就敢参与谋害霍羡一事,若说上一世聂家没在构陷宁国公府一事上添砖加瓦,她是决计不信的。 她还在想,凭霍炽的势力,怎么可能纠集一大批杀手为他办事,原来竟是找了个好帮手! 霍家二房,镇远侯府,聂家,三家合力踩着宁国公府的白骨得道升天,这笔帐,她霍祈若是不讨回来,也枉她重活一世! “姑娘,我看后面来的这批杀手和前面的似乎有些不同,之前那批下手虽然狠,却行事混乱,新来的这拨倒是看起来纪律严明,做事有些章法。” 刘羽紧紧盯着前面的情况,一席话将霍祈涣散的眼神逐渐聚拢在前方的几派人马。 怀林石碑前。 五爷朝身后人怒骂一声:“一群废物!” 他骂后却看向霍羡,森冷一笑:“我本来以为,霍大少爷还是三年前的那个文弱书生,却不想如今也成了个硬骨头。若是宁国公知道了,一定很是欣慰,必然后悔当年逼走霍大少爷。只可惜啊!” “你到底是谁!” “将死之人,有必要知道这么多吗?” 五爷歪嘴斜笑,抬手一挥。 “给我上,今日一定要杀了霍羡!” 话音刚落,一大批带刀杀手朝霍羡涌去。下手毫不留情,直戳要害。双拳难敌四手,霍羡武功虽不弱,可到底也不能以一敌百。几个回合后,体力已经几乎透支。 他本是在应付前方的几个杀手,却不料有人抓住破绽,从侧后方偷袭,霍羡一时防备不及,后背赫然出现一道刀伤。 见状,一个杀手发出一阵狂笑。 “兄弟们,抓紧!他支撑不住了!” “杀了霍羡,拿赏金喝酒!” “杀!” 这些话仿佛鼓舞了在场的所有杀手,也唤醒了他们的嗜血本能。一群人握刀朝霍羡发起了更猛烈的攻击,也是他们眼里的最后一波攻击。 霍祈站在树林间,无悲无喜般地望着眼前的情形,脚底的山风穿过五脏六腑,浇得她遍体生寒。 她沉声吩咐:“刘将军,动手吧,接下来的一切,按我之前说的做。” 刘羽得了霍祈的指令,立刻吹响口哨,只听林中一阵窸窸窣窣,隐匿在密林深处的崔家军全部冒了出来。说来也巧,冲在前面的,竟是霍祈许久不见的李螃蟹和张麻子。 刹那之间,杀声震响天际。 霍羡本是被十几个黑衣人缠住,已经到了快坚持不住的边缘,突然看到不远处出现了一大批弓箭手,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是敌是友,原本站着的带刀杀手瞬间倒下一半。 短短几分钟,局势全盘逆转。 站在后方观战的五爷本以为胜券在握,却不想突然从哪冒出一股势力,竟是与他为敌。眼见前面局势已经出于下风,他正想着应敌之策,却突然瞧见一个弓箭手身上的袖带。 竟是朝廷的兵? 他心中暗道糟糕,直接爬上马往回跑。 刘羽带着崔信的人马正与杀手酣战,无暇分心,是以,众人皆没有注意到竟有人要逃跑。 眼见着五爷快要逃之夭夭,霍祈本是躲在战场后方,免得给刘羽添麻烦,此刻却是一把抢过身边小兵的马和弓箭,踩上马镫,扬鞭拍马,马儿如弦上之箭般射了出去。 等追出数十米,霍祈搭弓射箭,一支冷箭破空而出,五爷似乎没想到有人会追过来,一时不察,径直从马上跌了下来,捂着胸口蠕动。 霍祈几乎未给五爷喘息空隙,又拈弓搭箭,一支冷箭再次飞出。这一次,五爷却是直接倒地,一看便知没了气息。 大前方鏖战的众人似乎才注意到林中竟还有个戴斗笠的女子。霍羡见到远处马背上的碧色身影,虽看不清楚那人长相,却有一种从心里涌起的熟悉感,只是失神片刻,长剑之下又多了具尸体。 而这头的杀手见五爷已死,登时失了信心,却又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动作,只好发了疯似地挥着手中的刀。只是这拨杀手本就被霍羡杀了一半,如今人数又不占优势,早已是强弩之末。 刘羽本就带了不少人,又都是精锐,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只消一会儿,一众杀手全部被诛杀殆尽,原本杀声震天的树林归于平静。 此刻刘羽已得了空,见霍祈竟然从树林子里跑了出来,赶忙朝着她飞奔过去,关切道:“姑娘没事吧。” 霍祈摇了摇头。 说话间,霍羡骑着越影也奔了过来。 还是霍羡朝着刘羽先开了口,语气里有劫后余生的欢喜:“今日若没有大哥搭救,霍羡恐怕早就死在奸人刀下,敢问大哥名讳,也好让我知道救命恩人是谁,有个能报恩的地方。” 刘羽呵呵一笑,抱拳作揖:“霍大少爷客气,末将刘羽,乃是宁远将军崔将军的副将,怎担得起您这声大哥。至于报恩,就更谈不上了,都是末将应尽之责。” “可是崔信,崔将军?” “刘将军今日为何会来怀林?” 霍羡连发两问,显然对他的出现非常好奇。 “正是。崔将军前日接到线人内报,最近怀林流寇横行,今日会在此聚众闹事,固特意派末将前来清剿,却不想正好赶上这些流寇要对大少爷暗下杀手,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流寇?” “正是。”刘羽笃定道。 霍羡不禁狐疑。 刚刚那群黑衣人,训练有素,杀气腾腾,怎么可能是普通流寇会有的身手?再说了,刚刚那头领能喊出他的名讳,明明是冲着他来的,哪里来的流寇不抢劫钱财,却直接纳人性命? 不过那头领已被射杀,现在也是死无对证,刘羽又救了他的性命,他自是不好反驳,只是疑惑道:“刘将军未曾见过我,怎知我是霍家大少爷?” 刘羽一时嘴快说漏了嘴,当即咬了咬舌头。 他暗瞟霍祈一眼,心中叫苦不迭。 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霍祈竟要扮作他的属下,不愿意在此和霍羡相认。这也就罢了,霍祈竟还甚至还要他隐瞒此事,只将这桩恶劣的杀人案说成流寇作祟。 他只好随口扯了个谎:“刚刚末将过来之时,听到流寇头子喊了您的名讳,这才反应过来,赶忙前来支援。” 霍羡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见刘羽向身后递了眼色,心中却疑窦丛生。 他早已经注意到刘羽身后的女子,这女子薄纱覆面,一直骑马端坐在刘羽后面,看位置应该是下属才对。可看刘羽刚刚的眼神,倒让他有种这姑娘才是主子的错觉。 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他虽然看不清这姑娘斗笠下的脸,可却有种无法言喻的熟悉感,像亲人一般妥帖,舒适。 弹指间。 他脑海闪过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面孔。 难道是霍祈? 不可能。 霍祈一向温软良善,连脚下一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可这女子却杀伐果断,竟然还敢孤身一人射杀五爷。再说,若真是霍祈,只怕早就扑上来冲他撒娇,又怎么可能一直躲在刘羽背后一言不发,不和他相认? 霍羡想要驱逐开这种奇怪的想法,却又犹疑不定:“敢问刘将军,背后的姑娘是?” 还没等刘羽开口,一阵低沉克制的声音从斗笠下传来:“霍将军,末将乃是刘将军的部下。” 听到这句话,霍羡却开始觉得这人应当不是霍祈了。京师中人只会喊他霍大少爷,就像刚刚的刘羽一样。除了在塞外,从没有人喊过他将军。在众人眼里,宁国公府大少爷的身份,永远都比一个副将来得矜贵体面。 而且,霍祈的语气声调,总是窝着一股子甜腻的笑意,可这人,说话比塞外的凉月还要冷上几分。 霍羡不疑有他:“姑娘刚刚射箭准头极好,巾帼不让须眉,霍羡佩服。” 面前的少女却不接话了,倒显得这番赞美有些尴尬,惹得霍羡只好用手擦了擦鼻子。不过,他看不到的是,面纱下的少女,眸子上已蒙上一层雾气。 片刻沉默后。 还是刘羽接过话头,对着霍祈有模有样地吩咐:“你带几个人留在这儿善后,看看能不能从这些流寇身上搜出什么有用的证据。” “属下遵命。将军,依属下看,今日这流寇不同寻常,不如就这二人随我前去吧,这两人有几分机灵,办事也得力些。” 霍祈指着后面弓箭手中打头的两个。 刘羽顺着霍祈的手指看过去,竟然是张麻子和李螃蟹。这二人可算不上里面武功最好的,不过既然霍祈开口了,他也不好拂了她的面子。 他当即喊道:“张麻子,李螃蟹!” 两人听到传唤,小跑过来,弓身作揖:“刘将军。” “你们随她一起在这善后,不把事情办好了,就别回来了。” 刘羽指了指霍祈。 张麻子和李螃蟹不疑有他,点头称是。 待刘羽吩咐完毕,他转头对霍羡憨笑一声:“霍大少爷,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赶紧撤退得好。末将看您身上有伤,若是就这么回去,恐怕惹得宁国公和夫人担忧,不如先随末将去馆驿休整一夜,再回府也不迟?” 霍羡觉得刘羽一个粗汉子,心思却细腻,竟然连这一步都替他考虑到了,自是点头应了。二人当即带着剩下的弓箭手往京师撤退。 …… 半晌后。 张麻子和李螃蟹迟迟没有等到霍祈发号施令。李螃蟹沉不住气开口:“姑娘,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霍祈望着霍羡逐渐模糊的背影,终是翻身下马,取下了斗笠。 李螃蟹甫一看马背上少女取下了斗笠,怔了三秒,激动得脸色发红:“霍姑娘,怎么是你!” 一边说着,李螃蟹狠狠掐了一把身旁之人的胳膊,李麻子本是在巡视前方,胳膊深处传来的痛意让他目光收了回来。 李麻子本想对着李螃蟹发一通牢骚,见到霍祈的脸,眉眼间的不耐烦瞬间化成了满脸笑意:“今儿个可真是巧了!我刚刚看到姑娘射箭的英姿,就觉得有些像您,却没想到还真是您!我回去可得给祖宗烧炷香!” “和两位大哥可是好久不见了。” 霍祈眼中的笑意酝酿至唇边。 “今日还有些事情,得劳烦二位帮忙。” 第四十五章 血色怀林(下) 夜凉如水,皓月当空。 张麻子赶紧接过话茬儿,挤了挤那双猴精儿的眼睛:“您还和我们说什么麻烦不麻烦,我们这条命都是姑娘救的,只要姑娘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纵然是赴汤蹈火,也万死不辞。” 张麻子心里头如明镜一般,上次围猎后,他听说那些去龙阳峰的兄弟全都被狼咬死了,只有他和螃蟹躲过一劫,虽然最后因为不守军纪挨了二十板子,可到底保住了一条性命。 上头的打算,他们不敢胡乱猜测,但有一点却是肯定的,那就是霍祈的恩情。若不是霍祈好心指点,他们早就被地府的鬼差带走了,哪里还能在这人间道逍遥自在? 旁边的李螃蟹听了,满脸憨笑:“麻子说得对!姑娘找俺们办事绝对靠谱,俺们嘴都是上了条子的,绝不会漏出一星半点儿。” 霍祈笑着应了:“我自然是放心你们的。” 半晌后,她沉声开口:“雀离,出来吧。” 李麻子和张螃蟹一愣,却听见窸窸窣窣一阵声响,有个戴着斗笠的男人从旁边的草丛钻了出来,头上还沾了几片残叶。 雀离此刻心中正是委屈,从那个叫霍羡的男人出现,霍祈就让他一直猫在草丛里不准出声,惹得他莫名其妙。还是他听到有人来了,让大家提前埋伏好的呢! “我还以为你是来喊我帮你杀人的,结果你居然是来让我看你杀人?可真无聊。” 雀离对着马背上的霍祈嘟囔,蹲得麻木的双腿现在走起路来还有点踉跄。说话间已到了霍祈身边。 “我带你来,自然有别的用途。若我要找什么武林高手当侍卫,肯定也找不到你头上。” “什么用途?不是都结束了?你不会让我杀了后面这两人吧?”雀离嘟囔道。 张麻子和李螃蟹一愣,他们本是在好奇雀离和霍祈的关系,却没想到是个侍卫,因此也并未生出什么警戒之心,再者,这个叫雀离的男子太过瘦弱,根本没什么威胁。 “之前,你说你能听到我的气息,此话当真?” “我骗谁都不敢骗你。我还知道,刚刚一里外的草丛中有只兔子在吃草,哦,我身后有两只萤火虫。” 说着,雀离转头抓住那两只萤火虫,捧到霍祈脚下放飞,却发现霍祈正静静地注视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来告诉他这女子现在究竟在想些什么。 “怎的这样盯着我?我给你捉的萤火虫难道不好看吗?” “有件事情需要交给你。待会儿,我们往京师方向走,你帮我留意路上是否有人的气息,一个都不准放过。” 霍祈仔细回忆了一番,当初霍羡死的那晚,霍炽并不在府中,反而说是出去和朋友喝酒了,第二日才匆匆赶回。当时因着霍羡身死,他却在外寻欢作乐,霍如山面上还斥责了他。 现在看起来,刺杀霍羡这种大事,他是不可能安心在府中等消息的,必然在碧蝣峰的哪个角落里亲自盯梢。对付他这么个文弱书生,有雀离帮她找人,还有两个武功不弱的的大男人,想来也是足够了。 “你这是将我当作衙门里面帮官差做事的狗了吗?”雀离脸上是孩童的天真。 “说的什么胡话,只是你自来聪慧,又耳聪目明,帮我寻人,也算得上是恰如其分。”霍祈有时也跟不上雀离的跳脱,只好无奈解释。 雀离听不懂霍祈那些文绉绉的话,只知道是在夸他,当即就像得了糖果的孩童,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你会骑马吗?” “我不知道,好像不会,以前在张老九那儿我只骑过牛,去帮他搬柴。” 身边有刘羽留下来的四匹马,说着,雀离随意挑了一匹试着上马,意外地,他竟有种不言而喻的熟练,踩马镫的动作,顺手拉动缰绳的姿势,都优美流畅。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雀离从小在马背上长大。 不过霍祈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上面,会骑马对大齐的男子来说本就不是什么稀罕事,雀离丢失了一部份的记忆,或许他早忘了自己会骑马,但身体的记忆却不会消失。 “事不宜迟,走吧。”霍祈道。 …… 距怀林十里的一个破庙旁,停着一架华贵无比的马车,一破败,一精致,映照出几分荒诞。 夜色渐浓,山间烈风呼啸,风声正悲。然马车内却是一室温馨,空间很大,内里铺着厚厚的波斯毯,即使路途颠簸,也不会硌着骨头。两边座位中间夹了一个小茶几,上面摆着一壶雨前龙井,冒着袅袅茶香。 霍炽正端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抿着茶。 只是,随着时间流逝,他的神情逐渐从原本的气定神闲变得焦躁。 他沉声问道:“王五,有人来了吗?” “二少爷,还没人来呢。”车辕旁的马夫如实答。 刺杀霍羡乃是绝密之事,除了带个车夫,他也不敢带多了人。毕竟,人越多,秘密也就多了一分泄露的风险。一旦杀手头领来报霍羡身死的消息,他就杀了王五,此事便是神不知鬼不觉。 才过了不到半刻钟,霍炽又忍不住问:“还没人来吗?” “还没来人,小的一直盯着呢。” 霍炽被山风吹得起了身鸡皮疙瘩,将身上的大氅笼得更紧实些,双手交叠扣住,心里泛起了嘀咕。按理来说,事情也该办得差不多了,不会出什么岔子了吧? 刚冒出这个念头,霍炽“呸”了一句。 今日之事,定然是万无一失。 他安排了两拨人暗杀霍羡,第一拨是道上的江湖杀手,请这些个亡命之徒办事,价格太不划算,他花了手头上所有的银子,也只能买下十几个人为他卖命。 为保万全,他还找聂儒搬了一拨救兵。 他是去年在花楼结识聂儒的,聂儒一开始得知他是霍府的人,差点没揍死他,聂儒骂骂咧咧,话语之间透露出来的意思,竟是看霍如海不顺眼,他却说大房和二房并非一路人,这才把话说开,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后来二人又经常在花楼里打照面,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 这次谋划刺杀霍羡,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聂儒。聂府势力不弱,若是有聂府襄助,便是如虎添翼。五日前,他软磨硬泡,终于说动聂儒帮他一把。 不过聂儒也不是个傻子,他跟霍炽提出,若是江湖杀手能够解决掉霍羡,聂家不出面最为保险。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喊聂家这拨人出手。 一批江湖杀手,一批聂家府兵,前后派出将近一百号人,霍羡就算是如来佛转世,也难逃一死。 霍羡一死,他的好日子就来了。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这事出了什么纰漏,火也烧不到他的身上来。 他花重金买下的杀手都是死士,任务若是没完成,便只有自刎这一个下场。至于聂府的那些府兵,可是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是霍如海自己不知死活得罪了聂家,结果让儿子遭了现世报。 想到此处,霍羡心里的慌张消散三分,眉心舒展开来,甚至还有些莫名其妙的得意,就连手中的茶,都清冽三分。 正当他想往空茶盏里斟茶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闷闷的声响。 估摸着是雇来的杀手前来回话。 霍炽心下一喜,放下茶壶,拉开车帘跳下马车,只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王五为何不在,就被脚下的某个软垫绊得几乎要摔一跤。他习惯性踹了一脚脚下的垫子,目光往下一探。 竟是王五的尸体。 一只冷箭穿膛而过,王五的肉体仍然温热,双眼直直瞪着,如一团软泥般黏在地上,显然是刚死没多久。 霍炽虽不是第一次买凶杀人,但到底没有亲自动过手,他只是短暂地瞧了那么一眼,便吓得浑身血液倒灌。更让他惊惧不已的是,山谷传来一阵诡异的冷笑,似山鬼夜哭。 第四十六章 兄妹龃龉 霍炽扫视了一圈,空无人影,恐惧使他几乎快要晕眩过去,然而他很快稳住自己的身子,冲着空气大吼:“是谁!谁在装神弄鬼!” 空气沉默了片刻,幽幽笑声再度传来。 那笑声,极轻,极淡,仿佛雨夜的露水打在芭蕉上,凉得让霍炽不禁打个了寒噤。 “二哥是在寻我吗?” 霍炽循着声音猛然回头。 一个碧衫少女站在不远处,歪头一笑。 那人,不是霍祈又是谁? 不知为何,霍炽看到霍祈时,眼前忽而蒙上一层浓浓的雾气,让他有点看不真切这朝他走来的少女。直至她走至身前一尺,他才堪堪回过神来:“原是大妹妹,大妹妹怎么会在此处?” 霍祈似笑非笑:“二哥一向聪明,又怎会不知妹妹为何身在此处?” “妹妹这意思是说,为兄若不能体察你时时刻刻的想法,都是为兄不够聪慧之故?” 霍炽的眼神几乎要将霍祈劈成两半,其实他早已清楚,霍祈既然出现在这里,必已知事情全貌,可他却不敢承认,对于这个妹妹,他一种发自内心的忌惮。 “二哥似乎是在等人?” 霍炽抿了抿嘴角,不置可否。 霍祈弯了弯唇角,摇头微叹:“二哥要等的人,恐怕是等不来了。你派来的杀手,已被宁远将军手下副将诛杀殆尽。如果我所料不错,大哥应当已是安然无恙地到了京师馆驿。只是,大哥活了下来,二哥恐怕就该死了。” 霍祈笑得温软无害,眼睛里却闪着小兽的凶残,若是一个不经意,恐怕会被这双眸子里的巨大风暴吸进去。 “霍羡怎么可能没死?” 也不知道是不是惊惧过度之故,霍炽竟说了句蠢钝如猪的话,惹得霍祈轻笑一声。 “终于承认了。我还真是替二哥惋惜,二哥读了多年圣贤书,最是通达,怎会鬼迷心窍做下谋害大哥之举呢?”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谋害大哥?大妹妹空口白牙,说出去,会有人信吗?” 霍炽面色骤然铁青,还在兀自嘴硬。 “我做事,凭借的可不是什么证据,而是天道。二哥承认还是否认,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因为,我并非是为大哥不平,而是为二哥可惜。本来,二哥就算五年不能入仕,也尚有一线生机,可做了别人手上的刀,如今就连这一线生机,都没了。 “你什么意思!”霍炽咬牙道。 “我的意思是,二哥被二妹妹利用了。” 霍祈每个字都说得极为清晰缓慢,似乎是担心霍炽听不明白似的。 “你休想挑拨我们二房兄妹的关系!” “到底是不是挑拨,二哥心里有数。”霍祈叹了口气,“真是可怜呐,你虽然是她的亲兄长,却还不如我一个堂姐了解她。” “我竟然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和二妹做了知己。”霍炽反唇相讥。 霍祈丝毫不恼,绕着霍炽踱步,温声开口:“妹妹不才,斗胆猜上一猜。想必,二妹妹定然是告诉二哥,若你能杀了我大哥,必能得了袁韶的青眼,若运气好的话,还能在五皇子面前讨个一官半职,对不对?” 霍祈的话和霍青岚之前说得一般无二,听到霍祈竟然也能想到五皇子这层,霍炽吓得惊叫出声:“你怎么知道!” “二哥将死,我也不避讳和你多说几句。袁韶自然是不愿意让我们大房好过,可也不代表他就会高看你一眼。就算你杀了我大哥,二妹妹擅自替袁韶许给二哥的承诺,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你只是她用来讨好袁韶的一枚棋子。” 霍祈声音虽轻,可语调却似乎带着几分可怜,说得霍炽愈加烦躁。 “你真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 霍炽嘴上说着不信,心却慢慢沉了下去。 “信不信,全凭二哥。可笑的是,二哥一直将我大哥视为仇敌,却不明白,自己的亲妹妹才是你的克星。如今,二妹妹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世子妃,二哥却做了怀林的孤魂野鬼,一定生生世世都不入轮回。” 她和霍家二房相处了两世,这些人在她眼里,不过是一眼就能看穿的面具。 二房里,若说霍如山是冷漠,那齐氏便是虚荣。霍青岚在她眼里,不过是颗满足她虚荣心的棋子,对于霍炽,倒是付出了不少感情,不过这感情也夹杂了不少的狡诈和算计。无非是谁能满足她的虚荣,她就爱谁。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霍炽自视甚高,不知天高地厚,霍青岚却是面上曲意逢迎,背后心狠手辣。 霍青岚早就不满齐氏的偏心,对霍炽的感情比水还淡,甚至还有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恨。就像上一世一样,若霍炽能扮演好一个为她撑腰的娘家哥哥的角色,她就欢喜,若不能,也就是颗可有可无的棋子。 否则,刺杀霍羡一事,她大可以找别人去做,又为什么非要找上霍炽呢? 霍祈的一番话几乎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逼得霍炽目眦欲裂:“你以为你杀了我,你们大房就有好日子过了?大伯在朝中可是得罪了不少人,都等着他死呢!” “二哥说的是镇远侯府,还是……聂家?” 对比霍炽的气急败坏,霍祈却是冷静非常。 “你,你怎么知道是聂家?”霍炽喃喃道。 “那还得仰仗二哥呀,若不是二哥今日闹这么一出,妹妹又怎能抓到聂家的狐狸尾巴呢?二哥还真是厉害,连礼部尚书这样的门第,也能攀上,是我平日里小看二哥了。” 霍炽已经气得吐血,舌头也打结了:“你……你这妖女!你不得好死!” 他心里的不安愈来愈重,他本觉得霍祈一个小姑娘,再怎么样也翻不出大风浪,可现在,他却觉得自己太轻敌。霍祈平日里冷言冷语,突然一股脑儿跟他说了这么多话,一反常态,恐怕是真想送他上黄泉。 “还请二哥宽心,你死后,二妹妹,哦不,整个二房,还有聂家,都会去地府陪你,定不会让你孤单。若是二哥还有什么不舍之人,也尽可托付给妹妹我,也算全了我们名义上的兄妹情分。” 霍祈的脸上有笑容氤氲开来,看不真切。 “为什么!除了今日之事,我们二房从未得罪过你,你为什么这么狠!你这毒妇!”霍炽的眼神几乎能在霍祈身上剜出洞。 “从未得罪?” 霍祈认真地咀嚼了一番这四个字。 “大约是,二哥上辈子欠了我的债吧。” 霍炽怒火攻心,耳边的话仿佛寺庙里晨间的钟声,敲得他头痛欲裂,这种痛意变成了杀意:“贱人!我要杀了你!” 说完,霍炽如一只猎豹朝霍祈扑了上来。 比霍炽动作更快的,是霍祈刀锋般的声音。 “动手!” 话音刚落,一枚暗器从夜空中闪过,直接击中了霍炽的膝盖,霍炽只是向前冲了几步,甚至手指都没沾上霍祈的衣裳,便痛得跪地惨叫。 细密的惨叫声里,还夹杂着一声清脆的声响,似乎是什么掉落在地,在夜空里显得极为动听。 霍祈低头看去,竟是一枚柳叶镖。 只是,怎么会是柳叶镖? 第四十七章 不速之客 霍祈转身一望,出乎意料的是,出手的不是张麻子,不是李螃蟹,也不是雀离。 而是—— 沈聿宁。 那枚柳叶镖,显然是他的手笔。 怎么会是他? 沈聿宁身披玄色大氅,面庞仍然是一如既往的冷清,但眼里却皆是懒懒散散的笑意,他一步一步地缓缓走来,最终在霍祈身旁停顿片刻,俯身耳语:“看来宁国公府,也是一团浑水。” 哪怕是这样剑拔弩张的时候,霍祈还是没有忘了礼数,她谨慎地后退一步,朝着沈聿宁福了一礼:“殿下万安。此刻更深露重,不知殿下怎么会来怀林?” “今日本是闲来无事,来赏碧蝣峰秋景,却不想有意外收获。” “殿下好兴致,一贯地爱躲在背后看好戏。” 沈聿宁挑眉一笑:“你的嘴皮子也是一贯的不饶人,这话是怪本王刚刚在怀林不曾出手救下霍羡,只知看戏吗?” 霍祈本没有责怪之意,听了这话却立刻反应过来,从霍羡踏入怀林的那一刻开始,沈聿宁恐怕就已经到了。凭她对沈聿宁的了解,他可不是个会来特意来赏景的闲人,既然来了,必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臣女和殿下萍水相逢,殿下不帮,也是情理之中,又怎么会怪罪?”霍祈敛下心中万千思绪,面上低眉顺眼,心里却翻了无数个白眼。在她眼里,沈聿宁不给她添堵就是万幸,哪里还敢奢求什么帮忙。 “不是我不愿帮,而是你不愿让本王帮。霍家小姐一向是个有主意的,比起欠本王的人情,或许你更愿意自己解决,不是吗?” 沈聿宁眼中的笑意此时已氤氲至到唇边,一双深邃黑眸直愣愣地盯着霍祈,霍祈本是嘴上占了上风,被这么一看,只好狼狈地移开眼。 “你的打算是让霍二少爷死,还是让他活?” 沈聿宁收回笑意,嫌弃地睨了一眼在地上打滚的霍炽,不过用柳叶镖废了双腿罢了,怎么还能矫情地叫唤那么久? 被沈聿宁轻轻瞟了一眼,霍炽只觉得有把钝刀子割着他的心头肉,甚至于连双腿经脉间钻出来的痛都几近麻木。他对着霍祈,还能生出三分杀人的勇气,可看到沈聿宁那一刻,却只有铺天盖地的恐惧。 他对宫中这个七皇子了解不多,可就围猎独身猎下黑狮展现出来的武功和狠绝,已经让人望而生畏。 霍炽仓皇出声:“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沈聿宁却充耳不闻,只当是只苍蝇在嗡嗡乱叫,双眸凝着霍祈等她开口。 “本想让他活,卖进下等窑子里当个小倌倌,下半辈子也算是自力更生。”霍祈用最平静无波的语气说出最惊世骇俗的话,“可如今我改变主意了,他既然要我和我大哥性命,我又何必当那莲花台上的观音?” “这就对了,本王也觉得此举甚好。” 沈聿宁打了个响指,一道黑影从旁边的草丛闪出,霍祈对这人有印象,是祭祀大典那日帮她作证的侍卫,想来也是沈聿宁的贴身近卫。 “程畅,把霍二少爷带下去,接下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程畅弓身作揖,点头称是,随即三两步迈至霍炽身边,还没等霍炽反应过来,程畅从袖中掏出一块粗布塞进霍炽嘴里,见霍炽竟然还发出呜咽声,直接一个手刀把他劈晕,装进麻袋扛走。他动作一气呵成,转眼就往碧蝣峰深处去了。 饶是霍祈一向聪明,也有点看不懂沈聿宁的用意,她隐隐约约觉得他另有打算,却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仿佛抓住了线头,却看不到后面的丝线。 霍祈秀眉微皱:“殿下要将霍炽带到哪儿去?” “过两日你就知道了。一剑刺死,一刀砍死,这样的手法可是太上不得台面。本王乐得做个好人,一定让他死得其所。”沈聿宁漫不经心道。 “殿下为何要亲自动手?” 霍祈可不相信沈聿宁是特意来帮她善后的,他既然做了,定有后招。这人一肚子坏水,十足十的黑心肠,必定没安什么好心。 “本王并未亲自动手,不是程畅动的手吗?欺负这么个文弱书生,说出去也有损本王颜面。”沈聿宁勾唇一笑,巧妙地避开了问题。 “殿下的思维异于常人,倒是臣女境界跟不上了。” 霍祈倒也乖觉,知道沈聿宁不想告知,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只要霍炽死了,她就得到了想要的结果,谁管他怎么死的,让沈聿宁处理,她也乐得清闲。 忽而,一阵山风吹来,送来几朵蒲公英,沈聿宁扬手抓住其中一朵,摊开手对着霍祈的小脸一吹,漫不经心地开口:“如今,就连宁国公亲自扶持的聂钦,都要反咬一口。你背着宁国公府踽踽独行,只怕前路艰辛。” “殿下尚且自顾不暇,竟然还有心思关心宁国公府的处境,外人道殿下心慈面软,果真如此。” 被霍祈挤兑了一通,沈聿宁正了正神色:“刚刚在怀林,你何必瞒下一切,承担了霍羡本该承担的那份责任?” 霍祈闻言,面色虽镇定,心中却为之震动。 她和沈聿宁相交不深,可沈聿宁却比任何人都看得通透。他所言半分不差。她之所以在怀林瞒下一切,便是不希望宁国公府背后的风浪成为霍羡的负累。 她明白霍羡的抱负和志向,只愿他安安心心,毫无负疚地走那条心中之道。宁国公府的荣光和里面的人,便由她来守护。这也是上一世最后一秒,她对天许下的誓言。 沈聿宁见霍祈似有动容,又幽幽开口:“宁国公光风霁月,清正忠直,做了一辈子的好官。可他却不明白,在肮脏的朝堂,太过清白,本身就是最大的罪名。若霍羡也如此天真,只怕宁国公府难以为继。” “臣女谢殿下提点,至于宁国公府的未来如何,自有天意安排。”霍祈垂眸道。 沈聿宁望着霍祈那张倔强的脸,却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是天意,而是你。本王今日多言了。” 霍祈闻言,深深地看了一眼沈聿宁,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沈聿宁的确是个聪明人,他见微知着,睹始知终,所说之话皆是她心中所想。可她却并不为此开怀,反而惕然心惊。 她不欲多言:“殿下所言字字珠玑,臣女今日受教了。敢问殿下,臣女的人去哪了?” 霍祈扫了一眼四周,却空无一人。她本是准备喊张麻子和李螃蟹一起动手制住霍炽,再动手解决,他们既未出现,定然是落到了沈聿宁的手上。 “放心吧,他们没事,不过是被程畅打晕了,现在躺在后边的草丛里。要不了半柱香的功夫就会醒来。” “多谢殿下告知。今日之事已毕,臣女先走一步。”霍祈福了福身子,转身欲走。 “那三人还未醒,你一个人搞得定?”沈聿宁挑眉。 霍祈抿了抿嘴,不发一语。雀离也就罢了,张麻子和李螃蟹,她却是不知如何安置,一时之间想不出对策,但也抹不开面来求沈聿宁。 “本王准备了马车,钩月就在后头守着,让她送你走吧。若你在这深山老林里出了什么事,还得攀扯上本王。”沈聿宁又意味不明地补充了一句,“送你回去,也算是今日之事的报答。” “殿下多虑了。只是,殿下不走吗?”霍祈自动忽略了后半句话,只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本王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你难道是想本王和你一起走?”沈聿宁挑眉一笑。 “殿下又多虑了。” 夜色催更,清尘收露,眼见天已快亮,若等三人醒来再走,只怕不妙。霍祈心里权衡一番,最终还是搭着沈聿宁的马车回了府。 张麻子和李螃蟹中途醒了,一入京师城中便起身告辞了。待到了宁国公府,霍祈向钩月道谢后,带着雀离又是如往常一般从狗洞中钻了进去,看得钩月面色微变。 待回了祈居,聆风和听雨却未曾回自己屋子安寝,反而一直守在主屋里,此刻正是撑在小几上打瞌睡。两人一听到声响,对视一眼,朝主屋门口走去,却见是霍祈回来了。 “姑娘可算是回来了,让奴婢好生担心!”听雨凑到霍祈眼前,仔细打量她一番,见她一切安好,心中那块大石头才放了下来。 “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对了,今日可有人来?”霍祈解下披风,倚着软榻喝了口茶。 “听说姑娘病了,今日夫人来了一趟,说是放心不下要来探病。” “你们怎么说的?” “奴婢说姑娘喝了药,已经睡下,若是开门再吹了风,反而病不容易好,让夫人宽心,明日再来。”聆风一五一十地说。 “你们做得很好。”霍祈勾唇一笑。 明日霍羡就会归家,可霍炽却落了个死于非命的下场,她倒想看看,霍青岚得知了此事,会是什么一个精彩的反应。 第四十八章 聂氏父子(上) 柳英巷,聂府,东南角,陇水阁。 一大早,院子里的婆子们进进出出,忙着为主子准备早膳。几个仆妇鱼贯而入,紫檀圆木桌上眨眼间铺满精致繁复的菜肴,有七宝五味粥、羊头元鱼、五味杏烙羊、白炸春鹅、蟹黄酥,再并一道笋泼肉面。 若是让外头的百姓看了,定要暗暗咂舌,这尚书府中一顿普通的早膳,竟比普通人家年节吃的饭食,还要精细百倍。说起来,谁又能想到,聂钦当年一个受尽冷眼的穷秀才,如今却成了手握重权的礼部尚书呢? 这两日,聂钦在家休沐,直到巳时,才由夫人刘氏扶着从寝屋出来用膳。 刘氏生得风姿绰约,额角的细纹虽能看出有些年纪,却不失一番成熟韵味,此刻正为聂钦布菜,语气腻如蜜糖:“老爷尝尝这道蟹黄酥可还能入口?螃蟹是妾身特意吩咐人从江南那边运过来的,此时吃当是时间刚好。” 刘氏说话虽轻声细语,却丝毫不能让此刻的聂钦心中舒坦,他并不动筷,浓眉一皱,本就端方严肃的面容显出几分包公相:“儒儿呢?这都什么时辰了?” “儒儿今日不必去国子监上学,起得晚些也是人之常情。” “慈母多败儿,也就是你过于宠溺他,才害得他养成如今这么个不学无术的性子。一天到晚逛花楼,说出去,我的老脸往哪摆?” 刘氏仍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温声开口:“儿孙自有儿孙福,老爷又何必把儒儿逼得这么紧。您当年可是个状元郎,儒儿随了您的脾性,自然也是个不用愁的好苗子。日久天长,咱们儿子的好总会显现出来。” 聂钦听了刘氏这番话,心里熨贴不少,主动给刘氏的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赔罪:“刚刚是为夫说话急躁了些,还望夫人莫怪。” “妾身怎么会怪罪夫君?夫妻本为一体,哪里就能把这些气话当真?”刘氏握了握聂钦的手,温和一笑。 主子用饭,下人只能低着头,可他们耳朵却没聋。刘氏对内宅仆妇向来严苛,手段狠戾,几个婆子见刘氏三两句话就将聂钦哄得服服帖帖,心里一边暗叹刘氏的好手段,又鄙夷起这种伪善般的两面三刀。 大齐向来以士大夫家族为尊,纵使当年聂钦高榜及第,祖上三代赤农的聂钦,也很难有出头之日。可刘氏却是骠骑将军家的嫡次女,才貌双全,最爱才子。当年上元灯节,她上街游玩,偶遇聂钦在街上猜对子,又得知聂钦高中状元,便下定决心要嫁给聂钦。 如愿以偿后,刘氏也从不拿着门第在聂钦面前摆脸子,反而做得温柔小意。就连聂钦后来又抬了几房妾室,她也用心打点,不争不抢。在下人眼里,夫妻二人这么多年,也算得上是恩爱。 刘氏刚把聂钦哄好没多久,却见聂儒从偏院过来,衣衫不整,只是装模作样行了个虚礼便瘫坐在扶椅上。 聂钦见了聂儒这副不成器的样子,一时又是心头火起:“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你娘说你随我,也不知到底是哪点随了我!” “爹,大清早的还能不能让人耳根子清静清静?我这会子头还晕着呢。”聂儒夹了一块羊肉囫囵吞下,显然没把聂钦的训斥听进耳朵里。 聂钦面色骤然铁青,正想发作,只见一个侍卫模样的下人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老爷,少爷,大事不好了!“ 刘氏蹙眉,抬手示意,屋子里一众下人都自觉退下,弹指间,整个主屋里只剩下一家三口和刚闯进来的侍卫。 聂钦不耐道:“冒冒失失的像什么样子!” “爹说得对!李四,慌慌张张想吓死谁?被你一熊叫,本少爷饭都吃不下了。”聂儒烦躁地睨了一眼侍卫,摔了手中的筷子。 李四瞥了一眼聂钦晦暗不明的脸色,却是转头对聂儒颤颤巍巍说:“少爷……咱们……咱们之前派出去刺杀霍家大少爷的那批府兵,全……全都死了。” “什么?王五呢?”聂儒狠狠拍了一掌桌子,桌面上的菜碟都抖了三抖。 “五爷……五爷也死了……小的中途去拉了泡屎,待回来的时候,咱们的人都快死光了,小的寡不敌众,也不敢贸然行动,只敢躲在背后盯着,这才能爬着回来见您。” 李四吓得膝盖发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那霍羡呢?霍羡死了没!” “霍……霍家大少爷……没死成。” “什么!一群饭桶,小爷平时养你们是干什么用的?这么多人还对付不了一个人?” 聂儒气得当胸猛踹了李四一脚。 “其实,霍家大少爷本来快死了,结果……结果中途有援兵赶来。”李四稳住身子,将头低得更深了,几乎不敢抬头去看聂儒难看的脸色。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哪个不怕死的敢跟我们尚书府作对?”聂儒怒喝一句。 “是……是宁远将军崔信手下的人。” “崔信?他不是还在东雁岭?” 一直皱眉听着的刘氏忍不住开口,秋日围猎她也是随着娘家人去了的,自然知道些内情。崔信还在东雁岭处理围猎善后事宜,好端端地又怎么会跑到怀林去? “回夫人的话,正是崔将军。不过不是他本人露面,而是他手下的副将刘羽。”李四飞快答道。 刘氏觉得此事不同寻常:“崔信的人怎么会来?他特意来救霍羡?” 李四的声音细如蚊蝇:“小的也不知道是特意,还是意外……小的躲在树林子里,只隐隐约约听到,崔将军前两日得了线人内报,说是怀林会有流寇聚众闹事,所以才派刘将军来清剿……” 聂儒只觉得自己听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再说了,清剿流寇不是城防营的事吗?他来凑什么狗屁热闹?” 聂儒一想到崔信手底下的人把尚书府的人当流寇办了,太阳穴就突突地疼,从来没有人敢得罪到他面前来,就算是崔信,也不够格。 聂儒愚蠢,刘氏却不傻,反而转头对一直默不做声的聂钦说:“老爷,妾身曾听父亲说起,崔信是块硬骨头,谁都拉拢不了,只为陛下办事。虽说清剿流寇是城防营的事,可崔信如今驻守京师,统京师一众军防事宜,也算不上逾矩。若此事攀扯上尚书府,恐怕不妙。” 聂钦没答刘氏的话,却是阴鸷地扫了一眼李四:“你确定派出去的人一个活口都不剩了?” 李四打了个寒噤:“除了小的,全都死了,小的亲眼所见。” 刘氏松下一口气,面上又恢复成了一派笑意:“此事倒也那么严重,虽然棋差一招,但万幸没抓到活口,现在也是死无对证,既然当流寇处理了,那便处理了吧。” “那霍家二少爷去哪了?”聂儒插了一嘴。 “不……不知所踪,小的一直未曾见他露面。” 聂钦心思缜密,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除了崔信的人和派出去的那些人,你确定在场的没别人了?” 第四十九章 聂氏父子(下) 李四正想答“是”,可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改口道:“小的还见到了一个姑娘,说是刘将军的属下,可小的瞧着有些不同寻常。对了,她骑射极好,五爷就是她射杀的……” 刘氏蹙眉:“姑娘?我怎么从未听崔信手下有什么女将军?可看清楚长相?” 刘氏出身将门,并非后宅愚蠢无知的妇人,对军中之事也有所耳闻,却从来没听说崔信的军营里有什么女将。毕竟,军营里若有女人,肯定非常扎眼,不至于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 “那姑娘戴着斗笠,头纱覆面,小的看不清长相。只是看那姑娘所穿的衣裳,不太像军营之人。” 李四挠了挠头,生怕说漏了细节。 “还有一点小的也觉得奇怪,刘将军让这姑娘留下来搜什么证据,可她根本就没按刘将军说的办,待刘将军走后,没过多久,她也走了。” “然后呢?”聂儒焦急地追问。 “后来就不知道了,小的本想跟上去,可她身边有个侍卫好似是发现了小的……” 李四望着聂儒难看的脸色,声音也越来越微弱,依着他对聂儒的了解,聂儒就是个二世祖,说不定一个不顺心就会拿刀砍死他。 “饭桶!” 聂儒刚骂完李四,正在气头上,却不想下一秒反被聂钦掴了个巴掌,聂钦是真的动了怒,一掌下来,聂儒的脸上登时就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混账,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聂儒本就心情不虞,突然被扇耳光,一时口无遮拦:“爹!这事您可是知道的!现在怎么全赖在我头上!” 当时,霍炽找他参与谋害霍羡一事,他虽早就对霍如海怀恨在心,可调动府兵之事,又岂是他三言两语就能左右的? 他本是碰运气和聂钦商量此事,本以为聂钦定然不会答应,却没想聂钦只是问他“有几分把握”。他说此事主要是霍炽出面,聂家只需派出点府兵就行,不想聂钦竟答应了。 “你!你还有理了!一天到晚不学无术,只知道和些狐朋狗友鬼混!” 聂钦气得按住胸口。 他本是想着这些府兵平时养在聂府,无人注意行踪,既然聂钦承诺他此事有十成十的把握,也未尝不可试试。可他却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找了如此不靠谱的人去做,结果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让他怎么能不恼怒? “爹!这次派出去的兵可都是外祖父家给娘的嫁妆,如今一下子全折了!你不去怪外人,反而怪我这个儿子,是不是糊涂了!” 聂儒如连珠炮弹般又急急开口:“若不是霍如海,我现在能这么无所事事?陛下搞什么劳什子举贤令,他自己要表忠心,就拿我来开刀,真是可恨!爹如今难道是想让我走你年轻时候的老路,读十几年书当个九品芝麻官吗!” 大齐不少世家子直接靠祖上荫蔽为官,可寒门学子却要十年寒窗苦读,撞得头破血流,才能拿到一个国子监的入学名额,再经科举选拔,最后才可入朝为官。 孝文帝上位后颁布举贤令,扭转寒门学子做官无路的困境,此令由霍如海上传下达。正是这个关口,聂钦想动用权力将聂儒塞进礼部当个员外郎,却不想被霍如海骂了个狗血淋头。 此事最后作罢,虽聂钦明面上还如以往一般尊重霍如海,可这事一直是聂家父子心头的一根刺,这会子聂儒怒急攻心,竟是翻起了旧账。 “失了分寸了!儒儿,你怎么和你爹说话的?给我跪下!” 还没等聂钦出声,刘氏就抢在前头呵斥了一声,语气和刚刚温声细语的样子判若两人。她了解聂钦,聂钦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出身,若聂儒拿此事惹怒聂钦,吃不了兜着走的只会是她自己的儿子。 “娘!你只知道向着爹,爹有好几个儿子,我可是你唯一的儿子!” 聂儒把筷子一摔,竟是直接夺门而出。 “你!”聂钦望着聂儒的背影,气得捂住胸口瘫坐在扶椅上。 刘氏见聂儒往偏院去了,放下心来,这才一双素手揉了揉聂钦的胸口,关切道:“老爷消消气,儒儿年轻气盛,这才不能体察你的心意。若您为这么点小事气坏了身子,妾身以后还有何人可依靠?” 聂钦喘了半晌,这才回了口气:“我总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若被霍如海知道霍羡回京遇害一事背后有聂家的手笔,定不会善罢甘休,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老爷真要和宁国公作对吗?他毕竟是您的老师。”刘氏斟酌着开口。 “霍如海当年确实对我有恩,只是他扶持我也不是全无私心。五年前,他帮皇帝推行新令,得罪了朝廷半数人,我帮他做了多少事?他这份恩情,我早还清了,如今也到了该为自己打算的时候。” 不过,聂钦没有说出口的是,如今他姐姐贤妃娘娘在宫中并不得宠,四皇子在夺嫡之争中处于下风,若是他这个舅舅不打点一二,聂家的繁盛,也不过是过眼云烟。霍如海一向不涉党争,四皇子的资质也没到霍如海能另眼相看的地步,若不能拉拢,就得及时除去。 “老爷说得有理,此事定不能让宁国公知晓。依妾身来看,这个姑娘恐怕是此事的关键。” 刘氏视线移向跪着的李四:“那位姑娘,和霍家大少爷可说上话了?” “说了,霍家大少爷夸那姑娘箭术出众,别的就没什么了。那姑娘还喊霍大少爷霍将军。”李四如实回禀。 “霍将军?你确定?” “应当是没错。对!就是霍将军。” 聂钦见刘氏蹙眉出神,半晌都没说话,忍不住问:“夫人可是有什么见解?” “只是有些奇怪。章将军前些日子递折子为霍羡请赏,才知道京师中的霍家大少爷是他手下副将。但这道赏赐的圣旨却还没正式下来,霍羡成了将军一事,根本没几个人知道,妾身都是听父亲提了一嘴才知晓。崔信副将的下属,一个等级不高的小兵,怎么可能知道这种绝密之事?” 聂钦微眯双眼,若有所思道:“夫人的意思是,这姑娘是个知情人?” “妾身有种直觉,恐怕是霍羡身边的人。若真是刘羽手下的人,又何必头纱覆面,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刘氏沉吟片刻,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亮光。 “难道是她?” 姑娘,善骑射,有营救霍羡的动机,又有可能知道霍羡此事,几个条件加在一起,线索无疑指向了霍祈。除了霍祈,她想不出第二个人选。 “谁?” “宁国公之女,霍祈。” 聂钦道:“若是霍祈,他们可是亲兄妹,两人怎么可能只说上一句话?” “这也是妾身想不通之处。”刘氏沉吟片刻。 刘氏并非对霍祈一无所知,之前的秋菊宴被德安公主刁难,却大展才华赢得满堂彩。前些日子的祭祀大典,又摆了镇远侯世子妃一道。桩桩件件,她都看在眼里。 依她这么多年看人的眼光,不管霍祈是有意为之,还是歪打正着,霍祈可不是个不知事的小姑娘。此事看似不合理,可若是放在霍祈身上,那便是诡异中也能透出三分合理性。 刘氏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朝着门口喊道: “刘嬷嬷!” 第五十章 霍羡回府 刘嬷嬷听到传唤,推门而入,福了福身子:“夫人有何事吩咐老奴?” 刘氏稳定了神色,先是抿了口手边的茶,润了润嗓子,这才慢悠悠地将视线移向站着的刘嬷嬷:“如果我没记错,你是不是有个老乡在宁国公府当差?” 刘嬷嬷没想到夫人这样眼高于顶的人,竟会突然打听起她的老乡来,心里虽满腹疑惑,但还是一五一十细细说来:“正是,那老乡和老奴是同一日来京师的,如今也是宁国公夫人身边的二等婆子了。” “很好,你现在赶紧去打听一下,霍家大小姐昨日可曾出门,越快越好。切记,此事不能让任何人知晓。”刘氏温和的脸上闪过一抹厉色,竟有些不像刚刚和聂钦说话的那个人了。 “是,老奴告退。” 刘嬷嬷掩门而出,朝府门口去了。 吩咐好刘嬷嬷后,刘氏又是对聂钦展开笑颜:“老爷宽心,左不过是个丫头片子,难不成还真能爬到您头上来么?” 在刘氏眼里,霍祈确有几分聪明。寻常这个年纪的姑娘,不是比哪家铺子的衣裳好看,就是商量着要去哪游玩,可霍祈却行事沉稳,心智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可她最致命的弱点,便是她只有十五岁,到底还是涉世未深的年纪。这些把戏在她眼里,不过是孩童的玩闹罢了,谁又会真的将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视作所谓的威胁呢? “若真是霍祈,那便留不得了。” 聂钦沉声开口,拂袖而去,只剩下刘氏对着满桌子的菜出神。不过片刻,她便不疾不徐地用起饭来,姿态还是一如既往的优雅。 …… 宁国公府,主院。 今日宁国公府众人皆是容光焕发,不为了别的,只因府中大少爷即将回府。昨日,霍羡已托一个小厮回府传话,说道已在京师馆驿落脚,第二日就将回府。虽说汪氏唠叨了一句霍羡为什么不直接回府,但还是拦不住心里的喜悦。 一大清早,霍家二房夫妇早已按规矩到了主屋等待,看着颇为开怀,只是这笑意是真是假,却无从探究。霍如海今日却难得穿了件玄色纻丝寿纹琵琶袖长袍,端坐在主位上,抿着嘴不发一言。霍祈伴在霍如海身边,脸上露出几分轻松的神情。 “爹,你若想去府门口迎大哥,出门右拐就是了,何必这么巴巴望着?”霍祈调笑道。 霍如海收回往前抻的脖子,握手成拳,掩着嘴尴尬地轻咳一声:“谁说我巴巴望着了?他干脆就守在塞外,一辈子都别回来,也省得你娘还要操心着他,挂念着他。” 主屋外,宁国公府府门大敞,几十家仆分列府门两侧,汪氏和老管家张叔早早候在门口。宁国公府行事一向低调,平日里大门紧闭,难得一见的阵仗竟引得不少老百姓守在府门口凑起了热闹。 “宁国公府今儿个怎么府门大开,奇怪!” “噫!你怎么这都不知道!是霍家大少爷回来了!” “大少爷?怎么从来未曾见过?” “据说离家三年,跑去塞外了,具体去做什么了小老儿却是不知。”一个老头捋须议论。 百姓在府门口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不到一刻钟,一匹毛色油光发亮的骏马慢悠悠地停留在了宁国公府门口。 还是汪氏身边的抱琴眼尖,高声喊道:“大少爷回来了!” 百姓听了这声叫唤,目光齐刷刷地移向了那匹骏马上的人。 只见一个高大的青年从马上翻身而下,腰间别着一把佩剑,泛着幽幽蓝光,面庞神情坚毅,嘴紧紧抿着,显出三分倔强倨傲,姿态自有一股少年将军的风流,竟是半点也看不出三年前那副文弱书生的模样了。 汪氏一听,转头向身后望去,从视线刚落到霍羡身上那一刻,双眼就已蒙上雾气,见霍羡已走至身前,她拉着霍羡的手仔细端详了一番,半是哽咽半是欣慰。 “可算是回来了!高了些,瘦了些,也黑了些。在外可是吃了不少苦?” “娘,不曾吃苦,一切都好。”霍羡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说着,霍羡一撩袍角,作势要跪下行礼。 霍羡只是刚弯下膝盖,汪氏便立刻扶起了他:“回来就好,何必行这些虚礼。你爹和你妹妹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们可都是盼着你回来,外面风大,赶快进屋说话。” 霍羡点了点头,府门口离主院不远,三两步的功夫便到了,待见到霍如海的那一刻,霍羡的脸如刷了层浆糊一般紧紧绷着,可抿着的唇角却微微发抖,泄露了他此刻心里的不平静。 他跪下行了个标准的父子之礼:“爹,孩儿不孝,三年不曾归家。” 霍如海深深凝了他一眼,喉头哽咽:“原来还知道回来,先起来吧,坐下说话。” 此情此景落在霍祈眼中,也忍不住跟着意动。霍如海待她向来纵容慈爱,可在霍羡面前却一贯喜欢维持着父亲的地位和尊严,她明白霍如海在意霍羡,也理解霍如海在霍羡面前那份约定俗成的矜持。父子三年未见,有再多的隔阂,也该随着时间达到和解。 霍羡听命起身,寻了主位下一个位置坐下,他望着霍如海身边的霍祈,见她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神色恍惚片刻,眼眸略有湿意:“妹妹长高了些,出落成大姑娘了。” “大哥,好久不见了,欢迎你回来。” 霍祈淡淡笑着,脊梁绷得如一根琴弦,神色却依旧如往常一般冷清,没人能够意识到她内心正奔腾着怎样汹涌的情感。 霍羡算得上是一个极好的大哥,上一世,在霍羡离家之前,他们兄妹二人相伴长大。她的骑射是霍羡手把手教的,小时候,她爱吃油炸萝卜糕,汪氏却觉得伤肝,嘴馋时都是霍羡冒着被汪氏数落的风险偷偷上街买来塞进她手里。 霍羡说,待她成婚,定要给她找来最好的玻璃翡翠打个手镯,为她添妆。可她嫁人时,霍羡没有回来,待霍羡回来了,人却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算上生离和死别,她和霍羡已阔别了十年光景,时间长得已经足够让她忘记霍羡的音容笑貌。可当她在怀林再次见到霍羡,记忆中模糊的轮廓却渐渐清晰起来,让人觉得霍羡从未离开。 霍如山望着霍羡,一句话切断了霍羡和霍祈两兄妹交集的视线:“羡哥儿回来了,咱们这个家也算是完整了。” 言笑晏晏的神情,再搭配上温情脉脉的一句话,便顺理成章地拼凑出了一个关爱晚辈的叔辈面孔,似乎是发自肺腑地为霍羡归来而开心。 此话落到霍祈耳里,又是另一层意思。上一世霍羡还没过头七,霍如山便有意无意地求着霍如海抬举霍炽,美名其曰为整个霍家打算,却丝毫未曾顾念霍如海丧子之痛。现在却假惺惺地欢迎霍羡回来,思之令人发笑。 再说了,大房是大房,二房是二房,心从未拧在一起,又谈什么一家人? 霍羡此时才注意到对面坐着的霍如山夫妇,又扫了圈屋子:“二妹和二弟呢?怎么未曾来?” “你二妹妹如今嫁去了镇远侯府,所以不在府中。至于炽哥儿,昨日和尚书府的公子哥吃酒去了,还未回府,想来晚上就能见到。” 齐氏迫不及待地抢过话头,好像一直等着霍羡开口问出这个问题,语调欢快上扬,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霍羡听了,微微一愣,却是侧头偷偷瞟了一眼霍祈,可她神色自若,并未显出什么不自在的神情。他有种直觉,自己离家三年,家中必定出了不少事。 霍如海轻咳一声,语气是藏不住的别扭和紧张:“这三年在塞外都做了些什么,除了告诉我们你要回来,一封家书都不曾寄回,是还在生为父的气?” 霍羡又是一愣:“爹,一年前我曾托人捎回一封家书,你们没收到吗?” 此话一出,霍如海和汪氏对视一眼,霍如海沉默半晌,不知在想些什么。霍祈的眼神有意无意地往霍如山夫妇身上扫,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讥讽。 还是汪氏先开口了:“还真是没收到,这是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却见老管家张叔着急忙慌地闯了进来:“老爷,夫人,宫里头来人了!” 第五十一章 霍炽之死(上) 众人一听,也顾不得刚刚的插曲,皆是起身出门迎旨。李公公早已候在府门口,神情看不出情绪,又刚好卡在霍羡回家的时间点,让众人不禁暗暗推敲他的来意。 “什么事情劳烦李公公亲自跑一趟?”霍如海躬身作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李公公见霍家众人皆到,捏着尖细的嗓音,颇为客气道:“宁国公,杂家听说霍大公子今日回府了,可有此事?” “正是,犬子刚归家不久。” 霍如海心里捏了把汗,上一次李公公到访赐下了一道“五年不可入仕”的圣旨,让他仍心有余悸,若是霍羡也遭了罪,恐怕也只能他这个做父亲的养着霍羡下半生了。 “那便对了,”李公公提高嗓音,“宁国公府众人接旨——” 霍家众人纷纷俯首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褒有德,赏至材,宁国公之子霍羡忠正坚毅,退月奴于岁城,以安社稷,朕甚嘉之。其册封为平北将军,赐夜明珠二十斛,绸缎五十匹,宝剑一对,钦此。” 李公公刚宣读完圣旨,门外的内侍就抬着几个大箱子进了门,箱子上刻着精致繁复的龙纹,似乎还有香气逸出。明眼人光是看那内侍弯着的腰,就知道这箱子里的赏赐有多么丰厚。 霍如海一愣,却没想到竟是道封赏的圣旨,但多年为官的素养并未让他傻愣着,而是当即眼神示意张叔递了个荷包:“劳烦公公跑一趟了,这点心意就当请公公喝茶吧。” 李公公接过荷包,又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也就更真切了些:“此次霍大公子立了大功,就连陛下都赞了几次好,宁国公可是养了个好儿子啊。” 霍如海心中虽骄傲,面上却谦:“犬子怎担得起陛下夸赞,麻请公公回去替老夫传个话,待明日老夫亲自去陛下面跟前谢恩。” “如此,杂家就先回去回话了。” 待李公公走后,汪氏拍了拍霍羡的胳膊:“怎么就瞒得这样好?得了封赏也不见你说。” “得了封赏固然好,可也不能骄傲自满。”霍如海插了一句。 “少年人骄傲些也好呢!”霍祈掩袖轻笑。 霍羡倒是没有显露出什么骄傲的神情,只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本身并不贪恋这些身外之物,可若是能博家人一笑,也不枉费他在外这几年的辛苦。 因着是在府门口宣旨,不少外面的百姓也瞧见了李公公宣旨的场景,又见那一抬又一抬的宫中赏赐,街道顿时沸腾了起来。 “之前岁城打了胜仗,只听说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将军立了大功,却不想这人竟是霍家大少爷!” “是啊,霍大少爷可真是出色,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平北将军!” “谁说不是呢!以后估计前途无量!” 听了外头的议论,齐氏心里忍不住暗恨。 一开始在主屋里,她本是故意显摆自己的女儿嫁进了侯府,儿子又和京师中权贵之家的公子交了好,霍羡就算是霍如海的儿子,可常年不在京师,毫无根基,又有谁会把他放在眼里?可如今霍羡却得了封赏,刚刚的愉悦瞬间烟消云散,此刻又忍不住埋怨霍炽不争气。 霍如山本是笑得开怀,听了李公公的宣旨,嘴角上扬的弧度纹丝不动,便显得笑容有些不伦不类。 他多年因嫡庶之分屈居人下,本以为霍羡跑去了塞外那苦寒之地,说不定死在外面都无人知道,若霍炽在京师中能考取个功名,谋个一官半职,再寻个好姻亲,也能消解掉他这么多年的耻辱,却不想好事竟又被霍羡抢在了前头。 不过却无人注意这二人的神色,阖府小厮皆是喜不自胜,丫鬟婆子也是眉飞色舞,就连霍如海这样一向慎独之人,都露出了三分罕见的笑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过年了。 李公公刚走不到片刻,门口小厮又带着一个官差模样的人进了府门。那官差模样的人看上去神色匆忙,脚步紧凑,一看便知是有什么要紧事。 不知是这官差性子细腻,还是阖府上下的欢喜太过于外露,他刚进府门口,扫了一圈院子里的正欢喜着的众人,明显愣了一愣:“这可是宁国公府?” 霍如海上前两步,道:“老夫就是宁国公。这位是?” 官差恭敬地行了一礼:“参见宁国公,小的乃是京兆府尹姚大人手下的官差,特来府上告知……”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斟酌以什么样的语气说出接下来的话才显得不那么突兀,可这欲说还休的姿态反而让在场的人心揪了起来,渐渐重视起这个前来回话的官差。 “府中二少爷……昨日暴毙。” 官差一句不轻不重的话,如平地一声惊雷,众人还未从刚刚的狂喜中恢复过来,甚至连脸上的笑意都不曾敛下,此刻乍一听霍炽身死的消息,唯恐自己还在梦中。 什么? 霍炽死了? 就连外面围观的百姓听了,都忍不住掏了掏耳朵。在霍家大少爷荣归当日,霍家二少爷却死于暴毙,一喜一悲,交织在一起,便显出几分可笑的荒诞,就是话本子里也难寻这样的奇事。 齐氏本还在心里咒霍羡倒霉,待她听懂了这官差的话,脑子一片云雾,脚步虚浮,掐住旁边丫鬟的胳膊才堪堪稳住身子:“你这个乌鸦嘴乱说什么!谁敢咒炽哥儿死!我看谁敢!” 霍如山虽然震惊,可却未曾完全相信。突然来个人空口白牙说你儿子死了,任谁都不愿,也不会轻易相信。 他沉声道:“这位差使是不是搞错了?犬子昨日和尚书府公子吃酒去了,好端端地谈何暴毙?” 官差本是被齐氏惹得有些不悦,又念及霍如山夫妇中年丧子,一时情急也是情有可原,仍是耐着性子解释。 “请大人节哀,此事千真万确。昨日宁远将军副将刘将军带人前去京郊怀林清剿流寇,后传话给姚大人,让他带几十官差前去清理尸体。却不想在怀林发现了府中二少爷的尸体,如今已验明真身,一个时辰后便会将棺椁送回贵府。” 竟是在怀林发现了霍炽的尸体? 听完官差一席话,霍羡心下轰然一声,想起那封没有回音的家书,想起昨夜怀林的腥风血雨,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他下意识朝霍祈的方向睃了一眼,却见霍祈神色自若,眉梢间隐隐约约有关切之意,可若细细打量,又不禁讶异她那双眸子里的平静无波。 官差每说一个字,齐氏的心上就多插了一根银针,待官差说完,心中早已经是千疮百孔。她已顾不上脸上的体面,哑着嗓子哭喊道:“是不是那个天杀的崔信杀的!炽哥儿定是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 齐氏这番不知轻重的话不禁让整个主院都沉默了片刻,霍如山气得甚至想缝上齐氏的嘴。首先,此事若是崔信授意的,崔信又怎会贼喊捉贼?其次,谁都知道崔信是孝文帝现在跟前的红人,就算齐氏一时伤心,也没有随意能攀咬崔信的道理和资格。 官差撇了撇嘴,又道:“还望夫人慎言。据刘羽将军所说,清剿流寇时并未见到府中二少爷。” 话音刚落,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从空中飘来。 “我能作证这位官差说的是真的。” 第五十二章 霍炽之死(下) 大家本是认真在听这官差回话,突如其来的一道声音,却直接将众人的注意力烧到了霍羡身上。 汪氏一脸疑惑:“羡儿,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能证明是真的。儿子回京途中就遭遇了流寇袭击,他们都身手不弱,若不是刘将军及时赶到,恐怕孩儿也没有命回来。” 霍羡本不欲将怀林遇袭一事说出来,此事虽凶险,可他终究活了下来,又有刘羽负责处理处理,用不着他来调查。说出此事,除了让家人平添烦恼,又有什么意义? 可如今看来,此事并不像表面那样简单,甚至还牵涉到了霍炽之死,若他刻意隐瞒,反而会放走背后的宵小之辈,无法找出真凶。是以,他决定和盘托出。 “什么?遇袭!”汪氏惊呼出声。 霍羡此话一出,在场诸人心中疑窦丛生,细想之下又有几分惊恐从心底里钻了出来。 霍炽明明说自己是去找尚书府公子玩,又怎么会出现在怀林? 霍羡又为什么会偏偏在怀林遇袭? 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 霍如海夫妇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看懂了对方眼睛中的怀疑。 官差顺着霍羡的话接上:“霍大少爷所言不错,和刘将军所说一致。事实上,姚大人怀疑这桩所谓的流寇抢劫案,恐怕和霍二少爷脱不了干系。” 在场众人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霍炽在他们眼里,一向是个文弱的读书人,连把重点的弓箭都拿不动,平时又眼高于顶,看不上身份地位不如他的人,怎么会和流寇扯到一起? 齐氏听了这话,连哭都顾不上了,上前使劲推搡了那官差一把,发了疯似的尖叫出声:“你们是不是疯了!人都死了,还要往炽哥儿身上泼脏水!” 官差似乎也没想到齐氏一个官家夫人,做派竟如此粗俗,不识大体,心中残余的几分同情烟消云散。齐氏也不仔细想想,若没有实打实的罪证,姚大人敢随意怀疑官家公子吗?他这么一个小小官差,又岂敢胡乱猜测上官的心思? 他失了耐心,皱眉道: “此事人证物证俱在。其一,在距怀林不到十里的破庙旁发现了霍二少爷的马车,里面还有品茶的器具,甚至连茶都是上好的雨前龙井,一见便知二少爷并非被绑架。其二,马车旁有一车夫中箭倒地,却尚有一口气,此时已被救活。据他呈上的证词,府中二少爷昨日从未时一刻起便在怀林守着,似乎是在等什么人。最重要的是,霍二少爷身上搜出了镇远侯府的印鉴……” 这官差的意思,怎么像是在说霍炽想谋杀霍羡? 这个猜测令甫座皆惊,就连一直躲在后面看戏的霍祈都忍不住心头一跳,手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不过,霍羡遇袭,霍炽暴毙,这桩桩件件都在她掌握之中,她真正惊讶的是这突然冒出来的镇远侯府印鉴…… 只消那么几秒钟,她已猜出了这是沈聿宁的手笔,镇远侯府印鉴在沈聿宁手中,此事绝对和他脱不了干系。也难怪深更半夜的,沈聿宁竟会不合时宜地出现在怀林,果真有所图谋。 可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空气凝固了几秒,那官差却是又开口说话了:“现在京兆府推测,那些流寇极可能是镇远侯府府兵,是镇远侯授意霍家二少爷谋杀大少爷,事后却被镇远侯灭了口……” 官差的话一句比一句让人心惊肉跳,霍如海面色骤然铁青,汪氏一向温和的脸神色也显出三分煞气,就连哭哭啼啼的齐氏和心烦气躁的霍如山都呆若木鸡。 霍羡目光沉沉,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霍祈听了这番话,联想到昨夜发生的一切,睫毛不由颤了颤。 昨日,沈聿宁说了两句意味深长的话,一句是“死得其所”,一句是“今日之事的报答”。沈聿宁这一招,恐怕是借她之手顺理成章地吞下袁显之手中的兵,同时又明面上处理了霍炽的死,还能顺带给镇远侯府泼一桶脏水! 好一个黑吃黑! 好一个一石三鸟之计! 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此事竟是落到了姚大人手中。也不知道是个简单的意外,还是沈聿宁有意为之。 她对这个新上任的京兆府尹有几分了解,是个清正廉明、不畏权贵的好官,就算在孝文帝面前,脊梁也是挺得笔直,深受孝文帝信任。此事落到他手里,只怕没那么容易了结。 霍祈刚想到这层,只听官差又补充了一句,似乎是想让霍家人有个准备:“兹事体大,姚大人已上达天听,陛下应当已知晓此事。如今话已带到,小的还得回姚大人那边,先告辞了。” 说罢便转身离去。 汪氏最先回过神来,此刻仍心有余悸:“所以,你昨日未曾直接回府,是因为遇袭了?怎么不直接告诉娘和你爹?” 霍羡冷哼一声:“孩儿到底没有性命之忧,说出来反而让你们担忧。不过,孩儿此刻却是庆幸,若没有这桩事,竟不知府中藏了些豺狼虎豹!” 霍羡平日一向温和,难得有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话里话外都是冲着霍家二房去的,也难怪霍祈听到霍炽死了,表情如此平静,霍青岚嫁进镇远侯府这事也让他奇怪得很。他本就对整个二房没什么感情,现在更是生出了恶感。 齐氏死了儿子,正愁没人出气,一听霍羡意有所指,当即发疯似的哭喊:“羡哥儿这话的意思是在骂我们二房吗?如今炽哥儿死了,你们竟还能说出这样狼心狗肺的话!” 霍祈突然冷不丁开口:“还请婶婶慎言。诚如婶婶先前所言,二哥不是和尚书府公子吃酒去了吗?好端端的,怎会跑到怀林去?真可谓奇事一桩!如今他的死扯上了镇远侯府,此事往小了说,是谋害兄长,往大了说,在京师地界,天子脚下带着那么多私自豢养的兵,说有谋逆之嫌也不为过!” 说罢,霍祈又招来身边两个小厮,吩咐他们将霍羡得的赏赐都抬进了库房。按理来说,平时大房得了什么赏赐,都免不了给二房送些过去,这次却一改常态,霍祈这招摆明了就是要故意恶心人。 齐氏一无知妇人,哪里经得起吓,慌慌张张地把目光投向霍如山,却见他一脸阴沉,一言不发。她也没了主意,哭天抢地:“我不活了!你们兄妹竟没有一个有良心的!” 汪氏见一双儿女都被齐氏辱骂,又想到霍羡差点死于非命,面上起了层薄怒:“昨夜里,羡儿又何尝不是九死一生?如今姚大人怀疑是炽哥儿谋杀羡儿,虽说炽哥儿死得可怜,可道理却不一定向着他!” “你!”齐氏怒喝一声。 主院里喧嚣起来,就连不少下人都在远处窃窃私语。 霍如海原本清癯的脸突然胀得通红:“别吵了!待会儿霍炽的棺椁会运回来,先将他的后事办了。此事陛下会有定夺,我也定不会放过想害死羡儿的人!” 说完,霍如海拂袖而去,汪氏似乎有什么话要说,紧紧跟上了他的步子。 一向温和的人突然发怒,往往更惹人忌惮。齐氏见一向不在家中拿架子的霍如海生了大气,又说要严查此事,心里又恨又急。 她虽嘴上逞能,却也知道霍炽谋杀霍羡绝不是全无可能,若此事真是霍炽做的,恐怕霍如海不会放过他们二房。想到此处,齐氏也顾不上撒泼了,拽着霍如山的袖子就往东院走。 待人都走后,霍羡却发现霍祈还在站着兀自出神。穿堂风吹得霍祈碧色衣衫猎猎作响,一对黛眉笼着愁云,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候细细看去,霍羡才发现,霍祈的容貌虽丝毫未变,可她的神态气质和举止言辞,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若说以前的霍祈是一汪清泉,一眼见底,如今却是一井幽潭,让人望不到边界。 霍祈终究还是在他未曾发觉的角落里,偷偷长大了。 他问了一句探究的话:“妹妹,霍炽暴毙一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霍祈回过神来,脸上浮起一抹山茶花般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不知。” 第五十三章 夫妻反目 这两日,京师城大街小巷中传得沸沸扬扬的无非两件事。第一件事,便是霍家大少爷回京受封,另一件自然就是二少爷死于非命。 在淳朴的百姓心里,这是两桩意外凑到一起的怪事,只是落到那些知情人的耳朵里,却并非如此。有人嘲讽,有人不甘,也有人心慌。 镇远侯府韶明轩主屋内,霍青岚正试着凤绣庄送来的冬衣,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那是一件月白绣花小毛皮袄,上面的花纹都细细用银线绣了,人穿在身上,在雪地里行走,定会被投射过来的雪光衬得肤白胜雪。 旁边的喜儿一边帮忙把新衣上的褶子抖平,一边打量着霍青岚的眼色,斟酌着开口:“小姐,二少爷死了,咱们真的不回府奔丧吗?” 喜儿刚问完这句话,霍青岚的笑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心底里甚至腾起几分怒火。 她本是胸有成竹地在镇远侯府里等着霍羡身死的消息,却不曾想竟是霍炽做了那个替死鬼。 更让她气恼的是,霍炽竟如此无用,死了便算了,还留下了被指控谋杀霍羡的证据,扰得活人还是不得安宁。 霍炽暴毙这事,还是昨日齐氏派了小厮来侯府传信,喊她回府奔丧才知晓。可她却以身怀有孕,奔丧犯冲为由推拒了回娘家的事。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害怕见到霍炽的棺椁。 思及此,霍青岚回过神来,神色不耐道:“晦气,回去做什么,我又帮不上忙。我娘平日里便不怎么需要我这个女儿,如今更轮不到我来操心这档子事。” 话音未落间,一道突兀的声音传来过来。 “你倒是心狠,亲哥哥死了都不回去奔丧。” 那声音阴冷地甚至能穿过那层厚厚的冬衣,冻到人的骨子里去,霍青岚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转头一望,不知袁韶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这几日,袁韶看起来事务缠身,平日里早出晚归,夫妻二人却是没怎么打照面。出了霍炽这事,袁韶越不见她,她心里越慌乱。可此刻袁韶出现了,她心里那种慌乱却丝毫不减,反而吓得她几乎要将心脏呕吐出来。 “世子爷今儿个怎么来了。”霍青岚诺诺说了一句,又转头吩咐喜儿:“喜儿,你去小厨房泡壶世子爷往常爱喝的热茶。” 喜儿见这两人气氛说不出的可怖,听了霍青岚的吩咐,如蒙大赦般溜出了门,右转向小厨房去了。若是可以,她恨不得等袁韶走了她再进主屋的门。 霍青岚和喜儿说话间,袁韶已从屋门口负手行至霍青岚身前。 他瞟了一眼霍青岚身上的新衣,又很快移开视线,似乎不想再多看她一眼:“以前本世子每次来,你都是迫不及待地迎上来,可从不曾问过这种问题。” 霍青岚强装镇定,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许是妾身的兄长刚过世,伤心过度,说起话来也不甚清明。” 这次她本准备拿霍羡的死在袁韶面前讨个好,却不想赔了夫人又折兵。若说她之前是真心实意地爱慕袁韶,现在却是打心底里畏惧她这个枕边人,因为袁韶碾死她就如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是啊,他死了,你却还活着。”袁韶往霍青岚的肚子瞟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只是那么一眼,霍青岚几乎想跳起来,可她到底有几分胆子,不过几秒就稳住心神:“世子爷,妾身的哥哥可是为您死的。他是为您去杀霍羡,如今他头七还没过,你就想杀了他的亲妹妹吗?” 袁韶闻言,却突然像发了狂的野兽一般,一掌就将霍青岚掴到了床榻上,登时,霍青岚洁白的小脸上便多了一道掌印。 “本世子让你去杀霍羡,可没让你偷镇远侯府的印鉴去杀!” 袁韶对面前这个女人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霍炽没杀死霍羡并不是什么第一要紧事,对付宁国公府本就需要徐徐图之。只是他没想到霍炽身上居然有宁国公府印鉴,现在姚俊那个老顽固抓住这点,竟怀疑是镇远侯府教唆杀人。 今日孝文帝直接在朝堂上将袁显之骂了个狗血淋头,甚至那几个御史都递折子参袁显之拥兵自重,有谋反之嫌。最可恨的是,原本青阳峰里面的兵一夜蒸发,那只军队规模虽不大,可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这次侯府不可不谓损失惨重。 如今,霍炽的尸体上搜出了镇远侯府印鉴,他思前想后,恐怕是霍青岚自作主张偷了侯府印鉴,让他持印鉴去青阳峰调兵谋杀霍羡。 但折在怀林里的那些兵到底是不是就是青阳峰里的人,他也不敢肯定。毕竟姚俊得了孝文帝的允许封死此事,不准任何镇远侯府的人插手。 霍青岚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掌打得脑袋里仿佛钻进了几只蜜蜂:“什么印鉴,妾身不知道……” 袁韶见她一脸迷惑,神情不似作伪,心中不禁犹疑起来。霍青岚或许有这个胆子去偷,却应当没这个本事。只是这个念头倏然而过,却并未在他心里扎根,左不过他需要的只是只替罪羊罢了。 袁韶讥讽一笑:“你偷了也好,没偷也罢。如今此事若想平息,就只能是你偷拿印鉴教唆霍炽杀人,才能撇清整个镇远侯府的干系。现在摆在你眼前的只有两条路。第一,写下认罪书,找个没人的地方了结,第二便是本世子赐你一杯毒酒,逼你签字画押。你选吧。” 霍青岚紧紧按住自己的小腹,下颌抖得几乎快要脱落,眼睛瞪得通红,颤声道:“你……我肚子里有你的孩子,你当真如此狠心?虎毒尚且不食子,世子爷竟连头畜生都比不上吗?” 她知道刺杀霍羡一事失败,她定然也要吃个大亏,却没想袁韶竟然如此狠毒,竟一出手就打算要了她的命。 其实,袁韶已经三番五次想要取她的性命,可她瞧着袁韶在外人面前温润如玉、翩翩君子的模样,总觉得袁韶想杀她,不过是吓唬她。如今想来,不过是被可笑的情意蒙住了眼,自欺欺人罢了。 袁韶的一番话泼得她忽而清醒,心中的算盘也打了起来,她浑不在意地一笑:“世子爷,您怎么糊涂了?如果您现在迫不及待地就将妾身推出去认罪,外人只会猜疑,是不是镇远侯府做贼心虚,您可得想好了。” 袁韶闻言,先是脸上闪过一抹不耐的神色,可似乎是又想起了什么,脸上的不耐逐渐被沉思所取代。霍青岚虽是为了苟活说出这番话,可也不是全无道理。 如今霍炽身上虽搜出了印鉴,瓜田李下,镇远侯府有教唆杀人的嫌疑,可到底也没有什么实打实的证据。 此刻若说是霍青岚偷了印鉴,说出去恐怕确实没几个人会信,反倒坐实了镇远侯府薄情寡义的罪名。倒不如直接让霍炽这个死人咬死谋杀霍羡的罪名,镇远侯府再卖个惨,时间久了,此事总会被揭过。 可是该怎么卖这个惨呢? 袁韶沉沉想着,脑中灵光一现,却是将眼神移到了霍青岚的肚子上。 第五十四章 渣妹小产 霍青岚这条贱命尚且不能了结,可这肚子里的孽种却只是他一句话的事情。袁韶轻飘飘扫了一眼霍青岚的肚子,冷哼一声,然后大步出了主屋。 喜儿早已经泡好了茶,一直猫在主屋门口偷听,见袁韶出了门,这才蹑手蹑脚进了屋子。她甫一进门,便瞧见霍青岚身子蜷缩成一团,软软瘫坐在软塌旁,嘴角的血痕和泪痕交错在一起,显出几分诡异的可怖。 喜儿放下手中的茶壶,见霍青岚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心里起了些不忍。 她原本是齐氏身边的人,霍青岚成亲后,才被指了过来当陪嫁丫鬟,可她多少也知道,霍青岚在霍家时虽说不上有多受宠,可二房上下,到底只有这么一个嫡出的小姐,也是好吃好喝将养大的,又何曾受过这么大的屈辱? 她朝着霍青岚诺诺道:“小姐……奴婢去寻个热帕子给您敷敷……” 霍青岚回过神来,拿袖子抹了把眼泪,勾唇轻笑:“不妨事,痛一痛也好,也好教我记住今日之耻。喜儿,你晚点去打听打听,镇远侯府印鉴是怎么一回事。” 她如今也是认清了形势,袁韶的心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哪怕她日日对他嘘寒问暖,笑脸相迎,袁韶也不会给她一个好脸色看。 在他眼里,所有女人都是垫脚石,若有利用价值,就能得他几分好脸色,若没有,就是比那外面的破鞋还不如。 为今之计,她只想先保下性命生下孩子,然后再想办法带着孩子远走高飞。 喜儿正想点头,脑海中突然闪过几个零碎的画面,笃定道:“小姐,我今日中午去厨房拿珍珠圆子,听夫人院子里的王婆子说到了这事!好像是在二少爷的尸体上发现了侯府印鉴,有人怀疑是镇远侯府教唆二少爷谋杀大少爷,为着这桩事,上午侯爷还遭了陛下训斥。” 霍青岚听了这话,心中了然,也难怪袁韶会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将偷盗印鉴这个屎盆子扣到她头上。 她紧紧抓着手下的被角,被子的皱褶就如她此刻紧缩着的心脏一样,源源不断地泵出毒液。她不知道这印鉴是何人偷的,也不知道是如何跑到霍炽的尸体上去的,可有一点她却能肯定,此事和霍祈脱不了干系。 谁获利大,谁就是始作俑者。 如今霍祈有父母疼爱,兄长又得了封赏,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可她和霍祈同为霍家小姐,凭什么她就能过得那么好,自己却要受如此大的屈辱? 想到此处,她恨不得扒了霍祈的筋,啃噬着她的肉,连她的血,都要一滴不剩地饮下,这才能让她千疮百孔的心好受一些。 只听“吱呀”一声,庆嬷嬷带着几个粗使婆子来势汹汹进了门。 霍青岚目光往庆嬷嬷背后一探,其中一个粗使婆子手上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她只是那么瞧一眼,就知道了那是什么脏东西。从小到大,齐氏可没少给霍如山的姨娘们灌这些玩意儿,她耳濡目染,早就见怪不怪。 “少夫人,到了该喝安胎药的时辰了。” 庆嬷嬷对着霍青岚和煦一笑,这笑容和当日她来宁国公府接亲时一模一样,初见时是毫不设防的热情,可再看,便像是毒日头下晾晒着的寒冰。 庆嬷嬷一边说着,一边让后面的婆子将手中的碗递到了霍青岚跟前。 霍青岚冷冷打量了那碗中还冒着热气的的液体,讥讽一笑:“送碗安胎药,何须这么多人来盯着?恐怕是堕胎药吧。” 庆嬷嬷本想悄无声息就把此事办了,却没成想这世子妃也不是个好糊弄的,当即也不再掩饰来意:“既然少夫人都知道了,老奴也不打哑谜了。只要少夫人喝下这碗药,少夫人也好,整个镇远侯府也好,一切都会平安无事,那不是皆大欢喜吗?” “你这狗奴,我看谁敢!” 霍青岚怒喝一声,起身朝旁边小几上的针线篮摸了摸,随手抄起里头的剪刀往前面一挥:“我看谁过来,我就杀了谁!” 喜儿护在霍青岚的身后,紧紧地盯着庆嬷嬷一行人。 霍青岚突然发作,惊得递药的婆子后退两步,差点就把手中的碗给砸了。 庆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老奴也是听命行事,少夫人敬酒不吃吃罚酒,非要为难老奴,老奴就只好动粗了。” 话毕,庆嬷嬷又厉声开口:“来人,把少夫人边上的这个贱蹄子捆起来,再捆住少夫人手脚!” 后边的两个粗使婆子得了命令,登时上前捉住喜儿。喜儿虽说平日里也是个泼辣的,可到底只是个十几岁的丫鬟,手上的力气哪里敌得过这几个浸淫后宅多年的粗使婆子?只是奋力挣扎了几下,便如只小鸡仔般被捆了起来,头发在拉扯之下也成了个鸡窝。 处理喜儿的同时,两个婆子看准时机,一把捏住霍青岚的手腕。霍青岚一时吃痛,手中的剪子掉落在地,见状,婆子放开手脚,一把拧住她的胳膊按在身后。一时之间,霍青岚发髻散乱,被强制按在地上,形容状同疯妇。 庆嬷嬷上前两步,一只粗壮的厚手掐住霍青岚的下巴,另一只手取过盛药的搪瓷碗往她喉咙里灌,霍青岚只觉得自己的下颚已快要脱臼,哪怕舌头一直在搅动,都吐不出那药汁。 三秒钟的功夫,一碗汤药就下了肚。 见此,庆嬷嬷才停了手,微微一笑:“少夫人,还请您不要怪老奴,老奴也是奉命行事。” 说罢,庆嬷嬷便让人松了喜儿的绑,领着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出了主屋的门。 喜儿手脚一松,便赶忙朝趴在地上的霍青岚扑了过去。只见霍青岚死死地抠着嗓子眼儿,想逼自己将那药汁呕出来,可那药汁早就扎扎实实进了肚子,只剩下苦得发麻的舌根告诉她这碗药的存在。 许是这堕胎药药性猛烈,不过一刻钟,霍青岚的小腹涌起一阵痉挛,胯下似乎有一股小溪顺着亵裤倾泄而下。 她往下一瞧,原本那件月白绣花小毛皮袄染上了一抹鲜亮的暗红色。 喜儿看到这滩血迹,已经惊得下颚发抖。 “小姐……奴婢去给你叫大夫……” 说罢便朝着屋门口跌跌撞撞地跑去。 霍青岚死死盯着身下越来越多的血迹,甚至已经在地上积出了一小块,她手轻轻一碰那团血水,又将它抹在袁韶留下的那巴掌印上,似乎闻不到脸上的腥味儿,只是吃吃地笑起来,想的却是: 这辈子,我定要将袁韶加注在自己身上的痛苦千百倍地还给霍祈,让她也尝尝被践踏的滋味儿。 第五十五章 碧色残片 已近初冬,京师天空却仍然明净如水。 因霍祈一向怕冷,祈居内早早的就燃起了炭火,上好的银丝炭烧的吱吱响,烘得整个屋子暖如春日。霍祈倚在金丝软榻上,手捧一卷《南国正史》,慢慢翻阅。 她其实一向是个渴望自由的人,上辈子嫁了人,再没有了无忧无虑的日子。这辈子即使还待字闺中,可她受制于女儿身,肉身也难以去到南国和北塞,只能平日里捡些书卷去洞窥那遥远的人和事,倒也不失为乐事一桩。 不知是觉得屋子闷了,还是眼睛看得酸涩,霍祈推窗远眺,一股寒风顺着窗棂溜了进来,空气中便有了几分冷冽的清新。 此时,聆风抱着一个花瓶掀帘而入,花瓶里插着参差不齐的兰花。她抖了抖身上的浮尘,不经意间望向榻上之人,一时之间竟呆住了。 只见霍祈穿了青色长袍,头簪一支羊脂白玉簪,这说得上简朴的穿着,却丝毫掩盖不了她眉眼间的丽色。 听雨跟在聆风背后进了门,见她傻站着,推了推她的胳膊:“怎么抱着花瓶傻站着。” 聆风晃了晃头,这才转过神来。 她将花瓶放在旁边的花梨条案上,转头望向霍祈道:“姑娘,奴婢刚刚去二房那边打听了一下,二少爷的棺柩已经下葬了。” 霍祈连眼皮都没掀动,只是兀自翻阅着手上的书卷,过了半晌才懒懒道:“知道了,虽说到了冬天,尸体不易腐坏,可早些入土为安,也是好事,否则指不定还能闹出什么事。” 聆风在旁边侍弄花草,听了霍祈这番话深以为然。昨日本是合族众人前来宁国公府吊唁二少爷,却不想京兆府的人突然来了,说是有人夜里将霍炽雇佣江湖杀手的凭据搁在了姚大人书房桌案上。如今二房办丧事,大房都懒得参与了。 听雨此刻斟茶的动作流畅优美,嘴皮子上的功夫也利索: “可不是嘛!前日,当着京兆府那些官爷的面,二夫人在灵堂又是闹了一场。这会子二少爷买凶杀人成了板上钉钉的事,二夫人便不讲什么证据,反而嘴里嚷嚷着人死为大那一套了,竟还倒打一耙,说是咱们大房不让她好过,真是岂有此理!” 霍祈听了这番话,只是好笑般摇了摇头。 任凭齐氏怎么闹,公道自在人心。 霍炽人虽死了,却还留下了身后之名任人评议。原本才高八斗的霍家二少爷,在百姓中的名声,已经变成了一个谋杀兄长的恶徒。齐氏这么闹,也不过是小丑跳梁,掀不起什么风浪。 聆风打量了一番霍祈的神色,又是开口了:“姑娘,奴婢刚刚经过东院那边,听到二小姐似乎是小产了,说是因兄长去世,忧思过度……这可真是奇怪了,二小姐连吊唁都不肯来,却能因为忧思过度滑胎……” 霍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就连你这么个单纯的丫头都能看透此事,便知这是一出多么蹩脚的戏码。” 听聆风说起霍青岚小产一事,她却联想到了那封霍炽买凶杀人的罪证。 她活了两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定然是袁韶找人将这罪证呈到了姚俊桌案上,以洗脱袁家嫌疑。如今,袁家已经咬死霍羡遇袭一事乃霍炽一人所为,袁家印鉴乃是被人偷盗。 世人惯爱怜弱。现在,霍青岚小产,夫妻俩只要关紧府门,在家里避上一阵风头,在不知情人的眼中,便是霍青岚重情重义,甚至忧思过重伤了自己身子,夫妇本为一体,又怎么可能是袁家教唆霍炽杀人呢? 不过她这个妹妹也是自找苦吃,可怜肚子里活生生的一个孩子却成了袁家洗脱罪名的筹码。 说话间,聆风已然将花瓶中的兰花修剪好。她笑嘻嘻地往霍祈榻间的桌案上一放:“奴婢在这儿摆瓶花,也免了姑娘读书枯燥。如今,二小姐嫁了出去,二少爷也死了,姑娘倒是也能过上几天清静的日子。” 霍祈微微撑起身子,俯身细嗅幽兰,脸上挽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只怕未必。” 主仆三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不过片刻,只听外面有人爽朗一笑:“妹妹!” 话音未落间,霍羡已至霍祈屋中。 霍祈似乎也是没想到霍羡会来,起身下榻往门口瞧:“大哥,你今日怎么来了?” 霍羡上前几步,直接坐在了软榻另一边,耍宝般将背后藏着的木匣子变了出来:“这都是我这几年在塞外找到的好东西,又从陛下前几日的赏赐中挑了些好的,你看看可还有中意的。” 那是一个紫檀木匣,上面刻着牡丹的纹样。若细闻,还能嗅到淡淡的木质香味,一见便知这装东西的木匣子也是精心选了。 霍祈估摸着霍羡又是给她挑了些珠宝首饰。虽说她现在对这些已经兴致缺缺,可既是霍羡送的,她自然是十足地给面子,当即就打开了木匣子。往里头瞧了瞧,确有几只上好珠钗和镯子,不过,她没想到的是,里面竟还有一枚指南针。 霍羡见霍祈一直盯着那枚指南针看,挠头试探道:“妹妹是不是不喜欢这指南针?别看它长得丑,可是……” 还没等霍羡说完,霍祈便笑着打断:“我反而最喜欢这个指南针,这看着像是个通灵的宝物。” 霍羡似乎没想到霍祈说了这么一番话,脸上笑意加深:“你中意就好。” 霍祈笑了笑,将那匣子合上轻放于桌几上,把听雨刚刚的斟的茶推至霍羡身前。这还是霍羡回府后,她和霍羡第一次独处,前几日顾及着霍如海夫妇在,她也不好说什么体己话,今日却难得有这机会。 “大哥,如今霍炽买凶一事已经人证物证俱在,你如今是怎么想的?” 霍羡愣了一愣,脸上笑意敛下: “昨日我和爹聊起此事,才知道之前霍炽竟算计你在京郊围场摔下了马。当时爹以为是孩子间的玩闹,未曾深究,这才酿成今日大祸。如今霍炽死了,这亲戚也是做不成了,爹的意思是给二房重新买个宅子,过几日便让他们搬出去,以后便各过各的,不再来往,也算是仁至义尽。” 霍祈挑眉,似乎没想到霍如海此次这么快就下了决断。不过转念一想,也像是霍如海年轻时的性子。霍如海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一旦要做了某件事,便会将事情做绝。 霍如海和霍如山关系虽不错,可到底也不是同父同母的兄弟。如今一双儿女皆被暗害,前日灵堂场面又闹得那样难看,若再不做些什么,也枉霍如海在朝堂为官几十载了。 她又想起自己一开始本是准备瞒下霍羡遇刺一事,暗中对付二房。如今沈聿宁插了一手,反而将事态都推向了更好的方向,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如此甚好。”霍祈唇角微扬。 霍羡倒是吃惊于霍祈对二房的态度,他离家之前,霍祈对二房虽算不上多热络,但也不是全无感情,如今却好似彻底冷了心肠一般。 转念一想,又理解了霍祈如今态度的转变。 他离家之前,也知道袁霍两家或许会结为姻亲,众人心照不宣,这个人选是霍祈。如今霍青岚却莫名其妙成了世子妃,自家妹妹也再也没有提起过袁韶这个名字,定是有什么龃龉。现在霍炽又一再算计,便是脾气再好的人,也没有忍让的道理。 思绪沉沉浮浮,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在炙烤着他的腿,霍羡掀开软塌外的绒毛毯,仔细往下一瞧,竟是软塌下面挖了个洞,用上好的泥炭土垒在洞的四周,里面藏着炭火盆,也难怪这软塌如此暖和。 他了然一笑:“你这方法倒是巧,也难怪你这里是整个府里最舒服的所在了。” 只是,当他的视线正要移开火盆时,却瞧见一摞一摞的银丝炭下夹着一小片还未被烧尽的碧色衣片。 霍祈为什么要在屋子里烧衣服? 这衣片为何看起来有些眼熟? 他的目光在火盆上流连了片刻,久到霍祈都注意到了不对,她不动声色地伸腿将那毯子踢了下去,又状似不经意间开口:“大哥这是在瞧什么?” 霍羡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无事。” 第五十六章 风起云涌 观后街,望海楼。 京师有两个出了名的销金窟,一个是观前街的怡香院,另一个便是观后街的望海楼,两处只有一街之隔。 怡香院是个寻欢作乐的花楼,里面有整个京师最香艳的姑娘。望海楼则是天下食客都争着抢着要去的酒楼,尽管价格昂贵,可每日却是座无虚席。只不过,里面大多是京师里有头有脸的官家,寻常百姓路过此地,也只能叹一叹这望海楼的泼天富贵。 望海楼临窗边的一处暗阁里,沈聿宁正不紧不慢地抿着茶,对面的唐之遥却是大快朵颐,筷子风驰电掣般在桌间穿梭,眨眼间,一道红烧狮子头便空了盘。 沈聿宁嫌弃地瞥他一眼:“没人和你抢。” 唐之遥囫囵吞下一口肉,拿帕子抹了抹嘴,从夹菜的空隙中挤出一句话: “我前几日去深山老林里头采药,差点没累死!哪里有你整日呆在宫中吃斋念佛那般舒服?如今难得吃上你一顿饭,还不能让我多吃点?” 沈聿宁听罢,只能无奈摇了摇头。 唐之遥本是常年身在山野乡间,采药炼药。后机缘巧合下,唐之遥救了他的性命,他诚心相邀,唐之遥这才入了京师。后来唐之遥在他的扶持下开了间药铺,没过两年便声名大噪,成了京师中人人皆知的神医。 唐之遥天资聪颖,练就了一身济世救人的本领,对朝中局势也颇有见地。与其说是医者,倒不如说是谋士。 可谁又能想到,当初唐之遥管他所要的聘金,无非是一桌酒菜,一片真心呢? 过了半晌,唐之遥卷走桌上最后一片青菜送进嘴里,紧接着打了个饱嗝,直至脸上出现酒足饭饱之色,这才又开始说话:“话说,袁显之现在那张老脸已经气成一副牛样了吧?” “与我何干?”沈聿宁不急不缓地喝了口茶。 唐之遥幸灾乐祸道:“我昨夜听钩月说,袁韶那个蠢货怀疑是他那个世子妃偷走印鉴。如今袁家以为怀林里死的聂家府兵是青阳峰里屯的那些兵,他又不敢去姚俊那儿认人,咱们倒是乐得坐山观虎斗。” “镇远侯府未必完全这么认为,”沈聿宁眼眸一压,手轻轻转动了扳指,气息陡然间带了几分肃杀之气,“只是,他们再追查,也是无用功。” 如今霍羡遇刺一事早以霍炽雇佣江湖杀手盖棺定论,袁家若要求查看怀林众人的尸体,落在别人眼里,便是做贼心虚。为了在皇帝面前维持纯臣的假象,不搞僵和宁国公府之间的关系,袁显之定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青阳峰里的兵一夜蒸发,印鉴这一线索最后出现在死人身上,此事最终成了一桩悬案。 将袁家架在这样一个进退两难的局面,就是他乐于看到的最终结果。这局棋里,各路势力交错,镇远侯府、宁国公府、崔信……可只有他知道,这里面最重要的角色,是霍祈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少女。 “聂家那边会不会透出什么风声给袁家?”唐之遥若有所思道。 沈聿宁嗤笑一声:“聂家和袁家本就是各为其主,不过,聂家倒是更蠢些。” 唐之遥听了这话,严肃的神情倏然消失,反而换了一脸促狭:“你嘴也太毒了,好歹聂钦的二女儿心悦于你,你也该客气点!” 沈聿宁听了唐之遥这番不着调的话,本还算得上柔和的神色瞬间冷若冰霜:“你在胡乱说些什么?聂钦的二女儿又是谁?” 唐之遥活似见了鬼一般:“不就是今年三月的事?当时我跟你一起去给太后把平安脉,恰好遇到贤妃带着她来给太后请安,后来人家直接往你怀里塞了个香囊,一溜烟儿就跑了,那不就是心悦你的意思?你该不会忘了吧?” 大齐民风开放,若未婚女子瞧上了哪家的公子哥,便可主动赠送香囊,表达心意,这几乎算得上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后民风传入宫廷,就连皇宫中的宫女太监都有不少互赠香囊的风流事。 沈聿宁眉宇微蹙,摆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那香囊不是给你的?” 唐之遥一噎,心里却是偷偷翻了个白眼。虽说那香囊最后确实是到了他手上,可那也是沈聿宁甩到他怀里的,说他炼药辛苦,平日不得安枕,正好需要一个香囊助眠。 可香囊里的杜若能有什么助眠效果? 有时候唐之遥也想不通,沈聿宁如此一个不通情趣之人,怎么还能得了那么多姑娘的欢心?就算是生了张不错的皮囊,可这天长日久,抱着座冰山过日子又有什么趣儿? 他点到为止,又恢复成了那副算不上正经也算不上严肃的神情: “你说聂钦鼠胆,我看他倒像是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今年会试,里面的水可不浅呐。礼部这一手,明年的新官里竟是塞了些王八进来。你若要培植自己的势力,从这些王八里挑,恐怕不妥。” 沈聿宁嘴角挽起一抹讥讽:“聂钦,惯会自作聪明。” 唐之遥笑眯眯喝了口茶,啧啧开口:“我看京师里的戏是越来越精彩了,宁国公若是知道自己的得意门生跟他对着干……这也就罢了,我倒是好奇,若宁国公知道自己儿子遇刺,背后也有聂家的手笔,脸上会有什么精彩的表情。” “霍家或许有人已经知道了。” 这话让唐之遥起了几分兴味:“哦?是谁?” 沈聿宁顿了几秒,似乎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半晌,他才不咸不淡地开口:“是轻易招惹不起的人。” 唐之遥听了这话,一头雾水。 沈聿宁平日里不可一世,就连皇帝都不放在眼中,霍家能有谁是他招惹不起的? 可见沈聿宁一副不欲多言的模样,他只好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虽说他在沈聿宁面前也算得上随心所欲,可他也知晓沈聿宁脾性。沈聿宁若不想开口,就是如来佛也撬不开他的嘴。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唐之遥挤了挤眼睛,脸上还带了点兴奋:“依聂钦的作风,聂府里想必还留下不少的尾巴,下个月便是聂家二小姐的生辰,你倒是能去打探一番。顺便去瞧瞧那聂家二小姐,你一见,说不定就想起人家是谁了。” “你是不是还没吃饱?”沈聿宁不耐道。 话音刚落,唐之遥笑嘻嘻招来跑堂又加了三个菜。 第五十七章 腌臜算计(上) 已近十二月,京师寒意愈深,已到了围炉取暖的季节。 聂府陇水阁内的院子里,几株虬枝老树围在游廊后边,树叶零落,全然不见春日里的枝繁叶茂,隐隐看去,就连树根都似生出腐败之迹。 刘氏身着水红色绣花袄倚靠在榻上,身上拥着一个汤婆子,身旁的丫鬟翠竹正拿捣碎的凤仙花汁子给她做着蔻丹。刘氏即便上了年纪,仍然骨肉匀停,纤秾合度,远远望过去,如画中人一般绮丽。 刘嬷嬷甫一进门便见到这雍容华贵的一幕,心中不禁暗叹这个夫人的好颜色,也难怪这么多年,老爷虽抬了几房姨娘,却无一人宠爱能越过这位夫人。 刘氏听见刘嬷嬷进了屋子,头也不抬道:“让你打听的事情打听得如何了?怎么过了这么久才来回话?” 刘氏的语气可算得上是温和,可落到刘嬷嬷耳中却没那么悦耳。别人不知,她可是知道这个夫人的手段的。若后宅里有人办砸了事,便是万劫不复。以前有个丫鬟不过是不小心将热茶洒到她身上,便被卖进了下等窑子,活生生被折腾死了。 她朝着刘氏恭敬地福了一礼:“夫人,因霍家近来都在办丧事,为掩人耳目,老奴那老乡也不便托人出来传话,直至昨日才传来消息。据她所说,那日霍家大小姐身子抱恙,一直在屋子里静养。” 闻言,刘氏抬眸扫了刘嬷嬷一眼:“哦?可有人亲眼见到她一直在屋子里闭门不出?” 刘嬷嬷心神领会,挤出一个灿笑:“夫人可是问到点子上了。老奴的老乡说,那日她随宁国公夫人去霍家大小姐的院子探病,结果里头的丫鬟却推三阻四,并未让她们进屋。她第二日再见霍家大小姐,身子瞧着似乎也没什么问题,病去如抽丝,怎么前后两日,病势就能相差这么多呢?” 刘氏脸上浮现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神情。 她现在几乎可以肯定,那怀林里的少女应当就是霍祈无误。否则,亲娘去探女儿的病,又哪里会有被赶出来的道理?定是人不在府中,丫鬟帮忙遮掩一二罢了。 如今,霍羡遇刺一事的责任全都让霍炽这么个死人背了,再不济还有一个镇远侯府在前头背锅。按理来说,此事已一锤定音,该死的人也都死了,聂家摘得干干净净。 可她心里却还是隐隐有股不安。 别人怀疑霍炽的死是镇远侯府杀人灭口,可她知道,镇远侯府绝没有这样的动机,毕竟怀林一事袁家明面上根本就没出手,本就是聂家的替罪羊。 那霍炽到底死在了谁手上? 据李四所说,霍祈那夜并没有随着刘羽直接撤退,她完全有这个时间差去了结霍炽,如果真的是霍祈动的手,那她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的逻辑便说得通了…… 如果真是霍祈动的手,霍炽死前会不会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 越往深处想,她心里寒意越重。她一边恼怒聂儒此事做得冲动鲁莽、不干不净,一边心焦气躁地想着怎么为聂儒这件蠢事擦屁股。 这世上只要还有一个可能知晓此事的人,她就一日不能安枕。她绝不允许有任何逃脱她掌控的事情发生。为保万全,一定要拿捏住霍祈。 聂钦说霍祈留不得,可若直接杀了霍祈灭口,霍如海定会不死不休找出凶手,反而会给聂家留下隐患。还不如想个法子让霍祈生不如死,永远无法说出此事。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刘氏脸上神情缓和下来:“翠竹,快到二小姐的生辰了吧?” 刘氏膝下有一儿一女,儿子聂儒,乃嫡长子。女儿聂莹,在聂家小姐中排行老二。聂儒虽不成器,可聂莹行事却颇有几分刘氏年轻时的风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京师中名声甚好。 翠竹跟了刘氏好几年,对刘氏也有几分了解,一见刘氏的神情,就知道又有人要倒霉了。 她低头诺诺道:“还有二十日,过了生辰,二小姐便满十六了。” “今年二小姐生辰得办得隆重些,邀请各家的夫人小姐来聚聚,也好让二小姐在这些贵人面前多露露脸,积攒点好名声。”刘氏低头欣赏了一番鲜红的蔻丹,不甚在意道,“切记,宁国公府那边,除了宁国公夫人,还要单独给大小姐递张帖子,把礼数周全做到明面上来。” 这样,她不来也得来。 话毕,她又将视线移向了一直低头不语的刘嬷嬷:“去吏部尚书府上传个口信,就说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见方氏,请她立即过来一趟。” 刘嬷嬷低声应了,眨眼间就出了屋子。 或许是因为刘嬷嬷自知上次传信传慢了,恐惹刘氏不快,这次倒是很快就将刘氏的口信带到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方氏的轿子便停在了聂府门口。 方氏是刘氏的堂嫂,如今吏部尚书之妻。她生了张圆脸,耳垂肥厚,可眼睛狭长,眼角仿佛被筷子夹着似的。樱桃小嘴薄薄一片,偏嘴角尖锐,本该生得憨厚的面庞便显出几分尖刻。 她被刘嬷嬷带着进了陇水阁,刚见了刘氏便坐下询问:“妹妹今日好兴致,怎么突然找我来府上做客?” 方氏知道刘氏做事向来有章法,今日突然派人来传口信,又说是重要的事情,那必然不是小事。因此,她一得了消息,换了身衣裳便紧赶慢赶地过来了。 刘氏笑了笑,屏退左右后才缓缓开口:“还不都是为了方哥儿的婚事吗?” 刘氏这句话算是直愣愣地说中方氏多年来的心事了。京师城中无人不知,她儿子刘方荒淫无度,名声早就坏了,因此已过而立之年都未曾娶妻。 若放低身段,娶了平民小户家的女儿,方氏便觉得拉低了吏部尚书家的门槛,说出去跌份。可但凡有点底子的官家,又不会愿意将女儿嫁进火坑。从刘方及冠开始,她找媒人说了几十门亲都没成功,刘方的婚事显得愈发尴尬起来。 方氏一听此事便振奋了精神,试探道:“妹妹这是给方哥儿相中哪家府上的姑娘了?” “嫂嫂觉得宁国公之女霍祈可还能入眼?”刘氏抿了口茶,柔柔一笑。 五十八章 腌臜算计(下) 方氏一听,第一反应是觉得刘氏疯了。 她虽觉得自己的儿子并未有外界传言的那么不堪,儿媳自然还是要挑个入得了眼的,可再如何眼高于天,她也不敢做这种春秋大梦,将主意打到霍祈身上去。 说起此事,她又想起,之前她本是挑中了霍家二房的霍青岚,齐氏也曾和她表露出几分赞成的意思,却不想最后霍青岚伤风败俗,竟然靠着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嫁进了镇远侯府。到嘴的鸭子飞了,她每每想到这件事,就胸闷气短。 方氏只觉得浑身臊得慌:“弟妹是在同我玩笑吧?虽说方哥儿也是个会疼人的,可霍家大小姐那性子,必定是个眼高于顶的,怎么可能会答应嫁过来?” 刘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事在人为。” 方氏知道刘氏是个有主意的,这会子也不再急着反驳,反而是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不动声色道:“弟妹有话不妨直说。” 刘氏摆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脸上挂着让人毫不设防的笑容:“这不还得先看看嫂嫂意下如何?依妹妹看,霍家大小姐生得美貌非常,性情瞧着也是个和顺的,这便也罢了,关键是出身又好,谁能娶了她,那就是宁国公的乘龙快婿,这可不是娶别家女儿能得到的助力。” “霍家大小姐确实是个好的。可这姻缘上的缘分,也不是一头上赶子就能促成的,光我想又有什么用呢?” 方氏话中之义已昭然若揭,她瞧得上霍祈,但又心知肚明霍祈绝不可能自愿嫁给她的儿子。 刘氏睨了方氏一眼,便知她也不是完全不起心动念,心中的算盘又响了几分:“若刘家直接上门求娶,自然是绝无可能。可若是霍大小姐和方哥儿两情相悦,想必凭宁国公一片爱女之心,定会答应这门亲事。” 方氏心里大吃一惊,连带着那两片尖刻的薄唇都不自然地向下抿了抿。 霍祈和刘方都不认识,又谈得上哪门子的两情相悦? 可慢慢的,她心底里最阴暗最隐秘的角落里冒出了一个想法,让她觉得冒险又刺激。刘氏这意思,莫不是想拿霍祈的清白做文章,霸王硬上弓? 方氏掩饰般笑笑,等着刘氏替她将这层窗户纸捅破:“这两情相悦,又是怎么个两情相悦之法呢?” 刘氏不上钩,掩袖一笑:“嫂嫂自然比我更懂。男女之间,不就那么点事么?” 刘氏点到为止,话说得不多不少,既不那么露骨,又能清晰让对面的人揣摩明白意思。 方氏到底没有刘氏那么沉得住气,也不再打哑谜,而是强撑着残存几分的理智道:“弟妹,霍大小姐的确是个不错的儿媳人选,可丑话还是得说在前头,若是靠后宅手段逼霍祈就范,只怕伤了和宁国公府之间的和气,霍如海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本来这几年霍如海有意淡出朝野,自举贤令推行初步奏效后便有意分权,即使那些接替霍如海权力的人都仍在其手下做事,可谁都知道,权力永远攫在自己手中才是最保险的。纵使宁国公府根基深厚,那也是肉眼可见地走下坡路了。 可如今,霍如海的儿子却突然受封,这代表宁国公府下一代的势力恐怕非但不会消退,反而更枝繁叶茂。 京师中人人皆知,霍如海对霍祈这个女儿爱若珍宝,现在娶了霍祈必然是个不小的助力。可若是靠腌臜手段逼霍祈就范,定然会惹得霍如海勃然大怒。吏部尚书府虽有所依靠,却也不敢明着和霍如海叫板。 刘氏似乎早猜到方氏的心思,气定神闲道:“嫂嫂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哦?此话怎讲?” 刘氏笃定道:“如若方哥儿真和霍家大小姐有了什么,宁国公刚开始必定会震怒。可换个角度想,若是二人有了肌肤之亲,霍大小姐除了嫁给方哥儿,又还有什么别的选择?难不成让霍如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沉塘吗?等方哥儿做了霍如海的女婿,日子久了,霍如海气消了,不还得让这个女婿多疼爱自己的女儿?” “这……强扭的瓜只怕不甜。” 方氏犹豫不决,不过她犹豫的显然不是要不要强扭这个瓜,而是扭下来的瓜甜不甜。 “我哪里就说了要方哥儿强迫霍大小姐呢?若是霍大小姐自己不小心着了什么道,让方哥儿英雄救美呢……说不定宁国公还得登门致谢呢。”刘氏顿了顿,“两情相悦,英雄救美,便是话本里也没有这样的好故事。” 刘氏掐着甜腻柔弱的嗓音,语调轻快,就连语气都有明显的调笑,仿佛谈论得越随意,这桩腌臜的算计就显得愈发微不足道,胸有成竹。 刘氏见方氏仍有顾虑,心里起了几分不耐,面上却还笑着:“嫂嫂,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方哥儿如今虽已入仕,可并未有什么往上升迁的机会。如今他已年过三十,又未曾娶妻生子,难不成真要看着他继续这么蹉跎岁月,让整个刘家断子绝孙吗?要知道,娶了霍祈,仕途和孙子,那可就都有了。” 方氏闻言,只觉得有无数只蚂蚁爬过她的背脊,让她浑身发痒。刘氏几乎每句话都冲着她的软肋而来。 若是早几年,刘方年纪还算不上大,就算屋子里姬妾众多,找个家底清白点的姑娘当正妻也算不上什么难事。 可这几年刘方做事愈发出格,之前打死了屋子里的一个侍妾一事在京师闹得沸沸扬扬,现在想再寻个合适的就更难了。若是娶了霍祈,不仅能解决刘方如今娶不上媳妇的问题,还能得了宁国公府满门助力。 在天大的利益面前,就是再清醒的人也有昏头的时候。 利益终是战胜了理智,方氏忍不住低低出声:“可此事该怎么做才能万无一失?” 刘氏抿嘴一笑:“还请嫂嫂放心,此事就交给我来办吧。你只需在莹儿生辰那日将方哥儿带来就是了。对了,你还得提前和方哥儿通个气,让他有个心理准备,霍大小姐这样的可人儿,想必方哥儿也是喜欢的。” 方氏兀自点了点头,仍由内心的念头变成即将实现的事实,她反而全身松弛下来,和刘氏心照不宣般地对视一笑。 刘氏手边的茶水已经见底,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满。她定下这条一石三鸟的妙计,可不是发什么善心,单单为了给刘方找个供他名正言顺发泄的正妻,既然做了,就要做到利益最大化。现在一切就绪,就只等着霍祈上钩了。 第五十九章 赴鸿门宴 十日后,祈居。 鹤嘴铜炉冒着袅袅青烟,主屋正中特意挪出一张小小的书案,上面铺着一张宣纸,左边是几个行云流水的大字,右边还是那几个字,只是字迹却劣如顽童,看着不甚雅观。 左边是霍祈的字,右边的却是雀离的字。 霍祈如今平日里空出来的时间,便用来教雀离识字。先是她自己写一遍,再教雀离写一遍。 此时,雀离白皙的脸上早已经沾上了点点黑墨,活似一只草丛里钻出来的狸花猫。他大笔一挥,脸上出现了几分孩童脸上才有的满足之色:“霍祈,你看看我写得怎么样?” 霍祈垂下眼睑,点了点头笑道:“不错,果真有进步了,再学上三个月,起码能看懂寻常的话本子。今日你也差不多学了两个时辰了,休息休息吧。” 听雨瞧着雀离脏兮兮的脸,忍不住噗嗤一笑。 一开始,她本不希望姑娘将雀离带在身边,担心有碍姑娘名声。可老爷夫人只道雀离是个守夜的小厮,心智又如稚童一般,平日里除了来学学写字,其余时间都在外院做事,便也没再说什么。 相处了这么些日子,雀离的性子活泼起来,也爱说话了。平日里手脚又勤快,就连她和聆风手里的活计都少了不少。加之雀离还生了一张漂亮的脸蛋,她倒是开始喜欢起雀离来了。 不过,雀离并未随着她们喊霍祈姑娘,而是直呼名讳。听雨一开始本想教雀离改口,可他却说学不会,后来便也随他去了。或许是霍祈一开始跟雀离说的就是名字,他便也就这么记下了。只要不当着外人的面这么喊,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霍祈盯了雀离两秒,才知听雨在笑什么,吩咐道:“听雨,你带雀离下去洗把脸。” 听雨点头称是。 待听雨带着雀离离开,她从原本的宣纸上撕下一张空白纸条,往上面粗粗添了几笔,写完后折叠塞进信封,交给旁边的聆风:“你将此信交到宁远将军府,记住,一定是你亲手交到崔将军手上。” 昨夜她听说崔信回京了,按照她的推测,崔信本该还要在东雁岭滞留几日,提前回京,十有八九是风雨兼程,急着想要知道女儿的下落。如今霍羡平安归来,她也该履行诺言,将崔之幸的下落和盘托出。 聆风接过信封,正准备朝门外走,却又被霍祈叫住了:“聆风,去库房里寻些人参血燕之类的补品一道送去。” 崔之幸上一世被寻回来几年后便郁郁而终。她隐隐猜测或许是因崔之幸幼时流落在外,日子清苦,这才伤了身子根本,后来长期积郁,这才积重难返要了她一条性命。她不知这一世崔之幸被寻回后能活多久,也只好送些滋养补品聊表心意。 聆风应声退下。 两个贴身丫鬟都办事去了,也没人和她打趣儿,霍祈只能倚在软榻上看书打发时间,直到聆风走了一柱香的时间,却是汪氏突然来了。 霍祈见汪氏来了,赶忙下榻迎接:“娘,你怎么突然来女儿这儿了?若有事喊个丫鬟唤女儿过去就是了。” 汪氏笑着握了握霍祈的手,拉着她在软榻上坐下:“左不过想活动活动筋骨,来你这院子里看看。” 汪氏身后的抱琴则是将一个食盒搁在软榻上的小几上,随即立在旁边。 霍祈推开食盒上的盖子瞧了瞧,里头搁了一叠桂花糖蒸栗粉糕,一盘牛乳菱粉香糕,还有一道芡实六珍糕,端的是小巧精致,甚至不逊色于望海楼的糕点,明眼人一看,就知是精心准备的。 “娘这是特意来给我送糕点?”霍祈面露好奇。 汪氏却是轻轻摇了摇头,道:“是礼部尚书之妻聂夫人刚刚派人送过来的。还下了帖子,说府中二小姐十日后生辰,邀我们母女二人前去。聂家与霍家一向有所往来,聂夫人刘氏长袖善舞,善于交际,在京师贵妇圈子中也是名声颇好。” 立在旁边抱琴适时补充:“按理来说,聂府只需给夫人下帖子便好,这次却还单独给姑娘下了帖子,倒也是十足地重视姑娘了。” 说着,汪氏从袖中掏出帖子递给霍祈。 一听到“聂府”二字,霍祈便心头一跳,接过那印着聂氏花押的帖子扫了一眼,从这帖子的精致程度,恐怕聂家对此次的生辰宴颇为重视。 如今刘氏特意给她这样一个小辈下帖子,又让宁国公府承了这份糕点的情。若她不去,传到别人耳朵里,难免说她霍祈不知礼数,故意拿乔。再难听些,便是宁国公府仗势欺人。 这个聂夫人,倒是很会拿人情世故做文章。 霍祈微微一笑:“聂府这次好大的阵仗。” 汪氏缓缓开口:“是啊,如今聂家二小姐已满十六,也到了相看的时候,估计借此次机会认识认识京师中的各位夫人。如今娘分不开身,得处理与二房分家之事。这次聂府做足了礼数,若咱们霍家无一人前去,只怕惹人非议,所以娘也只能让你做个代表。” 霍祈垂下眼睑,掩盖了眸中转瞬即逝的杀意:“知道了,娘,帖子我接下了。” “那便好,如今宁国公府虽不需攀附任何关系,却也没有和人交恶的道理。”汪氏道。 霍祈闻言,心里冷笑不止。自家父母一向与人为善,可惜却信错了人。有的人,你退一步他便进两步,永不知足。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问出自己心底里的疑惑:“娘,聂大人和爹之间可曾有什么龃龉?” 她已确定霍羡怀林遇袭背后有聂家的手笔,可她却不知聂家这么做的动机。在外人眼里,霍如海知人善任,聂钦知恩图报,算得上一段师生佳话。可既然聂家如今背弃了宁国公府,必定早有苗头。 汪氏面露惊诧,愣了半晌才道:“你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霍祈搪塞道:“只是好奇,聂大人在爹手下效力多年,关系真如面上看上去的那么好吗?这次竟然单独给女儿下帖子,想来也是看在爹的面子上?” 汪氏微叹一声:“哪里就能毫无芥蒂呢?几年前,聂钦想将嫡长子聂儒塞进礼部,你爹替陛下推行新令,这不是明摆着打你爹的脸吗?后来你爹出手拦下此事,不过聂钦也还算得上懂事,后来没提过这事了。” 霍祈闻言,心里的疑惑陡然消散。 聂儒资质差就算了,还是京师里出了名的不学无术,如何能入朝为官?斗米恩升米仇,霍如海不过是秉公办事,却让聂钦记了仇,也难怪上一世聂家在宁国公府覆灭一事上也着意添了一笔。 她突然就想起沈聿宁的那句话—— 太过清白,在肮脏的朝堂本就是罪过。 霍如海因嫡子身份承袭宁国公之位,招惹霍如山妒恨。恰好扶持了登位前的孝文帝,后又当了推行新令的这个出头鸟,最终被架到了这个骑虎难下的位置。 思及此处,再回想起上一世宁国公府满门抄斩的那道圣旨,霍祈忍不住攥紧了手上的帕子。 汪氏未曾注意霍祈神色有异,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脊:“这次聂家单独给你下帖子,也不需要太有压力,就当寻常宴会即可。” 霍祈回过神来,眉眼弯弯:“放心吧娘,我定会对得起聂家这份‘十足的重视’。” 事出反常必有妖,聂夫人此次特意单独给她下帖子,必然打着什么见不得人的谋算。有些事做得越明显,反而露了马脚。也好,聂家既然主动来找她的麻烦,她就把自己变成聂家的麻烦。 第六十章 聂府风波(一) 时间嗖地一下来到了十日后,今日是帖子里约定的时间,也就是聂家二小姐的生辰。 霍祈今日是被汪氏一把从床榻上拎起来的。汪氏大清早送来了要带的礼品,又嘱咐了她一通该注意的礼数,几乎是把里里外外的细节都讲到了。除此之外,汪氏还为她指了十几个功夫好的侍卫随行。 今日要出门做客,难免要捯饬一番。听雨手最巧,还是一贯地由她给霍祈梳头。 听雨很快就梳好了一个飞仙髻,她端详着铜镜中的霍祈道:“今日聂府必定会来不少京师的夫人小姐,姑娘平日里深居简出,难得出去露露脸,今日的打扮美虽美,可也太清简了。” 霍祈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将头上的珠钗默默换成了那支碧色竹节纹玉簪。汪氏说的那些礼数都是应对君子的,对待豺狼虎豹又是另一套章法。今日去聂府必然有一场硬仗要打,不带上锋利的武器又怎么能行? 听雨见状,圆圆的眼睛闪过一丝亮光,收回了刚刚的想法。她心思明澈,只觉得这支簪子说不出的好看,堪称一身打扮的点睛之笔。 霍祈对着铜镜检查了片刻,道:“就这样吧,今日唱戏的主角儿也不是我,倒不必去争这个风头。” 霍炽刚死了没多久,她虽没有什么为兄长披麻戴孝的愚蠢心思,但众口铄金,面上的功夫还是得做足,穿得清简些总是没错的。再者,今日是聂家二小姐的生辰,她不过是个客人,若风头越过主角,反而不美。 刚打点好礼品的聆风从外头进门催促:“姑娘,时辰已经差不多了。” 霍祈身边只有两个贴身大丫鬟,便留下了听雨在府中打点院内事务,由聆风陪她赴宴。霍祈系上披风,带着聆风往府门口走,二人很快就上了马车,由一队护卫护送着朝聂府赶去。 不到一个时辰,马车停在柳英巷聂府门口。 霍祈由聆风扶着下了马车,可她却并未直接进门,反倒在马车旁停留片刻,远远打量了一阵聂府的大门。聂府大门高悬一块金灿灿的二字匾额,两侧摆置两头石兽,府门刷了厚漆,甚至比宁国公府还要气派三分。 霍祈不禁冷笑一声。见微知着,聂家这样的奢靡无度,野心勃勃,京师中人又怎么会觉得聂钦甘为霍如海羽翼下的雏鸟,当一个老实安分的礼部尚书呢? 此刻,聂府宴客的花厅中早就来了不少人,正热热闹闹地说着话。 聂家虽非簪缨世族,可掌家人聂钦在朝中颇有建树,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后起之秀。刘氏此次摆明了是要抬举自己的女儿,大多人都免不了卖个面子。是以今日的生辰宴,几乎京师中叫得出名字的官家夫人小姐都来了。 刘氏今日着意打扮了,显得比平时还要娇艳三分,只是口脂抹得过于艳丽,倒失了几分平日里的端庄。不过在场众人都是人精,自然不会有人如此看不懂眼色随意指点。 内阁学士之妻柳夫人恭维道:“聂夫人如今可真是好福气,嫁了聂大人这样好的夫婿,平日里不必操些闲心,也难怪保养得这么好。” 另一个陈夫人接过话头:“如今聂大人扶摇直上,您堂兄也是不遑多让,这样的好福气却是我们羡慕不来的。” 方氏一直在旁边坐着品茗,听到陈夫人顺带还恭维了一句她夫君,心中起了几分得意。若是等霍祈嫁给了她儿子,刘家只会愈加繁盛。想到此处,她心里熨贴极了。 刘氏掩袖轻笑,作谦虚状:“哪里就有你说的那么好?我们这些做母亲的,不还得操心儿女的婚事?” “哪里就需要操心?聂大公子自不必说,二小姐天仙一样的人物,前程自然好得很!”夫人堆里又冒出一道声音。 “话可不能这么说,聂夫人头疼二小姐的婚事也是情理之中,这样好气度的女儿,想挑一个合适般配的女婿可不容易!” 恭维话不绝于耳,一唱一和,不过片刻,花厅中响起一道娇弱的声音:“小女来晚,给各位夫人赔不是了。” 众人刚刚都在忙着叙话,倒未曾注意聂莹已经到了。 聂莹今日生辰,自然也是刻意装扮了一番。她头戴九凤明月钗,穿着一件绯红的宫锦钿花彩蝶锦衣上衫,配着同色的百褶罗裙,外面却用乳白色的兔毛披风压了压,便显得有收有放。 底下不少夫人瞧见聂莹的模样,都忍不住暗忖,刘氏这个女儿模样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好,若是以后找机会为自家儿子说个亲也未尝不可。 各位小姐们打的主意却不同,只觉得聂莹生得美丽,家世又不错,有意结交一番。毕竟,家中父兄的人脉是在朝堂中建立起来的,可她们这些京师贵女的关系却是在各色各样的宴会中拉近的。 刘氏笑看着身前的聂莹,用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尖:“你这个主角儿可算是来了,我还想着让人去寻你呢。” 聂莹羞赧一笑,依偎在刘氏身旁:“来晚了,是女儿的不是。” “二小姐今日可真是美,叫人移不开眼呢,说是京师城中最出挑的都不为过!” 讨好聂莹的是一个下巴尖尖的女子,脸上有几分狐相,正是府中张姨娘。 张姨娘是刘氏的陪嫁丫鬟,后来趁刘氏怀着聂儒时爬上了聂钦的床榻,被聂钦抬为姨娘。不过刘氏当年却并未计较此事,反而身怀六甲还替聂钦操持纳妾之事,外人只道刘氏贤良淑德,心胸开阔。 这些年来,张姨娘伏低做小,在刘氏手下也做了不少事,刘氏便也给了她三分脸面。是以,聂莹生辰宴这种正式的场面,别的妾室都不能来,唯独这个张姨娘能出席。 张姨娘这话说得是有些脸大的,底下的夫人听了只是尴尬笑笑,并未反驳。 被夸的聂莹烟视媚行,抿嘴一笑,却没答张姨娘的话,反而扫视了一圈花厅:“霍家大小姐还未曾来吗?” 聂莹早知聂府和宁国公府内里不对付,耳濡目染下,她对霍如海这个才见过几面的女儿也不甚喜欢。这会子见霍祈还未来,当即就想给她使个绊子。 聂莹这话落到底下夫人的耳朵里,又是显得意味深长。先是说自己来晚了,见霍祈没来,又明知故问,话里的意思竟有几分影射霍祈来得更晚,爱摆架子的意思。可她们见聂莹一脸关切的样子,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聂莹这头才刚刚问完,霍祈便带着聆风,由聂府的仆人引到了花厅。 聂莹的话本就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到了霍祈身上,如今逢上正主,大家看戏的兴味儿就更足了。 这里头也有不少夫人去过秋菊宴,她们本以为霍祈今日必定又是艳光四射。可出人意料的,霍祈今日却和秋菊宴上的她截然不同。 她内里着碧色衫裙,外面拢翡翠色狐狸毛披风,脸上未施粉黛,头上不过一支玉簪。这身打扮虽远远算不上寒酸,可也是十足的家常了。 可不知怎么的,厅中众人越瞧,越觉得霍祈这身韵味十足,简单的点缀反而衬得五官愈发端丽清艳,甚至隐隐压过了刚刚的聂莹。 这少女向厅中缓缓走来,步步生莲,仿佛是在自家院子里行走。 那是一种毫不费力的美。 甚至就连聂莹都看呆了眼。 第六十一章 聂府风波(二) 聂莹一向自恃美貌,一见霍祈如此出众,原本心底里模模糊糊的敌意瞬间就化为了清晰的厌恶。 刘方本是窝在女人堆里百无聊赖地喝着酒,这会子见了霍祈,顿时两眼放光,低声喃喃道:“果真有几分姿色。” 之前他娘还想把霍青岚指给他,结果却被袁韶捷足先登。他想着,若是霍家能把这个大小姐赔给他,倒是更对得上他的胃口。回想起前几日方氏与他说的话,手脚都不由烫了几分。 竟是已将霍祈视为囊中之物。 刘氏似乎也注意到了众人的目光都黏在了霍祈身上,心中虽不满霍祈抢了聂莹风头,可她到底见惯了大风大浪,面上的笑容不改分毫。 霍祈将厅中众人的反应皆收于眼底,掠下心头那抹沉色,走至花厅正中,屈膝行礼:“霍祈参见各位夫人。” 刘氏拿出女主人的姿态,笑着应下:“霍家小姐可算是来了,还以为你这孩子今日不来了。” 霍祈望向刘氏,脸上浮起一抹古怪的笑容:“这次还得感谢聂夫人‘盛情邀请’,既给小女单独下了帖子,又送了糕点,让小女如何敢不来?今日略备薄礼,恭祝贵府二小姐生辰,不知可还能入二小姐的眼?” 说着,身边的聆风将手中一直捧着的礼盒呈了上去。 聂莹依偎在刘氏身边,接过聆风手中的礼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副上好的点翠头面,头面的光泽甚至将花厅映亮了三分。饶是她见惯了好东西,也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花厅中的各位夫人自然也是能清楚看到霍祈带来的贺礼,见这头面如此珍贵,第一反应便是宁国公府颇懂人情世故,竟用了这么厚的礼还一盒糕点的情。 刘氏送糕点的目的本就不单纯,听了霍祈这番不阴不阳的话,笑容逐渐变得不自然起来,只好兀自装出一副亲昵的嘴脸:“你这孩子,何必送这么重的礼?送这么重的礼便也罢了,偏今日穿得这么清简,倒显得我们太过隆重了。” 霍祈淡淡扫了一眼刘氏。 上一世,她跟刘氏打过的照面寥寥可数,在她印象里,刘氏不过是个知书达理的贵妇人罢了。可如今看来,刘氏倒是心机深沉,三两句话就能把人往陷阱里埋,不是个好对付的女人。 先是使软刀子逼她赴宴,这会子面上好似是关心她,背后却是说她穿得简单,实际上是不重视聂家之故。若非是她早就知道聂家包藏祸心,恐怕一时半会儿她还真看识不破刘氏这张菩萨面。 她扯唇一笑:“贵府门庭气派,小女便是穿了再华贵的衣裳来赴约,也是自惭形秽。还不如穿得家常些,反而显得亲厚。” 此话一出,厅中几位吃茶的夫人都忍不住多看了霍祈一眼,甚至乐呵一声,掩袖轻笑。 刘氏一噎,宁国公府门第在聂府之上,霍祈却说聂府气派,意思不就是聂府过于奢靡,甚至越过了本分? 她面皮一僵,兀自换了个话题:“听说府上大公子回来了,似乎还在怀林受了伤,如今凶手已经成擒,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呵,刘氏终于打听起霍羡的事了。 竟还敢大言炎炎地说什么凶手已经成擒? 刘氏睁眼说瞎话的本领倒不弱。 霍祈似笑非笑地盯着刘氏:“谢夫人关怀,此事确算得上苦尽甘来。大哥受了些伤,却……让小人现了原形。若不是闹了这么一出,只怕我们一家子还被小人蒙在鼓里呢。” 刘氏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装作关切的样子点了点头,心里却忍不住发堵。别人以为霍祈嘴里的“小人”是霍炽,可她却觉得霍祈是在指桑骂槐,骂的就是聂家。 和霍祈不过说了几句话,她就觉得心里不太痛快。霍祈果真是个不安分的,对于这种人,就得在还未长成时绞杀。 聂莹随了刘氏,面上端着得体的笑容:“妹妹果真是个妙人儿,说话也是快言快语……” 她本还想说更多展现她风姿的话,只是当她扫到霍祈头上的玉簪时,却不由停顿下来,紧紧地盯着它看。 这只簪子她见过。 去年年关,她随母亲进宫给贤妃请安,沈聿清带她在宫里头转了转,谁料经过景安宫时撞上了沈聿宁。 当时沈聿清还带着她上去见礼,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沈聿宁,虽然沈聿宁拒人于千里之外,也知道他在宫中并不得孝文帝看重,可即便如此,她的视线却还是忍不住追随他。 那时,她瞧见沈聿宁正在把玩这只簪子,虽然他很快就将簪子藏进了袖中,可她却一眼就看到了,实在是她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关心得紧。 可这支簪子,怎么会戴在霍祈头上? 她又想起秋菊宴那日,霍祈和沈聿宁同时出现在了御花园,可当时二人表现得却并不熟稔,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上。 难道是巧合? 聂莹停顿片刻,话锋一转,以一种好奇的口吻发问:“妹妹头上这支玉簪倒不似凡品,可否告知姐姐是哪个珠宝铺子买的?” 被点到霍祈微微挑眉,只是愣了片刻,便笑意盈盈道:“出门游玩时在一个小摊上随便买的,倒算不上多好,二小姐谬赞了。” 聂莹点了点头:“瞧着竟不像是地摊货,果真什么东西戴在妹妹头上都沾上仙气儿了。” 嘴上话说得漂亮亲昵,可她看霍祈的眼神却暗了几分,脸上的笑意也肉眼可见地僵了。 “霍大小姐自然是天仙似的人物。”刘方用大拇指擦了擦嘴角的水渍,讨好般地开口。 刘方目光本就一直在霍祈身上流连,直到此时才插上了嘴。只是,明明是赞美的话,配合上他那上下游走的眼神,便显出几分可怖的下流。 方氏笑意盈盈地望向霍祈,腆着脸道:“方哥儿可很少夸哪家的姑娘,今日却破天荒夸了霍家姑娘,当真是有缘。” 几个夫人在旁边慢悠悠地喝着茶,看似对花厅里的闹剧视若无睹,可她们的耳朵却是一刻都未曾放松。 听方氏这番话,竟是有几分想和霍家攀亲的意思?刘方是出了名的荒淫,霍祈是霍如海的女儿,在整个京师城都是香饽饽,方氏这出倒不知是过于聪明还是过于愚蠢。 怕就怕方氏动错了心思。 听了刘方这略带恶意的赞美和方氏不要脸的说辞,霍祈脸上的笑意岿然不动:“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小女也很少夸哪家的公子哥,若是因为哪天突然夸了哪家的公子哥便说有缘分,只怕别人听了会觉得小女德行败坏。” 谁都没想到霍祈会如此毫不留情地回敬,可她表情天真烂漫,听起来倒像是童言无忌似的。 方氏自然也没想到霍祈竟是个刺头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都敢下她脸子。可她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此时却一句话不敢多说,只好强撑着笑意维持着不多的体面。她按捺住怒意,隐隐期待着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等她当了霍祈的婆婆,还怕治不了她么? 刘氏也不再在话语之间试探霍祈,反而是和别的夫人叙话去了,可她眼神波光粼粼,余光精准捕捉到了刘方脸上那一抹贪恋之色,脸上浮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这样的宴会说到底,就是各家的夫人小姐在一起吃吃茶点,顺带闲话家常,霍祈平日里本就不怎么热衷于参加这些小姐夫人之间的聚会,此时也不过是兀自喝喝茶,遇到别的小姐上来攀谈才说上几句话。 似乎是见时辰差不多了,刘氏淡笑道:“今日特意给各位准备了一盏蜂蜜茶,说起来也是个从南国那边传过来的新兴喝法,还不知能否喝得习惯。蜂蜜都是花园里现取的,想来还新鲜着。” 第六十二章 聂府风波(三) “来人,上茶。”刘氏拂了拂手。 话毕,早已候在外面的翠竹带着十几个身着嫩黄小袄的丫鬟鱼贯而入。 霍祈的茶是由翠竹上的。翠竹低着头一步一步朝霍祈走来,每向前一步,额角就多沁出一层细密的汗。霍祈面上却还是那样平静,眼底却有星星点点的嘲弄,似乎是等待着什么发生。 翠竹一手将茶盏从托盘中端至霍祈身前,低眉顺眼道:“婢子给姑娘奉茶。” 正当要递至霍祈手上的那一刹那,翠竹手却轻轻一抖,整盏茶不偏不倚地全都倒在了霍祈的裙摆上。“啪嗒”一声,一盏上好的青花缠枝纹茶盅在霍祈脚下碎得四分五裂。 翠竹惊得一抖,“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紧紧贴地:“婢子有罪,姑娘饶命——” 刘氏也注意到了霍祈这边的动静,和善的观音面上出现了一丝薄怒:“你这蹄子,今日怎么毛手毛脚,连个茶都端不稳?赶紧给霍家小姐赔不是。若是她不答应,你以后也不必再跟在我身边,打发了出去便罢!” 刘氏这一怒喝,众位夫人喝茶的姿势皆是微微一顿,一则是没想到一向好脾气的刘氏还有这么泼辣尖刻的一面,二则是好奇霍祈接下来会怎么应对局面。 霍祈捏了捏手心,面上浮起无奈的淡笑:“不妨事。不过是个小丫鬟,难免有不稳重的时候。冬日衣裳厚实,这盏茶只是浇湿了衣裳,却不至于烫伤人的。” 霍祈心道,刘氏此话其心可诛,翠竹是当家主母身边的人,定是千挑万选指过去伺候的,做事怎么可能如此不稳重?必是得了刘氏授意故意泼了她一身。 若她不依不饶和一个丫鬟计较,必定落下个睚眦必报,小肚鸡肠的名声。再说了,打狗还得看主人,她若是随意发落了翠竹,打的是整个聂家的脸。况且,她也不想为难一个小丫鬟。 不过这刘氏总想着来挖坑给她跳,却不明白物极必反的道理。为了表现出对她的看重,刘氏不惜当着这么多人面前疾言厉色,却难免暴露了自己的本性。而之前又是单独下帖子,又是送糕点,道理亦然。 有的功夫下多了,只会事与愿违。 泼在衣裳上的茶水越来越冷,霍祈已经隐隐猜到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切,茶水的冷意顺着衣裳沁入了她心里。 刘氏见厅中各位夫人眼神都瞧了过来,一时暗恨自己刚刚失态,又马上转了一副慈爱的面孔望向霍祈:“虽说你不计较,可这衣裳湿了,又是冬日里,若是就这么晾着,只怕会得了风寒。” 她根本不给霍祈说话的时间,侧头又朝着旁边伺候的张姨娘说:“你带着霍大小姐去你屋里换件合适的衣裳,再去庖厨煮碗姜汤。府里的丫鬟毛毛躁躁,这事儿交给你办我才放心。” 张姨娘一愣,她虽不满刘氏将她当个丫鬟来使唤,可刘氏独揽后宅大权,聂钦又一向不会将后宅鸡毛蒜皮的事情放在身上,她们这些小妾说到底还是要在刘氏手下讨生活。 她不敢多问,只好点了点头,朝着霍祈走去:“姑娘,随妾身去更衣吧。” 霍祈听了刘氏这一股脑儿的安排,凝了刘氏片刻,那平静无波的眼神,看得一向面不改色的刘氏都心里发虚,不过,她很快将视线转移到张姨娘身上:“那便有劳了。” 张姨娘不疑有他,老老实实带着霍祈去了她的屋子,她上下翻了翻衣柜,找了一件体面些的衣裳递给霍祈:“姑娘,这件衣裳可还行?虽说花色老气了些,但成色还算新。本来,拿妾身的衣裳给您换是不合乎礼数的,可是夫人……” 霍祈接过衣裳,笑了笑:“甚好,多谢这位姨娘了。今日贵府二小姐生辰事多,夫人一时没考虑周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张姨娘见这霍大小姐也是个好伺候的,脸上笑意加深了不少:“那姑娘先在这换衣裳,我替您将门掩起来,先去庖厨给您煮碗姜汤。这庖厨有些距离,姜汤也得现熬,还请您稍等片刻。” 霍祈点了点头,目送张姨娘出了屋子门。不过她却并未换衣服,而是拿帕子掩着口鼻仔细打量着张姨娘的卧房。 这间屋子虽说离花厅算不上远,可却位于整个院子的角落,算得上幽静。她刚一进屋门,便闻到了一股隐幽的香味,虽然不重,可却让她觉得很不对劲。 张姨娘想必在聂家也算不上多受宠,屋子巴掌大点的地方,更要通风透气,可这间屋子窗门都捂得严严实实,着实古怪。 刘氏故意让翠竹打翻茶水,很明显就是要将她引到此处,可她究竟是打的什么算盘? 霍祈眼神四处发散,最终定格在了张姨娘桌案上的那株肉豆蔻,这玩意儿可是闺房中的催情之物……上一世,她便见过袁韶的一个通房丫鬟以此争宠。多年来,她虽未养成后宅妇人的心肠,可不代表她对后宅那些肮脏手段一无所知。 看到肉豆蔻,霍祈几乎立刻反应过来刘氏的谋算。肉豆蔻药性猛烈,屋子又狭窄封闭,只消片刻便能吸入足够的量。至于之后会发生什么龌龊的事,不用想都知道。 等张姨娘把姜汤端回来,只怕她早就着了刘氏的道。再者,若是张姨娘瞧见了,定然也会装作不知情的模样,又怎么可能为了救她和刘氏作对? 刘氏邀她来聂府,为的就是把她送上刘方的床榻,好毒的妇人! 这次聂莹生辰,因聂钦和聂儒前些日子出城办事,偶遇大雪封山未曾回府。顾念礼数,刘氏此次也只请了女眷前来。刘方的存在本就不合礼数,不过是因为他是刘氏的侄子,外人才不好多说什么。 如今,刘氏竟是将这桩丑事选在了张姨娘的卧房。只怕出了什么事,便是由张姨娘来当这个替死鬼。可怜张姨娘兀自在梦中发愣,根本没意识到刘氏的算计。 她当机立断,直接将那株肉豆蔻掐断,然后将屋中的窗户打开通风,不到片刻,屋中那股幽幽的香味就已经几乎闻不到了。 做完这一切,霍祈摸了摸头上的玉簪,气定神闲地坐在木椅上闭目养神。她微阖双眼,仿佛是睡着了一般,可她此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回想起今日发生的种种,脑子里很快想出了一条计谋,甚至愉悦得她嘴角微微翘起。 片刻后,只听“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入。 正是刘方。 刘方搓了搓手,特意放低了走路的声音,他见霍祈双眼微微阖着,以臂为枕伏在桌案上,当即便以为霍祈中了媚药。原本的小心翼翼少了些,脸上的淫笑也就更放肆了些。 他露骨地盯着霍祈的身子,眼神如一条水蛇般在她身上游走:“果真比那怡香院里的姑娘还要可人。” 霍祈在京师中也是数一数二的美人了,奈何这美人平日里深居简出,见一面都难。如今温香软玉即将入怀,刘方早已经是喜不自胜。 刘方正想上手一亲芳泽,谁料,霍祈的双眸却忽而睁开了。霍祈闭上眼的时候还好,瞧着模样也就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可一旦她睁开双眼,眼神却厉如刀锋,让人望而却步。 刘方被这猛然睁开的双眼吓了一跳,伸出去的手微微一顿,忍不住心虚道:“你……你怎么还醒着?” 第六十三章 聂府风波(四) “你……你怎么还醒着?”刘方上前的脚步一顿,声音里夹杂了一丝微弱的慌乱。 他虽对方氏和刘氏今日的全盘计划并不十分清楚。可有一点方氏却提前和他通过气儿,那便是等他进了屋子,霍祈必然已经中了媚药,他只管“放心享用”便好,至于后面的事情,她和刘氏会处理好。 可如今这情报似乎是出了差错? 霍祈站起身来,似笑非笑打量着刘方,倒让刘方心底里产生了一个可笑的想法——他才是那个被凝视的猎物。 刘方五短身材,生得鼠目獐头,外貌看起来连地沟里的老鼠都得过来认个亲戚。偏偏穿得人模人样,似乎是想营造出体面些的外貌,可一身凤绣庄所出的上好锦袍仍是被他穿得不伦不类。 霍祈虽是第一次见刘方,但对这个浪荡子却有几分了解。 刘方是吏部尚书刘天刚唯一的嫡子,从小被方氏宠得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色胆包天到了不知死活的地步。上一世的一次宫宴上,刘方多喝了几杯酒,竟连德安公主都敢调戏,气得孝文帝下令斥责刘天刚教子无方,差点就罢了他的官。 如今,刘方竟敢把主意打到她头上,若不给他点教训,她也算是白活了。 霍祈道:“难道我不应该醒着吗?” 刘方颇有些无赖的功夫,灿笑道:“我见霍姑娘迟迟未回花厅,心下担忧,这才来看看。” 她进屋才不到一刻钟,哪里来的“迟迟未回”?骗鬼呢? “哦?可若是小女恰好在此更衣,刘公子这不声不响就进来了,万一瞧见什么不该瞧的,是让小女羞愧自尽好呢,还是挖了刘公子一双眼睛好呢?”霍祈不咸不淡道。 霍祈这话说得难听,激得刘方脸上毫不掩饰般地起了几分凶狠之意。 刘方心道,若他轻易放了霍祈,她也未必肯善罢甘休。还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只要霍祈成了他的人,此事捅出去吃亏的只会是霍祈。这世道,就算她是霍如海的女儿又如何?女子一旦“失贞”,一口一句“荡妇”的唾沫就能淹死她。 况且,霍祈这样的美人,错过了今天,以后就是想亲近一番都难。想到此处,刘方被霍祈刚刚陡然吓回去的色胆又膨胀了起来。 刘方破罐子破摔,指着霍祈的鼻尖,道:“今日你必须从了我,否则就别想出这间屋子。若让小爷使出些不寻常的手段,霍姑娘这玉一般的身子,若是青一块紫一块,那可就不太好看了。” 霍祈噗嗤一笑,道:“从了你?好啊。” 刘方被霍祈陡然转变的态度唬得一愣。一般的官家小姐遇到这样的事,难免要反抗几下,若真反抗,折磨一番也就听话了。可没想霍祈却这么轻易就答应从了他,甚至还反客为主,看起来主动得很。这倒是让他使不出心里的阴招,更摸不准霍祈的心思了…… 刘方试探道:“你说的是真的?” 霍祈点了点头:“自然是真的。” 刘方对霍祈却并不了解。霍祈本就不常在外走动,众人除了传她美貌非常,就是原本和袁韶那档子风流韵事,对这位霍家大小姐的性格却一概不知。也就刘氏还能知道霍祈骨子里有几分凶厉,不过,她是不会告诉刘方的。 一听此话,刘方浑身酥软,也顾不上什么理智了,只想拉着霍祈倒下床榻翻云覆雨,好好尝一尝这个妙人是个什么滋味儿。 刘方正想上手,却见霍祈退了两步,拉开了和他之间的距离:“刘公子莫急。小女只问你一句,刘公子待小女难道只是朝夕露水之情,只贪图一时的愉悦吗?” 见霍祈一脸媚态,话语之间皆是懒懒散散的撩拨,刘方早就看痴了,哪里还有多余的理智思考? 他当即谄笑道:“自然要有以后,今日之后,我必定让我娘去宁国公府提亲。” 刘方这话倒说的是真心话。这种“上门提亲”的鬼话,他从前和青楼女子都没少说,不过对那些莺莺燕燕,他自然只是嘴上糊弄,对霍祈却是想娶了她榨取更大的利用价值。