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焉知君子非魔》 第1章 重生(1) 二春方至,东风回暖。 眼看春节便要到了,百草谷开满了梅花,雪霜像毯子一样铺到谷口,垫在矮树丛上的积雪更好地覆盖了出山的路口。山谷内倒是暖和些,半山以上积雪,半山以下四季如春。 那两壁间的路口往内六里是个由半壁悬崖遮掩的一方天地,中间小坡上是个简单干净的木屋,正对着出谷的路口。 这里不是市集,自然也就没什么触犯风水大忌之说。当然,这个时代对堪舆之术也不看重,在这渺无人烟的世外桃源中更是无稽之谈。 这里什么都好,唯有一点令人百思不得其解——明明隐秘于世,却总有被人软禁监视的感觉。 怀玥双手托着下巴,看着出谷的路,想得有些出神。 算一算日子,她来百草谷已将近半年,说是拜师学艺,却也大半是温习了一遍学过的本事,熟记了这里该懂的草药。若问她最获益匪浅的是什么,那一定是她来到这个世上遇到的两个人。事先声明,第一个不算! 这半年来,她收获了一个世人称作医圣的师父,还有个十分疼爱她的哥哥。 当然,好事成双,绝非偶然。 她前身叫齐怀月,原身叫怀玥,念起来也只有姓氏之别。事发当日,她和原身一样从悬崖上跌了下来。若问她与前身有何相似之处,那无非是名字与最后的遭遇有些异曲同工吧。 这一摔,她摔成了一个江湖唾弃,人人喊打的妖女。她有个当武林盟主的父亲,却已被亲身父亲断绝了血缘关系。她有很多师兄弟,可是他们都看不起她,除了一个大师兄。原身至死都爱着这个大师兄,可是大师兄却喜欢上一个武林世家姑娘。 这些还不算尴尬。 当日在崖下初醒,她满身都是淤青和划痕,身上穿的是件勉强能看出是粉藕色的襦裙…… 那时,夏末近秋,丰收将至,京师内外却烽火不断。 魔君柴君岚约了英武堂的沈壁到齐云之巅一绝死战。 这个柴君岚原是五君子之首,出身轩辕桃花门,是桃花门的少主,也是柴家的九世孙。这位君子长得清秀俊美,风度翩翩,文武双全之余,还谦和有礼,以致踏入中原的那一天起,便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多少人视他为君子典范,多少女儿家闹着非君不嫁,可这位君子却一错再错,最终沦为人人欲除之而后快的魔君。 这一日是齐云一战。冲狗煞南,诸事不宜,注定出师不利。 怀玥随着柴君岚一同来到了黟山山顶。这里有一个大石台,与云端平齐,故称齐云之巅。石台之下,有万丈悬崖,此崖名字却俗,就叫落山崖。 来时,柴君岚对怀玥说:“之后的事与你无关。以后的日子,你是你,我是我,我们毫不相干。” 怀玥本就对柴君岚有些畏惧,没底气地哼一声道:“若真是这样便好!”这时候的怀玥还是原身,还是那个娇纵任性,欺善怕恶的小妖女。 太阳晒到头顶时,沈壁依言赴约,环顾四周不见怀玥的踪影,当下急切地问:“我小师妹呢?” 柴君岚冷漠道:“你我之约,不会扯上别人。你来了,她自然没事。” 沈壁今日与以往不同,一改浪子的随意,穿得整整齐齐的,脖子上绕着扣好的棉麻围脖。衣装改了,人还是那个人。“那就好,那就好。” 柴君岚挑眉:“好?你不问问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 沈壁摇头:“你找我,无非是想出口恶气。我……和烟儿在一起,确实对不起你,可你们的婚事本就是长辈定下的。你也说过,婚配自然是两情相悦的好。我不求你原谅,可我也不想死,也不希望你死。” “呵,说得好听……” 原是两个人的约定,途中却忽然杀出了百来人。这小小的齐云之巅,在日头正盛的当儿,流满了血和汗。 那些相助沈壁的名门正派,那些相助柴君岚的魔教教徒,都不知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这场齐云之战,魔君没有得逞。 怀玥和柴君岚从齐云之巅一同跌落,沈壁冲到崖边伸手去抓,只扯下了怀玥的衣角。 ———————————————— 落山崖下有个形如葫芦的洞口,底部的水潭常年积水。 怀玥醒来时,便是浮在水潭的水面上,一不小心还呛了一口水。她游到岸边,忍痛撑着身子坐到岸上,这才发现了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粉藕襦裙,血渍几乎掩盖了襦裙的颜色。她探头去看水面的倒影,发现水面上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鹅脸蛋,面容精致,眉宇间还带着三分男儿的英气,偏长了一双清澈的鹿眼,独添几分柔情。 这样一张脸的主人却是娇纵的,任性的,欺善怕恶,还不择手段。 现在的她不是原身,而是这副身子的新主人。 她叫齐怀月,比原身多了一个姓氏,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水潭里还有个人躺在摊开的树枝断截上,像躺着一个木筏往岸边过来。怀玥不知他是敌是友,只把木筏停靠岸边,便自己走了。 日头偏西时,怀玥又回来了。 这时候的柴君岚已经醒了,面无表情地望着上空发呆,一身玄衣湿透,也不知血止了没止。 怀玥循着他的目光往上看,这才发现两侧是靠得很近的崖壁,形如一口深井的井口,狭隘的视野让人极其不舒服。 崖壁上有些断枝,想必是他们坠崖时压断的,继而缓冲了坠落的力道。 “怀玥……”柴君岚唤了她一声,苦笑道:“我食言了。”他答应了沈壁,二人之约,必不牵扯上这姑娘的。即便他讨厌她…… 怀玥不知他说的是什么事,但冲他言辞分析,他认识原身,而且不会伤害她。“食言就食言罢,你我都这样了。”她去而复返,可不是垂涎伤重美男,还是突然起了菩萨心肠,纯粹是外头林子岔路太多,怕走错了。“你会出去吗?” 男子看着那高不可攀的悬崖,“齐云之巅......”视线收回时,才疲倦地说道:“今天出不去了。” 既然知道出不去,想来对这里的地形不会陌生,至少比她熟悉。怀玥嗯了一声,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就指着他身上的伤:“那你打算怎么办?没药没大夫,这里的水也不能用。” 柴君岚蹙眉想了想,“先去竹屋。” 怀玥点了点头,“你指路呗。” 闻言,柴君岚忽然盯着她,若有所思。 为何摆出这副表情?难道她应该知道?该不会是原身的家吧?怀玥心虚地咽了口口水,朝外看了一眼,“你认得路?” 柴君岚欲言又止,转而看向落山崖的石壁,神色困惑地用手压着自己心口,像是在确定自己的心跳。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转首看向怀玥,道:“你来扶我,我带你去。” 第2章 重生(2) 怀玥将他拉上岸来,正要伸手去扶,却怕碰到自己的伤口,便用袖子缠着手臂,以减少对伤口的摩擦,可这么一来,便露出了一大截小臂来。 柴君岚原是有些排斥,可在看到怀玥架着他起来的手势,愣怔地任由她扶了自己一段路。 怀玥只顾着找地方落脚,根本没发现他的异样,架着人从两块大石形成的天然拱门下穿了过去,小心地带着他走下斜坡,最终停在了松树林前。“我当拐杖,你指路。” 柴君岚看不见她的脸,只向着她凌乱得像鸡窝一样的头顶看去,若有所思地说道:“直走,找一棵被红绳结系住的松树。绳结最多的方向,上坡两里,沿着溪水上流走。” 一听便是熟路的。怀玥一边想着,一边扶着他往松树林里走去,最后在一块怪石之后找到了柴君岚口中所谓的竹屋。 竹屋清幽,篱笆前是山涧流水,溪涧上是个小木桥。可惜木桥不宽,他们得像螃蟹一样横着才能过,到了屋前却发现里面一贫如洗,也不知空置了多久。 怀玥把人一放,自己也累得站不起来,只得凭着仅剩的一点力气挪到墙边靠着。“我不行了,先让我睡一会儿。”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酉时,醒来时,周围一片黑暗。怀玥摸到厚实的布块,习惯性地扯了一下。 “干什么?”柴君岚干涩低沉的嗓音从暗里传来,听着就像在她头顶上。 怀玥放开道:“看这里这么暗,我还以为你走了。” “呵,要是走得出去,我早就走了。” 啧,怎么说话的?敢情就你一人受伤?怀玥懒得与他争辩,挣扎着起身去推开了大门,一股清冷的晚风吹了进来,带着一丝清甜。是海棠的香味。 柴君岚也不知怎么了,忽然有感而发,喃喃道:“海棠带醉,杨柳伤春,同是一般怀抱啊……” 怀玥没听懂,只觉得自己无法与他正常交流,直接抬脚跨了出去,在小院里站了一会儿。身上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干了,还带着血腥味。 今日是月圆之夜,月光洒在院子里,把每件物什的轮廓都勾勒出来。 她此去何去何从呢?她得想个法子回去。在这之前,她还得先活下去,可走出去又怕忘了回来的路。 要不,她在那池子附近找个地方先住下?只是这里是山林深处,又是悬崖之下,看起来也不像有人居住。唯一凑合的便是这竹屋了。 她回头往屋内看去,只瞧见了一团黑影。她仔细一想,这里未必不可安家。说来奇怪,竹屋看起来也不像那男人的住所,可他又偏偏对这里极为熟悉。 抛开这些不说,她是不是得先把他们二人的身份先弄清楚了?要是两个狼狈为奸的盗贼呢?那这男人的手下会不会进山来寻他? “你确定是这里吗?” “坡上不是有条小溪吗?错不了!” 女人的直觉总是不讲道理。她刚想到这些,就有人寻到山里来了。 小桥不远是三三两两的火光,几个人举着火把,后边还跟着黑的几个人影。 眼看他们便要来到桥前,怀玥赶紧跑回屋里,想把柴君岚给拉起来,可对方偏不配合,没有一点求生欲望。 怀玥急道:“赶紧的,走不走?不走,我走!” 柴君岚看不清楚,只知这姑娘用着那点微末力量想把他给拉起来。紧要关头,她想救他? 怀玥拽了两回没回应,直接放手道:“得了,你爱走不走!我走!” “大哥,这里好像有人!” “派几个人在坡上守着,那几个孙子要敢来,就直接杀了!” “是!” 为首的领着人进了院子,见着柴君岚的黑色锦衣,第一个冲进了屋里。那人拿了火把一照,见真是柴君岚,又惊又喜,顷刻又转为嫌弃:“阎王收你不走,亏大发了。” 为首的是个三十几岁的男人,长得人高马大,很有男人味的一个大老爷们儿,但一直皱着眉头,苦大仇深的模样,透着股倒霉味。 柴君岚冲他苦笑:“东门,你来啦。” ———————————————— 柴君岚睡了一夜,醒来时已近午时。屋外海棠飘香,灵鹊喜鸣悦耳,对于一个刚死过一回的人而言,恍若梦境。 东门嵩进来往榻边小凳一坐:“醒了,就回答我两个问题——回轩辕?可有什么未了心愿?” 柴君岚呆愣地看着横梁,一副恹恹无趣之态。他此时满身是伤,披头散发的,脸上还有伤痕,十分狼狈。他忽然皱眉道:“我要你杀沈壁,你杀吗?” 东门嵩对着门口拱手道:“宗主吩咐,只要是少主心愿,便是要了皇帝老子的项上人头,也得照办。” 柴君岚苦笑,“父亲那是忏悔。”对母亲的忏悔。 自从母亲离世,父亲一直活得浑浑噩噩,这几年将桃花门内外财权交由他小姑掌管,把自己关在母亲的静芳斋,一直没出来过。他这回进中原给严家下聘,也都是小姑一手安排。 柴君岚叹道:“罢了,这里有什么好留恋的?留下来,还给姑姑添麻烦。” 换言之,他要回轩辕了。 东门嵩明了,回头派几个人到外头把敌方的搜山队伍先引到了另一个出口。待探子回来,他便着两个兄弟左右扶着柴君岚,领众人往松树林里穿梭。 夜里,东门嵩一众来到了黟山市。柴君岚身带重伤,如此奔波了半天,已有些吃不消。东门嵩本想再敢一段路,可半路见柴君岚吐了一口血,还是打消了念头,找了就近一家郊区客店,把店给包了下来。 客店老板热情地迎上来,可见到被扶进来的柴君岚时,不禁吓了一跳:“啊!这位客官怎么啦?”脸上是擦洗干净了,可衣物都是血渍,肩上的伤口触目惊心。 东门嵩道:“我的朋友受伤了,你带我的人去找个大夫来。” 客店老板又惊又怕,连连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要不客官换家店。小店已满,可容不下客官这么些人。” 东门嵩冷哼一声,“真的满了?”大刀往桌上一搁,吓得客店老板直接跪在地上求饶。他让身侧小厮把人带起来,一边说道:“我们就住一晚上,明儿就走,可东家要是不配合,那咱就不用道理说话了!” “别别别,别啊!客官饶命,大爷饶命!”客店老板哆嗦着吩咐店中厮儿去安排房间,把出来瞧热闹的妻儿给赶了回去。他们市井小民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看他们像训练有素的组织,便直接联想到了袁府兵马。他正战战兢兢地等着吩咐,却见东门嵩忽然将几张银票放到了他面前。“这……” 东门嵩道:“这是住店的钱,你先去把大夫找来,其余的稍后给你。” 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那客店老板见到银票,顿时两眼发光,把银票交妻子手里了,带着东门嵩的人去请大夫。店里抵应开始端茶送水的,使劲儿想讨好东门嵩,却被直接拦在了门外。 待请来的大夫赶来,东门嵩拉着床帏,遮住了柴君岚的脸。“劳烦大夫给我这朋友看伤诊病。” 那大夫留着一把山羊胡子,人不过四五十岁,却一副老态龙钟之态。一见到柴君岚肩上的伤口,也和客店老板一样显得有些惊慌。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能伤成这样的人,只有两种:袁府的人和起义的人。 柴君岚不是这两个之中的任何一个,但就着一般逻辑而言,没人敢把事情传出去。 大夫给柴君岚上药包扎好伤处后,巍颤颤地说道:“这位公子的伤实在太重,老夫医术不高,只能替他暂时止住血,能不能活过今日,还很难说。” 东门嵩放下床帏,揪着大夫的领子,把人给提起来:“我让人把你请来,你就给他止个血?要不我也划你几道口子,看你治不治得好!” 第3章 重生(3) “东门,你让他走吧。”柴君岚的声音自床帏之后飘出来,听着单薄而羸弱。 那大夫退下之后,东门嵩有些泄气地站在床边:“就你这身伤,别说到轩辕了,能不能到渡口还是个问题。总不能一路上都在止血,你难道是想留下一条血路吗?” 柴君岚摇头,哑声说道:“我原本也没想留着这条命的,我明知这一战就算赢了,也讨不了好。”说完,闭上眼想休息,可又想起了什么,“我听外头的人说你捉到了怀玥?” 东门嵩冷哼一声,“那贱人也真是命大,我那时见你一人在竹屋里,只当她是死了,不想还活得好好的,腿脚利索着!她跑到隔壁讨食,正巧被我几个兄弟撞见。真是巧得慌!” 柴君岚表情淡淡:“你跟一个小姑娘较什么劲?原本也是我在利用她。你让她跟着到渡口吧。” 东门嵩没想明白,皱眉道:“英武堂在聊城,你让她跟着我们干什么?我还得把你护送回去,你却给我添个累赘!” 他对柴君岚在中原的事情半知半解,但有这么几个人让他印象深刻,其中一个便是怀玥。他的属下那时来报的第一件事,便是怀玥以严烟安危来威胁柴君岚。 他对此事耿耿于怀,巴不得派人去把人杀了,可代掌事就一句话:“中原的事,我们不可插手过多,何况怀玥还是怀盟主的女儿。” “武林正道没她存活的地方了。”柴君岚阖眼说道。他当初也是因为沈壁对她的重视,才诱导她干了几件糊涂事。阎王殿前走一遭,他觉得自己愧对君子之道。 然而,这个没法在武林正道中存活的怀玥却被关在柴房里啃馒头。 昨夜从竹屋逃出来后,她在松树林中过了一夜。天一亮,便顺着一个方向走,想顺着悬崖一角绕出去,但凡找到个村落也好落脚。 她生前也从那崖上掉下来,只知道西南方有个市区。好巧不巧,她去的地方正好也是柴君岚的落脚之处。东门嵩的那些手下,两个曾跟着柴君岚在中原闯荡了几个月,怀玥不认得他们,他们却认得怀玥。 唉,可怜她至今未知捉她的是谁,仇家背景大不大,有没有官府的大。 怀玥一边想着,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了嘴里,这才爬起身来摸黑找家伙。她被捉来时,看见门口的老板有些慌,想必这些人是来借宿的,不会久留。等他们下回进来,她就一个劲冲出去,跟箭一样别回头就行了。 她在角落平台处摸了一把铲子,小心翼翼地将手上的绳索放铲子利边上磨了半宿,终于把绳子割断了,躲到柴火后方。 这一等,等到了天明。 大夫前脚才给柴君岚换了药,东门嵩后脚便端了一碗鲫鱼粥进来。柴君岚一边吃,东门嵩一边给他说说后面的行程计划。 方才说了午后行程,却听见外头有人敲门道:“关主,那婆娘想跑,被我们抓着了!” 东门嵩冷哼一声,对着柴君岚道:“看,多不省心!” 柴君岚喝了口粥,似乎想起了什么,“带她来见我,我有话要说。” 东门嵩鄙夷地盯着他看,旋即语重心长道:“唉,你们柴家设立桃花门,名字取得不好,从太祖一辈就犯桃花劫。你也是聪明人,怎么还栽这跟斗?” 柴君岚摆了摆手,不想解释,苍白的脸上还透着股倔强:“我自有分寸。” 怀玥被押进来时,东门嵩让手下将人扣在外头,待柴君岚把粥喝完,才放人进来。 怀玥本身是个十五岁的姑娘,未过及笄之礼,长了一双鹿眼,俏生生的,很讨人喜欢。不过原身的个性不讨喜,即便长得好看,也及不上严烟的十分之一。尤其在东门眼里,更是一文不值。 东门嵩口中的‘婆娘’二字方要出口,眼角余光却见某君子目光如刺,发作不得,只好咬牙切齿道:“得了,你别说话。我就当她是尊佛一样供到渡口,行了吧?”说完,让手下放了怀玥,一起退了出去。 怀玥原以为东门嵩定会对自己动手,可忽然放了人,又把她留在柴君岚房中意欲何为?她正想看看这第一君子到底是何容貌,却见他满脸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对招子来。 柴君岚似乎想通了什么,忽然问她:“怀姑娘今后有何打算?” 怀玥也不瞒他,只道:“我想回家。”她想了一夜,先找到原身父母才是头等大事,至少衣食无忧了,才能活下去。 柴君岚道:“你这个时候回去不合适,道上的人都在找你。你没死,他们也一定会追问我的下落,那时候,你父亲的立场会更加艰难。” 怀玥没听明白,就想冲着自己的逻辑给他说说,“他们问我,我就说我不知道,反正这事儿只跟我有关系,父亲不会尴尬。” “怀姑娘可以缄默,可怀前辈毕竟是武林盟主,你若死了,众人只当大义灭亲,还认这个盟主。你若回去,事情反倒棘手。” 怀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对方只剩一双眼睛,读不出什么情绪来。她只明白了几点:一,她父亲是个武林盟主。二,武林中人都在找柴君岚,她却和柴君岚在一起。 柴君岚凝视着小姑娘的眼睛,发现那双鹿眼清澈而灵动,坦荡荡的,不像以前那般躲躲闪闪。他伸过手来,温和道,“把手给我。” 怀玥没看懂他的套路,就当握个手,直接伸了过去,骤然想起厮儿唤他的称呼,便试探性问了句:“九爷有事?” 柴君岚的手凉,小手被他抓在掌心时,还有些烫。他微微一怔,也不知是因为手心的温度,还是因为那个称呼,顿时连看着怀玥的神情也变得有些复杂,“你父亲将你托付给我,我怎能将你丢下?明日出发去渡口,你跟着就好。” 怀玥见他没有敌意,便接着问:“跟着你到渡口,怕是有人不让。” 柴君岚知她口中的“有人”是谁,莞尔道:“他不是说了,把你当一尊佛供到渡口吗?有我在,他不会拿你怎么样。” 柴君岚的话听似商量,实则已经决定好了。这会儿把她叫来,怕是想探她口风?怀玥不敢想下去,只得应了。 好在后面的日子,马队一路都没遇上什么大事,袁府的兵马也只拿了点钱财就走,并未刁难他们。 走走停停一段时日,他们到渡口时,已是初秋。 草势锋芒见少,百花风采渐逝,夏日离得越远,沙岗越发金黄。赏秋的人看秋初山水,伤心的人触景生情,尤其这个时候,更显出凋零与垂死的意境。东门嵩不让柴君岚去看马车外的景色,总是骑马挨着他靠着的车窗边沿走。 他们偶尔找个像样的地方歇脚,东门嵩便会忙着给柴君岚找大夫治伤看病,没空理会她,只吩咐一个少年看着她。 怀玥闲来无事,又出不去,只得终日泡在堂前听食客说是非,聊八卦。其中一个几乎没断过的谈资便与柴君岚有关。 江湖第一君子来到中原,欲娶平江第一美人为妻。本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奈何美人芳心暗许,早有归处,爱上了一个江湖浪子。柴君子因妒生恨,多次杀害那浪子不果,最终坠入魔道,与魔教妖人为伍。 这一次,怀玥若有所思地看向了身旁的小兄弟,就想套出一些话来。 果不其然,小兄弟年纪轻,终究沉不住气:“你别听他们瞎说,少主哪是如此心浮气燥的人?”说完又怕被东门嵩发现,赶紧把她拉到客店后院的凉亭里,走时还不忘顺走桌上剩的一盒零嘴。 怀玥笑着拿了一块桂花酥来吃,一边问他:“他真没想杀那浪子?” 第4章 重生(4) 少年摆了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啧啧两声道:“瞧你,这时候还维护他!你那位大师兄也知道严姑娘有婚约在身,结果还不是跑人家里私会?还因妒生恨,真是胡说八道,当初也不知是谁巴巴地求着少主救人,自己愿意履行婚约的。” 怀玥顿了顿,这故事与她听的倒是大相径庭。“那不就好啦,回正轨了。” 少年道:“回个屁!你就想看少主出丑不是?” 怀玥不知他此话何意,只好答得模棱两可:“哪有的事?我是为了他好。” 少年道:“哦,趁别人大婚跑来嚷嚷沈壁出事了,这是为了少主好?” 怀玥顿了顿:“我这么做了?” 少年哼哼两声,“我当时也在,武林中大小人物都在,你做了还能不承认?要是关主也在,怕是会一刀毙了你。” 这……也太缺德了!怀玥心中倍感顿挫,难怪桃花门上下看自己这么不顺眼,想想这笔账始终会算到她的头上,可比出师不利还要委屈。原身倒好,一死了之,换了她来遭受世人白眼。她按了按太阳穴,想缕清事情的前因后果。 沈壁是她的大师哥。 严烟是武林世家严家之女,是平江第一美人,也是柴君岚的未婚妻子。 沈壁偷偷与严烟私会,想必是被柴君岚发现了。中间不知发生了什么,为了救沈壁的性命,严烟答应嫁给柴君岚。大婚之日,她跑到新人前告知沈壁出事,严烟便为了沈壁丢下柴君岚,穿着喜服跑了? 作孽啊!怀玥有些焦虑地咬着自己的指甲,心中想道:“柴君岚真是善良啊,至今没活剐了我,也没要我性命。换了是我,这些人都得死!武林中人怎么想的?别人背着自己厮混,最后还得成全?何况还是在大婚之日反水,这谁能受得了?” 少年看她一副惭愧至极的模样,以为是他的话让这位大小姐觉悟了,不禁有些神气:“怎么样,知错了吧?” 怀玥心中喟叹,错是错了,好在自己醒来后是怀玥,不是严烟。这么一比较,老天待她还不算残忍,最多就是不公罢了。她瞥了那少年一眼,只想着如何扳回一局:“我错了吗?让你家少主早日发现,总比婚后发现的好。我这是在救他!” 少年嗤笑,指了她半天,忽然埋头吃零嘴了。 怀玥一挑眉,拍他脑袋道:“诶,怎么不说了?我说得没错吧?” “没错……”声音是从怀玥后方传来的。 怀玥一个激灵,直接从石凳上跳了起来。身后站着的正是她义正言辞“救下”的柴君岚啊,此时身披一件与时节不符的貂皮斗篷,长发披在了身后,可惜满脸绷带,谈不上英姿飒爽,但君子仪态自幼养成,举止投足也似书中形容的君子那般温文尔雅。 她就想,柴君岚当初来到中原,该是个清风霁月般的男子啊。 柴君岚看她不说话,又道:“怎么不说话?” 怀玥立即道:“是我错了,九爷。”不是不该说您是非,而是不该让您听见。 柴君岚不置可否,只让她跟着去了自己的客房。怀玥念着自己的性命还在他手上,不敢造次,只得按着东门嵩要手下遵守的规矩来。柴君岚看她站在门边,摇了摇头:“我不是东门,你这么怕我干什么?” 怀玥有些别扭地走过去,“有句话叫入乡随俗嘛,我这不是在适应着吗?” 柴君岚倒了两杯茶,示意她坐到自己身侧来。“你倒是适应得快,学着下人叫我九爷了。我不过是桃花门的一个小辈,爷字还是免了吧。” 不叫九爷,那原身先前怎么称呼他?柴公子?柴大哥?怀玥故作镇定地喝了口茶,“人在屋檐下……”说到一半惊觉不对,顿时说不下去了。她总不能说自己是审时度势,才低头叫他一声‘九爷’。“我嘴真笨,我是说得按着你们桃花门的规矩来。宾客须得敬主,何况我是一个吃白食的。” 柴君岚不以为意:“我执意带上你,自然是要护你周全。东门顾虑太多,脾气有些大,你别记在心上。” 怀玥敷衍地应了一声,只要自己一日还跟着队伍蹭饭,便不好挑三拣四。东门嵩再怎么吠,那也是条忠犬。 两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许久。桌面上也就一壶茶,客房之外也没什么景致。 柴君岚摩挲着白瓷茶杯的边沿,忽然说道:“想起来,你与我第一次见面时,严烟已经和你师哥在一起了。怀姑娘应该不知我和严家是如何相识的吧?说起严家,就得提起先祖……” 先祖柴绍卿在轩辕创立桃花门,却与中原武林少有交集,严家却是故交之一。他自小在轩辕长大,并未来过中原,母亲离世后,他一直在院中练功苦读,直到有一日,他收到了严家世伯的来信。 那封信便是事情的开始。 严家当家去世多年,府中大小事务全由严夫人一手操办。严夫人看女儿到了婚嫁年龄,便写了封信给柴父询问这门亲事还算不算数。这是双方老一辈订下的娃娃亲,可柴父自从夫人过世便一直不在桃花门,所以大小事物都由柴君岚的小姑一手操办。 柴家小姑的意思很明确,柴君岚与严家闺女都是适婚年龄,两家又是交往甚深的世家,能够亲上加亲,未尝不是件好事。 于是,小姑让十九岁的柴君岚领着马队将聘礼从轩辕送到了平江严府。 后面的事情,柴君岚没说下去,但怀玥也猜到结局应该不尽人意。感情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娃娃亲是长辈订的,可这两个娃娃也不是粘着一起长的,朝夕相处也未必会真的喜欢上,更何况是相隔两地之远,还素未谋面? 怀玥问他:“九爷很爱严姑娘吗?” 柴君岚愣了一下,无奈一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谈爱与不爱。下聘当日是我第一次见她,姑姑说我们般配,我也觉得我们很般配。”只可惜,她不这么觉得。 柴君岚像是找人宣泄情绪,说了想说的,之后一直沉默着。怀玥独自喝茶,直到东门嵩回来,才被轰走。 少年在门外紧张道:“看你半天没出来,是不是被训了?” 怀玥指着自己:“你说的我?” 少年啧了一声:“不是你,还能是我?”他又要说话,却见一个玄衣男子跑进了客店院子里,在柴君岚房外喊道:“嵩,急事儿!” 这个人,怀玥一路上都没见过,是个装扮整齐,举止投足看着老成的青年。 少年苦着脸道:“水哥来了,怕是有麻烦了。” 怀玥没听明白,只瞧见东门嵩出来与那玄衣青年附耳交谈,十分神秘。她抱胸问少年:“是水哥知道麻烦,还是水哥就是麻烦?” 少年瞪她一眼,“你才麻烦!水哥可是去西部打探消息的,不过他这么快回来,想必情况不妙。我想,这两日再不出海,可能就来不及了。”他义愤之词最终化为担忧。怀玥在旁听着,还是没有听懂。 第5章 重生(5) 当夜,镇里来了不速之客,几处客店突然走水,还死了一个在岸边喝茶的打更人。 街道上都是敲锣叫人和提水救火的人,以致镇上的人都被吆喝声惊醒,怀玥这首也不例外。 今日看守的少年拍了怕怀玥的门喊道:“诶,诶!怀姑娘,赶紧起来!准备出海啦!” 出海?去哪里?跟着你们回轩辕吗? 怀玥想问,可少年不知跑哪里去了,外头只有来来往往的人影,和越发高涨的火势,隔着一扇纸窗也觉得吓人。她随意套上一件外衣,拿了床头收拾好的包袱,转身时,房门正好被一脚踹开。 那块薄得像船板的门栓断了,踹门的两人闯进来,其中一个喊道:“呀,真是她!” “赶紧的,时间不多!” 他们背着光,怀玥看不清他们的脸,话没出口,就见他们提刀上来砍人。她惊呼着从那人身侧躲开,可是那两人堵在门口,左右都出不去。她没武器傍身,又没武艺在手,只能退到方桌之后。 咔嚓—— 桌子被劈成了两半。 怀玥惊呼着拉了最近的晾衣架子往他们推了过去,却被他们给躲了。 左边的男人冷笑道:“别怪师哥无情。你摔下去了,就不该活着!”言下之意,他们都是同门中人。 怀玥暗叫不好,此时她在离房门最远的一角,不管是从哪个方向冲出去,都容易被对方拦截。原身是武林盟主的女儿,可她什么也不是,她甚至不会武功啊!她抬首道:“两位师哥,有话好好说!你们就当我死了,不好吗?” “嗤,那就死了吧!” 右边的男子一刀砍来,怀玥抱头蹲下,却只听见有人哇哇地叫,后又是一声闷哼,不知是谁倒下了。怀玥害怕地从指缝间偷看一眼,见地上倒着两个,她身前不远还站着一个。她把手移开,闻见了一股浓厚的药味。 “怎么样,伤着没有?” 怀玥一听是柴君岚的声音,紧抓着他的衣角,心情却慢慢平复了下来。 柴君岚稍微俯下身子道:“别害怕,你先起来。我身上还有伤,没法蹲下扶你。” 怀玥对自己发软的双腿有些懊恼,撑着身子起来,畏颤颤地躲到了柴君岚的身后。“那……东门嵩呢?” 只听见柴君岚闷声一笑:“快到了。”话音刚落,东门嵩领着身后十几个手下冲了进来。火把和灯笼照亮了客房,也将地上打滚的两人照得格外清楚。怀玥看清了那两人身上的伤口,都是被竹筷捅出来的窟窿,腹部、胸口、腿上,处处都是鲜红的一片。 东门嵩看了一眼,对柴君岚道:“和那六个混蛋不是一伙儿的。” 柴君岚道:“嗯,确实不是。他们是英武堂的门徒。” 东门嵩一听是“英武堂”便嘲讽道:“哟吼,你们盟主是怕放虎归山,还是想清理门户?”视线移到怀玥身上,是有看热闹的打算。 其中一个忍痛爬起来,手脚却一直在哆嗦:“没有,没有,这不干我们的事!魔君放过我们,我们是被逼的啊!” 柴君岚漠然道:“被谁逼?” “是钱同茂,他说师妹跟着几个走黑市的,要我赶紧把……把……” 东门嵩却来了兴致,蹲下身把刀搁那人脖子上问:“赶紧把什么?” “……把师妹杀了,给英武堂正名。” 柴君岚点头:“好,那就杀了吧,利落些。他们身上应该还有银票,都给东家送去。” 东门嵩还沉浸在幸灾乐祸的愉悦当中,心情美得不行,忽然听见柴君岚说动手,还以为要杀的是怀玥。双份愉悦是何心情,无以言表,可他忽然明白过来柴君岚要杀的是这两个英武堂的门徒,脸一下就拉得又黑又长。由不得那两人求情,就已经被他抹了脖子。 怀玥这才明白过来,外面得大火便是这两个人放的。 柴君岚闷咳了两声,从怀中取了一枚铜牌交与东门嵩,“找个可靠的将怀姑娘和那两封信一起送到青州河畔。其余人分两路赶到渡口,派一人将马车赶向南边,我们连夜离开。” 众人应声,下去整顿出发的事宜,唯有东门嵩还站着不动。 其实听到青州河畔,东门嵩便知道他要把人送到哪里去了。黑翎堂旧址在那芦苇河畔上游,早有灵童守护,夜有机关重重。那屋子里住的是黑翎堂堂主和副堂主,而那副堂主正是怀玥的亲生哥哥——怀钰。 柴君岚此举能保全怀玥的性命,隐瞒自己活着的事实,还能卖给黑翎堂一个人情,可谓一箭三雕,处处算计。 也是啊,如此聪明的人,岂会糊涂?是他糊涂了,担心过头了。东门嵩叹了一声,“罢了,我找二郎去。”将铜牌收进怀中,便去找那个叫二郎的少年。 怀玥惊魂未定,但也听出柴君岚要把她送到青州,自己回轩辕。 柴君岚回身按住她双肩,有些温柔地说:“今日之事,想必怀姑娘有许多疑问。” 怀玥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焦虑道:“你没打算告诉我了,对不对?你要回轩辕了。” 柴君岚拍了拍她的肩膀:“既然活了,就要好好活下去。你不该有仇恨,这些事情应当与你无关。” 怀玥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根本没法想明白他话中之意。青州河畔有谁?她会安全吗?这些人会不会像今日一样追到青州河畔去?她兀自想着,却也只是想着,像那一锅浆糊一样,怎么也理不清楚。 这时,东门嵩把二郎带来了。 怀玥往门外看了一眼,方知二郎便是今日看守她的少年。二郎背着一个包袱,手里还拿着两封信,想必是柴君岚适才说的那两封信。 东门嵩道:“好了,别磨蹭!再不走,大家都得死在这儿!”回头吩咐了二郎几声,便给柴君岚收拾包袱去了。 怀玥不敢多想,只是径直朝二郎走去,走了几步,又听见柴君岚叫她,只得硬着头皮与他对视。 不知为何,怀玥从他的眼中看出了亲切感。 “怀姑娘,彼岸还生,未必是件坏事。愿你此生安好。” 第6章 百草谷(1) 渡口小镇一别就是半年。 这半年里,柴君岚再没出现过。 百草谷四季如春,没有中原的花花世界,没有市集的热闹喧嚣。日日复月月,平淡而充实。 好在怀玥没有辜负这半年的时光,也没有辜负老师父的教诲。她日日研习医术,早起晨练,半年来长进不少。于外人眼里,怕是脱胎换骨之变了。 “哎哟,撒啦,撒啦,全撒啦!” 怀玥闻声,赶紧从马棚顶上跳了下来,进屋时便能看到满地的粉末,而她那老师父正把三个药罐子从炉灶上取下。一旁锅里水面上浮着的一层不明物体,一看便知道定是没看火,药汤又溢出来了。她将桌面上七横八竖的药罐子和药钵给整理好,一边问道:“师父,您是不是又睡着啦?” 老师父姓齐,她兄长唤其齐延公,外人称他为医圣。人长得憨厚老实,白眉长须的,看着多么和善的一个老人家,实则是个老狐狸。只是老狐狸老了,有些时候会忘事,还容易犯困。 齐延公将剩余的药汤接着熬,回头看了一眼小徒弟,终于还是妥协了,“丫头,你替我看着火,我去睡一会儿?” 怀玥应了一声,拿凳子和一本手抄坐在炉灶附近看火,里面全是老师父手把手教的一些针灸法和医书里的特例。她怕生前学的忘了,也一并写进手抄里。 书没看完,药没熬好,外头却来了个熟客。 马蹄声停下时,屋顶的一堆干草不知怎么就滑下来,撒了一地。怀玥就着自己坐的位置也能看见跃下马来的青衣青年,头发是随意梳上去的一个小发髻,拿铜丝网冠套住横插一支竹簪,乍看之下还是个走江湖的书生模样,但实际上性子调儿啷当像个流氓。 “小玥玥,有没有想你拂之哥哥啊?”老大叔的中性嗓门,带着点拖曳的慵懒性,正好适合令人犯懒的初春。 怀玥趁他没瞧见,直接翻了个白眼。她又不是原身这个傻姑娘,要她装可爱去讨好这位流氓书生,那还是拉倒吧。 这青年是齐延公的独子,叫齐拂之,长得一表人才,眉宇间带点痞气,是个宽肩的高个子。听闻他进学堂读过几年书,后来逃课被学堂赶了出来。你说他上课没用心,他却是有墨水的,也不像一般读书人那般死脑筋;你说有他博学,他记得尽是些与圣贤书无关的东西,时不时吊上几句七荤八素的话来。 齐拂之将马带到棚子下卸了马鞍,这才回屋里来,脱了斗篷挂上。他往屋里扫了一眼,只见到身穿粉藕色棉袄的小身影,绾着俩丫髻,正坐在炉灶前看火。他看四下无人,便知道父亲一定又午睡去了。“这都快到春节,他倒冬眠了,啧啧。”自己拿了一张凳子坐到怀玥身边来,贼兮兮地凑近道:“诶,小玥玥,什么时候跟拂之哥哥一起出去看看花花世界?” 怀玥头也没抬,继续翻阅着自己的手抄,“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好的?兵荒马乱,哪儿都不安宁。” 齐拂之的视线落在握着手抄的柔荑上,两个月不见,这双手是养得越发好了,光滑细嫩的,再不是刚来时满手血痕的样子。这丫头的事情,他也听了不少,不怪沈壁那厮,也不怪这丫头,没个人特意诱导,谁干得出来?说实话,他还挺心疼这丫头的。 “你天天跟老头儿待在这个山沟沟里,能见什么世面?”看小姑娘还没反应,他又在一旁唠唠叨叨地说了一堆。“……拂之哥哥能带你去都城玩,那儿有高楼,有好吃的,还有好看的戏法!怎么样,去不去?” 小姑娘将手抄合起来,从容地看了他一眼。“拂之哥哥好像挺闲的?” 齐拂之摆了摆手,“唉哟,哪有的事儿,我可是收到怀兄要你回青州过节的消息,这才大老远接你来的。你看,够不够诚意?” “哥哥要我回去过节?这是真的?”怀玥不相信他说的话,觉得这又是大流氓要骗她出谷的借口。 怀玥只见过哥哥一回,也就是柴君岚让二郎把她送到青州河畔的那一回。那时,怀钰一时间还不敢相信,以为是有人故意派来接近他,可是看到柴君岚的亲笔信后,又匆匆将她送来百草谷了。 前后发生了什么事,她一概不知,但哥哥对她这个妹妹的关怀却不像做假。怀钰亲自送她过来,一路上给她说了许多道理,临走前还说:“玥儿,你在这里好好学本事,等外面风头过了,我就接你回来。有哥哥在,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齐拂之看小姑娘在发呆,以为她还想着沈壁,便用食指戳了她脑门一下,“你这丫头就是傻,别人都快成亲了,还想?” 怀玥挑眉看了他一眼,心里不是滋味。“你能不能别老跟我提这事儿?你不让我想,还来一次提一次!”她以怀玥身份醒来之后,最不想听到的便是沈壁二字。哥哥劝了一回,师父劝了一回,这厮还每每见面就劝一回。 齐拂之笑着,露出两颗虎牙来,又开始苦口婆心地劝她:“我是怕小玥玥想多了。你看多少女儿家为了那些公子哥儿,不惜用权势逼婚,最终真的在一起了,又能怎么样?吵上半辈子,却又不敢和离。”凑近了用臂膀撞她一下,“那时你再找我,我也抱不动你了。” 怀玥瞪他一眼,“齐拂之你不要脸!”非但不要脸,还毫无节操! 齐拂之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点了点头,“嗯啊,脸不重要,你重要啊。”可又怕姑娘家脸皮薄,他见好就收,从怀里取了一个锦囊递过去,“给,我先去给老黄洗洗。” 怀玥看着手中的锦囊——织锦布料,莲花几何纹饰。 齐拂之来百草谷的时间向来不定,来去行踪成谜,但他身上总带着这样的一个锦囊。锦囊里的字条都写着年月日,继而是江湖上发生的事情。 川省起义,铁官娘在合州召集二百五十人,收军饷黄金一百两;花容谢追杀青玄子,已过都城;河南赵部起义,派江青混入托托旗下当细作;武当金蝉子杀袁府五十七人,将钢图人头挂于都城外旗杆上;青玄子伤重,赴百草谷寻医;柴华躲避解、铁、石,三家围攻,隐于黑翎堂。 怀玥对外头发生的事情向来漠不关心,唯独对两个人特别重视:一个是亲生哥哥怀钰,一个是老师父齐延公。 小姑娘开始将字条都倒出来,重新按时日排好,想将事情捋一捋,联系起来,觉得唯有柴华遭人围攻一事有些难以理解。 她兀自想得出神,方才午睡的齐延公已来到她身后,看着那桌面上排好的字条,不说也晓得定是那不孝子带回来的。“小玥啊,想什么呢?” 怀玥闻言一惊,回过神来,回头冲老师父甜甜一笑,“师父,您又有客人了。” 齐延公俯身去看那几张字条,嗤了一声,将字条都给弄乱了,将药钵压在上边,“又是牛鼻子老道,不是说''''福自我求,命自我造''''么?有这本事,他倒是造个给我看,别又来叫我给他医伤接骨!” 怀玥看了眼压着的字体,又看看老师父,“师父,柴华是谁呀?” 第7章 百草谷(2) 齐延公坐下摸了把胡子,“柴华啊,桃花门当家的小妹,也是柴君岚的小姑。她遭人围攻,怕是与当年的事情脱不了干系。” 怀玥也不知他指的当年是什么时候,又问道:“要是柴君岚做错了什么,为何要找他姑姑呢?不是名门正派吗?”这与讨债的黑道有何区别? “名门?呵呵。江湖,江湖,正邪之分哪有分得清清楚楚的?柴君岚原来是第一君子的时候,谁不奔竞夤缘?出了事,还不是谁都要置他于死地?”齐延公轻叹一声,起身去看看熬着的药汤。 是啊,江湖险恶,人心难测。柴君岚为轩辕桃花门少主,中原五君子之首,熟练桃花谱,又得玉京墉高人指点,在武林中的地位已不是一般人所能及。难道这个君子真的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妻子杀害这么多武林人士,还坠入魔道? 如果是真的,那柴君岚一定爱那位严家姑娘爱得很深,可柴君岚那时的说辞却也不像有多么一往情深。 吃过晚饭,齐拂之去书房里找齐延公说话,见小姑娘正帮着父亲整理书籍,撸起袖子露出了白皙的手腕。他莞尔道:“小玥玥,给,替拂之哥哥准备这几样东西。” 怀玥接过纸来一看,上面写的都是应急伤药和一些较为稀有的药材。“看不出来,拂之哥哥还做零趸买卖呀?可别看到漂亮姐姐就不收钱啊。师父,我一会儿回来替您收拾。”说完,便乖巧地出了书房,躲在门口一侧没走。 齐拂之以为怀玥真的走了,这才坐在父亲对首,“老头儿,这回给你说正经的,你要听啊。武当牛鼻子要来你这草窝求医,花容谢正好也下山追着呢。牛鼻子不能见怀玥,你和花容谢的破事儿我也懒得管。反正都是麻烦事儿,我就不带怀玥趟这趟混水了。” 齐延公双眼发直,忽然又回过神,摇了摇头,“你要带小玥去哪儿,用什么借口?”他这不孝子对丫头的性子不熟,不知丫头精得跟只狐狸似的,随意编排的借口哪能瞒混过去? 齐拂之摊手,“春节嘛,怀兄要见她,我做个顺水人情,带她回去过节,多好。” 齐延公冷哼一声,“我看你想把人拐走才是真的。” 齐拂之故作惊讶,半捂着嘴,“行啊,老头儿,你咋知道的呀?” “臭小子!”齐延公原本还要做校注的那本医书被他丢在了一旁,“这丫头悟性极高,但急起来易剑走偏锋,很多时候不会收手,若是误伤他人就不好了。你系红巾随人起义是为了驱逐外敌,是件好事,我也就懒得管你,但丫头年纪小,你不可把人带进去。” 怀玥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才退出去,大致明白了现在的处境。齐拂之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带她避开花容谢,可真正要躲开的是武当的人。 武当青玄子是魔教所伤,进谷见到她必有一番纠葛。原身虽没加入魔教,但也帮着魔教做了许多事情,这些不说,若他们还知道了柴君岚的姑姑被哥哥藏起来,怕是十张嘴也说不清楚。 不巧的是武当的人来得极快。翌日一早,百草谷的山口便来了十二人组成的马队,全是素衣道士打扮,背挂三尺长剑,网冠竹簪束发。马队后还面拉着一个二轮车,车上躺着一个人。为首的是个十八有九的少年,年纪不大却端的是仙风道骨,而他身后跟着的的十一个人都是年纪较长的前辈。 齐拂之在向着谷口的小石山上看着他们一路过来,最终停在了那狭窄的谷口前,全都纵身下了马,将二轮车上的人慢慢地抬了下来。 为首的男子带头进谷,走了几步便发现石山上的齐拂之,待走近了,才诧异地对着他拱手敬礼。 齐拂之随意还了礼,微眯着眼打量这位武当新秀的三秀之首,对他那一副清高儒雅的模样非常不待见。伪君子他见多了,可这种长得脱俗的道士还真是第一次见,不知是伪道士,还是真的牛鼻子,反正在他眼里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哟,什么风把季道长吹来啦?武当离这儿可不是一丁点的远。” 年轻道士也不接他的话,只不亢不卑地拱手道:“在下武当季松岩,有事求见医圣,还望通报。” 齐拂之笑呵呵地回头看向屋里,见小姑娘方才起身,取了木桶正要出来打水,他脸上的笑意顿时消逝,对着季松岩道:“等着。” 那石崖形成月牙形,转角处是个小瀑布,悬崖虽高,但水势不大,下面有个长年击打出来的水潭,自那转角处往低处流,通过对面石崖下约莫一臂宽的小石洞里潺湲流去,也不知通往何处。 怀玥打着水,水光云影落在她眼中却如沉静的湖面,波澜不惊。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头也没回,“热闹还没看呢,我不走。”拿了瓢子开始给坡下的一株株草药浇水。“我知道拂之哥哥担心武当的人于我不利,可我却担心师父的安危。师父武功是好,但终究年事已高,来一个人还好应付,人多了就乱。神仙也会失手,何况是人。” 闻言,齐拂之原是一愣,但顷刻间又恢复了平日的慵懒随意。他原以为小姑娘会怕遇到正道上的人,看来是他想多了,也低估了这小姑娘。“嘿嘿,你能这么想,拂之哥哥还是很高兴的啊。你不怕就成,反正来百草谷的,谁不是地府门槛伸了半只腿的?”百草谷亦正亦邪,若非命在旦夕,这些名门正派也不会千里迢迢来此求医。 武当一行人带着青玄子在小坡下等着齐延公回话,可那扇门一早上都没开,连着亲儿子和小徒弟也一并关在了外头。 几个道士开始烦躁起来,倒是为首的季松岩耐得住性子,一直如玉树般屹立在原处,动也不动。 他身后的道士凑前来,“松岩啊,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们可以等,但你师叔等不了。要不,我们上去把人带下来?” 季松岩瞥了那道士一眼,“不可。如今是我们武当有求于人,怎可失了礼数?”抬头扫了一眼小坡四周,见齐拂之叼着狗尾巴草在马棚的干草堆上摇脚哼歌,而白衣的小姑娘在坡下松土。 小姑娘身子娇小却不薄弱,穿一身白衣,一头青丝只随意在头顶束作马尾状,干净利落,神情动作都带着股女儿家少有的英气。 他走近些问:“不知姑娘是医圣的什么人?”低沉清冷的嗓音如刺破长空的冰箭,不拖曳,也不做作。 怀玥蹲着抬首望向他,见来人好似冰雪所雕,神情也似冬雪所炼。她心里暗忖,这人长得不真。“你们找我师父是因为青玄子的伤?” 脆若银铃的声音如流声悦耳,季松岩多看了一眼,才又收回了视线,“是,还望姑娘代为转告医圣。” “那敢问季公子为何会将人送到百草谷来?我师父隐居于此,知道的人不多,说出去的人也死了,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季松岩顿了顿,显然没想到这小姑娘会问他这个问题,而那躺在不远的齐拂之也饶有兴趣地坐起来了。 齐拂之对着怀玥比个大拇指,“问得好,接着问。” 第8章 百草谷(3) 季松岩道:“当日在客邸留宿,有人将折纸系在镖上打进我师兄房中,那折纸上画了简略的入山草图。至于那人,我们也不知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怀玥接过他手中的折纸,乍一看还以为是乳白丝棉,但仔细看了才发现是蚕茧纸。她打开一看,见上面真画了一副简陋的入山地图,但让她更为诧异的是这人的手笔与当年柴君岚给怀钰的那一张极为相似。 怀玥又问:“季公子可否告知青玄子前辈是何人所伤?” 季松岩道:“魔教,花容谢。” 怀玥与齐拂之面面相觑,皆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他们早知道这些人会来百草谷,但并未联想到武当来百草谷是这么一回事。那暗中人看似意欲相助,但此刻看来多半是计谋而已。 啪—— 一记鞭声忽然响彻长空,惊了林鸟和马驹,伴随着洪亮的一声长笑回荡在谷中久久不散。 季松岩蹙眉扫了四周一眼,拔剑返回队伍保护青玄子。 齐拂之挑眉,“你说老头儿会不会就这样缩在里头不出来?” “你怎么这么说话?师父又不是贪生怕死的人。”怀玥对自己人极为护短,不容别人说她师父和兄长的半点不是,可她也晓得花容谢是师父以前的姘头,所以很难说的准。“我去找师父,你在外头看着吧。” 怀玥上坡去敲门,齐延公这才给木门开了个缝儿,只露出一只眼睛窥探外头。 齐延公吩咐道:“你让武当的人赶快走,为师得避一避。” “师父,你不救人也就罢了,花容谢来要是把我和拂之哥哥杀了,怎么办?” “不会,不会,她不伤孩子,更不会伤拂之。”齐延公摇了摇头,喃喃自语地,看似有些着急了。“她只会伤我!你让武当的人赶快走,百草谷没这么多地儿给他们立坟头!”说完,又将门给关上。 啪—— 又是一声鞭响。 怀玥抬头看着湛蓝的天际,一时间无法将花容谢的笑声与这万里晴空联系在一起。听闻花容谢三声鞭响示警,这是第二声,代表花容谢已在附近。 她提着衣摆跑向武当弟子那首,将老师父的话原原本本重复一遍,“……如今师父有难,无暇分身,各位道长还是请回吧。” 其一道士气道:“那怎么行,此刻回武当也要十天半个月,师伯的伤耽搁不得。” 怀玥眉眼一挑,还没见过求医这么猖獗的,干脆向着谷口一摆手,“请吧!” 那道士还想说话,却被季松岩打断,“姑娘,我师叔也是关心则乱,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只是我青玄子师叔的伤势已拖延多日,还望姑娘再通报一声。” 老师父都自身难保了,还通报个屁?怀玥心里想着,一边走到二轮车旁去察看青玄子的伤势。 齐拂之也跟过来看,见那车上躺着的人已是容貌扭曲,满面苍白带紫斑,手腕至臂膀都是紫青斑块,手臂包扎的地方溢出血来,还带着股腥臭。“哎哟,这是什么面相?”见怀玥正给人把脉,便又凑过去问:“怎么样?” 细软似无,至数不明。怀玥怕错了,纵法再诊一回,却还是一样,终于明白他们为何要千里迢迢把人送来,而不送回武当。青玄子重伤,只需调养个把月,但他身上的毒难解,此时也侵入了五脏六腑。她看向武当众人,“你们是不是给他吃了治蛇毒的药啊?” 其一道士只当她是个什么也不会的少女,指着青玄子手臂上的伤说:“是啊,因为他中的是蛇毒啊。” 怀玥也不恼,两指于青玄子肩头至脖子按压了几下,“下毒的人很厉害,蛇毒只是引子,你不治蛇毒,那他必死,你若治了,与另一味药加在一起,便成了另一种毒。” 啪—— “哈哈哈哈,小丫头倒是有点本事!” 声音渐近,众人防守时,忽见一道紫色的身影急闪而过。怀玥静静地站着不动,直到肩头一沉,她才转头看了一眼,见雪白的一只手放在了她肩头。 “花容谢!”武当弟子拔出剑来准备迎战,可见怀玥与齐拂之都没什么惧意,心中难免起疑。 那被称作花容谢的女子一身暗紫绣燕交领襦裙,手缠腕带,脸上未施胭脂,但面容依旧姣好亮丽,徐娘半老之势,绝非一般女子所能攀比。她手里还握着卷好的长鞭,握柄上的金漆燕子尤其吸睛。她正是魔教十二罗刹之一。 武当弟子刚要说话,却听见齐拂之笑嘻嘻道:“哎哟,这不是我漂亮的老母亲么?” 花容谢没搭理齐拂之的话,只将怀玥胳膊一拉,让她面向自己。“小丫头,你是谁?齐延公是你什么人?”她声音洪亮,有股不容抗拒的架势,盯着你也像能捥出一块肉来。 怀玥看她一副来势汹汹的模样,也怕她就这样掐断了自己的肋骨,赶紧卖乖道:“您是我师娘吗?” “哼,谁是你师娘?我问你,你姓什么?”花容谢倒不是心眼多,就是瞧这小姑娘的模样有些熟悉,却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老实说了,否则我便要你一辈子做个废人!”一只手拦在身后,不让齐拂之靠近。 怀玥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该来的还是得来,刚要说话,却听见老师父喊停手。 “花容谢,你先放开我徒儿!” 齐拂之趁势将怀玥一把拉了过来,侧身挡住了花容谢,一边笑着说:“小玥玥你看,新鲜事呢,老头儿为了你竟然会出来见她。”也不知这话是明着挑事,还是纯粹玩笑,但却是真的把花容谢给激怒了。 花容谢鞭子甩出去时,齐延公进马夹住鞭身前段,一折消了力道和方向,鞭子也就轻轻地扫过了齐拂之的臀部。 齐拂之缩了下臀部,眯眼往后看了一下,回头对着被护在身前的小姑娘说:“你看,老夫老妻还要点情趣,一不小心还得牺牲亲儿子,小玥玥以后不可这样。”苦口婆心的劝慰听起来哪里都怪,让怀玥听得全身都起鸡皮疙瘩。 花容谢抽回鞭子骂道:“齐延公,你还敢动手!我问你,这孽种是谁的?” 齐延公过去拉着花容谢的胳膊,“别别别,我没动手,就是拦着点,算我错啊,算我错。” 怀玥看师父今天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平时穿的衣裳都很朴素随意,今日却特意把胡子整理好,梳洗打扮了一番。现在一看还有一派宗师的样子,就是有点贼精贼精的老宗师模样。她心想,师父你怎么打扮都不像个好人,随机转身看了眼身侧的齐拂之,啊,有其父必有其子,就是儿子的路走岔了点,成了气质流氓。 这时,齐延公向怀玥招了招手:“丫头,你过来见见你师娘。” 怀玥乖巧地过去唤了一声,齐延公才认认真真地解释:“师妹啊,这丫头跟了我快半年了,是个学医的好材料。我呢……” 花容谢狠狠地瞪着他,“少给我狡辩,若不是有人告诉我你在谷中养了一个私生女儿,我都不知道有这档子事!我就问你,这孽种到底是谁的?” 怀玥听得整个人都不大顺意,但也从中听明白了一点——花容谢今日会出现在百草谷中,也与武当一样是受他人引导。她过去抱着老师父的胳膊,硬是挤出两滴泪水来:“师父,您不是说师娘是世间最美好的女子吗?我看她不像!”待花容谢要开口骂人时,她微扬着下巴又道:“你给我听好了,我姓怀,叫怀玥,才不是谁的私生女儿!” 第9章 百草谷(4) “你姓怀?”花容谢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也相信她说的是实话,因为小姑娘的面貌确实与那人有几分相似。“英武堂柳絮儿是你什么人?” “柳絮儿是我娘亲,怀奇英是我爹爹。”怀玥说这话时,故意表露出几分得意之色,但自身对这两人并无半点感觉。齐拂之带着如常的散漫笑意注视着她,也知小姑娘这是在演戏给花容谢看。 “怎么可能?她就是怀盟主的女儿?” “她不是和那魔头一起掉下去了吗?她还活着,那柴君岚……” “不不不,不可能,你莫瞎说。那魔头若还活着,怎会一直不出现?” 季松岩兀自斟酌一番,觉得武当和花容谢的恩怨可以暂搁一旁,当即对着怀玥拱手道:“怀姑娘,敢问柴君岚是否还活着?” 怀玥淡然道:“人都走了,我也算是真的死了,季公子又何必追究?”她说的句句属实,但又模棱两可,并未给到明确的答复。一句走了,没人知道是离开还是已死。 花容谢本就是魔教的人,也知道柴君岚的名头,不过此人身份奇特,他们都没见过,只知有人故意用他名头给教里的人方便。柴君岚怎么样了,于她而言都是别人家的事,倒是这小姑娘的答复十分得体,不驳了你的面子,也不失了自己的。 花容谢道:“行了,你们武当不就是为了这牛鼻子道长来找齐延公治病么?行,我也不为难你们,但齐延公不能动手。” “嗯?”齐拂之以为自己听错了,这还不叫为难?百草谷就一位医圣。 花容谢见儿子那副神情,也懒得理他,就抓着怀玥趾高气扬地问:“小丫头,你说我为难他们了吗?” 怀玥哪敢说有,她也不知这花容谢是个什么性情,只能迎合道:“怎么能说为难呢?师娘都没动手。” 这么一闹,齐延公即便有意也不敢出手,而有花容谢在此,武当一众也讨不了好,唯有季松岩或许能与她打个平手。 齐延公把小徒弟拉到身旁来,“小玥啊,师父教你半年本事,你天资聪慧,一学便会。如今,这青玄子的伤,你给为师说说,他伤在何处,有何特征,如何医治?。” 怀玥一听便知道老师父打的是什么主意了,走到青玄子面前又看了一会儿,才道:“这位道长是重伤以外,还中了一种毒,全身长了紫斑,而这紫斑却是因解了前一种毒才形成的。下毒的人手段高明,治与不治都要这道长难受,可是弟子愚钝,诊不出另一个是什么毒。师父,可有什么与驱散蛇毒的草药相冲,混在一起又能变成毒药?” 齐延公不问也知道是谁下的毒,花容谢与他青梅竹马,一起在天山玉京墉拜师学艺,只是他擅长救死扶伤的医术,他这师妹却擅长伤人害命的毒医。他装糊涂看着地上想了想,“哦,那这人的本事还真是高啊。” 齐拂之嘴角一勾,觉得四周都是马屁的味道。 齐延公道:“这个嘛,一般人取贝母酒,蒜酒,白芷调服,或矾石滴水法。”可花容谢出现的地方大多远离人群,青玄子被蛇咬了,定要及时医治,山林老道不可能有矾石。“小玥,你猜那相冲的是什么?” 怀玥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敢情老师父长年不出谷不是避世,而是惧内隐居,明知道答案,还偏要她来说。她故作沉吟配合老师父,道:“嗯……是双鸾花吧?师父,我若先用甘草配土茯苓,再以归脾汤药灌之,怎么样?” 花容谢摸着自己长鞭的手柄冷笑,“这毒要这么好解,我何必浪费时间?” 怀玥一时间也想不出别的方法来,转身再去看青玄子的脸色,把脉按压其胸口和腹部,顿时有些着急。医者忌慌,齐延公想暗示小徒儿,可被花容谢一瞪,整个人又焉了。 解毒可分外治内服,若不能内服,那便只剩针灸敷药两个法子。 怀玥心想,花容谢下的毒或许不止双鸾花一味,适才以为只有一味,那是自己大意了,抬头又问:“师父,先以五绝金针通穴,如何?” 齐延公激动地翻掌一拍,“对啦!只是……”瞥了眼花容谢,气势即无。 季松岩在一旁也算看明白这里的情况,但见齐延公对这徒弟的医术似乎很肯定,再看他师叔如今的模样,心里便做了个决定:“怀姑娘,我师叔左右活不过三日,你尽管放心施针。” 武当众人将青玄子抬入屋里,花容谢挡在齐延公的身前,一直不让小姑娘与其多交流,可是怀玥练了半年,手法也算纯熟了,倒是不需要齐延公怎么指点。 怀玥定神看了一会儿便刺穴留针,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青玄子忽然吐了口血出来,抱着头嘶吼着要从床榻上滚下来。 齐拂之过来按住了青玄子,便见怀玥眼明手快地点了膻中、气海两穴,取针在隐白穴上一想,还是放下了。小姑娘正声道:“拂之哥哥,点他风池穴。”他按着青玄子,一边伸到他脑后点下,把人又按回去,可回头一看不知小姑娘做了什么,青玄子已经安定下来,脸色好了许多。 季松岩看了眼地上暗沉带紫的血渍,再看那满额汗水的小姑娘,心中莫名悸动。 怀玥擦了擦汗,回头对老师父说:“师父,他体内不知还有什么,因治蛇毒草药性凉,两者加之更重,以致气不摄血。今日给他灌汤再施针,可以吗?” 齐延公满眼宠溺的笑意,频频点头,适才她那些手法虽是自己所授,可他还没让这丫头在活人身上用过。那么灵巧又熟练,却不知是什么时候学的。尤其那五绝金针法,他半个月前才教过三遍。 花容谢脸上挂不住,一掌拍得齐延公都跌了出去。“老不死的,教出了个好徒弟!” 怀玥过去扶着老师父,一边心疼又觉得好笑:“师娘怎么生气了,是我学艺不精吗?师父一直催促我赶紧学好本事的。那天师父病了,就说怕哪天师娘受伤,他却救不了您。”这话半真半假,齐延公是说过这些话,却是喝醉时说的,而且那会儿只师妹师妹地唤着,怀玥还以为是哪家弱不禁风的闺女。 花容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许是没想过医圣也会有病重的一天,经怀玥一提,心里才多了这一份陌生的担忧。她一生都在与齐延公斗气,她要用毒术搌压他的医术,要证明自己比他厉害。这一斗,半辈子也快过去了。 怀玥踢了老师父一脚,努了努下巴,让他赶紧去哄人。那心里跟老太监似的急得火燎火燎,你倒是过去抱一抱,亲一亲啊!两老又不是小孩子,连生出的小流氓都那么大了,怎么还这么腼腆?该不是师娘霸王……嗯,八成是。 齐拂之咳了一声,脸皮再厚也没让别人看自家两老重燃爱意的嗜好,“哟,你看这天色暗的真快。这屋是没法借你们用了,要不,你们去马棚?” “等等。”小姑娘站在齐拂之身侧,朝季松岩道:“马棚隔壁还有柴房,你们若能将就,那便随我来吧。” 柴屋是真的小,这十二个道士在里面就像牢房里关着一批囚犯。季松岩在门外大致一看,里头角落叠了许多干草,后面一排置放了三个大酒缸,能腾出的地方当真不多。 “百草谷本就不接待外人,所以地方不多。你们将就些。过了今晚,你们就能将那位道长带走了。” 季松岩谢过,在木门边看着那娇小的身影缓缓走上了小坡,心里却想,这真是当年为了沈壁而加入魔教的怀玥吗? 第10章 青州河畔(1) 翌日。 齐拂之过来催促武当弟子将青玄子接走。武当的人原先还有怨言,可见到床榻上的青玄子时,各个喜出望外。青玄子已然转醒,脸色恢复正常,紫斑已消,整个人气色好了许多。 齐延公道:“我替他看过,除了内伤,已无大碍,只是他元气大伤,要完全复原,恐怕还需要些时日。” 季松岩整顿好二轮车和行李,这才拿了备好的酬金过来。“我师叔的伤有劳医圣了,这番恩情,武当上下必定铭记在心。小小心意,医圣莫要推辞。” 青玄子抬手道:“诶,我齐延公救人向来看眼缘,你不必言谢。何况这一次救你师叔的是我那小徒儿,又不是我。你谢我,却是不对了。你要真想谢我,那以后就别来百草谷叨扰,也别对外泄露入谷的方法。” 季松岩想的手还没放下,却见齐拂之一把抢了那袋酬金过来。“老头子那么客气,家里藏金啦?小玥玥来此半年都没件像样的衣裳,武当既要酬谢,我们哪有不收的道理?我替小玥玥留下了,慢走不送!” 武当众人谢过,抬着青玄子走了。季松岩跟在二轮车后方断后,没走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可那崖壁挡住了坡上小屋,什么也看不见了。 武当的人一走,齐拂之牵了两匹马过来。齐延公问小徒弟:“都准备好了?” 怀玥乖巧地点了点头,“师父,武当的人都走了,我还得走吗?要不您也一同去我哥哥那里吧。” 齐延公摸摸小徒弟的头,“师父还得陪你师娘过节呢。虽说让你回去,本是为了躲避武当的人,可如今都知道了,再躲躲藏藏也没什么必要。你的事情有没有人知道,那就要看武当的人守不守信用了,可他们要是敢为难你,你就回来找师父,师父替你撑腰!” 小姑娘听言笑得可灿烂,“诶,知道了,师父!” 齐拂之带着怀玥出谷,第三日便已到了青州边境。一个是英俊的公子哥儿,一个娇俏的小姑娘,两个都没刻意装扮,却也非常吸睛。 他们在城郊小酒馆里要了两碟小菜,齐拂之顾及怀玥年纪小,只叫了壶茶来。两人吃到一半,有个长得一脸络腮胡的粗眉汉子突然来到他们的桌子前。 “小姑娘几岁啦?” 怀玥抬头看了一眼,对方是个猥琐粗汉模样,像极了话本里画的张飞。她低头又继续吃饭,没理会他。 齐拂之撇嘴看着小姑娘,原以为她会被吓着,那他还能抱着人安慰几句,说点煽情的话打动小姑娘来着,可怎么就这么难呢?转首看了眼身旁的大汉:“嘿哟,世风日下,朗朗乾坤,不知这位仁兄是要劫我,还是劫她呀?” 大汉呸了一声,“你变个姑娘再说!” 齐拂之说变就变,立马装作深情小娘子:“唉哟,大爷,讨厌!”简直风情万种。 怀玥噗一口把饭全给喷在了那汉子身上,真没想到齐拂之还敢这么做,完了又看了眼那山寨版张飞,干笑道:“不好意思,弄脏你衣服了。” “你个娘儿们!”大汉伸手过来抓人,可齐拂之拿着筷子的手一压,就痛得大汉一直哇哇大叫。 这时,又来了一个光头胖和尚,一把抓住了大汉的后领,齐拂之一松手,他一扯,大汉就直接摔到了酒馆门口。 怀玥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觉得这酒馆真是奇怪,这里吃饭的人更奇怪,打架了,没一个人劝架,也没一个人来阻止。大家就这么看着,连那掌柜和抵应也都是这么看着。 胖和尚笑着揪起那汉子,又将他摔进酒馆中央。“得了,你还是说说谁派你来的吧。你来青州办事,还想强抢民女啊?” 怀玥托着右腮帮子看热闹,邻桌一个瘦骨嶙峋的青年拿筷子戳了她一下。她回头看着这竹竿一样的男人,挑眉问:“干什么?”这人怎么看都长了一副老螳螂的模样。 那瘦竹竿问她:“你是真不怕啊?” “你们都是一伙儿的,我怕什么?”往地上汉子的方向努了努下巴,“要怕,也是他怕!”清脆悦耳的声音在酒馆响起,听得人荡气回肠。 那胖和尚摸着脑袋笑道:“乖乖,这小丫头还有几分胆色!拂之,你哪儿骗来的?” 众人一阵笑,那坐在角落的少妇这才走过来,坐到了怀玥对首。少妇长得丰润好看,穿一身藕粉配绿的装扮,腰间挂着两把弯刀。“小妹妹叫什么?” 怀玥干脆道:“怀玥。怀才之怀,神珠之玥。” 少妇笑意忽然消逝,不单是她一人,酒馆里每个人听见这个名字,都忽然噤了声。一个女孩子是不足为惧,可她的名字已经与柴君岚分不开,提到她必想起柴君岚。 齐拂之怕小姑娘难受,便笑着把人全召集起来,让少妇留下陪她。怀玥倒没在意,她又不是追着人屁股乱跑的原身,这个锅,她可不背。小姑娘吃罢,把碗碟拿到后堂洗了,末了又到酒馆外散步,就等齐拂之谈好了赶路。 怀玥一边等,一边摸着小红驹,想着自己终于要回去见哥哥了,心情有些紧张。不知道哥哥为了她会不会被人骂,会不会被人瞧不起,会不会与聊城的父亲闹得更僵。 她这个哥哥是少小离家,但也不是自己愿意离开的。听齐拂之说,她哥哥与黑翎堂堂主相恋,可黑翎堂卖国引了袁府进来,被世人唾骂至今,而身为盟主的父亲自然是要他与那堂主断绝关系。 十八岁的男儿血气方刚,又是热恋的当儿,与父亲吵了一架,便直接收拾包袱去了黑翎堂,再没回过聊城。 性情中人,总是不爱被牵羁,可偏偏是这种男子,用情至深。就如凤凰择木,千里不落,但凡选了,终生不悔。 到了傍晚,齐拂之一众商议好了,才从酒馆后堂出来。齐拂之还未到门口便见到小红驹旁的身影,看着前方的马道,不知在想些什么。 少妇在旁问他:“她怎么会跟你一起过来?你在哪儿见到的?” 齐拂之痞里痞气地朝她一笑,“我与她相识半年了,你说呢?”跨步出去,徒留少妇一人愣在了原处。 相识半年,那不就是齐云之巅后的事情吗?那场江湖战役,他们一行人都没有参与,齐拂之也早就发誓不理江湖事,专心扶正驱除袁府,这是要反悔了吗? 少妇想也不敢想,可他们红旗七使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断然没有回头的打算。她正想多劝几句,抬首却见齐拂之早骑马牵着小红驹走远了。两道身影在薄明暮色中渐行渐远,离她也越来越远。 第11章 青州河畔(2) 齐拂之领着怀玥进了青州,在弥河岸边租了一艘小船。小船一路往东,从泥沙堆积而岸浅的水道逐渐成了宽敞而天蓝的河道。 “小玥玥,到了哦!” 怀玥本是在闭目养神,闻言睁眼一看,他们的船停在人烟稀少的河畔,两旁都是大片大片的绿萍,景致怡人,带着时光散漫的味道。 一个穿着普通的小童站在岸边,见到齐拂之时笑着唤了一声''''齐大哥'''',亲自替他们将船绳系好了,领着一同往槐树林里走了一段路,最终停在了石壁前。 那里有间山壁而筑的房子,房子前半段是简陋的木料搭建,但这么混搭起来,却又别具一格。 怀玥仔细观察四周,视线最终落在那小童身上,他身上的布料虽不出色,但绝不是一般人家的粗布面料。再看那房子围栏门口的两个大旧灯笼,垂下三长两短的黑羽和珠子,正是黑翎堂独有的暗记。 “拂之!” 怀玥循声看去,见那房子门口站着一位身穿淡绿长衫的男子,一双鹿眼清澈明亮,菱角分明,是个极为俊朗的男子。嗓音低沉带劲,正是她一直想见到的哥哥——怀钰。 “玥儿?”怀钰还不敢相信,抬袖擦了擦眼睛,再看一回,原来他的亲妹妹是真的回来了。 齐拂之嘴角一勾,得意洋洋地矮身问她:“你瞧他那傻样儿,是不是特别开心?” 怀钰是个铁骨铮铮的男子,即便感到惊讶也是好看的,哪会傻?怀玥反掌往他胸口招呼了一下,“我瞧是你正好不打自招!” “嘿,真是记仇的家伙!”齐拂之摸了摸胸口,心里不提有多美,可见小姑娘过去跟怀钰抱在一起,心里又酸溜溜的。 怀钰松开怀玥仔细打量,发现这半年不见,自家妹妹犹如脱胎换骨一样,整个人容光焕发,人不多话,但话都写在眼睛里,可也正因为这份不经意的冷静呈现在十五岁的少女身上,才让人尤其心疼。 怀钰喜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刚好赶上过节!拂之,你也别拘谨了,一同进来吧。” 前厅放着几张农家常有的凳子和方桌,向外是简易的竹栏栅,竹帘从横梁放下,正好挡住外头刺眼的阳光。 齐拂之将百草谷中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可说到花容谢的来意时,怀钰心里便有个声音呼之欲出。莫非幕后的人……是他? 怀玥在旁吃着点心,心里也在分析此事。柴君岚自齐云之巅之后,已元气大伤,半年调养生息,说久不久,但也犯不着把事情做得这般明目张胆。 怀钰垂眼看着桌面沉吟了一会儿,“此事,我会想办法。”话音刚落,守岸的小童又回来了,说是有六人乘船过来见他。 那一行人进来时,怀玥抬头扫了一眼,全是在那酒馆内照过面的。她瞥向齐拂之,见后者一直对她挤眉弄眼的,该是暗示她不要说话。 怀钰站起来拱手道:“各位是红旗七使吧?”这一行人,他就认得那少妇,毕竟是也曾是道上的朋友。 那瘦竹竿还礼,道:“说七使也就是名头好听,我们其实也就是在筹资招人驱赶袁府。不瞒您说,官娘的队伍在洛阳失陷,如今已落到袁府手中,我们正为此事发愁。” 怀钰点点头,“这事儿我晓得,官娘的事我今早也收到了消息。你们来寻我,定也派了小韩去找韩三通吧?”韩三通是蕖仙门的门主,他们口中的小韩便是这门主的侄子。 瘦竹竿应了一声,没有否认。大家都是明白人,倒没有必要装糊涂。 怀钰:“官娘的事,堂主早上就派人过去了,不过堂主也说了,能的话,就借蕖仙门的手救出来。韩三通要号召起义,又要做正义之军,她不介意卖这个人情。”他口中的堂主正是黑翎堂堂主——孙启灵。 齐拂之闻言微微一笑,心里却也明白孙启灵不是真的要卖这个人情,而是不想惹事上身罢了。黑翎堂元气大伤,不好在袁府面前太显眼。 众人各有所思,都没点破就是了。 大家沉默之际,那瘦竹竿忽然轻咳一声,胖和尚哎哟一声,摸了把脑袋说:“乖乖,差点忘了,怀施主手上还有人手可借么?川省那边打起来,北方五部也揭竿了,正好是我们闯大都的时刻!” 怀钰轻慢地给他们满上茶水,眉眼始终从容带笑,“我们的人所剩无几,彭兄又何必强人所难?黑翎堂的情况,你们并非不知。” 日头偏西时,红旗七使原路返回。怀钰与怀玥站在河畔目送他们,微风轻松,不时吹起他们的衣袂。等木舟已经远离了他们的视线,怀钰忽然问:“想回去看看爹娘吗?都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怀玥撇嘴,心想你黑翎堂是买卖消息的,会不知道?“还能怎么样,爹这么固执。如今出了我这样的事,也不知......也罢,有沈师哥在,有严姑娘在,就当顶替你我孝顺他们好了。” 怀钰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却不是生气,似乎是对她说的话觉得有些讶异。他沉沉稳稳的声音就像玉石碰壁,“傻丫头,沈壁也不是做对了什么,我们也并非真的做错了什么。江湖上的人觉得沈壁好,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好,而是因为我们违背了世俗约束,不走他们认为的正道。