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潋言晴方好》 第一章 必是个妖孽无疑 宋言始终不能接受,一觉醒来,她多了个亲哥哥这事儿。 此时明明是六月的艳阳天,她却觉得凉意萦绕周身。 手中汤匙送进嘴里,微抬杏眼,忍不住看向一旁执筷的大手。 那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确是个人类的手。 手的主人就坐在她一旁,近到甚至是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 莫说这个人让她陌生。这样的味道也让她陌生。 临安城的贵人们最爱熏蝉蚕香或茵犀香,味浓而沉,显得尤为贵气。 这般浅淡的青竹味道,她是第一次闻见。 微微侧目,只瞥的见那人清冷下颌与一片雪白衣襟。 “咳--” 宋父看了片刻,实在有些忍无可忍,清咳一声,皱眉道:“宋言,你今天做什么总打量你哥哥?还没醒酒吗?” 宋言听到父亲有些责怪的语气,顿了一顿,将粥缓缓咽下。是了,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是她不正常。 “我是瞧那枣糕,色泽似乎有些不大新鲜了。并未瞧别处。” 宋母知道她是找的借口,跌她一眼:“不是坏了,今日枣糕用的是岭南送来的新鲜枣子,那处枣子肉厚色深,所以做的糕点也颜色重些。” 宋言垂眸点点头,又去喝眼前的粥。 宋母见她这样,忍不住叹气“这都两天了,还晕着吗?该想起你哥哥了吧?” 宋言默了一瞬,然后认真点头,“还是头晕的,不大舒服,不如,我就回去休息了…” 说着抬手扶着额头做了头晕状。 这晚膳她吃的实在别扭,倒不如先躲了的好。 坐在一旁的那位兄长,不知何处所来,又如何想得起呢。 可还没起身,就叫宋母打断了她,“你先坐着。”语气虽温和,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暗暗叹了口气,她没在动作。将手放到膝头,垂眸乖乖听母亲说话。 宋母将碗里的粥给她添了一勺,“不吃不喝你是神仙啊?把粥喝完了。” 说着抬袖又给她夹了几样小菜开始念道,“不是我与你父亲太严厉,只是你昨日那翻行事,几个叔叔伯伯脸色都很不好。你长这么大何时如此失态过?” “好在都是自家族亲没有外人。但母亲还是要嘱咐你几句,明明知道自己沾酒就醉,下次就不能再饮酒!像昨日那般酩酊大醉,醉的不认识自家亲哥哥的事情,绝对不能在发生!” 宋言闻言放下汤匙,抬头认真去看母亲的一双眼睛,母亲还是她的母亲没变,那双眼清楚明亮,似乎也没有被妖孽蛊惑的浑浊。 “好,我知道了母亲,绝对不能在发生,以后我也再不饮酒。” 其实宋言向来是稳重守礼的,可唯独对于各类果酿难以把持。 尤其夏日炎热,果酿用井水冰过之后更加甘醇。小小的喝上一壶,即便是醉了也不过在自己屋子睡上一觉就好了。 虽然酒量太浅,但睡上一觉便什么事都没有了。 只有这次不一样。 人人都说她把自己的亲哥哥给忘记了。 回想昨日情形,因是祖母寿辰之日,意禾早早将她叫起去给老太太请安。 等她去了,老太太屋外已经齐齐立了一大家子人,族里表兄妹来的齐全,她都是见过的。唯有一人她不认识。 那人着一身淡蓝衫子长身而立,侧对着她却看不清样貌。 她疑惑问意禾:“那是谁?” 意禾诧异,不解道:“姑娘问的哪个?”环顾一周愈发不解,明明都是熟识的族亲。 宋言皱眉,“自是穿蓝衫子那位,这里都是自家人,还能有谁我不认得。” 意禾打眼去看,穿蓝衫子的…就那一位啊… “姑娘说的…是大公子?”表情写满不可思议。 “大公子?哪家的大公子?” “自然是咱们家的大公子,姑娘的兄长啊!” 宋言觉得意禾一定是发昏了,好笑的与一旁大表哥询问。不成想,她才是发昏的那个! “你们胡说什么!我何时有个哥哥?” 她站在人群中拧眉质问,看着所有人都对宋敛亲热有加。只觉周身冷汗涔涔而下。 随后,她成了昨日最大的笑点,任谁见了都要打趣她几句:“宋言!你可醒酒了?认得我是谁么?” 她明明只是贪嘴喝了一小壶梅子酿,怎会一朝醒来对自己的亲哥哥全无印象? 想到此处,宋言皱眉摇了摇头,她即便是醉酒,也不会蠢到如此。怎的连别府闺秀自己都能叫上名字,自己亲哥却忘得干净。 宋母见她又脸色不好,当她真是喝酒伤着了身子,不免心软了几分。又见她将粥吃完,也不忍再训她。 “下次可别再贪嘴了。回去早早歇下吧。明日是夏家姑娘的生辰宴,你还要去赴宴的。就还像往常一样,让你哥哥送你去。我与你父亲也放心些。” 宋言瞬时抬头,“还是我哥哥送我去?” 以往明明都是宋肖瑾送她才对。怎么,这也不一样了… “不然还是哪个?亏你哥哥常常护在你左右,你还能将他给忘了…赶紧回屋去吧,明天醒来可就不能再胡来了。” “…是。” 总算将她放了。 起身抚平了衣摆往外走去。但跨出门槛之时,她顿了一顿忽的回身去看。恰巧,他也抬眸望了过来。 宋言此时终于看清他面貌。 两相对视,顿觉心口一紧,似有一团浊气翻滚在喉间,咽不下,也呼不出。只脑中忽然想起儿时祖母曾讲过的志趣怪谈。 那时祖母说,妖孽修习百年得人貌,为能蛊惑人心,容貌多是难得的俊美。 此时目光停在他面上细看,一双长眉斜入鬓,眉下眸光如墨却神色淡淡,鼻梁高挺,肤似冷玉,唇角微微绷着几分疏离。墨发束在一枚墨玉冠中,不见一丝一毫的不整。整个人透着股子清冷凉薄。 长得一点不像宋家人。 宋言暗道:如此样貌…必是个妖物无疑了。 不知究竟谁在观察谁。对视许久,宋言终于撑不下去。眼中闪烁,若无其事垂下眸子与他错开视线。随即抬脚跨出了屋子。 第二章 兄长在想什么 脚步匆匆,到了园中将将放缓。 宋言的母亲最喜欢栀子花。宋父就将满府沿路都种上了栀子,此时正是开花的季节,花香沁人心脾。奈何夏季傍晚的风,却依旧透着热气,熏得她有些心烦。 摇荡的裙摆一顿,宋言忽的停下脚步,看向跟在身旁的丫头,“意禾,你打小就跟了我,对他…”顿了一顿才又道“对大公子很熟悉吗?” “啊?” 意禾被问的一愣,“我自然是熟悉的,我自小跟着姑娘长大,也日日见着大公子…” 说罢垮了脸,“姑娘,你该不会真的还没清醒吧…” 宋言低眉看她,“既是如此,我且问你,从前兄长有何习性,都爱吃些什么,做些什么?” 意禾听罢挠头,“这…多少年的事,俾子如何记得清楚,且大公子向来喜欢独处,吃什么做什么,我也不是他身边的小厮…” 宋言顿在心中冷嗤,什么记不清楚,分明就是从未接触过。 抬头望了望天。看着漫天星斗有些恍惚。 回想人生十七载,一丝一毫关于宋潋的痕迹都想不起的。 明明她是宋家长女,从小备受父母宠爱。 因她长女身份,自小父亲手把手教她识文断字,说她宋家的女儿要比别家男儿还出色。十岁时添了弟弟,便换她手把手教宋宁识字。 家里来客,要叫孩子们出来露脸时,从来都是她牵着弟弟露面。 一直都只有她们姐弟两个才是。 而此时这样的局面,看似是她失去了关于宋敛的记忆,与所有人的认知都难以重合,显得格格不入。 但实际上,她毫不怀疑是自己的问题。 “一定不是我出了问题。”眸光渐渐暗沉。心中开始设想所以的可能。 最大的难题是,他能叫所有人的记忆为之改变,可又只留自己一个清醒着。 这究竟,是要干什么? 出神许久,仰着的脖颈有些僵硬。似乎是这股子僵硬涨的她眼角红了一片,慢慢的又沁出点湿意。 她又该怎么做?所有人都被改了记忆,好像怎么做都无能为力。 这时脑中闪了一瞬,她忽然想到一个昨日并不在场的人。 宋肖璟。 祖母寿辰,他是唯一一个没到场的。 收回看星子的目光,眼中已是多了几分期待。 也许,他也是清醒的那一个。 见她调了方向往府外走去,意禾立时急道:“姑娘不回屋歇着这是做什么去!” 自然是没等到回答,只得紧紧跟上去。 行走间发觉她脖颈颈沁出一层薄汗,急忙拿着扇子追在后面给她打凉。 宋家族里的亲戚住的都不算远,只是与宋言年龄相当的且住的最近的就是宋肖璟家。只一墙之隔。 “这么晚了,姑娘可不兴出门啊!”瞧着宋言要外出,守门的管事急忙从值房里跑出来。 “于叔别急,我是去二伯父家里。”宋言脚步不停,只匆匆答复。 “哦,那好那好,我给姑娘开门。”角门拉开,于叔立在阶上,亲眼看着她进了隔壁的门才放心回了值房。 宋言去时,宋肖瑾正逗弄廊下的画眉鸟。 两人本是表兄妹的关系,但因出生时间只差了不到一个时辰,故而宋言私下都是直呼宋肖璟大名。 看见廊下一身雪青色常服的人,宋言款步上前,直言道:“宋肖璟,你与宋潋可熟?” 宋肖璟一手背在身后,另一边修长手指捏着草棍逗鸟,眼都不抬,漫不经心道:“你总直呼我大名就算了,怎么现在连你兄长你也敢直呼其名?没礼数!” 宋言眼光微闪,泄出一丝失望。 原来就连不在场的宋肖璟都没能躲过。 “你常与我兄长一起吗?” 压下心中酸意,她又问到。 “自是不常,表哥为人清冷,与我往来甚少,与别府公子更是疏远。这些你当妹子的不知道?” 这就是了。 宋言心中一动,意禾想不起从前的宋敛。宋肖璟也不了解宋敛。这怎么可能呢?好歹是一家人,生活习性,口味喜好总该知道一些。 如此,她倒更加坚定心中所想。 宋肖璟回身见她失神,手里草棍轻轻一弹飞进花丛里。忽然凑近了宋言,弯腰到她面前,问道,“这么晚了,就是过来跟我打听你自己亲哥哥?我昨个刚回临安城,没赶上老太太寿辰,但你喝多了酒不认人的事我倒是听说了,怎么,现下还没醒了吗?” 说罢好笑的看向她双眸。 一向在家族被夸赞聪慧守礼,乖巧懂事的宋言,鲜少出错。如此这般,真是少见。 “而且怎么你偏只忘了自己亲哥哥?我想着你喝多了也该忘了我才是。” 宋言垂了垂眼掩住冷色,心里已是失望至极,听他打趣更觉心烦,撇开了头淡淡道,“再有下次就把你忘了。我回了。” 宋肖璟挑眉看她匆忙来又匆忙去的背影,皱眉喊道:“当真就是来问问你兄长的事?好家伙,你不会是失忆了吧。” 失忆?她可没有失忆。 脚下虽步调端庄,心中却乱作了一团,偌大临安,当真只有自己尚算清醒。实在太过诡异。 次日一早。 车马齐整候在院门外,宋言抱着礼物盒子款步出来,到了车马跟前,就见宋敛已在等她。 打眼一看,长身玉立面容俊朗,再加上早清的微风吹得他衣袂飘飘… 宋言眯眼轻瞟一瞬,鼻间冷哼,心中啐他幻化了一副好皮囊,大概谁都不会觉得这般芝兰玉树的人能是个妖怪。 “上车吧。” 见她走近,宋敛淡声开口。广袖微动,素净修长的手伸到她身前,作势要扶她上车。 宋言却别开了眼,没看见一般,自己扶着车门踩着小梯上了马车。 丫鬟小厮们面面相觑,又都垂下了头。当是姑娘公子闹了别扭。 宋敛面色毫无波澜,神色实在不大在意,只收回了手,长腿一登,也上了马车。 到夏家的路程不算近,又要穿过闹市,车马人流众多,速度实在是很慢。 车外人声鼎沸,吆喝叫卖不绝,更衬得此时车内死一般寂静。 宋言端端坐着沉思许久,目光微转落在宋敛面上。 这般与他近距离挨着,反而没了前一日的害怕。 宋敛此时正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双手置于膝上,右手食指指尖缓缓敲打膝头。应该是在想事情。 “兄长在想什么?” 第三章 如何让她心甘情愿 宋敛听她忽然出声,一侧眉峰不可察觉跳了一跳。少顷才睁开了眼看她。 此时的宋言挺值着腰身坐在一旁,面上神色是出他意料的镇定。 沉吟一瞬,他如实道:“在想这马车缓慢,不知还要多久能到。妹妹在想什么?” 声线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宋言心里冷哼,微微撑起个笑,“在想些想不通的事情罢了。比如说…兄长打哪来呢?” 宋敛忽的眼神滞了一滞,道:“妹妹还没想起我这哥哥?” 宋言不答只问:“你可是会些妖法?若是想要什么大可商量,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妖法?” 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儿的事情,矜贵俊脸一动,勾了勾嘴角。 不过一瞬,他便又恢复了平淡无波的脸色,与她道:“宋家虽是官宦人家,却也是普通人家,我又怎么会妖法呢?” 顿了一顿又带着些嫌弃意味道:“妖法…上不得台面的。” 不是妖吗?宋言拧眉。 心中却又立刻笑自己心思蠢,哪个妖怪又会承认自己是个妖的。 “那宋言真是喝多酒糊涂了,不若兄长直说有何企图?” “何为企图?” 宋敛原本平静的面色微微沉下,眸子含了凉意昵她半晌,又沉沉道:“莫胡思乱想,宋家家宅安宁,什么事都不会有,你不过是前两日喝多了酒,有些神志不清。慢慢的你会想起我的。” 长眸合上不在看她,是又闭目养神起来。 宋言想在继续问下去,但见他此时疏冷之气更甚,怕是再问也是听他几番狡辩,张了张嘴还是按下了话头。冷冷看他片刻才撇开了目光。 而此时宋敛耳边,却有一道戏谑笑声闪过,不过是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你可要加把劲啊,这姑娘可不是个柔弱好摆弄的。” 宋敛神色不变,修长手指轻轻在耳边一扫,就听那声音“哎呦…”惨叫一声。不消片刻就重归静谧。 而他神思,却到了那日。 “如何能让她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不好办,不好办…” “唔,不若就让她仰慕你,爱上你,女人一旦爱上一个人,就会变得很勇敢,什么都愿意付出,即便是性命也可交付。你这副好长相好身姿…绝不愁她不会动心,到时候…” “滚!” “啧,那便让她与你生出姐弟之情?姐姐对弟弟,向来也甘愿付出许多。你要什么她便给你什么。只是你这东西要的稀奇,得费些时候。” 还是不好,他比宋言大上几岁,如何做得弟弟。他也做不来。 沉吟了许久,终道:“还是做兄妹吧…” “兄妹之情?大概是不成的…哎,且在说罢,不试试怎么知道,不成在用强的就是。” 唇间溢出一声轻叹。 如今这一方地界,何止宋言愁闷,他也心中焦躁。 微微睁开了眼,眸光去睨宋言,只见她低垂着头,细眉微皱。正掰着手指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惜,为了能叫她心甘情愿,他唯一不能改动她的记忆。 夏家在临安城地位不浅,三代席爵征战沙场,立下不少功劳,很受当今皇上器重。每年夏家夫人寿宴,仕宦人家的夫人们几乎都会前来拜贺。 夏家姑娘夏云的生辰宴,自然也是十分热闹的。 因马车太多,走到街口就已经动不了了。一众小姐便都纷纷下车,款走几步到了夏府门前。如此,打眼一看皆是盛装出席,花枝招展好不热闹。 宋敛单指挑开帘子看了一眼车外景象。嘈杂不堪,眉间浮起丝不耐,转头对宋言道:“车马进不去,下车吧。” 宋言抬头看他,就见他已撩起衣摆下了车,车前站定,依旧伸手来扶她。 她看一眼那修长大手。还是拧眉忽视,扶着车壁自己下去。 夏府门口原本是有些嘈杂的,此时却静了一静。 片刻,渐渐起了几声议论。 “那位就是工部侍郎宋大人家的长子?” “确是,也难怪你不识得,这位公子性情冷淡,不爱与人打交道。” “不爱与人打交道,也还未入仕,已经弱冠了,也没定了婚事?” “怪不得从前没怎么见过…” 宋言慢条斯理往夏府里走,听到这,眼皮垂了垂挡住了神色。这些人从前没怎么见过宋敛,怕也不是因为他不爱交际。 “这位宋公子不入仕也不结交朋友,也不知是作何打算。” “还未入仕不代表不入仕。许是等待时机一鸣惊人呢。” “呦,你怎知的这么清楚,该不会是…看人家俊朗!所以格外关注…” “呸!胡说八道什么!” “宋家妹妹!来的可早。”忽的一声娇呼自身后响起。 宋言脚步一停,没听出是谁的声音,转过身去寻,待看清来人,有一瞬间愣怔,随即便微微弯起了嘴角。“赵家姐姐。” 来人是吏部尚书家的姑娘赵芸儿,因仗着父亲官品,她向来自视甚高,端的是名门淑女的高傲。宋言记忆里,不是没有同她一起赴宴过,但是从未说过话。 今天不仅破例,竟还主动与她打了招呼。宋言不免去打量她神色,心道怕是有事。 宋敛此时远远望着这边动静,见她进了夏府,才折身回了车上。 合上窗扇,厚实的车壁终于隔开了一道道探究的眼神。 马车掉个头缓缓走起。车窗的帘子这时轻轻摆动一瞬,一丝青色雾气飘出,还不等人看清,就散了干净。 此时的车厢内,多了个锦衣公子。 这公子一身白袍泛着上好的光泽,发上束了青玉冠子。长得清秀英气,举止不俗。 看着宋敛不悦神色,手中扇子打开晃了一晃。嬉笑道:“宋兄果然气度不凡,即便是来了凡世间,也避不开姑娘们的追捧。” 宋敛听他这样嬉皮笑脸的打趣,只鼻间轻哼一声,淡道:“不是去青丘相看亲事了吗?来这做什么?” 这事,是实打实戳了砚川的心窝。 手上扇子一收,啪的一声敲在掌心“谁要相看那些个小狐狸精?” 第四章 确实棘手 砚川想了一瞬,又阴阳怪气的哼了一声,不爽道:“你没来此处时,同门里那么些个貌美的师姐妹,也没见你动心。我急什么,青丘的狐狸窝又有什么好?我不稀的去,也看不上。” 宋敛不想在理他这些无关紧要的,只问他:“山上可好?” 绕开了相亲的事,砚川耸了耸肩,又将扇子打开缓缓摇了起来。“每日都是例行公事,能有何不好。” 话意刚落,又笑道“你还是想想怎么叫那丫头信你吧。她的记忆改不了,不信你是自然。” 宋敛颔首,诚然道:“确实棘手。” 很棘手。 砚川看得出他多少有些烦躁,笑了笑又道:“若是个柔弱好拿捏的姑娘,可劲的对她好,在哄上一哄,三两月这事估计就成了。可宋言这姑娘看着乖顺,却很聪明,行事又很冷静。你怕是要在这多费些时间。” 宋敛点头瞥了眼窗外,“无妨,刚好有个身份待在这,还是要看看别的线索。” 砚川赞同,却叹到:“却是急也急不来。” 车马缓行,辚辚之声散在耳边。两人具是陷入深思不在言语。 此时夏府之内却是一派热闹。 宋言被几个姑娘簇拥着边走边聊,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不消几句话就绕到了宋敛身上。 “言妹妹,你哥哥对你可真好,总是接送你。” “是呀,听说你哥哥学问也很好,平日都读些什么书呀?” 宋言礼貌淡笑,答道:“我不大关注,应该就是些诗词吧。” “那你哥哥最喜欢的诗人是谁?说来也巧,我这几日也在学作诗词呢。” 宋言撇一眼那姑娘,撑起个笑脸重复道:“我真的不大关注的。” 这些贵女各个身份不凡,她不好结怨,只强忍着不耐烦与几人周旋,此时倒也明白了赵芸儿何故主动招呼她了。 如此应付着边说边往里走着。正有几个姑娘也在叽叽喳喳讨论什么,迎面走来,两相都没注意,一不留神就撞上了。 “哎呦…” 几声惊呼此起彼伏。 宋言被撞的歪了身子,还好意禾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可下一瞬,却觉眼角狠狠一阵刺痛。 “嘶…” 抬手一模,指尖所触光滑平坦,又什么都没有,紧接着痛感也随之消失了。 “对不住了宋家妹妹,这人多嘈杂实在没留意。没撞疼你吧?” 宋言抬头看去,也不是别人,正巧是今天的寿星夏云。 除了方才眼角刺痛一瞬,倒也没有什么其他不适。微微垂眸福了福身,“我也太过大意,今儿是夏姐姐的生辰。还望夏姐姐不要见怪。” 此时夏云面上带笑打量着她,“是我们几个撞了你,又怎会见怪于你,实在对不住,不过人多了就免不了磕碰。还好你没受伤。” 说着目光转向一边,“今日我母亲特请了碧水斋的点心师傅,定了好几种花样点心,不若现下都随我去尝尝吧。” 宋言含笑点头道好,心中却奇怪夏云举止怪异,明明口中与她抱歉,可那笑实在僵硬,眼底也并无一丝歉意。 而一听碧水斋的名号,其余一众姑娘都欢呼雀跃,又都是相识的,三两结对便齐齐往宴厅去了。 宋言抬手又摸了摸眼角,再没刺痛之意,便不在想这事。只回想往常,她二人别个宴席上也接触过,夏云向来对她冷淡,她虽不知缘由,但也不大在意。 但今日这宴席实在煎熬。 往日她只跟要好的两个说话作伴也颇有意思。今日却因宋敛的缘故被围着无休止的谈论他,始终没机会与好友碰面。 恰巧,这也让她更加坚信,宋敛这人,绝对是用了妖法,篡改了所有人的记忆。 如果他真是她的哥哥,这帮姑娘以前就该是这副德性才对。 可记忆里,这些人从未像这般与她亲热过。更没有如此热衷的谈论过宋敛那厮。 她的记忆绝不会出错。 午后宴席撤去,宋言终于得了机会脱身。 叶兰亭坐在石桌旁,双手抱胸正气鼓鼓的瞪她,“好你个宋言,竟是有了新欢忘了旧爱了?” 宋言被她这一问逗笑了,“好兰亭,你可瞧见我方才应付的多不容易,说了那么多话,舌头都干了。” 苏若棠只在一旁笑眯眯的听她两人斗嘴。听她喊口渴,连忙端了一碗茶递到宋言手里。 宋言连连点头接过,随即便是一口气喝完,才觉得解了渴。 “慢些!叫别人看见了以为你家苛待你,连口好茶都没喝过。” 宋言抽出帕子按了按嘴角,无奈道:“实在渴坏我了…” 此时叶兰亭却忽然想起些什么一般,一拍自己大腿,冲身后丫头招手道:“如意,快,把东西拿过来。” 苏若棠好似早就洞悉,只微微挑了挑眉,优雅的抬手托腮也看向宋言。 只见丫头如意从臂间挎着的小篮儿里拿出一枚锦盒。叶兰亭接过,转身就递向宋言。 这半日就急着把这东西给她呢,早忘了生气的事。 “给,顾玉清托我给你的,答谢上月观莲节,你照拂他家小妹。” 听到顾玉清名字,宋言怔了一怔,没伸手去接,面色微微有些不自在,斟酌道:“明明是咱们两个一块带着玉妍玩的,为何…” 叶兰亭知她担心什么,急道“嗨呀!我自是得了谢礼的,只不过呀…怕是又没你的好,快打开让我们瞧瞧吧!”说着一把将东西塞进她手里,只眼巴巴等着她拆开盒子。 宋言听她说也得了谢礼,面色才变得自然,看向手里锦盒,神思也松泛了许多。 首一打开,映入眼帘的是暗红的绒锻,纤指拨开,就见一双玉雕兔子的镇纸躺在盒中。玉质通透细腻,雕工流畅简洁,可爱至极。 叶兰婷凑近去看,眼中一亮,兴奋道:“果真是好东西呢,知你属兔,便有心送了这玉兔讨你高兴,同样都是谢礼,我可就只收到一支毛笔,好啊好啊!顾家哥哥对你果然是用心良苦啊…” 宋言本是轻松了的心思再次被揪起,急道:“兰亭不要乱说!” 苏若棠也立时收了散漫样子与她道:“是,兰亭慎言,咱们知道这是谢礼,别的有心人听了,传出去不好的。” 叶兰亭听了这话怎还想不到要紧之处。口中连连抱歉,又连着拍了几下自己嘴唇表示不再乱说。 宋言好笑的抬手拦她,可下一瞬就听身后一道声音响起。 “好生憨态的玉兔,叫我瞧瞧可好?” 三人顿时一个机灵转身去看。就见夏云正微笑立在她们身后。 竟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 第五章 探闺房 宋言看清来人,压下心中惊悚,强作镇定的扯了个笑将玉兔递给她。“自然可以。” 夏云接到手中,目光转向那双玉兔,“这模样的镇纸真是好看,不知你是从哪得的,我也去寻一双。”虽满脸笑意,眼神却渐渐透出些冷意。 “是…”宋言觉得,刚才她们说的话,夏云应该是听见了的。 “自然是我送的,不过这东西是我远方表哥来时的见礼,倒不知从何所得,夏姐姐怎么自己在这?”叶兰婷暗握了握宋言的手,将话接过。 夏云听罢不明所以的轻笑一声,似乎突然间对这镇纸又没了兴趣,懒懒的将东西递还给宋言。 “我方才去换了身衣裳,现下正要去找她们,一起吧。那边正行酒令呢。” 恭敬不如从命。宋言三人只好随她前去。 苏若棠与夏云并肩走在前,叶兰亭挽着宋言走在后。瞧着拉开了距离,叶兰亭才凑到宋言耳边,悄声说道:“宋言,我怎么觉得夏云看你得眼神不大对劲。你得罪她了?” 宋言先点头又摇头,“是不大对劲,但不知缘由。” 叶兰亭皱眉,随后便一路紧盯着前面的夏云观察。 晌午正热,一众小姐的行酒令活动定在了水榭里,湖上有阵阵琴音流转,是除了玩耍的还有探讨琴艺的。 宋言在外概是不敢饮酒的。只坐在临水的长椅上看别人行酒令。随着日头西下,却渐渐觉得头昏脑涨。 夏云悠哉晃着纸扇。瞟向她的眼神中渐渐多了一丝道不明的兴奋。 宋言暗想自己是不是中了暑气,不然怎么晕成这样? 眼皮重如千金,强撑了半日,直到酉时宴席散了才算松了一口气。待上了马车靠上车壁,心中松懈之下愈发昏昏欲睡。 宋敛原本以为她又要追问些什么,没想到却是十足的安静。 觉她不大对劲,抬眼细细打量,不过片刻,眸光霎冷。 “今天谁碰你了!” 语气甚是骇人。双目更是紧紧盯着她面颊。 只见她眼角上,此时竟平添了一颗血痣。 宋言这时哪里还想说话。更不想跟宋敛说话。 偏了偏头,将脸侧到一边闭了眼睛准备养神。 不想这时,头脑之中似有千万声音在同她说话一般,嘈杂轰鸣,愈发混乱难忍。 如此又咬牙坚持了一路,到家就沉沉睡下了,晚膳也不曾醒来。 夜里意禾又进里屋看了一回,发现自家姑娘依旧睡得沉,想着是白日应付宴席太累,便又给她将薄衾盖了盖,轻手轻脚出去了。 木门合上,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与此同时,窗扇快速开合,一道白影翻过,下一瞬宋敛就站到了雕花床前。 宋言睡得不太老实,刚盖好的薄衾已被甩在一边。好在一身薄绫裙子裹得严实。 打眼看去,巴掌大的小脸上,眉目不舒眼睫不住微颤。 睡得并不好。 尤其衬着雪肤墨发,那颗眼角血痣更显鲜艳欲滴,好似雪中红梅,刺人眼球。 宋敛立在床前片刻,沉吟许久终于抬手探指靠近她,长指不过刚刚触上那颗血痣,顿觉指尖微烫。 而血痣似有生命,竟微不可查跳动几下,愈发鲜艳起来。 指间微顿片刻,大手下移。捏住宋言下巴。 微一用力,将她脸别到一边。手指拨开脖颈上覆盖的长发,就见颈上也有一点猩红。 “果然。” 心中有了猜测,手中动作不再犹豫,手指再度向下,三两下拨开她衣领,面色淡然的又使了了两份力。 衣衫散开,漏出半个肩膀,而锁骨之上,一点淡粉正在悄悄生长。 这痣,也很快也会变成鲜红颜色。 且再有一个时辰,血痣生到胸口,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她。 宋敛眉心一紧,目光看向宋言脸上。 就见她肌肤之下透着一丝病态粉晕,额间也开始渗出些细密汗珠。 看似睡得沉,实则是叫那东西将精力吸食了。 “你还不能死在这种小手段上。” 目光从她颈间挪开,利落转身到了窗前,推开窗的手却在这时停住,身体僵了片刻,终又转了回来。重新到了床前居高临下看她,犹豫少顷,探手捏住她衣领,预将她衣裳重新穿好。 而宋言睡得本也不踏实,此时的她已经完全察觉不到周遭环境,只陷进了自己的感官里无法脱身。脑中没有其它,只一片白光闪烁,要将她吸进去一般。 而这样浑身轻飘飘的感觉,竟然奇异的放松,又放松的可怕。似乎这样松懈过后,就是无底的深渊,到了那里就再难回来。 她在意识中拼命挣扎,却始终逃脱不了这虚无缥缈的感觉。 难受,太难受了。 她甚至能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被蚕食消散。 会再也挣脱不开吗?会死掉吧。 眼角缓缓沁出行泪,泪水划过眼角血痣,顿时又烫的一阵刺痛。 宋敛不曾与姑娘家这样近的接触过,更加没有脱过姑娘衣裳,就更加不擅长给姑娘穿衣裳。 提起宋言衣领的指尖有些不自在的僵硬,时不时的,就碰到宋言脖颈间的皮肤。 触碰之下,只觉手指更僵硬了两分。 手下不得章法,渐渐地,嘴角也绷得死紧。 许是他手指偏凉。宋言这时竟喟叹几声。 宋敛不可思议的抬眸看她小脸。 不待看清,竟觉手上一紧,是被宋言无意识的一把攥住手指,摁倒了滚烫眼角。 此时他的手心里,除了跳动滚烫的血痣,还有宋言沾了泪水的脸颊。 宋潋可以肯定,他只怔了一瞬,就痛快的将手抽了出来。 力道之大,生生将宋言带到了床沿边上。 此时那粘在掌心的湿意,竟叫他觉得比那血痣还烫上许多。 皱眉撇她一眼,又立刻将目光瞥向别处。 因他方才动作太大,叫他一带,宋言已是半爬在了床边。此时领口散的更开,半个肩背都露在空气中。 宋敛忽然觉得有点气闷。 更加憋屈。 脸黑了一半,直直站了片刻才又面色平静转回身子。 目光只落在宋言脸上,大手猜测着位置将她托起放回床榻中央。 垂眸扫一眼,看准了位置,又快速将她衣领拢起,相较刚才,一番折磨之下,手指当真好使了些。 待将衣扣尽数扣好,手指停了一停,还是顺道抓起一旁被角抹了一把宋言满脸的泪珠。 起身退开两步,缓缓吐出口气,没在回头推窗翻身而去。 第六章 花妖 以至深夜。 砚川摊在屋里喝了许久的茶水。见宋敛终于回来,放下手中茶盏,支起身子笑道:“呦,回来了?这大半夜的做什么去了?也不带着我!” 宋敛看他一眼,暂且不太想说话。脱去外衫随手搭在椅上,先给自己斟了一盏茶。 “茶都凉了,叫见柳给你从新蓄一壶。” 好似没听见他的话,只仰头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宋敛,你黑着个脸做什么,到了这处谁还烦你了不成?” 冷茶下肚,燥热之气散去些许,宋敛抬眼看他,“宋言被埋了血痣。” “血痣?!当真是血痣?” 砚川奇的睁大了眼,“怎么会,她现下一界凡身罢了,怎会招惹了妖物缠身。难道说…” 宋敛摇头,“不必多想,先去趟夏家看看再说,妖物大概就在那处。” 侧目看向身后,又道,“见柳,去取套夜行衣来。” 待见柳捧了一套玄色便衣进来。看着宋潋退下长衫,三两下换上,砚川连忙从矮塌上爬起来。 “我与你一起,可快些去。要不然她小命呜呼,白费我们这般周章。” 长腿刚一跨出门槛,便漾出一阵青色云雾,瞬间化成一只小雀从青雾里钻出来跟在宋敛身侧。 “我化个鸟儿随你去,就省的换什么衣裳了。不过你莫要艳羡,我毕竟不是常人…” 宋敛撇他一瞬,只道:“你这雀儿倒是变得愈发熟练。” 此时天已黑透,不着灯火之处难见脚下之路,宋敛一身黑衣直接隐身了一般。 到了夏家院外。脚步站定,环视一圈却不见蹊跷。鼻间轻嗅几息才察觉到一丝妖气,宋敛长指凌空挥动,几丝白光划过一瞬,就见整个夏府上空,霎时间都飘起一层淡淡黑雾。 “没错了,就在夏府里头。” 砚川扑棱着翅膀落在他肩上,又道:“还好还好,这就算有了头绪,嘶…白日过来可没觉出什么。这妖物竟有些道行。” 宋敛点点头没有说话,四下里环顾一周。 目光停留,看准一颗粗壮槐树。借着树干高大,几个翻身跃到了墙头。 “宋兄身手真是利落!真是英武!想当年…” 宋敛自然知道他要说什么,斜睨一眼扑棱着翅膀的砚川,冷声道:“且闭上你的鸟嘴。” 砚川心里偷笑,连忙道,“我闭嘴我闭嘴,咱且小心别碰上了护院的。” 不等他说完,宋敛已纵身一跃,轻巧落进了夏家院内,很快被夜色掩去了身影。 随着黑雾越来越浓,意味着离着妖物也越来越近。 循着黑色雾气,两人一路来到一间耳房外,就见整间屋子都被黑雾笼罩着。 “就是这了。” 砚川扒在宋敛肩上小声说到。 宋潋敛首,微不可查侧身贴到窗边。 夏天炎热,窗子从里支了起来。窗里,两个姑娘正坐在床上说话 一个身着碧水衫子的少女,眉眼清丽,端庄之下透着一股冷意。是夏家姑娘夏云。 另一个,一身艳黄衣裳,身姿纤细娇柔,正是那妖物。细看之下,竟与夏云长得四份相似。 “花妖?”砚川小声询问。 宋敛点头。 “既是花妖,那就好说了,找到她真身取她汁液喂给宋言就好。这妖物真身定在他们夏府园子里。宋敛,当下不是斩妖的时机,走吧,先去找它真身,宋言可等不得!” 宋敛自知关键,早退开身子,往夏府园子里去了。 园子不小,花草树木自是很多。但不过片刻两人就停在一从福寿草前。 实在是因为这福寿草长得势头太好,叶大肥厚,色泽浓绿,黄色花朵开的又大又艳。比之正常的福寿草高大繁茂了两倍还多。 一瞧就不正常。 “好邪气的花。好重的腐臭。” 青雾散开,砚川摇身一变,回了人形。说话间迅速抬起衣袖掩住口鼻。 宋敛一回想方才屋子里两个颇为相像的人,大概明了了花妖的目的。 “哼,贪心的邪物。” 砚川听他这话,不经细想,这时也反应过来,立时惊讶道:“这妖物好大的胆子!当真不是什么好花!” 宋敛没在言语,只目光微转,直直盯向旁处的一从小福寿草。 只见那丛花枝格外细弱,在他目光之下,花枝竟渐渐颤抖起来,直抖了好大一会,见顶不过去,才出了声,“可、可不要一棒子打死,咱们也是福寿草,可咱们从没想要干坏事,也没干过坏事。” 砚川听见这番动静挑了挑眉,弯腰盯向那从细弱福寿草,笑道:“也怪这妖物邪气重,竟叫我差点没看见你。” 小花有些不忿,“…我原想着也能躲过一劫来的…” 俞想俞气,索性也叫发现了,便有了破罐子破摔想法,“即叫你们发现了,要拔要烧随便吧…” 语气凛然,再说下去怕是就要骂人了。 这时却听宋敛淡声道:“你与我无冤无仇,何故要将你拔除?” 那小花细弱的花枝顿时一个机灵挺直了腰杆,“大人此话当真?!” 宋敛点头,“我住在宋司空家里,若这邪物有何异动,你能及时告知的话,我不仅不伤你,还能送你些养分。” “尚可尚可!她每日作威作福,将我养分全抢了去,满院子的花草树木都要叫她欺辱,大人放心我必定将她看管紧了!” 本以为大限将至,没想到躲过一劫不说,还能得些好处,小花妖此时兴奋的有些颤抖,相较方才害怕时的抖动,竟还要热烈三分。 宋敛有些好笑的道了声“甚好。”不在理她,又看向那壮硕的福寿草。 目光几个来回,定在了最为壮硕的一朵花上,利落的伸手掐下,又迅速调转花头,叫断枝朝上,避免了汁液滴出。 “走吧。” 砚川点头,“动作得快些,千万不能过了救治的时辰,只是她现在应该昏睡不醒着,如何叫她乖乖喝下去?” 说着身形幻化变回小雀儿,紧跟宋敛翻过了墙头。 宋潋迎着夜风皱眉想了许久。终于道,“捏开了嘴灌进去就是。” 第七章 给我喂的什么毒? 夏云最烦睡得不好,尤其最近开始,每日睡了也依旧觉得有些疲惫。此时坐在福菱屋内与她说着话,心情也不顺畅。 福菱屋中有一漏壶,滴答滴答的水声清脆,回声却绵长,尤其在这蝉声躁动的夜色里,显得更加恼人。 此时夏云睨一眼那漏壶,不耐烦的对福菱冷声道:“你总把它放在里间儿做什么?吵都吵死了。还不够心烦吗?” 黄衫的姑娘被她凶了却也不恼,只眼角一挑,轻笑道:“夏云你不懂的,我就是为了听这声音才将它放在屋中。我与你说啊,从前我没有肉身苦的很,我多想尝尝人间滋味,体会朝夕?对你们人类来说最稀疏平常的东西却是我最渴求的。在你听来这声音是糟乱之音,在我听来,这是朝夕之音,何其美妙。” 她说着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窗下是摆放整齐的茉莉盆栽,正值花季,香味扑鼻。 却永远只是棵茉莉。 素长的指伸出窗外扯下一片嫩叶,叶片拈在指尖搓碎揉烂,鲜嫩绿汁顿时散发出一阵淡淡清香。 “夏云你瞧,它也会疼,可它不会说。” 夏云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倚在窗前出神,就见她又忽的转过身来,直直看向自己眼睛。清脆道:“再有几日,我就成了真正的人了!” 那双看着她的眼睛里透着奇异的兴奋,粉白的脸颊也渐渐飞起一丝红晕。 “我要时时刻刻听着漏壶的声音,直到我肉身彻底成型。” 夏云平静看她,自是不能理解她的喜悦。她甚至在夜不能寐时也会质问自己,堂堂忠义爵家的姑娘,为何与妖魔为伍。做了…那些事情。 现下看着福菱激动地样子,她心中不安,愈发觉得烦躁。“福菱,为何你的样子总在变化,每月与每月长得都不一样。” 福菱原本笑着,但听她提问,神色一紧,连忙几步回到床前坐下,牵起她的手凑近了她柔声道:“自然是要一点一点改变的,这没什么稀奇,我最终会成为最好的样子,肉身铸成,妖力充沛!只要你帮我!夏云,像我帮你一样!你让宋言死,我绝不让她活。顾玉清就是我们的。好不好?” 夏云听她提到顾玉清,立刻皱眉,正要不悦开口,就听她连忙又道:“你的!是你的顾哥哥。我是帮你的。顾玉清是门好亲事,我会帮你促成。日后你们成亲,我还会帮他平步青云官路畅通,你将来就是最体面的顾夫人。夏云,我知道你痛恨宋言,她在夺你所爱。可今天她就活不成了!只需一晚,血痣攻心,神仙也救不了她。” 夏云忍不住眨了眨眼,方才还有几分动摇的心在这一刻又变得平静。 眼神渐渐冷下来,片刻之后,重新沉声道:“福菱,我也会帮你的,我们是朋友,是同船而渡的朋友。” 一字一句,像在宣誓。 福菱眼中闪过笑意,又握紧她的手,接着道:“夏云,当务之急,还是给我弄到身契,日后我就可以名正言顺跟你出去了,我给你当贴身的丫鬟,任谁都不能在压到你头上。” 夏云眸光闪烁一瞬,笑着点头,“我父亲最近几日太过繁忙,朝中不太平,他已经连着几日宿在宫里了,等他回来歇歇,我便去询问,叫他快些帮我…” 话音未落,却见福菱忽然脸色苍白身形摇晃,不过一瞬又恢复了正常。 夏云忙扶住她手臂,冷声道:“定是又有丫鬟摘你的花,伤了你元气!我就知道她们还敢在犯这毛病!” 福菱摇头,扶着床畔缓了缓神,片刻后看向夏云眼睛已满是担忧:“夏云…我的花汁,能解血痣之蛊。” “什么…” 两人紧张对视,片刻就见夏云摇摇头。“宋言一个粗鄙之人,哪里懂得这些东西。” 福菱心中却还是有些担忧的。“想来也是,不过无妨,即便这次她真死不了,我也会有别的办法。” “她必死无疑,若当真死不了,我便在不留情,就用你说的最狠毒的办法!”阴沉的话音落下,夏云忽然怔了怔,她意识得到了自己似乎已经变得不再是从前的样子,甚至越来越贴近面前的福菱。 狠毒、阴险… 变成这样的人,她却觉得甘之若饴。有一瞬间的失落从心间划过,她低声道:“我乏了,回去睡了,明日替你将那丫鬟揪出来狠狠教训。” 福菱并未注意到她的情绪,只立刻贪婪的笑道,“那能不能将她…” “不能!” 没等说完,已经叫夏云厉声打断了。 缓了一缓,夏云又道:“不要再有这样的想法,福菱,我警告你,再也不能有那样的事情发生!人命关天,一旦暴露,你我皆没有好下场。” 不在看她,冷了脸面起身出去。 屋门重重合上的声音久久回荡。福菱却依旧贪婪地笑,望着那道木门,眼中颜色愈发暗沉。 天色已有些泛亮。 深陷混沌的宋言,忽然觉得有东西滴在自己唇上。 液体有的流到颈上,有的顺着唇缝渗入碰到了舌尖。 甚苦! 眉头皱起,侧头想躲开这苦到极致的东西。 宋敛见她要躲。迅速伸手捏住她脸颊固定不动,手指在稍一使力,宋言便乖乖张开了嘴。 乘胜追击,拿着福寿草花朵的大手用力一挤。花的汁液顿时充沛,一滴不剩进了宋言嘴里。 实在是,太苦了。 宋言觉得好似有一只铁钳掐住了自己。逼迫自己咽下那些苦水,实在苦的要命,比她吃过的最苦的药还要苦。 来回晃动脑袋,想躲,却一动都动不了。 情急之下,竟觉白光骤然散去,猛地睁开了眼睛。 目光所及,就见宋敛的脸在她正上方,面无表情看着自己。手上还正往她嘴里倒东西。 眼皮沉重的闭了闭,宋言虚虚开口,“你…你给我喂的什么毒…” “毒?” 宋潋皱眉,捏着花的手更用力了几分。 “不想死就咽下去。” 声线冷淡带着命令的口吻。 自然也是由不得她不喝的。加上血痣吸她精力。眼睛忽闪几下,就又昏睡过去了。 花汁顺着喉咙乖乖进了肚子。 第八章 说与兄长,为你解忧 宋言觉得,这一觉就像睡了半辈子那么长,醒来之时已到巳时。撑着身子勉强坐起来,只觉的浑身酸软,伴随着的还有口中的苦涩。 “好苦…” 嘟囔一句,忽的瞪大眼睛。脑中有什么仓皇闪过,嘴里这苦味…昨日夜里…她似乎梦见了宋敛掐着自己的脸给自己喂毒药… 不,不是做梦。 口中的苦涩犹在,就连两腮也依旧酸疼。宋言抬手缓缓抚上脸颊,心思渐渐沉下,暗道他终于出手了吗? 可是…她现在却好端端的醒来了,那喂给她喝的,似乎也不是致命的毒药。 而且,若只是为了毒死她,他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冒充她的兄长潜在她身边呢? 思绪倒退,忽的想起昨日赴宴回来后昏昏沉、与身陷混沌的无力感。即便她从未经历,但也能察觉出来,她昨天似乎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此时她四下环视一周,视线清晰,精神也算充沛。 脑海里这时回想起宋敛冷淡的声线:不想死就喝了…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是救了我?” “姑娘!还没醒吗。都该辰时了,可别再睡了!” 意禾自言自语推门进来,见宋言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发呆。立刻笑着凑上前。 “姑娘可睡好了?想是昨个赴宴累着了,晚膳都没用就歇了,这一觉睡得可长。现下饿吗?” 饿吗? 宋言苦笑了笑没说话。哪里还知道饿呢,更不要说睡得好不好,尤其刚刚回忆了一遍那可怕的感觉,便是现在人已清醒,也依旧觉得后怕。 此时倒更想到外面透透气,抬脚下地,刚穿好了鞋袜,忽的意识到什么,赶忙低头去看自己衣衫。 还好还好,衣扣齐整。 呼了口气。她心中自语,好在这身白绫裙裹得紧。也得亏了昨天太乏,没顾得上换松垮的寝衣。 想着想着,渐渐地,脸色又愈发不好起来。 怎能,怎能如此! 意禾立在一旁,瞧着自家姑娘脸色忽明忽暗,实在诧异,忍不住开口询问:“姑娘,你怎么了?脸色竟有些不好,可是昨天累着了?只是现下在不快些收拾,误了早膳夫人又该生气了…” 宋言没理她的担忧,只忽然脸色通红看她,气的狠狠咬了咬下唇,“傻意禾!下次睡得在这么死我可罚你了!” 意禾被凶的一愣,“俾子…俾子也没睡得多死啊…” 瞧着宋言气呼呼冲出去的背影,实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早膳宋言实在没吃几口,忍不住看了宋敛好几回。 宋敛却神色淡淡,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 等他用罢早膳走了,宋言想了片刻,还是起身跟了出去。 一路快步紧跟,哪追得上那一双长腿,就连意禾都追她追的气喘起来。 “姑娘,咱急着去干吗,慢些…” 宋敛听了好一会身后动静,心知躲她不过,才脚步一停,回身看过来。 “妹妹有事?” 宋言即刻停在原地,先是喘了几息,转身对意禾吩咐道:“我等会儿要去园子里逛逛,瞧着要下雨,你去取把伞预备着。” 等意禾应声去了。宋言才上前几步,肃目看向宋敛,在不婉转试探,冷声开口问他,“你究竟是何意图!” 宋敛皱眉,“此话何意?我身为你兄长对你只会关照,怎会有意图…” 宋言不耐的将他打断,“你昨夜里…” “昨夜?” 宋敛皱眉,也不叫她将话说完。 “昨夜疲惫,我早早歇下了,莫不是你歇的不好?可有琐事烦心,说与兄长,我看能否为你解忧?” 言语之间当真是满心关怀之意,只是那语气却实在干硬生涩。 宋言一时哑然,攥紧了手指定定看他。 静默半晌,两人聚是沉默。 宋言忽然就没了那股子戾气,垂了眼睫再次开口,声音低低道:“我以为,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的。” 若说宋敛要加害于她,她信。可宋潋如今不但没有漏出破绽,还救了她一回。这比刀架在她脖子上还让她难受。 “我倒觉得,妹妹自从喝醉了回酒,就变得如此奇怪。这是为何?莫不是做了什么梦,将梦当做了真,将真当做了假,分不清现实了?” 真假不分,神魂颠倒么… 心中一滞,她胸口渐渐的又窜起怒气。缓了一缓,努力扯了个笑。她道:“是梦是幻我倒是还分得清。倒是你,是狐狸总有露出尾巴的一天!” 言语里是强制自己冷静的语气。也料想依旧问不出什么,宋言转身要走,可此时心中不平血气上涌,脚下一不留神踩到个石头块,踉跄一下就要摔倒。 下一瞬就被宋敛拎着胳膊站稳了身子。 而不等宋言反应,宋敛已快速收了抓着她的大手,淡道:“当心。” 宋言皱眉看他一眼,十分嫌恶的拍了拍被他攥过的手臂,快步走了。 宋敛若有所思的盯着她背影看了片刻,枝上一只绿雀儿扑棱两下翅膀落在他肩膀。 “好新鲜,当真没听你与人这么关怀备至过,说的话也是好的,只是你演的也太过生涩,语气更是干巴巴的,宋敛,若是下次语气神态在亲昵自然些才更好。咱们成事也就指日可待了。” 宋敛拧眉看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顿烦躁异常,长指抬起,两下将他弹下肩膀。 天色阴沉半日,晌午果真阴云密布下起雨来。 小雨下的淅淅沥沥,在这闷热的季节,这般天气除了不大方便,倒是凉爽的讨人欢喜。 宋言求了宋母许久,才算同意她出趟门。 换上了一身豆绿衫子,清凉舒爽衬得人鲜亮。车马候在屋檐下,不用湿半点衣裳鞋袜就能蹬车。 小风时不时掀起窗帘子,宋言出神的看着街巷。这些日子,她做的最多的就是思考,以及毫无根据的猜测。 世人图谋,无非是为了钱财、恩怨。 她这许多天以来也在努力回想与宋敛是否有过交集,或者说宋家与他是否有过过节。 夜夜苦思也终究徒劳。 虽然问不出他缘由,但与其坐以待毙,她倒觉得不如起而抗之。 先前扭了的脚踝此时隐隐痛起来。引得心头愈发烦闷。 她想,既然是妖孽,也许有法子能对付他。 第九章 除了他 马车晃晃悠悠到了西十四街。这里有条出名的巷子,叫仙人址。 这其中住的人家多是能掐会算之人。平日里做些给人起名算卦的活。少有的甚至还会求个雨。 意禾沿路打听,将将找到了一位高人。听说这人有些手段,不少人都在他相助下逢凶化吉。 眼下宋言坐在车中,看着那位颇为圆润的中年男子上下打量。 此人四十上下,穿着一身半旧的袍子,头发干燥杂乱,神情是刻意的严肃,总之不论怎样看…都不大像传说中的高人。 “没有别的选择?” 意禾闭眼摇头,“咱们来的不巧,就他一个清闲的。” 宋言闷闷的叹口气,“也成。”将帷帽带起下了车。 意禾撑起伞将她遮住,就听她开口道:“这位先生,可知如何祛除妖孽?” 中年男子伸手摸了把胡子点了点头,中气十足道:“老道五岁拜入师门,修的是替人治病、卜筮吉凶、画符念咒,还有就是你要的驱鬼辟邪。” 宋言颔首,正要开口,又听他喋喋不休道:“姑娘可知昆仑仙门,我曾与昆仑六玄师叔孙淼一同捉妖平乱有半年之久,后又时常到他门中探讨修习,如今昆仑一门弟子众多,多不胜数!正值鼎盛之时。” 宋言不知道什么仙门,其实也不大相信眼前这人。但她这时别无他法,就当是试试了。只道:“有劳道长点拨?”转头看一眼意禾。 意禾领会,从荷包取出小小一锭银两递上。 老头胡子抖了抖,十分坦然接过,揣进了腰间荷包,那荷包旁边还挂了个破旧的酒葫芦。 “凡人对妖孽自是又惊又怕,其实大可不必!他们不过是些修炼成精的畜生。我见惯了不少妖魔邪祟。去除他们的话,简单。” “对付普通小妖精,你只需以鸡血掺着墨水浸泡麻绳,用这麻绳捆绑妖物,那妖物必定丝毫都动弹不得,随之任你处置。” 宋言想了想宋敛的身量。每每与他说话还得仰着头,绑了他的话…怕是连宋敛的身都近不得,哪还绑得住,只怕自己先死了几百回。 “这法子怕是不行。我要对付的。想来不是一般妖孽。” 老头的胡子左右翘了翘,心里好笑,觉她是小姑娘胆子小犯了的疑心病,当下凡世,妖孽是不敢轻易作乱的,又哪里来的厉害妖孽。 心中虽不认同,面上却及认真道:“那便以黑狗血迎头泼下。二般的妖孽也能立马显出原形,任你宰割。若是再厉害的妖…” 说着伸出两根手指捏着胡须就沉思起来。 宋言知他意思,点头道:“我要便要最厉害,最有把握的手段。先生不妨直言,银钱好说。” 听到这话,老头心中满意,侧目看她,帷帽的薄纱只隐隐的透出一抹黑眸红唇,却始终看不清楚她样貌。 “那便用符咒最为稳妥,我潜心修炼绘符,你只需将符纸烧掉放进水里给他喝,常人无事,邪祟却会立刻不能动弹,直至现出真身,到时你随意处置即可。啊…若是不好哄他喝下,将符纸粘他身上在绑了也可…这在没用的话,姑娘,只能说他不是妖孽罢了。你若想要,我这就给你绘制,只是…这镇妖符要耗得很多心血,所以价格略贵些。” 宋言抬手示意,果断买下了三张镇妖符。 思来想去,将符纸化成水也许更好实现。多留下的两张就当做以备不时之需。 回家路上,意禾一脸为难,欲言又止,憋了一路终于皱巴巴着一张脸道:“姑娘究竟是要做什么呀,好端端地哪里来的妖怪呀,俾子都害怕了。咱们,咱们还是不要乱来了吧。” 宋言冷哼,“做什么?自然是除了他。” 意禾被骇的张大了嘴,“除、除谁?杀人啊?” 宋言撇她一眼,好笑的看向窗外,“杀人偿命,我有那本事么?你莫管就是了。” 她心知意禾已被迷了心智,与她说了也是白费口舌罢了。 意禾见她脸色不好,虽担忧却不敢再问什么。 回到家里,宋言先是吩咐了厨房炖些雪梨竹蔗水。约莫半个时辰。意禾端来炖好的汤水。 “姑娘,炖好了。少用些咱们便去用晚膳吧。” 宋言颔首,“等会端了同父亲母亲一起用。你去给我取个外衫来,雨下的有些凉。” 见意禾应声出去,宋言快步走到桌前,抬手将汤水盖子打开,利落的从袖中掏出符纸点燃。 说来确实玄妙,这符纸燃烧时火光格外明亮,竟是映红了半间屋子,甚至噼里啪啦溅出星火点点,好似炸出铁花一般,与普通纸张大有不同。 待符纸燃到末尾,宋言快速将它放进半盏清茶里,火光乍然熄灭。方才明晃晃的屋子瞬时恢复暗淡。 待灰烬沉底。将澄清符水兑进汤中。她凑近去闻,暗暗点头,当真是嗅不出什么异味。 下雨凉爽的缘故,今日菜色多了几道夏日不愿意多吃的肉食,尤其一道风味独特的荷香煨鸡,备受青睐。如此,正和了宋言心意,在怎么凉爽,也架不住确实有些油腻。到时候她的汤水正好派上用场。 待饭过三巡。 宋言见几人都放下了碗筷,笑着开口道:“父亲母亲,用些雪梨竹蔗水吧,想来今日吃的油腻,正好解腻了。我叫灶上炖了半个时辰,已是甘甜清润,夏日用来去烦除火最好的。” 意禾听了连忙端上,给每人盛了一碗。 “嗯,这汤不错”宋父接过意禾递来的汤碗,执勺喝了一口,赞赏的连连点头。 宋言笑笑也去喝汤,眼神禁不住瞟向宋敛,恰巧与他目光撞个正着。 她心中有计较,怕此时露馅,连忙若无其事垂下眼,将汤匙送进嘴里仔细的喝汤。 宋敛却看出了她神色飘忽,微微迷了眼,将落在宋言脸上的目光转向手中汤碗,看了少顷,抬手执勺,还是尝了一口。 待他徐徐咽下,就见他已经皱了眉,竟是有些愤愤,“这汤…” 话没说完,好像想起什么,顿了一顿,又似笑非笑接着道:“这汤…好喝。” 说着竟将汤匙拿开,仰头干了那一碗。 第十章 看好个人物品 宋言见他竟喝光了一碗,佯装若无其事的掏出帕子按按嘴角掩饰情绪。心里却暗暗紧张眼睛更是紧紧盯向宋敛。 喝干净了的碗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这时宋敛面色已经不对,“这汤…”眉心紧皱,似乎是哪里不大舒服的样子。 宋言眼光微亮,当他有了反应,手指捏紧了袖中两张符纸,暗道若这碗汤水功力不够,自己袖中的两张符纸必定要快些拍在他脸上才好。 而就在这时,宋敛忽的转头看她,恢复了平静面色,淡道:“再少些冰糖才好,有些太甜了。” 宋言一愣,良久后反应过来脸色立马垮了。 他方才…该是在戏弄她。 这般一想,袖中手里的符纸登时被捏紧变形。 心中更是狠啐,那术士,果然是骗人的。 宋父喝的舒坦,放下手中汤碗,心情大好,朗声笑道:“我倒觉得口味正好,喝完爽口得很,言儿有心了。嗯,忙了这些日子,朝中总算无事,难得清闲,今日南边又送来了鲜果,加之天气舒爽,不如现下咱们到听雨台坐坐,品尝鲜果,顺带在考考宁儿学问,可好?”说罢环视一周。 宋母笑道:“甚好,倒真是好久没有一家人月下纳凉了。” 宋宁原本因为鲜果扬起的笑脸,在听到要考他课业时垮了下去。 宋父故作无视,抚了抚衣摆起身先往外去了。 下了小半天的雨,趁夜倒是停了。 沿路的栀子花上结了一颗颗水珠,映着月色晶莹剔透。 宋母伴在宋父一旁边走边赏。时不时发出开怀笑声。 而宋言宋宁两个牵着手跟在后面。面上聚是愁闷。 宋言今日出手失利,心中不甘,实在提不起精神。此时行走间一个不留神,一团东西轻飘飘从袖中掉出。 宋敛本就漫步走在最后,抬眼恰巧看见,不待做声,那团东西就滚落在他脚边。 瞧着眼熟得很。脚步一顿,弯腰捡到了手中。 这是一团明黄色的东西,只看两眼就知道,显然是符纸无疑了。 而那纸张,竟已被揉的褶皱不堪。 透过这团皱巴巴的符纸,他似乎已经感受到了宋言方才气急败坏的心情,眼里浮起点笑意,顿时觉得他心里倒是舒坦很多。长指不紧不慢的将那一团摊开,却不由一惊,暗道这符咒画的到正规。倒不知道她从哪求来的。 只是可惜,在正规都对他没用。 端详片刻后,将皱巴巴断成两半的纸张抚顺叠好,收进衣袖,复又抬脚往前走去。 听雨台景色极好,临湖而建且花树环绕。亭子最当中挂着的牌匾上,只‘静坐听雨’四字。是当年老太爷亲笔写的。因正值夏季,为防蚊虫,亭子四周挂了苍葭绿的纱幔,细风撩拨轻纱,坐在其中吃茶品酒,别有一番风味。 现下雨后凉爽的清风钻过纱幔,更是吹得人舒爽。这样闲适的夜色下,每个人似乎都心情很好。 除了宋言和宋宁。 果不其然,刚坐下片刻,宋父就转向了宋宁这边,“近日我公务繁忙,许久没过问你功课,现在学到哪里?你可用功了?” 宋宁赶忙收起自己忧愁表情,坐直了身子恭敬道:“最近先生讲到论语为政篇,儿子不敢不用功,只是,有些时候,字词生涩,儿子读不明白。” 宋父瞧他言语清晰坐姿端正,心下已是满意,对宋宁点点头,“你今日读到哪,念来听听。” “子张学干禄,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宋言收回看向宋宁目光。看来今天宋宁是不会挨罚了。 放心的端起茶盏,浅浅尝了一口。一丝柑橘香气充盈口中。 茶是叶兰亭送的,是专讨女孩们喜欢的口味。因用桔皮烘过,故而风味独特。 这样的香气,让宋言想起去年阿洛送的橘酿。可惜她们离得太远,一年也见不上几面。 宋父与宋宁引经据典探讨许久。宋母只笑看着两人不语。宋敛却不知在想些什么,看向湖面的眼神静且深。倒像有什么烦心事。 宋言心里叹了口气,这外来的入侵者能有什么烦心事。她才心烦,宋敛这厮,让她现在每日都是提心吊胆。 过了许久,见父亲不在说课业上的事。宋言执起茶壶,起身给宋父宋母添满了茶。“父亲好容易不忙,好好歇歇吧。这茶是兰亭送我的,有些橘香。父亲母亲也尝尝。” 宋母点头,见她添完自己的茶盏就坐下了,又不禁皱了皱眉,“言儿,怎的不给你哥哥添上一杯。” 宋言还当母亲不会在意,听了这话,咬了咬后槽牙,起身提起茶壶看向宋敛。 宋敛抬眼看她,却没配合的端起茶盏。 她只好温声开口,“兄长也尝尝我这壶茶吗?” 听她出声,宋敛才出声应她,“多谢妹妹。我杯里还有。” 宋言看他一眼坐下。也没心情吃什么瓜果了。原本除妖失利的心情更加雪上加霜。在舒爽的清风,也叫她打不起精神。只盼早早结束,回屋子睡觉了。 宋父品了片刻茶水,这时忽的沉吟一声,对宋敛道:“现下已是六月,入了秋就该科考了。最近要多用功些。若能中个好名次最好。我便同皇上讨你到我部下。嗯,朝中不大太平了。我精力有些跟不上,你须得多历练历练了。” 宋敛面无表情点了点头,只觉烦闷,入了一场戏,又一场接一场要演。演宋言的兄长,演别人的儿子。 他在自家时,是自小跟着师父学问的。师父曾说,若他入世入仕,必定能够高中为官。 可他并不打算真的入仕,也不稀罕位列高官。眼神暗下只道是再演一场考场失利的戏罢了。 宋言心中却觉得十足可笑,一个妖孽,竟真的登堂入室,还要继承父亲公务了。 她心中着急,可她没有办法。此时捏在指尖的茶盏也失了香气。 待夜深众人散去。宋敛特意吩咐见柳将这皱皱巴巴的符纸送还给宋言,并一定要好心告知,多加小心,看好个人物品。 宋言怒眼目送见柳走后,气急败坏把符纸在次团成了纸球。 第十一章 落水 白天落过雨,夜里也是凉快的,只是宋言心中有气睡得不好。太阳出来后,湿凉之气不过一刻就被烤的没了踪迹,又成了艳阳高照的暑热日子。 宋言到饭厅时,宋父宋母还没过来,只宋敛坐在桌旁喝茶,宋宁凑在他边上,叽叽喳喳不知在说些什么。 宋言抚裙坐下,有他昨日那般挑衅,如今她也在毫不掩饰打量他。 这厮今日穿的一身藏蓝直裾,明明这么老气横秋的颜色,他穿着偏显得利落干净。加上他正微勾着唇,似笑非笑与宋宁说话,叫人看来,妥妥是个俊俏潇洒的高门公子哥儿。 这妖孽是什么变得呢? 宋言收回打量的眼神,端了茶水浅浅抿了一口。心道莫不是蛊惑人心的狐狸精。 宋宁此时正皱着小脸噘着嘴。 宋敛觉得好笑,问他“你小小年纪愁个什么?” “父亲昨夜里给我留了课业,叫我琢磨一句话,‘精明者常败德,浑厚者多积福’,我想了一个晚上都不明白,高门大户的孩子自小饱读诗书,为的不就是变得精明,即便寒门子弟,也是为了明事理变聪慧而寒窗苦读,如今怎么又成了精明者常败德…” 宋敛长指在他脑门轻轻一弹,道:“聪慧和精明可是两回事。打算精明自谓得计,然败祖父子家声者必此人也,朴实浑厚,初无甚奇,然培子孙之元气者必此人也。你可能懂?” 宋宁小手一拍桌子立时道“懂了!做人要忠厚老实才能培育好家族风气与子孙后代。不能事事精明,事事计较。” 宋敛却淡淡一笑,“单忠厚老实并不可行,就像你刚才说的,读书识字是为了聪慧明理,聪慧加之正气才是正选。过于忠厚只会遭小人算计。” 宋宁边听边点点头,开心说道:“这下我可知道该如何回答父亲了,哥哥,你可真厉害!” “不过都是书本上的原话讲与你罢了,我厉害什么。” “那么多的书本,若是都能像哥哥这般记得一清二楚,还不叫厉害吗?那哥哥小时候,父亲是不是也每日给你出这些难题?” 这话问的宋敛、宋言二人聚是挑了挑眉。 宋言心里冷哼一声看向宋敛,就见他手指敲了敲桌面,坦然道:“没有。” 宋宁顿时神色凝重点了点头,“姐姐小时候也不曾如此,看来是我太笨,父亲在我这费心颇多。” 宋言听他说完一口茶呛在嗓子眼。咳了好一会才能出声安抚他,“你是宋家男丁,自然要多锤炼。” 宋宁更加不解,“哥哥也是男丁啊,为何父亲没有锤炼他?” 两人又是齐齐一挑眉。这次换做了宋敛好整以暇看向她,等着听她该如何回答。 宋言无奈,只好道:“以前父亲不爱留课业,有了你才开始有这习惯,你用心读书就好,不要想太多。” 到底是七八岁的小孩子,好哄骗。宋宁小脸摊开,放心之下又起了玩心。“我自然是每日乖乖读书写字的。且好几日没外出玩过。宁远说,月桂湖这几日多了好些游船,乘船到了湖里十分凉快,还能垂钓呢。哥哥带我去好不好!” 不等宋敛说话,宋言已急道:“不行!” 她怎能放心叫宋敛带着弟弟单独出去。 “宁儿这几日乖觉用功,你父亲昨晚还夸了你。准许你可以出去玩一天。就叫你兄长陪着你去吧。”宋母远远听着他们兄妹说话,刚进饭厅就发了话。 小儿子乖巧,有什么事情她向来是应允的。 宋敛知道宋言所想,看向宋言,道:“你跟着一起?” 宋言咬了咬牙,眼神微冷,最终还是说了“好。” 月桂湖地处略偏远。车马走了约莫半个来时辰。宋宁早歪在姐姐身上睡了个回笼觉。 到了地方一瞧,果然比之前些日子,湖上多了好些样式精致的船只出租。宋宁挑了个带竹棚的。船舷略宽,还备了捞鱼的网兜,鱼竿,鱼饵等物。 到了船上,意禾将家里带来的茶水点心摆好。宋敛显然对游湖不感兴趣,衣摆一撩坐进竹棚里开始喝茶。 宋言自是不放心宋宁,撑着伞站在竹棚外看他捞鱼。 这处湖泊不大,鱼却很多,往常见着人影就成群结队过来讨吃的。如今叫孩子们捞怕了,即便水里投食也没什么鱼敢过来,只个别几条胆子大的敢来虎口夺食。 宋宁捞了半天一条捞不着有些生气,噘着嘴皱着脸,却一刻不停地紧紧盯着湖面。 意禾一边给他撑着伞遮阳,一边捂着嘴偷笑。 宋言瞧着也暗暗失笑,正看得开心,就听得湖面热闹起来。 她们来时时辰尚早,这处还没什么人游玩。而现下湖上却多了好些船只。 宋言看着远处船只上言欢笑语的公子哥们渐渐多起来,不愿与这许多外男碰面,将伞收起,准备进棚里去。 这时旁边正有一只精致游船缓缓靠过来。待近些了夏云看清果真是宋言,眼神一冷,手里的蚕丝帕子登时被指甲扯出个口子。眼神里是难掩的失望与不甘。 “宋言倒真是个命大的。” 宋言虽没有如愿死去,但她心里很快就有了新的打算。收起冰冷眼神,清了清嗓子,柔声喊道:“呀,宋家妹妹也在此处,可是与人有约么?” 宋言身子一僵转过头来,就见夏云的船已经靠了过来。打眼一瞧,夏云今日穿着精致端庄,头上也是珠翠装饰,比之前日的生辰宴也不差什么。 这般装扮,倒不像是来游玩的。 勉强扯出个笑,抬起手来遮住脸上阳光。与她说道:“不曾有约,不过是带着家弟出来游玩。” 夏云微不可查挑了挑眉,她可不信。她今天来这是因为打听到了顾玉清会到此处。她认定,顾玉清与宋言,定是约好了在此野会。 心里连连冷笑,骂了声不知廉耻的贱人。面上却依旧笑的和善。“那我们真是有缘了,这都能碰到一起!不若妹妹到我船上来,咱们说说话吧。船家,快,将船靠过去。” 宋言眉头一皱,不等她张口,就听见棚里宋敛清淡嗓音与她道,“你最好别去。” 宋言回头瞪他一眼,自语道:“我自然是不想去的!” 宋敛余光睨她,知道她想些什么,冷声道,“凭你愿意便是。有何说不出口,直言即可。” 却不想宋言还未开口,船身一斜,夏云竟已经跳到她船上来了。 “妹妹可是怕水?呵,不必害怕,船稳得很。我来牵你过去。”说罢牵起宋言的手,就将人推到了船边。 宋言压根还没来得及反应。被夏云往前一推,眼看着晃晃悠悠站不稳身子,不得不抬起脚跨上夏云的船。 紧接着身后的夏云也抬脚过来,径直踩住她鞋跟,宋言收脚,堪堪站到对面船边,鞋子就坠进湖里。 “天呐,宋言的绣鞋掉进湖里了!”一声惊呼响彻湖面,接着又连声喊道:“快来人给捞起来!快来人啊!” 周围船只上的人听见呼喊,立时都将船往这边划来,更有几个书生模样的,瞧见是姑娘的鞋掉了,纷纷开始脱鞋脱衣,要下水打捞。 宋言暗道不好,女孩的绣鞋叫外男哄抢成何体统。 可夏云此时又有些不甘心,只叫这些粗鄙的男人抢她的鞋还不够。她要叫宋言彻底败坏名声,看顾玉清还会不会中意她! 想到这处,还牵着宋言的手便顺势用力一扯,就见宋言一晃,仰面向水中落去。 宋言惊的睁大眼睛,却什么都来不及做,只惊呼道:“夏云!” 夏云只满脸克制不住的得意,依旧装模作样的呼救,“天呐!救人啊!有姑娘落水了!” 而就在宋言鞋子裙摆堪堪沾到水面之时,手臂一疼,眨眼间就被攥着手臂提了上来。 第十二章 还不松开 额头嘭的撞进那人胸口,自保的意识让她毫不犹豫伸手,一手攀住他肩膀另一手更是紧紧扯住他衣襟。 宋敛被她一拽,单薄夏衣登时被扯开,露出了脖颈下的一小片胸膛。 垂眸看宋言一眼面色登时白了一白。 而蹲在船篷上的云雀眸光霎时变得锐利,锁向船上绳索一瞬,绳索好似活了的游蛇,沿着船板爬上夏云小腿,缠绕收紧,随后扑通一声,将她拖进水里。 几人动作实在太快,就这短短时间,掉进水里的人,就变成了夏云了。 一声惨叫响起。 众人错愕不已。 “究竟发生了什么?” 宋潋将宋言扶稳,转头看向棚上那只砚川化得云雀,眼中带着责备。 砚川若无其事背过身去,聚灵音道:“我就是叫她尝尝落水的滋味罢了,也没把她怎么着不是。” “捞到了!” 这时,一声响亮嗓音响起,打破了方才的安静。 众人回神。 宋宁举着网兜兴奋的高喊,“我捞到姐姐的鞋子了!” 今日鱼没捞着,好歹是把姐姐的鞋捞回来了。 “姑娘!啊,是我家姑娘掉水里了!救命,救命啊!” 又一声惊呼划破云霄。 别个船只恰巧都靠过来了,看着水里扑腾挣扎的华服小姐。还犹豫什么,鞋也来不及脱就跳进水里了救人了。 “姐姐,碰着哪了吗?”宋宁看着扒在兄长胸前的姐姐。担心的凑上前来。 宋言抬头瞧见宋敛下巴与他铁青的脸色,在一低头又是一片光裸的胸膛。 “还不松手。” 听到这一句冒着寒气的话,她心中一惊。反应过来连忙撒手后退。若不是意禾上前将她接住。差点又要站不稳掉进水里。 “姐姐?可有事?”宋宁又担忧看她。 “没事,就是湿了裙摆。” 宋敛看了眼自己被她染湿的衣赏下摆,伸手抖了抖只道:“先进棚里去。” 此时四周已经围满救夏云的船只,热闹的像集市,宋言也不犹豫,牵着宋宁钻进竹棚。 不知灌下去多少湖水,夏云总算成功被捞上来了,气还没缓过来,又断断续续有人送来打捞上的罩衫、绣鞋、帕子。 顾不得头晕眼花,眼见得自己如此狼狈,夏云难以克制,咳着咳着就哭了出来,紧接着便语气尖利的催促船只靠岸。她实在丢不起这个人。 而水里泡着的一众小生面面相对,看着远去的船只,顿时怒从心来。“这是何做派!救了她的命竟连声谢都没有吗!” “就是,我们一个个吃饱了撑的跳进水里救她,看着穿戴不是普通人家,竟然这般没有礼数!到不知是谁家的姑娘呢!” 宋宁听见众人抱怨,弯弯嘴角,从船篷探出个脑袋,天真无邪道;“你们不知道她是谁吗,她可是夏勇候家的姐姐夏云。” 意禾心里一紧,连忙将宋宁拉近怀里,“少爷莫参合。” 宋敛站在一旁并不理会水里,只淡声吩咐船家往回走。 到了岸边,宋敛将宋宁抱上岸,回头看宋言,眼神虽冷淡。但依旧将手伸过去。 宋言看了看那修长大手,船身浮动摇晃,有了方才险些落水的事情,现下当真有些害怕,但犹豫片刻。咬了咬唇,眼一闭心一横还是自己垮了过去。 这时,一旁的马车忽然掀开帘子,是躲进马车里没来得及走的夏云。 此时的夏云身上裹着丫鬟的外衫,面无表情盯着宋言。又恶狠狠瞪了眼宋潋。 样子是狼狈不堪,言辞却尖酸刻薄,“宋言,今日你害我至此,我绝不会放过你!”咬牙切齿说完,就连眼神里也好似带了湖水的湿冷。 今日捅开了这层窗户纸,也在不必装模作样了。 宋言颔首,如此直白倒也痛快,淡声回她:“若不是你出手在先,怎会害的你自己落水。我倒是好奇,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你,让你下此狠手?” 夏云听她疑惑,忽的笑了一笑,笑的诡异又冰冷。一字一句道:“你活着,就是得罪了我。” 宋言皱眉。“上次你生辰宴是不是给我下了毒…”不等她说完,下一瞬就听一道爽朗男声忽然响起。 “宋家妹妹?你也在此?”几人诧异回头,就见顾玉清从马车跳下来。面上是掩不住的惊喜。 夏云望向顾玉清,眼里再次蓄起了泪。瞧着顾玉清还没看见自己这番狼狈样子,慌忙放下了帘子遮挡。 今日所有为了顾玉清的精心装扮,都化为了泡影。 顾玉清自然注意不到她的狼狈,只面色微红一心都系在宋言身上。 宋敛将几人神色收进眼底,神色漠然,心中却大概明白了她两人的恩怨。 顾玉清刚随父亲做事不久,正是拉拢人脉与世族交际的时候。今日约在这处会友,没想到会碰见宋言。 瞧见宋言时,难掩惊喜,声音里都是清朗的少年气。忽然又想起什么,面色突然异样。 这月桂湖,到了酉时是有画舫歌舞的。 这个时辰,可不就快到酉时了。 宋言抛开错愕朝他福了福身。“好巧,顾家哥哥也来此处游玩。” 顾玉清尴尬的攥了攥袖子,一面向宋敛行礼一面急道:“不是游玩!是这处有个诗会,我过来参加诗会的。” 宋言不解他为何突然有些激动,微微睁大了眼,随后又点头微笑。 而顾玉清目光向下,这才看见她裙摆湿了大片,立刻担心道:“你可是失足落水了?” 宋言自是没法说被夏云推的,正愁如何回答,就听宋敛道:“在说会话,就晾干了,倒不必急着回去换鞋袜衣裳了。” 声线透着一股子凉味。 顾玉清面上一燥,赶忙施礼让行。“是我疏忽了。宋兄快些带妹妹回去吧,虽是夏日,可毕竟是女孩子,还是容易着凉的。” 宋敛眼皮微抬看他一眼,点头示意就转身就上了车。 宋言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只好道:“无妨,只是鞋袜湿了。顾家哥哥快去忙吧。” 顾玉清点点头。看她上了马车。 直到马车消失在视线中,他才收回目光转身往水边去。唇角带着一点笑意,眼里是浓浓的不舍。 他实在是很久不见宋言了,他甚至还清楚记得年前那场红梅宴。那时宋言站在红梅树下,披着栀子色的斗篷,乌发红唇,眼里是亮晶晶的水汽。 清朗的脸勾起个笑。他喜欢宋言骨子里的机灵,但她那副故作稳重的样子偏又可爱的紧。 他回想起这些日子的辛苦,此时见了宋言又觉得一切都值了,自己多番争取,母亲总算答应这个月末会到宋家提亲,很快,宋言就会成为他的妻子。 第十三章 五味杂陈 经历一番惊险,宋言上了马车恹恹的不说话,只满心想不明白夏云到底跟她结了什么怨。就连最活泼的宋宁也因玩的乏了,一上车垫了两口点心,又昏昏欲睡起来。车中安静的像是没有人气。 宋敛手撑在膝上眼神看着窗外也是沉思。此时他身在局外,已是看清缘由。顾玉清对宋言有情,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而方才夏云看顾玉清的眼神里,满是爱慕与哀怨,想必这就是她对宋言如此大恨意的原因。 手指敲膝又看了宋言片刻。她当真是毫不知情,连自己差点死了也不知道。 郊外小路颠簸不好走,马车晃晃悠悠走不快,才走了不一会功夫,就听一阵快马声由远及近,到了他们车前渐渐停下。 “公子!” 宋敛抬指挑开窗纱。 宋言随之抬眼去看,就见是父亲身边的长俞。 长俞翻身下马,有些气喘。“公子,老爷叫我来给您换快马回去,域楼茶室,有贵客相见。” 宋敛皱眉,压下心中微微不耐。只点点头撑开帘子下车。 见他下车,长俞把缰绳递到他手里退到一边:“公子快些去吧,我护送姑娘回府。” 宋宁听着动静醒来,睡眼惺忪的探出头同他说话,“哥哥要去哪?路上当心。” 宋言这时好似什么都听不见,只靠着车壁微垂着头,不做反应。 宋敛翻身上马朝宋宁点点头,“听你姐姐的话。”瞟了眼垂头不语的宋言,又看向长俞与车夫,“看顾好少爷和姑娘。” 说罢轻拍了拍马颈,马儿聪明得很,领会了他意思立马撒开腿跑起来。 快马而去,宋言才抬起眸子看向渐行渐远的背影,相处多日,除了集聚在心里越来越多的不安,她依旧找不到半分对宋敛的熟悉。 但有了方才与夏云对峙,她已经十分清楚昨夜就是被她所害,那时出现在自己屋中的宋敛,大概真的救了自己性命。而现下,他又救了自己一次… 她应该生出些感激吧,可更多了的反而还是不安。一时间只觉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作何反应。 域楼外早有小厮等着宋敛,听见马蹄声渐近,猜着时辰,差不多是宋潋来了,往前迎了迎,就瞧见果真是自家公子快马而来。 映入眼帘的就是面如冠玉衣袂飘飘的仙人一般。小厮咧开个笑。 候在这处的不止他一家,主子好风采,做下人的面上也有光,小厮满面欢喜的连忙朝着宋敛招手。 宋敛翻身下马,缰绳一抛,小厮就接了过去。“公子快些上去吧,是南云王的长子来了。等着见您呢。” 宋敛边往里走边点了点头。可叫他没想到的是,这位南云王长子,竟不是个普通人。 快速打量少顷,忍不住眉峰挑了一挑,看着坐在宋父边上满面红光的南陈,此人周身罩着一股浊气,却让他分不清是何门路。不动声色上前行礼:“父亲,世子。” “世子,这便是我家长子。与你年岁相当,不过,不及世子年轻有为。”宋父向他介绍宋敛,夸赞自是虚言。宗室子弟,他最看不上这位南云王长子。出了名的花花肠子。 南陈点点头,放下手中杯盏端详。“宋兄好相貌啊!可有妻室?” 宋敛与他直视,去看那双眼睛,“不曾婚配。” 南陈不禁唏嘘,“你这般样貌,如今还没娶妻,怕是挑花了眼。不过找个貌美的应该不是很难。倒是我这般才叫我父亲犯愁。又要样貌还需得才情。否则撑不起家族大事。”说着对宋父笑了起来。 宋父无语的抖了抖胡子,假意跟着笑笑。 宋敛勾了嘴角道,“世子自是不能与我凡辈相较。” 南陈满意的笑着摆手,“宋兄还是太客气了,不说那些,咱们开门见山!此次我父亲叫我前来,主要是为的修建玉台一事。如今皇室宗族兴旺,国运昌盛,定是天神保佑。我父亲托人算得岐山北地有一碧云仙山乃是一处福址,在那处修建宫殿名玉台楼,能保国运百年。陛下已在思量,想必是八九不离十的事。宋大人身为大司空,曾有修建太凤殿的经验。想来这差事也会落到宋大人这里。不若你们父子早些准备。我将草图也已经带来了。” 宋敛端茶的动作一顿,目光盯向南陈。 岐山北地…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地方。 宋父若有所思点点头道:“若陛下下旨在下必定尽心尽力,只是如今还未下旨,老夫虽曾经统领建造太凤殿,但此次这差事还待定论,如此…世子这般来找老夫,怕是不好。” “哎,宋达人不必多想。就当是先欣赏图卷罢了,何必如此拘谨。只是这处可不是看图卷的好地界儿,不若到宋大人府上。听说,您府上的水仙岩茶极负盛名?” “这…” “怎么?宋大人不欢迎我?”南陈微微带了审视看着宋父。到底是藩王之子,身份还是能压人一头的。 宋父心里顿时憋屈,却也无法,只好笑道,“怎会,咱们今日不看图卷,也该请世子到府上品茶。晚膳便也在我家用了吧,老夫叫人精心准备菜肴招待世子!世子这便请吧。” 南陈这才满意的点头起身。宋敛颇为好笑的看向他背影。暗道他身份不明,又提到岐山北地,这一番折腾事情必定不简单,自己这趟凡世还是该来的。捻了捻手中茶叶弹在桌上,起身跟着出去。 南陈心满意足往楼下走去。宋父却有些担忧的靠近宋敛,小声道;“你妹妹大概几时到家,会不会正好撞上。” 宋敛略算了算,“时间确实差不多。” 宋父皱了皱眉,“那便叫车驾的快些,尽量避开。”谁不知道南云世子最是色胆包天。说完这茬,他又忽然嘟囔道,“你如今也二十有一了,怎么我都没顾上给你相看合适人家?哎呀真是的,也不知道这一两年在忙些什么,对了,你可有看好的姑娘,若是合适,便去提亲就是。” 宋敛微怔,看向宋父,应付道:“您不用太在意我的婚事,更不必费心相看,过段时间就用不着了。”说话间掀开车帘扶了他上去。自己折身上了一旁的大马。吩咐启程。 宋父琢磨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坐稳了又从车窗看他,准备仔细问个明白,却见他已驾马在前,只好按下等着回家再说。 第十四章 玉台楼 马车里的世子南陈被颠的着实有些狼狈,伸手扶也不是,撑着脚跨着腿也不是。 忍无可忍,火大的撩开帘子,冲马上的宋敛没好气道:“宋兄做什么走的这么急,还是缓些吧,我从南云到此处六百里。车马船换着乘,都没今日这般颠簸!” 宋敛回头看他,“是在下疏忽了,长于,还不慢些赶车!” 长于与宋敛一个对视,立时道:“是。” 总算是安稳了。 南陈撇了撇嘴。还算满意的不在说话。放下帘子抚了抚方才颠簸皱了的衣裳。 可谁承想,慢是慢了,就是有点太慢了。 南陈无语的看着超过自己的骡车渐行渐远。他怀疑,这位宋家公子哥儿脑子该是不大好。瞧着倒是一表人才,却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火大的掀开帘子,恶狠狠盯着宋敛背影看了几许。心道要不是不大方便,到不如自己飞过去的舒服。 如此,原本一炷香的路程竟走了近半个时辰。马车晃晃悠悠,总算是到了。 南陈没好气的被扶下马车。跟着宋敛进了客室。 一路消磨,早没心思喝茶。一进门就叫人先递上图稿。 “来,宋大人。这便是玉台建造图。你来看看,有没有哪处不好建造的?” 宋父无奈只好上前。认真看了片刻。有些诧异,“这玉台宫殿该是主建殿宇,为何,这草图中,祭祀场地竟如此隆重?” 宋敛听着押了口茶,抬眼扫过去。这草图画的,更像是建道场。 眼神暗了暗,淡声道:“世子颠簸一路已是辛苦,还是先用些茶水吧。” 宋父也察觉出了不大对劲,心中暗恼,有些生气,脸色渐渐涌上些怒红。接过宋敛的话直言道:“世子这图可叫陛下瞧过了?若是没有,这是在叫老夫为难啊。怎好越过陛下,叫我先来看过!” 南陈面色也沉了一沉,却还是挤出个笑说道:“宋大人莫恼。这玉台修建,陛下势必是会同意的,只是如何修建,自是陛下决定。但我也是不敢贸然给陛下进图,想让您先把把关才好。有什么不足之处您大可直言,我好改进。您可是最有经验的。自然,大殿修成,您功不可没,当受世人敬仰。届时,我父亲也会备上一份厚礼!” 说罢看向随同他来的美貌丫鬟,一伸手,那丫鬟立时上前递了一杯茶水在他指尖。两人眼神交接,南陈朝着宋敛方向眯了眯眼,那丫鬟登时面露喜色。 “小辈给您敬茶,不若您现在先只告诉我,这玉台修建起来,需的多少时间,多少人力。” 宋父不情愿接过,正不知如何开口。就听宋敛忽然道:“父亲脸色怎么如此燥热,可是又喘不上来气了?” 说着话,顺手接过宋父手里茶水放到桌几上,手上似有不稳,茶杯一晃倒在桌上,滚了一圈又落到了地上,摔得稀碎。 宋父扶住宋敛的手臂,眼神相对,瞬时领会。缓缓点了点头,艰难道:“老,老毛病又犯了,咳咳咳…”说着手抚上胸口,顺势咳了起来。 越咳越止不住,脸色愈发涨红。 宋敛皱眉看向长于,“快去叫大夫过来。”又转向长俞,“扶父亲回房歇息,切不可在劳神费力。” 长俞几步上前扶住宋父,急道:“老爷,快叫小的扶您回屋歇下吧!您这身子经不住这么咳呀。” 宋父缓了缓咳嗽,看向南陈,“咳,世子好容易来一趟。我本该好好相陪。奈何身子骨不争气,那老夫就不必逞强了。年老体衰,实在照顾不周,还望世子体谅不要见怪,就叫我儿替我招待了。” 南陈咬牙想拦,宋敛却不给他机会,挡在他身前,比了比一旁交椅,“世子请坐。” 南陈这哑巴亏吃的憋闷,可他不是吃素的。 本带了怒色的脸瞬时堆了个笑,转身看向身后那美貌丫鬟,“就不坐了吧,今天似不便谈论事宜呀。既如此,我便先回了。多有打搅,回头叫人再送些补品来给宋大人。不过…我与宋兄初次见面,也是特地给宋兄准备了份礼物的,同为男人,我猜,宋兄必定喜欢。莲雾,上前来。” 被叫莲雾的丫鬟此时袅袅上前站定,偷偷瞥了眼宋敛,心中暗暗喘了口气。 原本是说要将她送给那位宋大人的。这下好了,不必伺候老的不说,竟还得了个如此俊秀的主。 而这莲雾生的柔媚风情,窃喜之余也暗暗自信,她自过了十五,就没有她拿不下的男人。这位冷峻的宋家长子今晚必定也要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才是。瞧那宋公子挺拔的身形,若是到了内室,又是何等风姿。 宋敛看都不看那丫鬟一眼,只皱眉道,“在下尚未娶妻,世子这礼物,还是留着自己享用吧。”声音透着一股子凉意。 南陈却笑了笑,“她不过就是个小小丫鬟,任你使唤。与娶不娶妻有何相干。你我同为男人又有何难以启齿。再者说,我好心带来你在叫我带走,可是没看上我这份礼?那便太不给我面子了,莲雾,还不给宋公子敬茶讨个好?” 莲雾连忙端起茶杯斟茶,又缓步走向宋潋。 南陈打的好算盘,怎么会任宋敛拒绝。余光瞧着莲雾经过自己手边。便暗中将脚伸出,堪堪卡住她裙摆。 那丫鬟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时出丑。惨叫一声就扑在了地上。 宋敛看着迎面飞来的杯盏,一个侧身躲了过去。 可惜还是溅了些茶水在肩上。 “蠢货!连杯茶水都端不稳,哪个嬷嬷教导的你,竟这般蠢笨。给我丢人现眼。我南云王府概不会留你这样的下人!” 南陈气的甩了甩袖子,又看向宋敛,“看来是我今天出门不利,我还是早些回了。这丫鬟蠢笨,我是不要了,宋兄若能看在她有些样貌的份上。便善待些吧。我改日再来探望宋大人,宋公子留步。”说罢竟直接转身就往外走了。 宋敛面无表情看着他作罢了戏,一语未发。 见柳看了看自家公子,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垂泪的丫鬟,“这…就这么给留下了?怎么办啊公子。” 良久,宋敛将目光转向那丫鬟身上。 长指弹了弹肩上水渍,道:“怎么办?这般好相貌的姑娘,被如此丢下真是可惜了,留着伺候吧。” 第十五章 锁灵笼 轻描淡写一句话,那丫鬟如蒙大赦。感激的抬头看他。却没看见宋敛对她的怜惜神态,只见一道背影早向外去了。 而见柳想了想刚才公子在他耳边嘱咐的话。看向丫鬟莲雾的眼神也精明了许多。 “公子发话了,姑娘起来跟我走吧,我们公子身边伺候的从来都是小厮,姑娘还是头一人,今后可要精心啊。” 莲雾赶忙道是,抹了抹泪站了起来。到底是南辰王府精心培养过的。哭都哭的娇俏。 “我知道了,多谢见柳小哥提醒。”声音里也是透着软媚。 见柳点头便引着莲雾往宋敛院子走。 莲雾擦净了泪水,凑近见柳问道:“不知公子有什么习惯,爱喝些什么茶,吃些什么点心。见柳小哥要是方便可否与我讲讲。我也好伺候公子舒服些。” 见柳此时一路好言相待。知无不言,一股脑倒给她,“我家公子喜茶,尤其爱涩,这个涩呀,奇得很,明明许多人避之不及,偏偏是涩后微甘最让人难忘。哦,这是公子说的,我可没这般见地。要说好茶,公子也是叫我尝过的。啧,要我说一般人可真体会不了公子的喜好。我喝了觉着舌头都麻了。我呀,还是爱喝茉莉,香得很,回回喝回回香,嘴里香身上也香…我还喜欢喝…” 莲雾暗暗翻了个白眼,心道谁要知道你喜欢什么呀!无奈抬袖擦了擦汗,“见柳小哥,咱们还是快些走吧,热得很呢。” 砚川落在枝头看了许久才飞回宋敛院子。到了房门跟前漾出一阵青烟,随之就是幻化的长腿跨过了门槛。 “宋敛,我瞧这南辰王府不简单呐。” 宋敛松松衣领,给他将茶斟满,“嗯,不是凡人,且身上一定带了法器,看不出是什么路数,你盯着点他,说不定会有线索。” 砚川点头,“我今晚须得先回趟家里,明日回来去南陈世子那处瞧瞧。” 宋敛忽然挑眉抬眼看他,问道“你母亲见了你还能舍得撒手?” 砚川无奈摇头,“无妨,我向来跑得快。”话音刚落又见他笑道:“我见宋言方才又出门了,怕不是又去寻什么法宝收你?” 宋敛没了表情,“随她折腾吧。” 砚川见了他这样,眼中多了几许探究意味。“你现在的路数有问题啊…你对宋言该是处处温柔嘘寒问暖才有希望将她感化,我却觉得…你倒总在捉弄她? 宋敛皱眉,“并无。” “没有吗?你喝下那符水的时候做什么装样子?还专门又将人家掉的符纸送上门去气她?” 宋敛不语,脸色却变了变。 “行行行,我知道你是受辱了,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叫人拿镇妖符对付你是不是?可你这般凭空而来,她当你是妖精鬼怪也很正常吧!” “所以,我只叫她知道那东西对我没用。” “宋敛!你是不是忘了来做什么的?”砚川顿时跳脚。 宋敛撇他一眼,半晌突然无奈笑了一声,“那我问你,来了这些日子,你瞧她日后能心甘情愿吗?” 这话即便他不问,砚川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早就在心里动摇了。没了方才激动,此时有些颓意:“你的意思是要用强的了?” 目光紧紧看向宋敛,却见他摇了摇头。 “十年,太久了,我怕等不到那时候就要出问题了。” “你说得对,但是不走这一步,就真的一成希望都没有,你还是不忍心吗?宋敛,如果当真这般行事,只需要牺牲她一个,就能…” “别急,在等等,最近异动颇多,也许会有线索。” “…” “好吧…” 夕阳之下的街市少了几分热闹,来往穿梭的多是收摊回家的摊贩。 只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翁带着小孙子依旧稳稳蹲坐在街边,似乎没有要回家的准备。 宋肖璟一眼看见那老温摊前的一个鸟笼。 “老人家,你这鸟笼怎么卖?”来到摊前蹲下,将笼子拿进手里细细端详。 老翁笑着伸手比了个五。 “锁灵笼,五两银子。” “嚯,这么贵?” 宋言也将目光投向那笼子,确实精致,但也太贵,踢了踢蹲着的宋肖璟,淡声道,“不值。” 宋肖璟却有些爱不释手,“锁玲珑啊…” 老头点头,“锁灵笼。” 一旁的小孙子却在这时翻了个白眼,“爷,你俩说的应该不是一回事。” 老头却只摆摆手没有理他。 “我要了。”宋肖璟向来不大爱讨价还价,喜欢了就拿下,本来也不缺这五两银子。 宋言虽觉不值,提醒过了就不在拦他,瞧着他掏银子付账,眼神又去寻她想要的东西。 待两人拿了笼子走开。小孙子才又皱眉道“爷,你从前不是说法器要卖给有缘人,我瞧那人甚至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的,回去真拿了养鸟了!” 老翁却抬手敲他个爆栗,“锅都揭不开了!还管什么有缘没缘!养鸟就养呗,有能耐他养鱼也行!买馒头!闭关!” “啊!又是馒头!” 宋肖璟得了个别致鸟笼心满意足,见宋言还在找,看了眼天色,几步追上她。“改日再来吧,都收摊了,人也怕是早回去了了。” 宋言叹气,“确实是没有,我这两日出来的频繁,再想出来得过些日子了,你若有空,就帮我留意些。” “成,传说很神的异域面相道人,我记住了,那回吧!” 宋言点头,二人款步到了街口,看着宋言上了马车,宋肖璟将锁玲珑从窗口递进去翻身上马,“且拿好了,千万别摔了。” 宋言心思不在,没有说话,只将锁灵笼放在膝上稳稳抱住。 宋肖璟见她这般脸色,忍不住皱眉,“你好端端的非要寻那道人做什么?找不到还这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宋言,我怎么觉得,自打祖母寿辰过后,你就疑神疑鬼的,每天看起来也闷闷不乐,到底有什么事情说出来我也帮你出出主意啊!” 宋言依旧没有说话,宋敛那厮就是个天大的隐患,他在一天,她就不得安心一天。即便告诉了宋肖璟,他又能信吗? “服了!又这副一声不吭的死样子,你那温良聪慧的名声怎么传出来的?合着就欺负我一个呗,宋言,我可是你哥!” 宋言这时掀起眼皮看他,“你们不都说宋敛是我哥吗?” “他是你亲哥我是你表哥啊,表哥也是哥!” “唭。” “宋言!你什么态度!” 在回应他的就是窗扇合上的撞击声,和淡淡抛出来的一句,“骑马吧,再废话把你的笼子扔了。” 这话说完果然安静。没有人比宋肖璟知道,宋言逼急了当真什么都做的出来。 这厢化作银雀的砚川飞出宋府时,正巧碰上宋言两人回来。 宋肖璟扶着宋言下了马车,恰巧一个抬头就看见了通体银光的砚川。 “嚯,好漂亮的鸟,我倒从没见过。” 第十六章 婚事 宋肖璟向来没个正经事干,平时就爱养个鸟逗个虫,这时见了这模样少见的鸟,眼里都泛起了亮光。 砚川扬翅飞起,听见声音向下看了一眼,得意的在心里大笑,暗道自然,也不看小爷是谁。长羽掠过,直直飞向皇宫。 南云世子暂住的宅子离皇宫较近,越飞的近了越人声稀少。 而此时的南云世子,正满面红光搂着个妙龄姑娘在摇椅上晃荡,姑娘时不时端起酒杯给他喂上一口,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惹他不快。摇椅一旁,站着个五十上下的男子正与他说话。 砚川在屋顶盘旋几圈后收起翅膀落在一颗高树上,晶亮的一双圆眼看向院中南陈。 “殿下,那姓宋的果然不配合吗?” 殿下?为何称呼殿下?砚川暗道奇怪,歪了歪头,害怕听不清楚,往下面一层树枝蹦跶。 “哼…硬气得很,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给。” “那看来只能是在皇帝那多下些功夫。尤其那颇多生魂不好得,太难。” “难就想办法!”想起那日在宋府上的事情,南陈突然又生气起来,一掌重重拍在扶手上。 老者见他如此沉不住气,心里暗暗叹气,嘴上却安抚道“殿下不必太过忧心,总之契机是向着咱们的,不然,那位天羽道人如何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天羽! 砚川瞳孔瞬时紧缩,就听南陈放松了声音道,“你说得对,咱们是占了契机的。” 握着扶手的力气松了一松,“宋家只是个小插曲,自然由不得他说了算,待我再给皇帝老儿做做功课,他不是任我摆布?吴先生,这也不算什么难事不是?” “殿下,如此说来,便先将宋司空放一放,等着皇帝给他颁令便是。现下咱们便将精力都放在皇宫里边儿就是了,这不算难事。” “好,有吴先生这句话我也好放心。”南陈面上笑开,悠哉的目光看向树上的砚川,忽然吹了个口哨,“小东西,过来。” 抬手伸往砚川所在方向,等着砚川落在他指上。 这番动作令砚川诧异,倒好似他吹个口哨他就一定会飞到他指尖一般的自信。 砚川一时没有动作,只定定看他。 而不过一瞬之间,南陈顿时面色狠厉,“什么人!” 那老者随之看过来,眼神狠辣,立刻从袖中飞出三颗黑钉。 砚川迅速张开翅膀腾起身子闪过,翅膀快速拍合飞出院墙。而那老者也立刻化了一道黑气紧追不舍。 好在他占着自己年轻身子骨利索,在城中转了三圈终将人甩掉。只是在飞回宋府时已是精疲力尽。 盘旋几圈,收了翅膀落在宋府门前树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准备稍作休息,可叫他没想到的是,此时还有一人正守在树下蹲他。 不等他喘口气,一个网兜当头罩在身上,回过神时,鸟身已进被赛进了一个鸟笼子。 砚川心中骂娘,抬头去看鸟笼外边,就见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将他拎在手中,嘴里哼着小曲念念有词。 “少爷就见过一眼的鸟叫我给捉住了,银翅白羽,身泛虹光,绝没有错。少爷定是高兴的不得了,必定会对我重重有赏。” 原来是要把他当个金丝雀养起来。 砚川心中冷笑,暗道哪家的少爷不长眼,看老子化个烟飘出去,你拿什么讨赏,敢抓老子,到时还要给你点苦头吃。 心中一动,幻化模样。 下一瞬,顿时咆哮:“我靠!怎么用不了法力了!” 小厮欢快的步子一顿,将他提到面前,叱道:“叽叽喳喳什么!等着享福就是了!” “你他妈敢这么跟老子说话!” “还喳喳?你喳喳个屁!在吵把你毛拔了。” 砚川何时叫人这么欺辱过,满嘴骂着等他出去定要给这小厮剃成个秃子,只是使了浑身解数动法,却觉得被一股力量狠狠锁住,根本不容他幻化半分。本就精疲力尽,这下更是虚弱的仰了过去,两腿抽搐,暗骂这是个什么鸟笼子。 躺在笼中蔫答答的想了许久,却也知道法力被压制了,就只能盼着宋敛来救他。 现下只能自我开解,暗道人生在世免不了遭遇不测,即便是天上的神仙也要历劫才能飞升。砚川透过笼子去看一派繁荣的府邸景象,觉着至少条件还不错,应当不会吃苦,在等上一夜,宋敛不见他必定会来找他,可没成想,这一等就是十天半月过去了。 宋府这厢将近半月不见砚川,见柳有些急了。 看着毫不慌乱的宋敛,犹豫道,“公子,砚川公子不会是有危险吧。” 宋敛不以为意放下手里长卷,淡定道,“不会,他前些日子说要回趟仙桃山,应该是又被他母亲缠的脱不了身了。” “哦,您不说我倒忘了,砚川公子的母亲…” 两人一个对视,都很是明了的笑笑。 见柳看了看屋外日头,又道:“快到晚膳时分,咱们动身吧公子。” 宋敛将长卷递给见柳叫他收好。 到了饭厅,就见宋言已经早早落座。他进来时,她只掀了掀眼皮,宋父宋母不在时,她是连样子也懒得装的。 但人一齐全,她多少会装些兄妹和善的模样。 宋父却看她二人相处十分别扭,夹起的菜没了胃口,放进碗里去看宋言,叹气道:“言儿,你向来叫我省心。可最近这段时间我怎么总觉得你不对劲呢。” 宋言含在口中的汤水一时有些难以下咽。抬头看向宋父,眼中满是疑惑。 不对劲的,是自己吗? 宋母这时却先开口道:“胡说什么,言儿乖得很!” 宋父胡子一颤,皱眉看向宋母,暗道如何能这样与他唱反调,在一琢磨,瞬间明白夫人为何如此,接下来又要说什么。 摸了把胡子没再说话,面上忽然有些失落。 宋母看着宋言瓷白脸颊,将她小手拉到跟前攥住,端详片刻开口道:“言儿,有一事母亲要问问你的意思。” “您说。” 宋母不大自在的抬手摸了摸耳坠,斟酌着开口:“再有两月到你生辰之日,你就年满十七了,纵使我与你父亲在舍不得你,也不能…再将你留在身边,耽误了人生大事。” 说到这处,宋母眼里忽然蓄了一层水雾。 宋言微怔一瞬便是了然,对于婚事她实则心中早有准备,只是同父母一样舍不得家人。此时看出母亲心情不大好,她一面听母亲接着说,一面将母亲的手按在自己手心以示安慰。 第十七章 蟒蛇那么大的蚯蚓你怕不怕 宋母接着道,“明日顾家的夫人要到咱们家提亲,母亲前些日子考量了一番,他家长子顾玉清,是个才学兼备的,且样貌也好,是有君子之风的。嗯…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母亲不想委屈你,还是要问问你的意思。你若不喜欢,咱们在慢慢相看也使得。” 宋言双眼一眨不眨看着母亲,听她说完,及认真想了片刻。回道:“我愿意。” 她向来不大扭捏,尤其终身大事,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一番考量,当真觉得顾玉清不错,且也是她少有熟识的男子,应当值得托付终身。 “父亲母亲不必忧心,女儿与顾家哥哥有过一些来往,确如你们所说,是个正人君子。” 见她点头,宋父松了口气,宋母心中虽然高兴,但到底是要将自己女儿嫁出去的,多少有些难过。只点头拍了拍宋言手背就没再说什么。 宋言见此,又道,“其实,女儿最满意的就是顾家离咱们府上不远,我倒还能常常见到母亲,到时候还要同母亲讨你亲手做的桃花糕。” 语气里是娇俏的撒娇意味。将人心头忧愁拂去一半。 宋母知道她在宽慰自己,笑着看向宋敛又道,“嫁了人哪有总往回跑的道理,好在你有个顶好的哥哥,即便将来你父亲与我老了不中用了,家中有你兄长和弟弟坐镇,顾家必定也不敢让你受委屈。” 宋言抬眼看向宋敛,与母亲点了点头。 若说宋敛是专冲着自己来的宋家,如今又迟迟不露马脚,那么,要是等到她嫁人,他还能跟着一起嫁过去不成? 或者说,他究竟要做的是什么,在她出嫁之前必定能水落石出了吧。 这时宋宁却不干了,急道“母亲永远年轻貌美!” 听了这话宋父宋母忍俊不禁,连连笑出声。 气氛一时松快,只宋敛独自若有所思面无表情。更没有像所有人预期那般,表示一番将来会护着宋言的言辞。 宋父想,一定是宋言这两天把自己哥哥忘了的事,让长子生气了。所以此时他态度才这么冷淡,嫡亲的兄妹两个不该闹别扭才是。 于是清了清嗓子,他准备讲讲和。 “昨天去月桂湖玩的好不好?” 宋敛没有说话。 宋言也没有说话。 宋宁干笑了笑,随后点头道“玩的很好。”如果没有夏云出现的话。 宋父见他两个都不开口心里连连叹气,面上却笑道,“那就好那就好,你们兄妹三人从前总一起玩耍,没有宁儿时,你哥哥姐姐也常常一起出游,现在想想,我记得言儿最喜欢的就是回宥宁老家,同阿洛一起玩…” 宋言听到这忽然抬头,看向宋父道“我与阿洛玩的时候,兄长在做什么?” 宋父一时无语,宋敛在做什么?他好像记不起来。 宋言又追问道,“那父亲还记得从前我与兄长两个同去过哪里游玩?” 宋父默了片刻,恍惚觉得同样想不起来,他甚至开始有些懊恼,这些事情怎么会记不住呢。心思一顿,可是女儿问这样的问题又是为什么。 “言儿,你不会还…” 宋言摇头将他打断,“父亲忘了,我们去过的地方很多,沿浍河南下去宥宁时,沿路会经过太和县、云谷湾、奉天阁。这几个地方最有意思,每次我们都要停下玩上两天才赶路。对吧兄长?你还记得这些地方的有趣之处吗?” 目光投向宋敛,眼角带笑的看他。 听到宋言喊他,平淡的面上竟忽然笑了起来。甚至有几份忍俊不禁的意味。 随后就听他道了一声“自然记得。” 双目直视宋言眼睛,收了笑意又正色道,“太和县的万亩虞美人开花时多彩斑斓,云谷湾的温泉眼遍地都是,奉天阁的占星楼是传说离星辰云海最近的地方。这些,怎会轻易忘记。” 宋言眼睛睁圆忽然脱口道:“你竟知道的这样多!” 心中微凉,她想,或许对于宋敛,自己还是太过松懈了。 在看着他不容戳破的样子,宋言又轻飘飘瞪他一眼,心想着不知道那位传言很有水平的道人可有信了吗。 宋肖璟那货,怕是又玩物丧志,早忘了她交代的事情。 是夜,宋言匆匆到了宋肖璟家里,果不出她所料,这家伙除了逗鸟还是逗鸟。满院子挂了十来个鸟笼,各色品种很是齐全,叽叽喳喳凑在一起像是比赛,谁也不服谁,一声更比一声高。 而屋里却只有一个笼子,奇的是屋里这一个不似外边的几只能叫唤。只一动不动缩着脖子。 宋言细看两眼,与宋肖璟道,“这次买的鸟倒是出奇好看,比以往的都别致。又花了不少银子吧?” 说完又上前凝神细看这鸟的羽色。 面色忽然一僵,那只鸟,方才是瞪了她一眼吗? 宋肖璟听她这样问很是得意,笑道,“不花一分银子,是在府门外捉来的!” 顺手拿起一旁草棍伸进笼子里斗那小鸟。随后却是长长的叹气,“就是这鸟不大活泼,怎么斗都没动静,倒是你不理他时,他冲着你叫个不停,那架势就好像是在骂我。” 手上又使了两分力气戳了戳那鸟的胸脯子,只见那鸟像是跟他赌气,硬挺着身子来迎他手中的草棍,被戳的直往后仰,眼皮却连掀都懒得掀一下。 宋言忽然笑起来,“也许真是在骂你,我瞧他方才还会瞪我。” 宋肖璟听了这话放下草棍,凑近了去看,“骂我吗…小爷好吃好喝供着你,你不吃怪谁?” 砚川瞧着凑近的大脸,再一次气的炸毛,奈何身上实在饿的没什么力气,只浑身又抖了抖狠狠将眼闭上。是为眼不见为净了。 宋肖璟见他这样,更是纳闷的敲了敲鸟笼。“又装死!说来也怪,这鸟什么虫都不吃,我叫人挖的最新鲜的蚯蚓他看都不看一眼,甚至还会吓得跳脚。” 砚川听他抱怨,身体气的发抖,心中怒吼,“蟒蛇那么大的蚯蚓放你面前你怕不怕啊!” “倒是吃些熟了的米粒,你瞧…”说着话,宋肖璟拿了小勺装了几粒白米送进去。 “这你爱吃,吃罢。” 忍无可忍,砚川瞬间暴躁,“老子不是拿来给你表演的!” 第十八章 议亲 事实上,砚川这一声怒吼在人类耳中不过就是鸟儿的叫声。只是要比一般鸟儿叫的尖锐高亢,刺耳异常。 宋肖璟猛地后退,吓道:“嗯,就是这么骂人的!” 宋言被这叫声扰的急忙退后几步,对他的鸟本也不感兴趣,只点了点头说到:“是个有脾气的鸟,就是不如院里那几个叫的好听…宋肖璟,你是不是每天只顾着逗鸟,早忘了答应我的事…” 宋肖璟摆手“没忘没忘,但是我打听到那道人早云游去了,你想找他,得等些日子。也许十天半月,也许一年半载。我看你还是别找了。” 宋言皱眉,暗道哪里等得了这么久。心中有些郁闷,而那鸟儿竟还在冲着他们两个刺耳的大叫。 宋言又往后躲了躲,“吵死了…我说你还是将它放了吧,这般叫声,你图个什么?” 见那鸟大有一种要杜鹃啼血的架势,实在忍无可忍,加上那道人没有消息,她也不愿再逗留,捂着耳朵道:“我回了,你独自忍受吧。”说罢三步并做两步快速走了。 宋肖璟也捂着耳朵看那鸟,神态却要淡定一些。按照平常的规律,它气量虽足,再叫一会就该叫不动了。如此,心中开始倒数十个数。 十、九、八、七、六、五… 不等数完,尖利的叫声戛然而止。 砚川一口长气用完险些仰了过去,踉跄几步堪堪稳住了身体,但细看之下,那两条细腿却是抖个不停。 宋肖璟放下手,面上多了不可思议,“嚯,小家伙好大的肺活量…” 这话说完,将将稳住身子的砚川只觉心口闷痛,细腿一弯,在撑不住倒了下去。便是仰倒了去,那两只鸟爪还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宋言想着,既然已经应了母亲与顾家的婚事,自己便不再参活这事,到时长辈商讨婚事日期与许多细枝末节,自己杵在旁边也不大好看。所以顾家提亲这日,自己早早穿戴了整齐,准备出门转转。 没成想,恰恰就与提亲队伍迎面碰上。 陪同顾玉清母亲来提亲的,是忠勇候家的夫人陈氏,这妇人向来爱做媒人凑热闹。城中不少人家的婚事都是她做的媒。 但宋言却不大喜欢她,她总觉得这位陈氏与谁都熟识,甚至格外亲热。只是寒暄热络之下,却觉得她笑不达眼底,有些假模假式。 且席面上碰见了每次都要抓着她手说上半天,现下更是不能例外。 “瞧宋家丫头的好相貌,眉目清丽双眸含水唇红齿白,一脸福相啊!” 陈夫人转身又对顾夫人身旁的顾玉清笑道:“顾家公子好福气,娶了这般美娇娘。你两个将来必定是要和和美美、子孙满堂才好啊!” 宋言多少有些尴尬,只好做了羞赧样子将脸垂下。 顾玉清此时听了这话却倍感心中熨帖,隔着他的母亲去看宋言,眼中是满心满意的欢喜与满足,再看厅中几人,除了宋敛,几人皆是穿了鲜亮颜色,属实有些喜庆。 而顾玉清母亲却没有表现的太过热情,只面色微微带笑没说什么。 宋母这时将宋言的手从陈夫人手中拖出,又将她推到一边。“陈夫人谬赞了!哪就有你夸得那么好了,她不过是占了些懂事稳重。” 转脸又对宋言道:“不是要急着去给兰亭送东西?快些去吧,别误了事。” 宋言与几人俯身,“那我就先失陪了。”与母亲相视一眼,款步往外走了。 宋母将眸子落在顾玉清身上,细细端详了一瞬,又笑道:“玉清头次过来,叫宋敛带你转转,你们年轻人能说到一起。” 顾玉清连忙道是,只是临走前一连回头看了顾夫人许多次,眼中带着暗示,生怕她不将这婚事看重。直见到顾夫人与他点头示意,才算放心去了。 而顾夫人看着他这般心思迫切,脸上却渐渐少了两分笑意。 顾玉清跟在宋敛身后走了片刻,只觉宋敛这人冷漠异常,竟不开口招呼他,想了几瞬,自己不觉开口:“宋兄,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宋敛并不回身看他,只问:“你想去哪?” 顾玉清一滞,看着他后脑神色变了一变,“不如去宋兄书房坐坐?” “不大方便,我书房中多是孤本,并不打算示人。” “…” 顾玉清站定脚步,不解道:“若都是孤本,当真是我唐突,但你我即将成为一家人,宋兄何故与我如此…冷淡?” 宋敛停下回身看他,坦然道:“哦,你我日后没什么交集,不必拘泥这些。” 顾玉清忽然笑道:“我择日要迎娶家妹,咱们怎会没甚交集?且,我瞧你没甚朋友,将来官场沉浮,免不了同道相助,你我有这层关系,自是要相扶相持的。” 这话说的属实委婉了些。他想宋敛应该明白,自己父亲的官位将来能给他带来什么帮助。 不想却见宋敛只是淡淡笑了一瞬,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许不屑,只说到:“你不懂。也不必多问。” “我…” 宋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这时下移,看向他颈上的一丝青迹,眉眼忽然皱了一皱,又问他道:“你平日往来朋友可有什么诡异之人?” 顾玉清本想着他为何态度冷淡,这时听他忽然这样问,立刻开口道:“并无。” 回答的太干脆,反而透出一丝诡异。他心里也觉有些漏了怯,垂了一瞬眼皮又松松笑道:“你好端端这样问做什么?” “没什么。”宋敛淡道,却好像已经洞察什么,眸光看向宋母几人远去背影,直直定在那位陈夫人身上。又道:“走吧,去园中坐坐。” 第十九章 笼中的锦衣公子 短短几日,纳彩的礼物陆续送到宋言房中,再过几日便是问命纳吉,请定婚期。 宋父宋母一时却有些摸不清顾家对这门亲事到底是否上心。 提亲那日与顾家夫人相谈之时,她一直都是中规中矩不甚热情。全凭陈氏过问细节。但顾玉清又确实表现得一腔热血无处撒。叫人觉得不解。 宋父心疼女儿,觉得顾夫人有些怠慢,宋母却宽慰道:他家毕竟比咱们门楣高上一些,她端着些便端着些吧,你瞧她儿子对言儿多么上心,顾家就他一个独子,有他爱护就够了。 如此说来也很有理,宋父便也安下些心。 此后这婚事的个中往来也就具是这位陈夫人出面。 最终婚期定在了明年四月。 宋父道日子正好,恰巧皇帝要在临安郊野建一处占星台,初步计算,大概明年初竣工,等他公务忙完,正好操办女儿出嫁。 可叫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占星台一事刚商议敲定不过几日,宫中连夜就来了圣旨。要宋父启程岐山北地的碧云山,修建玉明宫,为天下祈福,佑福大庆千秋万代。 “糊涂!糊涂!”手中茶盏气的砸在门框又落在地上摔得稀碎。还是不解气,抄起案上花瓶又要去砸。 “这是做什么!”宋母一把将他拦下,实在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生这么大的气。 “为人臣子替人尽忠,这可是你以前常常挂在嘴上的!” “为人臣子,替人尽忠…不是我不想忠,而是…皇帝他糊涂啊…” 宋母心中一紧,看向门外,急道:“老爷!这话怎能乱说!” 宋父却没有一丝惧怕,只无奈道:“你知道岐山北地,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 “岐山之上终年仙雾缭绕不见人烟,沿着岐山一路北行,接连着的都是几座仙山,传说那些地方有许多仙人修炼,还有许多仙门洞府、山精妖怪。” 宋父苦笑了笑,“都是传说罢了,但却是至今没什么人能进岐山,再往北上也是一样,山路无处寻,瘴气横生肆意。如何建造宫殿?又为何非要在那样的地方建造宫殿?” 宋母哑然,想了片刻,实在想不明白,“如此险峻之地,人迹罕至,你们这些建者该怎么去?就是去了也困难重重,岂不是劳民伤财?那究竟是为什么要选这样的地方?” “为什么?你可记得前些日子南云世子来过府上,那时他就拿了图纸要我看,我草草看了一眼就觉不对,将他推了出去。如此重工又是建在那般偏僻之处,我以为陛下看了图纸必然也不会答应,但那南云世子一番巧舌说什么是仙人托梦,建造玉明宫可在保百年昌盛。” 宋母疑道,“陛下怎会轻信这种言论?” “因为…昨日陛下也做了个梦,梦见一仙风道骨之人驾鹤前来,叫他务必修建玉明殿才能保大庆安稳,皇帝醒来喧了南云世子进见,问了他梦中神仙样貌体态,竟与他所梦是同一人。如此才下了圣旨。” “这…太离奇了。” “你也觉得离奇,可皇帝却深信不疑,如今他到了把岁数,只想着寻仙问药长生不老,倒没了判断。那是什么仙人!必定是个妖道,如此这般,建造一座宫殿就像儿戏一般…” 宋母听罢总算明白他为何气成这样,心中担忧起来,忍不住抬袖抹起眼泪,“那地方必定危险重重,怕是去了没个三年两载也完不了工。” 宋父却满眼痛色摇头道:“皇帝下了令,要年底完工。” “这…这怎么可能?” “无法,只得是多加人手。” “啊…”宋母掩嘴惊呼,“照这样的话,岐山以南方圆百里之中的百姓,岂不都要被征了徭役?那田地谁来耕种?” “这样的道理你都明白…”宋父叹息,又道:“但你我又有何办法?我若不从,如何保家族老小?” 别无他法。 这差事实在来的太急,宋父作为主事,还有一干官员随行。一行人都是连夜收了消息,草草收拾了行李,赶在第二日辰时起了程。 与此同时,南云往府的世子也启程回了南云。 宋言立在府门看着父亲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隐隐不安,奈何母亲父亲什么都不细说,只好送走了父亲在细细过问宋母。 宋敛亦是一副若有所思,神仙托梦这样的把戏,他是绝不相信的。 至于南陈,应该不是回了南云,不出所料的话,是也去了碧云山才对。 人已走远,待几乎看不见人影,一行送行几人还是驻足不动。宋肖璟左右看看,只得上前挨到宋母一旁,嬉皮笑脸的去哄她,“伯母与我伯父当真伉俪情深,才会如此舍不得回去。” 宋母按按眼角泪花强装了淡然拍他一掌,道:“油嘴滑舌!人影都看不见了不回去干什么?”也不再去望那没了人影的街口,按下不舍转身往府里去了。 宋言听见动静也收回神往府里去,看一眼宋肖璟道:“进来坐坐?” 宋肖璟摇头,“不了,我那鸟活不成了,我得回去看看。” 宋言对鸟并不上心,只哦了一声往里去了。 砚川实际是有些饿的受不住了,每天只靠着一点米粒过活,别说身体,心里也已经承受不住。他是人啊,不是真的鸟啊! 宋肖璟看着那奄奄一息的小鸟眼中滴出两颗豆大泪珠有些石化。 “哭、哭了…我第一次见鸟哭…” 也许是砚川的这两滴泪感化了他,他忽然叹息道“得,这么宁死不屈的鸟我真第一次见。我现在就放了你成了吧,你要还能活,你就飞走吧。小爷还你自由。” 如此说到,长指拨开笼门,静静去看他。 受尽屈辱的砚川看见笼门打开,一双眼忽然闪起了不可思议的亮光。 原本虚弱的身体,愣是提起了三分精神,踉踉跄跄走到笼边,抖了抖翅膀,展翅就冲了出去。 奈何饿了大半个月,早虚弱不堪,不过刚冲出笼门,就直直向下坠去。 宋肖璟见他坠落急忙伸手去接,可就在他双手触上那鸟的一瞬间,面前猛地炸开一团青雾缭绕。 过了片刻,青烟散去,他已是坐在地上。 垂眸去看,已没了什么小鸟。双臂之中竟托了个锦衣公子。 那公子虽面黄肌瘦眼窝范青,但却难掩面容精致俊俏。 这般情况宋肖璟当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憋了半天,终于说出来两个字。 “…我去…” 第二十章 我就是那只鸟来着 宋肖璟呆愣之际,那锦衣公子已经从他身上爬了下去,此时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点心盘子,艰难的爬行一段,又顺着桌角攀爬起来坐到矮凳上。 待坐稳不过少顷,虚弱的一口气自口中缓缓叹出。 砚川手臂颤抖着抓起一块栗子酥,先是拿到眼跟前看了看,然后对着那酥饼含着热泪笑了笑,紧接着送进了嘴里。狼吞虎咽的嚼了几口,眼中的泪水蜿蜒,顺着嘴角缓缓划过。 “…你是个,仙鸟?能变化身形的小仙鸟?” 宋肖璟总算回过神来,暗道自己莫不是将仙鸟给抓回来养了一个月。长得这般俊俏的,他实在也联想不到妖精上去。 又道怪不得喂什么虫都不吃,原来是要吃人的东西。 再见他此时捻着糕饼几口吃完一块,有些愧疚之情渐渐涌出。连忙上前问道,“我叫人给你盛碗大米饭?你应该最爱吃那个吧?” 砚川吞咽的动作一顿,半晌眼珠转向宋肖璟,“老子现在,最!讨!厌!吃!大!米!” 奈何身体亏虚太过,发火也是有气无力。 “嚯,真的会说人话!” 砚川僵住,随之再次暴起,“你他妈的,脑子是不是有病?” 这下一激动,就将糕饼沫子卡在了嗓子眼,瞬间噎的直翻白眼。 宋肖璟见他捂着嗓子翻白眼,连忙倒了杯茶送到他手边。 “水!” 砚川面色涨红,一边抖着肩闷闷的咳,一边将水接过一饮而尽,艰难的顺下糕饼才算喘上来一口气。 双目泛红的撇宋肖璟一眼,没再接着说话。这一折腾也想明白了,先吃饱了最当紧,于是不在理他。又去抓盘里糕饼开始吃。 宋肖璟也不敢在打扰他,就蹲在一旁看他一块接一块吃完了一碟子。 见他总算吃完,忍不住又问,“你是个鸟仙官儿?” 砚川肚中填满,准备起身,却觉双腿打颤,站不起来。他想了片刻,这时走的话,他主要是走不动,其次也太狼狈,他可不愿意叫任何人看见他砚川狼狈成这个样子,宋敛也不行。 看向宋肖璟闪着亮晶晶的眼睛,他心中骂了两句娘。才又开口,“我不是鸟仙官,我就单纯是个神仙。你,好大的胆子绑架我!” 实际上他也不是真正意义上位列仙班的神仙。 宋肖璟微微后仰了上半身,“…我是绑了只鸟来着。” 砚川翻白眼道,“你该知道我就是那只鸟来着。” “现在知道了,但绑的时候确实不知道!再说,你既然是神仙怎么会…飞不出这鸟笼子?” 砚川横眉看他,斥道,“我还正想问你呢,你这鸟笼哪里得的?” 宋肖璟扭身去看那锁灵笼,“装你这笼子是我在集市上淘来的,瞧着好看,花了五两银子…” 砚川眯了眯眼道:“瞧着好看?你花五两银子就买个装鸟的笼子?” 宋肖璟不以为然:“自然,好鸟配好笼,只要这笼子合我心意就好。我又不缺这几个钱,不就是五两银子。” 砚川细细瞧他神色,确实不像是知道这笼子并非凡物。 但他还是想拧断宋肖璟的脖子。 奈何他不能轻易出手。现下只心里道等老子好了再跟你算账,面上却假装不生气的说:“我要借你这床榻用用,你可有意见?” 宋肖璟摇头,道,“随意。今日新换的帐子床铺。” 正合砚川心意。 于是砚川撑着桌子要站起来,使了几分力气又坐下。“床榻即借我了,你出去吧?”留着看他出丑吗? 宋肖璟想想也是,自己也没有看别人睡觉的习惯,道了一句‘请便’就出去了,还将门给他关上。 砚川这才颤颤巍巍扶着桌子爬起,踉跄着到了床边倒进去。这一趟,浑身的困意酸软也被勾出来了。只是他向来对床铺用具要求很多,又何曾睡过别人睡过的床榻。含恨闭眼,暗自发誓,等他睡饱了一定要想个万全的法子收拾宋肖璟。 彼时,宋肖璟立在屋前,看着满院中树上挂着的十几个鸟笼陷入了深思。 随后,于是他开始挨个笼子跟鸟说话,转过一圈,在没有哪个鸟儿声嘶力竭的骂他,也没有在梗着脖子不吃虫的。甚至是看见他过来还会讨好的凑近他,悦耳的冲他叫。 宋肖璟恍惚心道:对了嘛,这才是正常鸟。又想到这世上真有如此神奇事情。心中很是觉得有趣。转身又吩咐人备一桌子好饭菜。给小仙官儿醒了吃,就当是赔罪。 砚川娇惯惯了的,自看不上一桌饭菜,又满心记恨宋肖璟,哪里这么好叫他赔罪。一觉醒来已是一天一夜过去,桌上的饭菜都换了几轮。理干净了头发衣裳后,那桌饭菜他只看了一眼,轻嗤了一声,然后对宋肖璟说了句‘给我等着’,随即就化了个鹰飞出去了,只留下薄薄的青雾随风荡漾。 宋肖璟瞪大了眼立在门口久久不能回神,自此以后,这团青雾便常常出现在他梦中,叫他时刻记得这世间的奇幻,也更好奇那些神鬼传说。原本是画本子上解闷的东西,现下却好像都从纸页上活了过来。 砚川自觉已经耽误了太多时日,心中想着南陈提到的天羽道人,此时满心着急,只想快些去找宋敛,将这些蹊跷之处与他商议。 