再者,方氏早就告诉过他,若是娶了霍祈,定是不小的助力。他虽贪图美色,但也不是完全不顾及自己的仕途。 霍祈嫣然一笑:“那小女可就等着刘公子上门提亲了。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与刘公子的事也不急于一时,今日是聂府二小姐的生辰,也该到了回花厅的时候了。” 霍祈起身就走,刘方想拽住霍祈,却只感受到霍祈袖子拂过的凉风,他急道:“就算我二人不在,她们也不会发现,今日来了那么多人,多一个少一个谁会注意?” 霍祈转头狡黠一笑:“果真?那好,小女听说聂府花园景色瑰丽,不如今天咱们先去花园里赏赏花,也不失为一桩乐事。” 刘方一愣,他早就被霍祈撩拨得着急上火,哪里还能等到以后?他忍不住道:“今日和以后并不冲突,花园里的花有什么好看的,珍惜这春宵一刻才是好呢!” 霍祈本是笑着的,听刘方说完这句话,小脸当即就垮了,态度也来了个大转弯。 她一把拔下头上的簪子放在脖颈处,做出一副决绝的样子:“我这么一个官家小姐,若是就这么不清不白地在聂家失了身,说出去还怎么做人?如今我既然已经答应嫁给你,你若还要苦苦相逼,我干脆抹了脖子做个清白鬼!” 刘方被霍祈这副寻死觅活的模样吓了一跳,这女人翻脸怎么比翻书还快? 若是霍祈真想不开寻了短见,别说是他,就是整个刘府都别想善终。他敢用不光明的手段占了霍祈的身子,却绝对不敢要了她的性命。 刘方道:“你说让我择日提亲,是真的?不会是在这唬我吧?你真会和宁国公说?” 说实话,刘方并不觉得霍如海会答应自己娶霍祈,否则方氏也不至于使这种手段来达成这桩婚事了。可若是霍祈真的答应了他,此事把握估计能有七八成。无非是以前也有人找霍如海和汪氏说过亲,说亲的也是难得的英年才俊,可宁国公夫妇却说还要问过霍祈的意思,可见对女儿的意愿十分看重。 若能娶了霍祈,确实不必急于一时。 霍祈当即道:“苍天在上,若我所说半句有假,必定天打雷劈。”才怪。 刘方见霍祈神情不似作伪,摆了摆手:“好了好了,姑奶奶,你可千万别想不开,想去赏花,去就是了,去就是了!” 说罢,刘方哄着霍祈将簪子从脖颈上拿了下来,又按照霍祈的意思引着她去了聂府花园。却不曾想有一个穿嫩黄袄子的丫鬟见了这一幕,匆匆往花厅去了。 第六十四章 聂府风波(五) 聂府宴客花厅内,原本的宴席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各家的小姐夫人谈论着京师中的时兴事,霍祈被人带去更衣仿佛只是再小不过的一个插曲,就如同衣服上的褶皱,稍微抖抖就平整如初。 聂莹本是在和大理寺少卿家的小姐叙话,见贴身丫鬟兰芷回来了,敷衍了两句便匆匆结束了对话。她将兰芷拉到厅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低声问道:“拦住霍祈了吗?” 兰芷见并未有人往这边看,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姐,霍姑娘并不在张姨娘屋子里……她……和您表兄刘公子往花园去了,好像是去赏花了。” 聂莹蹙眉:“什么?可看清楚了?” 兰芷点了点头:“千真万确,奴婢看得真真儿的。” 聂莹两手交叠在一起,心中起了盘算。 霍祈今日头上那支簪子,水头极好,就连京师中最大的珠宝铺子烟云阁都挑不出几支这样的尖货,可霍祈竟说是在小摊子上买的,简直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再说了,便是水头有这样好的,款式细节却是骗不了人。那簪子上的竹节纹虽精细,却早已经不是如今京师中时兴的花样,也没什么珠宝铺子会做了。 霍祈越是掩饰,她就越是想要探究。 她本是想趁着霍祈更衣的空档,让兰芷把霍祈拦在张姨娘屋子里,自己亲自去问问这簪子到底和沈聿宁有没有关系,却不想霍祈居然自掘坟墓,竟被她那个一无是处的表哥勾去赏花去了。 现在这簪子是不是沈聿宁所赠已经不重要了,一旦霍祈名声坏了,嫁进皇宫就是天方夜谭,拿捏住这点,霍祈必定不可能成为她的对手。 思及此处,聂莹道:“走,咱们也去唱出戏。” 兰芷瞥了一眼还在宴客的刘氏:“小姐,不知会夫人一声吗?” 聂莹不耐道:“你是不是蠢,此事和表哥有关,先不要知会我娘。” 兰芷诺诺点了点头,随着聂莹往聂府花园去了。 聂府的花园很大,到了冬日仍有不少当季的花朵开放。刘氏是个喜欢附庸风雅之人,平日里要求丫鬟每三日打理一次鲜花送至陇水阁,因此着意请了老花匠来打理园子。所以,即便到了冬日,聂府的花园并不萧条,反而有种春日里未曾有的绮丽。 刘方是刘氏的侄子,算不上外男,因此也没少出入聂府,对其中布局皆是一清二楚。他走在前头,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话,竟也做起一副知礼贵公子的模样。对待硬骨头,他自然是不会手软。可对一个识趣的女人,他却愿意做出些温柔的表相,展现自己那点可怜的风度。 霍祈嘴上敷衍着刘方,跟在他身后缓慢地挪腾着步子,眼睛却是一刻也不曾放松。进了花园还没几步,霍祈瞧见前面几棵矮树上嵌了几个黄澄澄的蜂窝。 在花厅之时,刘氏招来婢子上蜂蜜茶,说到蜂蜜是花园中现取的。她起先还在疑惑,虽说京师还未到深冬,天气不算太凉,可也不该有新鲜的蜂窝供人取食蜂蜜。 不过,她还是特意来碰碰运气,故意将刘方引至花园,却不想真让她碰上了这份运气。现在看来,这聂府花园的蜂窝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保住了温度,瞧着里面还有不少活蜂,想必是请了专门的养蜂人来打理,以便时时能供应上蜂蜜。刘氏倒是把如何享受琢磨透了。 见此,霍祈脸上假装显露出羞臊,她指着前面的矮树道:“刘公子,我可能是刚刚茶水用多了,想去方便方便,你可否在那儿等我片刻?” 刘方一愣,似乎是没想到这么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还要出恭,心里闪过一丝鄙夷,他指了个方向:“往那边走就是净房了,你快点。” 霍祈点了点头,往花园东南方向快步走了,只是她一转身,原本的羞臊迅速隐没下去,转而变成了一挽冷笑,眼里的寒芒竟是让她看起来不像是个十五岁的姑娘。 霍祈并未走远,反而是绕到刘方身后不远处的假山藏了起来。她顺手捡了几个鹅卵石,心里想的却是如何砸中刘方身后侧的蜂窝,她小时候也没少玩投壶,想来扔石头的准头也不会太差。 把刘方蛰成一个名副其实的猪头,看他还能如何使横! 正当霍祈在心中倒数,准备动手时,却见东南方向一个绯红色身影朝刘方去了。 此人不是聂莹又是谁? 这又让霍祈生出几分踟蹰。 刘氏,方氏,还有刘方这个混蛋,她是定不会与这些人善罢甘休的。她人如今身在聂府,闹出人命也讨不着好,只好出此下策,先让刘方肉体上吃点苦头。可这出戏里,聂莹虽是刘氏的女儿,和她立场相悖,可到底没作恶。她这一石头砸下去,恐怕聂莹这张娇嫩的脸蛋也得遭殃。 那头,聂莹扫视了一圈花园,正急急地寻着霍祈的踪迹,可视野里除了刘方,哪里还有霍祈的身影? 等聂莹终于接受霍祈并不在的事实,她带着丫鬟朝着刘方走过去,气急败坏地开口:“表哥,霍祈呢!” 刘方似乎也没想到聂莹会出现在花园:“你怎么在这?” 刘方和聂莹名义上虽然是表兄妹,但两人并不亲厚。刘方觉得聂莹是个装模作样的清高大小姐,而在聂莹眼中,刘方只是一个荒淫无度的纨绔子弟,她甚至不想承认自己还有这么个表哥。 聂莹根本没耐心回答他的问题:“霍祈去哪了?” 刘方打量了聂莹一圈,冷哼一声:“表妹平日里一贯知书达理,鲜少有这气急败坏的时候。不知道的人瞧了你这模样,说不定还以为你来抓奸的。” 聂莹被说中了心事,道:“表哥,难道你敢说你对霍家大小姐没有半分垂涎之心吗?妹妹我心里可是盼着你能抱得美人归。” 这话一字不差地灌进了假山后霍祈的耳朵里,让霍祈不禁暗了眸色。 聂莹和刘氏不愧是母女,刘氏事先并未知会过聂莹今日之事,可两人竟是心有灵犀地想到了一起。言语之间的意思,竟然也是想把刘方和她凑到一堆。 原本的几分恻隐之心烟消云散。 霍祈颠了颠手中的鹅卵石,微眯双眼,瞄准蜂窝,扬手发力。霎那间,石子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直直砸中了刘方和聂莹身后的蜂窝。 霍祈下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直接砸得几个蜂窝从树上掉了下来。里面成百上千的蜜蜂受了颠簸,一涌而出,不到一会儿便结成方阵,远远望过去像一张细密的大网,似乎要将前面的人吞噬。 刘方本来还想和聂莹说些什么,突然听到石子落地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阵“嗡嗡嗡”的叫声。他对着聂莹迟疑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第六十五章 聂府风波(六) 等刘方和聂莹反应过来,后面的蜜蜂早就一窝蜂似的向他们扑来。 聂莹见状,吓得花容失色,也失了平日里的镇定,下意识惊呼连连:“啊!” 兰芷奉聂莹之令,早早地带了一大群丫鬟在花园门口蹲守,舒头探闹,以聂莹惊呼一声为信号,只等信号就位就闯进花园,好将霍祈和刘方的丑事立刻暴露于众人眼前。 毕竟,抓奸这种事强调的就是一个快准狠,抓个现行,若失了时机,便是前功尽弃。 此时,兰芷隐隐约约听到聂莹惊慌失措的尖叫声,还以为是聂莹给的抓奸信号。 兰芷不疑有他,指着身后一个看着有几分伶俐的小丫鬟,低声吩咐道:“好似是小姐的声音。你去花厅报告夫人,就说霍家小姐和表少爷出了丑事,通报时一定要装作出了大事的模样。一定要快,迟则生变!” 话毕,她又对其他人低声喝道:“其他人都随我进去!” 小丫鬟点了点头,朝着宴客花厅跑去,一溜烟儿就没了人影。兰芷则是虾着身子,带着几个丫鬟从花园偏门鱼贯而入。 此刻花园里蜜蜂结群而起,分作两团。一团绕着聂莹的头上打转,一团追着刘方跑。 刘方气得跳脚,本还想看看是谁在背后恶作剧,可蜂群来势汹汹,他一时之间竟也不知如何动作,直至听到聂莹的惊呼声才吓回了魂,在花园里抱头鼠窜。 不过,刘方虽然慌乱,却也没有完全任人宰割。他跑了片刻,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便一股脑儿将身上的外袍除去,往前面一扔,原本的蜜蜂追着衣袍而去,很快便金蝉脱壳。 可聂莹却没刘方那么好运,因为她不仅跑不动,还不能像刘方那样无所顾忌。 今日聂莹身上特意厚厚扑了鲜花汁子制成的胭脂,端的是活色生香。绯红色的衣裳上开满了大朵大朵迤逦的芍药,几乎能以假乱真。加之聂莹是个娇娇弱弱的小姐,脚上的烟粉缎绣花蝶鞋虽好看,却不便行走。 刘方跑得欢快,聂莹却只能像个傻子般站在原地打转,不停拿帕子扑打着周遭的蜜蜂。 这群蜜蜂有几分灵性,竟也是些看人下菜碟的货色。慢慢地,花园里所有蜜蜂都冲着聂莹涌去。身后的丫鬟虽也在帮聂莹使劲扑着蜜蜂,可惜却自顾不暇,越扑越多,甚至连不远处的蜜蜂都招惹了过来。 “来人啊!”聂莹的脸上已经起了点点红包,尖叫声已经变得绵软起来。 聂莹分担了一大半火力,刘方顺理成章得了喘息之机。他瞧出了这蜜蜂专门追着聂莹跑,也不再急着躲避,反而是慢悠悠地又走至离聂莹不远的地方,好整以暇地欣赏起了聂莹狼狈不堪的模样。他脸上原本的惶急变成了幸灾乐祸:“哈哈,表妹,你也有今天!” 聂莹面容青白交加,见刘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低喝一声:“表哥!你快来帮我!若是我破了相,婶母也不会轻饶了你!” 刘方双手抱胸,浑不在意地一笑:“表妹,你可知为什么这蜜蜂现在都在叮你,而不叮我吗?” “为什么?”聂莹一边扑腾,一边咬牙切齿道。 刘方打量了一下聂莹已经被蛰出包的脸,带了几分恶趣味,啧啧笑道:“表妹读了这么多圣贤书,却连这点常识都没有。你今日穿了绯红色衣裙,深色艳丽的衣物本就容易招惹蜜蜂,偏偏外衫上还绣了这么多的花,蜜蜂可不就把你当成活牡丹了么!哈哈!听表哥一句劝,不如你把外衣脱了,或许还能挽救妹妹那张如花似玉的脸蛋!” 聂莹听了刘方的揶揄,半恼半恨。 刘方是个出了名的色胚子,也就刘氏这些长辈在时,刘方还顾及着几分面子不敢言语上得罪于她。如今花园里只有他们二人,刘方在她面前毫不收敛,暴露本性,也敢说些不三不四的话,简直是岂有此理! 可她又知道,刘方说的是对的。 聂莹心一横,直接脱下了外裳,露出了里面的中衣。 在刘方面前脱下外袍,简直比让她直接去死还难受,她也怕刘方这个色胆包天的表哥对她做些什么。更让她不敢深想的是,若是被外人看到这幕,只怕她的清白也毁了。 可若她不脱外裳,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毁了容,她又还有什么前程,又如何还敢肖想能嫁给沈聿宁? 索性这里除了刘方也只有一个丫鬟,两害相权取其轻,等蜜蜂散了,她再及时穿上衣裳就是了。 聂莹正盘算着退路。 突然,一只流着口水的大猎狗从草丛里蹿了出来,直奔着聂莹脚下的外裳而来。那猎狗聂莹识得,是陶嬷嬷养来防夜间偷来庖厨吃宵夜的小厮的,可这只狗怎么会跑到花园里来?还没等聂莹想清楚,那只猎狗叼着聂莹的外裳撒腿就跑。 聂莹“啊”了一声,几乎气得快要发疯,正当她要再次尖叫出来的时候,却见兰芷带着几个人过来了。 她高声喝道:“一群废物!怎么现在才来!一个人去我房里拿件衣服过来,其他人过来把这些脏东西给我扑走!” 兰芷本是打起精神来抓奸的,可眼前,自家小姐穿着雪白的中衣被蜜蜂围困,表少爷刘方色眯眯地在一旁打量,眼神说得上是垂涎。 虽二人什么都没干,可落到别人眼里,难免落人口实。 兰芷已经不知是耳边嗡嗡作响,还是脑子里嗡嗡作响。想起刚刚的指令,她心中暗道不好,可一时之间又拿不出对策,只好拂了拂手吩咐其中一个丫鬟去拿衣服,自己带着剩下的人呆愣着上去帮忙驱赶蜜蜂。 且说花厅那头,刘氏和方氏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按照时辰来说,刘方和霍祈想必早已经是翻云覆雨,颠鸾倒凤了。这出戏已经紧锣密鼓地进行到了它该到的环节,如今还剩最后一环,也该到她们去收尾了。 刘氏正想起身想个由头,将所有人都引到张姨娘卧房那边去,然后自然地撞破这桩丑事,届时她再出来主持公道,当着所有夫人的面要求刘方对霍祈“负责”,此事也就成了。 只是还没等她来得及动作,一个小丫鬟火急火燎地闯了进来,形色仓皇:“夫人,不好了!” 第六十六章 聂府风波(七) 花厅中,各家夫人小姐都在悠然自若地品茗叙话,一个小丫鬟匆匆忙忙闯进厅中,哪怕是还未曾说明来意,也足够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更遑论这丫鬟还大叫“不好了”? 厅中本是喧闹,众人一见此情此景,说话声瞬间就低了下来,皆是朝刘氏那边望去,就如秋风拂过稻田,一群人的头都齐刷刷拧向一边。 刘氏心头一跳:“什么大事不好了?” 那小丫鬟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上前两步走至刘氏身前,故意做出一副忸怩之态:“霍大小姐似乎……” 小丫鬟也是个人才,愣是将马上要脱口而出的一桩事说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声量又拿捏得不大不小,既装出不欲将此事捅破的样子,又刚好能让在场的夫人们都听到,把众人的胃口都吊了起来。 “似乎什么?” “似乎和表少爷私相授受!” 甫座皆惊! 底下的夫人听了这话,皱着眉看了看刘氏和方氏,脸上起了几分耐人寻味的古怪之色。 她们刚刚都是见过霍祈的,霍祈除了呛了一句方氏,说话做事的章法气度皆是京师贵女中的独一份,如何会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情? 可转念一想,聂府的下人若不是拿到确实的证据,又怎么敢胡乱攀咬宁国公府小姐? 刘方是个万花丛中过的浪子,若说勾得霍祈这种不知事的小姑娘团团转,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刚刚刘方言语上就表现出了几分对霍祈的兴趣,指不定霍祈年纪尚小,心性不坚,被刘方几句甜言蜜语骗昏了头,这才和刘方有了首尾。 不过,她们终究只是暗暗猜测,却无人开口说话。 刘氏猝然抬头:“果真?” “果真。霍家小姐和表少爷单独在花园里,不知在做些什么……”小丫鬟说得模棱两可。 刘氏心里划过一丝不安,霍祈和刘方不应该是在张姨娘卧房吗,怎么会跑到花园里去? 旁边的柳夫人明知故问:“聂夫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刘氏摇了摇头,微叹一口气:“怕是霍家小姐和我那不成器的侄子……” 面上吃惊,刘氏心里也吃惊。只是面上的吃惊是做给外人看的,好叫大家都瞧不出她事先的算计,心里的吃惊却是因为今日抓奸这出戏的唱法。 按照她的心思,霍祈和刘方赤身裸体在张姨娘卧房被发现,才是她要的最终结果。可现在二人在花园里私相授受,这境况就远远说不上严重了,顶多是二人太过孟浪。 这出戏,并没有完全按照她的安排唱下去。 方氏也想到了这点,直接高声道:“什么?方哥儿怎么会做出如此荒唐之事?若真有此事,我刘家必定要给霍家大小姐一个说法!必定不能让她受了委屈!” 言语之间,竟是故意将此事放大,摆出一副强行要负责的态度。 “刘夫人果真有担当,若是宁国公知道了,也定然感怀。” “是啊,二人既在花园单独会面,想来也是郎有情妾有意,甚好!” “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两个孩子若有点意思,咱们也不必做那棒打鸳鸯之事!” 一些人顺着方氏的心思捧哏,可这些搅屎棍般的话落到其他一些耳聪目明的夫人耳中,又是啼笑皆非。 宁国公在朝堂上纵横了一辈子,若是知道方氏越俎代庖,随随便便三两句话就想将霍祈的婚事定下来,只怕不会善罢甘休。退一万步,就算霍祈真和刘方有什么,方氏这副上赶子的嘴脸也难免失了颜面。 其中一位夫人突然叹道:“可如今还只是一个丫鬟的一面之词,具体发生什么还未可知,各位这话恐怕说得过早了。” 这话正中靶心。 是啊,没有证据的事情,如何能脱口而出? 刘氏脸上起了几分臊意,她兀自定了定神道:“这位夫人说得有理。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局面尚未定论,不如我先去花园看看里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若二人真情投意合,我们这些长辈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一位高颧骨夫人接上话头:“聂夫人不如带我们一起过去?多一个人总是多一份商量。” 若霍祈和刘方是在张姨娘卧房被人发现的,刘氏自然对这个提议乐见其成,越多人看到,情况就对她越有利。 可此刻到底什么情况,无人知晓。 那就得换套唱法。 只要没有外人看到真实情况,霍祈和刘方这事还不是凭借她一张嘴来定性?进可攻退可守才是她要的。 刘氏端起一抹得体的笑容:“这不太好吧……总归是两个孩子的私事,倒是不好让这么多客人看着。” 柳夫人是个好事者,一句话直接让刘氏的算盘落了空:“聂夫人这话可寒了我们的心了,今日在场的都是些至亲好友,自然都是想出一份力的,又何必讲这些见外的话?再说了,我早听说聂府花园风景宜人,正是好奇得紧呢!” 刘氏绞了绞手中的帕子,一时推拒不得,只好允了柳夫人的要求,整个花厅浩浩荡荡一行人都随着刘氏往聂府花园走去。 众人刚进了花园没多久,只听里面“啊”地惊叫一声,这尖叫声极为尖利,在静谧的冬日花园里显得格外刺耳难听,犹如一把尖刀划过人的心脏。 刘氏听了这声尖叫,总觉得十分耳熟,这声音,怎么倒像是聂莹的声音? 蓦然之间,刘氏迅速扫了一圈身边的人,却不见聂莹,她一直把心思放在算计霍祈身上,此刻才意识到聂莹早就不在她视野范围内了! 刘氏急急望向翠竹:“二小姐呢?” 翠竹诺诺道:“二小姐一炷香前就不在花厅了……” 刘氏低喝:“怎么不早说?” 翠竹将头低得更深了些,您也没问呀…… 刘氏心中暗道不妙,总觉得此事不同寻常,当即就想拦住众人的脚步:“依我看,大家不如还是回花厅稍坐片刻,霍家小姐可能是受了惊吓,若我们这么多人都过去,只怕不美……” 可开弓哪有回头箭? 几个夫人走在前头,眼尖的早就问了出来:“那不是二小姐吗?” 惊闻此言,走在后头的人皆是加快了步子,脖子纷纷往前抻,生怕比别人晚一步看到这出好戏。 这头,聂莹好不容易把身上的蜜蜂扑走,正沉声斥责身边的几个丫鬟:“一群办事不力的废物,竟过了这么久还未曾将衣服送过来!” 聂莹踱了几步,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好在这蜜蜂不毒,只蛰了轻微几处,若不仔细端详还真看不太出来,她这张脸算是保住了。她心里好不容易熨贴几分,可见刘方在旁边穿着个中衣喜笑颜开,嘴里还一直不干不净,喊着“表妹表妹”她就气不打一出来。 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她只觉得胸口有滔天怒意要发泄出来,正想和刘方理论一番,可这怒意,在她侧头扫视到走过来的人群时,变成了无穷尽的窘迫。 第六十七章 聂府风波(八) 刘方背对着花园门口,还未曾注意到过来的人。他上前抓住聂莹的胳膊,轻浮一笑:“美人生起气来,可就不美了,倒不如心平气和,和哥哥我赏一赏这花园之景?” 老实说,聂莹有一番姿色,平日里刘氏将聂莹保护得极好,他倒是没有什么机会亲近这个如花似玉又浑身带刺的表妹。 今日他见聂莹气急败坏的模样,倒是比平日里装模作样的假矜持看着可爱了不少。两人又都是穿着中衣,气氛暧昧旖旎,四下无人,这才起了几分促狭之意,想着和聂莹调笑一番。 毕竟,比起霍祈,聂莹这块能马上吃到嘴里的肉更香。 聂莹一见走过来的人,甚至顾不上斥责刘方,下意识就后退了两步。刘方刚刚言语上三番五次调戏她,她还能应付,可如今此事曝露人前,她道行尚浅,除了挣脱刘方的手,一时竟然完全了主意。 方氏瞧见刘方衣衫不整,活似大白天逛花楼一般,急急快步朝前走去:“你们这是在瞎闹什么!” 刘方本想再对聂莹动手动脚,听到方氏一声惊呼,这才注意到花厅里的一群妇人来了。不过他脸皮厚,只是讪笑一声,摸了摸鼻子,并未显出更多尴尬的神色,三两下将刚刚捡回来的外袍裹上了身。 方氏跑在前头,刘氏带着一众夫人走在后面,此刻也是加快了步子。 刘方和聂莹衣衫不整,明显是在调情,这全无规矩的做派让现场所有人都缄默不言。众位夫人生怕说错了话让整个聂家面子上过不去,可这却不代表她们心里没有任何想法。 在这些常年浸淫在后宅,又极其讲究规矩体统的贵夫人眼里,二人的行为不可谓不出格。 刘方也就罢了,早就声名狼藉,烂命一条。 可聂莹却不同。 她给人的印象却一直是知进退,懂规矩的高门贵女,可如今却穿着中衣就在花园里和刘方痴缠,与之前的表现大相径庭。 在她们板正的思维里,女子美貌固然重要,若是德行有亏,也是不可取的。 聂莹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望着她身前的刘氏喃喃道:“娘……” 刘氏低声喝道:“今日生辰宴,你不在花厅待着,跑到花园来凑什么热闹!还穿成这副不三不四的模样,娘平时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 刘氏避重就轻,愣是将一桩男女调情的丑事模糊成了“凑热闹”,又惹得边上看热闹的夫人们脸上浮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 聂莹从小到大都被刘氏捧在手心里长大,何曾见过刘氏这疾言厉色的模样?当即心里就有了怨,说话也口无遮拦起来:“娘!我是来……” 还没等聂莹把话说完,刘氏直接抬手掴了聂莹一巴掌,将聂莹嘴边的怨气打回了肚子里:“没规矩!今日在场的夫人都是聂家的客人,你却做出这样的丑事!给各位夫人赔罪!” 刘氏这一出先发制人,说到底都是为了保全聂莹的名声。今日聂莹丢脸已成定局,当务之急是不能让各位夫人怀疑聂家的家教。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聂莹此事虽荒唐,可清白到底还在,时间久了总会被揭过。可若是聂莹口无遮拦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那才难收场。 取衣裳的丫鬟已经回来,当即就将外衣给聂莹披好。许是因为聂莹穿上了外裳,理智也回到了身上。 她瞧见刘氏警告的眼神,对着后面的夫人们福了一礼:“小女本是宴席上呆久了有些闷,来花园透透气,结果却撞见表哥穿成这副模样在扑蜜蜂。想上前帮忙,却不想自己也被蜜蜂缠上,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这才脱下外衣。还望各位夫人谅解小女不周之处。” 说到动情之处,竟是挤了两滴眼泪出来,盈盈动人的模样,教人一见心肠就软了三分。 刘方听了聂莹瞎诌出来的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只是嗤笑一声,却并未出声反驳。 聂莹这番话其实也有一两句真话,起码她和刘方确实没什么苟且之事。可听到那些夫人耳朵里,却不过是挽回颜面的话术罢了。 不过其中还是有人站出来打圆场:“今日二小姐也是古道热肠,不过是事情想得不够周全,才失了礼数,到底情有可原,聂夫人对二小姐过于严苛了。” 刘氏闻言,语气软了下来,又使出一招祸水东引:“这么说方哥儿是在莹儿之前来了花园。” 她又望向之前回话的丫鬟:“霍家小姐呢?怎的不见人?” 刘氏如今心里也急了起来,全然忘记了算计霍祈的初衷。如今她只想着,若能坐实霍祈和刘方私会一事,聂莹自然就洗脱了嫌疑。 小丫鬟双腿打起了摆子,颤声道:“是兰芷姐姐吩咐奴婢通报的,至于霍家小姐在哪,奴婢也不清楚……” 兰芷知道自己办砸了差事,早已经吓得花容失色,暗暗撇了一眼聂莹,却见聂莹微不可察地对她摇了摇头。 她心神领会,“扑通”一声跪地:“婢子一直跟在小姐身边,并未让人通报什么!求夫人明察!” “是啊,兰芷一直跟在我身边,哪里来的什么通报?“聂莹满脸疑惑道。 今日发生了太多乌龙,霍祈此刻并不在花园,若是她的贴身丫鬟兰芷现在跑出来说霍祈和刘方有染,难免被揣测为她是为了自己脱罪才攀咬霍祈。不如推了这个下等丫鬟出去,无论霍祈和刘方这事到底能不能被刘氏坐实,都怪不到她身上来。 刘氏看向跪着的小丫鬟,扯唇一笑:“我再问一遍,果真是兰芷喊你来通报的?” 小丫鬟抬头望了望刘氏,脸上的神情称得上是十足的温和了,很容易就能让人放下戒心。可她知道刘氏的手腕,表面的温和后面是毫不留情的狠戾。 自己如今已被推了出去当替罪羊,若她攀咬兰芷,等于是打聂莹的脸,刘氏不会放过她和她的家人。 小丫鬟心中惊骇不已,跪在地上发抖痛哭:“是奴婢自己经过花园瞧见霍家小姐和表少爷在一处,怕……怕惹出什么事端,这才贸然跑来通报夫人……” 刘氏视线移向刘方,眼神却带了几分暗示:“方哥儿,你刚刚可是和霍家小姐在一起?若是这丫鬟说了胡话,我自是发落了她,免得毁你和霍家小姐名节。” 刘方愣了一愣,道:“她说得不错。” 第六十八章 聂府风波(九) 方氏眼神闪了闪,在旁嗔怪道:“原来不是莹姐儿,而是霍家小姐呀!这可是失了体统了。若你二人真的有意,娘自会上宁国公府为你说亲,跑到花园里来私会算是怎么一回事?” 刘方抱拳,作羞赧状道:“孩儿一时情难自禁,这才约了霍家小姐前来花园赏花,让各位夫人见笑了。” 众位夫人尴尬地笑了笑,却没说话。她们虽然都愿意明面上给聂家几分颜面,可也不代表她们瞎了,更不代表她们会跟着聂家来污蔑宁国公府嫡出的小姐。 若说在花厅里,刘方和霍祈私相授受这事还有三分可信度,现在就只剩下一分了。 俗话说,拿贼拿赃,捉奸捉双。刘方口口声声说和霍祈在一起,可霍祈人又在哪?还不是刘方和这婢子空口白牙地说吗?比起亲眼看到刘方和聂莹在花园调情这种板上钉钉的事,霍祈和刘方有染一事显得扑朔迷离,总是很难让人信服。 只是刘方这个草包为什么敢攀扯霍祈? 她们仍是想不明白。 刘氏慈爱一笑:“怎么没瞧见霍家小姐?” “聂夫人是在寻我吗?” 不远处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 霍祈嘴角含笑,背后跟着聆风和张姨娘,朝着众人款款走来。她已换下被茶水泼过的衣裳,转而穿了件莲青色的褙子,颜色虽暗沉老气,却仍是显得袅袅婷婷。 她行至众人面前,福了福身子:“刚刚去花厅不见了各位夫人,幸得府上一婢子指引,这才寻到花园来,若让聂夫人寻恼了,还望恕罪。” “我这个做伯母的怎么会舍得责怪你?”刘氏拉过霍祈的手,笑得温和,自顾自地说道,“只是,我听方哥儿说你刚刚和他单独赏花,若你二人真有意,长辈自会替你们打点,私下会面终究不妥。” 霍祈抽出自己的手,茫然地朝周围的夫人扫了一圈,眼神是无声的询问:“什么单独赏花?小女刚刚只在花厅见过刘公子一面,众位夫人也都是瞧见了的,哪里来的私下会面?” 刘氏笑容一僵。 背后的众位夫人笑得世故,她们也咂摸出点门道了,今日她们说是来做客的,实际上不过就是被人拿来当刀子使的。里面一位早就看不惯刘氏做派的夫人出来调笑一句:“霍家小姐,有个婢女说看到你和刘公子在花园里私相授受呢!” 霍祈闻言,惊骇出声:“这怎么可能?” 刘方本是望着霍祈灿笑,却不曾想霍祈完全换了说辞,他心里半冷半热,又想到刚刚在张姨娘卧房里那曲意逢迎的模样,恐怕是将他当傻子哄。他好色不假,可是更恨有女人爬到他头上算计他。 心念转动间,他忍不住跳了出来,原本的三分鼠相显得更为刻薄:“霍家小姐变脸变得可真快啊!刚刚还和我在这儿花前月下呢!还说答应让我上门提亲!怎么转眼就不认人了!” 这番话直逗得霍祈脆生生笑出了声。她瞧了瞧周围的夫人,又如看猴戏似的望向刘方:“刘公子这话,是打量着拿在场的夫人当傻子蒙呢?若我现在当着大家的面说自己对刘公子一往情深,在座的夫人可会相信?嗯?” 几位夫人闻言,皆是哂笑一声。 刘方在霍祈面前不过是个癞蛤蟆,若说霍祈当着她们的面说自己心悦刘方,她们只会觉得霍祈脑子被驴踢了。况且,刚刚霍祈就当着不少人呛声方氏,摆明了对刘方看不上,刘方这话,村口小儿恐怕都不信。 刘方怒不可遏,想不出反驳的话,只觉得肠子都悔青了。他本以为霍祈就是个黄毛丫头,翻不出什么花样,却不想变脸变得比谁都快,当真是可恨! 霍祈装作浑然不知的模样,似笑非笑道:“聂夫人,刘公子有些糊涂,您自然是耳聪目明。刚刚婢子不小心泼了我茶水,张姨娘引我去更衣,为怕受寒,便随着张姨娘去庖厨讨了碗姜汤,我可一直都和张姨娘在一处。” 张姨娘睃了霍祈一眼,点了点头:“正是,霍家小姐一直和妾身在一起。” 张姨娘面上还算沉着,头却深深低着,不敢去瞧刘氏的神色。 她是在庖厨回卧房的半路上被霍祈截住的。 她本是打心眼里提防着霍祈,可听了霍祈晓之以理的一席话,她才明白自己陷入了什么样的境地。 刘氏今日的算盘便是利用肉豆蔻的催情之效将霍祈和刘方凑到一起。若是霍祈真失了清白,宁国公府追究起来,便是张姨娘自己卧房里藏了勾引聂钦的脏东西,结果却不小心让霍祈着了道,刘方不过是经过屋门口,被霍祈拉进去痴缠的。刘氏之所以让她引霍祈去卧房,完全是为了栽赃。 这几年刘氏表面上虽给了她几分脸面,可恐怕早已动了杀心,不过是一直静待机会,将她这颗棋子利用到一滴也不剩再丢弃。 若是今日她顺着霍祈的话去做,她能得到一大笔银子远走高飞,山高水长仍她逍遥。可若是她不愿意,霍祈就会拿着这株肉豆蔻去刘氏面前告发,刘氏为了掩饰自己的龌龊算计,定会顺手推舟杀了她。 她膝下没有子女,如今主母又想杀她,早就没有了留在聂家的理由。选择摆在她眼前,便是个傻子都知道,帮霍祈才是明智之举。 张姨娘作证,在场所有人都信了霍祈的话。 “我自是信你的,”刘氏见霍祈伶牙俐齿,早就面沉如水,一口银牙都快咬碎,“可是方哥儿和这婢子的话,我这个做伯母的也不能全然否认,如今你们各执一词,倒不好办了……” “是这个婢子说的吧?”霍祈视线移向跪着的小丫鬟,说得又急又快,“你既说亲眼看到我与刘公子在一起,那我且问你,我私会时穿的是先前那件碧色衣裳,还是这件莲青色衣裳呢?” 小丫鬟连霍祈的面儿都没见上,哪里知道她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她慌了阵脚,战战兢兢地挤出几个字:“莲……莲青色。” 霍祈嗤笑一声:“那可就有趣了。这么短的时间内,我要先去张姨娘卧房换衣裳,再绕到花园来私会,又要在二小姐来之前离开。难不成我是生了双翅膀吗?” 小丫鬟似乎也没想到霍祈一个娇娇小姐如此难缠,又马上仓皇改口:“奴婢刚刚说错了,是碧色衣裳!” 第六十九章 聂府风波(十) 霍祈摇了摇头,叹道:“证词前后不一,恐难以让人信服。说起来,这丫鬟着实奇怪,没有主子的吩咐,却贸然跑到主母面前污蔑官家小姐清白,莫不是什么混进府中的探子,意图挑拨霍家和聂家的关系?依我看,不如将这丫鬟送至廷尉府好好审一审,才能教人安心。” 小丫鬟瞧霍祈竟往她身上扣了一个天大的罪名,吓得肝胆欲裂,当即就自顾自地往自己脸上甩耳光:“姑娘饶命!奴婢并非什么探子!是奴婢看错了,是奴婢乱嚼舌根!求姑娘饶奴婢一命!” 霍祈勾了勾嘴角,又转向刘方,厉声开口:“刘公子说我与你花前月下,手中可有证据?若能拿出证据,我愿意绞了头发去庙里做尼姑!可若没有,我宁国公府一向堂堂正正做人,今日污了名声,我自是回府禀明父亲,请他去陛下面前为我伸冤!” 刘方哪里能拿出什么证据? 见霍祈搬出了孝文帝,他躬身作揖,头微微低垂,掩了眼中杀意,话语间全然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本公子仰慕姑娘风姿,今日又多喝了几杯水酒,这才说了些醉话。陛下日理万机,这些小事又何劳陛下费心?家父与宁国公同朝为官,也有同僚之谊,还望姑娘原谅在下今日唐突。” 刘氏见霍祈游刃有余地骗得刘方和这丫鬟松了口,脑子不由发晕。 霍祈何以能拉拢张姨娘这个胆小怕事的贱人为她作证?聂莹今日又为何会突然跑到花园来,还受了蜜蜂蛰这一遭? 她还没明白其中缘故。 不过,她确定这一切都和霍祈这蹄子脱不了干系。只怕霍祈已经识破了卧房里的算计,把场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刘氏心里恨得不轻,面上还是装出和事佬的模样,言语中也更亲昵了些:“祈娘,想来是场误会。今日府上办喜事,总归并未出什么大事,你一向心胸开阔,能否卖伯母一个面子,就不要再计较此事了?” 霍祈似笑非笑地盯着刘氏:“我自然不会计较。说起来更巧的是,刚刚来花园的路上,我的婢女不小心在草丛里捡到了二小姐的外衣,还得归还才是。” 聂莹胸口一跳,那不是被狗叼走的衣服吗?怎么会落到霍祈手上? 只见霍祈挥了挥手,背后的聆风立马就将怀中的绯色外衫递给兰芷。这衣裳本就丝滑,递过去之时,广袖中陡然滑出一枚物件,与地面撞击,碰出清脆的响声。 “二小姐这衣裳袖中掉出了个什么玩意儿?”一旁看戏的柳夫人眼尖,好奇发问。 “刚刚捡到衣物时倒未曾注意,应当是二小姐的玉佩。”霍祈上前弯腰拾了起来,径自塞到了聂莹手中,“二小姐此物瞧着贵重,还得妥善保管才是。” 方氏瞥了一眼,大剌剌惊呼:“这不是方哥儿的玉佩吗?”她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嘴快了,瞧了一眼刘氏难看的脸色,又立时噤声。 刘方飞快瞥了一眼自己腰间的衣带,这才发现自己的贴身玉佩不翼而飞,又阴鸷地瞪了一眼霍祈。 定是霍祈干的好事,刚刚趁着他不注意顺走了玉佩! 可他望向的人却毫不心虚地瞥他一眼,又不疾不徐地开口:“竟是刘公子的贴身玉佩?难不成刘公子不仅和小女玩笑,也同二小姐玩笑?” 聂莹还没反应过来,手中就被塞了一个冰冷的囫囵玩意儿,可她却只觉得烫手,下意识就想掷出去,只是她还是忍住了:“妹妹误会了,这玉佩也是我今日不小心捡到的,却不知是表哥之物。” 她将手中玉佩递给刘方:“表哥可是太不细心了,这样重要的东西,被我捡到也就罢了,若是被奸人捡去做文章可就坏事了。” 霍祈挑了挑眉,聂莹也不算是个太蠢的,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哦,原是如此,误会解开了便好。” 霍祈笑了笑,将在场所有人的反应都尽收眼底。 大部分人的判断总是被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串联起来的。贴身玉佩在大齐是夫妇或情人之间交换的信物,聂莹的衣物里发现了刘方的贴身玉佩,虽不能直接证明二人有私,可这些夫人刚刚已经目睹二人在花园调情的模样,难免会多想几分。 聂家的好名声,终究会在猜疑之中逐渐瓦解冰消。 刘氏见霍祈这不阴不阳的模样,心中一边暗恨霍祈心眼多如莲蓬,一边恼怒自己今日轻敌,只好强撑出一抹笑容:“今日之事都是误会。翠竹,把这个乱嚼舌根的丫鬟捆进柴房,稍后再行处置。“ 翠竹立时上前两步,带着几个丫鬟,一眨眼的功夫就拎着那跪着哭哭啼啼的小丫鬟往柴房去了。 须臾之间,刘氏又换了一副和煦的嘴脸:“大家回花厅去吧,也该到了用膳的时辰了。” 各位夫人小姐含笑点头,乌泱泱一群人回花厅去了。 虽说今日之事以“误会”一场草草了事,可在众人眼里,这出戏的真相已经呼之欲出。只怕是聂莹和刘方这对表兄妹有了首尾,结果被不长眼的丫鬟捅了出来,两人为了掩饰奸情才把这屎盆子扣到了霍祈头上。 她们见惯了阴私算计,见刘氏如此维护聂莹,自然也不会多嘴多舌,只是聂家这一手在她们心中最后还是落了下乘,对刘方的厌恶更是多了一层。 许是聂莹觉得丢了脸,扶着兰芷匆匆回了自己的院子,竟是一刻都不想再多呆,连花厅都不去了。 刘方阴鸷地瞪了霍祈一眼,那眼神总是盯得让人浑身发冷,正当聆风想挡在霍祈身前时,刘方却是被方氏拽着先行告辞了。 张姨娘刚刚被刘氏冷冷扫了一眼,也不敢再留,不声不响钻回了自己院子里。 留到最后的是霍祈和刘氏。 刘氏叹了口气,拉了拉霍祈的手:“今日之事你受委屈了,我这个侄子太不成器,我定会让人好好教训他。待会儿你可得多用些饭食,否则我这个做伯母的心里定是过意不去的。” 霍祈淡淡看了刘氏一眼,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低声应了:“聂夫人心宽。” 刘氏便是有这样佛口蛇心的本事,哪怕背地里坏事做绝,表面上仍然让你瞧不出她的算计。若非她今日识得那肉豆蔻,凭刘氏这做戏的本领,恐怕她还会懵然不知,被她蒙在鼓里。 张姨娘与虎同眠,以为刘氏这个主母真愿意给她几分脸面。可她却不会蠢到相信刘氏,这个女人,极尽伪装与忍耐之能事,不好对付。 不过,她本就没有寄希望于一击即中,今日所作所为不过给聂家添个堵。让刘氏吃个暗亏,终究只是修剪修剪聂家的枝蔓,要想挖出聂家的根,最终对付的还得是聂钦。 一切都要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第七十章 蛇蝎妇人 宴席散去,已近酉时。再过两炷香的时间,天色就暗了,皎月高悬于空,月光泼洒在冰冷的墙面上,夜色冷清清。 聂府陇水阁里,刘氏揉着眉心倚在榻上,翠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她捶着腿,手上使着力,可呼吸声却极轻。翠竹知道,刘氏已经很久未曾如此心烦气躁,若她稍有不慎,只怕项上人头就会搬家。 刘氏并未看跪在地上的婆子,只是闭眼低声问道:“那两个丫鬟处理掉了?” “回夫人的话,那个乱嚼舌根的下等丫鬟已经服了毒,老奴吩咐人拿草席卷了扔出去了,未曾有人注意。至于二小姐身边的兰芷,老奴刚刚已经将其毒哑,待会儿就喊人发卖到西街的下等窑子里。”刘嬷嬷敛声屏息,生怕说错一个字眼。 刘氏捏了捏眉心,一双美目微睁,目光凉飕飕滑过刘嬷嬷的背脊:“再派几个机灵的盯着张氏,别让她在府中出了什么事。我听说,百潇班那个唱戏的伶人秦小莲是张氏的远房表亲,她在外面找了个姘头,若是那姘头和张氏有了什么首尾,秦小莲一怒之下买凶杀了张氏,倒是有可能的。” 在刘氏眼里,传话的丫鬟没轻重,要了一条命便罢了。可兰芷作为聂莹的贴身丫鬟,护主不利,罪大恶极,生不如死才是她想看到的下场。 至于张姨娘,她更是欲杀之而后快。 只是早些年,她看张氏还算一条好狗,帮她做了不少事,又能掣肘聂钦其他的小妾,她便发了善心许她多活几年。 这次本想让张氏死得其所,成为霍祈出事后的替罪羊。可这条狗如今不仅不听话,还帮着敌人反咬她一口,那及时杖杀才是应该的。 不过,如今聂钦还未回来,她若不声不响在府中处置了张氏,只怕毁了她在聂钦心中温柔小意的形象,也惹得外人猜疑。可若是张氏自己不忠,死在伶人手里,那就与她无关了。 “奴婢明白。”刘嬷嬷嗓音微微发抖,刘氏的狠毒她并非全然不知,可也好几年不曾见刘氏如此狠辣,一出手便是三条性命,饶是她也不禁害怕。 刘氏瞧不上刘嬷嬷那外强中干上不得台面的模样,嫌弃地睨了她一眼,随即摆摆手:“退下吧。” 刘嬷嬷如释重负,捏了捏衣角,又揩了把汗,急急掩上门退了出去。 聂莹坐在刘氏身旁的杌子上,等刘嬷嬷退了出去,那张懵懂无知的天真笑脸上浮现出一抹不耐烦的恼怒:“娘!兰芷这丫头我用顺手了,非得让她死吗?” 刘氏抬眸淡淡扫了一眼聂莹,那眼神似乎是在说聂莹的怒气有多不入流一般:“她不死,以后只会为你制造更多的麻烦。你记住,兰芷今日之死皆是因你而起,我要了她一条性命,是为了给你个教训。” 聂莹知晓刘氏的脾性,平日里虽宠她如眼珠子一般,可若真动怒了,就连聂儒都得脱下那层荒唐玩笑的皮,在刘氏面前敛了脾气。 她不敢再发脾气,只好努了努嘴:“左右不过是个丫鬟,死便死了,娘开心就好。只是今日之事传出去,外人少不得议论我和表哥的事。” 刘氏嗤笑一声:“为娘教过你许多次,哪怕泰山崩于前,也要面不改色,不能教人瞧出你心里的算计。你之前都做得不错,今日好端端地怎会贸然要去找霍祈的麻烦?若非是你技不如人,又怎么会落了个被人议论的下场?” 刘氏并未提前告知聂莹自己要着手对付霍祈,就是怕横生枝节,却不想聂莹还是卷了进来。她一向不吝调教聂莹,没少传授后宅心术。可今日聂莹贸然出手便罢,还反被霍祈将了一军。 沉着从容,聂莹终究只学会了“形”,却未曾领悟“神”。这让她有种多年心血付诸东流之感,聂莹被外人人说嘴带来的恼怒反而显得微不足道了。 聂莹又回想起今日花园所受之辱,恨恨道:“因为霍祈头上那支邪门的簪子,我在七皇子手中见过。娘,我怀疑霍祈蓄意勾引七皇子,若是不及时毁了她,难不成我要眼睁睁看着她去当七皇子妃吗!” 刘氏的菩萨面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怒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瞧瞧你如今这副不知轻重的样子,还像我的女儿吗?一支簪子怎能直接证明霍祈和七皇子有染,真是荒谬!便是真有私情,也与你无关。我早就让你断了对七皇子的念想,一个不受陛下看中的皇子,又能有什么前途?” 聂莹对沈聿宁的心思,刘氏早就明白,可她却一直打着让聂莹嫁给四皇子的念头。 四皇子是聂钦的侄子,如今瞧着虽不如五皇子炙手可热,可聂家和她母家着意扶持,又有贤妃在宫中坐镇,加上他自己也办了几件不错的差事,那个位置总有机会。只要沈聿清坐上皇位,她女儿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后。 但沈聿宁不受孝文帝看重,母家右相一族早已凋零,和聂家立场相悖,瞧着又是个对谁都不上心的性子,成日里只躲在万佛寺吃斋念佛,又哪里有四皇子谦谦君子来得好? 在她眼里,聂莹嫁过去,百害而无一益。 聂莹急了眼,晃了晃刘氏的胳膊:“我不管,只要霍祈有可能挡了我的道,我便不让她活!今日她又算计了我,打的不还是娘的脸面吗?娘,能不能想办法杀了她,算女儿求你了。” “此事倒也不是不行。为娘可以想办法让霍祈去见阎王爷,但是我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你必须断了对七皇子的念想。”刘氏凉凉凝了聂莹一眼。 她终究轻视了霍祈,一个黄毛丫头当着她的算计了聂莹,终日打雁却叫雁啄了眼,叫她怎么能不恨?本只想算计霍祈的婚事,可如今她也是真想遂了聂莹的意,神不知鬼不觉要了霍祈的性命。 “好。女儿答应。”聂莹心虚缩回了手,顿了片刻,“娘,什么时候动手?” 刘氏不疾不徐地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今日霍祈在聂家被泼了脏水,宁国公府只怕生了怨气,若再贸然出手,只会引人侧目。如今只能先面上送些礼品过去做做功夫,平息宁国公府的不满。” “还要送礼?她算计我我还得送礼?那还得等多久才能动手!”聂莹愤愤道。 “聂家不动手,不代表没有旁人动手。你表哥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今日被霍祈算计了,必然要讨回这笔账,我们只需要在背后隔岸观火。能明白吗?” 聂莹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第七十一章 划清界限 月色朦胧,洒在高墙上,金碧辉煌的宫殿显得更加凄清。 景安宫扶云殿中,所有灯烛悉数尽灭。殿前回廊上,一盏宫灯薄薄的光顺着窗柩的缝隙溜进殿内,软榻上男子俊俏的脸上笼罩着斑驳的光影,四爪蟒袍上的金线镀上一层冰冷的微光。 一宫女装扮的妙龄女子双膝跪在榻下,低着头不发一语。 沈聿宁微阖双眼,修长的手指托腮假寐,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夜空里显得格外沁凉:“聂家的东西到手了?” 钩月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双手呈递:“主子,东西已经到手,属下已查验过,确是聂钦收受贿赂的证据。” 沈聿宁睁开双眸,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懒懒扫了一眼里头的东西,冷漠的脸上终是出现了零星笑意:“此事做得不错,下去领赏吧。” 钩月却是背脊一僵,顿了顿才犹豫开口:“主子,属下行事时不小心遇上了霍家大小姐……她想必有所猜疑。” 话毕,钩月的头低得更深,不敢抬头看沈聿宁脸色。 她今日扮作丫鬟混进了聂府,因她早夜探聂府多次,对聂府格局再熟悉不过,查探证据便如探囊取物一般。她也目睹了聂府花园里发生的一切,为了争取更多的时间,她故意放走了庖厨的狗,设法引诱狗叼走聂莹的衣物。 只是,在准备撤退前往聂钦书房之时,她恰好碰见了霍祈。别人不认识她,可霍祈和她早有几面之缘,几乎是一眼便被霍祈察觉。她本想直接溜走,却不想被霍祈叫住了。 沈聿宁挑了挑眉,一双桃花眼里浮现出意味不明的笑容:“她如何猜疑?” 沈聿宁少言少语,吩咐下属做的事情一向只问结果,不理其他。此次她行动露了踪迹,沈聿宁竟没有直接简明扼要让她下去领罚,反而还琢磨细节,倒是让钩月不由惊愕。 只是愣了短短一瞬,她便一一道来:“霍家小姐并未多问,只问了属下是否奉命前来。不过还未等属下回禀,她便说会帮属下拖住阖府众人的步子,也不会和任何人透露今日见到属下之事。” “她倒是乖觉。除此之外,想必她有话让你带给本王吧。”沈聿宁嘴角勾起,只是却感觉不到脸上的笑意。 依照他对霍祈的了解,若非她有话要说,定是对钩月避之不及,装聋作哑,又怎么会主动叫住钩月? “主子英明。霍家小姐托属下问,您之前赠的那支簪子是否与聂家有什么渊源?说到底,她无功不受禄,受不起您所赠之物,这支簪子还是退回为好。另外,她今日为主子保密,权当是还了当日秋菊宴您为她托底和祭祀大典上指派程侍卫作证的人情……” 越往后说,钩月的声音越小。她诺诺将那支玉簪从袖口中掏了出来,双手托着,只等沈聿宁接过。 她虽不知霍祈和沈聿宁到底有什么关系,可直觉告诉她,这位宁国公府的小姐很得主子看重,否则便不会有赠簪子一事,更没有知晓主子谋算后还能全身而退的道理。 虽然主子自己可能都并未如此认为。 如今,霍家小姐竟是一副要和主子划清界限的模样,想来主子心里头也算不得痛快。 沈聿宁脸上并未有什么浓重的情绪,他顺手拿过发簪把玩一阵,脸上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只是无端让钩月觉得空气冰冷了几分。 “今日她在聂家可是受了刁难?”半晌后,沈聿宁蹦出一句不冷不热的话。 钩月微愣:“正是。据属下所知,聂夫人今日似乎是想用些不光彩的手段将吏部尚书家的公子刘方和霍家小姐凑到一起。不过霍家小姐机警聪慧,最后并未吃亏,反倒算计了回去。” 沈聿宁复而阖上双眸:“知道了。” 钩月见沈聿宁似乎并不打算在霍家小姐一事上纠结,兀自换了话头:“主子,翰林院侍读霍如山也有不少猫腻,只是如今聂家这份证据尚不完备,并不能直接指向霍如山。此次若是只对付聂家却放过霍如山,只怕打草惊蛇,日后更难取得霍如山受贿证据。” “此事本王自有打算,不急,你先下去吧。”沈聿宁懒洋洋道。 钩月点了点头:“是,属下告退。”眨眼间,曼妙的身影从一道长长的黑影化为虚无。 …… 宫中波谲云诡,宁国公府也并不太平。京师虽大,但消息流传得也快,今日聂家发生的一切终是传到了汪氏的耳朵里。 不过,汪氏只知今日聂家有个不轻不重的丫鬟乱传消息,险些污了霍祈的名声,却不知道刘氏背后的算计。她唯恐霍祈受了委屈,自是想好好宽慰一番。只是到了祈居后,却见霍祈神色如常,似乎并未有什么不妥。 再者,汪氏前脚才到了祈居,后脚聂家的管家便送来了一对玲珑玉镯,说是权当今日给霍祈赔罪,倒是让汪氏的怒气消散了几分。 汪氏牵着霍祈的手坐在软榻上说着母女间的体己话:“今日聂家这出闹剧,倒是让娘思虑起你的婚事。年关之后,娘打算让底下人备好京师中适婚勋贵子弟的册子,从中挑个合适的,及早将你的亲事定下来。你意下如何?” 霍祈微微愣住。上一世这个年纪,她已定下了和袁韶的亲事。那时候阖府上下都认真在替她操持婚事,袁韶最初也是真情实意地待她,便给了她一种大婚过后好日子也会绵延不尽的错觉。 可如今她再想往事,只觉讥讽。乍见之欢尚且不易,遑论久处不厌?少时情意,最终以镇远侯府构陷宁国公府谋反为句读。于男女情事一物上,她的心早已荒芜了。 思及此,她脸上泛起一抹苦笑:“娘,女儿如今并不想成婚,只想多陪陪你和爹爹。” 应该说,她这一辈子都不想嫁人了。 汪氏一向看得开,觉得儿孙自有儿孙福,现下见霍祈断然回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你说不急便不急吧,娘也只是这么一说。你多在府中留几年,我和你爹爹心里也宽慰。” 天色越来越暗,汪氏呆了两盏茶的功夫便回了主院。聆风打了水供霍祈洗脸,听雨则是燃起暖暖的熏香,将床帐放了下来。 聆风一边探着洗脸水的冷热,一边朝着霍祈道:“姑娘,今日奴婢瞧得真真的,分明就是聂夫人包藏祸心,想拿您的婚事做筏子,您何不直接禀了夫人,求夫人老爷为您做主?” “此事到底没有确实的证据,如今聂家又上门赔了礼,明面上只当是个误会,若是不依不饶反而显得我气量太小,授人以柄。”霍祈上前拿布巾擦了擦脸,原本白净的脸蛋在烛光下显得更加透明。 聆风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脸上仍是有几分不忿:“可难道这桩事就如此算了吗?” 霍祈将布巾扔进银盆,狡黠一笑:“明日想办法替我给聂府张姨娘偷偷传个口信儿。就说五日后,百潇班的名角儿秦小莲要唱那出最受欢迎的折子戏。让她备好盘缠,装作平日正常出府。看完戏后,我亲自送她离开京师。” 第七十二章 棋局风云 聂府二小姐和表少爷刘方那档子事虽不至于传进千家万户,可终究还是成了京师贵人圈中近日来津津乐道的笑料。 聂莹自是闭门不出,说是动了气性,又着了风寒,得好好将养些时日。就连聂钦在朝堂上都被同僚看了笑话,臊得他干脆告假几日,躲在府中不见客。 不过刘方就轻松多了,他本就花名在外,死了脸皮,如今恶名再添一笔,对他来说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仍是眠花宿柳,一副花花公子的荒唐样。 至于霍祈,宁国公府嫡出的大小姐,平白无故在聂府被冤,大家还是怜惜多些。不过霍祈却是事后大大方方受了聂府的赔礼,只道是场小误会,外人见状,只道她胸襟宽广,名声又增色不少。 这日,祈居内燃着暖暖的鹅梨木香,霍祈正和霍羡临窗对弈。 霍羡虽是告假回京,可如今封了平北将军,也得每日应卯似的去兵部一趟,处理军务,鲜少在府里蹉跎时光,今日倒是难得来陪霍祈下几局棋。 霍羡的手指摩擦着一枚黑色玉棋,清隽的脸上显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妹妹聪慧,可这下棋的思路却过于温和,你这白子可是马上就要被我的黑子吞吃了。” 棋盘上的黑白两子正处于胶着状态,打得难舍难分,只是若再细细探究,黑子已隐隐约约快要吞掉白子。 霍祈眉眼纹丝不动,面上没有任何快要输棋的焦躁,那气定神闲的模样反而让志在必得的霍羡起了心虚之意。倏然间,少女碧色洋缎的袖子一抹翻飞,棋盘一个易被忽略的角落多了一颗白色玉棋。 “枷吃。”霎那间,棋盘上的黑子已经被白子团团围困,原本的局势倏然逆转,胜负已分。 霍羡一愣,扫了眼棋盘,心服口服似的将手中剩下的棋子扔进棋奁,哈哈一笑:“好棋!这招看似徐徐图之,使对方放松警惕,实则一击毙命,吞吃对手。三年未和妹妹对弈,妹妹的棋术精进不少。” 可不知他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随即敛了几分笑意,若有所思地望向霍祈,“也……更懂得揣摩人心了。” 与人对弈,初逢知其棋艺,再见明其战术,久视观其心境。他和霍祈的棋术都是霍如海亲手所授,走的是坦坦荡荡的路子。霍祈从前也是如此做的,可如今却剑走偏锋,招数阴险得让人防不胜防。这让他不由思虑,霍祈变的,到底是战术,还是心境? “承大哥相让。”霍祈脸上浮起笑意,可那笑意并不达眼底,只如一层雾气般晕在那双凤眼的瞳孔上。 她幽幽想着,先让敌人放松警惕,随即在不经意的地方击杀对手,这一招,她已经能轻车熟路地运用在棋局中,可若是用在聂家身上,又会是何结局呢? 话音刚落,聆风掀帘而入,她先是朝着棋盘左侧之人福了一礼:“大少爷万安。”随即又朝霍祈使了个眼色:“姑娘,门房已备好马车。” 霍羡一听,思绪被拉了回来,一向铁血稳重的少年将军难得露出几分争意气的模样:“哪有赢了棋就走的道理?妹妹棋艺精进便也罢了,怎还学了那些泼皮手段!” 霍祈脸上浮起一抹温软的笑容,一副有商有量的样子:“自是我的不是,不过今日小妹约了几位小姐要去清音阁听戏,倒是不好失约。不如明儿个咱们再来几局?到时我定是舍命陪君子,拿出幼时温书的那股劲儿来。” 京师中的贵女约着去听戏,是再寻常不过的消遣,霍祈又和人早就有约,霍羡知情达理,自然没有再留人的道理。 他起身爽朗一笑:“那明日大哥再来,到时候定杀你个片甲不留。”说罢便大步流星出了屋子。 待听不到脚步声,霍祈才沉声问道:“百潇班那边已经打点好了? 聆风点了点头,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都打点好了,一切都是按姑娘的吩咐来的。雀离和听雨也候在府门口了,只等姑娘过去。” 聆风嘴上有条不紊地回着话,脑海中却不禁回忆了三日前的事情。 那天,霍祈派她前去清音阁给百潇班的老班主白烛声呈递密信。饶是聆风一向了解霍祈,也忍不住疑惑,霍祈从来不爱听戏,平日又深居简出,什么时候又和戏班子有了联系? 百潇班是如今京师中最负盛名的戏班子,老班主白烛声虽是穷苦戏子出身,可奈何一出《孝义节》唱得声名大噪,甚至传进了宫中。 当今天子重孝众所周知,三年前,宫中一位女官投其所好,引荐百潇班进宫献艺,一举得了孝文帝青眼,后来每年年关的宫中夜宴都能见到百潇班的身影。 自宫中献艺后,百潇班一票难求。白烛声身价也水涨船高,成了京师中家喻户晓的人物,就连好些达官贵人慕名前来拜见,也难以见一面。 这位班主脾性古怪,轻易不见生客,这些年更是鲜少露面,外人只道他功成身退。 可她那日未曾带任何身份符信,穿着也是普通丫鬟的模样,只是将密信呈递,竟得了白烛声的亲自接待。 她本就跟随霍祈多年,这半年来又历经了不少奇事,能感觉到白烛声对她表面虽客气,实则暗里忌惮。 那夜,白烛声将那封密信摆在她眼前问她:“姑娘的主子是谁?写下这封密信又意欲何为?” 她按照霍祈的吩咐,从袖中掏出第二封密信笑道:“我家主子四日后会亲临清音阁听戏,届时您自然知晓其身份。至于目的,白班主看了这第二封密信便知。我家主子说了,只要您按照这封密信里的内容去做,她绝不会为难您。” 其实,她强撑着说完这席话,后背早已冷汗涔涔,毕竟这威胁人的事情可不好做。可谁料白烛声看完第二封密信后竟行了个大礼:“鄙人一切都会依贵人之言部署,届时请贵人于清音阁三楼最好的雅间风倾居听戏,白某人恭候大驾。” 聆风不知那两封密信中到底写了什么,竟能让白烛声这样的人物点头哈腰,谦卑恭顺。惊诧莫名之时,只觉得如今霍祈愈发神秘,所做之事也是让人看不清楚。 霍祈闻言,眼角笑意加深,打断了聆风的出神:“做得不错。张姨娘那边如何了?” 聆风晃了晃神:“早已秘密差人回了信,张姨娘说这几日聂夫人一直派人盯着她,不过却并未有什么动作。她今日定会按照姑娘的吩咐办事,只作平时出门的模样。” 霍祈点了点头,莞尔一笑,兀自捞起软榻上的披风系上:“走吧。百潇班的戏唱得虽好,可却也不会比今日这出戏更好了。”一个起身,原本的棋盘被披风打乱,竟是一点也看不到刚刚的棋势了。 第七十三章 粉墨登场 半个时辰后,一架马车停在了清音阁门口。霍祈扶着听雨的手下了马车,一双凤眸幽幽望向了眼前的戏楼。 这是一座三层牌坊架式的戏楼,正**门写有“清音阁”三个大字,一对对联分立两侧,上题“功过是非随眼淡,兴亡成败转头幽”。戏楼屋檐的四角高悬大红灯笼,灯笼里隐约可见跳跃的金箔。几个白面小生分列两侧,站在门口迎客,脸上却没有任何谄媚之色。 霍祈今日来得早,好戏尚未开锣,可外面早就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叽叽喳喳的议论,竟能盖过戏楼内间间断断的吆喝声。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清音阁的阵仗瞧着与往日不同!”一个掌柜模样的男人伸长了脖子往清音阁里头望。 “这你都不知道?今日是秦小莲的场子,那可是百潇班如今嗓子最好的名角儿!听说不少有头有脸的贵人都会来听戏。”一个老头捋须摇头。 一个黑脸汉子嗤笑一声:“呵,原来是秦小莲,左右不过一个戏子罢了,唱出些名堂后,竟也学起了拿乔那一套,一月只唱一首了。当真是戏子无情!” 众人听了这话,脸色一僵。说到底,这些人多是秦小莲的拥趸,不过是平头百姓拿不到清音阁的票,这才躲在外面看热闹。这黑脸汉子一句浑话,踩了秦小莲一脚不说,也折了他们的面子。 霍祈被吵嚷的人声点醒,带着身后的两个丫鬟和雀离进了清音阁。第一层的观戏台已经坐了不少人,霍祈没有多做停留,碧色裙摆沿着左侧楼梯上了三楼。 谁都知道,清音阁这座戏楼,容纳的不仅是最好的折子戏,更象征着一种纸醉金迷。沿着戏楼楼梯往上走,位置越高,也就代表来人的身份越贵重。因此,清音阁的三楼都是京师中贵不可言的人物。 白烛声早就单独候在了三楼的凤倾居,一双略微苍老的长眸沉沉地盯着墙上的壁画,不知在想些什么。 “啪嗒”一声,有人掀帘而入。 白烛声转头望去,只见一个丫鬟模样的妙龄少女探身进来,正是前几日来递信的熟面孔。再往后望,一薄纱覆面、身着碧色对襟短袄的女子闪身而入,后面还跟了一个丫鬟和侍卫打扮的男子。 白烛声望向聆风,随即又看向霍祈:“姑娘,这位是?” 聆风沉稳道:“白班主,这位正是我家主子。” 白烛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之人,这女子身量适中,看不清整体相貌,但裸露在薄纱外的眉眼如山峦般秀丽,而眸子里的情绪似山峦上点缀的冰雪,看起来虽然美丽却不近人心。 再望向后面那侍卫模样的男子,脸上也是无甚表情,可白烛声却忍不住皱了皱眉,总觉得此人看着眼熟,可细细想去,确实又未曾见过。 霍祈倒是颇为自在,幽幽盯着白烛声。这人一头白发,必然有了些年纪,可容貌却并不苍老,颇有鹤发童颜之感。她上前两步,微微一笑:“久仰白班主大名。” 白烛声心里泛起涟漪,他本以为托人送信的是哪家的大人,却不曾想竟然是个如此年轻的姑娘。他在市井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各色各样的人物都见过,可霍祈的到来还是忍不住让他诧异。 他手朝着雅间正中的茶几摆了摆:“老朽在此恭候贵人多时了,可否赏脸与老朽喝盏茶?” “自然,这是小女的荣幸。”霍祈坐在茶几一侧的蒲团上,笑望着面前的白烛声。 白烛声回敬一个老道的笑容,亲自给霍祈斟了杯茶:“姑娘以密信中的秘密作为威胁,以此要求白某为您办事,可如今又如此客气,倒让老朽分不清您是敌是友。” 霍祈摇了摇头:“自然算不上什么朋友。” 白烛声一噎,似乎没想到霍祈如今刺头儿,脸上不禁浮起一抹怒容:“姑娘倒是十足的快言快语。”他虽是戏子,可在京师这些达官贵人跟前也有几分薄面,如今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撂了面子,难免下不来台。 霍祈却丝毫不为所动:“我的话还只说了一半。我与白班主虽非友,可也谈不上敌,而是纯粹的利益关系。听起来虽不近人情,可这却是世间最稳固的关系。我这样说,白班主或许更自在些。” 或许是听了这番话的缘故,白烛声怒容眨眼间消散,换上一个悠然的笑。他抬手将斟好的茶推至霍祈身前:“姑娘想得明白,密信上的内容老朽已经细细琢磨过,自当相助。姑娘不如先尝尝这上好的雪顶含翠润润嗓,来清音阁一趟,自然也要听戏喝茶,方才不辜负这良辰美景。” 霍祈似笑非笑地看了看面前的白玉茶盅。这茶盅色泽通透,里面的茶水也是清澈透亮,是上等的茶叶,上等的甘泉泡制而成。她拿起茶盅闭眼嗅了嗅,似乎是在闻茶香,却丝毫没有要喝下去的意思。 半晌后,她放下茶盅,茶盅叩击茶几的声音惊得白烛声心口一跳:“白班主当日未曾为难我的丫鬟,难道不是因为想要引出她背后真正的主子,好杀人灭口吗?这杯茶里有鹤顶红吧?” 白烛声猝然抬头,背脊起了身冷汗:“你……你怎么知道……” 行刺天子,是株连九族之罪,他虽早已没了九族,可也不敢拿整个百潇班的性命做赌注。 如今有人提前知悉了他的谋算,那么,杀了这个手握秘密之人才是最保险的做法。 他虽然按照霍祈的吩咐部署好了一切,可一旦他杀了霍祈,那这个部署便会戛然而止。 这杯茶里加了见血封喉的毒药,喝下去当即毙命,只要霍祈死了,百潇班也就安全了。可他却不想霍祈戒心如此之重,眼睛也毒辣,竟一眼识破里面搁了鹤顶红。 霍祈幽幽笑着:“我既然今日敢来,必定做了万全之策,若我不能安然无恙走出清音阁,整个百潇班都会为我陪葬。可若白班主按照我的意思来做,我不会计较鹤顶红一事。今日之后,我与白班主,再无任何瓜葛,见面不识,这不是很好?相信白班主是个聪明人,知道如何选择。” 霍祈摆弄着手中的茶盅,脑中却不禁想起了往事。上一世,雀离在刺客手下救下了孝文帝性命,那刺客最终死于车裂极刑。 实际上,那个刺客便是白烛声。 白烛声的真实身份是孝文帝亲兄长庆王手下的门客。自古以来,立储一事上的规矩,便是立贤立长,当年庆王宅心仁厚,有贤明之德,又是长子,自然是太子之位最有力的人选。 孝文帝为坐上太子之位,手刃胞兄,庆王手下的幕僚门客皆人头落地,唯白烛声活了下来。 白烛声苟且偷生至今,四处活动笼络庆王当年部下,又一手组建起百潇班,披着班主身份入宫献艺,无非是博取孝文帝信任,为庆王报仇雪恨。今年年关的宫中夜宴,正是他准备动手的时间。 上一世,白烛声并未带百潇班的戏子入宫,而是让庆王旧部扮作戏子模样进宫行刺,可见不忍牵连百潇班众人。 白烛声不敢拿百潇班所有人的性命和她叫板,这才是她有把握能拿捏住白烛声为她办事的关键,而非刺杀天子一事本身。 果然,白烛声歇下口气,低头诺诺道:“刚刚是老朽想岔了,老朽今日会按照姑娘密信所言做的。请姑娘放心。” “白班主是个聪明人。如今,我的目的,便是让吏部尚书家的刘公子折在清音阁。而你自然是想让我替你保下百潇班众人的性命。我们各取所需。”霍祈举着茶盅朝白烛声示意,神情是这个年纪未曾有的沉着。 第七十四章 放出鱼饵 聂府陇水阁里,翠竹正在给卧在榻上的刘氏捏肩,刘氏看似正闭目养神,神态自若,可手指指尖却不耐地敲击着手边的桌案。 刘嬷嬷着急忙慌地从外头闯了进来,气都不带喘一口便道:“夫人,张姨娘出门了!老奴听门房说,张姨娘去清音阁听戏去了!” 刘氏立时睁开双眼,坐直身子急急开口:“可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老奴已经确认过了。张姨娘屋子里的丫鬟说她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正是要去听戏。老奴瞧着张姨娘的马车,也是往清音阁方向去的。”刘嬷嬷连连点头。 刘氏垂眸,眼神忽明忽暗。张姨娘原本是她的贴身丫鬟,是个什么底细,她早就查得一清二楚。 秦小莲和张氏是远房表亲,家里其他人都在死在了早年的饥荒,二人这才结伴跑到京师来谋生存。 此二人年纪相仿,难得的是,相貌也有几分肖似,俱是生得柳娇花媚。虽一人做了大户人家的妾,一人成了京师中的名角儿,可谁都知道孤木难支的道理,两人这些年来也算得上是抱团取暖。 张姨娘其实是当不了清音阁的座上宾的,不过凭着和秦小莲的这层关系,混了个眼熟,也出入自由。每月到了秦小莲的场子,张氏大多会去清音阁捧场。当然,除了张氏,秦小莲的姘头李易康也会准时到场,顺便在卧房幽会一番。 刘氏冷冷盯了刘嬷嬷一眼:“秦小莲那边安排过了吧?可别出了什么岔子。” “回夫人的话,老奴已经安排好了。张姨娘和李易康两人的命,秦小莲只能选一个,她自是选了自己那老相好的。咱们手里拿捏着李易康的命,她不敢不安分。”刘嬷嬷捏紧手中的帕子,喏喏连声。 刘氏打的算盘,便是用李易康的命威胁秦小莲将张姨娘和李易康引入清音阁的厢房,做出二人偷情的假象,到时再让几个小厮冲进房里抓奸。 李易康自是可以趁乱逃走,可张姨娘却会被冲进来的小厮扣下,落得一个沉塘的下场。秦小莲若不乖乖听话,那便是李易康去当张氏的替死鬼。 刘氏面色阴冷,瞧着和平日里温柔和善的聂夫人判若两人:“派几个人混进清音阁,按照之前计划行事。记住,此事,不成功便成仁,可明白了?” 刘嬷嬷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热汗,她点头会意,匆匆出了房门。 …… 清音阁一楼,秦小莲已登上正中的戏台。她脸上勾着厚重的油彩,身姿婀娜,嗓音婉转如黄鹂一般动听,不过开嗓唱了几句,就得了座下席的满堂彩。 她今日唱的这出戏,讲的是名妓许莺儿与状元郎林景结识相爱,结果却被林景转手赠予他人为妾,打点官场关系的薄情郎故事。 一楼和二楼人声鼎沸,叫好声不绝于耳。三楼视角极好,却只有零星几个人隔着珠帘静静地观赏着底下的好戏。说到底,三楼的贵人大多不爱抛头露面,不过是醉心听戏罢了。 霍祈以纱覆面,倚着栏杆冷冷瞧着二楼人群中叫好的刘方,嘴角冷冷勾着。 秦小莲一月一场的戏,惹得半个京师子弟竞相捧场,刘方这么一个醉心酒色之人,又怎么会不来清音阁凑热闹?见到秦小莲,又怎么会不起点心思?只要将这种心思善于引导,便能成就一出更好的戏。 刘方瞧着戏台上秦小莲,目露垂涎之色,转头对着后面的小跟班道:“这秦小莲倒是有点意思。” 秦小莲说起来也不是什么二八少女了,可却有几分少女没有的情致,尤其是扮起色艺双绝的许莺儿来,更是增了平日里没有的韵味。 小跟班生得一副憨相,说话也有几分憨声憨气,瞧出刘方的意图,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焦急:“少爷,您不会又看上秦小莲了吧……老爷上次才为着霍家小姐的事情动了肝火,若是您在这清音阁再惹出事端,老爷定会责怪小的没有规劝少爷,只怕小的这条命也保不住了……” 刘方脸上的痴迷之色尽数散去,他狠狠敲了敲小跟班的头:“本少爷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教我做事了?你信不信你这条命现在就保不住?” 刘方脸色有点不好看,只觉得扫兴。 自上次从聂府回去,刘天刚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让人打了他一顿板子不说,还直接下了禁足令,气得他连续几日都怒气未消。如今他好不容易偷溜出来清音阁寻点乐子,谁料这个臭跟班的,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又让他想起那日所受之辱。 思及此处,刘方咬牙切齿,从喉咙缝里挤出几个字:“霍祈那个贱娘们儿,胆敢算计到本少爷头上来,他日我定要让她好看。” 小跟班却没听到,只是低头唯唯诺诺:“少爷,您可得醒着神儿,秦小莲虽只是个伶人,可捧她场子的人却都有些脸面,京师里势力盘根错节,您又是尚书府的嫡子,可千万不能……” 小跟班一番话说得刘方愈发不耐,正想发作,却见旁边突然钻出来一个纨绔公子模样的青年。青年对他挤了挤眼:“兄台可是看上那秦小莲了?” 这纨绔青年的搭话委实突兀,可刘方瞧此人衣着讲究,能入清音阁二楼的人定也不是寻常的身份,他虽仍有戒心,可也自然而然地和对方搭上了话。 刘方敛了嚣张,颇不在意地瞥了一眼戏台子上的秦小莲:“贤弟说笑了,谈不上什么看上不看上,不过是觉得比怡香院的姑娘多了新鲜。” 纨绔青年爽朗一笑:“哈哈!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若兄台真瞧得上秦小莲,小弟倒是碰巧有个法子。” “少爷,你可千万不能再去招惹秦小莲了,若是让老爷知道……”小跟班见状,忙插了句嘴。 其实小跟班所言,刘方并非不懂。他本就是清音阁的常客,早就对秦小莲有觊觎之心。清音阁虽是个戏楼,可各路势力盘根错节。若不是存着点忌惮,不敢砸百潇班的场子,秦小莲早该是他的人了。 他一直按捺着心里的躁动,可此刻有人识趣地献上法子,又被跟班这么一激,今日竟是铁了心想要得到秦小莲。 霍祈就罢了,秦小莲一个伶人,他一个堂堂尚书府嫡子难道还只能看不能吃吗?他在霍祈身上吃了个鳖,本就憋屈得很,难不成还要在清音阁再吃个鳖? “给本少爷闭嘴。”刘方打断跟班的劝告,扭头对那纨绔青年道,“贤弟有什么高见,不妨说出来听听?” 纨绔青年笑了笑,神秘道:“外人以为秦小莲每次唱完便回卧房休息,却不知她还会邀请一位客人在三楼的云羽居叙话。小弟见兄台气度不凡,定是京师中显赫人家出身,只要找人给清音阁的白班主早点递个信,许些金银上的好处,自然会许兄台见秦小莲一面。” “哦?竟还有此事?你可别打量着蒙我,为兄也算得上清音阁的常客了,可从来没听说过这档子事。”刘方半信半疑。 纨绔青年却是摇着头笑了笑,眼神往上撇了撇,又往下指了指:“这消息也是从三楼的客人那边传过来的,所以知道的人少。若不是今日看兄台有些眼缘,小弟也不会多嘴。是真是假,您招来白班主问问不就知道了吗?” 正说着,白烛声从一楼戏台后的阴影处走了出来。 第七十五章 鱼儿上钩 刘方顺着纨绔青年的指尖望去,白烛声慈眉善目,颇有几分道骨仙风之感,正捋须在戏台旁盯场。 除去宫中献艺,白烛声早已不再登台唱戏,平日里更是鲜少露面,唯有经常光顾的熟客才能偶尔见上一面。白烛声的出现,倒是从秦小莲身上分走了一小部分客人注意力。 刘方远远瞧着便喜出望外,向纨绔青年作了个揖:“有劳贤弟支招了,敢问贤弟名讳,若为兄能顺利抱得美人,自然少不了贤弟的功劳。” 那纨绔青年却只是抱拳促狭一笑:“兄台客气了,君子有成人之美,小弟不过是透些消息出来罢了,又哪里敢揽功?小弟还有事,先走一步了,愿兄台玩得尽兴。” 说罢,此人便朝二楼转角去了,眨眼间就不见了踪迹。 刘方愣了片刻,将腰间玉佩塞进跟班手里吩咐道:“你速去将白烛声请来本公子的雅间。拿着本公子的玉佩,他不敢不来。” “少爷,小的瞧着刚刚那人不太对,平白无故的,他为何要和公子透露秦小莲唱戏后会见恩客一事?此事恐怕有诈。”跟班喃喃低语道。 刘方听罢此话,狠狠朝那跟班的膝盖骨踹了一脚,直逼得跟班踉跄了两步。这跟班说起来是他的人,实际却是刘天刚放在他身边的耳报神,免得他做出什么荒唐事,刘天刚还被蒙在鼓里。 以往刘天刚盯着他便也算了,可他不久前刚被刘天刚骂了一顿,就难免生出些叛逆之心。跟班这番话非但没让他怀疑刚刚那个青年,反而让他觉得自己已过而立,却还像个被刘天刚控制的幼齿小儿一般,话里话外都提醒着他的无能。 “蠢材!若他说的是假的,招来白烛声一问不就知道了?难不成一群戏子还能跑到本少爷的头上屙屎不成?”似乎是声音有点大了,刘方后半句声音陡然弱了下去。 说起来,白烛声平日里虽然架子拿得高,可终究只是个戏子。能进清音阁的,都是他白烛声的客人。白烛声不会轻易招惹麻烦,对他这样的熟客面上总有几分客气,所以刘方也不怕请不来白烛声。 跟班本还想再说点什么,可瞧见刘方警告的眼神,只好默默将嘴边的话吞回肚子里,一溜烟儿朝楼下去了。 或许是刘方的动作大了些,三楼的一间雅间里,有人正笑吟吟地望着刚刚的那幕。 这间雅间虽毗邻凤倾居,可却恰好位于转角的位置,能将整个清音阁尽收眼底。门口一席月光白纱倾泻而下,里头的人能瞧见外面,外面的人往里头望,却是白茫茫朦胧一片。 唐之遥轻摇手中折扇呵呵一笑:“秦小莲也算是值了,一场戏竟吸引了各路人马,吏部尚书家的大公子这样的人来捧场便也罢了,我瞧见一楼那角落里坐着的竟是姚俊,这么个板正的人也慕名而来听戏,真是了不得。” 一楼的坐席角落里,一中年男子藏身于戏台下乌泱泱的人群中,正聚精会神地望着戏台上唱曲的秦小莲。他身着一身藏蓝色长袍,穿着是十足的清简,只怕没几个人能想到,这人竟是如今颇得圣上看中的京兆府尹姚俊。 “姚俊是戏痴,这本身也算不得什么秘密。” 唐之遥对面的沈聿宁神色宁和淡漠,握着手中的茶盅有一搭没一搭地抿着,眼神却似有若无地顺着月光白纱朝着外面望去。 沈聿宁这话说得虽轻巧,可总让人觉得话中有话。唐之遥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他顺着沈聿宁的眼神斜着朝门外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雕花阑干前倚着一碧色身影。此人面覆薄纱,本是作遮掩之用,可身形窈窕,一举一动皆有风流之态,更让人忍不住去想象面纱背后的脸。 唐之遥古怪地看了一眼沈聿宁:“这是哪家的小姐?怎么来听个戏,还做出一副神神秘秘的姿态?” “她可不是来听戏的,只怕是来做戏的。”只是短短一瞬,沈聿宁收了眼神,轻轻笑了起来。 沈聿宁笑得唐之遥心中发麻,心里的疑惑也越来越大:“你认识她?”唐之遥一面问着,一面只见那抹碧色身影飞快闪进了旁边的雅间。 “有过几面之缘。” “她是谁?” “宁国公府,霍祈。”沈聿宁难得有这样的好耐心回答唐之遥的问题。 “居然是她?今日可让我瞧见正主了。”唐之遥脸上笑意翩飞。 唐之遥对霍祈印象深刻,只因霍祈所作所为太过惊世骇俗。先前单枪匹马就杀到怡香院威胁钩月交出情丝绕,后来又在聂府明目张胆算计了聂家。此事在京师传得沸沸扬扬,别人看不出什么问题,他却觉得这个霍家小姐似乎很不简单。 心念流转间,唐之遥没有顺着话头深究霍祈出现在此的目的,反而促狭笑道:“我认识你这么些年,从没见你嘴里出现过什么女人的名字,如今你破天荒地关注一个黄毛丫头,莫不是有意于她?说起来,娶了宁国公的女儿,必然是门不小的助力。” 唐之遥刚脱口而出这句话,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并非是真觉得沈聿宁对霍祈有什么想法,不过是在沈聿宁面前没正经惯了,这才失了分寸。 “我没想过负累旁人。”沈聿宁顿了顿,冷冷蹦出几个字,嘴角却是不自然地抿了起来。明明是青天白日,燃着的银丝炭将整个雅间活似烘成了暖融融的春天,可这话却像冬日深夜里的深幽井水,滴滴答答落在心头,浇得人浑身冰冷。 唐之遥瞧见沈聿宁的脸色,陡然又想起沈聿宁的身世,心底里生出几分悔意。 当年敬贵妃嫁给孝文帝后,右相不遗余力扶持孝文帝,可最后,敬贵妃死了,右相这样一个德高望重的贤臣,也落了个晚景凄凉的下场。 沈聿宁本就是孝文帝和敬贵妃这桩婚事下的牺牲品,又是这样高傲的性子,自是不屑于拿自己的婚事为前程铺路。更何况,沈聿宁所谋算的,恐怕也并不是那把龙椅。 唐之遥转了话头:“是我失言了。不过,我倒是听说这刘方先前在聂府为难了霍家小姐,若两人在清音阁撞上,只怕霍家小姐会有麻烦。” “有麻烦的恐怕不会是她。”沈聿宁的眼神忽明忽灭,又抬眸朝着外面望去,却见白烛声已经随着刘方的跟班上了二楼。 唐之遥只当白烛声是个普通的戏班主,可他却知道,此人是庆王当年的旧部,以戏班主的身份为遮掩,在京师暗中行谋逆之事。 如今天下大局早定,白烛声此举不过是强弩之末,掀不起什么波浪。若是能顺着他的想法给孝文帝添点堵,他也乐见其成。 不过,白烛声如今竟成了霍祈手中的棋子,倒是让他觉得这出戏变得有趣了起来。也让他忍不住探究,霍祈背后到底,还有什么底牌。 第七十六章 戏中之人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白烛声便被跟班小厮请进了二楼一侧的厢房中。刘方歪歪斜斜地躺倒在厢房榻上,手边一壶清酒,嘴角还有尚未拭干净的酒渍,活脱脱一副浪荡子的模样。 白烛声在迎宾送客上可谓是个中好手,一见刘方就端出一个热络的灿笑,拱手作揖道:“老朽本还奇怪,今日这清音阁为何如此亮堂,不曾想是刘公子大驾光临。不知公子请老朽过来,有何吩咐?” “这些忽悠人的客套话,白班主就不必多说了。本公子平日里没少来捧百潇班的场,自以为和你有些交情。今日请你过来,只是想问问,白班主为何要背着本公子藏私?”过了半晌,刘方才阴测测开了口。 “诶哟,刘公子这话可是折煞老朽了,还请公子有话直说,这莫须有的罪名,小老儿承担不起。”白烛声的脊背弯得更深了些。 刚刚那纨绔青年是他手底下的人,他和刘方打过几次照面,早知对方算不上什么聪明人,却不想刘方竟蠢到听信别人三言两语就上钩。 霍祈曾在密信中提点他今日要着意安排秦小莲打扮得花枝招展,想必也是拿捏住了刘方好色的弱点。一个人一旦被欲望所控制,就很难不跳下别人精心布置的陷阱。 此刻刘方的为难,几乎是他算得到的事情。 刘方撑起身子,“登”地一下站了起来,踱步转身道:“本公子今日听闻,秦娘子唱完该唱的戏码后,还会邀请一位客人于三楼云羽居‘推心置腹’一番,此事当真?” “这……”白烛声笑容僵住。 白烛声这反应落到刘方眼里,就是实打实的默认了。 他是清音阁的熟客,也曾在白烛声面前赞过秦小莲色艺无双,依白烛声看人眼色的功夫,应当早就瞧出他对秦小莲有点意思。可白烛声非但从未主动让秦小莲哄他开心,反倒连这种能和秦小莲亲近的机会都没和他提过。 他越想,心里越觉得怄得慌。 白烛声轻咳一声:“刘公子想必是有所误会,所谓的‘推心置腹’,不过是拿了本子,请客人再点一首戏码。这规矩自来就有,只是面向三楼的客人,让秦娘子额外多唱一曲罢了。若非如此,秦娘子这样香饽饽的角儿,一个一个单独唱过去,不得比那拉磨的驴还累?” 听了白烛声的解释,刘方心里非但不觉得舒坦,反而更为恼恨。他作为吏部尚书的嫡子,虽不能和天家比尊贵,可在京师公子里也算得上是头一份。如今在清音阁被如此怠慢,他又向来自视甚高,自然想要发难白烛声。 他冷哼一声:“白班主这意思是,本公子比不了三楼的贵人,所以自然也不配点秦娘子单独再唱一首?白班主今日若是不给本公子一个满意的交代,本公子就宿在你这清音阁不走了!” 白烛声面上挤出一抹歉意,心里却泛起阵阵寒意。他所说的每句话都是霍祈精心设计好的说辞,一步一步引着刘方往陷阱里跳。只是这话术的设计终究是其次,让他真正惕然心惊的,是霍祈对刘方反应做出的精准判断。 “老朽万万不敢有这个意思……”他摆出一个思索的神情,顿了顿才接着说道,“索性今日无人点秦娘子的曲儿,不如就请刘公子先在这儿安心听戏,一个时辰后,老朽自会派人前来知会您去三楼单独点戏,这样安排可还合您的心意?” 刘方见白烛声这么快松了口,也少让他平白无故生些闲气,脸色立时就软和了几分:“白班主此话说得倒还熨贴,如此,本公子可就在这儿等着了。” “刘公子满意就好。老朽还得去盯着接下来的戏码,防着底下的人不用心……”白烛声眯了眯那双精明的眸子。 刘方见目的已经达到,也不再留人,只是摆了摆手:“白班主先退下吧。” 白烛声拱手作揖,后退几步出了厢房。 他望向一楼正殿,只见戏台上的秦小莲已换成了旁人,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席间传来“秦娘子唱得太少”的抱怨声,想必是秦小莲一曲唱毕,已经下了场去休息了。 却不知秦小莲此刻正跪坐在凤倾居的软垫上。 她一刻钟前唱完了《绿瓶记》,本想回自己的卧房洗把脸,静候李易康来找她私会,却不想刚下台便被刚到清音阁的远房表姐张氏拦住了。 她和张氏素来亲厚,又想起之前聂府婆子拿李易康的命威胁她暗害张氏一事,心中认真计较一番,正想和张氏叙叙话,却不想还没等她说什么,就被张氏拉到了三楼的凤倾居。 她虽在百潇班唱了快十年的戏,清音阁三楼也不乏打赏她大笔银子的贵人,可她却鲜少踏足这块地方,三楼客人们的真容,她也未曾见过。 只因清音阁早有规矩——若无传召,任何人不可擅入三楼,扰了贵人清静。 她突然被张氏拉到凤倾居里来,两侧的小厮也未曾拦,想必是得了主子的吩咐故意放行。一连串的反常,让她心里没有丝毫欣喜,只有无尽的恐慌。 凤倾居里以端坐在她对面的女子为首,后面跟着两个丫鬟和一个侍卫打扮的男子,皆是穿得合乎规矩,显然这女子是世家女子。再说,能在凤倾居听戏的人,身份必然不凡。 她打量着面前不动声色的少女,似乎是想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些,飞快抿了抿嘴,又谨慎地朝张姨娘问道:“表姐,你将我带到这位小姐面前来,所谓何事?”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还是旁边的张姨娘先挪了个杌子在霍祈和秦小莲之中坐下,笑吟吟地开口:“这位是宁国公府的霍大小姐,特意来听你唱戏的,因为喜欢你的嗓子,这才让我代为引见。你戏唱得这样好,得人赏识,我心里也欢喜得紧。” 秦小莲望着满脸不设防的张姨娘,又想起之前聂家的威胁,心中半是愧疚半是恼怒,一时之间却又想不出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能同时保住她在世间最看重的两个人。又见张氏神态话语间对这位霍大小姐颇为敬重,心里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 恍惚之间,还是面前的女子先开口说话了:“秦娘子这副好嗓子,说是京师第一名伶也当之无愧。只是今日唱的这出《绿瓶记》,却失了平日里的水准。” 霍祈一开口就是这样不客气的话,可不像是张氏口中说的“欣赏她”那回事,反而像是来找茬儿的。 秦小莲心中警醒,面上却怯生生赔了个礼:“奴家技艺不精,扫了姑娘今日的雅兴,还得给姑娘赔个不是。” 霍祈却是不紧不慢地开口,脸上还嵌着温和的笑意,一点也看不出为难人的模样:“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秦娘子技艺精湛,并无任何不妥,只是心境不稳,这才乱了唱戏的章法。秦娘子莫非是对许莺儿的经历感同身受,这才从做戏人变成了戏中人?” 第七十七章 孰轻孰重 “这才从做戏人变成了戏中人?”霍祈说起话来轻轻柔柔,可每一个字都有如千斤,沉甸甸地砸在秦小莲的心头。 秦小莲将微微颤抖的手掩在袖中,强装镇定:“姑娘这是何意?奴家听了倒是犯糊涂了。” 秦小莲抬眸瞟了一眼霍祈,又飞快低下了头。脸上浓重的油彩,明明是掩饰情绪的绝佳武器,可这一刻她却被霍祈盯得想要落荒而逃。她总觉得,霍祈或许知道了什么,否则张氏也不会带她来见霍祈。可霍祈究竟是敌是友,她辩不清。 霍祈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笑道:“秦娘子今日唱戏时,想必是感同身受,与戏中的许莺儿神交,这才失态了?” 许莺儿被林景背叛,秦小莲便是傻子,也知道霍祈在暗示什么。她被激得脸色微变,惊得甚至要从软垫上跳起来:“姑娘说笑了。” “素闻秦娘子有七窍玲珑心,竟也教情意蒙蔽了双眼?李易康背着你与旁人有了首尾,难道秦娘子浑然不知?”霍祈叹了口气,将话说得更加直白,直教秦小莲躲不开话头。 聆风和听雨对视一眼,雀离抱胸看戏,旁边的张姨娘脸上也出现了几分惊讶。秦小莲和李易康那档子情事,说起来不甚光彩,秦小莲自知这点,甚少向外人透露,就连她都是偶然撞破二人幽会才知晓此事。 霍祈拿着杯盖,一下一下地叩击着茶盅,脑中却是不禁浮现起往事。 李易康原是城南打铁铺子的一个铁匠,早些年秦小莲上街被一地痞纠缠,幸得李易康拔刀相助,才解了困境。 李易康虽是粗人,偏生得斯文,加之救了秦小莲,秦小莲便投桃报李,倾心相许。感情渐浓后,秦小莲拿出自己唱戏多年攒下的本,使了一大笔银子给李易康捐了个九品芝麻官,两人这么多年来感情也算得上不错。 可惜,李易康一朝得势后忘了本,一次酒醉后意外宠幸了府里一个丫鬟。这丫鬟后仗着肚子大了,威胁李易康迎娶她做正头娘子。可李易康胃口如此之大,就连扶助过他的秦小莲都逐渐瞧不上眼,又怎么会屈服于一个丫鬟的威逼? 上一世,李易康故意向秦小莲透露此事,引诱她跑到府上去闹,推搡争执间,秦小莲拿着剪子失手捅死了这丫鬟,羞愤之下又撞墙自杀。 秦小莲是京师里的名角儿,这桩桃色事件自然也是闹得沸沸扬扬,甚至被写进话本子里,流传甚广,就连她一个官家小姐,都没少听到市井中的议论。 有人说秦小莲善妒,有人说她不检点。可此事归根结底,还是李易康心思险恶,故意借秦小莲之手除掉了那威胁他的丫鬟,也借机抛弃了秦小莲。更何况,秦小莲失手杀人,这里头还有很多可细细推敲的疑点。 对面的秦小莲听闻此言,一时怒从心头起,那是一种被说中心事的窘迫。可是慢慢的,她心底里涌现出一股悲哀。 李易康是她的枕边人,她又怎么会感觉不到他的变化?原本是日日都来看她,现在却是一月难得来一趟,情意便是在这样的细微小事之中被磨灭的,只是她却还忍不住欺骗自己。 她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姑娘到底还知道什么?” “李易康准备纳了府中丫鬟做正妻,那丫鬟如今已经身怀六甲,已是临盆之际。”霍祈斩钉截铁道。 “不可能,绝不可能。他说过绝不会背叛我!”秦小莲失声惊叫,连带着娟秀的五官也扭曲了起来。 霍祈淡淡笑着,眼底却如千年寒冰。誓言许下之时,许诺之人或许有几分真心,但是时间久了,感情淡了,谁都没有能力再去为这份誓言负责了。她早已明白这个道理,可惜秦小莲还不明白。 “我没有理由骗你。李易康今日不是会来吗,你与他当面对质后,就知我说的是真是假,这可不是我信口胡说就能作数的。”霍祈道。 霍祈暗忖,上一世李易康故意引诱秦小莲去闹,必定是知道秦小莲是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性子。而秦小莲失手杀了那丫鬟后便羞愤自杀,可见她性情刚烈。拿捏住一个人的性格弱点,便也知道如何利用其为她办事。 秦小莲冷静了几分,缓缓道:“奴家信姑娘的话,可姑娘瞧着不是一个好事之人,为何要探听一个与你毫不相干之人?”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还知道,聂家有人威胁你,让你从李易康和张姨娘二者的性命里选一个。不过秦娘子到底想要护下谁,我却是不知的。”霍祈浅笑嫣然。 旁边的张姨娘听闻此言,尖尖的瓜子脸上出现一抹惊恐。 她眼神询问般地看了看霍祈,见对方只是气定神闲地喝着茶,并不多言,心下委屈再也按捺不住,对着秦小莲厉声质问:“霍姑娘说的可是真的?当真有此事?” 话里虽是询问,可语气却是笃定,她又忍不住嚎哭了起来:“这些年我在聂家过得有多苦,你是知道的。难不成你如今真要为了一个负心汉弃我于不顾吗?” 秦小莲被质问一通,眼眶里流下两行泪,嗫嚅道:“姐姐,我们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我又怎么会来害你?聂夫人逼着我来要你的命,我只想着带你们一起逃走。可是聂家权势滔天,我们姐妹俩后半生又能如何打算?我在清音阁,表面上风光,那么多公子哥捧着,可我心里头明镜似的,我到底也只是个供人玩乐的玩意儿罢了,谁又会为了我豁出性命得罪聂家?” 张姨娘怔了片刻,旋即跪在霍祈脚下,她紧紧拽着她的袖子,宛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霍姑娘,你答应送我离开,我能不能求求你再救救我妹妹,她本就是受我牵连,没有比她更无辜的人。除了您,我实在不知道去求谁。”说罢又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霍祈见状,赶忙起身扶起张姨娘,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眼里有几分安抚。不知怎的,张姨娘只觉得吃下了一颗定心丸,不再嚎哭。 霍祈转头看向秦小莲:“秦娘子向来聪慧,实在不必妄自菲薄。不过,我虽感念你二人的姐妹之情,可也实在没有为了素昧平生之人得罪聂家的道理。” 秦小莲勉强撑起一个笑脸:“奴家明白,自然也不会强人所难。” 霍祈话锋一转:“不过此事,也并非全无办法。俗话说得好,人自助,天恒助之。你们姐妹俩能不能活命,端看秦娘子会不会审时度势。” 上一世,秦小莲死后声名狼藉,是张姨娘顶着悠悠众口为秦小莲收尸,可见这姐妹俩有几分真心,如今的情势更是证明了这点。 在秦小莲知晓李易康背叛她之后,张姨娘和李易康在秦小莲心中孰轻孰重,就连她这个外人都能瞧清楚。只要秦小莲肯配合,一切都会变得简单。 秦小莲积年在市井打滚,自是能听懂霍祈话中之义——我可以帮你,可你也得付出相应的代价。她拿帕子轻轻擦了擦泪痕:“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霍祈满意地点了点头,在秦小莲身边附耳嘱咐几句,随即拉开几步距离,幽幽说道:“李易康和张姨娘的命,你的确只能保下一个。” 第七十八章 夺命红颜 清音阁三楼,云羽居。 厢房古朴雅致,每一处着意的点缀都可见极致的享受。地上铺陈着厚厚的地毯,如云朵般延绵至楼梯转角,仿佛能吸走一切脚步声。 秦小莲早已卸去脸上的油彩,重新扫了眉毛,抿了口脂。她闭着双眸,沉醉地抚弄着一把上好的九尾古琴,手旁香炉逸出的袅袅青烟和琴音交织在一起,宛若一副瑶池仙子图。 有人推门而入,动作虽轻,步子却泄露了来人的急切,此人正是刘方。 他刚刚候在二楼厢房,半天不见人来传信,心中正是不耐烦,怨白烛声办事磨磨蹭蹭,不料此时却来了个白面小厮告诉他,事情已经安排好了,请他移步。如今见了美人蛾眉微蹙,悠然抚琴的模样,刘方心里残存的不满陡然消散。 秦小莲注意到声响,睁眼起身福了福身子:“奴家见过刘公子。” 刘方搓了搓手,眼神宛若一条水蛇爬上秦小莲的身子。若说他在外面还需要遮掩几分自己的好色之态,到了四下无人之处,到了秦小莲这样一个毫无权势的戏子面前,他便毫无顾忌了起来。 他歪嘴一笑,拍了拍手:“没想到秦娘子不仅戏唱得好,琴也抚得不错,本公子今日可算是有福了。” 这赞美配上刘方下流的神情,直让秦小莲脸色微变,不过她仍是端出一副得体的笑容,拿过早已经准备好的册子递到刘方手边:“奴家担不起公子的谬赞,还请公子依规矩另点一出喜欢的戏码。” 刘方接过册子漫不经心地浏览了片刻,随即又合上册子摇了摇头:“秦娘子,这上面可没有本公子爱看的戏。” “公子不妨说说自己爱听什么,奴家也能即兴唱几句。”秦小莲接过话头。 刘方见秦小莲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由发出一阵作呕的浪笑,随即手揽上秦小莲的香肩:“本公子想看的那出戏,叫金瓶梅,不知秦娘子作不作得来?” 秦小莲心中冷笑,她平日里在清音阁所见的公子哥儿,虽也没几个好东西,但顾及着白班主的几分颜面,并不敢当面亵玩伶人,如刘方这样色胆包天、不知深浅的,她倒是头一回见。 她只愣了片刻,脸上氤氲出一个妩媚的笑,直让刘方看直了眼。她道:“公子想听,奴家又哪里有不作的道理呢?” 说罢,她轻轻拨开刘方的手,作势轻轻唱了起来,可她眼神勾人得紧,朝着刘方不断暗送秋波,勾得他喉头发紧。 这是一种再直白不过的暗示,刘方是个万花丛中过的浪子,立刻捕捉到了秦小莲心底隐秘的心思。还没等秦小莲唱几句,刘方就邪笑起来,上前几步揽住秦小莲的腰,在颈窝嗅了嗅:“真香。若能与秦娘子亲近一番,本公子就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秦小莲反身抱住刘方,腰肢放软,故意任刘方托着,吐气如兰:“巧了,奴家也仰慕刘公子已久。” 秦小莲这话,比其他肤浅的恭维都还要让刘方受用。听罢此话,刘方再也没有顾忌,直接撕扯着秦小莲的衣带往榻上倒。秦小莲只是软绵绵地推搡着,并没有过多的抗拒,眼神却越来越尖锐。 正当刘方似山中饿狼,抱着秦小莲的脖子一股脑儿乱啃时,一身形瘦削,颧骨略高的男子突然闯了进来低喝一声:“秦小莲,你这个荡妇!” 这男子正是秦小莲多年来的老相好——李易康。 李易康今日本是循例去了后园的厢房,那是他与秦小莲幽会的固定地点。不过蹊跷的是,他还只走到半路,秦小莲身边的丫鬟桃红便突然出现拦下他道:“娘子在三楼的云羽居等着您。” 他心中狐疑,谁都知道清音阁的三楼非等闲之辈能入,可桃红常年跟在秦小莲身边,她的话不会有假。加之他一路走来都未曾遭人阻拦,便也放下心来。再者,不是谁都有机会登上三楼一览整个清音阁,这样的虚荣心更是让他放下了戒备。 可谁成想,他刚到云羽居门口,就听到一阵男女哼哼唧唧的声音。里面男人的声音他识不出来,女人的声音他却再熟悉不过,不是秦小莲又是谁? 没有男人被戴了绿帽子还能泰然处之,他一时气血上涌,兀自气急败坏地出声,竟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也忘了推敲和秦小莲痴缠的男人是谁。 榻上的刘方本是头脑发热,意乱情迷,被这声低喝直吓得垮下二两肉软了下去。 秦小莲反应更快,她拢了拢外衣,还没等身上的男人反应过来,便一把推开了刘方,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扑向李易康:“康郎,是这个喝醉酒的登徒子强迫我的!除了你,我心里再没有旁人,你一定要信我!” 秦小莲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若李易康得知了刘方的真实身份,必然不敢和其发生冲突。所以她故意模糊刘方的身份,只将他喊作“登徒子”。她要做的,就是按照霍祈的吩咐,利用自己在言语之间放大这二人的矛盾。 对面的李易康见状,心下冷静下来,也打起了算盘。 如今他宠幸的丫鬟大了肚子不好料理,依秦小莲这不依不饶的性子,知晓此事后,必定不会和他善罢甘休。 再者,他如今有官职在身,虽只是个九品芝麻官,可也绝非秦小莲这样一个下九流的戏子能匹配。毕竟,秦小莲再怎么受人追捧,也改变不了她身份的本质。 过去,他贪图美色,又享受着万人追捧的京师第一伶人为自己痴迷的快感,这才和秦小莲纠缠不清。可给事郎前段时间表露出想将女儿嫁给他的心思,若是他能攀上这门亲事,对自己的仕途定是大有裨益,那秦小莲自然而然就成了绊脚石。 这段时间以来,他担心秦小莲与他撕破脸面攀扯上他,反而坏了好事,不敢和盘托出。可如今,秦小莲自己和旁人有了私情,她自愿委身也好,被逼无奈也罢,他都可拿此事大做文章,将道理揽到自己这边。 看秦小莲对此人也并不忌惮,应当不是什么难对付的人物,那他更可以放手演上一出“遭人背叛””的好戏。 思及此处,李易康冷哼一声:“什么强迫不强迫,我看你和这奸夫情投意合得很!不过你眼光可真不怎么样,这獐头鼠目的东西你也吃得下去!” 刘方本在兴头上,突然闯进一个不三不四的人,心中早就憋闷不已。在旁边听了这二人言语间的拉扯,他也明白了,这闯进来的男人必定是秦小莲哪个相好的。 他只觉怒意更甚,三两下就从梨木软榻上爬了起来掴了秦小莲一巴掌:“你这个不要脸的蹄子,明明是你蓄意勾引,竟还敢倒打一耙!” 说罢又朝着李易康当胸一脚,咬牙切齿道:“你简直是找死!” 他从小相貌丑陋,小时候没少被那些勋贵家的公子嘲笑,这些年刘家逐渐得势,别人也不敢再拿这事来得罪他。可李易康这句不痛不痒的点评无疑触了他的逆鳞,更是让他忆起了昔日因外貌所受的屈辱。 李易康本只想逞嘴上功夫,将刘方和秦小莲的奸情坐实,此刻被刘方踹了一脚,心底里的怒火也被勾了起来,起身反手了刘方一拳。 一时之间,二人扭打作一团。 李易康乃一介铁匠出身,看着虽瘦削,实际却力大如牛,而刘方却只是个草包,刚刚与秦小莲痴缠又分了些精力,自不是李易康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刘方逐渐处于下风,身上的力气也快要蒸腾掉。 霎那间,刘方只觉得手上被人塞进了一个冰冷的疙瘩,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他将手上的东西往前一送,只听到李易康闷哼一声。 再然后,便是铺天盖地的鲜血。 血腥味逐渐在厢房中弥漫开来,秦小莲望向眼前一幕,心里只觉得痛快极了,一个是背叛她的男人,一个是企图染指她的男人,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她只是静静欣赏了片刻,便装作花容失色尖叫道:“救命啊!杀人了!救命啊!” 第七十九章 冤家再见 秦小莲声音本就高亢清亮,又特意扯着嗓子喊叫,直接将清音阁所有人的注意力引了过去。 凤倾居掩在云羽居斜对面,两间厢房虽同处三楼,但却被中间巨大的镂空琉璃灯隔开了不小的一段距离。 饶是这样,聆风仍是听到了对面厢房传过来的尖叫声。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转向正在闭目养神的霍祈,斟酌着低声开口:“姑娘,秦娘子想必是得手了。” “嗯。”霍祈声若蚊蝇般应了一声。 “需不需要我出去拿住刘方?免得他跑了?”雀离刮了刮自己挺翘的鼻头。 霍祈道:“不用,我们绝不能露面。” 秦小莲早就按照她的吩咐,在云羽居的香炉里下了少许软筋散,虽不至于让人浑身无力,但拖一拖这位刘公子的脚步,还是可以的。 她和刘方的龃龉半个京师都听到过点风言风语,若她此时现身,反而坏事。且不说今日她布下天罗地网,每一步都精心算计,刘方就像蜘蛛网上的昆虫一般,绝没有逃脱的可能。 听雨朝着纱帘外望了望,见霍祈对发生的一切都不甚在意的样子,忍不住忧心忡忡。 她压低声音道:“姑娘,李易康虽是官身,可权势远远敌不过尚书府,就算刘公子被拿住,只怕此事最后还是会被遮掩过去,那姑娘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瞎操心干什么?霍祈可比谁都阴险。”雀离捻了块槐花糕塞进嘴里,冰蓝色的眸子闪烁着狡黠的光彩。 “霍姑娘,妾身的妹妹是按照你的吩咐做事,你可一定要救下她的性命!”张姨娘听了听雨一番话,又见外面局势大乱,唯恐秦小莲落到尚书府手中,一时泪眼婆娑,竟不知自己是惊恐还是无力。 霍祈慢悠悠睁开眼,冲着张姨娘笑了笑:“张姨娘,别急,我霍祈必定言而有信。” 得了霍祈的保证,张姨娘努了努嘴没再吱声。霍祈当日能从聂府全身而退,夫人花了这样大的力气竟也算计不了这少女分毫,那她也没有理由不相信霍祈今日有能力救她姐妹二人。 霍祈又赞赏地凝了一眼听雨:“你这妮子有长进。说得不错,刘方是刘天刚的嫡子,尚书府自然会倾尽全力为他遮掩。” 霍祈淡淡地笑了笑,脑中却是想起上午和霍羡对弈的那一场棋局。 若要名正言顺地对付刘方,光她一人的力气是不够的,必得要运用各路势力围剿。刘方这事自然是要闹到孝文帝跟前去的,而如何从暗处利用各个棋子引导孝文帝的态度才是此事的关键。 在大齐,官员的生杀大权都掌握在孝文帝手上,刘方擅自杀了李易康一有官籍在身的人,乃是凌驾于皇权之上,打了皇帝的脸。 其次,刘方若是背地里杀人还有转圜,可此事偏偏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为天子者自是明白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道理,若刘方明面上杀人却被轻轻放过,只会引得百姓唾沫横飞。 再者,姚俊戏痴一名她有所耳闻,因此她早就于几日前安排了几个人在他散值路上散播秦小莲要于今日唱戏的消息,将姚俊引至清音阁。 姚俊一向嫉恶如仇,不畏权贵,又深受孝文帝重用,这在之前霍炽买凶杀人一事上就可见一斑。今日此事若落到姚俊手上,碰上这么个刺头儿,刘天刚只怕想使这份力气救刘方,也无济于事。 听雨得了表扬,不禁羞赧一笑,随即又想起了什么,脸上又恢复成一派严肃:“姑娘,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撤。”霍祈叩了叩手边的茶桌,短短一瞬,她便站直了身子,走到白烛声之前凝视着的那幅壁画前。 这是一幅观音像,观音手托玉净瓶,神情悲天悯人。这壁画除了比寻常的观音图栩栩如生了几分,实在瞧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霍祈毫不犹豫,用力按了按玉净瓶瓶肚。霎时之间,壁画连带着墙身裂成两半,墙后隐藏着一道木门,霍祈轻轻一推,木门立时敞开,正中赫然出现一条密道。 木门敞开的那一刹那,帘外蓦然响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金蝉脱壳,真是好手段。” 霍祈猛然回头,只见一玄色身影闪了进来,那人不是许久未见的沈聿宁又是谁? 不过让霍祈意外的是,此次他倒不是孤身一人前来,后面还跟了个白衣飘飘、粉雕玉琢的小公子。此人面容和煦,对比起沈聿宁的冷脸,看起来实在是面善极了。 听雨几人尚处在发现清音阁密道的震惊之中,沈聿宁和唐之遥的出现更是让她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霍祈没有理会沈聿宁的揶揄,当机立断低喝一声:“聆风,带着其他人先走,密道中自有人接应。” “姑娘,那你怎么办?”聆风皱了皱眉头。 “不必管我,我自有法子脱身。快走!”霍祈催促道。 聆风见霍祈一脸坚持,也不再多说,提着裙摆带着几个人麻利地进了密道。 沈聿宁好整以暇地靠在墙边,见霍祈想要再按那玉净瓶关闭密道,他转头对唐之遥懒洋洋说道:“你也走,想必霍家小姐不会有什么意见。” “什么?我也得走?”唐之遥指着自己的鼻子嘟囔道,“让我看看好戏也不成吗?我又不用靠密道脱身。” 沈聿宁一记眼色飞过去:“出了事我可护不住你。” 唐之遥翻了个白眼,知道沈聿宁是故意赶他走,只好认命般甩了甩袖子朝密道走去。他经过霍祈身边,顿了顿脚步,睨了一眼这比他矮半个头的少女,见她脸色岿然不动,并不介意的模样,笑意盈盈地作了个揖:“有劳姑娘了,待在下寻着空隙,必定请姑娘喝酒。” “滚。”沈聿宁道。 唐之遥脸色僵了僵,低低哼了一声,遂消失在了密道入口。 眨眼间,凤倾居里只剩下两人。 …… 凤倾居里一片安静祥和,外面却早就乱成了一锅粥。原本沉湎于靡靡之音的人群顿时如残局上的乱子,吓得四处逃窜。戏台上的伶人也都纷纷朝后园涌了过去,只剩下一小撮人兀自保持镇定,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白烛声不知从一楼哪个旮旯里挤了出来,厉声喝道:“来人啊!一行人上三楼捉贼,其他人把所有口子都封起来,万不可让奸人逃走!” 话音刚落,隐藏在各个方向的护卫全部钻了出来,将整个戏楼围堵得水泄不通,一群人乌泱泱地挤在一起,这动静甚至惊动了外面经过的百姓。 见状,白烛声又举起手臂高呼道:“还望各位海涵!今日恐有奸人在清音阁作乱,为了保证各位的安全,也不使奸人逃脱,老朽只好采取下下策,让人将清音阁围起来。等此事了结,老朽必定给各位负荆请罪!” 人群中冒出一个声音:“白班主此举合情合理,今日小爷不走了,倒要看看是什么宵小胆敢在清音阁行作奸犯科的勾当!” 此话一出,越来越多的人点头附和,众人皆冷静下来,慢悠悠看起了好戏。他们冷静下来一方面是见局面已经被控制下来,人多不怵,另一方面则是觉得杀人的无非是哪里溜进来的宵小,正儿八经进清音阁大门的人犯不着也没理由做下杀人的勾当。 众人正思索着,几个上去捉贼的护卫“咚咚咚”下来了,沉重仓促的脚步声与木质的楼梯撞击在一起,仿佛审判人的钟鼓一般。众人往后一瞧,跟在后面的除了发丝凌乱的秦小莲,还有丢了魂魄似的刘方。 为首的护卫走至白烛声身前,低着头略有些为难道:“班主,三楼除了秦娘子,唯有刘公子一人。” 第八十章 青脸包公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在场也有不少人听到了刚刚的尖叫声,他们都是清音阁的座上宾,自然知道这声音出自秦小莲。若是秦小莲杀人,费心遮掩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蠢到贼喊捉贼? 而三楼除了秦小莲,就只有刘方一人,刘方杀人自然嫌疑最大。不过这些看戏之人也只是心中猜测,嘴上却不敢多言。 白烛声慈眉善目的脸上罕见地出现惊诧之色:“什么?” 护卫揩了把汗,接着战战兢兢道:“小人带着几个人赶上去,只见刘公子匆匆忙忙地从云羽居里跑了出来。待小人进云羽居查看,只瞧见秦娘子……在里面,衣衫不整的模样。里头还躺了具尸体,小人从死者腰间的褡裢中搜出了官凭,死者乃是典庆史李易康李大人。” 说罢,护卫从袖中取出官凭,双手呈递到了白烛声手中。 另一边,在场所有戏谑的眼神都在刘方身上流连,看得刘方浑身仿佛有万只蚂蚁在爬一般。 白烛声大致查看了一下官凭,转而温声细语地询问:“刘公子,老朽见今日三楼没有旁的客人,又念您对秦娘子颇为关照,这才请了秦娘子在云羽居单独为您再唱一首。如今出了杀人命案,又是怎么回事?” “人不是本公子杀的!”刘方强自推诿抵赖,恶狠狠瞪了一眼白烛声。 虽然现在的局面于他不利,可刘方到底也是个老油子,并非蠢得无可救药。 他心下不由计较一番。 谁都知道清音阁观戏的位置也代表着身份地位,今日三楼除了他没有旁的客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代表清音阁没有能动他的人。 尚书府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剩下的这些小卒就算将他杀人一事看在眼中,也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李易康得罪刘家。谁若多嘴多舌,就是断了自家与尚书府的往来。 只要咬死不认,他不信清音阁谁敢动他。 白烛声又状似关切地问伏在地上的秦小莲:“小莲,你可曾瞧见李大人是谁杀的?他又怎么会跑到三楼去?” “班主,李大人……李大人是我的相好。今日我本是按照您的吩咐为刘公子唱曲儿,李大人趁着没小厮看管的间隙溜了上来,两人话赶话起了争执。于是……刘公子便杀了李大人!”秦小莲支支吾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贱人!明明是你贼喊捉贼,自己杀了李易康还不承认,竟还敢栽赃到本公子头上!”刘方气急踹了秦小莲一脚,娇滴滴的美人嘴角马上溢出一道血迹。 杀人的那一刻,他只觉得一股热血冲击着太阳穴,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李易康就咽了气。 秦小莲的尖叫声吓得他下意识就想逃,可偏偏手脚突然变得软绵绵的,还没走几步便被冲上来的护卫堵住。 现在他冷静下来,回想刚刚的情形,就是秦小莲故意借他的手害了李易康,否则他怎么会凭空手中多出一把匕首? 他生平最恨女人算计他,现在秦小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吃了哑巴亏,若不是顾及着这么多人,他恨不得现在就杀了秦小莲泄愤。 白烛声面色凝重,声音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镇定:“无论如何,还得请刘公子依规矩去京兆府一趟,弄清事情原委。” 刘方“呸”了一声,嗤笑一声:“白烛声,你可不要蹬鼻子上脸,本公子若是不去,你又能奈我何?” 白烛声态度瞧着客客气气的,话里却像是明晃晃地影射自己杀了人,必然不是站他这边的。白烛声虽有声望,却没有权势,此刻无非是他不占道理,又在白烛声的地盘上,他才给了白烛声几分面子。 可如今白烛声竟要逼着他去京兆府,他便也不必再给白烛声颜面,恶狠狠说完,竟作势要大摇大摆地离去。 “刘公子好大的气派!” 刘方一番话惹得白烛声脸色愠怒却又不好发作,正值此时,一身着藏蓝色长袍的中年男子从人群后走了出来,他身量算不上高,可却莫名有种压人的气势,说出来的话也是十足的讥讽。 刘方看都没看来人,下意识脱口而出:“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也能管到本公子头上?” 中年男子从袖中拿出令牌,盯着刘方掷地有声地回答:“京兆府尹,姚俊。” 刘方本还想反唇相讥,却在瞧见来人的脸时忍不住脸色微变。其实,就算姚俊不自报家门,他也识得这位大名鼎鼎的京兆府尹。 姚俊官秩虽在刘天刚之下,却在他之上,还是个出了名的“铁包公”,就算面对天颜也敢于直谏,常惹得孝文帝不痛快,可孝文帝却从来没罚过姚俊。姚俊是直臣,更是宠臣。 姚俊装束朴陋,又一直隐没在人群中,实在是太不起眼,他这才没注意到姚俊竟也来了清音阁。见姚俊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刘方心中隐隐约约浮现出一种不详的预感,如今被姚俊抓住了尾巴,只怕不妙。 姚俊又怎么会这么巧地出现在清音阁? 姚俊上前两步虚虚扶起秦小莲,话中有话般地盘问刘方:“刘公子,秦娘子指认你杀了李大人,你可有人证证明自己并未动手?难不成刘公子出门竟连一个跟班都没带?” 说到此处,刘方肠子都悔青了。悔自己没把那跟班的话听进去,贸然招惹秦小莲这朵吃人不吐骨头的食人花,更悔他刚刚怕那跟班偷偷给刘天刚传话,早早支开了他去城西的桂花巷买芙蓉糕。 “没有人证。”刘方咬牙切齿道,“可秦小莲不也有杀人嫌疑吗?” 姚俊摇了摇头,道:“如今此事尚未有定论,还请您和秦娘子一道去一趟京兆府。” “姚大人果真要与尚书府作对吗?”刘方身子未动,话语里的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谁料姚俊丝毫不吃威胁这套,态度反而更加强硬:“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在下只为陛下办事,只为百姓撑腰,今日不要说是尚书府,就算是皇亲国戚,王孙公子,也得随在下去京兆府接受查问!” “你!”刘方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姚俊,又敌不过姚俊,只好妥协,“本公子就随你去一趟,只是丑话说在前头,姚大人若是拿不住我的把柄,只怕要承受比我如今更大的屈辱!” 说罢拂袖而去。 姚俊丝毫不恼,朝着白烛声道:“有劳白班主,届时本官会吩咐人来殓尸,李大人的尸体和云羽居的一切都不要动。另外,还请秦娘子也随本官走一趟。” “奴家明白。” 秦小莲泪痕满面,神情恹恹,脑海中却浮现出霍祈的脸。那位霍姑娘神秘莫测,偶露峥嵘便让人敬畏不已。霍祈曾告诉她,届时若她卷入杀人命案,自会有贵人相助,难不成姚俊,就是这个贵人? 第八十一章 与虎谋皮 清音阁出了杀人命案,又经了姚俊主持公道这一遭,原本来看戏的人早就败了兴致,尽如鸟兽般眨眼散去了。李易康的死虽尚未定论,可在场众人几乎对刘方杀人一事心照不宣。 姚俊和刘方没走多久,京兆府派来的衙役三两下就收敛好了李易康的尸体和现场的证物。 这阵仗引得外头流言纷纷,谁都知道清音阁出了桩了不得的杀人命案,还惊动了京兆府。一些不明就里的百姓甚至开始口口相传,都道吏部尚书的公子一怒为红颜,失手杀了典庆史。 清音阁后园一处不起眼的凉亭下,站着一高一低两个人影,正是霍祈和沈聿宁。两人如此站着,便如一幅上好丹青一般赏心悦目。 霍祈望着背对着她负手而立的沈聿宁,心里开始打起了鼓。 她将张姨娘一行人送进密道后,就被沈聿宁不由分说地掳到了一处暗房,这才堪堪躲过了前来查探的护卫。 等护卫走后,沈聿宁竟是熟稔地打开了暗房的一个机关匣又开启了一条密道,一路走来通至清音阁后园,竟有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 说起来,她之所以知道清音阁有密道,是因为上一世白烛声行刺被抓后,孝文帝立即下令查抄整个清音阁,并处死百潇班众人。可当羽林军赶到清音阁时,却早已是人去楼空。百潇班众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撤出,清音阁必定有密道。 所以她才让白烛声为她安排通有密道的厢房听戏,又知会张姨娘今日扮作寻常听戏的模样赶来清音阁。从清音阁逃走,就可神不知鬼不觉地甩掉聂家跟来的尾巴,还不会引起聂家对她的怀疑。 凤倾居这条密道通往城郊,又有白烛声手下庆王旧部和雀离护着,想必也足够护着张姨娘离开清音阁,寻一处安全之地。待秦小莲与张姨娘汇合,她便差人送姐妹二人远走高飞。 不过她没想到,暗房里竟还有一条密道。只怕白烛声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故意将清音阁建造成了一座四通八达的机关楼。 更令人出乎意料的是,沈聿宁似乎对整个清音阁都十分熟稔,行走之间仿佛入无人之境。 既然他已经摸清清音阁的机关,那他还知道些什么? 霍祈强撑出一个笑容,故意扯些有的没的掩饰心虚:“没想到殿下也是清音阁的熟客。” “霍祈,如果让别人知道,宁国公府小姐勾结逆党,栽赃吏部尚书嫡子,又该如何?”沈聿宁似笑非笑地转头看向霍祈。 果然,他知道了。 霍祈的心跳漏了几拍。 在她的立场上,前世宁国公府遭受构陷,诬陷之人该死固然没错,可那道圣旨却是孝文帝下的,所以她对天子并没有太多的敬畏之心。 而白烛声也并非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只是和天家立场相悖罢了。 百潇班里的伶人大多是孤儿,若非是白烛声给了他们一碗饭吃,这些无依无靠的孤儿早就死于饥饿,又哪里能凭本事吃上一碗饭? 不过,她从未想过助白烛声谋逆。 谁坐在那把龙椅上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保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孝文帝在这点上算得上是明君,若非要将孝文帝从那把龙椅下拉下来,除了使朝局动荡,生灵涂炭,也没有过多的意义。 可沈聿宁立场和她不同,哪怕沈聿宁和孝文帝传闻中不和,他也依然是皇帝之子,宫中的七殿下。在他眼里,白烛声就只会是一个逆党。 冬日里的寒风吹得霍祈发丝凌乱,她捋了捋耳角的碎发,神色平静,眼神却无端森冷了几分:“臣女愚钝,实在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 沈聿宁似乎是觉得有点好笑,嗤笑一声:“你不用在这打哑谜,本王也没这个闲情逸致去揭发你。白烛声本就只是强弩之末,掀不起什么风浪。再说,他要与皇帝作对,与本王何干?” 话语之间,竟是将自己和孝文帝摘得清清楚楚。 “那殿下故意扣下臣女在此,又所谓何事?”霍祈有点不相信眼前这头大尾巴狼。 “霍祈,杀一个刘方太容易了。可想要扳倒整个聂家……”沈聿宁走至霍祈身边,低低在她耳边戏谑一句,“啧,就算宁国公亲自出手,恐怕也不容易。” 等沈聿宁再拉开距离,脸上的那点子笑意已经完全隐没不见,一双黑眸紧紧盯着霍祈的脸,似乎要将眼前人的逞强看穿。 霍祈脸上本没有表情,听完这话却勾起嘴角:“看来聂家二小姐心意终究错付了。听殿下话里的意思,并无意与聂家联手。” “你很在意聂莹吗?所以才将那支簪子退了回来?”沈聿宁不解,“本王不屑于和任何人联手。” 沈聿宁心思深沉,偏偏在男女情事上是个愣头青。他想起那日钩月将簪子递交到他手上,说霍祈问起来他与聂家是否有渊源。 霍祈此时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聂莹,难道是觉得自己和聂家联手要来害她,这才退还簪子,要和他划清界限? 霍祈噎住:“殿下多虑了。” 她当时借钩月之手退回那支簪子,倒真不是因为聂莹之故,纯粹是找个顺水推舟的理由和沈聿宁划清界限罢了。刚刚拿聂莹出来说事,也只是为了转移话题,呛对面的人两句。 可沈聿宁一脸浑然不觉,反而让她觉得当日退簪子的行为太多余刻意了些。 沈聿宁又接着道:“聂家不会放过你。” “我亦不会放过聂家。”霍祈反唇相讥。 “不如和本王合作? 沈聿宁脸上起了些玩世不恭的神情,但霍祈知道,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聂家如今风头正盛,又有刘家互为倚靠,宫中还有贤妃坐镇,要连根拔起,谈何容易?可若让父亲和大哥与聂家作对,只怕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会引起孝文帝猜疑。 若是能有沈聿宁的扶助,扳倒聂家自然比她一人单打独斗要省力得多。可她也知道,与沈聿宁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她要付出的代价也定然不会小。这笔帐,可得算清楚了。 “合作无非就是交易。臣女微薄,身上又有什么东西能与东西能与殿下交易?不过,若殿下需要臣女效犬马之劳,臣女自然也是愿意的。”霍祈这话的意思便是暗示沈聿宁,为难她可以,但休想借着她来打宁国公府的注意。 沈聿宁笑了起来:“霍祈,有没有人说过你戒心太重?” 沈聿宁的目光停留在霍祈身上,久久都未曾移开。并非他起了什么风花雪月的心思,而是和霍祈打了几次交道后,他忍不住欣赏霍祈身上的某些特质。 那就是无论在什么样恶劣的环境下,霍祈都会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和生存空间,迸发出强烈的生命力。 “在本王眼里,你比宁国公府有价值。若本王打宁国公府的主意,反而是买椟还珠。”沈聿宁无奈地笑了笑,“若本王说,只要你答应三件事,本王愿意帮你除掉聂家,甚至护宁国公府一世周全,你愿不愿意?” 第八十二章 愿不愿意 “你愿不愿意?” 出于君臣本分,霍祈与沈聿宁说话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目光下敛,说出来的话也大多是应付敷衍的场面话。可此刻,她却忍不住抬眸直视身前的玄衣青年,细细打量起来。 沈聿宁有一副好皮相,可若他肯卖卖笑,再擅长洞察人心的高手也会被这副皮相迷惑,让人对这张脸生不出恶意的揣测,就像他腕上那串菩提佛珠一样无害温良。 可他偏偏是不爱笑的,就算偶尔笑一笑,也大多不是出自真心,那良善的面孔就因此显出几分深不可测的冷漠和残酷,让人发自内心地忌惮。 沈聿宁虽也只有二十岁的年纪,还顶着一个“失宠皇子”的名号,可霍祈清楚,他既然能许下承诺,就必定有把握履行。他说的都是真的。 霍祈愣了片刻,随即回过神来:“如果臣女没记错的话,殿下方才说过不屑与任何人联手。” “你不一样,本王认为,你是可靠之人。这桩交易只关涉你我二人,与宁国公府无关,这也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沈聿宁又恢复成了平日一贯的冷淡,他背过身去,目光随着远方的寒鸦游走,眼神是彻骨的寒冷和惕然心惊的清醒。 这些年来,外人说他潜心礼佛,不问世事,是个毫无威胁的皇子。崔信一众依附于他的人窥见一角,却只以为他图谋皇位,意在天下。 别人在他眼里都无聊透顶,不过是一张张相同的脸谱,唯独霍祈让他觉得有几分趣味。 他只见过霍祈几次,刚开始只觉得霍祈不知死活,行事出格,可后来,他不由得开始对霍祈重视起来。 他虽心冷,却惜才。霍祈此人心思缜密,聪明早慧,不该拘泥于后宅那一隅角落,若给她更广阔的天地,她会有更大的作为。若真要挑一个人帮他完成内心夙愿,霍祈也是最好的人选。 沈聿宁见霍祈缄默不言,又转头睨她一眼:“宁国公府如今内忧外患,你不会不知。霍如山只是个小角色,不值一提。可宁国公当年当了皇帝手中的剑,力排众议推行新令,得罪了半个朝堂,聂家也不过是其中一股力量。宁国公虽激流勇退,可早已经晚了。如今只有本王能许诺你保下宁国公府,你可要考虑清楚。” 他不怕霍祈会拒绝这桩交易。 对世家女子来说,家族存亡更重于个人性命。别人或许不懂,可霍祈一定明白这个道理。更何况,几次接触下来,他总隐隐觉得霍祈对宁国公府尤其在意,好似自己亏欠宁国公府一般。 沈聿宁一字一句直捣霍祈心窝,她在袖中忍不住搓捻手指,显然心里并不平静,只是面上仍旧云淡风轻地谈笑:“不得不说,殿下开出的条件的确很有诱惑力。可臣女也明白,与虎谋皮者,最后都被虎而食。” “你不必急着拒绝,事出突然,犹豫也是人之常情。”沈聿宁似乎是觉得霍祈的话饶有兴味,唇角勾了勾,尽管这看起来显出几分残忍,“本王不想强迫你,你慢慢考虑,等什么时候考虑好了,再来怡香院寻本王。” 话毕,沈聿宁扬唇一笑,缓缓朝后园东南角走去。霍祈冷冷望着,只见那抹玄色身影行至转角处的树丛之间,便忽然不见了踪影,仿佛刚刚只是一场令人心悸的梦。 霍祈在原地发愣片刻,转而从后园角门走至前厅。清音阁早已经大门紧闭,不见之前歌舞升平的热闹场面,白烛声在前厅指挥着一众小厮清扫门庭和戏台。 霍祈淡淡开口:“白班主。” 白烛声似乎是才注意到厅中多了一人,待他看清楚来人,面容难掩惊诧之色,他很快反应过来,对着一众小厮摆了摆手:“都先下去吧,没我的吩咐不准进来。” 待屏退左右后,白烛声走至霍祈面前,将她请到一楼的茶位上坐下,这才缓缓开口:“今日清音阁内务繁忙,没法为姑娘上壶好茶,还请姑娘莫怪。” “不妨事。”霍祈道。 白烛声也不再打哑谜,询问道:“姑娘不应该随着老朽安排的人出去了吗?怎的在清音阁?” “中途出了点岔子。”霍祈微微一笑,“今日还得感谢白班主襄助,若没有白班主,张氏无法顺利离开京师,刘方也不会那么容易吃上人命官司。” 白烛声汗颜道:“只要姑娘答应保守秘密,为老朽保住百潇班众人的性命就好。老朽做的都是分内之事。” “这是自然。”霍祈点了点头,“待秦娘子从京兆府离开,烦请白班主安排手底下的人在半道上截住秦娘子,做出她的死亡假象,暗地里将秦娘子送至城郊与张氏会和,将这二人送至青州雁鸣庄。做完此事,我与白班主之间的事,就此了结了。” 如无意外,秦小莲最多明晚就会被放出来,只是刘家和聂家定然不会放过她。白烛声手下的庆王旧部人数虽不多,可胜在都是精锐。半道截下秦小莲,在聂刘两家手下护送这姐妹俩离开已是绰绰有余。 这姐妹二人早就没了其他亲人,张姨娘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清音阁,只要再做出秦小莲死亡的假象,聂刘两家就是再想寻人报仇,也无济于事,难不成还要追到地府去么? “老朽明白。”白烛声抱拳道,“老朽早已将姑娘先前来时的马车牵至后门,如今天色已晚,老朽安排几个护卫送姑娘回府吧。” “多谢白班主。”霍祈淡然一笑,旋即起身。 等二人到了后门,一架刻有霍氏徽章的马车早就候在一侧。霍祈打量片刻,提起裙摆就登上马车。 准备临行之际,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站在轿凳上转头对身后的白烛声道:“白班主,你是个忠义之人,我便也忍不住多嘴几句。如今庆王殿下早已长眠,生者却还要继续觅生活。牺牲如此活生生的性命为庆王报仇是否值得?白班主是个聪明人,或许明白,比起个人得失,百姓和国家更为重要。” 说罢,霍祈钻进马车,马车缓缓行走在人烟稀少的小道上,徒留白烛声站在原地发呆。 第八十三章 设下死局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祈居院子大门紧闭,房檐四角高悬灯笼。院子石桌旁坐着两个杏腮桃面的小丫鬟,正是聆风和听雨。 听雨见聆风紧紧皱着眉头坐在石凳不发一言,拿过身旁倚在石桌上的扫帚扫起了地,可动作显然是心不在焉。 她看向紧闭的院门,闷闷道:“都这个时辰了,姑娘怎么还没回来?若不是祈居离主院远,单独开了小厨房,只怕用膳时老爷和夫人就被惊动了。” 聆风年长听雨两岁,性情到底还是稳重些,她瞄了瞄周围才飞快开口:“姑娘是个有主意的,当时既然说了有法子脱身,必然不会骗我们。我们只管等着就是了。” “可若姑娘今夜迟迟未归,出了事……”听雨正嘟囔着,只听一声门响,一道青色身影悄悄地闪进了院子。 听雨眉间焦急倏然消散,俏脸上的黛眉翘了起来:“姑娘,你可算回来了!”聆风听见动静也迅速起身扑了过去。 霍祈点了点头,“嘘”了一声:“进屋说话。”话毕,两个丫鬟并在霍祈左右两边,三人一溜烟进了屋。 屋内连枝灯沿着窗棂透出金色的光华,融化了几分凛冬的寒意。规整的四仙桌上早已摆了精致的饭食,但不再冒热气,显然已经摆放了不短的时间。 听雨去放霍祈取下的披风,聆风则是扶着霍祈走至桌前:“姑娘,饭食凉了,奴婢吩咐小厨房再热一热吧。” 霍祈坐了下来,动筷尝了尝:“不用热了,便就这样用吧。后来我不在,你们都还安好?” 听雨闻言走了过来,絮絮叨叨:“姑娘,奴婢和聆风都好。姑娘走后,密道半路上有白班主的人接应。担心惹人注目,奴婢二人出了密道就到了东城门的一条窄巷里,然后从原来那处墙洞偷偷溜回了府。” “小妮子倒也机灵。”霍祈一边用饭,一边使了个眼色示意听雨说下去。 听风心神领会,飞快接上话头:“雀离已经按照姑娘的吩咐,随白班主的人护送张姨娘去城郊了,等办完事再回府。奴婢也已经和门房那边打了招呼,就说雀离告假三日,出府探亲去了。” “做得很好。”霍祈点点头。 聆风眉头不展,此时终于插上了话:“姑娘可是信不过白班主的人,这才派雀离跟着?” 霍祈放下木筷,笑着摇了摇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敢让白烛声替我办事,正是看重他忠义的性子。他答应了我的事,必然会做到。我派雀离护送张姨娘,不过是全了我对这姐妹俩的一些情义罢了。” 聆风若有所思地点头:“奴婢省得了。不过姑娘,刘公子杀了人,真的会偿命吗?尚书府势力这么大,恐怕……” “会的。我们等着看吧。”霍祈勾起一抹冷笑。 世家大族信奉的是家族利益至上,真情反而罕见。就如刘家和聂家,看似兄友弟恭,妯娌和睦,其实也不过是互为依托,相互利用。 一个家族的嫡子,贵重之处并不在于此人本身,而是贵重在其代表着一种希冀,即有人能将家族的荣光一代一代传承下去,久盛不衰。可若是此人有损家族利益,就会成为家族的弃子。 上一世,刘方宫宴酒醉失德,当着众大臣的面调戏德安公主,惹得孝文帝一气之下就要罢了刘天刚的官。刘天刚为表忠心,可是很快就上奏要和刘方断绝父子关系,将刘方从族谱中除名,这不就是个前车之鉴吗? 刘方虽是刘天刚的嫡子,却不是唯一的嫡子。这次刘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行天子之职斩杀朝官,又落到了姚俊如此刚直的人手上,加之人证物证俱在,刘天刚又能舍得为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付出多少? 三人沉默了片刻,听雨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她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忍不住张开,如此反复几遍,终是忍不住试探问道:“姑娘,今日七皇子怎会也去了清音阁?” 听雨一直跟随霍祈左右,见过沈聿宁几面,自然知晓其身份。以往镇远侯世子常上府中找自家姑娘叙话,如今除了雀离和大少爷,已经很难见到姑娘身边出现什么旁的年轻男人。突然冒出一个七皇子,看起来来势汹汹,不好相与。 “估计是闲得没事做吧。”霍祈淡淡地结束了话题。 …… “啪嗒”一声,一盏上好的青花瓷茶盅碎在男人脚边。刘府主院的主屋内,一约莫五十来岁的男子着华贵锦袍,身形瘦削矮小,眉间虽看着冷静,可手上的动作却泄露了此人的愤怒,否则也不必拿杯盏这些死物出气了。 方氏不复当日在聂家的精气神儿,面容尽是忧惧之色,泪水早就将手中的帕子浸湿:“老爷,你可得帮帮方哥儿,他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怎么敢众目睽睽下杀人!” 刘天刚嗤笑一声:“他有什么不敢的?我看他是胆大包天!你听听跟在他身边的人方才是如何回禀的?我让人看着他,他倒好,故意将人支开,转眼就闯了个滔天大祸!” “老爷,李易康只是个小角色,定然是挡不住方哥儿的路的!”方氏上前两步抓住刘天刚的袖子,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妾身愿意拿出嫁妆替他打点,只要银子到位,老爷再说上几句话,此事肯定就被遮掩过去了!” 刘天刚冷笑一声,甩开方氏的手:“真是妇人之见。李易康再死不足惜,也是个官身,就是我也没有随意杀了李易康的权力。他这可是越俎代庖,越到陛下的头上去了!打点?你能打点到姚俊头上?” 事实上,今日刘方刚杀人没多久,此事就传到了他耳中。他片刻未歇,得了消息就亲自去了一趟京兆尹府,要求见姚俊一面,可姚俊连面都不露,还派人传话说此事已叫圣上知晓,把他气了个人仰马翻。姚俊如今连半分面子都不肯给尚书府,恐怕不会让刘方好过了。 方氏听罢,目光空洞,泪水连连:“老爷,那可怎么办?” “明日上朝探探陛下的态度再做打算吧。至于秦小莲那个戏子,如今她人在京兆尹府,动不了手。等她什么时候出来了,我会安排人半路上劫走交到你手上,到时候要杀要剐随你便。”刘天刚揉了揉眉心。 相比之前,听完此话的方氏眼里不再死气沉沉,反而闪过一道精光:“妾身明白。” 第八十三章 父慈子孝 天色已经暗透了,从宫门口伊始,一条幽深宫道绵延数里,直抵整个皇城最中心的位置——兴庆宫。往常这个时辰,李公公已经准备伺候孝文帝就寝,可今日却一反常态地守在殿门口,头微微昂起,脸上是一刻也不放松的精明。 孝文帝正襟危坐在大殿正中龙椅上,或许是因为他今日褪去朝冠,穿了一身金黄色常服,便显得不如往常那般遥不可及。 常说“圣上万岁”,可孝文帝脸上仍是难掩岁月的痕迹,只能透过那双锐利的眼睛,以窥当年的风采。 大殿下方站着一年轻男子,身着玄色大氅,大氅上的金线在殿顶走马灯的照耀下显得华贵非常。然而比服饰更华贵的,是那男子的脸,细细看去,眉眼间有三分像孝文帝,正是七皇子沈聿宁。 孝文帝嘴角微微下垂,嗓音稍显疲惫:“朕还以为,你今日会抗旨不遵,不来这兴庆宫。” “臣不敢。”沈聿宁眼角眉梢都是讥诮。 按理来说,沈聿宁也该自称一声“儿臣”,可他却有意无意地抹掉了那个“儿”字,或许是想要撇开和孝文帝的那层血缘关系,也可见他确实如传闻中一般和孝文帝不对付。 孝文帝皱了皱眉头,却是没计较此事,似乎是对沈聿宁的态度习以为常。他摸了摸龙椅扶手上的龙头,略带试探:“朕听姚俊说,刘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杀了人。此事可大可小,朕倒是想听听你有什么看法?” 沈聿宁虚虚做了个礼,姿态却不甚恭敬,他轻笑一声:“狡兔死,走狗烹,一直都是圣上奉为圭臬的帝王心术,又为何要多此一举来问臣的意见?” 龙椅旁花纹繁复的宫灯在孝文帝脸上投下了班驳的光影,让人看不清这位杀伐果断的圣上此刻是什么样的神情。只听得浑浊厚重的嗓音溢出一丝嘲弄的笑:“这么多年了,你难道还未曾放下?” 沈聿宁顿了顿,随即讽笑:“难道不是圣上时常提醒臣一定不要忘怀吗?否则便不会故意将秋菊宴设在敬贵妃的忌日那天。在她死后,宫中每年的秋菊宴都歌舞升平,好不热闹。” 秋菊宴是宫中一年一度的盛事,每逢此时,孝文帝必邀请大臣进宫同乐。 当年敬贵妃仙逝事出突然,又神秘莫测,根本没人知道敬贵妃究竟具体死于哪日,又死于何人之手。就算有几个知情人,也都被孝文帝赐死了。多年来,根本无人知晓秋菊宴背后的肮脏秘密。 但众人都知道的是,沈聿宁从不在秋菊宴上露面。外臣或以为沈聿宁不得孝文帝宠爱,这才没有在圣上跟前露脸的机会,或以为沈聿宁喜好避世,不爱参加宴会,却不知秋菊宴乃是沈聿宁母妃敬贵妃的忌日。 在死者的忌日大肆庆祝,是极大的羞辱,更是取沈聿宁的心头血共飨盛宴。 孝文帝似乎是被说到了痛处,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朕明白你对刘家的意思了。对了,今年的上元节留在宫中过吧。” “臣胡闹惯了,怕是习惯不了宫中礼仪,暂且先告退了。”说罢,沈聿宁装模作样地行了个君臣之礼,扭头离开了兴庆宫。 李公公候在门口,见沈聿宁出了殿门,赶忙把头低下,直至沈聿宁走远了,他才抬头望着那抹玄色背影叹了口气。 他颠了颠手中拂尘,只听殿内一声传唤:“小李子!” 李公公赶忙进殿,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陛下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奴才?”每次陛下传召七皇子后,心情总是不虞,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也免不了提心吊胆,此时李公公尖利的声音甚至微微颤抖。 孝文帝从龙椅上起身朝偏殿走去,步伐已经有了明显的迟钝和疲惫,行走之间,他缓缓吩咐道:“为朕磨墨,朕要拟一道旨意。” …… 眨眼之间,时间来到了五日后,今日的聂府都笼罩在阴沉压抑的氛围之下。原因无他,聂家的表少爷刘方被赐下圣旨,于十日后处斩。聂刘两家往来甚密,虽死的是刘家的人,可聂家也免不了沾上晦气。 陇水阁内,聂钦满脸阴鸷,不知是想什么想得恼了,揉了揉眉心道:“我总觉得方儿杀人一事有蹊跷。否则怎么好端端的,秦小莲就被人劫走,死在了悬崖底下?难道是杀人灭口吗?” 姚俊为防刘家插手此事,早早就把刘方一事上奏给了孝文帝。姚俊办案向来雷厉风行,证据也在短短两日后全部收集完毕。 首先,现场唯一的物证,也就是那把要了李易康的那把匕首,上面发现了血手印,与刘方的掌印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其次,事发现场只有三人。秦小莲一个弱女子怎么会有本事杀了李易康一个铁匠出身的汉子?就算她真要杀人,以刘方的力气也定能阻止秦小莲,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在场的只有刘方有这个本事杀人。 最后是人证,李易康身边也有几个近身伺候的小厮知道李易康和秦小莲那档子风流韵事,都说秦娘子与李大人甚是恩爱,断没有杀人的动机。且清音阁有一个端茶小厮听到刘方和李易康发生了嘴角。 经过推断,刘方的罪名成立,秦小莲则是被无罪释放。蹊跷的是,在秦小莲从京兆尹府回清音阁的半路上,突然冒出一队人马出来劫走了秦小莲。 如今刘方快死了,刘家找不到人出气,自然想将秦小莲折磨得生不如死。聂钦知道刘家也派了人去劫秦小莲,可却被这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势力抢了先。等刘家的人一路追上去,却只见载着秦小莲的那架马车驶向城郊的悬崖,车毁人亡了。如今京师中流言纷纷,都说是刘家杀人灭口,暗地里戳刘家的脊梁骨。 刘氏近日也被刘方杀人一事扰得心神不宁,总觉得此事并不像表面看起来得那么简单,定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她想起张姨娘去清音阁听戏,结果却人间蒸发,再也没回聂府。清音阁三楼本就不放闲杂人等上去,她的人也只能躲在一楼人群里盯梢,见张姨娘上了清音阁三楼就再也没出来过,结果刘方恰恰就在清音阁三楼,就在那一日出了事。 如今秦小莲也死了,所有的线索全都中断了。 她作出温柔小意的模样给聂钦按头,宽慰道:“许是方儿这孩子为整个刘家挡灾,这才……” “此事水很深呐,令人更捉摸不透的是圣上的心意。圣上一向宠信刘家,此次竟然动了大怒,说方儿藐视天颜,姚俊一呈上证据就定了死罪。圣上难不成是已经恼了刘家?若如此,咱们聂家也得打算起来了。”聂钦眯起双眼,眼中闪过暗芒。 刘氏心神不宁,强自笑道:“夫君可是想多了。若陛下真恼了刘家,又怎么会前两日又选了刘家的女儿进宫为妃?这便是要安慰刘家失子之痛了。这次方儿将事情做到了明面上,民间流言如沸,陛下若不如此处置,只怕失了民心。” “但愿如此吧。”聂钦叹了口气。 刘氏转移话题道:“妾身前日进宫,听贤妃娘娘说,如今二皇子想再纳一门侧妃,可咱们四皇子却连个正妃都没有。依妾身看,若是能让莹儿嫁过去,亲上加亲,自然是极好的。” 聂钦沉思片刻,拍了拍刘氏的手:“过些日子再安排吧。如今方儿这事刚出来,若此时让莹儿去找四皇子攀亲,外人见了难免说闲话。” 刘氏点了点头:“还是夫君想得周到。” 第八十五章 笑面皇子 刘方的死牵涉甚广,不仅聂家密切关注着此事,就连皇子们也少不得议论一番。 朝祥巷的二皇子府里,沈聿行正赏玩着一尊精美绝伦的和田玉瑶池神女像。这神女像绝色倾城,姿容妍丽,明明只是死物,瞧着却有神女即将挣脱玉像外壳翩然而出的生动。 他斜斜睨了一眼刚进厅的近身侍卫秦盎,乐呵呵一笑,语气里似有一种看好戏的兴奋:“聂家当真还未开口向父皇求情?” 秦盎敛下眸子,不敢抬头去瞧沈聿行。 宫中人都知道,孝文帝膝下的几位龙子,虽是亲兄弟,性格却千差万别。 三皇子懦弱中庸,四皇子高傲冷漠,五皇子跋扈刻薄,六皇子冲动勇猛。