你随着柴君岚挑衅了这么多人,可见他真正杀过什么人?江湖上的人恨袁府会比恨他少吗?” 怀玥抿嘴一笑,“哥哥放心,是非曲折,我还能看清。以前是我混账,少不更事,现在不会了。其实,我一直都不觉得柴君岚是错的,但他也确实不冤枉。” 怀钰欣慰地轻抚着她的头顶,“怎么骂自己呢?赶紧回屋里,我还得去村口接你嫂子。”转身吩咐了小童几句,便往邻村的方向离开。 怀玥挑眉看着怀钰的背影,觉得这位大哥的心思还真是玲珑剔透。严烟本就是柴君岚未过门的妻子,聘礼都下了,却横生枝节,跟着沈壁私奔了。柴君岚因此生恨要对付沈壁,要是换了千年之后,也还是没毛病。 第12章 青州河畔(3) 当夜,怀钰接了孙启灵回来,便将齐拂之也叫到书房去议事。怀玥闲来无事,挑了灯笼朝槐树林靠山一角散步消食。 小童说此处有个新搭的竹亭,一般用了晚膳,怀钰与孙启灵都会一同到竹亭里闲坐,可怀玥走到一半,却发现那竹亭里吊着一个灯笼,里头还坐着个人。 怀玥赶紧灭了火烛,悄悄来到亭子几十步外的槐树后方躲着。树荫密集,但借着亭中灯笼的光线,大致能瞧见里头坐的是个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忽然道:“怀姑娘,我候你多时了。” 怀玥握着灯笼杆子的手紧了紧,缓缓往那竹亭走去,可到了亭子的台阶前,她却又不动了。 夜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他们之间只隔了几步之遥,于怀玥而言,却似漫漫天河之隔。 男子生得温和清隽,尤其眉骨更是好看的紧,鼻梁高耸却鼻尖圆润,无一角突兀,也不会棱角过重。一双桃花眼自带春色,眼角却略微狭长,青丝随意束在身后,一切从简,却也齐楚。他朝怀玥温和一笑,“坐吧,我是专程来找你的。”将玉杯搁在石桌上,从一旁的石凳拿了一个青玉色土陶酒坛放在她面前。“给。” 怀玥看了眼酒坛,上面写着''''怀玥收''''三字,坐下来仔细打量着这份意外之礼,显得有些小心翼翼:“这是什么?” 男子道:“这是酒啊,是好酒。这也算是替齐延公给你庆祝及笄之礼了,只是送得有些迟了。” 怀玥凝视着眼前清隽的男子,明明清和宁谧,却又透着股道不明的气息,说是超逸,也不全然,说是邪气,他又显得很文雅。这个人的言行举止总让她觉得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她疑惑道:“阁下到底是谁?如何识得我师父?”倒也不是她过于小心,而是要跟老师父攀亲戚的人可多了去了。再者,这男子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像看着一个多年不见的熟人,让她有些不大自在。 “我叫荆九——荆棘的荆,阳九的九。”说着,将两个玉杯都斟满了,自己先干为敬。 怀玥的视线顺着他递过来的玉杯,最终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整个人都有些恍惚起来。“你说你与齐延公相熟,那你可知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荆九笑了笑:“夫妻团聚,还能在什么地方?自然是在家里了。你出谷之后,他才想起你正当及笄之年,可惜我除了珍藏的两坛好酒之外,身上也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了。说实话,拿来给怀姑娘,荆九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便别拿出来呀,我可不想欠人情。”嘴上这么说,却还是好奇地拿起玉杯喝了一口。这酒清冽甘醇,末了还口齿留香,确实是好酒。 荆九见她毫无顾忌,饶有兴趣地问道:“你就不怕我在酒里下毒?” 怀玥点了点头:“怕啊,可这里毕竟是黑翎堂的地界。你能跟踪我一路到岸上来,还不被人发现,可见你武功极高。这酒喝不喝,有何区别?” 荆九看着她笑,将自己的玉杯收入囊中,起身拢好衣襟要走。他站着,怀玥坐着,灯笼的微光下,能看见小姑娘那双被照得像玛瑙一样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影子。他温和道:“你哥哥寻你来了,我得先走。这坛酒就留给你了。”说完,负手往河畔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慢,可恍惚间,人就走远了。怀玥只觉得这一切像梦一样,待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时,槐树林中早没了荆九的影子。 “玥儿!你怎么一个人出来,我还以为你……”怀钰在亭外驻足,虽没将话说下去,但忧虑之情溢于言表。他是黑翎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副堂主,沉稳肃然,令人敬佩,可在亲情面前,却最真实。 “哥哥……”怀玥过去抱着他,害他担心,自己多少有些愧疚,“我就是听那小童说此处有个亭子,哥哥和孙姐姐总爱来这里,我就想来看看。” 怀钰着实松了口气,“你这丫头,出来也留张字条啊,我是不老,但也经不起吓!”说是责备,可语气很轻。 怀玥在他怀中点了点头,“知道啦,哥哥,我就是习惯了在百草谷的日子,忘了这里已是外面。” 怀钰把下巴抵在小姑娘的头顶上,隐隐约约闻到酒香,蹙眉望向亭中,发现那桌面上有一坛酒,玉色土陶酒坛,中间像抹了一撇金漆。他松开怀玥:“你刚才和谁喝酒?” 怀玥回头看了一眼,心中叫苦:“我不认识他,他说是老师父让他送礼来的。” 怀钰问:“他叫什么名字?” 怀玥道:“荆九,荆棘的荆,阳九的九。” 黑翎堂毕竟是以收集和买卖情报为生,可这人的名字竟从未听说过,想来不是后起之秀,便是用了假名。怀钰径直过去把酒坛拿来一看,转到后面,是‘怀玥收’三字,遒劲灵活,可见此人在书法上的造诣必然不浅。酒香更是扑鼻而来,不仔细辨认也能闻出是桃花所酿。 他刚放下,脑中灵光一闪,赶紧又怕酒坛拿起来嗅了一下。这酒的桃花香气很是特别,与平日喝过的大不相同,带着点果香,其味却不像是实物酿制所成。 桃花门。 怀钰脑中闪过这三个字,不禁回头看了怀玥一眼,是惊诧,也是困惑。难道是柴君岚的人? 怀玥见哥哥脸上浮现惊恐之色,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她过去扯了扯怀钰的衣袖,“哥哥,你莫多想,我不是以前的玥儿了,不会做傻事让哥哥伤心的。” 怀钰只轻抚着妹妹的脑袋,心中越发忧虑。他原以为百草谷可保妹妹平安,可先是入山草图,后又杀出了花容谢,可见有人不想让怀玥平安度日。他心中喟叹,是该想个法子。 夜深时,孙启灵与齐拂之坐船去了弥河对岸接人。怀钰在前厅老藤椅上坐着等孙启灵回来,等了好一会儿,连油灯的灯芯烧枯燃尽也不晓得。怀玥过来换了灯芯,拿了张凳子坐在怀钰身旁。 月朗星稀的夜色里,蝉鸣和两盏枯燥的油灯让无声的屋里显得特别寂然。 这一等,又是一柱香的时间。孙启灵等人终于从外头回来了,身后跟着齐拂之、小童,和一个怀玥不曾见过的妇人。 孙启灵见着怀玥与怀钰坐在一起,向怀玥点头打了招呼,让小童给带来的两人安排住处,自己拿了张凳子坐在怀玥的斜对面。她半只胳膊靠着竹栏的栏杆,一身暗红玄边劲装被月华照得如同暗红的血色。她大致看了各大分堂送来的消息,梳理一番,拿来几张切好的纸条写下吩咐,盖章后,又对着相应的分舵传来的字条对折好,交给了在一旁候着的小童。 许是幼时长居关外,加之家中变故,孙启灵身上总有一股坚毅冷漠,还有一身马上男儿的英姿,清秀微黑的面容自带三分英气,三分豪气。目光冷冽,薄唇微抿,自带威严,坐在怀钰身边真是般配的不得了。 第13章 青州河畔(4) 怀玥这会儿才注意到怀钰的举动,似乎是从孙启灵入来开始,便一直在给孙启灵研墨打下手。他在一旁瞧着,犹如妇唱夫随的夫君,却又不亢不卑,恰到好处。 孙启灵忙完了,抬首与怀钰相视而笑。“你上回提的那个人当真是个人才。袁府想拦,他却临时换了方法,打了钢图一个措手不及。” 怀钰浅浅地笑道:“有用便好。既然事了,先去换身衣服吧。”他嗓音低沉,却极其温和。 孙启灵点了点头,进屋里换了一身干净的便衣,这才返回前厅坐下。她坐了一会儿,直起身来盯着怀玥看了一眼:“你就是小玥妹妹。我这么称呼你可以吧?” 怀玥点头,“嫂子唤我妹妹,自然是可以的。若是不方便,直接叫小玥也行。” 这些年来,支持她与怀钰在一起的人可没几个,更别提真心祝福。一声嫂子,即便是干练冷情的心也忍不住软了许多。孙启灵浅笑道:“那我叫你小玥吧,不跟你大哥抢称呼,不过我对你还真的有些佩服。你坠下落山崖大难不死,还能得柴君岚照拂拜齐延公为师,如今还得武当视作恩人。若不服你,那是假的。” 对方夹着棒子说话,怀玥怎会听不出来?她的话听起来像在嫉妒,可仔细一听,却又不然。再看她哥哥欲言又止的模样,可见孙启灵没跟他打过招呼。 怀玥莞尔道:“嫂子是要问我柴君岚的事,还是要问我的事?” 孙启灵也不绕弯子,“自然是两者都想知道。” 黑翎堂的情报向来又快又准,却没人发现柴君岚和怀玥的消息。她派出去的探子,有的没了消息,再查下去,也只听说落在了嵩山派和解家手里。后来,二郎带着怀玥来到青州河畔,她才知道这两个人都活着。此事对她打击不小,从而知道这黑翎堂中除了青龙的余孽,竟也有柴君岚伸过来的手。 怀玥垂下眼帘,怕她从自己眼睛里看出破绽,“柴君岚嘛,算是死了,我如今又何尝不是一个全新的怀玥呢?”说完,又重新正视孙启灵。 黑翎堂的情报向来又快又准,却没人发现柴君岚和怀玥的消息。她派出去的探子,有的没了消息,再查下去,也只听说落在了嵩山派和解家手里。后来,二郎带着怀玥来到青州河畔,她才知道这两个人都活着。此事对她打击不小,从而知道这黑翎堂中除了青龙的余孽,竟也有柴君岚伸过来的手。 怀玥垂下眼帘,怕她从自己眼睛里看出破绽,“柴君岚嘛,算是死了,我如今又何尝不是一个全新的怀玥呢?”说完,又重新正视孙启灵。 孙启灵在打量着她的同时,怀钰也在注意她,因为怀玥欺软怕硬的性子,大家都懂。天真烂漫是一点,任性骄纵也是众所周知的,可他们眼前这位很冷静,说话想法都与原来的怀玥有着天壤之别。 怀钰会相信自家妹妹已经洗心革面,脱胎换骨,可孙启灵不会相信。孙启灵有着血泪的教训,从来告诫自己人性本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孙启灵盯着怀玥,但后者嘴边始终挂着浅淡的笑意,鹿眼清澈明亮,毫不避讳地对上了她的目光。良久,她嗯了一声,也不知是什么意思,转身对怀钰大概说了自己这两日的行程,便进屋里收拾包袱。 怀钰没说什么,只静静地跟在她身后,直到她出了门,他也只在前厅默默地注视着,似乎在隐忍着不去叫她,却又恋恋不舍。 “大哥不与她同去吗?”过几天便是春节,若孙启灵不回来,怀钰岂不是要''''独守空房''''?春节不团聚,本就寂寞,若是连最亲的人也不在身边,岂非孤独得很? 怀钰望着早已没了人影的槐树林道:“总要有人在青州坐镇。”轻轻一叹,无尽凄凉。他们相守了三年,黑翎堂的大小事务都是由两人一同撑起来的,怀钰主内,孙启灵主外,怀钰成了贤内助,孙启灵是那主心骨。 这件事上,并非是怀钰不够强,而是出于成全和包容的心态,一直支持着孙启灵。怀钰觉得自己可以不继承英武堂,但孙启灵不能没有黑翎堂,这里是她的家。 外头的月色逐渐变得朦胧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开始下起了绵绵细雨。 怀钰忽然开口说,她回来的两天前,有人来报,说是沈壁到了川省,而不该出现的柴君岚已经到了徐州。 怀钰转首见自家妹妹饶有兴趣地听着,伸手去摸她脑袋,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你对沈壁有意,还是对柴君岚感兴趣?” 怀玥摇头,她怎么会对一个陌生人感兴趣?沈壁的名字不用说,半年来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至于柴君岚,虽然美男子为爱生恨是件很悲壮很感人的事情,但她纯粹只有八卦的心思。尤其今日一见,她更怕日后有所纠缠。她撇嘴道:“我跟着师父学艺半年,谷中日子虽然平淡,但也安闲自在。我只希望今后能好好活着,不求锦衣玉食,只求一生平安。哥哥觉得呢?” 怀钰闻言,自然欣慰,“玥儿真的长大了。” ———————————————— 两日后。 晨曦微露,那日被孙启灵与齐拂之一同接回来的妇人一早便坐在藤椅上,倚着竹栏观景。 昨日,棉雨下到半夜转为雪,槐树林慢慢被白雪覆盖,形如天山一隅漫天雪花的景致,美得让人窒息。妇人坐在此处,却是在缅怀过去。 怀玥有些怕冷,披了一件厚实的棉质斗篷,手握捧炉缓缓从房里出来,过了小廊道便见齐拂之单手托腮从屋中内厅里看着前厅的妇人。她推了齐拂之一下,问道:“拂之哥哥,她是谁呀?” 齐拂之像引小狗似的朝她招了招手,看小姑娘一脸嫌弃,才又陪笑着把人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身侧。大冷天的,总觉得身旁多个人较暖和。“哎哟,大清早的就冻成这样,要不要拂之哥哥给你暖暖?” 怀玥心里白他一眼,却端着乖巧的模样一本正经说道:“我有捧炉,你有捧炉暖吗?” 齐拂之打蛇随棍上,也一本正经地瞎掰起来:“诶,捧炉和拂之哥哥怎么会一样?捧炉是死的,拂之哥哥是活的,能暖着你,还能陪着你。”话音刚落,却整个人被揪了起来。 齐拂之还想骂人,可这一转头便看见怀钰站在他身后,那胆子就缩得无影无踪。这可是他未来大舅子,不好得罪了,赶紧拿怀玥当初在谷中生病的事情引开怀钰的注意力,见他视线落在怀玥身上了,才慢慢退出去。“哎哟,这天气,柴姑姑怎么还坐在那儿。” 怀玥原本伸了脚过去,等齐拂之再过来一点,就直接踹过去的,怎知眼看要成功了,却被截胡,截的人还是自家哥哥。她撇着嘴撒娇似地唤了声“哥哥”。 怀钰点了她额头一下,“这小流氓要被你踹一脚,你不怕他整你?” 怀玥道:“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他要敢,往后见着我,我定让他怕得绕着走!” “呵,口气这么大,那给我哄哄柴姑姑去。”怀钰将小姑娘拉起来,可见她唇瓣都发白了,当即把手搓热了给她敷脸。“你在百草谷可也这么冻着,嗯?”末了,怀钰把齐拂之叫了进来,让怀玥去陪那妇人说说话。 齐拂之即便心不甘情不愿,也不好婉拒了未来大舅子的要求,站起来便随着怀钰一同往灶房去了。 怀玥心道:忘了与哥哥说,我其实会做饭的。 “怀姑娘。”那妇人许是瞧着他们几个热闹,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尤其看那小姑娘乖巧的模样,更是打从心眼里喜欢。“你就是跟在我侄儿身边的怀玥,对吗?” 第14章 青州河畔(5) 水绿配牙白,罗裙绣玉蝶。妇人的一身穿着透着年轻的活力,温婉秀气,加之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怎么看也不像是年近四十的妇人。 她原名为柴华,是柴君岚的大姑,当年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人长得漂亮,武功又高,仰慕者极多,就连原身的父亲怀奇英也曾经追求过这位柴姑姑。 柴华第一次踏入中原的时候,才十四岁,与柴君岚的父亲一起住在了青州。四年后,柴姑姑忽然隐退,在临朐买了一座宅子,从此对外界不闻不问。谁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知道的人也不透露,算是对她的一种敬意。 怀玥应了她一声,“嗯,是我。柴姑姑是不是有话要问?” 柴华见她长得粉雕玉琢的,那厚实斗篷里露出里头穿的红襟白罗衣裳,手里的捧炉一直没离手,整个人畜无害的小姑娘,怎么就被人说成了心狠手辣的女子?她浅笑道:“这有什么好问的?只要他不后悔,我这个做姑姑的也只能支持他。” “您不恨他们?”怀玥好奇地问。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将她侄子害死了,之前还到她住处要围攻她一个妇道人家。前后两件都是害命的事,她不信柴华心里能咽得下这口气。 柴华浅浅一笑,一对梨涡十分好看:“我有更重要的人要放在心上,哪有时间去管那些不相干的人?”握住了胸前垂下的一枚璞玉,用指腹来回摩挲着,就如摸着一块绝世珍宝。“过几天便是我夫君的忌日,我也该去看看他了。” 怀玥闻言,八卦的心思又泛滥起来,将一张凳子搬近些坐下,“姑姑的夫君一定是个举世无双的男子吧?只听说姑姑有个意中人,却不知他是谁,长什么样子?” “我的夫君……”每每被问起她夫君的事,柴华心底总会横生一种卓越感,连着脸上也覆上一层光彩,“他叫宁初,是大漠红枫居中的一个琴师。当年我在干山暂住,他刚好也来山上访友。之后,我便去红枫居找他。”视线转而落在外头漫天雪舞的风景上,怀念道:“我们交换信物的那一天,山上也在下着雪。” 只可惜,那场雪下完以后,他们的缘分也到了尽头。 五日后,柴华穿了一身雪青配藕色的素纱衣裳,找怀钰借了一坛竹叶青,便让随从将她这两日采办的东西全部带上小舟,要回临朐海棠苑拜祭亡夫。 怀玥起身到灶房准备了米粥和酱菜,端上来时,柴华早就走到槐树林里了。她蹙眉看着那一队五人的背影道:“早饭还没吃呢!”还有那仗势,哪像是去拜祭亡夫,分明就是踏青去了。 怀钰挑眉看她,嘴角含着笑,“你看了她带的东西,还怕她饿着?”烧鸡、肉粽、红烧肉、桂花糕、栗子酥、竹叶青等等,别说吃饱,吃到晚上也未必能吃完。 “哥哥……你笑话她呀?”自家哥哥向来端着一副铁骨铮铮的武将之风,穿着斯文,带了点书生的文雅,但不管怎么样,都一直是很硬朗的形象。这次竟然半开玩笑,她还以为是齐拂之易容了。 怀钰拿指腹点她额头,“你这丫头,哥哥也是人,不是你学堂里那些迂腐老迈的教书先生。天天板着个脸,你嫂子早把我轰出去了。” 怀玥被他逗得直笑,过去揽着他手臂道:“那一会儿哥哥吃不上大鱼大肉,可别把我轰出去,家里就剩白米和酱菜了。” 怀钰捏了把小姑娘的脸颊,“不会和面还贫嘴了?赶紧去叫你拂之哥哥出来吃早饭。” 怀玥笑嘻嘻地应了一声,才去将齐拂之给叫醒,可今日齐拂之也不知怎么一回事,显得死气沉沉,看着特别烦恼。他们三人吃到一半,齐拂之突然走了,屋里便只剩怀钰怀玥两兄妹。 怀玥夹了口酱菜来吃,可小姑娘嚼着嚼着,又忍不住问:“拂之哥哥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定是官娘的事情很棘手,他一时想不出办法来。” “嘿,原来哥哥早就知道他是其中一个。”怀玥想想也是,黑翎堂的主要生意便是买卖消息,哥哥是副堂主,消息自然都经他手先过阅一番。“可是哥哥为何装作不知?” 怀钰坦然道:“我也没装作不知,只是没刻意提起罢了。那小子一看便是想赖在这里不走,看在他把你安全送回来过节,我也就不和他计较了。”至于想追他妹妹一事,那他还是奉劝齐拂之想也别想。他的妹夫至少也要是个人物,齐拂之虽是义军,但也算个流氓。 约莫黄昏时分,怀钰煮了碗寿面给怀玥,还下了俩馄饨和一个鸡蛋。今日是除夕夜,可看情势,孙启灵应该不回来了,怀钰本就没奢求,便也给自己下了一碗馄饨。 怀玥依着哥哥身旁坐下,心里不提有多高兴。以前吃的寿面都是婆婆煮的,总有韭菜饺子,因为她喜欢韭菜,可成为怀玥以后,她就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给她煮上一碗寿面。之所以感触,是因为原身与她都是同月同日所生。 吃罢,怀钰带着妹妹去了河畔放河灯。纸糊的小船上放着蜡烛和祝福,一共一十五只如夜里流萤缓缓顺水而去。 怀玥这才惊觉哥哥是在为自己办了一个简单的及笄之礼。 怀钰看着远去的有些感慨地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哥哥离家后,两年去了陕北,三年留在青州,前后五年都没能陪你过上生辰。今日刚好把那五年和你的及笄之礼一同办了。”从怀中取了一支木簪出来,借着月色便能看见簪子末端是浮云挽月镂空雕刻。 怀玥原想拿过来看,却被怀钰给拦下来,“诶,站好,发笄得由长辈为你戴上,要不然可嫁不出去。” “哥哥骗我呢,哪有这回事。再说了,我嫁不了,还可以娶啊!” “真能说啊,半年在齐延公那里只学会了嘴皮功夫。”怀钰轻笑着替她随意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再替她将木簪戴上,算是完成了笄礼。“已是十六岁的姑娘了,不能再任性,也不能再贪玩。以后有事,来找哥哥说,不行的话,找你嫂子也行。” 怀钰其实也清楚怀玥不会任性贪玩,可他作为一个长辈,笄礼上该说的话还是得说。别人家中都是堂堂正正宴请亲戚朋友赴宴观礼,可怀玥自从跟了柴君岚之后,这些宴会礼仪都变得遥不可及。 就如当年黑翎堂东窗事发一样,孙启灵在一夜间像被折断了翅膀的凤凰,从万丈高空坠落至深渊之中。这注定了孙启灵一生都不能像正常女子一样生活,还要扛起变成一盘散沙的祖业,谈何容易? 至于怀玥,虽比不上黑翎堂的千金,却也是爹娘捧在手心长大的孩子。她喜欢上五师兄沈壁,可沈壁喜欢严烟,为了把他们分开,自己甘愿替柴君岚做事,以致遭人唾弃。如今大难不死,要重新在武林中露面也并非易事。 如孙启灵,如怀玥,都叫他心疼,偏偏这两个都是除他生身母亲以外,他最爱的两个女子。 第15章 海棠苑(1) 大年初一,邻村频频传来喜庆的鞭炮声。每每最后一声落下回归平静,总让人觉得有种焕然一新的错觉,世间物事多少有了点变更。 怀钰负手站在前厅的玄关,望着槐树林兀自沉思起来,直到听见后方脚步声,才回过神来。他看了眼睡眼惺忪的小姑娘,将握在手中的一枚木令牌塞进了小姑娘的手中。 怀玥擦着眼睛,定眼一看才发现手里的东西不一般。木牌刻了三分深的“黑翎”二字,朱字暗沉却显眼。她倒吸一口凉气,赶紧还回去道:“大清早的,哥哥给我这个干什么?” 怀钰又将那木牌塞回她手里,温和说道:“黑翎堂不比从前,但打下手的人还是有的,据点都在,就是人力单薄而已。你拿着,紧要关头或许还能用上。” 怀玥看着手里的木牌道:“我一直住在这里,怎么会用得上呢?给了我,或许还会拿着它闯祸。” 怀钰却坚定道:“不会,玥儿这么懂事,哥哥信你。” 怀玥越听越不对劲,连着头皮也有些发麻。“哥哥是不是要去找孙姐姐?” 怀钰摇头浅笑,笑意却有些紧绷,“你孙姐姐本事大着呢,一队人马三十几人,各个都是精英。我是担心柴姑姑,她在临朐不能待太久,要是被正道的人知道了,必有一番纠缠。”柴华便是被人围攻,侥幸逃脱,才来到此处避难,如今却回到海棠苑两日不归,他怎么放心的下? 保护柴华可是他许下的承诺。 约莫巳时,怀钰拿了行囊骑马出门。怀玥乖巧地坐在前厅里把自己裹得像球一样,手里还拿着捧炉取暖,一直等到午时了,才将身上的被褥和捧炉都收回屋里,去找那江边小童。 小童住在靠近河畔的小屋里。那屋子只有柴房大小,里头却一应俱全,在槐树林隐秘之处被树丛遮得几乎看不见。此处是江河中端最好登岸的地方,也离孙启灵的家近,所以他一般都守在这里,凌晨和夜里便开启机关防止外人上岸。 怀玥到河畔附近,见小童正好将落叶都清扫到一旁,取了一把柴刀在树荫下劈柴。她蹲在一旁道:“你每天都在这里干活?” 小童也没看她,只笑着说:“我这是在练手劲呢,孙姐姐让我练好手劲,再教我拳脚功夫。” 怀玥道:“噢,那我问你个事儿,临朐离这里很远吗?” 小童停下想了想,“也就四五十里吧。柴姑姑那阵仗只能用马车,半天也该到了,来回用不着一天。” 怀玥大致算一下,将收拾细软和最慢的车速也一并算进去,心想哥哥应该能赶在三更前回来。她与小童招呼一声,自己回屋里和面做一碟蜜三刀,想留一半等哥哥回来。末了,自己吃上几口,便又回房里歇着。一夜过去,蜜三刀还在灶房里用瓷碗盖着,怀钰还是没回来。 怀玥在卯时忽然惊醒,吓出了一身汗,心跳好似捣鼓,许久都平静不下。她坐在床头试图让自己冷静,可一盏茶的功夫不到,还是按耐不住,起身穿戴好后准备出门。 河边的机关只有那小童知道,可小童这会儿还睡着,她只好放弃水路,顺着安村那条牛车路一直来到水边。她乘船过得对岸,找到齐拂之来时安顿小红驹的马厩,打听了去临朐的方向。 临朐县属山东东西道,县内除去县城外,都是山川相间,山青竹翠的地方。从青州河畔骑马到此也就两三个时辰,只要不碰到袁府兵马,几乎不会有事。 怀玥骑着小红驹到了临朐县城,一路问到城外,问了十几户人家,也问过店铺里的伙计,奇怪的是当地人似乎都不知道柴华这个人的存在。下午日头偏西时,她就近找个面铺填饱肚子,但也是一筹莫展。 面铺里坐着两桌子武生,最后一桌坐着改了装扮的齐拂之,怀玥没认出他来。等老板上面条,她忍不住又问了那句:“老板,找您问个人,您可知道一个叫柴华的女人,就住在临朐的,自己一户人家。” 闻言,其他三个桌子的人都望了过来,目光极有压迫感。老板摇头说不认识,怀玥只能作罢,但吃到一半,便不怕死的抬头看了那两桌人一眼,而那些人也正望着她。“哎,各位兄台可知柴华住哪儿啊?” “你找她做什么?” 怀玥大有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反正现在回去也不能怎么样。她学那些汉子彪悍的口气,瞪着眼说:“俺老子总夸她漂亮,我就是要看看她有多漂亮!” 众人:…… 齐拂之:...... 怀玥今日穿的是哥哥怀钰的衣服,一身牙色沙白相间的劲装打扮,腰间系着皮革束腰,外披一件粗用皮衣,头顶束着高马尾,看起来已是不伦不类,再加一脸络腮胡,成了惨不忍睹的四不像。 一旁看戏的齐拂之霎时有种看着猫学怪兽吼的即视感,哭笑不得地带上斗笠,直接上去抓人。怀玥挣扎了一会儿,便见他一拳头打在桌面上,那碗汤面便抖得全洒了出来。 怀玥暗骂一声,赶紧跳开,抬眼看了眼身前的不速之客,“你什么毛病?赔老子的面!” 齐拂之没想到谷里养出来的温顺小绵羊也会,刚要让她跟着自己一行人先走,却见不远来了四个白袍男子,各个手持一把长剑。 面铺里的人见他们的打扮大有来头,各个将手放在剑柄上,只待对方一有动作,便要直接出鞘,可那为首的白袍男子如没瞧见一旁的人,径直走到怀玥面前拱手作揖。 “这位小兄弟,我家少主有请。” 怀玥挑眉摸了把假胡子,“你家少主是谁,为何见我?” 那白袍男子说:“九爷说,槐树林一别,甚是思念。” 怀玥一听九爷二字,心中已警铃大响。她此刻在青州之外,没有哥哥庇护,四周也没相熟的人。她出门时便向上天祈祷莫要出岔子,尤其别让她遇到柴君岚,可怕什么偏来什么!她尤其在意柴君岚当初在渡口说的那句话:“彼岸还生,未必是件坏事。愿你此生安好。” 彼岸,彼岸,把生死比作此岸,把涅盘比作彼岸,有了般若圆满的智慧才能了脱生死,证悟大涅盘彼岸。 常人要劝,必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类的话,岂会用彼岸还生一说?她在百草谷每每想起此话,心里都笃定柴君岚定是知道自己不是原身的事实。 白袍男子见她还愣着,又恭敬地再鞠躬一回,“有请小兄弟移步。” 怀玥这才回过神来,深吸了口气道:“好,见就见,你家少主在什么地方?” 白袍男子道:“在前方银杏林中,矮石坡下。” 齐拂之见情势不对,抓住怀玥的手,小声道:“这都不是你哥哥的人,你这么跟他们走,出了事怎么办?”见小姑娘转过头来看他,便又说:“跟我走吧,天大的事,还有我呢。”他虽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可怀玥孤身一人在外,让他联想到的唯有沈壁。 怀玥正想说什么,却见那白袍男子忽然闪身过来,一掌往齐拂之脸上招呼,待后者一躲,他便已抓住怀玥的臂膀,推走时一并拉出了十几步有余。 大和尚扮的老驼子直接过来按住了齐拂之,小声道:“时辰到了,我们得赶紧的。” 齐拂之看着怀玥,感觉自己像被雷劈了脑袋,脑子里没一点主张。这白袍男子身形步法快速奇特,那一掌并未真的想打他,但抢人却是真的。他们一共四个人,要真打起来,自己都未必能取胜,可这个时候把怀玥交给他们,出了事要怎么交代? 怀玥认出了齐拂之的声音后,反倒坦然,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让他安心,自己跟着那四个白袍男子一路行至银杏林中。 春芽初现的银杏林泛着早春的气息,矮石坡下停着一辆朴素正规的马车,却挂着香包银铃,赶车的车夫是个蒙面带斗笠的男子。白袍男子道:“请上马车,少主等候你多时了。” 怀玥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马车。只见车内尾端坐着一身荼白长袍的男子,脸上带着一个金色的红漆描边笑脸面具,可此时见到,却显得十分诡异。怀玥不敢与他靠得太近,只好挑了个靠近车帘的位置就坐,拱手问道:“不知阁下是谁,寻我何事?” 笑脸面具人轻笑道:“怎么,柴某回一趟轩辕,怀姑娘便不认得在下了?” 第16章 海棠苑(2) 怀玥闻言一惊:“柴……九爷?”她以为柴君岚此生都不会再回中原,即便是,那也与她再无瓜葛了。此时再见,没多少惊喜,反倒有几分惊吓。 柴君岚道:“当年让二郎送你去青州,还以为此生不会再见,怎知你却想去找姑姑,这也算是缘分。” 听他提起二郎,怀玥才信了他的身份,毕竟当年遇见他时,他满脸绷带,此刻便是取下他的面具,她也认不出是不是同一人。她没地方着手,只得含蓄地问他:“九爷的伤好了?” 柴君岚嗯了一声:“大致好了。你说得没错,我又何尝不是死了,何尝不是一个全新的我?” 这句话听得怀玥汗毛直立,他怎么连这句话也知道?难道柴君岚一直在跟踪她?那在小亭中遇到的荆九是否也是他的人? 柴君岚却无视她的讶异,只道:“过了银杏林,我们会顺着汶河进山,姑姑的海棠苑就在九龙口二十里外。” 怀玥撩开车帘一看,只见马车所在是河岸边的马道上,临岸有黄泥岗或芦苇丛,另一首还能看见刺槐丛生。她无心赏景,随意问了一句:“九爷为何要回中原?难道有未了的心愿?” 柴君岚却答非所问:“那你又为何要去海棠苑?难道你有未了的心愿?” 怀玥瞥他一眼:“九爷说笑了,我的心愿是平安度日,怎么会与柴姑姑有关?我只是觉得柴姑姑多日未归,所以才去看个究竟,倒是九爷忽然出现在中原,有些耐人寻味。” 柴君岚点明其中利害关系:“嗯,我忽然出现在中原,怀姑娘却刚巧出现在青州找我姑姑,确实耐人寻味。” “你……”怀玥想将自己置身事外,可他的话确实没错。他们是没相约见面,可他们却同时出现在临朐县。外人看来,怕是以为他们又走在一起了。她赶紧撇清道:“九爷,我向往安逸,找到柴姑姑之后,就回青州。我从未对外透露九爷的事,往后也不会,还望九爷莫要将我牵扯进来。” 柴君岚但笑不语,将身旁案几推到了她的面前。案几上的布囊边有个托盘,托盘上是被马车颠簸后四处滚散的小竹筒。 怀玥一一取出字条来,却发现有几张竟与当日齐拂之给她看的一模一样。 柴君岚在旁注视她的表情变化,见她先是讶异,后又有些困惑,便替她把话挑明了:“你下一句是不是想问我,姑姑的住处、百草谷的地图、花容谢的出现,是否与我有关?” 怀玥反问:“难道无关?” 柴君岚道:“那我问怀姑娘一个问题——让他们发现你,对我可有好处?” 怀玥在袖子下攥紧了手:“那得看九爷有何打算。”她不知此事由头,也不知此事经过,单从结果逆向思考,柴君岚是可以为复仇故意为之。 柴君岚这次没答话,只将那些字条又收回布囊中,随手丢在了一旁。他双手拢于袖中,闭目养神,显然是不想继续探讨这个话题。 这一路到了九龙口,车夫忽然停在一旁,说前方有袁府的人围在东镇庙前驻守,问柴君岚要指示。 怀玥掀开车帘一看,东镇庙的台阶下站着几十个步兵,一旁停着一辆奢华的大马车,金亮的车帘上暗绣卷草纹路,马车顶檐挂着一排金色流苏,可见其主人身份高贵,说不定是袁府的王孙贵族。她侧首瞥了柴君岚一眼,心里有些好奇。 柴君岚没睁眼,只淡然说道:“我与袁府交情深厚,是不是该打个招呼?” 那车夫却嗤笑一声:“你问我,我问谁去?” 怀玥只觉得这人的声音有些熟悉,这才去注意车夫的模样,刚巧对方转过身来,他们的视线便对上了。她倒吸一口凉气:“苦大爷!”是东门嵩。先前在银杏林时并未瞧得仔细,加上对方将草帽压得很低,那身简陋又缝补好的几个补丁,让他看起来寒酸不堪。 东门嵩本就看她不顺眼,此时再看她打扮得不伦不类,更是觉得恶心。“半年不见,还道百草谷的灵气能养出天仙。怀姑娘果然与众不同,养成了一棵人参。” “……”这话说的,难道还要她吸取日月精华不成?怀玥打不过东门嵩,侧首又见柴君岚没声音,料想他也不会出言相助。既然自讨没趣,自然没有厚脸皮赖着的道理。只是人是他们‘请’上车的,现在却要赶她走,真让人无从适应。“算了,我一棵人参岂敢与日月争辉?是我不识抬举,以后见到你们,我定会躲的远远的,最好把自己埋回去!” 怀玥愤愤跃下马车,从其中一位白袍男子手中夺过缰绳,骑上自己的马走了。 东门嵩见人走远了,钻进马车来又是叹气,又是哀怨。“真是日了狗了,我东门嵩当了车夫,还得当戏子。明知自己跟咸鱼半斤八两,还要操心劳累,完了还要大家跟着操心劳累。你说你是缺心眼呢,还是缺根筋?” 柴君岚轻笑道:“不是还有你吗?” 东门嵩啧了一声:“谁稀罕!你命里带煞,我怕!” 柴君岚嗯了一声:“要真是怕,往后就别为难她,这棵人参贵着呢。” ———————————————— 临朐。绿水湖湾。 怀玥骑着小红驹穿过银杏林,最终来到了一座依山傍水的宅子前。此处已是绝路,左首迎着荷塘,右侧挨着湖泊,背面还是个不高不矮的山壁。虽比不上百草谷的景致,却也算得上山明水秀。 宅子看起来刚刚翻新,墙上刷了新漆,绿瓦也换了新的,门口牌匾上还写着“海棠”二字。怀玥走得越近,越能闻见一股恶臭。她用袖子捂住鼻子上前敲门,可敲了数下,依然没人出来,偏偏门是反锁的,推也推不开。她退后打量围墙高度,脚下运劲一蹬,踏着墙面疾步而上,双手撑着墙头绿瓦翻墙而入。 她的轻功已是不错,但学不会收住力道,落地时总是有些狼狈,撑着身子起来,却又吓得后仰跌坐下去。 海棠苑中,大厅之前,全是经水久泡,开始腐烂的尸体。好在她生前对这些颇有研究,只是并未像今日这般毫无心理准备便与尸首面对面相视,才把自己吓成了这样。 怀玥退到墙边,情绪也跟着稍稍平复,可这颗心还没稳当,又狠狠地捣了起来。就凭这尸臭味便可断定这些人死了不下三天,可柴姑姑和怀钰都不在此,那他们去了哪儿?她兀自沉思间,外头传来了马蹄声响。 她怕柴君岚误会哥哥,赶紧开门要给人好好分析此事,可打开门一看,哪有什么马车?眼前两批人马一共二十几人各自从马背上下来,皆背挂或手持兵刃。 左边一批是武当道长,前面一位领首的便是当日带青玄子到百草谷治伤的季松岩。另一批都是武生打扮,腰间配带短刀或长刀,头发随意束着,比起武当一众,显得没有那么齐整。 “什么味儿?臭死了!” “都空了这些年,怕不是死了许久吧?” “倒霉透的,嵩山定是故意招咱们收尸来的!” 那批武生埋怨着拉了自己的马退远了些。武当众人始终站在下马处,抬袖捂住口鼻没说话。 怀玥赶紧缩回门后,可这下要把门拴上就难了。她看着眼前一具具的尸体,内心忐忑不安。 只听见季松岩道:“师兄,我想先去看看。” 英武堂的人道:“那就劳烦道长了。” 第17章 海棠苑(3) 季松岩打量着宅子门墙,瞧见门后有人,喝了一声:“谁?”拔剑上前走了几步,快到大门,忽然又驻足不动了。小姑娘虽在装扮上下功夫,还贴了胡子,可她模样本就秀气,只要见过她,又见过怀钰的,基本上都能认出她来。诧异间吸了一大口气,那股恶臭直冲脑袋,把他熏得眉头紧皱,却又端着干咳了两声。 怀玥哭笑不得:“这味儿刺鼻,道长你悠着点儿。” 季松岩被尸臭味呛得有些难受,白净的脸上添了一抹红晕,却并未觉得尴尬,倒是看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你不在你师父那里,却跑这里来做什么?” 武当道长和那些武生看见怀玥站在宅子门内,有些好奇地凑了过来。最为年长的青衫道长问道:“松岩,你与这位公子相识?”可走近一看,心里却想,这明明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季松岩点头嗯了一声,算是应了他薛修师兄。 “呀!里面那些是什么?”其中一个武生把门撞开,把怀玥也撞退了几步。 这一撞,满屋的尸身落入众人眼帘,恶臭的气味更是扑鼻而来。透白的尸体上浮现紫青尸斑,那些尸体的伤口和口鼻处爬着蛆虫和苍蝇,有的眼珠子已经掉了,挂在脸上,既恶心又可怕。众人胃里一阵难受,有的转身捂住嘴,有的已经冲出门外吐了。武当薛修、季松岩、张风友等三人抬袖挡了气味,而武生那首还剩几个走江湖的还不算狼狈。 这时,薛修却把怀玥认出来了。“怀姑娘?你怎会在海棠苑内?你既已拜入医圣门下,便莫要再与魔教中人有瓜葛了。你赶紧走吧。” 怀玥却笑:“晚辈既然选择安生,自然不想再闯祸,可即便前辈答应,这些人却不会答应吧?” 薛修道:“无论如何都是自家人,他们便是恨你,也不能把你伤了啊。” 怀玥却没听明白,挑眉望向那些靠墙吐得东歪西倒的武生,有些嫌弃:“谁跟他们是自家人?” “就说是哪个丧门星,结果还真见到了!你个贱婆娘怎么还敢出现?”除了东门嵩那张臭嘴,怀玥已经许久没被人骂过,愠怒地偏头扫了一眼,见门口走来两个装束较为得体的武生,与适才那些武生都是一路人。 两人皆穿牙白交领外衫,皮革护腕,腰上有个软皮束腰。走在前面的是个带有书生气的男子,架子很足,神色冷傲,而他后面一个却是长得尖嘴猴腮的一个瘦子,有些驼背,动作姿态不大得体。只是这二人走进来是姿态端得有多高,便要跌得有多低。尤其那尖嘴瘦子一看到地上的尸首时,整个人便瘫软在地。 那冷傲的男子赶紧抬袖捂住嘴鼻的同时,也将脸别到一处:“怀玥,你到底干了什么?” 同时,那瘦子小声惊叫着爬起身来:“那魔头是不是也来了?是不是也来了?”这一说,其余武生也开始左右观望,生怕哪个角落会射出什么暗器来。 怀玥退了几步到季松岩身侧,一脸怀疑地抱胸问他:“这些人,我应该认识?” 季松岩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依旧正经道:“他们是你同门师兄弟,自然应该认识。” 这几个像猴儿一样乱窜乱说胡话的竟是英武堂的弟子?怀玥心里不大乐意,想起当初到渡口杀她的两个英武堂弟子,‘钱同茂’三字忽然从脑海里蹦了出来。她又问季松岩:“他是钱同茂?” 季松岩一愣,原以为她是故意装作不认识,要自己配合则个,可这下看来,似乎真不认识。他心道:“怀姑娘莫不是失忆了?那些事若能从此埋在落山崖下,怕是最好不过。”他想着,心中似有一角破了一个缝,有一丝亮光透了出来。他礼貌地回道:“这是英武堂第四箭首——温长言;他身后是第十三箭首——孙吴。” 温长言没听见回应,又问:“怀玥,我问你都干了什么?” 怀玥挑眉道:“但凡有点江湖经验,也该看出这些人不是我杀的。尸体都泡肿了,难道还是我故意在这儿等尸变吗?” 温长言问:“那你在海棠苑干什么?” 怀玥不敢说明来意,只好打起哈哈:“怎么,我取个东西,还得得到各位的同意?” 温长言还想与她争论,却见武当弟子一个个从院子里离开。薛修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是到院外再行商议吧。我们各派出两人将屋中尸首陈列在院子里,待少林和嵩山道友来了,自有定夺。”温长言不敢与薛修顶撞,自是应了,留下两个胆子较大的与武当两个弟子开始在搜索尸体。 其余人都在院子外,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孙吴算是站得住脚了,拔刀向着怀玥,却是对着武当众道长说话:“各位道长还是别被这婆娘骗了!里面都是尸体,她偏偏能在里头跟看见死鱼一样司空见惯。你们不觉得奇怪?” 此事确实耐人寻味,饶是武当几位江湖经验较深的也不好接话。毕竟应对袁府兵马和山匪是一回事,面对恶心的尸首又是一回事。 孙吴见武当众人有些动摇,趁势追击道:“跌落悬崖还能绝处逢生,看来那魔头也没死,是不是?” “呵!”怀玥忽然一笑,“原来师哥害怕柴君岚?”话音刚落,但见寒光一闪,温长言忽然拔刀从孙吴身侧疾冲过来。她退后几步闪到一边,见刀势逼近,赶紧矮身躲了。温长言的刀没停下,屈膝并肩扫来,见她躲了,转而刀尖用作剑刃刺向她腹部。她紧退数步,躲了两招,已被逼到湖泊岸边。 怀玥至今未着兵刃,对的又是原身从未赢过的师兄,于外人看来,并无胜算可言。季松岩正要迈开步子救人,却被师兄张风友按住道:“莫慌,小姑娘未必在下风。”他松开了抓住剑柄的手,又看了一会儿,果真如张风友说的那样,怀玥虽在退让,却并不处于下风。 怀玥被他逼到湖泊边,又从湖泊边逼到了海棠苑的门口。哒!温长言的朴刀扎进了朱门门板,怀玥嘴角一勾,从靴子里拔出了护身匕首,在那人胸膛上直接划了一刀,可她的刀快,身形也快,刀过无痕,人已退。待温长言发现自己胸口生疼时,怀玥已经退到两队人马中央,他身前则是一片艳红而狼狈。 孙吴被她的身手吓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哆嗦着拔刀指着她喝道:“婆娘,你这是要弑杀同门吗?” “婆娘?”怀玥咬重这两个词眼,觉得实在讽刺。“英武堂什么时候轮到你们为虎作伥?还弑杀?是谁先动的手?白瞎了你的名字!”取名大气,却皮囊丑陋,品性恶劣。老师父和小流氓都跟她说过英武堂的丰功伟绩,也说过盟主怀奇英是何等英雄。既是英雄,怎么会允许这两个无耻鼠辈在外作恶? 孙吴被她气得脸上一阵姹紫嫣红,却被她的话噎着了,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向来只有他骂怀玥的份,哪有被怀玥骂了,还说不出话的可能? 张风友看着对首英武堂的一张张嘴脸,对季松岩小声道:“看看,你瞎担心什么?” 季松岩盯着怀玥的背影,没有作声。 怀玥和孙吴说的是英武堂的家事。武当众人本着作壁上观的态度,只想置身事外,可见温长言衣襟处的血迹越来越大,张风友还是忍不住出来打了圆场:“诶,各位道友且听贫道一言。这院中尸首死因不详,此时要下定论,还言之过早。怀姑娘为何在此,也确实蹊跷,但……既是嫌疑,便有可能清白。依贫道看,怀姑娘暂且留下,温贤侄先处理伤口,大家再商量商量。” 温长言捂住胸口咆哮:“不可!对她一个妖女,谈什么仁义道德?该杀就杀,正邪不两立,我们英武堂分得清清楚楚!” 第18章 海棠苑(4)柴少主出场 孙吴被吓走的三魂七魄又归位了,见师兄发话,胆子也壮大了不少,“张道长宅心仁厚,可这个贱-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武当道友若是不信,那就先把她绑起来,待查明真相,寻得柴君岚下落再说。” 怀玥没好气地嗤笑道:“你等等,查明里面几具尸首的死因和柴君岚的下落和我的去留又有什么关系?你一个人办不完三件事,就一个一个的来,别想走个过场过瘾了,就拿我顶俩大锅了事!见过无耻的,却没见过你这种厚颜无耻的!” 伤口似乎极痛,温长言咬牙问了一句:“那就问你一句,柴君岚是否活着?” 话已问到这个份上,怀玥自是没有想要欺瞒的打算。何况柴君岚就在附近,说没有,往后也是要自打嘴巴的,于是赌气地回道:“当然活着!生龙活虎的,就差对翅膀了!”她声音清亮,没什么震慑力,但她说了魔君还活着,便足以让人心生惧意。 英武堂弟子与魔君接触最深,知道他的本事,想起当年所见,无一不是背脊发凉,端着瞪眼见鬼的神情,却又透露着想将怀玥千刀万剐的表现,两者结合得有些微妙,以致他们的表情都有些滑稽。 忽然,一声长啸从林中传出,像一把利剑刺痛众人的耳膜。 温长言吩咐几个弟子进林中查探,那几个弟子入林不过十几步,忽觉上空落下几滴雨水。随手一擦,只觉得黏黏糊糊,还有刺鼻的腥臭味。 他们抬头一看,树上正吊着七具尸体,各个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容。鲜血正从尸首的脚尖滴落下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吊上去的。薛修从湖边看了一眼,问张风友道:“适才过来,可有见到这些尸首?” 张风友摇摇头:“没有,方才来时还与叶洋说起这林中浓荫蔽日,并非发现异样。这些尸首是后来放上去的。” 叶洋道:“后来?这里的人这么多,要能放上去又不被发现,那得有多大能耐!” 张风友道:“大家不都在看尸体吗?又有谁会转身去看哪棵树上面是不是多了什么,少了什么?不过你是说对了,这人是有很大能耐!” 众人陷入了沉寂当中,只听见了车轴滚动的声响,由远至近。马车从树林一角出来,从那几具吊尸下经过,最终停在了两队人马中间。四个白袍使停在马车两侧,形作护法,怀玥正好站在马车的正对面。 孙吴看见了马车车辕上的桃花印记,竟与当年在柴君岚马鞍上的印记一模一样。他惶惶不安地指着马车道:“谁?你们是谁?” “轩辕,桃花门。”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竟左右一分,将两派分出一条鲜明的道路来。武当道长各个静观其变,随身长剑都未出鞘,反观英武堂一众,各个是吓得紧握刀柄,两只手拳头紧握,连骨节都已经泛白。 怀玥现下正想着该不该走,后面一堆死尸不会开口,前面一个柴君岚却随时能把她卖了,她觉得还是那一堆尸体容易相处把握些。 柴君岚拨开车帘,慢悠悠地下了马车。他身姿翩然雅致,落地后负手而立,略微闲散姿态地走到了怀玥身前。虽然带着一个奇怪的笑脸面具,却能让人联想到面具后面定会是个俊雅的面容。 齐云之巅的那场战役,武当只有几人出席,薛修和季松岩都没参与,但英武堂的前二十位弟子都在。那时的柴君岚如浑然天成的一股戾气,玄衣赤目,提着一把赤燕剑杀出了一条血路,可是他性子本是温和,压抑了一年重返中原,已不再遵从君子之道,也早就脱离心魔,变得随性而清冷了。大病初愈的他,身子也略显单薄,已不是当年叱咤江湖,正义化身的江湖第一君子了。这样的形象让人多少有些意外,也让人对其身份颇为怀疑。 尤其遇着像孙吴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性子,又是亲眼见到柴君岚与怀玥一同坠下落山崖,怎么也不愿相信那魔头真的活着。他对温长言小声道:“要是真的柴君岚,那还遮什么脸?”温长言嗯了一声,却没动作。 薛修也是心有疑虑,走到柴君岚面前打量一番,问道:“阁下自称来自轩辕桃花门,却不知是桃花门的什么人?” “薛前辈贵人多忘事,玉京墉一别,竟把君岚忘了。”柴君岚气定神闲地作揖道:“在下桃花门下九代弟子——柴君岚,取义君山缥缈,夜有青岚。” 薛修为之一愣,一样的声音,一样的话,只是那份温文华贵之气收敛起来,多了几分沉稳和从容。他凑前去想看出点端倪来,却被徒弟叶洋拉了一把,他摆了摆手让叶洋退下:“真的是你……柴公子,你的事情,贫道也听说了。当年的事孰是孰非,皆已尘埃落定,你还回来干什么?” 柴君岚似笑非笑,没有答复,只转向众人道:“各位远道而来,都是海棠苑的客人,即便是不速之客,也算得上半个客人。不过……客人也有客人的规矩,海棠苑出了事,就不留各位了。”回头对怀玥道:“听说怀姑娘第一个看见尸体,那就请怀姑娘带路吧。” 怀玥心想:“留在此处,变数更大,还不如回那屋里。至少尸体是死的,总不能活过来。应付一个柴君岚,总比应付两派陌生人容易许多。”思及此,领先进了海棠苑中。 柴君岚领着白袍使尾随其后,入内便可瞧见影壁前排列开来的十七具尸体。金木水火四位白袍使进屋里搜查一番,一样是查无生人,尸首也都在前院。 柴君岚阖眼平复心情,再睁眼时,忍不住斜睨了身侧的小姑娘一眼。后者倒是轻松自在,无动于衷,仔细打量着尸首,像在鉴定着一块璞玉下注后有几成胜算的模样。他淡然道:“你跟在医圣身边,常验尸体?” 怀玥愣了一下,一时拿捏不准他是什么意思。“九爷是想问我玄武本事,还是询问我人格问题?还是……九爷不会也怀疑是我杀的吧?” 柴君岚摇了摇头:“尸体泡成这样,自然不是你杀的,更不是这几天死的。” 怀玥点了点头,心中想道:“这还差不多。”至少脑子好使,比外头那一伙武夫清明。 柴君岚问道:“你来时,这里的尸首便是如此排列?” 怀玥道:“不是。我来时,大门从里边锁上了,我闻到尸臭味,觉得有些不对劲,便翻墙而入,结果发现这些尸体躺得乱七八糟的。与其说是被人丢在这里,不如说是被人从高空丢进来的。你看地上那些深陷进去的泥沙和软土,像不像被重物砸下后散开的样子?” 四位白袍使在忙着搜找别的尸体时,柴君岚也察觉了这一点,只是他想不明白对方让他们发现破绽,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又问:“英武堂和武当刚到?” 怀玥嗯了一声,“我才刚翻进来,他们就到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柴君岚与怀玥相视一眼,心中所想均是相同。 此时,外头两派已将尸首从树上放了下来。薛修和季松岩上前察看,都不认得是何门何派的弟子。薛修问温长言:“温公子可认得?”温长言也是摇了摇头。薛修正要起身,眼角瞥见尸首脉门处似有发黑的印记,又蹲下身去翻开尸首的衣袖,这才发现尸首腕口处印着一个桃花。 孙吴噫了一声:“怎么也是桃花?我看和刚才马车上的一模一样。”其余人来看罢,也觉得奇怪至极,纷纷往海棠苑的方向看去。 桃花门的少主人回来了,海棠苑前的树林吊着七具自己人的尸首,却不闻不问? 叶洋蹙眉道:“师父,里边那位确定是柴君岚吗?” 薛修抬头时,正好迎上温长言的目光,两人心照不宣,都没说话。薛修只见过柴君岚两回,温长言却是与柴君岚打了半年的交道。一个人可以遮住样貌,也可以改变声音和装束,但再怎么努力改变言行举止,也是改不了本质。 孙吴小心地问温长言:“真的是他?” 温长言默然,只是点了点头。 季松岩看着那些尸首,问薛修道:“这些尸首怎么办?送进去?” 孙吴嗤笑一声:“小道长年轻,怕是不知道这魔头当年做了什么。他连自己的恩人都能杀害,杀几个下属又算得了什么?” 第19章 海棠苑(5)验尸啦 叶洋好奇地问:“恩人?他来中原出事了?” 孙吴可神气了,毕竟当年跟着盟主和解家的人一起去抓魔教十罗刹,这才知道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世人大多知道苦竹死于柴君岚之手,却无人知晓后面的事。他道:“这魔头杀了苦竹和琴剑先生,却让鬼仙救了,结果他却勾结魔教十大罗刹把鬼仙杀了。此事在江湖上早已传开,他自己也不否认!” 薛修却是摇了摇头,领着三人一同又进了一回海棠苑。英武堂的弟子怕魔君大开杀戒,各个躲在外头,就只有受伤的温长言被孙吴扶着进了院中。这几人显然没将柴君岚的逐客令放在眼里。 孙吴就剩一张利嘴,见到怀玥在看尸首,嘴上就是饶不了人:“怎么,杀了人怕他阴魂不散?这里几个都是过来找柴华的堂卫,不是你,便是柴华做的,难道还能抵赖?一丘之貉,谁做都一样!” 怀玥当即笑道:“我看了这么久都不知道这些人是谁,孙师哥适才匆匆一眼,就知道他们的身份了?孙师哥不如再瞧一瞧,或许就能看出真凶是谁了。” 孙吴骂道:“贱婆娘,你什么意思?” 薛修劝道:“孙贤侄,这话忒粗鄙了些。此事未有定论,还是先查清了再做定论。” 孙吴被人噎了一口,又不服输,只道:“道长,她和魔……柴君岚便是一路的!否则怎么会好巧不巧,偏偏都来海棠苑?” 薛修道:“孙贤侄此言差矣。今日若是英武堂先到,其余人后到,那矛头势必指向你们。依贫道看来,先来后到的次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查清这些人的死因。” 温长言道:“薛道长说得没错,死因要查,但这个女人不能放走。她背弃师门,勾结魔教,前前后后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薛道长今日如此偏袒,难道武当还收了她什么好处?” 叶洋喝道:“你胡说八道!”与张风友二人正要拔剑,都被薛修拦了下来。 薛修道:“有罪无罪,也不是我们几个只言片语说得清楚的。我师父出山游历未归,怀盟主又不在,那便等武林两位泰斗来评一评理好了。”言下之意,武当无法评理,英武堂也不能。 今日来海棠苑,本就是少林、武当、英武堂、嵩山等四派之约。英武堂虽是江湖之首,历年来出了三代盟主,但也做不到只手遮天。既是群众推选,自然也能一举推翻,这个道理,大家都懂。 薛修说到这个份上,温长言只好沉默。 怀玥瞧了两人一眼,回头看着那些尸首想道:“等他们来,我岂不成了瓮中之鳖?”虽对武当心存感激,但这种名门正派的事情在面子前也没什么人情可言。再看柴君岚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也不知他心里打着什么算盘。她本就是来寻哥哥的,大可不必趟这趟浑水,旋即道:“各位道长,我们先看看尸体,怎么样?只是要请季道长帮个忙,不知可否?” 季松岩点头:“怀姑娘请说。” “先替我将他们的上衣脱下。我进屋里取点东西,很快就回来。”怀玥说完,径直往后院去了。 季松岩看了眼薛修,找他询问意见。验尸倒没什么,可这几具尸首都是男人,怀玥一个女儿家要看他们的上半身,终归不妥,即便是死的也不行。 薛修沉吟着时,孙吴站到了温长言身后说:“季道长担心什么?我瞧她是一点也不怕,或许男人的身子,她早看得不稀罕了。” “掌嘴。”柴君岚不温不火地说完,玄水应了一声,身形一闪,绕过温长言,一巴掌扇在了孙吴的左脸颊上。孙吴只觉得一口腥甜涌上咽喉,一阵晕眩之后恢复清明,那四位玄使还在原地,而自己的脸上却火辣辣地疼。 怀玥回来时,见孙吴捂着脸,一脸惊惧地杵在温长言身后,必是被什么人打了耳光,可放眼一瞧,离他最近的只有武当一派,能打他耳光的却多半是柴君岚的人。她只当作没瞧见,快步来到季松岩身前,将一块素色布块塞入他手中。 季松岩不明地问:“贫道应该怎么做?” 怀玥道:“季道长用布蒙住口鼻即可。尸体已经溃烂成这样,此处又无苍术皂角,季道长事后当烧些艾叶祛湿去秽。”季松岩也不多问,按着她的话去做,后便在第一具尸体边蹲下。怀玥正要去看,却听见武当张风友轻咳了两声,回头见武当三位道长面露尴尬之色,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当即转过身去,面朝海棠苑的大门而立。 只听见季松岩又问:“贫道应该怎么做?” 怀玥道:“劳烦季道长察看他胸前与肚皮处可有发青?可有伤处?肚皮可有肿胀?” 季松岩道:“无伤,却带黄发青。肚皮……只能看出周身肿胀。” 怀玥又问:“他两手可有握紧?手脚指甲可有泥沙?” 季松岩检查一番,回道:“并无。” 怀玥又问:“那他发间可有伤处?” 季松岩仍道:“并无。” 怀玥想了一下,原想让他继续往尸首下身检验,可心中却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十七具尸体皆是泡水肿胀,只显青黄,并未发紫。口鼻没有恶臭汁液流出,也没有发紫发黑,不是溺死,也不是中毒身亡。尸体泡水,许是为了误导死期。她灵光一闪,回头道:“把尸体先翻过来,看他背部和两肋之后可有伤处。我去去就来!” 温长言和孙吴本着看戏的心态,就等着看她如何出丑。孙吴死性不改,嗤笑道:“贱-人多作怪!” 怀玥取来一碗醋,把枯枝干草聚作一堆,取打火石点燃了,将那碗醋放在干草堆上。 武当的张风友喜欢稀罕事,来时听护送青玄子的几个弟子说起过这位医圣小徒,今日见到,越发觉得有趣,又不知这小姑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蹲在她身侧问道:“贫道冒昧问一句,这是什么道理?” 怀玥如实道:“道长适才进来不觉得奇怪吗?十七具尸首都是面朝上,被人抛进来的。他们身上没有伤痕,并未中毒,也不是溺死,那只能是内伤所致。”伸出食指觉得已经泛热,拿了一块撕下的素色残布当作隔热之物,夹住瓷碗往那尸首后背慢慢淋下温醋。季松岩想制止她,却又无从下手,只听见怀玥又道:“季道长先起来吧,我们再等一等。” 等了一小会儿后,那尸首背部的心房后方开始浮现紫青。怀玥将尸首一把翻了过来,从旁边一具尸首腰间拔出匕首,在心口划了两道口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便是仵作也不可擅自未经许可解剖尸身。 众人均是一惊,叶洋冲上前要制止,却被白袍使拦了下来。季松岩更是一动不动,只盯着她的一贯动作,静待下文。 叶洋急道:“师叔,你倒是推她一把!那可是定远门的刘堂卫啊!” 怀玥没停手,认认真真地又划了一刀。“堂卫也好,王爷也罢,想必也盼着诸位还他公道。你们若是冤枉好人,岂不将另一条性命又加在他的身上?” 柴君岚闻言,只是觉着好笑。他们二人臭名昭彰,便是这位刘镖师真不是他们所杀,也不至于是冤枉好人。他的视线落在怀玥用刀的小手上,心中却想:“这恐怕不是齐延公教的本事。” 第20章 海棠苑(6) 叶洋越看越急,此时见怀玥又从另一具尸首身上拔了匕首,用两把匕首撑开伤口,陷入刀子。哧溜一声,明知是水,众人却觉得她在杀一个活人。这两刀把尸首心口撑得更开,将其心脏直接展露出来。 怀玥道:“好了,大家自己看吧,我去外边洗个手。”她本意只为撇清自己与这件事的关系,于是选了个直接了当的方法呈现出来。 白袍使随众人凑前去看,见那本是两瓣的心脏已经碎成了十几块。尸体早泡肿了,不会血肉模糊,但见到蛆虫在泡肿的心脏碎块间爬来爬去还是恶心至极。白袍使退到柴君岚身侧道:“少主,此人心脏俱碎,体外无伤,像是被人隔空震碎了心脏。武林中有此内力者为数不多,此事却像是冲着少主而来。” 柴君岚淡漠地摇了摇头,抬手示意打住。他既然要回中原,自然想过其中利害关系。 此事还得从当年的‘青龙君’说起。 这位青龙君便有一手叫惊龙掌的功夫,练的便是这种隔山打牛的掌法,能运劲将人体内的脏腑震碎。柴君岚被武林正派驱逐时,这位青龙君收留了他,可他留了两个月后,便与其分道扬镳了。话虽如此,世人却只道他们是一丘之貉,青龙君会这掌法,柴君岚必然也会。四位白袍使当年不在柴君岚身侧,便也不知柴君岚到底会不会这套掌法。 果不其然,武当与英武堂两派看了那震碎的心脏,纷纷将视线移到了柴君岚身上。武当的叶洋比季松岩年长些,却年少气盛,冲动得紧,当下拔剑指向柴君岚道:“这下真相大白了!” 四位白袍使挡在柴君岚身前,已准备动手,外头却传来打斗的声响,伴随着几声落水声响。有人喊道:“抓住她!别让她跑啦!”剑刃碰击的声响越发频繁,有个英武堂弟子跑进院子里来,一边喊道:“师哥,怀玥跑啦!”温长言与孙吴一同追出去,一边吩咐其他弟子:“抓住她!一定要抓住!” 一时间,英武堂的人都在外头捉怀玥;武当的人都在院子里拦截柴君岚。 柴君岚让四位白袍使退下,对薛修拱手道:“薛道长也是武林北斗之一,事情对错,想必心中已有定论。柴某不愿多作辩解,但武当若是想因此为难柴某,那休怪柴某不讲情面。”说完,便领着四位白袍使往屋里去。 叶洋本就冲动,哪里管得这么多,一心觉得凶手找到了,吆喝一声,便持剑刺向柴君岚。剑尖离得柴君岚后背还有一臂之遥,却见白影一闪,白袍使忽然疾步过来挡了。空手对白刃,一攻一守,不过三招,白袍使忽然转守为攻,一手扣住叶洋腕口,一只手扣住了叶洋的剑。 薛修两步逼近,长剑刺来,未等招数变老,斜撩上刺,可又怕伤及叶洋,当即倒转剑柄,转为右首进攻。白袍使不敢徒手去接薛修的剑,只得松了手,叶洋那把剑便掉在了地上。薛修还不停下,伸了一只手将叶洋往后推了一把,自己提剑一击。 柴君岚刚要过影壁,忽然停下捏了剑指聚气,回头朝叶洋脚边运劲一送,只听见砰一声响,叶洋脚边凭空戳出了一个泥窟窿。薛修要护着叶洋,拉着他一并退了几步,瞬间与白袍使拉开了一段距离。柴君岚沉声道:“柴某说了,海棠苑不留外客。若无其他要事,便将这些不相干的人丢出去!各位道长请便。” 两位白袍使留在影壁前不远,看着他们跨出了海棠苑的大门。 叶洋收起长剑,仍旧愤愤不平,“师父,我们就这么放过那魔头?” 薛修道:“切莫意气用事,我看柴君岚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离开,我们守在外面,等少林嵩山两派到了再说。” 张风友捻须笑道:“等就等吧,里头臭气冲天的,你以为他好受吗?不过怀姑娘就更不好受啦!” 只见怀玥忽然踩着一人肩头腾空跃起,张臂甩出了一包白色粉末,犹如一缕绵长的白烟四散开来,沉淀下来,把靠近的几个英武堂弟子弄得满脸发白,十分狼狈。 张风友小声问季松岩道:“听说她拜了医圣为师,她的师娘还是五罗刹花容谢?” 季松岩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示应。 张风友喟叹一声:“可惜了了,越走越偏啊。” 他们下山以前,青玄子提及怀玥的医术不错,身上也没有魔教中人的那种邪气,希望他们能助小姑娘返回正道。现在看来,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一个正派不接纳,魔教不敢收的小姑娘,他们武当如何能帮? 这时,却听见叶洋急道:“师父,你瞧,他们是不是中毒了?” 英武堂几个弟子的动作变得有些僵硬,有的跪在地上,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有的喘着气,一副快死了的模样。季松岩上前替就近倒地的一个英武堂弟子把脉,虽觉得脉象混乱,却也把不出是什么问题。他抬头随意扫了一眼,发现不远跪着的半张脸没沾上白色粉末,而那半张脸暗沉偏红,唇色发紫,显然是中了毒。 薛修让叶洋与张风友拿了件衣服撕成两半,包着双手把中毒的人都拖到一边去了。薛修处理好了,想起季松岩适才碰了那些人,回头正想问他身子是否有恙,却已了然。季松岩脸上未有变化,脖子上却爬满了暗沉的红斑。 季松岩微微蹙眉,似在隐忍不适,深呼了口气,对薛修道:“没事,还受得住。” “啊——!你他妈竟然下毒!老花-根肏的贱-人,你他妈流脓溃烂,烂——!”孙吴适才离怀玥最近,中毒最深,此时痛得一直哭喊着,一口污秽至极的话从他嘴里喊出来竟显得十分壮烈。其他弟子见状,也不敢再靠近怀玥,只得退到温长言身后。 怀玥稍有松懈,拍了拍手上的粉末,笑道:“孙贼你要敢再骂一个字,烂的就是你那张臭嘴了!想杀我,你还嫩了点儿!” 其余英武堂弟子问温长言道:“我们要怎么办?孙师哥也中毒了。” 温长言脸色阴沉,让他们先把孙吴抬到身后树下,隔着几步看了眼孙吴身上的毒斑,一便安抚众人道:“不怕,待她体力耗尽,直接结果了她。看天色,他们也快到了。”说完,便听见一声嗤笑。他循声看去,只看见马车前衣衫简陋的车夫,此时慵懒地靠着车壁,以草帽盖着半张脸,似在憩息。 他压低了嗓门:“你笑什么?” 车夫依旧躺着,连草帽都没拿起来,“我笑我的,跟你没什么关系。” 温长言本就一肚子火没处发泄,如今连个车夫也敢对他不敬,正好撞他板上了。“就你一个车夫也敢出言不逊!”上前要将车夫拉下马来。他抓住车夫的衣襟,一把揪起来,却发现那车夫纹丝不动,再使了把劲儿,反倒扯到了伤口。他不敢再运劲,却也发现了车夫的不对劲,“你到底是谁?” 车夫嘴角挑起一抹好看的弧度,“你不是看出来我是个车夫吗?”将草帽取下,露出一副苦大仇深,厌世恶俗的脸孔,正是东门嵩。 东门嵩这是第二次踏入中原,先前并未与武林中人有所交集,温长言自然也不认得他。 温长言心道:“这魔头的一个车夫就这般厉害,这回怕是有备而来。我还留在此处,待嵩山和少林两派到时,也不知讨不讨得了好。”他又问:“那你方才笑什么?” 东门嵩轻笑着从马车上跃下,“左右得把你们赶走,告诉你也无妨——你等的援兵都没法到了。” 温长言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你把他们怎么了?” 东门嵩嗤笑一声,不屑道:“便是你们一同前来,我们桃花门又有何惧?不过你们要真想把这种烂账算到我们身上,我们也不差那么两三个。”牵好马绳,把马车带到了大门口,被一位白袍使请了进去,可方才一会儿,又去而复返,抓起在为季松岩解毒的怀玥,硬拽着把人带往海棠苑内。 温长言原本质疑东门嵩的真实身份,可此时见怀玥被他带走,便喊道:“等等,不能走!先把解药交出来!” 东门嵩抢先一步,一胳膊往他胸前一推,把人推出了几步:“要解药,找钱同茂来取!”当年在渡口的黑衣人放火烧了整个客店,连着几家人都遭殃。他对怀玥不甚关切,却对这种草菅人命之举十分痛恨。 温长言闻言,一脸惊恐:“你到底是谁?” 东门嵩却笑:“车夫而已,不足念叨。” 第21章 海棠苑(7)天上掉下吊死鬼 院中的尸臭味在一阵扫撒焚香之后,已祛除大半。 怀玥跟着东门嵩进了屋里,却在厢房前站住了脚。 厢房中都是一片片长板竖直排放钉上去的,让人有种身在老树屋的感觉。只是板壁上多了血淋淋的‘死’字,显得有些诡异。 柴君岚双手藏在袖子里,看着板壁默默出神。死了许久的几个泡水镖师被抛进海棠苑中,如今的板壁上却用鲜血写了一个‘死’字,实在耐人寻味。他收回思绪,回头见怀玥还停在房外,没有进来。 怀玥迎上他的目光,郑重说道:“九爷,怀玥向您告辞,现在就离开。” 柴君岚走到门前,与怀玥不过隔了一个门槛,可他置身之处十分阴暗,怀玥所在之处却明亮宽敞。他也不知哪里来的恶趣味,打开折扇往她左边脸颊一挡,正好将她的脸也带入阴影之下。“你已经进来了,还想要全身而退?” 怀玥道:“那你待怎样?” 柴君岚道:“没怎么样,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嵩山和少林两派在路上被人拦截,没有十天半个月到不了临朐县。同样,我们这里的人要想离开,也不会这么容易。” 怀玥没听明白,心想嵩山少林两派遭拦截,怕是柴君岚早知道他们的行踪,派人围堵去了。那这里的人出不去却是什么意思?难道围堵的不是柴君岚的人? 柴君岚抽回折扇,面具之下露出一抹笑意来:“听懂了就好,也不枉我折了一张百草钱。不是我,也不是外边的两派,而是有人故意要将我们困在这里。” 怀玥本来就不太明白,他这么一说,就更不明白了。百草钱是什么?又是谁要将他们困在这里? “好了,这下你也逃不掉,走也走不远,还不如陪我好好欣赏里面的杰作。”柴君岚拉着她的袖子,把人半拖着带进厢房中。 怀玥有些踉跄地跟上,差点没让门槛给绊得飞进去。她把袖子扯回来道:“第一君子,你就不能温柔些?” 柴君岚淡然道:“虚名而已,他们还称柴某为魔君呢。” 怀玥还想问他林中的吊尸一事,但此时更在意院里的几个倒霉镖师。“那些镖师真不是你杀的?” 柴君岚老实道:“以柴某的内力,震碎一个人的心脏不难,但要不留伤口,不断其筋骨,却是有些困难。” 怀玥将信将疑,指着板壁上的血渍道:“看来这也是个世外高人的杰作了。” 柴君岚道:“不得不说,确实如此。”这个人怕是在怀玥来到以前,才刚把血字写上。 ———————————————— 两日后。 武当一行人在九龙口附近找了一家破庙歇脚。此处离东镇庙不远,有一片林子为屏,不容易让人。 叶洋在此待了两日,忍不住问薛修道:“师父,咱们还得等到什么时候?再等下去,弟子担心那魔头跑了。”他走到门口来回踱步,又回来盘膝坐下,可这腿歇久了,就是不能好好放着,没过一会儿,又蹦起来往外走。 武当向来不掺和武林纷争,此番下山,也是因为青玄子彻查青龙余孽时,查到了一些端倪。他们不敢惊动其他人,只能借助铲除魔教余孽的理由,答应另三派前往海棠苑。 前提是他们的目的也是海棠苑。 叶洋阅历不深,薛修自然是没把这等机密要事告诉他,可其他人却是知道的。张风友道:“嵩山少林离得不远,素来不会迟到,怕是在路上遇上了什么事。” 薛修点了点头,“嵩山派出门阵仗大,被拦截倒也说得过去,可少林僧人下山向来低调,从不与人为敌。除非,有人故意要找他们麻烦。” 张风友知他意有所指,想起青玄子一事,转而问季松岩道:“松岩,你怎么看?” 季松岩白玉般的脸上时暖时暗,就如眼中映着的火光。“松岩觉得这些事看起来都很巧合,巧得无缝衔接。” 张风友点了点头,着实因为他们的目的与其他门派不同,对海棠苑一事的见解也大不相同。他轻叹一声,紧接着便听见外头传来叶洋的叫声。 众人提剑跑到外头,见叶洋的素衣上血迹斑斑。叶洋的脸上还流着鲜血,跑到一半,便吓得摔到了地上。他喊道:“死人啦!前面都是吊死鬼!” 薛修与张风友赶到林中,有微弱的光线从树冠缝间透了进来。他们走着,只隐约觉得高处悬着什么东西,却看不大清楚。他们不敢深入林中,只在入林百步内停着,直到不远的人持着火把靠近,他们头上的东西才被暴露出来。 是尸体,是一具具还滴着血的新鲜的赤裸尸体。 两个持火把的男子喝了一声,双方都亮了兵刃。薛修自报家门后,双方打了招呼,这才将兵刃收回。对方两位竟是柴君岚身边的白袍使。 其中一位白袍使是玄字卫中排行第三的玄水,桃花门人称之为‘水哥’。他身旁冷面不语的是玄字卫排行第四的玄火。 玄水拱手道:“巧了是你们武当先到,要是我们先来,怕是又要再背上一个罪名。” 薛修与张风友不好多说什么,只好沉默作罢。 两位玄字卫拿火把大略数过,一共吊着八个,都围绕在一排树上。“坤位三路,后面的你自己小心。”