宋敛此时退了衣衫正要休息,落在腰上的长指一顿,转身看向泛着莹莹白光的窗纸,微一侧身,就有一只巨鹰撞破了窗纸冲进屋中。 眉心皱起,他捡起衫子重新披在肩上,有些不悦看着那摔进床榻的大鸟,“别人看见这么大个老鹰飞进我屋里不免多心。你好端端的作什么妖?” 青雾散开,就见砚川已化作人样从塌上爬起。形容消瘦面色菜黄。竟好像是受了什么虐待一样。 看清他样子,宋敛不免哑然,半晌才又开口问道,“你这是怎么回事?回了趟家怎么好像逃饥荒回来的一般?” 砚川拖着依旧虚弱的身子坐稳。听他说完,眼眶红了红,“你先叫人给我开一桌席面!” 第二十一章 动手吧 自顾自的喝了几口茶水,解了渴才又瞪他,“哪个跟你说我回了仙桃山?” 宋敛将衣扣系好,也坐到桌前,“这段时间不是叫你母亲缠住了吗?否则你这么久干什么去了?” 砚川梗住,落寂了好一会才道:“我还没来得及回仙桃山,就遭了难了。” 又落寞道“怪不得,这么多日子,你也没来救我…” 于是他花了一炷香时间,声泪俱下开始讲述这段日子的悲惨经历。 宋敛当真是第一次见砚川如此吃瘪,他是家中最小,兄弟姐姐都宠她,又打小锦衣玉食从不知辛苦为何,这几日遭的磋磨实属难得。 尤其现下面黄肌瘦的样子更是前所未有。 他确实同情他的,但不知怎么的,心里还是觉得有点好笑,未免砚川伤心,只好揭过他这段经历问道:“看来,那笼子是个上等法器。我倒一点没察觉你在附近。” 砚川点头,“能叫我一点法力用不出来,确实厉害。但宋肖璟只说笼子是在集市买的,看他样子,好像也不知道这笼子奇异之处,只当是个普通的鸟笼来用的。” 宋敛听罢沉吟道:“练得如此法器最耗精力。何人会轻易变卖…” 砚川摇了摇头,“若是你我,怕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将这东西出手。” 随即想起紧要之事,又急忙道:“我急着回来也不是要说这个,宋敛!我那日去探南云世子。听他与人说,天羽道人魂飞魄散与他们似有关联,还说到了什么生魂,我想了许多日子,要用生魂怕是练什么邪性的法器,或者要镇住什么,这难道就是跟天羽道人所说的天下大乱有关?” 宋敛眉头皱起,“天羽道人的死与南陈有关?”思考一瞬,又道,“若只是炼一件法器不大可能搅乱天地。与天羽道人的遗言也对不上。” 砚川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又道:“但天羽道人落至魂飞魄散的境地必定是与南陈有关系的,只是南陈究竟是何来头我却看不出。哎,如今这局面,我却觉得越来越复杂,天羽道人只留下个天下将乱的遗言,我们却一点线索没有,只能这般费力的察。” 说到这,他又忽然想到什么。“南陈为何极力说服老皇帝在碧云山建宫殿…为何偏偏要建造的是个宫殿…” 沉思片刻,忽道:“封印炎魔之地!是否在碧云山中?!” 却见宋敛淡淡摇头,“不在,炎魔封印在渭河岐山流域中,相差足有百里。” 砚川紧张心情顿时松懈三分,“与炎魔无关就好…” 两人似乎都陷入了思考,良久沉默,砚川眉间忽然渐渐变冷,“今晚动手吧。事情始终不清不楚,我觉得不能再等了。” 宋敛一时没有说话,片刻之后才抬眼看他:“砚川,我其实打一开始就没准备要强制她。她若能心甘情愿,大可一试。若要强制,她会死,时间也不够。” 砚川顿时狠狠皱眉,“你…不是说好了的吗?!如今毫无头绪,她是唯一的线索了!” 看着宋潋平静的面色,他越发气结,“宋敛,大是大非之前,紧要关头之下,你还要心软吗?况且,即便要心存正念善念,但整个凡世与她一个来比,该如何选择你心中应当清楚。” 窗外这时起了一阵细风,树叶婆娑沙沙作响,叫屋中显得不是那么静谧。 宋敛瞧了片刻,才转头定定看他,“是啊,什么紧要关头等得了十年?苍生如蚁…她倒先成了第一个吗?图什么?白白多死一个?” 砚川语塞,他承认宋敛说的有道理,“但这事情毫无头绪,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这是实在没有办法,就只有从宋言身上…” 宋敛摇头,“不是毫无头绪,你有没有想过,天羽道人死前那道遗言符咒是如何送出来的?” 砚川双眸顿时睁大,从前没想过,但宋敛一提点,他也有了猜测,“是…有人助他?” “没错,这人见过天羽道人生前最后一面,我已叫门中师兄弟去找他所在之地。这些日子在这处,是为了留意朝中与凡世各处消息,现下已知晓南陈与天羽道人之死有关,宋言父亲也已经赴任碧云山。只等那人找到,我们就离开这里去见他。” 砚川瞬时明了。“好吧,十年确实太久了些。你说的也确实有理。”又听宋敛忽然问他“你说当时南云世子发现了你是何情况。” 砚川这才想起这事,立刻道:“我当真想不明白,他只冲我吹个口哨勾勾手指,然后便等着我过去,那架势好似我是他的奴仆随叫随到一般。我自然没有理他,但不过一瞬间的时间,他就觉出我身份不对。” 宋敛听罢沉思,“冲你吹个口哨就自信你能过去,说明他有掌控飞羽之类的能力,他应该是羽族之人。还是个有些身份的。” “啊?”越来越乱了,砚川愁的扶额,“这事跟羽族也有关系吗?” “这事到了现在才是真的有了头绪,皇帝被蒙心智执意建造玉明宫、天羽道人或许就是死在羽族手中。” “羽族究竟要做什么…” “人间将乱跟羽族又有没有关系…” 宋敛端了茶盏轻戳,“暂且想不通。” 砚川看他沉思,同样理不清楚,道,“且等等同门消息吧。等见了那最后见过天羽道人的人,大概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只是这消息却是难等的很,一连半月毫无头绪。 但宋父走后,宋家的日子却不大太平。宋母担心丈夫安危,吃不下睡不好,身子有些虚弱。 当宋言得知了父亲所去之地是何危险,心中也充满了担忧。加上母亲身子不适,除了忧心不已,便是想着法的给母亲排解。 却不想紧接着又出了一桩大事。艳阳高照的正午之下,竟有一女子匍匐在宋府门前不停跪拜磕头,连连喊着‘救命’。 宋府管事的听见动静连忙开了府们去问她做什么如此。 见了来人,那女子顿时泣不成声。“我要求见主母。” 第二十二章 遇人不淑 管事听她要见什么主母,当她是找错了门,不耐烦的摆摆手,“走走走,这哪有什么你的主母…” 女子见终于有人应她,忙止了哭声,指着头顶府们上的牌匾大声道:“我绝没有寻错地方。我是来求见我未来主母的,望姐姐能瞧我可怜,让我诞下孩子。 管事一听急了眼,斥她胡说八道什么,“你可睁开了眼好好瞧瞧来的是什么地方!别寻错了路找错了门,咱们府上怎就有了你的主母,你是从哪里来的赶紧滚回哪里去!” 好在正午暴晒,街上没什么行人,但再叫她这么哭魂一般嚎下去,没人也得引来了人。 那女子却不退缩,只愈发朗声道:“我要寻的,是当朝工部侍郎大人家的女儿宋言宋姑娘,管家您明见,我可有找错?” 特地前来,怎会有错。 官家面色一冷只道:“我家姑娘还未成家!怎就成了你的主母,混账东西,若再不走,咱们宋家的棍棒可不是吃素的!” “宋姑娘是未成家,但已经定了顾家公子为胥,明年年初就是婚期,我说的可对?”那女子将一双泪眼抬起,向府们之中遥遥望了进去。 “宋姑娘是高门大户之中的嫡出姑娘,我自知比不得,可我与顾公子却早早相识,又有了他的骨肉,如今,只求姑娘同意我诞下孩子,别叫他夭折在我腹中啊…”随即就是一阵哀怨哭嚎。 管家听到这里已是惊出一身冷汗。一挥手叫两个小厮把她迅速拖进府里,生怕传出闲话。 这事儿本是要通报给宋母的,碰巧宋言正探过身子不适的母亲从主屋出来,迎面碰上报信小厮先将人叫住问了明白。 回身看了眼紧闭的屋门,宋言淡道:“母亲身子不适,好容易歇下,就别打搅她了,叫我去看看。” 小厮道是,又与意禾同时抬眼偷偷打量她的神色。却只见得宋言面无表情,实在瞧不出什么。 那女子被摁在府门内侧的院子。等了许久才等来她想见的人,但宋言没有像她想象中的急躁。反而款步而行,面色无波。 待宋言止步停下,端详了片刻这女子神情样貌,才不急不缓对管家道:“将她松开。” 那小厮松开手,女子总算能爬起来。但她却没有站起身,只是匍匐着靠近宋言,然后直起身跪在地上,抽了抽气又要开始落泪,姿态低到了极致。 宋言垂眸瞧着她跪在自己脚边,蹙了眉将她酝酿的感情打断,“你是何人,有话直说。” 那女子却也实在没了泪,就是哭不完,也被太阳晒完了。 干干吭了两声只好开口,“姑娘看起来真是仁慈面相,想必将来在您手下讨生活并不艰难。姑娘已与顾家公子定了亲事,便是我未来的当家主母,我与公子早年熟识,又跟在他身边多年…姑娘!小女将来必定精心伺候您,您开恩,叫我留着腹中孩子吧,我是您的奴,这孩子就也是您的奴,往后绝不叫他越界。姑娘心善,千万别杀了他…求您了。” 一番言辞绕来绕去将话说了明白。 宋言听了个大概,面色却依旧无甚波动,默了一会才听她开口道:“顾玉清早早有了你,你怀了他的孩子,又不是怀了我的孩子,你该去求他才是。跑到我这做什么。” 管家小厮具是面上一紧,说不出哪里怪异。 那女子怔了一怔,顿时又开始悲泣,“我不是没有求过公子,可公子他说怕您受了委屈,绝不可以在您之前有了庶子。叫我早早落胎…” 掩面哭泣透过指缝去看宋言是何反应,就见宋言一脸认真思考的样子,也没有她预想的伤心痛哭或是气愤骂人。 宋言确实是在及其认真的思考,她向来不相信别人的一面之词。很多时候急躁解决不了事情。反而容易生了事端。 于是她又道:“如此,我便去将顾玉清叫来,你说的要是真的,我也不想过问,他全权处理即可,你说的要是假的,我也不能放任你走了,你这样闯到我家里来,是要将你送到官府去的。” 管事的听了这话,不多耽误,立刻差人去寻顾玉清。 那女子本也不是真的来求她,不过是想让宋言知道顾玉清外面有人,从而搅散了这桩婚事,她却没有想到宋言年纪轻轻,竟丝毫不在意脸面,直接要去喊顾玉清来对峙。此时再也哭不出来,只觉冷汗涔涔。 “姑娘别…他不会放过我的…” 可由不得她反悔。 顾玉清匆匆赶来后,先看了宋言脸色,随后才冷着脸看了她几眼。 “宋言,你听我说…” 宋言却立刻摇了摇头将他打断,“你只管瞧瞧认不认识她,她所说的已有身孕是不是在诳人。” 顾玉清面色一白,“我与她…” 话头顿住,措辞许久才要开口:“我与她虽…”不过说了几个字,却又叫宋言出声打断。 “别说了。” 只看他此时一番表情做派,就已经能够知道事情真假。 她好歹是大司空之女,即便不为自己脸面,也要顾及父亲脸面。不论是何缘由,也不论有无苦衷。还未成婚,就已有了庶子庶女。她觉得没有必要在听顾玉清说许多没有意义的话。 “那腹中是你二人的孩子,顾公子就带着她回自家关上门商议吧,恕不款待了。”说罢叫人将府门打开,不论顾玉清怎么叫她,她都听不见一般转身走了。 意禾看着那跪在庭中的女子,怒火中烧,狠狠朝她呸了一口,才转身去追宋言。 但瞧见宋言背影,眼眶一红,“姑娘,这么好的婚事是成不了了吧…” 宋言看她一眼,依旧没甚表情,“遇人不淑,再好的婚事也不是好婚事。成不了了。” “这顾玉清当真混蛋!平日里竟叫他骗了,装的光明磊落,却敢如此行事。姑娘即已决定退婚,千万,千万别伤心难过…” 宋言脚步顿了一顿,心道:伤心吗,好像也没有。 第二十三章 晦气 她从前觉得,顾玉清谦和有礼才学兼有,样貌也很出众,宜家宜室,可以成婚。 虽有些好感,却没甚太多的心悦。 如今知道他这般年纪就有了外室,且还叫有了身孕,宋言只觉他不是善类。这样的人,是有多远躲多远才对。 此事还是不能瞒着母亲,等她与宋母交代清楚,宋母气的险些晕过去,一番吩咐,预在三日后将纳彩礼尽数退回顾家,在将婚约解了。 不成想,过了才是两日,临安城就出了一桩大事,传得满城风雨。 东湖街布商大户家庶出的姑娘忽然失踪了。 府中丫鬟陈词,亲眼见自家姑娘夜深歇下,自己守在脚踏之上,可次日一早,人就没了,就连床上薄衾也一同消失了,其余什么线索都没有。 而这失踪之人,正是那日到宋府哭诉的女子莲秋。 得了这消息,宋母更是心急要将婚事推掉。别人家不知道,宋家却是大概猜到这莲秋遭了谁的毒手。 屋漏偏逢连阴雨,不过半日,又一桩大事将宋家彻底砸蒙了头。 宋父一行到达碧云山月余,耗费多日征够了几万劳力,动工不过五日,所有参与建造的人,都凭空消失了。 几个送食材的厨子翻山越岭赶车进去,却转了几圈都不见那庞大的营地。 再三确认地图标址。山还是那座山,万山沟壑没有任何变化,可那些人就是不见了。 此事诡异至极。只流传出一封工部侍郎寄给手下的书信,言辞之间很是不赞同修建玉明殿。 那作为唯一一点线索的书信在朝堂上被诵读之后。所有人都暗暗叹气,大家心里其实与工部侍郎想的一样,本就不大赞成修建这庞大的工程,儿戏一般火急火燎。现在出了事,更加议论纷纷。虽没有人明说,但对皇帝的责怪意味已经是昭然若揭。 皇帝却表现的最生气。气玉明殿修建不成,气天下人对他的质疑。但对那入梦的神仙,他依旧深信不移,最后只得怪在了宋父这工部侍郎头上。 怪他作为玉明殿主事,却不诚心对待,定是他惹怒了神明,才叫那些人凭空消失。不然除了神仙,谁又有这么大的能耐呢? 此后国运昌盛与否,他这皇位安稳与否,皆成了老皇帝一大心病。 朝廷拨派大批官兵赶去碧云山彻查。 一众官员敢怒不敢言,只好在心里给宋言父亲点蜡。也迫于无奈纷纷与宋家划清了距离。 宋母得了消息在撑不住,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宋言听了消息也是眼前一黑,再一听见宋母晕过去了,咬着牙先去上房宽慰宋母。 宋母昏睡了大半日,一醒来就痛哭不已,抱着宋言泣语,“你父亲本就不赞同这事,皇帝他叫鬼迷了心!他叫鬼迷了心啊!他稳坐高堂无风无险,你父亲却失踪了!” 宋言心中钝痛,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就是没往下掉。手臂搂着母亲,心里一遍一遍的问自己怎么办。 “夫人!” 意禾风风火火进来,见了眼前这番场景,话卡在喉间说不出来。 宋言抬起猩红的眸子,哑声道:“什么事,说。” 意禾鼻子一酸,这事确实也耽误不得,只好道:“顾家的来退亲了。” 多么不合时宜,又多么落井下石。 “呵,好,来的正好!” 宋母只呆了一瞬,就生生将泪憋了回去。硬是穿戴整齐后去见了顾家人。 来的是顾家管事与那陈夫人。 此时陈夫人面上有些羞赧,却也无法,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宋夫人啊…这,这也怪不得顾家如此行事…你家老爷如今惹了圣上大怒,两家在结亲事,就是要断了顾家哥儿的仕途了…” 宋母原本苍白僵硬的脸忽然松动,随即竟笑出了声,“好啊好啊,我家老爷此时生死未卜,顾家到想的长远,哼,他家不来我也是要去的,如此品行不端之辈,怎配得上我家孩子,他顾玉清年仅二十就有了外室庶子,朝堂之上又能是何端正做派?只是顾家好没礼数,事事叫你这外人出来抗事,我说陈夫人,你当真闲的很。” 陈夫人被臊的一脸通红,却干闷着没话说,要不是叫顾玉清抓了命门,她何须如此没脸。 宋母瞧她不言语,接着又是一阵冷哼,“我还没找你家,你们倒先找上门来了。呵,也好过我亲自跑一趟,你家的公子能耐大得很,我宋家可高攀不上你们顾家门楣,这婚事就此作罢也好。” 陈夫人此时畏畏缩缩到了后面,顾家来的管家只得点了点头上前,“听闻家主失踪,我家老爷也很担忧,望夫人保重身体,至于那些纳彩的礼物,我家老爷的意思便不要回了。” 话一说完,弯腰作揖,许多顾夫人交代的话也没有再说。那些话他都觉得不堪入耳,何况养尊处优惯了的宋夫人,且自己本就是替主家出面背锅来的,但任谁见了宋家如今这番萧瑟这惨状也不忍心在说些什么了。 宋母这时却叫气笑了,“纳彩的礼品不要了?这时候倒显得你顾家大方,你家老爷与我家老爷官位同等,这点子东西真当我看得上?拿走你家的脏东西,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夫人,你家的东西跟你家的人一样,放在我府上我都嫌晦气!来人,送客吧!” 长俞冷着脸从一旁站出,叫人去将礼品一应搬到府们外边,又做出请的手势叫他二人出去。 待陈夫人到了府们,回身往里又望了片刻,面上带着愧疚,随即叹了口气碎念道:“我也是逼不得已…” 长俞并未听清她念的什么,却只见她满脸羞愧之态,抬脚迈出门槛之际,伸手扶了一把宋府大门。 长俞眨了眨眼,似乎看见被她触摸之处隐隐泛起一片磷光。 疑心自己眼睛出了幻觉。立刻凑近了去瞧,却又什么都没有,朱门依旧鲜艳,其上光滑干净。他摇了摇头,暗道自己不过四十就老眼昏花了。 第二十四章 逼迫 宋言扶着母亲回了卧房,眼见的宋母强撑了许久,终是虚弱的起不来身。 寻医问药也只说是心力交瘁,伤心过度,只能独自开解在多加休息慢慢将养。这病说重也重,说轻也轻。宋言只能强装着镇定安抚母亲,失踪只是暂时没了消息,说明父亲还活着。父亲为人正直心善,必定会无碍回来。 也许是她的话起了作用,也许是宋母太过虚弱,叫她哄了片刻就睡了过去。 安顿好了母亲,宋言觉得心绪再难克制,起身快往自己屋子去,她需要安静的待上一会。梳理局面,想想办法。 可刚走了没多远,心里在撑不住眼眶瞬时憋得通红。 驻足环顾一周,发觉正到无甚人迹的一处偏院,毫不犹豫折身进去那偏僻屋子,寻了个角落蹲下,将脸埋进了膝中。 意禾被她关在门外,瘪着嘴流着泪,扒在门上听宋言的动静。她比谁都知道,自家姑娘最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流眼泪,便是她这贴身丫鬟也不行。 但那间小屋里,却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的好像方才并没有人进去过。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日头西斜。意禾依旧安静的守在在屋门的台阶上。 小院之内,除了小虫鸣叫,其它半点声响没有。 院子外面却忽然有说话声音渐渐靠近,听着是个年轻的公子哥,却不是自家的大公子。 意禾皱眉起身去看,迎面正好撞上了来人。 匪夷所思,来的居然是顾玉清。 看门的小厮挡着他往里闯,都挡到内院了也没将人挡住,叫顾玉清冷眼一看,加上他的身份,连他一片衣袖都不敢碰。 意禾暗骂真是废物,张开双臂挡在房前。 “顾家公子是何礼数,竟然这般闯到别人家里!” 顾玉清此时见了意禾,知道宋言必定在此,只道“我是来赔礼道歉的。我有很多话要跟宋言说。你不必挡着我。” 意禾依旧挡在他面前丝毫不让,“你还是回吧,我家姑娘现在没心思跟你谈这些事情!” 顾玉清并不愿意在她身上多耽误时间,眼神微动,一个闪身将意禾抛在了身后,推开屋门就进了去。 待意禾回身抓他,迎上的却是拍起一阵尘土的房门,再去推时已经被里面插上了门阀。 “姑娘!姑娘!”意禾拍门,只又激起了一阵尘土。“混蛋!王八蛋!你敢对我们姑娘怎么样,我跟你拼命!” 奈何她喊得在凶也无济于事,那门扇除了被拍起的一阵阵灰尘丝毫不动。 意禾瞪那守门小厮一眼,“怎的就你自己在这!” 小厮颤着声道:“后院那处墙塌了,管事怕有歹人从那进了咱们府上,就带了人去修葺,如今缺了人手。大门今日就,就我一人看守。” 意禾气急,左右踱了两步,急道:“你先尽力把门撞开,绝不许他这样欺负姑娘!我去寻大公子!” 小厮也知道自家姑娘与别的男子共处一室不妥当,此时再不敢犹豫,拼了大力往那门上一下下撞击。 顾玉清初一进去并没看见宋言,只见屋中堆了一些陈旧的桌椅,脚下是一些桌椅残肢。屋中昏暗,四下环视一圈,终于在墙角找到了宋言。 此时她抱着腿蹲坐在角落,已经抬起脸在看他,虽然看不大清她此时模样,但那一双直直盯着他的眼睛却泛着冷光。 “宋言…”他寻了许多机会,终于与她独处。 此时叫她冷冷看着,心里不免一紧,急忙又道:“宋言,你听我解释。” 宋言冷冷看了眼被阀上的门,缓缓站起身,“顾玉清,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 他点了点头没有半分愧疚,“我知道这样行径并不磊落,可是我没有办法,我要跟你当面说清楚,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能与你解除婚约,我一定要娶你的!” “不,你不过是欺我父亲不在家中,欺我宋家一时家道中落才敢这样闯到府上。换做平时,你敢吗?” 顾玉清听了这话,忽然咬了咬后槽牙,随后心中不得不承认,若不是宋父失踪,他确实不能这般闯进她家。顿了一顿,才道:“我只是不想让你误会我…” 可如果宋言父亲没有失踪,他又怎么会失了这桩婚事,又何故闯到这里。 宋言冷嗤一声“误会不误会还有什么意义吗?你我分明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你该像你父母学学,明哲保身,当断则断。” 她从前对顾玉清是有那么几分心动的,但现在的顾玉清让她觉得卑劣、恶心,她片刻都不想与他独处一室。 不想在理会他,只道:“我现在没有时间与你纠缠,要么你自己走,要么我叫人将你打出去。”说着话,宋言走向屋门。 那小厮正一下一下撞着屋门,可那门阀桌腿粗细,哪是外面能撞开的。只激起阵阵尘烟。 顾玉清侧眼瞧着她面无表情越过自己,眸中颜色渐冷,伸手就去抓她手腕。 宋言反应极快,余光看见他动作,迅速将手臂折到身后闪到一边,在抬头时,顾玉清已经又堵在了她面前。 “你要做什么!”宋言心惊,眉心紧紧蹙起。 “宋言,你今天必须听我说。” 此时的顾玉清变得沉静,却浑身散发着不可抗拒的气息。 “莲秋,我并不知道她会上门寻你,而且,我没遇见你之前就认识了她,后来见了你,我就跟她断了。断的很干净,只等着娶你,我也只想要娶你!别人我都不稀罕!至于她怀了身孕…是因为我那日喝多了酒,着了她的道…我不是故意的,所以我让她堕了孩子,我决不允许让你受屈。” “宋言,你,听我的话好不好?” 宋言已经有些不耐烦,“怎么,我若不听你的话,也要向她那般平白失踪是吗?” “她…” “不是我动的手。我不骗你。” 不是他动的手,但这话中却透着另一层意思。他知道谁动的手,甚至知道那女子究竟发生了了什么。 第二十五章 腕间温热 “我也绝不会伤害你,我父母叫人来退亲事我并不知道。但是你信我,给我一年时间,到了那时,任谁都管不了我要娶你,便是皇帝老儿也不行,言儿,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会对你好。” 宋言叫他这话恶心的皱眉,见他神态越来越暴躁,后退了几步,想将他稳住,“你说真的喜欢我,那你可曾想过,你今天做的这些事,将我困在这处是何意义?你我这般独处,又置我名声于何地?” “我怎会让别人知道,也绝不会让人取笑你。况且!即便是你名声坏了又怎样?我铁了心娶你,你怎么样我都要娶你。!” 宋言眉心一紧,知道在说什么也无用。快些出去才是当务之急。 而顾玉清就像是有些着魔一般,忽然开始一步步凑近她。眼神凌厉声音却异常温柔, “乖,别多想。那个女人我真的不喜欢。我只喜欢你,你在家等我,我会再次上门提亲。你只需要秀好嫁衣乖乖等我。” 宋言心里开始有些害怕,随着他的逼近,开始一步步后退。见他抬手要来抱她。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顾玉清!你做什么!” “让我抱抱你,我就带你出去。我只想抱一抱你。”他总是在遥遥的看着她,娶她这事,他等了太久,却又出了这般差错。左不过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他何不满足自己,将心爱的姑娘拥进怀中。 想到这,他已不在犹豫,一大步跨到宋言面前,伸手攥住她手腕将人拽到自己身前。 而就在这时,门上的撞击声陡然停下。下一瞬,一道重击传来,门阀骤然断裂,木门竟已颤颤巍巍被外面的人给一脚踢开了。尘土四起,日光泄了进来。 宋言努力挣脱着腕间大手,抬眸去看那立在门口的身影。 她觉得,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欢喜宋敛的到来。 她不得不承认,某一瞬间,她跟自己说,他来了,真好。 宋敛已看清了屋中情形,眼睛落在两人相连的手上。眯了眯眼。 “宋言,过来。” 宋言紧绷的情绪在她自己都不自知的情况下有了一丝松懈。果断的一把甩开顾玉清的手往外走去。可下一瞬,另只手就又被攥住。整个人被大力拉扯之下,一个趔趄撞在了顾玉清胸口。 “顾玉清!混蛋,你放开!” 手臂再次用力挣脱,却一豪都没再松动。 转头看向宋敛,眼里忽然不受控制的泛起了泪光。 “宋公子,日后都是一家人,我当随宋言喊你声大哥才是。我与宋言说几句话就出去,大哥稍等片刻可好?” 顾玉清一手攥紧宋言,一边直直看向宋敛。言语中虽然称宋敛为兄长,语气却没有一丝恭敬之意。 宋敛好似没听见他说的什么,只看着他依旧道:“将她放开。” 顾玉清却挑衅的抬了另一只手要去环宋言肩膀,道:“我劝你客气些,日后我娶了言儿,你还需要仰仗于我给你寻份差事…额…” 话没说完,一根废木被宋敛一脚踢起,精准且狠厉的砸在他环向宋言的手。 剧痛传来,攥着宋言的一只手立时松开去摸自己受伤的手。“额啊…”。 宋言腕上一松,即刻两步跑到宋敛身后。 此时的顾玉清疼的弯了身子。抬头看向宋敛二人的眼睛猩红狠厉,“我本念你是宋言兄长,预将来助你仕途,现在看来,你的命怕是也留不得了。” 话音刚落。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惨叫之声。 顾玉清抬头看眼门外,疼到扭曲的脸随之松动,嘴角竟勾起一丝奇异的笑。只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念到:“来了…” 嘭— 伴随着外面的大喊,随之而来的一声巨响过后,这间屋子的一面木门应声骤然断裂,大片尘土日光涌进。 宋言大惊之下去看,却根本看不见是什么东西带来如此大的冲击。只一阵猛烈的气流忽然从身侧掠过,下一瞬,又一声巨响自身后传来。 嘭—! 宋言猛地扭身去看,就见与那木门相对的面墙,已是赫然出现一个大洞。 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贯穿而过。坚硬的门扇与墙面都在它面前都脆弱的不可阻挡。 她正被这猛烈的力量冲击的缓不过神,就见宋敛忽然跨出一步,嘴型微动,右手凌空游移一瞬做剑指定在胸前。 下一瞬,一阵疾风劈头盖脸而来,将他两人头发衣裙吹得猎猎作响。 宋言被吹得往后仰去,双目却依旧定定看向宋敛,他那剑指指尖似乎蕴出了淡淡白光,此时他侧目撇她一眼,伸出另一手将她手腕握了住。 身形刚一稳住,就觉又一股力量随着疾风迎面而来,力量邪肆,却在迎上宋敛身前剑指一瞬,分裂到了四面八方。 身侧顷刻间响起飞沙走石之声,紧接着便是尘烟四起,在看不清是何场面,只腕间的一抹温度最为显着。 那力量强大又迅猛,不过少顷,屋中就重归静谧。 待烟尘渐消,再去看时,四面墙壁已是千疮百孔。 顾玉清立在原地,并不惊讶那番场景,只死死盯着宋敛颤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宋敛将宋言手腕放开,转过身与他对视:“你又是什么人?” 目光下移,锁向他缩进袖中的一只手,又与他道:“你最好将它握紧了。” 顾玉清听清这话,双眸之中立刻颤了一颤。不等在说什么,就见宋敛已飞身出去。 在看向宋言,发觉她也要跟出去,顾玉清立时急道:“宋言!待在我身边是最安全的!过来,我会保宋府安危!” 宋言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只紧随宋敛其后出了那残破的屋子。但到了院中却不见宋敛身影。只见意禾与守门小厮正抱头蜷缩在院角,也正是如此,才免了方才受伤。 “宋言,到树下面去。” 声音自屋顶传来,宋言抬头去看,就见宋敛正站在屋脊之上,白色长衫被风扬在身后,黑发末梢有些荡漾在身侧,有些勾缠在他颈间。 此时除了凌冽的风声,偌大宋府之中,四面八方具是传来了碎裂之声。 第二十六章 戾气 宋言大概明白了他要做什么。点点头两步到了院中最粗的树下,双手紧紧攀住那颗树干。 再去看宋敛,就见他已张开手臂,与她对视一眼,便将目光锁向了远处。 她似乎…在他眼中看见了一丝满意的赞赏。 也不等她多想,风又起,宋敛立在屋顶双臂大开大合动作,剑指如游龙似凌空绘画了什么图案一般,片刻,长指定在胸前,指尖渐渐聚起白光,待白光骤亮,长指轻摇随即猛然停下,指尖白光霎时化成一道旋涡冲天而去!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碎裂之声骤停。 一道道力量的声音如流石划破苍空,齐齐聚向了这边。 这小小偏院之中登时又卷入疾风狂流之中,尤其宋敛所在,风之所及,瓦片纷飞而起。而他却可以稳站不动,只墨发齐齐荡在了身后,指尖的旋涡直通苍云。 那流窜在宋府之中的千百股邪肆力量,此时齐齐被卷进这通天漩涡之中。 转眼间,除了宋敛脚下一片安稳,屋顶之上全无瓦片。宋言紧紧抱着的树干已是弯下许多,渐渐漏出些许根系,怕是在有一会,这树就要被连根拔起了。 宋言却没得选择,身侧一道道力量破空而过,此时撒手的话,不被吹到天上,也要被这些怪物钻出几个窟窿。 她只好咬咬牙依旧紧紧抱着那树,暗道最坏不过与这树一同被吹走,到那时候,有树挡着或许也能叫身上少几个伤口。 却不必她担心太多,刚愁了一会,院中动静就小了许多。 屋脊之上,宋敛手中旋涡渐渐变小。又过片刻,旋涡化作白烟氤氲许久,随即彻底消散,只一颗拇指大小的乌黑珠子躺在他手中。 宋敛瞥一眼寂静下来的院子,将那珠子收进衣衫。纵身一跃落到院中。 此时院中彻底恢复平静,没了飞沙走石,没了漫天碎瓦。要不是满地惨败之相,这般静谧倒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宋言被方才那翻撼人的场面镇的说不出话,只依旧紧紧抱着树干与他对视。 宋敛看向她攥的发白的双手,“没事了。” 意禾与那小厮依旧抱着头蹲在墙角。听了好一会,见果真没了动静才将脸抬了起来,环顾一周,登时张大了嘴,“这…这是啥情况啊…” 意禾摸了把被飞石划伤的手背,惨叫一声:“疼…”好在方才一直捂着脑袋,不然就该头破血流。这样一想,立刻去寻宋言。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宋言缓过神道:“没事。” 叫意禾围着检查一圈,只衣裳破了几个口子,倒没伤着哪里。 “我的天,刚才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起那么大的风,房…”待看清屋顶,意禾嗓子噎了一噎,才又喃喃道:“房顶都叫吹没了…” 宋言不知怎么开口,将目光转向宋敛。 宋敛似乎想了想,道:“风灾。百年一遇。” “百年一遇…竟叫咱们赶上了…” 那小厮愁眉苦脸道:“好事不登门,坏事一桩桩…” 意禾面色一变立刻斥他道:“闭嘴!”随即去看宋言神色,这一看,却发觉顾玉清正从屋中走出,不同于他们几人,他身上竟一丝不乱,就连一丝尘土都不曾沾染。 不应该,很不应该。 宋敛看他一瞬,先与意禾和那小厮说道:“你两个去瞧瞧府中别处有没有事。” 宋言心中一动,就听宋敛与她又低声道:“你留在这,别处都没事,放心。” 待院中只剩他们三人,他才去看顾玉清,“你与那花妖是何关联?” 顾玉清此时也没了忌惮,只方才瞧见宋敛一番行动,就知他不是普通人,他又如何猜不出这祸事是自己引来此处。 但这事,是必定不能叫宋言知道,否则他再难挽回她。 “宋兄说的什么花妖,我竟一点听不懂。” “哼…”宋敛却是哼笑一声。目光转向方才宋言抱着的那颗大树,淡道:“过来吧。” 宋言顺着他目光诧异去瞧。就见那树旁一颗细草这时晃了一晃,下一瞬竟忽然从土中蹦了出来。像是拔萝卜一般突然出现在眼前。 宋言惊的往后退了一步,却见那细草诡异的长着两只人脚、半截小腿。只那腿脚不过孩童大小还粘了不少泥土,再往上,就还是细弱的绿草。 “大人!有异动了大人!”正是夏府院中,那颗叫福菱抢了养分的瘦弱福寿草。 宋敛点点头,与她道:“嗯,这我已经知道了。” 小花又连忙道:“是是是,还是您方才平了乱。早知道我晚来一会,就能避过这场灾祸,方才险些将我的腰吹断了,好容易化了腿脚,再坚持坚持就能长出身子了…” 碎念半天,发觉跑了题,才又道:“来都来了,赶也赶上了,这就给大人汇报。前些日子福菱偷了斩妖人的布嚢,囊中是百十来个妖物戾气。这东西她说要给姓顾的一位公子做件大事。” 转了个方向面对顾玉清,“应该就是这位公子了。” 顾玉清面色一冷,“哪来的邪祟东西,光天化日就敢出来,莫不是你们妖界没人管,就能乱说一气?” 小花妖气的抖了一抖,“咱们可没乱说话!她们还给了你辟邪珠,你此时应当就握在手中,不然,怎么方才那么大动静,你连个头发丝都没乱?” 宋言听到这里心中彻底冷透,看向顾玉清的眼神除了厌恶再无其他,“是你将方才那些妖物带来的?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拿着辟邪珠是想要保护你!” 宋言目光一动,不可思议道:“将妖物戾气引到我家,在用那辟邪珠护我让我与你感恩戴德?” 顾玉清面色一僵,张了张嘴却只剩苍白的掩饰,“不是这样…” 可他的神色却早经出卖了自己。 “滚!滚出我家!” 宋言满脸厌恶与他怒吼的样子让他心中陡然抽紧。不应该是这番局面,应该是…他将整个宋府护下,宋言从此依靠于他才是。 “宋言…我是真的想同你在一起,我不会伤害你!” 急火攻心之下,他似乎已经思考不了太多,这一刻,他只想将宋言攥紧,便是强抢也要将她带走。 目光死死锁向宋言,伸手就要扑向她。他一定要将她带走,放到自己身边,囚禁她!每天看着她! 但他逼近的身体却忽然一顿,膝盖一阵剧痛传来,顾玉清低头去看,就见一片碎瓦落在脚边,腿上没有想象中的鲜血淋漓,却就是疼得他跪在地上爬不起来。 宋敛没甚表情,只冲院外唤了一声见柳。 见柳会意,立刻进来,几步到了顾玉清身前,将他半拎半拖起来就往外面走去。 顾玉清捂着剧痛膝盖,想要挣扎,却发觉浑身使不上一点力气。 宋府门外候着的车马小厮看见他这样出来,连忙将人接过,瞪圆了眼惊叫,“公子!这是怎么回事公子!” 明明是走着进去的,怎么就躺着出来了。 见柳努努嘴,神态自在道:“私闯名宅的登徒子被主家打出来了呗。” 撂下这一句话,拍了拍手中灰尘折身进了府门,又将府门重重关了上。 小厮伙同马夫连忙将人抬上车拉走。不敢再生事端,毕竟当下自家公子性命更要紧。 而这时一个白衣的女子牵着马踱步到了门口,看清府门牌匾,上前重重拍了三掌。 这女子眉峰微挑,唇形齐整微薄,一双偏长的眼睛眼尾微勾,将原本浑身冷清之像硬是衬出两分柔和。 很快府门便被打开,见柳怒气冲冲出来,嚷道:“还不走么?在敢进来,我家公子必是要将你们打废了!哎?青姑娘!” 青素云皱了皱眉,“公子在何处?” 第二十七章 幸他所救 见柳看清来人,忙将马从她手中接过,“青姑娘你怎么来了!随我进来。我带你去见公子。” 跨进府门之时,青素云抬头去看府门牌匾,眼中是满满的嫌恶。随即又扫了一眼大门上泛着淡淡凌光的那抹印记。 “妖引…方才我远远看着不大太平,公子可有碍?” 见柳不以为然:“公子啊,自是无碍。” “何人惹事?” 见柳面上忽然不忿,“是个凡人,将许多妖力引到了这处,本来准备做一场英雄救美的戏,叫公子给降下了。” 青素云点点头,又道:“走快些。” 宋言此时站在宋敛身旁。犹豫了许久,还是没有说出一句话,她不知道如何开口。 方才的场面她大概也猜的明白,如果不是他将所有妖力引到这处偏院降服,此时整个宋府怕都会是残破不堪。但,她还是不知道宋敛究竟是谁,到底要做什么… 现下是满眼的糟心场面,幸他所救的那句多谢也迟迟说不出口。 宋敛长指去扫衣摆上沾的尘土,目光扫过宋言,就见她肩膀裙身都沾满了尘土,连那额角上也蹭了一块灰尘,与白皙肤色相衬,显得格格不入。眼底也是一片通红,显然是哭过了。 “吓坏了?” 忽然的发声将宋言思绪拉回,眼睫颤了颤,摇头。过了一瞬又开口:“没有,没害怕。” 宋敛了然的点点头,“那就是担心你父亲。” 这次没犹豫,点了点头。 不消片刻,忽然反应过来,登时睁大了双眼:“你说…我父亲?” 双目紧紧锁向宋敛。在她迫切的目光中,他终于点头。 “别急,我会给你解释清楚。” “宋敛,我…” 这时,见柳正好带着青素云进来。几人目光相接,个是不同神色。 青素云先是去寻宋敛,待看清了他,立刻温声上前:“公子…” 宋敛与她点头示意,平平淡淡,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似乎并不惊讶她的到来。 明明他们很久没见过了…心中失落一瞬才转过目光看向宋言,面色瞬时暗了一暗,青素云压底了眉头,又道:“公子在此处逗留甚久,就是为她吗?” 语气里除了不可忽略的疏冷之气,甚至还有一丝敌意。 见柳惊讶,他以为青姑娘会配合着演戏,这样的言语,不是等着让宋言怀疑吗,原本她就难以攻下… “青姑娘,你…” 宋敛却立刻猜到了她为何这样,肃然问道:“那人找到了?” 青素云点头,又摇了摇头,“查出了那人也是从碧云山出来的,却没找到他具体躲到了哪里…公子,还是到你屋里说罢。外人在此,多有不便。” 眸光自宋言身上收回,显然并不想让宋言在场。 宋敛忽然沉吟,“又是碧云山吗…果然与我猜的差不多。”只这一瞬,已明白了青素云来意,心中也快速做了决定。 但看了看青素云又皱眉道:“你我是在别人府上用了别人地方,客气点。”随即看向宋言,正要张口,就见宋言忽然靠近他面前,不过咫尺,极认真仰脸看他。 他有一瞬间愣怔,“你…” “宋敛…我,你能不能救救我父亲…” 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透露着恳求。 她不确定,宋敛是否愿意帮她,或者说,她不确定,宋敛在这里一直想要的东西,足不足够作为救她父亲的条件,但她看得出来,他应该是要离开这里了,否则方才不会对她松口。 她知道宋敛不是凡人,但不论是妖是鬼,总有她达不到的神通。方才那样的场面,她见识了他的厉害,如果她给他想要的,他一定会同意帮她吧? “你要什么,我都愿意…” 宋敛这时却立刻将她打断:“你先等等。”眉心皱起,又道:“等我与她商议过后,我会同你讲清楚。”语气不容反驳,说罢静静看她。 “公子!你哪还有时间管这些闲杂事?即已有了线索,当务之急是查清事端才对啊!” 她这样急切是因为她太了解宋敛,事关邪祟作恶,他不会不管。可她不知为何,见到宋言第一眼就隐隐不喜,往后在与她牵扯不清,怕是会出别的事端。 如此,就只能是尽量说服宋敛快些离开这处,“公子,你说过,凡世有凡世的规矩,为免乱了规矩,咱们不可在外显露身份,她的父亲不该由你来管…” 宋敛没有理会,只依旧看着宋言,叫她选择。 宋言不敢再耽搁,立时道:“好。我等你。” 青素云心中已是盛怒。 六年,她从来亲近不了宋敛一分,她甚至觉得宋敛对自己的态度还不如宋言这个外人…目光在看向宋言,眼中已是不加掩饰的敌意。 宋敛这时却转头去看那小花妖,“你这一路过来辛苦。回去时还要小心别叫人看见坏了凡世规矩。” “好的大人!您说的有理,不只怕叫人看见乱了这太平世道,也怕他们急起来一把火将我烧了!” 身量瘦弱,性子却太过跳脱。 “这珠子给你做养分吧,邪气已经炼化,剩下的东西能叫你快些成形,待成了形,就找个深山修炼,别在凡世待着了。走吧。”宋敛将珠子抛给她,不在理她。转身出了院子。 那小草接过珠子瞬间崩了三尺高,嘴中连连到:“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目送着宋敛一行走了。宋言又在那处站了片刻,才回身坐在了屋门石阶上,认真的开始等待。 砚川从树上飞下跟着几人进了宋敛住处。青雾荡出,换回人身。雾还没散开人还没瞧清楚,就听他嚷道,“青姑娘是带了师父的口信吗?” 不然好端端的她怎么会来。 青素云皱眉挥了挥袖子扫开烟雾,冲他点头,随即目光转向宋敛。“师父说,宋言那个人并不好把控,知道公子心软,所以叫我来与公子通个信,莫不如换个路走。” 宋敛却道;“先说你查到的事情。” 青素云见他不提宋言之事,按下心中不快,只好道,“我们查出那最后见过天羽道人之人,从前是碧云山里的修士,也确实是他将遗言符咒送出,但后来,他到了兖州的旗岭山镇后就再没有人见过他,失踪之前还总念道什么:妖魔横行、命似蝼蚁。估计是知道了祸事的紧要之处,又想提醒百姓,又怕惹祸上身,为求自保,幻化了模样藏匿了。” 砚川面色松动,笑道,“这么说来,我们查来查去,不如去把这个人揪出来的好。所以你们两个都不避着宋言了,是准备启程了?” 青素云没答看向宋敛。 宋敛颔首道;“这人要寻,碧云山也要去。” 二十八章 坦白1 青素云惊讶,“碧云山?” 宋敛点头,“嗯,碧云山,有可能会是祸起之地。” 砚川却摇头道,“也不见得啊!虽这几桩事都与碧云山有些关联,但不足说明就是祸起之地。” “确实只是怀疑,但你可记得羽族人说的生魂?碧云山服役几万劳力,这些人若被炼了魂魄,便会魂飞魄散,投胎不能、做鬼不成。” 砚川点头,“我早知道你会管这事,我也是想着这事的,只是相较凡世动乱民不聊生,这几万生魂…” 青素云这时上前一步,也道:“公子,自是查清祸事更要紧些!在不查清楚,怕是真要翻天覆地了,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这些人了。” 砚川认同,也头疼,“是啊,这就太叫人为难了些,你说碧云山就是祸起之地,但这只是猜测而已,万一猜错了…” 宋敛沉吟,“兖州旗岭山…” “我没记错的话,渭河自丰州起,自北向南流经岐山,汇入岐山北地东珀胡。兖州地处丰州以南岐山以北。有一渭河小支流途经那处,如此说来还算顺路,至多绕上三四日的功夫。” 砚川听罢眸光一亮,“只三四日的功夫么,那倒甚好,如此便先到旗岭山查查那人,但看事情走向。在去碧云山救人也来得及。” 青素云只好点头认同,“既是顺路,那便正好去瞧瞧碧云山里的境况。所以,咱们根本没有必要在宋言身上花时间了,她便是松口了,也不如我们直接去找那隐士来得快。那么公子,何时启程?” 宋敛道,“后天一早就走,明天先去夏府除个妖。现下你们这边说清了,我该去同宋言把话也说明白。” 见宋敛推门出去,青素云急忙抬脚去跟,“公子跟她还有什么好说的!且明日除妖除的是什么妖?师父再三叮嘱不可显露身份,也不可引起骚乱…” 砚川一把将她肩膀抓住摁到椅中坐下,“他自有分寸,我明日随他一起,自然会想个万全之策,一将妖孽清除,二不叫老百姓看见妖孽闹得沸沸扬扬。再说了,相处这么久他二人也是有些感情的!必然要在走之前说一番话喽!” 他自认为不论出于什么目的,只要相处久了就会多少有些感情了,他虽然没同宋言直接对过话,但他倒觉得宋言性格不似寻常小女子扭捏,是对她有些欣赏的。尤其跟青素云比。 两人向来不和,此时说这一番话也是故意要惹她不快。 果然,青素云这时腾的站起来。“你说什么感情!” 砚川心里偷笑,懒懒道,“自然是兄妹之情喽!他可没少护着宋言呢…” 肉眼可见她松了口气,随后又紧皱了眉。 砚川不在理她。自顾自喝起茶来。过了片刻才又问她,“青姑娘不妨给想个招儿,明个怎么行动?” 青素云才不会管他的事,但一想到是宋敛要去,还是点了点头。目光却一刻不错盯着院门,等宋敛回来。 天色已经暗下,院中陆续开始掌灯。 除了宋言所处的这处偏院面目全非,府中其它地方幸得宋敛出手快,只毁了些门窗旧瓦。小厮丫鬟们收拾许久,待见了这座偏院都是张大了嘴。 “这…这是同一场风灾所致吗…” 宋言道这院子改日拆了就是,也不必费心收拾,将人打发走,只留下意禾陪在一旁。 宋敛怎么也没想到宋言还在那废屋门口等他。 走过了的脚步又倒回来,暗道,我若是明天找她,她怕是要在这坐上一夜。 听见脚步声,宋言转过目光。没有开口,只定定看他。 意禾一喜,“公子回来了,姑娘与公子回屋里说话吧!” 宋敛想了一瞬,道不必,又对她道“天晚了,去给她拿件衣裳。” 见意禾应声而去。他目光转动,寻了处平坦石头坐下,在去看宋言,她还是像方才那样直勾勾盯着他。像…等着投食的幼兽… “咳…”他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我先同你讲清我来这处是做什么。” 宋言点头,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宋敛却忍不住将眼神同她错开,看向外面那一从栀子,淡淡开口。 “我来这,是要借用你的肉身,将一个人的残魂复活。” 宋言不可思议的眼睛微微睁圆了一些。就听他紧接着开口。 “那人是天羽道人,是个心怀大义的慈悲之人。前些日子他惨遭毒手已是魂飞魄散,临死之前将一道符咒送出,咒上只有十二个字,‘重蹈覆辙,天下大乱,苍生如蚁’” “是说…” 话音微顿,他神情暗了一瞬,淡淡叹了口气再次开口:“三百年前,天下不是人类的太平盛世,人、妖共处邪魔横行,人间…如烈狱。后来最为庞大的炎魔终于被封印在百丈地下,妖魔鬼怪纷纷隐匿,人间才算安稳太平。而如今这符咒是说,天下又要乱了,祸起何地、何人作乱无人知晓。而附在那咒上的,天羽道人仅存的一丝魂气,也许能解开谜题。” “我可以?” 他总算回头看她,“嗯,你的肉身可养魂聚魄。即便魂飞魄散,只要留的一丝气息,加以时日也能将养完整,这相当于起死回生之效。若将天羽道人的一丝残魂放进你的肉身,慢慢将养,可以让他还生。” 宋言一时咋舌,这话听起来实在是很扯。 “我为何可以?我只是一个凡人。” “你前生不是凡人。” “难道是个神仙?” 宋敛神色认真,颔首以示肯定。 心中生出几分异样,她却依旧平静的问他,“那我究竟是谁?” 宋敛却摇了摇头,“现在我不能告诉你。我只与你解释我来此的前后缘由,你从前究竟是谁并不重要,你也只需记住现在的你只是凡世间的一个普通人。” 不能知道吗?宋言垂了垂眼,却也觉得不太重要了。 “那么,如果将他的魂气放进我的肉身…那,我呢?我的魂魄会去哪里?我会死吗?” 二十九章 坦白2 “你的魂魄需要抽离暂存他处,你若心甘情愿,肉身与魂气的契合度高,一年就能将人回生。介时再将你魂魄复原即可。” “我如果不愿意?” 宋敛别开眼,喉头滚动一瞬,还是直接道:“也可以强行剥离你的魂魄,只是肉身排斥,须得十年之久才能养全所救之人的魂魄,你的魂魄游离太久,可能就找不回了。” “哦…我的身体竟这么神奇吗…”宋言神色出奇的冷静。 宋敛颔首,抬眼看她,就见她此时眸光沉静看着远处,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同他道:“这比我一直担心的要好上太多,你却也不是我想的那般恶人。” 整整两月有余,宋敛的凭空出现叫她每日辗转,如今总算知道缘由。 “我愿意。宋敛,只要你帮我找回父亲…” 宋敛却立刻摇头,“不,宋言,你不用在想这事。我已有了线索,天羽道人大限之前曾与一人相见,我们只需将他寻出大概就能水落石出。” 想了一瞬,还是接着解释道:“若不是逼不得已,不会用你性命去换别人的。即便那人是仙者也不会。这有悖道义。如今有了更好的选择,就更不会伤害你。” 宋言微怔,“不需要我了吗?…那你是,要走了吗?” “嗯,碧云山有太多蹊跷,那见过天羽道人最后一面的人也是从那出来,后日我要启程往碧云山去。探个究竟。” “那你能找找我的父亲吗?” “能。”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结,她没想到,他会答应的如此痛快。 “多谢你。” 宋敛见她此时是前所未有的和顺,淡笑了一瞬道:“临安城中所去官员加之碧云山当地工匠,一共失踪几人,我本也是要去将这些人寻回的。” 宋言点头,父亲失踪后她一直焦躁不安,这时候总算有了一点慰藉。 其实细想之下,宋敛来后,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伤害,甚至还帮过她很多次。 更甚者,他来不来,父亲都会失踪,他来了,反而有人能帮她找一找父亲。 这也许就是机缘巧合吧。 “那里必定很不太平吧。” 见她惶惶不安,宋敛轻笑着回她,“邪不压正。你不必担忧,我会尽全力将你父亲救回。” 宋言忽然苦笑了笑,“我一直将你当做邪祟,没想到你却是除祟之人。只是你在这处许久,当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也不是,朝廷里的消息尤为重要。我留在这处也是为的这个身份便于打听。” 宋言这时忽道,“那你本名必定不叫宋敛吧?” 宋敛颔首,“我本名叫江潋。” “啊,那我以后就该叫你江潋了,那你,是上边来的,还是下边来的?”手指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满眼好奇的看他。 他挑眉想了一瞬,应该是问他是仙是鬼。默了一默才道:“我是人。出生昆仑仙门,叫仙门不是要因为那里都是神仙,是昆仑一派都习道法修为,门中也出过几位飞升成仙的前辈。” “凡人竟真的能够飞升成仙吗?我也听说过邪祟妖物作乱的事情,但我从来没见过。” 江潋侧目看她,“潜心修炼,若有仙缘可以。至于妖魔邪祟…你那日赴宴回来便是中了妖法,差点就死了。”说到这忽然顿住,想起那夜情景,面上忽然有些不大自在。 宋言惊讶,“怪不得当时浑身难受,醒都醒不过来…”想到那日险些落水,又皱眉道:“必是夏云所为?可她明明是个人类…” “她身边养了个妖物。” 宋言皱眉,“她当真胆子大,只是我与她究竟有什么仇怨?竟要置我于死地。” 这话实则是在问自己,她早前就发觉夏云对她很是疏冷,但向来交情不深,实在不解她何故要将自己害死。 “因为顾玉清。” “顾玉清…”听他提醒,宋言沉思一瞬,个中事件在心中回忆一边,她忽然惊醒,怪不得月桂湖那日,夏云装扮的那样精致,她是提前知道顾玉清会去,所以,见到她时,才会要把她拉进水里。 除了惊讶宋言竟然生出些悲切的笑意,就因为一个男人,她差点没了命。 好在江潋救了她。不至于让她死的这么随意。 “所以你真的是在救我,当时给我喂的毒药也是解药…” “毒药?”江潋怔了一瞬,反应过来才对宋言正色道,“喂给你的是那妖物真身上的花汁,能解你的毒。” “妖怪还会开花?” “花妖。” “哦,原来如此。” 掌灯不过片刻,月色已早早亮起。 青素云没想到江潋会去这么久,在她眼里,宋言只是个工具而已,现在工具已无用处,合该抛开便是。同她说话都是浪费时间。又何须叫江潋去这般之久。 待终于等到江潋回来,脸上一喜,急忙迎了上去。“公子,你回来了。” 江潋却诧异看她一眼“还在这做什么。” 也不是真的想听到答案,相当于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头也不回的进了内室。 青素云急的去追,待看见江潋已退下外衫,又急忙退了出去。她知道他从前就不喜人离他太近。 果然就见江潋淡淡撇她一眼又往浴房走去。 青素云只好按下许多的话折身出去。 次日一早,砚川着了一身白袍,行动款款间衣袂飘飘,出现在街中时,当真是仙人之姿。 青素云按下对他的不屑,站在他一旁做他的侍从。 两人停在夏府门前,砚川装模作样道:“素云,还不快上前敲门?” 就连说话语气也刻意拉长放沉,显现出几分高深莫测。 青素云瞪他一眼,切齿道:“砚川公子也不必太认真了。” 砚川登时立起眉毛,“不认真怎么演得像,演的不像怎么叫人信服,不叫人信服怎么除妖,不…” 话音被青素云邦邦邦的三掌敲门声打断。虽是敲在门上,但他觉得青素云更想这么敲他。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个缝,一个十六七的小厮探头出来,看清两人,问道:“二位干什么?” 砚川挺了挺胸上前两步,“我是个云游四方的道人,今日到了此处,发觉你府上不大太平,你快些开门让我进去,哦,赶紧通传你家主子…” “拜帖呢?” “没有…拜帖。若是要,我现下准备就是。” “没有拜帖!谁知道你是哪家府上的?走走走,真当什么人都能到我们夏府做客。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哎?” 重重的关门声将他二人拍在外面。青素云气急,抬脚就要去踹门,“什么破烂规矩,就这些达官贵族最多事。” 砚川见此,赶忙一把将他拖开。“这是做什么!有没有点礼数!” “那你说怎么办,要我说,直接翻墙进去,将那花连根拔了省事!那夏家小姐恶毒,随着一起死就死了,还要怜惜她不成!” 砚川却忽然冷下脸色,在不复方才笑颜,淡淡道,“青姑娘怕是忘了师门教导了。昆仑仙门以仁心慈怀享誉天下,从不残伤凡人。且凡人有凡人的律法,仙门有仙门的规矩。你这是哪里的做派。” 青素云哪里想到他这般吊儿郎当惯了的人会突然拿规矩来压她。虽心里不服气,但她确实无法反驳。面色一僵,不在说话,过了片刻才又凌厉道:“那你说怎么办。”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宋言随他二人站在了夏府门口。 三十章 除妖1 宋言仰首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如实道,“我宋府的拜帖,现在临安城中应该是人人避之不及,再者夏云素来与我有怨,也不大可能见我。” 砚川也只是想试一试,“只要能见到他家主就是,总归要试上一试。” 但他们真的不大了解夏云的为人。 拜帖递进去不过片刻,三人就及其顺利的被带到了夏云面前。 三人站定,抬眼去看,就见夏云满身雍容华贵之气坐在院里亭中。面前的石桌上摆满了消暑的瓜果。 此时的夏云正翘着手指舀着碗中的冰酪小口小口吃着。 宋言拧眉看她少顷,却觉得,她似乎不大一样了。 虽容貌没有变化,但那神态举止俨然变了个人。 等夏云含化了口中冰酪,徐徐咽下,才将将抬起眉眼,懒散的看向宋言。眼中带笑却满是讥诮。“说罢,宋姑娘找我有什么事?你家中出了这事怕是六神无主了,现下莫不是要求我接济接济?哈哈…”说着话一阵轻浮的笑声随之响起。 宋言皱眉,夏云虽性子冷淡对人不大友好,却从不会如此轻佻。好歹是贵族家的姑娘,怎么会是这番姿态? 砚川看出她疑惑,淡淡哼道,“她不是夏云,旁边那个才是。” 宋言不解,转眼去看立在‘夏云’身后的那个丫鬟。 那姑娘十六七岁的年纪,双目因间距过宽导致略显呆滞,衬着细挺的鼻梁显得两眼距离更宽,嘴唇却是略显丰厚,上有淡紫斑点。 容貌实在不出挑,或者说有些丑陋,但周身气质却端端正正,比坐在前面的‘夏云’更显贵气。 “这是…何意?” 砚川拍拍她肩,凑近她解释道,“这花妖养在夏云身旁已经许多时日,许是允诺夏云帮她做些事情,比如弄死你那件事。”说着在宋言脖子前比个手刀。 宋言点头:“正有此事。” 砚川点头,接着又道“自然,一定也替她做了许多其他事情,毕竟她妖法厉害,凡人比不过。于是,夏云便渐渐依附于她。而她的目的,是吸取夏云生气,慢慢将自己养出夏云形貌,变成新的夏云,然后取代夏云成了这府中贵人,过上妖物们向来梦寐以求的凡人生活。” “那真的夏云…” 砚川轻哼,“而真正的夏云,会变成那妖物样貌,但却没有妖物的本事。” “妖精不都喜欢在深山老林?” 砚川嘁了一声,不屑道:“妖精自古都想霸占人间,躲在深山老林不过是怕遇上斩妖人与我们这样的,所以才会有了替换肉身这事儿。” 宋言眉头皱起。“还有这等邪事。” 砚川说的很是兴起,见她也好奇,连忙又道,“邪事多得很,你只是没见过罢了。日后再有机会,我多同你讲讲。有趣得紧。” 这话刚一说完,就忽然响起另外两个人的咆哮,青素云竟同‘夏云’一齐出了声。 “你们两个到底说够了没有!!!” “你们两个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伴随着一声响亮清脆的声音,那碗冰酪已经碎裂在了石桌之上。 砚川回神,连忙看向青素云、‘夏云’两人,随之歉意着笑道,“抱歉抱歉。聊的太投入了到忘了正事。” 随即,收起笑意压低眉峰,盯向‘夏云’,正色厉声道,“大胆妖孽,还不自裁!” ‘夏云’听见妖孽二字,双目忽然睁大,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在看向砚川的目光带了省视。 心下渐渐有些慌乱,她明明已经修得肉身,也骗过了夏云父母…不该被看出妖孽本性才是。 真正的夏云却在这时忽然扬起了头,脸上隐隐带着期待。 而青素云听见他的那句还不自裁,缓缓转过了头看向砚川。面色隐忍,捏紧了手指,“你这厮…到底能干些什么!” 语速不快,带着暴戾,人却已经化作虚影冲了上去。 砚川瞧着不必自己出手很是满意。伸手挡在宋言身前,“这女人凶得很,往后撤撤,别再溅了一身血。” 宋言点头。 两人退到墙边阴凉,认真的看向凉亭。 而原本华贵的‘夏云’在不能装模作样,看清了青素云射来的冰箭,忽然发出一声非人非兽的嘶吼。 下一瞬,那身华服朱钗就变成了一个空壳,堆砌在了石桌之上。 青素云的寒冰弩箭也只钉在了那堆华服之上。随之,华服之上瞬间腾起一阵冰雾。绫罗绸缎霎时碎成粉末。 见她逃脱,青素云迅速环顾四周去找,待仰头看向凉亭顶上。 就见那妖物此时正手脚并用撑在其中。姿势及其怪异的柔韧。 此时没了衣物遮挡却也不见人类皮肤,那身上好似批了一层黄褐色的粗糙树皮。 双目已是血红不见瞳孔,嘴中有绿色口涎滴滴答答淋在石桌之上。头颅正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转动看向青素云,然后,迅速弹出,扑向了她。 青素云立时后撤两步,抬起双臂又一利箭精准射出,直直扎向迎面扑来的妖物。 噗嗤一声,那妖物躲避不及,叫利箭扎破胸口整根没入,随之伤口迅速结起冰霜,冰霜逐渐蔓延,细小伤口竟一点点开始变大。 妖物不可思议的垂头去看,动作迟钝缓慢,却在下一瞬长爪虚晃而过,一把钻进胸腔,竟是自己将那冰冻伤口剜下抛开。身上赫然出现硕大一个窟窿,有许多绿色粘液随之飞溅而出。 砚川皱了皱眉,拉着宋言又往后退了两步。 而不等青素云再有动作,那妖物的伤口蠕动一瞬,竟然有密密麻麻粗细不一的花枝交缠喷涌而出,好像是急速生长出来的、也好像是掏空了那具躯体而发射出来的。 在一眨眼,青素云就已经被裹成一个绿色茧蛹,看得出她在里面奋力挣扎,但那枝条柔韧至极,越缠越紧。却是挣脱不出。 宋言已经惊骇不已。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两个缠斗的两人… 不,是妖和人。 手有些斗,还是举起来估摸着砚川的位置拽了拽他衣袖。“她没了…你是不是不行?可救得了她?” 嗓音颤了一颤,又道:“江潋、江潋怎么没来…” 三十一章 除妖2 其实对于初见这种场面的凡人,宋言表现得其实还算镇定,尤其对比现在真正的凡人夏云,她已经被那怪物吓得晕倒在了石桌底下,身上还被淋了满满的绿色粘液。 “我不行?”砚川听她询问,忽然不可思议拔高了声音。 “男人最烦被说不行!” 满是愤怒的大吼一声,人就已经冲了上去。 宋言没有想到这是砚川暴起的点,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这话有什么问题。 但砚川此时手中已经化出一柄长剑,脚尖不过几个点地,就已经快速到了妖物面前,甚至不等那妖怪反应过来,双手利落高举,一个侧身闪过,长剑沿着妖物胸口喷射的花枝立时齐齐斩下。 腰杆粗的一堆花枝霎时被整齐切断。自切断之处渐渐开始蔓延枯萎。包着青素云的茧状花枝就这样没了生命力,最后叫她轻松挣脱爆开,变成细碎的枯枝散落了满院。 而妖物胸口被斩断的绿色花枝切断一瞬,又迅速生长延伸出了新枝,但也许是用尽了自身精血,花枝只伸出不过一跬之长,便变得细软无力,又迅速抖动着垂了下去。 砚川冷笑一声,长袖一甩,一截泛着青光的极细链条飞出,将那妖物自上而下紧紧困住,看不出链条材质,虽然极细却好似结实异常。 那妖物初一被缠上,便疯狂挣扎打滚,却始终不得挣脱,过了许久,待它终于没了力气才渐渐停下挣扎,只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喘气间,胸口的绿色大洞也在快速的煽动。 宋言看着事闭,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将将压下了心中的惊恐。这时眼睛余光看见一个影子。抬头去看寻,就见江潋正坐在远处一幢屋脊之上远远望着这边。 旁边还坐了个妇人,宋言细看之下,竟是夏云母亲。 爬房顶的女人宋言第一次见,上房顶的贵妇人,这次也见着了。 显然夏云母亲已经被吓傻了,上身晃了一晃,即将坠下屋顶。 江潋却坐的很是随意悠哉,见她要晕,皱眉道,“别晕,你女儿还等着你救命呢。” 果然这话是管用的。只见夏云母亲王珍晃动的身体立时稳住。哽咽开口,“神仙…救命啊…”紧接着便失声痛哭了起来,“我女儿怎么变成那样了,他是不是死了呀。胸口那个大洞还能合上吗?”。 “能活。听我吩咐就能活。”江潋看着此时院中事了,在不犹豫,拎起来王珍的后领跳下了房顶。 将人带到凉亭之中,又道:“不过这个才是你女儿。” 王珍看向地上的丑面丫鬟,连连摇头,“这不是啊…我女儿不长这个样子,这是新来的丫鬟…” 这时那丫鬟悠悠转醒。看见了王珍先是愣了一愣,正张嘴想要喊母亲,可张嘴那一瞬间又慌忙捂住了嘴。 她好几次都想要与母亲相认,可是她不敢。那妖精会杀了她。 砚川摇了摇头无奈上前,“夏云,你抬头看看,那妖物已被制服,还不敢说话吗?” 又嗤笑一声看向王珍,“这不是你女儿,难不成那妖物是你女儿?给你再大的能耐你也生不出这么个东西。” 这话点醒了夏云,也让她想起了晕倒之前这院中所发生的事情,此时看向那被束缚住不断挣扎的妖物,她面上一喜顿时不在有恐惧之意。 “母亲,我才是云儿啊!” 看着王珍不解的表情,她心中委屈更甚,顿时化作眼泪哭了出来。随后断断续续讲述了花妖如何哄骗于她,又如何渐渐剥夺了她的相貌与身份。 王珍初时不大相信,待听她讲了许多家中具细,才真的信了眼前这相貌丑陋的姑娘,是自己教养长大的女儿。 见她被害成这样,心疼的与夏云两人抱头痛哭,哭了许久,王珍才回过神来去看那妖物,满目痛恨,声色狠厉道:“让我去把那妖孽的原身连根拔了!我要亲手把她剁碎了喂鸡!” 江潋淡道:“那样的话,你女儿也就死了。不然,你以为你女儿为何受她威胁。” 这时青素云也嗤了一声,冷道:“要真这么简单我还用费这般周章!”话毕甩了甩满身的绿色粘液。心里更是来气。 王珍迷茫,依旧带着哭腔问道,“神仙,那该如何?” 江潋抬脚绕过绿色粘液,择了一处干净石凳坐下,对她道:“你且听好,日后照做。” 王珍见他这幅神色,连连点头,急道,“神仙请讲!” 江潋颔首同她道:“我不是神仙,不必如此喊我。你只需记得,那妖物原身不得立刻毁掉,要将她养在你女儿房中,依旧是日夜相伴,待她夺了你女儿的精气耗尽,重回你女儿身体,在断她水土就可。” 王珍再次连连点头,希冀道:“那等它耗尽了精气,我女儿是不是就能恢复原貌了?” “不能。” “啊…” 王珍惨叫一声再次接着抹泪,更是心疼的搂紧怀中夏云。随后又想到这恐怖之事,能保住夏云性命也算很好了,又连忙问道,“可那妖物邪性,我们又是凡人…” “这你不用操心。我只问你,你可愿意天下皆知此事。” 王珍连忙道:“自是不愿啊…”她的女儿前程还是要的。 江潋满意点头:“那就叫你心腹之人现下先将园中家仆驱走,然后随我去你家园子。此后切记不可对外声张。” 等几人到了园中停在那福寿花跟前。青素云将手中提着的妖物扔到旁边。 江潋抬手结印,长指翻动似写似画,随后一道带着符文的白光生出,那白光穿过妖物身体,霎时间将那妖物变得透明,渐渐与那朱福寿花融二为一。 长指再次翻动,一道符咒又打进夏云身体。 “叫人将这花的花根细细刨出,千万莫要伤到。” 王珍看着他一翻动作已是呆若木鸡,此时听见说话,连忙叫人拿了铲子开始挖。 而让人没想到的,是连同花根一起被刨出来的,还有两具尸骨。 除了江潋砚川青素云三人,其他几个顿时恶寒满身,吓得连连后退。 三十二章 除妖手艺 那两具尸骨具是变成了干尸,福寿花细密的花根钻满了尸首上下的皮肤吸干了血肉,如今只剩得一层皮肤紧贴在骨上,五官却还看得清楚。 而宋言看清最上面的一具尸体,顿时头皮发麻,正是上门去找过她的那位顾玉清的外室女子。 惊骇之余,目光转向夏云。原来,是她动的手,她为了顾玉清,当真什么都做的出来。 王珍吓得说不出话来,“这,这是…” 江潋侧目看她,“这是你女儿伙同妖物害的人命,给妖物做了肥料。” 王珍只觉自己女儿是受害者,却不曾想她也是施暴者。 砚川上前冷冷道:“夫人还是快些将这花移到屋中,找个花盆养在你女儿床边吧。有了枷锁之咒,妖物再伤不了人了。但你女儿身体也在不同于常人,往后怕是十天半月就要浑身巨痛一夜。” 王珍听了这话,顿觉痛心疾首,急忙去求,“道长救救我女儿啊…” 砚川冷哼,“这救不了,且我告诉你,要不是她凡人之躯,我们早连她也一并收拾了。此番落下的种种,也算是她罪有应得了。” 任王珍痛心不已也无计可施。 砚川又补充道:“我劝你也不要到处求医问药,一是治不好,二是小心叫别人把你女儿也当成妖怪给杀了。” 王珍看着砚川这番似是幸灾乐祸的表情,眼神渐暗,生出些怨气。 江潋这时开口道:“我们几人除妖是为了不叫妖物在祸害别人。对于这朱花妖,实则连根拔了就是,但如果那般,你女儿就会跟着花妖一起死了,如此,他才到你家中除妖。”目光转向砚川,却见砚川无所谓的撇了撇嘴。 王珍心有怨恨,看了江潋砚川片刻,却也知道如今能保下夏云的命已是万幸,若不是他们几人前来特意除妖,她大概还将那妖物当做宝贝女儿疼爱,反而把真正的夏云当下人使唤。 “多谢二位道长…” 夏云此时委屈的不停垂泪,却不敢像以往那般放肆发泄。是自己错信了那妖物落得如此下场,又有什么脸面多说。余光瞥见宋言,正直直看她,想来那双眼中必定是得意和嘲笑。 转头与她对视,待看清楚,却是满眼冰冷不屑,心头一沉,脱口而出道:“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你是不是觉得你赢了!” 宋言眯了眯眼没理会她。 如此不屑之态叫夏云更加气急败坏。所有的痛苦、害怕与不甘都在这一刻爆发。不经思考,她怒目嘶吼,“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你以为你父亲还能回来吗宋言?几万人齐齐失踪,除了妖魔谁有这么大的本事?你睁大眼睛看看,妖魔只会吸血食肉!” 转身指向地上的尸首,她忽然生出几分癫狂的笑意。 “你以为落入妖魔手中你父亲还能全须全尾的回来?不可能!你父亲必死无疑!且你一介女流,幼弟不过七岁,如今又惹了皇上厌恶,你宋家就此完蛋了!再无翻身之日!” 那得意神色与脸上未干的泪水显得格格不入。只显得她愈发癫狂。 “你以为顾玉清死心塌地喜欢你?!是他求福菱那妖物借助妖力要毁掉宋府,是他亲口告诉我与你结亲不过是为借你父亲之力,是他告诉我从来不是真的喜欢你!” 宋言眸光愈来愈冷。将她说宋父必死无疑的话努力抛在脑后。只开口说了一句:“那么你以为顾玉清会来娶你吗?” 只这一问,夏云顿时安静。她是知道的,应该不会在等来顾玉清了。她现在的样子…丑陋至极。顾玉清怎么会愿意娶她。 宋言歪头看她,眼尾勾笑道:“夏姑娘还是顾好自己吧,我家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夏云双目含泪看她,她不知道,为什么顾玉清就是不愿意多看自己一眼。自己如今变得这般丑陋,他从前不喜欢,现在就更不会喜欢了。 可是,她就是为了他,才变成今天这番样子的呀… 眼中泪水汹涌而出,与此同时,几处关节忽然隐隐疼痛,渐渐的连带胸腔剧烈疼痛起来。 “疼!母亲!我好疼!”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已不知道该去抚摸哪处痛觉。 王珍被她抽搐的样子吓去半条魂,连忙扑到夏云一侧将她搂住。“云儿,我的云儿,这是怎么了!” 但见夏云满面狰狞,又连忙跪到砚川脚边,痛哭流涕道:“神仙救命!神仙救命啊!” 砚川神色不变,垂眼睨她,淡淡道:“与你说过了,这是她受妖毒侵蚀所故,无解。” 王珍听见无解二字如遭雷劈,只好又匍匐到夏云身边将其抱紧,“这该如何是好!这该如何是好啊!”心中只恨不得提她受过这罪。 一番场面,倒有些母女情深的悲切之景。 宋言几人心中却没甚波动,只多看两眼那被吸干了的尸首,心中也只道是罪有应得,活该至此。 江潋这时瞥了眼一旁那珠细弱的福寿草,道:“别忘了我的嘱咐。” 小草瞬时抖了一抖以作回应。 事情解决完。几人不在逗留。砚川伸着两根手指,捻着绑过花妖的青链走在最后。甩了许久,发觉那绿色粘液依旧粘的很牢。皱眉思索片刻,追上了青素云。 青素云行走间,觉得什么东西在拉扯自己衣摆,回身去看,顿时青筋暴起。“砚川!你干什么!” 此时砚川正追在她身后,抓着她衣摆擦自己的青链。见她生气,连忙赔笑着道:“我瞧你这衣裳已经叫这东西差不多沾满了,不如顺便帮我擦擦。反正也是要洗的…” 青素云从他手中抢回衣摆。冷冷道“滚!”。 砚川撇嘴,“小气!”只好再次小心翼翼捻着青链。 目光转向别处,瞧宋言沉默不语闷头走路。暗道这一行四人里,只她是个凡人,觉得她一定是被吓坏了,此时还缓不过来。又心道凡人就是如此胆小,不如由他来开解开解。 几步走到宋言身侧,问道,“吓傻了?” 三十三章 启程 宋言确定是在跟自己说话,转头看他,回道“没有。” 这回答让砚川不禁挑了挑眉。“你这姑娘长得娇娇弱弱,怎么这么爱逞强。” 宋言皱眉,想了一想反问他,“这位公子觉得人害怕了会做出什么反应?” 砚川想了想道,“会傻。” 宋言摇头,“遇见从未所见不可把控的危险事情,人害怕了会逃跑。我方才确实胆颤,但并不很怕。” 砚川被她说服,赞赏看她“那你当真是个胆大的姑娘。” 宋言认真想了想,回他道:“其实只是我对你们的技术信任。因为觉得没事,所以不会害怕逃跑。” 这话砚川在心中过了一遍,觉得应当是受到了赞扬。笑道“哪里哪里。”美滋滋的又细品了一遍忽然道:“咱们为民除害成了技术?” 江潋淡笑道:“或者称作行走江湖的手艺也行。” 青素云瞥向宋言,瞪她一眼。道了句“无知。”随后快步往前走了。 砚川落在后面,嘴里又念了遍江潋的话。“行走江湖的手艺?” “咱也没收个银子什么的!” 追上宋言,又宽慰道:“我知你是心中担忧你父亲所以也顾不得害怕,但是你不要太过心焦,碧云山所去万人虽有危险,但那建造宫殿的图纸我见过,建成了要不少日子,你父亲暂时必定不会出事,且不出月余我们就会赶过去,江潋说了要管这事就会管到底,你放心。他很厉害。” 宋言放慢了脚步听他说完,问道:“也许建造宫殿只是个幌子,抓人才是目的?” 砚川摇头,“那宫殿不是普通宫殿,最紧要精细之处是殿前道场,而这般多的人数也是为了…”看着她几分泛白的面色,砚川一时有些不忍出口。 “你但说无妨,我知道的越清楚,心中便越有数。” 砚川只好颔首,“为了祭出生魂。叫那背后主事的人用来祭祀。” 宋言咬牙,忍着心中闷痛,却忍不住红了眼眶。“所以就像你说的,大殿建好之前,我父亲应当不会有事。” “嗯,我们也会尽快赶过去。” “好。多谢你们。” 宋言转向江潋与砚川,诚心道了声多谢,但心中此时忽然多了些盘算。 入了夜,宋言去找了宋肖璟。 宋肖璟从来没见过如此低声下气的宋言。知道她来意后先是惊讶,随后急忙劝她。 “你一个足不出户的贵女!你…” 宋言将她打断,“宋肖璟,别再说了,可以吗?” 宋肖璟见她面色隐忍,默了默,坐在她一旁,开始盯着地面出神。 两人相对无言半晌。 宋肖璟终于再次开口。“宋言,你我的父亲是亲兄弟。你的母亲幼弟与我家也是最亲之人。且我母亲向来与你母亲交好,她会照料你母亲的。” 宋言侧脸看他,微微笑道,“谢谢你,还有…”眼中有一瞬间的黯然。 “还有,对不起,是我父亲将你兄长带出去的。若不是这样,大哥不会也跟着生死未卜…” “宋言!” 宋肖璟皱眉将她打断。 “我们之间做什么说这样的话!”但想了一瞬,还是叹了口气,知道她心里很不好受。又放柔了声音,“我大哥这些年跟在大伯父身边,受大伯父提点教导颇多。此次也是他愿意跟着去的。你不要这样想。” 宋言低垂着的头点了点。站起身准备回去,待到了屋门口,又回身同他道,“多谢你。” 宋肖璟沉沉看她,再次询问,“宋言。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面对的又是什么?” 宋言颔首:“相比我父亲,那些都无关紧要不是吗?” 静默片刻。 宋肖璟与她点头示意,看她出了院子。叹了口气也走到院外。 鸟笼里的雀儿都睡了,安静的很。他缓步转了一圈又一圈,良久之后,悠悠叹了口气,随即挨个将笼子打开。边动作边自语道,“我有时候还挺佩服宋言这丫头。” 原本眯眼睡觉的鸟儿听见动静,先是惊的扑腾翅膀,随后看清了笼门已被打开。争先恐后飞了出去。开始迎接展新的鸟生。 宋肖璟仰头看许久天空,浩瀚无垠,早没了几只小雀儿的踪迹。 而被娇养惯了的金丝雀,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适应野外的生活。 卯时正刻,天边开始泛亮。云层遮着旭日泛着金边儿,清风微拂之下,树叶沙沙作响。 是个清凉的早晨。 江潋砚川二人皆是一身窄袖玄色劲装打马出来。 青素云依旧是纯白衣裙,坐在马上,裙摆随风,比她长相要柔了三分。 砚川看清她的装扮,忍不住笑道,“青姑娘,此去路途遥远,你这一身衣裳,又不耐脏,又不精简。你当真是要去赶路的吗?我记得你从前最是在意精细。不然,直接回昆仑去吧,那里好吃好喝,事事有人照料。” 青素云只狠狠瞪他一眼没有理他,目光看向江潋。 江潋却也赞同道,“你确实不必跟着我们二人颠簸,不若就回去吧。” 但青素云却立刻摇头,“公子,启程吧。”态度温和语气坚定。 江潋只得点头。 见他同意,青素云手中缰绳拍了拍马颈,先往前走了起来。 江潋砚川对视一眼,也勒马启程,再去看时,那青素云已经率先走到了街口拐角处。 “真是个急性子。” 砚川嘟囔。“长得硬朗就算了,脾气也不讨好,还妄想跟你…”见江潋冷冷撇他,砚川笑着止了话头。 待两人正跟上去,就见青素云又忽然停在了原地。不知在同谁讲话,语气冷的像要杀人。 “你在这做什么!” 江潋皱眉,提速到了街角。抬眼去看,瞬间愣怔。 那拐角的高大柳树下,宋言正牵马站着。 不似往常的裙杉钗环装扮,此时她只穿了一身豆绿色窄袖罩纱长衫,长发高高束起,带着帷帽。 此时帷帽的坠纱别在两边。迎着晨风,轻纱荡在身后,素白小脸不施粉黛,目光清透看着江潋几人。 身上叫晨雾打湿了一些,似乎是已经在这站了很久。 三十四章 打爆他的头 青素云见她不语,只远远望着自己身后似乎在出神。回头去看,就见江潋已经到了跟前,正有些微怔的看着宋言。一时之间,她火气迅速腾起,拍马往前几步逼近宋言,厉声道:“滚开!别在这挡路!” 宋言被她吼得回神,转脸看她,皱眉仰头道:“我也要去碧云山,只是想同你们结个伴。” 青素云掌着马缰冷笑,“你这样柔弱的贵女只会拖累我们,说什么结伴,我们不需要你这样的伴,我劝你还是回去做你的娇小姐。” 她虽言辞难听,但宋言并不想跟她争吵,听她说完,也觉理解她的想法,眉间松开,随即点头道:“你说的是,是我打搅了。” 目光寻向青素云后方,对着江潋砚川点了点头以示问候。“江公子,再次多谢你出手相救,过些日子再见,暂且告辞。”说罢不再犹豫,牵着马就预自行上路了。 过些日子,等他们都到了碧云山,应该就会再见面了。 江潋皱眉看着她二人,还未开口,就听砚川同他小声道,“她倒有几分胆量和果敢。江潋,你说,带不带她?” 他问的是带不带她,而不是带不带她去。因为他们都看得出来,这姑娘是已经下定了决心,就算孤身一人,也要上路。 江潋只盯着宋言背影,握着缰绳的长指微微曲起。随即叹口气夹了马腹往前去。 “宋言。” 宋言驻足,回头看他,眼中带着疑惑。 “我说了会帮你找你父亲就一定会,你不必自己去,路途遥远,碧云山也不是安稳之地,你…” 宋言点点头出声将他打断,“江潋,多谢你,但我还是想亲自前去,如此…才不会困在盲目的等待中,那种感觉太痛苦了…我母亲已经病倒,我不能坐以待毙。” 这样吗? 江潋沉默。过了片刻,他点了点头。“那就一起走吧。” 宋言双眼微怔。 青素云听罢一急,冲着江潋道,“公子不可!她只会…”话音一断,是被江潋沉静的眼神镇住。 砚川这时笑着打马上前,“宋言,都认识这么久了,要走自然是结伴走,你自行上路,有没有命再见还两说。只是你可想好了,这一路当真辛苦得很。” 宋言看向他,点头道,“嗯,我已经想好了,是一定要去的。不过…” “不过,你我是昨日才相识不是吗?” 砚川想了一瞬,发觉有些好笑,是了,他早早见过宋言,可宋言是昨天才见过他。 宋言觉得自己或许有些不太友善,抿了抿唇又道,“我说话向来有些直接,你不要介意。” 江潋将脸侧到一边,眼底淡淡染上了些笑意。 砚川看见他这般,知他在笑自己,但却不大生气,只摆摆手,“你这样的性格,我倒觉得好相处些。那便走吧。往后有的是时间相熟。” 随即又将目光投到她身上,虽然性子痛快,但到底娇生惯养长大的,忍不住疑问,“你…会骑马吗?” 这个事儿宋言确实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带了歉意,“我十三四岁时骑过些日子。现在也还记得怎么骑,只是,初一开始,怕是会慢些。” 砚川放心点了点头,“无妨无妨。出城之前都不跑马,你正好熟悉熟悉。” 宋言点头道好,骑上马背跟在砚川一侧。如此行程,就成了四人同行。 四人打马慢慢走起,砚川江潋并排在前,宋言紧随其后,青素云此时落得了最后面。一错不错盯着宋言后背。恨不得用眼中怒火将她烧穿。 宋言虽察觉的到,只当是自己确实叫人觉得累赘,也不好做出什么反应。暗道日后自己事事亲力亲为,行事爽快多做些差事应该会叫她改观。 几人骑马踢踢踏踏走过长街,街上已经有了摊贩开始摆货,此街不过数十丈,转过弯去直通城门。 就在几人转过此弯,又齐齐停在了原地。 宋言惊呼,“宋肖璟?” 宋肖璟道,“啊。” “你在这干什么?” 宋肖璟勒紧缰绳,叫马别再乱动,然后道,“去找我哥。” 宋言顿时有些头疼的皱眉,“你别闹…” 这时,一旁的砚川看清来人,顿时火大,“你!王八蛋啊!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宋肖璟叫人骂成王八蛋有一瞬间的不解,皱眉去寻说话之人,待一看清砚川顿时愣住,“小仙官…” 江潋,“哦,这就是将你困住的人。” 宋肖璟此时见了他,面上带了些兴奋,夹了马腹几步踱到砚川跟前,急忙道“我找了你许多日子,就想与你赔礼道歉来着,前些日子将你关在笼中我心中有愧,…” 砚川却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嗤笑一声嚷道:“道歉!!道歉有什么用!!要不是江潋后来拦着我,我早就去把你头打爆了。” 这话说完,宋肖璟当场愣在原地。 宋言不知他二人过节,只看着宋肖璟同她一样整装待发的样子有些头痛。上前隔在他两人中间,先打断了他们说话。 “宋肖璟,你二人恩怨先放一放,快些回家去!” 宋肖璟注意力叫她牵走,立时道,“我不回去,你能去找大伯父,我就不能去找我哥?” “胡闹!我去了家中还有弟弟将来照顾母亲。你呢,万一出了什么事,你父亲母亲怎么办?” 宋肖璟知道她不会同意,可他也有他的打算。 敛了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道:“宋言,我明白你非去不可的理由,我又何尝不是。而且,如果你我能安全回来,你就只是同亲表哥一同外出游历了一番。虽也不像闺中女子做派,但也还说得过去。若回不来。我父母与你母亲,就都托给宁儿便是。反正我也就是个斗鸡遛鸟的纨绔子弟。撑不起什么家族大业。” 说完不等宋言在开口,就快速调转了马头自顾自走了起来。 宋言心口紧了一紧,知道他是为了自己考量,但这一去有多危险她知道,也更加不愿意他跟着去涉险。只得紧追上去在劝他。 就这短短喝盏茶的时间,队伍就又变成了五个人结伴。 宋肖璟急急走在最前,宋言勒马追他。江潋打马跟上。 青素云又去追江潋。 只一时间留了砚川自己在原地驻足,面色黑沉额头青筋暴起。抓着缰绳的手攥成了拳。 片刻,快马追上宋言两人。骂道:“混账玩意!谁要跟你结伴啊!卑鄙无耻下流的人类!” 宋肖璟这时已经被宋言念得有些烦不胜烦。加上此时砚川说话难听得很,在也没了好脾气,偏头越过宋言怒道:“我确实误抓了你,你此番辱骂,我就当你泄愤了。但事已过去,你若要补偿也好,怎样也好,就是不要再纠缠不休,恶语相加!” “纠缠不休?我纠缠你?哈!”砚川指了指自己,不可思议的笑了一声。随即吼道“江潋!我要把他弄死!” 江潋摇头,“不可,他是凡人,你对他动手,不公平,也有悖师门规矩。” 砚川气的发狂,“那我活该受这份气吗!你评评理,他那翻作为,又是将我强行抓住!又强行关押!每日喂我吃各种恶心的虫子,还拿草棍儿天天捅我胸口!他还有理了?就是凡人被他这般欺负也得有个说理的地方吧!” 江潋道,“要说理,他倒也不是不讲理,抓了你本也是无心之举,现下我瞧他与你道歉心意也不假。” “道歉!道歉有用的话要官府干嘛?!!” 宋肖璟这时将手放到宋言头顶,五指用力将她喋喋不休的嘴脸扭到另一侧。自己回头看向砚川。 扯着嘴角笑道:“那你叫官府来抓我啊。” 青素云听了心里一乐,与砚川点了点头。“你谨遵师门规定不得动手,叫官府抓了他倒是个办法,你就将来龙去脉给官府里的人讲一遍。” 砚川一愣,顿时七窍生烟。“我!要!弄!死!他!” 江潋道,“说了不行。” 三十五章 密林 如此一行几人追赶叫骂却也没误了赶路。 等走了大半日的功夫,几人都有些倦意上来,也就没了精力在吵闹说话。便认命的各自安于现状了。江潋与宋肖璟、青素云三个悠哉悠哉。宋言与砚川却是黑透了脸渐渐落在最后。 临安城为大庆都城,即便出了城门许久,沿路也不见荒凉,不少村落人家散落周边,自然也不用担心住宿吃饭问题。 待行过七日,路程渐渐荒凉起来。 再进了一片密林之后,走了已经多半天的功夫却还看不到边际。 此时七月中旬,按理戌时天色才暗,但这百年老林树木繁多高大,遮天蔽日。才刚酉时就看不清路了。 眼见天色暗下,几人先开始寻找过夜之处。好在这密林很多捕猎之人出没,故而些许坡体下方会有挖好的坑洞。挖的不会很大,勉强容纳两三个人。遮风挡雨绰绰有余。 将马匹拴在一旁树上。砚川边活动筋骨边嘟囔,“这密林大得很,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出去,天黑得早亮的晚,太耽误时间了。” 不过刚停顿在此的功夫,天就已经黑了个透。 江潋却道:“不大正常。” “不对劲?” “嗯,我想要不了多久就能出去,先休息吧。”随即就近收起些干柴,剑指微动,在轻轻一吹,指尖霎时腾起一从火焰。 矮身蹲下,又用指尖火焰将柴堆点燃。一方地界才算亮堂起来,如此,可视方圆之地。 宋肖璟见此情景,忽然张大了嘴。 宋言心中感叹他这本事太过便捷,再看宋肖璟张大了嘴的样子,才想起来他还不太了解情况,于是同他道;“哦,你还不知道。他们都不是正常人。” 话音落下。几人面色变了一变。 江潋眉梢颤了颤,看她二人一眼,没说话,去取马上的干粮。 砚川张开嘴正要说什么,又暗自心道算了。他们确实不大正常。转身去寻更多的干柴去了。 青素云却不干,但还没张嘴就叫砚川一同拽走,“我说青大小姐,随我捡柴去吧,这几日你到了地方就歇息,什么心也不操。你该不会做不来这些事吧!” 青素云切齿,将他手甩开,“有什么做不来!”此刻面上不好看,自不好在推脱。随即与砚川往相反方向去了。 宋言见各自忙起来,便开始将火堆分出一部分移进洞中。想提前将潮湿的洞穴烘一烘。 现下换了宋肖璟追在她后面喋喋不休,“他们究竟是哪不正常?宋言!你竟然见怪不怪!” 宋言将火堆摆好,又去抱干柴进去。弯腰给火堆搭柴,“就是你刚才看见的那样不正常啊。唔,不是不正常,是非同常人一般。” 她总算意识到这话颇有歧义。 宋肖璟听了,细细琢磨起来,片刻,“那还不是不正常!” 宋言没再理他。 宋肖璟却紧紧追着她碎念起来:“其实我知道那家伙不是常人,你知道那家伙为什么那么恨我?因为我前些日子不小心将他关在笼子里养了些日子,哦,对,就是你说叫的不好听那银翅鸟。只是你为何如此淡定?” 宋言想起来了,看他,“竟能活着从你手中出来?也怨不得他那般恨透了你。”说罢摇了摇头。 宋肖璟面色稍变,有点尴尬道:“…我要早知道他不是个普通的鸟我早放了他了,也,也不能全怪我吧…” 见宋言依旧摇头不再理他,又道:“那他们还有什么不同之处?你可知道?” “不知道,且走且看吧。”宋言直起身子,想起什么,忽然问他,“你忘了他是我哥了?” 宋肖璟皱眉,“这除了我是你哥,谁还是你哥!!” 宋言抱着干柴停在原地,转头去看江潋。 江潋此时坐在洞外火旁,正用树枝挑着火堆,将火势变小了些。听到她二人对话,抬眼看她,果然就见宋言正直直盯着他。 他挑挑眉,道:“那时设了个结界,除了你所有人都改了记忆。” “为了让我心甘情愿,所以不改动我的记忆?” “嗯。” “你们在说什么?!” 宋肖璟嗅到了一些情况,急的大喊。 “宋言,你到底是怎么跟这群人走到一起的!” 宋言回头看他。 “就是…” 这事解释起来似乎颇费力气。从头说起,情形大概会同刚开始,她到处找人确认江潋身份,却人人看她像喝多了一样麻烦。 “不告诉你。” 一笔带过,到省了许多口舌。 “…”宋肖璟呆愣。 “宋言!!你又是这个死德行!!” 宋言自动将他声影抛在脑后。待洞中火堆生起。又开始打扫出栖身之地。 夜色深下。几人席地坐下。 青素云从行囊中小心翼翼取出一方手帕包裹之物,这是几日荒地走下来,仅剩的几块精细点心。她将点心小心翼翼递到江潋面前,柔声道:“公子吃块点心吧,那饼子也太过干硬…” 江潋摇头,并不看她手中东西。只依旧看着远方,长指撕下一块干巴巴地烙饼,放进嘴中咀嚼。 目光转向对面的宋言。 同他一样,正一块一块撕着干饼,小口小口的咀嚼、咽下。甚至没有宋肖璟的面色痛苦,难以下咽。 火光跳动在她脸上,他忽然想起,宋言这姑娘,好像不怎么爱笑,尤其现下出了她父亲这事。 宋肖璟吃不下这糙粮,一边咽一边龇牙咧嘴。 咽三口又要捶几下胸口。但注意力却放在来回观察几人。期待他们表现什么新的技能。 一双眼睛在三人身上来回跳动。 青素云本就被江潋这淡淡的态度伤的心里钝痛,此时再见宋肖璟那眼巴巴的样子,顿时忍无可忍,“看什么看!”嘴上火气十足。手上却依旧宝贝般轻轻捻着点心。 宋肖璟撇嘴,暗道不跟她一般见识。 砚川撇她一眼,瘪瘪嘴将火焰挑了挑,转头去问江潋。“还有几日才能到那人藏身的镇子?” 三十六章 别看 “出了这片林子就差不多了,但是不知道那人还留在镇上与否。” 宋言问道:“若已不再,那岂不白跑一趟?” 江潋道“只要他在那待过,就会有线索,且与咱们还算顺路。” 砚川道:“我方才到树上去看了看,树木接连密布,看不见边缘。不知这密林究竟多大,怕是明天还走不出去。在不见人烟,这拉嗓子的干粮也快吃没了。” 说到这大家都默了默。这几日走的荒凉,别说落脚之地将就,连这干烙的大饼也得盘算着吃了。 如今每人手中都剩了不多,在走上几日,怕是就没得吃了。 宋言慢慢咀嚼,心中自语,按一顿一张饼来算,还能吃个两天。但几个男子饭量是不一样的。尤其宋肖璟,预备干粮时觉得城镇密连,就没买多少,他的存粮大概只剩两张。 咽下口中干饼。手中剩余的半个饼递给宋肖璟。 宋肖璟看一眼那饼子,皱眉,“你自己吃!” 宋言道,“我吃的少,饱了。” 这时青素云冷笑了一声,道:“除了吃饭,夜里歇息也是个问题,一路过来有了遮蔽之地公子也都是让我们歇息。公子,今日你到洞中休息吧,路途还很长,总不能每日叫你宿在外面,大家轮流着才好。” 青素云说着又看向江潋,满脸关切。 不等江潋开口,砚川先冷嗤道;“我也连着几日宿在荒地,怎么不见你问我?” 青素云冷眉瞪他,立时道:“我凭什么关心你!” 砚川才不是真要她的关心,不屑的冷哼一声,“你可别多心,你要是真关心我,我躲还来不及!咱们心胸宽广将好地方先让给你,你不谢我就算了,还如此凶悍!我呀,只是好奇,你又不是江潋的贴身丫鬟~做什么每天嘘寒问暖的?” 这话无异于将青素云对江潋的别样感情摆在了明面。 但青素云知道,江潋现在并不喜欢她,也并不喜欢自己这般亲近他的行径。所以她这种心甘情愿的丫鬟行为,多少是让她有些羞愤的。 尤其被砚川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质问。 “你!…” 气急之下登时站起身。膝盖上的烙饼也滚在了地上。 但只怒气腾腾盯着砚川,却没有下文。 说什么,她也不知道。 江潋此时皱眉,避重就轻道,“砚川,你总与女子拌什么嘴。” 青素云面色稍霏,不论如何,江潋这也算替她说了句话。 她小心将手中点心包好,转身又去放回不远处马背的包裹里。却不忘在狠狠瞪砚川一眼。 砚川见青素云气成那样,心里痛快许多,也不原在与她吵嘴,挑了挑眉,嘟囔道,“她像什么女子…” 宋肖璟一来一回看了半天,这时忽然凑近宋言小声问道,“他们等会要是打起来,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出现?比如火光四射什么的?”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 少倾。 宋言正道,“我不知…” 而砚川捏紧了的拳头颤抖片刻,终于忍无可忍,“你!当!老!子!是!猴!吗!!!” 宋肖璟撇撇嘴往后仰了仰身子,依旧小声问宋言:“他说这话什么意思?” 宋言顺手往火堆里添了把柴,眼睛只盯着火堆,开口回他,“耍给你看啊。” 又一瞬间的安静,只听柴火燃烧中‘啪’的一声爆裂。 不等他二人又对骂起来。 四人只这片刻不查,青素云就不见了。 砚川暴戾的情绪眨眼之间萎了下去,“哎?叫我气跑了?” 江潋皱眉四看,忽然腾的站了起来。 只见方才青素云所处之地,一条长长的拖痕延往密林之中。几匹马儿正不安的挤做一堆,来回踢踏着马蹄。 “不是自己走的,出事了。” 几人往同样方向去看,瞬间神色一冷。 砚川已经要去追,但忽然一顿,停在原地去看宋言宋肖璟二人。 江潋回身也看向他二人。 宋言瞬间明了,道,“我两个随你们一起过去,这样不用担心把我们留在这危险,” 也只能如此。 “走。” 几人不在耽搁,沿着地上拖痕快速钻进密林。 按砚川猜想,青素云消失了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应该不会被拖得很远,但一行走了半刻钟,竟还没见到人。 放眼去看拖痕,竟还有种无限延伸出去的架势。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能有这样的速度与悄无声息。” 砚川心中渐渐有些慌乱。看向江潋一瞬,见他并不说话,只在沉思什么,想来应该是在盘算那东西。 几人脚下步伐只得越发快起来。终于又走了一盏茶功夫,忽然看见前方有片悠悠蓝光。 蓝光看不出从何物发出,只淡淡萦绕周围一小片地界儿。随之出现的还有一阵阵声音传出。 宋言细听,竟是婉转缠绵的女子之声在吟唱歌谣。声音缥缈,忽近忽远,伴着笑声渐渐逼近,顿时清楚的传入几人耳中。 “做游戏,上挂挂,我挂完了你来挂,荡来荡去做游戏…” 几人刚一听清歌词,唱声霎时而止。 随即,一个绳圈从天而降,坠在几人面前。 绳圈震荡,顺着绳圈向上看去,只见高树枝叶繁茂,长绳没入黑暗,竟看不清究竟源头在哪,倒好像是从遥远天上而来的。 但这一看之下却立刻看清绳圈后方,青素云正吊在一棵树上。 双脚被牢牢绑着,头朝下而坠,双手自然垂落,显然已经晕过去了。只是衣裙颠倒垂落下来,恰巧遮了她脸面,看不清她此时神色有无受伤。 砚川眉心一紧,立刻飞身要去救她,不等抬脚半步就被江潋一把拦下,“别急,那不是青素云,只是个虚影。” 砚川驻足,细细去看,就见那身影虽像极了青素云,此时微风萦绕,那衣衫却不动不晃,地面也没有相应的投下影子。 “我竟差点没看出来。” 话音刚落,那棵树后忽的响起脚步之声,是有人要走过来了。 宋言听闻此言,抬头也正要细细去看,忽觉一阵清风拂在面上。下一瞬,江潋已将手遮在了她的眼前。 “别看。” 三十七章 做游戏 那手却只将她视线遮住,并未碰上她肌肤。 宋言不解眨了眨眼,此时目之所及,只见得骨节分明的手指。以及鼻尖淡淡的青竹气味。 而就在视线刚一遮住,正前方就传来一阵女子笑声。听见江潋在她耳边低低道的一声别看。 宋言明了,立时闭眼。 鼻尖气味散去,是江潋已经收回了手,而下一瞬就听那女声道:“公子,与奴来做场游戏可好,这绳圈能带你登上极乐,叫菀娘先来挂,待我挂完你来挂…” 江潋挑眉去看,就见那女子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空洞没有眼珠,里面甚至有蛆虫蠕来蠕去、窜动不止。其面上无鼻,只一个黑漆漆的窟窿居在面中央,下方口中却有一条舌头长长坠在胸前。 简直比鬼还像鬼。 那女鬼说完了话,就将自己头颅送进绳圈之中,再然后,就是歌谣之中所唱的荡来荡去。 几人看着那诡异至极的画面。身上具是麻了一麻。 此时那女子一身红衣在空中荡漾,脖颈被绳子紧紧套着,大有即将勒断了的架势,而红衣摇荡片刻之间,衣摆下竟有鲜血滴滴答答落下。像下起来了一阵急雨。 宋肖璟已经看傻了。睁圆了眼睛站在宋言身边一动不动,只头皮上森森的麻意提醒着他这是多么恐怖至极的一个场面。 僵硬着转头看一眼宋言,这个时候,他开始有些动摇,是不是应该明日一早就把宋言打晕了带回临安的好… 砚川皱眉看着那在半空荡来荡去的女子半晌,挨近江潋悄声道,“可看出来是什么了?” 此时那荡了片刻的女子已经渐渐停下,随后从半空落下。 江潋与砚川点头,没在说话。 女子轻巧落地之后,面像他们先是屈膝行了个及标志的礼,随之长舌之下竟发出了柔美声音,“公子,该你了…” 说罢,那绳圈竟自己前移到了江潋几人跟前。 江潋冲那女子点点头,淡声道:“可有什么规则。” 一阵细微娇俏的笑声从女子口中传出,就听她道:“规则就是要公子也上去荡上一荡,若公子勇气过人,便算你赢过了菀娘,来去自便就是。若公子不敢上去,那就要做菀娘的仆人,永远留在这里,以往从这过去许多男人,他们见了我这番面容没人敢上去,你们这般镇定的,当真少见呢。” 话音落下,绳索主动地又向江潋面前移了几分。 江潋颔首,毫不犹豫抬起右手伸进了绳圈当中。 女子见了悠悠叹气,“公子,错了,是要将头颅放进去才是。” 可也不等更改了,江潋手腕刚刚放进圈中,绳索立刻收紧将他手腕锁住,下一瞬人就被迅速拽进头顶茂密树丛消失不见,快的叫人看不清楚。 宋言只凭一双耳朵,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此时听见江潋不在出声。急忙伸手去扯一旁的宋肖璟。 “怎么了!” 宋肖璟努力仰头去看,却一点不见江潋踪迹。惊悚之下又去看旁边的砚川。“这…” 只见砚川正紧锁着眉头定定看着那女子。似乎并不担心江潋安危。 如此宋肖璟也忽然安心下来。扭头看向宋言,努力稳了稳嗓音,却依旧颤着声儿道:“没事儿。” 江潋此时随着腕间绳索力道腾起,待上升之势停下,不等那绳索荡漾,轻轻一跃,便自行踏上一截树枝站稳了身子。 与此同时,右手迅速一转,将绳子反抓进了手心掌握了主动权。用力一拽之下,一团黑影迅速迎面逼近。 随着那东西快到面前,他左手快速做剑指结印,长指游蛇一般在半空挥动,下一瞬掌心向上,五道金符赫然浮现,闪着金光立在掌心不停转动。 “去!” 一声厉呵,金光甩出。 五道金符瞬间飞出,又在顷刻间变的几倍之大,金符环绕穿梭在那团移动的黑影周身,又逐渐缩紧包围。不过片刻,就将那团黑影定在当中动弹不得。 解决的很快,于他来说算的小事一桩。 当即飞身跳下树枝,要去再解决那女鬼。手中所抓长绳也随他一起重重落下。 下落之时衣袂飘飘不住地摩擦树叶,顿时一阵沙沙作响。 如此高的树上跳下,坠速很快,但他落在地上的一瞬间,脚下瞬时淡淡散开一抹光晕,没有什么动静就已稳稳站立。 目光寻向那女子,开口问道,“姑娘身前性烈,却何苦将自己逼到这步境地。” 那绳索此时还未全部坠下,江潋说着话抬头去看,口中‘啧’了一声,随后皱着眉开始像缠线团一样,将绳索往下拽着一圈一圈缠到自己手上。 而那女子听完这话,立时后退了几步,下一瞬,那诡异至极的面容渐渐模糊,随之浮现出的,竟是一张美人面容。 眉似柳叶,眼眸脉脉,红唇小巧。此时一张素脸已是挂满了泪珠。 “公子可识得我这苦命人?这百十来年,我都快忘了自己姓名…”声音柔弱带着几分苍凉。 江潋如实摇头,只对她道:“我只是认识你这般形态的鬼怪,多是身前遭了不公,烈性之下穿了红衣自杀。怨念不散终日重复回忆、经历着生前痛苦之事。何苦呢?” 此番言语很是柔和,但他手中动作却不曾停下,那条绳子当真长的很。 女子听了却忽然睁大了双眼连连摇起头来,“不…不是的。我并不是自杀的…”说到后面一句,声音忽然像是被击散了一般,渐渐不太真切。 而她的身体,竟在这炎炎夏日瞬间结成了一具冰尸。 双手高高吊起,红色衣裙紧紧敷在身上,每一道褶皱都冻成了雕塑一般。 而那张姣好的脸上是及痛苦的表情,眉头紧蹙,嘴巴张大。每一寸皮肤也都落满了白霜,整个人冰雕一般覆了霜雪。 但是,却看得出冰雪之下,她妆容很精致,穿的很漂亮。像是要赴什么约会。 宋言这时终于忍不住,缓缓将眼睛睁开,而这一看之下,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场面太过匪夷所思,尤其那冰尸的痛苦表情让人只看一眼就再难忘记。似乎能够身临其境感受到她的痛楚。 三十八章 名唤菀娘 听见宋言声音,江潋回头看她一眼,手上动作暂停。皱了皱眉,移了半步挡在她正前方,将她与那女子隔开。 “那时…寒冬腊月…” 随着那女子缥缈声音开始诉说,她身上的冰霜又忽然开始渐渐融化。 从嘴唇开始,一寸一寸向下消融。 嘴唇开合之间,有浓浓的雾气吐出。在这炎炎夏日显得格格不入。 宋言微微探身去看,就见她虽面白如纸,但比起刚才冰雕一般,还是有了几分鲜活。 “他说他要来找我,我便穿上了他说最美的红衣煮茶等他,后来,他命人将我吊了起来,只因为他与大官家的小姐定了亲事。” 话音暂落,她哭的难过,哽咽了许久,才又接着开口。 “天气太冷了,我又穿的太少,于是我开始惨叫,求他放过我,还有肚子里的孩子。后来,后来我再也叫不出声音,嘴唇冻得僵硬,身上开始结冰,连我的心跳都被冰封住了…我自小与他一起长大,十五岁与他结了连理。不过十九,就死了。我这一生也才之只有十九年,我的孩子也还没有出世。” 幽怨的声音暂停,她抬脸忽然看向宋言,“这姑娘好生貌美,可也许了人家?” 几人皱眉看向宋言,江潋正要叫她藏好,却听宋言没犹豫道:“许过,因为我父亲身陷祸事,又被退了婚。” 那女子哭声一顿,幽幽看她叹息道:“你我真是命苦…这般世道,女子不易啊…” 宋言怔了一怔,片刻却再次沉声开口:“你说我被退婚命苦吗?我不觉得,我不是为了一个男人活在这世上的,若我家人安好,即便一生不嫁也无妨。我自有我自己的事情可以做。我只为自己所活。你呢?生前被那人残害,死后又这般残害别人属实不该,他必定要遭报应。你更不可将怨气撒向不相干的人。” 宋言这话说完,心中却也惋惜,她虽在此作恶,但这样的身世,也着实令几人可怜。 “啊…” 听宋言说完那女子忽然一声惊呼,顿在了原地。她短短一生都在为那人活,她从没想过还能独自一人,还能为自己所活。 在看向宋言,眸中泪光闪烁,“你说得对…我那时候就是太过依附于他,我每一日都在等着他来看我,兴起学得各色点心、刺绣也都是为了他。哎,终究是我错付了,他不值得,我也害了自己。” 宋言连忙道,“那被你劫走的也是个女子,你又何必为难她?” 女子抬眸,想起她说的青素云,叹息一声,“抓错了罢了,那人正在树后睡着,姑娘不必担心,我只杀过往的男人…” 听她渐渐动摇,砚川这时开口道:“你要知道,不是天下男人都像你那夫君薄情寡义,都叫你一棒子打死冤不冤?你这般残害性命又岂是应该?” 女子默了一默才道:“说句实话,这些年月来,我杀的男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早厌倦了这日子。倒是今日听了位姑娘的话,有几分新鲜。我若从前就想得开,早就叫鬼差送去投生了,本来是可怜我惨死,给了我下一世福禄双全。奈何,奈何那时候太过含恨…” 言语之间满是惋惜与后悔。悠悠叹气,只听她又道:“今日叫公子收俘,菀娘无话可说,即也已经厌倦这样生活,就不会在害人。该像姑娘所说为自己活着…哦不,我已经死了,冥界也不能在容我进去投生了…几位且过路吧…” 说罢,头顶密林竟沙沙作响,几人抬头去看,就见茂密树枝开始抽动变换,渐渐地露出一片月光。 “怪不得这林子遮天蔽日走不出去,原来也与你有关,”砚川冷哼,再去看时,林间已经清晰可见路线,原来,他们已经到了密林边缘了。 女子歉意的福了福身子退到一旁,“奴已知错。从此在不害人。” 此时她温婉娴静,微垂着头立在一颗树旁。 宋言看了一瞬,又看向江潋后脑,轻声问他,“她只能困在这里吗?那会是多久?几十年、几百年?或者…是永远?” 江潋侧头看她一眼,微微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思索片刻终是对那女子开口道,“我给你一道金符助你能进冥界,但你在此地作恶许久,冥界自有规矩处罚,待你受够了处罚自可转生,不过这处罚必定不浅,你自该琢磨受不受得住。还有一条路,就是入鬼蜮去生活。但永生永世再不为人,你自己选。” 那女子听他说完,不等犹豫登时感激涕零,急忙开口,“奴愿去冥府受罚,做鬼已经做够了,还望公子相助!” 语气里的急切,是生怕江潋反悔。 宋言轻轻吐了一口气,若她能重新转世为人,也算安慰前世凄惨。 江潋只点了点头,还有一事没问清楚,“你先告诉我,这可是你那夫君?” 手腕抬起,除了缠了满手的绳索,不知何时,那手中竟已提着一颗人头。 而细看之下才发现,原来,那绳索也不是真的绳索,而是那人头上的头发,此时缠在他手上的也就是那人的头发。 宋肖璟与砚川看清之后同时嫌恶的后退一步,只宋言看不清楚,是江潋特意将她挡在了身体一侧,没叫她看见手里的人头。 那女子面色不变垂首点头。回答道:“奴等他死了,就将他头砍了下来。哦,不过他却不是我杀的。是他那新婚妻子梦游之时,将他一刀捅死了。” 当真是遭了报应了。 菀娘又道,“奴怨念所困脱不了身,便也将他困在这处,叫他眼睁睁看着多少负心男人惨死。” 几人蹙眉正听着,忽然又一道声音响起。 此时那人头居然开口了,“你都要去转世投胎了还不放过我吗?我的身体在哪?到底在哪?!” 这声音尖历刺耳的很,倒不像是个成年男子的正常声音。 宋肖璟此时也不害怕了,只奇道:“竟还能说话?” 砚川倒不好奇,只看向那颗头若有所思道:“你不会…后来做了太监吧?” 三十九章 听话,别打听 听到砚川如此疑问。众人都忍不住好奇去看那颗会说话的人头。 而那颗头的表情就在这一瞬间好似凝结,然后不在说话。 菀娘却立刻连连点头,上前两步指着人头与砚川解释道:“他那妻子有不治的梦游之症。他先前被他那妻子梦中阉了,伤刚养好,就又叫捅死了,后来那位千金小姐就忘了他又找了个俊朗…” “别再说了!” 提起不堪回首的生前事迹,那人头依旧是用尖利刺耳的声音将菀娘打断。脸上表情焦急起来。连面皮的皮肉都皱乱了一团。 几个男子面露惊骇点了点头,同时都觉得下、身一凉。 宋言并不知这话什么意思。但不等她疑问。江潋也不在耽误时间,将那头颅抛向女子。“既是你那负心的人,我便不管了。” 菀娘接过,将他头发拎住道了声是。 宋言此时才看了清楚。那脑袋完完整整,表情还能灵活变动。此时到了女子手中,整个头竟显出几分颓废。 她竟不觉得多么可怕,瞥一眼江潋后背。暗道倒是他太过操心。 随后,江潋画印起咒,片刻一方金光符咒凌空出现渐渐融入女子身体。随着金光渐弱,那女子身体开始消散。等到彻底消失之时,空气中只留下了一道缥缈声音,“多谢公子…” 随之消失的还有那幽幽蓝光。 好在此时月色明亮,不在看不清路。而方才那奇异的一切都好似没有发生过一般。 几人转过那大树去寻青素云,就见她正靠着树干沉睡。面上身上都没受伤,只是白色衣裙沾了泥土。 几人神色一松。上前将她叫醒。 青素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着了个孤魂野鬼的道,此时十分懊恼。“是我给公子添麻烦了…” 江潋道:“无妨,且她不来找你我也要去找她。” 此时青素云在环顾四周,只见天空开阔月色明亮,才明白了江潋话中意思。面色略微有些失望,却没再说什么。 几人回到开始休憩的地方。火堆早已熄灭,几匹马紧紧凑在一起,见他们回来了才踢踏着马蹄开始放松吃草。 宋肖璟经历了这事。此时已经接受了这个有妖魔鬼怪的真实世界,怕是再遇什么怪事也不会少见多怪了。 现在只是依旧好奇江潋几人身份,靠近了宋言忍不住问她:“宋言,他们是上边的,还是下边的?” 说话间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这问题宋言也问过,故而很快明白他想的什么。回他道:“中间的。” “中间的?” 宋言点头,开始若有所思。 又烤了会火,宋言终于忍不住,看向江潋,“那颗头颅,他到底为什么声音那样尖细,那女子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是说将那人的腿砍断了?” 空气凝结一瞬。 几人尴尬的咳嗽几声,就是没人解释。 宋肖璟只好忍无可忍道,“有些事不让你知道是为你好,听话,别打听!” 宋言看了一圈,发觉几人面色尴尬,愈发不解,却也不好在追问。 到了该入睡的时候,青素云依旧坚持要江潋进洞中休息。江潋摇头“你们两个进去吧,我们三个守在外面。” 说罢不由她在抢白,靠在一旁闭上了眼。 宋言与她只好不在耽误进去休息。只是青素云依旧是狠狠瞪她一眼。宋言无视,裹了薄毯闭眼休息。 没了树枝遮蔽,阳光早早投下明晃晃的刺人眼球。 林中小路也开阔许多,速度提了上来。不过半日就到了城镇。 看向城门,砚川念道,“彔华镇…先找个歇脚的地方吧。” 城门下出入之人众多,几人翻身下马,牵着往里走。 待进了城,发觉倒是个颇为繁茂的地方,过往百姓穿着齐整,很少见到衣衫褴褛或是街边要饭之人。 “一般的小城镇都要杂乱些,什么样的买卖工种都有,什么样的人家也都有。这地界倒很富足。看起来家家过得不错,不知靠什么如此繁茂?” 砚川观察片刻,不经好奇。 这时宋肖璟开口道:“靠的是丝织。这处盛产一种水香花,有水就活,花径中的细丝经过加工可做丝织面料,这面料叫做香雨纱。料子穿上亲肤舒适,很受达官贵人喜欢,卖的价钱也好。” 宋言侧目看他,忽然道:“你外祖父那时候外出谈买卖,来的就是这个地方?” 宋肖璟点头,“所以我对这处很了解。外祖父在城南有处小院,咱们可以暂时宿在那处,在慢慢打探。” 江潋侧目看他,颔首道。“再好不过,倒是多谢宋兄弟。” 砚川却不干了,抱臂扭头,“老子可不去他家。又不是没银子住店!要去你们去!” 住店不是不行,但到底没有自家的宅子行事隐秘。江潋认真思索片刻,道:“如此咱们分开住宿也好。你去寻个上等客店住下,我们回头好找你。走吧。” 随即,看向宋肖璟示意带路。 宋肖瑾挑了挑眉,不在犹豫迅速转身走起。 几人跟上。就真的留了砚川自己停在那处,满脸写了不可思议。 直到他们几人身影消失不见,他才咬牙切齿自己找住店去了。 城南相对城中较偏僻。住的多是些年迈老人,或是商贩租了院子用来放货。 到了宋肖璟那处院子。 宋言江潋青素云排排立在石阶下看他。 宋肖璟上前叩门。 片刻传来开门声。出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着一身蓝布袍子,手里牵着个六七岁的女童,躲在他身后怯怯的看着几人。 “您是?” 宋肖璟解下腰间鱼形环佩先给他看,随后问道:“可是于管家?” 那男子顿时有些激动起来,“小少爷!您都长这么大了!是我是我!哎呀,我守了这院子十几年,可算是又见到主家了。” 说着急忙将大门拉开,迎他进去。 宋肖璟笑道:“祖父过世多年,这处院子祖父给了我,我却疏于过问,实在惭愧。多亏于管家打理照料。”回身去看江潋几人。示意跟他进去。 四十章 故人 于管家与他们几人见过礼,跟在宋肖璟身旁,一面走一面寒暄,“小公子说的哪里话,这是分内事。这次公子回来,可是还要做香雨纱的生意吗?老爷那一支的人脉、朋友也都相继过身,如今都是小辈顶上来的。想来还得公子在去经营…” 宋肖璟摇头道:“暂且不做了,这次是要远行一趟,正巧路过彔华,来暂住一时。等回来再说吧。” 宋言几人紧跟在后面,边走边打量这方小院。 绕过影壁,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颗极大的桂花树,看其长势,约有百年树龄。这个季节正是枝叶繁茂之时,葱郁浓绿。 小院正前是一排坐南朝北的正房,东厢房前放了些杂物,于管家一家应该就住在这厢。西厢房前挖了个极小的鱼池,边上种了些观音草、铜钱草。打理的极好。正房连着东西厢房檐下坠着竹帘,擦拭的也及干净。帘下是一方竹制小桌,几把竹椅。 宋言已将整座小院完整打量了一遍,却见江潋还在盯着那颗大树看。随后他又看向远处墙角刨开的两块石砖,石砖立在墙角。露出来的一块泥土之中,清晰可见盘根错节的树根。 见江潋看那墙角,于管家叹气起来,“这树实在太大了,根系怕是已经爬满了院子,您们瞧,石砖都给翘起来了,我今早刨了两块砖,就见了这样的场面。怕是再过两年,满院子的砖都得烂了。实在不行,我想着将它伐了,倒也省出地方了。” 宋肖璟听了这话去看那树根,随即也认真思考起来。 江潋看他一眼忽然道;“别砍。” 几人不解看向江潋。尤其于管家满脸疑惑,甚至微微有些不满,主家还没开口,这位客人倒先给做了决定。 江潋却又对宋肖璟接着道,“宋兄,听我的,别砍。” 宋肖璟察觉出些深意,迟疑点了点头,对于管家道,“那就不要砍了,其他的日后再说吧。” 见他开口发话,于管家只好点头道是。招呼大家坐在竹椅上。进屋去端了茶水点心出来。 几人草草用了一些,已是晌午,此时屋舍干净寝具舒适,连日奔波疲惫得很,几人也不顾不得用午饭,就都睡了一觉。 后晌天色忽然暗下,大片乌云遮住天光,随之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宋肖璟睡得及沉,连连做了好几个梦,一会是母亲在找他,一会又看见兄长被关押了起来正凄凄惨惨的哀嚎。 额上渐渐布了细密汗珠。忽然又发觉自己不知何时走出屋子,再一抬头,人已经到了院子里。只是这时却不是白天而是夜晚。 耳边也有个苍老之声似在喊他,“小公子…小公子…” 宋肖璟循着声音去找,忽然看见院中墙下,一个白发老翁正笑眯眯看他。头发雪白,就连眉毛胡子也都白了,白胡子长长坠在胸前。身形佝偻,老态龙钟。 “小公子啊!好久不见了!” 宋肖璟微睁了睁眼,又指了指自己,“老先生可是在叫我?” “正是正是!我上一次见小公子还是在你祖父七十那年,后来,就在也没见过你了,如今你都这么高了,可娶了媳妇了?” 宋肖璟脸色一红摇了摇头。“还没,老先生,你是谁啊,我怎么从未见过你呢。” 老翁眯着眼笑的亲切,“见过的见过的,只是我从前没有这般现身见过你。