至于七皇子,平日里除了帝后和太后能与他打上几分交道,其余人连他的面都见不着,众人对他也只是一个喜静避世的模糊印象。 相比之下,二皇子平易近人,性情温和,就连合宫上下的宫女和他搭话都不会受了冷脸。 不过,只有他知道,沈聿行是个不折不扣的笑面虎。若有人得罪了他,他表面上定会摆出一副大度的姿态,背地里却悄悄要人性命,令人防不胜防。 秦盎顿了顿,随即正色道:“当真。这次陛下动了大怒,刘家尚且将刘大公子视为弃子,聂家就更不可能出手相救了。据属下派出去的眼线回禀,聂家至今都没有任何动作,聂大人也称病在家,大门不出。” 沈聿行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真是本王高估聂家对刘家的情谊了。依本王看,这次可是挑拨聂刘两家的绝妙时机。” 沈聿行的母妃乃是顺嫔。说起来,顺嫔早些年也是得过圣宠的。可她诞育皇子,多年却仍居于嫔位,说到底乃是出身不足之故。 母族不显赫是沈聿行一直以来的心病。毕竟想坐上那把龙椅,母族势力尤其关键。他无人可依,可四皇子却有聂刘两家为左膀右臂。 如今刘家倒霉,某种意义上就是四皇子倒霉,沈聿行自是乐见其成。若是聂刘两家反目内斗,他只会心情更好。 “殿下说得极是。说起来,这次属下还探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秦盎道。 “哦?说来听听。”沈聿行摆弄了一下手中的玉像。 “这次刘方出事,聂大人没有什么动作,可聂夫人却派了探子去打听霍家小姐的行踪。”秦盎顿了顿,神情愈发严肃起来,“打听的正是刘大公子出事那日。聂夫人似乎是怀疑此事与霍家小姐有关,不过手中却没有证据。” “霍祈?那不是老熟人了?”沈聿行眼中罕见地浮现出几丝兴味,那是一种看猎物的眼神。 秦盎当机立断道:“正是。上一次……在东雁岭……霍家小姐就杀了我们的人,这一次她又招惹了聂家,属下以为霍大小姐不容小觑。” 先前东雁岭一事,说到底是为了镇远侯府的印鉴。沈聿行早就想将镇远侯府那支军队纳为己用,只是怕打草惊蛇,所以迟迟未曾下手,却万万没想到竟被霍祈捷足先登。 秦盎奉沈聿行之命安排人绑架霍祈,本想逼问出印鉴的下落,却不想看似柔弱的霍祈如此凶厉,徒手杀了他们的人就罢了,竟还毫发无损地走出了东雁岭。 当时秦盎怕阵仗太大引起注意,只派了一个下属前往,这才导致最后功亏一篑,还险些露了底细。可说到底,也是他们低估了霍祈的手段。 见沈聿行不发一言,秦盎又接着道:“属下听到些小道消息,说是前些日子聂家二小姐和刘大公子那出闹剧也是霍家小姐一手策划。或许是此缘故,聂夫人才怀疑到了霍家小姐身上?” “宁国公这个女儿挺有意思。”沈聿行的手指摩擦了一下玉像。 秦盎迟疑道:“殿下,此女阴险,只怕坏事。要不要想个办法除掉?” 沈聿行摇了摇头,笑了起来:“上次在东雁岭,霍祈并不知内情,她杀了我们的人,并非故意和本王作对,只是自保罢了。本王倒觉得,这霍大小姐胸有城府,很有价值。上一次祭祀大典,她的表现也是可圈可点。若能纳入本王羽翼,必定大有裨益。” 沈聿行没有母族支持,若当了宁国公的乘龙快婿,那就等同于得了朝中半数文臣的支持。更何况霍祈本就才貌双全,就是没有宁国公这个爹,也足够吸引男人为她着迷了。 秦盎踌躇一阵,想起近日顺嫔准备给沈聿行物色侧妃,霎时之间明白了过来。 他道:“殿下英明。只是殿下虽出类拔萃,可宁国公这个老顽固恐怕……不会愿意让女儿屈居侧妃之位。” 沈聿行笑得开怀:“宁国公自是看不上一个侧妃之位,可若是个贵妃之位,宁国公还瞧不瞧得上呢?” 秦盎心下大骇,将头低了下去,行了个标准的君臣之礼:“殿下英明。那接下来该如何做?还请殿下示意。” 沈聿行将玉像随手扔进手旁的木匣里,用明黄色的软布裹好,递到秦盎手中:“择日将这尊玉像送到宁国公府上去,先探探宁国公的态度,等到了上元节,想办法将霍家小姐请过来见上一面。” 秦盎点了点头,手脚麻利地揣上木匣退了出去。 …… 时光如流,转眼已近年关。 近日京师城中街头巷尾百姓津津乐道的无非两桩事,第一桩事是前几天刘家大公子斩首。孝文帝为刘大公子私斩朝官一事发了怒,吏部尚书刘大人竟丝毫没有为刘大公子求情,反而要求将刘大公子从族谱除名,让人不禁感叹高门之间亲情淡薄。 另一桩,则是昔日名动京师的百潇班一夕间解散,原本德高望重的白老班主说是喝错东西坏了嗓子,再不能唱戏,所以关了清音阁回老家修养。 一时之间,民间议论纷纷。有人猜测是因为清音阁出了杀人命案,这才做不下生意。还有的人想深了些,觉得白烛声为了躲避刘家的暗杀,才卷铺盖走人了。 不过这些流言终究被新年的气氛盖了过去,就如京师冬日里的雪覆盖在行人留下的靴印上,转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这日,霍祈去了主院院子烤红薯。 许是冬风愈发地恼人,霍祈着意多围一条兔毛围脖,粉扑扑的脸蛋依偎在围脖上,就显得亲近可人起来。 霍如海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银丝炭,将两块炭搭成一个窝,将烤红薯放了进去。他一边做着这些事情一边笑着开口:“今年冬年格外冷,烤红薯吃起来更香。” 说起来,大多数的高门大户总是看不上烤红薯这样的粗鄙之物,可霍如海却常常和霍家兄妹念叨“红薯赛人参”,也不让下人动手,都是自己亲自上手烤。 “马上就是上元节了,听说今年上元节街头还有舞狮舞龙,怕是热闹得很!想起去年和弟弟弟妹他们把手同游,还碰见了…….” 汪琴本是笑意盈盈,话说到一半才突然想起如今大房和二房已经撕破了脸,分了家,于是猝然住口。 霍如海看起来倒是豁达,他安慰般地握了握汪琴的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总归今年羡儿回来了,家里也热闹。” 霍羡将烤熟的红薯夹了出来,放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等晾凉几分,再捡起来拍了拍灰掰成两半递给身旁的霍祈:“妹妹,今年上元节,咱们一家人也去凑凑热闹,你觉得如何?” 霍祈本想拒绝,毕竟如今刘方刚死,只怕聂家对她虎视眈眈。可她瞧见霍羡希冀的眼神,又想起霍羡好不容易回家与家人团聚,就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欣然点头:“好啊,我也欢喜得很。” 霍羡脸上的喜悦更显:“我就知道妹妹会同意!” “既然祈祈开口了,那咱们也去凑凑热闹!”霍如海也笑着附和。 一家人围在炭盆旁其乐融融地烤红薯,时不时说些打趣儿的话,俱是沉浸平实的幸福中。正值此时,老管家张叔从门口匆匆进了院子,手上捧着一个木匣道:“老爷,二皇子送来了一件稀罕玩意儿。” 第八十六章 精心试探 “二皇子送来了一件稀罕玩意儿。”张叔道。 汪琴纳闷道:“二皇子?二皇子和霍家向来泾渭分明,如今这是……” 霍如海不动声色,接过张叔递过来的木匣打开看了看。木匣里头躺着一尊上好的玉像,通体莹润白皙,雕琢精细,一看便要万金之数。饶是霍如海看惯了好东西,也知道此物难得。 看到这样的珍贵之物,霍如海脸上非但没有任何喜悦之色,相反,原本的笑意迅速沉寂下去,转而正色道:“二皇子可有留下什么话?” 张叔不敢隐瞒,一字一句说道:“二皇子派来的人说,这神女像与小姐形容有几分相似,说起来也是一桩缘分,故而相赠,还请老爷不要有任何旁的想法。” 还没等霍如海发话,霍羡“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一张俊脸涨得通红:“二皇子这是打的什么主意?妹妹长得像谁与他何干,打发这劳什子玉像来做什么!平白无故传出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妹妹与外男私相授受!” 汪琴厉声打断:“羡儿,慎言!” 霍羡长年累月都在塞外,并不熟悉京师说话的那些弯弯绕绕,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霍家夫妇虽也希望自己的儿子行得正坐得直。可京师眼线密布,谁又知道霍羡一句无心的话会不会被别人听去大肆做文章? 霍羡知道自己越界了,他闷闷地拨弄了一会儿炭火,也不再说话了。 霍如海也是想到了这点,眯了眯眼睛老道地说:“无功不受禄,张安,明日寻个机会将这尊玉像还回去。” 张叔为难地望了一眼霍如海:“老爷,二皇子似乎早就预料到您会不收。二皇子府上打发来送礼的人说,在二皇子那儿,就没有送了礼还收回来的道理。这玉像并不值当什么钱,还望您收下。若您实在不收,扔出府去便是。” 这一招无疑让霍如海骑虎难下了,如今是收下不妥,不收也不妥。收了礼就好似向二皇子许诺了什么,可若是直接扔出去,那就是藐视皇室,说出去是要治罪的。 “我看这二皇子没安好心。”霍羡嘴上只嘟囔了一句,心里却在悄悄犯嘀咕。他想着,若是诚心要送礼,自然要送到收礼人的心坎上才是,可二皇子这做派倒像是个强盗,令人无甚好感。 霍祈一直在啃刚刚霍羡递过来的烤红薯,这桩事本是和她关联最大,可这会儿她反倒成了这儿最冷静的人。 她满不在乎道:“既然二皇子让霍家收下,那就遂了人家的意。二皇子打的什么哑谜我们尚且不知,现如今就自乱阵脚,反而不美。” 霍祈这样的沉稳懂事,让霍如海夫妇心里都熨贴了不少。说到底,他们最担心的反而不是二皇子图谋霍家为他办事,反而是害怕其将主意打到霍祈的婚事上来。 嫁入皇室,终究只是外人眼里的风光罢了。皇室背后的倾轧和算计,只有身在其中之人才会明白有多无奈,宁国公府并不图这份风光。在这点上,霍如海和汪琴早就达成一致,不求女儿大富大贵,只愿女儿平安一生。 “祈祈,你年纪尚小,不知二皇子此举的深意,娘和你爹就怕是……”汪琴握着霍祈的手忧心忡忡道。 霍祈回以一个宽慰的笑,主动将身子依偎到汪琴怀里:“娘何必杞人忧天,为尚未发生的事情忧心?就算天真的要塌下来,那咱们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还有爹娘为女儿做主吗?” 这话说到了汪琴心坎里,原本郁结的心肠也疏散开了,连带着霍如海脸色也好看了不少。 霍祈从汪琴怀里起身,脸上的纯真之色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色:“爹爹,女儿记得库房中似乎有尊白玉释伽牟尼佛坐像?不如就将它送到二皇子府上去,就说赏玩玉器乃人生一大乐事,霍家愿投桃报李回赠一物。这样一来,倒不似霍家收了二皇子的礼,只当是同好切磋爱好,也免得落了口实,叫外人以为霍家与二皇子勾结。” 霍如海捋须沉吟片刻,道:“如此再好不过,就按你说的办吧。” …… 景安宫扶云殿内,太监宫女一概不见,只沈聿宁一人倚坐在殿下的阶梯上吹着一支九节紫竹箫。寂静的夜空中,箫声绵延不绝,凄清婉转。只是曲子虽悲,却听不到吹箫人的自怜之心。 程畅闪身进殿,顿了顿,等沈聿宁停下,这才拱手作揖道:“殿下,太后送来了年节礼。” 沈聿宁虽和孝文帝不亲近,但他从小由太后抚养长大,自是将其视为亲人。每年太后都会按照分例给各位皇子公主送年节礼,而给景安宫的那份一定是最丰厚的。 所以,外人眼中的沈聿宁虽不得孝文帝看重,但却是太后心尖尖上的人,因此也无人敢欺凌。 “太后那边可是出了什么事?”沈聿宁拧了拧眉毛。 因沈聿宁喜静,不爱与生人打交道,又向来没什么活儿要奴才干,所以景安宫里没有多余的宫女太监,银钱赏赐一应事宜都由程畅打理,沈聿宁也从来不过问这些。可程畅今夜突然来禀太后赏赐年节礼一事,定是还领了旁的吩咐。 “殿下英明。国师圆净说,明年是危年,若太后能于上元节能打坐一日,吃斋念佛,能保大齐化危为安。所以今年上元节,太后要在西佛堂闭关,殿下就不用去寿安宫请安了。”程畅一一道来。 “知道了。”沈聿宁淡淡应了。 程畅迟疑了一会儿,才接着说:“太后还让属下转告,逝者已矣,来者可追,让殿下不要再自苦。今年上元节,您不用去寿安宫,去兴庆宫见见陛下总是好的,也不至于又是冷冷清清的一个人。” 沈聿宁脸上起了懒懒散散的讽意:“太后的意思本王明白,可惜本王的意思,太后却不明白。” 太后虽疼爱他,但还是无法明白他为什么无法原谅孝文帝,仍是一门心思想要修复皇帝和他之间的父子之情。 人心虽然是肉长的,但也不是简简单单一根火柴,只需要划一下就能顷刻暖起来。他和孝文帝虽有父子之实,却没有父子的缘分。那些孺慕之思,早就尽数消磨在了他在宫中刀口舔血,明争暗斗的时光中。 在人多的地方并非就是热闹,一个人也未必就是孤单。单打独斗二十年,他早已经习惯,也学着享受这份孤独。 程畅见沈聿宁不欲多言,心中有些不忍,连忙转移话题道:“对了,殿下,钩月说,您先前吩咐为太后寻的千年血灵芝已经有了眉目。恐怕得请您亲自去怡香院一趟。” “那就上元节那日吧。”沈聿宁懒洋洋抛下一句话,起身朝殿内寝宫去了。 第八十七章 上元佳节 上元节这日分外热闹,京师街头巷尾摩肩接踵,酒肆茶坊蒸腾起浓浓烟火气。 这是大齐一年来最重要的节日,代表着辞旧迎新,悲伤不顺都留在过往,希望和光明即将来临。这一日的夜市会一直开到亥时,供百姓们狂欢庆祝,寻常人家都会家人共同出游,凑凑这难得的热闹。 已是暮色时分,宁国公府一家四口已经全部收拾好,候在主院里闲话家常,只待门房将马车牵过来就赶往观前街。 去观前街不为旁的,只因观前街是京师最热闹繁华的所在,舞龙舞狮也好,猜谜解签也罢,什么样稀罕的乐子都能在那儿寻到。 今日霍羡着墨色长袍,显得这位少年将军愈发气宇轩昂。这会子在院子里等马车也没事做,他就打量起了霍祈。 霍祈梳了一个飞仙髻,为了应景,又套了件大红色鎏金百鸟裙,外披一件乳白色兔毛披风,虽是十足的暖和,但看起来也并不笨重。 霍羡颇为骄傲道:“妹妹生得美,就连我这个哥哥看了都自惭形秽。” “臭小子,你一个大男人和你妹妹比这些作甚?”汪琴在一旁又好笑又好气地说。 霍如海则是笑吟吟地点点头:“祈祈就该多穿红色,整日里穿些青色碧色的,十几岁的姑娘活生生老成了十岁。” 还没等霍祈说话,汪琴白了一眼霍如海道:“她爱穿什么便穿什么吧,哪有这么多的规矩?” “夫人说得有理。”霍如海拱手道。 几人正说着话斗着嘴,张叔忙不迭地从府门口赶了过来,道:“老爷,夫人,门房已将马车牵到门口了,可以准备走了。” 霍家马车缓缓在街道上行驶,直至快要接近观前街,因人潮涌动,街道两侧的摊子也多,硕大的马车便难以再前进,只能堵在半路上。 霍如海掀开马车帘瞅了一眼外面的路况,转头提议道:“不如让张安把马车牵到附近的客栈去停放一下。总归现在已经到了观前街,我们一家四口在街道上走动走动,岂不热闹?” 汪琴和霍氏兄妹自然都是应了,待张叔将马车牵走,一家四口便在观前街闲逛起来。 霍府的护卫一队领头,一队殿后,保护主子的安全。因都着普通常服,刻意掩藏了身份,倒是看不出是护卫和霍家四口是一道的。因为今日人多眼杂,为了方便,也没有带多余的丫鬟。 霍如海和汪琴向来是恩爱夫妻,自是手挽着手走在前头,两人沿途经过一些卖簪子首饰的摊子,也会驻足片刻。若瞧见汪琴感兴趣的,霍如海便吩咐人买下来。虽然也不是什么贵重玩意儿,但也图个新鲜。 霍羡和霍祈则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霍羡看着这二人的背影,见霍如海夫妇已与他们拉开一段距离,这才开始压低声音道:“妹妹,刘方一事,可与你有关系?” 或许是怕冒犯了霍祈,霍羡故意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可看在霍祈眼里却是十足十的认真。 霍祈心一紧,面上却淡定从容:“大哥这样问,可是我那日也恰巧去了清音阁听戏的缘故?说来也巧,那日唱的戏并非是我喜欢的那出,我略坐坐就走了,至于后来的事,我也不比大哥知道得早。” “真的?”霍羡皱了皱眉。 “真的。我一个闺阁女儿,又能做什么呢?”霍祈毫不心虚地摇了摇头。 霍羡面色复杂地看了霍祈一眼。他虽和霍祈分离了三年,但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霍祈是什么样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那日和霍祈对弈,她的棋路是掩饰不住的杀气腾腾。还有那日在祈居看到炭盆里的碧色衣片,他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事后反复揣摩,越往深处想,却是想到了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确认的真相。 或许京郊怀林的那个女子,真的是霍祈。或许霍祈是有什么苦衷,才不肯据实相告。 他这样想着,又见霍祈不欲多言,也就不再逼问,只是叹了口气,侧身拍了拍霍祈的肩膀道:“你还是不肯与我说实话。妹妹,若有人敢欺你,辱你,大哥和爹娘都会为你做主,你能明白吗?” 霍祈点了点头:“自然。” 两人一边闲谈一边往前走,不过不久,只见街旁一侧的一个小摊前密密麻麻围了好几层,挤得水泄不通,就算是在观前街这样人流涌动的地方,也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眨眼间,从摊子内围挤出一个男子。他兴冲冲地握着一张纸笺,嘴里还振振有词:“明年有希望了!我明年定能金榜题名!” 似乎是兴奋得七魂丢了六魂,这男子竟像看不见路一般,在途径霍羡身边时扎实地撞了一下霍羡,直撞得霍羡不由侧了侧身子。他这才回过神来,脸上起了几分羞惭:“对不住兄台,实在是今夜太过兴奋,这才冲撞了兄台!” 霍羡摆了摆手,不太在意的模样,只是他早就注意到了小摊前的人群,又见这人欣喜若狂地模样,就不免起了几分好奇之心。 他挠了挠头问道:“无妨。只是想请教一下阁下,那摊子前为什么围了这么多人,瞧着有些不同寻常的模样?” 那男子作吃惊状,比了比手势:“兄台这可就孤陋寡闻了!那可是京师里有名的活神仙,算仕途算姻缘算风水,都是一等一的灵验!平日想找他算几卦,还得讲求缘份,今日他老人家却是心情好,来者不拒哩!” 霍羡了然地点了点头,果真是因为他离开京师三年,连这些时兴都不甚清楚了。等他对那男子道了谢,他促狭地看向霍祈:“妹妹,要不咱们也去算算卦?给妹妹算算姻缘!” 霍祈扁了扁嘴:“……” 她能说她不感兴趣吗? 还没等霍祈开口说话,霍羡就拉着霍祈拨开人群挤到了前面。只见一个白发老人正拨弄着一个签筒,此人形销骨立,可眉目端正,看起来颇有几分道骨仙风之态,让人一见他就产生了几分信任,正是刚刚那男子口中的“活神仙”。 活神仙见霍羡似乎有点想算卦的意思,摇了摇签筒笑盈盈地说:“两位可是要算卦?” 霍羡点了点头:“在下想为舍妹求一卦。” 活神仙捋须摇头:“一卦一两纹银。” 这价钱实在也算不上便宜,都能抵上一个小厮好几个月的口粮钱了。开这么高的价,还能有这么多人前赴后继,想必这个活神仙真有几分本事。霍羡道:“价钱不是问题。” “那请问公子要为令妹求什么卦?”活神仙笑道。 “就求个平安卦吧!”霍羡毫不犹豫道。 霍祈忍不住侧头看了看霍羡,好笑地摇了摇头。霍羡嘴上说给她求姻缘卦,实则是要求平安卦,真叫人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活神仙凝思片刻,脸上闪过一抹神秘的笑,就好似透过他的笑,能窥见凡人所不能窥透的天机一般。他将手中签筒递给霍祈,道:“这位姑娘命格特殊,是小老儿的有缘人。还请姑娘抽一支签吧。” 霍祈听见“命格特殊”四字愕然一阵,随即在霍羡督促的眼神下接过签筒摇了摇。不一会儿,一只命签从满满当当的签筒里掉在了桌案上。 活神仙捡过命签,从手边的木抽屉中对应拿出一张纸笺递到霍祈手中,略有深意道:“小老儿还是那句话,姑娘命格特殊。这上面的命格诗,只能由姑娘亲观,其余人都不能看,若被他人误窥天机,只会有损姑娘的命格。” 霍羡一听这话就缩回了凑过去的脑袋,霍祈倒是兴致缺缺地接过纸笺,只闻到纸笺散发着好闻的桃花墨的馥郁香气,眼见上题一首五言小诗:“请君少安坐,移世以灯蛾。驾言穷所之,街柳长垂带。角巾从倒侧,马傍挟两羸,车马几驰逐。” 她本只当瞧个乐子,配合霍羡求个求签解个平安卦。可一见到这首诗,霍祈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暗芒。这活神仙面上是替她算卦,可恐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旁人或许看不出,可霍祈一向在诗书上用心,自然能轻易看破这是一首藏头诗。 这人分明是想告诉她——请移驾街角马车。 第八十八章 天家威胁 这纸笺上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什么命格特殊,什么误窥天机?不过是小人暗借神只之名行不义之事罢了。 等霍祈眼眸再抬起,眼中已显出几分肃杀之色,全然不似刚刚温软良善的模样,惊得那活神仙胸口起了几分忐忑之意。 霍祈将那纸笺揉成团,手一松,那纸团就轻飘飘地落在了桌案上。她语含笑意,手指叩了叩桌案道:“活神仙,我已经看明白了这命格诗的指示,可若是我不愿按这上面的去做,人生际遇又会如何?” 活神仙指了指天,叹了口气道:“姑娘命格特殊,如今接了上天的旨意却不遵,只怕不仅自身难保,有血光之灾,也难免累及家人,满门白骨。” 霍羡听这二人一来一回如打哑谜一般,不知到底二人葫芦里卖什么药。他是将,见多了鲜血白骨,并不信这些虚妄的鬼神之说。本只是想在上元节替霍祈讨个吉祥的意头,怎么平白无故还沾惹上这样的晦气? 霍羡下意识就要去瞧那纸团上写了什么,却被霍祈按住了,只听得她说:“大哥,还得请你先付了这算卦的银子。” 霍羡见霍祈神色自愣了片刻,随即低头去找胸前的褡裢里的荷包。霍祈却是见活神仙朝着后边使了个眼色,引导着霍祈环顾了一圈四周。 她径直往前看,霍如海和汪琴在不远处的小摊上猜灯谜,倒是尚未注意到她和霍羡这边的情景。再环顾一圈,刚刚不注意还好,一注意,便发现周围不少小贩都在盯着她看,那种目光,是看猎物即将跳入陷阱的兴奋感。 霍祈的心仿佛踏空了台阶一般,迅速地沉了下去。只怕今天早就有人提前在观前街埋伏,布下天罗地网,只待她来,就上演一出瓮中捉鳖的戏码。 难道是聂家或刘家的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被霍祈否决了。 她现在根本还没有站到明面上来,与聂家和刘家叫板。他们未必知道刘方的事就是她一手策划的。再者,他们强盛,可霍家也不卑微。他们绝没有这样的胆子,在京师最繁华的地方劫持霍家的人。 那就只能是势力更为强大之人。 刚刚那活神仙指了指天,难不成是在暗示她乃天家人? 天家人? 和那日在东雁岭绑架的人,难道是一路人? 霍祈心念转动间,霍羡已付了银子,拉着她就从小摊挤了出去。可她也敏感地感觉到,暗地里盯着她的人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霍羡浑然未觉,倒是没将那些浑话听到心里去,只觉得这个所谓的活神仙邪门得很,不如带霍祈去前面猜猜灯谜。 他正想开口提议,不想却听到霍祈说:“这会子倒有点馋前面桂月坊卖的藕粉桂花香糕。大哥,不如你先在这儿等我片刻,我去去就来。” “只怕你一个小姑娘不安全,若真想吃,打发个侍卫去买就行。”霍羡不放心道。 今夜观前街汇集了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多的是拐子骗子。一想到让霍祈离开他的视线单独行动,霍羡怎么都不放心。 “今日在府里坐久了身子反而乏得很,索性桂月坊也不远,不如自己去一趟,也活动活动身子。再说这儿这么多人呢,我又不傻,哪有那么容易被人拐走?”霍祈却是坚定拒绝了霍羡的提议。 霍羡奇怪地瞄了一眼霍祈,但他也知道霍祈脾气犟,说出口的话就没有收回的,当即也没有再坚持,直接掏出二两银子放在霍祈手心。 霍祈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脸上神色自若。只是转身那刻,眼里的笑意顷刻消失,转而是无穷无尽的黑色风暴。 霍祈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只见观前街街尾旁的阴暗小巷里停放了一架马车。这马车看起来华贵无比,就连车面上的芍药都是金线所绣。适逢一阵风拂起马车帘,还能隐约闻到馥郁的花香味。带着这么金贵的凤凰笼子来抓她这样一只麻雀儿,还真是小题大做了。 见霍祈来了,黑暗中突然钻出几个黑衣人,一个领头的黑衣人缓缓上前几步:“霍姑娘,今日属实是冒犯了。只是您平常深居简出,若是不用些特殊的法子,恐怕难以请您和主子见上一面。” 霍祈抬眼道:“你主子是谁,找我又所为何事?” “等您见了主子,自然就明白了。”领头的黑衣人不急不慢地说。 “贵府主子,是宫中的哪位殿下吧?”霍祈淡淡问道,见对面一副被踩中尾巴的样子,她笑了起来,“说来惭愧,霍祈一小小女子,竟能劳殿下费如此大的周折,于上元夜相请,着实是恭敬不如从命。” 秦盎微怔片刻。他早就知道霍祈不是什么普通的高门贵女,心思诡谲,出手狠辣,猜测霍祈恐怕也是面貌狰狞。可当他看清楚霍祈的脸,这人看起来非但不是罗刹女,反而似水月观音。 只是她春风化雨,不疾不徐,上来就猜中了他主子是谁,愈发让人忍不住忌惮这张纯良的脸背后隐藏着什么后招。 秦盎知道多说错多的道理,当即避重就轻道:“您见了,自然就明白了,还请姑娘移驾。另外,为防姑娘有什么心思,还得做一件事。”说着,秦盎拿出一张黑色布条蒙住了霍祈的双眼。 霍祈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顺从了下来,随即由人扶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停了下来。霍祈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又被人扶着上了一艘小船。小船摇摇晃晃,又摆了一刻钟的功夫才到达目的地。 霍祈只听一声“主子,人到了”,眼上覆盖着的布条被取了下来。她眯了眯眼,尚未适应突如其来的亮光,只隐隐瞧见自己身在一艘华美的大船上,眼前还有一群舞姬身着广袖留仙裙翩翩起舞,好一副活色生香的场面。 舞姬前头响起一个声音:“都下去吧。”一声令下,厅中的丝竹之声戛然而止,一众舞姬歌妓都退了出去。直到这一群乌压压的人都离开,霍祈才完全睁眼看清楚了主位上坐着的人。 这人看起来已近而立之年,面目算得上清秀斯文,举止又有几分霸气。霍祈见过他,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人是大名鼎鼎的二皇子。 说起来,二皇子沈聿行和沈聿宁都是孝文帝的儿子,沈聿行容貌远远不及沈聿宁便也罢了,气质也是大相径庭。 沈聿宁总是冷脸,让人忌惮,却不会让人有被窥探隐私的冒犯感。可沈聿行是和和气气地笑着的,看得出想要努力传递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感觉,眼角甚至还被笑容带起了明显的笑纹。可那一双锐利的鹰眼上下打量着你,平白无故让人觉得肠子拧到了一起,浑身不舒服。 霍祈回过神来,上前几步,敛衣行礼:“臣女见过二殿下。” 沈聿行拍了拍手,脸上都是赞赏之意,他从主位走了下来,作势要亲自伸手扶起霍祈,却被霍祈侧身躲过。 他也是毫不介意的模样,悻悻然收回手,笑着道:“今日本王擅自请霍姑娘过来,姑娘可曾介意?” “臣女不敢。”霍祈低眉顺眼。 不是“不会”,而是“不敢”,虽然也让人挑不出话语上的错处,可也能看出霍祈的不情不愿。 沈聿行似乎是觉得霍祈在使女子那点小脾气,背手环视了霍祈一圈,嘴角微微上扬:“姑娘可知本王今日为何要请姑娘前来?” 霍祈摇了摇头:“臣女愚笨,请殿下直言。” 沈聿行沉吟片刻,这才缓缓道:“姑娘可曾记得,十月二十六日那晚,曾有人提醒你,小心第二日东雁岭有小鬼作祟?” 第八十九章 霍祈失踪 霍羡在原地等了两盏茶的功夫,脸上的轻松已经逐渐变成焦急,却还是没有等回霍祈。按理来说,从此处到桂月坊的脚程,最多只需一柱香的时间,就是今日人多些要排队,霍祈这个时辰也该回来了。不知为何,霍羡猛然看向了刚刚的算命摊子,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没有再犹豫,霍羡三步并作两步奔向了还在前面小摊前的霍如海夫妇,哑声道:“爹,妹妹好像不见了。” 霍如海本还在陪汪琴言笑晏晏地猜灯谜,乍一听霍祈失踪的消息,一个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的朝官,瞬间怛然失色。再也顾不得刚刚的诗情画意,霍如海沉声道:“祈祈是怎么不见的?” “妹妹之前说要去桂月坊买吃的,可过了两盏茶的功夫,妹妹都没回来。都怪我不好……我早该陪着她去。“霍羡有点控制不住自己凌乱的语速,越说越觉得自己不可饶恕。 汪琴心里也焦急,但好在没有慌了手脚,沉声安抚道:“说不定你妹妹是被什么有趣儿的绊住了脚,一时贪看才耽搁了。先别急,咱们先去找找。” 汪琴这句话给霍家父子喂了一颗定心丸,三人当机立断,带着一大队侍卫沿着观前街去往桂月坊。可一路过去,别说霍祈的人,就连个影子都没寻着。 等摸到了桂月坊,霍羡直接冲进店中,不顾身后的抱怨声,直接拨开前面排队的人,一把抓住桂月坊掌柜的衣领急哄哄地问:“掌柜的,刚刚可曾有一个身高约摸六尺,穿着大红色衣裳的姑娘来过?” 掌柜的见突然闯来一个打扰他做生意的人,当即不耐烦地摆摆手道:“没见过,没见过!” 霍羡心急如焚,声音又重了几分,再次问道:“当真没见过?” “当真!在下一个做生意的,最大的本事就过目不忘,今日我在店里呆了一天,都未曾瞧见你嘴里这样的客人!” 掌柜的也是个眼尖的,见霍羡满脸焦急,就知道肯定是家里有姑娘走丢了,不耐烦也就少了几分,道:“今夜人多,这姑娘十有八九是被拐子拐走了!趁着拐子还没跑远,赶紧再四处找找吧!” 霍羡拽着掌柜衣领的手陡然一松,就连嘴唇都开始微微发抖。 霍祈没来桂月坊,那又能去哪! 若是被拐子拐走,霍祈又会遭遇什么? 霍羡不敢去想。 霍如海在背后也听到了掌柜的话,脸色骤然铁青,转身取下腰间的玉佩吩咐身后的一个便衣侍卫:“持老夫凭信去城防营,让杨提督派人去找小姐,其他人也去!一定要找到!” 一众侍卫迅速散开,汪琴见状,早就忍不住哭了起来:“老爷,这可怎么办,祈祈不会真出什么事吧。” 霍如海目光沉沉,拍了拍汪琴的肩:“祈祈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放心吧,若是有人故意请走了祈祈,定然也知道伤了祈祈的代价。” …… 却说观前街一角的怡香院中,沈聿宁正专心瞧着一株灵芝。这灵芝通体血红,如一块巨大的红玛瑙一般,一见就知并非凡品。太后常年来气血不足,五脏亏损,若能得千年灵芝滋补是再好不过了。 唐之遥献宝式地邀功道:“这可是我前几日去青阳峰寻到的好东西,知道你想要就给你拿过来了,还不赶紧感谢我?” 沈聿宁回过神来,漫不经心道:“想要什么就和钩月说吧,要什么都行。” 唐之遥却是嘻嘻一笑:“我想要的钩月给不了,只有你能给。” 沈聿宁皱着眉头不说话,不知唐之遥又在抽哪门子的疯。 “你要不要跟我说说,你和那霍家小姐是什么关系?”唐之遥咳嗽一声,挤眉弄眼道。 “你说谁?”沈聿宁故作不知。 唐之遥冷哼一声,又促狭道:“你可别打量着蒙我,就是那日清音阁咱们遇见的那个,长得花容月貌那位!你瞧着不太对劲,那日故意支开我,是不是想寻个由头和人家单独相处?” 沈聿宁愈发头疼,唐之遥这个好打听的性子,一旦对什么起了好奇,谁都拿他没办法。 正当沈聿宁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的时候,窗外响起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还断断续续地夹杂着“快点”的催促声,这声音虽不大,可在一片喜悦声中显得格格不入,刺耳极了。 沈聿宁眯了眯眼,跨步至窗边,透过窗子俯视,只见好几队身着城防营服色的士兵在巡逻,似乎是在排查什么。 唐之遥跟了过来,也被转移了注意力。他吹了个口哨幸灾乐祸道:“上元夜这种日子,城防营还得干活,真是不容易。” “不对。”沈聿宁道。 “什么不对?”唐之遥疑惑道。 “情况不对。”沈聿宁冷眼瞧着那些城防营士兵前打头的人。若城防营只是按规矩办差,自然是便服巡逻,以防扰乱民心。今夜搞出如此大的阵仗,倒像是要威震什么人一样。而且就连都督杨谦都来了,寻常的差事可轮不到他亲自上阵。这种情况下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什么重要的人不见了。 正值此时,钩月匆匆闪进了厢房,垂首道:“主子,霍家小姐失踪了。城防营的人看在宁国公的面子上,全体出动寻找霍家小姐。属下听闻霍家小姐好似是被拐子拐走了,城防营故意弄出这么大动静,恐怕也是为了威震对方乖乖将人交出来。”钩月知道霍家小姐对沈聿宁有用,半点不敢耽搁就报上了刚得来的消息。 唐之遥“啊”了一声,脸上忍不住焦急:“我真是个乌鸦嘴!刚提起霍家小姐,她就被拐子拐走了!你可不能见死不救,我上次还说了要约霍家小姐出去喝酒的!”唐之遥眼里的担心倒不是假的,也不知他在瞎操心什么。 “拐子?”沈聿宁冷嘲一句。 寻常的拐子可拐不了霍祈,不被她反手卖了就不错了。敢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带走霍祈,背后之人的身份必然不简单,城防营这招敲山震虎,只怕不管用。 “钩月,吩咐京师中所有的探子出来找人。”沈聿宁眼里的寒意已经氤氲至唇边,看起来比平日里还要冷峻三分,就连一向跳脱的唐之遥见了都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说话得罪这个阎王爷。 …… 观前街风雨摇摆,可观前街后的夕阑湖却仍是一片岁月静好。湖心一片游船掩映在丛林深处,若不是游船上灯火通明,又华丽无比,只怕醉心于大齐盛世下夜市的人们根本无暇注意到这艘停靠得不合时宜的船。偶尔有寒风吹得丛林树叶沙沙作响,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霍祈站在船头,背脊挺得笔直,心中却是狠狠一动,仔仔细细回想了一遍当日东雁岭发生的事。 难道那日在东雁岭叫她小心之人是眼前这个二皇子? 她活了两世,自知宁国公府和二皇子素来没有牵扯,她和这二皇子更是没有渊源。 不过对这个二皇子,她也并非全无了解。 二皇子向来野心勃勃,上一世和五皇子就为夺嫡一事明争暗斗了好几年。她虽然不知具体内情,可也多少听霍如海说过一些二皇子的阴私手段。 不过,世事的吊诡之处就在于,人向来是越执着于什么,就越不可得。沈聿行最后因勾结党羽,被孝文帝幽禁于掖庭终生,成了夺嫡洪流中的牺牲品。 她可不会相信沈聿行会无缘无故,大发慈悲地提点她,像沈聿行这种利欲熏心之人,向来是无利不起早。东雁岭有人对她意图不轨,他是如何预料到的?又为何会故意提醒她?今日费如此大的力气将她请到这船舫上来叙话,又将什么算盘打到了宁国公府头上? 第九十章 不要脸皮 如今,再去纠结二皇子与霍家之间的关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她既已被拉入局中,就只能审时度势,在纷繁复杂的局势中勉力自保。 思及此处,霍祈准备诈一诈沈聿行。 她低首下心,疑惑道:“那夜确有人有意提醒臣女,事后臣女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如今殿下突然提及此事,难道那日提醒臣女之人……正是殿下?” 沈聿行见霍祈脑筋还算灵活,当即想通了其中关窍,赞赏地拍了拍手:“本王素闻霍家小姐聪慧,果真百闻不如一见。” 霍祈淡淡笑道:“臣女不敢担殿下盛赞。只想斗胆问殿下一句,那日是如何预料到有人会对臣女下手的?” 沈聿行还是笑着的,心里却有点不满意霍祈的态度。 寻常的名门闺秀得了他的赞赏,不免做出一副娇羞的小女儿神态。可霍祈非但没有任何含羞之态,甚至……连开心都没有。 这非但不会让他觉得霍祈姿态谦卑,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若有若无的轻慢,倒像是看不上这几句夸赞似的。 不过,这到底只是沈聿行一种隐秘的感受,霍祈话语上仍是挑不出错的。 他端着皇室的架子,脸上不好发作,只好又坐回了船头后侧的主位,恢复成了惯有的居高临下之态:“那日恰巧有本王的探子探听到了这件事,本王心中不忍,又想同姑娘结个善缘,这才提醒姑娘小心。” 霍祈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是如此,殿下当真心善,对臣女这样素昧平生之人都肯出手搭救,也难怪贤名远扬,臣女感激不尽。只是,臣女还有个不情之请。” “姑娘但说无妨。” “殿下能否告知那日对臣女下手之人?” 说罢,霍祈根本不给沈聿行反应的时间,直接匍匐在地。 沈聿行一噎,见霍祈竟是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样子,又做出这样大的架势,顿时有点骑虎难下。 说起来,提醒霍祈这事是他做的,甚至那张纸条上的字都是他的亲笔。可绑架霍祈一事,也是他授意的。 他自知宁国公府不是什么人尽可欺的软柿子,霍如海更是只深不可测的老狐狸。若霍祈在东雁岭出了事,霍如海不依不饶起来,说不定会将此事查个底翻天。 所以他想出一个损招。 不如故意先提醒霍祈小心,若是得手了自然是好,可若是功败垂成,此事牵连到他头上,他就说出自己提醒霍祈一事,摇身一变霍祈的救命恩人,说话自然就有了可信度。之后再找个无关痛痒的替罪羊出来,他就能从此事中摘得干干净净。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霍祈竟安然脱身,徒手杀了一个男人。他更没想到的是,霍祈根本就没声张,硬是将此事隐瞒了下来,甚至都没对霍家人提起。 如今霍祈问他,他若是搪塞反而显得心虚,不如顺势推个靶子出来。 沈聿行思绪交错,脑中却是浮现出三皇子沈聿显的那张脸。沈聿显懦弱,本就依附他而活,是一众皇子中最好拿捏的人,将脏水泼到他头上,就算他知道了又能拿他如何? 再者,唯有让霍祈认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艰难,他才好顺势提出自己的想法。霍祈再如何早慧,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丫头,道行浅得很,还不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沈聿行立即扯了个谎:“是本王那不成材的三弟,他心思向来深,做事也是毫无顾忌。好在姑娘最后安然无恙。” 沈聿显?霍祈有那么一瞬间想要笑出来。 沈聿显一个依附于他人的草包,哪里敢来绑架她?沈聿行如此言之凿凿,无非是觉得自己是个闺阁女子,不知道他与三皇子背后的勾结。可惜她活了两世,对众皇子接下来几年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霍祈“哦”了一声,似笑非笑道:“二殿下冒着得罪三殿下的代价提醒臣女,求的是什么?臣女感念殿下恩德,殿下大可直言不讳。” 沈聿行复而站了起来,走至霍祈面前,一双鹰眼微微上扬:“宁国公平日里滴水不漏,比铁桶还要严实,倒是没让本王寻着交心的机会。本王提点姑娘,又送了玉像上府,说起来也是想亲近宁国公府一二。若是能借姑娘之口向宁国公传达本王的意思,自然是最好。” “可殿下何必舍近求远,不直接告知家父,而是让我这么一大圈找上臣女呢?” 霍祈脸上故作天真,心里却冷笑不绝。沈聿行现在打的算盘可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无非又想拿她婚事做筏子,把宁国公府拉上贼船。 沈聿行却对霍祈的态度浑然不觉,一副恩赐的样子道:“说来惭愧,本王早就听说姑娘才貌双全,若是能交心一番……” 沈聿行还没说完,话就被霍祈生硬地打断了:“殿下慎言,这世道,女子名声重于性命,臣女可不敢背上勾引皇子这样莫须有的罪名。” 沈聿行没听懂霍祈的拒绝,又道:“姑娘在意的可是名分问题,这你放心……” “臣女愚钝,竟不知殿下是想拿这份恩情来与臣女的婚事来做交易。可据臣女所知,殿下已有正妃。”霍祈冷冷道。 “是,嫁与本王虽没有正妻的名分,可姑娘焉知以后不会有比寻常正妻更重的荣耀?姑娘聪明,自然知道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 有的话不适合挑明了说,可沈聿行知道霍祈能听明白他的意思。 霍祈听了这不要脸皮的话,冷笑不绝,不再虚以委蛇,而是厉声道:“殿下,臣女没有这样的野心,请您不要再有这样的心思。” 她那日能糊弄刘方,事后再徐徐图之。可她却不能这样敷衍沈聿行,否则以后只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 沈聿行见霍祈竟丝毫不给面子,胸口憋了一口气:“所以姑娘是不打算还本王这份恩情了?” 但凡朝中之人,谁不是夸他贤明有才?明眼人都知道,那个位置,迟早是他的。再说了,他平日里风度翩翩,任凭哪个姑娘见了他,都会羞红了脸。 可霍祈却跟个怪胎一般,任他如何示好,都是一样的不解风情,狂妄自大。他突然觉得霍祈也是如霍如海一样固执的性子,让人受挫。 “殿下,那日的绑匪是谁,臣女与殿下都心知肚明,又何必再打这些哑谜?”霍祈定定地凝视着沈聿行,这话就是摊牌了。 沈聿行被盯得不由心虚。明明只是个十几岁的女人,可比朝中的一些大臣说起话来还要逼人三分。霍祈难道知道那天是他下的手了?若是这样,霍祈刚刚的话岂不是在故意戏弄他? 想到此处,心虚变成了无尽的愤怒,沈聿行冷哼一声:“若是本王今夜非要扣下姑娘,姑娘又能如何?” 既然霍祈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他也犯不着再装,还不如采取简单粗暴的方式。只要将霍祈在这儿扣一夜,到时候霍祈的名声要还是不要,就都是他说了算了。 “来人啊,把霍姑娘请进去休息!”沈聿行冷声吩咐。 话音刚落,两个婢子从后头走来过来。 只是还没等沈聿行的人近身,霍祈却是如一道红色闪电,直接跑到船舷处,三两下就爬上了船的侧壁。远远望去,霍祈小小的身子挂在船板上,加之夜里风本就大,看起来已是跃跃欲坠。这下子,就是瞎子都能看出来,霍祈在用最决绝的方式反抗沈聿行。 霍祈想得很清楚,大冬天湖水虽然冷,但她是会凫水的,若是就这么游回去,或许会染上风寒,可到底有一线生机。可若被沈聿行扣下,反倒是会给宁国公府招来灭顶之灾。两相比较,还不如搏一搏命。 霍祈心下一横,准备纵身跳下。可是还没等她松手,船尾突然闪过一抹玄色身影。只是一瞬间,她就被一阵淡淡的檀香味环绕。 第九十一章 不争不抢 电光火石之间,霍祈被一阵熟悉的檀香味紧紧环绕。那人拽住她的手臂轻轻一拉,霍祈整个身子顺势摔进了那人怀里。 她的脸刚好抵在那人的胸膛上,嘴唇不小心碰到大氅上的金属暗扣,冰冷得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偏生这人气息极其强势霸道,混着安神的檀香,浇得霍祈头目眩晕。 霍祈还没看清楚那人的脸,只听见那人在她耳边用极其低沉微弱的声音说了句“得罪了”。在这船舫上行走,本就比不过在地面上稳健,一个不小心就容易摔倒,可这人却如履平地,一个翻身一个旋转,她便被人稳稳当当地抱到了平坦的船面上。 刚刚爬上船壁本就废了不少神,此刻船身一个摇晃,让霍祈忍不住躬身干呕了几下。等她扶着身旁的人站直了身子,这才缓过神来看向刚刚抱她的那人,正是沈聿宁。 船舫上挂着的壁灯不甚明亮,沈聿宁本就身量极高,站在霍祈前方,大半个方向透过来的微弱光亮都被悉数遮挡,使得霍祈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可那双桃花眼里隐隐的寒芒,却比天上的星辰还要璀璨。 见到沈聿宁,霍祈第一反应就是吃惊,毫不掩饰的吃惊,以至于她像碰到火种一般缩回了放在沈聿宁胳膊上的手。 沈聿宁为什么会在这儿?霍祈的脑子不由发晕。 沈聿宁手眼通天,只怕也知道了二皇子绑架她的事情,当日二皇子就是冲着镇远侯府印鉴来的,这印鉴早就落到了沈聿宁手中。莫非沈聿宁是担心她说出镇远侯府印鉴的去向,这才千里迢迢地来堵她的嘴? 霍祈一通胡思乱想,只觉得脑中千丝万缕缠在一起。还没等她再深想,前方突然响起了一道突兀的声音:“看来七弟并不像别人嘴里说得那样不近人情,也不忍心看香消玉殒。” 二皇子此刻心情十分不虞,戏谑的眼神在沈聿宁和霍祈身上流连。 霍祈心性非寻常女子可比,这一点他早有所耳闻,却不想霍祈对自己也如此下得去手,宁愿跳湖都不肯跳上他这条船。 他自认风度翩翩,又手握权柄,天底下没有他不能沾染的女人,而霍祈的行为,对他无疑是一种挑衅。更让他恼火的是,沈聿宁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沈聿宁和他没什么交情,突然出现必定在打什么算盘。 二皇子这句话实在算不上中听,沈聿宁没理他的戏谑,眼神在霍祈身上停留片刻,这才转过身去,淡淡将视线转向二皇子:“何必欺负一个女人?” 二皇子眼神有些玩味,下流地“啧”了一声:“若是七弟早些告诉为兄,霍姑娘是你的人,为兄自然不会为难她。” 沈聿宁面沉如水,他抬头凝了一眼高悬的明月,漫不经心地呢喃一句:“霍祈,上元节夜色虽好,却不能太贪看,你说对吗?” 这话的意思,便是要带霍祈离开了。霍祈默默立在一旁,冷不丁听到沈聿宁这样问,心里一时五味杂陈。她观察了半天的形势,发现沈聿宁似乎是特意赶过来救她的,倒是让她有了一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愧疚感。 二皇子也听出了弦外之音,脸色微变:“霍姑娘是我花大力气请来的客人,七弟岂能说带走就带走?做兄长的不得不给你这个弟弟提个醒,为了抢一个女人和哥哥闹翻,可不是什么划算的买卖。” 沈聿宁眼神微沉,似笑非笑道:“若我今夜非要带走她,你又能如何?” 二皇子垂眸笑了起来,仿佛是在嘲笑对方不自量力:“想从皇兄手中抢人,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来人!”二皇子站在船舫正中处高声一喝,周围立即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隐藏在船舱各处的暗卫倾巢而出,整条船瞬间包围得如铁桶一般。方才还在寻欢作乐的船舫,眨眼间变成了地狱里的修罗场。 霍祈站在沈聿宁身后粗略扫了一眼,估摸面前的暗卫有一百多人。她虽然清楚沈聿宁武功不弱,可若是孤身一人对付这么多人,又在水上行动,要全身而退只怕不易,更何况还拖带着她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天底下没有让一个人为另一个人随意豁出性命的道理,若让沈聿宁为了她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的臣女受伤,她心里也会过意不去。 霍祈视线投注至沈聿宁脸上,下意识握了握拳头:“臣女感激殿下相救之恩,只是殿下今夜是否太过冲动?何必为了臣女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殿下先走吧,二皇子不敢要臣女的性命,否则他也会有麻烦。” 霍祈的话并没有刻意避讳二皇子,二皇子自是一字不落地听到了。只是他非但没有生气,眼神反略有柔和:“还是霍姑娘识相。皇弟还是随太后躲进佛堂,当个不争不抢的人才好。” 沈聿宁闻言,并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他慢悠悠地踱了两步,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微冷的嗓音沾染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嘲讽:“难道你连自己人都分不清吗?” 二皇子听后愣了一会儿,等他反应过来沈聿宁话中之意,他仓皇地环顾了一圈四周,却没有看到秦盎的身影,随即脸色大变。再细细去看那些刚刚冒出来的黑衣人,身手如鬼魅一般利索狠辣,绝不是他手下的侍卫,甚至都不会是宫中的势力。 还没等他转过神来,一个麻利的黑衣人从船尾闪现至沈聿宁身前,此人身上的黑衣已经全部湿透,应当是从湖里爬出来的。寒风凛冽,这黑衣人身形却异常稳健,鞠躬作揖道:“主子,都清理干净了。” “下去吧。”沈聿宁抬手,微微动了动手指。那人低声应下,转眼间又如幽魂一般消失了。 霍祈神色明明灭灭,她早该想到沈聿宁留有后手。沈聿宁每次现身,看似随意凑巧,实则背地里早就做了万全准备。 这些暗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不声不响就将二皇子的人全部屠戮殆尽,她在这船舫上停留了这么久,都未曾发现有旁人,便可见这些暗卫手段诡谲狠辣。瞧这情形,这些暗卫只怕就是她那日在东雁岭见过的那支神秘莫测的军队。 局势倏尔逆转,二皇子脸上一贯的笑脸已被撕开一道裂缝,随即涌来的是显而易见的气急败坏。他见大势已去,仰天长笑:“七弟平日里这副不争不抢、闲云野鹤的伪装,可是将所有人的眼睛都骗过去了。若让父皇知道,你结党营私,私自屯兵,不知又该作何感想?” 沈聿宁却是嗤笑一声,一双漆黑的桃花眼藏着无尽的讽意:“我并非什么不争不抢之人,只是世间俗物太多,并不值得抢。你也不必拿皇帝来压我,他是你天天跪拜,日日乞讨的父皇,却不是我的。” 第九十二章 无言暧昧 “他是你天天跪拜,日日乞讨的父皇,却不是我的。”沈聿宁勾了勾唇角。 二皇子闻言,没有揪住沈聿宁这大逆不道的话不放,反而怔在原地,不由想起了一些模糊的往事。 他和沈聿宁是名义上的亲兄弟,却没什么兄弟间的情分。二人差了好几岁,等他去国子监读书时,沈聿宁才长成知事的小孩。等沈聿宁再大些,他就迎了正妃出宫开府。极其短暂的相处导致沈聿宁在他印象中是个模糊不清的影子。 他只知道沈聿宁和宫中之人都不亲近,除了太后,谁都不放在眼里,就连孝文帝的态度都毫不在意,行事一向疏狂冷漠。只是他做事皆有章法,别人明面上也轻易寻不着他的错处,更何况还有太后当命根子一般护着,所以才在宫中将养大了。 七八年前,沈聿宁刚入国子监读书,曾被当时的祭酒柳大人盛赞极有天赋,假以时日必为麒麟之才。太子便也罢了,一个普通皇子太过出色扎眼,永远是惹人忌惮的,当初也有不少皇子对沈聿宁虎视眈眈,欲除之而后快。 那样轻的年纪,没有母妃庇佑,沈聿宁死于皇室倾轧,几乎是可以预料到的未来。 可一个插曲改变了事情的轨迹。 一日,孝文帝难得赐了一支做工精细的紫毫笔给沈聿宁,结果五皇子去孝文帝跟头撒娇卖痴抢走了这支笔。 沈聿宁知道后却不曾苦恼,只是冷笑一声:“摇尾乞怜。” 此事之后,沈聿宁自请去了青州榷场。 青州离南国不过一城之隔,两国之间本就摩擦不断,互相试探,连带着青州也不太平,更何况在榷场还是个管贸易转运的差事。 在外人眼里,沈聿宁无异于自我流放,别人只道他是与孝文帝赌气,这才昏了头。 沈聿宁一去就是三年,京师早已变天,几大世家势力各有归属。加之他鲜少插手朝政,母族又早已凋零,众皇子也就不再将他视作威胁。 这些年来,小到一支紫毫笔,大到孝文帝的偏爱,沈聿宁永远都是一副不屑相争的姿态,如今却一反常态要来二皇子手中抢人。 这让二皇子在巨大的惊愕后起了几分难得的兴味,这感觉就像看到一只假寐的猛兽突然睁开了眼,长久以来漆黑一团的地窖漏出了天光。 二皇子玩味地睃了一眼霍祈:“七弟冒着这样大的代价也要带走霍家小姐,看来宁国公在你眼里是一颗很有价值的棋子。” 他顿了顿,视线缓缓移向沈聿宁:“不过,我还是得奉劝七弟一句,我们虽为父皇的儿子,可这皇家父子之间,有一道永远越不过的天堑,那就是皇权。你这么多年都不曾受父皇责难,不过是因为默默无闻未出差错。若他知道你想勾结宁国公,可不会念及什么父子之情。” 霍祈攒眉打量了一眼二皇子,心里觉得有点好笑。 这二皇子的确是个人物,他的人都死了,不仅不想着怎么安然下船,嘴上还在挑拨她和沈聿宁的关系,真把她和沈聿宁想成情人了?还是他知道沈聿宁不敢要他的命? 沈聿宁眸色渐深,忽然笑了起来,“你倒是了解他。是啊,若是皇帝知道三年前滨州一事的内情,你猜猜你的下场会是什么?” 二皇子瞳孔放大,声音发抖:“你……”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又故作镇定:“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当年滨州刺史写给你的手信还在我手中。”沈聿宁轻描淡写道,下意识转了转右手食指上的扳指。 滨州?饶是霍祈一向稳重,也忍不住惊诧。 三年前滨州大旱,朝廷拨下十万两赈灾银,这是一笔巨款,能保当地百姓一年口粮。可不知为何,最后登记在册死于饥荒的流民仍达上万人。孝文帝知晓后勃然大怒,直接将滨州刺史并其下所有官吏全部刺字流放。这可是一桩震惊朝野、牵连甚广的大案子,难不成此事和二皇子有关? 果然,二皇子就像是被踩中尾巴的兔子一样勃然色变:“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只是提个醒,不要寻我的麻烦,更不要试图找霍祈的麻烦。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中的多。”沈聿宁微微一笑,再不看二皇子一眼,转身就走。 霍祈眼观鼻鼻观口,一见沈聿宁要走,忙不迭紧随其后,毕竟她现在能指望的也只有这尊大佛了。 霍祈跟着沈聿宁到了船尾,只见船尾背后不远处的芦苇荡透出一团似萤火虫般的光亮。霍祈定睛一看,瞧见一叶黑亮的三明瓦乌篷船,船头站着刚刚来回话的黑衣人。那黑衣人见沈聿宁现身,立即将船赶到了大船舫脚下。 霍祈却是默默瞧着那片乌篷船犯了难。 乌篷船就在不远处的脚下,可没有武功的人径直跳下去,只怕脚刚沾上船就会摔进湖里。她暗忖片刻,蹲下身在船尾的角落扒拉了起来。 “你在找什么?”沈聿宁注意到了霍祈的异样,微微挑眉。 霍祈站起身来如实回答:“殿下,臣女想看看这儿有没有绳梯。”不过,她显然无功而返。 沈聿宁眼中露出复杂之色。 霍祈见沈聿宁抿嘴不言,正想再说点什么,却只听得一声轻笑,沈聿宁长臂一伸,挽住她的腰往前一掠。霍祈身子一紧,不由抬眸望向沈聿宁,却只见他锋利冰冷的侧脸。朦胧的月光一寸一寸爬上沈聿宁的脸颊,看起来竟让他看起来比往日柔和不少。 只是短短一瞬,两人就如一对乌秋般轻巧地落到了乌篷船船头。黑衣人见沈聿宁上了船,作了个揖,便麻利去了后梢划楫。 等霍祈站稳,沈聿宁就松了手,脸上又恢复成了往日一贯的冷清,让霍祈觉得刚刚那一声轻笑仿佛是幻听。 他淡淡道:“今日钩月不在。” 霍祈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沈聿宁的意思。 钩月是会武功的,又是女子,若钩月在,由钩月带她过去自然最合适,沈聿宁或许是觉得方才的举动唐突了她。 霍祈并未觉得被冒犯,反到是奇怪沈聿宁为何觉得不自在。秋菊宴那夜,沈聿宁也是这样拎着她上了那棵梧桐,那时沈聿宁看她就跟看一个木头桩子没什么两样,可没见他将那些男女有别的教条放在眼里。 不过转而想想,沈聿宁平日里行事不羁,可到底还是在宫廷里长大的,骨子里总还顾着那些规矩体统。 霍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事急从权。” 双桨一上一下地击水推船,朝着夕阑湖岸边去了。沈聿宁颇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进船篷喝盏茶吧。” 第九十三章 两人共乘 这样泠冽的冬夜,躲进船篷喝盏热茶可比站在船头吹风惬意多了,霍祈嘴上很是识相地顺承下来,扶着船身就要躬身而入。只是这乌篷船实在狭窄,一个侧身,霍祈小腿蹭到了船身锋利的夹箬,疼得她抖了一抖。 乌篷船本就不如大船稳健,人随便动一动都会惊起不小的动静。霍祈这一抖,乌篷船就不可避免地晃了晃。她脚底一滑,整个人就要向后仰倒。 幸得沈聿宁眼疾手快,一把托住霍祈的腰扶住了快摔下去的霍祈。等霍祈重新站稳,乌篷船又再度恢复平静,他才挪开了手,挑剔地看了一眼霍祈:“别再乱动,否则我难免怀疑你是故意要占我便宜。” 霍祈一噎,当即就将一肚子表示感谢的官场话咽进了肚子里。这人嘴忒毒,她就是再如何色令智昏,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去开玩笑。更何况她就是和老天爷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去揩这个活阎王的油。 霍祈也被勾起些小性子,忍不住反唇相讥:“殿下可知自恋二字如何书写?” 话音刚落,一股寒风灌进裤腿,恰好拂过霍祈小腿受伤的地方。京师腊月的寒风就跟下刀子一样,疼得她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让她心中不由纳闷,难不成真是现世报来了? 沈聿宁见微知着,立马察觉到了霍祈不太对劲。他拧眉道:“你若还想保住这条腿,就先进去。” 霍祈一向惜命,也顾不上再和沈聿宁斗嘴,老老实实钻进了船篷。 船舱逼仄,可以说是一览无遗,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舱底铺着草席,船侧甚至还挂着了一条张完整的墨狐皮,最妙的是,船舱正中放了一张方桌,上面有一青瓷茶壶,里面是滚烫的茶水。 若是换了平时,霍祈难免要对着这船舱里的雅致欣赏一番。可她当下只觉得小腿肚传过来的痛意越来越明显,便直接就着船壁挂着的那盏油灯发出的的光亮撩开身上的鎏金百鸟裙。裙子已沾染上明显的血污,小腿上翻开一小片血肉,看起来触目惊心。 霍祈虽然平时规矩拿得好,但也并非不知变通之人。保命要紧,谁还顾得上那些非礼勿视的规矩?当即就大剌剌地将腿抻直暴露出来。 她皱了皱眉头,不就是夹箬刮了一下,伤口怎么看起来这么吓人?呆了片刻,她这才反应过来,估计是刚刚爬上船壁被上头的钉子划开的。只是那时候情绪太过激动,一时没感觉到痛。这会子人松下来,痛意便如排山倒海一般袭来。 沈聿宁也瞧见了那伤势,从胸口掏出一个小药瓶扔到霍祈身上:“上药。” “能不能请殿下送佛送到西,帮臣女一个忙?”霍祈决定放下不值钱的面子。 “什么?”沈聿宁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能不能请殿下先出去片刻?这乌篷船本就昏暗,殿下这么一大个人挡在臣女前面,直接将那船壁油灯的光遮住了,臣女看不清楚伤口,不方便处理。”霍祈煞有其事道。 沈聿宁一噎,霍祈竟是嫌他碍事?是不是他今夜表现得太好说话了? 他却没如霍祈的意出去,反而直接从袖中摸出一块软帕,用桌上那壶滚烫的茶水浇湿拧干,随即蹲下身握住霍祈的小腿将伤口旁的血污擦干净。 霍祈愣了片刻,还来不及思索沈聿宁的举动是否已经超过皇子与臣女的界限,只鬼使神差问了一句:“这青瓷茶壶里泡的是御前龙井?” 沈聿宁头也不抬:“鼻子倒是挺灵。” 霍祈:“……” 这是重点吗大哥? 霍祈肉痛地闭了闭眼。 大齐疆土辽阔,物产富饶,可饶是如此,御前龙井每年产量也只有二两,说是贵如金子也不为过。可这败家皇子居然直接拿御前龙井泡的茶擦腿,除了暴殄天物四个字,霍祈实在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她此时的心情。 沈聿宁没注意到霍祈的神情,只是擦净血污后,便将那瓷瓶中的粉末倒在霍祈的小腿伤处,又从身上的长袍撕下一块布条,将伤口完完整整地包扎好。他指节修长,动作看起来十分流畅,哪怕做这样的事情,都显得矜贵优美,不染尘埃。 霍祈怔愣片刻,只听到一句“好了”,就飞也似的收回了腿,颇不自在地将裙摆放了下来,故意遮挡住沈聿宁包扎好的地方,仿佛就能挡住她心里的不自在一般。 霍祈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多谢殿下,殿下的手法看起来很熟练。” “做多了就熟练了。”沈聿宁将倒转的青瓷茶盅拨正,取了两只倒上热茶。 霍祈沉默了片刻。她本是无心之言,可听沈聿宁这么说却是有点心酸。 沈聿宁若是个普通官家的公子,以他的才能和性子,这一生或许还顺遂些。偏偏生在了阴险无情的皇室,躲过明抢还有暗箭。表面上看起来无坚不摧,背后受伤恐怕却是家常便饭。果真印证了那句,要想人前显贵,必得人后受罪。 沈聿宁吹了吹茶盅上的浮末,神色明明灭灭,兀自换了个话头:“你是如何知道,那日东雁岭对你下手之人是沈聿行?毕竟他也曾假意提醒你,可你马上就猜出绑匪幕后之人是他,似乎不太合理。” “答案不就藏在殿下这句话里?”霍祈狡黠一笑,“殿下也说了,是假意提醒,那么这样的提醒又有什么意义?” 有心之人但凡探听一下,就知道她那日孤身前来,除了宁蕙着意对她照拂一二,并没有其他亲族,谁又能一直寸步不离地护着她?就算有人提前告诉她有人要动手,她又能去求谁帮忙? 二皇子那虚情假意的提醒,并不是什么救命稻草,只是一个荒谬绝伦的死亡预告罢了。 两人都是聪明人,说起来话来并不费力。霍祈点到为止,沈聿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可沈聿宁那双漂亮桃花眼中眼中氤氲开的笑意,却比此刻月光映照的夕阑湖面还要拨人心弦。 霍祈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殿下可方便告知,臣女父母如何了?” 沈聿宁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中的茶盅,故意逗弄道:“城防营的人在京师四处搜寻,霍将军也没歇着。不过宁国公却是个坐得住的,打点好城防营和霍家护卫后,就带着夫人回了宁国公府等消息。” 霍祈捂住茶盅暖手,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不伤心?我本以为你会失落。毕竟宁国公可是出了名的爱女。”沈聿宁微微挑眉,似乎是讶异于霍祈的反应。 “凡事并不能只观表面。就如东雁岭之事一样,二皇子面上有意提醒我避祸,实际上却想推我进地狱。同样的,臣女父亲没有满街寻找臣女下落,并非冷血。”霍祈话锋一转,凤眸闪过一丝肃杀,“只怕父亲已经猜到是谁劫走了我,知道对方并不敢要我的性命,这才回府等消息。” 沈聿宁眼里闪过一抹玩味,欣赏地睨了一眼霍祈:“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人。” 第九十四章 提出条件 “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人。” 沈聿宁夸赞霍祈是真,点她也是真。 沉默良久,霍祈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臣女可否问殿下一个问题?” “说。”沈聿宁抿了口热茶。 “殿下今日为什么冒着得罪二皇子的代价救下臣女?”霍祈手心微微出汗。 人在获得太出乎意料的东西时,第一反应永远不是巨大的喜悦,而是德不配位的恐惧。今夜沈聿宁不惜暴露自己的野心也要从二皇子手上救下她,又是给她治伤,还要送她回府,若说沈聿宁无欲无求来普渡众生,她是决计不信的。 或许沈聿宁在背后下一盘很大的棋,或许她也是沈聿宁手中的一颗棋子。 “你这是又想到什么了?”沈聿宁挑了挑眉,似乎觉得霍祈这副严肃的样子有些好笑。他明明救了她,她却是像要去赴死一般,就是方才落到沈聿行手上,也没见她这么悲壮。 他顿了顿,懒洋洋道:“本王知道,你做事前向来会先琢磨此事的代价,可本王做事却从不考虑代价,只看喜恶。今夜救下你,只是不喜计划以外的事情发生。本王没打算让你出事,你自然就不能出事。至于得罪沈聿行,你难道看不出来,他比较害怕得罪我?” 霍祈:“……” 霍祈突然觉得有时候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揣测沈聿宁的想法,他倒是个随心所欲,不受拘束的性子。不过,霍祈还是坚持自己的原则。沈聿宁今日救了她,又一劳永逸帮她解决了二皇子那边的麻烦,这已是很大的一份恩情,她没有白受的道理。 她福至心灵,举起手中的青瓷茶盅轻轻碰了一下沈聿宁放下的那只:“殿下既然先表明了诚意,或许臣女可以考虑考虑那桩交易了。” “你倒是乖觉,帐也算得清楚。”沈聿宁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 “愿闻其详。”霍祈煞有其事道。 “第一,拿到霍如山会试贪墨的证据,尤其是和聂家相关的证据。”沈聿宁习惯性转了转食指上的扳指,“霍如山虽是个草包,可贪墨的物证却是毁得干干净净,如今只能从此事的知情人下手,你是霍家的人,比起本王,或许你更能寻到他的把柄。” 霍祈皱了皱眉头。她早就听父亲说起,霍如山是今年会试的监试官,和聂钦这个手握重权的知贡举相比,霍如山其实只是个小角色。但若是能和聂家攀上点关系,想要从中捞点油水确实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霍家二房和聂家本就和她势不两立,就是沈聿宁没提这个要求,她也要动手,如今这境地反而还能借了沈聿宁的东风。 思考了片刻,霍祈没有过多犹豫,低垂眉眼道:“这个要求,臣女可以一试。第二个呢?” “进宫。”沈聿宁道。 霍祈猝然抬头,古怪地瞧了一眼对面的人。她如何都没想到,沈聿宁竟然打着让她进宫的主意,是想让她进宫为妃?这代价也太大了些。 沈聿宁似乎是猜出了霍祈的心思,轻笑一声:“你该不会以为本王想让你嫁给皇帝吧?又想占本王名义上的便宜?” 霍祈一噎,她真这么想的。若真如此,她倒是不知如何界定自己与沈聿宁的关系了。 沈聿宁抱胸一笑:“让你入宫,去太后身边当女官。” 太后?女官? 霍祈怔了片刻。 裴太后出自沧州裴氏一脉,是当之无愧的将门之女。先帝尚为皇子时,她就跟随先帝南征北战,既为女将,也是谋士,可谓文武双全。后来先帝登基,裴太后也就顺势坐上了皇后的位置。 解下甲胄,披上凤袍,裴太后为皇后时也是威望极高,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是出了名的贤后,即使现在年事已高,可裴太后当年余威仍在,就连孝文帝在她老人家面前,都一向毕恭毕敬。 说起来,她上一世曾以命妇的身份去寿康宫觐见过裴太后一次,见她老人家风华万千,也不由心生仰慕。若是能去裴太后身边历练几年,倒是比在内宅中相夫教子有趣得多。 霍祈心中一动:“殿下让臣女去裴太后身边做什么?” “等你答应了再说也不迟。”沈聿宁拨弄了一下油灯的灯芯,“放心,本王会护着你在宫中的太平。只是,这或许会耽误你几年姻缘。但你并不需要按照宫中的规矩走,两年后,本王就会安排你出宫。” 霍祈紧了紧手中的茶盅,低声应了。 按规矩来说,女官需等到二十五岁才能出宫婚配,但她们大多数都是选择留在主子身边,老死宫中。说起来,她上一世瞎了眼嫁了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一世她早在姻缘上断了念想。若是能进宫为官,也算得上一条不错的出路。 她正这样想着,突然心头一跳。 沈聿宁提出的两个条件,似乎都与她自己的心意不谋而合。沈聿宁或许正是看中了霍家微妙的地位,又知道她无心姻缘,这才挑中了她。如果是这样,面前的人也太可怕了些。 霍祈按捺住心中的猜测,顿了顿方道:“最后一件呢?” “还没想好,想好了再告诉你。” 乌篷船顺着湖水静静淌着,竹箬搭的船壁偶而漏进点点星子,映在沈聿宁眼中,倒让他一贯冷清的神情显出几分狡黠。 他话音刚落,只听得外面的人低声喊了一声:“主子,已经到了。” 沈聿宁在船外侧,先出了船篷。 等霍祈紧跟着钻了出来,却见沈聿宁背对着她,就那样站在岸边,长身玉立,阒寂无声,只伸出一条长臂横亘在她身前。霍祈从胸口微微舒了一口气,脚尖轻点船头,还是扶着他的胳膊上了岸。 岸边早就候着一架马车,马车后的人瞧见他们顺利上了岸,顿时闪了过来,正是霍祈早就见过的程畅。程畅长腿一迈,走到沈聿宁面前作了个揖:“主子,人已经在候着了。” 霍祈奇怪地睨了一眼沈聿宁:“殿下,我们这是要去哪?” “去见城防营都督杨谦。”还没等程畅说话,沈聿宁先开口解释了,“让他护送你回去,既能了了他的差事,也名正言顺。” 第九十五章 父女交心 杨谦已经在怡香院雅间候了几盏茶的功夫,眼瞧着天色越来越暗,手心的汗也重了些。 他从黄花梨木圈椅里一屁股坐了起来,朝着倚在窗边的唐之遥道:“唐大夫,七皇子当真会将霍姑娘带回来?若是带不回,在下在这平白耽误时间,只怕宁国公那边人情上也过不去。” 杨谦嘴上问着,心里却疑窦丛生。这可算是他活了三十几年以来过的最奇怪的一个上元节。 他今夜本是在京师南阳门值守,接到下属的通报才知道宁国公丢了千金,委托他帮忙去寻。等他好不容易召集人马将人铺满京师,寻人途中却被这个名动京师的神医唐之遥拦了下来,说是七皇子已经将人带回来了,让他来怡香院候着。 唐之遥怎么会和七皇子在一起?这两人可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更让人费解的是,七皇子和宁国公家小姐怎么会走到一处? 若非唐之遥拦他的时候给他瞧了七皇子的玉佩,他甚至此刻还在怀疑,是不是唐之遥故意拿他寻开心。 唐之遥拿着一把折扇正不急不缓地摇着,听杨谦这么一问,手一顿一低,将扇子扣在下颏笑道:“七殿下若是都带不回霍家姑娘,只怕提督你将整个城防营搭进去也没用,且等着吧。” 杨谦两撇眉毛一缩,看来这唐大夫和七殿下定是好友,否则怎么会将七殿下捧到那天上去? 话头落在地上没多久,雅间的帘子蓦然被打了起来,一着玄色大氅的青年进了屋子,背后紧跟着一个穿着大红色衣裳的姑娘,两人一前一后进屋,走起路来的步子看起来倒是十足的默契。 唐之遥忙跳了起来,对进门的男人笑道:“你总算是回来咯,再不回来,我可真得亲自去接霍家小姐了!” 唐之遥没个正形,杨谦却是个正经人,他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抱拳作揖:“下官见过七殿下。” “杨提督不必拘这些虚礼了。”沈聿宁勾了勾唇角。 与沈聿宁行了礼,杨谦这才将目光投向沈聿宁背后的红衣女子,见她眉眼和霍如海生得五分相似,当即就道:“这位就是霍家小姐吧?” 霍祈上前几步,缓缓见了个礼:“正是小女,今日劳烦杨提督寻了半天人,是小女的罪过。” 杨谦摆了摆手:“在下不敢承姑娘的礼,京师城防本就是在下分内之事。只是,今夜姑娘为何会与七殿下在一起?” 杨谦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惑。说起来,把霍祈送回宁国公府虽是最要紧的事,但总也得将寻人的细节与宁国公娓娓道来,这才算是真正交了差。总不能到时候宁国公问起来,他却一问三不知。 霍祈脸上浮着得体的淡笑:“杨提督,今夜我本是在街上贪看那些杂耍班子表演,耽误了些时辰,偏回来的时候不长眼地撞上了七殿下的马车,不小心磕伤了,这才闹了今天这么一出乌龙。” “原是如此。” 杨谦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眼霍祈。 他本是觉得宁国公爱女爱得太过,毕竟宁国公甚少求人,今夜却亲自开口让他帮忙。可现在见这女子,倒是很是有几分这个年纪的少女没有的端庄,又心思通透,也难怪宁国公爱若珠宝。 沈聿宁却在这个打量的间隙开口说话了:“杨谦,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想必你心里有数。” 沈聿宁脸色看起来还算温和,可语气中总是含着几分微不可察的威胁和冷意,惊得杨谦打了个寒颤。他又侧头看了一眼霍祈,见她温温柔柔地笑着,可却一脸讳莫如深。 他虽然摸不透其中关窍,却当即做了个揖:“殿下放心,下官定会将霍家小姐平平安安送回府上。至于霍家小姐遇见殿下一事,下官只当不知。” 沈聿宁点了点头:“天色不早,本王就不耽误杨提督办差了。” “诶!我都还没和霍家小姐说上话,怎的就将人送走了?依我看反正也不早了,还不如在这怡香院喝点小酒看看月色,岂不美哉?”唐之遥折扇拍在沈聿宁肩上。 沈聿宁看傻子般地睨他一眼,不发一语,倒是霍祈友好地笑了笑:“来日方长,以后总是有叙话的机会的。” 霍祈与唐之遥又寒暄几句,便匆匆告辞,马车由城防营的人悠悠荡荡地送回了宁国公府。期间杨谦派脚程快的骑兵先去宁国公府报信,等霍祈回到府上,霍家夫妇和霍羡都已经等在主厅。 张谦按照霍祈之前的话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只是故意隐没了沈聿宁的出现,只说是城防营的人寻到的。 汪琴心中松下一口气,只道虚惊一场。霍羡却是自责不已,还是霍祈安抚了半天,霍羡胸口那股郁结之气才散去。 张谦短暂过府片刻就离去了,霍如海三两句话将汪琴和霍羡遣走,只特意留下了霍祈一人。 霍如海屏退左右,这才开口问霍祈:“祈祈,你与为父说句实话,是不是二皇子绑了你?前几日二皇子送了那玉像,为父就觉得不对劲。” 霍祈知道瞒不过,也无需再瞒,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父亲所料不错,二皇子今夜是想拿女儿的亲事做筏子。不过他也并未为难女儿,只是请女儿过去说了几句话。” “果然。”霍如海顿了顿,叹了口气,“为父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什么?”霍祈一愣。 “还记得为父曾让你藏拙吗?就是为了防着今日这局面。”霍如海摇了摇头,“如今宁国公府位置微妙,生在我们这样的人家,子女平庸些反而是好事。太出风头,反而容易招致祸害。” 霍祈听到这番话,只觉混沌的头脑中霎时之间闪过一道光亮:“女儿记得父亲之前曾说,不愿女儿嫁入袁家,是不是也是因为袁家风头太盛,甚至……和皇子有勾结?” 霍如海脸色沉了下来:“是啊。为父和镇远侯相交多年,亦友亦敌。以他的野心,恐怕不只是想当一个清贵的侯爷。一开始为父见你心悦袁韶,虽不赞同,却也不想拂了你的心意。后来他却娶了岚丫头,为父反而放下一桩心事。”说到此处,霍如海的声音愈发深沉起来。 霍祈却被这席话浇得遍体生寒。 她没有想到,父亲竟然对镇远侯的狼子野心早有察觉。上一世,父亲恐怕是为了顾及她的心意,这才把宁国公府和镇远侯府绑上了一条船。父母柔软的爱子之心,却成了别人手中的一把利剑,成了宁国公府覆亡的关键。 或许是今夜的事情让霍如海直面了内心最深的担忧,今夜霍如海却是如打开了话匣子一般:“二皇子这人,为父有几分了解,他如今既然将心思打到了你头上,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为父想着,如今或许只有早些为你定下人家,他才不好动作。” 霍如海一贯地擅长以退为进,只是,“退”固然是保住宁国公府最简单的方法,却也架不住狼子野心之人要主动扑将上来,将你吃干抹净。 上一世不就是如此吗? 霍家被袁家逼得退无可退,可结果呢? 霍祈眼里闪过一丝寒芒:“不,父亲,还有一条路。” 第九十六章 说得上话 “不,父亲,还有一条路。” 霍如海本是忧心忡忡,听霍祈冷不丁说了一句,忍不住疑惑道:“什么意思?” 霍祈莞尔一笑:“进宫。” “进宫?”霍如海却是吃了一惊。 “女儿听说,前些日子,寿康宫的曹中使年满五十,求了裴太后恩典告老还乡。年节一过,宫中循例采选女官,只怕寿康宫那边也会擢选新人填补空缺。若女儿能有幸去服侍太后,倒是不怕有人再轻易动些歪心思。”霍祈娓娓道来。 杨谦送她回来的路上,她就一直在揣摩今夜和沈聿宁在乌蓬船上的谈话。想来想去,入宫这个决定竟然愈发清晰地出现在她的脑海中,这或许会是一个很不错的决定。 一来,她早有耳闻,裴太后脾性强势,对自己看中的人向来十分护短,就是孝文帝看上裴太后身边的人,都免不了要看裴太后的意思。她还记得上一世,孝文帝曾看上裴太后身边一个貌美宫女。可裴太后不放人,孝文帝也只好作罢。更不要提旁的人,他们根本就没有去太后手上要人的道理。 二来,宁国公府现在之所以位置微妙,是因为父亲虽然站在半个朝堂的对立面,却站在陛下身边,孝文帝不会轻易对霍家动手。旁人就是想要构陷宁国公府,也得罗织诸如谋反一类的滔天大罪。可是一个想要谋反的人,又怎会愿意将女儿送进宫中当女官?这不是变相将人质送入皇家吗?孝文帝到底会因此多想几分。 再者,如今大齐鼓励女子参与朝事,宫中内司地位更可比尚书令。若是能在裴太后身边历练几年,成就一番作为,倒也不负她重活一世。既然“退”保全不了宁国公府,那不如就反其道而行之。再进一步,直至无人可欺,无人可辱。 霍如海捋须沉吟片刻:“你可想清楚了?” 霍如海本还想再说些什么,譬如宫中明争暗斗层出不穷,一不留神就会卷进宫廷漩涡,譬如就算是在太后身边,也少不得看人脸色度日,终究不如在家自在快活。可现在他却觉得这些话都是多余。 霍祈既能清晰地说出这么多,只怕并非是一时兴起,而是思虑良久,早有决断,他这个做父亲的就是说再多,也是拦不住她的脚步的。 再者,霍祈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这些年他韬光养晦,就是因为早些年锋芒太露,成了孝文帝的忠臣,却得罪了太多同僚。如今除了一双儿女,他和汪琴也没有什么好顾及的。若是霍祈能去裴太后身边,她的处境会比在霍家好得多。 他教霍祈多读书,是为懂事理,明是非。让她避锋芒,是为躲灾祸,度余生。霍祈若是能胸有经纬,又懂得韬晦,那么就算一朝入宫,也断没有被埋没的道理,他又有什么好阻止? 霍祈点了点头,淡笑道:“父亲也明白,这是最稳妥的法子,不是吗?” “这法子说起来虽然不错,可你是怎么知道曹中使一事的?”霍如海眯了眯眼。 曹中使这事虽然不是什么秘事,可到底是宫闱内的事情,就是他这个外臣都不甚清楚太后宫中的人员调动,霍祈一深闺女子又如何得知? 霍祈机敏聪慧虽好,可他却担心霍祈和宫中的人已经有了牵扯,以后受制于人。 霍祈暗道不好,这事也是今夜沈聿宁曾和他提过的事,她倒是一时忘了,她对宫闱中事悉数道来在霍如海眼中是否代表了什么。 她灵机一动道:“今夜二皇子手下有人来禀裴太后为皇子送年节礼一事,说往常都是曹中使亲自送,今年却突然换了人,这才牵扯出了背后的原因。女儿也是在旁听到的。” “原来如此。”霍如海道,“事不宜迟,你既有此心,为父会递个折子举荐你进宫。” 霍祈却是轻轻摇了摇头,眉眼间隐隐划过一抹厉色:“不,女儿要参加明年四月擢选,用自己的实力进宫。” …… 夜凉如水,宁国公府门口街道拐角处,站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正是沈聿宁和唐之遥。 唐之遥拿了折扇轻敲在沈聿宁肩上,口气揶揄道:“杨谦带这么多人护送这位霍家小姐,你又何必还要亲自跑这一趟,非得看着人家姑娘进屋?” 他又顿了顿,神色显然认真了起来:“沈七,若说我之前只是同你玩笑,现在我真怀疑你对这霍家小姐有点意思。” 沈聿宁袖中的手指捻了捻,面上还是一如往常的冷然:“我能说得上话的人本就不多,她也勉强算是一个吧。” “你不会真看上她了吧?”唐之遥脸色大变,似乎不太相信这居然是沈聿宁说出口的话。 他与沈聿宁刚认识的时候,这人的态度也是不甚热络。直到他几年前在青州救了沈聿宁的性命,两人成了真正的知己朋友后,沈聿宁才勉强和他说了一句“你倒是让我觉得能说上几句话”。 他了解沈聿宁,能让沈聿宁认为说得上话,已经是将此人视为知己了。 沈聿宁如今将霍祈视为知己? 唐之遥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不解道:“你真打算让她去裴太后身边?裴太后虽然护着你,可她在别人面前却不是好说话的。你若是真看重霍祈,何必非要让她进宫去吃苦,利用霍祈为你办事……” “利用?”沈聿宁咀嚼了一遍这个词,“倒不如说是合作。她不是什么鸟雀,而是只母老虎。这样的人,养在内宅,可惜了。” 唐之遥古怪地瞧了沈聿宁一眼,嘀咕一句:“真是搞不懂你……哪有说人家姑娘母老虎的?你把人家当母老虎,你就让人家去寻霍如山的罪证?霍如山本就是个小角色,这事你抬抬手就办了,还非得绕这么大圈子。” “先给她个考验。”沈聿宁将手背过身去,一双桃花眼不自觉地眯了起来,“再说了,这也是她自己的意愿。” 霍祈并非是心狠之人,否则就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救下秦小莲,还将秦小莲和聂府那个姨娘想办法送去庄子上,保了她们下半生平安。可她既对萍水相逢之人都有恻隐之心,又怎么会算计了霍家二房一双兄妹?这两人可是她名义上的堂兄妹。唯一的解释就是,霍祈对霍家二房有很深的怨恨,尽管他并不知道这种怨恨从何而来。 两人正说着,突然一道黑影从屋顶上闪过。 唐之遥目光一凛,低喝一声:“谁!” 钩月从黑暗中快步走来过来,唐之遥长吁一口气,却见钩月朝沈聿宁躬身作揖:“主子,二皇子已经回府了。” “没别的了?”沈聿宁嗤笑一声。 钩月迟疑片刻,语气艰涩:“二皇子回府后大发雷霆,修书一封去了少府监府上。少府监黄中庭的夫人……是霍家小姐的堂姑母。” 第九十七章 貌合神离 已是夜阑人静之夕,上元夜的热闹已经逐渐湮没,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京师原本看似无穷尽的繁华和欢庆恢复到了往日的萧条。 城北一角的少府监府南院书房中,一中年男子隐没在红木雕花太师椅前,正就着手边的油灯细细看着手中的信笺。他身上松松垮垮披着暗玉紫蒲纹狐皮大氅,因脖颈的系带并未系好,依稀可瞧见里面的翡翠绿交领中衣,一看便知是刚从床榻上匆匆起身。 此人正是当今少府监黄中庭。 待黄中庭一字不落地看完那信笺,他那张黑黢黢的脸才抬了起来,发出低低的笑声:“真是天助我也!” 屋中暗处还站着着一个着麻布灰色长衫的白发老头,若非是外头的灯笼光漏进屋中,只怕都瞧不见这人。只见他身子微微佝偻,脸上是一览无遗的谄媚之色:“老爷可是有好事了?” “是啊。”黄中庭手指用力地搓了搓信笺的一角,脸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不过眼里的得意却不是假的。 “莫不是二皇子要重用老爷?”白发老头试探性地问道。 今天虽是上元夜,可黄家却并没有像寻常人家一样举家把臂出游,彻夜欢聚,反倒是早早地就落锁熄灯,倒被衬出一种不言而喻的落寞和冷清。 黄中庭今夜也是早早就歇下了,谁料想一刻钟前却来了个手持二皇子印鉴的黑衣人,说是要给黄中庭递一封密信。 如今朝局波谲云诡,谁能先站对阵营,谁就能夺得先机。在黄中庭眼里,如今最有机会坐上那把龙椅的皇子,便是二皇子。五皇子如今虽有孝文帝的偏爱,出尽风头,可偏偏朝政上毫无建树。孝文帝不是个一心爱子的昏聩之君,这个位置必然会传给一个有建树的皇子头上。 二皇子为长为尊,这些年来又积攒了不少的功劳,机会不小。为了攀上二皇子这条线,黄中庭多次示好,可二皇子那头都是不冷不热。 黄中庭也有自知之明,他虽然官位不低,可毕竟少府监头上只领着一个负责供给宫中衣食起居的差事,手上并无太多实权,二皇子不费太多心思笼络也是情理之中。可如今二皇子却主动休书一封,言语间还有亲近之意,这让黄中庭怎么能不得意? “不知道我那堂侄儿怎么得罪了二皇子,可真是个不长眼的。如今这不就惹祸上身了么?不过他惹祸,倒是成全了我的一片丹心。”黄中庭嗤笑一声,将手中的信笺随手扔进脚下的火盆,火盆窜起一道红色的火苗,那信笺很快化为一捧灰烬。 白发老头听黄中庭这不阴不阳的语气,心脏不受控制般地抖了一下:“宁国公府大少爷?” 黄家家族庞大,黄中庭的堂侄子林林总总加在一起也得有十几个。可霍羡刚回京师不久,又立下大功,封了个平北将军的头衔,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所以真要说起黄中庭的表侄,大多数人都会第一时间想到这位赫赫有名的小将军。 白发老头是黄家的老管家,对黄中庭再了解不过。他见黄中庭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就知道此事定然是要找霍羡的麻烦。他脸上的谄媚纹丝不动,故作镇定道:“老爷,此事事关霍将军,是不是要先和夫人那边商量商量……” 黄中庭浑不在意地冷哼一声:“知会她做什么?这些年她的心可从来没向着过黄家!我对她百依百顺了这么多年,就算是块冰块也该被捂热了,可她呢!如今运道好不容易转到我黄中庭头上,我还管她做什么?” “是。”白发老头猝然住嘴。 在外人眼中,黄中庭和夫人霍氏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可只有他们这些黄府里的贴身下人才知道,这两夫妻常年不睦,不过是为了名声好听才在外头做出一副相敬如宾的样子。 黄中庭面上虽然对霍氏百依百顺,可看了霍氏这么多年的冷脸,如今又要借着霍羡爬上二皇子这条大船,权衡利弊下,不看霍氏的面子也是情理之中。 黄中庭烦躁地用手掐熄了桌案上油灯的灯芯,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天色不早了,退下吧。” 白发老头点了点头退出了屋中,却并没有径直回到下人起居的耳房内,而是提着屋门口的灯笼出了院子,随即左拐进了另一间屋子。 推门进去,入眼的便是一座金身佛像,佛陀端坐在佛龛之内,神态淡漠而又悲怆,人一眼望去,就会被这扑面而来的肃穆感逼得忍不住垂首帖耳。 佛龛下,一女人身穿缁衣,正跪在蒲团下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木鱼,嘴里还在念着一些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咒语。这女人的脸看着也不过而立之年,可双鬓却已生了细细的白发,眼角的皱纹被这墨色缁衣映衬出几分沉沉的冷意。 白发老头轻手轻脚地放下灯笼,神色却全然不似刚刚那样谄媚,反倒有几分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尊重。他也不急着开口说话,只立在女人身后听经。 等他立了片刻,跪在地上的女人才缓缓开口:“福濂,可是有什么事?” 福濂低头沉声道:“夫人,老爷恐怕……要找霍大少爷的麻烦。小的思前想后,此事终究和霍家有关,还是来和夫人通禀一声。” “哦?”霍氏闭着双眸淡淡反问,语气无悲无喜。 福濂又接着说:“今夜二皇子给老爷递了封密信过来,似乎是霍大少爷得罪了二皇子,二皇子想通过老爷算计霍大少爷。” 霍氏手捻佛珠,不紧不慢地开口:“如何算计?” “老爷对小的有所防备,并未细说。”福濂如实供述,又问道:“夫人……可要插手此事?” “不必。”霍氏勾了勾唇角,那眉眼间的冷意却愈发地凌厉起来,“我吃斋念佛了这么多年,早已不着尘相,何必再去管这些人世间的俗事?你自己盯着黄中庭,仔细他玩火自焚,还要连累我的清静日子。” 福濂低声应了,心中却冷汗涔涔。 说起来,从霍氏嫁进黄家到如今,也有将近十年了的光景。少女的面目虽已然改换,但不变的是霍氏对于黄家凉薄的态度。 这么多年来,但凡是黄中庭的事情,他都会依例和霍氏禀告,好事也好,坏事也罢,霍氏从来都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如今霍氏却一反常态,说黄中庭玩火自焚,倒是不得不让他警醒。 “对了,黄中庭这几日是不是捡了个向陛下进献观音菩萨的差事?”霍氏一双枯井般的眸子毫无波动,可拨动佛珠的手却顿了顿。 第九十八章 惊天霹雳 福濂似是没想到霍氏在这个当口问及此事,略思索了一番才答道:“确有其事。” 今年是凶年,裴太后遵从国师吩咐,在西佛堂特意闭关一天,以祈上天庇佑大齐。复州刺史陈东荣为讨裴太后欢心,特意进贡了一尊从南国得来的汉白玉观音神像。如今观音像已经快送抵少府,只等黄中庭仔细验看过后,就派人送至当今国寺宝檀寺。 裴太后为着此事十分欢喜,提出要带着宫中各位娘娘和朝中得脸的大臣女眷去宝檀寺进香拜佛,顺便亲观观音像。谁料孝文帝知晓此事后也兴致盎然,竟说要亲自陪同裴太后前去,一是为尽孝,二是为大齐祈福。 黄中庭因此对这次查收运送佛像的事情十足重视,日日都盯着复州那边派来的人的动静,生怕出了纰漏。 “这次宝檀寺进香,你替我回了黄中庭,就说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稀罕玉像。”霍氏的语气饶有兴味,可细听却是一览无遗的嘲讽。 霍氏常伴青灯古佛,好奇这稀罕玉像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这次前去宝檀寺烧香,黄中庭作为经手人,自然也是有资格带夫人前去的。福濂当即没有犹豫道:“还请夫人放心,小的定会办好此事。” “你的忠心我明白,也不枉我当初把你儿子从阎王爷手中抢了回来。”霍氏说完这话,又开始敲起了手中的木鱼。 木鱼“咚咚咚”的声响在阒然无声的夜中显得格外沉闷,就像厚重的被褥捂在发汗的脸上。听到木鱼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福濂便知道霍氏这是要遣他走的意思,他不敢多留,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夫人的恩情,小的没齿难忘。如此,小的便不打扰夫人的清静了。” 等福濂走了,霍氏却是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与那怜悯的佛像默然对视,只见她原本那双眸子宛如枯死的草木突然注入了一汪清泉,在漆黑的夜色里迸发出一股奇异的色彩。她嘴里喃喃几句,却不是刚刚那串让人听不懂的经文。 “我们也该见面了。”几个轻飘飘的字落在了地上。 …… 今年上元节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事情,当属宁国公府大小姐霍祈走丢一事。有人暗自窃喜,有人长吁短叹,不过这些情绪都随着有人见到城防营提督杨谦亲自护送霍祈回府消失殆尽了。暗夜里的厮杀和算计,终究被掩埋进了京师厚重的雪堆中。 主院屋内,霍祈围着狐裘,正坐在榻上拿了茶碾在细细研磨茶包。外头的雪光透过窗棂上的玻璃纸照进屋中,投射到大理石地板上,光可鉴人。 汪氏坐在霍祈身边,正用炭挝捶打着待会儿要用来煎茶的木炭。她笑看了一下桌案花瓶里插着的红梅道:“我看这雪,非但不恼,反而特别欢喜。你爹今日受诏进宫,倒是便宜咱们娘俩围炉煮茶,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霍祈微微一笑,随口一问:“娘,怎的最近经常不见大哥?” 霍羡虽需要处理军务,可比起在塞外却清闲得多,加之霍祈平日里深居简出,兄妹俩也是常常能在府中打照面的。可最近几日,霍祈却几乎见不到霍羡的面,这倒是让她心里泛起了嘀咕。 “你大哥领了个重要的差事,正忙着呢。”汪氏笑了笑。 “什么差事?”霍祈奇道。 “复州刺史进贡了一尊稀奇的观音玉像,羡哥儿被指去运送这玉像。”汪氏边说边拿手边的茶罗筛着霍祈递过来的茶末。 “运送玉像?怎的还需要让大哥去做这些?” 霍祈皱了皱眉头,直觉此事不同寻常。霍羡如今的官职说高不高,说低不也低,平时除了上朝,就是去校场训练新兵。运送物资这种琐碎小事,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落到霍羡头上。 汪氏正想答话,只听屋门口响起一阵粗重的脚步声,随即帘子被打了起来,霍羡从门口挤了进来。他显然也是在门口听到了汪氏和霍祈刚刚的谈话,脸上是一如往常的笑容:“娘和妹妹这是在背后编排我呢,说得这么开心。” “说曹操曹操到,可见背后不能说人。”汪氏笑着招了招手,吩咐霍羡坐下。 霍祈淡淡一笑:“今日可是奇了,大哥怎回来得这么早?” “今日差事办得差不多了!若非今日回来得早,也喝不上娘和妹妹亲手烹的好茶。”霍羡随意挪了个杌子坐在霍祈身前,用手拂了拂茶汤溢出的白烟。 霍祈笑了笑,随即疑惑道:“大哥,我听娘说你被派去运送观音像了?若是送进宫中,直接让少府的人呈上去就是了,怎会让你去送?” 霍羡接过汪氏递过来的茶灌了下去,这才笑眯眯地开口:“妹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次的玉像极受陛下重视,等少府的人验收后,就由我带兵运进宝檀寺,届时陛下和太后都会亲自去宝檀寺上香。”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起来,这运送玉像的事情还是个美差,也不知怎的就落到了我头上。这几日我忙着部署兵防呢,过两日就该去少府接这玉像去宝檀寺了。” “少府监黄中庭是你们堂姑父,虽然咱们两家现在没了往来,可若办差时遇见了,你可得放尊敬些,不要拿架子。”汪氏有意提点了一下。 霍羡点了点头:“这是自然,儿子明白。” 霍祈本是在抿茶,听到“少府监”三个字,不由地发怔片刻。 少府监夫人霍云柔名义上虽只是霍祈的堂姑母,可待霍祈却比寻常的亲生姑母还要好。汪氏并不擅女红,霍祈刚出生时穿的肚兜,都是霍云柔亲手做的。小时候还带她去扎过纸鸢,玩过投壶,扑过蝴蝶。霍云柔出嫁时,她年纪尚小,因着舍不下姑母,还哭了一场,闹了好大的一个笑话。 在霍祈少时的记忆里,霍云柔是个极温和良善的女人,就如一汪清泉,没有丝毫杂质,又温和得能包容世间一切冲突。 只可惜…… 霍羡也察觉到了霍祈的心猿意马,大掌故意在霍祈眼前晃了晃:“妹妹这是在发什么呆呢?” 霍祈回过神来,浅浅看了一眼霍羡,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我想起姑母了,姑母向来疼爱我们,若她还活着……” 汪氏闻言一愣,就连正在点茶的手都不由停了下来。霍羡也神色古怪,愣了半晌才道:“妹妹可是糊涂了?姑母活得好好的,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 “砰”地一声,霍祈手中的青澹汝窑茶杯摔得四分五裂。 第九十九章 观音玉像 “妹妹在说什么胡话?”霍羡只觉得霍祈说出来的话好似撞了鬼一般。 霍祈胸口惊起滔天巨浪,只觉几条奔腾而来的小溪在不停地冲撞,而她就是溪流交汇处的礁石,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撞得头晕目眩,就连抱琴收拾完了茶碗的残骸都没发现。 她一直都明白,重生一世,有些事情终究会改变,霍青岚嫁给袁韶,霍炽被杀,霍羡安然归来,都是她借天道在背后搅弄风云。可这一切的变数都发生在大兴八年,也就是她十五岁这年之后。可霍云柔死于她五岁那年,也就是十年前霍云柔嫁入黄家的那个夜晚。按理来说,霍云柔这一世也已芳魂早逝。 可现在,霍羡却说霍云柔尚在人世? 霍祈按捺住心中的惊疑,瞥头望向汪氏勉强笑了笑:“自几月前在围场摔下马后,就经常感觉少时的一些记忆模模糊糊的。娘,你方才说如今我们两家甚少往来是什么意思?” 霍云柔是霍如海的堂妹,当初两家关系也是非常亲近的,否则霍云柔也不会对她这个晚辈如此关爱。这一世霍云柔仍然健在,可现在汪氏却说两家不往来了,实在是太过蹊跷。 汪氏叹了口气:“你都忘了?当初你祖母还在的时候,七十大寿她都托词不来,这些年更是从来没回过霍家,可见是不想再和霍家有什么牵扯了。好在你姑父对她极好,我们这些娘家人也安心了,就是不往来也算了。” “姑父对姑母甚好?”霍祈皱了皱眉。 上一世,她曾听霍云柔提起过一个叫筠生的男人,她那时候年纪尚小,听不懂霍云柔提起那个男人时语气中的缱绻,也不知这个人到底姓什么。只知道筠生出身微寒,所以一朝从军,想要博出个功名再去霍家提亲。现在回想起来,当年霍云柔一夕之间改变主意嫁给了黄中庭,出嫁那夜就暴毙而亡,只怕此事背后大有文章。 一个可怕的念头跃进霍祈脑海中。 上一世难道……是黄中庭对姑母下的毒手? 若黄中庭知道霍云柔心里另有他人,一时妒忌杀人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可汪氏现在又说黄中庭对霍云柔极好,这实在是不太合理。 “他们是京师官家中出了名的恩爱夫妻!姑母至今膝下无所出,黄家有些碎嘴的亲戚撺掇着姑父休妻,幸亏姑父厚道,待姑母还是十年如一日的敬重。”霍羡努了努嘴道。 变了,又变了! 霍祈听闻此言,心头半冷半热,难得地焦躁起来。可她到底重活了一世,很快就接受了霍云柔还在世的事实。她冷静地整理了一会儿思绪,又想起了运送玉像一事。 此事本身就不在霍羡的职责范围之内,又是个能讨皇帝太后欢心的肥差,定然是一大堆人都要去抢的,可却落在刚回京师的霍羡头上,简直是不可思议。事出反常必有妖,她不会忽视她的任何一个直觉。 霍祈拽了拽霍羡的袖子问道:“大哥,这次运送玉像一事,可是陛下钦点你去做的?” “说来也怪,是光禄寺少卿罗敬和御史左大人共同举荐我的。我和这两位大人素来没有什么交情,或许他们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才出言举荐?”霍羡若有所思道。 “左大人和你父亲曾一起共事,这我是知道的。”汪氏道。 霍祈手一松,眼里闪过一丝暗芒。罗敬也就罢了,御史左大人却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这位可是二皇子埋在朝中的暗桩,顶着个御史的名头监察百官,平日里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实际上却是二皇子的走狗。 她之所以知道此事,还是因为上一世,二皇子勾结党羽被孝文帝发了难,当时扯出了一份党羽名单,这位左大人的名字就赫然在列。 霍祈的心脏微微下沉,先是掳她上船,现在又不知将什么算盘打到了霍羡头上。二皇子这架势,看起来是要与霍家不依不饶了。 “左霖?”霍祈脱口而出。 霍羡又是一愣,随即大笑:“了不得!妹妹竟然还知道这位大人的名字。我看妹妹不像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倒像是个包打听!” “大哥,运送玉像一事能不能带我一起去?我也好奇那玉像有多稀罕。”霍祈飞快问道。 霍羡吓得收起了笑容,满脸不赞成地摆了摆手:“我们一群大老粗怎么好带着你?这也就罢了,万一你出了事,我怎么和爹娘交代?”霍羡现在还对上元夜的事心有余悸,虽说霍祈最后也平安回来了,可他还是担心霍祈的安全,生怕出了什么岔子。 “我扮成男子混进那些士兵里就行,不会出什么事。”霍祈说完话便一动不动地望着霍羡,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姿态。 霍羡求助似的看了一眼汪氏,想搬出这尊大佛劝退霍祈,却只听得她说:“你还不了解你妹妹的性子么?她决定了的事,旁人说什么都不做数。让雀离跟着你妹妹就是了,左不过是个运送玉像的事,又不是上战场打打杀杀。” 霍羡见汪氏做了主,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苦着脸应承下来。 如霍祈所愿,三日后的清早,她就领着雀离一道,同霍羡去了少府。 黄中庭早按规定的时辰候在了少府门口,见霍羡的人马来了,赶忙过来接应,对着霍羡倒是一副热情的样子:“贤侄,你可算来了。” 霍羡却有些不自在,虽说汪氏早就嘱咐他要对黄中庭客气些,可黄中庭对他来说确实只是个便宜姑父,虽有名义,却无感情。黄中庭一时之间待他如此亲热,倒是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霍羡笑着作了个揖,却仍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还请姑父将玉像请出来,宝檀寺的住持还在候着,若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黄中庭笑容僵硬了一瞬,却没推辞,当即吩咐手底下的人将玉像运出来。不一会儿,几个小厮就推着一架马车出来了。这马车外观显然不同于普通马车,而是用铜铁锻造而成,可谓是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可见少府的人有多重视这桩差事了。 黄中庭解下腰间的钥匙,三两下就打开了马车。 霍祈今日男扮女装,一直混在进羡手底下的护卫中暗暗观察前面的形势。见黄中庭打开了马车,她便朝前定睛一看,只见车厢里立着一尊巨大的和田玉观音像,周围垫着几寸厚的明黄色绸缎,包裹得严严实实。最重要的是,这玉像通体冰绿,身上一丝裂纹也无,当真不是凡品。 黄中庭让霍羡验看了片刻,见霍羡并未提出异议,便又将马车锁了起来,将钥匙塞进霍羡手中:“护送玉像,兹事体大,幸亏这事是贤侄亲自去办,否则换了谁我都不安心!” 霍祈眯了眯眼,心中冷笑不绝。这玉像看起来不像是有什么问题,反倒是这黄中庭像个老油子,惯会阿谀奉承人的。霍云柔这样通透纯净之人,又怎么可能和这样一个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她正沉沉想着,却听身边的雀离嗤笑一声:“真是假惺惺,这玉像里的猫腻可多得很!” 第一百章 终至佛寺 霍祈从霍云柔的事情转过神来,低声垂问:“这话什么意思?”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反正我瞧着这玉像不太对。”雀离抱胸嘀咕道。 此时少府门口人多眼杂,本就不是方便说话的地方,霍祈见雀离不欲多言,索性按捺住心中的疑惑不再追问,而是聚精会神地盯着前面的情形。 黄中庭还在和霍羡打着官腔,神情看起来倒真真有几分疼爱侄儿的姑父做派,一举一动毫无破绽。可若说二皇子这出戏中丝毫没有黄中庭的手笔,她是决计不会相信的。 她这两日早就打听过,这玉像一路马不停蹄地从复州运送至京师,除了复州的人,就只经过黄中庭的手。复州刺史陈东荣这次卯足了劲寻了这尊观音像,为的就是讨裴太后的欢心。玉像若出了什么问题,首当其冲受到责难的就是他,他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利用玉像陷害霍羡,二皇子唯一能寻到的缺口,就是这位少府监。 可他究竟打的什么算盘呢? 霍祈习惯性地在袖中搓捻了一下手指。 依照霍祈对二皇子这两世的了解,像这样的阴毒之人,一旦盯上你,就如丛林中窥伺的毒蛇一般,轻易不会出手,可一旦出手,就必定直击命门。他不可能单单毁了玉像,让霍羡只落个护卫不利的罪名。他要的是霍羡的命,甚至给霍家罗织一个天大的罪名。 只怕这玉像中暗藏别的杀机。 想到此处,霍祈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这时,一旁的雀离用胳膊轻轻捅了捅霍祈:“别发呆了,该走了。” 霍祈这才彻底从思绪中抽离出来,只见霍羡已经和黄中庭打完招呼,吩咐手底下的一列精锐小兵将装载玉像的铁马车围得严严实实。又让前头一队守在马车前方,着意安排霍祈和雀离所在的一队人马留在后方防守。 霍祈跟着大部队往马车后头走,却见霍羡在前方暗暗朝她投来了一个担忧的眼神。霍祈心神领会,自然明白霍羡此举是担心她受不了长途跋涉。毕竟除了霍羡这位主将,其他小兵都是走路随行。 她朝着霍羡安抚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霍羡不仅仅是霍祈的大哥,更是朝廷的平北将军。公务途中若明面上对霍祈关照太多,反而只能招惹是非。霍羡明白这个道理,见霍祈也并未撒娇卖弱,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他径自转过头去,翻身上马,“吁”了一声,高声喊道:“出发!” 话音刚落,浩浩荡荡的护送队伍便有条不紊地朝着宝檀寺行进。 霍祈和雀离走在队伍最后面,倒是方便二人悄悄说话。 雀离本就是半男半女的长相,今日他为了混进霍羡的队伍,身披甲胄扮起了士兵模样,身上那种精致的美丽便被压下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爽纯净的少年气息。 他好整以暇地低头瞥了一眼霍祈,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宝檀寺离这儿有十几里地,不比你平时出门逛铺子悠闲,你确定你能行?若是不行,你直说便是,我偷偷带你溜走。总归我们只是卧底,这些军中规矩也拘不了我们。” 霍祈闻言,露出一个不可置信的表情。重活一世,她自觉自己看人的眼光准了不少,虽不至于有孙猴子的火眼金睛,可别人至少不能轻易蒙骗了她去。但面对雀离,她有时候真觉得自己看走了眼。 刚去西街买下雀离的时候,他还是一副胆怯懦弱的模样,可不过几个月,他就脱胎换骨,竟是一点都瞧不出之前的模样了。 难不成雀离之前一直是装的? 还是说雀离的性格底色本就骄傲跳脱,只是原本在人奴贩子那儿压抑了性情,一旦回到正常的生活环境,原本的性子就显现出来了? 霍祈甩了甩头,想要甩掉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她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只要有心,这世间哪有做不到的事?我既能教你读万卷书,带你行万里路也不在话下。” 霍祈果真践行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八字箴言。一路上虽然颠簸,可她愣是一声不吭地随着队伍走到了宝檀寺。 好在这一路上都十分平安,并未出现什么意外,待霍祈一行人马赶到宝檀寺门口,青白炊烟才将将幻化成了大片嫣红的云霞。 宝檀寺隐没在京郊邈陀山的半山腰上,山顶的青白炊烟缭绕在佛寺周身,为金碧辉煌的宝檀寺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软纱。 宝檀寺本就是皇家宗庙,朝廷每年都会拨银子修缮寺庙,并不靠香客捐的香火钱维生,因此闲杂人等和平民百姓不能轻易踏足。加之早就过了进香的时间,此时大门紧闭,显得格外冷清。 霍羡四处打量了一阵宝檀寺的寺门,似乎是确认周遭没有埋伏,这才滚鞍下马,率先上前叩了叩门。 过了半晌,只听“吱呀”一声,沉重古朴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缝隙,背后探出一个身着衲衣的小沙弥。他见到霍羡就问:“可是霍将军?” 霍羡点了点头,从腰间取出一枚麒麟金符递给小沙弥:“正是,小师傅可否行个方便?” 小沙弥接过麒麟金符验看片刻,又探头看了看霍羡身后不远的铁马车,这才没有任何顾虑地将整个寺门打开,双手合十行了个礼:“住持已经等候多时,还请将军随小僧进寺。” 车马只能停在宝檀寺正门口,霍羡便吩咐几队人提着行李将铁马车从侧门赶进寺中,自己则是带着剩下的人随着小沙弥进了寺,其中就有霍祈和雀离。 往寺中深处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霍羡就见到了宝檀寺传说中的住持。 住持白发苍苍,身披袈裟,又慈眉善目,许是在佛祖座下呆得久了,看起来确有几分弥勒佛的样子。 他一见到霍羡,就双手合十行礼:“阿弥陀佛,老衲今日怠慢霍将军了,本该亲自去寺门迎客,奈何正是寺中弟子做晚课的时辰,所以不便离开。将军护送玉像劳苦功高,老衲已吩咐人在禅房备下斋饭,还请将军休整一夜再离去。” 霍羡回了礼,笑着道:“如此再好不过,便麻烦住持了。” 正当霍羡想去禅房的时候,老住持却是慢悠悠地开口了:“将军,但凡是玉石之物,必得先请僧人开光。十日后,陛下和太后便要来宝檀寺上香,老衲须及早布置。如今将军既已经将玉像送到了,不如将铁马车的钥匙移交给贫僧。” 老住持这行为颇有些卸磨杀驴的意味,可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霍羡并没有不从的道理,当下就从胸口的褡裢中取出钥匙准备递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老主持准备双手接过钥匙时,霍祈突然从后头窜了出来,一把从霍羡的手中抢过钥匙。 她顶着霍羡莫名的眼神,笑意盈盈地对着住持道:“今夜天色已晚,住持想行开光仪式也不必急于一时。俗话说,物有本末,事有终始。霍将军既然领了护送玉像的差事,就会等到玉像开光,陛下和太后亲观后再走。这钥匙倒是可以再让霍将军保管几日,免得出了岔子,还要连累住持与合寺众僧担责,主持说是与不是呢?” 第一百零一章 假面观音 老住持似乎是没想到竟有个不知规矩的小厮突然冒了出来,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瞥头望向霍羡:“霍将军,这位是?” 霍羡见霍祈转头朝他暗暗使了个眼色,虽然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顺着霍祈的话淡淡道:“住持,离陛下来上香还有些时日,若玉像出了什么问题,惹得陛下发怒,只怕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我一路进寺,见寺中除了几个武僧便再也没有多余的护卫,住持应该不会介意我多留几日看顾玉像吧?” “将军,这……恐怕不合规矩。”老住持语气略微停顿,摆出一副为难的神色。 若说之前霍祈还摸不准老住持是敌是友,这下却是心如明镜了。若他真是六根清净的佛门弟子,又怎么会在这些俗事上斤斤计较?她似笑非笑地开口:“住持,这次乃是陛下钦点霍将军全权负责护送玉像一事,住持不信任霍将军也就罢了,难道连陛下也不信?” 老住持握着念珠的手微微一滞,弥勒佛一般的脸飞快闪过一抹阴鸷。 这么多年来,他在宝檀寺为一寺住持,统管寺中大小事宜,除了宫中的贵人,谁敢置喙他的安排?可如今霍羡底下一个小厮都敢不知死活地反驳他,着实是令人不快。 可他转念一想,这马车的钥匙对他来说也不甚重要,他要这把钥匙,只是为了将玉像放在他眼皮子底下,让这尊玉像能顺利地出现在孝文帝眼前。可现在霍羡要来揽这个苦差事,他也乐见其成,这实际上也更便于他从十日后的那出好戏里脱身。 毕竟,谁沾了那尊晦气玉像,谁就更容易倒霉。 思及此处,老住持无奈一笑,做出一副假意妥协的姿态:“既如此,就辛苦霍将军了。三日后烦请您亲自将玉观音请到大殿行开光仪式。” 霍羡自然应下了。 商量好玉像的交接问题后,老住持便吩咐之前的小沙弥引霍羡一行人去禅房小憩。因宝檀寺是皇家宗庙,鲜有外客光临,又空阔旷荡,宝檀寺竟是为每人都单独安排了一间禅房。 等至山后禅房,见引路的小沙弥行礼告辞,霍羡本想拉住霍祈问问她今日的用意,谁料霍祈却直接称乏,说要回禅房用膳休息。今日从少府到宝檀寺本就辛苦,霍羡见她神情恹恹,也只得先放她回屋。 霍祈在禅房中简单用过晚膳,兀坐在榉木禅床上闭目养神,静静听着宝檀寺脚下传来的的晚钟声,等敲至第三下的间隙,却是响起了一阵短促的叩门声。 雀离一进屋就直奔霍祈而去,单刀直入道:“打探清楚了,铁马车就停在菩提院。霍将军手底下的两个人守在院门口。” “走。”霍祈睁开眸子,当机立断道。 因雀离先前早就探好了路,两人花不了多少功夫就轻车熟路地摸到了宝檀寺的菩提院,果真见到有霍羡的人在门口把守。 霍祈仍是穿着白日里那身利落男装,又将铁马车的钥匙在那二人面前晃了一圈,只说是霍羡吩咐他们二人来替班轮守的。那二人见霍祈和雀离都是白日里的熟面孔,刚刚又确实跟在霍羡身边进寺,不疑有他,当即就离开了。 晚钟早已敲完,整个菩提院都陷入了无尽的黑暗。等把守的人一离开,雀离掏出一个火折子擦亮,只见那架铁马车就那样静默地立在院子正中。霍祈当即上前用钥匙打开马车,里面的观音像一览无遗地显现出来。 玉观音慈眉善目,俯视众生,眼里又有慈悲的怜悯之意。还是白天那尊观音像,并无半分差别。 霍祈抬头打量一阵眼前的庞然大物,瞥头问道:“你今日说这观音像有问题是什么意思?” 今日一路上人多眼杂,她怕打草惊蛇,不能当着众人的面亲自验看玉观音,又不好仔细盘问雀离,只得按捺住心中的疑惑。现在她又细细端量了半天,还是参不透其中的玄机。 雀离并未急着答话,先是对着玉观音仔细端详了半晌才懒洋洋地开口:“这观音,是假的。” “假的?” 霍祈不解,陈东荣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拿个假东西,如此声势浩大地来糊弄皇帝太后,若被人揭穿,那可是杀头的欺君大罪。更何况,若这玉像是假的,陈东荣被怀疑进献假玉像第一个倒霉,第二个倒霉的就是有调包嫌疑的黄中庭。 “准确来说,这尊玉像是真的,确实是上好的汉白玉所制,甚至还是从南国绥城玉矿开采出来的好东西。”雀离淡淡道,“但这观音的脸是假的,上面涂了一层玉脂。” “玉脂?”霍祈奇道。 雀离将手中的火折子凑到观音脸旁,任火苗慢慢爬窜到观音的脸上:“我之前在张老九身边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不单靠人奴吃饭,还做玉器造假的勾当,玉脂就是造假的材料。不过,虽然玉脂做出来的假玉和真正的玉看起来没什么两样,但假的就是假的。” 雀离话语间隙中,受了火光炙烤的观音脸上逐渐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不一会儿,原本那张观音的面目就变得模糊不清,上面一层“玉”化成油滴逐渐融化脱落。 霍祈本是漫不经心地将视线投注在那玉观音的脸上,可随着表面的玉脂融化,背后却突然浮现出一张精心雕琢的女人面孔,让她不由看得呼吸一滞,再也挪不开目光。 只因这面孔有种震撼人心的美丽,甚至比二皇子之前送来的神女像还要俏丽几分。可这种俏丽里还夹杂着一种不可逼视的威严和端庄,给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压迫感,透过这张栩栩如生的美人面,鼻端甚至能隐隐闻到牡丹花香。 她目光迎着火苗忽明忽灭,只觉得这张脸的眉眼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熟悉,就仿佛在哪见过一般,可却一时想不起来。 究竟是在哪见过呢? 霍祈正沉沉想着,眼前火苗忽地一动,只听得雀离低喝一声:“谁!” 霍祈猛然回过神来,环顾四周一圈,却未曾瞧见任何人影。但雀离是天赋异禀的哨兵,既然他察觉到了不对,这院子里就必定还有暗中窥视的第三个人。 她唯恐惊动宝檀寺其他人,又顾念到此人定是独身而来,只压低声音对着前方道:“阁下难道还不现身?” 话音刚落,一道颀长的身影从角落参天古树的树背后显现而来。古树巍峨耸立,树冠远远望去与月亮接壤,这人此时就恰似踏月而来一般。即使是这样剑拔弩张的气氛,此人仍然走得气定神闲,仿佛是在自家院子里闲逛。 一声轻笑随着步子响起:“真是了不得,竟能寻到本王的踪迹。” 第一百零二章 默契养成 雀离目露警惕,就如一只凶狠的老鹰一般护在霍祈身后,瞧着与往常那副懵懂无害都样子截然不同。他准备抽出腰间佩剑,只是还没等宝剑出鞘,他的动作就被霍祈按住了。 霍祈一听声音,便知来人是谁。等她转头循声望去,心中猜想立时得到验证,那神出鬼没的做派,嚣张跋扈的语气,除了沈聿宁,这世间找不出第二人。 霍祈松了口气,却又眉头一皱。她认真凝了一眼沈聿宁,又猝然转头瞅了片刻那玉像,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似要破土而出。 电光火石间,那张美人面却是和不远处的沈聿宁逐渐交叠在一起。愣了片刻,霍祈才终于明白方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只因那张脸的眉眼生得和沈聿宁有四五分相似。 一个惊人的猜测从霍祈脑中闪过。 心念转动间,沈聿宁已经走到玉观音面前认真地端详起来。霍祈就着火折子的火光侧头看向那张俊美无俦的脸,见他脸色无悲无喜,就那样静默地望向玉观音的脸,心中泛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艰涩。她嘴唇微翕道:“殿下,这玉观音……” “你猜的没错。”沈聿宁淡淡看了一眼霍祈,眼角似有讽意。 霍祈心中一动,这玉观音果真……是照着敬贵妃年轻时的模样雕的。 确认了玉观音背后这张脸的身份,她几乎是立刻就猜出了二皇子的算盘。 再蠢的人都知道敬贵妃是宫中的大忌讳,当初孝文帝赐死整个景安宫的奴才,这些年来,谁胆敢在孝文帝面前提敬贵妃,谁就得到一个被赐死的下场,无一例外。 若是被孝文帝发现自己和太后跪拜上香的观音像是自己亲手废弃的敬贵妃,还不知该如何恼怒,哪里还有理智去追究谁是谁非?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到时候玉观音一事东窗事发,第一个迁怒的就是霍羡这个护送玉像的人,第二件事定是发落了陈东荣这个五皇子的表舅。最后的打算,自然还是要将这把火烧到沈聿宁头上。后宫中一向讲究子凭母贵,让孝文帝再度忆起往事,由古及今,说不定只会更加厌弃沈聿宁这个儿子。 “好一个一箭三雕,将我大哥、五皇子和殿下您都算进去了。”霍祈惊怒交加,嗓音却比深夜树叶上的露水还要冷,“只是不知道黄中庭收了二皇子多少好处,竟然敢在自己的地盘调包玉观音,也不怕陛下发难吗?出了事,他这个少府监未必就能全身而退。” 霍祈知道,沈聿宁既然来了宝檀寺,肯定已知事情原委,说话便也懒得兜圈子了,单刀直入就把这出拙劣的戏码搬到了明面上。 “人为了巨大的利益,总是不惮铤而走险。”沈聿宁拿出帕子轻轻擦了擦那玉观音的脸,语气是十足的嘲弄,“他想攀上沈聿先这艘大船,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 “殿下今日来宝檀寺就是为了这事?”霍祈皱了皱眉。 “提前来看好戏,果然不失所望。”沈聿宁目光已经从玉像身上移到了霍祈身上。 据他手下探子之前回禀,沈聿先自上元夜后就忙着给他挖坑。先是派出手底下所有的探子费尽心机寻了一块汉白玉,又请了能人巧匠雕刻将其成玉观音的模样,趁夜送进少府。沈聿先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还是要拿一个死去多年的人做文章,当真是黔驴技穷。 只是却不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当年母妃的死,远不像外人所见那么简单,拿一知半解的事情给别人挖坑,说到底是给自己寻埋骨之地。 这次宝檀寺进香,他循例也是要陪同裴太后一起来的,干脆早来几日探探寺中深浅,却意外得知霍祈也跟着霍羡来了宝檀寺,便顺道来看看她,没想到竟还能撞见霍祈提前侦知了这玉观音的秘密。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她本就是极黠慧的人。 “恐怕还有漏网之鱼。”沈聿宁将铁马车的门关上,就倚在马车边缘挑眉看向霍祈。 霍祈迎着他的目光,自然明白沈聿宁想听听她的看法。她思索片刻才道:“敬贵妃当年仙逝时,二皇子不过五六岁,定然是记不清敬贵妃的容貌的。这尊玉像仿得如此真实,必然是有人呈了敬贵妃的画像给二皇子。如今宫中能记起敬贵妃容貌的人,恐怕也只有那些宫中的老人了。” “说得不错。”沈聿宁眼神示意她再接着说下去。 霍祈心神领会:“宫中几位资历深厚的娘娘如今各有立场,必然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出手相帮。陛下身边那几个老太监,二皇子也是笼络不了的。那就只能是太后身边的人。这个人虽然资历老,但位置却不会很高。比如,太后如今身边的内司陆姑姑就不会做这样的蠢事,否则也瞒不了太后娘娘的慧眼。” “你若非女儿身,便是去朝堂当个议事大臣也未尝不可,很多人名声斐然,才干却远不及你。”沈聿宁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沈聿宁这话并非刻意恭维,也不是高高在上地评价霍祈,而是发自内心地欣赏,就像他欣赏他手下的一些谋士一般。 那些霸占着大齐朝堂的老匹夫,虚长了些年岁,才干却丝毫未增,只学了些偷奸耍滑的官场做派,便手握一方大权。可若真计较起才学和智慧,却远远不如这个世人眼中的小丫头。 霍祈听了这话,没有羞赧,没有欣喜,却是微微怔住了。 上一世,她按部就班地嫁给袁韶,两人初时感情正浓,也有举案齐眉的时候。一次见到袁韶为朝政之事烦心,她便让袁韶同她也说说这些烦心事,说不定自己能替他解围。 可袁韶是怎么回答她的呢? 当时他说的是,你就安心呆在镇远侯府当尊贵的世子妃,平安诞下世子就好了。这些外面的烦心事,我不愿你操心,你也不需要操心。 袁韶也从来不吝啬于夸赞她。可袁韶总是夸她容貌出众,不少人都羡慕他娶了这样美丽的妻子。他夸她出身高门,身份尊贵,天生就是享福的富贵命。可他却似乎从来没有说过像沈聿宁这样的话。袁韶对她一直以来的期望,是对于一个完美妻子的期望,却从来不是对霍祈这个人的期望。 沈聿宁见她出神似乎有些不满,颀长的身子欺身上前,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霍祈从往事中回过神来,有点嘲弄地摇了摇头。她将那些不痛不痒的情绪悉数化为唇角的淡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如今想将玉像再换回来只怕来不及了。” “那不如?”沈聿宁挑了挑眉。 “那不如就当众毁了它。”霍祈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第一百零三章 宫女紫檀 此时的钟翠宫也在惦记着玉像的事。 钟翠宫在这偌大的宫城中算不上宽敞,可里面的装潢和陈设都精美奢华,远远不是普通嫔妃会有的规制。这钟翠宫的主位,正是当今二皇子的生母顺嫔。 顺嫔如今已有四十来岁,下巴尖尖,眼睛生得又大又圆,脸蛋保养得倒算是不错,可惜一双手生了粗糙的厚茧,看起来饱经风霜,不经意间泄露了真实的年龄。 她仔细挑了尚衣监呈上来新开春做衣服的料子后,便将宫中的一干人等都打发出去,边绣手中荷包边问二皇子:“这次玉观音的事情,你可有十分的把握?若……” 顺嫔欲言又止,可背后的意思却直白。 她早些年在浣衣局当宫女时,就听说过当时还是皇子妃的敬贵妃,那时敬贵妃可是跟天上高悬的明月一样被孝文帝捧在手心。 可等她得了盛宠当了嫔妃,却再也没机会见到敬贵妃。只因孝文帝说敬贵妃身染恶疾,不宜出门,也不准任何人探视。再后来,敬贵妃生下老七,没出月子就死在了景安宫。 这些年来,要说孝文帝最大的忌讳是什么,敬贵妃必得是其中之一。 这个女人实在是神秘,死了这么多年还能牵动孝文帝的情绪。如今自己的儿子要拿这个女人做文章,说她不心慌是假的。 二皇子捻了一块杏仁糕,不甚在意道:“母妃可是多虑了。玉观音是淑妃的人进献的,黄中庭接手的,霍羡送的,与儿臣有什么关系?” 这件事他只在黄中庭那儿露了个面,就算他给黄中庭的那封密信落到了孝文帝手上,这把火也烧不到他头上来。 密信上并无王府印鉴,且内容极其隐晦,表面上看起来无非几句寻常寒暄,他既没许诺什么好处,也没借把柄威逼。至于要做什么,那都是黄中庭自己揣摩出来的意思,与他何干? 顺嫔心下稍安,脸上也有了几分高兴:“若这次能让淑妃彻底失了圣心,那就好了。” 陈东荣是老镇远侯夫人的亲外甥,在老太太膝下受过几年教养,和袁家的关系相当亲密,算起来和淑妃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姐弟。若陈东荣出了事,孝文帝那雷霆之怒,迁怒淑妃几乎是可以预见的事。 说起来,她还要年长淑妃好几岁,也比淑妃更早服侍孝文帝,可因为身份和荣宠的关系,这些年来她在淑妃面前伏低做小,受了淑妃不少磋磨,偏她生的儿子又是沈聿先最大的威胁。淑妃倒霉,她只有开心的份。 二皇子淡淡地点了点头,心里想的却和顺嫔不同。 他将五皇子看作眼中钉肉中刺,借此事拉五皇子下水,这也不假。可这次他出手,真正的意图却是沈聿宁。 这些年来,沈聿宁因敬贵妃的事受了孝文帝冷待,瞧着也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皇子,他也就没放在眼里。可自从上元夜那日,他才窥见沈聿宁的真面目。真正凶戾的对手是个扮猪吃老虎的好手,耍得大家团团转,这怎么能让人不恼怒? 凶兽一旦成长,料理起来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如今只有重提旧事,才能让孝文帝彻底恼了这个儿子,绝了沈聿宁的后路。 “太后身边那个紫檀,嘴巴还严实吧。”顺嫔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 二皇子有点不太开怀,似乎不想多提,只是敷衍道:“放心吧。” 二皇子和顺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见天色已经不早,便起身告辞。等他出了钟翠宫的大门,却被拐角处一个宫女打扮的女人拦住了出宫的步伐。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二皇子本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来触他的霉头。可就着那宫女手上宫灯溢出来的光堪堪瞧清楚来人的脸后,却不由脸色一变。 他克制地压低声量,就好像压制自己的怒火一般:“本王不是说了吗?若无本王的吩咐,不要轻易来见本王。” 那宫女缓缓抬起头,一双媚眼如秋水般盈盈动人。她丝毫不惧怕二皇子的怒气,非但没有赶紧离开,反而顺势一推,将二皇子抵在背后的红漆柱子上,欺身上前将脸贴在男人胸口上:“奴婢实在是想殿下想得紧了。殿下今日好不容易进宫一趟,您不来找奴婢,奴婢还不能来找您吗?” 半晌没得到对方的反应,她挪了挪身子,抬头看向二皇子,眼神半是妩媚半是天真:“难不成殿下只有要紫檀办事的时候才能想起紫檀,没事的时候就晾在一边吗?” 二皇子惊怒交加却又不好发作,眼见着四下无人,一把将黏在身上的女人推开,扶着她的肩道:“本王最近诸事缠身,你也是知道的,等得了空本王自然会去看你。” 二皇子觉得胸闷气短。 一个皇子要想成事,消息灵通是最要紧的。他如今已经出宫建府,那么在宫中安插探子就成了必行之举。寿康宫严实得跟铁桶一般,安插眼线难,收买里头的人更难。 若不是为了及时查探裴太后的动向,又看她身上确实有点价值,他又何须要对一个低阶宫女虚与委蛇?真可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紫檀一副要赖上他的样子,让他觉得除了麻烦还是麻烦。 紫檀浑然不察对方的情绪,指尖轻点二皇子的胸口,撩拨的同时又带着几分危险:“太后手段一向狠绝,这次的事情若东窗事发,奴婢这条贱命只怕也保不住了。奴婢心中实在上惶恐,还望殿下开解一二。” 二皇子眯了眯那双老鹰一般阴鸷的眼睛。 这话就是明目张胆地威胁他,朝他要个承诺了。紫檀的确是只再卑微不过的蝼蚁,可蝼蚁有时候也难免伤人。他不得不承认,若是紫檀将敬贵妃的事情捅出去,他也讨不着好。 二皇子气到极点,这会儿反而冷静下来,轻轻抚了抚了紫檀的背:“说吧,你想要什么。” “奴婢想一生一世陪在殿下身边,不敢肖想侧妃之位,就算是个妾侍的名分,奴婢也甘之如饴。”紫檀搂着二皇子的腰吐气如兰道。 此话一出,二皇子是真的想一把掐死面前的女人了。果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金银珠宝喂不饱她,竟然还打起了名分上的注意。 早些年他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娶了武信侯的嫡亲孙女秦氏为妻。秦氏性格一向强势,便是他最初打霍祈的主意也不敢告诉她,若他真纳了紫檀进府,秦氏还不得闹翻了天?若真和秦氏闹到父皇面前,孝文帝只会觉得他庸碌无能,内宅都一地鸡毛,焉能肩负重任? 可宝檀寺进香一事近在眼前,绝不能出任何岔子,必须得先稳住这个女人。 他按捺住心底里的不耐烦,手指轻轻抬了抬紫檀的下巴:“本王怎么忍心你没名没份地跟在身边?等宝檀寺的事情一了,本王自然想办法去求太后要了你。” 紫檀笑了起来,一张樱桃小嘴径直贴上二皇子的唇。还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她就贴耳轻笑一声:“那奴婢就留个凭证。”说罢,一只手拽下了二皇子腰间的一枚玉佩,眨了眨眼就转身疾步走了。 第一百零四章 兄妹合作 二皇子一动不动地盯着紫檀的背影,那双锐利的鹰眼竟比天色还要漆黑几分。 他生平最恨别人自作聪明地威胁他,但凡敢威胁他的人,要么早就成了一抔黄土,要么已经在去见阎王爷的路上了。 霍祈如此,沈聿宁如此,紫檀也不会是那个例外。可顾及自己还在宫城,紫檀又是裴太后身边的人,他终究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更何况,还有一件事需要紫檀去办,就算要送她去西天,也该将她身上的利用价值榨取得一滴不剩。 思及此处,他没有追上去,只是不悦地甩了甩袖子往宫门口去了。 翌日一早,伴随着寺庙清脆的鸟啼声,霍祈宿夜的禅房门被敲响。 因昨夜和沈聿宁说话费了些精神,霍祈今日倒是难得起了个晚,才刚用过小沙弥送过来的早膳,就听到有人敲门,当即就放下碗筷:“进来吧。” 等她望后一瞧,就见霍羡推门进来了。霍羡今日没有依制穿大将军的服色,反而是换了身白衣便装,看起来衣袂飘飘。很轻快的打扮,可神情却是一览无遗的凝重。 霍羡平日里是极讲究分寸的,若是没有家中长辈或其他丫鬟婆子在场,是不会贸然单独来找她这个亲妹妹的。今天却是破天荒,一大早就来了她住的禅房,霍祈便觉必然是来找她要回铁马车的钥匙的。她也不说话,就等着对方先开口。 谁料,霍羡随意寻了个禅凳坐下,却是径直问道:“妹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宝檀寺的住持和尚有问题?” 霍祈点了点头。实际上她确实觉得那住持是二皇子那边的人。要让那张玉观音背后的脸顺其自然地出现在孝文帝和裴太后面前,没有寺庙内应简直是天方夜谭,而这个住持权力最大,嫌疑自然也就最大。 再说了,这和尚身为宝檀寺住持,明明是不着尘相的佛堂弟子,可却给人一种古怪的精明。 今日一早小沙弥来给她送早膳,顺道提起了宝檀寺住持感念护送玉像的侍卫们劳苦功高,给每个人都供了一盏祈福灯的事。细节见真章,有这样长袖善舞的本事,说他一心念佛,谁信? 霍祈正欲开口,却不想霍羡露出一副猜想得到验证的了然,又皱眉冷笑一声:“难怪昨夜你不放心将那铁马车的钥匙交出去,原来是早就看出这住持是个借着佛祖名义敛财的和尚,怕他打这玉观音的主意。” 霍祈愣了一会儿,疑惑道:“敛财?” 这和尚看起来确实是个心术不正的,可要说他敛财,她却是不知道的。 霍羡见霍祈一脸茫然,也是怔了半晌才低声说道:“昨天半夜我手底下的小兵王彰起夜,一时间迷了路经过那住持和尚的禅房,听见有人还在低低说话。他也是一时好奇凑过去当了回梁上君子,却没想到那和尚和副寺说起了账簿作假的事情!” 宝檀寺是皇家宗庙,加之裴太后和孝文帝都特别信佛,对宝檀寺的扶持可比先帝还要重,光是每年拨下来的银子都有数万两。因此,每年宝檀寺的收支账簿也是最后会呈到孝文帝的手上过目的。 住持把持着整个寺庙的命门,若说完全不贪也不可能,关键是贪多少的问题。霍祈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吃惊的:“贪了多大的数目?” “这个倒是没听到,不过我估摸着数目不会小,否则就那三瓜两枣的,他用得着冒着砍头的代价搞账簿作假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么?陛下平生最恨贪污,若这件事捅出去了,只怕是宝檀寺都得被陛下抄了。” “那这不就是自掘坟墓吗?”在霍祈眼里,为了这些身外之物赌上自己的性命,就跟在悬崖上走钢索一样,以为走过去就是繁花似锦,结果掉下去却发现崖底是一池臭水一样,简直是得不偿失。 霍羡还是抱着一副看好戏的心态,顺手从木质果盘里捞了个果子:“得亏那马车钥匙没交出去,若是他起了什么歪心思,还得让我来给他背锅。” 他啃了几口才发现霍祈反应不对:“妹妹不知道此事?那昨天为何……” 霍祈本来也没想瞒着霍羡,她在宝檀寺势单力薄,接下来的这出大戏若没有霍羡的配合是唱不下去的。某种程度上,霍羡不仅是个好哥哥,更是一个好帮手。 除了沈聿宁的存在,她将上元夜和昨夜发生的事情润色后地说了一遍,莞尔一笑道:“只怕这住持和尚和二皇子也颇有渊源。” 霍羡听霍祈说得越多,心里就越忐忑,他甚至都没了啃果子的心情,嗓子忍不住发紧:“二皇子果真是在打霍家的主意……” “放心吧,这两日他还不会出手,好戏等到观戏的人上场才会开锣。”霍祈笑了笑。 霍羡望着霍祈看似轻松的笑,心里那块石头非但没落地,反而愈发沉重:“我答应让你来宝檀寺,是想着横竖过几日娘也要随行过来陪着陛下太后烧香,可我却没想到这宝檀寺是龙潭虎穴……妹妹,我看这宝檀寺是不能呆了,我先派几个人护送你回府,在府里爹娘能护着你……” “那大哥怎么办?” 霍羡一愣,清隽的眉眼显出几分平时没有的严肃:“此事与我无关,我自是清者自清。到时候若真出了事,陛下届时定会查明真相。就算陛下要治我的罪,顶多是个护卫不利的罪名……” 霍祈定定地看了一眼霍羡。说起来,霍羡平日里的性子可比霍如海看起来张扬得多,可到了关键的时候,还是能看出父子俩是一个秉性。 对于天家人,霍家人想的永远是先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才会想着主动出击。这是霍家几代家风传承下来的忠君之道,也是霍家人骨子里的温良。 她镇定地凝了霍羡半晌:“大哥,二皇子先是送神女像笼络,笼络不成又在上元夜掳走我,现在更是设了一个陷阱等着你去跳。难道你还看不出吗?他不会放过霍家的。” 霍羡呼吸一滞,嘴紧紧抿着不发一言。霍祈说的这些道理他都明白,二皇子的作风他也能瞧出点门道,一旦盯上了猎物,不把你生吞活剥了才怪,可他总是抱着一点侥幸心理。 霍祈见霍羡神情松动了些,慢悠悠地开口:“昨夜王彰发现了住持的把柄,可不就刚好对上那句俗语——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了吗?大哥,化被动为主动才是应对事情最好的方法。” 霍羡见她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竟也没觉得自家妹妹只是个十五岁的姑娘,直觉让他马上就相信了霍祈的话。他疑惑道:“可和尚这件事就算捅出来了,又怎么能攀咬二皇子呢?如今这玉像也是换不了了……” 霍祈狡黠一笑,朝着窗外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在霍羡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待霍羡听清楚霍祈的打算后,却是忍不住惊呼一声:“妹妹,你胆子也太大了!” 第一百零五章 再见堂妹 霍羡悚然一惊,霍祈竟是让他毁掉玉像! “皇家对这尊玉观音有多看重,你知道吗!我们自作主张毁去,若是被发现了……” 那可是杀头的死罪。 霍羡现在已经不能再用寻常的眼光看待自己这个妹妹了。依着霍祈的胆子,就算是把天捅出个窟窿,她只怕也是不会眨眼的。 宁国公府与天家并无直接的姻亲纽带,孝文帝对宁国公府尚有优待,那是因为顾及着自家父亲当年为太傅时教导他的恩情,更是顾及着霍如海力排众议支持孝文帝推行新令的那份情谊。那时的孝文帝颁布举贤令,不仅是孝文帝自己有锐意改革的决心,更是因为他需要这样一份政绩去证明自己是一个明君。 而霍如海冒着得罪半数朝臣的代价一路辅佐着孝文帝推行举贤令,终是让孝文帝在后世评说中站稳了脚跟。 可这不代表皇帝会原谅霍家所做的一切,更何况私自毁掉皇家大张旗鼓要膜拜的玉像,已经可以视为对皇家公然的不满和挑衅。 “大哥细想想,是这玉像金贵,还是活人的性命金贵?奋力一搏尚且还有活命的机会,若坐以待毙,整个霍家或许都会被这件事拖下水。你也清楚,如今朝堂上想要拉霍家下水的人可多得很,他们不会放过这个现成的机会。” 霍祈眉眼冷了下来,以至于说话都带了几分自己未曾察觉到的戾气。 胆大? 更胆大的还在后头。 对于霍羡,她终究还是隐瞒了一部分。因为她知道霍羡不会全盘接受她的计划,那她就只说出霍羡能接受的那个部分。 霍羡却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霍祈。 霍祈说得不错,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等孝文帝眼见着这玉观音变成敬贵妃神像,发下雷霆之怒殃及他这个护送将军,甚至整个霍家。要么以借住持的手毁掉玉观音,顺便挖掉宝檀寺的毒瘤。 两害相权取其轻,或许霍祈说的是对的。 他思虑半晌,终于还是点了点头:“我信妹妹,你的法子大可一试。” …… 转眼就到了进香那日,这次进香可谓宝檀寺这一年最大的盛事,众僧侣皆是抖擞精神,翘首以盼,早早就派了知客僧在宝檀寺前面的山道上迎客。 今日宝檀寺一大早就被宫里派来的内卫围了起来,霍祈哪儿也没去,只是呆在禅房静坐。没过多久,就有人敲响了霍祈的屋门,却见是抱琴来了。 抱琴立在门口笑意盈盈道:“小姐,夫人已到了南边的禅房,大少爷让奴婢迎您过去,待会儿也好方便在各位夫人面前露露脸。” 霍祈一喜,赶忙随着抱琴绕道去了另一侧的禅房,一进门就看汪氏已经在等着她了。 母女几日不见,见霍祈身着男装,汪氏就立刻起身将她揽了过来,揶揄了一句:“跟着你大哥,果真就成了个名副其实的泥猴子。” 她又指了指榻上一套碧色织金袄裙,“先换上,若是被别人发现你这副打扮,少不得要出问题。