玄水吩咐后,玄火便拔剑踩着树身飞身而上,就在他砍下第一根钢线时,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犹如一把长刀横空划来,直接将他们头上几棵树一并切去半截。 好在玄火机敏,脚下迅捷如风,在两棵树之间来回跳窜后,顺利落地,而那八具尸体也像天上掉了大西瓜一样,砰砰地砸到了地上。 张风友对薛修小声道:“这陷阱不好对付。”薛修点了点头,他甚至没瞧出有何不妥。 玄火没看尸体,反倒去另一边捡了什么回来:“断魂丝。” 薛修与张风友凑前来看,只看得见一条条犹如一团渔网的丝线,火光下是低调的银白色。 玄水这才去看那几具尸体,本以为是被带走的那些泡水堂卫,不想却是英武堂的几个弟子,还是今日与怀玥交过手的。他冷笑道:“搞不死佛祖,弄和尚。可笑!” 张风友道:“这会儿什么也看不清楚,不如先找义庄的人来?” 薛修道:“这个时候,上哪儿找义庄?” 玄水道:“不远就有。东镇庙路口左拐有个不显眼的入口,进去就是义庄。” “那行,你们看着,我去去就来。”张风友说罢,回破庙里带上季松岩一同找义庄去了。 此时,怀玥正坐在屋顶上看星星。此处偏僻,没有市镇的火光,抬头便是繁星闪烁,湖边吹来的晚风也格外凉快。下面还烧着艾叶和青檀,味道合着不呛,就是那看火的人脾气有些呛。 东门嵩端着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哎,那没用的谁,下来看火!” 怀玥凑前道:“你供佛,还要佛替你擦地吗?” 东门嵩啐了一口:“是叫你看火!” 怀玥不大乐意地从屋檐边抱着梁柱下来,人是娇艳的姑娘家,就是这抱着梁柱的动作难看之极,像极了猕猴抱树。 东门嵩觉得辣了眼睛,后悔叫她下来看火了,又不好让她爬回去,赶紧看了眼屋里温文儒雅的第一君子洗眼睛。 这时,玄火正好赶回来汇报了林中的事。 柴君岚无声喟叹,“来得真快。” 东门嵩在门边抱胸听着,听说那些人都是英武堂的,不禁眯眼看向怀玥:“别人端的是好戏子,一套一套的,还不重样。你要我去,还是自己去?” 柴君岚道:“我去,怀姑娘也去。” 第22章 海棠苑(8)青眼罗刹 三人驾马前往义庄,路经东镇庙前,怕惊扰袁府的贵人,只得用林中小道绕过去。那路口左拐处杂草丛生,有的长了有半个人那么高,把底下的碎石路给遮住了。玄火在前头用剑砍了几下,终于能看见前方的弯曲小径,越往里面,迷雾越重,直到靠着小溪边上,才看到老旧的院门,上面写着‘宁东义庄’四字。 怀玥以前是早上对死人,夜里对活人,但此时来到义庄前,也不禁有些胆怯。她随着玄火和柴君岚进去,却感觉身后有人,刚一转身,只瞧见了一撮头发,却被柴君岚的折扇挡住了视线。 只听见噗通一声,不知是什么掉进了水里。 柴君岚收回折扇:“走夜路不能回头的道理,不知道吗?”说完,径直往义庄里去。 义庄里的人不多,但要算上尸首,那也谈得上热闹。武当四人都在此处,加上柴君岚等人和义庄的守门老叟,一共是九个人。这里的尸首却远不止他们在林中看见的八位,除去今日被带走的泡水镖师和吊在海棠苑树林里的无名氏,竟还有未曾谋面的嵩山派弟子。 玄水道完死者的姓名,所有人便都陷入了沉思当中。 这就奇了,被拦截的怎么就出现在义庄了呢?怀玥用眼神询问柴君岚,后者却只是摇了摇头,显然是对此事并不知情。 老叟道:“这几个是今早被人送来的,没名没姓。你们认得,那便领走,小老儿这里不留过头七。” 怀玥没来由地问:“那过了头七怎么办?” 老叟道:“义庄后面有个乱坟岗,过头七便往里埋。不过说来奇怪,这段时日也不知怎么的,这种无人认领的尸首越来越多。这个地方也就这么大,也没几户人家,这些人也不知为何都死到附近来了。” 这老叟管义庄把胆练大了,说起这话也不见害怕。他让众人捐个香油钱,自己要先回家睡觉去了,把门敞开就走。反正里面都是死人,少了两个,还是多了几个,于他而言,也没多大差别。 “少主,有件事,还需您过目。”玄水说着,将一个嵩山派弟子的胸膛敞开,心房处显出淤青,其余地方却没有伤痕。再看左侧英武堂弟子的胸口,也与那嵩山派弟子一样。 薛修忽然想起了什么,拱手道:“柴公子,贫道还有急事,得立刻前往聊城,只是贫道有句劝——悬崖勒马,未为晚矣。此事虽不是阁下所为,却形似阁下所为,世人也必会笃定是阁下所为。若柴公子信得过贫道,今夜还是赶紧离开海棠苑吧。” 怀玥拦住薛修问:“道长慢走,道长可是知道什么?” 薛修却是一拱手:“怀姑娘保重。”说完,便带着其余三人匆匆离去。 ———————————————— 当夜,柴君岚依旧留在了海棠苑中。东门嵩也似看穿了什么,丝毫没有惧意,只是烧了一壶酒,说是要等真鬼敲门。 怀玥心想,那苦大爷能当门神,也能当钟馗,就他这么守着,怕是什么恶鬼也讨不了好。不过东门嵩和玄字卫只守柴君岚一个,要是真来了什么人,吃亏的总是她。思及此,她连外衣也不脱了,抱着匕首在小房的角落里阖眼养神。 一直到三更天,他们要等的恶鬼终于到了。 幽幽的笑声在海棠苑里回荡,一会儿嘻嘻笑,一会儿半哭半笑,十分瘆人。就在东门嵩快要发飙时,一个鬼影忽然从屋顶上蹿了下来,身形极快,窜过两边廊道后,刚好对上了东门嵩。寥寥数招,那鬼影许是自觉打不过东门嵩,对他是能避则避,在院中如魅影般畅通游走,毫不恋战。 东门嵩平生最讨厌这种一退再退的对手,过了几招,觉得厌烦,再等对方靠近时,不再出掌,改用缠手把人拽到地上去。 怀玥一出来,便看见地上跌得四仰八叉的老乞,一张脸在火光之下却模糊不清。 “老王八,我断你两条腿,看你还能乱跳!”东门嵩喊着,手刀一落。玄火赶在前头用剑鞘挡搁,却也被东门嵩的手刀压低了数寸。 玄火只觉得肩上神经扯得极痛,不禁蹙眉:“少主说留他两条腿,还有用。” 东门嵩冷哼一声,剑指点了他两处穴位,把人当作一袋物什拖入厅内。“王八羔子的腿功厉害,手上却是杂技功夫。” 柴君岚还戴着面具,垂眼看向那趴地不起的老乞,用折扇在他额边鬓角上方一挑,卸下了一层人皮面具。他不以为意:“脸皮手艺也是厉害。霍惊衣,谁派你来,来干什么?” 那老乞吃惊:“你如何识得我?”转念一想,忽然又冷静下来:“老泥鳅真会玩儿,人死了也要接着嚯嚯。你有种把面具也揭下来,让我看看你这龟孙是哪个泥沟里翻出的!” 东门嵩往他右脸扇了一掌,把霍惊衣扇得一阵头昏眼花。霍惊衣咽了一口腥甜,哈哈大笑:“有种杀了我啊!人间做鬼弄不死你们,下去就是我的主场啦!我和几位兄弟会在奈何桥上等着你们!” 柴君岚眉眼一挑,手肘靠着梨花椅的手把问他:“塞北赤鹰不是恶鬼,你去凑什么热闹?柴某再给你个提示——卯江乘船,偷天换日。” 霍惊衣瞪大了眼睛,却又摇头自我否认:“不可能。” 柴君岚又道:“那我再给你个提示——凤凰投江影,重阳风波时。” 前半句说的是他女儿去世当日的情形,后半句说的是他在松江险些遇害一事。此事知道的人为数不多,但柴君岚两次都被牵连其中。尤其卯江一事,更是极其隐秘的事。 霍惊衣终于相信他是真的柴君岚了,却又有些反应不过来,当即又是哭又是笑:“柴少主,真的是你!” 原本准备大刑伺候的东门嵩顿时一愣:“真是人多戏也杂,这是什么戏路?” 玄水道:“这是魔教十二罗刹的青眼罗刹——霍惊衣。” 霍惊衣循声看来,目光落在怀玥的身上时,讶然道:“你也没死。” 霍惊衣右眼发白,左眼眼珠极小,看着十分诡异,也难怪得了个‘青眼罗刹’的名号。怀玥想起花容谢也是十二罗刹之一,心中疑团更甚。柴君岚到底想干什么? “霍老还没告诉柴某为何会出现在海棠苑呢。”柴君岚脱下自己穿着的棉絮披风,给霍惊衣披上,自己蹲在了霍惊衣面前。 霍惊衣衣衫褴褛,本就无从遮蔽,披上披风后,后背的缺口被盖得严严实实了,整个人暖和了许多。他擦了把眼泪,叹道:“只怪我无能啊。当时听闻柴少主跌下落山崖,我痛心疾首,想找那四个伪君子报仇来着。怎知那可恶的老泥鳅捉了我内子去鬼窟,逼我交出‘鬼上签’。可怜我内子,怕我有牵挂被人左右,一头撞死了。” “后来听说那老泥鳅死啦,我死活不信。这几个月,我一直都在寻找他的下落。皇天不负有心人,上个月便让我逮着他的尾巴!” 柴君岚目光沉静,听闻此事也未有波澜,似乎早就知道了,又或许他早就猜到了。“那霍老可曾与嵩山和英武堂的人起冲突?” “没有!”霍惊衣反应极大,察觉失礼,又赶紧放低了姿态,指着外头道:“柴少主说的可是那林中吊尸?”见柴君岚点头,他便道:“宁东义庄的尸体,我都见到啦。柴少主也知道我那点碎末功夫,挖眼珠子挖内脏,我是在行,可震碎心脏,那是精致活儿啊!” 霍惊衣又是一叹:“谁下的手,我是真没看清,但看身形,是那老泥鳅没错了。不过怪就怪在这点了,那些个堂侍可不是他杀的。” 东门嵩啐他一口:“你眼白还扯着别人眼瞎吗?震碎还能做假?你倒是震一个让我看看!” 霍惊衣提了一口气,没骂出来:“哎呀,霍老儿又不是说他没出手。那些镖师死因都在心脏,但老泥鳅是在他们死后盖章,欲盖弥彰。” 东门嵩与玄水对上一眼,转身往义庄去了。 怀玥道:“那老前辈是怀疑他是那老泥鳅的人?”她不知道‘老泥鳅’是谁,但循着这个逻辑,也大致猜到对方干下不少坏事,还武功极高。如果连十二罗刹都觉得可恨,那岂不是比鬼还可怕? 柴君岚屏退所有人,与霍惊衣聊了几句,后面不知说了什么,霍惊衣忽然跪在地上一拜,转身急匆匆地走了。待东门嵩回来,柴君岚便让玄火收拾好行李,准备明日出发。 第23章 尊圣塔(1) 翌日。 怀玥早留了字条,趁东门嵩去义庄时,趁机溜了。 有道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她此行志在寻人,江湖上杂七杂八的恩怨与她无关,只要能不沾惹的,她唯恐避之不及。 怀玥出了九龙口,见两辆运干草的马车正往城里去,便搭了个便车直到泗水滨驿站,后又在驿站外买了一顶白纱斗笠。这个时候的太阳不大,她将白纱撩起来,便只露出了一张精致的脸蛋,加上怀钰的皮衣,外人也只当她是哪家秀气的小少爷。 这一路走走停停,用了两天才到镇外。几辆牛车擦肩而过,载着茶花入城里去。香气自道上弥漫开来,让人闻着通体舒畅,心情也自在许多。 怀玥入城后,沿着左街转了两圈,总算是找着一家茶舍,见其门口挂着俩四面印花的吊灯。若仔细看清楚,便能发现总是三叶长两叶短,三枝长两枝短,灯下的羽毛也是三长两短。 三长两短,三石堆上一记红——这是黑翎堂的记号。 门口抵应把她引进来入座,看她长相斯文,却穿皮衣,有些不伦不类,便没让她到二楼上宾位上座,只找了一楼剩余的小座给她。茶学士没问她要喝什么,直接给她倒了一碗清茶,末了还能隐约闻见松实的香气。 怀玥想起哥哥教的,黑翎堂根据地方和场合对不同暗语,而这茶舍的暗语也有讲究。 “来三碗清茶,俩绿豆糕,若能加点红枣也好。等等,我看柜上三片茶好像不错,还卖不卖?若卖得,问掌柜要个价。” 茶学士是普通人,但那守着的茶博士却是自己人,一听便让那茶学士下去了,自己来招呼。“哎哟,客官懂茶的,那三片茶咱不卖,镇店用的,但我们也有别的好茶,价格好说。楼上有雅间,客官随我来?” 怀玥点头,随他去了二楼末端的雅间。茶舍才两楼,一楼朴素雅致,二楼清雅不俗,廊道挂诗、摆名瓷、置盆景,连雅间的窗格和门扇花纹也有讲究。 茶博士问她要什么香,要什么茶。怀玥说了随意,先见掌柜。茶博士拱手退下,回头端了一壶武夷岩茶,点了水沉香来。掌柜随后进来,恭恭敬敬地问她:“听闻这位客官想买茶?” 怀玥回礼道:“是啊,不知掌柜在青州可有店面?” 掌柜道:“有的,就在河畔槐树林间,叫青衣白露。”暗语对上,怀玥才将令牌拿出来。掌柜一看,认得令牌是门主以上所有,可孙启灵是女儿身,那这只能是副堂主了。“参见副堂主。” 怀玥拖住他的手道:“掌柜且慢,我不过是副堂主的手下,今日来此,是要问贵舍可有副堂主的消息?我们在临朐走散,至今不知他去向。” 掌柜恍然大悟,心想孙启灵怎么会看上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毛头小子,原来是副堂主的手下。他心正宽慰,忽然想起临朐有柴华这个人物,便也大致能猜到副堂主去临朐的目的了。“啊,那小兄弟可去海棠苑瞧过?” 啧,去过没去过,据点没收到消息?怀玥打量着这老头,换了个方法问他:“我这么问吧,近日可有柴华的消息?” 掌柜思索了一会儿,道:“有是有的,就是有些奇怪。” 怀玥道:“噢?那你说说看。” 掌柜道:“五天前还收到消息,说柴华坐马车,拖了一车行李回临朐,随行一共四人,可今早我又收到消息说,柴华已到平江。” 怀玥寻思了一会儿,平江也没什么特别之处,难道是柴姑姑的什么人在平江?若按掌柜说的,再算算从临朐到平江的时间,刚好需要三四日。她看了掌柜一眼:“平江有什么人?” 掌柜道:“平江与柴家的渊源,当属严府。柴君岚的未婚妻子便是严府的独女——严烟。” 原来柴君岚便是为了这个严家姑娘才坠入魔道?诚然,八卦乃是‘老少咸宜’的不良嗜好,怀玥却对魔君的过往不感兴趣。她只从掌柜那里要了平江据点分布图和平江近况,连夜在雅间里翻看这几天送来的字条,看累了,便开窗看一看外头的景色。 华灯初上的徐州城格外热闹,对面两条街都是各式各样的店面。炮竹声响起时,大有大年初一的味道。 怀玥想得出神,殊不知七碗茶舍斜对面的酒楼雅间里坐着一个熟人。白衣熟人身旁跟着两个随从,正是东门嵩和玄水。 窗户是半掩着的,柴君岚能清楚地看到茶舍二楼雅间里的小姑娘,此时还假扮着小伙子的模样站在窗前赏景。灯火映得她满脸红彤彤的,像一团烧着的火。 玄木回来时,对面的灯火刚好熄了,柴君岚觉得没趣,也关了窗户,将脸上的面具脱了下来。房中届时多了一张长相温和清隽的脸庞——正是青州河畔,槐树林中,荆九先生的脸。 玄水见大家都没说话,主动问道:“要不,我留下等阿火,少主先去找姑姑?” 柴君岚身子往后一仰,倚着官帽椅的背垫合眼恬息没回应。外头喧嚣声随着时间越来越小,等到楼下卖甜汤的老叟开始收摊,才等来了玄金和玄火。这下,四位白袍使均已到齐,包括替他驾了一路马车的东门嵩都在这间不算宽敞的客房中。 一杯茶也凉了,东门嵩站得有些不耐烦,吩咐身后四人:“阿火留下吧,其余人按原计划行事!大姑娘拿主意,三五月不算事儿,大爷的……” 柴君岚不以为意,只淡淡地回了一句:“嗯,麻烦东门了。” “你大……”东门嵩还想骂人,可见柴君岚满脸倦意,又把话吞了回去。“阿火,你看着点。他会诈尸的!”一摆手,带着其余三位走了。 ———————————————— 五日后。 高邮。北吴渔村。 老旧亭子里坐着一男一女,男的看不出年纪,女的是个娇俏姑娘。那姑娘穿一身暖橘薄纱长裙,外着皮衣,梳了俩简单的丫髻,正是数日前在七碗茶舍询问柴华下落的怀玥。坐在她对首的却是她避之唯恐不及的柴君岚。 笑脸面具还未摘下,御寒大衣之下是一袭白衣广袖,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可他坐姿端正,身形颀长。放眼看去,也就那张面具最为突兀。 怀玥嘴里还嚼着自己做的点心,顺手抓了一个肉包子给他递去:“给!” 柴君岚却只是微扬了头:“我不饿,你吃。” “啧,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怕我下毒吗?”怀玥哼了一声,把递包子的手抽回,自己咬了一口。“难道是天下第一美男毁容了,所以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柴君岚却道:“激将法对我没用,我不会赶你走。” 怀玥翻了个白眼,吃下最后一口包子,便不情愿地斜靠在藤椅上看风景。她原以为海棠苑一别,将成永别,怎知下个淮安,却转角遇到这位‘第一君子’,当真是孽缘! 说起这孽缘,还远远不及前面五天的晦气。那五日可是又玄又悬。 ———————————————— 当日,怀玥刚过泗水滨,在半道上遇见了温长言和孙吴。她逃脱后,把青骢马留在灵璧,徒步转淮安路下高邮。为了掩人耳目,她将鞭子缠在衣服里头,头戴儒巾,扮作弱不禁风的书生来到了淮安城。 她在城中转了数圈,直到夜色渐晚,才在西北隅中找到了黑翎堂的据点。 碎石路上都是马车的车辙,直到临水一带,才看见一个木制拱门,拱门上还有个木牌子,上面写着''''九皋水业''''四个大字。一旁的柏树上吊着十几个红布条,全是三条长红布条系着俩球果,看着像许愿树。那树下还堆了三个扁石,一支生锈的长剑自扁石之上穿插入土,锈剑的剑柄末端是旧红色的穗子。 她与监工对过暗语,见到了据点的令主——单进。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膀大腰圆,却动作灵活。 怀玥问他:“单令主是否有柴华的消息?” 单进道:“昨日,有人看见柴华到了平江,今日倒是没听说什么。” 怀玥心想,那她也只能到平江再说。“那堂主和副堂主呢?我与副堂主走散了,一直没找着他。” 单进道:“怀副堂主出了青州?属下可没收到消息,只知堂主在信阳。” 怀玥便想:“孙姐姐在信阳必是为了起义的事,那拂之哥哥想必也是去了信阳。柴姑姑出现在平江,那哥哥八成也在平江。”她找单进问了下平江的路线,当夜便在仓库蜡房睡了。 第24章 尊圣塔(2) 第二天夜里,九皋水业就出了事。 怀玥在渡口附近的小店吃面,心里正埋怨这里的面汤怎么淡得跟过水面条一样,才想找店家要点蘸酱调味,却见单进匆匆地领着二十几个壮汉往渡口去了。 这里离渡口近,木桥边上是俩吊着大灯笼的木柱头。那些壮汉手上的家伙被照得亮晃晃的,有两个下去放了船板。只听见店家叹道:“又出事,最近真闹腾。” 怀玥回头看了店家一眼:“又出事?” 店家接着擦那几张不知擦了几遍的桌子,一边说道:“这年头哪有几天没事的?袁府不来闹,也有别的地痞骚扰。今儿烧你货船,明日跟你开个玩笑,就是玩笑闹得有点儿大。” 单进回头吩咐几个头手看好仓库,以防走水,临走时见怀玥在小店里,赶紧来招呼一声:“单某还要出去一趟,怀兄弟要没别的事儿,今夜最好待在屋里别出来。” 怀玥不以为意,学他几个头手唤他‘单爷’:“这是去哪儿呀?” 单进神色焦虑,看着稳重如山的一个大佬爷儿们,这时候却比小伙子还站不住脚。“救我小儿,袁府的人把他捉进尊圣塔啦!” 原来是儿子被捉了,难怪如此着急。怀玥又问:“你儿子是得罪了什么人?”怎么不抓进地方牢狱,反倒关塔里去了。 单进一叹:“他一个九岁的孩子能得罪什么人,不是别人要做文章,便是冲我来的!怀兄弟吃好就回屋里吧,我带着弟兄们过去,很快就回来。”说完,便随手下一同上了船。 单进安排的女使过来替怀玥付了钱,从店家那里要了葱花香油给怀玥递去:“这老赵的面都是素的,姑娘不讨香油,他便半点也不会给的。” 怀玥直接把那一盏葱花香油倒碗里,搅拌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好奇:“袁府的人只抓了单爷的儿子吗?” 女使摇头:“那倒不是,他们抓了几个名门小徒,好像还抓了什么医圣的小徒弟,都是孩子。” 医圣的小徒弟?老师父就她一个徒弟,哪来的别的小徒?难道是齐拂之还有个弟弟,她却不知道?怀玥想着就觉得糟心,找来一个厮儿把船划到对岸去了。他们的小船顺着河流北上,停在了乌沙小镇边。 前方停着没有旗号的两艘货船,正是单进乘来的两艘,岸上却只有一人。 那是个老和尚,穿着一身茶褐长衫,脖子上挂有一串无患子果核串成的佛珠项链,手上拿着两支火把。他的打扮像普通院里的修禅僧人,可他赤-裸着双脚,身形站姿更像行脚僧人。 老和尚发现他们,不拘言笑地问:“阿弥陀佛,几位施主哪里去?” 怀玥双手合十行礼道:“晚辈初来淮安,友人相邀一睹尊圣塔苑风采。今日月圆,正好是个好日子。” 老和尚有些隐晦道:“施主来得不巧,如今尊圣塔香火虽盛,但百姓不能入内供香火,何况今日有官兵值守,施主今日还是作罢的好。” 怀玥故作焦虑,“哎哟,那怎么行,我那好友早就到啦。诶,这位师父可是尊圣塔的僧人?”可见老和尚没有要回答的意思,便只身前去了,刚跨出几步,就被老和尚拦住了去路。她小脸微扬,盯着老和尚嗤笑道:“看来大师也不是寻常僧人啊,大师这是有意阻拦,不算好心劝慰了吧?” 老和尚语气更硬了些:“施主莫要意气用事!” 怀玥的手放在腰间软鞭上,警惕道:“大师是让,还是不让?” 剑拔弩张之际,尊圣塔的方向射了一记冲天炮上来,两声炮响后,火光在夜空中弥漫开来,塔顶在火光中逐渐被吞噬得没了踪影。 老和尚道:“施主还是回去吧。”说罢,将那两支火把丢到单进的两艘货船上了。 怀玥没料及他会烧船,而且烧得还是黑翎堂的船只,惊怒之际,喝了一声“救火!”话音刚落,屈膝往老和尚腹部顶了一脚,这一脚虚招一晃,左手忽然下勾打他下腹,右手化掌拍他下颚。 老和尚身形一闪,缠手化解攻势,招数未老,双掌并作狮子口一步打来,可怀玥却认出他的招式,抬手顶肘,踏踏几步,后退向右侧十几步外。老和尚蹙眉道:“你是什么人?” 怀玥自腰间扯出了一条七尺来长的细软鞭子,一挥即从身后起势甩下,但见对方一躲,便纵身向前,撩花向内两侧鞭笞,步步紧逼。 怎知老和尚身形极快,对她的鞭法又好像非常熟悉,每次眼看要打中时,必能轻巧躲过。数招下来,怀玥挥鞭之处,草木碎石都被打得一片混乱。老和尚却不紧不慢地对招,早不像前面几招的狠厉,大多以虚招试探。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真正过上的也不过七八招罢了。 怀玥看出他的敷衍,心下不快,脚下又退了几步,一招‘张三卸磨’如银蛇摆尾,鞭子在半空中划了一半,夺步上了矮坡,借助地势回头又是一鞭,像回马枪一样打了回来。老和尚矮身躲过,闪到一侧,人已踏进她破绽区域,在那鞭身回转的空隙疾步近身。她诧异间左手放在身前护身,将身子往内一收,已准备受他一掌,可那老和尚忽然扯住她鞭身三寸,紧盯着她手里的半截握柄——是五色皮革系成的麦穗结。 老和尚有些激动:“你是否有个哥哥?” 怀玥觉得莫名其妙,奈何手腕的力气没他大,根本抽不回来。“有又怎么样?我哥哥尘缘未了!”他还有启灵姐姐,你休想拉人入佛门。 老和尚却没在意,又问她:“你可姓怀?” 怀玥眉头越蹙越深:“怎么,大师与我哥哥有仇?” 老和尚没回答,只点了点头道:“像啊,果真像啊,难怪觉得似曾相识,原来是她的女儿。”这句话像是在对自己说的,可他回头看了尊圣塔一眼,又问:“你要到塔里救什么人?若是黑翎堂的人,我劝你还是别趟这浑水了。你要是去了,别人又要说你爹娘的不是,你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怀玥愣了一下,没明白他口中的''''她''''是爹爹还是娘亲,但听哥哥说自己长得像娘亲,难不成这老和尚还与娘亲相熟?出家人那么关心她娘亲干什么?回头看塔顶的火光没了,看来大火已灭,也不知里面的人怎么样了。怀玥急道:“大师就别劝我了,晚辈听说小师弟被困在尊圣塔,这才前去营救。至于他人兴伦,与我何干?”言罢,抬脚一蹬。 老和尚没想真的钳制她,终于还是放开了她的鞭子,劝道:“你一人前往,怎敌得过那上百的守卫?”即便是英雄盖世,那也是以一敌百,如何招架得住?何况眼前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 怀玥缓缓摇头,眼神笃定:“晚辈心意已决,大师请留步。”回头朝厮儿和女使招了招手,让他们带上石油一同前往尊圣塔。 这回,老和尚没拦住她,只是看着小姑娘远去的背影,看得有些出神。他手里捻着佛珠手串,嘴里念着阿弥陀佛,心里却不清静,十分地不清静。 第25章 尊圣塔(3) 尊圣塔。 庄严的塔苑外原有步兵来回巡守,直到发现对岸府衙火光灼灼,这才调动大部分人马赶去救火,只留下几个步兵留守在塔苑的拱门前。 咻—— 怀玥躲在暗处仔细查看,确保门前步兵倒下,才爬到院墙上观察地形。 四面墙,四道门。三进院落,三幅月洞门。 那么多步兵被调回府衙救火去了,每个院落竟还有四人守卫。她缩了脑袋心想:“这塔也不是什么宝塔,为何要这许多官兵把守?他们守着那些孩子,难道是想引出门派的掌事人?” 怀玥又想:“反正不是师父和哥哥的事,那就不干我的事。救了单进的儿子就撤了,管他们要关谁杀谁。”心中默默做了决定,便贴着墙过了第一道门,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察看,发现墙角蹲着四个守卫在猜拳。她垂首看了眼发暗器用的青铜镂空手环,也只剩下四枚银针,可手环机关毕竟是简单原理的粗糙机械,做不到无间连发。 “诶,你说那老和尚怎么和这帮崽子杠上的?” “不都说少林武当嘛,许是少林方丈欠他钱呗。” “欠钱就把小和尚抓了,又把小道士抓了?哈哈,真是好笑,一帮驴蛋!” “五!哈哈哈,输啦!你也是个驴蛋!” “你个臭赖手!刚才出的是五峰吗?啊!”紧接着,另一个守卫也跟着倒下了。 其余两个步兵当即吆喝出声,一抬头便看见蒙面的一个劲衣小伙忽然纵身过来。他们提了长枪迎战,见那小伙忽然抬了胳膊。两人都是打过仗的步兵,冲上去跟杀敌似的十分凶狠,可那小伙不恋战,直接跑回塔苑外了。他们跟着追上去,却感到脖子上被什么扎了一下,眼前一花,便一同倒下。 怀玥低头看了眼镂空手环,这回就只剩两根针了。 南边第二院落的声响惊动了其他的步兵,怀玥不敢恋战,趁他们不备,跑到尊圣塔下暗处躲了起来。尊圣塔高十三丈三尺,七层八角结构,只有小门可入,而那小门没上锁,是直接打开的。 怀玥虽有疑虑,但听到步兵回来巡视,赶紧钻小门进去了。小门忽然关上,噶当噶当几声,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塔内底层墙面刷了一层朱漆,上面交叉装置了一片片又长又厚的板块,不知什么作用。唯恐有变,她往楼梯冲了过去。 机关像是紧弦一崩,短箭开始从四面八方射向中心点,只恨这机关算死闯入者必会循规蹈矩,竟不依次序而发。她躲了几次,却没防到忽然延迟射出的两排短箭,其中一支直没入她左臂。 她捂住臂膀奔到二楼,抬头扫了一眼,哪里有什么少年?是单进和九皋水业的厮儿。 单进全身扎了几支短箭,看情况也是中了底层的暗器。其余人伤的伤,死的死,活的都被捆好丢在一边,死的像叠罗汉那般丢在了梯口边。单进红着眼道:“怀兄弟怎么来啦?下人没告诉你事态凶险吗?”上头的人要是在他眼皮底下出了事,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怀玥单手从靴子里取了一把匕首替他切开缰绳,王顾左右而言他:“我来时,有个老和尚不让我过来,还想烧你的船。这事也怪我大意,如果抓着他来,可能就省了麻烦。” 单进看着小伙子波澜不惊的模样,连着动作和言辞都透着成熟的味道,可不像十几岁的小伙。他想着,副堂主放心让他拿着自己的令牌,或许是他张弛有度的原因,可偏就自己粗心大意,自己的儿子出了事,还把他也拖累了。“单某惭愧,此事会给副堂主一个交代。只是劳烦兄弟先去救我那孩子,他好像在第三层。” 怀玥看了眼他身上的伤,可比自己伤得重,怕是不好让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索性应了一声,自己上了第三层。 尊圣塔第三层的拐角处便能瞥见地上倒着的十几个少年,看服饰分作四批,还有个服饰怪异的人却缩在了角落。 服饰怪异的是个与自己年龄相近的少年,带着柔柔弱弱的,比女孩还好看。他身上披着皮衣,里头穿枯黄撞秋色的衣衫,腰间每隔一拳头便系着一截小竹节,头上以巾帻束发,任由俩飘带自脑后垂下。那少年抬头见到她,先是惊讶地瞪着她看,回过神后便嚎哭起来:“小玥!我找到你啦,终于找到你啦!” 怀玥给他松绑,没搭话,就是觉得这少年肯定是认识原身的,可是这少年的话也不对。这情况下,应该是她找到他了,而不是他找到她了。 那少年见身上的绳子被松开,扑过来抱住怀玥痛哭:“我那时在山下接应,听说你坠崖了,便和搜山的人一起进山寻你,一直没找到。好几天前,师娘忽然说你出现在临朐,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原来这少年也是英武堂的一位小师哥啊。怀玥想着,不客气地将他推远了,“名字!” 少年愣了一下,“啊?” 怀玥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眼看就要哭了,又凑过来道:“小玥,你不记得我了吗?” 怀玥见不得这种白白净净的少年落泪,从怀里掏了帕子出来给他擦泪。“我许多事记不起来了,我都不委屈,你一个男的委屈什么?打扮成这样还敢哭!”要不是你好看,早被人揍死了。 少年皱着鼻子,“我还不是为了把你引出来!他们说你成了医圣的徒弟,穿皮衣的。” “傻小子……”怀玥拍着他的肩膀说道。想来她见过的英武堂弟子,先是钱同茂,后是温长言和孙吴一伙,都没一个能与善良二字沾上半点关系。这少年看起来倒像个人畜无害的小羊崽,莫名讨喜:“你到底叫什么?” “我叫谢屏南!道谢的谢,屏风的屏,南北的南!”少年不甘地说完,便转过身去,打算不理她了。 怀玥喟叹着想,这少年还真是孩子气,不过他即是冒充自己的,那就没什么医圣小徒的存在了。她唯有替其他孩子都松了绑,全当自己日行一善。角落里还有个披着武当外披的孩子,里面穿的却是素衣,她解了他身上的缰绳问:“你叫什么?” 那孩子抬头看着她,乖巧地说道:“单谦。” 怀玥摸了摸他的头,“你爹爹就是单进,对吧?他就在下一层。” 单谦点了点头,将身上的衣服还给一旁的少年,小心地下了楼。少林也是教导有方,那几个小弟子看单谦一人下楼,两个跟了过去,剩下一个给受伤的师兄弟看伤。 怀玥蹲下问道:“你们是怎么被抓进来的?” 武当弟子中有个最年长的,约莫十五六岁。他恨恨道:“回武当的路上。少林几位师弟也和我们一样,半道遇袭,突袭他们的是那魔头柴君岚的手下。” 半道?并非是自己有意袒护柴君岚,但大家前些时日都在海棠苑,也没见他对武当少林有多大仇怨。怀玥挑眉问:“那你是怎么知道他们是柴君岚的人?” “他自己说的。他说,你们这些名门正派不识抬举,竟然敢把我们柴公子杀了,我们虽为绵薄之力,却也要将你们这些武林正道的人杀个干干净净。那几个人袖子都印着桃花,白袍打扮,肯定是桃花门的人没错了!” 第26章 尊圣塔(4) 怀玥听着觉得奇怪,柴君岚的四个手下她都见过,也许外头还有更多,但也都称他为少主,不叫公子的。何况柴君岚还活得好好的,怎么可能有手下为他报仇?再者,以他们的武功对付这几个娃娃,还需要突袭?她愣了一下,又问:“那你们是被那些白袍使抓进来的?” 武当少年点头,眼神有些愤恨,“非但如此,他们还不知把我们的几个师妹抓到哪里去了!他们要我们画入山图,十日内画不出来,便一天割下我们一片肉。” 此举可谓阴险,那人抓的都是孩子,显然是找弱小的来折磨,毕竟心志坚的总是难对付。怀玥不好说什么,只让他别多想,赶紧让大家到第二层去。塔底机关被触动,外头的步兵必有察觉,耽搁一时,变数越大。他们得想个法子把第二层的门给撬开了,才好出去。 他们下到第二层,见那扇窗被四把木栓栓住,左右两侧伸至墙面尾端,用铁扣板扣住,只有最高的木栓被砍断。 怀玥打量了一会儿,见九皋水业的人身上都带伤,恐怕使不出什么力来,便吩咐武当和少林几个年纪较大的孩子拿铁条或绳子套住两侧离木栓末端半臂之远的地方,让他们使劲朝内侧拉开。 单进正与怀玥商量逃生策略,便听见吧嗒几声,是扣住木栓的木闩被硬生生扭断了。木栓斜着放下,正好露出让人出去的缺口。 谢屏南忽然扯着嗓子喊:“是你!大魔头,你竟然真的活着!”谢屏南嗓子响,这一嚷嚷,怕是附近的人也听见了。 怀玥一掌罩住他的脸推了一把,往塔下一看,只有两人——一个戴着面具,一个是白袍使玄火。她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让单进取绳子来。 武当和少林的几个孩子也挤了过来,武当为首的嚷嚷道:“哪个是柴君岚?我要杀了他!” 怀玥给绳子打了个结,这时便听见塔下玄火说:“怀姑娘,底层的机关已经关上,你们可以直接从塔门出来。” 谢屏南呸了一声,“得了吧,你是想让我们都死在塔里,省了你的力气!” 玄火从腰间摸出了两枚铁菩提出来,可柴君岚拦住了,上前来似笑非笑地说道:“怀姑娘,你可信我?” 怀玥愣了一下,继而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来,“你进塔来接我们吧,我们人多,我照顾不来。” 柴君岚听着她模棱两可的答复,莞尔道;“好。”开了塔门走进去,就站在底层中央。 怀玥第一个先下了底层,见没启动机关,柴君岚又在中间站着。她也不知柴君岚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兴许是真想把他们引下来杀了,也不无可能,便与身后的人说:“我过去拉着他,你们赶紧出塔。” 武当几个弟子见柴君岚与怀玥似乎相熟,当下怕怀玥跟着柴君岚一起跑了,留他们在塔中任由机关杀死。年纪较大的武当弟子一胳膊伸到怀玥脖子前勒住她道:“姓柴的,我们都出去了,我再放她!” 那武当少年许是看她年纪比自己还小,早忘了上塔来救人的就是她,以为这样架着就能保证她不动了。 柴君岚原本还想先发制人,可见怀玥还有心思整理衣服,便知道她没在害怕,只是她左臂伤处都是血,渗过了她的衣袖,顺着臂膀流下,看着令人心里不舒服。“那我带她上二楼,你们先走。” 武当少年道:“不行,你若上了二楼,让你的下属打开机关,那我们岂不都要葬身此地?你让我们所有人安全离开,你却不得离开底层半步,否则,别怪我……啊——!” 单进站在后头,见怀玥忽然转身,左手似爪抓着少年的手肘往里一推,右手将他臂膀一拧往自己身后扯来,那少年便直接被她放倒在地上了。招数熟练利落,用劲巧妙,一看便知有功底的。 怀玥把人放倒了,却没停下,蹲着从靴子里又拔出了匕首架在少年脖子上:“武当就教你恩将仇报,忘恩负义的吗?我若不是看在薛道长和季松岩的面子上,今天定要把你的手臂给拧下来!” 少年本就被她的反击有些吓着,现又听见师伯师叔的名字,哪里还敢造次?“你先把刀子拿走,我们有话好说。” 怀玥把匕首握在手里退开了数步,“单爷,你带弟兄们先走,少林随后,武当最后。你们放心,我会是最后一个出去的,要是机关开启,我和你们一起陪葬!” 柴君岚饶有兴趣地看着小姑娘问:“那我呢?” 怀玥挑眉心想:“你丫不添乱就不错了,左右打不过,还能要求什么?”可她不敢拂柴君岚的面子,只能说了句:“您别动就好,谢谢。” 九皋水业的人,少林和武当一众都走了,就剩柴君岚、怀玥、单进三人,还在那塔中底层行作三角对站着。 怀玥有些窘迫,手抬了又放,也不知该说什么,最后挠了挠后脑勺,只道:“那个……今日多谢九爷相助,否则我们还得设法从塔上下来。今日的事,以后再找机会谢过九爷。”说完,朝单进使了个眼神,两人便一同往塔外走去,可到了门口,却听见柴君岚在后方叫住她。 “单进可以走,你留下。” 怀玥叹了一声,可怜巴巴道:“单爷先回吧,你留个厮儿给我划船就好。” 单进也不知他们俩是什么关系,只得应了一声先返回岸边。 这首,怀玥见人都走了,才道:“柴君岚,柴九爷,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这人什么都没有,就剩贱命一条,你难道还不肯放过我?” 柴君岚盯着她,一边走到她跟前,将一个白瓷瓶塞进了她手里,“你是医圣的徒弟,药里是否有毒,你比我清楚。” 怀玥狐疑地接过来,拿出帕子,将药粉撒了些在上面,闻了一下,像是白药的味道,就是多了两味熟悉的味道,猜不出来,却也知道不是什么害命的东西。她略微抬头看他,“创伤药?” 柴君岚点头:“嗯,先在伤口上撒一些,能止血。” 这难道是在示好?怀玥不理解他的用意,又不敢拂了他的意思,只好依言将药粉撒在伤口上,即时便感到冰凉从伤处渗入体内,暂时麻痹了疼痛。她将衣服稍微整了整,抬头见柴君岚是背着她的,才意识到自己扯开外衣上药的举动是有些轻浮了。她轻咳两声道:“我好啦。” 柴君岚转身见小姑娘递来的瓷瓶,没接过来,“你想要知道你哥哥的消息,便随我走一趟。” 怀玥跟在他后头,过了塔门,又过了塔苑的石壁,这才明白自己觉得奇怪的地方是什么——塔苑里一点声音也没有,步兵都死了。他们原路返回岸边,她一边走,一边在想:“柴君岚到底想干什么?”常言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可她身上无利可图。若要论起柴君岚是奸是盗,又似乎哪个都不沾边。 岸边除了玄火,一个人也没有。九皋水业的三艘船也都不在岸边。 柴君岚道:“我让玄火告诉他们,不走就把你交给袁府。他们应该把船停在附近,并未走远。” 怀玥在心里白了一眼,埋汰道:“九爷真是诡计多端。” 柴君岚回了一句:“彼此彼此。” 第27章 南下(1) 尊圣塔聚首之后,怀玥拜别单进父子,随柴君岚一同前往平江,路上听闻前方有人设陷,便暂住在北吴渔村。这一路上不见其他白袍使,那位‘苦大爷’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怀玥单手撑着下巴看风景。这是渔农乡里,周围全是围绕河畔而建的板屋和挂晒的渔网,但从来的第一天起,她便觉得这个渔村处处透着诡异——他们待了这么久,村民都没正眼瞧过他们,好像完全看不见一样。 两眼一晃,两个时辰又过去了,全身骨头都软得跟散了一样,人也变得懒洋洋的。柴君岚话不多,她又懒得搭话,相对无言,却也不算尴尬。 直到日落时分,终于有个布衣小伙来到了亭子前,说是有个穿皮衣的小伙在渔村外徘徊,行径鬼祟,不知是敌是友。 皮衣小伙?怀玥脑海中浮现出的一张清秀的脸庞——谢屏南。那日在尊圣塔下,她吩咐谢屏南跟着武当的人先走,可她后来再找过他,因为她完全把人忘了。“应该是英武堂的那位小师哥。我去看一下,不是的话,随你怎么处置。” 柴君岚道:“英武堂没几个好东西,直接处置吧。” 怀玥瞪他一眼:“不是说好了吗?我在的时候,别动英武堂的人。” 柴君岚嗯了一声,跟那小伙说:“趁她不在时,赶紧解决了。” 怀玥到渔村外转了一圈,别说什么‘皮衣小伙’,就连鸟叫声都没听见,正要返回渔村,却见一棵大树上躺着一个男人,脸上用竹笠遮盖着脸。她来时也没察觉树上有人,但从身形和衣着而言,定然不是男孩口中的‘皮衣小伙’。 她走到树下喊了一声:“喂,你是哪里来的?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男人拿开竹笠,侧首看了一眼:“等着你啊。”笑容不算亲切,不算疏远。 怀玥看着他从树上跳下来,警惕地把手伸到身后鞭柄上,可见到男人的样貌时,不禁一愣。是荆九。 青州河畔,槐树林中,赠她两坛桃花酿的荆九。 这个人本就有些奇怪,无缘无故出现在槐树林,无缘无故送了她两坛桃花酿,又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于怀玥而言,他除了奇怪,还十分可疑——他躲着怀钰,消失了好一阵子,现在又突然出现在这个隐秘的北吴渔村村口。 荆九浅笑着问她:“怎么,不欢迎我?” “大变活人啊,今日算是见着了。”怀玥对他上下指了指:“荆九先生,何去何从啊?” 荆九忽然晃了晃衣袖,学儒生一拜道:“荆九有礼了。闲散人一个,家里人也不管,暂时没定向。” 怀玥盯着他像没听懂:“你哪有理了?没定向,跑这儿来了。” 荆九却是一笑,从袖中拉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锦囊,没有半点掩饰:“瞧,我这里有个锦囊。” 怀玥挑眉问:“献策啊,收费的吗?” “对你,我不收分文,但陪我说说话应该不算过分吧?”荆九把锦囊抛进怀玥怀中,始终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 怀玥拆开锦囊一看,都是写着时日和记事的字条,连字体和布囊花纹都和齐拂之平日带来百草谷的一模一样。她一张一张地看,荆九便慢慢地等,直到拉出一张有关柴华的事,才停了下来。 荆九负手走到一旁,水色广袖宛若东方既白,轻飘飘的一翻落下,像晨间散漫的江南烟雨。“我猜,你看到柴华在平江受伤的字条了。” 怀玥看了他一眼:“你是故意让我知道的。原因呢?” 荆九垂眼想了一会儿:“也许是无聊吧。就跟听书一样,听到一半不过瘾,就想听到最后。” 怀玥挑眉问:“然后你就这样缠着别人,想看这场戏怎么收场?” 荆九温和一笑:“姑娘说对了,正是如此。不过小生不是看戏不给钱的人,所以姑娘大可不必担心。” 这要是换了在彼岸,无疑是诈骗集团,搁在古代,那就是登徒子,可这人长得不赖,举止投足又是雍容清雅。怀玥心里得出一个结论——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荆九看着她手里的又说:“怀姑娘应该没看到关于血书的那张字条?” 明明听出他在引导自己,怀玥并不感到排斥,至少比起柴君岚的我行我素,她在荆九面前起码像个常人。“什么血书?”她干脆蹲下来,将剩余的字条一一倒了出来,这才找到了‘血书’的情报。 字条上说,柴君岚坠崖身亡三日后,五大世家皆收到柴华的血书,说是要血洗他们的府邸。 怀玥想起柴华在青州沿壁小舍中说的话,觉得有些讽刺。柴华说她不恨,看来也做不到真的不恨。她作为情报组织副首领的妹妹,真不敢相信自己还要问出这一句话:“那严家收到了吗?解、铁、石,这三家都收到了吗?” 她记得齐拂之让她看的锦囊字条,便有一张写着‘柴华躲避解、铁、石,三家围攻,隐于黑翎堂’。她至今不知武林世家都有谁,也只能按照自己知道的问了。 “收到的是解家、宁家、石家……”荆九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还有英武堂也收到了。” 怀玥还未察觉哪里不对,只是好奇道:“诶,围攻海棠苑的还有铁家,怎么就没他们?” 荆九看她没什么反应,只得解释道:“武林世家有五家,为孙、衡、解、宁、石等,铁家不算在内。” 怀玥哦了一声,把字条又塞回了锦囊里,心中却想:“这血书发得还有根据,这人是做了功课的。五大世家偏是孙衡两家都没收到,而这两家恰好都是被孤立的世家。” 孙家自祖辈从衡家手里接过黑翎堂,便一直是在黑白两道间中立着,直到这一代才成了世人唾弃的卖国贼。 衡家作为黑翎堂的原主,许多年前便已乔迁别处,但近几年也因为黑翎堂的缘故被世人所不取。他们的后人没出来辩解,反倒是孙家还在黑翎堂中活跃,他们便又逐渐从世人口中消失了。 话虽如此,可这血书发得太没争对性。 柴君岚的事,沈壁与严烟是事情源头。即便英武堂从未出面帮过任何一方,但人是从英武堂出来的,这债肯定也得从英武堂讨。 那其余四位君子呢?江湖五君子,说是情同手足,五剑齐出,缺一不可的,那天却领着众武林人士冲在前头,将柴君岚逼上齐云之巅,难道不是更加可恨? 怀玥试想了一下,如果她是柴华,那她应该不会去找出钱出力的三大世家报仇。想着想着,自己的本性就暴露出来,不知什么时候向老大爷一样坐在地上,双手各歇在膝盖上,目光无焦距地盯着前方,悠哉悠哉地,却极为不雅。 荆九原是看她坐姿不雅而有些愣神,随即又失笑,蹲在她身侧打了个响指,见怀玥视线聚焦了,才笑着问:“回魂了?” 回魂个鬼啊?老子这是想事情,又不是发呆!怀玥斜睨他一眼:“别担心,我的魂老难勾了!”拜柴君岚所赐,她跨的可是世纪鸿沟,生死簿当机,查无此人! 柴君岚低着头忍笑:“那怀姑娘怎么看?” 怀玥坐姿豪迈地抱胸分析起来:“我觉得嘛,冤有头债有主,我如果是柴姑姑,那我犯不着写血书给那些摇旗助威的废物。我要杀,那就先杀那四个伪君子,再杀沈壁,最后杀了严……”说到这里,她果断闭口,四下打量,确保没有柴君岚的人,才松了一口气。 她压低了声量,接着说道:“还有,我要杀人,那肯定是措手不及!我是在报仇耶,又不是玩兵法,干嘛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要来杀人了?”柴华是个疼爱侄子的姑姑,又不是兵家,此举在她看来是有些多余了。 怀玥对自己的推论十分满意,兀自得意了一小会儿,才发觉身边的人没有动静。侧首一看,见荆九静静地盯着她看,那双狭长如丹凤的眉眼让他看起来有些狡黠。怀玥意识下站起来退了几步:“你呢?你怎么看?” 荆九不慌不忙地站起来道:“在下觉得怀姑娘所言极是。” 怀玥哼了一声:“敷衍!”既然谢屏南不在,她也没必要多留,这便拿着锦囊要返回村里。刚过村口的石碑,她又回头劝道:“你能找到我,那就肯定知道这村子里有谁。为了你的小命,劝你走远些,免得看戏不成,还丢了性命!” 荆九愣了一下,笑得极其温柔:“姑娘不必担心,在下自有分寸。” 第28章 南下(2) 怀玥返回凉亭时,见亭子外站着十几个人,前面一排全是白袍着身,后面的一律青衣束发,一眼可辨身份。他们察觉有人,都朝她这首看来。 柴君岚对着自己人,仍旧戴着面具:“怀姑娘来得正好,到亭里来坐吧。”亭中坐在柴君岚对首的白袍使一听,蓦然一怔,眼神忽然变得犀利狠厉,全身上下都喧嚣着不可靠近的信息。 怀玥毕竟不是原身,对他这点眼神逼迫毫无感觉。她一边靠近,一边心想:“你家主子要我过来,你有意见,那就举手发表啊!你当我十分愿意困在这小渔村里吗?”可亭子里两边都坐了人,她也只能抱胸靠着亭柱而站。 柴君岚像是没瞧见对首下属难看的表情,只给怀玥一一引荐还未照过面的白袍使,各是玄字卫的风、雷、雨。亭中这位便是玄风。 玄字卫一共九个,这里便聚齐了四个。怀玥心中数了数,这里的水、风、雷、雨,加上上回的金、木、火,玄字卫便有七位来了中原。 柴君岚道:“既已照过面,我就直接说了。玄风,你领五人先到滦州乐亭,替我监视青龙君的一举一动。样貌特征,所修武学,要还有不清楚的,今夜出发前就赶紧问了。这次行动,就属你的风险最大。” 玄风应了一声,上前给柴君岚倒了杯茶后,静静地站在一旁。他个子不高,却身形矫健,虽然吊儿郎当模样,有几分齐拂之的神韵,但他被桃花门的规矩压制着,总是眉眼藏着心思,笑里带着点讥讽,也算是他们玄字卫当中较为不好对付的一个。 柴君岚抬眼看他,“有话直说。” 玄风道:“少主又把那金丝雀收到身边来了,就想问问少主是为了继续逗鸟,还是决定以后放生?” 怀玥一怔,微微皱起眉头。 玄水一路跟着柴君岚,自然是比其他玄衣卫更理解柴君岚在中原的习性。他怕玄风触了柴君岚的霉头,赶紧过去拉了前者一把,“诶,瞧你这一身风尘,自己都顾不上了,还谈别人,还是洗洗再说吧,茶叶都盖了你带的灰!你要有时间,赶紧把人也挑了,不然等我选了,可没你说话的份。” 玄雷和玄雨不清楚这里的事,说不上话,一时间不知玄风话里的刺是往谁的身上扎。 柴君岚抬手示意噤声,身子后仰靠着藤椅道:“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可她不是你们的敌人,你没必要针对她。” 玄风闻言,知道劝不了,也就不再多费口舌,拱手道:“行,属下明白了,领命就是。” 柴君岚又接着吩咐:“玄雨,你领其余五人出发到信阳接应平叔。见到喇嘛和行脚僧时,切记小心,若有必要,可就地处置。” ———————————————— 晚上的北吴渔村几乎没人外出,除了屋中微弱的灯火,小道至村口都是漆黑一片,村中也是一点声音也没有。 怀玥领教了玄风话语中的不善,之后便出去散心直到深夜,回来时靠着马道茶铺的两个大灯笼找到了村口前的石碑。 村口到村里第一间草屋要走两里的路程,因为树荫,也因为那堵泥墙,她走了一里也没看见灯火。林中风声呼啸,多少有些渗人。 柴君岚住的是间竹屋,就在河畔不远,却有树丛遮掩,是个静谧休闲之处。怀玥抱着手臂进去时,玄字卫的水、火、风、雷、雨,五位都在。 玄风递了碗茶给她,就是搁桌上半天的茶,早成了真正的冻茶。“怀姑娘刚回来啊?来,喝杯茶。” 怀玥接过来就感到那刺骨的冷,觉得玄风的举动可笑又幼稚,笑了笑把茶碗放到了柴君岚面前,“阁下有心了,左右不过是为了你们家少主,何必这般客气?你们接着说,说完了再叫我进来。”转身要走时,却被一把拉了回来。 小姑娘说话本就依着性子,从来没想过学原身那窝囊的性格活着,所以刚出口就让玄风等人觉得不对劲。 怀玥在他们脸上扫视一眼,将他们的那份不自然都尽收眼底,心里觉得讽刺,也就没再说话。 柴君岚道:“没什么是你不能听的,你也坐下。” 怀玥顺势坐在柴君岚身侧,“噢,那九爷接着说。” 玄水原想把话接下去,却被玄风拿手肘顶了一下。后者脸上一片阴翳,不爽快地拱手道:“少主,我和玄雨再过半个时辰就启程了,若有别的消息,会派人捎信回来。”当初替柴君岚打探怀玥的消息,可没想过柴君岚对怀玥有别的什么心思,只将怀玥当成了监视对象。如今看到的情况不大一样,可以想象他心中是个什么滋味。 柴君岚挥了挥手,示意让他们退下。玄风见柴君岚还抓着怀玥的手不放,显然是要独处的意思,张口欲言,却觉得没什么意思,最终忍着与其余五人一同退了出去。 竹屋雅致,月色照得小地方格外孤寂,柴君岚这时候还戴着面具,给人的感觉无疑有些压迫感,好在怀玥本就不是一般女子,生前也受过几年训练,本能让自己稍微镇定,不至于怕得说不出话。 怀玥正面对着他道:“九爷,说句实在话,你把我带在身边,别说他们不明白,我也是一百个不明白。别人带个大夫,能治病;带个守卫,能护身;带条狗,能防狼……你、你,你带我能做什么?我只想找到哥哥,然后回到青州,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面具后的一双眸子波光闪烁,盯着怀玥的目光带着几分柔和。柴君岚不知应否告诉她,她想要的安逸生活并不可能发生,可想了想,还是垂了眼道:“不是说好了,借你的妙手,借你的眼睛,直到平江。要是食言,后果自负。”威吓的话如此温柔细语地说出来,倒也不太难听。 怀玥耳根子一软,轻叹道:“九爷这话说得跟哄孩子一样。我到今日都还未给你把过脉,一路上也有人护你周全。我跟你马车上的穗子一样——一无是处。” 柴君岚失笑:“怎么会一无是处,不是赏心悦目吗?” “……”敢情你要的是个花瓶?那你找严烟去啊!说这句话又怕伤了柴君岚的心,她又只好住嘴了。 柴君岚见她不语,又道:“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替我把个脉?” 什么择日撞日的……说的跟定亲一样。怀玥嫌弃地将他袖子一把撸了上去,以致柴君岚怔了一下。她把了一回,本想做个样子便算,抽回手来看了柴君岚一眼,偏是隔着面具又不能观察脸色,只好又把了一回。 柴君岚道:“怎么了?没脉搏吗?” 明知柴君岚是故意揶揄,她却骂不出来。柴君岚当初内外兼伤,但她以为桃花门应当有灵丹妙药能补助他养伤,可为何时隔半年,他的身子却已经破败成这样,几乎成强弩之末?体虚可以补救,可这个状态……怎么都觉得有些不对劲。“九爷,你回桃花门,就没个大夫瞧病吗?” 柴君岚淡然道:“有个类似于门客的大夫,每个月都给我针灸活血和开方子。怎么了?” 怀玥怕自己诊断有误,不敢直言:“能让我看一看方子吗?”只见柴君岚二话不说,便从桌面上的盒子里拿了一张折叠整齐的字条出来。她也认出那盒子便是在乌篷船中的案几上见过的,看来是柴君岚随身携带的东西,接过字条打开一看,倒没什么不妥。当归、五灵脂、红花等药材也算普遍。“我怎么没见过你煎药吃?” 柴君岚将腰间的锦囊取下交给她,“姑姑按照方子给我弄成了药丸,一日口服八颗。” 怀玥接过来闻了一下,取了两颗放帕子里包起来,皱着鼻子道:“我知道,要你不伤神,多休息这些话说一百次也没用,但至少多配合一下。你要是路上出了什么事,玄字卫可就要拿我来祭奠了!”说到后面,顿时神色惊恐。 柴君岚却笑:“怎么能说没用?医师的话还是要听的。你跟在我身边也且安心,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 第29章 南下(3) 一日过去,春意更浓。 柴君岚住的竹屋一共两室,但两室并不相连。怀玥住在他的隔壁,却要绕到前面小院才能出门。怀玥今日起得早,刚从房里出来,却见柴君岚的竹窗外整整齐齐地站着一对守门白袍将,一动不动。 左边的玄水早已照过面,后面那位是个生面孔,昨日匆匆扫过一眼,也没留意他长什么样。如今一看,才发现他身形与东门嵩相近,高大的个子,连脸上的神情也如出一辙的苦大仇深,秀气些,却也阴沉些。昨日发狠的是玄风,那这个便是玄雷了。 怀玥大致交代去处,便要进城里买药,可玄雷一个箭步拦了上来,跟那看门的狼狗一样,就差没龇牙咧嘴。玄雷的敌意写在脸上,却也莫名其妙,怀玥愣了一下,换了个方式问他:“我进城买点药,要不,你随我走一趟?” 玄雷沉着脸道:“不行,你留下,哪里都不许去!”玄风临走前可是千吩咐万嘱咐,让他一定小心看着这女的,怕她又给少主添麻烦。 玄水赶紧上来劝架,“好了好了,少主还没醒呢,别嚷嚷。玄雷,不都说好了吗,怎么还是这样?”老大妈一样劝着,末了又把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玄雷往竹门方向推了一把。“你继续等少主醒来,我陪她去,总行了吧?” 他们倒也没真的进城,只在就近小镇买了些食材,便又返回北吴渔村。 怀玥趁机问玄水道:“九爷之前伤在什么地方了?我记得他被刺的那一剑靠近心口,除此之外,可有被打中什么要害?” 玄水闻言,警惕道:“你不也知道吗?为何还问?”这姑娘是个惹事的主儿,就算是拜了医圣为师半年,他还是不觉得会有什么改变。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何况医圣肯收她,还是柴君岚一封引荐信才成的事。 怀玥道:“我答应了九爷要替他根治重伤落下的病根,所以想问清楚些。你也知道我先前没把心思放他身上,哪管得着他伤了哪里。” 玄水心想也是,这姑娘那会儿一直就念着沈壁,不然就是想着怎么加害严烟,完全无可救药。现在心思放少主身上了,难道真如玄风所说,是移情别恋?想起少主受过的伤,心里就压抑,却还是如实道:“少主伤在心口右侧,偏靠膻中,剑上有毒,却不知是什么毒,只有陈大夫晓得。重伤在玉户、五会两处,其余都是皮外伤。” 怀玥点了点头,“那九爷这半年可有按时吃药?生活作息可有规律?”听见后方脚步停下,她便也回头看了一眼,却见玄水一脸警惕地看着她。她轻笑道:“玄水大哥,医者对病者需望闻问切。九爷重伤时,我没给他诊过,后来的半年里,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调理的。我要是不问清楚就能直接下药,那我肯定是在蓄谋害他。”她故意将最后的四个字咬清楚些,也不知是为了吓他,还是提醒他。 玄水怒道:“怀姑娘说话还是慎重些,要是让其他玄字卫听见,下场就只能是个死字了。” 怀玥浅笑道,“别这么草木皆兵嘛,难道那位陈大夫还能不诊脉就知道九爷伤在哪里?我就按常理给你说个道理,怎么还要死要活的?”可见他神色有异,像是想起了什么,怀玥只得唏嘘:“你们陈大夫可能是华佗降世吧,难道诊脉后就直接给了灵丹妙药?” 玄水表情稍缓,“陈大夫是给了两颗金丹,那都是他花了好长时间炼制出来的仙药。少主本就不信修仙白术,一般不吃这些东西,可那日他昏迷不醒,陈大夫便给他吃了两颗,少主第二日便转醒,精神好了许多。不过陈大夫也确实厉害,他给了金丹后,就回了家里,两日后回来,直接煎了药给少主。” 怀玥沉默了一会儿,心想这陈大夫是要成仙了,炼丹取道不说,还能直接对症下药。外丹为五金或金质所炼,多少对人体有害,但少量却有起死回生的功效。那两颗金丹是救命丸,之后再用便是夺命丸。 昨夜回房,怀玥便将那两颗药丸捣碎了验看,可她离着那些药粉一臂之远也能闻出其中不止是普通草药,搓了一下,又觉其中盐泥味道有点刺鼻,带着股酸臭。她忽然想起老师父的书房里就有个草本混搭溶金能延年益寿的段落,那时出于好奇心驱使,又翻了一本《外丹金匮》,记得其中提及硫石汞融后的味道,也可称作灵砂。 这说明什么?药中极有可能加了这味灵砂。 他们回到竹屋时,柴君岚已经醒了,玄雷正好将温水端到桌面上,开瓷瓶倒了八颗出来。 怀玥一看,也顾不得手上的那些草药,直接扔在角落里,便过去把那八颗药丸全夺了过来。玄雷瞪着她,只差没一掌拍下去。 柴君岚在房里也戴着黑纱斗笠,屋内灯光稍弱,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淡然地问:“这是怎么了?” 怀玥一时想不出说辞,尴尬得一脸滚烫。她过来抢药是本能反应,没有后续对策,左看看,右看看,只好赔笑问道:“九爷可有银簪?” 柴君岚看了桌面上的瓷瓶一眼,“银簪没有,但有一支试毒的银针。”说完,便从袍袖的暗口取了一根与银簪粗细相近的银针出来。 怀玥心里也没九成把握,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只能硬生生接过银针,当着他的面将其中两颗药丸捣烂,拿纸搓了一会儿,后又用银针在纸上来回划动。 玄水从柴君岚身后探头来看,见那纸上都是黑痕。他原以为是怀玥用银针划破了纸张,可凑近些才发现纸面好好的,那些黑痕确实是被银针划出来的,而让他感到惊讶的是发黑的针尾。 怀玥看他神色凝重,不像是生气,倒像是想着什么。她在纸上试图验证药中存有灵砂这一味药,着实没想将事情引到下毒这一点。不过以柴君岚的才智,总不至于连这点也没看出来。 玄雷在场,不敢拔刀,就想把人抓到外头再下手,却被柴君岚喝止了。 “让你动手了吗?”柴君岚头也没抬,视线定格在药瓶上,似乎有什么想不通,正苦恼着。“都先回去歇着。” 玄字卫应了一声,拉着怀玥一同出去。刚把门关上,玄雷就掐住怀玥的脖子往一旁的墙面上推。怀玥原来也以为他只是一气之下想把她推远了,可是快要窒息的感觉让她肯定这厮完全是想掐死她! 玄水在旁小声劝架,怕吵着屋里头的柴君岚,可玄雷是个莽夫,根本听不进去。玄雷正想用拇指使力直接将怀玥的脖子掐断,却感到手臂一酸,忽然就松了手。 怀玥跌坐在地上干咳了两声,爬起来又一脚招呼过去,却被玄水从后边架着。“奶奶的,还想杀我?你不问问老子是哪儿来的,师承何处!”怀玥拼了命要挣脱玄水,可是体力没他大,腿又不够长,挣不开玄水,又踢不到玄雷,混乱间像炸毛的战斗鸡,就差没掉毛。 静谧的院子本就不大,矮篱笆更是把地方的大小凸显出来,三人扭打在一起的画面看起来十分滑稽。 “把她摁住!”玄雷一腔怒火,还没弄清楚适才手臂怎么突然就发酸,举起手一掌往她头顶拍下来。 嗖—— 玄雷这一次及时反应,回身躲闪,怎知那暗器像长了眼似的,从他虎口边射过去,要是在偏个数寸,掌心必多一个窟窿。 “谁?”玄雷抓住手腕左右小心观望,忽见一道白影晃过。只听见玄水闷哼一声,他眼前一花,方才还在原地的怀玥已被人带离原处,足足相距一丈之遥。 玄水说不出哪里不对劲,直觉上不敢动手,看着那身白衣翩翩的身影,不禁蹙眉。 怀玥喘了口气,抬头一看,这不是荆九吗?她呲牙往荆九小腹作势送了一拳,小声道:“你来干什么?还不走?” 这时,柴君岚压着脸上的面具从竹屋内走了出来,见小道尽头站着怀玥和一个白衣男子。男子背对着他们,并未露脸。 玄水道:“阁下不是村里的人。” 男子回头面向他们道:“好说,你也不是。” 第30章 南下(4) 玄雷指着荆九半晌,欲言又止,那张苦大仇深的脸瞪着俩大眼睛,刚想走前来问几句,却被玄水挡了下来。玄雷说了一声“不是!”,又有些困惑地回头看向柴君岚:“少主,这……” 怀玥微一挑眉,敢情这两方人还认识?她用手肘顶了荆九一下,问道:“旧识?……老乡?” 荆九轻快一笑:“嗯,旧识,也是老乡。” 原来都是轩辕人,难怪觉得荆九举止与中原人大有不同。怀玥这么一想,便觉得荆九之前的举动再正常不过。 荆九微微拱手:“荆九大胆向柴少主借怀姑娘几日。届时到了平江,会亲自将她送到梅园。” 柴君岚顿了顿,只沉着声道:“好说。” 荆九莞尔:“既是如此,那我们自便了。”拽了怀玥一把,光明正大地把人直接带出了北吴渔村。 两人沉默着走到村口,过了石碑,又到了当日碰面的那棵大树下。怀玥忽然停住脚问:“荆九先生,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荆九回头一笑,一双桃花眼温情如水,微风拂动,衣袂飘扬,怀玥只觉得心神也跟着被吊了起来。她在心中想道:“单凭他的容貌,怎么会输了第一君子呢?” 荆九见她不语,凑前来道:“解释吗?怀姑娘难道不该先给荆九道谢?” 怀玥撇嘴,随意地拱了拱手,怎么看都不大情愿。“谢啦,荆九先生。”她虽不是高手,但也绝非柔弱女子。她腰带内藏了皮夹金丝的软鞭,怀中揣着解毒药粉,腰间绣花锦囊中装有毒药,手腕处的镂空金环内置双发暗器。玄雷若是真的要一掌拍死她,她一定会让他喉咙和胸口上都多几个血窟窿! 荆九的出现不是救了她,而是救了玄雷。 “你看起来不太情愿啊。难道还想跟着柴君岚吗?”荆九负手俯身打量着她,忽然一笑:“我们一路到平江还有这么多时间,你还怕我给不到一个解释?” 怀玥啧啧两声,指着他道:“难说。你这人奇奇怪怪,刁滑奸诈,怕是我刚下贼船,又进蛇窝。我活生生的一个人,你问都没问过我的意愿,就和柴君岚谈条件。你这是借了匹马下平江啊,还届时送上府去还给他!” “哈哈——”荆九轻笑两声,并不回答,反倒一步一步慢慢地绕着怀玥走了一圈。他身上的白衣看似普通,但也是精致面料缝制而成,领口衣襟银线缝边,裁剪得宜,长袖与束腰之下却布料飘逸。端正与洒脱相交,看似端正整洁,却又透着几分随意。 怀玥不习惯被人这么打量,皱着眉头,抱胸问道:“你选牲口呢,瞧这么仔细!” 荆九在她面前止步,饶有兴趣地问:“我听说你是彼岸的人。多少人被带来之后,打生打死都要回去,可像你这般不走的,都只有两种情况——一个是在彼岸了无牵挂;一个是在这世间有了牵挂。我看你对怀钰只是兄妹情谊,对柴君岚也只是冤家相聚,难道是彼岸已无亲人?”他语气平平淡淡,没有情感牵制的高跌起伏,听似询问,却也没想听到什么答复。 怀玥愣了一下,不想荆九也知道自己不是原身,顿时警戒起来。“你知道多少?” 荆九却笑:“你放心,你若还是当初的怀玥,就没有今日的荆九了。” ———————————————— 怀玥跟着荆九走了两里路,在前头小店喝了碗酸梅汤,才启程前往高邮府。荆九在入城前,便在城外买了面纱斗笠,里一层,外一层,像是深怕人瞧见他的模样。 怀玥一张脸毫无遮蔽地袒露着,心中不虞:“这是轩辕的习俗吗?柴君岚如此,你也如此,都没脸见人。” 荆九嘘了一声,小声道:“怀姑娘不知道啊,这掷果抛香囊的事儿,本以为是话本流传。当日我一人在街上行走,恰逢庙会,先是几步一香囊,后来场面一度失控,实在吓得我不轻。”斗笠轻纱下只看得见他的眉头一扬再扬,白瞎了那一双秋波潋滟的桃花眼。 怀玥默默地听着他的话,心中白了他一眼,这会儿又不是太平盛世,妇女哪来的钱给你掷果盈车?潘郎其人如玉,至于荆九……她摇了摇头,什么玉树灵芝,公子如玉都能用一遍,但也是在他不说话的前提下。 荆九一路废话连篇,到马厩豪横地买了两匹马来。他把马牵到马道上,回头安抚怀玥:“怀姑娘切莫伤心,到了平江,你再找他要回你的马好了。” 怀玥撇嘴上了马,心中仍旧不爽快。那匹马在柴君岚手上不说,她好像还答应要当个好医师来着,结果证实那药里有丹砂之后,自己却跟着这个不知哪里杀出来的‘程咬金’跑了。她心中不是滋味,骑着马静静地跟随其后,直到江都都没说话。 他们停在江都矾楼边,荆九替她把马交给小厮,拍着她肩头道:“你去找黑翎堂的分舵吧,好了就到二楼来。” 怀玥挑眉道:“你就不怕我跑了?” 荆九道:“我这一路可没拿刀子架住你啊。”在她肩头又是一拍,大有安抚之意。 怀玥耸了耸肩,左右也猜不透他想干什么,回头便到街上一家家的寻找黑翎堂的标记。她此去不过半柱香就已返回矾楼,来到二楼时,见荆九就坐在栏边雅座,端端正正地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街道,背向她寻找分舵的方向。不知为何,安心的念头涌上心头,先前的紧张忽然烟消云散。 荆九见她回来,温和一笑,连带着桃花眼也带着几分春色:“如何?有你哥哥的消息了?” 怀玥无奈摇头,怀钰怕是担心内部消息走漏,自己行踪成谜,每个分舵都只晓得孙启灵在何处,却不知怀钰在何处。 “先喝一杯,生津解渴。”荆九给她倒了一杯茶,说道:“你在徐州便已知晓柴华去了平江,那走一遭不就知道你个哥哥是不是在那里了吗?多思无益,还不如把心放宽些。” 怀玥闻言,点了点头,听着荆九又说了些没什么由头的家常废话。身边一桌人走了,抵应才上了两道河鲜:“来——,一道‘白玉喜头’,一道‘新玉酿酒’!” 怀玥只觉得这些花里胡哨的名字取得好笑,俯身打量这一桌‘玉石佳肴’,却没笑出来。‘白玉喜头’便是鲫鱼白汤,‘新玉酿酒’便是鲜笋鱼羹——她给柴君岚准备的药膳中,便有这两道菜,不过是多加了别的药材入食。 荆九满意地一再点头:“好名头,好色相,就是不知味道怎么样。”拿了一勺鲜笋鱼羹尝上一口,认可道:“紫箨坼故锦,素肌掰新玉。来,你也试试?” 怀玥尝了一口,味道果真鲜美,酒香飘溢,却又不重。她感慨道:“有生之年还能吃上这么一道,我也是圆满啦。”她重生至今没尝过美食佳肴,不是自己随意备食囫囵吞枣,便是在小店吃点面食充饥,故意坐下认认真真的吃个好菜,这还是头一回。脑中思绪峰回路转,想着之后给柴君岚准备鱼羹,也可以效仿此法,转念又想,何必对他的病情过于上心? 荆九失笑:“那么容易满足,也是一种幸福。不过人生在世,总要有几分追求才算不虚此行,不是吗?”老神在在地望向平江的方向,似乎想起了什么,霎时回过神来道:“下回请你吃一道‘白龙臛’,说不定还能把你哥哥也叫来一块儿吃呢。” 怀玥喝了几口鮧鱼汤,胃里暖烘烘的,极其舒服。“你还认识我哥哥?” 荆九摆了摆手:“那还不是一顿饭的事情?” 吃饱喝足,他们才又驾马前行,荆九见前方有袁府兵马与红旗军周旋,带着她走小路进了邵伯站。荆九停在路边,给两人各要来一碗荔枝汤:“我们先歇一歇,待冲天炮响两声,我们再走。” 怀玥问他:“为何是两声?” “你与齐拂之相识这么久,难道不知一声为警,两声为安?”荆九看怀玥一脸困惑,不禁一笑:“你对他可真不上心。” 第31章 南下(5) 怀玥小脸一红,低头静静地喝了口汤水。齐拂之油嘴滑舌,说话抹了蜜还盐糖不禁,她向来不爱搭理,自己只专注着如何过日子罢了。她吧唧两下,转移话题:“这荔枝汤怎么没荔枝?” 荆九也不戳穿,理所当然的回了一句:“鱼香肉丝有鱼吗?” 两人沉默着,直到两声冲天炮响起,周围的人也跟着站了起来。有个汉子还骂骂咧咧:“总算打完了!艹他娘的,憋得老子就想插一手!”他身旁汉子肆意大笑:“嘿,吹的上天嘞,要插趁早插嘛,打完才伸脖子嚷嚷嚷啊,哈哈哈哈!王八一样!” 许是他们言语粗俗,本是安静喝汤的荆九不禁皱了皱眉头。 怀玥还算适应得来,朝荆九摆了摆手:“走吗?” 荆九嗯了一声,眉头还未松开:“直接去梅园吧。” 梅园是柴君岚在扬州的落脚处,荆九这么快就想着摆脱她了?真是借牲口啊。“怎么,溜了一圈儿,要把我还回去啦?” “你想多了,我不过是去谈个条件。我想……以柴君岚的身份去查些事情。”荆九一边说,两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下定决心后,唇角一挑:“好,就这么办!我们去会一会严府,再带你去吃顿霸王餐!”也不管怀玥是不是听懂了,兀自高兴地在桌面上留了铜钱,拉着怀玥走了。 这回一路到扬州畅通无阻,刚出东城外郊,便见到树林马道边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马车檐挂着两个香包,两条朱红穗子被吹起来,露出里面的金丝锦穗。是柴君岚的马车。玄水从树林里冲出来,有些局促道:“九公子,少主请您到梅园一叙。” 荆九望着怀玥一笑,“巧了,我也有事找他一叙。” 玄水作揖又道:“少主吩咐属下先带怀姑娘回梅园,九公子可在此处稍等,少主片刻就来。” 荆九眯眼打量着他,终究还是妥协了。“也罢,反正扬州眼线多,也不怕走丢几个人。”回头将腰间折扇交到怀玥手里,“把我的宝扇押在你这儿,我一会儿就到梅园找你。” 怀玥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将折扇接了过来。只觉得手中一沉,这才发现这把折扇竟是把铁扇。 玄水驾着马车把人送往梅园,荆九还在马上,身边是怀玥与他共乘而来的良驹。荆九脸上温和渐逝,冷淡下来,透着几分疏离感。他朝树林的方向冷声道:“你不出来,难道要我亲自请你吗?” ------------------------------------- 那日,尊圣塔中的那些孩子离开淮安后,便各自前往门派的据点。武当的小道长留在他们初到淮安的道观,等了三日,才盼来一位南下寻人的师兄。 年纪最长的秦姓少年冲到道观外,见对岸石桥上走来一个仙风道骨的道长,披着干净的白色长衫,里头穿对襟儒服,背挂三尺长剑,网冠竹簪束发,正是他的师叔——季松岩。 季松岩见过众师弟,道:“你们的事,青阳道长已经同我说了。” 少年道:“师叔,此事虽是袁府所为,但也是柴君岚那个魔头指使的!对了,怀家的婆娘又和那魔头勾搭在一起了!真没想到齐云之巅那一战,他们竟然都没死!那婆娘……” 季松岩抬手示意让他住嘴,脸色本就冰冷,如今更有着翻脸无情的征兆,让少年赶紧就噤了声。“粗鄙。你青玄子师伯就是怀姑娘所救,而你这回能够从尊圣塔生还,也是托了怀姑娘的福。你别好的不学,偏学你晚春师兄信口开河。武当讲信用,讲道理,你说的话,别人会轻易听信,可若是就此害了别人声誉,便是你的不对了。” 少年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跟着季松岩进了道观,心中却想,怀玥那婆娘一年前就无恶不作,跟着大魔头害了这么多人,哪有什么声誉可言?不过是季松岩仁慈罢了,不过转念一想,季松岩那么冷清的一个人,什么时候也管这些闲事了? 季松岩与玄和观观主青阳道长说了一会儿话,才带着少年一行人离开,半道遇见几个月不见的陈莺。 