实在是好久不见,今日才忍不住想同你说说话,你祖父,他可还好啊?” 宋肖璟听的一知半解,又听他问起祖父,只先回道,“我祖父吗?他早就过世了…” “啊,这样呀…” 老翁面上流露出些许遗憾,又叹息道:“到了年龄便避不过这个坎了…可惜我们最后没再见上一面。” 宋肖璟有些明白过来,“哦,您是我祖父的朋友。” “是是,从前我们就常在那树下喝茶谈天。”老翁连连点头,说着指了指那棵桂树。然后又回身指了指竹帘下的竹桌竹凳。“那桌子原先是摆在树下的。” 宋肖璟随他去看,点点头,“我来的不多,倒没见过您。” “是啊,你那时候那么大点…哦,就跟现在院里那孩子差不多大小。你祖父同我说他最疼爱你,所以也就只带你来过。” 宋肖璟想来,老先生说的应该是于管家那小孩儿。又听他提到祖父对自己的疼爱,心中有暖意流淌,微微笑道:“是了,我那时候才七岁。” 老翁笑笑,“我以为还能在与他见一面,不曾想,这就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哎…既然在见不着他,那就不打扰你了。小公子,你接着睡吧。我走啦。” “哎,老先生…” 宋肖璟还要在说什么,那老翁已经对他摆摆手,从那墙边慢慢消失了。 天边忽然闪过一道电火,紧接着就是闷闷的一道巨雷轰隆响起。 宋肖璟叫雷声一惊,睁开了眼。看向顶上的床帐,有一瞬间的愣神。 缓了片刻,转头看向窗户。 雨还在下,虽然阴沉,却也分得出是白天。 “真是怪事啊…” 宋言几人相继睡醒已是午后,雨已经停下,云也散开,虽已黄昏,盛夏时节,这时辰天边还泛亮,通红的云朵翻滚,夏蝉再次开始嘶鸣。 宋言拿了把竹椅坐在檐廊看那鱼池里扑腾的红鲤,那群小鱼看见她坐在边上,乌泱泱挤到这处张着嘴等她喂食。 一点不怕人。 宋言看得有趣,寻了半晌却不见鱼食,淡淡勾着嘴角,忽然对着鱼群道:“不怕我将你们捞了烤鱼吃。” 本是一句玩笑话,不成想,这话刚一说完,下一瞬,成群的红鲤鱼立刻呼啦啦散开沉进了水中。情急之下撞来撞去,噼里啪啦的激起一阵水花。 许多都溅在宋言脸上。 “…” 宋言微怔了怔,抬手擦脸,心中咋舌。 “竟然听得懂吗…” 江潋半睡半醒间微睁眼看了眼窗棂,夕阳透过轩窗打在地上,金光一片。听清院里宋言跟鱼说话的声音,又闭了眼接着睡觉。 四十一章 自避不及 青素云坐在屋外窗下,时不时看江潋所在屋门一眼。 “宋肖璟,你干什么?” 宋言抬起头时,就见他正抱着那竹桌往树下走。放下竹桌又去提椅子,一手两把。边走边皱眉看她一眼。 “叫哥!” 宋言挑挑眉,没再说话,又去看那鱼群。 到了晚膳十分,江潋还没出来。几人坐在树下。青素云想起昨天砚川说她像个丫鬟,此时也不敢径直推门进去。只趴在窗边一声一声喊他。 “公子…用饭了…” 江潋翻了个身,嗓音沉沉道:“你们先吃,别等我。” 于管家只好将饭菜拨出一份留到灶上。宋言几人不在等他动起筷子。 待用罢了饭。喝了两盏清茶。几人就又早早回了屋中歇息,养精蓄锐。 亥时末刻,夜已及深,几人早都已熟睡。 江潋这时轻轻推门出来。 此时睡足了浑身舒爽,展臂撑了撑筋骨,踱步到了院中树下,仰头看向那茂密桂树。 “出来坐坐?” 等了片刻,见没有动静。江潋撩了衣摆拉把椅子坐下。 抬手翻起两个茶盏,将茶水倒满,自己端起一杯浅尝。 神色闲适悠哉。 “公子,是何人呀…” 一声悠悠苍老嗓音自树后响起。那白发老翁这时缓缓从树后走了出来。 江潋抬头看他,挑眉笑了笑,念道:“竟这么大岁数了。”说着起身行礼,“老先生请坐。” 老先生连忙也呵呵笑起来,坐在江潋对面。“你怎么知道我的?今天要多谢你拦着他们砍树呀。” 江潋笑道,“不必客气,您修到这般年纪不容易。” “哦?公子看来是内行人?” 老先生捧着茶盏忽然有些兴奋。尤其这样坐在树下与人聊天,他已经许久没有过了。 江潋道:“我是昆仑一门。” 老先生一手撩起胡子,一手往嘴里送茶盏,咽下一口,连忙道:“昆仑仙门啊,那你真是太谦虚了!我虽然足不出户,每日待在这一方小院,但我有个鸟友,他常与我说起外面的事,尤其爱讲几个仙门里的故事。” 热热的唑了一口茶水,又问道,“公子是哪一支的,听说门主长子天人之姿,是近百年来最有希望飞升的好苗子。你应该见过他,是不是如传闻一般的好相貌啊?” 说着嘶了一声,不等宋潋说话,又道:“我瞧你就够俊俏,那门主长子,当是什么人物啊!” 江潋失笑的垂了垂眼睫。在抬眼时,里面一片清朗。“老先生看来寂寞久了。” 这话说进了他心坎,老翁叹口气道:“是啊…也不敢现身怕吓着别人,每日就盼着那些个鸟来我枝上歇歇。但能成精的实在太少,能说话的更是少之又少。” 江潋点头,“先生既有些修炼朋友,后生倒有一事想要请教,这些日子老先生可有没有听闻什么异动的消息?” 老头眼光一闪,愈发兴奋,“…还真有过,我倒真听那鸟念叨过一嘴。不过我想着我只活在这一方小院,也不担心。就没仔细了解。” 江潋方才带了些欢愉的面色渐渐淡下,淡声道;“先生此言差矣,若真天下大乱,这世间,绝没有一个人能够安生。不知先生可否与我细细说说?” 老先生见他如此认真,点点头,捏着胡子仔细回想起来。边想边念道,“这彔华镇啊向来是个安稳繁茂之地,往来最频繁的就是一些商贩。前些日子忽然来了个修士,这对我们这些老东西来说简直新鲜,这些云游的修士身上带的故事最多…哦,我想起来了!” 说到这才算想起关键之处,两条长眉颤了颤连忙又道:“我那鸟朋友每天看他到那回冒街的街口、拉面老王的摊子上,早早的吃一大碗面,边吃,还边念叨什么…霍乱横行、峰林崖峭、自避不及!每日都去,且每日蓬头垢面,连着吃了十天就再没见过他了。” “霍乱横行、峰林崖峭、自避不及。”江潋念了一遍,细细琢磨这话中蹊跷。 老先生连连点头。“正是!” “先生,可还有别的什么?” “没了…他走了以后什么事都没发生,我们也就没放在心上。” 江潋颔首,忽然起身行礼。 “多谢先生。您暂歇息。我不多打扰了。” 老先生见他面色有些急,也连忙起身同他行礼,“哪里哪里。有急事你自去忙就是。” 随后江潋看了眼院墙,后退几步一跃而起,双手攀住墙壁,臂上用力,下一瞬人就翻身到了墙上。 转头对老先生点点头以示告辞。随后微微直起身子沿着墙壁快速走了,到了屋檐之处几个翻身就渐渐不见了身影。 老先生眯着眼看了许久,忽然自言自语道:“昆仑仙门都是这般身姿吗?” 随后有些失落的摇了摇头隐去身形。“那位门主长子撑死也就是这般了吧…还要好成什么样…我是没机会见着了。” 江潋沿着各个门户房顶、墙壁,一路奔跑翻跃。一炷香时间到了城中一幢屋脊。 此时长腿勾在房檐斗拱上,缓缓仰下身子倒挂着去看那门头匾额。 “彔华客栈…” 看清楚了,脚上用力又翻身上去,沿着屋檐瓦片走到郎柱边,闪身跳进二楼围栏。 砚川听见动静,将窗推开,“这呢。” 下一瞬黑影闪进来,差点将他撞到。 “知道开窗叫我进来,不知道闪开?”江潋拍拍身上沾的土,皱眉看他。 砚川抽抽嘴角,“谁想到你动作这么快,压根也不等我退开。” 走到桌边坐下,又道:“我就猜你会过来,有消息了?” 江潋回身将窗合上坐下。“巧了,宋肖璟那院子里有课老树,修出了人身,与别的精怪有些来往。见过那修士。” 砚川道,“我这从人嘴里也打听到了一些,是个面摊的老板。说那修士前段时间每日到他摊上吃面。念道什么…” “霍乱横行、峰林崖峭、自避不及。” “没错!那面摊每天吃面的人极多,故而许多人都听他念过…” 两人对视。砚川定定道“这样来说,他应当真的清楚这祸事细节,所以自己找地儿避着去了,他挑着每日人流最多的面摊说这话,是想提醒大家,却又怕惹祸上身…” 说着又冷哼一声道:“必须将他揪出来!他以为躲进山沟沟里就没事了?天下真要乱了,谁也好过不了。” 江潋点头,“你明日一早去打听打听,这一代有没有什么及其陡峭的高山峭壁。打听清楚了晌午就启程。” “嗯。” 四十二章 苓吾 因前一天下过雨,晨光下的小院此时别样干净清爽。 宋言醒的早,从屋中出来,就见江潋正站在树下。背对着她,似乎在与谁说话。 “江潋…你在同谁说话?” 宋言问罢,绕过鱼池朝树下走去。 池里的鱼群见有人来了,连忙扑腾着水花游过来想讨食吃,可看清了是宋言后,又惊慌失措的张着嘴往别处游。 江潋回身见她过来,想了一想,如实与她道:“在与树里的精魄说话,是位老先生,你可害怕?” 宋言先是一脸惊奇,随后摇头,“不大害怕。” 江潋勾唇,“老先生,可要现身?” 随后宋言就见他身边缓缓化出个人影,待看清了,压下心中奇妙感觉同那老先生行礼,“这般慈祥,我倒更不害怕。” 老先生哈哈笑起来,“我不怕你们笑话,见过我的都说我面善得很…” 说着又细细端详宋言,“哎呀,好俊的丫头,你可看得上我家小公子?他也该开枝散叶了…” 宋言愣怔,怎么也没想到这老先生初次见面就要给她说亲事。再者说,与精怪谈情,不大合适吧… “这…” 江潋已是失笑,同她道:“说的是宋肖璟。” “唔,他…是我表哥啊。” “啊呀这样啊…”老头一拍脑门,自觉好笑。待再看宋言又很是可惜。 随之又忽然看向江潋,笑了起来。“我瞧你二人登对得很!” 到了这把年纪,最爱操心的就是绵延子嗣之大计。 宋言将目光瞥向一旁。江潋薄面微红,连忙咳了咳开口道:“老先生还是接着同我说说方才提到的旗岭山。” 老先生到底不是凡人,也不大明白他们的尴尬,听江潋提醒,这才想起方才说了一半的话,又接着方才话题开口。 “哦,那山不好找,你即便是找人打听了也只找个大概位置。真正陡峭陡立之处凡人看不见,因少有人迹,故里面很多修炼的精魄,花花草草飞禽走兽皆有。我那位鸟兄说,他头一次也是拿了路引才找到。” “哦?路引如何得到?” “我将地址写于你,你到了那处,唤芩吾之名。他就出来了,但却不是白白帮人的,你得许他些好处才能拿到路引,听说那家伙喜欢吃些零嘴,哦,孩子出来了…” 正说着,老先生忽然消失不见。 宋言回身,就见那孩子正抱了个瓜进了厨房。 这时一片树叶飘飘落在脚边,江潋弯腰拾起,果然见上面有字迹,正是寻那苓吾的地址。 几人本就奔着旗岭山而来,只是到了这里才知道,想要上山原来也很不易。如此也不等到了晌午,几人用了早饭就启程了。 先到城中与砚川碰了头。又在集市买了许多便于携带的干粮。 见宋言左顾右盼寻什么,江潋问他:“要买什么?” 宋言想了想还是说出来,“药铺。” “药铺!你怎么了?!”宋肖璟听她要买药急忙到她跟前,盯着她问到。 江潋砚川二人也皱眉看过来。青素云却不耐烦道:“就知道是个累赘。” 宋言看她一眼没有理她,本来也不准备麻烦别人,只道:“没什么,就是备些药物,以备不时之需。” 宋肖璟这才松了口气。“嗨,吓我一跳,不过你说的倒也对。我同你一起去找就是。” 砚川将宋言拦住,“不必麻烦,什么样的药我身上都有,比凡间的好得多,放心上路就是。” 宋言脸色微变了变,想了一瞬还是道:“我这日睡得不好,想要些安神的药,实在不必浪费你身上的良药。” 说话间有些焦急的四处寻视,双眼忽的一亮,又忙道,“那就有家药房,我去去就回,你们等我片刻。” 不等宋肖璟跟她一起,人已经策马踢踢踏踏过去。 待备齐了东西,几人往城外走去。 出了城,又走了半日进到一片竹林,竹林很大,四顾不见边缘,远远望去,只一条黄土小路蜿蜒其中。 “应该快到了吧…”宋肖璟嘟囔。 “快了。就在竹林之中。”江潋转头回他。 待又走了半个时辰,江潋忽的勒马停下。 “到了。” “到了?” 砚川咋舌。他看着光秃秃的一条黄土路。 这路他们已经走完了一半,前面还有一半,此时正在黄土小路正当中。两边除了翠绿的竹子,依旧光秃秃什么都没有。 “这什么也没有啊…” 江潋却没说话,翻身下了马,看了看这小路当中,蹲下身,提了声音道;“苓吾何在?” 几人不可思议看他动作。砚川抚了抚额,咧着嘴道:“要不是你长得端正,这番行为,多少有些像个神经病…” 宋肖璟笑着认同点头,却遭了砚川一记白眼。 而不过话音刚落,下一瞬,江潋身侧忽然起了一阵小小旋风。并且卷起路中尘土越转越快,显而易见是那位苓吾听见动静要现身了。 江潋起身,随大家都退后几步等这位出来。 片刻,灰尘散去。 就见个一尺高的小人立在路中,一身灰袍,头顶一枚木冠,虽然穿着衣裳皆是人类样式,但漏出来的脸与双手皆覆了一层灰黄色皮毛。 此时他正认真拍着身上灰尘,嘴中碎念着“来活了来活了…” “还真是…住这儿啊…”宋肖璟脱口呢喃。 “有点…可爱。”砚川低着头看了片刻,也忍不住脱口而出。 他一说完,就见那小人忽然停下了手中动作,猛地抬起头看他,“我已人到中年!何来可爱一说!” 显然气急,毛都立了起来。 “抱…抱歉。” 江潋这时又蹲下身子,开口道:“这位…先生。可否行个方便,给个路引。”神色及其认真尊敬。 这叫那小人很是受用。心中舒爽一些。拍干净了身上的土,双手背向身后,只看着江潋没有立刻说话,竟有点世外高人的感觉。 宋言会意。也蹲下身子,将怀里几个纸包依次打开给他去看。 各色点心糖果炸货齐全。 “大方!大方!大方!” 那小人脾气顿时没了,不在故作高深,又激动起来。毫不客气先捏了一块松子糖塞进嘴里。 脸上立刻鼓起个包,宋言细看,暗道原来是个松鼠。 那松鼠边鼓着腮帮子嚼动,边将几个比他小不了多少的纸包接过,依次摞在一起放在地上。 “也是要上旗岭山啊?” 将江潋颔首,“正是。” “没问题没问题,我找找。”说着一手钻进衣襟开始掏来掏去。 宋肖璟看了许久,扶着膝盖弯腰凑近,终是忍不住好奇问道,“你怎么住在这样的地方?” 四十三章 邪风四起 松鼠一边的衣襟里没找到,顺便搔了把痒痒,又换手掏另一边,顺口回答他,“我打小就住在这,是你们人类开荒将路修在了我的房顶上。每日来往人呀马呀的吵死了,我有什么办法…哦,找着了,给,最后一个了。” 随即,将手伸到江潋面前。 几人定睛去看,就见一枚木戒躺在他手中,确切地说是爪中。 中间还夹杂着几根毛发与皮屑。 江潋看着那皮屑,面色无波,只伸出两指捏起木戒,拿近面前细看。就见戒指普普通通,唯一有些特别之处,就是上面嵌着一粒小小青石。 “怎样用,请先生指教。” 松鼠抬起手指认真道,“青石之光会给你们指路,但是白日看不见,你们得夜里赶路,而且旗岭山的山峭也是夜里才开。” 说着又弯腰去扒拉纸包,又塞了颗糖进嘴里。接着道:“往前十里地到了山脚下有村镇,你们先歇息,等夜深了就能上路了。” “多谢。” 松鼠摆摆手,“不谢不谢。戒指收好,千万别丢了。这是最后一枚了,在想要就得一个月以后练好青石了。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江潋点头,“请便。” 不在像他上来那般出现旋风。只见那松鼠对他们点点头,抱起一大摞纸包一个跳起,就沉进了路中。那小路竟像水面一般晃了晃,片刻又重归于平静。 宋肖璟瞪圆了眼睛,上前跺了两脚,不是方才所见的水面质感。是实实在在的坚硬土地。 “动静小点…” 是那松鼠的声音从地下传来。 “哦,抱歉。” 宋肖璟连忙退后,又不可思议嘟囔:“实在太妙了。” “切,没见过世面。”砚川冷哼一声,翻身上马。先打头走了。 宋肖璟皱眉,不等开口,叫宋言拍了把肩膀,“大丈夫能屈能伸,且先前确实是你做的不对。少说几句,走吧。” 看了眼天色。江潋也道:“嗯,赶路吧,到了村镇还能休整片刻。” 宋肖璟叫他两人齐齐一劝只好作罢,又想到等会能到村镇休息不必再宿在荒野,忍不住雀跃。 “太好了,不用吃干饼了。” 青素云与砚川也是这样想的。宋言摸了摸腿,也暗暗舒了口气。 十里路快得很。策马不过一炷香时间。 这山脚下的村镇却远不及彔华镇繁华,一座风蚀了的石牌坊隐约可见旗岭山镇几字的石刻字样。放眼望去皆是村舍良田,镇子背靠旗岭山,前有一片流域。到算得上风景秀丽。 “到了!”砚川道。 几人心下松泛,骑马骑得腰酸背痛,都相继下马活动筋骨。 这时砚川却发觉江潋面色有些不对,双目正紧紧盯着身后几人方走过的那片竹林,唇角紧抿眸色冷冽。 心中一紧也迅速转头随他看去。 这才发觉,方才还微风和煦的林中此时异常安静。依旧有风从小路钻出,竹林却丝毫不动。风也透着一丝阴冷。 宋言后颈开始冒风,忍不住抖了一抖回身去看。 就这回头之时,就见一片黑云从竹从之中冲出,铺天盖地飞来。 邪风四起,黑云携卷着大片残碎的竹叶向几人迎面袭过。 “我靠!这么多乌鸦!” 宋肖璟大喊,看着迎面扑来的红眼黑鸦,迅速拔出长剑开始挥砍。却在剑刃划破乌鸦身体之时,那乌鸦瞬间散成了一团黑气。 宋言还在愣神之际,就被江潋一把将她衣领拎住拖到自己身后,随即双手快速结印抛出。 一张泛着白光的大网陡然出现,将迎面的一团黑云裹挟。相触接的刹那,乌鸦与大网同时消散成了一片细烟。 只是鸦群太多,这一张网也只杀死了一部分而已。 江潋眉心微皱,沉声道:“砚川素云,顶一下!” 正站在两边阻挡乌鸦的两人点头,瞬时往前移步。 砚川先是抽出腰封里的纸扇,手腕旋转,一阵携着青雾的风扇出。鸦群顿时被吹后了一大截距离。 青素云手指在袖口弓弩上快速一拨。再射出的冰箭就由粗变细,成了几十支射向黑鸦。 江潋在这空档间,长臂大开大合凌空结印。片刻白光迸溅而出。 “去!” 随着一声叱呵。一张巨大白网出现,似要笼罩天地一般扑向鸦群。 不过刹那,所有黑鸦就都变成细烟,消散的干干净净。 竹林再次安静下来。风也恢复和煦。要不是残败的几丛苍竹,大概没人觉得这方才发生了什么。 “靠!不吓人膈应人!什么破玩意!” 砚川怒骂。 青素云也觉得那黑鸦恶心,尤其是那血红的眼。“我瞧着带了邪气,叫叨上一口,会中毒吧。” 江潋点头。“有毒。” “鬼蜮的还是魔域的?”砚川想了片刻也想不出。 江潋也摇头。“看不出。但也有别处的可能。” “别处,这么险恶的东西,还有谁会用,对付咱们做什么?!” 江潋回身看他,淡淡道“我们要坏谁的事,自然就是谁要对付咱们。” 青素云上前,“这样的可能性太多了,只能快些找到线索。他们在暗我们在明,太过被动。” “确实。” 这时又一阵细风吹拂过来。虽不在让宋言脊骨发凉,但却带了一阵奇异的香气,幽远又缥缈,实在说不上是什么香气。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平稳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宋言抬头去看。 就见竹林深处,几个人影渐渐清晰。是四个健壮的汉子抬了顶小轿。 轿身上下晃动,四人脚步出奇的整齐划一。随着越发走进,那香味也渐渐清晰起来,不像花香,倒像是什么药材的异香。 轿子路过宋言几人身侧之时,忽有一阵轻风将轿帘掀开一瞬。 鬼使神差,宋言猛地抬眼,目光透过缝隙钻进轿内。 那当中,一个灰衫公子微微弓腰而坐。头戴巾帽,面色苍白,一手捏着一方素白帕子掩在唇边,帕上有点点鲜红。此时他正掀起眼皮对上了宋言双目。 风平,轿帘落下。那双狭长眼眸隐在了帘后。 宋言回神。方觉有些许奇异之觉丝丝缕缕溢出胸口,说不清道不明。 在一细想,只当是方才那样糟乱的场面刚刚结束,就有人如此平静的从这路过。换谁也会猜想这个轿子里的人,似乎也不简单。尤其在伴着那阵异香,倒更添了几分神秘。 四十四章 浮云 江潋却神色淡淡,只撇了一眼那过去的小轿就将目光收回。 “走吧。” 几人不在多言,牵了马往镇子里去。 沿着村舍走了片刻,到了村镇中心位置,才有了些简陋货摊和小铺面。几人停在一栋二层茶楼下,这显然是这里唯一的一栋楼样建筑,但也简陋破败。 几人进去,就见堂中人并不少。楼上的走廊也摆了些桌椅。 挑了张宽大的桌子坐下。要了些茶水点心。行礼包袱放在一边,身上总算松泛了些。 同这地界相符合,点心也不是什么精细之物,好在味道凑合,比那干烙的大饼还是要强上很多的。这样的环境下,不贪心的人已经很是心满意足。 显然青素云有点贪心,从前精细惯了,现下适应这么许久依旧满脸不悦。 勉为其难咬了一口,脸色一变就差将口中点心吐出来了,“这些点心用的都是些粗糙面粉,蜜也是劣等货。” 宋肖璟撇她一眼,随即又瘪了瘪嘴。自己从前何尝不是锦衣玉食的贵公子,到了这特殊时候哪里还有那些讲究。在加上一路听青素云与砚川争吵,也多少有些烦透了她。捻起一块酥皮饼子,张口咬下去一大半,鼓着腮帮嚼了起来,偏做出一副很是享受的样子。 砚川更是冷哼一声,道:“乡野山村土生土长的蜂蜜,哪里分什么优劣。”并不准备与她拌嘴,又转向江潋去说那黑鸦之事。 宋言好似没听见青素云抱怨,只细细嚼着口中点心认真听江潋砚川猜测那些黑鸦来历。 “我瞧那群东西邪性之气更甚,倒像是魔族的玩意。” 江潋侧目,却忽然看向宋言身后,嘴上依旧淡淡回道:“也有可能是羽族。” “是啊!羽族这次很有可能参合进来了…”砚川恍然,见江潋眼神不对,随即顺着他目光也看向宋言身后。待一看请,微微眯了双眼。 宋言诧异他二人神色,也转过身去。 就见身后二楼之上,一人侧身依在楼梯处。 此时那人正将帕子抵着唇,闷闷的咳了两声。待缓了过来,他先同江潋砚川点了点头,随后目光转向宋言。两人再一次目光相接。 正是那竹林过路小轿之中的灰衫公子。 不是先前那短短一撇,现下宋言看了清楚。 这男子的眉梢修长微挑,右侧眉尾有一点鲜红小痣,咳完了,帕子放下,才看清他嘴唇苍白,没什么血色。身量修长却依着楼梯扶手,看起来有些虚弱。此时同她也虚虚点了点头。 宋言皱眉,这个人,为什么也出现在了这栋茶楼。 “几位,我家公子邀您们上楼一叙。可否赏脸?” 一道声音将宋言神思拉回,那人的长随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旁边。 宋言去看江潋,就见他面色丝毫没有波澜,只点了点头道,“好啊。” 砚川也早就对那人好奇起来。与江潋一同起身。 宋言端起茶盏,道:“我在这处等着。”说不清心中怪异,她并不想去接近那人。 那长随却笑道:“姑娘还是一同上去吧,公子他想见见你…” 宋言皱眉,迎上江潋几人看向她的目光。正要说话,就听楼上一道低哑的嗓音道:“王寻不得无礼。” 随后看向宋言微微点头,“姑娘自在休息。” 宋言蹙眉没回应他,将目光错开坐正了身子,垂眸去喝茶水。 宋肖璟道,“我也不上去,我得守着我妹妹。” 江潋颔首,“那你二人先休息片刻。” 待他三人到了楼上,进入雅间,发觉简陋的房间收拾的却很干净,其中桌椅之上还铺了与这茶室格格不入的锦缎。 方才那位长随正要开口介绍,就被那公子抬手拦下,冲江潋三人谦逊拱手道:“在下浮云。” 江潋砚川回礼,“在下江潋。” “在下砚川。” 青素云只点点头没说话。 “几位请坐,在下冒昧,请几位上来是为了感谢几位。” 砚川撩起衣摆坐下,挑眉道,“此话怎讲?” 浮云轻笑,“自然是说方才竹林之中的事情。在下正愁如何度过之时,多亏了几位出手解决。” 砚川心中暗骂这人虚伪,那些乌鸦本也是冲着他们去的,他们自然要出手解决。 江潋这时淡淡勾起个笑,与他道:“哪里,想必我不出手,公子也解决的了。” 浮云立刻无奈笑着摇头,“宋公子怕是把我也当做什么奇人异士了,在下是前面凤古镇的生意人家,只一心向善,此次听闻旗岭山中山鬼出没横行,放心不下才前来看看,恰巧就遇上了那片黑鸦,若不是公子几人出手,在下当真不知如何是好。” 几人注意力这时随他的话落在‘山鬼’之上。 “山鬼?” “正是,咳…”许是忽然说了太多的话,身体又有些虚弱,浮云正要细说就咳嗽了起来。 那长随立刻上前给他顺气,得了浮云眼神示意,开口替自家主人接着解释。 “旗岭山中有一山鬼出没,谁都没见过,却可以呼风唤雨。十八年前,以旗岭山为中心,方圆百里,整整一年不见雨雪,那年可以说是颗粒无收,到了第二年春天依旧一滴雨不下。百姓坐不住就请了道人前来求雨,这一请才知道是山鬼作祟。那道人与山鬼一番交涉,最终确定,须得每年给供上些东西,才能保证风调雨顺。” 砚川好奇道:“他要什么?” “说来也怪!第一年要了一只鸡,第二年又要了一只公鸡。第三年要的一对鸭子…后来每一年变着花样要一样畜生,都是一对一对的。” “可保了风调雨顺?” “…保了。不仅风调雨顺,比历年收成都要好上两倍。几位来时可瞧见了靠山的河水,从前可是条干河。” 砚川摸了摸下巴纳闷道:“这么说来,老百姓也不亏呀,管他什么山鬼不山鬼的!” 长随连连摇头,“要只是这样还好,一直过了十七年,打今年起,这第一十八年就不一样了,山鬼要娶妻!往后每年都要送一个上山去!” “娶妻?” “正是啊!这残害性命的事情谁不害怕?我家公子很是担心,便前来查看。” 砚川看向江潋,“怪不得这一路过来不见年轻女子,原来是都藏起来了。” 这时浮云开口,“我瞧江兄与砚兄不是凡辈。不知可有什么办法,咱们也好商议商议。” 江潋问道,“这山鬼有什么特征浮云公子可知道?” “从未有人见过他。也不知道他有什么邪术。那位道士也只与他通灵交涉过。却说是个厉害角色。” 砚川轻嗤一声,“什么都不清楚,那如何对付,还是先查查他什么路数吧!饿了,江潋,先去吃饭?” 砚川转身对江潋挤眼。 江潋点头。“那就暂且告辞。” 浮云点点头,面露可惜却只好起身相送。 四十五章 山鬼 几人出了茶楼,又择了个小饭馆。 地处偏僻,自然也没什么好吃的。青素云听完了店小二报菜名,嫌弃道:“怎么一个像样的都没有。” 店小二也不生气,只笑道:“咱们这地界小,没什么好东西,尤其看几位身姿不凡,就更加入不了您几位的眼。但条件有限,咱也不能饿着肚子不是?” 江潋和善道:“小哥莫怪,看着上几个拿手的菜吧。” “好嘞!客官稍等!” 砚川这时斜睨青素云一眼,有些忍无可忍道:“早说你吃不了苦就回昆仑去,非跟着做什么?” 青素云连日的奔波早已没了耐心,眼下又听他这样说。顿时火冒三丈! “我愿意怎样就怎样!我也心系天下安危,才甘愿这般奔波,你狗嘴里却吐不出象牙来,还是少说话的好!” 说他是狗,砚川一点不恼,竟然还笑了起来,“你心系…天下安危,唔,是我错了!青姑娘大义凛然,砚川真是自愧不如!” 说到心系二字时故意的停顿,让青素云瞬间面色涨红,但却也没再开口。 宋肖璟自然听懂了砚川的打趣,按捺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又叫青素云狠狠剜了一眼。 待菜上齐。几人大致扫一眼,果然清汤寡水。 江潋没看菜色,却先将店小二拦下。“小哥,打听个事。” “客官请讲!”此时店中不忙,小二又觉江潋是个痛快人,极爽快的应承到。 “我想打听山鬼娶亲的事情。” “山鬼娶亲啊…” 宋言与宋肖璟面色一僵,看向江潋。他二人也就这时候才知道,这旗岭山竟还有个山鬼。 这时小二哥虽然脸上浮现出愁容,也与他们细细讲来。却与浮云公子所说的,一般无二。 待他讲完,江潋沉吟一瞬,问道:“既然每年要送贡品,却没人见过这个山鬼吗?” “没有,传说旗岭山上还有个夜门关。白天找不到,凡人找不到。但有山鬼开门,送贡品的人才能找到。但山鬼开了门,他们也不敢进去,只将东西扔到殿内就跑回来了。” “夜门关是个殿宇?” “啊,是,据说外面看着巍峨繁复,大殿也十分宽敞,再多的就没人见过了。” 砚川转头看江潋,“应该就是苓吾说的山峭之处。” 江潋颔首,又问“山鬼定了什么日子娶亲?” 小二叹气,“芒种过了第十天,就是娶亲之日。现在啊,有年轻姑娘的家里都把人藏起来了。谁也不愿意嫁个鬼玩意。” 江潋沉吟,又问,“不知小哥可知道浮云公子?” “嗨!谁人不识浮云公子?他在咱们这方圆百里出了名的大善人,本家是在愿城做丝绸生意的,家财万贯,心地善良,故常常接济穷苦人家。还专门修缮了书院,穷苦人家的孩子、孤苦无依的孩子都能去读书,还提供吃住,别提多好的人了…” 江潋听完沉吟了片刻,又问“那书院在何处,院中有多少学生?” “浮云公子建造书院已两年有余,现下大概七八百个学生吧。建在旗岭山后的竹林中。” “山后也有竹林?” “是,比山前那一片还大些。” 江潋若有所思颔首,“如此说来,浮云公子当真是大善之人。多谢小哥。” 店小二又连忙笑起来打哈哈道:“您别客气,有什么再吩咐我就是,菜该凉了,您几位慢用!” 待他走了,砚川疑道:“这山鬼娶妻为何偏要选在芒种之后?” 宋言抬眼看了一圈,见无人说话,于是道:“芒种之后要种麦,因芒种之后雨水最充沛,麦才能长好。这几日麦已下地,就等雨水了。” “你还懂这些?”宋肖璟咋舌。 宋言看他点头,“回宥宁老家时,阿洛与我讲过。” 砚川点头道:“唔,与口粮有关,这么说的话,这新娘嫁山还真是当务之急…怪不得这些个百姓都是愁容满面。” “公子可要管这事?”青素云皱眉。 砚川听她这样问,也皱了眉不悦道:“但凡涉及到人命,江潋何时不管过?再说都到了这地界了,还不是顺便的事?青姑娘这问题问得奇怪,你方才不还说心系天下安危吗?” 青素云叫他说的一时语塞,过了一会似想到如何回他,才又义正言辞道:“可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人先搞清楚那件事情!不该被这一星半点的小事拌住脚!” 砚川冷笑“这事,你家公子必定会管,别说一年祭一个年轻女子,就算只是祭个糟老头子他也必定会管。几个会管,一个也会管!” 没人比他更了解江潋,他才敢说的如此笃定。 宋言忍不住看向宋潋,就见他正面无表情的执筷用饭。 这时听他们吵完了,江潋徐徐咽下口中饭菜,才开口道:“也许不用我们去找,进了夜门关,该见得就都见到了。” 几人瞬时回神,心道也是。 砚川点头“你说的在理,今夜上了山,若是碰见这山鬼,顺手除了就是。” 如此,就全看今夜上了山是何情况了,这时候也没必要在争论。 砚川拿了竹筷去看那上面纹路,忽然又道:“那浮云公子,当真有那么好?” 他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直觉就是浮云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 宋言有些犹豫道:“扶持贫苦人家孩童读书与吃住,听起来确实是大善之人。” 砚川显得心不在焉,只若有所思道,“嗯,确实不错。” 此事暂且搁下,几人开始专心用饭。 江潋抬眸看一眼青素云,就见她竹筷挑挑拣拣,依旧面色不悦吃的挑剔。心里并没觉的什么,想来姑娘确实娇气些,从前又是娇生惯养的,到了此番简陋之地,心中不满倒也可以理解。 这一想,目光又转向宋言。就见她正就着自己面前的清炒丝瓜细细嚼着白米,神色平淡自若。看不出来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但他记得在宋家时,她最不爱吃丝瓜。 垂了垂眸,伸手去夹那对面的丝瓜。味道清爽,不过确实不如宋家家厨做的口味好。 饭馆后面有几间房舍是老板娘留作客舍所用,因为这地界往来的人少,就只有三间。 分配过后,便是宋言与青素云一间,砚川与江潋一间,宋肖璟单独最小一间。 “睡一觉养精蓄锐,夜深就进山。”江潋与几人说完,再不耽搁,推开房门进去。 房间虽简陋收拾的倒很利落。 宋言原本想自己一间,却没想到房间有限,当然,青素云同样不想与她一起,只是也没有办法。 “你睡里面。” 青素云抱臂站在床边,面色不善的用下巴指了指床榻。 宋言看她一眼,从来都不想与她争斗什么,只淡淡道:“可以,但我要洗把脸,等会才睡。” 青素云皱眉,嘟囔道“事情真多。等会可不要把我吵醒。” 宋言不看她,将帕子投进水中。只道:“保证不了。” “你!” 宋言已经在不在理她,拧干了帕子擦起脸与脖颈。 青素云见她行动起来,冷哼一声也不在说什么,踢掉了鞋子躺进床榻。 擦净了面上灰尘,宋言偏头去看,见青素云已经面向床榻内侧躺下。背过了身子,解开衣扣,将外衫脱下。 轻轻拉过一把凳子坐下,低头去看,中裤的两个膝盖内侧已经映出了鲜红的一片血迹。 四十六章 夜门关 宋言将裤腿缓缓卷起,布料摩擦伤口,疼的她抽止不住气。 “嘶…” 衬着白生生的肌肤,那两处骑马时磨破的皮肉显得惨不忍睹。她自小也没受过什么伤,更别说这样重的磨伤。 青素云听见动静悄悄回身来看。这一看也是下了一跳,忍不住撑起身子细看,那伤处当真有些骇人。皱了皱眉,却没说话,又悄悄躺下闭上了眼。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宋言忍痛上完了药,将绷带缠在两个膝弯上,又换了干净中裤才爬进床榻歇下。 虽然也累及,却忽然有些睡不着。盯着帐顶想了许多事情,想来想去只有一声叹气。随即闭上了眼强迫自己入睡。 这一睡要了些功夫才彻底睡熟。宋言甚至感觉自己只是刚刚睡着,就又被人叫醒了。 “宋言!宋言!” 先是大声的在她身边喊她,然后是小声嫌弃的嘟囔,“我就说你是个累赘!” “宋言!” 在紧接着一声大喊,宋言猛地睁眼。床边站着青素云,窗外已是一片漆黑。 是到出发的时辰了。 “快点起来,就等你了!真是耽误时间。” 青素云不耐烦的背起包袱转身出去。 宋言急忙从床上爬起来,包袱她睡前就收拾好了放在床头,此时只披上外衫掂起包袱,不过三两下就收拾妥当。 待推开了门,就见江潋几人等在门外。听见了动静都回过身来看她。 “抱歉…”宋言面色微红,心里暗暗责怪自己。 江潋淡淡道:“无妨,不差这一会时间。”眼神扫过宋言,发觉她行动虽然挺快,其实还有些不大清醒,因为扣子差了一个位。右脸颊还有枕头的印子。 宋肖璟却憋不住笑,指了指她扣错的扣子,笑道:“宋言啊宋言,你还有这样的时候呢?” 宋言低头去看,咬了咬牙没理他,“咱们走吧。” 率先往外走去,边走边将扣子扣好。 出了村舍不过片刻就到了山脚之下。砚川将火把高高举起去看山路,却也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这路不好走,都注意脚下。” “嗯。” “瞧着崎岖,不知那戒指真的有用么?” 江潋这时自衣襟中取出木戒,托在掌心。 几人一同看去,就见原本朴素的戒指适应了片刻黑暗,那颗绿石渐渐的泛起些莹润的光泽。随后越发明亮,渐渐地形成了一条光线直直冲向远方。 光线所指就是去路。 “呦,还挺有意思!”砚川笑道。 宋肖璟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还能这样指路啊!” “走吧。砚川素云你们两个打头,我垫后。”江潋道。 “行。” 这山当真算是陡峭一卦的,村民修的石阶不过几百阶,在往上就都是细窄的土路,夹杂着野草石块。 待走了一刻钟,几人都有些累意。 “要不是有路引,别说找夜门关,光上山都费劲。这七拐八拐的,路还如此难走。”砚川走的气喘吁吁,开始忍不住嘟囔。 话音刚落,就听一道声音忽然从几人头顶呼啸而过。伴随着煽动翅膀的声音,竟搅动着风吹在山道两旁的植物也大力摇曳、沙沙作响起来。 “山鹰吗?”宋肖璟抬头,只看得见一个展翅飞远的黑影。 砚川回头看江潋,忽然道,“我总有种不好感觉…” “呸呸呸!你胡说什么!闭上嘴!”宋肖璟忽然大声吼他。 “我…”砚川却难得的没有反驳。 江潋盯着那飞远了的暗影,嘴角绷紧没有说话。待没了踪迹,回头依旧直视前方。“接着走。多加留意。” “嗯。” 随着木戒的光束所指,走了约莫一个来个时辰,再回身去看之时,发觉大家不仅登高了,且绕到了山体的后方,来时的山路在看不见。 “江潋…我怎么觉得这光变弱了…” 方才清晰的光束此刻确实有些渐渐变虚。几人边走边忍不住回头看江潋指间的木戒。 越走,光线越弱。 “不会是要失灵了吧…” 宋肖璟急道:“怎么办!山路难寻,没了这光指路,怕是什么都找不到了。” 江潋仰头观察前路一瞬,上前两步转到一块巨石之后,定神去看,忽然道,“不是失灵,是到了。” 几人一听,面上难掩兴奋,也齐齐快步到他身侧,随之抬眼去看。 这一看之下,顿时被眼前的建筑惊的愣怔。 只见陡峭的山谷之中,一幢又一幢木屋相接堆叠,层层重重形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宏伟建筑,屋顶皆是斜飞凌厉的飞檐。檐下挂着成千上万的灯笼,此时灯笼的橘光交相辉映生生照红了一片天地。令那建筑也好似在散发着不可思议的气息。 戒指此时已经彻底熄灭。也不在需要它指路。 几人走到这栋巨大的木质建筑跟前,才更加惊叹这建筑的宏伟,仰头去看,无法全部收进眼中。复杂的雕花木窗大大小小极具风情,木柱、围栏、楼梯穿插其中仿似一座迷宫。 “真漂亮…”宋肖璟忍不住感叹。 “漂亮是漂亮,究竟从哪进呢?”宋言此时并没什么心思欣赏。 她谨记着即要寻找碧云山的线索,又要助山下百姓除掉山鬼。一切行动都该是尽快才好。 几人都看她一眼,也将心中的惊叹暂且收回。 是了,楼梯交错,门窗繁多,是该上楼还是随便找个门进去。这也是个问题。 “这里。” 几人循着江潋声音去看。不知道江潋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一旁。那处也是建筑的一个部分,却也是唯一黑灯瞎火的地方。 远远看着除了觉得不起眼,其他什么都看不清楚。 待走近了,就着江潋手中火把才看清,这栋小屋藏在角落,相较整个建筑,看起来结构最为简单,门头之上是剑刻的几个大字:‘夜门关。’ “这…招牌真是出乎意料的…不起眼。” 但不同于招牌与门的不起眼,一进到内里却出其不意的宽阔。 也不同于外部的木质结构,内里墙壁皆是灰白石墙,地面是青石通铺光可鉴人。 殿顶高阔,三面墙上皆有一道石门,每道门又通向另一房间。远远望进去,每个房间又同这第一间房一样,各设了几个石门。 就这样一道一道,一扇一扇,层层不休一般。 四十七章 别过来 几人站在石门之外,隔着一道一道门努力望进去,却根本看不见尽头。 “我去,也没人说这里边是这种结构,这么多道门,选对了才是真的能进夜门关吧?”砚川一边咋舌一边又觉得无语。 江潋道:“因为没凡人进来过。所以也没人知道内里结构。” “砚川说得对,这么多房间,这么多道门,哪个才是进关入口?这一个个找下去,得找到什么时候?”宋言看向江潋轻声问到。 砚川无奈摇头,“无法,只能是分头找了。” 江潋点头,目光看向几人开始思考怎样分派搭配。 这时青素云迅速上前道:“咱们五个人,怎样都分配不匀,只能是三人一组,两人一组。不如这样,我与公子一组。你们三个一起,你们人多些也安全。” 砚川抬眉看她,丝毫不掩饰的讥笑了笑,“你这分组是什么道理,要真有什么危险,他们两个我救哪个?不救哪个?不如青姑娘给我出个主意?” 宋肖璟愣了一愣,不悦道:“小爷有功夫好不好!用不着保护!” 砚川撇他一眼淡淡道,“你那点功夫碰上个妖魔有什么用?!” 青素云却道,“这屋子并无妖气!且空空如也,能有什么危险!” 砚川却不在理她,看向江潋;“三两分组的话,不如你与宋言一组,这里你最厉害有事护得住她,我与青素云宋肖璟一组,两人护他一个应该没什么问题。” “不行!”青素云宋肖璟同时开口。 “我妹妹必须和我在一起!” 宋肖璟补充到。 江潋摇头,哪个都不认同。是已想好了怎么分配。 “这里边确实没有妖气,只要多加小心应该无碍。如此,砚川与宋肖璟一组,素云与宋言一组,我自己一组。三路找得快些,分头去找吧。” 这个瞬间,几人都默了一默。但江潋已经不在多说,眼神警告似的看了砚川一眼,转身就进了第一道石门。 宋言见他已经开始寻找,依旧谨记时间紧迫,不在意与谁一组,只迅速转身也往相邻的一道石门进去。 青素云跺了跺脚,只好跟了进去。 剩下砚川宋肖璟两人,互相瞪了一眼,往最后一道门走去。石门太窄,两人谁也不让,先是挤在一起然后齐齐跌了进去。” “我靠…摔死老子了…” 砚川鬼号一声,在空旷的屋中久久回荡。想起方才江潋警告的眼神,目光瞥了宋肖璟一瞬,有点想骂娘。 宋肖瑾却只傲娇的瞥了瞥头从地上爬起来,认真的去观察所进的房间。 宋言与青素云二人这时进了石门之中,就见又是一间开阔空屋,同在外面看到的一样。确实是空旷无一物的房间,也有三道形状一样的石门。 “挨个进吧,从这右手边的先开始?”宋言看眼青素云,询问到。 “嗯。”青素云点头。 待两人进去,发觉这处虽也是一间空屋,却没有任何门窗。 不多耽搁,折返出来再到另一石门。这次进去却只有两道木头小门,不似方才门中有光亮照出。内里漆黑一片。 没什么动静,让人不敢贸然进去。 青素云单手结印,朝指尖轻吹,一道火焰在指间窜起。 两人站在门外不动,青素云只将燃着火焰的手伸进去,房间不大,这一点火焰瞬间将屋内照的清楚。 “什么也没有。” 宋言清楚的听到青素云松了一口气,想必方才是同她一样有些紧张。 两人又到另外一道木门。火焰依旧先探了进去,先映入眼帘的是屋顶垂下的纱帐。颜色竟出奇的艳丽。除了纱帐,没有其他,不像是居住之所。 两人正要折回,忽的听见几声异响。不过惊讶一瞬,青素云指尖火焰下移,浅浅的火光终于照亮漆黑地面。 两人垂眸去看,顿时看见几只硕大的土拨鼠正扯着帐脚来回争夺,不停吱吱乱叫。 见火光亮起,几只大鼠动作停顿,绿豆大的眼睛立刻齐刷刷看了过来。 人鼠对视,空气凝结一瞬。 青素云惨叫一声晃灭了指尖火焰。那些大鼠被她一惊,也尖叫起来,随后便是四散奔逃。半晌没了动静。 宋言汗毛束起,铆足了劲一把将青素云拖了出来。 “下…下一个。” 两人对视一眼,发觉都是一头细汗。稍加平复,才又开始接着探寻。 如此一间间的寻找,伴随着不停地进出,每一间房屋都有不同程度的倾斜。 宋言一面走,一面皱眉仔细比较,此时感觉对比最开始进了夜门关的那间大殿,现下的房间走向具是在不断变高。 在一联想方才在外面观察的整栋建筑层层叠高之相。 于是接下来,两人大胆猜测,只挑着倾斜较高的房间进入,越走越高,若从建筑外面来看,大概是已经到了整栋建筑的中间高度了。 约莫又走了近半个时辰,再进到一个房间时,两人顿觉不同以往,这间房屋不在有倾斜,地面平整且只有一个木门,木门之外,有徐徐的山风吹进来。 两人相视,心中一喜,暗道大概是找到了。 而宋言这时才发现,这屋子,除了右手边的一道门,左手边的那面墙也透露着些许奇特,不,确切地说不是墙,而是一扇巨大的窗。自房顶开始立到地面,大大一扇。 窗上是细碎的木格,木格之上糊了与房间其他墙面同样颜色的整张大纸,所以初一进来只以为是同别的房间一样的墙壁,细看之下才知其中蹊跷。 她定睛细看,发觉此时木格之后,竟隐隐透着一点火光与人影。 那人影身量修长挺拔。 宋言不由得走向那窗扇跟前,抬手缓缓将其往一侧推开。 触上之时,竟有奇特的淡蓝光彩晕开,像被搅动了的水面,在她身边漾出几圈蓝色波纹。 木格滑动,与另一扇重叠,如此,又一间屋子就映入了眼帘。 “江潋?” 真的是他。 “别过来!!” 此时的江潋目光紧锁在她面上,脸色忽然冷的可怕,声音也异常凌厉。 可是晚了。 他喊出来的时候,宋言看清是他,已经抬脚进去。 她甚至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一声巨响之下,身体就已经失重的快速坠落下去。 四十八章 抱紧 青石的地砖在这霎时间已经裂成碎石扑啦啦往下坠落。 宋言身下漆黑一片好似无底深渊。急速的坠落让她觉得心脏抽紧甚至无法呼喊出声。 烈风将她发髻打散,发丝胡乱飞舞遮在眼前,她努力抬头却什么也看不清楚。 江潋说不要过来,原来是因为这般危险。 现下却也无法后悔。身下不知何地,但呼啸之声大概猜得出极其幽深。 宋言觉得,她一定就要死在这了。 正当绝望之时,腰间忽然触上一点温热,宋言睁大了眼睛去看,太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楚。 直到鼻间有另一人的鼻息传来,腰上的力道一沉将她拖了过去,随即她与那人胸腹相贴,紧紧挨在了一起。 有温热的体温自胸口传来。 “宋言,抱紧我。” 是江潋的声音。 宋言找回呼吸,僵硬的四肢渐渐回暖一些,努力伸出双臂环紧了他脖颈。“江潋…这到底是怎么了…” 江潋垂了眸子看她一瞬,能闻见她身上淡淡馨香,也能感受到她温热的鼻息。 什么都没说,只感受着颈间那双手臂缠紧,即刻将环着她腰肢的手拿开,在她身后快速结印, 指上一道白光急速抽动,直直冲向上方去攀爬。可惜,整间屋子已经碎裂消失,白光什么也抓不住。 听到耳边忽然叹息。宋言微微抬头去看他。 目光相接,白光之下,她清楚的看见江潋额间的汗珠,和紧绷的嘴角。 “江潋…” 没有如愿抓住东西,两人依旧快速坠落。白光骤暗。江潋沉了气,双手再次结印。 “御剑!” 随着一声厉呵。大掌之间炸起金光,一个极小的光剑在掌心浮现。 大手甩去,光剑抡到空中,刹那间变得半人高大。 江潋紧绷的唇角总算微微一松,长指一勾,光剑及其灵动的飞到他脚下。可不等踩实,那金光却顿时散作了一团金云,随后消失不见。 伴随着的,是江潋的一声闷哼。 “怎么会…”突然用不上力气。 宋言环着他的手臂收紧一些,声音有些颤抖,她说,“江潋,你有没有事!” “无事。” 回答的很快,也很冷静。 但声线却有些不稳。 宋言并不觉得无事。她再次仰头去看他。没了结印的光亮,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感觉到脸颊上清浅的气息和淡淡的青竹气味。 “你受伤了吗?这个黑洞很深。你是不是…”也没有办法了…是不是只能等这黑渊到了尽头,两人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呼吸打在江潋鼻尖,他垂眸去看,修习的缘故,他看得清此时的宋言。 发丝黏在脸上,一双眼睁的极大,那里面有担心,也有惊恐。 江潋眼睛眨了一瞬,忽然忍不住抬起一只手将宋言头摁在自己肩上。 轻轻道了一声“别怕,不会有事,相信我。” 也许是他的声音及近冷静与柔和。宋言狂跳的心果真缓缓平静下来。顺着他手心力道闭着眼睛靠在他肩上,等待停止。 江潋同样不在出声也不在动作,只眼睛紧紧盯向身下,沉着气调遣身上微弱的灵力聚在一起,双手随时做着准备。 忽然耳中有水声传来。心中微动。一秒不耽搁,剑指快速挥舞。 但此时,就连平日最简单的指尖火焰,都没有按部就班的燃起。 冷冽的眉拧的更深。气息也颤了一颤。 “怎么了?” 宋言再次察觉不对,却没有听见他的回答。只感觉到身后那双大手沉了一沉,再次拨动手指。 呼吸暂停,这次的动作用力很多。宋言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在一瞬间绷紧。 终于,焰火亮起。 江潋坚硬的胸膛缓缓卸力。随着沉长的悠悠呼气。他苍白着脸将火焰向下抛去,垂眸去看,就见下方果然有粼粼波光。 看清之时,也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眼中微亮一瞬,再次沉了一口气,用了全身力气,双手迅速结印。 刹那间一张大网铺在身下。 “宋言吸气!” 宋言睁眼,不及思考,听话的大大吸了一口气,下一瞬两人就掉进网中。 而承接住两人重量的一瞬,大网却迅速消散化作烟粉。 但好在两人急速坠落的速度在大网承接之下骤减,随后只是轻轻落入了水中。 水没过头顶,几个起伏,一口气用尽。宋言瞬时呛了一口。 待终于稳住身子,江潋迅速将她举出水面。听她咳嗽出声,松了口气将她的腰再次紧紧搂住,以防叫水冲散。 这水流却实打实的湍急,两人做不得多余动作,只能被动地开始随着河水沉浮漂流。 身体被水卷着快速移动。宋言扒着他肩膀的手时不时就被冲掉。好在江潋放在她腰间得手握的很紧。两人才没被冲散。 几番沉浮,她只能痛苦的吐水吸气,两只手攥紧江潋衣襟不敢松开。 江潋一手拖着她腰,一手尽量拨水稳住两人身形,只是身体之中灵力骤减,几乎消失。宋言水中不断乱蹬的一双腿也缠的他稳不下来。 抬眸四看,夜晚无光,远一些的地方根本看不清楚。只能快速搜寻身体周围能所能抓住的东西。 但却不等他找到借力之处。再去看时,就见前方两侧石壁拥挤,只有一道不足一臂的石缝。水流从中挤过,狠狠拍着两侧石壁,愈发湍急。 宋言只觉腰间的手忽然更紧,抓的她生疼,痛呼一声,扒在江潋颈间的手臂也被一把扯下,连同身体一并被他整个环住。 “疼…” 浪头迎面拍下,喊疼的话被囫囵堵回口中,不知又沉下多深,终于再破水而出,宋言睁大了眼睛大口吸气,目之所及只有江潋的下颌。 她不明白江潋为何要将她整个环住,却也不等她明白之时,两人已被水流卷进石缝,随之,她清楚的感觉到江潋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之上。 耳边一声痛哼。 “江潋!” “…无事。” 又一阵剧烈颠簸,浪头再次将两人拍进水中,水灌入耳,宋言在也什么都听不到,她努力想睁开眼睛去看看江潋,可紧接着的,是又一击沉重撞击。 刹那间,世界安静,陷入黑暗。 四十九章 事态发展竟越来越不对劲 宋言觉得自己大概是已经死了,胸口又沉又痛,身上没有一处可以动弹。 她想看看这具身体现在是什么样子,眼睛努力睁开,脸上有水,顺着眼窝流进眼中,又涩又痛,只得不停的眨动。 下意识想伸手去擦,却发觉根本抬不起手。 垂眼去看,模糊许久,才看清身上匍匐着一个人,双臂大张,将她完完全全压在身下。 “江潋!” 她总算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侧目去看,发觉此时两人被水推在了岸边,身体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水里,翻滚的浪花时不时扑到身上,一遍又一遍的将他们打湿。 江潋的头侧枕在她脸旁,五官对着她脸侧,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不知道维持这个姿势多久。 宋言忽然想起坠落那时,他的脸色就已经不对,随后两人更是撞上了石崖,那力道又重又狠。他一定是受伤了! “江潋…江潋!” 毫无反应,甚至连呼吸都感觉不到。 “江潋!”又是一声急促的喊叫。宋言声音开始有些颤抖。 她想抬手去摸摸他的脸,却被他长臂压着肩膀根本动弹不得。身上卖力挣扎,努力将脸去凑近他的。 奈何他身量太高将她完全压死,脸又正枕在她肩臂。实在挣扎了许久,才终于扬起些头,用力将脸贴住了江潋的脸侧。停顿许久,只觉冰凉一片。 宋言心惊,离开了些去看他的脸,又喊他,“江潋!你醒醒!” 眼泪忽然涌了出来,说不上是这时到底是什么复杂心情,可能害怕,可能难受。 她哽咽着边喊江潋名字,边去看向当前处境。 荒野幽谷,杂草丛生,河流依旧湍急,陡峭高耸的崖壁将那水流之声更加扩大。就连她哭喊的声音都要淹没。 没人能帮的了她。 “江潋,你别有事…”宋言在克制不住,开始啜泣,将脸又贴上了那冰冷苍白的脸。 还是没有回应,也没有温度。 像没了力气,宋言脖颈力道一松与他彻彻底底贴在了一起。扑簌簌的眼泪全打在了江潋的唇上。 “江潋…”你别有事,别有事… 额角有东西轻轻扇动了一下,蹭到她皮肤有些痒,冰凉的触感似乎也渐渐回暖,脸上有一丝温热传来。 “江潋?”一声惊呼,宋言立刻支起了脖子去看他。 果然,方才紧闭的双目现在微微睁开了条缝,里面黑沉的眸子正聚在她脸上。 心中一喜,宋言激动的又去喊他,“你怎么样!” “没事…” 嗓音实在干涩沙哑。只是,她与他为什么离得…这样近? 近到能看见她眸子里晶亮的颜色,能看见她毛茸茸的睫毛,和睫毛上挂着的泪珠。 “哭什么?”忍不住开口问她。但问过了,才发觉自己正将她压在身下。她身下,是嶙峋的石滩。一定是隔得很疼。 江潋皱眉想要起身,只是方撑了手臂抬起上身,一阵顿痛立时从后背传来,叫他手臂弯了一弯忍不住抽气。 怪不得他觉得这么虚弱。 “江潋,你受伤了是不是?”宋言声音依旧带着些哽咽。随着他撑起上身腾空,她也立刻将身体支起一半凑近了看他。 脸与他又离得很近。 或许太心急的,问他的声音很高,鼻息也重重喷在他脸上。 江潋眼见她凑近,下意识将脸别到一侧。随即咬了牙将腿撑了起来。却不想动作太大,顿时扯动了后背伤口,疼的只得停在半空。 “让我缓缓…” 这样虚弱的声音,让宋言知道他并不太好。她立刻道,“好,不急。” 停顿片刻,江潋开始缓慢挪动,行动间,他身后的长发落了下来,恰巧打在宋言脸上又滑到她颈侧。 宋言瞧着离自己不过咫尺的侧脸,愣怔一瞬。 待看清了眼前苍白肤色的耳尖渐渐涌上一丝血色,她忽然反应过来。 现下它二人的行径,似乎僭越的过分。 待明白过来,宋言立时松了撑在身后的手臂,扑通一声又躺了回去。 江潋回头去看,两相对视。一个半撑着身子悬在上边,一个满面通红却又有些乖顺的躺在下面。 这事态发展,竟越来越不对劲。 宋言也说不上来,究竟怎么回事,明明拉远了距离,却觉得更难呼吸了… “咳…” 江潋一咬牙,猛地翻起了身。身后有一阵暖意划过,是伤口撕裂鲜血涌了出来,剧烈的疼痛叫他一时呼吸不顺忍不住咳了几声。 顾不上方才怪异的气氛。见他踉跄站起了身,宋言连忙也从水里爬起来去搀他。扶了他手臂刚一将搭在自己肩上,就被他一个趔趄压弯了腰。 只是叫他这么一压,宋言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更卖力的将他扶稳。一手去抓紧搭在她肩上的手腕,另一只手慌忙环上他腰。 江潋停下又缓了缓,低头看她,就见那小脸都急红了。 “你坚持一下…咱们到石壁下面去…” 话音刚落,宋言却发觉扶在他腰间的手摸了满手黏腻。垂头去看,就见手中一片血红。 “江潋…你流了好多血!” “…嗯。” “你…要不要紧?” “…不要紧,你让我再缓缓。” 宋言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起来,颤着声儿说好。就这么停在原地好一会,才听见他调息吐纳,然后缓缓移动。 两人走走停停,总算挪到了石壁下的干燥处。 将江潋扶着坐下。宋言赶紧转到他身后去看他后背。 比她想象中还要糟糕,很多处擦伤以及散出了青紫的磕伤。肩上与腰上有两处被石头划破的伤口最要紧。 抬头看眼天色,刚刚泛亮,约莫卯时。 距离他们昨天受伤大概过了两个时辰,此时还在不断冒血,说明伤口很深。 “江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的伤口还在流血…” 她跪坐到江潋面前去看他,她想,江潋应该比她懂这个时候应该做什么。 宋潋抬眼看她,见她苍白的一张小脸,只有眼底通红一片。 嗓子很干,喉结滚动一瞬,他与她道,“我知道怎么办,你先不要慌。” “好,我不慌。” 像是自己给自己打起,宋言用力点了点头。 “你将我外衫解下来,先将我腰上的伤缠住。” 五十章 没了分寸 “好,背上的呢?” “先不管背上,那伤的不深。腰上的伤再不管,我的血要流干了。” 宋言吓得连连点头,就去解他外衫。 扣子解开又转到他身后去剥。到了伤口处,到底是粘连在了一起,怕他疼。宋言只得放慢了手脚。 江潋叹气,“宋言,一把扯下就是,这样…也不好受…” “…好。”可她有些下不去手。 知道她想什么。江潋将手伸到背后,一咬牙自己扯了下去,这般动作之下,伤口处果然又迸出了许多血液。 宋言惊了一跳,看着扯都扯下来了,也不敢在犹豫,急忙将这外衫去往他腰上缠。待缠紧了又死死打个结。 “然后呢?” “然后生一堆火,先让身体暖和起来。” “好。” 虽然是夏天,冷水泡了一夜,也早冻得浑身冷透。 宋言沿着石壁去搜寻枯枝干柴,好在地方荒凉,这些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学着前几日江潋架火堆的样子,她将柴堆中间堆得镂空又将外部堆满碎柴。然后凑到闭着眼的江潋面前轻声道:“江潋,你的手指还能点火吗?” 江潋睁眼,“能。” 剑指凌空做印,放到唇间微微吹气。没有着。 宋言咬牙,“要不算了…我试试别的法子。” 江潋摇头,叹了口气,又调息运作,片刻,火焰犹然亮起,却只虚虚一点,远不及前几次的旺盛。 宋言急忙拿了易燃的杂草过来引火。待火堆生起。松了口气,才凑到江潋面前端详他。 脸色依旧苍白,紧绷着的嘴唇也是白的,后背的伤也不是像他说的并不严重,只是相对腰上好一些。 感觉到宋言动作,江潋睁眼,就见是宋言已经脱了自己的外衫要给他缠伤口。 “宋言!” 她穿在里面的薄衫被水浸透,此时可以看见薄衫紧贴下白生生的手臂肩膀,甚至连淡绿抹胸上的花纹也看的清楚。 他又慌忙将脸别开。 宋言却眼睛不抬,只专注着手上动作,佯装淡定道:“到了这样的关头,还要讲究什么礼仪大防吗?” 她表现的及其冷静,但那双闪躲的眼和不大自在的语气让江潋察觉了她的羞怯。崩了崩唇,将脸更加侧开,没再看着她,也没再叫她为难。 伤口绑紧宋言又问他到:“江潋,只这样缠住伤口必定不行的,这里会有止血的草药吗?你知不知道长什么样子?” 江潋只看着她的眼睛,拧了眉,“你不要乱走,等我缓缓再说。” “不行,等不得,这样下去伤口只会越来越严重。江潋,你且瞧瞧,这处除了我们,连只鸟都没有,能有什么危险。且地势也算开阔,你不用担心的。” 此时这地界,两侧都是陡峭石壁,中间河流依旧湍急。两岸还算平阔,除了数不清的杂草树木,当真看不见别的东西。 而他当下也确实最需要止血。 沉吟一瞬,江潋终于开口。 “车前草最常见,哪都能活,这里应该很好找。叶片偏圆较大,很矮,向来是贴着地长得,但它中间会结穗,穗子很高。找到了捣成汁敷在伤口上,能快速止血。” 宋言牢牢记下,对他点头,“好,你等我。”说罢人已经几步到了前边的杂草堆里。 江潋抬眼去看那道忙碌在杂草里的身影。发上的簪子早不知丢到了哪里,一头长发湿哒哒垂在背上。 果然如他所说,不过片刻,宋言就抱了一大捧草回来,脸上竟然带了兴奋与笑意,“江潋,真的很好找!你瞧我可找对了?” 身后蚊虫紧紧追着她围作一团。享受新鲜香甜的血液。 江潋眉头忍不住又皱起来。同她点了点头,“嗯,没错。到火堆旁边来吧。” 宋言摇头,转身到了河边。将草一颗颗洗净。又寻了一大一小两块石头一同洗净。先将车前草抱回火堆旁,又返回去将石头抱来。 “宋言!到火堆旁来!” 宋言差异抬眼,不知道他为什么好像忽然有点生气。 “就来。” 回他一声,接着手里动作。 脑门忽然很痒,抬手去挠,正酣畅淋漓吸血的蚊子急忙飞走,那白皙的脑门渐渐鼓起个红包。 “不必讲究太多!” “就来,总要洗干净才好,脏东西进了伤口,只会叫你的伤更难好。” 一边说着,她一边手下利落快速的将石头抱起。 待坐到宋潋身旁。火堆的热气传来,蚊虫终于不在靠近。 宋言活动了活动有些冻僵的手指。将车前草堆在石块上,手中握着小石块开始研磨。时不时就要抬手挠一挠额头的红包。 “江潋,你饿吗?” 江潋眉心拧个大结,摇头。默了一瞬,又问道:“你饿了么?” “我也不饿。” 江潋点了点头,见她衣裳还没干透依旧可见雪白肤色,又将目光瞥到一边。 草药研磨好,宋言抬头看向宋潋,面色有一些为难。 “怎么了?” “我…要把你衣裳脱了。” “好。” 经他同意,宋言也不在犹豫,先解下了缠在伤口的衣裳,然后将江潋仅剩的中衣脱下。 她在看清那具身体时,有一瞬间的愣怔。 她向来知道男人要扁平些。但她不知道,不同于女人的柔和,男人的身上是紧实蜿蜒的线条。尤其江潋肤色冷白,像个精心烧制的瓷器。但那身上的皮肉看起来紧实又很有力量。同他外表看起来,很不一样。 这时心里觉得,这样看起来硬邦邦的身体,其实有些好看… “…咳。”江潋喉结滚了滚,干咳一声。 听到声音,宋言抬眼看了眼江潋后脑,想着这样盯着他看,岂不又是僭越。 当真是乱七八糟没了分寸。 目光慌忙转向伤口,没了衣物遮挡,更加看得清楚,伤口很深,也很长,肩上的好些,腰上的还在不断洇血。 哪还会再有心思想别的,心一下就揪到嗓子眼了。 “会很疼吧…” 宋言抓起草药,有一点犹豫, “无妨。” 也确实等不得。咬咬牙,将药汁敷了上去,果然,听见了江潋吸气的声音。 草药一层叠一层,血水总算不在溢出。 五十一章 她很自私 外衫扯做了布条将敷了药的伤口缓缓缠上,绑紧。宋言总算松下口气。这才觉得除了脑门,浑身都痒了起来,抬手挠完了脖颈又去挠手臂。 此时她脖颈手臂渐渐浮现出大大小小不少红包。脑门上更是硕大一个红包,衬着白皙肤色,有些触目惊心。 “这处的蚊子可真毒。江潋,你饿吗?” 江潋看她痒成这样,忍不住皱眉,又听她再次问他饿不饿,叹口气道,“…不饿。” “好。” 将那中衣又给他披上。宋言拾起自己方才给他缠伤口的外衫重新穿上。衣服前襟上已经染了江潋大片的血。看起来狼狈不堪,好像受了重伤的是她一般。 这下总算能坐下休息会。 宋言开始打量四周,暗想如何离开这里。随即又想,江潋伤成这样,好歹也得等他养养才能动身。这样的话,也许要在这待上很久。 要待很久,就要解决吃喝睡觉的问题。 尤其江潋受了伤,必须吃些东西才能养好伤口。 “江潋,你真的不饿吗?” “我现在真的不饿…”话音一顿。江潋忽然拔高了声音,“你受伤了?” “…我没有啊。” 宋言诧异,随他目光低头去看,就见自己膝盖处的衣裳已经印出了一片血红。 而直到自己亲眼看见血色,这才感觉到有些火辣辣的疼起来。 不自在的将脸别到一边,她小声道:“无事,我也敷些草药就好了。” 江潋忍不住有些咬牙切齿,他被她照顾了半天,结果她自己也是挂了伤的。可明明昨夜撞上石壁之前,自己将她护住了的。 “怎么会伤到腿,你…你先看看伤的深不深。” 宋言看他一眼,抿了抿唇抬手去拿那草药。过了片刻,还是如实说了,“不深的,也不是昨夜伤的。是骑马的磨伤。” 江潋有一刹的愣怔,感觉呼吸都不顺畅起来,“什么时候的事,你…你一路都瞒着不说?” 宋言没再说话,又去捣药。 她并不想因为自己的小伤耽误行程,更不想成为青素云口中的累赘。 待她将药捣好,掀起眼皮看他。 知道她性子倔不会再说什么,江潋心里沉了一沉,背过身去,又道;“在启程时,有何不适要及时说,否则…” 身后稀稀索索声音响起,然后是宋言疼的抽气的声音。 “嘶…” 有几颗汗珠顺着侧脸坠在下巴上。 伤口针扎一般的蛰痛终于缓下。宋言松开咬着下唇的牙齿,将布条缠在腿上,一边缠她一边开口问道:“否则什么?” 声音里还带着方才疼痛的颤意。 心忽然软了两分。“…没什么,只是不要再逞强。” “嗯。” 一阵凉风忽然灌满峡谷,吹得火堆摇曳不休险些灭了。 宋言听着风声沉吟。 “江潋,谢谢你昨夜护着我…”不然,她可能也会像江潋一般,伤成这样。更有可能小命不保。 “不用,你一介凡体。本也应该我护着你。” 宋言却忽然笑了笑,缠好了伤口,将裤腿放下。转身道:“你也是凡人之躯,也会受伤、虚弱、流血,甚至是死,不是吗?” 江潋不明白她想说什么,听见她动静,知道她穿戴好了,回过身去看她眼睛。 “嗯。” 目光却渐渐下移,看向了那颗挂在她小小下颌的汗珠。 “所以你除了有武功,修法术。也是个肉胎凡体。又为什么要为一个‘天下大乱的可能’而奔波,而受苦,甚至可能会死掉?” 江潋抬眼,又去看着她的眼睛,声线清润许多,回答她,“上一次天下妖魔邪祟大乱之时,是我的高祖以原神祭剑将炎魔封印,随后魂飞魄散。昆仑门中那时几乎要死绝了,直系血脉中,就只剩下我曾祖父活下来,那时候,他只有十岁。” “后来几脉师祖将他扶持长大,昆仑仙门才渐渐再次壮大。安稳太平得来不易,是我辈先人牺牲了生命换来的,此后百年,我门中子弟皆肩负斩妖除魔之重任。” “昆仑门中规矩,心系苍生,为安立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平平淡淡,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及其平常,及其应该的事情。 “以身祭剑,魂飞魄散…” 宋言喃喃重复,随即又道;“所以,如果这次真的天下大乱,若也要人以身祭剑,你也会去的。对吗?” “嗯。” “不会的,你已经这般提前盘查,定能早早阻拦祸起。一定不会有事。” 江潋却忽然淡笑了笑,只道:“但愿吧。” 宋言半阖了眼睛,感觉心口有一团东西涌了上来,堵在了嗓子眼,让她忽然憋闷的有些难受。 过了许久,她才终于开口,“你刚出现的时候,我把你当做十恶不赦的坏人…不,是鬼怪,妖精。” 掀起眼皮对上他的视线,“但现在我知道,你才是真正少有的正人君子。我没有你的这份高尚,我心里只装着我的父亲,我希望他平安,能活着回到我母亲身边。如果临行前,你要我救活天羽道人,为了父亲,我想我会心甘情愿答应。” “但你没有,你没有提这样的条件,我也绝不会把自己的生命献出去。我很自私,我做不到你的心怀天下。” 江潋见她如此,皱眉道:“你并不需要如此,还是那句话,你只是一介凡体,做好你自己就好。” 也许是愧疚之情吧,宋言没再开口。再去看向他的目光里,已是带了些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但江潋在她眼里,忽然不在是一个清清冷冷的人。即便他依旧不爱言辞,不轻易显露身手。 但他的周身,都好像泛起了一层莹润的光泽,就如他抬手做印时,那发散出来的华光一样。 两人沉默了许久没再说话。 日头渐渐升起来,奈何石壁高耸,他们依旧被罩在阴冷之下。 宋言望了许久高远的日光,将目光收回,又问道:“江潋,我能像你一样吗?学习这些…我不知道叫什么,学习些功夫也好。有危险的时候,我至少不会拖累你们。” “若有灵识,应该可以。以后可以试试。” 宋言压下心中憋闷,淡淡勾起个笑,“好。” 随即,又想起什么,“江潋,我们是找错了地方,所以才会摔下来的吗?” “没有,地方找对了。是我的原因。” 想了一瞬,又接了一句:“是我不小心触动了机关。” 五十二章 危险 宋言恍然,“原来是这样。那里原本就是一个陷进,一旦触碰机关,就会坠崖。” “嗯。” 叹一口气,“不知道宋肖璟他们有没有事。” “应该不会有事。夜门关是个异形八卦阵,阵眼就在我们摔下来的那间屋子。其他地方不会有事。” “可你却伤的很深,我瞧你指尖那火也很小。” “这皮外伤无事,很快就会好,只是那阵中有毒物,我吸了一些,压了我的原神,灵力法术暂且难以发挥。” 宋言皱眉,“所以,是有人专门冲着你来的,先压制你的力量,然后在…”说到这处,她总算反应过来,睁圆了眼惊讶道:“所以我们坠崖之时,你几次施法都不成功?” 江潋颔首,“你不用太担心,我缓两天就好。” 宋言叹息,点了点头“你安心将养。且那伤口也得要些时日才能愈合。” 抬头看了看陡峭的石壁,“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又看了眼江潋脸色,依旧苍白。马上到了晌午,不吃东西肯定不行。 “我去找些吃的。”决定不在坐以待毙。 正要起身,被江潋一把抓住了手臂。 “你别再乱走,等会我去寻吃的。我的皮外伤口不会像普通人那样难以愈合。你要是饿了就忍一小会,且在等等…” 宋言叹气,重新坐在他身旁,凑近了他几分,认真盯着他眼睛道:“首先,你必须快些吃点东西补充体力,然后。” 忽然有点不高兴。 “江潋,不要把我当成一无是处的人,这一路过来,遇见的妖怪、鬼魂我都不害怕。我能去把药挖回来,也能找些吃的回来,哪怕是摘些果子也好,这没什么难的…我做不到如你一般,但这些事情,总能做得来。” 都到了这般落魄关头了,她还能做原先的贵小姐不成? “我并非觉得你一无是处,相反,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是现在这个地方是未知的,你…” “你还是将我当成了弱者,觉得我离了家就会惨死街头…” “…”确实,尤其如今妖魔频出,她若真是遇上,如何应付。 瞧他面上表情就知他心中所想。心中更加郁闷。 就在两人正争执的这个档口,忽然一阵鸡鸣声响起。 紧接着就是一群野鸡扑啦啦的从一处草丛飞起来,争先恐后飞到了石壁上不见了身影。 两人盯着那处归于平静的草丛片刻,宋言忽然看向江潋,有些微妙道:“江潋,那处可能是个鸡窝…” “嗯…” “鸡窝总没有危险,离得不远,我去看看?” “…嗯。” 宋言笑开,立刻起身走向那草丛,走到一半又回头看江潋有没有乱动,见他待在原地,满意点了点头。 片刻。 “江潋!真的是个鸡窝!!!” 随后,江潋就看见了捧着几个鸡蛋从草丛里钻出来的宋言。面上带着兴奋开怀的笑。 忍不住勾起了唇角,冲她点了点头以示夸赞。暗道还算幸运,没叫她大费周章。 随即又想,好端端的,那群野鸡又为什么要飞走。 想到这,嘴角笑意瞬间僵住。 “宋言,回来!” “就来就来!”早叫喜悦冲昏了头脑,哪还听得出他语气里的不对。 宋言随口答应,只顾着又低头去看还有没有鸡蛋。心道方才飞走那么大一群野鸡,这处一定很多鸡窝。 将手中几个野鸡蛋用衣摆兜住,一手又去拨开草丛细找。 可这一拨,就明白为什么野鸡要抛下鸡窝飞走了。 “蛇…”方才,一时间也想起了江潋方才喊她的声音似乎有些紧张… 那是条小儿手腕粗的红皮蛇,此时正支起身子朝她吐了吐蛇信。旁边是吞掉一半又吐出来的鸡蛋,上面沾满了粘液。 显然是她打扰了这位进食。将这家伙惹怒了。 宋言弯腰拨草的动作僵在原地,她知道,如果此时转身就跑,怕是立刻就会被咬上一口,瞧这蛇的鲜红颜色,必定是个毒物。 “宋言!” 听不见宋言动静,江潋一面往扶着伤口一面往她的方向快步过去。 宋言岁听得见江潋说话,却也不敢回应。只将拨草的手一点一点将草放开,然后缓缓握住了一旁的石块。及轻的吸了口气,心中暗数三个数,待数到了三,手中石头迅速砸向大蛇。 那蛇被猛地一击快速闪后,宋言抓住时机立刻直起身子往回跑,但那蛇也彻底被这一砸惹急,反应过来张着大嘴就来追她。 宋言听着身后草丛稀稀索索的声音,冷汗登时冒了满背。 心中大喊不能停,跑快些。再抬头,就看见迎面而来的江潋。 “江潋!有蛇!” 看见了救星,宋言开始大喊,声音尖利颤抖。 待终于靠近了江潋,被他长臂一捞,将她一把护在了后背。另一手快速挥动,好在休息了半日他恢复了些力气,咒网瞬间将毒蛇网在草里。 “没事了。” 宋言回头去看,就见那大蛇已经缩在网里,正在不停的打滚翻动,在没能耐来咬她。 这时咒网撑不过一会已是消散,但毒蛇知道碰上了硬茬,也不敢在上前,转个方向快速窜走了。 松了口气,宋言只觉双腿发软,看眼江潋还是忍不住道:“我当你会一剑将它劈成两半。” 江潋道:“我不轻易伤取性命。” 宋言诧异的睁圆了眼,“你连这毒物的性命都不轻易伤吗?” “这处没有人烟,它本不会伤人。” 宋言叫他无意一噎,忍不住失笑,“是了,倒是咱们闯到了人家的地盘。”嘟囔了一句心道也是。这时低头去看臂弯,又仰头看江潋,有种劫后余生的放松,笑道:“还好鸡蛋没碎。” 随即想到什么,眉心蹙起,“你…” 急忙转到他身后掀开中衣去看他后腰,果然,缠裹的布条上又洇出了血。 “都怪我不够小心,才叫你又来救我。” 江潋好笑道,“怪你什么?怪你给我找东西吃?” 宋言却没说话,只一声不吭将他手臂抗在肩上,扶他往回走。 “你只杀妖怪吗?”边走边问。 “嗯。”半垂下眼去看扶着她的小姑娘。又补充道“不是所有的妖怪都杀,有的妖怪潜心修炼并不伤人。” “就跟人一样,有好的也有坏的?” “是。” 到了火堆旁边。宋言又着手磨碎草药,给他从新包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竟是比从前在宋家几个月说的话都多。 此时荒郊野外,几个野鸡蛋果腹却吃出了至高美味。只是连什么时辰都分不清楚,只能靠着日头大概估计。 而这样的地方,两面石壁高悬,中间有河流,阳光几乎照不进。白天还好些,待入了夜里着实冷得很。 火堆越烧越旺。宋言脸烤的通红,后背却依旧泛着丝丝凉意。 再去看江潋,自打吃了东西,精神好了很多,唇上也有了些血色。此时靠着石壁已经阖眼睡着了。 这样的境况下,江潋正在恢复,就是最好的事情。 拢了拢衣襟。她也靠在了石壁上闭眼休息。 虽然冷,但也累及了,不消一会就睡过去。 只是睡得不很踏实,胡乱做起了梦,一会是离家之时的情景,一会又坠到了水里起伏飘荡。 高门里的姑娘没有几个会游水的。宋言也最怕水,水中湿冷,渐渐觉得身上开始冷透,窒息。 正皱眉痛苦的呼吸,鼻尖忽然有一阵淡淡的温热靠近,下一瞬,一只大手捂在了她唇上。 她惊慌睁眼,发现火堆竟然已经熄灭。周遭只见得一片黑暗。而捂在唇上的大手力气不小,她连动都动不了一下,“唔…” 挣扎不开,随之是更大的力道将她唇捂紧,贴在唇上的手指冰凉,后背却靠上了一具温热的胸膛。 五十三章 热源不是火堆,是江潋 宋言心中一慌,下意识张嘴咬住了那人一根手指。 “…” “是我…” 是江潋的声音。宋言挣扎的动作停下,是了,这地界好像也没有第三个人了。 见她冷静,江潋将手从她唇上挪开,但中指却还叫她死死咬着,牙劲不小,一阵一阵的发疼。 “宋言,松口。” 宋言这才反应过来,快速张嘴将他手指松开往。 江潋垂眸看了一眼手指上的齿痕,垂下手去。又极轻的说了一句“不要出声音。” 说罢侧耳去听远处动静。 宋言不知发生了什么,点点头,将呼吸也放轻了许多。感觉江潋此时周身泛着冷厉,心道怕是有危险,也随他去听。 细听之下,是有鸟类振翅的声音。显然,那鸟很大,且离他们越来越近。 江潋拉着她又往石锋里靠了靠。彻底隐在了黑暗之中。随即仰头去看。借着月色,就见一只黑色山鹰呼啸而过。 卷起风沙碎石扑簌簌落在水中、草丛。简直大的离谱。 宋言忽然睁圆了眼睛,很眼熟。这与他们上山时见到的那只山鹰应该是同一只。 而那山鹰飞过去之后,又是一群红眼黑鸦随他掠过。 “是找我们?”宋言极小声的在他耳边轻问。 黑暗中江潋看着她眼睛点了点头。 宋言皱眉,想起那日竹林所见鸦群,本就是冲他们所去,那时根本近不了江潋砚川的身,但如果此时让他们找到了原神虚弱的江潋,他们两人哪还有命活着出去。 不敢动作的宋言只觉身子更加僵硬。 山鹰飞走又飞回,盘旋了许久,终于疲倦的要落在石壁上的树枝休息。 黑翅煽动下落之时,那双宽大的翅膀竟开始渐渐隐去、消失。 顷刻变成了一双手臂,而落在了树枝之上的,也不再是只巨大的山鹰,而是变成了一个黑衣少年。 少年双目锐利闪着寒光,浸在月光之下,依旧眺望着这片山谷。 而他所在的位置,离宋言二人不过百步之遥。 宋言仰头看那黑鹰化作少年,更是连呼吸都有些不敢。 好在两人掩在斜壁石锋下,只要不发出声音,那少年应该不会发现他们。 只是不知过了多久,那少年却依旧没有动作。 但火焰熄灭依旧,没了热源,这夜晚的山谷就像冰窖。 宋言身体渐渐冷透,忍不住开始寒颤、发抖。心中盼着这黑鹰化的少年快些离开,只得咬紧了后槽牙坚持。 江潋不是察觉不到气温骤降,余光可以看见她缩成了一团。心思千回百转,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过了许久,只觉她抖得越发厉害,看一眼那月下的黑衣少年依旧稳坐不动,觉得异常憋屈。 他何时叫逼到过这个份上。 犹豫半晌,心中无奈叹气,随即,他将身子往宋言身旁挨近了些,手臂与她贴在了一起。 暗道她毕竟是个姑娘,又哪里受得住这样底的温度。 宋言感受到一丝热源从一侧身子传来,身体怔了一怔,微微侧头看向他。 他没有在看她,只是依旧看着前方的水流,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宋言只能隐隐约约看清了他一侧下颌,细微的月光镀在那上面,淡淡泛起一片润泽,但他的眼睛里,她是瞧不清楚的。收回了目光也去看那奔流的河水。 两人都默契的没有说话,也没有分开挨着的手臂肩膀。 可这一点微弱的热量对宋言来说远远不够,甚至会让她更加痛苦。心中无比渴望与那温热挨得在近些、紧些,再暖些… 可那温暖不是火堆,是个人,是江潋。 手指暗暗掐了自己小腿,脑子总算清明一些。 她可以在生死关头将外衫脱下给他止血,但是不能在这样的的时候越距出格。 可不过片刻,宋言又想,她在怕什么呢,明明在坠崖之时也纠缠在了一起…那样的拥抱谁都不会多想。只是生死关头的扶持。应该跟现在的境况差不多吧… 想到这里她又恐慌的连连摇头,不,不一样。冷是可以忍受的。溺水不能。 即便是这样仅仅挨着手臂,已经是很不合规矩了,江潋是个端正的人,心性也一样的端正。她又如何是个轻浮女子? 宋言尽量克制住抖动的身体。不在肖想那温热。心中一遍遍默念不冷不冷不冷,手指也时不时掐上小腿。想要让自己保持清醒。 可不受控制的,脑子却越来越浑浊。累及了,身体也虚弱及了。 也好,那便睡吧,睡着了可能就不觉得冷了。睡醒来,那烦人的鸟应该就飞走了。 那股子浑浑噩噩的劲也由不得宋言控制自己。头一点一点低垂,渐渐睡了过去。 江潋眼疾手快,将她歪向一旁的脑袋一把扶住,抬头看一眼,好在那山鹰没察觉什么。 心里叹气,只觉愈发憋屈,当真是从未如此狼狈,被个小小山鹰为难到了这个地步。 大手就这么拖了宋言脑袋片刻,想了许久,终于也不再犹豫,还是将她轻轻掰到自己肩上靠着。大手探出,只用手指碰了碰她额头。 果然是烧起来了。 “好暖。”宋言这时轻轻嘟囔一句,熟睡中的人只感受到了渴望的温暖,奔着那热源,在她不自知的情况下,双手就将那额间的大手攥住,然后紧紧缠上了他手臂。 江潋身子登时僵住。宋言还在往他怀里钻。他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跟自己身体不一样的柔和。 “…宋…” 喉结滚动一瞬垂下了眼眸去看。小姑娘脸冻得有点白,身上依旧在细细的抖。头拱到了他下颌,两条纤细的手臂紧紧缠着他的。 这又怎么能怪她呢… 冻到这般境地,还有什么比命重要么,若是这样叫她好受些,那便就这样吧…只是他在不敢动作一下,一双手紧紧攥成了拳。 又不知过了多久,蹭在他下颌的头发毛茸茸的让他有些痒,他忍不住把僵硬的脖颈抬起来。身体往后仰了仰。 但却叫宋言没了支撑,头一动,竟沿着他胸口开始一点一点滑了下去。 这怎么办! 心中正慌,另一只手却已经迅速做出了反应,将她下滑的身子一把捞住。 如此,她就稳稳地趟进了他怀里。 她实在是冷及了,沾上他的胸口后,又紧紧的往前贴了几分。身体缩在他手臂与胸口之间。终于舒服的叹出口气。 五十四章 心不守正 江潋僵硬的手臂没敢在动。但这一时间,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那日宋言中了血痣,也曾握过他的手。昨日坠崖之时,迫不得已,他将她护在怀里… 凡世规矩颇多,男女之间更是禁忌,只盼…只盼快些查明真相。一切恢复正轨吧。 也不知这一夜究竟叹了几回气,他总之是再没挪动一下。 今夜的月亮很圆也很亮。走的很慢,从一片天缓缓的移向另一片天。 直到听见展翅之声远去。心里终于松了口气。垂眸看一眼怀里的少女,脸色果然好了很多,身上也不在冷的打颤。 火堆重新燃起。他将宋言缓缓靠在石壁上。微微退远一些坐下,才重新觉得胸腔顺畅起来。 轻轻吐出口气。 再去看那姑娘,火光闪烁下,小脸渐渐红润起来。心念微动,他这时忽然在想,如果今天换成别人,他也会任她躺在怀里吗,他从前明明最忌讳与女子纠缠… 脸色沉了一沉,忽然就恼了。 没再继续回答自己的问题,反而是暗骂自己心不守正。 按下心中乱七八糟的念想,调息打坐。感受原神终于有些充沛起来。 “宋言。醒醒。” 宋言听见了,有人在叫她。但她有点不想睁眼,她太累了,脑子也不清明。还没有睡够。 她原本觉得自己是躺在一个还算软和的床榻上,温暖又放松。后来软塌变成了冷硬的墙壁。睡得又叫人难受起来。 “宋言,该走了。” “该走了?”惺忪着眼,看清了江潋,终于清醒过来。 身子直了起来,看了看天色已亮,又看向面色有些不大对劲的江潋。方才迷蒙的样子立马不见,一张脸迅速冷静起来。 “那只鸟走了?” 江潋看着她眨眼间的变化,道,“走了。” “把这个嚼碎了咽下去,能去寒退烧。” 宋言从他手中接过那绿油油的草,这才发觉自己浑身酸痛,脑子也涨得不行。摸了摸自己额头,果真是很烫。 “你怎么知道我发烧了…”也没问那草叫什么,塞进了嘴里细细咀嚼起来,又涩的皱眉。心道总之江潋不会害她。 “…看你脸色不对。” “能起身吗,这地方不能久留了。”在留下去,她只能是冻死的份了。 宋言撑着身子想站起来,“可是,你伤还没好,原神也恢复了吗?若是原神还不好,碰上妖精太危险了,反而这地方他们昨天找了,我想暂且应该不会再来。” 江潋摇头,别开了眼神不去看她,“别担心,伤好了,原神也恢复了一些。走路没问题。” 宋言自然不信,要去看他腰伤。 耳尖不可控制的红了红,还是配合的将衣摆掀起一点,漏出一截精瘦的腰。绷带解开,伤口果然有些开始愈合。 “竟这么快就开始愈合了?!可还是不能走路吧。” 宋言惊呼,差异的看他。 “嗯,能走,得去有人烟的地方才好用药,你收拾一下,咱们这就启程。” 是了,还是得找个正经地方养伤才是。 “也好。” 但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左不过就是将散乱的头发拢一拢,用布条扎住,两人连件行礼都没有,摔下来的时候,甚至是连所有细小物件都被水冲走了。 火堆熄灭,又将江潋那伤口重新上了遍药。这就算收拾妥当。 “该往哪走?” “往西走,当时坠崖之处是旗岭山山后,又被水自西向东冲走,现下往西走便是,砚川他们应该还在旗岭山下的村镇。” 宋言点头。 到底是连着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也没休息好,加之路上不好走,二人走得并不快。 江潋刻意放缓了脚步,让宋言跟的不那么艰难。 宋言却咬着牙刻不容缓,不想让江潋觉得她娇气。 两人并肩走着再没说话。 足足走了多半天,才终于见到一条有村舍的土路。 待上了这正路,总算见着了人迹。远远地,一辆牛车缓缓驶来,赶车的老头边驾着车走,边惊悚的盯着浑身是血的江潋两个。 江潋看了眼绷着脸咬牙赶路的宋言,又看向那牛车,没有犹豫抬起了手,“劳驾…” “额!” “劳驾您,我们想…” “哎呀,哪的恶棍跑出来了!” 那原本悠闲的牛车瞬时飞奔而走,迎面扑来的是牛车扬起的灰尘,和老头的惨叫声。 “…嗯?”江潋有一瞬间的不解。 宋言垂眼看了看两人浑身血迹破烂不堪,摇头叹了口气。“走了这么久,要不先坐下歇息,我给你找些果子吃。” 话音刚落片刻,就见又一辆骡车缓缓路过。江潋抬手将她打断,立在路边,目光随着骡车移动。 “再试一次…” “不会有人愿意载我们…” “劳驾…” “哎——”宋言叹气。 “吁…”骡车缓缓停下。江潋眉峰挑了挑。目光转向宋言。 “你们…叫什么名字?” 驾车的是对中年夫妻,到底要年轻些,比方才那老头胆子大很多。 “在下江潋,不知可否搭个车…” “江潋!真是江潋!那个丫头是叫宋言啊?”中年男子有些激动,指了指宋言,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 宋言已经很吃惊他愿意停下来,此刻听见自己名字更加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真是真是!”那中年女子也激动起来。随即跳下了车。走到两人跟前又道:“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朋友说,谁要是能见着你们,递了消息给他,就赏十两银子!我瞧着光天化日的冒出你们这么奇异的两个人,估摸着就是那位公子要找的人了。上车吧二位,我夫妻两个送你们回镇子!” “…” “他姓什么?” “姓砚。” 江潋偏头,看向宋言。“上去吧。” 宋言忍不住笑了笑,“当真是砚川的行事风格。” 板车上是半人高的稻草。坐在上面相当松软,宋言甚至觉得,睡了许久的荒郊野外。此时这车稻草,竟要比她从前卧房里的床榻还要舒服。 两人总算省些腿脚,也有了闲心去看沿路风景。 中年夫妻两个终日驾车送货,恰巧今天货也送完了,还顺路带上了江潋两人。十两银子,是往常两年多的进项。简直相当于捡了一笔横财。 中年女子这时也拿出了平日舍不得吃的肉干,赶了一天路早就饿了。撕了细细一条送进丈夫嘴里,自己也嚼的唇齿生香。 宋言看风景的目光渐渐转向妇人手中那肉干。 色泽鲜亮,看起来很好吃。 整整两天,她只吃了两个野鸡蛋。前些日子赶路时辛苦,吃的也不好,但至少没挨过饿。现下,她当真知道了什么叫饥寒交迫。先是冻得半死,现在又饿的半死。 咽了咽口水,心里安慰自己,在坚持这一道,等回到了旗岭山,必定是能吃上热乎饭菜的。好在这车稻草松软,离了那阴冷的山谷,有太阳晒着也暖和些。 总该知足。 不在盯着那肉干,干脆卧进了稻草堆,闭上了眼休息。 江潋瞧着她双眼简直要冒光,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转头看了看那妇人布袋中的肉干。 “劳驾卖给我些肉干可好,到了旗岭山镇,将银子一便交付。” 宋言双眼蹭的睁开。看向了江潋。 他这时候直直坐着,一腿随稻草堆的高度垂下去,一腿曲着,手臂掸在上面。指尖修长,随着骡车轻轻摇晃。 即便是这样的狼狈场景,他依旧看起来很端正。那摇晃的指尖朝她伸来,指尖中,捏着一截鲜亮美味的肉干。 宋言没有立刻去接,她将看着那修长指尖的眼睛挪向宋潋面上。逆着光,有些刺目。只看得清那个人清晰的轮廓,流畅的下颌。 五十五章 事事出人意料 柔和的夕阳忽然有些刺眼,宋言忍不住眨了眨眼,去看他的眼睛。 “江潋,你受了伤,应该你吃。我不饿。” “野鸡蛋都让给了我,这个就不要再让了。而且我已经好很多了。” “不行不行…还是你吃!” 那妇人听了片刻。哎了一声。 “呐,别谦让了,到了在多付我些钱财便是!” 看着他两人浑身破败的样子,本长得芝兰玉树的样貌,落得这般田地,竟是别样的凄惨。妇人手中的最后一块肉干便也忍不住拿了出来。 “多谢。”江潋将那肉干接过。从新换了这块大的递给宋言。“吃吧,别饿坏了。” 余辉打在宋言脸上,泛着层淡淡光泽。江潋看她半晌,实则她两颊已经有些陷下,憔悴了很多。原本水雾似的一双眼熬得有些泛红,嘴唇还透着粉,却翘了几处干皮。 没了发钗,头发用布条松松绑在身后,额前几缕发丝挂在脸侧。身上的衫子上,是大片大片他的血迹。 已是狼狈至极了。 “好。”宋言不在推诿,将那肉干接过,舔了舔唇,轻轻放在嘴里咬了一下。 她从没吃过这种东西,此时觉得这简直是人间至味。香的要吞掉舌头。 仰在稻草堆里,细细嚼着肉干,缓慢移动的夕阳提醒着他们这一切有多么真实。 “这肉干果腹绝没问题,要不咱们也别歇脚了?便一鼓作气赶到旗岭山镇在歇息吧,虽然到了得是后半夜,但也免了多一天的路程?” 中年男子这时回头同他二人商议。 江潋看了眼天色,清朗少云,不会下雨。点了点头道:“也好。” 宋言是已经扛不住乏,填饱了肚子,不知何时已经歪在稻草堆里睡了过去。日头落了,渐渐有些凉意。江潋肉眼可见她往稻草堆里钻了钻,再然后人就彻底不见了。 忽然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谁能想到,正三品大司空的嫡女,此时睡在了稻草堆里还舒服的说着梦话。 也是,前一夜睡在水坑里,昨夜睡在石壁下,这稻草堆,当真算得上极品了。 想到这,又忍不住想起昨夜…那姑娘不是钻进稻草里,而是往他身上钻。 许多的思绪一时间涌了上来。她被埋了血痣的时候,将脸贴进过他手心里,那时她脸颊也要比现在圆润很多。 好端端的偏要跟着往碧云山去。他明明都答应了会帮她救她父亲。 当真是…太过要强。 后半夜进了村镇,镇上人口简单,这个时间早都熄灯歇息,满街上都没有人迹。骡车径直停在一个小店门口。 男子边把缰绳从骡子身上解下来,边同江潋道,“下来吧,我们赶夜路常住他这,便宜,也干净,主要是熟了,这个点也给开门,别的地方早都落锁了。你二位要不要也在这将就半夜,明日咱们也好算账。” 自然也无处可去。江潋点头,去找宋言。整个人掩在稻草堆里看不见。 大手拨开稻草,先漏出的是个素白小手。又往上去找,拨开,半张脸混着乌黑的发埋在草里。 “宋言,到了。” 宋言听见动静连忙回好,迷蒙着从草堆里爬出来。 “到镇上了吗?”绑着头发的布条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头发松松的散在身后,上面还插了许多稻草。 “是。” “好。” 见她醒来,江潋跳下车,抬手握住宋言手腕接她下来。 妇人这时上前去敲门。“老李,是我们…” 宋言立在江潋一旁等着开门。本是不大清醒的,这时却忽然觉得鼻尖痒痒,抬手摸了摸鼻子微微去嗅,径觉一股异香袭来。心念微动回身去看,暗道果然。 一顶清灰小轿停在不远处,那位浮云公子正从里面下来。在这没有人烟的时辰,他的出现当真透着几分诡异。 灰白的衫子叫风吹起了下摆。巾帽的两条黑带也在身后摆动。 月色下,那人肤色愈发的白,只是眼底的红没了,嘴唇也不在苍白,相比上次见面,看起来要健康很多。 “回来了。”淡淡的声音,与那平静的面色让人看不出他是在为他二人高兴,还是觉得不满。 江潋忽然勾起个笑,“浮云公子好雅兴,深夜还在乘轿夜游。” “不是夜游,是特意来看你们。这处简陋,不如随我到我庄上休憩一晚。” 江潋正要开口,宋言却先扯他袖子摇了摇头。江潋颔首便先对她道:“我没准备去。” 随后又看向浮云,“公子美意恕不能领。她已累及,就不折腾了。” 浮云却只看着宋言,道:“就是怕她歇不好,才专门过来一趟,但她不愿就算了。先去歇息吧。明日再说。” 这话说完,宋言愣了一瞬。 浮云却面色无波,只将目光凝向宋言前胸大片血迹,看了片刻,没再说话,回身上了轿。 抬轿的人依旧稳稳当当,步调一致掉头走了。 此时屋舍已经开门,是个六十上下的老人,看见那骡车夫妇很熟悉,但看见宋潋两个,还是被他两人满身的血骇了一跳。 待那夫妇两个解释过了才叫她们进门。 江潋收回远眺小轿的目光。偏头对宋言道进去吧。 只是叫两人没想到的,是这客舍实在精简,多余的房舍只有两间,骡车夫妇将尚算规整的让给了他二人。赶路一天,见老翁落了锁,已是放心的进屋歇下。 宋言两个却有些犯难。这处到底不是正经客栈,只一张竹榻摆在墙边。就连多的一床被褥想打个地铺都没有。 虽说两人连着两夜宿在一起,但天为被地为床,与现在真正意义上的一张床榻还是不一样的很多。 宋言仰头去看江潋。果然,面无表情,似个雕像。 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看着竹榻,就连垂着的双臂也透露出几分僵硬。 半晌之后,目光转向窗下那一把破竹椅,宋言开口道:“我方才,在稻草堆里已经是睡足了。现下你去睡吧。我在那椅子上坐坐就行。再有两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江潋听她说完却轻轻的叹了口气,暗道造化真是弄人,偏偏有这么许多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一桩接一桩,桩桩出人意料。 是叫人已经有些麻木了。 五十六章 不成体统 “别说了,不成体统,怎能叫你一个女子让着我。” 不成体统这话说出来,两个人表情都僵了一僵,实则这两日没一刻是成体统的。 但二人此时都按下心事,默契的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这样,你先睡一个时辰,我在睡一个时辰?” 宋言看向江潋,提出来当前绝妙的主意。 江潋垂眸看她,不愿耽搁时辰,想了想点头赞同。 于是宋言转身坐上那竹椅,又精神奕奕看了眼江潋,表示自己真的不困。 江潋也没在纠结,顺从的脱鞋趟进竹榻。闭眼休息起来。 却不过一炷香时间,眼皮微掀,转脸看向窗边的宋言。 果然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起身穿了鞋,走到宋言一旁。 “宋言?该你去睡了。” 睡得太沉,一下没有叫醒,弯腰轻拍了拍她肩头,又去喊她。“宋言…” “…额。” 宋言睡梦中惊觉有人在喊自己名字,起的太猛,他又正好低着头。头顶恰巧磕在他唇上,叫他嘴里顿时一股子血腥味。 “怎么了!”宋言急忙站起来,凑近了去看他。 江潋先是怔怔的看了她一会,随即忍不住苦笑一声,连连摇头,果然,没有最离谱,只有更离谱。 “没事,到时间了,该你睡了。” “哦…我怎么感觉才刚过了没一会…”宋言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眼,看了眼窗外,黑沉沉一片,什么也瞧不出来。 “是你睡得太熟了,才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去吧。” “哦。” 如此宋言当真是睡了个好觉。 江潋坐在窗下看了她片刻,闭了眼开始调息,心里却想起了那位浮云公子。他似乎认识宋言。 也很关注他们行踪。或者说,很关注宋言行踪。 ----- 砚川听说有了消息的时候,火急火燎穿了鞋往外走。 动作很快,却没快过闪成一道虚影的宋肖璟。被他挤得趔趄一下,看着那飞出去的人影咬牙切齿。再要抬脚,又被青素云挤到了一旁,当的一声撞在了门扇上。 “有病啊!” 扶稳了门扇,忍不住去骂他两个,只是门外早没了人影。 不到辰时,店中宿客已开始忙碌,嘈杂声渐起。一阵慌乱的询问响彻客舍,“人在哪?!” 隐隐传来指路声音,随后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下一瞬,屋门砰的一声被大力推开。门扇撞在墙面,又被弹开,吱吱呀呀颤了几颤,被宋肖璟一把撑住。 “宋言!你有没有事!” 宋肖璟掌着屋门向里望去。先入眼的是坐在窗下闭眼调息的江潋。 这么大动静,他依旧闭着眼没动。 目光一转,看见了坐在床沿的宋言,浑身是血。 “我靠!你…你这是受了多重的伤?怎么回事到底!” 宋言刚睡醒,加上有些烧着,人还不大机灵,但现下见了宋肖璟还是有些高兴,摇了摇头去指江潋。“他的血…” “你没事?” “没事。” 后脚进来的青素云却不大淡定,几步冲到江潋身边,“公子!伤了何处?” 江潋掀起眼皮看她一眼,“已经好差不多了。” 宋肖璟松下口气,才有了闲功夫去打量这间屋子,随即,一阵爆呵响彻村镇。 “你们两个睡在一起?!!” 咔嚓一一一 青素云握着的桌角断裂,神色隐忍的紧紧盯着江潋,“公子…” “有什么大惊小怪,莫说睡在一间屋子,他二人失踪这两日不也是朝夕相处?江潋是正人君子,绝不会占宋言便宜…你有什么可嚷嚷的!” 砚川此时看清屋中局势,抱着双臂斜斜倚在门框。 “宋言…”宋肖璟却依旧接受不了,垂下了头,脸上渐渐布上一层阴霾。 “是哥哥没有保护好你…” “是哥哥没有一直关心你,才让你…” 宋言睁圆了眼看他,又忍不住瞥了眼竹椅上的江潋,果然就见他神色怪异。心里一慌皱起眉,忍无可忍踢了宋肖瑾膝盖一脚。 “你究竟胡思乱想什么!” 宋肖瑾疼的弯腰哈气,但见她如此,连忙又追问,“真的没事吗…” 宋言捶床,“没事!” “成…”宋肖瑾一面揉了揉膝盖一面直起腰,打量片刻,还是坚持开口,“那你以后不许同人说你与江潋…”话音一顿,咽进了肚子里。又道“总之!这事只有咱们几个知道!” 眼神凶狠的看向江潋,随后又扫向砚川与青素云。 青素云咬牙切齿瞪他一眼,嘴上却顺从道:“当然!谁也别想坏了公子名声。” 说罢看向宋言,冷冷的又哼了一声。 砚川无所谓的挑了挑眉,“咱们办完了事就回门中了,也跟你们凡人牵扯不上了,我瞧你倒别想太多。” 随即目光转向江潋。 “究竟怎么回事,咦,你嘴怎么了?” 宋言微垂了眸,又听他这样问,掀起眼皮去看江潋。她倒不记得江潋还有别处受伤。 那线条好看的唇上,果真是破了个口子,此时还有些肿胀。 江潋抬眼,与她视线撞上。面上有一丝不自在,很快又别开了眼,与砚川道:“有些上火…” 随即起身又道:“砚川,可给人家付了银子?” “付了,那走吧?先去给你两人卖身衣裳?” 总不能一直穿着这满是血迹的脏衣。 “嗯。” 几人往外走去,青素云落在最后,待宋言跨过门槛之际,她一把将宋言扯住。 宋言趔趄站稳,皱眉看她。 “你最好离公子远些!” 青素云咬牙切齿放低了声音。 宋言直直盯着她双眼,没有立刻答复她,而是在这时候忽然想了很多,想的最多的,就是觉得自己对这位青素云是不是太过容忍了。 “跟你有关系吗?” … “你说什么?!”青素云满脸不可思议,就连语气也忍不住拔高了两分。 “我说,我与江潋如何,跟你有什么关系。” 宋言觉得自己这一时间是有点坏心的,她跟江潋当然没什么,但这个时候,她偏偏就想让青素云不痛快。 “我与他师出同门!他…” 没叫她把话说完。宋言勾起嘴角冷哼了哼,“师出同门就要管这么多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未过门的媳妇。” “我!” “青素云,别再无事生非。”她差点鬼门关走了一遭,哪里还有闲心在容忍这些。 甩了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转身往外去了。 青素云在原地僵了片刻,除了生气,她甚至还察觉自己有那么些嫉妒。嫉妒同江潋一起坠崖的不是自己,同江潋共处一室的也不是自己。若能得他青睐,受伤又怎么样呢? 这多少有些荒谬。 砚川与江潋并肩而行,瞥了眼身后落远了的宋肖璟几人。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江潋也看了眼身后,见青素云走在最后,才同他道:“那殿中布了异形八卦阵,阵眼之处是无色无味的灭神散。阵眼一坏,整间屋子都会化作粉齑,灭神散也会随之混杂其中。” “所以你被压了原神?” “嗯。” “怪不得找了你们两日都没有动静,原来是藏匿了。” 这话勾出了江潋这几日的憋屈。目光淡淡撇他一眼没再说话。 砚川却想到关键之处,“不对啊,你精通奇门异阵,又怎么会轻易破坏了阵眼?” 不等江潋回答,他恍然明白,“是…” 两人目光同时又看向身后跟上来的三个人。随即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青素云跟在后面平复了许久,此时快走几步上前,同样也问道;“公子,究竟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受伤?” 五十七章 有没有发生什么 江潋没去看青素云焦急的脸色,只依旧不紧不慢的走,不经意的回她一句:“没什么,掉以轻心了。” “怎么会?你向来…”话语被砚川的眼神打断,她知道他什么意思,在问下去又该说她心思露骨。咬了咬唇,只好道,“那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当然是带他回客店养伤喽。” “是了…”青素云失望的看着江潋背影,没想到他竟一句都不跟自己多说,看了眼身后一板一眼走路的宋言,心中切齿,面上却只好自己找了台阶下,喃喃道,“得将养几日才好。”说罢跟在了两人身侧没再多话。 衣裳铺子里的成衣少之又少,穷苦地界,少有花大价钱买成衣穿的,都是家里妇人买了料子自己缝制。 走了几家,总算找见了两身还算合身的粗布衫子。 “先凑合着,等忙完了这处的事,到了大些的地界在换上合身的衣裳。” 宋言倒觉得无所谓,至少这衣裳齐齐整整,也没了血腥气。 到了砚川三人所住的客舍,到底要比昨夜那民房舒适许多。宋言瞧着店小二一桶一桶的往里抬热水,注满了浴桶还不忘提醒她道:“姑娘趁着热乎记得快些,烧了两个时辰才满了这一桶水,柴火可贵,这一桶水不便宜,您别浪费了。” 宋言点了点头,心中不免想起在家中时,每每沐浴都是想泡多久就泡多久,水凉了也自会有丫鬟不断续上热水。 可这天下到底是贫苦的人多。日子不那么好过。 上了门阀,快速解了衣裳,先看了看膝盖里的伤口,还好,几日没骑马,已经结了痂,但泡进水里时,还是被蛰的疼了一瞬。 但这一丝丝疼痛却远不及浑身泡进热水所带来的舒适感受。 许久没有的惬意放松让宋言忍不住闭上了眼,缓缓将身子又往下沉去,直到脸也没进水中。 等等,这感觉,落入河中的窒息又扑面而来。 猛地破水而出,大大吸了口气。 缓了片刻。 拿起皂荚开始快速清洗头发、身体。除了水带来的窒息感,几日来的许多思绪一点点重新回到脑子里。 水雾氤氲满室。视线渐渐在看不清楚。滑到下颌的水滴又落进浴桶,手臂动作间,也是一串串水珠滴滴答答落下。 这声音像岩石壁上蜿蜒的细流之声。那时候,即便是睡梦之中,那声音也不曾间断。江潋靠在石壁睡着时,也会被吵得皱眉。 如果接下来顺利的话,江潋说,赶到碧云山还需半月时间。 到了那时,尘归尘土归土。 她一定要找到父亲和表哥。带他们回临安,还像从前那样,一家人在一起。而江潋几人,会去接着查清祸事,然后回到他说的昆仑。宋言觉得,与他们的相遇就像是一场惊险的梦,梦醒的时候,一切都会凭空消失,就像他凭空出现一般。 他们本该没有交集,往后重归各自故土,此生便再无往来。 雾气缥缈,一声沉长叹息自水中溢出。宋言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动作快速的冲洗干净。 江潋的伤暂定休养三日,砚川细细瞧过那伤口,比他预期的好些。 “还好坠了崖的不是我,要不我这贴身的良药可就打了水漂了。” 说着话,大手自怀中摸出个手指粗细的竹枝,翠绿的竹枝顶端有一小孔,砚川长指在上点了两下,便有细细的粉烟散出一些。 “我本家的宝贝,你这样的重伤,撒上一回就能叫皮肉愈合,但是内里损的气血得你自己将养,你别想急着动身啊!” “嗯,不急,没了路引,还要时间想办法在进夜门关。” 一旁的宋肖璟听了皱眉上前,“可那山路咱们走过一遍,再去找也八九不离十能找见啊!你们记性若是不好,跟着我走就是了。” 砚川却嗤了一声没有理他。 江潋答道:“找不见的,凡人看不见,上山之时峦障遍布重重,是因为有了路引,才能精准绕过,现下没了路引,很难找见不说,还会陷进幻境。很危险。” “闪开点啊!我要上药了!”砚川这时慢慢悠悠将宋肖璟挤到一边。 将江潋中衣掀起,就见清洗过得伤口泛着白,依旧有些血肉模糊,才不是他说的已经大好。 但砚川却不以为意,只将药粉细细一撒,接触到伤口之时,那些粉末竟像是鲜活之物一般瞬时钻进血肉,不过片刻就不见了踪迹。干净的绷带将伤口缠住。那截竹枝又小心翼翼封住藏进衣衫。 “将伤口护好别乱动,明日起来皮肉就长好了。江潋,你可记得要保护好我,我身上的宝贝多着呢!”砚川给他将绷带绑好,又忍不住调笑。 宋肖璟听了撇嘴,“我说少了点吧…忒小气了也。” 砚川偏头瞪她。“你懂什么!这东西只需一点就能叫伤口愈合!老子什么时候对江潋小气过!” 宋肖瑾依旧不屑的撇嘴,“哦,既如此,忙完了那你出去吧,我还有话要跟江潋说。” “凭什么你叫我出去我就出去,关我什么事?老子偏不走!” 砚川直接抱臂坐在了窗下矮榻上,看了眼快冒火的宋肖璟,又得意的躺了下去,对江潋道:“哎呀~找了你这两日我也累够呛,此刻也算能松泛松泛了…” “你这家伙…” 江潋看了眼暗下的天色,将宋肖瑾没骂出口的话打断,“不若还是我换间屋子休养的好。你二人慢慢商议。” 宋肖瑾断在口中的话没在接着出口,“…” “得得得!我这就走!”砚川哪还好在跟他吵架,一个鲤鱼打挺起了身。瞥了眼宋肖瑾,冷哼一声,丢下一句“懒得跟你一般见识。”摆着手就快步出去了。 宋肖璟见他终于出去,上前将门合上,又迫切的两步跨到江潋面前的矮凳上。 “我不走,我有事要问你!” 江潋盘膝坐着,双手松松搭在膝上,眼皮不抬,只道:“你问。” … 江潋如此直率,他忽然又有些说不出口。 半晌,江潋不解抬眼看他。 宋肖璟对上他视线,下定了决心似的清了清嗓子,直直看着他眼睛,问道:“江潋,我问你,你与宋言有没有发生什么…” 咬了咬牙,又道:“比如说…肌肤相亲的事情。” 五十八章 你可会娶她 江潋静静看他的双眼忽然垂了一垂。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 可这短暂的沉默好似默认了什么一般,宋肖璟立刻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你你你!!!你把宋言给…你们两个真那什么了!我就知道宋言不敢跟我承认!我靠!” 一拳砸在桌面,又接连爆发出几声,“我靠!我靠!我靠啊…!”声嘶力竭惨绝人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惨案。 窗沿下偷听的青素云顿觉腿上一软,差点就跌在了地上,眼眶一红,抬手捂住差点呜咽出声的嘴。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宋言是个狐狸精。 江潋皱眉抬起眼,看着宋肖瑾璟抓狂许久还是不能平复,出声将他拉回现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宋肖璟还要在垂墙的动作宕住,好像又有了一丝希望,手臂一转,红着眼指向江潋,“你给小爷说清楚!” 江潋瞥一眼他那根食指,“你坐下。” “行!” 宋肖璟撩了衣摆跨着腿又坐下。眼里含着一汪热泪。等待他的回答。 措辞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一瞬,江潋开口;“坠崖之时,我将她抱在了怀里,本想带她攀回殿中,但那间小殿化作了粉齑我无处可攀。随后我们坠进水中,她不会游泳,我与她,依旧是抱在一起。你是她哥哥,我当如实告诉你。” “没了?” “嗯。” 宋肖璟垂了头。眼里的泪憋了回去,原来不是他想的那样。他还以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自家妹妹又长得那般明媚,是个男人都会把持不住… “你为什么把持得住?” 江潋一时没反应过来,脑中却不经考量的想起了石壁之下肩臂袒露的宋言,眉心攒个大结,“我怎会对她…” 话说一半忽然恼了,厉声道:“没有的事就是没有的事,你别再胡言乱语!” 宋肖璟叫他语气冰冷的一说,顿时耸了耸肩。连忙道,“她一个姑娘家,从前也是娇生惯养的,我担心不是很正常…” 江潋眉心松了一松,少顷开口:“确实正常。” 宋肖璟这时瞥了眼窗外日头,暗暗想了一瞬。 姑娘家落进了水中,还与男子纠缠在了一起,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可要命的关头,又哪里顾得上许多。其实这已经比他预想的好了太多,但心中,还是不免有些难受。 “若是那时我在她身边该多好…” 抬起了头去看江潋,面容清隽,坐姿端正,说话行动间也是一派正人君子之风。加上这些日子结伴而行相互有些了解,其实江潋说的话,他都相信的。 “我该谢你的,你救了她性命。” 江潋却神色认真与他对视,“宋肖璟,你不必多虑,了结了事情你我在不会相见,我与宋言,也是。” “如果我叫你娶了我妹妹,你可会推辞?” … 这问题太刁钻,也太不符常理。宋肖璟是脱口而出,此时不只江潋,问完了这话他自己也愣了一愣。 静默片刻,宋肖璟抬头去看江潋,就见他脸色晦暗不明,说不清是在生气还是很平静,又像是在认真思考。 良久, “我常年住在深山,那地界不同凡事,枯燥得很,她…” 江潋确实是在认真思考,此时此刻,他甚至能清楚记起水流之下,与他身体不同的柔和。也记得那湿透的薄衫下,纤细的肩膀手臂。还有…紧贴他手臂睡觉时渐渐回暖的温度。 这一瞬间他忽然在脑中设想,如果宋言真的因此嫁不出去,他该当如何。 思绪流转之间又想起下山之前,父亲要为他议亲之事。他的妻子其实已经有了人选,也许是门中师叔的女儿,或者是同道之中的后人。但必定不是凡世里的贵族姑娘。 “若是她…” “嗨呀!开个玩笑江兄莫要当真,是我的错,这种大事哪里能胡乱说道,再说,婚姻大事自有父母之命,哪由得我给宋言插手,哈哈哈哈…” 瞧着江潋愣怔,砚川连忙出声将他打断,能得到个什么回答他用脚后跟想也能想到。何必要让人讲话说的直白。又恨自己没个脑子,什么话都能脱口而出。 可转念一想,他之所以顺嘴问出,大概也是觉得江潋…不错吧… 此时又听宋肖璟这样说,江潋嘴边的话咽下,只道:“…你说得对,婚姻大事,当问的双亲意见。” “是是是。”宋肖璟连连道是。 随后又道,“哎…是我想的太多了,我总担心她这次冒然离家会落下不好名声,怕她将来嫁不出去,现下又与你…将来她真嫁不出去,还想着也有你给兜着不是!…” 等等…他又在说什么… 宋肖璟此时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耳光。 “落水这事就咱们几个知道,怎,怎么可能叫别人知道,我真是胡思乱想!” 他不禁暗骂自己也太过分了些,宋言与他虽齐齐落水,独处几夜,但也是江潋为了救她性命。况且,只要他不说,家中不会有人知晓这事,而宋言冒然离家这事,即便真在临安坏了名声嫁不出去,又怎么好叫江潋替她兜着? 忍不住讪笑了笑,又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啊…那,那你二人落水这事天知地知,你知宋言知!出了这个门,我立刻忘得干干净净!” 江潋默了一默,少卿才点头回他,神色认真道:“好,我绝不坏她名声。事情了了之后,我大概不会再入凡世。也不会在与你们见面。你将心放宽。” “好嘞!江兄!你当真是正人君子,我代宋言在谢你救命之恩。” 话毕,恭恭敬敬起身行礼。“那我就不打扰你养伤了。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无妨。” “江兄安心休养。” 宋肖璟退到门外与江潋又笑笑才将门合上,临走之时,又听他喃喃叹息道,“你要是官宦家的公子该多好…我必定说服伯母将宋言嫁给你…” 江潋听着他不知所谓的胡言碎念,顿觉心口一滞,他不是官宦人家的公子,更不是凡世中人。此行终了,是生是死,又有谁能知晓? 眸子里的颜色忽然不在澄澈,像被什么东西慢慢遮掩,变得暗沉。 五十九章 当真不记得我了 窗下的青素云自听完宋肖璟咆哮之后,就在没听清他二人的低语,此时见宋肖璟从江潋房中出来,两步并作一步也回了与宋言一起的屋子。 江潋与宋言的事,算是在她心中落实了。 本就对宋言心存不满,又有了这个事情,现下只恨不得将宋言再次扔进那山谷,饿死冻死,叫狼吃了。 气冲冲推门进去,就见宋言正拿帕子绞头发。 刚沐浴过的人愈发肤白唇红,黑漆漆的发掸在肩上,歪着头的动作显得脖颈纤长。这样一看,青素云更加生气了。 使足了力气,碰的一声又踹了脚门板。 宋言听见这巨大响动抬眼来看,就见青素云眼眶通红,狠狠瞪她一眼从她身边路过,嘴里对她嫌恶喊道,“我看见你就恶心!卑鄙,无耻!你不要脸不害臊!给我们女子丢脸!”话音方落就扑进了床榻中间呜呜哭了起来。 就连这一眼瞪得比往常每一次都要狠些。 宋言不知道她受了什么刺激,但她那话说的当真太重。 也不管她哭的伤心,丢开了手中帕子,站起身气红了脸:“你在我心里也好不了多少。” 宋言这时想,原先是不想叫江潋砚川犯难,哪里想到青素云愈发不知收敛,她现下也不大想忍了。 正巧回屋路过的砚川听见她两人对话,忍不住从大展着的门外斜着探进半个身子。 “宋言!你不会骂人啊?!” 宋言紧皱的眉展开,转过脸看向门口的砚川,点了点头。 点过了头,又忽然道:“学得来。” 砚川见她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罢了又去看青素云一眼,他本就与青素云不对付,方才听她说话实在难听忍不住想插上一脚,可再一想自己到底是个男子,懒得与她计较。转脸又对宋言道:“收拾东西出来,我在给你找间屋子!” 宋言也不管是不是真的还有空房,只三两下挽了头发,将包袱掂起来就随他出去了。 “我向来看不惯她那股子别扭劲,你别搭理她。” “砚川,多谢你。” “客气什么!你可比你那哥哥顺眼多了。” 将人引到院中最边角处,又有几分得意道:“我眼尖得很,这屋子晌午还住着人,现在空了。” 伸出一根手指将门推开个缝,“瞧,还没来得及收拾。嘶——也怪,谁会这个时候启程赶路呢…” 砚川看清了那房间里头,转头看向宋言又道:“你等等我叫人给你收拾出来,就是离我们几个稍微远点,也不打紧,这院子统共也就巴掌大,有什么事你喊你哥。” 话音刚落就见一小二哥路过。 “哎?巧了巧了,店小二!这间房我定下了,快给我收拾出来!” 路过的小二听见吆喝赶忙过来,“好嘞客官!您稍等片刻。”手中铜盆放在一边,利落卷了袖子就进去收拾起来。 砚川抱臂靠在门上,问道:“这原先住的什么人啊,这个时辰赶路?” 