在我和你爹面前不用拘礼,可今日却是马虎不得。” 大齐因为物产富饶,又经济繁荣,相对来说民风要开放不少。小姐不必同长辈报备就能带着丫鬟婆子出去听戏喝茶,可如霍祈这般男扮女装随着大哥去寺庙的,也算是十分大胆了。 幸亏霍祈自来是个稳重的性子,霍如海和汪氏才格外放心她出去。 何况,有些经验道理还真只能在民间打滚几番才能习得,若是天天待在闺阁里,反倒是不容易养成开阔的视野,所以汪氏平时也不爱太拘着她。不过到了关键时候,还是得遵循着那套古板的规矩,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霍祈自然是应了,换了身衣裳,又让抱琴重新梳了头,就随着汪氏出了屋子,只见霍羡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霍羡倚在一棵菩提树边,一见汪氏母女出来了,立刻迎了上去:“母亲,妹妹!” 汪氏招了招手笑道:“最近可没少听那些夫人说闲话,听说这玉观音是通灵的宝物,今日可得好好拜上一拜。” 霍羡应了,却是朝霍祈意味深长地挤了挤眼。 兄妹俩一左一右依傍在汪氏身边,一家子正准备先去前殿做做准备,也好及时迎驾,却不想转头就遇见了镇远侯夫人江氏,后面还跟着许久未见的霍青岚。 镇远侯府和宁国公府两家向来交好,这是京师勋贵圈里人人皆知的事实。可自从霍家大房和袁家准备做儿女亲家的事情泡汤,加之霍羡怀林遇袭不知怎么就和镇远侯府扯上了点关系,即使没有实质证据,两家的关系也显得微妙起来。 有几位早来的夫人见这两家的当家主母遇上,皆是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 汪氏见到江氏和霍青岚,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大半,但既然迎头撞上,出于面子还是先客气地开口:“袁夫人,咱们这可是许久未见了,不想今日却在这儿碰上了。” 江氏今日心情不错,毕竟今天这玉观音可是他们袁家的人进献的,若能让陛下太后高兴,他们袁家也跟着得脸。她心里开心,脸上自然也免不了带出几分笑意:“真是巧了。” 她目光向后探了探,瞧了瞧霍羡,眼神又在霍祈身上停留了更久,这才收回目光:“你可是养了一双好儿女,儿子有出息,女儿也俊俏。可惜咱们袁家没这个福气……” 江氏欲言又止,话里头的意思却很明确,无非是可惜霍祈没嫁进袁家。她又皱着眉头对着后面的霍青岚使了个不耐烦的眼色,霍青岚就上前两步与汪氏行了礼,还怯生生喊了句婶娘。 霍祈心里冷笑一声,江氏这惺惺作态的样子真是让人恶心。上一世,有一次袁韶出门和同僚应酬,喝得醉醺醺就罢了,居然还发了酒疯无端责打了聆风,害得聆风呕了血。她事后让袁韶给个说法,袁韶却说不过是个婢女,打了便打了。 当时她便气得和袁韶冷战了半月,却不知江氏如何知道了此事,将她喊去清安阁问话,还说她分不清楚主次,竟为了个丫鬟给自己夫君脸色瞧,果真是个不守妇道的。 若非当时躺在床榻上的聆风求她息事宁人,不要为了自己开罪了江氏和袁韶,免得以后日子更加难过,她定不会抬手轻轻放过。 江氏那副伪善的面孔没有变,可她竟是当着霍青岚讲这些话,果真是没将这个儿媳妇放在眼里。霍祈瞥了一眼立在江氏后头的霍青岚,却见她神色如常,竟是丝毫不为所动。 果真是做戏做成了一家人。 也难怪霍青岚落胎后还能占着这个镇远侯世子妃的位置,没被袁韶那种刻薄寡恩的人一脚踹开。也难怪眼珠子长在头顶上的江氏如此看不上霍家二房的门第,却还是将霍青岚巴巴带到宝檀寺来了。 霍羡听了江氏的客套话,不自在地擦了擦鼻子。 他和袁韶从前关系还算得上不错,以前也是玩在一起的,塞外呆了三年,如今回了京师便渐行渐远了,对江氏就更没什么亲近之意。 对于霍青岚这个堂妹,他也是不冷不热,在他眼里,除了霍祈是他妹妹,别的什么妹妹顶多是亲戚,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如今霍家大房二房还结仇分家了。 因此,霍羡脸上并未显现出什么热络的表情,只是依照规矩行了小辈的礼。 见霍羡先她一步行了礼,霍祈就笑了笑,对着江氏福了福身子:“小女见过袁夫人。” 江氏摆了摆手让她起身:“我知道你自来就是个好的,如今出落得愈发楚楚动人,我瞧了就喜欢得紧。” “夫人谬赞了。小女可是听说这次的玉观音是陈大人进献的,是个了不得的宝贝?”霍祈淡淡笑了。 第一百零六章 故人对视 说到进献玉观音的事,江氏露出一副与有荣焉的神情,不过只是一瞬,那得意就迅速隐没了下去。 京师中人人都道镇远侯府是簪缨世家,大房和二房一个继承爵位,一个推恩如仕身居要职,宫中的淑妃娘娘和五皇子也得了陛下偏爱,正是风头无两的时候。可只有她们自家人才明白,君恩如流水,就是袁家也得源源不断想出些法子固宠。 袁显之对上次祭祀大典桂花糕进献办砸一事耿耿于怀,便一直在寻机会弥补。这尊玉观音表面上是陈东荣寻来的,可还是袁显之在背后提点着陈东荣,甚至派了不少部下出去,不惜千金和大量人力才寻了这么一块水头极好的玉料。 只因为国师圆净预言今年是凶年,孝文帝为此事愁眉不展,裴太后甚至闭关念佛。而观音最大的寓意就是逢凶化吉,这可不就对上陛下太后的胃口了么? 不过这背后的弯弯绕绕却是不需要和霍祈这个黄毛丫头说的。 江氏那双吊梢眼高高扬了起来:“是你娘同你说的这些吧?不过我也正是摸瞎的时候,只听说这玉观音极其通灵呢。” 汪氏可没和霍祈说这些闲话,更对江氏这番装聋作哑的模样啼笑皆非。不过英雄从来不是以嘴皮子功夫论长短,她并未开口反驳,而是笑着客套:“还不是多亏了陈大人,咱们才有这机会瞧见这通灵的宝贝!” 捡漂亮话来说是官家夫人信手拈来的本事,夸袁家自己人总是不会得罪人的。 “都说这玉观音是个宝贝,看来这外头传闻所言不虚。也难怪刚刚二皇子妃同寺庙里的住持问起这观音,说是今日要多上几柱香。”霍祈言笑晏晏地轻声开口了。 汪氏不动声色,心中却叫苦不迭,不知霍祈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在这个时候提起二皇子妃秦氏。 皇家的人岂是她们这些大臣家眷能随意谈论的?再者,江氏一向喜欢疑神疑鬼,听了霍祈这话,还不知道会往哪个不该想的方向去想。最重要的是,秦氏可是个厉害的狠角色,表面贤淑端庄,实际小肚鸡肠。若听到霍祈背后编排,还不得扒了她的皮? 汪氏环顾四周一圈,见旁边的人都在自顾自地聊天,并没人在往这边瞧才放下心来。 霍羡闻言胸口一跳,不知道霍祈这话是有意还是无意。 江氏闻言却是脸色微变。 太后皇后还没来,孝文帝的亲姐姐明远长公主和二皇子妃秦氏自然就是这些命妇里最众星拱月的存在。这两位都是奉了裴太后懿旨先来宝檀寺打点进香事宜的,长公主倒是个喜欢清静的性子,倒是秦氏爱与夫人们来往,要想不注意到也难。 霍祈说刚刚瞧见了秦氏和住持说话,这话倒是有点可信度,可却实在诛心。朝中谁不知道二皇子和五皇子是死对头,二皇子妃就是抬举谁都不会抬举袁家的人,勉强打点好进香的事情在裴太后面前讨个好就罢了,又怎么可能对这玉观音格外感兴趣? 江氏狐疑地瞧了一眼霍祈,一时之间辨不清她到底是早慧还是天真。见她的神情,看起来倒真像是一副不知事的样子。可她也无法完全将霍祈的话当作童言无忌。毕竟自己的儿子言之凿凿说是霍祈在秋菊宴上算计了他的婚事…… 可她提起二皇子妃究竟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江氏按捺下万千思绪,又恢复成了一派和蔼可亲的神情:“真是越传越玄乎了,我待会儿上香也得拿出十二万分的虔诚,如此才能保佑子子孙孙顺利平安。” 汪氏岔开话题,又同江氏和后来凑过来的其他几位夫人寒暄了几句,无非是京师中哪家成衣铺子出来新鲜花样这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在这之后,霍祈倒是不发一语,看起来活脱脱一个乖巧寡言的大家小姐。 这些夫人聊兴正酣,钟声忽而响彻整个宝檀寺,随即只听寺门口那边有太监高声唱道:“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这便是孝文帝的銮驾到了。 众人皆是神色一凛,散在寺庙各处的命妇都朝着宝檀寺大殿涌去,准备迎驾。 宝檀寺大殿门口,以明远长公主为首,二皇子妃秦氏立在其后,其余命妇按照尊卑等级依次排列候在两侧,霍祈跟着汪氏也垂头立在人群之中。 孝文帝走在最前方,皇后和沈聿宁一左一右伴在裴太后身边,后面跟着几位得宠的娘娘和皇子,就连一向嚣张跋扈又深得盛宠的德安公主都恭恭敬敬地陪侍在裴太后后面。 霍祈混在命妇中间,余光却是不小心瞟到了几日不见的沈聿宁。他在孝文帝身边一向是玩世不恭,在裴太后身边,却难得显露出恭谨自持的一面。想起宝檀寺那夜的谈话,又想到即将到来的好戏,霍祈手心微微发汗。 众人依例行了礼,孝文帝便摆了摆手让大家都起身。裴太后和颜悦色道:“宝檀寺不比平日里在宫中,若总拘着这些虚礼反倒无趣,今日对菩萨心诚才是最要紧的。” 裴太后虽德高望重,但一向是个不爱拿架子压人的,这话从裴太后嘴里说出来,那些紧张严肃的命妇们神情显而易见地松快了几分。 后面的淑妃听了这话,灿若桃花的脸蛋上飞快闪过了一抹得意,皇后还是那副端庄贤淑的表情,平静地如一汪水一般,跟在孝文帝身后将裴太后扶进了殿中。 霍祈正准备随大流进殿,却在人群的间隙中瞟到了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是霍云柔在静静地盯着她。 其实,霍云柔已经长得和霍祈记忆中不太一样了。她记忆中的霍云柔意气风发,是当年京师里最灿烂热烈的一朵玫瑰。可如今却像一团深不见底的死水,只能从不再年轻的眉眼中依稀辨认出几分当年的影子。 霍云柔旁边的几位夫人虽然都站在她身边,可又有种微妙的疏离。也是,物是人非,霍云柔这么多年都躲在府中不肯出来见人,性子又是出了名的孤僻,早就没人将这号人物放在眼里了。 见霍祈朝她看了过来,霍云柔眨了眨眼,死气沉沉的脸上蓦然出现了几分活气。 霍祈心中涌过惊涛骇浪,只觉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被后面的夫人小姐们簇拥着向前,她也不好立在原地不动,只好转身进了大殿。 一进大殿,那尊玉观音就那样赫然闯进了霍祈的瞳孔。玉观音早就恢复成了最初的模样,虽不是特别高大,却在这宽敞的大殿中有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观音眼神中浮现出怜悯慈悲,可嘴角细看却觉得隐藏着荒寂和冷漠。 在住持和一众高僧的诵经声中,孝文帝和裴太后对着玉观音双手合十跪了下去,后面一片黑压压的的命妇见状也跟着伏在地上磕头。 孝文帝最先完礼站了起来,等到皇后搀扶着裴太后起身,裴太后准备上前进香时,只听一声巨响,大殿横梁陡然崩塌,直冲殿下的裴太后而来。 第一百零七章 玉像崩塌 大殿的横梁陡然崩塌,直接撞上了正中央的玉观音,玉观音的底座颠簸了两下,终是摇摇欲坠,支撑不住地就要往下倒。 变故来得太过突然,殿后的命妇们皆是看傻了眼,随即而来的是凌乱仓皇的尖叫和抱头鼠窜的身影,局势顿时乱成一团。 孝文帝和皇后被一旁冲出来的内卫护着到了安全的地方,今日内卫大多守在殿外,殿内人手不够,那几个内卫保证了帝后的安全,就想再冲回去救离得远的裴太后。可后边的几位娘娘吓得花容失色,挤作一团冲着他们涌去。他们一时之间没了分寸,又上前不得,只徒留裴太后还立在玉观音的正前方。 “太后小心——” 就在此时,混乱的大殿里忽而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 比声音更快的是人的身影,裴太后身后倏然窜出一抹碧色身影,宛如一股料峭的春风。霍祈进香时站的位置本就靠前,加之她眼神瞄得又准又快,偏身子灵活得像一尾灵蛇,挤过人群一把就拽住了裴太后的宽袖往后跑。 整个大殿的人都顾着自己逃命,这抹向前冲的身影就显得格外显眼。 只是霍祈到底是官家小姐,今日穿的鞋子又是不方便跑动的牡丹绣鞋,她拽着裴太后没跑几步,背后那道巨大的黑影就像一头巨兽,快要将她整个笼罩吞噬。 霍祈脑中快速算了一笔账,替裴太后挡下这尊观音,顶多废掉一只左手,但是却能挣下一个好前程,保霍家百年无忧,还能把二皇子和聂家全部拉下马,算下来不亏。 想到此处,她咬了咬牙,奋力向前推了裴太后一把,转身就要抬手去挡那快要砸到身上的观音像。 与此同时,后面又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声音比乌鸦哀鸣还要嘶哑凄厉。 沈聿宁和其他几个皇子方才被孝文帝吩咐去了小佛堂为之前死去的太子点长明灯,听到旁边传来的尖叫声才惊闻变故,匆匆赶了过来。 他虽早就知道今日会出事,可甫进大殿,见到霍祈视死如归的模样,心头却倏尔滑过一抹异样的感觉,就好似心脏被一只手轻轻拨弄了一下。 沈聿宁身上的动作比脑中的思绪更快,他点地腾空,如一道黑色闪电闪到霍祈身后,将她卷进了怀里。长腿一抬一踢,一个起落之间,那观音像就轻飘飘地向旁边的空地倒去。 眨眼间,玉观音摔得四分五裂。 霍祈只听“嘭”的一声巨响,猛然睁开眼,面前不是可怖的玉像,而是沈聿宁那张熟悉的脸。 他早就放开了手,此刻语气平淡,桃花眼里却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没事吧?” “我没事。”霍祈晃神片刻,愣愣地看着沈聿宁摇了摇头。 玉像轰然倒塌,殿外的内卫又窸窸窣窣尽数刮了进来,整个大殿的局面已经尘埃落定,不少命妇被殿外内卫围着又重新进了殿。 后面却突然传来一声突兀的尖叫:“莲儿!” 是二皇子妃的声音。 秦氏平日里虽然为人强势,但端庄持重也是京师里出了名的,鲜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此时发髻凌乱,头上的珠钗也七零八落,只站在那呜呜地哭,哪里还有之前春风得意的样子? 大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见地上躺着一具干尸,尸体上面还压着大殿的横梁,横梁也已然被烧成了焦炭,旁边倒了一个烘火桶,里面的灰烬散落一地,还有一些未被烧尽的纸钱。 不用看也知道,这丫鬟是被烘火桶不小心点燃了衣物,然后又被横梁砸中脱不了身,这才活活被烧死。 方才那些命妇忙着逃命,也没顾上殿中混乱的尖叫声。遭了刚刚那出,本就惊魂未定,看到这么可怖的情形,胆小点的小姐夫人身子此刻都忍不住发颤。 殿门口的二皇子也是听到尖叫声后和沈聿宁一道过来的,他眯起那双鹰眼扫了扫那被沈聿宁一脚踹开、碎得早就辨不出原样的玉观音,又阴鸷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焦尸,脸色已经沉得可以滴出水。 他本是吩咐了住持在观音像后面放一个烧纸钱的火桶,将火烧得越大越好,只等玉观音脸上的玉脂融化脱落,就端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看别人的笑话。 结果自己却成了这个笑话。 被活活烧死的莲儿是秦氏的陪嫁丫头,从小跟着秦氏一起长大,主仆俩的感情抵得上亲姐妹了。偏这丫头颇有几分姿色,秦氏知道二皇子府不可能只有一位正妃,为了固宠便将莲儿送上了他的床榻,做了通房丫鬟,只是平日里还是跟在秦氏身边伺候的。 昨夜还躺在怀里玉软香温的可人儿,今天就变成了一具可怕的焦尸,这让他觉得不寒而栗的同时,胸口燃起了一团熊熊烈火。 二皇子拨开人群冲到前面,脸色晦暗地将秦氏扶了起来:“皇祖母和父皇还在这儿呢,你为了个丫鬟这么哭哭啼啼的,是哭给谁看?” 本就心烦,再见到秦氏这副不成器的样子更烦。在皇帝面前哭天抢地,涕泗横流,往小了说是御前失仪,往大了说就是在哭丧,只让人觉得晦气。 殿里的人虽仍是惊魂未定,可秩序到底是稳定了下来。被内卫团团包围的孝文帝此刻早就冷静了下来,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观音和殿中的一片狼藉,再听着秦氏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面沉如水:“宝檀寺住持何在?” 住持也是方才忙着逃命的一员,简直是丑态百出,哪里还有一点得道高僧的模样?一见孝文帝难看的脸色,只觉得几百个木鱼同时在他的脑袋里敲。他急匆匆地从一众僧人里挤到孝文帝跟前回话:“陛下,老衲在此。” “这好好的房梁怎么会塌?”孝文帝的语气并不是十分恼怒,可这平静语气下,却能嗅到磅礴的怒意,在场的人皆是屏气凝神,生怕一个喘气声大了就惹得孝文帝不悦。 住持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吓得光亮的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顶着孝文帝的逼视迫不得已地憋出了一个蹩脚的理由:“最近寺中深受白蚁所害,想必是底下检查的小沙弥不够用心……” 说着就跪了下去磕头:“贫僧该死,贫僧该死啊……” 立在旁边的裴太后闻言冷笑一声:“如果哀家没记错,上月礼部才批了一笔供养钱大修宝檀寺,为的就是今日迎接皇帝銮驾。朝廷每年拨了这么多银子修葺的宝檀寺,难不成竟是纸糊的?再说了,二月可还没到京师的雨季,哪里来的白蚁能啃穿这么厚的房梁?这就罢了,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算准时间在皇帝和哀家的眼前出了事,是拿皇帝和哀家当傻子糊弄吗!” 裴太后这些年修身养性,宫中小打小闹的事情也入不了她老人家的法眼,她也就不过问,看着比前几年可是好说话多了。可这一刻,孝文帝却看到了裴太后多年前的锋芒,可见真真是动了肝火。 孝文帝一向是个以“仁孝”治天下的君主,这次宝檀寺之行,本就是打算借着上香的名义,将这玉观音捧到太后面前让她欢喜一阵,此时见裴太后动怒,他心里更加不痛快。 殿中的人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孝文帝的脸色有多难看,吓得一个屁都不敢放,命妇里面却突然站出一个人,缓缓开口道:“陛下,臣妇斗胆说一句。陛下和太后要来宝檀寺上香一事是早就定下来的,给了宝檀寺一月时间准备,不说办得尽善尽美,但也不可能出这么明显的纰漏。今日这房梁倒塌,倒像是算准了日子,等陛下和太后来了才塌,蹊跷得很。” 第一百零八章 针尖麦芒 站出来说话的正是江氏。 江氏此时早已经是气得七窍生烟,就连头上那支九尾凤钗歪了都未曾注意。 袁家为了这尊和田玉观音,投进去多少心血和银子?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不仅没在太后和陛下面前讨着好,反而还惹了一身晦气。 今日先是霍祈见到住持和尚和二皇子妃私下叙话,又是横梁陡然崩塌祸及玉像,甚至差点让裴太后倒了霉,紧接着二皇子妃身边的丫鬟就被活活烧死了。 说这一切是巧合,谁信? 说不定就是二皇子和宝檀寺住持串通一气故意毁掉玉观音,再顺便拿个丫鬟祭天。这丫鬟死相这么难看,可不得让孝文帝觉得晦气么?到时候说不定孝文帝还觉得是袁家乱生事端,好端端的撺掇着陈东荣进献什么劳什子玉像? 有时候,功和过就在陛下一念之间。 隐身于人群的霍祈瞧着眼前这一幕,不禁勾了勾唇角。 一开始,她就是故意和江氏说了那番似是而非的话。她和江氏当了一世婆媳,自认将这个婆婆的性子摸得清清楚楚。她自知江氏并不会完全信任她的话,可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生根发芽就是迟早的事。这不马上就应验了么? 那头的孝文帝沉吟半晌,对着旁边的内卫统领肖悬使了个眼色:“你上去看看这大殿的房梁有何不妥。” 肖悬行了个礼,当即飞身跃起爬上房梁,在上面查看了半晌才下来回禀:“陛下,这房梁并无被蚁虫啃蚀的痕迹,只是用了劣质松木。这种木头极易发生断裂,就是寻常百姓家,用这种松木的也是少之又少。” 孝文帝呵了一声,锐利的眼睛立时飞出两把尖刀,不偏不倚地插在住持身上:“慧轩,礼部上月拨的那笔供养钱,都用到儿去了?这些劣质松木,是一车一百两,还是一车一千两!” 这话可是说得十足的严重了,就是一向咋咋唬唬的德安公主听了,都知道孝文帝是生了大气了。 慧轩脸上的肌肉微微颤动,心中大骇,连忙磕头:“陛下,老衲如何敢随意挪用银子?寺庙中银两支出都是由副寺惠能负责的,不如让他来回陛下的话。” 慧轩求助似的将目光投注到了右后方跪着的惠能身上,可这惠能看着却着实是淡定多了,那气定神闲的模样,甚至比慧轩还要有几分得道高僧的模样。 他向前膝行几步至孝文帝跟前:“回陛下的话,今年京师下了几场暴雪,邈陀山被迫封了几个月的山,山中猎户和木匠本就是靠山吃饭,封了山,他们又能如何谋生?所以庙里就拨了不少的钱布施粥厂。再者,宝檀寺每年都固定要支出一大笔银子采买木材修葺寺庙,贫僧见那些木匠可怜,就高价采买了他们手上的木材。只是这些木匠信誓旦旦地跟贫僧承诺,说那些都是上好的檀木,谁能想到今日竟闹出了这么大的祸事。贫僧有眼无珠,求陛下降罪……” 孝文帝阴沉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 如若真如惠能所说,慧轩和惠能非但罪不至死,反而有好生之德,无非是耳根子软了些。可出家人讲究的不就是慈悲为怀吗? 真正可耻的,反而是那些贪得无厌的木匠。 二皇子这头才止住了秦氏的哭声,一见孝文帝的神情,就知道他对慧轩的态度有所松动,自己也跟着跪在了孝文帝跟前:“父皇,今日死掉的这个丫鬟莲儿是卉云的陪嫁丫鬟。虽然她的死只是个意外,可上天有好生之德,还请父皇允许卉云待会儿去为莲儿点盏长生灯。” 这话听到秦氏耳朵里,自然是觉得自己的夫君难得如此体贴,刚死了陪嫁丫鬟的悲伤此刻倒是被抚平不少。听到孝文帝耳朵里,自然是觉得自己这个儿子仁慈。 可听到霍祈耳朵里,却是不由发笑。 二皇子这话,竟是丝毫不计较自己府上死了人,迫不及待地将此事定性为意外。若真为了莲儿好,不更应该不依不饶找出凶手么? 同样觉得好笑的,还有五皇子沈聿先。 他瞧见二皇子这惺惺作态的样子,就忍不住反胃。他这个二皇兄向来会沽名钓誉的。平日里在宫中对那些宫女太监假以辞色也就罢了,现在竟还要为个陪嫁丫鬟在宝檀寺求长生灯,做戏未免做得也太过了些。 他是一向乐于看二皇子倒霉的,尤其是在他自己已经倒霉的前提下。今日江氏这个婶婶既然开口质疑了,这二皇兄又似乎在给这个住持和尚脱罪,那他也不妨添把火。 五皇子对着惠能嗤笑一声:“和尚果真是念经念多了,嘴皮子功夫也利索。你说是山上木匠骗了你,有何证据?总不能上下牙一碰,惠能师父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二皇子现在是真的想一口咬死这个落井下石的五皇弟了,可他却不能再多说话,不然可真要被打成包庇慧轩了。 裴太后眉眼未动,在二皇子和五皇子身上轮流打量了片刻才道:“皇帝,不如派人去寻几个山上的木匠来问问话。” 对于裴太后的话,孝文帝向来是不敢有多话的,连忙恭敬称是。他的目光在一众人里面转了一圈,最后却是落到了霍羡身上:“霍爱卿,既是你护送玉像,又在宝檀寺守了几日,自然是你对这里的情况最熟悉,不如由你跑一趟。” 霍羡突然被点名,赶忙出列行礼,又按照孝文帝的吩咐点了几个内卫随行去寻山中木匠。好在他腿脚快,又确实熟悉宝檀寺周边情况,很快就领着几个木匠回来交差了。 等霍羡回来,孝文帝已经带着众人移驾到了后山休息的禅院。 那几个木匠平日里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宝檀寺的副寺惠能,再就是刚刚的霍羡,现在乍一见当今天子,顿时吓得腿抖,止不住地跪在地上磕头:“草民参见陛下,参见陛下。” 孝文帝见了木匠这副作态,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说起来,他自诩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年轻的时候也经常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可他坐在这把龙椅上太久了,体力精力也大不如前,就很少再深入民间,对这些百姓的疾苦自然也就漠然了起来。 这几个木匠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着都让人怀疑能不能吃饱饭。或许是在山间行走经常碰到尖石,甚至脚上的草鞋都破了几个洞,大脚趾上的黑泥和血迹混在一起,着实让人看了心中不忍。 他对着李公公使了个眼色,李公公很有眼力见地将几个木匠亲自扶了起来。孝文帝又刻意表现出一副平易近人的姿态:“你们不必紧张,朕召你们过来只是想问问,你们之前可是向宝檀寺兜售了一批木材?” 木匠中打头的钱武一听此话,眼里迅速闪过一丝愤恨,可他却无意中瞟到了一张让他最惧怕的脸——惠能。惠能正用警告的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那眼神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他只好苦下脸来应了声是。 孝文帝见钱武这么说,刚刚的怜悯就被冲淡了几分,神色也随即严肃了起来:“那你们可是以檀木的高价,卖了些劣质的松木进来?” 钱武听后似乎是不可置信,又好像是太过惊怒,忍不住大声喘了几口气。可他很快就认命似的握紧拳头,又再次跪下磕头:“陛下,是草民猪油蒙了心……见惠能师傅不懂木材,这才用鱼眼换珍珠,卖了劣质松木,求陛下发落。” 沈聿宁一直在旁作壁上观,看着也是一副不想多管闲事的模样,此刻却是懒洋洋地倚在柱子边抱臂讥笑一声:“檀木价格可不便宜,你既贪了这么多钱,怎么连双好鞋都舍不得换?再者,哪有人做了亏心事丝毫不抵赖,马上就承认的?劝你还是实话实说,若是再有欺瞒,那就是欺君之罪,这可是要株九族的。” 第一百零九章 敛财和尚 沈聿宁冷不丁开口,惹得孝文帝也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钱武听了这话,浑身就跟被针扎了似的,下意识就缩了缩裸露在外的大脚趾。他抬头看了一眼沈聿宁,但见此人气质出尘,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威压,就算是站在皇帝身边,气势也丝毫不减。被这样的人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感觉心里的防线正在逐渐崩溃,甚至连嘴皮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动。 孝文帝冷笑一声:“你放心大胆地说,有朕在这,没人敢为难你。” 钱武惊出一声冷汗,嘴巴张了又阖,如此反复几遍才痛哭流涕道:“陛下!草民根本就没有卖过什么劣质松木!惠能带着寺中几个武僧直接征用了我们辛辛苦苦打的木材,可一分钱都没给啊!若是我们不肯,他就喊打喊杀,我们村里的王九就是被他们打断了腿,这辈子恐怕都是个瘸子了!” 钱武哭天抢地,可惠能却比他显得沉着冷静太多。听了这番指控,他面上表情却仍然云淡风轻,看不出一点心虚的模样:“阿弥陀佛,贫僧见你们可怜高价买下了你们手里的松木,真是贫僧的业障啊。” 惠能只是又淡淡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说辞,却并不急于辩解,倒显得钱武情绪太过激动,连带着说辞都变得有几分不可信。 霍祈似笑非笑地看着惠能,仿佛是在观赏猴戏一般。若非立场相悖,她简直要为惠能精湛的演技鼓掌了。也难怪是那样的出身,当了和尚这么多年却仍旧未曾露出马脚。 孝文帝的目光狐疑地划过惠能,又落在钱武身上:“你接着说。” 一旦迈出第一步,后面的路就容易了。 钱武再也没有了任何顾忌,飞快答道:“今年邈陀山大雪封山几月,日子本就难过,惠能抢了我们的木材,断了我们的生路,逼得我们一分钱都不剩。若想要活命,就得从宝檀寺的长生库中借银子。可借了五文钱,不过一月就利滚利到了一两银子。若是还不起银子,就得把庄稼地让给宝檀寺,这不是强盗是什么!” 惠能这时候脸上才露出一片痛心,他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对钱武行了个礼:“罪过!真是罪过!果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你们平日里游手好闲,三天两头跑在寺里偷吃佛祖跟前的贡品,贫僧念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曾计较。谁想一时心软竟铸成大错……” 两人竟是各执一词。 在场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竟一时之间辨不出谁的话是真,谁的话是假。 孝文帝沉了脸色,对着钱武道:“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钱武抹了抹脸上的鼻涕:“草民手上有宝檀寺给的欠据。”话音刚落,钱武登时就从裤腰带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 看来是早有准备。 霍祈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霍羡。 李公公赶紧将纸条呈到了孝文帝手上,孝文帝略看了看:“欠据上面有你们的手印,这的确不假,欠的是高利贷,这也不假。可却不能直接说明是宝檀寺借出去的钱,上面写的是,你钱武欠了洪通柜坊第二百三十号客人的银子。若想证明宝檀寺放贷,你必须证明这个客人是宝檀寺的人才行。” 钱武是个没什么心眼的粗人,偏偏又大字不识几个,一听孝文帝这话就慌了神:“草民所说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求陛下明察!” 若现在派人传洪通柜坊掌柜的来问话,这一来一回什么时候才能到?这桩案子情势一时之间如何能明朗?场面陷入了僵局。 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裴太后吹了吹手中茶水的浮末:“皇帝,依哀家的意思,不如查查宝檀寺的账簿。白纸黑字,总比一张嘴说出来的话可靠。” 若是宝檀寺真的私立长生库,必定会将这些银子的支出收入记载在册。再者,宝檀寺若是真高价购入了松木,也该是有账能对上的。 慧轩跪在地上,见惠能和钱武打擂台打得有来有回,甚至惠能还占了上风,心里不免松了口气。可现在听到裴太后有查帐目的意思,急得手上的念珠几乎都要被手指捏碎。 还没等他恢复平静,头顶上就传来了孝文帝阴晴不定的声音:“慧轩,宝檀寺今年的账簿还没呈到礼部吧?” “是……”慧轩和尚现在几乎是拿出全部的胆量勉强应付孝文帝。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就让朕看看?”孝文帝脸色不太好看。 慧轩捏紧手中念珠,侧头瞥了一眼惠能,见惠能脸色如常,不由心下稍安。他吩咐道:“惠能,你去走一趟吧。” 话音刚落,孝文帝就朝着身边的李公公使了个眼色:“你随惠能一道去取账簿。” 这话就是并不信任惠能的意思了。 惠能和李公公很快就去而复返,李公公将账簿恭恭敬敬地呈到了孝文帝手上:“陛下,是老奴亲眼看到惠能师父从禅房取出来的,并未有人动手脚。” 孝文帝嗯了一声,随手揭开账簿,锐利精明的眼光就在那账簿上一寸一寸地往下移。 慧轩和惠能对视一眼,见惠能微笑着对他摇了摇头,他心里的慌张终于烟消云散。惠能向来做事滴水不漏,除了真账簿,早早就备了一本假账簿,上面的账目那可是清清楚楚,就算是递到孝文帝面前,也挑不出错处。 今日之事,只会以这群穷酸木匠欺君罔上而告终。 慧轩长吁一口气,可还没等他将胸口那股浊气完全吐出,孝文帝手上的账本就直接砸到了他的脑袋上。 “真是混账!这样的账簿也敢拿来给朕看!”若说孝文帝之前只是脸色冷淡,现在就可以说是怒形于色了。 慧轩身子一晃,匆匆瞥了一眼摔在地上的账簿,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只是一眼,就足矣他明白孝文帝发怒的真正原因。 为什么会是真账簿! 他紧张地看了一眼惠能,却见惠能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罕见的慌张。 还没等他求饶,带着磅礴怒意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荒谬!宝檀寺一个月在香火上竟能花到三千两,这个数可比宫中西佛堂一年花的两倍还要多!按照这上面的账目,光香火钱这一项,宝檀寺一年就能贪掉数万两银子!还有,上面长生库的账目也是记载得清清楚楚,你们竟然还敢在这巧言脱罪!”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宝檀寺可一直都是佛门净地,现在听起来却像是个土匪窝似的。这做派,哪里有一点出家人慈悲为怀不着尘相的样子? 裴太后的眼神在慧轩身上梭巡了一圈,冷哼一声:“佛门本是修行的清净之地,如今竟然成了个藏污纳垢之所。” 见慧轩头上吓出来的冷汗,她心中不由哂笑一声,面上却还是淡淡的:“皇帝,依哀家看,朝廷拨下去的银子不能不明不白地打了水漂。这事还得你拿个主意。” 二皇子盯着慧轩暗骂一声蠢货,恨不得上前掐死这两个饭桶。可心里越是着急,面上就越要稳重。所以,之前哪怕他再想说什么,也只能三缄其口,以免此事跟他扯上一点关系。 可现在,若他再不出手,任由事态这么发展下去,只怕他和宝檀寺的关系就要捂不住了。 二皇子的鹰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看来,只能先舍弃了慧轩和惠能的命。 下定决心后,二皇子趁人不注意用眼色警告地看了一眼慧轩,惊得住持和尚将头埋得更深。他冷笑一声,又毫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依傍在裴太后身边的明远长公主。 第一百一十章 心机公主 孝文帝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眼神淡淡扫过门外跪了一片的僧人,略微思索了一阵才答裴太后的话:“母后说得极是,慧轩借佛祖名义敛财,搜刮民脂民膏已是证据确凿,实在该杀!” “皇帝心中有成算就好。依哀家看来,此次宝檀寺贪的不是一笔小数目,偏偏这笔钱还流进了洪通柜坊,恐怕此事不简单。不如安排三司会审,好好查一查里面的猫腻。” 裴太后扫了一眼早就磕头磕出血的慧轩,心里却在发冷。她有一种直觉,宝檀寺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洪通柜坊是个什么所在?那可不是个什么人都能办上银号,成为“客人”的地方,更不是什么银两都肯收的地方。首先,想要在洪通柜坊办上银号,需得京师中有头有脸的人亲自去见掌柜开号。其次,若存入银两一年达不到一万两,他们可不会做这笔生意的。 若非查了账簿,别说皇帝,恐怕她也不会相信慧轩会和洪通柜坊有大笔银两上的往来。 慧轩虽是皇家宗庙的住持,可平日里穿着用度跟苦行僧没什么两样,自来是以不沾银钱俗物自居的。可如今,他却借洪通柜坊的手私设长生库,将那么多银钱全部存了进去。那洪通柜坊的掌柜肯和慧轩一个和尚做生意也就罢了,难道竟丝毫不疑心这些银钱的正当性,更不惧怕被朝廷发现? 孝文帝的脸色已是难看至极,甚至气得直接打翻了手边的白玉茶杯,可他到底还是没对慧轩直接下杀令,因为他想的和裴太后不同。 世人皆知,是皇家将宝檀寺捧到了如此高的位置。以贪污银两的罪名发落了慧轩和惠能固然简单,可若此事传扬出去,百姓会不会因此质疑他这个做皇帝的受人蒙蔽,昏聩无能? 若真依裴太后之言,将此事交由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三司会审,此事又会在京师掀起多大的波澜? 可裴太后将话说到了这份上,若是今日不下旨杀了慧轩和惠能,众目睽睽之下,恐怕又不能服众。 只是短短一瞬,孝文帝的心思已经转了好几个弯。他正是心里纠结,见裴太后神色冷淡,一副等着他下令诛杀慧轩的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谁提到自己的母后不说一句贤能? 可有些时候……她却不懂得为儿子的名声考虑。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禅院里的人虽揣摩不出天子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可孝文帝的怒气却不难看出。此刻皆是人人自危,不敢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明远长公主眸光流转,在孝文帝身上打了个转儿,随即挽着裴太后手臂叹气:“母后,慧轩大师做事向来尽心尽力。当年若非有他,怀宁哪里能平安诞下孩子?不看僧面看佛面,若真不念一点情分,只怕别人说皇家太冷情了些。” 怀宁长公主是裴太后唯一的亲女儿,也是孝文帝唯一的亲妹妹,自来是独一份的恩宠。当年怀宁长公主难产差点血崩,慧轩携宝檀寺众僧祈福一夜,又送了催生符过去,怀宁长公主才能平安产子。 皇家这些年如此抬举宝檀寺,又对慧轩礼遇有加,就是为着当年有功之故。 这也是人人皆知的事实。 霍祈听了这番话,却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这位鼎鼎有名的明远长公主。她前世今生加在一起,都没和明远长公主打过几次交道,只听说是个耳根子软心也软的人。可现在这番话,真的是因为出自心软吗? 而且,裴太后真的会听进明远长公主的话,轻轻抬手放过慧轩吗? 她不这么觉得。 今日横梁坍塌也就罢了,偏偏牵扯出了慧轩贪污巨额银两,剥削百姓和私自放贷,这桩桩件件都是裴太后所不能容忍的。加之今年本就是多事之秋,先是代州洪灾,又是兆丰流寇横行,国库正是缺银子的时候,不好好查查,怎么能平太后怒火? 果然,她就听见裴太后不冷不热地说:“明远,哀家自来以为你是个眼明心亮的,如今怎么也说起糊涂话来了?” “母后说得是,是明远糊涂嘴笨。”明远长公主抿了抿嘴唇,赶紧跪在了裴太后脚下。 江氏一听裴太后的话,又见明远长公主唯唯诺诺的脸色,心里不免得意起来。 明远不过就是一个不上台面的太嫔生下来的公主,自来不受先帝宠爱,不过就是以前像条狗似的在怀宁长公主面前摇尾乞怜,又在裴太后面前卖乖讨巧,这才能在孝文帝面前说上几句话。 有什么资格和她作对? 半天憋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这会儿想当出头鸟为慧轩求情,果真是好日子过多了就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 江氏脸上的嘲讽之意昭然若揭:“明远,为陛下和太后办事,本就是本分,可不是挟恩图报的理由。今日是太后凤体无虞,慧轩大师才能跪在这儿回话。你可别打错了主意。”她不敢妄议朝事,就只好拿今日横梁坍塌差点要了裴太后性命一事做文章。 旁边那些命妇见江氏如此不给明远长公主脸面,也未曾露出什么吃惊的神情。 江氏本就是侯府夫人,身受超品诰命,自是贵不可言。最重要的是,她还是异姓王恭婧王的亲妹妹,在出嫁前是货真价实受尽宠爱的长乐群主,可比明远要受推崇的多。两人年轻时脾气性格就不对付,这些年不打照面,本以为关系缓和了不少,可没想到还是这么针锋相对。 淑妃知道宝檀寺今天坏了袁家的好事,看明远长公主和自家嫂嫂打擂台,心里自然偏帮着江氏。 心下计较一番,她泪盈于睫:“陛下,方才大殿房梁倒塌那一幕吓得臣妾现在都还心口痛。宝檀寺这次可是有蓄意谋害母后和陛下的嫌疑!偏还贪了这么多银子,应该就地正法,明正典刑!” 明远长公主先是在太后面前落了下乘,又被江氏和淑妃左右夹击讽刺了一通,脸上露出一副难堪的神色,可若细细探究,却能发现她眼底里一闪而过的得意。 而这转瞬即逝的得意,恰好就被不远处的霍祈捕捉到了。 明远长公主,倒是个厉害的角色。 一院子里的人跪的跪,哭的哭,扰得心情本就不虞的孝文帝怒气更重,太阳穴突突地疼。他瞪了一眼淑妃:“朕还没死呢,哭什么哭!” 一句话吓得淑妃跟个鹌鹑似的噤了声,还没等她擦干眼泪,孝文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即日起,慧轩和惠能幽禁禅房,其余宝檀寺僧侣未得诏不可出。此事尚存疑点,之后朕会派锦衣卫查证,再行区处。” 孝文帝面色不善地看了一眼慧轩,又神情肃穆地朝着裴太后说:“母后,宫中还有朝事,儿臣先行一步。天色已晚,就让皇后她们陪着您在这儿住一晚,明日再回宫吧。”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太后试探 孝文帝一说要走,自然没人敢留。除了沈聿宁和周皇后,几个皇子和嫔妃公主都依照规矩随孝文帝銮驾回朝,只留下一堆命妇面面相觑。 能站在这儿的命妇俱是人精,面上虽然不敢多嘴,心里却忍不住唏嘘。孝文帝在孝道一事上向来做得不落人口舌,就连最严苛古板的御史都挑不出错处,可现在却抛下太后先走,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母子二人生了龃龉。 裴太后望着孝文帝匆匆离去的背影出神,一向强势的面容罕见地露出了几分疲倦,直到院外一阵冷风袭来逼得她捂着帕子咳嗽了一声才转过神来。 周皇后娴静得体,一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否则孝文帝便不会专门让她留下来伴驾裴太后了。见此情形,她也只是心中默默叹了口气,重新斟了杯茶递到裴太后手边:“母后,您本就有咳疾在身,若是再伤了风,只怕陛下也睡不安稳。” 裴太后闭着眼揉了揉眉心,摆了摆手:“皇后,你操劳了一天,下去休息吧。” 她又挥退一众命妇:“今日诸事繁多,若想去供盏长生灯,这会儿正是时候,哀家也不便拘着你们。这个小妮子留下来陪哀家说说话,其他人都退下吧。”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顺着裴太后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最后齐刷刷地落在了霍祈身上。 那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小姑娘脸蛋儿生得嫩,但周遭的气质却有种无端的稳重,在这古朴的禅院中显出几分难得的禅意。若不特意去寻她的踪影,只怕没人会注意到这儿竟还站了这么一个悄无声息的人。可一旦注意到了她,就很难让人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 众夫人眼中皆是露出复杂之色。 这几年来,裴太后一心向佛,不理俗事,甚少召见命妇和大臣家眷,宗妇能在太后跟前说上几句话都是极得脸的事情。这次宝檀寺进香是亲近太后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少人卯足了劲想在裴太后面前讨个好。 可谁能想到,竟是个小姑娘得了脸? 江氏也是下意识跟着皱了皱眉。她以前觉得霍祈是个温良有余贤淑不足的,礼仪规矩上虽然挑不出错,可霍家将她养得太有性格了些。毕竟哪有世家女子老是跑到围场赛马的? 袁显之满意霍祈,可她却一直觉得霍祈不够完美。可如今霍祈年岁渐长,行事举动瞧着更加进退得宜,如今竟然还得了裴太后的青睐。再想到两家现在不可能再做姻亲的事实,她就有种到嘴的鸭子飞了的感觉。 就连周皇后都陷入了短暂的错愕。不过转念一想她就明白了,刚刚在大殿上,似乎就是这个小姑娘挺身而出救了裴太后。玉观音倒塌,有过错的人已经处置了,此时自然是要论功行赏了。 汪氏也没想到会有这出,不过到底没表现出太大的惊诧,只是捏了捏霍祈的手心,提醒她小心说话,随即跟着其他人退了出去。 眨眼间,除了裴太后和身边的陆姑姑,禅房里就只剩下了霍祈。 霍祈立即上前两步,伏在地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臣女霍祈见过太后,太后万福。” 裴太后面上浮起一层淡笑,可那笑容却并不达眼底:“原来是霍家的姑娘。今年几岁了?” 霍祈低心下意:“禀太后的话,过了今年六月便满十六了。” 裴太后点了点头,眼神示意身边的陆姑姑将霍祈扶起来,这才细细打量起少女的面容。 裴太后这些年虽甚少召见命妇问话,但对朝中大臣的妻女以及各大家族的渊源都尽数了然于胸。刚刚见这小姑娘身边站的是汪氏和霍羡,她便知道是宁国公府的人,偏霍如海又只得了一位嫡女,那必然就是霍祈了。 不过,她虽然知道有霍祈这么一号人,但对霍祈本人的印象却是非常模糊的,以前只听孝文帝提起,说是要指给袁家做侯府世子妃的。她原本只道霍祈是个千篇一律的世家之女,可现在见这少女端庄持重,方才在大殿上又临危不惧,这份心性也实属难得了。 “你方才为何要救哀家?”裴太后笑问,面上却带了几分试探,“虽说荣华富贵迷人眼,可对大多数人来说,保住自身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这话可谓是问得十分犀利了,若是一个行差踏错,只怕就要被打成为了荣华富贵豁去性命的不择手段之人了。霍祈愣了片刻才道:“玉观音快倒下时,太后娘娘就在臣女身前不远,臣女恰巧是能拉住太后的。” 说完,霍祈也忍不住心虚。救裴太后虽不全是为了荣华富贵,但也绝没有那么单纯。除了能将霍羡彻底从此事中摘出来,最重要的是,裴太后绝不能成为这出戏的牺牲品,这不是她愿意看到的。 裴太后见霍祈并未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也没故意卖乖讨巧,只是说自己当时身处的环境恰巧能施救,心里更是高看了霍祈一分。她坐在太后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见多了虚情假意油嘴滑舌之人,可霍祈看着却是实在的孩子。 她又笑:“你倒是个痴的。说起来,哀家那孙儿向来是个对谁都不上心的性子,今日却肯对你出手相救,倒是奇事一桩。” 这就是说,裴太后今日也看到是沈聿宁出手救了她。霍祈脑筋稍微拐个弯也知道裴太后的用意,大多数人或许只会将沈聿宁的举动解释为事急从权,可裴太后这种心有七窍之人却不是那么容易瞒过去的。 霍祈自嘲一笑:“太后娘娘方才说今日是臣女救了您,可又何尝不是您救了臣女呢?七殿下今日肯出手相救,不使臣女成了救人不成反搭上自己性命的无能之辈,自是因为殿下怀有仁德之心。除此之外,臣女斗胆猜测,或许更是因为殿下不忍太后所不忍之故。” 裴太后和霍祈这一来一回,就连服侍太后几十载的陆姑姑都忍不住捏了把汗。宫中都说这位七殿下不得圣心,可再如何不得圣心,他也是裴太后一手抚养长大的。平日里,裴太后虽不娇惯七殿下,可太后对这位殿下有多看重,她心知肚明。 裴太后刚刚那一问,显然是在试探宁国公之女是否与七殿下早就早有渊源。七殿下是个不亲近人的性子,今日出手救人的原因本就十分暧昧不明,可这位霍姑娘却实在是个妙人,竟说成是因为七殿下不忍太后伤心,见救了自己的小姑娘香消玉殒,所以才一反常态出手救人。 实在是妙。 裴太后眼里的笑意深了些,她将腕上的镯子褪了下来,示意陆姑姑交到霍祈手上:“你倒是会哄哀家开心。今日遇见你也是一桩缘法,哀家知道宁国公府向来也是不缺好东西的,长者赐不可辞,这个镯子,你拿着玩吧。” 霍祈双手接过,这才瞧清楚是一只白玉八仙纹手镯,瞧这成色,只怕也得千金之数。霍祈本想推辞,可见裴太后话说到这份上,也不好再多说讨嫌,只好行礼接下。 霍祈刚被扶起身,只听裴太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严肃的语气里夹杂了了几分揶揄:“在外面听墙角也听够了吧?” 第一百一十二章 心迹渐露 裴太后见沈聿宁迤迤然进了屋,脸上浮现出一层温柔的笑意,乍一看,倒不像是那个说一不二杀伐果断的太后,反而似寻常人家的祖母一般亲近可人。 “哀家这里可是一向都留不住你的,今日怎么还巴巴留下来?”裴太后若有所思地瞥了沈聿宁一眼。 霍祈一见沈聿宁就起身行了礼,见裴太后瞬间开怀的脸色和沈聿宁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面上虽沉默不语,心里却忍不住喟叹。 为了生活中鸡毛蒜皮的琐碎利益,平常人家的母子间尚且做不到全无猜疑,更何况是帝王之家?孝文帝和裴太后此前的暗流涌动,便是那些命妇都能察觉,沈聿宁又怎会瞧不出端倪?那些自诩“聪明”的皇子都随孝文帝回朝表忠心,只有他随心所欲留了下来,对裴太后一片赤诚全无保留,看进孝文帝眼里,不知又会怎么想。 不过,他大概也不在意这些吧。 在裴太后面前,沈聿宁就要随意多了,只是依例行了常礼,又不知从哪里变出几枝洁白的梨花,随手插进了桌案上长颈瓷瓶中,对着裴太后道:“禅院沉色重,添点梨花或许会好些。” 一句话就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他的来意。 “七殿下真是有心了。”陆姑姑笑道,“奴婢待会儿得了空再取些山茶花插上,想必看起来更打眼。” 裴太后却是心下一阵奇怪,沈聿宁向来是不爱在这些花花草草上用心的,怎么今日还巴巴跑来给她送梨花? 不过裴太后面上到底没表露出来,只是对立在身前的霍祈笑着开口:“今日让你一个小姑娘陪哀家这个老婆子说话,也是为难你了。本想留你用晚膳,又怕霍夫人和霍将军着急。不如先下去休息,你也好得空在这宝檀寺随意逛逛。” 说完又吩咐旁边的陆姑姑:“文修,你送一送霍家小姐。” 霍祈暗自松了口气,裴太后这就是要和沈聿宁单独叙话的意思了。她连道不敢,从善如流地和裴太后行礼道别,这才同着陆姑姑出了禅院。 见霍祈已经走远,裴太后揽过瓷瓶里的梨花嗅了嗅,这才气定神闲地开口:“小七,你与霍家小姐早就认识吧?” “皇祖母此话何解?”沈聿宁扬眉。 裴太后“呵”了一声,意有所指道:“是,适才哀家与霍家小姐叙话,她言辞间有意淡化你与她的交情,你进屋也未曾和她说话。可当时在大殿上,你眼里的担忧却不是假的。哀家是老眼昏花了,可心却没瞎。” 沈聿宁微怔。 他担忧霍祈? 他一直告诉自己,是他的直觉不想让霍祈在他眼前出事。可裴太后现在却将他这种直觉使然的行为解释为担忧,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攫住了自己的心脏。 沈聿宁斜倚在桌案旁,幽深的眼眸渐渐酝出一抹无奈,既不否认也不承认:“皇祖母,她不过还是个小姑娘。倒是您,适才何必问那些话吓她?” “哀家一个半截身子要入土的人,还能和一个小姑娘认真不成?方才只是故意探探她的心性罢了。哀家见她是个好的,言语中又有周全维护你的意思,若你真的有意,趁着哀家现在还能说得上话……” 沈聿宁见裴太后越说越不着调,眉头也是越蹙越深。他淡淡打断,兀自换了个话头:“皇祖母,说回正事。宝檀寺胃口这么大,难不成真等皇帝手下那些蝇营狗苟的锦衣卫慢慢探查吗?等他们找到证据,只怕慧轩和惠能早就被人灭口了。” 裴太后见沈聿宁这搪塞人的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可神色却逐渐严肃了起来。 宝檀寺进香前几日,沈聿宁就一五一十跟她提了今天玉观音会塌的事情,也知道今日之事是沈聿行想借敬贵妃来一手祸水东引的戏码,一举拉下沈聿先,顺便给沈聿宁泼一盆脏水。 因此,与其说她是来烧香拜佛的,不如是来看人搭戏台子打擂的。 她瞧得真切,皇帝如今对处死慧轩一事显然心存犹豫。毕竟相比国库损失一笔不大不小的银子,帝王在百姓面前的尊严总是更为矜贵。 而明远今日为慧轩求情,先在皇帝面前不留痕迹地讨了个好,又顺便激怒江氏和淑妃,惹得这两人撺掇皇帝送慧轩去见阎王,好最后达到杀人灭口的目的。一石三鸟,以柔克刚,都不用沈聿宁再多说,她也知道明远露这一手是为沈聿行的勾当遮掩。 “哀家一直知道老二是个不堪大用的,却没想到他还生了这么多不该有的心思。” 都说不痴不聋,不做家翁。沈聿行作为皇子虽资质平庸,可她从不觉得这种平庸是罪过,对于明远和老二,只要所行之事还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她自是不会过问。可如今沈聿行却借宝檀寺之名欺压百姓,为非作歹,这还让她怎么装聋作痴? 裴太后冷哼一声,一字一句无不讥讽:“你好好查查吧,只要肯用心,这背后恐怕还能挖出不少比贪污银子更龌龊的猫腻。到时候哀家会授意张昃将证据呈进内阁,形势比人强,你父皇也不好再说什么。” “如此甚好,那孙儿便告退了。” 沈聿宁微微颌首,随即懒洋洋站起身,抬脚迈过门槛时,却又被裴太后叫住:“你今日也该同你父皇一起回宫才是。” 沈聿宁头也不回:“皇祖母,您尚且说服不了您自己,又何苦来说服我?” 裴太后拿着茶盖刮杯的姿势微微一滞,只好望着沈聿宁的背影摇了摇头。 却说另一头,陆姑姑领着几个宫娥将霍祈送回了汪氏所住的禅房。 南边的禅房装点得更舒适,又依山傍水,更方便观赏寺中山景,今日大部分人都是被宝檀寺安排住在了南边禅房,所以陆姑姑送霍祈回房一事,自然而然落进了不少命妇眼里。 陆姑姑服侍裴太后几十载,德高望重,早已位居内司之位,就连周皇后见了,也免不得给她老人家几分薄面,轻易指使不得。如今,裴太后却特意指了她护送一个普通的世家姑娘回房,这里头的深意可太值得这些命妇细细揣摩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梨花香气 外面议论纷纷,南苑最西角的禅房却仍旧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下。禅房正中的方桌上已摆了几样素斋,闻之让人食欲大动,可汪氏和霍羡却丝毫没有要动筷的意思,显然是在等霍祈回来一同用饭。 汪氏吩咐人取了炭炉过来暖着饭菜,瞧见霍羡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就问道:“今日怎么瞧着魂不守舍的样子?可是担心你妹妹?” 霍羡回过神来,强撑出一抹笑:“是啊,毕竟妹妹是第一次面见太后娘娘。” 汪氏见向来不改面色的霍羡罕见地露出一副杞人忧天的样子,忍不住发笑:“你妹妹的性子你难道还不清楚么?自来是个稳重的。只是陪太后说说话罢了,出不了什么乱子。” 霍羡抿唇点了点头,心里的后怕却并未随汪氏这番话得到一丝一毫的抚平,因为他真正担心的是裴太后会不会问罪霍祈。 天底下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巧合,今日先是大殿房梁倒塌,又恰巧撞毁了玉观音,最后顺藤摸瓜挖出宝檀寺贪污巨额银两的黑账。这一招套一招的连环计,都是霍祈为宝檀寺早就布置好的陷阱。 在他和霍祈谈话后的那日夜里,他就在霍祈的授意下开始暗查宝檀寺真账簿的下落,从中得知了宝檀寺在寺庙修葺一事上的猫腻,并且早早地面见了邈陀山那几个木匠,调查清楚了事情原委。 最后,他和霍祈定下了这条借横梁坍塌牵涉出贪污一事的巧计。他先将假账簿和真账簿悄悄换了位置,又在几日前的玉像开光仪式上故意破坏了玉观音头上的那根房梁,这才顺理成章有了今日发生的一切。 可饶是他知道一切真相,当事情真正来临之时,心里也不可谓不震动。 如今玉观音已经被毁,慧轩和惠能被幽禁于禅房,孝文帝亲口下旨要派锦衣卫查探,接下来只要拿到洪通柜坊掌柜的证词,宝檀寺就算是完了。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按理来说,玉观音一事已经告一段落。可对危险的直觉告诉他,这只是暴风雨袭来前的平静,事情远远还未结束。 霍羡瞻前思后,只觉脑子如浆糊一般冒着热气。正在此时,家里带来的小厮兴奋地从院外跑进来通传,说是裴太后身边的陆内司送霍祈回来了。 汪氏和霍羡二人连忙抖擞了精神起身去院里迎接,只见霍祈和陆姑姑并肩而行进了院子,后面还跟着几个正值韶华的宫娥。 汪氏见霍祈神色如常,心里那块石头才将将放了下来,连忙对陆姑姑道:“小女怎么敢劳姑姑大驾亲自护送,真是折煞了。” 陆姑姑扶着汪氏见了个礼,笑道:“霍夫人客气,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太后娘娘请奴婢代为转告,今日霍姑娘舍身搭救,她老人家甚为感念。只是今日宝檀寺进香皆是轻车简从,只好等回宫后再行赏赐,还请霍夫人担待。” 霍羡没开口说话,无意间见霍祈手腕上套了一只之前从未见过的白玉八仙纹手镯,心里不由松快不少。无论之后发生什么事,裴太后念及今日霍祈之功,总要多给几分宽容。 汪氏连道不敢,和陆姑姑又客套了几句,又请人出了院子,这才牵着霍祈进屋用膳,随意问起霍祈这几日宝檀寺的趣事见闻。霍祈就捡了一些这几日在寺庙晚间听经的事情来说,等用完膳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江氏本想留霍祈在她房中一同安寝,霍祈却执意不肯在汪氏房中留宿,只道自己懒得再挪动位置。 出了白日的祸事,谁都知道如今的宝檀寺看似平静,实则风声鹤唳。汪氏放心不下,毕竟南北两苑隔了不远的距离,她也不方便打霍祈的招呼。可霍祈却坚持道:“如今寺庙已被内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外人又不得入,已然十分安全,娘不必担忧。” 见霍祈坚持要走,汪氏只好妥协道:“你这孩子比牛还犟,不肯同我睡就罢了,那让你大哥送你回去。” 就算汪氏不开口,霍羡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当即就提了屋中的提花灯笼送霍祈回去。 天色暗了下去,宝檀寺本就依山而建,苍郁的古树将天上皎洁的月光尽数遮去,白日里美妙绝伦的山景到了夜晚却变得阴气森森。 行走在路上,霍羡都觉得寺中气氛有种莫名的怵人,见霍祈却走得安然自在,他心中不由喟叹,霍祈果真不再是那个不知事的小姑娘了,行事有时甚至比他这个做大哥的还要胆大干脆。 可霍祈年纪轻轻心思却如此之重,为了整个宁国公府殚精竭虑,他倒宁愿霍祈再天真些。不过旬月,他就要离开京师回塞外去了,若出了什么事,他在塞外鞭长莫及,如何能保护霍祈? 霍羡思虑良久才道:“妹妹,我总觉得宝檀寺背后还有一只黑手,这只黑手恐怕不是你我二人能控制的。今日之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切记不要再淌混水……” 霍祈闻言忍不住扬眉,霍羡的猜测没错,宝檀寺背后或许真的还有一只黑手,可这双黑手却伤不了她,反而只会让二皇子自掘坟墓。不过有的事情是不能让霍羡沾手的,霍祈见霍羡一脸担忧,就扬眉一笑:“放心吧大哥,我不会教自己落入别人彀中。” 霍羡叹了口气,勉强点了点头。等到了禅房门口,他又嘱咐了几句,直到亲眼看着霍祈进了屋子,又停留了片刻才离去。 霍羡隔着窗棂盯着霍祈的时候,一墙之隔后的霍祈也在凝视着他。等霍羡出了院子,霍祈才转身准备换身便装出门,却见正中的方桌上赫然摆了一束梨花。洁白的梨花悄然立在青色长颈瓷瓶中,空气中隐隐还能闻到馥郁的香气。 眼中见花,心中却见人。霍祈愣了一下,脑海中却迅速闪过今日沈聿宁在裴太后身前弯腰插花的模样,他轻声说:“禅院沉色重,添点梨花或许会好些。” 心念转动间,霍祈缓缓从袖中掏出了沈聿宁给她的鸣镝。那日在龙阳峰,沈聿宁将鸣镝交到她手上时曾言,只要放出鸣镝,就能马上找到他的人。她担心出事,一直随身带着,可却从来都没有用过,哪怕是那次被二皇子掳走。可今夜之事若让雀离陪同,只怕还是不够稳妥,她此刻需要借沈聿宁的势力去达成目的。 想到此处,霍祈毫不犹豫地对着窗外放出了鸣镝,眨眼间,鸣镝带着一缕火光冲天而起。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一起行动 鸣镝顺利放了出去,可霍祈倚在窗棂边等了半晌,却迟迟未曾等到有人现身。她不由嘀咕一句,沈聿宁的属下莫不是都擅离职守了?可她那日在龙阳峰瞧见的那支军队训练有素,可不像酒囊饭袋,否则她也不会想着借沈聿宁的势。 想来想去,恐怕这鸣镝只是个假把式。心下一阵失望,霍祈认命地关上了窗户,却在转头那一刻,看到了身后立着的沈聿宁。他已换下了白日穿的那件月白色蟒袍,转而穿了一身轻便的玄色云鹤长袍,显得人愈发眉目疏朗,贵气逼人。 大半夜身后突然窜出一个大活人,饶是一向面不改色的霍祈也惊骇莫名。她下意识向后弹了一步,直直就要撞上窗扇。下一秒,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霍祈只感觉后脑勺被一只微冷的大手托住了。 沈聿宁轻扶了一下霍祈的头,眨眼间就抽回了手,卷着手轻咳了一声:“我还以为除了笑,你的脸上就没有旁的表情了,原来也会害怕。” 沈聿宁眼中的霍祈总是笑着的,但是那笑容却永远像隔着千山万水一般,远看眉目如画,近看却能瞧见背后的斑驳和冷淡,远远不如此刻下意识的惊慌来得生动有趣。 霍祈眨了眨眼,下意识脱口而出:“殿下何时来的?” “来了一会儿,一直站在你身后,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才会发现。”沈聿宁倚着窗抱胸道。 霍祈心里嘀咕一句,这人莫非是幽魂不成?不声不响地进了屋子,她竟然丝毫未曾察觉。她微微蹙眉,又问:“殿下怎么亲自来了?” 她本以为会招来几个暗卫,今夜借着沈聿宁这活阎王惯常狐假虎威一番,也不怕指使不动这些暗卫办事。可现下逢着正主亲自过来,这事情反而难办了。 “失望了?说起来,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用这支鸣镝。”沈聿宁扬眉。 霍祈深吸一口气才道:“有一桩事,不敢惊动我大哥,所以只好来求一求殿下。” “什么事值得你亲自来求?”沈聿宁却是很好心情地走到禅凳上坐下,顺便还捻了一块桌上早已放凉的点心。 今日玉观音倒塌的事情,霍祈早就和沈聿宁通过气。今夜的行动,她既然想借沈聿宁的人一用,自然也没打算隐瞒他。 霍祈飞快答道:“臣女想亲自见一见慧轩,有件事情还需要验证一番。只是如今慧轩所在的禅房已被内卫把守了起来,这宝檀寺恐怕也并不如表面所见的太平。若臣女贸然前去,只怕会惊动太后和陛下,也恐打草惊蛇,所以想找殿下借几个暗卫一用。” “玄府军只认一个主子。”沈聿宁放下手中的茶盏好整以暇道,“你这儿的茶倒是不错。” 这话就是不肯借了。 霍祈噎了噎,她向来不肯轻易开口求人,现下倒是愈发尴尬起来,只觉得今晚放出这鸣镝实在太过冲动。又见沈聿宁在她屋中茶也品了,点心也用了,瞧着他也不是个愚钝之人,可怎么就不明白吃人嘴软这个道理? 霍祈心中半是懊悔半是恼怒,却听见沈聿宁懒洋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过本王可以亲自陪你去,毕竟吃人嘴软。” 霍祈嘴角歪了歪。 一盏茶的功夫后,一高一低两道身影出现在宝檀寺西南角一处寮房的屋檐后。那寮房看着要比普通的僧舍更宽敞些,不远处藏着一条石子小径,颇有“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的意境,正是慧轩日常起居的地方。 不过,出了白天这档子事,再好的寮房也都成了牢笼,几十个内卫不分昼夜地把守此处。这些内卫都是孝文帝手下一等一的精锐,天子近卫自然武功高强,瞧着就让人望而生畏。 霍祈为难地睨了一眼沈聿宁,摇了摇头用唇语说道:“殿下,要不我们再喊点人来?”她实在是没有料到,孝文帝竟派了这么多人看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和尚。她不会武功,若只靠沈聿宁一个人,只怕危险重重。 沈聿宁却是嗤笑一声,脸上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他按住霍祈的肩膀低声道:“你在这儿不要乱动。” 说罢,他便慢条斯理地从屋檐月光下踏入了黑夜,与整个夜色交融在一起。 其中一个内卫敏锐地注意到了异样,当即抽出腰间佩剑厉声道:“是谁!”此人一嚎,所有内卫都登时警醒了几分,只是还没等他们彻底反应过来,沈聿宁便从暗处闪了出去,比身形更快的是袖中射出十几颗黑色棋子。不到半分钟,所有人都应声倒地。 霍祈躲在柱子后看得目瞪口呆,只听得前面有声音传来:“出来吧。” 霍祈大步走了过去,打量了一圈横陈的内卫肉体:“他们都死了?” “他们只是被棋子点了睡穴,一个时辰后就会醒来。”沈聿宁好整以暇道,“进去吧,我在外面替你守着。”说完竟是背过身去,丝毫不肯往霍祈的方向看了。 霍祈点了点头,抬脚欲走,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才转头道:“殿下不如一道?” 沈聿宁这才慢悠悠转过身来,唇角有了隐隐笑意。 霍祈走在前面,一推开门,眼前便是慧轩默照禅的模样。此刻慧轩眉眼低垂,神情平静,看上去与白日的慌乱截然不同,颇有几分佛座弟子的慈悲相。可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个和尚,竟会助纣为虐,残害百姓? 慧轩早就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等听到推门的声音,才缓缓睁开眼睛。他本以为是来救他的人,谁料一入眼的便是一个身量芊芊的少女。那碧衫少女走动起来极为端庄,就连脚边的裙裾都纹丝不动。一道光影打在少女的脸上,正巧露出那双无悲无喜的眼睛,在夜色中宛若神女降临。 等那少女走近了,慧轩只觉得十分眼熟,却不知在哪见过。心潮起伏间,面前这张脸却和第一日霍羡身边的那个小厮重叠在了一起,就是那个阻止霍羡将铁马车钥匙交给他的小厮。 “怎么是你?”慧轩仓皇出口。 “慧轩大师,我们又见面了,别来无恙啊。”霍祈眉眼弯了起来。 慧轩心绪不宁,只觉得方才念的佛经在脑海中尽数消失,面上却很快平静了下来:“贫僧果真老眼昏花了,第一次见施主时,还以为施主是男儿身。” 霍祈微微一笑,从袖中掏出一个布包扔到慧轩脚下:“时移势易,有时只在须臾之间。慧轩大师几日前还想着算计我大哥,如今自己就成了阶下囚。这滋味可还好受?” 那布包碰地则散,里面赫然抖落出一些明矾。 慧轩一颤,手中的念珠陡然掉落。 第一百一十五章 肮脏往事 “如果我所料不错,慧轩大师将这些脏东西藏在我大哥房中,是想将敬贵妃神像的祸事栽赃嫁祸到我大哥头上吧?”霍祈语气不辨喜怒,却没由来地让人揪心。 慧轩眼波未动,在孝文帝面前他尚有几分恐惧,在一个小丫头面前,他却不会失了高僧的仪态。 霍祈说的没错,他早就得了上头的授意,吩咐人趁着送斋饭的间隙,偷偷将调制玉脂的明矾塞进了霍羡住的禅房中。 等玉观音脸上的玉脂脱落,孝文帝发下雷霆大怒,他就指出有人伪装玉像,引导孝文帝搜查禅房。等从霍羡的禅房搜出了这东西,此事矛头自然直指霍羡。到那时候,真相就是陈东荣进献敬贵妃神像,而平北将军霍羡和少府监黄中庭这对姑侄蓄意隐瞒,甚至助纣为虐。 再让孝文帝想深些,就是五皇子和宁国公府暗中勾结,对孝文帝不满怨愤,所以让孝文帝跪拜在自己亲手废弃的敬贵妃膝下。 可霍大小姐是如何知道这些事的? 慧轩思绪明明灭灭,想起那日霍祈拦下霍羡交付铁马车钥匙一事,猛不丁抬头,又瞧见了霍祈身后的玄衣青年。他适才惊惧过度,竟忽略了站在暗处的影子,可这张脸他却忘不了,是裴太后身边站着的七殿下。几处巧合一对,慧轩猝然惊醒,难道今日陡然而生的变故,都是七殿下和霍大小姐在背后合谋? 慧轩嘴上脱口而出:“今日之事是你做的?” 霍祈喟叹一声,很快就承认了:“是啊。只是小女仍有一事不明,还请大师不吝赐教。” 霍祈见慧轩低首下心,并不肯言语,顿了顿又道:“大师盛名在外,世人都道慧轩大师禅风高俊,颇具慧根。这些年高居宝檀寺住持之位,又极受皇家礼遇,早已是贵不可言。这些难道还不够,竟还要成为别人手中害人的棋子?” 霍祈将真相一字一句道来,慧轩反而没有了事情败露的慌乱,而是闭了闭眼:“施主既已知真相,贫僧如今也如施主所愿身陷囹圄,又何必再以俗事相诘?” “呵,若我说,我所来并非为今日之事,而是为十年前死去的宝檀寺所有僧人相诘,不知大师还肯不肯为我解惑?”霍祈声音比京师寒冬的冷风还要冷。 慧轩顿时面白如纸,适才的冷静被撕得七零八落,甚至连嘴唇都忍不住发颤:“你……你说什么?” “才十年而已,大师就忘了?”霍祈本只是想诈一诈慧轩,见到慧轩这副神情就更加笃定了心中所想。 在霍羡将宝檀寺账簿递到她手上前,她一直都笃信慧轩是二皇子的人。可当那本账簿上出现了洪通柜坊的名字,此事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上一世她知道洪通柜坊时,洪通柜坊已被朝廷抄了个底朝天。原因无他,只因洪通柜坊的背后,是鄜州卧海庄庄主何奇。 十年前,何奇只是鄜州苍虎山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土匪,因手段狠辣,残忍好斗扬名,后在一大批流人的拥护下占山为王,继而一手成立卧海庄,大摇大摆地做起了黑心生意。 卧海庄抢劫放贷的这些营生,鄜州知府尚且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偏何奇人心不足,竟打起了打劫官盐的主意,并以市场十几倍天价贩卖私盐,导致当地百姓九成以上吃不起盐,双腿浮肿,耕作尚且不行,更勿提投军打仗。 盐向来是立国之本,此事触及朝廷逆鳞,孝文帝派兵清剿几次,可苍虎山易守难攻,几拨官兵皆是无功而返。后孝文帝痛定思痛,亲指朝中最善谋略的柱国大将军赵信前去,可还没等赵信攻上山,却发现卧海庄几百号人一夜之间全部人间蒸发。后来,朝廷又花了几年时间搜寻其踪迹而不得,清剿卧海庄一事终究作罢。 所以,上一世洪通柜坊一经查抄就在京师中掀起滔天巨浪,家家户户都议论纷纷。毕竟,谁会想到作恶多端的土匪头子何奇,十年来竟未曾躲藏,而是摇身一变,成了京师第一钱庄掌柜? 不过,查抄洪通柜坊一事,朝廷终究做得不干不净。当时派兵前去时,何奇早就逃之夭夭,卧海庄那些土匪也失去了踪迹。 她上一世听说此事时还疑惑,何奇一个江湖草莽之辈,如何能提前得知朝廷查封这样绝密的消息并提前遁逃?众多的卧海庄土匪又到底藏身于何处,以至于朝廷只在洪通柜坊当街抓到几十个小厮?今生这些谜团意外得到了解答。 “你在胡说什么?我听不懂。”慧轩还在装傻充愣。 霍祈思绪回笼,冷笑一声:“那我就将话说得再明白些。宝檀寺恐怕早已不是十年前的宝檀寺了,毕竟所有的僧人尽数死在了十年前!如今的这些僧人,只是披着衲衣的卧海庄土匪罢了。洪通柜坊肯为宝檀寺担保,是因为背后是同一个主子吧。” 沈聿宁一直站在暗处不发一言,可听到霍祈竟吐露出宝檀寺隐瞒多年的秘辛,也不禁饶有兴味地看了她一眼。 他虽对卧海庄早所耳闻,却并不知道何奇竟躲在洪通柜坊背后上演偷天换日的戏码。别说是他,就连孝文帝手下跟进此事多年的探子恐怕都没有眉目。那霍祈又是如何得知的?十年前,她可才只是一个五岁的小娃娃。 慧轩很快就替沈聿宁问出了心中所想:“你是如何得知的?” “我在宝檀寺住了十日,每夜都会去大殿听禅。有趣的是,宝檀寺的僧人甚至连最简单的金刚经都不会默,一些老僧手上也并没有经年拨动念珠生成的厚茧,这不是很奇怪吗?”霍祈哂笑一声,一把握住慧轩的中指,那中指上赫然有一个凸起的茧子。 她之所以能想到其中关窍,前世记忆的指引只是一方面,还有二皇子手下几月前在龙阳峰绑架她时对洪通柜坊那种说不上来的熟稔。最重要的是,她一踏进宝檀寺就觉得反常,那些沙弥飘忽的眼神,里面都是刻意隐藏的欲望。 慧轩挣开霍祈的手软倒在地,脸上的恐惧尽数化为痛苦之色,一双浑浊的老眼控制不住地流泪:“贫僧也是没办法……若贫僧不这么做,只怕早就死了……” “若当年是出于无奈,这些年来你和凶手狼狈为奸又是出于什么?”霍祈语气无比讽刺,随即话锋一转,“你能苟活数年,仅仅只是因为你是宝檀寺住持,你的位置决定了你无法被轻易换掉,否则定会引起朝廷的猜忌。可出了今日这件事,你恐怕就要活不过今晚了。” 慧轩止住眼泪,怔怔道:“什么意思?他们要杀我灭口?” “慧轩大师,宝檀寺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你猜猜他们会不会已经知道我来见你之事?”霍祈弯弯一笑,眼里有几分天真的残忍。 第一百一十六章 杀人灭口 慧轩浑身打了个冷颤,随即仰天狂笑:“罢了,万般皆是命!贫僧活到现在,也活够了!” 如今他死期已到,心中却突然生出无限的勇气和冷静,心惊胆战的窝囊日子,他已经彻底过足了! “慧轩,你可有愧?”霍祈眼眸沉了沉。 霍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宛如一把锋利的尖刀,不偏不倚地扎在了慧轩心口。慧轩止住笑声,面色沉寂如水,脑中却是想起那日何奇潜入他的寮房,将一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若想要活命,就得听我的吩咐办事。” 他贪生怕死,最终屈服于何奇的威逼,在全寺禅房中点燃了安息香,整个宝檀寺的僧人连一声哭嚎都没有,就在睡梦中被尽数屠戮,热血染红了每一扇窗,甚至浸透了寺中菩提的老树根。 这些年来,他受制于人,一直为卧海庄的勾当遮掩,供何奇驱使。霍祈说他高居宝檀寺住持之位,早已是贵不可言。可谁又能见到他在惠能面前卑躬屈膝的模样?谁又能想到他每晚都要靠默禅才能安然入睡? 这十年来,每到午夜梦回之际,他总会想起那个血色夜晚。何奇那柄尖刀的凉意,宝檀寺铺天盖地的血腥味,至今充斥着他每个毛孔。 霍祈见慧轩神色动容,默然片刻才道:“你是活不过今夜了,可在你死前,你可想为那些死去的人报仇?” “贫僧该怎么做?”慧轩眸光一闪。 霍祈从袖中扔出一把匕首:“按我说的做。” …… 已是三更时分,二皇子府仍是灯火通明。 沈聿行坐在主厅软榻上,下首还有一个络腮大汉,左脸上赫然有一道刀疤,脸上的笑意非但没有驱散刀疤带来的恐怖,反而显得愈加不伦不类。此人正是昔日的卧海庄庄主,如今洪通柜坊的掌柜何奇。 沈聿行早已急得团团转,见何奇仍是一副无所谓喝茶的模样,脸上露出几分不悦:“今日宝檀寺一事已经牵扯出了洪通柜坊,亏你还能坐得住。” 何奇已经来了半个时辰,早就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见沈聿行出言讽刺,他便忙放下茶杯拱手道:“殿下只管把心放进肚子里。周威必不会吐出一个字,否则我也不敢把他放在宝檀寺副寺的位置上。只要慧轩死了,一切便可瞒天过海。若朝廷要来查洪通柜坊的账,我只推说不知,顶多损失点银子,反正早已是死无对证。” 沈聿行这才脸色转好:“依本王看,这次倒是个好时机。从前忌惮着慧轩在父皇那儿尚有几分脸面,不敢轻易动他,如今了结了他,正好能顺手推舟寻个新人顶替慧轩的位置。对了,吩咐下去的人也该回来了吧?” 话音刚落,外面有一和尚模样的男子匆匆进了正厅,连气都还没喘匀就疾呼:“殿下,大当家的,大事不好了!” “什么大事不好了?朱刚,你把话给本王说清楚!”沈聿行面色骤然铁青。 “慧轩死了!”朱刚大口喘气道。 何奇长吁一口气,笑道:“这不是好事吗?此事做得不错,给你记一功。” 朱刚闻言非但没有喜悦,面容反而陡生几分惨淡:“大当家的,慧轩并非是属下杀的……属下去时,慧轩早就没气了!” 朱刚本打算今夜以给慧轩送水的名义暗暗下毒,然后伪装成慧轩畏罪自杀的假象。毕竟他在宝檀寺仍旧是个和尚的身份,借着这层身份,内卫也不会太过刁难他。 却不曾想他刚到慧轩寮房,看守慧轩的内卫全似睡着了一般,歪歪扭扭倒了一地,进门入眼的便是慧轩已刎颈自杀的模样。 “他倒还算个识大体的,知道自己活不过今夜,索性自我了结了。”沈聿行哂笑一声。 何奇眼里闪过一丝嘲讽的精光。他和这个草包皇子已经合作了十年,可这位殿下却还是如此上不得台面。不过,若非沈聿行足够草包,他也不敢和此人合作。 何奇皱了皱眉:“殿下,依在下愚见,慧轩心性软弱,否则也不会甘为傀儡这么多年。他哪来的胆子自杀?这不合常理。” 当年是何奇亲自威胁慧轩为卧海庄办事,这些年来慧轩也是直接听命于何奇,何奇自然要比沈聿行多几分对慧轩的了解。 朱刚这才扑通一声跪下,喃喃道:“属下办事不力!据寺中的暗哨的消息,慧轩是见过霍家大小姐之后才甘愿赴死的,死前还交给了她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何奇道。 “当时天色太暗,属下没看清楚……对了,霍大小姐身后还跟着七皇子……”朱刚飞快答道。 沈聿行闻言,拂手将手边的瓷器茶盏摔了个粉碎,眼里燃起灼热的火焰:“又是他们!本王还纳闷呢,今天的计划天衣无缝,好端端地怎么会牵扯出贪污银两之事。如今全明白了,定是这对奸夫淫妇在背后作祟!” 何奇虽不认识霍祈,但从沈聿行的话语里也不难推测出,此女必定是沈聿行的老对头,还是个很麻烦的对手。毕竟这位殿下虽然草包,却向来喜欢装出一副老好人的模样。能让他如此心烦气躁的人,定不是善茬。 “你确定那东西是交到了霍大小姐手中?”何奇显得冷静异常,见朱刚点了点头又奇道,“这可就怪了。拼死也要递出去的东西,不求那位七殿下,怎么反而托付给一个小姑娘?” 沈聿行冷哼一声:“你没和霍祈打过交道,自然不知道此女的厉害。此女多智近妖,又心狠手辣。”似乎是又想到了什么,他勃然变色:“难道霍祈已经知道宝檀寺的秘密了?” 朱刚摇了摇头:“寺中的弟兄担心惊动看守的内卫,不敢贸然行动,只能在远处盯着,因此并未听到霍家大小姐与慧轩的谈话。” 何奇不自然地抽了抽嘴角,脸上的刀疤显得格外凶残:“殿下,无论她知晓与否,都得进棺材了。如今之计,殿下若还想要源源不断的银子进府,只能尽快诛杀此女,不计一切代价。” 沈聿行眼前又不禁浮现出上元夜霍祈温和含笑的模样,谁又能想到这张脸背后藏着这样的好算计?这样的女人,倒和他有几分相似,也足够有趣。 毫不犹豫拒绝了他递来的橄榄枝,转身就攀上了沈聿宁这棵大树。以为是个心气极高的贞洁烈女,却不想竟和他这个七弟暗渡陈仓。 有意思。 他淫荡地舔了舔嘴唇:“这样的妙人,怎能让她就这样轻易死了?须得拔下她的爪牙,折磨她的心智,让她一辈子只能趴在本王脚底下献媚讨好才是。” 第一百一十七章 恨意滔天 翌日清晨,慧轩自杀一事传遍了宝檀寺,一时之间人心惶惶,议论纷纷。命妇们自是心中后怕,觉得宝檀寺实在不是个吉利的地方。裴太后知道后却默然许久,吩咐内卫收敛尸体,并葬其于邈陀山山顶,到底还是给了慧轩身后的体面。 因出了慧轩这档子事,裴太后回宫的安排从清晨挪到了晌午后。霍祈依例随着汪氏给裴太后请了早安后,就和汪氏分开,准备回自己的禅房收拾行装。 正当她要拐进宝檀寺北苑时,旁边的菩提古树背后却猛然窜出一道黑色人影。霍祈不由神色一凛,定睛一看,却见是一个管家打扮的白发老头。 见老头脸上挂着和煦善意的笑容,看起来倒并不像是来找茬儿的,她就柔和了神色,报之一笑:“老人家为何要拦我去路?” “霍姑娘,我家主人想见见您,昨日一直没寻着合适的时机,眼下太后銮驾又即将回宫,不知道您现下可方便去陪她说说话?”白发老头佝偻着身子道。 霍祈眯了眯眼,思索了片刻,随即浅笑嫣然:“老人家,您是姑姑的人吧?” 福濂猝然抬头,为眼前少女的玲珑剔透而暗暗惊心:“姑娘怎么知道?” “随便猜猜罢了。我同你走一趟,但不能让外人知晓。”霍祈笑道。 这两日,雀离一直混在霍羡的兵中。毕竟一个侍卫若寸步不离地跟着一个小姐,总是惹人非议。可如今宝檀寺早就成了龙潭虎穴,加之昨夜慧轩自杀一事恐怕进一步激怒了二皇子,即使有内卫值守,没有雀离近身跟着,霍祈心中仍是不安定。她若是出事,只能说技不如人。可若牵连到了霍云柔,她却是不愿的。 “这是自然,主人早就吩咐过此事,老朽事先探过路了。”福濂笑道。 霍祈略点点头,当即随着福濂三拐八转地到了一处静室,果真如福濂所言,一路上竟未曾碰到一个人。 等到了静室门口,福濂就不再上前,而是笑着摆了摆手:“姑娘,我家主子就在里面,您进去吧,老朽就守在此处。” 霍祈微微颌首,深吸一口气推门入室,霎时之间,一身着深灰色锦缎褙子的中年女人闯入眼帘。女人全身上下都没有多余的首饰,一头青丝仅用一根木簪盘了起来。远远望过去,只觉她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下,让人瞧不真切。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霍祈记忆中那个死去多年的堂姑母——霍云柔。 霍云柔本是闭着双眸在禅凳上打坐,一听有人进来就睁开了眼,深井般的眼神在霍祈身上打量片刻,才轻声开口:“你来了。” 记忆中灿若玫瑰的女人俨然变成了死气沉沉的枯草,霍祈心中感慨万千,按捺住心中的震动忍痛道:“姑姑?” 霍云柔从禅凳上起身,弯起唇角:“难为你还记得喊我一声姑姑,如今出落成大姑娘了。” 霍祈和霍云柔之间隔了太长的光阴,一朝乍然相逢,竟似在黄泉路上遥遥相望一般。千言万语涌到嘴边,霍祈嘴角微翕:“这些年来,您过得还好吗?” 比之霍祈,霍云柔脸色却显得冷硬多了。她没有过多的拖泥带水,也未曾露出久别重逢的悲恸,而是斩钉截铁道:“人生在世数十年,活得好不好,不过是一闭眼一睁眼的功夫。我今日请你过来,并非为了叙旧,而是有一件事要告知于你。” 霍祈心中惊疑不定,可上一世小时候的记忆仍然让她无条件相信了这个看起来捉摸不透的沧桑妇人。她道:“姑姑大可一说。” “你想必早就知道昨日之事是二皇子一手设计,黄中庭从中辅助吧?”霍云柔道。 “是。”霍祈应了,尽管霍云柔没把话说得很明白,可对她来说就是心照不宣。 霍祈不知霍云柔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可她第一反应便觉得霍云柔是来为黄中庭求情的。不过她很快又否认了这个想法。霍云柔那样清澈明净的女人,怎么会真心爱慕黄中庭那样的草包,还相敬如宾了这么多年?甚至找她这个多年都不往来的侄女求情? 霍云柔嘲弄一笑:“黄中庭这些年来一直想搭上二皇子的线,可惜都未能如愿。这次二皇子让他办事,他便像只臭虫似的巴巴贴上去,却不知二皇子这是差人办事还是想要他性命呢。” 霍祈惕然心惊。她其实也一直在琢磨,沈聿行若想调包玉像,完全可以在陈东荣运送的路上动手,可他却偏偏挑中了并不熟悉的黄中庭,非要在少府调包。沈聿行难道就不担心黄中庭对他的忠诚度吗? 她思虑后的答案是,沈聿行或许是考虑到了霍羡和黄中庭之间的这层姑侄关系,以便事发时更好地坐实霍羡的罪名。可听霍云柔这番话的意思,除了意在五皇子、沈聿宁和她大哥,沈聿行这是想顺便借此事杀了黄中庭?可黄家和二皇子素来没有恩怨,沈聿行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思绪起伏间,霍祈不解道:“姑姑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阻止黄中庭?” “我为何要阻止?我巴不得他们全都去死。” 霍祈心一沉。他们?除了黄中庭还有谁? 霍云柔嗤笑一声,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疯狂和恨意,过了片刻她才端正了神态继续道:“我今日是想特意告诉你,黄中庭和那位二殿下之间的所有消息往来,都是礼部主事薛昌在其中搭桥引线。而这个薛昌,是那位二殿下埋在礼部的棋子,也是顺嫔的远房同宗弟弟。你如果是个聪明人,就不用我再来告诉你如何去做了。如今你既然招惹了那位二殿下,若不斩草除根,只怕你性命难保。” 霍祈眉梢镀上一层冷意,心中却并没有太多害怕的感觉。更让她感兴趣的,是霍云柔嘴中的薛昌。 沈聿行之所以能和何奇合作,必定是为卧海庄的生意提供便利,两人敛财后一起分赃。这么多年来,宝檀寺这么一大笔烂账都未引起孝文帝注意,自然是有礼部的人做手脚了。若她猜得没错,这个薛昌就是沈聿行的打手。找准这人,拉二皇子下马就简单多了。 “姑姑为什么要与我说这些?”霍祈意味深长地睨了霍云柔一眼。 “因为是我换回了你的命,你又是个足够聪慧的姑娘,必定会帮我达成夙愿。”霍云柔讥笑一声。 第一百一十八章 奶娘发疯 “混账!这些天本王让你们不分昼夜地盯着宁国公府,竟一无所获?”沈聿行猛地摔碎了一只上好的琉璃茶盏。 下首的朱刚擦了擦额角的汗:“殿下,霍大小姐自宝檀寺回来后就闭门不出,属下实在是找不着机会下手……” 朱刚心中叫苦不迭,霍祈回京师的路上本就有宫中内卫,并不好下手。好不容易等霍祈回了国公府,府里也围得如铁桶一般,岂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破绽的?偏生霍祈实在太过古怪,在京师中这么多年,竟无一个相熟的朋友,便是想从她身边人下手都找不到破绽。 “宁国公夫妇可有什么动静?”沈聿行眼里滑过一抹阴鸷。 朱刚拱了拱手:“霍家小姐似乎并未向宁国公夫妇透露宝檀寺慧轩一事。宁国公除了上朝便是处理公务,并未有何处不妥。倒是宁国公夫人有点奇怪,平日经常去赴各种宴会,这几日却闭门不出。” 其实就算朱刚不说,沈聿行也清楚,依照他和霍祈交手的几次经验来看,霍祈心性狡猾,就算天要塌了都不会让霍如海贸然出手,只会自己行动。可霍祈一日不行动,她手上的东西一日不毁,他就无法安眠。 沈聿行目光冷冷掠过朱刚,下了最终通牒:“去给你们大当家的传个信,派几个武功最高的扮成小厮模样盯紧宁国公府。只要她一出门,便不惜一切代价掳到京郊庄子上。另外,如今宝檀寺内卫撤了一大半,让所有人趁夜撤出,将京郊庄子围起来,事情做得干净些。” …… 沈聿行嘴中的霍祈此时正不紧不慢地在教雀离识字,却见聆风从外面打了帘子进来。 聆风将金粉滚边的帖子递到霍祈手上:“姑娘,崔夫人递了帖子,说是嘉成县主明日三岁生辰,请您和夫人去赴宴。依夫人的意思,霍家和崔家虽然素无往来,可这次的生辰宴也难免要给几分面子。” 汪氏的考虑不无道理,几个月前崔家才找回失散多年的千金,如今崔信又得孝文帝看重,崔之幸年仅三岁就封了县主,也难怪京师勋贵都得给崔家几分薄面了。 霍祈的眼神在帖子上打量片刻,意味不明地挽起一抹笑,又提笔顺手写了个纸笺封好:“这帖子我接下了。对了,你想个办法绊住我娘的步子,让她明日赴不了宴。另外,替我将这纸笺交给大少爷,不要让别人瞧见。” 聆风将纸笺妥善塞进袖里,愕然道:“姑娘为何不与夫人一同去?” “这么多天了,想必暗处窥伺的毒蛇已经等不及了。若非如此,又怎么能钓到大鱼呢?”霍祈微微一笑,“听我的,下去准备吧。” 果如霍祈所安排的那样,汪氏晚膳突然吃坏了肚子,又因已经接了崔家的帖子不好毁约,所以只好让宁蕙来宁国公府接霍祈同去赴宴。 一大早,宁蕙的马车就如约停在了宁国公府门口。宁蕙的丈夫是骁骑将军骆闻,带上的侍卫本就是一等一的练家子,霍祈便着意不再带霍家的侍卫,只说排场摆得太大,恐惹主家不喜,遂带了雀离和聆风听雨一道同去。 马车的轮子咕噜咕噜打着转儿,很快就滚到了宁远将军府门口。此次崔家宴会,男客和女客是分两厅招待的,等霍祈随着宁蕙进了女客所在的松花厅,已有不少夫人都已经到了。 站在松花厅中央迎客的就是崔夫人,生得朱唇粉面,花容月貌。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婆子一动不动,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 霍祈见状就低声问道:“蕙姨,崔夫人后面的,想必就是县主的乳娘?” 宁蕙瞧了一眼,这才侧身低头道:“那是县主之前的养母,县主如今离了养母就吐奶啼哭,崔夫人又念及养母有恩,就让那养母当了奶娘,接进府中照料,只可惜是瞎了眼睛的。” 霍祈了然地点了点头,上一世,崔之幸的养母在崔之幸回府后就突然暴毙,外头有人传言是崔家不满崔之幸待养母更加亲厚,才下了毒手诛杀。可如今看来,真相只怕并非如此,否则崔夫人此刻又怎么会放心让一个瞎了眼睛的人抱着自己的女儿呢? 那边的崔夫人也已经意识到来了新客,便迎了上来,对着宁蕙见礼:“骆夫人让我好等。” 又笑看了一眼跟在旁边的霍祈:“这位就是宁国公府家的小姐吧?今日肯赏脸前来,是崔家之幸。” 宁蕙也笑着回礼,心里却起了嘀咕。宁国公府门第虽高,但宁远将军府也并不卑微,崔夫人为何如此抬举霍祈一个小辈? 霍祈却明白,崔夫人肯多给她几分脸面,自然也是为她在找回崔之幸一事上出了份力。她从善如流道:“夫人折煞了。” 宁蕙正欲搭话,却不经意间瞄到了霍祈身后的雀离,脸色不由变得古怪起来。按理来说,侍卫都是候在府门口的,可雀离却好似并不懂这些规矩,只亦步亦趋地跟在霍祈身后。恐给霍祈招惹口舌,宁蕙就笑道:“祈祈,不如让这侍卫下去喝杯水酒,一路过来只怕也口渴。” 还没等霍祈开口说什么,雀离就道:“夫人说得是。” 雀离心性其实仍如孩童一般,对人情世故并不理解,只把霍祈当作唯一的朋友看待。可跟在霍祈身边这么久,他也慢慢摸索出一些弯弯绕绕的门道。有的事情并不如他之前在张老九身边那么简单。之前聆风就嘱咐过他,保护霍祈固然要紧,但在外人面前,不能一直跟在霍祈身后。 崔夫人倒是很快作出应对,抬手招来一个婢子:“你送这位小兄弟过去,不要怠慢了。” 正是一团和气之时,崔夫人背后的养母在听到雀离的声音后却好似突发痉挛一般,差点就将手中的崔之幸摔了:“是你!是你找来了!你是不是来抢孩子的!” 尖叫声如一柄匕首划破了松花厅的和谐,崔之幸受了惊大声啼哭起来,宾客交谈的声音弱了下去,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花厅中央的几个人身上。 霍祈和宁蕙悚然一惊,雀离神情迷惑,崔夫人却是赶紧让身边婢子抱过崔之幸,又让几个人将养母带了下去才满脸歉意对着霍祈道:“实在对不住,幸儿的奶娘之前受过刺激,有时候发起病来,连幸儿都不认识。” 被拖走的养母还在源源不断地发出呓语,脸上涌起无尽的惊惧:“救命啊!有人要害我和孩子……” 这声音不大不小,恰好惊动了在隔壁青松厅待客的崔信,崔信大踏步进厅,扶着崔夫人的肩膀,眉眼不掩担忧:“出什么事了?” 崔夫人拍了拍崔信的手:“无事,只是奶娘未曾见过这么多生人,听霍姑娘身后的小兄弟说了句话便一惊一乍。” 崔信这才注意到霍祈,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雀离一圈,只觉得有几分眼熟,却又不知道在何处见过,很快就转而看向霍祈道:“霍姑娘,让你受惊了。” 霍祈被这突如其来的场景惊得疑窦丛生,看崔之幸养母的疯癫之状,只怕崔之幸两世失踪一事背后大有乾坤。只是她思绪却被即将发生的事情所占据,很快就从容道:“不碍事。说起来,上次我大哥能在怀林安然脱险,还仰仗崔将军手下的刘将军搭救。此次适逢嘉成县主三岁芳诞,小女略备薄礼,还请将军和夫人不要嫌弃。” 第一百一十九章 他着急了 说着,霍祈朝身后使了个眼色,聆风忙将托着的礼盒递到崔信手中。 崔信只觉得这触手生凉的木匣烫手。救下霍羡只是他和霍祈之间的一桩交易,他和霍祈本就谁也不欠谁的。可霍祈先前就派人送了不少上好的补品过来,这次又当面向他致谢,倒真是个八面玲珑的,也难怪七殿下对霍家小姐另眼相待。 崔信神色复杂地睨了一眼霍祈,却见她将目光从礼盒上收回时睃了他一眼,那眼神中似乎含有某种威胁的意味。 他心脏微沉,正想说什么,霍祈就略带歉意地开口:“礼和心意如今已经送到,家中还有内务要处理,便先告辞了。” 宁蕙本想留人,又忆起汪氏昨夜吃坏肚子一事,猜测霍祈或许是想回府尽孝,就提出要派骆家马车送她回府。崔夫人却拦下:“若让骆家马车相送,说出去让我这个东道主如何自处?今日县主奶娘本就惊扰了霍姑娘,妾身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不如让崔府的马车送霍姑娘回府吧。” 霍祈没有推辞,从善如流地应下,便随着崔府的婢子一道出去。等她到崔府门口,门前已然停了一架翠盖珠缨八宝车,看起来华贵无比,后面还跟了几十个带刀侍卫,一看就知道是崔夫人用心备下的。 守在马车边上的车夫头上戴着一顶风帽,见霍祈走了过来,连忙将腰弯成脚凳的模样诚惶诚恐道:“请姑娘上车。” 霍祈饶有兴味的睨了一眼脚下的车夫,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讽。过了半晌,她却没有踩着车夫的背上车,而是绕过车夫,踏着聆风递过来的脚凳上了马车。 车夫没感受到背上有人踏过,听到马车里传来“走吧”的轻柔女声才一脚蹬上车辕。一路上慢行,期间风平浪静,半个时辰后车夫却突然拐进一条昏暗的巷子。 听雨见状皱了皱眉头,上前走至和车夫平齐的位置:“车夫,这条路我怎么从来没走过?是回府的路吗?” “放心吧姑娘,小的还敢蒙您不成!您看小姐都没说什么!”车夫指了指身后的车厢,又笑嘻嘻地补充,“京师大大小小的巷子,就没有小的不清楚的。您平日里走的都是大道,从这条巷子走能省半盏茶的功夫哩!” 听雨见车内的霍祈并未开口阻止,才勉强按捺住心中的猜疑。等出了巷子,原本热闹繁华的街道上竟变得空无一人。听雨心口的慌乱越来越重,下意识高声喝道:“不对!这不是回宁国公府的路!” 话音刚落,车辕上的车夫却目露凶光,突然扬起马鞭猛抽马屁股,原本慢悠悠的马车如离弦之箭一般射了出去。好在雀离反应极快,点地一跃,眨眼间攀上了马车的车厢。 聆风和听雨被眼前的一幕吓得肝胆欲裂,一叠声连呼:“姑娘!”几个崔府侍卫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正要去追,侍卫里头却有几个杀手率先亮出腰间大刀,起落之间,站着的人倒了一半。这些侍卫尚且反应过来有内鬼,失了先机,也顾不得再去追车,只能勉力应付眼前的杀手。 聆风和听雨见局势不利,想趁人不备溜回去报信,却被其中一个眼尖的杀手瞧见,当即从后猛踹一脚,两人登时呕出一口鲜血晕死了过去。 却说那一头,车夫驾着马车已经出了城,他猛然回头,却见雀离的身子紧紧攀在车厢上,嘴里低骂一声:“找死!” 霍祈刚上马车就吸入了不少迷香,此刻在马车里被撞得东倒西歪,额角磕出了血,才将将恢复了几分神智。正是昏昏沉沉的时候,一听车夫低喝,她强撑着身子拉开车帘,却见是雀离要往前爬,似乎是要来抢车夫手中的缰绳。 她甩了甩头,用尽全力道:”不要做无谓抵抗,你快走……“ 雀离一路挂在快速的车厢上,本就被小路两侧的树枝刮得浑身是伤,一向敏锐的耳朵此刻却对霍祈的话恍若未闻。甫见到霍祈额头上冒出的汩汩鲜血,他顿时目眦欲裂,原本蓝色的瞳孔不正常地幻化了金黄色。似乎是气得急了,喉头一甜竟喷出一口鲜血。只是他紧紧攀着车厢,仍旧不肯松手。 车夫见状冷笑:“啧,倒是一条好狗,可惜太不识相了。”说着就将缰绳套在腰上,单手挽起弓箭往身后的雀离射去。 眨眼间,箭如雨下,雀离躲避不及,车夫见状又恶意加快了速度,一个急转,雀离被马车甩到了地上,紧接着就被一支冷箭射穿胸口,只能匍匐在地上,已是奄奄一息。 霍祈见那车夫又要拈箭搭弓,眸色森冷,声音虽弱,气势却不减:“何必为难他?若事情动静闹大了,你家主子也不好收场。” 车夫见雀离已经昏迷,听了这话就收回了放箭的手,对着霍祈冷笑道:“霍姑娘,你就是因为知道得太多,所以才死得快。” 话毕便一个手刀将霍祈劈晕,驾车往城郊疾驰而去。眨眼间,空气中除了纷飞的蒲公英,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 …… 东雁岭与京郊的交界处有一潜龙山,山脚下隐没着一个不起眼的镇子,看起来荒无人烟,似乎是已经败落了。可据传言所说,这镇子到了夜间就会时不时传来“铛铛铛”的异响,好似是金属器物等发出的声音。 隔壁镇不知情的百姓觉得这个镇子邪门,便取名为鬼镇。却鲜少有人知道,此处就是鼎鼎有名的卧虎镇。 镇上的一处暗室中,沈聿宁正负手而立,冷眼打量着刚淬炼出来的兵器,这堆兵器即使在阴晦的屋子中仍发出幽幽的光芒,一见就知是上等兵器。 他神色晦暗不明,沉默半晌才朝着身边的络腮胡大汉道:“做得不错。” 玄夜本以为沈聿宁不满这批兵器的质量,见他这么说才暗暗松了口气:“主子满意就好。” “三日后,照例让玄府军将这批兵器送至青州。”沈聿宁淡淡吩咐道。 玄夜神情肃然,当即点头,又小心翼翼道:“主子,前几日有探子意图混进卧虎镇,嘴巴已经撬开了,是皇帝派来的人。属下已将这些人关押在了火牢,主子预备如何处置?” “哦?”沈聿宁挑眉冷笑,“我亲自去会会。” 沈聿宁踏步出了暗室,却见程畅面色凝重地候在门口。卧虎镇的事情沈聿宁一直交由玄夜在办,程畅则是驻守京师为他盯着暗处的人,此刻突然现身,定然是京师中出了什么事。沈聿宁心里闪过一丝不详的预感,面上却不显:“你怎么来了?” 程畅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下定决心道:“主子,霍家小姐去崔府赴宴,回府途中被人劫走。属下猜测,正是卧海庄那些亡命之徒。” 沈聿宁平静地盯着程畅,俊美无俦的脸在暗室火把的映衬下显得愈发耀眼灼目,可看在玄夜眼里,主子的脸色却比适才听到探子一事还要难看。霍家小姐是谁? 还没等玄夜想通其中关窍,只听得沈聿宁冷然道:“不是让你们将人看好吗?” “昨夜,霍家小姐放了鸣镝,属下本以为是二皇子的人出手了,所以暗中潜入了宁国公府。结果霍家小姐见到属下却说,她知道您在派人保护她,只是有些目的必须通过更激烈的手段才能实现,请殿下成全。所以属下只派人跟着,并未出手阻拦。”程畅将头低得更深。 “本王竟不知,你何时认了霍祈当主子?人被劫去哪了?”沈聿宁轻轻扯了扯嘴角,幽深的眼底被暗色风暴吞没。 “应当是二皇子京郊的那处庄子。”程畅飞快答道,“殿下可要即刻回京?” 玄夜闻言却急了:“殿下,那火牢里的探子还审不审了?” “抽筋剥皮,将人皮晾于镇口大门。毕竟卧虎镇闹鬼。”话音刚落,沈聿宁的身影便如一缕幽魂般消失在了屋中。 第一百二十章 身陷险境 霍祈马车被劫一事发生关口街上,崔府侍卫和绑匪的一场厮杀动静又不小,消息很快就传回了宁国公府。 回府报信的小厮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听得霍家人心惊肉跳。崔府的侍卫全都被屠戮殆尽,被抬回府的听雨和聆风虽只受了轻伤,可到底还是没有醒过来。 一接到消息,霍如海便拿了印信授意城防营的人全城搜捕。可如今目睹现场的人死的死,昏的昏,就算派了这么多人去搜,也只是一团无头苍蝇乱转罢了。 宁国公府主院正厅中,城防营按时辰来报信的小厮拱手作揖道:“国公爷,贵府千金仍旧下落不明……” 霍如海心里说不担心是假的,可他在宦海沉浮几十年,心理素质绝对是顶尖的。哪怕听到的是坏消息,他都不曾失态,只是冷声吩咐:“离事发尚未超过两个时辰,他们跑不了太远。和杨提督说,以关口街为中心,附近六十里,一处都不能放过。” 霍如海生得面善儒雅,这些年又着意隐藏了锋芒,几乎所有人都快忘了这位国公爷年轻时的傲气。如今脸色一沉,权臣的威压就不经意流露了出来,惊得报信的小厮出了一身冷汗,三步并作两步回去传信。 待小厮跑了,霍如海才对着下首的霍羡忍痛道:“这群亡命之徒甘冒如此大的风险和代价从崔家手上抢人,只怕不善……细算算,这几个月大大小小出了多少事?全都是冲着祈祈来的。可她不过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又能得罪谁?说到底还是冲着霍家来的。” 霍羡目光沉沉,在霍如海眼里,霍祈是一个天真烂漫、毫无城府的乖女儿,他从前也是这么认为的。可自宝檀寺一事之后,他就明白,霍祈的皮囊虽不改分毫,可内里早就脱胎换骨。 想到昨夜聆风递的那封密信,霍羡下意识握紧了拳头。他下定决心道:“爹,妹妹晚找到一分,危险就多一分。如今之计,不如让我带手底下的兄弟一起去寻妹妹的下落。” 霍如海沉吟片刻,摆了摆手:“去吧,若出了什么事,为父会具折上奏,向陛下亲自陈情原委。你母亲身子不好,爹爹总会护着你们。” 如今除城防营都督杨谦以及崔信,谁都没有权力在天子脚下调兵搜人。霍羡虽然封了平北将军,手上却并无兵符。若私自调兵,实有僭越之嫌,恐惹得孝文帝猜忌霍家。 按霍如海小心驶得万年船的做事原则,平常他定不会首肯此事。可如今霍祈下落不明,自己的女儿都要护不住了,他还怕这些干什么? 霍羡很快就去了京西大营调兵,在城中大张旗鼓地搜人,搅得全京师都知道宁国公府丢了嫡女一事。可奇怪的是,霍羡只在城中象征性地搜了一盏茶的功夫,就携手底的一百精兵出城,直奔京郊而去了。 却说另一头,霍祈已经醒了过来。她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就是床檐四角倾泻而下的粉色薄纱。她下意识想用手去探那薄纱,却发现自己的四肢都被麻绳捆了起来,完全动弹不得。 斜眼朝身子右侧望过去,屋中只摆了一张木桌,桌上立着一盏紫金镂花香炉,里面逸出袅袅烟雾,为屋子平添了几分旖旎暧昧。 比起上次龙阳峰的山穴,这雅室环境就要舒服多了。可霍祈全身非但没有因此放松下来,反而愈加紧绷。往往表面越是风平浪静的事,背地里就越是波谲云诡。 似乎是为了验证她的直觉,很快就有人从外面推门而入。那人生得一双标志性鹰眼,除了宫中那位以贤扬名的二殿下,还能有谁? 沈聿行走到床榻边,见霍祈已经醒了,倒是怔了一怔,随即脸上浮起恶意的浪笑:“原来已经醒了?醒了好啊。” “又是你。算起来,殿下已经是第三次绑我了,可听过事不过三一词?”霍祈横眉冷对,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 毕竟已经撕破脸了,还装什么? 沈聿行翘起唇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依在床榻边,手掐住霍祈的下巴端详,似乎是在洋洋自得地打量落网的猎物。 他笑道:“本王自然听说过,确实是事不过三,因为……你再也回不去了。” “什么意思?”霍祈目光平静地对视。 沈聿行哈哈大笑,随即恶意在霍祈耳边轻轻吹了口气:“你这么聪明,难道猜不出来吗?本王当然是要将你留下来做一辈子的禁脔,好好地疼爱你。” 霍祈猜到沈聿行的打算是一回事,听他亲口承认又是另一回事。她目光微沉,心中快速计较一番。算一算,最多再拖延不到半个时辰,崔信和霍羡两路人马就该到了。为今之计,唯有多说些话分散沈聿行的注意力才能保全自身。 “若我父兄知道,必定不会放过你。”霍祈幽幽开口。 霍祈这话如挠痒一般,惹得沈聿行不由轻笑一声:“霍家嫡女被劫,是崔家护卫和城防营办事不利,与本王有何干系?宁国公千怪万怪,也怪不到本王头上。” “哦?若有人查到这处庄子呢?”霍祈淡淡道。 沈聿行似乎是没想到霍祈竟会问如此愚钝的问题,心里不免遗憾,觉得自己或许高估了霍祈的心智。可一个向来聪明的人在他面前露出愚蠢的一面,这又恰到好处地取悦了他,让他忍不住多说几句。 他浑不在意道:“就算查到这儿,这庄子名义上也不是本王的,本王清清白白。” 霍祈冷笑一声:“殿下天潢贵胄,何必要同我一卑微女子不死不休?难道只因我拒绝了殿下的示好?” “因为你拒绝本王便也罢了,竟然还不知廉耻地勾搭了沈聿宁!”沈聿行手指按在霍祈下巴上轻轻摩擦,眼底却是风云变幻。似乎是想掩饰什么,他又道:“哦,在宝檀寺又自作聪明去见了慧轩。” 其实,宝檀寺慧轩一事还不算彻底触及到他的底线,霍祈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和沈聿宁凑到一堆。这几乎让他回忆起了最不愿意面对的往事。 他还未出宫开府前,曾真心仰慕过靖袁王的女儿清远郡主,可当时清远郡主却一门心思地爱慕沈聿宁,对他视若无睹。同样是皇子,凭什么沈聿宁能轻而易举得到那么多女人的心,可他却费尽心机示好仍求不得? 清远郡主已经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变成了花泥,他以为那些痛苦已经被抹平了。可霍祈的出现几乎又让历史重演了,这让他焉能不恨?焉能不妒?尽管他并不是真心喜欢霍祈这个女人,尽管霍祈只是一个他求不得的意象。 霍祈丝毫没被沈聿行激怒,只是不耐烦地转过头去:“你既知我见过慧轩,必然知晓他死前曾亲手交给我一样东西。你就不怕我交到陛下手中?瓷器碰到瓦砾,碎的可不知道是谁。” 沈聿行找回了几分理智,又是一笑:“只要你一辈子都不再出现在世人面前,那东西又能证明什么?”沈聿行不甚在意,恶意揩了一把霍祈的胳膊,“至于瓷器么,本王见你皮肤光滑,倒是当得起瓷器的美名,哈哈哈。” 霍祈几欲作呕,正想反唇相讥之时,太阳穴处却猛然袭来一阵眩晕,腹部也陡然升起一股空虚。 她下意识看向了桌上那盏紫金镂花香炉。 第一百二十一章 虎口脱险 霍祈这副样子落到沈聿行眼中,简直再让他快意不过。沈聿行顺着她的目光饶有兴味地看向那香炉,转头明知故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香炉里加了什么?”霍祈冷冷道。 沈聿行满意地微笑道:“哦,这可是千金难买的美人梦。听说再强硬的女子闻了美人梦,都会变得柔情似水。霍姑娘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不知道可否扛住这味媚药?” “滚……”霍祈怒骂,却不受控制地溢出猫一样的呻吟声。她只好咬着唇把吐出去的字眼又吞了回去,兀自用指甲掐着胳膊,好让自己保持清醒。 “本王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沈聿行笑得恶劣,似乎是在享受猎物挣扎的快感。 这话已经是十足的折辱了,可霍祈却没有露出什么难堪的神色,娇艳欲滴的红唇反而微微翘了起来。她对着沈聿行眨了眨眼睛,或许是因为媚药的原因,一向冷清的面容竟出现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媚态,引得沈聿行鬼使神差地将脸凑了过去。 只过了三秒,沈聿行便觉得脖颈处传来剧烈的疼痛,几乎要活生生被啃下一块肉。他下意识躲避,手往脖颈处一摸,指尖沾上的殷红鲜血赫然可见。再低头,只见霍祈此刻满嘴是血,嘴角噙着几分讽意,宛若地狱鬼魅,似乎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霎那间,沈聿行只觉得霍祈嘴角的血痕已经不再是血痕,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就像当年清远郡主反抗他时扇在他脸上的那一巴掌。他眼里当即冒出火光,面前的霍祈也幻化成了清远郡主。 “你这个不识好歹的贱人!”沈聿行甩了霍祈一记耳光,“本王倒要看看你有多能耐,看看等你成了破鞋,沈聿宁还不会把你当回事!”说着便不管不顾地扑到霍祈身上,像发了狂的野兽一般往霍祈的脖子上啃。 霍祈闭着眼睛,神情平静,似乎根本感觉不到肉身的疼痛。身体的每一寸都已烧得滚烫,可她的心却如同千年寒冰波澜不惊。沈聿行如今在她身上啃的每一口,她以后都会一刀一刀地捅回去。 很快就到结束的时候了。 却在此时,外面骤然间亮如白昼,很快就响起一阵刀枪相碰和肉身撕裂的声音,很明显是有两拨人打了起来。下一秒,屋内发出“砰”地一声巨响,几丈高的屋门瞬间应声倒地。 沈聿行被这巨大的声响惊得弹了起来,转头一看,只见门口站着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屋中燃着的火光非但不能融化他身上的冷冽,反而给他镀上了一层残忍冷漠的杀意。 霍祈瞧见那张熟悉的面孔,也不由一怔。她早就知道,沈聿宁这几日出城办事去了。眼下出现在此处,让她惊诧的同时,心里不由起了几分心虚。 短暂的怔忪后,沈聿行已是出离的愤怒,他发出咯咯两声怪笑:“沈聿宁,又是你!又是你来坏我的好事!啧啧啧,可惜你来晚了,我已经将你的女人睡了,你又能如何?” 霍祈如今连喘口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听见这些不干不净的话,连生气都懒得生了。沈聿宁却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长腿径直一抬。眨眼间,沈聿行就飞了出去,顿时吐出两口鲜血,软倒在地。 沈聿行很快转过身,他的眼神从霍祈手臂上掐出的血痕划过,再到脖颈处的咬痕,最后停留在了脸上的掌印,眼神比冬日雪山山顶的那一簇冰雪还要泠冽。 霍祈被盯得颇有些不自在,只好下意识喃喃道:“你怎么来了?” “我能不来吗?”沈聿宁语气极其隐忍,喜怒莫辨,反而更让人胆寒。 说话的同时,他的袖中划出一把匕首,三两下就划开了绑着霍祈的绳子。还没等霍祈反应过来,沈聿宁就点了她的穴位,脱下身上的大氅盖在她身上,然后弯腰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等霍祈被沈聿宁抱出了屋子,她才见外面院子已经倒了一片尸体,大部分都是和尚,想来就是守在庄子的那些卧海庄的余孽了。 院子中央只站了两个人,一人白衣翩翩,一人穿着墨蓝长袍,正是霍羡和崔信。 崔信见沈聿宁抱着霍祈出来,眼神颇不自在地往四周瞟了瞟。他尚且还没想到男女之别,只觉得沈聿宁做起这件事来实在匪夷所思,毕竟沈聿宁性子一向冷清,从未沾过什么红颜知己。 霍羡见这场景却是气急了,霍祈失踪一事传出去本就于名声有碍,还好已经将手底下的人都遣出院子外,否则沈聿宁抱着霍祈的场景被别人看到了,又要徒增一桩风波。 他上前两步,见到霍祈眯着眼睛不发一眼的模样,早就心痛难忍,飞快对着沈聿宁拱手作揖道:“今日多谢七殿下搭救舍妹,如今舍妹既然已经得救,还请殿下让微臣带妹妹回府。”说完就想从沈聿宁怀里捞人。 沈聿宁侧身一避:“霍将军,你若真担心霍祈的安危,今夜必须将她交到我手上。” “什么意思?”霍羡皱眉。 “她被下了药,如今经脉逆行,本王已经暂时点了她的穴位封住经脉,若三个时辰内没有解药,只怕性命都难保。”沈聿宁此刻心情已是十分不虞,若非霍羡是霍祈的亲大哥,他又哪里还有这样好的耐心去解释? 等霍羡反应过来“下药”的意思,院子里早就没了沈聿宁和霍祈的影子。霍羡气得跳脚,痛恨二皇子的同时,只觉得沈聿宁越俎代庖,霍家的女儿自有他和父亲母亲去照顾,哪里轮得到一个外男介入? 崔信此时却是适时拍了拍霍羡的肩膀:“霍将军放心吧,七殿下虽冷情了些,却绝不会伤霍姑娘一分一毫。”崔信的眼神又意味深长地朝那间屋子里瞥了瞥:“为今之计,咱们先带人善后吧,否则岂不是辜负了霍姑娘今日以身犯险?” 霍羡脸色从愤怒转为凝重。昨夜,他就接到了霍祈的密信,信中霍祈预言自己今日很有可能会出事。若出了事,就让霍羡带人来京郊这处庄子寻她,只是来之前要假装先在京师搜一搜,做出他事先并不知情的样子。 果不其然,今日霍祈就被劫了马车。 他按照信中指示照做,来京郊庄子的路上竟意外碰到了崔信的人马,他还在疑惑为什么崔信也能寻到此处,崔信却说霍祈今日的礼盒匣子底下压着一封密信,一番询问下,信中内容居然与他那封一般无二。 若到了现在,他还搞不清楚霍祈的用意,那他也是白活这么多年了。 今夜的一切,可以说都是霍祈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这出戏,可以说是自损八百,却杀敌一万。二皇子以为自己摆弄了霍祈,殊不知自己已经掉进了霍祈为他编织的大网中。 第一百二十二章 以血为引 今夜的怡香院早早的就大门紧闭,整座高楼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再也不复往日的纸醉金迷和觥筹交错。 二楼长廊深处的密室里,霍祈闭眼躺在宽敞的大床上,海藻般的青丝和身上的墨狐大氅交缠在一起,面容苍白却丝毫不减丽色,反而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这间密室是沈聿宁出宫时最常夜宿的屋子,他轻车熟路地从身后暗格中取了药瓶,将药粉洒在霍祈胳膊上的血痕上,又细细用纱布将伤口缠好,这才将她的胳膊塞进大氅,低头看向榻上昏睡的人。 此时的霍祈面容沉静,看着倒真与普通十五岁的小姑娘一般无二,可他却知道霍祈终究是不同的。她身上有太多未知的谜团,譬如她年纪尚轻,是如何知晓卧海庄的前尘旧事的?一个被宁国公如珠如宝宠爱长大的女孩子,又何以会有这样强悍的性子? 看着霍祈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掌印,沈聿行眼底墨色一片。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屋外很快就传来唐之遥咋咋唬唬的声音:“什么样的大事要大半夜的把我挖起来,我正和周公约会呢!” 一阵细密的脚步声后,唐之遥大摇大摆地进了屋,钩月紧随其后而入。 唐之遥隔着纱帘,瞧不真切床上的人,但他来的路上就听钩月含糊提起一点今夜之事,因此很快就反应过来那人是霍祈。他将背上的药箱放在桌上问道:“霍姑娘这是怎么了?” “你看看吧。”沈聿宁解了霍祈的睡穴,这才掀了纱帘出来。 唐之遥不疑有他,手脚麻利地搭线诊脉,过了几秒不由暗骂一声:“好家伙!看这脉相,估计吸入的药量不轻。谁这么阴损?” “有法可解?”沈聿宁揉了揉眉心。 唐之遥一手将诊脉的丝线收进药箱,斩钉截铁道:“没法子。” 沈聿宁平静地盯着唐之遥。 唐之遥被他盯得心虚,只好握手成拳在嘴边咳嗽一声:“开方子不难,难的是方子里的药引不容易寻。” “你直说便是,难不难寻是我说了算。”沈聿宁皱了皱眉头。 “需要蛇棘草作药引子,蛇棘草生长在悬崖峭壁之上,至阴至寒,唯有它才压制霍姑娘体内的燥热之气。四年前你命悬一线,我就是用这味药喂了你足足一月吊住性命,只是那些蛇棘草已经是我手上最后一部分了。”唐之遥不敢隐瞒。 沈聿宁听完就要起身,唐之遥赶忙拦住了他要离开的步子:“欸!我话都还没说完!我知道你能耐,以你的本事能找到蛇棘草,但留给她的时间毕竟不多了!再者,此药药性霸道,好些内力深厚的习武之人尚且承受不住,更何况她一个小姑娘?依我看还不如你献身救人来得更快……” 唐之遥平时口无遮拦,这番话却没有任何打趣的意思。 若不服解药,就得与人交合方能活命,可此事传扬出去,霍祈的清白就毁了,整个宁国公府以后都要受人指摘。若服解药,霍祈五脏六腑都会受损,就算侥幸活命,只怕下半辈子也要抱着药罐子过日子。 怪就怪这下药之人心肠太过歹毒,根本不给霍祈逃脱的机会。若非是他,只怕寻常大夫连药方都开不出。 屋中陷入片刻的诡异宁静中,躺在床上的女人却在此时发出微弱的呓语。 沈聿宁面色淡淡道:“出去,先按方子让钩月煎药,剩下的我来解决。”等唐之遥和钩月都退出去了,沈聿宁才打了纱帘去瞧霍祈。 陷入昏睡的霍祈一下子被解了穴位,原本的药效又开始发作,只觉自己已被抛进了冰火两重天。她完全是顺从本能,一脚蹬开罩在身上的大氅,手不自觉地拽了拽衣襟,一大片瓷白发亮的肌肤就这样大剌剌地暴露在空气中。 沈聿宁愣了一愣,只好手忙脚乱地捡回大氅重新盖在霍祈身上。一眨眼的功夫,随着一声微弱的呓语,那可怜巴巴的大氅从霍祈身上消失不见。 如此反复几次,沈聿宁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不厌其烦地捡起大氅,却在起身时对上一张无辜的俏脸:“你不准动。” 沈聿宁以为她恢复清醒了,呆了一呆才无奈低声道:“且忍一忍,很快就会好。” 霍祈却充耳不闻,手晃了晃,指着沈聿宁的黑脸发号施令:“你,给我过来。” 得,估计根本就没清醒。 沈聿宁扶额,又不能真和她计较,只好依言走近两步。却不想霍祈一把拽住他的衣角往身前拉。沈聿宁一时不察,一个趔趄,正对着霍祈的脸朝榻上倒了下去,好在他反应快,很快就用胳膊撑住。 两人离得如此之近,以至于霍祈身上独有的梅花馨香,顺着气息喷洒在沈聿宁脸上,饶是他自制力一向惊人,此刻也不由心猿意马。看着霍祈迷蒙的双眼,沈聿宁随即暗骂自己一声,正想作无事起身,霍祈却倏然拍了拍他的脸,傻笑一声:“你真好看。” 沈聿宁被霍祈已经逼到了抓狂的边缘。若非他亲眼目睹霍祈之前的症状,他真会怀疑霍祈中的不是什么媚药,而是吃了壮胆药,否则平时瞧着也是规规矩矩的,怎么敢又是指使他,又是拿他取乐? 唐之遥恰好领着钩月送药进来,端着药碗的钩月看到眼前这幕,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恨不得抬脚就走。唐之遥就坦然多了,只是举起双手促狭道:“我什么都没看到。” 沈聿宁很快掀了纱帘出来,唐之遥趁着缝隙看了一眼被捂得严严实实的霍祈,换了副严肃的神情:“沈七,没有蛇棘草,这药……” 还没等唐之遥说完,沈聿宁袖中划出一把小巧的匕首。轻轻滑动一下,他的手心赫然出现一道血痕。沈聿宁握手成拳,血液顺着手心一滴一滴地落进了药碗里。 “主子!”钩月惊呼一声。 唐之遥也是面白如纸:“你这是疯了不成!” 四年前,沈聿宁从青州回京途中历经了一场极为凶险的暗杀,差点就死在了云溟谷。虽然捡回了性命,可到底伤了根本,早就不是能随意流血的体质了。 这几年,沈聿宁身上再难见伤,一来是轻易没人能伤得了他,就连在东雁岭猎下黑狮也能不伤分毫。二来,沈聿宁自己从不轻易出手,大多任务都交给了玄夜和程畅去办。 其实,人血性温,加之沈聿宁的血早就带了蛇棘草的药性,用来给霍祈做解药刚好。可为着沈聿宁不能流血的缘故,唐之遥从没动过让沈聿宁取血做药引的念头。毕竟人都是有私心的,他虽觉得霍祈是个好姑娘,可远远没有沈聿宁的性命来得重要。 沈聿宁这一刀下去,看着没什么,可这血一两个时辰都或许止不住,要不了多久就会血亏气虚,就算是铁人也经不住几次这样的折腾。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点伤,算不上什么。”沈聿宁浑然未觉,径自从身上的袍子上撕下一块布缠好手心,又顺手接过钩月手里的药碗用木勺搅了搅,将药渡进霍祈嘴里。 唐之遥用看怪物的眼神盯着沈聿宁,只觉得他已经昏了头了。沈聿宁一个阎王爷,何时成了个活菩萨?不对,沈聿宁确实是个活菩萨,还是专门渡霍祈的活菩萨。 真是疯了!全都疯了! 沈聿宁无视唐之遥咆哮的神情,过了半晌才放下药碗,朝着钩月淡淡嘱咐了一句:“好好照看她。今夜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多说。” 第一百二十三章 隐瞒心意 翌日,天光大亮。 霍祈睁开双眼的第一感觉就是疼,全身上下都疼。双腿无力,胳膊刺痛,脑袋还该死的酸胀。低头一看,好在衣裳完整,看起来应当没大出事。本着是非之地不可久留的准则,霍祈见四下无人,当即准备开溜,却正巧碰见钩月推门进屋。 钩月见她醒了,连忙放下手中的铜盆,轻声开口:“姑娘身子可还有什么不适?” 霍祈知道钩月是沈聿宁的属下,一见钩月就知道这儿定是他的地盘了。她心下略定,微微一笑:“我已经没事了,多谢你。只是不知这是何处?” 钩月眼观鼻鼻观心,如实道:“这儿是怡香院,姑娘来过的。” 竟是怡香院? 霍祈心里犯了嘀咕,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陌生的环境。怡香院她确实来过,可她见过的那些雅室都极尽奢华,又刻意装点得氛围旖旎,一见便知道是烟花之地。全然不似这间屋子,虽一派华贵,可放眼望去,竟是一片黑色的清冷。 钩月见她发怔,转身拧干铜盆里浸水的帕子递给她:“姑娘先洗把脸吧。” 霍祈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接过帕子擦了擦才问:“七殿下呢?” 钩月平日里并不称沈聿宁为七殿下,这是玄府军里的规矩。听见霍祈的询问,愣了片刻才支支吾吾道:“主子回宫了。” 霍祈了然地点了点头,沈聿宁自来是个神出鬼没的,自然不会守在怡香院无所事事。她见钩月表情似有为难之处,又忍不住试探道:“昨夜可有发生什么?” 她自知昨夜中了媚药,想来并不如往常那样得体。一想到她在沈聿宁面前或许做了什么丢脸的事,她心里就忍不住打鼓。心念陡转间,她又想起自己故意不让程畅插手一事,只觉得头疼得厉害。可若她不以自己为饵逼沈聿行出手,便很难直接坐实他和卧海庄有所勾结。 钩月猜出了霍祈心中所想,安抚一笑:“昨夜姑娘昏睡了过去,主子请唐大夫开了方子解了姑娘身上的媚药。除此之外,并未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 霍祈的心落了地,想起跟着自己的两个丫头和雀离的伤势,正想告辞回府,却听钩月又接着说:“还请姑娘稍候片刻,届时会有太后娘娘身边的女官送您回府。” 钩月此刻面上无甚表情,心里却已是咆哮不止。主子昨夜宁愿伤自己的身子去救霍姑娘,失血过多,现在还在隔壁的屋子昏睡着呢。偏又早早吩咐人回宫传了口信,请裴太后身边的女官来送霍姑娘回府,也好为她正名。 主子做了这么多,虽说也不求霍家小姐回报什么,可再怎么样也该让人家姑娘知道,心里有个数才对,怎么反倒隐瞒不说呢! 霍祈觉得有点不真实,可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钩月就引着她去了后门,门口停着一架华贵的马车,女官何璇见她出来就笑意盈盈道:“姑娘受苦了,婢子送你回府。” 汪氏得了报信早早就候在了府门口,一见霍祈从马车上款款下来,立马大步迎了上去。她抱着霍祈的胳膊瞧了半晌,见霍祈神色如常才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哽咽道:“没事就好。” 说完又忍不住嗔怪一声:“你大哥也是个糊涂的,怎么不早点把你送回来,娘担心得一夜都合不上眼。” 霍羡昨夜派小厮回府送了平安信,信中说自己已经找到了霍祈,明日上午霍祈就会被安全送回府。不过昨日各中缘由,霍羡却并未在信中言明,他自己也迟迟未曾回府。 汪氏问得合情合理,霍祈却有苦难言。她自然不能告诉汪氏自己昨夜宿在了怡香院,否则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大的风波,毕竟沈聿宁昨夜出现在京郊庄子一事定然是机密。可当着太后身边人的面撒谎,传到裴太后耳朵里,还不知道她老人家会怎么想。 一时见骑虎难下,霍祈本想转移话题,谁料何璇走上前朝汪氏行了个礼:“夫人,婢子乃是太后身边的女官何璇。昨夜霍姑娘被掳走一事事关重大,牵涉甚广,所以霍姑娘得救后,便被太后娘娘传去了寿康宫问话。因时辰已晚,宫门下钥,就留霍姑娘在寿康宫宿了一夜。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等霍将军回来您自会知晓。太后娘娘派婢子送姑娘回来,也是想和夫人陈情,还请夫人原宥。” 霍祈和何璇素昧平生,完全没想到何璇竟会出面为她解围,转念一想,想来也是裴太后授意何璇这么说的。 汪氏这才注意霍祈身后的何璇,见她将话讲得如此合情又合理,自是不好再说什么,便笑着道:“原来如此,辛苦女官跑一趟。府中已备下薄茶,还请进府略坐坐。” “寿康宫还有内务,婢子不敢久留,还得回去和太后娘娘交差。”何璇却是笑着推辞了。 汪氏也不好多留,等何璇走后,才拉着霍祈往屋中走:“娘已经吩咐厨房提前备了你喜欢的菜色,可得好好压压惊。” 等到了偏厅,霍祈这才注意到霍如海和霍羡竟都不在府中,便问:“娘,爹和大哥呢?” “你大哥昨夜就没回来。你爹前脚刚走,说是进宫请罪去了。”汪氏叹了口气。 正如汪氏所言,霍如海此时正坐在兴庆宫的议事厅中。 他朝着孝文帝拱手,肃然道:“陛下,老臣教子无方。昨日小女失踪,犬子一时冲动竟然去了京西大营调兵搜人,还请陛下降罪。” 霍如海实际上与孝文帝年纪相仿,只是霍如海少年英才,年轻的时候就盛名在外,所以先帝才指了霍如海为孝文帝的老师。这么多年来,霍如海谨守本分,从不做逾矩之事,孝文帝对这位老师,倒确实有几分敬重。 孝文帝听到霍如海请罪,却没生气,只是揉了揉眉心:“霍将军和老师心性一样,都是至情至性之人,昨夜此举,也是关心则乱之故。更何况,若是没有昨夜那出,朕竟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个聋子瞎子!” “陛下这是何意?”霍如海脸上微诧。 孝文帝脸上显出几分出离的愤怒,他将手中奏折“啪”地一下摔在桌案上:“爱卿看了这份奏折就知道朕是何意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落井下石 这份奏折,正是崔信今日清早递过来的。 站在旁边的李公公眼观鼻鼻观心,连忙将桌上的奏折小心翼翼地递到了霍如海手中。他不动声色地立在一旁,心中却是感慨万千。 今日宫门刚开,崔将军就匆匆赶到兴庆宫向孝文帝回禀,霍家小姐昨日在崔家赴宴后被歹徒掳走,他作为东道主查找下落,却顺藤摸瓜搜到了京郊一处庄子。意外的是,看守庄子的竟是宝檀寺前几日被下旨禁闭的和尚。 崔信心下疑惑,带着人杀将进去,这些和尚武功狠辣,掳走霍家小姐也就罢了,竟还是听命于二皇子。 更离谱的还在后头,京郊那处庄子,查来查去,最后竟是查到了礼部尚书聂大人的亲信——薛昌头上。要知道,礼部那边可一直都由这位主事大人负责核查宝檀寺账目。宝檀寺贪污巨额银两事发后,薛昌身份本就敏感,结果此时又查到此人为二皇子提供便利,这说明什么? 说明两人私下有勾结,甚至很有可能是二皇子授意薛昌账目作假,利用宝檀寺为己谋私。 更戏剧的来了,若说事情到崔信查出薛昌与二皇子暗中勾结为止,二皇子还只犯了一个“贪”字,真相也还未盖棺定论,裴太后今日派人送来的那份关键证词,却将二皇子送上了不归路。 那份证词,正是慧轩死前身穿的那件袈裟。 袈裟上留下了一封血书,里面揭露了一件连李公公都觉得惊世骇俗之事——数年前,卧海庄余孽血洗宝檀寺,并偷天换日将皇家宗庙变成了自己藏身的老巢。 除此之外,慧轩还在血书中提到,这些年来他贪污朝廷银子,又私设长生库大肆敛财,皆是受何奇威胁。其中二成银子归何奇所有,剩下八成银子尽数送进了二皇子府。如今东窗事发,他自感罪孽深重,只能自绝以谢皇恩。 所有的线索和证据汇合在一起,真相已经呼之欲出,那就是二皇子大逆不道,指使薛大人伪造宝檀寺账目,在背后为卧海庄余孽撑腰,从而为自己谋私。 卧海庄余孽是些什么人?那可是孝文帝这些年来恨不得啖其肉、寝其皮的一群人。宝檀寺又是个什么地方?那可是孝文帝曾经最为重视礼遇的皇家宗庙。 二皇子闹的这一出,简直是把孝文帝的脸都打肿了。 而这位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的宁国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面圣,倒不知是真来为儿子请罪的,还是来落井下石的。 霍如海看完手中的奏折,罕见地露出了惊惶之态:“老臣的女儿,是被二殿下掳走的?昨夜犬子报信,只说小女已经平安无事,怎么会是二殿下……”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霍如海猝然住口。只是孝文帝是何等的精明,见霍如海神色有异,一下子就察觉到他有所隐瞒,便眯了眯眼道:“爱卿可有什么为难之处?” “没什么。只是二殿下曾送过一尊瑶池神女像到老臣府上,说那神像和小女有几分相似。老臣实在惊惶,小女蒲柳之姿,如何当得起……”霍如海顿了顿才尴尬开口。 霍如海点到为止,孝文帝却恍然大悟。他还说老二这个逆子好端端地为什么要掳走霍祈呢,这下清楚了,还不是因为向霍家示好不成反被拒绝,恼怒之下才生了邪心? 可老二为什么非得咬着霍祈不放,这里头就大有深意了。 孝文帝手指在龙椅的龙头上叩了叩,怀疑的眼神在霍如海身上打了个转。 谁料,霍如海旋即起身,端下头顶的官帽跪下磕了个头:“陛下,老臣年过半百,早已别无所求,不过希望儿女绕膝,共享天伦。可天不遂人愿,犬子离京在即,如今女儿被掳走一事也是闹得人尽皆知,这让她以后如何抬头做人?老臣求陛下准许老臣乞骸骨归乡,回去过几天清静日子。” 竟是一副要辞官回乡的模样。 孝文帝上一秒还在疑心霍如海是不是和二皇子之间有什么勾结,一听这番话,便头疼得什么都顾不得了。 朝中格局关系如今盘根错节,几个儿子野心勃勃,恨不得现在就把他踹下龙椅取而代之。霍如海跟随他多年,是为数不多的可用之人,若真放他回了老家,一时之间还真找不出能顶替霍如海的人选。 孝文帝心里当即就排除了霍家和沈聿行私相授受的可能,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什么抬不抬得起头?依朕的意思,令嫒此次是受了无妄之灾了!” 裴太后今日早就派了人传口信,说自己得到这份血书时之所以并未声张,是因为不肯相信沈聿行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想先细细查探取得充足的佐证再行区处。可没想才过了几天,沈聿行就如此沉不住气出手了。昨夜她密诏霍祈进宫回话,这才确认了事情原委。 说来说去,霍祈还是个目击证人。 孝文帝看了一眼李公公,示意他将霍如海扶起来,又不假辞色道:“若非令嫒以身犯险,霍将军带兵剿匪,宝檀寺一事恐怕还是一片混沌,更别提除掉卧海庄这一心腹大患。爱卿的一双儿女都是有功之臣,该赏!至于方才所说的归乡一事,切不可再提!” 担心霍如海再说出什么心灰意冷的话,孝文帝当即就打发李公公将霍如海送出了兴庆宫。等李公公去而复返,他才揉了揉眉心道:“人已经送走了?” 李公公应了一声,赶忙识趣地上前替孝文帝按头,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孝文帝闭着眼:“你叹气做什么?” “老奴只是有些感慨。”李公公道,“宁国公一向注意仪态,平时腰杆子板正地跟拿戒尺比着长得差不多。可方才出大殿的时候,却险些摔了一跤。” “他一向爱重那个霍祈那个女儿,出了昨夜那档子事,他不得着急上火么?”说着,孝文帝按住李公公的手,“小李子,你说老二勾结卧海庄那帮余孽,又刻意向霍家示好,是不是也有几分谋反的心思?” 李公公眼皮一跳,这话他可不敢乱接,接得不妥他也要去见阎王,尤其孝文帝现在还在气头上呢。他想了想才道:“奴才怎敢随意置喙?只是平日在宫里,合宫上下没人不称赞二殿下贤明的。知子莫若父,这世上还有谁能比陛下更了解二殿下的心性?” 孝文帝闻言冷哼一声:“贤明?” 老二没犯错的时候,这种贤明尚且能代表他守规矩,知进退。可当老二选择和卧海庄这些余孽沆瀣一气时,这种贤明分明就是另有所图,狼子野心。 李公公嘴唇微翕,不敢多说,过了半晌才意有所指道:“陛下,顺嫔娘娘似乎已经知道二皇子下了内宫狱一事,方才派了人过来,说是想请您今日去用午膳。” 孝文帝闻言,却是气得将手中的翡翠珠串一把掷了出去:“皇后现在尚且不知,她又是怎么知道的?真是荒谬!就说朕没空见她。小李子,为朕磨墨。” 孝文帝话音刚落,外面蓦然响起一道惊雷。李公公气定神闲地弓腰磨墨,心里却忍不住叹道,这京师的天,恐怕要变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危机再起 何璇将霍祈送回府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寿康宫交差。彼时裴太后正在用午膳,见何璇进殿,就放下银筷擦了擦嘴:“人安全送回府了?” “回太后的话,已将霍家小姐平安送回。沿途很多百姓都看到了宫里的马车,想来昨夜之事并不会对霍姑娘的清誉造成什么影响。”何璇福了福身子。 裴太后“嗯”了一声,别人都以为霍祈昨夜是被她请过来问话,所以宿在了寿康宫。可今晨抬出宫门的那顶软轿其实是空的,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想到沈聿宁为了周全霍祈如此大费周章,又特意求到她头上,她愈发觉得这两人的关系不一般。只是有的事情,光她觉得是不够的。 裴太后思绪回笼,眼神掠过何璇身上:“哀家最不喜欢的,就是自作聪明之人。” 何璇这才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赶忙道:“婢子糊涂,昨夜不曾有事。” “你机灵就好,下去吧。”裴太后摆了摆手。 何璇最善察言观色,见裴太后神情倦怠,行完礼便赶忙退了出去。想起今年开春江南知府进贡的那批织花蜀锦缎子尚未清点,她便径直拐去了库房。只是才走过二门,就听到有人轻唤了一声“青衣大人”。 何璇心里装着事,被这忽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侧头一看,却见朱红色柱子后款款走出一个宫女打扮的女子。 是紫檀。 何璇拍了拍胸口,不由松了口气:“吓我一跳,我还道是谁呢?” 紫檀福了福身子,就算见了礼。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何璇的来路,不经意地问道:“姐姐可是刚从太后娘娘那儿过来?” 何璇年纪大不了紫檀几岁,只是紫檀还是太后宫中的二等宫女,但何璇已经是身上有品级的女官了。不过何璇和紫檀交情甚好,私底下都是姐姐妹妹叫的,也不在意这些虚礼了。 见紫檀问,何璇也没隐瞒:“是啊,刚办完差事。” “姐姐的差事,可是送那位霍家小姐?”紫檀道。 “哪个耳报神告诉妹妹的?”何璇道。 霍祈昨夜宿在寿康宫一事被人刻意渲染,所以这条假消息早就不胫而走,紫檀知道也没什么稀奇的。不过何璇面上打趣,心里已经起了几分警惕,紫檀恐怕是专门在这堵她,好向她打探消息的。 果不其然,紫檀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我听说,太后昨夜召见这位姑娘进宫问话。依姐姐来看,是不是因为二皇子掳走她的缘故?” 何璇脸上抖出一抹惊惶,虽说霍家小姐被二皇子掳走的消息在宫中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可这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议论的。眼前的紫檀弯着唇笑,却总让人觉得有种恰到好处的讥诮。 见她这样,何璇心里暗道糟糕,只好将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小心祸从口出。” “没什么,我只是好奇,这位霍姑娘生得什么神仙模样,竟能引得二殿下这般。”紫檀浑不在意地一笑。 何璇却是摇了摇头,见四下无人,才在紫檀耳边压低声音道:“这位霍姑娘,昨夜根本就没进宫,而是宿在了京师城中最大的青楼。太后娘娘今早派我去送的人。” “青楼?”紫檀面露讥诮。 “正是青楼。这位霍姑娘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古怪,瞧着可不是什么正经人。如今太后要保她的名声,这些事自然不能传扬出去。我知道你的心思,但你可别打错了主意。”何璇语气暗暗藏了警告,目光飞快地掠过紫檀手腕间那只玻璃翡翠手镯,镯子发着幽幽的光,一见就知道是好东西,只是配上她身上那件粗制滥造的襦裙,却显得不伦不类。 紫檀没和何璇透露过什么,可何璇却意外撞见过紫檀在宫中与二殿下私会。宫里从来就没有什么新鲜事,这两人什么关系,她心里门清。紫檀性子偏执,她也是有几分了解的。她之所以还肯向紫檀透露霍祈的昨夜行踪,也是想给紫檀提个醒,不要肖想不该想的东西,就跟她腕上那只镯子一样,免得自寻死路。 “多谢姐姐提点。”紫檀听懂了何璇的话,轻轻笑了起来,眼里却如淬了毒一般。 …… 京师下了几场春雨,等到雨停了,二皇子勾结卧海庄余孽一案也终于告一段落。二皇子被孝文帝亲旨下令秘密处死在内宫狱,何奇及其余党尽数被关进刑狱,等待秋后处斩,偌大的洪通柜坊一夜间分崩离析。而顺嫔在得知二皇子的死讯后,便一根白绫自缢在了钟翠宫。 一时之间,朝中人心惶惶,局势骤变。 这些事传到袁家人耳中时,袁家大房和二房都去了通州自家的庄子上泡温泉,也好躲避京师的倒春寒。 江氏听到二皇子被下旨处死,只觉得这消息比什么温泉都让人通体舒畅。她给袁显之夹了一筷燕窝鸭子,颇为痛快道:“二皇子之前不肯让袁家好过,现在报应可不就来了么?” 江氏这话就是还在计较那尊观音像的事情,那日江氏当着孝文帝的面和明远长公主呛声,袁显之也是心里有数的。他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江氏:“你啊!什么时候能管管自己那张利嘴!” 不过他面上虽责怪,心情却肉眼可见的好。原本二皇子和五皇子两派分庭抗礼,斗得有来有回。如今二皇子倒台,五皇子隐隐有一家独大之势,他作为五皇子的亲舅舅,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一旁的袁显鹤却没那么开怀:“大哥,依我看,此事颇有蹊跷。” 袁显鹤是个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的闷葫芦,可一旦开口,那必然都是极有见地的话。袁显之听他这么说便问:“二弟此话怎讲?” “二皇子之所以落到一败涂地的下场,关键就是那封血书,将他和卧海庄那帮余孽的关系抖了出来。否则就凭宝檀寺贪污那件事,就算内卫查出是他授意薛昌做的,又能怎么样?此事怪就怪在,他们明明知道慧轩是个祸害,宝檀寺出事后不及时灭口就算了,怎么还让他有机会留下血书?” 袁显鹤的话正中靶心,一直在旁边不言语的袁韶听完这席话,眼里闪过一抹深思。 袁显之被这么一提醒,也愈发觉得此事不同寻常。他猜测道:“莫非是有人行动更快,抢在二皇子前面逼慧轩留下了血书?” “极有可能是大哥猜测的这样。”袁显鹤道,“宝檀寺可是卧海庄的老巢,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让慧轩留下血书,有这样的雷霆手段,下手又如此之快,必然是个知情人,只怕早早就藏身于宝檀寺,挖陷阱等着二皇子跳了。” 说到此处,袁显鹤看向江氏:“大嫂,那日你去了宝檀寺,可有发现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除了玉像的事情,还能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还是霍祈……”江氏本是随口一提,电光火石之间却是想到了什么,连身子都坐直了几分,“对!还是霍祈告诉我慧轩和秦氏在一起说话,否则我怎么会知道是二皇子在打玉像的主意!” 