少年从季松岩身后探头来看,见对方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一颦一笑都是我见犹怜的模样,穿一身粉藕交领配暖绿齐腰襦裙,背挂包袱,说话声音又柔又甜。 陈莺问道:“对了,季道长,我听闻公子还活着。你……见过他?” 季松岩道:“是见过。”淡然的语气有些疏远之意,听得少年背脊一寒。 陈莺又问:“那他是下平江了?” 季松岩却冷淡地回了一句:“不清楚。” 陈莺没打听到消息,显得有些沮丧,“哦,是我唐突了。我听闻青玄子道长前些日子还受了重伤,只盼一切安然。”朝季松岩恭敬地行礼,才转身往城内走了。 季松岩皱着眉头回身道:“换道走吧。” “诶?”少年看看陈莺的背影,又看看离开的季师叔,一时没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位姐姐如此和善漂亮,季师叔为何却有些躲避之意?“师叔,走反啦!咱不是进城吗?” 季松岩道:“不进了,直接去聊城。” 少年没反应过来,后面几个孩子只跟着他们也一起往北而上,半道路经徐州市郊,巧遇同门的张风友。 张风友说他们随大师兄薛修到英武堂时,刚好有人通报柴君岚下平江要血洗严府,还召集了魔教的人相继威迫杀害资助祛除袁府的商贾。盟主怀奇英与薛修商讨之后,决定自己先带夫人下平江,让薛修和叶洋分别去知会华山和泰山两派,双方已经出发多日。 季松岩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问道:“那师兄是要去哪里?” 张风友道:“我本是要直下平江的,不想竟在这里见到师弟。”看了眼他身后的几个孩子,“听说尊圣塔半夜起火,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他是一个穿着随便,又喜欢黑白穿搭的青年道友,三四十岁模样,远看就让人觉得这道人一脸不好骗的狡黠样,山羊胡子灰白,却修得不长不短。 少年和张风友不熟,适才插不上话,逮着机会了,就想让师伯夸一夸自己。“我们真是侥幸逃脱啊,师伯!我们发现了那魔头的弱点,就直接逃出来了。” “噢?这么厉害?”张风友俯身问少年,“你知道了那魔头的什么弱点?” 少年得意地仰头,“自然是怀家那婆娘!她……”话说到一半,便感到一记森然的目光正盯着自己,赶紧住了嘴。 张风友摸了把山羊胡子,呵呵笑道:“算啦,都相安无事就好。你们找个地方歇脚,我和你们季师叔还有话说。” 少年是真怕季松岩,点了点头便带着其他师弟到树荫下休息,没敢再凑前来说话。毕竟季松岩修为极高,年纪轻轻就能委以重任,还被外界称作三秀之首。几位师伯对他都是以礼相待,甚至于掌门师尊对他也是满意得很,只是他的性子本就清冷,平时都不怎么和别人交谈,他们小辈见他,自然有些害怕。 张凤友支开了那些孩子,这才问季松岩:“你这人一般也不管别人闲事的,这回怎么上心了?” 季松岩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要说是私心,又觉得说不过去,甚至有些荒谬。他摇了摇头,“就是觉得怀姑娘好歹救过青玄子师兄,现又救了他们,怎么也算是武当的恩人。她以前固然有错,但武当对事不对人,总不能用那些粗鄙字眼去骂一个姑娘家。” 张风友浅笑道:“小秦说话是难听了点,但他清楚那日发生的事。你我为旁观者,难免无法体会他们当时的心情,也不知道怀姑娘对他们还说了什么。我看这样,让你带着他们回去,这些孩子还要一路受怕,不如你跟我换个差事:我带孩子们回武当,你下平江。” “这……不妥吧?”毕竟是跟规矩惯了,他也从来没让师兄交换过什么差事,突然这么做,心里有罪恶感,觉得对不起薛修。 张风友拍了怕他的臂膀,笑道:“诶,平江之事,武当只为旁观者,若没有违背侠义道德,那任何恩怨都是由他们自己解决。我让你替我去,这有何不可?毕竟送青玄子去百草谷的是你,要是怀盟主想要大义灭亲,你可以出言说上几句。那时候,少林几位师父要是觉得有理,也会附和几句;即便没有,那也不会给武当带来什么麻烦,是不是?” 季松岩觉得在理,当即谢过张风友,拿了包袱便回玄和观找青阳道长借马南下。 第1章 平江(1)沈壁在铜川 淮水。铜川。定远营。 木栅边上的尖刺还残留着未清洗的血渍,红旗义军开始准备着下一次的防守工作,有的在收集地上剩下的兵器,取下死去士兵的铠甲。他们物资短缺,但仍有附近居民救济,通过绿林好汉送来衣食干粮,情势还算理想。 军营一共三围,里边最后一围由石垒筑成,正中的石垒被投射的大石打破了一个洞。有个布衣青年坐在石垒上包扎伤口,不时注视着对面河岸的动静,深怕袁府兵马忽然杀回来。他咬着碎布的一端,左右一扯,总算把最后一个伤口包扎好了。 “沈兄弟,伤怎么样?”四十出头的一个布衣汉子持刀走来,身上斜扣着的皮革挂着几个袋子,腰间皮腰带扣着囊袋,一看便是个走江湖的。他是宁家的外姓信使,叫甄应。 青年道:“还行,只是左营死了好多人,也不知怎么向上面交代。”他束在头顶的头发有些松垮,穿着随意,看起来也不像义军。他半年前请命赴淮水援助义军,至今未能真正融入军中,只是比起从前的不修边幅,现在看着比较整洁成熟而已。他正是英武堂的大弟子,叫沈壁,也是怀玥原身自小爱慕的对象。 甄应道:“左营牺牲壮烈,这不是你的错。听东边的兄弟说,军中有人为了点钱把咱们卖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沈壁淡然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咱们要是有钱,一样能买了他们的人。单靠正义,这场仗打得吃亏。” “已经不错了……你跑别人家里打家劫舍,就不该盼着毫发无损。”甄应说着,把手中还热乎的大饼撕了一半给沈壁。“话糙理不糙啊,咱们的地方是被人抢了,要没这个能耐抢回来,那就是咱们没本事了。鸠占鹊巢,可听过什么人可怜那鹊吗?要是这鹊把窝给占回来,鸤鸠又得吧啦鹊占鸠巢啦!” 沈壁听到最后,噗嗤一笑:“歪理!” 甄应摆了摆手:“真理,都是真理!这是那什么……因果自然!”说到最后,还有一丝自豪地兀自赞同。 沈壁瞥了他一眼:“你醉了。” 甄应摇头:“三晚没喝酒,我醒着。” 沈壁在他肩上搭了把手:“酒劲很强,一会儿我给你醒醒。”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直到一个手臂系着红领巾的少年跑来通报:“刘副将捎信前来,说午时会杀进袁府后营,让众兄弟设法断了袁军的后路。” 闻言,沈壁与甄应都打起了精神。沈壁问:“刘副将从哪里来?” 少年摇头道:“不知,信上未说。” 袁军驻守亳州,但亳州兵马都驻扎在城外应付他们,想来不知背后已经起火。沈壁对甄应说道:“八成是攻陷亳州了。麻烦甄兄去问问,咱们的兵马还剩多少?” 甄应却问:“你打算怎么断他们后路?” 沈壁望向亳州的方向,心想亳州之南大多是洼地,不适合安营扎寨,除了西淝河口的矮丘,都是难以行军之地。照此推测,袁军若从后方遇袭,必选宽路退守至铜川。他拿定主意,吩咐众人多拿绳索和倒刺,备好弓弩和兵器,一起到榉树林里会合。 巳时。红旗军已在西淝河口二十里外一路设伏,将渔网的麻纤捆在两边树上。附近的农民拿了铁杵和其他耕地家伙守在林中,蛰伏待机。 眼看将近午时,甄应在树林里问沈壁:“你觉得刘副使是自己来的吗?” 沈壁肃然地盯着林外动静,一边敷衍道:“你觉得呢?” 甄应啧啧两声:“难说。”蕖仙门的势力都在颍州,可刘博通刘副使是门主韩三通的主力部下。论领兵,刘博通一个人前来也是绰绰有余。 他们等了一会儿,眼见午时刚过,前方便响起号角声。沈壁吩咐众人做好准备,不一会儿便听见兵马朝这里赶来。沈壁爬到树顶,见前面都是袁军兵马,后面紧随而来的红旗军杀到一半,忽然放缓追击。 袁军踏入榉树林半道,两侧树林里便丢出了许多鞭炮。噼啪声中,战马受惊,一个个士兵跌落马下,大军阵容开始变得混乱不堪。 半空忽然响起一记冲天炮后,甄应领着众人冲出了榉树林。袁军被两面夹击,溃不成军,首将挥着军刀引众人杀出重围,刚奔开两里,却见前方有个布衣青年站在马道中央。首将一边挥刀,一边喊道:“闪开——!” 沈壁无视那首将的呐喊,只待他一靠近,蓦地一跃,右臂发劲,重重一拳打在了首将胸前。马鸣长啸,却见首将从马上飞落,将后头驾马奔来的将领一并带下。 那首将捂着胸口起身骂道:“大胆汉贼,尔敢攻击朝廷命官!” 沈壁道:“你们杀了这么多人,现在问这个是不是迟了?” 那首将还想说话,手刚扬起,却见寒光闪过。一匹快马自他身旁疾驰,那首将的脑袋便咕噜噜地掉到了地上。 ------------------------------------- 扬州。东郊。银杏林。 扬州东南处都是银杏林,靠近江都官道边上的那片林子却比较寂静,几乎没什么人居住。园林荒废,后方有座老宅,隔着白墙也能看见探出墙头梅花树。这老宅没有名字,墙面上都是攀藤的绿植,门面却打理得非常干净。 这便是柴君岚在扬州的一处宅子,叫梅园。 两进四合院落,并不算大,却门可罗雀,前前后后没什么仆役,只有一个婆子慢吞吞地在前院清扫落叶。怀玥闲来无事,在院中绕了一圈,发现除了后厨房和自己住的客房,其他房间都上了锁。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正院里种了许多梅花,疏花香冷,各有春秋。星星点点的粉黛傲雪,被斜阳照得有些暖意,可梅园里却显得十分寂寥。 柴君岚回来时,已是傍晚。他孤身一人进来,不急不缓地从正厅一路走进庭院。梅花树下都铺上了一层白色的河卵石,只有十字小道是青石地板。夜色渐深,星月渐浓,庭院里黯然无光,柴君岚连自己的靴子也看不太清。 夜色里,他看见客房的门敞开着,有谁穿着一身暖橘霓裳坐在门边睡着了。他静静地看着,直到婆子前来点亮庭院灯火,一盏又一盏,由远到近,将他们之间的石阶和青石地板都照得通亮。柴君岚伸手按在面具上,暖光下的笑脸面具显得十分讽刺。 怀玥闻见后厨房飘来的香味,总算醒了,模糊间看见对面站着一个人影,吓得直接后仰一倒,好在两只手撑着地面,还不至于四仰八叉。怀玥幽怨地一瞥:“九爷,您下回出现就不能正常点吗?我还以为……”撞鬼啦! 柴君岚语气带着笑意,指着前门道:“我可是从正门进来的。” 怀玥爬起身来又是打哈欠,又是伸懒腰,看见手中的铁扇,骤然想起一事。左顾右望,不见其人,只得问道:“荆九呢?” 柴君岚看向她手中的铁扇:“你在等他?” 怀玥耸了耸肩,若说是等,也不全然。她与荆九不熟,但她确实盼着荆九到梅园来。不为别的,只因荆九在这里说得上话,玄字卫在他面前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他把东西押在我手里了,他说他会来的。” 柴君岚慢慢走去碰铁扇的边沿,不想怀玥快速抽离,直接塞怀里去了。他收回手道:“荆九有事要办,可能要过几天才来,你替他收好吧。” 第2章 平江(2)一条线上的蚂蚱 当夜用过晚膳,怀玥又出来散步。梅花树影间,见灯光尽头是埋头苦读的柴君岚,端的是温文尔雅,只不过今日是纯白燕服着身,长发垂放在身后,明明什么也没做,却透着一股无穷落寂的美,就是那张面具太煞风景。 怀玥欣赏着第一君子的气质,一边在想:“我该不该告诉他柴华曾经到过梅园?” 今日玄水将她安置好后,便匆忙离去。她不过须臾,借了府上一匹马直进扬州。不知是上天垂怜,还是巧合使然,怀钰给扬州分舵报了平安。她欢喜至极,欢喜得决定大赦天下,对玄字卫和柴君岚做的一切既往不咎。现在看着世人称作魔君的柴君岚,她竟觉得人畜无害。 她进书房里略微扫了一眼,这一扫却看到了四个大字——《外丹药略》。 柴君岚蓦地回神,将书快速合上,似乎不想他人知道自己在看这本书,转而温和地问:“怀姑娘吃饱了吗?” 怀玥拍了拍肚子,“饱了,消食来着,正好看九爷好像有些烦恼。” 柴君岚却不愿提及此事,只将《外丹药略》压在了一本《养生经》下。“今日还未向姑娘致歉,我已教训过玄雷。” 怀玥愣了一下,不想高邮一别,柴君岚变得有人情味了,不知是不是荆九的功劳。“玄雷以为我要加害九爷,故而伤我,此事我不计较……”她峰回路转,又道:“不过,九爷似乎对丹药一事耿耿于怀,可是有什么要查?这本《外丹药略》,我也在师父那里看到过。九爷要找的可是丹砂的用法?” 柴君岚顿了一顿:“这个好说……怀姑娘随荆九走了半天,此时却比昔日鲜活,想来路上遇到不少趣事?” 柴君岚王顾左右而言他,话题转了又转。怀玥知道这魔君嘴里一贯撬不出什么来,只好放弃,随意找了个无关痛痒的话题,学他说话:“这个好说……对了,柴姑姑的武功很高吗?” 柴君岚嗯了一声,“姑姑沉迷武学,拳掌刀剑,样样精通。” 怀玥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那要是交手的话,是柴姑姑会赢,还是九爷会赢啊?” 其实怀玥纯属八卦,没事找事聊,柴君岚却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没真正切磋……用祖师爷的那套剑法,或许能小胜。不然,毫无胜算。” 怀玥不知道那套剑法威力怎么样,但柴君岚的武功造诣已经很高,以致需要动用三大世家、四位君子、武当、英武堂一众,才能制住他。柴华的武功也这么高,那为何区区几个世家小徒就能伤她?她转念一想,趁机套话:“那百草谷的地图是你给武当的吗?” 柴君岚偏头看她:“不是。” 怀玥又问:“那师父收了女徒弟的事,是你说的吗?” 柴君岚还是摇头,“不是。” 如果以上都是实情,那是不是掉别人坑里了?怀玥想着,朝柴君岚看了一会儿,“九爷回中原的事,会不会早暴露了?” 柴君岚沉默了一会儿,略微俯身:“你要有什么想法,大可说出来。柴某不是青龙君,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对黑翎堂下手。你们都不是我的敌人。”他声音温和,风姿华贵,却总让人很难判断他到底是好是坏——是真的谦谦君子,还是只剩君子的皮囊。 左右已经知道哥哥活着,怀玥也不怕了。再者,老师父托人给黑翎堂传信,说是出谷寻她来了。有老师父在,她不怕,干脆放宽了心。嘴角勾起一抹明艳的笑意,让她本就明艳的样貌变得更加灵动而夺目:“我当然知道我哥哥不会是你的敌人,不是有句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吗?” “我哥哥已经是江湖人眼中的叛徒,孙姐姐更是他们眼中的罪人之后,我又是个给师门添乱的废物,怎么说也算是同一条线上的蚂蚱吧?你害我们,那叫自相残杀,哥哥要是害你,那叫魔高一丈,一听便知道不可能。” 划清了界限,怀玥又接着道:“诶,我今天进城里问过了,当日柴姑姑回临朐坐的是黑翎堂的马车。马车没有归还,如今出现在平江界内,由分舵的人带回去了。黑翎堂的探子说,柴姑姑来过梅园。所以啊,我的想法与当日一样,柴姑姑应该是回海棠苑拜祭夫君时,发生了什么事,或听说了什么事,以致柴姑姑会半途离开海棠苑,直下平江。我只是想不明白,有谁要将柴姑姑逼上绝路?” “我猜,那些泡水的尸体肯定是在柴姑姑离开海棠苑后,才放进院子里的。是不是有什么人想借此事兴风作浪?又或者是想把你引出来?”黑翎堂至今对柴君岚的踪影也是很难把握,可见对外人而言,要找到他也并非易事。 后面两句正中下怀,与柴君岚所想几乎一样,却也是他不敢承认的一点。柴君岚道:“平叔给我留了一封信,说是姑姑回来照过面,要去严家讨公道,可是出去后就没回来。你说马车出现在平江界内,却寻不到人,那就说明姑姑可能被什么人带走了。” 怀玥说得一起劲,就忘了身份,一只脚抬起来,一手拍案:“不是可能,是肯定。收到血书,所有人第一个想到的必是严家,严家也一定会找他们求助。”听闻柴君岚与魔教走得很近,可当时见花容谢的模样,那是畏惧多于敬重。 怀玥见他不答,便自己做了个总结,“现下,魔教的人也开始对筹军饷的商贾动手了。如果我是那些名门正派,也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你是想一石二鸟,报复严府,又替袁府收拾那些商贾。不管是不是调虎离山计,这些名门正派都会成为一条线上的蚂蚱。” “他们防着柴姑姑,可柴姑姑是光明正大地去讨说法。你见过秀才找官兵说道理吗?上来给你一枪,打伤了再说话,这样安全。这跟你看见一条蛇一样,你可不会管这蛇有毒没毒,当然是打死了再说啊。”她分析起事情来,越说越起劲,心里揣着的告诫便抛之脑后了,句句说得生动至极。 怀玥爬前去给自己倒了杯茶喝,啜了一口,心不在焉道:“我在想啊,这人在背后搞事情,首先要知道柴姑姑的个性和处事方法,还得知道柴姑姑住在何处。这可是熟人才做的出来的事儿。”头头是道地说了半天,这才发现柴君岚过去安静,转首一看,后者却只是静静地盯着她看。她心神一慌:“你看我做什么?我和柴姑姑又不深交,别提作案动机了,连先机都没有!” 柴君岚忽然低头一笑,“倒不是怀疑你,只是想起了一个熟人。我想派人先去严府送上拜帖,我们在暗中观察他们的行动。” 怀玥白他一眼,“你送什么,别人都只当是血书啊!我看还不如直接出现在他大门口,哎,你们几个大男人对付我姑姑一个人,算什么英雄好汉?姑姑来严家讨说法,你们却对我姑姑下狠手。老子想归隐山林,你们却给我搞事情,何谈仁义道德,江湖正义?”指指点点地比划着说完,又觉得柴君岚实在安静得可怕:“怎么啦,我说得不对?” 柴君岚温和地笑:“不是,没有。”心里默读了一遍那段霸气的话,却还是忍不住摇头轻笑,真的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第3章 平江(3)防的是严烟 翌日。 难得柴君岚兴致不错,把怀玥叫来书房用食,自己却在书案前写了工工整整的一页,准备让玄水替他贴上拜帖,直接送往严府。 怀玥吃着婆子买的豆馅烧饼,忍不住凑前去看了一眼。她略显嫌弃道:“不是说了不送拜帖吗?你写的这么好,也不见得他们会欣赏。” 柴君岚没有抬头,但语气轻松:“他们看不看是他们的事,我完成自己的义务便好。”说着,玄字卫已从外头回来,玄火手里提着笼子,里头是昨夜和今早截下的几只信鸽。 柴君岚将信条大致看过,都是严府和铜川两头的传信,其中一个是严烟给沈壁的信。怀玥从柴君岚手里接过来一看,簪花小楷齐整秀气,写的是:君郎勿忧,华姑只为公道,临府上讨交代。世家言其血书威吓,误伤之。华姑负伤离去,烟出府寻觅多日未果,已知会解府相助。君郎切勿分心,平安为上。烟于家中静候佳音。 玄水不时抬眼打量柴君岚,可那面具跟一堵墙似的,能看见表情才怪。 柴君岚又看了另外几张信条,多是关于柴华被伤,他们在尽力捉捕。最后一张信条说的却是:铜川援军已到,沈壁不日启程回平江来。他给怀玥看过之后,又给玄火递回去,回头见怀玥还皱着眉头,便问:“怀姑娘怎么看?” 怀玥扬眉道:“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发血书的事情,她早已知晓,但她始终没料及他们会伤了柴华。严烟的信条中提到世家,看来便是收到血书的世家子弟。这些人都是名门之后,怎能伤害一个寡妇?除非……是柴华动手了。她试着回想在青州见到的柴姑姑,那是个温婉大方的女子,说起自己已逝的夫君还会略显娇羞,但这样的女子还是桃花门的人,也是当年中原武林公认武功极高的一个女侠客。 玄水有些担忧道:“世家的人都在,如今沈壁也在赶回平江的路上。属下觉得还是暂时回避为妙,待金哥和木哥回来再去不迟。”如今只有三个玄字卫在扬州听命,他们寡不敌众。虽说玄字卫都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可他们此行便是为了要保柴君岚平安,他是怎么也不敢铤而走险。 怀玥也明白玄水的难处。她陈述现实,可没要柴君岚去趟这个浑水。她将自己在高邮府分舵的事顺道一题:“水哥少说了几个人,四君子在两日前也到了平江。” 玄字卫闻言,神色一凛,都朝柴君岚看去。 白鹿领莱人,江湖得五剑。明照功德殿,暗渡阴曹府。 当年白鹿庄起义,韩三通领蕖仙门众反袁府。同一年的春末,五君子在金鹿庄结拜为兄弟,发誓剗恶锄奸,至死方休。这两件事成了当年的江湖美谈。 只可惜事与愿违,白鹿庄被袁府毁了,韩三通只称得上是活死人,唯有侄儿韩林和旧属刘博通带领蕖仙门与红旗军反袁。反观五君子,却没有蕖仙门的下场来得幸运。柴君岚被千夫所指时,四君子割袍断义,烧金鹿庄断了与柴君岚的誓言,带领世家子弟齐上齐云之巅,势必要取柴君岚项上人头祭奠亡灵。 往事种种不过半年有余,可谓历历在目。柴君岚听见‘四君子’的称号,手指微微跳动,可见还是在意的。“……四君子吗?” 怀玥瞥了一眼玄字卫,想给他再下一记猛药:“嗯,听闻聊城最近流传一首歌谣,‘屠青龙,正星宿,江湖唯有四君子’。好像是……那四个人杀了青龙,然后名字也懒得取了,干脆就叫‘四君子’。” 玄火轻咳两声,怀玥才闭上了嘴。前半句倒是真的,后半句全属瞎编。 柴君岚沉默了一会儿,言道:“四君子顾及面子,不会一起动手。你们与我同去,我只需问出姑姑去向。”说完,又对怀玥说道:“怀姑娘不也想知道令兄的下落?” 玄火盯着怀玥,欲言又止。玄水却是摩掌想着措辞:“只是……少主,沈壁回来只需数日,要是遇到少主……” “沈壁去了铜川,日夜兼程也需要两天,待他赶到,我也不在平江了。”柴君岚说完,不忘给怀玥多添一份存在感:“怀姑娘,你说呢?” 怀玥此时后悔至极,早知道就不贪这一份早饭。她现在是站哪边都里外不是人,偏偏荆九又不在梅园。不看僧面看佛面,住持总比和尚大。她惹恼柴君岚,那就是死不足惜了,当下只得学那墙头草,一把倒戈了:“这个嘛,以防万一,大不了……那信鸽先收个一两天再放,也未尝不可……” 理是这个理,但柴君岚遇袭这么多回,玄水不敢掉以轻心。老大妈心理,忧虑更甚。 柴君岚依旧抛出那句话:“怀姑娘,你觉得呢?” 怀玥抿嘴瞥了他一眼,隔着那张面具都能感觉他不怀好意。她轻叹一声,只好力扛到底:“唉,沈壁就算骑的是汗血宝马,从铜川回来最少也要两天,还没加上中途遇到的埋伏和阻碍。除非他是坐着大雁回来的,那可能我们到扬州的时候,他就已经到了。除非……这封信是被别人截的,刚放走的?” 玄水无奈道:“怀姑娘怎么拿我笑耍呢,我这不是担心少主的安危吗?” 怀玥点头:“这我当然晓得,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嘛。撇开那些未知数,就说说我们知道的。谢屏南是六天前走的,回聊城必须借马,少说也要五天。如果他回去真的把事情说出来,聊城那里派人通知沈壁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时间细算下来,还是需要三天。”顿了顿,一双清澈的鹿眼有意无意地扫过玄字卫,“可我怎么觉得你们防的根本不是沈壁?” 玄水愣了一下,当即低下了头。 他们确实不在防沈壁,他们要防的是严烟。于玄字卫而言,女人误事,当避如蛇蝎! 柴君岚不管玄水多番劝阻,也不管玄火玄雷明示暗示,只吩咐下去,过两个时辰便出发到无锡城落脚,过一日直接出发前往严府。他端起热茶。见芽头在茶水中竖起,是个好兆头:“此行必有收获。” 怀玥也不知自己喝的是什么,只附和道:“茶是好茶,但愿天天都是好天。” ------------------------------------- 当夜在无锡城一夜无事。第二天早上,柴君岚便领着玄字卫轻车从简地直奔严府。拜帖都不必奉上,门前早已站了五排人马,有的是家丁打扮,有的是武生打扮,有的是剑客打扮。 柴君岚扫过众人,见各个脸上都挂着对他有血海深仇的模样,不禁觉得讽刺。视线最终落在朱漆大门前的两个女人身上,心中本有些复杂的情绪反倒平定了下来。一个是雍容华贵的严夫人,一个温婉动人的严烟。 放眼一看,更加讽刺。 前面一排有四个打扮较为儒雅的一道站了出来,那是如今的“四君子”了,分别是娄骆斌、花文风、习清扬,和周成。 二君子花文风指着柴君岚骂:“柴君岚,你跌下落山崖大难不死,是上天垂怜,你却不思进取,又来严府生事,还当我们不敢下重手吗?” 三君子周成附声嚷道:“说吧,这回你又想怎么样?” 第4章 平江(4)取消婚约 今日,英武堂的温长言和孙吴也在,他们身旁还有两个生面孔,不知道是谁,但一看身上穿着便知道是英武堂的人。那两人看见怀玥就像看见了鬼一样,眼神惊惧,飘移不定,可被孙吴说了几句,便老老实实地低着头退到了身后。 玄火在一旁给怀玥大致说了那些人的名字和来头,怀玥一边听,一边打量着他们,总觉得四位君子和英武堂那两位生面孔对她敌意颇深。 第一君子娄骆斌深沉地凝视着柴君岚,等后边的人都骂咧咧好一会儿,才摆手示意众人静下。如今他是四位君子之首了,大家都听他的。“柴兄,你回来是何意?带着这个女人回来又是何意?”他一声‘柴兄’,听起来倒像有多顾念当年的兄弟情义,好像忘了齐云之巅那一战,便是自己筹划领首的。 怀玥转首想询问柴君岚要怎么办,可见后者的视线还落在严烟身上,就想找个角落捶胸顿足一番。她心道:“原来老夫会错意了?我们不是来讨公道的?不行,柴九爷你就算没这个打算,我也要你只剩那一个结果了!” 她旋即俯身顺了顺马背上的骢毛:“娄大君子说话放尊重些,你看不起我,难道我还看得起你了?我们此番出现也只是为了把柴姑姑接回去。柴姑姑想着是柴严两家的事,不算外人,便也不动赏罚令。你们倒好,竟然把人伤了!” 众人听到“赏罚令”,知道厉害的瞬间变了脸色,尤其是严夫人。然而,有的人只听说过,不知深浅。有的鄙夷,有的不屑,只把她看成了为虎作伥的妖女。 怀玥打量着众人的神情变化,很满意自己的震慑效果。若不是在分舵听说了‘赏罚令’的事,她也不会知道‘桃花门’在中原的势力有多大。 桃花门,赏罚有令,所赏世间难寻,所罚绝不从轻。赏罚令下达之后,所罚之人不死,天涯海角,必会达成才算作罢。这就是所谓的‘赏罚令’。 柴君岚瞥了怀玥一眼,伸手去拉住她的缰绳,示意让她打住,一边又对着习清扬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习兄,我只想知道我姑姑的下落,还望告知。” 四君子习清扬张口欲言,却被二君子花文风挡了回去。“你对魔头示好?见他只能拔剑,谈什么感情?柴华敢下血书,难道还怕付出代价?” 四君子习清扬蹙眉道:“子敬兄,今日是要问清事情原委,而非……” 他话未说完,二君子花文风又插嘴:“事情摆在眼前,还需要问清什么?还是说,明帆你有意包庇这个魔头?” 三君子周成道:“哎哟,子敬兄何须怪罪,明帆是淑人君子,凡事要求公道论处。如此也好,能堵住悠悠之口,往后也不怕别人说三道四。”说完,后边的人也跟着附声迎合。 柴君岚听他们绕着习清扬的话兜兜转转骂了一通,最后连那点耐心也被消磨得差不多了,当即冷笑道:“看来子敬兄是觉得自己比我清高了?呵,那许家的事情怎么说?” 众人对他话锋忽变觉得有些不大明白,可花文风一听‘许家’二字徒然一惊,紧绷着脸,连青筋都凸了起来,“你想说什么?你莫要妄加断论栽赃于我!” 柴君岚带着面具,看不清表情,又骑在马上,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他略微俯身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几个为人如何,做过什么事,有几件是我不知道的?当初还是兄弟,我给足你们面子,只字未提,也从不追究。你们只道我涵养深,不会计较,却未想过我也会翻脸无情的!”最后一句用内力带了出来,震得众人耳膜生疼。对方的坐骑被吓得原处顿足打转,啸声不断,站着的人不动,但内心多少有被波及。 终于,刚才还义正言辞的二君子和三君子没了声音,不敢说话了,手放在剑柄上,准备动手。 众人或是即刻或是悄悄地做了起势,剑拔弩张的当儿,却听见娇柔的嗓音在半空响起:“众位,还请让一让。” 怀玥循声看去,见严府朱门前让出了一条道,严烟朝两边侠客世交都略微施礼,这才缓缓朝他们的方向走来。严烟方才站得有些远,她没看清,如今走近了,才见识到什么叫‘武林第一美人’。 严烟身穿藕荷罗绸对襟衣衫,衣裙之间是一条月白束腰裙带,不挂女儿家叮当耀眼的饰品玩意儿,倒生出几分武林世家的简约大气。她这一路走来,嘴边始终含着三分笑意,目光毫不畏缩,礼仪姿态皆是恰到好处,流露出清雅优美的风韵。一切不过三分度,却美得不可方物。 比起严烟的美,怀玥却是承了父亲的英气,母亲的艳丽。她的美是明艳的,无法无视的,甚至有些灼眼。若说严烟是春风和日,那怀玥便是烈焰明阳。 严烟来到柴君岚马前,像看着一个许久未见的故友寒暄道:“君岚,好久不见。” 柴君岚点了点头,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严姑娘找我是有什么话要说?” 严烟道:“其实姑姑来的那一天,我也在,她来找我娘讨说法,被几位叔叔伤了,可他们也是逼不得已,不是真的要对姑姑动手。君岚,不要伤他们,好不好?” 怀玥本着对漂亮脸蛋的喜爱,看严烟多少觉得顺眼,但也是止于顺眼。这会儿听她走过来第一句话就是要柴君岚饶过那些伤了柴姑姑的人,心中十分不情愿。难道就凭美貌,还想让人放下心头大恨不成?她只觉得又气又可笑,换了质问的方法问道:“严家姐姐,婚事之后,齐云之巅之后,柴姑姑受伤之后,你就只有这一句话吗?” 兴许‘逃婚’一事仍旧是她心上过不去的坎儿,严烟顿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怀玥又想逼问几句,柴君岚却伸手在她手腕上拍了拍,不同于之前的示意,轻轻的几下,竟有些像是安抚。他的视线从严烟脸上,顺着四位君子,掠过众人,最终落在了严府大朱门前的严夫人身上,“严夫人,我原本是不打算来平江,可有件事我得给严烟一个交代。” 严烟有些错愕地看着他,“君岚?” 只听见柴君岚朗声道:“柴严两家的婚约就此作废,以后赏罚令也用不到严家身上。至于其他人,你们自求多福吧!”打出一记暗器,勒马转身离开了。 严家门前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各个心生疑窦,心想柴君岚忽然造访来了平江,就只是为了与严家解除婚约?何苦来哉? 有人说,难道是看严家门口人多势众,一时不敢动手,才故意挑起婚事来说?有的人自然同意这一说,但先前和柴君岚相识的一听,便知道这是无稽之谈。 严夫人刚缓了口气,心里提防着柴君岚,她让严烟离暗器远些,找个厮儿来取下。严烟却道:“娘怎么还记他的仇?”众人都在暗器一臂之遥围成一个半圈时,严烟想都没想就上前拔下暗器,将暗器尾端系着的字条解了。 那字条上写着九个字:“此后江湖两相忘,珍重。” 第5章 平江(5)哪只野狗在吠 另一首,柴君岚像失心疯一样带着他们招摇过市,又经村庄小路过去,故意绕了一大圈,才回到在无锡城落脚的客店。 怀玥骑着马跟在他身侧,愤愤地唠叨不断:“提什么江湖两相忘,断了婚约可以,聘礼总不能便宜了他们啊!你这是抛金子给人当嫁妆啊。虽然你不缺钱,她也不缺,可你把东西留在那里干什么?不是说找柴姑姑吗?” “哦,结果姑姑不要了,还顺道给人解除婚约,成全她和沈壁!你怎么不让严夫人过来求你解除婚约?当初不是十里红妆到严家下聘吗?那就让她拖个十里红妆归还啊!你看她家中那么宽敞,那些聘礼肯定卖了!”不是自己的钱,可听着就肉疼。从来没富裕过的人,钱财与性命的重要性对比几乎没差多少。 玄水在后头听着,却是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不知是涵养深,还是卸下了婚约约束的担子的关系,柴君岚在玄字卫眼里显得十分纵容。这一路上听她絮絮叨叨,柴君岚竟然也没制止,听她唠叨完了,只道:“那些东西我用不了,拿回来转送也不礼貌。我要是从那些聘礼里面拿一箱银簪金链子送你,你肯要吗?” 怀玥指着他的马反驳道:“那你可以卖了啊!多少换点钱回来,怕钱没价值,那就换点金条压床底也行啊!” 柴君岚轻快地笑,摸了摸自己的马说:“看不出你还是个小财迷。” “你......”这与她是不是财迷有什么关系?怀玥觉得这大冷天的,人都气暖了,不招惹魔君的事又给抛诸脑后,只想着教训败家子:“钱是生活根本,没钱有温情,肚子不会饱!” 柴君岚笑着点头,“嗯,听起来煞有介事。” 他们终于停下歇脚,玄字卫却随意吃了点东西果腹,便又出城离开。怀玥陪着柴君岚在客店里休息,从客店门口收回了视线,问道:“看你胸有成竹,可是知道什么?柴姑姑会怎么联系你啊?” 柴君岚道:“她的赏罚令和兵器都在我手上,即便知道我在平江,也不会贸然出现。我想着,可以先等沈壁回来。” “……“这是南墙未倒皆重来,入棺不死心犹在吗?他怎么像是等着旧情敌回来助他一臂之力?怀玥不敢多想,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肯定是傻了。再不然,就是柴君岚疯了! 柴君岚没给她解释,休息了一会儿便付钱离开。两人一路沉默往扬州城去,路上停了两回,直到银杏林口才放慢脚步,任由他们的马在林子里慢步前行。梅园地处偏僻,城外又没有城里热闹,唯一的暖意也只能由枝丫上的绿意衬托出来。 他们一个骑着雪蹄青骢,一个骑着流星黑骝;一个白衣胜雪,一个暖阳明艳,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特别突兀。 不知过了多久,柴君岚忽然叙说起来:“其实……我与沈壁的恩怨始于柴严两家的婚约,即使沈壁不出现,也会有第二个人,严烟最终都不会与我走在一起。下聘当日她不见我,后来也躲着我。一年前,她被严家的执法逼得走投无路,我将她带回了梅园,还答应替她去救沈壁。她觉得内疚,想从此与沈壁断了关系。” “大婚当日,只有明矾和道上的几位朋友作见证。她不开心,但她还是忍下来了。那天,你忽然出现,在门口喊得十分响亮。你说,沈壁被青龙君伤了,命在旦夕。她连想都没想,当着我的面拆下凤冠,就这么跑了。你知道吗,我挽着她的手,连大厅的门槛都还没来得及跨过去……” 缘分这东西就是磨人,不是你的,山穷水尽,兵法用尽,也不会长久。 沈壁与严烟认识才一个月便私定终身,他是桃花门后人又如何?是柴家九孙又如何?是第一君子又如何? 正因如此,落山崖下醒来后,他不恨沈壁,也不怨严烟了。 ------------------------------------- 他们回到梅园时,天边已经布满云霞,但门口却候着两位不速之客——温长言和孙吴。 孙吴身后的十几个随从都不是原来随他去海棠苑的那一队,而是英武堂老五童孟的人。老五童孟在英武堂跟了盟主怀奇英十二年,不偏袒沈壁,也不帮着温长言,可是几年前出关寻找怀玥的姐姐,至今未归,他的那些人也就暂时归温长言管了。 去年在齐云之巅那一战,他们也在,他们亲眼看到怀玥被推下去了,连着柴君岚也一起推下去了,可是这两个人竟然真的没死。 怀玥见那十几个随从都死死盯着自己,觉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将视线放到了地上,却听见孙吴道:“你在严家不是挺能说吗?若不是对你知根知底,我都差点信了!” 温长言还是沉得住气,即便有气,也能客客气气地对柴君岚拱手作揖:“这些日子麻烦柴公子了,师妹顽劣不堪,性子忤逆,今日带她回去面见师父请罪,还望成全。” 孙吴在后头笑得阴阳怪气:“不会不想走吧?你粘的跟狗皮膏药似的,难道是看柴君岚如今无婚约在身,有希望了?也是,都住进梅园了,一个屋檐下的,没准早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也不知道。” 怀玥气得往腰间取鞭子,却听见半空有人比她更快打了一个响鞭。 “哪只野狗在吠,还不闭嘴!” 洪亮的女声在半空中回荡,随之而来的是一行骑着红领马驹的男女。为首的是一身玄色武装的孙启灵,身后披着红色的披风,风尘仆仆,却非常威风。 温长言和孙吴本能地闭了嘴,尤其是孙吴,见着孙启灵,就像耗子见了猫,适才的胆量早丢进坑里埋了。 怀玥忽然见到熟人,不提有多高兴,挥着手唤道:“孙姐姐!” 孙启灵对她和柴君岚都随意打了招呼,这才转了脸色瞪着不远的两位英武堂弟子道:“两位可真是神气啊,当年看你俩唱双簧只觉得功夫不错,今日一见,都练出九成功力了!怎么,玥妹妹与柴九爷在一起就不行,沈副盟主与严烟在一起倒是天经地义了?真是笑话!” “……”她怎么就和九爷成一对了? 孙吴忍不住开口:“柴严两家的婚约已经解除了!”沈壁和严烟名正言顺了。 孙启灵翻身下马,拍了拍身上的沙尘,“呵,刚刚吗?嘴上说什么公正道义,都是用屁量的公道正义。不规矩罢了,还断章取义,觉得冤枉个把人不怎么样,是不是?这婚约便是解了,也是能往回说的,就像你们这两条狗,钻一回狗洞,也是能否认的!”回头把手按在孙吴肩上一沉,对着温长言道:“再让我知道你们欺负我孙某的人,别怪我让你们刀刀见血!”说完,她身后的一行人刷刷地抽出了刀剑,已经起势准备动手。 孙吴吓得脚都在哆嗦,还是温长言镇定,上前来抱拳保证不再来叨扰,才带着孙吴狼狈逃离。那些随从则是与怀玥小心翼翼地点头示意,算是见过了,才跟着温长言和孙吴一同离开。 孙启灵回头扫了众人一眼,“诶,你大哥呢?” 柴君岚闻言,饶有兴趣地往怀玥这首看来。他原以为小姑娘知道姑姑受伤一事,必然也知道了别的事情,可看孙启灵的模样,看来黑翎堂并未找到怀钰? 怀玥蹙眉想着措辞,但想到孙启灵的性情,也就不跟她废话。“孙姐姐都到这儿了,一定知道柴姑姑的事吧?” 孙启灵点头,“嗯,你们大张旗鼓招摇过市,不就是要引她出来?” 怀玥道:“不单是引柴姑姑现身,也是为了引哥哥现身。”她将当日去海棠苑所见重述一遍,又将扬州分舵探子的话原原本本地道来。 孙启灵寻思片刻,对着柴君岚说道:“我原来是听到玥妹妹与你去了严府的消息,便带着众兄弟赶了过来。怀大哥还不现身,想必也有他的道理,那我就不留下叨扰了。只是玥妹妹近日还是别去分舵,外面的眼睛都盯着你,不太安全。” 柴君岚抓住她话中之意:“如此说来,孙堂主也不知怀兄的下落?” 第6章 廿五铺(1)你带我逛鬼村 孙启灵顿了顿,点头道:“我想,他应该是发现了什么,还在暗中彻查。对了,我来此是为了知会玥妹妹一声,怀伯父快到平江了,要是没想好怎么面对,便找个地方先躲起来。待我抓了那些走狗,再来找你!” 孙启灵来得快,去得也快。来来去去走了两队人马,梅园门口顿时恢复了平静。 怀玥有些愣怔地坐在马上,看着柴君岚下马去开锁,就在柴君岚走到梅园大门时,左侧走来一个背着包袱的老者,小心翼翼地走近柴君岚。那老者六十出头模样,头发花白,一身茶白交襟长衫,身子骨却看着十分硬朗。她心想:“听闻魔君武功盖世,可辩气息,不知这回能辩否?” 思及此时,却见柴君岚忽然反手抓住了那老者的胳膊。那老者不反抗,看着柴君岚的面具,望了半晌,忽然跪在地上哭了。 怎么有老员外对强盗求情的即视感?怀玥看戏在内心不忘吐槽,却愣着在马上没动作,反正要是遇上什么强敌,也没她出手的份,夹马去搬救兵还差不多。 但见柴君岚将人托起来道:“平叔,我们都在外面呢,这样可不成样子,还是进去说吧。” 平叔抬袖抹了把眼泪,紧抓着柴君岚的手,像是怕他跑了一样。他又哭又笑:“好,好,进去说。” 怀玥把马拴好,尾随二人进了梅园。只听见他们一路寒暄到正厅,都是些嘘寒问暖的话。怀玥也不委屈了自己,径直回房前石阶坐着,拿出荆九的铁扇把玩起来,但在外招摇一天也着实累了,抱腿枕在膝上便睡着了。 柴君岚与平叔说了一会儿话,并肩走过廊道,忽然停下看着怀玥的熟睡的背影。平叔微笑道:“少主也会心疼人了。” “嗯?”柴君岚不解地侧首看平叔,忽然想起一事来:“君岚戴着面具,平叔如何能看出来?” 平叔握着手轻笑:“平叔看着你长大,小九的一言一行,平叔都看在眼里。以前那姑娘在这里,你脸上只有痛苦。你若无意,断不会放这心思,更不会分神照拂。平叔赶回来啊,是想替小九结果了她,可她今日在严府前说的那番话……平叔认可了。” 柴君岚回头看了那道娇小的背影一眼:“患难之交罢了。相互照拂,理所应当。” ------------------------------------- 深夜。 有人往窗户丢石子。一颗,两颗,三颗……直到怀玥实在忍不住了,才冲去开窗户一探究竟。只见墙头上坐着一个人,屋檐挂的灯笼照出了荆九的脸庞。 真是哪儿太平,往哪儿冒!怀玥骂了一声:“无聊!”便又关上窗户。 看自己挨了闭门羹,荆九也不生气,只像顽童一样连丢了十几颗石子,直到怀玥又开窗户,才欢喜地跳下来道:“哎哟,脾气不小,顶着鸡窝跟我发难呀!” 怀玥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燃烧:“荆九先生,您就不能正常出现吗?你看这天色——正适合睡觉!”说罢,东歪西倒地回到床上躺着。 荆九跳进她房里,随便找了一张凳子来:“你印堂发黑,大难临头了,还能睡?你是猪吗?” 怀玥本就睡得不好,今夜总想着原身父亲要来扬州的事,真想找个地方躲一躲。她思来想去,只想到了扬州分舵,可孙启灵让她别去扬州分舵。她苦恼至极,北边有亲爹来访,南边有各大世家,西边有沈壁彻夜赶来,她也只剩东海可以跳一跳。或许,能捞个定海神针也不一定。 荆九见她无动于衷,拍了她脑袋一下:“醒醒吧,咱们去个好地方。” 怀玥没睁眼睛,只嗫嚅着问:“什么地方?” 荆九还在卖关子:“自然是好地方了。” 结果,怀玥就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被荆九带出了梅园,过了园林,又被骗到扬州运河边乘船过河。这是今日的最后一趟客船了,有的人是在扬州谋生,搭夜船回家,船上的人大多疲惫不堪,却也有些在昏暗的灯下阅读。 荆九是这船上唯一兴致勃勃,又满脸期望的乘客。 怀玥不顾形象,靠着船身仰头睡去,直到怀中铁扇滑落,她才惊醒过来。手一捞,把荆九的手也一块儿捞住了。 这时,船也靠岸了。 荆九眼睛弯得像月儿一样:“难得你还记得我的扇子。” 怀玥顿觉窘迫,放开他的手,将铁扇塞进他怀里:“言而无信!你也不大看重的,是我轻信了!” “呵,那么委屈?”荆九拿起铁扇在她面前挥了两下,看着十分欢喜:“谢谢你替我保管多日。再说,我不也让人告诉你了,我过几日才来。” 怀玥摇了摇头:“但凡你有他半点君子涵养,你就不该深夜把人拖出来!骂我是猪,骂我的人才是猪!”赶紧起身拉了下裙摆,便上岸去。 运河对岸灯火阑珊,大多是搬运货物的厮儿。不远还有马厩和驿馆,一旁的小茶肆却座无虚席。荆九背挂轻纱斗笠,带着怀玥去马厩借了两匹马来。 过了数里,他们离官道越来越远,前方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见。怀玥跟在荆九身后,见他马鞍边挂着的袋子里有什么东西发着微光,忽明忽暗。 “前面再过十里有个二十五里铺,末端有家客店,我们就住那儿。”说着,从自己系的袋子里取出两颗琉璃球来。“我没带夜光石,只好借流萤的火光凑合。你拿一个,我走在前头,你要是看不见我,就喊我一声,拿这个晃一晃。” 怀玥接过来,将缰绳套在手腕上拉紧了,才将琉璃球握在手里。“这样颠簸十里,他们不会半路都撞死了吧?” 荆九却笑:“只要能把你安全送达,他们就不辱使命了。” ———————————————— 廿五铺。 末端的客店还亮着灯,小厮在擦洗桌子时,见半掩的门板被挪开了,走进来的是两个人,一个是眉清目秀的公子哥,一个是戴着面纱斗笠的橘衣姑娘。两人就要了一间上房。 小厮安置好后,下楼知会了掌柜一声,回头将门窗都关上,熄了烛火。 怀玥摘下面纱斗笠,凑到窗户边扫了一眼外头街上的情况。夜里清冷,但也异常冷清。事出反常必有妖,她手里揣着已经放空的两颗琉璃球,回头小声问荆九:“你带我逛鬼村?” 荆九从门边细缝看出去,听见怀玥说话,这才将门闩好,把她藏到了幔帐后面。“放心,一个鬼也没有。”荆九的声音温和如玉,平复着她心中的不安。他回头吹熄了烛火,就靠在门边等候。 不多时,楼梯口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听起来最少也有两三人。房门的门闩被人用钢丝从外边拉开,房门开了,两个身影前后拿着家伙往床铺冲了过去,一人一刀劈了下去。 “啊,没人?” 荆九给了前面的人一记手刀,床边那两人听见动静,拿刀回身劈了过来,也不怕砍到自己人。怀玥在他们盲点处,见地上躺着一个,剩余两个都在和荆九拼搏,趁势用手环打出两枚暗箭。只听见一声闷哼,也不知打中的是敌人,还是荆九,但搏斗的声音却是停下了。 楼下即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赶着拉开门板进来。 荆九点亮火烛,无视地上倒得七仰八叉的黑衣人,让怀玥一起坐下休息。桃花眼带着几分邪魅,看其从容不迫,便知他早就清楚这里情况的,还故意到此一游,体验一番。 怀玥心里敢怒不敢言,一边从地上随意捡了一根凳脚防身,屁股刚碰凳子,防身用的凳脚就被荆九抢走,一把丢到门边去了。她瞪荆九一眼:“干什么?” 荆九笑意浅浅:“别怕,有我呢。” 楼下即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七八个壮汉陆续来到房门前时,见到的便是地上躺着的三位兄弟。他们面面相觑,都没敢向前。 怀玥打量他们的穿着打扮,全是一身黑的夜行衣,似乎刚从外边回来,见到他们,也并未蒙面。她侧首看了荆九一眼,见后者只是把玩着自己的那把折扇,优哉游哉,毫不紧张。 第7章 廿五铺(2)偏爱蜀锦,偏爱烈焰红唇 一阵沉默后,黑衣人身后传来粗犷的女声:“让开!” 最后进来的目测就是这边的主人了,一看装扮俨然是个女的,可看模样,却又让人不大肯定。来者身形高大,长相丑陋,大嘴边还有颗大痣,身上穿着华丽的织锦短衫,几何填花纹黄蓝相配,又涂一口烈焰红唇,看起来极为吓人。 怀玥深吸了口气,终是忍不住低下头去,全然不想再抬头观赏惊悚的一幕。 荆九眼角瞥见小姑娘见鬼后又故作镇定的模样,浅笑着摇了摇头。他倒不是故意摆架子,而是早就知道这家店是谁的地盘,也知道这家店的主人是谁。 鬼见愁娘——安莲姑。 莲姑客店的老板娘,开的是黑店,只捉男人,不捉女人。她还有个特殊爱好——偏爱蜀锦,偏爱烈焰红唇。 安莲姑的视线从进门的那一刻起便落在了荆九的身上,见他不说话,便自己开了口。“小白脸,你是故意来砸我场子的!” 荆九没搭理她,只对着怀玥道:“小怀,你可知道这家店出名的是什么?” 怀玥看了他一眼,抛开对‘小怀’这个称呼的不满,附和地问了句:“是什么?” 荆九道:“腌肉包子。听人说,不懂规矩的客人会被害命,成了下一个客人口中的腌肉包子。” “……”怀玥听言,顿时语塞。 所以他们大半夜故意来黑店,故意不跟规矩地把这位目测是‘女人’的大娘引出来?怀玥有种想掐死人的冲动,心中愤愤不平,却依旧当好捧眼:“原来是家黑店啊,不过黑店也要有眼力的,不是?有的人他能招惹,有的人他不能招惹?” 荆九轻笑一声:“安莲姑的地盘,我柴君岚若没点把握,也不会贸然前来。” 安莲姑紧绷着的脸忽然变得狰狞狠厉,指着他便骂:“你放屁!” 怀玥作势在鼻子前挥了挥,“的确好臭!”她也觉得荆九在放屁! 安莲姑气得脸色发青:“我莲姑向来不杀女人,你别逼我破例!那柴君岚都死了半年多,江湖上谁不晓得?你们一对狗男女骗人都骗到我头上来啦!” 怀玥佯作惊讶,“原来还这么出名,真是喜闻乐见啊。”转头凑过去对荆九小声地说:“您还要玩多久啊?我是真的有点困了。” 荆九借助烛火的光线看到她眼下的青灰,这才收起了折腾安莲姑的心思,只将腰间的一枚令牌抛了过去,打开折扇,在微凉的房里摇了摇。 安莲姑接住令牌一看,镶金紫檀瘦长木牌,前刻“桃花”,背刻“赏罚”,九节枝绕牌,九重叶绕枝,是桃花门赏罚令的特征。她原是一愣,后又怒道:“你这是欺我妇道人家没见过世面?你这牌子,我能做十个百个来!”说罢,往地上一丢,从身侧大汉腰间拔了朴刀出来,纵身往荆九身上砍下。 怀玥吓得去推开荆九,反被荆九一把将人推到了靠床的一角。 咔嚓一声,柴君岚坐的凳子被砍成了两半。 安莲姑身躯魁梧,挡住了怀玥大半视野,落入眼帘的便只有安莲姑的虎背熊腰和那翻转走穿的刀光。她起身躲到靠窗一角,见荆九正用铁扇挡搁,并未进攻,而安莲姑刀法却如雨骤风急,劈斩撩挂步步紧逼柴君岚,丝毫不留余地。安莲姑还不停手,下一招刀背过梁,随着转身刺将出去,却听见叮的一声,刀尖打在了铁扇的扇面上。 怀玥在后头看不见安莲姑的神情,可荆九目光冷冽,嘴角含笑,可不像平日笑意盈盈的公子哥儿。她看得心里莫名一慌,那首却见荆九手中铁扇忽然划开,在朴刀握柄附近画了一圈。她看不真切,只见得黑影哗啦啦地一闪,铁扇一收,婉转扇柄,扇根直接戳向了安莲姑的肩头。 荆九手势又变,这回却是点向安莲姑的小腿跟处。安莲姑登时双腿一软,噗通地往跪在了地上。 一招半制敌,前面尽是搁挡和虚招。如此不尊重对手,还把人当耗子玩了一圈,果真有点不太君子啊。 怀玥一边想着,人已经来到荆九身侧,见地上跪着的安莲姑一脸震惊,至今还未回过神来。若不是那一脸胭脂和大红唇瓣,那这张脸应该是白的。 安莲姑一身虎背熊腰的,颤抖起来也像猛兽,头不敢抬,只颤颤地说:“莲姑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阁下是桃花门的人。莲姑有罪,有罪!”往身后甩了甩手示意,那些黑衣人才跟着一并跪下。 荆九皮笑肉不笑,只幽幽地说:“今日之事,足见莲姑为人谨慎,何罪之有?柴某今日找你,确实有事相求。” 怀玥在心底翻了个大白眼,心道:“这叫求?好含蓄哦,我都差点信了!”不过荆九板起脸来压低声线,倒是演得莫辨楮叶。若此时加上面具,怕是也没人知道他是真的柴君岚,还是假的柴君岚。 安莲姑是老江湖了,怎么会听不出荆九话里的意思,当即力表忠心,匍匐了几步上前,“九爷有事吩咐,莲姑即便粉身碎骨,也会替九爷办妥。九爷就吩咐吧。” 桃花门的赏罚令在柴华手上,如今整个江湖都知道五大世家收到血书的事,且不说眼前这位柴九爷是真的还是假的,赏罚令就真的在柴华手里。这人说他是九爷,那他便是九爷。 荆九指尖敲着桌面,语气平静温和,却让人听得背脊发寒,“我知道莲姑在黑道很混得开,当时我初入中原便听过你的名头,可你没真的杀过什么人,我也就没找过你。如今,却是我落魄了,想找你借几个人,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 安莲姑听人家客客气气的,样子又斯斯文文的,心理害怕,却也乐意得很。她一生最恨男人,尤其长得好看的男人,但荆九和那负心汉不一样,文质彬彬,端坐着也平生一股清华之气,让人觉得疏远,又忍不住靠近。 飞蛾扑火,大致也是如此。 安莲姑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九爷客气了,我莲姑做事不求什么人明白,但九爷能这么说,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在这方圆百里都有人,算起来不多,加上我共一百五十二人。九爷就放句话,您要多少人,莲姑这就去准备。” 荆九往怀玥这首看来,见小姑娘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嘴角一勾:“小怀,你怎么看?” 怀玥本就犯困,根本没兴趣听他们说客套话,听见他叫自己,无奈附和道:“九爷这话要我如何作答?想我先前是你半个跟班,后来也是在山谷里喂兔子喂马的。” 荆九莞尔:“你就按你想的说,无妨妥当与否。” 说来说去,硬是要她给个主意?怀玥挠了挠腮帮子,真的被他难倒了,“这个……九爷要十个机灵的,还是三十个拉风的都行,反正我也不知道你要干什么。” 荆九嗯了一声,十分给脸地说:“好,那便麻烦莲姑准备二十个机灵,有底子的。我带他们同去扬州,事成之后就归还于莲姑。莲姑放心,杀人放火的事断然不会让你的人去办。” 安莲姑连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九爷要我做什么,我照做便是。就算是杀人放火,只要是九爷吩咐的,他们就得去做。”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了一下,露出一副吞了苍蝇的表情,退了下去。 荆九把门关上,从腰间大锦囊中掏出一个八角盒子来,看着眼前几幅门扇道:“怀姑娘到床上睡吧,快天亮了。” 怀玥瞬间清醒了不少,“啊?那你呢?” “唉,我带你出来,自然不会亏待了你。”荆九往她额头一拍,笑道:“去吧,别跟猪一样睡死啦!” 怀玥不甘心地轻抚着额头,觉得他的话太不实际:“你要是觉得亏待了我,就赶紧把我送回去。我觉得梅园的床睡得踏实些。“ “这个时候你想怎么回去?游回去吗?”荆九把人又推了一把,看怀玥避如蛇蝎的模样,不禁摇了摇头。“行啦,你是姑娘,你睡好些。我不是君子,睡哪儿都一样。” 怀玥听得满身鸡皮疙瘩,但见荆九抽出了一卷银丝线在门前几处来回安置什么机关,不禁好奇:“那是什么?” 荆九拉完最后一边,回头给她展示手里的八角木盒,盒子本身就是个小机械。“一个好宝贝。来人不察,便会被它削成一半。” 怀玥隐约觉得自己在哪里见到过这个东西,却一时记不起来,只耸着肩道:“这么危险的东西,先生还是藏好了。” 第8章 廿五铺(3)晚上才做那生意 晨光熹微。 怀玥醒来时,觉得脑袋异常沉重。她昨夜睡得不好,前半夜心烦意乱,想着澄心涤虑,结果没想开什么,就不知不觉睡死了。 她拖着慵懒的身子随意梳洗好了,便下楼去,只见客店的门板都已取下,大门宽敞,采光极好。她从楼梯口看向外头,见对面的店铺都已开门营业,有卖蔬果的,有卖猪肉的,来来往往都是来此置办杂货的乡民,难得淳朴和谐。 荆九坐在另一角,正好能与对面当铺相对着,见她下来,便放下汤碗,朝她招了招手。 怀玥过去坐下道:“这地方早上还挺正常,该不会整个廿五铺街都是安莲姑的人吧?” “确实没错。”荆九温和说道。晨曦将他的脸庞照得有些暖和,带着几分慵懒散漫,让人觉得容易亲近。“看你睡死了,我就没叫你,不过你今日必定不好受就是了。” 怀玥正要问他是怎么一回事,却见抵应端来一碗色如茶水的汤,是一碗二陈汤。 荆九笑得不怀好意,指着她的眼睛问:“你起来时看过自己的脸吗?” 怀玥知道他在揶揄她,不满道:“我平日不涂胭脂,不描眉,能出什么岔子?” 荆九摇着铁扇,把剩余的汤喝尽了,说道:“是没出岔子,就是昨夜给人下了迷香还不自知,给你解药又被你拍飞了,所以你今儿只能端着一张尸鬼的脸回扬州咯!” “……”怀玥一阵语塞,可房中并没有女子用的铜镜,客店里也没有什么可以照见自己的金属滑面。 荆九笑道:“甭找了,莲姑的店都没镜子。她讨厌镜子。” 怀玥听着有些在意,摸了摸眼角,只觉得有点疼,应该是眼下青灰极重。“你下的迷药?” 荆九挑眉问:“我给你下了,再把你治好?有病吗?”见怀玥毫不犹豫地点头,他旋即收了铁扇往她脑袋招呼:“没良心!你自己住的是什么店,还能给你睡得安稳?赶紧把汤喝了吧!” 怀玥委屈巴巴地把那碗二陈汤喝了,抵应正好把白粥酱菜端上来。她从腰间取了一支银簪要插进白粥里,却被荆九制止了:“廿五铺白天正常,晚上才做那生意。” 怀玥舀了一碗白粥,脑子糊了又复清明,这才反应过来‘那生意’是什么玩意儿。她幽怨地瞥了荆九一眼,心想:“真是君子魔鬼,各有千秋,却也怪我……流年不利!”吃罢,便与荆九说了自己不回梅园,渡河之后,会即刻入城。 荆九正要上马,回头见身后的小姑娘已经在马上坐稳了,把自己昨夜给她的琉璃球小心翼翼地装进布囊里。他一把抓住怀玥的手,问道:“为何要躲?你躲起来,怀奇英会把梅园拆了。我想怀姑娘正义严正,总不会过河拆桥吧?我把你借出来,人肯定是要还的。你要走,也要等回了梅园再走啊。” 正义严正是本心,拆桥纯属安身保命。怀玥心中想着,却默默忍了,怕忤逆他的意思,半途被丢到安莲姑手里,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当下只好答应,与那二十个汉子一同前往扬州东郊。 ------------------------------------- 沛县。 柳絮儿捧着竹筛进屋,见夫君正负手望向窗外。她过去挽着夫君的手道:“还是吃点吧。扬州那里指不定还有更棘手的事。” 柳絮儿长相温婉,性情婉约,似烟雨柔情,很是温柔。若瞧仔细,便会察觉她与怀玥眉眼相似,只是比怀玥更柔和些。她正是怀玥的生母。 杵在窗前的男子是怀玥的生父——怀奇英。 他的孩子接连出事,先是长女失踪,后到长子投奔了世人唾弃的黑翎堂。在他以为事情会有所消停时,小女儿却为情所困,跟着魔君设陷害人,最终落崖身亡。 半年以后,江湖上又传来消息——他的小女儿复生了。 怀奇英道:“谁说不是呢。屏南和长言都说见到三儿,可三儿跌下落山崖也是许多人看见的。” 柳絮儿道:“我早说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回到扬州,我可不管什么江湖道义,正邪不两立,只要三儿还活着就好。你为人父,也是一盟之首,若想秉公处置,我也不会怪你,可你总该留她一条生路啊!” “夫人言重了。我只是……唉,不说了,到了扬州再看看。”怀奇英无奈一叹,拉着柳絮儿入里屋坐下:“堂中门人早是一盘散沙,貌合神离,在英武堂图一席之地遮风避雨,却有几个是真的在为英武堂着想?我是怕啊,怕英武堂就此毁在我手里了。” 怀奇英虽是练家子,却难得长相清秀,身形魁梧,脸庞棱角分明硬朗,浑身正气浩然,一双鹰眸鹿眼炯炯有神,便是随地一站也是大将之风。只是这一年来忙里忙外,他气势早不是当年可比了,发间也添了几分灰白。 柳絮儿将放在竹筛里的烧饼和热豆浆端出来:“不是还有壁儿吗?” 怀奇英道:“别难为他了。三儿走后,他便即刻请命去了铜川。他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心里怎么想,你难道不知?”他口中的‘三儿’便是怀玥。 “壁儿……得和他坐下谈一谈。”柳絮儿也拿了一块烧饼,迟迟没有动口:“他总不能因为三儿,就辜负了严家姑娘吧。” “不至于,就是需要点时间。他不清醒,正好让袁狗打醒他!”怀奇英吃了半块烧饼,吃到红豆馅时,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小初可有消息?” 柳絮儿闻言,不禁愣了一下。 她家中三个儿女,至今没一个留在身边尽孝。大女儿怀初当年为了逃婚,跑去了塞外。五徒弟童孟奉命去找怀初,至今未归。第三年的初夏,儿子怀钰从陕北回来,与怀奇英大闹一场后,离家去了青州。怀初失踪后的第五年,小女儿怀玥离家出走,最终与柴君岚在齐云之巅落崖身亡。 这些事犹如诅咒一样持续了五年,门中弟子走的走,散的散,直到齐云之巅后,才得以消停。 柳絮儿打量着怀奇英的脸色,见他并无愠色,这才说道:“五郎说一切都好,只是……不好回来。” 怀奇英冷哼一声,抓着烧饼的手打在了桌面上,将热豆浆也震得洒了半碗出来:“一年四季都是一切都好,也不知是真好还是假好!算了,随他们去,要回便回,不回也罢,难道还要八抬大轿请回来么?反正走了五个,都不回来,也是一样!” 柳絮儿抿着嘴,拿碎布将洒出的热豆浆给擦干净,默不作声地将东西一个个收回竹筛里盖好,起身要走。 怀奇英的气撒到一半,发现自己的热豆浆也被收了回去,桌面上空空如也,就剩他手上抓着的半块烧饼。他困惑地看着柳絮儿:“诶,夫人去哪儿?怎么都收走了?” “找轿夫八抬大轿去!要是都找不回来,你也一辈子别吃饭了!”柳絮儿撂下一句话,人已退了出去。 ------------------------------------- 扬州东郊。梅园大门前。 荆九与为首的汉子说了几句话,突然转身走了。怀玥赶上去要质问,却被那二十个汉子围在了中间。 为首的汉子将铁扇交到她手里:“九爷说扇子给你,他有事先离开”。 怀玥咬牙切齿地盯着荆九的背影:“那你们怎么样?” 那汉子像是听不明白,看着身边的几位兄弟,又看向她:“九爷说归你管,他去去就回。” “我真的……”怀玥举着铁扇挥舞两下,真想把扇子给扔了。这哪是去去就回的问题?问题是她消失了一夜,却带着二十个男人回来,要她如何向里面的真‘柴君岚’交代?她不要脸吗? 第9章 廿五铺(4)第一美女又跑啦 许是听见动静,平叔在荆九走了没多久便出来开门,目光扫过众人,亲切地迎上来:“总算回来啦,与你同去的公子呢?” 怀玥吃不准他是否认识荆九,但听他语气,显然是知道荆九把她带走了。她怕平叔说漏了嘴,就想赶紧给里面那位知会一声,当即拱手作揖:“还请平叔将这二十位兄弟安置好。”附耳小声又说:“还请平叔切莫提起九爷。” 她装作没事,大步流星地踏进梅园,从正厅后方绕进庭院后,改作疾步奔向书房。 柴君岚本在院中踱步,听见脚步声逼近,回身便见小姑娘从廊道跳下来,神色惊慌地朝他跑来。眼看怀玥刹不住脚,他伸手扶了一把:“去哪儿了?他人呢?” “他说去去就回。”怀玥有些尴尬,拿铁扇打着自己的肩头,说道:“九爷,我长话短说。第一,荆九把我带去廿五铺,用您的名号从安莲姑手里借了二十人。第二,这二十人已经在前院了。第三,劳烦……请求九爷以后和那位先生自己打交道,放过我吧。”说完,像是卸了千斤重担,走到客房前的石阶坐下了。 柴君岚望向正厅:“你说他去去就回?” “他是这么说的,回不回来,我可不能保证。”怀玥刚坐下,想起原身父亲正从聊城杀过来,人就坐不住了。这东郊树林并不是树荫茂密的地方,方圆百里藏不住人。现在不走,怕是很难混进扬州城了。“嗯,我得找个地方躲起来。要是有人问起,九爷就说我跑了!”起身要回房收拾包袱。 “等等。”柴君岚叫住她:“我带你在身边,自当护你周全。” 这句话在一路上也听了不下五遍,可怀玥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端倪,可那笑脸面具上又能看出什么来?她只好劝道:“九爷,你我敌人不同,各有难处。十个拳头打两处可比打一处好啊。” 柴君岚似乎有些犹豫,沉默了一会儿,才又抬头:“别躲。怀盟主不会找你麻烦,安莲姑的人可用来御敌。” 他语气冷谈疏远,简言骇意,只是冷漠,并不冷血。怀玥吃不准他意欲何为,也不知道荆九和他打着什么如意算盘,唯一能确定的便是自己走不掉了。怀玥心中又想:“算了算了,我在扬州本就没有立足之地,去哪里都被人当狗一样追着打,还不如借柴君岚的地方躲几天,再去分舵一趟。”思及此,便回屋里补眠去了。 ------------------------------------- 严府。 严烟在闺房中待了几天,仍旧没收到沈壁的来信,故而有些心神不宁。 女使小冬来找严烟时,已是日上三竿。小冬见端来的午膳放下,附耳说了几句。是沈壁的飞鸽传书到了。 严烟随意扫过庭院四周,起身道:“外头风大,还是进屋里吃吧。”待小冬把门一关,她从食盒夹层里取了字条出来,看过一遍,放香炉里烧了。她肃然道:“小冬,我想出去一趟。” 小冬面露难色:“小姐,现在外头那么乱,何况柴君岚还在扬州呢。” 严烟摇头,笃定道:“君岚不会害我,我们该防的是其他世家,不是他。” 小冬是严烟院子里的掌事女使,责任最大,但跟久了主子,自然也能猜到自家主子想的是什么。当年柴君岚来提亲,便是她陪着严烟逃出去的,也是她陪着严烟去找柴君岚求救。她以为这种离家出走的把戏也该尘埃落定,怎知半年不到,又卷土重来。她哀怨地看着自家主子道:“小姐……夫人昨日刚下令看住你的。” 严烟已经开始收拾包袱,轻车熟路地拿了两套轻便衣服,从剑架上取下自己的白鞘玉鸣剑来。“我教你。我出门之后,你去告诉我娘,说我骗你去佛堂取妙法莲华经的手抄,回来时发现我跑了。” 小冬满是无奈:“小姐……你学坏了。” 严烟回眸一笑:“我学坏了?你不是说我跟着沈郎变好了吗?” 小冬过来扯了扯严烟的袖子,作势要哭:“小姐,我的好小姐啊,您让我传信就好了。别自己去呀!小冬的命是贱命,经不起折腾……” 严烟回头打住她的话,道:“诶,别瞎说,什么贱命?你是我的姐妹,以后还要让你嫁得圆满的。你放心,我只是有些困惑……不是去找君岚。”拍着她的肩膀安抚一下,提了包袱,戴上面纱,便从左侧的隐秘廊道通向后院,过了石山阵,趁护卫换班时,跳墙跑了。 她从墙头一翻身,见墙下竟有个湖蓝长衫的男子在打盹,挑的地方也奇怪,就在别人晚上摆摊卖火烛的红台轮车上。男子听见动静,将脸上的两片桑叶拿了下来:“哎哟,你终于出现了!” 严烟戒备地走近了,才发现是四君子习清扬。她松了口气,莞尔道:“你可吓死我了,还以为是其他三位的哪一个。” 习清扬嘿嘿两声笑,从轮车上跳了下来,从轮车红台底下拉出来自己的佩剑。“他们被柴兄支走了,现在赶回来,我们可能正巧碰头。”他五官端正,长得还算秀气,一脸和和气气的模样,却又不至于雅致,说是君子,更像个整洁的剑客。 严烟嫌弃地盯着他道:“那还不走?等他们来捉我们?” “什么时候成我们了?我大可说我要捉你,你刚好跳下来。”习清扬抱剑走近,可严烟也没丝毫惧意,反倒像是看穿了他的把戏。 严烟微扬着下巴道:“我也可以说你答应带我去找他呀。” 两人心照不宣地一笑。习清扬指着南面小径:“先走,我们路上说。” 后面这条街是个较宽的老巷口,大树遮阴,平日里没什么人,可此处是通往大庙的必经之路,早被官府的人设了关卡,两头封路。 严烟跟着习清扬穿过两条后巷,走石阶下城边林子,但见有兵马靠近,便赶紧躲到树丛后方。严烟扫了一眼,小声道:“奇怪,附近可是出了事?” 习清扬啧啧两声:“深闺小姐是真的藏得深啊,你家后面大庙出人命了,你不知道?” “没听说啊。”严烟说着,回想起方才街上的情形,才后知后觉起来。“难怪门窗紧闭……那死的人是谁?” 习清扬道:“大庙住持,袁府的人。听说住持多日闭门不出,那些和尚便去查看,却发现他断气了。门窗反锁,并无打斗痕迹。你猜他身上有什么?” 四君子平日爱嬉笑打闹,但也不是不严谨的人,此时躲在树丛聊着大庙血案,必然是与自己要查的人有关。严烟蹙眉道:“难道是桃花镖?” 习清扬正要打个响指,赶紧忍住道:“你说对了。” 严烟朱唇微启,忽然想起什么来:“柴华当日负伤跑了,解家和钱师兄都去追捕,也是追到大庙门后。不过我听钱师兄说,那天走的一批信女是李司令的人,来了十三位,走了十四个。” 习清扬不解:“既然多了一个,他们没去找吗?” 严烟道:“怎么没有?司令家也不是什么铜墙铁壁,钱师兄自己去了,留解家的人守住大庙。后面的事我不清楚,只知两边都没落好,可我记得解家的人是被大庙住持赶走的。” “哦?”如此说来,大庙住持多半是在柴华离开后才被杀害,可他在屋里被反锁着,身上又有桃花镖,倒像是有人刻意把矛头指向柴华。习清扬又接着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五天前。那些信女正月初八离开大庙,住持赶走解家的人却是在正月初九,时间根本对不上。”严烟想了想,惊觉不对:“习大哥,我为何觉得这是冲着君岚来的?” 习清扬摇了摇头:“不清楚,但这黑锅他是背定了。” 严烟越想越怕:“一定要劝君岚离开扬州,走得越快越好。” “别,打住!他将玄字卫都调来中原,定有打算,你去劝什么?”习清扬蹲着想了一会儿,心生一计,朝严烟扬了扬眉:“我们去大庙看看?反正大家都去梅园,大庙就是我们的了。” 严烟觉得此话有理,便与习清扬绕道去了大庙。 第10章 廿五铺(5)吴豆子不留一根头发 自那日从廿五铺回来,怀玥连着两日与柴君岚早出晚归,日日打马过街,直到扬州城都传遍了这件事,说是梅园的两位主人回来了。一个公子如玉,一个娇俏艳丽。 江湖开始传言,说是两人死里逃生,患难生情,柴君岚为了给怀玥一个交代,在众人面前取消了婚约,从此与严家再无瓜葛。有的人说是柴君岚求而不得故意生事,有的人说是怀玥怀恨在心报复严烟。不管怎么说,都不是什么好话。 今日他们去的是扬州城西,身后仍旧跟着乔装为玄字卫的六个‘鬼哨子’。听柴君岚说,鬼哨子是安莲姑那些走夜路的下属的称谓,因常在夜中吹哨引路,故而称为‘鬼哨子’。 为首的‘鬼哨子’叫来宝,却是个肌肤黝黑,魁梧壮实的汉子,背面看与玄雷相差无几,正面看就吃了面相的亏。虽不至于青面獠牙,但一双三白眼凶光乍现,也是非常吓人。 来宝去了趟吴村的瓜果凉肆,又纵马回来:“九爷,肆里没人。邻里说吴豆子三日前便失踪了。” 柴君岚道:“肆里可有打斗痕迹?那些瓜果可还在?” 来宝道:“没有打斗的痕迹,瓜果都在。” 怀玥驾马上前,见柴君岚看着前方进村的路若有所思:“吴豆子是你的人?” “是,也不是。”柴君岚说的模棱两可,右掌拍着左手背,忽然抬头:“你带着弟兄们就近歇脚,我和怀姑娘去去就来。”说罢,两人便一同纵马前行。 这瓜果凉肆开在村口不远,一旁是卖汤的大嫂,正对面是个茶肆。怀玥问了两头,结果也是一样,再看肆里,瓜果都好整以暇地放在竹篓和篮子里。他们沿着小路进村,沿途也不见有人家,直到过了两里,才见到矮坡下黄灿灿的油菜花,还有田地里三三两两的农舍草屋。 艳阳破云,铺天盖地照来,霎时间遍野黄花烂漫,犹如源源不绝的生命力在汩汩而出。 怀玥有些动容,这几日的焦躁和不安像被安抚,心情变得没那般沉重了。她看着柴君岚颀长的身影,至今不知柴君岚要找的是什么人,但她可以肯定这个吴豆子享了半年的安逸就此被打破了。“吴豆子是探子吗?” 柴君岚摇头:“她与你师娘齐名。” 怀玥的师父是齐延公,师娘自然是花容谢了。花容谢是十二罗刹之一,那与之齐名的自然也是十二罗刹之一。怀玥鹿眼圆瞪,错愕道:“十二罗刹?可魔教不是在塞外吗?” 不同于昨日,柴君岚倒是显得平心静气:“谁说十大罗刹是魔教的人?