小二哥边将桌上用过的茶壶杯盏收起,边笑道:“是这村镇的妇人,与家里相公闹别扭了,离娘家又远,就到这租了间客舍,都住了三四日了,这不今天她家夫君寻了过来,两人和好了,可不就连夜将房退了吗。” 本就要白白空上一夜的客房,这下又住进了人,小二哥欢喜的很,手下动作也更加利索。 “原来如此。” 目光转向宋言,砚川又道,“我格外留意了一整天有没有空房腾出来,主要啊,是不想与宋肖璟那家伙共处一室,要不是想让江潋自在养伤。我又何苦委屈自己,哎,现下这间屋子算是让给你了,你可记着我的好啊!” 语气虽然有些吊儿郎当。但宋言知道他确实心地不错,点了点头,同他道;“宋肖璟也不是什么劣性子的人,只是从小娇惯了的,你二人大可不必…” “可别想着叫我正眼瞧他!我俩这梁子结的狠了!要不是看他是个凡夫俗子,我早就一掌将他三魂劈出来…” 摆了摆手,又道:“罢了,你早点歇了吧,我保证不跟他打起来就是。” 宋言点头目送他走了。此时夜色已深,也不在耽搁,抬脚进了房间将门窗锁好。 这间屋子不比先前与青素云一起的那间大,床铺也不宽敞,就连那桌椅也显得占地方的很,下脚之处不过三步开外。 但这自在空间才是最难得的。 将还不大干的头发打散,准备在晾一会,时间还早,干脆铺了信纸写封家书,也好叫母亲放心。 桌上的蜡烛本就剩了半截,一些凝固了的蜡液堆在桌上恰巧叫蜡烛站的稳当。此时又有新的蜡液流下,沿着老旧倾斜的桌面蜿蜒,不过片刻就凝固成了一颗颗白珠。 宋言愣愣盯着瞧了许久,一笔没动,脑中又想着前天夜里还在石壁下睡觉,今日就有了舒适客栈,当真是世事无常。再一想那两日困顿处境,每每抬头,见到的都是江潋平静的脸,也叫她流落荒野却也不至于乱了阵脚。 越想越多,书信摊在一边,渐渐有些失神。 陡然响起的敲门声将她惊了一惊。扭身去看,纸糊的门扇上映出个清瘦高挑的身影。 宋言皱眉,瞧着身形看不出是谁,只那荡在身后的飘带却透着几分熟悉。 “宋言。” 这个声音…不是宋肖璟也不是江潋和砚川。但也好像在哪听过。 宋言起身走到门前,犹豫一瞬,还是放下门阀,刚一推开个缝隙就有淡淡香味挤了进来。 “浮云…” 浮云将敲门的手收回背到身后,抬眼看向宋言点了点头。 “你怎么会来?”宋言微微往后退了退,又道:“是有何事?” 这位浮云公子,似乎从第一次与她见面就摆出几分熟稔的姿态。但宋言当真是没有什么印象。 “我带你走,到我庄上,比这住着舒适很多。”眼神落在她粗布衫子上,斜眉皱起,“你怎么能穿这种衣裳。” 这番话无异于登徒子,宋言除了上次与顾玉清纠缠,在没遇见这样与她说话的人,原以为他是有什么蹊跷,此时听他口出狂言,眸色一冷,气道:“放肆!我为何要跟你走。”随即就要将门关上。 可下一瞬浮云大手一撑,将门顶住,抬眼与她直视。 宋言的一点力气根本不能将门合上,只僵持了几息,忽听他缓缓叹了口气,“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六十章 线索 宋言手上手上力气不减,但听他这样一问,忽然有些错愕,忍不住又去看他。 那双眼睛窄长,眼头微圆,眼尾微扬,眼睑泛着淡红,里面带着些伤怀还有些期待。这双眼睛…她忽然有些熟悉,可是,她又实在想不起来,明明记忆中没怎么与外室男子相处过。除了年少时回宥宁老家… “你是…!” 浮云微微弯了弯眼睛。 “纪云!” 浮云忽然笑了笑,“是我,我当你将我忘干净了。” 宋言微微睁大了眼又去打量他,除了那双眼,其他地方都不在像那个少年。 “你如今…变了许多。” 尤其周身阴郁的气质,一点不像十一二岁时纯善守真的纪云。所以她从那片竹林见到他起,就没想起来过是他。 “世道也变了许多。”浮云收了那淡淡笑意,好似方才的笑只是宋言的错觉。 也好像说到了他的什么伤心事,眼中微光暗了暗,随即又道:“既知道了是我,跟我走吧,这处太过简陋,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这时眼神又一次扫过她身上的粗布衫子,拧眉道,“我给你布置了上好卧房。你好好歇上一晚。” 宋言哑了一瞬,才又依旧摇了摇头,“这不合礼数。”两人虽年少时相熟,但毕竟不是本家的亲戚。“且我哥哥随我在这,我不可能跟你去。” “呵…”浮云忽然又笑开,这次笑的要开怀许多,“我猜你同以前一样,向来有话直说,现在看来,确实没错。” 宋言微微错愕。 浮云看她这样的表情也知道她在想什么,柔声道;“宋言,你父亲的事我知道,现下碧云山需要他,工期结束之前他都不会有事,你暂且安心。” 宋言微怔,“你…” 这一瞬间太多信息在脑中穿插,冷静一瞬,才确认到:“当真?” “当真。” “纪云,你竟知道碧云山工期一事…”他从前明明只是商贩之子。碧云山修建一事朝廷并没有公布天下,更不要说会有人知道工期定在几月。 “嗯,所以你该相信,我清楚你父亲的境况,也绝不会骗你。” 宋言往前踏了一步,急忙道:“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浮云却没在回答她,只看她一瞬,才缓缓道:“现下夜深,你既不愿跟我走,明日天亮之时,我叫人来接你到我庄上在叙可好?” 此时两人隔着一道窄门,一个站在屋内,一个立在檐下。 细微的风扫在两人身上,浮云身上上好的绉纱外衫漾出水般波纹,巾帽上的长带斜斜飘在身后,面上印着浅淡的月光,神色温润,语气却不是询问,更像是命令。 宋言瞧了他片刻,低了低头,恰巧看见自己的衣裳,粗布的衫子,只支棱着叫风掀起了下摆。 “好。” 浮云满意点头,柔声安抚道:“好好歇息,一切都不必忧心。” 等宋言合了门扇,浮云才转身看向对面的一排屋子。他踱了几步到院中等候,黑暗中,江潋果真推门出来。 两人遥遥对视片刻,一道低沉声音随风飘入江潋耳中,“多谢江兄将她护送到我身边。此后请你不必在插手宋言之事,她与你同行,只会有数不尽的麻烦。” 话声以聚灵之音传出,那双薄唇不曾开合,此时却挂了个幽幽浅笑。也不再装作一个普通之人。 声音落下,店中小二这时自墙角暗处出来,一步步走到院门前将门打开,随即回身对浮云弯腰作揖。这一系列动作僵硬似木偶,脸面更是毫无表情,他并不是清醒的状态,而是被施了令术。 浮云与那小厮微点了头,又以聚灵之音对江潋道;“后会有期。” 院门外已有清布小轿等待。 原本要问的话在没必要说出口。江潋只淡着脸色目视他离开。 小二哥又将院门落了锁,手臂直直摆动回了屋中,梦游一般,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 院中重归平静,他又将目光转向宋言屋中,烛火已熄,人已经歇下了。 宋言其实并不睡得着,奔波数日,终于有了父亲消息,满心只盼纪云所说属实。仰在塌上睁圆了眼睛盯着帐顶许久,最后还是起身铺了信纸接着去写家书。 这好消息母亲听了一定会开心的。 一夜无风,寂静祥和。 晨光透着窗纸柔柔打在脸上。宋言揉了揉僵硬的脖颈从桌上爬起来。没成想,一封家书断断续续写了半夜,最后直接睡在了桌上。 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推了窗透气。猛地一惊,屋外竟已有软轿等候。 “这么早…” 瞧见她起身,等候许久的王寻立时上前作揖道:“姑娘起身了,快上轿吧。庄上自有浴池供您洗漱,别在此处多耽搁时间了。小的已经等了许久了。” 宋言眉心微簇,回道:“那倒不用,你在稍等片刻吧。” 待梳洗过后推门出去,那王寻再次与她弯腰作揖,“姑娘,且上轿吧。”很是恭敬。 宋言立在轿旁,瞧了眼宋肖璟与砚川的房间,又转向江潋那屋。“我的朋友们还未起身,我须得等上一会同他们打个招呼。” 话音刚落,宋肖璟正巧推门出来,一眼认出了王寻与小轿,眼里方带了警惕。再一看宋言站在轿边。立刻冲了上来! “做什么!你们要带我妹妹去哪!” 宋言扯他袖子与他解释,“宋肖璟,那位浮云是我幼时好友,他知道我父亲与表哥境况,现下我去问问清楚,你不要担心。” “你幼时好友?还知道大伯父和我哥的消息?我从前怎么从来没见过他…”语气里是不可思议。 但宋言向来有分寸,也不会无缘无故编瞎话骗他,此时又见宋言与他认真点头,他略一思索打消了些许顾虑。“他当真知道大伯父和我哥的消息?” “当真。” “行!” 点头答应,又道:“但我得跟你一起去!” 宋言心里觉得宋肖璟与她一起也好。看向那王寻,眼神询问。 王寻立刻弓腰笑道:“公子说了,这位是您兄长,可随您一起。别的不行。” 别的不行,自然指的江潋砚川与青素云。 但青素云并不会管宋言的闲事,她此时紧闭屋门窝在塌上,听着院中对话,恨不得宋言就此一去不回。但就在这时,却清晰的听到了江潋屋门打开的声音。 江潋推门出来走到院中,看向宋言:“此去…” 话未说完,叫冲出来的砚川拦在了身后,“不稀罕不稀罕!!莫说大庄子,天宫老子都差点去过,有什么稀罕。江潋!咱们不去!” 托腔带调的说完了又微微侧头对江潋低语道:“昨夜他二人对话我也听见了,宋言此去也许会有清晰线索。这位浮云又是何方神圣全看今日能否摸清了。” 江潋自然也想到这一层,但此去不知是何情况,万一也有危险…目光对上宋言,就见她眨了下眼,开口道:“江潋,我必须得去问问我父亲境况。” 此中意味不言而喻。 少顷,江潋只好点头,算达成共识。 六十一章 年少时 宋肖璟这时凑近那小轿,掀开帘子往里瞧了一眼不悦道:“这如何坐得下我们两个?难道要叫小爷腿儿着去?” 王寻却从容道:“公子莫急。” 随后从怀中掏出一白色物件,细看之下,竟是个纸折的轿子模样。手指翻折一瞬又往空中一抛,巴掌大的东西顷刻间长了数十倍不止。落地之时已是一顶及规整的清布软轿。周边还规规矩矩站了四个轿夫,与真人无二,对着宋肖瑾齐齐弯腰作揖。 “姑娘公子,请吧。” 按下惊奇,宋言二人分别钻进轿中。 轿子走起,只微微上下轻颠,却十分稳当。待上了正路,宋言发觉,这软轿竟要比马车还快些。 甚至越来越快。 掀开帘子瞧了瞧这几个抬轿之人,不笑不语,抬着轿子却好像不费吹灰之力,再去细看,面容苍白僵硬,皮肤像薄纸一般。原来并不是正常人类。 王寻随在她轿边瞧出她稀奇,笑道:“姑娘不必在意他们,是专门抬轿的轿奴。专司其职。” “轿奴?”宋言细嚼了这两个字,随后微皱了眉将轿帘子放下。 路中行的很快,宋言并不知道纪云的庄子所在何处,本以为最远不出村镇,却不成想这样快的速度走了半个时辰还没到。 后面传来宋肖璟不耐烦的询问,“我说你家主子这庄子要多久才到?小爷窝在这小轿里腰酸背痛!” 刚一说完,快速移动的轿子就慢下来,随后停下。 “到了吗?” 宋言抬帘去看,却不是到了,而是叫一对母子拦住了路。 “求见浮云公子!农妇听闻浮云公子是大善之人,又有好心人告知您常乘清布轿子出门。不知我可是找对了没有,若是找对了,求公子可怜可怜我们母子!” 声音里带了哭腔,宋言去看,就见那哭求的女子三十上下,正跪在路中。头上包了巾布,无一钗环,就连露在外面的头发也已经满是灰尘。身上衣裳更是褴褛。 随她跪在后面的孩童十岁上下,也是衣衫褴褛。 “倒是找对了,只不过我家公子今日并不在轿中。”王寻上前居高临下看那母子。 “农妇要如何才能求见浮云公子?” 王寻摇头,“不必非要见着我家公子,你既打听到了我家公子心善,想必也知道我家公子特意修了书院,供贫苦孩子读书吃住?” “正是!” “既如此,你今日求到我家公子门下。我便待我家公子问你,可愿意将儿子送进书院?只是读书辛苦,你们怕是见不上面,只等他学成长大了,有了养家能力才能在与你相聚。” 妇人哪还有什么可犹豫,连连点头道:“我二人连饭都吃不上了,还有什么不愿!孩子到书院吃饱穿暖还能读书,这是天大的好事。农妇多谢公子!” 王寻点头,“嗯,既如此,你拿了这银两先自去谋生,孩子今日就随我走了。” 一锭三两银锭递到妇人面前。妇人惊的张大了嘴,“多谢您!浮云公子果真是大善之人,农妇日后必定诚心为公子祈福。” “且去买些吃食,莫在挡着行路。” “是是是,儿!你进了书院要用功!娘就在旗岭山镇子里落脚,娘指着你考上进士来接娘。” 妇人爬起让到路边,看向男孩带着泪光连连叮嘱。 男孩并不像他母亲难过,只郑重的点了点头与妇人道:“娘亲安心,自等孩儿成事。” “好儿子。” 男孩听见这句好儿子,面色却变了一变,没再说话只看向王寻。 轿中的宋言听到男孩说话,微微抿了嘴笑起来,不大的人,志气倒是不小。 “姑娘,不若让这孩子与你挤挤…”小厮回到宋言轿边询问,这大路当中,行人往来,不好在掏出个轿子来。 宋言痛快点头,“可以。” “多谢姑娘。” “不必谢我,你家公子心善,这孩子免了劳顿之苦,还能读书,甚好。” “我家公子最见不得孩子受难,他常对我们下人说,孩子才是兴旺之本。所以才修了书院。” 后面的宋肖璟却忽然阴阳怪气开口道:“瞧你们这行事做派,明明是干好事,却好像是买卖孩童一般。” 话音落下,王寻当即沉下来脸色,“这位公子!请你慎言!你大可十里八村的去打听我家公子这些年来的名声,绝没一句不好。” 宋肖璟努嘴,“开个玩笑开不起啊!” 小厮收回怒火中烧的目光,“不是什么玩笑都能乱开的。” “我就是好奇而已,你家公子收留她家孩童就已经是叫她感恩戴德,竟然还给银子,给的还不少。书院收养几百孩童,照这样花银子,你家有金山银山啊?” 王寻却道:“这才足以说明我家公子心善,不忍看他母亲受苦,多出些银两也是舍得的。” 这时男孩钻进轿中,与宋言双眼对上,宋言与他笑笑,却不见男孩回以笑意,只板着张小脸,面无表情坐到了她旁边。 虽浑身落魄,坐的倒很板正,双手放在双腿之上,小小年纪全无天真烂漫,竟是有几分不苟言笑的老成之态。 宋言好笑的挑了挑眉也没在打扰他。心中却想起自己年少之时。 十三岁之前,她每年都要回宥宁老家看外祖母。外祖家是宥宁大户,大舅舅是宥宁知州,二舅舅是丝绸大商。宋言在临安城烦透了与官宦家的高门小姐应酬,每每到了外祖家最不喜欢去大舅舅府上,最最喜欢去二舅舅府上。 阿洛是二舅次女,比宋言大一岁。两人玩的最好,常常到丝绸坊里玩耍。她也是那时候与纪云结识的。 宋言自小听从母亲教导,高门之中,除了节日或是宴席,女眷并不能与外男太多接触。但纪云虽然也是商户子,却很守礼。若不是阿洛缠着他带她们去骑马,纪云并不会贸然打扰她们。 “纪云!求你了还不成?整个宥宁城,就你家马场最大最风雅!别这么小气,带我去看看吧!” 纪云那时十分为难“你们姑娘家,若是摔了我如何担待得起,尤其你这位妹妹,更是金贵身子。不好与我们发疯…” 那时的纪云十四岁年纪,笑起来有些腼腆,眼光却很清澈。 六十二章 只活了我一个 “阿洛,还是回家吧。”宋言扯扯阿洛袖子劝说。但她不得不承认,阿洛说的宽敞风雅的马场,她也很想瞧瞧。 她甚至也想像书中所写的那般驰骋如风,想来,必定是飒爽至极。 “宋言!不去你会后悔的。”阿洛皱着小脸小声的认真说服她。 到底是孩子,宋言立时陷入了规矩与放肆的抉择里。 纪云看出她的艰难,忍不住笑了,“要不…我叫我家善食马的丫鬟牵着马叫你们溜上两圈。不过我还有事,就不能与你们一起了。” 果然,宋言眼中没了为难,顿时闪过亮光。 心道纪云此人当真温雅知礼,看得出他并非真的有事,只是怕她两人拘谨。 如此,两个女孩心满意足骑上了高头大马。只是这感觉太叫人上瘾了。有了一回,在管不上别的,短短一个月的探亲时间,宋言与阿洛骑了二十几天的大马,与纪云自然也一来二去不在避讳。此后每年回宥宁,三人都会一起玩耍。 直到宋言十三岁时,外祖父外祖母迁到了临安城居住,宋言便在没有回过宥宁,最后一次见纪云是他十六岁时。那时他刚开始担起了家里闲碎买卖,学着理家。面容清朗温润,刚刚窜起个子,显得有些单薄瘦弱。但眼中依旧清澈,带着纯真。 与现在的浮云公子,大相径庭。 轿子行稳之后渐渐又提起速度。待行过半刻,终于到了浮云庄上。 庄子很大,不是鸿图华构之派,反而清幽静谧。种了许多毛竹绿松,想来冬季也有些翠色。 宋言并不想参观,只想快些与纪云见面。 挑了轿帘问那王寻,“你家公子何在?” “姑娘别急,风尘仆仆,还是稍作休整。且公子手头正有要事耽搁,还需等上片刻。这处院落是专门为您准备的,这几日又添了许多花草,哦,庄上还特意备了匹白马,公子说等您休整好了,就能去骑马了。” 说话的声音渐渐落在后头。待落了轿子,宋言钻出去,打眼去看,是个小院落。王寻已经带着那少年退到院外,又与她道:“稍后院里的丫鬟会带姑娘去见公子。” 不等宋言回答,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宋言!这厮是要让你常住的打算啊?骑马,骑什么马?” 宋肖璟急匆匆下了轿来到她身边。 宋言摇头,“我们年少时常一起骑马,大概是多年不见给我备的一份见面礼,不必多想。我只想问清楚父亲与大哥下落,等问清楚了就回客栈,等江潋好些咱们接着赶路,去碧云山。” 宋肖璟却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自打坐上那轿子,他就惶惶不安。此时却也无法在说什么,只好是点了点头。 “姑娘公子,里面请吧。”这时两个紫衣丫鬟上前,将屋门推开,退至两旁请他二人进去。低眉顺眼,极尽恭敬之态。 宋言瞧了院外一会,转头看那丫鬟两个。“你家公子何时忙完?” “俾子不知,但公子交代,务必要好好伺候姑娘,姑娘还是先到屋中休息片刻吧。” 无法,有求于人自然只能随主家之意。宋言按下心急不在多问,点点头拉着宋肖璟抬脚进屋。 屋子也很淡雅,黄木的桌椅配了极淡的铜绿丝帐,飘逸灵动。墙边的木旖上,挂了件鹅黄的衣裙,轻薄却不透光,精致却也简约。 两个紫衣丫鬟跟着轻声进来,立在那衣裙两旁,垂眉道:“姑娘请往内室更衣。” “搞什么!好端端的更什么衣?”宋肖璟立时不悦,挡在了宋言身前。 两个丫鬟又低垂了几分脖颈,语气却依旧从容道:“公子说了,姑娘金贵,不该穿着粗布衫子。会伤了姑娘肌肤。这是特意给姑娘备的缂丝羽裙,上身轻薄柔软。姑娘还是快些换上吧。” 两个丫鬟抬眼看了宋言一瞬,恰听到她一声淡淡哼笑,“我竟有这么金贵吗?缂丝价值百两,我每日赶路风摧日烤,何必糟蹋这东西。你两个下去吧,他什么时候忙完,什么时候带我去见他就是。” 见她不悦,两个丫鬟对视一眼不敢再说话,只好退到门外。 宋肖璟抱臂不悦的嘟囔,“奇了怪,我就是不喜欢这个浮云。看起来温文尔雅,名声在外,但我就是觉得别扭!” 宋言道:“过了近日就不会再见,你且收收你的性子,现在毕竟是有求于人。” 本以为要等上许久,不曾想,那两个丫鬟出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纪云就亲自过来了。 宋肖璟斜眼瞧着纪云迈过门槛,幽幽道:“看来没什么要事,就是想等你换个好看衣裳,再来见你。” 话是对宋言说的,话中之意却绕在纪云身上。 纪云撩了衣摆坐在宋言一侧。 与宋肖璟淡淡笑了一瞬,不解道,“宋兄为何对我如此大敌意?在下并未与你有什么过节。且我与宋言年少相识,难不成还会加害于她…” 宋肖璟努嘴,“倒也是,那就是我失礼了,您担待哈!”话说的客气,语调却不大正经。 纪云也不准备于他多纠缠计较,敛了神色去看宋言。 “你不必对我防备,我不会害你。” 宋言自打知道他是纪云心中顾虑确实打消很多,从前他们是极要好的朋友,即便多年不见,心里也有七分亲近,于是也不客气,直接开门见山问道:“纪云,我父亲现在到底怎么样?” 纪云看着她那般迫切,与她安抚一笑,道:“你父亲无事,你不千万不要在心焦,朝廷所说的失踪,不过是结界幻境所致,凡人找不到罢了。所有参与玉明殿建造的人,依旧还在所选建址之处,那边需要他们,所以现在都很安全。尤其是你父亲,没了他,玉明殿难以建成。所以,可以安心。” 听到这里,宋肖璟收起闲散姿态,敛眉看向纪云。“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纪云看他一眼,先拿了茶壶给宋言续了杯清茶,才回答他“我知道的很多,还有更多却不好一一告诉你们。” 话音极淡,其中意味却叫宋言一惊。“纪云,你现在是在做什么?你家不是在宥宁吗?为何会到了这里…” 纪云这时抬眼看进宋言双眼,淡淡道:“从前是住在宥宁,但现在,宥宁已经没有我的家了。” 顿了一顿,他又缓慢道:“你不知道吗,宥宁纪家,早就在两年前被灭了满门,只活了我一个。” 语调依旧清淡,就好像说的是什么闲散小事。 “什么…”宋言却惊讶的张了张嘴,有些不知该接着说些什么。此时她终于明白,那个明朗的少年,为何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六十三章我要你嫁我 “何人所为,又是为了何事,要下此毒手?” 宋言去看那双眼睛,透着阴冷的眸子忽然闪烁出一点泪光,眼底渐渐泛红,原本近乎苍白的唇角此时勾起个无奈的苦笑。 “你不会想知道的。” 屋中一时静下。 纪云目光瞥向门外,看起了院中翠色。宋言不知在说什么,只好静静等他平复。 过了许久,才见他将头转回,端了茶水递给宋言,“先喝口茶水。” “好。” 伸手去接,两人手指指尖恰巧碰上,宋言顿觉一丝冰凉从指间传来,这样的盛夏时节,他的肌肤实在凉的不可思议。 竟要比那时河水浸透身体的凉意更甚。 宋言不可思议的抬头看他,“你…没事吧?可是病了?” “没事。” “不要紧吗,怎么会这么凉?” “不打紧,已经习惯了,日后…我在慢慢告诉你,还有许多事情都需要慢慢的告诉你,宋言,留在这,不要再去奔波了,你不该受此疾苦,且现下世道不平,你要去的地方也危险重重。” “我要去的地方危险重重…”宋言碎念一遍,忽然正色看他,“所以,纪云,你是不是清楚的知道碧云山所有的秘密?” 纪云毫不闪躲,只依旧淡声与她道:“碧云山本就不是安生的地界,不让你去自有我的道理,你相信我,留下来。” 没有得到她最想知道的答案,宋言咬了咬唇,接道:“我怎能留在这里,我要去找我父亲,接他回家。纪云,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不能。你不必知道太多,你只需留下来,我会接回你的父亲。” “为什么要这样?” 纪云盯着茶水的眸子缓缓抬起,待看清了宋言满眼的急切与疑问,轻声道:“我要你嫁给我。” 宋言双眼忽然微微睁大,“你,你说什么…” “小爷就知道你是安得这份心!亏你想得出来,婚姻大事媒妁之言,你这是要骗我妹子与你私定终身,小爷第一个不同意这桩婚事。宋言!你可别昏头了,他说能接回大伯父就能啊!我总算知道为什么看你就是不顺眼,搞了半天在这等着呢,你想的怎么这么美呢!” 宋肖璟冷笑着攥紧宋言手腕将她一把拉起,大步流星就要往外走。 “宋言!”低沉的声音透出一丝急切。 “我说能就是能,宋言,碧云山的个中往来我确实一清二楚,你不就是为了去救你父亲吗?我能替你做的事,你何必要去蹚那浑水?” 宋肖璟的手攥的更紧,坚持拉着宋言要快些离开,总感觉此地不宜久留。浮云这个人、这个宅院,还有他忽然要娶宋言这件事,他都觉得实在荒诞。 但这个时候,他攥着宋言的大手之上却忽然又敷上宋言另外一只手。轻微的力道拉着他停下。 回身去看,就见宋言看他一瞬,随后转回了身去问纪云:“所以,天羽道人的事你知道…或者纪云,天下将乱之事,与碧云山是否有所关联?你说碧云山离不开我父亲,又说能将我父亲接回,那么,你是将要扰乱天下之人吗?” “不,我不是!宋言,留下来,我会慢慢告诉你。我说娶你,就是三书六礼认认真真娶你。”那双眸子很暗,却闪烁着期待的光亮。 宋言眸光一紧,缓缓勾了个笑去看纪云,“果然叫我猜中了,碧云山就是祸起之地。” 双眸紧紧盯着浮云面色,就见他瞬时愣怔原地。 赌对了。 开心又难过。 “你荒唐至此…我们连朋友都做不得了,我又怎么可能…” 呼出口气,宋言又道:“劝你好自为之,人人心之向往和平与安稳,终究是邪不压正,即便你不是祸事主,怕也没个好下场。宋肖瑾,走吧。” 宋肖璟立在原地,攥着她手腕的大手却在这时缓缓松了力道。 “走不了了…” 走不了了? 宋言惊讶回身,就见小小院落外,竟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人。 只是那些人都很古怪,肤色苍白,神色呆滞,或者说,那些也许并不是人类。 指尖嵌进手心,宋言回身去找纪云,眼中变得凌厉,“这就是你的目的?纪云,为什么非要强迫我留下!” 纪云依旧坐在桌前,他本就没打算让她离开,不论她愿不愿意。 垂眸将面前茶盏端到手中摩挲,此时他有些不敢直面宋言眼睛,“你们别踏出这屋门,他们不敢过来。” 又过了半晌才淡淡叹了口气,掀起眼皮去看向宋言的眼神。 果然是气急了。 “为什么吗?我应该告诉你。那时候…你在我家骑马,马太高,你太小,每每爬上马背就要花上许久功夫,有时候还会从马背上摔下来。但你摔下来的时候却没有哭,不像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娇滴滴的小姐。你只拍拍身上的土,然后爬起来接着去骑马,我亲眼见着你慢慢熟练,慢慢开始策马飞奔。由衷的为你高兴,也很钦佩你。到现在,我都记得你第一次成功策马奔跑时的笑脸。”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美好记忆,说到这里,狭长的眼角渐渐染上笑意。 “我也摔过马,比你惨些,摔断了脚掌。很疼,三个月没有出门,从那以后,我再不敢骑马,即便现在,我也只乘软轿。宋言,你看似恬淡柔美,但谁都不知道,你内心实则及其强大。我喜欢这样的你。不同于任何一个人。呵…我本以为我们此生再无交集,但是造化弄人,你到了我身边。有时候真不知道,是该恨天,还是谢天。宋言,留在我身边,我会待你好。” 宋言静静听他说完,说不清此时心中的感受,默了片刻只开口问他,“你要真的了解我心性,又怎么会用这样的手段要挟我留下。” 又是一声沉长叹息,“我了解你心性,但此时我也很自私。今日将你接来,自不会放你走了。你瞧,后来你送我的谢礼,我一直保存的很好。” 一枚精巧的石刻白马自他袖中取出。纪云爱惜的摩挲一下拿给她看,“你十三岁那年开始学习石刻,练得很刻苦,这是你雕琢的第三件成品,第一件送给了你父亲,第二件送给了你弟弟,第三件送给了我。” 六十四章 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我那时候把你当成很好的朋友。”宋言脸色渐渐苍白的难看。 回想从前,她与纪云,当真有几分将心比心的亲近。但现在,这样荒谬的情感,她无法想象,也无法接受。 “我那时候也将你当妹妹喜欢的。可是后来我经历过太多事情,见过太多人,也差点成了亲,但没有一个女孩像你在我心里一样。我喜欢你无拘无束,喜欢你自在洒脱,喜欢你坚韧聪慧。与我见过的每一个都不一样。宋言,我太孤独了,以后的日子会很漫长,我会更加孤独。我很需要你。” “因为你的孤独,就要将我困在这里吗?我的父母兄弟又怎么办?纪云,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纪云,温文尔雅秀气内敛,也总为别人着想。 “呵,这一路过来鬼怪遇见不少都没拦住小爷去路,今天倒叫你这所谓的‘朋友’拦下了。”宋肖璟听了半晌,忍无可忍的阴恻恻开口,心中已是气急了。“再不让我们走,小爷把你这庄子掀了!” “你们走不了的,外面那些傀儡多不胜数。” 宋肖璟自然也看出来了,先不说打不打得过,便是杀也杀不完。 而正当局面有些难堪,屋顶之上忽然传来碎裂之声。三人猛的抬头去看,就见屋顶碎瓦扑啦啦往下落。纪云立时起身闪到一边。 少顷,头顶之上一个大洞赫然出现,光打进来有些晃眼。正看不真切怎么回事,就见一人的半个身子自那洞中探出。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砚川。 因是倒着头,头发垂下来许多,颇为惊悚。此时那张脸却咧开了嘴笑道:“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宋肖璟敢保证,他这一刻看见砚川,格外亲切,前所未有的亲切! 在这短短一瞬他甚至已在内心打包票,往后与砚川再不计前嫌。 “外面好多人,你行不行!”宋肖璟指指院外,示意他去看。 砚川收起了笑,不懈的撇撇嘴,“小意思罢了。”随后又急道:“不要总是问我行不行!我行!我很行!!” 说着纵身从洞中跳下,落在了那张名贵的南木桌上。 “呦,浮云公子真是好大手笔!这么金贵的木材,用料还这么厚实,我这般跳上来,竟然连个晃都不打!”说着又在上面用力蹦了几下。 “让让。” 几人抬头,就见江潋一脚垂在洞边,准备也跳下来。 嘎吱— 这时桌腿发出一声屈辱的响动,砚川拍拍衣摆跳到地上,“不经夸啊,刚说了你结实就有点松了,江潋,你来吧!我闪开了!” 随着江潋落下的身影又带下来些许碎瓦灰尘,伴随着的,还有夸嚓一声的巨响。 几人心里紧了一紧。 待灰尘散去,才看清那张楠木桌子已经碎成了几块,江潋站在其中,此时脸色有些黑沉。先是绷着嘴角看了砚川一眼,才又转头上下扫了宋言与宋肖璟一遍,“没事吧?” 宋言摇了摇头。宋肖璟咧着嘴摇摇头。 “那走吧。” 浮云站在一旁看了他两人半晌,见他们这副说走就走、加上砚川嬉皮笑脸的样子,眯了眯眼沉声开口。“二位是何礼数?” 砚川依旧专注拍身上的灰尘,顺嘴到:“礼数?跟你要什么礼数,你都要绑架我朋友了!娘了个腿儿!这黑色耐脏是耐脏,可它沾灰啊!” 纪云半阖下眼,目光转向江潋,忽然以聚灵音道:宋言必定会嫁我为妻,她与你们同行不过是为了找回父亲。我会将她父亲接回,她自不必在随你二人赶路。今日之事我不计较,二位自行离去吧。 江潋看他一眼面无表情道,“你说嫁给你就嫁给你吗?” 砚川挑眉,“我们俩听了许久屋顶,也没听见宋言答应啊!”转头又对宋言道:“他说你答应了嫁给他,将来给她洗衣做饭生孩子,也不会再跟我们往碧云山去了,叫我与江潋与多远滚多远呢!” 纪云神色一紧,聚灵音又道:休要乱说一气。 砚川猛地睁大了眼,“你说我们该死!说我们两个是白痴弱智…我没看出来你用词竟然这么龌龊!你你你!好可耻的人!” 纪云面色变青再绷不住,脱口道;“你!”随即又转向宋言道:“我没有!” 宋言没什么表情,只转头看向江潋道:“他方才在与你对话?但我却听不到?” “嗯。” 但江潋的面色也不太好看,见砚川还要开口,伸手将他扯住,忍不住冷着声音对他道:“行了,别再说了。你带他们两个先往外走。” 砚川好笑的点头,“我胡诌的罢了,咱俩又不是真的白痴。”边说着便转身往院外走去,“宋言,还有那个谁,跟紧我。” 宋言最后瞥一眼纪云,道了声“好。”随即被宋肖璟拉着跟在砚川后面出去。 江潋自他们一出去便折身挡在门前。与纪云道:“你如果现在将事情说出来,或许不会酿成大祸。一切还都来得及。” “我要的,就是酿成大祸啊…”纪云眼神越过他肩膀,看向外面缠斗起来的人群。语气里没有什么感情。 “我靠,江潋!比我想的难缠得啊!” 砚川惨叫忽然从外面出来。 江潋侧目,就见那些傀儡源源不断的涌到砚川与宋肖璟身上,只宋言安全的站在一边。 砚川与宋肖璟此时已被团团围住,能看见人群顶上两人刀剑飞舞,其中不断溅出白色碎屑。 那些傀儡一旦被刀剑砍断,就立刻变成白纸一样的东西。现下已是满地碎屑,却依旧有源源不断的傀儡从外面涌进这个小院,扑向两人。 宋言上前去拉,却连落脚之处都没有,虽然那些东西不伤她,却也将她撞得东倒西歪。 一个飞身跃到院中,江潋将她扶稳挡在身后,长指做印,一道符文掷出,符文立时化作火焰扑向成群的傀儡。 那些东西一沾烈火瞬间扭曲燃烧起来。却连个惨叫的声响都没有。 江潋这时抓住宋言手臂带她腾起,下一瞬两人就站在了屋顶。垂眸去看研川宋肖璟,与他二人道:“从上面走。” 六十五章 御剑 砚川叫江潋一把火相助总算脱身,瞧见烧了一地的灰,又见院外开始涌进更多傀儡,连忙应声“好!” 待一跳上房顶,就见宋肖璟又被围住了,“靠,把他给忘了。” 借着江潋的又一道咒火扫去,砚川迅速跳到宋肖璟身侧,连他一起带上了屋顶。 “江潋!这浮云绝不是好东西,你不乘此机会收了他!额…”砚川话声一顿,心口却在这时忽然一阵巨疼。“怎么回事…” “这院里埋了东西,先走。”江潋指尖画出一道符咒,快速贴在他心口,“暂缓。” 但那些没有表情没有感情甚至没有生命的东西却不等人,像是甩不掉的牛皮糖又从屋顶四周密密麻麻挤上来。 砚川喘息一瞬,觉得舒服很多,拧眉看着周围又围过来的东西,头都要大了,“这些东西根本烧不完。瞧这架势,便是出了这庄子也摆脱不干净,这般缠人,咱们迟早要被耗尽了体力。” 说着快速将长剑抡起,一道青光闪过,又砍碎了一批东西。“额啊…”紧随着的,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疼痛。 “你,你没事吧…” 宋肖璟一把将他撑住,手里长剑翻飞,挡在两人身前。 “别在用法力!”江潋厉呵。 目光投向院子中央的纪云,眉头压下,再次凌空画符,待闪烁着白色光芒的灵符浮现半空,双臂动作之间,灵符迅速变成了千千万万之多,下一瞬就犹如利剑射向每一个涌上来的东西。 顷刻之间,那些东西便没了动作,扑啦啦往屋檐下开始坠落,渐渐堆成小山一般。 而那灵符穿透傀儡的瞬间,就会有细针一般的白光刺向浮云。 原本面无表情的浮云面色一紧,渐渐往后退去。可这些银针就像他的这些傀儡一样,躲不开,甩不掉。他瞬时掌心握紧,想要招来更多傀儡替他挡住,动作间微一仰头去看,却见江潋正冷冷紧盯着他,脸色已经有些泛白。 看到江潋如此,纪云忽然心头一松,暂且按下催动傀儡的手心,与江潋道:“想必你的元神还没彻底恢复,你既知道我院中埋了东西,还不收手就擒?且,我只要宋言,把她留下,即刻放了你们。” 江潋掌着灵符,此时有汗顺着他侧脸滑到下颌,听了这话,牵了嘴角笑了一笑,“你埋的这东西邪性,还不认你这主子,我倒想看看咱们两个谁先撑不住。” 砚川缓过疼痛,苍白着脸想通了其中关节,立刻想要阻止,小声与他道:“江潋,不可如此硬对,你还没恢复好,这样过于伤身!让我抗一会。”说着也管不了自己心口的刺痛,再次挥起了长剑。与江潋一起破除傀儡。 原来也不是江潋心口不疼,只是强忍着罢了。 但纪云却是先撑不住了的那个,随着再次涌去的一波傀儡,他只觉口中忽然变得腥甜。眉心压低,只得收起掌心之力,此后,便不再有新的傀儡涌出。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垂在身侧的手臂这时颤抖的不得控制。 江潋砚川两人瞧准时机,斩下最后一波傀儡之时,迅速拖了宋言与宋肖璟两个沿着屋脊飞身闪去。 宋言努力跟上他们奔跑的步伐,但到了屋顶边缘也不见江潋停下,只依旧抓着她一跃而起。 双眼瞬间睁大,却不等身体坠下,就稳稳落在了什么东西上,惊魂未定低头去看,就见一柄剑样的光芒踏在脚下,正带着她与江潋飞速略过了重重屋檐。 再往下,便是浮云偌大的庄子。 纪云这时被一股巨大力量顶的后退几步,扶住胸口抬头去看,早没了几人身影,缓缓吐出口气,自语道:“且由你再游玩几日。过几天我再接你回来。” 话音落下,就有血痕从耳道流出,沿着脖颈蜿蜒而下。那双眼睛也再次泛起了血红。成了那日竹林中,与宋言相见时一样的虚弱模样。 “公子!可伤的严重?” 王寻慌忙上前将他扶住。 纪云微微偏头看他一眼,却没说伤势,只哑着声音道:“听说你又收了个孩童?” 王寻面色一僵,垂下头去,“是…那妇人领着孩子专程求到了跟前…” “我的话你当成耳旁风了?书院已容不下再多的人,说了不许再收便一个半个都不能,这话你是听不懂?”说到这嗓音渐低,又一股腥甜之气自喉间涌出,直冲的他闷闷咳嗽起来。 “小人…小人怕是公子心软了…” 下一瞬,一记脚力踢在他腿上,人瞬间仰到地上。 “我竟不知道你还能做的了我的主了?” 王寻顾不得腿上巨疼,只仓惶爬起跪在地上:“小的不敢!我知错了公子!” “再有一次,就将你与那骨灰埋在一起,滚…” 小厮听到骨灰二字顿觉双腿发软,连忙倒是。 宋言头次这般御剑飞行,全靠江潋抓着她手腕的大手才稳得住身形。回身去看,就见幸存的几只傀儡与他们好像有吸力一般飞了过来,不过顷刻,就又叫江潋的一把火焰烧成了灰,洋洋洒洒散落下去。 御剑不过片刻,也不知道是到了什么地方,剑速不减,只越来越贴近了地面飞去。稍一接触地面,砚川与宋肖璟瞬间被抛在了地上,沿着地面滚了几下才算停住。 江潋瞧准了时机,待即将贴近地面之时,一手攥紧了宋言手臂,另一手迅速握住伸出来的粗壮树枝,借着一颗大树之力猛地停下了飞行。 宋言被这股骤然停下的惯力晃得前后摇摆。待渐渐停下,仰头去看,就见是江潋一只手臂吊在树上,牢牢抓着树枝,一只手臂紧紧攥着她。如此这般,才免去了像砚川与宋肖璟一样滚在地上。 在垂头去看,自己双脚离地面不过四尺。 江潋也瞧清楚了距离,与她道:“我松手了,你落地时稳一些。” “好。” 待她落在地上站稳,江潋也随之跳下。垂眼看了一眼掌心,已被树皮磨出许多血痕。 “疼死老子了…”砚川抱着在地上磨破了的手肘直喊疼,玄色衣裳裹了满满一层土灰。喊完了疼,又气急败坏到:“浮云那庄子里埋得到底是什么玩意啊!我连我的小青龙都驾驭不住了!”随即看看江潋又道:“你方才也控不住剑了是不是?” 江潋点头,“应该是邪魔的骨灰,埋了不超过三天,所以他自己都还掌控不住。” 砚川登时激动的从地上爬起来,“怪不得!我猜他还祭了不少法器,在那玩意头上动法,可不最损心脉嘛!这家伙凡人之躯怎么扛得住,又怎么能借助那玩意操纵傀儡?” 江潋抬眸看了宋言一眼,道:“谁说他是凡人?已经入魔了。” 六十六章 他已入魔 “你说他已不是人类?”宋言果然上前两步惊讶的问到。 “嗯。” 所以,纪云给她倒茶水的时候,手才那般冰冷。 砚川也很惊讶,“我今日见他确实也觉出些不对,但想到那日竹林初次见他,明明就是个孱弱的躯体而已…” 江潋道:“我猜那时正是他渡魔的虚弱之期,所以察觉不出。不只你,我那时也没发现。” 砚川恍然,“应该如此,怪不得那时他看起来随时要断气了一样。” 宋肖璟这时抱着头也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斯哈的揉着撞在石头上的脑门,一面蹦到宋言面前扯着她手臂观察,“你摔着哪了?” 宋言将他大手推开,道:“我没有摔着。” 随即又拨开宋肖璟捂着脑门的手,就见只是有些发红,还好,没有头破血流。 目光又转向江潋,毫不犹豫捉住他手腕翻转过来。这一看登时吸了一口冷气,擦痕之处多少有些血肉模糊,其中还有许多树皮碎屑粘在伤口。 眉心拧起,“得快些回去给你们清理伤口。”边说着,边伸手去捡了几块大的碎屑拔出来。 宋肖璟见状瞪大了眼抬手就要去拉她,但想了一瞬还是还是将停在半空的大手收回。到了嘴边的话也没再说出口。 毕竟江潋是为了护着宋言才伤了手。也得亏了他们两个把他跟宋言救出来。自不好再在这关头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话。 心中憋闷,立时碎念着骂起浮云来:“浮云那缺德玩意,都是妖魔了还想叫你嫁给他,他是想把你也变成妖精啊他!” 掌心传来刺痛,江潋垂眼去看,就见宋言低垂着脖颈极认真的在给她挑脏东西。又取出帕子轻轻给他擦拭伤口。 “无妨,等了回客栈用水冲洗一下就好了。” 宋言没有抬头,也没有立刻说话,只继续手上的动作。 待清理的差不多了,才抬起眼来,面上有些踟躇,犹豫道:“下次…与砚川他们一样摔下来就是了…我经得住摔。” 她心里明白,江潋念她女子身份,才常常这般照拂她。若不是为了她,他也不过地上打个滚的事,何须将手伤成这样。 这话江潋听了忍不住挑了挑眉,有些想笑,随即又听她接着道,“今日…多谢你与砚川…你们原本不必为了我们这样辛苦,你们不来也是情理之中,而且,我们什么都帮不了你们…” 她内心有些愧疚,方才那般凶险场面,于江潋砚川来说,原本可以避过的。 其实他们不来又怎么样呢,他们还是照常赶路,甚至少了她二人拖累。 但她心中隐隐明白,自己敢去纪云的庄子,也是清楚江潋一定不会丢下他们不管。她清楚记得砚川说过,即便是八十岁的老翁,江潋也不会见死不救。 因此,她才更加愧疚。 江潋将那枚帕子接过,与她道:“我来吧。” 又道:“你且听我说。” 随即,又去看着宋言的眼睛,与她说到:“其一,浮云并非善类,我与砚川必定不会放任你们遇险。其二,你想知道的,也是我们想知道的。” 砚川看出宋言脸色不好,也接话道:“没错,方才我两个在屋顶上听了许久当真收获不小,尤其叫你诈出了碧云山就是祸起之地!此为重中之重,免了后面多少猜测波折?” “可惜我没能问出究竟是怎么回事。” “问不出来的,你不必多想。” 宋肖瑾也点点头道,“我瞧他也嘴紧得很,不过好歹也知道了伯父与兄长暂时无忧,现下咱们还是回先前的客栈落脚吗?那个浮云会不会在找回去?” 砚川不屑道:“那家伙伤的不轻,一时半刻动不了,再说,出了那个庄子,没有骨灰在他身边,他可不是我的对手。不想死尽管过来就是。” 江潋道:“还回先前客栈,青素云还在客栈之中,明日一早想办法在进旗岭山。走吧。” “嗯,只盼明天能顺利进了山里见一见那人。” 宋言这时却忍不住轻声道:“纪云他,怕是经历了什么苦楚,从前…”从前纪云那般纯善啊。 话没说完,自己摇了摇头又将话咽下。 待几人上了大路,宋言这才发现,好巧不巧,又是昨日她与江潋回镇的那条土路。“想必还有些路程。”顿了一顿,又道:“你是故意到的这处?” 江潋颔首:“门中规矩,凡世间不可随意御剑。这处荒凉,不易叫人看见。” “原来如此。哎?” 几人随着宋言声音看去,就见一辆马车缓缓走近。宋言看了半晌总算确定,巧了,还真是那对夫妇。 这二人砚川也认得,毫不犹豫立马抬手招呼他们停下,“二位今日还是往旗岭山镇子上送稻草?” “呦!是你啊公子,正是正是,今日还是往镇上去,养牛的人家要了稻草,不光今日,明日也去。” 那车夫见了砚川格外亲热。 “那正好!载我们几人一程再好不过!”嘴中说着,毫不客气就要往上爬。 妇人却面色有些为难。 “公子啊…我家这马匹虽是壮年,却也,却也不好撑住这么多人啊…” 砚川爬到一半听她说完,摆摆手,“不白搭您二位的车,自不会亏待与你,叫这马儿辛苦一道,等到了地方在喂些好草料。” 说着人已经上去了。 夫妇二人听说能得答谢,也不再推脱,招呼着宋言几人赶紧上车。 待几人全部上去,车板果然下沉几分,马匹打了个响鼻,艰难的开始走动起来。 宋言身量最小,无奈拥挤之下坐在了稻草最顶上,宋肖璟斜斜倚在一旁,江潋砚川分别坐了两边车尾。 稻草还算柔软,只是砚川的位置恰恰靠在草垛根上,随着板车晃动,多少有些扎得慌。手伸到背后搔了搔痒,顺手抽出跟细细长长的叼在了嘴里。 咬了片刻,草棍一斜,他忽然诧异自语道:“这浮云…明明十里八村都认他是个大善人…要叫人人都说好,必定是真好才行,加上他收留贫苦孩童,给他们提供住宿吃食,还叫他们读书写字,当真不是个魔道该干的事啊…” 噗的一声将草棍吐出,侧目看向江潋,“可说他是个好的,他又实打实的入了魔,还与祸事搅和到了一起…” 宋言垂着的眼抬起,不似方才犹豫,陡然开口道:“不是说…妖魔也分好坏…” 江潋正看着身侧旷野的目光一个流转,盯向宋言。 六十七章 天雷滚滚 与她对视片刻,才听江潋淡淡道:“人要入魔,是要自己点头才行的,邪魔,是六界之内最无纲常伦理之辈,能做尽邪恶之事。普通魔物若能寻得邪魔的骨灰,埋在身边月余祭以法器牲畜,两相契合便可借其生前邪术为己所用。所以,他势必有所企图。” “势必有所企图…如此…”宋言微微颔首,也知自己犯了傻,他都与祸事有关联了,还能是个好的吗? 不过是年少之时的情意使然,盼他没有入了歧途罢了。 砚川道:“瞧着他今日身法,倒是有些能耐了。” 听到这,宋肖璟急道:“今日已经这般难缠,若叫他修炼成了,那咱们不是等死吗?” 砚川眼皮不抬,只斜斜昵了宋肖璟一眼。 “切,没见过世面,有江潋在,他便是成了邪魔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今日打的之所以吃力,主要是因为江潋元神还未恢复,不可大动干戈,否则,哼哼…再者,他一旦修成,那邪魔骨灰就会化作尘烟消失于世,我也不怕心脉疼了。” 宋肖璟却依旧担心道:“万一他们在暗害宋兄压制他元神,这可怎么是好?” “江潋向来警觉灵敏,怎么可能遭他们暗算?上次也是因为…” “咳…” 砚川话头忽然顿住,看了一眼抵唇清咳的江潋,又扫了眼认真倾听的宋言,瞬间了然的点点头,回身去看宋肖璟,皱眉道:“总之不会有事就是了,你要怕死现在就回家当你的公子哥去!” 瞪他一眼,又抽了根草棍咬在齿间,含糊不清又念了一句:“胆小如鼠…” 宋肖璟张了张嘴正要回怼,却忽然想起方才在那庄子里被傀儡困住的景象,顿时偃旗息鼓,没了拌嘴的心思。想了片刻才道了一句“我信你。”然后转过身去拍了拍草垛,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了上面。 砚川齿间转动的草棍停住,没听见意想中的争吵,反而得了他一句带着几分娇俏意味的‘我信你’,垫在脑后的双手瞬时撑起身子去看向宋肖璟。眼中满是天雷滚滚的震惊。 而此时宋肖璟已经仰面半躺着闭上眼小憩。显然是安心了许多。 更不像以往每次跟他争吵的样子。 简直,像换了个人。 砚川皱了皱眉,再次将手枕在脑后,若无其事的专注起齿间的草棍,势必要在半空描个花样子出来。 宋言居高临下看了他二人许久,此时眼中带了笑意,见都安静下来又去看一眼江潋。只看得见他一边侧脸,正神色专注的看着路边野色。 宋言转了目光随他一起去看,就见水光山色,雾气缭绕,当真是一番美景难得。 这些天以来的仓促赶路,与这动荡不安的时机都叫人难以放松下来,此番美景难得,又得知父亲暂且安全,她心里也松快了一时,唇角微微勾起个浅笑,目光也随着青绿的山峦起伏。 待几人到了客栈,却发现青素云已经携了包袱走了。 只留的一封书信叫店小二转交江潋。信中道她要先回昆仑找师父谈论碧云山一事,届时在协同门中师兄弟一同前往碧云山查看。 江潋心道也好,碧云山怕是聚集了不少妖物,他与砚川毕竟人数太少。 砚川却喜笑颜开,“这一路光看她脸色都快给我看饱了,这下好了,世界都清净了!” 宋言没有说话,却不禁想到昨晚青素云哭肿了眼的样子,先前她虽然也与自己言语不善,但像昨晚那般满目刺痛的样子,当真是第一次,或许,她忽然离开,与自己有关? 砚川瞧出她心思,只道:“走了好,跟着咱们多辛苦,她又向来吃不惯苦,想做什么她自己说了算,谁也干预不了她,再说了,看她前些日子满身怨气的样子,怕是早就不愿意吃这份苦了,吃饭吃饭!饿死了!” 江潋也道:“她不是一般女子,不必担心她安危,走吧。” 宋言想了一瞬心道也是,便不再琢磨这事,随着几人去吃饭了。 待几人到了堂内,竟发觉吃饭的人出奇的多。 “嚯,今儿是什么好日子?这么多人下馆子?” 店内小儿见他几人进来,连忙上前招揽,脸上却有些愤愤,“客官请坐,可不是什么喜庆日子,却是旗岭山镇百年一遇的倒霉之事。” 拿袖子将板凳一擦,看向这里唯一的姑娘宋言,“姑娘坐。” 宋言点头致谢,随江潋几人坐下。就听砚川问道:“何事当得百年一遇的倒霉事?” “自然是山鬼娶亲之事。” 宋肖璟道:“山鬼娶妻这事我们知道,与这些来吃饭的人有什么关系,而且我瞧着,这些人,倒欢喜的很。” 店小二提了茶壶挨个给几人斟满了茶,听宋肖璟这样问,冷冷哼了一声,道:“他们自然是欢喜了,自己的闺女不用嫁给山鬼,当然满意。” 几人怔了一怔,立时道:“此话怎讲?” 店小二扫视一眼堂中坐客,将写了菜单的木牌递给江潋,“客官先瞜一眼。”才又接道:“昨个山鬼叫周道长递了消息,原先说好的一年祭一个新娘,现在变了,可以协商了。镇中大户得了消息便都备了钱粮酒米送进山中,拖周道长好生求一求这山鬼,放过自家姑娘。哎。” “要说这事,也算个好事吧,山鬼当真松了口,只不过点名要齐员外家的三姑娘嫁给他,与他往后相伴,如此,便免了每年葬送年轻姑娘的行径。” 宋肖璟皱眉,却也下意识点了点头,“两相比较,如此当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小二哥却忽然冷笑道,“话虽如此,可你瞧瞧这些人的嘴脸,今天聚在这,就是为了商讨怎么逼齐员外交出他家三姑娘的。昨个轮番上阵,叫齐员外打了出来,今天就商量着要上门将人直接抢出来,倒是一个个忘了前些日子怎么费尽心机藏着自家姑娘了。” 宋言扫视一眼堂中众人,确实个个面带喜色与阴谋。方才山野间的一丝松快不见,心里也有些微微的憋闷起来。 心中不经去想,倘若自己是那齐三姑娘,此时又是何种心情。 六十八章 妖物横行 将手中茶盏放下,她忍不住开口道:“向来只有刀尖对着自己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怕。若是为了不疼。”环视一周,垂眸道:“所有卑劣行径,都成了理所应当的理由。” 店小二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免不了为齐三姑娘鸣些不平罢了。 “这位齐三姑娘可与山鬼有何牵绊?”江潋忽然问道。 店小二摇头,“并无,只是齐三姑娘是出了名的美人,想来,山鬼也是贪图美色吧,所以挑了个全城最美的娘子。还叫周道长传话说莫要换人骗他,这齐三姑娘身量几许他都清清楚楚。” 话说着转向宋言又道,“我说姑娘你还是戴好帷帽,安安生生过路吧,千万别叫山鬼瞧见,别再将你掠去做了鬼夫人。” “小二!来只鸡!” 这时一个嗓音有些尖细的男子大摇大摆进来,打断了几人说话。大呼小叫的架势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宋言看了两眼,是个身量不高的中年男子,长得尖嘴猴腮,走路歪歪扭扭。有些奇怪,但没在多看,将目光收回,转头时,却见江潋砚川两人具是挑着眉盯着那人看的认真。 这时店小二也神色变了一变,语气有些怪异道:“不知道客官是要红烧鸡还是叫花鸡?不论是哪种,都须得等上一等,鸡刚入锅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此时若吃,还是半生的。” “半生也可,快些上来,我饿得紧。” 小二眼神一凉,又道:“哦?那不知,客官可有银钱付账?” 此话一出,堂中众人忽然齐齐立了起来,皆是怒目圆睁看向那人。 那人正要坐下,见了这场面,立时叫惊得浑身颤了一颤,眼眶中的两个眼珠忽然左右乱转一圈。下一瞬,人就从凳子上窜起来往门外跑去。 “将门关上!” 随着店小二一声大喝,门口牵马的伙计立刻将门从外关紧,死死挡在门前。 “抓住他!打死他!” 堂中顿时乱做一团,满堂客人,齐刷刷扑向那被挡在了门口的中年男子。 桌椅碰的东倒西歪,一把沉重的木椅险些要砸在宋言小腿,江潋一个侧身,一把将那死沉的木椅拎住。 宋言松了口气去看江潋,却见他目光依旧锁着那怪异之人,手上不疾不徐将木椅放稳,又站在了她身前将她挡住。 宋言不解,在他身后垫了脚去看,问道:“究竟怎么回事?”为何突然乱做一团。所有人都要去围打那人。 而那人却极其灵活的避过众人,几步又窜到窗边,一面大惊失色的回身查看情况,一面推窗欲翻窗逃走。 宋肖璟看的呆怔,“这、这什么情况?江兄…”转头去寻江潋,却见江潋这时忽然抓起一根竹筷,也不知怎么使得力气,长臂只轻轻一掷,竹筷便似利箭一般嗖的飞了出去。 不等那人翻过窗去,衣袖就被这竹筷牢牢定在墙上,整个人随之吊在了那处。 待他瞪圆了眼看向这边,就见江潋面无表情负手而立。 “道…道士…真道士!救命…”话音未落,那被吊着的身体一轻,就忽然变成了一具空壳,只剩一身蓝布衫子被钉在那处,腰带也因没了肉身撑着,松松的散在了地上。 众人停在原地,咬牙切齿:“还是叫他给跑了!” 江潋却垂了垂眼看向那堆衣物,口中差异呢喃一句:“真道士?”随即又伸出手来对那堆衣衫沉声道:“过来。” 听到这话,那衣衫之中的某一个地方忽然抖了一抖。一旁错愕的食客这时反应过来,立时大喊道:“在衣裳里呢!打死他!” “又是个什么精怪?老子要剥了他的皮,做成靴子!” “道士来了!道士来了!” 店门忽然被人推开,外面的马夫先冲了进来,大喊着道:“都让开都让开,周道长来了,叫周道长捉了这妖精!” 江潋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回身去看,就见一个身披道袍的青年人进来,眉目舒朗,风度翩然。 “都别慌,不过小小精怪,叫我收了他便是。”青年道人不疾不徐站定,先对众人微点了头安抚,随即去取袖中之物。 众人一见了他就好像是吃了定心丸,个个都不在激动。只安心等着道人动作。 只见他从袖中摸出一枝细柳,凌空不知画了个什么东西,柳枝一甩,顿时有细密水珠散出,齐齐洒向那件衣衫。 水痕所落之处,只见渐渐鼓动起来,过了几许,那东西沿着衣衫下摆落在地上,众人看去,就见一个通体金黄的黄鼠狼站在那处,先是支起身子看了眼江潋几人方向,豆大眼珠颤了一颤,又快速的窜到了那青年道人脚下。 青年道人弯腰将其提在手中,与食客们道:“各位不必担心,不过是个小小黄鼠狼精,刚成型不久,待我回去将它炼化。” 看一瞬那乖乖不在造次的黄鼠狼,又抬眼寻到江潋砚川方向,忽然疑惑道:“两位兄台也是同道中人?” 砚川看一眼江潋,立时道:“并非并非,我两个只是习些功夫,只是我这位兄弟对道法有些兴趣,自己修的一些皮毛,又是个心善的,看见这些妖精鬼怪,就忍不住出手降服,避免伤着大家。奈何他手段不够高明,差点叫这畜生跑了,还好兄台你来得及时啊。” 那道人若有所思点点头,道:“如此也尚算是同道中人!兄台有这份心就再好不过,方才我瞧着身手也是极好,假以时日,必定能造福一方百姓。” 江潋道,“造福一方百姓太过言重,我不过是自行修习,且这城镇之中向来也不会有多少精怪。” 一旁的店小二却急道:“公子不知,精怪当真不少,从前咱们只知道山中有个山鬼,却没见过一个妖精,可这些日子不知怎么了,接二连三冒出来些蛇虫鼠怪。公子这样的人物正是咱们需要的。”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道:“不知道怎么了?自然是山鬼迟迟娶不到新娘急了!叫了这些妖精来扰村镇安稳,如今咱们家附近妖物横行,是要齐三姑娘快些嫁进山里才能了结了这事!” 六十九章 陆唳 宋言去看,就见那人四十上下,身量不高,鱼泡眼蛤蟆嘴。 他刚一说完,又一人附和道:“没错!必定是山鬼急了!咱们本来就是聚到这里商讨这事的,正好,周道长也来了,咱们在一块商量商量,周道长,你说,除了叫齐家交出齐三姑娘,是不是别无他法?” “是啊,周道长你来说说吧,这许多年都是你替咱们与山鬼对话,接下来也都靠你了。你说这事还有别的办法吗?” 青年道人默了一瞬,如实道,“没有。” “看吧看吧,不是咱们心狠,山鬼点了名字要人,咱们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总不能眼看着又过上终年不雨不雪,没田种、没水喝的日子,加上眼见得山上妖怪出来作乱。” 宋言皱起眉,按捺许久终是忍不住想说什么,还没开口,对上了江潋暗示的眼神,立时将话咽下。就听江潋道:“原来兄台就是与山鬼通灵之人,既如此,兄台准备如何去说服齐员外?” 青年道人摇了摇头,“我准备午后去拜访齐家,先见见那位齐三姑娘,在想想办法。” 这时那店小二急忙道;“周道长好生再想想办法,齐三姑娘当真是可怜至极了。哎?这位公子既然也有些道法,不如与于道长一起帮帮齐家。” 江潋正有此意,看向青年道人询问道:“不知可否与兄台一起拜访齐家?” 宋言眉心解开,也去看那道人,心道,江潋出手,这位齐三姑娘应该是能救下了。 青年道人犹豫一瞬,道:“自然可以,那晌午在镇中石桥碰面即可。” 又转向众人,“诸位不必心急,待我见过齐三姑娘再做打算。你们还是各自散了回家去吧。” 随即与众人点头示意,转身出去。 刚一出了客栈就听那些人连连道:“道长慢走!”可见对其敬重之意。 宋肖璟将桌上的菜单捡起递给小二,道:“时间也不早了。捡着快菜来几个就是。” 小二见了江潋那般伸手,此时当江潋如同那位周道长一样敬重,即便是随便上几个菜,也都是几个时令可口的鲜爽蔬菜。 “几位客官慢用,有事再喊小的。” 宋肖璟将竹筷细细擦过递给几人,道:“瞧着菜色倒仙灵。” 宋言江潋两个一言不发,只接过筷子开始用饭。 砚川斜睨了宋肖璟递筷子的手片刻,撇了撇嘴还是接了过来,又道:“别以为这样我就能念你的好。” 宋肖璟挑了挑眉,没接这话,随几人开始用饭。 旗岭山镇虽靠山环水,但石桥却只有一座。倒是很好找到。 宋肖璟摸了摸桥头石雕,粗糙不堪,不是什么好石料,加之风雨侵袭,早已看不出是雕的什么东西。桥身更是破败不堪,两侧栏杆偶有断口,便是桥面也有不少缝隙孔洞。 “他虽说是座石造的桥,但看起来也太不结实,不会是走到一半就散架了吧…” 宋言这时目光被石桥一侧的一串刻字吸引,“这桥风蚀的不成样子,可这行字倒很清晰。” 这确实有些奇怪。 宋肖璟闻言凑近去看,念道:“特此念卿,赠与允之。” 摩挲一瞬,又道“这块是上好的石料,坚硬非常,怪不得刻字依旧清晰。” 江潋这时道:“旗岭山镇的石牌坊上,也有这段刻字。” 砚川咋舌,转头瞧他:“你当时不说?” 江潋道:“当时不觉稀奇,现下见了这石桥才觉巧合。” 砚川抬手摸着下巴,猜测到:“应该是哪位大户人家建造的石坊、石桥,特意刻了字留作念想。只是这刻字是什么意思呢?” 又咳了咳道:“这桥看着实在是不堪重用,我到也不是怕什么落水,只是那般样子多少有些狼狈…”环视一周,也确实没什么别的渡河工具。他又道:“此处人烟稀少,不若我化个鹰飞过去…” 江潋睨他:“你想都别想。” 刚说了人烟稀少,这时就见桥上渐渐现出个人影,待走近了,才看清是个牵牛的老翁。 那牵牛的老翁一头白发如雪,当有八九十岁,老眼昏花看了许久才看清楚桥头立的几人。 “啊,真是人啊…” 老翁牵着老牛路过几人,就听悠悠飘来了这么一句。 宋肖璟好笑的两步跟在老翁身侧,“老爷子,我们几个不是人还能是什么?” 老翁听见说话声,停下脚步,转身凑近了宋肖璟去看他,“哎呀,好一个俊公子。”到底是年岁大了,虽稀奇,语调却平平,又道:“老了,眼睛看不真切,不是人就是妖精嘛,最近妖精可不少。” 几人皆是收敛神色,暗道这旗岭山一带,山精妖怪出现的竟已是如此频繁。 宋肖璟好奇道:“老爷子可有九十多岁?想必从前没见过什么妖精。” 却不想老翁伸出一根手指,晃了一晃,“一百一。”说着拍拍身旁老牛。那牛闷闷哞了一声,踢踢腿卧在了地上。老翁这时依坐在牛背上,是要休息片刻。 宋肖璟又道:“老爷子当真高寿啊!” 江潋这时道:“这石桥年岁与您相差几许?” 老翁当即笑开,暗想这当真是个新鲜话题。随后回答道:“这石桥也有近百年的岁数了,是我二十那年建成的。我如今年迈,它也怕是快散架了。” 江潋又道:“老爷子,这石桥是何人所建您可知道?” “自然知道。”老翁取下牛背上的水葫芦,缓缓喝上两口,接着道:“说来话长,这石桥当真有一段传奇之事,怕是说出来惊掉了你们下巴,如今和我一辈下来的都死完了,这事啊,以后怕是没人再知道了,你们感兴趣啊?” 不必他们几人多么好奇,老翁已是安耐不住。 江潋眼光又从那石桥刻字上流过一瞬,落在远处,那道人还没来。 心中将那一行刻字默诵了一遍,又去看那老翁,知趣的与他道:“感兴趣,有劳您讲来听听。” 老翁捋了一把胡子,点点头。神色却有些暗淡下来。 “建这石桥的人叫做陆唳,你们不是问我从前见没见过妖怪吗?想来,陆唳也许就是。” 听到此处几人面露惊讶,更是认真听了起来。 “那年我十七岁,陆唳忽然出现在这村镇里,不知从哪出落得水,被冲到了这地界。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七十章 允之 “是叫梁家的丫头发现了他,比我们小两岁,小丫头一个,抬不起也背不动他,就叫来了我们几个小子帮她抬回了家里。可她自己在家中都不受待见,又拖个死人回去,谁会给她好脸色?他那天杀的父母平日里就把她当牲口使唤,干不完的活,割不完的草,饭却不给多少,陆唳来后,她的一碗饭还要分陆唳半碗,后来,两人一起被撵到了牛棚子里吃住。” 也许是想起那两人的凄惨,老翁一时停顿。但其实是他想到了后来之事,才如此心中不忍。 再开口时他苍老嗓音已是变了一变,“要我说,这就是老天爷定下的缘分,任你相隔千里也要遇见,任你凄惨难熬也要同渡。她也不管爹娘打骂,硬是将陆唳给养活了,从那以后两人形影不离。陆唳与我年岁相当,我们也常玩在一起,他有身手,还识字,长得也好,谁都喜欢他。” “可您方才说他不是人…”宋言听到这忍不住开口问到。 老翁点头。“先前不知道,只当陆唳是个顶有能耐的普通人,他待梁丫头也极好,只是有一日,他忽然说要回趟家。走之前日夜不休的给陆家起了新房,又跪在地上求梁丫头的父母善待梁丫头,承诺待他二十,就会回来重金求娶。没人知道他家在何处,但他每月都会叫人稍了银子回来给梁丫头。但那银子也落不到她手里,全都叫她爹妈扣下。不过半年,陆家又起了处新院、买了马匹车架,日子好过这村镇每一户人家。但梁家丫头依旧叫当成个奴婢使唤,吃不饱穿不暖。也只盼着陆唳回来娶她,可是,造化弄人,陆唳走了不过一年,就有消息说,城里一个老员外要娶年轻姨娘,梁丫头生的貌美,她父母得了消息,就将她许了出去,得了好大一笔钱财。” “可梁丫头心里只有陆唳,自然是不愿。我们眼睁睁看着她被绑上花轿,哭的凄惨无比。本以为权财所迫,往后没有办法她也就死心过日子了。可谁想到,当天夜里,她宁死不从竟然用发钗划伤了员外的脸,那员外一时心气不顺,竟,竟活活将她溺死了…” 宋言心里早就揪了起来,听到这里,眼眶瞬时红了起来。气道:“当真半点例律王法不顾!” “王法?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钱财就是王法。”老翁无奈叹息,到了这把岁数,早习惯了这般世道。 “那陆唳呢!他到底有没有回来,有没有替那姑娘报仇雪恨?”宋肖璟握了握拳问到。 “…有,又怎么样呢?人死了就是死了。” “那日见了梁家丫头被送回来的尸体,我们几个要好的都气红了眼,可有什么办法,那员外财大气粗谁能将他如何?就连梁家丫头的亲生父母都不以为意,又收了一笔安葬银钱比过年还高兴。可那单薄尸骨却只是潦草下葬,连个碑文都没有。” “后来,陆唳回来了。” 老翁这时终于舒展了一丝面部。眼睛望向那石桥,讥讽的笑了起来。“陆唳先到城中员外家,砍了那员外的头,又一把火烧了那大宅院。随后提着员外人头到了陆家。陆丫头的爹娘见了血淋淋的人头吓得跟杀猪一样的叫!想跑,跑得了吗。我们站在外面,竟看见陆家好像是罩了一层水雾一般,别人进不去,里面的出不来。陆唳将那卖了梁丫头的银钱扔在地上,逼着他二人生吞下去。待吃尽了铜钱银两,又将他两人一刀一刀放血,足足三个时辰才将人折磨死…虽残忍至极,但…但我们几个都觉得梁家罪有应得。本还担心陆唳要被官府捉拿,可他从陆家出来时…” 老翁停了下来,颤着手看向几人,眼神颤栗道:“他出来时双眼血红…还没走出村镇,人就化成了细烟消失了…他根本,根本就不是个人啊…” 宋言与宋肖璟二人心中杂陈,却始终说不出是何滋味。心中更是好奇陆唳究竟是何人物。 砚川瞧着那石桥出神,不知想些什么。 只江潋忽然出声道:“后来那陆唳又回来建了这石桥?” “正是,这石桥,镇口的石牌坊,都是陆唳建造的。从前梁丫头进山迷路找不到家,过河无路落了水…所以陆唳先立了牌坊,又建了石桥,只是这地界没什么顶好的石材。只那几块刻字的石头还是我从家里偷出来送给他的。我原本想问问他究竟何方神圣,但他浑身冷的叫人不敢靠近。后来,就再没见过他了…” 宋言盯着那刻字,忽然问道:“那梁家丫头叫做什么名字?” “那就是她的名字。”老翁忽然抬手指向刻字。 “允之,就是她的名字。她父母从前没给她取过名儿,这是陆唳给她取的,陆唳说,只要能在见她,不论她要什么,他都允给她。” “允之…特此念卿,赠与允之…原来如此。”宋言轻轻念过,心中已难受不已。在回身时,却见那先前捉妖的道人已经立在几人身侧。 不知来了多久,不言不语,眼中却沉的叫人害怕。看见宋言投来的目光,青年道人垂了垂眼皮与几人行礼。“各位久等。” 江潋早看见了他,这时与他回了一礼却问道:“周道长听过这故事?” 年轻道人默了一瞬,回道:“不曾。” 江潋颔首,回身与那老翁行礼道:“多谢老爷子相告,当真是一段揪人心的往事,但世事行规自有定论。他二人遇见是定数,惨死是定数,分别也是定数,有无后缘…”顿了顿,看了眼道人,接着道:“也是定数。走吧,故事听罢了,该做正事了。” 几人念起还有个即将嫁给山鬼的可怜姑娘,一时间收起情绪,与老翁告别,又将心思放在了夜门关上。 那道人似乎看不见石桥破败,转眼就到了对面。江潋行至桥中忽然停下,往那水中细细看了一番。 宋言这时跟在他一侧,侧目去看,除了碧水树影,其他什么都瞧不出来。 “江潋,你看什么?” 江潋听她出声,与她道:“没什么,注意脚下缝隙,别绊倒了。” 宋言又去瞧了一眼,还是什么都没有。点点头随他过了石桥。 砚川宋肖璟两人瞧着几人安稳过桥,没了顾虑也匆匆过去。 齐家宅子所处之处不在城中,不在闹市,而在村落最末处。 宅子建在这处,宋言心道应该是镇中小买卖人家,后起发家,买不起城中大宅,只得在原有家住处翻新扩建,想必也不会是深宅大院。 但等几人到了齐宅门口,却都觉得不可思议。 宅子不差城中那些富贵人家的家宅繁复,与城镇农房比较,更是雕梁画栋宽敞精美。建在这处地界,更是别具了一番野趣。 七十一章 齐三姑娘 宋言觉得,能够顶着满城威逼也要护下女儿不嫁山鬼,那位齐家家主必定是个慈眉善目之人,大约同她父亲差不多吧。 可待见到了齐家家主,她却不禁愣怔,不说慈祥,反而有些凶相。 身量偏高,眼神如刀,眉心结川。尤其一身冷气,犹如刚从冰窖出来。 见到几人,先是轻蔑的看了一眼道人,就听他冷声开口道:“周道长带这么多人前来,也是要逼我女儿献给山鬼吗?哼,莫怪我丑话说在前面,我的掌上明珠,谁都别想动她一根手指!你这些年替着百姓与山鬼交道,就真当自己是半个神仙了?” 怪不得,怪不得一脸凶相。怕也是叫那些让他献出女儿的人给逼急了。 随他说完,又扫视了一圈前来的几人,目光掠过宋言之时,却忽然停了一停,微勾了嘴角。 “竟还带个女子前来,我瞧这姑娘比我那女儿貌美有过之无不及,倒不如将她送去山里!” 宋言眉心蹙了蹙。 宋肖璟已经龇牙咧嘴的往前两步,“你这老头!说什么?!” 江潋抬手挡在他胸口将他按下,抬眼去看了眼那周道人。 周道人被这般一通挖苦却神色不变。只开口道:“齐先生莫急,在下前来是想见一见齐三姑娘…” 话没说完,刚一听到这处,那齐员外又立刻嗤笑了一声,“见我女儿?说服她自己同意?想都别想!你们这些人,只顾自己死活,原本那山鬼说要一年祭祀一个新娘,我齐家家大业大,便是轮个百八十年都轮不到我的头上!我那女儿精心教养只等嫁人了,偏偏现在只点名要我女儿一个?!嫁给山鬼不过换你们安稳罢了,于我何益?我如何能同意。” 这话说完,宋言顿觉心中升起股奇异之感,他言语中满是愤怒与不屑,却偏偏少了那么一点对女儿的心疼。说来说去,竟好像是在说什么货物一般。 忍不住抬眼去细细打量那齐员外,却发觉他正看向自己,眼神相对,顿时觉得有一股子恶寒爬上脊背,麻掉了半个身子。 那眼神,像是毒蛇。宋言甚至觉得手臂上好像已经叫毒蛇爬过,湿-滑阴冷,起了麻麻一片鸡皮疙瘩。 这时那道人又道:“既然如此,那齐先生可曾想过,究竟为何放着一年一个新妇不要,山鬼偏偏只要三姑娘?” 此话一出,齐员外狠厉眼神再次扫向他,却没有立即出声。 道人见他踟蹰,再次开口,“先生还是叫我见见齐三姑娘,看看是否能发觉什么奇异之处?” 齐员外这时眉心松动一瞬,那川字纹都消减了三分,是当真动了心思。他也实在纳闷,原本说好了要一年祭祀一个新娘,为何突然就偏要他自己的女儿,三个女儿又偏偏挑中了最小的一个。 像是细细思索了许久,他终于点头,“我念你有几分本事,便叫你见见我女儿,若是你能看出端倪,我自不会亏待你。不过却要我亲自带着你们前去。” 几人松了口气,暗道还好没白来一趟。立刻点头答应。 随着他步伐出了前厅,宋言缓慢落在宋肖璟与江潋身后。抬眼细细去看那齐员外背影。周身气度并不和善,好像也不全是因为山鬼这桩事。更像是…天性使然。 正想的出神,却发觉越走越是偏僻。 这院落,不像是富家姑娘所住的锦绣之处,倒像是久无人烟的荒败地界。但就是这有些荒芜的院落,却散落了不少屋舍,且每间都有人居住。 大概是看见了一家之主前来。那些屋舍中的人齐齐出来行礼问安。 看穿着打扮和手中器物,有的是舞者,有的是伶人。 宋言不仅奇怪,齐家正统小姐,怎么会和伶人住在一起…想从前在家中,便是连接触这些伶人母亲都不允许,怎可能日日住在一起。 齐员外这时只挥了挥手,那些人就悄声退回屋中。 待一行停在一幢秀楼之前。宋言抬头去看,就见秀楼上颜色斑驳,已是及其破旧。与一路过来的厅堂院落天差地别。 此时二楼窗扇向外推开,有一女子正靠在窗沿,衣袖坠在窗外,目光眺着远方出神。 没有注意到这许多人的到来,也没有听见方才舞者伶人的行礼之声。 宋言几人愈发纳闷,这样的住处,哪里像个殷实人家的姑娘该住的地方。 似乎处处都透着些诡异。 江潋仰头看了片刻,忽然道:“齐先生好眼界,这处修建宅院,住起来如世外桃源。确实比城中要安静许多。” 齐员外昵他一眼,嘴角勾笑,道:“我宅院众多,这处…不过是行事所需罢了。”不屑、傲慢,还有富庶高位之人的自满。 行事所需,是行何事所需呢…… 江潋并不看他,却也笑了一瞬。“原来如此。” 这时楼上女子听见说话声音,垂眸看了下来,眼中只瞧见齐员外时闪了一闪。与其他所有陌生人,半点不见她有何反应,似乎她并不在意,也不关心。 待几人上了楼,她已候在屋门。细细打量,当真是明眸善睐绰约多姿。与这破败秀楼不同,身上衣衫也是上好的款式面料。 只见她倾身对她父亲行礼道:“父亲安好。”无甚亲厚之意,与其他几人,更是依旧是视若无睹。 宋肖璟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显然,这父女二人对他一行都不太愿意搭理。 齐员外这时只看一眼周道人,示意他有什快说。 周道人颔首,上前一步与齐三姑娘开口道:“在下周毅,是一云游道人,此次前来…” “你就是周毅?”齐三姑娘一改方才淡然颓意,忽然开口。 周毅愣了一瞬,“正是。” “你就是那个与山鬼通信之人?” “正是。” 齐员外听他两人一问一答,忽然就觉得有种不好的感觉。正当他要开口打断就听他女儿大言不惭道:“我知你来是何意,也知如今旗岭山下是何境地。我愿意!” 七十二章 替嫁 几人齐齐愣在原地。下一瞬就叫齐员外一声怒吼惊醒,“齐暮雨!你说什么?!” 齐三姑娘眼睫颤了颤,不是不害怕,却依旧颤着声又说了一遍:“我说我愿意嫁进山里。父亲…应该知道为何。” 几人属实没有想到,会有人真的愿意嫁给山鬼,更没想到,会得到齐三姑娘这般答复。 正不可思议,就见齐三姑娘已转向几人,依旧有些颤着声音道:“若我能解下现在燃眉之急,便叫我嫁进山中就是。我一人能担下来,何必叫别的姑娘受苦。” 宋言心中差异,却免不了有两分担忧:“进了山里,是何状况都不知晓,何况,山鬼娶妻就真的是要娶一位夫人回去过日子吗?” 大概每个人都会猜想,若不是过日子,是会被拆吃入腹还是沦为奴隶。若是过日子,是与个鬼过,还是与个青面獠牙的怪物过。 “我不怕…”像是铁了心要去献身。那齐三姑娘此时脸上当真没有一丝不愿。 “不要再说了!齐暮雨,别忘了你是我的女儿!”齐员外在忍不住,顿时一阵爆呵。在看向江潋几人的目光之中已经满是怒火。“出去!谁都别想在进齐家半步!” 身侧几个小厮听见家主发话,立刻上前将几人与齐三姑娘隔开,又抬手示意他们出去。 几人被迫往外走去,待到了齐家门外。重重的关门声震的几人直打颤。 周毅面色难堪瞧了那大门片刻,只得叹气道:“须得再想办法。” 江潋与他点点头。目光却盯着那门头出神。 周毅心中暗叹,便是把齐家大门盯出个坑来,这事也解决不了。 “在下还有要事在身,暂且别过吧,若有变动,在于江兄商讨。” 江潋回头看他,“周道长自去忙。” 几人目送他离开。 见他走远,砚川叹气,“这局面当真僵持不下,其实…我方才就在想,如果齐三姑娘当真能做了这新娘,我们就能扮做随行进山,到那时,收了那山鬼,在将齐三姑娘送回来就是。现在这般,进山无门。又总不能将人家姑娘抢出来。” 宋言听完这话,脑中一闪,忽然道:“我瞧着…我与那齐三姑娘身量相差无几…” 三人目光齐齐扫射过来。宋言又道:“盖上盖头谁又能知道是真新娘还是假新娘?唔…” 话没说完,就叫宋肖璟大手一把将她话音捂住,“呸呸呸!说什么胡话!多危险的事你怎么心里就没点数!” “唔!”宋言气急,狠狠咬他掌心一口。 “啊!宋言你属狗的你?!” 宋肖璟痛的跳脚。边甩手边去骂她。 “左不过咱们都是要进山的!办做新娘又有什么区别?!” “确实是个办法。”江潋这时开口。又看向宋言道:“你想好了,虽作为诱饵有些危险,但我会护你。” 她本也不怕,有他这话就更没什么好怕了。及认真的点了点头道:“想好了。” 砚川立时道:“我怎么没想到,这倒真解了燃眉之急。” 忽然又想起什么,又笑道:“宋言,你可记得那日从浮云院子逃出来时你说的什么?你说从未能帮过我与江潋。可是你瞧,这不就帮上忙了?” 宋言听完,心里小小叹了口气,暗道承蒙他二人多次照顾,也合该帮帮忙了。 “正是。” 宋肖璟见在说什么也无用了。心里却憋了口气,抬手就去捶那齐家大门。用力之大,足见他心中不忿。直拍的尘土四起。又边喊到:“即便是假扮新娘,也得是从齐府出嫁吧!我倒要看看齐老头子怎么谢你!” 几人默了一默,算是默许他撒些野。只齐齐退后了两步躲开那翻飞的尘土。 宋言甚至捂上了耳朵,见他拍得起劲,还是没忍住问他“宋肖璟,你手疼不疼啊?” 怎会不疼。 齐府大门打开之时,宋肖璟手早麻了,低头去看红彤彤一个大手掌。 宋言这时挨到他边上,与他无奈道:“别耍脾气了,咱们快些进了夜门关,才能快些往碧云山赶。怎的总叫我哄你呢。” “谁叫你哄我了?!宋言!你搞没搞清楚,我是在担心你!” “我自然之道,可我说的有错没错?” “…” “没错。” “几位!还有何事?我家老爷已经拒客了。” 宋肖璟转头看他,冷笑道:“拒客?爷给他送喜报来了!” “你!你这狂徒!怎么说话?” 砚川无语上前,将宋肖璟隔在身后,与那小厮道:“有人替你家老爷解决山鬼之忧,你家老爷是欢不欢迎?” “啊这…这…” 小厮一时反应不过,左右来回看看,还是咬咬牙道:“欢迎!欢迎!小的这就去禀告老爷。” 齐府厅中。 “你说,你愿意替我女儿嫁给山鬼?” 齐员外满眼深意的看向宋言,却并不急着谢她。 宋言被他一看,又觉得浑身爬上一层寒意。双脚忍不往后挪了些许,回他道:“正是。” “为什么?” 江潋这时缓步移到宋言身前,将她挡在身后,“没有为什么,齐先生是要帮忙还是不要帮忙?”神色淡淡昵他,语气很是无关紧要。这事,对齐员外来说,确实是占了下风。 … “不说话?那就是不欢迎我们。那便告辞了。” 一刻时间都不多给他。几人转身就到了厅外。 “等等。” 果然,听到齐员外开口,江潋几人脚步停下。又听他道:“有劳宋姑娘出手相助!老夫感激不尽!” 宋肖璟瞪他一眼,嘟囔道:“装什么装…老不修,当我看不出你骨子里那恬不知耻。”说着与砚川两个大摇大摆重新走进厅中,翘着二郎腿坐了下来。 言语中是毫不掩饰的泄愤。 齐员外只搓了搓牙根,像没听见他说什么,抬手招呼候在一旁的丫鬟:“还不给贵客上茶水点心。” 宋肖璟捻起条几上青瓷盘中的一颗花生,剥了壳抛到半空,张嘴接住,边嚼边又道:“想来齐家家大业大,最不缺好茶。齐先生应该是舍得献出来叫我们尝尝的吧?” 一旁的丫鬟停在原地,垂着头抬眼去看主家眼色。见齐员外与她点头示意,才又往外走去。 不过片刻,上等茶水就摆在了几人手边。 厅里有风,茶香四散,宋言心道,这样的茶,她真是许久没有喝过了。但身处齐家这样的地方,她却提不起半点品茶的意趣。只觉浑身都不舒服。 江潋端起一盏,押了一口,道:“齐先生何必这么客气,还有许多事情要先生费心的。” “需要什么宋公子不妨直言。” 江潋道:“自然是喜服喜轿,先生须得今日备齐。”他猜想,山鬼要知道了齐三愿意嫁他,婚期最晚也不会过了明日。 齐员外眉心川字皱了一皱,心中愈发好奇江潋几人究竟为何愿意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低眉喝了口茶水,才不紧不慢道:“今日是不是太过仓促?何必这么着急…” “不过是些物件,今日备齐,这应该难不倒齐先生?”不回他问题,只淡淡看他。 大户人家,自然不可能买不来这些东西。看江潋的态度,压根也问不出什么,齐员外只好道:“我现在就叫人着手去办。” 江潋颔首,又道:“为保险起见,替嫁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齐员外点点头,心中也正有此意,除了当事几人,多一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无人知晓,才演的更加逼真。 张手招来了管事,与他道:“去,采买些婚嫁之物,在按三姑娘身量采办嫁衣。越快越好。” 那管事面色一变,忍不住道:“老爷,当真要将三姑娘嫁给山鬼?” “当真,若是有人问你,就说我松口了。还有,再去找一趟那个姓周的臭道士,该叫他与山鬼通灵了,问问究竟何时迎娶我女儿。去吧。” 管事仔细看他眼色几许,虽然纳闷这简直不可思议,却也不敢在多嘴,只好弯腰退了下去。 齐员外目光又落到江潋面上。见他不疾不徐缓缓饮茶,心中好奇更甚。“江公子,敢问若是那山鬼洞房之时见新娘并非我女儿,想必是一定要重新来要我女儿的?” 江潋抬眼看他,忽然笑了笑道:“现在山鬼不也是就要你女儿的?” 七十三章 媚眼如丝 叫他一噎,只得收回眼神喝了口茶,须臾又道:“宋公子几人看起来不是凡辈,怕是有些本事与山鬼抗衡。不然,怎敢去招惹那山鬼。” 砚川这时忍不住嗤笑,“齐先生何必打听这许多,你就想着这事成与不成好歹也有人替你女儿挡上一挡,便是不成,也拖得些时间叫你女儿多陪你两天不也是好的?” 这话说完,齐员外面色顿时更涨青了一瞬,看了砚川半晌,见砚川只笑着与他对视。那笑要多惹人烦就有多惹人烦。当真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咽了没说出口的话,抬手端起茶水仰头喝了个见底。 厅中静了许久。大约一个时辰就有小厮来报,周毅周道人,已是与山鬼通灵。那山鬼说今日就是黄道吉日。待日落月升,就要将新娘送进山中。只要新娘进了山,从此以往,必保方圆百里风调雨顺。 几人只惊讶这山鬼这般心急片刻,只得开始着手忙碌起来。 不过半日功夫,齐府之内已是一片张灯结彩。门头红绸无不昭示喜事到来,不是齐家的喜事,但却是全城的喜事。 砚川宋肖璟两个顶着齐员外喷火的目光四处闲逛,一时不小心踩断了名贵花苗,一会又不注意碰洒了晾晒的名贵药草… 宋肖璟咧着嘴对齐员外道:“抱歉抱歉…” 齐员外咬牙切齿道:“无妨…” 任他两人这般捣乱,江潋都没阻止,只坐在齐三秀楼下等着宋言装扮。 宋言坐在齐三姑娘的妆台前,叫她那两个丫鬟伺候着妆发。此时已近黄昏,日光昏黄。妆台上点了烛火照明。 望进镜中。头发已经盘好,脸上铺过一层细粉。现在正描眉眼,她的一双眼睛本就生的灵动,勾完了眼尾顿觉填了几丝媚态。烛火熀进眼中,碎光点点,倒有几分欲语还休之意。 不经意的,脸就红了三分。 宋言想,她这样子,怕是有些羞于见人。 “宋姑娘真是难得的好颜色。” 齐三坐在榻上看了许久。这时忍不住开口。 宋言原本以为她在出神,毕竟半个时辰前,她还坚持说要自己嫁进山中。此时听她开口,镜中与她对视,忍不住又红了两分脸色,“倒是不必这样用心装扮,毕竟盖上盖头也就看不见了。” 小丫鬟立时笑道:“咱们已是极简单的给姑娘装点了,姑娘生的美,淡妆最好,若是浓妆,反而将你原本的好颜色遮盖去了。姑娘在等等,就差个口脂了。” 其实这两个丫头也是存了私心的。虽说盖头一盖不见新娘模样,但那山鬼洞房之时,见了新娘如此貌美,大概就不会再想换新娘了。到时候,自家姑娘不就保下来了。 大红的口脂描到唇瓣。淡淡的几丝香气萦绕鼻尖。宋言再去看时,觉得心跳有些加快。这样鲜艳的口脂,当真是第一次用在自己脸上。让自己看起来…说不上的奇异。 “妆成了!” 两个丫鬟直起身去打量镜中宋言。 只见几熀烛光之下,美人犹如笔下丹青,肤似冬雪,发如鸦云。勾唇生百媚,垂眸清骨秀。 “天爷呀…九天仙女也不过如此了…姑娘…起身更衣吧。”饶是自家姑娘也是出了名的貌美,却不由得在这时候看直了眼。 一个丫鬟醒神过来,扯了扯另一个,两人才一同将木旑上的喜服取下。 宋言随她两个起身来到木旑旁,张开了手,叫她两人为她穿戴。 齐三看了半晌,忽然又道:“宋姑娘想必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宋言侧目看她,就见齐三与她笑了笑,又道:“人通身的气度体态是骗不了人的,我瞧得出,与你随行的几位公子,也都不是凡辈。” 见她话中并无打探的意思。宋言也只微微回以一笑。脑中思绪却飘回家中,不知道母亲和宋宁怎么样。但如今进山在即,离事情真相也就更近了一步。总算是在往前走的。 这就好过一切了。 “呀!姑娘!你怎么了!” 一声惊呼将她思绪拉回。宋言回身,就见齐三忽然捂着头倒在了床头,嘴中不住的喊着‘好疼、疼死了…’ “这是怎么了?” “姑娘的头疾又犯了!快,去拿止痛的药丸。” 另一丫头早急急忙忙冲到立柜旁,翻箱倒柜寻出了许多瓷瓶,精准的打开其中一个倒出黑色药丸送进齐三嘴里。 宋言左右瞧瞧,也忙端了盏清茶递过去。 待齐三咽下药丸,就听她又吩咐道:“带宋姑娘到堂屋候嫁吧,我头疾犯了,听不得一点响动。” 宋言见她眼中泛起潮湿,疼的满头是汗,也顾不得多问,就随着两个丫鬟到了另一间屋子。 除了她,那两个丫鬟也是不能在进去的。 “姑娘见谅,我家姑娘常有头疾,痛起来只能服药睡下,一点声响都听不得。待明日早上就好了。” 宋言收回落在门扇上的目光,点了点头。如此疾病,来的又急又猛,她当真头一次遇见。听见屋里没了痛呼的大喊大叫,想必是药效起了。约莫齐三应该也睡过去了。 好在她也装扮也齐全了。 侧目去看窗外暮色渐盛。时间就快到了。不知江潋他们准备的如何。 正想着,就听见窗外有说话声响起。“宋姑娘,请现在入轿吧,待到了山脚下,天也就黑了。” 也是了,从齐家到旗岭山下也有不少脚程。现在起程最不耽误时间。“好。”应了一声,拿起一旁盖头。宋言自己缓缓盖在头上。 一片红光遮在眼前,除了脚下方寸,在不能见其他。 “姑娘当心些,这绣鞋要大上一号。千万别绊倒了。” 宋言低低嗯了一声。叫她两个扶着推开了门出去。盖头之下只看得见几双鞋履衣摆。分不出有多少人,又都分别是谁。 除了脚上很不跟脚的绣鞋让她提了口气,视线受阻之下,她最担心的是江潋几人在不在旁边。 正想着要不要开口问问,忽然就有一阵细风钻进盖头。盖头一角叫风扬起。宋言抬眼望去,就看见了站在一旁的江潋。 眼神相接不过一瞬,盖头已经落下。 宋言觉得一定是这妆容让她太不自在,叫宋潋看过,只觉脸上红的能滴下血来。 江潋眼神此时依旧落在那大红的盖头上,眼中所见的,依旧是龙凤呈祥的喜庆纹路,心里不断闪过的…却是一张素白小脸。 唇红齿白…媚眼如丝… 不知为何胸口忽然涌上一股气流,涨的他又闷又热。喉结滚动一瞬,慌忙将眼睛从那喜庆的盖头上别了开。 七十四章 进山 宋言眼中又叫一片大红遮盖,犹豫了一瞬,还是轻声开口:“江潋。” “…” 没有回应。可他明明就在一旁啊。宋言咬了咬下唇,又道:“江潋?” “在。” 声线似乎有些闷顿。 双眼看回宋言。就见她正朝向自己,双手有些不安的搅在一起。 喉结滚动一瞬,又道:“别怕。我会跟在轿旁。” 宋言点点头,大红盖头随着上下晃动。她道:“为何不见宋肖璟与砚川。” 砚川抱臂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勾着笑,直直看了许久江潋,又看向宋言,却没有说话。 宋肖璟听她问自己,立刻凑近了她道:“就在你旁边。怎么了,是害怕吗?” 宋言听见他声音,又摇头,淡淡道:“不怕。” 有些许紧张,也担心他两人没与她们在一起。但当真不怕,尤其方才江潋说会跟在轿旁。 “好,那你上轿吧,记得耳朵机灵点,听着不对劲就赶紧跑。” 这话说完,不等宋言回答,齐员外脸先黑了一些。喉间闷闷一哼,转身低低问一旁的婢女,“三姑娘呢?” “姑娘头疾犯了,方才睡着了,俾子刚去看过,睡得正沉。” 点了点头,放下心来。 宋言叫宋肖璟扶着坐进轿中。待坐稳了,花轿便抬了起来。 随着轿身摇晃行走,日光渐渐消失。待到了山脚下,月亮也刚好升起来了。 “宋言,上山了,扶稳些。” 江潋的声音自轿子小窗传来。 “好。” 上山了,此番磋磨多日,总算要有个结算。 山上夜门关内,究竟找不找得到那人,不知道。 山鬼又究竟是何物,不知道。 就在今夜,上山之后,似乎将要全都揭晓。 即便在不害怕,心里也渐渐提起口气,卡在喉间,上不去,也下不去,还是有几分紧张的。 而她所听到的不过是江潋轻轻浅浅的一句提醒。轿外一片场景她却不能看见。 轿子外的江潋几人看向山道,眼中已是变了颜色。 哪有前几日进山时的崎岖。 目之所及,山路宽阔平坦,两侧杂草也规整过似的整齐。相接树木上,挂满了红缎与灯笼。灯笼随风轻晃,橘光映在红缎上,不断荡起红波柔光,一时遮盖了山野荒凉。 在这夜色下,喜庆又诡异。 几个抬轿子的壮年男子都忍不住颤起了腿脚。 “看来这位山鬼,当真是爱妻心切。”宋肖璟看着眼前一切,确实有些微痴傻了,他忽然开始担心,如此用心良苦的山鬼。待见到了新娘被掉了包,会是何场面…若他几人力不能及,又该如何收场。 “宋言,要不你出来,我替你坐进去…”他忍不住靠近轿窗,同里面的宋言小声开口。 砚川忍住了想打他的冲动,咬牙切齿道:“将你的心放回肚子里!再说,山鬼是鬼,又不是傻子。你这身量骗得了谁,坏了事我把你的头打爆!” 江潋道:“现在开始,谁都不要说话。” 宋肖璟迟疑一瞬,只好道:“…好,不说就不说。” 轿子平稳移动。山中寂静,没了几人说话的声音,更加添了荒凉之意。 尤其宋言独自坐在小轿之中,仿佛是她在独行一般。心中愈发泛起凉意。 明明说好了都不在出声。静了半晌,江潋却还是侧头咳了两声。盯着那轿窗念了声,“莫怕。” 几人都好像没听见一般没去看他,只专注着脚下路程。宋言坐在里面却真的安心不少。 大约又走了半个时辰,几人转过个巨石,就见那巍峨建筑再次出现在几人面前。 不同上次灯笼中的烛光交相辉映。这次那些飞檐之上,楼梯之间,缀满了大红喜绸与红灯。夜门关几字也叫照的显眼许多。 终于,再一次寻到了夜门关了。 感受到了轿子落下。宋言忍不住又将双手搅在一起。停了好大一会却依旧没有动静。 莫不是有什么问题? 宋言犹豫一瞬,掀起盖头一角想去看看外边状况,就在她手刚一触上轿帘子,就听一声巨响传来。震得地面颤抖、轿身乱晃。她慌忙撑住轿壁,才没震得跌在地上。 轿外众人踉踉跄跄站稳了身子去看。就见是夜门关的关门,自行打开了。而先前那不起眼的小小关门,根本就是一道障眼法,如今高阔深远的石洞才真正是夜门关的入口。 关门大开,视线畅通无阻。遥遥望进去,只见殿宇空旷浩大,挂满了红绸灯笼。 没有了上次所见层层不休的石门。大殿之中,竟只有一道雕刻繁复的宽阔大门,所通之处悠长深邃,看不清楚是通往哪里。 “这…这竟然与上次所见并不一样!”宋肖璟忍不住喃喃出声。 话音刚落,就叫砚川一记眼风扫过,示意他闭嘴。 宋肖璟立刻回过神来,两手齐齐捂在了自己嘴上。 就在这时,一道悠悠之声自关内沉长的石门中传出:“新娘即已到了,便下轿吧…” 这声音缥缈异常,竟听不真切是男是女,只余下回声阵阵反复盘旋在大殿之中。 宋言犹豫一瞬正要动作,就听那声音又道:“凡人莫怕,劳烦扶稳了新娘将她送进来,随行之人也请将新娘嫁妆一并送进来。” 几个轿夫的腿早抖如筛糠。一听还要进去,互相对视一眼,不再犹豫,纷纷连滚带爬往山下跑去。 砚川皱眉看着他们奔如丧家之犬。宋肖璟急的要去拦,却不过拽下来半片衣角,龇牙咧嘴的空口叫骂,始终没敢大喊出声。 江潋却好像没看见那些逃跑的轿夫,目光锁向轿身,随即,抬手区指敲了两敲,沉沉道:“出来。” 宋言想,这应当是在同自己说话,但听他语气态度,似乎有些太冷,好像也不是再跟自己说话。但这轿厢之中,除了自己又还有谁? 正举棋不定,忽然就觉得座位下面有动静传来。 砚川宋肖璟齐齐看着从那轿子下面钻出来的人,一个张大了嘴,一个瞪圆了眼。 “这,这轿子竟有个隔层?你什么时候钻进去的!”宋肖璟难掩惊讶,脱口问道。 七十五章 山鬼,女的? 齐三立在轿旁,先是整理齐整自己衣裳,随后才面色坦荡的看向几人。那神情,仿佛是理所应当一般。 砚川上前拧眉看她,气道:“你这姑娘好生胆大?谁叫你跟来的?” 齐三神色不变,只道:“自然是我自己叫我自己来的。” “你!你来做什么,还真想给山鬼当媳妇不成?” “我!…” 我了片刻却没把话说出来。垂了垂眼又成了个锯嘴葫芦。 砚川看她忽然低着头不说话,更气上三分,“你什么?说呀你倒是?” 谁知那齐三是怎么回事,眼神犹犹豫豫,却就是不肯在开口。 砚川正要在逼问,就听那夜门关大殿中的石门内,又传出了声音;“新娘下轿吧,我已等候多时了…” 这次听清了,是个十足苍老的女声。 “山鬼,是个女的?”宋肖璟拍了拍耳朵,忍不住差异。 江潋瞥了眼齐三,又去看那石门,沉声道:“莫打草惊蛇,我会跟在宋言身侧,你们警觉些。” 转头又对齐三道:“你稍后跟在后面,莫出声。” 这时候,也不能抛下她不管了。 齐三心满意足立刻点了点头。 见她还算听话,江潋不在多言,敛神走到花轿旁。一手将轿帘掀起,一手探进轿中。 宋言看着伸到盖头下的大手。伸出手扶着江潋手腕起身缓缓迈出轿子。 双眼自盖头下左右观察一瞬,看清了一旁江潋的黑靴,靠后宋肖璟与砚川的两双黑靴,还有一双齐三秀气的女鞋。 她心中奇怪不已,实在想不通,这齐三究竟是为什么藏在轿下跟来。 却也顾不得想她了,是办正事的时候到了。 几人跨过夜门关之际,江潋又及轻道了一句,“谨小慎微。” 宋言扶着他手腕的素指忍不住紧了一紧。心里也崩了起来。与他打头,齐齐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随即宋肖璟与砚川紧随其后,齐三瘦小身形刚好隐在他两人身后。 一行喜庆红衣的四人拖着藏在身后的齐三,缓缓走进了殿中。行走间,一股森寒之意从那道繁复石门之中透出。 宋言后背麻了一麻,脚步有些顿涩,这时感觉江潋又靠近她两分,肩臂轻碰,心中稳下一些。吸了口气,咬牙踏进了那黑沉沉的石门。 森寒之意裹挟着一道劲风袭来。 宋言慌忙抬手按住盖头,却是顾得了头顾不了尾。一心只怕盖头吹翻漏了陷,没绷住脚上的劲,大一号的绣鞋就落下了一只。 洞中漆黑,待走了七八步开外,才悠然亮起一丛丛鬼火,幽蓝跳跃在两侧墙壁。 有了这一点明亮,江潋微一垂眸,就看见了宋言一脚穿鞋,一脚赤足,依旧端端稳稳往前走着,那只绣鞋早不知什么时候就丢了,白绫袜子沾满了灰。她却一声都没出。 这通道之内却不似方才殿中宽阔平坦,此时是满地碎石砂砾。再看那盖头下挺值得脊背肩膀,江潋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在抬眸去看,已是到了通道尽头。 感受到劲风放缓,有草木清香扑鼻而来。 下一瞬,仿佛到了另一番天地一般,耳旁霎时鸟鸣虫叫、树木婆娑。 几人抬头去看,忍不住惊讶。小桥流水、奇花异树充斥视野。最先入眼的是一汪碧湖,印着月色与红灯,波光粼粼。湖中有一幢竹屋,结构繁复屋舍众多,崎岖蜿蜒的竹竿小路连接两岸。屋子上也是挂满了红绸灯笼。 “可算来了。”又是那苍老的声音响起。再去看时,就见一个矮小的老妪出现在了竹竿小路入口。 满头白发盘在头顶,那上面甚至还喜庆的插了几支红花。脸上皱纹横生,眼皮坠的看不清是何神色,鼻头很大,险些遮住了嘴。 再往下看,是一身暗红衣裳,手中一根木仗倚在地上,那上面甚至也喜庆的绑了朵大红缎子的绸花。 “哎?” 宋肖璟睁圆了眼睛,这老妇的形象多少消除了一些恐惧,但看着那朵大红绸花,张了张嘴,在也忍不住道:“山鬼…真的是个老太太?” “是什么老婆子!都说了龟婆你不要给自己打扮的这么喜庆,瞧瞧,误会了不成!” 不知是哪传来的一阵尖细嗓音,老妪身侧树木沙沙作响片刻,就见一只黄鼠狼钻了出来。 绿豆大的眼睛看向几人,虽是满脸皮毛,却从那神态里看得出十分开心。双眼来回转了片刻,待看清宋肖璟身后的江潋,瞳孔瞬间放大,吱哇乱叫起来:“道士道士!那个真道士!” 一个纵身窜到老妪肩头,抓住她肩膀衣料就要将她也往后拖。老妪立时也睁大眼,撑开了垂老的眼皮,随那黄鼠狼退后几步。 江潋听清他言语,双眸微睁。脑中立刻想了起来这东西在哪见过。但不待他动作,斜侧里忽然一道红影闪过,一只大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探到宋言腕间,正要握住,就叫江潋立时踢腿挡开。 那红影被他一脚踢得缩回了手,却又翻转一瞬到了宋言另一侧,快的根本看不清是人是鬼。 江潋却看清他动作,迅速攥住宋言手腕向后一拽,砰的一声撞到他胸口。垂眸看了一眼,长指凌空起印,一柄白光长剑浮在手心。 宋肖璟反应过来红影到了身侧,立刻抽出腰间软剑挥去。 锵的一声,软剑偏偏撞在了江潋长剑上。而那红影早已退后了去。 似被他二人激怒,红影翻转几瞬,周身竟浮起汩汩水流,不知从何而来,像是几条水龙绕在他身边,他一抬手,水龙立刻朝着几人扑来。 江潋大手在宋言腰间一推,将她送到砚川身边,自己飞身出去,长剑闪烁,水龙尽数破开挡下。那人影却又立刻从碎裂的水雾后奇袭而出。两道红影瞬间交缠打斗起来。 “别…” 一声短呼自砚川身后传出。齐三眼见得那两人打得不可开交,探了半个头出来,满眼担忧道:“别打…” 砚川诧异看她,“你发什么疯,不动手等死吗?” 齐三却满脸焦急:“不是的…” 索性也打起来了,宋言听着着急,一把拽下盖头,抬眼去看,就见两道红影你来我往,招式频频。却因为动作太快,看不清样貌,要不是江潋手中那柄长剑泛着白光,宋言险些认不出哪个是他。 再看四周,除了满目红绸红灯,在没有其他奇特,不仅那迎亲的老妪不见了,就连虫鸣都识相的不在出声。 此时正焦灼的两人忽然分开,那道红影看清盖头之下的宋言,瞬间翻身退到湖边。握着剑的手颤的厉害,眸中似要有火喷出,咬牙切齿道:“骗我…” 江潋正要去追,就听见齐三央求大喊:“江公子,别打了!” 脚步一停,江潋眉心凝着冷气侧目看她,就见她隔着砚川与宋肖璟,正痴痴看向那湖边之人。 “真的是你!”齐三大喊,立刻冲了出去。 七十六章 你怎么才来 宋言睁圆了眼睛看她,见她要往前冲去,连忙抬手拦她。却因为她冲出去的力气不小,撞得宋言一个趔趄摔了出去。江潋眼疾手快伸手攥住她手腕一撑,人就到了自己身前。执剑的手臂抬起,恰好也挡住了冲出去的齐三。 宋言见齐三停下,心中松了口气,抬头见得江潋一片下颌,因才与人打斗过,浑身带着疏冷之气。 随他目光去看。 此时,那红影的庐山真面终于叫几人看清,竟是个面容俊朗的年轻的男子,并不是臆想里的青面獠牙。 这时江潋看向齐三。 就见齐三直直看着那男子,眼眶却红了。半晌才分出些神看向江潋,吸了吸鼻子道:“他不是坏人,你们别打了。” 这话说完,不只江潋宋言一行惊讶。那立在湖边的男子也是浑身震了一震,那双眼睛本是眼角尖锐带着凌厉,此时遥遥望着齐三却莫名软了三分,眼睑也泛起了潮红。 齐三看着他,坠下两行清泪,语气带着央求道:“我知道你们此行上山是为了除妖,可是虽然是妖,不做坏事也不能活着吗?” 江潋眉间冷气散了些许,与她道:“我只杀作恶妖物。” 齐三听他这样说,急忙道:“他没做恶!于山下百姓来说,他保了一方风调雨顺反而是行了善事,只不过是为了我才闹了一番山鬼娶亲的事情。但他想要的从来都是我,我也心甘情愿与他一起,两情相悦的事,不伤谁不害谁,算得上作恶吗?” 此时那男子听到这些,眼角眉梢都不在见凌厉,看着齐三,张了张嘴,哑着嗓子道:“你想起我了。” 齐三晃着满脸泪珠与他连连点头。 二人相望的眼中,牵了无数丝线一般难舍难分。 这番场面,宋言几人是怎么都没有料到的。宋言与宋肖璟两个是满眼不可思议,砚川是抱臂而站带着省视。 只有江潋面色无甚波澜。 此时手中长剑散作了白烟,垂眸看了眼身前的宋言,发觉自己的手还攥在她手腕,长指松了一松,将手收回身侧。抬眼又看向齐三,淡道:“若是如此,确实不算作恶。” 宋言觉得腕子上一松,低头去看,就见江潋恰好收回了手。在一看,发觉自己那只没了鞋的脚好巧不巧,正踩在江潋脚面。怪不得,怪不得她这赤脚好大一会没觉硌得慌。 察觉她收脚的动作,江潋看她一眼道:“无妨,踩着吧。” 随即目光扫向那男子,又道:“阁下何人?”探其气息,确实不是人类,但也不是妖魔。 那男子此时浑身萧杀之气全无,几步到了几人身前,先是定定看了齐三许久,才抬眼去看江潋几人,同样的,他也察觉到了江潋砚川两人的不同,与江潋对视了片刻,似是认真斟酌过了,回道:“我是赫连云氏后人云唳。阁下呢?” 江潋砚川两人眉峰具是挑了一挑,赫连云氏,掌管人间山川,非人非仙,寿命多在千岁。没想到,这山鬼当真不是个简单地山鬼。 江潋道:“在下昆仑一脉。江潋。” 男子眼中闪过许多惊讶,随即又看向砚川。 砚川抬了抬下巴,道:“岫明砚氏后人。砚川。” 云唳此时在难掩心中奇异,又明白他两人皆是名门正派,再无顾虑,直言道:“你们特意来此,难道就是为了除我这山鬼?” 说着目光扫过穿着繁复嫁衣的宋言,再看一旁的齐三,却是为了偷偷钻进花轿,她此时穿了身丫鬟的衣裳。 江潋也坦诚道:“实不相瞒,是为了找个人,那人从碧云山来。大概是隐匿在了夜门关内。你在此处多年,又是赫连云氏后人,想来对这处山川了如指掌,不知见没见过这人?” 刚一说完,忽然淡淡叹了口气,垂眸去看宋言,察觉她此时在他脚面将踩不踩,绷着劲颤颤巍巍的晃。从她手中抽出那大红的盖头折了几下,弯腰垫在了她脚下。 又与她道:“省些力气。” 宋言面色微红,落脚踩在那铺在地上的盖头,不必在绷着力气,总算松了口气。 云唳听了江潋所说,神色果然变了一变。显然是见过那人。也显然明白了江潋几人意图。看向江潋目光起了些敬佩之意,“昆仑一脉果然依旧心系天下。我知道你们说的是谁,但他近日闭关了,若要找他,须得等上几日。” 砚川急道:“闭关了?!” “是,闭关了,若要提前出关,有五脏自焚之险。不过好在已经闭关月余,再有几天就能出来。你们不妨在这等上一等。” 宋肖璟叹声气,“也算来的赶巧吧…” 江潋道:“无妨,不差这几日。” 几人想到浮云所透露的信息,也点点头放心了很多。 如此,虽是成功上了山,但事情真相还需等待。宋言几人便也松下了心情。此时纷纷看向云唳与齐三二人,目光在他二人身上几个来回,具是一脸好奇。 他两个,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唳早也迫不及待去看齐三,见她眼睛还红着,立时软着声音道:“别哭了。来。”说着伸了手看向齐三。 此时没人在拦着她,齐三看着那大手,两步扑进他怀里,却是立刻哭的哽咽不止,“我,我等了你那么久…你为什么不早些回来?” 云唳将她搂在胸前,心口也是一阵顿顿的疼,这样的疼,他受了快一百年。口中依旧柔软道:“我的错,我不该丢下你自己。” 说着话,大手一托,齐三双腿便缠到他腰上,两手搂着他脖子,趴在他劲间呜咽。如此亲密熟练倒好像两人已经相处多年。 云唳此时将她孩童一般抱着看向几人,无奈笑笑:“须得失陪一会,稍后给几位安排住处。” 说完就端着齐三走到了远处湖旁。去解决两人的大事。 宋言看着两人停在湖边,云唳坐在石头上,齐三坐在他腿上趴在他胸口,后背上云唳的大手一下一下的轻抚,嘴中也在不断哄慰,过了片刻,齐三好受了些,终于抬起了头,晃着满脸泪光去看云唳。 两人月下对视,柔情蜜意。陆唳看清她满面的泪光,低头去吻她的脸颊,又去吻她的眼角,心疼的不断哄她‘别哭了,别哭了…’ 砚川宋肖璟两个看得津津有味。宋言脸却立刻红了,慌忙将头偏开,就见江潋也望着那两人。 面上没有宋肖瑾与砚川的玩味,也没有她的害羞,甚至有些清冷,冷的那打在脸上的浅月也退了三分颜色。 也许,是因为那闭关的人,让他心焦吧。宋言想。 月色渐深。 砚川宋肖璟脸色皆没了玩味,只不断的张大了嘴打着瞌睡看那两人。 宋肖璟又打完一个,‘啊呜…’眼里浮上一圈泪水,无奈道:“他两个究竟是怎么回事…亲近个没完,我…啊呜…我都累得睁不开眼了,什么时候能睡觉…” 砚川叫他惹得紧接着也打了个大瞌睡,气道:“…你能不能别对着我打了?!” 七十七章 前世今生 “我也…不想啊…呜…” 宋肖瑾无奈,听着砚川凶巴巴的语气甚至还有点委屈。 砚川撇他一眼,就见他眼里还闪着水光,跟个…跟个大姑娘似的… 嘴里的话没说出口,偏了头不在理他。 宋肖璟看了他后脑片刻,却忽然道:“赫连云氏…是什么门派吗?还是神仙?” 砚川本不想理他,但又看了眼他泛着水光的眼睛,还是淡淡道:“非人非仙,更倾向于人,掌管人间山川,能活千年,也比常人更易修的仙身。” 宋肖璟惊讶的张大了嘴,“这般厉害!”双手快速擦去眼中水汽,又急道:“你方才说你是…岫明砚氏后人,是同他差不多的人?” 宋言也好奇的看向砚川。 砚川目光望着云唳齐三二人不动,只点了点头。 宋言道:“砚川,你也是能活千年之人吗?真好啊。” 砚川忽道:“有什么好,活得久了就活腻了。” “怎么会,世界这么大,怎么会腻。那你家是掌管什么?”宋肖璟道 “掌人间灾害。” “人间灾害?” 砚川淡淡点头:“地震、山洪、泥石流,很多,都是我家中掌管。” 宋肖璟皱眉:“那干的岂不都是伤天害理的事?” 砚川叫他气笑了,淡淡撇他一眼道:“冥王要谁死都是有了定数的,一场山洪要死伤多少、何人遭灾都是提前几年就运作好了的。万事都不是巧合。”见他二人满脸奇异,又道:“当然,还有许多不受控制的灾害发生,就得我族中人前去阻止引开。” “原来如此…啊…呜…”又是一阵哈切连天。宋肖璟眼中挤出两滴泪,又嘟囔道:“什么时候能睡觉啊…” 这时身旁草丛忽然动了一动,“我瞧云唳温香软玉在怀,是顾不过来了,不如叫龟婆替你们安排吧…” “啊!谁呀!!!” 宋肖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飞起,待看清楚了,才见得是个可说人言的白兔扒着草丛探出头来。 “方才是,你在说话?” 小兔道:“正是!” 宋肖璟咧了嘴指着那兔子看向宋言,又看向砚川,“这小玩意在说话…” 小兔子这时有点不乐意,皱着眉从草里蹦出来,直起了身子道:“这位小公子当真没见过咱们修炼成精的动物们。才会这般惊讶,今日便叫你见个够就是了…” 话音一落,它身后的草丛忽然扑啦啦一阵巨响,不过片刻,数只动物都挤到了几人身前。兔子、鸟、刺猬,黄鼠狼…是方才都聚在这看热闹来着,此时察觉没了危险,都蹦了出来。 宋肖璟咧着的嘴僵在脸上,叫这一群叽叽喳喳的动物嚷蒙了。 宋言也惊得瞪圆了眼,就听江潋与她淡淡安抚道:“这处钟灵毓秀,确实容易修炼成精,不必惊讶。” 这时,方才迎亲的那龟婆也走了过来,与几人笑道:“还好几位不是斩妖人,倒多亏了你们将云唳的夫人送进山里。你们说的那人,老婆子也知道,等他闭关出来,我立刻告知你们。” 此时离近了才看清楚,这位龟婆不仅老态龙钟,就连皮肤都是像乌龟一般的纹路。这也就知道了龟婆这名字的由来。 江潋与她点头示礼,“有劳您。” 砚川上前与那龟婆笑道:“老婆婆,你怕是客气了,瞧他两人浓情蜜意,怕是没有我们,齐三自己也要上山来的。云唳还愁娶不上媳妇么?” 龟婆却摇摇头,“小公子不知啊,他二人牵绊百年,哪里那么容易走到一起,这次,是实打实的多亏你们出手呢。” “牵绊百年?可齐三才十八九岁的年纪…”宋言心中满是好奇,见龟婆目光如炬遥遥望着云唳齐三二人。 随她看去,就听她悠悠道:“他两个,百年前就识得了,云唳那时才十六七岁,他的父亲…妻妾成群,云唳是正妻长子,灵气也最是充沛,本该由他来后继赫连云氏掌门,奈何叫他几个庶出的弟弟联合暗算,坠了悬崖,险些惨死。是他的夫人救了他。他说,那时候,他的夫人自己饿着肚子给他饭吃,每日辛苦上山采药给他治伤,他还说,他的小夫人顶漂亮。” 说到这处,龟婆忽然笑起来,“如今见了,当真漂亮。可惜,那时他身子养好后,惦记着母亲安危,还要执掌云氏,便与他的小夫人说,等他二十成年,就回来娶她。可谁想到,这一回去才知道,他的母亲早被害死了,他父亲却护着他的几个庶弟不愿彻查。云唳叫逼急了,亲自手刃了几个弟弟,也放弃了继承云氏。那时候,他想着大仇得报,虽没了母亲与家族,却还有个小夫人在等她。” 宋言抿了抿唇,心中顿时酸涩不已,开口道:“却没想到,自从云唳走后,他的小夫人也过得凄惨无比。被卖进大户做妾,又惨遭溺死。” 龟婆原本平静的目光晃了一晃,霎时吃惊的看她,“你怎的知道?” 宋言道:“前几日听一老翁讲的,那老翁还是云唳年轻时的好友。” “哦,原来如此!” 这时宋肖璟惊讶道:“云唳就是陆唳!齐三就是允之?!” 宋言点头,“目前看来,确实是这样的。” 砚川嗤笑一声,瞄一眼宋肖璟,拖腔带调的与他道:“反应迟钝。” 再去看江潋,发觉他更是毫无反应。宋肖璟忽然反应过来道:“宋潋!你其实早就猜到了是不是!”江 “怪不得,怪不得你知道齐三躲在轿子里也没早早将她拆穿。” 江潋回身与他颔首,“猜到一些。”多少有些谦虚。 宋肖璟顿时围着他摇头,“藏得可够深的!哎?那你既然知道他两人是两情相悦,刚才又为什么要跟云唳打起来,打的还那般凶?” 江潋面色忽然变了一变,片刻才淡淡道:“我虽知道陆唳在山上,又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就是陆唳。” “是不是开口问问不好,何须上来就拔剑,害得我方才吓出了一身冷汗。” 砚川这时勾着个笑道:“自然是要看清楚人了才能放松警惕,更何况他上来就要去牵宋言的手呢。” 目光转向江潋,就见他嘴角果然又绷紧了。 七十八章 不归一处 宋肖璟这时道:“也是,只是,云唳有千年寿命,齐三…不是个普通人吗?这一百年,她便是转世投胎也得第二辈子了,现在怎么能认出云唳?” 不知何时,云唳与齐三已牵着手走了过来,听见宋肖璟疑问,云唳替他解疑道:“她那时死后并没有即刻投生,做了几十年孤魂,就是为了找我。我却在阳间不断寻她的转世,阴差阳错蹉跎了几十年。” 齐三接道:“我原也是想不起他的,只是自小就有个头疾的毛病,疼起来天旋地转难以忍受,只有睡去才能缓解,但每每睡着,就会梦见前世记忆,开始不知那是自己前世,还以为是叫妖怪缠了身,我父亲特意在旗岭山镇中建了宅子,叫我静修,却不想,从城中搬来以后,做梦的次数越来越多。便一点点的想起许多事情,但始终记不起云唳的脸。最近也听闻了山鬼要娶我为妻的事,想过是陆唳回来找我,但又担心出错,所以…” “所以你就钻在了轿子下面偷偷跟过来。想跟着看看到底是不是你上辈子的陆唳要娶你?”宋肖璟笑道。 齐三点头,“是了,但奇的是,方才轿中我竟睡着了,也就是方才,终于在梦中看清了他的样貌。” 砚川道:“梦见前世以往可不是易事,想来云公子费了不少力气。”修行之人皆知,此行最损修为寿命,想来,他千年的寿命至少耗去一半。 目光看向云唳,却见他只站在齐三身侧浅浅的笑着,只道了一声:“还好。” 还好。 江潋砚川与他对视一眼吗,心中明了,也不再多说。 宋肖璟听的津津有味,这时摸着下巴感叹:“你二人当真情路坎坷,但好在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实在不易。从此总算可以相伴。” 宋言却担忧看向齐三,与她道:“你此后就要留在这里,那该如何同你父亲交代。” 这时齐三的脸色立刻变了一变,好一会,才坦然道:“我父亲…他只是想将我与人交换…” “此话怎讲?”几人惊讶。 “我从十岁就开始学习诗词曲赋,音律舞蹈,就是为了等到十八岁时,将我献给临安的大官。” 说到临安城,宋言与宋肖璟对视一眼,眉心齐齐皱了起来。 献给大官,可想而知是会经历什么。哪家父亲会舍得这样对待亲生骨肉,宋言不禁开口问道:“他可是你亲生父亲吗?” 齐三点头,“自然是,可官商相护,有那位大官庇佑,我父亲生意稳赚不赔。我又算得什么?且这么多年来,献给我父亲的年轻女子…也不在少数。” “真是禽兽不如!怪不得,你院中那么多伶人舞者。” 宋肖璟皱眉又道:“是临安哪个大官?” “吏部尚书,勾宇明。” 宋肖璟登时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他曾随父亲见过一面这人,看起来两袖清风,不成想,却是这号人物。 这也就是云唳为何耗尽大半心血,也要快些娶她入山。此时垂眸看她,心疼的将她搂在怀中。 齐三这时也满脸担忧看向宋言几人,道:“想来等你们下了山,他定会找你们要我…他非善类,怕是…” 听了齐三担忧。 宋肖璟这时立刻道:“你将心放回肚子里,他敢动我一根头发小爷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砚川斜睨他一眼,忍不住笑道:“你当这是在临安吗?念你有些身份给你些薄面?天高皇帝远,杀了你也没人知道。” 宋肖璟顿时噤声,知道他说的有理。心里不免也有些担忧起来。 江潋这时给几人吃上一颗定心丸,道:“过两日问清了事情,即刻下山,到时只留半日置办干粮物品,随后到丰州渭河码头乘船,便可直达碧云山。这期间,应该不会与齐员外碰面。” 几人明了,皆是点点头表示赞同。 砚川想了一瞬,忽道,“那个浮云…” 江潋神色不变,淡道:“定会再见,只是早晚不知,也许下山之时再见,也许就是碧云山再见了。” “是了。想来,咱们不必费心去找他,他必定是要先找咱们的。”砚川点头。 “今日天色已晚,几位劳累便先暂且歇下。明日我与允之大婚,还望几位捧个人场。”云唳这时抚着齐三背心,与几人笑道。 且放眼整个山头,除了江潋几人,确实没几个像样的‘人’,都是山精妖怪。 宋言几人立刻笑着点头。宋肖璟道:“恭喜恭喜,终于得偿所愿。我们明日也能蹭上一杯喜酒了。” 寒暄几句,几人早已累及,待云唳一番安排,便都草草睡去了。 湖心的竹屋当真很大,屋舍众多,别具风格。尤其躺在竹榻中和着湖风叫人倍感惬意。 床榻很软,也很舒服,宋言却一时不能入睡。眼睛遥遥看着窗外月亮一眨不眨。 月光清润,看着似乎近在咫尺,实际却又遥不可及。 她看了许久,想了许多,眼眶突然红了红,许久终是轻叹一声,与自己道,“本就不归一处,如何近的了呢?” 闭了酸涩的眼,脑中又出现了云唳与齐三相拥亲吻的画面。 此时她倒已是没了羞赧之意,心道男女相爱,大概就是如此了。从前在临安,怕是万万看不得如此,也见不到这些。 这也大概就是书本上所说的江湖中的率真直爽。倒也痛快洒脱。 到底是睡在湖面上,辰时湖风阵阵,透过窗扇吹在身上竟有几分冷意,倒是把人早早吹醒了。 宋言从榻上爬起,双手撑在榻上,顺着窗扇望出去,发觉好不热闹,除了比昨夜更多的红绸,还支起了长长的桌子,上面盖了红布,摆了许许多多各色山果。 还有一群…奇怪的人忙来忙去。 宋言揉了揉眼,心道莫不是自己睡迷了眼,可再去看时,果真还是一群奇奇怪怪的人物,有长着兔耳的少女、满头尖刺的男子、臂上带羽的孩童…还有四下奔走的…宋肖璟? “宋肖璟,你在做什么?” 宋言立在屋门口,隔着一汪湖水遥遥去喊。 宋肖璟蹲在地上回过头来,哭丧着脸道:“我不小心将云唳养的鸡窝门拆了,鸡群都跑了,我这,我抓鸡啊…” 宋言忍不住嫌弃,闭眼叹了口气,边撸起袖子,边走到岸上要跟他一起抓,“我说你能不能管住自己的手,别什么都想摸…” 这时那兔耳的女孩两下蹦到宋言身前,道:“小娘子起了!可睡好了吗?” 宋言略后仰了仰,细细端详她片刻,忽然道:“你是昨日那小兔子?” “正是!” 宋言惊奇,“怎的你的耳朵变不回去吗?” 