第一百二十六章 风言风语 直到此时,江氏这才发觉自己被利用了,愤怒和羞臊一起袭来,她“啪”地一声摔了筷子:“二皇子这事定然和这个狐媚子脱不了干系,我看玉像被毁,说不定也有她的手笔。” 袁显鹤的目光不经意扫了一眼袁韶,阴测测笑了:“狐媚子?狐媚子可做不来这些。霍家那丫头邪门得很。先是和她作对的霍炽不明不白地死了,落了个谋杀兄长的骂名。再是吏部尚书嫡子刘方沾上了人命官司,如今二皇子也死在了内宫狱。呵呵,这丫头跟百草枯也没什么两样了,几乎是谁沾谁死。再说了,二皇子那事,发生在寻常的闺阁小姐身上,不得吓出个好歹啊?她倒好,跟个没事人一样,还能进宫回太后的话。老霍这样的人,竟能养出这么个怪物般的女儿,有意思。” 提到霍炽意外暴毙这事,袁显之夫妇连带着袁韶脸色都黑如锅底。毕竟这口屎盆子当时可是“恰好”扣在了他们头上。袁显之得了孝文帝一顿申饬不说,连带着青阳峰几千精锐全部蒸发,现在都还没查出个所以然。 好在他们袁家根基深厚,否则可不是一顿申饬就能脱身的了。 “一个黄毛丫头罢了,说起来,霍祈还是我看着长大的。” 袁显之心中不悦,但仍是不以为然。在他眼里,就算是霍如海都没什么可忌惮的,更别提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更何况,他自诩看人眼光毒辣,霍祈横看竖看,都不像心思多的。 “霍家和袁家从前相交不浅,这是不假。可自从联姻的打算泡了汤,咱们两家关系就再也回不去了。大哥,你好好回想一下,霍如海自那以后,对你还如以往那般吗?而且,我担心的还不仅仅是这个黄毛丫头,而是她背后那股势力,而这股势力,显然是和袁家对着干的。秋菊宴上阿韶醉酒、祭祀大典林管家出事、青阳峰五千精锐尽数消失,这些都是信号。”袁显鹤抽丝剥茧一一分析,显然是不赞同兄长的轻敌。 袁韶向来不敢和袁显之作对,这会儿也忍不住讥诮一笑:“爹,霍祈早已经不是从前的霍祈了,从她出手算计了我的婚事,她就彻底变了。仔细想想,二皇子倒台到底便宜了谁?” 袁显之蓦然沉了脸色。 袁显鹤说得没错。 从前他和霍如海下了朝总要攀谈几句,两家之间也常常走动,京师谁不说袁霍两家亲近?可自秋菊宴后,霍如海对他的态度称得上避嫌,就连霍羡离家三年回京,霍如海都没让霍羡上门拜访,这是什么意思? 袁韶说得也没错。 二皇子倒台,除了一向在孝文帝面前得脸的崔信,这次得利最大的确是霍家。因霍羡剿匪有功,孝文帝准许其驻留京师,官职再升一级,就连私自调兵也轻轻放过。而霍祈之前就顶着救下裴太后的功劳,这次又受了无妄之灾,孝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赞她蕙质兰心,并赐下黄金千两。 这一切似乎都没办法用简单的巧合形容了。 “好了,我前几日听淑妃娘娘提了一嘴,今年女官备选名单上,有霍祈的名字。这是个好机会,不妨试她一试。是人是鬼,一验就知。”袁显之心里有了成算。 …… 京师一连下了半个月春雨,好不容易迎来了艳阳天,聆风便趁此机会将霍祈那些发潮的书搬出去晒了。 等她进屋时,霍祈正在和自己对弈。聆风知道霍祈喜静,尤其是下棋时最不喜人打扰。她只是悄然走到霍祈身边,立在旁边看着。聆风是不会下棋的,可跟着霍祈久了,耳濡目染下,也能看出点门道。眼见着四方四正的棋盘上,白子已被黑子围得密不透风。 聆风心里咯噔一下,同时响起的,还有帘子打起的声音。听雨径直进了屋,放下手中的木质食盒轻唤一声:“姑娘,宫里快来人了。” 霍祈没有说话,素手执棋缓缓摩擦着,等她手中白子再次落下,棋盘上的局势倏尔逆转。眼见着胜利在即,霍祈只觉意兴阑珊,将剩下的棋子扔进棋奁,这才淡淡应了一声:“走吧。” 宫中今年擢选女官的日子是四月初十,按照规矩,在正式校验之前,宫里会有专门的嬷嬷来各家择阅各位官家小姐的身子。 后宫如今能有资格配置女官的正经主子,除了太后皇后,仅有四妃。四妃中,敬贵妃故去多年,德妃位置空悬,就只剩下淑妃和贤妃二人。 与普通宫女不同,女官除了伺候主子,更多负责的是内廷管理。才华横溢且八面玲珑者不仅能扬名显亲,为家族添彩,更有甚者,还能成为宫城里真正的主子。因此,官家小姐必得经历严苛的考验方可入选。 想享旁人享不了的福,就要经受旁人无法忍受的磨难。 择阅身体,只是第一步。 霍祈对着铜镜将头发理齐整,起身去了主院。 主院里,汪氏还在上上下下打点,这是霍家的大事,一点不能马虎。老管家张安见府门口还没动静,才对霍如海道:“老爷,老奴有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做什么。”霍如海道。 张安手在身上揩了把汗,再三犹豫,才下定决心道:“最近京师里传了些风言风语……” “哦?什么?”霍如海不以为然。 “有人说,小姐那日被二皇子掳走,虽说是被救回来了,可却已是不洁之身……”张安惴惴不安,难以启齿。 其实这话不该他这个做管家的来说,毕竟霍家人再如何将他当自家人,自己也不能置喙主家的私事,更别提小姐的贞洁。可霍祈那夜到底遭遇了什么,除了她自己,根本没人知道。霍羡闪烁其辞,霍如海也不过问,虽说有裴太后有意替她正名,可裴太后能堵得住百姓的嘴吗? 眼见着这段时间流言越演越烈,待会儿宫里来的嬷嬷,是必然要查小姐的身子的。若霍祈真有什么问题,这一查,不就查成人尽皆知的丑闻了吗? 霍家可是出了名的清贵之家,经受不起这样的丑闻。 “风言风语而已,当不得真。”霍如海并未如张安设想中一般生气,也完全没当回事。 张安见霍如海不为所动,难免泄气。可他到底是霍如海身边的老人,也是最忠心的心腹,该说的还是要说:“老爷,老奴知道您一向爱重大小姐,可您不觉得小姐最近古怪得紧吗?那件事难道真的和小姐全无关系?二皇子可是素来和霍家井水不犯河水的。” “如果真和她全无关系,老夫也不必特意进宫一趟了。”霍如海却是意味深长地笑了,“我的女儿我再清楚不过,只是她如何变,不还是我的女儿吗?” 张安惊得低下了头。 是啊,老爷是小姐的亲爹,他都能看出来的事情,老爷还能瞧不穿吗?他脸都涨红了,恼恨自己自作聪明,竟也学起了外面那些嚼舌根的闲人。等他再抬头的时候,霍祈已经到主院了,正和汪氏在说着些什么。 不过半刻钟的功夫,府门口准时响起一阵骚动声,霍家整个主院的人都警醒起来。停着的马车里走出一个约莫四十的教养嬷嬷,一举一动都自有一番规矩体统,让人见之一震。 第一百二十七章 雀离失踪 择阅身体,首先是验看身体有无残缺,是否有口吃耳聋之症。其次是观察相貌是否端正,走路的步子是不是合规矩,须得步步生莲。这些倒是还好,可验看身子是否清白,其实是一件格外羞辱人的事。宫里嬷嬷不敢对这些官家女子做什么,也就是走个过场,验一验血,确保选进宫去不会出什么岔子,也就是了。 真正考验人的,还是进宫比试君子六艺。 教养嬷嬷很快就走完了流程,领了霍家打赏的银子便道谢去了下一家,正是聂家。 刘氏见教养嬷嬷来了,赶忙领着聂莹将嬷嬷迎进了正厅。那嬷嬷到底是宫里的人,见过的皇亲国戚都能堆成山了。哪怕是到了如今风头正盛的聂府,她说话的语气仍旧不卑不亢:“老奴姓孙,给聂夫人见礼了。” 刘氏笑着客套:“孙嬷嬷一路上辛苦了。” “都是老奴分内之事,何须道劳?”孙嬷嬷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聂莹此时却适时接过了话头,对着她福了福身子:“能得孙嬷嬷亲自指点,是莹娘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聂莹本就生得娇艳,今日又刻意打扮点缀一番,便如芍药般绮丽动人。偏偏小嘴还甜,孙嬷嬷应了一声,上下对着她打量一阵,一贯不咸不淡的脸上倒是露出几分颇为满意的神情。 等按规矩检查完了身子,刘氏将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塞进孙嬷嬷手里:“嬷嬷受累了,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还请收下。” 孙嬷嬷掂了掂荷包的份量,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聂夫人客气。依老奴看,聂姑娘模样性情都是顶顶好的,以后必然有大前程。聂姑娘头上这支珠钗,挑得也很衬她的气质。” 头上那支玫瑰珠钗绞得聂莹头发生疼,可她闻言却仍是忍着疼羞赧一笑。 刘氏连道谬赞,又笑盈盈开口:“不知道嬷嬷可方便透露,这次的人选都有哪些人?其实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多些了解,也好让莹娘好好准备几日后的比试。” 这也其实不是什么机密,既然刘氏问了,适才又承了人家的礼,孙嬷嬷就顺水推舟卖了她一个面子:“有内阁学士家的嫡次女,光禄寺少卿罗家的嫡长女……哦对了,还有宁国公府家的女儿。这位姑娘,最近可是正在风头上。” 听到霍祈的名字,聂莹脸色瞬间就僵了。刘氏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聂莹的手,又问:“依嬷嬷的意思,霍家这位小姐的资质如何?” “自然是极好的。” 孙嬷嬷笑了笑,话说得滴水不漏,也不知是真是假。可听到聂莹耳朵里,那就是夸霍祈的意思。等孙嬷嬷走了,她才一把将头上的珠钗掷到地上:“怎么又是霍祈!她是不是就是非要和我作对才心甘!” 聂莹想得很明白,霍祈若有心,其实大可以走加恩免试的路子,直接由霍如海举荐进宫,只是很难去到裴太后身边罢了。因为裴太后曾当众说过,女子进学,靠的是真本事,不必拘泥于家世。潜台词就是,寿康宫对关系户没什么太大兴趣,只要才华出众的。 可霍祈放着阳光大道不走,偏偏要参加女官擢选。在她眼里,霍祈的心思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刘氏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将捡起的珠钗插在聂莹的发髻上:“都是要进宫的人了,你何时能沉稳点?她还没急,你急什么?” 聂莹气得发狂,用阴阳怪气的语调道:“我能不急吗?毕竟寿康宫可只有一个位置。刚才孙嬷嬷的话娘难道没听见?这位姑娘,现在可是正在风头上呢。” 从小到大,她几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算是天上的月亮,只要她想要,刘氏也会给她搭登云梯。可上次霍祈害她当众丢了面子,刘氏非但不替她报仇,还让她忍耐。忍来忍去,她等来什么了?只等到刘方一命呜呼的消息。 之前尚且能忍耐,那是因为霍祈还没真正影响到她的利益。可霍祈现在竟然还要来和她抢位置,这次她是无论如何都忍不了了。霍祈舍身救下裴太后的事情,早就传得沸沸扬扬。前段时间进寿康宫回话,这事也是人尽皆知。霍祈本就得了先机,她再忍下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刘氏用手指狠狠点了一下聂莹的额头:“你怎么就不能多想一想呢?先不说霍祈是不是真的得了太后的青眼,便是真得了,那也要她有本事入选才是。你有闲功夫在这里生气,不如多在诗书上多用点心。” 她知道,聂莹一门心思要进寿康宫,是因为那是整个宫里最容易和沈聿宁打照面的地方。她虽不赞成女儿对沈聿宁的心思,可这件事,她和聂莹的想法可殊途同归。因为,比起贤妃,裴太后身边的女官才是最有前途的。 刘氏这话成功浇熄了聂莹的心头火。 聂莹暗忖一阵,刘氏说得没错,裴太后一向公正,宝檀寺那个慧轩,为裴太后最心爱的女儿怀宁长公主做了多少事?一朝犯错,还不是自杀谢罪。只要霍祈自己不争气犯了错,就算之前攒下天大的功劳,也逃不掉一脚被人踹开的命运。 想到此处,聂莹心生一计。 ——— 夜凉如水,星子点点。 眼见女官选拔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霍祈却不像别人一般窝在屋子里狠补四书五经,她还在看上次没看完的那本《南国正史》。 霍祈已经翻到了先南国王后去世的部分,正在兴头上,却见聆风匆匆打了帘子进屋,声音染上几分焦急:“姑娘,雀离不见了!” “出事了?”霍祈手一抖,书卷掉在了地上。 雀离受了重伤后,就一直昏迷不醒。霍祈特意辟出一间单独的屋子让他静养,一日三次去探望送药。中途雀离也曾短暂醒过一次,只是很快就又陷入了昏迷。 这样的人能跑到哪去? 是以,霍祈第一反应就是雀离出事了。 聆风却是摇了摇头,将袖中掏出的信递给霍祈:“应当不是。他虽什么都没带走,但给姑娘留了封信,看起来是趁人不注意自行离去的。” 霍祈拆开信,入眼的就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寸楷小字,这个字迹,不是别人能伪造的,她的心略微安定。信的内容写得很简单,雀离说经过上次的事,发现自己没有能力保护霍祈,所以无法留在霍家当侍卫了。请霍祈不要担心,等到他真正有能力保护霍祈的那一天,就是他和霍祈重逢之时。 霍祈哑然失笑,将信重新装回信封,又捡起了地上那本书继续翻看。 聆风面露微诧:“姑娘,雀离走了,你不难过吗?咱们不用派人去追吗?” 在聆风眼里,霍祈和雀离并不像主仆,更像是朋友。雀离受伤,霍祈也一直都很担心。现在人走了,自家小姐怎么跟个没事人一样? 霍祈头也不抬:“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他有更好的去处,我替他开心。” 霍祈没说的是,虽然雀离无依无靠,但从她见到雀离的第一眼开始,她就不觉得雀离会留在她身边一辈子。最初,她是出于让袁家算盘打空的目的,掺杂着怜悯之心才救雀离逃出生天。相处的这些日子,雀离就像一个突然闯入她生活的精灵,给她带来了很多快乐的记忆,但那双蓝色的眸子里,始终藏着她无法窥破的秘密。 雀离注定只会是一个美丽的意外。 雀离走了,她也要向前看,开启新的人生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有人找茬 今日是女官正式擢选的日子,不到巳时,宫城门口已经陆陆续续停下了不少马车。霍祈被聆风小心翼翼地扶下马车,立在一旁的听雨不禁仰头感叹一番:“好气派。” 高大巍峨的朱色宫墙连绵数十里,犹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不仅隔绝了皇城和外界,更是皇权与百姓之间那道鸿沟的隐喻。这样的权力和辉煌,皆是用累累白骨铺就而成。 霍祈不由喟叹一声,一早候在门口的小太监很有眼力见地迎了上来:“奴才见过霍姑娘,还请姑娘随奴才移步体元殿。” 女官擢选需选女依次比试君子六艺,即【礼乐射御书数】,而其中的礼书数属于文试,都在体元殿中誊写答卷。 聆风和听雨按照规矩是不能入内的,只能和侍卫一道守在宫门口等霍祈出来。霍祈对着聆风听雨嘱咐几句,才随小太监一脚迈入宫城。 等到了体元殿外,已有不少勋贵家的女儿在候着了。霍祈甫一到,几十道目光立时射在她身上,还伴随着一阵窃窃私语。哪怕霍祈并未刻意去听,也知道她们在议论些什么,无非是京师里那些污秽传闻罢了。而这些传闻,又是怎么传得天花乱坠的,她同样心里有数。 霍祈也不主动去攀谈,只是一个人靠在朱红色的柱子旁闭目养神。恍惚间,手心有种被塞进了一块滑腻玉石的感觉。睁眼一看,却是聂莹牵着她的手笑道:“妹妹若是再不现身,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好久不见,只是我实在算不得你的妹妹。”霍祈对聂莹微笑颌首,却是不动声色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她对聂莹毫无好感。主要为了两桩事,第一桩是上一世聂家对霍家的落尽下石,第二桩是这一世聂儒伙同霍炽暗害霍羡。 当然,她既没兴趣也没意愿和聂莹一个小姑娘较劲。毕竟聂莹还仰赖父母的鼻息活着,比之聂儒,在聂家更没有发言权和自主权。 至于妹妹不妹妹的,她年龄算起来比聂莹大得多,聂莹要凑上来套近乎,也该喊声姐。 聂莹脸色微僵,一个穿着鹅黄色小衫,皮肤小麦色的姑娘似乎是看不过去,从她身后冒了出来:“霍姑娘,你这话是否说得也太不客气了点?莹娘主动对你示好,你却当众下她的脸子,难道这就是宁国公府教出来的规矩吗?” 还没等霍祈说话,聂莹的手先一步按了按说话的姑娘:“依依,霍妹妹一向快人快语,你这话反倒是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霍祈扬眉,这人是内阁学士的女儿柳依依,她在聂家见过一次,有点印象。现下还肯为聂莹当众出头,看起来关系应该不错。 柳依依听了聂莹这番和事佬的话,反而更气了:“莹娘,你脾气别太软了,否则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拿捏你!” “你别说了,霍妹妹不是那种人。”聂莹贝齿轻咬下唇,一副马上就要流泪的模样。 霍祈心里嗤笑一声,她还没说话,对面两个人都把戏台子搭好唱了一出大戏了。她懒洋洋地欣赏着聂莹楚楚可怜的无辜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感慨。有时候,人的情绪是会转移的。一个人越是表现得弱势委屈,就越容易激发起身边人的愤怒和强势。显然,聂莹很会利用这一点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果不其然,柳依依更加气不过,遂指着霍祈的鼻子道:“莹娘都要哭了,你怎么还不道歉?” “让未曾犯错的人道歉,宁国公府的确没有这种规矩。”霍祈哑然失笑,眼神像是看一个毫不懂事的孩子。 柳依依一噎,一下子气得不知如何反驳,电光火石间,她却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显现出一种志在必得的笑容:“是啊,毕竟宁国公府的规矩就是深夜和男人私会,现在京师城里谁不知道你霍祈的光荣事迹?可别在这里扮出一副不沾尘埃的白莲花模样了!” 这话一出,后面的一些小姐都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她们刚刚就在议论这事,现在被柳依依捅到台面上,嘲讽的眼神就不加遮掩,如雨点般落在了霍祈身上。 其实,她们当中的大部分人都和霍祈没什么过节,甚至根本就没打过照面。当然,她们和柳依依的关系也说不上太近。只是柳依依从小受家学熏陶,才名远播,极有可能在这次擢选中拔得头筹。她们现在微妙的态度无疑是一种报团和站队。 再者,霍祈被二皇子掳走的流言这些天就没在京师里消停过,什么香艳的版本都有。对于这些从小养在深闺里的姑娘们来说,霍祈简直是离经叛道,瞧着跟她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她们冷冷想着,尽管霍祈出身也很不错,可谁会出头去帮她呢?费力不讨好的事。 可真就有人站出来了。 人群角落里挤出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少女,脸上略微有点婴儿肥,眼睛弯弯的,会让人不经意间联想到月牙。 她一个箭步挡在霍祈身前,柳眉倒竖,说出来的话又急又快:“柳依依,你的书是不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没听过不窥全貌不言是非的道理吗?霍姑娘这次是纯属倒霉,陛下和太后也是这么说的,你现在拿这件事说事,你是不是对陛下和太后不满啊!” 两个炮仗撞到一起,结果往往惨烈。柳依依见罗柔替霍祈出头,又被羞辱了一通,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扇罗柔耳光的代价。而当这个代价是她完全可以承受的,她便毫不犹豫扇了罗柔一巴掌。还没等罗柔反应过来,柳依依上前两步,一只手抓住她的发髻就往地上按。一只手去掐罗柔的脖子。 罗柔本来就比柳依依矮半个头,又反应慢了半拍,很快就落了下风,只能两只手去挡柳依依的一只手。两个人互相推搡,看得身后那些贵女傻了眼,其中也包括聂莹。 她确实是想借柳依依给霍祈一个下马威,可万一这事儿闹大了,宫中的姑姑追究起来,她是这件事的源头,只怕也得惹一身骚。 不过,这场闹剧很快就随着一声清脆的巴掌声结束了。 动手的是霍祈。 被打的人却换成了柳依依。 柳依依和罗柔拉扯,正是占上风的时候,猛不丁被人扇了一耳光,气得后牙槽都要咬碎,随即将动手的霍祈恨毒了。她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么大的屈辱,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她当即就想扇回去,只是胳膊还未落下,就被霍祈一把控住了手腕,往后狠狠一甩,惊得她往后仰倒,差点就摔了个狗啃泥。 刚站直身子,便见方才不发一语的霍祈淡淡开口:“柳小姐,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你,不知道你能否回答得上来?” 第一百二十九章 被迫低头 柳依依不禁怔了片刻,瞧着霍祈这副慢条斯理的模样,若非她适才清楚见到是霍祈气势汹汹地扇了她一巴掌,她很难想象,竟有人变脸比戏班子里的戏子还快。 她很快转过神来,咬牙切齿道:“有什么问题是我不敢回答的?你倒是问啊!” 霍祈丝毫不恼,立即上前两步,在她耳旁轻声道:“你这样着急站出来替聂莹出头,到底是想维护朋友,还是想借个由头故意泄愤?二皇子已经死了,你这又是何必?” 柳依依突然觉得有一股寒气袭遍全身,将她心头的火浇熄了。她不自觉想往后退,胳膊却被身前之人按住,幽幽魔音又钻进耳朵:“再任由此事闹下去,赔上锦绣前程的可是你。” 在罗柔和柳依依推搡的时候,霍祈却是想起了一些细微末节的小事。 如果她没记错,前段时间,顺嫔是想为二皇子再纳一门侧妃的,而上一世,这个被选中的人正是柳依依。后来二皇子因结党营私被下旨幽禁后,她也精神失常上了吊,年纪轻轻就赔进去一条性命。 现在柳依依还没嫁进去,其实也算逃过了一桩祸事。估摸着也正是因为二皇子死了,柳家才将这时她送进了宫,好另谋前程。 所以今日之事说白了,是柳依依自己的算盘落了空找她泄愤,替聂莹打抱不平只是个再拙劣不过的幌子。而对于这种人,只要将利弊得失放在她眼前,她会知道怎么选的。 柳依依被说中了心事,正对上霍祈似笑非笑的眼神,登时额头冒出一阵冷汗:“你……你在胡说些什么!” 霍祈却是不肯再说话了,只笑着凝她。 旁边观战的人见一向蛮横大胆的柳依依,表情突然跟撞见了鬼似的,心里都在好奇霍祈究竟说了什么。 聂莹也面露尴尬,心里疑窦骤起:“霍姑娘这是和依依说什么了?” 霍祈没理聂莹,视线投注在柳依依身上,手却指了指罗柔:“你若当面和这位姑娘道歉,今日之事我只当没发生过。可若你不肯……” 霍祈没有再说下去,柳依依不蠢,能明白她后半句话想说什么。 柳依依在心里已经恨毒了霍祈,一双美目在后面那群人身上转了几圈,俨然都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霍祈打了她,竟还要她和罗柔那个不识好歹的东西道歉?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霍祈好像又知道了什么。 现在谁沾到二皇子都倒霉,否则她适才也不会拿二皇子之事攻击霍祈。可若是让别人知晓柳家曾打过让女儿进二皇子府的算盘,别说是她的名声,恐怕连整个柳家都要惹陛下猜忌。 她忽而又想起自家父亲叮嘱她一定要在此次擢选中拔得头筹,哥哥仕途上不争气,柳家的指望只能落在她身上了。而自己从小就没少在四书五经上下功夫,这次更是为了女官擢选不分昼夜呕心沥血地准备。 若因一时意气搞砸了正事,不值得。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她一咬牙,转身对罗柔见了个礼:“对不住!我方才不该打你。” 尽管还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可对柳依依这种高傲的性子来说,也实属不易了。 这一幕落到后面那群贵女们眼里,面上都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吃惊,就连聂莹也想不通霍祈有什么本事,能哄得柳依依道歉?柳依依平时桀骜不驯,除了柳大人没人治得了,就连她都花了不少心思才驯服了这头好斗的野兽。 这诡异的一幕,同样也悉数落进了拐角处的一双黑眸中。 此人身着一件明黄色四爪蟒袍,脸略圆,看着有几分稚气,但高挺锋利的鼻梁和周遭冷漠高傲的气场,又巧妙地中和了这种稚气,整个人看起来便有一种富家公子的贵气,正是大齐当今的四皇子。 他在这里已经站了半刻钟,将事情的始末缘由都瞧得清清楚楚,见柳依依和罗柔道歉,他饶有兴味道:“你说,那位霍姑娘究竟和柳家的女儿说了什么,让本王那个表妹吃了瘪?” 被问到的小太监低首笑道:“奴才愚钝,实在猜不透。不过这位姑娘还未入宫就如此不懂收敛锋芒,就算顺利入宫,路恐怕也走不长远。” 聂莹是四皇子的表妹,见她和霍祈不对付,小太监说话自然也很有意识地给霍祈抹黑。 “可惜了。”四皇子嗤笑一声,丢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很快消失在了拐角处。 那头,柳依依丢了面子,转身扎进了人群。 而罗柔则像只兔子般蹦到霍祈身前,一脸星星眼地望着她:“你究竟跟她说了什么!我有生之年居然能看到柳依依吃瘪,当真是痛快。平日里她除了给聂莹几分面子,别的人可根本在她那儿讨不着好。” 霍祈哑然失笑,显然是对这样直白的夸赞不太习惯,想起今日罗柔替她仗义直言,她发自内心道:“你也很厉害,希望你今日比试取得好名次。” 罗柔闻言却是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别提了,我从小只知道斗鸡走狗,若不是家里实在没有别的姐妹,也轮不到我来凑数。” 霍祈长眉微挑,也难怪罗柔刚才对上柳依依一点都没在怕,原来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我十六,姓罗,单名一个柔字。”罗柔颇有点自来熟。 “我叫霍祈,今年……”霍祈微微一笑,“十五。” 罗柔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还带着点莫名的满足感:“那你是该喊我姐姐的。”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恰有监正从殿中出来通知考试时辰已到。站在殿外的人都收起看好戏的表情,换了副严肃的神情,依次进了殿,恭敬地端坐在位置上。 霍祈扫了一眼试卷,心里有了七八分把握。 礼法于她,本就是从小教到大的规矩,她也一向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尽管这让她在某些时刻觉得自己很枯燥无趣。至于诗书,霍如海从她三岁时就着意请了女夫子教学,自己又花了不少心思去教导她。至于算数,她上一世入镇远侯府后便一直掌管中馈,底下的庄子铺子不计其数,帐簿也都是她在打点,从来不假手于人。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从上一世到现在,她都有意藏拙,但这一次,她就要用最昂扬的姿态站上比试台,用不容置喙的实力证明自己,然后堂堂正正拿到这次擢选的榜首。 这一战,她必须赢,哪怕万人阻挡。 第一百三十章 挑拨离间 两个时辰很快就在笔墨缝隙中溜走了,等到监正敲了铃,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放下了手中的紫毫笔,恭谨地等待监正收卷。 待霍祈出了体元殿,已过晌午。罗柔在东角门才追上她的步子,匆匆忙忙道:“霍祈,你怎么走得这样快!我还想着同你说几句话呢。” 霍祈顿住脚步,微微一笑:“对不住,你想和我说什么?” 罗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飞快地握了握霍祈的手:“那个,以后咱们就算是好朋友了,如果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和我说!” 罗柔心里不由紧张。 其实,她早就在秋菊宴见过霍祈一次,那时她见霍祈面对德安公主的挑衅,仍旧能用四两拨千斤的手段平静应对,就觉得霍祈有种普通的官家少女身上没有的气度。这次霍祈又治服了柳依依这个母老虎,她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若不趁机结交一番,她罗柔就白活这么多年了。 “多谢。”霍祈莞尔一笑,“明日见。” 说到此处,罗柔方才还明媚的小脸马上苦了下来:“今日这三门虽然要命,可好在五日后才揭榜,就算考得不尽如人意,我派家里的下人去看榜就是了,也不必出去见人。可明日这三门当场出结果,谁是魁首谁是垫底一目了然,我肯定要让人当场看笑话了!” “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不会垫底的。”霍祈对着她狡黠地眨了眨眼。 罗柔见霍祈说得煞有其事,正想问问她的直觉准不准,却不想后面突然冒出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 太监对着她们二人见了礼,随即说明来意:“霍姑娘,杂家是长乐宫的张让,淑妃娘娘想请您此刻去长乐宫一叙,不知可否方便?” 霍祈拍了拍罗柔的手:“你且先回府休息。”又对张让笑了笑:““劳烦公公前头带路。” 罗柔愣了一愣,她平时虽然大大咧咧,性子又风风火火,可到底是光禄寺少卿家的女儿,心中并非毫无成算。见这太监身穿灰蓝色马褂,又脚踩青色长筒皮靴,正是首领太监的服制,当即就对霍祈嘱咐道:“你小心应对。” “不妨事,不过是去说说话罢了。”霍祈淡然一笑。 “正是呢。”张让平静应声,心里却有点佩服霍祈的胆量。毕竟淑妃如今宠冠六宫,就算是一些有资历的命妇被召去叙话,也免不了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可这位霍家小姐倒好,仿佛没当回事似的,难不成这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 聂莹和柳依依两人收卷晚,步子又慢,结伴从体元殿出来,这才到了角门,正好撞见了张让将霍祈请走的一幕。 聂莹看好戏似的眼光在柳依依难看的脸色上打了个转儿,故意发出羡慕的感叹:“这位霍妹妹真是有贵人缘呐,刚被二皇子’请’走一遭,这会子又被淑妃娘娘喊去叙话,还真是旁人比不上的福气。”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所之伏。谁能说准这是福气还是祸患?”柳依依哼了一声。 聂莹被柳依依这样不留情面地反驳,却丝毫不恼,反倒捂嘴笑了起来:“话虽如此,可我之前就听人说,淑妃娘娘的母家镇远侯府原本属意霍祈为世子妃,不过造化弄人才娶了霍家二房的女儿。如今淑妃娘娘在这个关头将她请过去,该不会是……打算让霍祈从侄媳妇变成儿媳吧。” 聂莹心中暗暗哂笑,都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她就不信柳依依这莽夫不咬钩子。 她可是听刘氏说过,柳家做着将柳依依送进五皇子府的春秋大梦呢。自二皇子倒台后,五皇子成了宫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她虽也觉得柳家自视甚高,异想天开,可她对长乐宫根本没什么兴趣,拿来激一激柳依依,挑起她和霍祈的矛盾是再好不过的了。 果不其然,柳依依握了握拳:“她也配?” “虽说不配,可架不住有的人会曲意逢迎讨淑妃娘娘欢心。”聂莹微叹一声,“我听说,五皇子是个琼枝玉树般的人物,依我看,也该柳姐姐这样好的姑娘才堪匹配。” 柳依依脸色软了几分,嗔怪道:“做什么拿我来取乐?仔细你的皮!” 聂莹见她面上假怒,实则喜不自胜,心里不由暗暗鄙视,只是面上的话说得仍是和花一样漂亮:“唉,今日这三门我考得不太差,是不指望能去长乐宫这样的好去处了。我冷眼瞧着,现在这些人里,资质最好的也就是柳姐姐你和霍妹妹了。只是霍妹妹虽好,可我私心里总是更希望姐姐能去。可现在这样子,淑妃娘娘该不会想卖给她什么便宜吧?” “呵,她既然要背着别人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那我也只能陪陪她了。”柳依依恶劣地笑了笑,投射到聂莹的那双圆圆的杏眼里,却是更浓重的笑意。 花开两朵,各表一只。一盏茶的功夫,霍祈便被张让请进了长乐宫。她甫一进殿,只见主殿高座外笼着数层迤逦的月光纱,外面刺眼的阳光顺着月光纱流泻到座上女人娇艳动人的脸上,便只剩下一层淡金色的光华。 这女子正是如今圣眷正浓的淑妃。哪怕已为孝文帝诞育一儿一女,可她脸上却看不出半点岁月的痕迹。倚在榻上,便如长毛波斯猫一般高贵冷艳。 见霍祈进殿行了大礼,她才慵懒开口:“你这孩子,何必行如此大礼?” “这是臣女的本分。”霍祈伏身埋首道。 淑妃笑得娇艳,心想霍祈倒还算是个知情识趣的。她摆了摆手,让张让扶了霍祈起身,又吩咐身边的宫女将月光纱拨开,这才展开笑颜,仿佛一个真心关爱小辈的长辈一般:“今日比试的这三门,你感觉如何?” 霍祈顿了顿,脸上显现出几分腼腆:“臣女一向愚钝,左不过是尽力而为罢了。” “年轻人谦虚虽好,可也不能过谦。本宫知道,你这孩子,向来是心有成算,却不宣于口的。”淑妃掩袖轻笑。 霍祈谨慎地没答话,只端出一个毫无破绽的软笑。 淑妃却是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一眼,她实在不明白自家大哥现在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上次秋菊宴前还想让她玉成袁霍两家的婚事,可前两日又托人送信进宫,让她试探霍祈的心性。可她左看右看,也看出霍祈一个黄毛丫头有什么好试探的。 不过,她了解袁显之,若非事关重大,他不会贸然托她帮忙的。想到袁显之的嘱咐,她继续道:“说起来,本宫如今身边正好缺个知冷知热的人。若你有意,本宫倒是可以考虑和乐暄知会一声,再想办法将你指到长乐宫来。” 第一百三十一章 佛口蛇心 乐暄是大齐如今最负盛名的宫廷琴师,也是明日比试“乐”这一门的主考官。众所周知,大齐多数官家女子并不在”御”和“射”两项上用心,而着意于修炼琴艺,因此,明日“乐”这一门几乎是一门定生死。若乐暄肯暗中襄助,只要今日这三门不出大错,入选女官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再者,长乐宫可以算得上最好的去处。 毕竟寿康宫虽说出去有面子,可裴太后治下严苛,交代下去的差事也都麻烦复杂,谁不知道那些当差的女官们都是提着脑袋过日子的? 更何况,人总是要朝前看的,裴太后再怎么呼风唤雨,也总有力不从心的那天。淑妃就不一样了,大家心知肚明,五皇子现在离东宫之位仅仅一步之遥,在淑妃面前得脸,就是在五皇子面前得脸,更是在未来的皇帝面前得脸。 淑妃抛出的两个承诺,一个比一个诱人。别说是让那些待字闺中的贵女们眼热了,就是那些阅尽千帆的贵妇人也都是趋之若鹜的。 淑妃高坐于榻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微笑俯视着座下垂首的少女。她根本不担心霍祈会拒绝她的提议,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世间有几个人能不为这泼天的富贵动心? 却不知霍祈瞧着淑妃一副好似真心为她的模样,心里却冷笑翩然。 上一世她嫁进镇远侯府,名义上也是唤淑妃一声姑母的。她曾以为,淑妃身上虽有几分宠妃的骄矜,却是个平易近人的长辈,毕竟她对袁韶十足的看重,对自己也有几分客气。可她当时太过天真,不明白看重袁韶和真心待她是两码事。 直到有一年年关,她按规矩随袁韶进宫给淑妃请安,德安公主趁她不注意,派人将她推进了宫中一处荒废的荷花池,那荷花池不知为何,竟如沼泽一般缠住了她的双腿。德安还不知足,又让人朝她身上丢石子,差点要了她一条性命。 可淑妃知道此事后非但未曾约束德安,反而警告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说德安是袁韶的亲表妹,关系闹僵了,她在袁家也不好做人。那时她才恍然发现,在淑妃眼里,除了袁家和她的一双儿女是人,其他人都不是。和她站在一处便给两个甜枣,和她立场相悖,就是个随时可以辱之杀之的玩意儿。 更何况,她从没有哪一刻真正忘怀,霍家满门皆倾覆于袁家之手,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五皇子利益而服务,也是为了淑妃的野心服务。 思绪沉浮,她站起身行了个大礼,脸上显出几分羞惭:“多谢娘娘厚爱,只是臣女素来无才无德,恐辜负了娘娘的期望。” 淑妃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她诧异地睨了一眼霍祈,还是那副袅袅婷婷的模样,穿着碧色衣衫立在殿中,宛如湖中盛放的清荷。明明是赏心悦目的窈窕佳人,此时却让她无端觉得刺眼。 她按捺住了心中的不悦,笑道:“何必妄自菲薄?本宫说你担得起,便是担得起。难不成你还在计较以前德安为难你的事?” 德安公主迷恋袁韶,从前的确实也没少给霍祈使绊子,秋菊宴那次不过是万中之一。这么诱人的条件,霍祈竟丝毫不为所动,淑妃免不了怀疑霍祈是惧怕德安才不敢应承。 霍祈却是摇了摇头:“公主不过是爱和臣女玩笑罢了,臣女又怎会计较这些?只是今日这三门全无把握,臣女本就担心有辱霍家脸面,若是还腆着脸在娘娘面前讨要承诺,一朝落榜,实在羞愧。更何况,娘娘若真为臣女打点了乐师,传到太后耳中,她老人家必然不喜。” 淑妃脸色一僵。 裴太后向来公正,如果知道后妃私自干扰女官擢选,必然要问罪。可她本就没打算要霍祈进长乐宫。 只是袁显之怀疑霍家已经暗中择木而栖,而这个人选极有可能是四皇子,所以才让她探探霍祈的态度。不过霍祈这小丫头片子真够刁滑的,还敢搬出裴太后来敲打她? 她笑了笑:“你既然不计较从前那些小孩子间的玩闹,此次又决意进宫,难不成是有什么更好的去处?你须得知道,若进了长乐宫,本宫自然不会在赏赐上亏待了你,便是五皇子,本宫也会让他多多照拂于你。” 几乎是明晃晃的诱惑了。 霍祈没接淑妃递过来的话头,思索片刻才笑道:“娘娘,匹夫不可夺志也。臣女志不在此。” 见霍祈如此不识好歹,淑妃也恼了,摆了摆手径自道:“罢了,你既然不愿意,本宫也不会强人所难,你退下吧。” 只要不是个瞎子,都能瞧出淑妃此刻心情不虞,识相点的也该说几句软话补救一番。可霍祈闻言,毫不留恋,转身就走,惹得淑妃更是无名火起。等霍祈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她仍是余怒未消,气得直接摔了手中的白玉茶杯。 张让连忙弯腰将碎片捡走,然后上前两步替她捏肩:“娘娘,您是千金之躯,何必为这些小事动气?侯爷本就不打算让霍姑娘进长乐宫,她自知配不上咱们宫里的门槛,也懒得劳烦娘娘再打发了她去。” 淑妃冷笑一声:“话虽如此,可本宫生平最不喜被人忤逆违悖。何况她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进不了侯府的下贱胚子。本宫肯给她几分面子,她就该跪下来承恩才是。” 淑妃的脾气,张让也习惯了。 他嘴唇微微翕动,笑道:“娘娘说得是。不过一个小丫头片子,等进了宫,还不是任由娘娘搓圆捏扁?” “进宫?”淑妃讥笑一声,“本宫可从来没有将不听话的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的癖好,直接让她消失才对得上本宫的胃口。” 张让惕然心惊,脑中不由浮现出少女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小心翼翼道:“娘娘,虽说她是不识抬举了些,可那毕竟是宁国公的女儿……” 他跟在淑妃身边不少年头,替她也做了数不清的差事,宫里几桩嫔妃小产暴毙的事情,可都和这位娘娘脱不了干系。那些人没有依仗,只要清理得不留把柄,死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可宁国公的女儿又不一样,孝文帝到底还顾念着霍家的脸面,从这次二皇子的事情就能窥见一二。若淑妃真要了人家的性命,宁国公不会善罢甘休。 淑妃横了张让一眼:“蠢奴才,谁说本宫要她的命了?她既然想进宫攀附皇恩,那就让她算盘落空。你去知会乐暄一声,她是个聪明人,会知道怎么做的。” 第一百三十二章 战鼓初擂 聂府陇水阁里,刘氏卧在贵妃榻上假寐,聂莹则在一旁拨弄着一把上好的焦尾琴,琴声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听了整整一刻钟,刘氏才睁开双眼,眼神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若论琴艺,你的技巧已是登峰造极,可若论琴道,还是不成气候。” 刘氏虽为将门之女,可颇通琴乐之道,一把焦尾琴弹得出神入化。因此,她也着意从小调教聂莹的琴艺,企图将她培养成大家,好继承她的衣钵。可惜聂莹指法虽好,但琴声总是达不到她想要的那种涧水松风的境界。 聂莹却不恼,双手手掌按了按弦,便挽着刘氏的手撒娇道:“娘,你说的琴道,这世间也没几个人达得到。更何况,女儿的琴艺在京师贵女中已经算得上数一数二了,谁能是女儿的对手?且今日这三门,女儿发挥得极好。” 刘氏脸上的冷硬松动几分,聂莹这话倒说得没错,她说聂莹不够好,是因为她对于“好”的标准极为严苛。可放眼望去,京师中同年纪段的小姑娘,确实没人能与聂莹相争。 但她还是坚持劝道:“寿康宫那是个什么地方?可没那么容易进去。小心驶得万年船,你万万不能松懈。” “怕什么?那群傻子都一窝蜂抢着去长乐宫呢。”聂莹顺手剥了个橘子,眼角眉梢都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刘氏眼角也泄露出丝丝笑意,那是将所有人玩弄在手心、睥睨一切的快意。 在她眼里,那些抢着去争长乐宫的人都是愚不可及、目光短浅之辈。太子之争波云诡谲,局势尚未明朗。如今这些人上赶着将赌注全押在五皇子身上,赢了固然得意,可若输了,那就是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寿康宫却不同,裴太后这个位置坐得稳稳当当,就连孝文帝都免不了给她几分面子。而且跟着这种会调教人的主子,聂莹耳濡目染下能学不少本事。想当最后通吃的庄家,送聂莹坐上未来皇后的宝座,就得练就一身运筹帷幄的能力。 见刘氏不说话,聂莹又笑道:“娘,你若是见到今日柳依依那脸色,肯定忍不住发笑。不过就是见霍祈被淑妃娘娘召见,她就坐不住了。” “哦?淑妃娘娘想将霍祈指进长乐宫?”刘氏来了精神,撑着榻支起身子。 聂莹剥着橘络,笑意渐渐隐没下去:“谁知道呢?不过,柳依依现在一门心思把霍祈当成眼中钉,只怕还要闹一场,且看她们狗咬狗。” 在她心里,霍祈灰溜溜被淘汰才是她最愿意看到的,可若是不能,霍祈去长乐宫也好,也免得挡了她的道。但同时,她又有一种诡异的直觉——霍祈瞄准的就是寿康宫,这个女人,终究是要和她作对的。 刘氏却是欣慰地摸了摸聂莹的头:“你懂分寸就好。对了,明日四皇子也会亲临比试场,听说还会有不少皇亲国戚前去观礼,那些可都是京师中数一数二的人物。你如果懂事,就该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表现,介时你风采越是出众,也越能得到太后娘娘的注意。” 聂莹听刘氏又是那套让她讨好四皇子的陈词滥调,下意识不开心地扁了扁嘴。突然又想到什么,眼里瞬间迸发出两股兴奋的光:“娘,你说七皇子会不会去?” 刘氏无奈地睨她一眼:“我的姑奶奶,宫里擢选女官年年都有,你可曾见七皇子对这些事上过心?他来了那才是见鬼了。依我看,你与其胡思乱想,还不如将方才的曲子加练几遍。” 聂莹脸上的笑眨眼就消失了,她不情愿地坐回了方才练琴的位置。顷刻间,流水般的琴声又顺着琴弦流淌了出来。 ——— 第二日,女官擢选的下半场比试紧锣密鼓地在宫中演武场拉开了帷幕,这比上半场还要振奋人心。毕竟上半场是关在体元殿闷声考试,下半场却能在所有人面前大放异彩,展示实力。 偌大的演武场被划分成“拨琴池”、“射箭亭”和“跑马场”三块。昔日,这块土地是羽林卫操练的地方,如今却被征用为女官擢选的场地,足可见皇家对此次的采选有多么重视。甚至有人隐隐猜测,下一位宫中内司会在其中诞生,毕竟寿康宫多年不曾选进过新人了。 今日依照弹琴、射箭和马术的顺序先后进行比试。等霍祈到时,拨琴池已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热闹非凡。不少等待比试的贵女,俱是打扮得风姿绰约,说不尽的衣香鬓影。 罗柔眼尖,一眼就瞧见了霍祈,她三两步从人堆里钻出来跑到霍祈身边,先打了招呼,又上下打量了一圈霍祈,才道:“我的好妹妹,你今日怎么穿成这样?” 霍祈低头又检查了一遍装束,上穿碧色缎织掐花对襟外裳,下着月白色云纹综裙。这还是她特意让聆风挑的一身,轻便简约,方便她今日比试骑马。 见罗柔发问,她不解道:“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倒也没什么不妥,只是今日来了不少皇亲国戚观礼,大伙儿都卯足了劲捯饬自己,相比之下,你可就穿得太随便了。”罗柔眼神示意她往后面瞧。 霍祈顺着罗柔的目光扫了一眼,正是聂莹和柳依依站着的位置。 聂莹今日穿了件玫红色的拖地烟笼桃花百水裙,搭上婉约的百合髻,衬得人比衣面上的桃花还要娇艳几分。柳依依则是着鹅黄色盘锦彩绣凤尾裙,虽五官不如聂莹夺人眼球,但灵动的眼睛让她多了聂莹没有的俏丽。 能看出,这两人今日在衣着上下了狠工夫。 霍祈正想着,罗柔又将头凑近几分:“你仔细瞧瞧观礼席上的那些人都是谁。” 霍祈转身朝观礼席望去,却见几个眼熟的宗室子弟,都是她上辈子见过数面的,这些人在如今的大齐都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不过依她的眼光来看,里面大多是一群依靠祖宗荫蔽的二世祖。 当然,其中最亮眼的还是坐在正中的四皇子和五皇子,一人着明黄色四爪蟒袍,一人穿窄袖骑装,黑衣袖口禄口缀着明黄缎边儿。两人正端着酒杯,双腿交叠于织金软垫上,神情惬意,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目光偶尔扫过拨琴池附近正在候场的贵女们,又是引起一阵兴奋的骚动。 “他们来做什么,不无聊吗?”霍祈百思不得其解。如今京师虽还是初春,可湿热的天气让人浑身都汗津津地不爽利。再说了,便是骑马射箭抚琴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他们在宫中早就见怪不怪了,有什么必要跑到演武场来? 罗柔见霍祈还是一副不得要领的模样,低声急道:“你平常瞧着也是个眼明心亮的,怎么关键时候犯起糊涂来了?今日这些来观礼的皇子和世子,其中可不乏来相看的,你还不明白她们的心思么?” 霍祈这才转过神来,颇有点缺德道:“那不是更好吗?她们的心思用到别处去了,咱们的胜算可就更大了。” 罗柔:“……” 第一百三十三章 他来了? 霍祈见罗柔作仰天长叹状,忍俊不禁地拍了拍她的肩:“她们的心思我不知,你的心思我却有些好奇,难不成里面有你心悦的男子?” “诶!你别乱说,我可没有!”罗柔一双杏眼都瞪圆了,与此同时心里又有点诧异,她以前还以为霍祈这人性情很是冷淡,却不曾想还有会同她玩笑的这一面。 “好了,不拿你打趣了,你今日准备得怎么样?”霍祈笑道。 “还不是就那样,若不是怕丢脸,我今日都想直接耍赖不来……”罗柔说着说着,声音却是突然弱了下来,偷偷拽了拽霍祈的袖子,示意她往后看。 霍祈不明就里,转身一看,却见一男子身着一件石青色宝相花刻丝锦袍,缓缓朝着观礼席五皇子的位置那边踱步而去。 那人不是袁韶又是谁? 只是短暂掠了一眼,甚至还没等袁韶注意到她的视线,霍祈便淡淡转过了头。看来,就算袁韶在婚事上栽了个大跟头,又在秋菊宴上颜面尽失,他还是能很快恢复成原本那副温和有礼的伪君子模样。 不过,她并不吃惊,像袁韶这种冷心冷肺之人,别人的眼光又能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他的那些丑事不过几个月就被众人淡忘了。也或许他们没忘,可只要袁家不倒,淑妃恩宠不歇,趋之若鹜上前攀附袁韶之人永远都会如过江之鲫一般,有点眼色的都不会主动提起旧事,他自是不需要顾忌所谓的悠悠众口。 霍祈眼角余光冷冷瞧着那些和袁韶热络打着招呼的宗室子弟,又将贵女们流连着迷的眼神尽收眼底,只觉得这场景讽刺非常。 罗柔是知道秋菊宴那档子事的,也耳闻过霍祈和袁韶两小无猜一事,如今见霍祈并未露出什么不寻常的表情,便叹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没什么好的,也难怪你看不上他。” 霍祈嘴角抽了抽。 演武场人声鼎沸,众人聊得热火朝天,罗柔声音不高不低,别人听不见她的话,站在不远处的柳依依却刚巧能听得一清二楚。她虽在和聂莹交谈,却一直在偷偷留意霍祈那边的动静,一逮到罗柔的话语不周之处,便迫不及待地拿腔拿调道:“啧,到底是不想要还是够不着?这话真是酸掉牙了。” 聂莹在一旁听着,却也未曾阻拦,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看好戏模样。不过心里却暗暗哂笑,柳依依还没进长乐宫,倒是连五皇子的亲族都护上了。 罗柔气得冒烟,正想上前理论,却只见霍祈拉住她的袖子摇了摇头:“英雄不逞一时之勇。” 罗柔扁了扁嘴,不甘不愿地点了点头,忽而看见了什么,又对着霍祈身后惊呼一声:“真是见鬼了!怎么七皇子也来了?” 霍祈一愣,只听得周遭忽然安静了下来,就连风拂过的沙沙声都清晰可辨。她抬眼朝着罗柔指尖的方向望去,只见年轻男子身着一身玄色窄袖蟒袍,袖口处绣着暗色云纹,在日光下显出几分低调的华贵。衣衫是极为讲究的,可这却丝毫不能夺走他那张脸蛋的光芒。 不同于袁韶翩翩公子引人追捧的模样,他让人为他惊叹痴迷的同时,还感觉到一种危险和自惭形秽。也不同于那些皇子,他身上没有那种皇室的骄奢之气。他站在那里,就让人无端觉得此人格外与众不同。 自京郊庄子一别后,这还是霍祈第一次见沈聿宁。不知为何,他瞧着比之前清瘦几分,气质显得更为冷峻。后面跟着的程畅神情严肃,看起来也不如平日里放松。 沈聿宁一来,便轻而易举地夺走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霍祈甚至能听到背后有人在七嘴八舌地谈论。 “七殿下真是独一份的好相貌。” “七殿下怎么会来?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我是不是眼花了?” “是啊,七殿下可是秋菊宴都不去的,眼下这是转性了?” 就连方才还一脸高傲的柳依依,脸上都显出一种无处可放的羞赧。至于聂莹,短暂的呆愣后便涌来兴奋的狂喜,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懒洋洋落座于观礼席的男人。 柳依依过了半晌才回过神,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聂莹,神情暧昧:“莹娘,七皇子怎么会来演武场?殿下可从来不出席这些场合的。” “这我如何知道,或许是一时兴起。”聂莹低头盯着脚尖,脸却微微红了。 柳依依和聂莹相识多年,对聂莹的心思也有几分察觉,便促狭道:“殿下定是来看你的,今日这些贵女们,只有你同他打过几次照面。” “别胡说。”聂莹面上嗔怪,心里却早已经乐开了花。她也没想到沈聿宁会来,想到待会儿的比试,更是紧张得手心微微发汗。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一定要展现出自己最完美的一面。 柳依依没再打趣她,却是换了副严肃的神情低声道:“你知不知道七殿下前些日子受伤了?” “什么意思?”聂莹狐疑道。 柳依依又道:“我听说七殿下这些日子都未曾露面,好像是因为受了伤在静养。有人瞧见太医院的孙院判前些日子时常出入景安宫。” “谁伤的?”聂莹追问。 柳依依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还是我爹同陛下议完事从兴庆宫出来,听陛下身边的李公公同手底下的小太监说了一嘴,这才意外知晓的,不然我哪能知道这种密事?” 柳依依一番话惹得聂莹神情担忧,听到霍祈耳里又是若有所思,沈聿宁脾性这么霸道,武功也是顶尖之列,能有什么人能伤他?只怕多数人近他身都难。 可若真有人伤他,只怕此人难缠。 霍祈正沉沉想着,便听罗柔在她耳边略有些紧张道:“考官们都来了。”她话音刚落,霍祈便见主考官琴师乐暄,副考官凤鸣和齐悦便一齐现身落座于拨琴池正中央的考官席上。 乐暄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可以说是弱柳扶风之姿,娇花照水之貌。年纪轻轻就已经稳坐大齐第一琴师交椅,就连孝文帝都几次称赞她琴艺高超。尤其一曲《高山流水》弹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每每遇到烦心政事,孝文帝都要召她抚琴排解。 至于凤鸣和齐悦,皆为男子。凤鸣白发苍苍却神情活泼,着一身鸦青色阔袖长衫,平日里最擅吹笛。齐悦则是一青年,也是当今大齐宫廷的乐官,他眉头微微蹙着,有一种一丝不苟的严厉与精明。 考官一现身,现场轻松的气氛猛然紧张了起来。不久就有太监唱道:“时辰已到,请各位选女们上台抽签,决定‘乐’一门的比试顺序。” 选女们屏气凝神,收起了之前谈笑时的不拘和松快,连忙排成一列上台依次抽签。等霍祈从木筒里拿出签纸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十五”。 第一百三十四章 我赌霍祈 每位选女抽完签后,旁边负责登记的小太监便会将名讳和对应的顺序记录在册。待所有人都抽完,小太监手持册子,再次当着众人的面宣布上场次序。 共有三十人,柳依依排第三,罗柔第七,当小太监念完聂莹十四、霍祈十五时,在场便有好事之人故作惊讶道:“莹娘是第十四名,霍妹妹排在第十五,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嗬,不被教训一顿,有些人就掂不准自己几斤几两。”柳依依声若蚊蚋,气势显然不如之前嚣张,不过语气中幸灾乐祸却不加修饰,望着霍祈的眼神也颇为挑衅。 聂莹琴艺卓绝,小有名气。反观霍祈,只在秋菊宴上吟过一首诗,从未听说过在琴艺一事上有什么造诣。届时聂莹表现得越出彩,就越能衬得霍祈灰头土脸。一想到这里,她未曾抽中好次序的不快一扫而空。 “这顺序是代表我与霍妹妹有缘分。”聂莹娇笑一声,心里也止不住地得意。 她非得拿出看家的本事碾压霍祈,让别人往后提起霍祈之时,只能想起霍祈今日在她面前相形见绌的狼狈。 罗柔担忧地看了一眼霍祈:“你可有把握?” 罗柔问的“有把握”,不是问霍祈是否有把握胜过聂莹,而是是否有把握不逊色于聂莹太多。 霍祈却只是无所谓地付之一笑,聂莹的那点少女争长短的幼稚小心思并不难猜,她也丝毫不担心,毕竟这仅关涉于琴艺的较量。 她真正担心的反而是乐暄,之前淑妃既然想让乐暄帮她,如今就很有可能让此人为难她。聂莹于琴艺高超,这是京师人人皆知的事。整整三十位选女,为什么偏偏是她在聂莹后面? 此事透露出古怪。 她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考官席上的乐暄,却见乐暄也在盯着她,眼神闪烁。视线短暂交汇,乐暄飞也似的移开了视线,霍祈却感到有一串珠子被扯断,在心底密密麻麻地跳动。 危险在慢慢逼近。 观礼席本就是视野最为开阔的地方,抽签的过程被席上之人尽收眼底。四皇子将右手展开的折扇往左手手心一拍,意味深长道:“宁国公府的小姐恐怕麻烦了。” 聂莹几斤几两他最清楚不过,她从前没少在贤妃宫中抚琴取乐,技艺虽无法比肩乐暄,但远远超出了大多数宫廷琴师的水平。何况他昨日碰巧在体元殿外撞见聂莹和霍祈针锋相对,便知他这个自来掐尖要强的表妹,背地里定是卯足了劲要借此机会给霍祈难堪。 五皇子手按着下巴,随即爽朗大笑:“四哥对自家表妹如此有信心,想来贤妃娘娘是属意于她了?” “母妃的意思,我并不如何清楚,只偶然间耳闻我这表妹在琴艺上颇有造诣。”四皇子的笑淡如三月春风。 “四哥,我看未必。”六皇子唯恐天下不乱地大笑一声,“霍姑娘虽从未在琴艺上扬名,可到底是宁国公教出来的女儿,也不曾传出过什么不通音律的名声。万一是个扮猪吃老虎的,我看有麻烦的说不定是你那表妹。” 他身材略胖,肚子挺出二里地,一笑肚子便微微抖动,好在眉目清秀,便显得憨态可掬。 “今日索性也是玩闹,四哥和六弟既然各有所好,不如赌上一赌?”五皇子眯着眼睛道。 六皇子本是在捻葡萄吃,闻言便坐直身子粲然一笑:“两个人玩多没意思?”又对着后面的宗室子弟招呼一声:“不如咱们都来下注,看看霍聂二人,最后是谁夺得此门魁首?” 后面那些宗室子弟正是百无聊赖的时候,这会儿纷纷来了兴趣:“六殿下的提议妙极了!” 见其他人没有异议,六皇子很快就吩咐身边的内侍取了块绸缎铺在桌案上,然后将腰上系的螭龙玉佩豪情万丈地拍在左侧:“这样吧,押霍姑娘的将赌注置于左侧,押聂姑娘的将赌注放在右侧,若有其他人选,也可单独提出。” “六弟这次可是大出血了,既然如此,我也断没有占你便宜的道理。”五皇子却是慢悠悠地将袖中的玛瑙鼻烟壶押在了右侧,随即眼神示意身边的四皇子赶紧下注。 四皇子将手中折扇和鼻烟壶放在一处:“那我就赌我这把宝贝折扇。”随即对那些跃跃欲试的宗室子弟笑道:“你们也同来乐一乐。” 那些宗室子弟大多一不会文二不会武,比起父辈来,身上没多少真本事,却个个都是审时度势的高手。聂莹本就是今年夺魁的大热人选,奈何六皇子不见棺材不落泪,非要一时冲动同四皇子较劲。 现在见风头正劲的五皇子也押了聂莹,他们不假思索,很快就一窝蜂地将筹码跟风押在了聂莹那边。 五皇子甚至还笑眯眯地用眼神催促在旁举棋不定的袁韶:“阿韶,你看好谁?” 袁韶对上众人暧昧探究的神情,笑道:“自然是礼部尚书之女。”说着就把玉牌扔到了右侧。 做这件事的时候,袁韶心里竟荡漾起几分微妙的快意。他认识霍祈这么多年,霍祈从来都不肯在他面前抚琴,每每问起她便推说自己不精于此道,这下也该轮到他看霍祈丢脸了。更何况他也不可能和五皇子唱反调。 袁韶和霍祈有渊源,就代表他对霍祈的了解多几分,六皇子见袁韶都押了聂莹,又瞧见绸缎左侧唯有自己那块孤零零的螭龙玉佩,之前那股冲动劲儿冷却下来,原本的自信不翼而飞:“你们怎么都押聂姑娘?不行,我要换一边!” 说着就要将自己的玉佩挪到左边,不过他的手很快就被五皇子按住:“六弟,若你此时反悔,这里可就没人押霍姑娘了,那还赌什么?” 不少人附和五皇子:“六殿下,你这可就不占理了!” 六皇子眼见败局已定,又不敢和这位五皇兄较劲,心里气闷无处发泄,却在眼角余光扫到沈聿宁时,仿若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沈聿宁不如五皇子在孝文帝面前得脸,但在宫中也无人敢去招惹他,搬出沈聿宁,或许能让他逃脱掉被群嘲的命运。他连忙嚷嚷道:“你们怎么都不带七弟玩?传出去可就是我们这些做兄长的不是了!七弟若是不下注,我这个做哥哥的也不玩了!” “六弟,这合宫上下,谁不知道七弟从来不喜掺和这些?你为了耍赖,竟将兄友弟恭这套都搬出来了?”五皇子不由嗤笑一声,对他这副泼皮样子十分看不上眼。 沈聿宁自入席以来就缄默不言,也没往那些贵女身上瞟过一眼,这副无欲无求的模样倒让人揣摩不出他来观礼的目的。此时正支着头闭目假寐,仿佛根本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四皇子见沈聿宁一副不欲参与的模样,又见老五一脸较真,连忙站出来打圆场:“六弟既改了主意,七弟也没兴趣,打赌就此作罢。本就只是为了图个乐子,若为此事伤了兄弟和气,那就是得不偿失了。” 这些爱凑热闹的宗室子弟们兴致高昂,正唯恐天下不乱地看好戏,闻言也只好悻悻然地准备拿回筹码。蓦然之间,却在一众的叹气声中听到一道掷地有声的声音—— “我赌霍祈。” 第一百三十五章 赌注加码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却见沈聿宁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他将那块螭龙玉佩挪开,随即扔下原本套在左手食指上的白玉龙纹扳指。扳指在小几上咕噜打了个转儿,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一时之间,在场众人神色各异。 方才还无精打采的宗室子弟们见沈聿宁冷不丁押了霍祈,唯恐自己身在梦中。又见沈聿宁竟然取下白玉扳指,更是不自觉地倒吸一口冷气。 那扳指可是象征皇子身份的扳指,沈聿宁就这么毫不在意地扔出来当筹码,是不是玩得也太大了?倘若沈聿宁真赌输了,这筹码落到他们手里,也是个烫手山芋,难不成去当铺当了换银子不成?只怕孝文帝要砍了他们的头。 五皇子最先回过神,拊掌大笑:“稀奇,真是稀奇!不知道七弟此举是为了袒护六弟,还是对这位霍姑娘另眼相待?” 他问得随意,心里却在迅速猜测沈聿宁和霍祈的关系。 当初沈聿宁缺席秋菊宴,事后却和霍祈一起出现。今日转性来演武场观礼,还堂而皇之地赌霍祈赢,沈聿宁的心思怎么瞧都不清白。 “我还以为七弟向来冷情,原来也有例外。”四皇子笑得意味深长。 贤妃有意让他迎娶聂莹为正妃,他对这个决定既不热络,也不抗拒。他从小就明白,身为皇子虽人前显贵,但选择妻族的权力往往并不在他们自己手中。更何况聂莹生得美丽,性格算得上识趣,还有一层血缘,对他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可当贤妃隔三岔五召聂莹进宫,意图培养他们二人感情时,他却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聂莹每次都会使出浑身解数找借口去景安宫附近转悠,明明沈聿宁经常闭门不出,也从来不会对任何女人另眼相看。 聂莹在他面前竭力掩饰对沈聿宁的心思,大概也是想着万一沈聿宁那边不成,就转身攀上自己这棵大树。每每想起聂莹那拙劣的演技,他就忍不住发笑。 若让聂莹知道沈聿宁今日选了霍祈,还不知道那张娇艳动人、一向故作大度清白的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思及此处,他竟觉得痛快。 本是在品茗的袁韶紧紧握着茶碗,脸色也是晦暗不明。 自秋菊宴后,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霍祈对他的态度一夜之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在那之前,霍祈和他算不上刻骨铭心,可说一句“总角之好”绝不为过。 沈聿宁这样的人,便是他这个镇远侯府的世子都难以接近,如今却肯为霍祈出头,这让他不由猜测,难不成霍祈是移情别恋,才故意将他和霍青岚凑成一对,好名正言顺地摆脱他? 想到此处,他的恨意如毒液般源源不断地从心脏迸出。更让他怨愤的是,霍祈这样一个恶毒的女人,竟然还会轻易地牵动他的情绪。 六皇子恐怕是在场唯一开心的人,他拍了拍沈聿宁的肩大笑道:“七弟仗义!不管是为了我还是霍姑娘,那不都是好事吗?” 沈聿宁无视那些探究暧昧的眼神,也没搭理前面几人的话,而是径自坐回了原本的位置。 不过五皇子也没生气,沈聿宁爱慕者众,他们这些兄长早就见怪不怪,更是经常拿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揶揄调笑他。小的时候,沈聿宁还会说一句“无聊”,后来干脆理都懒得理了。 可这次,沈聿宁却开口了。 “霍祈长了一张会抚琴的脸。” 他的眼神短暂地掠过拨琴池旁那抹碧绿色的风景,低沉克制的嗓音再度响起:“不如在原本的筹码上,再加五千两黄金。” 此话一出,观礼席上哗然一片,众人面面相觑。 玩这么大? 他们虽然平时里不缺银子花,可五千两黄金真不是什么小数目。 那些宗师子弟本对自己的选择信心满满,见沈聿宁出手阔绰,也开始犹疑不定。难道霍祈真是什么不显山不露水的琴艺大师,他们都看走眼了? 六皇子只觉得沈聿宁此举是在故意同四皇子作对,这可真算得上和他不谋而合。他很快附和道:“七弟难得有这样好的兴致,既如此,那就每人在原本的筹码上再加五千两黄金,如何?” 观礼席上的二世祖们见剩下的两位皇子没有异议,也只好苦着脸同意,心里暗暗祈祷聂莹能拿下魁首,他们也不至于损失惨重。 对于五皇子来说,银子只是小事,可他见沈聿宁这态度,又有点吃不准沈聿宁的心思了。他这个七弟从小就不按常理出牌,难道是真觉得霍祈天赋异禀,才故意押了她?还是沈聿宁最近很缺银子,这才同他们打赌? 四皇子恢复成了往日高傲冷漠的神情,观察起了拨琴池那边的形势。 被拿来作赌的人丝毫未曾察觉观礼席这边的动静,选女们的精神绷得比七弦琴的琴弦还紧。 每人弹奏时间仅有半盏茶的功夫,为确保公平,三位考官事先并不知选女上场顺序,且皆需背着身听曲,再在纸上誊写评价,以圆圈标记为最佳,三角形其次,打叉则为最次。同时,只有“琴”这一门名次在前十五位的选女才能接着比试下一门“射”,这就意味着要淘汰掉一半人。 比试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次序第三的柳依依已上了比试台。 七弦琴才发出一个音调,底下候场席的霍祈便道:“她选了《春江花月夜》。” 话音刚落,《春江花月夜》的前奏便顺着少女的指缝流出,罗柔奇道:“你怎么听出来的?” “乱猜的。”霍祈胡乱道。 罗柔暗自腹诽,她怎么就猜不出? 待柳依依弹完,罗柔连道不妙:“柳依依琴艺向来中规中矩,这次却表现不俗,看来是下苦功夫精进琴艺了。” 与此同时,高坐在考官席上的乐暄三人,脸上虽没露出什么惊艳的表情,但却不约而同地在纸上画了个三角形。 而柳依依好像也自知弹得不错,一脸神气地下了台,还冲着霍祈挑衅一笑。 霍祈接收到这个略显恶意的眼神,倒没露出什么紧张的表情,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比试能不能赢,对手只是一方面,最重要的还是自己的心境。 罗柔也没空再多说什么,因为很快就到了她上场的时候。 …… 等罗柔弹罢一首《梅花三弄》下了台,紧接着又有新的选女上场,七弦琴悠扬的旋律如流水潺潺般响了起来。 罗柔背过身瞧了一眼,这才抽出手绢擦了擦额角的汗对霍祈道:“总算弹完了,我方才紧张得手都在抖,一想到台下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我就浑身不自在。” “你弹得不赖。”霍祈答道。 罗柔不信:“你莫不是在哄我吧?自小就无人夸赞我的琴艺。” “你为何觉得我是在哄你?”霍祈疑惑,“方才我瞧挚、抹、挑、勾、剔、擘、托、打、摘这八大指法,你都十分熟练,且《梅花三弄》这支曲子难度不低,能完整弹完已是十分难得,更何况你一点差错都没出。” 第一百三十六章 出人意料 罗柔闻言,怔愣片刻。父亲罗敬是个冷静自持的人,对自己要求严苛,对她也鲜少有赞美之词,她从小到大,都好像没有得到过这样直白的夸赞。这会儿听霍祈这样说,心里便有一股暖流淌过。 她握着霍祈的手诺诺道:“我好像总觉得自己不够出色。” 霍祈被冷不丁握住手,尚且不太适应这样亲密的举动。不过她未曾挣开,而是思索片刻,示意罗柔往观礼席上瞧:“你瞧那帮二世祖们,他们大多也没什么本事,还不是自视甚高?” 罗柔见霍祈神情狡黠,言辞大胆,一双杏眼都瞪圆了。霍祈这人当真与众不同,旁人可想不出这种安慰人的法子,更不敢拿那些宗室子弟来说嘴。不过她非但不觉得霍祈行事出格,反而认为她天不怕地不怕,是个十足的妙人。 方才的阴霾一扫而光,罗柔扬起小脸,神情明媚:“我便当你是在夸我了。” 霍祈拍了拍她的手,又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了比试台上。情况和她所料不差,整体听下来,上半场虽未有特别出众的,但也没有水准特别差的。毕竟能站在这儿比试的,都是京师各大家族里挑出来的适龄少女,琴艺都被家中长辈请人着意调教过。 不过多时,罗柔用手肘捅了捅霍祈:“聂莹上场了。” 霍祈本在闭目听曲,睁眼一望,只见聂莹弱柳扶风,迈着轻盈的步子上了台。聂莹本就生得貌美,又负盛名,甫一上场,整个场上的目光都追随着她的步子。当然,比起选女们,更关注聂莹的是观礼席上的人,毕竟现在聂莹和他们兜里的银子挂钩。 聂莹好像也能感受到这些目光,便不自觉地将背脊挺得更直,脖子抻得更长,宛若一只高傲的天鹅。她焚香浴手,屏气凝神,弹奏那首已练习千遍刻入骨髓的《高山流水》。 琴声悠扬婉转,伴随着袅袅梵香回旋在整个拨琴池上空。玉手轻佻,拨动的不仅是七弦琴的琴弦,还有在场所有人的心弦。 曲子已然过半,饶是罗柔对聂莹无甚好感,此刻也忍不住发自内心地感叹:“聂莹琴艺的确出众。” 台下选女们的表情也变得愈发凝重。她们都对聂莹的实力有所预料,但亲眼目睹,心境又是不同。不过想到下一个出场的是霍祈,她们的心情又松快不少。一时之间,幸灾乐祸的眼神都朝霍祈射来。 罗柔也感觉到了这些目光,担忧地瞥一眼身旁闭目听曲的少女:“你在她之后上场,只怕要比其他人更吃亏。” 她原本以为一个柳依依就已经足够难缠,可当聂莹一出场,柳依依瞬间显得不足为惧。 “这个年纪能达到这样的水准,的确不易。”霍祈耐心品味着,“不过以她的资质,应当能做得更好。” 罗柔一噎,霍祈怎么还认真夸起来了?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 “你说的做得更好是什么意思?”罗柔不解。在她看来,聂莹的琴艺已属顶尖。 霍祈顿了顿,道:“除供人取乐,琴更有载道之用。相应地,琴者不应将目光局限于感官之乐,更应追求道境之乐。聂莹弹的曲子本是抒发知音难觅之情,奈何她太想表现自己的技法,反而忽略了最本真的乐趣。” 罗柔点点头,见霍祈说得煞有其事,只能暗暗祈祷她的琴艺也能如她说得这般好。等她再将注意力转移到比试台上,聂莹已一曲弹毕。 考官席上,一直不曾开口的齐悦冷不丁说了一句:“此人资质尚可。”一向挑剔的乐暄也赞同地点了点头,而凤鸣微微颌首,看不出喜恶。 至于观礼席那边,气氛就更为热烈,甚至还有人兴奋地吹起了口哨。 “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比聂家这位小姐弹得好。” “聂姑娘堪称惊才绝艳!” “当得起才貌双全一词。” 聂莹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下了台,得意的同时故作不经意地往观礼席上瞥了一眼,期望那风华无双、俊美无俦的男子能为她的风采着迷。 可她失望了。 他阖着双眼,好似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她自来满足于别人赞赏的眼神,此刻却不同。别人越是为她叫好,便衬得沈聿宁愈发冷淡无情。 罢了,他本就这样的性子。 聂莹自我安慰一阵,抬脚去了柳依依那边。 柳依依根本没察觉到聂莹情绪的异样,她欣喜不已道:“莹娘,你弹得真好!” 聂莹抿着唇矜持地笑了笑,正想谦虚几句,却见柳依依盯着上台的少女幸灾乐祸道:“这下该霍祈倒霉了。” 闻言,聂莹的心情也很快从怅然若失变成了得意,今日她在台上演奏的这遍,比她往常练习的水平还要出彩,她就不信还霍祈还有本事和她叫板。 那头,霍祈已经整理好裙裾。 聂莹上台时璀璨夺目,同样的,霍祈也是万众瞩目。不同的是,众人看聂莹的神情多为赞叹钦羡,对于霍祈,则是看好戏的表情更多,包括观礼席上那些觉得稳操胜券的人,甚至都没人注意到一旁的小太监上前调了弦。 而方才还在阖眼假寐的沈聿宁,此刻正注视着霍祈,眼眸沉静乌黑,长腿交叠,神情微妙。 霍祈浑然未觉,款步上台。 她每一步都迈得从容不迫,举止合度。那双凤眸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欲望,隐有一种荡涤人心的魔力。这样高雅秀逸的风姿落到众人眼里,原本轻视的目光就稀释了不少,转而是对她琴艺的探究。 霍祈照例焚香盥手,端坐调息,一切都稀松平常,没人能看到少女眼里奇异的光彩。 上一世,霍如海从小就有意提点她藏拙,她少时不懂,后来才明白,这是为了避祸。可这次入宫前,霍如海却将她叫到书房,明明白白地告诉她:“祈祈,这次你只管放手去做。” 霍祈就此明白了霍如海的决心,宁国公府此后不会一退再退,而要重拾往日的辉煌。 台下这些贵女们,形形色色,面孔各异,但有一点却是一致的——她们的存在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更是背后的家族。她们的欲望、恩宠和喜怒,无不牵涉着家族的利益和兴衰。 她又不觉想到了霍家。当年,霍如海为孝文帝推行新令,在朝堂上舌战群儒,风姿是如何的矫矫不群?可谁能想到这样的权臣,上一世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这一世宁国公府虽安在,可提起霍如海,还有多少人能记得他的惊世之才?无非是徒有清名的老臣罢了。纵使还存有几分余威,可这无法震慑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狼子野心之人。 如今,她就要重扬宁国公府的威名。只是霍如海当年的战场是朝堂,而她的战场,就是脚下这块四方四正的演武场。 第一百三十七章 惊艳四座 琴音从指缝中溢出,少女神色自若,将澎湃心绪尽数倾注于乐曲之中。 底下有人心神一震,惊疑不定:“这!她难道弹的是《潇湘水云》!” 待曲子的前奏如山水画卷般铺开,很快就有更多人听出了此间门道,相顾失色。 《潇湘水云》乃是作者在感慨时势飘零,遥思故国的情境下所作,指法尤为艰涩,若无足够的技巧驾驭,一不留神就会弹成四不像。一般在这种场合,出彩固然重要,可也不会有人甘冒这样大的风险选这支曲子。 可霍祈偏偏就弹了。她的指法轻车熟路,琴声悠扬婉转,更兼气势磅礴。而伴随着琴音而来的,仿佛还有奔腾不息的潇湘二水,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琴音摄了心魄。 柳依依盯着台上的少女,除了不可置信,还有铺天盖地的嫉妒、不甘与怨恨。 聂莹弹得出彩,甚至远远胜于她,她可以无所谓。因为她清楚,聂莹意不在长乐宫,再则聂莹并不擅长御射,而这却是她的强项,两人最后拉不开太大的差距。最重要的是,聂莹表现得越出彩,越能衬得霍祈像个跳梁小丑。 可现在局势完全没有按照她的想象发展。 她甚至不需要如何仔细地品味琴音,光凭众人目光,就能知道霍祈琴艺远在聂莹之上。再想到昨日淑妃召见霍祈,定是打算让霍祈进长乐宫的门。桩桩件件,让她数月的精心准备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坐不住的还有聂莹,方才霍祈身上那些幸灾乐祸的眼神,悉数转移到了她身上,仿佛在嘲笑她的轻敌。 她奋力修炼琴艺,从来都不是出自本心。最开始是刘氏要求她,押着她学,后来是为了享受别人对她头来艳羡的目光,到现在,则是为了借琴艺自己的名声添砖加瓦,以此攀得一门更好的婚事。 所以当她自恃在京师贵女中已无对手时,便固步自封,不再想着去挑战《潇湘水云》这种高难度的曲子。可如今,厌恶之人的水平远远在她之上,这对一向心高气傲的她来说,就是一种无声的耳光,尽管霍祈好似根本没有表现出炫耀的姿态。 那他呢,他是不是也会注意到这点? 下意识地,聂莹侧身往观礼席上望去,只见沈聿宁神色慵懒地靠着椅背,长腿交叠,正望着比试台那边,不知在想什么。 她怨恨地闭了闭眼,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不断放大:一定要出点什么意外,一定要出点什么意外才好! 好像有感应似的,上一秒才许下心愿,她下一秒就听到了裂帛之声。 聂莹猝然睁眼,朝着比试台望去,但见明亮的日光下,一根琴弦如银色刀片般划过空中。 琴音戛然而止,全场唯剩骇异的寂静,焦灼刺耳。 柳依依和聂莹在短暂的怔愣后大喜过望,一心等着霍祈六神无主,被人赶下台去。罗柔神情担忧,急地攥紧拳头,恨不能马上冲上去护住霍祈。而其他人的神情则像是被定格一般,呼吸声也随着琴音停滞了。 观礼席上的人已然开始心中叫衰,眼见着金灿灿的五千两黄金已经在朝他们招手。沈聿宁维持着原本的坐姿,就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漂亮的桃花眼上浮着一层细碎的冰,又好似隐含着某种期待。 考官席上的三人,神情参差错综。齐悦皱着眉头:“好好的弦怎么会断?不如喊人重新换弦接着比试。”凤鸣摇着头喃喃道:“可惜啊,这曲子能重来一遍,琴者的心境也乱了。” 乐暄则失神片刻,又想起了昨夜淑妃派人给她递的口信。她愧疚地默念一声:霍姑娘,对不住了,要怪就怪你自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而台上被灼灼目光炙烤着的少女,右手食指被琴弦割破,渗出血滴。可她并未显露出慌张或痛苦的情绪,反而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原来,这就是淑妃的后招。 可惜,她鲜少在外人面前抚琴,淑妃并不知她的深浅。 还未等众人收回万千思绪,少女的纤纤玉指又重新落在了那把残破的玉琴之上。 底下人一惊,她还想继续弹下去? 疯了不成! 能弹《潇湘水云》者寡,可谁都知道这曲子里最多的音便是“徵”,朱弦已断,霍祈就算琴艺再如何高超,也绝不可能挽回曲子的颓势,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那些选女们,此刻全然顾不上嫉妒羡慕,而是为霍祈接下来的表现隐隐担忧着,期待着。 倏然间,七弦琴的琴音再度流淌而出,举座皆惊! 因为霍祈并没有继续弹《潇湘水云》,而是大胆地另选了一首曲子——《梅吟》。 《梅吟》的指法难度甚至还要高出《潇湘水云》几层,若这几年《潇湘水云》还有人会偶尔弹,可《梅吟》却不同。自敬贵妃死后,此曲就再也未曾现身于宫廷之中,而这只曲子恰好就只用六弦。 霍祈这一手,可谓是剑走偏锋,棋出险招。 碧色裙裾在春风的拂弄下猎猎作响,而霍祈左手按弦,右手拨弦,姿容沉静,全然没有讨好的姿态,如山涧雪、天上月一般皎皎出尘。 “此女真是个妙人啊!”齐悦笑道。 凤鸣则轻轻一哂,意有所指:“江山代有人才出,乐供奉多年不曾弹奏此曲,不知水准可还能如昔日一般?” “您说笑了。”乐暄长睫轻颤,掩盖了眼中的情绪。 事实上,她多年不曾弹《梅吟》,是因为总觉得自己的水准不够完美,若贸然弹奏,自己大齐第一琴师的称号恐怕会惹人质疑。毕竟身居高位之人,被拉下神坛往往只在一夕之间。可现在霍祈一个不过二十的小姑娘,竟将此曲弹得出神入化。自惭形秽的同时,又想起淑妃让她阻止霍祈入围的嘱咐,只觉头疼。 还没等她想出对侧,台上的霍祈已经一曲弹毕。待最后一个音符落地,台下迸发出热烈的叫好声,到底有多少年未曾听到这样荡涤人心的琴音了! 那些观礼席上的宗室子弟全然忘记了赌注,发自内心地为霍祈赞叹,甚至连聂莹方才的表演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袁韶不动声色地凝视着,这样的功底,没有数十年的功夫不可能做到,再想到从前霍祈说自己不精于此道,竟觉出一种被欺骗的荒谬。原来霍祈从前不是不会弹,只是不想弹,多可笑啊。 四皇子笑得意味深长,甚至还不以为意地鼓了鼓掌。五皇子神色难掩惊艳,暗叹宁国公教女有方的同时又不禁思索,宁国公为既将此女送入宫中,恐怕野心不小。 作为席上唯一一个赢了赌注的人,沈聿宁却神情平淡,好似早已猜到结局,不过众人也早就习惯了他这样冷清的性子。 如果眼神能伤人,霍祈估摸着此刻已经被柳依依扎出一个血窟窿。她本还想着,若霍祈在琴艺上一败涂地,她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在御马比试中刻意为难霍祈。可现在,霍祈既要出这个不该出的风头挡她的路,就别怪她心狠手辣。 聂莹强自维持着笑脸,不想被人看穿她的狼狈,这是刘氏教她的,可她终究不似刘氏老成圆滑,笑容仍有几分不自然。等她瞥见柳依依的脸色,僵硬的唇角才松动几分。 而这短短半盏茶的功夫,其他选女对待霍祈的态度更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似之前的幸灾乐祸,也不是对聂莹的那种妒忌,而是真心实意的叹服。 形形色色的面孔和动作拼凑出一副光怪陆离的画卷,却好似全未入霍祈的眼。她下台时步子沉缓,神色和方才上台的时候如出一辙,可气质比之先前显得更为宠辱不惊。 她一步一步地走着,却在拐角处撞上了沈聿宁的眼神。明明他们隔了一段长长的距离,场上有那么多人都在注视着她,可她却能好像能从所有的视线中精准捕捉到他。 真是奇怪。 第一百三十八章 各执一词 霍祈眼睫轻颤,眨眼间,沈聿宁已经偏过头去听别人说话。而一个轻巧的转身,霍祈回到原本选女席上的位置坐下,方才的对视,短暂得仿佛只是一个平常的意外。 很快又有新的选女上台,拨琴池先前的人声鼎沸终复归平静。 罗柔还沉浸在方才霍祈带来的震撼之中,以至于她此刻顾不上听别人的曲子,而是拉着霍祈悄悄说话:“你弹得可真好,你方才的琴声是我长这么大以来听过最好的琴声!”说着,仿佛奖赏似的,还顺势捏了捏霍祈的脸蛋。 霍祈呆了一呆。罗柔其实也是个小孩子,可这捏脸的举动道像把她当真正的“妹妹”看了,倒惹得她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罗柔握着霍祈的手,觑了一眼柳依依和聂莹的方向,半是得意半是疑惑道:“稀奇,聂莹平时傲得跟只斗鸡似的,这次被你强压一头,居然还笑得出来。这也罢了,柳依依那个暴脾气,居然也学会夹起尾巴做人了?” “大约有别的什么主意吧。”霍祈浑不在意。 她和这二人相交不深,但几次交锋下来,也大致能摸清楚她们的脾性。 聂莹逞强好胜,这会儿只怕早就恨毒了她,但好在聂莹多少随了点刘氏的性子,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定不敢堂而皇之亲手害她。 但柳依依不同,此人心性莽撞好斗,并不如聂莹一般会蛰伏伪装。之前尚且因为二皇子之事忌惮她三分,可如今见她夺了先机,又唯恐她挡了自己进长乐宫的路,还不知道等下要动什么手脚。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随她去。 不知是因为日光晒得人犯懒,还是因为霍祈之后再也没有什么惊艳的曲子,之后的选女们上台,众人皆是表现得情绪平淡,甚至还有人打起了哈欠。 待头顶上的太阳悄无声息地偏移了位置,三十位选女悉数演奏完毕。很快就到了考官商量最终名次的流程,按照规矩,需选出十五位入围的选女,参与“射”这一门的比试。 贵女们此时的目光都紧紧黏在考官席上的三人身上,罗柔紧张得手心微微出汗:“今日若不是你夺得魁首,我实在想不到谁能当之无愧。” “我看未必。”霍祈扬眉一笑,静静地盯着考官席上的乐暄。 因考官们先前并不知选女们的上场次序,这会儿乐暄、齐悦和凤鸣三人正在将记录的成绩与上场次序匹配起来。最后三人一对照,发现给出的标记都大差不差,唯独霍祈,齐悦和凤鸣皆是打了圆圈,意为上上等,若是乐暄也能给出一个圆圈或三角形,霍祈便是此门魁首。 可乐暄最后却给了个叉号,表示琴艺不精。 乐暄本就是话语权最重的考官,她给了霍祈如此之低的评价,便是霍祈在其他二人手上拿到了高分,恐怕也很难入围。 凤鸣看到这个结果,竟未曾展露出什么吃惊的表情,反倒讥诮一笑:“乐供奉,霍家小姐此次选的曲子指法难度最大,琴声如石落深潭,可谓人道和一,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落个琴艺不精的名头。” 他又指了指名册上柳依依的名字:“你尚且肯给柳家小姐一个琴艺不错的评价,可霍家小姐琴艺远在她之上,这是心照不宣的事实。乐供奉这般行事,不怕晚节不保?” 乐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自笑道:“霍祈此次比试中弹奏了两首曲子,乃投机取巧。凤鸣先生,我们终究招的不是琴师,而是进宫服侍主子的女官,琴艺虽重要,德行更不能有亏。若人人都似她这般不守规矩,宫中以后可就没有安宁日子可过了。” “真是强词夺理!琴弦断了本就不是霍家小姐能够预料之事,临时换曲何罪之有?更何况《梅吟》此曲弹得极好,莫非乐供奉是见晚辈实力在自己之上,存了打压之心?” 凤鸣是个乐痴,为人也是出了名的执拗,一向只认死理,所以才被裴太后着意指了过来充当琴乐一门的考官。此刻见乐暄倒出一堆歪理,他竟是毫不给面子,当场与之相争。 乐暄见状,俏脸微沉:“凤鸣先生既要如此恶意揣测,我也没什么好辩白,只是我仍然坚持霍祈不堪入围。” 齐悦一直没说话,此时却是忍不住侧目睨了一眼乐暄。凤鸣和乐暄相交甚少,他与乐暄却有几分交情,对其性情也更为了解。乐暄不是个善妒之人,碰到知音更是倾心相待。纵使霍祈再如何出色,她也不至于失了风骨,故意为难一个后辈,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见乐暄与凤鸣之间剑拔弩张,他便站出来打圆场:“你们二人消消气。乐供奉,今日的比试情况定会传到裴太后耳里,霍家小姐的水准有目共睹,你这个理由,别说是不能服众,就是搬到裴太后面前,恐怕也糊弄不了她老人家,你可要想好了。” 乐暄抿了抿唇,面色平静,心里却在擂鼓。 她一心想着长乐宫那边的差事,却差点忘记裴太后那茬儿了。一开始她本是让人在琴弦上动了手脚,好打霍祈一个措手不及,让其在众人面前直接出局,便是届时传到裴太后耳中,理由也是站得住脚的。 可事情坏就坏在霍祈四两拨千斤,非但没有丑态百出,反而还化险为夷,急中生智弹奏《梅吟》,得了个灵活机变的好印象。此时她若冒天下之大不韪让霍祈出局,只怕人心尽失。 可,淑妃娘娘那边又怎么交差? 想到此处,乐暄竟一时骑虎难下,恨自己倒霉接了这个烫手山芋。 此时,凤鸣猛地一拍大腿,盯着观礼席上的沈聿宁,两眼发光道:“说起裴太后,今日七皇子不是来了吗?咱们决不出个好坏,不如咱们让七殿下也来评判?七殿下在太后膝下长大,又吹得一手上好的九节紫竹箫,由他来拍版,再合适不过了!” 齐悦点了点头,表示没有异议。毕竟七殿下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冷漠避世,君子六艺又样样精通,在裴太后那儿说话份量也够,加上他这一票再合适不过。 乐暄也觉得此举甚好,既不损她名声,又能顺理成章地把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当即就起身离席去了观礼席。 乐暄此举又是引起选女席上一阵骚动。 “乐供奉怎么好好地突然起身了?”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从前可没有这样的先例!” 见状,柳依依对聂莹冷哼一声:“霍祈那些靡靡之音,终究上不了台面。你为魁首乃毫无争议之事,不知道他们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聂莹眸光闪烁,不妙的预感宛若藤蔓一般从脚底蔓延至全身,思虑间的功夫,却见乐暄停在了沈聿宁身前。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夺得魁首 乐暄的身份在这些二世祖们面前其实是不够看的,好在她颇受孝文帝喜爱,又实打实地练就了一身本事,所以他们也乐得给几分脸面,见她过来,俱是笑吟吟的。 还未等乐暄阐明来意,五皇子便吊儿郎当地吹了个口哨,暧昧的目光如水蛇般爬上女人纤细的脖颈:“乐供奉来这儿做什么?莫不是兴致来了,特意来为本王抚琴一曲?” 乐暄暗暗“啐”了一声,面上却仍旧照规矩同观礼席诸位见了礼,这才含着笑容道:“五殿下说笑了,婢子过来,是有一事想求七殿下拿个主意。” “乐供奉这可是找错人了,七殿下从来不管别人的闲事,不如本王来帮帮你?”还不等沈聿宁开口说话,五皇子就越俎代庖,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观礼席上的二世祖们,闻言便发出一阵令人作呕的浪笑,五皇子那点心思,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乐暄见状,一口银牙都要咬碎。 乐暄心气高傲,一辈子估计也就抱着那把七弦琴过日子了。她根本就没想过嫁做人妇、琴瑟和鸣,更别说卷入皇室当个妾室争斗一生。 可五皇子做派轻浮,仗势欺人纠缠于她,她冷漠应对虚与委蛇,本以为他很快就会败了兴致放过她。可他非但没有,行事反而更为大胆,否则淑妃又怎么会注意到她这么一个小小的琴师? 可笑淑妃竟以给她穿小鞋为代价,要求自己为她办事。孝文帝召她抚琴时,她要替淑妃留意孝文帝的动静。如今为考官,违拗本心为难一个小小的后辈也就罢了,竟还要当众受她儿子此等折辱。 简直欺人太甚! 她侧头一瞥,见沈聿宁剑眉微抬,便压住心头怒意答道:“回殿下,所有选女的比试结果都已定下,唯独宁国公府霍祈决断不下。听闻七殿下颇通乐理,若七殿下肯拿个主意,众人自是心服口服。” 其他人闻言俱是不解,有什么决断不下的?霍祈就是方才表现最为出众的。可又念及自己赌的是聂莹,是以无人质疑乐暄的说法。 四皇子还是那副莫测高深的表情,五皇子孟浪的眼神从乐暄身上收回,转而饶有兴味地盯着沈聿宁,他很好奇,沈聿宁会不会为霍祈说话。 可他当即就被泼了瓢冷水。 沈聿宁闭着眼,浑不在意道:“本王为何要理会?” 乐暄略感尴尬,却并不像方才那么难堪。沈聿宁面上没有任何折辱作弄的嘲弄,只有淡淡的不在意。她正想如何回应,却听沈聿宁曲起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一下,意有所指道:“皇帝最看重的就是乐供奉的风骨,却不知这风骨是真是假了。” 乐暄惕然心惊,猛地抬头,又迅速将头低得比方才更深。 乐暄能得孝文帝看重,琴艺精湛只是其中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实在是个闻弦歌而知雅意的通透人。沈聿宁这话咋一听没什么,但话里这意思,竟好似是知道今日自己算计了霍祈? 七皇子可是太后膝下长大的,莫不是裴太后也知晓此事了? 那这事就麻烦了! “风骨是只有死人才有的东西,活人总是免不了要为世俗低头。当然,这位霍姑娘却是难得一见的有风骨。”乐暄淡笑,手心的汗已将帕子浸湿。 见五皇子一头雾水的模样,略一推测,便知他并不知淑妃的算计。她神色很快恢复如常,心生一计:“不知五殿下如何看待霍姑娘的琴艺?” “她今日表现的确出众,琴声说是余音绕梁三日都不为过。”五皇子挑眉笑道。 他对霍祈压根儿没好感,只是霍祈今日的表现有目共睹,他一个皇子,若当着这么多人说瞎话,丢的是他自己的脸面。再说了,他就是要故意将霍祈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看看乐暄会不会暗醋。 乐暄却笑得更加真心实意,略福了福身子:“既然如此,婢子心里有数,就先告退了。” 观礼席离选女席有一段距离,选女们根本听不到那边的声音,见乐暄去而复返,便悄悄同身旁的人咬耳朵。 聂莹紧盯着乐暄的身影,仿佛有千斤重石压在心头,乐暄不会无缘无故跑去观礼席的,除非现场出现了什么意外,最大的意外或许就是无法在她和霍祈之间决出魁首。 罗柔低声道:“霍祈,你说乐供奉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啊?” “不知道。”霍祈摇了摇头,“不过,很快就会知道了。” 罗柔揣想着霍祈话中之意,之前负责登记的小太监却已经捧着名册走到拨琴池正中央,从第十五位开始往前宣布比试名次。 罗柔得了第七名,柳依依更好一些,恰恰压她一头,得了个第六,见状便得意地冲罗柔横了一眼,可待她瞟到罗柔旁边的霍祈,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些许。 聂莹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关注别人,名次却往前,她心底的那只兔子就越快到喉咙口。 眨眼间,小太监便唱到:“第二名,礼部尚书之女聂莹——” 耳边传来庆贺声,可聂莹却头晕目眩,这些庆贺声如肮脏的潮水一般朝她涌来,像是要将她拖入永不见光的万丈海底。她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得过第二?她一向是要么不做,做了就一定要是第一,名正言顺的第一。 还没等她缓过神来,小太监就大声念道:“魁首,宁国公之女霍祈!” 转眼间,比试结果尘埃落定! 聂莹身子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其实她早有预料,可当魁首真落到了霍祈头上,她发现比起自己是第二这个事实,魁首是霍祈这点更教她难以忍受。为什么偏偏是霍祈?凭什么她就要成为霍祈扬名之路的垫脚石? 柳依依此时也顾不上安慰聂莹,脑袋里飞快闪过昨日霍祈威胁她后被召入长乐宫的场景,脑中只剩下熊熊燃烧着的妒意。 观礼席那头,众人皆是觉得过瘾,这场好戏终于看到了头。沈聿宁也难得一见地笑了笑,转头吩咐道:“程畅,今日比试过后,你去取本王今日赢得的黄金。”惹得这帮二世祖们如同吃了一个苍蝇,又不敢反驳耍赖。 而选女席那边,自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霍祈得了第一,罗柔却兴奋得发疯,她抓着霍祈的手道:“听到了吗!霍祈,你是魁首!你听到了吗!” “嗯。”霍祈低低应了一声。 “还有!我是第七!我也入围了!”罗柔眉飞色舞道。 “我都听到了。”霍祈笑道。 罗柔睨她一眼,奇道:“那你怎么瞧着兴致不高?莫不是担忧接下来的御射两门?” 或许是琴艺一门的结果很大程度上鼓舞了罗柔的信心,她拍了拍胸脯:“射箭一门我帮不上忙,可御马一门仅十人参加比试,我们很有可能分到一组。届时我负责掩护你,想来成为最后入围的五人也不在话下!” 霍祈失笑,用力点了点头。其实她方才是在疑惑,为何自己竟成了魁首。乐暄既然突然起身去了观礼席,定是因为与其他两位考官起了冲突搬救兵去了。那她为何去了观礼席一趟,就改变了主意呢? 还未等她将混乱的思绪整理好,就听小太监高声道:“请入围的选女立即移步射箭亭——” 第一百四十章 冤家路窄 射箭亭早已布置好,场地正中央用铁质靶架固定着五个用于比试的箭靶,侧边一排紫檀木制成的长弓分列在木架上,上头还挂着几个牛皮弓囊箭壶,在太阳底下冒着油光。 比试箭术前,首先需入围的十五位选女抽签分为三组,决定上场次序。霍祈从签筒中随意取了一只木签,略略一看便径直递给一旁记数的小太监,罗柔探头一看,便唉声叹气道:“你在第三组,我俩果真不在一组。” 似乎是为了应和罗柔的话,小太监接过霍祈的木签,紧接着就大声唱道:“第三组已经全部抽取完毕,依次为——李佳音、聂莹、王蓉、柳依依、霍祈!” 柳依依本是在同聂莹说话,一听霍祈和自己分到了同一组,眼中寒芒如箭矢般“咻”地一下射向霍祈的后背。 昨日三门虽三日后才揭榜,可霍祈已经占尽上风。宁国公府本就和镇远侯府沾亲带故,霍祈似乎又得淑妃另眼相待,偏偏她今日琴艺比试还拿了魁首,在五皇子一众人面前出尽了风头,真是可恨!为今之计,她只能在御射两项下碾压霍祈,才能有一线机会。想到此处,她不由摸了摸藏在袖中的磁石。 聂莹心情本就不虞,和柳依依正说着话,见她迟迟不应声,便忍住心中不悦道:“依依,你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柳依依倏然回过神来,将磁石往袖笼深处拢了拢。 聂莹已经瞧见柳依依手中的小动作,面上只作全然不知之态。她确实看不上柳依依这副上不得台面的做派,但这种愚蠢无知,却恰好能成全了她的聪慧过人。 她勾了勾唇,意有所指道:“依依,你说会不会有人在箭术比试中作弊?” “莹娘,你瞎说什么呢?这怎么可能?”柳依依心头一跳,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之人。难道她未卜先知,知道自己打算对箭靶使点伎俩? 聂莹轻哂一笑:“我只是随便说说罢了,你说得对,自然没人会做这种傻事。毕竟一门比试并不能完全决定最后的结果,可若是作弊被抓了现行,这才叫自掘坟墓呢。” 柳依依吓得出了身冷汗,甚至连面皮都开始微微发抖,越想越觉得聂莹或许已经察觉了她的动机。可她眼珠子一转,神色眨眼间恢复如常。 聂莹的这番话倒是提醒了她,比试发挥得差些并不致命,反正在御射两门上,这些选女们大多是绣花枕头,走个过场罢了。霍祈即使被她压过一头,又能如何?只要箭术勉强过得去,入围的机会仍旧不小。可若霍祈被抓到作弊,此事就不同了。她非但无法入宫,还会名声扫地,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想到此处,柳依依阴测测笑了起来。 而另一头,罗柔神情担忧,低声道:“届时见机行事,确保箭在靶子上就行。那些武将世家出身的选女们都不见得多厉害,就是嘲笑也嘲不到你身上来。” 霍祈下意识摩擦一下右手中指上的薄茧,扬眉一笑:“我父亲是文臣不假,可我大哥是做什么的,你可有印象?” 罗柔一愣,猛地一拍脑袋傻笑:“我差点忘了,你大哥是武将。” 霍羡前段日子剿匪有功,不到半年二度受孝文帝封赏,一时之间名声鹊起,就连父亲都和她提过霍羡少年英才,可堪大用。不过京师众人提到霍家,第一反应总还是那位宁国公。 她又打量了一会儿霍祈柔弱纤细的身子,疑惑道:“你大哥骑射自然不在话下,可从没听说过你会这些,莫不是藏着什么后招?” “说不定呢?”霍祈狡黠一笑。 御射之术是霍羡从小手把手教她的,她初学时只为多习得两门保命的本事,后来却是享受弓箭在自己手中带来的掌控感和马背上驰骋的自由恣意。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她这才明白,女子在闺阁中失去了多少乐趣和野心。 重生之后,她也会在间隙中勤加练习,后来更是在霍羡的指点下突飞猛进。她的水平不说上战场杀敌,糊弄一个比试却是绰绰有余,所以她对御射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怕就怕有人在背后放冷箭。 罗柔捉摸不透霍祈的用意,又觉得像她这样的人,必定不会使自己落于败局之中,便略略放下心来。她杏眼一瞪,扫过朝着射箭亭走过来的两人:“御射两门的考官来了。” 霍祈顺着罗柔的目光一探,只见一人生得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八尺长短身材,三十四五年纪,端的是一身正气,正是禁军统领张戎。另一人颇有几分文气,眉目清秀,却是霍祈已经许久未曾见过的崔信。 崔信这位鼎鼎大名的宁远将军甫一露面,便惹得选女们心下紧张,观礼席那边也响起一阵骚动。 五皇子紧皱眉头,冷不丁道:“父皇竟然会让崔信来当女官擢选的考官?他可是个从底层爬上来的外臣。” “父皇器重崔将军,这是满朝文武都知道的事,又有什么可稀奇的?英雄不问出处嘛!”六皇子捻了颗翠玉葡萄扔进嘴里。 四皇子神色晦暗不明。他很早就试图拉拢过崔信,可此人油盐不进,口口声声说只为孝文帝办事,不敢当他的入幕之宾。他可不会相信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无非是利益不够大,不足以使他动心罢了。 沈聿宁却是眸光冷淡,不由嗤笑。每年女官擢选,都是京师中各大世家往宫中安插眼线结党营私的绝好契机。与其说崔信是来当考官的,更不如说成是来替孝文帝盯梢的,避免这些选女和皇子们扯上什么关系。 花开两朵,各表一只。崔信和张戎二人落座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便有内监引第一组选女进行比试。 五位选女一字排开,一阵兵荒马乱下,比试很快结束,只是结果却极其惨烈。除了两位堪堪射中过过箭靶,其他人的箭都毫无遗漏地落在了箭靶之外,甚至有一人拉不开弓弦,直接被张戎毫不留情地判了弃权,惹得场上传来一阵恶意的嘘声。而那位贵女似乎是不堪受辱,梨花带雨地跑下了比试台。 霍祈静静瞧着,心中颇感无奈。 其实这些贵女资质都不错,从琴艺一门的比试上就能看出来。只是往年女官擢选并未考察御射两项,这两门实际上是今年突然增设的。任何功夫都不是一两日就能练成的,她们在御射两项上自然不得要领。 罗柔所在的第二组倒是未曾闹出第一组那样的笑话,每个人都至少有一只箭中靶,最厉害的还是罗柔,三只箭中靶,虽然离靶心尚远,但也算得上十分出众了。 罗柔下场后,脸上还有些喜色,不过到底还是没有得意忘形。她握了握霍祈的手:“我小时候射弹弓准头极好,没想到射箭也能瞎猫撞上死耗子。” 霍祈付之一笑。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太监高声喊道:“第三组选女上场——” 罗柔紧张地睨了一眼霍祈,霍祈却是捏了捏罗柔的手心,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台。 沈聿宁似笑非笑地凝着那抹碧色的风景,仪态万千,温软无害,教人全然无法想象她舞刀弄剑、杀气腾腾的模样。可他却清楚地记得,那日在龙阳峰,月色惨淡,少女安然端坐在马上,毫不眨眼地射杀了尸体堆中的漏网之鱼。 那准头,极好。 第一百四十一章 霍祈作弊 观礼席上的不少二世祖们听见第三组即将上台,俱是来了精神,连身子都坐直了不少。方才两组的箭术在他们眼里就如小儿嬉戏一般,实在是没什么看头。第三组却不一样,虽说这组实力尚不明朗,但里面却阴差阳错地聚齐了这次擢选中的风云人物。 聂莹自不必说,刘氏有意为她扬名,从小没少领她在京师贵女圈中活动。她凭借着不俗的琴艺和出众的容貌,身负“京师第一姝”美名多年。 而柳依依容貌虽无法比肩聂莹,但她才名远播,本就有望在擢选中拔得头筹,加之其御射之术一直小有名气,一上台就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李佳音和王蓉也都是朝中勋贵世家出身,尤其王蓉的父亲王大人刚立下大功,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她自然也是众人会多关注的对象。 至于霍祈,宁国公府虽是名副其实的名门望族,可在今日擢选前,却未曾有太多人见过这位嫡长女的真容。一场比试看下来,谁料霍祈竟是生得美貌非常,风度比之聂莹只多不少。方才她又凭借一曲出神入化的《梅吟》,从聂莹手上抢得魁首。毫不夸张地说,这会儿全场人的眼珠子都黏在了她身上。 所以,这五个人凑到一堆,就算是她们箭术不精闹了笑话,似乎瞧着也比其他人有趣。 六皇子抻长脖子往前一探,见她们在木架前挑选长弓的场景,便笑道:“你们说,这几个选女谁能赢?” “自然是柳姑娘,看来看去,这一组也就她赢面最大!” “我瞧着也是,从前在国子监时,柳大人这位女儿就在箭术上就有几分名气!” “这根本没悬念,必然是柳姑娘。柳大人那个儿子不中用,女儿却不错,呵呵。” 一堆人七嘴八舌,竟是一致认为柳依依赢面最大。 六皇子见沈聿宁一脸默然,想到方才赌局是沈聿宁给自己递了个台阶下,自觉二人关系亲近不少,便壮着胆子促狭道:“依七弟来看,霍姑娘这次是不是长了一张会射箭的脸啊?” 这话便是拿霍祈来同沈聿宁打趣了。 沈聿宁却未曾应承,只抬起眼皮,淡漠睄了六皇子一眼,而那眸子里除了警告,还生出一种不易察觉的讥讽。 六皇子自觉没趣,只好闭上了嘴。他虽鲁莽冲动,但并非不识眼色之人。 沈聿宁这般,无非是见他们乐此不疲地对那些不知事的贵女们品头论足,觉得无聊讽刺。不过,若要他来看,宁国公府这位小姐在沈聿宁那儿,或许还真有些不同。毕竟沈聿宁再如何清高孤傲,也断不会随意给人脸色瞧,更别说是为了一个陌生人警告他。 四皇子不吭声,他无所谓谁赢,反正他对聂莹早已经不抱希望。大齐向来重文轻武,饶是刘氏自己就是将门之女,也只耳提面命让聂莹熟读四书五经,对于御射从未上心教导。 席上之人各怀鬼胎,此时却是五皇子轻笑一声:“有意思,这位宁国公府家的小姐,面上看起来文弱,拿弓的姿势倒也有几分样子。” 众人闻言望去,只见霍祈已站在起射线上搭箭扣弦。她拿弓的姿势半点也不生疏,流畅得仿佛拿了千百遍一般。在她手上,这把长弓就和方才那把七弦琴一般乖顺。 聂莹、王蓉和李佳音姿势差不多,看起来倒是很优美,不过这只是外行人的眼光。看在张戎眼里便又是忍不住皱眉:“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手肘都未曾放平。” 张戎这话已经说了半场,崔信闻言,便只好无奈一笑:“毕竟也不是从小练到大的功夫。” “不过这一组倒也能挑出两个资质尚可的。柳家小姐动作规整,不像绣花枕头。霍家小姐拉弓姿势瞧着也不错,只是不知准头如何了。”张戎瞧着场上最左边的两人,气顺了几分。 崔信敷衍地笑了笑,却不说话。霍祈岂止是姿势瞧着不错?她用箭射杀人的时候,那可是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若霍祈会武功,凭着这份心性和能力,便是招进军营,也当是个出色的弓箭手。不过这话是不好当着张戎的面说的。 台上,小太监见选女们已搭好了箭,便一声令下:“放箭——” 几乎就是一瞬间,五箭齐发,在空中划出几道刺眼的白光。 再一眨眼,席上马上就有人站起来高声一呼:“你们快看啊!霍家小姐的箭正中靶心!” 众人闻声看向前面的靶子,这一组可谓是表现得最为出彩的。五人的箭都在靶上,不过,聂莹、王蓉和李佳音的箭都在外围,柳依依的箭离靶心还有两指距离,只有霍祈一人的箭稳稳当当正中靶心。 这个发现很快就让人群沸腾了起来,还未等那股喧嚣声彻底湮没,台上五人又在内监的指令下射完了剩下的两只箭。 谁料,原本的喧嚣声翻涌起更大的浪潮。 “我没看花眼吧!霍家小姐……这是三只箭全中靶心?” “没看错!没看错!我瞧得真真的!” “柳家小姐竟一只都未射中靶心,看起来似乎也没传言中那般厉害啊?” 罗柔此刻也与有荣焉,朝着旁边议论的贵女们挑眉一笑:“这才叫真本事!” “孺子可教也!”考官席上的张戎也忍不住替场上的霍祈叫好。三只全中靶心虽也达不到百步穿杨的程度,但也实属难得了。毕竟刚选进军营的小兵,也不一定有这样的准头。 观礼席那边亦热闹不已,目瞪口呆,似乎都没想到霍祈竟然如此出众。不出意外,“射”这一门的魁首恐怕又会落到霍祈头上。 台上的霍祈却未曾表露出任何欣喜的神色,好似根本没有听到那些鼎沸的夸赞和喝彩。对她来说,射中靶心确实并非难事,可她的直觉告诉她,事情绝不会这么顺利。 她下意识睃了一眼柳依依,却见她脸上没有任何灰败和愤怒,晶亮的杏眼甚至静静流淌出让人不察的笑意。 笑意? 还未等霍祈摸清楚她的心思,她便不甘心似的朝箭靶跑了过去。 猜测谁人夺魁的议论声此时也稍稍停滞,场上也有不少人注意到了柳依依的动作,暗暗揣测她意欲何为。 而那头,柳依依从霍祈的箭靶之后摸出了一个黑疙瘩。还没等场上众人看清那是什么,她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向考官席,举起手中的黑块头,掷地有声道:“不对,霍祈作弊!她的箭靶之后放了磁石!这不是作弊是什么!” 第一百四十二章 无话可辩 柳依依手中的那块黑疙瘩立时被人呈到了张戎手上,他抽出腰间佩刀往上靠,还未等大刀完全沾上那块黑疙瘩,二者就猛地撞到一起,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全场顿时一片哗然。 惊诧、奚落、嘲笑,各色各样的眼神如雨点般砸在霍祈身上。 “竟是作弊的!” “我就说嘛,哪有人真这么神?三只箭都能正中靶心?” “德行败坏!为了取胜竟如此不择手段!” 人们总是愿意相信坏事是真的,加之霍祈方才的比试太过出彩,甚至表现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姑娘,所以还未等局势彻底明朗,不少人就凭藉三言两语给霍祈定了罪。 柳依依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见此情形,攒着绣帕的指尖微微松了松。 “还真他爹的是磁石!” 方才有多惊喜,现在就有多失望。考官席上的张戎目光复杂地瞟了一眼霍祈,这转向身旁的崔信:“老崔,这事怎么解决?” 崔信和霍祈打过几次交道,早已算得上是旧相识,虽并不能为霍祈的品行作保,但却亲眼目睹过霍祈箭术深浅,自是清楚,以她的能力绝不需要多此一举靠磁石取胜。更何况,霍祈性狡如兔,又怎么会用这种蹩脚的伎俩,还偏偏被柳依依抓到把柄? 多半是柳依依败于霍祈之手,为争一时意气才故意陷害。 只是,这些思量是不能摆在明面上说的。 崔信没答张戎的话,而是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柳依依一圈,最后目光才在霍祈身上落定,将问题抛了过去:“霍姑娘,你可有什么要辩解的?” “无话可辩。”霍祈摇了摇头,表情漠然。 崔信一噎,他之所以有这一问,就是故意给霍祈解释的机会,只要理由过得去,他也就顺势揭过此事。可霍祈怎么就无话可辩了?她在七殿下面前,那嘴皮子上的功夫可利索得很! 见霍祈这副无所谓的模样,原本因崔信开口而湮没的指责声,卷着唾沫再度呼啸而来,皆是指责她品行不端。还有少部分人并未开口,谨慎观望。 “这位霍姑娘胆子倒是很大,众目睽睽之下还敢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五皇子远远瞧着这幕,不禁嗤笑一声。 “五哥这论断是不是下得过早了?万一霍姑娘是被冤枉的,这些话传到父皇耳朵里,你恐怕还得落个昏聩无能,不明是非的罪名。” 六皇子面上笑得吊儿郎当,仿佛是在同人玩笑一般,可眉眼之间的精光,到底还是泄露了他的意图。 这些年来,他依附二皇子过活,看似鲁莽冲动,实际心中并非毫无成算。他身份低微,并不企图皇位,但求做个荣华富贵的王爷,那么选人站队就至关重要。 在孝文帝跟前,沈聿先远比沈聿宁受宠。沈聿先与所有皇子都不同,他五岁识字启蒙,八岁拉弓射箭,皆是孝文帝手把手教的,舐犊之情可见一斑。宫城里多的是拜高踩低之人,为着这份荣宠,沈聿先走到哪都有人不动声色地捧着。 可沈聿宁呢?他就像是被风随意播在犄角旮旯里的一颗种子,并不被人察觉。等到人们回过神来,他已长成了让人无法忽视的苍翠松柏。 年满十四便离京去了青州,直至三年太后寿宴才借机回京。回京这三年,沈聿宁也并未掺和朝事,反而深居简出,多在万佛寺听经坐禅,看上去是个毫无威胁的人。 他以前也这么认为的。 可最近半年发生的事情,却让他无法再以平常心看待沈聿宁。 之前秋日围猎,本就是老二和老五之间的较量,可谁能想到最后是沈聿宁独身猎下黑狮?孝文帝按下此事不提,甚至还下旨褒奖老五所猎的猎物最多,摆明了是要告诉朝臣,就算沈聿宁猎下黑狮,依旧改变不了孝文帝最看重五皇子的事实。 可明眼人却能透过此事,隐隐窥见沈聿宁淡泊平静下的锋芒。 更重要的是,他得到消息,在二皇子彻底倒台前,曾密令手下幕僚调查沈聿宁六年前在青州发生的一切,结果转眼间就出事了。 很多细枝末节的小事,就如珠子一般,只有串在一起才能想通。 这些年来,在这规矩森严的宫城中,便是老五也得守着规矩醒着神。可沈聿宁行事疏狂,恣意妄为,孝文帝不也从未发难过吗? 他之前依附沈聿行,已和沈聿先站在了对立面,如今转向也不可能再得到老五的信任,还不如豁出去向沈聿宁示好。 而霍祈似乎得了沈聿宁的青眼,那他何不顺水推舟为霍祈说上几句? 一直如石像般的的程畅终于有所动容,飞也似的瞥了一眼沈聿宁。他摸不透主子的打算,但有一点他是肯定的,那就是主子有意安排霍姑娘进宫。 可见沈聿宁抚着腕上佛珠闭目养神,丝毫没有要为霍祈出头的意思。恍然想起那日主子在卧虎镇不悦的模样,又唯恐自己会错了意。 在场众人各怀鬼胎,短短一瞬被拉扯成漫长的一年。 那头的张戎见霍祈半句都不为自己辩解,面上又不见急躁之色,还以为她掂量不准此事的轻重,便道:“霍姑娘,你可知道你这话代表着什么意思?如今柳姑娘站出来指认你以磁石作弊,妄图搅扰擢选。此罪一定,你恐怕就无缘入宫了。” 张戎没说完的是,此事一旦传了出去,整个宁国公府或许都会因此事蒙羞。毕竟,宁国公府向来以清正之名立身处世,若嫡出的长女心术不正,上梁不正下梁歪,往后别人只会猜疑宁国公也是沽名钓誉之辈。 霍祈仍旧神色漠然,但这种漠然并非是认命后的沉默,反而有一种豁出去的决心。片刻沉吟后,她终是开口:“小女说自己无话可辩,并非是认下柳姑娘指认的罪名,而是如今小女确实既无物证,也无人证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张戎见她陷入如此难堪的境地竟还能临危不惧,下意识高看了她几分:“既如此,霍姑娘这一门的比试结果就做不得数了,下一门自然也不能再参加。不过,本将会将此事原原本本禀告给太后,她老人家最是严明,定会查明此事。” 柳依依强自站在席下,两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发颤。 其实,当她说完“霍祈作弊”时,她已经后悔了。那磁石是她趁众人选弓时偷偷放在霍祈箭靶之后的,虽说当时人多眼杂,没人注意到她的身影,可方才仔细回想后,却不由一阵后怕,毕竟此事做得太过冲动,并非天衣无缝。 直到此刻张戎一锤定音,霍祈也拿不出有力的证据,她心中的慌乱才陡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快意。此次擢选的女官共五人,皇后宫中两席,太后、贤妃、淑妃宫中各一席。霍祈出局,她入长乐宫就是十拿九稳的事情,比起获得的利益,自己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她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心念陡转间,忽听耳边传来一声低呼:“她这是要干什么?” 柳依依猝然回神,却见霍祈已快步折返方才比试的位置。 她握着方才的长弓,又从箭囊里取了三支羽箭,一同搭在弦上。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她的意图,“嗖”地一声,三支羽箭并肩齐发,一眨眼便落在了箭靶上。 三支箭全部正中靶心! 第一百四十三章 自取其辱 这场景惊得在场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这么远的距离,一支箭想要正中靶心尚且不易,遑论三支同时射中? 霍祈虽一句话都不曾为自己辩白,可突然露的这一手,却比任何话语都让人心悦诚服。这样的水准,便是进军中当个弓箭手都是各个军营抢着要的,又有什么作弊的必要? 虽说场上之人并未完全相信霍祈,但经过这么一出,场上的矛头已经大多从霍祈身上转到了方才趾高气扬的柳依依身上。 就连聂莹都忍不住蹙眉瞥了一眼柳依依。她到底受刘氏悉心教导多年,最是明白枪打出头鸟的道理,此刻除了对霍祈的嫉恨,更多的则是暗暗庆幸自己没有贸然动手,否则现在被架在火上烤的,就是自己了。 柳依依显然也已经察觉到了形势的变化,她想为自己辩白,却也知道说多错多的道理。霍祈如今到底没有证据,她自不会在这个时候抢着去给别人递话柄,只兀自咬着下唇,泪水盈盈地望着考官席那边。 张戎只当作没看见,他向来是个不解风情的粗人,便是天仙在他眼前落泪,他也是个铁石心肠不管不顾的。崔信未急着说什么,反倒是眼神复杂地睨了席下的霍祈一眼。 脸色同样难看的还有袁韶,可他却并不是因为那出闹剧中霍祈占了上风而失望,而是因为霍祈方才射箭的招数,竟隐隐约约有袁家连环箭法的影子。 袁家的连环箭法同旁的箭术不同,三支箭表面上是在同一时刻发射,其实却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分别射出,极其考验人的反应力和巧劲,这也是袁显之这么多年在战场上屡战屡胜的凭借和依仗之一。这秘术向来只传袁家嫡子,且常人难以掌握,就连他如今都尚且无法驾驭,要知道,他的箭术可是袁显之手把手教的。那霍祈又是如何习得,还如此熟练的? 能看出门道的显然不是只有袁家人,沈聿宁也不动声色地注视着霍祈。他自然知道这是袁家的招数,更清楚袁显之这个老狐狸的作风,一向是不肯轻易将这箭术示于人前的。霍祈既会这招连环箭法,唯一的解释就是她曾浸淫袁府多年。 这显然不合常理。 可他又觉得此事早有迹可循。世间从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他见过霍祈毫不留情算计袁韶的模样,也不经意间目睹过袁韶在霍祈面前祈求挽回的样子。当时他未曾细究,只觉霍祈心性凉薄坚韧,非寻常女子可比。而如今回想,她和袁韶之间的瓜葛或许比他想象中更深。 想到此处,沈聿宁眸光暗了暗,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讽意。 霍祈犹自站在风暴漩涡中,自是不知沈聿宁的心思。她并未在意那些掠过身上的目光,只是握着手中长弓对考官席上二人道:“两位将军是否此刻还觉得是小女作弊?” 霍祈此时一双凤眸锋芒毕露,全然不似方才温顺恭谨的模样,逼得张戎哑口无言。崔信嘴角微微抽了抽,竟荒谬地从霍祈身上看到了七皇子的影子。七皇子就是这般不显山不露水,可心肠谋略却比任何人都狠。 未曾座上之人开口,霍祈又道:“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故弄玄虚也并非难事,关窍就在那块磁石上。” 这磁石能有什么关窍? 张戎发愣的工夫,崔信已使了个眼色差人将磁石呈到了霍祈手上。 霍祈握着磁石略略把玩一阵,手一松,那块黑色疙瘩又落在身旁小太监举着的托盘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比手上动作更快的,是霍祈的眼神。 她眼睛射在了正对面的柳依依身上,一字一句道:“这块磁石比寻常磁石滑腻几分,上面还独有一股玫瑰汁子的淡香。我今日恰巧就在柳姑娘身上闻到了这股香味儿,不知柳姑娘可否同我说道说道?” 柳依依听了这话,早已是摇摇欲坠,心中将霍祈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故作镇定,强自咬牙道:“方才正是我将磁石从箭靶上取下,这香味或许是方才沾染到我手上的手脂也未可知,又能说明什么?我先前就见你在箭靶旁鬼鬼祟祟,机缘巧合下才发现你作弊,不过是不忍在场众人被你的手段蒙骗才和盘托出。你如今将矛头指向我,不就是想巧言为自己脱罪吗!” 好一出颠倒黑白的戏码! 霍祈心中止不住地冷笑。 “磁石本该是刺鼻浓重的铁腥味,能沾上这玫瑰香味,短暂的接触是不可能的,必定是长久捂在这磁石主人的袖中。”霍祈猛然上前,一把握住柳依依的手腕狠狠一甩,“且比试琴艺时选女们已浴手焚香,方才又握了弓箭,便是早前有再浓的手脂香也散了。柳姑娘,你手上只有寻常熏香的气味,反倒是这笼袖中的玫瑰香,可重得很呐!” 张戎朝那台上的小太监丢了个眼神,小太监心神领会,道:“柳姑娘,奴才得罪了。” 还未等柳依依反应过来,他便迅速抓着柳依依的手腕嗅了嗅,又查验了一番磁石,这才上前两步禀告:“大人,霍姑娘说得皆是事实,磁石上的气味和柳姑娘袖中的香味一致。” 小太监这话一出,场上涌起阵阵嘘声,这下便是个傻子也知道,就是柳依依心术不正故意栽赃嫁祸,贼喊捉贼。 这叫什么事啊! 张戎擅长舞刀弄剑,却实在做不来那断案推理的事情。他被这场闹剧搅得头疼脑热,心里也是叫苦不迭。柳依依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没那个本事还要在众目睽睽下害人,当真是不知所谓。不过到底还是要给柳大人几分颜面,他略想想便道:“柳姑娘,如今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话虽如此,可柳依依还能说什么? 磁石上的气味确确实实是她笼袖中的,霍祈方才三箭齐发正中靶心的实力也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她说与不说都无力挽回局面了,说了反而只会徒增笑料。 过了半晌,张戎见她无话可说,便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既如此,柳姑娘,你故意栽赃,已然犯了宫中的忌讳,只能先请你自行离去了。” 柳依依再如何气焰嚣张,终究还有几分孩子气性。乍闻噩耗传来,想起进宫前自己志得意满的模样,家中父母对她的期望,再对比现下狼狈不堪的境地,已然顾不上面子,身子一软跪着失声痛哭,直到有宫女过来扶她,她才将将止住眼泪,不情不愿地起身。 等经过霍祈身旁,强烈的不甘心催着她的心肝,竟低声放了句狠话:“霍祈,你别得意,即使我败于你手中,也会有人替我收拾你,且等着吧。” 柳依依人影一闪,很快就被宫女带了下去。 霍祈却是挑了挑眉,柳依依嘴里的“有人”,是指聂莹? 可惜,柳依依到底不够了解聂莹。像聂莹这种藤蔓,只会吸血让别人来供养她,又怎么会替人出头? 不过,聂莹虽不见得会为柳依依出头,但为难她的心思却是不加掩饰的,她和聂莹之间的家仇也不会轻易一笔勾销。想到此处,霍祈抬眸看向聂莹,正好撞上对方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她盈盈一笑,略点了点头,似是在同聂莹问好,可聂莹却吓得抓紧了手中的帕子。 第一百四十四章 抓个现行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等下三门比试彻底结束,柳依依诬陷霍祈这出好戏就已在悄然在宫中流传开来。 当然,更令众人津津乐道的,当属宁国公府大小姐霍祈。原本默默无闻深居简出之人,一朝之间却突然展露出绝世的风采和才华,遭人污蔑却临危不惧,可谓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夺得了所有人的关注,风头之盛,竟完全盖过了先前被众人押宝的聂莹。 待听到内监正式宣布霍祈夺得比试下三门魁首时,观礼席上的世家子弟们皆是唏嘘不已。不少先前对霍祈抱有轻视态度的纨绔见此情景,都不由喟叹一声:“可惜我是在这演武场上才有幸目睹霍姑娘的风采,否则定要设法与她相识。” 这话一出,那席上众人又忍不住拿住话头调侃了一番。 四皇子沉吟不语,倒是未对今日最终的局面表现出什么惊诧,很多事情发生的时候让人觉得猝不及防,实际上都是早有预料。 昨日上午,他就有幸撞见霍祈给柳依依使下马威,顺带让聂莹吃瘪的那出好戏。如今柳依依落了个人人耻笑的下场,其实也是早有预兆。而聂莹被人高高捧起,如今重重跌落,也不过是技不如人之故罢了。 倒是宁国公,的确是个沉得住气的人。早些年,霍家并不惹人注目,霍如海为人低调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霍家大房子嗣不丰,总共才得一儿一女。霍羡之前音讯全无,霍祈也是身居闺阁,未见霍如海有何打算,自然能教人放心。可如今,这一切却不同了。 六皇子却没想那么深,他与人调笑一阵,忽而又想起方才令人头疼的赌约,正想就沈聿宁那额外多加的五千两黄金赌注扯皮,环顾四周好几圈后,这才大声惊呼道:“老七人上哪儿去了!” 被这话一提醒,席上众人这才注意到沈聿宁早已不见了踪影。便有一人大大咧咧道:“七殿下这提前离场的意思,想必就是不欲计较那五千里黄金的事了!想来也是,殿下这样出尘脱俗之人,又哪里会为区区五千两黄金为难我们?” 而众人口中的沈聿宁倒是一身轻松,前脚方才迈过太元门,正往景安宫方向去。 程畅抱着一把长剑快步跟上,心里却还在疑惑。他跟随沈聿宁多年,清楚主子自来不是喜欢热闹的性子。可看戏看到尾,主子今日既去了演武场,何故不等宣榜后再离开呢? 还没等程畅将此事想明白,却见太元门侧前方柱子背后走出一抹袅袅娜娜的身影,那人着一件玫红色的拖地烟笼桃花百水裙,哪怕在薄暮天光下,裙衫上的金线仍熠熠发光,耀眼夺目。待那人迎面向前走了两步,程畅定睛一看,此女子正是礼部尚书家的女儿聂莹,聂姑娘。 说起来,程畅是宫中侍卫,而聂莹是正儿八经的官家小姐,两人是没什么机会打照面的。程畅之所以识得聂莹,原因无他,这位聂姑娘平日里受诏进宫给贤妃娘娘请安,便经常会晃悠到景安宫附近鬼鬼祟祟,让他瞧见了好几次。 一次两次还只当偶然,可回回都能撞见,便是程畅这种不解风情之人都知晓聂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只是沈聿宁经常不在宫中,聂莹便时时扑空,加之程畅并不爱嚼舌根坏人名声,所以也不曾向沈聿宁禀报此事。 太元门是演武场回景安宫的必经之路,也是去朝天门出宫的路,聂莹这时能赶在前头截住主子的去处,想必也是特意抄无人的小路过来的。 聂莹并不知程畅已瞧出自己的意图,此刻全然没有了之前孔雀般的骄傲,反倒显出几分怯生生的姿态,柔声细语道:“臣女礼部尚书之女聂莹参见殿下,请殿下恕罪,臣女并非有意惊扰殿下的清净,只是方才为臣女引路的小太监忽而不见了人影,一时迷路才误打误撞到了此处。” 沈聿宁神色淡漠疏离,只蹙眉略点点头便要匆匆离去。 聂莹见状,心里不由自主地失落。 她早知沈聿宁性子并不热络,却不曾想他竟淡漠冷情至此。说到底,她是聂家的女儿,又是贤妃的亲侄女,哪怕在宫中,其他皇子不看僧面看佛面,总要给她几分脸面,又怎么会直接无视她? 见沈聿宁已经走开两个身位,聂莹忙不迭对着背影喊道:“殿下留步,臣女有话要说。” 沈聿宁转过身来,脸色仍旧是淡淡的,隔着那张俊美无俦的好皮囊,竟让人完全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聂莹其实也看不透,但见他停住步子,便赶忙泪盈于睫道:“如今那引路的小太监还不知何时回来,此时天色已暗,恐误了出宫的时辰。臣女不熟悉宫中地形,能否请殿下大发慈悲送臣女一程。来日若有机会,臣女定会报答殿下。” 程畅在一旁听得脸部抽搐。只能说这位聂姑娘虽然貌美可人,却显然不够聪明,否则便是要求人,也该看看自己求的是什么人。主子的确不是个会在琐事上故意给人难堪的性子,但也绝不是什么好性的菩萨。让主子专门给一个官家女子引路,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正等着沈聿宁拒绝,却听身前的主子不急不缓道:“还不现身?” 现身? 让谁现身? 程畅惊疑不定,一把抽出胸前长剑。聂莹茫然无措,被程畅这动作吓了一跳。直到目睹霍祈领着个引路的小太监从太元门侧边的角门挪了过来,现场的其他二人才搞清楚了状况。 程畅自是腹诽一番,这宫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不是聂姑娘方才截住主子说了好一会儿的废话,主子和霍姑娘也不能这么轻易碰上。 聂莹则是暗暗咬住了后槽牙,她一想到霍祈极有可能听到她那番话,不由脸上一阵羞臊。想到霍祈今日夺她风头,现在又坏她好事,心里更是将霍祈恨了个彻彻底底。 霍祈此刻心里并未有什么看好戏的轻松,反倒是焦灼不已。她本是由这引路的小太监领着出宫回府,却恰好撞见聂莹说了那番话,便不由觉出几分偷听他人私事的尴尬。又想到先前自己自作主张深陷险境,却是沈聿宁出手相救,还偏偏教他瞧见自己最狼狈不堪的一面,更是恨不得直接找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她心下一计较,正想同那小太监往角门处避一避,待这二人离去,她再溜走就是了,却没想到沈聿宁是个再灵敏不过的兔子耳朵,竟当场就察觉到了她的行迹。 她这会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老老实实现身,依照规矩朝沈聿宁敛衽行礼:“臣女见过殿下,若无旁的事,臣女就先行告退了。” 她说完就要落荒而逃,却听身后传来一阵幽幽魔音:“谁允许你走了?事实上,本王觉得你是个刺客。” 第一百四十五章 颠倒黑白 “事实上,本王觉得你是个刺客。” 霍祈将这句话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三遍,才终于确认自己没有幻听的事实。 刺客? 沈聿宁这话,是指自己要刺杀他?这可有些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意思了。虽说她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但她顶多会使些暗器弓箭,至于拳脚功夫,便是程畅都打不过,更别提沈聿宁这种身手的人。 沈聿宁是在故意同她恶作剧?这也绝不太像他的作风。他向来冷静自持,奉行的是君子慎独那套,不屑闹出些不入流玩笑。若他真同你玩笑起来,恐怕也只是将杀意掩饰在那漫不经心的笑意之后。 一时之间,她参不透沈聿宁的用意,也丝毫未曾意识到,她什么时候竟对沈聿宁有了这样深刻的了解。 先前为霍祈引路的小太监不明所以,听了这不痛不痒的一句话,早已经吓得跪趴在沈聿宁的黑缎龙纹靴下:“殿下饶命,奴才是奉命为这姑娘引路,不知她是刺客,奴才是真不知道啊!” 借选女名义进宫行刺杀之事,这种事早在前朝有之,加上他之前从未见过霍家小姐长得什么模样,是以小太监根本没怀疑这位向来与世无争的七殿下,唯恐解释晚了就被打死拖进乱葬岗。 聂莹也是一头雾水,狐疑的眼神在霍祈和沈聿宁身上滴溜了好几圈。她讨厌霍祈,但要说霍祈是个刺客,她是决计不信的。可沈聿宁又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沈聿宁居高临下地睨了小太监一眼,也不解释什么,只淡淡道:“方才聂姑娘说自己不熟悉宫中地形,便由你为她引路送她一程。” 聂莹面色骤然铁青,沈聿宁这意思就是要将她支开了。 小太监却如蒙大赦,擦了擦额角的热汗,期期艾艾对着聂莹道:“聂姑娘,随奴才走吧。” 聂莹还想说些什么,但她也不是个完全不识趣之人,见沈聿宁眉眼间似乎已隐隐生了厌烦之色,只好不甘心咬了咬唇,随那小太监三步一回首地离开。 霍祈方才的窘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奈和疑惑。待聂莹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眼前,她转身折至在沈聿宁面前道:“殿下说臣女是刺客,不知有何证据?” “没有证据。”沈聿宁不自觉转了转食指上的白玉扳指,眸光却暗了下去,“只是若你并非刺客,为何方才放着宽敞的太元门不走,反倒是鬼鬼祟祟躲在角门?” 霍祈一噎,她能说自己是因为不知如何面对他,所以才故意躲着他、避着他吗?但她只是暗自腹诽一番,面上仍一副有理有据的姿态,顺着沈聿宁的话头顺承道:“臣女不过一弱女子,如何能刺杀殿下?” “仅凭你一人之力自然做不到,可不代表你不会找帮手。”沈聿宁话音刚落,袖中便朝她使出一枚柳叶镖。 有那么一刻,霍祈甚至忘记了呼吸。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那枚柳叶镖击中时,那枚柳叶镖却并未碰到她一丝一毫,反而是沿着她的右耳一指的距离闪了过去,随即而来的,就是一声痛苦的闷哼。 霍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循着那闷哼声转头一看,却见不远处的花丛中一个侍卫模样的男人捂着肩膀上的血窟窿歪倒在地,那血窟窿,显然是沈聿宁方才那枚柳叶镖的手笔。 程畅低骂一声,面上却丝毫没有惊诧之色,显然对这样的情形显然习以为常。待他快步上前将那侍卫拖到沈聿宁面前,霍祈这才瞧清楚那侍卫的模样。 可越打量,她越觉得此事有些不对劲。 此人面圆耳大,鼻直口方,身着一件紫红色圆领袍。这衣着虽并不是宫中带刀侍卫规矩上应有的服制,不过衣料却算得上华贵精致。宫中哪个刺客不蒙面,穿得这么体面来行刺? 再者,她并非第一次见沈聿宁使这暗器。沈聿宁上次一出手就废了霍炽一双腿,这次却显然留了余地,那肩膀上的伤口看着吓人,其实却并不是什么要害伤。可沈聿宁又怎么会是对刺客心慈手软之人? 联系沈聿宁方才的行为,霍祈脑海中已浮现出一个猜测,只是仍旧不敢肯定。 沈聿宁对着那侍卫模样的人淡笑道:“你们一伙的吧,意图行刺本王?” “殿下这话实在诛心……”那侍卫此刻被这颠倒黑白的一番话气得七窍生烟,甚至顾不上肩上的镖伤。 霍祈一个小小的官家女子,怎么可能指使得了他?普天之下,他只为一人办事,那就是当今天子。 他是孝文帝的贴身暗卫,职责便是查探宫中各处秘闻,可以说,暗卫就是孝文帝在宫城之中的眼睛和耳朵。他今日被孝文帝派来查探演武场上各大皇子动向,见七皇子似乎对这位霍姑娘另眼相待,而霍祈刚涉及二皇子一案,正处于京师这团暗涌正中的位置。他觉得此事有些蹊跷,这才设法跟踪查探。 谁成想,他未曾抓到这二人的猫腻,反而撞上了礼部尚书家的小姐刻意向七皇子献媚。在沈聿宁嘴里,霍祈竟还变成了他的同党,这道理同谁说去?难不成他还真要承认,说自己和霍祈是一伙的,意图行刺宫中皇子? 霍祈本就生得一颗七窍玲珑心,事态发展到这一步,便立刻猜到了沈聿宁的打断。她也不急着为自己辩解,反倒换了一副梨花带雨的姿态抓着那侍卫的胳膊道:“这位壮士,小女不过是偶然经过此处罢了。七殿下说我是刺客,全都是因为你的缘故,你可千万不能不管我的死活!” 那侍卫被霍祈的行径气得几欲吐血,这霍祈方才在演武场敲着还神气活现,怎么到了七殿下面前却一副鼠相? “程畅,此人鬼鬼祟祟,意图行刺本王,将他抓进地牢,择日处死。”沈聿宁对面前的一切置若罔闻,神情不再似方才那般漫不经心,反而有一种宝剑即将出鞘的危险,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侍卫一惊,终于意识到了沈聿宁似乎真打算要了自己一条命,便赶忙道:“殿下饶命,奴才是陛下身边的人,实在不是什么刺客!” 第一百四十六章 凉亭谈心 那侍卫已惊出一头冷汗。 皇帝和皇子,本就是至亲至疏的关系。孝文帝信任他们这些暗卫不假,可再怎么样,皇子也不是他们这些做奴才的能随意为难议论的。 他一开始怀疑霍祈和七皇子二人间有什么猫腻,可现下看来,却不像有何牵扯。若闹到孝文帝面前,还是他吃哑巴亏。以皇帝那性子,他若是被沈聿宁砍了,孝文帝估计连他的尸体都懒得收。若他再不抬出自己的身份,那可真是要被发落到阎罗殿去了。 沈聿宁好整以暇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腕上的佛珠:“你既是陛下身边的人,不在兴庆宫守着,来这儿做什么?” 那侍卫见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便赶忙憋了个蹩脚的理由:“今夜兴庆宫不是奴才值守,奴才听说太元门这边地势好,最适合赏月,这才躲了个懒来这边放风,实在不是什么刺客!” “如此说来,倒是本王误会了你,也误会了霍家小姐?” 沈聿宁语气喜怒不辨,听到那侍卫耳朵里却如催命符一般,吓得他全身热血倒灌,只好一叠声道:“殿下哪里的话?都是奴才该死,搅扰了殿下的清净,都是奴才该死……” “今日饶你一条命。若有下次,本王可没法保证还有没有今日的好心情。” 沈聿宁扫程畅一眼,程畅眼观鼻鼻观心,立时上前两步将那暗卫拽走。 直到二人的背影已变成黑点,霍祈才捋了捋耳边碎发,恢复成平常神态。她同沈聿宁默契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地去了太元门不远处一侧荒废凉亭。 此处僻静,四处无人,又有一片残竹虚虚掩映住人影,倒是个说话的好所在。 默然片刻,还是沈聿宁先开了口:“你方才倒机灵。” 霍祈默了默,试探道:“方才那暗卫……”是陛下派来盯着各位殿下的眼线? 霍祈微一思量,又不禁恼自己过于僭越,遂咽下后半句话。谁料沈聿宁见微知着,先一步洞悉她的想法,竟无任何迟疑答道:“是。更准确地说,是盯着本王的眼线。” 霍祈心中微诧,她漂浮两世,自知孝文帝和沈聿宁这对父子情分淡薄,但却从未预料到二人关系竟如此势同水火。 年迈的皇帝忌惮打压有野心的皇子,虽是君王维护朝纲最寻常不过的手段,可沈聿宁一向韬光养晦,母族右相一脉又早已凋零,又何以如此招孝文帝忌惮? 沈聿宁负手而立,淡淡睨她一眼:“其实今日本不必闹出这许多风波,之所以如此,只是给你提个醒。宫城不比京师城,探子众多,你进宫后若再像上次在京郊庄子一般莽撞,小命说不准哪天就丢了。” 这是霍祈认识他这么久以来,听他说过最长的一段话。霍祈不是傻子,沈聿宁今日大可装作未曾察觉那探子,之所以编排这出指她为刺客的戏码,多少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想在他人面前撇清二人关系,以免招来不必要的祸端。 说到底,沈聿宁还是为她谋算。 想到这点,她一时间竟晃神片刻,讷讷道:“殿下为何要和臣女说这些?” 她明白,沈聿宁并非多事多嘴之人。 “狭路相逢勇者胜,可’勇’并非莽撞。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从来就不是什么合算的买卖。