对名门正派而言,无法掌控的门派都叫魔教,不听使唤的都叫魔头。” 怀玥道:“那这个吴豆子……” “毕俍。”柴君岚从油菜花田处收回目光,:“守灵婆——毕俍。” 两人返回村口与鬼哨子会合,这才启程返回梅园。他们这两日在扬州打转,少不了解家和英武堂的监视,但出于家主和长辈都不在扬州境内,谁也不敢肆意妄动。其他世家子弟打着守护严府的名义住在严府,只有四君子分作两队伺机拦下柴君岚。 大君子娄骆斌和二君子花文风从昨日便一直扑空,不是在梅园找不到柴君岚,便是在扬州城外被别的鬼哨子拦截。鬼哨子只为拖延时间,设陷偷袭,无所不用,以致两位君子每每赶到目的地,柴君岚一众均已离开。 今日回到梅园,平叔迎上来道:“燕家主方才托人送来新茶,说是春露采灵草,新芽献地仙,望少主彼时旗开得胜。” “高笙惯会说话。”柴君岚欣然说道,让平叔沏茶摆案,要在廊庑赏梅。他走了几步,忽然又返回正厅,让鬼哨子先回两旁耳室休息,吩咐婆子外出采买烧鸭和馒头,看模样是要大摆筵席。 大肆喧嚣着实不是柴君岚的习惯。他便是挑剔,也不至于铺张浪费,这么一反常态,实在耐人寻味。怀玥在旁看着他又要赏梅,又要采买的,觉得莫名其妙。待柴君岚回屋里,她才到后堂找平叔问个究竟。 平叔把女使支开,让她去把书房里的炭火换新,自己开始置备看茶的器皿。他摆好茶具,叹了一声:“怀姑娘也看出他心情不佳,那一会儿就多陪他说说话吧。你们今日到底去了何处,昨日在半坡找到尸体也不见他反常。” 怀玥如实道:“也就去了一趟吴村,找一个叫吴豆子的人。” “吴豆子……”平叔喃喃说道,一边将开水倒入茶壶中。“他怎么了?” 怀玥摇头:“不知,人不在,瓜果却好好的。” “那便是了。吴豆子嘛,要走就清巢再走,绝不给你留下一根头发。要是留下来,那就说明他走得紧迫。”平叔端着茶具与她一同去了书房廊庑处,见女使将火盆子放在廊庑角落,又忙忙碌碌地将案几和坐垫拿到廊庑处摆好。 书房一角是游廊尽头,房外廊檐下并无靠栏,席地而坐,即可观赏院中景色。 怀玥正想问平叔有什么忌讳,却见柴君岚正好从屋里出来,换了简白深衣,披着当初在淮安借过她用的黑裘斗篷。春晓白日,满园梅香,他那件斗篷和面具显得格格不入,说不出的怪异。 她真想不明白,今日出门还是和风煦日的公子,怎么一个吴豆子就让梅园变天了?不过柴君岚的脾气比翻书还快,这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只是这突如其来的喝茶赏梅到底是个什么道理?这到底是君子赏花的格式还是流程,又或是礼仪?在她眼里,就是矫情。 柴君岚在置放火盆一角抄手而坐,目光却在茶具上,迟迟未有动作。 怀玥心中喟叹,回房取了哥哥给的小捧炉,从火盆中顺了几块小炭火进去,将捧炉塞进他手里:“拿着,九爷要是着凉了,明日谁替我出头?” 柴君岚手里多了个暖烘烘的东西,稍微一暖,只低着头看手里的捧炉。他脸上的面具还在,此时不知是伤感,是高兴,还是错愕。 茶香馥郁,暗香清雅。这一套茶具摆在那里,便有长谈长坐之意,可东家惜字如金,坏了兴致。 怀玥一只手搭在膝上,并没学魔君坐得端端正正,见他像个木头杵在那里吹风,也不知是等梅花赏他,还是他赏梅花。她给两人都斟满了茶,第一杯牛饮而尽,第二杯才轻啜一口,便又放回案几上。 柴君岚这人固然守着什么君子之道,做事总是有种缚手缚脚的感觉,但也不至于这样。他今日又是采办,又是赏梅,倒与这几日打马过街的架势有些相像。怀玥想了一下,问道:“九爷,我们这是……演给谁看?” 平叔正好端来一碟透糖,听她一问,险些将透糖洒在案几上了。 柴君岚却道:“为何觉得我在演戏?” “难道不是?”怀玥不觉得自己猜错,反而肯定事实偏向心中所想。“从海棠苑到扬州,再到吴村,总有人比九爷早了一步。九爷想去大庙找住持,他又偏偏死了。” 柴君岚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你可知大庙的住持是谁?” 怀玥摇头,真想不出来。 “十罗刹,血佛陀。”柴君岚几乎不带情感地说出这个名字,却说得十分郑重。 “啊?”怀玥震惊得半跪起来,一手撑着桌面,见平叔使了眼神,便又坐好。 先是花容谢被引入百草谷,后是青眼鬼跟踪青龙君到了临朐,再是血佛陀命丧大庙……如今,守灵婆毕俍也已失踪。这些看似毫无联系的事情却是环环相扣,有条不紊。 “上回说青眼鬼在地府有两个兄弟,加上……三个,一共是六个。现在看来,最有危险的应该是守灵婆才对。”怀玥想了想,“要不,我入城打听一下?” 平叔轻咳两声,神色有些隐晦:“不好打听。” 柴君岚一摆手,又给怀玥倒了杯茶:“怀姑娘切莫将自己牵扯进来。今夜养足精神,好应付明天的不速之客。来人可不止怀奇英一人。” 怀玥应了一声,吃下一块透糖,只觉味同嚼蜡。 第11章 找茬(1)客人来 正月十八。 诸事不宜,余事不取。 黄道日历说是不宜外出,不知别人上门生事,是算谁的不幸。 玄水在天未亮时匆匆赶来梅园,可梅园前院全是昨夜筵席后的一片狼藉。他为之一惊,进去要找柴君岚通报,却被平叔拦下,指了指怀玥客房的方向,并没说话。玄水错愕地看着客房紧闭的大门,只觉得有什么卡在咽喉,不上不下,十分难受,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大敌当前,平叔也不劝一劝?” 平叔摇头道:“你就当是真的。” “什么意思?”玄水指着客房大门:“我还能当假的吗?英武堂,平远门和京洛山庄的人都已在过来的路上,敲也要把门敲破了!” 平叔却道:“不可。” 昨日,怀玥在廊庑坐了一宿无事,直到子时三刻,有人忽然冲入她房中行刺。柴君岚赶来将她推出房外,在暗中与那不速之客过了几招,直到平叔点灯拔刀冲进去,却只见到一地血泊,黑衣人跳窗跑了。鬼哨子都在前院,猜拳赌色子正是兴头上,谁也没听见庭院里传来的动静。 柴君岚身上只有皮外伤,但整个人乏力气促,看着犹如强弩之末。 平叔本想给柴君岚喂下柴家小姑给的那一罐丹药,却被怀玥一把拦下。他向来和颜悦色,一脸老来慈祥之态,当下却狠厉非常:“再不让开,可要断你一只手了!” “平叔不问我为何阻拦吗?”怀玥虽怕,深吸一口气后,仍旧挺住在前:“九爷难道没告诉平叔那药里有灵砂?您可知灵砂是什么?吃多了是要减寿的!他的身子要是这么吃下去,怕是一年也挨不过去!” 平叔愠色稍缓,看了眼手里的药瓶,有些不信:“小寰不会害他,不会的。” 怀玥无视平叔的喃喃自语,即刻给柴君岚施针后,喂了五颗老师父炼的混元金丹。单靠温补活血,治标不治本,柴君岚额间冒着冷汗,手脚却冰凉得跟具僵尸一样。她回头对平叔说道:“你们桃花门的事,我本就不愿掺和,那瓶药喂不喂都是您的决定。” 平叔不悦道:“你怎么能在这时候说这种话!” 怀玥低着头,不愿看他:“平叔自己拿捏。我的命贱如蝼蚁,怎能用来决定九爷的性命。” 微弱的灯光下,平叔脸色发白,也不知是灯光的缘由,还是他吓的。平叔说道:“明日非同小可,便是减寿,也不怕多减一回。我先把少主扶回去。” “等等。”怀玥打住他道:“这样不妥。鬼哨子毕竟不是你们的人,要是知道九爷的情况,怕是会倒戈相向。玄字卫呢?再不行,把东门嵩也叫来!” “不行,不行。”平叔喃喃自语,回头把门关上,蹲下与怀玥商量起来:“少主说你医术高超,我至今只有耳闻,未曾见识过,但你要真的把少主治好了,以后我柴平当牛做马伺候你。” “……那是九爷高看我了。”怀玥两指搭在柴君岚的脖子上,轻叹一声:“把药给我吧。平叔只需记得,九爷在我房中过了一夜,管他是谁问起,都要这么说。” 平叔将昨夜之事叙述一遍,一只手搭在玄水肩上:“你在鬼哨子面前不能露馅,所以啊,只能当是真的。” ------------------------------------- 隅中。 平叔来敲门道:“怀姑娘,梅园里来了客人。你看……” 只听见怀玥说道:“来的有谁?” 平叔道:“是英武堂怀奇英夫妇和众弟子,武当季道长和自称医圣首徒的齐公子。” “四君子呢?”这回说话的却是柴君岚。 平叔为之一惊:“少主?”可话音落下,却迟迟在没回应。 怀玥不过一会儿便从房里出来,将门直接带上,根本不让平叔有看得见里面的机会。她打开铁扇扇了两下:“还请平叔带路,我来会一会他们。”她脸上抹了胭脂,气色甚佳,相较于昨日姿态,她不苟言笑的模样更显出几分威严来。 平叔不动声色的瞥向客房门口,收回目光时,扫到怀玥腰间挂的‘赏罚令’,神色一凛,径直领着怀玥去了正厅。 正厅不大,圆桌对着大门口,右侧耳室间还有些许空位,摆了六张梨花木圈椅和八张印花楠木圆凳子。女使给众人奉茶,可除了季松岩和那位百草堂的弟子以外,其他人都不敢沾杯。 怀玥跟着平叔过来时,见玄火和鬼哨子都站在左侧一角,正好与敌方两头相对,中间让出一条道来,犹如一条无形的界线,将两方隔开。 柳絮儿自步进梅园起,便一直坐立不安,此时见到怀玥走进正厅,一声‘玥儿’包含着作为母亲的思念,砸了怀玥一个措手不及。她已经走得很近,可瞧她是个妇人,又是来找怀玥的,鬼哨子心里有数,都没上前阻拦。眼看就要碰到怀玥的手,她忽然停下道:“真的是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跟娘回家,好不好?” 怀玥平静地唤了一声娘,却没上前。换了是原身在世,怕是在离家之后,也不会欣然答应回去的。她这样正好。 怀奇英也负手走了过来,停在鬼哨子五步之外,看了柳絮儿一眼,叹道:“你娘念你一整年了,你也疯够了,跟你娘回去吧。你对几位师兄动手的事,他们也不会计较。” 他们像是说好的一样,决口不提她坠崖的事,就像她这个女儿只是不小心走丢了一年。怀玥走去挽住柳絮儿的手,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淡定一些,从怀奇英身边扫过去,见温长言、孙吴、谢屏南等都在,另一边坐着的是季松岩和齐拂之。 她对怀奇英没什么好脸色,毕竟怀钰被他逐出家门之后,这个做父亲的还真当没了这个儿子。“爹爹方才说什么,几位师兄不会计较?我怎么记得我几次都险些被他们杀了?” 孙吴跳出来指着她骂:“说谁杀你?你别又信口开河!师父,她上回还教唆那魔头对我和温师兄下手,我身上的伤便是拜那魔头所赐,师父也是看过的!” 温长言又接了一句:“师妹,你和柴君岚是不是已经在一起了?我看他对你还真不是一般的好。这半年来渺无音讯,是跟着他回轩辕了?”说完,其余人看向怀玥的神情也变得有些复杂。 啪——啪——啪—— “哇,真是精彩啊!”齐拂之拍手三下,还故意放慢了速度,满是嘲讽之意,可他吊儿郎当的作风又让人觉得毫无违和感。“小玥玥,你说我家里的故事已经这么精彩了,怎么你家里的跟唱大戏一样,连外人都来你面前耍枪?” 孙吴指着他骂道:“你说谁耍枪了!” 齐拂之痞里痞气地笑道:“看来还挺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耍枪的角儿。” 怀奇英看他打扮斯文,可言谈举止不像文人,却又不太像江湖中人,于是拱手问他:“不知阁下是谁?” 齐拂之指了指自己,略显意外,“我是谁?啊,小玥玥拜我父亲为师,说起来,我也算是她半个师兄吧。” 怀奇英没想到一年时间,自家女儿竟然拜了别人为师,脸上一时挂不住,蹙眉着问:“敢问令尊是谁?” 齐拂之也不掩饰,随意拱手道:“齐延公。” 孙吴嗤笑道:“你说的是医圣齐延公?吹牛皮的本事倒是不小!怀玥自己也说是医圣的徒弟,你们是同伙吧?” “嘿嘿,吹牛皮我是比不过这位兄弟的。不过走江湖靠的是本事,像我就从来不靠嘴的。”齐拂之笑着又喝了口茶,对着另一头的怀玥露出了标准八颗牙的笑容,“茶很好喝啊。” 半个月不见的流氓,此刻出现在这么一个尴尬的场景,竟然能让人心里冒出小小的欣慰来。怀玥莞尔道:“我从徐州带了些过来,一会儿给拂之哥哥拿一些?” 齐拂之点了点头,比划着道:“拿……两碗好了,瘦竹竿让沈壁进城时带些胡桃来,正好下茶,不过小玥玥还是留点给老头儿吧。我掐指一算,嗯,应该今天会到。”痞里痞气地说完,顺道给大家炸出一个新消息——沈壁快到了。 第12章 找茬(2)师父怎么不骑马呢 怀玥眼角余光瞥向一旁的齐拂之,想着该怎么说,却见怀奇英已经走到了柳絮儿身侧。她退一步,自然地就躲到了齐拂之的身后,让后者心里还有点小欣喜。 怀奇英挑眉道:“躲什么?爹又不吃人。” 怀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吃不准他是认了这个失忆女儿,还是心中仍存芥蒂。她神色淡淡,心里却很焦虑,抓着铁扇的手越收越紧,忽然意识到手里的东西,才记起自己是在柴君岚的梅园内。 温长言一直注视着她的举动,这一幕落在眼里,却是变了味。“看来师妹是执意留在那魔头身边了?” 这人挑唆的本事确实厉害,句句表面并无话锋,可话里字字直击要害。她不答反笑,“温师兄几次想取我性命,我怎敢回去?俗话说得好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家贼更是难防。你说对吗?”她微垂着头,带着略微询问的眼神盯着怀奇英身后的温长言看,清澈的鹿眼里映着温长言难看的脸色。 齐拂之有些随意地在她身前挡着,落在脚边的右手早竖起剑指蓄势待发。他没想到老父亲养的小白兔竟然有獠牙,平日收得这般好,竟让他以为小姑娘当真如此胆小。他正想问怀玥要不要跟着自己走,却听见梅园外传来了响动。 马鸣之后,一行人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数起来不下二十个,有的穿着跑江湖的行衣,有的穿着统一的白衫。 怀玥见他们手上都拿着武器,便知道今日未必能善终,回头看了眼平叔,示意让他去知会柴君岚,可后者只是摇了摇头,还是站在原处不动。 怀奇英负手而立,盯着进来的那伙人说:“关镖师,黄庄主,什么风把你们也吹来了梅园?” 白衫为首的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子,身形偏瘦,脸至全身的肌肤上都是皱褶,一只眼睛用眼罩遮着,另一只眼的眼窝深凹,脸色有如死灰,手里还握着一把普通的白朴刀。他的声音沙哑又有些破音,嗓子似乎有些受损。“怀盟主,你怎么也在这梅园?哦,原来是令爱啊,我不会来得不是时候吧?”他是京洛山庄的现任庄主——黄孙。 怀奇英脸色不好看,拱了拱手道:“黄庄主别来无恙,今儿是来找梅园的主人吧?怀某只是要把小女带回去管教,其他事情就交给黄庄主了。” 黄孙大笑了几声,“怀奇英,你别忘了老夫这只眼睛是怎么瞎的!她既然在场,那正好,先将我那几个徒儿的性命赔回来再说!”他说话的情绪越发激动,到最后就像疯了一样,面目狰狞地挥刀砍向怀玥。 怀奇英摊手护着身后的怀玥和柳絮儿,徒手去接那朴刀。黄孙见他拦刀,就地一抽一送往他右肋划去。怀奇英推着后边的人一起退了几步,见黄孙的刀锋从身前闪过,胸膛衣襟处便破了口,左手将人一带拉去右侧,想让黄孙专心对付自己。 柳絮儿拔剑护着怀玥,一直安慰着让她别怕,转首朝温长言一众使眼神,可自己的几个徒弟都是站着不动,只在厅中围观。她气道:“没见着你们师父有难吗?怎地都站着了?”她若不是怕其他人伤了怀玥,早过去与夫君御敌,可这几个徒弟倒好,一个个都似白眼狼,还有怀玥那发小,这时候连影子都不见。 怀玥没在注意身旁母亲的神情,此时见怀奇英一直处于上风,只守不攻,显然是有所顾虑。视线移到一侧,却见众人神色各异,除去与父亲不相识的老师父,唯一有意相助的竟然只有季松岩。她小声问道:“拂之哥哥,这些人是谁啊?” 齐拂之以为小姑娘是以前不记人,便给她一一介绍,摊着手势说的,也不怕别人过来寻晦气。“拿刀砍你爹的是京洛山庄的庄主,叫黄孙,炎黄子孙的黄孙。然后呢,那些大块头最旁边,长得像达摩祖师的那位是平远镖局的总镖头,叫关星石,很男人的模样,很娘儿们的名字。” 兴许是怀玥早习惯了齐拂之的表达方式,这会儿听了还不忘夸赞他形容得贴切。 齐拂之笑嘻嘻地偏头凑近她问:“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忙?” 怀玥抿嘴一笑,“自然是需要的,拂之哥哥就帮我带师父找个地方坐下歇息吧,你看他是不是累了?” 齐拂之微愣,瞧了一眼老父亲,再看看天色,原来是午睡时间到了。他痞笑着去掐小姑娘的脸,“真不可爱,好歹给个正常反应啊,小玥玥。”没等怀玥挣扎,他便已经放手往老父亲的方向去了。“老头儿,咱去耳室歇一歇吧,我累啦,你累不累?” 齐延公笑道:“八成是小玥和你说的吧?你这兔崽子什么时候还会想起我这个老头子啊?”心情愉悦地将包袱全扔到儿子手上,这才往那耳室过去。两父子看起来像是到朋友家里做客,全然不将身后的打斗当成一回事,而英武堂那些跟着过来的随从都让出了一条路给他们,就着医圣二字,没人敢动他们。 怀玥看老师父和齐拂之都进了耳室,这才与母亲说:“娘,您先退一退。”回头问玄火道:“你会帮我吗?” 玄火将剑抱在胸前,“你用铁扇说话,桃花门上下都得唯你是从,我也不例外。” 怀玥看了眼手中的铁扇,算是明白了柴君岚将其借来的用意,不禁莞尔道:“那就好,那你替我护着我娘。” 玄火愣了一下,“你不是要我替你爹教训那个黄孙?” 怀玥道:“你就告诉我,你答应不答应?” 玄火有些迟缓地点了点头,还没从她的吩咐中反应过来,稍微别扭地站到了柳絮儿身旁,“既然怀姑娘吩咐了,那还请柳夫人配合。”话音刚落,却见怀玥忽然纵身往前,只一会儿就从怀奇英身后绕了过去。他站的地方看不清怀玥的动作,只能大致看到怀玥的臂膀挥动几下,最终退到了厅门外。 怀奇英讶异之余,还守着攻势,却也发现黄孙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不动了,刚要确认后者是否被点了穴道,又闻身后刀风逼近。他闪到一旁,见两道寒光从身侧划下去,便纵身往前摊手挡搁,手背抵到对方脖子上时,略微施力往下形作下拨之势,把人直接甩去了左侧耳房的方向。与此同时,又遇第二个人的刀斜撩而上,他一抽一伸去接刀刃,随即又听见噼啪一声,鞭子已经先他一步缠上那人的刀身,将朴刀直接抽离。 怀奇英定眼一看,那两个使刀的是关星石的两个镖师,而鞭子的主人竟是自己的女儿。 第13章 找茬(3)怀盟主不认女儿啦 怀奇英不置可否,视线落在言行举止形如陌生人的女儿脸上,终于还是开口说道:“玥儿,你跟爹爹出去说说话,怎么样?”拍了拍柳絮儿忽然扯住他袖子的手,示意让她放心,继而负手往外走去。 怀玥给平叔使了个眼神,跟着怀奇英一起去了前院,在离大门不远的角落里停下。这里有树荫,也刚好是个死角,厅里的人看不见他们,他们也看不见厅里的人。 怀奇英忽然转身面向她问:“你到底是谁?”他的女儿就算不骄纵自负了,也不该因为这点小事与他们形同陌路,连着自己的发小也像不认识一样。 好在怀玥出来以前,也猜想是自己露馅了,有了点心里准备,所以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她带着点释怀的意味轻叹一声:“我谁也不记得。反正我醒来的时候,只见到了柴君岚。” 怀奇英挑眉:“不记得?那你怎么会知道我是你爹,又怎么会认得你两位师兄?” 怀玥知道他已起疑,只好破罐子破碎:“我没认出温长言,我只是依稀记得自己是被一位师兄推下去的。落山崖下醒来的时候,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却被钱同茂的人追杀到渡口,那一次也是柴君岚救了我。后来得师父垂青,我在百草谷养伤,一去就是半年。爹,您可知道百草谷在什么地方?” 怀奇英道:“只知道具体方向,” 怀玥点头道:“你看,爹也不知道在哪里,可是武当的几位道长都找到了。他们说,有人给了他们一张入谷的地图。师父担心我,便让拂之哥哥将我送到青州,可是哥哥不见了。我被人指引到临朐找哥哥,结果……我看到的是一地尸体。” 她编得有板有眼的,半真半假,合着当初齐拂之骗她用的那些话,连她自己都有些分不清真假。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接着道:“温长言和孙狗突然来到,那一地尸体变成了我的杰作。他们想将我就地处置,一路从临朐追杀到扬州。若不是靠着孙姐姐给予方便,还有柴君岚在淮安伸出援手,女儿可能已经不在了。” 她说得很平静,怀奇英却也不敢全信,想了想又说:“然后呢,你就跟他一起走了?” 怀玥道:“如果哥哥在的话,我怎么可能会跟柴君岚走?” 怀奇英道:“那你是怎么知道屏南在尊圣塔,又为何会去救他?”谢屏南回来与他说了这件事,可他却觉得破绽百出。如果没有很好的理由,那只能说明是有意为之,是特意编排的一场戏了。 怀玥微微蹙眉,毕竟被一个该是‘父亲’的人审问不是什么好事,可自己也不能承认自己不是原身,否则在这封建的年代,是不是要被人乱石丢死,或绑在架子上烧死?她抬头瞪了一眼眼前的‘父亲’,“爹不信,又为何要问?谁想被世人唾弃?反正那会儿,我要救的是一个朋友,救谢师兄才是意外!”说完,转身便走进了厅里。 所有人在厅内都没有动作,柳絮儿站在厅门附近,而齐拂之一直靠在门边等小姑娘进来。这时见怀玥脸色不好看,赶紧过去问:“哎哟,怎么啦?你爹爹训你啦?” 怀玥看了他一眼,抿着唇没说话,还未从适才酝酿的情绪中走出来。 齐拂之以为她是真的被训得心情不好,瞧着她愠怒的娇俏模样,心里痒痒,不禁摸了摸鼻子说:“你看着我也没用,你看我和我那老父亲老母亲的,何曾有什么父子情深,母子情深?就说几句嘛,不断胳膊,不断腿的,他们再骂也骂不走血缘关系,是不是?” 小流氓说得没错,她怎么就忘了血缘关系这一点。自己是借尸还魂,并不是借了画皮披身,有什么好怕的?不过她是真没打算跟着回英武堂,所幸就借这个情势为转机,稳住母亲就好。柳絮儿走过来询问情况时,怀玥便一脸委屈道:“娘还是回去吧。爹爹既然不认我,那还不如就当没我这个女儿!” 柳絮儿着急地抓着她的手,“这是怎么啦,才出去一会儿就这样,你爹到底说什么了?”转首见怀奇英正好负手进来,正想质问他,可身后都是英武堂的人,又有外人在,不好驳了夫君的面子。“娘在,你爹不敢说什么。我们回聊城后,你要是不想见到他们,那娘带你到城外住也行。你就跟娘回去吧,好不好?” 怀玥眼角余光瞥向一旁的齐拂之,想着该怎么说,却见怀奇英已经走到了柳絮儿身侧。她退一步,自然地就躲到了齐拂之的身后,让后者心里还有点小欣喜。 怀奇英挑眉道:“躲什么?爹又不吃人。” 怀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吃不准他是认了这个失忆女儿,还是心中仍存芥蒂。她神色淡淡,心里却很焦虑,抓着铁扇的手越收越紧,忽然意识到手里的东西,才记起自己是在柴君岚的梅园内。 温长言一直注视着她的举动,这一幕落在眼里,却是变了味。“看来师妹是执意留在那魔头身边了?” 这人挑唆的本事确实厉害,句句表面并无话锋,可话里字字直击要害。她不答反笑,“温长言,你几次想取我性命,我怎敢回去?俗话说得好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家贼更是难防。你说对吗?”她微垂着头,带着略微询问的眼神盯着怀奇英身后的温长言看,清澈的鹿眼里映着温长言难看的脸色。 齐拂之有些随意地在她身前挡着,落在脚边的右手早竖起剑指蓄势待发。他没想到老父亲养的小白兔竟然有獠牙,平日收得这般好,竟让他以为小姑娘当真如此胆小。他正想问怀玥要不要跟着自己走,却听见梅园外传来了响动。 马鸣之后,一行人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数起来不下二十个,有的穿着跑江湖的行衣,有的穿着统一的白衫。 怀玥见他们手上都拿着武器,便知道今日未必能善终,回头看了眼平叔,示意让他去知会柴君岚,可后者只是摇了摇头,还是站在原处不动。 怀奇英负手而立,盯着进来的那伙人说:“关社长,黄庄主,什么风把你们也吹来了梅园?” 白衫为首的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子,身形偏瘦,脸至全身的肌肤上都是皱褶,一只眼睛用眼罩遮着,另一只眼的眼窝深凹,脸色有如死灰,手里还握着一把普通的白朴刀。他的声音沙哑又有些破音,嗓子似乎有些受损。“怀盟主,你怎么也在这梅园?哦,原来是令爱啊,我不会来得不是时候吧?”他是京洛山庄庄主——黄孙。 怀奇英脸色不好看,拱了拱手道:“黄庄主别来无恙,今儿是来找梅园的主人吧?怀某只是要把小女带回去管教,其他事情就交给黄庄主了。” 黄孙大笑了几声,“怀奇英,你别忘了老夫这只眼睛是怎么瞎的!她既然在场,那正好,先将我那几个徒儿的性命赔回来再说!”他说话的情绪越发激动,到最后就像疯了一样,面目狰狞地挥刀砍向怀玥。 怀奇英摊手护着身后的怀玥和柳絮儿,徒手去接那朴刀。黄孙见他拦刀,就地一抽一送往他右肋划去。怀奇英推着后边的人一起退了几步,见黄孙的刀锋从身前闪过,胸膛衣襟处便破了口,左手将人一带拉去右侧,想让黄孙专心对付自己。 柳絮儿拔剑护着怀玥,一直安慰着让她别怕,转首朝温长言一众使眼神,可自己的几个徒弟都是站着不动,只在厅中冷眼旁观。老五的几个随从蠢蠢欲动,却也被孙吴拦了下来。她见状,气不打一处来:“没见着你们师父有难吗?怎地都站着?”她若不是怕其他人伤了怀玥,早过去与夫君御敌,可这几个徒弟倒好,一个个都似白眼狼,作壁上观。 她却不知这几个白眼狼之前都在海棠苑、徐州路上、梅园前都干了些什么。 第14章 找茬(4)黄老贼和他的鹌鹑们 怀玥在旁见怀奇英一直处于上风,只守不攻,显然是有所顾虑。视线移到一侧,却见众人神色各异,除去与父亲不相识的老师父,唯一有意相助的竟然只有季松岩。她小声问道:“拂之哥哥,这些人是谁啊?” 齐拂之以为小姑娘是以前不记人,便给她一一介绍,摊着手势说的,也不怕别人过来寻晦气。“拿刀砍你爹的是京洛山庄的庄主,叫黄孙,炎黄子孙的黄孙。然后呢,那些大块头最旁边,长得像达摩祖师的那位是平远门的堂主,叫关星石,很男人的模样,很娘儿们的名字。” 兴许是怀玥早习惯了齐拂之的表达方式,这会儿听了还不忘夸赞他形容得贴切。 齐拂之笑嘻嘻地偏头凑近她问:“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忙?” 怀玥抿嘴一笑,“自然是需要的,拂之哥哥就帮我带师父找个地方歇息吧,你看他是不是累了?” 齐拂之微愣,瞧了一眼老父亲,再看看天色,原来是午睡时间到了。他痞笑着去掐小姑娘的脸,“真不可爱,好歹给个正常反应啊,小玥玥。”没等怀玥挣扎,他便已经放手往老父亲的方向去了。“老头儿,咱去耳室歇一歇吧,我累啦,你累不累?” 齐延公笑道:“八成是小玥和你说的吧?你这兔崽子什么时候还会想起我这个老头子啊?”心情愉悦地将包袱全扔到儿子手上,这才往那耳室过去。两父子看起来像是到朋友家里做客,全然不将身后的打斗当成一回事,而英武堂那些跟着过来的随从都让出了一条路给他们。就冲医圣二字,没人敢动他们。 怀玥看老师父和齐拂之都进了耳室,这才与柳絮儿说道:“娘,您先退一退。”回头问玄火:“我有赏罚令在手,你可会帮我?” 玄火将剑抱在胸前,“你用赏罚令说话,桃花门上下唯你是从,我也不例外。” 怀玥莞尔道:“那就好,你替我护着我娘。” 玄火愣了一下,还没从她的吩咐中反应过来,却见怀玥已经纵身往前,只一会儿就从怀奇英身后绕了过去。他站的地方看不清怀玥的动作,只能大致看到怀玥的臂膀挥动几下,最终退到了厅门外。 怀奇英讶异之余,还守着攻势,却也发现黄孙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不动了,刚要确认后者是否被点了穴道,又闻身后刀风逼近。他闪到一旁,见两道寒光从身侧划下去,便纵身往前摊手挡搁,手背抵到对方脖子上时,略微施力往下形作下拨之势,把人直接甩去了左侧耳房的方向。 与此同时,又遇第二个人的刀斜撩而上,他一抽一伸去接刀刃,随即又听见噼啪一声,鞭子已经先他一步缠上那人的刀身,将朴刀直接抽离。怀奇英定眼一看,那两个使刀的是关星石的两个堂卫,而鞭子的主人竟是自己的女儿。 怀玥抽回鞭子,盯着地上喊疼的两个平远门堂卫,心里说不出的鄙夷。“你们一个个号称名门正派,可行为举止哪是正派作为?三个对一个也就罢了,还敢两个一起偷袭!你们难道都是瞎的,看不出我爹在让着你们吗?”她的眉目随了怀奇英,狠起来颇有英气,本身的自信衬托起来,那双眼睛更是灵动好看。 鬼哨子也都围了上来,有的挡在她身前,有的站在她身后。一众短褐围着一个暖橘身影,看起来就像山寨粗野汉子拥护着一个英俊漂亮的小寨主。 关星石以前在聊城见怀奇英时,也在英武堂见过怀玥,此刻却没将怀玥与从前见过的那个女孩联系在一起。毕竟本性与气质本就与生俱来,不是说变就变,何况怀玥也并没有将自己改变成原身的意愿。 关星石盯着怀玥,再看看自己那两个不争气的堂卫,终于还是用道上规矩拱手问候:“敢问怀姑娘的功夫是跟谁学的?打穴功夫和鞭法应该都不是怀盟主的绝学吧?” 怀玥随意拱了拱手道:“我师从百草谷齐延公,武功自然是和他学的。关总难道想找我师父晦气吗?” “医圣?”关星石眼角瞥了眼右耳房紧闭的门扇,“不敢,只是觉得怀姑娘的武功路数有点古怪,问问罢了。”他随黄孙来梅园主要是找柴君岚讨债,可没想惹上医圣,只是这姑娘也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当初便是这姑娘将黄孙的三个徒弟引到平江郊外,让柴君岚给杀害了。 虽不是自己动手,但也是帮凶。黄孙事后找柴君岚算账,这姑娘却通风报信,让人跑了。少林方丈念在她年幼无知的份上,只要求怀奇英将其送上少林面壁思过,要不是念在怀奇英的面子上,武林同道怕是将她千刀万剐也难消恨意。 怀玥也不客气,直言道:“关堂主今日是来寻我的?” 关星石道:“非也,只是我手上有六个堂卫都命丧柴君岚之手,今日非要他给个交代!” “那关堂主找平叔问去呀,上来就打我爹是怎么一回事?”怀玥面露困惑之色,后又拿铁扇抵着下巴假意思索了一会儿,“你们难道是看我爹不顺眼了,还是自己想当盟主,所以搞这些小伎俩害他?不不不,怎么可能,我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们都是武林正派,都是道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可能这么做呢?” 关星石老脸乍红,可碍着对方人多势众,不敢贸然生事。“怀姑娘是要护着柴君岚?” 怀玥挑眉,大致扫过厅中的每一个人,“呵,关堂主说笑了,我帮我爹爹,怎么就成帮着柴君岚了?爹,娘,女儿还是那句话,不随你们回聊城了。你们还是回去吧,免得有些人借此泼脏水,又要怪到我的头上!” 怀奇英看出女儿是在给自己找台阶,心下盘算一会儿,便拉着柳絮儿走了。孙吴看了温长言一眼,也领着带来的随从一同离开。 眼看事情告一段落,季松岩也起身朝怀玥拱手作礼,离开了梅园。 一时间,厅中便只剩下两方——鬼哨子和讨债的人。 英武堂一众离开后,地方变得宽敞许多。怀玥出示赏罚令,正声道:“给我堵了他们!”来宝应了一声,手下鬼哨子分作两队将京洛山庄和平远门的人围困在了正厅中央。局势忽然扭转,先前只是看着凶恶的鬼哨子此时却带杀气,各个拔出武器来,便要动手。 黄孙的穴道总算给关星石解了,此时忿忿不平,新仇旧恨一并来算。“好你个妖女,老夫今日非卸了你的手!” 黄孙踏出一步,三个鬼哨子便已围上去,朴刀在地上叮叮当当地敲打着,只是一群大汉半俯着身子这么做,多少有些滑稽。 怀玥抱胸看着围在中间的黄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名门也好,世家也罢,不该都是聚集的人越多越好吗?黄孙和关星石的人加起来还不如一个严府门前的阵仗,他们怎么就敢上门来挑衅了? 她想着试探一下:“黄老贼,就你带着你家几个鹌鹑上门,你觉得自己是来讨债还是来讨打?” 黄孙果真被激怒,呸了一声:“这还只是前戏!”说完,忽然矮身划伤前方鬼哨子的小腿,将刀抛至半空,一个扫堂腿绊了两个,起身又接刀纵身袭来。这一砍没砍着,他忽然将刀一横,背向鬼哨子。 那鬼哨子趁势砍下,以为至少能在给他见红,可黄孙却是老经验,露出背部便是引他出手。鬼哨子的刀刚要打中,黄孙忽然持刀从右边急速札入。那鬼哨子侥幸挡了一下,却见黄孙招式又变,一个过肩弯打中了鬼哨子刀柄。 鬼哨子的刀当啷一声落地,玄火便迎上来接招。 这么一打,没完没了。黄孙有刀法,鬼哨子人多,车轮战一个老头子竟也十分吃力。 怀玥还是觉得不对劲,再看后方,哪里还有关星石的影子?他的堂卫都在,他却不在。鬼哨子在那头竟没发现?她心下一慌,快步回到庭院里,却见关星石砍了书房的锁,便要进去。 第15章 找茬(5)武当不能有立场 书房大门忽然被一股阴风从里面撞开,将关星石直接弹飞出去。不等关星石反应,鬼魅般的白影从书房里窜出来将其抓住,一把甩到了最近的梅花树上。 咔嚓。 梅花树枝断了一截,关星石重重地摔在地面,树枝断截没入他后背。他摔的地方偏是鹅卵石地,血都从石缝流进地里,任他的血怎么流,也形不成血泊。 庭院中央是一袭简白深衣的柴君岚。他任由长发披散在后,颀长的身影在梅花树下更显单薄。他此时背对正厅,只有关星石才看得见他的模样。“关堂主,别来无恙。”声音有些发哑。 怀玥不敢靠得太近,拿铁扇挡在额头上,只觉得那副单薄的骨架子十分刺眼。她也见过柴君岚穿着常服走动,却不曾意识到他的肩膀这么纤瘦,瘦得快要变成干尸的样子。 只见关星石哇的吐了一口血来,忍痛抬起了头:“你……真的是你……”不知为何,他神色紧张,十分讶异。 “怎么,半年不见,关堂主连柴某都不记得了?”柴君岚缓缓蹲下低语了几句。 怀玥听不清楚,刚走近几步,却见关星石面露惊恐之色,伸出手往柴君岚衣袂上抓去。白袖一翻,关星石被掀起,撞到不远的树杆上。这一次,却是没了动静。 平叔急急忙忙从另一头跑出来,像早就安排好的,把关星石拖到后面去了。地上被拖出极长的血迹,本是幽静白洁的庭院顿时充斥着血腥和肃杀的气息。那棵被关星石撞断半截树枝的梅花树更是血迹斑斑,像是被玷污得洗不干净了一样。 许是柴君岚也瞧着心烦,过去便将染血的那截梅花给折了。 话音刚落,黄孙忽然吆喝一声,摆脱了玄火直奔庭院来了,持着大刀看了怀玥一眼,目光却移到柴君岚的背影上。黄孙微眯着眼,腿脚灵活地绕到柴君岚身前去了,可一照面,他也和关星石一样一脸惊恐。黄孙退了几步,大刀刀尖砸在地上,他半只手拖着大刀的姿势像是举不起来了。 柴君岚道:“怎么,黄庄主不想见我?还是不该见到我。” 黄孙整个人不在状态,两只手都在发抖:“怎么可能,他说……不,不可能,你已经死了!” “我若死了,你来梅园干什么?”柴君岚从玄火手里接过面具戴上,“不如黄庄主亲自告诉柴某,是谁指引了前辈来梅园挑衅?” “我……”黄孙咽了口口水,环顾四周,才发现地上有个拖曳而去的血渍。他小心翼翼地又退了两步,抱拳道:“我黄孙发誓,今生再不踏入梅园半步。” 柴君岚冷笑一声:“梅园算什么?现在连赏罚令都管不住你了。” 黄孙瞥了一眼怀玥腰间挂着的令牌,只觉得背脊寒凉:“不,是黄某没瞧见,黄某这就离开。”他像是没捋清自己该说什么,一心想着赶紧离开梅园,可他刚踏上石阶,背后却被柴君岚发的一记暗器打中。 怀玥吓得退了两步,见黄孙忽然跪在地上,背后中镖两处正是志室、命门两穴。好在柴君岚无意伤他性命,这两镖打得不重,让人麻木剧痛罢了。果然,黄孙一咬牙,还是挺着站了起来。 只听见柴君岚幽幽说道:“当初给我的,还给你了。” 京洛山庄的门徒纷纷上前来搀扶,为首的弟子替他拔出铁镖,提了刀来,不过两步,就被玄火一脚踢回去,整个身体几乎折成了两半。黄孙抓着一旁徒儿的手道:“你们都别去,是老夫咎由自取!扶我出去,全部都一起出去!”他喘着气,可见腰椎处的疼痛已开始散开。 京洛山庄的人带着黄孙离开,将平远门的人也一并带走。这些人来去耽搁了半个早上,像是上演了一场闹剧。在怀玥心里,却像过了一个鬼门关。 玄火从进来到现在都保持沉默,看着他们像沟鼠一样逃窜出府,沉声骂了一句:“一丘之貉!” 怀玥深呼了口气平复心情,问玄火道:“你们知道他们会来?我怎么没收到消息?”她不是没去黑翎堂分舵问过,报上来的只有解家和四君子的下落,却没提过京洛山庄和平远门。 玄火却反问道:“怀姑娘确定分舵可信?” 怀玥听言,不知该做何反应。黑翎堂毕竟是情报所,分舵传递,总舵综合,这才能做好情报买卖生意。难道分舵真的不可信?她忽然想起孙启灵的话来,本以为是分舵在扬州容易暴露,难道是自己猜错了吗? 她兀自沉思间,玄水从外头赶来道:“少主!解兴怀和四君子已经在过来的路上,司空正和也刚过城门。” 解兴怀是解姓世家的四当家,在整个家族中辈分较小,热血冲动,缺乏江湖经验。解家三位当家跟着沈壁去了铜川,也就将看家的责任交到了解兴怀的手里。至于司空正和,本就是北方三原阜的一个侠士,长年住在关外,不与正派为伍。 柴君岚似乎早就猜出这些人会来,以致听到他们的名字时,也不惊讶,只是吩咐玄水回去让东门嵩领着玄金和他们的部下一同去引开司空正和,让玄雷按原计划行事。 玄水问道:“需要多久?” 柴君岚想了想:“过了今晚就行。” “得令!”玄水应了一声,又匆匆离开。 ------------------------------------- 扬州。悦来客店。 季松岩身后背着包袱和长剑进店,只叫了一碗素面下口。抵应见他虽是道袍着身,但白衣锦纹与常见的道长不同,生得又器宇不凡,不敢赶人,客客气气地端了碗清汤寡水的面汤上来。 殊不知怀奇英夫妇就住在店中,许是刚与夫君吵了架,气哄哄地下了楼来,正要找个角落喝点清茶解气,却看见季松岩正好在置放干净茶具的柜子后方吃面。 季松岩察觉有人过来,便瞧了一眼,当即放下竹筷,起身拱手作揖。 柳絮儿忙拦住他道:“诶,道长不必多礼。梅园的事,英武堂欠你一声谢。” 季松岩淡然道:“怀夫人客气。松岩不过陈述实情,但解家和四君子还未登门,想必在这两日之内必会前往梅园。” 柳絮儿点头:“是啊,我们只当今日不会遇上旁人,把人接走就好,不想京洛山庄和平远门的人会突然出现。我们从聊城下来,并没收到消息啊。” 季松岩摆了个手势,示意让柳絮儿坐下再叙。“他们行踪隐秘,我在琼华观落脚时,听闻他们在西郊聚首,并未想过他们的目的也是梅园。” 京洛山庄与平远门素无往来,这时候聚首多半是为了去梅园讨债。柳絮儿觉得奇怪,却也觉得情有可原,“这两方人忽然聚首,多半也是为了恩怨二字吧。他们不归英武盟约束的。” 季松岩嗯了一声,保持了沉默。 柳絮儿又问:“对了,有些事……还劳烦道长告知。一是小女医治青玄子道长的事,二为海棠苑定远堂卫之死。我是她娘,却也是我徒儿的师娘,一面之词不可信足,当取多方口证为佳。季道长是武当弟子,为人自当端正守信,我还是信得过的。” 季松岩抬眼看了柳絮儿一会儿,后又垂眼道:“师叔确实为怀姑娘所治。至于海棠苑……定远门堂卫的尸首出现在院中,都被震碎心脏,尸体泡发多日。武当只能陈述,不能有立场,还请怀夫人见谅。”微一俯身,算是聊表歉意。 泡发多日,自然就意味着怀玥是冤枉的,却不能洗清帮凶的嫌疑。对方说得委婉,但也已经足够。柳絮儿深觉宽慰,当即谢过,到掌柜处替季松岩付了账,自行离去。 季松岩吃罢,径直去了街上,要徒步去城边马厩取马。路上正好看见一个披着皮衣的红衣少年从成衣铺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大包袱,多半是采办用的。只是这少年看着似曾相识。 他跟上了半条街,见少年忽然拐进胡同里了,便也光明正大,毫不掩饰地跟了进去。胡同直通,来往的人不多,却不见那少年的影子。他找不着人,心中难得烦闷,刚过老槐树时,忽见寒光闪来。两指一夹,左掌即发,迎面一看是个认识的,赶紧便收手退了两步。 第16章 找茬(6)季道长的云双 季松岩惊道:“怀姑娘?”眼前的红衣少年正是怀玥。 怀玥一怔,赶紧收回匕首,喜道:“原来是你啊,季道长!当真到哪里都能见到,真是缘分!” 季松岩嘴角微扬,似乎在笑。“怀姑娘说笑了。” “这回多亏道长替我说话,我爹才没把我打死。”怀玥说完,有模有样地拱手作揖,施礼道:“怀玥谢过季道长。”她本意是说不过就来个苦肉计,再不济也有鬼哨子和玄火可以借助,却不想季松岩和齐延公父子都来了梅园。 季松岩托起她的手:“怀姑娘不必客气。松岩说的都是实话,只是怀姑娘这身打扮是要到哪里去?” 怀玥其实也没怎么乔装,不过是换了条厚实的裤子,将眉毛画粗几分罢了。她也不骗季松岩:“我来打探哥哥的去向。” “你哥哥?”季松岩问了,有些疑惑:“不是来找你爹娘?” 怀玥撇嘴摇头:“现在找他们,英武堂岂不是雪上加霜?我娘有我爹护着,不会有事的。道长呢?道长要到哪里去?” 季松岩拿了张纸出来,是张吴牙马厩的字据。“街上人太多,我把云双留在那里了。” 怀玥莞尔道:“正好,我也去吴牙马厩。” 两人并肩而走,路上说了些话,谁也不提江湖门派的事情。季松岩话少,频频冷场,怀玥便有一句没一搭地聊着,说起谷中生活和淮安一行,倒也不觉得苦。 一直到了吴牙马厩,怀玥才知道原来季松岩口中的‘云双’是匹马,不是个人。那是匹体壮高大的流星面白驹,四蹄皆黑,通体毛发银毛靓丽,可比自己的俊秀多了。 怀玥心想:“真是俊男配骏马……这样的好马我是不配了。”她牵起自己的黑骢走过去,在云双身旁显然矮了一截,却不知齐拂之为她寻来的这一匹也不是一般碌碌无闻的坐骑。只是在云双面前,显得普通了些。 两人牵马出到城外,已是日薄西山之时。 夕阳打在季松岩的脸上,没能让他沾上半点红尘意味,仍是仙风道骨,澄澈空灵的模样。 怀玥上马还用爬的,都快把马鞍给扒拉下来。先前有荆九把她拉上去,在别处也有马凳助力,这回只剩蛮力和毅力。怎知上的一半,季松岩来托住她的手,借力让她爬上去了。她讪讪一笑:“让道长见笑了……” “无妨。”季松岩摇头,眼中并无半点嘲讽之意,视线落在她包袱上,又问:“怀姑娘要去何处?” 怀玥感叹:“我一个妖女能去哪里?当然是去找魔君了。” 季松岩不自觉地蹙眉道:“姑娘要回梅园?那为何走城西?” “啊,季道长有所不知,我这一路上总有人跟着我,可那些眼睛大多在扬州城,从城西进出,反倒少了许多麻烦。”怀玥想起今日查探无果,心里便堵得慌:“扬州是多事之地,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找到哥哥,但愿他没事吧。” 季松岩垂眼想了一会儿,肃然提议:“姑娘若不嫌弃,可到青灵道院住上数日,待贫道处理好扬州的事,便带姑娘回武当。” “武当?”怀玥眨了眨眼,又再确定一番:“季道长带我回武当?不妥吧?你带一个妖女回武当,山上可就没灵气了。”何曾听说妖女住仙山的? “不会。”季松岩仍旧一脸肃然:“言论偏颇是常有的事。怀姑娘……不是妖女。” 怀玥不禁一愣。他这么严肃地说出这番话来,自己竟有些感动了。不过哥哥多半在扬州城,她要是真的躲到武当山去,和躲在青州有何区别?“季道长真是……我还是要留在扬州的,找不到哥哥,我心里不踏实。” 季松岩顿了顿,嗯了一声,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当下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又从荷包里取出了一个镶金镂雕细花香囊来。“给。姑娘若有事,可到定远青灵道院找虚怀子。他认得这花囊。” 怀玥将那叶型香囊握在手里,只见上面锈迹斑驳,却有些金漆未掉,还能反光。“季道长放在怀中,必然是贵重之物。这样借了给我,可是不妥啊?” 季松岩似乎不解:“有何不妥?世间万物,必是有助于人,才是有用之物。怀姑娘比贫道需要,交给怀姑娘又有何妨?”他看向怀玥身后晚霞绵延之处,收回目光道:“天色不早了,姑娘在路上万事小心,遇到强敌,便往人多的地方跑。” 怀玥熙笑,此时再说谢谢,又显得十分见外,便只是拱手作揖:“听季道长的!那怀玥先行一步了,后会有期!”双腿一夹,骑着黑骢急奔而去。 ------------------------------------- 暮霭沉沉。 怀玥像是离着日光逃离,从城西还是云霞漫天的地方赶进了入夜的城东郊外。鬼哨子来宝在门前台阶坐着,门后前院里都是碗筷相碰和鬼哨子们的说话声,听起来十分热闹。 怀玥还隔着一段距离,便见来宝对着她挥手。她到时,想着跳下来,来宝就已经托住她的手了。 来宝道:“大妹子真是不像话,出门也不捎上几个人。” “逛集还带你去?”怀玥拍着自己的胳膊:“还是有点力的,不弱!” 来宝笑道:“不是这意思。你要是随便拎几个人出去,那多威风!省了那些小白脸来勾搭,办货还能要个好价钱。” 怀玥牵着马到后院去,来宝也跟着过来。她道:“安莲姑也这么带你们去杀价?” “莲姑哪里需要我们?她要是过来扬州,府衙就来人啦!哈哈哈哈——”来宝说起莲姑,就像说着家里老姐的丑事,笑得十分欢乐。 怀玥把马带进马棚里,进庭院时,发现书房已经上了锁。 来宝附耳道:“九爷让我们子时歇火离开。今日之后,大伙儿可能就没法再见啦。” “今夜?”怀玥闻言一惊,怎么说借就借,说还就还?“离开之后,到哪里去?” 来宝小声道:“自然是回家喽。诶,妹子要是在这儿混不香,回头找莲姑。莲姑这人就是这样,头两回见人像个丈八母夜叉,可她待我们就好,真的很好!”三白眼看起来十分煞气,咧嘴一笑,又显得十分滑稽。 不想鬼哨子也想在这里鼓刀扬声地给安莲姑招人了。怀玥抿嘴忍住笑意,见来宝大步跑回前院和其他鬼哨子拼酒去了。米酒香气漫溢,盖过了梅花的香气,前院的热闹也掩盖了庭院的孤寂。 入夜了,庭院只有两盏灯笼,平日在庭院忙活的平叔也不见踪影。怀玥在前厅耳室没找着齐延公父子,心中便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一口气上不来。她跑回马棚去看了一眼,发现柴君岚的马不在,齐延公的驴也不在。她心中莫名一慌,去了后院柴房察看,地上就只有砍剩的柴火,关星石的尸首也不见了踪影。 柴君岚说要趁夜离开,让她有事便在入夜前办好回来。她是回来了,人怎么都走了?老师父走了,小流氓走了,鬼哨子也要走了……柴君岚安置了所有人,怎么就忘了她?她和梅园一样是个包袱,都要丢走了吗? 怀玥心烦意乱地等了好一会儿,看时候不早了,柴君岚和平叔还没回来,做饭和打扫的婆子也都收拾包袱走了。待子时一到,怕是这偌大的梅园就剩她一人,荒郊野外,孤零零的不说,要是来了什么东西,她能找谁求救去?心下一横,还是进城找个地方投宿的好。 第17章 识破(1)是我不好,不该吓你的 夜里星稀,月光微弱,一棵棵银杏树如同枯瘦的干尸立于林中。 怀玥牵着马,心里有些难受,走着走着,见前方忽然有个白灯笼飘飘忽忽地靠近,提着灯笼的不知是什么东西。她背脊一凉,只觉得头皮发麻,赶紧牵着马往回走,觉得还是和鬼哨子一起走好了,当即加快脚步,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那白灯笼忽然自身边晃过,吓得怀玥发了三针暗器,左手腕旋即一疼,暗器便打歪了,直接钉到树上去。那黑影不知拿什么打到了她腕口,这时又来抓她的手背。暖意在手背上扩散开来,怀玥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是个活人。 “是我,荆九。” 那人把白灯笼提到自己的脸边,照出的正是荆九那张清隽的面容。 怀玥顿觉鼻间酸涩,腿一软便蹲坐在地上,眼泪不识趣地流了下来。柴君岚于她确实无关紧要,但这一路相处下来也算半个熟人了,谁能料想他说走就走,安排了梅园上下、安排了鬼哨子,唯独遗漏了她。好像整台戏就她一个无关痛痒的戏子,没人给她安排收场的戏份。 这份委屈可不比被人冤枉的小——她是真的难受。 “怎么了,丫头?”荆九伸了手背去拍她脸颊,触碰到一丝温热时,才意识到小姑娘竟然哭了。这小姑娘平日瞧着艺高人胆大,不想怕黑又怕鬼。他蹙眉想着,蹲下轻轻拍着她的背道:“是我不好,不该吓你的。”可这一劝没把眼泪劝退,小姑娘反倒哭得更加凶猛。 要是劝架打架,那还容易,要哄人就是个精细活了。荆九想着,目光落在不远的梅园大门。只见门前红框灯笼照着朱漆大门,门上漆面剥落的痕迹十分显眼,门后传来鬼哨子的喧嚣,大有对银杏林宣示主权的意味。 没过多久,梅园里传来陆续搬移家具的声响,想来是闹够了,准备要走了。 荆九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回头见小姑娘已经哭好了,呆呆地看着地上,倒有九分与原来的怀玥相似。 怀玥扫了他一眼:“你来干什么?”她说话声音带着鼻音,听起来有些娇嗲的意味。 “来接人啊。怕某个丫头回来找不着人,会哭鼻子。你想啊,梅园里有老弱妇孺,是不是得花长时间迁徙?” 迁徙什么?老弱妇孺又是什么?怀玥擦了擦红肿的眼睛:“你这话说得不对吧?梅园里老的不弱,病人还能杀人。” “哟,这……”荆九饶有兴趣地侧首看她,温温和和地笑:“他做什么了,赶你走了?” 怀玥没答话,只抱着双臂,静静地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荆九只道她又伤心了,便把人拉起来:“来,我们去看戏!”怀玥站着没动,他便又回头看了一眼,笑道:“鬼哨子一走,我们就可以看戏了。你不好奇?” 怀玥也说不出此刻是什么心情,任由他拉着自己,牵着她的黑骢往前走。他们躲在梅园附近,这里倒了几棵银杏树,杂乱地堆作一处。怀玥的黑骢被绑在树叶堆边,基本看不出来。他们并肩坐在树桐上,就等着鬼哨子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脚丫都冷得发疼了,荆九忽然说道:“好戏要开始了。” 只见梅园的灯火都熄了,就剩庭院和门口挂着的四个灯笼,十分昏暗。鬼哨子在门口集合之后,朝马道的方向鱼贯而去,一会儿便没入黑暗之中。 怀玥又跟着等了一会儿,等到晚风将门前灯笼吹得摇摇晃晃时,荆九忽然指着林中的方向,要她注意。她这才察觉暗中似乎有什么正朝梅园的方向过来。一道矫健的身影纵身一跃,翻墙而入,不久之后又翻墙而出,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一眼梅园大门才离开。 这个人不穿夜行衣,只穿一身皮革护身和棉麻料子的衣服,腰配短刀,像个侠客,又不像中原人打扮。 “嗯,今儿月亮不够圆,但也不妨碍我们看风景。”荆九把人拉起来,带着怀玥从后院高墙翻了进去,躲到了书房和西厢两边相接的屋顶钱脊后面。这里有前面的垂脊遮掩,下面又有两排梅花树纷乱的影子,正好给他们做掩护。他拍着怀玥的背道:“你看,又来了。” 那短刀客刚走不久,另一队人就到了。这回来的都是黑衣蒙面客,为首的两个男子也干起翻墙的勾当。后面的人相互搭手把人送进去,点亮火折子后都是一阵诧异——前院摆了几口大箱子,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他们把大箱子一个个打开了,听见外头又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便让人都躲到月洞门后面。 今日的梅园就像个香饽饽,早上来了几拨,晚上又来几拨。 林中又有一队蒙面黑衣客疾行而至,训练有素地把人从前院翻进去了,比先前那一队更快,也更加肆无忌惮。他们刚要翻找箱子时,第一队黑衣人便从月洞门后跑了出来,都在前院照了个正面。 两队抽出兵器,眼看就要打起来,第二队人为首的男子却摆手道:“各干各的,互不相干!” 说完,第一队人便去了后院,第二队人则专注设法撬开书房的锁。 怀玥侧首看向荆九,后者却只是在嘴前竖起了食指,指着下面的人,示意要她继续看戏。 “开了!”前面的黑衣人撬开了书房的锁,使劲往大门推了一把,却听见嘎达一声,门还是连着,没法打开。 旋即,宅院四周也传来了相同的声响。庭院里开始冒出了一阵阵甜涩的烟雾,从不同的角落相继飘散开来。不过弹指的功夫,就将整个梅园笼罩在颜色诡异的烟雾之下,就连那一株株的梅花树都显得格外沉艳而俗气。 “妈的,这帮孙子给老子整了空城计,赶紧撤!” “可那金卷……” “管他娘的,要命还是金卷?撤!” 两队黑衣人跑出梅园,看着满院子的诡异烟雾,心有不甘,却是不敢多留。不消一会儿,人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怀玥用手挥了挥眼前的烟雾,闻出了几味草药,但还是从腰间锦囊取了一个白瓷瓶来解毒。 “野艾,甘草……”荆九按住她的手,凑近了比划:“……还有点这个那个,反正没毒。” 怀玥了然,把锦囊系好了,慢慢地从屋顶上爬下去,可她爬得十分难看,到了屋檐边又够不着东西,像翻过来的王八一样,两只脚在空中晃着俩脚丫子。她是挂着的,却也惨不忍睹。 荆九忍得险些岔气,别过头去呼了口气,这才踩过屋顶垂脊,揪着怀玥的领子下去。“轻功这么差,还想单枪匹马找人,真不要命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怀玥轻抚着被屋檐压痛的小臂,一边思量着是否该考虑练好轻功:“什么江湖,什么武林,银子说了算。至少八成的人都是看银子说话。” 荆九道:“哦,那黄孙呢?” 怀玥想了想:“玩命的例外。” 荆九又问:“嗯,那柴君岚呢?” 怀玥这回想都不想:“都说了玩命的例外。” 荆九轻笑着摇了摇头。柴君岚在武林中有多少仇家,黑翎堂在武林中又有多少仇家?这丫头不知江湖险恶,又不识得这武林中各大世家的利害关系,随意放任她在外找怀钰,怕是活不过几天。他想着,一边去把书房的门又重新上了锁。 若是太平盛世,那自然是钱财为主。这等乱世,谁家没几个仇人? 怀玥跟在他后面看了一眼:“你也不是接我来的,接我只是顺路。” 荆九温和一笑:“你错了,上锁才是顺路。你的命哪有书房重要。”说罢,拿扇子往她头顶打了一下,盼着这一下让她醍醐灌顶。 两人在院子里巡了一会儿,光明正大地踏出梅园,又给前门上了锁,好像这院子就是他们俩的。 荆九把钥匙收进怀里:“好啦。此时赶去,应该还没关门。” 怀玥牵着黑骢跟在荆九身侧,靠近马道时,见他从一旁树丛后方牵了一匹枣红马来。二人进马道后,一路朝东南疾奔而去,直到看见林中有灯火,这才放慢了马速。幽静的林子除了湖潭山水,就只有这一个装潢雅致,外景清幽的院子。 听雨春风阁。 这是黑翎堂的产业。 第18章 识破(2)你见过这么好看的采花贼吗 他们来到玄关处,见大门都敞开着。大门前挂着听雨二字,牌匾却是新的。 怀玥看见厮儿从里面出来,便从怀里拿出黑翎堂的令牌。 荆九不着痕迹地一敞袖子遮住了,挡在怀玥身前拱手作揖:“我们是燕家主的朋友。在下姓柴,这位是在下的师妹,还请通报。” 怀玥一愣,将令牌又藏回怀里,心中思量:“这难道不是黑翎堂的产业了?” 那厮儿回来将他们领到里面,安置在西厢靠着水潭的两间客房。厮儿一走,怀玥便从自己屋外的亭台跳到荆九处,刚要从栏杆上爬下来,就见荆九摇着扇子在亭台下等着她,脸上笑容一言难尽。 怀玥落地时,瞪了他一眼:“笑我?” 荆九好笑地摇了摇头:“人靠衣装,也靠气质。你爬得像……猥琐,就成采花贼了。” 怀玥挑眉骂道:“你见过这么好看的采花贼吗?” 荆九点了点头:“那要看你采的是什么花咯!” “……”怀玥懒得和他争论,大摇大摆地进他屋里,往蒲团上一坐,倒了杯茶来。 听雨春风阁的人也真是势利眼,好茶都款待荆九了,壶里是沏好的春茶——她就只有一壶开水。 听说听雨春风阁在黑翎堂初设不久后就有了。难道家道中落,有的地方盘给了别人?怀玥想着,想起自己南下至今去过的分舵,倒也不见得有何不妥。 荆九忽然打断她道:“你先歇一晚,明日带你去无锡城。” “去无锡城干什么?你有熟人?”怀玥不解道。她几天前招摇过市,又陪着柴君岚得罪了严府上下。苏州这边就成了禁地。如今武林中人都在找柴君岚,找不到他的人,就会来找她。 无锡城离江塘和姑苏又近,她这是把自己往虎口里送。 荆九却没注意她的神情,嗯了一声:“景海楼的东家是我故友。你师父也在那里。” 怀玥忍不住问他:“诶,你看起来也不像交友甚广的人。你来中原,真的为了看热闹?” “这话真伤人心啊!”嘴上这么说,脸上却还是一贯带着点玩味的笑意:“反正看热闹伤的不是自己,多好。” 怀玥知道他耍嘴皮的毛病又犯了,无视地追问:“那你知道听雨春风阁是什么时候变成了燕家主的产业吗?” 荆九在案几边坐下,一只手靠着案几答非所问:“齐拂之给你送了这么多密信,你到底都看了什么?”眼看小姑娘又要气得起身走人,他笑着抢先拉住了小姑娘的臂膀,“人不大,脾气还大。你找我问东西,还不让我收利息,真想谈买卖不花钱啊?想得真美啊,丫头!黑翎堂前任总坛主把这里租给燕家了,孙启灵为了重振黑翎堂,便把它卖了给燕家。这位姑娘对这个答案还满意不满意?” 怀姑娘拱了拱手:“满意满意,很满意。那荆九先生知不知道我兄长在哪儿?要是你连这个都知道,那我对你可是真真的佩服啦。那时,你要说我二百五还是傻叉都随你。” “哈,哈哈哈——”荆九大笑起来,伸手去捏了小姑娘的脸一把,在她挣扎前又松开了。“我要是让你知道了,这生意还怎么做?你这丫头真会讨人便宜!” 怀玥往他小腿上一蹬,后者却比她闪得快,她那腿蹬了个空,还被荆九抓住了脚踝。她嗤了一声:“流氓!” “你自己送来的腿,怎么我成流氓了?”荆九指着自己房中四壁,轻笑了一声:“这难道这是你的屋?我梦游啦?” “你——”怀玥夺过案几上的铁扇便往他手臂上招呼了一下,“严肃点,我可是有正事问你!” 荆九抬袖捂住笑意,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带着的几分狡黠又似缱绻。他叹了一声,才稍微收敛些问:“好,你问。” 怀玥道:“我问你,你可知道……柴君岚想干什么?” 荆九摸着下巴思量着,偏头对着小姑娘盈盈一笑:“你为何对他感兴趣?” “我不是对他感兴趣,我是对他的目的感兴趣。我被他拉到风口浪尖上,别人怕他的玄字卫,却不怕我。”怀玥想起今日经历的种种,实有后怕,不禁皱着眉头说道:“我再搞不清楚,怕是过几天就被刀成鱼脍了!” 荆九闻言,眼中笑意渐敛,眼中映着火烛的明灭跳跃,却像凉入了水底。他别过头去看外边黑成一片的夜幕,夜色只照出了崖壁的轮廓和水面的涟漪,却照不出它们真实的面目。他在心中无声自嘲:“荆九啊,荆九,你也把人逼到这个份上了,真不要脸!” 怀玥看他突然安静了,以为荆九在意自己说他挚友,所以心生不快。转念一想,自己也没说什么重话,荆九这是怎么了?她又喝了口茶,甘香馥郁的春茶变得淡薄无味,牛饮了两杯,她就打算先回屋里休息。荆九要是不打算说,她自己查清楚就是——出门在外,自力更生方是正道。 “叨扰了,我先回去。”她起身走到亭台柱子边,被荆九叫住。一回头,只见那不羁的青年端坐着,一派严肃地看着她。 “我可以担保,柴君岚不会弃你于不顾。”说完,荆九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我也不会。” 荆九这个人——看似放荡不羁,实则神秘心细。 怀玥从一开始就没摸清他的底,对方说是自己来看热闹的,那她便当他是来看热闹的。只是偶尔觉得这人的性子也像戏子——台上装着,心里掖着。不过这世间披着面具的人多了是,多他一个也不打紧。她挤出一抹不失礼貌的微笑:“多谢。” 一夜过去,怀玥浑浑噩噩地睡到了天明。 不知为何,她两回跟着荆九在外投宿都睡不好,都有种时刻会被人冲进来千刀万剐的感觉。上回在廿五铺的莲姑客店便是如此。她慵懒地推开亭台的门扇,让外头和煦照入房中。 暖阳沐浴,清风送爽。 怀玥忽然跪坐在亭台上,任由日光照晒,将身上的冷意一点一点地抽离、驱散。这种感觉难得惬意,在外人看来却像是在向天忏悔过去,虔诚至极。 过了一会儿,太阳稍微猛了,厮儿敲门送来吃食和换洗的衣物,又给她打了一盆热水来。她洗漱好了,正要用食,却听见隔壁传来碗碟摔破的声响,声音是从荆九房中传来的。她冲出廊道,见厮儿也在隔壁敲门,荆九并未回应,也没有开门。她返回房中,学着昨日爬梁柱跳到荆九的亭台处,用丝线勾住里面的小木栓,借助巧劲把门扇开了一半,一脚踹开。 只见荆九抿嘴靠着墙,似在隐忍着疼痛,一只脚抵在案几的脚上,想必是方才一脚踢到,才导致碗碟从案几上摔落。 怀玥担心他突然发疯起来甩手打人,蹲下时便抓住他的一只臂膀。这一抓才发现他衣袖都被汗浸湿了,脸上和头发都是汗水,可见这痛是延续了许久。她摇了荆九一把:“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荆九眉头紧蹙,没半点回应。 这时,又听见外头厮儿说道:“柴公子,外头来了两路人,都是来找你的。” 那厮儿说罢,又有人来敲门:“喂,死了没有?” 怀玥一听是东门嵩的声音,赶紧去开了房门,果真见到东门嵩站在屋外,穿着一身粗麻短褐,还是一副车夫打扮。 东门嵩见到她,顿时一愣:“怎么是你?”透过她肩头看去,见荆九情况不妙,诧异道:“他和你照面了?” 怀玥摇头:“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外面来的是敌是友,他安全吗?” 厮儿都忙着堵在门口,或取铁杵或拿白蜡杆子,一副死战到底的模样。东门嵩咒骂了一句,回头对怀玥说道:“你带他从后门走,能逃多远是多远。我看他这会儿不躺个两三天都不会好了。”说罢,将腰间银袋子解下丢了给她:“你要敢把人丢下自己跑了,我就让你四肢分家!” 怀玥恍惚了一下,忙问:“你呢?” 东门嵩身上没有兵器,便从地上拿了把扫帚:“别废话,把人照顾好就成!” 第19章 识破(3)我不起疑心,我起了杀心 怀玥也知事情不妙,让厮儿把荆九带到后院,用枣红马驮着他,拿起包袱往外赶。刚要走时,忽然想起什么,返回荆九房中带走了那把铁扇,又急匆匆地骑着黑骢,牵着枣红马,一路往林中不缓不急地赶。 怀玥担心那些人继续追来,便骑着马回到之前的分岔路口,在小径留下了误导别人前往扬州城马道的马蹄印。之后,她砍下的一截树叶,下马牵着黑骢从草丛里返回,一边将来时的马蹄印清扫干净。 她心中稍安,带着枣红马又赶了一会儿,终于来到一条羊肠小径。她下马拉着缰绳走了一段路,见不远处有一行东西,像是屋檐青瓦的一角。 走了半路,墙上绿萝映入眼帘——他们竟又回到了梅园。 怀玥也不知是福是祸,只盼着那些人来过梅园无果,不会再来。她从荆九身上搜出了钥匙,从后门把马牵进柴房关起来,再把人半扶半拖着进了书房。 她带着荆九一路逃命,自己也累出了一身汗,稍微把两扇窗开了点儿缝通风,这才坐下给荆九把脉。 两指落定把了一回,她震惊地抬首盯着那张清隽却苍白的面容看了一会儿,低头又三指落定再把一回,只觉得被人浇了一头冷水。 她艰难地呼了口气,取了自己的针包给荆九下针。不过三下两下,最后在他指头处放了点血便了事。她兀自懊恼起来,终于理解齐延公说的“曾几度生起杀死患者的心理”是什么感觉。 ——她现在就想杀了他,杀了荆九。 她抿着嘴别过头去,想着哥哥,想着青州河畔,想着百草谷……一颗浮躁不安的心终于安静下来。 待荆九醒过来时,天已经黑了。四周充斥着书香特有的书皮稻草味。昏暗无光的房里有那么一点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却不足以照明屋内的陈设。 怀玥过去把窗户关上,放下了遮阳的黑帘,将另一边的烛台拿了过来。“胸口还堵着吗?身上可还疼?” 荆九身子虚弱得爬不起身,却听出怀玥语气木讷,像是背书复读一样没什么情感。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可以丢下我。你到无锡城去,就安全了。” 怀玥冷哼一声:“丢下你?那我就真的无处可去了!荆九先生,哦,不,我应该叫你一声‘九爷’!” 她早该猜到的。什么人能让玄字卫这么忌惮,对柴君岚的事如数家珍,能让梅园上下对他毫无防备,还能让东门嵩为他亲身御敌?她就错在信了柴君岚是个温文儒雅的君子,所以无法将这个做派潇洒不羁,甚至有点嘴欠的荆九联系在一起。 荆九苦笑一声:“你猜到了……” 怀玥问他胸口是不是还堵着,实则她自己胸口就堵着一口气无处发泄,对着此时虚弱得无力还击的荆九也是下不去狠手。 她隐忍道:“你为何要骗我?你早说出来,我能把你怎么样?卖了你,还是把你一锅端了?”她要有这本事,也不必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荆九抬想去抓她的手,可他没有力气,那只手一直挂在半空颤抖着,不一会儿又落在榻上了。他阖眼时,意识已经模糊不堪:“丫头,我没骗你,真的没骗你。” ------------------------------------- 无锡城。 习清扬和严烟乔装成乡里人,在江塘时买了猪皮贴在脸上几处,又用糯米粉做的浆糊刷了几下弄了个皮糙肉厚的错觉。尤其严烟更是生怕别人认出自己,故意抹了一层暗红胭脂,把自己的脸和脖子都抹成那种晒了一辈子的关公红。 习清扬找了不起眼的茶肆叫来两碗酸梅汤,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喝下两口解渴润津。“哎妈呀,一口酸梅汤顶得琼浆玉酿啊!” 严烟优雅地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对习清扬的话也颇为赞同。她向来被养在深闺之中,除了先前跟沈壁出来体验了一番走江湖的日子,一直都是风平浪静,丰衣足食。沈壁带着她出门,也怕饿着她,去的地方绝不会是那种满街鱼腥烂菜的巷口。 这三天跟着习清扬这个君子跑了几个地方,那才真的是体验了一把风土民情。 她清了清嗓子:“习大哥,你这两天是怎么啦?躲躲闪闪,像见鬼似的。” “可不是见了鬼吗?你不照镜子看看?”习清扬没好气地倒了一碗清茶给她递过去:“照一照,别想着就祸害我一个。” 严烟忍笑着拿来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却被自己的样子逗笑。这个模样,别说美女,便是鬼见愁娘安莲姑都没她难看。“这多好啊,你都起不了疑心。” “嗯,我是起不了疑心,可我起了杀心。”习清扬点了点头:“你别过了呀,弄得差不多就得了。你现在一脸无恶不作的女盗匪模样,谁看你都像朝廷钦犯!那会儿大庙的和尚盯着你,一脸想把你超度的样子真让我印象深刻。” 严烟噗嗤一笑,人是化丑了,声音还是清亮如歌:“行,我一会儿进城里捯饬一二,弄个不让习大哥太难接受的来。” 习清扬敷衍着她,一口饮尽酸梅汤,两指点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几个方块。“我们去了这里,也到过这里,现在就剩这里了。我过两天要和娄兄他们汇合,不能送你回家。你在无锡城待个三两天,等我送你回去。” 严烟不置可否,也学习清扬一口饮尽酸梅汤。两人谈好路线,一并进城去了。 三天前,他们扮作两个信徒去大庙求子,可毕竟死了住持,大庙门口贴了封条,不能像往常那般进庙里烧香拜佛。庙里的和尚把长形铜炉和捐赠香油钱的箱子搬到大庙对面,改在榕树下打坐念经。他们只得夜里再探大庙。 习清扬那会儿还说:“这年头的和尚真会做生意!” 当日夜里,他们跟着两个鬼鬼祟祟的和尚进了大庙,见他们进了大雄宝殿翻找东西。习清扬指着横梁处,严烟当即会意,踩着梁柱无声而上。习清扬勾着飞梁,另一手把梁架边的铁丝网隔窗拉开放好,两人便像鱼一样溜了进去。 那两个和尚翻了许久,其中一个坐下来道:“你说他能藏在哪儿?” “我们就剩这一个地方没找过,再找不到,还是回去禀报了吧。” “不行,我们在这里守了这么久,不能空手而回。” “哦,你有主意?没有就来搭把手,赶紧找找,那些炉子里的灰也翻一翻。” 那两个和尚说着,手却没停下,连佛像后面和桌面台下都查找了一遍,后又伸手在香炉里搅弄,只可惜摸了一手香灰也没找着要找的东西。他们最后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开大雄宝殿,从后门翻墙离开。 习清扬和严烟面面相觑,踩着大柱和墙壁两侧落下。习清扬点燃香烛,在佛祖面前虔诚一拜后,才开始环顾四周,仔细打量起来。 大庙是江塘的一座新庙宇,装潢陈设都以色泽饱满为主,就连金佛像后方墙面都是以金漆镶饰——金光灿灿,好不炫目! 严烟仰头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什么不妥,只是直觉告诉她,这大庙要藏东西,便只有两个地方——大雄宝殿和舍利塔。 习清扬四处看了看,回头见严烟一直仰头在看大殿横梁,奇道:“严姑娘,你看上面做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要藏个东西,放什么地方好呢?”严烟说着,目光循着铁丝网格窗落在了月光笼罩的佛像上。 习清扬道:“找一找就知道了。” 严烟摇了摇头:“那两个僧人想必在大庙待了很久,我们再怎么找,也不如他们来得仔细。”说着,竟发现月光所照之处唯有三尊佛像的手。释迦牟尼佛、迦叶尊者、阿难尊者等三尊佛像手势不一——一个合掌,一个单手屈伸,一个合拳。“诶,习大哥,你看他们的手……若是比作数字,可以是什么?又有什么需要数字对照?” 习清扬蹙眉想了一下,灵光一闪:“啊,灵签!” 严烟向来不信神鬼之说,所以对这些事并不上心。此时听到‘灵签’二字,十分不解:“灵签跌落,找人解签就是,与数字何干?” 习清扬往大殿门口处扫了一眼,但灯光昏暗,看不太清楚,便又点了一根香烛带过去。 