小兔道:“再有几年差不多就能变彻底了,急不来的。” 宋言点点头,看了一圈众人,心下了然。“原来你们都还没有彻底化作人形。” “正是。” 宋言忽然笑了,“可你们这个样子倒也很有意思。” 正说着,斜侧里一道白影逼近,“这貌美的小娘子胆子很大嘛!跟我梁四娘也认识认识。” 听这名讳,当是人类,可宋言扭脸看去,霎时吓得汗毛束起,“人…人骨…”直直后退两步,盯着那会动会说的一具骷髅架子毛骨悚然。 七十九章 何时成婚 连连后退的脚步忽然一顿。 后背忽然被个温热的大手抵住,耳边一道清浅嗓音道:“莫怕,要掉进湖里去了。” 宋言回身,就见江潋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要不是他撑住自己,当真就掉到了湖里。 瞧她双眼瞪得又黑又圆,写满惊恐,江潋轻笑一声,又安慰道:“梁四娘是难得的白骨复生,也很不容易,得不了人貌了,只能如此模样,但性情良善,你别怕。” 宋言听他说完,咽了咽口水,若有所思点点头,又去打量那具白骨。 此时那白骨正盯着她痴痴的笑,显然吓着了她,梁四娘很是得意,虽无皮肉五官,但宋言就是能看出来,她此时表情有多得意。 忍不住道:“梁四娘这般吓过多少人?” 梁四娘听她这么问,知道她当真吓得有了脾气,连忙收起笑声。认真道:“你是第二个,哝,你那朋友是第一个。” 头骨直接转了个圈扭到后背,宋言按下惊恐随她去看,就看见了满地追鸡的宋肖璟。 梁四娘又道:“他还不如你,吓得直接跳起来了,哈哈哈哈哈…” 宋言想到宋肖璟那副样子,忍不住也抿了个笑,心里放松很多,忍不住好奇道:“白骨复生…不该是转世投胎吗?” 梁四娘摆了摆手,“想不起上辈子做了什么恶了,死活投生不了,倒是借着这处山间灵气活成一具白骨。” 她虽然表现得若无其事,但宋言听得出她的落寂与无奈。看着是森森白骨依旧有些胆颤,但她还是上前了两步与梁四娘道:“我瞧着你这样也还不错,能有几个死了还能在醒过来的。” 梁四娘立刻道:“是啊!当然了!老娘这样活的也肆意潇洒,再说了,别看老娘这般模样,夫君对我可百依百顺。” 竟还有夫君?宋言心里感叹,心道她的夫君怕是那些精怪中的其中一个。嘴上道:“甚好,甚好。” 梁四娘不在说这些,又道:“走,带你去看新娘,怕是就你能替她梳妆了。” 宋言回身看一眼江潋,见江潋同她点头,便放心跟着梁四娘去了。 齐三住在竹屋最顶一间。也当真是景色最好的一间。从窗口望去,湖光山色尽收眼底。屋中也看得出是云唳精心装扮过的。屋子本就宽大敞亮,中间用竹子做了隔断,内里是床榻卧房,外面摆了圆桌矮凳、四周书柜、条几齐全,还有各色鲜花长得繁茂。 宋言目光先是叫那竹雕的隔断吸引了去,其上山石花草活灵活现很是精致,搭配了大红帐子十分金贵喜庆。 齐三见她瞧的认真,笑道:“那是云唳亲手雕刻的。费了不少功夫。” 宋言看见她从里屋出来,也笑道:“一定是因为你喜欢。” 齐三脸颊红了一红,还是点了点头。上前拉着宋言手坐下,又道:“上辈子我们两个在山间放牛的时候我同他说过,我想住在人烟稀少的地方,建一栋竹屋,就我们两个。”没有她那狠心的父母。 说着目光环视整间屋子。确实是她心中所想的样子。 宋言看着她满眼甜蜜,但大概是想到了上一世凄苦,甜蜜之中也带着几分酸涩。心里柔了几分。与她道:“你二人修成正果实属不易。今天是大喜日子,应该高高兴兴的,来,我替你盘发吧。” 齐三笑着点头,起身到了妆台前,好笑道:“昨日我看你梳妆,今日又成了你替我梳妆。” 宋言拿起梳子替她通发,也道:“谁说不是呢。” “宋言,我真觉得跟你投缘,我看得出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但你却一点不娇气,我那两个姐姐怕是没你尊贵,却矫揉造作的不成样子。” 宋言垂了垂眼,“许是这一路奔波历练所致吧。” 齐三仰头看她,“我正想问,你究竟是为何离家出来,又要到哪里去?” 宋言眼中闪过苦涩,与她淡淡道:“我是要去寻我父亲与兄长。” “你父亲与兄长?是在外地任职吗?你找得到吗?” 这样大喜的日子,宋言并不想提起糟心的事。想了一瞬间只点了点头,语气坚定道,“找得到。” “可是宋言,我这般喜欢你,如今你参加了我的婚礼,我怕是不能看你出嫁。” 宋言怔了一怔,这婚嫁的问题,她压根也没在脑中想过。又听齐三道:“你与江潋何时成亲?找到你父亲以后吗?若是离得不远,我与云唳真想到时候去看看。” “你,你说什么…” “…” 见她忽然慌成这样,齐三瞪大了眼,急忙道:“是我说错了不成…” 宋言心中此时除了慌乱,半点分不出自己现下心中所感。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齐三咬唇又小心翼翼道,“你二人…莫不是还没有互通心意…” 宋言心间一紧,立时急道:“没有心意!你是,为何这样问…?” “我瞧你二人很是契合,还以为…” 宋言又急声道:“不不,他出身不凡,是及端正的人,心怀悲悯又有要务在身。千万不可胡乱言语扰他清誉。” 齐三连忙抬手捂在自己唇上将话头止住,瞪圆了眼看宋言半晌,才点点头。“我晓得了。你…你就没觉得你两个…嗨呀,许是我猜错了,宋言,我将话咽进肚子里就是。你别放在心上。” 宋言与她点头,又看向镜中替她挽发。始终不在与她对视。就当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但心中却久久不得安定。 待她装扮好了披上嫁衣,外面又传来鸡飞狗跳之声。伴随着的还有宋肖璟的喊叫,“宋言!宋言啊!帮帮我啊宋言!” 宋言头疼的从窗口看去,就见宋肖瑾璟依旧叫几只鸡逗得满地跑。一侧砚川抱臂而站,一脸坏笑看他奔走,就是不去帮忙,江潋却不见踪影。 叹了口气,与齐三道:“我且下去看看。你等着吉时。” 齐三怕晃乱了头发,端坐在榻上冲她微笑,“你去吧。” 八十章 狐狸精 待到了外面,看着宋肖璟满头鸡毛,宋言顿觉心中来气,皱眉道:“好端端的你干什么将人家的鸡都放出来?” 瞧着那被宋肖璟追的四处乱窜的芦花鸡忽然拐个弯到了自己面前,宋言立马张开了手去挡它。 奈何这些鸡叫圈养的久了,好容易出来哪里肯轻易回去。直上蹿下跳狂欢一般。扑棱着翅膀直接从她头顶飞走。 宋言吓得闭了闭眼,再去看宋肖璟时,双眼冒火气的想打他。 “我冤枉啊!他们说今日可以烤鸡吃,我就是想抓两只最肥的!谁知道全跑出来了。” 宋言叹了口气,只得咬着牙再去同他抓鸡,正愁如何是好,忽然就见几道符篆凌空出现,不过片刻,一群芦花鸡就像布偶一般,排着队整整齐齐进了鸡圈。 转身去看,就见江潋同云唳一同过来,手中抱着几个酒坛。 宋肖璟见鸡乖乖回笼,松了劲开始哀嚎,“江潋啊!你怎么不早回来啊!我都追了一早清了!云兄啊,你说你,又不是农妇,养这么多鸡做什么!” 江潋笑道:“你早些求砚川,不早解决了。” 宋肖璟这时哀怨的瞥了眼砚川。只见砚川依旧抱臂独站,面上带笑。看他来回奔走乐得不行,哪里会出手帮他。 那在一旁看戏的小兔道:“云唳养这么多鸡,当然是给小夫人吃肉下蛋用,除了鸡,山后还圈养了许多牛羊,今日大喜,你们倒是能沾沾光。” 宋肖璟拍手:“怪不得!听闻你从前一年同山下要一对畜生,就是为了养起来给齐三?” 云唳点头。 宋肖璟喘了口气,好笑道:“你这圈门好生做的牢固些,可千万别在一碰就散了架。到时候跑的满山鸡鸭羊肉,不得头疼死。”说着又扭脸坏笑着看那小兔,“你方才说我们今日沾光能吃云兄亲手养的鸡羊,你不吃吗?” 那女孩瞳孔颤颤,瞬间没了笑脸,“呸!咱们可是吃素的!” 宋肖璟还待张嘴,叫宋言狠狠瞪了一眼,“怎的这般讨厌?” 砚川这时勾着嘴角道:“兔子急了可咬人。” 那小姑娘也不在理他,只两步跳到云唳身边,开心道:“云唳!你将酒挖出来了?!叫我闻闻!” “嗯。江兄同我一起挖出来的。”说着将酒坛放到桌上,接过了抹布清理干净,才去揭开封口。 这一动作将一众人或非人类都引得围了过去。 宋言却退远了些,她心里最是知道,有些烈酒,光是闻味就能将人闻晕了。她那酒量,是万万不能在外饮酒的。 果然是埋了几十年的老酒,刚一打开,酒香四溢,任宋言躲得再远也叫那酒香钻进了鼻尖。好在不是多么烈的酒,细问闻之下,还有几丝香甜气息。 “好酒好酒,咱们多少年没喝过酒!今天借着云唳大喜,须得一醉方休!不知那肥肥的芦花鸡是炖着吃烤着吃还是蒸着吃啊?”这时一个尖细嗓音欢呼起来。 众人看去,宋肖璟瞪圆了眼,“你不是那个!你不是那日客栈里的黄鼠狼精!” 那中年男子却很是得意道:“正是!” 知道江潋几人不会再收他,也没了初见他们时的惊恐害怕。 宋肖璟奇道:“你是怎么叫那厉害的道士放了你的?!” 砚川这时在一旁淡淡笑道:“他是哪门子的道士。” 黄鼠狼接道:“周毅可是最狡猾的狐狸!当然不是道士!” “狐狸?!” 说曹操曹操就到。周毅这时正一身道袍自那通道里出来。与江潋几人相视,双方皆有些惊奇。 周毅边脱去道袍边道:“我说怎么送亲的队伍就回去了几个轿夫,你们几位…” 云唳笑道:“他们是来寻南山先生的,却刚好将允之送了进来,现下就都是朋友了。” 周毅此时除去道袍,着一身白衣,身材颀长五官漂亮。尤其是男人里少有的漂亮。 此时听见找那闭关的南山先生,眼中果然也变了神色。再看向江潋几人,目光沉静,抬手行礼,“在下有礼。” 江潋砚川也拱手回礼。 宋肖璟凑近了他面前带着笑道:“何须多礼,都是朋友,这位朋友,你…真是个狐狸精?” 周毅看着那凑到自己面前的人,很是无奈,修成狐仙还需百年,当下,确实是个狐狸精。 “嗯。” “哎呀呀!我从前在画本子上瞧过,都说狐狸精最是貌美,果然不是虚言啊!” 一旁的宋言咬牙上前将他揪到一旁。恨不得锤他两下。 砚川这时冷笑了两声看着宋肖璟,冷道:“没见过什么世面,像个山野村夫。收起你那好奇心。” 宋肖璟一愣,皱眉道:“好端端的你生什么气?” 宋言有些日子没听他两人拌嘴,连忙将他们打断,问那周毅道:“狐公子,山下现在如何?” 周毅抬眉看她,宋言反应过来一手捂唇,又立刻去瞪宋肖璟,“都怪你叫我顺嘴了!周公子莫怪…” 宋肖璟却立刻笑的肩膀乱颤。 周毅抿了抿唇,还是回答道:“除了齐家,都很好。据齐员外说,是有人替了三姑娘出嫁,但送亲队伍走后,他却发觉三姑娘不见了,他气的烧了秀楼引起了好大一场火,方才又带了许多人手要上山上来找人。” 黄鼠狼听罢了笑的更大声,道:“让他找去就是了,找着了算他能耐。” 宋肖璟想到那老家伙一脸凶相也跟着冷哼,“老匹夫,得亏齐三逃出来了。”又道:“周毅啊,合着你跟云唳是里应外合骗那老匹夫的闺女啊?” 周毅无奈笑道:“确实如此,在下当年幸得云唳救下性命,欠了他的恩情,便答应了帮他把媳妇拐上山。这些时候一趟趟的上山下山,如今云唳得偿所愿,他二人终成眷属,我也能歇歇了。” 听他说完,几人顿时哈哈大笑。 “吉时到了!新娘下楼啦!” 这时一声欢呼自竹屋传来。几人去看,就见齐三一身红裙,头顶花冠,没有盖头,笑的娇俏又艳丽的走了出来。 八十一章 好看 这身打扮,没有凡世里的繁复,也没有太多讲究。红裙修身,满秀了各种花草,袖口领口坠了大小不一的晶亮宝石,趁着齐三那笑,闪闪发光。 这样的新娘子打扮,宋言几人第一次见。不觉得简单,反而透着几分自在的娇美。 “小夫人当真漂亮,恭喜恭喜啊!” “恭喜恭喜!云唳总算得偿所愿啦!” “快拜天地吧!莫误了吉时!” 众人围作一团,你一言我一语,喜庆的不得了。 云唳也是一身红衣,领口袖口秀了些花草,不显女气,反而与齐三配在一起格外顺眼好看。 他将齐三小手牵过,紧紧攥住,两人站在长桌前相视一笑,又看向大家。 云唳道:“我与允之终得善果离不开各位好友。今日我二人成亲,不拜父母高堂,拜天拜山,拜谢各位好友。” 那龟婆这时走到他两人面前,慈笑着道:“你们都是好孩子,正直良善之人自有人助。也是你两个的好姻缘将大家凑在了一起。缘分使然,何须这般客气?” 说着取了剪刀,将他两人头发各剪下一缕,放在托盘中,又娶了红绳将那发丝系在一起,一边动作,一边念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发丝放进小小红木盒子,又递给了一旁的兔丫头,嘱咐道:“去,埋在山顶石塔下。” 小兔应声而去。龟婆接着朗声道:“新人成婚,乘,天地恩泽,新郎官新娘子,叩拜天地山河!” 云唳此时听着颂吟,眸中全是柔情,牵着齐三的大手紧的不能再紧。齐三侧目看他,眼中闪烁泪光,随他一起跪在蒲团,行跪拜之礼。 这一刻来的艰辛又难捱,等了足足两辈子。 叩拜过后,两人接过龟婆手中的酒盏双双饮尽,再接过一盏,抬手扬在空中。 酒水散开,叫阳光一照,透明晶亮。几个山中精怪顿时挤作一团上前沾这酒水,闹得笑语连连。这般争抢,是因为有传闻说,沾了婚礼上敬天地山川的酒水,能得好运,可助修炼。 宋言看着着热闹非凡的场面,嘴角弯着就没落下。心道这婚礼虽没有俗世中的繁文缛节,没有许许多多的宾客亲朋。但却更让人觉得神圣真诚。 “起来吧!咱们深山幽谷精怪奇人,只讲咱们的礼节。痛痛快快成婚,痛痛快快生娃娃才是更好!” 龟婆将他二人扶起,忽然打趣的大笑。众人也立刻欢快的笑做了一团。 “小云唳小允之必定是极好的样貌!” “我猜也是!不知云唳与小夫人要生几个是好?要我说多多益善!” “哈哈哈,没错没错,哎?什么时候开席啊,那芦花鸡到底是清真了、还是红烧了?” 众人目光转向黄鼠狼化的男人。停了停打趣,齐齐对他翻了个白眼。 兔姑娘道:“好你个黄鼠狼,就惦记着吃。” 黄鼠狼道:“礼成了不就该开席了吗?!有什么不对!” 梁四娘这时端了菜肴出来,笑道:“吃吃吃!开席了!” 兔姑娘急道:“四娘!你悠着点可别散了架!” 宋言去看,一身白骨的梁四娘端着一大盘子小米糕饼过来,果然有些颤颤巍巍之态。身旁竟陪着个同样的白骨人,只是身量比四娘高些。按下心中惊讶,也猜到了那就是四娘所说的夫君了。 那白骨也道:“是啊四娘,你放下我来就好了。” 梁四娘却不以为意,“老娘哪就这么虚了。” 众人也随她两个到了草棚搭的厨房中一齐端出果蔬肉食。 一时之间人人妖妖围坐长桌,共同庆贺着云唳齐三两人的喜结良缘。这般吃吃喝喝半日,直到夜色升腾,不知是谁又点起了好大一堆篝火。 火焰的红光闪烁在夜色里格外明亮,火舌舔舐木柴,时不时炼出油脂,又叫火焰烤的‘啪’的一声巨响。 宋肖璟抹开了面,低声下气求着砚川用法术涝来许多鲤鱼,穿了棍子在火上慢烤。他与砚川承诺自己是烤鱼的一把好手。 砚川抱臂站在一旁,皱眉看他烤糊了一条又一条。 江潋与云唳坐在远处树下不知在聊什么。云唳拿酒给他,他摇摇头道:“不了。门中规矩颇多,怕喝酒误事,概不许弟子饮酒。如今已是习惯了。” 云唳笑笑,将那小酒坛放到了两人中间。 宋言满眼含笑看着齐三在火旁教兔姑娘跳舞。一身红衣火前翩然,笑的实在欢快又明媚。 “宋言!你来。” 齐三忽然将目光锁向坐在一旁的宋言。 宋言立时便知道她是要做什么,面色一变连忙道:“不不不,不行!” 齐三几步跳到她身前,拉了她的手就将她拖了起来,“宋言,你信我,跳舞的时候能忘记许多烦恼,在出上一身汗,别提浑身多舒服了!” 宋言慌忙想把手从她手中抽出来,苦着脸道:“我不行的…我从未接触过…” “怕什么,你牵着我的手,转上几个圈就会了!不然,我教你舞剑,一点不扭捏,可好?” 宋言何曾接触过这些,又何曾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跳舞。奈何齐三坚持不懈,转头看一圈几人,喝酒的喝酒,烤鱼的烤鱼…倒是没人注意她们。 推脱不下,心道既然无人注意,便勉强称了她的心意。于是叫齐三牵着手到了火堆一侧。 齐三执剑先是舞了一番。当真不是扭捏娇作之态,剑风阵阵,甚至还有些英姿飒爽之气。宋言观看过后甚至有些跃跃欲试。 接过了长剑,随着齐三钻研动作。 待适应了片刻,手腕腰身转换流畅,宋言忽然也体会到了齐三所说的浑身舒展,动作间,一时火光映在脸上、一时又映在背心,一时忽凉忽热,又一时忽明忽暗。额间渐渐沁出一层薄汗。所有的心事与顾忌竟真的渐渐抛在脑后。 齐三在旁一面示范,一面双目炯炯看着她。手臂翻飞舞动间,宋言脸上也不知何时已经没了拘谨,渐渐笑开,跟着她的动作愈发流畅。 宋肖璟一点不叫手里烤成黑炭的鲤鱼败兴,抬眼看去宋言,淡淡勾起了嘴角。这也许是一路过来,他所见的宋言最难得的放松与欢快。 回想从前,在家里时她也最守规矩。后来父亲失踪又一直忧心忡忡。她现下能这样,他觉得很好。怕打扰她,收回目光又去看那烤鱼,看清那块黑炭,皱了皱眉扔到一旁,随即又拿起条新的。 云唳目光此时也看向了火下起舞的齐三。与江潋对视一眼,笑道:“允之性子有些跳脱。”话虽如此,眼里却是化不开的宠溺与浓情。 江潋随他去看,语笑嫣然的宋言就落入了眼中。 目光一时微怔,眼中忽明忽暗,装满了那跳跃篝火旁的翩跹身影。他似乎…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宋言。 “哎?宋公子,你为何盯着云唳的小夫人看得这般出神?” 江潋收神垂眸,就见那兔子不知何时蹦跶到了跟前。见她问得认真。他忽然失笑,与她道:“我看的不是齐三。是…” “是那山间的花朵。” 小兔点头又问道:“那你觉得好看吗?” 一时无声。 过了许久,它终于等到江潋回答。那声音清浅柔和,与它说到。 “好看。” 八十二章 饮酒 小兔也去看那山间花树,此时以致深夜,哪里瞧的清楚。看了半晌,心道修行之人大概有他们妖精不及的过人之处。随后觉得无趣。蹦跶着又去了别处。 云唳目光这时落在江潋面上,勾了勾唇,复又将那酒坛子拿起来递给他。 江潋垂眸看了一眼,面上忽然晕开个淡笑,这次没有拒绝,接过手中,仰头喝下两口。 喉结滚动,清冽的酒水顺着喉咙流入腹中。有股子热气升腾而起,染得他眼角眉梢带了几丝松散。 “云公子酿的好酒。” 云唳道:“埋了整整三十年,就等着这一天。” 江潋缓缓点个头,诚心的道了声“恭喜。” “江兄呢,作何打算?” 江潋此时柔软的眼角微眯了眯,想了片刻他问得是什么打算,许久才淡淡道:“赶路,除祸。” 云唳笑着摇摇头,目光看了一瞬宋言又去看他,“然后呢?” “然后?” 江潋自问一瞬,忽然笑了。“然后,若是活着,回昆仑祖祠复命,昆仑云巅,比你这山上还枯燥七分。若是死了…愿能葬个…热闹些的地方吧。” 云唳眼中微涩,嗓音低沉道:“在下佩服江兄的大义凛然,只是我也很想知道,江兄不怕死吗?像南山先生,避祸而来不远万里,这才是常人的选择。你却为何能如此坦然的去寻那祸事。” 从前江潋回答这问题毫不拖沓,就好像已经有了一套固定的答案刻在心间,此时他却忽然有些犹豫。眼眸看着宋言,仰头喝了一口手中清酒,终于开口,“我祖上为天下安稳付出颇多,是无数长辈的性命尸骸堆积出来的,我族后辈只该继承责任,乘祖辈大义,护天下安危。何况…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要护的不只是天下,还有昆仑,还有…心中惦记的许多人。” 他语气依旧清浅,像说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却让人越发觉得,大义已经刻进他的骨血,与他同生同死。 云唳心中汹涌,点了点头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才道:“我看这事没那么严重,南山先生初到这处时,只告诫大家此后莫轻易下山,藏匿些时间便是,并没说别的什么。你不必太过担忧。” 江潋无言,只点了点头。但天羽道人的那道符咒才是其中关键。凶险与否,早有定断。 云唳想了半晌,还是道:“其实…我知道你心中所想。有些事,暂无定论你不愿贸然开口。在此,我便预祝江兄捷战而归,后生美满吧。” 后生美满…江潋心中默念,随即笑道:“多谢。” “云唳!你过来。” 云唳抬头去看,就见齐三冲他招手。弯起嘴角应声道:“就来。”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泥土,同江潋道:“失陪。” 江潋颔首。看他走远,掂了那酒坛也起了身。 此时夜风习习,眼前红绸翻飞,再往前火光冲天人群笑闹。他忽然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上一会。 停了片刻,拎着酒坛款步走向远处。 齐三挽着云唳与砚川宋肖璟划拳猜谜,输了就要喝上一大盏酒。 宋言不敢喝酒,只坐在一旁看他们。这时发现一旁不知何时摆了个大盆,宋言看了片刻好奇道:“这是什么?” 齐三听她说话,这时才想起这东西,连忙将盖子打开去看,“是河虾。腌了一个下午的,肯定很是入味,现在烤来吃正好。嗨呀!差点将它忘了。幸好你看见了,待会你尝了必定觉得好吃。” 几人听她说完探头去看,就见那虾子个头不小,躺在澄清的腌料中已经一动不动。 云唳道:“腌好了么,我来考。”说着起身去折了几支细长树枝,一枝穿上好几只,又从火堆里拨出来几块烧成炭的木头,举到上面炙烤。 不多一会就有阵阵香味飘出,混合着炭香勾的人流口水。 最先烤好的递给了齐三与宋言。两人眼中闪着亮光接过,吹了两下就一边烫的指尖通红,一边又斯哈斯哈的去剥虾。待虾肉送进嘴里,只觉肉质鲜甜弹牙,还有一丝淡淡的香气萦绕齿间,果然鲜美异常。 宋言嚼的唇齿生香,奇道:“我第一次吃到这样鲜美的虾子,大概是新鲜的缘故么?” 齐三又递给她一串,笑道:“新鲜是一方面,还有一样重要的是这腌料!” 宋言又送进嘴中一只,边嚼边问道:“是何腌料这么香?以后我也做给我父亲母亲尝尝。” 齐三得意道:“别的都好说,可是云唳埋了三十年的好酒可不好得!你瞧那盆中,可倒了不少酒呢!” “酒?”宋言愣怔。盯着手中没吃完的几只虾子,隐隐觉得不安。不在关心这腌料如何,只问道:“…那么吃了酒腌的虾子,算是喝了酒吗?” 齐三皱眉,沉思片刻认真道,“应当不算吧…” 宋言头疼的点点头,“这些你吃了吧,我、我吃饱了。”说着手中虾子递给齐三,虽然不舍,但万万不敢再吃了。 齐三欣然接过。剥好了又塞了几只到云唳嘴中。 吃罢了几人又开始猜谜喝酒。 宋言坐在一旁瞧了片刻,渐渐觉的浑身燥热,心道是因为方才跳舞跳出了满身热气,现下又坐在火堆边上烤了许久的原因。 这火堆边上是待不下去了,听着他们叫嚷更是烦躁起来。 见他们闹得正欢,没有出声打扰,独自起身准备去散散燥热之气。 放眼瞧去,这处平坦开阔,几乎是挂满了红绸红灯。偏处是那通往关外的甬道,对侧是条曲径,蜿蜒自更高之处。映着月色,瞧的见小路尚算平整,两旁树枝也不杂乱。 宋言便沿着那曲径慢慢悠悠走了进去。甫一进去,丝丝凉气便扑面而来,借着清朗月光,看得见小路蜿蜒而上,那山顶上有许多青松巨石。地上是平整的茵茵绿草。若是躺上去看星辰再适合不过。 走了少倾,身上热气渐渐散去一些,但脑中却有些晕晕乎乎起来。宋言叹气,碎念道:“这几只坏事的醉虾…” 心中又道待到了顶上,吹会子风大概就清明了。随即提了裙子两步并作一步攀爬上去。 待一出了小径到了山顶开阔处,山风习习而来,将她黑发瞬时扬在身后,方才燥热顿时去了大半。 但宋言看清那立在树旁的人影时,还是反应不过,顿时愣在原地。 江潋听见动静恰巧回过身来。四目而对,除了风沙沙的从两人身边穿过,一时间静的一点没有其他声音。 宋言这时看清了他手中的酒坛。怔了一怔,又去看他脸色,似乎没有醉态,奇的是,也没了往日里的清清冷冷。 此时他眉眼柔软,直直看她的眸中好似簇满了星光,就连唇角也抿着一丝浅笑,身上都叫风吹得衣袂飘然柔和万分。 八十三章 二人独处 两人对望半晌,这样的安静之处让宋言忽的想起,那日齐三问她的问题。 “宋言,你跟江潋什么时候成婚?” 落在江潋面上的目光闪了一闪。 宋言忽然觉得心口好似浸满了烈酒,一时之间涨闷又麻痹。 这样静谧的月色下,她与他,本就不应该独处一处。 眼中一暗,立时转身要走。却刚迈下一级石阶,背后就传来了江潋的声音。 “宋言。” 身形微顿却没有停下,像是没有听见。 身后果真又提高了声音,依旧念她名字。“宋言。” 脚步顿住,犹豫了许久,还是转回了身去。 “嗯。” 她回应过后,却没有听到江潋应声,抬眼与他视线对上,忽觉心如擂鼓,那双眼睛今日软的叫她不敢多看。 垂下了眸子正要问一句怎么了,就听江潋终于开口:“你觉得,住在这处山峰如何?” 宋言眸光霎时暗下,心中有一瞬间的失落,躁动的心跳也渐渐缓了下来。 缓了片刻,才道:“除了没有人烟,山清水秀,气候宜人,住着很舒服。” 江潋唇角浅浅勾起,又道:“若是比这山峰在高上七成,人烟更加罕至呢,住在那处,你觉得如何?” 宋言不知他为何这样问,只得皱眉细想,片刻摇了摇头,“许是我待惯了临安,如今这地方还算觉得是世外桃源,偶然涉足尚算登高望远,宽心几日。若是在高上七成的山,我怕是去不成,也受不了。” “是么。” “是吧…”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江潋听她说完,那双眼睛在不见方才的柔软,嘴角也渐渐绷直。 是她说错了什么吗?又急道:“你怎么自己在这呢?” 江潋抬眼,看着她的脸也问她,“你呢?这么黑,怎么自己过来了?” 宋言正要张口,却听见了一阵脚步声从那身后小径传来,伴随的还有少女哀求的声音。 心头一紧,身子却先比脑子做出了反应,几步到了江潋身侧,抓住他衣袖,一同躲在了一从矮树之后。 她甚至没来得及思考,两人这样躲藏是否合理,满脑子想的只有不能叫人瞧见他两人独处。 江潋不解低头看她,微微挑眉询问,配合的没有出声。 宋言看出他疑问,只好轻声道:“若是叫人看见咱们两个在这…怕是不好…” 江潋唇角忽然绷得更紧,点头间眉宇也浮上了一丝凉意。 宋言的心却只叫那忽然出现的两人紧紧牵着。做贼心虚的微微弯着腰扒在那树后往外看。此时那股子酒劲也上来了,涨的她头晕,边去看那来人,便抬手照着自己脑门拍了两下,希望千万不要醉过去。 江潋却站的笔直,盯着她后脑瞧了片刻,抬手结了个结界挡在两人身前。 这时那两人也走了上来。透过枝丫去看,就发觉是周毅站在了那处,身旁还紧紧跟了个脸生的少女。十五六的年纪,杏眼桃腮活泼可爱,一双小手扯着他袖子不松。 周毅却眉头紧皱,站定后,将袖子从她手中抽出,又捏起她手腕冷声问她;“谁叫你自己跑上来的?!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少女脸上没有一点惧色,依旧睁大了眼睛直直盯着他道,“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这是什么地方,我喜欢你,就要来找你!” 周毅一时哑然,气的攥着她手腕的大手都抖了起来,“你…你明日一早就下山去,别在说这样的蠢话!” 少女却反过来抓了他的大手,一字一句道:“我不走!我就要跟你在一起。我当然知道你不是真道士,甚至不是个普通的人类,可我就是喜欢你,就是要跟你在一起。” 周毅顿觉惊讶,将手从她指间抽出,退后了一步道:“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就不怕我将你吃了?”语气森然,满是恐吓。 少女显然知道他是故意吓她,抿了抿嘴,道:“我当然不怕,你怎么还不承认,你也喜欢我喜欢的很!你怎么舍得吃了我?” 周毅面上霎时飞起一丝薄红,“休得胡言,我,我何时说过!” “哼,这种事情,还需说得出口吗?你不喜欢我怎会平白无故救我,宁可自己受伤也要救我。不喜欢我,又为何总从我门口路过,又一看见我就脸红。” 周毅此时已经慌得没了方寸,眼神闪烁许久,才暗着嗓音再次开口:“林遥,人妖殊途,我们不合适。你…” 看着她满脸倔强,顿了一顿,终于软了嗓音,“你乖,明日我送你下山好不好?” 听着他嗓音终于柔软,少女眼中渐渐浮起了泪水,又因着他这句人妖殊途,扑簌簌的掉起了泪珠。小声的委屈道:“周毅,何为人妖殊途,我喜欢你,你去哪我就跟你一起。你吃什么我也跟你一起,只要跟你一起,在哪里,做什么,都可以。你别送我走好么,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苓唔求来的戒指,你不知道山路多黑多可怕,我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你瞧,我的手都叫草划伤了。” 周毅心中翻滚,忍着没去看她举起来的小手,只环视四周峰林峭壁,闭了闭眼,还是道:“不可…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可他突然觉得心里很疼,他如何舍得将她推开,但这样的生活,他又怎么舍得她过。 少女看着他险些动摇,心一横,咬了咬唇,忽然扑进他怀里仰头去咬他脖颈。偏巧不巧,娇嫩的嘴唇恰好贴在了那修长脖颈的喉结上。 两人具是一怔,少女仰头看他一瞬,没有跑,却是闭了眼,又轻轻吮了一口。 周毅顿时双目圆睁,喉结滚动,垂了头去看她。还没看清,唇上就传来一阵温热,小姑娘踩在他脚上,垫着脚尖闭着眼,轻轻来咬他的嘴唇。 月色撩人,人更撩人。 周毅盯着那红透的小脸,胸中有万千云翻雨滚。这一瞬间脑中好像闪过许多担忧,但看着那张羞红带泪的小脸,再多的担忧此时也只化为了一个念头。在不犹豫,长臂将小姑娘抱了满怀。唇间狠狠压了下去。 宋言看着那两个纠缠在了一起的人,顿觉酒气上涌,脸热头涨。慌忙别过了脸,又恰好撞进一片衣料。 仰头去看,就见江潋正垂眸看她,背着月光看不清神色。但宋言却能感觉到,江潋的脸色就是在说:对,你干的好事,非要躲在这里,才将两人陷入如此尴尬境地。 八十四章 醉酒 宋言为难的咬唇,一时也不知道她这一躲,是对还是不对。 若说不躲到这里,即打扰了周毅的好姻缘,又叫他们撞见她与江潋在这足够僻静的地方独处,传扬出去难免要误会江潋。可现下躲了,却又…却又看见人家如此亲密。还是跟江潋一起… 最让人头疼的,是现下该如何收场,而且,她好像有点不行了… 宋言此时只觉脑仁胀痛,方才那进了腹中的酒气似乎也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头晕脚软,再难运作头脑,不等多担忧,身子一晃就软软倒了下去。 江潋眉心一紧,慌忙将她拖住。本是不想碰她太多,只将手撑在她后腰,可谁想到她却不断向下滑去,心里忽然着急,也不再犹豫,立刻将她环在胸前,皱着眉去看她,“宋言?你怎么了?” 这时离近了才看清楚,她两颊泛着红晕,额角有些细密的汗珠,一双眼涣散的与他对视。心中一急,抬手轻轻拍了拍她脸颊,“哪不舒服?嗯?” “…不舒服…我、我晕了…” “头晕么?” “…嗯。” 这时随着她断断续续说话,一丝淡淡的酒气散出。江潋鼻尖轻嗅,忽然怔道:“你喝酒了?” 宋言眨了眨眼,努力点了个头,道:“喝多了,坏…坏事了…” 江潋心中紧张之意顿消,忽然笑了起来,与她轻轻道:“没坏事。不用担心。” 宋言却在坚持不住,彻底软到在他怀里,眼睛眨了几下终于合上,脑袋一重向后仰去。 江潋连忙抬手托住,将她的头掌进手心。就这般一手环着她腰,一手拖着她头去看她。嘴角笑意更甚。侧脸又去看外面的两人,依旧缠缠绵绵难舍难分。 既然藏都藏了,怕是得等上许久再出去比较好。 盯着宋言睡迷了的脸看了半晌,他终于将那躺在手心的脑袋摁到肩上,微一弯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左右看看,都是石头树丛,倒是有截子断木横在不远处。手中紧了一紧,踱步到了那断木跟前坐了上去。 刚一坐稳,怀里的人就拱着脸钻到他颈窝。果然,根本不用他摆弄,宋言最会找舒服的姿势睡觉。躺稳了身子,那双手又时不时去扯她自己衣领,怕是勒的有些太紧。 江潋垂眼看她,身上的衣服还是办做新娘时候的内衫,领间盘口繁复,收的确实太紧。长指轻轻给她拨开几颗,漏出一截雪白颈子。 松了力道透了气,人果然不在乱动了。 他穿的也还是送亲时的红杉,此时两人衣衫层层叠叠堆在一起,倒有些分不出谁与谁的,也好像…融为了一体一般… “啊切…”宋言鼻尖一痒,抬手去狠狠揉自己鼻头。刚揉两下,就叫江潋一把攥住了手指。拧眉细看,那鼻头果然叫揉红了。 “宋言,冷吗?” 自然没得到答复。只见她依旧闭眼睡着。 他自己笑笑,又忍不住问道:“我方才走后你喝了多少?我刚见你那时候,不是说了再不饮酒吗?现在怎么敢的,嗯?” 宋言这时却嘟囔道:“再不饮酒…” 江潋轻笑,忽然就想起了初见她的时候。不论他怎么假意关心,她看他都是满眼愤恨。明明装的镇定自若,但他怎么看,都觉得她像个炸了毛的猫。 此时那两个缠绵的人总算分开。江潋怀中搂着宋言安睡,双眼不去看那树丛之后。可即便不去看,也架不住耳朵好使。 “宝宝,乖,这里不行。” “这里又没人…” 江潋听见二人再次对话,忽然磨了磨后槽牙,低头看了看宋言,又抬头去看月亮。 “没人也不行,等我像云唳那般,给你建一栋房子,在给你举办一个婚礼,好不好?” “不好不好,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我都想死你了!” 有衣料摩挲的声音传来,瞬间又叫周毅制止。 “别,今天不行,太晚了…” “哈?不就是越晚越好吗?” “你!你听话!” “我不听话,我要是个听话的,还能上山来找你吗?” 衣料再次摩挲。周毅这时别无他法,只得一把将她两只手攥住提在她头顶,红着脸叹着气道:“你听我说好不好?” “…好。” 虽然是动不了老实了,但那双眼睛好像能把人的魂勾出来。 周毅咽了咽口水,又叹了口气。将她双手放下折到她身后握住,人送到自己跟前贴着自己,低头去啄了啄她唇角。“你怎么这样胆大?” 少女眨了眨眼,灿烂的笑起来,“因为喜欢你才这般胆子大。就想跟你挨着贴着,还要每天都睡在一起!” “可咱们还没有成亲啊…” “不是早晚的事吗?不然咱俩现在就成亲?我不在乎这些,我只想同你待在一起。哎?” 小姑娘叫他啄的眼睛都迷了,还记得摇头回应他,“不知道啊…” “那你脱我衣服是要做什么?” “她们,她们说,两个人就得去了衣服‖贴在一起,才能、才能永远在一起。周毅,你给我摸‖摸好不好?” “这样么?怎么这么聪明?” “嗯!那你给不给摸嘛?!” “摸完了就去睡觉?” “嗯嗯!” 不多犹豫,大手立刻将她放开,摊开双臂看她。 小姑娘这时候倒红了脸,犹豫了片刻,将小手从他衣襟钻了进去。 片刻。 “周毅!” 周毅脸红了红。点点头没说话。 又过了片刻,周毅慌忙将她的手攥住。 “等等!不行!” “那好吧…下次可以吗?” “下次再说。” 失望的叹气声想起,小姑娘道,“好吧…” “好了,那走吧。” 江潋胸中一口气憋的有点疼,此时终于听见他二人要走,嘴角松了松劲。抬手揉了揉僵硬的脖颈。 “等等!” 小姑娘一声娇呼响起。周毅脚步顿了一顿,江潋揉着脖颈的大手也顿了一顿。 “周毅,该你了!” 咔嚓— 揉着脖颈的大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扶上了一旁树枝,又瞬间握了个粉碎。 “我…我就不用了…” 小姑娘顿时委屈,“周毅,你是嫌弃我吗?” 周毅这时黑了脸,咬牙切齿道:“不是!” “那你就是不想给我承诺!你不喜欢我了?!” “不是!” “那你来!”过了一瞬,又道:“我摸过了便是跟你坦ˉ诚相待了,你这时候却不愿意…你一定…” 声音越来越低,带了哭腔。 周毅叹气,“你过来。” 四周一时静了静。 “嗯。” “那下次…” “过两日就成亲!” “好啊!” “走吧!” 脚步声响起,“周毅,你说,上次你救我的时候,抱着我心里怎么想的?我那时候就觉得非你不嫁了!她们都说,抱起来心里舒服身上也舒服的才是天生的一对,否则,就是说两句亲密的话都要觉得恶心呢…别说抱在一起了!” 脚步声与说话声渐行渐远。小姑娘依旧喋喋不休。 直等了好一会,才彻底恢复安静。 八十五章 抱她 江潋胸口的一团闷气渐渐散去,垂眸又去看宋言,睡得香的不得了。他倒开始为难起来。 人就这么抱进怀里了,又该如何收场呢。若是这样将她抱出去叫别人看见,她醒了以后会怪自己吧… 不如,就在等等。夜在深些。 许是有点冷了。怀里的人又贴着他颈窝钻了钻。一双手也瞬势环在了他腰上。 江潋顿觉浑身僵了一僵。喘了口气低头看她,倒是睡得安安稳稳。 叹了口气又去细细看她,脸上比坠崖那两日长了些肉,但比在临安时还是瘦了很多。 她中了血痣之蛊时,迷蒙中曾将自己的手贴在过她脸上。那时候捏在手心,很软。 这样想着,就抬起了手。先是伸指戳了戳她脸颊,那上面便出现两个红印。随即又换成了指节去蹭了蹭。 又瞧见她睡得太熟,眼角沁出点泪花。四指抚上她侧脸,拇指将那泪花蹭去。勾了勾唇,与她道:“睡吧…” 心里忽然有些疼。暗道如此这般,从此应是再不能有。 不知过了多久,小径忽然又传来说话声音。 宋肖璟走的匆忙,边走边急道:“奇怪了,能去哪了?宋言这丫头,真能将人急死!” 砚川跟在他身后若有所思,却一点没有他的急切,盯着那急躁的背影,自己走的不紧不慢。他在想,宋言不见了,江潋好像也不见了… 待穿过小径,又跟着宋肖璟踏上那片宽阔之地,目之所及皆是树木山石。宋肖璟又急的绕过几丛矮树四处翻找,高喊道:“宋言!人呢!到底跑哪去了?” 砚川跟他绕过树丛,顿时眸光一定,与江潋撞个正着。两人四目相对片刻。明明怀中抱着宋言,江潋依旧面无表情不见慌张。 砚川却咋了咋舌,他想着两人会有所进展,却没想到…属实是进展颇快了些,也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瞧将宋言累得,眼睛都不睁一下。 又扫了眼他怀了的人,微勾了嘴角。与宋肖璟道:“这处没有啊…” 宋肖璟几步来到他身侧,拽着他袖子道:“砚川!你说她会不会摔在哪里了?不行不行,我得快点找到她。”说着又从江潋身前扫视而过。却是只看得见花花树树。 江潋布的结界,砚川一眼就能撞破。宋肖瑾自然是不行的。 砚川将袖子从他手中扯出来抚平褶皱,不疾不徐道:“应该不会。现在人都散去睡觉了,外边现在一个人都没有。我随你到另侧找找。”话是对宋肖璟说的,眼神却依旧看着江潋。 这时江潋果然明白他意思,了然与他点了点头。 宋肖璟听了也连连点头,扯了他袖子就又大步往相反的方向去了。走了两步又皱眉道:“别人睡没睡跟我找宋言有什么关系?” 砚川挑了挑眉只道:“快些去找就是了,我觉得一会就能找着。” “真的?” “真的。” 脚步声再次渐远。 过了片刻。江潋抱着宋言起身。慢慢往外走去。待出了幽径,果然已经没了人。篝火也早熄灭了。 缓步进了宋言的屋子,将她放到榻上。正要起身,发觉那双手却还环在他腰上,一点不松。 “宋言,乖,把手放开。” 人是睡熟了的,此时叫那酒气熏得脸也是红的。但却莫名的乖顺听话,他说放开,那双手就乖乖将他放开了。 “…往里去一点,待会要摔下来了。” 少倾,宋言翻了个身,滚到了床榻里侧,成了背对着他。 “我…走了。”嗓子忽然有点涩。 自然也不会有人答复。 将薄衾给她盖上。往外走去。 从宋言屋子出来,踱步又到了湖边。抬眼去看,隔着窗子,宋言屋里插得那只粉荷叫风吹得轻摇。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哎?江潋!” 宋肖璟几步到了他身侧,急道:“你见没见到宋言?” “没有。” “什么,你也没见,坏了坏了,我方才都快将这地界找遍了,也没看见她,她,会不会…” “是不是回屋歇下了?” “没有,先前我就去找了,里边没人。” 江潋沉吟,“也许先前她四处游玩去了,后来又回了屋子歇下了呢?你不妨在好好的去看一看。” 宋肖璟眉心紧锁,暗道有理。“我在去看看!” 江潋颔首,“你且去。” 待宋肖璟疾步走了。砚川踱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站,笑道:“铁树终于开花了,你们两个…可是互诉了衷肠?” 江潋眼中微冷,眸子依旧盯着那窗口,须臾才道:“你…想左了。” 砚川不解,心道都将人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半天了,他想左什么了? 不等开口,就听江潋又道:“你们方才喝酒了?她喝了多少?” 按下心中好奇,砚川先去回想,想了半天也没见着宋言喝酒,在一琢磨,才恍然,不可思议道:“她不过吃了几只酒渍的虾子,就醉成这样了?” 江潋念到:“酒渍的虾子…还好。”随即又道:“嗯,不省人事了。” 砚川咋舌,“所以…她跟你不是我想的那回事?” “嗯。” “你…我白替你高兴了半天。” “替我高兴什么?” “你总算看破自己心境不算是桩喜事吗?” 江潋回头看他,就见砚川唇角带笑也在看他。 砚川以为江潋会比他还高兴些,却不想,江潋依旧无甚表情,甚至有些落寞之意。直直看他许久,才声音涩然对他道:“她今天醉了,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什么都不知道。往后…还同从前无甚区别。” 砚川皱眉,琢磨他话中意思半晌,还是不解,“她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说她又怎么会知道?” “砚川。” “嗯。你说。” “碧云山,有命去,不知道有没有命回来…” “江潋!你说什么丧气话!你…”顿了一顿,忽然也就止住了声音。这问题,他心中其实也不是没想过。 “若是…到时候将她父亲兄长救出,你便护她两人离开。” “不行!你休想自己…” 话音戛然而止。宋肖璟这时走了过来,脸上已是没了紧张神色。 江潋与他道:“找到了吗?” “找到了,果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睡了,这丫头差点急死我。哎?你们两人在这说什么呢?” “没什么,太晚了,都歇了吧。” 八十六章 隔空取物 次日天晴。 宋肖璟抱臂靠在宋言窗前,往里又看了两眼。人还睡着,一点要醒的迹象没有,抬头看了看日头,碎念道:“这不是宋言的作风啊…” 砚川从旁处出来,叫他下了一跳,“站这儿专门吓人啊!” 宋肖璟道:“我是看宋言还不醒,昨天又半夜不见踪迹,不会是中邪了吧…” 砚川笑了一声,往岸上走去,边走边道:“中邪不会,但她昨天不是吃了些酒渍的虾子吗?你妹妹酒量不行你不知道吗?” 宋肖璟靠在窗沿的身子立时直起,“对哦,我怎么把这事忘了。” 如此也就不在担心,知道她向来喝多后睡饱了就行。于是也随砚川到了岸上。过了片刻,忽然又纳闷道:“我妹妹酒量不行,你怎么会知道?” 砚川就喜欢看他着急,依旧笑了笑,只道:“我什么不知道?别忘了我是半个神仙,你脑子里有时候想什么我都一清二楚。” 这话他实际是想连吓他带逗个乐子,谁知道宋肖璟听完立刻冻在了原地。砚川回身看他,就见他面色不对,还死死咬着下唇一瞬不错的看着他。 “干嘛?” 宋肖璟咽了咽口水,“你,你真能知道?” 砚川皱眉,不知道他好端端的怎么一副大姑娘受辱了的样子。斟酌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不紧不慢道:“当然。” 宋肖璟这时松开咬的鲜红欲滴的下唇,僵硬的走到他面前,结结巴巴道:“那你说,我现在在想什么。” 这话说完,他脸上竟浮起些许薄红,眼睛更紧紧盯着他的。 砚川叫他这幅样子弄得有些心痒,现下好奇心更大过了捉弄他的心思,眯了眯眼抬手摸上下巴,开始思考怎么把他话给套出来。看看这货到底什么心事藏着掖着。 宋肖璟却等不得,又猛地凑近他许多,逼问道:“你说呀倒是!” 砚川咋舌,端详着他绯红的脸色,只好犹豫道:“你现在…在…想…那种事?” 宋肖璟一愣,面色顿时爆红,“你胡说什么?!” 砚川扶额,小声道:“猜错了?那你这幅春心荡漾的样子怎么回事…也是,谁大清早想那事儿…” 宋肖璟支着耳朵听他嘀咕,立时咬牙切齿,“小爷就知道你在这诳人!”说着一掌拍在他胸口将他推开,气冲冲的走了。 “我去…”砚川一声痛呼,扶着胸口弯着腰不可思议去看他,“…至于吗…” 宋肖璟早就大步走远,光看背影都像是要气的冒烟了。 自己揉了几下胸口,磨了磨后槽牙,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宋肖璟本也没什么事做。如今几人山上如此悠闲也是迫不得已。急也急不得,他倒觉得不如修身养性的好。 站在湖前看了许久,决定今日钓鱼行乐。昨日练得烤鱼手艺大有进益,今日才不求砚川,势必自己钓上来才算成。 只是当下最重要的是肚子饿了。 晃晃悠悠到了厨房,发觉没什么吃的。只看见一筐鸡蛋摆在灶台。 宋肖璟盯着那筐鸡蛋陷入深思,“水煮蛋寡淡,炒蛋费事…蒸蛋最好,又嫩又香,可惜我不会做…” 这时那兔姑娘进来,宋肖璟立刻眉开眼笑道:“姑娘,可会蒸蛋羹?” 兔姑娘点了点头却道:“会是会,就是手头还有事忙。公子还是自便吧。” 说罢拿了水瓢要走,宋肖璟连忙上前张开双臂拦住,“别呀…我哪会啊?你行行好,帮个忙?我都快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兔姑娘想了想忽道:“你也不能白白叫我做吃食,不若你跟我换些东西?” “成,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身上有的。”见有门子,宋肖瑾连忙答应。 兔姑娘立时喜道:“你们身上必定是带了干粮的,我、我想尝尝人吃的东西,馒头也好、烙饼也行!” “啊…这些有什么好吃?”宋肖璟皱眉,在一琢磨也就明白了,荒野山头,她若从没下过山,应当是没尝过,又回想昨日婚宴所吃的糕饼,也都是萝卜所做,她必定是好奇罢了。随即为难道:“你要求属实不算过分,可这次上山匆忙,我也当真什么干粮都没拿着…” “有,谁说没有?” 砚川打着扇子进来。看向两人。 宋肖璟不待说话,兔姑娘先有些激动到:“那太好了,不知公子有什么?” 砚川手中折扇一停。道:“不好说。你先给他做蛋羹吃就是,稍后我给你隔空取物取来看看。有什么你尝什么可好?” 宋肖璟这时也忍不住开口,“什么叫隔空取物?” 兔姑娘却不在意这些,只一心惦记在他能取来就是。于是点头答应,“那公子先将鸡蛋打进碗中,我浇过了花就来蒸,等会日头热起来就浇不得了。” “那你快去快回便是。” 兔姑娘应声而去。宋肖璟又不再理砚川,挽了袖子就去敲鸡蛋。没成想,敲了第一个就是个双黄的。 “我靠,双黄蛋,今日钓鱼老子能成两个!” 砚川探身去看,点点头道:“也可能是能黄一双。” 宋肖璟狂笑僵在脸上,扭头看他,瞬时收起了笑竟,却是连吵都不同他吵。只又恢复平静去打蛋。 待兔姑娘回来将打好的蛋液掺好了山泉放进蒸屉,便扭身来看砚川。 砚川点头示意明白,却先去看宋肖璟。 宋肖璟哼了一声将头扭开。不知怎么的。他就是断定砚川得摸出个东西来给他换这碗蛋羹。 砚川瞧他那样当真也没生气,只是轻笑了一声,将扇子塞进后衣领。抬手道:“这隔空取物啊,也不是说取谁的就取谁的,讲究一个同一时刻施法动术的有缘人。取的东西呢,也只能是一个范围之中,譬如吃食、武器…” 说着话音暂停,凝神闭眼,长臂微动,手边缓缓显出个光晕。 宋肖璟瞪圆了眼去看他将手伸了进去。似是握住了什么,当真往光晕外取来。只是却又卡住了一般,随即,就见他眉心一皱,猛一使力,便真的取出个馒头来。 紧接着那光晕也就立即消失了。 同一时间。 小童瞪圆了眼看着那凭空出现的光圈。然后是一只修长白皙的大手伸了出来,握住了他手中的馒头。 紧接着,大手使力握着馒头拖着他的手往那光晕拽去。小童回神立刻攥紧了些。 两相僵持,那大手顿时用足了力气将馒头拽走。小童面色一紧,心道抢是抢不过来了,脑中一动,立刻张大了嘴对着那馒头咬了一口。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八十七章 如何面对 刚一咬完,馒头瞬间不见。光晕也随即消失。 “我、我去,你还有这样的本事,那前些日子风餐露宿的时候你怎么不取些好吃的来?” 砚川喘息片刻抬眸看他,声音忽然有些暗哑:“你知道取这么一次要耗费我多少精力?为了口腹之欲也值当的?” 宋肖璟挑眉,思索一瞬,冷笑道:“那你当真看重这兔子,耗费精力就为给她取个馒头。” 砚川眉心一紧,正要开口,搓了搓后槽牙,却道:“是,这般惹人怜爱的兔子我当真第一次见呢!” 宋肖璟眼中一沉,冷哼一声没再理他。蹲在了灶膛口去看柴火。 另一边,小童吸了吸鼻子,便嚼口中馒头,边道:“爷,最后一个馒头叫偷走了。” 随着小童视线落下。一老头正半坐在草榻上闭眼占卜。小童话音刚落。老头双眼缓缓睁开。 没理他的馒头,只悠悠道:“出关,上路!” 小童张了张嘴,又道:“爷,占卜出来位置了?” “嗯,今日就得赶路,咱们往碧云山去。” “爷,没盘缠。” “在卖件法器就是。” “中。” 宋言醒了有一会。仰面躺在榻上不动,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帐顶。想了很长时间,昨天究竟是怎么回来睡下的。 脑中一点点去回想昨夜细节,只到与江潋藏身碰见了周毅与一女子月下…拥吻…就在想不起来。 随后,她越来越晕… 这时盯着帐顶的眼神愈显涣散。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除了江潋,又能是谁将她送到这榻上。又是怎么送到这榻上的。 闭了眼将手放在上面,她顿时觉得不想出这个门了。 若是出门碰上江潋,该如何开口? ‘早啊,多谢你昨晚送我回房。你辛苦了。’还是‘抱歉,昨夜麻烦你了。’ “啊…”宋言痛呼。又道这次宋肖璟怕是要把房顶掀了。 此时却已日上三竿,她在逃避也不能在躺着不动。磨磨蹭蹭起来。就连推门都得深吸口气。 好巧不巧,她要出去,江潋正回来。 宋言抬头看他,就见他眉宇舒展,额间有汗,唇色红润,薄衫之上也有点点汗湿,应是刚习武归来。 不同于她的僵硬,江潋看见她时面色无甚波动,只同她点点头便闪身进去了。 宋言喉间的一声“早啊”没来得及出声就咽了回去。像是有人将她咽喉遏住,不叫呼吸,甚至还牵连心脏骤然紧缩。 想了不过一瞬心中已是明了,是了,他也许更怕落人口舌吧。所以才会这般若无其事。 宋言扪心自问,这不正和自己心意吗?省去了多少不自在。 宋言到了岸上时,宋肖璟的鸡蛋羹刚出锅。 瞧她过来,眉峰一挑打趣道:“小娘子可睡醒了?昨日那酒渍虾子可美味?” 没成想宋言不气也不恼,只脸色有些发白一言不发。 宋肖璟心里一紧,凑近她看,除了脸色有点不好,别的倒还好。“你可是叫酒伤了身子不舒服?” 宋言抬眼看他,默了一瞬还是道:“没事。好得很。” “那你脸色这么不好?” “才没有。” 宋肖璟直起身也不在多问,拿了汤匙去盛蛋羹。“行吧,没事就行,吃碗蛋羹吧。吃了腹中舒服。” 将碗递进宋言手中,又去给自己盛了一碗。正要张嘴去吃,砚川冷着脸凑近他,“给我盛一碗。” 宋肖璟哼了一声,张嘴吃了一大口,边嚼边嘟囔道:“自己没长手?” 砚川一窒,彻底冷了脸,一甩袖子走了。 宋言抬眼去看负气走了的砚川,又去看宋肖璟,见他虽大口大口往嘴里送,脸上却也有些阴沉。 “你两个好不容易好了,怎么又吵起来了。” 宋肖璟嗤了一声,“谁要跟他好。你慢慢吃,我去钓鱼了。” 宋言有些头疼,吃完了蛋羹,看了眼叫宋肖璟折腾的糟乱厨房,挽了袖子将碗勺装进盆里拿去水边洗。 宋肖璟惊讶看她,“你在这洗,我怎么钓鱼?” 宋言叫他气的有些想笑,“那少爷你说,我上哪去洗?” 宋肖璟叫她一臊,暗道也是。尴尬笑笑,“算了算了。你想在哪就在哪就是。” 待洗净了用具,齐三与云唳正巧从外头回来,手里垮了篮子,宋言去看,整整一篮子鲜蘑。 “宋言!云唳说将蘑菇煮了可好吃了,等会咱们做来吃。” 宋言见她已经不似在齐府时的闷沉,倒像换了个性子,跳脱又爱笑。有些叫她感染,也笑道:“好。” 齐三这时撇开了云唳,两步凑到她跟前。将她小臂挽住神神秘秘道:“宋言,我跟你说,昨个周毅带了个姑娘回来。” 宋言眼睛撇了撇别处,佯装好奇道:“哦?…是吗?” “啧,我还能骗你不成。我与你说,那姑娘长得娇娇小小,可爱的紧。但也是个可怜人。”说到这,面上漏出几分怜惜。接道:“她是前边愿城的人,家境从小贫寒,最近几月,她父亲为了给她弟弟娶媳妇,就将她卖给了城中恶霸。那日正在街头拉扯,恰好叫周毅碰上了,便将她救下。” 宋言点点头,了然接道,“他二人便因此结缘了。” 齐三道,“正是,只是后来那恶霸闹到她家里去,又朝她父亲要人,不然就要将她家老小都抓到地牢里。他父亲将她绑回了家又送还给恶霸。恶霸叫她气的犯了病,于是又倒手将她卖到了妓院。” 听到此处,宋言皱眉,妓院这地方,她也不是没听说过,虽不清楚男女之事,但也知道是男人作乐、女子受辱的地方。 想起昨日那可怜的女孩儿声音。看着齐三的眸子也不免升起些同情。 齐三瞧出她心情,紧接着又道:“没你想的那么糟糕,那姑娘脑子机灵,悄悄从花楼窗户翻出来坠进了湖里,巧了,又碰上周毅过路。将她捞了上来。如此缘分,三番两次两人纠缠一起便生了情愫。” “原来如此。” 正说着,宋肖璟忽然大喊一声,“我钓上来了!” 江潋周毅几人正巧都到了岸上,走到他一旁应声去看,就见是个不过一指长的鲤鱼苗。 宋言却没看清那鱼,只不受控制去看江潋。好巧不巧,他也不去看鱼,正向她看来。 两相对视,宋言即刻像是叫火烫了一般撇开头去。江潋垂了垂眼,没甚波澜。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八十八章 回帽镜 砚川这时道:“你钓个鱼娃娃上来是要做什么?火还没架好就叫你烤成黑炭了。” 宋肖璟怎么听不出他声音的讥诮,冷哼一声就要还嘴。 宋言见他两个又要拌嘴,连忙想将话头打断,左右看看,目光落在齐三劲间,眼中惊了一惊,急道:“呀!你这脖子是叫什么虫子咬了,竟这般红肿。” 几人随她目光看去,果然见那上面几处红斑十分显眼。 齐三反应过来,才想到大概是颈上丝巾松了,连忙伸手扯紧了些,又结结巴巴道:“没,没什么事…” 见她这番样子,几个男人顿时明了。纷纷将眼光挪到别处。 宋言却睁大了眼,“都成那般了,怎么叫没什么事…你,你不擦些药么?” 云唳咳了一声,红着脸道:“擦,稍后就擦。我亲自给她擦。” 说着话眼神跟齐三对上,双双脸色又红了个度。 宋言实在不解,好端端的脸怎么红成了这样。只一心担忧齐三伤势。但这时眼神一瞟恰好又瞟见了云唳劲间也有一抹红痕。 张了张嘴,心道云唳毕竟是男子,她倒不好开口。 宋肖璟左右看看,总算是坐不住了,只好起身眼神飘忽道:“山野湖泊的,难免蚊虫众多,想来,想来这处蚊子比山下毒些吧…你别操这么多心。叫她们擦点药就没事了。” 说着又转向憋笑的云唳周毅几人,有些不耐烦的瘪了瘪嘴道:“她待字闺中的小姑娘一个,你们、你们平日里遮掩些…” 这话将周毅说了个大红脸,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喉结。 宋言奇道:“这跟我待字闺中有什么关系。” 齐三觉着再说下去越发不可收拾。连忙出声将她打断,“哎?周毅,你身边那小姑娘呢?怎的不见。” 周毅将手捂在颈间,回道:“她昨日上山走了半日,想是累及了,我叫她多睡会。” 几人齐齐点头,道:“多睡会好,多睡会好。” 话题总算揭过。 江潋这时踱步到了云唳身侧,问道:“南山先生可有消息?” 云唳道:“按理说就是这前后两日,但今天瞧着还没动静。” 江潋颔首。 梁四娘听见他们问起南山先生,上前道:“南山先生闭关的山洞今天有动静了,我与相公从那路过来着,想来怕是今日就能出关了。” 梁四娘身后的高大白骨上前道:“正是。” 江潋心中一动,眉心松开一些。道:“多谢告知。”即还需在等,又折身回了屋中打坐。 剩下几人说着话各自择了竹椅板凳坐了,实在无所事事,便都将目光集向了宋肖璟书中的鱼竿。 宋肖璟这时又一声惊呼,“我靠,好大的鲤鱼。” 众人起身望去,倒不是他钓起了大鱼,是那湖中游来一尾半人高的黑鲤,姿态悠闲身宽体胖。 宋肖璟又念道:“这么大…能许愿吧!” 齐三道:“许愿啊,许愿要到山下寂雨寺找那许愿池里的王八,听说也是修成了的精魄倒有些灵验。” 云唳笑道:“这鲤鱼也有些灵气,假以时日必能修成。” 梁四娘身后的高大白骨道:“若真能许愿,那我定要为我家四娘求个好来生。” 梁四娘立刻发出笑声,前仰后合道:“傻怀生,我投胎做了人,还能有你什么事。” 怀生却道:“没我的事就没我的事了。你爱漂亮,总这副模样,当我不心疼吗?” 云唳周毅对他二人如此亲密早已见怪不怪,甚至也很能理解怀生。梁四娘虽只剩一副白骨,却常常在湖边对影自怜,也时常掐上一朵野花别在骨缝里。任谁都看得出是个爱美的女子。 宋言看了许久,心头有些动容,与梁四娘道:“四娘身前必定是个极貌美的娘子。” 怀生即刻道:“那必定是了,四娘如今随只剩一具白骨,但这般身量,也看得出是窈窕淑女。” 四娘却叹息一声,“什么都想不起了,连自己死因是何年华几许都不知道,又哪里记得自己相貌呢。” 怀生这时将她搂进怀中,爱抚道:“我虽然也记忆全无,但好在如今有你,便胜过了一身皮肉。” 四娘立时将他搡到一边,“没了血肉还有骨头呢,你倒是要些脸面,这还有没成家的小娘子呢!做什么动手动脚。” 怀生早已习惯四娘泼辣,憨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宋肖璟听的摇头直叹可惜。忽的想到什么,转头看向砚川,犹豫一瞬,还是放低了声音悄声道:“你不是说你身上宝贝很多,就没什么能帮帮她两人的,好歹也知个来处不是?” 砚川斜侧里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叫他这般故意忽视,宋肖璟心头一窒,想了想又嘟囔道:“好生跟你说话你还不领情。” 砚川皱眉,胸口叫他气的生疼,“你就是这么好好跟我说话的?” 宋肖璟挑眉:“还要怎样?” “呵,蛋羹连尝都没给我尝一口,还问我要怎样。” “你要是在意这个,我晌午亲手做给你吃就是,小爷今日都学会了的。” “我!”砚川正要问他当自己真的稀罕一碗蛋羹吗,顿了一顿还是道:“行,你说的。”随即又道:“倒是有个办法。但也只能是看看从前长什么样子,别的不行。现下需得一面镜子。你去找来。” 宋肖璟面上一喜,连忙去朝云唳齐三要镜子。 听闻能叫四娘怀生看见生前样貌,几人都有些激动起来。待镜子拿来纷纷围在一处。 砚川这时将镜子塞进宋肖璟手中。自怀中摸出一小巧瓷瓶,甫一打开,便有一丝水汽溢出。指尖清轻点,一滴淡蓝液体落入镜面。一连串动作十分小心翼翼,足见得这东西珍贵。 再去看那镜面,竟好似化软了一般微微晃动,像是一汪碧水锁在其中,泛着涟漪。 砚川抬手,轻声道:“我的回貌术是家里教来识别妖物原貌的,我猜着加上这滴回魂露,没准能成。” 这番组合当真不是一般人想得出来的。 待他说罢,长指翻转结印,片刻,一个碧光自指尖拉开,抛入了镜面。无甚声音,但碧光与如水镜面甫一接触,两相皆是震荡,渐渐地才融为一体却依旧浅浅震荡。 砚川立时道:“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你二人快些上前。”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八十九章 出关 听他这样说,怀生立刻将梁四娘推到镜子前。宋肖璟也将镜子微微放低了些去趁她身高。 四娘确实有些忐忑的,但时不待人,只颤着牙关望了进去。 四周一静。待众人都看清镜中梁四娘样貌,具是倒吸了一大口气。 那镜中所显之人柳眉凤目艳若牡丹,满头珠翠环绕,额间还有一只金凤衔珠垂坠,身上衣物繁复华美。一看便知,她上一世并不是个普通的姑娘。 “四娘,你果然很美…” 怀生愣怔一瞬开口,声音里是止不住的心疼。 镜中四娘愣怔一瞬,渐渐垂下两行清泪,几十年装作不以为意,又怎么会不委屈,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想不起,每日只撑着一副白骨走来走去。现下见了前世样貌,若是普普通通还好,现在看来,如此美艳明眸,心中苦涩便全涌了出来。 怀生见她如此,也知道她的苦,抬手想将她楼入怀中。 这时镜面却又加重震动起来,四娘回神,急忙抓了怀生大手拖到镜子跟前。 “怀生!快些!” 怀生抬眼,人已到了镜前,与那镜中之人模糊相望,镜面已有些震动出许多波纹。并不能在看清细节,但看得出他眉毛很浓,眼睛很深,鼻梁很挺,头束黑冠,身批甲胄,但那甲胄破败,却看不出是个兵士还是将军。 待四娘再去细看,那镜面已是动荡不休,下一瞬,只听一声碎裂,坚硬铜镜生生碎成了几块。波动水纹全无,已是变回了普通铜镜了。 这声碎响过后,久久无人说话。 这时周毅斟酌着开口道:“我时常走访民间,倒是听闻过一个故事。” 几人目光转向他。就听他又道:“传闻前朝皇室国力衰弱,被逼迫将公主嫁给巫恣国和亲。乾明帝派了两千精兵护卫公主前往巫恣。却不想公主上路月余,前朝皇宫就被邻国与内臣串通起兵推翻了。公主恰巧走在旗岭山一带,听闻了家国覆灭,便跳崖自杀了。四娘…” 几人心中顿时想到一起,方才那镜中的四娘美艳端庄,尤其那服饰之华贵叫人不得不去想,她或许真的是那落魄公主。 江潋不知何时出来,这时看着梁四娘与怀生淡淡道:“即猜到了身份,我送你一道符篆,你可到冥界说明身份,问清不可转生的原因,在按规矩行事,若不是做了伤天害理的大事,不会拦着你转世重生。” 梁四娘愣在那处,怀生立即道:“公子当真?” “当真。” 怀生顿时激动不已,将四娘抱了一抱,“四娘,你听见了吗?你不必在困在这里了,快谢过恩人!” 四娘此时却异常平静,明明这些年最期盼能够往生,这时却想了很多。 “四娘?你愣着干什么,高兴傻了么?” 四娘这时终于开口,“四娘心里实在多谢砚川公子和江公子。但我过惯了这样的日子了,且,谁知道我是不是上辈子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万一冥王将我扣下用刑,我哪有如今快活。” 怀生急道;“你向来心善,怎么可能做过害人的事。” 周毅也道:“传闻前朝公主乐善好施,确实不是作恶之人。想来,必是有什么隐情。” 不等几人在劝说,梁四娘却已经转身而去,只道:“诸位不必再说了,这处山清水秀,我很喜欢。也从没想过要投胎转世。” 待她走远,周毅才叹气道:“怀生,她是不忍舍下你。” 是了,她有了身份可前去冥界翻案,怀生呢?丝毫身份信息察觉不出。难以翻查。 怀生点头,道:“我知道,可惜我那甲胄破败看不出身份…我会在去劝劝她,还望,还望江公子到时相助。” 江潋颔首,道:“放心。” 随即怀生去寻四娘。江潋转向云唳,道:“方才山体微颤,可是南山先生出关了?” 云唳道:“我猜也是。不如我带你几人前去瞧瞧?” 江潋点头,率先而去。砚川抬脚跟上,宋肖璟连忙扔下鱼竿拖了宋言跟上去,“太好了太好了,大伯父跟我哥总算要有消息了!” 宋言将袖子从他手里挣出,自行跟上几人。 砚川这时道:“这位南山先生…名讳到有些意思。” 云唳听他这样问,忽然笑了,“南山先生来此不过两月功夫,我对他还不甚了解,但他这名讳当真有些意思。” 宋肖璟道:“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感觉。” 云唳道:“却是因为他十分惜命,才给自己起的这名字。” 宋肖璟皱眉不解,“惜命与名字有什么关系?” “是寿比南山的那个南山。” 几人哑然,心头萦绕的世外高人形象顿时散去。 待到了那处山洞之外,果然听见里面有了动静。不等几人询问。就有脚步声缓缓传出。 几人止步等待片刻,一个身着蓝衫的中年人款步而出,头发掺杂几缕银丝,下颌胡子垂在胸口,待看清几人,顿了一顿,道:“这么隆重欢迎我吗?穿的都这么喜庆?” 几人身上还都是送亲的红衫,确实太过扎眼。 云唳笑道:“南山先生可有所突破?” 南山先生眼神一错不错看着江潋几人,摸着胡子道:“自然进益不少。” 云唳又道:“这几位是专程来寻先生的。前日在下成亲,所以穿的喜庆。” 南山先生眼中一动,笑道:“哦?你那小夫人总算叫你骗上山了?” “正是。” 江潋不愿多耽搁时间,这时抱拳上前道:“南山先生,在下昆仑门生,江潋。” 南山听他名字顿时上前两步,“你是江潋?昆仑掌门之子?” “是在下。” 见他点头,南山眼中立时多了几许打量,“传闻中,近百年最有希望飞升的昆仑少主江潋,竟然如此年轻。江公子…” 江潋颔首,“是特意来寻先生的。” 南山点点头,心中明了。道:“我那时候也想过逃到昆仑去,你们昆仑门生众多高手如云,又地处云巅,本是最适合藏身之处。可是!” 话音一顿,摸了把胡子,可惜道:“可是你们昆仑谁不知道,祸事即便不寻你们,你们自己上赶着也要去寻祸事。” 闭眼摇了摇头,叹道:“所以,昆仑并不是避难藏身之佳地。想着你们会寻我,却没想到是你这少主亲自来的。”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九十章 又见浮云 这一番话说完,江潋面色丝毫不变,只依旧恭敬道:“烦请先生告知个中关键。晚辈还当替昆仑谢先生助天羽道人送出符咒。” 南山无所谓的摆了摆手,只道:“都是修习正道之人,当时我又恰在碧云山,看着妖魔作乱,天羽死在我面前,我虽惜命,也不忍心在那种境况袖手旁观。哎。随我走走,我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说着下颌指指半山腰的细流,缓步往下走去。闭关月余,是想去清洗一番。 江潋颔首,“先生大义。” 南山忽然笑道:“这话听来是在笑话我,我若大义,又怎么会躲到这处。” 江潋微勾了嘴角摇头道:“晚辈不是这个意思,但个人有个人的选择,孰是孰非。又是孰来定论?” 南山道,“那你的选择是什么?天下与你又有何干?管他做什么?” 宋肖璟面色变了变,早就腹诽许久,觉得这南山不过是个贪生怕死之辈,此时说话还这般难听,立时忍不住出声:“你这大叔,自己自私就是了,怎么还管旁人?” 谁知他这话说完,南山不仅不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连连道:“没错没错,我就是自私之辈啊!” 江潋垂眸一瞬,眼光自宋言面上扫过,淡淡道:“不瞒先生,晚辈自然也问过自己,为何下昆仑,为何查祸事,为何…同我的长辈们要一样。问来问去,不过是权衡利弊罢了。其一,覆巢之下无完卵,我还有想护的人,想看他们好好活着。其二,昆仑中人有这能力,所幸豁出去这一小部分,换得个天下安定,也很划算。” 目光落在南山面上。又道:“先生已出过力了,该等着安定了。谈何自私呢。” 南山眼中已不见了戏谑,有担忧也有难过,拍了拍江潋肩膀,缓缓道:“江潋,你应该也知道,这次事端绝非小事。” 江潋颔首,眼中丝毫无有担忧与躲闪。 南山点点头,又道:“我细细与你说来,遇见天羽那日也是我出关之日,那时他浑身是血躺在我那洞口。气血将尽,哦,那道金符已是制成,也拟好了寻位术,却拼尽全力不能发出。我耗了些许修为祝他将金符送出。随后…他与我说,羽族要超脱仙界管束,自立门户,还要与妖魔合作统管人妖魔三界。你可听闻碧云山近些日子征了十万劳力修建殿宇?那就是给羽族所建的宫殿。” 宋潋眉心蹙起,“十万劳力?只听得征了几万,还当有三四万足以,却不知是十万之多。” “三四万怎够?公子可知道那宫殿是何规模?要比人间皇宫还大上一倍,人间皇宫也要几万民工历经多年打磨修建。碧云山却要快速建成,自然需要劳力众多。” “我曾看过图纸,规模不过是皇宫之中的一间殿宇大小。” “假的,羽族混迹在临安众多官员之中,为的就是借助人力。还有最重要的就是皇权。老皇帝圣旨一下,碧云山方圆千里便开始大肆征补徭役。” 江潋砚川两个对视,想到那位南云世子,怪不得有掌握飞禽之力,原来是羽族少主。 江潋又道:“先生可还知道别的?” 南山惋惜摇头,“那时天羽已经伤不可医,是费尽了全力交代与我这些,但我看他那般急迫,又想即便羽族与些个散碎妖魔为伍,也不足为天下大乱的祸事。应当是还有隐情。” 砚川拧眉点头,“晚辈也曾猜测是否与炎魔有关,但炎魔封印之地在岐山流域,距离碧云山足有百里,且昆仑师兄弟常年去那里监测,并无异动。” 南山叹息,“炎魔啊…有吞灭天地之魔力,一人足挡众多仙门,那时候,你高祖也是借了丰都镇阴狮的阴邪之气将其困顿半刻,又以生魂祭剑将其镇压。你可知道…那时你的高祖本已被定为了仙界十三宫中下一任星宿宫的宫主,可惜了,最终魂飞魄散。” “丰都镇阴狮建成千年才吸了一身的阴邪之气。若真是炎魔,可在拿不出第二件镇阴狮了。哎…总之你们不要掉以轻心。” 此时已到细流之处,南山将话说尽,收起失落神色。弯腰去拒水洗脸。 宋言盯着江潋背影看了半晌。忽觉鼻尖痒了痒,抬手去揉,待揉过以后,又有淡淡幽香之气顺着浅风送进鼻间,宋言心中一紧。喃喃道:“这味道…” 江潋回身看她,就见她面色很不好。皱眉道:“怎么?” 宋言眼中微颤,顺着感觉回身去看,就见一人正站在方才她们所处山间,远远望过。灰衫巾帽,长带随风。此时看见宋言看向自己,唇角斜斜勾起,竟撩了衣衫款款坐下。与宋言遥遥道:“这几日玩得好吗?” 那般坐姿,好似是在自家别院,自在闲散。 长臂掸在膝头,指尖捻着一朵黄花,眼神一错不错看着宋言。 “…纪云…” “他要做什么…”宋言慌张看向江潋。就见他微微眯着眼,也是满眼不解。 砚川走到江潋身侧,皱眉道:“他来的是不是太早了些,我原本猜着至少要到咱们下了山再见。” 江潋颔首,显然与他想的一样。 宋肖璟有些急了,“不会是又要来抢我妹妹吧!” 砚川江潋没有出声只看着浮云。 浮云目光远远落在宋言身上,比上次见她要好些,没那么瘦了。只是那身红衣却很扎眼。尤其她立在江潋身侧,与他同样的红衣。 眼神暗了一暗,又道:“宋言,过来。” 宋言遥遥看他,发觉他似变了个人,神色懒散,但不论动作还是语气,通体散着一股邪气。尤其眉眼之间,再没了上次所见的虚弱之态。眼中光景像是吸附了万千妖气,暗暗透出些幽红。 “纪云,你要做什么?”宋言觉得,他今日上山,并不是宋肖璟猜测的那般,只是为了带她走。或许,此时只有她能问出一二。 浮云面上轻笑了笑。叹到:“也罢,反正你总要过来的。”压根没去回答她。 随即眼光转向云唳,笑道:“方才竹屋边上的人都挨个问了一遍,哪个都不是山鬼。你是吗?” 无甚波澜的话音落下,几人瞬间心头一惊。暗道糟糕。 云唳上前,克制了心中担忧,沉声道:“是我,你是何人。” 浮云抬指捏住巾帽后的长带,微微侧头,两指缓缓将那飘荡的长带顺到身前,才道:“倒也不必知道我是谁了,不过就是众多妖魔鬼怪中的一个罢了,总之…就是来要你们命的。” 说到妖魔鬼怪之时,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眼中红光也暗了一瞬。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九十一章 攻山 今日的浮云除了懒散,还尽显狂妄。不等云唳再焦急出声,又道:“说罢,驱邪剑在哪?” 听到驱邪剑,江潋双目圆睁,迅速看向云唳,急道:“驱邪剑在这里?” 云唳也是满眼不可思议,喃喃道:“他怎么会知道…” 江潋面色霎时泛白,心中一瞬间闪过许多先前事端,再去看浮云的眸中已是一片冰雾。“你们回竹屋去罢。” 砚川皱眉,“你自己…” “没问题。” 砚川犹豫一瞬,点了点头。云唳也心中所念竹屋几人。听江潋如此说,都不在耽搁便折身往回走去。 宋言被宋肖璟拖了手腕就走。立刻急道:“不要把他自己留下。” 她看得出这局面,必是免不了争斗了。她虽知道江潋厉害,但今天的纪云,那股子闲散的邪气,让她不能安心。 江潋眉心动了动,侧目看她,软了几分嗓音安慰她,“不必担心我。去吧,叫砚川护你下山,我会去找你们。” 随即一个眼神扫向宋肖璟,示意他将宋言带走。 宋言被攥紧了手腕拖走,心中始终不能安心。回头看过几次,却没再瞧见江潋回头。 浮云本是不想叫宋言离开他视线的,但此时看着宋言一步三回头的不舍江潋,心中什么都明白了。利齿咬了咬腮处软肉,心道此时倒更想试试自己修成了的身手如何。 眼风似刀,扫向江潋的同时,掌心抬起,一叠白纸裁成拇指大小的纸人躺在手中,凑到唇边缓缓吹去,纸片人洋洋洒洒散开,山风一吹,霎时卷成了铺天盖地的白色。 下一瞬,那些纸片便涨到几十倍大小,变成了真人一般的傀儡遮天蔽日将江潋淹没。 浮云缓缓起身,手中长带弹到身后,目光锁向被傀儡围成了蚕蛹的江潋。不过片刻,一剑破开,白光迸溅,蚕蛹便被劈成了两半。 许多碎纸屑随风散在山间各处,完整的傀儡蠕动几许,又纷纷扑向江潋。 江潋长剑横档身前,长指微动,一道符篆浮在面前。食指轻轻一弹,符篆微荡,霎时散成千万之多,利箭一般来回穿梭,穿透每一个傀儡头颅,待一众傀儡撕成碎片,又齐齐射向浮云。 浮云瞳孔微动,后撤一步,抬手挥袖,招了更多傀儡将符篆挡住。 江潋猜出他行动。不等傀儡散去,脚尖点过几块嶙峋巨石,紧紧追上了浮云身侧。 浮云几个翻身,侧目瞥见江潋,冷声道:“我猜着自己不是你的对手。不过,你能活着离开这,也得死在碧云山。” 抬手捻出纸片,却不等动作,就叫一阵疾风切去了一截衣袖。腕间刺痛,垂眸去看,一条血痕渐渐在小臂浮出。 江潋又一道剑风扫来,他立即翻身闪过。却在这时听见远处宋肖璟一声声嘶力竭的喊叫:“宋言!” 那道声音太过惊恐,隐隐传到江潋浮云两人此处,听清所喊之人,两人具是瞳孔皱缩。 遥遥去看宋言几人所去方向,现处之地,不过几息就能到了那处竹屋。 浮云心急之下,于袖中迅速甩出一阵黑雾,脚下快速奔向竹屋。 江潋剑指定在胸前,冲开一片黑气,却还是叫他快了一程,嘴角绷紧,也快速追了上去。 宋言几人到了竹屋之时,先是被竹屋之前场景震得头痛。齐三一众倒还安好,但那忽然出现的几百个孩童,还有那熟悉的苍白傀儡,着实叫人不解。 细看之下发觉,那些孩子神情呆滞,皆由一根长绳串联捆绑了右脚。且那脚踝皆是磨破了血肉,更有甚者露出白骨。但却没有一个孩子面露痛苦。只呆呆立在原地不动。站在最前头的,是浮云那贴身长随王寻。 “砚川…” 宋言簇紧了眉头看向砚川,“这些孩子,也是傀儡吗?” 砚川此时看清这番场面,又联想到方才浮云提到的驱邪剑,内心满是不安,叹气道:“不是,是被镇了魂。” 宋言心头更紧,再看那些孩子的伤口,心痛不已。“他究竟要做什么…为何要拒来这么多孩子。” 砚川这时看向南山与周毅,低声道,“劳烦你二位带着几位女眷先行下山,此处,不宜久留了。” 现下的场面,几个人里只有南山周毅能分身护住几个姑娘。砚川云唳江潋三人,是断脱不了身的。 伏在周毅怀中的少女仰头去看周毅,颤着声喊他;“周毅…” 周毅考虑一瞬,暗道无法,只好与南山对视一眼,抱拳道:“我将她们送下山去,留南山先生照看,再回来助于你们。” “…周毅…” “不会有事,放心。” 齐三这时苍白着脸也看向云唳,云唳叫她看得心里发涩,无奈将她搂到身侧,笑着吻了吻她眼角,柔声道:“这桩事得处理好,你乖乖下山等我。我稍后就来找你,好不好?” 齐三却觉得不好,那些傀儡看起来没有她的云唳厉害,可她就是莫名的担忧害怕。摇了摇头,恳求道:“你跟我一起走好么?” 云唳叹气,拍拍她后背,“我向你保证,没有危险,你只管放心等着我。快走吧,等会我心里记挂着你,伸不开手脚啊。” 齐三听他说完,心中考虑清楚,含着泪去牵周毅身前女孩的手,又去抓宋言的手,道:“走。” 宋言张了张嘴,回身去看江潋所在的方向,心里糟乱不堪。 砚川这时推了一把宋肖璟,道:“你还杵着干什么,跟他们一起走。” 宋肖璟不动,两脚死死定在地上。看他道:“我不走,我能给你帮忙。” 砚川眸色渐厉,冷到:“走!” 这时一直不发一语的王寻却忽然笑的前仰后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别做梦了各位,今天谁都走不了。整座旗岭山都布了拘灵阵。任是你们其中最厉害的那位,也要耗上许多功夫才能破阵,凭你们?还没碰上阵壁,就得魂飞魄散。连肉身都得炸成血沫,还是老实待着吧。” 听到拘灵阵,砚川眼底彻底暗下。啐道:“果然是邪魔歪道的东西,什么毒用什么。” 王寻冷冷一笑,目光却落在宋言面上,悠悠道:“你最容易坏事。先将你杀了才最安心。” 话音未落,双手一摆,那方才站立不动的傀儡便纷纷扑向几人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九十二章 驱邪剑 几人一惊,云唳周毅率先将两个姑娘护在身后。待傀儡近身,已是看不清是何场面,只得召了兵器砍砸。 砚川却发觉这次的傀儡与上次的很不一样,行动间不在是一味地贴身围堵,而是有了招式。想要将他们砍成碎屑,须得费力过上几招,虽不太难对付,却架不住目不暇接耽误时间。 他祭不出江潋那般的火焰,心念一动,对云唳急道:“既是纸做的玩意儿,你不是能操控河水!用水浇他们试试。” 嘴中说着,眼睛不忘去瞥身后的宋肖璟与宋言。 宋肖璟还好,身手矫健,软剑又使得行云流水。只是宋言面色苍白缓缓后退,随时都有危险。 南山这时上前将云唳挡在身后,“我替你挡着,你运水试试。” 云唳不多耽搁,双臂抬起,霎时带起一阵疾风自衣袖之间穿梭。南山不过替他当了少许时间,便有一股股水流迸出,在云唳袖间穿梭游走,待他抬手,水柱便似飞龙冲天,汹涌飞向一众傀儡。 傀儡叫水龙围卷成一团,却是不怕水的纸张。一众傀儡不见半点洇湿破坏,好在下一瞬就被水龙大力纠缠捆紧而撕碎。 但云唳调水不能时时不断。那些傀儡却源源不断。 “怎么办…如此下去,只怕体力消耗殆尽了。” 南山这时哭丧着脸大喊:“老子是避祸来的,怎么偏避到了妖魔窝了?!” 宋肖璟累得面色有些苍白,却不忘回他一句:“怪你倒霉就是了。就这点运气,还躲什么?不如你也跟着去碧云山剿了这帮王八蛋,日后安安稳稳,你想活多久活多久。” 南山手下不停,呼吸一窒,回道:“老子觉得,你他娘的说的有点道理!” 那王寻立在一旁看了许久,见他几人总算累的不能分身。又挥手送上一批傀儡齐齐围上砚川。 自己则滑出把匕首,几步奔到宋言身侧。匕鞘滑落,寒光映射在宋言脸上。眼见得那匕首朝着她颈间狠狠刺来。宋言身子一晃,立时朝后仰去,扑通一声落入湖中。将将躲过那刀锋。 宋肖璟砍断遮挡的两个傀儡,眼睛睁大,还当宋言被刺进水中,急的一声大喊;“宋言!” 飞身奔向湖边,却叫一傀儡捉住了腿脚。眼里一狠怒的要喷火,手中剑狠狠劈下去。自头顶将那东西砍成两半。好容易挣脱了,余光却瞥见王寻执着匕首也要跃进水中。 心口抽紧,只觉气血都涌到了喉间。 这时不待他动作,就见一人影飞来,将王寻一脚踢翻,又一道红影扑进湖中。正是江潋。 几人瞧清楚江潋将宋言捞起,心头具是一松。也发觉终于没了源源不断的傀儡而出。 纪云看着被他踢翻在地的王寻,劲间青筋暴起,斜侧里看了眼被江潋托出水面的宋言。闭了闭眼,一脚踩上了王寻后颈,弯下身去凑近了他些,阴恻恻道:“我说过多少次,不要善做主张,王寻,你是嫌命太长了?” 王寻趴在地上,叫浮云踩着后颈支不起头。只好贴着泥地颤声道:“主子,你是要成大事的。不能…不能被女子绊住手脚…” 浮云忽的笑了一声,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我倒是,劳烦你费心了。再一、再二、不再三,你歇了吧。” 指尖捻起王寻手中那把匕首,轻轻抵在他胸口右侧,找准了位置,刀尖一点点扎进去。缓慢又变态似的温和。 “主子!我是为了大业!你横遭非祸之时、全家毙命之时…额啊…谁…谁为你担忧过啊…啊!你看她,她可会真心跟你?她只会坏了你的事啊…”伴随着王寻一点点细碎的惨叫呻吟。刀尖也一点一点扎进血肉,直至触到了地面。 眼见得王寻彻底被扎了个透凉。浮云才缓缓直起身子,抬手将垂在脸侧的帽带抛在身后,随即。猝不及防的抬脚踩向那刀柄,仰头看向众人,面上甚至带着清浅的笑意。脚下却丝毫不怠灌足了力气踩踏下去。 一声惨嚎,刀柄深深陷进王寻胸口。又穿过血肉插进泥土几寸。 那惨叫之声短促一瞬便恢复寂静。渐渐的一丝黑气自他胸口溢出。方才还挣扎的腿脚也不在动弹。 浮云看着被江潋横抱在怀里的宋言,缓缓将脚从那尸体上面抬起又落回地面。全然不顾脚上沾的黑血。目光又落回了尸首身上,就见那尸首被匕首刺穿之处的黑雾越散越多,又变成了烟尘一般,蔓延的越来越大,直至那尸体整个消失化作粉齑。 宋言此时双手缠在江潋颈上,江潋一手拖着她膝弯,一手捏了捏她两颊,急急问她“宋言?有没有事。”四下里看过,身上没伤,只是知道她不会游水。怕是呛着了肺。 宋言目光对上他的,摇了摇头,叫水泡了许久,又狠狠咳出几口脑中才总算清明。 从江潋身上滑下。却发觉江潋手又攥住她手腕。正不解何意。就见他闭眼一瞬,剑指做印定在胸前,随即,一股温热自相握的手腕传遍浑身。方才还湿漉漉的身上渐渐有了干爽之意,那些附在衣物皮肤上的水分渐渐凝成一团水汽,与身体剥离开来。 浮云将目光撇开不去看他两个,踱步走入竹屋的栏杆小径。 湿气尽除,江潋将她手腕松开,目光落在那群孩子身上。再看浮云,就见他已立在竹屋顶上,先是四处扫视了几眼,随即居高而下看着众人,眼中是蔑视与不屑。 江潋这时冷冷开口:“我就说,善名远扬的浮云公子不简单,今日才算知道了个中关键。” 浮云嗤笑,“得大家抬爱,给我送来了这么多孩童。”他目光也扫过那些孩子,不可抑制的红了瞳孔。叹了口气。看向云唳。 “旗岭山不大,方才转了一遍,就这座竹屋尚算精致,我猜,趋邪剑是不是就在这竹屋下边?传言趋邪剑不沉石土,遇水却柔。这山头水不少,但这处的却最好。” 云唳面色一变,不待开口。浮云立刻勾了嘴角,悠悠道:“猜对了。” “浮云!” 江潋急呵。“你当真要昨个万人嫌恶的妖魔?” 浮云垂目睨他,“当妖魔有什么不好?当人又有什么好?人生不易,生老病死苦,怨憎会,求不得,十事九不易。本就已经磨人心身。” “你本也是人类,当真要叫天下大乱吗?你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知道如果妖魔一旦掌控人间会是什么场面?收手吧!” “收手?” 浮云拧眉听他说完,浅浅摇头。 “想过收手,但今天不行。来不及了。”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九十三章 难捱 “生老病死苦,我体会过了生苦、病苦。怨憎会、求不得…呵…”眼中怨念聚起,接道:“我都体会过了,确实叫人觉得磋磨不堪。所以,我又何必顾着别人感受呢…” 宋言眼中微颤,听他如此碎念,万念俱灰一般想要成魔。心中一时想起从前的纪云。从那般纯善真诚的纪云,到如今一心赴魔的浮云。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如此。 “纪云,你到底怎么了…从前你不是这样的…” 浮云眼神落在宋言脸上,看了许久,没有出声。 宋言忽又想起上次在他庄上的一番交谈。他说纪家满门死尽,就活了他一个。此时见他这般了无生念之态,心口一疼,似乎能够与他感同身受,眼中浮起了一层水雾,又道:“你家中…究竟是何境况,是何逮人所为,纪云,你别再执迷不悟,我答应你,回临安之后,我必定托父亲到御前请旨,为你家人翻案复仇。” 浮云听他说完,眼睫颤了一颤,眸中暗红翻涌,忽的笑了一声。笑的肆意又无奈,好一会才盯着宋言的脸缓缓道:“我那时候跟你说什么?我说你不会想知道凶手是谁。因为,灭我纪家满门的人,是我自己啊…” “什么…” 这话无异于是一石入水,激起千层浪涌。 宋言瞪大了眼,不可思议的呢喃出口:“为什么…” “为什么?”浮云收起了笑意,许是站的有些累了,慢慢屈膝坐在了屋脊当中。才又不紧不慢开口道:“离奇得很呐,因为我父亲南下寻货遇上了个狸妖,那东西附在了我父亲身上,叫他染了妖毒。知道染了妖毒人会怎么样么?” 宋言摇头看向江潋。江潋心中已是明了,低声沉沉道:“会贪吃人心。” 众人心神具是一阵窒息。 “不错,我父亲初时还只是常染风寒,十天里有七天冷的要命,暑伏天里也得点上火盆才行。请了无数郎中名医,无济于事,直到…他把一个年迈郎中的心刨出来吃了。” “我那日看着那满地的血肉,吓得差点晕过去啊。” “但谁又能想到呢,妖毒传遍了我的母亲、兄姐、当然,还有我。不过短短五日,纪府死了十几个婢女,都是叫刨了心脏。我有时闻见那股子血腥味,竟然觉得有些心动。可是我是人啊,我怎么能吃人呢?那心脏那么恶心,我甚至…看见自己的小妹,都险些下手。于是我就用刀子扎自己,确实管些用,每次忍受不住就挨上一刀。可是…你们说,这哪里是长久之计呢?” 他忽然哼笑了两声,眼角沾上了点湿意。 “我看着我的父母亲人像畜生一般…我就想着,我那把短刀刺自己,不如替他们解脱了。你知道手刃自己至亲是何种感受吗?看着他们消停了,我…又痛快,又难捱啊…” 说到这,他面上渐渐勾起个邪肆至极的笑意。 “后来,我将我那唯一没染上妖毒的小妹托付给那位德高望重的主事,一并献上的还有纪家所有钱财货物。呵,我预自裁之际,听见了满街的喧嚣,原来,满城的百姓,一人填了一把柴,把纪甯当妖怪活活烧死了,纪家奴仆百人,也被一把火活活烧死了。” 宋言呼吸一滞,眼中湿润起来,却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只轻声道:“纪云…这不怪你…” 浮云却低头看她,认真的问道:“宋言你说,上奏皇帝有什么用?” 宋言有些哽咽,“没用,我知道了,是你受苦了,我明白了你心中的难受。可你为什么又要成了魔呢?岂不也成了跟那些妖物一样?” “因为那些人还活着,所以我不甘心死啊…我如何甘心纪家如此轻易付之一炬呢。我不入魔,妖毒就要把我变成个非人非妖的丑陋东西,为了活下来,报仇雪恨,我只能入魔,我既入了魔,就要做那最邪毒的魔,狸妖也好,那些恶人也好,见到了,我伸伸手就能捏死,不好吗?” 宋言与他认真的点了点头,“你要报仇对吗?但是你听我说,狸妖或者是其他的妖物,如此作恶的妖物,江潋与许多仙门会把他们都斩杀!我也同他一起为你报仇,你入了魔没关系,只要你能活下来,能舒服一些,但是纪云,不要做错事。还有碧云山。天羽道人说,碧云山将搅乱天下,你为什么要与他们勾结一起。你停手好不好?” “我与碧云山是合作的关系,是他们帮我入了魔,也许诺给了我很多东西。我给自己将来谋一条好出路罢了。怎么能停手呢?” 宋言看着他那副邪肆的样子,察觉似乎谁都不能在撼动他的决定。 看了四周孩童一眼,嗓音颤抖又道:“可你将这些孩子带到这里是做什么,他们做错了什么,将他们放了好吗?” 浮云笑着看她,“放不了…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只不过跟我一样,倒霉罢了。我带他们来,是要这水里的那把驱邪剑。神仙癫迷成邪,几百年才出那么一个邪魔,是为六界之中最难对付的一种,无望山关押了多少邪魔?这把驱邪剑镇在无望山千年,是为镇杀邪魔之利器,早就不知炼化了多少邪魔魂魄。听闻是云氏一组掌管…” 目光转向云唳,嗤道:“我去寻过,你还剩下的几个兄弟口径一致,都说在你这。叫我好找,不过,筹集这些孩童也要些时间,不太碍事。” 云唳顿时面色苍白如纸,听他说完,只觉浑身冰冷。齐三将他手握紧,才传去了一股热气,叫他心稳住一些。 宋言心中愈发不安,去扯江潋袖子,“为什么要筹集这些孩子?” 江潋嘴角禽着霜雪一般。沉沉道:“孩童的生魂精纯,能将趋魂剑喂饱,谁喂饱了他,谁就是他的主子。” “那岂不是…要这些孩子的命。” “嗯。” 宋言不可思议看向浮云,立即到:“纪云,你…” 浮云却起了身,将她打断,“我早说过日后会慢慢都告诉你,现在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也该办正事了。你等着我,我带你回家,在将你父亲接回。”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腕间轻转,那沉寂了的傀儡再次开始动作。衣袖挥动间,手中几粒黑珠浮现。携着戾气掷向江潋。 黑珠破空,瞬时碎裂开来,散成一团黑雾,雾中萧杀之声响起,几个浑身黑甲的魔将自雾中出现,举着长刀挥向江潋。其余黑雾也化作了密密麻麻一片红眼黑鸦扑向众人。 黑鸦遮天蔽日,天地之间顿时不见颜色,陷入一片昏暗。 江潋眉心紧蹙,立时抬剑挡住几个黑魔的一记重创。 紧接着一声呼啸传来,一只黑鹰从天而降,落地之时瞬间化作一个黑衣少年,少年站定,看向黑魔与江潋,发觉那几个黑魔虽将他四下围住,却打的吃力,一点便宜沾不上。 与竹屋顶上的浮云对视一瞬,自腰后摸出一条长鞭,凌空一抖,划破苍空的一声鞭响炸在众人耳边,随即,那鞭子就卷向了江潋。 宋言瞧清那少年,顿时想起与宋潋坠崖之时,就是被他困在崖下一夜不敢出声,此时见他身手迅捷,一条长鞭似鲜活的游蛇,劈卷勾缠,很是磨人。 砚川这时祭出青链将面前几个傀儡团团困住,飞身钻进江潋重围到了他身侧帮他脱身。 见岸上几人均被绊住手脚。浮云即刻抬手,袖中几丝银光闪过,那些孩童齐齐飘到半空之中,本是面容呆滞,这时却立刻变成了满面痛苦。像是浑身被雷击中一般抽搐。 “别…” 宋言眼睁睁看着那些孩子林立在半空愈发痛苦,不仅不在呆滞,似乎都恢复了神智,此时疼痛和害怕一并袭来,几百个孩子高高低低的在半空哭喊起来。 天地间昏暗不明,除了刀剑铿锵之声,就是漫天不休的痛苦呻吟。 此时那竹屋也开始隐隐震颤,竹屋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安耐不住,要破水而出。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九十四章 尘烟消散 江潋冷眼扫过,知道再不阻止怕是来不及,腾出一手,长指瞬时掷出几枚符篆,狠狠扫向浮云。 浮云侧身去躲,还是叫其中一枚划破了下颌。眼见得江潋飞身过来,不动不躲神色无波,只袖间波动,几根银丝叫日光一照闪闪发光,长指一挑其中某根,一声羸弱痛呼响起。下一瞬就有一孩童迅捷的闪到他身前。 江潋逼至跟前,看清那孩子,剑气急收,急忙翻身闪到一旁。险些一剑挑穿了那孩子胸口。 浮云此时面上没了表情,目光平平,看着江潋,淡淡道:“别再上前来了,他们等到被吸干魂魄精血还得个把时辰,你在上前,他们即刻就毙命了。这些孩子,比我预算的足足多了一倍。”叹口气,无奈道:“技不如人,就是为了替我挡你啊。” 众人这时看清他手掌里的根根银丝。那长指轻轻一勾,半空的孩童就动上一动。瞬间明白了几百孩童皆掌在他手中。 江潋此时所受之制便是这些孩子。脸似寒冰,看着浮云的眸子里是散不开的憎恶。 “他们都只是孩子!” 浮云点头,已经面无表情,“要的,就得是孩子。” 长鞭凌空劈下,江潋侧身躲过,眼风扫过那少年,再无恻隐之心,长指结印抹过剑身,顿时漾出一道血光。几个翻身躲过少年进攻,待他长鞭将将收回之际,脚下轻点眨眼到了他身侧,长剑横扫。 少年一声闷哼,胸口已是儿臂长的一道伤口,不过须臾,鲜血便洇湿半个胸口。 江潋冷哼,厉声道:“上前来!” 少年似乎并不怕死,眼中甚至也没有太多担忧,明知不是江潋对手,听他厉呵,不顾胸口的伤,嘶吼一声,踏着满地傀儡碎片奔近他。 江潋这时借着他逼近,望进他的一双黑瞳,心中微敛,暗道这少年不大对劲,似乎并不是妖魔之体。 侧目看那长鞭,微微后退叫鞭尾堪堪从他胸口扫过之际,伸手追上鞭稍,猛地攥进手中。一个用力拽至眼前细细去看。 “这些傀儡生生不息!如何是好?” 云唳周毅几人此时一边护着齐三林瑶,一边对付着源源不断的傀儡。实在掣肘难行。 江潋已看清那长鞭,见少年猛力去扯,轻轻将手撒了,人立刻仰在了地上,看眼砚川,砚川瞬时明了,青链飞出,将那少年绑的死紧。 江潋又去看云唳几人,指尖一道符篆掷出,射穿了些许傀儡,回答他们道:“浮云不死,傀儡不散。” 几人心里霎时凉下去半截,要想杀了浮云,对江潋来说不难,但那些孩子挡在他身前,江潋如何能近得了浮云的身。 浮云当然知道他们想什么。看向江潋的视线带了戏谑。讥诮道:“上次让你这么难受还是多亏了那个异形八卦阵。我钻研了许久才布成。” 想了想,又笑道:“你确实有几分本事,那般稀奇的阵法,你不过用了一刻钟就识破了阵眼。”目光转向宋言,又道:“是我失误,叫宋言不小心触了阵眼,倒是该谢谢你,替我护住了她,否则,我怕是没什么心情活下去了。” 宋言瞳孔瞬时震颤,脑中回想当时初上夜门关之时,那面奇异的水墙,原来,是她碰到了阵眼,拖累了江潋,而不是江潋触动的阵眼… 原来那一次,也是他全心全意的救了她。 心中麻痹一瞬,忽然叫一阵怪声引去了注意。 此时竹屋之下嗡鸣声四起。整幢竹屋开始大力震颤。浮云耳尖微动,瞬时闪到屋顶边缘。 与此同时,一阵碎裂之声自竹屋之下响起,下一瞬,一柄通身漆黑的盘龙剑破水而出,穿透了整栋屋子。留下几个碗口大的破洞。 待那驱邪剑穿透屋顶,随即便猛地定在了半空。像久居地底的邪龙,嗅到那些孩童的气息,剑身震颤嗡鸣,瞬时大肆的吸食起来。 方才已是痛苦呻吟的孩子们顿时疼的手脚抽搐,一声更高过一声的惨嚎层出不觉。 地上众人听着这些惨叫,具是头皮发麻。 浮云冷眼看了几瞬,目光撇开,看着地面缠斗不休的几人。仰头叹了口气,“快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纪云…” 一声无力颤抖的话音落进他耳中。垂眸去看,就见宋言蹲在地上掩面痛哭,一声一声的低低唤他。 “纪云…” “纪云…” “住手吧纪云,别再继续下去了…求你了。” “求你了,放过这些孩子吧…” 一声一声哀求自她捂着脸的手掌溢出。看清宋言心痛难过至此,浮云心口忽然微微钝痛起来。半晌之后,对着她缓缓抬起手指,低低道:“宋言…别哭,我,我没有办法…” 宋言听见他声音,颤栗着肩膀,将脸从手中抬起,目光不忍去看那些孩子,只隔着眼中水汽恍惚看着浮云,问他:“纪云,你这样,跟那些杀死你妹妹的人有什么区别…这些孩子,又跟你小妹有什么区别…” 浮云听清这话,霎时愣怔,踉跄后退一步之时脚下滑脱,险些从屋脊坠下去。 稳住身形,眼中怔怔看了宋言许久,才又道,“我只差这最后一步,等我拿到驱邪剑,就可以斩杀所有妖魔,到时候,便是由我掌控魔界!” 宋言听罢不可思议的摇头,带着哭腔吼他,“你是个疯子!”。 看着满地打斗不休的几人,江潋此时也被几个一群傀儡围堵不休,刚一脱身,又有几个黑魔团团围上,稍有不慎,便会被砍伤刺伤。那些孩子依旧不断的哀求痛苦的惨叫… 宋言再难忍受,满面泪水声嘶力竭的与他嘶吼: “你的父母亲人为妖魔所害,你应该去斩妖除魔!你为了自救成魔,就应该恪守己身!你要为自己的小妹、为纪府百人复仇,便去杀光那些恶毒之人,让他们以命偿命!你在做什么?你成了比那狸妖更可怕的妖魔!阴毒、自私!你会将无数妖魔带到人间,届时,会有千千万万个狸妖吃人心,饮人血!这世间,每天都会重复着你父母亲人的痛苦!” “这是你要的吗纪云?这是你要的吗!” 浮云眼睫上下颤了几瞬,只觉脑中钝痛,想要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去死吧!你这面目全非的妖怪!” 一道爆呵响起,那几百个孩童中忽然冲出一个十岁上下的少年,手中一把长刀直直朝他刺来。 浮云躲避不及,被刺中肩膀,疼痛将他神智拉回,立时抬手将那孩童咽喉握住,满眼不可思议,“你为什么没事?” 那孩童被捏的喉间剧痛,颤声道:“小爷…仙门之人…专门,专门来杀你…” “哦,埋伏在我身边的卧底,可惜你差一点就成功了…” 宋言看着那孩子痛苦的满面涨红,失声嘶喊道:“不!不要纪云,放开他!” 浮云听见她喊自己,侧目看她,就见他放在心头的姑娘似乎是被吓坏了,发丝杂乱贴在脸颊,双目通红不堪,满脸泪水。看着他的双眼之中有不忍,伤心,还有…还有憎恶… 手上力气不知不觉松开一些,那孩子脱出他手掌,落在屋顶,又滚到了地上。 宋言一口气卡在喉间,见那孩子落在竹径之上又爬了起来。喉间之气才才缓缓吐气。 抬手擦去眼中泪水,看了眼满地残破的傀儡碎片,不知道耗去了江潋几人多少体力,像是要堆成山一样多,一样高。 每个人,都满身狼狈,除了纪云自己停手,这样惨烈的场面只会无休止的进行,直到所有人精疲力尽,被他杀掉。 “纪云,你来将我杀了吧,放过这些孩子。” 望向那屋脊上的身影,宋言身上似乎忽然脱去了所有力气。无奈又无力。 那道身影不可思议的看她,掌着银丝的大手隐隐颤抖。 “我怎么可能杀你…” 宋言缓慢摇头,“你让我看着这番场面,跟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所有人都得死,江潋,砚川,宋肖璟…还有这山间的精灵…还有,这些没成人的孩子们,这么多人,只留下我自己活着,往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死在妖魔手下,我救回父亲又怎么样呢,说不准哪天不就又死在妖魔手中了吗?纪云,我宁可现在就死了,都不想看见那般世道!” 纪云听着她口中字字句句,忽然想起了那些日子,妖毒发作,他将刀子一下一下的扎进自己的身体。又疼、又心痛。可是那样刻骨铭心的痛苦,在这一刻似乎都不值一提了,心口的钝痛变得尖利难忍,痛的他缓缓弯了腰。 狭长的眸子扫过宋言在意的那帮孩子,有的已经面白如纸,有的还在痛苦挣扎。不知道他的小妹,那时候被扔到火堆之上,有多怕,又有多疼。 驱邪剑不停的贪婪吸食,似乎不满意这些孩子的抗拒,始终不能将它填满,震颤嗡鸣之下,剑身忽然燃起了一从烈火,火光燎过漫天黑鸦,迅速燃成一团,红透了半边天。 驱邪剑的吸食果真又快了一些。 “不要!”宋言嘶喊,那些孩子,似乎撑不住了。 耳中是宋言凄厉的嘶吼,火光映红了浮云半边脸。 有一缕发丝黏在嘴角。薄唇扇动,终是没说出什么。他看了那些孩子片刻,似乎落在眼中的每一个孩子的脸都变成了小妹,目光闪烁几瞬,又去看宋言。喉结滚动,与她轻声道:“别哭了…” 宋言哭着摇头,“纪云,停下吧…求你了…” “驱邪剑出水了就停不了了。除非我死了才行,我死了,这一切的控制就都会停止…” “你知道吗,我这样入了魔的人,心脏就会换到身体的右侧。一般的刀剑只能伤我却不能杀我,但是,刺这里”手指点了点右胸,“将心脏扎透,就会死了。” “别哭了…” 覆着心脏的手垂下,捡起了方才扎进他肩膀的长刀。长指轻轻摸过刀锋,指尖立刻凝出几粒血珠。 “是把好刀。” 帽带扬在脸上,忽然有些痒,他抬手蹭蹭眼角,便留下了一片血红。 “纪云…” 宋言愣怔一瞬,看着他垂了垂眼,将那长刀举起。刀尖抵在右胸,恍惚的眸子来寻她,看清她所在,对她扯开了嘴角扬起个淡笑。下一瞬,手中用力,一寸一寸将长刀推进了自己心脏所在之处。 只有刺穿这处,才能让他死,也只有刺穿这处,会叫人体会到这世间至极之痛。不过也没关系了。死了的人不会在疼了。 待那长刀穿过身体,他疼的失去了全部力气,直直跪下身子,又带着长刀滚落在了竹屋下。 长眸痛的有些睁不开,模糊着看向宋言的方向,伸出了手。 “我不会伤害你。” 天地间的哭喊戛然而止,傀儡竟散、黑鸦化烟。孩子们也都落在地上。虚弱的喘息。 宋言看着那只朝向她的大手,眼中震颤不已,大口大口喘息几瞬,踉跄着向他跑过去,却因为地上残片太多,狠狠的绊了一跤。慌忙爬起身,又跑起来。 到了纪云身侧,立刻将那即将无力垂落的大手攥进手中,哽咽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眼泪在不受控制,一滴一滴砸在纪云大手之上。 那被长刀贯穿的胸口此时开始散出一缕碎烟。 他最终还是没忍心痛下杀手,可他所经历的苦难,却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宋言难过的泣不成声,攥着他的手,抬起另一手去擦那长眸沁出的一点泪。 “纪云,我该怎么救你!” 纪云缓慢摇头,垂眸看了一眼伤口,烟尘愈发浓烈,他很快就会化作这天地间的一缕风。 宋言随他去看,眼睫震颤,知道再无回天之力,将那手又握紧一些。“纪云…你永远,都是那个纯善的纪云,不是浮云公子,不是魔,你就是纪云。” “纪云,下辈子别再这么苦了…” “下辈子?呵…我大概不会有下辈子了…” 宋言急的点头,泪珠簌簌落在两人手上。“有!一定有!菀娘都能投生,你也可以…” 纪云张嘴,用力想将眼睛睁大一些,将宋言的样子刻进心中,可他的心已经化成飞烟了呀…,短短几息,胸口也渐渐消散,那飞烟蔓延到手臂,蔓延到双眸,又蔓延到与宋言相握的指尖。 宋言无措的摇头,想在多用些力的去握紧那只手,可是手中却渐渐没了那只大手。 “纪云…纪云!” 尘烟消散,什么都不在留下。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九十五章 献身 宋言跪在竹屋之前,垂泪看着自己张开的手心,过了片刻,缓缓将头埋进了胸口。 众人皆是一身狼狈,看着泣不成声的宋言,内心此时具是百感交集。庆幸这糟糕的场面总算落幕,又可悲可叹浮云的经历。 驱邪剑的吸食虽被浮云中途打断,但承受许久,几百孩童此时具是有些呆滞。有的失了三魂,有的丢了两魄。 宋肖璟抬袖蹭蹭眼角划伤的痛处,抬脚走到宋言身侧,蹲下身看了她片刻,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潋同样盯着那弯成一团的背影看了许久,眼中无光,叹了口气又将目光转向那柄趋邪剑。 那趋邪剑正吸到酣畅忽然打断,显然很是不满。嗡鸣之声愈发剧烈,连空气似乎都跟着震颤起来。 砚川到了江潋身侧,有些不安道:“这把剑该如何是好。” 江潋想了一瞬,还是道:“要叫他将吸进去的魂魄都吐出来。” 云唳看他一眼,这时涩然开口,“驱邪剑出水…确实回不去了,若是没人将它驯服,它剑中的魔气…会蔓延千里,便如,便如浮云所说的妖毒那般为祸人间。” 偏头看了眼照料孩子的齐三,神色渐暗,“如果要将孩子们的魂魄放出,就得有人做引叫他继续吸食,吸食之际,便也是它最松懈之时。驱邪剑最喜欢邪魔魂魄,其次是仙魄,再是修习之人,最后便是孩子。” 犹豫一瞬,他还是坚定开口。 “稍后我将自己魂魄祭出,江兄你应当可以将那些孩子的魂魄引出。” “不可!” 南山将他打断,“你好容易才修得圆满,你…你老老实实留下。” 云唳苦笑一声,“我云氏一族看管驱邪剑百年,在我这出了岔子,又有这么多孩子失了魂魄。必是该我来担。只是对不起我那小夫人…” 江潋皱眉开口;“别急,再想想,可还有别的办法。” 南山看向江潋,抚了把胡子,问道:“若是这邪物吸食松懈之际,你可有办法叫他将魂魄都吐出来?” 江潋思索一瞬,道:“引魂符应当可以。” 南山颔首,道:“不错,但也势必要趁它最贪婪松懈之时,才有七成把稳。只是,吐出了孩子们的魂魄,这把剑又当如何安置,安置何处?” 江潋心中早有定论,“我预将它暂且封印,以镇魂符,加上我的血,暂封半月不成问题,此后…便带在身上,只能慢慢想办法。” “嗯,也只能如此。” 南山点头赞同。说罢扫视一瞬四周。眼中沉沉只觉一片凄惨,火烧去了许多树木,漆黑一片,所在几人皆满身是伤,几百个孩子更是躺了一片唉声不断。 “今日不过一个浮云公子,就造成了这种惨况。日后,若真妖魔当道…又会是何种场景。” 砚川道:“会像三百年前一样,妖魔至高,人类沦为食物、奴隶…” 南山望着残迹的双目眯了眯,忽然轻笑了一声,“呵,这天下真要如江潋所说了,覆巢之下无完卵…我还躲得什么劲儿啊,又躲到那里去呢?” 沉长叹息之后,南山再次悠悠道:“如此,今日告别几位,往后…有缘再见吧…” 众人目光转向他,正不解他要去往何处,就见他话音刚落之际,已是飞身去了驱邪剑一旁。 “别…”江潋立刻抬手想拦住他,却还是为时已晚。 南山长袖挥舞,屏气敛神,已开始将自己魄体逼出。 此时口中大喊道:“江潋!还不快动手,仅我一人撑不了多久啊!” “南山先生!”云唳看清他动作,眼眶瞬时红了。“不该是你!” 却说什么都已无用。驱邪剑感受到修行者的魄体靠近,试探一瞬,立时开始了贪婪的吸食。 江潋只觉胸口顿闷,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下定决心。咬牙飞身而起,手指结印,一道结界将这一小方天地罩在当中,长指迅速波动,便有几枚引魂符篆自袖间飞出,齐齐飞向驱邪剑。 那剑身敏锐的嗅到引魂符,大力震颤几瞬想要抵抗,加之南山一人精魄很快就要消失殆尽,不过刚刚引出几缕魂魄,便缓慢停下了吸食。 江潋暗道时间不够,额间立刻滑下许多冷汗,心道怕是要辜负南山先生一番牺牲。正想如何让时间延长一些,就见身侧一道白影闪过。眉间松动,不可思议看向扑倒驱邪剑一侧的梁四娘与怀生。 “南山先生一人的精魄确实拖不了太久,加上我与怀生,望江公子真能保下旗岭山的安稳。事闭之后,还请将我二人葬于一处!” 驱邪剑嗅到新的精魄,能够叫白骨复生的精纯之气太过难得,谨慎全无,忍不住贪婪的放开了吸食。 江潋眼睫颤动,绷紧了唇,嗓音颤抖:“江潋必不负众望!” 引魂符再出,似成群黄碟涌向驱邪剑,再次将那呼之欲出的孩童魂魄引来。 如此,便是驱邪剑的抵抗与江潋的引魂之术两股力量拉扯不休。 江潋眼眶微红,越来越绷紧全身之力,额间汗流顺着脸颊轮廓流到下颌。手上丝毫不松,却觉那家伙被激的吸力更盛。 心中暗骂这东西邪性,闭了闭眼,开始凝神聚气。片刻时间,顿觉一股子热源自丹田窜起,火烧火燎的冲向喉间,双眼这时猛然睁开,就见其中似是廖云绕雾。口中厉呵一声。引魂符霎时炸出许多白光。 浑身灵力运出半数,总算将驱邪剑彻底打开。一时间,那些孩童魂魄便如泉水喷涌而出。胡乱的窜来窜去,好在江潋提前布了结界阻挡,魂魄游荡片刻,便都寻了自己肉身回去。 等驱邪剑察觉到不对劲时,魂魄具已归位。吃到嘴里的东西又叫吐出来,似乎气急了,震颤几息立刻又燃起一从烈火。 江潋指间转换,又急急召出镇魂符,心知镇它不易,长指凝结灵力一弹,几张符纸化成百张,长指低到唇畔,齿间用力,鲜血顿时冒出。 带血的指尖一把扫过符纸,顷刻间齐齐抛出。成群黄蝶是的符纸再次围向驱邪剑。 而那符纸竟是不怕火焰,径直逼近剑身,但到了近处之时却忽然被它震得粉碎。 如此,一张接一张带着江潋灵力的符篆生扑上去,层层叠叠,碎成残渣的混着来不及碎裂还算完整的符纸极力的去裹挟驱邪剑。 江潋此时看准时机,立刻再结镇魂之印,果断将那裹满了符纸的剑柄攥进手中。 初一握上,邪肆的力量逆着腕间猛地窜向手臂,顷刻震碎了半身衣衫。 喉间闷闷的咳了一声,咬牙沉肩灌去半身之力,终于将它定住一瞬。 抓紧这短短一瞬,几张完整的镇魂符霎时缠紧剑身,江潋迅速挤出指尖鲜血,从头至尾贯穿剑身。 红光闪烁,那把驱邪剑,总算彻底安静在了江潋手中。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九十六章 告一段落 感受着它再无动静。江潋有些虚脱的散去手中之力,仰头吞了吞喉间腥甜,闭眼压下浑身热气,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朗。 “江潋!怎么样?” 砚川上前两步看他,眼中有些担忧。 宋言从地上爬起到他身边,就见他看向自己摇了摇头。 但那半身衣衫已是残破的不能遮身,肩背胸腹具是袒露在外。那皮肤上有些方才缠斗留下的细小伤口,伤口处鼓着几粒血珠。 “四娘,怀生…”齐三这时哭着扑向两具白骨。 江潋偏头,面上拢着寒霜,双目紧紧盯向南山与四娘怀生所在之处。 没了魂魄,白骨早已散做一堆,分不出你我。 南山先生的肉身也已经苍白的躺在地上。云唳忍不住喉间哽咽,跪在南山身前。“他是替我赴死的…” 半晌,江潋还是缓缓松开牙关,摇头与他道,“他是为了这群孩子,也为了天下。” 顿了一顿,又道:“云唳,今日我们就要上路,你将南山与四娘怀生的尸骨护好,让我在想想办法。” 众人听他这样说,齐齐充满了希望仰头看他。 齐三道:“你是说,他们的魂魄也有可能在回来?” 云唳神色落寞,只道:“可驱邪剑,只有吸食之际才能松懈,如此,还是要以命换命啊。加之你如今好容易将它暂且封住,在放出来,太过冒险,后果不堪设想。” “是,但是容我想想,也许能与办法…你一定护住他们尸骨。” 云唳自然希望他们能够复生,听他如此说,点了点头,“我今日便引来岐山冰雪为他们打造冰棺。可保肉身半年。” 江潋点头,“如此,这些孩子,便也交由你们安置了。” 周毅上前,拱手道,“江公子放心。” “那便无事了。”江潋说罢转身去看宋言,就见砚川正立在一旁看他,两人对视一瞬,砚川忽道:“她与浮云好歹是年少好友,浮云身世凄惨,如今在她劝慰下,也算浪子回头。死的有点惨,她心里难受也实在难免。” 江潋皱了皱眉,淡淡道:“我知道。” 砚川点点头,这时环顾山间一周,大声的舒出口气,叹息着朗声道,“如此,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孩子们保住了,驱邪剑也保下了。那便…上路吧!” 像是宣告事情告一段落,声音洪亮响彻湖面山间。 宋言听到这声叹息,心里此时前所未有冷静,她要快些赶路,要去碧云山看看,究竟是一帮怎样的邪祟,又究竟要怎样颠覆人间。擦净了脸上的泪水,看向江潋砚川,半点不见方才的难过与无力。 “上路吧。”她轻声开口。 江潋看她肃目而站,悲切一时间收的干干净净。与她道了声好,“稍后下山,先备好干粮便往丰州码头去。” 说着转身去寻那黑衣少年,恰巧听宋肖璟问道:“那这个人呢?” 几人闻声去看,就见那黑衣少年正被紧紧捆在地上,眼中是不甘与失落。 一旁蹲着个孩子,正是方才偷袭纪云的那个。 砚川忍不住挑眉,问他:“你是哪的?” 小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朗声道:“我是昆仑新进门生,王博书给师兄问安。”说着面对江潋弯腰恭敬作揖。 江潋一怔,叫他起来,又道:“你是今年到的昆仑?我为何没见过你?” 小孩抿着唇笑,“我是六玄师叔云游时捡的,师叔说我有些根骨,便给我排了咱们门中师兄弟顺序。现下只还跟着师叔四处游历,不曾到过昆仑。” 江潋想了一瞬,六玄师叔确实早在两年前就下山游历,在看这孩子一身灵气,应当不假。又问他道:“那师叔何在,你又为什么会到了这里?” 王博书道:“师叔与我一月前到的这附近的嵩岩山,遇上了个千年大狼妖,师叔费力将其收俘,耗了些力,体虚难行,又受了点小伤,便于嵩岩山中闭关休息了,约莫还有五六日出关,我自己无所事事便逛到了这处,听闻浮云公子大肆收留孩童,觉得不对,就想来看看。” 宋言这时也认出了他,正是那日与她同乘一轿的男孩。于是问他:“那你那娘亲呢?” 孩童面色一变,觉得有些不大体面,但还是如实道:“是个没能耐的雪妖,是师叔熟人,我便叫她那日充当了我娘,哼,叫她把便宜占完了…” 江潋却忽然皱眉,问他道:“千年的狼妖?就在这附近遇见的?” 王博书点头,“是,离这里约莫三十里地,当时正掏了一个樵夫的心肝出来大快朵颐,叫师叔碰上就给收了,虽说师叔只受了点小伤,但却耗去了大半精气神。” 江潋明了,对付个千年狼妖六玄师叔不在话下,但眉心却再次紧紧蹙了起来,看向周毅,问道:“前些日子旗岭山镇中居民抱怨常有妖精出没,可都是山上的?” 周毅摇头,“除了我时常下山,便是黄鼠狼那日偷偷跑下去了,其余山上精怪恪守山规,无一人下过山。” 江潋心中一动。已有定论,“看来,这些个妖物都听闻了异动之事,安耐不住要在凡世现身了。这处离碧云山七百里已是不大安稳,看来碧云山一带,更不知是何境况。此后赶路…刻不容缓” 目光又看向那黑衣少年,与砚川道:“砚川,将他解开吧。” 砚川顿了一顿,正不解,就听江潋问那少年道:“你受何所制,我替你解开。” 再看那少年,就见他眼中震惊,没了方才的不甘,看江潋的眼神里已是折服。 “我…” 这话实在难以开口,他难免迟疑。 砚川心道原来如此,也不犹豫,将青链收回。 少年身上一松,垂头活动了片刻手脚,似是做了些自我安慰,才抬起头又看着江潋,坦白道来,“我受制之人…我、我至今不知道他是谁…七八岁那时我成了孤儿,每日乞讨过活。