本王之前承诺,会护着你在宫中的太平,可你的命运终究握在你自己手中。” 一字未答,却处处都是回应。沈聿宁说话时眉眼不动,周身气质极为平静,而霍祈似乎也能透过这只字片语,分享对方心境的安定。 她重生以来,便仿若置身南柯一梦,她知晓所有人的命运,可独独无法窥知自己的命运,总抱着过一天便算一天的态度,所以自是不怕以卵击石。可沈聿宁这话倒妙,阴差阳错之下,竟让她也生出爱护自己的决意和面对未来无限的勇气。 天色向晚,四方四正的宫城上方,已笼上一层薄雾。霍祈略福了福身子:“殿下这番话,臣女受教了。” * 长乐宫中,袁韶将一锦盒递给淑妃,笑得风度翩翩:“前些日子,抚州知府进献了一柄上好和田玉所制玉轮,听说能助人永葆青春,养颜驻容。父亲特托我今日将这玉轮带给姑姑,不知可还称您心意?” 张让在旁小心翼翼地伺候茶水,生怕惹了世子爷不悦。按礼制说,袁韶虽为世子,可到底是外戚,得有皇帝手书诏令方可入宫,可孝文帝却允了袁家大房可无诏入宫探视淑妃。 从这便可看出,镇远侯府在孝文帝面前有多得脸。这样一想,张让手上倒茶的功夫便又稳重几分。 淑妃亲手接过,打开盒子略略一看,俏丽的脸上扬起一抹笑:“你这孩子有心了。”袁家父子送什么,看在淑妃眼里都是好的,加之这玉轮的确难得,那笑容自然就更为真心实意。 “姑姑喜欢便是这玉轮的福气。”袁韶笑道。都是至亲骨肉,他在淑妃面前说话倒也没有那么多顾忌,便开门见山道:“姑姑可有留意今日女官擢选之事?” 说到此处,淑妃方才还笑靥如画的一张脸立时垮了下来:“早早就有人传回了消息。霍祈这丫头当真是刁滑,竟真叫她好运逃过了一劫!” “姑姑,此女不可留。”袁韶截住张让欲放在淑妃的茶盏,亲自双手递了过去。 以前对霍祈到底有几分情分,所以一直按捺忍耐,未曾真正动手。可霍祈所展现出的手段,尤其是那招连环箭术,竟让他产生一种荒谬的想法,那就是霍祈不仅想毁了他,更意在整个袁家。一旦霍祈进宫得了裴太后青眼,日后想要下手除去,恐怕更难。 他决不允许有任何人影响袁家的利益。 淑妃心神领会剜他一眼,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一掠接过,仿佛一抹血影:“放心吧,本宫心里有数。你父亲交代的事情,本宫何时未曾放在心上过?她如今既要进宫,本宫自是让她变成宫里一捧花肥。” 第一百四十七章 进宫前夕 三日后,宁国公府。 女官擢选下三门比试结果当场宣判,今日则是“礼”、“书”、“数”上三门揭榜的日子。霍祈得了下三门魁首,进宫早已十拿九稳,但霍如海仍旧早早打发了家中几个小厮去玄清门看榜。霍羡也特意向兵部休沐一日,陪着霍如海夫妇在府里等消息。 阖家上下都紧张不已,最轻松的反倒是霍祈本人。她今日哪儿也没去,照例窝在祈居习字看书,日子似乎并无什么不同。 听雨风风火火打了帘子进屋,因情绪过于激动,声音还有明显的颤抖:“姑娘!老爷派去看榜的人回来了!上三门,您也是魁首!自本朝开女官擢选后,您可是头一位六门全中的选女!” 聆风在一旁伺候笔墨,闻言大喜,正想同霍祈说几句喜庆话,却在瞟到自家姑娘时收敛了神色。霍祈今日未曾梳妆,一头及腰青丝就那样懒懒散散地披着,愈发显得秀美绝。听了这天大的好消息,神情仍旧不悲不喜。 听雨这时也回过了神,想起霍祈习字时不喜有人打扰,便努了努嘴咽下了之后的话。 过了半晌,霍祈方才搁下手中的羊毫笔。她牵过腰间系着的帕子拭手,这才看向听雨:“爹娘那边什么反应?” “老爷夫人自然开心得很,给婆子小厮们这月都额外多加一两月银。不过老爷特意嘱咐,如今乃是多事之秋,姑娘虽逢喜事,府里却不宜大操大办,也得婉言谢绝上门恭贺的客人,以免招惹是非。”听雨如实答道。 霍祈点了点头,转身坐回榻上,眼神在两个丫鬟身上略定了半晌才道:“我有话对你们说。” 霍祈平日虽行事稳重,颇为老成,但鲜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刻。聆风和听雨跟随霍祈多年,见状便知霍祈接下来所说定是顶要紧之事,两人默契对视一眼,遂跪了下去:“请姑娘吩咐。” 霍祈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自打上次你二人因我受伤,我心里便时时难安,想要找机会弥补你们。如今我入宫在即,不出意外,两三年即可归家,若出了意外,却不知何时才能兑现这个承诺。我这几日总想着,或许自由之处才是人心之神往。所以,趁我还在,你们好好想想自己往后的去处。若想出府,我便为你二人准备一笔丰厚的银子,再求母亲将卖身契交还。” 听雨闻之心中大恸,眼里已盈满泪意:“姑娘,奴婢自小跟着您长大,说句僭越的,早已经将姑娘当作自己的亲姐姐看待,从未想过和您分开。如今姑娘去谋更好的前程,请姑娘怜惜,允奴婢照旧守在祈居,等姑娘回府。” 聆风神色坚毅,掷地有声道:“奴婢之心和听雨一样。若非姑娘,聆风还是一口技伶人,受人打骂折辱,又怎么会有如今的好光景?聆风誓死追随姑娘,不敢轻言背弃。”说完便重重朝着霍祈磕了三个头。 “两个傻丫头。”霍祈起身将两人扶了起来,眸光微动,“你们待我之心,我必珍之,重之。” * 十日后,天色初晓,霍祈打点好行装,同霍如海夫妇简单辞行后,就登上了进宫的马车。 大齐女官和别朝女官不同,她们皆是从世家大族中擢选,身份大多贵重,进宫后并不似寻常宫女一般劳役。也不像寻常嫔妃一般,需为皇帝侍寝。她们有的留在宫妃身边,为皇子公主伴读讲书,有的处理内宫事务,代宫妃掌管文印。 宫中女官分为内司、作司、女史、中使和青衣五档。其中,宫中内司地位更可比尚书令,几乎能与前朝宰相平起平坐,可谓权势显赫。如今后宫中,仅有一位内司陆娥,字文修。 这些女官在别人眼里大多前途无量,颇受世人推崇。但在这宫城中,主子仍旧只有皇帝、太后和皇后三人,她们必须得遵宫里的规矩,从宫城侧门进。 一路慢行,待马车咕噜噜驶至宫城侧方的承贞门,已然有几人已等在门口。 霍祈方才下马车,便听不远处有人惊喜地低声叫道:“霍祈!” 霍祈循声望去,却见是罗柔。她今日穿了件湖蓝色马面裙,看上去十足十的清新可人,是和比试那日不一样的风采。 霍祈对着她略点点头,示意问好。趁着这短暂功夫,又扫了一眼其他人。 这次入选之人有五位,除了她与罗柔,还有那日和她比试同组的李佳音、王蓉和聂莹。 站在罗柔左侧的,就是安远伯家的女儿李佳音。此女生了一张方圆脸,五官属中人之姿,但气质如兰,便显得格外出挑。此时正和聂莹低声聊天,见霍祈下了马车,顺势朝着她点头示意一番,不过神色倒未显出什么热络。 霍祈早在上一世就听说过李佳音的名讳,甚至少时还见过几面。毕竟,安远伯夫人赵氏和袁家二房夫人是亲姐妹,同属浮州赵氏一脉。她上一世嫁入镇远后府后便少不得迎来送往,自然和安远伯府有些渊源。 另一位便是最近家中风头正劲的王蓉。 王蓉的父亲王询刚被孝文帝提调为青州按察使。前一任按察使因贪腐被罢官,王询新官上任三把火,甫一上任便平反冤滞,处理了青州积压已久的刑名之事,很得孝文帝赏识。前朝和后宫同气连枝,王蓉在贵女中自然也有几分脸面。 最后一位,自然就是霍祈的老相识聂莹。 聂莹今日瞧着比往日和煦多了,前些日子脸上的傲色一扫而光,甚至还朝着她福了福身子主动问好。想来是见柳依依在她手中吃了亏,回府被刘氏耳提面命了一番,如今又见宫城深重,不容她放肆,这才收敛本性乖觉起来。 上一世女官擢选,这三人都在入选之列。当然,还有一个柳依依,一个长乐侯府家的女儿安婕。这一世阴差阳错,安婕因偶然风寒错过了此次擢选,柳依依却被罗柔替代。 虽都交情不深,可也都是熟面孔,霍祈同她们一一见过礼,便谨慎站在原地等着司礼监的太监来传话引路。 罗柔见霍祈一动不动,快步上前挽住霍祈的臂膀,粲然一笑:“祈娘,你之前说,你有直觉我能入选,果真被你说中了!今日看到我你开不开心!” 竟是热络得将霍祈的名讳直接换成了“祈娘”。 剩下三人闻言,俱是将目光投向霍祈,眼神中隐隐带着审视。 第一百四十八章 井中尸体 霍祈娥眉轻轻一抬,心里万般无奈,只得轻轻拍了拍罗柔的手。 罗柔此话心无城府,可站在这儿的,可都是些闻弦歌而知雅意的人精。她之前和罗柔说这些体己话,不过是鼓励她罢了。只是这话落到其他人耳朵里,恐有二人抱团将柳依依故意挤兑走的嫌疑。 毕竟罗柔也是因为柳依依栽赃嫁祸被剥夺了资格,恰巧留出一个缺,才侥幸递补进来。 场面顿时有些尴尬,罗柔也察觉到了空气的凝固,便掩饰般地挠了挠头,见霍祈神色如常才略略放下心来。好在这种氛围并没有僵持太久,司礼监的太监黄东瀛很快就从宫门里迎了出来。 黄东瀛生了张方脸,鼻子圆钝,本该是张宽容面善的脸,奈何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叫人看了无端胆寒。 他点了点人数,见人已经到齐,又差了身后的小太监对着画像一一验了腰牌和随身带来的行装,这才端出一个无碍的笑容:“一切行当都已查验无误,各位小姐们随杂家走吧,还有一段路要走呢。” 如今霍祈五人虽然已经入宫,但身上还未领官职,也并未说分配到具体哪个宫里,须等她们一一学了规矩后再行区处。因此,黄东瀛按照规矩,照旧唤她们一句小姐。 五人一路上谨小慎微,都未曾开口说话。霍祈目不斜视,王蓉一直盯着脚尖走路,剩下三人则是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环境。 这次女官擢选颇得孝文帝重视,周皇后更是亲自盯着这次选女进宫一事,可谓事必躬亲。一方面,这五人都是如今大齐各大家族中选出来的天之骄女,每人都代表着前朝的一股势力,自然不能随便打发。另一方面,这五人中的其中一人会补上寿康宫中曹中使的缺,裴太后从来就不是好糊弄的,所以此次不能出半点差错。 黄东瀛是个老油子,想到其中这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态度自然是十二万分的热络,一路上都在滔滔不绝地为她们介绍宫中建筑和旧日趣闻。 待一行人行至御花园附近,西南角那一片连绵的宫宇已浮在众人头上。 黄东瀛笑道:“这些日子,各位小姐就一同住在前面的玉蓬殿中,一同学习宫中的规矩。皇后娘娘已经着意吩咐人重新打扫了玉蓬殿,还着意添了许多陈设,供各位小姐逗趣儿。待这规矩学成了,自有太后和皇后决定各位小姐的官职和去处,介时再挪腾到各位主子宫中。” 他停顿片刻,指着北方那片庑殿顶道:“那边就是如今几位主位娘娘所在的位置。平日里各位小姐不小心撞见哪位娘娘倒还好,都是慈悲宽和的性子。只是……” “只是什么?”罗柔见黄东瀛踌躇不决,一时好奇心起,竟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黄东瀛笑得意味深长:“其实也没什么稀奇的,只不过七殿下所居景安宫也在这附近。这位主子一向不喜人打扰,若撞上了反倒麻烦,还请各位小姐小心在意些。” 大齐男女之防并不比前朝严苛,但皇宫中规矩森严,若宫中男女私相授受,难免耽误给主子办差,传出去也德行有亏。黄东瀛这话落到罗柔耳朵里,确实是实在话。 李佳音到底见识更多些,便疑惑道:“已成婚的皇子们皆出宫开府,未成婚的皇子们所居宫殿一般也都远离嫔妃住所,七殿下却住在嫔妃聚集的西南角。这却是为何?” 聂莹也来了兴趣,眼睛虽目视前方,耳朵却竖得老高。她其实对此事也是好奇已久,毕竟她先前进宫能摸到景安宫门口,也是因为那儿离嫔妃所居之处不远。若被人撞见了,她大可推说自己是来给贤妃请安,不小心路过罢了。 霍祈闻言,心跳漏了一拍。 李佳音确实是个见微知着的,只是事出反常必有妖,有些话,是不适合摆到台面上来问的。 这个想法刚在霍祈心尖上打了个滚,就见黄东瀛收敛了笑意,片刻后,那紧绷的嘴角才又舒展开来:“李姑娘,主子的事情,我们这些奴才是不能多过问的。宫中住所虽有定数,有时也难免会有例外。” 李佳音不是个傻的,一听此话就知自己说错了话,便乖觉道:“公公这话说得是,方才小女说错了话,还请公公多担待。” 这话说得已是极给黄东瀛脸面,他便摆了摆手:“姑娘哪里的话。”又一边用手顺势甩了甩拂尘,一边引着她们五人往前走。 如今正是四月末,春意正酣,御花园里的桃花丁香都开得傲人,花一朵朵簇在一起,端的是一片馥郁芬芳。 还没走几步,王蓉秀美微蹙,忍不住拿帕子掩了口鼻:“怎么有一股怪味?” 这话一出,在场其他人也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仔细一嗅,空气中竟弥漫着一股腐肉味,这味道掺在这满园春色中,更显诡异和刺鼻。 罗柔头探了一圈,目光最后定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口八角井:“这怪味儿似乎是从那口井传来的。” 罗柔向来是个胆大的,一见那井似有玄机,便得意地睨了周遭人一眼,二话不说上前察看。 王蓉也起了好奇心,略落后于罗柔两步,亦步亦趋地跟着。只是还没等她瞧清楚那八角井的玄机,便被前面转身的罗柔扑了个踉跄。只见罗柔软倒在地,立时尖叫一声:“别去,有死人!” 一时之间,所有人神色各异。 李佳音和聂莹虽听说过内宅的腌臢事,但却没见过人死在自己面前的,此时被罗柔的反应吓得花容失色,面容惨白。 王蓉也被惊在原地,吓得动弹不得。 反倒是最后面的霍祈神色如常。她就是从阎王殿里爬出来的,早看淡了生死之事。肉体不过一个罐子,死人和活人的区别,无非是这个罐子里有没有灵魂罢了。 她不急不缓地走到那八角井檐俯身一看,只瞧见那井中浮着一具女尸,看不清下体,只一张脸被井水泡得肿胀发白,在阳光的照射下几近透明。头发如海藻般浮于井口,虽辨不出五官,但看样子,该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 其他人见霍祈这行径,一面叹这人真是个不要命的,一面又心定了些。 黄东瀛也反应过来赶忙冲了上去,见里面真是个死人,倒是没被吓到,反而心里暗暗啐了句“晦气”。宫里头死个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只是被他撞上了,难免又要招惹麻烦。 霍祈见黄东瀛过来,脸上竟是一副颇不耐烦的样子,便按捺住心中不适,面无表情道:“公公,依我之见,死者是个宫女模样的人,应当属后宫事,是不是还是得先告知皇后那边,请娘娘定夺?” 第一百四十九章 恻隐之心 黄东瀛闻言,挑剔地打量她一眼。心中一面暗怪霍祈越俎代庖,竟敢教他这个司礼监的掌事公公行事,一面又不得不承认,如今之计,唯有将此事禀告给周皇后才是最稳当的。 若换了以往,死个宫女不值当费什么神,可如今宫里头正是多事之秋,又是女官擢选又是嫔妃有孕,突然发生这种事,传出去那可是不祥之兆。若主子问罪,他也别想讨到好。 思及此处,他伸手招来后面那些负责拿行李的小太监,低声吩咐道:“你们中留下三人,想个法子将人捞出来,再寻个担架将尸体抬进停尸房,等杂家禀明了皇后再做区处。” 待吩咐好后,便对霍祈五人笑道:“各位小姐们今日着实受惊了,不过是死了个宫女,没什么稀罕的,还请接着移步玉蓬殿罢。” 这话本是黄东瀛作安抚之用,可听到霍祈耳中,却顿生一股从脚底钻到头顶的寒气。在这宫城中,人命就这样随意放在天秤上称量,死个宫女没什么稀罕的,那她们这些人又值几斤几两? 李佳音和聂莹到底没亲眼目睹那井中尸体,此刻已从恐惧中缓过了神,闻言便略微颌首,只恨不得立刻抬脚就走。 王蓉面露讥诮,嘴角微翕,可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罗柔吓得半死,头上冷汗涔涔,直到霍祈用帕子给她拭汗才回过神来。只是再走路时,双腿竟像灌了铅一般,明明脚下是平坦的青砖路,可每走一步,竟似在沼泽地中。 霍祈思绪纷杂,也不知再走了多久,只记得随着众人穿过一段高阔的长廊,不知不觉便到了玉蓬殿门口。 她抬头一望,映入眼帘的便是纯墨所题的牌匾,上题“玉蓬殿”,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玉蓬殿并不算十分宽敞,但明显修缮过,这点从宫墙发亮的朱漆和窗棂上所糊的玻璃纸便能瞧出。整体一看,确显出几分精致华贵来。 这些世家小姐见多了富贵,倒未曾露出什么惊叹的表情。 霍祈对所居之处也没什么讲究,对这玉蓬殿的装潢,说不上什么喜爱不喜爱的,但见这宫墙四角都栽了青翠茂盛的修竹,竹影虚虚幻幻晃动着,发出沙沙声,倒着实有几分可爱。 黄东瀛适时笑道:“各位小姐们,这儿就是玉蓬殿了。里头不多不少,刚好五间屋子,至于谁住哪间,之前皇后娘娘都已尽数点过,屋子前挂了各位的门牌,推门进去便是。今日请各位收拾行装,暂且休整片刻,后日会有乐供奉来教各位琴艺,还请各位打起精神。” 一听到“乐供奉”三字,霍祈的心便默默沉了下去。她和乐暄的关系说不上仇家那么严重,但确实也有过节,即使这只是乐暄对她单方面的过节。 如今又撞到乐暄手中,虽说乐暄不敢明目张胆地为难她,但受一番磋磨是在所难免了。 其他几人闻言,目光也在霍祈身上暧昧流连了一番。当日比试拨琴池发生的事情,大家一开始搞不清楚状况,可后来都流传开了。谁都知道乐暄和其他两位考官起了争执,觉得霍祈琴艺不精,不堪入围。 说霍祈琴艺不精,那可能吗?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位乐供奉有意打压她,至于是谁授意,这背后就大有乾坤了。 李佳音对此事漠不关心,对黄东瀛虚虚行了个礼就转身就闪进殿中。王蓉瞧着脸色疲惫,也紧随其后进了屋子。聂莹则是嘲弄般地睨了霍祈一眼,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跟在后头一道急急忙忙进殿了。 倒是罗柔了然地拍了拍霍祈:“事情不到发生那刻,谁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也不必杞人忧人,咱们先进去看看屋子吧。” 霍祈笑笑,罗柔自己方才还吓个半死,现在却反过来宽慰她,真是个心大的。正要随罗柔一同进去,却被一旁的黄东瀛拦住了:“霍姑娘请留步。” 霍祈定住身子,眼神示意罗柔先行一步,这才转头道:“公公有何事指教?” “姑娘这话折煞奴才了。只是方才御花园那档子事,恐怕还得请姑娘同杂家一道去趟坤宁宫,请示请示皇后娘娘的意思。毕竟姑娘亲眼目睹那宫女的死状,又能说会道,不像奴才笨嘴拙舌的,十句话也讲不到重点。” 霍祈面上笑着,心底却是铺天盖地的嘲讽。 依她看,黄东瀛笨嘴拙舌全然没有,反倒是巧舌如簧,惯会拿人做筏子。 这小宫女如今死得不明不白,对黄东瀛这个掌事太监来说,若这宫女是自己失足落井,抑或是和别的宫女太监起了冲突被害了一条性命,此事倒还好办。 怕就怕这宫女犯忌讳犯到了宫里头哪个主子头上。 他现在骑虎难下,知情不报是不行的,毕竟此事已经被她们这群选女撞见,已不能当作没发生过。隐瞒不报后续闹出什么问题,他也难辞其咎。可若擅自报了,又难免担心做了出头鸟,得罪了害这宫女的主子,徒惹麻烦。 一番计较下来,推出一个选女去禀告皇后,倒是能将自己从此事中摘得干干净净。 不幸的是,她恰恰就是被黄东瀛选中的那个倒霉鬼。 霍祈并非不懂趋利避害之人,当下便想拒绝黄东瀛的提议。可那十一二岁的小宫女被井水泡得发胀的面容猛然间又浮现在脑中,竟让霍祈胸口发闷。 她当时粗略看了一眼,那小宫女脖子上有一道青紫的掐痕,多半是被人活活掐死,然后弃于井中。而那口死井,本就没有活水,竟还特意被人扔进去不少青鱼,打的就是将尸体变成鱼食的阴暗勾当。 那小宫女瞧着比她如今还要小上几岁,若是没死,那该是多年轻多鲜活的一条性命?可转眼间就香消玉殒在这深宫了。 如今这形势,她猜都不用猜,以黄东瀛这样凉薄的性子,到他嘴里,此事多半就随便找个由头粉饰过去了。她自是能推拒不去,可若今日她冷眼旁观,他日祸及己身,又有何脸面去求旁人救她? 不由自主地,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那我便随公公走一趟吧。” 第一百五十章 从心而已 霍祈跟着黄东瀛踏进坤宁宫时,周皇后穿了一身元青色牡丹纹织金锻边的便服,正坐在榻上打着络子。 比起流光溢彩、明珠点缀的长乐宫,坤宁宫并不奢侈,但里面的布置却处处可见讲究,譬如案台上放置的佛手盘,又譬如那盏高高挂起的莲花造型的香炉。 皇后当真是个有心人,这是霍祈甫进坤宁宫的第一感受。 周皇后早听通报的宫女说了,黄东瀛急急忙忙过来,说有要事要禀,她第一反应便是进宫的选女们出了什么岔子。 见黄东瀛背后还跟了霍祈,心中微诧,但面上只放下手中正在打理的络子,神色平淡,声线毫无起伏道:“黄东瀛,进宫的选女们可都安置好了?” “已经按照娘娘的吩咐,将各位小姐迎进玉蓬殿了。只是今日出了桩不大不小的岔子,奴才思前想后,还是得请娘娘拿个主意。”黄东瀛恭敬道。 “哦,是什么事?”周皇后看向他。 黄东瀛立时退了两步,赶紧推了身后的霍祈出来:“娘娘,霍姑娘当时也在,比奴才更清楚此事始末,不如让她来回禀,省得奴才笨嘴拙舌说不明白。” 周皇后目光略后移,不偏不倚落在霍祈身上,见她敛衽为礼,凤眼低垂,恭谨却不见卑微。 这个小姑娘,她已经见过许多次。 第一次是秋菊宴上,她四两拨千斤和镇远侯世子划清界限,第二次是祭祀大典大放异彩,一步一步抓到下佛陀散之人,第三次是宝檀寺舍身救驾,得了裴太后青眼。 她为一国之母,见过的世家女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却独独对霍祈印象深刻,实在是因为这个小姑娘太过特别,也太过出彩了。 可她并没有那么欣赏霍祈。 究其根本,还是因为这个小姑娘每每处在风口浪尖,却总能顺利脱身,慎始敬终,让人完全挑不出错处,心智和谋略已远远超过了这个年纪的普通人。 说得好听是早慧,说得难听些,只怕又是个聪明的空心人。宫中这样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再多霍祈一个,也没什么稀奇的。 心念转动间,周皇后挽起一个温和的笑:“霍姑娘,那就由你来说说吧。” 霍祈单刀直入,沉声道:“禀皇后娘娘,宫中死了个人。” “什么?”周皇后身子猛然一直,显然是刚知道此事。 “回娘娘,方才小女同其他选女在御花园附近的八角井中发现了一具女尸。此事尚不明朗,但目前有两点是可以肯定的。第一,根据死者身上的服制和形容不难判断,死者应当是个三等宫女,年龄估摸十一二岁。第二,死者应当并非失足落井,而是先被人掐至断气后,再被投掷于井中,脖颈上的掐痕就能佐证这点。至于其他的,恐得请仵作验尸后方能查个明白,如今死者的尸身已被黄公公吩咐放置在了停尸房。”霍祈不卑不亢,娓娓道来。 周皇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骤然铁青。她猛地看向身旁的女官彭姑姑:“前日贞嫔是不是说宫中丢了个三等宫女?” 彭姑姑经一提醒,忙不迭道:“娘娘,确有此事,贞嫔娘娘宫中那个宫女,似乎名唤乐芸,很得贞嫔欢心。” 虽然目前还没确定死的宫女和乐芸是不是同一个人,可周皇后心里已经隐隐感觉不妙。毕竟贞嫔前脚才说丢了个三等宫女,后脚就在水井中发现了一具三等宫女的尸体,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握紧榻边扶手,吩咐彭姑姑:“秀玉,你亲自去一趟漱春轩,让贞嫔宫中的人去停尸房认认人,再寻个仵作验尸,看看究竟怎么回事。一有结果,马上回禀。” 彭姑姑知道这事的严重性,未有迟疑,立时就出去办了。 黄东瀛此时却是暗暗庆幸。 谁都知道贞嫔才入宫不久就怀了龙嗣,正是得宠的时候。加之今年前朝事多,先是代州洪灾死了不少人,再是宝檀寺一事牵扯出洪通柜坊和二皇子的事。孝文帝本就不是多么仁慈宽和的性子,如今更是阴晴不定。也亏得贞嫔怀了这个孩子,才让孝文帝最近脸上有了片刻笑容,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才能多喘几口气。 也幸亏他没有私自按下此事,不然那可是把贞嫔娘娘得罪透了。如今让贞嫔不痛快,那不就是让孝文帝不痛快么? 等彭姑姑出了殿,周皇后才重新望向霍祈:“你这孩子倒聪明。” 这话说得发自肺腑,周皇后再怎么觉得霍祈圆滑世故,但也不得不承认,和这样的人打交道轻松得多。简简单单一番话,就将事情始末和背后的疑点都说得八九不离十了。 霍祈摇了摇头,连道:“娘娘这话真是折煞臣女了。” “本宫还有一处不明。”周皇后若有所思凝她一眼,“此事让黄东瀛来回禀即可,怎么你竟然也肯来淌这趟浑水?毕竟刚进宫的选女个个都是诚惶诚恐,唯恐招惹麻烦的。” 黄东瀛正要抢话,却被周皇后看似温柔实则锋利的眼神堵住了嘴,只能心里默默祈祷霍祈是个识相的,不要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 霍祈微微一笑:“禀皇后,是黄公公请臣女过来的。” 黄东瀛目光一凛。 “不过黄公公并未为难于我,臣女之所以来这一趟,不过从心而已。”霍祈接着道。 “从心?”周皇后摸了摸手中的络子,“从的是什么心?” “宫女名义上虽说是奴才,可到底也都是爹娘生养的。若真犯了错,按宫规律例秉公处置便是,再如何也不至于像那小宫女一般受此私刑。臣女久闻娘娘宽厚仁善,若真能在娘娘面前陈情此事原委,不白白冤了那宫女一条性命,也算功德一桩。”霍祈眉眼低垂,一字一句道。 周皇后闻言,看霍祈的眼神明显比她方才进殿时温和了很多。她久居深宫,才知聪明人并不难得,难得的是聪明的同时,还保有一颗赤子之心。 霍祈这番话,她信。 若霍祈不是这么想的,这样一个懂得权衡轻重的人,是不会贸然前来坤宁宫的。 她朝着霍祈招了招手:“到本宫跟前来。” 霍祈依言上前,按礼跪在周皇后脚下,只见周皇后拔下头上那支金累丝镶宝荷蟹簪,顺手簪到了她的头上。她赶忙低头:“皇后娘娘,这怎么使得?” “本宫既然将这簪子赏了你,就代表你受得起。这支簪子其实不值当许多银子,但本宫这些年却爱不释手。如今赏了你,就当是个纪念,提醒你日后不管处于何种境地,也切莫别忘了今日的初心。你可明白?” 第一百五十一章 死亡真相 皇后是在告诫她,聪明人固然好,可若这种聪明没有坚定的心性加持,最终必然反噬自身。 即使皇后不说,霍祈也明白这个道理。她所有的欲望与爱憎,早已尽数消弭于上一世。重活一次,早已是出世之心行入世之事,并不刻意去求功名利禄,尘世浮华。 但她仍旧免不了为这番话震动。 只因皇后的心性,明澈高洁,实在不像久居深宫的女人。当真难得。 按捺下万千思绪,霍祈垂眸道:“臣女受教了,必不辜负娘娘今日这番话的心意。” 黄东瀛立在一旁,早已看傻了眼。他在宫中当差这么多年,皇后宽厚仁慈不假,但因着周皇后对谁的态度都不错,反而让人觉得她和谁都不亲近。现下霍祈三言两语就哄得皇后对她另眼相看,还肯推心置腹说下这番话,真是白日撞鬼。 这可不是什么不起眼的小事,他立马拿出些左右逢源的本事,前脚才出坤宁宫,后脚就进了长乐宫,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又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在淑妃面前讲了一遍。 淑妃慵懒地倚在贵妃榻上,听完,浑不在意地一笑:“你倒是会逢迎,前脚才去皇后面前耍宝,这会儿便巴巴地来向本宫献殷勤。 黄东瀛佯装抽了自己几个耳光,撒娇卖乖道:“哟,娘娘这是哪儿的话?奴才心里可都是向着您的。” “行了,本宫都知道了,下去吧。”淑妃心里装着事,懒得瞧他这副谄媚嘴脸,便闭着眼不耐烦地拂了拂手。 等黄东瀛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淑妃才猛地睁开双眼,狠狠剜在张让身上:“本宫让你悄无声息了结了那个黄毛丫头,可你事情做得不干不净,竟让此事被霍祈拿住,哄得皇后派了仵作验尸彻查,当真没把本宫放在眼里!” 张让知道自己办砸了差事,方才就已是腿脚发软,面对淑妃怒容,一时招架不住,便软倒跪地:“娘娘息怒,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他心里叫苦不迭。 那死在水井中的宫女,实际上是乐暄的亲妹妹乐芸。两姐妹相依为命,姐姐为宫中琴师,扬名宫廷。妹妹年纪尚小,但得了贞嫔欢心,也顶了个三等宫女的差事。 上次淑妃授意乐暄为难霍祈,结果乐暄差事办砸了不说,竟还巧言令色,以“五皇子也夸赞霍祈琴艺”为凭推诿抵赖。 淑妃这种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性子,看谁不顺眼便定要取了那人性命,又怎么会轻易放了乐暄? 只是五皇子痴迷乐暄容色,淑妃投鼠忌器,不敢随意发作乐暄,所以乐芸就成了这个替死鬼。 在宫中杀人,还要将尸体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去,简直是难如登天。他便想了个主意,先杀了乐芸,再将她的尸体丢进水井喂鱼,这样便可顺理成章地料理了此事。若有人发现了,只推说失足落井而死。可他千算万算,却没想到乐芸的尸体竟被这群新进宫的选女们撞上了。 说来说去,还是黄东瀛办事不力,竟然蠢到将霍祈牵扯进来,还跑到皇后面前编排。若黄东瀛想法子堵住那些选女的嘴,再秘报淑妃,如今的局面又怎么会这么被动? 害怕归害怕,问题终究得解决。 张让是宫中的老人了,他很快恢复冷静,在心底里润色出一条妙计:“娘娘,贞嫔娘娘肚子里的龙嗣,您是如何打算的?” “本宫的心思,难道你还不明白?”淑妃懒得同他打哑谜。说白了,乐芸赔上这条命,她是乐暄的妹妹只是原因之一,还因为她在贞嫔面前得脸,跟错了主子。 即使乐芸即使只有十一岁,在淑妃这样一个家世显赫的宠妃面前甚至掀不起一点波澜,她的存在也像根鱼刺一样卡在淑妃喉中,非得拔去方能罢休。 贞嫔刘箬乃吏部尚书刘天刚亲弟弟刘天鄂的女儿,从辈分来说,还得唤聂夫人一声堂姑母。贤妃和贞嫔自然也因刘聂两家这层姻亲关系瓜葛着。若贞嫔真如愿诞下龙子,日后和贤妃互为依仗,这局面对她、对五皇子都极其不利。 张让知道淑妃的心思,了然道:“娘娘,若想除去那孽种,再将长乐宫从今日之事摘出来,眼下就有个好机会。” “哦?”淑妃怒气方歇。 “乐供奉、霍家小姐和贞嫔娘娘,今日这一出可不是将娘娘的眼中钉都凑到一堆了。”张让眼珠子一转,往脖颈间比了个手刀,“娘娘何不借力打力,一同收拾了?” * 等霍祈回到玉蓬殿,已过午膳时分。其余四人早已收拾好屋子,又一道用了饭,正聚在凉亭处赏花玩乐。 说起来,玉蓬殿着实算得上一个很好的修身养性之所。庭院中这几株梨树开得正好,枝头烂漫,叠云堆雪,梨香四溢。 霍祈甫一进殿,见到的就是一副气氛融洽的春日赏景图。 王蓉在同罗柔下棋,李佳音捏了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风,时不时观望一下棋局。聂莹拿了琴来抚弄,衣袂飘飘,倒真有几分风雅。 罗柔刚被王蓉吃了一子,眼见着就要满盘皆输,见霍祈进院,竟是起了点耍赖的小孩子心思,想借着同霍祈说话的由头,留下一盘残棋逃之夭夭。便干脆将手上的棋子顺手丢进棋篓,对霍祈招手:“你可算是回来了,我带你去看看你的屋子合不合心意,顺道帮你一起收拾。” 谁料霍祈率先走到她身边,将她整个人按回玫瑰圈椅,略扫了一眼棋盘,便弯唇笑道:“你且先下你的棋。若现在想跑,还得看看王姑娘依不依你。若她不依,骂你一句臭棋篓子,你也抵赖不得。” 霍祈说得风趣,直惹得王蓉噗嗤一笑,方才还想拉下罗柔,这会儿倒是一点儿也不急了。李佳音这个冷美人也不禁莞尔,掩袖轻笑。 罗柔也没想到霍祈眼力劲儿这么强,竟只略略扫了一眼棋盘就抿出她的打算,一张俏脸当下就红一半,又是娇娇地拽住霍祈的宽袖:“你心里知道就好了,怎么还说出来?我不管,眼见着就要输了,你得替我挽回颜面。” 第一百五十二章 紫竹风波 霍祈被罗柔缠得推拒不得,眼神询问一遍王蓉,见王蓉含笑点头,并不介怀,就任由罗柔起身将她塞进了圈椅。 “到你了。”王蓉做了个“请”的手势。 霍祈方才已粗略判断了棋局局势,现下心里稍一计算,一子便已落在棋盘之上。 王蓉睨了一眼那枚棋子的位置,笑道:“霍姑娘真要下在这儿?我们今日弈棋左不过是闹着玩儿,你若是想悔棋,我也不会同你较真。” 李佳音棋艺虽说不上多出彩,但基本的门道还是能瞧出来的。她凑在旁边观棋,作一副高冷姿态,可此刻见霍祈落子的位置,嘴巴已经张成一个圆鸡蛋。下在那儿,不就是明摆着等王蓉来吞她的白子吗? 霍祈脑门儿是不是被驴踢了? 罗柔也急,转念一想,之前撞上御花园女尸的事情,气氛本就沉重。好不容易用了午膳后王蓉说要下棋,她想着这段时间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有心想活络气氛,这才和王蓉在棋盘上杀了起来。 如今这棋局是个烂摊子,胜算本就不大,霍祈输了也没什么。难不成输了棋,就得去投湖不成?再说了,下棋本就是为了逗趣儿,她现下担心个什么劲儿呢! “多谢,不过,我就下在这。”霍祈笑着摇了摇头。 “那我就不客气了。”王蓉迫不及待地摸出一枚黑子。这一子气势汹汹,跟个螃蟹一般横行霸道,毫不客气地吞吃了霍祈五颗棋子。 其余几人倒吸一口冷气,王蓉将手中多余的棋子扔进棋篓,唯余一枚握在手心,脸上露出一个方才没有的笑容,志得意满,神采飞扬。 霍祈静默片刻,随即抬手将手中的棋子放在棋盘一个并不显眼的位置,恬然一笑:“王姑娘承让了。” 王蓉笑容一顿,细细理了一遍局势,才发现霍祈已不动声色地将了她的军!方才霍祈故意卖个破绽,就是为了引她落入彀中,再悄无声息扭转局势,好一招声东击西! 王蓉素来是个棋痴,眼下见霍祈胜过自己,心里非但没有任何不快,反而对霍祈佩服得五体投地。她将棋子扔进棋篓,叹服道:“霍姑娘这棋艺我心服口服,也难怪你能得六门魁首。” 聂莹躲在人后轻轻嗤了一声,她方才和王蓉示好,王蓉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现下对霍祈倒热络得很,真是瞎了眼!又见王蓉输了棋,非但不想着怎么找回场子,还愿赌服输,也是个志气短的。 王蓉浑然不觉,正想再拉霍祈再战一局,却见突然来了几个小太监进院,他们一个个全副武装,手上有的拿着木杓,有的握着竹锹。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好奇地望了过去。 前面打头的小太监走了过来,行了礼便说明来意:“打搅各位姑娘的雅兴了,奴才们是林衡署的人,因玉蓬殿这几尾竹子是前几日新移栽过来的,担心水土不服,提督才吩咐奴才们来看看情况。” “这几尾竹子竟这么娇贵,莫不是什么名品不成?”王蓉奇道。 林衡署负责侍弄宫中花草,他们派人过来打理玉蓬殿的那几尾竹子,确是分内之事。可那竹子竟能让林衡署的提督太监都放在心上,定然不是什么凡物。 这也没什么不可说的,小太监见她好奇,就拿出些说话本子似的功夫笑道:“名品确是名品,这几尾紫竹原是沧州长史上贡给裴太后的,后逢七殿下十二岁生辰,裴太后就将这几尾紫竹送给了七殿下作生辰贺礼。最近夜里风大,七殿下嫌这几尾紫竹扰得人不得安眠,恰好景安宫离玉蓬殿不远,便顺势将紫竹移栽到了玉蓬殿。说起来,这紫竹还是辟邪的哩!” 李佳音了然,不禁心道,这位殿下可真是够娇气的,这紫竹晃动的声音再大,又能大到哪儿去,还得费这么大人力将紫竹移栽到玉蓬殿? 罗柔撇了撇嘴,盯着那紫竹的位置低声嘀咕道:“那紫竹不就在阿祈屋子窗外吗,殿下清静了,倒累了旁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聂莹的眼神猛地射到霍祈身上。 她又想起了初见霍祈时,霍祈头上的那支碧色竹节纹玉簪。 霍祈喜爱竹子并不是什么人人皆知的事,但若有心打听,也不难发现。早几年京师戏说霍祈和镇远侯世子青梅竹马、必结良缘之时,还常议论多年前袁韶为讨她欢心,遍寻整个京师找了几尾凤尾竹来哄她展颜一事。 但想到太元门那日霍祈与沈聿宁并不熟稔的模样,再见霍祈仍旧平静无波的神色,聂莹又觉得自己或许是多心了。 她盯着霍祈头上的簪子,眼里若有所思。 * 戌时三刻,已过晚膳时分。 沈聿宁方才从宫外回来,顺着台阶一步一步走至扶云殿外,就见抱着剑守在门口的程畅。 程畅一直等在殿门口,见沈聿宁归来,忙不迭上前:“殿下,属下今日一直守在殿外,没人来过。”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沈聿宁未应声,身影一掠便进了殿。 程畅紧随其后而入。 沈聿宁一向是不喜有生人在内殿中的。此刻除了他,扶云殿中如往常一般空无一人,余留一盏六灯方宫能勉强视物。 影影绰绰间,程畅见沈聿宁眉间似有倦色,便故意不提朝事,又想起前几日沈聿宁吩咐的事情,遂道:“殿下,那几尾紫竹今日已经送去了玉蓬殿,就种在霍姑娘所住的那间屋子外,霍姑娘一定会喜欢。” “知道了。” 沈聿宁浅淡应了一句。四下无人时,展露的往往是人最真实的面貌。他此刻脸上已寻不着往常人前的那种懒散笑意,眉骨峥嵘间,唯余惕然心惊的冷意和倦怠。 程畅见惯了沈聿宁这副模样,略作停顿又道:“殿下,方才有个小宫女送了信,说霍姑娘有要事要同您商谈,想见您一面。” “霍祈找我?”沈聿宁蹙了蹙眉。 程畅从袖中麻利掏出封信递给沈聿宁。 沈聿宁展开信纸,上面仅落了简单的一句话“亥时一刻,太掖湖旁有要事相商”,一如霍祈平日冷静简练的口吻。信纸并未署名,但信封里夹了几片竹叶,显然是从那几尾紫竹上所取,作信物用的。 代表传信之人一定知道那几尾紫竹的用意。 程畅凝他一眼,劝道:“霍姑娘既然传了信过来,殿下可要过去?” 程畅私心是希望沈聿宁赴约的。 原因无他,他觉得霍祈或许是沈聿宁的一个机缘,一个生活回到正轨的机缘。在他眼里,霍姑娘出身清贵,聪慧持重,又懂大局,除了性子冷了些,样样都是拔尖的。最重要的是,自家主子的心明显是偏袒霍祈的。有了霍姑娘,主子多少能多份牵挂,也能有点儿人气儿。 沈聿宁却只是嗤了一声:“这信,不是她写的。” 程畅脑子里那些旖旎的规划立刻就被这句话给打了回去。 的确,今日来传信的那小宫女说她是霍姑娘派来的。可霍姑娘一向沉稳,自上次太元门之事后,定知道殿下在宫中处境艰难,又怎么会贸贸然派个小宫女来传信?遂道:“殿下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引您前去,好试探您和霍姑娘的关系?” 见沈聿宁一言不发,程畅权当默认,急道:“那殿下,这信如何处置?若是让人知道霍姑娘是主子骗进宫的,只怕不好。” “骗?”沈聿宁捕捉到重点,语气危险。 程畅接收到自家主子的死亡目光,忙改口:“属下嘴瓢了,嘴瓢了,是请,请进宫。那殿下是不是不去太掖湖了?” 沈聿宁长腿交叠,懒散靠在榻上。程畅略一晃神,竟觉沈聿宁脸上冷意散了不少,只听得一句:“去,当然要去。” 第一百五十三章 背后偷袭 太掖湖在宫城西南角,正处于景安宫和玉蓬殿之间的位置。刚到亥时,已至宵禁时分,宫侍一应不见,四周静得可怕。平静的湖面如墨色翡翠,斑驳的树梢被月亮投射在上面,透出神秘色彩。 霍祈神色沉沉,抿唇远眺,已在太掖湖上的曲廊候了将近一刻钟的功夫。 今日晚膳时分过后,她进屋收拾行囊,顺便温了温书。看到兴味时,忽听窗户一响,推开窗后,却发现空无一人,唯那尾紫竹的枝桠间隙中卡了一封信笺。 留信的人有几分小聪明。信上仅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亥时,太掖湖旁有急事相商”,信纸是最寻常的宣纸,刻意未留署名,就算落到旁人手里,也很难寻到留信之人的踪迹。偏信纸右下角又用淡色贡墨虚描几笔,勾勒出一方墨竹,暧昧不清,浮想联翩。 霍祈拿到这封信的第一反应就是烧掉,就当自己从来没见过。 权衡利弊,几乎是她重生后刻在骨子深处最习惯的行为方式。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这种习惯也第一时间占据了她的身体。 在这个危机四伏,能够吞没一切的巨兽宫城里,她初来乍到,敌多友少,必须时刻保持十二万分的警醒,才能勉强自保。更何况,她前脚才涉入宫女投井而亡一事,并面见皇后,谁又知道有多少只眼睛在暗处盯着她? 可当她的视线落在那几尾紫竹上时,她脑中又有一个声音在不受控制地叫嚣:万一,真的是他呢? 她在京郊庄子蒙他相救,尚未来得及酬谢。 她在演武场意外听到他受伤的消息,是不是也该站在合作伙伴的角度聊表关怀? 他在这宫中处境同样艰难,若真是他送信,或许他也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需要请她相助? 抱着这种赌一把的心态,霍祈还是来了。 可现下已到了信中约定的时刻,周围却一个人影都没有,心中的不确定犹如沁凉的雨水,一滴一滴地渗进霍祈的胸腔。 沈聿宁是个原则性极强的人,说好的事情就不会变,他不会到了约定好的时辰却还不现身。 她应当是赌输了。没有失望,反倒是一种如释重负。 人既未到,她也没有多留的道理。霍祈瞧了一眼月亮,准备转身离开。视线掠过脚尖时,却忽见一束拉得老长的黑影在慢慢朝她的影子靠近。 她神色一凛,全身绷紧,呼吸放缓,装作未曾发现的模样,下意识摩擦了一下袖中藏着的簪子。匕首一类的凶器是逃不过黄东瀛今日的查验的,但她习惯给自己留条退路,所以留了根不引人注意的簪子。这根簪子的簪头磨得又尖又细,轻便小巧,也能无形中要人性命。 待那黑影快与她的影子交汇,她转头一瞪,影影绰绰间,只见一个小太监打扮的人正准备欺身而上,手已伸了一半过来,显然是想将她推进太掖湖中。 那小太监似乎也没想到霍祈竟如此敏锐,当下心如擂鼓。更让他意料不到的是,霍祈不曾尖叫求救,也未曾落荒而逃,竟是侧身一避,反客为主,一把拽下了他的蒙面,惊得他手上动作一顿。 电光火石间,霍祈跟只兔子一般撒腿就跑。他心道不好,恼恨至极,立时脚上发力,双臂往前一扑,精准捂住霍祈的嘴巴。下一秒,腕上却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是霍祈狠戾咬住了他的指头。他目眦欲裂,吃痛放开,转而想要掐住霍祈脖颈。 霍祈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双臂一垂,袖中暗藏的簪子滑落至手心,瞄准时机就想狠狠往那太监脖颈发狠刺去。谁料那小太监反应也快,右手一挥便钳制住她胳膊,左手将霍祈拖到曲廊边缘,想按原计划将她投进湖中。 霍祈的手握过弓箭,握过匕首,可到底握笔的时刻更多,手上之力并不如那太监,角力较量下,隐隐落于下风。几个回合下来,她已探清小太监深浅,根本就不是什么练家子,更加不通武功,不过是靠一股蛮力制住她。她当下想使个巧劲,抬腿去踢那太监裆部。 虽然太监没根,但这招照样管用! 可还没等她动手,她一个晃神,那太监就没了踪影,倏然间,太掖湖平静的水面被砸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浪花。除了扑腾的水声,并未有求救声。 蓦然间,身后一道黑影闪动,她只觉整个身子被一股大力禁锢。跟方才那个太监做粗使活锻造出的力气不同,这股力道自后背袭来,竟如泰山压顶、惊涛骇浪一般,将她整个人都完完整整地卷了进去。那一刻,她的呼吸不禁滞住,喉咙竟也发不出声。一股强烈的紧张牢牢攫住了她。 那人似是怕惊惹旁人,抱着她朝太掖湖旁的树影窜去,而后腾空一跃,往高空圆月踏去,身形之快,如潜入人间的暗夜精魅。等霍祈终于能开口说话,她已稳稳当当落在了一方宫殿的屋顶之上。月亮高悬于顶,整个宫城的夜色尽收于眼底。 小命握在别人手心,她无暇欣赏夜景,身子一松,转身就要将那簪子朝身后之人刺去。那人躲过她的花拳绣腿,轻而易举地捏住她的手腕,借力将她身子一转,幽幽道:“怎么,你要和我动手?” 霍祈听到声音的同时,也终于看清楚了那人的脸,就是她今夜等的那个人,是沈聿宁。他眼眸一向冷寂肃然,这一刻却笑意清浅,如太掖湖的湖水般澄净深秀。 霍祈想到自己方才紧张兮兮的模样,又或是想到自己赌赢了,长嘘一口冷气,竟忽而笑了:“殿下会同我动手吗?” 沈聿宁没答她的话,却是又将她身子转了回去。霍祈身子一紧,只觉那种由于身形带来的巨大压迫感再度袭来,她清晰感受到他衣襟紧贴着她的后背,微微发烫。 下一秒,沈聿宁让她握住自己的左臂,右手猛地一拽,扣住霍祈纤细秀丽的手腕,将那簪子假意往自己脖颈刺去,在她耳边低声道:“下次若有人从背后偷袭,这样对付他,学会了吗?” 第一百五十四章 欢迎你来 霍祈下意识应了一声。 沈聿宁就在她身后,她甚至能透过那层薄薄的衣料,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喷薄而出的男性气息夹杂着淡淡的檀香味裹住了她,细腻幽微,醇厚圆润。 但到底还清醒,怔松了一秒,她转身去望沈聿宁,只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右手的手腕上,眉头微蹙,长睫低垂,神情专注,仿佛在教她做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甚至能透过这个表情,猜想出他是如何习字读书,骑马挽弓,一步一步长成如今的青年模样。 霍祈转身这一刻,沈聿宁也借着月光看清了她的脸。 他最初注意到霍祈时,其实更多的是因为她的神秘,冷静和慧心。可现下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做,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却恍然发现,霍祈的确生了张让人见色起意的脸。 他什么时候竟也在脑中描摹起女人的脸来了? 他暗暗唾弃了自己一声,松开霍祈的手腕,后退一步,待两人的距离重新回到安全距离,才掩饰般轻咳一声:“好在你今夜没事。” 霍祈心里还装着事,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却没注意到他的失态。 方才经历一场风波,她现下才腾出心思细细推敲今夜之事。 那个小太监,身手笨拙,全靠一身蛮力,功夫连普通富贵人家中的侍卫都不如。她多次故意挑衅激怒,先是拽下他的面巾,又发狠用簪子刺他。他虽然愤怒,却从来没想过下杀手,只是一味想将她推进太掖湖中,被沈聿宁一脚踹进湖后,也不敢尖叫声张,生怕事情闹大。 这说明什么?说明对方显然不是冲着要她的命来的。那背后之人打的什么算盘? 还有,她是被那封似是而非的信引来的,那沈聿宁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太掖湖? 她顺着思路,抬头问道:“殿下为什么会来太掖湖?” “因为这封信。程畅说,是一个宫女以你的名义递进景安宫的。”沈聿宁从袖中取了那封信笺递给她。若非那宫女打着霍祈的名头,这封信其实也不可能送到他手中。 霍祈粗略一扫这信,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 是有人故意引她和沈聿宁见面。 她有意解释,摇了摇头:“这封信并非出自我手。” “嗯。我猜,你也收到了这样一封信,只是你手中那封约定的时间恰好早一刻。”沈聿宁说。 霍祈一愣,又细看了一遍那封信,上面果然写的是亥时一刻。而她收到的那封信,约定的是亥时始,不多不少,刚好相差一刻钟的时间。 霍祈已全然明白过来。 背后之人的用意,无非是试探她和沈聿宁之间的关系。 而达到这个目的最好的方式,莫不过观察一人深陷险境时,另一人的反应。那人算计不了沈聿宁,便只能来算计她。所以将她和沈聿宁一前一后引至太掖湖,再打着时间差,先推她入水,再看沈聿宁会不会出手相救。 沈聿宁忽然将信笺从从她手心抽过,透过月光漫不经心地抬头看那张薄薄的纸,皎白的月光自上而下落在他的脸上,掩盖了大半情绪。 霍祈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可莫名的,她觉得沈聿宁此刻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平静。 沈聿宁既然早知这封信是假的,为什么还要赴约?难道只为了以身作饵,引出背后之人? 绝无可能。 沈聿宁说过,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从来不是合算的买卖。 他和她的手腕从来就不是一种风格。她喜欢清楚明白的算计,杀人见血。可沈聿宁若是真要对付一人,必定不会让别人寻到半点踪迹。人前,他永远是那个与世无争、清清白白的七殿下。 空气静默片刻,沈聿宁突然答她,笑得漫不经心:“我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赴约。” “什么?”霍祈心跳漏了一拍。 她这才注意到,沈聿宁不知道何时将自称从“本王”换成了“我”。只是此刻她无从探究,这是他一刻也不肯放松的精明下难得的错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你呢?你又为什么会来?难道是认定了这封信是出自我手吗?”沈聿宁不答反问,眼神牢牢钉在了霍祈身上。 “今夜证明,再蠢的人也会有聪明的时候,再聪明的人也会有犯糊涂的时候。”沈聿宁戏谑般笑了笑。 霍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回想今夜这场无聊蹩脚的试探,一股冷意慢慢透进胸腔。沈聿宁是最精明的猎手,他或许察觉到了什么。她突然害怕沈聿宁继续说下去。 好在,他没有接着逼问,兀自换了个话题:“今夜我已探查过,除了那个太监,太掖湖并无旁人。那人算计不成,胆子又小,总要消停一阵,所以你不必担心。说到底,是那几尾紫竹惹的祸。” 霍祈蹙了蹙眉,下意识反驳道:“可我看来看去,玉蓬殿花草树木,一应摆设,也就那几尾紫竹长得最可爱。” 她素来爱竹,那几尾紫竹又是名品,这话确是肺腑之言。只是下一秒,她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只好找补:“这儿的景色倒挺不错。” 霍祈慌忙转移了视线,煞有其事地打量起周遭的环境。皓月当空,星河漫天,脚下的屋顶用琉璃瓦一片片铺就,熠熠生辉。极目远眺,望见的是连绵不断的宫殿脊背,没有尽头。 沈聿宁从袖中掏了一块丝帕,顺手铺在琉璃瓦上,眼神示意霍祈坐下:“这儿叫望月阁,不过早已废弃多年。” 霍祈贴着他的丝帕坐下,随口问道:“那殿下今夜怎么会想到来这儿?” “习惯使然,我小时候经常来这儿。”沈聿宁答她,平平淡淡的语气,和她并肩而坐。 霍祈当然不知道,他小时候夜里无眠,经常会躲在望月阁的屋顶上发呆。 从前他总在想,为什么母妃要一条白绫自尽于景安宫,甚至都不肯为他再多支撑几年。那时他才一岁不到,尚未来得及见识世间的美好和奥秘,就已经先一步尝到了锥心之痛。 为什么龙椅上的那个男人——他的父皇,对他既不慈爱,也不严厉,只有彻头彻尾的漠然。明明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也会纡尊降贵,如老牛舐犊一般,教沈聿先识字骑马,考校学问。 为什么外祖右相一族愿意放弃京城中百年的基业和荣光,自请回到老家青州。外祖宁远华手握权柄半生,竟也肯从此不问朝事,回青州种花饮茶,当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等他年岁渐长,终于揭开了这些谜底,他忙着白日筹谋,黑夜厮杀,鲜少再踏足此处。今夜他居然鬼使神差带霍祈来了望月阁,是因为他又遇到了新的谜题吗? 蓦然间,他侧头望向霍祈:“霍祈,欢迎你来。”沈聿宁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第一百五十五章 明枪暗箭 翌日清晨,霍祈是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醒来的。 昨夜沈聿宁将她送回玉蓬殿时,早已过了三更天。偏她还睡不着,又卧在榻上梳理了一遍沈聿宁塞给她的那张宫中势力关系图。 这张图事无巨细地记录了如今大齐整个前朝与后宫、明处和暗处的各方势力,甚至有些极为幽秘细微之事,她上一世都不曾知晓。这张图扔出去,只怕整个京师都得震一震。 依稀记得昨夜,她捏着这张图,打趣般看向沈聿宁:“也难怪殿下从来都是无所畏惧,波澜不惊。手握这么多人的秘密,自然心安。” 沈聿宁却欺身上前,在她耳边道:“可你的秘密是什么,我却不知。” 他看向她的时候,就好似在读一本一知半解的书,而他或许很快就会明白,其中隐藏的或许并非什么奥秘,而是早已腐朽的灵魂。 她也愈发忌惮沈聿宁的本事。 和这样的人合作,真可说得上与虎谋皮了。 经历了上一世那样惨痛的背叛,她很难再去相信什么天长地久。如今她和沈聿宁站在一处,自然能借他的势扶摇直上。可若有朝一日,时移势易,他们站在了对立面,她还有没有和沈聿宁谈判的资格? 抛开思绪,起身净脸,整肃仪容,麻利收拾好自己,她就去了思明轩用早膳。 罗柔起得比鸡早,早早地就到了。见霍祈过来,连忙放下手中的茯苓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不对劲,很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霍祈哑然失笑,在罗柔身边坐下。 “你这眼圈不对劲,黑得跟炭似的,该不会昨夜一夜没合眼吧?”罗柔狐疑道。也别怪她能看出来,实在是因为霍祈本就皮肤白皙,那两抹乌黑就显得更为明显。 罗柔这话恰巧被姗姗来迟的聂莹听到,她一双美眸在霍祈背上流连数遍,直到坐进圈椅,才歪着头故作不经意道:“妹妹昨夜该不会去私会什么人了吧?” “只是看书看得晚了。”霍祈敛下笑意,顺手端了碗茯苓粥来用。 聂莹早膳也不用了,端着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笑问:“妹妹看的什么书,竟能让你这样一向自持的人失了分寸?难不成是忘了今日杨尚仪要来教规矩的事?” 李佳音奇怪地瞥聂莹一眼,她对霍祈哪来这么多好奇心? 王蓉则是面露不耐,“啪”地一声摔了银筷:“霍姑娘屋子就在我对面,昨夜三更,我起夜经过她屋子门口,里面的烛火还没灭,窗户纸上还能瞧见人影,可知人是在屋子里的。看书看得晚了,既不违背宫规,也未曾惊扰旁人,今日更是未曾惫懒晚起,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聂莹被王蓉呛得脸一阵青一阵白,脱口就想反驳:说不定霍祈那时已经回来了呢?可她到底没再出声,只冷哼了一声。 霍祈也没想到王蓉会替她出头,回以淡淡一笑。见聂莹这模样,心中更加确定心中猜想。 一阵叮叮咚咚的用饭声过后,突然有一宫娥进来通传,说是杨尚仪来了。 五人敛神肃容,一道去了前院,就见来了三个宫女打扮的妙龄少女。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打头的女人。她约莫四十出头,头发梳成牡丹三髻发式,上着天青色琵琶袖缠枝暗纹交领衫,下着白色马面裙,五官生得婉约柔和,颇具江南女子风情,只是脸色冷硬刻板,硬生生将那股子“柔”压了下去。 杨尚仪见她五人过来,走到她们面前站定,打量片刻才道:“各位小姐,本座今日特奉皇后娘娘的命令,教导各位宫中规矩。本座知道,你们都是天之骄女,只是打铁还需自身硬,还望你们学好规矩,日后才能在宫中站得住脚。” 一听这话,五人齐齐道:“谨遵杨尚仪教诲。” 杨尚仪略点点头,便缓缓开口:“事不宜迟,那便开始吧。” * 辰时一刻开始学,结束时已是薄暮时分。等杨尚仪带着那几个宫女教完规矩,霍祈五人几乎是被从头到脚折磨了一遍。偏偏杨尚仪顶着一个教导新进选女的幌子,便是严厉些,也是师出有名。 还没等她们多喘几口气,杨尚仪又开口了。 “除了方才那些规矩,本座还需告知各位如今内宫中的情况。如今宫中设六局一司,局曰尚宫局、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寝局、尚功局,一司曰宫正司。这六局之下,又有二十四司……它们分别管辖……六局一司之内,皆设女官。除此之外,还有一类是主子的近侍女官,而你们便属其中。只是在正式去侍奉主子前,需在六局一司中先历练半年……” 杨尚仪洋洋洒洒说了几十条,整整耗了一盏茶的功夫,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各位小姐应当都记住了吧?” 李佳音含笑点头,可笑容却已是十分勉强。 聂莹面有愠色,还在为方才的事生气,几乎一句也没听进去。她们都是世家出身,从小耳濡目染,规矩学得没有十成也有八成。可到了杨尚仪眼里,她们要么是行礼时手放高了,要么是坐姿粗鄙,愣是把她们磋磨得午膳都没用。这杨尚仪拿着这么高的架子,也不知道耍威风给谁看? 王蓉也累得全身酸痛,但脸色仍旧淡定,今日为霍祈出头的莽撞,仿佛只是一个意外。不过心里却也疑惑,她们经过比试进宫,虽有采选之名,可说到底是请托进宫,按原则是直接被分配到各宫服侍,怎么杨尚仪说的不是这么回事呢? 罗柔则是揉了揉发酸的胳膊,朝霍祈低声嘀咕一句:“杨尚仪好严厉啊。” 霍祈没说话,她事情总是想得更深些。 杨尚仪此人是出了名的手腕强硬,不过也绝不是故意为难人的性子。她今日这番态度,恐怕也是事出有因。 主要是今年女官擢选极其不寻常。 按照沈聿宁说的,今年各处动荡,皇帝需借世家女稳固势力,偏偏还未到选秀的年份,所以就将心思打到了女官头上,又表现出十二万分的重视,以安朝中各方势力的心。 恰巧今年王宫令年满五十告老还乡,寿康宫中恰巧留了个缺,一供职就是正儿八经的正一品宫令女官。这可是近二十年来都没有的机会。 若没有她们这些世家女,这宫令女官大概率是从当今六局中的二品女官中选拔。她们一来就截胡了升迁通道,也难怪杨尚仪她们心里不舒坦。 如今听杨尚仪这番话的意思,她们不似往年一般,直接被分配到各宫服侍,而是须得先去六局一司历练半年。这恐怕也是上头想出来的折中之法。 若她们经得住考验,自是让人心服口服,又可安前朝后宫的心。可若资质不行,裴太后估计就以不可胜任、年纪太轻为由打发了她们,再从之前的女官中选,也不会触怒选女们背后的各大世家。 这一招,可攻可守。 杨尚仪将她们的脸色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她从宫女一步步做起,过五关斩六将才升迁至如今的正二品。哪像这些贵女们,仗着出身,一进宫就能官居从三品之上? 若还不在学本事上用点心,日后忝居高位,那不是整个后宫都乱了套? 她只知道——在其位谋其政,负其责尽其事。 对这些新晋选女,还得更加严厉,提高标准才是。 正想着,玉蓬殿前院“嗖嗖嗖”又来了一队人,阵仗浩大,直将整个殿内的人都惊了一惊。她们皆着茜色圆领袍,打头的那人服饰显然更为华贵,头上还戴了一顶官帽,神情肃穆,不可逼视。 杨尚仪听见动静,转身一看,心里疑窦渐生。 怎么会是汪荃? 第一百五十六章 贞嫔娘娘 杨尚仪心里打鼓,面上却春风徐徐,和方才严肃的神情截然不同。 她主动朝汪荃走了过去,笑问:“今日刮的什么风,竟将汪妹妹刮来玉蓬殿了?” 霍祈听到“汪妹妹”三个字,蛾眉一挑,脑中迅速过了一遍沈聿宁给她的那张关系图。 汪荃,尚服局总管,正二品女官,属淑妃一派,和杨尚仪素来面和心不和。 汪荃还来不及打量这群选女,只托着杨尚仪的手,微微半蹲行了个平级礼,这才叹道:“姐姐这话折煞我了,还不都是为着主子的事?” “哦?哪位主子?”杨尚仪顺势一问。 汪尚服顿了顿,遂附耳低言道:“为着贞嫔娘娘的事。娘娘最近夜夜不得安眠,太医诊脉也诊不出个毛病。只好请了钦天监监正庄大人作法,结果说是宫城西南角这块儿有鬼魂作祟!” “什么?”杨尚仪心肝一颤,声音也大了点。 不过她很快了然。 贞嫔先是自己身边死了个三等宫女,昨夜贤妃宫中又莫名其妙疯了个太监。贞嫔所居的漱春轩,就在贤妃的临安宫里。这一桩接一桩的晦气事,挡都挡不住,也难怪这位主子怕得要命。 见霍祈她们都望了过来,她才恢复了往日端庄的神色,“可这和妹妹你有什么关系?” “嗐!庄大人说了,须得选出五位出生在四到八月、还得身份尊贵的未出阁女子。由她们亲手绣上一件寝衣,让娘娘穿上,这才能缓解娘娘的惊悸之状。我今日是来送制寝衣的缎子的。”汪荃指了指身后宫女们手中托着的鸳鸯绮,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一看就是好东西。 杨尚仪一听就有数了。 玉蓬殿这五位选女的档案她都看过,都符合汪荃说的这三个标准。 她随即又狐疑地瞥了汪荃一眼。 汪荃这个尚服局总管,大事小事可都是按照淑妃的心意来的。可以说,淑妃要打瞌睡,她就递枕头。就算贞嫔如今得宠,这种小事,她吩咐手底下的司衣做就是了,怎么今天还亲自张罗起贞嫔的事了?淑妃可不会好心到去抬举贞嫔。 汪荃没再继续说,却是错开视线,看向身前一干选女:“诸位小姐,本座今日来,是想告知各位,贞嫔娘娘芳诞在即,还得辛苦诸位十日内绣制一件寝衣献上,也当作对诸位女红的一次考校。” 罗柔听完,脸瞬间皱成一个干瘪的苦瓜。 她哪里会什么女红? 小时候母亲教她绣天鹅,她绣成鸭子,教她绣牡丹,她直接绣成了狗尾巴草。现在让她绣个荷包就算了,居然还是寝衣这种大工程,到底有没有人管管她的死活啊! 她心里一阵哀嚎,只听李佳音先声夺人:“自当为娘娘效力。” 聂莹也喜不自胜,端着一副与有荣焉的姿态:“贞嫔娘娘还是我的堂姐,我自然愿意。” 王蓉神色平静,也未提出什么异议。 罗柔见状,眼神湿漉漉地望向霍祈。 霍祈接收到她的求助,无奈地摇了摇头。 霍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女红,她还真不太懂。虽说上一世小时候有嬷嬷教过,但她过了十二岁就不曾摸过针线,现在手就更生了。 不过她重点不在这上面。她关注的反而是,方才汪荃到底讲了什么大事,才引得一向端庄的杨尚仪失态? 再者,贞嫔应当和贤妃更为亲厚。汪荃是淑妃一派,上赶着为贞嫔忙前忙后,就不怕淑妃发作?这位主子可不是什么大度的性子。 霍祈正沉沉想着,汪荃的眼神已经滑到了她的身上,那是一种漫不经心的窥探,“霍姑娘怎么不吭声呢?说来也巧,本座翻阅簿册时还发现,你和贞嫔娘娘是同一日生辰。” “我自当为贞嫔娘娘效力。”霍祈从善如流,只是捏着帕子的手不禁紧了紧。 * 众人嘴里的贞嫔正卧在漱春轩的贵妃榻上。 她一张鹅蛋脸长得嫩生生的,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一双柳叶眼低垂,出神地盯着自己的肚子。此刻粉黛未施,眼圈下明显青黑一片。 春晓一进殿,就瞧见贞嫔在偷偷抹眼泪。 她打小就跟在贞嫔身边,是从小长到大的情分,眼见着自家主子一天天地枯萎下去,她心里难受,却又无能无力,只好把手中的血燕端到贞嫔面前:“娘娘,您都一天未进食了,用盏血燕填填肚子吧。这还是陛下今日特意吩咐尚食局的人送来的,金贵着呢。” “我不饿。”贞嫔将脸转过一边。 贞嫔在春晓面前还跟未出阁时一样,外人不在的时候,她从来不自称“本宫”。 春晓推了推瓷碗,继续劝道:“娘娘,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替肚子里的小皇子想一想,替刘家想一想。” “呵。”贞嫔嘴角溢出一丝冷笑,“皇子?不就是个孽种?我这辈子都被这个孽种毁了。我恨不得亲手把它挖出来。” 至于刘家,父亲亲自将送她进上龙床时,又何曾想过自己是他的女儿? 自进宫以来,她每日都要对着一个老男人逢场作戏,献媚讨好。她还要小心谨慎,日日夜夜提防着宫里阴暗龌龊的算计。这样的日子,简直是生不如死。 如今她还肯怀这个孩子,就已经对刘家仁至义尽。若非嫔妃自戕是大罪,若非母亲还在那个家里苦苦支撑,她进宫的第一天,就会一头撞死在漱春轩的柱子上。 春晓被贞嫔疯狂的神色吓了一跳,赶紧握着她的手低声道:“娘娘慎言,这话若是被别人听去了,又得闹一场。”见贞嫔神色冷淡,她又叹了口气,换了个称呼,“小姐,若无恩宠,在这宫中便是人人可欺,人人可辱。只有手握权柄,小姐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春晓,我恐怕撑不到那时候了。我才怀孕不到两个月,乐芸就死了。她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又能得罪谁?还不是为着我才死的?”贞嫔眉眼动了动,反握住春晓的手,一颗热泪滚了下来,“这宫里脏得很,人人都想要害我。” 那颗泪灼伤了春晓的手背,她瞧见贞嫔心如死灰的模样,心里大恸,呜咽道:“小姐,奴婢会拼死护着你,贤妃娘娘总归也会护着你的。” “贤妃娘娘?”贞嫔讥诮一笑,“我不过就是她固宠的工具罢了。如今我怀了这个孩子,她更不可能真心对我。” 孝文帝死得早倒还好,幼子尚未长成。若多活十几年,她肚子里这个孩子,对四皇子也是威胁。再说了,贤妃是聂家的女儿,她是刘家的女儿,两家虽为姻亲,可这种关系,一旦遇到真正的利益冲突,根本不需要外人挑拨,自己就一拍两散了。贤妃不主动加害她,她就要去庙里烧高香了。 “罢了,奴婢只盼着那件驱邪的寝衣赶紧做好,小姐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些。”春晓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懂,只好抹了抹眼泪,笨拙地安慰。 “驱邪?”贞嫔勾了勾嘴角,神色晦暗不明。 第一百五十七章 栽赃嫁祸 教坊司新进了一批乐伎,乐暄最近忙着调教这批新人,可以说忙得脚不沾地。加之乐芸又在淑春轩当差,平日里差事也多,姐妹两人几日才能打一次照面。 因此,当乐暄得知乐芸投井而亡的消息时,已是尸体被发现的第二日酉时。 乐暄被宫正司的人喊去停尸房认尸时,还心存侥幸,觉得或许是宫正司认错了人。可等到她掀开白布,亲眼看到那冷冰冰的木材上躺着的尸体,心底里最后那丝希望,终于也破灭了。 乐芸的尸体全身呈现出不同程度的腐坏,腹部肿胀,已辨不出之前鲜活可爱的模样。 但乐暄知道,这就是她的妹妹——乐芸。 这具尸体手腕上还戴着她先前送的银镯子,还残存着她妹妹的气味。 乐暄想去触碰乐芸的脸,手却抖得和筛子一样,怎么碰也碰不到。 此刻见前几日还在朝她撒娇的妹妹,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具了无生机的尸体,她一时控制不住情绪,伏在乐芸身上痛哭:“芸儿,是姐姐对不住你……” 她和乐芸本是姑苏人,家中父亲是个做丝绸生意的商人,母亲勤俭持家,日子虽说不上多富贵,衣食无忧还是有的。 可父母却并不爱她们。 当年,父亲想将她嫁给当地的一个县丞做续弦,以此来换取生意上的好处。可那县丞是出了名的荒淫无度,养了一堆外室便也罢了,坊间甚至有传言,那县丞死去的夫人,就是因不忍其虐待,一根白绫上吊自杀的。 她这样高傲的心性,又如何能忍? 至于妹妹乐芸呢? 父亲则是打着易女而嫁的心思,想将乐芸嫁给当地药铺管事的傻儿子,以此替她那不成器的弟弟白娶一个新妇。 所以她带着乐芸从那个家逃了出来,辗转流离,才混进宫里当了宫女。她又凭借着出色的琴艺和长袖善舞的本事,一步一步升迁至正五品司乐。 这些年,她在宫中步履维艰,克制隐忍,过得并不容易。其实,五皇子有意接近她,她若是愿意,大可以过上世俗意义上更轻松的生活。 可她从没想过攀附皇恩。 她毕生所求,不过一把焦尾琴,还有她的妹妹能过得好。 可谁能想到,乐芸这么小一个孩子,说死就死了? 宫正司司正邵珍一直立在旁边,她和乐暄本就有点交情,见一向刚强的乐暄软倒在地,露出这么脆弱的神情,便忍不住伸手去搀扶:“乐司乐,节哀顺便。” 其实,若不是皇后说要严查,只怕乐暄在这哭的机会都没有,尸体早就扔去乱葬岗了。 乐暄止住哭声,呆滞的眼珠子转了转,抬眼看向邵珍:“邵司正,求你给我句实话,我妹妹到底是怎么死的?” “便是你不问我,我也得告诉你。之前我已经派仵作验过尸,绳索印痕在尸体脖子上相交成一周圈,推测是被人勒杀。尸体被泡在井水中已有两夜,有几处伤口是被鱼啃噬。”邵珍摇头叹息。 乐暄心里止不住地冷笑,这就是说,乐芸一定是被人害死的! 究竟是谁? 一时之间,有几张人脸在她脑中飞速闪过,而最后一张人脸,就是淑妃那张美艳妩媚的脸。 邵珍似乎是想起来什么,继续道:“淑妃娘娘今日晌午派了人过来,说怜惜乐芸死得可怜,又是你的亲生妹妹,她做主让我给安排一副上好棺材,送你妹妹回归本家,望你宽心。” 按规矩来说,乐芸只是个三等宫女,尸体是应该直接被拖去乱葬岗掩埋的。淑妃这番安排,其实算是给了她天大的恩赐和脸面了。 乐暄垂着眼睛,脑中淑妃的形象又淡了下去,喃喃道:“邵司正,可有查出我妹妹为何人所杀?” “乐妹妹。”邵珍欲言又止,踌躇半晌才接着道,“我劝你还是不要再追究下去了,还是早日安葬了你妹妹,当作此事没发生过吧。此事就算是皇后来了,也未必能替你做主。” 见乐暄质询的眼神盯着她,她沉吟半晌,又接着道:“此事做得干净利落,根本未曾留下任何物证,要想查出凶手,除非能找到有说服力的人证。之前我提调了乐芸在淑春轩一起当差的几个宫女,只有一个叫翡翠的宫女,说事发那日看见乐芸慌慌张张从淑春轩的侧殿跑了出来,后来就再没回来过。我瞧着此事不太寻常,上禀给皇后,皇后差人去问贞嫔娘娘,贞嫔娘娘却说不知此事,还发了一通火。若非皇后性子一向宽和,不爱和人计较,只怕又有得闹。” “你的意思是……”乐暄疑道。 “我没什么意思。”邵珍低声道,“只是贞嫔娘娘最近心悸过度,说是被鬼魂缠上了。这位主子怀着龙胎,卧病在床,我们宫正司的人也不好再去要人。听尚服局的人说,淑春轩那头还让五个新进宫的选女做什么劳什子的寝衣驱邪,可见是真吓坏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乐暄也转过神来了。 邵珍是在暗示她,乐芸的死,很可能和贞嫔有点关系。 贞嫔自进宫以来就是出了名的桀骜不驯,和大多数嫔妃关系都不好,也就在孝文帝面前还有几分好脸色。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样一个不怕得罪人的主子,如今却怕上了魑魅魍魉这些妖邪之物,何其荒谬? 她心中犹疑,却没有再追问,只掩面痛哭。 等哭够了,乐暄又询问了邵珍一些细节,这才从停尸房踉踉跄跄地出来。拐过角门,正准备回尚音苑点点攒下的俸禄,好捐点香火钱,为乐芸去万佛寺供盏长生灯。却见一个穿着黄色衫子的宫女提着一方食盒,神色慌张地朝临安宫方向去。 不过走了两步,那宫女就迎头撞上另一个绿色衫子的宫女。 绿色衫子的宫女拦住去路,点了点黄色衫子的宫女的额头,揶揄一笑:“翡翠,做什么慌慌张张的?藏什么好东西了?” 翡翠? 乐暄心中一凛。翡翠不就是贞嫔宫里的那个宫女?见她一副慌慌张张的模样,恐怕真有什么猫腻。 她停下步子,躲在角门一侧偷听,只听得翡翠道:“玛瑙姐姐可别打趣我了,我若有什么好东西,还能藏着掖着不告诉姐姐吗?” 在这宫中,少打听别人的私事才是正道。玛瑙也是个知情识趣的,不再追问,同翡翠寒暄几句就笑盈盈走了。 见玛瑙走了,乐暄便紧紧跟住翡翠,直至到了御花园一处无人的角落,她才大步上前,一把抓住翡翠的肩。 翡翠吓了一大跳,险些就要尖叫出声,转身一见是乐暄,脸上的惊恐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肉眼可见地放大了几分。 乐暄是正五品女官,翡翠却只是个宫女,她是不能随意忤逆的。只好故作镇定,屈膝朝乐暄行了个礼:“奴婢见过乐大人。” 她这副样子看在乐暄眼里,更觉有鬼。乐暄皮笑肉不笑道:“你这食盒里装的什么?怎么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 “回大人的话,没、没什么,只是贞嫔娘娘要用的芙蓉莲子酥罢了。”翡翠颤颤巍巍道。 乐暄怀疑的眼神在那食盒上转了几圈,冷哼一声:“你打量着蒙本官不成?新鲜莲子七月才有,如今不过五月初,司膳司哪来的莲子能做芙蓉莲子酥?” 她不容翡翠分说,一把揭开食盒,就见食盒第一层盛满了三七,掀开隔层,第二层还是铺满了三七。 说时迟那时快,乐暄抓了把三七,直接扔在翡翠脸上,低声喝道:“三七这味药材,性温活血化淤,消肿定痛。你可不要告诉本官,你是领回去给贞嫔娘娘用的!” 第一百五十八章 替妹报仇 “你私自领了三七回去给贞嫔娘娘用,难道是想谋害龙嗣?”乐暄欺身上前,一身威压。 稍微有点常识的宫女都知道,身怀六甲的女子是不能随意服用三七的,否则就会有滑胎的风险。近身照顾有身孕妃嫔的宫女,当差又怎么会如此不细心? 翡翠被吓得七魂去了六魄,跪倒在地:“不是,是奴婢自己上太医院讨来的,不是给贞嫔娘娘用的……” “呵,三七向来金贵,各宫领取份例皆有定数,你一个小小宫女,又怎么能向太医院的医正讨来这么多三七?既不是以淑春轩的名义领的,那就是偷的了?” 乐暄其实之前没见过这个叫翡翠的丫头,但她听乐芸跟她无意中提过一嘴,说翡翠平日里很照顾自己。 她信翡翠和乐芸有点交情。 否则翡翠也不敢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告诉宫正司的人——曾见乐芸从淑春轩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只是乐暄才失去妹妹,又猜乐芸的命案或许和贞嫔有关,一时怒火攻心,往常一向温和的笑容一概不见,一张俏脸唯余冷冽:“本官必须将你带去宫正司,请邵司正发落!”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翡翠忙磕了三个头,“奴婢真的没有偷,真的没有偷……” 乐暄见其神情不似作伪,又想着这个翡翠或许是乐芸投井一事的关键知情人,遂按捺住心头怒火,不咸不淡道:“既然你没有偷,那又为何取了这么多三七,还特意用食盒伪装,生怕被人发现?” 见翡翠不作声,又继续说:“若你肯如实道来,本官看在乐芸的面子上,就当今日未曾见过你。若你还推诿撒谎,就别怪本官心狠。” 不管是谋害皇嗣还是偷盗,在宫中都是死罪。 翡翠闭了闭眼,攥紧拳头道:“这些三七都是贞嫔娘娘让奴婢领的。” “胡说八道!娘娘如今的身子怎么能用这味药?太医院的医正又怎么可能答应?”乐暄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面上仍作不知。 翡翠咬着牙道:“是真的!娘娘的月信快到了,又怕被人发现,所以才让奴婢去刘医正那儿领了三七止血遮掩……贞嫔娘娘肚子里根本没有孩子!” “放肆!你可知道污蔑宫中嫔妃,污染皇室血脉是什么下场?”乐暄故意将话说得又重了几分,为的就是从翡翠嘴里套出更多内情。 “都是真的!”翡翠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若有半句假话,奴婢天打雷劈!” 乐暄急忙追问:“那,乐芸的死和此事有没有关系?” 她心跳得很快,那是一种即将接近真相的紧张。她怕翡翠说出肯定的回答,又怕翡翠说出否定的回答,更怕翡翠不说话。 翡翠低声啜泣,眼底风云变幻,沉吟半晌才道:“事到如今,奴婢也不敢再瞒大人了。贞嫔娘娘假孕争宠一事,一开始只有刘公公、奴婢和娘娘带进宫的春晓知道。乐芸就是因为……那日偷听到贞嫔娘娘吩咐刘公公出宫寻找孕母一事,才被刘公公灭了口。此事乃奴婢亲眼所见!只是奴婢害怕,才不敢把这些事告诉邵司正。求乐司乐千万不要将此事说出去,否则奴婢真的没有命活了……” 乐暄比照之前邵珍的一番话,又见翡翠说得有鼻子有眼,心中愈发笃定,乐芸就是因为不小心偷听到了贞嫔假孕争宠的秘密,才被人特意灭了口。 她的妹妹,那么乖巧的一个孩子,什么错都不曾犯,就如此白白成了宫中的一缕冤魂。 知道真相后,她反而冷静下来,闭了闭眼又睁开:“你放心吧,此事说出去,本官又有什么好处?今日你只当从未见过本官,本官也只当未曾见过你。” 乐暄目光沉沉,见翡翠忙不迭点头,便拂了拂手打发她走。翡翠如蒙大赦,三两下捡起地上散落的三七,一溜烟儿就跑了。 乐暄深吸了一口气,才步伐沉重地回了尚音苑。一路上,她想的都是冤有头债有主,一定要为妹妹报仇。 想着想着,她很快就到了屋门口,忽见有个人影从一旁的老槐树后窜了出来。乐暄吓了一大跳,却在看清那人的容貌后冷了脸子,径直行了个礼就要推门进屋。 五皇子见她一张冰山俏脸,竟也不恼。 他知道乐暄此时心情定然不虞,不给他好脸色也是人之常情。 最重要的是,他早就习惯了乐暄清高孤傲的模样,他爱的也是她这副模样。若有一天乐暄对他曲意逢迎,他可能反而就不喜欢了。 他收起平时吊儿郎当的模样,快步上前挡在乐暄身前:“乐大人还好吧?” “下官还好,不劳殿下费心。”乐暄下意识皱了皱眉头。 若换作平时,她多少还得顾及着君臣身份敷衍几句。可先前痛哭了一场,又想了太多事情,脑袋深处细细抽痛,语气就更加冷淡。 “罢了,本王让母妃出面,好好安葬了你妹妹,你也别一直难受了。”五皇子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特意放柔了语气。 乐暄抬眼淡淡望着他。 这就是了,先前自己办砸了给霍祈使绊子那事,淑妃虽然也没罚她,但也没给她什么好脸色瞧,又怎么会主动出面替乐芸收敛尸体? 若说是五皇子亲自去求的,那就合理了。 她甩开五皇子的手,干巴巴道:“多谢殿下费心了。” 五皇子见她脸色稍有松动,就淡笑道:“你若是心情能好点,本王也算没白费力气。要不要本王吩咐司膳司的人送盏燕窝过来?” “不必了,下官只想自己呆着,清净清净。”乐暄绕过面前挡着的人,进了屋子。 五皇子见她就要关门,立时先迈进一只右脚挡住,然后侧着身子硬生生挤进了屋子,又喋喋不休道:“你如今心情不好,明日干脆告假,不必去教那些选女琴艺了。本王替你想个法子推了,换别人去也是一样的。” 乐暄讥诮一笑。 五皇子天潢贵胄,从小到大都是被人千恩万宠娇养大的,又怎么知道她从底层爬上来的苦?若她仗着他的势就推了自己的差事,传出去,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五皇子,却不知她会被别人议论得有多难听。 不过她还是没将这些话宣之于口,她如今一心琢磨的都是报仇的事。 乐暄打量了一会儿五皇子的脸色,见他似乎对乐芸投井而亡背后内情浑然不知的模样,就试探道:“殿下,下官之前听说,贞嫔娘娘最近夜不能寐,所以请了那五位选女绣制寝衣,可有此事?” 五皇子也没想到乐暄突然提及此事,惊愕之余还有疑惑:“确有其事。你怎么突然在意起这些事了?” “没什么。”乐暄掩饰般笑笑,“那殿下可知道,如今替贞嫔娘娘安胎的是哪位医正?” “刘振,刘司正。”五皇子脱口而出。 说起来,他对后妃的这些事并不清楚,只是今日去求淑妃安排乐芸的身后之事时,凑巧听到张让顺嘴说了一句。 果真是刘司正,这和翡翠的话恰好对上了。 乐暄低垂着眼,道:“殿下,下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殿下能不能帮?” “当然。只要你是你想的,就算是天上的月亮,本王也会替你摘下来。”五皇子喜不自胜。 要知道美人平日里连个好脸色都不给他,现在好不容易肯求他办事,他又哪有不依的道理? 第一百五十九章 浮香缎子 却说玉蓬殿那头,五个选女对着汪尚服送来的缎子发了愁。 罗柔使劲吸了吸鼻子:“这缎子怎么闻起来好似有股香味?” 王蓉一愣,凑近嗅了嗅,奇道:“还真是!” 聂莹瞧她们一副少见多怪的样子,心底嗤了一声,面上却一脸让人不设防的软笑,“此面料名曰浮香缎,须请十几个老师傅,经三洗九煮十八晒,用时至少一年,方才能得一匹。因煮绸时用的是茉莉汁子,所以独独带有茉莉的幽香。” 李佳音两只耳朵竖得老高,面上仍作高傲状,仿佛早已知晓。 王蓉打量着缎子,眼神若有所思。 这缎子金贵得和黄金差不离了,各宫恐怕根本不够分,汪荃能紧着贞嫔,只怕周旋了好一阵功夫。加上茉莉素有安神之效,贞嫔现下怀着身子,穿着这浮香锦制的寝衣,也更好安眠。到时候若是娘娘欢喜,肯定是这位尚服居头功,她们这些选女吭哧忙活半天,恐怕不过是捎带着沾点光罢了。 霍祈也和王蓉想到一块儿去了,不过她觉得更稀奇的是,虽说在这后宫里谋前程,就得拿出些火铲当锣打的架势,汪荃讨好这位风头上的宠妃,也是情理之中。但汪荃作为淑妃的打手,闹这出,怎么颇有点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意味呢? 罗柔没想那么多,只看不惯聂莹那副假清高的模样,怪模怪样地嗤一声:“知道这些有什么好得意的?” 如今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霍祈见聂莹正准备发作,就赶紧打圆场:“罢了罢了,如今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赶紧分一下工,赶在十日内交差才是正事。” 罗柔吐了吐舌头,赧然一笑:“实在不是我故意推活儿,只是我自小就在女红上没天赋,若让我来绣,只怕交上去,娘娘不满意,汪尚服也不好替我遮掩。索性我以前经常在家画纸鸢玩儿,不如由我来画了纸样,如何?” 屋中剩下四人两两相望,都没有异议。 “那我就负责裁衣吧。”聂莹第二个出声。她心里也清楚,绣制寝衣这活儿,功劳要么是汪荃的,要么是给绣花的。她绣工并不出彩,既然这件事上她出不了风头,那索性捡个轻松的活儿交差,也免得辛辛苦苦忙一场——为他人做嫁衣。 王蓉则是自领了缝制这道工序。 如此,便还剩下描花和绣花。 霍祈略懂刺绣针法,但绣花功夫却不佳,不过她知道,李佳音绣技高超,又通各种针法,就顺水推舟道:“我听说李小姐绣工出色,不知道可愿意接了缎面上绣花的活计?” 李佳音一愣,霍祈怎么知道自己绣工好的?转念一想,霍祈既然都这样捧她了,又肯让她出风头,她也没有推辞的道理,便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只有十日时间,时间紧迫,自己单独回屋子做容易出错,索性就在思明轩辟出一块地,几个人一起商量着,顺道出主意。等到第二日乐暄照例来玉蓬殿授琴时,一进思明轩,就见聂莹已经在比照着图纸裁衣片。 屋子里的人见乐暄来了,皆是身子一顿,一面疑惑为何乐暄没着人通报,她们都还没来得及收拾这些缎子,乱糟糟失了礼数。一面皆是从锦杌上起身,按规矩深深行了个福礼:“见过乐司乐。” * 等乐暄教授完琴艺,她才笑着客气道:“你们的琴艺都可说得上出类拔萃,否则也不会被选进宫中为官。我名义上虽说是来授琴的,可说到底也只是和你们切磋一二。且我听杨尚仪说,你们这些日子都忙着绣制贞嫔娘娘的寝衣,我也不好占你们太多的时间,一日只来一个时辰也就是了。” 罗柔闻言,纳罕不已,乐暄看着真不像是个会故意为难人的性子。她一时不禁怀疑,之前那些乐暄有意为难霍祈的流言,是不是别人乱嚼舌根传出来的? 聂莹当然也是算盘落空,还以为乐暄今日多少会为难霍祈,她也能看个好戏。可乐暄不仅没有,还夸了霍祈几次有天赋,一副真心实意的样子,这可真是奇怪了! 只有霍祈反应平淡。 得益于那张关系图,她才知道,五皇子原来痴迷乐暄已久。 五皇子现在是何等的显赫?前朝数不清的大臣想借姻亲攀上这根高枝。 若乐暄肯,凭着五品的官职和五皇子近乎痴迷的偏爱,当个侧妃也未尝不可。 可现实是,她至今安安分分地当着差,甚至亲妹妹死了还强撑着来授琴,可见骨子里是极为要强,不趋炎附势之人。她肯替淑妃做事,或许多多少少还是顾及着乐芸和自己的前程。总而言之,比试那次,乐暄并不是故意为难她这么一个初出茅庐的后辈。 再说了,乐暄如今只怕心思都放在别的地方,又哪里分得出心力来为难她? “那就多谢乐司乐了。”还是王蓉先接了话。 乐暄客气道:“不必拘礼。”眼神却是不动声色地掠过那绣架边的丝线和浮香缎,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才状似不经意道:“这难道就是给贞嫔娘娘绣的寝衣?瞧着倒很稀罕。” “正是。听说这料子叫浮香缎,独有一股茉莉的幽香,金贵着呢!”李佳音笑道。 乐暄应喏一声,笑道:“竟还有香味,当真是稀奇。”不过她也没有久待,很快就出了玉蓬殿,回尚仪局交差去了。 这些事自然也都传进了长乐宫。 淑妃卧在贵妃榻上,正慢悠悠用着司膳司才送过来的血燕。见张让进了殿,就捻着软帕擦了擦唇角道:“司膳司总算是还有活人当差,否则本宫还以为,除了皇后,这血燕就只配送进淑春轩了。” 张让瞧得出她心情舒畅,就打趣道:“那位主子,是肚子里怀着龙种才配有这些个稀罕玩意儿。娘娘凤体金贵,只要肯开口,司膳司里那帮狗奴才还不得抢着来送?” “行了,别跟本宫贫嘴了。”淑妃打断他,“交代下去的事情可都办妥了?” “都办妥了。”张让上前几步,跪着给淑妃捶腿,“翡翠那丫头,鬼精鬼精的,您难道还不知道吗?如今乐常乐骤然失了妹妹,早就心痛得脑子不活泛了,不过是让邵宫正故意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再让翡翠在她跟前演了几出戏,她就立马信了。只怕借着去玉蓬殿授琴的名义,很快就要动手了。” 第一百六十章 天罗地网 听张让提到“玉蓬殿”三个字,淑妃冷冷地翘了翘唇角。汪荃是她的人,选用浮香缎替贞嫔做寝衣也不过是得了她的授意。否则就贞嫔那点位分和荣宠,岂能用得上浮香缎? 她眼里划过一丝狠意,点了点张让:“时间已经差不多了,让翡翠按计划行事。另外,多派几个人盯着她,免得她背后使什么绊子。到底不是袁家跟过来的人,本宫也没法子将她的心剖出来,看看她有几分真心。” 她挑中翡翠,一方面是因为翡翠和乐芸生前交情不错,她说出来的证词,总是能让别人多信两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翡翠是贞嫔宫中的一等宫女,办事方便,又得贞嫔信任。就连她在邵珍面前说的那几句假证词,贞嫔知道后竟也相信翡翠是真的看到了乐芸从侧殿跑了出去,未曾出言责怪。 虽说她也不清楚翡翠到底有什么本事,能哄得贞嫔如此信任,可这种人背主忘恩,那是断断不可轻信的。 张让心神领会:“放心吧娘娘,翡翠那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捏在您手上,您还怕她不听话吗?等这件事情办完,她也不敢再苟活,寻个清净地儿偷偷吊死便罢。至于她那一家子,打发一百两银子,安了她的心也就是了。” 见淑妃不置可否,显然是默认了自己的提议,张让睃她一眼,又斟酌道:“娘娘……” “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淑妃不耐烦地说。 张让遂道:“奴才手底下的探子回报,乐暄见了五殿下,还送给了殿下一个锦囊,看样子是要转性子逢迎咱们殿下了。这锦囊已经被殿下贴身佩戴,示于人前。” “荒唐!当真荒唐!”淑妃露出一脸气恨却又无可奈何的神情,惊得怀里的波斯猫弱弱叫了一声,“德安平时任性些也就罢了,可他是个什么身份,岂能一直由着他的性子胡来?” 在她眼里,德安毕竟只是公主,对旁人并未构成威胁。加之又集尊贵与荣宠于一身,只要她和小五还在,德安就是再任性妄为,也没什么大不了。可小五又不同,他是皇子,更应该是未来的天子。为天子者,又岂能被一些小情小爱蒙蔽了双眼? 张让是不敢顺着淑妃的话说的,五殿下是淑妃的命根子,这些话不过是爱之深责之切,又怎么会真的怪罪? 他只苦口婆心地劝道:“娘娘,乐暄不过略有容色,又有几分欲擒故纵的本事,这才惹得殿下多看她几眼。等殿下得到了她,过了这阵兴头儿上,恐怕连她叫什么都不记得了。您又何必为了这点小事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淑妃一张俏脸冷若冰霜,脸色并未因这番话有任何缓和。 若真依张让所言,她又何至于去管这些琐碎小事? 她之所以能注意到乐暄,甚至表面上肯还给她几分脸面,还不是因为瞧得出小五动了几分真心?可乐暄若只是身份卑微也就罢了,偏偏还不乖巧听话,也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心。 她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格,依着她的想法,这种祸水及早除去才是最好。可她顾及着儿子的感受,投鼠忌器,还不能擅动乐暄,只能想方设法先拿捏着。 她想得头疼,就换了个话头:“皇后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皇后娘娘那泥菩萨性格您还不知道吗?吩咐宫正司的人彻查乐芸死因,可查了一圈也并未查出什么证据,也只好作罢了。就算是心里怀疑长乐宫,也无计可施。”张让上前替淑妃轻轻按着太阳穴,低声道。 “霍祈呢?那鬼丫头可精得很。”淑妃按住张让的手看向他。 张让遂道:“自从上皇后那儿回禀后就不曾有什么动静,应当还未曾察觉到什么。” “那便好,你先下去吧,先去打点好翡翠那边的事。”淑妃闭了闭眼。 “是。”张让应诺一声退出殿外,转身就去了和翡翠约定交头的地方。 那是一处早已废弃的荒园,郁郁葱葱的杂草将整个园子包围起来,更添几分萧索和冷清,即使是青天白日,也几乎无人踏足此处。 翡翠已经早早地候着,见张让来了,就曲膝深深行了个礼:“奴婢见过张公公。” 张让快步上前,打量了一圈四周,见四下无人,才道:“东西带来了吗?” 翡翠从袖中将一个布包掏了出来,颤颤巍巍地递了过去:“带来了,那些魇息香的香灰都在这了。” 张让嗅了嗅,见确实是自己要的东西,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这件事做得不错,淑妃娘娘会记着你的好的。” 翡翠紧紧抿着唇,不发一言,微微翕动的唇角却泄露了她此刻的紧张和惶恐。 张让见翡翠不答,也不恼,而是反手一把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又塞了一个香囊在她手心,语气颇含警告意味:“记住,从今日开始,将这香囊里的香料分成九份,每日一份,混着魇息香放进淑春轩的香炉里,直至九日后的驱邪仪式。此事切莫让人抓住把柄,明白吗?” 翡翠抖抖嗖嗖地握了握手中的香囊,那香囊做得精致小巧,却如一个烫手山芋灼伤了她的皮肤。 她如今几乎已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为淑妃做事。贞嫔近日夜里点的熏香并非寻常所用的安神香,而是被她替换过的魇息香,能让人无形之中忧思多梦,心悸惊惧。也因着这个缘故,这才顺理成章有了后来请钦天监做法,着五位选女绣制寝衣驱邪一事。 她不知道淑妃到底想干什么,但她看着贞嫔娘娘夜夜睡不安稳,身形一日日消瘦下去,又想着乐芸生前那张言笑晏晏的脸,只觉得自己的心在油锅里煎熬,直至那颗心彻底焦化,才能感觉不到痛意和愧疚。 可她没有办法,她只是再卑微不过的一颗棋子,如果她不按照淑妃的话去做,死的就是她的一家老小。 心一横,她点点头:“放心吧公公,奴婢知道该怎么做。” * 十日转瞬即过,因着时间太过紧迫,当李佳音揉着眼睛,方才用铰刀剪完了最后一根丝线,已是约定之期的卯时一刻。 她颇为满意地打量了一下手中的寝衣,波光粼粼的浮香缎上绣满了清新别致的玉兰花,大片迤逦地开着,栩栩如生,几乎能以假乱真。 身上已是极倦怠,好在心情仍旧兴奋。她这次卯足了劲在这绣花上,为的就是能在后宫娘娘们面前出一次风头。 正当她将寝衣叠好,又用丝帕盖上,准备回屋休息片刻时,却见一个宫女模样的人径直进了思明轩,朝着她福了福身子道:“奴婢月儿,是司衣司的宫女,特奉汪尚服之命,前来取十日前所说的那件寝衣,不知姑娘们可否完工?” 李佳音紧盯着来人,心下一阵愕然。 虽说今日就是交衣之期,可司衣司的人来得是不是未免太早了些! 不过她初来乍到,也说不出得罪人的话,就指了指漆盘上的寝衣热络道:“娘娘的寝衣已经做好,只是还未来得及交给其他人再验看一遍……姐姐怎么来得这样急?” 月儿见李佳音说话客气,便也回她一个笑:“姑娘有所不知,贞嫔娘娘这几日梦魇发作得厉害,便是一日也等不急这寝衣了,所以今日司衣司刚开大门,汪尚服便派了奴婢来取,只等着今夜让娘娘穿上,再传钦天监的人前来作法,好驱除宫中邪祟。所以也不必再检查什么针脚,毕竟这寝衣精致不精致的倒还是其次,只要能解了娘娘的梦魇之症,便比什么都好使。” 李佳音勉强笑了笑,道:“既如此,姐姐便拿去交差吧。” 第一百六十一章 瓮中捉鳖 入夜,玉蓬殿已是一室宁静,漆黑一团。 蓦然,一阵绵密紧促的脚步声从殿外袭来。 霍祈方才歇下,一听动静,心中便咯噔一下,一骨碌爬了起来,随意将头发挽了个低髻,披了披风就往外走。 等她出了屋门,各房的灯笼已经陆陆续续点了起来,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整个玉蓬殿都从沉睡中苏醒。 到了内院,霍祈只见一摞宫女整整齐齐站成一队,竟有一种娘子军的杀气,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惊心。领头的女官,头戴玄色襆头,脸色更是沉得能滴出水来。 前几日,杨尚仪早就将如今六司一局的情况说得明明白白。霍祈一见,心里就已清楚,眼前之人,正是司正司的邵珍。 霍祈只作不知,朝着打头的人福了福身子:“大人此番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邵珍挑了挑眉,不动声色打量霍祈一眼,不咸不淡道:“不着急,等人到齐了再说吧。” 霍祈微微点了点头,立在一旁不再言语。眨眼间的功夫,其余人都陆陆续续到了内院。 罗柔自觉站在霍祈身边,低声嘀咕一句:“这是怎么了?” 霍祈摇了摇头,心底却已隐隐不安。邵珍的脸色从头到尾都十分难看,又披星戴月前来,加之办差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丝毫不怕惊动后宫的主子们。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宫闱之中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邵珍是领了旨意来办差的。 而且,只怕是冲着玉蓬殿内的人来的。 她们都是初来乍到,能和她们扯上关系的事,就只有为贞嫔绣制寝衣一事。 莫不是贞嫔出事了? 果不其然,霍祈刚想到这步,邵珍锐利的眸子就扫了她们一眼,冷然开口:“各位想必都清楚,此次为贞嫔娘娘绣制寝衣,并不仅仅是为了娘娘的生辰,更是为了替娘娘驱除邪祟。” 霍祈垂了垂眼。 这件事,汪荃一开始根本没有特意知会过,她们其实也是后面才得到的风声。实在是因为这几日贞嫔头痛难忍,夜夜难眠,甚至还惊动了孝文帝,这事才传开的。她们在玉蓬殿,消息再如何闭塞,也多少从宫女太监那儿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 邵珍顿了顿,声音显得极为尖刻:“可是今夜,贞嫔娘娘肚子里的龙胎没了!” 众人闻言皆是悚然,只听得邵珍又说:“娘娘戌时穿上玉蓬殿进献的寝衣,才短短几个时辰内,身子就见了红。经太医院刘医正的研判,发现这寝衣上沾染了大量的麝香。不过是因这麝香气味被浮香缎上的茉莉香遮掩,才浑水摸鱼送进了淑春轩,要了娘娘腹中龙子的性命!” 邵珍说完这番话,便是傻子都能听懂什么意思。贞嫔因寝衣滑胎,首当其冲的,就是玉蓬殿中的人。 谋害龙嗣,这可是杀头之罪! 一时之间,众人神色各异。 罗柔难得沉了脸色,眉眼间浮出几分稳重。 王蓉皱了皱眉,但面色未变。 聂莹瞪大眼睛,双腿微颤,只觉得心脏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好好一桩差事,怎会牵扯出这样的祸事! 李佳音花容失色,再不见平时那副高傲的模样。要知道,在这玉蓬殿里,她是最后经手过这件寝衣的人,瓜田李下,她自然嫌疑最大。 还没等邵珍多说什么,她便抖着嗓子惊慌开口:“邵司正,此事和我没有关系,请您明察!” 邵珍看都不看李佳音,目光反而是不经意地扫了扫霍祈,嘴里的话意有所指:“此事到底是谁做的,尚未有定论,还得搜宫才能明了,今夜得罪各位了。” 她挥了挥手,当机立断:“来人,搜宫!” 一声令下,邵珍背后的人顿时散开,黑压压一片直冲内院后方而去。 罗柔见这派架势,瞥了一眼还在啜泣的李佳音,才皱着眉头低声在霍祈耳边道:“我怎么瞧着这事有点蹊跷?” “嗯?”霍祈挑眉看她。 罗柔见邵珍已背过身去,确认她没往这边瞄,才继续悄声道:“司正司的人来搜宫,按理来说应该兵分几路,里里外外都搜个底朝天,怎么她们偏偏目标那么明确,直冲着我们起居的屋子而去?” “只怕是瓮中捉鳖吧。”霍祈浑不在意地冷笑一声。 罗柔愣了一愣,努着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只见一人已经行至邵珍身前,手里还抓了个布包:“大人,从霍姑娘屋中搜出了这个,奴婢已经验看过,里面都是十足十的麝香。” 此话一出,院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在霍祈身上,就连李佳音都止住了啜泣。 邵珍打开布包嗅了一嗅,走到霍祈身前晃了晃:“霍祈,你可有话要说?” “大人,不可能是霍祈做的!一定有误会!我与她日日在一处,她绝不会做这种事!”比霍祈更快的,是罗柔的声音。 “如果我说不是我做的,大人会信吗?”霍祈按下罗柔的胳膊,抬眼反问。 邵珍对着霍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竟心虚得说不出话来,只强撑着说了句:“呵,信与不信,不是本官能决定的,有什么话,去陛下面前分辨吧!”随即冷哼一声:“来人,将玉蓬殿的五位选女都带去淑春轩!” * 此刻的淑春轩亮如白昼,彻夜通明,除传来女人断断续续痛苦的呻吟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 跟着邵珍进了淑春轩内,霍祈才发现,里三层外三层都塞满了人。 屋内主位坐着的中年男人,就是孝文帝。瞧他腰间一块玉佩都没有,霍祈微一思量就明白过来,想来孝文帝今夜一直陪在贞嫔身边,亲眼目睹了贞嫔失子一事。这也代表,孝文帝的怒火只怕比寻常更甚。 毕竟,亲眼目睹比道听途说带来的震撼和情绪波动,往往更大。 皇后和贤妃也在。皇后是中宫,统摄后宫大大小小的事情,贤妃和贞嫔同住一宫,有照看之责,这两人在倒是合情合理。只是不知怎的,淑妃竟也来了,头上未见珠翠,面上也是一片真心担忧的模样。 霍祈更惊讶的是,五皇子和沈聿宁竟然也都在! 目光相撞,沈聿宁朝着她挑了挑眉,一双桃花眼里盛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霍祈压了压眉眼,跟在邵珍后头,恭恭敬敬地朝着皇帝和众妃行了礼。 孝文帝心情显然不虞,连头都不曾抬一下,还是周皇后先开了口:“邵珍,可有什么发现?” 邵珍忙不迭禀道:“回皇后娘娘的话,下官奉圣命搜查玉蓬殿,在霍祈屋中搜出了麝香,物证在此。”顺手将腰间别着的布包掏了出来。 第一百六十二章 千夫所指 “你说从霍祈屋子里搜出来的?”淑妃凝眉,宛然是一副吃惊不信的模样,但又巧妙地提醒了在场众人一次——麝香是从霍祈的屋子里搜出来的。 候在一旁的医正眼观鼻鼻观心,顺手接过那里里外外包了十几层的布包,又仔细验看了一番包裹着的东西,才如实回禀道:“陛下,娘娘,这里面包着的确实是麝香,且药性极烈。” 孝文帝这才微有动容,浑浊的眼神先是扫了一眼回话的邵珍,随即缓缓落在霍祈身上:“霍祈,你可有话要说?” 孝文帝的语气并未饱含怒气,但却有一种显而易见的危险。一个不小心,只怕霍祈的项上人头顷刻就要落地。 此刻,一向受帝王敬重的周皇后都不敢贸然搭话。她怜悯地凝了霍祈一眼,心里止不住地叹气。 平常,宫里有什么案件,都是司正司的人先查探出结果,再派人在孝文帝跟前回禀。可这次不同,孝文帝竟是准备彻夜守在淑春轩,亲自审理此案。 她了解,陛下这次是真的动了大怒了,偏偏还让霍祈这孩子撞上了,真是时运不济。 霍祈不惊不怒,只一字一句道:“回陛下的话,这麝香,臣女不知从何而来。” “你的意思是,此事与你无关?”孝文帝问道,语气喜怒不辩。 “此事确与臣女无关。陛下明鉴,臣女与贞嫔娘娘无冤无仇,为何要冒着生命危险,来害娘娘肚子里的孩子呢?再者,若此事真是臣女所为,为什么臣女不将赃物销毁,反而是藏在自己的屋子里等人来搜呢?陛下,这实在不符合正常人的思维。” 孝文帝凝着她,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之色。霍如海的这个女儿,他早就印象深刻,是个伶牙俐齿、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她这时据理力争,不慌不忙,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邵珍却没想到霍祈竟如此有胆色,哪怕面见天颜也丝毫不惧,还能想尽办法为自己开脱。 顶着淑妃灼灼的目光,她抢过了话头:“霍姑娘,下官之所以带人率先搜查玉蓬殿,而非盘问尚服局内的人,正是因为太医院登记药材进出的册子上曾记录,五日前,有一个宫女以你的名义领了二十钱麝香,份量刚好和这布包中的一致。对于这一点,你又如何解释?” 霍祈了然:“既然有宫女以我的名义冒领麝香,大可将那宫女带上来,与我当场对质。” 邵珍竟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吩咐身边跟着的人:“将人带进来。” 很快,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圆脸宫女被带了进来。 邵珍得了孝文帝的允许,才开始盘问:“碧云,你曾说,你之所以去领那些麝香,是受玉蓬殿的霍姑娘吩咐,可有此事?” 碧云怯生生瞧了一眼霍祈,没有任何迟疑地答道:“正是。” 霍祈迎着她的眼神道:“我从未见过你,你又是怎么认识的我?” “姑娘,你可不能翻脸不认人!奴婢是司膳房的人,前几日去玉蓬殿送晚膳时,是你趁人不备拉住了奴婢,塞给了奴婢一个翡翠手镯,让奴婢以自己的名义去领二十钱麝香!只是姑娘初来乍到,却不知当时在太医院,刘医正以奴婢等级不够为由,拦下了这桩事,奴婢实在没法子才搬出了姑娘的名头,这才顺利取到了药材!奴婢真的没想到姑娘是要拿麝香去害贞嫔娘娘!也幸好当时有刘医正,否则以姑娘的狠辣,只怕就要将谋害龙嗣的罪名全都栽到奴婢身上!”碧云又气又急,眼里泛着泪花,还顺手掏出了一个翡翠镯子。 那翡翠镯子水头极好,哪怕是不懂行的人也能一眼瞧出,肯定不是寻常宫女能有的好东西。 这时,刘医正也开口说话了:“陛下,确有此事,那日太医院是微臣当值。” “那个翡翠镯子,臣女见霍祈戴过!”聂莹突然在角落里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陛下,臣妾曾听闻,贞嫔妹妹的堂弟刘方曾与霍祈有些过节,却不知是不是为着这个缘故,霍祈这孩子才一时想岔了……”淑妃泪眼盈盈地说道,言辞之中,竟已是要给她定罪的意思。 霍祈目光沉沉,心底却冷笑翩然。 事已至此,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今夜之事是淑妃一手做下的局,目的就是要她死无葬身之地。淑妃也真是看得起她,竟然不惜搜罗了这么多人来对付她这么一个黄毛丫头。如果没猜错,邵珍、汪荃、刘医正,甚至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碧云,都是淑妃一手安排。 只是淑妃这次发难太过突然,几乎教人寻不着预兆。若非她早知邵珍和汪荃是淑妃的人,只怕现在还在梦中,连是谁害她都不知道。 孝文帝的脸色愈发森然,身上的帝王威压犹如千斤巨石,压得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喘不过气。 霍祈却未顺着众人的思路反击碧云的那番证词,而是反问邵珍:“邵司正,贞嫔娘娘从穿上寝衣到小产,过了几个时辰?” “两个时辰。”邵珍吃不准霍祈意欲何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只能实话实说。 霍祈又看向刘医正:“刘医正,臣女听闻贞嫔娘娘的胎一直都是您看着,敢问一句,今日之前,贞嫔娘娘腹中龙子可还安康?” “自然安康。娘娘虽然这些日子梦魇发作得厉害,可年轻体健,并未动胎气。”刘医正以为霍祈想以贞嫔龙脉不稳为由脱罪,急忙梗着脖子道。 蓦然间,霍祈轻轻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是止不住的嘲讽:“邵司正,这麝香虽烈,可若是用来熏衣,药效肯定大大削弱。贞嫔娘娘既然腹中龙胎安康,又怎么会穿上这寝衣不过两个时辰就小产?这不矛盾吗?” 旁边也有其他医正,一听霍祈这话,也忍不住小声附和:这话有点道理啊。 霍祈很快就收住了笑容:“这绝不可能!陛下,臣女要求查看太医院档案!看看是否还有人领了大量麝香!” “陛下,此事事关重大,贞嫔妹妹还在里头受苦,咱们必不能使一人蒙冤,也绝不能放过任何有嫌疑之人。依臣妾看,不如调取太医院档案再细看看。”周皇后劝道。 孝文帝沉默半晌:“准了。” 李公公很快取了太医院的档案过来,手指迅速翻飞一阵,才将档案递到孝文帝眼前,手指指在一处:“陛下,除了霍姑娘,这十日领了大量麝香的,还有一人。” “是谁?”却是一直在旁不说话的五皇子猛然开口,急促紧张的声音在屋子中显得格外突兀。 李公公不动声色道:“是乐司乐——乐暄。且乐司乐领了足足五十钱麝香,甚至比霍姑娘还要多。” 周皇后一记眼刀飞到邵珍身上:“邵珍,这么重要的线索,为何不报?” 邵珍冷汗涔涔,见一向温和的周皇后鲜少地疾言厉色起来,忙道:“娘娘容微臣回禀,乐司乐抓药时还领了牛黄、蟾酥、珍珠等物,正是治咽喉肿痛的方子,瞧着并未有何不妥……且乐司乐并不似霍姑娘一般,有接触寝衣的机会……是以,微臣才先去玉蓬殿搜查拿人……” “宣乐暄来淑春轩。”孝文帝沉沉开口,没有再给邵珍解释的机会。 第一百六十三章 谁在做局 乐暄很快就被请来了淑春轩,她仪容端庄,衣袂飘飘,没有半点半夜被传召的狼狈,来得甚至比众人意料中的更快。 孝文帝对这位琴师向来是青睐有加,平日里若是处理政事倦了,召乐暄抚琴几曲,便能龙颜大悦。可如今,贞嫔小产,他也再没有了往常的好脸色。 周皇后先授意邵珍将贞嫔小产一事的来龙去脉都细说了一遍,随后才道:“乐暄,对于你前几日取了大量麝香一事,你作何解释?” 空气里还有淡淡的血腥味,乐暄站在屋子中央,嘴唇微微颤抖,原本平静的神情陡然破碎。 贞嫔小产一事,的确是她做的。 可她并非想要害贞嫔小产,而是想借浮香缎揭穿贞嫔假孕一事。 她知道,今夜钦天监奉旨为贞嫔驱邪,孝文帝也会来淑春轩过夜。所以,她甚至昨日又见了一次翡翠,威胁翡翠在孝文帝面前上眼药,不经意间透露出寝衣有古怪。 天子一向多疑,只要请医正查验,就会发现寝衣沾染麝香,也定会替贞嫔把脉。届时,贞嫔假孕的谎言就会不攻自破。 可她却没想到,贞嫔竟然小产了,她肚子里居然真的有龙嗣。 那就说明,有人故意借她之手除去贞嫔腹中龙子。而翡翠,不过是那人抛出来诱她上钩的鱼饵。 她神色明明灭灭,猛一抬头,正巧对上淑妃落在她身上的眼神,那是俯视蝼蚁的眼神。 这一刻,她几乎可以确定——背后做局之人就是淑妃。 杀乐芸,害贞嫔,又偏偏找上她,除了淑妃还会有谁? 乐暄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钻到了头顶。淑妃仗着镇远侯府声势日隆,五皇子荣宠不断,就肆意玩弄着所有人的性命。 乐芸如此,贞嫔如此,她亦如此。 如今贞嫔无辜被她所害,乐芸大仇未曾得报,她兜兜转转费尽心思布置了这么久,竟是被人当成傻子般戏耍愚弄。 也怪她太过冲动,骤然失去妹妹,惊怒不已。当有人告诉她贞嫔就是害死乐芸的凶手,她就像是找到了痛意发泄的出口,迫不及待地设局害了贞嫔。 她甚至都没有细想,为什么偏偏她正好就撞见了翡翠去取三七,而翡翠为什么仅仅被她威胁了三言两语,就答应了会替她办事。 何其可笑! 一种鱼死网破的冲动和强烈的自我厌弃直抵胸口。 乐暄嘴唇微微翕动,正欲开口说话,却被五皇子先一步截住了话头:“乐大人,贞嫔娘娘小产,近些日子只有你和霍祈领了麝香。霍祈形迹可疑,你只需要将你知道的说出来,父皇向来英明,必然不会随意冤了你。” 五皇子尽量将语气粉饰得冷静而客观,好使自己此刻的话显得不那么突兀,也能暂时压制住胸口的惊涛骇浪。 而另一头,乐暄听了五皇子这番话,才发现前面背对着她跪在地上的人竟是霍祈。 前后一联想,她彻底明白过来,淑妃这出是项庄舞剑沛公。 淑妃并不是想要她的命,而是想借她的手除掉贞嫔肚子里的孩子,再将此事栽赃到霍祈的头上,最后再用这个把柄牵制自己为她办事,也是敲打敲打她。 好一个一石三鸟之计! 她心里止不住地讽刺。 也难怪淑妃丝毫不惧。因为她害贞嫔小产是真,现在就算说出一切真相,翡翠这个人证早就被收买。她拿不出物证,只会被孝文帝视作为了脱罪而攀咬无辜妃嫔。 如今的形势,是鱼死,却未必网破。 可她若不说,霍祈百口莫辩,只怕真的是死路一条。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骑虎难下,什么叫饮恨吞声。 “我的确是领了……”乐暄沉默半晌才道。 周皇后又问:“那贞嫔一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淑妃见乐暄支支吾吾,方才胜券在握的得意里也渐渐生出不耐烦。 乐暄额角沁出一丝冷汗,人性的丑恶和光明在两头拉扯着她的灵魂,让她痛不欲生。 气氛胶着,屋中却蓦然响起一声漫不经心的嗤笑。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是进屋以来就不发一语的沈聿宁。他素来冷淡,但平日里瞧着还是一副温和谦卑的模样。可今夜却显出几分不动声色的狠戾,瞧着似乎很不高兴。 孝文帝精明的眼神打量了沈聿宁半晌,语气辩不清喜怒:“你笑什么?” 沈聿宁很快就敛下了身上那股危险的气息,抱着胸懒洋洋道:“霍祈和乐暄都领了麝香,可若无人证证明是她们对寝衣动了手脚,终究不算直接证据。我瞧着那个宫女神情不太对劲,倒好似是知道些什么。” 屋中的人皆是一怔,顺着沈聿宁的目光一探,入眼的就是贞嫔的陪嫁宫女——春晓。 春晓一直缩在角落,这会儿被沈聿宁突然点到,浑身打了个冷颤,随即嚎啕大哭,一步一步爬到孝文帝脚下:“陛下,有些话,奴婢不知当说不当说……” 孝文帝发现春晓的确是贞嫔身边的人,就淡淡道:“有什么话你只管大胆地说,今夜朕就在这儿,没人敢为难你。” “回陛下,我家娘娘其实这几日早就腹痛不止,甚至时不时还会下体轻微出血,加上睡得不好,每日都恹恹地提不起精神。”春晓抽泣道。 “竟有此事?可贞嫔每日都把平安脉,报到本宫这儿来的时候,说的可都是安然无虞。”周皇后拧着眉头道。” “正是,刘医正每回替娘娘把平安脉,都说娘娘身子康健,这些症状只是肚子里的胎儿尚不足三月,加上春潮所致,不足为虑,只需要照常按方子喝安胎药就好。我家娘娘性子软,又怕惹得陛下烦忧,这才一直隐忍不发。” 闻言,孝文帝阴鸷的眼神就在刘医正身上打了个转,吓得刘医正当场就跪了下来。 还没等他找到机会辩驳,春晓继续壮着胆子道:“今日娘娘突发不适,宫中一片混乱,奴婢去打热水之时,却发现翡翠鬼鬼祟祟。她非但不想着在宫里伺候娘娘,反而是偷偷从淑春轩角门溜了出去,奴婢觉得不对,便悄悄跟了上去,发现她竟是将娘娘寝屋里香炉中的香灰倒了。等翡翠走了,奴婢上前一看,见那香灰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便取了其中一点。请陛下做主,瞧瞧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孝文帝眼神示意一旁的张医正验看,显然是已经不信任刘医正的话了。 张医正忙上前取过春晓手中的木盒,用手指沾了里面的香灰轻轻一嗅,过了半晌才颤颤巍巍地回禀:“陛下,这香灰里面除了一些寻常的香料,还掺了魇息香和……麝香。” 第一百六十四章 一夜混乱 “魇息香?”孝文帝的手指轻轻在椅柄上叩了叩。 张医正不敢隐瞒,立即回禀:“回陛下,正是魇息香。这魇息香初时让人神情恍惚,忧思多梦,只要连续用上一年,便使人痴傻如三岁小儿一般。原是前朝一些江湖术士制来骗钱的腌臢东西,不想今夜却在淑春轩又见到了。” “陛下,贞嫔妹妹近日里犯魇症,只怕就是被这些脏东西害的。”周皇后凝眉道,“依臣妾愚见,只要找出对香炉动手脚的人,就能顺藤摸瓜找出谋害贞嫔的真凶。玉蓬殿里搜出的麝香,只怕是个障眼法。” 是个正常人都能想到,如果凶手真是霍祈,既然她已经对香炉动了手脚,又何必画蛇添足再在一件寝衣上花功夫? 孝文帝被周皇后这话点了一下,这才看向霍祈:“霍家丫头,先起来吧。” 霍祈从进屋时就是跪着的,到了现在已经跪了好一会儿功夫,双腿已几近麻木。不过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沉默地起身,连膝盖都没有揉一下。 淑妃瞧着眼前这幕,心头猛地浮上一层怒火。孝文帝分明是态度有所松动,不太相信霍祈是暗害贞嫔的凶手了。 到嘴的鸭子飞了,真是不痛快! 还有沈聿宁这根搅屎棍,平日里跟个闷葫芦似的不声不响,一开口就是坏她的好事! 春晓的啜泣声连绵不断,就如热油一般,将淑妃的心头火浇得更旺。那些魇息香的香灰,不是早就吩咐张让清理干净了吗?怎么会落到春晓这个贱婢手里!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淑妃正沉沉想着,却被孝文帝的怒火猛然惊醒。 孝文帝和霍祈说完话,转头就气得一把掷下手腕上缠着的玉珠手钏:“这些脏东西,怎么会流进宫中,又怎么会进到淑春轩的香炉里去!”他的目光落到春晓背脊上,语气危险:“既然你早就发现不对,为何不早早说出实情?” 春晓眼睛已经肿成了核桃,忙不迭重重磕了好几下头:“陛下饶命!我家娘娘还未醒,奴婢见此事事关重大,不敢随意攀咬他人!都怪奴婢胆子小,方才才不敢说出实情!” 众人默然。 春晓是跟着贞嫔进宫的陪嫁丫鬟,她的话自然也最为可信。 今夜本就形势混乱,更何况贞嫔还未醒,春晓没有主子护着,胆子小也是情有可原。若不是七殿下将她推了出来,只怕现在还躲在角落里不敢吱声。 七殿下能适时瞧出春晓的不对劲,引出魇息香这条线索,可谓是拨云见日了。而霍祈既已从此事摘了出来,那就代表着倒霉的只怕另有其人了。 周皇后见春晓一副受惊的兔子模样,劝慰道:“陛下,如今还不是生气的时候。要想事情明朗,还是得先找到这个翡翠。”紧接着扭头询问春晓,“翡翠何在?” 春晓环顾了一周,惊恐道:“娘娘,不好!翡翠不见了!” 孝文帝压制住怒气,吩咐身旁的李公公:“速持朕口谕调禁军搜人,今夜就是把宫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出这个翡翠!” 李公公不敢耽误,即刻就带着春晓去找人了。 春晓一走,孝文帝腾出手,自然就要收拾她方才嘴里的刘医正了。 他阴沉的目光猛地射向刘医正:“大胆刘弶!你负责照料贞嫔母子,出入淑春轩这么多次,可别告诉朕你一无所知!” 刘医正顿觉黑云压顶,屁滚尿流地朝着孝文帝连连磕头:“陛下饶命,都怪微臣医术不精,才一时失察酿成大祸!” 说他是无心之失,孝文帝是断然不会信的,见刘弶死到临头,竟然还推诿抵赖,更觉得他不知死活不知轻重。 刘医正也知道自己活不过今夜了。 他的确很想说出是淑妃授意他这么做的,可是他不敢。一旦攀咬淑妃,他一家老小只怕都要去见阎王爷!而且,就算他肯说出真相,如今贞嫔小产,依照孝文帝狠辣的心性,恐怕也不会给他活命的机会。还不如他一死了之,换取家人平安。 屋中蓦然响起一声低呼:“他要自戕!” 等众人反应过来,刘医正已经猛地起身撞墙。“咚”地一声闷响传来,他倒在地上,已然没了呼吸。 很快有人将刘医正的尸体抬走。 刘医正一死,屋子里的氛围变得更加沉闷压抑,所有人都像闷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喘不上气。 不知过了多久,李公公终于带着春晓回来了,手上还捆着一个太监打扮的女人,想来正是方才失踪的翡翠。 李公公毫不客气地从后面踹了一脚翡翠的膝盖窝,直踹得她一个趔趄跪倒在地。随即上前三步,在孝文帝跟前回禀道:“陛下,禁军是在内右门发现翡翠的。从她身上还搜出了几百两银票,看样子是想逃出宫去,只是因为此时宫门落钥才没有得逞。” 春晓忙跪下道:“求陛下替我家娘娘做主,定然是这个翡翠害了娘娘肚子里的孩子!” “翡翠,春晓指证,她亲眼见到你今夜偷偷从淑春轩角门溜了出去倒香灰,香灰里有魇息香和麝香,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却是淑妃开口训斥。 她不知道今夜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可她已隐隐感觉到了危险。如今只计,只能弃车保帅。翡翠既已露了马脚,干脆让她彻底咬死这件事。若不如此,任由事情继续发展下去,只怕孝文帝心里的那把火,很快就要烧到自己头上。 翡翠悚然一惊,她离开淑春轩后,可从来没有倒过什么香灰,而是将那些香灰如往常一般包好,按规矩给了张让。若不是张让今日来晚了,她也不会错过出宫的时间。现在淑妃这态度,分明是想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到她的头上。 难不成,春晓也是淑妃安排的一枚暗棋,为的就是在关键时候出门指证,好将她名正言顺地杀人灭口? 翡翠越想越觉得是这个可能,呵,她怎么会愚蠢到竟然真的相信淑妃会放她出宫? 她对上淑妃的眼睛,已经完全读懂了淑妃眼里的杀意,她只能破罐子破摔厉声道:“是,贞嫔娘娘小产,全都是奴婢一手策划!”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周皇后道。 翡翠梗着脖子瞎编:“因为贞嫔娘娘对奴婢不好。奴婢家中父亲身染恶疾,奴婢想在娘娘面前求一个恩典,让奴婢出宫,可娘娘却不肯放人。” 真是荒谬!宫女出宫本就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成的事,竟没想到翡翠为了此事就对贞嫔下毒手! 周皇后又道:“那这个碧云你可认得?” 翡翠并不知道碧云方才污蔑霍祈一事,但她曾在淑妃宫中见过这个碧云,不用想也是为淑妃办事的。 一股邪恶的念头从她心底腾起,她攀咬不了淑妃,难不成还治不了碧云吗?同样是为淑妃办事,凭什么她就要死,碧云却安然无恙? 她心一横:“碧云是奴婢的同伙。”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若真是这样,今夜的事情就说得通了。 除了玉蓬殿的选女,翡翠也有很大的机会接触到寝衣。只怕是自己做了亏心事,又伙同碧云将此事栽给了霍祈。霍祈也算是受了无妄之灾。 碧云早就瞧出形势大变,一直瑟瑟缩缩地跪在后面装死。此刻猛地听翡翠这么一说,不想灭顶之灾竟顷刻降临。内心的惊恐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她悲哀地发现,她竟然说不出一句有力的辩驳,只能抖着嗓子矢口否认:“奴婢没有!奴婢没有!” 可这屋子里,又有谁会听她的解释? 孝文帝鲜少露出明显的嫌恶之色,似乎是已经看腻了这出拙劣的戏码,当场直接下令:“今夜之事到此为止,翡翠、碧云,即刻杖毙!将尸体扔到乱葬岗喂狗!” 第一百六十五章 并肩而行 等到这出闹剧彻底结束,已是丑时三刻。孝文帝和后妃一走,淑春轩的人便如鸟兽般尽数散去。 李佳音早已吓得梨花带雨,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一件寝衣背后竟是步步杀机,直接要了三条活生生的命。 瞧着霍祈和王蓉还算淡定,她就如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般,想从她们二人处得到一些安慰,可她转念一想,霍祈今夜也卷进了风波,谁知道还会不会留有后患?便迫不及待地拽着王蓉回玉蓬殿了。聂莹一脸坦荡,也袅袅婷婷地跟着两人离去。 罗柔尚且心有余悸,目送其余三人离去的背影,不禁冷哼一声:“聂莹真够阴的,方才在陛下面前,她竟敢说碧云手上的翡翠镯子是你的!现在又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知是故意恶心谁!” 不料霍祈却只是对她笑笑:“那镯子也确实是我的私物。我无碍,你先同她们走吧,我想一个人呆着静一静,好不好?” 罗柔一愣,她知道霍祈现在心里不好受,平日又是个独来独往惯了的性子,也没再坚持,只是拍拍她的手:“我明白,那你一切小心。”说完便把手中的那盏绢纱灯笼塞进霍祈手心,自己提着裙子一溜烟追了过去。 霍祈瞧着罗柔的背影,不禁莞尔一笑,便转身沿着淑春轩外的长廊向外走。 这儿是一条小路,虽然也能通往玉蓬殿,但绕了远路,又幽深僻静,所以几乎没有人愿意大半夜走这条路。可对于此时的心绪不宁的霍祈来说,却是再好不过的避难之地。 她一路慢行,脑子却飞速转着。 今夜的事情来得太突然,几乎是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从她进宫以来,就好像有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在慢慢向她靠近。先是在八角井边撞上乐芸的尸体,再是替贞嫔缝制寝衣,最后是在她屋里搜出麝香。 她现下已经确定,汪荃、邵珍、刘医正、翡翠……甚至那个污蔑她的碧云,都是淑妃精心安排来对付她的棋子。否则就凭翡翠这么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又怎么指使得动刘医正替她办事? 她唯一判定不了立场的人,是乐暄。 今夜五皇子为了替乐暄洗脱嫌疑,甚至不惜当着众人狠踩她一脚。而恰恰是这个行为,让她笃定,乐暄绝不是出于巧合才领了那么足份量的麝香,而是在这出戏里扮演了一个举足轻重的角色。否则五皇子再怎么受宠,也绝不敢当着孝文帝的面,对乐暄说出那番似是而非的话。 霍祈眉心一跳,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对那件寝衣做手脚的就是乐暄?而五皇子在背后默认了这一切的发生? 难道淑妃今夜的计划是安排了两路人马,乐暄是明线,翡翠是暗线? 霍祈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淑妃的目的,无非是想同时收拾了她和贞嫔两人。既已安排了翡翠这条明线,又何必多此一举,让乐暄用这么拙劣的方式再对贞嫔出手? 且沈聿宁给她的那张势力关系图,可从来没提过乐暄是淑妃的人。 夜色深深,虽已至初夏,可京师的夜晚还是有几分凉意。一阵冷风袭来,霍祈膝盖深处蓦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她吃痛地弓下腰,用一只手紧紧按着左膝揉着,想要缓解这种不设防的痛意。 谁都不知道,自她被霍炽设计摔下马后,双腿就落下了旧疾。平日里不影响什么,可一旦到了阴雨天湿气入体,就会隐隐发作。今夜她本就跪了许久,加之更深露重,膝盖便又变得不听话起来。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霍祈眼前出现了一只修长的手,骨节分明,清瘦白皙,呈现出邀请的意味。 霍祈抬眼一望,就见沈聿宁站在她身边。都说灯下看美人,月下观君子。沈聿宁本就生了张蛊惑人心的皮囊,此时月光朦胧,灯影摇曳,影影绰绰间,那张脸便宛若神只,透出白日里没有的丰仪和神采。 她心下一阵愕然,这人走起路来怎么不声不响的? 沈聿宁迟迟没有等到手心传来温热的触感,便先一步握住霍祈的小臂,将她扶了起来。他道:“可还受得住?” “没事。”霍祈轻轻摇了摇头。 沈聿宁凝眉打量她一眼,见她身形分明未稳,不由被挑起几分气性:“看起来,你真是拿我当眼盲心瞎之人了。” 霍祈煞有其事道:“殿下怎会眼盲心瞎?今夜还多亏殿下审时度势,发现春晓的不对劲,否则臣女这双膝盖,起码还得多受两刻钟的皮肉之苦。” 霍祈这人,若是愿意奉承,必是能哄得人心花怒放的。只是她鲜少逢迎外人,反倒是在霍家人面前用得得心应手。 少时霍祈同霍羡溜出去骑马,暮时方归,霍羡总是要被汪氏劈头盖脸地训一顿,可霍祈却总爱挽着汪氏的胳膊撒娇卖痴,惹得汪氏每次都轻轻放过,不忍说了重话。 和沈聿宁相识这么久,霍祈发现自己的那些狗腿功夫倒是日渐增长。只是初时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却是下意识想哄他开心。 沈聿宁果真十分受用,又闷声道:“不要总称我‘殿下’,也不要总自称‘臣女’,我不爱听这些酸话。” 霍祈觉得有趣,这些君侯称呼,代表的并非只是简单的几个字,更是话语背后巨大的权力象征。多少人拼得头破血流,就为了通过这些虚无缥缈的称呼来建立自己的自尊? 可沈聿宁天生就有这些,反倒是从不在意。 可转念一想,她又了然了,钩月似乎也从来没有唤过沈聿宁殿下。他和孝文帝之间有解不开的心结,这或许也是原因之一。 对于这点,她表示理解和尊重。 “是,我明白。”霍祈顿了顿。 沈聿宁面色微霁,自然地接过霍祈手中提着的绢纱宫灯:“我和你顺路,顺道送你回去。还有,扶着我。” 霍祈退而求其次,轻轻拽住沈聿宁宽大的衣袖:“那恭敬不如从命。一道走吧。” 两人并肩行走在幽深的宫道,空气静得如潭水般。霍祈有点不自然地开口道:“今夜你是怎么看出春晓不对劲的?若说仅凭其神色,是不是也太神乎其技了?” “当然不是。”沈聿宁挑了挑眉,“难道你不觉得,春晓今夜的存在,本就不合时宜吗?” 霍祈皱着眉琢磨了片刻,就连膝盖处的疼痛都下意识忽略了:“好像是的……春晓是贞嫔身边最亲近的宫女,贞嫔今夜生死一线,她不在贞嫔的寝屋里随侍,反倒是在外面的堂屋留守,确实十分反常。” “不错。且她的神情一眼就能瞧出有鬼,只是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你和乐暄身上。”沈聿宁道。 霍祈面上闪过一丝恍然:“殿下这话的意思是,春晓巴不得有人看出她的反常,好推她在陛下面前回话?”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悟了,“春晓这么做,莫不是贞嫔特意安排的吧?难不成是贞嫔早就知道淑妃要害她!” “聪明。”沈聿宁笑了。他摸了摸霍祈的后脑勺,不过这举动并不暧昧孟浪,反倒像用这种下意识的行为表达赞赏。 第一百六十六章 推波助澜 霍祈见他不置可否,愈发笃定心中所想。?她甚至来不及注意沈聿宁方才的动作,飞快地拊掌道:“贞嫔既知是淑妃害她,为何不让春晓将淑妃牵扯进来,反倒只收拾了翡翠?” 打蛇打七寸,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贞嫔既然能设下此局,不会连这个都不明白。 沈聿宁反问:“如果贞嫔本就不想留那个孩子呢?” “你的意思是……”霍祈直愣愣地盯着他,“怎么会……” “你鲜少有这么激动的时候。”沈聿宁瞧出了霍祈的失态。 霍祈垂下眼帘,遮住了眼里的情绪:“世人眼里,女子天然背负着为母则刚的教义,就算牺牲自己,也要护着孩子。今夜,淑春轩在场之人大概都觉得,贞嫔骤然失子,定是痛彻心扉,却怎么也猜不到,背后还有她自己的手笔。” 霍祈心口坠坠发痛,蓦地想起了尘封于心的往事。 她上一世也有过一个孩子。 怀上那个孩子不到三月,她就已经察觉到袁家背后的动作,和袁韶生了龃龉。当时,她和那孩子缘分尚且短暂,未曾相处过,自然也没有舐犊之情。甚至如果她肯拿掉那个孩子,袁韶或许并不会下狠手要她性命,因为袁韶最大的目的就是避免霍家的血脉留在世上。至于她的命,却是无足轻重的。 可她还是不忍心。 因为上一世,她本就是个循规蹈矩的人。若是下手拿掉那孩子,她便觉得自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不配为人母,更不配为人。 沈聿宁缓缓道:“你是不是忘了,贞嫔的名字叫刘琁?” 霍祈将沈聿宁的话一串,心思一转,猛地想起:“贞嫔是刘家的女儿?” 那时,刘方因杀了秦小莲的情夫,最后落得一个秋后处斩的下场。孝文帝为了补偿刘家,便许刘氏女入宫。因刘天刚没有亲生女儿,最后只好选了侄女刘琁。 刘琁还那样的年轻,当是被迫入宫的。此番设计,不过是一种求取自由的抗争罢了。霍祈竟突然理解了贞嫔的选择。 沈聿宁察觉到霍祈的失神,修长的手指在她头上轻叩一下,迫她回神:“所以你明白了,在这种情况下,孩子不过是贞嫔的枷锁。断尾求生是人的本能。至于为母则刚?霍祈,你可别被那些儒酸话骗了。” 霍祈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她规行矩步,全身心信奉那些所谓的君子之道,即使这一世她已有所改变,但习惯使然,骨子里仍然不能彻底摒弃。 可沈聿宁却和她大不相同。 他视教条如无物,自由自在,好像着世间万物的运行规律都跟随他的心意一般。可她又不得不承认,又不得不羡慕,沈聿宁身上有旁人身上都没有的生命力。 她突然觉得沈聿宁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 沈聿宁瞥见她的眼神,道:“你这是不信?” “不是,我觉得很有道理。”霍祈失笑。 沈聿宁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随即道:“贞嫔也不是傻子,她未必不想报复淑妃,只是她比你更了解皇帝——有时候,做事留有余地,反倒更教人浮想联翩。” 霍祈微怔,的确,从表面上看,孝文帝只发落了翡翠和碧云,可这就能代表,孝文帝全无别的揣测吗? 自诩“医术不精”、未曾察觉到贞嫔宫中麝香的刘医正,一时疏漏忘记提审乐暄的邵珍,还有那帮信口胡说贞嫔被鬼魂缠身的人……这些人身上全都透着疑点,孝文帝未必没想到后面有人指使。相反,或许正是因为他猜到了那个人是淑妃,才杀了翡翠和碧云了事,不再进一步追究。 贞嫔若真让春晓指认淑妃,非但没办法一击即中拉淑妃下马,反倒容易惹孝文帝怀疑,更教孝文帝骑虎难下。 “贞嫔的后招是什么?她既然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应当不会善罢甘休。”霍祈立刻道。 沈聿宁睨她一眼:“你很快就会知道。” 霍祈心下一阵愕然,正想开口说话,沈聿宁却将那盏绢纱宫灯往她手心一递:“绕过这儿就是玉蓬殿了。若你不怕,我倒是不介意送佛送到西。” 霍祈这才发现玉蓬殿已至眼前,被沈聿宁这么一捉弄,她收回话头,不咸不淡道:“多谢你费心,今夜在此别过”,转身就朝拐角走去。 直到霍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处,沈聿宁背后才闪出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正是程畅。 程畅俯首作揖:“殿下,一路无人看到。” 程畅心里叫苦不迭,殿下为了名正言顺和霍姑娘见上一面,可真是煞费苦心了。先是故意偶遇去淑春轩的五皇子,又说出景安宫和玉蓬殿顺路这样明目张胆的谎话。还怕宫里人多眼杂,给霍姑娘徒惹麻烦,派他一路跟着。 可惜就可惜在,霍姑娘什么都不知道,殿下又什么都不说! 沈聿宁“嗯”了一声,遂问:“密道修得如何了?” “放心吧殿下,不日便能竣工!”程畅飞快道。 沈聿宁点点头:“明日我要出宫一趟,让唐之遥来见我。” ** 宫城中的另一角,也有人在轻声低语。 五皇子终于在尚音苑外堵住了乐暄。 他本想责怪乐暄太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可见她面如死灰,就再也说不出责怪的话。 那日,乐暄求了他一件事,所求之事写在锦囊的纸条上,让他十日后再打开。 他当时心情愉悦不假,可等他冷静下来,就发现了乐暄的反常。乐暄那样心气高傲之人,怎么会骤然求他办事? 他按捺不住,拆开锦囊,才发现乐暄所求之事,竟是托他收尸,将她的尸体和乐芸葬在一处。 他心下大骇,当即暗令手下之人跟踪乐暄,才知她竟是想对贞嫔下手,玉石俱焚。他不知道乐暄为什么要对贞嫔下手,他也不在乎。他甚至还暗中推了一把,让乐暄的计划更加顺利。可他绝不能容忍乐暄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 所以,他在淑春轩时曾暗示乐暄将一切推到霍祈身上,毕竟霍祈明面上有邀买宫女之嫌,又能时时刻刻接触到那件寝衣,最有机会下手。只要找到一个替死鬼,他就会替乐暄扫清之后所有的痕迹,让一切都没有破绽。 虽然最后事情并未按他的想法发发展,不过好在今夜有惊无险,乐暄平安无事。 他扶着乐暄的肩轻声细语道:“以后不能再干这种以命相搏的傻事了,就算真的要做,你大可告诉我,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哪怕面前之人说着这样动听的情话,乐暄的脸色都没有丝毫的动容。她的心里,只有无穷无尽的恨意和愧疚。 她不用想也知道沈聿先是怎么想的。寝衣那件事的确是她做的。可她当时想的是,借寝衣上的麝香牵扯出贞嫔假孕一事,只要贞嫔受到应有的惩罚,她就自尽,去地府和乐芸团聚。 她对这个世间,实在是没有什么留恋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错乱孽缘 可直至今夜,她才终于发现,乐芸原来是被淑妃害了。 乐芸因她而死。 只要想到这点,乐暄便觉万箭攒心,痛不可挡。 如果没有沈聿先的纠缠,她就不会被淑妃视为眼中钉,更不会去害别人,又胆战心惊地怕被别人算计。 她会本本份份地当着她的宫廷乐师,等到年满二十五后,就在孝文帝面前求个恩典,带着乐芸一道出宫。最后,她再寻一处乐坊授艺赚钱,拿多年积攒的银子置办一处宅子,和乐芸相依为命,过平淡安稳的日子。 可这一切,如今都被淑妃和沈聿先毁了! 就算她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难道就活该被这些人踩在脚下,肆意玩弄吗? 难道是她愿意招惹沈聿先的吗!为什么淑妃羞辱她威胁她还不够,还要夺去她妹妹的命! 乐暄胸腔泛起滔天恨意,如燎原之火般,要将她整个人烧成灰烬。可她若是现在和沈聿先撕破脸,无异于以卵击石。她只能竭力忍耐,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放心吧,殿下,下官不会寻死的。” 在为妹妹报仇前,她还要留着自己这条命。 沈聿先不知她心思,只见她脸色虽差,却不似之前那般了无生意,心下不由松了口气:“你肯这样想就好。” 他有心想讨乐暄开心,打量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所以,贞嫔是何处惹你不快?你心里若是不快活,只管说出来,本王不介意给她父亲刘大人找点麻烦。” 乐暄下意识皱眉道:“还请殿下不要插手。” 见沈聿先的贴身太监王舂站在后头,应当是听不见这边的话,才刻意放柔了语气,以使自己的态度不那么冷硬:“殿下,淑妃娘娘……是不是对那位宁国公家的小姐存了不喜之心?” “你怎么会这么问?”沈聿先乍一听她提起霍祈,不禁狐疑。 乐暄望着沈聿先那张丰神俊朗的脸,心里却冷笑不止。 沈聿先还是被淑妃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这么多年,他都未曾培植自己的势力,一切都靠淑妃和镇远侯府打点筹谋。没了母族,也就变成了瞎子聋子。 淑妃坏事做尽,却在这个儿子面前做出一派慈母姿态。 她不用想也清楚,淑妃定然将乐芸的事情瞒得严严实实,以至于他现在还天真地以为,自己是和贞嫔过不去。 沈聿先自然也不知她一直受淑妃威胁,为其留意孝文帝的动静,甚至在校验场为难霍祈。更不知今夜的陷阱,都是淑妃为霍祈和她准备的。 当然,她不会说的,她也不敢说。 她掩饰般笑笑:“只是直觉罢了。” 沈聿先本来不欲多说,可见乐暄难得有这么多话同他说,就耐着性子道:“霍祈原本是要指给本王的表哥袁韶为妻的,只是后来出了岔子,这桩婚事才黄了。母妃原先倒是很满意她为世子妃,极力玉成此事。” 乐暄假意了然道:“那是下官想岔了。霍姑娘那样出色,娘娘定然是喜欢的。” 沈聿先不知搭错了哪根筋,还以为乐暄是在试探他的婚事,故意呛他,忙道:“有什么好的?她连你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沈聿先这话说得就太过偏爱了,可他的确是这么想的。霍祈家世显赫,才貌双全,可以说方方面面都挑不出缺点。可他对这种女人丝毫没兴趣。因为这种像花瓶一样精致的女人,皇室向来不缺,又哪里有乐暄这般生动可爱? 他完全想不通,当年袁韶怎么会如此痴迷这个女人。 正想着,就见乐暄搭了眼帘,道:“下官当不起殿下如此抬爱,天色已晚,先告辞了。” 沈聿先私心想留她多说几句,可见她脸上已出现了明显的倦意,恐惹她不喜,便强压住想留人的心笑道:“好。” 等乐暄走了,沈聿先还瞧着她离开的方向出神,候在后头的王舂实在看不过去,小心翼翼地提着灯笼上前:“殿下,赶紧回去歇着吧。您本就着了风寒,若再在这风口站着,病势缠绵,奴才可怎么和淑妃娘娘交代?” 沈聿先似是倾诉,又像是自言自语:“每次都是本王望着她的背影离开,她甚至一次都没有回头过。对于本王,她大概从来都没有半点不舍。” 王舂微叹一口气,别人以为五殿下对乐司乐只是朝夕露水之情,一时兴起罢了。可他自小跟着殿下长大,自然知道殿下这次用情至深。 只是普通人的婚事,都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别提皇室子弟了。淑妃自来门第之见深厚,绝不可能接纳乐暄。孝文帝又一向看重他,必定是另有打算的。 更何况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殿下这次终究不能像以往那般得偿所愿。 王舂正呆呆想着,就听沈聿先自嘲一笑:“本王真是病糊涂了,竟和你说起这些。走吧。” ** 翌日,淑春轩。 刘琁才经历了小产,虽然已经醒了过来,但仍旧只能卧床休养。 听春晓将昨夜的事情都原原本本禀告了一遍,刘琁用软帕擦了擦唇角的药渍,低低道:“不错,你做得很好。” 