只见大门边果真放着一个大柜子,柜子里有许多小格,小格外都刻了数码,应该是与灵签上刻的数码相对应。 严烟凑近来看,思量了说:“合掌为十,单掌为五,抱拳……是什么?” 习清扬摇头:“单掌为五,他有双掌,会不会是五十五?抱拳的话……若用江湖术语,该是七啊。”不都说六六大顺,抱拳还礼后有期吗? 严烟沉吟片刻,觉得这住持不可能把线索标记得这么明显。她想得出神时,却听见习清扬‘啊’了一声。 第20章 识破(4)月沟寨的投名状 “我知道了!”习清扬喜道。他把香烛交到严烟手上,将第十格的签解纸条都拿了出来,把手伸进去,用指腹摩挲,但有凹陷或刻印,便要摸出个所以然来。他默默记下第十格刻下的图案,又去摩挲其他格子。 果不其然,只有第七、第十、第五十五格,才有刻印。 习清扬从柜子里翻出白纸和一根墨条,沾了口水便在纸上默写出适才记下的刻印。那些刻印或半圆,或标点,像大大小小或长长短短的蝌蚪。 严烟扭头看了一会儿,看他画了奇怪的图案出来。“这是什么?” 习清扬啧啧称奇,觉得自己当真聪明极了,在武林美女面前显摆了一回,心里美滋滋的。“先前听君岚说过,波斯有种文字大有不同,来中原的探子也会用这种文字给交接人留下信息。君岚给我看过,大致与格子里刻的相似。” 严烟眼中映着火光,眉眼带笑地看着他说:“这种时候还记着他的好,怕也只有你了。” 习清扬微微挑眉:“诶,严家大小姐,又不是我约的你,记他好事的绝对不止我一个。” 严烟轻笑一声:“好了,那你赶紧解签吧,习大侠!” “我不会这种字,得找个行家。”习清扬说完,将墨条丢到地上,把纸交给严烟收好。他们把东西放回原位,又从铁丝网隔窗那里翻了出去。 他们原来的计划是想直奔无锡城的铁斤斤当铺,可途中又听见几个平远门的厮儿逃窜在外,却在议论门主关星石被魔君杀害一事。如今树倒猢狲散,这些本就以银钱为主的下人便在院里搜刮了值钱的东西跑路。 习清扬本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严烟执意跟着,二人便尾随那几个厮儿来到望亭附近,见他们停在了村口前。 村口立了石碑,除了一个月字勉强看得清楚,其余的惨不忍睹,朱漆像是兑水涂的,根本无法凝固,像泣血一样糊得乱七八糟。石碑后面却是一望无际的油菜花田。十里一亭,而且是那种能住人的亭子,四面围了大半,上面用葛麻当帘子。奇怪的是亭子外都有个堆着柴薪的火塘。 那几个厮儿将一个包裹上交给村口放牛的小童后,就静静站在原地,谁也不越雷池半步。不过多时,那门童去而复返,说了一句:“常真人收到投名状了,让你们先候着。”小童说完,又骑到了牛背上。 习清扬和严烟躲在树丛后面,不敢靠得太近。 严烟只道:“我在江塘住了这么久,竟不知道有这种地方。真人住乡里收投名状,真是闻所未闻。” 习清扬没好气地瞥她一眼:“你连家宅后面出人命都不知道,没听说这个旮旯小村有什么稀奇?” 严烟顶了他一胳膊,小声道:“习君子,劳烦顾点形象!” 习清扬嗯了一声,再嗯了一声:“形象是留给暂无良配的良家妇女,阁下名花有主,我的形象在你这里算个屁。” 他们等了一会儿,终于见到一个穿得有模有样的白须道人,从油菜花田间的小径缓缓走来。那道人头上是草编的发冠,脚上是草编的鞋,手里拿着厮儿适才上交的投名状,长得眉目和善,平易近人。“这几位朋友就是来投靠我们月沟寨的?” 那几个厮儿连连点头。有个说道:“是,是,我们一直盼着加入月沟寨,只是之前太穷,交不出投名状。” 常道人哦了一声,又问:“那几位又为何交得出了?” “俺们都是粗人,没什么绝活,可这条命能拼一拼。” “来时就……那个袁府的兵啊,他们推了一车子去进献什么王。我们趁他们不备,就抢来了。” “对,抢了。” 常道人仰头捻须,似有什么想不明白:“你们抢了他们的车,那为何就这一袋?” “就一袋啊!” “不,是剩一袋。其余分了邻村去。他们也穷,咱们只需这一袋。” “啊,几位朋友真是心地善良啊。月沟寨要的便是心地纯良的好汉。”常道人面露喜色,伸手去拍了第一个人的臂膀。他走到第二个厮儿面前伸出了手,忽然纵身而上。只见殷红的血液从那厮儿身后喷涌而出,把身后的一片油菜花染得到处都是血渍。 ——是常道人的手穿透了厮儿的身体。 他把手抽回来后,手掌至腕口血淋淋的,未凝固的血液流到肘子处,透过衣袖滴落到了地上。 其他厮儿吓得腿都软了,跪下求饶,又是认爹认主,又是忠心不二。 常道人却像没发生过什么一样,和和气气地说道:“其实你们主子刚死,逃命谋生也情有可原。”他俯身扫过剩余的四人,像在考虑着是否要留下谁的性命,嘴角微勾,像在点评几个顽童。下一刻,却是一只手伸进去,把那人的心脏强挖了出来。 他脸色骤然转变,变得面目狰狞:“可你们这帮畜生偷了主人家的钱财,还贼喊捉贼,又在邻村艹死了人家媳妇,杀死他们一家七口。你们屠了人家整个村子,你好意思说是抢袁府的钱财救济村民?” 那五个厮儿剩下三个,其中两个已经跑了,剩下一个跪在地上,尿了。 常道人从‘投名状’里翻出了两枚金蝉,手势优雅,像是拈起了几片落叶。下一刻,他手劲突变,那两枚金蝉被急速打出,直接穿过了那两个厮儿的胸膛。他将额前碎发撩到耳后,慢悠悠地说道:“两位朋友来了多时,为何不现身啊?” 习清扬看着严烟撇嘴一笑,表示被抓包了,一起出去自首吧。人一站起来,也把严烟拖了起来。 严烟瞪他一眼,心道:“真没见过这么缺心眼的人!” 常道人就在原地没动,待习清扬从树荫下走出来时,才了然道:“啊,原来是习大君子。有失远迎啊,有失远迎。”见到严烟时,又不禁诧异:“咦?是你?唉,今日我真是运气不好,背到天王老子家啦!” 严烟只觉得这个人说话阴阳怪气,听他口气像是认识自己,可她却不记得自己见过他。 习清扬也清楚身边这位美人眼中只有柴君岚和沈壁。那谁谁,这谁谁,全都是这两位身后一条线联系起来的一干人等,能记住就记住,不过多半记不住。他对着常道人拱手道:“无常鬼好兴致,从地狱来人间当乾道,又入民间当寨主。你可比我某位兄弟活得精彩多了!” 严烟闻言,不禁背脊发凉,不想眼前这位‘常道人’非但不是一般道人,竟还是个人人喊打的恶鬼头领! 十罗刹,无常鬼——这可是十二罗刹‘祸白衣’之后,最难缠的恶鬼了。 当初,严母告诉严烟,柴君岚与十二罗刹相互勾结,杀死了崀山鬼仙。鬼仙死后,柴君岚又找来松江九鬼,设陷杀害了十二罗刹。此事还被江湖上的人以讹传讹,说柴君岚坠入魔道,以鬼打鬼,想收服魔教,一统江湖。 许是说书人夸大其词,但严烟自认世事必有出处,不会各个都是空穴来风。 ——至少十二罗刹死了,就应该是真的。 那如果无常鬼没死,其他的恶鬼是不是也没死?严烟想着,也就直接问了:“你说你是无常鬼,可别人都说你被杀了。那十二罗刹到底死了没死?” 习清扬听得险些要喘出痨病来。你该问别人到底活不活着,而不是死了没死吧?谁喜欢别人一上来就问候你怎么没死成?这是有多大的仇怨?何况对面站着的还不是一般人,而是一个一手能把人胸口捅穿的恶鬼头头。 无常鬼却哈哈大笑:“百闻不如一见啊!都说严家小姐纯真漂亮,文武双全,我看他们少夸你一句直来直去,哈哈哈哈!” 他们聊着,那剩下的厮儿想趁机逃走,半截身子已经爬进了油菜花田。 无常鬼眉眼一冷,收了笑意,就地拿起一块大石砸了下去,把那厮儿的脑袋砸得血肉模糊。厮儿的身子抽了一下,便没再动了。 无常鬼哼哼两声,转而一笑:“既然喜欢钻进去,那就好好当花肥吧!”吩咐了那骑牛小童去清扫,转头又邀请习清扬和严烟到他屋里做客。 眼看习清扬要踏过月沟寨的石碑线,严烟拽了他一把:“他是无常鬼,是个大阎罗。我们要是进了地狱,还能出来吗?” 习清扬有心无力地看着她道:“姑奶奶,你可真是大世家的大闺秀啊!无常鬼要想杀了我们,早就动手啦,不会请我们去做客。” 无常鬼走了几步,回头对着严烟灿烂一笑:“严家小美人是不是误会我啦?人家生是柴君岚的人,死是柴君岚的鬼。你们是柴君岚的朋友,那我可要大大的欢迎!无量天尊,欢迎来到月沟寨哇。嘻嘻嘻!” 第21章 识破(5)什么都能尤其逞能 莺啼燕舞,萌绿似娇羞。 柴君岚再睁眼时,已至朝食。日光从书房另一角洒进来,透着慵懒的明媚。是两扇窗稍微打开了,微风吹进来时,还能看见光影下飘散的灰尘。 书房里空无一人,烧火的炭盆也已经灭了许久。他难掩心中落寞,起身推门而出。满院暗香漫溢,闷在他心头的感觉却无法消散。 “诶?你终于起了?” 柴君岚循声看去,见怀玥就站在后院过来的屋檐下。他先是一愣,后又倍感惊喜:“你留下来了。” 怀玥秀眉一挑,不留情地怼了回去:“废话,我还能往哪儿去啊?” 柴君岚只轻轻地说道:“留下就好,留下就好。” 怀玥扶他回书房里,拿了点厨房剩的果子给他。“不是我要你将就,只是你的后厨房已经搬空了,什么都没有。早上就想踹你一脚问问,为什么院子里不种果树啊?哪怕是种在宅子外头也行。” 她掰开橘子皮,又接着抱怨:“偏是这个时候,果子大多没熟!” 柴君岚吃了一口,说道:“那以后我种一排。不重样的。” 怀玥哼哼道:“那是你的事了,爱吃啥种啥。只是你这个样子,你能等到结果吗?” 荆九点了点头,笃定道:“能的。” 怀玥没给他好脸色,毫无形象地像个大佬爷儿们摊手说教:“能能能,柴大君子什么都能,尤其逞能!那药吊完命只能减寿了,你自己清楚。我看你也不像回来报仇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柴君岚也不卖关子:“我只想查清当年的事。我不能留下这种污点让我爹和姑姑承受不白之冤。” 怀玥哼了一声:“你可以迟些再查啊,为何非得现在就查?养伤十年,拖死他们,等你好了回来,管他青龙白龙,那时候都只能拿拐杖打你了。” 柴君岚闻言,只是笑笑,再没说话。 怀玥本来还想说他几句,可今日醒来的柴君岚不知怎么了,有问必答。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她絮絮叨叨说完,就想着之后的安排了。橘子还算甜,吃点能凑合,可是再吃一顿下去就要蹲茅房了。 怀玥用手背打了柴君岚胳膊一下:“先跟你说啊,你已经躺了两天,外头几棵树上的鸟蛋都被我掏来吃了。这橘子也只能应急,你得想想去处。” 柴君岚道:“去无锡城。” 怀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在想着措辞。“你可知道你的仇人大多在平江?” 柴君岚轻笑一声:“那就回听雨春风阁?” “一点都不好笑。”怀玥扁着嘴,“我说实话,去二十五铺街都没去无锡城可怕。我们这一路下去少不得颠簸,走走停停两日,就连小道喽啰都会来骚扰。” 柴君岚道:“我只要乔装打扮,应该没人认得出来。你可能比我还要多下点功夫。” 两人商量罢,在梅园找来现成的衣物和易容用的面皮,捯饬了一下,才准备去无锡城。 柴君岚身子不爽,只能慢慢地跟在后边,见小姑娘忙活着把包袱都背在身上,去柴房把两匹马牵了出来。 怀玥是怕那些人追过来,从而发现他们的踪迹,所以这两日都是早上牵马外出走走,回来便关进柴房里头。 她拍着自己的黑骢道:“委屈你啦,以后一定不让你再关小黑屋了。”回头对柴君岚说道:“能走吗?还是你要我扶你上马?” 暖阳之下,小姑娘脸上不施胭脂也是明艳动人。一双眼睛清澈又闪烁,灵动得像会说话。 柴君岚站在暗影中,看着她朝气蓬勃的模样,有些出神,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自觉失礼,赶紧垂下了眼道:“我自己来。”耳廓却已泛红。 怀玥见他眼神躲闪,难得有趣,过去搭着他肩头道:“荆九先生什么时候这么矜持怕羞的了?你跟我共处一室这么多回,也不见你脸红。” 柴君岚佯装镇定,轻咳了一声:“有辱斯文。”翻身上马,又是怀玥熟知的那位柴九爷了。 ------------------------------------- 怀玥和柴君岚故意从邻村进马道,好掩人耳目,可能骑马的又能有多普通?何况他们的马都不是纯种中原马,比别人的都要高出一截来。 柴君岚忽然轻笑:“你说我们俩容貌平平,穿着寒酸,骑的马这么俊,会不会被人怀疑是偷马贼?” 他被怀玥认出来后,便没怎么坚持人设。偶尔端着柴大君子的高冷架子,但只要说上几句话,就原形毕露,什么谨言慎行君子之道都要还回给圣人了。 怀玥不满道:“容貌平平的是你吧?我明明还不错来着,你偏要给我整个张飞。”她先前去临朐时的络腮胡装扮已经足够可怕,现在让柴君岚加了几处细节,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汉子。 柴君岚闻言失笑:“这不正好配你的皮衣?” “配个屁!我现在在外面怕是和安莲姑有的比了!”怀玥抱怨着,一边摸了把贴在脸上的骢毛胡子。“算了,反正我看不见,恶心死你好了。” 柴君岚又笑:“怎么会,阁下虽然一脸络腮胡子,一样眉清目秀,唇红齿白。” 怀玥白他一眼,不想与他搭腔,见前方刚好有卖吃的,便拉了缰绳。“前面有铺子,我去买点吃的。” “师弟。”柴君岚忽然叫住她,目光落在那汤圆铺子周围,见他们各个短褐穿着,都不像一般村民。“前面还有家汤圆铺,馅足汤美,我觉着还是到那里再说。” 柴君岚笑意温和如常,可怀玥也察觉他意有所指,想必是看出什么端倪了,当即点了点头:“也好,我听师哥的。” 他们常速而趋,可不过多久,那伙人便已跟了上来。有的像猴儿一样,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然后灵活地落在他们的马前。 怀玥一惊,勒了缰绳,这才看清前面蹲着趴着的一个个都是人。“你们这是什么章程?此路是你开,此树是你栽吗?” 为首的提刀来:“嘿嘿,看来是熟客啊!把马留下,人可以走。” 怀玥一听就来气:“嘿,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我就不值钱了?”再说了,什么叫熟客?习惯被打劫的熟客吗? 为首的吐了口唾沫:“就你们两个加一起白送都没人要,还不如看俺自己!弟兄们,动手!”后边的人闻言,便一起提了家伙上来。 怀玥伸手去抽鞭子,刚扯出一半,便见身前一道黑影回旋而过,啁啁几声,绕过她,回到了柴君岚手里。 柴君岚拿着铁扇扇风,端着一副客客气气,又不太好惹的笑容:“此处应该是安莲姑的地盘,诸位却不像是安莲姑的人。” 为首的一听见安莲姑的名字,显然有些诧异,旋即又蹙眉发起狠来:“放你娘的狗屁!”一脚踢中黑骢腹部,黑骢受惊,险些把怀玥直接甩了下来。 怀玥顺势从马背上翻下来,被柴君岚一手抄起落地。他们的马被对方拉到了一旁,却没放揍他们的打算。 怀玥道:“不是把马留下,人可以走吗?” 为首的哈哈大笑:“那是刚才的买卖,两位不买账,那就把命也留下吧!” 嗖—— 怀玥忽然打出了两枚暗器,一手抽了缠龙鞕甩将出去。那为首的急忙蹲下,后边两人便中了暗器。 柴君岚小声道:“看你能撑多久。” 怀玥哼了一声:“回敬!”说罢,两人分开左右进攻,都想速战速决,不敢多留。 怎知两人与对方过了几招,便察觉哪里不对。对方十几个人,看起来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武功稀松平常,却训练有素。 第22章 识破(6) 又想冒充第一君子? 他们没什么招数,都是拼了命地往死里打,是想尽办法要把人置于死地的打法。 柴君岚喊道:“点他们穴道!” 怀玥毕竟是女子,体力有限,刚挡下对方一阵强攻,双臂已经有些酸痛。她听到柴君岚的话,只得换了个方法,每当鞭子一扫,趁他们躲避时冲过去点他们穴道。 不过遇上难缠本事大的,就有些招架不住,譬如面前使铁双钩的就极难攻破。她的鞭子就像遇上克星,甩劲使不开来,不是被钩子勾住化了,就是被反钩住拖过去。 几招下来,她已经鞭子连人一起被拉到那人面前。一掌未中对方胸膛,双钩先到,直接从她后肩勾入,扯住了了她的琵琶骨。 “啊——!”怀玥吃痛,喊了一声。 对方哈哈两声:“老大,这是个女的!”话音刚落,他忽然僵住,头一歪倒地上去了。殊不知他的老大早被柴君岚一招毙命,其余弟兄被点了穴道,就没一个站着的活人。 铁扇上还滴着血,柴君岚顾不着许多,先替怀玥将铁钩拔了出来,从袖摆处割了一块布给她包扎伤口。“去无锡城的路上一定还有埋伏。我想绕道而行,你看怎么样?” 怀玥一手压着肩头,伤口痛得她直咬牙:“无锡城非去不可?” 柴君岚嗯了一声:“不去就是死路一条。” 怀玥叹了一声:“听你的。我留下来就是找死了。” 两人把马牵回来,又赶了一会儿路。先前是怀玥担心柴君岚无法颠簸太久,现在却换了是柴君岚提她担忧。两人过了丛林,便是河滩。 支流汊流又是交错,又是汇集。两旁一望无际,没有遮掩的地方,除了中间人为填出来的沙垒和板桥,几乎没有其他能走的地方。 “换了是我就在林子里侯着。弓箭备好,挖个陷阱守株待兔。”怀玥说着,转头看向柴君岚:“我不愿做那傻兔子!” 柴君岚摸着枣红马的马鬃,脸色略显苍白,却硬是挤出一抹无谓的笑意道:“你没听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 “胡溜八扯什么……你有安排?”她再次问。她相信柴君岚不会真的舍身犯险。既然已经把玄字卫都调走,又在无锡城有熟人,总不会像她来个见招拆招,顺其应变。只是近日发生的事杂乱无章,也不知是他有意为之,还是百密一疏了。 柴君岚不答,指着东南位道:“再过两里有个土窑村,我们先在那里歇一晚。” 怀玥不甚同意:“常州就在前面,为何不进城?”她心中还念着揣在怀里的金叶镂空香囊。比起握在手里信得过的东西,柴君岚的安排就显得十分不可靠。 柴君岚却似猜中她心中所想,目光落在她肩头:“你想惊动官府?” 他们此时进城,许多双眼睛都在盯着,她身后又有血渍,还真的不太合适。怀玥觉得在理:“那听你的。” ------------------------------------- 土窑村顾名思义,就是给烧制陶器用的民窑村落。他们来到时,正好有人赶着要拉进城里的牛车,上面全是玉壶和青花白碟。 赶车的汉子见着柴君岚,赶紧从车上跳下来,激动地打量着他:“是……柴公子?” 柴君岚点头:“正是。你可是常春常大哥?” 汉子顿了顿:“是啊,柴公子……怎么会来土窑村?” “半途遇上四君子的人,我不想正面交锋,便想来土窑村先住上一宿。我半年未来,不知常大哥过得如何?” “袁府施压百姓,增收税钱,哪里都是一样。日子要过,就是苦了些。”说完,将他们请到屋里歇息。 这是个极不起眼的板屋,外头堆着些木料和干草,整个屋子被碳灰盖得黑漆漆的,地上也都是些多年沉积的烟灰。他道:“陋室残破未修,还望将就。” 怀玥跨过门槛时,不禁皱了皱鼻子。不知这屋里有什么,竟飘出一股刺鼻的味道,像是……硫磺。且不说他这房里是否真的有硫磺,要想睡在这里也是个考验。 柴君岚在她身前一站,抬起袖子给她擦汗:“放心吧。有常大哥在,你我也就安全了。” 怀玥瞧他一脸温柔真诚的模样,心里却别扭的不得了。每每看见他这副做作神态,必是让她小心的意思。她点头嗯了一声,像个小跟班一样跟在了柴君岚身后。 “哎呀,这里没热水了。柴公子和怀姑娘在此稍后,我去隔壁借点温水来。”汉子拿床上的被褥过来擦了擦板凳,这才出门到隔壁去了。 角落两头都堆着许多捆好的麻袋。怀玥扫了一眼,见那汉子背着他们和邻里说话,便轻手轻脚地过去捅破了一个麻袋。黑色砂粒洒出来,这次扑鼻而来的便是浓厚的火药味了。 怀玥坐回原位,盯着门边一箩筐的艾草,轻声说道:“这人信得过吗?麻袋里是火药,那些艾草怕是遮盖气味用的。” 柴君岚道:“我信得过你。” “你信我顶个屁用?”怀玥差点忍不住喊出来。柴君岚来时取下了人皮面具,脸上临时抹了胭脂添点血气,看起来容光焕发,与常人无异,怀玥却深知他身子的情况——要是打起来,可没多少胜算。 “是哪里来的狗杂碎,又想冒充第一君子?” 那汉子去借个热水,带回了一群人。他跟在一个彪形大汉身后,手里和其余人一样拿着铁杵和大斧。彪形大汉一脚踩在对面板凳上:“就是你们?” 柴君岚看了对方一眼,从容不迫地开了铁扇:“常大哥别来无恙?” 大汉哼了一声:“要不,咱们轮着来,你一个个叫唤好了!” 柴君岚却不为所动,只徐徐说道:“常大哥不妨到无锡找屈农来验证一下,我是不是真的柴君岚?啊,东门就在常州,常大哥不如去找他一问?” 大汉原是一愣,后又嗤笑道:“可以啊,搬出屈农和东门嵩来吓人!你是哪个君子派来的小人?” “过奖了。”柴君岚说完,铁扇一手,使作短剑刺了过去。一招斩平膀,忽然抽回啄剑而出,大汉的手刚要拍来,他又挽花用扇尾捅他下腹。交手了一会儿,三招已过,都是大汉烂熟于心的招式。 大汉蹙眉道:“你到底是谁?” 柴君岚不言,忽然提了铁扇挑起往后,靠腕力将其形如一把戒尺劈下。全程坐着点招罢了,却已使出少林达摩剑四招精髓之处。 “童子拜佛!”大汉退了两步。这招他在少林寺并未学过,却是柴君岚当年与他相识不久后,亲授予他。视线落在那把铁扇上,他开始纠结起来:“怎么可能……”原来这大汉才是真正的常春。 怀玥见他动摇,终于忍不住开口:“阁下不会是觉得来的人阵仗不够,还得给你带上玄字卫,再亮出家徽来才行?” “不,不,那倒不是……”汉子语气渐弱,坐下来问:“你真是柴兄弟?” 柴君岚无奈地笑道:“君岚确实没什么能拿来证明身份的东西,少室山一别后,便是这个土窑村,可我也……”没真正来过。 大汉似乎不敢相信,但凭柴君岚使出的剑招和这几句话,他又不能不信。“真的是你,可你为何会……变成这样?”柴君岚在他记忆中一直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看着就是个弱不禁风的书生。 许是想起了什么,大汉叹道:“齐云之巅那一战,我没赶上,到山下时就听闻四君子进山找你的尸首。后来也来了不知多少拨人,都在冒充你来寻人。” “冒充我?”柴君岚不解道。他初到中原时,人人想着巴结桃花门,自然而然就来巴结他。比如四君子,比如世家子弟……说起来,相识不问出身的少之又少,常春却是其中一个。 当年,蕖仙门忽然遭到袁府袭击,常春赶回少室山求救,这才认识了柴君岚。不过见过数回,不管是少室山还是土窑村的事,知道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常春道:“柴兄弟有所不知,你消失了半年,这里就陆续来过五个柴家九少,大多打着你的旗号笼络绿林和黑道上的人,不知想做什么。他们扮得有模有样,就是功夫不行。那架子端的十足,却一试就试出来了。” “我对此事留了点心眼,察觉这些人与四君子并无联系,却有些关系。你失踪后,四君子屠青龙之事,你可听说?” 柴君岚点头:“嗯,听说还将首级示众,因此扬名立万。” 第23章 识破(7) 荆九本就是我的名字 “哈,四个打你不过,还能斩下青龙君的首级?这事说出去骗一骗正道狗还行。那青龙君是哪里出身,咱们可是清楚得很,一条臭泥鳅也想升天变青龙——他想得美!” 柴君岚顿了顿,似有顾虑:“你们同门之间的事,我本不该过问,但毕竟与我追查的事情有关,还请常大哥告知。” 常春道:“柴兄弟但说无妨。” 柴君岚道:“不久前,静慧与我提过韩悦的出身,说韩悦也是少室山的弟子。他后入黑翎堂当堂侍,两年内晋升青龙堂堂主,只是不知他为何要叛出黑翎堂,还要自立门户与众人作对?” 常春一愣,蹙眉道:“看来你并不知情,难怪……虽是丑事一桩,但这条臭泥鳅着实可恶。”他回头让弟兄们都散去,把柴君岚带到自己住的茅草屋里。 这回总算是个能住人的房子,桌椅床凳齐全整洁。怀玥随着柴君岚进了屋里,却发觉常春盯着她的目光不太友善。她觉得身上都快被看出窟窿了,忙轻咳一声道:“二位先聊,我先去溜达溜达。” “不必。现在听见,还是之后从我口中听说有何不同?”柴君岚拉着怀玥一同入座,对常春的目光不予理睬。 “……唉,算了,你要是不怕原地栽跟斗,你就一直带着她吧。”常春摇了摇头,觉得柴君岚的脑袋实在摔得不轻。“其实啊,姚千盛和韩悦都是我师叔辈的,同在少室山习武多年。我刚入少林时,他们过半年就还俗下山去了,还一同加入蕖仙门。此事,柴兄弟可晓得?” 柴君岚摇头:“我还是头一回听说。” 常春道:“也是。谁也不会去查一个魔头底细,反正是魔头就对了。我记得韩悦下山不久,碰上你姑姑柴华来中原历练,两人好像还走在了一起。” 怀玥瞪大双眼道:“柴姑姑和青……和韩悦在一起?” 常春不太乐意和怀玥搭话,便只对着柴君岚道:“我那时还在少室山,这些谈资也要靠山下的人说来才会知道。那时还听说韩悦去了漠北,柴华去了红枫居,最后是怎么扯上宁家琴师的,我就不晓得了。” “反正我知道的那会儿,宁初已死,韩悦也已经是青龙堂堂主了。”他在山上短短几年,山下风云涌动,江湖势力更迭不断。 这件事听起来不过是三个人的纠纷,却不知牵扯了多少条人命。 柴君岚道:“常大哥可听说韩悦在漠北做了什么?” 常春道:“不知,很多人都说他找柴华去了,可是不是真的,也只有他自己知道。柴兄弟为何对此事感兴趣?漠北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柴君岚摇头:“这几年风起云涌,哪个地方没发生一点事呢?” 常春感慨道:“是啊,袁府不除,百姓都没好日子过。东边歇火,西边起,一个个冒出来起义的也不见了几个。”他神情激昂,对反袁一事十分激进。 柴君岚又问:“对了,常大哥方才提起两个人,韩悦之外的另一个又是谁?” 常春困惑地看着他:“你跟我提起静惠,我道你早知道了。姚千盛就是静惠啊。” ------------------------------------- 当夜。 怀玥掌灯察看房中各个角落,确保没有古怪,才回到榻边坐下。目光落在熟睡的柴君岚身上,心想柴大君子嘴上说是信得过常春,又信得过她,到头来还不是在房中缠了断魂丝线。 ——这下好了,别说别人进不来,她也出不去! 柴君岚从常春口中打探了他们的消息后,便讨了一间空房来,表明要怀玥与他一间房下榻。他们进了房中,柴大君子便把缠魂丝线布置好了,事了就靠着怀玥说了一句:“麻烦你了。” 怀玥还未反应过来,柴君岚就已经倒下,害她半拖半扛地把人拉到床边,好不容易才把人送上床榻。好在房中物事齐全,要水有水,要火有火,她才勉强替柴大君子又通了血脉。 怀玥啧啧两声,盯着床上的柴君岚嘀咕道:“真会来事!我看就那苦大爷与你般配得紧,你们干脆凑一对算了,别去祸害别人!”回头喝了点水,趴桌上睡着了。 外人只道他们怎么个缠绵悱恻,却有谁知道里面是这副光景? 到了后半夜,柴君岚忽然惊醒,出了一身的汗。怀玥过来给他把脉看诊,一只脚踩在他的床头上,连袜子都没穿。柴君岚移开视线,看着房梁半开玩笑道:“把脚放下去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图谋不轨。” “啧,就你这身子我图你什么,你的肾吗?”怀玥摇了摇头,终是把脚放到地面上。 柴君岚笑着坐起身来,靠在床头阖眼道:“非常时期,非常手段,你别怪我。” “那我想如厕,你也要我在房里解决吗?这屋子连个屏风都没有,敞亮亮的。”怀玥抱胸埋怨,正想把一只脚又抬上床边来,可抬了一半,又放了下去。“先前信息太过散乱,我根本没法猜到你想干什么。我现在却好像猜出来了。” 柴君岚侧过脸来:“那你说说,你猜出什么了?” 许是他身子虚弱的缘故,他的语气过于温柔,在怀玥看来就有点蛊惑人心的意味了。怀玥不看他,转头看向窗外草木,觉得那树干怎么突然瞧着眉清目秀起来。 她道:“你带来的人可不少,前面一段路算无遗策,进入扬州地界后,就频频出现疏漏。说是疏漏,又能迎刃而解。别人看来,或许是你应变能力极佳,遇事周旋驰张有度。” “哦,其实呢?”柴君岚道。一双桃花眼里勾着笑意,波光流转,始终像耐心聆听小辈说话的长者。 “其实你到扬州后,就把自己当作靶子,拼了命把目光往自己身上引,对不对?你在北吴渔村时,就已经把玄字卫分散出去。”说到此处,怀玥有意无意地瞥了他一眼,看他神色如常,才又接着道:“我猜,那日来的关星石应该没死,或许也在替你办事吧?” 柴君岚一愣,轻笑道:“我好像可以给我娘烧柱香,告诉她我找到知己了。” 怀玥往他身上轻轻地送了一拳。这位大君子就这德行,身份暴露了就没个正经样。“你给我正经点儿!” “我很正经啊,我说的可是实话。别人都当我失心疯了,想拉着魔教在江湖搅点风云撒气。难得有人把我想成了一个计深虑远的谋士,哈哈。”柴君岚想起先前种种,不禁失笑。他拍了拍小姑娘的手道:“到了无锡城,有的谜底会自己解开,就算我给你的一个交代吧。” “有什么非要我亲自去明白?又不是生辰贺礼,拆箱有惊喜,您老给我直接道来不就好了?”怀玥抽回手,退到了床尾靠着,对他这种扭扭捏捏,爱说不说的习惯十分不满。“您就当回荆九,给我好好解惑,行不行?” 柴君岚叹了一声:“我在小怀面前可一直都是荆九啊。” “你少来!哪天不是有事柴荆九,无事柴君岚。”怀玥问道:“柴荆九到底是谁?你家兄弟?你大伯二叔?” “非也……”柴君岚坐起身来,想和她靠得近些。“我本名柴荆九,字君岚。荆九本就是我的名字。” 第24章 识破(8)杀韩悦是家仇也是国恨 怀玥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可这名字又不丢人,你藏着掖着做什么?”要是取了个柴仙仙或柴笑笑的,藏着还算在理。说起来,还真的没听见他在别人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我小姑说,文人君子名字要雅致,去了中原,要一战闻名。别人知道我柴君岚就好了,何必知道柴荆九呢?”柴君岚说罢,似乎不愿继续这个话题,便从枕边取来一个八角盒子递给怀玥。 怀玥认得这个八角盒子是当初在莲姑客店时用过。那会儿的柴君岚还以荆九的身份把她带到了二十五铺街借人。她指着八角盒道:“你不是说很危险吗?这就是装缠魂丝的盒子吧?” “不是装东西的盒子,而是拉线用的机关装置。”柴君岚趁势把人拉到身边,给她演示起来:“你看它八面都有印花,上下皆有空隙,这都是机关点。按下死门和伤门,你看……盒子的第一层匣板就开了。” “之后,按下开门。”这一按下,一个形如罗机子的机关牵着一根细微不易察觉的银丝弹了出来。“若要勾线,就将它定在一处拉开,收线时按下伤门,丝线自然收回。记住了吗?” 怀玥接过八角盒子,犹如握住了一个不定时的霹雳火弹:“那我要是按错了顺序呢?” “那些缝里藏着利器,但凡按错,就会弹出。”柴君岚说着,给她示范了一遍。只见八角盒四面缝里划出小镰刀,划开即收。柴君岚又示范数回,怀玥才看清了划出的一个个细小镰刀片。 这小小的八角盒本身就是个机关,用的人要是捧着盒子,定会被人削出几道口子。怀玥接过来时,只用拇指和中指夹住盒子中间,小心翼翼地放案几上去了。“除非万不得已,否则我绝不用它……只是我怎么记得这东西还在海棠苑外吊死了几个人?” 柴君岚嗯了一声:“俏罗刹有两个胭脂盒,这是其中一个。另一个不知去向。” 他口中提的俏罗刹也是十大罗刹之一,这个所谓的胭脂盒便是她的暗器。断魂血寄胭脂红,笑语拈花不含情。这位俏罗刹最擅布置缠魂丝阵,却在五年前消失匿迹。 对此,怀玥更是好奇:“那你这胭脂盒又从何得来?” “景海楼,燕家主。” ------------------------------------- 扬州城。吴牙马厩。 青州一别,孙启灵与怀钰已多日不曾相聚。此前也遇到相隔两地的情况,但渺无音讯的还是头一回。 孙启灵今日回来找吴六郎讨两匹马赶路。刚入马厩小屋,见吴六郎正与一个塞外打扮的男人说话,手上算板哒哒哒地没停。 那男人用棉麻当围脖,把脸也遮得严严实实,衣服上还有补丁。孙启灵在后头,看不清他面容,只觉得这人生得高大,气息内敛,不似商贾。 吴六郎道:“客官放心,今日就替您安排好,只是要麻烦客官签字留据。后屋有笔墨,还请客官移步。” 厮儿上来把人接到后屋去了,吴六郎便迎上来道:“客官多日未光顾小店,今日是要租马还是歇马?” 孙启灵道:“租两匹快马,走远路的。我看外头子甲棚下就有,不如就从里头挑两匹?” 吴六郎面露难色:“哎呀,要是客官早来一步,别说两匹,二十匹我们也是有的,可方才那客官就要了整个子甲棚的马。你看……要不你们谈一谈?” 孙启灵想了想,左右是赶路,耐力好就行,便道:“罢了,吴老板随意给两匹脚程快的就行。” 吴六郎挠了挠头,“唉,其实这些事日,好马大多被人买了,大多剩的是普通河曲马儿,跟不上您那匹的脚力。您随我来……” 这吴牙马厩是孙家产业,不归黑翎堂所有。吴牙子是吴六郎的父亲,与她是相识的,今日欲言又止,不知为何。 孙启灵的手搭在佩剑上:“吴老板,可是什么人给你找麻烦了?光天化日,还是在扬州地界,谁有这个狗胆?” 吴六郎摆了摆手:“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孙启灵秀眉一挑:“该不会是里面那位吧?”说罢,挑起垂帘进去了。 那塞外商贾听见声响,签字的笔还搁在半空。 孙启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就是你?” 吴六郎忙道:“和气生财,和气生财。两位客官是行家,坐下商量则个嘛。别作搞啊,别作搞!”他拿着账本在那儿扇了扇,像是能把孙启灵的火气扇灭似的。 塞外商贾摆了摆手,操这一口塞北口音道:“没大事,我和这位说个好价钱。” 吴六郎连连称谢,拜佛一样哈腰拜着,一边往后退,过了帘子又去忙外边生意。 那塞外商贾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来,上面是碧蓝云纹刺绣囊面,图案绣的不知是什么,有些潦草,抽绳尾端系着红玛瑙珠串,是带着点汉族风情的塞外绣工。 孙启灵本来是想拔剑问话,省点时间,此时却愣着没动——那是她绣的荷包。 “我们明日启程,来回三天……” 塞外商贾话没说完,就被孙启灵抓住了手腕。孙启灵凝视着那张陌生的面容,目光凌厉,似能透过目光把他的脸皮给剥下来。视线落在那商贾下颚一角,她忽然伸了手去要掐住,却被前者更快地抓住了手。 “别揭。” 孙启灵听见他的声音,顿时松了口气:“二郎……真的是你,让我一顿好找。” 原来这塞外商贾便是怀钰易容乔装的,可他相貌与母亲生得相似,江湖上认得他的人太多,只能如此避开耳目。怀钰托着孙启灵到箱柜后方,确保外头无人瞧见,才摇着手里的荷包道:“多亏有它,否则今日定要吃你几个拳头了。” 孙启灵真想送他一拳头:“你好意思说吗?这么多日了无音讯,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出事了。” “实在有些不便,否则也不必行此下策。”怀钰将一摞银票交到她手里,一只手覆在了她手背上。“事关重大,我怕人多眼杂,你我可能会有一段时间无法见面了。” 孙启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聚少离多对你我而言并不可怕。我只问你,你的初心……是否还和当年一样?” 当年她还在塞外生活,心中有家仇,也有国恨。于她而言,杀韩悦是家仇,也是国恨——两者并不矛盾。驱除袁府更是黑翎堂首当其冲的要务。 那时,怀钰就答应与她携手今生,将驱除袁府视为己任。 倘若怀钰又涉及江湖恩怨,那便与当年誓言背道而驰。她深知怀钰对自家妹妹的爱护,但在家仇国恨前面,她大可只身作战。 孙启灵见怀钰没有回答,又问:“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你若是纠结,我可以替你决定……” “一样的!”怀钰打断她的话,生怕她就此做了一个了断。孙启灵的果决,他向来欣赏,但也不想看到她用在自己身上。“携手同行,此生不负。当初我说过的话,我没忘记,也不曾动摇过。你休要与我说什么自断红尘的话来!” 孙启灵心中动容,垂首一笑:“我原来想说,不同道也罢,我此后再无弱点。” 怀钰伸手将她揽进怀中,笑道:“能成为孙堂主的弱点是我怀钰沾光了。”这份温存并未持续太久,他便松开了手道:“我本不该插手,但此事若成,黑翎堂上下就能抬头挺胸做人了。我不愿插手江湖事,但却要给他们搅出千层浪来!” 孙启灵看他目光坚毅,知道自己劝也没用,便只是点了点头:“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怀钰点首:“我要把韩悦吊出来。玥儿已经被牵扯进去,短时间内无法脱身,我想……” “你想推波助澜?你不怕韩悦动手伤了她?”孙启灵也算了解怀钰的脾性,知道他胆大细腻,只是他对付的毕竟是个疯子,保不准下一步会不会来个同归于尽,那怀玥可就真的完了。 怀钰并未多做解释,只道:“只有这样,玥儿才有生还的机会。” 他但凡决定要做一件事,必会坚持到底。当初说要陪着自己重建黑翎堂,他亦是义无反顾。孙启灵看着他,知道劝也没用了,只轻轻地抱住他,道:“保重。” 第25章 识破(9)你们的天地主怎么没来 土窑村。 常春起早来敲门,唤了几声没人回应,便在门上推了一把。门没上拴,床上空空如也,被褥均已折叠好了,看情况是不辞而别。 他心中一慌,莫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柴君岚才要不辞而别?回头出门要去寻人,却见十几位分舵的兄弟都挤在他的小破屋外。原本只道是那帮常年接头的兄弟,可看清后面一排人,才惊觉藏了几个消失已久的蕖仙门弟子。 他只当没瞧见,喝了一声:“呔!都不上工,跑我这里来干什么?最近闲了是不是?” 想来是常春装作没发现,那人还不乐意了,当即走出来亮了身份,连礼都省了,趾高气扬的生怕人看不出他的来头。“常春兄,一别经年,别来无恙啊?听闻你这里住了了不得的人,我奉上头的命令来捉拿贼人。” “听闻?呵,你们什么时候还关心起我这旮旯小村了?”常春一边说着,心中却想,自己的地盘什么时候安插了别人的暗哨?只是自己真没做出出卖朋友的事,却要叫柴君岚误会了。 那人又说:“同为蕖仙门旧部,多关心老兄弟也是应该的。何况我们君上还在招贤纳新,自然就想起你们了。” 常春听得心中不悦,呸了一声:“净说好听的,以为我们分不清是屁还是话吗?你们几个赖皮狗,当年门中需要人,你们撇的倒干干净净。什么君上?我看是那条老泥鳅吧?狗子,大全,你们愣着干什么,别跟我说你们也想跟着老泥鳅下地!” 那叫狗子的回头抄起家伙道:“去他娘的!” 几个土窑村的汉子纷纷抄起家伙,又是镰刀,又是铁揪,顺着那叫狗子的吆喝两声,情势看着不妙。狗子一声令下,却是全面倒戈去围困了青龙君的人。局面瞬间一变,那三个不速之客被吓得一愣,拔出刀来,却没了来时的架势。 常春放声大笑:“你们几个不是东西,也道别人不是东西!睁大眼睛看清楚,他们当年可是跟着韩老爷子的伙头兵,都是少林俗家弟子!”换言之,这些可都是他的真兄弟。 为首的青龙使喊了一声:“青龙君,天地主,神佛见礼,百鬼……哼——!” 只听见那人闷哼一声,人就倒下了。敞开的胸膛凸起一块,正好是拳头大小。常春不问,也知道是谁出的手了。 柴君岚摇着铁扇从林里走来,身后跟着医圣小徒。一个温和儒雅,一个娇俏艳丽,并肩来似一对玉人,不亢不卑的,十分瞩目。 怀玥对这剑拔弩张的情势不甚在意,看了柴君岚一眼,便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蹲下划开了倒下的青龙使的胸膛。只见一片血肉模糊,就连周围的筋骨也碎得乱七八糟,不知是不是力道发得不太均匀所致,大多碎的都是发拳正面,后半边的损伤倒是不大。 她用刀背左右捣弄,一团血疙瘩便掉了出来。 土窑村的几个汉子本来对怀玥还颇有好感,却没想到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开膛连眼睛都不眨,别说好感,怕是以后见着也是躲得远远的了。狗子心里也不禁犯嘀咕,难怪叫她妖女,这剖人心脏的事儿不就是妖魔才干的勾当。 这首怀玥满意了,拿布将匕首擦干净,朝剩余的两人挥了挥。“哎呀,你们的天地主怎么没来?是不是天地无边,手不够长?” 那两人不敢说话,只是把刀对着她。其中一人看她越走越近,喝了一声:“妖女,你叛离青龙君,你不得好死!” 他说话时,连带刀身都在颤抖,实在没什么震慑力。怀玥盯着他轻笑一声:“是吗?那你可要赌一赌,一会儿是你的天地主先到,还是阎王爷先到?”话音刚落,左手飞快地往左边青龙使的脖子上一拍,脚下一进一退,给右边的也拍了一掌。 她手法轻快,轻的连耳刮子都不算。常春一阵困惑,却听见柴君岚带着笑意问道:“齐公的手法?” “哦,算是吧。”怀玥扬起下巴,略微得意道。她早对自己炼制的毒药跃跃欲试,刚好遇上个能下手的,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那两个青龙使从脖子上取下两根针来,相互看了一眼,想起这姑娘是医圣齐延公的小徒弟。右边那位以为怀玥在那他们寻开心,气得咬牙切齿,推了身旁短锄一把,两步未到,骤然全身抽搐,一脚跪在地上。 众人以为她使了什么邪法,其中一个干呕了几下,晃着脑袋看向怀玥,忽然露出恐慌之色:“君上?君上……我知错了。”那青龙使两眼目光涣散,却一昧叫唤着主子的名字。 怀玥离了一个安全的距离,压低嗓音蹲下问话:“你叫什么?” 那青龙使好似看不清楚,愣了一会儿,才道:“刘麻子。” 怀玥满意地点了点头:“刘麻子,我让你来土窑村的任务,你可还记得?” “找魔君……把魔君赶去南边。” 众人闻言,觉得更玄,就连适才一只沉默的柴君岚也忍不住问:“为何要把柴君岚赶去南边?” 刘麻子摇了摇头,忽然点了点头,好像有些混乱。“君上要魔君去南边,圣女下旨要把魔君引去北边。” 怀玥循着这个方向又问了几个问题,可这两人不过是青龙君的两个小喽啰,想必除了主要任务,也不会知道太多内情。她问了几句,再无发现,便将这两人交由常春发落,陪着柴君岚回了屋里。 “这俩知道的不多,但也足够我们找到方向了。且不说青龙君是不是真的活着,目前操控这批青龙使的便有两个人。”怀玥坐下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一个是圣女,一个是青龙君,可他们到底听谁的?” 柴君岚自从听了那两个青龙使的话,始终面无表情:“自然是圣女的。” 怀玥点头,表示赞同。毕竟青龙君的原意是把柴君岚引去南边,他们此时去的就是南方,他们大可不必出面。尤其刘麻子产生幻觉时一昧认错,想来是以为自己被青龙君发现了。 此事看似有了头绪,却又破绽百出。怀玥鼓着腮帮子想了一会儿,发觉自己还是缺乏对中原武林的认知。她喟叹一声:“要不你给捋一捋?我一知半解,想来有些事没考虑进去。” 柴君岚却摇头,转了话题:“你适才的针法随了齐公,可我记得齐公不用毒?” 齐延公不用毒,可他老婆用啊!怀玥初来百草谷时,便觉得十分奇怪,老师父对用毒害人的本事嗤之以鼻,偏偏对一本手抄上的几记毒药如数家珍,写了校注,还有门诊案例和复发迹象等等。后来才晓得那是师娘花容谢的拿手本事。 怀玥哼哼两声:“他是不用,就只想着给自己老婆擦屁股。但凡师娘想弄死一个,他就救活一个。”原先还想不明白,后来知道花容谢是齐延公的相好,这便说得通了。 柴君岚这首却干咳了一声:“注意言辞。” “嗯?”怀玥想了想,明白过来:“唉,你不是不管子曰诗云了吗?再说了,这也不粗俗啊,你难道没屁股吗?” 他深怕怀玥又说出什么惊人的话来,手快地堵住她的嘴,微微皱着眉头道:“注意言辞。”窘迫的模样可比放荡不羁时,更加赏心悦目。 怀玥身体往后一仰,避开他的手,还不忘讥笑几句:“行啊,你几幅面孔?第一君子,魔君,又是浪子!啊?哈哈哈哈!” 柴君岚无奈地给自己倒了杯水润润嗓子,也不知咽喉怎么就干了。 好在怀玥也不是揪着辫子不放的人,见好就收,这会儿捣鼓着镂空手环的短箭,一边想着去了常州该做些什么。 柴君岚见小姑娘安静了,自己倒是不习惯,当即闭目养神,心思却对怀玥那番话语兜来转去,耿耿于怀。他自从小学文人礼仪,读圣贤书,桃花门里大半都是斯文君子,骂娘的话也没听过几句。 当年,他来中原结识了四君子、严家等君子小姐的,就觉得外面的世界也和桃花门一样都是清雅之人。再后来结识松江九鬼,又觉得这么出言不逊也十分爽快,以致后来有了一个念头——他想当一回真真正正的荆九。 第26章 燕家主(1)给你下蛊的可是平叔 雨霁风光,春分天气。 常州又迎来一日春雨。 景海楼门庭若市,外送小厮也是络绎不绝,生意当真好得不得了。 燕家主买下东南西北四面独立楼宇,另搭游廊,将这四栋楼宇中间的空处弄成一个院子,阻断了两条巷口,独占为王。 “画梁新燕一双双,玉笼鹦鹉愁孤睡。齐公可有这样的感慨?”这话的主人此时负手站在面向院子的二楼栏前,明明面容俊朗,却硬是挤出了一副十分愁苦的模样。 他一身杂宝绣花宝蓝罗衫,腰间佩戴着不知用什么材质做成的镂空花球,挺背腰直,体态仪表可谓极佳。他正是燕家主——燕关笙,亦是景海楼的主人。 他身后房中有个老者在纸上慢悠悠地写着什么,闻言眼皮也不抬一下:“老夫感慨你是真闲。你又不是天王老子,除了你自己的身体,你还有什么好愁的?” “齐公不知啊,天贵每日都在这小小屋檐下过日子,好久都没见着外头的风景了。” “哼,我是真不知!”齐延公懒得与他说话,又不想抬杠,只得顺了他最后一句,写好药单,搁笔了。 燕关笙又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午时艳阳照得他头疼,他才不得已回房里坐着。“你说君岚身边跟着个姑娘,那姑娘人好吗?” 齐延公哼了一声:“那是我徒弟,自然好啦!” 燕关笙不由得失笑:“齐公啊,齐公,难得您老也有护短的时候。你儿子昨夜给我留书一封,说等小玥玥到了再回来。这小玥玥不会就是你那徒弟吧?” “小孽障,叫得倒亲!”齐延公又哼一声,可眼底忧虑肉眼可见,从昨夜起便不知在担心什么。 不过,齐延公不提,燕关笙也不问,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搭了半个时辰。楼下有人道:“宗主,常春求见。” “嗯?常春?”燕关笙说了,自个儿在笑。常春自从白鹿庄之后就躲,不对,是蛰伏在常州外的土窑村里。此时前来,想必不是为了卖他做的那些陶碗瓷器吧? 燕关笙如沐春风下了楼,后门阴影中是他的楼间管事——屈农。燕关笙问道:“人呢?为何堵在门外?老熟人来了,你不待见?” 屈农托着一副与东门嵩旗鼓相当的苦脸,替他把门开了,懒得解释。 只见外头是拉了二轮车来的常春,身后便是随他进城来的四个厮儿,其中两个身着长衫,外披短褐,倒不像一般粗人打扮。 燕关笙指着这一车的瓷器:“该不是真的来谈这比生意吧?” 常春毕竟是粗人,在官府面前也不见得压低身份,更别提一个江湖名人。“长话短说,俺这里有俩梅园小厮。别人托我把人送来,人已送到,告辞。”说罢,带着另两个厮儿,拖着二轮车走了。 燕关笙见常春车尾过了巷尾,收回目光打量着眼前的人,两个都长得平平无奇,街上也难找到比他们更普通的了。他笑道:“长得矮还不好猜,长这么高个子的你是换张皮也遭人嫌啊,君岚。” 厮儿之中有个大高个,揭下脸上人皮面具,露出一张清隽温柔的脸来。“燕家主好眼力。” “诶,什么燕家主?你这叫得太生分了!”燕关笙说罢,仔细打量着柴君岚身边的娇小少年,啧啧两声:“君岚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姑娘家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香喷喷的才行。换了是我……” “换了你怎么样?八抬大轿,十里相迎?”柴君岚理所当然地接下去,好似已经听过许多遍一样,后面又补了一句:“小玥不爱游街示众。” 怀玥:“……” 燕关笙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看着两人的眼神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意味。“小玥啊?” 管事屈农忽然道:“进不进来?不进,就你出去,叙完了叫我。”把主子往外一推,关上了门。 ------------------------------------- 是夜,怀玥从梦中惊醒,想起自己已在景海楼中,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是了,他们在景海楼后巷见了燕关笙,不知为何,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就失去了知觉。 “小玥玥!醒了吗?” 怀玥蓦地起身,心想自己在景海楼怎么会听见小流氓的声音?对了,荆九说了,梅园老弱妇孺都来了常州。老师父应该也在。 怀玥开门时,齐拂之正好走过去,听见声响,又赶紧回头。这一路也没多久,可再见到小流氓,还是那般亲切。“叫魂呢,齐拂之。” “嘿嘿,我那不是怕你跟着无常跑了嘛!”两句不过,齐拂之嘴皮又痒了。“要勾也该被我勾走才对。哎哟!” “小混蛋!不要脸!”齐延公不是什么时候到的,一巴掌开了满弓,手劲十足,真看不出拍的是亲儿子。他身后还跟来两人,是柴君岚和燕家主。 齐拂之抱头躲到怀玥身后,抓住她俩胳膊,一边对着父亲嚷嚷:“子不教,父之过。没老混蛋,哪儿来的小混蛋?” “你再说!看我不拍死你!”齐延公说罢,跑着去打人,一边叫嚷着家门不幸,清理门户之类等。 燕关笙见状,识趣地去给齐拂之解围去了。 柴君岚进客房里坐着,这才拆了面具,不知为何看着略显薄怒之色。“你何时被人下蛊?为何不告诉我?”见怀玥愣着没说话,他只是垂下眼帘,薄唇微抿。 他不说话,怀玥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僵着,直到外头传来打更人的声音,方知已是一更天。 “你身上的蛊……会的人不多。中原巫灵部多数移居轩辕,唯一在中原剩下的不过几人。给你下蛊的可是平叔?”他一直在注意怀玥的神情变化,但见怀玥一脸茫然,心中更添几分愧疚之意。“你放心,我会设法给你解了。”说罢,自己走了。 怀玥坐在原处发呆,回过神来时,一手搭在臂膀上若有所思。她愣神间,却迎来了第二位客人——燕关笙。 这位看着像纨绔子弟的青年毫不忌讳男女之别,进来坐下,自己给自己斟茶的样子,像极了兄长来见小妹叙旧谈心。他开门见山就一句:“怀姑娘此行也是多灾多难啊。” 怀玥眼皮一跳,觉得这位看官是看热闹不够,来讨打的。“燕家主看起来这么精神,不像他们说的久病缠身。” 燕关笙笑道:“那是。神采发自内心,知足可以容颜,燕某觉得此话甚好。” 此话要真信了,那才是着了他的道。想他燕家祖辈犯事,一直被九方家压了多少辈。家族争端不休,偏是他一个无母的病弱少年撑起了整个燕家,摆平了三五天就闹事的近亲、远亲、门客等等。 如今已是三十有八的青年,坐拥五街,在常州独占鳌头,怎么会是个知足的人? 怀玥也不拆穿他,只道:“嗯,我要是坐拥半座商城,也会很知足的。” “嗯?哈哈哈——!”燕关笙没料到怀玥敢噎他,越发觉得有趣。“都说你敢怒不敢言,耗子脾气,我看不像啊。不过你这样的脾气,怎么会跟着韩悦呢?”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怀玥想着,也给自己倒了杯水:“燕家主可知老子为何写下道德经?” 燕关笙不知她为何扯了那么远,不禁好奇道:“你知道?那是为何?” 怀玥白他一眼:“因为老子愿意!” “嗯?哈哈哈哈哈——!”一连被噎了两回,燕关笙却也不生气,末了又道:“哎哟,你这丫头说话和我家那位算得上半斤八两啊。” 怀玥对燕关笙一无所知,更不可能知道他内人是谁。只是看着这位搭话不着边的燕家主,想下逐客令,又奈何自己才是那个客人,只得忍了。“燕家主来找我说话,想必不是为了聊家常的,可是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 燕关笙目光狡黠地一笑:“你是君岚的人,我不敢动。只是你生魂不稳,要是压制不住体内蛊毒,便有重返彼岸之险。” 怀玥蓦地一抬头,见燕关笙笑得可谓真诚。她心中腹诽:难道柴君岚要换生魂,还跟这位燕家主说? 燕关笙从怀里掏出早就备好的瓷瓶,放到了怀玥面前。“一日八颗,早晚一服。蛊毒的事,我不在行,但有君岚和齐公在,大可不必担心。”刚要退出去,又折回说了一句:“还请善待我家夫人的胭脂盒,那可是她的宝贝。” 怀玥一惊一愣,明了。燕关笙的夫人竟是俏罗刹,也就是那‘胭脂盒’的主人。 第27章 燕家主(2)惜奴姐,好久不见 一夜过去。 怀玥从浅眠中醒来,只觉得浑身酸痛难受。平叔当日划伤她手臂,她以为不过是刀刃有毒,所以服下解毒丸后便不理会。事后一直跟着柴君岚逃命,此事就被她抛诸脑后,不想将近月圆,正好满了半个月头,蛊毒竟开始发作了。 先前晕死过去,并未感到疼痛,可吃了燕关笙给的药,全身似着火般烧了一夜,浑身像是被人扎了密密麻麻的针。 好不容易熬到早上,等到齐延公来敲门,可她全身燥热无力,根本无法动弹。 这时便听见外头有个女子道:“齐公且慢,还是让我去看看吧。” 她后半夜打坐撑到天明,如今却是靠着床栏半卧,朦胧间瞧见进来的紫色身影,不禁皱了皱眉。她昨夜肯定有把门栓插上,这人是怎么进来的? 冰冷的触感划过她脖子,怀玥本能地一躲,却被点了穴道,按回床上去了。 那女子替她诊脉察看,又在她脖子间扎了两根针,怀玥只干呕了两下,就开始轻微喘气。女子摇了摇头,从带来的织锦重花文袋里拿了一包粉末,随意拿个杯子加点水,把粉末混在里面搅匀了,便给怀玥灌下去。 一刻钟后,怀玥悠悠转醒,却发现床边站了一排的人。齐延公还在为她施针,他身后是齐拂之、柴君岚、燕关笙等,那女子却不在房中。她想问点什么,可一口气提不上来,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齐延公看着怀玥被折磨得如此憔悴,心痛不已。他已经快到七旬的老头儿,难得多了一个称心的小徒弟,可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回头一跪,却让柴君岚和燕关笙扶了起来。 齐延公道:“少主,老夫从不求你,这一次只求少主把玥儿的蛊毒解了。” 柴君岚沉默着,却没解释。 齐延公见柴君岚没说话,以为他是不想答应,可一般都是别人求他,要他求别人却又整不出一句求人的话来。自己在心中想着那些来百草谷求医的嘴脸,试图回忆他们都说过些什么。 这时,门外传来娇柔的女声:“齐公是老糊涂了。您以为这蛊毒还是柴少主让人下的么?”怀玥在朦胧间认出了这把声音的主人,正是先前点了她穴道的紫衣女子。 燕关笙笑着去挽那女子的手,亲昵道:“一早见杏儿在灶房,我就猜是你来了。”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来者听了,与其交换眼神,一来二往的,看着极其暧昧。 柴君岚干咳了一声:“惜奴姐,好久不见。”他口中的‘惜奴’便是俏罗刹的本名。 燕关笙轻笑一声,打趣道:“啊哟,真忘了你还是个君子。” “行啦,快让齐公起来吧。别要赔上医圣一双腿,我那位姐姐可会要了我的命。”俏罗刹将齐延公强行拉起,按到圆凳上,自己坐到床尾边上,翘了个二郎腿。“这丫头体内的不是一般蛊虫,一般腥味儿还吊不出它来。齐公也知我不擅长医蛊,这玩意儿得问孟婆。” 齐拂之不是江湖人,不认得俏罗刹,却听过十二罗刹的名头。听她说找孟婆,摸了摸鼻子问齐延公:“孟婆会救人吗?” 俏罗刹嗯一声抬高声量,上下打量着他,恍然道:“我说这位小哥哥怎么似曾相识,原来是花姐姐的儿子呀!齐公你老不死的还真是包赚不亏,有我姐姐那模样才能生出这么个儿子来。”媚眼一个劲儿地又扫了两眼,满意地点了点头,毫不忌讳地赞赏几句。 齐拂之今日开不起玩笑,随意一拱手:“这位姐姐说的孟婆真能救她?” 他本是习惯性地把女人叫姐姐,却把俏罗刹逗得捂嘴一笑,“这声姐姐叫的好。你问我孟婆是不是能救这丫头,就跟我问你娘是不是会救人一样。”说罢,从腰间取下一个六角盒来,在众人面前抓出一只红眼睛的雪白蟾蜍。 齐拂之想上前阻止她,却被柴君岚一把拦下。他一怒之下拽住了柴君岚的衣襟,问候的话未出口,就被柴君岚扣住腕口,接着被燕关笙巧妙地一推,整个人退了几步。 齐延公挡在柴君岚与齐拂之之间,低声骂了齐拂之一句:“孽障,还不到外头醒醒脑子?”使眼神下了逐客令,一把将齐拂之推向了门外。 燕关笙顺势堵在门口,拍手摩掌:“啊,想起来我房中还放着两坛清参酒,正好给他醒醒脑子。”一派胡言之后,自个儿挤着齐拂之到外头去了。 齐拂之担心怀玥,但其他人又何尝不担心呢?何况是自家夫人亲自医人,燕关笙得给足面子,死缠烂打的臭男人一样把齐拂之拽上对面主宾二楼房中,点了烛火,盖上灯罩,还不忘把门关上。“夜色正浓,烛火正旺,不如……” “不想!”齐拂之脱口而出,全然没给这位燕家主面子。 燕关笙把人又按回圆凳上,极有耐心地劝道:“你一个义军,他一个魔君,你俩半斤八两都好不到哪里去。再说了,小丫头说不定俩都不要呢,你们挤兑个屁!”说完,抱胸盯着他看,像能看出花来。 齐拂之被他这么一说,心里凉了大半。他何尝不知自己加入义军起,便是命薄的人?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看到怀玥又和柴君岚牵扯在一起,不甘心自己没能给怀玥一个不一样的人生罢了。 ------------------------------------- 回想当日,梅园如临大敌,后院有人把守,前院有鬼哨子把门,可谓戒备森严。 男子在树林里呆了一夜,天刚破晓,便去敲了梅园的门。平叔将他关在外头,说是时候尚早,让他晚些再回来。 大门关上后,他又绕到后门去了。他衣着轻便不起眼,麻棉白衣,腰间挂着形形色色的布囊,神色得意,又带着几分痞气。如果瞧仔细了,还能看见他藏在围脖里的红领巾。 他正是齐延公的儿子——齐拂之。 瘦竹竿出发前往铜川不久,他便收到沈壁彻夜赶回平江的消息。他在黑白两道上来往甚多,自然也知道小姑娘现在跟在柴君岚身边,只是听闻英武堂的人都在路上,他不放心,只好过来看个究竟。 他从左侧囊中取了铁丝和银钩,从窗户间隙穿进去往上拉,铁钩勾住了窗户的木栓,齐拂之稍微使力一撬,将窗扇朝外开了。屋里只有两盏灯,一盏在桌上,一盏在离床边最近的花几上,空气中飘溢着一丝药味,有些熟悉,却说不上来。 齐拂之一个纵身,如狸猫落地,轻轻地定身后,便开始观察屋里情况,可他凑近床边一看,却发现床上躺着一个男人,而且还是个戴着面具的男人。他以为自己进错房间,便要撤回,却惊觉有人从后边靠近,刚一侧身,就被来人拿匕首架在了他脖子上。 “是你?” “小玥玥?”齐拂之回头见怀玥脸色发白,眼下都是青灰,心里感到一阵绞痛,真想把人拥进怀里安慰几句。他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手伸过去,却听见怀玥问道:“你怎么来了?”语气难得轻快。 齐拂之以为自己听错了,拿手背贴着她的额头:“不烫啊……” 怀玥拍下他的手,小声道:“干什么,你傻呀?” 齐拂之觉得莫名其妙,忽然想起床上还躺着一个人,心底窜起一团火来,只觉得头脑发热,就想把床上的人给杀了。拔刀的手被人轻轻一握,却似千斤,他艰难地吸了口气:“你为什么不跑?哪怕让道上朋友给我传信,我也能来找你,可你……你怎么跟他……我……” 怀玥一听,便知小流氓想岔了,往他胸口送了一拳:“你瞎想什么?我衣冠齐整,衣服都在衣服里,一件不少!” 齐拂之听她说了,这才低头察看她身上衣物。他原是松了口气,心跳又一下窜到了嗓子眼:“等等,便是没少,你也不能跟一个男人共处一室啊!我都不敢这么做,你……怎么就好让别人占便宜了?不行,我现在带你走,我们去铜川,去哪儿都好。” 怀玥把他推到窗户边,希望吹进来的凉风能让他也冷静下来。想来这天底下想来除了怀钰,便只有齐拂之真心为她好了。她轻叹一声:“拂之哥哥还是先走吧。我得治好柴君岚的病,只有他醒了,我才能拿到解药。” 齐拂之觉得脑子有些乱,糊得什么也想不通。“什么意思?他下毒了?” 怀玥却没解释,将他推向窗棂前道:“我没事,你赶紧走吧!” 第28章 燕家主 (3) 小火憋的可好 这首,俏罗刹用雪蟾蜍给怀玥用药,借用毒性暂时压制了怀玥体内的蛊毒。只可惜蛊虫霸道,已经以毒攻毒削弱它,也还是没法将其吊出来。 这一折腾,让怀玥更显憔悴。 齐延公朝俏罗刹示意收回雪蟾蜍,说道:“这孩子体质不佳,这么下去会伤了她的。”擦去雪蟾蜍的毒液,给怀玥喂下了八颗混元金丹给她吊命。 俏罗刹把锦盒盖上,爱惜地摸了一把,一边说道:“我觉得齐公还是找到孟婆要紧。我估摸着呀,平叔是寻不来了。” 另一首,齐拂之被燕关笙天南地北地胡劝一通后,还真像开窍了般回了房中。燕关笙便于房中等着人回来,一边吩咐管事屈农加强六街防御,自己写了字条放信鸽去了。 柴君岚回到房中时,见燕关笙已摆好了棋盘等着他来。他好奇道:“难得见你比我还急。” 燕关笙朝他招了招手:“你也知道我这人性子急,下棋好打发时间。一盘不行,就下两盘。” 两人下了十几回,终于盼来了一个人。那带着梅园上下来常州落脚的玄水,今日扮作商贾,从景海楼的雅间进了后院二楼。玄水经过廊道,见齐延公在院里熬药,以为是自家主子出了事,加快脚步进了燕关笙的房中,却见柴君岚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陪燕关笙喝茶下棋。 燕关笙听见动静,脸对着棋盘,却巴不得凑到门口了。“小水来了啊,小火憋的可好?让我猜猜啊,有人跑了对吧?” 柴君岚浅浅地一笑,桃花眼半弯起来。 棋局本是骑虎之势,燕关笙断了他两手,可就在方才玄水进来时,燕关笙一子侵角,大有急攻之嫌,反倒让他钻了空隙。他下一子冲在白棋要害,像是捅着了燕关笙的腰窝。 “哎哟,哎哟我的妈!被你威胁了!”燕关笙拍着大腿,却不见有多气,“没事,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送你啦!”漫不经心地送了一子,是个俗手。 柴君岚见他玩得心不在焉的,连着两子断了他做活白子的两路。燕关笙见他咄咄逼人,耍赖般地手一抖,把大片棋局打乱了。若不是柴君岚涵养深,必然要白他一眼,骂他几句的。 燕关笙对着大门坐正了问:“好啦,说吧,你家少主现在是全心全意听你一人说话了。”明明是自己心不在焉来着。 玄水低下头,拱手道:“见过燕家主。少主,就如您所料,平叔跑了。” 柴君岚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只问道:“阿火可有露馅?” 玄水摇头:“并未。阿火假借受伤之故在房中歇息,平叔不敢打扰。前天夜里,和爷去试水了,不想平叔跳窗逃走,还放火烧了渠口后街的据点。” 燕关笙哼哼笑道:“此地无银三百两。不烧还不知他有后手,烧了就供出不少啦。”凑近柴君岚又道:“诶,你怎么劝的正和?他入关不冲去春雪楼,却替你直接来常州?” 柴君岚顿了顿:“你到底关心平叔,还是正和?” 燕关笙闻言失笑:“这话像问我母猪重要还是公鸡重要。这两者有你重要吗?” “……失礼了。原来君岚还是比母猪和公鸡重要的。” “那是自然!”燕关笙说罢,又对着玄水问:“来,后续呢?” 玄水看了柴君岚一眼,见后者眼神示意,才将事情娓娓道来。 当日,柴君岚下令梅园上下前往常州暂避风头,当夜由玄火扮作自己出发。齐延公半道与众人分道去了景海楼,其余人坐落在景海楼不远的米铺院中。 玄火戴着柴君岚的笑脸面具,只道内伤未愈,要在房中歇息。平叔二话不说,当日外出去买活鲜。玄水带人一同跟上,见平叔转进后巷将一罐茶叶交给推着摊子出正街的中年。两人一并出正街,平叔又去对面桥底买了两棵大白菜。 燕关笙心里犯嘀咕,玄火作为玄字卫,这段差事真好办,伙食又好,思量着可以自己‘以身犯险’。柴君岚却打断他的心思:“接头人是谁?” 玄水道:“推摊子的是黑翎堂的庞永寿,桥底老妇不知是谁,但和爷说他见过。” 柴君岚摇了摇头:“是天线。” 燕关笙嗯了一声:“不得不说,此人计谋怕是在你之上。如若不是,那这盘计划定是陈年天线了。你故意把自己摆在明处,让我在暗处……现在看来,谁也不知谁站的阴角比较暗呢。” 天线,顾名思义便是天上放线,是当年七茗楼的本事。出谋划策,要赢在洞察先机,知晓人事范畴,如此才能与民风相融,不易让人察觉。这样的天线,少则一年,多则一载,当真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燕关笙凑前问他:“诶,该收网了吗?” 柴君岚不置可否,他至今未有动作,便是觉得时候未到——他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别急,再看看。对了,燕兄还没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据我所知,惜奴姐当年来扬州找老童灵,不该遇到燕兄啊。” 这老童灵也是十二罗刹之一,名叫连玉。他与青眼鬼霍惊衣是同门师兄弟。 当年,北边聚首,俏罗刹奉命南下找老童灵,而当时的老童灵正好前往梅园找柴姑姑。这条线上原来就没有燕关笙什么事,却不知为何导致他赔上了两条腿。至于这两条腿是怎么好的,燕关笙也从来不提。 燕关笙本就打算看戏罢了,被他这么一问,神色变得有些隐晦。“此事……巧合吧。” 他隐晦不说,柴君岚便也不问,只是一想,此事肯定与自己哪位熟人牵扯上了,还是跟十二罗刹相识的人。燕关笙把俏罗刹藏起来,藏得像是这个人已经死了一样,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最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俏罗刹在配合他。 柴君岚知道问下去也没用,便与他说了后头的安排,再将一张字条交给了燕关笙。 字条里像是长辈的叮嘱,要晚辈不可涉险去据点寻他,免得暴露了踪迹。燕关笙一看,便知是谁的笔迹,询问道:“为何不亲自交给她?” 柴君岚道:“她信我不过。于她而言,我是妖邪之辈。” 燕关笙一脸嫌弃地啧了一声:“哎哟,瞧你自己说的,瞧你这副嘴脸。我叫别人照镜子是照丑,叫你照是怕你对妖邪二字有所误会。妈呀,这年头,什么君子,什么妖魔。”他当年还觉得自己凤表龙姿,堪比吕布呢! ------------------------------------- 是夜。 怀玥从梦中惊醒,却见柴君岚正坐在她床边闭目养神,手里紧抓着那把铁扇,像是怕弄丢了一样。 柴君岚本就浅眠,听见声响就睁了眼,给她倒了杯水来。“水有些凉,一会儿我再让玄水去煮些温水来。” 怀玥喝了一口,慢慢地坐起身问:“九爷怎么在这儿?” 柴君岚道:“看你。毕竟是我疏忽了。” 怀玥摇头:“你自己也是个病人。” 柴君岚勉强挤出一点笑意来:“所以医师不能倒下,否则谁照顾谁?” 俏罗刹的雪蟾蜍并非无效,至少是将她体内的蛊毒压制住了,加上齐延公的金针刺穴,已经能像常人那般行动自如。她心存侥幸,觉得这趟浑水不算圆满,但也不亏。她去了这么多分舵都找不到哥哥的消息,反倒是从俏罗刹口中知道了一星半点儿的讯息,又从她口中听到了不一样的柴君岚的事。 屋里还烤着碳,实在闷得慌。怀玥去把门开了,坐到桌前道:“我一直以为平叔给的是毒药,没想到是下蛊。” 柴君岚拿了件黑裘斗篷给她披上,看似厚重,布料却比其他裘衣轻便。他在淮安时就把这件斗篷给了怀玥,可那时的怀玥对他戒心极重,去北吴渔村的路上就还给了他。“那是剔仙蛊,无色无味,发作起来像火中百虫啃咬。你生魂不稳,至少能削减一半痛楚……却不是长久之计。” 怀玥却问:“你在愧疚?” 柴君岚不答,只坐下道:“我会治好你的。” 怀玥扬长一叹,比老头子叹得还要语重心长,抽了他腰间铁扇,直接往他脑袋上招呼了一下。吧一声打得严严实实,却不怎么痛。她看着愣怔的柴君岚,没好气地说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柴大君子你却是真真的事无巨细。这一棒,还了你把我拖来彼岸的罪!” 第29章 燕家主(4) 红莲教教主竟是他 柴君岚显然没想到她来这么一招,一脸茫然的模样带着几分乖巧,怪赏心悦目。 怀玥不想被他皮相骗了,赶紧又吧一声招呼下来,对方仍旧躲也不躲。在她看来,这魔君是有些傻了。“第二棒,还了你逼我南下的事儿。”再要打多一下,手腕却被柴君岚握在手里。温柔,却冰凉。 柴君岚看着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暖意:“我倒是不介意你动手,只是再打下去……就两清了。”说实话,他有些不舍。 怀玥深吸了口气:“怎么,你还想赖着呀?” 柴君岚松开她,笑道:“我让齐公来看看。他方才给你灌了一碗参汤,想来是上火了。” 怀玥反应过来,把旁边凳子都举了一半,可柴君岚早就走了。她放下手里的圆凳,嘀咕道:“说谁上火呢!”心里却琢磨着俏罗刹今早与她说的话,百感交集。 身为十二罗刹之一的花容谢是齐延公的老相好,而怀玥又喊花容谢师娘,这对俏罗刹而言,等于多了一份亲情。话匣子一开便跟竹筒倒豆子一样,根本停不下来。 “哎哟,妹妹生得这般好看,也不怪那俩臭小子对你有意。只是妹妹也糊涂呀,怎么抓着沈壁那烂柿子不放呢?你看这不,磕到牙出血,还半点肉没吃上。”俏罗刹磨着不知名的白色药粉,忽然念叨起来。 “……”怀玥哑然,这怎么有种白骨精在安慰没吃上唐僧肉的姐妹的既视感?她耸了耸肩:“可能当初就好那口柿子吧?” 俏罗刹闻言一愣,随即娇笑几声:“妹妹真有意思,一般小姑娘不得脸红心跳绞袖子的吗?不过姐姐后面说的话,你可别生气。此事,我想我夫君是不会告诉他了,怕他伤心。” 怀玥不解道:“怕谁伤心?” 俏罗刹蓦地一挑眉,神色飞舞:“你的小情人啊。说实话,姐姐先前看他不过眼,觉得这种公子哥儿最麻烦,尤其什么少主君子之类的,自己是天又是爷,烦都烦死你!