身量小又抢不过别人,只能去偷寺庙贡品吃。后来…被打了几次不说,也再偷不上吃的了。但有一日,我在寺庙一旁发现个半人高的土地祠,土地祠里日日都有新鲜糕点贡品,别人都发觉不了,就只我自己知道。” 江潋沉吟,“你吃了那贡品几年?”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九十七章 刻不容缓 少年提起往事面色冷下,道:“三年,我长了个后,就去找工养活自己了,再没乞讨过也再没去那土地祠讨过吃食。后来领了工钱,我去给那土地祠上香,却没想到那祠中人出来与我说话了,他要我报答救命之恩。我也确实幸他救命,便答应了他,谁知道…他将我变成了这般非人非魔的东西。” “三年…”江潋微微琢磨,叹了口气,与他道:“想必你后来也没见过他真面目,有些邪魔也会想延续后代,只是与人类繁衍不同,是要择个合适的孩子,每日给他灌自己炼的魔气。曾经有那么几个例子,都是捆在他们身边强灌,你…你比较省事。” 少年脸黑了一些。“我要是早知道,饿死也不去碰那些东西…” 江潋这时蹲下身,认真去瞧那少年。 少年强作镇定,仰着头任他看。见江潋又起身,忍不住问道:“可有办法…叫我恢复成正常人?” 江潋与他淡笑笑以示安抚,“怪不得会看重你,你确实灵气充沛,不说炼魔,修仙也要比别人机缘合适。”微微沉吟,又道:“你随这孩子去找我门中的六玄师叔,随他回昆仑去,他会帮你。” 少年脸上一喜,激动到:“真的?” “真的。” 少年惊喜过后,眼中沁出点泪花,抬袖擦了擦,立刻从地上爬起,恭敬的弯腰作揖,“多谢公子相救,我…公子日后若有吩咐,我必倾尽全力。” “往后谢六玄师叔就是了。只是你得告诉我,他叫你做什么?” 少年拧眉道:“他叫我助浮云杀了你,即便杀不了,也要拖住你们脚步。” “可说为的什么?” “我打探过,他却没说。” 江潋喉间又涌上股子腥甜,皱眉压下,少倾才与那少年道:“你与这孩子去寻六玄师叔吧,我们也即刻下山。” 这时王博书上前道:“师兄,我与师叔游历多日,还不曾知道将有异变之事。待师叔出关,我会立刻相告,想必师叔会先去帮师兄。” 江潋想了一瞬与他点头,“你与师叔说,素云姑娘早已回了门中通传,想来这几日父亲应该派了人往碧云山去,师叔若是身体还有不适,最好先回碧云山休养。” 那孩子犹豫一瞬,也只好行礼道是。 江潋又看向云唳,问道,“可否与你借一件衣裳。” 几人目光看他半ˉ裸的上身,虽然大家都很狼狈,但至少衣裳尚算裹体,他这般属实不便。 云唳看眼那破烂的竹屋,里边家具物什怕是翻不出个像样的。于是抬手将身上尚算规整的外衫脱下递给他,“宋兄莫嫌弃,待到了山下,几位在备些行装吧。” 江潋接过披在身上,与他道:“多谢。那就告辞了。有缘再见。” 砚川宋肖璟也上前与云唳几人行礼。待转身之时,又听云唳叫江潋名字。回身看他,就听云唳有些涩然道:“江兄,我这衣裳…是要还的。” 江潋微怔,随即轻轻笑开,“我尽量。” “好。” ——— 几人下山一路无话,各自想着心事,待到了山下已是午后,紧赶慢赶,采买完了衣物干粮,已近黄昏。 江潋看了几许日头有些犹豫,轻叹了口气,与几人道:“再有一个时辰天就要黑了,不若就先择客舍休息,明日一早在上路。” 砚川正要开口,忽然意识到他是顾忌宋言,现在上路,怕是夜里只能宿在野外,于宋言来说,能少一夜风餐露宿便少一夜最好,毕竟是个姑娘。 正将话咽回肚中,就见宋言看过来,与他二人道:“不用顾忌我,有方才买的羊绒毯子,宿在外边也无妨,一个时辰至少能跑六十里地,还是现在出发吧。” 说罢也不等几人答复,夹了马腹就打头去了。 宋肖璟失笑摇头,“走吧,从前是我小看她了,如今我才明白,我这妹妹,比我还能咬牙。你们也不必太多顾虑,想来她心里现在同你们一样,只一心想快些前往碧云山。迟一日,就要多一日的变数。” 这话说完,三人默然半晌,不多犹豫,也都打马去追宋言。心中想到碧云山也都是一片忧愁。 过了旗岭山镇后方竹林,路面宽阔起来。马儿聪明,察觉的出主人心意,一踏上这大道,不用宋言喊它,自己就撒开了性子跑起来。 宋言缓缓俯下身子,攥紧了缰绳。疾风呼呼从身侧掠过,将一片后衫高高扬在身后。夹道上是高大的栾树,树丛葱郁,挂了成片成片的红果夹,自眼中余光如一条红红绿绿的河流滑过。 她眼眸中却似乎重复着许许多多的画面,不断变换,不断重复。 宋言眼眶忽然有些发涩,吸了吸鼻子将那股酸胀压下。她似乎突然能够理解江潋,为什么一心牵挂着碧云山的异动。 她想念幼时纯善的纪云,想念短短相处几日的四娘怀生,想念那个十足惜命却献身赴死的南山先生。 她从前想要自己的父亲安全,此后也想要天下太平。 鼻尖一酸,在忍不住,大滴大滴的泪珠叫风吹得飞出眼角,浸湿了鬓发。 约莫跑了大半个时辰,前路没了两侧树丛,视野更加开阔,只遥遥望见一片葱绿芦苇,紧挨着一片水域。几人到了芦苇跟前放满了速度。 江潋策马到了宋言身侧,与她道:“这片芦苇不大,天黑之前大约能够穿过。待过去了在寻住处。” 宋言看着飘荡的芦苇点了点头,正要进去,就听江潋淡声叫她。“宋言。” 回头不解去看,江潋指间握着一卷东西朝她递来。 “这是…” “护膝。” 江潋将东西放进她手心,眸子落在她脸上。就见她眼眶鼻头通红,额角碎发黏在眼角。有几分凄惨模样。想了片刻,还是开口与她道:“每个人都有心之所向,有…为了某些东西甘愿付出的心气儿。活着的人不辜负他们的一片苦心就好。别想太多。” 宋言听他说完,眼底又泛起些湿润,点点头垂眸将那卷护膝展开,平复下心情,认真去看,就见是一双料子柔软的丝绸护膝。 眼中不禁错愕,迅速抬头去看他,“这…是先前在旗岭山镇买的么?” 那处地界,怕是没这么上等的东西卖。有价无市。 “是与齐员外讨来的。戴上吧,别再磨伤了。接下来几日都离不了骑马。” 他还记得她那时骑马磨伤了膝盖,还专门为她讨来了这样一副护膝。宋言有些失神的点头:“好…” 连句多谢都没想起来说。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九十八章 人也要,钱财也要 等砚川与宋肖璟赶上来,四人齐齐钻进芦苇丛中。 地面湿润,有些泥泞,芦苇也太过茂密,马跑不起来,只好四人前后列队慢走。 宋言盯着最前面挺拔的背影,脑中想起了从前江潋冒充自己兄长时跟她说过的话,那时她问他为何要查此祸事。 江潋与她说乘先祖所望,护天下安稳。她与江潋说,自己只想救回父亲,至于其他,她并不愿操心,更不愿牺牲自己。 现在的心境,似乎已经转变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那触目惊心的一帮孩子叫她于心不忍。也许是听闻了纪云所经历的可怕妖毒,也许是联想到了往后真的妖魔掌管人间,自己的父母弟弟又怎能安稳于世。 偏头在肩上蹭了蹭脸颊的湿润,眼中泪光收起又多出几许坚定。 此时似乎是这散漫行走松懈了几人紧绷的心情。宋肖璟还顺手摸了一窝野鸭蛋。 但是那野鸭生蛋艰难,上面难免挂着些粪便。宋肖璟握也不是,扔了又不舍得,满脑子都是等会加个餐。 砚川瞧出他窘迫,笑了一瞬自腰间摸出个布袋扔给他。“装里面吧。也不知道你方才筹备物品都买了些什么没用的玩意。” 宋肖璟面上一喜,将布袋接住,包着一窝鸭蛋轻手轻脚装好。翻身上了马与砚川道:“自然买了方便携带的干粮,还有一个能装水装酒的宝葫芦,两把精致的匕首,两身换洗衣物,精铁护腕,护心镜…” 砚川听他一一数过,再看他马背后的行囊果然好大一包。皱眉将他打断,“怪不得方才数你跑的最慢。” 马儿适时地打个响鼻,颇委屈的晃了晃头。 宋肖璟撇撇嘴,无所谓道;“那又怎样,反正跟得上你们就是。哎,我告诉你,别看旗岭山一带破落,但这打铁手艺真不赖,那两把匕首削铁如泥…” 日光渐落,橙黄的光线穿过丛丛杂乱的芦苇时不时晃到几人脸上。砚川嘴角抿着一丝笑,听着宋肖璟不停的碎念也没再将他打断。 待出了芦苇丛,橙黄日光渐消,不知不觉竟弥漫了满天乌云,不消片刻就黑压压的往下坠。 “要落雨了,走快些,找个能避雨的地儿。”江潋说完加快了速度。 好在出了芦苇地,马儿又能跑起来,几人边行边观察左右适合过夜的地方,正愁无处躲雨。就遇上个破庙。 小庙年久无人,荒凉破败,早成了鸟雀搭窝筑巢的宝地,檐上也是茂盛的杂草。此时鸟雀成群钻过窗棂,都在躲这一场即将落下的大雨。 宋肖璟推门进去时,惊起一片鸟雀,叽叽喳喳的钻进房檐低下。待惊起的尘灰散尽,才看清这庙中样貌。 供的约莫是三清,但年久失修,神像也斑驳不堪,神像下是一方土夯的供台。上面自然空空如也。其余空间不小,角落堆砌了些裹满了灰尘,也看不出面貌的泥像、杂物。四根立柱有些发霉,味道不大好闻,但胜过无处歇息了。 谁也不嫌弃,甚至觉得这地方还不错,至少是间能遮风雨的房子。 江潋道,“趁着雨还没下,附近在捡些干柴回来,下了雨怕是要冷,须得捡够了一夜烧的。” 转身又与宋言道,“你就不要出去了,若是正巧赶上落雨容易伤寒。你留在这扫出块栖身的地方可好?” 宋肖璟连连点头,“对,你就别出去了,将这地界简单拾掇下,我们很快回来。” 宋言看了眼满地碎石烂瓦,便点头道好。等他们出去了,四下转了转,自门后摸出个灰扑扑的扫把。抬头观察半晌,找了快房顶最严实的位置开始清扫。 庙中也有些燃烧过的灰烬和碎木。想来是一些过路人或是乞丐在此过夜后留下的。从中挑挑拣拣,倒是找到一堆没烧尽的柴段堆到一起。 收拾妥当,又到外面将马牵了进来,安置在靠墙处,解了行礼袋子,正要取出水囊洗洗手,就听门外响起一阵嘈杂之声。 脚步杂乱人数不少。不是江潋三个。 宋言心中一紧,正想找地方藏身,就听那木门‘砰一’的一声巨响。叫人一脚踢开了。 来人一脚跨进,与宋言两相对视,都愣怔一瞬,那厢的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先回过神来。 “老,老大,这有个仙女…这荒庙里,有个仙女下凡了!” “什么?” 那后面一人往前走来,一把推开挤在门口的手下。横行霸道的望了进来,这一看,两道杂乱浓黑的眉毛松开,便离得很远。大小眼直了一直,咧了嘴笑道:“哎呀呀,真有个仙女啊!” 宋心看清门口情形,见是几个邋里邋遢的彪汉,心跳加速,没敢出声,只缓缓挪动脚下到了宋肖璟的马旁,去摸那行囊中的匕首。 “我他娘的当了三十几年土匪,第一次见这么貌美的小娘子,哈哈哈哈哈。” 原来是帮要钱不要命的土匪。 本是见天要下雨,寻个地方过夜的,哪想到还有这意外的收获。 也顾不得外面下不下雨,挥了挥手将其他几个彪汉撵了出去,满脸堆着叫人厌恶的笑看着宋言,“出去给老子守着。老子要好好享受享受。” 那眼神直的要将宋言吞进去。看眼昏昏暗暗的天色又看眼收拾干净的地面,再看宋言时,急的吞了几下口水。搓着手往宋言身边走去,边走边调笑道:“小娘子何故自己在这荒郊野外呀,瞧你…瞧你细皮嫩肉的,这脸蛋怎么,怎么这么白净,小嘴这么艳红,叫哥哥尝尝,哥哥疼你…” 越想越耐不住,两步奔向宋言。 宋言叫他说的浑身恶寒又反胃,强忍着颤抖,将那匕首握紧。见他到了跟前,立刻抬手挥去。 土匪头子精虫上脑,哪想到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手中还拿了凶器。一不留神就叫匕首自面前闪过,自下巴到眼皮叫长长划了一刀,抬手去摸,一手的血,虽躲得快伤口不深,但也疼的龇牙咧嘴。 “妈的…你敢!” 火气上涌,眼中一狠,抬手就去夺宋言手中匕首。 宋言立时委身一钻,躲到了马匹后面。余光四看,门外是他的同伙,无处可逃,小庙其余地方空空如也,更是藏无可藏,唯一能靠的上的就是手里那把匕首。 此时她只觉手脚发麻,双眼紧紧盯着那人。 土匪头子这时却不大着急了,随着她环视了一周小庙,笑道:“怎么样?没处在跑了吧?哼,小丫头片子,下手挺狠啊,等会看老子叫你怎么受着。” 见宋言站在四匹高头大马中间,那土匪才注意到马匹,看着那几个行囊,又笑了笑道:“小娘子有这么好的马,看来出身不凡啊,你的仆从呢?身上带了多少钱财?” 宋言听他问完,咬了咬口中腮肉,镇定开口道:“自然有许多钱财,你若图财,全都给你就是。”若能与他周旋几息,撑到江潋他们回来便也无事了。 那土匪听了却仰头大笑,脸上伤口叫他一笑,几道血流顺着粗糙皮肤流进嘴里,可怖至极。 此时他尝了满嘴血腥,顿时咬牙切齿的又来围堵她。 “老子人也要,钱财也要!看我不弄死你!” 话没说完,便往宋言猛地扑来。 宋言急的去闪,耳边却是一阵窗棂碎裂之声,还没看清,就撞上了一人胸口,尖叫一声,胡乱的挥起手中匕首往身后去刺。 但手腕一紧,人就被箍进那人怀里。这时耳边那人道:“别怕,我回来了。”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九十九章 动刑 宋言睁眼,就见是江潋正将她揽住。一口长气呼出,“是…是你呀。”心中一松,才发觉后背都叫汗湿了。 “松手,别伤着自己。” 江潋捏住她紧握的匕首。又拍了拍她手腕。 宋言将手缓缓松开,才发觉自己手都握僵了。 “哪他妈来的小白脸,老子一脚就能踢死你。”土匪头子向来最讨厌江潋这样的,看起来一身风花雪月,打起来弱不禁风。 哪想到话刚说完,自己就被一脚踹飞到了三丈开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捂着胸口仰起头不可思议的叫骂:“你敢踢老子!老子剁碎了你,来人,都给我进来!” 从地上爬起来等着门外的同伙进来,可抬头看去,门口大开,哪还有人。早都仰在地上了,一个个正蛆虫似的蠕动惨叫。 宋肖璟心知回来的及时,宋言毫发未损,约莫只是受了点惊吓。这时就听砚川与他道:“你下手也太狠了点,江潋可说了,不能对凡人下手太狠。” 说完这话,目光扫向地上被踢地吐血的土匪头子,又扫了眼江潋黑沉沉的脸。 宋肖璟嗤了一声走进庙中,接道:“江潋这一脚可不比我下手轻。”说罢不忘在那土匪头子的肚子上又狠狠踩了一脚道:“呸,他们要是感动宋言一根头发丝,我还要杀了他们一个个的。” 此时那土匪头子哪还看不清形势,丝毫不犹豫,爬起来跪在地上给宋言几个来回磕头,“姑奶奶,饶了小的,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往后再也不敢了…” 江潋冷眼看了片刻,与他道:“叫他们都进来,稍后我有话问你。” “是!是!这就叫。” 扭头就去喊那地上几个赶紧进来,却发觉一个个蜷在地上痛苦呻吟,只好过去一个个拽起来往里拖。 江潋不在看他几个,只与几人道:“先生火吃饭。” 一窝强盗挤在角落期期艾艾的呻ˉ吟。见到江潋指间燃起一从火焰将柴火点燃,齐齐静了片刻,随后就有人哭了起来。 宋肖璟听的厌烦,皱眉看去,叱道:“有完没完有完没完?能不能安静点!” 痛哭与呻ˉ吟顿时消失。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角落几人鼻涕纵横的脸,面相都有些哭的扭曲。 紧接着炸起一道响雷,沉闷已久的天空畅畅快快的下起大雨。 江潋将热好了的水递给宋言,“顺着水吃,太干了。” 宋言接过,点点头小口小口的喝起来。 砚川瞥了眼撕扯麦饼的宋肖璟,与他道:“你买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玩意,怎么没给自己买两盒精细的点心?” 宋肖瑾摆摆手,“那玩意多占地方。还是麦饼好,紧实,还抗饿,装起来小小一包,能吃好几天。” 砚川挑起唇角,笑道,“这一番行程,倒是把你那身公子哥的做派磨没了。” “人是会变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是与你们两个大老爷们每日颠簸没有办法,若是换成每天跟几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待在一起,我还能…” 眉梢微动,有些想不到该如何形容。 砚川轻轻哼了一声接到:“还能与小娘子争奇斗艳不成?” 宋肖璟吞下一口饼子,挑眉看他,笑了一声,“你争奇,我斗艳。” 几人一愣,琢磨过味儿,宋言噗嗤一声笑出声。江潋微微勾起了唇角。 砚川眉心紧皱,看着他嫌恶道:“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说罢不在理他,偏头去吃干粮。 待几人用罢了饭。江潋挑挑火堆,看向那土匪头子。 “过来。” 土匪头子似是到了要上刑场的时候,脸白如纸,手脚僵硬的挪到几人身前。待离近了火源,热气一熏,缓过些劲来,瞟了几眼江潋面色,扑通一声跪下开始求饶,“大人,大人行行好,留小的一条命吧…小的当牛做马都行啊…” 江潋细细看他一瞬,与他点点头。 “可以,说说你都会干些什么?” 这话问完,几人都有些不可思议,宋肖璟正要张口,叫砚川扯了一把,与他跟宋言道:“听着就是。” 看出事有蹊跷,宋肖璟舔了舔嘴皮,没再开口。 那土匪头子也没想到江潋这么好说话,立刻抓住机会,一一数到:“小的,小的们身子壮,能卖力,腿脚好,能送货。方才,方才小的看见大人用手指就能点火,小的就知道大人不是咱们凡人,小的上一个主子也不是一般人,特意养着咱们叫咱们做差事,所,所以大人放心,咱们用着肯定顺手,大人留小的一命吧…” 说着便重重磕起头来。 听他说完,宋言顿时明白江潋为何要留下几人。 再去看那人时,除了恶心厌恶,也多了几许打量。 江潋沉吟看他片刻,又道:“你的主子是谁?在哪?” 这话问出,那人明显僵住了一瞬,随即将头埋下,伏在地上道:“小的真的不知道,那位主子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住址也变换多端…咱们真的不知道。” 江潋淡淡哼了一声,还是道:“想必那位是幻化了凡人身份藏于市井,你还是说实话吧,人叫什么名字,住在何处。还有,听没听说过碧云山?” 伏在地上的人瞬间颤抖起来,犹豫片刻,竟开始砰砰的磕头,“小的不知,小的当真不知。” 这番姿态,倒有几分宁死不屈的意味。却越是这样,越说明知道些什么。 江潋皱眉心浮出几丝不解。何故如此害怕,却还是打死不说。 砚川这时却笑道,“不怕你不说实话,怕你受不住用刑。”说罢啧了一声,又道:“对你用刑,倒好像我欺负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宋肖璟立刻道:“叫我来,凡人不算欺负凡人!” 砚川一笑,道“成,那就你来。” 宋肖璟摩拳擦掌的起身,将他手狠狠绑了几圈,稳稳定在准备当柴火烧的木桩之上。 砚川这时掂了掂手中匕首,又道:“我说你五个指头可尽量张大些,我只扎这空隙。”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一百章 狸妖 听他说完,土匪立刻浑身颤抖起来,看着他手中明晃晃的匕首,五只张的大开,又哀求道:“小的真的不知道啊大人…” 此时竟觉得那刀子还没扎在手上,就已经疼起来了。脸上眼泪横流,伤口也更疼了起来。 江潋看着他二人动作却也没有阻拦,微微后仰了身子,任他两个折腾。 见他都要动刑了还不松口,砚川与宋肖璟道;“五个指头四个空隙,瞧瞧你准头怎么样。” 说着又拍拍土匪肩膀,“放心,你手张的这么开,不会轻易切断手指的。咱们玩的是能不能正好扎在那为数不多的缝隙里。” 这刑罚,是磨人。摧人心智。虽然刀子没扎在肉上,但看着刀尖在指缝间跳跃,那种心惊肉跳反比直接扎上去还叫人可怖。 宋肖璟明了他要如何,扯了扯嘴角,邪邪笑道:“你这手可别乱动啊!动了就说不好了。” 匕首举起,那土匪立刻瞪大了眼去看自己抖个不停的手腕,强撑着手使劲张开五指,不敢在挪动一分,嘴中不忘大喊;“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啊!” 一声惨叫响彻空庙,余音久久绕梁,鸟雀惊得乱飞,落下许多羽毛。 砚川皱眉看着那柄扎进土匪手背的匕首还在不停颤动,不解道:“你怎么上来就给扎透了?” 宋肖璟尴尬笑笑,“准头不大好,再来再来…” 土匪疼的脸面扭曲,像是再给自己打气,喘着粗气不停道:“不知道不知道…真,真不知道啊…” 砚川无语昵宋肖璟一眼,“得了,都扎透了也没松口,在扎他也受得住了。”抬手摸摸下巴,看向墙角,“换一个吧。” 听了这动静,一窝土匪挤来挤去都往墙角里躲,不过一会功夫就自动被挤出一个。 那人额角方才被宋肖璟在庙外踢破了,此时还淌着血。见宋肖璟砚川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立刻痛哭流涕,假装没看见这厢动静,将脸使劲往人堆里埋。 砚川与土匪头子道:“喊他过来吧,你歇歇。” 土匪头子一听,立刻扭身大喊,“乔六!还不快过来!当初怎么说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快点过来。” 听见点了名字,乔六身子一颤,转过头来,看着江潋几人皆齐齐看他,只好期期艾艾过来。扑通跪在了土匪头子一旁,却是上来就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与土匪头子一样咬死了不说:“小的也真不知道啊…” 宋肖璟瞧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弯腰看他:“怎的你们几个大男人哭成这样,哎?你们强盗土匪不都有外号吗,你叫什么?” “我,小的不敢…” “哎,大胆说,不说我可生气了,说实话。” 见他笑里藏刀,乔六不敢在耽搁,回道:“小的,小的叫镇山虎。” “嚯,好名字,不过我看你跟这名字没什么缘分了,以后镇不了山了,不如,不如就叫一道疤怎么样,小爷给你踢得这道疤别白瞎了。”伸手戳了戳那伤口旁边,那家伙顿时疼的挤眉弄眼。 “成,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小爷叫你说说,你们那主子何许人也,家住何处,听没听说过碧云山?!” 乔六一听又绕到这问题上,立刻软下身子,趴在地上哭喊:“咱们是真不知道啊,那位主子不是人,哪里叫咱们能琢磨透啊…” 见他如此,砚川忍不住腹诽,看向江潋,悄声道:“会不会真不知道…” 江潋与他对视一瞬,又去细细看那两人,忽的想起些什么,问道:“你们几个,可是有把柄在他手里?” 这话一出,两人哭声止了一止,少倾之后却还是道没有。 但这一细小细节却叫江潋看清,沉吟少倾,江潋忽然道:“你们近来听没听说过这一代有个千年狼妖?那狼妖作恶多端很是厉害,不过已经死在我手里了。你们那位主子怕是不见得有那狼妖道行深。” 听到千年狼妖,不仅伏在地上的两人,就连角落蹲着的几个也都齐刷刷抬起头来。 土匪头子满眼不可置信,忍不住脱口而出道:“您杀得,真是您杀得…” 江潋同他轻轻点了点头,取出袖间几张符篆,“你把我当成了妖物对么?但我是除妖的。” 看清江潋手中明黄符篆,又去打量他与砚川宋肖瑾几人,皆是仙人之姿,细一琢磨,这才发觉他们当真与那些个妖物不像。 似乎又前后考量了许久,他终于尝试着问道:“大人…大人真真是斩妖除魔之人?” 江潋垂眼看他。默了默,抬手结了个印抛在地上。土匪头子与乔六去看,就见地上浅浅一个光晕出现,里面一块灰毛皮子若隐若现,还掺杂这些血迹。 “狼妖已被我收俘在锦囊中,你们那位主子想来也是要挟了你们,才叫你们这般心甘情愿,说出来,我去将他收了,你们便也解脱了,往后都能恢复自由身。” “真…真的…” 江潋沉声,“真的,说到做到。” 几个土匪来回对看,半晌,齐刷刷涌到了火堆旁。“我们说!” “对,说吧说吧,咱们过得还不够惨么。” “老大,说吧!咱们真的受不住了…” 一人一句,那土匪头子也想通了,但心中不免依旧忌惮,虽开口交代,语气却有气无力。 “我们那位主子…是个狸猫…” 听到狸猫二字,宋言瞳孔紧缩,猛地上前道:“你说什么!” 土匪头子叫她一惊,有些吞吐,“小的说,是,是个狸猫妖。” 听到狸猫二字,宋言瞳孔紧缩,猛地上前道:“你说什么!” 宋肖璟见她如此,急忙上前环住她肩膀,安抚的拍拍她后脑,“宋言,先听他说完,不见得就是那个。” 宋言眼睫颤了颤,咬唇压下浑身的颤栗。强作镇定地坐回到羊毛毯子子上,屈膝抱了肩膀目光炯炯看向那人。 江潋余光看她一瞬,沉沉道:“接着说。” 土匪头子咽咽口水。认真思索起来,边思索边道:“那位狸妖据说是个修了六百年的大妖,混迹人间,在前头浮图城开了个,开了个妓院。哦,除了妓院,还有绸缎庄子。但是那妓院做的太大太响亮,便都无人去提那绸缎庄子。” “大人说的碧云山,小的当真知道,前十来天,那位还叫我们筹了一批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女子,租了大船送往大人说的那处地界。” 砚川听到这里眉心一簇,急忙问道:“叫你找了多少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女子?” “回大人,一共九十九个,还都是十九岁的。” 砚川面色已是大变,看向江潋,“是场大法事。” 江潋面色也不好看,颔首无言。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一百零一章 阴年阴月阴日生人 宋肖瑾宋言不明所以,宋肖瑾急的问砚川,“什么意思,要这些特殊生辰的姑娘是做什么?” 砚川偏头看他,语音沉沉道:“祭祀开坛所用。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十九岁女子,阴气最盛。祭祀魔物,用这特殊生辰的做引子开坛最稳妥。想来,羽族要祭的不是一般魔物。不是炎魔…还会是谁呢?” 江潋如何不觉得头痛,这时看那土匪,又接着问道:“还有其他与碧云山有相关的吗?” “没了大人,就这一次听闻了碧云山。” “时间呢,有没有提到?” 土匪低头思索,脑中一闪,想了起来,“有,那时给我们分派了任务,要我们八月中旬必须将人筹齐,八月底必须送到碧云山。但我们几个动作快,分头几个城镇、乡村去找,提前就给找齐了。怕,怕路上耽搁,那位生气,我们提前便将人送走了。船只走了…” 细一琢磨,肯定道:“走了已有十日。” “十日…”江潋唇间复述。“追不上了,现下八月初六,时间倒还松宽。” 抬眼看那几人一圈,又问道“她在妓院之中?还是从不露面?” 土匪头子一想,问的是狸妖,立即到:“就在妓院之中,是那妓院的老鸨。每日迎来送往。” 江潋点头,“给他办事有何好处?你们又叫握了什么把柄?” 几个土匪颤了一颤。面上胆怯又痛苦,土匪头子如实开口,“刚开始,咱们也是去享受的,但是,但是没有银子,准备逃账…” 宋肖璟一乐,嗤笑道:“不是逃账,是明目张胆的白嫖吧?想必吆五喝六了半天,还是被狠揍了一顿?” 土匪头子一噎,只好道:“是…可没想到,那老鸨不经人手,三两下就把我们给打趴下了。关我们的那间屋子…” 像是想起了及其恐怖的画面,就见他面色一白,嗓子也紧了起来“那里面,挂满了尸首…有的已被开膛破肚,有的被扒了皮,有的被放干了血…” 不仅他自己说的浑身发抖,宋言听过立时浑身恶寒,拢了拢双肩,却觉得身前火堆再暖,后背还是有股森寒之意。 江潋这时似乎坐的累了,款款起身来回踱了两步,停在宋言身后,看那土匪头子,“接着说。” 土匪仰头看他,咽了咽口水,接着道:“他本来也是要将我们刨了吃心。但听了小的几个常年各路奔波…” 宋肖璟又将他打断,摇了摇手指,“错了,是各路打家劫舍吧?” “…是…是,但咱们属实对这方圆二百里熟门熟路,所以,就将我们几个留下了。要我们帮忙做事。咱们的把柄是,是家中的儿子老婆。” 宋肖璟又嗤了一声,“你们这种人也能讨到老婆?” “咱们也是爹生娘养的,十里八村谁都认识谁,只要能赚银子,就能讨到老婆。小的说句实话,老婆还好,可小的们实在舍不得家中几个儿子,大的十三四,小的才四岁。我们要是不听她的话,不只我们自己,儿子也会被…” 想起那恐怖至极的场景,几人又是浑身冷麻,“会被吊起来活活将皮拨下,然后…然后刨心挖肝。” 宋言这时身前烤火,身后站着江潋,身上不适缓了很多,脸上却皱成一团,在一回想方才,心道怪不得,怪不得他们见到江潋的指尖焰会吓得立刻哭出来,怕是以为江潋也是大妖,落到江潋手里,也会落得那般下场。 “至于大人您说的好处,咱们…确实是不用再刀尖舔血的打家劫舍。虽给他办事也给些银子,但,但那位喜怒无常,说不好哪日我们几个就命丧黄泉了。” 江潋这时垂眸盯着宋言后背看了片刻,想了些许时候,又问他:“除了这个狸妖,附近还有什么妖物活动么?或者,这狸妖可有什么往来的同类?” “小的只知道她手下也有几个办事的妖精,也是狸猫妖。其他的就一概不知了。” 江潋点点头心中细细盘算起来。 宋肖璟见他问完了话。一脚跨上那木墩子,上前附身看那土匪头子。眯了眯眼,阴恻恻逼问道:“说,这些年给那妖物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 几个土匪立刻哭天抢地磕起头来,“小的统共也就跟了那位不过三个月,就,就筹集那帮女子花了两个多月,别的真没干,大人开恩啊!” 宋肖璟却冷冷哼了一声,一脚踢到他肩头将他踹翻,“别把自己说的那么委屈,一副受制于人迫不得已的模样。今日你预做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 瞟了眼一旁的宋言,那土匪头子也不敢在哭叫,心虚的爬起来伏在地上。 宋肖璟哪里这么容易解气,恨不得将他们都杀而快之。却听砚川这时问那几人,“你们从前必是没少作奸犯科。我问你们,可知道下了冥府要受何刑罚?” 几人一抖,仰头看来,颤声道;“小的不知…” 砚川不紧不慢笑笑,一一将冥府刑罚给他们数过。几人从头听到尾早都抖如筛糠,就差尿出来了。 “大人,咱,咱们如今开始积德行善可,可来得及减轻罪恶?” 砚川像是听见了极好笑的事,边笑边摇头,“你们哪还有时间在积德行善?从前作奸犯科有几桩杀头的重罪你心里还不清楚?” 说罢去看江潋,“我想着,杀他们还脏手,不如送到官府去,想必不少陈年旧案跟他们脱不了关系。叫他们先从官府交代清楚,是何罪责、要杀要剐,在由着官府处置便是。” 江潋点头,“我也是如此想的。” 几个土匪听到这立刻砰砰磕头。“放了小的们吧!不是说咱们老实交代就能得自由身吗大人!” 砚川道:“你们几个能从那狸猫手下逃脱也算得个自由身了,但所犯罪孽不容你们逍遥法外。” 对这结果。宋肖璟心满意足。从那群土匪身前起开,看向砚川,“那咱们如何送他们去官府,岂不太耽误时间了?” 砚川面上微微带这个不可捉摸的笑,从袖间取出青链,摊开手道:“去吧。” 青链自他手心飞出,不过一眨眼就将七八个壮汉绑成一串。不由得他们叫嚷,牵着他们齐齐站了起来。 几个土匪这才发现,除了一张嘴两只眼,身体其他部分都由不得自己主宰。双臂被牢牢捆着,双腿顺从着那条锁链抬脚往外走去。 砚川对着紧闭的庙门打个响指,庙门应声而开。紧接着那一串人就齐齐走进了大雨里。哭喊叫嚷也叫雨声遮盖。越来越远越来越不清楚。 宋肖璟眨了眨眼,“你这青链可还能自己回来?”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一百零二章 她的心意同你一样 砚川又一记响指,庙门应声关上,阻隔了些许雨声和阵阵凉风。与他道:“能。我在哪它都能找到。” 江潋目光又落到宋言肩上,就见宋言忽然回头看他,眼睛睁的很大,一错不错看他。 他怔了一怔,心中明了,没犹豫地点点头,与她道:“我们正好途径浮图城,这狸妖必定是要去除了的。不会任由她为祸人间。” 那双眸子里果然闪了一闪。 “那,大约还要多久到浮图城,可会耽误太多行程?” “不远了,再有三日大约就能到了。也不多耽误行程,正好看看能否从狸妖口中问出些什么。” 转身看了眼有些漏风的窗扇。将一包行囊立在一根柱子旁,又与她道:“靠在这里吧,睡一觉就启程。” 手中忙完,他自己坐在了柱子一旁,又去挑那火堆。 砚川宋肖璟两人也一次围着火堆坐下。 自打青素云走了,他们三个便最照顾她,不论何时何地,最妥帖的也总是让给她。就比如现下唯一完好的一片屋顶下,这唯一可以依靠的木柱。 宋言知道谦让只会平白耽误时间,也不扭捏,起身靠了过去。待坐好了,才发觉这样离江潋到近了很多,离宋肖璟却远了少许,但也不值得当回事。只垂了眼没往一旁看。盯了篝火片刻,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宋肖璟见她歪着头睡着,脱了外衫披在她身上。又匀了一小堆火到她身后。 三个大男人却一时无觉。支着耳朵听了片刻雨声。 雨下的小了些,淅淅沥沥的却紧凑,约莫得下上大半夜。乌云密布,一点月色不见。除了屋中这一堆篝火,方圆几里的天地之间,都是一片黑沉。 宋肖璟这时想起那几枚野鸭蛋。所幸无事,便弯腰堆了个石头小灶。鸭蛋个个撬开个洞摆了上去。又将柴火从石头堆下边塞进去。 砚川双手掸在膝头,看他忙活完才问他,“还吃得下?” 宋肖璟摇头,“反正无所事事,考好了明个早清吃。” 手指钳着跟长棍去控着火候,抬眼看砚川,想聊聊天,“你怎么也要往碧云山去?” 砚川掀起眼皮与他对视,淡道:“我父亲与江潋父亲是多年好友。我自小在昆仑学艺,也算半个昆仑门生吧。又跟江潋从小玩得好,他去我自然随他一起去。” “原来如此。” 砚川点点头。 心里此时一阵阵的发紧。他其实不是想问这些。 目光若有似无,扫过江潋,又落在睡熟了的宋言面上。 终是安耐不住,心道不如就直接开口。手中棍子一抛,直直去看江潋,滚了滚喉结,“江潋…” 江潋听他出声抬眼看他,眼神询问。 “嗯?” “碧云山…真的很危险吧。” “嗯。” “你,你最好能保全性命,我回去要叫伯父伯母将宋言嫁给你。”话声焦急,一股脑倒了出来。 江潋原本无波无澜的眸子愣了愣,有些不可思议的看他。 砚川同样惊愕,猛地抬头看他,齿间重复:“你…你说什么?” 这也正是江潋想问的。 宋肖璟此时将话说出口,心里又悔又舒坦。 他悔什么呢,怕今日说出了口,戳破了那层窗纸,江潋若是真的死在碧云山,宋言又该如何是好? 但细一琢磨,还是舒坦占了上风。又瞥了眼宋言。睡得很沉,头歪在江潋一侧,不是他这一侧。身体的小动作也是向着江潋一侧。 他不是傻的,怎么看不出自己妹妹的心意。又怎么看不出江潋对她的处处袒护。有什么危险的时候,他都不用太操心,因为他知道,江潋比他还在意宋言。 眸光微转,没急着回答问题,又去细细打量江潋。 江潋此时除了面色绷得紧,身子却一动不动与他直视着任他打量。 即便是这样破落的荒庙,这样狼狈的雨夜,他只端端坐在这处,不需言语,这地界都好像重新镀了一层金。 砚川心中叹息。 宋言如此年岁,见过了这般风姿的端方之人,日后还有什么再能入得了眼。 她性子多少有些清冷,到时候不喜欢的也是委屈求全。何必呢。 谁不愿与心上人相守。 谁又舍得不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心里一点不在犹豫,正经了面色,看着江潋道:“我是说,我看得出你心意。我也知道你此次前往碧云山有多危险,但我希望你能活着回来。不!江潋!你必须活着回来,你要是死了…” 目光转向宋言,低声道:“她该如何是好…” 江潋眸子一瞬不错的静静看他。没有说话。 心中窒息一瞬,忽的在想,那宋言呢,她能看得出,他的心意吗? 目光看向身侧的宋言。喉间有些苦涩。 也许就是因为看得出,所以才那么害怕叫人看见与他独处。 “我即便能活着回来,也不会…娶她。” 宋肖璟猛地抬头,皱眉问道,“这是为何?” 江潋将目光移回他面上,淡声道:“昆仑太寂寞,她受不了的。” 但这不是最主要的。“还有,感情…强求不来。” 宋肖璟依旧皱眉不解。 若只是因为昆仑太远太偏,宋言的性子必定不会介意。但感情强求不来…是为何意? 直琢磨了半晌,宋肖璟才瞪圆了眼看他。先是笑了一声,然后又笑了一声。“你不会…还不知道宋言的心意吧?” 江潋有些暗沉的面色变了一变,双目微怔,紧紧看他。眼帘之下笼着一片云雾,若能拨开云雾,便会发现那里面有着些许期待。 砚川此时也有些不可思议。往前挪了身子,盯着江潋道:“你真不知道宋言对你的心意?” “对我的心意?” 宋肖璟看着他这番反应,已是彻底肯定。这时连连笑着摇头,“怪不得怪不得!”感叹罢了,叫江潋盯得头皮发紧,赶忙又道:“我妹妹的心意当然是同你一样。你瞧不出她看你的眼神黏黏糊糊?” 江潋只觉喉间发紧,摇了摇头。 “那你看不出她过于在意你?” 还是摇头。 宋肖璟仔细想了想该如何与他解释。 看了看砚川,忽然想到什么,打了个响指,问江潋:“我是她哥,她关心在意我你看得出来吧?” “嗯。” “那你回想这些时日里,宋言与你和宋言与砚川相处,是否不同?” 砚川连点头。暗道这倒确实是的。 江潋一时没有出声,似乎细了想片刻,眸中忽然闪了一闪。 好像是不一样的。 宋肖璟看他有些明白,咧着嘴笑开。“自是不同,宋言那双眸子,一天里至少有八个时辰是放在你身上的。” “那宋少侠,如此可愿娶我妹子?” 话音刚落,柴堆里‘啪—’的一声响动。崩出来个木头渣子远远飞到角落。几人都叫这声响惊的醒了醒神。 宋言自然也被这巨响吵醒了。眨了眨眼,水汽散去视线渐渐清晰,先映入眼帘的是依旧明晃晃的火焰,然后是齐齐盯着她看的三个人。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一百零四 上花楼 砚川这时看了眼江潋,道:“这个跟方才楼上的几个可不一样,浑身的妖气。” 江潋颔首。也看出来了。 宋肖璟正喝了口莲子羹,连忙咕嘟一声咽进肚中,小声问道:“方才那是个妖精?” 宋言也好奇看向砚川,就见他点了点头。 “那她方才那样看着咱们,可是觉出了什么?” 江潋只道:“无妨。” 看眼宋言,又道:“夜里我与砚川去那彩楼捉妖。你两个留在客栈安心睡觉。” 宋肖璟早没了前些日子见着妖精的害怕,此时一听不叫他去,甚至还有点失望,“我还准备去给你们两个帮忙呢…” 砚川昵他,不咸不淡道:“道行六百年的大妖。不是傀儡那么好对付的,你跟着去还得分心护你。还是在客栈安心等着吧。” 宋肖璟还待在说什么,砚川又皱眉道:“再者说,那地界也不能带着宋言去吧。你还是留下护着你妹妹的好。” 宋肖璟一想倒也是,便没再多说,连连点头。 “那你们呢…可会危险?”宋言这时开口,眼睛看着砚川。 砚川笑着瞥了眼江潋,与她道:“危险肯定是有危险。但是收个大妖我两个还是有把握的。不必担心。” 宋言听到危险,心里还是紧了一紧。但也心知这妖物霍乱一方必得除去。点点头没再言语。 几人用罢了饭已过酉时末刻。 砚川自柜台要了两间上房。 将行礼物品安置妥当了。与江潋两人就要出发。 宋肖璟这时拽着砚川前后打量一番,撇了撇嘴,阴阳怪气道:“那些个风尘女子一见你这样的不得把你生吞活剥了?” 砚川皱眉看他,“你当谁想碰我都成?” 宋肖璟切了一声,又道:“那莺莺燕燕的将你一围,你还记得自己是谁?” 砚川气急道:“我到底是去捉妖还是去当恩客押妓的?” 这话一出,空气瞬时静了一静。宋肖璟这时候反应过来,宋言也在这处。心虚的看江潋一眼。连忙拍了自己嘴一巴掌,“你们当然是去专心捉妖的。” 江潋面色确实有点僵硬。不准备在耽搁,抬脚跨出门槛。又抬手给这两间客房布了个结界。与宋肖璟、宋言嘱咐道:“你们两人安心睡觉。门窗皆需紧闭,什么动静都不要理会,不论是谁敲门,也都不要管他。” 宋肖璟连忙点头如捣蒜。 宋言也点点头,又道:“那你们多加小心。” “好。”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宋言才转身往屋中去。两人屋子是紧挨着的。宋肖璟与她道:“别害怕,有事喊我,我就在隔壁。” “嗯,我不害怕,睡吧。” 宋言将门合上,又两步去了窗前。这两间屋子临街,与清风明月恰巧只一街之隔。此时从窗中望下去。正好看见了江潋砚川两个从酒楼正门出去。往那对面的清风明月走去。 两道身影都是挺拔修长,还不到彩楼门口就叫楼上的女子看见了,一个劲的说着些下流词汇招揽他们进去。待见那两个谪仙似的公子真进了自家大门。 一帮子女人‘哄’的一团笑开,争先恐后往楼下跑去。 直至两人掩入灯火摇曳的花楼,宋言又看了会那些衣不蔽体的女子,还是听话的将窗扇合上落锁。 月色透着窗纸隐隐落在屋内墙上。宋言没点灯。脱了鞋躺在床榻上出神。原是以为睡不着的,心里七上八下的跳个不停,总想着那彩楼里现在是何场景。 那狸妖找见了吗?里面的妖精又多不多?想来他两人连手应该不成问题,只是千万不要受伤才好。 但不过一刻钟就睡了去。只是睡得实在不很踏实。一会在梦里看见了父亲,一会又是纪云将长剑痛苦的推进自己身体。 漫天黑鸦叫火点着,红透了半边天。 天旋地转。她忽然又到了一处四面空空的地界。 无房屋建筑,无草木,只是一片虚无的空旷,与远远的一点人影。 待她走进了,才看清那人影竟是江潋。 但现下的江潋有些不一样,向来拢在冠中一丝不苟的头发此时散在身后,一身白衣盛雪。此时脸上带着柔柔的笑正看她。 她上前两步,不解道:“江潋,你怎么不束发。” 但她不得不承认,乌发散着的江潋,有种别样的俊,若说平时是不苟言笑的清冷谪仙。现下便是任她靠近的温润贵公子。 她很想去摸摸那长缎似的发,但手还没伸出,就见江潋面上的笑意不见,变得苍白又痛苦,一身白衣染满了血,又被水浸透贴在身上。 宋言心中一紧,慌忙上前握住他手,“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多血?” 江潋说:“别怕,让我缓缓。” 此时有山风吹来,一股子湿气扑面而来,宋言看着那滴着水的发尖想了起来,这是那日在夜门关落了水的江潋,为了护她,被湍急的水流冲撞在石壁受了伤,头上的冠子早不知被水冲在哪里,怪不得散着一头长发。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是不是很疼。” “我好疼,宋言,我好疼…” 伤口不断有血洇出来。江潋的面色越来越白,皱眉看着她,口中不停的与她诉疼。 宋言心脏顿时紧紧的皱在一起,他一声声与她念着疼,叫她心口闷的喘不上气。看着那一身血色,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江潋,我去给你找药,你忍一下。” “我好疼…” 别疼,别受伤。宋言急的来回晃着头,眼泪浸湿了枕面,手下紧紧攥着被衾。 咚的一声细碎响动自门外传来。 梦中的人恍然睁开眼,直盯着帐顶放了一会空才缓过神来。还好,还好只是做梦。她就说,江潋怎么会…与她那样喊疼。 迷茫的双眼这时瞥向门口,隔着纱帐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但那门外似乎有一道人影。 宋言心中再次一紧,慌忙抬手拨开纱帐,瞬时看清了那扶着胸口有些痛苦的修长身影。 “江潋!” “宋言…我受伤了…”那身影晃了一晃险些摔倒,说话的声音低沉无力。 来不及穿鞋,宋言抛开手中纱帐,慌乱的踩着地板冲到门前。 双手猛地将门拉开,甫一看清门外,一股淡淡的黄雾扑面而来。身上僵硬一瞬,宋言顿觉眼皮沉重,攥着房门的手松开,人就软软的倒了下去。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一百零五章 狸妖花魁 月上中天,清风明月今日的头牌还没露面。 但一楼堂中正是歌舞升平的时候,丝竹琴音不断。 花楼一共四层,显然是下了手笔建的,每层各具特色,客房门窗皆是红木打造,雕花细致繁复。四层楼中的半空结了好大一个绸花,绸花的四周由长缎子稳稳绑在楼梯扶手。 那绸花是用香熏过的。此时丝丝缕缕散着香气,落在堂中坐席之间。男人们个个面色绯红,还不见花魁,就已经有些醉生梦死的快活。 江潋与砚川不动声色坐在角落,边上远远坐着几个女子,叫他二人方才一阵恐吓再不敢轻易靠近,但犹不死心,不断试图说服他二人到楼上包间,探讨人生奥秘。 “我说公子~来都来了,何苦端着呢?” “是啊,是瞧不上咱们几个的姿色么,可除了叫包到楼上的,您二位打眼看上一圈,就我们几个姿色最甚。” 这时一个红衣女子自楼上下来,穿的不似这堂中一众女子暴露,钗环雅致,衣裳颇有大家闺秀风范。款步到了江潋一旁,靠在红漆柱子上,对他道:“奴平日里只伺候四楼包间客人的,但今日却为了公子拒了三波恩客,公子,怎么不敢正眼看看我呢?” 听到这,江潋竟终于抬眼看她,却淡声问道:“四楼有何不同?” 红衣女子见他终于正眼看自己,轻笑一声,立时道:“自是有很大不同。公子单瞧这每一层外观都能看出不同,是为春、夏、秋、冬四季划分。一到三层房舍大相径庭,但四层是专门伺候贵客的‘冬’。” “那上面每一间屋子都不同,都是凡人想象不到的装潢。譬如我常用的屋子,终年养着红梅,屋中梅香四溢,能叫人放松心神。” 江潋微眯了眼看她,“敢问盛夏时节,何来红梅?” 女子却不以为意,“这我虽然不知,但清风明月的主子有能耐,浇灌红梅的水是妈妈叫人每日专程送来的。” “公子既然这般好奇,倒不如随我上去看看的好。”女子说着抓了发尾轻扫自己脖颈,笑着看他,“我不过给你斟杯茶喝。公子不喜再下来便是。” 但据她所知,上去了就没有能轻易下来的。 江潋若有所思点点头。又问:“你口中的妈妈,何时现身?” 女子听他问起老鸨,面色一变,有些生气道:“我们妈妈虽也貌美,但到底是上了年纪不在接客了,公子还是歇了这份心吧。妈妈这几日身子抱恙,好久不出来见客了,不过今日是花魁献艺的大日子,应该会来,公子真这么想见,再等等就是了。” 说完了,又打趣的笑了一声,“瞧着你二位如此清隽端正,却好这一口。” 砚川叫她说的忍不住发笑,颤了会肩膀才将将忍下。与那女子道:“好人谁来这地界儿?” 女子却是像听了天大的笑话,比他肩膀颤的还厉害,直颤的眼泪都要流下来,才气喘吁吁道:“咱们今儿个可算开了眼,头一次在男人嘴里听见这话!公子难道不知,这天底下的男人都是一个德行!家里娶的夫人再美,都管不住身下的那条腿!” 江潋砚川齐齐皱了眉。不待开口,就忽然听见场面又热闹了一度。 “花魁娘子要出来献艺了!” 一道中年女声自楼上传来,众人抬眼看去,就见个四十来岁的女子款款站在四楼栏杆内。虽然年岁不小了,但却掩不住骨子里的风流,头簪几朵开的正盛的月季,红唇带笑,身披绿衣。 正是清风明月的老鸨。 那老鸨话毕,此时目光越过满堂恩客,直直看向江潋砚川,红唇微动,浅浅笑道:“好戏就要开始了,恩客可不要走神啊。” 江潋眉心蹙起。砚川也敛神看他一眼。 这时堂中忽的一暗,所有灯火都在一瞬间熄灭。 正当议论嘈杂声四起,一盏昏黄的纸灯自楼间悠然亮起。 众人目光锁去,就见一白衣女子正提灯而下。纸灯随她步伐轻晃,首先看得最为清晰的,是那一双执灯的纤长素手。在往上是泛着上好光泽的轻薄锻衣。 橙光虚虚淡淡映在美人面上,只看得见大约轮廓,黑眸低垂,红唇含笑。 虽影影绰绰,却能感觉出是个大美人。 但越是这样越是瞧不真切,人们心头便是越痒。 此时堂中的男人具是急的站起了身去望。恨不得叫那灯笼提的高些再高些。 正当众人急不可耐,那女子似能听到众人心神,将将走到一楼之时,手中纸灯微微提起,一副面容总算清清楚楚露在众人面前。 堂中此起彼伏几声感叹喘息,都叫那美人面容引得感叹不已。 随即一阵寂静,人人又都屏息凝神,紧紧盯着那女子又行动起来的步伐,猜想她要走到哪里。又更是期盼走到自己身侧。 但那含着秋水一般的眸子,只始终看着一个方向。 江潋这时与她直直对视,耳边砚川急切道:“那老鸨不见了。” 江潋却道,“暂且不用管那个。这个才是厉害的。” 砚川猛地一惊,也紧紧锁向那女子。 这一看就见她嘴角含笑看向这边。那双眼果真似猫儿一般。眼头圆润,眼角微勾。眼仁是浅浅的棕,又透着一点幽幽的绿。 正当人们猜测她要走到哪里,就见她此时款款停下。 堂中之人具是心间一紧。似乎闻见了女子满身芬香,不经要幻想那白衣下的身段是何风姿。 人人神思向往之际。 忽然‘喷一一’的一声巨响自正门传来。 众人扭头去看,就见清风明月的大门,被人一脚自外踹开。 砚川看清来人,眉心一紧,喊到:“你来做什么?!” 宋肖璟跑的满头是汗。 这时看清江潋所在,颤着音儿道:“宋言不见了…” 江潋双目一怔,目光立刻重新扫向那女子,果然就见女子对他浅浅一笑:“公子不如上楼瞧瞧。” 话音一落,侧身躲过如疾风一般扫来的符篆,手中纸灯一甩,满堂之中的唯一一点光亮顿消,瞬时又陷入一片黑暗。 江潋利落飞身而起,却扑了空。 “怎么回事…” “人呢?” 但不过黑暗一瞬,堂中就悠然亮起烛火。 此时再看,哪里还有那花魁娘子的身影,倒像是一场梦,叫人们缓不过神。 一百零六章 欲 “诸位接着享乐吧,花魁娘子身子不适,已回屋歇息了,想看望花魁娘子的改日再来吧。” 一道低沉的女声自楼上传来。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宋肖璟两步奔到江潋身前,急道:“怎么办,是不是被掳来这里了。” 砚川惆怅道:“这狸妖早有准备了,怕是今日在酒楼之时就认出了我们。” 又与宋肖璟问道:“你可发现了什么线索?” 宋肖璟白着脸摇了摇头。 江潋听他二人说完,嘴角崩的死紧,仰头将整栋结构过了一遍眼,沉沉道:“就在这,挨个房间找。” 别无他法。 砚川点头,看向宋肖璟道:“你跟着我。” 江潋只扔下一句,“我从上面找。”几个纵身,就踩着楼梯栏杆到了四楼。 砚川宋肖璟也不敢在耽搁,急忙奔向二楼房间。如此两头出发,一个从上自下,一个从下自上。还能快些。 明明从堂下看四层建筑时,除了包间,其余都是镂空可见。但不知为何,一踏上四楼走廊,空气都冷了许多。 江潋拧眉看了一圈,一十三间包房瞬时依次列入脑中。 侧目看向一旁屋门。一脚将其踢开。 甫一进去,一股梅香扑面而来。随即便是‘哐’的一声木门自合。 但他似乎没听见那关门之声,只举目四望,眼睛缓缓眯了起来。 这哪里还是一间房,分明是一片广阔的梅园。 园中空旷,除了一望无际的苍劲梅树,再无其他。红梅孤傲凌寒留香。几丝冷风吹过,轻飘飘的雪花落了他肩膀一片。丝丝凉意渗进皮肤,眼眸微蹙,紧紧锁向脚步声逼近的方向。 一双鹿皮小靴最先入眼,随着绕过重重叠叠的枝丫,那姑娘总算走近。 大红斗篷里钻出一双小手,手中捏了两支梅花。在往上,一圈白狐毛将小脸衬的赛雪欺霜。与他对上眼神,柔柔一笑,欢喜道:“江潋,你找到我了!” 江潋看着宋言欢喜的抛开手中花枝,快步向他跑来,小脸叫风一吹,鼻尖通红,到了他身前定住脚步,仰头看他,伸手要来拉他垂在身侧的大手,与他又道:“你这么快就找到我了,走吧,我带你去屋中暖暖,你穿的如此单薄,一定冻坏了。” 素指即将触上他的手背。江潋将手微微抬起,与那素白小手错开。垂眸昵她,凉凉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你?” 宋言身子一僵,看他一瞬,忽然咧嘴笑开,“屋里暖炉美酒,公子不进来坐坐吗?” 江潋没去理她,目光锁向眼前一棵梅树,抬手捻住一枝轻轻折断,咔一一 随着断枝声响,雪景红梅顷刻间尽数消失,在入眼的,是间插满梅枝的卧房。眼前的女子一身红衣裹体,却露着手臂与半截小腿。指甲染了鲜红颜色,抚摸在自己的丰-满的嘴角。 眼含春色,声似妖魅,又道:“公子方才心里不欢喜吗?何必要拆穿,将我当成她,春宵一刻,也是美满呢…” 只那魅声还缠绵不尽,却哑然失声。 江潋大手掐住她脖颈,似方才霜雪还敷在他周身一般,叫这姑娘冷的打颤,“放…放过我…咳…” “她在哪?告诉我。” 女子鲜红指甲扣紧喉间的大手,艰难的摇头,“不知…主子只叫,叫我在此,等候…其余真的,不知…” 江潋眼中暗下,手上松开。女子坠在地上便连滚带爬往外挪。红指正要拉开屋门,一道白光却在这时将她穿了个透。 僵硬的眼球只看得见一袭白衣一闪而过,踩着她开门出去,没了生气的躯体渐渐化成了一只狸花母猫。 如法炮制,又是一脚踹开了第二道门。纵身跃进,又是‘哐’的一声木门自合。 江潋依旧不在意,一眼不看身后,只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一片皱眉。 下一瞬亮起火光,才看清了屋中景象。不似方才幻境,这间屋子倒很普通,屏风后晃晃映出个纤细身影。似被什么东西吊住了双手,正痛苦的呻-吟。 心中一紧,两步绕过屏风,就见宋言正被一截红绸绑着双手吊在房梁。脚尖堪堪点地,小脸痛苦仰着,身上的衣衫还是他出门前穿的那身,但此时却布满了血迹。 “宋言!” 指尖一扫,红绸应声而断。江潋抬手去拢她腰身。却在将要触上之际,闻见一股浓稠麝香。神思一晃,瞬间翻身躲过宋言手中的匕首。 站定身子冷冷看去,那女子已是变回本身模样,只身上却是穿着宋言的衣裳。 江潋在遏制不住胸口的怒气,不等那女子开口,已是一脚将其掀翻,又上前踩住她双臂,弯下腰一字一句问道:“宋言在哪?” 女子被他踩的手臂剧痛,惨叫几声,口中嘶喊道:“不知道,我不知道,主子只叫我换上这身衣裳吊在这…额…” 一声痛呼自喉间闷顿溢出… 匕首插进脖颈,鲜血自她劲间流出,不过瞬间就汇聚一滩。 江潋闭眼喘息几息。按下胸口翻涌的气血,再睁眼时将将恢复方才镇定。 喉结滚动,缓缓直起身,将脚从那血泊中抬起,一脚踢开屋门,留下个血红的鞋印和狸猫尸体,又进了第三间屋子。 眼中依旧是暂时的黑暗,木门合上,没有意想中的亮起灯光,而是渐渐有厮杀之声自耳边响起,由远及近,又浅至深。 “救命!别吃我,别吃我!” “人心最补,人骨还能磨个手把件。殿下,这些人类都献给你。” 一声轻慢的哼笑悠悠响起,那位殿下懒散道:“现在天下人间都是我的,还需要你献给我吗?” 一双悠悠红眼睁开,振翅之声随之响起,那红眼黑鸦盘旋一周。附身冲下一瞬,在回来时嘴中已叼了一颗心脏。 “人心不值钱了,都是我这些宠物的饲料…都去吧!” 话音一落,一片血红眼睛亮起,嘈杂声四起,成千上万只黑鸦俯冲而去,幽红的眼照亮了去处。 那地方,正有许多人跪在地上不住起起伏伏的磕头哀求,“放过我,放过我。我能为殿下耕地…别吃了我…” “啊…” 惨叫声响作一团,再也不能听清一句完整的话语, 江潋紧紧闭上了眼,胸口窒息一般闷痛。 这是他最不愿意看见的场景。所以他拼了命也要去碧云山阻止一切。 “江潋,看见此番场景,心中是否哀伤?放弃吧,凭你,根本救不了这天下了。你也不能活着到了碧云山,我提前叫你看看往后盛世,让你体会何为哀莫大于心死。” “哀莫大于心死…” “哀…” 双眸悠然睁开,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心间划过。 齿间轻念道:“喜,怒,哀…一十三间屋子…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六欲…” 瞳孔紧缩,心中好似有股烈风席卷而过。转身踢去,碎裂之声骤起。屋外灯光涌入,木门裂成两半垂在地上。方才嘈杂的屋中竟是空空如也。 江潋抬眼滑过那剩下的十间屋门,七情六欲一次对应过去。那么,宋言会在哪间等他。 “喜怒哀惧爱恶欲,宋言…” 眼中猛地一缩。 他若没猜错,应当是欲… 一百零七章 找到 第七间。如果他没猜错的话。 心中已定,抬脚奔向那间屋子。到了门前人却有些犹豫。缓了少倾,他抬手将门推开。 最先映入眼帘的,具是自屋顶垂落的淡紫纱幔,层层叠叠重重不休。临街的窗开着,有风习习吹进,怪的是却听不见窗外街道的声音。 明明无霜雪幻境,但这间屋子,比方才下雪的那间还要冷。 纱幔层层叠叠叫风吹得轻柔摆动,一眼望去,看不出屋深,也看不见里面有何物什,但一道轻轻浅浅的呼吸透着纱幔飘出。 就在他的正前方。 抬脚进入,屋门合上之声自身后传来,一阵猛风袭来,周遭纱帐漫天飞舞。好似移步换景,再回身看,身后也已是坠落而下的纱幔,不见门窗墙壁。甚至叫人辨不清方向。 江潋冷眼瞥了一瞬,心道这幻境十足复杂,怕是祭出了狸妖最大的手段了。 如此,倒更能确认他猜的应该没错。 手下快速拨开一层层的纱幔往里走去,但因辨不出方向,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步子侧耳细听那清浅的呼吸声。 行过片刻,隐隐能够看见几层纱幔后有个架子床。那浅浅的呼吸声,也是从那架子床传来的。 心跳有些快起来,在不犹豫,越过几层纱幔大步往里走去。待掀开了最后一层,握着纱幔的大手却忽然僵硬在那里。 纱帐之后是一方不小的空间,架子床立在正当中,后面依旧是看不见边际的纱帐,而那床上,铺满了一方硕大的白狐裘。绒毛之中,宋言蜷在里面睡得正沉。 江潋的角度看去,能看见她半张小脸和…近乎光-裸的后背与双腿。 近乎光-裸是因为她周身只批了件纱衣,兜衣的系带和整片白皙的肩背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腰间系了条长裙。但长裙自臀下却破开了许多幅,每幅的轮廓都用金线绣了花样,两条泛着荧光的腿自那些裙幅的缝隙中钻出,是怎么都遮不住的。 他果然猜得不错,此间为欲,他的欲念来自宋言,所以,狸妖才将宋言装扮至此。 从那白皙肩背移开的眸中泛起些冷色。捏着纱帐的指节绷的发白。 但屋中实在太冷,宋言已经很努力的蜷成一团,纤细的手肘脚踝皆叫冻得透红。 江潋喘了口气,放下手中纱幔抬脚靠近。 喉结滚动,低声唤到:“宋言…” 似是睡得太沉,只这一声并没叫床上的人醒来。 重重吸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抬步上前,一手撑在宋言背后,附身过去。 此时看清了那张小脸,冻得有些发白。 另一手敷上那通红的脚踝。 果然触手冰凉。 心里一紧,在不犹豫,握着她肩头将人翻过身来拢进怀里。 “宋言,醒醒…” 怀中人眼皮动了动,却难以掀开。 热气自胸口渡去。冷了太久的身体倒寻着热源紧紧贴上来。 柔软的兜儿贴上僵硬胸口的一瞬间,叫他脑中忽然有什么炸裂了一般失神,搂着肩头膝弯的两只手紧也不是松也不是,正有些不知如何是好,顿被钻进衣衫里,冰凉的一双手拉回神智。 “嘶---” 寒的像二月里河水将将融了的冰,又冷,却又没什么棱角。 缓了会神终于再垂眸,眼中细细查看。 除了藕色兜衣覆盖的地方看不见,肩膀锁骨,手臂腰腹,一双纤腿,皆是完好无伤。 “那些血不是你的…” 此时的宋言除了身陷幻境难醒过来,倒没有任何伤口。他方才紧紧悬着的心现下总算渐渐安稳。 在不犹豫,大手隆起那方狐裘将宋言整个包住。抬脚便往外走去。 看了一瞬整间屋子面貌,脑中回想方才走来的轨迹,绕着重重纱幔又回到记忆中屋门的位置,抬脚触去,却没有意想中的触感,又往前走了几步,发觉穿过之后,还是无际的空间与纱帐。 “哼,倒是有些道行。”眸子沉了一沉,举目四望去寻阵眼。 “江潋…” 正当他盯着房顶细看,怀中发出一声惊呼。 江潋垂头看去,就见宋言不知何时已经醒来,狐裘下只漏出一双眼睛正紧紧盯着他看。 “醒了?” 拧眉看她一瞬又问道:“刚才梦见了什么?” 宋言眼中晃了一晃,好像没听见他说什么,现下如此近距离的看着他,只急着道:“你伤到哪里?!” 江潋一怔,道:“我没有受伤。” “可是你刚才在门外,你说你好疼…” “门外?你看见我了?” “嗯。你疼的腰都直不起来了。” “在哪见得我?” “在客栈。” 江潋了然的点点头,心道原来是这样将她骗出了自己布的结界。心里软了三分,又去端详她神色,“可还有别的?” 他最担心的,是叫她铸成心魔的幻境。 “没有。” 宋言此时转着眼珠细细看他半晌,脸色除了有点冷,倒是没有虚弱之态。又想去瞧他身上安好与否,可这一动才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 更奇怪的是手下的触感,光滑温热… 眼睫颤了颤垂眸去看,就见自己的一双手自江潋领口钻在里面。而自己也被他搂在胸前。 空气一时静谧。 少倾,江潋道:“…手还冷么?” “不,不冷…” 这话说完,宋言双手迅速从那温热胸前抽出,垂了眼就要从他身上下去。动作间,却觉得江潋握着她肩膀膝弯的手更紧了几分。 胸口砰砰剧烈跳动起来,垂着的头更低了两分。 正不知为何如此,就听江潋有些为难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你自己将这狐裘拢紧些,我放你下来。” 宋言不明所以,只听话的伸出两手握紧了劲间的狐裘。 待她站到地上,江潋背过身去又与她道:“我想办法带你出去,你跟着我。” “好。” 抬脚跟上江潋步伐,不忘垂眸看一眼究竟为何要她披着这方狐裘。这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怎么…穿成这样。 猛地抬头看向江潋后背,狐裘掩住的脖颈上渐渐腾起一片粉红,脑中嗡嗡作响,里边像烧开了水沸腾不止,热的她脸要滴血。 为什么? 怎么回事? 谁干的? 这是哪? 脑中炸出万千疑问,但她不敢开口。只依旧红着脸垂着头,看着江潋脚跟亦步亦趋跟着走。 江潋偏头余光瞥见宋言红透的耳朵,脚下步伐有些僵硬,调息几瞬,才又认真去观察这屋子。 此时这屋中,只屋顶地面算是实质,但屋顶江潋看了许久都没有破绽,地面一马平川更是无甚特别。 停步琢磨了片刻,又抬手攥住一截纱帐。手中用力,纱帐便自屋顶断裂,飘飘荡荡撒了下来。 断裂之处留下半截纱帐,也无甚奇特。 眉心皱起,目光如炬的来回扫视,周遭却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冷冽之气,渐渐有些闷热。 一百零八章 幻境 心念一动回身去看宋言,就见她一张小脸通红。额间不知何时早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这样闷热她又捂得厚实,怕是早热的浑身是汗。 但颈间那双手依旧将狐裘拢的很紧。 江潋想了一瞬,立刻去解自己外衫。 宋言看着递到眼前的月白长衫,看起来轻薄透气,必定是很舒服。 比这狐裘舒服。 “多谢。” 抬眼看向只着中衣的江潋,道了声谢。但心间更是多了些许愁闷。 他两人这般样子,叫砚川宋肖璟见了又该怎么想。叹了口气,也道没有法子。她连现在身处何地都搞不清楚,但看江潋满面冷色四处观察,就知道他现下也是叫难住了。 拢在那厚实狐裘中,她热的头晕脑胀。也无法讲究别的。 见江潋又背过身去,手上一松,将狐裘扔到脚边,又两下剥去那罩纱,披上了江潋的外衫。 身上一松开劲,顿觉闷热之气丝丝散去,除了衣裳太长,实在是比方才舒服多了。扣好了最后一粒扣子,看向江潋后背,轻声道‘好了’。 江潋点点头没有回身。只抬脚又往前走去。走了两步还是不放心的回头看她,“你跟紧我。” 宋言连忙点头,提了长衫到了他身侧。 江潋拧眉看她脚下一瞬,不过犹豫片刻。便蹲下身去攥住她衣摆,手间用力撕掉一截。 “等会不知是何情况,但必定不会省心,若是要跑起来会不方便。” “好。” 宋言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江潋,脸上刚散去的热气又腾了起来。 “宋言?” “啊?” “你记不记得你是怎么来的这?” 宋言看他起身,蹙着眉看自己,想了一瞬,摇了摇头。“我在客栈看见你回来便去开门,但我还没看清门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在有意识就是方才…方才醒来。” 想到方才尴尬处境,两人面色都有些微不自在,宋言即刻又道;“这处是什么地方?” “清风明月里的一间包房。” 宋言一惊,不可思议道:“一间包房这样大?你我走了许久都还没走出去?” 江潋与她无奈的点点头,“是幻境,其实你我一直都在来回兜圈子。” 宋言心神一敛,四处去看,恰巧耳中有些水声传来。 眼睛微怔,立刻问道:“江潋,你听见了吗?” “什么?” “水声,像是…像是幽谷之中的水滴声。” 这话说完,宋言自己先皱了眉,“这怎么可能?” 转头盯向那发出声音的方向,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江潋随她看去,依旧是纱帐重重,他耳中,也压根没有听见宋言说的水声。 敛眉想了片刻,伸手握住了她腕子,“带我循着你能听到的声音去。” 宋言手臂一僵,又想起他方才说的话,此为幻境,等会不知是何情况,又必定不会省心。如此也就明白他为何突然将她牵住。 点了点头便带着他往发出声音的方向走去。 层叠的纱帐此时似形成了一条幽径,不在层层遮掩,反而让两人有路可走。 随着水声渐响,两人走过片刻,便是一副宽大纱帐。宋言屏息将其掀开,一阵带着湿气的风迎面吹来,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条湍急河流。 岸边全是石滩杂草,在两侧,是陡峭石壁。 “这是…夜门关…” 宋言惊讶回头。待看清身后江潋,眼中立刻瞳孔紧缩。 身后的江潋,忽然满身血迹,腰间缠着他的外衫,肩上缠着她的外衫,却依旧有鲜血迸出。脸色白的可怕,一头乌发也散在身侧。 “江潋!” “假的!宋言,都是假的。” 腕间一紧,是江潋用力攥紧了她。 “假的?” “嗯。” “那,那你可看出来什么破绽吗?” 江潋看了片刻,脸色依旧阴沉。破境靠的不只是眼看,还得去想。 方才满屋纱帐,他无从下手思考。但随着宋言入了另一重幻境,她首先看到的却是那几日坠崖身陷夜门关的困境。 为什么? 垂眸看她,就见她依旧紧蹙着眉盯着他身上的血迹看。 似乎狸妖也感受到了她的情绪不对。不过瞬息,场景一转,河流峭壁全无。 两人竟已置身在旗岭山那条幽径的山顶之上。 宋言眼睛眯了眯,忽然觉得脑中有些天旋地转,不过短短一瞬,脚下一松,人就软了下去。 江潋立刻欺身将她接住。箍着她的腰肢,又托住她的后脑。 这番动作,这番景色,他也已经知道是那日她醉了酒。 可她想到这处又是为什么。 静静去看她眼睛,就听她喃喃道:“江潋,你闻见了吗,好香。” 后脑自他掌中微转,眼睛看向一旁,巨石灌木之周,此时竟开了大片大片的紫色花朵。丝丝缕缕的香气就是从那花中散出。 “好漂亮的花儿…”唇间叹出口气,又喃喃道:“我好晕,方才吃的虾子是叫酒渍了的,我怕是醉了…” 嘴中说着好晕,手中却攀上江潋肩膀,强撑着直起了腰。 两人在一对视,江潋这才看清,那双水眸中,已是一团漆黑,不见瞳仁。 心中一紧,就见她浑着一双眼紧紧看他,齿间又喃道:“我不能叫人看见你我如此独处,会叫人误会你…但是现在我定是喝多了在做梦,否则,你又怎么会抱着我?” 眼眸之中愈发涣散。郁郁葱葱的花朵似乎又散发了许多香气出来,味道愈发浓烈。 听她说完,江潋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浓郁的香气使劲往他鼻间钻,细想片刻,心念一动,总算明白此间缘由,闷闷道了一声‘遭了…’再去看那些花,眼中怒的能喷出烈火。 怪不得他方才浑身一阵阵的发紧。这些东西不仅催人意志,更能催-情… 此时心中明了,齿间快速轻念了几句清心咒。 但攀在自己肩上的一双手实在让他难以忽视。闷闷叹了口气,将她扶稳,轻轻松开握着那节腰肢的手。 “宋言,听我说,你现在看得的一切都是假的,包括你的感觉,也是假的,须得你自己清醒过来。” 双眼瞧着她的头顶说完,一时有些不敢低头看。却在这时听见宋言低低唤他。 “江潋…” 声音软的要将他融化。哪里还硬的下心肠。只得垂眸应她。 “嗯” 只是现下的宋言额间冒出许多细汗,不断吞咽着口水。 眉心一紧,抬手摸她额头,“难受吗?” “热。” 又是沉闷的一声叹气。 “忍一忍,我想办法带你出去。” 但落到宋言面上的眼睛却难在移开。 一百一十章 骨鞭 江潋此时心中有气,尤其想起宋言方才淌着泪的一张小脸。 她有多遭罪,他能想象得到。 这时花魁也叫他一句话点着了脾气,眼尾一立,道了声,“那便来试试!你这样前途无量的修行之人,心肝最补了!” 话音甫落,便有几声尖利的猫叫声想起,江潋砚川两人身侧不知何时扑来几只眼泛绿光的狸猫。张着爪子对准两人脖子就是一击。 但这些小东西到很好对付,两脚就叫踢到了门扇上惨叫起来。江潋眼风扫向花魁,手中长剑化出,立时跃身劈往狸妖身上。 狸妖见此就地一滚,又从他斜侧扑来。 剑光落空,将一张檀木大桌劈成两半。江潋反身再去寻狸妖,就见狸妖手中一团绿光正掷向一旁砚川,又快速冲自己飞来一击利爪。 砚川已躲不及,只得抬剑挡在身前,却不想那绿光碰上剑身,一股励气霎时将他弹飞出去,撞碎了窗扇,直飞到了走廊栏杆才摔到地上。 胸口手臂具是麻的没有知觉。抬头怔怔看着与江潋缠斗的狸妖,不可思议道:“我靠…不愧是六百年的大妖…” 这时宋言已经清醒,见他这样惨烈的飞出,挣脱了宋肖璟手臂,两人齐齐往他身边跑来。 “没事吧!” “没…没事。” 只是很久没这么狼狈过了。 见他只是有些迟钝,身上倒没伤口血迹。两人刚放下心,就又叫屋内打斗之声揪起。 宋肖璟起身要去帮忙,砚川心头一紧。哪还顾得上手麻不麻,手脚并用爬起来去追他。 “回来!” 眼见得他跨进屋中,正要从后背去砍那逼近江潋的狸妖。心道不好。飞身过去一把攥住他腕子往一旁扑去。 狸妖指爪堪堪落在江潋甩来的白光之上,忽觉背后动静,一个转身就将爪间戾气顺势抛出。 戾气擦着砚川颈子撞上门框,整面木雕门窗霎时碎了满地。不待看清宋肖璟砚川死了没,自己却被江潋一击打中了肩膀。 凄惨的发出一声猫叫。立刻撤后了身体扑向走廊。 江潋瞥了眼无甚大碍的砚川,一时不多耽搁抬脚追了出去。 “砚川!你,你没事吧。”看着砚川颈上蜿蜒而下的血迹洇湿了衣领。宋肖璟吓得手有些抖起来。 砚川抬指摸摸伤口,摸了一手黏腻,但只是擦破了一点皮肉,无大碍。皱眉看宋肖璟一眼,又从地上爬起来往外冲,口中道:“你别再贸然上手,这东西不是你能对付的!看顾好宋言!” 宋肖璟愣怔一瞬,心里又急又憋闷。喘了几口气,只得捡起长剑也去看外边情况。 狸妖被伤了肩膀心头愈发怒意滚滚,立在那走廊栏杆上检查自己伤口,只见胸口之上锁骨之下,叫宋潋一道灵力劈的手掌长一道扣子。皮肉翻开甚至还在烧灼。 口中骂道:“老娘养了几百年才养成的一身娇皮,叫你一掌给我伤成这样!” 恶狠狠看向追出来的江潋,就见他也没好到哪去,手臂叫她抓了三道泛黑的血痕,中衣袖子少了半截,一条血痕自手肘蜿蜒自手背。嘴角也挂着道血迹。 但那看着她的眼神实在凌厉,明明也受了伤,却依旧不显狼狈,倒有几分洒脱之相。 这叫她更气。 “哼,原本还想着不伤今日恩客,往后我这清风明月还要赚银子,但现在看来倒是我低估了你,今日不挣个你死我活难在罢休,这清风明月,我便也不要了。来啊!把他们都杀了!” 楼下众人本就被四楼打斗之声引得齐齐来看,此时听见这一番话,具是浑身一怔。 几个机灵的转身就往大门外跑。却发觉那大门根本打不开,像是堵死了的一面墙,晃都不晃分毫。 到了这一刻,才知道事情的可怕程度。 “救命!救命啊!” 不过求救几声,一道绿影闪过,门窗之上便溅上几道鲜血。拍门呼救之声戛然而止。 堂中划过片刻静谧,随即,更多呼救之声此起彼伏。堂中顿时乱做一片。 砚川终于看清那披着绿衣的老鸨,抓了栏杆翻身落到一楼挡在一男子身前,一剑砍去,将那老鸨逼得后退。 一时间四处也窜来许多狸猫,亮着锋利的爪子扑向所有人。 宋言见得迎面扑来的炸毛猫,迅敏的蹲身躲了过去,再回身,那猫就叫宋肖璟一刀砍成了两半。 “到我身后。” 宋言颔首两步过去,身后靠墙,身前是横刀的宋肖璟。 江潋看清楼下糟乱场面,指间翻动,几枚符篆化作千百,分了他些许灵力,便准确的找到了窜来跳去的狸猫们,几息之间,就都叫齐齐射死。 只那老鸨难缠,与砚川打的分不出身形。 狸妖见自己手中小猫妖都叫顷刻打死。眼中绿光更甚。双臂齐挥,走廊之中,桌椅板凳茶具盆栽立时浮起砸向江潋方向。 江潋回头瞥一眼宋肖璟与宋言,脚步一动挡在两人身前。长指翻飞,一片白光自指尖晕出,十指轻弹,光晕在那些东西近身的瞬间放大几倍,像个盾牌一般护在三人身前。 所有飞来之物齐齐停在半空,被两种力量来回推挤的的震颤不休。江潋脚步不可控制的后移几寸,咬牙又灌去三分灵力。 几声巨响,一应物件竟都化作了粉齑飞散。 “行啊!当真有些小看你了!” 狸妖冷笑一瞬,发觉单靠斗法她似乎并不能占太大优势,江潋正气太盛,她靠吃人修习的几百年邪气功法偏偏就叫他压得抬不起头。 倒不如手脚功夫与斗法并用。 眼中冷光流过,自栏杆之上翻身而起,跳上了挂在清风明月正当中的那朵巨大绸花。 单手摸进绸花之中,双眼紧紧盯着江潋,缓慢抽出个细长的骨鞭。 一手握住鞭柄,一手将长鞭摩挲半数。 “这条鞭子,可是用了二十八人的小指指骨结成,你来尝尝够不够阴毒…” 看清那条长鞭之际,江潋已将宋言两人推进屋中。抬剑挡住骨鞭扫来的鞭稍,一声尖利声音在耳边炸开。但挡住了那实质的鞭子,却没挡住那鞭身布满了的怨毒之气。 腕上一疼就叫燎了两指宽的一块腐痕。 一百一十一章 还记得吗 江潋不去看那伤口,知道收鞭之时正是时机,几乎与骨鞭一起纵身到了狸妖身侧。一掌拍在她执鞭的手腕。 却不想,那狸妖生生受住这断骨错筋的一掌,就是不松骨鞭。 身子后仰坠去,骨鞭换到另一只手中。待稳稳落在了大堂正中,手中一转,立刻又扫去一鞭子。 江潋脚下一动,从绸花之上踩进了连接走廊围栏的长绸之中。滑行一段,叫骨鞭卷断了绸缎,只得也翻身落在了一楼。 老鸨此时从砚川身边脱身挡在狸妖身前。满目厉色看着他两人,却忍不住颤着嗓子与狸妖道:“到底是老了,今日怕是护不住你了。” 狸妖动了动已经折断的手腕,凄凉一笑,“嬷嬷别急,那位的腕子现下怕是也用不了了,今日谁生谁死还不一定呢。” 砚川眸色一变,垂眼看向江潋腕间,就见那腕子虚虚垂着,其上一片腐伤。 “江潋…” 江潋却与他点了下头,低低道:“你现在莫动,稍后看准时机。” 砚川微怔,就听那狸妖再次攻来。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躲得过几鞭子?” 话音落,狸妖再次摇鞭而起,抬手之间眼眸却霎时睁大,鞭风还未起,江潋不知何时竟已经到了近处,不等看清,身前嬷嬷咽喉一声脆响,人就软软倒了下去。 快的好像一阵风。 来不及伤心,骨鞭只得快速勾回,鞭稍堪堪勾住江潋脖颈,就见他微一偏头绕到了自己身后。 这是要与自己近战了。 冷笑一瞬,迅速折身避开身后江潋。手中骨鞭一卷缠做几圈握在了掌心。 “你当近战我就使不了这长鞭?” 一脚踢开江潋掌风,又用团在手中的鞭子劈他。 两人几乎近身赤搏,拳脚之间缠斗不休。 宋言实在担心不止,却也知道贸然出去怕是会拖累江潋砚川。 但此时听着楼上已无声音,想了一瞬,还是探头去看。待看清四楼已无人迹,与宋肖璟两相对视,几步跑到围栏之前。 这一看,就看见了打斗的两人,只这样远远看着,就能感受得到那拳脚的狠厉。 自堂中打到桌上,又从桌上翻到郎柱…只怕两人打不死也要精疲力尽。 宋言正担忧的握紧了围栏。却见江潋似乎已是体力不支,身子晃了晃,险些没接住扫来的一脚。 提到嗓子眼的心还不曾放下,就见狸妖手中鞭子砸去。江潋这时竟没有立刻闪开,而是弯了背脊生生受下这一击。 “江潋!” 砚川正要上前,就见江潋扫他一眼。 脚步顿住。 再看狸猫,缠斗了这么长时间,总算叫她实实在在伤了江潋一次。那骨鞭落在他背上,顿时皮开肉绽。她心道江潋怕是已经撑不下去才会如此将后背这样的弱点露在她面前。 这一鞭子,他必定是爬也爬不起来了。这般想着,只道一鼓作气直接将他踩死才好。 于是,看着江潋受伤俯低了身子,立刻抬脚就要往他脊背踩去。 “受死吧!去给嬷嬷陪葬…” 话声一顿,一脚正抬起,却觉另一脚上一阵剧痛。惊讶的垂眼看去,就见江潋不知何时提了劲,竟一脚踢断了她的脚踝。 也是这紧急关头她才明白,原来,他故意将背脊暴露给她,是为了去攻她脚踝。 但她想通之时一切都已经太晚。脚踝断裂,身子扑到地面。闪到她身后的江潋已经在这一刹那以长剑贯穿她的胸口。 “呃…”她甚至都来不及喊疼… 砚川反应过来也立时抛出青链,不过霎时,就将那狸妖连人带贯穿她的长剑一并锁死。 江潋弯腰看着那狸妖总算被收俘,眼中一松仰了仰头深吸一口气,只觉再难坚持,双膝触地,附身向下爬去。 却不是摔倒了坚硬的地板上,而是摔进了一方柔软的怀抱。 宋言跪在他面前将他身子稳稳接住,一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他偏了偏头,就对上了那双紧紧盯着他的眸子。 “江潋…” 叫他名字的嗓音跟环着他的一双手一般颤抖。 “你怎么样?” 看着她吓白的脸,江潋咬了咬牙,道:“我没事。” 这时又想起她方才身处幻境,去看她双眼,果然明亮清楚了。“你醒了吗?” 宋言怔了一怔,想起方才自己昏沉许久,不知今夕何夕,他该是问得这个。 与他点点头。道醒了。 “还记得吗?” “什么?” 喉间一窒,与她对视一瞬,少倾,扯了嘴角笑了声,“不记得也好。” 扯得弯在下颌的一条血迹也跟着动了动。 宋言盯着那抹鲜红刺的眼疼,也不想再探究别的。探身去看他后背,儿臂长的伤口不断渗着浓黑的血。 “砚川…怎么办…” 砚川手也是抖的,“有办法,别,别急…” 自怀中摸出许多瓷瓶。但实在拿不稳,干脆也跪在地上,将东西一股脑们散在地上。指尖拨动着去看上面字迹。 宋肖璟同他一起蹲下,“找哪个?我来!” “吸血虫。” 宋肖璟立刻挨个去看小瓷瓶,待看清其中一枚的字迹,立刻攥进手中,嘴中道:“虫子?” “虫子!全洒在他伤口上!” 宋肖璟也管不了什么虫子不虫子了。即刻扑到江潋身边。 宋言此时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腕间用力,顺着那伤口之处,一把撕开了他身上衣裳。 宋肖璟打开瓷瓶,即刻对准了伤口就到了上去。 一片冰雾自瓶口溢出落到伤口。待雾气散去,就见无数只细小虫子蠕动在那伤口。小虫皆是冰透之色,但因太小,实在看不清样子。 “会很疼,江潋你忍住,得将毒血都叫他们吸出来才行。还有腕间的伤口,也撒上些。” 刚一说完,一声闷哼便从江潋唇间溢出。 宋言感觉那伏在自己肩上的身体霎时抖了起来,侧眼去看,他脖颈上也浮起条条经络。 方才他自己还能撑着力气,此时彻底压在了宋言身上。 宋言咬牙将他扶稳,听着耳边他重重喘-息的声音,心里一突一突的疼。 砚川又寻出稳内伤心脉的药。自瓶中倒出两立送到江潋口中。而后又将江潋从宋言身上接过。 宋言腾开了身子先去看他腕子,冰透的小虫已经长大了一些,且因吸满了那污血,都变成了乌黑之色。 砚川随她看去,松了口气,“这处只是叫那条骨鞭戾气砸了一下,现下已无大碍。” 手指拨了拨几只虫子,就见漏出的伤口已是鲜红色。随即将那些虫子彻底收走。又叫宋肖璟取了伤药撒了上去。 宋言听他说完,急忙转到江潋后背去看,这处可是实实在在叫抽了一鞭子。 这一看,就将自己舌尖咬出了血。 方才还看不清楚的小虫已是长了十倍之大,除了像腕间伤口那样吸附污血,甚至,在啃食那伤口上的腐肉。 看她脸色更白,砚川叹气道:“就是得叫它们将这腐烂带毒的肉啃食干净。” 宋言颤着眼睫点了点头,抬眼去看,就见江潋已面无血色,正闭着眼,汗湿了鬓角与下颌。 “还得多久?” 砚川细看,道:“至少还得一炷香,可惜我只带了这一瓶,若是还有新的,不过一会的功夫就能好了。”说着叹了口气。 这时大门之外忽的传来些动静。几人看去,只见那道厚实的大门先是叫人自外推了推,见不动,下一瞬便是重重了挨一脚,随即颤颤巍巍的自己打开了。 一百一十二 银粟 王博书探了半个头进来。先看清的是满地尸体和半死不活呻-吟的人,少数活着的趴在大门两侧,此时看见大门打开,屁滚尿流冲了出去。 王博书叹气道:“师叔,确实很重的妖气,但咱们怕是来晚了。哎?是你们?!” 这才看见边上的砚川几人。 待一细看,立刻急道:“师叔!江师兄受伤了!” 身后之人听见他声音中的焦急,推开了他抬脚进来。看清江潋几人,方才还云淡风轻的神色一冷,几步到了近处。 “六玄师叔?!”砚川怔怔喊到。 六玄没去看他,只先附身看了江潋后背伤口,点了点头,“行,砚川这吸血虫用的对。可服了内伤药。” “服了稳内伤护心脉的内药。” “哦,那就无甚大事了。”抬指拨了拨后背上的吸血虫,已经透出些原本的血肉之色。又去看江潋冷汗涔涔的脸,正微睁着眼看他,却没力气说话。 “你这无异于在受酷刑。哎,忍着吧。” 江潋微微点了下头,合上了眼。 六玄又四下看看,待看见叫敷住的狸妖,“哦。这就是那妖物了。” 凑近了去看,就见那狸妖叫江潋押了符咒的长剑与砚川的青链定住了身形,此时只能满眼怨恨的看着几人。 “臭道士!怎么不一剑杀了我!” 六玄又凑近了些,看着她猫尾漏出,抬手摸了摸,“是张好皮子…” “滚!休想将我…” “放心放心,昆仑的人干不出这么残忍的事,他不杀你不是故意不给你个痛快,是叫你伤的太狠罢了。” 砚川这时道:“师叔,她知道关于碧云山的事情。” 六玄点点头,看着狸妖又道。 “嗯…你这样的大妖,罪孽深重,是要丢进炼化炉里炼成妖丹才最合适。炼化炉里是什么样子你可知道?四处皆是虚空,火焰不灼伤皮肤,哦,连根头发丝都不会烧坏。但它由内而外,文火慢烤你的妖力。那过程,也比得上你活刨人心的痛觉,只是还要漫长些。倒也不是惩罚你,主要是炼化的妖丹能在关键时候救人命。活着的时候杀人,死了以后救人,也算是替你建些功德。” 狸妖眼中闪过慌乱与可怖,她知道,进了炼化炉有多可怕。 “告诉我碧云山的事,我给你个痛快。” 慌乱与害怕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变成了戏谑。“哈哈哈…你倒提醒了我。即便我死了,也有人会替我报仇。碧云山啊,我什么都不告诉你们!这天下将来是我们的天下。” 六玄缓缓摇了摇头,“痴心妄想。”随即从腰间取出个东西。“你们这几个大妖倒有些骨气,也罢,不与你费口舌,去炼化炉里与你那位狼妖朋友叙叙旧吧。” 拎住青链正要动作。就听一女子之声将他拦住。 “前辈…可否稍等片刻。” 六玄抬眼去看,就见江潋身旁的那个小姑娘正看着他。 “哦,你就是那个姑娘。” 宋言想了一瞬,道:“是,我就是临安的那个姑娘。” 六玄点点头,“你要做什么?” “我想问狸妖几句话,先生可否稍等片刻?” “请便。” 宋言与他点头。到了狸妖身侧,拧眉去看她样貌。正要开口,却听狸妖先笑了起来。“你这姑娘,可知自己在幻境中都做了什么?” 宋言本是要问别的,叫她这样一说,不免心中叫吊了起来,她确实很想知道方才都发生了什么。她在陷入夜门关幻境之时都还是清醒的,但自那时在到从宋肖璟怀中醒来足有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哪去了? “做了什么?” 狸妖费力的仰了些头去看虚弱的江潋,果然就看见了他正掀了眼皮冷冷昵她。 顿时觉得心情舒畅,连着笑了几声才道:“宋公子放心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绝不替你推波助澜,这也应当是你要受的一种折磨。摧心的折磨。哈哈。” 宋言眉心紧蹙,冷了语气,“究竟是什么?” “是…些你平日里想做却不敢做的事呗。我那幻阵可不只是作假,是叫人更清醒,更看得清自己想要什么。” 宋言心中突然有些恼,她平日里想做不敢做的事有什么?她连离家远走都敢了。冷哼一声,她既不准备说,她也懒得费时再问。 将这抛在脑后。正色看她道:“我问你,你可识得宥宁纪家?” 本也是不抱希望的,怕是没有这么巧合的事。 却不想她一说完,就见那狸妖嬉笑之色具收,满眼不可思议看她。 “你…是谁?” 宋言立刻服下身看她。“是你!真的是你害了纪家满门?!” 狸妖睁大了眼看她许久不语,片刻眼中闪起泪意。摇了摇头喃喃道,“他与我说他有个小女儿,但你长得不像他。你不是纪家人。” “你说的…是纪伯父。” “哈,你口中的纪伯父是纪青阳么…应该是他。你与纪家是什么关系?” 宋言摇摇头,与她淡淡道:“我与纪家没什么太大的关系。我的好友纪云,拜你所赐受了很多苦,我本是想为他报仇的,很巧,今日碰见了你,你如今,也要罪有应得。” 狸妖眼眶渐渐通红,先是轻笑了一声,才道:“我知道他纪家后来会是什么样子。我做的手脚,我怎会猜不到?” 话音未落,唇间又溢出几声哽咽,“又怎么能全怪我,也有他纪青阳的原因啊。” “究竟是为何?”宋言冷声质问。 狸妖仰头看她,“为何?都道是我无法无天杀人吃心,那我也让你们知道知道他做了什么!” “我那时候可不是贪吃人心肝的妖精。修炼了百年才得人身。我只想寻个寻常人家成亲过日子,过真正人的日子。” 她将后面一句话咬的很重。眼中是及认真的诚恳。泪花一滚,落到唇上。 “我遇到的第一个男人就是纪青阳。他的商队遭了风沙,是我将他救活。还将自己许给了他。可他承了我恩情,要了我的人,与我相伴月余,却又告诉我他有妻室儿女,不能与我一起。” 宋言双目睁大,怎么都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段恩怨隐情在里头。 狸妖看着她干净的眸子,痛声道:“我那时候与你一般的纯净,我喜欢他,便与他说,带我回宥宁,做妾室也可以。可他说,他深爱妻子,不忍妻子伤心。哈哈哈…” “那为什么又要染指我?” “所以我给他下了毒。我见不得他美满!” 宋言心中翻滚,有些不知在说什么。过了许久,才道:“可他的妻儿何其无辜。你倒不如当下一刀将他杀了。” 狸妖好笑的摇头。 “可你别忘了我本来就是个妖啊,跟你这纯善的小娘子怎么比?我要解气就要做的最狠。是他毁了我的纯良,让我变成了真正的妖物,可我也不是什么人都吃,你瞧瞧这清风明月。那一十三间幻境。就是为了看看有没有真正的正人君子。可惜,这么多年,一个也没有,都落得了叫我刨心挖肝的下场。” “真正的正人君子,又怎么会来你这处。”宋言叹息,她的父亲,就是顶好的男子,半生只有宋母,年轻时得了陛下赏的绝色美人,也成了宋家偏院里的摆设。 “世间稀少却不是没有,你不仅害了他全家,也叫执念害了自己。叫你自己变成了最恶心的那种妖物。”默了一默,又道:“活该罢了。” 不论如何,捉住了纪云口中狸妖,于她来说已是一桩心事大概圆满。 狸妖却没再言语,仿佛陷入了那场久远的记忆,身子软软躺在地上,目光悠长的望着窗外月亮。 “先生动手吧。” 六玄颔首上前,看着那失了魂流泪的狸妖微微叹了口气。将其收进了炼化炉中。 一百一十三章 启程 江潋身后腐肉已叫清理干净,此时俨然疼脱了力,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是汗。 砚川指挥着宋肖璟将外伤药给他厚厚撒上。看向六玄道:“师叔,我这药虽然有奇效,但架不住他伤势太重。怕是需要暂时将养几日了。不过,师叔是为何来此?” 六玄这时喊来王博书,叫他取出包袱里的棉布。给江潋将伤口先都缠上,才道:“我们就是来赶你几人的,碧云山不太平,且我到哪里都是云游,不如随你们去看看。” “不能耽搁行程,我能赶路。” 江潋这时低沉着嗓子开口,满心里还是惦记碧云山。 宋言心中正愁,听他这样说,有些着急,“可你伤的这般重,怎好骑马赶路?” 六玄见他这般心急,两指抚了抚美髯,思索道:“若是此时已到丰州码头了还好些,行船还需不少日子才能到碧云山。正好能在船上养伤。可惜此处离码头还有两日行程,偏偏是这两日不好运作。” 宋言很明白江潋的焦急之心,尤其这几日所见得遭妖物所害之人太多。但也属实无法安心叫他带伤赶路。心知这事必是左右为难。正拧眉思索,忽的眉心一解,看向几人道:“既是无法骑马,那便乘车,咱们租辆马车便是。虽比骑马慢些,也最多多出一日行程罢了,到了船上在慢慢将养。” 几人一想,正要点头,就听江潋先开了口,“就这般,明日一早就走。” 六玄忍不住笑笑,“你这样年轻的后生做什么拼成这样,哎,果然是昆仑血脉…无法!” 随即四处看看,这满地尸首怕是要叫城中百姓恐慌。但看眼门外夜色,还是道:“已近子时,不若就先在这处歇息,现成的厢房何必再出去花银子。其他的明日一早在处理。” 说着举步去关那大门,双手刚一触上门扉,却又忽然停在门口,皱眉道:“你怎么还在这?” 众人闻声去看,就见一个浅蓝衫裙的女子探身看了进来。 这女子宋言眼熟。想了一瞬,看向王博书,正是那日办做他母亲的人。 此时看去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正有些怯怯的望着六玄师叔。 宋言从那眸中看出了些惧怕,却是忧心的惧怕,听着六玄师叔说话语气,便能猜到她应当是怕将她赶走。 除了惧怕,还有挪不开眼的,爱慕。 随她眼神,宋言这才认真看向突然出现的这位六玄师叔。 三十多岁的年纪,长眉凤眼,长髯垂胸,一身青衣落拓,很有儒雅美男子之风。倒也难怪小姑娘叫他吸引。 不过她记得,王博书上次说她是个小雪妖来着。 “不要再跟着我!跟着我做什么?” 雪妖听罢可怜的蹙了蹙眉,软着嗓子道:“我本也无事可做呀…” 六玄似乎已经将她撵了太多次了,一脸无可奈何,干脆挥了袖子择了个房间进去,门紧紧关上。传来一阵沉沉之声:“你自便吧,只是别忘了你是个女子,总不能挤到我房中来!” 雪妖见他走了,心头有些失落,却也有些得逞的高兴。抬脚进来迎着所有人好奇的目光,笑道:“诸位安好,我是银粟。” 王博书率先忍不住笑道:“你又将我师叔惹生气了。” 银粟瘪了瘪嘴,“他怎的气性这么大?” 这个王博书不懂。 但砚川宋肖璟、宋言却懂。几人相视笑笑,又忧心着江潋,也都不在多言,随便寻了几间干净厢房草草歇息。 天未明透,已有早起的买卖人。 宋肖璟觉得自己昨日没帮上什么忙,心里不大是滋味。一听见清风明月外的长街上有了动静,便立刻轻手轻脚出去了。自行租好了马车,又买好了干粮物品。 等几人醒来之时就见他都已准备妥当。 砚川四处看看,笑道:“这次倒是没买多余的。” 宋肖璟挑挑眉,按不住心头这一点高兴。没做声,只快速去扶江潋。“江潋,你怎么样?” 宋言立刻看去,就见江潋已自己出来,看着清爽齐整。只面色依旧苍白,带着些弱相。 “我将车厢里铺了三床面褥,保证你不颠簸还能舒舒服服。” “多谢。那便上路吧。” 砚川这时道:“我瞧着天气不大好,这两日怕是时不时就要落些小雨。若是不想耽误行程,咱们几个男子雨里跑跑也没什么,只是宋言毕竟不比咱们体格,要我说,不若宋言一同乘车,路上还能照看江潋一二。” 几人确实担忧江潋,加上不约而同去想,既已有了马车,宋言一个小姑娘又何必非跟着风里来雨里去的骑马。 江潋掀了眼皮去看宋言,就见她毫不犹豫,立时点头道:“好。” 商议好了,便都整装待发。这时几人看向忽然冒出来的银粟,又都愣了一愣,这… “诸位不必管我!我骑马就行!我跟着玄大哥!” 六玄脑仁一疼。皱眉道:“谁问你乘什么!你该做什么自做什么去。不必跟着我们。” 银粟垂了垂眼,小了声音道:“你救我性命我是要报恩的。自然,自然要跟在你身边。我知道你们要做什么去,那多危险,我必须得跟你一起去。” 六玄却气的笑了一声,高高昵着她问道:“你要能护我,那时还需我救你吗?” 银粟面色一红,讪讪道:“话虽如此,但…” 但不出来,便低头不语,用沉默表示坚决的内心。 六玄摆了摆袖子,无语的翻身上马。这一路叫她跟着早磨的没了耐心。说不过他就是这样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此时也再懒得管她。 没再说话,抬手往清风明月门内扔了个什么东西,转眼间轰的一声响动,便见里边儿燃起了熊熊烈火。 这是要毁尸灭迹。 宋肖璟担忧道:“如此不会将接连屋舍点着么?” 王博书道:“不会,师叔的火长眼睛。” 宋肖璟叫他说的一乐,“好生厉害的火。” “厉害的可不是火,是师叔。” “那昨夜逃出去的人却是不会守口如瓶,该如何是好?” 六玄师叔已缓缓往前走去,朗声与他道:“本就是个乱世道。说就说吧,传个十天半月就没影了。” 几人点点头。装好了行囊,随他齐齐上马开始赶路。 宋言初时想的很好。本也担忧江潋独自乘车无人照料,万一因着伤口发起高热,或是喝水吃饭行动不便,她一同乘车还能照料一二。故一听砚川说叫她一同乘车,便立刻合心意的点头答应。 但她属实没想过,两人挤在这一小方空间里会是什么气氛。 此时江潋倚在车壁上,已经昵着她看了许久了。 神色淡淡,眼中却沉沉的。 指甲掐遍了十根手指。终于忍不住开口。 “江潋。” “嗯?” “你伤口还疼吗?” “不疼,吃了止痛的丹药。” “哦。” 掀起眼皮看他,就又撞进了他眸子里。 “那,那你可有别的不舒服?” “没有。” 这次回答她的声音带了点笑意。紧接着目光也转开了去瞧窗外掠过的树影。 宋言见他总算挪眼,立刻随他一起去看窗外,顿觉松了口气。 一百一十四 上船 此时天已亮透。晨风有些许湿润的凉意。行过一刻,日光渐消,凉风更甚,天空渐渐笼罩了一层灰云。果真是要落雨了。但瞧着透光的云层,想来不是大雨。 宋言爬到窗上去看,就见几个男子依旧谈笑风生,似乎一点不担心即将到来的雨水。 只是那紧紧跟在六玄师叔身后的银粟有些可怜。一句话也不说,只巴巴的跟着。 当真是个有些执拗的姑娘。 宋言又看了眼天色,取了自己的帷帽递了出去。 “银姑娘,这个给你。” 银粟听见宋言声音望过来,瞧见那帷帽,眼睛亮了亮,勒马凑近。边道谢边接了过去。 又与她道:“其实我是不怕雨水的,因为我是雪妖。但是我也不愿自己头发湿乱了不好看,故而就只能借用姑娘的帷帽。” 宋言喜欢她坦诚,也笑道:“你不必客气,拿去用就是。” 待又行过半个时辰,灰云之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宋言伸出手去接,只浅浅的在皮肤上凝了一层水珠。 又想着怕江潋受凉,慌忙合上了窗扇,又去关紧了车门。见他闭眼睡着。便又细细去打量他面色。 可惜还是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心中叹息,这次是实打实伤的太重。可到了碧云山,又会是什么境况。怕是会受伤更多。 父亲呢,一定也受了很多苦…但好的是六玄师叔也要同他们去碧云山,作为江潋长辈。他必定也很厉害。如此便多了份力量,还是厉害的力量。 心中忧闷,却也知道多思无用。车马悠悠晃动。所幸也闭目浅眠,不知为何,自昨夜被掳到清风明月,她便一直觉得头脑不大清醒。怕是与那幻境有关。须得多歇歇才能缓过来。 江潋掀开眼睛看她,就见她斜斜靠着车壁,身子随着车马不住晃动。却是沉沉睡着了。 幻境除了乱人心智,于普通人来说也是伤神。自然要睡足了才能养回精神。他看了片刻,取下身上薄氅,倾身给她盖在身上。垂眸看她小脸一瞬,瞧着那微微抿起的红唇,倒叫他忽然有些不自在。 缓着后背的劲儿又坐了回去。 此时不必遮掩,便直直的去打量她。心中不免要盘算,到了碧云山如何能将她父亲先救出来。如此,她才能甘心回临安吧。 行过半日,小雨不停,几人停靠在了个荒凉的茶棚准备午饭。 马车停下,砚川抬指敲了敲窗扇,与江潋道:“可要下来透透气。” 宋言叫这动静喊醒,猛一睁眼,又撞进了江潋眸中。 显然是叫下了一大跳,腾的坐了起来不说,脸颊红的竟要滴血。 江潋将那叫她挣落得薄氅用指尖勾起,皱眉问道:“不舒服?” 宋言立刻连连摇头。她不过是做了个荒唐梦。那梦…抬眼看向江潋,却不由得将目光定在了他的一双唇。 吞了吞口水。又摇了摇头,“太真实了,简直像真的一样。不不不,我太热了,我下去凉快凉快。” 江潋抬手拦她,“身上可有汗?” 却是拦不住,人已经冲了下去。望着那背影又不禁疑惑,口中复念她的话,“什么太真实了?” —————————— 接连三日阴雨连绵。几个男子初时还享受细雨中策马,待叫浇透了浑身也觉得湿的难受。途中客栈休息了一晚,宋肖璟买来了几身蓑衣分给大家。在赶路时便连这点顾虑也就没有了。 又过一日,将将快到丰州码头。几人停下开始采买船上用物。 宋肖璟看着从马车下来的宋言,即担忧又不解道:“你怎么憔悴了很多?是担忧大伯父么?这眼看就差最后一步乘船到碧云山了,你自己宽慰自己些。” 宋言无精打采摇摇头,却不想说什么。 江潋自她后边下来,见她这样,皱眉道:“可是身子不适?”又去看宋肖璟,“不若你待会带她去请个平安脉。” 宋肖璟连连点头正要答应,就听宋言急急开口道:“不必了…我就是…”抬眼瞄了眼江潋,想了一瞬,如实道:“我就是近日嗜睡多梦,做的梦…叫人不大安生。醒来以后也觉得,觉得心中难安。” 实在是那梦境太过逼真,真到她与江潋对视都要脸热。 江潋听罢眉间沉意更浓,心道怕是还与那幻境有关。 却也没别的法子,只能是缓过了这几日才好。于是道:“嗜睡就多睡无妨,再者梦境而已,都是假象。你自己要宽心,何必为梦里的事愁闷。” 宋言听他这样说怔了一怔,这一时间忽然有些想明白了,梦境而已,也确实都是假象。她与江潋…怕是只有在她梦里才会如此… 既然如此,那还想那么多做什么。那样的梦她反感么? 坚定的摇了摇头。自然不反感。 “好,我多宽心。” 这样一想,也是个挺宽心的事情。 又低声嘟囔,“哎,只是我这脸皮怕是一日比一日厚了些。” 宋肖璟没听见,问她说什么。 宋言同他笑笑,道;“不告诉你。” 丰州码头因地处渭河流域最宽阔处,河岸线长,水产丰富,能停靠大大小小上千只船。故而往来商贸众多,人就更多。 有的船只兼备送货和载人,有的专做游船。但游船只走风景最好的一段河流,到了渭河即将汇入岐山流域时就要返航。 一行几人便只能选择压货的大船。 宋肖璟有些许失落。怕是压货的船不会精致舒适。 但随着船家引路到了船前。不禁惊讶的张大了嘴。比他想象的精致,也大很多。原以为他们人数不少加上押送的货物水手,接下来行程应该会很拥挤。却不想,除了整齐堆叠的货物,甲板空间很大。船中还有三层拔地而起的舱室。 船家看出他惊讶,满意的笑笑,“公子不必担忧,你们出的银子多,楼上给你们住。我的水手们住在船底舱室,不会轻易打搅你们。你们除了别坏我的货物,船上随你们走动。” 砚川立刻淡笑着拱拱手,“船家客气。” 之所以客气,也是因为他们付的银子赶得上他送这半船货了。 船只定下,几人牵马上船。 宋言走在最后紧紧盯着江潋慢走的身影,见他无甚大碍才放下心来。 四处看看,就见甲板边上,正有个年轻书生临水垂钓。身旁放着三四个鱼篓,竟都满满当当。 宋肖璟尤其好奇,将手中缰绳塞给了砚川,凑过去看他篓子里的鱼。 “嚯,都是大鱼?!你钓鱼这么厉害?” 年轻书生本是呆呆望着水面,手里鱼竿也是松松握着。听见他说话,转头来看,不自在的笑笑与他道:“倒不是我厉害,我在这钓了好几天鱼了,也不知怎么,今天的鱼自己都来咬我的勾。” 说着将那鱼竿提起,就见一条大鱼叫提出水面,正扑腾着水花,溅了书生一身。 摘下大鱼,不挂鱼饵就将鱼钩松松的抛入水中,不消片刻,就又有鱼咬勾。 大有一种只要他坐在这不停钓,就会有鱼不接断上钩的架势。 一百一十五章 好手气 宋肖璟不经想起在旗岭山自己钓鱼时,他怎么钓都钓不上来。见了书生如此,面上一喜,立刻道:“这怕是个鱼窝。”顿了顿,又道:“还是窝傻鱼。兄台,可还有渔具?” 书生将自己手中的鱼竿递到他手中,道:“你且用,我再去拿一根来。” 宋肖璟见他面善得很,笑着接过,也不客气道:“那就多谢了。” 宋言这时安置好了行礼也出来看。就见宋肖璟与那书生相邻而坐,一个面色松散,一个面色紧张。 宋言取了个矮凳也坐在一旁。远远去望这处河港。此时夕阳渐落。宽阔河面一望无际波光粼粼。数百只船错落河面,时不时来一阵清风,吹得矮小船只来回晃动。 大船上的船夫们赤膊搬货。争取在太阳落山之前将货装完。倒也不必等天明出船。只要风向合适,今夜就是最好的出船时间。 他们几人所在的船只早已装好了货。就等着几个船客登完了船,便要出发。 宋肖璟忽然发出一声哀叹,“怎的同样的地方,同样的鱼竿,我就是不上鱼呢?” 手中轻轻飘飘,就是无鱼咬勾。 书生挠头笑笑,也很是不理解,只是这一会时间,他又上钩了几条。见宋肖璟苦恼成那样,他甚至还有些不好意思。 正想着要不与宋肖璟换换位置,就觉手中一沉,又有鱼上钩了。手忙脚乱去收杆,发觉这力道比前边几条大的多,待鱼破水而出,不由惊呼,“好大的鱼。” 大鱼在半空不甘的扭动身体,却奈何不过书生手中力气,挣扎了许久已是精疲力尽不在动弹,却不想,正要入鱼篓的时候又要殊死一搏,猛一扭身,果然从书生手中跳出。只是可惜跳错了放向,没落尽河水中,反而拍在了正上船的一位船客身上。 那船客正踏上甲板的脚步一顿,看向湿了的衣裳下摆,和身前费力呼吸的鲤鱼。唇间竟然含了丝笑意。 书生瞪大了眼僵了一会,看清那抹笑意才松了口气,回过神来立刻起身作揖,“对不住对不住,这位公子,实在对不住,这鱼,没伤着你吧。” 男子抬眸看他,笑意更甚,“不过一尾鲤鱼,没什么大不了。” 这男子五官清秀眉眼含春,看起来脾气很好。 此时说完了话,竟弯腰将那大鱼提起,几步到了书生身侧,替他将鱼投入篓中,又笑道:“公子好运气,钓了这么多鱼了。” 虽这般说,看着几篓大鱼,他面上却没有很吃惊。 书生不好意思的笑笑,“确实今日运气很好,哦,公子衣衫脏了,要不你脱下来我替你清洗清洗,也叫我赎过。” “不过是些水渍,你不必放在心上。” 书生面上喜出望外,简直许久没碰上过这样磊落善意之人,在次拱了拱手问道:“公子尊姓大名?” 男子眼光微闪,顿了顿道:“家中行三,友人都唤我三郎。” 书生点头,心道看来他名讳不愿叫人知晓,便道,“今日有缘结识三郎兄,莫大荣幸,在下王安宇。” 男子摆摆手叫他不必如此客气。又问道:“王兄准备将这么多鱼如何处理,可是要卖做银钱?” 宋肖璟在一旁忍不住感叹,“若是卖做银钱,也当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诸位扶稳!咱们要启程了!” 这时一声呼喊自桅杆上传来。随声看去,就见一个水手正攀在桅杆之上,大声的在呼喊提醒。 宋言随着宋肖璟扶稳了船舷,却见书生急急道:“船家稍等片刻。” 众人不解,就见他对着码头招了招手。 几个半大的孩子看见他的动静,立刻往这处跑来。待到了船上具是气喘吁吁看着书生。 书生笑笑,指着几篓子大鱼道:“若是没饭吃,就拿回去晾晒成鱼干。腌制成咸鱼都可,若是不缺饭吃,就卖做银钱去读书!” 几个小少年听他说完,面色怔怔没有动作。具是直立着望他。 夕阳变成鲜红颜色,水面将红光晃在书生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有些急切又道:“愣着干什么,快拿去,要开船了!” 见他焦急,终于有个孩子张了嘴:“王大哥,还会与你见面吗?” 王安宇抬手遮光,笑道:“你好好读书,将来咱们也许会再见。” 少年含泪笑了笑,笑的不太好看,“我好好读书,将来在报你的恩情!” 王安宇顿时大笑,“这算什么恩,只是若你将来真的做了官,别忘了做个好官。” “好。” 宋言几人此时总算明白,这书生钓了满满几篓子的大鱼,竟丝毫没有不舍,全赠与了这几个孩子。在看几个孩子穿着,也知了他们家境如何。 宋言心中动容,摸出腰间荷包,正要递过去,叫宋肖璟按住了,“女儿家的东西自己留着吧。” 说着解下自己的素色钱袋,知道这几个孩子有骨气,必定推脱,不等他几人反应,一把塞进少年手中。道:“拿着,将我这份情也记在你王大哥身上,将来一并报答他就是。” 少年眼眶一红,却再没机会多说,船家已经匆匆走来,挥着手叫他们下船了。 王安宇笑道:“快去吧,谨记的好好读书。” 几个少年认认真真点头作揖。不敢再耽搁时间,齐齐抬着鱼篓下了船,立在岸边久久看着船只离岸。 船家这时看了王安宇许久,摇着头不解笑道:“你自己连间船舱都租不起,还要接济别人,当真是个泥菩萨。” 这时一旁路过的水手听了也打趣道:“他就是个两脚书橱,怕是读书读傻了。” 一旁劳作的水手哄笑起来。 只是叫人这般打趣,书生却并不以为意,只收起了鱼竿,道:“夏日炎热,睡在甲板上还凉快些。” 船家嗤笑,“那就将鱼给你自己加个餐,何苦白白送了别人?王秀才,你这赶考的盘缠可够你吃喝?” 书生眉头皱皱不想再多说,只道:“填饱了肚子不饿就是,吃什么不是吃,我的盘缠自然够吃喝。” 船家无奈摇摇头,也不看他,只与宋肖璟几个道:“真是奇人,我这船不过在此停靠了三日,他与那几个孩子也才见过几面,又是曾银子,又是送鱼,不理解,不理解啊。” 说着摇头走了。 但此时宋言再看这谦逊甚至有那么些许迂腐的书生,眼中已满是敬意。 三郎这时看他道:“王兄这么好的手气,不妨撒一网下去,必定是满载。” 书生笑笑,“不了,我要那么多鱼做什么。” 三郎听他说完这话,含笑的眸子微凝,一时间像是惊愕又像是愣怔,渐渐地,脸色忽然没了那份温和笑意。 一百一十六章 水鬼 待船行稳,几人已是默了许久。河风习习而来,各自心中不平之意渐渐淡去。倒是夕阳甚美。不免想坐下欣赏。 宋言重新坐回矮凳去看江景。那书生与三郎、宋肖璟皆席地而坐。也都远远的去望江面上的一轮红日。 三郎看了少顷,这时偏头看向书生,开口问道:“王兄是要去赶考?” 书生听他出声,也将目光收回,点点头道:“正是,就在前面城中。在有三日我就能到了。” 三郎颔首,片刻又道:“想来你胸怀大志,学问也很不错,必定是能高中做官。” 书生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是一定要做官的。”语气坚定不移。 几人听了这话不免好奇,提到做官人们虽心之向往,但多少要谦虚几句,没想到他这般直言不讳。众人目光移到他面上,都去看那神色。 宋言心中猜想,那上面必定不是为做高官的贪婪之色。 只是那张清俊脸上,除了印满日光,什么表情都没有。 “王兄为何一心想要做官?”三郎淡淡询问。 书生垂了眼,面上有些伤心。“我要中举,要回溯宁县当父母官,惩治乡中恶霸,为老百姓造福。将我家乡整治好了,就要在往高走,去朝堂做官,为天下百姓造福。” 语气没甚变化,但大家都在心中觉得,他说的是认真且真心的。 宋肖璟听罢心中了然,再次起了些佩服之意。将目光转向夕阳,脑中却想起了那朝堂上坐镇的老皇帝。眉眼间多了几分无奈,喃喃道:“宦海沉浮,生死两难,更别说要做个清官。” 书生听罢默了一瞬,眼中沉沉道:“我家中父母含冤而死,我若不谨记做个清廉之官,如何有颜面去见他们。” 见他面色隐忍伤感。几人心中终于明了,越发觉得动容具是不再言语。 砚川这时拎了几坛酒过来,每人递去一壶,看着三郎淡笑道:“兄台又是去往何处?” 三郎接过酒壶,与他相视许久不语。两相探究,片刻皆已明白各自身份。三郎终于笑道:“无归属,也无去处。” 书生听了面色一变,心道他怕也是个悲惨身世的,看他道:“三郎如今也是孑然一身?” 三郎摇摇头,“我孑然一身已有七十年。” 此话一出,几人具是不可思议。细细去打量他,看起来还是个二十上下的青年人模样。哪来的七十几载。 书生大笑道:“三郎莫胡乱开玩笑,你不过弱冠年纪,怎的会孑然一身七十年,哎?三郎,你弱冠了吗?怎么还是少年人打扮?” 三郎送入口中一口清酒,依旧看着砚川笑道:“瞒不过你便也懒得编瞎话了。” 随即迎向几人好奇的样子,淡声道:“因我不是活人啊,不及弱冠就淹死在了渭河里,做了渭河里的水鬼,死了至今已有七十年,可不就是孑然一身七十年么?” 众人一惊,却都没有动作。宋肖璟与宋言已是见怪不怪,此时定定看着三郎,证实他话中之意。 而书生却更是哈哈大笑,上前拍了拍三郎肩膀,“你真是开的好玩笑,我头次见你这般会说笑的朋友,哈哈,呃…你身上为何这般冰凉?” 三郎仰头又喝了一口酒,笑的迷了眼睛看他,却没有言语。 书生这时总算看清,夕阳拉的长长的几个人影中,当真只有三郎没有。 “你…”后仰了一些身子,书生顿觉有些冒了冷汗。偏头却见砚川几人根本不当回事,浑身一冷,暗道怕是这几个都不是活人,但又去看那甲板上的人影,当真只有三郎没有。 宋肖璟猜出他想什么,这时抬手握住他腕子,递了些热度过去,安抚道:“不必怕,只是个鬼魂而已。” “只,只是个鬼魂,而已?” 宋言瞧着三郎淡淡浅笑的脸,也开口道:“王公子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即便没见过真的鬼魂,异志怪谈总看过听过吧?” 书生咽了咽口水,“我七岁开始苦读到现在二十一岁,圣贤书都读不完,确实,确实没有时间看闲情杂趣的本子。” 但亲友之间谈论的鬼怪故事他也听过些。感受着腕间宋肖璟递来的热气,倒渐渐稳下来心神。只是臀下微动,离着宋肖璟又近了两分。 宋肖璟看向三郎,见他望着河面的眼眸没了方才光彩。但观其长相,面若冠玉身量清秀挺拔,若是活着,怕是与王安宇这书生一样,寒窗苦读,应试赶考,未来…无限。 可惜,实在可惜。不及弱冠,惨死河中。 “三郎,你是为何落了水?失足了吗?” 三郎将眸子聚到宋肖璟面上,同样打量这气度尊贵的公子,不论说话还是行动,鲜活又肆意。 面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艳羡。口中却淡淡道:“因为救人。” 几人一惊,心中更加可惜。“因为救人牺牲了自己?” 三郎却摇了摇头。 “因为救了上了个落水的小姑娘,解了她们外衫推水渡气,便被当做了歹人。那些人将我打得半死,又将我扔进了河中,任鱼虾啖我血肉。我便…怨念不散,成了个孤魂水鬼。” 此时知道了真正缘由。几人忽然凝噎无话。皆是怔怔看向三郎。 砚川本带着探究提防的心情荡然无存。垂眸看了许久手中酒壶,去与垂在三郎指尖的酒壶碰了碰,仰头喝下几口。 擦了擦嘴角酒渍。叹息道:“都道人间有情,物件动物得了灵气,穷奇所有,都要修成人身,过有情有义的日子…” 清浅嗓音叫酒润过更清透了些,却掩不住声音中的讥诮。“这人间有这么好吗?” 宋言同样觉得心中惋惜三郎遭遇,但她也忘不了父母于她自小的疼爱,宋肖璟一路于她的担忧,和前几日,赴死的几个朋友。 “砚川,你记得梁四娘和怀生吗?还有南山先生。” “他们皆是有情有义的。你虽少住凡世,但也不可以一概论。” 砚川微怔点了点头,“是了,六界之中,处处都有官司。” 书生这时拿起酒壶,也随他二人喝了几大口。喉间滚滚,酒液淋湿他衣领。染红了眼角,口中却朗声道:“三郎!等我做了官,我必定前去给你翻案!” 此时再看书生,哪里还有对三郎这孤魂野鬼的惧怕。为了三郎,还怀上了一腔不忿与热血。 三郎目光落在他面上,看了很久,道了声多谢。 宋言思索片刻,问道:“那以后呢?你依旧只能这般吗?” 这正是几人现下都关心的。替他不公悲愤,也盼他能脱离苦海。 三郎迎着几人热烈的目光,想了一瞬,还是如实道:“我们这些水鬼…每日也有庶务的。谁跟谁做鬼的年限都不一样,若是到期了,就会有寿命将至的替死鬼到来,只需将那人拖进水中淹死,我们的庶务就有人接了。随后我就能去做个小地仙。也算…功德圆满吧。” 宋肖璟急道:“那你的替死鬼可快到了吗?” 一百一十七章 真相 三郎微顿,随即点头,“到了。” 书生心中一喜,急忙也道:“你今日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怕就是来接你的替死鬼!” 说着看了那些水手一圈,又看了前前后后紧随的几只货船,问道:“那人是谁?” 三郎这时却笑笑没有说话。抬手将酒壶送到唇边,仰头时昵了满脸焦急的书生一眼。待咽下喉间酒水,才道了一声天机不可泄露。 “好吧。但我替三郎高兴。被怨致死孤独七十载,总算苦尽甘来。” 三郎浅笑,道,“多谢了。” 砚川笑道:“若你日后成了地仙,咱们说不好还会有些来往。哎?江潋,你怎么出来了?” 宋言立时回头,就见江潋正踱步出来。只这般缓慢走路,倒看不出他身受重伤。 “我出来透透气。” 王博书这时搬了两把椅子出来,先扶着江潋坐下,又去招呼六玄师叔。 “师叔!来坐吧!” 六玄正从船舱出来,与江潋一样,谁都没对三郎投去别样目光,方才在仓中早都听的明白清楚。 当然也少不了身后跟着的银粟。自己抱了把矮凳已是挨在六玄身旁。 “我游历几载,看了许多仙山峭壁,今日倒觉得水上行路,也别有意趣。啧…你又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银粟不以为意,只微微挪开了一些。