春晓苦笑不已,刘琁明明早就知道翡翠每日都会对殿中的香炉动手脚,但却装作不知,仍由淑妃害死肚子里的孩子,甚至还派她先一步替换了昨夜的香灰。恐怕翡翠到死,都想不通为什么那些魇息香的香灰为什么会落到她的手上。 她明白刘琁心里的苦,她也希望那些伤害刘琁的人都遭报应。现在,翡翠是遭了报应,可她家主子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 她替刘琁掖了掖被子,凑近低声道:“小姐,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做?” “如果靠我自己一人,想出宫绝无可能,必须得找到人帮我们才行。”刘琁目光一沉。 “找谁?”春晓疑惑道,“找聂姑娘还是?” “聂莹?”刘琁嗤笑一声,“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罢了。” 她将粟玉软枕塞在腰下,支着自己的身子道:“这次她进宫供职,倒是屡次来淑春轩同我套近乎,可我还没忘进宫前,她仗着她父亲官职略高于我爹,表现出来的那副嘴脸。指望她帮我,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春晓想起聂莹从前那副眼高于顶的样子,又想起昨夜的事情,便恨恨道:“小姐说得正是呢。若聂姑娘真关心小姐,也不至于到了昨夜那种境地了,还一门心思地想着找宁国公府家小姐的麻烦。可见真是没把小姐的死活放在心上。” “宁国公府的小姐?”刘琁好似想到了什么,“是霍祈?” “是这个名儿。”春晓想了想,“说起来,这位姑娘可真算得上有胆色的。昨夜淑妃娘娘搜罗了那么多人指证是她害了小姐,可她倒丝毫不惧,在陛下面前都气势汹汹的。” 刘琁面露讥诮,淑妃这次出手,打的是一石二鸟的主意,目的就是将她小产的罪名扣到霍祈头上,只是最后被她安排的春晓反将一军,这才失了手。 她不由勾起唇角:“霍祈,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第一百六十八章 角楼见面 霍祈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各路人马惦记上了,因为这些日子,她一门心思都扑在女官考校上。如今考校已经告一段落,眼见着到了六月上旬,考校结果也该出了。 这一日天气好,罗柔搬了两张圈椅到院子里,拉着霍祈一起打叶子牌。她一边仔细点着手上的牌,一边嘟囔道:“等我们正式领了官职,就要分开住了,往后只怕没人陪我打叶子牌了。” “咱们休沐时,也能一起打叶子牌。”霍祈道。 这话说到罗柔心坎里去了,她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笑道:“你想分到哪个地方?可有了主意?” 霍祈微愣,认真说起来,她倒是无所谓。 如今宫中设六局一司,一半以上都有淑妃的人。她刚进宫不久,就不得已得罪了邵珍和汪荃,以后日子只怕在哪都未必好过。 也怪她之前太过冒进,一出手就算计了镇远侯府的那支军队和袁韶的婚事,引起了袁家人甚至是淑妃的注意。 不过,她不后悔。 她如今没机会接触到朝堂之事,根本无法名正言顺地对付袁显之。眼下唯有激怒淑妃和袁韶两个相对好拿捏的人物,逼对方出手。对方动作越多,她才有更多机会抓住对方的马脚,从细微之处瓦解袁家的势力。 至于袁显之,一个自负了一辈子的人,就算看出她有些不同寻常之处,也只会耻于对付她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而是转而找宁国公府的麻烦。 可到底不是上一世了。 上一世,宁国公府在与镇远侯府联姻,孝文帝担心两大世家联姻弄权,便有意削弱先霍如海了手上的实权。加上霍羡身死,父亲心灰意冷,又早就对朝堂生出厌烦之意,便也随了孝文帝的心意,甚至不问朝事。所以到了后期,袁家构陷宁国公府,几乎是打了父亲一个措手不及。 这一世时移势易,光景终究不同了。镇远侯府固然势力深厚,可宁国公府也绝不卑微。 自从霍家二房和镇远侯府做了亲家,而二房又和大房分了家,谁都知道宁国公府和镇远侯府的关系早就名存实亡了。如今两家一文一武,相互牵制,便是孝文帝也不会轻易打破这种平衡。霍家一倒,镇远侯府树大招风,只会更惹皇帝忌惮。 加之五皇子如今羽翼未丰,袁家投鼠忌器,也绝不敢贸然出手对付霍家。 她根本就不怕袁家。 罗柔见霍祈迟迟不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是傻了不成?问你话也不答,牌也不出!” 霍祈回过神,扔了张叶子牌出去,才无奈道:“现下想这些也是无用,咱们又没得选。” 罗柔努了努嘴:“你就是这副德行。” 两人百无聊赖地打着牌,才交手了不到三局,却传来通报——袁尚宫来了。 罗柔一听到动静,一个扫堂手就将叶子牌扫到了石桌后面。玉蓬殿其余三人听到后,也赶忙从里屋出来候旨。 所有人都翘首以盼,企图在袁尚宫板正的面孔中捕捉到蛛丝马迹。分到哪处,对她们的前程和半年后的归属有直接影响。分到一个好的直属上司,自是扶摇直上平步青云,可若是碰上难缠严苛的,譬如杨尚仪那种,恐怕也少不了受苦。 袁尚宫见人都已经到齐,打量了一圈众人神色,也没卖关子,当场就宣了旨意。 最后拟定聂莹为尚宫局司计,王蓉为尚寝局司苑,李佳音因着刺绣出众,被指为尚服局司衣,罗柔则是心想事成当上了尚食局司膳。至于霍祈,刚好就成了众人眼里的倒霉蛋,去杨尚仪的手下当司宾。 五人品级一致,皆是正五品。 袁尚宫念完旨,继续补充道:“后日就是你们正式上任报道的日子,在此之前,请各位收拾好行装,挪至各司侧苑。”说完又是一顿,目光转向霍祈,“至于霍祈……之前本安排好了住处,只是昨夜突然走水,只能暂请先搬至兰舫斋去。不知可能接受?” 这话一出,聂莹又是一阵幸灾乐祸。 兰舫斋早已经荒废多年,位置又偏僻,就算是一个人住,屋子也算不上多宽敞。打发霍祈去住,也不知是哪位主子想出来的埋汰人的主意。 霍祈颇觉蹊跷。怎么早不走水晚不走水,偏偏在她快搬过去的时候走水? 袁尚宫见霍祈迟迟不回话,还以为她不满意,便提高声量问:“可有什么为难之处?” 霍祈回过神来,摇头道:“谨遵尚宫大人安排。” ** 等霍祈搬进兰舫斋,已经是第二日薄暮时分。 她正准备将琴囊里的琴搬出来,门蓦地被敲醒。 她心下疑惑,转身开门,却见是春晓站在门口。 春晓今日好似变了个人,脸上再也见不到那夜的懦弱和惊慌,反而眼神坚定毅然。大约是年纪尚小的缘故,一张方圆脸还是自然透出几分少女的机灵。一来便是依照规矩见了个礼:“奴婢春晓,见过霍司宾。” 来得好快,消息也灵通! 霍祈心里已经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面上却未露峥嵘:“我记得你,你是贞嫔娘娘身边的人吧。可是娘娘有什么话要嘱咐?” “我家娘娘想请司宾大人叙叙话,不知可否方便?”春晓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霍祈自是没有任何推辞,她也没有推辞的权力。跟着春晓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春晓才停下,指着不远处笑道:“我家娘娘就在那儿,奴婢就在这儿盯着,还请大人自己过去。” 霍祈顺着春晓的指尖望去,只见那高耸入云的角楼之下,远远站着一人,披着暗色弹花织锦斗篷,但看不清楚样貌。等霍祈过去,贞嫔想是听到了她逼近的步伐,率先开了口:“我们又见面了。” 霍祈盯着那抹背影笑道:“娘娘说笑了,下官初来乍到,这应当是下官第一次见娘娘才是。” 话才刚落地,贞嫔已转过来身来,霍祈这才看清她的样貌。 一张小巧的鹅蛋脸掩在宽大的斗篷下,显得可怜可爱。或许是刚小产的缘故,眼底有一片乌青,就连唇都看不到太多血色。只是这非但没有使她的丽色打折扣,反而更有几分楚楚可怜之态。 而这一眼,也让她惊觉,她的确是见过贞嫔的。不过不是在皇宫,而是在聂莹去年的生辰宴上。 当时她警惕着刘氏的算计,并未将太多的注意力放在贞嫔身上,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和聂莹的关系,隐隐只记得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女。才过了不到一年,竟有了几分不符合年纪的沧桑。 贞嫔自然也没错过她眼里极力隐藏的讶异,她柔声开口:“想起来了?” “下官有幸,和娘娘确有一面之缘。”霍祈从善如流道。 贞嫔定定地看着霍祈:“你可知道,本宫今日为什么要叫你过来?” “下官不知。”霍祈如实道。 “你是个敞亮人。”贞嫔吹了风,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既然如此,咱们不如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那日本宫小产,有宫女指认是你在那件寝衣上熏了麝香。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背后陷害你的人是谁吧?” “知道。”霍祈迟疑片刻,还是承认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一桩交易 “你果然知道。”贞嫔目光闪烁。 霍祈没有回避贞嫔探寻的眼神,反而毫不心虚地与之对视。 其实从贞嫔先前那番话,霍祈就清楚,沈聿宁的推测是对的。贞嫔早就知道,淑妃要害她小产。只是她非但没有回避,反而任由淑妃出手。 霍祈思考片刻,反问道:“下官的确知道。只是娘娘便如此笃定,下官并非害娘娘小产之人吗?” 霍祈的反应让贞嫔觉得自己并未找错人,她勾起唇角,意味不明道:“本宫还没蠢到是非不分的地步。若你真存了害本宫的心思,那夜你断不会轻易洗脱罪名。今日,本宫也就不必来找你了。本宫好奇的是,除了淑妃栽赃你一事,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霍祈听着这番话,心里不由焦灼。 贞嫔因刘方之死不得已入宫,说到底,也是她不经意间改写了贞嫔原本平安顺遂的命运。 出于这点,她并不想和贞嫔作对。 只是贞嫔今日这番明晃晃的试探,却让她摸不清对方是敌是友。 贞嫔或许是想拉拢她,一起对付淑妃。抑或是试探她,看她是否知道些什么不该知道的。一旦她露出马脚,就杀人灭口。 现下既然不能更进一步,那不妨退一步。 沉吟片刻后,霍祈轻声道:“下官还知道福祸无常的道理。深宫中明争暗斗,此起彼伏,淑妃娘娘如今圣眷正浓,可也未必以后永远都这么得意。您应当多保重自己的身子,才有机会弥补过去的遗憾和不甘。” 贞嫔的俏脸露出几分玩味:“好大的胆子!你可知编排后妃是死罪?” 不过,她语气里没有丝毫怪罪,面上甚至还露出几分欣赏。霍祈骨子里有几分血性,她能嗅得出来。 这一点,她们是同类。 她语气很快就转了一个弯:“不过,你胆子向来很大。在聂家第一次见到你,本宫就瞧出来了。那一次,聂刘氏想借刘方对付你,可你非但未曾中计,反而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让聂莹和刘方吃了个哑巴亏。” 霍祈不动声色地凝了贞嫔一眼,贞嫔是怎么知道的? 不过,见贞嫔对刘方薄凉的态度就可窥知一二,刘家大房和二房间的龃龉恐怕也不少。恐怕方氏那边前脚有什么动静,刘家二房这边后脚就能得知消息。如此一来,贞嫔知道此事也就不足为奇了。 霍祈道:“娘娘这是要问下官的罪吗?” “问罪?”贞嫔笑了,“你何罪之有?本宫真正要问的是,刘方虽然死了,可那件事情背后的始作俑者却是聂刘氏。她当初为你准备的,可是一条生不如死的路。难道你甘心就这么算了?” 话至此处,霍祈已全然明白,贞嫔此番叫她过来,最大的目的,恐怕并不是想着要如何拉拢她一起对付淑妃,否则她不会不提淑妃,反倒重提旧事。 霍祈仍旧端出一副打太极的态度:“下官除了咽下这口气,还能如何呢?” “你可不像是会甘心咽下这口气的人。”贞嫔笃定道,若本宫说,只要你肯替本宫办件事,本宫有法子让你报复回去,你信,还是不信?” “什么事?”霍祈没有任何迟疑。 “助本宫出宫。”贞嫔斩钉截铁地说。 霍祈倒是没有很惊讶,贞嫔是个能豁出一切的狠人,这点她早就有所领略。 她强自笑道:“娘娘手眼通天,下官却是微薄之身。娘娘又怎会挑中下官去做这件事呢?” 贞嫔却是突然上前两步,凑到霍祈耳边,嗓音带着淡淡的蛊惑,低声道:“朝堂之上,有人贪污受贿,意图搅扰科举,结党营私。这就是我选择你的理由。” 霍祈猝然一惊。 等她回到兰舫斋,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她坐在榻上,一边喝茶,一边细细咀嚼今日贞嫔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若换了从前,她定然不知贞嫔这无头无脑话究竟代表着什么,可一旦联系上沈聿宁当初和她交易时提出的条件,她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时,沈聿宁要她答应三件事。 其一是进宫,其二是拿到霍如山今年乡试贪墨的证据,尤其是和聂家相关的证据。 而贞嫔和她议价的筹码,必定是和贪墨案有关的线索。 可她要怎么样才能送贞嫔出宫,还不让人怀疑到自己身上来? 霍祈正沉沉想着,却听屋子内堂发出一些细微的响动,似乎是从墙壁内侧传来的。她心下一凛,赶紧趿着鞋走过去,将耳朵贴在墙上听里头的动静——好似是脚步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霍祈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儿,极短暂的一瞬,她身子失去倚靠,重心一歪,直直向内倒去。 猛然间,她侧头一瞥,却见靠着的那堵墙竟向内旋转,变成了一扇可打开的门。有人从那门中不紧不慢地走出,适时托住了她。 霍祈手忙脚乱扶着对方的胳膊站了起来,她鲜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挣扎间,就连头上唯一一支步摇都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霍祈一时气急,竟也忘了君臣之礼,全凭着自己的性子呛道:“殿下神出鬼没,自然哪里都去得。只是,若被人瞧见殿下进了兰舫斋,只怕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沈聿宁视线下移,望见的便是霍祈乌黑的发顶和白皙如玉的额头。她未曾像平日里梳妆,发髻上不见多余珠翠,小脸粉黛未施,更显清艳脱俗。偏偏她总是稳重,现下脸上难得显出几分恼意,惹得沈聿宁竟微微怔住。 他卷着手咳嗽一声:“是我考虑不周。” 在霍祈眼里,沈聿宁一向是一副高傲冷漠、深不可测的模样,此时脸上竟罕见地出现了几分少年郎才有的不知所措。不知怎的,霍祈一下子便怒气全无,反而有一种看到对方吃瘪的窃喜。 她没有继续纠结方才的尴尬,反而是打量着沈聿宁背后的那扇门。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明白了什么:“袁尚宫说,原本安排给我的的住处走水,不会是殿下干的吧?为的是将我安置到兰舫斋?” 沈聿宁唇角一扬:“是又如何?” 霍祈噎住。 沈聿宁弯腰捡起那支掉落的步摇,慢悠悠地将步摇插在霍祈的发髻上,又抱着胸仔细凝了片刻。 霍祈甚至觉得自己出现了错觉,那支步摇也没什么特别的,难道真有那么好看吗? 她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见沈聿宁收回目光,不紧不慢道:“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第一百七十章 大罗金仙 霍祈随沈聿宁一前一后走进地道,那地道漆黑幽长,眼前的男子着玄色长袍,手中的油灯微弱的光如鬼火般跳跃着,非但没有驱散地道里的寒意,反而衬得气氛莫名骇人。 刹那间,霍祈脑中不禁浮现出那日在龙阳峰的情景。 沈聿宁跨坐在马背之上,神色倦懒,玄府军如地府冥兵护在他背侧,而他,就宛若地狱里爬出来的玉面修罗。 霍祈向来是不怵鬼神的,可那时她却打心底忌惮沈聿宁。如今,他周遭气质未改,她却不再不怕了,甚至在他身后,她走得更安然自在。 见沈聿宁不开口说话,她终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我们这是去哪儿?” 沈聿宁避而不谈,只解释道:“这条地道原能通往两处,一头是景安宫,另一头是京师城中的一处宅子,自然,如今还打通了兰舫斋。” 霍祈了然,怪不得要特意将她特意安置到兰舫斋。灵光一现,她猛然想起今日和贞嫔的那桩交易,不由大喜,这不是正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吗! 她忙将今日的事和他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才补充:“若是能将贞嫔从这地道送出去,倒是神不知鬼不觉。” 就在霍祈满心以为他会答应的时候,她的幻想很快就被他无情的声音打破:“不行。” 沈聿宁立场虽然一向坚定,但也不是个独裁者,平日态度也称得上有商有量,这从以往同他打交道就能看出。 霍祈以为他怀疑贞嫔手上线索有诈,就孜孜不倦道:“贞嫔手上应当真有聂家的把柄,此事不似作假……” 毕竟聂钦和刘天刚两只老狐狸,只会将这些丑事掩盖得滴水不漏,又怎么会让贞嫔这样一个当时还未出阁的小姑娘知道? 贞嫔应当手里确实掌握了部分线索,否则她也说不出那句话——有人贪污受贿,意图搅扰科举,结党营私。 “我知道。”沈聿宁语气波澜不惊。 知道?知道又是什么意思? 霍祈试探地问道:“那又是为何?你觉得贞嫔不会出卖聂家?” 沈聿宁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手边油灯的火焰:“非也。当时宫中择刘氏女入宫,刘天刚本想选旁支嫡女,是聂钦劝说刘天刚,亲生的女儿总是比旁人可靠。刘天刚这才改了主意,递了刘琁的画像入宫。刘琁是被这两个老东西联手卖进了宫。依照她的性子,即使是她母家刘家,她恐怕也不会心慈手软,遑论聂家?” 霍祈旋即发现,今日的一席对话里,刘琁对聂家乃至刘家的态度,竟是彻骨的薄凉。 “所以,殿下是觉得贞嫔太过狠辣,所以不愿意做这桩交易?”霍祈诧然,“我还以为你百无禁忌。” “一桩交易,只要利大于弊,的确是百无禁忌。”沈聿宁非但不觉得讽刺,反而颇赞同霍祈这句。 见沈聿宁明明什么都知道,她更想不通。既然有现成的资源,就应该将资源最大化利用,这地道不是刚好能用上么?更何况她也是顺道替他办事,倒也不能算占了便宜。 她有点不服气地想着,就听见沈聿宁沉了声音,“抬脚。” 霍祈触电般地抬起脚,视线下移,只见脚下有个石头模样的疙瘩。若是没有沈聿宁的提醒,方才定会踩中。 她注意力很快被转移,拧起眉头:“这是什么?” “机关。”沈聿宁不紧不慢道,“若是踩中了,地道旁的气孔就会射出淬了毒的箭。” 霍祈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现下也是不由一惊,“这样的机关,地道里还有多少?” 沈聿宁回答:“不多,也就三十余处,不过触发的东西不同。有的是瘴气,有的是碎石,还有的是火圈。” “……”霍祈心道,这人面上风光霁月,怎么脑子里净是些阴毒的招数! 还没嘀咕完,她的思绪被他低沉沁凉的嗓音再度拉回,“跟紧。” 霍祈一瞧,竟是到了一处分岔口,沈聿宁轻车熟路地迈进了右边那条道。她一面跟上,一面疑道:“那条道是通往京师城,这条道是去往景安宫?” “不是。”沈聿宁道,“这地道里设了很多掩人耳目的支路,若不得章法,只会误入死胡同,活活耗死在地道。不过,应该没人有那个本事,能等到耗死的那一刻。” 霍祈眼睛不由瞪大,若让霍羡这样久经沙场的将军来走这地道,只怕也是凶多吉少。毕竟,在这地道里拼的不仅是蛮劲,更是巧劲。 “所以,”沈聿宁扭头看她一眼,“你还敢带刘琁从地道出宫吗?” 霍祈无言片刻,她确实被劝退了。 一方面是这地道凶险复杂,她不熟悉地形,不敢贸然带刘琁随意走动。 另一方面,进地道必得先进景安宫或兰舫斋。景安宫眼线众多,否则沈聿宁也不必费尽心思布置机关掩人耳目。刘琁一个不擅藏身之术的人,只怕刚到景安宫门口,一个妄自闯皇子宫闱的罪名就落下来了。若从兰舫斋走,被有心人瞧见,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也是后患无穷。 “罢了,我再想别的法子。”她有点沮丧,不过,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忽地笑了,“难怪。” “难怪什么?”沈聿宁回她。 或许是夜色壮胆,霍祈竟鬼使神差地揶揄一句:“难怪殿下经常在怡香院……夜夜春宵,却无人知晓。” 说起来,她未进宫之前,总是在怡香院见他的次数多些。那一日,她中了二皇子的奸计,也是被安置在了怡香院的雅间里。瞧着屋子陈设摆放的位置和氛围,她能笃定,只怕沈聿宁呆在怡香院的日子,比在景安宫还要多。 空气静了一瞬,沈聿宁沁凉的声音蓦地响起,“不若你与我日日呆在一处?便知我是否夜夜春宵。” “你……” 霍祈被反将一军,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只能暗自庆幸,庆幸他未曾转身,地道昏暗,这样沈聿宁就看不见她的窘态。可她凝着沈聿宁的后背,却完全能想象出他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 真是……失态极了。 她胡乱想着,又忆起前几日,玉蓬殿几个小宫女小太监在院子外躲懒,一边嗑瓜子一边讲起这宫闱里的秘事,刚巧被她和罗柔撞见。 本是不好掺杂进这些是非,可罗柔就是风风火火的性子,路过乍一听他们讲起一桩奇事,竟也一股脑儿地和那些小太监们聊得火热。 那件奇事的主角恰巧就是沈聿宁。 说的是沈聿宁曾有一次在西佛堂礼佛闭关,三日不出,粒米未进,出关时却连身子都不带晃一下,神色如常。 罗柔听完,拊掌大呼:“七殿下是大罗金仙转世吧?三天不吃饭不喝水,换了我早就昏迷不醒了,他还跟个没事人一样?” 霍祈当时就当话本子听,只道是那些小太监们以讹传讹。现下却有理由怀疑,西佛堂莫不是也有什么机关能通往宫外? 沈聿宁在西佛堂礼佛,说不定就是个障眼法,这大罗金仙的真身,只怕早就不知飞到宫外哪处潇洒去了。 想到这儿,她便打算求证一番,“这条地道不能通向西佛堂吗?” “西佛堂?”沈聿宁脚步微滞。 第一百七十一章 大静入定 霍祈未曾深想,只将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话三言两句带了一遍,才正色道:“所以我才斗胆猜测,西佛堂里是不是还藏了什么密道?” “没有。”沈聿宁嗤道,“宫中处处都要打通密道为己所用,神仙才能做到。” 这话说的也是,若宫中真那么容易挖通各处地道,那些谋逆的歹人大可直通兴庆宫,直取孝文帝性命了。 霍祈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那你当真熬了三天三夜不曾进食?” “当真。”沈聿宁好性子地答。 霍祈目光划过他手腕上的那串紫檀佛珠,上面刻着金漆镶嵌的六字梵文,在油灯的映射上熠熠生光。 她踌躇了一会儿,道:“殿下当真心诚,只是于礼佛一事上,只要心存恭敬,便百无禁忌。禁食这样的法子,却是有些伤身子了。” 沈聿宁听着女人温软的话语,思绪却骤然飘远。朦胧夜色里,他脸上惯常带着的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陷入漫长回忆里的沉寂和落寞。 沈聿宁于西佛堂闭关,整整三日未出,滴水未沾。而他闭关那日,正是三年前的秋菊夜宴那日。 讽刺之处在于,那也是他自青州回宫以来,他母妃敬贵妃的第一个忌日。 大齐上到七旬老妪,下至三岁小儿,皆知秋菊夜宴乃皇家一年中最大的盛事。每逢此日,宫城中必定点灯吟诗,玉殿笙歌,群臣后妃觥筹交错,就连一向困苦的宫女太监都能讨得一碗上好的佳酿。 那日,天才刚亮,孝文帝身边的李德诠便亲临扶云殿,笑里藏刀:“七殿下,陛下特意吩咐奴才为您送这皇子龙褂。您远离京城,在青州蹉跎数年,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定要穿上这龙褂赴宴,叫人不敢轻视您半分。” “若本王不去,又如何?”沈聿宁冷嘲道。 李德诠是跟在孝文帝身边的老人,在他眼里,沈聿宁左不过是一个长年失势的皇子。三年前自请去往青州,不过是揽了个管贸易转运的差事。这样的皇子,纵有太后怜惜教养,也不过强弩之末。 他闻言,只老成地笑:“陛下一向仁厚,自然不会对您如何,只是心中难免失望。” 景安宫当时的大太监是刚被指派过来的,对陈年旧事一概不知,竟蠢到以为李德诠此番前来,是因为孝文帝想替他撑撑脸面,好叫人明白,这位七皇子即使远离权力中枢数年,却并未失去皇帝的圣心。 见他不为所动,又唯恐他得罪了李德诠,大太监当即擅自作主,替他从李德诠手中接过那龙褂,“殿下,这可是莫大的恩宠,奴才当真为您高兴。” 他冷冷瞧着这一切发生,只觉无比讽刺。 人死灯灭,生者却还带着死者的遗志和记忆活着。 皇帝这么做,不过是为了逼他服从,逼他在生母忌日那日也要在人前强颜欢笑,以此报复那个早就咽了气的女人,将她彻底在世上抹杀。 皇帝要的就是,宫城处处喜气洋溢,却无人记得曾有一个女人,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这峨峨高门内。 沈聿宁本不信神佛,更不会为求神佛庇佑便禁食祷告。可那日,除了清静的佛堂,竟无处可避。他的落寞和失意,在那些笑脸前,也成了一种罪孽。 他去了西佛堂,闭关前,他吩咐程畅:“本王要在西佛堂为大齐祈福,不想见任何人。” 多么天衣无缝的理由。 纵使他违抗圣旨不去赴宴,皇帝也无法指摘他的行为。毕竟,在世人眼里,比起在秋菊宴上点灯吟诗,在佛堂里枯坐祈福,倒是显得诚意更足。 程畅便也按照他的吩咐做了,竟连太后派来送膳的陆姑姑都不敢放进来。 有人道他心诚,也有人笑他竟用如此幼稚的方式同天子置气。 只有他知道,在佛祖的注视下,他的恨意和寂寥才终于有了一处安放之地,大静入定,才一时忘了吃饭饮水。 长久的沉默,霍祈察觉到了沈聿宁的失神,“殿下?” 沈聿宁忽地回头睨她一眼,语气揶揄:“你这是在关心我?” 说来也巧,他和霍祈第一次面对面,却是在去年的秋菊宴那日。他没有再入佛堂,只是百无聊赖地躺在梧桐树上看月亮。而这个看似沉静的女人,如滔天巨浪,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竟也让他忘记了失意。 霍祈抿了抿唇道:“算是吧。” 沈聿宁冷硬的心脏有一处渐渐坍塌,日子越过越长,那些黑暗和狼狈,终究像秋风扫落叶一般,归于尘土。 他将这短暂的怔忪掩饰得极好:“没想到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霍祈一愣,“什么?” “本以为你不爱管闲事。”沈聿宁凉凉道。 霍祈:“……” 真是好心喂了驴肝肺! 一路上没有再说话,又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霍祈才听到身前之人提醒:“到了。” 霍祈微愣,视线越过沈聿宁一探,才发觉他二人已至一扇石门身前。这石门约一丈长,上面爬满了墨青色的苔藓,与石壁浑然一体,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此处是一条死路。 沈聿宁将手指伸入石门右侧一个凹槽,地道中发出细微“咔”的一声,那石门便徐徐展开,透出几丝灯火的光亮。 霍祈同他一起走出去,却见自己已身在一个四方四正的屋子里,霍祈打量了一周,“这儿就是城东巷子里的那座宅子?” 沈聿宁微微颌首,就当答过。那屋子一侧陈放着花梨博古架,架子上未曾放置文玩瓷器,倒是搁放着一个幂篱。 沈聿宁拿过,往霍祈头上一扣。 霍祈掀开幂篱垂下的面纱,瞪大眼:“为什么要戴这个?” “如今你已经是登记在册的女官,若被人瞧见你在京师街巷中晃悠,只怕不好。”沈聿宁回答得理所当然。 “那为什么你不用戴?”霍祈哂道,“按理来说,殿下被人瞧见,只怕更不好。” “你还真以为我是怕皇帝,才修了这条密道?”沈聿宁不可置信。 “难道不是?”霍祈道。 “我只是懒得为难把守宫门的侍卫。”沈聿宁嘲道。 霍祈再度失语。 等到了目的地,面前却是一扇不大不小的铜门,透过铜门,还能听到前方隐隐传来男女的调笑声,叫人面红耳热。 她疑道:“这是哪儿?” 沈聿宁上前推门,“怡香院后门。” 霍祈了然,难怪那笑声似风月场所传来的,她快步跟上:“为何带我来这儿?” 还没等到沈聿宁的回答,钩月已经袅袅婷婷地迎了上来。 她如变戏法似的,上一秒还是一朵风情万种的娇花,下一秒就变得沉肃稳重,一见沈聿宁便作揖道:“主子,唐大夫已经到了。”又朝着霍祈点点头,“霍姑娘。” 霍祈回以一笑,又心下生疑,唐大夫,唐之遥? 第一百七十二章 坞医部落 还是上次那间雅间,唐之遥已百无聊赖地喝了小半个时辰的茶。茶叶放的是一斗千金的猴魁,寻常的爱茶之人必定细细品味,他却如牛嚼牡丹般拎着茶壶往嘴里灌,将茶喝出了黄酒的磅礴气势,连茅房都去了好几趟,看得刚进屋的钩月心都在滴血。 主子一向不问琐碎小事,连账簿都难得亲自过目一次,自然是不在意这点茶叶钱,可她打理着这偌大的怡香院,最是知道这世道赚钱不易。 听到珠帘被挑起的声音,唐之遥迅速抹了一把唇边的水渍,站直身子迎了过去,展开双臂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笑道:“好一对璧人呐!” “无聊。”沈聿宁白他一眼,侧身避过了扑上来的唐之遥。 霍祈和唐之遥只有过几面之缘,可她对唐之遥的跳脱和热络却是适应良好,她揭开头上的幂篱,微微一笑:“唐大夫还是那么爱说笑。” 唐之遥扑了个空,也不恼,兀自对着沈聿宁扬了扬下巴,冷哼一声:“这就是你求人办事的态度?”又变脸似的对霍祈绽开一个耍宝式的笑容:“相比之下,还是霍姑娘知礼,说的话也熨贴多了。” “少说废话。”沈聿宁道,“瞧瞧她的伤。” 唐之遥很不满意他的态度:“喂,沈七,我平日里在医馆里替人诊病,每个时辰要收一百两银子。虽说霍姑娘的伤花费不了多少时间,可你得把我的误工费也一并算上。还有,我今日是坐马车赶过来的,马儿也得吃草,收你个一百五十两银子,不过分吧?” 钩月嘴角抽搐,一百五十两银子?怎么不去抢?唐之遥不如干脆关了药铺,去当那一本万利的奸商。 唐之遥瞧见钩月的神情,登时露出可怜巴巴的样子:“钩月,虽说我是个大夫,可到底是肉体凡胎,也要吃饭的好不好?再说了,我那医馆下还养着十几个小厮,还得给他们付工钱,我在这京师城里,无依无靠,我容易吗我?” 钩月已经对唐之遥这番行径习以为常,她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霍祈见话头指向她,一头雾水:“什么伤?” 唐之遥将软榻让出来,示意霍祈坐上去,一边将搁在一旁的药箱打开,一边絮絮叨叨:“沈七早就跟我说了,你腿部患有旧疾,让我替你瞧瞧,以免拖成锢疾,免得他心疼。” 说完,又对沈聿宁挤了挤眼。 面对唐之遥的促狭,沈聿宁的神色仍旧懒倦,见他不置可否,霍祈这才明白,原来他拐了这么大一个弯带她出宫,只为了让唐之遥医治她先前摔下马留下的旧疾。 其实尚在府中之时,霍如海夫妇就已经遍寻京师名医替她诊治,可惜得到的答案都是相同的——围场坠马伤了经脉,这辈子只能好好将养着,想要根治,绝无可能。 听了这个结论,霍如海和汪氏自是心疼不已,怜她年纪轻轻就落下病根,阴雨天要受病痛折磨。可她却庆幸,自己已然得到新生,比起上一世的噩梦,这小小的伤也显得无足轻重了。 霍祈略带歉意地看向唐之遥:“唐大夫,家父之前就已经寻了不少名医替我诊治,他们都说这旧疾恐怕得跟着我一辈子。我怕耽误你的时间,也浪费了殿下的银子。” 唐之遥却是一脸不赞同:“霍姑娘,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怎能拿我和外头的那些庸医相提并论?别说你这小小的腿疾了,沈七之前都快没命了,靠着我妙手回春,现在还不是活蹦乱跳的?” “不该说的话少说。”沈聿宁目露警告。 唐之遥还想说点什么,却是钩月突然开口,朝着沈聿宁恭声道:“对了,主子,玄夜有要事禀告,已经在后院等着了,恐怕还请您去一趟。” 这里的确不是方便说话的地方,沈聿宁看了霍祈一眼,见她朝着自己点了点头,便起身出去了。 待沈聿宁和钩月都走了,唐之遥笑盈盈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霍姑娘,请上榻。” 霍祈依言上榻,就见唐之遥将药箱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地铺在塌边的小几上,除了一把桃木制的小锤子,一排细长的银针,还有一块赭黄色的砭石。其余的工具瞧着奇奇怪怪,她不认识。 霍祈托着下巴道:“这块砭石瞧着倒是不俗。” “霍姑娘好眼光,这块砭石可不是一般的货色,这可是天然的玄黄砭石,还是我四年前在云溟谷意外所得。”唐之遥脸上升腾起一抹显而易见的得意,不过很快就语露遗憾,“不过自从我被沈七骗来这无聊的京师,就再也没弄到这样的好东西了。” “云溟谷?”霍祈奇道,“坞医族?” 唐之遥手上的动作一顿,看向她的眼神可谓是他乡遇故知:“你还知道坞医族?” 霍祈点了点头。 她曾在一本《十洲记》中见过关于坞医族的记载。 坞医族世世代代都隐居在云溟谷中,踪迹诡秘。其中族人皆是抱养的孤儿,分为两派,一派习奇门遁甲之术,而另一派则从小就跟随族中长老学习医术,济世救人。 这个部落向来神秘,鲜少在世人面前出现,最后一次露面还是二十几年前的梧州之乱。 当年,南国人伪装成客商潜入梧州,借势作乱,放火烧城。梧州本就只是小城,物资匮乏,兵力不足,又因南国人来得突然,从别处临时借调兵力不及,很快被南国人攻破,一时老弱妇孺死伤无数。最后还是坞医族出手,拖住时间,这才保下了梧州城。 梧州之乱平定后,坞医族族人神秘消失,就连朝廷想要封赏都寻不到他们的踪迹,多数人甚至已经快要忘掉这个隐秘的部落。 霍祈脸上渐渐显现出诧然:“你不会是坞医族的吧?” 唐之遥清咳一声,拍了拍自己的长袍,正色道:“正是。本公子乃坞医族的第四十九代二弟子,也就是最优秀的弟子——之一。” 霍祈险些以为唐之遥在说笑,可见他的模样,又不似作假。她初时看书时,对坞医族族人有过很多不切实际的想象,认为他们或许不染尘埃,超然物外,抑或是性情古怪,难以理解,却不想竟是唐之遥这样的活宝。 “你说你是被殿下骗来京师的?”霍祈问道。 “怎么不算骗呢?”唐之遥摇了摇头。 第一百七十三章 救命恩情(一) 坞医族世代穴居于云溟谷,族人为掩饰踪迹,特在山腰穴口设下屏障阵法,外人嫌少能入。 坞医族内设五位长老,分为两派,一派专攻奇门遁甲之术,名“玄贞派”。另一派精研回春之术,称“妙机派”。论资排辈,唐之遥为妙机派第四十九代二弟子。 唐之遥每日的日常,就是采药、修习、炼药,循环往复,直至四年前的七月初二。 坞医族长老年事已高,大限将至,按照族中百年规矩,应从第四十八代弟子中择五人继位。 二十年前的那场梧州之乱中,坞医族派出的皆为第四十八代弟子,以大师兄唐凡为首。 妙机派只治病救人,而玄贞派虽精通行军布阵之术,却不擅武功。且梧州城当时不过留有守备军两千,如何抵挡南国五万骑兵? 到了最后,唐凡只好在梧州城门口设下血光阵,十位坞医族弟子以肉身抵挡,拖延三日,才等来了援兵。 梧州城保住了,可经此一役,阵中弟子皆是气绝身亡,坞医族更是元气大伤,整整二十年都未曾再现身。 坞医族族人本就寥寥可数,且只收养两岁以下的孤儿,逢此交接之际,竟后继无人。几位长老商定三日后,决定从第四十九代弟子的十人当中择一人补位,这几乎是坞医族立世百年来都没有的机缘。 不过,唐之遥这代弟子聪慧有余,但受年岁桎梏,终究历练不足。于是,长老们决定解除阵法,放他们出穴历练半月,任务是寻蛇棘草。 在长老的安排下,唐之遥和其他师兄弟门分头出穴。 云溟谷绵延百里,地势复杂蜿蜒,且蛇棘草十年才开一株,这个任务,无异于大海捞针。唐之遥在谷中寻了整整十一天,一无所获。 直至第十二日的那个夜晚,他深入一处密林,听到密林深处传来微弱的喘息声,那是一种从胸腔溢出,几近绝望的声音。 最开始,唐之遥还以为是受伤的野兽,想要拔腿就跑,但恻隐之心还是阻止了他离开的步伐。等他扒开草丛走过去,却发现悬崖边赫然躺着的,不是什么野兽,而是一个濒死的少年。 那少年身着玄色锦袍,满身血痕,双目已然紧闭,眉头却还攒着。一把断剑被他紧握在手中,一淌暗红,浸湿了身下的黄土。若唐之遥再晚点发现,只怕这血腥味很快就会引来狼群,分食肉身。 而那少年,正是沈聿宁。 离历练结束的时间仅剩下三日,蛇棘草的影子都没见到,时间已经十分紧迫,唐之遥踟蹰片刻,最终决定还是先救人。 他欲将沈聿宁扶起来,谁料才刚动作,竟听到一阵窸窣声,擦亮火折子一看,才发现沈聿宁身下竟有一群尾针蝎。此蝎易被蛇棘草散发的幽香吸引,毒性极强,一旦中招,非寻常药石能解。 好在唐之遥早有准备,等他用药粉毒杀掉所有蝎子,顺藤摸瓜,竟真的寻到了几株蛇棘草。 任务完成,他也不急着回穴复命,遂将沈聿宁扛至一个石洞疗伤敷药。 前两日,沈聿宁都已是全无气息,回天乏力的模样。就在唐之遥以为他真的要挺不过去的时候,那少年却猛地睁开双眼,手上动作如一阵疾风,一把掐住他的喉咙。 唐之遥拽着沈聿宁的胳膊,心里已经将对方骂了个狗血淋头,怎么这人受了重伤,力气还这么大? 沈聿宁眯着眼睛打量了他片刻,见他是真的不会武功,才松开了他。 “你是谁?这是哪儿?”沈聿宁瞥他一眼。 唐之遥喘了几口气,将地上剩下的药草捡进竹篓,白他一眼:“这儿是云溟谷里的山洞。前夜你快死了,我看你可怜才出手救你。没想到,你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虐杀救命恩人。” 沈聿宁打量了一圈,见篝火熊熊燃着,空气中浮动着似有若无的药草气味,才淡道:“多谢。” 唐之遥顺了气,将一枚白玉扳指扔给沈聿宁:“你的东西。” 沈聿宁冷淡的眼神掠过他。 唐之遥登时感觉到了一股危险:“喂喂喂,你可别冤枉好人,这东西是从你身上掉出来的,可不是我故意拿的。” 等沈聿宁目光移开,他才认真打量起这个半路救下的少年。 那时候他还不知沈聿宁的身份,更不认识那枚白玉扳指。可直觉告诉他,此人身份恐怕不简单。 一来,此人身上除了尾针蝎的伤口,还有大大小小数十道伤痕,斑驳细密。那些伤口几乎全逼要害而去,绝非普通山匪所为,山匪没有这样的准头。能引来一批专业杀手追杀,这样的人肯定有秘密。 二来,此人生得风流昳丽,哪怕陷入如此狼狈的境地,仍是不改风姿艳骨。 长到这么大,他自认为世间男子生得最好看的,当属他的五师弟。毕竟五师弟在练功房打坐时,都能吸引不少师妹挤在门缝边看。结果此人竟比五师弟还貌美。 他叼着嘴里的狗尾巴草,绕着沈聿宁转了几圈:“你是谁?” 沈聿宁不语,目光冷淡。 唐之遥蹲下地上,与之平视,决定先迈出一步:“我叫唐之遥,是坞医族弟子,听说过我们坞医族吗?” “算你运气好,若是换了平常,只怕你死在云溟谷也没人知道。这次是我们坞医族弟子出穴历练,你才能遇见我这尊天下第一活菩萨。” 见沈聿宁还是闭口不言,他才认命道:“神神秘秘的。罢了,你既不愿说出你的身份,就不说吧。” 沈聿宁忍了忍,扶着石壁起身,“你的恩情,来日必报。”踉跄几步,等身子稳下来,就要往洞外走。 唐之遥快步上前,拦住他离开的步伐,急道:“你去哪!” “去我该去的地方。”沈聿宁淡淡拨开他,力道不大,却有一种山岳般的意志力。 唐之遥扶额道:“你知不知道,你中了尾针蝎的毒!” 沈聿宁顿了顿,看着他:“你有办法?” 唐之遥诚实道:“没有。” 沈聿宁极为平静,好像中毒之人不是他一般。他只问:“我还能活多久?” “此毒不解,你活不过十天。”唐之遥叹道。 第一百七十四章 救命恩情(二) 少年人最是意气风发,然未经风霜,心智也最为不坚。唐之遥以为沈聿宁会崩溃,会恐惧,会不甘心。谁料,他竟只漠然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走,好似早已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 见此情状,唐之遥竟被气得胸闷气短。 见沈聿宁步子踉跄,他忍了又忍,终是道:“我没有办法,不代表所有人都没有办法!” 情急之下,唐之遥却是想起族中老人提起的一段往事。数十年前,也曾有一对兄弟误入云溟谷,其中的弟弟意外为尾针蝎所伤,性命垂危,哥哥扶着弟弟误至山腰穴口,最后被坞医族所救。 当时,中毒之人本是九死一生,族中悟虚长老最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使将死之人如枯木逢春般活了过来。 这样看来,尾针蝎之毒虽然凶险,但也并非绝症。时过境迁,即使当初出手救人的悟虚长老早已身归混沌,但他相信,族中如今的长老定有办法。 沈聿宁停步转身,目光仍旧如初,没有绝望,亦没有多余的期冀。唐之遥对上他的眼睛,“如果你肯随我回坞医族面见族中长老,或许有一线生机。” 沈聿宁并未立时应承他的提议,甚至没有露出分毫感动的神情,只讥诮道:“恕我不能直言身份,但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我的存在,说不定会给坞医族引来灭顶之灾。即便如此,你还坚持要救吗?” 趋利避害是人之本性,唐之遥也不例外。可他唐之遥,此生最见不得的,便是蛟龙困于深渊,凤凰囚于高岭。除了医者之心,这也是他无法眼睁睁看着沈聿宁去死的原因。 唐之遥指着土炕上那些蛇棘草,不以为然道:“若不是被你的声音引到悬崖边,我也不会采到这些蛇棘草。救你,权当是投桃报李。至于灭顶之灾?坞医族屹立百年不倒,你真当什么人都能找麻烦吗?” 就这样,唐之遥不由分说地拖着沈聿宁回了坞医族。 只是沈聿宁所受之伤太重,失血过多,方至山腰穴口,便晕了过去,还是回穴的师兄弟们帮忙,一齐将人抬到了了今长老面前。 了今长老是个鹤发童颜的老顽童,更是如今族中最精通解毒之人。了解前因后果后,他却直言此毒无解。 唐之遥急道:“二师伯,您救救他,他命不该绝!” “回天无力。若非他内力深厚,恐怕连今日都捱不到。眼下只能先为其调息,再用蛇棘草吊住他的性命。不过,此法也只能保他性命一月无虞。”了今长老叹道。 唐之遥凝了一眼榻上面白如纸的人,不甘心道:“弟子听族中老人提起,多年前,悟虚长老曾为人解过尾针蝎之毒。彼时尚有对策,难道如今竟无法可施吗?” 了今长老听他重提旧事,沉吟了半晌,才道:“救的了别人,却救不了他。” 从小到大,唐之遥从未和族中长老顶过嘴,听了这话却是怒气上涌,一股热气直冲头顶,“师伯,弟子只知医者仁心,患者贵贱同视。又怎么会有人能救,有人不能救?” 了今长老不恼,徐徐反问:“你可知你悟虚师祖当年因何而死?” 唐之遥被这番发问泼了盆冷水,“弟子……不知。” 悟虚师祖之死,一直是个迷。就连悟虚师祖当年救人的内情,也鲜少为人所知。即使族中老人提起只字片语,但终究不是全貌。 “你悟虚师祖当年之所以能救下那人,乃是以内力催逼,将那毒液引至自身经脉之中,以命换命。”了今长老捋须道,“想要用此法救人,需引毒之人内力强于中毒之人,我方才探其息脉,坞医族没人能救他。时也,命也……” “师祖何至于……”唐之遥心下一阵愕然。 师祖的确悲天悯人,但也不至于用如此极端的法子,即使舍弃自己的性命,也要救下那人。除非那人的死,或许会牵涉到苍生万民。 了今长老的话很快证实了唐之遥的猜想:“当年救下的那人,乃当今天子。只是当时,还称瑞王。” 唐之遥心神剧震:“如此说来,那一对兄弟,是陛下和庆王?” 了今长老点了点头,“事实上,当时庆王也被尾针蝎所害,只是却并未中毒,而陛下却性命垂危。这两人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症状却大不相同。当年的几位长老想不通此事,只好留下陛下解毒后的一小瓶血,以待后人研制蝎毒的解药。两年前,我与你大师伯倾尽全力,发现那瓶药血能与蛇棘草药性相和,可解尾针蝎之毒,只是这法子只对陛下亲子有用。所以我才说,救不了他。” 唐之遥还是不信邪:“师伯,如今这人既然已经性命垂危,为什么不死马当活马医呢?万一那法子对普通人也有用呢?” 了今长老拗不过唐之遥,只好答应,也好让他放下执念,早点死心。 可没成想,沈聿宁服下解药后,脉象愈发稳固,到了第三日,竟奇迹般醒了过来。再度诊脉,尾针蝎之毒已解。 到了此时,唐之遥才终于明白,他在半道上救下的这个人,不是别人,而是当今大齐的七殿下。那位郁郁不得志,被放逐于青州的七殿下。 而这位七殿下,回京途中,被人追杀。 下追杀令的人,正是他的父皇——当今天子孝文帝。 也难怪他会说,自己或许是一个会给坞医族带来灭顶之灾的人。坞医族救了他,无异于同当今天子作对。 沈聿宁被揭穿身份后,在坞医族静养足足两月,也曾与了今长老密谈过一次。 他道:“了今长老,我还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无法苟延残喘、躲躲藏藏地活一辈子。” 了今长老看穿了他的想法,笑道:“殿下可是担忧,您一旦回京现身,陛下会迁怒坞医族?” 七殿下乔装打扮,秘密回京,一旦现身于人前,孝文帝顾忌悠悠众口,落人口舌,明面上定不敢无缘无故地毒杀亲子,一时也不好动作。只是坞医族多年来的平静,恐怕就要被打破了。 沈聿宁诚实道:“是。但我会尽力护住坞医族。” 事实上,他在青州停留数年,早在暗中组建了玄府军。他此次回京匆忙,又怕惹人怀疑,才伪装成一个不受宠的落魄皇子,仅带三人伪装成侍卫回京。却不想皇帝竟不惜调派手下最为精锐的内卫,出动上百人,也要害他性命。 终究是他高估了皇帝对他的仁慈,也高估了少时多年的父子情分,才落了个狼狈的境地。 可若真要硬碰硬,玄府军足以护住整个坞医族。 了今长老虽不知玄府军,但也相信沈聿宁的手腕,但他终究不赞同沈聿宁硬碰硬的法子。 虎毒不食子,孝文帝谋杀亲子,背后必有隐情。这一点,七殿下身为局中人看不清,他作为旁观者却明白。若孝文帝知道,因缘际会下,七殿下经历了他当年所处困境,未必会不念父子旧情。 至于坞医族的安危,不提梧州之乱中坞医族为朝廷立下的汗马功劳,就凭悟虚当年以命换命的恩情,不看僧面看佛面,孝文帝也不会对坞医族动手。 最终,了今长老决定,派唐之遥持坞医族圣令随沈聿宁回京,并在孝文帝面前陈情缘由,以全坞医族一世清名。 唐之遥当时本不欲离开云溟谷,他生在坞医族,长在坞医族,也打算死在坞医族。 沈聿宁却幽幽道:“京师有一酒楼,名曰望海楼,山珍海味,无一不美。比起山肴野蔌,或许更有一番风味。” 就这样,唐之遥被骗进了京师城。 孝文帝不知为何,在见过了今长老的手书和圣令后,非但没有为难他,反而赐了不少珍贵的药材给他。差事一了,唐之遥没了负担,反而不愿再回云溟谷。只因他发觉,遁世隐居固然自在,在凡尘中打滚,也不失意趣。 第一百七十五章 心迹渐明 霍祈听完,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唐之遥和沈聿宁的缘分竟起源于此,也难怪沈聿宁这样性情冷淡的人能在他面前卸下心防。 与此同时,她心口又闷得慌。 沈聿宁当年独身回京,山高路远,难道就没想过可能遇到的危险吗?他肯定想到了,可他没想到,孝文帝竟如此不念父子情分。大约也是此事之后,沈聿宁摈弃了身上最后的那点希冀和依赖,无情亦无挂碍。 霍祈顿了顿,道:“唐大夫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这些应当都是殿下的秘密,你就不担心殿下怪罪?” 话虽这么说,但霍祈也知道,沈聿宁即使知道,恐怕也不会怪罪。这人护短,对自己人向来很好。 唐之遥拎着那把桃木锤敲了敲霍祈的腿,正检查她的患处,闻言却是凝她一眼,“若换了旁人,我定一字不说,守口如瓶。但我能看出来,沈七很信任你。” “是吗?”霍祈笑道。 唐之遥努力想从霍祈一向平静的脸上看出几分诧然,这甚至能让他产生一种平时看沈聿宁吃瘪的快乐。他故意卖关子道:“你就不好奇,那次你在京郊庄子遭人下药后,是怎么解药性的?” 霍祈微愣片刻:“是你开的方子?” “是,方子是我的开的。可药方里缺了蛇棘草这味药引,他以血作引才救了你。其实,这也算不上什么。只是四年前解毒后落下了病根,身上一旦见血,就会比常人难止数倍。他肯救你,就代表他在意你。”唐之遥察觉到了霍祈的怔忪和意外,不由无奈一笑,“他是个闷葫芦,霍姑娘也是个从不肯多问的性子,若我不说,你恐怕永远都不知道这些吧?” “我……”霍祈说不出反驳的话,是,她的确是不会知道的。 即使沈聿宁与她相交日深,她也时常恍惚,这人明明站在眼前,却又好似隔着千山万水,面目都是模糊的。只因他们一直都保持着盟友的距离,不远不近。 如今回头再想,她和沈聿宁的确因交易结缘,可在她还未能完全履约的前提下,沈聿宁已为她做了许多。若第一次夕阑湖救她是为了表明他合作的诚意,那后来呢? 是唐之遥嘴里的“在意”吗? 唐之遥也是个聪明人,话便点到为止。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他已将霍祈的腿疾拿捏了个十成十,“刷”地写了张方子递给霍祈,“按照这张方子抓药,内服外敷,不出两月就能痊愈。得亏你遇上了我,不然真叫那些庸医耽误了你。” 霍祈略看一眼,将方子折叠收好,“多谢唐大夫,不仅为了这张方子。” “不必谢。”唐之遥摆了摆手,笑眯眯道,“你若真想谢我,以后就唤我一句唐兄,如何?” 霍祈:“……” 好吧,她还是没适应唐之遥的跳脱,这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要求?不过她还是从善如流道:“多谢唐兄。” “这就对了!这样吧,以后我就喊你贤妹,如何?”唐之遥眼角炸开两道鱼纹。他已经忍不住畅想,沈聿宁以后若真和霍祈有什么缘分,还不得乖乖喊他一句大舅哥?等等,霍祈好似有个亲大哥,那当个二舅哥也不错。 唐之遥话才落地,就有珠帘响动的清脆声,霍祈一瞥,却见是沈聿宁去而复返。 沈聿宁瞥了一眼唐之遥,显然是听到了那声“贤妹”,唐之遥无视他不善的眼神,拍了拍胸膛,“放心吧,没什么大碍,我的医术你还不放心?” 收好药箱挎在肩上,他顺嘴叼了个桌案上的香饼,上前拍了拍沈聿宁的肩:“今晚的诊金就不必了。我才认了霍祈当妹妹,断没有收自家人银子的道理。就这样,我先走啰,你和贤妹好好说话。”他将“贤妹”二字咬得很重,又留下一堆不着调的话,一溜烟儿跑了。 钩月没有跟进来,屋子里就剩下两个人,不知是不是因为屋子里檀香熏的,霍祈顿觉有些不自在,她清咳一声:“诊金的事……” “嗯,我会让钩月送过去。”沈聿宁眉眼未动。 霍祈:“……” 她不是提醒他付银子的事…… 沈聿宁提起软榻上的披风,又将幂篱递给霍祈,“天色不早,我送你回去。” 霍祈默默咽下嘴里的话,点头起身。 走出怡香院,外面换了天地,已是一片华灯初上。京师城中夜市初开,观前街本就是最繁华热闹的地段,此时人流如织,家家户户把臂出行,言笑晏晏。街道两旁的小贩摆弄着手上的活计,嘴里不忘大声邀客,好一派盛世景象。 霍祈和沈聿宁并肩徐行,一高一低,步伐一致。霍祈还好,戴着幂篱,旁人一般看不清楚她的脸,沈聿宁却全无遮挡,惹得街上不少人都在偷偷往他们这边瞧。 这人确实长得太过招摇了些,霍祈注意到洪水般的眼神,不由好心建议道:“殿下,要不我把头上的幂篱给你,你避一避风头?” “专心看路。”沈聿宁淡道。 霍祈揭幂篱的手被他的话按住了。罢了,他愿意被整条街上的人欣赏,她也管不着。她一面走,一面走马观花似地打量两旁的小摊,有捏糖人的,有卖花灯的,当真是数不尽的热闹,连她心情都松快几分。 有个布衣小厮极有眼见力,见两人仪态不凡,忙朝着沈聿宁吆喝:“这位公子,现炸的大萝卜糕,可香了!我敢说,这条街没有人的萝卜糕炸得比我王小四炸得好,要不要给您夫人捎点儿!” 王小四身前架着一口又大又深的铁锅,镬气十足,油滋滋作响,才炸好的萝卜糕就整整齐齐码在一旁的木制案板上,外皮金黄酥脆,混着油香,见之让人食欲大振。 “要不要?”沈聿宁问她。难得的,他眼眸里惯常的冷淡和讥诮全然消散,唯余笑意点点,宛若冰雪消融,春风拂大地。这样的他,温润如玉,很容易让人心生亲近。 他在笑?他笑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霍祈觉得那口大油锅里炸的不是什么萝卜糕,而是她。她避开王小四热络的眼神,下意识拽了拽他衣袖,“不要了。” 沈聿宁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转头从腰间的荷包掏出一枚银稞子,对王小四道:“这些萝卜糕,都包起来。” 这笔生意一做,今晚都能收摊了,王小四顿时喜笑颜开地接过银子,“得嘞!公子,小的这就全给您包起来!” 趁着王小四拿油纸包萝卜糕的间隙,霍祈把他拉到一边,悄声说:“不是说不要吗?” “你嘴上是说不要,可方才你瞧了一路,也就多看了这摊子两眼。”沈聿宁好整以暇地看她,“明明就是想要,装什么?” 霍祈一滞。 她戴着幂篱,方才他一直直视前方,装模作样的,整条街人的眼神都好似不能撼动他目光分毫,他又是怎么瞧出端倪的? 不过沈聿宁眼睛倒毒。她这个人在口腹之欲上没什么追求,但就好一口油炸萝卜糕。 汪氏说此物伤肝,不许她多食,小时候她嘴馋时,都是霍羡偷偷上街买来塞给她。霍羡远赴塞外后,她嫁入镇远侯府,有时贪嘴或是夏日没有胃口,就吩咐婢子去买萝卜糕。袁韶瞧见了,便说萝卜糕都是市井小民吃的东西,让人扔了,再吩咐厨房做蟹粉酥。她没计较什么,可她其实一点儿也不喜欢蟹粉酥。 这么多年了,她其实还是很爱吃萝卜糕。但她终究长大了,她不会像小时候般馋嘴,而是学会了克制自己,这几乎成了一种下意识的反应。 沈聿宁见她不反驳,嗤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这人,身上条条框框特别多?” 是,霍如海板正,所以她从小几乎是比着竹子一般的规矩被教养大的,她习惯了,也一直不觉得有什么。霍祈不甘示弱地回嘴:“讲规矩也是错了?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 沈聿宁目光低垂,笑意褪去,眼眸幽深静谧,“规矩不都是人定的?今日是这人定了规矩,明日是那人定了规矩,你就得都听?你的心意,才是世上唯一的规矩。” 第一百七十六章 真假银子 街头熙熙攘攘,人影憧憧。 青年的目光又深又静,如寒泉明洌,明明说话的语气也没多认真,可霍祈脸上却似被火烤一般,忽而一热。 王小四热络的声音再度响起,将两人的注意力切了回来,“公子,夫人,萝卜糕好喽!”他手脚麻利地萝卜糕都用油纸包好,还特意留了一小部分盛在荷叶上,方便客人拿着随时吃。 饶是霍祈一向淡定,也被王小四这接二连三的“夫人”唤得头疼,正欲开口解释,就听沈聿宁说:“多谢,剩下的银子,不必找了。” “多谢公子!”王小四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收回手上篓着的几枚钱币,“以后带夫人常来啊!” 霍祈忍不住用手叩了叩额头,假装听不见王小四的话,快步朝前走去。过了半晌,就见一个绿油油的荷叶包递了过来,“尝尝吧,看看合不合胃口。” 东西都递到眼前了,恭敬不如从命,霍祈接过,说了声“多谢”,便捻了一块儿尝了尝。反正随手抓着吃,她也不顾忌平时那些小口进食的礼仪,三两口就干掉了一块儿。 这一尝,她的脸都舒展开来:“这王小四真不是吹牛的。萝卜糕外酥里糯,连萝卜的鲜甜都保持得刚刚好,比起望海楼的,倒还要好上三分。” 因着吃萝卜糕,幂篱被掀开了一个口子,沈聿宁低头,就能看见她心满意足的脸庞,凤眸里笑意盈盈,尽是孩童的稚真。相识久了,她就像一朵雪莲,慢慢垂下枝桠,露出馥郁芬芳的那一面。 霍祈被他的眼神惹得微窘,扬了扬手中的萝卜糕,试探道:“殿下尝尝?” “我不吃这些。”沈聿宁平静地收回目光,眼神不在萝卜糕上多停留一秒。 霍祈又拿了一块儿,啃一口,斜睨他一眼:“莫不是瞧不上?” 油炸萝卜糕这样的市井吃食,京师里很多眼高于顶的富贵公子哥都嫌粗鄙,否则袁韶当时也不会直接吩咐人扔掉了。如沈聿宁这样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皇子,大抵也是瞧不上的吧。 想到这,霍祈又恶狠狠地啃了两口萝卜糕。 而后就听他略冷的声音,“不是。我一吃萝卜,就会全身生麻疹。” 霍祈这下是真的吃惊了。之前罗柔戏称沈聿宁是大罗金仙,她觉得好笑又贴切。沈聿宁这人的确是刀枪不入,毕竟独身也能猎下黑狮这种庞然大物。可现在,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无所不能的人,居然还会被小小的萝卜糕打败?这两世都是闻所未闻。 她扑哧一笑:“不会吧?” “这很好笑?”沈聿宁一道眼神射了过来。 霍祈正色一秒,摇了摇头,最后还是忍不住勾了勾唇。 两人继续朝着方才出来的宅子方向走,忽而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吵嚷。因着这边闹出来的动静不小,已吸引了街上不少人停下步子,围了个圈出来。 霍祈往前一望,就见一个衣衫不整的青年被一脚踹在地上,形容狼狈。而踹人的,是一个留着八字络腮胡的壮汉,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后面还跟了一伙小厮,人人手持棍棒,看上去都不是什么善茬。 往上一看,壮汉身后铺子的牌匾上,写着四个大字——宝泰赌坊。 为首的壮汉居高临下地俯视地上的青年,宛如看一只能一脚碾死的蚂蚁:“臭穷酸,老子看你横竖是个读书人,这才好心让你玩两把,没想到你输了钱,居然拿假银子糊弄人!臭不要脸的!” 青年揩了把嘴角的血迹,支起身子,吐字又气又急,忙不迭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我给的银子都是真的,分明是你们蓄意栽赃陷害!若是假的,我王守礼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壮汉浑不吝一笑,指着王守礼手心那枚银子道:“大伙儿可都瞧见了,银子是他自个儿掏出来的。我也不动这银子,免得有人说我冯大动了手脚。我看,不妨现在就随便来个懂行的人来看看,这银子到底是真是假。若是我冯大冤枉了人,我当街下跪给王守礼磕三个头。若是假的,我也好按我们宝泰赌坊的规矩办事!” 银子不像银票,是真是假,其实并不难辨别。来个寻常百姓,也能摸出点门道。 难就难在,宝泰赌坊水深得很,若王守礼手上的银子是真,那就是当众打了冯大的脸,焉知此等无赖以后会不会暗中报复?若银子为假,依着冯大这凶神恶煞的架势,不把王守礼打个半死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万一闹出人命惊动了官府,还不得惹一身骚? 是以,众人即使好奇,一时也无人敢依冯大所言,上前掺合此事。 局面胶着之时,却有一长胡子老头自人群中缓步走出,摇着蒲扇,看起来很有几分风姿。他捋着两根细须,笑道:“小老儿曾在钱庄里打过杂,寻常的银两真伪还是能辨别的,不如让老朽瞧瞧罢?” 众人一见,皆是倒吸一口冷气。 宝泰赌坊人多势众,王守礼初来乍到,孤掌难鸣,在京师城中找不到做主的人。见有人仗义执言,他忙抹了把脸,如抓住救命稻草般,将那锭银子塞进老头手里,“恳请先生作主,还我清白!” 老头接过,笑道:“好好好,你放心,小老儿定不会有一字虚言。” 上头的冯大见了,挤出一个灿笑,话却说得不怎么客气:“老头,你可得看仔细了,这可是关系到宝泰赌坊的信誉。” 老头笑笑,似乎完全没把冯大放在眼里,他掂了掂银子,又细细观察了银子的纹理,打量了半晌,才迎着王守礼希冀的眼神,不忍地摇了摇头:“这银子,确实是假的。” 冯大一听,得意地对着王守礼冷笑一声:“你小子不见棺材不落泪,现在也该认命了吧!” 王守礼急得摇了摇头:“不可能,我全身上下就剩这十两银子,怎么可能是假的!老人家,你是不是看错了!” 老头道:“老朽从没看错过。若不信,大可再找两个人查验。”说着,就把银子随便递给了后面的一个毛头小子。 那毛头小子一愣,恨不得马上丢掉这个烫手山芋。可转念一想,既然有那老头当了出头鸟,他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便咬了一口那银子,这一咬,就见白花花的银子里露出铜块的颜色。 他奇道:“嘿!真是假的。” 旁边的人一听,纷纷上前查看,随即议论纷纷。 “还真是个假玩意儿!” “这人看着是个儒面书生,没想到竟然是个骗子!” “人不可貌相啊!” “敢在宝泰赌坊的地盘上撒野,当真是不要命了!” 议论如潮水般涌来,若之前还是冯大和王守礼各打五十大板,这会儿风向就几乎是全倒向了冯大。 王守礼面白如纸,只能嗫嚅道:“我没有骗人,我没骗人……” 冯大冷笑一声,振臂一呼:“来人啊!把这个骗子给我押到官府去!” “且慢。” 一道冷静克制的女声制住了所有人的动作。 第一百七十七章 偷鸾转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女子款步走来,看身型打扮,年纪应当不超过二十,虽无法观其相貌,可行走之间自有一股风流之态。围得密不可分的人群被她周遭的气势一震,竟如解开锁扣的手镯,自动让出一条小道。 冯大在宝泰赌坊干了十多年,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见霍祈的身型,直觉那幂篱下藏了张不俗的脸蛋。 被打断的不悦稍稍收敛,他学那些来赌坊玩的公子哥作了个揖:“不知小娘子有何见解?” 可到底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方才的情形,我都看在眼里,就这么简单地认定王守礼骗人赊账,不妥吧?”霍祈话是对冯大说的,眼神反而落在了王守礼身上。 王守礼,上一世是镇远侯府的幕僚。 此人读书有几分天赋,十七岁就乡试中举,在鹿县负有“神童”之名,可惜会试落榜两次,又因出身贫寒,为人软弱,处事又不圆融,最后竟一直未曾入仕,只能暗暗投奔了袁显之。袁显之肯用他,也是看中他有几分才气,加之老实听话,没有根基,方便驱使。 那时候,王守礼可不似现在这么年轻朝气。多年的不得意,早就将眼前这位白面小生磋磨成了平庸冷漠的谋士。 镇远侯府下幕僚门客众多,她之所以对他有点印象,皆因当年霍羡身死,头七那日,王守礼曾对她言——世子妃,你我都是被命运捉弄之人。身份上,您贵不可言,我命如草芥,可我们都是一样的可怜。 王守礼这话来得莫名其妙,甚至有犯上之嫌。她当时沉溺于大哥身死的悲痛,更恼恨袁韶在霍羡死后表现出的那似有若无的凉薄,便反唇相讥:“我再如何可怜,也比你为人走狗要好得多。” 现在想想,其实王守礼当年的话也没错,错的是她当年的自负。 王守礼也注意到了,霍祈似乎是在看他,尽管隔着白纱,可他慌乱的心绪竟变得平静不少。与此同时,他又暗暗唾弃了自己一把,输人不输阵,面前的少女尚能如此镇定,他反而一时慌了阵脚。 冯大一开始压根儿没把这冒出来的丫头片子放在眼里,可见她竟是不知死活来替王守礼出头的,恨得当即变了脸。 他三两步迈到霍祈身前,轻佻的眼神在她身上梭巡了半晌,见她穿得清简朴素,身上又未曾佩戴什么玉佩首饰,便指着她鼻子道:“小娘们,这儿可轮不到你说话!你可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又可知道我冯大是什么人物?” 霍祈淡淡拨开冯大的手指,眼里毫无惧色:“不管这儿是什么地方,也不管你是什么人物,总得讲究一个‘理’字。” “道理?呵,满大街的人可都看到了,是王守礼自己掏出的假银子。”冯大指了一圈围观的人,“他输了银子,还想赊账,这又是什么道理?” 周围看戏的人看着冯大和霍祈打擂台,被指到后也不说话,只是配合冯大干笑了几声。而之前验银子的老头,目光像是一枚钉子,一动不动地扎在霍祈身上,意味深长。 霍祈道:“我只问一句,你怎么确认王守礼掏出的那锭银子,就是方才在赌坊里交给你的那锭?” 冯大仰天大笑一声,“小娘子,方才在赌坊里,那锭假银子我冯大就没收,一见是假的,我可就扔回去了。这么多双眼睛瞧得明明白白,假银子是王守礼自己拿出来的。”他又扫了一眼王守礼,“难不成你身上还有别的真银子,整这一出,是自己故意陷害自己不成?” 王守礼嗫嚅道:“没……没有。” 他越说,越觉得不对劲。 他进京赶考,一时落榜,迟迟未曾打道回乡,如今全身上下的家当就剩这全村筹措的十两银子了,又哪里来的多余银子?再说了,他再蠢,也不可能众目睽睽下掏出假银子授人以柄。 霍祈没被驳倒,反倒勾了勾唇:“这就奇怪了。若王守礼故意骗人赊账,能证明此事的唯一物证就是他交出来的那锭假银子。可你一开始既然早就瞧出银子是假,不立即保留物证,去银号请人查验,怎么反倒是还给王守礼,再让王守礼自己拿出来,最后又随便从大街上拉一个人来验证银子真伪呢?” 这一问,就把冯大问住了,连周围看他的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 冯大暗道不好,额角沁出几滴热汗,但还是强装镇定道:“我这都是为了公正!免得旁人说我们宝泰赌坊仅凭一面之词,欺人太甚!” “不对。”霍祈笑得讽刺,“事实是,方才验银子的老头与你串通一气,偷鸾转凤。无论是赌坊里,还是方才,王守礼掏出的银子都是真的。只是在那老头手里一倒弄,就变成假的了。” 王守礼一听,恍然大悟,随即一阵后怕。 今日他进赌坊,本就是被人连哄带骗带进去的。赌输了,他虽悔恨,但还是掏了银子。谁料冯大一接银子,就一把将银子摔他身上,怒骂银子为假,之后更是不由分说把他踹出了门。细想想,只怕今日之事,都是宝泰赌坊专门为他做的一个局。 他们难道是……为了那件事? 冯大则是又惊又怒:“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那隐没在人群里的老头被指认,不似冯大激动,只语含遗憾道:“姑娘,老朽与你无冤无仇,和宝泰赌坊更无任何渊源,你为何空口白牙污蔑于我?” “真银子就在你身上。我有没有胡说,搜身不就知道了吗?”霍祈声音冷了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信谁,也无人敢动。 冯大欺身上前,在霍祈面前阴测测道:“姑娘,识时务者为俊杰。”说着,就瞟了一眼身后跟着的打手。 霍祈显得气定神闲,她非但没有顺坡下驴,反而激道:“怎么,不敢搜吗?” 冯大见她油盐不进,立即换了副说辞,想要扳回局面:“姑娘,你突然冒出来替王守礼出头,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该不会是他的姘头吧?” 冯大话说得恶毒下流,但十分有效,一下子就模糊了事态的焦点。毕竟,比起所谓的真相,香艳风流的话题,总是更能引起看客的兴趣。这下,旁观者的眼神都暧昧了起来。 霍祈心下一阵厌恶,冯大不管不顾,伸手就要来揭她头上幂篱。霍祈正想侧身避开,一道银光闪过,冯大惊呼一声,将要触到幂篱的手上插着一枚柳叶镖。那镖直直射穿了整个右掌,一时之间,血流如注。 冯大惊怒不已,正想找人算帐,就见一身量极高的青年从霍祈身后走出,嗤道:“她的脸,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看的。”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不关我事 霍祈睨他一眼,不是让他隔岸观火,躲在她背后看戏吗?就算京师城中没几个人见过这位殿下的真容,也该小心在意,确保万无一失才是。 沈聿宁隔着那层白纱,精准地看穿了她的想法。他漫不经心地朝她挑了挑眉,于是霍祈明白了,这人傲得很,根本没把宝泰赌坊的人放在眼里,也全然不担心有人找他的麻烦。 冯大见两人眉来眼去,当即回过神来,怪不得这小娘们敢肆无忌惮地冲出来他叫板,原是还带了个小白脸当侍卫。已是怒极,他顾不得拔出右掌的柳叶镖,强忍钻心之痛,左手提棍,当即就想往沈聿宁身上猛地一招呼。 沈聿宁眸光一闪,护着霍祈侧身避过,霍祈尚未看清他的动作,只见空中晃过一道青灰色幻影,再看时,冯大已飞出三丈远,捂着胸口发出野兽般的痛呼声。 沈聿宁神情平静,看冯大的眼神,和看一具尸体没什么区别。 而后,他俯身低头,和霍祈视线平齐,下巴朝冯大的位置一扬,问:“消气了吗?” 霍祈倏尔明白,怪不得沈聿宁一来就用柳叶镖伤了冯大,他肯定是听到了冯大说的那些污言秽语。其实,她根本犯不着为那些话生气,不过此刻,她还是弯唇笑了:“消气了。” 冯大被这一脚踹得心口疼,同时脑子也清醒了不少,他意识到自己不是沈聿宁的对手,便朝着那些早已傻眼的跟班骂道:“还愣着干什么?一群蠢货,赶紧给我弄死他!” 那群打手得了冯大的指令,踟蹰片刻,互相对视几眼,才提着棍棒蜂拥而上。 一旁看戏的人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不由为沈聿宁捏了一把汗。十几个人欺负一个人,看在他们眼里,多少有点不讲武德了! 可事实证明,他们的担心有点多余。因为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群小喽啰就全都摔了个底朝天,哀嚎遍野。远远望去,就像棋子一粒粒错落地摔在棋盘上。而动脚的人,仍是云淡风轻,不沾尘埃。 沈聿宁也没再费功夫与人纠缠,而是转身走到那验银子的老头面前,冷冷道:“东西呢?” 那老头本还在抻着脖子看两路人马对打,却没想到沈聿宁这么快就来发难他,又知道这人难缠,不敢动手,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懂不懂尊老爱幼?” 霍祈:“……” 这位主儿的脑子里就没有这四个字。 下一秒,沈聿宁耐心告罄,拽着老头的衣襟往上一提,老头忽觉双脚腾空,吓得浑身发颤,不一会儿,一枚银锭子就顺着他的裤管滑了下来,他身子一抖,认命地闭了闭眼。 霍祈朝着王守礼招了招手,“过来认认,这是不是你的银子?” 王守礼回过神来,捡起银子一看底部刻字,忙道:“正是!这就是我在赌坊里给冯大的银子,错不了!”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霍祈看向冯大,她故意提高声量,既为逼问冯大,也是让周围的人看清楚冯大的嘴脸。 “你——这次算你们运气好!”冯大现下是全身都疼,见大势已去,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放了句狠话,带着残兵败将一瘸一拐地逃进赌坊。似乎是怕沈聿宁继续追究,还不忘“啪”地一声带上门,紧接着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锁门声。 而那老头对上沈聿宁锐利的眼神,忙嚎道:“大侠饶命,大侠饶命,都是冯大指使我的,我就收了一两银子,替他做个假证,别的都和我无关啊!” 众人一听,嘘声一片。 沈聿宁看霍祈一眼,霍祈摇了摇头,这个老头是个再小不过的角色,抓他根本没有任何价值。沈聿宁心神领会,淡淡道:“滚。” 那老头如释重负,一溜烟儿就跑得没影了。 围观的人们也看清楚了这出闹剧,无非是冯大伙同那验银子的老头,故意栽赃陷害王守礼。只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最后被忽而出现的霍祈和沈聿宁揭穿了阴谋。一出好戏尘埃落定,不少人看得过瘾,甚至拊掌大赞。 “姑娘当真是侠肝义胆!” “少侠好身手呐!” “若没有他们俩,只怕王守礼还得吃上官司!” 王守礼见自己得救,赶忙朝着霍祈鞠了一大躬:“多谢姑娘仗义执言,王守礼今夜蒙受姑娘大恩,若以后姑娘有用得上在下的地方,在下定当竭力相助。” “小事而已,不必谢了。”霍祈笑笑,转身就要走。虽说从密道回宫,不必顾及宫门落钥的时辰,但时间耽误久了,难免横生枝节。 王守礼却不肯,绕过沈聿宁,径直挡住霍祈离开的步子,接连试探道:“姑娘和身边这位公子,可是兄妹?择日不如撞日,在下可否请二位去前边的茶坊喝杯薄茶?” 沈聿宁不说话,只是饶有兴味地盯着霍祈看。 霍祈顶着那道灼人的目光,话说得却很干脆:“实在不必了。” 王守礼丝毫没意识到局面的微妙,又继续道:“若就这么平白无故受了姑娘大恩,鄙人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姑娘既不肯喝茶,不知可否方便告知在下名讳和住处,这样在下也好有个能报恩的地方。” 霍祈忍不住蹙眉。她不打算多说,也不想和王守礼有过多牵扯。说起来,王守礼上一世没少替袁家筹谋,她今夜肯替他说那两句话,无非是还了上一世那句话的渊源和情分。今夜一过,照旧桥归桥路归路。 过了半晌,空气都要凝固,没等到霍祈的回答,王守礼却听她身边的男人嗤笑了一声。那声音如秋日烟雨般,极轻极淡,却浇得人发冷。再搭配上那男人冷冷淡淡的眼神,简直是兜头一盆凉水。 这会儿,王守礼再也无法刻意忽视沈聿宁了。这人着一身玄色束口锦袍,样式简单,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贵高华。再看他与霍祈站在一处,相得益彰,宛若一对璧人。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粗布衫,他心底蓦地升腾起一股羞惭。 “鄙人住在在城东五里处,若姑娘以后有用得上鄙人的地方,可随时光临寒舍。”那种自惭形秽催得王守礼心肝疼,他没脸再攀问,只好飞也似地逃走了。 霍祈生的一副七窍玲珑心,又怎会没有察觉到方才局面的微妙?王守礼这模样,分明是被伤到了自尊,即使沈聿宁什么都没说。 她无奈地朝沈聿宁喊了一声:“殿下。” 沈聿宁摊了摊手,故作无辜姿态:“与我无关。” 第一百七十九章 负荆请罪 翌日,卯时刚过,霍祈就去了尚仪局上值。 甫一进尚仪局大门,入眼就是一片宽敞庭院,两侧种着大片的榆树,苍翠笼郁。庭院深深,压得人走路都警醒了几分。身着嫩黄色宫装的宫女们往来如梭,各司其职,低头忙着手头的活计,见她进门,俱是朝她弯腰行礼。 很快,正殿走出一位身着绛紫色官服的女人。 众人侧目一瞧,齐声问安:“参见尚仪大人。” 杨尚仪拂了拂手,绕过一众宫娥,在霍祈身前立住:“来了?” 霍祈适时福了福身子:“霍祈见过尚仪大人。” “起来吧。”杨尚仪语气不咸不淡,“今日你新官上任,合该由本官带你先熟悉熟悉尚仪局事务。” 杨尚仪脸色一如既往的冷硬,但也没有刻意为难,先让她在下辖宫女和女官面前露了个脸,正式介绍一番,又带霍祈转了一圈熟悉环境,最后才领着她进了正殿。 正殿沿袭了院中风格,装点得亦是自然沉穆,除东侧墙上挂着的那幅渔人垂钓的水墨画,并无多余雕斫。殿中花梨木案头书架上堆叠着层层文书,供人随时查阅。 两人在书架旁相对而坐,中间的小几上搁了白瓷茶具,简约而不失雅意。旁边有一娇美宫娥跪着斟茶,动作行云流水。 趁着斟茶的间隙,杨尚仪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对面的人。少女穿着官服,翠碧色的长袍妥帖而庄重,而这少女的神情亦是稳重,没有半分惶恐青涩,与官服相得益彰。 杨尚仪压下心中诧异,问:“你可知自己为何被分配到了尚仪局?” 霍祈没有自作聪明地回答,思索片刻后,只谨慎地摇了摇头。 杨尚仪目光极快地掠了一眼身边的宫娥,这才施施然开口:“本官当初教习你们规矩时,能瞧出你是个好苗子。如今宫里女官青黄不接,又担心别处埋没了你的才气,所以便私下做主,亲自去司礼监要了你,你不会怪罪吧?” 霍祈上一世没做过官,但受霍如海耳濡目染,多少明白些人情世故。杨尚仪虽性格冷硬,但能统摄一局事宜,之前在裴太后身前多年亦是从无过错,定然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听她这么说,霍祈敛下目光,真心实意道:“怎会怪罪,这是霍祈的福分。” 杨尚仪用茶盖撇去茶汤的浮末,吹了口气,不动声色道:“你懂事,自然是好事。只是有句话还得说在前头,尚仪局的活不好干,司宾如今只你一人。若你在这儿受了苦,只怕宁国公心疼爱女。” 这就是在敲打她了。 没有哪个上峰喜欢轻易压自己一头,还容易招惹麻烦的下属。 霍祈敛眉道:“大人宽心,下官既已入尚仪局,在其位,谋其职,负其责,尽其事,再苦再累,也都是下官的本分。” 杨尚仪见她知情识趣,亦没有世家女子的骄矜,满意地点点头:“既如此,有桩差事要交给你办——六月二十八是贞嫔娘娘芳诞,宫里头又许久没有喜事,皇后的意思是要好好操办,热闹热闹。你如今初来乍到,不如借此次的机会历练历练,以后尚仪局的人也服你管教。” 她刚入尚仪局,办得好,不仅能迅速建立威信,宫中亦有赏赐。办砸了,就是里子面子都丢了。 霍祈未有推辞:“谨遵钧命。” “好。”杨尚仪又指了指一旁斟茶的宫娥,“只是你资历尚浅,宫中规制礼仪总有疏忽之处。紫檀原是太后身边的人,也是宫里的老人,行事最是稳重。她调来尚仪局已旬月有余,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大可问她。” 经杨尚仪一提,霍祈这才仔细端详起身边这个沉默寡言的宫娥来。 紫檀着一件烟粉色大襟长袍,服制明显和方才院里的宫女有所区别,等级应当更高。年纪看起来长自己几岁,模样娇媚可人,秋波横黛,眼神和猫一样撩人。 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她右手手腕上套着的那只玻璃翡翠手镯。瞧着水头极好,可以说是整个行头的点睛之笔。 宫女有这样的好东西,倒没什么稀奇,说不准是得了哪位主子的赏赐也未可知。可怪就怪在,宫女们平时要干各种活计,戴着镯子做事,一来并不方便,二来难免磕了碰了,心疼得紧。 可紫檀不但戴了,还戴在最容易磕碰的右手手腕上。 当真奇怪。 霍祈直觉生了几分防备,紫檀却先一步对她盈盈行了一礼:“奴婢紫檀,见过大人。” 霍祈受了这礼,按捺住冒出的直觉,友好一笑:“以后一起共事,我还要仰仗你。” ** 一日转瞬而过,霍祈按点下值,撂完牌子,照旧朝兰舫斋方向走去。待经过一处偏僻的凉亭时,却遇见了许久不见的乐暄。 乐暄头上没有多余装饰,只斜斜插了一支孤零零的银色荷花簪,一个五品女官,平素又多钻研风月之事,瞧起来竟然比紫檀还素淡得多。 她低着头看着脚尖,踟蹰不已,似乎是在等人。 现下四处无人,霍祈本想绕道走,乐暄却先一步察觉到她的行迹,主动朝她走了过来。 避无可避,往后又是同僚,不好撕破脸面。霍祈朝她客气颌首,就当见礼,正擦身而过时,清脆急促的声音响起:“淑妃娘娘要害你!” 霍祈顿了步子,转身道:“乐司乐,此话慎言。” 乐暄见她神情并不惊讶,一阵愕然:“你早就知道?”见霍祈不说话,她静了一瞬,忽而道:“我今日专门在此处截住你,只为说一句对不住。还有,多谢你。” 她声音艰涩凝重,显然,主动低头这件事,对这位大齐第一琴师已是十分不易。 霍祈语气平平,既不热络也不冷淡:“乐司乐有何处对不住我?” 归根结底,霍祈从没把乐暄给她使的那点绊子放在眼里。水至清则无鱼,乐暄对她做的,无非立场不同下的自保。她不在意,更无需乐暄专门请罪。 乐暄却误会了她的意思,她忙道:“无论是校验场上,还是那夜在淑春轩,我都无意与你作对。是……是我太软弱,当了别人手里的刀。” 霍祈点头,就此揭过:“那又为何感谢我?” 虽是初夏,凉亭却有阵阵凉风袭来。 乐暄衣袍被风吹起,身子显得单薄羸弱,脸色也不再如当初校验场上一般高傲强硬。她轻声说:“你当初在皇后面前替死去的家妹陈情,这份情,我没有白受的道理。” 这件事,她也是才知道。 周皇后的贴身大宫女与她是老乡,两人当年一同入宫,算是旧识。昨日她偶然碰上,对方安慰她丧妹之痛,顺带提起了霍祈当日曾入坤宁宫陈情乐芸之死的疑点,她这才知道背后竟然还有这么一桩人情。 一个无足轻重的三等宫女死了,无非扔到乱葬岗草草掩埋。这样无情的戏码,她冷眼瞧过千遍万遍。若非霍祈出头,乐芸的死或许会永远浸泡在御花园的八角井中,不见天日。 这也是她斗胆来找霍祈的原因。 霍祈并未因此显露出什么欢喜的表情,她想起了八角井里被泡得发胀的年轻姑娘,心口一闷。目光掠过乐暄头上的簪子,她道:“你戴着头上这支簪子,是为了替你妹妹服丧?” 第一百八十章 玉石俱焚 乐暄心口一窒,下意识抚了抚头上的银簪。 按照大齐传统,家中姊妹身故,可在鬓边戴素白绢花服丧。可她人在宫中,身不由己,这些日子唯有以素银簪子代替绢花,寄托情意。不过,这样偷偷摸摸的日子不会太久,等今夜事情一了,她就能和乐芸在地下团聚。 霍祈不再多问,只平静地看着乐暄:“当日我在皇后面前陈情,并不知乐芸是你的妹妹,所以不必为了此事谢我。至于你说的那些对不住,无论是校验场,还是淑春轩,什么都没有发生,自然也没有所谓的对不住。逝者已逝,乐司乐还是多为以后长久的日子打算吧。” 说完,便施施然转身走了。 乐暄望着霍祈单薄的背影,竟一时迷惘起来。 为什么年轻姑娘的肩膀如此单薄,却让人觉得能扛起千钧之力? 当日校验场上得闻霍祈琴声,她虽有意为难,但早已暗自欣赏。如今霍祈又一眼瞧出她簪子里隐蔽的心思,竟比旧友还要了解她。如果不是曾经那些不得已的为难,或许,她和霍祈能成为知己也未可知。 乐暄鬼使神差地追了上去,一把拽住霍祈的袍袖:“淑妃不会放过你。她想借贞嫔娘娘生辰宴一事除掉你。我告诉你,权当还了你的恩。” 霍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笑道:“乐司乐,若我记得不错,你可是淑妃娘娘的人。如今,你出卖淑妃向我示好,可听过两头讨好,两头落空的道理?我身上没有值得图谋的东西,若我是你,既已投靠了淑妃,不如干脆想办法拔除我这颗眼中钉,讨得主子欢心。虽心狠手辣了些,但也好过如今这既不忠且不义的局面。” 一番话说得疏离而客气,倒真像是为人打算一般。可乐暄却觉当空一盆冷水兜头而下,冻得她哑口无言。 半晌后,她挤出几个字:“你不信我?” “乐司乐之前的所作所为,的确很难让人相信。”霍祈侧头。 乐暄眼眸中荡起一抹厉色:“呵,霍祈,你生得一副玲珑心肠,难道会想不明白那夜淑春轩的始末缘由吗?难道你会心甘情愿、毫无尊严地被一个杀了自己妹妹的人驱使吗?” 这些日子,乐暄多方查证,才收集到了一些线索。她设法找到了为乐芸验尸的仵作,旁敲侧击下才知道妹妹死前曾食蟹粉酥。蟹粉酥金贵,一个三等宫女如何能随意用?好巧不巧的是,尚食局的册子显示,乐芸死的当天,只有长乐宫曾领过一碟蟹粉酥。现如今,她报错了仇,欠了债,在世间无依无靠,唯有一死才能涤清罪孽和恨意,得到安宁。 霍祈脸渐渐冷了下来,显出几分方才没有的认真。 淑春轩那夜后,她一直怀疑乐暄是否为淑妃埋下的暗线,与翡翠这一明线相配合,好谋害贞嫔肚子里的龙胎。如今却是全然明白过来,应当是乐暄误以为贞嫔杀害了乐芸,才对寝衣动手。 再想想乐暄此前行事,就知此人叛逆疯狂,又岂是淑妃这样控制欲极强的人能驾驭的?乐暄从前顾忌着乐芸这个软肋,尚能低头为淑妃办些不痛不痒的小事,乐芸一死,淑妃就再也没有控制乐暄的筹码。 对上乐暄死寂的眼神,霍祈心底忽而生出一种荒谬的直觉——乐暄今日又是和她道谢又是赔罪,丝毫不担心授人以柄,莫不是准备和淑妃玉石俱焚? 正想到这儿,?霍祈就听得她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就信我一次。” “你要做什么?”这次,却是霍祈抓住了乐暄的袍袖。 乐暄面上的疯狂早已湮没,她轻轻握住霍祈搭在她身上的手,勾唇笑道:“没什么。” “你——”霍祈叹了口气,上前两步,终是贴着乐暄的脸轻声道,“别寻死,好好活着。大仇得报的那日,不会太久。” ※※※ 等乐暄回到尚音苑,已是暮色时分。 院子里没有多余的闲杂人等,只有五皇子的贴身小太监王舂守在门前,见她回来,诚惶诚恐朝她鞠了一躬,顺势替她推开屋门。 沈聿先听到声响,从里头迎了出来。他将乐暄推到圈椅里坐下,献宝似地将桌上琴囊中的琴摆到她眼前,“本王得了一样好东西,你瞧瞧。” 乐暄忍住下意识的厌恶,顺从地抚摸了一下那方古琴。琴身是上好桐木所斫,典雅古朴,五弦由云州蚕丝所制,在并不亮堂的屋中泛着奇异的光泽。随意拨弄一下,琴声便如泉水激流,风拂竹叶,缓缓流淌开来。 “这是叶乔大师斫的琴?”乐暄的手指摩擦着琴身边角刻的那个“叶”字。 自乐芸死后,乐暄就像一株了无生气的植物一般,难得对什么东西生出好奇。见她问,沈聿先也跟着开怀,笑答:“正是,叶乔大师闭关已久,这十年就斫了这么一把琴,可还能入你的眼?” 王舂立在一旁,适时帮腔:“乐司乐,外头的人花上千两黄金都得不到呢!殿下费了许多周折,一寻到这把琴,就巴巴给您送过来了!” 沈聿先笑骂:“多嘴!” 王舂也跟着笑。 对比这主仆二人,乐暄的态度显得就冷淡多了,她自嘲道:“的确是好琴,只是,给我可惜了。” 沈聿先颇不赞同:“给你怎么能是可惜了?除了你,世上还有谁配得上这把琴?” 乐暄没再多说什么,只兀自摆弄着那把琴。 沈聿先热脸贴了冷屁股,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乐暄乌发如瀑,又未戴多余头饰,那支银色荷花簪便显得格外惹眼,他瞥见,就道:“怎么戴这么寒酸的簪子?本王不是让人送了不少好的过来吗?” 乐暄还是不说话。 沈聿先自觉没趣,故意捡了些斗鸡走狗的话题来逗她。见她仍是兴趣缺缺,这才打量着乐暄的神色,状似不经意道:“你今日怎么见了霍祈?” 那一瞬间,乐暄全身的神经崩得比那方琴的琴弦还紧。 她抬眼道:“你又派人跟着我了?你又知道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沈聿先见她终于有了反应,也知道犯了乐暄的忌讳,悻悻然道:“本王只是让人远远跟着,护着你的安全,免得有不长眼的人为难你。至于你们说了什么,你不愿告知本王,本王自然也不会打听。” 这话说得不假,若是真离得近,不可能寻不到人的踪迹。 乐暄脸色好看了点,只冷道:“路上偶遇,随便说了几句话罢了。以后下官与霍司宾同在尚仪局做事,抬头不见低头见,还请殿下不要随意为难她。” “只要她不找你的麻烦,本王不至于为难一个丫头。”沈聿先不屑地摆了摆手,“只是你离她远点,她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被她算计了还不知道。” 霍祈和镇远侯府之间的关系本就十分微妙,又好似和他那位神龙不见首尾的七弟有点什么,偏偏母妃还特别厌恶此女。他私心想着,淑妃本就不那么满意乐暄,若她还和霍祈走得太近,淑妃只会更加不喜,这可不是他愿意看到的局面。 乐暄厌恶地皱了皱眉,又担心对方多想,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只道:“上次在校验场上,殿下还说霍司宾表现出众,琴声说是余音绕梁三日都不为过,怎么现在就说她不好了?” 沈聿先噎了一噎,当时这么说,不过是故意逗乐暄吃醋,如今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过,他倒是被乐暄的反应取悦了,她虽冷淡,心里到底还是有自己的。 他笑着揭过此事:“罢了,你不是说酿了石榴酒,请本王今日共饮?酒怎么还没启出来?” 乐暄瞥了一眼院外繁密的石榴树,又想起霍祈对她说的话,淡道:“今日取酒的时候失手打碎了。下次吧。” 第一百八十一章 顺水推舟 宫中紧锣密鼓地筹办着贞嫔的生辰宴,六局之人皆是忙得脚不沾地。 近些日子,孝文帝源源不断地往淑春轩送赏赐,周皇后也派身边的彭姑姑送了血燕人参一应补品,就连淑妃都每日三次派人前去嘘寒问暖。 明眼人都能瞧出,即使贞嫔小产,也照样盛宠不衰。因此,各局之人皆是卯足了劲办好这桩生辰宴,好在主子们面前讨个好。 这一日,霍祈正在拟定贞嫔生辰宴宾客的单子和宴会位置。 小宫女松萝屏气凝神,在一旁替霍祈研磨。 松萝年纪比霍祈还小两岁,刚来尚仪局不久就被指在了霍祈身边随侍。 霍祈新官上任,底下女侍见她不过及笄年华,又不知其手腕,多少有点不服气。 松萝却和旁人想的不同。 这些日子有人暗暗给大人下绊子,大人只当没看见,并不计较。这些日子为了贞嫔娘娘的生辰宴,更是朝乾夕惕,前日和司膳司的人对食单,昨日和司衣司的人商定各宫娘娘的服制花样,熬得眼底都青了一圈。 在松萝眼里,这位大人虽然年纪轻,却是个要强又厉害的角色,更重要的是,能容人之过。跟着这样的主子,有前途。 眼见着已过了午膳时分,松萝脆生生地提醒:“大人,您还未用膳,仔细熬坏了身子。” “无事。”霍祈誊好礼册,转而想到松萝也一直陪她熬着,终是搁下手中的紫毫笔,“罢了,休息片刻,用些粥食吧。” 松萝笑着点头,两人尚未走出屋子,就见十几个身着鹅黄色宫装宫女凑在院子中央,远远望去,宛如一团迎春花雾,而中间点缀着的那道道烟粉色花蕊,正是紫檀。一群人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松萝好奇道:“她们在做什么?” 霍祈揉了揉脖子,既不上前,也不言语,只停下步子,倚靠在门栏处观望。松萝也不说话了,跟在霍祈身后默默观察。 一阵喧闹后,只见紫檀将手上的两方黄花梨提梁食盒搁在石桌上。每个食盒足有四层,她依次推开食盖,从里头陆陆续续取出十几只白瓷小碗。 宫女们瞧见瓷碗里盛的汤水,捂着嘴惊喜出声:“竟是绿豆甜汤!” 京师今年夏日来得早,日头又毒,宫女们最近手上的活计繁重不堪,绿豆甜汤虽不是多金贵,但胜在生津止渴,清热降火。于这炎热夏日,再好不过。 有嘴甜的宫女见状,便兴奋地冲着紫檀道:“还是紫檀姐姐心疼我们,竟还替我们要来了甜汤。” 紫檀却是笑着摆摆手:“哪里是我心疼你们,是霍大人怜你们最近辛苦,自己花了银子,吩咐我去司膳司要了这些甜汤,给你们开个小灶。” “竟然是霍司宾?”有人诧然。 在她们眼里,霍祈虽不比杨尚仪那么严厉,但性子太过冷清,瞧着对谁都不冷不热,很难让人生出亲近之意。现在竟贴心备下甜汤,吃人嘴软,众人霎时对霍祈改观不少。 松萝瞧见眼前的场景,不禁疑惑道:“大人,您什么时候差紫檀姐姐准备的?” “不是我吩咐的。”霍祈饶有兴味地盯着眼前的一幕。 松萝猛地拍了一把脑袋:“紫檀姐姐这是看底下的人给大人使绊子,这才以大人之名送甜汤,好替您笼络人心?” 霍祈不置可否。 紫檀资历老,对宫中诸事了如指掌,行事也表现出超乎常人的稳重。她办了什么漂亮的差事,从不贪功,只说霍祈教导有方。见霍祈有些不熟悉的礼仪规章,也会适时进言,但又绝不自作聪明教霍祈做事。像这样送绿豆甜汤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按理来说,一个聪明又会拿捏分寸的人,总是惹人喜欢的。换作旁人,初来乍到,即使不视紫檀为心腹,也绝对是对其信任有加。 但霍祈却不然。 因为紫檀的讨好和迎合太过明显。 上一世惨遭背叛的经验告诉她,有些人朝圣青山,费尽心思,翻山越岭,为的不是欣赏山顶的美景,而是想一把火将青山烧个精光。 她不看这些表面工夫,只信日久见人心。 霍祈欣赏着院子中央俏丽的身影,淡道:“松萝,紫檀是个什么样的人?” 松萝不明所以,但还是据实回答:“紫檀姐姐人生得美,平日里为人也和善,加上人家解决不了的问题,她都能帮着解决,所以在宫里人缘好得不得了。”似是又想到了什么,松萝又道:“对太后娘娘也很忠心。” “哦?”霍祈瞥松萝一眼。 松萝想了想,挠头道:“前年,太后娘娘本想将紫檀姐姐指给大理寺丞曹大人为妻。曹大人虽然家底薄了些,但为人清正,仕途走得顺畅,年纪也不过二十五。当时不少人都羡慕紫檀姐姐命好,能寻着这样好的夫婿哩。可紫檀姐姐愣是求了太后,说自己只想侍奉太后左右,硬生生推了这门亲事。” 霍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说完,便朝院子款步走去。 院子里的宫女已发现霍祈的身影,俱是放下手中瓷碗,朝她敛裾行礼:“参见大人,多谢大人赏赐。” 霍祈微微一笑,让她们起身:“不必拘礼。你们先下去用汤吧,紫檀留下。” 众人见状,俱是退了下去。眨眼间的功夫,院子里只剩下霍祈和紫檀两人。 紫檀丝毫不担心尴尬,她主动从食盒的最底层端出一碗绿豆甜汤,递给霍祈:“大人也尝尝这甜汤吧。我知道大人不喜甜,故而这碗并未放蜂蜜。” 霍祈顺势接过,凝着绿莹莹的汤汁,用勺子拨弄了几下。随即抬眼笑道:“有心了。只是,你怎么知道我不喜甜?” “只要有心观察,总能知道。”紫檀笑答,面上是一片真情实意。 霍祈笑笑,搁下手中的碗:“今日绿豆汤的事情,多谢你。” 紫檀笑道:“小事而已,何足挂齿。我知晓大人并非不懂人情世故之人,只是更想借贞嫔娘娘生辰宴一事证明自己,所以这些日子对底下的人并不热络。只是紫檀总想着,一碗绿豆甜汤费不了几个银子,若能让底下的人得点好处,她们办事牢靠,也不至于拖了大人的后腿。” 一番话说得讨巧,既不动声色地捧了霍祈,又显出自己为霍祈分忧的心思。 霍祈只道:“紫檀,贞嫔娘娘生辰宴上尚有些细节未曾敲定,可否请教请教你?” 紫檀盈盈一拜:“紫檀愿替大人分忧。” ※※※ 两人进屋坐下,霍祈指着方才画好的位置图,道:“我已按品秩草拟了基本的位置图,其他的倒是没什么,只是大臣们在朝为官,平时难免有龃龉,若是将不对付的人安排在一处,反倒不美。你在太后娘娘身边服侍多年,想来比我想得更周全,不如请你帮我瞧瞧可有不妥之处?” 紫檀接过图纸细细看了一遍,指了些可完善的细节之处。霍祈点头,一一应下。 末了,紫檀的指尖落在了前列的一个位置上:“大人,吏部尚书刘大人乃是贞嫔娘娘的大伯,和旁边内阁学士柳大人有些过节。两家人当年本想议亲,结果最后亲家没结成,倒是结下了梁子。若如此安排,两人一时脑热起了冲突,只怕贞嫔娘娘面子上也挂不住。” “哦?还有这么一桩事?”霍祈挑了挑眉,“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紫檀沉吟半晌,道:“不若将柳大人同对面兵部左侍郎吕大人的位置调换一下?” 霍祈的目光在图纸上梭巡片刻,淡笑道:“如此甚好。” 第一百八十二章 祖孙隔阂 寿康宫殿内寂阒无声,唯案台上的太湖石香炉升腾起缕缕白烟,幽香四溢,馥郁沁心。 裴太后倚在白玉软榻上,年轻时的张扬和瑰丽已尽数褪去,如今通身都是上位者的威严和凛然。 世人皆知,孝文帝是踩着亲兄长庆王的骨血上位的,甚至于登基后仍不改暴戾本性。登基后第一年,孝文帝曾在宴会上醉酒,拔剑欲杀侍奉的太监,此事传到寿康宫,裴太后勃然大怒,逼孝文帝写下罪己诏。此事之后,孝文帝竟收起了残酷手段,改行仁政。到了如今,竟有了仁孝之名。 即使裴太后已不似当年那般过问政事,但仍无人敢轻视这位太后的手腕。 裴太后搁下袁尚宫送来的账簿,眯眼叹道:“果真是人老了,如今就看一两个时辰的账簿,眼睛便酸得厉害。” 陆文修眼观鼻鼻观心,忙起身多添了一根金莲宫烛,笑道:“太后这是哪里的话?您的精气神,便是比起那些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也是不差的。只是您事事亲力亲为,还得仔细着自己的身子骨。” 裴太后冷哼一声:“哀家倒是不想管,可惜都是些不中用的。” 陆文修不敢随意搭腔,只好持着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替裴太后扇风。 如今中宫皇后性子太软,虽素有贤名,却失了手腕。贤妃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多过问,明哲保身。淑妃倒是爱管事,可偏偏擅权妄为,手段狠辣。宫中局势如此,即使裴太后有意放权,还是得靠她坐镇后宫,平衡各方势力。 窗棂漏进的天光已被殿中烛火彻底覆盖,裴太后揉了揉太阳穴,问道:“什么时辰了?” “戌时三刻了。”陆文修禀道,“可要再派人去景安宫催催七殿下?” “催了也是无用。”裴太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捡起手边的账簿看了起来。 陆文修只得作罢。 又静了半盏茶的功夫,裴太后终是忍不住用护甲敲了桌案,显然有些不耐。 陆文修捏了把冷汗,只能时不时地往屋门口瞧着盼着,直到沉寂的屋中再度响起人声,她的心才落到地面。 “来迟了,还请皇祖母恕罪。” 殿中的紫云屏后走出一个年轻人。 紫云屏绣着一对金色凤凰,展翅欲飞,大气磅礴,摆在华贵万分的寿康宫中,可谓相得益彰。而那年轻人容貌昳丽,竟将那盏屏风衬得黯然失色。 他慢悠悠地走上前来,朝裴太后行了个虚礼,便兀自寻了个圈椅坐下。嘴上说着恕罪,脸上却写满了不以为意。 陆文修笑着将备下的茶奉了过去:“七殿下可算来了。沧州那边新到的猴魁,您尝尝这茶,可还合胃口?” “多谢陆姑姑。”沈聿宁颌首接过,用茶盖刮了刮茶汤上的浮末,这才懒洋洋地看向裴太后:“皇祖母召我前来,所为何事?” 裴太后佯怒道:“没事便不能召你来说说话?” “您可不是这么无聊的人。”沈聿宁不紧不慢地回敬。 明明态度不甚恭敬,却教人生不起气来。 “罢了,什么都瞒不过你。今日皇帝跟哀家提起了你们兄弟几人的婚事。”裴太后轻咳一声,见沈聿宁丝毫不搭腔,又继续道,“早两年,皇帝每每提起此事,哀家都是挡回去的。可现下,你们年纪不小,也该操心成家的事了,尤其是你。” 老四和老五自不必说,贤妃和淑妃都在暗中操持着,拖到如今,不过是时机还未成熟。老六平日里是不缺红颜知己的,妾室也纳了一屋子。唯有沈聿宁,没有母妃操持,自己也从不在男女之事上用心。 沈聿宁的婚事已拖成了裴太后的心病。 陆文修也明白这点。 她也是看着沈聿宁长大的。 七殿下小时候便不受管束,自由恣意,在皇宫这样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偏他天资聪颖,文韬武略,骑射诗书样样都拔得头筹,就连国子监里的那些老顽固,对他也是又爱又恨。 自青州归来后,七殿下性子倒是沉稳了不少,可心肠也冷了。有时脸色一沉,就连裴太后都不敢多说什么。 这样的性子,若没有一位皇子妃看顾着,莫说裴太后,就连她都放心不下。 见气氛胶着,陆文修适当在一旁帮腔:“陛下今日来,说是替殿下瞧上了左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徐大人的千金徐有清。奴婢听闻,徐姑娘年方十六,才情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出挑,性格也是温婉大方,端方规矩,堪称大家闺秀的典范。殿下何必急着拒绝陛下的好意?” 沈聿宁嗤笑一声:“整整二十年,皇帝都不曾操心过我的事,如今却操心起来了。” 这话可谓是大逆不道了,陆文修听得心神剧震,下意识睨了一眼裴太后的脸色。 裴太后却没生气,只是神色淡淡道:“哀家知道,你不喜欢旁人过问你的事。”顿了顿,又道:“徐家手握实权,徐有清又是徐献唯一的女儿。皇帝打的什么主意,哀家都明白,他无非是想寻门好亲事补偿你。虽说皇帝有时候糊涂了点,可这件事,哀家觉得未尝不可。” 裴太后今日之所以没有驳回孝文帝的意思,也是为着此事。若沈聿宁能娶徐氏女,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便是太子的位置,也能够一够了。 这么多年,裴太后对沈聿宁有愧疚,有疼爱,也有对幼雏长成雄鹰的忌惮。可无论如何,沈聿宁都是她最骄傲的皇孙,也是她眼中最适合继承大统的人选。 沈聿宁却道:“太后这是如法炮制,想将我的婚事也变成一桩交易?” 他唇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这话说得仿佛在玩笑一般,却如当胸一箭,不偏不倚地射中了裴太后。那张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竟罕见地露出几分凄怆。 “你这是还记恨哀家当年将谨云指给皇帝的事?”裴太后嗓子发紧。 谨云,是敬贵妃的名讳。敬贵妃当年和孝文帝情深是真,可这桩婚事能如此顺利,也有裴太后推波助澜之故。因为宁谨云是右相宁远华独女。 “前尘往事,早已忘了。”沈聿宁淡道,“另外,我不打算娶妻。景安宫还有事,孙儿先告辞了。” 他直起身子,转身便走。 裴太后忍无可忍,终是低声喝道:“慢着——若哀家做主将霍家那丫头指给你呢?你还是这样坚决吗?” 陆文修闻言,脸色难掩震惊。 太后娘娘嘴里的霍家丫头,是那次在宝檀寺舍身救下太后的宁国公之女霍祈?怎么从来没听太后提起此事?若如此,此事也太过悚然。 片刻的凝滞后,沈聿宁道:“一样。” 他头也不回,坚决至此。 裴太后被堵得胸口发闷,等反应过来,殿里哪里还能寻到沈聿宁的踪影? 陆文修见裴太后难得起了几分气性,忙劝道:“太后,殿下如今还年轻,以后定能明白您的苦心。再说了,殿下生的龙章凤姿,何愁找不到好的?” 裴太后摇头道:“便是能找到好的,也得他愿意才行。这么多年,你何曾见他对什么人起过心思?” “太后方才不是提起霍姑娘?”陆文修小心翼翼道。 裴太后脸色再度变得冷硬,上一刻的软弱尽数消失:“是个好的,但和他不合适。” 陆文修勉强笑道:“那太后在七殿下面前提起……是为何?” “哀家原以为他对那丫头起了心思,故意试探几番。如今看来,当是哀家想岔了。”裴太后双眼微阖,支着额头假寐,“霍祈那丫头聪明,可心思太重,小七也是如此。这样的两个人,怎么能一起过日子?” 裴太后没说的是,宁国公府说起来还是清贵的簪缨世族,人人称颂。可霍如海得罪了太多人,这些年又远离权力中心,手中的权力实际上远比不了徐家,很难与镇远侯府的势力抗衡。 话说到这个份上,陆文修也有了思量。 她揉着裴太后的肩道:“自古以来,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几位殿下都是有主见的,您若是一手包办了,他们也未必欢喜。不如届时寻个空闲的时间办个赏荷宴,请那些世家大族的夫人带着小姐们进宫相看?说不准七殿下碰上徐姑娘,一来二去,还真能看到眼里去。” 裴太后沉思片刻,道:“这倒是个法子。” 第一百八十三章 计划推进 夜幕低垂,雨幕朦胧,偌大的皇城如一头蛰伏巨兽,在匍匐中喘息。幽长宫道里,有人手持油伞,锦衣夜行,颀长身形浇渡上皎白月光,如同月下仙人。 程畅瞥了一眼头顶的伞面,朝沈聿宁道:“殿下,还是属下来撑伞吧。若被人瞧见,恐授人以柄。” “不必,本王习惯自己撑伞。”沈聿宁视线未动,语气却漫不经心,“你今夜倒不对劲。” 程畅心中一惊,知道瞒不过,他这才支支吾吾地说:“殿下,怡香院昨夜收到了奉阳世子从青州传来的密信。” “怡香院”和“奉阳世子”几个字,程畅没有出声,仅用嘴唇描摹了一遍。 “出事了?”沈聿宁步子微顿。 “出事倒是没有。他只在信中说,若您在京师过得憋屈,不如收拾收拾早回青州,正巧还能赶上今年秋日的柿子成熟。而且您不在青州,没人能赢他的棋,他也无聊得紧。”程畅说得煞有其事,显出几分滑稽,“他还说,您该趁着如今尚有几分姿色,赶紧觅一位称心的夫人。否则——” 沈聿宁眯起那双漂亮的眼睛,语气危险:“否则什么?” “否则……色衰而爱弛,以后只能落个孤家寡人的下场。”程畅的声音越来越小。 沈聿宁气笑了:“以后这样的话,不必说与本王听。” 程畅也笑了,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殿下回青州这样的话,终究是玩笑话。不管是奉阳世子还是殿下,心里皆是清楚,若无殿下在京师筹谋,将来大计难成。奉阳世子那封信,聊胜于无。 想起方才寿康宫中的场景,程畅终是忍不住开口:“其实世子的话也有几分道理,您回京师这三年,又何曾真正痛快过?殿下既然早知太后要同您说这些不痛快的事,还不如称病不去。” 沈聿宁斜睨他一眼,黑眸有寒气流转。 程畅自察失言,忙道:“属下多嘴。” 沈聿宁收回目光,步子懒散,语气亦是懒散:“不提这些。本王不在的这段日子,宫中可曾出了什么事?” 程畅用手揩了揩下巴,若有所思道:“殿下是想问霍大人的事?” “你什么时候这么自作聪明了?”沈聿宁瞥他一眼,嗤道。 话虽如此,气氛却骤然轻松不少。 “您从前出宫,可从来没问过景安宫的事。”程畅呵呵一笑,随即正色道,“景安宫一切都好,霍大人也一切安然。不过新官上任,总会被人使点不入流的手段。”顿挫片刻,他比了一个手刀:“需不需要属下出手帮忙?” “不必,她能应付。”沈聿宁摆了摆手。 程畅暗暗叹了口气,又道:“对了,昨日霍大人还从地道来了一趟景安宫。” “胆子倒很大。”沈聿宁不禁挑眉,脑中却是在想象霍祈一步一步避开地道中机关的模样。像是想到了什么趣事,他嘴角浮起一个恶劣的笑:“那你又是怎么糊弄她的?” 前些日子,卧虎镇的一批箭矢出了问题,沈聿宁去了宫外,留了程畅应付景安宫事务。 沈聿宁不在宫中时,都是程畅戴上人皮面具,伪装成沈聿宁的模样。沈聿宁未任职官,深居简出,和皇帝又不亲近,鲜少受召。加之程畅从小跟在他身边,熟悉其语气习惯,模仿得自然得心应手。最重要的是,这位才回京三年的七殿下在众人心中的印象实在太过模糊。以至于这么久以来,程畅都未曾露出破绽。 霍祈那样要强的性子,若在程畅那儿吃了个鳖,想来不会痛快。 程畅却是尴尬地擦了擦鼻子:“属下无能,霍大人一眼就看出属下是假的……” “不是你无能,是她太能干。她来做什么?” 沈聿宁随手旋动手中的伞柄,雨滴如琉璃珠子般跳跃,在伞缘荡起一周银亮流苏。他盯着前方飞散的雨珠,却是勾了勾唇角。 程畅答道:“霍大人想找殿下要几张人皮面具。” ※※※ 宫墙的另一隅,亦有人披星戴月,喁喁哝哝。 淑春轩里,贞嫔正坐在榻上打络子,五彩缤纷的丝线在手指上灵活翻飞,转眼间,一个攒心梅花络子就成了。 门帘被打起,春晓从外面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贞嫔头也不抬,道:“药渣都倒了?” “放心吧小姐,奴婢都倒了,菱霜没发现。”春晓忙答。 菱霜和之前的碧云翡翠一样,皆是淑妃安插在淑春轩的棋子。就连当初魇息香一事,亦有菱霜的手笔。菱霜小心思也多得很,有几次都抢着在孝文帝面前露脸。春晓当时本要劝贞嫔斩草除根,可贞嫔却说留着她的性命。 想起如今表面风光,实则难捱的日子,她又恨恨道:“淑妃娘娘未免太过心狠,小姐已经小产,对她再无威胁,她却还要派人在小姐的药里头动手脚,非要小姐的命不可。” 贞嫔打络子的手一顿,哼笑一声:“如今宫里也就四皇子和五皇子相争,她将我视作贤妃一党,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我。” 话至此处,贞嫔眉眼间已浮现出淡淡的狠戾。 春晓见状,往前凑了两步,低声道:“小姐放心,霍司宾那边已经传来回信。按照计划,过不了多久,就能顺利出宫。” 闻言,贞嫔露出几分真情实意的笑意,可当眼神落到春晓开心的脸上时,那惨淡的笑意又很快湮没下去。她问:“你可曾想过,我走了,你怎么办?” 贞嫔金蝉脱壳,若连带着贴身侍婢春晓也人间蒸发,定会招惹有心人的猜忌。 “小姐不必担忧奴婢。”春晓见贞嫔还挂念着她,骤然红了眼眶,“宫里头吃好的住好的,比起奴婢小时候过的日子可好多了。小姐走后,尚宫局的人大不了打发奴婢去别的宫服侍,都是一样的。” 贞嫔笑着抚摸了一把春晓的鬓发,没再多说什么,只道:“好了,你去将菱霜喊进来。” 春晓一愣。 很快,她心神领会道:“奴婢这就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春晓就将菱霜带到了贞嫔面前。 “娘娘万福。” 听得娇柔的女声响起,贞嫔放下手上的络子,朝着菱霜招招手,道:“离本宫近些。” 菱霜诚惶诚恐地膝行几步,贞嫔手顺势一伸,轻而易举地捏住了菱霜的下巴。 菱霜生了张瓜子脸,脸儿尖尖,上头点缀着两颗亮晶晶的大眼珠,可谓凝脂点漆,风情万种。眼睛此刻因不安而颤动着,更添娇媚。 见贞嫔一直打量着她的脸,菱霜讪讪然道:“娘娘这是何意?” 贞嫔手一松,遂笑道:“没什么,只是见你生了一张如此美貌的脸,却只能在本宫宫中当个二等宫女,着实可惜了。” 菱霜先是意外,随后低下头。 是这样的,其实,她生得比贞嫔还要美,这宫里有不少人都是这么说的。而且,她的性子也不像贞嫔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可贞嫔偏偏会投胎。因为是刘家的女儿,所以一进宫就备受宠爱,要什么有什么。可她却只能在宫里苦苦捱着,平白浪费大好的青春年华。 她掩饰住眼中的不甘和愤恨,低声道:“娘娘这话折煞奴婢了,能伺候在娘娘跟前,是奴婢的福分。” “本宫可不是故意抬举你。”贞嫔看了她一眼,笑盈盈地开口,“依照你的姿色,便是坐本宫这个位置,又有何不妥?” 菱霜闻言,忙磕了三个头,惊惶出声:“娘娘这话是何意,奴婢万不敢有非分之想!” 贞嫔见状,噗嗤一笑,对春晓使了个眼色。春晓连忙扶起菱霜,还给她挪了个杌子坐下。 贞嫔嗔笑道:“本宫开个玩笑,可是吓着你了?罢了,其实,本宫请你过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菱霜似是心有余悸,怯怯道:“娘娘吩咐奴婢便是,奴婢万死不辞。” “倒也没有万死不辞那么严重。”贞嫔牵过菱霜的手,笑意褪去,眼眶慢慢蓄起眼泪,“本宫昨日收到家书,信中说,本宫的母亲患了肺痨,恐怕没几日可活了。马上就到本宫的生辰了,本宫别无所求,只想回家一趟,再尝一次出阁前母亲做的长寿面。可你也知道,嫔妃私自出宫是死罪。所以,本宫想求你,在本宫生辰那日假扮成本宫的样子,替本宫赴宫中的生辰宴,可好?”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东窗事发 说完情真意切的一番话,贞嫔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余泪,朝一旁立着的春晓吩咐道:“你去将本宫的妆奁取来,拿本宫从娘家带进宫的那个。” 春晓点点头,忙起身打了帘子去了后边不远的的寝屋,不多时,便捧着一方黑漆描金嵌牙妆奁呈到了贞嫔身前。 贞嫔打开妆奁,里面赫然陈放着数十样首饰,有镯子,有簪子,形形色色,堆在一起,亮得晃眼。她随意挑了支蝴蝶牡丹金头嵌宝银簪,簪在了菱霜发髻上,满意地笑道:“虽说你脸蛋生得嫩,可配上这支簪子,却也合适。” 菱霜瞟了一眼那富贵华丽的妆奁,飞也似地复跪了下去,作一副低眉顺眼的乖巧模样:“娘娘的东西,奴婢怎么配用?” “本宫说你配,你就配得上。”贞嫔亲自扶了她起来坐下,按着她的肩膀莞尔而笑,“本宫在宫里如履薄冰,又失了孩子,如今除了春晓,也只有你在本宫身边伺候最久,能让本宫信任几分了。” 菱霜抿唇不言,老实巴交的神态倒减损了几分娇媚之态。 贞嫔自进宫以来,她和翡翠就被淑妃一同安排伺候在身边。这位娘娘性子冷得很,整个淑春轩数十个伺候的宫女,除了陪嫁进宫的春晓,也就之前的乐芸仗着年纪小、会卖乖得了她几分怜惜。而翡翠能言善道,又会抢功,也能在贞嫔面前偶尔讨个好。 这样对比下来,贞嫔对她可算得上冷淡至极了。她虽然瞧不上贞嫔,但也难免眼热翡翠和乐芸得的赏赐,更恨贞嫔也同样瞧不上她。如今时移势易,她熬到这两人都死了,看贞嫔这眼巴巴的模样,是要重用自己了? 这样想着,菱霜心底泛起一股微妙的快感。 过了一会儿,贞嫔继续道:“这些首饰都是本宫进宫前,家中母亲准备的嫁妆,本宫进宫后便一直收着,不曾示于人前。若你肯帮本宫这一次,这一盒子好东西,本宫就都赏给你了。” 菱霜闻言,除了震惊,还有洪水般的喜悦涌来。那些首饰她也是能戴的,便是有些不合适的,也能想个法子当掉换成银子,那也能值不少钱。 不过欣喜归欣喜,她仍存了几分理智,只诚惶诚恐道:“奴婢为娘娘办事都是分内之事。只是,娘娘天姿国色,奴婢长相丑陋,又如何能扮作娘娘的模样去赴宴?” 贞嫔眼角笑意渐深:“你的身形和本宫相似,这点自然不必担心。容貌改变,本宫也自有法子。至于声音嘛,本宫明日就放出消息,就说本宫吃坏了东西,嗓子坏了。届时,你只需穿上本宫的衣服出席筵席。你向来伶俐,加之春晓在你身边提点着,想来不难。” 这么一解释,菱霜心口的那块石头便放了下来。 心里欣喜若狂,面上却不显,她作担忧状,故意问道:“那娘娘生辰宴那日出宫后,准备何时回宫?”末了,又补充道:“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提早知道,心里有个准备。” “次日卯时。”贞嫔似笑非笑地说。 菱霜抠了抠袖角,心里打起了算盘。 钱财还不是最重要的。 这些日子,贞嫔不方便侍寝,孝文帝一直未曾过来。贞嫔生辰宴那夜,孝文帝倒是极有可能宿在淑春轩。贞嫔既然次日方归,真正承宠的自然就是她。第二日一早,等生米煮成熟饭,她再在孝文帝跟前告发贞嫔私自出宫一事。到时候,她告密有功,又与孝文帝有雨露恩泽,凭借她的姿色,说不准也能捞个娘娘当当。 想到这儿,菱霜硬生生按捺住嘴角的笑意,目光落在那妆奁上,脆生生道:“奴婢……听娘娘的。” “那本宫就先多谢你了。”贞嫔的嘴角笑着,眼底却全无笑意,“你先下去休息吧,今日就不必守夜了。” 等菱霜被打发了出去,春晓才皱眉道:“小姐,菱霜这蹄子一肚子坏水,平日里可没少从长乐宫那边捞赏赐。您便是将那些首饰全扔进河里听个响,逗个乐子,也好过全赏了她。” “就当她的买命钱了。” 榻上小几摆了一盏珐琅花瓶,里头盛放着大朵大朵的木芙蓉。贞嫔随意掐了一朵,闭眼嗅闻:“她也不是全无用处。若不是她通风报信,淑妃又怎么会知道我那位好大伯和吕夫人之间的奸情呢?” 说到这儿,春晓将嘴边原本的话却咽了下去,转而道:“这倒是和霍大人那边传来的信对上了。您让她多留意和吕大人相关的事,果然淑妃就想往这上面做文章了。” “让霍祈小心行事。淑妃那边等不了多久,这些日子,派可靠的人盯着长乐宫的动静。”贞嫔倏尔睁开眼,眼泛寒光,“见招拆招。” ※※※ 两日后,长乐宫。 淑妃捻了颗翠玉葡萄送进嘴里,待甜腻的香气充斥鼻腔,她才对着下首的张让道:“贞嫔生辰宴的宾客单子都已经送到皇后手里了?” “放心吧娘娘,都递上去了。”张让面带谄媚,“到时候东窗事发,位置是霍司宾安排的,单子是皇后娘娘过目的,怪谁都怪不到您的头上来。” “这就好。”淑妃摸了摸手上冰冷华贵的护甲,“吕夫人身怀有孕这事,绝不能泄露半点风声。这样有趣的事,应当等到举杯同庆之时宣告于众,让大伙儿一同跟着乐一乐才是。” 张让点头称是,背脊掠过凉意。 兵部左侍郎吕兴平仕途走得平稳,奈何容貌实在有碍观瞻,拖到而立之年都未娶妻。最后凭着一口气,娶了京师最大粮栈东家的女儿严含秀为妻。 严含秀虽出自商贾之家,但家中银钱不缺,小吕兴平十五岁不说,还生得貌美如花。有这么一位美娇娘坐镇家宅,吕兴平也算是有福气。 奈何两人成亲不到半年,吕大人出门狩猎,一时不察从马背摔下,彻底伤了子孙根,被大夫断言这辈子都难有子嗣。 这事一开始还捂得好好的,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众人见这两人成亲后久未有子,一时流言四起。一开始本都是猜测吕兴平不举的,可到了最后,这流言竟是被严含秀体质虚寒,难以有孕的声音盖了过去。 更令人啧啧称奇的是,吕老夫人以此为由要求吕兴平休妻,吕兴平却说非严含秀不要,此生绝不休妻。久而久之,京师之人都以为是严含秀犯七出之条,而吕兴平情深似海,宽和温良。 眼下,严含秀却怀上了刘天刚的孩子。 吕兴平不仅戴了顶绿帽子,多年营造的谎言还要被揭露,定不会善罢甘休。而刘天刚才死了刘方这个唯一的儿子,必然是想保下严含秀肚子里的孩子。 此事若被捅破,只怕又有好戏看了。 张让擦了擦额角沁出的冷汗,会心一笑:“要奴才说,还是娘娘高明。吕夫人怀上了刘大人的儿子,自家人出了这样的脏事,只怕贞嫔娘娘再也没脸出淑春轩的门。” “何止是让刘琁丢脸?本宫要的是——刘家和吕家都彻底恨上霍祈,和宁国公府结怨。”淑妃掩口而笑,眼底却是彻骨的寒意。 第一百八十五章 宫门迎宾 六月二十八,京师日暖风和,碧空如洗。夏意渐渐逼人,熏得人全身暖烘烘。 贞嫔生辰宴宴请的名单上,除皇亲国戚、王侯将相外,都是正三品以上官员及其夫人。这样大的阵仗,孝文帝几乎是将抬举贞嫔、抬举刘家写在了明面上。朝堂之人都暗暗议论,吏部尚书刘天刚虽死了个不成器的儿子,却也阴差阳错得了个受宠的侄女。 当然,除了这些,总有人想得更深。 如今贞嫔膝下无子,就算再有孩子,也很难和这些羽翼已丰的成年皇子打擂台。聂家和刘家有姻亲关系,贞嫔选择成为四皇子的助力也是顺理成章。这样一来,二皇子虽然倒了,可五皇子也算不得一家独大。太子之位,不到最后,永远不知道着落在谁身上。 已近午时一刻,尚仪局笼罩在一片紧张肃穆的氛围中。杨尚仪去了皇后那边,剩下的事情多交给了留守的霍祈打点。 霍祈捧着誊好的礼册出了屋子,就见几排宫女已整整齐齐地站在院子里等候差遣。 紫檀见她过来,正色道:“大人,人都点齐了。除了留在局里干活儿的,剩下这些,都可随大人去东西两侧门迎宾。” 霍祈目光掠了一遍那几排宫女,心中略略有数,才点头笑道:“辛苦你了。” 紫檀并不揽功,霍祈这人的确不吃谄言献媚那套,她心知肚明。只恭声道:“都是奴婢分内之事。时辰已到,大人可要现下动身?” 霍祈瞧了眼天色,又点了松萝出列,这才笑着说:“文武大臣进出东侧门,宗室王公出入西侧门。你带着一半人去西侧门,本官带着松萝和剩下的人去东侧门,如何?” 按常理来说,霍祈出自公侯之家,理应乐意去西侧门,说不准还能和宁国公打个照面,父女俩说几句热乎话,现在却要亲自去东侧门…… 紫檀正心下疑惑,就听得霍祈继续说:“你在寿康宫当值多年,熟悉宗室,这样重要的差事,交给你,本官最放心不过。若你见到本官家人,还请你替本官带个好。” 这么一解释,紫檀的顾虑陡然消散,只笑道:“奴婢遵命。” 霍祈点头颌首,带着一干人等出了尚仪局,直奔东侧门而去。 ※※※ 宫城东侧门已经大开,两侧有禁卫军把守,身披金银鱼鳞甲,脚踏黑色描金皂靴,看上去威风凛凛,从头到脚都彰显着皇家的气度与威严。 松萝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阵仗,脸色有点发怵:“大人,我有点害怕。” “别怕。”霍祈朝她安抚一笑,“之前不是已经根据礼册上的名单已经校对过画像嘛?一路将人引到芷阳殿就是了。再说了,你若是将差事办砸了,还有我在前面顶着。天塌不下来。”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后,霍祈发现松萝办事伶俐机警,胆大心细,性情手段肖似家中的听雨。最重要的是心思澄澈,值得信任,所以她也有意栽培这个小姑娘。 松萝听霍祈这么说,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嗯,先前吩咐你的事,可还记得?” 霍祈望向高大巍峨的宫门,已陆陆续续有官家的马车停在宫门口,随侍的家丁和丫鬟将主子们从马车帘后扶了出来,衣香鬓影,热闹极了。 松萝瞧了一眼后面立着的一排宫女,见有一段距离,才放低声音道:“奴婢记得,届时奴婢会想办法子引开吕大人。” 霍祈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转头去迎上已到的大臣和夫人们,寒暄见礼后,便分别点了不同的宫娥,引着他们去宴席所在的芷阳殿。 待这批人都走后,直至过了一刻钟,才又有一架马车慢慢悠悠地停在宫门口。那马车车身华贵无比,车身覆盖着一层薄如蝉翼的云锦,轮毂嵌着的猫眼石熠熠生辉,好大的气派。 很快,中间的车夫下车,弯腰挑起车帘,有一男一女探头下车。 霍祈先看到的是后头跟着的夫人。 圆脸盘,三角眼,全身珠光宝气,正是曾在聂家见过的熟面孔——方氏。而前面那位着绯色锦鸡圆领袍的中年男人,不用想,自然就是当今的吏部尚书刘天刚了。 方氏死了刘方这个唯一的儿子,瞧上去显然苍老了不少,浓重的脂粉也无法遮住眼底的青黑,就连当时在聂家污霍祈清白时那股霸道劲儿都散了。 对比起来,刘天刚看起来倒是精神奕奕,完全瞧不出一点儿余悲,中等身材,身上带了股读书人精明的文气。 霍祈迎上去见礼,方氏瞧见那张熟悉又陌生的俏脸,脸色陡然发黑:“这不是霍家小姐吗?哦,瞧我这记性,如今进了宫,封了官,该叫一句霍大人了。” 霍祈并未因此露出什么特别的神色,依着规矩见完礼,才笑道:“刘夫人想唤什么都可以,不过是个称呼罢了。” 刘天刚见方氏这模样,又盯着霍祈的脸看了半晌,这次将面前的年轻姑娘和记忆中那位宁国公府千金联系起来。 当时方氏欲和刘氏一起摆霍祈一道,结果却反倒让聂莹那蠢丫头着了道。事后他才听方氏提起此事,还发了一通火。 本就理亏在先,刘方也已经死了,刘天刚不想和宁国公府结怨,朝方氏递了个警告的眼神,才对霍祈道:“霍司宾,派人引本官和内子入席吧。” 霍祈从善如流道:“这是自然。”说罢,就从身后点了一名老练稳重的宫女出来。 方氏不甘心,正想再说点什么再挤兑霍祈,却听由远及近又有马蹄声传来。待那架马车停下,只见马车头部刻着吕氏徽印。 她下意识就看向了刘天刚,见刘天刚也朝马车方向望去,久久未曾收回目光,她才故意咳嗽一声,咬牙切齿道:“时辰不早了,赶紧走吧。” 刘天刚回过神来,尴尬地笑了一声,随着宫女先行一步了。 霍祈自是将这夫妻俩人眉眼官司看在眼里,她笑了笑,待目送刘天刚走后,才上前去迎吕家人。 吕家马车看着就清简多了,后头除了几个家丁,还跟了两个相貌清秀的丫鬟。车帘抖动,先下来一位中年男子,身着一件深褐色素缎孔雀绣补长袍,相貌丑陋,正是吕兴平无疑。 而后下车的则是位年纪轻轻的美娇娘,明眸皓齿,尽态极妍,当是其妻严含秀。两人站在一起,一美一丑,反差极大,颇有种不伦不类的感觉。 就连松萝瞧见,都忍不住叹道:“吕夫人生得好美。” 霍祈笑了笑,若不是这样的美貌,又怎么能让刘天刚那个道貌岸然的老匹夫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得罪吕兴平呢? 第一百八十六章 各怀鬼胎 午时四刻,芷阳殿东侧厅已坐满了人。 上首以周皇后为尊,居于正中,袖袍到凤冠,一派雍容华贵。左侧坐着淑妃,她便没有皇后那样端庄,甚至旁若无人地喝着酒,红唇沾上晶亮的酒渍,显出几分妖冶狂放。而右侧的贤妃眉眼恬淡,看不出半点情绪,其下跪坐着贞嫔,穿得亦是花枝招展,罕见地露出几分得意。 各家夫人坐于下首两侧。她们生得各有风情,挂在脸上的表情却如出一辙,皆是恭谨客套的一张皮。唯有严含秀,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神情略有些不自然。 见人已到齐,周皇后目光柔软,先是环顾了一圈四周,最终看向贞嫔:“妹妹,人既已到齐,那不如开席吧?” 贞嫔做出一个笑的表情,略微颌首,无人注意到她嘴角的僵硬。 周皇后亦是笑着的,她目光落至下首席位,柔声道:“今日是贞嫔的生辰宴,各位夫人都是来替贞嫔妹妹添福添寿的,尽可放松些。” 各家夫人笑着应诺,脸上的肌肉和坐姿却是不肯松懈半分。 紧接着,皇后身边的彭姑姑高声唱道:“开席——” 话音刚落,早已候在殿外的宫女们鱼贯而入,每人捧着一方楠竹托盘上菜,有五味杏酪鹅、羊皮花丝、葱泼兔、碧梗粥、软枣糕……菜色并不是那么繁复豪奢,偏家常些,反倒让人觉得别出心裁。 再并一壶酒,装在长颈白瓷执壶里。 趁着宫女们斟酒的功夫,周皇后对着下首众人笑道:“这壶里装的桂花酒,是本宫去年亲手所酿,前两日才从地下启出来,今日特地拿来和大家一同乐一乐。” 这时,淑妃却是插了一嘴,揉了揉太阳穴,巧笑嫣然:“臣妾斗胆先尝了一盅,这酒倒烈得很。” “果真?”周皇后笑着扫她一眼,目光随后落在大理寺少卿王夫人身上,“王夫人,本宫听闻你如今身怀有孕,这桂花酒后劲儿大,恐怕于腹中胎儿无益,便着人备了一壶梅子茶。” 王夫人闻言,微露喜色,纳了一福:“妾多谢皇后娘娘抬爱。” 周皇后摆了摆手,酒已经倒好,她率先举起酒樽,说了几句祝酒辞,就要掩袖饮下,众夫人互相递了个眼色,纷纷跟随。 正值此时,淑妃那双美目的眼神却是射向了僵硬的严含秀,她纳罕道:“大伙儿都举杯了,吕夫人怎的迟迟不动,莫不是蔑视皇后娘娘不成?” 语气似是玩笑,说话半真半假,却诛心至极,引得满席的夫人顿住手,都朝着严含秀看去。 严含秀被点到,下意识抚摸了一下腹部,若受惊雏鸟抖了一抖,忙伏下身子告罪:“妾万不敢有蔑视皇后的心思……只是……” 周皇后也顿住了,只是她到底不似淑妃那般咄咄逼人,只关切道:“吕夫人可是身子有何不妥之处?” 严含秀身子半冷半热,脑中陡然想起方才御花园之事。 吕兴平被一个小太监支走了,只留下先前的黄衣宫女松萝带她入席,两人正往芷阳殿方向走,半路却遇上了一个绿色衫子的宫女。 那绿衫宫女生得倒不是很起眼,只是气度看上去格外不同,上来便自称是贞嫔身边的人,还给她看了符牌自证了身份。她正疑惑贞嫔为何派人私下来见,那宫女却是漫不经心地讲了段戏文,话里话外都是影射她和刘天刚之间的丑事。 有那么一瞬间,严含秀觉得自己手脚冻住了。 她正想装傻,走投无路后再以刘天刚和贞嫔之间的那层关系相求,那绿衫宫女却好像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先一步凑近她,低声道:“吕夫人不必惊慌,说起来,您腹中的孩子还得唤贞嫔娘娘一句堂姐呢。娘娘派奴婢前来,并非有意为难您,只是想给您提个醒。” 严含秀吃不准对方反应,抿唇不言。 却又听得那宫女道:“今日筵席必以酒相贺,您肚子里怀着孩子,恐怕不宜饮酒,不如推称身子不适,虽说扫兴了点,可皇后娘娘一向宽厚,必会允了这点请求。对了,今日毕竟是贞嫔娘娘的生辰宴,若是皇后娘娘做主给您换了别的什么,第一杯当孝敬给贞嫔娘娘,这才不失礼数。” 严含秀本就是商户之女,嫁给吕兴平后,因着年纪小,吕兴平也骄纵着她的性子,并未三令五申地让她学规矩。现下第一次入宫,因着宫规森严,规矩冗杂,本就紧张不已,听这绿衫宫女这么一提点,她心下陡然一松,忙塞了锭银子到那宫女手上:“多谢娘娘提点,还得请姑姑替妾转达谢意。” 那宫女却并不像宫里那些见钱眼开的奴才,只是掂了掂,就将银子退了回来:“银子就不必了。只是,娘娘近些日子有桩心事,吕夫人若真想多谢娘娘……” 这就是有所求的意思了,严含秀一听,心里那份慌乱反而更加落到实处。她是商户之女,从小就见多了各色交易。 还没等那宫女说完,她便接话:“姑姑但说无妨,只要是含秀力所能及之事,必为娘娘分忧。” 那宫女见她识趣,笑得更加客气:“其实也就是吕夫人抬抬手的事情。我家娘娘的母亲今日身子不适,娘娘本就刚失了孩子,正是脆弱的时候,乍一听此事,心里担心得很,可这隔着道宫墙,传话到底不便。所以今日筵席散后,奴婢会打扮成丫鬟的模样,可否请吕夫人带奴婢出宫,回刘府探望一趟,这样娘娘疏散了心肠,也就想的开了。”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今既有把柄在贞嫔手上,又受了提点,她焉敢不从? 再说了,贞嫔如今受宠,她若是帮了这回,以后也能攀上这层关系,为肚子里的孩子谋个好前程。想到这点,严含秀便答应了下来,筵席散后,和这宫女约在出宫的侧门见面。 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严含秀思绪回笼,诚惶诚恐地答道:“皇后娘娘明察,妾前些日子肝郁气滞,大夫嘱咐不宜饮酒。” 皇后了然,果如所料,也不为难她:“既如此,那便罢了。” 淑妃见状,脸色倒是亲和了不少,她也好心道:“原是本宫误会了吕夫人,既如此,本宫也赏吕夫人一壶同王夫人一样的梅子茶。” 第一百八十七章 算盘落空 芷阳殿西侧厅传杯换盏,君臣尽欢。 吕兴平笑着和同僚应酬了一番,饮下一盅酒后,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不知为何,他平日酒量不错,今日却已经微微有了醉意,甚至头疼脑热。 无人注意的角落,有小太监正准备悄然上前,却被一旁手拿拂尘的李公公叫住了:“小安子,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小安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揣紧了袖中信笺,暗吸一口气,这才粲然一笑:“李公公这是哪儿的话?奴才是见吕大人的酒杯已经空了,想上前添点酒呢。” 李公公白眉一横,下巴朝孝文帝的方向一扬:“你倒是会卖乖。可你眼珠子盯着吕大人,就没发现陛下的酒壶也快见底了?孰轻孰重,你可分得清?” “若陛下发怒,你有几个脑袋能担得起?还不赶紧去取?” 小安子欲言又止,嘴唇蠕动,想再说点什么,却在对上李公公精明锋利的眼神时,老老实实往殿外去了。 而另一边的东侧厅,亦是暗流涌动。 见淑妃主动说要赏赐她一壶梅子茶,严含秀心下有种没由来的不安,只得强撑笑容,应承下淑妃的话。 很快,有侍酒宫女端着青花茶壶款款上前。 那宫女敛裾跪坐,提壶倒茶,梅子茶水顺着长颈壶壶嘴注入到白瓷茶盏里,漾起微微涟漪,清澈透亮。娇娘弄茶,一举一动,当真赏心悦目。却无人注意到,在广袖的掩盖下,那宫女叩动了壶柄处的机关。 待茶斟好,那宫女抬头含笑道:“吕夫人,茶好了,请用。”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严含秀才看清了侍酒宫女的脸。眉目清秀,气质凛然,俨然就是方才在御花园里拦下她的绿衫宫女。 那宫女双手将白瓷茶盏缓缓奉上,柔若无骨的举动却似催命符一般。 严含秀心如擂鼓,自知再无退路,接过茶盏往上头贞嫔的方向遥遥一敬:“今日是贞嫔娘娘芳诞。妾听闻娘娘近日身子不适,实在不敢让娘娘饮酒,却自己用茶。还请允许妾先将这壶梅子茶先奉给贞嫔娘娘,愿娘娘福寿绵延,万安长福。” 贞嫔这几日吃坏东西,损了嗓子,加之才小产不久,饮酒的确不宜。严含秀这么说,众人虽觉得她沾了商贾之家的市侩气,却也无人说她不是。 只有方才同样受赏的王夫人脸色尴尬。 而淑妃的笑容,也有短暂的僵硬。 皇后亲启的桂花酒不好动手,她只好刻意说那酒酒性烈,引得严含秀生了顾忌,顺势再换成梅子茶。那壶梅子茶是她派司膳司的人特意为其准备的,只要饮下,不消一刻就会腹痛不止,严含秀有孕在身的事情就再也瞒不住。 而另一头,袁韶早就听她传唤,暗中调查了刘天刚和严含秀的丑事。今日,她的人会将证据递到吕兴平手中。 吕兴平那样沉不住气的人,又喝了酒,被这么一刺激,对着刘天刚这个眼前的奸夫,必定会当着孝文帝的面闹起来。事情闹大,整个刘家都要被戳脊梁骨。事后,她再从中引导一二,刘家和吕家定会顺着那张信笺的线索找到霍祈身上,因为那份证据上的字迹和霍祈一模一样。 届时,得知真相的刘天刚和严含秀,又会怎么对付霍祈这个坏他们好事的人呢? 可现在,严含秀这个蠢货,竟要将这壶茶奉给贞嫔。她可绝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整锅汤。 “吕夫人奉上手中这杯茶尽尽心意就够了,若将整壶都借花献佛,可是看不起本宫所赐?”淑妃阴阳怪气地插了句话,转头瞥一眼下首的贞嫔,“想必妹妹不会见怪,是吧?” 贞嫔未曾吭声,只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皇后和贤妃看着,皆有些不明所以。但严含秀那壶梅子茶是淑妃赐下的,她们也不出声打断。 见贞嫔不曾置喙,淑妃瞧了眼那绿衫宫女,眼生得很,她未曾多想,只道:“将吕夫人那杯梅子茶呈上来,全了吕夫人的心意就是。” 闻言,严含秀背脊掠过一丝寒意。 没想到那绿衫宫女,抑或是她背后的贞嫔,竟将在场众人的反应把握得如此精准。对淑妃的了解微有偏差,对局势的判断稍有不慎,场面都不会是如今这样。后怕、惊疑、诧然,混杂的情绪被打翻一地。她不由庆幸,还好自己不是和贞嫔作对的人。 绿衫宫女很快就将那杯梅子茶递到贞嫔手中,贞嫔不好推拒,看了一眼,兀自掩袖喝下了。待那杯盏见底,绿衫宫女才退回到严含秀身边,又取了只新的白瓷茶盏,往里头倒了一杯梅子茶。 而壶柄上的机关,被再次扣动。只是所有的动作都细微如尘,让人寻不着踪迹。 再一次举杯同庆,众人言笑晏晏,将手中茶酒一饮而尽,却无人知晓这欢庆下的洪流。 酒过三巡,眼见着就要到散席的时辰,严含秀仍是照例用着菜,并未有任何不虞。而严含秀越是平静,淑妃的心就越是焦灼。 淑妃胸口一闷,转头去看,却发现张让不知何时也不见了踪影,那胸口的滞闷便愈发强烈。 过了半晌的功夫,张让才从角门溜了进来。淑妃见到他人,心头一松,不耐烦地喝道:“上哪儿去了?” 张让额角有汗,显然来得匆忙。他忙俯身在淑妃耳边说:“娘娘,出事了。” 淑妃脸色一变,只听得张让继续低声说:“吕大人今日喝多了酒,人事不省,殿前失仪,陛下吩咐人将吕大人挪到了偏殿休息,说是筵席散了,让吕夫人将人给带回去,好好醒醒酒。那封信,小安子没找到机会递到吕大人手里……” 张让越说声音越小。 他吩咐人将吕兴平的酒换成了比寻常大臣更烈的酒。毕竟人醉了,最是容易冲动。眼下看来,或许是司膳司的人没把握好轻重…… “废物!”淑妃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若非顾及着在人前,面前的整桌菜只怕都会被她的怒气扫翻在地。 她咬牙低声道:“那严含秀那边又是怎么回事?” 张让见底下的严含秀跟没事人一样,立时明白过来。他战战兢兢道:“许是底下的人办事不当心……这才出了岔子。” 淑妃摩擦着手指上的护甲,目光在整个殿中梭巡着。 皇后同身边的彭姑姑笑着在说什么,贤妃面色寡淡,身前的菜几乎一筷子都没动。贞嫔紧紧绷着身子,笑得跟一尊年画娃娃一般,倒是比以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和煦。那些大臣夫人光怪陆离,千姿百态。而霍祈,今日一直在殿内引导宾客,没有任何不寻常的举动。若不是她仔细去寻,霍祈几乎就跟透明人似的。 淑妃直觉有什么不对,可又说不上有什么不对,她恶狠狠地盯了一眼张让:“此事绝没有那么简单。” 吕兴平那儿可能是意外,严含秀那壶梅子茶,难道也是意外吗? 张让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淑妃的神色,踟蹰道:“娘娘,那今日的计划……” “暂时按兵不动,今日的事,是不成了。”淑妃闭了闭眼,再度睁开,眼里已有狠戾之色,“今夜给本宫盯紧贞嫔那边的动静。” 第一百八十八章 最后一面 筵席散去,皇后和淑妃等一众妃嫔都被搀回了自己宫中,各家夫人相偕离去。至于严含秀,则是在小太监的引导下,去偏殿扶早已醉得不省人事的吕兴平。 芷阳殿杯盘狼藉,残羹冷炙。 紫檀被霍祈安排领人送客,此时,除了霍祈手下领着的宫女忙上忙下,并未有旁人。这时有松萝帮她看着人,霍祈才能寻着空隙,和今日同样来赴宴的汪琴寒暄几句。 汪琴攥着霍祈的手,从头到脚将她看了一遍。 少女温柔含笑、暗香疏影间,却叫汪琴生出一种荒谬至极的错觉——女儿已离开她多年。便是霍羡离家三年,身上也总有少时的影子。而霍祈从小就娇养在她身边,反倒于幽微之处,长成了她不熟悉的模样。 这让她欣慰的同时,亦有酸楚。 汪琴骤然红了眼眶:“瞧瞧,这才进宫不足三月,人就瘦了一大圈,可是吃苦了?” “娘,女儿一切都好。”霍祈反手握住汪琴的手,像她小时候一般按了按对方手心,“这些日子,家中可还安好?” “放心吧,你父亲、你大哥、还有你房里那两个丫头,都好着呢。” 汪琴的笑有短暂的凝滞,但她很快回过神来,从袖中取了个平安符塞进霍祈手心:“今日是你十六岁的生辰,往年在家,都是娘亲手给你做长寿面,今年却是没法子了。这个平安符是娘前些天去寺里求的,你把它带在身上,定能保你在宫中逢凶化吉,平平安安。” 霍祈提起上头的挂绳,细细打量着那平安符。半个手掌大小,方方正正,以正红色丝绸为底,上面有金粉刻着“长乐永安”四个大字。 打量半晌,她又听得汪琴含笑道:“你留着回去再看。时辰也差不多了,再待下去就不合规矩了。娘走了,你自己要好好保重。” 霍祈把平安符当宝贝似的揣进袖里,目送汪琴离开。直至再看不见汪琴的背影,霍祈这才转身,帮着小宫女们一起收拾殿内的狼藉。 见无人往她这边看,她去了严含秀方才所坐的席位,拿出帕子,试图去擦拭那只盛有梅子茶的青花茶壶。 这只壶,实际上是一只鸳鸯转香壶。表面上看上去与筵席上其他的酒壶没什么两样,里头却大有乾坤,藏有两个独立的内壶。一壶装普通的梅子茶,另一壶也盛了梅子茶,只是里面掺了见血封喉的毒药。饮下后四个时辰,就会毒发身亡,甚至连一点儿痛苦的声音都不会发出。 严含秀喝的茶是无毒的,而严含秀奉给贞嫔的那杯茶,却掺了毒。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淑妃算计了半天,却没想到,她安排的人从一开始,就被人引导用了这只鸳鸯转香壶。可惜那些蠢笨奴才并不知其中玄机,只在其中一个装有梅子茶的内壶里加了无色无味的齿苋散。 有一只玉手从霍祈身侧抽走了那只青花茶壶。 “大人,这茶壶还是奴婢来收拾吧,大人还是不要沾手为妙。” 霍祈转头一瞥,就见一绿衫宫女对她盈盈一笑。 她愕然片刻,很快就道:“……怎么还没走。” 按照计划,吕兴平醉得不省人事,刘琁此刻应该是扮作丫鬟的模样,跟在严含秀身边浑水摸鱼出宫了。 绿衫宫女微微一笑,那笑容显得很真心,还有释然:“叫我阿琁吧,今夜一过,就不再有贞嫔这个人了。我是来和你道别的,你不要说话,只听我说。说完这几句话,我就走了。” 殿内一片混乱的吆喝声,刘琁说话声音极小,霍祈努力辨听,仍旧听得很吃力。她的手亦未闲着,很麻利地收拾着桌面上的狼藉。旁人一看,只会觉得是霍祈在盯着手下的宫女做事。 霍祈也不动了,就听得她继续说:“今日若没有你的筹谋,一切不会那么顺利。答应你的事情,我会做到。只是,在告诉你那件事的线索之前,我希望你还能答应我最后一件事。” 霍祈没有被讨价还价的气急败坏,只好笑道:“你就这么相信我会继续帮你?若我现在来一招落井下石,你恐怕就出不了这个宫了。” 刘琁却是难得噗嗤一笑:“你不会的,我看人一向很准。阿祈,你很心软,也只有你有能力帮我。” 尽管她和霍祈明明相识不久,可这次合作,她提出计划,而霍祈帮她修补其中不合理的漏洞,让她已在不经意间视霍祈为知己。 “是让我想办法替你将春晓送出宫吧?” “是,霍大人果真聪慧。” 霍祈反唇相讥:“不是因为我聪慧,而是因为你也很心软。” 刘琁脸上的笑意更明显:“罢了。我已经将剩下的事情都交代给了春晓,等全部事情一了,她会将线索告诉你。当然,我也不是白求你办事。我知道,淑妃屡次为难你,甚至想要你的命。所以走之前,我还留给了她一份大礼。虽然没法动摇她的根基,可也能让你清净一段时间。