好在君岚不像那些君子,长得倒是人模狗样,背地里跟腌不好的酸菜一样——又烂又没用!” 怀玥给她伸了个拇指:“姐姐好见地。” 俏罗刹娇羞般地一笑,摆了摆手:“君岚嘛,好处一大筐,坏处也一大筐。这坏处,我想你也看到了,走路说话跟嘴里端着碗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怕露了鼻毛。哈哈哈哈!至于他的性情嘛,也不知随了那个傻蛋,做事不讨赏,好事不留名,这不是猪吗?” “……”怀玥心里估摸着,虽然燕关笙说的东西本就乱七八糟,但才不会告诉柴君岚这些胡七八扯的东西。她不想把这个话题聊下去,硬生生地扯到燕家主身上去:“那姐姐是怎么和燕家主走在一起的?” “此事说来话长,这也是我夫君不愿与君岚提起的事,毕竟……事关重大。当年……” 俏罗刹为世俗所不容,远赴塞外加入红莲教,以揭榜谋生。她在教中识得兴趣相投的几位兄弟,之后便一直以十二人出手。后来,红莲教易主,他们离教自立门户,自称赤鹰,只因手段狠辣,得了‘十二罗刹’的名号,‘赤鹰’反倒无人问津了。 多年后,有人在大漠对付十二罗刹,袁府也正好大肆扫荡中原义军。黑翎堂匿名给十二罗刹和红旗七使送信,相约在松江商议驱除袁府的计划。十二罗刹正好想结交武林义士,便一起回了趟中原。 那时正逢青龙宫崛起,松江鬼窟也刚被袁府挑了两回。江湖上不太平,黑白两道也是人鬼莫辨。 俏罗刹随着几位兄弟一起来到松江,在着名的金鹿庄内,在那片断壁残垣中结识了红旗七使。当时代表黑翎堂赴约的正是怀钰,齐拂之也是在这次聚会中才认识了他。 “你哥哥可是星月般的人物,我那时见到他就想,恨我早生十年,不敢配得上他了。何况那时候是黑翎堂的最难关头,你哥哥却能无视他人眼光站在孙启灵这一边,我是十分的、万分的钦佩……不只是我,我们都很欣赏他。” “白哥哥不爱与人攀谈,却与你哥哥秉烛夜谈。无常鬼知道后,怕白哥哥就此金盆洗手加入黑翎堂,却又不敢直接顶撞,便在那院子里走来走去。我们等到鸡鸣时分,白哥哥出来说,我们赤鹰和黑翎堂今后就是一家人了,如今两方宗旨相同,仇敌一致,当与红旗七使一同御敌,驱除袁府。”她口中的白哥哥便是十二罗刹之首——祸白衣。 怀玥听得有些糊涂了:“两方宗旨相同,仇敌一致是指驱除袁府一事?” 俏罗刹道:“这个啊,得从红莲教说起。我们赤鹰加入红莲教只为谋生,从来不做那些卖国求荣的事儿。有一天,红莲教教主失踪,换了个新教主掌管事务,他驱使教中兄弟骚扰边关百姓,强取豪夺以强自身,我们便是看不过眼才离教的。” “一开始,新任教主派人逮捕我们,可谓穷追不舍。白哥哥就派无常鬼和青眼鬼去吓了他们一个月。他罢手后,我们也就没再理他,也顺理成章地得了‘十二罗刹’的名头。我们与商队常有合作,直到有一天,孟婆收到了消息,教中有人发现新任教主是黑翎堂的人。” 怀玥听得心头一惊:“那人是谁?” 俏罗刹道:“当年的青龙堂堂主啊!” “韩悦?”红莲教的教主竟是韩悦?怀玥生怕错漏了什么,不敢打岔,只道:“姐姐,您接着说。” 俏罗刹把这事憋在心里这么久了,除了成天对着的燕关笙,还能找谁倾诉?如今有个听众,自然不会吊人胃口。“韩悦引兵入关,却在青州借着剿灭卖国贼的名头围剿黑翎堂。当年四大分堂除了跟着韩悦一同叛离的人,其余活着的不是被袁府捉了,就是落了个身败名裂,躲起来了。妹妹想啊,驱除袁府归根究底,还不是韩悦一人搞的鬼吗?这难道不是仇敌一致?” 敢情国仇家恨都是韩悦一个人搅起得风云,真是好大的本事。怀玥心里感慨着,却发现话题扯远了,怎么俏罗刹说故事也和燕家主一样,爱扯个十万八千里?她愣了一下,问道:“所以那回在松***姐遇着燕家主了?”毕竟十二罗刹是跟着祸白衣去松江见的怀钰,怎么就扯上远在常州的燕关笙了? 俏罗刹道:“唉,怎么可能?燕家人不能离开边界,但他们的人可以出去。你哥哥收到燕家少主来信,说韩悦和十五人在扬州郊外留宿。白哥哥有事回了关外,换了芃芃和连玉一起下的常州。我们刚要走,你哥哥就收到柴华去了扬州梅园的消息。” 芃芃和连玉分别是是十二罗刹的‘血观音’和‘老童灵’,相貌平平,做事稳当,外出不易引人注目。俏罗刹向来喜欢长得漂亮的男男女女,听说柴华在扬州,便自告奋勇去扬州找柴华。她一人来到扬州,见梅园的婢女跟着严家主上了马车,梅园里却空无一人。 怀玥奇道:“哪个严家主啊?” 俏罗刹用手指点了她额头一下:“还有哪个严家主?自然是你那位好师兄的丈人啦!” 怀玥越听越玄乎,好好地怎么也跟武林第一美女的父亲扯上了? 俏罗刹又接着道:“我跟着马车一路来了常州,扮成婢女混上了燕家画舫。你猜怎么着?那严家主走进二楼房中,里头的大小姑娘就扭着出来了。门刚关上,我听见琴剑发声,窗棂就被削了一半。” 画舫来到湖中央,离开船的码头已有一段距离。楼下刚弹完一曲阳春白雪,楼上也突然没了声响。老童灵和血观音一同上楼察看,俏罗刹怕被发现,始终躲在暗处。 楼下鼓乐一起,得琴箫琵琶伴奏,欢声一大,也就没人听得见楼上的动静了。俏罗刹来到窗边,见那位严家主用一把扇子抵在燕家少主的咽喉,更令人吃惊的是——严家主嘴里发出的竟是女人的声音。 俏罗刹说得绘声绘色,忽然又冷静下来道:“幸亏他们引开那个‘严家主’,我才能救下关笙。之后,我就一直和他在一起了。”她简单地带过画舫上的事,说得像哥哥姐姐成全的一场邂逅,却没提起常州一行的主要结果——十二罗刹折了老童灵和血观音,俏罗刹名亡实存,一夜间只剩下九个人了。 第30章 燕家主(5) 姑妈对你也很上心 翌日。 燕关笙又拉柴君岚陪他下了三盘棋,一盘复一盘,‘赖’无止境。前面两盘都是刚下了一半就被燕关笙推翻打乱,棋品堪比市井无赖。 玄水站在柴君岚身后看了半天,心里比自家主子还急。眼看快到晌午,燕关笙大袖一挥,又是一笔神来之手,将清晰的局势重新回归为混沌。玄水赶紧俯身道:“少主,晌午了,你看阿火那边……” 燕关笙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怕什么?” 柴君岚稍微抬眼看他,嘴角微挑:“学学燕家主,大事当前,波澜不惊。” 燕关笙一手搭在屈膝上,嗤笑道:“你也学会埋汰我了。又不是我的大事儿,我急什么?” 柴君岚似笑非笑地给他倒了杯茶,“君岚一人撑不起局面,自然不会引火烧身。我让阿火找个水深的地方转悠,最好能租个花船游湖,把人引出来。” 燕关笙听到‘游湖’二字,举棋的手徒然一抖,棋子吧嗒一声掉在了棋盘上。他看向散沙一般的棋盘,缓缓将目光移向了外头的朗朗晴天,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道:“君岚可去过蠡湖南山?” 柴君岚道:“不曾。” 燕关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好,此时春风正暖,正好能带你去蠡湖南山看看。”随意抓起一把棋子放到棋盘中央,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下楼找管事屈农去了。 柴君岚顺着衣摆和宽袖,吩咐下去:“你回去一趟,让阿火把人引到蠡湖去。到时遇上燕家主,将计就计,找上几个家世清白的歌伎一同上船。” 玄水却是一愣,这年头的歌伎有哪几个是家世清白的?却还是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 柴君岚换好衣裳,喝了一碗齐延公熬的汤药,便随燕关笙一同坐马车前往蠡湖金港。 怀玥戴着人皮面具,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衫在房中坐着。待屈农出门,便款款行至灶房,目光却不时往后门瞅瞅。好在她这几日对屈农的作息稍有注意,知道他这个时辰多半巡查店铺去了,现在出去可是最佳时机,可她被柴君岚算计惯了,总觉得踏出去就会被逮个正着。 “妹妹看什么呢?要出去得自己开门呀!”俏罗刹坐在灶房的死角,身边有个婢女在给她续茶,看样子来了有些时间。“坐吧。我让杏儿扮成你的样子把玄水引走,不过以他那聪明劲儿,怕是骗不了多久。你现在不走,那就真的去不了蠡湖了。” “姐姐竟然告诉我?”怀玥还想着要套她的话,不想她直接把地方说出来。她走到俏罗刹身前坐下:“还以为姐姐会替燕家主拦住我。” 俏罗刹笑了一声:“谁说关笙要拦住你的?他巴不得你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我们夫妻俩一个不能出闽浙,一个不能出景海,想帮君岚也是有心无力。这次游湖,只盼一切顺利吧。”她一如往常那般漫不经心地说着,却不像平日那般打趣调笑。 “游湖罢了,姐姐为何担忧?”怀玥问着,一边从布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胭脂盒’,递了过去:“物归原主,只可惜还有一个落在贼人手中。” 俏罗刹将‘胭脂盒’拿在手里,怜惜地摸了一把后,又放回桌面上。“我离开江湖这么久了,还要它做什么。妹妹手里这个应该是君岚的吧?” 怀玥点头:“来时在村里遇到青龙君的人,九爷便让我替他看着。” 俏罗刹摇了摇头:“你不必替他说好听的,当初他找我要胭脂盒,便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做了两个,一个送给了鬼窟的头头,一个给了君岚,可惜了……一锅恶鬼都能叫人给端了,君岚也这样了。” “恶鬼?”怀玥困惑地盯着桌面上的胭脂盒,想起关于柴君岚的一段故事——关于魔君差使十二罗刹杀死松江九鬼的故事。此事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传成了黑吃黑,恶鬼弱肉强食的鬼神怪谈,江湖志异。难道松江九鬼不是死于他们之手?“姐姐……” 俏罗刹想事想得出神,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在流泪,赶紧用袖子随意擦了。她起身拉着怀玥过天井,一边说道:“快别说了,你要是再迟一步,船开走了要怎么办。”前面便是景海楼主楼,楼下和上面两层廊道都是人来人往,门庭若市。俏罗刹指着坐在楼梯下方的一个青衣少年道:“那个孩子叫元昭,我让他带你去蠡湖,可你切记要隐藏身份,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手。” 怀玥对她的反常感到有些焦虑,不禁问道:“姐姐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俏罗刹却是盈盈一笑,并未答话。 怀玥没问出什么,只能跟着元昭从景海楼正门出街,坐了一辆马车赶往西南郊外。他们穿行在铺市后街,马车到了一处,前面路窄,只能徒步前行。怀玥跟在元昭身后,经过小瓦市后的茶房,沿着临水台阶来到一艘乌篷船前。 元昭与船夫说了几句话,让怀玥跟着他踏上船头。船夫吆喝一声,摇橹开船,就这么直往湖心摇去。 这乌篷船上也不只是他们二人,乌蓬下还有几个姑娘在嬉笑逗趣。怀玥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此行看着前方两旁游廊热闹,却也提不起兴致来。她凑近元昭问:“惜奴姐还吩咐你什么了?” 元昭抬起那双死鱼眼看着她,忽然抬高声量道:“让你伺候东家,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怀玥愣了一愣,回头再看乌蓬下的几个姑娘,都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坐在后头有个身穿粉藕襦裙的姑娘,一直都没瞧过别人一眼,直到方才元昭说话,才睁眼扫过他们。那姑娘皱着眉头,有些不悦地问元昭:“小哥,燕家花船选人没有要求吗?” 元昭不耐烦道:“一天找八个也不好找,能凑就凑。看你不错,一会儿麻利些” 那姑娘有些神气地一笑:“我善琵琶,不奉茶水。” 其余姑娘低下头,再不敢像方才那样打闹。怀玥一脸茫然地看着乌蓬下的人,看似在盯着她们手上细软和衣料花案,却是想着俏罗刹的用意。柴君岚一路南下都带着她,偏是不带她游湖,看来蠡湖这一趟也不是什么善茬。何况俏罗刹今日表现异常,想来是料到有事要发生。 她轻叹一声,回头望向船头,把身边的元昭小声数落一番:“混小子,招呼也不打。”说完,自己却是一愣,她戴着人皮面具,俏罗刹怎么就一眼认出了她? 元昭翻过身来,看着湖心的方向道:“一会儿还要得罪,不差这几下。”他是奉命行事,但瞪着那双死鱼眼说话,像极了故意找茬。 乌篷船摇着摇着,终于来到码头边上。只见两艘画舫和几艘货船排成一行,船工来回忙活搬运,也有官府水手在清点货物。 元昭站起来有板有眼地训话:“唱曲儿奏乐的都在楼下,奉茶的上二楼茶房。记住,不可随意走动,不可惊动尊驾。要是给我看到哪个不规矩的,就给我下湖里喂鱼吧!” 众人应声,都随着元昭一同上了那艘最为吸睛的朱漆画舫。船头放着几盆开得正盛的茶花,一盆盆冷艳争春,宛如绛红纱披残雪,有的像吞火日霞,十分灿烂。 怀玥暗自腹诽:“这种往水里洒血引大鱼的伎俩到底是谁的主意?怎么觉着更像燕关笙会干的事儿?” 那穿着粉藕襦裙的姑娘抱着琵琶来到檐下独坐首席,也不理会早在船上的其他琴师和乐伎。一同前来的几个姑娘低着头去后方拿了自己拿手的管乐,便找一处坐下,唯有怀玥跟着元昭上了二楼。 元昭进茶房烧水,怀玥便蹲在一旁添柴火。他垂眸看了怀玥一眼,小声道:“船上除了我,谁都别搭理,奉了茶水就退回来。燕公和柴少主问你什么,你都使劲儿敷衍了。” 怀玥又丢了一块柴火进去:“你对惜奴姐倒是上心。”比对燕关笙还要上心。 元昭拍了拍手里的灰:“我姑妈对你也很上心。”说罢,下楼安排歌乐去了。 第31章 燕家主(6) 久违了芃芃 画舫开到湖中央,速度见慢。怀玥下楼给歌女和乐伎奉上茶水,正要返回茶房时,却在二楼观景露台停了下来。适才赫然想起青州河畔的小屋,心中没来由地一慌,加之楼下乐伎争吵声十分刺耳,叫人多了几分忐忑。她两手撑在栏杆上,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胸口闷得难受。 “深呼吸,睁眼看看前头。”元昭让厮儿看住楼下,就直接上来看个究竟。毕竟是俏罗刹关心的人,他不敢怠慢。 怀玥学他说的照做一遍,才悠悠睁了眼。 春去夏来,湖水青青,此时的天沐湖碧波荡漾,芦苇翩翩。湖中鱼翔浅底,两岸绿意盎然,画舫沿着蜿蜒的河道逆风而上,带着南方水乡的惬意。她站在船尾二楼,能看见码头被湖水行作一道界限阻隔开来,越来越远,好像再过一段路,就能解脱了一样。 “楼下几位姐姐的嗓子当真一绝,差点叫我脑溢血了。”怀玥自嘲道,拿起了脚边托盘,返回茶房。“多谢。” 元昭拉住怀玥的手,让她坐在柴火堆边,从腰间竹筒里取出一根针来。“我先替你扎一针缓缓。”转了两下,又道:“你别下楼了,就在这里待着。一会儿到了南竹岭,你再下去走走。”不容怀玥反驳,他起身将帘子放下,自行离开,将这里和外边走廊隔绝开来。 ------------------------------------- 画舫的二楼雅间里坐着两人,屏风后面还有两人,前面是燕关笙和戴着面具的柴君岚,后面是玄火和屈农。门扇敞开着,迎面便是春风和暖的湖光山色,船尾是人潮渐多的码头。 闽浙一带商贾对这位多年不来游湖的燕家主深感好奇,纷纷前来采样,盼着今日之后给店面和花船再添花样。有些小门小派也趁着这次热闹,想一睹燕家主的风采。码头比平日多了许多闲杂人,但船早开远了,只能听见船上的歌乐在湖面上荡漾开来。 过了转角,是蠡湖的死角,画舫却留了一条尾巴在后边。这头留了山门,看似清幽的竹林却沿途插着法幡,有的是掉色的剪纸彩幡,有的是残旧破碎的烫金幡旗。一路阴森得可怕,就连山门后土的小庙也看着没什么用处。 柴君岚和燕关笙一同去登山,留元昭守着船上的歌伎。元昭吩咐厮儿守在船头,却送了怀玥下船,让她拎着食盒过去。船上歌伎自然不依,但有元昭守着,只好留在船上等待。 山风呼啸,竹叶沙沙作响。这么大片竹林里,除了竹叶和风声,竟没一点其他活物的声响。 柴君岚跟着燕关笙穿过巨石对垒而成的拱桥,来到一座无名冢前。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将几乎被落叶覆盖住的无名冢围在了中间。两块墓碑一看便是用白墙敲碎而成,四边不太均匀,可见当初立碑有些着急。 燕关笙挽起袖子开始拔草,拔一次,丢一回,待清出右边半围,他拍了拍手上的泥道:“久违了,芃芃。” ——那是十二罗刹的血观音的名字,原名叶芃芃。 柴君岚早有猜测,只是燕关笙和俏罗刹从未承认过老童灵和血观音的死,他便只能当做不知。试想当年下闽浙找燕关笙的人怎么就凭空消失了?俏罗刹是后面跟上的,却被燕关笙藏了起来。为此,他也曾问过祸白衣,可祸白衣却回答说:“十二罗刹各安天命。哪个先去复命,都是阎王爷的主意,我管不着。” 两人围着无名冢拔草,用地上的枝条抓作一捆清扫上面的落叶。玄水忽然过来接过柴君岚手中的枝条,更加卖力地清扫起来。 柴君岚看了他一眼,问燕关笙道:“为何不刻名字?” 燕关笙摸着叶芃芃的坟头,拍了两下:“世人对他们误会太深。他们生前过不上安稳日子,在这南竹岭享几年清净也是好的。” “燕兄……”柴君岚正想询问,却见燕家主神情落寞地低下了头。他不问了,反过来将自己的揣测说了一遍:“我找人查过当年在船上的人,都说雅间琴弦断后,有人落水,有几个人打到岸上来,船却反向开走。那时在蠡湖还有一艘是花船,对你动手的是严敬义?” 严敬义,人称严四爷。他是严家当家,严烟的父亲。 燕关笙却摆了摆手:“不是他。严敬义是应了花魁邀约而来,三日后死在松江境内。因为此事,解家和鬼窟都派人来了闽浙。”严敬义死后,江湖传言是鬼窟动的手。解家与严家是世交,自然要找鬼窟算账,当时刚好收到消息说鬼窟派人来了闽浙。此事说开后,鬼窟与解家倒成了朋友。 柴君岚道:“我记得血观音有个孩子。” 燕关笙嗯了一声:“你方才已经见过了。如果鬼主的孩子也活着,如今也是个俊朗的小生了。” “什么?”柴君岚有些诧异地问。燕关笙口中的鬼主便是鬼窟的令飞飞,两年前还认了柴君岚作义弟,对柴君岚视如己出。他当初派玄风回中原打探消息,问的第一个人不是柴华,而是她。 燕关笙道:“我以为你知道。” “和谁生的孩子?……解弘新?”柴君岚早该猜到,今日得知,难免有些失落,却也终于明白解弘新对他为何多般照拂。看来也不完全是兴趣相投,只因令飞飞认了他作义弟。 燕关笙道:“反正已经没了,知道是谁的又如何?” 两人沉默着,开坛倒了两盏酒来。 此时在巨石后方守着的屈农和玄火各自在一边站着。怀玥正儿八经地行礼道:“不知燕家主在哪里?元哥哥让我去坟前上香。” 屈农扫了一眼,让她自己进去,说交给玄水便好。怀玥愣了一下,应了一声便往里去。 玄火道:“不查吗?” 屈农道:“查什么?元昭带着的人,肯定是那位吩咐的。”食盒里都是俏罗刹每年的今天会做的塞北菜,吃了这么些年,都快吃腻了。 玄火没见过俏罗刹,一时间不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但看她走远的背影在脑海中重叠,顿时了然:“原来是她。” 这回却换成屈农不解:“她?谁?” 怀玥加快脚步,却不想惊动里面的人。来时,玄水已被俏罗刹的下人引到别处,根本赶不上船。何况方才是她给画舫的人端茶送水,怎么会不知道玄水在不在船上? 过了石叠拱桥,就见柴君岚和燕关笙都在无名冢前喝酒,而那位‘玄水’则在努力清扫两座无名冢。怀玥退回拱桥后边观察‘玄水’的举动,看了一会儿,自己放在缠龙鞭上的手已经慢慢放下——‘玄水’像在照顾自家人的坟头。 她躲在那里又听了一会儿,没听出这是谁的坟头,却意外知道了鬼窟鬼主的名字。看来魔君利用九鬼杀害十二罗刹,又灭了九鬼的传言并不属实。柴君岚那声‘飞飞姐’可比唤着‘姑姑’二字还要亲切。 柴君岚和燕关笙沉默了,像要把无名冢下埋的人给盼活。怀玥看不下去,取出食盒中的风味菜一一端上,将上层半盖着的香火也取了出来。“元哥哥差我来给两位前辈送菜,说是夫人特意嘱咐的。” 一碟马芹羊肉放在老童灵的墓碑前时,‘玄水’忽然按住怀玥想将碟子挪前的手道:“慢着。我来吧。”他口中传来苍老的嗓音,带着咽喉堵塞的沙哑声,绝对不是玄字卫中的任何一个人。那只手掐着碟子一角,移去了血观音的墓碑前。 燕关笙顿时一惊:“你是……青眼鬼?”柴君岚在一旁看着,毫无波澜。 ‘玄水’跪在燕关笙面前,抬袖擦了把鼻涕。“多谢燕家主安葬我家兄妹。”隐忍着不要哭出来,还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却还是忍不住低声抽泣。 “这这这……他们为我而死,安葬他们理所应当。论恩情,他们不欠我的,倒是我欠了他们多年香火,要跪也是我跪。”燕关笙走过去,拉了衣摆,做事要跪,屈膝半度,抬头看了柴君岚一眼:“你不拉我?” 柴君岚挑眉:“恩怨二字少掺和,能避则避。你教的。” “呔!你这狐狸!”燕关笙说罢,实实在在地跪了,碰着地面又咬牙倒吸一口凉气。“跪得有些实诚……青眼鬼,您老别跪,赶紧起了吧。这时候说这些没用,杀韩悦要紧。” 第32章 燕家主(7) 船上有蛇 怀玥看着这一出,一脸懵然,眼角余光瞥见柴君岚正盯着自己,蓦地想起自己是谁,守本分地去扶起燕关笙。燕关笙却把她推向青眼鬼,要她先扶青眼鬼,结果两边都不让她先扶自己。她忍无可忍,挺直腰板退了一步:“那你们就跪着吧。” 柴君岚在她身后嗯了一声,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燕关笙哟一声跳起来,顺道把青眼鬼强行一拉:“膝盖得留着,要跪也要韩悦来跪。” 柴君岚盯着眼前人的背影,修长的手指伸到她耳垂下方,忽然在她下颚一掐,将人皮面具直接撕下放在指间摩挲,评价了一句:“尚欠火候。” 怀玥捧着忽然发凉的脸退了两步,见柴君岚眼底有几分戏谑之意,不满道:“临时做成这样就很不错了!我是怕船上有人害你才过来的!” 霍惊衣也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抬袖擦了擦眼泪。“是有耗子想混上船来,我把他们放倒丢猪圈里了。”他看向柴君岚道:“冒充柴少主手下,实属无奈,还请柴少主见谅。” 柴君岚刚想摆手,顿了顿问道:“我那下属可还安好?” “小老儿不知,只因船上不见他,才敢扮上他的模样。”霍惊衣刚走出适才的情绪,当下吸了吸鼻子,忽然看向怀玥:“怀姑娘怎么知道是我?” “……我才不知道是你。我只是知道玄水不可能上船。”怀玥说完,顿时心虚起来,只得王顾左右而言他:“诶,燕家主,当年是谁要杀你?我听说对方是个女人?” 燕关笙脸色一阵变幻:“是女的没错。” 怀玥问:“混上船的歌伎?” 燕关笙道:“不是,是披着严敬义皮囊的女子。” 怀玥有些惊讶,又问:“瞒过你了?”严家在平江,离无锡不远,平日定也常会照面。以燕关笙的本事,一般易容术还骗不了他。燕关笙会受伤,只能说明来人是个熟人。“这人武艺高强?” 燕关笙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只得将目光转向叶芃芃的墓碑前。“她找我要燕家的渡厄经文,我没答应。也许……她并没想要我的命,只是刚巧与芃芃和连玉照面,有些急了吧。多大点事儿,非要闹出人命来,唉……” 霍惊衣急了,跑到燕关笙跟前道:“到底是谁啊?燕家主,那不是你的兄弟,却是小老儿的兄妹啊!你要是怕那人,没关系,你把名字说了,让小老儿一人去对付!成不成?” 这时,却听见柴君岚道:“燕兄,不必说了。” 燕关笙扬长一叹,如释重负,对着柴君岚作揖一拜,可谓诚恳。四人相对无言,只给老童灵和血观音洒酒上香,最终由霍惊衣和怀玥收拾好了,一同返回船上。 怀玥落在最后,边走边想着方才那番话来。一个武艺高强,擅长易容,又与严家当家相熟的女子能有几个? ------------------------------------- 画舫到前面调头返航,刚过南竹岭,船身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忽然震荡起来。 水手只道派了俩人下水察看。过了一会儿,就见到有什么浮到了水面上,一块接一块地,船边的水也逐渐变红了。有的水手拿船撸打过来,一块翻过来竟是人手! 啊啊啊——! 船上顿时一阵慌乱,歌伎都在叫嚷着要下船。怀玥在一旁盯着,见那弹琵琶的姑娘十分镇定,别人都在盯着水里的东西,她却拿布擦着琴弦。 元昭安抚不成,骂道:“再吵就下去!” 众歌伎三三两两抱作一团,唯有弹琵琶的歌伎远离众人,靠在了二楼厢房之下的梁柱边,悠悠地弹着《壶山好》。玉珠走盘的音色清澈悦耳,却有几分可歌可泣的惆怅,将思念之意盘走于声声之间。另一个歌伎见状,将地上的琴放回琴架上,配合着弹起来。 霍惊衣还贴着人皮面具,下来把怀玥叫上茶房。“小老儿这一路来都见到那琵琶女。太稳了,不对劲儿!” 怀玥自己也还是一副平平无奇的模样,两副假面孔站在茶房里讨论别人不对劲,实在有些滑稽。她挑眉道:“那霍老想怎么办?” 霍惊衣道:“要不你去问问?” 怀玥一只手搭在霍惊衣的肩膀上:“我来时她就看我不顺眼,觉得我丑,不配上船。我倒是觉得霍老现在这副尊容适合去诈她一诈!”甭管这琵琶女对柴君岚还是燕关笙有意,她都有好戏看。 “不行不行,小老儿总觉得她和柴少主有关系。”霍惊衣摆了摆手,咿呀叹气,搓手踱步地来回几遍:“那就算了,让他们自己搞去,反正他们也有事瞒着我。诶,你在景海楼这些日子,可见过一个喜欢穿紫衣的漂亮老妹儿?” 这个漂亮老妹儿不会是俏罗刹吧?“……霍前辈,你觉得景海楼会有这样的外人?”怀玥反问,回头沏了一壶热茶给楼下几位水手送去。 一曲《壶山好》弹至一半,所有的断肢已被打捞上来,只听见水手喊道:“没事啦!都是假肢!” 怀玥给他们送去一壶热茶,回头上了几步台阶便靠着围栏往下看,见水手打捞上来的假肢都是稻草裹的,糊起来的黄纸打了蜡,色泽光亮,远处看与真皮相似。好好的人怎么就没了?除非……他们下水是为了把这些假肢放到水面上来。 元昭从船头巡了一圈回来,见她仔细盯着那些假肢,似乎看出了什么。他冲着怀玥骂了一句:“别老偷懒!家主说茶煮得太老,你还不赶紧沏壶新茶?” 这话是说给外头听的。怀玥唯唯诺诺地应了,装作偷懒被抓现行的模样躲去了茶房。这里两角都有窗格,可以看到楼下甲板的动静,她一探头就与元昭的视线碰了个正着。 元昭收回目光,偏头看向一处,见有两个厮儿来回翻动假肢,指尖不经意地划过,似藏刀刃。翻完了,两个厮儿到一处作势察看,元昭也远离甲板,往楼上来了。 怀玥正觉得奇怪,忽见假肢轻微晃动,有什么东西冒出头来,像软剑银鞭,被照得银光闪烁。风中有人吹了短暂的几声叶笛,假肢内的东西不受控制地往外窜出来,如大树盘根盘散开,四处游走。她定眼一看,竟是一条条银蛇! 甲板上的人开始逃窜,呼喊声却被逆风盖得所剩无几。有的厮儿和水手往水里跳,有的护着歌伎往二楼上来,唯独琵琶女没有上来。怀玥扫到船头处,见那琵琶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雕花卷楼上。卷楼离甲板少说也有七尺差距,比一般围墙还高,要是轻功不好,还不容易上去。她正想去找元昭,却见几个歌伎已经躲到茶房里来,把她逼到了窗格边角。 隔壁是燕关笙和柴君岚所在的雅间,只因茶房太小,躲不了的都闯进雅间里了。看门的厮儿拦也拦不住,混乱中不知是谁打出了两枚流星镖,直向燕关笙飞去。元昭慢了一步,来时见一只锦盒自燕关笙身后抛出,刚好挡在要接镖的白袍男子身前。 流星镖钉在锦盒上一起落地,中镖处开始发黑冒泡。屏风后传来柴君岚的声音:“小心,有毒。” 锦衣男子在飞镖落地之际,窜入了人群之中打出一掌,将其中一人当场给毙了。众人被吓得不敢再靠前,定眼一看,见那白袍男子坐回原处,脸上戴着一副笑脸面具。 有人惊呼一声:“啊,是魔君!” “什么魔君?” “燕家主,你竟敢勾结魔教!” “难怪会出现银蛇,准是他放的!” 元昭进来时,一脚踢向一个水手的小腿。那人腿一软,便跪了下来。燕关笙故作惊讶:“哎呀呀,李公子何故行此大礼?余掌门要知道了,岂不是要废我一条腿了?” 那名水手叫李长坤,是嵩山派的外家弟子,大半时候不在山上。他见燕关笙认得自己,不禁吃了一惊:“你知道我是谁?” “妈的,竟是鸿门宴!” “下面都是银蛇,怎么办?” 燕关笙拍了拍膝盖,叹息道:“哎呀,你们这些人啊,就是不会做生意。会放蛇,不会收,这不是自寻死路嘛?” 第33章 燕家主(8) 闽浙民风如此开放 另一个水手骂道:“啊呸,你还不是要我们的命?” 燕关笙给自己斟满茶,吹了吹水面竖立的茶叶。“这你就冤枉燕某了。燕某一介生意人,万事和气生贵,怎么会想与各位结仇?” “啊呸!有本事你先把身边的魔君杀了,以证清白!” 白袍男子却是一笑,笑得极其轻蔑:“谁说我就是魔君了?”他嗓音沙哑低沉,显然不是柴君岚的声音,脱下面具后,只剩苦大仇深的一副面孔——是景海楼的管事,屈农。 “欸?不是,魔君?” “不是魔君也不能随意打死个人啊!” “话说回来,这是谁啊?” “不知道,没见过。” 这些人大多是江湖名门和世家子弟,多多少少都是照过面的,便是叫不出名字,也认得出样子。偏是这个被屈农打得脑骨碎裂的倒霉蛋,竟没人认得出是何门何派。 屈农啧一声,不耐烦道:“口口声声说要铲奸除恶,连魔教喽啰来到跟前都不认得。一群瞀视匹夫,活该受骗!” “啊,想起来了,他真不是魔君……好像是屈农!” “难怪觉得眼熟,前几日还见过。” 想必是屈农常年在燕家产业出入的关系,大多江湖人士都见过他,反倒没见过相等于闭关了几年的燕家主。燕关笙听着,心里觉得好笑,拍了拍屈农的肩膀道:“你可以呀,跟个名角儿一样响当当的。”转头再看看雅间里的不速之客,起身作揖:“劳烦各位告知,今日之事是受谁指使?别说自个儿想来啊,燕某昨夜才临时起意游湖,你们总不会与燕某心有灵犀,又碰巧上了燕某的船吧?啊?哈哈哈哈——” “这……明兄,你的消息是谁给的?” “跟你一样,那桥边婆子嘛,这一带的百事通。” “我是收到娄君子的信才晓得嘞。” “诶?我从墨摊买的消息。你呢?” 那些个厮儿水手相互询问,才发现各个消息都出自不同渠道。柴君岚在屏风后面听着,心中了然。不管是桥边婆子,还是墨摊主人,都与平叔接触过。至于娄君子娄骆斌是听谁的话办事就很难说了。 燕关笙只觉得十分无趣,摆了摆手道:“要不聊点别的吧?你们今日来是想取魔君的命,还是燕某的命啊?” 众人面面相觑,只一人道:“燕家主这话什么意思?看屈管事这打扮,怕是也没想放我们走的意思。”其余人附和赞同,可毕竟没见到柴君岚本人,气势便减了七八分。 “哦?这么说还是燕某的不是了。”燕关笙负手走前几步,扫过众人,正要回头,眼角余光扫过门外不远,还站在卷楼上的琵琶女。他只当没瞧见,又接着说道:“燕某当年出游便是过于松懈才着了道,至今还有后怕。昨日想起多年未来蠡湖,故而有此一游,让屈农扮得凶神恶煞些,全当辟邪了。唉,世事难料啊。” 其中一个厮儿打扮的昆仑派弟子抱拳道:“不瞒燕家主,我们也是冲着当年的事来的。昨夜收到的信里说,只要上船见到魔君,便能确定你就是杀害严四爷的真凶,这才斗胆前来。适才多有冒犯,还请燕家主海涵。” 燕关笙一脸疑惑:“严四爷?燕某出事当日,他也来游湖,燕某都不曾怀疑过他,你们怎么怀疑起燕某了?” 那昆仑弟子顿了顿,又道:“原是燕家主的恩怨,我们外人不便插手,只是前段时日收到一封匿名书信,其中陈述严四爷被杀的前因后果。严四爷对我派有恩,家师便差我来闽浙查探。” 屈农挑眉道:“你师父派你来当细作呢?来这么多年,江山都能打下来。” 那昆仑弟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支支吾吾道:“不是,这……我……家师三个月前收到,我只来了两天。” 另一人说道:“诶?我是半个月前收到的,赶来用了好几天,到常州便有人指引我去找那桥边婆子。” “奇了怪了,我们是五天前收到。当日到时,便有人打了飞石进我房中,要我找墨摊先生。” 说白了,便是远的收的早,近的收的晚。所有人日夜赶来,都是同一时间赶到闽浙。难道这人还能猜出他们今日要游蠡湖? 扮作玄水的霍惊衣从屏风后面走到燕关笙身侧附耳说了几句。燕关笙点了点头,问他们道:“你们几天前就知道我要游湖了?” 那昆仑弟子道:“那倒不是。桥边婆子昨夜忽然来找我,塞了张字条在白菜里。” “那墨摊先生住同一家客店,当夜就来送一幅字画,里面放了字条。” “我就不一样。我是半夜听见鸽子笼有声响,出来才发现是娄君子的信鸽到了。” 燕关笙了然,知道是自己的景海楼出奸细了,但也没再问下去的必要。元昭会意,下去吩咐把船靠岸,又着几人去拿了坛烈酒洒在梯口,将银蛇都赶去一边。燕关笙则以他惯用的伎俩胡扯瞎掰地拖了一会儿,直到画舫靠岸,那些名门正派的弟子才一个个聊表歉意,自行离开。 待人都走了,歌伎也散了,燕关笙如释重负般轻叹一声:“我这是欠了你的,累死个人了。”再看外头卷楼上,早没了那歌伎的身影。“方才我见到陈经历的闺女了,我不趟这趟浑水。我要回家。” 画舫不回码头,只靠在树林岸边,船上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剩下掌舵人和三个水手。怀玥趁乱也下了画舫,进到林中无人处,才扫了扫身上沾的胭脂味,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刚想找路返回无锡,却有人挽上她胳膊往前走。“喂,你谁?” 怀玥挣脱不开,抬头见半拉着她走的是个长着精短山羊胡的男子,穿着打扮像哪家掌柜,眉宇却眉清目秀。那人不答话,就只是带着她走。怀玥又挣扎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这人身上的姜黄锦衣有些眼熟,半晌想起他是谁了,忽然贴了半身过去:“哎哟,这不是九公子吗?” 黄衣男子像烫手般退开,瞬间便从脖子红到了耳根,可是怀玥死死挽住他的手臂,像猿猴抱树赖着,根本挣脱不了。什么戏谑,什么架势,弹指溃散,只剩一目了然的窘迫。他小声道:“行了,别闹!” 方才下船的昆仑弟子和其余别派小生还在附近,见他们光天化日下举止亲密,觉得十分可耻。嵩山派的李长坤在树下呸了一声:“狗男女,大白天的成何体统?” 昆仑派的小生一脸红晕:“这是吴某第一次来中原,竟不知闽浙民风如此开放?” “开放个屁!中原南北都不这样,开放的是他俩!” 怀玥笑得花枝乱颤,整个人都快倒在柴君岚身上。她心道:“好呀,不是不想当君子吗?那让你好好当一回浪荡子!” 柴君岚毕竟只是易容,生怕别人把自己认出来,拽着怀玥往大道上走,看见备好的马车,自己先往车里躲了。驾车的是多日未见的东门嵩,见柴君岚被人整红了脸倒没什么,只是身边长得比土豆还难看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怀玥对东门嵩的鄙夷看得开,也就不与他计较,怎知他一手把她拦下,驾车走了。她撸起袖子,从地上拿了块石头砸过去,可是马车远去了,就砸出了一个小土坑。 后边传来那几个年轻弟子的笑声,不知是谁吹了声口哨道:“大妹子,咱的昆仑小哥你要不?他今晚空着!” 怀玥眼角一阵抽搐,回头骂了句:“那你伺候啊!关我屁事儿?” 只听见昆仑吴姓小生弱弱地问了句:“李兄,中原女子可都如此凶悍?” “屁!长她这样还敢凶的,中原南北就她一个!” 第34章 平远门(1) 带头人自称祸白衣 是夜。 常州郊外格外清净,却被三三两两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五个少年像无头苍蝇一样逃跑,脚步急促而张乱,偶尔踉跄绊倒又起,一路不停回头张望,像是后头有恶鬼追赶。实则,也八九不离十了。这三人是平远门的弟子,刚从平远门死里逃生,这会儿还在总舵的兄弟怕是已经见了阎王。 五人逃至河边,见对岸缓缓走来一道身影,背挂长剑,看着像个道长。他们怕来的又是一个无常鬼,回头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却见追兵已到。几个头戴高筒帽的疾跑而来,各个都穿宽袖大衣,脸上抹白。衣服又黑又白,手里拿着带倒刺的棍子,夜色下真像一群无常双煞。 其中一个少年吓得当场尿了裤子,不知所措地望着身边同样在害怕的师兄弟。 此时,霍惊衣与怀玥早在一旁的林中等候多时。两人听见声响,都竖起了耳朵。霍惊衣对怀玥比着手势,让她别说话,一会儿先拦着桥上的,他去对付那些无常鬼。 怀玥刚点头,就听见其中几个无常鬼发出尖细的笑声,举着兵器便要进攻。霍惊衣一个纵身窜了出去,身形轻盈极快,乍听之下竟似秋夜疾风,鬼魅般穿游在那些无常鬼之间。 一时间,也不知谁是真鬼,谁是假鬼了。 怀玥惊讶之际,从腰间抽出缠龙鞭纵出林子,但她轻功欠佳,只能稳当当落地,加上脸上那张平平无奇的人皮面具,显得十分接地气。对面的道长赶到桥头,本是冲着霍惊衣的方向去的,此时见她忽然杀出来,提剑一刺取她咽喉。她不敢正面接他攻势,只得扬鞭作势去缠他剑身,趁鞭子快到,忽然使劲,转而去打那道长面门。 那道长见状,手腕一转,将剑用作长棍拖住鞭子往右侧一翻,将鞭子当作一把剑来挡搁缠摆。怀玥还想借助鞭身余长卸几分力,奈何道长臂力惊人,将她长鞭一缠一定,直接甩到了地上。 怀玥挣扎两下无果,抬眼见道长两指聚气朝她华盖穴位点来,吓得她当即松手弃鞭,左手自身后拔了匕首去削他指头。那道长忽然转为推手压制,将怀玥的手生生禁锢在她自己胸前,当下又进一步,顺势要点她肩头两穴。 道长的武功远在怀玥之上,攻势也比她强上不少。怀玥剑走偏锋,几次用力相搏,仍被他逼得步步紧退。 只听见霍惊衣忽然喊了一声:“丫头,小心后面!” 怀玥矮身滚到地上去,先前站的地方便多了几个窟窿。原来是那几个少年趁她不备,从后边暗算她!眼看道长的长剑破风刺来,她躲闪不及,只能徒手去接,硬是把剑推向别处,自己赶紧翻身起来,却见那几个少年又持剑朝她刺来。 怀玥本是不愿伤害这几个平远门的少年,但此时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蹬了就近的少年,手作龙爪往他脸上呼去。那少年重心不稳,向后一倒,将一起攻来的师兄弟都一起推倒在地。她咬牙道:“你帮兔崽子忒没良心!” 道长闻言,显然一惊,剑尖便要刺到她后肩时已放缓了速度。怀玥闻风闪到一侧,忽然纵身撞他,那道长却是纹丝不动。她趁势用六宫步进位压制他持剑的手腕,却被扣住了腕口。 只听见道长疑惑地唤了她一声:“怀姑娘?” 怀玥顿了顿,想要呼巴掌的手僵在半空。“你……是季道长?” 两人各自松手,各退一步。朦胧的夜色里,只能看见月光洒在对方身上勾勒出的身影,四目相对,却似能看清对方的模样。 身后少年忽然又持剑攻来,季松岩一手挡在怀玥身前,侧身婉转剑柄,一手一剑扣住了攻来的少年。只屈膝一蹬,便将那少年弹了出去。怀玥暗自惭愧,不想她打得这般吃力,季松岩却似随手一送的力道。 另一首,霍惊衣早把无常鬼都放倒了,此时坐在其中一人胸膛上,时不时摇臀晃脚的,被他压着的那只无常鬼想必不会好受。霍惊衣道:“怀家丫头,你可以啊!小老儿看好你!” “见死不救,还说什么看好!”怀玥正想过去给地上的无常鬼伸上一脚,却被季松岩拉了回来。本以为是季松岩看不惯自己动作不雅,便想着收敛一些,却感到掌心蓦地传来一阵凉意。低头一看,是季松岩正给她伤口洒上金疮药,这才记得自己方才是怎么徒手接剑的。她心下顿觉窘迫:“季道长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季松岩道:“听闻你在扬州遇袭,我去了青灵道院等你。” “等我?”怀玥试着回想扬州城外一叙,自己可没答应季松岩何时要去青灵道院。她从怀里取出那枚镶金香囊,此时被月光找出了形状,生锈的镀金叶子光泽温柔,像一枚玉蝉躺在她手里。 季松岩见着香囊,并没接过来的意思,嘴角却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来。“昨夜听闻燕家主要游湖,我便猜你会去,怎知路上又听闻十二罗刹要去平远门屠门。” “啊呸!屠他娘的门,屠了又干十二罗刹啥事儿?”霍惊衣气得吹胡子瞪眼的,絮絮叨叨地在一旁骂娘。他们十二罗刹名头是响,秉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由始至今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什么时候不是这些名门正派来挑衅,才以牙还牙的? 那几个少年打不过无常鬼,在怀玥这首讨不来便宜,又在季松岩手里吃了瘪,哪里还敢动手。一个个都缩在一起,离他们远远地,又不敢走。其中一个哭喊道:“就是十二罗刹!他们带头人自称祸白衣!” “一个个傻子!别人骂你贱人一百次,你以后会自称贱人吗?”霍惊衣真想一杵子把这少年打醒。祸白衣这个称呼一听便晦气,都是以前红莲教里传出来的名号,怎会拿出来显摆?何况老大祸白衣自当爹了以后,隐居在关外,多年未曾出手。平远门远在闽浙,又怎么可能是他领头去屠门? 少年被他一吼,吓得支支吾吾。另一人道:“师叔认得他们,才让我们去京洛山庄求救。你们到底是谁,为何要帮十二罗刹说话?” 季松岩看向霍惊衣,也想知道这青白眼老头儿是谁:“不知前辈名讳?” 霍惊衣嘿嘿一笑:“小老儿姓霍,塞北赤鹰的人。” 季松岩闻言,点首示意便罢。他接触江湖的时间不长,下山历练时,赤鹰已经是世人口中杀人不眨眼的十二罗刹。他只道是哪个叫‘赤营’的部队,便不作理会。 怀玥懒得与那几个少年争辩,蹲下往那些个无常鬼身上搜索证据。 季松岩道:“男女授受不亲,贫道想……” 怀玥反问:“你来?” 季松岩点头,直接便上手了,把那些个无常鬼一个个扒来仔仔细细地搜,要是让武当各位道长知道,不知要作何感想。他也不知道怀玥要搜什么,但凡可疑或显身份的东西,都一一拿在手里。 霍惊衣一脸看热闹的表情凑过来道:“诶,丫头,你什么时候收服了这个小牛鼻子?” 怀玥挑眉:“收服什么?人家这是君子礼仪。哪像霍老碎嘴子叨叨半天,也不见得要帮我搜身。” 季松岩搜完了,将他们身上的东西都拿到怀玥面前来。霍惊衣撕下其中一个白无常的袖子,缠住树枝,洒了酒水弄个火把照明。平远门的少年也凑过来看,见都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却也有几个不称身份,一看便知是偷来的。 其中有个重样的是一本寸半大小的牛皮本子,小得差点连字都看不清楚。怀玥拿起一本翻看,都是些如蛇般扭曲的文字。她问霍惊衣:“波斯文吗?” 霍惊衣拿来一看,蹙眉道:“老泥鳅又要做法啦!” 怀玥想起俏罗刹的话,又问:“所以这些人是红莲教徒?” “哼哼,是不是,看他们臂膀就知道了!”霍惊衣怒气冲冲地撸起其中一个无常鬼的衣袖,见上面真有一朵蹙脚的莲花纹身,旁边干瘪的条纹像是扭曲的火。要不是上面还刻着一行字,怕是没人会想到这是红莲的意思。 怀玥听完霍惊衣的解释,疑惑不已。如果说青龙君是红莲教的幕后主使,那他指使红莲教徒追杀柴君岚,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青龙君为何要对平远门下手。难道是因为平远门去梅园的差事没办好?她问其中一个少年道:“你们怎么确定京洛山庄没事?” 少年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也答不上来。 第35章 平远门(2) 不是中原巫蛊术 常州。 关星石与黄孙原为蕖仙门的弟子,同一个师门教出来的徒弟多少有些性趣相近。譬如黄孙的京洛山庄坐落在毛山古松镇,平远门则依傍湖?竹林而筑。 此时还未天亮,却也是竹桥低跨水,林磬小鸣风。早上刚下了场雨,竹林小道清新幽静,邻村的樵夫与平日一样路过桥头,却没察觉桥后白墙上却赫然出现的一个个血淋淋的血手印。青瓦上还滴着血,血腥气被风吹进了林间深处。 怀玥赶到时不过三更天。外头和院子里的灯笼都还亮着。血迹斑斑的灯笼挂在院中两支旗杆下,犹如两盏招魂灯在风中摇曳,有些瘆人。虽说惨烈,却有着不知名的熟悉感。她正想推开铜边大门,那两扇门却从内打开。 月下能瞧见四道身影,两道自梁上朝下,两个站在地上。 季松岩将她一把拉到身后,抽出长剑疾步冲了进去。霍惊衣挡在前头,用来时地上捡的几颗石子打了出去,格挡几声后,有谁吹起了几声短笛。 怀玥退后几步,缠龙鞭在手,从霍惊衣的肩头看过去,见梁上朝下的像是两具吊尸。吊尸后方是平远门的前院,只见季松岩持惊雪剑横腰挡搁后急速刺出,夜色下寒光冷冽,可不像他平日一贯的清雅做派。 这时又听见霍惊衣啊了一声:“妹子!是不是你来了,妹子?” 怀玥扫了一眼,见院中不知什么时候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蛇,流光卷动,银光烁烁。她恍惚想起一人,爬到墙头去看个究竟,见其中一个是身影单薄的少年,另一个白袍着身的男子,可不像什么杀手。 霍惊衣急得跳脚,不惧银蛇般直接冲进去,却没杀人的意思,而是去抓那少年。“哎,哎!别动手,问你事!我那老妹子是不是在附近?我看你吹那破笛子了!” “走开!” “她是不是来了?老妹子是不是来啦?” 怀玥一听声音便确认其身份,当即喊了一声:“元昭,自己人!我是怀玥!” 双方当即停了手,元昭退后几步,吹了几声短笛将银蛇召回身边,一边扬刀在前,阻挡霍惊衣靠近自己。 这时便听见“哎哟”一声,是怀玥从墙上摔下来了。 众人走到灯笼下确定对方身份,这才收了兵器。一边是玄水和元昭,一边是霍惊衣,外头还有那五个战战兢兢的少年。怀玥爬起身来,絮絮叨叨地扫了身后的几个少年一眼:“看我摔了,也不知道扶一下!” “扶你做什么?你又不是我师娘。” “一丘之貉!不帮恶人!” “啧!熊孩子!”怀玥还想说他们几句,却被季松岩扶着进了平远门的前院。不知为何,季松岩的神色看着比先前在海棠苑还要凝重。“季道长,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季松岩摇头:“只是……直觉,这个凶手是想引导我们。” 先不论季松岩的直觉有多准确,但凶手要引导他们干什么就很难说了。除非像海棠苑一样,里面有两个凶手。 他们五人照了面,便把那五个少年叫进屋里一同察看。不同于海棠苑的死状,他们有的是被人活剐致死,有的是被人放干了鲜血,死状都极其痛苦,定远门的诸位堂侍可比他们死得痛快多了。 玄水道:“来时便已经这样,剩下几个还有点血色的,也救不回来。”伤口太深,都在要害,任谁来也是回天乏术。 元昭道:“有几个被下了蛊虫,肝脏从内被嗜咬,绞痛死。” 怀玥闻言,忍不住去摸自己的腹部。不知她体内蛊虫是哪一种,会不会也像那些人一样,落得个生不如死的下场? 他们接着察看其他厢房,季松岩走在前头,忽然侧首问怀玥:“你适才脸色不对,可是害怕?” “有点吧?凶手这么凶残,保不定下回又想把人怎么样。”怀玥蓦地一抬头,见房后窗外又道人影一动不动地朝他们看来。季松岩下意识追了过去,半晌只听见惊雪剑划破长空的清响,听声音已是在后院一角。 其余人也不在西院,只有地上三三两两的死人,一时间竟安静得可怕。怀玥静下心来,取了两个从房里翻来的干净袜子套上,准备验尸。刚按了第一人的胸口,却觉得右侧有什么东西在动,把她吓出了一身冷汗。 大半夜的,难道诈尸了? 她鼓起勇气转头,全身却冷了大半。花盆边的尸体不知什么时候坐起了身,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眼睛清亮,根本没有翻白。不,这不是尸体,这应该是个活人。怀玥起身把手上的袜子甩下,抽出腰间的缠龙鞭来:“谁!” “呵,缠龙鞭……他真舍得。”那人悠悠地站起来,拍下身上的灰尘:“我道生死经是天方夜谭,看来她没骗我。你就是最好的证明。” 怀玥一听,顿感头皮发麻,只觉得后背脊梁骨从头冷到了底。“青龙君!”终于见面了。 “看来你借尸还魂,是真的借借而已。她以前常叫我一声‘主人’。”那人走了几步,后又退了几步,警惕道:“不对。你来了,柴君岚就该死了。以命换命,你用了谁的命?” 依怀玥看来,这人是有些魔怔了。生死经上面写了什么,她不清楚,但青龙君肯定被人骗了。“你说的那个人可是一个女人?听说你们最近意见不合啊。” “嗯?啊哈哈哈!”那人笑着去点亮灯座,亮出自己的模样来。比起黑翎堂的青龙君肖像,真人却看着苍老许多,嘴边皱纹下垂,四旬中年却像六旬老头。“想诈我?别忘了我是谁。” 怀玥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耸肩道:“前辈高看我了。你们一个个心里揣着秘密,却要我陪玩到底,骨牌中场换人也要告知上家打了什么烂牌。你们却想通天杀,比黑店还黑。”她跳到台阶边的围栏上一坐,像孩子一样荡着两只脚。 “何况前辈一直要把我们引去南边,你那相好却总把我们引去北边。她想藏的,你就给她端出来,这是要我们替你端锅呢,还是你们在斗蛐蛐,总能告诉我吧?” 韩悦脸上的肉抖了抖,忽然扬天一笑:“谁与你说的?君岚吗?” 怀玥耸肩道:“是与不是,重要吗?韩前辈就这么希望他能变成你的人?” 韩悦哼了一声,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你不跑吗?” 怀玥嗤笑道:“那几位武功都不弱,你我交谈这么久了,连个屁都没有,想必早就被你的人引到不知哪个旮旯头去了。打嘛,我自认打不过你,还不如陪前辈聊一聊。说不定你我还能成为知己呢?” 韩悦心情见好,指着怀玥道:“你更对我胃口,要不然你跟我走好了。”只几步一纵,怀玥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来到怀玥跟前,一把抓住了怀玥的手腕。他脸上笑意却蓦地一僵:“你中蛊了。” 怀玥一只脚踩在他腹上,如同踏着一块顽石,刺向他眼珠的那只手又反被扣住,痛得怀玥呲牙咧嘴:“何须多问?你跟得这般紧,难道你会不知?” 韩悦将她连拽带扯地拉到最近的石灯座边,盯着看了一会儿,见她眼珠子在火光下像浅淡的一层膜。他放开怀玥道:“麒麟蛊……这不是中原巫蛊术。” 怀玥见韩悦对此事像是真的不知,对心中的猜测更加笃定。“前辈竟然控制不了他?难道说这回聚集各门派重蹈蠡湖行刺也不是前辈所为?”眼见韩悦有些不悦,她就来一记猛的:“我昨日混到船上,就听那些人说自己是收到桥边婆子和墨摊先生的信,才来了蠡湖。这两人都接触过平叔,不该是巧合啊。” 韩悦正想说什么,却见半空忽然飞来三枚暗器。他催动内力发了一掌,脸上神色狰狞起来,像是隐忍着什么。那三枚暗器粉碎跌落,风中便夹带着腥甜的味道。他冷哼一声,拉住怀玥一块儿往院外急奔,带着她一同过了平远门的矮墙,直奔竹林深处。 约莫两里地,韩悦才放了手,将她的缠龙鞭一把夺来用作绳索把怀玥的手给绑了。 怀玥挣扎无果,懒得再拼命,只得被他像囚犯一样牵着继续往前走。天已微亮,竹林里还有雾气未散,四下朦胧不清。她忍不住问:“前辈把我这个累赘带出来干什么?要挟柴君岚吗?我道天地主神秘着呢,不打算藏着了呀。” 韩悦却极其警惕,倒不是向着她,而是对着外头:“我是在救你。你方才把他暴露了,他要为自己的主人灭口了。” 怀玥不敢确认,又问:“他是谁?” “柴平。” 第36章 平远门(3) 正好我的蛇也饿了 另一首,季松岩追了黑衣人不过须臾,惊觉不对,当即原路赶回平远门。他回到院中,却发现怀玥已不见了踪影。灯座边掉了一个绣工拙劣的锦囊,里面是他送给怀玥的镶金细花香囊。 霍惊衣随即赶来,咒骂了一声:“龟孙儿整的调虎离山!可有谁受伤?” 季松岩道:“怀姑娘被捉走了。” 这么一下就不见了人,想来是有备而来,只是事有蹊跷。敌人总不会为了捉怀玥而灭了平远门,唯一的两个可能便是这是个一箭双雕之计,或是怀玥正好撞枪口上了。 霍惊衣一路跟着柴君岚南下,在暗处也看了不少好戏,这一出却没看懂。他筹措了一会儿,问季松岩:“你怎么知道她是被捉的。” 季松岩摊开掌心,见那枚镶金香囊正躺在他手里。“她故意留下这个。” 霍惊衣直勾勾地盯着他香囊,伸手想拿来一看,却见季松岩忽然把掌心收紧,将东西收进了怀中。他搓了搓掌,道:“那个,小道长,你可知平远门为何遭遇此劫?” 季松岩看向他,坦然道:“不知。” 霍惊衣心想:“也是,这小道长和薛修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牛鼻子。平日武当派就从不介入武林纷争,张真人更是为了避开袁府纠缠,云游四海。这下看来,小道长是冲怀玥来的。”只是现下不知是谁捉走了怀玥,他回去也不好交代,便与季松岩兵分两路,各往一处追去。 霍惊衣跑了半道,见桥底有动静,又折回察看,竟是那几个平远门的少年。他蹲在岸边道:“抖得跟筛子一样,敌人要是真想灭口,你们早就死啦!” 那五个少年抱作一团,天色见亮,躲了等于没躲。 霍惊衣也不想为难他们,只问:“可见过跟着老夫的姑娘吗?” 其中一人摇了摇头:“祸白衣方才来过,被杀了。” “是御蛇的少年?” 少年们摇头,却没说话。 霍惊衣讶然。他早知那祸白衣是别人假扮,但来人为何要故意来除掉他?他又纵出百步,见一具白衣尸体躺在小道边上。他的脖子被细绳勒着,另一头系在竹树上,看地上拖曳的痕迹,像是被一路拖来才断了头骨。他把尸首翻过来,见死者披着白面具,面具下是个陌生的脸庞。 “老东西,是你吗?”竹林里传出一个老妇的声音,沙哑之余,又有些细。 霍惊衣蓦地跳起来,抱头叫嚷了几声,“俍婆!俍婆!” “真的是你!”言毕,一个枯瘦的身影自林间穿出,朝霍惊衣划去一刀。 霍惊衣匍匐下,像个野兽一样跃向一旁,四脚着地,但见对方刀光即到,他又跳上竹竿上紧紧抱住。两人一进一退,一攻一守,直到霍惊衣逮住机会,匍匐下来又挺身跃起时用双掌夹住了那把钝锈的丛林双刃刀。“是你!啊哈哈哈哈,真的是你!” 对方罢了攻势,收回兵器,抓着霍惊衣的胳膊道:“老东西先稳住,咱先把这混蛋灭了踪迹。” 两人一人扯着那白衣尸体的一只臂膀跑进竹林中。他们急奔一段路,好似身后拖着的不是一个人,直到见到元昭和玄水都在断石上歇息,才慢下了脚步。 元昭远远便看见林中有人往这里过来,赶紧吹响短笛,唤来银蛇围攻。怎知‘俍婆’从怀中拿了一支短笛来,蹙脚地吹了几下,竟把蛇群控制住了。元昭拔出短刀,蹙眉道:“你是谁!” “你是不是惜奴的儿子?” 眼看元昭迟迟不说,霍惊衣急道:“哎呀,大水冲了龙王庙啦!小兔崽子,我,霍惊衣,霍老儿啊!这个是你毕俍师叔,俍婆子,总听说过吧?”不想这声音像老妇的便是十二阎罗的守灵婆——毕俍。 元昭狐疑地踏着竹竿跳下,走近打量着二人道:“我母亲早就死了,死在南山埋了。” 霍惊衣想起南山的两座无名冢,恍然道:“你……你是芃芃的孩儿?” 元昭点头,视线落在他们拖着的尸体上。“你们确定这个人是死了吗?” 毕俍哼了一声:“敢冒充大哥,他便是死一万次也不足惜。我断了他头骨,为了以防万一,咱们把他缷成八块,你们看怎么样?” 元昭把那具尸首翻来一看:“我看不必,正好我的蛇也饿了。”他们退到一处,元昭便吹响了短笛,只见银蛇又聚集起来,最终聚在尸首便啃咬吞噬。 霍惊衣看看身边两位亲人,不禁眼眶发红:“诶,俍婆子,这些年你去哪儿了?你可知君岚找过你?” 毕俍点头:“君岚好意,我却不得不躲。咱们的兄弟接二连三出事,总不会都是那老泥鳅干的。” 霍惊衣觉得奇怪:“不是他?” 毕俍点头,像老妇怀旧一样说道:“笑笑在大庙当住持这些年,也不见有谁去找他的麻烦。我一直盯着老泥鳅的动向,动手的绝不是他,但死后补上一掌的却是老泥鳅啊。”他口中的‘笑笑’便是血佛陀——方笑笑。 霍惊衣想起临朐宁东义庄的几具尸首,也都是心脏震碎,却是欲盖弥彰。虽说韩悦给方笑笑的最后一掌是对死者不敬,但比起不敬,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他更想找出凶手是谁。 元昭谨慎地问:“前辈为何会来?” “是我告知毕老的。”柴君岚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到了,从断石后方缓缓走来。玄金和玄木各拖着几个黑衣人随后出来,直接甩到了众人中间。柴君岚道:“我收到消息,便让玄金玄木前来看个究竟。不想他们故意放走几人,便是要栽赃到几位前辈身上。白兄那里,我已派人出关知会一声。” “哎呀,对啦!怀小丫头被人捉了!武当的小牛鼻子追去西面,可我们不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霍惊衣蓦地想起,不禁心虚起来。 柴君岚却看着不太着急:“霍老切莫担心,君岚已让人过去。只是今夜之后,各位的行踪恐怕已经暴露。几位前辈若是不介意,君岚可以找燕家主谈一谈。闽浙是个好地方,想必也是几位前辈所向往的居所。” 毕俍摆手道:“君岚何必自责?韩悦对付我们是新仇旧恨一起算,他恨我们打乱他在塞北的计划,也不怪得他要除掉我们。只是污蔑我大哥灭门的账,我们赤鹰肯定是要找他算一算的。” 毕俍蹲下检查那几个黑衣人的鼻息和脉门,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逐一将头骨拧断,才交由元昭处置。柴君岚留下玄金玄木守着,自己领着余众去了平远门。桥底的少年见柴君岚温文尔雅的模样,觉得不是恶人,便上岸进了院中。 他们执意要去京洛山庄,拜别前请求保全门内兄弟尸首。柴君岚不置可否,只道:“你们去吧。只是黄庄主此时自顾不暇,你们去了,他也无法照拂你们。” 其中一个少年皱眉问道:“阁下什么意思?” 柴君岚道:“来时收到消息,说是有人趁黄孙赶来平远门的路上,夜袭京洛山庄。具体如何,柴某也不晓得,你们去了便知。” 少年都走了,毕俍便问:“不灭口吗?” “他们该死吗?”柴君岚扫过地上的尸首,问毕俍道:“毕老在闽浙较久,可识得关星石的师弟?” 毕俍道:“是石巍啊,当年的石家少当家。君岚忘了,石家没落,石巍南下求救燕家不果,所以投奔了平远门。” 柴君岚沉默不语,此事应该是发生在他筹备齐云之巅一战的时候。当时,他一心想了结所有恩怨,无暇顾及其他门派的事情。石巍与他也算是兄弟一场,但这些年叛离他的兄弟多了去了。“毕老,霍老,麻烦你们替君岚看一看,石巍的尸首可在里面?” 霍惊衣与毕俍应下,便去院中察看。玄水陪着柴君岚慢慢地走,一边问道:“少主觉得石巍有问题?” 柴君岚摇头:“若是石巍,我倒不怕,我怕的是自己人。” 玄水一愣,诧异道:“自己人是指……桃花门?” 柴君岚没有回答,径直走过月洞门去了比武场,见灯座前倒下的死因一致,可再过去,靠着庙堂的尸首却大多死于惊龙掌下。他两指对着尸首胸膛:“你看,这就是惊龙掌真正的威力,来的果真是他。” 玄水往尸首心脏和肋骨边按了两下,察觉肋骨尽在,心脏处肿胀不匀,多半已经震碎。他想起宁东义庄的尸首,恍然大悟:“难怪少主坚信定远门的堂侍并非韩悦所杀。” 柴君岚扶着一旁的梁柱起身道:“这也不是我看出来的。怀玥说,生前中掌,会碎似豆腐脑,死后中掌,会分作碎块,血渍不会黏腻。现下这个就是死于生前中掌。” 玄水点了点头:“也不枉少主折了一张百草钱。” 柴君岚摇了摇头:“此事,休要再提。” 第37章 平远门(4) 九儿骗我 竹林中,怀玥被捆着双手,任由韩悦拉着跑了好一段路程,却忽然驻足不前。 林中静谧,除了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便没其他声音。 韩悦回头瞥了她一眼:“你这丫头学什么都好,偏偏落下轻功,唉!” 怀玥不禁挑眉,不可置信道:“诶,前辈,我可是你捉来的。”什么时候,被绑架的人还要被绑架的人嫌弃腿脚慢了? 韩悦看向她手上的缠龙鞭,有些懊悔把人带来竹林的意思,终于还是把它解了。“我也未必保得住你。缠龙鞭还你,你自保吧。” 怀玥握紧手柄,将缠龙鞭卷作一团扣在手里。其实韩悦没自己想的青面獠牙,猥琐难看,反倒长得面庞端正,五官挺秀,便是这个年纪也相当养眼。再者,韩悦也不像传说中的咄咄逼人,至少她还没见过他草菅人命。“诶,看您老说话也不像坏人,当初怎么就想逼良为娼?” 韩悦‘呔’一声:“谁逼良为……娼?”堂堂青龙君,他竟然舌头打结了。 “好,我错,我错。逼恶从良总可以了吧?”怀玥抱胸打量四周,鸟都没有,别说人了。“晚辈不过好奇啊。柴姑姑是您姘头,还是您共事的知己?” 韩悦深吸一口气,负手走着,不想理会怀玥这些刁钻的问题。他早听说现今的怀玥口齿伶俐,却没想过是这种喜欢刨根问底的伶俐。 怀玥走了几步,又问:“过年初一,前辈是不是守着海棠苑过节?那时候,定远门堂侍应该没死吧?” 韩悦瞥了她一眼:“话真多,最讨厌话多的女人。” 怀玥点头:“幸好我话多,难怪前辈喜欢柴姑姑。” 韩悦憋着气,侧首盯着她看了半晌,又继续往前走。 林间清幽,却有些不太舒服的冷意。两人走着走着,都没在说话,直到一阵大风吹起落叶,他们才停下脚步。 嗖—— 韩悦耳尖一动,闻声旋即回头抛出两枚石子。可惜打来的钢针威力极大,只被石子打歪了一些,仍旧擦过怀玥半边脸颊,钉入了后方竹竿数寸。怀玥也察觉来者不可小觑,只得退后几步,退到了韩悦身旁。 风声急骤,苍老的笑声穿透了林间。 韩悦凝神聚听,大致找到对方方位,便小声与怀玥说道:“把你丢哪里,就往哪儿逃。”言毕,风中又有什么破风而来。韩悦忽然揪住怀玥的后领子往东南面抛去,左掌蓄力一发。千钧之际,却见对首落叶如蝗虫而至,与他掌力相撞,炸得满天落叶纷飞。 三三两两的竹竿七歪八倒,最终开出一条空隙来。 对面百步之外是个素衣老叟,正是海棠苑的老仆——平叔。 柴平拱手作揖,语气却并未显得有多么尊敬:“韩公子别来无恙。小老儿奉命来带走怀姑娘,还望韩公子行个方便。” 韩悦笑了一声:“做梦!”右拳在胸前化掌打出,纵步急进。 怀玥从地上爬起来,见两人均是徒手过招,招招狠厉,只是一个似骤风暴雨,一个如流水简洁。乍看之下,便能分清哪个是桃花门的人了。左右两方都不是什么好人,怀玥懒得与他们纠缠,直朝东南方向急奔而去。 绿竹修修,春末比秋凉。 这一片竹林看似没有尽头,越往东南,绿竹生得更密更稳。龙王拨雨来,春里乱时辰。走着走着,竟下起了蒙蒙细雨。怀玥左右看了一眼,唯有西南面有地方可跑,刚提步跑了一会儿,却见头顶一暗,黛蓝的身影摔到了前方的牛车道上,吐了口血。 怀玥蓦地回头,见平叔离自己不过几步之遥,面色清冷,再没当初见他时的慈眉善目。 平叔道:“怀姑娘还是跟老夫走吧。你身上的蛊毒只有我能解开。” “哈哈哈哈!”韩悦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在马道上躺着大笑起来。“真是主仆情深,谎话连篇啊!你要是跟他走,你就真的死啦!” 平叔仰头哼了一声:“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韩悦仍旧躺着,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起不来了。“她是不是还想着复活她那孩子,啊?她想要金鹿残卷,是不是?我告诉你,根本没有什么起死回生,要不然她早就成功啦。”说完,又放肆大笑起来。 平叔气急败坏,骂了句“住嘴!”,便一掌聚气要结果了他。怎知那看着只能任人宰割的青龙君忽然生龙活虎的鲤鱼打挺,回身矫健,顺掌而至。两人又拆上数招,又闻后方掌风逼近,拳脚相抵,最终成了三人博弈。 怀玥躲得远远的,这才看清忽然加入的第三个人是谁,竟是平远门的门主——关星石。 数招之后,三人相互退开一段距离。平叔瞧见关星石的脸,快把眼珠子给瞪了出来:“你不是死了吗?”他只不过想了一下,忽然就明白过来:“九儿,九儿骗我……” 关星石双眼充血,疯了一样又冲去与平叔厮杀,似乎忘了韩悦还在一旁。韩悦嗤笑,回头抓起怀玥的胳膊便跑。 “关星石应该是吃了什么,才会内力大增。这回,柴平中计了。”韩悦拽着她来到一条清溪边上,带她去到对岸往上坡走。他眼神已经有些浑浊,直到看见红墙一角,才倒了下来。 怀玥被他松开钳制,一时间混乱不已。眼前倒下的是恶名昭彰,在别人口中杀人无数,卖国求荣的青龙君。方才,他却为拦下平叔重伤至此。 此时此刻,她也不知谁对谁错,只知道韩悦暂时没想要她的命。 怀玥推了韩悦两下,叫道:“前辈!前辈,你怎么样?”后者朝她摆了摆手,示意要她赶紧走,可这么义无反顾挡下平叔,就是要她走吗?这反倒让怀玥心里不是滋味。“你太为难我了。你害了不少人,我救你好像不对,不救你好像也不对。” 韩悦虚弱地笑了一声,却怕牵动伤口,不敢再动。他适才拼了命想冲出重围,现在倒下了,就真的起不来了。“我死不了的。他一定会吊住我半条命,要不然她手上的血债要谁来背负?”哇一声,又吐出了一口鲜血。 怀玥的手不停在发抖,搭着他脖子的脉门,却发现根本诊不出什么。是她乱了。她两只手攥紧了,慌乱地在半空中晃了两晃,忽然想起怀中还剩下五颗混元金丹,索性倒出两颗给他喂下。“前辈,你先吃下这个。我这个也极好,也够吊住你半条命。” 韩悦却推开她的手道:“我没事。孩子,前面便是青灵道院,你说你是当年被丢在门外的解家弃婴,寻求庇护。快去,去啊!” 怀玥回头看了那露出的屋檐一角,点头道:“好,那我们一起去!” 韩悦虚弱地推开她的手,有些生气道:“快去!你跑不快,还想带我飞吗?你走,我就能活,快!” 怀玥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但自己留下也没多大用处,只得赶去他口中的道院去搬救兵。 那面朱漆墙面不过是个山门,山门写的是‘青灵’二字。扫地的道士见她急奔进来,行色匆匆,想来是有急事,可他们离主道颇远,最近的也只有对面竹林的平远门了。道士做了个单手礼问:“姑娘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怀玥翻着身上袖口和腰间系物,想起自己故意将花囊留在了平远门,只得说道:“请问虚怀子道长可在?” 道士道:“太师父闭关,不知姑娘寻他何意?” 怀玥闻言,更是急得站不住脚,只得哀求道:“道长,我是当年被丢在门外的解家弃婴,方才有仇家追杀,我叔叔重伤晕倒了。能不能……请几位道长过去帮帮忙?” 那道士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赶紧上半山找来其他年长些的道士。他们正值早课,在给远来的居士讲解经文,听说是解家弃婴,为首的几个老道匆匆赶下山来。其中一个见她脸颊有伤,头发凌乱,脸色严厉起来:“姑娘为何撒谎?” 怀玥摇头一跪:“并非晚辈有意说谎,只是身上的信物不在,晚辈担心各位道长不信。我和叔叔被仇家追杀,逃到附近时,叔叔却重伤倒下。” 另一位道长问:“你所说信物是为何物?” “是一个镶金雕花香囊。武当季道长半个月前借了给我,让我有急事,便到青灵道院找虚怀子道长求救。”怀玥说完,竟觉得松了口气。 后头三十出头的青年居士将她托起,仔细打量一眼,问道:“姑娘师承何处,师父是谁?” 怀玥顿了顿,不敢再有欺瞒:“百草谷,齐延公。” 第38章 平远门(5) 青灵道院 “医圣?” “医圣什么时候收了个女娃?” 青年居士道:“姑娘先起。我看当务之急,还是先去看看她叔叔的情况。”说罢,召集其他居士一同前往,有的提了兵器以防万一。 怀玥带着众人赶到时,韩悦已经不在树下,一只断臂被丢在路上,被人踩得血肉四溅。草地上一片血洼,腥臭扑鼻,直叫人胆战心惊。 只听见那位青年居士道:“诶,那树上好像吊着一个人?” 众人小心靠近,发现那是个披头散发的男人,被人用绳索捆着腰身,像秋千一样挂在了树上。几个居士把人放下,怀玥才看清了他的面貌,真是韩悦没错,只是他的一只胳膊没了。 怀玥脑中一片混乱,当下只记得要替他清理伤口,便拔了匕首替他将袖子切开。只见袖口处还吊着几片肉块,原来韩悦的手臂是被人硬生生拧下来的,又被上了大量的金疮药,就像适才说的一样,只吊住了半条命。 怀玥一直以来见的不是死人,便是重病的患者,哪一次见过生者受着这种痛楚?手臂被人拧下来,那得有多痛?她别过脸去试图让自己稳定下来,眼泪却实在不争气,止也止不住。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婉转刀柄,一刀往韩悦心口刺去,却被那青年居士拦下,拖到了一边。 “疯啦?你不是说这是你叔叔吗?” 怀玥却像疯了一样,摇头道:“死了才叫解脱!”刚要爬起身来,却感到脖子被人打了一下,当即晕死过去。 青灵道院的主院在山上,正好春来清幽,夏若秋凉。 柴君岚不知什么时候来了青灵道院,此时正与本在闭关的虚怀子下棋。他身着姜黄锦衣,铁扇系在腰间,又变成了初识怀玥的柴荆九。 虚怀子摸着长白胡子,下了一子,道:“公子已有两年没来找过贫道,每每一来,总要给我点麻烦。” 柴君岚浅笑着下了一子,送了小片棋子:“前辈息怒,晚辈自知命中带煞,去哪儿都要见血。既然如此,还是缠着敌人的好,只是有的时候身不由己啊。” 虚怀子道:“嗯,就像你送走的这一片,你打算拿它们换什么?” 柴君岚道:“真相。” “哼,真相能给你什么?该说你的,他们还是会说。”虚怀子又下一子,阻挡了他大片棋面。若是柴君岚要夺回来,还得铤而走险去劫他下方白子。“我看公子的路越走越窄,失去的越来越多。” 柴君岚无视他下方棋面,反而去堵他一块棋面角落下的两序白棋。这一堵,毫无意义。 虚怀子哦了一声,两方又接着下了三子,他才察觉自己的局面也不讨喜。柴君岚那一堵并非赌气,原来是想困兽,再扳局。他身子后仰,叹了一声,将指间白子丢回了竹罐中。