又对他笑笑。 六玄无奈。不在理她。 书生这时道:“三郎,你自何处落得水?我将来必定要去给你伸冤,叫你的冤屈公之于众,给你讨回公道。” 三郎笑着点头,道:“我是随云镇人,死在渭河一细小分支,随云镇前谓淮河。” 书生连连点头,“我记下了!” 片刻忽又奇道:“你既是在二十里外的随云镇落水,为何又来此地行事?” 三郎道:“哦,你们不知,河底地界儿常有变迁。同岸上一成不变不同,渭河实为少有的大河,每日水流量巨大,水底变迁嘛,就同这水流卷着泥沙前行是一样的。我虽然是从随云镇落得水做的鬼。但我在水中的栖身之处却时有挪动,虽每日察觉不出,但日积月累,这七十载,已经挪动了有二十里地。故现在在这附近办差。” “竟是这般。当真是我孤陋寡闻。对这水中地质变迁一概不知。”书生不由惊叹。 几人也正叹起有趣。却见江潋这时面色忽的冷下。双眸漆黑紧紧盯着三郎,沉声道:“你是说,水底地址是在不断随着河水流向运行的?!” 砚川本也不解他为何突然这般严肃,听他这样问完,心中细想,顿时也冷了面色。 六玄面色随之肃然,“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怪不得啊!我占了成百上千卦!凶相皆直指炎魔!我想疯了都想不明白为何碧云山霍乱,却与炎魔脱不开。我当是我有问题!原来,原来我算对了的!是因为河底变迁,炎魔封印之处怕是早到了碧云山中啊!” 这时一个老者跌跌撞撞从舱底冲了出来。边走向几人,边有些癫狂的大喊。 几人叫这老头分去注意。见他如此癫狂,又蓬头垢面,不免要想他是否正常。但听其一番感慨,竟对碧云山有所了解。砚川不仅去细细打量他。 “敢问先生何人?” 老头沉浸在震惊当中久久不能缓神。这时他身后钻出个九岁上下的孩童,一身灰色短打,也是蓬头垢面,但那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却一点不怯,看着几人朗朗道:“我爷是算卦的,算的很准!” 短短一句,难掩自豪之意。 宋肖璟拨开砚川,看清一老一小,挑眉道:“你们…你们不是在临安卖鸟笼子的爷孙两个吗?” 小孩转脸看他,稍作打量,随即笑开,显然对他印象深刻。“正是我跟我爷。你当时五两买了我们的锁灵笼,支撑我们闭关吃饭路费盘缠到现在。还得多谢你。” 砚川听到锁灵笼,心中微动,大概也明白了那时将他困住的笼子出自这老头之手。但现下一桩大事装在心头,锁灵笼什么的也顾不得在过问。目光转向江潋,就见他看了老者几瞬,又去紧紧盯着三郎。 三郎看他如此面色严肃,又颔首认真道:“对,地底确实是在不断变迁。我从前没考虑过炎魔封印之地,也没听说过碧云山有什么异动。但现下来算,炎魔已封印三百来年,封印之地距碧云山百里,到如今,很有可能两地重合了。” 江潋脸色愈发阴沉,又转向那老头,拱手道:“先生,在下几人皆是昆仑中人,敢问先生方才所说占卜是何意?“ “昆仑中人啊。” 那老头看向江潋,六玄几人,总算拉回神思,立刻拱手认真道:“原来仙门之中已有动作,啊,我这几日忧心忡忡,还当这异动无人知晓。老夫是奇算之门第一十九代传人,裴九宫。” “先生竟是奇算子裴先生!”六玄惊讶开口,随即,便又带着江潋几人郑重拜见裴九宫。 裴九宫立刻将他们扶起。“客气客气了,先说正事!” 接着道:“我前两月占卜得了个方向,便是碧云山所在之处,卦象及凶,便猜测是有什么邪祟之物要自碧云山生出,扰乱太平安稳,不然,卦象不会那般凶恶,自我往上数到曾祖父一辈,两百来年没出过这样凶险的卦象!” “于是老夫趁着满月之夜又占一挂,以此证实,确实是大凶!但老夫那时身无分文,只得卖了法器支撑闭关。”说着对着宋肖璟拱了拱手。 宋肖璟立刻弯腰回礼。 就又听裴九宫接着道:“闭关月余,老夫每日一卦!三十六卦拼做六大卦,卦象皆指封印在渭河岐山流域的炎魔。这叫我呀,抓心挠肝的难受啊!炎魔封印之地距碧云山百里,怎就将这两个给联系起来了。今日,总算明白了其中关键啊!” 这确实也是江潋与砚川长久以来的担忧,本也以为与炎魔无关,心想这场霍乱也许还好收场,但若真的将炎魔解封,怕是回天乏术。 一百一十八章 晕船 砚川面上难掩颓败之相,江潋看他一瞬,开口道:“裴先生大义。昆仑也在两月前察觉异动,因太过模糊不清,故我与砚川两人前往临安查访,这一路走到这里,今日与先生一样,总算清楚了霍乱全貌。” 虽脸色也是阴沉担忧,但还是道:“如此看来,羽族召集的九十九个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十九岁女子,是为解除炎魔封印之时开坛所用,十万徭役是为祭献生魂,破除封印所用。既然已经清楚,这便是个好事。只要在开坛之前阻止,就不会生出事端。” 几人遥遥去望无边的水域,同时点头道是。但心中却都清楚,既然开坛所需的女子与十万生魂都已备好。又如何保证羽族不会提前开始解除炎魔封印呢?若是这样,如何都来不及的。 但眼下无法,只得默默行船。急也急不来。 砚川叹道:“只盼殿宇还未修建成,祭坛也未修建成吧。” 六玄师叔道:“我往昆仑去一封书信,只我们几人实难应付,还是要联合各大仙门,共同商讨应战。昆仑离碧云山比我们近些,也许能指望他们先去顶一顶。” 江潋颔首,“想必父亲必定会亲自前去。” 六玄与砚川齐齐叹气。“你父亲惯是放不开手的,自己身体多年抱恙,却事事操心。” 六玄说罢了不在耽搁,回了船舱用灵力送出书信。 三郎看着几人各自忧愁,心中也有了自己打算,起身与几人道:“诸位保重。在下要告辞了。” 书生奇道:“你不等着你的替死鬼了?” 三郎已走到船舷,听他疑问驻足回身看他,轻轻浅浅笑了一瞬,道:“不了。我预备在做些时日水鬼。” 话音落下,纵身一跃落进了水中。 众人俯身去看,不仅没渐起一点水花,那摇荡的水中,半点身影都没有。好像那位三郎不曾来过一般。悄无声息的就于几人视野消失了。 书生可惜的直跺脚,“等了七十年等来的机会,为何又回去做水鬼?!” 几人看他一瞬默了半晌无人说话。 宋言看着书生伏在船舷上的背影。心中深深叹息。随即又将目光转向江潋。见他面色依旧不好,轻声叫他:“江潋。” “嗯?” “炎魔…是不是很难对付?” 江潋垂眸看她片刻,想了许久,才道:“好对付。总比重新出世个不知名的妖魔好对付。” 这话她也知道是在安抚自己,故而宋言也没有多安心下来。但还是经不住好奇。“炎魔既然被封印过一次,是不是说明已经掌握了对付他的方法?” 江潋颔首道:“可以这样说,只是镇住他的东西稀缺。等各大仙门取的联络,也许有人能献出新的宝物。” “嗨,也许不等他破封而出,咱们就先下手为强了呢。咱们现在啊,干着急也没有用。用饭早些休息吧。养好了精神到时候也好对付羽族。” 砚川取来几人干粮,见他们还在说这事,便开口宽慰。 待将干粮发到宋肖璟手里时,发觉裴九宫爷孙俩干巴巴站着。老头子还好,只望着河面出神,但那小孙子盯着几人手中麦饼眼巴巴的样子,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小弟弟,给你,吃吧!” 宋言笑着将自己手中的麦饼递给那孩子。 谁承想,那孩子竟然没立刻去接,而是有些生气道:“我是个姑娘!” 几人顿时瞪圆了眼。再看那孩子。蓬头垢面,一身男孩穿的短打,哪里能看出来是个姑娘。 银粟半蹲到她面前,惊讶的细细打量,“呀,当真是个小姑娘呢,小脸这般清秀,怎的…不收拾自己呢?” “爷说了,这样穿着省事,方便!” 裴老头这时忍不住面色尴尬,咳了两声,干干道:“怪老夫怪老夫,这些日子忙着占卜,没顾上她。” 女孩皱眉仰头去看自己爷爷,“爷,前两月不忙的时候不也给我穿成这样?” 裴老头一噎,尴尬的看向别处。 宋言忍俊不禁,跟着老头子的小姑娘,又每天风餐露宿,哪里干净得了呢。“可惜到了这船上才认识你,不然,在岸上的时候还能给你买件裙子。” 小孩一听裙子,两眼放了光,不是不想穿,但是她跟爷爷饭都吃不饱。哪里有闲钱买裙子穿。 “我…我不喜欢穿裙子。” 裴老头立刻点了点头。孙女总算还给他留些面子。 宋言了然的也点了点头,再次将麦饼递给她,“那,这位小妹妹,帮我吃了这块麦饼吧。我今日身子不适,实在吃不下了。” 小女孩犹豫着去看自家老爷子。这一路上,爷爷没少说,人要脸树要皮,要活的有骨气。 这时江潋也给裴九宫递去些干粮,“裴先生千万不要客气。往后同路相伴,又都是为着天下安稳。都是自家人。” 实际上,爷孙两个手中早已没了多余钱财,付了船费,便准备将一个铜板掰四半计算着花。吃饱肚子实属奢侈。 现下听江潋这般说,也不再犹豫,道谢着将干粮接过手中。 小姑娘一看爷爷接了,立刻也去接宋言手中麦饼,不在犹豫,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 夜色来临之时天还晴着,但等人们都睡下了,船外渐渐起了风浪。雨点噼里啪啦落下来,砸在船板上阵阵作响。 随着雨势渐大,船身也摇晃的厉害起来。叫这些鲜少走水路的人难以安睡。 宋言后半夜竟叫晃的直恶心,也顾不得风雨交加,冲到船舷处就对着河里吐了几口。 本就没吃什么东西,吐了三四口胃里就没了东西。 身上已经叫雨浇透,正要返回仓中,就觉有什么东西遮在身后。回身一看,江潋正撑着把伞站在她身后。 眉间紧蹙,看着她急问:“可是晕船了?” 宋言见他将伞全倾向自己,知也推脱不过,便迅速靠近了他,将伞移到两人中间,仰头与他道:“无碍,吐过了就不难受了。” 伞下一方小小天地隔绝了雨幕,竟也好像隔出了一方净土。没有其他人,也好像没了其他声音。 江潋垂眸看了眼她衣衫紧贴身上,微微撇开了目光。 宋言看他滑动的喉结,也撇开了目光,心中又想到了那个梦,脸色迅速攀上薄红。 “哎呀,你身上还有伤呢!”宋言总算想起,这时一急,赶忙去握那伞柄,拉着他往船舱去。却没留意自己握的是江潋执伞的大手。 江潋垂眸看着落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亦步亦趋跟着她,嘴角含着笑道:“伤口已经愈合了,只是内伤要调理,行动无碍。” 宋言摇头,“那也不行,雨中寒湿。” 六玄趴在三楼窗口探身看着,此时只能看得见一只伞顶,和两人前后错落的脚步。 “哦,原来如此啊…” 砚川笑着倚在窗旁,“师叔与我们相处不过两日就看的出来,他二人早互有情义,江潋这厮,却还是叫我告诉他的。” 六玄也笑道:“他活的太过正经了,怕是认清自己心意都花了些时候。” 砚川赞同的点头。“不过师叔可不要说漏了嘴,他二人并没有互相表明心意。江潋怕…”话音一顿,面上笑意渐收。 六玄看他如此,心中了然。默了片刻,才叹息道:“这次,说什么都不能叫江潋步他曾祖后尘。” 一百一十九章 原来替死鬼不是别人 水上行过三日,已到了书生下船的时候。 还有一刻钟停船,宋言几人早早聚在船头给书生送行。 书生背着个书箱,头顶一盏未燃的油灯晃来晃去。手中还抱着几本诗集。看着几人笑的憨厚又亲切,“多谢各位相送,同行一程,你我皆是有缘人,望各位此行顺利,安全回来。若是在路过我家门前,千万记得去家里吃碗酒。” 宋言与他笑道:“你千万不要忘了高中之后做个造福百姓的清官。” 原本含笑的书生面色顿时凛然,“在下说到做到!” 宋肖璟与他摆摆手,“下次再见,我还要与你一同钓鱼,倒是想学学你的好手艺。” 书生憨笑道:“上次也是巧合罢了,从前我也不是没在受饥时钓过鱼,钓上个把时辰才能上钩一条,勉强果腹罢了,像前两日那般,当真前所未有,倒像是,倒像是神仙恩赐的一般,不挂鱼饵都能有鱼上钩。” 等他说完,却见众人都垂了眼没再说话。方才还热闹的场面有些冷的忽然。 书生不解挠头,暗道怎么说起这钓鱼的事,大家面色都有些古怪,又猜自己可是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不禁回想方才言语,不过是说了句犹如神仙恩赐…实在没什么破格的。 但想到这他心头忽然跳了一跳,有什么讯息自心头晃过似的,他却没能抓住。不待他在多想,却听船家这时喊到船只靠岸,只停半刻,上船下船的皆需动作快些。 书生不敢耽搁,即刻与几人摆手告别。 几人望向他匆匆忙忙的背影纷纷叹息。 上下船的渡口人影交织。待他终于踏上了平地,倒好像不能适应了一般,左右晃了晃身子。 好容易站稳了,却停在原地半晌不动,几人纷纷不解看他。 不知过了多久,就见书生猛地回过身来,脸上竟已是泪水四流,远远望向几人,颤声喊到:“那替死鬼就是我!就是我啊!” “原来那替死鬼竟然是我!” 往来行人不解他乱喊什么,纷纷用看疯子的眼神去打量这哭的鼻涕横流的大男人。 宋言听清那喊声,心头微窒,却也无言。 江潋看了他片刻,这时与他开口道:“他没叫你替他,是想看你做个清廉的官。别辜负了他。” 听到这话,痛哭的书生哭声忽停。眼泪僵在脸上。又是久久不动。 船身移动,开始运行。几人渐渐不能在看清书生面容。 宋肖璟叹了口气,大声道:“保重!做个好官!” 待行的只能看得见书生的大貌时,就见他忽然屈膝跪在渭河之前,对着渭河磕了三个头,便不再停顿,抱着书籍转身去了。 直到河岸成了一道蜿蜒细线,在看不清其上风貌。众人才收回目光。 宋肖璟忧愁叹到;“他能做个高官吗?” 砚川昵他恹恹的神色,道:“能。我看人很准。” 宋肖璟听了这话果然笑了起来。“如此,当真不辜负三郎一片苦心了。” 宋言看着砚川,也笑道:“人间还是有情有义之人多些。” 江潋余光看她,就见她嘴角带笑,面上带着几分娇气。 唇角一动,忍不住也随她勾起个浅笑。 只是宋言那笑容刚浮片刻,就叫晕船的反应取代。捂着嘴又爬向远处的船舷。 宋肖璟急忙去摸腰间饴糖,到她身后拍了拍背,将饴糖塞进她口中。 甜丝丝的味道自口中蔓延,勉强压下一阵反胃。宋言身上舒坦了很多,又看见四处乱跑的小姑娘。忍不住笑她活泼,招手叫她跟自己进了船舱,拿出了件小衫裙。是这三日闲来无事,挑了件自己的衣裳给她改的。 “小豆子,你试试看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从没穿过裙子的小姑娘眼睛冒着亮光,将衣裳抱在怀里爱不释手。 宋言帮她换好了,又叫她转了两圈,笑道:“小豆子长得漂亮,穿上裙子果然更漂亮了。” “多谢宋言姐姐!” 小豆子激动地不得了,跑到舱外船舷上去望水面中的自己,虽只看得到半个上身。但那粉紫的颜色已叫她很是满意。 看向宋言的目光说不出的亲近,“宋言姐姐。我长大了能像你一样美么?” 宋言叫个孩童说的面色微红。还未开口,就听银粟噗嗤一声笑道:“你宋姐姐是个大美人无疑,但你这小丫头,小小年纪,当真嘴甜!” 小豆子却毫不扭捏,只道:“我爷从不叫我说谎,咱们说什么都是发自内心的!”随即,又接到:“银粟姐姐也很漂亮。” 银粟大大方方受了她这夸赞,“鉴于你只说实话的夸赞,我又没有你宋言姐姐的心灵手巧,那我便,送你个小发饰好了。” 说着自头发上摘下个碧青的小钗簪在她耳侧。 小豆子感受到耳边凉丝丝的气息,忍不住问道:“银粟姐姐,你的发饰也是冰雪制成的吗?凉丝丝的。” “不是,只是常年在我身上带着,沾染了冰雪之气,你戴上几日应该就消了。” 小豆子抬手摸了摸发饰,又好奇道:“他们说你是雪妖,那你是雪做的雪人化的妖吗?” 这问题宋言与宋肖璟也好奇。齐齐看向银粟。 就见她笑笑,摇头道“不是,我不过是一汪冰雪之气得了造化,成了精灵。说是雪妖是因为我能降来冰雪。” 小豆子立刻张大了嘴,“即便是夏日也能降雪么?” “嗯。” “那银粟姐姐,求你现在降雪叫我看看好吗?!” 砚川这时道:“不可,好端端的夏天,下雪恐要引起骚乱。” 银粟也摇头道:“确实不行,我一生只能降下一次冰雪,因为用的是我自身的冰雪之气,也就是说,我若引来冰雪,便是祭献了自己,从此这世间就再也没有我了呀。” “啊!居然是这样,那我可不要看什么下雪了,我要叫银粟姐姐好好活着。” 宋肖璟心中惊叹她这不同于其他妖物之处,又道:“还好你这能力不是人们所需的,你要是能叫天上下金子,得多少人盯着你献身赴死。” 银粟笑道:“我就是个没什么能耐的小妖,所以不求造化多深,只求无妄无灾。” 一百二十章 爱而不得 这时一道悠悠笑声传来。 裴老头躺在摇椅上闭着眼晒太阳,听了好一会几人说话,忍不住开口道:“你这小丫头活的倒通透!” 银粟看向裴老头,道:“自然。不过也是我没什么能耐,我若是像您一样有奇算的能耐,怕是也不甘心如此平凡。哎?裴老先生最近几日怎的都不占卦了?” 裴老头笑着摇了摇扇子,“该算的都算出来了,还算什么?” 银粟心中早安耐不住了,此时立刻得了机会,连忙道:“您算出了祸出何处,算出了何人作乱,这般能耐,何不算算此行是吉是凶?” “吉如何,凶如何?” “吉便是天下名门正派大胜而归,凶便是炎魔再次出世…毁天灭地吧…” 裴老头闭眼摇扇,片刻,道:“不算。” “我从不算结果。不论吉凶,这帮子人该去还是要去。算他干什么?尽人事便是了。” 说罢眼睛睁开条缝,看了眼现下平静的河面,又道;“不过今日涨潮,确实是难得的占卜日子,叫你一说,老头子我还有些技痒了,嗯…不算大事,不若…算个姻缘吧。” 目光在几人面上穿梭几息,忽的定在了正从舱中出来的将潋面上。 裴老头一笑,“我倒有些好奇昆仑少主的姻缘大事,听闻各大仙门都想将家中女儿许配给你,不若叫我算上一算,看看究竟是谁最后如了愿!” 江潋眉心一皱,严肃道:“老先生何必打趣我?” “哎,这哪里是打趣你,这不过是因你姿容过盛,叫大家忍不住好奇罢了,不瞒你说,若是我孙女在大些,我也想将她许配给你呢。” 小豆子啃饼的动作顿了一顿。抬眼去看江潋的一张脸。半晌,认真点头道:“我同意。” 宋肖璟将她头扭到一旁,龇牙咧嘴道:“你懂什么你就同意?吃你的饼吧。” 宋言咬了咬唇,又扯了扯嘴角,这时同几人淡笑道今日醒的太早,要回舱中休憩片刻。也不看江潋,只脚步匆匆往舱室走去。 江潋本要抬手阻拦这关于他姻缘的占卜,却没等抬手,就见裴老头已经从怀中磨出龟甲和九枚铜钱。铜钱一股脑倒进龟甲。两手握着龟甲上下晃动,嘴中还念念有词。一副不容阻拦打扰的样子。 江潋大手僵在半空,最终还是将阻止的话咽下。 片刻,哗啦一声响,铜钱自龟甲中散落在他脚边。裴老头立刻自摇椅中起来,有些好奇的附身去一枚一枚翻看铜钱。 半晌之后,缓缓抬头,看江潋的面色,竟是一派凝重。 江潋本不在意这场莫须有的占卜,但看他这般面色盯向自己,不免心中有些泛冷,心道怕是当真与他担忧的没有出入。 “爷,到底怎么样,你快说呀?” 裴老头咳了两声,收回看向江潋的目光,又对着那九枚铜钱琢磨了半晌。随即才慢悠悠道:“今日占卜不顺,不准。” 手下将铜钱快速打乱又一把抓起。“算了算了。今天还是不适合占卜。” “爷,你这是第一次算不准。” “闭上嘴吃饼吧!” 看其面色,大概也猜出了卦象不好。方才还叫嚣着好奇的几人这时都默契的不在询问这事。 只银粟琢磨了裴老头那副样子半晌,小声与宋肖璟道:“嗨,即便这姻缘的卦象不好也没什么大不了吧。最坏不过娶不上媳妇,但我瞧江潋这般冷冷清清的样子,怕是更习惯自己一个人,而且传闻他是近百年来最有可能飞升的小辈,万一真飞升了,当了神仙还要什么姻缘?” 宋肖璟垂眸撇她一眼,心中有火,啐道:“你懂个屁!” “哎?好端端的干什么骂人?!” 涨潮的夜里船身相比前几日晃得更厉害。宋言窝在小榻上攥着个小烟壶缓缓的吸气,里边是砚川给她配的几颗丹药,闻着有舒胸之效,味道清清凉凉,还能将晕船的恶心压下去。 裴老头扶着船舷看水面翻涌。江潋立在一旁同他一起站了许久。 已近八月中旬,夜里凉意渐盛,那汪投在河中的月色也是清冷的模样。 “先生,不妨直言告诉在下,我那卦象…究竟如何?” 裴九宫偏头看他,那一张脸上渡了一层冷月。到让他觉得银粟今日所说的话也有些道理,江潋这样的人,即便没有情爱也许也不影响什么,他依旧是正气充沛,灵力旺盛,最易飞升的那个江潋。 也许没有情爱,于他来说,也不是件坏事。 默了半晌,总算听见他开口答复。却只有短短四个字。 “爱而不得。” —————— 八月十五,中秋日。 若不是船家在几处檐下挂了纱灯。一行多人,谁都没想起来这是一年一度的中秋圆月日。 此时已近戌时,天色暗下。檐角的纱灯叫风吹的打转。橙黄光色落在船板上,似罩了一层薄纱。 小豆子与银粟在灯下追来追去踩影子玩。 宋言裹了薄毯倚在栏杆前眺望远处。这样的特殊日子,难免心中有些多思。 宋肖璟瞧着她忍不住叹气,“好好的一年一度中秋日,咱们家中叫这些妖物搅得不安宁。也不知道我父亲母亲和伯母宁儿今日如何过得。但是砚川说,再有两日就能赶到碧云山下的城镇,宋言,别心焦。再等等,咱们就快能与伯父大哥团聚了。” 宋言转头看他,牵了牵嘴角。就见江潋几人也从舱中出来。隔着重重人影,两相对视,摇曳的灯火撞进眸中,似掰开揉碎的月亮,泛着细碎光泽。 不过一瞬,就错开了两双眼。 “哇!船家!你这船上还藏着宝贝?!” 一声惊呼将众人目光纷纷引了过去,都好奇的去看是什么宝贝。 原是船家手中抱了一摞天灯出来。小豆子与银粟正围着他转。口中不停兴奋大喊。 待到了几人跟前,船家笑道:“这是正月十五时候押送的货物,还剩下这么一些堆在船底的舱室内。今日整理船舱,恰巧清理了出来,又缝中秋,便想着赠与你们这些年轻人玩玩吧。咱们这样的日子漂泊不定实属无奈。不如一人点一盏天灯祈福!” 宋肖璟立时上前接过,拿起来翻看,也笑道:“船家有心!我还是少时玩过这些,当真有些怀念了。多谢多谢。” “不必客气,几位自便吧。” 待船家走后,砚川从他手中拿起一只端详,指尖摆动几下,便将一盏雪白天灯支了起来。 “还很好,能放。” 银粟上前摸了摸兴奋道:“他们说,将愿望写在灯上,若天灯随风而去不灭不陨,便能飞到天宫。若是司命星君看见了,说不好能实现愿望呢!” 砚川淡笑了一声,不大在意这传言虚实,只道:“今天日子特殊,放上几盏天灯平添些乐趣吧。” 小豆子立时颠颠的跑进舱中拿了六玄的笔墨出来。“宋言姐姐,你帮我来写心愿可好?” 一百二十一章 到了 宋言点头应她,将薄毯取下掸在一边,问她道:“你想写什么心愿?” 小豆子将笔递到她指尖。观察了片刻那盏被支起的天灯,笑道;“天灯四四方方,那我便许四个愿望吧,一面一个!” 银粟噗嗤一声笑出了声,点了点小豆子脸蛋,问道:“你怎的这么贪心?可人家说了,最多只能许三个愿望,多许了若是叫星君看见,怕是要骂你贪婪,你最好舍去一个。只是你这愿望怕是都想好了吧,该舍哪一个呢?” 众人含笑看向小豆子,果然就见她面色又恼又为难。 实在想了很久,才扯了扯宋言衣袖,“我想好了,宋言姐姐替我写吧!” 宋言扶正了宫灯,道:“说罢。” “这一面要写,爷爷身体安康。” 宋言执笔写下。赞她道:“好孩子。”转过一面,又询问的看她。 “这一面要写,小豆子将来撑起奇算一门。” 宋言点头写下。“最后一个了,要写什么?” 小豆子笑道:“小豆子日后儿孙满堂,壮大奇算一门。” “哈哈哈哈哈,好!”裴老头坐在一旁乐的大笑。奇算一门已是六代单传了,因着只传自家直系亲人,几百年了都无法壮大。虽叫奇算门,在凡间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响亮门派。但实在人数单薄。 裴老头不在意这天灯能不能真的实现愿望,但小孙子的一派言辞叫他开怀。 “宋言,你接着写你的吧。” 宋肖璟又打开一盏天灯递给宋言。宋言摇了摇头将笔给了他,道:“我还没想好些什么,不若你们先写吧。” 宋肖璟道也好。于是几人依次写过。 每人写去三个心愿,其中必然有一个离不开盼望天下安稳。 待笔传到江潋面前,江潋摇头,“我就不写了,你们玩吧。” 宋肖璟早猜到他会如此。也没再多言,将灯和笔递给了最后的宋言。 宋言心念已定。接过了笔墨,道:“你们先一一点灯吧,怕是到时候都挤在一起放,等会要落进水里了。” 众人略微想想,道也是如此。便依次去放,最先放的是小豆子的一盏。 将灯中红烛点燃,莹白的纸面霎时透出暖光。热气芸芸升起,方才还扁扁的天灯顿时被热气撑得圆圆滚滚,升腾着要从指尖挣脱。 宋肖璟忙道:“放手吧小豆子。已经能飞了。” 小豆子盯着那烛光看着,缓缓松开手指。不过摇晃一瞬,天灯便稳稳升了起来。 “成功了!” 几人看着第一占天灯顺利飞去,都掩不住心中欢喜,橘光之下,个个都是笑容洋溢。 如此依次将几人天灯点燃升空,到宋言时,她也已经写完。 宋肖璟去帮她扶着点灯,见正对几人的一面写着:捷足先登,避祸于始。 对面隐隐透着墨迹,却看不清写的什么。 其余下的两面却都没有书写。 “你就许两个心愿么?” “嗯,两个就够了。” 红烛点燃,灯火映在她脸上。映出一抹薄红。 江潋突然很想知道,她另一个心愿写的什么。 握着纸边的纤指一松,天灯已飘向半空。 抬眸看着远去的天灯,眸色微微暗下,江潋心道,他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再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了。 零星几盏承载着心愿的天灯遥遥远去。 宋肖璟又将剩余的几十个全部点燃放飞,“这灯火真好看。你们瞧这黑沉沉的天幕,叫这天灯一点,多美。” 众人望着成群泛着柔光的天灯徐徐升空,又渐渐变成星火点点,映在无边天空中。 确实很美。 “司命星君真的能看见么?” 小豆子眨了眨眼,忍不住心中向往。 宋肖璟道应该能吧,又道:“不过方才坠入了水中一盏,不知道是不是你的。” 小豆子面色一变,立刻急的去打量河中。烛火入水,早已熄灭,除了黑沉沉的水,便是水面荡漾出的空中灯火。星星点点汇成一片水光。 见他急成这样,宋肖璟立刻哈哈大笑,“逗你的,那落了水的是无字的。怎么会是你的。” 小豆子松下口气,随即便扬起脸皱眉看他,嘴中道:“真是烦人。” 砚川在一旁轻笑一声,道了句:“他就是这么烦人。” 宋肖璟却仰了仰头没有说话。面上是松泛的不以为意。 ----------- 八月十五后,多日船上生活已把初时的兴奋磨灭,终日醒来面对空荡荡的一汪河水,叫人多少有些怀念繁杂的人间。 好在,终于到达目的地。 江上秋风萧瑟,吹得几人有些站不稳。但望着愈来愈近的陆地,人人都有些心潮澎湃起来。 船只靠岸,船身震颤。几人稳住身形,牵马下船。 宋言去看江潋背影。身姿挺拔,行走从容,伤应当是养好了。 碧云山脚下的城镇因地处偏僻不甚繁荣。但好在景色极好。因处在几处高山之中,清晨时分常年雾气缭绕,此时稀薄晨光透过雾气丝丝缕缕打在屋舍街面,是难得一见的美景。 但几人踏上岸后便再没了赏景的心思。 举目四望,观察着往来众多的穿着锦衣者,不免好奇。觉得这些人与这地界是极不相符的热闹。 宋肖璟开口道:“这些人,应当都不是本地人。” 砚川颔首,“看他们腰间手中带的兵器和法器,应当都是各个门派的人。看来,各大门派都派人来了。不知道昆仑的人到了没有。” 江潋道:“应当是到了。稍后或许就能碰见,走吧,先去安顿住处。” 沿着街面走了许久,因这两三日之间涌到这处的人太多。客舍几乎都叫定出去了。 几人多番寻找,总算在个更偏僻的地界问到了几间空房。 待行李物品安置妥当,砚川便随着六玄去打听昆仑中人所在何处。 小豆子与银粟放好了东西便拉着宋言到院中玩。宋肖璟听见动静倚在门上看她三人。而江潋虽也敞开着屋门,却只坐在屋中久久未动。 目光轻抬,看向外面树下的宋言,心中粗算了一遍时间,思索起来那几个土匪说过的话,羽族要的祭祀女子是要在八月底送到,说明八月底怕是就要解除炎魔封印。 如今已八月二十三,没有几日时间了。 若各大仙门已经到齐,应当是会商议定下日子一齐攻山。到了那时,虽能救下一部分人,但依旧难保部分人的生死。 但除了一齐攻山,却也没有好的办法。 若让宋言在这处等到攻完了山的那一日…太过危险。 树下的宋言似有感应,这时忽然侧头看向这边,正对上了江潋眼神。两人都微微一怔,就见宋言又迅速撇开了眼。江潋瞧着她躲开去的样子,抿了抿唇,心中已是有了主意。 一百二十二章 赫连蓉 晌午几人用过了饭,砚川独自回来了。是已经找到了昆仑门中人所在之处,因来的师兄弟太多,昆仑一门竟直接在镇外的树林子里安营扎寨了。 “我见了师父,师父说你不必特意过去,今日伸正时分要在祥龙客栈与众仙门商讨事端。到时再见也不迟。” 江潋听砚川说完颔首,又问道:“祥龙客栈可是方才路过的那间三层客栈?” 砚川点点头却又湖大人嗤笑了一声,“这又是赫连一门的手笔,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财大气粗,将整栋客栈全包了,还说什么满镇子里找不出第二个比那处松宽的地界,就将商讨之处定在那里,切,在宽敞能宽敞过昆仑所在的树林吗?要我说,这些个老前辈们也真是给赫连明宇脸面,这种事向来顺着他。” 江潋听罢面色无波,只道:“顺着他是因为这些都是无关紧要之处,随谁定个地方都可以,只要不耽误正事就行。” 砚川却忽然想起什么,立时道:“对了!那个…赫连蓉也来了。” 说着不由去瞥了宋言一眼。 宋言不解,却见原本面色无波的江潋,眉心忽然皱了起来。 江潋听见那名字顿时忍不住头疼,实在是因为每每各门互相拜访交流之时,总少不了这位赫连蓉掺和。 赫连掌门的小女儿,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性子跳脱胆大妄为。只要见到江潋就要缠个没完。还曾扬言要嫁给江潋。 原本其他门中也有姑娘心悦江潋,但叫她知道了都是直接找上门去,说什么江潋与她已定终身。叫她们歇了心思。 从前江潋看她如跳梁小丑,本来也不想跟许多人攀扯不清,她这么做了便也没说什么。可这件事便叫赫连蓉以为江潋默认了她的一番示爱。此后愈发胆大妄为。生生逼得江潋与砚川抱怨说出了‘不要脸面’这样的粗话。 此时不仅砚川去看宋言,他自己也不由得去瞥了一眼。虽然现下还没见和莲蓉,却已经开始有些担忧烦躁。 砚川见他脸色黑了一半,也心知他愁什么。便安慰道:“那个,你也别太担心,眼看祸事在即,没几天了的事儿,人人应当都知道轻重缓急。她再没分寸也该顾及些大事。” 江潋默了一瞬,道:“但愿吧。” 砚川点头,“嗯,师父说,各门中只派长辈和与最出众的几个小辈前去商议即可。师父叫你我随着六玄师叔前去。” 江潋这时问道:“父亲身子还不好吗?” 砚川叹气,“不太好,看起来没什么精神。要不你还是现在先去看看他。再过一会也就该出门了。” “好。”江潋也心中记挂父亲,点头答应,又看向宋言与宋肖璟几人,嘱咐道:“若是累了就休息会,睡醒了可以四处逛逛。这处很安全。” 宋言道好。目送着他二人出去。便与银粟小豆子回屋中歇息了。 宋肖璟不觉得困,便守在门外逗弄檐下老板养的八哥。 “会说话吗?” 八哥漆黑的小眼睛看他一眼,掐着嗓子张嘴:“说人话!” 宋肖璟一愣,眯着眼道:“小东西,你是说你会说人话还是在叫我说人话?” 八哥东张西望,又蹦出一句。 “说人话!” 宋肖璟盯着它半晌,哼笑了一声,“呵,就会这一句?” 八哥这时在笼中蹦跶了两圈,好一会才又站到他面前,黑豆似的小眼看向他,鸟喙开合:“滚一边去!” 宋肖璟听清这话,原本悠闲散漫的面色一僵,霎时自上到下气红了半张脸,撸了袖子道:“妈的,小爷拔了你的毛!” 正要打开笼子,就听旁边老板老板娘住的屋子里忽然一阵噼里啪啦响动。 一人一鸟对视片刻双双看向那间屋子。 紧接着,就见屋门当的一声给撞开了,老板灰头土脸跑出来,身后老板娘拿着鸡毛掸子紧追不舍,“混球,天天跟鬼待一块你都快成了鬼了,还会不会说人话?” 老板边跑边回嘴,“你放的什么屁,胡说八道什么?” 老板娘霎时眉目狠厉,大吼道:“滚一边去!今天跟鬼睡吧你!” 说罢也不再追,返回屋中啪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老板灰头土脸,却不忘小声碎念:“你滚一边去吧!” 宋肖璟这时摸了摸下巴又去看那鸟,道:“行吧,你怕是天天听这两句话,小爷今儿放你一马。”说完抬手拦住灰溜溜的老板。 “我说老板,你家夫人说你天天跟鬼待一起,这怎么回事啊,给我说说呗?” 面上带笑,装的吊儿郎当。 老板却神色微微一变,还没开口,就听屋门喷的一声又打开了。 老板娘听见他问话,笑着走出来,两步到了二人身前扯住老板,与宋肖璟道:“别听我胡说八道,什么鬼?妓院里的勾魂鬼呗。” 说完看向自家男人,脸色一狠,“还不滚进来!” 老板讪讪看宋肖璟一眼没再说话。跟着老板娘乖乖进了屋中。 宋肖璟本就觉得有点不大对劲,此时见他二人这番态度更觉不对,但也实在无从深究。只好抛在脑后。 申时末刻,宋言几人睡醒了,便商议着到街上逛逛,看看这处有没有什么风味独特的美食。 到了街上,正赶上各个小摊贩点了灯卖吃食。人人脸上喜气洋洋。原是因为从前到了这个时候早都收摊回家了,而这几日外来的人多不胜数,也叫他们发了笔财。这个时候了不仅不回家,更铆足了劲吆喝叫卖。 这般热闹倒有了几分临安花灯节时的氛围。 银粟与小豆子开心得不得了,手中拎着盏花灯四川乱逛,尤其看见什么都想尝尝。宋肖璟便大方的给她们付银子。于是花灯到了宋言宋肖璟二人手里,她两人只顾拎着几个油纸包,边走边吃。 小豆子吃到了好吃的还要叫宋言尝尝。宋言多少有些不习惯边走边吃,摆了摆手叫她二人吃就好不必管她。 正拉扯着,就叫人碰了个趔趄。 宋言撑着宋肖璟手臂站稳抬眼去看,却见那人竟是已经仰躺到了地上。 “你,没事吧。”明明撞到一起的力道也没多大,怎的会将人撞翻。 弯腰想去扶他,就看清了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浑身干瘦,眼神直直看着天空,好似也没听见宋言同他说话。只手脚并用,动作奇怪的自己爬起来,又一言不发的直直走了。 “这人…怎么这样?” 远远去望那背影,发觉那人走路也很奇怪,走直线一般不躲人,全靠别人去让他。此时几人后知后觉,那人方才浑身似乎还散发着一股子腐臭之味。 一百二十三章 活该 “别管了,走吧,在往前转转。”宋肖璟替她拍了拍袖摆沾的丁点细土。拉她要走。 小豆子这时嚷道:“姐姐瞧,这是那人身上的。” 几人听声垂眸看去,就见她手中不知何时已攥了个巴掌大的木盒。 宋言接到手中去看,分量很轻,摇一摇还能听见里面装了东西,听其响动,应当是纸张之类。 但翻来倒去,却不见可以打开之处。 “是那人落在地上的么?” 宋言不禁回身去看,却见那人已经走远,早已看不见人影了。 “不是。” 几人一惊,低头看她,“不是他掉的,那你是哪来的?” 小豆子道:“是系在他腰间的,我一抽那绳子,绳子自己就开了。” 几人不禁叫她说的头疼。宋肖璟道:“你这…万一人家是什么重要东西。” 宋言叹气,“算了先拿着,明日送到府衙去就是。”又看小豆子道:“以后万不可如此无礼!” 小豆子方才也只是一时好奇抹了一把,没成想这东西就掉下来了,此时听了几人教导,立刻点头如捣蒜。 几人便也不在逗留,又往前走去。银粟自油纸包摸出个小糕点塞进口中,刚嚼了两下,双眼一红,立刻涌上了一汪热泪。 “这玩意,竟然是辣的…” 此时口中满是胡椒辛辣之味,热的她满面通红,但辣味散去一些后,竟别有几分特殊咸香自舌尖蔓延。 忍不住面色一喜,又与几人道:“我当真从未吃过这般口味,你们快尝尝!” 宋肖璟小豆子看她那样便觉得十足好奇,各拿了一块塞进口中。宋言本想拒绝,架不住小豆子和银粟软磨硬泡。只好就着银粟送到唇边的半块小点心张嘴吃下。 齿间轻咬,胡椒馅料片刻在口中蔓延开来,一股子辛辣之气顿时顺着口腔鼻尖冲上脑门。 “唔。” 眼中辣的聚气水汽,紧接着两颊腾上一从红晕。宋言即刻仰头抑制眼中泪意,这一抬眼,就与正出客栈的江潋目光撞到一起。 隔着不远的半条小街,人来人往不停穿梭,江潋就立在那客栈门口遥遥望来。 宋言甚至能看见他唇角勾起的一点笑意。 是在笑她么,这般被辣惨了样子。 如此一想,脸色不禁又红了两分。眼中水光更甚。 赫连蓉立在一旁,随着江潋目光也望了过去,待看清江潋所看之人,脸色顿时难看,“江哥哥,你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她!你都没有这般对我笑过!” 江潋这时目光微垂,落在了宋言手中木盒,随之眉心一皱,立刻抬脚走了过去,口中却不忘对赫连蓉道:“我与她笑跟你有什么干系。” 声线淡淡,可那话却冷的她如坠冰窟。是想叫她好自为之。 和莲蓉骄纵的表情僵在脸上,望着江潋背影有些不可思议。印象中,江潋虽表现的与她冷冷淡淡,但他向来对谁都是如此,她并不在意,可如今,他竟说出这样伤人的话。 而叫她更加心慌的,是他看远处那女子的眼神。她认识江潋七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他。 原以为他生性寡淡,却不想,是跟她们寡淡罢了。 眼见得他二人越来越近,赫连蓉眼中染上一抹痛色,磨了磨后槽牙还是追了上去。 待到了几人身前,重新扬起个笑脸朗声道:“江哥哥,等等我呀,父亲还叫我向你请教功夫呢!” 宋言强压下去那点泪光。正叫宋肖璟几人看得她这般样子有些羞赧的笑着,却在听见‘江哥哥’这亲密称呼的时候渐渐失了笑容。 江潋已大步到了宋言身侧,不待开口,也听见追来的赫连蓉口无遮拦的呼喊。眉间一沉,侧目看她,“赫连姑娘请自重。在下家中独子,且,我也没什么能教你的。” 赫连蓉不以为意,只挑眉看着宋言道;“她是谁?” 那般神色,倒好像她是尊贵至极的公主,等着宋言几人同她见礼。 宋言淡淡看她一眼便撇开了目光,心中难压不喜。她问得是江潋不是她,她才不会理她。 江潋也不在看赫连蓉,这时忽的伸手一把攥住了宋言手腕。 宋言一惊,抬眸看他,就见他将她手抬起,把那手中木盒抽了出去。 “从哪得的?” 宋言手腕还攥在他手中,怔怔道:“方才,有个人落下的。” 江潋看她眸子一眼点点头,还是没将她腕子松开。只另一手从她腰间抽出帕子。 宋言心中又是一紧,正要把手抽回,就觉手腕更紧了两分。又听头顶江潋道:“别动,那东西很脏。” 说着便拿帕子快速给她擦了两遍手。又将帕子扔到了路边才将她松开。“等会回去了好好洗两遍手。” 宋言怔怔点头,却想不通他为何这般紧张。 赫连蓉在一旁看着他这番行径简直要气炸了。在装不出一副万事胜意高高在上的贵女之风。尖利喊到:“江哥哥,你怎么能跟别人这样?!” 江潋抬眼瞥了眼宋言暗沉眸子。在忍不住心头之气,偏头看赫连蓉,唇间吐出一个字。 “滚,” “你,你对我说什么?” 谁还理她,江潋只低低与宋言道回去吧。便率先抬脚走了。 宋肖璟冷冷瞥向赫连蓉,讥笑道:“说让你这刁蛮女子滚,听不懂吗?” 赫连蓉气的汗毛炸起:“放肆,你可知道我是谁?!” 宋肖璟嗤笑一声,拖腔带调道:“爱谁谁,有多远滚多远,看不出他两个两情相悦么?别在这找不痛快。” 说罢了也不再看她,抬脚追了上去。 小豆子人小心却明白得很,这时也狠狠啐她鞋面一口,发怒的猫儿似的道:“走开!”随即也迈开短腿追了上去。遥遥看着那落到路边的帕子,呆了呆,抬起两只手在自己衣侧蹭了蹭。 街面之中只剩了满面阴狠气急的赫连蓉久久不动。 砚川头疼的远远看了半晌,此时也装作没看见她一般去追前面几人。心道无所谓了,天地都要翻个了,还担忧什么两派交恶吗? 想到这忍不住回身看了眼面色阴沉的赫连蓉,不免冷笑,谁叫她向来跋扈不招人待见,今日江潋出口如此狠厉,也是怪她口无遮拦给宋言添堵。 活该。 一百二十四章 中药 几人前前后后往客栈走着,宋言抬头瞄了一眼江潋,只看得见侧脸和他下颌,但现下下颌线条绷得紧,怕是还在生气刚才那冒失的女子。 要不然,他怎么会说‘滚’这样的字眼? 宋言从未见过他口出这般狠话,还是对个女子说的。 不知不觉眼中浮起了一点笑意。再看江潋绷的紧紧的唇角,觉得又高兴了两分。 袖中手腕转了转,想起方才他握着自己的力道。目光落到他指尖攥着的那枚木盒,好奇问道:“江潋,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江潋垂眼看她,嘴角松了松,与她道:“里面是传话的书信。” “书信?” 宋言咋舌,“我第一次见这样子的书信,而且,方才我看了许久,竟不知如何打开。” 江潋看她满眼好奇,眼中柔了两分,“等会我打开给你看。” 宋言点头,想了一瞬,又问道:“你是要随我们回客舍吗?”难道不应该回他父亲所在之处。 江潋本想到了客舍在与几人解释,但见她已经问了,抬眼看了看四周,没什么人,便与几人开口,“这两日还是随你们一起。刚才一路过去商讨的客栈,发现这地方虽然如今修行之人很多,但也不太平。我与砚川得护着你们。” 众人不等说话,先是听见银色一声哀嚎,“那六玄先生就不过来了么?” 砚川好笑看她,道:“不过来了。”又道:“但左不过就忙这几日,过了这档口,师叔四处云游,你爱怎么跟就还怎么跟,到时候加把劲,争取一年内拿下师叔!” 银粟叫他说的心生向往,面色沉醉的笑了起来,“成,借你吉言了。”心道那便不急这几日粘着他。 宋言好笑的看她二人一瞬,心中却是叫江潋一番话说的紧张起来,连忙又问:“你说这处不太平是为什么?” 江潋道:“方才街中有几个‘皮信子’叫我遇上了,我才知道这处大妖也不少,不过是隐在些与妖交易的人类身后,自己藏在山中,靠人类做事。” 宋肖璟忙问道:“什么是‘皮信子’?” 砚川接道:“是刚死了没几天的尸首,多是无人安葬的孤苦人,被妖魔驱使做送信人,因刚咽气还很接近人类,用他们传信不易被斩妖人察觉。方才我们碰上了两个。皆是碧云山中的妖物递给城中钱姓大户的买卖文书。” “买卖文书?妖与人做买卖?买什么卖什么?” 静默片刻,砚川还是开口,“买卖人命,靠妖物除去生意上的对家或是仇人,或是卖给妖物年轻女子、衣食…我们多日乘船而行,不知道的是,这方圆百里,其实对妖物早已见怪不怪。有的斩妖人前来捉妖竟还被人们轰走了。” 宋言心中震惊不已,皱眉道:“你是说,现下竟是有人与妖勾结?” 江潋颔首看她,却没在出声。就见宋言眼中果然浮起痛恨,“何其荒唐!邪物害人,怎么连人自己也害人了?” “利益使然罢了。眼前能得着好,便泯灭了人性,将别人生死置之度外。那些有钱财的大户惯会驱使鬼怪,也为鬼怪做些事。说到底可怜的还是普通老百姓罢了,被高门大户欺,被妖鬼欺。”说着冷笑一声,又低低道:“将来真叫妖魔把控人世,他们这些与妖勾结的不知要怎么死呢。” 宋言默了一瞬,看向江潋手中,“所以,方才我们碰见的那个奇怪的人,就是个‘皮信子’吧。那方小木盒,就是所送信件。” “对。” 怪不得,怪不得江潋说很脏让她不要碰。 此时几人已走到了客舍门前。正要抬脚进去,宋肖璟这时忽然伸手拦在几人身前。示意止步。 众人齐齐看他,就见他先顺着门缝往里望了一眼,院中无人,他才又回身与江潋砚川道:“这客舍老板与老板娘两个也不对劲。” 随即,将先前老板娘说的一翻怪话与几人复述了一遍。 “她说老板日日跟鬼待着,现下看来,怕真的是跟鬼有来往了。” 江潋看那客舍牌匾一瞬,道,“先不打草惊蛇,稍后看看再说。” “好。” 几人进了客舍。江潋与宋言道:“你先去洗手,洗净了在到我房中。” 宋言知道是要说什么。这一路往客舍走来,她都不曾问那一句:各大仙门商议如何。 她知道,江潋砚川一定会郑重的告知她们。还会告诉她安心等待,必定救出父亲。 “好。” 宋肖璟与砚川几人具是进了江潋屋中等候。 江潋与她点头。目送她进了自己屋中。 宋言洗净了手干脆将身上衣服也换了一身。又将手洗了一便才算彻底安心。拿起桌上茶壶倒了一盏送入口中。待徐徐咽下,忽然发觉出一丝不对劲。 出门前这壶中明明是清水,怎的现在又换成了茶水。 心中正暗道不好,就觉眼前一晃,险些一头载下去。 这下终于肯定了,这茶水叫下了药了。 想起方才宋肖璟说的话。知道怕是着了店主的道。 一时间手脚有些酸软,她却立刻攀着门框往外走去。暗道决不能晕在这,趁着还能挪动,要先找到江潋才是。 待出了房门,脚下虽然发软,但叫夜里凉风一吹,眼睛清楚了一些,抬眼去看江潋屋门,间隔不近,怕是撑不过去。 “江潋!”声如蚊呐,竟连声音都提不起来了。 心中一阵阵发紧,挪了片刻,后背已叫汗湿,却不过走出了几步距离。更觉头脑像是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记似的,荡来荡去的发昏。 舌尖抵进齿间,用尽了力气一咬,尖利的疼霎时蔓延浑身。这一瞬间的清醒实属难得。宋言立刻扶着屋门快走几步。 江潋几人等在屋中,裴老头闲来无事抛了铜钱,半晌偏头看向江潋,“后日?” 江潋听他这样没头没脑的一问却是知道他说的什么。与他点点头道:“正是。” 抬眸瞥了眼屋门,心道宋言这手洗的未免也太久了。 来回踱了两步,抬手推了门出去。 甫一开门,凉风吹了进来,随即就是一道人影迎面砸来。 大手迅速将人揽进怀中,垂眸去看,就见宋言颤着眼睫与他对视,看清是他,竟是安心的闭眼昏了过去。唇缝中是鲜艳的红色。 一百二十五章 喂药 “宋言!”心口一滞,根本不及思考,已慌忙将人抱近内室。 宋肖璟一见宋言叫抱着进来,立时觉得腿软了,“这这这,什么情况?!刚才还好好的。” 银粟与小豆子连忙追在他身后也去看。 江潋却顾不上理他们,只将人匆匆放到床上,口中急道:“砚川!解百毒的丹药!” 砚川立刻摸进怀里,几个瓷瓶取出摆到桌上,长指一个个拨去,嘴中道:“百忧解!” 宋肖璟知他何意,也立刻随他一起去看,瞬时看见了那碧青小瓶,颤着手拔开瓶塞倒进手中几颗递给江潋。 江潋捻起一颗,一手捏开宋言下颌,一手将丹药放进她口中。但那药丸只卡在舌上,却不见宋言吞咽。 砚川看着宋言喉间不动,忧心道:“这东西不进腹中不行。” 裴老头也忧心道:“怕是送水也送不进去。” 江潋当然知道。 垂眸看了眼沾满了血的唇,没犹豫,立刻低头贴了上去。 舌尖探进宋言口中去寻那丹药,尝到苦味,立刻将东西往她舌根推去。不消一会,唇齿间就沾满了苦涩与血腥之气。 丹药总算到了宋言喉间,微微抬脸看她,就见她皱眉一瞬,喉间轻轻滑动,是丹药已经顺了下去。 砚川看清宋言缓动一瞬的咽喉,重重舒出口气,“百忧解吃下去就无甚大碍了。不论什么毒都能稳住,别太担心了。” 宋肖璟原是紧紧盯着宋言,听他这样一说,双腿一软坐在了圆凳上。 江潋此时已然是松下一口气,低眉看了宋言半晌,才缓缓将她放进枕间,松开了手时,这才觉的十个指尖儿抖得厉害。抬眼看向大开的房门,眼中聚了戾气,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不消片刻,老板老板娘两人已叫提到了院中。 江潋一脚将那男人踢翻,踩了他肩膀冷冷的对上那双惊恐的三白眼,“给她下的什么药?” 男人已被他一脚踢断了鼻子,正疼的难忍,又觉他踩着自己膀子的力道像是要给他踩穿了,立刻磕磕巴巴回答道:“蒙…蒙…” 还没说完,他那婆娘就扑了上来保住了江潋的脚,哭嚎道:“公子这是做什么!哪有上来就打人的?还讲不讲王法,你说的什么我听都听不懂?咱们本本分分做生意,什么下不下药哇?” 江潋偏头看她一眼,冷笑道:“不知死活。” 话毕,脚上用力,人就被踢开了去。 女人在地上直滚了几遭才叫树给拦住。惨叫的去扶自己顿痛的胸口,遥遥看去,就见江潋依旧盯着她,那眼神,要将她扒皮抽筋一般。 他还道:“你这样跟妖魔来往为伍的,杀了你也不算破我戒律。” “别…别杀我。”看清他认真的眸色,女人总算知道了害怕。不想刚说了几个字便喷出一口浓血。 咳了许久才又道:“我下的不过是蒙汗药!公子饶命啊!” “你说什么?”问话的声音带了点不可思议。 “我说,我下的是蒙汗药…” “呵。” 微怔了怔,江潋忽然笑了一声。 “咱们可不是伤天害理的下毒药。公子绕我们不死,绕我们不死吧…” 江潋此时觉得四肢百骸都松了劲。缓缓站直了身子垂眸看那女人。复念她的话道:“伤天害理?” 鼻间哼笑,“你做的还是什么好事不成?” “说,将人迷晕了要弄到哪去?” 听他这样一问,女人眼神闪烁一瞬,正扶着胸口可怜哀嚎起来。 却听江潋紧接着又道:“是送给人还是送给鬼?” 哀嚎声顿停。 女人男人皆是不可思议看着江潋。 这时砚川与宋肖璟过来。手中拿着个黄木匣子。 砚川从那匣子里取出个账簿,翻开一页给江潋看,“皆是贩卖女子的罪证,看其账目日期,几乎每月都要买卖,这其中还标注了貌美年少的价位更高,还有一本账簿记了各种小玩意的进货价和入账价,想来是这男人常年办做货郎四处走动拐骗女子。” 宋肖璟再忍不住,抬脚朝那男子一顿踹,“你他妈,还想拐卖我妹妹?” “别打了别打了,饶了我吧,我什么都说,别打死我啊…” 往他身上招呼了十来脚,宋肖璟这时也解了气,气喘吁吁停下,抚了抚乱了的头发,“说吧!” 那女人本想在拦,这时却撞进江潋冷冷的一双眸子里,霎时不敢张嘴。只得颓废的垂了头听男人吐得干干净净。 “我们拐来的姑娘都是卖给,卖给旁边碧水山的,就是碧云山旁边的那座小山,山头有个豹子妖,每月月圆要女子采阴补阳,故而,故而跟我达成了长久的买卖。” “我看你这账本,卖给他一个女子收入不菲,他一个山精妖怪,哪来的银子?” “是,是他自己赚的银子,城中达官贵人常雇了这些有异能的妖怪去,去打杀仇家。或是办些其他事情。能得不少银子。” 砚川冷嗤一声,道:“你们这般几家运作,倒叫这些妖物合情合理的掺和到凡人里了。天杀的东西,不怕损阴德么?” 宋肖璟接着嗤笑:“损阴德?这不就遭了报应了?” 砚川却有些神色暗淡,看向江潋道:“这不过是冰山一角,一个小小客舍老板就敢跟妖物交易,怕是这地界妖物早已成了常客,多不胜数,一时半会应当也收拾不完呢。” 江潋道:“妖物敢如此肆无忌惮出来行凶,不过是因为碧云山罢了,先放着不管,等解决了碧云山的事端,在慢慢收拾他们。” 砚川点头,指尖微动,青链紧紧将地上两人困了起来。“那走吧,先去说说碧云山的事,宋言只中了蒙汗药,给她在喂一颗醒神的药就行了。” 再喂药。 三人都顿了顿。都想起方才情急江潋是如何给宋言喂的药。 这时江潋果然面色有些不大自在,只道:“先看看她怎么样了。” 说罢抬脚回了屋中。 看见宋言靠在银粟怀中睁着眼,顿觉松了口气。 砚川宋肖璟二人后脚进来见了如此,立时笑开。 砚川忙又取出醒神丸递给宋言,“你现下必定浑身无力,将这个吃了就好了。” 宋言确实如他所说,虽是醒来了,但依旧有些晕眩,手脚无力。听他说了,便抬手去拿。 见她手上没什么力气,银粟忙替她接过送进她嘴中,又叫小豆子递了盏茶水助她将药送入腹中。 茶水一入口,舌尖咬破了的伤口顿时疼得她皱眉。 银粟看见她吃这药,不免也想起方才江潋给她喂药,抿了个笑看看宋言,又去看江潋,这一看就发觉江潋与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一百二十六章 月圆时 银粟心思一顿,便猜到方才那般情况实属无可奈何,他应该是怕宋言知道了难堪吧。随即闭了嘴没开口。 等宋言吃下药过了片刻,果然就觉身上不适之感尽去。听宋肖璟说了那夫妻二人是何缘由害她,心中更是恨透了这妖魔当道的地界。 “万不可让这世间都变成了妖魔的天下…” 江潋与她颔首:“各门已商议定了,后日攻山。” “后日就要攻山?” “嗯,兴许碧云山中祭祀场还没建成。趁着时机尚早。” 是了,早一日也安心。反正各门派来的人也齐全。只是…妖物也不少,“可有把握?”宋言忍不担忧到。 砚川这时道:“只要炎魔没有解除封印,就有把握。” 宋肖璟不仅奇道:“那为何不明日就去攻山?” “明日要先去几个人探一探碧云山情况,在商议个最少伤亡的办法,毕竟那里面可是十万普通百姓。” “对对对。是该如此。”宋肖璟碎念,万一猛一攻山,羽族那位少主一生气杀了自己的兄长伯父怎么是好。 江潋实则另有打算,但不便在此时开口,只看着宋言,与她道:“你放心,我必定细心留意你父亲和兄长。” 随即又看向裴老头,“裴先生,羽族开坛解除炎魔封印这是场大法事,我们前几日还查出,羽族备了阴气及盛的特殊年月女子九十九人,想来必是有人在背后操持。” 裴老头了然的点头,“我早知道是谁,邪算子孤老翁。除了他,这天地下没人愿意操持这么一场毁天灭地的法事。” “邪算子?” “是,我为奇算子,他为邪算子。我为正他为邪。我在名门正派风评有多好,他在邪魔歪道地位就有多高。他不过就是想助妖魔掌世,变成能拿的上台面的奇算一派罢了。你们到时候要小心提防他,若是可以,先杀了他,这法事大概是能够叫打断的。” 江潋砚川二人立时点头,又听裴老头道:“哦,注意他那柄黑浮尘,那是调动天地灵邪之气的根本,他必定十分爱惜,你们当着他的面把那东西砍成两半,不用动手,他自己都能气死!” 砚川笑道:“多谢先生点播。” 裴老头摆摆手,“嗳,客气什么呀,都是奔着一处去的!” “正是。” “我今晚在好好想想,要是还有什么关键的,明日在告诉你们。” 江潋砚川颔首道好。 此时宋言看着江潋的目光移到他染了血迹的唇间,眉心微蹙,急道:“你又受伤了么?” 众人听她忽然这样问,随着她目光齐齐看向江潋嘴唇,这一看,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低了低头都去看脚面。没一人说话。 小豆子左右看看,笑道:“是因为方才给你…唔…” 话没说完被银粟一把拖进怀中捂住了嘴。 江潋立时道:“方才牙齿磕了唇,不碍事。” 砚川忙替他遮掩到:“对了,快将那信件打开,看看是什么内容。” 江潋点点头立刻去拿桌上木盒。几人紧跟着看去,就见他指尖几个翻动,木盒便显出几处凸起,推来摁去几番,就听‘咔’的一声脆响,盒子裂成四半掉在了桌上。 江潋指尖已捏了一封信纸。 裴老头挪步上前紧盯那封信纸,嘴中道:“小小盒子也用上了三重机关,应当不是简单书信。” 听他一说,众人更都好奇那书信内容。 江潋将其展开,砚川裴老头左右跟着看,就听裴老头念道:“月圆时。” “月圆时?” “这么精密的盒子就三个字?”宋肖璟有些不可思议道。 砚川不以为意,“没有落款署名,无从着手细查,算了,扔到一边日后再说吧。” 裴老头摸着胡子点点头,“是,现下你们就紧着攻山的事情,这些日后慢慢收拾就是。” 砚川道:“对,而且时间也不早了,诸位不如早些回房休息吧,明日一早我们还要去探一探碧云山。” 听他这样说了,众人也都不再逗留,陆续回了自己屋中。 --------- 夜半三更,已是万籁俱寂。 砚川抱剑靠在屋门,听到隔壁轻轻的推门声,立刻也推门出去。 客舍老板老板娘被绑在屋中。院中今日无人点灯,黑沉沉的难以视物。两个一身黑衣的人影对视一瞬。砚川顿时轻笑道:“我就知道你是这打算,等你半晌了。” 江潋见他同样着了夜行衣,明白他是猜到了自己打算。微微勾了勾唇,道:“既如此,那便走吧。” 两人不再多言,心中都已知道对方心思。并了肩齐齐往外走去。 碧云山中终年瘴气横生,别说呼吸,视物都费力。两人早早服了百忧解,却因怕打草惊蛇不敢点火。只得慢慢摸索。 江潋看过那玉台建址,还好心中记得在山中位置。到了后半夜两人终于来到一处临水山壑之间,站在半山腰远远望去,山壑胧在瘴气之中并没有人迹。只河流涌动不息之声响彻耳中。 “江潋,你觉出邪气了吗,太烈了,冲的我头疼…” 江潋微微颔首,道:“果然,炎魔封印之地就在这里了。” 砚川此时指尖微动,闭眼半刻,耳中霎时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之声。再一睁眼,一番灯火通明人影稠密施工的宫殿跃然眼中。 饶是见多了风浪,此时也不仅感叹。宫殿大貌虽只是初见轮廓,却难掩其宏伟庞大。 殿宇屋舍具已大概起来,只是门窗未做,内里未建,漆彩未上。 此时靠河边之处有片地方点了许多盏灯,虽然已是深夜,但依旧多不胜数的人在不停忙碌,看来是日夜赶工。且灯火人力只集中在整片建筑靠河位置。 砚川正有些奇怪。就听江潋忽然开口,“不对!” 砚川侧目看他,凝神问道:“怎么了?” 江潋心中已是一片澎湃。沉声道:“如此日夜赶工,十万人做工的情况下,两个多月足以将殿宇屋舍建个六成,但现在看起来不过建成五成。怕是所有劳力都在最近几日调往了河边那处。” 砚川心念转动,看向此时那人影重重的殿宇,哑了声音道:“那河边,便是祭祀场。挨着炎魔封印之处的祭祀场!” 不可思议的摇了摇头,又道:“羽族怕是听见动静了,不论其他殿宇建未建成,都要提前解除炎魔封印。怕是…怕是就在这几天了…” 江潋眉心已紧紧皱起,只道,“我本来也是要摸进去看看的。走吧。” 黑色布巾掩住面容,两人几个纵身翻进了还未完善的宫墙。此时正有一队羽族禁卫持兵器巡视走来。 两人伏在瓦上暂停,直到禁卫走过,才沿着屋脊快速走动起来。如此躲过一队队禁卫,总算来到灯火通明之处。 双双伏在屋脊之后探头出去,就见那祭祀场地确竟是已建造完毕。 此时灯火不灭人影重重是因为在急着清理场地。 因做的活劳累,工人几乎都是赤着上身,远远望去依旧可见其身上深浅交织的鞭痕。必定是常受鞭刑。 此时也正有许多个持鞭的羽族侍卫正不停来回穿梭,时不时暴戾的怒喝道:“动作快点!明晚就是吉时了!要是因为你们磨磨蹭蹭耽误了吉时,都得死!” 皮鞭抽打皮肉的声音不断传来。随即便是阵阵哀嚎。 “明日…”砚川复念,不禁想到那张写着月圆夜的信纸。 一百二十七章 救人 砚川怔怔看向江潋,脱口道:“明日也是月圆夜。” 而那人口中所说的吉时,必定就是开坛祭祀之时了。 为了验证这一点。江潋立时沿着屋脊翻身而起,弯着腰脚下快速移动到旁边几处偏殿一一查看。 待耳中听见凄凄惨惨的哭声,神色一冷停下脚步。 翻身去看,就见哭声不断的偏殿之中,果然挤满了年轻女子,皆是穿了同样的彩衣彩鞋。殿中摆的长桌之上是一筐筐盛满的彩饭。 正不断有人催促这些女子去吃进腹中。 而她们,便是等待着作为开坛之引的,那些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女子。 不仅殿中侍卫众多。殿外更是齐齐为了一圈。可见这些女子的重要性。 江潋皱眉看了半晌,翻身回去。 砚川目光紧紧看他,就见他微微点了头。祭祀的女子已经备好,没错了,明晚月圆,就是解除炎魔封印之时了。 此时二人甚至有些不知是担忧这迫在眉睫的情况,还是感叹幸好今夜为了宋言父亲兄长提前来查探了一番。否则按计划后日攻山,怕是早就晚了。 江潋这时轻声道:“我今夜要将宋言父亲兄长带走。” 砚川垂眼看了片刻檐下反复往来的侍卫,微微点了头。“我随你一起找,但最多一个时辰,就要回去通知大家。” 江潋颔首,道:“一个时辰够了。”随即看着那些繁多屋舍细细思索。与砚川道:“宋言父亲身兼要职,不论这处宫殿何处修建都必定是要他在场的。既然现下人力都集中在祭坛之处,那他必定也在。” 砚川点头,“那便在离近些去祭坛之中看看。” 两人决定,时间有限便不再耽搁。附低了身子沿着屋脊悄无声息走动,待到了祭坛最近的一间高殿顶上,高高望去,这时才看清了这祭坛全貌,顿觉工程浩大不可估量。 祭坛为一个巨大的圆台之形,距离地面高度约有六丈,台身四周刻满了蜿蜒的暗槽,却看不出暗槽是何形状又有何作用。 正对殿宇的一条百级石阶通向祭台之顶,台上中央置石雕祭桌,上供羽族祖先牌位,正对奔流的河水。左右两旁分列排磬编钟。桌前有一高挺石鼓,自石鼓支架所落之处四散开来无数暗槽。细看之下就会发现这些暗槽均与石台四周的紧密相连。 祭台四处高挂的灯笼将这一方地界照的通明,人们正跪在地上一点点清理暗槽之中灰尘泥土。如此庞大细致的工程,怪不得要这么多人紧赶慢赶。 两人看着这重工打造的祭台心中愈发难以言喻,具是紧锁眉间。此时顾不得其他,只挨个去扫视祭台之上的人。 片刻后砚川道:“没有。” 江潋点头,“四周屋舍挨个在过一遍。” 若是到地上一间间查找怕是不消一会就会被人发现行迹,两人只好依旧沿着屋脊慢走,在瞅准了护卫走过的时机探身去看屋中。如此一间间找下去竟很快就到了一个时辰。 江潋仰头去看仅剩的几间小小屋舍,眼中已是暗沉沉的没了光亮。 砚川见他如此心中也不好受,只拍了拍他肩膀示意找完这几间,在没有的话就该走了。 江潋侧目看眼肩上的手,缓慢点了个头。就在这正要动作之时,耳中微动,听见另一屋中几声粗闷的咳嗽声传来。侧身看去,那间屋子是个小值房,没人看管,有些黑沉,只从里面悠悠的闪烁着一丁点油灯的光亮。 两人对视一瞬,即刻翻身而起踱到那处殿顶,江潋脚尖勾了砚川手臂垂头去看,就见一个中年男子正靠在个木板床上点着油灯看书。脸面冲墙看不见长相,但那身量,江潋看着眼熟,眼中不禁有些泛起光亮。 正想着,就见男子又咳嗽几声换了个姿势。 面容转向外侧,江潋顿时勾了唇角。 找到了。 抬手朝砚川打了个手势,立刻翻身下去,握着窗棂直接落进了值房之中。不等宋父惊呼,已经两步到了他身前将他嘴捂住了。 宋父瞪大了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江潋,想起反击时已经叫耳边江潋声音安抚住了。 “我替宋言来救您。” 抬起的手臂一僵,瞪大了的眼中立刻布满了不可思议。 “先生莫出声,否则就走不了了。” 这话在脑中一过,宋父立刻连连点头。 江潋缓缓将他松开,低低又道:“宋言的兄长呢?” 宋父本要开口询问是何情况,一听他这样问,又有些激动,是了,他今日逃不逃的出去放在一边,宋明玉是一定要逃出去的。 立刻也低声与江潋道:“他去给我取水了,应该,马上,马上就来了。” 江潋颔首,侧目去看窗外,高台之上依旧灯火通明,抬手熄了那盏微弱油灯,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 片刻,推门声传来。江潋抬眼去看,就见宋父与他点点头又去轻声唤那进来之人。“明玉…” 宋明玉隐隐约约看着屋中两个人影,皱眉道:“伯父,为何不点灯,什么人来寻你了?” 这些鸟族的主子现下离不开他们叔侄两个,时常来这屋中找他们,宋明玉猜测又是来问建造进度的。 可为什么不点灯呢。 宋父快速同他招手,他只得抬脚过去,正要点灯,就见宋父与他又做个噤声手势,指了指旁边看不清面容的年轻男子,与他低声道:“是来救我们的,言儿的朋友。” 宋明玉眉心皱起,却道:“这…怎么可能,我又不是没试过,这四周不知做了什么手脚,鬼打墙一般就是找不着出路。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江潋缓缓上前一步,面巾遮着面容,只道:“我有办法,先不要说这么多。” 宋玉明此时借着窗外灯火看清了江潋一双冷眸,不知怎的,心忽的就静了下来。再一想,他们困在这建址之中,根本走不出去,鸟族又何必如此来试探他们。 死马当活马医的想着,沉沉道了声好。 江潋看一眼他二人一身耐造的黑衣,心道甚好。探身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好在这小值房不起眼,四周无人。 推门出去又对屋中两人抬手。 宋父携着宋玉明立刻也轻声出去。待到了门外四看一瞬,就见江潋单膝跪地示意他二人踩着他肩膀攀上去,在往上看,已有一人蹲在屋脊之上。同样只露着一双眼睛伸手看着两人。 “快些!” 宋明玉听见这声催促即刻扶着宋父踏上江潋肩膀,宋父心有不忍却也知道时间紧迫,只得尽量放轻了动作踩着江潋肩膀去往上攀爬,抬手间止不住的提心吊胆,生怕叫巡逻队发现。 砚川一边眼观六路伸手将人拖了上来。宋父刚一伏稳了身子就帮着一起去拉顾玉明。 却在这时有甲胄声传来。 几人心神一惧,纷纷看向拐角处。 砚川眼见得一队护卫马上转过墙角走到这处。手上用力将人猛地拖到屋顶,见江潋已从窗口跃进那间值房,迅速摁着宋父与宋玉明仰躺在了屋顶。 此时,巡逻队伍走到几人所在屋檐下停住了步伐,领头者这时探身去看值房内,奇怪道:“宋司空怎么已经歇下了,不是这几日颠倒了作息,白日休息晚上监工么?” 一百二十八章 回去 士兵看着黑沉沉掩在被中的人,觉得有些不对劲,抬手正要推门进去,就听屋内几声沉重的闷咳响起。被底之人动了一动,似乎又沉沉睡去。 身后相随的兵士这时道:“主上近日专注修建祭台,昨天不就完工了么,只剩清理装扮的功夫,估摸着宋司空这两日无事,便恢复正常作息了。” “是么?” “是啊老大。” 砚川仰在檐上听到此处,立刻从腰间摸出一枚玉扣,扬手便抛向十丈开外。 玉扣砸在墙面,咚的一声闷响。 “什么动静?!” “过去看看。” 脚步声循着玉扣而去,江潋急速掀开被子翻身而起,又敏捷地从窗中跃出,看了眼檐上伸臂看他的砚川,离远了些快步而上,两手交握,人已到了屋檐之上。 “走吧。” 宋玉明携着宋父跟在两人身后翻墙腾跃半晌,内心始终觉得又是一番白折腾,他不是没试着逃过,却根本连路都找不到,眼中望去是巍峨高山,但不论怎么走,都出不了这一方宫殿,踏不上那山间之路。 直到走到了宫殿后方还未完善修建之处,眼见得周边层层茂密的树林,他顿时觉得心血烫的翻滚。 竟然,真的逃出来了。 待几人钻进林间,才算彻底安心。寻了个开阔处暂且休息。砚川取出丹药叫他两人服下,“避瘴气之毒的。” 两人忙接过吃下。 宋父抚着胸口喘气,到底是年纪稍大,比不上他三人体力。 宋玉明自进了这片密林心中更是澎湃,此时眼中不禁闪起了泪意,抱拳与江潋砚川就要跪下,“多谢,多谢二位相救!” 砚川及时将他扶住,看着那与宋肖璟三分相像的眉眼,笑了笑道:“不必这么客气,都是自己人。” 这句自己人实在让宋玉明生出些难以言喻的感动。两行热泪滚滚而下,一时间在说不出什么,饶是谁被困住自由,也无时无刻不向往着解脱。 宋父抬手拍拍他肩膀,心中一样的难忍,尤其想到家中妻儿,酸楚难以诉说。忽然怔了一怔,立刻去看江潋,“这位公子,你说,是言儿托你们来的?” 江潋扯下面巾,笑道:“正是。我答应了宋言接您回去。” 宋父接着丁点月光端详这年轻人,看着一张俊俏面容,又想起方才他的一身功夫,心中不住感叹,“公子真是好人才啊,言儿她好么?我看你竟有几分面熟,你是…” 江潋微垂了垂眸子,少倾才抬眼道:“她很好,别的回去宋言与您慢慢解释,当下我有话问您。” 看他神色,宋父立刻道:“你说!” “先生可知那祭台有何关键?” 宋父却可惜的摇头,“一切建造全按孤老翁的图纸复刻,其上暗槽蜿蜒相接,我却不知是做什么的。” “孤老翁…” “邪算子孤老翁。” 江潋颔首,低低道了声,“是他。” 宋父又想起个紧要处,急急道:“那祭台之下是空的!足有三层地宫,不是我负责修建的,倒像是有了些年头。但我看其尺寸,与祭台正好重合,若是祭台不慎坍塌,便会直沉三层地下。我倒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的,按道理来说地宫不该建的如此不规范。” 江潋砚川两人却对视一瞬,心中已是明了,那三层地宫怕就是放置十万劳力之处,祭祀完成,祭台坍塌,十万劳力死在台底,刚好献出生魂。 心中微沉,江潋又问宋父道:“为何殿宇修的七零八落不管?” 宋父道:“二十几天之前整座宫殿还是统一进度的,但有一日上面急急下了命令,要提前将祭祀台修建完毕,明日午正,是什么迎接尊上的吉日。祭台前日完工,昨日今日开始装点与清理,我才有机会闲在屋中,不然,他们日日盯着我看顾进度,哪里能逃出来。嘶,我见了不少奇事,却不知道他们说的尊上是谁。” 砚川急道:“当真是时间紧迫。” 江潋立时道:“你一人先走,回去找我父亲告知此事并所有细枝末节,明日天亮之前务必通知到所有门派。我带着他们回去。” 砚川道也好,不多耽搁几个闪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等江潋带着宋父与宋玉明回到客舍,已近天明之时。 卯时末刻,天未大亮,宋言正眯在榻间,本也到了快醒的时候,却听门外一阵敲门声传来。 从榻上起来掀开帐子看去,门扇上隐约透着几个高大人影。 “谁?” “我,江潋。” 确实是江潋的声音。 宋言一怔,抬眼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又看他身后那两个高大身影。忽然想起那日在客栈被狸妖劫走。 一时间只坐起了身没有动作,眼中去寻能自保的物件。毕竟江潋上次说过,这地界不太平。 江潋等了半晌,心中约么猜到她所想。又道:“不是狸妖也不是别人,就是我。” 这一听她总该知道。 果然,宋言一听狸妖就知道是真江潋了,立刻拢了衣裳跻鞋下地,几步到了门前抬起门阀拉开了门。 风钻了空子先进了屋,宋言面门一凉,就见江潋正含笑看她。 这般早来敲她的门还以为又出了什么急事,本是有些心焦,此时看他眼角眉梢浸着柔软笑意,她也忍不住微微勾起唇角,问道:“怎么了?” 说这话又去侧目去看他身后,这一看顿时愣在原地。 “父…父亲!” 人醒过来神时,已经趴进了父亲宽阔怀抱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宋父心疼的将她搂紧,一下一下轻抚着她后背。眼中也在忍不住蓄起热泪。 多少个日夜的想念啊,原以为此生将死在那奇怪的地方,再见不到妻儿,现如今,小女儿真真切切的抱在怀里,才有了已经逃出来的真实。 宋言心中更是难以言说的酸楚,终日以来,对父亲的担忧害怕一点点蚕食着她,本是深闺里娇养的贵女,一番千里跋涉,又历经多番苦楚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强装了许久的坚韧也在这刻难以维持,全化成了热泪滚滚落下。 喉间是难以抑制的哽咽,干脆也不忍着,放声哭了起来。父亲都回来了,还忍着做什么呢。 宋肖璟这时再隔壁听着哭声着急忙慌推门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脚步一顿,看清抱着宋言的人和立在一旁笑着看他的宋玉明。不可思议的揉了揉眼,“大哥?” 晃了晃头,“大伯父?” “江,江潋,我没眼花吧?” 江潋摇头。就见宋肖璟大跨步过来,红着眼去端详宋玉明,喉结滚动,哑声道:“我真怕,真怕你们回不来了。” 抬手去握宋玉明的手,宋玉明立刻笑着将他大手攥住。一时无法言语。 好一会,宋言总算渐渐止了哭声,抽噎这去看江潋。 “江潋…” 叫她该说什么好? 江潋站在一旁看着眼眶鼻尖通红的宋言,眼中柔软道:“不必跟我客气。我答应过你的。” 宋言隔着泪水看他的眼睛,此时开始后怕起来,“你怎么找到的父亲,危险吗?受,受伤了吗?”双眼又去看他周身,却发现他一身黑衣沾了些晨露,并看不出有无血迹。 “没有,没有受伤。” “那就好。”提起的心缓缓落下,又蓄了泪水道:“可是,你怎么自己去了不叫我,明明是我的父亲…这般该如何谢你?” “砚川随我一起的。” 江潋听她说完,心里有些微好笑,明明是她的父亲,但今日将人救回来了哭成这样,倘若没救回来呢?她又会多伤心… 摇了摇头看了眼天色,辰时初刻,天光大亮。眼中柔软不见,眸色渐沉,看着宋言道:“宋言,现在去收拾东西返程。” 宋言一怔,道:“去哪?” “回临安。” 只这一瞬,宋言已想通其中关键,明日攻山,定是危险重重,便是这里怕也难以幸免。到时会乱成什么场面她可以想象,但她道:“不。” 一百二十九章 回临安 抬袖擦了眼中泪意,定定看着江潋,一副不容改变的倔强样子。 见她面容透着股子倔强,江潋面色微冷,沉了声音道:“你来这里,不就是接你的父亲兄长,还留下做什么?” “我…” 心中忍不住叹息,我原本是为了父亲兄长,可现在,心中还有你呀。 江潋却已看向宋父与宋肖璟,“宋肖璟,带着他们回临安,此地不宜久留。” 宋肖璟也摇头,眉峰一立道:“我也不,我要去给你们帮忙!你跟砚川背着我把人救回来了,我也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辈,怎能得了好扭头就走?” 宋父沉思,也道;“没错,宋公子不妨叫我们留下帮忙,何处用得上我们尽管开口,也好报答你救命之恩呐!” 宋明玉也道是。 却见江潋浑身寒了个透,看着宋言直直道:“一路过来见过不少妖孽了,还不知道妖孽有什么能耐?” 又去看宋肖璟,寒声道:“砚川那日为了护你险些被狸妖一抓穿了喉咙,忘了吗?我与你们…有些情义。我不会放任你们不管,但你们留在这,只会是我的掣肘,炎魔是什么?羽族要干什么?你们帮不了我,只会添乱而已!” 这话说得直白。宋肖璟却知道他想什么,转头去看宋言,心中也明白,宋言简直就是他的软肋。若有危险,当真只会叫他分神。而自己,确实帮不了他们。 面上难掩失落,有不甘,也有对江潋砚川两人的愧疚,嗡声嗡气问道:“…砚川呢?” 江潋看他,“今日攻山,他去通知各门派了。” “今日攻山?” “嗯。情况有变。你们现在必须赶紧走。” 话已至此,再难言说。 宋言失而复得的喜悦骤去,此时叫难言之痛充斥满了心口。她怎么放心这样走了,哪怕只叫她等在这里,等着看他平安回来也好啊。 江潋见她眼中又聚起泪,渐渐又放柔了声音道:“你若等在这,不见得有命见我。若是乖乖回临安去,等我这处事了,我会去…去临安做客。” 心中却定定道:他会去临安求娶,让她嫁给自己。 宋言望着他的眸子滚下两行泪,看了许久,只好道:“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你,你要说到做到!” “好。我必定是说到做到的。” 宋父此时看他两人难分难舍的眼神,一时间什么都明白了。怪不得江潋会涉险救他,全为了自己这小女儿啊。 自碧云山中一路逃回,已在砚川口中清楚此番事端。此时看着江潋的目光,除了方才的欣赏,还有不忍。开口道:“这位公子救我于水火,总要让我知道是哪里人?” 江潋作揖礼道:“晚辈是昆仑掌门之子,名江潋。” “哦!昆仑我听过。” 这短短几息,宋父脑中已是百转千回。心中沉了沉,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抬手拍了拍江潋肩膀与他郑重道:“你必须好好地回来,到时候,你同我讨什么谢礼我都同意!” 这话中意思已是不必言喻。 江潋微怔少倾,去看他眼中神色,待看清那一点赞赏与笑意,瞬时俯身道:“伯父等我。” “我等你。” 江潋忍不住也勾了唇角,只又道:“伯父,快些上路。” 宋父颔首,牵了宋言回屋收拾行囊。 宋肖璟也转身进屋。江潋这时忽的攥了他小臂将他拉住。 宋肖璟不解回身看他,眼神询问。就听江潋与他道:“宋言决不能留在这。谁都能活,就她活不了!带着她尽快走。一刻都不要停歇。” 宋肖璟双目怔怔,看着他如此神色,猜到其中必有隐情深意,点了点头,与他道:“放心。” 江潋见他明白,放心颔首,正要松手让他去收拾行囊,就叫他反握住了手臂。 “江潋,活着回来,你要是…她该怎么办?” “…好。” 行囊物品收拾好,宋言几人又寻了银粟与裴九宫,他们却都要留在这。几人只好就此别过。 宋言随着父亲和两位兄长启程。几人打马到了长街,即将通往镇口之时却发觉乌泱泱堵了许多人。镇外的进不来,镇中的自然也出不去。 许多才赶来的仙门中人大批的堵在镇外不得动弹。 江潋拧眉去看,就见上百的镇中百姓拿着各样武器堵在那里。 宋肖璟去询问旁边的人,“这怎么回事?” 却听一道熟悉的女声响起。“公子!这是要去哪?” 几人去看,就见是青素云快步过来。 江潋自马上看她,道:“送她们出去,这是怎么回事?” 青素云瞥了眼宋言,心中冷嗤,但听她要走,按下不悦,回答江潋道:“是这些刁民听说咱们为除妖而来,说是断他们财路,就不让人进了。” 这时人群之中已有人开始叫嚣,“滚出去!你们这群假模假式的什么正派人,你们不来我们也没什么事,偏你们多管闲事,过来搅乱了咱们的生财之道,是不是啊各位?方圆百里各城打听打听,属咱们镇如今最富!” “就是!滚出去,我们的事不要你们这些外人插手!” “对!妖精怎么了,妖精又不害人,还跟我们做买卖,给我们银子花呢!” 叫嚣声此起彼伏。打眼望去,皆是身着锦衣者,都是利益顶端之人。真正的普通百姓只能被妖物害的叫苦不迭。 江潋冷眸凝视片刻,又看了眼天色。随后冷笑一声,淡淡道:“这世间才安稳了几百年你们就忘了疼了。” 眸中再次扫进人群,这一群闹事人中,绝少不了妖物撺掇。细看几瞬,眼睛微眯,手中化出长剑,策马上前,不等人群反应,手起剑落,一个猫妖就叫砍成了两截。 “杀,杀人了…” 人群立刻躁动的往后挪动。 江潋此时坐在马上,手中长剑坠着一串鲜血。明明是个人人皆知的正派后人,此时看去,却觉他面如冷玉,人似修罗,寒凉声音与一众闹事百姓道:“谁还想死,上前来。” 众人一怔,看着那断成两截的男子,哪敢在动作。直接吓傻了。 江潋看着无人敢在动作,又道:“让出条路来。” 打马上前逼近人群,手中长剑沿路落了一串鲜红。 鲜血刺人眼球,那人那剑自面前而过,人群立刻往两侧躲去,生生让出一条通往镇外的路来。 江潋停在镇口回身看去。 宋肖璟立刻打头带着几人往前走。 出了镇口。要进的急急进去也无人再敢阻拦。 江潋看着几人,还是将目光落在了宋言面上。少倾,叹了口气。“别哭。我…我会回去给你们报平安。将这个拿好。” 宋言满目泪水,看向他手中,就见是一柄精巧的短剑。接过手中爱惜的摸了摸,抬头哽咽道:“你一定要回来。” “好。走吧。” 不得在留恋。时辰快到了。 宋言咬了牙握紧缰绳。几乎是三步一回头的去看江潋。 宋肖璟回身看了眼镇口砚川。去追宋言几人。走了片刻又回身看,还能看见砚川宋潋两人的身影。 “砚川!”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跟他告别。 砚川远远望来。 宋肖璟顿了顿,道:“我走了。” 砚川道:“好。” 一百三十章 出水 待回头之时再不见那两人身影,宋肖璟看着宋言通红眼眶,心中记着江潋的叮嘱。硬了心与几人道:“咱们须得快马加鞭。” 宋言抬头与他对视。 宋玉明这时接道:“即答应了江潋走,便走的干脆些。” 宋父叹息,“是这个道理。” 于是也不犹豫,拍马前去。宋言望着前边的父亲,回身又看了一眼,除了一望无际的蜿蜒土路,什么都不能再见。 垂了垂眼,回身牵动缰绳,马儿飞奔而起。一路在没开口说话。 四人沉默的策马赶路,行过一个时辰皆有些腰酸背痛。 宋言看着父亲有些瘦弱的背影,追到他身侧,不忍道:“父亲,休息半刻吧,如此匆忙赶路,您身体怕是吃不消。” 宋父回身看她,一夜未睡已是一脸疲惫之态,加上两个来月的磋磨,人早不如在临安时精神。此时听宋言这样说,看了眼来时的路,还是道不累。“在走一个时辰在歇。” 宋肖璟道也好。 几人又快速赶路起来。 走过两个时辰,已彻底远离了碧云山。只是到了乘船的渡口问过,却没有今日顺路出行的船只,只有一趟客船是明日卯时初刻启航。 既如此,也就不必在急着赶路。几人只得在渡口附近择了个客舍休息。 因渡口人流颇多,客舍里只有零散的几间屋子,不说上房与否,连相邻的两间都没有。宋肖璟却心中始终惦记江潋一番深意的嘱咐,遂想了办法,多付了别个房客一些银钱才换来两间相邻的屋子。 宋言见东西放好,依旧不解,问他道:“何必非要挨着,隔得也不算太远,有什么事我喊你就是了。” 宋肖璟却立刻摇头,“真有什么事我就在你眼前怕是都来不及。”叹了口气,“别说这么多了。我定了些饭菜,快去用饭吧,伯父与兄长一夜没睡早累透了,吃过了让他们快些休息。” 宋言自然也心疼他们,没再多言,随他去用饭。 饭后各自回房,宋肖璟又嘱咐她半晌,看她合门落拴才放心去睡。 宋言趟进榻中,望着窗口,此时已是正午,窗外空明风静,她却一丝一毫睡意都没有。哪里睡得着呢? 羽族午时正刻开坛做法,那么,他们走了没一会,江潋一众应该就去攻山了。如今已过两个时辰,境况如何,是否阻拦了炎魔出世,他们是否安全… 成千上万的担忧压在心里,怎可能睡的着呢。 ------- 此时,碧云山上。原先还只见翠绿山壑、滚滚河流的碧云山,现下竟凭空现出了一座造势宏伟的宫殿。攀在远处山头的百姓无不瞠目结舌。 那些先前被他们阻拦在镇口的名门正派,与那巍峨宫殿中的护卫早已斗作一片,若不是衣裳颜色,怕是难分你我。 此时修建了六成的玉台宫殿已是另一番模样。 碎瓦不断坠落,没来得及上漆的郎柱也有的已经折成两半。 几个掌门人并几个得意门生已打进祭台之旁,但却看不清台上如今是何境况,因有成百上千的巨大鹰隼盘旋在祭台之周,阻挡了众人视线。其上是遮天蔽日的红眼黑鸭,同样不住盘旋而动。 江潋去看天色,已近午时正刻,祭台之上,怕已开始动作了。心道等不得,手下微动,几枚符篆试探的飞出,十来只鹰隼应声而落,还没趁机看清其中境况,却很快又叫不知哪里冒出的黑鸦替补而上,一丝缝隙都没有漏出。 心焦之下想飞身上前。六玄却一把将他拦住,与他道:“不可贸然闯进去,叫我来。” 听他说话,众人看向他手中动作。 就见他手中摸出了那炼化炉。 几个掌门见了眉眼微动,纷纷催他快些,“六玄!若要用火还是你最在行,快,不得耽搁。” 六玄颔首不多言,炼化炉自手中抛出,待落到地上之时,竟已是化作半人多高。 六玄这时一掌重重敲下,炉顶应声而裂,随即轰的一声巨响,是烈焰之声自炉中传来,紧接着,便是熊熊烈火自炉顶冒了出来。窜起的火焰烤的周围几人顿觉皮肉刺痛,纷纷退后了些。 江潋心中一沉,一把攥住六玄手腕,“师叔!你要将火引出?若是如此,出了意外怕是难在收回…” 六玄沉着面色不变,抬手将他挡开,“不会出意外,以火攻取,不禁能烧的去这些鹰隼,也许还能将这祭台烧去,岂不正好!” 可江潋却知道,若真叫火不受控制蹿了出去,哪里是难在收回,到时怕是只能叫他将这火引到自己身上,后顾不堪设想… 但时不待人,六玄已一掌将他推开。不在停顿,掌心凌空而动,四下立刻窜起几股风柱,先是围着六玄周身窜动,随着他掌力推动,风柱猛地冲向了炼化炉,炉中火焰便立刻随风而出化作几条火龙叫嚣着扑向祭台。 顷刻之间,盘旋的鹰隼不待反击就已化作灰烬飘满了天地之间。 江潋父亲站在一处殿顶远远看着,心里沉下大半。立刻剧烈咳嗽起来。 小徒弟急忙上前将他扶住,“掌门!怎么了。” 半晌过去,咳嗽总算缓下,一声悠悠叹息响起,“哎…六玄怕是想用炼化炉里的冥焰去攻祭台。但冥焰一离炉,便不好在操控,我怕,我怕他叫火反噬了…” “啊!那可怎么办?!” 又是一阵沉长叹息,“此为天下大难…无法…谁都无法…” 待漫天灰烬散去一些,人们总算能够看清祭台之上。 羽族之主南风独一身羽衣正站在石鼓之前,身后是他的三个儿子和几个千年大妖。此时两相对视,却见南风独嘴角勾着散漫笑意,似已胸有成竹。 江潋拧眉看了一瞬,没有看见那些开坛女子,本该松一口气,却依旧隐隐不安。 六玄叫众人先不必冲上去,掌风控着几条火龙张牙舞爪再次冲向祭台几人。 若此举成功,便算是大捷了。 满心期待的仙门众人看着那火龙扑向祭台同时,几个千年大妖具是化出庞大原身将那火龙挡住。但叫火龙触上一瞬,那身上皆是被燃出几个硕大火洞,两只虎妖眨眼间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一只犀牛精却腾在半空,以一身厚肉糙皮生生抗下三条火龙。三条火龙只打进他身体之中却无法穿透,此时他身形一动,扛着重伤跃到祭台之下那只炼化炉前, 不等众人反应,粗角一顶,炼化炉顿时倾倒。随之,那庞大犀牛才喘着粗气倒在了地上。 众人即刻飞身闪开,江潋也及时揽了六玄跳到一侧。 但短短一瞬,炼化炉中冥焰已似水般滚滚而出。 六玄双眼微闪,心中顿觉颓然,这是最不该发生的事情,也是他最怕发生的事情,冥焰无眼,若不受控洒出炼化炉,便要烧尽一切可烧之物。 唯一办法,就是他这主人,也是火引,将火收回、引到自己身上,与冥焰一同消失。 “师叔!”江潋没有想到,真的会变成这般局面。 “无法了江潋,靠你们了。别再管我,去拦住南风独,莫叫我白白死了。” 话中无一丝胆战害怕,只有大义凛然。话音未落,他人已化作飞影落至炼化炉之前的焰流之中。 众人心痛的看着他如烈焰之神站在那火焰中央施法做咒。 冥焰攀着他鞋裤衣角燃起,很快连衣袖也叫点燃。 六玄闭目而站,掌风再次转动。泄流出去的冥焰当真覆水在收,将他围成了一团火球。 “六玄啊!” “师叔!师叔!”几声不舍的哭喊响起。 正当众人痛惜,一道浅蓝身影忽然扑进那团火球。 六玄瞪圆了眼看着身前的银粟,怔然道:“谁叫你进来同我赴死!” 银粟却看他一瞬,无比柔和得扬起个浅笑,什么也没说,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腰身。侧脸贴在他胸口,能听到他比任何时候都慌乱的心跳。 火焰窜起足有两丈。不知过了多久 六玄坚毅无畏的眼中,忽然摇摇晃晃坠下一滴眼泪,踟躇着抬了双臂将那细小的身形拢在怀里,“谁叫你做这样的傻事…” “你救我的命,我报我的恩,况且,你知道的,我喜欢你。” 轻柔的声音从胸口传来,六玄低头看她,却忽然觉得胸口传来一阵冰凉之意。慢慢的,他竟觉得凉意渐渐蔓延到胸腔、喉咙、四肢百骸… 烈火焚烧之痛骤减,怀中又传来银粟的一声叹息:“六玄先生,这场雪会下满三日。就当我最后在陪你三日。过了这三天,将我忘了。” 微垂的眼眸忽然睁大,“别…” “银粟…” 怀中之人已然渐渐消散,六玄伸手去抓,十指之间,流淌过寒彻入骨的冰雪之气。却没摸到那具温热的躯体。 火焰随着她的消失一同散去。苍蓝晴空之中,竟飘起了漫天大雪。 六玄闭眼而站,忽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谁都没有想到,冥焰出炉,也能被覆灭。因为那一只小小雪妖。 事已至此,江潋赤目盯向祭祀台。就见南风独与三个儿子正举起了一只硕大铜盆缓缓将什么东西倒入石鼓。 心中一急,立刻御剑而起飞身跃去祭台之上。 一道白影自众人面前划过,看清江潋身形,众人都不在耽搁,纷纷御剑而起冲往祭台。 几只妖兽嘶吼着抬掌四处扑打。仅剩的两只千年豹妖与黄狮妖即刻飞身而起与仙门缠斗一起。 江潋一剑划过巨兽小腿,躲过那踩向他的巨大一脚,离近中央,才终于看清,石桌四周,堆满了碎裂成渣的尸骨,那些骨肉之中,还掺杂着染透鲜血的彩衣。 原来,南风独手里的盆中是鲜血,是那些女子身体榨出的鲜血。 看清如此江潋双目彻底红透,嘶吼着将剑抡向南风独的手臂,抬脚飞身过去。 清脆的一声响动,南风独一条手臂应声断成两截。铜盆坠在地上,却不见鲜血洒出。因那所榨血液已全部倒进石鼓之中。 南风独嘶吼一声,扶着残痛手臂,目眦欲裂看去,就见江潋已到身前。身后南陈转到前面,抬起长刀替他挡去扑来的江潋。 看着缠斗一起的两人,他目光很快落向脚下地面,随之,竟不在意手臂已断一般,仰天大笑起来。 众人这时终于发现,整座祭台之上,成千上万的暗槽之中已陆续涌过鲜血,鲜血沿着暗槽滚动交汇,顷刻之间,祭台四周与地面似结了一张血网。网中呈现出一众诡异又特殊的符号与文字。 “成了!成了!邪算子!还不快快动作。”南风独举着断臂大笑。 被他叫做邪算子的七旬男子自那石桌之下的尸首中起身。口中念念有词,一柄黑色浮尘挥动,立时引来了一股浓黑之气。 轰隆一声巨响,祭台开始微微下沉,祭台下顿时传来了密密麻麻哭求之声。那下面是庞大的地宫,十万劳力正如蚂蚁般挤在下面,祭台沉底之时,便是十万生魂献命之时。 南陈手中一把长刀已被江潋砍做三段,此时憎恶的看着江潋,恶狠狠道:“在临安的时候我就该杀了你。” 江潋没时间跟他废话,几步到他身侧,手中剑如游龙再次劈斩并下。没了长刀阻挡,南陈只得献出了肉体,不过少倾,人就跪在了地上,抽搐着倒了下去。 南风独看清江潋刀下的南陈,眼中一痛,挥动身上羽衣,立刻有黑羽似箭射出。 江潋翻身去躲。袖中暗暗甩出符篆掷向邪算子,却因此也没躲过几枚黑羽。黑羽如肩,人顿时被冲出去几丈,险些坠到台下。 好在符篆也插入了那位邪算子的双手手腕,浮尘坠地,黑气阻断,祭台下沉总算暂缓下来。 砚川这时将长剑从妖兽后颈拔出,闪身到了几人身前,一剑将那浮尘斩断。 邪算子来不及将浮尘捡回就叫毁了,顿时抬头看向砚川,气的像个怒目金刚。 砚川立时哈哈大笑,“怎么着,是不是要气炸了?!” 邪算子确实要气炸了,但还是恶狠狠道:“你以为这就阻断了祭献生魂?等会封印炎魔之阵现世,我便放开了机关将毒气放出!照样都得死!” 江潋长指自肩中拔出黑羽翻身而起,反手就甩进了他咽喉里,“闭嘴吧。” 邪算子就此一命呜呼。却在倒地之时听到了梦寐中的一声巨响传来,犹如山崩地裂。震得所有人东倒西歪。 江潋几人侧目去看。祭台前的河水,此时犹如沸腾一般滚动起来。随着地震河涌,一方布满绿苔的石柱破水而出,赫然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一百三十一章 替代 八月飞雪,多么稀奇。 葱绿的树上已落满厚厚一层绒白。 客舍里正要赶路的人纷纷叫这雪拌住了脚步。 “天爷呀,这是什么情况啊!” “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八月飞雪啊!何况这终年少雪的南方地界!” “是啊,天有异象,怕是有大灾到来啊。” 院角的一扇屋门吱呀一声推开。 宋言躺了不过半个时辰就起了身,此时看向满院之时,踏出的一只脚已然没进了雪里。不消一瞬,寒意便自那脚面传遍全身。 看清这番奇景,她外出的身形顿住,两手僵在了门扉之上。 仰头去看,雪花纷纷扬扬不知已下了多久。 “竟是,下雪了…” 这短短一瞬,她心中已然明了。悲切涌上心头,望着满天飞雪的眸子忽的溢出两行清泪,许久,她依旧又平静道了一声。 “下雪了…” 良久,雪花落满了发顶肩头。眼中泪意尽退。宋言看了眼父亲与宋肖璟紧闭的房门。收回那埋进了雪中的脚回到屋中。 执笔铺纸,肃穆写下一封书信: 父亲亲启: 见信如晤。 父亲大人在上,女儿今以书信与您表明心意实属无奈。 此番霍乱,皆由邪祟妖魔而起。 隐世之中有身兼除妖者已斩杀妖物无数。 也已有许多无辜百姓惨死妖物手中。 被吃心挖肝者有,被剥皮抽筋者,也有。 即便是在临安权贵之中,也有许多人难以幸免。 皇帝叫妖物迷惑心智,将父亲卷进事端。 自父亲走后,母亲一病不起。女儿身为宋家长女怎可坐以待毙。 幸得江潋砚川一路庇护,将女儿与兄长一起带到此处。 此行波折,女儿见识了许多妖物的厉害邪性之处, 才知道了父亲身陷何种危险。 更知道了与父亲一同上路的百人,待玉台宫修建完毕,皆要沦为祭奠之魂。 前几日,愈是邻近碧云山,女儿愈是担忧。 如此庞大妖物,凭我如何救父亲兄长于水火? 但父亲也已明了。江潋砚川实为大义。与女儿有浩天之恩。 女儿更加无法就此一走了之。否则此生难在安心。 一番路途,女儿已预见了妖魔掌世会是何种惨状。 初时惟愿救父之心已变,现下也盼天下安稳,也盼众生安定。 哪怕女儿此去只能在后方侍候伤者,也算尽些绵薄之力。 女儿还有一要事不得不与父亲袒露心声。 女儿心悦江潋已有多时。不知何时而起。 原已到了议亲年纪,心中向来遵从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但此次女儿只得同父亲母亲告罪。 我心中深爱家人,原付出一切救回您。 同样的,我心中有江潋,又怎忍心独自离去。留他不知生死。 方才陡然落雪,应是女儿那朋友祭献了生命。 料想碧云山中必定已是人间烈狱。 女儿看了许久飘雪。还是决心回去。 他若活着,我便同他表明心迹。 他若死了。 女儿要亲眼看他安葬。此生再不婚配。 父亲同母亲青梅竹马恩爱有加,定能明白女儿心意。 望父亲继续赶路归家。母亲在等您回去。 至此话了,敬请福安。 墨迹吹干折起,压在杯下。 因无冬装,只得穿了最厚的外衫。看了眼柜上包袱,只拿了江潋送她的那柄匕首放入腰间,轻声推门出去。 牵马出了客栈,没有立刻上马,而是在这极度静谧的落雪之时,牵了马浅走了一刻钟。回身去看,风雪已掩了方才之路。在看不真切那座客舍。 不再犹豫,宋言立刻翻身上马,握紧了缰绳策马崩腾而起。 马儿聪慧,走过的路已是记在心里,此时不必宋言催促,似能感知主人心情,铆足了劲在雪中驰骋。 落在一人一马上的白雪又很快被风带走。风如烈刀割在手上脸上。宋言却顾不得疼,依旧伏低了身子,只盼能快一分是一分。 不知跑了多久,马身上竟生生跑出了一身湿汗。宋言浑身却已冻得没有只觉。但眼前那蜿蜒的小路她却眼熟,虽然叫雪掩盖了去,两道高大的杉树她倒识得。 僵硬的嘴角缓缓咧开,心道再有两刻钟,她就到了。 手中一动正要在跑快些,却远远的看见一个人影迎面而来。有几分眼熟。勒马缓缓停下,就见那人也将马骑的很快。几步到了她近处才迅速勒停了身下之马。 看清宋言面容,那女子满眼不可思议与激动,“宋言!” 怪不得有些眼熟,是那日见过的赫连蓉。 这时她身后又急急追来一人。是多日不见的青素云。 宋言心中微动,看她二人见到自己的这幅样子,猜得出她们正是要去寻自己。 但赫连蓉跟她不该有交集才对。寻自己做什么呢? 不等她多猜忌,赫连蓉的一声疾呼已是将她思绪打断。 “宋言!江潋要死了!” 赫连蓉红着眼眶开口,知道时不待人。开口直击根本。 听清这话,宋言眼睫一颤,睫毛上的雪片落在了衣襟上。眼神迅速看向青素云,就见她同样红着眼眶同她点了点头。 “各大门派死伤无数!封印炎魔的石柱已经出水,镇在柱顶的镇阴狮已开始碎裂,没有办法了,实在没有办法了,唯有效仿三百年前,江潋祭献魂魄…”说到这处,她忽然泣不成声。 宋言定定看她,就听她哽咽说完,“祭献魂魄…此后别说得道飞升,便是投胎转世都不能,从此天上地下,在没江潋此人…” 听清这话,宋言一手扶住重重下沉的胸口。心痛之余,一股怒火从心头猛地窜起,哑了嗓子吼道:“他一直在想办法!想尽了办法!到现在你们来了,就只会说没有办法了?!” 眼泪滚滚坠下,烫红了脸颊。 这一路上江潋所做之事在心头匆匆而过,除妖救人,皆是大义之举。他从不轻视任何一条性命,即便是条毒蛇他都不忍伤害。他常常道自己是乘先祖之风,为天下安稳而忧心。 他已经做的很好了,却最终还是要搭上自己性命。 这一瞬之间,心中愤怒已被悲戚替代。她怎么忍心看着自己心爱的人落得如此结果。他该风光霁月的活着才对。 沉下口气,冰透着嗓音问道:“你们要去找我?” 赫连蓉见她大概猜出了什么,不敢犹豫,立刻道:“是!现在只有你能,你能救他。” 话音一顿,有些难以启齿。 宋言咬牙,厉声道:“说就是了!” 一百三十二章 时间要到了 赫连蓉忙接着道:“宋言你知道吗?你不是凡人,你前身是玄德仙君爱徒,你是天神,魂魄中天生就有仙骨。江潋即将飞升,魂魄中也有仙骨。如今凡世之间,只有你二人其中一个祭出魂魄,才能镇住炎魔!也就是说,只有你能替他去…” 这一时间,赫连蓉忽然有些颓然,她觉得,这世间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甘愿为了另一个不相干的人献出性命。不知是死掉,而是从天地间彻底消失。 但此番言论落到宋言耳中,不见她惊讶害怕,却只将眸光转向青素云。 青素云看清那双眸子里的询问,立即点头与她道:“她说的没错,江潋曾祖那时之所以能困住炎魔,就是因为他是下一任星宿宫宫主,魂魄中也有仙骨。宋言,你是仙界十三宫中钟离宫人。肉身有起死复生,将养生魂之效。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江潋会找到你。现下,真的只有你能救他了…你知道的,涉及公子,我不会骗你。” 听她说完,宋言失神,“竟是这样么…” 怪不得江潋那般心急叫她离开。 此时心中划过一丝暖流,想起江潋一张面容,与赫连蓉二人颔首,不过顷刻已做好了决定。 “我该怎么做?” 赫连蓉先是不可思议,随即面色一喜,立刻从怀中摸出个檀木盒子。“现下将此药服下,待到了祭台之上,魂魄正当脱离之时!那时一切便成定局,否则,江潋必定阻拦你不叫你替他。” 宋言无言,盯着那檀木盒子勒马向前,从她手中接过打开。 盒中是一枚刻了繁复纹路的圆球,不过小指盖大小,倒有些不像丹药,像个小法器。那些花纹细看之下,却是些符文。 青素云接道:“这是离魂丹,实际上是个剥离生魂的法器。不是…不是害你的毒药。” 宋言看她一瞬,“我信你。” “宋言,剥离神魂会很疼,但,到了镇压炎魔的石柱前,你还得用利器取心头之血,再将利器插入石柱,两者生了血契,才能将魂魄成功注进。” 到了这个关头,疼不疼的似乎也不那么重要。宋言与她淡淡点了个头。回身看了眼来时路,银粟所化的白雪落得苍茫一片。马蹄印早已湮没。想起那封书信,心头微沉,暗道该署上不孝女宋言的。 回头再次看向青素云,眼中聚了些水汽,与她道:“劳你向我父亲带句话。” 青素云立时点头看她。大雪里立在马上的姑娘看起来桀骜又坦荡。绝不再是她初时心中给她刻画的样子。 没有骄纵,没有柔弱,也没有胆小。 “若叫妖魔掌世,将来必是翻天覆地,不论于宋家这个小家,还是于天下这个大家,女儿若能以一己之力救下。女儿愿意,父亲母亲应当能够明白女儿的心。只是…唯有辜负父亲母亲养育之恩,女儿…不孝。” 话音落下,离魂丹已仰头咽下。 “带我去。” 声音中的哽咽叫风雪一吹,缥缈散去。 城中已是一片杂乱,宋言见过之后,也更加知道这地方为何不能久留。 四处弥漫着燃不完的灰烬,本该银装素裹却也变成灰蒙蒙一片。 不少山上小妖正四处奔走打家劫舍。但凡看见了活人就要一爪捅穿,享受着这乱世之中带给他们的疯狂血祭。 但因仙门众人都聚在碧云山中,此时却无人能管。 青素云袖间冰箭不断射出才保了她们一条畅通之路。 宋言的心境在这一具具迈过的尸体上也变得更加坚决。看见那座残破宫殿的时候,跌跌撞撞的脚步不曾停歇,她心中却渐渐生出些抑制不住的荒凉难受。 瞧瞧这深山中的巍峨宫殿,多么的荒唐无边啊。 青素云疾走的脚步这时忽的停顿。远远望去,方才还乱做一团的祭台已经没了太多打斗之声。高耸的祭台四周散落了许多受伤之人。 还有更多闭眼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绕到石梯之侧,看清了那封印炎魔的石柱正在一点点的分崩离析。不断有碎石坠下散落。三人均知已到了紧要关头。 宋言深吸了口气,立刻提裙走上石阶。正要上去,石阶一侧的暗门这时忽然打开。一道高大身影这时从那门中走了出来。 那人看清宋言,双眼惊愕地睁大,立刻闪身到她面前。 “宋言?谁叫你来这的?” 宋言臂上一紧,拧眉看他,眼中同样满含惊愕,“顾玉清…你为什么会在这?” 顾玉清此时早已没了在临安时的狼狈。只依旧不可思议看她,“你来这做什么!你父亲不是已经逃走了吗?” 见他手中提着一把长刀。 宋言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仰头去望祭台顶上,看不清是何场面,江潋在何处,她更加找不到。 目光重新落在顾玉清面色,勾了勾唇角,宋言讥笑问道:“你们这些朝中人要怎么跟妖魔平分天下?” 话音刚落,忽觉头脑中有一瞬的晕眩。心中慌乱,猜到怕是魂魄剥离的时间要到了。 不预再跟顾玉清纠缠,宋言将他手甩开,斥道:“让开。” 顾玉清丝毫没有叫她拆穿的狼狈,只拧眉挡在她身前,“你上去要做什么?等会那东西出来伤人不眨眼的。哦,去看江潋么?”冷笑了笑。他得意道:“他很快就要被我亲自手刃,瞧见这把刀了么?淬满了怨毒之血,江潋将永世难在超生。” 几声邪肆的轻笑自他喉间溢出,就听他又道:“我曾跟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吧,我说你早晚都是我的,任谁都不能阻拦。过了今天,我的婚事便是由我做主了,我还是愿意要你,你呢,现在怎么说?” 宋言总算知道,什么叫小人得志,那脸上的笑当真讽刺。 只是她脑中除了阵阵晕眩,已经有些胀痛起来,眼睛难捱的眯了眯,弯腰扶住了一侧的围栏。似是考虑了一番,看了眼望不见顶的祭台。颔首道:“既然你如今得势,我便跟你走,扶我一把。” 顾玉清见她面色越来越白,又听她服了软,挑唇笑笑,上前两步,先伸手摸了摸她苍白的脸,“怎么了?受伤了么?” 宋言顿时两手攀住他伸来的手臂撑住。只觉浑身都有些使不上力。 这是顾玉清第一次看见如此顺从乖觉的宋言。心中满足之感油然而生。毫不犹豫抬手揽住她肩膀,将她靠进自己怀中低头看去,柔声道:“宋言,这两个多月,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你将来会感谢你今天的决定,识时务者为俊杰。走吧,去安全的地方先等着我…” 伴随着刀剑插-入血肉的声音,他尾音陡然一颤。 随即,便是不可置信地看向插进胸口的一把短刃。疼的说不出话来。 宋言看着眼前那没入骨血的匕首,没有停顿,再次用力将其一把拔出,一股腥血顿时喷溅了她满身。 “你挡住我的路了。”声线清清淡淡没有多余的感情。 宋言又道:“畜生。” 抬手将他推开。顾玉清怒瞪着眼球僵硬的滚到石阶之下。 “你该庆幸死在我手里,而不是被妖精生吞活剥。” 宋言看了眼手中染血的匕首,‘当’的一声将它抛在地上,睨着顾玉清最后抛下句话:“这本是我要取心头血用的,现在叫你脏了。” 闭了闭眼,自发间拔出一只长簪,仰了头拾阶而上。 脑中恍惚,只觉手脚似乎有些不听使唤。 是了,到了魂魄剥离肉身之时了。 一百三十三章 神魂剥离 随着飘忽的脚步,宋言耳边已经能听见台上声音。在她尚且清醒之时,加快了步伐上去。 待走过最后一阶,一身血衣的江潋终于映入她眼眶。 身上已经看不出究竟叫多少利器伤过。背对着她的身形实在晃得厉害。 他的手中,那柄曾经藏于旗岭山中的驱邪剑被他握着。原本用来镇压所裹挟的符篆正被一点点剥去。四周尸体数不胜数,血溢满了祭台,又顺着暗槽流到台下。 “已经打赢了呀…”宋言急轻的叹了一声。差点信了顾玉清的话。看着江潋还能站着,又欣慰的叹息了一声,“我来的正好。” 她的声音很小,因为不能叫江潋发现她回来。 与此同时,被一众仙门摁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南风独,也紧紧盯着那道身影,不甘的怒目而视。 不顾口中喷涌的鲜血,依旧要将头从地上抬起来。“这是…驱邪剑怎么在你手上!这怎么可能…” 不仅是他,就连几个掌门也惊愕不以,“这,这真是驱邪剑?!” 江潋身形实在不稳,看了眼身受重伤的一众前辈,只点了点头以做回应。 面前的石柱已经难在抑制。指尖虽颤抖,但动作俨然加快,将最后的一点符篆撕干抹尽。 砚川撑着剑靠近他,眼中已是猩红,厉声责问他:“你要用驱邪剑代替镇阴狮?” 可江潋已经来不及回答他了。驱邪剑一旦失去他的鲜血符篆抑制,便像睡醒的魔兽。嗡鸣一声立刻震颤起来。 “江潋!你早就是这个打算了!从你封印驱邪剑那天你就是这个打算。” 砚川忽然开始痛苦的大喊,“你今日本就打算拼尽一身血肉,最后在将自己神魂祭上,是吗?” 江潋手中攥紧震颤的驱邪剑,嗡鸣之声要刺穿他耳膜。白雪落在他洇血的伤口迅速也变成了鲜红颜色。五感尽失之前,他听清了砚川的问话。 他摇了摇头,轻声道:“这是万不得已的打算,我原本是想回去娶宋言的。只是…” 说完这句,他已听不见任何声音,连自己说的话也听不清。眼中涣散,不想再耽搁,将话咽下,拖着驱邪剑朝石柱走去。 宋言站在他身后,听清他的话,泪水忽然就朦胧了双眼。 原来是这样吗?原来他心中也是有她的吗? 霎时间通透明了的一颗心,此时却是欢快又疼痛。宋言忍不住哭出了声,“偏偏是要到了这最后一刻才叫人明白,真是…真是…” 叹息一声,终是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只心中幻想,若是没有什么妖魔霍乱,他们是不是也能做一对恩爱的夫妻。 驱邪剑此时已彻底苏醒,将将到了石柱之前便散着邪气窜起。江潋即刻将它攥的更紧,却还是一时压制不住,被它带的冲到高空之中。 震颤之中,胸口滞留的淤血上涌,呛的他不住地咳。 努力控着手中驱邪剑,江潋远远盯着那碎去一半的石柱,暗暗计算他还剩的三成力气应当够用。 待那血腥气的咳嗽终于停止。深深吸了一口气,一瞬之间,将浑身灵力彻底灌注双臂之上。十指扣紧剑柄。生生抑住了剑身颤抖。 “呃啊…” 一声厉呵冲天而起。再一次被倾注了全身之力的驱邪剑急速落下,一剑一人冲破云层,带着一道白焰,快如闪电般的自众人眼前划过,转眼间,辟邪剑终于狠狠插入了石柱之中。 江潋握着仅剩的剑柄,半跪在石柱中央,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息。 “宋言,就是现在,不能在等了!”赫连蓉瞧见驱邪剑没入石柱,急急上前两步看向宋言。 宋言听见声音,慌忙抬手擦去泪水,清清楚楚的又看了一眼江潋的样子。扬起手臂,握在手中的长簪灌足了力气扎进心口。痛呼不受控制从口中流出,宋言没想到,竟是这么的疼。 身体痛苦的倒在地上,眼神依旧看着石柱之上,手下用力,重新将那簪子拔出,握着带血簪子的手,颤抖着伸向赫连蓉。 赫连蓉一把接过。飞身而起用尽了全力将那血簪掷向石柱。 一声及轻的碎裂声过,血簪没入,石柱裂了条细缝,一瞬之间,一条鲜红血线自石柱与宋言心口之间渐渐显现。是血契生效了。 与此同时,那清晰的剥离之感瞬时蔓延到了宋言浑身。犹如剥皮抽骨,疼的她无法喘息,难以控制的在地上辗转身体。指尖扣进祭台血槽,用力之下磨破了十个指腹,鲜血混着血槽中的暗色,分不清哪些是她的。 她以为她还能在看看江潋。伴随着无边疼痛,渐渐地却发觉眼皮似有千斤,重的她难以撑起。脑中再难思考,有大片大片的白色蔓延… 剧烈的疼痛不知受了多久,痛苦呻|吟暂缓,那感觉终于慢慢消散。她开始觉不出疼、也再感觉不到身下冰雪的冷。源源的体温升腾而起,离她远去。 宋言微微睁开了眼,却发觉自己什么都看不见,如同虚弱到极致的身体,双眼已经失去了它本该有的能力。 空洞的眼望着无尽的白色不断涌着热泪。她忽然有点后悔。 此时一去怕是灰都不剩,从此天上人间再无宋言一人。她后悔,这一路过来,为什么没有将话同他说出口。 “成了!”赫连蓉看着血契生成,欣喜的跺了跺脚,回身看了眼重伤的父亲和几位叔父,又高高道了一声:“成了!” 江潋摸到胸口的手一顿,察觉驱邪剑陡然静下,身下石柱的碎裂竟也忽然停止了。 有些难以置信的缓缓松开了双手。“这是…怎么回事…”一切竟真的停止了。 涣散的双眼扫向那方祭台。所有人都在望着一抹纤细的身影,他们在说什么,他一点都听不见。但那血线他看清了…那个身影… “…宋言。” 脑中一片白光炸开,即将消失的五感竟通通在这一刻挤进身体。嘈杂之声浪潮般涌入耳中。 “江潋!回来,回来啊!” “江潋,这姑娘已经祭出神魂了…”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咱们赢了,天下,稳住了!” “这姑娘是谁!姑娘大义!” 他听着一声声难以理解的呼喊,身体已经下意识的跃下石柱,跌跌撞撞冲进祭坛。 “我不是…将你送走了么?” 总算到了那身影之前,他跪在地上颤抖着伸出手,去握那伏在地上之人的肩头。 这身衣裳他没见过。 他忽然生出些希望,这世间也许还有第三个魂魄中有仙骨的人。 他希望那祭出神魂的女子不是他的宋言。 纤弱的身子搂进怀中。 他终于看清了宋言的脸,苍白的要融进满天飞雪。眼睛闭着,连句话都不能在跟他说。 “…宋言…” “怎么会?怎么会…”他仰头四处去看,要看看这是不是什么幻境,是不是有什么破绽。 四周是满地残骸,还活着的羽族兵士丢魂失魄四散奔逃,仙门众人却都望着他,眼中也有痛惜,但不及他万分之一。 怎么可能呢?他明明亲自送走了她呀。 砚川通红的眼撞进他目光,江潋张了张嘴,却觉得嗓子紧到发不出声音。喉结滚滚,许久,他终于沙哑着嗓音道了一声“砚川…” 后面的话断在了砚川闪躲开的眼神里。 砚川不知该如何应他。 一百三十四章 我又该如何是好 一阵仓促的脚步声自石阶上响起。四周这时太过安静了,安静的能听见那人急奔而来衣袖摩擦、气喘吁吁之声。 宋肖璟自石阶上一点点显现。等他看清江潋怀中的人,脚步陡然僵住。口间呼出的白气浊了他眼,踉踉跄跄往前走了几步,浑身冷透了一般抖得难以自持。 这一刻江潋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 这些人的样子告诉他,宋言就是死了,替他死了,世间再无。 喉中一时之间涌起了一股刺痛,本来是一点疼,慢慢的是密密麻麻的疼,最后疼痛溢满了胸腔,疼的他搂紧了宋言也依旧感觉不到一丁点温暖。 “…宋言,别睡…” 地上太凉了,就连宋言眉间也落满了雪。江潋将她的膝弯拖起来,整个人都捂进怀中。 “谁告诉你这些的,嗯?” 砚川听清这句呢喃忽的一怔,是啊,谁教给她这么做的,目光不禁看向跟宋言一起来的赫连蓉面上。宋言与她明明没有交集,为何在最后一刻将簪子递给了她。 一切似乎已不言而喻。 江潋顺着砚川目光看向赫连蓉,眼里静的仿若深潭。 “是你么?你教她这样做的?” 赫连蓉叫那眼神看得忍不住后退一步。吞了吞口水,嚷道:“她是自愿献身的!她留给了她父亲话,她说于自己的小家也好,于天下的大家也好,若以她一己之力能够安定,她心甘情愿的!” “呵,果然是你。” 冷笑一声,江潋忽然抱着宋言站起身来,踉跄到了宋肖璟身前,将宋言递给了他。 “帮我抱一会。” 宋肖璟慌忙颤着手臂将宋言接到臂弯。 “江潋…” 话声一断,江潋已从他腰间抽出了长剑转过身去。 “江潋,你要干什么!” 赫连明宇本还坐在地上休憩,此时见了江潋满目杀意走向赫连蓉,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挡在了她身前。 “你疯了!现在已是霍乱平息天下安稳,大局已定,你难道还要像个妖魔一样,杀正派之人么?” 江潋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只拖着剑依旧一步一步靠近去。 “江潋!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长剑抬起,运了全身力气执剑破空而去。 赫连明宇没想到他竟真的动手,抬起臂上铁腕慌忙挡去,却生生叫砍进了两寸,嵌进他血肉之中。 “啊!” “江潋!他是你的长辈!”昆仑掌门终于喘着粗气被扶着爬上了祭台。 看着那个向来端方如玉的孩子此时俨然变了模样。从一个恪守门规,只斩邪祟不轻易杀生之人,到了眼前这幅冷面无情的样子。 他心中一阵慌乱,不禁自问,以父亲之身份,今日能否拦得住他? 可他还是得开口。 “江潋,你忘了先祖遗训了吗?!难道你要做那跟妖魔一样的人?” 江潋并不回头看他,却与他道:“父亲别拿先祖遗训压我,今天不杀了她,我便与仙门势不两立。” “你,你说什么?” 这话简直叫在场所有人惊愕。江潋父亲更是直直愣在原地。 于他们来说,他们都很满意现下的结果。江潋是一众仙门中欣赏推崇的年轻角色,今日因天下大势不得不牺牲他时人人无话可说,他们本是痛惜这样的人物折损,但如今一个不知名的小女子替代了他,天下安稳保住了,仙门翘楚保住了。唯一神魂俱灭的人是他们所不熟悉的,虽也可怜可叹可敬,可平日没有交集,心中多少好受一些。 但任谁也没想到事情到了这一步又是这样一番场面。 所有人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包括那位翘楚的父亲大人。 直到一声痛呼自赫连蓉口中溢出。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看着双手染满鲜血的砚川。 砚川冰冷的看着赫连蓉回身望来的眼神,那里面有不甘,有不解。但砚川没有愧疚,更没有不忍。怕她死不透,再次把刀往她心口送了送。 人倒向他的时候,他嫌恶地退开了身子,任那尸首倒在了地上。敛了眉看向众人。低沉道:“今日我父母不在身边,没人压得住我。” 此话掷地有声一般,砸慌了每个人。这是怎么了?为何到了天下安稳之时,却好像生出些仙门内斗呢? 砚川却不受组训束缚。看向赫连明宇,挑了眉:“你要杀了我替你女儿报仇吗?那你杀我这仙门中人可曾记得先祖遗训?那你跟妖魔可有什么区别?” “你!…”赫连明宇将女儿抱在怀中,怒不可遏,心中疼的不知说什么是好,只想也将他手刃才好。 砚川冷嗤,“我是不想脏了宋潋的手。”更不想叫他心中难以忍受宋言的死去。他向来正派,怎么可能忍心跟仙门对立,如此那般,怕是就将他逼疯了。若不是宋言神魂俱灭在没有转世的可能,他又怎么会恨成这样。这比他自己神魂俱灭还有难受百倍千倍啊。 “要打要罚我认。” “那老子就杀了你!” 却不等赫连明宇动手,江潋父亲立刻伸手甩出两枚弹丸击在砚川膝上。唤了他身后小徒将人绑了。“将他给我押回门中好好惩戒!”长袖一转,挡在赫连明宇身前。“赫连门主三思…我知你痛失爱女心切…” 砚川普通一声跪在地上,任人将自己绑了拖走。 