怎么样?” “成交。” ※※※ 夜色渐深,淑春轩内弥漫着一种死寂,所有的声音都被厚厚的布帘挡住了。里头仍旧亮堂,四处燃着红烛,火苗跳跃,印在榻上美人的芙蓉面上。美人脸颊通红,双眸紧闭,却好似听不见呼吸声。 有黄衫宫女自屋中走出。 那宫女生了张乖巧的方圆脸,眉眼藏着几分狡黠,走路的步子却很稳重。正是贞嫔身边最倚赖,在整个淑春轩说话最有份量的春晓。 她轻车熟路地对屋外守着的一众宫女太监们吩咐:“娘娘喝多了酒,想早些歇了。你们平日里做事利索,娘娘都看在眼里。今日是娘娘生辰,你们每人去库房领一两赏钱。还有,娘娘吩咐,今夜不需要人守夜,你们也早些就寝吧。” 少干活还有赏钱领,太监宫女们听完,皆是喜不自胜。 有小太监瞥了一眼屋内窗棂透出的亮光,投桃报李似地提议道:“娘娘既想早些歇了,可需要奴才进屋替娘娘灭烛?” 春晓叹了口气,严肃道:“不必了。娘娘这是为陛下留着灯呢。” 小太监听完,随即了然。 今日是贞嫔的生辰,按理来说,孝文帝是该陪陪这位主子的。可惜,今夜孝文帝却是宿在了淑妃那儿。长乐宫离淑春轩远得很,这位主子就是将屋子点得再亮,也注定不会被皇帝看到。这么说起来,还怪心酸的。 小太监悻悻然笑了笑:“奴才们明白。那奴才们就先退下了。” 春晓回望身后那宛若坟墓的屋子,沉沉笑了:“下去吧。我也回屋歇着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白烛声 京师城外的一处竹屋外,亦是灯火通明。 数十个黑衣人手持火把,将竹屋围得密不透风。他们皆黑布蒙面,腕间系墨色丝带。影影绰绰间,好似一人的不同分身。火把光斜着透进竹屋,黑衣人的影子映照在窗棂糊着的玻璃纸上,如地府冥兵,显得那竹屋泛着森森鬼气。 竹屋里并未点灯,逼仄昏暗的空间内,仅有三人。 屋中央跪着一个白胡子老头,头微垂着,脸上有斑驳血迹。或许是看起来毫无威胁的缘故,竟也没被绑起来。 缩在角落里的是一个络腮胡彪形大汉。其人身长八尺,腰阔十围,长相凶恶,吸吸鼻子恐怕都能吓哭三岁小儿。 而那老头身前一丈的位置,坐着一位青年。大汉在其身侧,神情显得格外恭谨。 青年着一件玄色藤纹长袍,这样的式样,京师城中寻常贵公子也会穿。偏他容貌昳丽,一件普通的衣服也被穿得别有味道,风华满身。他随意倚坐在一把破旧的竹椅上,竟也坐出一种风雨欲来、排山倒海的气势。 青年的手指在竹椅的扶手上随意敲了几下,淡道:“白班主,别来无恙。” 暮鼓般悠长的声音传来,白胡子老头抬起头,缓缓露出一张鹤发童颜的脸。 此人,正是曾在京师城中名声籍甚,却又神秘消失数月的百潇班班主——白烛声。 自秦小莲那桩案子过去后,白烛声就在京师城中彻底销声匿迹。百姓们都道他坏了嗓子,这才卷铺盖回老家休养,既遗憾又叹息。可谁又能想到,此人竟会再度现身于京师外一处再寻常不过的竹屋中,还如此狼狈? “七殿下,果然是你,是来杀老朽?” 白烛声凝着前方年轻人的脸,半晌等不到回答,他自嘲一笑:“呵,老朽落到你手中,无怨,亦无悔。此刻只求速死,还请殿下动手。” 沈聿宁长腿交叠,黑眸微垂,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食指上那枚白玉扳指,半晌不说话。他这样的沉默,屋子愈发显得逼仄。 寒意从脚底窜到指尖,不知过了多久,白烛声只听得前方传来声音:“这是想死在我手里,好在奉先那儿求个心安理得?” 白烛声先是沉默不语,脸上的肉因情绪而微微抖动着,最后,两行浊泪终是从干涸的双目流了下来。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多年前庆王看他的最后一眼。 当年,孝文帝为争太子之位,手刃胞兄庆王,而在其刚登上东宫之位后三年,先帝就去世了。 可没几个人知道,当年庆王被裴太后拼死作保,并未身死,而是被秘密流放至青州。庆王虽然性情和顺,素有贤明之德,可不代表全无血性。被自己的母亲和亲弟弟背叛,庆王自是不甘,一到青州便四处笼络旧部,准备在孝文帝登基那年趁乱起事。那时候庆王的目的不全为夺回皇位,更多的是想让世人知道他这位弟弟的虚伪算计。 可惜秘密上京后尚未起事,庆王的行动就被孝文帝先一步察觉,孝文帝只派出数千内卫,三天就歼灭了庆王大部分旧部。 白烛声当时见大势已去,并未力保庆王撤出,而是先带剩下的尾部力量撤走。虽然火种犹在,可庆王的确是死了,他也的的确确落了个叛徒的名声。 前尘往事一朝被揭开,他眼里尽是疯狂之色:“我不是叛徒,我也不是贪生怕死,我是为了帮庆王殿下夺回皇位!若我当年不带剩下的人撤走,世上还有何人可供殿下驱使!庆王殿下虽然死了,可还有奉先世子,不是吗?求殿下将老朽的心告知奉先世子,让老朽去奉先世子身边,辅佐大业!” 说完,他扑通磕了三个头。 玄夜见状,叹了口气。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沈聿宁低头笑笑,“你忠心的是庆王的太子身份,而不是庆王这个人本身。当年你亲手断送庆王生路,若奉先真信你,也不必跟本王联手。你也不会这么多年,都只能带着那几个可怜巴巴的人,做些无关痛痒的蠢事。” 白烛声牙齿颤动着,发出咯咯响声。原本祈求的眼神,变得既恨又怕。 他仍是不死心,咬牙切齿道:“蠢事?七殿下,你若真对奉先世子全无私心,回京这么多年,为何不敢对狗皇帝动手?敬贵妃可也是被狗皇帝逼死的!我敢替世子进宫杀了皇帝,你却只能当个乖乖的狗儿子!” 发疯似地说完,白烛声没有丝毫痛快。 对奉先世子,他愧疚且忠心。可对这位七殿下,却是打心底里的惧怕,尤其是说完这番话后。 沈聿宁直起身子,走到白烛声面前,居高临下地瞥他一眼,神色平静,说的话却诛心:“本王知道,你有那个胆子。可你蠢得全天下都知道你要去刺杀皇帝,就凭这点,你也只能是个累赘。” 白烛声抬头去看沈聿宁的神色,蓦地怔住了。 七殿下这话的意思,恐怕是知道自己曾受那位姑娘要挟,做局杀吏部尚书刘天刚之子刘方的事情了。其实,刘天刚是四皇子的人,在他眼里,刘方死不足惜,杀了便杀了。 可对上沈聿宁黑沉冷寂的眼,他却恍惚间想起那日霍祈在茶室平淡无波的脸,如出一辙的神态。 情绪奇异地平静了片刻,他道:“看来殿下是想杀人灭口了。” 他当时逃出京师,的确是因为那位姑娘带给了他不安的感觉,但并非因为那个小姑娘本身,而是这么一个小姑娘都知道了,那京师城中只会有更多的人知晓他的身份。 七殿下不是个善茬儿,若真让那位姑娘落到七殿下手里,只怕会受尽折磨而死。 莫名地,他不希望那个小姑娘死。 至于原因,大概是因为被骂叛徒多年,心绪难平,愤慨半生,那位姑娘却是唯一一位曾称他忠义之人。萍水相逢,竟还说了那样一番话开解他。 更何况,他对那位姑娘的确知之甚少。 那样小的年纪,都能当她孙女了,却也不知从哪探听到多年前的秘辛。而比这些秘密更神秘的,是那个姑娘本身。 当时那位姑娘并未透露自己的身份,事后他派护卫送那位姑娘回府,那姑娘也只是吩咐车夫将马车停在京师城西的一处典当行,便甩掉尾巴绕路离开了。 想到这儿,白烛声又道:“可惜老朽并不知那位姑娘的名姓,更不知其身份。事后也再未联络过。殿下此时再来清算,只怕也很难找到线索。” 沈聿宁依旧面无表情,眸光却微动:“你对她倒守诺。将死之人,还想着替别人掩护?” 玄夜知道主子早想清算白烛声,只是当时出了个不大不小的岔子,这才付出了更大的代价,直至今夜才抓到人。听这意思,那个姑娘估摸就是这个所谓的岔子。 他适时上前两步,道:“主子,可要去查查那个女人,将人带进卧虎镇?” 说完,还比了个手刀的姿势,意思是杀人灭口。 白烛声看了眼玄夜,也不担心,只不冷不热道:“那位姑娘只知老朽意图行刺之事,对于庆王殿下和奉先世子却一无所知。殿下何必对一个小姑娘赶尽杀绝?” 沈聿宁瞥了眼玄夜,吓得对方当即就闭了嘴。他的目光落在腕上佛珠上,目光有片刻的柔软。 静了半晌,他才冷声道:“放心,本王不会动霍祈。” 玄夜掏了掏耳朵,不解,霍祈这名字怎么那么耳熟? 白烛声则是顿了一会儿,瞳孔蓦地放大,脱口惊呼道:“怎么会是她!” 慢慢的,他又笑了起来。 果然,老天爷果然才是那个最会算计因果的人。 沈聿宁又坐回了那把竹椅。 “本王今夜不是来满足你的好奇心的。近日,皇帝已经察觉到了些苗头。本王以为,你就是想寻死,也得死得其所。当个靶子,倒是不错,你觉得呢?” 第一百九十章 深夜归人 白烛声的下颌抖得快要脱离,上下牙齿打颤,发出清晰的磨牙声。不知是怕的,还是恨的。 他仰天大笑,随即发狠看向那竹椅上云淡风轻的青年人:“七殿下,你嘴上说要替奉先世子清除异己。实际上不过是记恨当年敬贵妃之事。你猜,若是奉先世子知道了,还能那么心无芥蒂地信你?不若放我去见世子,老朽与殿下之间的恩怨从此一笔勾销。这对你,对老朽,对世子,都是好事。” 敬贵妃宁谨云与孝文帝和庆王,乃是青梅竹马之交。 当年白烛声曾向庆王进言,以旧日情谊为饵引宁谨云出宫,以免届时两派交战误伤了宁谨云。庆王自是对宁谨云有兄长之情,可白烛声背后打的算盘,却是以宁谨云为人质要挟孝文帝。这件事虽没有直接导致宁谨云的死,但却是敬贵妃和孝文帝关系彻底破裂,以至于产后郁郁而终的导火索。 沈聿宁似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低低笑了:“痴人说梦。” “你——”白烛声厉声喝道,嘴巴微张,还想在说点什么,可喉咙很快就发不出声音。 “结束了。” 淡淡的叹息声后,竹屋里响起金属和空气碰撞的声音。四枚柳叶镖分别没入了白烛声的四肢,深可见骨,位置精准。白烛声就那样静静地仰倒在地,瞳孔放大,很快就没了气息。 沈聿宁自屋中慢步走出,仍是那副眸明心冷的模样。 玄府军已是最强悍的军队,十天十夜不眠不休的奔波后,面上也会偶有倦色。可沈聿宁脸上,永远寻不到一点空隙和倦怠。 外头的黑衣人见他出来,皆是手握拳头,屈臂行礼。 玄夜跟在身后,神色疲惫,却长长舒了口气。主子回京三年,空隙之间终寻到了白烛声的下落。如今不仅顺水推舟借白烛声除了四皇子的人,挑拨了聂刘两家,还报了当年的仇,总算了了一桩心事。 他朝两个黑衣人使了个眼色,这两人很快便如一道幻影,闪进竹屋收拾现场。 踟蹰了片刻,玄夜皱眉道:“主子,此事瞒不过奉先世子。白烛声虽做了错事,心到底是向着世子的。您不声不响地就除了他,世子若知道了,恐怕不大痛快。” 沈聿宁嗤道:“我还用怕他?你若是真担心,传信时骗骗他就行了。反正影响不了大局。” 玄夜沉默了。 奉先世子虽年长主子八岁,可到底多数事还是听主子的意见,更不可能为了白烛声这么个小人物罔顾多年情分。说起来,是他杞人忧天了。 他按下此事不提,瞧了眼天色,道:“是属下多嘴。天色已晚,主子今夜可要就近歇在怡香院?” 沈聿宁淡淡地答:“不了,我有事回宫。” 玄夜神情一振。 主子一向不喜欢呆在宫里,这么晚了却还要赶回宫,那必然是了不得的大事。他不做多想,正想行礼告退,又听得沈聿宁道:“我身上可能闻到血腥味?” 空气中有梵香都无法掩盖的血腥味。 玄夜不解,还是据实道:“回主子,能。”又呵呵一笑:“但都是男人味。” 沈聿宁没笑,皱眉瞥他一眼:“臭。去取我的衣物来。” 沈聿宁在外行动时,时常需要切换不同的身份,奔波劳碌大半个月也是有的。所以,玄夜这个属下也会贴心地替他多备几件衣服。很快,玄夜从马背的包袱里取了十件衣物,各式各样的都有,料子也是一等一的贵重讲究。 收拾现场的黑衣人手脚迅速麻利,已将白烛声的尸体扔进布袋,从竹屋中扛了出来。 沈聿宁认真挑了件衣服,进了竹屋。 复而走出时,却是换了件在宫中偶尔才穿的玄色窄袖蟒袍,剑眉星目,面如冠玉。比起方才的模样,少了几分江湖意气,多添了些雍容华贵。 只有在这种时候,玄夜才能意识到,主子还有层皇子的身份,连脑子都清醒了几分。 沈聿宁飞身上马,挥鞭御马,身形矫健如鹰,灿若流星。没有多余告辞的话,眨眼间,只给剩下的人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有一高个黑衣人拉下蒙面,上前拍了拍玄夜的肩:“走吧。别看了,主子都走远了。” 玄夜望着沈聿宁离开的方向,按着下巴,摇了摇头:“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黑衣人觉得玄夜又抽风了。 玄夜沉吟半刻,大胆说出推测:“你我跟在主子身边这么多年,何曾看主子这么臭美过?他可从来不靠美色吃饭。” “主子还要靠美色吃饭?你真逗。”黑衣人抱胸嗤道。 说起来,他当时还没入玄府军时,刚见沈聿宁,还以为是个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可见识过主子的本事后,他才知并非如此。哼,若没点真本事,凭什么配他游隼鞍前马后? 玄夜横了一眼游隼,眼神却突然定住了,凶悍的脸上蓦地浮起一抹浮想联翩的笑,有点慈祥。 游隼被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就要擂他一拳。 玄夜侧身躲过,指着他啧啧笑道:“哈哈,我想起来了!你每每去见钩月,就要仔细挑上半天的衣裳。” 游隼脸蓦地一红,叫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你不会觉得主子是要去会女人吧?绝对不可能,主子对女人不感兴趣。” 玄夜恨铁不成钢道:“主子不喜欢女人,难道喜欢男人?你个木头脑袋,说了也不懂。” 背后又有黑衣人的声音传来:“你们俩在磨叽什么呢?赶紧走吧,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 亥时四刻,月色如水,万籁俱寂。 兰舫斋内,灯已熄了,月光顺着窗棂缝隙漏了进来,洒在地上。 霍祈躺在床上,浅浅睡去。 她做了个梦,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就像她少时在集市上买的那盏八角走马灯,光怪陆离,支离破碎。 最初是她八岁生辰那年,袁韶捧着她喜欢的凤尾竹,站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笑着说:“祈祈,喜欢吗?如果你喜欢,我每天都给你送,不止是生辰。” 下一刻,那张脸变大了,扭曲得面目全非,还拿剑抵在她脖子上,居高临下地宣告:“霍祈,宁国公府,明日午时满门抄斩。” 一会儿又是霍如海站在书房壁上挂着的那副山水画前,跟她说了很多很多的话。 “祈祈,有些事你知道了,只会毁了自己的安稳人生。霍家人需要的不是精明,是装傻。” “人家看我们霍家花团锦簇,有的艳羡,有的眼红。可只有当家的人,才知道维持家业的不易。” “父亲老了,可父亲会护着你,让你堂堂正正地当镇远侯府的世子妃,保你一生无虞。” 她还梦到,前生出嫁时,汪琴握着她的手,眼泪涟涟,久久不肯松手。而霍如海对她点头,她躬身上轿,父亲沉默如松。而后是霍羡青黑的尸体,惨白的嘴唇,还有大片大片的血色和剑影。 到了最后,那些画面都变成了大片大片白茫茫的光。 却有个玄衣青年逆光走来,看不清脸。只听得他说:“霍祈,你的命运,握在你自己手中。” 黄粱一梦,半生荒唐。 霍祈睁开双眼,额头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眼里竟是满目清明。她起身将背躬了起来,犹如一根折了一半的翠竹。 重生后,她心境一直维持得很好。可就是这么一个寻常的夜,那些早已整理好的情绪,就像被放出笼中的恶兽,撕裂她,吞吃她。 而她未曾设防。 她抬眼去望窗外。 朗月挂在树梢上,夜色广漠而寂静。 今夜注定是无法安眠了,或许出门走走会好些。她不再强迫自己入睡,索性穿上外衣,将长发随意用一根木簪绾起,手提了件斗篷,起身出了门。 兰舫斋人迹罕至,白日里都没几个人,到了夜里更加见不到人。她走得也不远,屋外三丈,就指向一处别致的凉亭。 凉亭顶部覆着漆黑粗砺的瓦片,已有些斑驳陈旧。中央是一组石砌的桌凳,后侧的石梯顺延而下,连接着一大片池塘。 从凉亭的前边放眼望去,池塘莲叶青青,夹着几点嫩粉色的骨朵儿。微风中浮动着荷叶的细碎清香,已能叫人想像出盛夏荷花开后芬芳满池的景象。 霍祈顺着前侧的石梯拾阶而上,站定凝望,这才发现,大片大片的莲叶中,托了一叶孤舟。 而舟上,躺了个青年人。 他双手托头,闭眼假寐,似乎睡得沉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荷花初开 小待夜深清月上,藕花影里榜渔船。这样好的景致,竟恍惚不似身在宫中。 一片迷蒙中,霍祈看清楚了青年人的脸。 有那么一瞬间,她禁不住想象,如果她现在往那池塘里丢几颗鹅卵石,沈聿宁平时那张惯常冷漠的面孔一定会被撕得粉碎。他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看起来人畜无害,他会像那日在镇远侯府书房中掐她脖子那样,阴测测地威胁她,恐吓她,再放了她,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就这么捉弄人似地想一想,方才胸腔里涌动着的那股郁气,竟渐渐散去了。 然而霍祈终究只是想想,动作却十分规矩。 她将身上的斗篷抖开,在凉亭中央的石凳上端坐了下来,把自己的身子包住。然后朝着池塘的方向,鬼使神差地学着他的样子,托腮阖眼。 闭眼前,她想,就这么静静待一会儿。两人各不相干,楚河汉界,她等下就溜回去了。 清风拂面,夏夜静好。 不知过了多久,沈聿宁睁眼看到的,就是霍祈被裹得跟只毛茸茸的小兔子似的,在那儿睡觉。但她睡相过分老实,双腿并拢,脊背挺得如一株小白杨。 好似有感应似的,霍祈也睁眼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她看到沈聿宁双手抱胸,朝她扬了扬好看的下巴,说:“方才怎么不叫醒我?” 霍祈站起身,有种无所遁形的窘迫,只好干巴巴地答:“怕搅了殿下的清梦。” 沈聿宁抬眸看她,眸深面清。 他道:“过来。” 霍祈就跟被施了定身咒一般,过来? 他这是……听不清她说话,让她走近点? 他是君,她是臣。好的,她配合。 她捋了捋斗篷上的褶皱,然后一步一步地顺着石梯下去,直至最后第三阶石梯。再往前,溢出的池水就会打湿斗篷的下摆,她沉了口气,道:“过不来了,殿下有话便说。站在这儿,我能听清。” “扑通”一声,沈聿宁从船上扔了根细细长长的竹竿下水,那竹竿好巧不巧,刚好前接小舟,后连霍祈脚下那方石阶。 沈聿宁静静看着她:“但我耳朵不好,听不见。” 霍祈本能地看了眼那竹竿。 沈聿宁的意思是让她踩着这根竹竿上船?都隔得这么近了,还装耳朵听不见?这就是明目张胆地欺负人了。 霍祈向来好脾气,都被这出弄得起了点气性。莫非这人方才听到她心里的恶作剧了,想借机报复回来?可她只是在脑子里过过瘾,还不是没有真为难他? 霍祈唇角紧紧崩着,想维持不服输的脸色,眼神却如一只发怒的红眼兔子,瞪着他。她索性解开斗篷,转头往那石凳上一扔,脊梁一挺,就要下脚去探那根竹竿。可惜她没有轻功,这么大剌剌上去,鞋底才沾上水,就要失重踩空。 霍祈恶狠狠地想着,没事,顶多摔进池子里,她会凫水,而且她身上还揣着母亲今日给她的平安符,没什么好怕的。 她下意识闭上眼,却感觉有东西紧紧缠住了她的腰。她睁眼去看,却是一根油光水滑的软鞭。再抬眼,沈聿宁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握着鞭把,稍稍用力,她就顺着鞭子来时的方向,稳稳当当地飞向了那片小舟。 等霍祈站稳了,她就听到头顶传来低低的笑声。她确信,那人是被她惹笑的。 “以为我让你踩着这根竹竿上船?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欺负一个寿星。” 这船小得可怜,但宫里不比宫外,一时也找不到什么大船,且太引人耳目。这会儿要把霍祈骗上船,沈聿宁嫌这竹竿占了位置,这才顺手扔了。 霍祈浑然不知对方算盘,只愕然道:“你怎么知道——”我的生辰。 “只要有心,总能知道。”沈聿宁似笑非笑,“毕竟,这不算霍大人的秘密。” 霍祈不说话了,又是那副恭默守静的样子。 沈聿宁不再调侃她,转而说:“想看荷花吗?” 霍祈奇怪地看他一眼,环顾四周,入眼皆是绵延的碧色,连个荷花的影子都瞧不见。京师的气候向来比别地冷,就连荷花开得都晚些,直至六月末,暖风还未催得荷花盛开。 但她还是非常配合地回答:“想是想的,可惜荷花还未开。” 沈聿宁说:“不一定。有的荷花已经开了,只是开在莲叶深处。” 他说得狡黠而笃定,好像荷花真会听他的话,乖乖盛开似的。 霍祈这会儿心情很不错,她微微一笑,和他一起坐下,就见他将软鞭别到腰间,提起船桨,往莲叶深处划去,动作一如既往地矜贵。 荷叶长得很密,盖住一池绿水。沈聿宁负责划船,霍祈则用手去拨那荷叶,好为小船开出一条小径。 不知过了多久,霍祈就见那莲叶交错间,夹着橘黄色的星子,影影绰绰,似流萤一般闪烁。再往深处去,就见着池塘腹地有一块儿地方,碧水澄澈,上头是铺天盖地的荷花灯。那灯做得极为逼真,宛如荷花,层层叠叠,静谧绽放。若非灯上烛光,几乎能以假乱真。 小舟停在了荷花灯的中央,荷花就这样将他们包围了。 霍祈侧头,瞧见沈聿宁的半个侧脸,他黑眸里有流光涌动,也不知是不是被那荷花灯上的烛火照的。他的唇紧紧抿着,显得执拗而认真。躲在这个池塘里,一切感官都被奇异地放大了。 霍祈问:“殿下是故意带我来这儿的?” 那她今夜若是一觉睡到天亮,没出门怎么办? 沈聿宁避而不答,睨她一眼:“民间说,生辰那日对荷花灯许愿,很灵。要不要试试?” 霍祈其实不信鬼神之说,她知道沈聿宁这家伙大概也不信。但这一刻,她很乐意许一个愿望。 她点点头,闭上眼,对着脚下的荷花灯默默许了个愿。 须臾间,她睁开眼,忽然煞有其事道:“殿下,谢谢你。不仅仅为了这些荷花,还为了你之前周全我的许许多多次。许完这个愿后,今年想必都能平安顺遂了吧。” 这些话,她一直攒在心里。可惜她很少能见到沈聿宁,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说完后,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也不再去看男人的脸了,而是俯身去用手指拨弄那些荷花的花瓣玩。 沈聿宁却难得有片刻游离。 霍祈是被霍如海教的礼法锤炼出来的人,所以惯常端着那种温婉的笑,可她眉眼却永远都是淡漠冷静的。可眼下,她根本没笑,沈聿宁却觉得她此刻心情该是不错的。而当听到那些话,他更是情绪难明。 盗取镇远侯府印鉴,是她替他扫去了镇远侯府的尾巴,将视线转移至霍炽身上,死无对证。 青阳峰狩猎,他浴血奋战,明面上是凶恶的黑狮凶兽,背地里是亲兄弟插刀。他不是神,也只是个肉体凡胎。那夜,其实他已是倦极,神色恍惚中,却是她踏马而来,亲手射杀了最后一个想要杀他的刺客。 宝檀寺中,沈聿先想借敬贵妃神像使得狗皇帝旧事重提,好迁怒于他。他虽不在意,但也是她冒险毁掉玉像,不至于让母妃魂魄难安,再被奸人消遣利用。 今夜,他一身疲惫,也是她逗他笑了。 在他踽踽独行的时候,她也用自己的方式,阴差阳错地周全了他一次又一次。可她不以为然,浑然不觉,反倒先谢了他。 沈聿宁手扶在霍祈身侧的船身,故意身子前倾,在她眼前两寸的位置停下,漫不经心地笑:“我周全过很多人,当然,他们也都有利于我。” 那张俊俏的脸骤然变大,若换了真正的少女,很难不脸红心热。可霍祈睨着那双桃花眼,竟也有些不甘示弱的意思,动也不动,回视他:“所以殿下是认为,一句谢谢不够,还想要我许以重利,以此相报?” 沈聿宁望着少女,笑意渐散,黑眸沉静而认真:“霍祈,你许了什么愿?” 但凡你不是对那荷花灯许愿,而是对我有所求呢? 第一百九十二章 卷土重来 霍祈正想开口说话,静谧晴好的夏夜却被骤然打破。 远处传来惊呼声,声音模糊而惊恐。 霍祈转头就看见远方一处殿宇浓烟滚滚,火焰腾地窜起,上空已被染成赤红色。那些惊恐的声音由远及近,变得越来越清晰。原本沉寂的宫城倏尔惊醒,灯窸窸窣窣亮了起来,夹杂着混乱的脚步声。 而起火方向……正是淑春轩所在的位置。 贞嫔之前并未全盘计划都告知于她,可如今见这形势,霍祈也能将她的打算猜个八九不离十。这样一场熊熊大火,足以将一切痕迹掩埋。从此以后,贞嫔死了,而刘琁会以崭新的面貌活着。 霍祈正想着,就听沈聿宁若有所思道:“毁尸灭迹,金蝉脱壳。看来我不在宫里这段时间,你做了不少事。” 当初那两张人皮面具便是霍祈找程畅要的,她自知瞒不过沈聿宁,遂道:“谁为此事顶包尚且不知,不过死的应当是刘琁走前安排的人。此计凶险,若今夜陛下宿在淑春轩,恐怕就麻烦了。” 沈聿宁嗤笑一声,似乎在笑她的天真:“刘琁比你更清楚皇帝的凉薄。她身子不适,皇帝自然不会去她那儿。毕竟,谁会在意一颗棋子?” 霍祈不言,心中却是微叹。 这阖宫上下,估计也就他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了。上一世,她只知他与孝文帝并不亲近,这一世才发现,这父子俩或许早就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不过霍祈不觉得有什么,是孝文帝不义在先,自然也不能怪沈聿宁这个当儿子的不孝,否则沈聿宁焉能活到今日? 她盯着脚下的荷花灯:“刘琁嘱托我将她的贴身宫女送出去,届时那宫女会将有关于去年乡试的线索交给我。但愿,她真能给我们想要的东西。” 沈聿宁不置可否:“如果她骗了你,你又该如何?” “不如何,我会再找别的线索,直到完成殿下所托之事。” “不觉得吃亏?” “不觉得。” ※※※ 那场大火终究还是被扑灭了,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长乐宫中,“啪”地一声,一只价值千金的琉璃盏转眼就摔得四分五裂,茶水撒了一地。 “是想烫死本宫不成?” 小宫女吓得瑟瑟发抖:“娘娘饶命!” 淑妃身边的掌事常姑姑见状,忙吩咐小宫女将残渣收拾出去了,才道:“娘娘消消气罢,这些个毛丫头,自然不如张让懂您的心思,伺候得不周到也是在所难免。” 淑妃脸上薄怒未消:“刘琁那个贱人,死都死了,还不安生,是想要拖本宫身边的人陪葬吗?” 昨夜淑春轩起大火,春晓和淑春轩一干人等皆是睡得跟死猪似的,外头的人去救火的时候,却是在门口发现了张让。那时候张让人事不省,脸上乌黑一片,身上还被搜出了打火石和火油,被人怀疑是纵火后被浓烟熏晕,活脱脱就是一副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模样。就连邵珍去了,都只能公事公办将人带回宫正司受审。 张让是她派去盯梢的人,没她的吩咐,又怎会擅自纵火? 想到这儿,淑妃道:“可有菱霜的消息?” 菱霜以前可没少来长乐宫献殷勤,可最近却是好几日都不见人影,之前淑妃还没想起这号人,这会儿出事却是想起来了。 常姑姑想了想,才低声道:“淑春轩一出事,底下的奴才都被带去宫正司问话了。想必是人还被拘着,这才没来回话。好在贞嫔已死,张让是您身边的人,邵大人定会设法保人,您可千万别因为一时生气乱了分寸。” “这倒是。”说到这儿,淑妃气顺了一点,“不过你倒是提醒本宫了。既然刘琁已死,菱霜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你替本宫给邵珍带个话,若实在找不到纵火的凶手,不如就让菱霜顶罪。反正她也是个不安分的东西。” 常姑姑眼珠子一转:“娘娘说得是呢。” 淑妃又发狠抓了一把手边的引枕,皱眉道:“张让的事倒不足为虑,可本宫担心的是陛下的心……太监来报淑春轩走水一事时,你也看到陛下那眼神了,分明就是对本宫有所怀疑。” 常姑姑上前给淑妃捶了捶腿,笑道:“娘娘这可就是多虑了。这么多年,宫里得宠的嫔妃,难道就她贞嫔一人吗,后来还不是都被陛下说抛脑后就抛脑后?一个被刘家硬塞进宫的人,陛下见她新鲜,又顾及着刘家和贤妃的脸面,这才赏点好脸色,又怎么能和娘娘相提并论? 见淑妃脸色稍霁,她又接着说:“再说了,德安公主回宫在即。陛下最宠爱的,可不就是咱们这位公主?到时候必然欢喜得很呢。那就是什么嫔都忘到脑后了,更不要说一个贞嫔。” 袁韶大婚后,德安便在宫中大闹了一阵,去年秋日围猎,见袁韶和新妇蜜里调油,更是恨得扬言要杀了霍青岚泄愤。德安什么性格,淑妃最清楚不过,怕她闹出什么无法收场的大事,淑妃便寻了个为国祈福的由头,将她送去了随阳的太贞观修心养性。 掐指一算,已是半年有余了。 想到女儿,淑妃表情柔软了不少:“也不知道这孩子会不会记恨本宫。” 对沈聿先,她尚且还有严厉的时候。但对德安这个女儿,她却是从小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巴里怕化了。德安长这么大,也就在袁韶这桩婚事上没依着她。 常姑姑专门捡主子爱听的话来说:“母女间哪有什么隔夜仇?娘娘宽心。过了这么些日子,公主定然已经想开了。” 淑妃“嗯”了一声:“虽说离她回宫还有点时日,但还是早些吩咐下去,将公主以前住的偏殿打扫干净,再从本宫库房里挑些贵重的首饰和摆设,好好装点装点,她瞧着也能舒心些。” 那偏殿日日都打扫,但常姑姑还是笑着应了。 主仆俩正想再说点体己话,却有小宫女打起帘子进来,声音如黄鹂般动听:“娘娘,镇远侯府世子进宫了。” 淑妃神情一振,忙直起身子往门口探去,就见袁韶已施施然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件深蓝色项银细花纹底锦服,脸上挂着温柔和煦的笑容,愈发显得丰神俊逸。这样的袁韶,一扫当时在秋菊宴上的阴霾和狼狈,就好似最初那个温润如玉的镇远侯府世子。其实时间久了,什么桃色风波都会被众人渐渐忘却。 袁韶行了个常礼,淑妃忙让常姑姑扶他起来,又吩咐宫女道:“去上些世子平日里爱吃的茶点。” 等宫女上好茶点退下去了,袁韶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侄子许久不曾来给姑姑请安,还请姑姑责罚。” 淑妃只嗔笑道:“听你父亲的人说,这些日子你办了几件漂亮的差事,就连陛下都赞不绝口。你们年轻人忙,本宫不是不知,又怎会怪你?” 镇远侯府的事情,淑妃多少还是有数的。看到袁韶如今已经从挫败中恢复过来,淑妃终于放下心来。如此,袁韶方能挑起整个镇远侯府的重担。 袁韶不提那些朝政之事,而是笑问:“姑姑近日可好?” 淑妃闻言,脸上笑就淡了下去。她将最近宫中发生的事挑拣着和他说了一遍,面色不善道:“之前你父亲托本宫试探霍祈的心性,本宫当时还当哥哥是太过谨慎。如今看来,还真是个妖女。自她进宫后,本宫这日子就没舒心过。” 袁韶垂眸吹了吹手中的茶水,眼里的阴霾就如那茶叶,慢慢打着旋儿沉淀于底。 他道:“姑姑难道就打算这么算了?” 想起张让还在宫正司里受刑,淑妃眼里闪过一丝寒芒:“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只是最近宫里风声紧,霍祈这鬼丫头又奸猾,便是尚仪局的人都捉不住她半点儿错处,一时很难再动手。” 袁韶抿了口茶,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嘴:“德安表妹回宫在即,按规矩来说,理应派女官去迎。” 淑妃眼皮一跳:“你的意思是……” 袁韶笑得颇有深意:“宫里不方便动手,宫外却不一样。往返随阳,最少也要两月时间,且驿路崎岖复杂,说不准会遇到什么意外。” 淑妃沉吟了一会儿,才道:“那以你之见,派谁动手最可靠?” 袁韶搁下那琉璃茶盏,目光闪烁:“若姑姑放心,侄儿愿意亲自去接德安表妹回京。只是宫中的安排,还需要姑姑多在其中斡旋。” 淑妃笑了:“你亲自去接,德安必然欢喜。罢了,那便就这么办吧。” 第一百九十三章 线索出现 淑春轩失火后的第三日夜里,京师罕见地下了一场夏雨。有人不禁感叹,这雨若是早下几夜,贞嫔就不至于只剩下一缕芳魂了。当真是时也,命也。 一向冷清的尚音苑,这夜有人悄然来访。 乐暄正在谱新曲,试了几遍,仍有几处不满意的地方。忽闻敲门声,下意识就蹙起了眉头。 是沈聿先? 她起身离座,拨开门闩,湿润温热的雨汽一涌而入,熟悉的金线袍边却并未出现,入眼的却是一位身披翠纹织锦羽缎斗篷的女子。 雨夜朦胧,那女子身量纤长,手上提着把描了翠竹的油纸伞。脸庞与夜色交融在一起,辨不清样貌。 对方见她开门,很快就取下斗篷,迎着她疑惑的眼神,莞尔一笑:“乐司乐,深夜造访,还请莫要怪罪。” 乐暄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回神:“是你?” 霍祈笑了笑,眼神往她身后一瞄:“不请我进去坐坐?” 乐暄的眼睛飞快朝门两侧瞟了一眼,见没什么异样,这才侧身让开一条道:“进来吧。” 霍祈在杌子上坐下,顺势打量了一圈屋子。 屋子狭窄逼仄,又未用屏风做隔断,可以说是一览无余。一张梨木床,一方琴桌,偏外头摆了张待客用的圆桌,两只月牙杌子。除了琴桌上的那方琴,墙上还挂了三张,用丝质琴囊包裹着,看得出极为爱重。 奇怪的是,有一张琴却只是垫了块白布,随意斜倚在墙角,瞧起来颇为可怜。 霍祈目光从那张琴上掠过:“那张琴可是出自叶乔大师之手?” 乐暄摆了两个白瓷茶盅,正提壶倒茶,闻言却是头也不抬:“你倒识货。” 霍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张琴千金难得,世间琴师都梦寐以求。可你却随便扔在地上,看样子好似并不喜欢。” 乐暄倒茶的手一顿:“你这是嫌我暴殄天物?” 霍祈很自然地接话:“再名贵的东西,自然都比不过自己真心喜欢的,说不上什么暴殄天物。” 乐暄被她逗笑了,将茶盅推到对面:“你这话说得倒很中听。我这儿没什么好茶,将就用一下吧。” 茶水浑浊浅淡,半寸长的茶梗打着旋儿飘着,霍祈倒也不矫情,接过便一饮而尽。她不说话,反倒是悠哉悠哉,反客为主地又给自己续了杯茶水,看得乐暄不禁怀疑,这人莫不是来蹭茶喝的?这茶可劣得很。 直等霍祈又足足饮了三杯,乐暄这才终于沉不住气道:“你今夜来,所为何事?” 霍祈盯着桌上的茶杯:“贞嫔娘娘死了。” 乐暄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她听那些宫女说,此事和长乐宫脱不了干系。淑妃……难道就真的已经无法无天到可以随意草菅人命的地步了吗,哪怕对方和她同为宫嫔,身后还有母族撑腰? 正想得出神,就听得霍祈又开口道:“我知道,你一直觉得自己对贞嫔娘娘有所亏欠,如今她不在了,你这份亏欠也就再没有能偿还的机会了。” 乐暄不言,显然是被说中了。 事实上,在霍祈面前,她总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但奇怪的是,这和在沈聿先面前的毫无隐私不同,她并不反感霍祈对她的试探,反而觉得这无聊的世界上,起码还有人能懂她。 霍祈不紧不慢地品着茶,好像那茶是什么山珍海味一般,见她默认了自己的说法,话锋一转:“但还有一件事可以替娘娘完成。我想了想,除了你,找不到更合适的人。”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乐暄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什么事?” “贞嫔娘娘身边有个从娘家带进来的贴身宫女,名曰‘春晓’,就是那夜在淑春轩跳出来指证翡翠的那个丫头,你应当有印象。如今娘娘死了,按照宫规,她会被安排到别的宫去伺候。只是依照淑妃的性子,恐怕不会容许她活着。我想着,何必平白多误一条性命,不如寻个由头将她发配进教坊司,再想个办法让她混出宫去。” 宠妃身边的宫女进了教坊司,那算得上是从天上掉进了地狱,就算淑妃知道了,恐怕也是乐见其成。教坊司的事都是乐暄在管,只要她有心,随意寻个病了或死了的由头,其实放个宫女出宫并不会太难。 乐暄沉吟了一会儿。 她对春晓有所耳闻,之前乐芸还在时,乐芸就说有个春晓姐姐对她颇为照顾。只是若霍祈不提,她一时就没有想到。如今她既然能出手相帮,焉有不帮的道理? 霍祈以为她犹豫,便适时站起身道:“我并非有意为难你,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如若不便,我会再想别的法子。” 乐暄看向她,与霍祈对视:“这个忙,我乐暄帮了。” ※※※ 等霍祈再见春晓的时候,已是五日后下值回屋。 离兰舫斋还有五丈远时,霍祈就看到一个绿衣宫女在门口来回踱步。 等她再走近时,春晓也看到了她,忙行了个礼:“见过霍大人。” 见霍祈打量四周,她急忙道:“还请大人放心,奴婢知道宫中人多眼杂,过来时处处小心,并未有人发现,不会给大人惹麻烦。” 霍祈点头,对她招了招手:“进屋说。” 霍祈推门进屋,春晓紧随其后。 待霍祈将门栓好后,春晓撩起袖摆,从袖笼中取出一个鱼形木匣,递给霍祈:“奴婢马上就要被发配进教坊司,我知道这背后定是大人安排。现在,春晓也该来替小姐履约了。” 霍祈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她裸露出来的一小寸手臂,打开木匣,里头只放了一张薄如蝉翼的蚕茧纸。抽出一看,上头用簪花小楷写了一个人名。 竟然是他? 春晓见她神色浅淡,忙在一旁小声解释:“小姐说,她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只要找到信上之人,凭借大人的心性和才智,不难找到更多线索。” 霍祈“嗯”了一声。 其实若刘琁将事情始末说得事无巨细,她反而会质疑内容的真实。信上的线索,已经足够让她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做。 她将那张纸原封不动地叠好,收进袖笼,然后转身走到那方花梨木满牛毛纹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个白瓷小瓶。 她将东西塞到春晓手中:“这是金疮药,拿着用吧。” 春晓被定了个护主不利的罪名,在宫正司呆了三日。虽不至于严刑拷打,可瞧春晓胳膊那伤势,也少不得挨几顿鞭子。邵珍的手段她有所耳闻,便是和刑狱里的郎官相比,也是不弱的。 春晓手紧紧攥着那个白瓷瓶,愕然片刻,眼里渐渐浸出泪水,她吸了吸鼻子:“多谢大人,宫里这么多人,也就您还将我们的命当成命。奴婢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小姐一眼就挑中了您,相信了您。” 霍祈摇了摇头:“你家小姐最大的福气是有你。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春晓也笑了,她用袖子擦了把眼泪:“信既已送到,奴婢先走了,待得越久越不安全。”说完便退了出去,还将门给掩上了。 等春晓走后,霍祈点了桌上的那盏云纹铜油灯,屋中聚起一团摇曳的火光。她将那张蚕茧纸取出点了,顷刻之间,火舌窜了上来,纸张化为一团灰烬。 第一百九十四章 江阳乡试 城东五里处的一处瓦房前,站着个头戴幂篱的妙龄少女。 这处瓦房独门独户,约莫宽九尺,长一丈五,屋顶的黑瓦隐隐发灰,雕花窗柩有被蚁虫啃食的痕迹。一片倾颓之气,唯有屋门前那棵槐树点缀几分绿意和生气。 近乎薄暮时分,这瓦房仍然没有等回它的主人。 有人经过,冲那妙龄少女喊道:“姑娘,你都在这儿都杵了半个时辰了,干嘛来的?” 霍祈闻声侧头,就见一身穿粗麻布衣的婶子,肩挑豆腐担,正狐疑地打量着她。 这边人迹罕至,地处偏僻,这婶子既半个时辰前就见过她,必然是在周围来回打转的,应是附近的住户。 打定主意,她先一步走向那婶子,指着那瓦房笑道:“大婶,小女是来找这儿的主人王守礼的。只是我在这儿等了小半个时辰,还没见到人。您可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婶子精明的眼神顺着霍祈上下打量:“来找王举人的?你是他什么人?” 霍祈装作似是有难言之隐般,默然半晌,才戚戚然道:“我是他远房表妹。小女家中出事,只好前去江阳鹿县投奔姨母一家,谁料姨母一家竟然都已不在人世。听附近的邻里乡亲说,表哥去年高中举人,今年又来京师参加考学。小女这才雇了镖师前来京师投奔表哥。” 上一世,王守礼为镇远侯府幕僚,他的底细,霍祈略知一二,如今也就成了她信口胡诌的凭借。 见霍祈说得有鼻子有眼,加上王守礼本就住得不久,底细不明,婶子很快信了她的话,长叹了口气道:“姑娘啊,你来晚了。约莫二十日前,王举人就收拾包袱走了。这间瓦房,是他找东家单独赁的。” 霍祈愣怔了片刻,只做不知:“表哥……竟未能考中进士吗?” “没中。”那婶子摇头道,“王举人落榜后整日酗酒。他喝的烧酒,还是从我家那口子那儿赊的呢。” 说到这儿,婶子很是气愤,本来看王守礼是个举人,说不定日后平步青云,他们这些邻里乡亲还能沾点好处。想着这,她家那口子才答应赊钱给他送烧酒喝。谁成想,人跑了? 婶子眼珠子一转,陡然热络道:“姑娘,我看你穿得也不错。你既然和他沾亲带故,可否能替他将剩下的银钱结了?不多,也就一贯钱。” 霍祈:“……” 她掏了一两银子给那大婶,笑道:“这是自然。只是还得劳烦您将表哥去处告知一二。他人去了哪儿?” 那婶子没想到天降横财,脸上的肉笑成一堆:“姑娘也太过知礼了。王举人的去处,我确实不知,但我想着,大约是回乡了。王举人离开前几日还跟我家那口子说,想回乡扫墓。你既从鹿县过来,恐怕是刚好和他在官道上错过了。” 霍祈点了点头:“原是这样,多谢大婶。” 那大婶接了钱,也不管霍祈了,径直挑着豆腐担子喜气洋洋地离开了,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霍祈却是仍留在原地,看着屋门口那株槐树出神。 会试今年四月放榜,王守礼本就家境清寒,若一朝落榜,必定会早日回乡,结果他愣是在寸土寸金的京师盘桓至六月,这是疑点之一。其次,王守礼手上还有十两银子,为何连那大婶家的一贯钱都要赊欠,却敢去宝泰赌坊赌钱? 且离她上次在宝泰赌坊遇见王守礼,才过去不到一月。也就是说,才出假银子的事不到十天,王守礼就匆忙离开了,世上竟真有这么凑巧的事? ※※※ 柳英巷聂府,亦有人在寻找王守礼的下落。 聂府书房里,聂钦霍然起身,痛踹了一脚地上的李四,怒道:“一群废物,人呢?王守礼人呢!” 李四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脸色,颤颤巍巍道:“老爷,奴才已带了人沿着从京师到江阳的官道在找了,只是这厮实在狡猾……还请老爷再给奴才们点时间。” 聂钦一屁股坐进太师椅,斥道:“加派人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一月内还找不到王守礼的下落,你们就提头来见。还不快滚?” “是,奴才明白!”李四揩了把汗,逃命似的退了出去。 刘氏一直站在旁边不曾插嘴,等李四走了,她才给聂钦递了杯热茶,柔声道:“老爷消消气吧,一个大活人,哪能那么快找到呢?” 美人在侧,温香软玉,最是令人受用,可过了很久,聂钦都没接她的茶,而是冷哼一声:“若不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胡乱结交些狐朋狗友,我又何必在这大动肝火?” 聂儒这个儿子,已经让聂钦失望至极。整日不学无术,爱逛花楼这些勋贵子弟的臭毛病,聂家终究还能兜得住,可他偏偏爱结交些狐朋狗友,好戴高帽,行事没轻没重。 之前就被霍炽哄得脑子发昏,擅自动用府兵刺杀霍羡。后来又是和今年前来京师参加会试的李文才打成一片。 李文才是江阳丝绸富商李家的儿子,去年乡试便是其父花一万两银子提前买到考卷,这才顺利中举。而今年会试,李父又花了五万两银子打通关节,李文才这才顺利成了进士。 而聂钦就是受贿主考官之一。 也不知李文才是怎么巴结上聂儒的,那日在望海楼,这二人又是厮混在一处。 酒过三巡时,李文才向聂儒敬酒:“若没有聂大人,就没有我李文才的今日。聂公子以后就是我李文才的亲大哥,只要您吩咐一句,我李文才愿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聂儒被捧得脑子发热,笑着应道:“哪里的话。反倒是李兄你,届时李兄平步青云,可别忘了我。” 两人正胡乱说着,就听外面有酒杯掉落在地的声音。聂儒被这声响吓得酒醒了一大半,打开门一看,就只见到一个仓皇逃窜的背影。 起初,聂儒心中恐惧,不敢让聂钦知晓此事,只摸清楚王守礼的身份,再暗令手下宝泰赌坊设下陷阱,诱其赌钱,最后再想个法子名正言顺地除去。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竟被不知哪儿来的一男一女识破,而王守礼似乎也隐隐感觉到了危险,连夜收拾包袱跑了。 聂儒见实在兜不下去了,这才将此事对聂钦和盘托出。 其实依聂钦这种小心驶得万年船的性子来说,他收了李家的钱,却未必要和李家结交。 一来,瓜田李下,聂钦是去年江阳乡试主考官,自己儿子和李文才走得太近,只会招惹闲话。二来,李文才终究是商贾出身,纵使有再多银钱可使,也不值当太当回事。毕竟,聂家可是出了一位贤妃,一位四皇子。 可偏偏后院起火,儿子拖了后腿。更难办的是,这事居然让王守礼知道了。 王守礼本就在鹿县声名大噪,否则也不会家境清寒还能捱到中举。而这种人,和江阳那些穷秀才联系亦是十分紧密。去年江阳乡试中靠贿赂中举的不止李文才一人,若这事被扯出来了,只怕半个大齐官场都要被清洗。 刘氏被这样呵斥,仍是没生气,反倒搁下茶,上前替聂钦捏肩:“老爷,那王守礼不过是个小人物,您何必放在眼里?” 聂钦气得更狠了,抬手就将茶扫到地上:“妇人之见!王守礼是个小人物,可小人物若是会借势呢?他这次逃回江阳,必定是想笼络去年乡试落榜的那些穷秀才,一同上贡院闹事。这事闹大了传到陛下耳朵里,整个聂家都得为你的好儿子陪葬!到时候四皇子怪罪下来,聂家担当得起?” 刘氏叹了口气,蹲下身,一面将青瓷碎片捡进手中的帕子,一面道:“老爷,这次是儒儿不知轻重了。可依妾身之见,儒儿错的倒不是结交李文才,而是不该用了那样粗暴的法子对付王守礼。” 聂钦怒容稍敛:“夫人这话是何意?” 第一百九十五章 狼狈夫妇 刘氏对于聂钦来说,并非普通女人。 刘氏出身高贵,温柔小意,偏偏还聪慧无双。他这些年仕途平顺,亦有刘氏在背后襄助之功。所以,哪怕他的宠妾张姨娘一夕之间人间蒸发,他知道这背后有刘氏的手笔,可他仍选择睁一只眼闭眼。哪怕她生了聂儒这么一个荒唐的儿子,聂钦都没有想过再纳新人。 刘氏已经将地上的残片收拾好,站了起来。 她笑道:“老爷,这科举有猫腻,王守礼并不一定就是从儒儿那儿知晓的。儒儿酒楼那番话,不过是令他确认了心中猜疑罢了。” “哦?”聂钦瓮声瓮气地说,“夫人是说,他早就有所猜疑?” 刘氏也不卖关子,温声细语地解释:“江阳那群和他交好的穷秀才,其中不乏有些才气的,当初揭榜,其中有超过半数人落榜,他焉能不怀疑里面有猫腻?可他既然当初没有带着那些秀才闹事,如今也未必会这么做。” 聂钦捋须道:“夫人的意思是……” “当初那些穷秀才中,亦有些想闹上贡院复核考卷,可王守礼却刻意诱导,劝住了那些秀才。他怕的,是别人影响到他的锦绣前程。他要的,是爬上官位。” 话至此处,聂钦眯起了眼。 刘氏说得不错,事实上,王守礼能中举,有两个重要原因。 一来,他自身才高八斗,在鹿县乃至整个江阳都是出了名的才子。若乡试落榜,只会让那些秀才怀疑考场有猫腻,太过惹眼。 二来,他在江阳那群穷秀才里人缘甚好,又极受推崇。当初乡试揭榜,聂钦本是派了人暗中盯着那些穷秀才的动作,生怕他们闹事,结果被王守礼却三言两语解决了他的心腹大患。 刘氏见聂钦神色动容,继续耐着性子说:“所以我才说儒儿这次法子用得不对。对付王守礼这种软骨头,应假意许以重利。他如今为会试落榜而气恨,可若是有人告诉他,只要吞下这件事,便能聂家这棵大树呢?” “还得是夫人啊。” 聂钦脸上终于有了喜色,他握着刘氏的手,转而又道:“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万一他人心不足,以此威胁……” 刘氏手指朝上指了指,那张菩萨面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笑:“这件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并非只有老爷您一人的份。再说了,天塌了,还有您那位老师宁国公顶着呢。王守礼难不成还敢和那位作对?” 宁国公霍如海替皇帝推行举贤令,得罪了大半个朝堂,却在寒门仕子中名声甚好,德高望重。若说霍如海贪墨,并没有那么容易取信于人。且若他一朝被人指控科举贪墨,事情闹到民间,物议沸腾,首先打的是皇帝的脸。 王守礼就是再如何胆大包天,难道还敢打皇帝的脸吗? 聂钦恍然,似乎是又想起了什么,忍不住拊掌大笑:“还是夫人毒辣,好好好!” ※※※ 怡香院顶楼最后一间雅间,有浓重的血腥味在蔓延。 沈聿宁脱了外袍,露出半边精壮的身子。 裸露的左肩上,有被匕首划伤的痕迹。伤口并不深,却汩汩往外冒血,眨眼间的功夫就浸透了雪白的中衣。因着失血过多的缘故,他嘴唇微有些发白。 唐之遥认命地叹了口气,用捣药罐中的药汁浸透纱布,再覆在那伤口上。待伤口包扎好后,他直勾勾地盯着沈聿宁。眼里有担忧,有疑惑,还有些别的看不清楚的情绪。 沈聿宁皱眉,瞥他一眼:“你这是什么眼神?我还死不了。” 唐之遥收起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地嘴脸,沉着脸呛他一声:“你是不是故意的?” 沈聿宁神色懒淡,盯着小几上的双耳狻猊香炉出神:“故意什么?” “呵,你自己的身子,你没数吗?” “去年围猎黑狮,那些皇子亲带数百禁卫军都不一定能得手。你偏偏一意孤行,非要自己独身去猎黑狮。是,你看不上宫里的禁卫军,我知道,可你为什么不肯玄府军介入?” “收服镇远侯府那支军队,多得是办法,你又何必和袁家人玩歃血为盟那套?” “今日又是如此!你明知自己身上一旦见血,得不到及时的医治就会死,却次次都要冒险。” “既然你自己都不珍惜自己的性命,那还让我来替你医什么伤?” 唐之遥来回踱步,说得上气不接下气,显然是被气得狠了。他行医数十年,就没遇到过这么不听话的病患。 却见沈聿宁那双黑眸的情绪被浓重的雾气缠绕着,冷寂沉静,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唐之遥垂下头,迅速倾颓了下来,似乎是被他这模样打败了。 作为挚友,唐之遥看得明白。 沈聿宁的不争,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真心想要追求的东西。他的强悍,是因为他每一次都抱着必死的决心,一次又一次,不知疲倦地消耗着自己的性命。这样的人强大,却也随时能被摧毁。 良久,他目光艰难地看向沈聿宁:“沈七,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和活死人真没什么两样。” 沈聿宁一直静静听着,末了,却是淡淡看向左肩上的纱布。他浑不在意地勾了勾嘴角,眸光流转间,那笑容显得冷硬又残忍。 得不到回应,唐之遥忍无可忍,提起药箱冲了出去。推开门,就见钩月一脸沉肃地等在门口,他愣了一下,终是什么都没说,匆匆离开了。 钩月瞥了眼气冲冲离开的唐之遥,叹了口气,站在门口珠帘禀道:“主子,属下有要事禀告。” 沈聿宁披了衣服,嗓音冷倦:“什么事?” 钩月斩钉截铁道:“游隼传来消息,当年那个人……有消息了。” “还活着?” “还活着。如今人应当还在江阳。只是此人狡诈,多年不曾现身,又改头换面。想要将人带到您面前,尚需些时日。” 静了半晌,她听到里间有声音传来:“等结束手头之事,我会亲自去一趟江阳。” 第一百九十六章 故人已去 斗转星移,转眼已是小暑,京师也飘来了南地的炎气。 结束三日休沐,霍祈照常去尚仪局上值,一进门就见手上没活的宫女们,一股脑儿围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贞嫔之死。 一个圆脸宫女双手撑在桌子上,纳罕道:“真邪门,偌大一个淑春轩,走水那日竟无一人守夜。” 有人飞快应和:“可不是嘛!那些太监们赶过去的时候,火都窜上天了!宫正司的人赶到时,将屋子找遍了,才找到几块娘娘的……尸骨,真是惨不忍睹。” “这事儿,我知道一点内幕。”另一个长脸宫女“嘘”了一声,她勾了勾手,一群脑袋好奇地凑了过来,“我听之前淑春轩的人说,贞嫔娘娘那夜心情不好,这才将底下的下人都给打发走了。” 圆脸宫女不解:“那夜娘娘心情不好?宫里可没几个娘娘办过那么大排场的生辰宴,体面尊荣也是独一份了,还有什么不甘心的?” 长脸宫女继续道:“嗐!那夜贞嫔娘娘生辰宴,陛下却宿在了淑妃娘娘那儿,这位主子向来心高气傲,哪能受得了这种委屈?” 又有人忍不住叹息:“这可真是世事无常。谁又能想到,纵火之人居然是菱霜。听说她屋子里还搜出了娘娘带进宫的嫁妆。也难怪直接被邵司正杖杀,扔进乱葬岗喂狗了。有人偷偷去瞧,脸上血肉模糊,啧,都看不出个人样了……” 一声轻咳响起,众宫女皆是被吓得魂飞魄散,围在一起的脑袋飞快散开。 她们见霍祈站在门口,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忙敛裾行礼,掩住面色上的慌乱。 霍祈只装作没听见,心中却忍不住叹道,在淑妃眼里,菱霜屋子里搜出了主子贞嫔所有的嫁妆、又替她做了不少腌臜事,最适合替张让顶罪。菱霜莫名其妙的消失,对淑妃反而不重要了。至于邵珍从哪寻了具尸体代替菱霜,这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有更重要的事等她去做。 霍祈朝着那些宫女颌首一笑,便钻进了平时处理公务的屋子,却见杨尚仪正随手在翻她平日里处理的公文,松萝在一旁整理案头杂物。 杨尚仪平时公务繁忙,若非重要的事,不会亲自来见霍祈。 霍祈自然也清楚这点,她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朝着杨尚仪的背影行了一礼:“见过大人,不知大人今日亲自前来,所为何事?” 杨尚仪听到人声,搁下手中的东西,脸上难得露出一个和煦的笑:“这些东西,本官都已过目。宫里的赏赐条目本就冗杂,你却分门别类,记录得清清楚楚,这很难得。” 霍祈垂眸敛目:“大人谬赞。” “好了,年轻人也不必太过谦虚。”杨尚仪眼里的欣赏并不掺假。 起初这批采女入宫,她并不怎么看得上眼,还以为俱是进宫享福的小姐们。可这些日子,霍祈的勤勉,她都看在眼里。除了三日休沐,霍祈几乎都快宿在这尚仪局了。 想起今日的来意,杨尚仪的脸色重新归于沉肃:“本官此次来,是想同你说一件事。” “大人但说无妨。” “德安公主在太贞观为国祈福半年有余,眼下已到归期。宫中理应派一位女官去迎。今日,淑妃娘娘亲自与本官说,你与德安公主少时有几分青梅之谊,最是投缘,此次派你前去最为合适。不知你意下如何?” 霍祈低头,露出一小节洁白的脖颈,听到“青梅之谊”四个字,她几乎要发笑了。 德安什么时候和她投缘过?上一世就为了袁韶没少给她使绊子,便是这一世没结那么多梁子,德安看她还是照样不顺眼。淑妃这昏招摆明了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她去了才是傻子。 她正想寻个由头拒绝,可惜杨尚仪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本官明白,此去随阳,一路艰辛。但淑妃娘娘亲自指了你,也是因为器重你。若是能顺利迎回公主,定是头功一件,赏赐必然少不了……” 霍祈心中起了思量。 竟是在随阳? 杨尚仪见她似是出神的模样,生出些不满:“本官的话你可有听明白?” 霍祈醒过神来,淡笑道:“谨遵钧命,下官定会将公主平安迎回。” 杨尚仪见她应允,不满顿时消散:“这样便好。尚仪局的事你且先放放,公主讲究多,你先提前准备迎接公主之事吧。”说完,便施施然出了屋子。 霍祈眼中闪过一道亮光,三两下翻出案头书架上的大齐舆图,在案前坐下,提笔沾墨,圈出两个位置。 一处是江阳,一处是随阳。 王守礼很有可能回了江阳,而德安公主在随阳。 江阳和随阳毗邻,相距不过一拳之隔。 霍祈搁下狼毫,起身踱步。 她非常了解德安的脾性,容易被激怒,狂妄又骄矜。这种人,虽喜欢折磨人,但也很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到那时,她说不定能寻着机会溜去江阳一趟,寻找王守礼的下落…… 找到王守礼,才有揭开江阳乡试猫腻的机会。 正思索着,却是松萝悄声走近,冲着她低声道:“大人,奴婢有事要禀。” 霍祈回过神来,淡笑道:“有事直说便是。” 松萝从袖笼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筒:“这是方才一个侍卫交给奴婢的,说是霍大将军给您的家书,特意嘱咐奴婢一定要亲自交到您手里。奴婢也不知这信的真假,您看看。” 霍祈接过,目光有片刻惊疑。 霍羡一向沉稳,怎会冒险派宫中侍卫给她递送家书?莫不是家中出事了? 想到这儿,霍祈心缓缓沉了下去。打开那木筒一看,里面只塞了一张卷起来的小纸条。 她一展开那纸条,便确认了这封信是真的。 她和霍羡的字都是霍如海教的,有五分神似。最重要的是,署名处画了一把弯刀。她和霍羡小时候动手做纸鸢玩,她在纸面上画翠竹,霍羡画的就是这样一把弯刀。 那纸条上的字迹潦草,参差不齐,没有多余的问候,上头写道:霍青岚前日溺毙在镇远侯府鲤鱼池,在宫中善自珍重。 明明只有几个简单的字,霍祈却头晕得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霍青岚死了? 霍祈面色平静地看向松萝:“最近可有镇远侯府世子妃的消息?” 松萝见她神情莫名骇人,飞快答道:“奴婢不曾听说。” 霍祈将纸条揉成团,手渐渐抓紧了,脑中不合时宜地闪现出上一世的种种场景。 那时,大房和二房并未分家,家中没有别的姐妹,她和霍青岚相处就如亲姐妹一般。府里种了一棵很争气的柿子树,每逢十月,那枝头便会坠着黄澄澄、沉甸甸的小灯笼,又大又圆。 六岁那年,霍祈尚会表现出小孩子的顽劣,不如如今规矩端庄。家中没有大人盯着,她吩咐听雨搬了木梯,自己偷偷爬上去摘柿子。那时候她长得不高,胳膊也伸不长,便是怎么使劲都够不到树上挂着的柿子。 正急得满头大汗之时,树底下传来软绵绵的声音:“姐姐,你下来,青岚帮你摘。” 霍祈低头去看,霍青岚就那样软绵绵地站在柿子树下,对她招手,乖巧可人。那时的霍青岚也未出落得如现在那般楚楚动人,还是个小团子模样的女童。 霍祈咬了咬牙,下了梯子,她用目光丈量了一遍那柿子树,不放心地看着霍青岚:“树太高了,你能行吗?” 那时霍青岚身量比她还单薄瘦小,又一向怯懦谦卑,在外被人欺负了,常常都是躲在她身后。可那一次,霍青岚却比她胆子大多了。 “我能行。”霍青岚对她抛了个坚定的眼神,毫不犹豫地往上爬,一步一步,颤颤巍巍。 等终于爬到木梯的最高一阶,霍青岚亦是够不着柿子,但她攀着树枝一荡,借力爬上了树。摘到柿子的那一刻,霍青岚扬了扬手上的柿子,低头朝着霍祈咧嘴笑:“姐姐,你看啊,我摘到了!” 霍祈替她扶着木梯,仰头笑得快活:“太厉害了!” 可也就是这个时候,乐极生悲,霍青岚手一松,没有抓稳树枝,结结实实地从柿子树上摔了下去。 霍祈被这变故吓得魂飞魄散,飞跑过去,就看到霍青岚手上原本那两个黄柿子,一个在地上摔得稀巴烂,还有一个被她紧紧护在胸口。 她去抱霍青岚,却感觉手心被塞得满满当当,低头一看,就看见一个黄澄澄的柿子,霍青岚心满意足地笑道:“姐姐,给你。” 然后,就那么直直晕了过去。 后来,霍如海和霍如山都回来了。知道事情始末后,霍如海狠狠将霍祈叱责了一顿。她不说话,只傻愣愣地握着霍青岚的手,守在榻前流眼泪。大人们还以为她是委屈了,毕竟,霍如海从小到大都不曾对她说过重话。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眼泪,有自责,亦有感动。她那时候就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护好这个妹妹。 是从什么时候,她们的心越来越远,霍祈已经记不清楚了。 她只记得上一世,霍青岚送她最后一程,脸上挂着陌生得意的笑。其实某种程度上,霍青岚的背叛比袁韶的离开更让她痛苦。 这一世,她干脆遂了霍青岚的愿,让她嫁进镇远侯府当那个心心念念的风光世子妃,却没想到她竟然就这么轻易死了。 可她会凫水,霍青岚也是和她一道学的,又怎么会溺毙?而且偏偏死在了德安公主即将回京的时候? 霍祈握手成拳。 八成是要为新人让位了,就跟上一世的她一样。 霍祈又骂又笑:“没用的东西!” 松萝鲜少见霍祈疾言厉色的模样,见状便是吓得一抽:“大人,您没事吧?” 霍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悲怆已经湮没:“没事。” 第一百九十七章 罪恶丑事 这几日,镇远侯府看上去与往日并无不同,唯有韶明轩主屋门口挂了两朵白纸花。 炎炎日头下,一行小厮进进出出,大汗淋漓,有的抬箱笼,有的打扫屋子。 院中摆了一口硕大的白瓷水缸,足要八人才能环抱。水面漂浮着几朵娇嫩的荷花,有红尾鲤鱼在荷叶中穿梭游曳。 水缸旁支了个小棚子,袁韶倚在竹椅上,脸上一片阴影。他眼睛跟随鲤鱼游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动着缸水,好似认真地在逗弄鲤鱼,心里想的却是那夜的霍青岚。 霍青岚自从嫁进镇远侯府,就是一副奴颜婢膝的姿态,唯一一次忤逆,就是那次他喂她喝下堕胎药。 他本以为此事过后,霍青岚会如蚍蜉撼树般,试图反抗做些什么。就像洞房花烛夜那日,她拿五皇子来威胁他一般。这样,他倒是不介意将这个错误的把戏延续得更久些。 可她竟然什么都没做。 她在床榻上躺了半月,之后便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为他宽衣解带,甚至连缝补衣裳、端洗脚水这样奴才干的事情都是她亲力亲为。 他向来喜爱娴静和顺的女人,秋菊宴上看霍青岚起舞,他觉得也有那么几分意思。可面前的霍青岚非但没有得到他半分怜惜,反而愈发惹得他自厌。 他从小就光风霁月,样样都是京师城里的头一份,自然也该娶最高傲美丽的正妻。可就是霍青岚这么一个卑微到地底的女人,算计了他,堂而皇之地嫁了进来,让他成了整个京师的笑柄。可以说,霍青岚的存在就是他最大的污点,每每看到那张脸上楚楚可怜的表情,他就恨不得掐死面前的人。 于是三日前,他真的就这么做了。 他平日一直宿在通房那儿,那夜,他去了霍青岚的屋子,她表现得很开心,抹了鲜艳如血的口脂。 霍青岚给他端了杯茶,接着从竹篓里掏出个荷包给他:“世子爷,这是妾身绣的荷包,里面放了安神的药草,如今已是夏日,佩戴这个能驱散蚊虫,您看看可还合心意?” 他捏着那个荷包,是深蓝色的布料,上面绣着一对鸳鸯,什么心思昭然若揭。他不甚在意地嗅闻一下,嘲笑道:“香味甚劣,这种东西戴在身上,只会让人嘲笑本世子。” 霍青岚跟只鹌鹑似的,勉强笑道:“可是哪里不合世子爷心意了?妾身再绣个新的便是。” 他故意恶意笑道:“你做什么都不合我的心意,除非你死。” 霍青岚眼圈陡然红了,却不肯让眼泪落下来,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嘲讽,半是调笑半是委屈道:“若我死了,世子爷就成鳏夫了,妾身不忍心。” 甜言蜜语说得和锋利刀剑一般,袁韶一阵恶心,但他并未生气,只是轻佻地拍了拍她的脸蛋:“德安公主就要回京了,你觉得侯府还能容得下你?” 德安公主爱慕表兄袁韶,本就不是什么秘密。何况公主向来霸道,将此事宣之于口。便是她当时刚嫁给袁韶,进宫给淑妃请安,也被德安公主捉弄过。 霍青岚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就连绣鞋鞋面的皱褶都被崩紧了。 他欣赏着霍青岚茫然无措的样子,心里荡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可静了半晌,却见她眼里抖出两行泪:“姐姐,原来这就是你的用意啊。” 也就是这句话激怒了他,他一把掐住霍青岚的脖子:“你说什么?” 霍青岚任凭他掐着,喉齿间却断断续续溢出几句话:“姐姐设计我嫁进侯府,大概是早就看透世子爷的凉薄了吧。她恨我,所以也让我来领教领教世子爷这么不堪的一面。到底还是她会算计人心。” 说完,她咯咯笑了起来,状若艳鬼。 一股热气直冲脑门,他的手不断收紧,再收紧。眨眼间的功夫,她就成了具木偶,目光涣散,嘴角带笑。 那水缸里倒映出霍青岚的死状,袁韶伸手一抓。原本兀自游得欢快的鲤鱼,摆动着尾巴,扑腾出微弱水花。 有粗布小厮火急火燎地从屋中走出,凑到袁韶跟前:“世子爷,世子妃的东西都搬出去了。至于世子妃的嫁妆,奴才已吩咐人封装好,明日就退回至霍府。” 袁韶回了神,松开手心的鲤鱼,淡笑道:“人都死了,还叫世子妃呢?” 粗布小厮忙垂头道:“奴才失言。” 世子爷憎厌那位失足溺毙的世子妃,外人不清楚,他们这些内院的小厮却看得明白。 世子妃活着的时候,世子爷就不爱去世子妃的屋子,反倒是常在通房那儿过夜。这也就罢了,如今人才死了不过五日,世子不仅打杀发卖了原本世子妃屋子里的丫鬟,还将遗物全都扔了出去。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世子妃嫁入侯府好歹也有一年,世子爷一向温和,在这件事上却凉薄得可怕。 袁韶挥了挥手:“行了,去做事吧。” 那小厮如释重负,忙退了出去。 而江氏自外走进院子,挥退所有下人,看到的就是袁韶发呆的模样。 她抚了抚胸口,走上前去,坐在袁韶身边,笑道:“如今遂愿了,心里可舒服了?” “遂愿?我早就遂不了愿了。”袁韶兴致阑珊,“若不是为了娘,我也断然不能容忍她活到今日。” 江氏叹了口气,心中难免憋闷。 袁韶是江氏唯一的儿子,去年秋菊宴后,却迫于形势娶了霍青岚。霍青岚小产,她当时想着,不如顺水推舟下点药杀之,对外推说霍青岚不慎小产,气血不足而死,结果这女人竟想方设法躲了过去。 江氏患有心疾,久治未愈。就在霍青岚小产后不久后,她侥幸碰上个游方道士,给她开了副治愈心疾的方子。那方子里有几味药药性凶险,霍青岚主动提出要替她试药,又天天伏低做小。她就歇了原先的心思,索性将霍青岚当个药罐子养着,物尽其用。 如今她陈年心疾已愈,德安回京在即,霍家大房和二房又早已分家,更何况,当时应允孝文帝当时赐婚不过权宜之计。 一年过去,霍青岚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想到这儿,江氏拍了拍他的肩:“这些日子,你就在家好好呆着,避避风头,安心准备迎回德安的事,那孩子必然欢喜得很呢。” 袁韶拿白布仔细擦着手上的水渍,不答反问:“霍家那边可有动静?” 江氏摆了摆手,不甚在意道:“他们能有什么动静?嫁妆退回去了,你父亲也允诺霍如山日后会在仕途上多加照拂。他们自然是欢欢喜喜受了,难不成还敢和袁家作对?” “娘,儿子问的是,宁国公府。”袁韶搁下手中的白布,定定地看着江氏。 江氏愣了愣,霍青岚死得不光彩,加上有些不干不净的尾巴需要处理,所以暂时秘不发丧。宁国公府的人,应该还并不知晓此事。 她冷笑一声:“霍家大房和二房早已分家,他们并未有任何动作。宁国公府如今和咱们也不是一路人了,也不必再顾及那边的看法。” 袁韶勾了勾嘴角,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水缸里的鲤鱼:“死的不是霍祈,也难怪宁国公府没动静。” 他倒好奇,若他手中掐着的人换了霍祈,她又会如何求生? 第一百九十八章 狐狸尾巴 去随阳前,霍祈要做的事很多,要提前将后面数月的公务同底下的人安排好,还要寻空隙和罗柔她们道个别。最后,还要计划如何想办法从随阳溜去江阳,寻到王守礼的下落。 岁月蹁跹,一晃已至立秋。 出发前一夜,灯火如豆,霍祈正在兰舫斋收拾行装。 屋中央的圆桌上摊了张黑色葛布,粗砺陈旧,上面零零散散摆放着物件,一把嵌着猫眼石的匕首,一个便于携带的司南,两个白瓷小瓶,还有一根粗麻绳,四五件常服,清一色的翠色。 霍祈绕桌一圈,像阅兵一般清点着桌上的东西。 这些都是她这段时间想方设法从各处搜刮来的好东西。这次去随阳,未必真有想象的那么凶险,可她不打无准备之仗,多准备些防身求生的物件,总是没错的。 正想着,屋门被人骤然敲响。 霍祈捏住葛布两角,三两下将东西包裹好,打了个结,这才拔掉门闩。 打开门,门口站着的,是一个圆脸大眼的姑娘,不是松萝那丫头又是谁? 霍祈瞧着她粉扑扑的脸蛋,挑眉道:“怎么,有发现了?” 松萝眼睛一亮:“什么都瞒不过大人的眼睛。” 霍祈侧身让开一条道:“进屋吧。” 这还是松萝第一次来霍大人的住处,她依言进屋坐下,手都紧张得不知往哪放。 待霍祈将门栓好后,松萝才悄声开口:“昨夜,奴婢发现紫檀去了长乐宫。回来时,她手腕上多了个翡翠镯子。” 霍祈手指轻敲桌面:“哦?” 看来,紫檀是收了淑妃的好处了。 其实,自从她进尚仪局后,紫檀在她面前表现得一直尽职尽责,忠心耿耿,可以说伪装得天衣无缝。 可惜,那日安排贞嫔生辰宴位置时,她故意征求紫檀意见,紫檀却是毫不掩饰地让她将刘天刚和吕兴平安排在一处,这一点已经彻底暴露了——紫檀定和长乐宫的人有牵扯。 她住在兰舫斋,远离宫女住处,而松萝却和紫檀毗邻而居,年纪小又心无城府,不容易招惹紫檀注意,让她帮忙盯梢最为合适。却不想,狐狸尾巴竟这么快就露了出来。 松萝瞄了一眼屋门的方向,凑近两步,在霍祈耳边轻声道:“另外,奴婢在紫檀的屋子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松萝别着霍祈的脸,霍祈余光扫过松萝的耳朵,道:“什么?” “二皇子的玉佩。” “你可瞧清楚了?” 松萝瞧见时就吓了一跳,现下说起手心仍是发汗:“错不了。奴婢虽然进宫不算久,但也知道,宫中皇子每人都有一块陛下御赐的龙纹玉佩,玉佩别的都一样,只是颜色不同。那块玉佩是紫色的,正是死去的……二皇子的。” 霍祈霍然起身,右手成拳,一下一下在左手心上敲打着。 电光火石间,却是终于想起自己遗漏了什么。 原来是她,竟然是她——那个将敬贵妃画像交给二皇子,在宝檀寺助其陷害霍羡的人。是了,紫檀也曾是寿康宫的老人。所以,紫檀是知晓二皇子的死和她有关,这才转身攀上了淑妃的大腿,来报复她? 想到这儿,霍祈看向松萝:“记住了,这件事不能和任何人提起,就装作不知,明白吗?” 松萝忙不迭点了点头。 她虽不知霍祈用意,但也明白兹事体大。二皇子是被陛下废黜的人,而紫檀却有二皇子的贴身玉佩,关系定是非同寻常。 她打量着霍祈的神色,诺诺道:“大人,这次去随阳,您还带紫檀姐姐去吗?” “当然要带。说不定,她会给我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 次日,天蒙蒙亮,尚仪局已是忙得人仰马翻。 屋中,霍祈一面拿着礼册做最后的清点,一面吩咐紫檀:“香烛贡品这些按照宫中往日规制来即可。只是自随阳回京,一路上多山地,早晚冷,正午又燥得慌。除了宫装,公主回宫时穿的常服得按照薄厚至少准备二十套,出发前再点一遍。至于公主的首饰……” 紫檀捧着纸笔一一记下,笑道:“还是大人想得周到。” 说完,她又指向霍祈案头收拾好的包袱,笑道:“大人的行装太清简了些,虽说大人平日里随性,可此去随阳,一来一回至少也得两月功夫。不如奴婢替大人寻个箱笼,再添些衣物和胭脂口脂之类的玩意儿,一路上也方便些。” 那是一个黑色布包,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点寒酸。 霍祈兀自在案前坐下,瞥那布包一眼,揉了揉太阳穴:“这些衣物足够了。” 说完,就开始埋头整理余下公文。 紫檀见她坚持,也不再劝说,只好悻悻然退了出去。 逼近晌午时,松萝急匆匆地从屋外走了进来,道:“大人,时辰已到,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咱们也该出发了。紫檀已经候在外边了。” 霍祈将布包扣在肩上,站起身:“走吧。” 此去随阳迎接德安公主,不知是为了避免朝官议论公主太过奢侈,还是出于别的考量,最终还是决定一路轻车简行。随行禁卫军自有禁卫统领调度,而霍祈这头却仅被允许带两个宫女同行,霍祈便着意点了松萝和紫檀。 等霍祈带着二人赶到西侧门,宫门已经大开。 门口停着一架马车,车身乃黑楠木所制,素雅古朴,和寻常那些华贵的马车比,倒不扎眼。打头和殿后的都是禁卫军,威风凛凛,严整肃然。最前方有一青年跨坐在马背上,身着深蓝色金纹锦袍,温润如玉,君子谦谦,正是袁韶。 袁韶身旁有一近身侍卫,长脸白面,生得亦是清秀,穿得和其他禁卫军不同,应当是袁韶亲近的手下。 霍祈眯眼一看。 这个侍卫模样的人,她见过,叫马斐,从小就跟在袁韶身边。此人平时多在镇远侯府走动,认识的人不多。但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马斐对她来说都是熟面孔。当年她生辰,袁韶来给她送凤尾竹,跟在他后面的就是此人。 袁韶似有察觉,侧头瞥了一眼,他翻身下马,走了过来。 紫檀和松萝见状,皆是福了福身子,齐声道:“见过世子。” 袁韶摆了摆手,让二人起身,目光却是落在了霍祈身上。 霍祈今日未穿官服,只穿了民间女子的常服,未施粉黛,娇媚的眼,端方的眉,一张白净的脸就这么不加修饰地显露出来。 这样的霍祈,看上去既不像当初那个知书达礼的宁国公府的大小姐,也不像什么凛然不可犯的女官。对袁韶来说,这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袁韶心中突然涌现出一个荒谬的想法,他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霍祈。 他按捺住心底的一眼,和煦一笑:“霍……大人,去随阳的路不好走,恐怕要受些苦了。” 霍祈并未显露出什么情绪,只略略点头:“都是份内之事,说不上辛苦。” 说完,便麻利地上了后头那架马车,紫檀和松萝紧随其后。 袁韶始终温和带笑的脸,有片刻僵硬。 马车中,松萝攥着衣摆,脸红扑扑的:“大人,这还是奴婢进宫后第一次出宫。” 霍祈拍了拍她的肩:“此次去随阳,虽有禁卫军随行,但还是不能太过招摇,以免招惹祸事。出了宫,这儿就没有什么大人了。” 松萝怔了怔,这才甜甜一笑:“是,姑娘。” 紫檀一直有心想和霍祈拉近关系,闻言也跟着喊道:“姑娘。”顿了顿,她又笑道:“这次去接公主的礼官,除了姑娘,便是那位镇远侯府世子。听说世子性子向来温和,和姑娘又是旧识,咱们这次出宫,想来不会被刁难。” 松萝看向霍祈,却是不说话了。 这些日子,她也慢慢听到了一些风声。镇远侯府刚去世的世子妃是霍大人的堂妹,可这霍家大房和二房,早就不来往了。是以,霍祈和那位世子关系当是很尴尬的。 车内有片刻凝滞,紫檀后知后觉,忙道:“姑娘恕罪,奴婢说错话了。” 霍祈似笑非笑:“偶尔说错话,做错事都不要紧,只要心要行在正道上便好。” 话音刚落,只听车外响起一阵催马声,车轮滚滚向前驶去。 第一百九十九章 官场油子 随阳地处大齐南地,饶是霍祈一行人的马车脚程快,抵达也已是季秋时节。 暮色时分,只听“吁——”的一声,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霍祈撩开车帘一角,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桂花的清香。再探头朝前看去,一座城门在眼前耸然而立,上头的玄铁牌匾题着“随阳城”三个大字。城门口站着几排守城士兵,身披重甲,手持长矛,威风凛凛。 而站在士兵的前头迎接他们的,是一个约莫五十岁出头的中年男子。男子头顶乌纱帽,身着绯色圆领袍,瞧这穿着,应当是随阳知府葛天明。此人皮肤青黄,身材略微有些发福。脸生得倒是和气,只是脸上那股谄谀劲儿,出现在一个手握重权的知府脸上,让人顿觉滑稽。 见马车停下,葛天明疾步迎了过来。而前头的袁韶翻身下马,熟稔地同葛天明笑着见礼。观二人说话神态,一言一行,显然是旧识。 忽而,马车外响起马斐毫无起伏的声音:“霍大人,随阳知府葛大人已经等在外面了,还请您下车说话。” 霍祈“嗯”了一声,放下车帘,略微整理了一下裙裾,便下了马车。马斐在前引路,紫檀和松萝后脚紧跟。 待走到葛天明面前,霍祈率先行了个揖礼:“久仰葛大人大名。” 葛天明方才正和袁韶聊起旧事,陡然瞧见这么个年轻美娇娘,不由一愣,看向袁韶:“贤侄啊,这位姑娘是?” 袁韶飞快掠了霍祈一眼,仿佛怕烫伤眼一般:“这位是宁国公的女儿——霍祈,霍姑娘。” 葛天明撇了撇嘴,故作讶异道:“贤侄莫不是在同老夫玩笑?宁国公爱女如命,又怎么舍得掌上明珠来这随阳城吃苦?” 袁韶仍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拱手道:“贤侄所言句句不假。世伯可别不信,一路上,虽然霍姑娘身子弱了些,但也不轻易叫苦喊累。” 霍祈心底冷笑一声。 这一路上,她都不曾和袁韶多说过一句话,而袁韶也极有分寸地装成了以往那个温润如玉的翩翩世子爷,未曾逾矩半步。 此刻却是钻着了空子。在葛天明面前,袁韶先一步称她为“宁国公府小姐”,却半点不提她来办差之事。虽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可却难免惹得葛天明轻视于她。 果不其然,葛天明露出一副心神领会的表情,呵呵笑了:“哦——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也难怪宁国公舍得放霍姑娘来随阳见识见识风土人情。” 见这俩官场上的老油子搭戏台唱了一个来回,戏瘾大发,霍祈扯了扯嘴角,淡声道:“葛大人,家父确是宁国公不假。但下官此次的身份是迎公主回宫的礼官,您说笑了。” “原来宫里派来的女官就是霍姑娘,真是后生可畏啊!”葛天明付诸一笑。 他转而侧头询问袁韶:“贤侄,公主所在的太贞观在华翎峰上,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明日动身前去,届时,老夫会再拨一百城守军随你调动。至于今夜,就索性宿在随阳城罢。馆驿已经差人准备好,就让你手底下的禁卫军宿在那儿。至于你和霍姑娘,不如就下榻老夫府上,老夫也好照应你们一二。” 袁韶从善如流道:“如此再好不过,只是太麻烦世伯了。” 葛天明摆了摆手,笑道:“说麻烦可就见外了。你们这次也算是赶上了好时节,如今随阳城中丹桂花开,十里飘香。小姑娘最是爱花爱香,府中有几株桂树开得正好,霍姑娘尽可以随意观赏,做些香囊佩戴,也是一桩雅事。” 霍祈却是看了一眼身后的紫檀和松萝,为难道:“多谢葛大人好意。只是据下官所知,葛大人府邸位于城东,馆驿在城中,华翎峰又刚巧在城西。若今夜宿在葛大人府上,恐怕明日会延误接公主回宫的时机,惹得公主怪罪。世子骑马脚程快,又是公主的表兄,自然无须顾及这些。只是下官带着两个宫女,却是不便叨扰大人了。” 一番话,不冷不热,不阴不阳,不卑不亢,连消带打,惹得袁韶饶有兴味地瞥了一眼霍祈。 葛天明眯了眯眼,也难得正视了一眼眼前这个小姑娘。 准确地来说,他对霍祈的表现颇为吃惊。 一来,霍祈方才行礼时,行的就不是女子的万福礼,而是官场上寻常下级对上级的揖礼,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二来,霍祈还未入城,居然就先一步探知了他府邸、馆驿和华翎峰的方位,可见她来前早已做了万全准备。 最后便是她的态度。霍祈年纪轻轻,资历尚浅,可对他的安排,竟是一副丝毫不买账的刺头儿样,比袁韶这个镇远侯府世子还要硬气几分。 空气有短暂的凝滞,袁韶笑着打圆场:“霍姑娘说得也有点道理,如此,我还是按例先去馆驿。待接回公主,寻着空隙再来拜访世伯。” 葛天明收回目光,讪笑一声:“如此也好。” ※※※ 酉时五刻,霍祈终是如愿站在了馆驿门口。 馆驿藏于繁华街市,门前衣冠杂沓,车马骈阗,百姓们把臂出游,谈笑间断断续续夹杂着戏曲声,极为热闹。屋檐四角挂着珠灯,门口摆了一块儿巨石,上面用朱砂刻了“元福驿”三个大字。 驿长和驿吏见他们到了,先是见礼,而剩下的驿卒则领着禁卫军将马车和马匹都牵到马棚去。 霍祈也懒得和身后的袁韶寒暄,随驿吏的指引进了元福驿。 元福驿里倒是十足的清静,与门前的喧闹相互映照,颇有种大隐隐于市的感觉。里间陈设虽不比宫中浮靡,但好在厢房并不短缺。男客和女客分院而住,袁韶和马斐宿在东侧,松萝、紫檀和霍祈三人分住在西面。 霍祈是最后一个摸到厢房的,驿吏将她带到一间屋舍前,客气道:“霍大人,这便是您的住处了。晚些时候,会有人来送些饭菜。若无旁的吩咐,下官便先告退了。” 霍祈礼貌颌首,推门走了进去。 馆驿本就是为办差官员所设,厢房的陈设和布置都有考究,越是位高权重,住的厢房也就越好。她住的这间,窗几明净,设有长榻,还摆了张处理公文的长桌,上头搁着文房四宝。算不上太好,也算不上太差。 霍祈在长桌后坐下,打开随身带的黑色包袱,清点了一番里头的“宝贝”,这才将包袱里的大齐舆图展开,看着上头两个被圈出来的地名发呆。 该想个什么办法,才能打听到王守礼的下落呢? 蓦地,厢房门被人敲响。 松萝微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大人,奴婢能进来吗?” 霍祈醒过神,将东西收拾好,才道:“进来吧。” 松萝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跟只松鼠似的立在桌前。 霍祈见状,笑道:“找我有什么事?” “大人,奴婢听说随阳城中有一酒楼,名曰‘一招鲜’。” 松萝挠了挠头,脸上一片神往:“里头有一道醋溜桂鱼最是地道,再配上掌柜自酿的桂花酒,别提多美味哩!” “最近是桂花盛开的时节,酒楼的生意就愈发好了,便是随阳附近的江阳城都有人慕名而来。索性现下无事,奴婢想同大人告个假,去那酒楼尝尝鲜,也开开眼界。” 松萝一拍胸脯,眼睛亮晶晶的,见霍祈不说话,她才小声道:“一招鲜离馆驿不远,就在外边这条岁绵街上,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回来。” 霍祈挑了挑眉:“一招鲜开在岁绵街,醋溜桂鱼又颇负盛名,想来价格不菲。” 松萝愣神片刻,捏了捏腰间并不充裕的荷包犯了难。大人的说法有道理,或许让掌柜的给她做半份,这样便也只收她半份银子? 霍祈直起身,从包袱里掏出个荷包掂了掂:“走吧,今日我请客,我也好奇那醋溜桂鱼究竟有多难得。” 松萝闻言,瞪大了眼,随即脸涨得通红:“大人……真要和奴婢一道去?” 第二百章 人如刍狗 一炷香的功夫后,霍祈和松萝站在一幢三层竹楼前。 若说岁绵街热闹,那这一半的热闹,得归功于一招鲜。 眼前这幢竹楼,虽不够华丽宽敞,但胜在雅致家常,花木扶疏,相映成趣。酒楼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浓郁的酒香、热烈的笑骂声和饭菜香交缠碰撞,一派热腾腾的烟火气。 迎客的店小二瞧门口站着两位年轻姑娘,一个狡黠机灵,一个清艳端丽,忙咧着嘴迎上来:“二位姑娘打尖儿还是住店?” 霍祈像模像样地说:“打尖。里头可有位置?” 店小二的牛眼眯成条缝:“有的,有的!只是不知姑娘是想要单独的隔间,还是就在大堂用饭?” 他猫着身子,指头往后边竹楼比划:“一楼大堂热闹,掌柜的还请了说书先生给客人们逗趣儿。上头两层的包间胜在清静,没人打搅,只是价钱上要多加十文钱!” 霍祈沉吟片刻,这样的酒楼,大堂鱼龙混杂,消息也更为活络灵通,说不定能探听到更多。 她道:“大堂。” 店小二点头灿笑:“好嘞!姑娘随小的来。” 霍祈进店环视一周。 四壁皆是精细的木雕,一楼大堂早已坐得满满当当。挤挤嚷嚷,圆袍斜襟,各色人等都有。中央摆了四只稻桶,拼凑成一个简陋的台子。一个头发斑白的长胡子老头站在上面,手摇折扇,唾沫横飞,绘声绘色。 店小二的眼睛灵活得就跟钻洞的老鼠般,穿过柜台,挤过两排拥挤油腻的桌椅,他在东南角寻了个位置,招呼霍祈和松萝二人坐下。 店小二拉下肩上搭着的长条抹布,囫囵擦了擦灰扑扑的桌子,一面倒茶,一面乐呵呵地开口:“姑娘想来点儿什么?” 松萝将小二倒好的茶推到霍祈面前,霍祈晃了晃手中的茶水,低眉道:“我听说你们这儿有道醋溜桂鱼,做得最好。” 小儿将抹布往肩上一搭,打量霍祈一眼:“瞧姑娘这模样,是外乡人吧?” “有这么明显么?”霍祈抿了口茶,神色自若,“不错,我是江阳人。” 松萝眉头一皱。 大人什么时候成了江阳人了?不过瞧大人这一本正经的模样,应当另有隐情。 这么一想,她五官舒展开来,冲店小二道:“店小二,你可别顺势敲竹杠。一招鲜什么菜色要多少银子,我可是心里门清!” 店小二丝毫不恼,反倒觉得这两位姑娘有意思得紧:“姑娘这就是说笑了。多少江阳来的客商都来俺们店打尖儿?若敲竹杠,谁还来当回头客?” 这说的是实诚话,松萝放下心来。 店小二极有眼色,继续道:“就连咱们这儿新来的说书先生,都是江阳人哩。保不准二位姑娘还认识! 霍祈露出零星一点儿笑意:“是吗?” “正是呢。瞧我这嘴儿,净和姑娘说别的去了。店小二也笑,“除了那道醋溜桂鱼,姑娘还想要点什么?” 霍祈朝松萝扬了扬下巴:“你来点。” 松萝似是没想到霍祈让她点菜,不由愣了愣。 不过很快,她就如老客般拍了拍桌子:“一份鱼圆子,一盘香煎豆腐,一碟随阳烧梅。最后嘛,再来一壶桂花酒。” 店小二喜笑颜开:“好嘞!姑娘等着!” 等店小二走了,松萝才后知后觉,小声说:“姑娘,奴婢是不是点太多了?” 霍祈没当回事:“不多,小姑娘家家的,能吃是福。” 松萝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上菜的间隙,松萝捡了些有意思的话来说,都是些她从话本子里看来的随阳轶闻。霍祈或是莞尔一笑,或是认真颌首。 等到了最后,松萝突然认真托腮说:“唉,姑娘明明只比奴婢大两岁,奴婢却经常看不懂姑娘。” 霍祈好笑道:“看不懂什么?” 松萝拨动手指,一件一件地说:“姑娘明明就是个热心肠,在人前,为何偏要装得不近人情?在宫中是这样……方才在那位葛大人面前,姑娘也是如此。” 世人多爱拜高踩低,松萝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何霍祈对她尚且能这么好,对待位高权重又热情有礼的葛知府,却如此冷淡。 霍祈盯着茶杯里的茶梗打旋儿,轻嗤:“在那位葛知府面前,若我态度不强硬些,恐怕他更不会将我当回事。” 松萝掏了掏耳朵:“姑娘此话何意?” 霍祈想起那张假惺惺的面孔,暗芒转瞬即逝。 “葛天明作为江阳知府,必定对我和袁韶的身份和目的清清楚楚。可他却装作不认识我。在袁韶关道明我身份后,随即称我为‘霍姑娘’,调笑我父亲爱女之心。到了最后,正事半点不谈,却邀我过府赏花。” 松萝灵光一现,一拍脑袋:“奴婢明白了。这是耍阴招呢?姑娘和世子此次名义上都是礼官,可说起迎公主回宫的事,葛大人却只与那位世子爷商榷,未曾问过姑娘半分。” 霍祈沉默地笑了笑。 比起前朝,大齐更注重女子的才学。 民间广立女塾,就连普通百姓家的女童都可入私塾上学。而先帝当年亦是在内宫设立女官,对有才学者授予官职,以此来平衡宦官势力。可即使如此,比起前朝那些大人,女官还是不可避免地矮上一头。 规矩变了,人心却没变。 她,资历浅,官位低,又是女儿身。葛天明狗眼看人低,话里话外,皆是将她当个不懂事的小姑娘一般摆弄轻视,又哪里真当她是个正儿八经办差的人? 身后语笑喧阗,她侧头望去。 台子上的说书先生已讲到了高昂之处,他讲的是一个江阳鳏夫离奇惨死家中的故事。 底下的看客拊掌大笑,直呼过瘾。 店小二端着托盘凑了过来。见霍祈听得入神,他翘起嘴角:“姑娘,咱们这儿的说书先生,不错吧!” 霍祈回神,附和道:“的确不错。方才你说,他也是江阳人?” “是啊。他可有点来头。”店小二瞟了眼台上的人,手忙着上菜,“江阳也不大呀,姑娘没听说过?” 霍祈倒了热茶,低头洗涮竹箸:“我在家中不常外出。” 这就是不曾听说过的意思了。 店小二也不奇怪,顺口解释:“那位先生名曰冯青,是个秀才,听说能作一手好文章,学问大着呢。读过书摞在一起,比小的个头都高。” 能听出来,对冯青挺尊重的。 松萝不信:“真有你说的那么神,他怎么会只安心当个说书先生?” 店小二摇了摇头,叹道:“这先生运道不好,加上去年,秋闱落榜四次。年纪大了,心气也跟着散了,便被我们掌柜的请来说书。咱们掌柜的看他是个读书人,待他也客气。” 霍祈眉头一皱:“秋闱落榜?” “是啊。”店小二不明所以。 霍祈眼神沉得如一汪深潭。 这可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冯青和王守礼乃江阳乡试同年生员,即使不是同乡熟人,也说不准能从他身上打探到什么消息。 想到这儿,霍祈搁下碗碟:“你们这儿可能点自己想听的曲目?” 店小二睖睁一会儿,道:“可以。只是点一曲,得要五十文。” “那便帮我点一曲。” 霍祈叩了叩桌子。 “我要听的,是寒门学子苦读数十年,却被纨绔子弟顶替功名,最后只能人如刍狗,命如蝼蚁的话本。” 店小二脸色一变:“姑娘这是何意?” “我自有用意。”霍祈将一锭银子摆在桌上,碰撞出清脆的响声,“这锭银子,单独赏他的。” 第二百零一章 激怒冯青 店小二三步两回头地离开了。 菜已上齐,鱼肉菜应有尽有,镬气氲氤,闻之让人口舌生津。 松萝却没急着搛菜,而是托着脑袋问:“姑娘和那说书先生有渊源?” 否则姑娘这么通情达理的人,真犯不上去为难一个萍水相逢的说书先生。 霍祈没答,只道:“今日你功劳最大,这一桌子菜都是你的。先用饭,不必管我。” 说完,她自顾自地斟了杯桂花酒,朝台上的冯青望去。 冯青的打扮是那种很典型的贫苦儒生。 他穿着一件长衫,青灰色的布料浆洗数次后,已变薄泛白。但这丝毫无损读书人的傲骨和清高。他手摇折扇,口若悬河,语调抑扬顿挫,一个索然无味的曲目,亦能引得不少饕客停箸,喜怒嗔痴都被他一人牵着走。 半盏茶的功夫后,曲目已至尾声。 冯青重重拍下惊堂木,拱手笑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看客们先是短暂的停顿,好似沉浸在话本里未曾抽离。而后宛若大梦初醒,迸发出一阵沸腾的叫好声。就连上层包间的客人们,听到外面的动静,都忍不住探头凑凑热闹,气氛愈发浓郁。 冯青端起桌上的清茶抿了一口,眉眼里是显而易见的满足和得意。 店小二在台边踌躇不定,最终还是猫腰上前,在他身旁附耳嘀咕了几句。 冯青握杯的手瞬间一紧,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因愤怒而涨得青紫。他目光错乱无章地梭巡着,台下的面孔光怪陆离,有人嬉笑,有人纳闷,都是为他叫好的人。可这一刻,看在他眼里,全成了一种不加掩饰的嘲讽。 最后,他的眼神定在了东南角的一处。 那儿端坐着一个碧衣女子,姿容沉静,气质与周遭格格不入。一双凤眸微微扬着,似有讽意,眨眼去看,又觉得那讽意只是错觉。 而后,那女子朝着他的方向把盏高举,将酒一饮而尽,弯唇一笑。 这女子是故意的。 角落里的霍祈与冯青对视,了无惧色。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苦读的寒门学子们未必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可当他们用笔杆画就的傲骨,轻而易举就被十两纹银摧折时,这数十年的挑灯夜读,悬梁刺股,就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这一刻,冯青应是出离的愤懑和酸楚。 可她好奇的是,冯青接下来会做出什么决定? 一旁大快朵颐的松萝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她放下竹箸,悄声道:“姑娘……那位冯先生好像在盯着你。” 不过很快,冯青就不再看霍祈了。他痛饮完手中的茶水,好似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定,转眼恢复成了之前笑逐颜开的模样。 他捏着长衫下角,一甩,目光扫过人群,高声唱道:“冰柱数条搘白日,天门几扇锁明时?阳春发处无根蒂,凭仗东风次第吹。” 而后,他真遂了霍祈的要求,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从前有个书生,名曰王继。家徒四壁,贫无立锥,自小和父亲相依为命。 父亲瘸了一条腿,做不了体力话,只能靠扎纸鸢供王继读书。而王继去书馆里上学,买不起现成的书册,就腆着脸借来同窗的,下学后自己誊抄,直至深夜。家中买不起灯油,他就去捉萤火虫来照明夜读。素日里吃不起白米饭,他就将一个馍馍泡在浆水里,化成稀粥,分三顿而食。 就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父亲熬得眼睛瞎了,王继也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熬成了平庸麻木的中年人,可他还是累举不第。周围的人都说他作得一手锦绣文章,是举人的苗子。可,为什么他就是无法中榜呢? 他想不通,四书五经被翻烂了,也找不出这个答案。 直到有一年,王继在杏榜上看到一个人名。那人他认识,是当地有名的富商之子。 王继是从什么时候意识到,那人和他不一样的呢? 他喝稀粥,那人顿顿都上城中最好的酒楼吃肉。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那人一身香云纱。他落榜后痛哭流涕,无法面对父亲希冀的眼神时,那人披红戴花,光耀门楣。 他想着,人大约生来就是不同的。 所以他认命了。 一把大火,他将家中的书全烧了。十年苦读,就像那些书的灰烬一般,终成泡影。 后来,王继还住在小时候的那间破茅房里。不过,他到底是个秀才,在县里名声甚好。他不扎纸鸢,而是支了个子摊代人写信,勉强糊口。日子一日一日地过去,胸口发烫的那股浊气,也逐渐湮没冰冷。 最后,他靠着做活攒下来的十两银子娶妻生子。 有一天,他带着幼子去河边洗脚。河水清澈见底,清晰映照出人的面容。水面微澜,他猝然一惊,幼子还是幼子,可他的面容,却变成了死去的父亲。 故事讲完,底下的听客们陷入了长久的叹息,甚至为王继不平。 而冯青,又朝霍祈的方向看了过来,脸色灰败。 霍祈亦是面色沉沉。 冯青是王继,却又不是王继。 她垂眼扫了一眼桌上的菜,问道:“吃饱了吗?” 松萝一愣:“吃饱了。” 霍祈招来店小二:“结账。” 等二人走出一招鲜,外面的天色更暗了。门口的桂树上挂着几盏灯笼,将夜色点亮。 或许是岁绵街上的人变少的缘故,松萝竟感觉到一丝久违的冷意。她搓了搓胳膊,问:“姑娘,我们现在是回馆驿吗?” 霍祈瞥了一眼来时的方向,摇了摇头:“再等等。” 等?等什么? 松萝很快就等来了答案。 一眨眼的的功夫后,冯青就从酒楼里冲了出来,四处张望,似乎是在寻什么人。 松萝一见,心道大事不妙。 冯青这会儿追出来,肯定是来找大人麻烦的。他刚被大人挑衅,此刻定然愤怒。她们两个年富力强的女人和一个老弱书生对打,虽有赢面,可若在别人的地盘上将事情闹大了,只怕也不好脱身。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松萝打定主意,就想拽着霍祈逃跑。 可冯青很快就发现了她们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脸色黯然,又隐含着某种愤怒和不甘。 松萝见形势不妙,挡在霍祈身前:“诶诶诶!这位老先生,你想怎么样?有什么事冲我来。” 冯青却是看也不看松萝一眼,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霍祈:“方才给我赏银的,就是姑娘你吧?” 第二百零二章 她的用意 面前的冯青未现怒容,可脖颈青筋紧绷,泄露了他真实的情绪。 秋闱屡次落榜,原本那些恭祝他高中举人的巴结声,也尽数变成了奚落和嘲讽。他无法面对父母双亲的失望的眼神,更无法坦然接受自己的失败。 家中没有多余的银钱供他一次又一次地赶考,而一招鲜掌柜此时诚心相聘,他便顺势离乡,来了这儿当说书先生。 这世道对读书人推崇备至。这半年来,酒楼里的掌柜和伙计待他倒也客气。知道他的过往,也刻意不提。 可这世道,也当得起一句“百无一用是书生”。一招鲜的熟客,尤其是那些顽劣的纨绔子弟,得知他屡试不第,便会在他说书的时候,朝他身上砸几个铜板,而后狂笑不止。 那是赤裸裸的羞辱。 一开始,他还会愤怒,可他很快就发现,这种愤怒只会让那些作弄他的人愈加兴奋,也实在于自身处境无益。且这样的戏码来多了,他也渐渐麻木了。 他安慰自己,反正能有赏钱拿,不过就是卖几个笑,何乐而不为呢? 说起来,霍祈今日的赏钱,可比那些绮襦纨绔给的多太多了。但她的羞辱,也来得猛烈多了。 她的行为也很古怪。 一个姑娘,带这个更小的姑娘逛酒楼,这份胆色在民风强悍的随阳亦是少见。听店小二说,这位是江阳来的客人,特意来酒楼尝鲜。可在台上说书时,他一直着意观察,桌上的菜,她一口都没动。 愤懑和疑惑交织,迫得他追了出来。 而她,似乎也早就算到了他会追出来。 只见少女将挡在前面的小丫头揽到身后,如一只护着雏鸟的云雀:“赏钱,是我给的。”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若冯先生想要讨要说法,大可同我一起饮碗热茶。” 霍祈也不等他答应,径自领着松萝,往街对面步去。 几条长凳,几张桌子,有茶贩在对面街角支起一处茶摊。早过了热闹的时辰,客人都散去了,茶贩正在收拾摊位,见霍祈过来,忙从货架上提起汤瓶,倒了两碗滚烫的茶汤。 冯青眼睛追着那抹碧色身影,踢了一脚脚边的碎石子,最终还是抬脚跟了过去。 他在霍祈对面坐下,等着她先开口说话,却见她边吹气边小口喝着茶,不紧不慢。这份从容,当是不需要为生计而奔波的人才能有的。 冯青终是忍不住惨笑一声:“不知姑娘可看够冯某的笑话了?” “老实说,我并未想到,冯先生肯收下我那十两银子。”霍祈放下茶碗,目光坦然,“不知冯先生第一次秋闱下场,是几岁?” 冯青一愣。 眼前女子的眸子,就像一汪清泠泠的清泉,能荡涤世间一切丑恶,包容所有的局促和不安。她称他为“冯先生”,她和以往那些折辱他的纨绔,或许是不同的。 他鬼使神差地答道:“十八。” 方才听店小二说,冯青秋闱落榜四次,霍祈略一思忖,道:“那冯先生如今也不过三十出头。” 身后的松萝目露惊讶。 冯青两鬓如霜,乍一看还以为已是花甲之年。不过细细看去,他生气时,眉眼生动起来,确实能寻到几分青年人的影子。当是读书太苦,这才熬白了一头墨发。普通人想活出个人样,也得豁出一身气力。 想到这儿,松萝心有戚戚。 霍祈掏出一两银子,转头吩咐松萝:“松萝,你替我去买点胭脂吧。剩余的银子,自己买些喜欢的玩意儿。” 这就是要支开她的意思了。 松萝愣了愣,知道大人所谋之事必然不简单,忙机灵道:“那姑娘小心些。奴婢半个时辰后再回来。” 说完,便脚步轻快地往前面的胭脂铺子去了。 目送松萝远去,霍祈收回目光,亲手斟了一碗茶汤,推到冯青身前:“敢问冯先生,此生真打算当个说书先生,从此再也不求功名,不问仕途了?” 冯青没想到霍祈这么个萍水相逢的姑娘,竟还关心起他的前途来了。 他捧着茶碗,热气渡至手心:“折桂之路难于上青天,冯某才疏学浅,这辈子,也就是如此了。 他的神态平和了下来,只是,眼底到底是不甘心的。 那这点子不甘心被霍祈捕捉到,她笑了笑,沉吟片刻,道:“冯先生可认识一个叫王守礼的人?” 冯青一怔,抬眼道:“认识。” 他当然认识王守礼。 江阳一府四县,他是歙县人,王守礼出自鹿县。他们二人同是去年江阳乡试的生员。 “你可知,他今年春闱落榜?” “砰——”的一声,茶碗被揿倒,滚烫的茶汤洒了一桌。氤氲的白烟,是茶汤的热气,也是冯青心头的那股焦躁。 霍祈送来了一个让人出乎意料的消息。 冯青霍然抬头:“这……不可能。王贤弟和我不一样,他有逸群之才,是状元的苗子。”他急急追问:“可是一时疏忽,这才落榜?” 王守礼和他皆生于清苦之家,可他们之间,亦有鸿沟。 他笨鸟先飞,王守礼天资聪慧。 他四次落榜,王守礼一次就高中举人,听说次年便赴京师参加春闱。 比起那些金门绣户,他其实更羡慕王守礼这样的人。对他来说,生来锦衣玉食之人,就如当空皎月,遥不可及。而王守礼更似一盏高悬于顶的明灯,拥有与明月一般的光辉,却仿若伸手就能够到。 王守礼摘得秋榜,对他来说,既是一份希冀,又是摧毁他的最后一把匕首。 希望在于,这种世道下,薄祚寒门亦能扶摇直上九万里。绝望在于,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有限。 “一时疏忽?” 霍祈细细咀嚼着这四个字,却是笑了:“冯先生秋闱落榜四次,也是如此自欺欺人的么?” 冯青一口闷气堵在喉咙:“你——” 霍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给冯青:“这上面是今年春闱中榜的名单,用朱墨圈出的,皆是出自江阳的贡士。” 冯青将信将疑地接过,看完后却是脸色大变:“李文才?” 李文才是江阳丝绸富商李家的儿子,不学无术,游手好闲,欺男霸女,横行乡里。在江阳街上随意拉个人来询问,都知晓其恶名。 当时他们同在贡院,出了号房,李文才还曾逼王守礼跪在地上,用手替他擦去鞋面上的黄泥。末了,再用鞋尖勾住王守礼的下巴,一脚将其踹翻在地。 他当时看不过去,还曾上前替王守礼出头,下场便是和王守礼一般。 他永远不会忘记,头被锦鞋踩在脚下的屈辱和疼痛。 “我最后一次见王守礼,是在京师的宝泰赌坊。那时他被赌坊之人诬赖,差点就进了官府,是我替他解了围。后来再打听,却是听说他逃回了江阳老家。” “也不知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我斗胆一猜,该不会和冯先生方才说的故事一般吧?” “唉,再看看这张名单。对于我的羞辱,冯先生尚要讨个说法。那对于那些斩断青云梯之人,冯先生又当如何?” 霍祈将茶碗扶起,动作轻柔优美,而嘴里吐出的字眼,就如定身咒一般灌进冯青的耳朵,让他动弹不得。 霎时之间,他明白了霍祈的用意。 春闱放榜,王守礼落榜,李文才却摇身一变,成了贡士…… 他猛地想起了很多。 去年乡试张贴桂榜,江阳知府衙门下的捕快倾巢出动,守在榜下。 官老爷们说,这是担心路隘人稠,相互推挤,以致一失脚而仆踏为肉糜。现在想来,焉知不是监视,以防寒门学子哗变? 当初有人提出异议,那捕头不由分说,将人踹翻在地,骂道:“瞪大你们的眼珠子,乡试夺魁之人乃王守礼!人家是官大人的命,而你们是天生的贱命!穷命!” 小小捕头,也不知借了谁的胆,口气如此狂妄。 可榜上之人,除了大名鼎鼎的才子王守礼,还有李文才、方旭、张酆、阮东来…… 这一串人胸无点墨,背靠祖荫,坐吃山空,又凭什么能金榜提名?就因为出身钟鼎之家吗? 转念一想,可为什么王守礼又能做到? 可能真是他们才学不够出众吧? 官府弹压,人微言轻,寒门夺魁,加之山高皇帝远,那些质疑的声音,终是被按下,没能传到远处。 这少女,是从远处来的吗? 冯青定睛看向面前的少女,运筹帷幄,来势汹汹,神秘威严。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你有什么目的?” 第二百零三章 蚍蜉撼树 “对先生来说,我是谁,我为何找上你,我的目的是什么,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那个能为先生递上青云梯的人。” 霍祈身板纤薄,若一尾细竹,说出来的话却有千钧之力。她嘴里描绘的光景是那么好,哪怕只是海市蜃楼,也催得人想相信她,追随她。 冯青亦是如此。 可到底保留了几分清醒。 “姑娘不愿多说,冯某自然不会多问。但若没猜错,姑娘是想同那些官老爷作对吧?” 见霍祈静默不言,他嘴里发苦:“勿怪冯某多嘴。举贤令推行多年,可寒门儒生想从豪强士族手中分一杯羹,亦是艰难。和那些官老爷作对,无异于蚍蜉撼树,没好下场的。” 他这些话,是对霍祈说,亦是在对自己说。这十多年来,他都是这么和自己说的。 霍祈凝着冯青的右手,食指已生出硬茧,是经年握笔磨出来的。 静默半晌,她缓缓开口:“若无蚍蜉撼树,如王继这般的人,便只能步入那条注定没有希望的路,子子孙孙无穷尽也。而走上我替先生所谋之路,一朝踏过荆棘,拨云见日,就会等到光耀门楣,金榜题名的那一日。” “两条路摆在面前,端看先生怎么选了。” 冯青神色震动。 他低垂眉眼,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好似摸到了李文才踏在上面的那只脚。脑中想起的,是秋榜下捕快的黑脸和咒骂。 她吐出的每一个字眼,都冲着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欲望而来。 是啊,即使他甘于就此栖身,做一个说书先生,可他的子孙呢?难道也要重蹈覆辙,过这种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日子吗? 他再度抬起头,目光已有了变化:“姑娘凭何让冯某相信,你有递梯子的能力?” 霍祈取下腰间玉佩,推了过去:“宁国公府,不知道这个筹码能否让先生心动?” 冯青一愣。 借着茶摊四角昏暗朦胧的油灯,他看清了那块玉佩。那是一块上好的和田玉,白如截肪,细如凝脂。上面刻了一个“霍”字,是小篆体。 宁国公府霍家,宁国公霍如海,天下儒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霍祈。观这位姑娘的年纪和气度,她莫非是霍家的女儿?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前日,几个官老爷来一招鲜应酬,他被掌柜的打发去包间说书。期间,掌柜的特意嘱咐他,人群前领头的两位大人,是知府衙门下的廖推官和录事参军景大人,一定要小心伺候。 酒过三巡,廖推官眼神迷离,黢黑的脸上透出一抹绯红。竟也不顾及他在场,就拍着景大人的肩膀,乐呵呵地说:“陛下要迎德安公主回京,听说派了两人。一位是镇远侯府世子,另一位嘛,哈哈,好像是宁国公府的小姐。知府大人这次可有得应付了。” 景大人闻言,露出暧昧的笑容:“这位世子爷不好巴结。不过,那位霍姑娘生得天姿国色,若能得了她的青眼,那也不失为一桩美事,哈哈!” 冯青心底涌起一阵骇然。 乍然间,对面又响起霍祈的声音:“机会稍纵即逝,错过了这次,你再也不会有翻身的机会。冯先生可要想好了。” 同时,耳后传来茶贩热络的催促:“姑娘,先生——快到收摊的时辰了,有什么话,烦请紧着点说!” 灯火摇曳,女子笑意阑珊,饮下茶碗中最后一口茶汤。 冯青双手紧扣,道:“姑娘真能代宁国公做主?” “我能。” 冯青咬了咬牙:“好——我信。姑娘想让我做什么?” “不急,丑话先说在前头。冯先生若答应替我做事,或许会有性命之忧。即便这样,冯先生也答应吗?” 霍祈想要尽快找到王守礼,扳倒聂家。但她并不愿意用锦绣前程蒙蔽了冯青,让他为了那个所谓的官位,毫不犹豫地献祭自己。无知和莽撞,并非美德。 冯青立时明白了她的用意,深吸一口气,道:“冯某明白,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饭,姑娘既然为我铺了一条阳关道,我也该付出相应的代价。在下想通了,与其浑浑噩噩,不如放手一搏。” 霍祈静静地看了冯青好一会儿。 这次,她或许真的找对人了。 她也不再绕弯子:“我想找到王守礼,他是个知情人。听人说,他很有可能已逃回江阳。我眼下无法脱身,对江阳人生地不熟。所以,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冯青略一思索,道:“王贤弟当时在赌坊被陷害,必定是知晓内情,才被人盯上。此事之后,他又从京师逃回,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危险……” 霍祈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 王守礼当时手上尚有十两银子,即便京师薪桂米珠,但节省些,也足够再撑两三月,又怎会突然仓皇回乡? 霍祈脑中飞快盘算着,道:“查找王守礼下落一事,一定不能被人察觉。他这次回江阳,定会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身。他未必会回家,但你和他既然是旧识,必然比那些人更了解他的去向。” 冯青将此事捋了一遍,重重点头:“此事交给我,姑娘尽可放心。明日,我便和掌柜的请辞。” 霍祈道:“好。另外,切记,绝不能轻举妄动。届时,我会想办法来江阳与你会合。” 冯青点头,想了想,又道:“江阳城西五里处,有一家铁匠铺,叫王记铁铺,东家是我信得过的兄弟,不如就在此处接头。若姑娘到了,就和东家说要打一把龙渊宝剑,他自会将消息传给我。” “好,一言为定。” 霍祈交给他一个锦囊。 “若我两月内都未曾现身,而你又恰好找到了王守礼,便带着这个锦囊,去找一个人。” 她低声道出一个人名。 她又褪下腕上的金镶玉珠镯。 “若没找到王守礼,那你就当从未见过我。你将这手镯当了,也能值五百两银子,权当我的谢礼。” “最坏的情况是……你遭人挟持,那时,你大可供出我保命,不必心存顾忌。” 冯青呆呆地盯着那镯子看了片刻,慢慢的,他嘴角酝酿出几丝笑意,连带着眉眼,都变得生动而坚毅。 他将手镯推了过去:“姑娘,有之前那十两银子,便够了。” 第二百零四章 如烟往事 夜色寂寥,月明星稀。 霍祈和松萝走在回元福驿的路上,脚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松萝扬起手中的纸包,笑道:“姑娘,奴婢买的是随阳城中妆颜斋的胭脂,听说这家胭脂不仅能增添颜色,还能养得人肌丰肉坚,肤白如雪,好得很呢。” 霍祈不经意间笑了一笑:“我们才刚在随阳落脚,你就将这儿的酒楼和胭脂铺子打听得一清二楚。” 松萝闻言,眼里露出一点孩子般的得意。 “多亏馆驿后厨的一位管事娘子。奴婢安排明日早膳时,碰巧遇上她,她和奴婢说了很多随阳有趣好玩儿的地方。” 松萝叹了口气,面上意犹未尽:“唉,可惜明日就要上山。” “这位管事娘子,倒是个古道热肠的性子。” “可不是嘛。”松萝嘿嘿一笑,转而脆生生地问,“姑娘,那个冯先生,可靠吗?” 她并未听到霍祈和冯青的谈话,但那位冯先生离开的时候,眼角眉梢都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哪里还有之前的倾颓?她不傻,这两人之间,必定达成了某种协定。 “很可靠,但愿他不要让我失望。” 霍祈的声音,如秋露般寒冽。 松萝心中咯噔一下,愣愣地看着她的半个侧脸。 眼前的大人,嘴角带笑,眸色清浅,夜色中,宛若一支悄然绽放的百合,清丽馥郁。可她怎么却感觉,这百合花蕊里淬了最烈的毒呢? ※※※ 等两人回到馆驿,已近子时。 或许是白日赶路太累,整个馆驿都已陷入昏睡,就连守在门口的护卫都在抱胸打盹儿。 霍祈避开禁卫军耳目,穿过乌灰色月洞门,直往西院而去。 方踏进院门口,霍祈就看见中央站着一名高挺的青年人。 那人墨发金冠,负手而立。夜色里,冰蓝色锦袍将人衬得光华璀璨,白玉无瑕。 不是袁韶又是谁? 听到脚步声,袁韶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霍祈两眼,挑眉道:“大半夜的,霍大人这是上哪儿消遣去了?” 松萝心口发虚,本能地看向霍祈。 一路上,这位世子爷几乎都没和大人说过话,看上去并不如传言中那般好相处。若大人被他抓到把柄,恐怕不妙…… 霍祈的神色就显得自如多了。她并不理会袁韶的挖苦,只淡淡说:“将胭脂给我,你先下去歇息吧。” 袁韶目光顺势落在松萝手上的纸包上,意味不明。 松萝将纸包塞进霍祈手心,怯生生地行礼告退了。 只剩下袁韶和霍祈两个人,宽敞的小院,此时却莫名逼仄起来。 袁韶幽幽地盯着霍祈,半嘲半笑:“看不出来,你还挺护着那个宫女。” 霍祈神色静默:“不过是个小孩子。若出了什么事,也不好同杨尚仪交代。世子爷总不至于将心思打到一个小孩子身上吧?” 袁韶不置可否。 似是累了,她显得意兴阑珊,也不作多话,往厢房踱去。 错身而过时,嘲讽的声音复而响起。 “霍祈,人会在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吗?” 霍祈没有回答,身影被夜色拉得很长。 袁韶睨着渐行渐远的背影,眼里尽是疯狂。 自去年秋菊宴,已是一年光阴。 这一年,每当夜深人静时,他脑中浮现的就是霍祈嫣然的笑。 最初,他恼恨霍祈的背叛,心心念念想的就是报复。冷静下来后,他惊疑的,却是霍祈的变化。 在她围场出事前,两人还约定上元节一起上街看灯会,霍祈那时的笑,都是真的,他有眼睛,能看得出。他想着,只待霍祈及笄礼一过,就让父亲母亲上门提亲。 出事后二人第一次见面,便是秋菊宴。那时候,霍祈就变了,而她的变化,不仅是她看他的眼神。 原本的霍祈,看似端庄娴静,实则叛逆。 她很小的时候,就爱跟在霍羡屁股后学骑马和射箭。以前去京师官宦人家赴宴,她上半身挺得笔直,装模作样,下半身却会在裙底将鞋蹬掉,但又让人发现不了她的小动作。 可秋菊宴上,她像个尼姑似的枯坐着,一动不动,比上面的皇后还死气沉沉。 任何事情都有迹可循,他想过很多可能。 或许是有人对她说了什么,挑拨了他们二人的关系。或许是她心里有了别的什么人,所以才陷害他。他甚至还想过,原来的霍祈被坏人换了魂魄。 可霍祈的改变,毫无理由。 这成了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疑团,让他兴奋、悲怆又扭曲。 他含着金汤勺出生,又侥幸得了副好皮囊。从小到大,他身边的莺莺燕燕就没断过,哪个女人不想嫁进镇远侯府? 可他长这么大,最喜欢的就是霍祈。 至于为什么? 他想得理所当然。 霍祈是纷繁百花里最倨傲的翠竹,也是博古架上最精美的那尊瓷器。 最好的,就该让他拥有。 除此之外,大概还因为,他很早就比别人发现了霍祈的好。 霍祈七岁那年,曾主动向他讨要过一本前朝柳大师的孤本字帖。 青梅竹马多年,这是霍祈第一次主动求他。 那时,胸口的满足几乎就要溢出来,他笑道:“那有何难?你想要,我随时都能给。不过,你可先得告诉我,你要这字帖干什么?” 霍祈笑笑:“学书必先摹仿,听雨和聆风都到了开蒙的年纪,我想着找本好字帖,教她们读书识字。家里虽说也有几本好字帖,不过到底比不上柳大师的。” 他不解:“丫鬟干的大都是粗活,何苦费那么大心力教她们识字?” 霍祈抬起脸,眼里满不赞同:“你这话说得不对。哼,不和你多说。你想想你有什么瞧得上眼的东西,我拿来同你换那本字帖,必不会让你吃了亏去。” 对上那双坚定沉静的眼睛,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从那时起,他就明白,霍祈是个知疼着热的人。 能入她眼之人,她都真心爱护,不愿意使之心伤一丝一毫。她对听雨和聆风尚且都护得跟眼珠子似的,那若是成为站在她身边的男人,又该是一种怎样的快乐和满足? 秋菊宴上的霍祈,将从前的一切焚毁殆尽。可方才,他熟悉的霍祈又出现了。 她不动声色地维护着身边的人,就像以前一样。 这让他清醒地意识到,霍祈从来就没变,变的只是对他的心。 他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为什么变,他想不通。而她,也注定不会给他答案。那就只能,让她消失。 她消失了,他心中的魔障也就散去了。 ※※※ 回到厢房的霍祈并未上榻,她点了一盏风灯,在长桌后坐下。 桌上摆着一盏长颈釉色瓷瓶,她从中抽出卷好的纸,铺开。 这是一张雪白清亮的宣纸,更准确地说,是一张名单,但并非是霍祈今夜给冯青那份。 纸面誊写的,是去年所有参加江阳乡试生员的名讳。从头到尾足有百来人,依次是王守礼、冯青、李文才、方旭、张酆、阮东来……字迹刚劲而潦草,密密麻麻、无甚章法地挤在一起,似一副未竞的棋盘。 灯火摇曳,少女的脸庞白得近乎透明。 她执笔为剑,轻沾未干朱墨,划掉了两个名字。一个是李文才,另一个,是冯青。 第二百零五章 吸血藤蔓 馆驿东院厢房中,亦是灯火通明。 这间厢房很是宽敞,除了寻常的长榻方桌,还着意添了不少摆设。墙上挂着花鸟山水图,炕几上的双耳狻猊香炉中燃着线香,是随阳所产的云桂香。案头上还摆了一盆剑兰,端的是芳香满园。 袁韶坐在官帽椅里,手指不紧不慢地把玩着一把折扇。 “你就是淑妃娘娘埋在尚仪局的暗线?” 紫檀低眉顺眼:“回世子爷的话,正是。奴婢一直替淑妃娘娘办事。” 袁韶抬眼,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女人。 离宫前,淑妃告诉他,紫檀是她的人,若有需要,大可一用。一路上,担心霍祈怀疑,他未曾和紫檀说过一句话。可见紫檀对霍祈照料有加,关怀备至,倒一点瞧不出来是淑妃的人。 他收回目光,盯着手中的折扇:“你骗得过淑妃,骗得过霍祈,却骗不过本世子的眼睛。” 紫檀脸色微变:“世子爷这是何意?” “你以前,是二皇子身边的女人吧?” “奴婢……听不懂世子爷的意思。” 紫檀猛地抬头,却见面前的男人看着自己,似笑非笑,这让她下意识的辩解,显得苍白乏味。 “这些年,你周旋在二皇子身边,替他留意裴太后的一举一动,好助他邀宠。二皇子倒台后,你又将目标瞄准了长乐宫。可你没有直接去长乐宫身边当差,而是设法去了尚仪局,再向淑妃投诚。” “哗——”地一声,折扇展开,扇影倒扣在袁韶的脸上。半明半暗间,他的语气,却是十足的温和。 “你其志不小啊。让本世子猜上一猜,二皇子后,你的下一个目标,可是五皇子?” 紫檀敛下双眸。 她从小浸染在宫城之中,见惯了宫廷中的繁花似锦、堆金积玉,可她偏偏只是一抹再卑微不过的污泥,她见惯了富贵,却又享用不了富贵。 所以,她很早就告诉自己,要不择手段地往上爬。而生来尊贵的男人,便是那条捷径。恰好,上天赐了她一副好皮囊,这就成了她最衬手的利器。 她也清楚,在二皇子面前,光靠皮囊,过不了多久便会被厌弃。她还得是一个有价值的人。 所以她长袖善舞,窥视忍耐,宫中那些太监和宫女,都能为她所用,为她传递消息,就连裴太后这种严苛的人都挑不出她的错。积土成山,积水成渊,她一步步地替自己积累议价的筹码。 二皇子死了,她就再找如日中天的五皇子。 接近五皇子的第一步,便是去到淑妃身边。而攀上淑妃,就要先将自己变成淑妃最需要那个人。后宫六局一司,淑妃在尚仪局势力最为薄弱。所以,她进了尚仪局。 紫檀心神微动。 可现在看来,比起早就心有所属的五皇子,这位镇远侯世子,倒是更适合当她的大树。 她定了定神,抬起头,显出一张娇媚的脸。那双眼睛则是看向袁韶,眼波流转,勾得人心痒痒。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奴婢不过是柔弱的枝蔓,若无大树倚靠,如何能在这艰险的宫廷中攀爬?奴婢曾仰仗二皇子活着,而现在,奴婢以为,世子爷才是那棵大树。” 袁韶笑意渐敛,目光落在紫檀身上的时间,也愈来愈长。 “据本世子所知,霍祈对你不错。” 他放下折扇,探究地看向紫檀:“若本世子要你对她动手,你也肯吗?” 紫檀眼睛弯了弯:“据奴婢所知,霍大人和世子爷,还曾是青梅竹马。世子爷既然都能动手,奴婢又有什么不能?” 霍祈砍倒了二皇子这棵大树,害她无枝可依。如今一报还一报,霍祈恰巧进了尚仪局,又恰巧为淑妃所不容,她利用霍祈再寻一棵新的大树,也真称得上一句公平。 袁韶笑了。 他起身走至紫檀身边,亲自将她扶了起来:“既然淑妃娘娘肯用你,本世子自然也信你。” 他顺势往她手中塞了个小瓷瓶。 “后日下山前,让霍祈服下。” 紫檀抓着瓷瓶,端详片刻后,她看向袁韶:“敢问世子,这是什么?” “当然是见血封喉的毒药。服下后,两个时辰内才会显出药性。本世子以为,这毒若发作于下山途中,岂不美哉?便是想寻大夫,都来不及。” 紫檀眨了眨那双猫一般的媚眼,眼里有厉芒闪过:“世子,这毒若是事后被验出……” 袁韶伸手抚摸了一下紫檀的鬓发,喃喃笑道:“大夫也好,仵作也罢,没人能验出此毒。届时宁国公府讨要说法,便是霍大人过于辛劳,不幸猝死。” “此事若成,以后,你便跟在本世子身边吧。” 紫檀捏紧瓷瓶,再没有任何疑虑:“是。” 灯火如豆,光影渡在男人温润的脸上。 紫檀走后,一旁的马斐才疑道:“世子,那药分明是迷药……” “是迷药。”袁韶随意地点了点头,“这世上,哪有验不出来毒呢?” “所以世子是想……” 袁韶微微一笑:“华翎峰崎岖难行,车毁人亡也是常有之事。在随阳出了事,葛知府定会介入。” “那紫檀呢?她也在霍大人的马车上。” “那不是更好吗?” 马斐心下微惊,原来世子爷打的是这个主意…… 那迷药让霍祈失去反抗的余地,若马车出了事,霍祈必死无疑。而紫檀手无缚鸡之力,又焉能活命? 一切死无对证。 最后,便是葛知府派人去寻出事的马车。而他是世子爷的人,必不会自找麻烦,只会将此事伪造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意外。 马斐的眼神飘到袁韶身上,目光晦涩。 侯爷袁显之一直恼世子心性手段不够狠戾,难以成就大事。如今,世子爷终于长成了侯爷期待的模样,却是先将这份狠戾,用在了曾经最珍视的女人身上。 他按捺住心底的感叹,道:“世子爷何不上山时动手?一旦接回公主,恐怕人多眼杂。” “不。”袁韶摇了摇头,“德安公主是最好的人证,亦是挡在宁国公府前最好的护身符。” “另外,要将禁卫军全部安排在公主鸾驾之后。” 这样,便是神仙都救不回霍祈。 ※※※ 第二日,天色将明未明。 洗漱用膳后,霍祈提着包袱,带着紫檀和松萝去了馆驿门口。 一切都和昨日一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袁韶早就跨坐在马背上,翩翩如玉。 马斐正在打点后方的禁卫军,见霍祈过来,忙卸下脚凳:“大人,上车吧。” 霍祈点了点头,上了马车,一言不发。 德安公主所在的太贞观,位于华翎峰半山腰,从馆驿出发,马车须走半日。 山路颠簸,险峻崎岖,好在风景旖旎秀丽,山花竞相开放,如雾似幻,足够聊以自慰。 松萝叽叽喳喳地说道着车外的花儿鸟儿,紫檀侧耳聆听,偶尔莞尔一笑。 霍祈却无暇欣赏。 她脑中想的,是袁韶昨夜的眼神。 她和袁韶相识两世,对其性情极为了解。袁韶面上瞧着温和,实则凉薄。且他从小被当作镇远侯府家主培养,从不做多余之事。淑妃安排她来随阳迎接德安公主,而他恰好同行,其中必定有诈。 袁韶昨夜看她的眼神……让她忆起上一世,他持剑抵着她脖子的模样。 他对她,恐怕已动杀心。 可他会怎么动手? 下毒?一剑刺死? 不会,他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若她死了,尸体必定要被带回京师。若被仵作验出什么不寻常的迹象,父亲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想一个万全之策,让她无声无息地消失。 他那种爱惜名声的伪君子,定不会让她的死和自己沾上分毫关系。 霍祈顺着松萝撩开的车帘,觑了一眼外面连绵不断的山峦,眉心不由一跳。 远处忽而传来一阵“呜——”声。 松萝耳朵动了动,脸色微变:“大人,这声音……是不是狼叫?” 马斐骑马随行在车帐外,听到动静,解释道:“霍大人,山野中难免有野狼出没。禁卫军在这儿守着,还请大人宽心。” 霍祈疑道:“山里有狼,若侵袭前去太贞观上香的香客信士,岂不危险?” 马斐答道:“回大人,太贞观的香火并不旺盛。而自公主前来修行,便不再接待寺外香客。平日里,华翎峰只有猎户出没,狼群怕人,白日里不敢随意出来。” “原来如此。” 霍祈垂下眼帘,掩下那大片迤逦的风景。 一路兼程前进,不到晌午,马车摇摇晃晃地停在了太贞观门口。 霍祈被松萝扶下马车,抬眼朝前看去。 山岚深浓,太贞观的观门是青灰色的,在乳白色的云雾中,四壁显得老旧而斑驳。这座道观如今专为德安公主清修而设,果如马斐所说,观门口见不到半个香客,愈发显得冷清寥落。 早已在门口候着的婢子迎了上来。 那婢子径直走向袁韶,盈盈一拜:“见过世子爷。您可算到了,公主已经等候多时了。” 却根本没往霍祈身上看一眼。 霍祈笑了笑,这婢子她认识,是德安公主身边的贴身宫女文鸳。 袁韶看着文鸳,亦是笑得亲和:“这些日子,公主殿下可还好?” 文鸳笑道:“您待会儿见到公主便知道了。” 霍祈目光闪烁,她勾了勾嘴角,主动凑到袁韶身边,拍了拍他的胳膊,笑道:“世子,你的袖子上蹭到了灰。” 袁韶意味不明,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文鸳的笑,却是僵在脸上。 第二百零六章 刁蛮公主 场面有一瞬的凝滞。 文鸳的目光猛地射向袁韶的银色袖子,那袖子干干净净,不染尘埃,哪有什么灰? 霍祈分明是故意找借口亲近世子! 文鸳终于不再装作看不见霍祈,她的视线越过袁韶的肩膀:“原是霍姑娘。哦不——霍大人。”很有几分阴阳怪气的意味。 “是我。” 霍祈手从袁韶身上弹开,挑眉看向文鸳,“这就怪了,你既已和世子行了礼,何故不同我行礼?不是识得我的身份吗?” 文鸳一噎,俏脸生出几分薄怒:“你——” 德安公主和霍祈一向不对付,她方才对霍祈视而不见,也正是得了公主的吩咐,要给她一个下马威。只是霍祈一向和气温驯,却不知这何时变成了个刺头儿,先是故意亲近世子,现下又要她低三下四地同她行礼? 她也配?不知道打狗也要看主人吗? 想到这儿,文鸳梗着脖子,迟迟不动。 霍祈摸了摸头上的发簪,煞有其事地叹道:“公主身边的婢子便是这样学规矩的?都说有其主必有其仆,今日这情形若被旁人看去了,说不定还会猜疑公主德行有失。” 一番话阴阳怪气,刻薄奚落,惹得松萝眼中都露出一副见了鬼的模样,霍大人这是杨尚仪上身了? 紫檀倒是面色平静,只作不知。 袁韶狐疑的目光在霍祈身上盘旋了好几圈。 霍祈先是主动替他掸灰,又故意激怒文鸳,这做派,倒像是他后院里那些拈酸吃醋的通房。可霍祈如今是什么人?心性狡诈阴险,闹这一出,莫不是想挑拨他和德安的关系? 他不禁失笑,德安虽然骄纵任性,可偏偏从小就对他唯命是从。霍祈打的算盘,注定要落空了。 “好了。”他将手背到身后,“文鸳,你该和霍大人行礼,这是你失礼在先。” 袁韶神色温和,面上没有丝毫责怪之色,但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文鸳敢狐假虎威地和霍祈叫板,却不敢驳了他的面子,闻言,只好扁了扁嘴,朝霍祈屈膝草草行了一礼:“奴婢见过霍大人。” 霍祈扫她一眼:“罢了,起来吧。” 文鸳飞快起身,眼神却是彻底将霍祈恨上了。 等她将此事告知公主,看霍祈能嚣张到几时! 她也不敢再耽误时辰,只咬牙道:“世子爷和霍大人随奴婢进去吧,公主想必已等得急了。” 先前有道士引路,马斐和禁卫军已绕道后门安置行囊和马匹,紫檀先一步去后院落脚的厢房收拾箱笼。剩下的三人——袁韶、霍祈和松萝,则由文鸳引路去拜见德安公主。 踏进太贞观观门,绕过正中的观音殿,是一座莲池。沿着殿后长廊缓行半盏茶的功夫,便进了一处宽敞的院子。 这院子和观中的其他屋舍分隔开来,虽远不如宫殿绮丽,可其间花攒锦簇,百卉含英,全然没有道观的萧条古寂,倒更像是富贵人家的花园,颇有意趣。 文鸳指着院中唯一一处静室:“世子爷,这便是公主的住处了。” 袁韶点了点头,往静室而去。 霍祈正要跟上,文鸳却欺身一挡,眼里露出一点得意:“霍大人,在公主召见前,您只能在院子里等着。”一甩袖子,跟在袁韶身后走了。 霍祈停步驻留,看向两人离开的背影。 不远处,静室里似乎有人听到了外头的动静,急不可耐地推开门。 那是一个娇媚可爱的少女,双眼黑白分明,穿一件金色纱衣,因着步伐急促,全身环佩叮当。 她径直扑向门前的袁韶,挽着他的胳膊往屋子里带:“表哥!” 袁韶拍了拍她的头:“德安,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副模样若是被外人看到,又该闹笑话了。” 德安公主撅嘴娇嗔:“谁敢笑话我?谁笑话我,我就拔掉谁的舌头!” 她说得发狠,面上却是全然的得意。 自从被母妃送进太贞观,她的日子就没有一天是快活的。可苍天有眼,袁韶的新妇霍青岚竟然死了!更让她欢喜的是,这次是袁韶亲自来接她回宫。这意味着她有更多和袁韶相处的机会,这是她以往在宫中都无法肖想的。 想到这些,她又哪里有理智去管什么体统脸面?她堂堂一国公主,便是表现得和袁韶亲近些,又有谁敢置喙? “你啊,性子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好了表哥,你就别念叨我了……” “啪”——地一声,德安公主的声音陡然变弱,静室的门被人关上了。 松萝瞥了一眼那紧闭的屋门,看向霍祈:“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静观其变。” 松萝目露担忧:“大人,奴婢瞧着那文鸳不是个好相与的,经过方才那遭,指不定怎么在公主面前添油加醋呢。” 霍祈微微一笑:“就怕她不添油加醋。” 松萝一怔,规规矩矩地陪霍祈站在院中等待。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直到松萝的腿都要站酸了,静室的门才被再度打开。 袁韶一面往外走,一面叮嘱:“今夜记得早些安寝,明日一早便要启程。” 德安公主挽着袁韶的胳膊,格格娇笑:“放心吧表哥,我都记着呢。” 走到院中央,她迎面撞上霍祈,一脸惊讶。 霍祈察觉到德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这才走上前来:“下官见过公主。” 德安公主暗暗觑了一眼袁韶波澜不惊的面色,转头对着文鸳斥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让霍大人在外面站着等?” 文鸳低下头,故作慌张道:“公主,您之前吩咐奴婢,除了世子爷,其余人等非召见不得进屋,只能在院中等候传召。奴婢不是故意的。” 德安公主长眉一拧:“不知轻重的奴婢,竟还敢顶嘴!霍大人是‘其余人等’吗?” 说完,她松开袁韶的胳膊:“表哥,一路辛劳,你先回屋休整吧,我和霍祈有些日子没见了,有不少体己话要说呢。” “罢了,那我就不搅扰你们了。” 袁韶似乎全然不打算掺合,只掠了一眼霍祈,意味深长地笑笑,转身离开了。 等袁韶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处,德安公主脸上笑意尽失。 “别来无恙啊。”她抱着胸,斜眼看向霍祈,“我真是想不通,母妃怎么会让你来迎我回宫?不会是你使了什么手段吧?” 她得知袁韶来迎她回宫时,自是满心欢喜。可当她知道霍祈也被母妃安排一并随行,那点欢喜便一扫而空,只有愤怒和气恨。这些日子,她一直盘算着要怎么对付霍祈。可想来想去,竟然也只想出个让文鸳不搭理她,给她下脸子的办法。 “淑妃娘娘说公主与下官最是投缘,故而派下官来接。” 德安公主扑哧一笑:“本公主以前还真没瞧出来,你还有这厚脸皮的功夫呢!”她很快沉下脸,“这一路上,你都和表哥在一处?” 霍祈静静地睨着德安公主。 在袁韶面前待她亲昵,背后却是毫不犹豫地给她使绊子,德安公主的脾性,两世皆是一般,并无不同。上一世,她有意藏拙,不欲锋芒太露,事事相让,不与其有正面冲突。可这一世,她再看德安公主,心境却全然不同。她看到的,是一个完全没长大的劣童。袁韶是劣童手中紧紧攥着的泥偶,谁要去抢,她便和谁争个头破血流,哪怕那个泥偶并不精致。 德安公主被她盯得头皮发麻,道:“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霍祈淡道:“正是。这一路上,下官承蒙世子爷悉心关照,贴身护卫,这才能顺利抵达太贞观,迎公主回宫。” 德安公主的脸蛋骤然一绿。 “拜见过公主,礼数已经周全了。公主若没有旁的吩咐,下官便先告退了。” 说完,霍祈再不看德安公主一眼,带着松萝径直走了。 德安公主气得原地跺脚。 她指着霍祈离开的方向,不可思议道:“文鸳!你都看到了吧,霍祈是不是疯了?我还没让她走,她就敢走?” 第二百零七章 拙劣借口 德安公主气成了肉包子。 文鸳见状,忙给德安公主倒茶:“公主,这还算好的呢。您可没见她方才在世子面前的狐媚样,奴婢看了都脸红!” “找死!” 德安公主微抬眼皮,挥手掀翻才倒好的茶水。本以为霍祈已经本分了,没想到竟还是这么不知死活。 想起之前霍祈对她的羞辱,文鸳顺势说道:“公主,何不给她点下马威瞧瞧?” 德安公主最懂折磨人的法子,听了此话,不由心神领会,脸上现出笑意。只是一瞬,这种笑意又淡了下去。 “不可,事情闹大了,只怕表哥那儿为难,也不好向宁国公府交差。” 她的确想给霍祈一个教训,可现下是她回宫关键的时候。若生出什么事端,淑妃恐怕都不会再替她兜着。淑妃再怎么宠爱她,也越不过五皇兄的利益。 而且,只要袁韶在,他就一定会护着霍祈。从前在宫中的许多次,袁韶都会哄着她,教她不要和宁国公府作对。其实还不是让她不要为难霍祈? 文鸳看出德安公主的顾虑,不由嬉笑道:“公主,哪里就要将事情闹大了?不过是吓一吓她,难不成还真能要了她的命吗?若是担心牵连世子,寻个由头支开世子也就罢了。” 德安公主目光闪烁:“你可是有法子了?” 文鸳笑笑,俯身至德安公主耳边,喁喁几句。 却说另一头,霍祈和松萝人已到了院子。后院有一处放生池,里面没有鱼,却是几只小乌龟叠在一起。 厢房中,紫檀正在收拾床褥。 听到外边的动静,紫檀徐徐迎了出来,笑道:“大人可算是回来了。” 见霍祈眉间似有倦意,料想是在德安公主那儿受了些委屈,她卖了个笑:“大人,奴婢方才特意折了些桂枝搁在桌上,一来点缀屋子,二来也能宁神。大人若是身子疲倦,不如进屋上榻歇息片刻。再晚些,就该用晚膳了。” 霍祈没有进屋,只顺势在院里的石桌前坐下,眼神随池子里的乌龟慢慢游着。脑中浮现的,却是袁韶昨夜那张喜怒不辨的脸。 她今日顺利抵达太贞观,证明袁韶并非打算在来的路上动手。那便只能是今夜……抑或是明日回宫的路上…… 若是今夜,袁韶这种伪君子绝不会在明面上为难她,那就是从暗处…… 还未等她回过神,紫檀的声音再度响起:“大人?” 霍祈的目光落在紫檀身上。 若是明日,那就是打马车的主意。无论如何,她都得在今夜先一步行动起来。而她能不能顺利抵达江阳,就看德安公主能不能给她借力了。 想到这儿,她摆摆手,笑道:“你有心了。这一路上舟车劳顿,先下去歇息吧。” 紫檀愣了一下,应道:“那婢子先退下了。” 待紫檀的裙裾消失在院角,松萝才收回追随的目光,撇嘴道:“紫檀姐姐,唉,是心思顶顶精巧的妙人,即使在杨尚仪跟前也是得脸的,何必非要和大人作对?” 霍祈不甚在意地说:“鸟为食亡,人为财死。她很聪明,比起我,显然其他人能许给她更多利益。” 松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狡黠一笑:“大人,你今日是有意激怒公主吧?” 见霍祈静静地不说话,她拍额道:“婢子方才还奇怪呢!大人怎么会刻意去和文鸳计较!” 霍祈站起身,敲了敲松萝的额头,“无论这两日发生什么,都要装作若无其事。” 松萝愣道:“婢子记住了。” 时间徐徐溜走,转眼已到戌时一刻。天色暗下,太贞观陷入死寂,偶尔的说话声也为淅淅沥沥的秋雨吹散。 蓦然间,观内发出一阵爆鸣。 “不好了!公主不好了!” 厢房中,一双明亮的眼睛缓缓睁开,眼里是一片白茫茫的清明,睡意全无。 霍祈起身披衣,一把拉开屋门。 只见松萝已等在门前,发丝上尽是秋雨的湿意。她往身后看了一眼,才道:“大人,听公主屋子里的人说,公主突发高热,只怕是今日吹了风的缘故......” 霍祈挑眉:“突发高热?” 看来,德安公主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是。”松萝疑道,“大人,你说这其中会不会有诈?今日见公主之时,公主看起来身强体健,面色红润。而且,不过半个时辰前,奴婢去准备晚膳,碰巧遇见文鸳在责骂手底下的人做出来的斋饭不合公主胃口,荤腥太少。” 霍祈沉吟片刻,道:“你方才过来时,可见到镇远侯世子?” 松萝愕然:“并未见到,大人可发觉什么不妥?” 还未等霍祈回答,背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霍祈抬眼望去,正是文鸳,发丝凌乱,步子踉踉跄跄,满面泪痕。脸上一片凄凄然,看不到半点之前的得意。 眨眼间的功夫,文鸳便冲了过来,拨开松萝的身子,跪倒在霍祈脚下:“大人,奴婢求您救救公主!” 霍祈后退一步,扶了文鸳一把。见对方执意不肯起身,只得淡道:“公主怎么了?” 文鸳未曾发觉霍祈眼底的冷倦,只垂着头急道:“今夜,公主入寝不到半个时辰,便突发高热。” “除了高热,可还有别的症状?带我去看看公主。” 说罢,霍祈抬脚就要往德安公主那儿去。 文鸳赶忙扑住霍祈:“公主现下神智已经不清,大人现下过去于事无补,只怕得下山请大夫。” 霍祈顿住步子:“此事世子可知晓?” 文鸳眉心一跳:“今日实在不巧。午时过后,公主说没有胃口,想吃野兔,便求世子去山上猎兔了,现下还未回来。” 竟是为了害她,将袁韶也一并支走了?这可真是帮了她一个大忙。 霍祈压下嘴角的笑意,点头:“那不如你下山去一趟?” 文鸳噎了一下,忙哭道:“大人明鉴,公主现下身边实在离不得人,奴婢是公主用惯了的人,这会儿只能守在公主身边服侍。至于太贞观里的那些道姑,都要守着清规,不能下山。” “偏偏那些道姑又没一个通医理的,平日里便是有些病痛,也尽是用土方子治疗。可公主金枝玉叶,又怎么能用那些法子?万一伤了玉体,奴婢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没法和淑妃娘娘交差……” “那你说,该如何?” 文鸳急忙道:“如今道观里唯有大人一人能话事,奴婢求大人亲自下山一趟。待回宫后,公主定会在淑妃娘娘面前为大人请功。” 说完,竟是不管不顾地磕了三个头。 松萝在一旁听着,一脸鄙夷。 下一趟山,一来一回,快马加鞭也要一个半时辰。算上进城的时辰,等将大夫请回来,只怕德安公主早就见阎王去了吧? 正想着,就见霍祈沉吟片刻,道:“好吧。” 唯恐霍祈反悔,文鸳急忙道:“那奴婢去准备下山的马车,大人收拾好即可出发。” 见文鸳脚底抹油,一阵风儿似的跑了,松萝忿道:“奴婢就不信,整个太贞观找不到别人了,非得找大人一个姑娘家算是什么事?什么突发高热?奴婢看,不过是为了搓磨大人,故意寻的一个借口罢了。” 霍祈嘴角勾了勾:“虽是个昏招,不过,也算是帮了我大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