江潋看着砚川被拖走,闭了闭眼,不想在听他们争吵什么。扔了手里的剑转身去接宋言。 宋肖璟没犹豫将人给他,却唤了他名字一声。 “江潋…” 江潋将人拢紧,抬眼看他。 宋肖瑾竭力按下心头难受,颤声道:“宋言给大伯父留了书信。她说,此番回来寻你,你若活着,她就表明心意,你若死了,她便将你安葬,终身不嫁。你…” 声音哽了一瞬,他又接道:“你该好好活着,她不会想看你浑浑噩噩…” 垂着的眼睫颤了颤,江潋看着宋言没了血色的脸,忽然开了口。 “你那时说…让我活着回去,我若死了,怕宋言不知如何是好。可是…” “现在她不在了,我又该如何是好?”带着浓烈悲痛的眼睛再次看向宋肖瑾。 宋肖瑾再忍不住,痛哭出声。 从他看见那封书信,他就猜到了宋言要出事。只是他不知道,她竟这般死掉了,神魂俱灭,不能转生。 一百三十五章 飞升 大雪下了整整三日方停。却因岭南地暖,厚厚的积雪不过又经了两日就都化成了雪水。倒是后山的竹林叫这纯净的雪水孕出了数不清的竹笋。 马车经过之时还能闻见泥土破开的清新味道。 宋父俨然老了十岁一般,浑浑噩噩靠在车壁不言不语不吃不喝。 宋肖璟强笑着揽他肩膀。“我说大伯父!缓缓吧!此番已是最好的结果了。”虽是笑着安慰人,但也难掩他嗓音中的苦涩。 宋父抬眼看他,又有点想哭。却中气十足道:“我女儿大义我骄傲!” “是,我也骄傲!” “可我,可我再也见不到我女儿了…” 话音沉下,悲伤至极的哭声又止不住。 宋肖璟忙道是,“但她原本可是要神魂俱灭的呀,如今神仙能凭着她遗留世间的那么一丝情爱将她复活,已是万万幸事了!” 哭声一顿,宋父一把擦去脸上泪水,“你说的对,璟儿,你说的对!可那一丝丝魂儿要在她身体里将养五十年。那时候…那时候我早不在人世了…” 宋肖璟艰难的笑笑,“那时候宋言自己都多大岁数了?那位玄德仙君不是说了吗?她此番有功,得了十世贵人的好命数,你该为她高兴有此造化。此后她都不会再受苦了!” 宋父连连点头,“是。这点我打心眼里高兴。我的孩子,要世世无忧才好!” 宋肖璟又拍拍他肩头,叹气道:“伯父伯母下世在与宋言续前缘吧。” 宋父强忍着眼中泪意,道,“也只能如此了。” 半晌,他又抬头看向宋肖璟,“你是怎么将言儿同江潋那孩子手中要出来的?我那时候见他,跟失了魂一样。抱着言儿不愿松手,我当父亲的都有些不忍心。” 宋肖璟听他提起江潋,垂了垂眼,少倾才轻声道:“他是个端正的人。玄德仙君不许将宋言重生之事告诉他。我便…将您与伯母搬出来了。您是宋言父亲,要带自己的孩子回家,他便是肝肠寸断,也不会不松手的。” 这话说完,车厢之中默了默。 良久,宋父叹了口气。“他是个好孩子,我看得出他与言儿情谊深厚。可惜,可惜再无缘分了,从此以后,两人一个天上,一个人间,再无交集。” 宋肖璟颔首,“这也正是为何不告知他的缘由了。” “可那日他飞升之时,一身血衣立在云锦大道之前,我却不见他半分动容。眼中…沉的看不见颜色,他这神仙能做的开心吗?” 宋肖璟也这般想过,却想不明白。此时长长舒了口气。叹道:“应当会慢慢开心起来吧,人人不都想当神仙么。” 话音刚落,车顶有什么东西叫砸了一下,咚的一声脆响。 宋肖璟叫惊地仰头去看,就见车顶还有些震颤。掀了帘子探身出去向上看。 顿时傻了眼。 “砚川!!你怎么会在这里!” 砚川不知什么时候竟坐在了他的车顶之上,手中攥了几颗栗子,方才就是没拿稳,掉了一颗砸在车顶。 这时听见宋肖瑾声音,垂眸对上他视线。 “怎么?搭个车不方便吗?” 眼中带笑,却很快撇开了眸子又去看葱葱郁郁的竹林。 宋肖璟缓不过神似的结结巴巴道:“可是,可是你不是被…” 砚川又撇一眼他呆头鹅似的样子,将最后一颗栗子扔进嘴中。双手向后一撑,仰着脸享受穿过竹叶落在脸上的斑驳日光。 声音带笑道:“我是被家中拎回去受罚了。毒打了两天两夜,受过了罚这不就跑出来了么?” 听说他被毒打了两天两夜,宋肖璟去看他露着皮肉的地方,果然见腕间颈上都是鞭痕。心里一阵难受。“早知道那时叫我将那女的给杀了!” 砚川哼笑一声,“你?怕是当下就得被劈成两半。” 宋肖璟不甘的默了默,“那你,这是要去哪?” 问完这话,他忽然有些紧张之意,紧紧盯着砚川不挪眼。 直过了好一会,才听见砚川悠悠道:“临安景色不错,适合养老。我顺便代江潋再去看看。他这飞升的突然,心里怕是也惦记呢。” “你说…” 宋肖璟心口立时一紧,忽然说不出话。眼中再无四周景色,只砚川带笑的一张脸在他眼中定住。 那扬起的脸上正落下各种形状的细碎阳光。高挺鼻梁将光影利落的一分为二。仰着的脸忽然测了过来。眸子对上他的,定定的不动。 所以,宋肖璟看清了里面许许多多的翠绿颜色、斑驳光影,还有自己的一张脸。 “我说我要去临安。”砚川道。 “…” “我累了!要回车中睡一会!” 手中布帘放放的仓促。宋肖璟嘴角在抑制不住,微微勾了起来。 ---------- 九霄云上。和硕宫中。 江潋撑着额,远远望着宝座下的几个小仙史。面无表情。 “君上,批政务么?” “不批。” 小仙史快哭了,垂了头。过了良久。又道:“君上…要批政务了吗?” “不批。” 江潋闭了闭眼。“玄德仙君还不见我么?” 另一小仙史摇头,“不是不见您,是说身边有个小仙娥身受重伤,要闭关多日救治呢。恐是顾不上。” 第三个小仙史摇头晃脑接道:“君上不必心急。玄德仙君说了,等他腾出空来,就要把您打的下不了地。此次平人间动乱献身的姑娘,本也是为了避天上之祸才将她暂且送去凡间的,没想到天上的避过了,没避过您。他可生气了…” 第一个小仙史将说的头头是道的这位急急拉了一把,低声道:“你脑子里缺根弦啊。哪壶不开提哪壶?!” 偷偷掀了眼皮去看遥遥座上之人,就见那冷面仙君还是扶额不动,面无表情,眼眶却红了一些。 依旧是一把淬了冰碴似的的嗓子道了声“好。” “好?” 等着挨揍好?小仙史腹诽:乖乖,真稀奇。 又听座上人道:“你们见过…那位到人间避祸的姑娘吗?” “自然见过!那是玄德仙君的爱徒,从小身子不好,叫用能把将死之人回生的还魂草养大的!长得那叫一个冰肌玉骨,面若桃花。” “别说了…”一阵小声提醒,说话的仙使一顿,暗道是了,这面若桃花的仙娥可不就是座上人的伤心处么。 默了默,只好道:“仙君,批政务么?” 江潋目光不错,少倾道:“不批,暂且荒废政务。” 小仙史似是人命的点头,“成。咱们也习惯了,上一任仙君也是荒废惯了的,十日里八日在外游走,跟着司命天天赏天灯。好容易有您接了班,这才去养老了。” 天灯…有什么从脑中一闪而过。江潋闭了闭眼去细细回想,就想到了那日中秋,宋言几人放了几盏天灯。 “我何时能养老?” “啊,啊这…得三万万年后了。” 此时一个小仙史带了哭腔道:“君上,上一任君上的政务已经拖到现在了,您要荒废几日?咱们可得抓紧时间呢。” 江潋颔首。终于放下了撑额的手,“荒废到下一任君上赴任。” 几个小仙史醒过神来时,座上人已拂袖而去了。几声哀嚎响起,“这可如何是好啊!” 一百三十六章 今夕何夕 江潋飞升有了些日子,但对这九重天还不太熟悉。走了很久终于看见匾额上司命殿三个字。有许多梨花枝子从里面伸出来,白的像雪,簇在一起将落未落。 推门进去,庭院中竟是种了无数梨树,高大繁茂遮了屋檐。 “呀,是江仙君来了。”仙使看清来人面容,急忙弯腰揖礼。“君上找我们大人么?” “是,星君在么?” “在是在,只是有些…有些喝多了…怕是不能见客,您要不…改日再来?” 这话刚一说完,就有一道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传来。两人抬头看去,就见司命正攥了个酒瓶子歪歪扭扭出来。 面上是醉酒的绯红,眼中眯着半明半醉的光影,但看清江潋之时,双目微睁,笑着摇摇晃晃到了身前,“竟是,竟是和硕宫宫主来了!失礼失礼!下官失礼!” 说着弯腰作揖,却被江潋一把扶起。 瞧他一番醉态,哪里真像话中说的恐慌。 “星君何必这么客气,谁不知道在下是个闲职,虽算一宫之主,却不及司命星君身兼要职。” 这司命自然知道,但样子还是要做做。只是现下样子做完了,立刻上前拖了江潋袖子往里走。 “话虽如此,但你是战神,我是文神。我不及你辛苦,咱们下次见了该如何行礼就还如何行礼。” 江潋被他拖进厅中,就见三面高墙,全是密密麻麻的书格。那些书籍有的刚归置进去。有的早落满了灰尘。 中间一张硕大书案。上面有些凌乱,正当中此时摆了半干的笔墨,铺开的大纸上只拟了个题目。 宋潋大致看了一眼,是为:槿琂仙娥十世命数。 司命全然顾不得这些东西能不能叫他看,只拉着他又往里走去。穿过了两间小厅,又通往了后院。“我早闻和硕宫新任宫主来了,就盼着是个知情趣的,能跟我一块喝酒谈天,就像,嗝--就像上一任宫主那样。太好了,你今日自己来了。” “星君,江潋有一事相求。” 不稳的脚步叫江潋彻底打住。 司命叫他一拽,罩衫从肩头掉到小臂,更显郎当。 “江兄说就是!” 司命回身看着江潋,及其认真,眼神之间却在声讨,何必这么用力? 江潋不愿多耽搁,更没有兴致跟他把酒言欢。直道:“听闻仙君这处能收到凡间天灯?” “自然!” 司命面上一喜,又道:“你当我要带你去哪?就是看天灯啊!这是仙界十三宫中,我这独一份的景色,你不看会后悔的。今年新上来的天灯还没人陪我赏呢,江兄到底去不去?” “去。” 江潋将攥着他衣袖的手收回,抬脚率先往前去 司命见他心急至此,失笑的摇头,带着他又穿过个四方矮小的庭院,来到一栋木楼跟前。 木楼外观古朴,一点漆彩不见,通体黄木之色,也看不出里边修了几层,却只见一条木梯直通木楼中段。 司命率先上去,脚步依旧不稳,晃出了壶中不少清酒。 江潋抬脚跟上,到了楼梯尽头,司命回身看他一眼,笑的有些自得,随即一手按上门环,微一使力,两扇木门齐齐打开。 满楼幽暗顿时撞入眼中。内里空无一物,除了无尽似的黑暗,只点点星火四散。 江潋随他抬脚进去,借着门外亮光,能看见脚下看台自方才楼梯延伸进去,看台上不挨顶,下不接地。凌空而建。 司命将门合上,走到看台尽处屈膝坐下,双脚垂在台下轻晃。与他道:“江兄,你瞧,这些星火都是从前凡间升上来的天灯。” 江潋走到他身侧,依旧站着随他去看,门关上后,彻底陷入黑暗,那些天灯倒显得更明亮起来。只是让人不仅感叹,身处此地,倒好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无边无际,唯有夜色与橘红灯火。 司命宽袖微摆,似是有了气流,望不到底的脚下黑暗中,缓缓升起许多天灯。 “这都是从今年正月升起的,我还没来得及看。” 说着抬了手指,其中一盏便落到他面前,指尖拨动,能看见四面墨迹杂乱。 “贪心。” 轻轻一弹,这盏灯就又飘了回去。 “我不会轻易应人心愿的,尤其改变根本的心愿。但是我心情好的话,合眼缘的也会仔细看看,若时间允许,便寻了他的命簿出来,给他改写一二。” 江潋心念微动,抬了抬手,眼中正看着的那盏天灯便乖巧地到了面前。 司命抬脸看他,笑道:“江兄不妨坐下慢慢欣赏。” 江潋道:“不必了。”长指拨动,看清那灯上所署日期是正月十五。便将天灯推走负了手不在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司命手中酒壶已空。却早不在欣赏天灯,而是隐约带笑的看着那冷面宫主。 “我乏了,江兄自便吧。” 江潋同他颔首未言,眸子一错不错专注这那些不断升起的天灯,时不时招来看一眼其上所属日期。待司命出门之际,他又忽的道了声‘打搅。’ “不必客气。” 木门合上。司命下到楼底,仙使奉了湿帕子给他。 “星君,您说要撰写的时辰到了。” 司命拿起擦了把脸,“我知道。十辈子的命格可不是好写的。我得细想想。”帕子丢回托盘中,又道:“哦对了,这几日都不必打扰楼上那位。” “是。” 无边的黑暗里,人待久了就有点不知道今夕何夕。 直到中秋时节的一批天灯升起,宋潋眼中总算有了一点光亮。像是吃着了糖的孩子,明明急切,却怕因为太贪心,那糖会被尽数收回,浑身依旧僵硬的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他只想要一点东西,一点关于宋言的东西。 不知又是几百上千盏天灯自指尖划过。终于在这一刻停下。 紧绷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点笑意。 ‘捷足先登,避祸于始’几个字还清晰可见。 字迹工整行笔规矩,却在收笔处透着几分脾性。跟宋言这个人一样,知礼守礼,做事却不一味地板正。甚至有时候胆子大的不像个闺中贵女。 江潋凝视着那盏芸芸燃烧的纸灯。似乎还能看见宋言黑漆漆的一双眼。她那时候不想让人知道她第二个心愿写了什么,便遮掩了许久。 但她现在不在了,她留下的这点东西,他想好好看看。 指尖轻转,那另一个心愿终于进入他眼中。 ‘愿我心中人,今岁平安,岁岁健康。’ 唇角的一点清浅笑意不知何时叫抹去了。他抓着那盏灯不敢松手,心口却忽然疼的他直不起腰。 他从来没敢细数过宋言离开了他有多少天。但是此刻,那些有关她的记忆纷至沓来往他心里撞,像一把尖刀,剜透了他的血肉。 渐渐地,他双膝跪在地上开始大口的喘息,隐在眼眶多日的热泪,此时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 饶是他现在做了神仙,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如何救他的宋言,如何让一切从头来过。 脑中唯一能在这时候想起来的,就是宋肖璟跟他说过的那句,宋言想叫他好好活着。 那他便这样,孑然一身的好好活着吧。 一百三十七章 再相见 传闻这几日玄德宫不太平。玄德仙君几乎薅光了庭中回魂草,还到处借能具精气的灯盏。 两三个小仙使抱着几盏琉璃灯走在宫墙下。高大的垂柳叫风吹的沙沙响,便是草叶扶墙之声都清清楚楚,静谧空旷处,几人说话的声音也难免越来越响亮。 “这都是第几盏了?” “第六十六盏!” “嚯,这么多了么?究竟是怎么回事,要这么多?” “说是玄德仙君的亲戚,生命垂危,正调养着,我前日去送灯看了一眼,床榻边上都快摆满灯了,连窗户都不敢开,生怕一阵风将那小姑娘的魂给吹散了!” “竟虚弱成这样了呀,那真是难怪呢,我也听说了,回魂草熬的汤一碗一碗的往里递。” “你们说的这倒不假,但那小姑娘可不是玄德仙君的什么亲戚,是个他疼爱的小仙娥,叫…叫什么槿琂…” ‘啪’的一声响,是巴掌铆足了劲抽在皮肉上的声音。 “嘘,小点声,可不兴被别人听见了。玄德仙君在他们宫中下了死命令!不许提那仙子的名字!” 半个膀子被抽麻了的小仙使龇牙咧嘴道:“知道了,长记性了。” 这话刚一说完就迎面撞上了和硕宫的新宫主,几人面色一惊,因不熟悉新宫主名讳,只好驻足垂头。 待那宫主执了个纸灯走过,才呼出口气接着赶路。 “吓死我了,我在天上第一次见这么凶的神仙。” “是啊是啊,这位新飞升来的大人,怎么从前是在冰天雪地的北国长大的么?” “…” 江潋回到宫中,两个小仙使又捧了文书过来。 “宫主,您要不就看一眼?” 江潋摸着那盏灯,眼中离不开灯上墨迹。 小仙使此次是想最后一次过问意见。若高高在上的冷面宫主依然拒绝,那说明他往后真的不必在问这事了。 垂头等了半晌,上面终于出了声。 “放在那吧。” 小仙使将脖子仰了起来,又迅速垂下连连点头,“是是是!” 文书乘上书案,他又道:“稍后在给您送来其他的文书。” 江潋颔首,拿起一本册子打开。 见那小仙使往外退去,他忽然出声又将他叫住。 “仙君有何吩咐?” “你知不知道,玄德仙君曾经的那位爱徒叫什么名字?”嗓音有些沙哑。 仙使点头,回道:“知道的,叫做槿琂。” “…” ‘啪---’ 文书从高处落在地上。响声惊了门外侍立的仙使。不论殿里殿外,都探头看了进来。 只见那位冷面宫主正僵在座上,手间早没了文书,可手指还保持着翻看文书的动作。面上依旧没有表情,但眼中却有些愣怔。 立在殿中的小仙史看了眼他手掌。寻思这是要叫他把册子给捡起来。 上前两步正要弯腰去捡。就听上方又问了一遍。 “你说叫什么?” 小仙史弯腰的动作一顿,仰头看去,撅着屁股又道:“叫、叫槿琂” 等他捡了东西起来的时候,仙君已经闪身过去了。 他抱着文书,急道:“仙君不看文书了?仙君去哪?” “司命殿。” —————————— 建安城入了秋以后就要比旁的地界冷上一些。三面环山,留了个口往里灌风。常言道,建安的大风连年不休,夏季刮清风,春秋刮冷风,冬日是刮骨风。 宋言拢紧了披风,只露个脸在外边,要不是入了秋的安岁山景色好,她宁愿坐在马车里慢慢上山。 但此时看着满目红枫秋色,又觉得走石阶近路更合心意些。 “姑娘,可累了么?” 意禾关切的看她脸色,生怕久不出门的姑娘将腿走抽筋儿了。 宋言却立刻簇了眉,娇嗔道:“在咱们意禾眼里,我莫不是个废物点心?” 意薇噗嗤一笑,却见意禾噘了嘴,赶忙道:“姑娘可莫要曲解咱们好意禾的心意,这不是刚病了一场,怕您身子受不住么?” 说着又转向意禾笑道:“你的担心我虽理解,可你看看咱们姑娘的面色,不施粉黛却也面色红润,眸光清亮。已是大好了。如此这般走走,也对身体有好处。” 意禾见宋言几十介石梯走上来,果真越发娇俏明目起来,咧了嘴笑开,“倒也是。” 正放宽了心去看前路,却见不少踏秋的书生公子盯着这边移不开眼。顿时又有些生气,“倒是便宜了他们。” 宋言知道她说的什么,也不在意,依旧盯着满山红叶看得专注。 但比这许许多多的年轻书生,迎面下山的男子却叫她有些挪不开眼。 一袭白袍叫风吹的微微鼓动。那衣裳太过简洁素净,不配玉不压剑,但宋言偏觉得,就是这简到极致的衣袍,才能衬得上那张清俊的脸。 本是层林尽染的热烈秋色,他走在其中却是霁月清风,远远看去像是初春一般的人,清冷干净。可走进了却发现是隆冬,霜雪浸过了似的散着隐隐冷气。 宋言呆呆的驻了脚步,叫那双眼睛看得面色升起些不一样的红。 屏了口气心道为何他要一直盯着自己看,却又道还好这位总算要过去了,微垂了眸子让在一边,正将一口气舒了出来,却发觉他停在了自己面前三两石阶。 宋言盯着那双鞋尖看了几瞬,扬起头来,就见那人正居高临下望着她。甚至还不满的皱着眉心。 心中正紧了紧,就听那人开了口。 嗓音果然也像淬过了冰凌子,不轻不重问她道:“姑娘向来这么盯着旁的男子看么?” “…” 宋言脸上的薄红骤然退去,霎时变成了鲜若欲滴。 “我…” 话没出口,人就已经绕过她走了。 宋言瞪圆了眼回身去看,那道清瘦的影子却早消失在了拐角处。 “他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他?!” 总算反应过来,她愤愤惊呼。 意禾也回过神来,皱眉嚷道:“就是姑娘,我刚才可一眼没从他脸上挪开过,他自顶上下来,眼睛就没离过您的脸!” 这话说完,一时静了良久。总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劲的地方。 宋言回过味来,皱眉道:“没出息!谁叫你一眼不从他脸上挪开的!” 江潋此时靠在拐角栏杆处,听着宋言说话,眼里浮起些笑意,可那掌着栏杆的两只手却颤的厉害,叫他方才险些压制不住。 他终于,又见到她了。 这一天,他等了六十六年。 一百三十八章 白狐 到了山顶的观中。意薇取出洁净帕子伺候宋言净了手。又将三支香递到她手中。 宋言诚心闭眼,这一趟来,一是大病初愈到山间散心。二是应母亲之命,祈福今后再无这番骇人疾病。三是她已过及笄,求神明赐个好姻缘。 依次在心间将这两个心愿过了一遍,但到了姻缘一项上,却忽然心神一散,想起了方才那白袍男子。 “坏了坏了坏了…” 意禾意薇一惊,急忙上前问道:“怎么了姑娘?” 宋言眉心微蹙,叹气道:“我方才于姻缘一项上分了神儿,怕是不准了…” 意禾还当是她叫什么虫子咬了,听了这话,先松了口气。脱口道: “咱们姑娘长这么大,除了这次闹病,向来运气好得很。您忘了那算命先生如何说的了?大富大贵命吉祥如意运。您别操这些心了,姻缘这块,老天爷也不会苛待您的。起身吧。” 意薇将她手中香接过去敬上。同意禾一起将宋言扶起。也笑道:“姻缘都是注定了,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老话说的错不了。快晌午了。咱们快些下山吧。” 宋言将披风重新拢紧了往外走去,接着她两人话道:“算命的说的就是准的么?你们也别太较真了,尤其别在外面说这些。嗯…回家里用饭是赶不上了,要不咱们三个去尝尝山下那家炙肉?听说最近很盛行!” 意薇急道:“万万不可,那炙肉摊子敞在天底下,连个遮蔽都没有,您可不能去!往后实在想吃,让大公子在咱们院子里偷偷给您支个炉子尝一顿。今日还是寻个有包厢的馆子用些吧。” 就知道是这样,宋言不耐地摆摆手,“我就知道母亲叫你非跟着是有大作用的,哎…算了,车中用些点心得了…” 意薇听了这话面色一变,慌忙就要跪下身去,叫宋言一把托住了手臂,皱眉问她,“这是做什么?” 意薇只得半曲着膝,垂眼道:“俾子有罪,扰了姑娘好心情。但俾子是姑娘贴身的俾子,就伺候姑娘一人,绝无二心。” 宋言顿觉心中一紧,“你竟是这么傻的么,先不说你究竟有没有罪,单说你有没有二心,母亲是我亲生的母亲,你持重细腻,她多嘱咐你看顾我是为的什么?难不成你听母亲的话还是背叛我了不成?再说你有什么罪?你说的话很有道理,我便听你的话,只不过打趣你几句,你就要把咱们之间闹成这样,再有下次,我就真的要生气了。” 宋言本不想说这么多,意薇虽然向来细腻,但她发觉也就最近月余,她有些太过小心翼翼,动不动就惶恐难安。哪里还有先前几人之间的亲昵。 这一番话是想叫她松一松心里崩着的弦儿。谁知她一说完,意薇顿时红了眼,酸着嗓子道:“姑娘…俾子,俾子明白了。” 这话明明不重,却不知她哭得什么。宋言也不想再多说,只心里道她怕是有心事,慢慢的在开解就是了。 拍了拍她手背,道:“好了,走吧,回了家歇个晌午觉。” 意禾意薇两人都没再敢多言,跟在宋言两边往山下走去。 这些日子也算秋高气爽,上山进香的人很多。观内多少有些拥挤,出了大门,依旧能见到络绎不绝上山来的人。 三人换了旁的路下山,去寻提前说好了等在半山腰的马车。待转过几个弯,就没了什么人影。 “这条路倒是有些偏僻呢。”意薇不经有些担忧。正踌躇要不要折回去走人多的路,就叫意禾一声惊呼吓得跳了起来。 “呀!那是什么?!” 宋言被她二人挡在身后,只得探头去看。 遥遥望去,只见曲折处的一从矮树旁,一抹雪白影子蹲在那处。 宋言拨开她两人又往前几步。意禾意薇立即要拦她:“万万不可姑娘!” 这时宋言却看清了,“是个狐狸!” 心中不免稀奇,这东西她可没见过真的。 “是狐狸吧?瞧着不像小狗呢…跟画本子上画的差不多。” 听她说完,意禾更是将她拦住不叫上前,也认真看了几眼,只道:“是个狐狸!姑娘莫走了,这野性的东西可说不好会伤人呢。” 白狐倒好像是听懂了她说话,本是低着头的,这时却立刻看向宋言几人这边。 不等几人看清,那眼睛眯了眯,竟嗖的蹿向几人。 三人大惊失色,顿时吓得闭眼尖叫,抱作一团。 直过了好一会,才发觉久久没有奇怪动静。 意禾睁开眼四下看看,就见一个蓝衫子的男子已经站在几人面前,手中正提着方才那白狐。 “姑娘…有位公子,将那东西捉住了。” 将护在臂下的宋言松开,意禾有些不知所措。 意薇也将护着宋言的手臂放下随宋言看去。 最先看清楚的倒是那狐狸,被男子拎着后颈举在几人面前,哪有方才的嚣张的起焰,眯着眼垂着头,连四个腿都老实的垂着。 宋言一乐,不免要看看将它制服之人。越过那白狐狸,才看见了正噙着笑的男子。 身形高大,眉清目秀,尤其一双眼睛最惹眼,闪着精光一般。 两人眼神撞在一起,就听那男子笑道:“小玩意,不必害怕。” 宋言与他点点头,“倒是多谢公子出手。” 男子挑挑眉,不以为意道:“举手之劳罢了,只是这条山路偏僻些,难免有小兽出没。你们…为何要走这条路?” 宋言是闺中女子本不便与外男多言。但她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向来不在意这些。正要开口,却叫意禾挡在了身前。与他道:“我家马车候在半山腰的路上。我家姑娘是要去坐车。” 男子这时了然颔首,也注意到荒郊野外,对面那姑娘与他这般相处多有不便,立刻闪身到了一旁。 “原来如此,姑娘请过路吧。” 意薇道:“再次替我家姑娘感激这位公子出手相助。” 男子笑道:“不必。” 待三人经他身边过去,却见宋言突然驻足停下,看他道;“公子准备将它如何?” 抬手指了指那丧气的白狐。 男子微怔,看清她眼中神色,笑道:“等你们走后,就将它放了。” 宋言双眸一弯,与他行了礼,道了声‘甚好’便放心走了。 男子不禁回眸看她三人背影许久,直到腕间白狐蹬腿乱动,他才回了神。 “走吧。莫再出来吓人。” 指尖一松,白狐迅捷的窜进矮树从中。在去看时,已不见了宋言几人身影。 一百三十九章 白衣道人 马车早早候在了半山腰,省了三人许多力气。 到了车上拿湿帕子擦了手,宋言接过一盏热茶,捂在手心片刻周身都觉热乎起来。 意禾这时候忍不住偷笑起来,笑的肩膀细细的抖。 宋言意薇两人不解,互看一眼,才好笑的问她自己偷偷笑什么。 意禾本也没准备讲话藏在心里。见她两人问了,咬了咬唇,低声道:“我寻思,咱们姑娘的姻缘是不是到了?刚求过真君,下山就碰见了这么个俊公子替姑娘解围。” 听她说完,意薇也按不住嘴角笑意,却还是道:“长得虽不错,可却不知道家世为何。怎知与咱们姑娘配不配?不得乱说!” 意禾却道:“看其穿着打扮周身气度,必不是普通人家。姑娘觉得怎么样?” 宋言听她二人你来我往的商量,倒好像这事有了眉目是的,不仅好笑。“什么怎么样!”但心中回想那男子,看得出是个开朗大度的。放到她见过的年轻男子中,他确实不错。 意禾这时想起什么,又忽然道:“不过要说样貌,咱们今日上山碰见男子不在少数,样貌气度最好的,还是那位…” 意薇皱眉:“对姑娘出言不逊的那位?” 宋言心间闪过那浑身隆冬气的男子,却觉的胸口忽然有些闷。“哼!” 也不知道哼什么,但奇怪的是却并不真的生气。 意禾意薇两个却不敢再说什么。这事要说出去确实挺伤女孩颜面。谁家姑娘受得住被人说总盯着男子看? 车旁有马蹄声踢踏着路过。 宋言正将茶水喝完,忍不住打了帘子想往外看一眼,她向来羡慕会骑马的,可惜自己不行。 如此一看,一道白影又撞进眼中。打马而过,白袍叫风吹得鼓起。 当真是好巧不巧,冤家路窄。 手上一松,帘子立刻垂下了。 “姑娘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 竟是有些咬牙切齿。 - 原本这一趟踏秋算是庆祝宋言缠绵病榻月余终于好了的,却是谁也没想到,回了家中歇了个午觉人就又起不来了。 宋母守在榻前不住垂泪,宋父也急急的从衙上告了假,带了郎中回来。 “好好地怎么就又病了!烧成这样,别把脑子在烧傻了…” 宋言浑身火烤着一般,迷迷糊糊睁开眼就听见这么一句,眯眼看见眼睛通红的母亲,哑着嗓子道:“现在还没傻,母亲安心…” “呀!言儿醒了!大夫,您快再看一眼。” 白胡子郎中急忙颤颤巍巍上前,看了看宋言面色,又把了回脉,却还是摇了摇头。 “两个时辰灌了四回汤药,高热还是不退,脉象依旧虚弱。这不是平常高热症状啊。” “那这是什么症状?” 郎中摸着胡子默了良久,诚恳道:“不知道。” “若说她是进山叫风吹着了,高热也情有可原,但这…普通高热又怎会退不下去?也没受什么伤啊…” 听这老郎中都这般纠结不清,宋父宋母更是有些慌了神,“这该如何是好啊!”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急急的悲恸哭泣。 屋中一时正乱的没了章法。就听看门的小厮来报,“老爷夫人!大门外方才个道人路过,拍了门询问家中是否有重症者,说是看咱们府上有些不太安稳呢。” 几人本是没胡思乱想,宋母哭的不做理会,宋父也只皱眉不语。 倒是意禾听见了这话,忽然想起了白日见过的那只白狐,脑中一惊,慌忙俯身到了宋母耳边将这话说了。 本是垂泪的宋母听完了一怔。立时大声与那小厮道:“快请进来!” 宋父宋母惶惶不安站在门前眺望。心中却盼着宋言并不是所谓的什么叫山精妖怪缠了身,那太无稽太可怕了。 毕竟太平盛世,妖精一词只出现在画本子上,还有骂人的时候。没有人想过这些东西会真的出现。也想象不到如果真的是妖物作乱,又该如何是好。 但那道人进了院中、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人们的心更沉了两分。 原以为是个仙风道骨的白发苍苍之人,却毫不沾边,竟是个丰神俊朗的年轻人。看起来更像是谁家贵公子,但不会觉得他是个有能耐的道士。 宋母已经叹了口气回去看顾宋言。 宋父只得打了两分精神应付。正要开口,就见那道人垂眸作揖,道:“在下江潋,大人家中女儿年方十六,今日曾去过安岁山,想来,现在正卧榻不起,高热不退,脉象虚浮?” 明明是问话,语气却像是叙述事实。 宋父双目睁大,哪敢再不经心,立刻上前攥住了江潋手臂往屋里拖,“江道长说的正是!快快请进。” 待到了屋中,江潋也不看屋中其他人,直道:“这不是普通病症,来的凶险耽误不得。我要做法,所有人都需出去!” “啊!这…” 宋父不待多言,就听江潋又道:“我愿立下生死状,一个时辰后,姑娘若是高热不退,我便自裁。” 听清这话,众人心头一凛。 宋母此时看着宋言躺在榻上烧的迷迷糊糊,也不忍在耽搁。拽了宋父衣袖低低道:“老爷,等不得了…言儿…方才都说胡话了!” 意禾意薇也上前道:“老爷,今日山上碰见过这位道长,也许他当真知道要害在何处,姑娘如今已是生死难料…” 说着话已是带了哭腔,生死难料,还管什么男女大防呢。 宋父听罢了也不敢在耽搁,拱了拱手,与江潋沉声道:“有劳道长,若真能将我女儿救回,老夫…感激不尽,必有重谢!” 江潋颔首,不在多言。眼神示意他们快些出去。 宋父打头出去,宋母、医者并几个丫鬟也匆匆跟着出去。 门窗皆合。屋中顿时静谧。 江潋却忽然不在动作,站在屏风前驻足,隔着半透的纱屏看着那床榻上的身影。 良久,指尖绽起从火焰。江潋轻轻一弹,火焰悬在半空忽明忽暗。映在门窗上的火光让院中众人顿时一阵惊呼。 看了几瞬火光,江潋缓缓呼出口气,脚下微动,折身绕过了屏风。 宋言迷蒙间睁了睁眼,方才嘈杂的屋子静的突然,只剩下一个人立在她床前。看见那有几分熟悉的脸,脑子转不动,口中却道:“我见过你…” 江潋对上那双眼。心脏像被攥紧一般。 沉沉道:“你自然见过我的…” 一百四十一章 辟邪翁 宋言醒来时,天刚放明,看窗外颜色,应当不到辰时。 是以。她不太理解意禾意薇两个为什么神色凝重的守在她床榻边。 “我又起晚了?” 意禾吸了吸鼻子,“没有。” “那你两个干嘛这样盯着我?嗳?哭什么?” 意薇赶忙将意禾拖到一边,仔细端详了宋言片刻,见她精神充沛,心中稍安。只得将狐妖一事对她说出。 宋言一把坐起来。眼睛眯了眯又睁开,睁开又眯了眯。半晌问她二人道:“就昨天那小狐狸?” 意薇点头,“应当就是那个。” “我昨日怎么了?” 意禾这时也平复了心情,回道:“姑娘昨日高热不退,险些将我们急死了。那位最有声望的老大夫都没办法。多亏了江道长,俾子虽然不知是如何做的法事,但屋中火光闪耀很是神奇,等那道长出来,您当真不烧了。” 宋言低头闻了闻衣袖,当真一股汗味。“那个人呢?” “住在东耳房。” 宋言看了眼窗外。吩咐了声:“我要沐浴,去叫人抬水。”说着穿了鞋下地走到窗前。 抬指轻轻将窗扇推开条缝,觑向紧挨着的东耳房。 木门吱呀一声轻响,恰巧看见江潋正从屋中出来,见他目光扫向这边,宋言慌忙将窗合上。 “还真是他…” 话音刚落,就听叩门声响起。三人对视一瞬,宋言示意意薇去开门。自己坐回床榻,隔着屏风去看。 “江道长。”意薇将门打开,就见江潋抬眼望进来。 江潋颔首,问道:“你家姑娘还没醒么?” “呃…还没呢。”想起宋言方才神色,她应当不想与这位道长说话,怕是还因为山上那句话心里别扭。 江潋眼里却忽然浮起些笑意,目光看了眼屏风,淡道:“稍后姑娘起了,将这个放进水中化开,叫她空腹喝下。” 宋言本也是一眼不错盯着那面屏风上的人影,但看见他望过来,鬼使神差的往被子里钻。心跳也跟着乱了。倒好像他能看见自己是的。 意薇看清那枚淡黄色的药丸,赶忙接过道谢。“多谢道长。” 江潋颔首不在多言,又回了自己屋中。 待那药丸化得水递到跟前,宋言先凑到鼻尖先闻了闻,心道必定是极苦的药。但丝丝缕缕清香散出,她眉心一松,浅浅尝了一口,“嗳?竟然有香香的桂花味。” 意禾一乐,“这感情好,姑娘最喝不来苦药。” 宋言点头道是,一口一口将一盏水喝了干净。只觉一盏温水下肚,浑身热了几分。四肢也不觉虚浮无力。 这叫她不免想起以往高热,没个五六天身上都好不利索,但昨日烧成那样,今日却大好了。当真是应了那人所说,叫狐妖缠了身。才会难受的快去的也快。 “意薇,父亲今日上衙了吗?” “去了的,卯时老爷来看过姑娘一会,穿着官袍呢,见您没事就安心上衙去了。” 宋言点头,“那就好。那你们瞧着父亲对那位道长态度如何?” 这时水送来了。意禾意薇一面伺候她脱衣沐浴,一面回道:“自然是感激的,哦,我瞧着虽然江道长年纪轻轻,但行事说话进退有度,气度不输京中的高门大户,现下又救了您,老爷也有几分敬重的。” 意禾又道:“且这道长性子也变了一般,一点不像那日山上碰见时的骇人。不仅不骇人,还对咱们温和的很。竟也是会笑的!” 宋言叫她说的一乐,“难道还有人不会笑么?” 心里去想那白袍男子。却说不上是何感觉,她明明与那人不熟,但昨日叫他那样调侃,她却并不很生气。今早起来听说一个外男要住在自己的院子里,还紧紧挨着自己的卧房,她竟也不觉得别扭。 甚至,有几分熟悉似的。 撩了水扑在面上,想起了她见过的其他男子。如果是城中那位有名的坡脚纨绔呢?宋言慌忙摇了摇头,那自然是不行的。 如此来说,她心中平和,应当也是因为那位长得好看吧。 ----- 随着秋意渐浓。院中花树也都落叶落得差不多了。洒扫的丫头每日天不亮就开始清扫。 宋言实际早就好了,奈何父亲母亲不放心,每日将她管在院中不准出门。如今过了小半月,她总算能出去走走。 这些日子倒是与江潋熟稔很多。此时穿戴了整齐。敲开了江潋房门。 “怎么了?” 宋言与他笑笑,道:“江道长,我想…出去走走。” 她心里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按江潋所说,他必定是要守在她身边才安全。那么自己想出去走走,就只得带着江潋一起。 此时看见他案头堆了许多文书,心里微微沉了一些,怕是他正忙着没空管她。 哪知江潋干脆道:“好。” 宋言惊讶看他面色,没有一丁点的不高兴。甚至语气也很柔和。 “走吧,要去哪?”江潋又道。 宋言忙回他:“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江潋摇头。 宋言奇道:“今日是重阳啊!该去登高。你竟…不留意这些么?” 江潋再次摇头,道:“从不留意。”转身回去取了件外袍掸在臂上。随她往外走去。 他已经很久不看日期节气。只细数每一整年,直到现在见到了她。 宋言坐在马车里,还是忍不住扒着车窗同马上的江潋说话。 “江潋,你有些奇怪。” 江潋偏头看她,挑眉问:“哪里奇怪?” “哪有人不过节日的?” 江潋看她不语,良久才忽然轻声道:“我以后会过的。” 宋言微抿了唇,从身上摘下个荷包递给江潋。 “这个送给你吧。辟邪翁。” 江潋去看她指尖青绿色的小荷包,接过来的时候碰了碰她手指。有些凉。 “将手收回去吧。” 宋言指尖抖了抖,扒在窗框的手缩到了车内,口中又道:“我绣工不太好,你不要嫌弃,意薇绣的虽好,但都是粉黄之色,就这个颜色衬你,就当讨个吉利吧。” “这是你绣的?” “嗯。荷包也是我自己裁自己缝的。” 见他颔首又细细看了那荷包一眼,随即便放进了怀中。 “你…”宋言一愣,正要提醒他该挂在腰间。却又想起他好像从不佩戴饰品。心道也罢,揣在怀中也是一样的。 江潋此时唇角带笑,又问:“里面装的什么?” 宋言道:“自然是茱萸。今早意禾自街上买的。” 说着从身边又取出一只淡粉荷包打开,指尖捻起里面鲜红的小果儿给他看。 “多谢你的辟邪翁。” 宋言弯了弯眼睛道:“何必客气,我可欠了你一分大情。”鲜红果子送进口中,咬破了果皮,立刻酸的她挤眉弄眼。 江潋看她这样却忽然笑不出来,眸色微暗,低低道:“是我欠了你。” 宋言沉浸在那酸劲中,自然没听见。 一百四十二章 提亲 因叫那狐妖缠身,宋言短时间内不敢在上山。登高之处就选在了江边的望冠楼。 望冠楼是个纯木建筑,楼高五层。向来是观潮的最佳之地。若有什么节气,便会装点一番,每年花朝节与元宵节是景致最好的时候。 因今日重阳。楼前堆满了各色菊花。江边更是聚了大大小小许多买卖摊子。尤其卖重阳花糕与卖风筝的居多。 宋言早耐不住寂寞。一见这般场面。撒了欢的往前跑。意禾意薇险些要跟不上,好在江潋人高腿长,能一刻不错盯着宋言不说,姿态依旧不紧不慢。 宋言手中此时看着许多只风筝飘在天上,也有些跃跃欲试。转身与几人道:“咱们先在江面上放一会风筝,也是登高之意。待会再去望冠楼瞧瞧。” 意禾随她的意,买了只荷粉色蝶儿样的风筝。场下放风筝的姑娘孩童不少,多是丫头跑着将风筝放起来在递到主子手里,主子只端静的站着掌线就好。 宋言偏不。 并不在意别人眼光,自己攥紧了风筝线沿着江岸快跑。几个来回就将风筝放了起来。不仅要放起来,还要做这里面放的最高的。 江潋立在一旁看她,越发觉得她这辈子欢脱。唇角微微勾起,却觉得这样的宋言也很好。 宋言正得意自己风筝放的最高最远,却忽然叫一只斜插过来的绊住了线,两只风筝齐齐落进了江里。 叹息一声,也只在心中道了声难免。回身去找与她撞线之人,就看见了面带得逞的蒋夏林。 这就不是难免了,这分明是故意挑事来了。 “坏了!怎么又是这个冤家!”意薇看清来人顿觉头大。 意禾舔了舔唇,道:“真是烦人” 江潋不解。就见宋言笑脸一收,与那女子道:“好啊蒋夏林,放的没我高故意使坏是吧!” 蒋夏林面色是阴谋得逞之态,嘴中却死不承认道:“怎么?这么多风筝,偶然有缠在一起的不很正常么?我倒还要问你赔我的风筝呢!我的可是出自大师冯先生之手。” 宋言眯了眯眼,啧啧称奇,“冯先生的手笔你拿来绊我的风筝?糊涂!浪费!不可理喻!蠢…” 意禾一听越说越严重,即可上前捂了捂她唇。低低道:“姑娘不可再说了,等会她在说不过你气哭了,还得上门告咱们黑状。” 宋言还不待说什么,就听蒋夏林又得意道:“出口成粗!你这般女子,将来有了婆家等着被婆家骂死吧。传言不听训的媳妇可是要日日跪规矩的!你到时候怕不是要将膝盖跪烂了!” 她忽然这样说不过是因为刚与伯府公子定了亲事,也算是高嫁,现下才会异常得意。 宋言却摇了摇头,“我婆家说了,要少跟你这种人说话。” 江潋眉心一紧看向她侧脸。 蒋夏林也不可思议道:“你什么时候有的婆家?” 宋言轻笑一声,道:“跟你一样刚编的呗。” 说罢看了眼游玩的人越来越多,也不想在跟她多言,方才近处没别人与她斗两句无妨,此时再说下去怕是真的要惹人议论。她总得顾忌父母名声。 又对着蒋夏林挑了挑眉,与江潋道:“赶紧走。离这瘟神远些。” 江潋此时好笑的看她后脑,跟着她往楼中走去。 谁知这话一语中的。 与蒋夏林要好的姑娘巍澜本是在一旁观战,此时淡笑着上前拦住了宋言。 宋言不解看她,眼神中是按不下的不耐。虽然时常与自己拌嘴的是蒋夏林,但宋言知道,背后出馊主意的向来是这位端庄有礼的腹黑人。 “宋言我今日该恭喜你的。” “不必客气。” 巍澜一怔,才又接着温柔和气道:“你不问我恭喜你什么?” 宋言看着她忽然笑起来,“我不问你不也得说吗?说不说,不说我上楼去了。” 巍澜叫她这么明晃晃的挤兑,暗暗有些咬牙切齿,只依旧装作端庄道:“今日卢家夫人带着媒人去你家提亲了。你竟然不知道么?” 她当然不知道,提亲一事可是临时起意的。 脑中想起卢家那位到了适婚年龄的长子,正是她最厌恶的那个跛脚纨绔。 见她呆怔,巍澜轻轻一笑,悠悠道:“宋言,你当真很快就要有婆家了。” 宋言觉得此时的江风是砸在她面额上的,又硬又冷。 建安城有适龄姑娘的人家都知道,卢家夫人早就开始相看儿媳了。人人都不愿嫁给那个有些坡脚的大公子。不只因为他身体残疾,还因为他性情暴戾,终日花天酒地。 可卢家当家人是建安四城的大都护。他到谁家提亲,也许都难以推脱。 宋言从没想过,这万里挑一的倒霉事会砸在她头上。 眼睛垂了一瞬,鼻尖有点红了,再看巍澜时,抹去了面色,“巍澜姐姐比我大半岁,想来也在议亲了,既然你觉得这桩婚事好,那我就预祝你找个像卢家公子一样好的。” 巍澜轻笑一声,“你还是顾好自己吧,传言卢夫人上次宴席见了你就喜欢的不行,建安城里数一数二的貌美,还聪明伶俐的,我瞧卢夫人势在必得呢。” 蒋夏林心觉占了上风,也凑过来道:“是啊,你顾好你自己吧。我们未议亲的小娘子还等着待会争芙蓉灯呢!” 芙蓉灯,是望冠楼每逢重要节气都会挂在楼顶的一盏琉璃灯。谁要能摘得,能得十两白银。比的是射箭、拳脚。 但因十来年前有个男子摘得芙蓉灯时,送给了自己妹妹。那妹妹原本只是一小吏之女,当日拿着芙蓉灯竟与王府家的公子一见钟情。不出三日就定了亲事。 从此便传出一段佳话,能得芙蓉灯的姑娘,必定能得一个顶好的姻缘。是以,自那之后,各府姑娘都央着自家哥哥弟弟摘灯。参与进来的大户人家越来越多。渐渐地,除了这段佳话,也演变成了各府公子们的身手比试。 宋言兄长常年在外任职,从没为她比试过。她原本也从不在意。但今日看着对面两人的得意之态。 心里酸的难受。她得不着,也不想看这两个讨厌鬼得着。 目光看向望冠楼顶。芙蓉灯已经挂起了。 “什么是芙蓉灯?” 一道低沉嗓音在身后响起。 宋言回身看向江潋。眼眶有些红,但江潋的脸也很臭。这很奇怪。 “算祈福灯吧。说是能带来好姻缘呢。” “想要么?” 他不太想替宋言求什么姻缘。但他能看出来她望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一百四十三章 芙蓉灯 宋言低垂的眼睁圆了些。几步到了江潋身前,极认真地点头道:“想要。” 又道:“她们所说的到我家提亲的那位…我很讨厌。江潋你说,今日我要是拿到这盏姻缘灯祈福,这婚事是不是就成不了了?” 江潋听她说完,黑沉的脸色松了几分。与她道:“你要我就拿给你。” 哪有那么多神仙听凡间祈福,但他今天算一个。 宋言眼睛亮了亮。“我现在不想归家去。那咱们就去夺芙蓉灯,江潋,你,你有把握么?” “有。” 却听他又问她:“她两人的兄长是哪个?” 宋言望向楼下的一众男子。看了半晌终于看清了,“那个满面油光的是蒋夏林的兄长蒋縠,那个像个草包的是巍澜的兄长巍明。” “你说什么!”蒋夏林听清了她的形容立时气急怒吼。 宋言撇撇嘴不理她。 江潋点头,“你在这等着。”将方才买的花糕放进她手心,“一边吃一边等,把心放宽。” 宋言按不下心中忐忑,尤其看着围在楼下等着抢灯的人那么多。 “江潋你注意安全,不必,不必勉强!” 江潋却已到了人群之中。 看着人群中的江潋,鹤立鸡群一般。宋言忽然觉得没那么忐忑了。 “你婚事都有着落了还要芙蓉灯做什么,那位…是谁啊?” 巍澜打量江潋许久,几步到了宋言身前问她。眸子却同蒋夏林一样,一直盯着那道白衣身影。 她二人不得不承认,宋言身边的那位男子相貌确实出众。私心里觉得,他要是宋言本家的堂兄表兄还好,若是与她交好的贵族公子,她两人怕是要气吐了血。 宋言听见她说话不免就要想到正在自家提亲的卢夫人。心头一阵烦闷。挪了挪脚下步子没理她。怕是在拌几句嘴就要忍不住动起手来了。 巍澜落得个没趣,也不再上赶着追问。 此时望冠楼下已陈设好了比试场地。流程是先比射箭,在比拳脚。远远望去,锦衣华服的公子许多,也都跃跃欲试,满脸自信。 箭靶子由近及远摆开三层。由这靶间距离一层层筛去功夫一般者。能射中最远一层的,才有资格争夺芙蓉灯。 蒋家巍家主事都是军中人,小辈自小也是请了拳脚师傅的。 看着被自家箭矢射中的靶心,两人很快脱颖而出。蒋縠巍明两人分别叫长随取回三个靶心的三支刻字箭矢示以众人,面上难掩得意之色。 蒋夏林更是得意的又靠近宋言,连连的拍手叫好。 宋言目光锁着江潋没空理她。因江潋没带弓箭,只好去借一旁输去机会男子的弓箭。 那男子三射不重已经颓然,听他借弓箭,还许诺得了赏银全赠与自己,哪里在犹豫。欢欢喜喜将那把弓递到江潋手中。 宋言看着那张与蒋縠、巍明相差甚远的简陋弓箭。紧紧捏住了手指。 巍澜抬袖掩唇适时的轻笑了一声。 宋言却状似听不见,只看着江潋动作不错眼。 弓箭举至身前,长臂展开。不过瞄了一瞬,指尖一松,箭矢便疾驰而去。 心跳敲到了嗓子眼,宋言踮脚想看的清楚些。 随即,一阵清脆的声音响起,“一箭三靶!全中靶心!何人所射!高手高手!” 人群迅速响起一阵谈论,待看清了从靶心取下的一只灰羽箭。才知道了,原来这位高手找了个讨巧的角度,竟直接用一支箭射穿了三个靶子。可想其功力深厚。 “公子,是你射中了!”那男子看清是自己箭矢,欢喜的好像马上就能得了赏银一般,替江潋将箭接了过来。 此时众人目光寻到这处,看见江潋姿容更是连连叫好。 江潋却不以为意,回身去看人群里的宋言,果然就见她乐的眼睛弯弯拍手叫好。看见自己寻她,立刻又蹦了几下同他招手。 江潋与她微微颔首,眼中也带了笑意。 待射箭比过之后,筛出来的已不足二十人。有高门贵族,也有平民百姓。待楼主宣读完规则,众人都叫今年新规则勾起了心思。 本次争夺芙蓉灯不比擂台,而是以望冠楼为场地,谁先亲手摘得芙蓉灯就算谁的。这期间自然是要赛者拳脚相加、武艺切磋。但有规矩在先,不得下黑手伤及性命,虽免不了受伤挂彩,但此为君子之争,也不得事后报复。 一声开场声响。 围观的人先忍不住沸腾激动起来,宋言道:“这得多精彩呀!” 意禾点头如捣蒜,“咱们江道长身手竟然那般好,想来必定要给姑娘摘回芙蓉灯。” 宋言偏头看巍澜蒋夏林二人僵硬面色,学方才巍澜的样子抬袖遮唇轻笑了一声。 蒋夏林立刻气的头皮发麻,“你别得意太早!不就是射箭厉害些么?到时候打起来,还不知道什么情况了,别是一身白衣进去,一身血衣出来。” 宋言唭她一声,“你也就是这张嘴厉害。有能耐你自己进去跟他们打啊!” 蒋夏林叫她激的声音拔高,“你怎么不去!” 宋言立刻微微退开两步,看了看好奇望来的几个贵女,又看向她,柔柔的低声道:“我怎么能行,说话都不如你中气十足,还是你适合去跟男子们拳脚相争吧。” 果然,围在一旁的女孩们都打量着看向了蒋夏林。 “你!” 见她还要再吵,巍澜将她一把拉住,“别惹人注意了,你说不过她的。”淡淡瞟了眼宋言。掐着蒋夏林手臂将注意力都放在了望冠楼上。只盼自己哥哥能一举夺冠,给她扬眉吐气。 此时十几个争夺者已经涌进了楼中。望冠楼各处窗扇大开四面镂空,能看见各色人影跳跃其中。 有的人投机取巧不贪恋打斗,只一心快速爬楼,想以巧劲取胜。但几个同样这般想的此时齐齐挤在逼仄的楼梯上,只得缠斗起来。 有的寻着往日不对付的仇家,两相对打,拳拳到肉。 宋言踮起脚尖去寻那道白影。终于在二楼窗口看见了江潋。有人飞身攻他,却见他极轻巧的闪过,手中几个来回就将人放倒在地。 紧随其后的几个男子一时有些不敢上前。江潋却好像在找什么。目光在人群中掠过,停在了正连手打人的巍明、蒋縠二人身上。 看着他两个对着一人拳脚相加,面上尽是狠毒之态。被打之人腿骨一声脆响。江潋不耐的暗了眸色。 抬脚过去,一脚将他两人掀翻,与那断了腿的隔开。 蒋縠从地上坐起,惊愕的看向江潋。“你他妈…胆子不小!” 江潋昵他一眼,微点了头示意上前来。 此番姿态,挑衅至极。 蒋、巍二人哪在受得了。相互对视一眼,瞬时起身扑向他。 正巧有人趁机要钻空子从江潋身侧上楼。 江潋分出些神,抬手攥了那人衣领转了个圈一推,人就滚到了下面一层。收回神来刚好避过蒋、巍二人拳脚,一个翻身到了他两人身后,又是一人一脚。 蒋縠巍明两人顿时齐齐趴在了台阶上。巍明气的咬牙切齿,撅着屁股爬起来,看见江潋的脸,铆足了劲挥肘击去,却听一声惨叫,是一肘子砸到了蒋縠面门。原来是蒋縠的后领正叫江潋攥着。不过动动手指,人就挡在了身前。 打了自己人不免心间发颤,巍澜怒道:“你!卑鄙小人!” 江潋哼笑,“打不过就骂人么?”说着抬手一击,顿时叫他面门也肿了一块。“我不伤你两人性命,但你两人今日脸上必须挂些彩。”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额…” 本还要起身反击,两人叫骂了几句却都又狠狠挨了几下。招招打在脸上,一时间只觉得头脸胀痛,坐在地上起也起不来了。 江潋看了几眼他二人。心道再有一刻那些伤处就会青紫起来。到时怕是他们两个妹妹也认不出来,如此,便收了手不在动作。 瞟向斗到最后的几人,眼神询问。 几人瞬时摆手转身下楼。何必再受皮肉之苦,非得被打成那两人猪头一般才死心吗? 宋潋轻笑,没想到收拾他两个还起了这般作用。心道也好,省了大事,点点头往楼上走去。 于是宋言就看见了那道身影从容转折在楼梯之间。又轻松的摘下了顶楼的芙蓉灯。 “姑娘!芙蓉灯是您的了!” 意禾意薇忍不住笑开。欢快至极的去摇宋言手臂。 没有听见宋言欢快喝彩之声,两人齐齐看去,就见宋言面色怔怔望着楼顶。没有反应。 一百四十四章 怎样都不对 高处风甚,吹得那人衣袂飘然。 即便隔得这般远,她似乎还是看见了他望向这处的眸光。早不似初见那日模样,现下必是清润温和,带着笑意。 天色微暗,高楼之上的那一抹身影有些虚散,身体边缘像要揉进黄昏消散一般。但那盏琉璃灯被他握在手上,将一层光晕镀在他的胸前。又让他真实起来。 “我们…可曾见过…”宋言忽然齿间呢喃。 意禾转头看她,差异道,“是说山上那次吗姑娘?” 宋言双目定定,摇了摇头。低低道:“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见过。但是…” 但是她如今这般远远望着他,却能在心中看清楚他的眉眼、高鼻、嘴唇。 每一处,都看得清清楚楚,就好像看过了千次万次。就好像这般望过他千次万次。 心中似水流席卷而过。闷得她忽然难以喘息。闷顿过后,又忽然有些空落落的难受。 她很快将这难以言说的感觉抛到身后,而是专注的想抓住一些奇怪之处。 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可那一点感觉消散之后,就更什么都想不明白了。 直到那盏璀璨的琉璃灯递到跟前,宋言才眨了眨眼。 江潋微微曲膝与她平视,皱眉道:“你怎么了?” 宋言抿唇摇了摇头。“没事。” 目光落到那盏灯上,欢喜顿时溢满心间,哪还能再想起别的。将灯接过手中去看,不仅感叹,“真漂亮啊。” 晶莹剔透花色璀璨。用手指拨了拨,琉璃灯缓缓转动,将光色转到每个人的身上。 眼睛慢慢弯了起来,她竟然真的拿到了芙蓉灯。 楼中受伤的一些人此时正被抬出来,呻-吟惨叫此起彼伏。还有不忿的议论声四处传来,“蒋縠巍明两个下手也太狠了。” “是,你瞧,腿被专门敲断了…” “都说了不可下黑手,这两人骨子里坏透了…” “哼,还好也遭了报应。” “奇了,那位好像跟他俩有仇,专寻他二人揍。” “…” 宋言神色一变,仰头去看江潋,“江潋,你有没有受伤?” 隔着琉璃灯火,这话像穿透了两世落在江潋耳中。 江潋有些恍惚,垂眸看她,灯光映在她脸上,能看清鼻尖上薄薄的绒毛。一双眼又黑又亮,紧张的看着自己,牙齿轻轻磕着下唇,等着他回答。 “没有,一点伤都没有受。” “那就好。”放心之下脸上更开心了几分。宋言与他又笑道:“谢谢你江潋。” “不用,太晚了,回去吧。” 意禾盯着两人有些出神。意薇听见要归家,扯了她一把低声道:“你走什么神。” 意禾慌忙抬脚跟上。却扯了扯意薇袖子,落后了些道:“你觉不觉得,咱们姑娘跟江道长站在一起…一对玉人一般…” 意薇抬眼去看,只见两人并行,不知在说些什么,一个巧笑嫣然,一个神色竟好像有几分宠溺。 “江道长自打到了家里,好像确实没有初见时的严肃吓人了…” “这小半月下来,江道长身为男子…日日守在姑娘身边…怕是…怕是不太好…” 毕竟这日日守在姑娘身边的男子也不是平庸之辈,长得太过惹眼,难免要生出些旁的情愫… 意薇知道她想什么,按了按她手,“别胡思乱想,今日不是有人到家里提亲了么,姑娘的婚事,许是已经定下了…” 听了这话,意禾脸色一冷,低低道:“叫姑娘嫁给那人,还不如跟这位…” “别再说了。” “哎。” 宋言上了马车,手中捧着那盏琉璃灯不愿意放下。正巧听见窗外传来哭泣声音。忍不住好奇,才将灯递到意禾手中道了一声‘千万拿好’。 掀了帘子望去。 这一看顿时长大了嘴。 蒋縠、巍明两个竟鼻青脸肿,活像两颗猪头,此时正被两个小厮搀着上车。 她从来没见过人能肿成这样。 蒋夏林与巍澜皆是面色苍白跟在一旁,蒋夏林甚至正控制不住的抽泣,一是心疼自己哥哥,二是归家之后不知该如何同父母交代。 本是一双眼都哭肿了,这时一抬眼正好看见宋言扒在车窗,看向自己这处好奇的眼神。此时天色昏暗,她的马车中却泛着芙蓉灯的光晕。 难过害怕顿时化作了怒火中烧。 “宋言!你看什么看!你的人将我哥哥打成这样,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宋言这才知道是江潋将人打成这样。心里有什么东西扫了一下,看了眼江潋,就见他忽然眯了眯眼。 “你等着宋言,你等着。我迟早要叫你好看。” 江潋眸子飘过去。 宋言立刻抢在他之前开了口,沉沉道:“蒋夏林,那我要问问你。” 清了清嗓子,才又接道:“如果今日是你二位的哥哥更厉害,会不会把江潋也打成这样?” 蒋夏林双目狠狠瞪她,却见宋言摇了摇头,先替她二人做了回答,“不止打成这样,他们还会将人的腿打断呢。” “所以,你们这是输不起么?” 巍澜冷冷瞥了蒋夏林一眼,暗道蠢货,次次被挤兑的说不出话,还要把弱点递到别人手中,拿她当刀使都嫌钝了。 强忍着怒气淡淡笑了一声,目光转向宋言,她依旧轻声细语:“宋言,出来一整日了,你还是先回去过问你的婚事吧,将来我们比你过得好就是了。” 这是她此时唯一能刺痛宋言的事情。自己兄长被打成这样,也懒得像往日的装模作样,说话也直白了起来。 宋言眼光一暗,咬紧了后槽牙。却淡淡道:“谁过得好谁过得不好还不一定呢。但我却知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人总不能活的太刁钻了。” “你说谁刁钻!” “啊!” 一声痛呼响起。巍明不知被什么东西砸在了伤处,立刻疼的叫唤,“赶紧带我去治伤!疼疼啊!你们还在废话什么!” 巍澜不敢再耽搁,急忙也踏上马车,看了眼落在车上的一粒红茱萸,目光锁向江潋指尖敞开的辟邪翁。忍不住手有些抖起来。 “你…” 马车走起,怨恨的眼神只得错开。 但宋言知道,这梁子向来就有,今日更是结实了。 “走吧。” 日暮四合,华灯初上。 愈离家近了,宋言心情越低落。她明白自己已到婚配年纪,也明白卢家提亲意味着什么。 到了府门下车,不等意禾上前叫门,却见大门已是打开。 宋言叫意薇扶着站定,就见家中管事正送人出门。 好奇去看,正好与那人目光撞到一起。 “是你…” 宋言微怔,看着那双晶亮的眸子终于想起,这不就是山上帮她捉狐狸的那位么? 那人看清宋言也是愣了一瞬,眼中精光不灭,面上却忽然笑开,什么也没与宋言说,只弯腰与她行了一礼。 宋言慌乱回礼,抬头时,就见人已只剩个背影。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家? “良叔,这位是?” 良叔一边将府门大开,看顾马车进去,一边笑了笑回宋言道:“这位是都护夫人的侄儿,京中户部侍郎二公子张纪。额…不出意外的话…应当会是未来姑爷。” “什么…” 这属实叫所有人的意外。 宋言心里一急,在顾不得其他,提了裙子快步往家里走去。 江潋望着那道急忙远去的背影。脚步停滞不前。灯笼红光落在他脸上,却照不出半分暖意。 有些事情在这顷刻间逼着他要去想清楚。 来了凡间他便什么身外物都没有,没有身份,没有背景,甚至不能用厉害法术。 他要找回宋言,可宋言却没了前世记忆。 她会长大、嫁人、生子。安然度过一生。 这对她来说,也许就是最好的归宿,美满也幸福。 那么他呢?是该看着她安度一生,还是将她从她原本的姻缘中将她抢出来,夺到自己身边?她会开心吗… 指节攥紧发白,宋言的议亲让他忽然意识到,他似乎怎么做都不太对。 一百四十五章 议亲 宋言跑进正屋,就见已经摆饭。 见她风风火火冲进来,宋母立刻招她去净手,脸上是温和的笑意。 宋言心中微安,如果是要让她嫁给卢家长子,母亲绝对不会笑成这样。 “母亲,我方才在门外碰见了个人…” 宋母听她这样说,抬眼看她,就见自家女儿带着一脸懵劲,忍不住笑了一声。 洗净了手牵着她坐到桌边,开口道:“是个俊公子是不是?” 宋言一窒,想了一瞬道:“确实挺俊。” 宋母满意点头,“那我知道是谁了,他今早就来过了,随着都护夫人来的。是要向你提亲。本来这事不必过问你意见,但既然你已经瞧见了,心里也当有个数。” 拍了拍宋言手叫她回神,又道:“他是户部侍郎二子,刚及弱冠,也是都护夫人的亲侄儿,人你瞧见了,属实不错。书读得好,前途无量,长得更不用说。尤其是!” 说到这宋母狠狠松出口气。后怕道:“尤其是今日都护夫人一来,我险些晕过去,还以为她是替那个混账东西提亲。差点没将你父亲为难死。既不可能将你送进那狼嘴里,又不知该如何拒绝。谁知她一开口为的是张纪求娶你。母亲在一听他清白家世,一颗心才安到了肚子里。” “言儿…你呢?觉得怎么样?” 宋言此时细想,怎么样呢,好像是不错。她对那位印象深刻,长得确实不错,家室也不错,想起他将那白狐放生,暗道人品应当也不错。放到满建安城来说都算得上良配。 这一切再跟那坡脚纨绔比,简直是不错中的不错。 唇角勾起,弯了眼睛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全凭父亲母亲做主。” 宋母一乐,知道她这是也满意了,安心的执筷用饭,又道:“瞧,这蟹子就是他方才送来的。所以与你恰好碰见了。” 宋言眸光一亮,见意薇早替她剥好了一只,夹起只蟹腿送进口中,甜的眯了眼。 宋父也忍不住低笑,“这小子送礼倒是正好送进了你心坎里。正巧碰上你这么个爱吃蟹的。不过不能贪吃,今日至多两只。” 宋言不满,“两只剥出来才多大点肉。父亲知道我爱吃,却管着不叫人尽兴!” 宋母今日实在高兴,打断他两人拌嘴,发令道:“准你破例吃三只,在准你喝两杯桂花酿。用罢了膳今日便早早睡吧。” 宋言立时连连点头。桂花酿好,也是平日不让碰的。 夜色已深,但时辰尚早。 宋言两盏桂花酿下肚,虽有些微醺,脑袋还算清楚。 往自己屋中走时,她与走在身旁的意禾感叹,“我的病什么时候能好呢?我总觉得…愧对江潋呢。” 意禾不解,扶着她小臂,轻声问道:“姑娘为何这样说?” 宋言自腰间摸出颗山茱萸,对着月色照了照,又放到齿间。酸劲弥漫口腔,人也机灵了两分。 叹了口气:“他一个修为高深的道士,每日困在内宅之中,任谁会愿意呢?他也不要父亲的钱财,只说不忍妖物祸世。怎么算这一笔账,都是我拖累了他。” 意薇开解道:“自打江道长住进来,姑娘确实一点事没有。每日喝着道长给的药,倒也安稳。也许…也许就快好了吧。” 意禾点头道:“治妖的事哪里是咱们能猜明白的,怕也不是咱们想的那么简单,如今是江道长就在跟前,确实不觉姑娘有事,万一江道长真走了,出了什么状况谁又能料到。只盼…只盼姑娘婚嫁前,这狐妖能彻底拔除。” 宋言无奈笑了一声,“你想的也太过长远,我的病总也不能拖到那时候啊。” 三人进了内院,发现那盏芙蓉灯被挂在宋言正屋檐下了。叫几盏素色纱灯一衬,简直像盏仙灯。 目光瞥向东边耳房,却发觉江潋没有点灯。窗中漆黑一片,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宋言脚步顿住。叫意禾意薇两人先回去收拾,自己抬脚到了那间屋子门口。 指节轻敲,“江潋,你在里面吗?” 没有人应声,也没人开门。正纳闷江潋向来不出门,就听见屋中一阵碗碟打散的声音。 “江潋…你没事吧?”莫不是今日拿灯受了什么伤? 宋言心头一急,慌忙就要推门进去。 手上还未用力,却听一声轻响,屋门自内打开了。宋言手中失力,身子一闪撞上了开门的人。 慌忙间抬头去看,鼻尖堪堪擦着江潋喉结,双眸与他眼神撞在了一起。 温热鼻息扑在脸上,宋言此时极清楚的看清了他眼中神色。 原本像浸过了清水,湿润又清澈。不消片刻又好像染上了些沉色。连扑在脸上的鼻息也有些重了起来。 宋言眼睫颤了一瞬,慌忙退开一步。脸上涌起一阵热意,心中却惊讶自己为何如此后知后觉,方才两人竟离得那般近。 而江潋还是站在那处,一步都没往后退。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她却已经看不清里面的颜色。但此时终于注意到了他额间细密的薄汗,就连嘴唇都有些惨白。 想起方才那阵碗碟碎裂声,宋言总算回神,急忙道:“江潋,你今日是不是受伤了?” 江潋看着她,强忍着浑身犹如虫蚁啃食一般的刺疼,哑声道:“没有,只是我有些不舒服。” 宋言蹙眉关切道:“是什么病症,我叫人去给你喊郎中可好?” “不用了,我自己能医的。别担心。” 宋言只好点头,“那你吃药了吗?” “还没,正要吃。” 宋言急忙摆手,“那快去吃,你怎么不点灯呢?” 江潋身子松动了几分,疼了一个时辰,此时那份难忍终于下去一些,抬手将门彻底打开,与宋言道:“我去点灯,你要进来吗?” 宋言只犹豫了一瞬,脑中还未思考,就已经点了头。 江潋苍白唇角满意的勾了勾,走到案边点灯。 宋言踟躇一瞬,抬脚跟着进来。待灯火亮起,就看见几个盘子碎在地上,盘中几块晚膳点心、小菜还有两只蟹子滚了一地。 一百四十六章 独处 “方才身子不适,不小心碰掉了。你先坐,我来收拾。”拿了杯子给她倒了杯清茶放到手边。江潋弯腰去将东西都大致捡到了托盘中。 宋言捧了茶杯在手心,担忧道:“你还是先去用药吧。我叫别人来收拾好了。” 江潋颔首,却道:“不差这一会,我怕扎着你。你坐着别动。”说话间,几下就收拾了干净,又取出个瓷瓶,将药取出服下。 宋言见他面色总算恢复了些常色,不经意间呼出口气。 “你方才难受的连饭都不想用吗?” 江潋端起茶盏浅啜,见她蹙着眉,笑了一声回她:“方才没有胃口,现下也不觉得饿。今日便不用晚膳了。” “那怎么行呢?你刚身子不适,在不吃东西怎么扛得住。”眼珠一转,忽然又笑道:“你想不想去厨房摸些吃食!我哥从前被罚了不叫吃饭,我就趁着夜里去厨房摸索,总也能找出些垫肚子的。” 说完两眼期待看着江潋,但又觉得他这样的人怕是不会同意。 “好。” “好?” 江潋点头,“走,我看看你能给我摸出什么东西。” 宋言忽然有点子兴奋劲冒了出来。她以为江潋这样性子的人才不会同她胡闹。她也好久没有像今日这样放纵。 既是决定,便不拖沓,就差蹦着往外走。 江潋按了按微微有些麻痹的胸口。点了盏纱灯跟上那有些欢脱的步伐。 厨房早过了膳食的时辰,锅碗也洗刷干净了。此时里边一片乌漆嘛黑。 江潋先将纱灯举了进去,又侧身等宋言进去。 一股子杂乱味道扑入鼻中。有泛着土腥味的几样蔬菜,还有箩筐里扣着的半块猪肉,角落里稀稀索索的声音不断,骇的宋言有些不敢挪步。 江潋低头看一眼立在身前的宋言,与她道:“是螃蟹。” 宋言心思一松笑了起来,“对对对,是没吃完的螃蟹。” 抬脚跨进房中,引着江潋举灯蹲在那半框子螃蟹跟前。亮光一照,几只螃蟹立刻扑啦啦的活动起来,相互踩来踩去的往下边藏,口间依旧不断的冒着泡泡,发着稀稀索索的声响。 “江潋,今日的螃蟹很鲜,可惜你没吃上。但我不会蒸蟹。”她扭头看蹲在一旁的江潋,就见他并未看着螃蟹,而是盯着她的脸看。 “你喝酒了?” 此时看着她脸上两抹绯红,还有这股子大胆兴奋劲,不难猜出。离得近了还能闻见她唇间淡淡的酒气。 宋言心里紧了一紧,还没说话,又听他低低问:“还是喝不了酒吗?” “啊?”宋言一时想不明白这话中何意。 江潋已经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头晕么?” 宋言将脸转回那筐蟹子,牙齿磕了磕唇,摇头道:“不太晕。” 一时安静了片刻,宋言忽然又扭过脸看着江潋,“江潋,你想喝酒吗?我们可以在我的院子里架一堆火考蟹子,配着桂花酿吃一点也不冷。” 江潋心里晃了晃,道:“从前不喝,但是今天能喝。” 说着将纱灯把手递进宋言手中,挽了袖子,从一旁墙上取下个小框,去拾螃蟹。 宋言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又小声道:“我还能再吃两只。” “行。” 一共拾了四个个头最大的。又摸出了半瓶桂花酿。两人往回走的步子明显快了不少。 一路上江潋斟酌了很久,终于在点起火的时候问出了口。 “宋言,你的婚事定了吗?” 宋言学着他的样子往柴堆里放枯枝,听他问话,抬头看他一眼,抿了抿唇,道:“应当是定好了。” 见他眉心皱着,宋言笑了一声,“但是不是那个我讨厌的人!是户部侍郎家的公子。母亲说与我家世匹配。哦,就是今日我们在门口碰上的那位。” 江潋忽然有些失神的去回想那青年人的模样。 一双眼睛叫他印象深刻,长得似乎也很不错。 “你心中…满意吗?” 这问题宋言与父亲母亲用饭时就想过了。此时也没多想,点了点头,“算是满意的。” 意禾意薇在屋中等了许久不见宋言回来,出来寻时就看见了席地而坐的两人,心里顿时紧张不已,正要上前劝宋言回去,就听见了两人的对话。 听清宋言说对婚事满意。两人对视一瞬,忽然觉得也没有那般紧张了。再看宋言很是松松散散的样子,倒有些不忍上前打扰。 踟躇片刻,双双回了屋中。 宋言见江潋半晌无声,又道:“婚事本也不是我能左右的。原本还以为真的要嫁给我讨厌的那位,如今事情有变,我已经很满意了。江潋你呢?有婚约了吗?” 她一直都对江潋充满了好奇。好奇他是怎样一个人,从哪里来,又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江潋喉间闷了许久,终于有些低沉道:“没有。从未有过婚约。” “那你可有心上人了?”宋言接着追问。 盯着跳跃火光的眸子挪到她脸上。江潋点了点头,回答的很干脆。“有。” 宋言与他对视一瞬,却觉得那双眼有些发烫。下意识将目光转回火中,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的有些在开不了口。 又是这种奇怪的感觉。 可她依旧抓不住。 皱眉戳了戳烤的冒泡的螃蟹。她还想问那是怎样一个姑娘。但是江潋的眼神似乎忽然很沉,沉的她也不敢再问。 他这时道:“好了,可以吃了。”将螃蟹从火上取下来。 宋言伸了手要去拿,却叫江潋一把将手指攥住,“别动,烫的!” 虽然着急,语气却不吓人。 宋言看着他握在自己手上的长指,竟觉得比那火堆还要烫人。眨了眨眼将手收回,就见江潋捏着蟹腿晾了片刻,长指一掰,就将那只红蟹撬开了壳,又递到自己面前。 “慢些吃,里面烫。” 宋言抬手接过,见他拆了蟹腿抿进唇间,问道“好吃吗?” “好吃。” 确实是好吃的,宋言知道,但他却看起来并不开心。也许是她方才说多了话,惹了他的伤心事。 宋言心中计算,有些后悔,拿了一旁的酒瓶递给他,“配着桂花酿滋味更好,还暖身子。” 江潋问她,“你还喝吗?” 宋言如实点头,“想喝的。” 于是就见江潋将酒壶盖子拔出,反过来做了酒杯给她倒了一些。 “这些就够了,再多明日会头疼。” 宋言欢欢喜喜接到手中,浅浅抿了一口,叹道;“真香。这是哥哥去年酿的,一直埋在主屋树下。今日父亲心情好,特意叫人挖出了一小坛子。你尝尝,下次再喝就要到过年了。” 江潋应她的话,仰头喝了半口。醇香酒气穿过唇舌滑入腹中。一股子温热之气便慢慢散了出来。 “是好酒。” 宋言满意点头,又去尝了一口。原本已是微醺了,这几口下去,人渐渐的有些飘忽起来。 一百四十七章 对饮 蟹肉零零散散吃着。桂花酿又入了好几口。 宋言那一点不多见的计算也没了。半掀着眼皮看江潋,问他道:“江潋,我的病到底什么时候能好?” 见她已经醉成这样,江潋再不掩饰,双目直直落在她面上。听她这样问完,心里猛地疼了一下,“是觉得我烦吗?” 宋言半掀的眼皮微微睁大了些,“怎么会!你那么厉害,你今天给我出了气,我瞧着…那两个猪头,别提多解气!我怎么会烦你,况且,长得好看的人向来不会招人烦的呀。” 疼痛之意似乎减去了一些。他又问道:“你身子也不难受,为什么突然问我?” 只见宋言摇了摇头,“我是可惜啊!你这样的人,因为我困在这里,这有什么意思?我天天想往外边跑,你却被迫留在这。” “宋言,我是什么样的人?”嗓音很轻。 但这问题却狠狠的从宋言脑子里砸了一下。江潋是什么样的人。这半个月来她一直在想。 “是个极俊美的人。” “看起来干净、端正,还很厉害,心地也是很不错的吧,这般苦闷的帮我治病。” 想了一瞬,又道:“你还对我很好,你今日帮我出气,还帮我摘了琉璃灯。你站在望冠楼顶,我看着你的时候,觉得跟你认识了很久。” 有些涣散的眼中此时盛满了火光,她看向江潋,认真问道:“我们以前见过吗?” 江潋唇间沾着晶亮的酒液,望着那双眼睛,点了点头。 “今天说了什么明天还会记得吗?” 宋言脑子已经迟钝,这话她思考了一会,诚恳的点头,“一般喝过酒睡去,第二天就想不起做过什么说过什么了。” 说到喝酒,思维再次跳跃,看了眼手中还有小半盏酒水,一仰头全数送到了口中。 “你觉得我眼熟?”江潋又问。 “熟悉,我的未婚夫我见过一面的时候,却想不起他长什么样子。可那日在山上我也只见过你一面。你的眉眼、鼻唇,我全部都能想起是何模样。我睡着了的时候,还能梦见你飞来飞去的样子。” “江潋,你是神仙吗?” 江潋与她点头,轻声道是。 宋言即刻乐的笑了起来,眼睛弯弯闪着亮光。“怪不得长得这么好看,还能飞来飞去的。” “那你喜欢的姑娘是什么样子,也是神仙吗?” 腹中的酒气似乎也像她一样涌到了头上。江潋看着她眼睛弯成这样,竟觉得有些晕眩。 “我喜欢的姑娘现在不是神仙,她…跟你一样。” “她好看吗?” “当然。” “那你不想念她吗?哎…我很愧疚,将你困在了这里。” 江潋叹息,“你不用愧疚,这事怪我。你要是想,我可以一直留在你身边。” 宋言却摇了摇头。“那怎么行,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的。而且,我很快就要嫁人了。你也应该去找你喜欢的姑娘。” 江潋喉间滚了几下。眼眶似乎叫酒气熏得有些红,又涨又辣。 过了半晌,他终于问了出来,“宋言,你喜欢张纪吗?愿意嫁给他吗?” 宋言此时什么都没有想。还是那套理论,一切都很合适。便是喜欢。 “愿意呀。” 回答的又快又轻巧。晃了晃头又道:“你不知道,那天他还救了我,帮我把狐狸捉住了,可是,谁知道那狐狸这么坏!” “原来是这样才喜欢他的么…” 江潋轻轻颔首,嗓音却有些哑了,“那,如果有人同他抢你呢?” 本是醉态毕露的人好像醒了两分一般,立刻惊讶道:“那怎么行!我都有未婚夫君了。岂不乱套。” 江潋飞升之前,对付妖物时有个招数,便是能将一张符篆化作万千。妖物多的时候,可以同时剿灭,妖物若只有一个。那这千万符篆就会往那一只妖魔的胸腔并进。 无异于万箭穿心。 此时他大约明白了那是怎样的一种痛觉。 酒水卡在喉间。疼的喘不上气。 不对,他曾比这还要疼过。 那时候宋言浑身冰冷躺在他怀里。没有声音没有呼吸。 此时她却鲜活的坐在他身边。笑弯的眼睛里面有亮光,脸上的绯红显得她格外生机勃勃。 他将喉间酒水咽下,忽然明白了他究竟该如何考量。 ‘是想要宋言?还像想要宋言好?’ 司命最后的那句话也浮在了脑海之中,‘她世世已有定数。你最好不要参合。若改了变数,许多冤亲债主就要奔着你去了,那滋味不会好受。’ 奇的是他还没做什么,今日就已经遭了反噬,可他不怕,他此时只怕她不开心。 长指轻轻敷上宋言落在一侧的小手。 “坏的不是狐狸,是我。我不会在打扰你,但是我会守着你,往后的每一世都会守着你。你要是不高兴了就喊我。我帮你摆平一切可好?” 宋言已经有些睁不开眼,迷迷糊糊道:“那你最喜欢的姑娘怎么办呢?” 指尖传来一点温热,她反握了回去,却没有想那是什么。 耳边的声音也再难思考。 “我最喜欢的姑娘…就是你呀…” ------- 淡黄色的药丸已经服了近一个月,今日醒来却没有人给宋言递来药水。 宋言从床榻上爬起来,脑子还有些许混沌。 张口唤人,“意薇呀,是因为昨天喝了酒,今天就不用吃药了吗?” 意薇笑着上前将纱帐挂起。又将干净的衣裳披上她肩头,回道:“不是的姑娘,俾子方才去同江道长讨药,江道长却说再有几日姑娘就彻底好了,从今日起不必服药了。” 本还混沌的人彻底醒了。 “当真?” “自然当真,您瞧江道长像是打谎子的人么?” 狐妖将要除干净了,真是一桩好事。 宋言却没什么表情,只低低道:“竟是这么突然么。” 意禾当她是还没醒过酒劲,一时反应不过来,也打趣道:“这算什么突然不突然的,姑娘不早就想问江道长何时能好么?今日得了准信倒反应不过来了。我看呀,还是昨天酒喝的太多了。” 意薇此时也有些后怕。“是啊,夫人管的紧,您可从来没喝成这样过,昨天将您架回来,连脸都不叫擦就睡过去了。” 身子将好的事揭过,宋言仔细回想昨夜,却也只记得与江潋对月闲聊,不过是一盏酒水,她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姑娘快些起,今日要启程回肃清县祭祖。老爷嘱咐用罢了早膳早早走,酉时就能到了。如此不耽搁明个一早上山。” “是啊,到了祭祖的日子了。险些忘了。” 昨夜之事抛到脑后,批了衣裳起来。衣衫发饰一切从简,为的是坐一天车必定难受,身上能松泛一毫是一毫。 按理来说,江潋说她再有几日就能好了,但要回肃清县这偏僻地方的话,江潋必定是会跟着她才好。 可她坐在马车中左右张望许久,依旧没见得江潋身影。 心中正有些不安,直到耳边终于听见了一阵马蹄声追上,宋言急忙掀了帘子去看,却迎上了一双精亮的眼睛。 “…你怎么在这呢?” 一百四十八章 遇险 张纪又穿上了那身蓝衫子,叫晨风吹地轻轻的抖动。人坐在马上微微带笑看她,手抓着缰绳落在身侧,腰间挂了块青玉,衬的他指节干干净净。 “我与几个朋友约好了这几日到肃清县的郁林中射猎,既是顺路,便正好护送你与伯父伯母。方才已经见过你父亲母亲,他们在前,我跟在你车旁。” 宋言这时看见,他身后果然还有几个侍卫样的人跟了上来,身上皆配了刀箭。 宋父官职不低,但因是文官,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他是自己未婚夫婿这事,现在满建安都知道了。如此不仅合乎规矩,倒也是给宋家撑门面了。 宋言能明白他用意,这更也是在看重她。这番行径任谁都会受用,宋言亦是如此,紧接着便与他笑着点了点头,“如此真是多谢你了。” 张纪却微挑了眉梢,轻笑着道:“何必言谢。” 此中意味不言而喻。 宋言有些羞赧的又点了点头,放下帘子坐回车中。 马车辚辚走起,坐了半刻,宋言还是问车夫道:“余叔,你可见到江道长了?” 张纪听见声音,侧目看向那晃动的窗帘,听那车夫回道:“江道长说在车后跟着,叫姑娘安心。不会有危险的。” 宋言听闻了江潋所在,立时想再去掀帘子看看,但晨光将张纪的影子投在她的车窗上。她能看见那道侧影正也看着车中的她。 想了一瞬,还是转身到了另一侧,掀开了帘子探了头往后看去。 车后还有两辆车,车上是祭祀用物,还有带给族人的礼物。除了自家家丁,还有许多停步注目的行人。人头攒动后,终于远远地看清了那道白影。 似乎也正朝她望过来,晨光打在他脸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但那眼中应当带着笑意的吧,宋言想着,又坐回车中,心中这时安稳了不少。 已经走了近半个时辰的路,意禾见她终于坐稳,于是笑道:“姑娘不要太担心。我瞧着今日没吃药一点事也没有。江道长又是跟着的,放心好了。” 意薇摸了摸她凉透的手指,将一个护手递到她手中,也道:“要不是风太凉,两边帘子打起来,这一路景色也是极好的,倒省的姑娘枯燥。” 窗外的张纪的影子遮了些晨阳,恰巧投在宋言半面脸上,宋言挪了挪身子,又重新坐在透光处。 “不必了,确实是冷的。” 按正常行速来算,酉时是刚好能到肃清县的,如此行车也不用太过着急,虽劳顿,倒悠然。 但路程走过一半多的时候,天却忽然阴沉起来。黑云压顶,必是一场大雨要来。 宋父想到肃清县中有一段路是每逢雨季就要困马陷车,这一车队很有可能就会困在那处。加上若遇大雨,处处都会难行,于是下令加快行程,争取申时能到。 车中颠簸坐卧难安。宋言只得叫意禾意薇两个将备着的厚实衣物垫在座上,才算可以忍受。但山雨欲来,风愈发凛冽。 车上坠饰撞在门上叮当乱响。宋言正心烦意乱,掀开帘子一看,就见张纪正抬手将那东西摘了下来。 猛风裹挟着一阵湿气涌进车中,宋言被吹眯了眼。 见她掀帘,张纪将那铜鱼递向她道:“放到车中吧。太吵了” 宋言连忙抬手接过,却见他手指已经叫风吹的泛红,再看其身上衣衫尽皱,束在冠中的头发也叫风吹的乱了。 他毕竟是侍郎之子,怎好叫他在这般恶劣的天气中还守在她车边。等会下起了雨岂不要将人淋湿。 宋言立时道:“要下雨了,你还是去坐车吧,我叫后面的人将放布匹的车空出来。你千万别淋了雨。” 这一张嘴,叫吃了满肚子冷风,方才还算温暖的身子顿时凉了个透,可想而知骑在马上的人该有多冷。 张纪回身看了看几辆随行车。抬眼看了看愈发沉坠的乌云,却道:“不了,很快就能到了,淋些雨无妨,骑马还松泛些。你坐稳,别再开窗,风太大了。” 宋言见他态度坚定只好点头,身子忍不住开始打颤,转身拿了护手递给他,“那你将这个戴上吧,别嫌弃颜色不好看,总好过冻着。” 张纪垂眼看那淡粉的护手,本不想要,又见她发髻叫风吹得快要散开,一双眼圆圆的看着自己,心思一软,抬手去接。 指尖很凉,手心刚托住宋言手背,就见她颤了一下松了手。 再去抓时,那护手已被风吹走了。 两人都急的扭身看去,却见那护手在风里兜了一圈,被江潋抬手攥了住。 宋言不知为何忽然心里紧了一紧。眼睛不由自主跟着江潋移动。 江潋这时迎着风打马上前。面色无甚波澜,将那护手递给张纪。 张纪点点头接过,这次握的很紧,与江潋道:“多谢。” 江潋颔首不语。只看了眼宋言道;“你吹不得风。坐回去吧。” 宋言仰面看他,不等开口,忽觉风小了很多,分了神去看,发觉原来是拐上了一处山道。 宋言记得,这条路左侧靠山,右侧却是悬崖,她幼时最怕走到这处,虽然山不是太高,可那岸崖望下去还是骇人,不过这路胜在宽敞,只要老老实实靠着左侧走,几十年来都没出过什么危险事。 宋言目光定在江潋吹红的手上。方才心里也是惦记着他的。他毕竟是家中客人,为了治她随行,怎能受这番折腾。 可余光里能看见张纪还在看她,她倒不好去关心江潋,只好道:“我记得这条山道要走个两刻左右,绕过这山,就进了肃清县了。” 张纪点头,“没错,进了肃清县中我就要告辞了,回城那日我在护送你。” 宋言窒了一瞬,急忙道:“你不必刻意等我们,若是射猎完了你便先回城就是,这处苦闷,我们至少要待三四日的。” 张纪却笑了一声,附身凑近了她一些,只说了两个字。 “无妨!” 宋言脸色一红,微微后仰了头将眼睛垂下去。 心中来不及感受他这突然地亲近,下意识抗拒了些。心中只暗道还好,进了肃清县张纪就要走了,到时候就能叫江潋上车来。 车帘放下,便盼着脚程再快些。正想着,车顶噼里啪啦的就砸下来许多雨点。 那坠沉的乌云中携带的果然是一场极大的雨。瓢泼而下一般浇的车身都在晃动。 车外张纪的随从问他可要暂缓行程避雨。张纪仰头看了看山坡,道不能停在这处,只得快速出山。 宋言明显能感觉到车身又快了许多。车外骑马的两人也一改踱步,策马快行起来。 马蹄声伴着大雨,声音又杂又急。 宋言透过了窗缝去看,张纪已行到前面,应当是带人探路。 紧挨着她车窗的,变成了那道白色身影。人已经叫淋湿了。雨水顺着他下颌不断汇在胸口,脸上是暗沉的颜色。 宋言想他一定是生气了。换她她也许更生气。好端端的被拉出来到了这般地界不说,还碰上这样不好的天气。 正有些烦闷,却听见雨声马蹄声中又夹杂了什么动静。 “这是什么声音?”意禾皱眉。 意薇与宋言细听,意薇道:“听着像是山上的什么动静呢。” 不过话音刚落,车顶便传来一阵剧烈撞击。是一堆碎石块从山上滚落砸在车顶。险些砸出个窟窿。 “啊—一” 几人正一惊。正待反应,窗扇这时砰的一声被江潋自外打开。 宋言仓皇间抬头看去,就见江潋满面焦急,伸了手进来道:“宋言,到我马背上来!” 宋言不及反应,本能的抓住那大手起身。 半个身子探出窗口的时候,她才看清是何状况。 车夫已叫石块砸的晕了过去,紧挨的山边不断有碎石泥土扑啦啦的往下掉。 江潋应当是要骑马带她快些绕过这段山路。 好在现下已经将她上身环住,她不敢拖沓,赶忙将腿从窗中探出,抬手去攀江潋肩背。只是脸刚刚贴到他肩上,立时看清了江潋身后。双目倏忽睁大,嗓音尖利嚷了一声。 “江潋!” 此时山顶坠下的已不再是碎石,而是奔腾而下的坍塌泥石流。 一切都来不及了,她最后只看见了满面担忧的江潋,还有环在了腰间的大手。耳边好似天崩地裂了一般恐怖。 只一瞬间就都陷入了黑暗。 一百四十九章 石洞 “宋言,冷不冷?” “冷的…” 环在身上的力度又紧了紧,但最温热的地方还是脸贴着的地方。 宋言又往里钻了了钻,抬手去摸那皮肤。 眉骨很高,鼻子直挺,嘴唇崩的有点紧,一点也不软。下颌很光滑。 但想象得出,这是个俊美的男子。 等等一一 她坐在一个男人的怀里。 昏昏沉沉的脑子忽然清醒,宋言腾的坐起来,却忽然觉得那人将手按在了她腰上。让她不得起身,臀下坐着的,也是那人的双腿。 “救…” “别动宋言,这处地方很小。” “…江潋?” “是我,你先不要动,这只是个石缝,乱动的话有可能会再被泥流埋住。” 宋言听清这话,脑中活动,总算想起了方才发生什么。 身下不敢再动,只得仰头四看,发觉这是个很小的空间,大概也只能容忍他两个人这样蜷缩在其中。四处都是石块,她甚至猜测不出这空间处在何处。也许已是崖底,也许是半山腰。外面雨不知何时停了,斜侧里有一个极小极小的缝隙透进来一点微光。 空间里大面积还是黑暗的,但那点微光让她看清了江潋的眼睛。 眼角有些刮伤,正冒着血。 可她却一点也没觉得疼。 “你受伤了江潋…” 声音里有些哽咽。她有点忍不住要哭。她开始清楚两人现下是怎样的处境,她甚至不知道父母怎么样了,车中的意禾意薇怎么样了。他们两个人又会不会在这困死冷死饿死…或者这处继续坍塌,两人彻底被埋在地底。 “是一点擦伤,没事的。”方才她睡着时,他将她摸过一遍,哪里都没有受伤。听见她轻颤嗓音,江潋知道她想什么,“你父母应该也不会有事,当时他们的车很靠前。” 几颗泪珠滚出眼眶。宋言急道:“那意禾意薇呢?” “…” “不知道,应当与我们境况差不多吧。我本来想快些带你冲过去…” 宋言听出他嗓音中的愧疚,黑暗里摇了摇头,她怎么能怪他呢,应该谢他护着自己才对。 手指攥住了江潋臂上的衣料。将哭音咽了回去,轻声问道:“那我们还能出去吗?” “当然,但我们此时不能随意乱动,你的父母一定会来找你。你乖乖等着。这处山崖不深,最快今夜,最晚明天。一定能找到你。” 也许是他说的肯定,也许是他嗓音十足柔和。宋言焦躁的心竟真的慢慢安稳下来。 本来有些紧绷的身体也一点点放松下来,感官便在黑暗中无限放大。 落在额上的鼻息、环在肩头膝弯的手,胸口贴着的另一方温热胸膛…衣裳还湿着,两人相触碰的地方都是潮热的。慢慢的宋言又心悸起来。却不同方才的担忧害怕。 江潋察觉出她的别扭,涩然道:“宋言,现在无法讲究了,你…受些委屈。” “我不委屈…” 焦急的话声一顿,宋言脸上有些热,这才觉得这话怎么说都有些不大对劲。 但她怎么会觉得委屈呢,这样一个可怕的境地,有人陪着她,她是庆幸的。宋言心中细想,甚至觉得一点都不会反感这样与他近近挨着。 半晌,她又道:“江潋,还好是你。” 如果是别人,宋言心口一滞,觉得再难想下去。 江潋猜测是因为两人如今相熟才叫她这样说,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勾了起来。 “累么?” 宋言点了点头,“身上有些酸,想来…你更难受是不是?” “我不难受,你将身子放松,怎么舒服怎么靠着我。”轻轻浅浅的话声落在发顶。 宋言忽然觉得有一股子热气窜到头顶,熏得她身子也软了三分。但身子还是放软,依言将头又靠进他颈窝。 两人相依,让她想到了自己的未婚夫。 她又不禁去想,如果现下江潋是张纪呢? 此时微怔,心中竟爬上了些冷意。 她不仅不会觉得放松,甚至…会觉得难忍。 宋言也不知道自己短短一瞬想了多少,但这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很想想看看江潋的眼睛。 但她没有想到,江潋也正低头看她,扬起脸时,两人的鼻尖就碰在了一起。 气息一时间交缠。 心里边好像揣了只兔子,要从她喉咙里跳出来。但宋言却出奇得没有动作,只江潋微微仰后了头。与她拉开了距离,更没叫她看清楚他的眼睛。 “怎么了?” 声音明明还很柔软,但就是听起来有些暗沉。 “我…我忘了问你受没受伤?” 江潋口中缓缓呼出口气,“你问过的,我没有受伤,我很好。你还冷吗?” 宋言半晌没有说话。似乎是犹豫了很久,忽然将两条手臂缠上了他脖颈,“冷的。” 环着自己的身子明显紧绷了一瞬。宋言也忍不住将牙齿咬在了唇上。 默了少倾,额头又贴到他颈上。彻彻底底与他挨在一起。 那一线阳光的颜色从橘红慢慢变得浅淡,最后彻底叫黑暗替代。 江潋猜测着她为何有此动作。时而满心欢喜当她对自己动了心、时而又暗下深思,提醒自己她是太冷太怕了。 两人都没再开口。好似各怀心事一般,心中想着自己的密密。 入了夜以后温度更低了很多。 宋言却觉得江潋浑身越来越热。额间所触的皮肤甚至有些滚烫。她忽然意识到江潋必定是受伤了,此时应当已经发起了高热。 “江潋!你,你怎么样啊!” “嗯?” 宋言以为他已经烧迷糊了,至少也该是虚弱的。但他声音还是很沉稳。听不出一点不对劲。 “你很烫!” “…” 江潋一时失语。直到宋言一双手在他身上四处摸索,他忍了许久终于将她指尖攥住。 “我抱着你…” 喉结滚动了一瞬。 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微微动了动腿将她挪了挪地方,隔开了身体不适。 一时间又有些无奈的好笑,“你懂么?”她当然不懂,要不然他怎么会这样问她。 “我懂!” 笑意僵在嘴角。他低头看她。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宋言从他的动作里能猜到他眼中的询问。 她立时又回答道:“我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受,是因为坠崖时,你将我护在了怀中,你抱着我受了伤,现下伤口必定是流了很多血,才发了高热。” “你刚才摸到伤口了么?” “…” 犹豫少顷,宋言还是不大相信道:“手臂肩背似乎没有” 江潋点头,“嗯,腿上也没有,都是擦伤。不碍事。” 宋言将信将疑。却不忘追问,“那为何会这么热呢…” “宋言,睡觉吧。今夜他们应该会从崖底一点一点搜寻。如果找到了我们我在将你叫醒。” “你为什么这么烫?” 江潋无奈轻笑。“因为我是男子,体温本身也要比你高些。” “这样么?” “当然。” “宋言,如果饿的话就忍一忍,靠在我怀里睡吧,睡着就好了。” 黑暗密闭的空间会让人意志格外萎靡。也确实到了深夜。宋言眼皮微垂,将手紧紧环着江潋颈子,慢慢睡了过去。 平稳的呼吸渐渐响起。江潋抬手摸了摸她手腕,温温热热的,应当不冷。 到了后半夜还是将她腕子轻轻拽下来,一双手放进了怀里捂着。下巴轻轻蹭了蹭她额间软发,不经意间回想起了在夜门关的时候。 那时宋言醉了酒,他也是这般抱着她睡觉。那也是他第一次跟她如此亲近。 一百五十章 毒蝎 晨光熹微,先打在两人头顶的断石上。 随着日头升高,光线一寸寸下移,终于晃醒了宋言。 维持着一个动作一整夜,此时她半边身子已经是麻痹不堪。微微动了动手,才发觉手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江潋衣襟里。 当真是一点没冻着。 面上一热。将手抽出来,想轻微的活动一下又麻又涨的半边身子。 动作间忽觉麻痹的肩头微微刺痛了一下,却很快叫密密的一阵麻意盖过。 江潋睁开眼,只看见了一抹雪白的下颌,她轻轻抬起双臂转动,又将半截颈子和肩膀落进了光里。 粉白的衣领肩膀沾了许多泥。 “难受吗?” 宋言动作一顿,忙道:“将你吵醒了?” “也该醒了。”微微支起点腰,察觉自己身上同样麻痹酸胀。 他道:“你轻轻活动活动不碍事。” “我已经好多啦!”宋言停下转动的手腕,感觉那阵酸麻之意来得快去得也快,此时除了有些胀痛,倒也还好。只是肩膀方才那一瞬刺痛之处,此时却越来越疼起来。火辣辣的拱起一阵又一阵尖锐痛觉。 身上浮起一片冷汗,她猜在这石土堆里,免不了要叫什么虫子叮咬。应当没有大碍,但脸上还是吓得血色尽退,咬着唇忍受肩膀火辣辣的痛感。也不再与江潋说话。 江潋察觉出她浑身僵硬,急声道:“怎么了?” “…无事。” 声音也不对劲。 “宋言,告诉我怎么了?” 宋言本想着不该如此娇气的。可是她从前也被划伤过手指,摔破过膝盖。见血的疼却比不上这处痛觉的一分。 她有些害怕。颤着声松了口。 “江潋,我肩上好像被什么虫子蛰了,很疼,我会不会中毒。” 听他说完,江潋担忧面色顿时变得一冷。 “怎么疼?” “又疼又辣…”吸了吸鼻子,“我有点怕。” 江潋沉吟一瞬,还是道:“让我看看,不能让它还在你身上。” 宋言听见那东西还在身上,忍不住颤了颤。“那你快些看。” “嗯,你手别动。将腰挺值些。” 宋言两手垂在身侧不动,听话的将腰挺起,肩膀就完整的落在了光线里。 宋潋抬手摸到她衣衫系带一根根抽开,两手指尖分别攥住她肩侧衣领与后领,看了眼宋言,快速翻开。 果然,那东西还伏在她肩膀的衣料上,是个半指大的蝎子。 察觉到阳光落在身上,蟹子立刻就要逃跑。却被瞬间弹到了漏光的石锋外。 “不在了。” 目光却落在了宋言肩头,红了好大一块。 宋言紧绷的身子松了松,“到底是什么…” “是个…蝎子,宋言,我得将毒给你吸出来,不然会一直这么疼。” 宋言半边光-裸的肩膀上有丝丝凉风落下,可那地方还是疼的厉害。 “那,那你会不会中毒?” “不会,你忍着点。” “…好…” 滚烫的气息扑在肩头,宋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紧接着就是软软的嘴唇落在肩膀。热的发烫。 一阵颤栗从脚底窜到头皮。麻的宋言不知所措。 明明是疼得厉害的,此时脑子里却全叫那滚烫取代了。 她甚至在这一时间想起了江潋嘴唇的形状,很好看,淡淡的粉色。昨天她还摸索过,那时候许是因为刚遭了难,他将唇绷的很紧,她以为他的嘴唇一点都不柔软。 原来是想错了的。此时觉得,明明就很软,叫她心神不安。 “好了。” 热气离她远去。那肩头顿时觉得太冷。 江潋很快将她垂到后背的衣衫隆起,遮住一片皮肤。 宋言垂头将衣衫整理整齐。整理了半晌都没再抬头。 “宋言。” 江潋静静地听了半晌。这时轻声开口,将她神思拉回。 “嗯?” “不要在意。等从这出去了,我就会离开宋府。” 宋言微怔,许久才反应过来。他怕是以为自己在别扭他给自己吸毒。以为自己在意那莫须有的名声… 心中一急,脱口道:“你别走!” 话没说完,外面一阵喊声传来,将她打断。 “姑娘!姑娘!” 江潋握着她腰的指尖动了动,轻声道:“找来了。” 宋言一喜,赶忙回应,“这!我们在这!” 石块滚落的声音传来,那道光线被挡住一瞬,随即响起一阵激动的欢呼,“找到了找到了!快都过来!姑娘在这呢!” 头顶在震动中又落下些坠土。江潋将她头脸捂进怀中挡住。外面更多的人聚了过来。挖土凿石的声音间隔不断。 明明这么杂乱,宋言窝在那片胸前,却不知怎的,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碎石泥堆终于清理干净。众人合力搬开那块大石,三两人影迫切的围了上来。这一看,险些将宋父吓晕过去。 抬着的手僵在半空,对上江潋漆黑的眼神。 “言儿她…” 江潋回道:“无事,只是太虚弱了,此时听见宋大人声音,心思一松就睡过去了。” 宋父听罢顿觉心安,神思松散之下立刻觉得叫抽去了半身力气。想将宋言接过,却觉得再抬手都有些费力。 “我来吧伯父。” 跟在后边的张纪这时上前站到宋父一旁。出声询问,“我是宋言未婚夫婿,我来将她抱出去也不失规矩。” 宋父听了忙点头道也好。但一时间去想他话中意思,再加上那微沉的嗓音叫他忽然意识到了些什么。再看石洞中,软软倚在江潋腿上怀中的女儿,面色也忍不住白了一白。 张纪与江潋两相对视。两双眸子聚是静且沉。 张纪启唇,淡道:“辛苦你。” 抬手将宋言接到双臂中便立时转身而去。 江潋却觉得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该说不必言谢,他心甘情愿的?还是叫他日后好生爱护宋言? 神色落寞间已被几人扶出逼仄石洞。手臂肩背在宋言离开时已经开始酸麻。后背划烂了的衣裳破开许多口子。几处伤口肌肤暴露在空气里,一时间好像叫深秋寒气从那些伤口浸入了全身。 冷的他手脚僵硬,脸色苍白。 一百五十一章 心意 这一觉睡得太沉。宋言醒来时依旧有些云里雾里。 仰面躺着,所看见的是一方洗的有些泛白的红帐。侧目看去,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单,也没什么摆件。透进来的光有些昏暗,约么是到了黄昏十分。 “这是…哦…” 是肃清祖宅的屋子,每次祭祖她都住这一间。 “呀,姑娘醒了。”两个丫头听见她出声,颇有些激动的凑上去来。 宋言慢慢坐起来,看着这两个眼生的丫头,想了许久,总算想起来这是个什么境况。 “意禾意薇呢?!” 其中一个伶俐丫头知道意禾意薇是宋言贴身丫鬟,更是明白她二人在她心中的重量。不叫宋言多着急,清脆的说了个明白。 “两位姐姐在别处躺着呢,她两人坠崖时被甩出了车厢,意禾姐姐的胳膊摔断了,意薇姐姐还好,只叫树枝子划伤了,但两人都没有太大危险,大夫说得养些时日。” 宋言心中稍安,又问道,“那江潋呢?他在哪?” “江…潋是谁?” “就是和我一起坠崖的那个公子。” “哦!俾子知道了,就在隔壁院子躺着呢。那位公子怪得很,明明受了伤,却就是不叫我两个近身擦药。偏说自己可以,但伤在背上自己怎么处理呢?” 宋言皱了皱眉,心道他怕是不愿她两个姑娘近身。 也不顾自己身上还虚弱,趿鞋下地。批了件木旑上的斗篷,就又问她二人道:“伤药在哪?” 另一个小一些的丫头有些反应不过来,只听话地将柜中的伤药取出,递到宋言手中。 伶俐的一个却立即追着她道:“姑娘是要亲自给那位上药吗?那怎么行?!老爷已经与那位谈过了,不能在与姑娘亲近来往的。况且姑娘身子还虚弱着,最好是躺着休养…” 宋言脚步一停,回身道:“你说什么?” 丫头一时有些吞吐。 宅中人都知道,自家姑娘与一个男子被困逼仄之地,两人手腹相近,身体紧挨。尤其是,未来姑爷亲眼所见。虽没当面说什么,但那脸色依旧是表明了他的心情。 这消息更是万万不能传出去,否则姑爷面上无光很有可能即刻解除婚约。再则,宋言名声必定不保,在想议亲,怕是都要被影响了。 宋言只看了她一会,心中已是明了。面上克制不住冷了下去,开口道:“不许跟着我!待在这哪都不许去!” “姑娘!” “听懂了吗?” 向来温软的姑娘,此时实在冷的有些骇人。 两个丫头缩了缩脖子,只好定住了脚步,点头道:“是,姑娘。” 宋言再次冷冷的警告一眼,抬脚快速往外走去。 这处祖宅虽然常有人打理,但年岁在这摆着,宋言常住的院子都是有些破旧的。一旁那处更不用说,原是待客的,主人家迁入城中后,管事也只注重维护几个主人的屋子了。这些小院也只维护的不叫漏雨就算不错。 宋言进了那巴掌大的小院,木门颤颤巍巍有些不稳。 正房低矮,光线不大好,江潋点了支蜡烛,此时正裸着上身,将布巾泡在掺了药的水盆中。在将那吸满了药水的巾子从肩上往后淋下。 药水冲刷过泛白的伤口,又沿着肌肤蜿蜒进了腰腹下的衣裳。 绸裤渐湿,贴在腿上很快接近了上半身的光-裸。 所以,宋言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确实吓了一跳。 眸中本是冷的要将人冻穿,但看清微微张着嘴愣在门口的宋言。眼中冷色瞬时不见,换成了不可思议的怔然。 宋言忍不住上上下下扫视了几遍。合上了嘴将眼睛闭上。“我来,来给你上药的。” 江潋唇间轻动几瞬,还是先披上了衣裳。 咳了一声,终于开口道:“睡醒了?” 宋言听他声音还算沉稳,睁开了眼,点点头道,“嗯。” 见他上身穿了衣裳,但小腿还是若隐若现,脑中挥之不去他半身冷白皮肤。口中道:“听说你不愿意叫丫头上药。” 心中却道:男人的身子竟是这般样子。 江潋无关紧要的对她点点头,“我已经用药冲洗过了。无碍了。” “不行!我得看看伤成什么样。” “不用。” 宋言皱眉,一改往日性子,有些强势地几步走进屋中。 将药物放到桌上,伸手就要去扯他罩住的衣裳。“江潋,哪里就有你说的那般轻巧?受了伤不上药何时能好?你不要这么别扭,我又不是别人…” 这话出口两人都怔了怔。 江潋忍不住挑眉。“你当真?” 宋言正色,“当然!江潋,今日说什么我也要给你将药涂好了。你与其跟我拉扯,不如痛快些。” 江潋看着她及认真的一张脸,想了片刻,只好道:“好。” 拉了圆凳坐下,将刚穿上的衫子又解开堆到腰上。转了身,背对宋言。 看清那几道有些泛了白的划伤,宋言方才怒意不见。小脸一白,颤着声道:“你骗我没受伤…” 江潋侧脸看她,安抚道:“这些伤口很快就能好。不算什么伤。” “胡说八道!歪理!” 宋言突然有些生气,但落在他背上的手却是极其轻柔的。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剩细细碎碎的衣衫翻动声。 药膏子总算将所有的伤口都覆盖了一遍。宋言额间也紧张的出了许多汗,好在江潋一声未吭,否则她必定是更加手抖。 将衣衫给他披在肩上,宋言与他道:“江潋,你得好好休养。” 不知道江潋为何犹豫,过了许久才出声应她。 宋言心中猜测他应当是有些虚弱,自己尚且睡了那般久,何况他这个受了伤的人,没有休息好,如今才刚刚上好了药。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在躺会,晚膳时在起来?” 江潋回身看她。道好。 宋言将那药瓶子往前推了推。“你将药收好,晚上我还来给你换药。” 又是迟疑片刻,江潋还是道:“…好。” 宋言颔首,不在耽搁转身出去。 两个丫头还算乖觉,依旧立在屋中。宋言回到屋中端了茶坐下,准备盘问几句。 两个丫头一看这架势,便知道是有话要问。再看向来恬淡的姑娘此时这般面色。膝盖一软忍不住跪在了地上,垂着头等待主子发问。 宋言垂了垂眼,没叫她两人起来。 “你说我父亲找江潋商谈过了?” 伶俐丫头道是。 “你都知道什么,全都告诉我。” 丫头心中捋了一遍。只得知无不言。 “姑娘回来时是昏睡着的。老爷很感激那位公子。特备了丰厚的谢礼送到他屋中。还有咱们未来的姑爷也一并去了的,说是替您感激公子的救命之恩,也备了一份礼,还说了许多话,俾子都听不大懂。但公子什么都没要。只说叫老爷与未来姑爷不用多心。厚礼不要,只要一匹马就是了。” 宋言想起了方才江潋院中那匹马,皱了眉道:“要马做什么?” “说是要赶路用,那位说完了这话,老爷就松了口气,不断感激公子给您,给您长久治病,还冒死相救。哦对,老爷还问要赶路去何处,未来姑爷说最好不要再回临安,说对您…” “说!”宋言沉声喝道。 “说会影响姑娘名声…” 宋言忍不住捏紧了双手。她大概已经明白那时是怎样的一番场面了。“江潋说什么?” “公子说绝不会叫姑娘您为难。今夜夜深就走。” 怪不得,她说要再去给他上药是,他那般吞吐犹豫。 心口忽的一疼。宋言闭了闭眼,在睁开时,心中很快有了决断。 一百五十二章 说服 宋言起身而去时,袖摆将一桌茶具带到了地上碎成一片,她却也顾不上回身去看。 只快跑着到了父母院中。 推门时,还在大口的喘息。 “呀,做什么急成这样!你什么时候醒的。”宋母本坐在塌上绣帕子,见她这般火急火燎进来,险些扎伤了手。 宋父拿在手里的茶盏急忙放下,起身也问她出了什么事。 宋言喘息渐定,但唇间几度开合,不知该如何措辞。 但看着父母两人关切之态,心中想起自己从小到大,都没叫他两人训斥过,即便是闯了祸,二人也会想办法替她解决。 也许,他们对自己的疼爱是能够抵过一切的。 “父亲母亲…我…” 咬了咬牙,还是坚定道:“我不想嫁给张纪了。我后悔了,我根本就不喜欢他。” “你说,你说什么…” 宋父面色一变,逼近了几步去看宋言。 宋言忍不住垂了头。却见母亲面色一正,抬手将父亲挡住,扶她坐在了床榻上。“言儿,不急,也别怕,你跟母亲好好说说。怎么突然这样说?” 也许是母亲嗓音足够柔和,宋言红着眼眶抬起脸,看向宋母的时候,在忍不住坠下大颗大颗的泪珠。 “我知道这或许会叫父亲母亲很为难。但…但我没有办法母亲。从前我不懂何为情爱,张纪门第很好,长得很好,我以为嫁人不过就是在适龄人中择一个与我门当户对的就是,可是不对,这不对母亲。我无法想象往后与张纪一同生活…我会觉得难忍,不是他不好,是我不喜爱…” 宋父有些心急,上前道:“可是他做了什么惹你的事?” 宋言垂泪摇头。 宋母却叹息道:“你说的我都明白。女子更注重感情,可是言儿,张纪不曾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你不喜欢是因为不熟悉,日后相处的多了就不一样了。即便是这门亲事退了,与别家议亲不也是这样么。” 宋言早在石洞中就已经做了决定了,此时咬了咬唇,定定看着母亲,道:“母亲,我喜欢江潋,求您跟父亲成全我。” 此话一出,惊愕之下,宋父宋母两人半天说不出话。 宋言却又接到:“父亲母亲,我与外男困在石洞一夜,这流言是绝对控制不住的,与张纪退婚是迟早之事,虽然张纪此时什么都没说,但他的父母呢?换做是你们,会要这样的儿媳妇吗?” 宋父神色忽然暗淡,他知道这问题迟早要来,也绝不会像他想的那般尚好。 张家退婚是必然之事他是知道的。 见父亲变了神色,宋言连忙道:“父亲母亲,既然如此,那我就与江潋成婚可好?什么都不必担忧在意了!一切就都解决了!” “你们…你们在洞中是不是…”宋母此时心中疑虑,忍不住开口询问。 宋言立刻摇头,“什么都没有,女儿对天发誓!他待我发乎情止乎礼,他是什么样的人,您应该也能看出来。” “他空有一副皮囊!” 宋父突然一声爆呵。将宋言与母亲具是吓了一跳。 “你是看上他样貌是么?可他不过是个云游的道士啊!” 宋言心下一凛,却道:“张纪长得也不差。但于情爱一事,真的只是皮囊那么简单吗?或者,父亲,总之是要被人闲话,我就嫁给闲话中人不好么,不在担忧无人肯娶我这坏了名声的姑娘,也,也合了女儿的心意。” “可他拿什么照顾你!” 宋母忽然起身扶住宋父手臂,虽面色也不好,却依旧安抚道:“老爷,别急。” 宋言再难议亲是真。如今她看来,自己女儿要死要活的喜爱江潋也是真。 心中打量许久,终于道:“你确实难在议亲的,这母亲无话辩驳。如此境况,解决问题的办法是为三个。一,就是如你所说嫁给同你被困之人。二,是低嫁。你身份摆在这里,总有愿意攀高之人愿意抛开名声。但婚后对你也许不会多加爱护。三,是将你送往别处,你哥哥嫂嫂所驻之地,或是你外祖母所在之地。那里没人知道你的过往,寻个家世尚可的也不是不能。” 说着转向宋父,“老爷说是与不是。” 宋父随她三条想过,知道也确实如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宋母道好,又与宋言道:“既然你自己要选第一个也可以。江潋这人,说实话母亲很喜欢,温润有礼,气度不凡。但他毕竟不是正经大家。我今日告诉你,嫁他也行,两个要求。” 宋言双目一亮,即刻道:“母亲请说。” “一,半月之内,我要他奉上白银三百两。我绝不可能叫女儿嫁给家徒四壁之人。二,三年内,要叫他进士及第。” “我的第一个要求他要能完成,那就给你两个三年时间,若是不成,到时候你就去你哥哥处,让你嫂嫂给你择一门亲事。” “三百两白银…” 宋父此时也已赞同。见宋言要说话,也道:“可以。父亲也同意了。但这两点要是做不到,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你要是觉得我与你母亲要求高,那便可以直接走第三条路。” “我同意!” 宋言在不犹豫,朗声接口。心中已在盘算,自己存了也有六七十两银子,江潋就算一分没有,她便同几个好友去借就是。 “父亲母亲可说话算话?” “自然。” 宋言突然笑了起来。衬着通红眼眶,笑的宋父心中堵得慌。 她却急着从榻上起身,又跪地与两人磕头道:“谢父亲母亲成全。三年宋言等得!女儿暂且告退” 说罢便起身疾步往外走去。 但她没有急着去找江潋。他说夜深便会离去。那她就等着夜深到来。 到了月上中天时,宋言打发了两个丫头,自己偷偷同厨房讨了小半壶祭祖剩下的烈酒。只倒了小小一杯捏在手中,一边听着隔壁院子的动静,一边时不时闻一闻手中酒气。 待那马蹄声响起。宋言心里安耐不住一阵紧张,仰头将一小杯烈酒送进口中。 “咳咳…”却不想这烈酒当真厉害,辣的她嗓子灼烧,双眼通红。脚下却不耽搁,快速往隔壁院子里去。 那破败的木门依旧颤颤巍巍,但她进去之后还是执着的反手将其合紧。 昨日下过了雨,今日便是清朗无云。 一百五十三章 表明 宋言站在门口看着月下牵马的江潋,忍不住偷偷轻笑一声。待正了颜色,才开口问他:“这是要去哪?” 江潋此时看着靠门而站的宋言,心道怕是要晚些才能走了。默了一瞬,道:“喂马。” 宋言忍不住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看江潋越发不解,她心里越是好笑。 “不是说晚膳后给你上药么,别喂马了,我先进屋给你上药吧。” 江潋怔怔的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却诚实的说了声‘好’。 宋言款步上前,先他一步进了屋子。 因江潋是准备走了的,深秋夜凉,衣裳穿了好几层。脱起来耗了些时候,叫宋言盯着,越有些脸热起来。 等坐在凳上亮出后背,宋言脸色也淡淡的泛了些粉红。 宋言手下及轻,心里的紧张也渐渐消去一些,心道许是那点烈酒终于起了效果,毕竟是酒壮人胆。 待最后一处伤口抹好。宋言将衣领给他提起来,便开了口:“江潋,为什么要在你的院子里养马?” 江潋却没有立刻回答她,将衣衫系好,又斟酌了少倾,一时间也不想再瞒着她,心道她大概也不会介意自己的离开,与其不告而别,不如好好的跟她道别。 “这马是我同你父亲要的。我…准备等会赶路。” 宋言哼了一声,语气不满道:“去哪?” 江潋有些不解她的生气,转过身面对着她,与她解释道:“你的身子无碍了。我就该走了。” 宋言原本是心里有气,气他不愿同自己一样争取,但方才在自己屋中,她又想到他与父亲说不会叫自己为难,心中也是心疼的。 但她没想到此时听了这话,只觉喉中微窒。不仅设想他如果已经走了,该如何是好。自己又去哪寻他?张了张嘴本要开口,却忽然有些难受的红了眼眶。 江潋看她忽然红了眼有些慌乱。连忙看她道:“你怎么了?” 将落未落的眼泪瞬时憋了回去,因为宋言望着他一双眸子,从那里面看出了她想要的东西。 他根本就舍不得她。 有个念头忽然在脑中炸开。宋言没给自己思考的时间,只狠狠咬了口下唇。便在顷刻间欺身上前坐在了江潋腿上。 江潋叫她撞得一歪,下意识捞住她腰将人扶稳。正当惊愕不已,那张小脸就凑到了自己面前。 “宋言…” 话音封在了唇齿间,唇上一软。是宋言已经吻上了他。 宋言靠过来的身子软的像水,江潋一时没有动作,脑中是空白的一片,垂了眼看着眼前抖动的眼睫,发觉宋言的眼睑在一点一点泛红。 随着唇上轻动,有些神思渐渐回拢,这一时间,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明白了宋言的心思。 描绘自己唇形的东西将他理智摧毁。对于张纪施加给他心里的难捱,此时全部被宋言笨拙的动作挤出了脑中。除了一点点迷茫,剩下的便是溢满胸腔的欢喜。 过了很久,她脸已经红透。她能肯定江潋喜爱自己,但是不能确定江潋会不会喜爱这样大胆的自己。 尤其现下,他竟没有半点反应。心中不禁开始打鼓。在要退开的时候。唇上一重,被狠狠咬了一口。 明明是叫裹的有些疼的。但心里却甜的要冒泡了。 原本还靠手撑在江潋肩上的手也没了力气,支着的身子渐渐化软,乖乖的伏在他胸口。任他又去轻咬别处。 “江潋…”几声轻哼。终于将人叫醒了。 江潋抬头轻轻啄她唇角,脑中清明许多。 “嗯?” 宋言咬了咬唇撑着他胸口坐起来,拉开两人一点距离去看他。 及认真的问道:“你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做了?” 困顿在石洞中时,两人的鼻尖曾撞在了一起。宋言那时忽然不想躲开,甚至想在靠前一些。也就是那一瞬间,她想明白了江潋曾经几次看她的眼神。 是喜爱,也是想要靠近。 江潋没有犹豫,握了握她的腰,哑声道“是。” “我也是的,江潋,我也是。我刚刚认清自己的心意,对不起,你别走,在我身边好么?” 江潋一点没再犹豫,吻了吻她耳朵,笑着道了声“好。” 看着她满眼的水光潋滟,忍不住又啄了啄她唇。原来她心里也有他,他便不用再为难。 只要她愿意,他总有办法去克服外界。 “那,那你有三百两白银吗?” 江潋微怔,不知她为何问他要银子,但即刻就道:“你要?我可以给你。” 宋言顿时乐的激动不已,“当真?” “当真。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江潋轻笑。 宋言听着这情话满心欢喜,“江潋,不是我要,是我父亲母亲要,他们说你将银子给他们,他们就许我跟你在一起,等你三年后进士及第,就将我嫁给你。” 江潋面上却闪过一瞬心疼,攥了她手放到唇边,低低道:“你为了我去求你父母了?” 宋言只觉高兴,手指上落下他热热的气息,痒的她咯咯笑起来,“反正是费了些心思的。你日后再补偿我就是,不过总归结果是好的。但你须得半月内就将钱交到父亲手中,你,你真的有么?” 怎么看都不像有的呀。 “有,我同砚川去借。” “砚川?这名字有些熟悉…” 江潋将她抱紧,道:“日后带你见他。” “好。” 正事说完,两人互看一会,忍不住挨在了一起。亲密间,江潋叹息道:“宋言,等我,我会尽快回来。” ------- 江潋走的第二天,宋言开始满心欢喜的细数等待,可谁都没想到,她忽然又病的又起不了榻。 宋父守在榻前却来回踱步,悔的懊恼至极。“定是因为我逼着江潋去筹银子,他这一不在身边,言儿就又发病了。要早知道这样,将言儿嫁给他就嫁给他嘛,哪家孩子经得住这样折腾…” 宋言心里好笑,早知道生病管用她装病就是了,但此时心里有疑虑,只得费力的抬了抬手。 宋母见她动作忙凑近了去,就听她虚弱道:“不是江潋的原因。母亲,江潋说我已经好了。这事,有蹊跷…查我的饭食…” 一句话说完,已是虚弱不堪。费力的喘息起来。 宋父宋母听了浑身一颤,怪不得大夫只说是虚弱之症,却查不出是何病因。宋父此时立刻起身去将几个心腹叫来。 宋言之所以察觉不对劲,是因为这次生病实在突然,既不高热也没受伤,只在用完了早膳后突然失了一身力气。好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是的。 她猜测也许是饭食有问题,但实在想不通会是什么原因,也不得不往阴谋上面去想。 耳边听着宋父交代心腹去彻查饭食,又吩咐所有人暂且不要轻易饮食。心中正稍安,却听一声瓷器碎裂声传来。 在这有些刻意安静的房间内,这一声显得尤为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