“两败俱伤,废了。” 柴君岚不置可否。棋局为大局,但有一方妥协,或棋子有变,那也是变数。比如韩悦看似杀气最重的执棋人,现在却连自己也保不住。 钟声一响,已近午时。小道童过来通知怀玥醒了,径直去找了韩悦。 虚怀子道:“我听闻这姑娘是齐延公的徒弟,齐延公多年不出百草谷,想必是有人用了百草钱。” 柴君岚坦言道:“正是在下。这位姑娘,前辈也是认识的,怀奇英的女儿。” 虚怀子没答话,顿足半步,转身去了客居小房。 韩悦伤势过重,半山的几位老道看在解家的份上,将最为清幽的客居让了出来,一边加派人手守住山门和客居围墙,以防敌人突袭。 虚怀子到时,只见几位道士在门口规劝什么,踏过门槛,便见小房中的韩悦光着上半身,而小姑娘正在为其施针。他问柴君岚:“她跟了齐延公多久?”据他所知,怀玥一直都跟在柴君岚身边。 柴君岚道:“半年多,治好了武当的青玄子。” 虚怀子心中感到意外,常人学医也要专研几年,还要诊断生人好些年才会学而有成。半年能做什么?只足够认清穴位和药材怎么用。转念一想,英武堂历来练的都是硬功夫,很是伤身,想必这些自小学过,只是不太放在心上罢了。 好比他的好些徒子徒孙,背了几年的经文也不甚了解。背答如流也只是熟读经文,并未实践。 众道士见了虚怀子,纷纷让出道来。“师父,您出关早了。” “心有旁骛,再闭关也没什么用处。”虚怀子进房中扫过韩悦右臂的伤势,见有的地方已经坏死了,只是那伤口一看便知不是利器所致。他屏退其他道士,搬了张凳子坐在韩悦床边。“小道友在山下,你去看看吧。” 怀玥看着韩悦胸口上的留针没有说话,忽然反应过来,起身拱手:“谢过前辈,晚辈去去就来。” 怀玥出了院子,虚怀子对着还阖眼的韩悦说道:“好久不见了,韩公子。” 韩悦缓缓睁眼,眼神呆滞地看着上面层叠的架梁。“道长还记得我啊。” 虚怀子道:“贫道这地方平日来没什么人,人多的时候也没几次。” 韩悦道:“那道长还记得吗?他们就在山下推选我去接近她,就跟这些架梁一样,把我推上去了。” “你可以拒绝。贫道劝过你的。”虚怀子确保他脉象平稳,才将他胸口和右肩的金针一一拔出。“你应该知道,贫道留你是看在你叔父的面上。好在你这些年不忘本,做尽坏事也未动过蕖仙门。” 韩悦道:“那孩子呢?活得好吗?”他口中说的便是他向怀玥提的解家弃婴。 虚怀子道:“活着。” 韩悦艰难地点了点头:“那就好。道长放心,韩悦绝不给青灵麻烦,明日就动身去一趟梅园……” 始于梅园,也终于梅园吧。 虚怀子还想劝他,转念一想,还是作罢。“先养足精神。黄泉路上,莫让你叔父担心。”喂他吃下两颗药丸,收起桌上的空碗一并带走。 ———————————————— 另一首,怀玥下山见人,却只见到了洒扫的几个道童。她问了一遍,却没人见过什么白衣道长。她心道:“难道虚怀子知道了韩悦的身份?”当即吓出一身冷汗,掉头又返回客舍,却不见虚怀子的踪影。 韩悦床边站着一个身影颀长的黄衣男子,手上是那把常年不离身的铁扇。 怀玥拔了匕首上来便是一刀,左划上撩,来回几次,却一直被铁扇点到压制。一记手刀打在她小臂,匕首便已脱手。匕首翻转落下,眼看便要落在韩悦小腿上。 那只腿顽强一抖,刀尖便落在了脚边。 怀玥挣扎着,心中十分不爽快。看他留平叔跟着‘假柴君岚’和关星石假死两件事,便知他一开始就在怀疑平叔,却一直将她蒙在鼓里。她回想平叔在竹林看见关星石的表情,竟让她可以共情。 韩悦半眯着眼,见柴君岚正瞪着他看。他嗤笑一声,别过脸去:“哎呀,并非韩某不识趣啊。我滚不出去……” 怀玥深吸一口气,作势要咬柴君岚的手,终于被松开了钳制,回头便瞪了韩悦一眼:“我识趣,我滚!” 谷雨天气本就难测,方才的晴空万里霎时暗了几分。 怀玥来到外头廊道上吹风,只见满山绿意盎然,山风把竹竿也吹得轻轻摇摆。她蹲在栏边看着崖下摇曳的青竹,长吁了一口气,一时间也不知自己该如何拿捏此时的心情。山下碰壁反冲上来的凉风像回应着她,像一双冰凉的手在轻抚她的脸颊。 大家都说青龙君不是好人,那韩悦为何救她?既然韩悦已经不能动弹,那柴君岚为何不杀了韩悦?江湖上最让人嗤之以鼻的两个魔头都在青灵道院的半山客舍,却让她衍生出一种‘江湖恩怨与你无关’的错觉。 她兀自想着,后领口忽然被人往后一拽,整个人便往后倒去,撞了个实在。只是背后的人竟也没站稳脚根,接住她却一起摔得四仰八叉。她转身看一眼身边跌得还算清雅体面的柴君岚,忍不住瞪他一眼。 柴君岚却急道:“你要是掉下去了,拿谁的命来换?我吗?” 怀玥只觉得他不可理喻,自己爬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今天的事我也没找你算,你倒好!”见柴君岚要起身,她伸手又推了一把。“别起来了,你坐着接点地气,综合一下你那少主脾气!” 他跌坐在地上,无奈地放轻了语气:“你听我说……我不是不想说,是没机会,来不及说。” “什么来不及?” “就……来不及啊。”他轻轻地解释道。 这时,小道童站在院外:“缘主,山上禁止喧哗。” 第39章 平远门(6) 向兄可安好 当日从蠡湖南山回来,燕关笙命人靠岸,让混上船来的那些名门弟子下船离去。东门嵩重操旧业,又当了一回车夫,呈报来时收到的消息——红莲教徒埋伏在西南面的竹林里,目标不详,已经派人盯着。这时的马车已经驾了一段路,而扮成丑姑娘的怀玥早就跟着霍惊衣去了镇上打探消息。 他们回到景海楼时,玄金已在厅内等候。“少主,红莲教的人聚在常州南郊破庙,适才做了蕖仙门的打扮,刚过东溪,像是奔着平远门去的。” 随后,玄木赶来报道:“一批红莲教徒正往苏州南郊过去,看方位应该是京洛山庄。” 平远门和京洛山庄是世交关系,只是不明白韩悦掌管的红莲教为何会去打自己人。 玄金道:“会不会是救援?” 柴君岚摇头:“现在闽浙可有什么要让他们孤注一掷的事?既然没有,他为何要故意暴露自己的内应?”当日重伤关星石便是个伎俩不高的障眼法,他就这么把人扣下来试探韩悦。 这一钓,钓不出青龙,却钓出了一个老妖精。 那时,平叔趁夜逼问杀关星石关于金鹿残卷的下落,逼问不成,便给他下毒。如此,关星石还是死在柴君岚的手上。如今要是再灭了平远门,也可顺理成章嫁祸给柴君岚。 这倒符合韩悦的一贯作风,只是韩悦选在这个时候去灭口,又有些说不过去。毕竟江湖世家子弟都被请来闽浙盯住燕关笙,他为何却要选在这个时候动手? 恰好不过一会儿,他们又收到了玄雷的三封简信,说韩悦出没在竹林附近,目标也是平远门。 燕关笙听着,也觉得奇怪:“这老泥鳅该不会脑袋抽筋了吧?打劫也找山路打,难道最近日子过于清冷,想找点人间温暖?” 柴君岚不理他,正想着对策,见派去接应怀玥的玄水无功而返。 这时,天已经暗了。 玄水说道:“怀姑娘跟霍惊衣进了镇上找萧郎文斋问消息。我到镇上寻人,蹲守的人说他们刚过东溪,我便赶紧回来。少主,您看……” 燕关笙摆着一副看热闹的表情,差人去把元昭叫来,又让下人把俏罗刹也请来。这会儿,要找人间温暖的也不知是谁了。 萧郎文斋的老板便是墨摊主人——庞永寿。他是黑翎堂在常州据点的线人,但就冲着前些日子的作为,八成是身在曹营心在汉。那些名门子弟买了他的消息,去蠡湖混上燕家花船,这一招借刀杀人不成,最终也是要算到黑翎堂的身上。 柴君岚写好一封信递给了玄木,让玄木去镇上给关星石送去。事后,又想起怀玥身边跟了个不省事的青眼罗刹,只好派了玄水去平远门附近蹲守,伺机拦下她。 俏罗刹赶来问清状况,便让元昭跟着去了。自己还是放心不下,又让侍女去西街把吴豆子请来。 柴君岚双目一亮,问俏罗刹道:“吴豆子可是毕老?” 俏罗刹点头,道:“前段时间找他的人太多。我就把他接过来了。” 柴君岚取来纸笔写好,将字条塞进俏罗刹手里。“一去一回太费时,把这个转交给毕老,我去竹林见他。” 柴君岚换上姜黄锦衣,从燕关笙处借来一张人皮面具,便要出门。这时又收到了玄火的信,说平叔借由外出,已出城去了湖边竹林。 他一听,便知平远门今夜是要完了。 ———————————————— 是夜。月黑风高。 虚怀子来敲半山客舍的房门,却发现该在的人一个也不在。一个个不辞而别,真不给面子。 昨日一直跟着几位道长的青年跑来一看,见屋里果真一个人也没有,惊讶地拍了拍脑袋:“哎哟,这种天色赶路是想撞鬼啊?” 虚怀子拿拂尘往他头上狠狠敲了一下:“向公子莫忘了这是本座的道观,不是你向家府邸!”回头关上客舍大门,径直回屋里去了。 青年夜里看着虚怀子离去的背影,耸了耸肩,心中想道:“就你侄儿可怜,就你可怜。” 说起韩悦的叔父,便要提起当年农民起义。韩三通是蕖仙门的上一任掌门,与虚怀子是多年故交,亦是道友。多年前,蕖仙门在白鹿庄揭竿起义,传言是韩悦通报袁府,以致蕖仙门大多被俘。门下民众四散流离,有的逃到盐城求助,这才躲过一劫。韩三通此后一蹶不振,临死前曾给虚怀子书信一封,让其出山主持公道,辅佐其子韩林继位。 虚怀子是修道之人,本就远离尘世纷争,便是当年三派四家齐聚青灵道院商议《金鹿残卷》的事情,他也只是腾出了位子给他们自个儿折腾。韩三通一事,他确实痛心,但也只能许诺只要韩林在他观中一日,他必能保他周全。 只可惜,韩林执意为父报仇,凭着‘明王后裔,真皇之子’的名义继续反袁。韩林退至盐城,达成协议,守着徐州以下,伺机而动。韩悦便趁这个时候去了卯江找鬼仙,想逼鬼仙交出《金鹿残卷》。后来,鬼仙也消失了,柴君岚的头上又多了条人命。 柴君岚这个名字背负了这么多条人命,尤其七个是传遍了大江南北,沦为话本和说书的好题。 上清探梅升天、雨客敲钟断肠、游龙逐日不归、红袖下江求雨——此为松江四奇,说的是干山四友的升天奇闻,传的是被柴君岚手刃归天。 剩下三个则是百草医圣齐延公、崀山鬼仙印东桓、大漠金刀银川客。 这个青年便是与鬼仙印东桓相熟的向家公子——向怜。 黑翎堂卖国一事后,孙家和向家被其他家族从名单剔除。向家为了避免无谓的纷争,举家搬到关外居住,暂避风头。向怜却是坐不稳的一个,常年到崀山找印东桓,因此认识了当初武林世家追杀的柴君岚。两年过去,不想柴君岚还活着,他也回来了。 向怜匆匆拿了包袱下山去,走出山门时,见柴君岚就在马道上等着他。他摸了摸鼻子,笑道:“夜深了,道友怎么不睡?” 柴君岚浅笑道:“多日不见,向兄可安好?” 与此同时,韩悦趁夜往西赶路,不过多时便遇上恶鬼堵路,但也只是堵路,并未伤他,就是不让他往西走。他连着被堵了七回,怒道:“就是想我去扬州,是不是?啊?” 那些恶鬼不置可否,怪笑着挥舞手上的怪兵器,一直逼着他原路返回。 怀玥也是往西面走,离开的时间比韩悦还慢了半个时辰。她本想去武当山躲一阵子,顺道看看这武当圣地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怎知半道就见到蓬头垢面的韩悦往回跑,身后还跟着一些不知哪里来的恶鬼蛇神。她叉腰扬长一叹,埋怨道:“我说韩前辈,你我本无恩怨,为何偏要缠住我?你比你身后那些东西更像恶鬼。” 韩悦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你道我想碰见你?我想上武当,他们就要我去扬州。” 真是奇了怪了,青龙君上武当山干什么?难道金顶上还能青龙见真身,摇身上青云了?怀玥懒得理他,径直往前走,可那些恶鬼就是不让她过去。她又叹一声:“各位大哥大姐,小女子与他无关,只是想去找个朋友吃上十天半个月的软饭,烦请让路。” 她话音刚落,那些恶鬼又围了上来。 最终,两拳难敌四手,怀玥只好与韩悦搭伙返程。他们原路返回,经过青灵道院的山门,往东北面的马道上跑。 柴君岚在石阶上看着远去的人影,还有追赶他们北上的那群恶鬼,心中想道:“手法陌生,不像桃花门的手法。”再看身侧取下人皮面具的向怜,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白兄的人?” 向怜捧着那张与年龄不符的稚嫩脸庞,兴致缺缺道:“是啊,除了罗刹头头,还有谁能想出这种方式?他说霍老和孟老行踪不定,只能自己来,就要我这么把人往上赶。他也惯会使唤人,每次出事,就说夫人要分娩。” 柴君岚愣了一下:“所以真的要生了?” 向怜闻言,越发愁眉苦脸:“如果不是要生了,我早就在他门口放鞭炮把他炸出来!他以为入关是踏青呀,除了去崀山的路,我还知道什么?” 祸白衣白京又添子嗣,自然是可喜可贺,只是想起聊城此时的情况,也不知该不该知会他一声。柴君岚想着,见太湖那头放了一记冲天炮。瞬间即逝,又没入了黑暗之中。 向怜咦了一声:“谁家的记号?” 柴君岚道:“四君子。” 第40章 云桥水榭(1) 干山钟雨客 宜兴之北。月瀛湖。 此处偏离官道,又有密林遮掩,相比太湖之盛,显得极其低调婉约。其渡口石拱旁芦苇丛生,水湾之侧却是一片含苞或初盛的荷花,莲叶片片,贴水熏风。 ——这是云桥水榭的地盘。 怀玥半架着韩悦往湖边去,见岸边听着几艘小船。四周格外安静,也不见有船夫在船上休息。她被一路赶来,一直没吃上东西,此时已是精疲力竭。“您老给个主意,绕湖走吗?不绕湖的话,我带你渡河?我先说清楚,我会游水,不会划船。” “你可真是麻烦。”韩悦说完,又咳了两声。此番从青灵道院赶到此处,他被平叔拦过两回,伤势加重,再不找个地方休息,怕是真要见阎王去了。 “前辈慎言,这麻烦的也不知是谁。”怀玥扶着他上了其中一艘乌篷船,正想拿起船桨,却见韩悦摆了摆手。 “用浆是外人,你得唱歌……” “……让我们荡起双桨?”怀玥疑惑地看着他问。 “去你-妈的双桨!”韩悦说得过于激动,咳了几声,感觉要把肺给咳出来了。 怀玥深呼一口气,干笑两声:“我不介意把你丢进湖里,这个冤案也不失为一种美谈。” 韩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一口气憋着,转过身去向湖面断断续续地吆喝着:“北左行,南九方,睚眦岭下仙宫旁,我归隐四方。丹火蔽日,烈火五方,何处能安详?”乍听之下像个怨妇,怀玥仔细听到后边,才发现有点调儿——原来这是首歌? “无尽相思随大江,烟波碧海去远方。”芦苇后一人接着唱,提了一把长杆往他们走来,披着蓑衣,头戴草帽。“故友光临,不知阁下名讳?” “乐亭九曲楼,孙彪。”韩悦将慈眉善目四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说完以后,就后仰倒下了。 怀玥心中暗骂几句,难怪骂他老泥鳅,出事了钻地钻得贼滑溜儿。她错就错在当初对韩悦有了恻隐之心,才给自己引来这么多不必要的麻烦。 船夫把他们送去云桥水榭的路上,一直用的都是摇船的竹竿,小唱了半段路程,便问她何去何从。怀玥不敢乱编,只好提起游湖一事,说燕家花船出事,他们事后下船也遭人暗算,不知是谁的杰作。船夫感慨:“我们有所耳闻,只是船上银蛇是何人所放,难道查不出来?” 怀玥摇头:“他人恩怨,我们怎好插手,只是那两个掉水里的人跑哪里去了,倒是不得而知。” 他们谈话间,船夫已将他们送到山门前。船夫说道:“过了长廊就是第一水榭。两位先歇息,一会儿自会有人接待二位。”言罢,又摇船返回岸边。 他们站在山门之下,后边廊道尽头是五座水榭,都建在水面上。水榭屋檐两尾鸱吻双交,横梁简洁,看结构像是宋末所建。其长廊暗朱漆色掉了大半,比起外头袁府的百瓦壮柱,更显得沉静而庄严。 怀玥架着那看似快死的韩悦走了半路,直接把人甩地上去了。完了锤一锤双肩,一边感叹自己是受累受苦的劳碌命,靠着另一边的竖梁歇息,嫌弃道:“孙彪大侠真是身子金贵,这段路越走越矫情,把我的胃都快翻出来了。您老要是再没点头绪,老子跳江了!” 韩悦挣扎着坐起身来,还不忙矫正她:“这是湖。” “啧,管它是江是湖!”怀玥没好气地说道,当即取下水袋喝了两口水。 “你这脾气跟母老虎一样,不秀气。他不会喜欢的。” “嘿哟,过奖了!我哪像您啊,贪恋温柔乡,石榴裙下做丈夫。常言道,打是情骂是爱,天天周瑜打黄盖,您俩是顶尖绝配,世上无双!” “哪儿的常言,没听说过。” “天下之大,自有您没去过的地方,没听过的话。”怀玥说完,抱胸靠着围栏阖眼养神。 韩悦心中喟叹,要是那个人也这么和自己拌嘴,他也不会嫌弃。只可惜,事与愿违,从头到尾,由始至终,不管是谁的错,都没能善终。他看着对面的小姑娘,又想起了当年初见柴华的情景。 太湖小筑边,柴华一身藕粉长裙,意气风发。她牵着一匹流星面白马,在给巨鲸帮五个不懂规矩的弟子训话。 一面之缘就足以让他食不下咽,夜不能寐。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心里只有她了。 不过多久,一条船停在第五水榭前,来的是三个白衣男子。其中一人问道:“谁是孙彪?” 韩悦缓缓坐起:“叨扰了。在下并非孙彪,只是借着他名义寻求庇护。” “那你是谁?” “韩悦。” 那三个男子却未感到惊讶,只是扶着他上了乌篷船。 朝西北方位有两座小岛,两面建了飞檐楼宇,皆是白墙琉璃瓦,崖边仍旧是长廊连接的水榭,只有一处有石阶可通至楼宇前的圆台。奇怪的是这两座小岛挨得不远,中间有座奇怪的拱桥,想必就是这云桥水榭的“云桥”。 怀玥扶着韩悦上台阶,半道便有个老道缓缓走来,寒暄也免了,直接给韩悦把脉。 老道摇头,从怀玥手里接过韩悦,自己扶着他往上走。怀玥跟着老道过了正殿,穿过爬满藤萝的天井,又下台阶,进了一间长房。 几个弟子前来相迎,替老道扶住韩悦,把人送到靠窗的木塌上。只听见韩悦说道:“钟兄,她的人一直在跟着我。这回可能要拖累你了。” 老道摇头:“该来的终究会来。贫道早就料到她不肯罢手,你不必介怀。”回头又看了怀玥一眼,问道:“你可是怀初的妹妹?” 怀初是谁?怀玥登时一愣,难道她还有个姐姐?只听见韩悦替她说了:“正是。她叫怀玥。” 老道点了点头:“难怪觉得似曾相识。你长姐像极你母亲,你倒有奇英的几分男儿正气。”兀自想了想,转头想说韩悦不该祸害晚辈,但看他一条臂膀已经没了,便作罢了,只让弟子取来草药,先替他把淤血清了,再给他喝些固本培元的汤药。 老道忽然又问:“我没听说扬州有情况。你从南边来?” 韩悦死死睁着眼,像是怕自己不小心睡了一样。他声音有些沙哑:“是啊,从青灵道院过来的。路上遇到几个怪人,还有柴平,都逼着我往北走。我无处可逃,只好来找你了。” 老道奇道:“虚怀子何时会子午虚针法了?” 韩悦道:“不是虚怀子,是怀玥替我施的针。” 老道闻言,更是好奇,回头问怀玥道:“你懂医?你父亲竟然同意让你学医?” 韩悦痛得笑不出声,咧着嘴半边抽搐的模样十分怪异:“你可真是气死人不偿命。你在干山不问世事,下了山还是一样。” “归隐要彻底,别像那些老不死的,说了等于没说。反正我要防的人只有一个。”老道将韩悦断臂缺口上黏着的布料撕下来,刚结口的地方又开始流血。“她这是要将宁初的痛还给你。你还要去扬州?” 韩悦缓了口气,说道:“去!哪里开始,哪里结束!” 老道不置可否,许是觉得他在感情用事,又或是觉得他用情太深,竟觉得眼前这个令人恨得发紫的青龙君蠢得纯粹。“去了白死,你明白吗?” 韩悦闭上眼,不说话了。 老道让小童去煎药,让怀玥跟着自己到外边来。他们所在是那座拱桥之下,如今靠近了,怀玥才看清这座拱桥下段横梁构架全是长枪短戈,由泥石与这些兵器相扣起来。若从远处看来,只能见到桥上白漆琉璃,当真有如一座屹立不倒的云桥。 老道指着云桥说道:“姑娘先前可知道云桥水榭?” 怀玥如实道:“今日第一次听说。”许是韩悦担心敌人听见,便一路卖关子,以致她以为会进晋陵躲一躲,毕竟晋陵是北上最近的城镇。 老道指着那桥底的横梁,说道:“你看这些,这都是当年宋末死去将士的兵器。上任宗主司徒湛打了一场硬仗,阻挡了大半袁府攻势,最后带着剩余将士归隐于此,用他们的兵器打造了这座云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还是走了。韩悦把我送来时,这里都是些孤儿寡母,空有名头,名不副实。” 怀玥捕捉到什么,却又不敢多问。听这老道的话,他并不是云桥水榭原来的主人,是韩悦把他送来鸠占鹊巢。 老道说完,自己想得出神,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对了,你长姐找到了吗?你哥哥可安好?” 怀玥只道:“哥哥安好。道长认识家兄?” 老道愣了一下,想起自己多年在干山不曾下山,又想起韩悦有个不好的习惯,回头看了她一眼,露出几分赞赏之色。“姑娘是韩悦抓来的?如果是,我派人送你到对岸。他现在这样了,追不上你。” “……”怀玥真不知该如何回答,如果她说自己原来是韩悦抓来的,后来变成结伴同行,老道长信吗?不管怎么看,都有点滑稽。 老道忽然又神来一句:“贫道不是想赶你走。你要是累了,先去歇一会儿,晚些告诉贫道也行。韩悦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外面追来的更不是东西。”吩咐捣药的小童把她带去客房,便自行回了长房。 怀玥叫住他问:“还不知前辈的名字?” 老道头也不回:“干山钟雨客。” 原来这老道便是那松江四奇中‘雨客敲钟断肠”的钟雨客。 第41章 云桥水榭(2) 是他害了宁公子 绿阴生昼静,孤花表春余。 是夜,也是春末将尽的时段。闽浙天气转暖,是绿荫待盛之时,也算得上是柴君岚的天时。 玄火还做了柴君岚的打扮,戴着面具从无锡赶来了青灵道院。此时不远处疾风似的赶来的还有一人。白马神骏,背挂‘惊雪’,正是武当派的季松岩。 柴君岚在半山客舍看着山门外的情况,身边嘴贫的向怜嘲讽道:“哎哟,这不是对小怀姑娘青眼有加的小道长吗?瞧人家的殷勤劲儿,你就不行。”柴君岚越不理他,向怜就说得越发上头。 季松岩上山要见虚怀子,半路自当免不了要与其他道长客套一番。一来二往,待他去见虚怀子时,柴君岚已经换上那身暗绣云纹锦衣在殿中等候。季松岩对他点了点头,算是见过,碍于正邪之分,并未行礼。 虚怀子道:“松岩多日未来青灵,今日怎么来了?” 季松岩道:“实不相瞒,晚辈前日听闻平远门遭害,便与怀家姑娘前去察看。敌方将晚辈引走,待回到原处,才发现怀姑娘不见了踪影,恐遭挟持。晚辈猜想,她兴许会来青灵,便前来询问一二。” 向怜道:“诶,小道长怎么知道她遭挟持了?兴许,她是自己走了呢?” 季松岩微不可察地蹙眉,垂了眼道:“不会,她留下了东西。” 向怜鼻子都快凑前面了,却听见虚怀子意味深长地说道:“她留下了金叶香囊,是你给她的。” 季松岩眉宇一宽,略微满意地点头道:“是。” 虚怀子如实道:“怀姑娘昨日离开青灵,看方向应该是去了晋陵。” 季松岩拜谢,匆匆忙忙又下山去,纵马远去。向怜道:“他真的去了晋陵?” 虚怀子哼一声,不予回答。向怜揣着假身份来青灵学道两月有余,他不过问,不代表不知道。何况北方还打了招呼,要他好生招待这位‘贤弟’。 季松岩走后,柴君岚也启程往北去。这回换了玄火驾车,东门嵩在车内,玄金和玄木骑马在侧。 这段时间下来,谁也看不清他们少主在打什么主意,东门嵩更是心里着急。“九,你得老老实实跟我说,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说你想把韩悦的恶行公布于世,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柴君岚不答,只是浅笑着掏出锦盒来。这是他装金丹的盒子,如今里面就剩两颗。 东门嵩抢过来看,问他:“不是说病发才吃吗?你……” 柴君岚关上锦盒,塞进了座下:“我吃过齐老的药后,已有数月未用此药。” 东门嵩苦大仇深的脸更苦了,“那这药……”不会是喂了狗吧? 柴君岚道:“是她提醒了我。为了确定真伪,我派玄风回了轩辕。” 东门嵩瞪眼咋舌,恨铁不成钢地扬长一叹,真怕自己一时没忍住,就把自家少主打死了。“你良心是真喂了狗了?你不怀疑别人,倒怀疑自家人?” 柴君岚将四枚桃花镖递了给他:“你看看。” “不就是桃花镖吗?有什么好……”东门嵩咦了一声,拿起来仔细端详,这才发现确实有些不同。“竟能把徽印压得这么相似?自己人?”说完,又发觉自己打脸了。 柴君岚道:“当年的事,我没跟你提起。一来,是不敢确定。二来,是确实难过。我在死去的莫十一身上找到两枚,童孟也找到两枚。” 东门嵩眉头又皱成了川字:“桃花镖历不虚发,怎会发俩?要真是自己人干的,这厮到底想干什么?”当下寻思了一遍,竟也想不出半个可疑的人。 柴君岚不予置评,只将当日玄金、木、水,三人汇报的事按时间线重述一遍。毕竟这位车夫当日只听了红莲教的事,便径直去了常州,并未留意后来的消息。 东门嵩听完,却觉得柴君岚定是失心疯,得了幻听幻觉,又或是最近停药,不正常了。“你竟然连大姑也敢怀疑,你确实该吃药!”说实话,他觉得失望,甚至想打柴君岚一顿。 柴君岚抓着东门嵩的手腕,轻轻地压着,像是安抚。“杀关星石,灭平远门,这些都可以是平叔一人所为。当然,也可能是韩悦挟持姑姑,逼平叔就范。那现在韩悦受伤,是谁在给红莲教发号施令?平叔来抓怀玥,韩悦又为何要救她?东门去常州,想必也看出了端倪,不是吗?” 东门嵩摇头又点头,心里乱了,就好像什么都错,又好像什么也没错。于他而言,柴华好比长姐,许多时候对他比对柴君岚还亲近。“不可能,原先定下由大姑接任家主之位,她自己放弃了给你,她没理由这么做。” 柴君岚也不否认:“我原先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为了确定我的判断,我让玄风回了一趟轩辕。” “阿风在轩辕,不是去了寿县……”东门嵩呢喃着,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柴华身边一直跟着三个仆人,两男一女,各位毕方、柴平和莒浅。柴华在中原出事后,便将毕方和莒浅遣回轩辕,只留了平叔在梅园。那时,毕方是回去了,莒浅却失踪了。 偏偏在半个月前,东门嵩就在常州碰见了毕方。毕方说:“阿风说浅儿在闵浙,这可是真的?小姐当年说她死了,我以为她真的走了。” 马车驾了一段路,最终停在了树林间。东门嵩终于开口问:“你把毕叔引来是为了什么?” “我当年出关阻止韩悦杀银川客,结果遇到了莒浅姑姑。东门难道不好奇吗?莒浅姑姑没死,为何不回轩辕,也不找我姑姑?”柴君岚拍了拍东门嵩的肩头,下了马车,让玄金和玄木到湖边找船夫。 此时却见乌篷船里有人走上岸来,是平叔。 柴君岚道:“平叔来找韩悦?” 平叔拱手:“正是,还请少主带路。” 柴君岚负手走了几步,停在乌篷船几步之遥。他站的地方刚好能瞥见芦苇堆后的几个船夫。“既然他一定要死在梅园,平叔又为何要在此时赶尽杀绝?” 平叔显然有些忌讳,回答起来也是小心翼翼地:“当年是他害了小姐,害了宁公子,我自然不能让他善了。我要他也尝尝宁公子当年的滋味!” 柴君岚浅浅一笑,可谓温雅无害,却让平叔莫名焦急。他道:“平叔,你看,能带我们过去的人都被你杀了,我要怎么带您过去?” 平叔回头看着那叠起来的三具尸首,皱眉道:“难道没有别的方法?他们能过去,我们难道不能?” 柴君岚点头:“平叔可以试一试,但水榭湖底好像有机关。如果平叔知道怎么关上,那倒是不需要像君岚这般用到暗语让他们接头了。” 平叔看着那一汪平静的湖水。如今已是春末,四周林间连鸟叫虫鸣都听不见,静得让他恶心。他缓缓点头:“好,我再信你一回。”他上乌篷船,用浆划船往湖中水榭过去,也不理会柴君岚要做什么,眼下看来势在必得。 东门嵩下马车走近湖边,看着平叔的背影摇了摇头:“要不是亲耳听见,我一定不信,但这也不能断定是姑姑做的。”平叔是忠仆,可以是个偏激的忠仆。 柴君岚听懂了他的意思,莞尔道:“照东门的意思,要是有人做了对不起桃花门的事,你也会这么做?” 东门嵩斜睨了他一眼,有些嫌弃道:“不是你的忠仆。” “我说的是桃花门,我父亲。” 东门嵩低头想了一下,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平叔一样极端地去讨回公道,但比起这点,他更想不明白杀伐果断的平叔在处理韩悦时不太干脆。 他忽然想起那位‘宁公子’来,心里为柴华觉得不值。“我查过那位宁初。宁家族谱上没有他,只有红枫居记录过这名琴师的名字。根据塞北和黑翎的记录,此人武功不行。” 宁初,也就是柴华的夫君,是个地地道道的琴师,会点三脚猫功夫。仅此而已。 第42章 云桥水榭(3) 柴华和怀初是好友 晌午。 艳阳照得湖面波光粼粼,似银龙游动翻滚,在云桥琉璃瓦的光影下,别有一番意境。 在湖间水榭的柴平已经来回试了几次,仍旧没办法超出水面五里。湖底下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像猛兽低吼,冲出水面的却是一道道机关。 走直线是层出不穷的月白弯刀,往右是接连刺破船身的钝器,往左却是不成章法的银丝线。 柴平烦躁地坐在第六水榭的尽头,手里拿着一个‘胭脂盒’,把玩一下又一下。偶尔回头,见远处岸边还停着柴君岚的马车,吊着一颗心,有些难受。 柴君岚是他看着长大的,给柴家小姑养出嫉恶如仇的性子,秉承君子之道,向来为人正直,也是众多柴家子孙里最让人看好的一个。如今变得阴晴莫辨,不知他是不是也占了一点关系? 柴平摇头,自言自语起来:“我可怜九儿,九儿要杀我。那小姐怎么办?”问了自己,却更坚信此行没错,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是柴华的老仆。 —— 云桥水榭。 钟雨客在长房里给韩悦上药,药童跑来说了几句又往外跑,行色匆匆,看模样是有什么要事。 韩悦呆呆地看着房梁问道:“柴平来了?” 钟雨客道:“这你甭管。他一时半会儿过不来,来了也能折腾半天,你有足够的时间休息。” 韩悦嗤笑一声:“你还真的不怕。” 钟雨客将盛膏药的碗放在一旁,从小方桌上瓷瓶里倒出几颗药来,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会儿。“她先前杀我这么干脆,应该没想到你留了一手。不过这女人疯起来也不容易善了,你真的决定不管?” 韩悦摇头:“她变成今天这个模样,也是我害的。” 钟雨客冷哼一声:“不是你,也有别人!换了别人,她没翻身的机会!” 这句话,韩悦听了两回——一回是虚怀子说的,一回是钟雨客说的。这个时候说什么别人,他可不希望有别人,至少他年少时爱慕的女子最终是在自己身边的就行了。 怀玥急匆匆地进来,指着外头想说什么,却瞧着钟雨客手里的几颗药丸十分熟悉。乌黑中有点点金光粉末的,不就是柴君岚服用的那些丹药吗?她十分困惑地问道:“你是轩辕药师?” 钟雨客看着手里的药,笑道:“东西在我手上不过十天,我也想知道是谁炼的金丹。” 这么说来,金丹是别人给的。怀玥有些惊讶,不单是她,就连躺在塌上的韩悦也有些讶异。韩悦抓着钟雨客的手,挣扎着起来问道:“柴君岚知道你在这儿了?” 钟雨客毫不客气地把他按回塌上:“云桥水榭是孙家产业,原来又是黑翎堂的地盘,你觉得呢?” 韩悦想不明白,颇为烦躁:“我当时查过这地方,已经没什么人,所以才把你送过来。这么说,黑翎堂的人应该知道你的存在。” 钟雨客哼哼两声,不客气地嘲讽道:“这你就错了。君岚来中原时,就从孙家手里买走了云桥水榭。” 闻言,韩悦脸上神色复杂,却只是沉默了。他以为自己掌握了所有人的行踪,自然也包括了柴君岚和柴华,没想到头来却被这姑侄俩骗得团团转。 如果云桥水榭早在柴君岚手里,那他当初为何不将钟雨客请出来?只要有了钟雨客,苦竹当年在英雄大会指责的话便不再成立,他也无法将琴剑先生莫十一的死算在柴君岚的头上。 这时,却听见钟雨客说道:“不瞒你说,鬼仙没死。” 韩悦跟诈尸一样坐起身来,忽然又笑着往后倒去,像是什么天大的笑话让他给听着了。 钟雨客道:“所以啊,此时该怕的不是你,应该是她。” 韩悦自嘲一笑:“我本来就不怕!” 云桥上,两个小童遥看水榭前方不停变幻的阵法,唏嘘不已。怀玥靠在木栏边看了一会儿,便又进了屋里,将身上携带的毒囊和毒针筒一个个摆在了桌面上。 她从百草谷带出来的东西就剩这些,要是遇上强敌,也不知能撑上多久。她托腮寻思着,好像还有一处可去。 先前在扬州分舵问过哥哥去处,那书斋老板便给她提过一处——春雪楼。她那时不信,加上游街这么几天,怕容易被人认出来。不过这个时候去,正好可以多个变数,不必被人死死吊着打。 思及此时,有人在外头喊道:“那人过阵啦!” 怀玥赶紧收好毒囊毒针,戴好手环,急匆匆往长房去了。 钟雨客见她还在,颇感意外:“我以为你早就跑了。”毕竟韩悦和她的那些恩怨,他也是知道的。 怀玥扫了一眼房中,问道:“他情况怎么样,能走动吗?” 钟雨客道:“伤口已经结痂,却不宜走动。我知道柴平已经过了第一关水阵,但要过来还需通过两关,没那么容易。待他摸透,想必也是天明的事了。” 怀玥摇了摇头:“前人舍弃兵器搭建云桥,便是想隐世而居,撇开纷争,便是现在被买下来,钟前辈在此也是图个清净。我们是来打扰清幽的,韩前辈多留一天,钟前辈便多一分危险,不是吗?” 钟雨客听见‘买下’二字,便明白她晓得云桥水榭是谁的产业了,当下笑而不语,只抬手示意她一同往云桥上去。 他们又来到观看阵法的云桥中端,此时水面已经恢复平静,想必是柴平破解了第一个阵法后,要歇息应付第二个了。 钟雨客道:“你放才说的没错,钟某在此只为图个清净,但姑娘也知道钟某的命是韩悦救的。这份恩情,钟某得还。” 怀玥道:“当初难道不是韩悦下的手?” 钟雨客清浅一笑:“怀姑娘可能只知松江四奇,却不知我们干山的四个闲人是怎么扯上韩悦。这事儿得从你长姐说起了。” “我长姐?”怀玥讶异道。她对自己家里的事情实在不清楚,更别提素未谋面的长姐了。 钟雨客笑着,似乎想起来什么:“是啊,那时候石家提亲,她躲到山上来,偶尔来钟某陋舍蹭茶喝。后来,轩辕柴家姑娘入中原历练,说白了,就是来玩儿的。十六岁的姑娘啊,历练个把月就被韩悦骗走了。” 怀玥听到这里,不大乐意道:“她被韩悦骗走跟我长姐有什么关系呀?” 钟雨客道:“关系可大了。柴华好客,你长姐好友,两个人也不知什么时候认识的。后来,柴华得知韩悦接近她另有图谋,你长姐便把她带来干山躲着。” “再后来,韩悦上山来找柴华,被我们拦下来。左右无事可做,便逗着他玩了半个月。那时候,柴华已经去了关外,不久后你长姐也去了,却一去不回,渺无音讯。” 怀玥替他接了下一句:“于是我五师哥童孟去关外找她,一去便是五年。” 钟雨客点头,又接着说道:“是啊,你长姐不见了,柴华却没事人一样从关外回来,跟那位琴师隐居在临朐湖边的海棠苑。后来,琴师死了,直到多年后,柴君岚入中原历练,柴华才突然找上门来责问钟某当初为何不下山相助。” 怀玥大胆猜测:“所以柴华怀恨在心,将琴师的死算在了前辈的头上?” “可以这么说,但钟某也不确定。”钟雨客拍着琉璃瓦片,似乎有些犹豫,余光瞥见水榭边的船又开始朝水阵来,便知道柴平准备再闯第二个水阵。 这回,柴平在第一水阵前跃入水中,不过一会儿,三支水柱冲上天际,逐渐变小,最终便什么也没有了。柴平自水里像鲤鱼那般跃处水面,径直落在了小船上,用桨慢慢地划回了水榭的栈桥边上。 怀玥看明白了柴平的用意,当即倒吸一口凉气:“他把机关破坏了?” 钟雨客嗯了一声,回头不去看水榭的方向。“该来的总是要来。怀姑娘,钟某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姑娘能答应。钟某那三位朋友,有一个是真的死了,可是另两位至今下落不明。钟某猜测他们也一样活着。” 闻言,怀玥了然:“钟前辈想要我报个平安?” 钟雨客嗯了一声:“就说……有生之年,钟某还希望能和他们重聚干山。” 第43章 云桥水榭(4) 我就值百两啊 入夜。 望亭月沟寨。 常道人挑灯在田里走着,寂静无声的夜里像当年走在大漠的日子,你想碰见个大活人,却是奢求。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像金莲碎步,只是比常人更轻,在风中更送来一丝芙蓉牡丹的香气。常道人顿时松懈下来,回头将灯挡在了他与来人之间。 “是我,严烟!” 常道人道:“诶,当然知道是你,要不然还能让你好端端地跑来吗?” 严烟清浅一笑,眼眸里映着火光,十分明亮。“我陪道长散步。” 常道人不置可否,只挑灯继续往田园里缓行。 严烟跟在后头,却没半点惧意。她以前觉得鬼窟里的鬼一定很可怕,柴君岚却告诉她鬼窟里的鬼可比外头的人更有人情味。就像她先前觉得十二罗刹都十分可怕,如今在跟着‘无常鬼’在田园里散步,却觉得比在自己府中还自在许多。 世上之事千奇百怪,不入流、不苟同、不走一条道的人太多。好比沈壁原先也是与世俗礼仪无法联系在一起的一个浪子。 常道人在前面走了一段路,忽然问她:“你这样跟着我,也不怕我突然失心疯把你当肥料杀了。” 严烟坦然道:“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你不会滥杀无辜。” 常道人笑了一声,再没表示。 习清扬当日留下与常道人说了点事后,便赶去与另外三位君子会合。他担心娄骆斌起疑,便与常道人达成共识,让其余江湖人觉得月沟寨便是柴君岚的据点之一。 实则,常道人也确有此意。 用常道人的话说:“但凡他不是头脑发热的真君子,便不会故意去闯龙潭虎穴。这一带谁不知道月沟寨是什么地方!”当然,柴君岚除外,当年可是真金炼的真君子。 两人绕了一圈回到屋里,常道人便煮了一壶热水来。常道人道:“沈壁已经去过你府上,可要我找人给他传句话?” 严烟却笑:“你传的话,他能信?” 常道人点头:“也是,那就按他想的传,怎么样?我就说,你的相好在我手上,拿一百两来赎人。” 严烟皱着鼻子,一脸嫌弃:“我就值百两啊?不过沈郎身上没多少银钱,我觉得你可以抬高了说,反正他最后还是会来,百两千两,他也都是空手而来。” 常道人不厚道地笑她:“你也不怕他拿不出手,让我看着办。” 严烟在这件事上却显得十分执着,别人开着玩笑,她也听不出来:“不会,沈郎一定会来。” 常道人嗯了两声敷衍着,一边将烧好的热水倒盏里,沉默了一会儿,却感叹道:“沈壁要是来了,你们就找个地方隐居,别出来了吧。江湖上老不死的越来越多,这年头,谁都是脚踏七星的真命天子。君岚的事交给我们这些亡命之徒就好,你们别凑热闹。” 严烟听出他话里有话,竖起耳朵却发现没了下文。“常道人,我是武林中人,不是官家子弟,活着求的是一个问心无愧。我对君岚有愧,我要帮他,沈壁以大局为重,他也不会随意躲起来当缩头乌龟的。” 常道人本意是想让这两个实诚人好好过日子,听她这么一说,也懒得再说什么。他在热水里加了点青葱要点味道,美滋滋地当好茶喝了满满两盏。 第二天一早,寨里两个兄弟从山里来,给常道人说了韩悦的事。话没说完,陋屋板门几乎被一阵急风撞开。常道人双目一亮,先一步抢身出门,见有个枯瘦如柴的身影站在田里不远。他像是松了一口气,道:“是你啊!” 如此,陋屋里便多了一个孟婆——毕俍。 严烟一直打量着左侧的毕俍,十分好奇,好端端的一个男人怎么就叫孟婆了?待毕俍一说话,她好像又明白了。毕俍的嗓音像老妪,要搁在孟兰时卖上几碗汤水,怕是真的会被误认为是孟婆。 只听见常道人问:“老毕,君岚他……可好?” 毕俍道:“人还是那个人,就是有些病恹恹的,看着难受。” 常道人摇了摇头:“当初他也是因为我们才得罪了老泥鳅,现如今笑笑也死了,奔波的却是他。” “不是老泥鳅,笑笑的死和老泥鳅没关系。”毕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给常道人,趁后者拆信,接着说道:“怀家丫头跟老泥鳅去了云桥水榭。柴平破阵也是这一两天的事,为了阻止其他君子来搅和,君岚便给沈壁传信,让他先挡几天。” 常道人听得一个头两个大,韩悦既然跑到云桥水榭,为何不让其他人趁势杀了这个江湖败类?但转念一想,这也不对,四君子当年不是进青龙洞屠龙去了吗?那这不是打了自己嘴巴?“君岚怀疑四君子与韩悦勾结?” ‘青龙君’三字是严烟的噩梦。韩悦当年将她抓到青龙洞关了一阵时间,以致严烟再次提起青龙君,有些不太自然:“其实……我没见过他的真面目,但我听过他的声音,也认得他的身影。四君子屠龙一事疑点重重,当年柴大哥与他过招可没讨好,可他们把首级丢在练武场,我又能说什么呢?” 常道人一挑眉,笑道:“哎呀,无量天尊,老道是越看你越顺眼啦!” ———————————————— 云桥水榭。 第二道机关已经被柴平破了,如今剩下龙门和赤水,却都是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狠厉机关。 眼看柴平便要攻到山门,钟雨客便托人将瓶瓶药药放进匣中。 怀玥看着他在书房里忙活,自然也能猜到外头情势不妙。“钟前辈何不先走,之后再回来取也不迟。”柴平是来害命,对云桥水榭的这点物资怕是看不上。 钟雨客翻箱倒柜地拿了几本手抄塞包袱里,忽然抬首看了怀玥一眼,将自己腰间一物取下——细竹条编织的玲珑绣球,下面垂着杂乱的穗子,有些惨不忍睹。他轻抚着那已经起毛的竹编绣球,轻声道:“我把它带在身边也有数年了。你要是见到他们,就交给他们。” 怀玥忍不住打住他睹物思人,道:“前辈莫不是忘了……晚辈没见过他们?” 钟雨客点头,苦笑道:“是,但贫道也别无他法。红袖伶俐,游龙温和,你把它挂在腰间,他们要是见到,自然会与你相见。若一直见不着,那便算了吧。世人只知松江四奇,却永远不知干山四友。”他将东西都塞进包袱里,交给怀玥道:“我让徒弟把你们送出去,你们好自为之。韩悦能北上就北上,不行的话,你也别陪着了。他罪有应得,只是早死晚死的事。” 怀玥将包袱又推到桌面上:“那你呢?前辈不是和柴姑姑照过面吗?” 钟雨客道:“柴平没见过我。只要他找不着你们,他自然会走。后头机关能拦住他半天。他闯不过,自然会原路折返,绕道而行。那时,你们应该也过了晋陵。” 怀玥昨夜看了地图,去晋陵的路只有两条,途中有两处险道,稍有不慎便会遭到埋伏。 钟雨客又道:“千万别进晋陵,前往武当和苏州的路上也都有人盯梢,你过不去,直接绕道去扬州再寻住处。若是见到店门口晾着胭脂布的都别进去。” 怀玥也不多问,应了一声,便取出怀里串着几样东西的铁线扣圈,将绣球吊坠也一并扣了进去,放进怀中。“多谢前辈,那晚辈先去收拾一番。” 辰时。 柴平忙了半个时辰,便又返回水榭歇息,抬首便见到云桥上的两道身影——一个独臂老者和一个束发于顶的小伙子。只是他瞧不仔细,因为这两人身形熟悉,却是两副陌生面孔。 钟雨客趁这个时候跑到后山悬崖的沐风亭去,见一艘乌篷船已经摇出一小段。摇船的是个容貌平平无奇的厮儿,篷下是个面容憔悴不堪的老妇。 ——这两个才是真正的怀玥和韩悦。 钟雨客站在风中不禁失笑,觉得这小姑娘当真诡计多端,还学了一手易容的好本事。想起她长姐怀初,心中却想:“要是小初也有你这么机灵,也不至于教人害了。”思及此,难免有些惆怅。 这时,又听见身后少年说道:“尊师,龙门阵的龙尾断了一截。您看……” 钟雨客回头看向水榭处,坚决地说道:“让妇孺都到后山屏桥底躲着,其余人拉起戒备,准备迎敌。” 第44章 青龙归天(1) 春雪楼安姐 扬州。春雪楼。 梦安在二楼廊道边站着,不时盯着楼下进来的客人。 厮儿刚处理了后头的事回来,道:“晕过去了,就是不交代接头人。” 梦安拿紫云罗帕轻轻地擦了擦汗,目光落在一个刚进来的胡服商人身上。只见此人披着皮衣,两边兜里圆鼓鼓的,不知装了什么。她道:“烧点温水泡一下午。他要是不死,就丢到破庙吧。” 厮儿应下,另一个厮儿又从楼下匆匆上楼:“妈妈,刚来的胡人,点了三两酒席。” 梦安点头,下楼去了靠着后院的雅座,用屏风隔作雅间,纱窗半掩,将里头的人遮得若隐若现。她扭着腰进去一坐,正好在那胡人身侧:“客官贵姓,哪里人呀?” 那胡人道:“玉门关外,杨柳三江路,两条巷尾后。我来时还去过河畔。”他的声音极沉,还有些沙哑,有种震慑力。 梦安稍一愣怔,凑前一看,却不是心中想的那个人。她笑道:“客官好说,如今水急货慢,想必卸货不易。” 胡人道:“好说。等不来就找妈妈讨杯水酒,这里有点见面礼,不知能否见上娇娇姑娘?”他说着,将一个钱袋往前推,一堆散碎银角便散在桌面上,里头还有一片碎纸糊的枫叶,上面有几行小字。 梦安将钱袋收好,塞抹胸里压着,把人殷勤地带到二楼上房,一路吩咐厮儿去找娇娇准备待客,又让人去后厨房准备些塞外美食来。 待门一关,那胡人却道:“姐……” 梦安摊掌,一指放唇前示意不要说话,等外头的人带了,她才拉着胡人的胳膊往屋里去。“你什么问题,偏要往这里赶?” 胡人揭下人皮面具,露出一张硬朗俊毅的面容来,正是英武堂副堂主——怀钰。 “事急从权,黑翎堂内部有鬼,我只好自己来找安姐。”怀钰打量着她,轻笑着道:“安姐神清气爽,今日恐要为我皱眉头了。” 梦安打了他胳膊一下:“傻小子,安姐怕你麻烦吗?到底怎么了?” 怀钰道:“家妹近日会来扬州,只因有柴平在后头追赶,我担心她会出事。” 梦安看着他摇头,端着明白人的精明模样:“她只要把手边老妇丢下,怕是这世上没几个人会去找她。柴平要的是那老妇。” 怀钰道:“那家妹要是还带着那老妇进扬州,安姐可会罩住?” 梦安却笑:“怕是我想罩也罩不住的。柴平追得这么凶,代表红莲已经易主,不过他也活该,抢来的东西迟早是要还的。” 怀钰点头:“不过,还有一事……我怕安姐不高兴。” 梦安挑眉瞅着他看了一会儿:“该不会北方来了不速之客吧?” 怀钰有些尴尬地一笑:“他处理了滦州的事,现如今来扬州,应该是找安姐来的。” 梦安哼一声,翻了个白眼。她有个相好叫司空正和,便是当年与柴君岚约战玉门关外的侠客。不过外人只知司空正和侠肝义胆,却不知他嗜酒好赌,一年到头讲信义,偏偏对自己喜欢的人没信用。 当年两人好上了,梦安第一个要求便是安身立命,可司空正和这个江湖侠客居无定所,也从未想过要在什么地方安稳地过日子。最后,还是梦安用了自己攒下的钱在扬州盘下一座酒楼,开成了今日的春雪楼。 这个不挂红灯,不卖皮肉生意的乐馆蒸蒸日上。偶尔有官家子弟或袁府官兵上门闹事,梦安便自个儿请了练家子当门卫。用她的话说,男人的话能听,人却靠不住。 “来了正好!老娘需要他的时候,鬼影也没见着,这会儿也该让他干点正经事。”梦安嘴上说着嫌弃,语气却显然轻了许多。司空正和再怎么漂浮不定,却也不近其他女色。 “不过姐姐说好了啊,帮你妹子是看你的份上,要是她不识抬举,可别怪姐姐当场轰人。” 怀钰浅笑道:“玥儿乖了不少,应该不会开罪安姐。此事……劳烦安姐了。” 梦安出来后,娇娇姑娘便抱着琵琶进了屋里。老仆忠叔过来附耳道:“青青又去了鸽子楼。” 梦安自己也知道屋檐下住着一只白眼狼,只是这姑娘最近频频外出,还盯上她了,八成跟突然失踪的陈莺有关。 忠叔与自家主子心有灵犀,接着说道:“陈莺当日告假返乡,前几日,我们便收到了燕家的消息。” 梦安假意吩咐忠叔去把算盘和账本拿来,自己回了屋里。 忠叔取了账本过来带上门,扭转柜子下层三根固定螺旋,将柜子往内推去。 柜子转了一半,后面是个石砌的密室,吊着十几副字画。乍看之下,不过是个藏宝室,但字画后方却摆着几套暗器和地图,还有个橱柜,打直十排小格,打横二十排小格,看着像医馆收放药草的柜子,却比那种更小更密。 梦安道:“听闻燕家主游湖当日,船上大半水手都是武林中人假扮而成,到底为何?我不曾追究此事,但你提起燕家,想来君岚也在船上。” 忠叔道:“燕家主并未提及柴少主,但那些名门子弟正是冲着柴少主去的。当日,还有人在船上看见过陈莺,” 梦安哼了一声,不喜不怒,只是感到嫌弃。陈莺当年一直跟着柴君岚,轰也轰不走。严烟跟着沈壁走后,陈莺更是对外端出了柴家少奶奶的架势。这种女人勇气可嘉,但心地恶毒,要不是想看住她,梦安也不想让这样的人天天在同一屋檐下阳奉阴违。 “有的人就是不死心,以为没了严烟,就能成凤凰。”梦安口里的陈莺正是当日在船上弹琵琶的艺伎。 那年,陈莺因父罪发配沧州,路上遇到柴君岚才得以获救。陈莺事后一直跟着柴君岚,便是柴君岚被世人冠上魔君之名,也未曾离去。柴君岚坠崖之后,她跑到春雪楼门前求梦安收养,以琵琶之技稳坐扬州琵琶三首,后来却与习清扬好上了。 忠叔道:“说来也奇怪,陈莺应该是冲着柴少主去的,现如今却一直跟着怀家小女。” “噢?你说的是怀钰的小妹?”梦安想了想,嗤笑道:“我道是什么要紧的,八成忘了上头的吩咐,忙着清理情敌去了。也罢,这几日紧盯着娄洛斌和花文风。过两日怀家丫头进城,要是这俩混蛋敢找她麻烦,你派几个叫花子去闹事,缠着他们。” 这两人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武功不弱,何况忠叔一人也管不来这么多事。“要不……老奴差人乔装一番把娄洛斌等人引起城西,再去城北接人?” 梦安啐一口,道:“接什么?不必接!他敢不记得春雪楼的大门在哪儿?” 忠叔知道一提起司空正和,梦安老脾气又犯了,只得扯开话题道:“小姐,红莲教的人从城北和城南入城,看起来是有备而来。或许真像怀副堂主说的那样,红莲教易主了。” “不用或许,肯定是易主了!袭大庙,灭平远,烧京洛,便是没见到柴平,想必相熟的人也能猜到是她。”梦安与柴华相识,在此之前更与怀初相识。别人不知道柴华的动机,她却明明白白。 同是天涯沦落人,不过柴华比起她却要固执许多,甚至偏执了。 说起来,还不是那几个武林世家和名门正派搞的鬼。 当年,柴华就不该来中原。 当年,宁初就不该上干山。 梦安来回走了几步,问忠叔道:“青青这几日做了什么?” 忠叔道:“陈莺不在扬州,青青便去了望峰楼顶的鸽子楼打暗号。” 梦安点了点头:“看明白了?” 忠叔摇头:“老奴还等着柴少主。” “不能事事等着他。莲姑上回给我写过信,我总觉得……”梦安顿了顿,觉得此事说出来不大吉利。“罢了,咱们管好自己。待怀家丫头进城,尽力护住,要是下街四六帮头能藏得住人最好。那个老妇,死也要护住!” 这回换忠叔不明白了。梦安明知老妇是韩悦,为何要帮? 梦安却是回头看了一眼列在长桌上的牌位,叹了一声:“只盼我爹娘能明白我的用心良苦。韩悦固然可恨,但还有比韩悦更可恨的。” 忠叔了然,只道:“老奴这就去安排。” 第45章 青龙归天(2) 你天真了,青龙君 扬州边郊。 怀玥扶着扮作老妇的韩悦赶了一路,此时已经累得不行。她把人放在一棵树下,自己松了松筋骨,一边骂道:“真的晦气,要救不救的,跟柴平有什么不同?” 今日来了两拨人,一拨打发了,又来一拨。这个郊外树林本就不太好藏身,有的树干瘪的比他们还瘦弱,树丛也少得可怜。 韩悦喘了口气,反倒比她平静得多。“他是魔君,怎么会像你说的那么好?” 怀玥气哼哼地往地上一坐,取水袋喝了点水,干裂的唇瓣有些刺痛。“我也没说他好,但总该像个人吧?前脚送个马车,后脚派人来追马车!这是人吗?” 韩悦却道:“但也没要你性命。” 怀玥挑眉瞪了他一眼:“要不是我放毒,咱俩能到这儿?你天真了,青龙君!” 话音刚落,林子里传出了如诉如泣的琵琶曲,要是拿了二胡来弹,怕是能把人肝肠给听出血来。 韩悦呵呵两声,笑道:“这是找你来的。情敌见面,分外眼红,韩某先走了。” “留下!老子为钱办事,眼红个毛线!”怀玥跳起身来,好似刚才的疲惫都是演出来的。“来者何人?老子对你的琵琶没兴趣!”一边说着,一只手的镂空手环准备就绪,另一只手放在一侧穗子边上,那是缠在缠龙鞭上的穗子。 琵琶声未断,却逐渐清晰。正当怀玥在找准方位时,琵琶声却停了。 吧嗒一声,青光自林间闪过,却似直线而来。怀玥当即抽出缠龙鞭打出一个弧度,只想着不管来的是什么,先打走再说。好在对方像用琴弦发剑,武功却不到家,对着另一个武功也不到家的,就只有相互狼狈一番。 琴弦和缠龙鞭缠在了一起,两方扯住,各不相让。 怀玥一笑,左手摊开,镂空手环射出两枚钢针来。那人还是不肯松手,扯着琴弦往边上走,怀玥便顺势又发了两枚钢针。只听见细微的一声闷哼,该是打中了。 韩悦在旁看不下去,过来托住怀玥的右手,忽然发劲。那根琴弦便断去,落在了林间落叶中。他往半空挥动两下,缠龙鞭竟乖乖地落下盘在怀玥手里,像一条乖巧的蛇。“走了。” 怀玥点头跟上,两人东扯西聊地又走了一段路,找了一家肯定安全的店进去填饱肚子。这家面店别说胭脂布,连杯盏都缺了角。他们吃了碗清汤寡水的面条,找老板问路,从面店后方抄小路前往扬州。 半道上是清脆悠扬的鸟鸣,适才路上的压迫不在,多了几分自在。 怀玥停下给韩悦的伤口换药,给他喂了几颗钟雨客给的续命丹药。韩悦看着怀玥给自己的断臂重新包扎起来,心中微动。眼前这个姑娘本该与他再无瓜葛,要说她真是为了那点钱护着他上扬州,他多少不信。“诶,丫头,你带我去个地方。” 怀玥挑眉看向他,将手里的碎步两端打了一个活结。“好说,拿钱来啊。有钱能使鬼推磨,也能推我!” 韩悦轻笑两声:“怎么,你带我去扬州是笔交易?” “怎么,前辈以为我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又不是那些不谙世事的小姑娘,金汤银水不香吗?”怀玥兴致缺缺地打开随身囊查看银两,都是十文二十文的,剩的不多,可她碍于身边带着一个麻烦,不敢去找黑翎堂取钱。 先前去黑翎堂怕被韩悦发现,如今韩悦在身边,又怕柴平发现。这可真是笑话了。偌大的情报网光顾着防外人,却没便宜自己。 韩悦见对面小姑娘大大咧咧地靠着树干坐着,两只手撑着膝盖,可谓豪爽,就是看着不太雅观。他道:“缺钱?” 怀玥笑眯眯地看着他:“你给?” 韩悦呵呵两声,有些凄凉地自嘲:“我的钱都在她那儿了。” 怀玥拱了拱手:“敬佩啊,青龙君。” 韩悦摆了摆手,不想与她持续这个。“我有个地方必须去,你带我去,我把武功传给你。” 怀玥却丝毫没有被打动的意思,抱胸盯着他:“我学你武功干什么?我要的是钱。” 韩悦点头:“那就把剩的钱也给你,怎么样?左右你和他是打了赌,你在他那里保不准是谁亏了,但你在我这儿是肯定赚了。” 怀玥在心里白他一眼,面上却是一派吃准他的废话,十分心动的模样。她想了一下,便是到了那里,半分没拿也着实不亏。“行,成交!” 另一首,春雪楼忠叔刚要去城南外接引怀玥,却遇上了本该从北门来的司空正和。后者靠在茶肆的旗杆下,看着已经等了好些时候。忠叔道:“春雪楼高价雇堂卫,这位可有兴趣?” “哦?高价?”司空正和像是怕人抢了生意,把人带到一边,“忠叔是来找那怀家姑娘的?” 忠叔点头:“你怎晓得?” 司空正和笑道:“这姑娘有福气啊,有哥哥宠着,有魔君想着。” 忠叔一听:“柴少主?” 司空正和抱着刀的手换了个姿势:“忠叔先回。这姑娘聪明伶俐,早知道大家在城门堵她,便换了行头去了马厩。” 城中马厩不过两处,最接近的便是城西吴牙马厩。忠叔心想,人是不必找了,还能替梦安吩咐他办点正事。“小姐要罩着怀家姑娘,也盼司空早日回去。老夫的意思,司空明白的吧?” 司空正和抱刀拱手:“忠叔且宽心。”人便走了。 他们散去,等着怀玥的几个小厮便跟上了司空正和。七拐八弯之后,却跟丢了人。 司空正和在二楼廊道看了一眼,转身便走,借着城西二楼相通的游廊悠悠地去往吴牙马厩。 此时,怀玥已经带着韩悦来了吴牙马厩后巷,跟做贼一样四下察看,才要往对面草料店后门敲门进去。 韩悦一手抓着快松垮的披肩,要不是少了一条臂膀,真想往怀玥头上招呼。“这是黑翎的地儿,做贼的是我,怎么你更像贼?” “啊?”怀玥直起腰板打量,才发现上面挂的风铃用的正是黑翎堂的暗号。上回她把马寄放在这儿,竟没发觉后面便是黑翎堂的据点。 她敲门后,发觉自己不会这里的暗号,只得拿了怀钰的令牌给那厮儿看。两人进屋后,厮儿说掌柜外出,劳烦等候,自己外出把门带上了。 韩悦抬头探了一眼,低头说道:“丫头,你听着,店主人叫陆达,盘下他们的总店主叫庞永寿,都是卖主求荣的东西。” 怀玥一听,便知道青龙君又要干起反水的勾当了,一把扯住他领子,皱眉警告:“我可以撇下你的!” 韩悦低笑两声:“钱没到手,你舍得?一会儿他们把陆达叫来,你只要往万记铁铺跑,在马厩左侧第四间。 “你说“万老板生意兴隆,我找你要的半斤铁从乐亭寄来了吗?”那人会帮你阻挡一阵,可你不要久留。他要是捉到你,你就说你也中了‘平安符’,被庞永寿叫来。要是有办法逃脱,你就去成记品香斋等着我。” 怀玥一脸鄙夷,“这万老板也是中了什么‘平安符’吧?” 韩悦笑了笑:“丫头,你小心些,韩某等着给你压岁钱的。” 怀玥无奈地看了眼不高的墙:“罢了,我一会儿出去转转,给的压岁钱最好压得住我。”说罢,径直出去走动,直到小厮领着几个人来,才赶紧绕到马厩门前。 万记铁铺的小旗迎风飞舞,上面红不红,黄不黄的颜色像能混了一样,不注意都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接近午时,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只听见清脆的嗓音喊的歇斯底里:“万老板!我乐亭来的,打半斤铁!” 她正要再喊,却见一个不起眼的小铺里走出一个光着膀子的青年汉子。 第46章 青龙归天(3) 我想跟你一起 青年抓住她要质问什么,却见她身后追来一拨人,各个追债似的吆喝着。待他们走近,才发现都是后街邻坊。 怀玥身形矫捷地躲到青年身后,示弱道:“大哥,庞永寿让我来的,我问个路,他们就想捉我!”话没说完,那青年就已经粗鲁地把她推进铁铺里,自己正面迎敌去了。她这首却是狼狈至极,踉跄几步没法站稳,往前一扑,两只手抓哪儿都是碳炉,只得转过身让背部去顶。 灼烧感并未上来,有人揽住她腰身带进了铺子里。沉香微甜,却不应景,怀玥轻轻地挣扎着,这一抬头,正好对着柴君岚棱角分明的侧脸。 柴君岚收回目光,低头对她说道:“走吧,狗咬狗没什么好看。”带着怀玥从铁铺后门出去,穿街走巷,在扬州城西的人潮下来到了一处天井之下。 从云桥水榭奔波至此,突然有人拉着她的手走在前头,往来的行人与她无关,只有握着她手的这份温暖。怀玥只觉得脚很轻,心也很轻。 日头被阁楼遮挡,以致小巷里较为阴暗。两旁楼宇门内是食客的说话声,他们两人所在却十分安静。 柴君岚垂首看着怀玥,见那双鹿眼里映着细碎的星光,精致的小脸上带着几分诧异。他本想关切地问候,却不善言辞地说了句:“韩悦的话,你也信。” 怀玥稍微退开,只觉得耳廓有些发热:“你的话,我不也信了?” “我不一样,我不害你。”柴君岚从怀里掏出几张纸塞进她手里,一边拉着她继续往前走——是马厩的单据和几张银票。“你的马在吴牙马厩,可以随时去取。” 他们在青灵道院时便把话说开了。柴君岚把怀钰的字条给了她,换来她的信任,从而也将自己与怀钰的约定说了出来。 当年宁初惨死京洛山庄,事后人人都在找柴华追讨宁家藏宝图。宁家藏宝图的真假没人知道,但桃花门的生死经却是世人皆知。事后,柴华消失了,黑翎堂失踪的一个堂主找人传了密信,告知柴华在滦州青龙洞。 之后,江湖上发生了一件大事——重光闯禁地夺生死经。 那一年,燕关笙游湖被伤,死了两个罗刹。 那一年,严烟的父亲,严敬义死了。 那一年,柴华回了轩辕。 每个人都以为柴华从此不会回来,两年后,柴华却亲自回了一趟海棠苑。 那一年,重光死了。 那一年,柴华又被韩悦捉走了。 四年后,快要十九岁的柴君岚入中原历练,带着红妆送了十里,直达平江严府。正当众人以为柴君岚会大放异彩时,他就像受了诅咒一样,慢慢地变成了众人皆知的魔君。 怀钰与柴君岚见过数面,不过是点头之交,但转折点却是在齐云之巅之前。怀钰将自己的怀疑告诉了柴君岚,希望他在那一战后,考虑查一查柴华。 柴君岚原本不信,在安置好一切事宜,东窗事发之后,四君子托起怀玥手里的剑刺向他时,便想明白了。唯一能让他输得这么狼狈,步步算尽的,只有他的大姑姑。他对柴华,向来毫无保留。 柴君岚唯一想不明白的是,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这位至亲如此愤恨,竟想尽办法要了他的性命。 不管是苦肉计,还是为了表现出推心置腹的意思,怀玥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卸下了原有的排斥和防备。 哥哥能相中的人,想必本性不坏。怀玥心中这么想,便应承了把韩悦送回扬州的交易。 一来,是为了证明给哥哥知道,自己不是以前那个一无是处的妹妹。 二来,是真的想从柴君岚手里敲诈一笔小费。 怀玥抓着手里的东西,心里却空荡荡的。人送到了,钱到手了,她应该怎么办? 这时,便听见柴君岚说:“韩悦已经进城,后面的事你就不必管了。你先去听雨春风阁住上几日。”忽然想起一事,不自觉地轻笑道:“我跟掌柜打过招呼,你在那里的吃用一律不收钱,你只管安心住下。” 如此,真是周到。 怀玥想问他下一步想怎么办,刚说出了个“你”,柴君岚也正好有话要说。她低下头,接着往前走,“你先说。” “我……你今后可有别的打算?”柴君岚说着,带她拐进另一个胡同里。 这里大多是小商小贩,几步外卖着辰州来的烟草料,一旁是嚼烟草试味的大爷。有的胡人扛着货来交易,有的带了南洋来的香料。胡同虽小,却热闹至极。 他们二人沉浸在老胡同的烟尘气中,两人都没说话,一直来到中间一家简陋的铺子。一个老妇人拿了两包油纸裹好的香料交给柴君岚,撩开帘子,让他们到后院去。 怀玥也不多问,就像当初在矾楼时,荆九也没过问她黑翎堂的事一样。 两人走出后门,来到一条没人的巷子。瞬间的清冷像大梦三生后忽然换来的沉静。 怀玥的思绪却在周遭转变的那一刹那,让她意识到了一件事——柴君岚带来的这份喧嚣以后也没有了。心底的失落生出几分不甘,却是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的。她说:“我没想好。哥哥无碍,我自然是要先回青州的。想必在他眼里,我依然是那个麻烦精,不管真的假的,都要给他麻烦。” 柴君岚道:“他没嫌你麻烦,真的。” 怀玥浅浅地一笑,也知道他这人不大会宽慰人。“不说我了,你今后有何打算?你体内还残留着金丹的汞融物,你打算怎么做?可需要我帮忙?” 柴君岚浅浅地一笑,不置可否,接了另一句搪塞过去:“我在等一个故人回信,或许他有法子。” 闻言,怀玥想起柴君岚在北吴渔村的反应。那时候的她还不知‘柴君岚’是玄火所扮,还以为柴君岚得知自己姑姑给的药有问题,抑郁了。 接着是玄雷要打要杀的闹剧,后是突如其来的荆九。怀玥想起玄字卫的嘴脸,这回只觉得好笑。原来她怀疑桃花门的药有问题时,诧异和恼怒的都是玄字卫,从来不是柴君岚,更不是荆九。她只是进一步确定了事实。“一开始,我以为你不信我的话,不想你是失落了。” 柴君岚摇头,比起失落,更多的是失望。“我查到她身上时,只想到她终究是女子,不敢面对这些,才将事情加在我的身上。我不曾想过她会要我性命。” “或许她只想吊住你的命呢。”怀玥本想着安慰他,说完却觉得这个理由过于牵强。转头一看,见柴君岚也正好看着她,清浅地笑着,让人觉得时光静好,唯恐负他。 殊不知柴君岚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来到篷下阴暗处,柴君岚看不清她的脸了。他心中却有个念头,担心事情一了,他没了由头去找她。 那时候,大家就真的互不相欠了。 柴君岚不喜欢这个想法,走着走着,越走越偏,硬是把怀玥挤到阴暗处最里边。 怀玥反过来扶着他问:“怎么啦?又发作了?” 柴君岚顺势抱住她,却也不敢去看她的脸,只贴着她侧脸,觉得这是他至今做过最荒唐的一件事了。“我曾觉得愧疚,是我把你拉进这场纷争里,可我……我有心下还有一事,我为此羞愧,却不想放手。” 怀玥不敢动,他们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也能听见自己的,谁也不处于上风。她问道:“什么事?” “有人问我,倘若活下来,想要怎么过。我想和一个人,一生相守,携手共度的那种。” 你想一生相守,为何却来碰瓷我?怀玥脑中跳出这么一个念头,眼上心上却不经意间变得炽热,抬头想看他,却被他用手挡住了双眼。 “我知道我唐突了。” 眼前恢复清明,柴君岚却已经不在。他跑了。 怀玥碰着眼角残留的余温,若有所思。她的心跳得极快,快得让她心慌意乱。 对面是艳阳普照的墙面,自己站着的角落处于暗处,就像她心里不能见光的一角,藏着自己的私心和杂念。 白头到老,携手共度,她也不是没想过,只是万万没想过柴君岚。 她攥在手里的纸皱了,跟她的心一样。 怀玥摇了摇头,抬起手臂看了眼上面发紫的青筋,警惕自己——蛊毒不除,跟谁也白不了头。何况她答应柴君岚带着韩悦来扬州也不是真的为了那一百五十文钱。 第47章 青龙归天(4) 保青龙,瞒天过海 如今的扬州城里是鱼龙混杂。不该来的,该来的,怕是都来了。 怀玥返回适才的小街找人,有个汉子抓了把茴香给她:“槐树边老字号了,公子看看?这都是水业进的高等货。” 汉子贴着胡子,怀玥却还能认出他来。 是单进。淮安九皋水业的单进。 怀玥点头:“正好店里要的,可有别的?价格要好,我下回还找你。” 单进哈腰笑着,“有的,有的。小公子要是不信,可以自己挑!小店童叟无欺,只卖上等好货!你看我手里的各个色泽饱满,都是新鲜货!” 另一首,韩悦从草料店里挖了东西,混着后巷的临时工头一起前往码头。 半道有人开始吆喝收钱,打劫一样逐个索取,不知为何,放过前面不给的,反倒抓了韩悦和几个小伙子。他们经过官府的人,交了一摞银票,便像没事人一样把韩悦一行人的手都捆住,系在一条绳子上,直接带去一家茶楼里。 七茗茶记。 韩悦低着头小心打量,心中一惊,怎么就被带到这里来了? 为首的说:“今日大郎没来,俺把人给你送来。上回落单跑的都在,这个老妇是别个当家要的,我带走啦!” 韩悦被那人拉着去了后厨隔壁的小房里。外头吵闹声不断,有人在骂着他的名字,将闵浙的事一一列出来,是在陈述他的罪行。 “柴华?” “这不是柴家大姑吗?” “魔君的姑姑终于落网啦!” 韩悦一激灵抬了头,见窗外人影朦胧,密密麻麻的,可见楼里都挤满了人。他看向后方的门,那个抓他来的男子已经不见了。 “前辈,我来给你松绑。” 韩悦回头见屏风后走出来的小伙子,是个熟人。不,应该说这几日下来变成熟人的陌生人。“你怎么……为何不听我的话?” “前辈想为她而死,我却想让前辈看看她的真面目。”怀玥顶着这张陌生的脸孔,手里拿着一把青芒蛇皮匕首。 韩悦鼻子里哼着气,恰好听见柴华在外头哭诉自己被掳走的事。他听着,神色变得讳莫如深,像是心痛,又像厌恶。他双手一扭,捆住他的绳索便掉了。 怀玥也不意外,收回了匕首,将一个白瓷瓶放进他手里。“这是我从君岚那里得来的,药里混了汞融。前辈可记得关星石?” 韩悦明白了她的意思,这药能使人功力大增。他想也不想,倒出所有的黑色药丸,直接吞了下去。他瞪着双眼,一副决绝之态,旋即稳定下来,将怀玥拉到了一处。 “丫头,我从不后悔自己做的事。柴华……我不负她,但虚怀子说得对。当年没有我,也会有第二个韩悦找她探知生死经,我错就错在没把实情告诉她。”韩悦无奈轻叹,又道:“如果以后她还找你麻烦,你就到关外红枫居找芋娘……” 这时,外头正好听见有人喊道:“你说的要是真的,那青龙君到底在何处?” “我怎么知道?我好不容易逃出来,要不是遇着娄公子,我早就死了!”柴华哽咽着说,便是不开门,也能联想到她梨花带雨的模样。 “柴姑姑不必过谦,以你的武功造诣,武林中也没几个对手。” “苏掌门只知我会武功,为何不想青龙君为何能关住我这么久?你叫个大夫来给我瞧瞧,我是不是还能拿得起剑?!” “怎么,你是想告诉我青龙君还活着,还把你的武功废了?” “我倒希望他死了!他害我夫君,辱我清誉,你们不相信,却要冤枉我写什么血书!” “娄公子,你真的在路上见到她?” “我在城外确实遇过柴华,只是当时不敢应声。她躲进往林中不久,便有一批自称青龙使徒的人冲进林中。我见他们要杀人,只得出手了。人都死在梅园附近,苏掌门可以派人去查。” “那倒不必麻烦,我来七茗楼前就去过梅园,确实见到一地尸首。” “哦?钟离宗主好兴致,怎么去了梅园?” 屋内,怀玥与韩悦面面相觑。 韩悦眼神黯然,无声地自嘲一笑,竟红了眼眶。他一生要强,自命不凡,最后就只能这么草草结束了吗? 他将怀玥推到屏风之后,在她小臂极快地划了一口子,掐住伤处吸了口血。怀玥发的一拳在他耳边划过,他一个回头,纵身往七茗楼大厅闯了进去。 小房的门被他撞坏了半边,挂着一半摇晃着。 怀玥管不上小臂上的痛,急忙起身走过屏风,正好见韩悦朝柴华正面送去一掌。眼看便要结果了她,眼角瞥见一道黑影自二楼飞奔下来,对着韩悦后背送了过去。 她喊了一声:“后面!”人几乎是冲出去的,忽然身子一僵,根本连门槛都还没全身像要被撕碎那般疼痛起来。 她走不动了,半步都走不动了。 众人闻声朝她这里看来,又听见有人喊:“中了!”所有人的目光又被吸引到大厅中央。 只见韩悦那一掌送不成,身后中了一掌。他吐出一口血来,溅得柴华满脸鲜红,就连她朴素的胭脂襦裙上也是点点晕开的嫣红。韩悦倒在柴华的腿上,抬头盯着柴华冷笑一声,骂道:“一片真心叫你喂狗啦——!”忽然撑住两旁,翻身一跃,与打他一掌的男子打了起来。 是柴平。 怀玥满心讶异地看向柴华,见她一直往后退缩,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楚楚可怜。有人过来押住她,另一人给她号脉,看他们的神情,想来柴华是真的拿不起剑了。 她脑中嗡嗡作响,耳鸣间看见四层楼宇的看台都是黑压压的人。每一群人当中必有个穿着庄重的,应该便是哪门哪派的掌门当家,可此时看着多么可笑残忍,都事不关己地作壁上观。 那几个君子都在,习清扬也在……季松岩也在。 她清醒过来时,人已经倒下,耳边声音和眼前事物都格外清明,只觉得有什么在把她小臂的伤口撕得更大。怀玥低头一看,见是条半透红的虫子像长线那般钻着出来,可是她却连抬起手的力都没有。 修长的两根手指忽然夹住那条虫子,将其拉出怀玥伤口后,细小的一声啪,虫子被捏成了一团血泥。 适才将韩悦带来此处的中年从后厨房钻了进来,正要抓起蹲在怀玥面前的男子,两人正好打了个照面。 “九皋单进?你先松手。”那人将手上的血泥擦在一旁的断木块上。他冷着脸,一把将怀玥抱到后厨房去了。好在众人都在大厅里,后厨房连个人影也没有。他让单进把门关上,自己低头忙着给怀玥包扎伤口。 他来时担心引人注目,只扮成一个邋遢的青年,背挂斗笠,松垮的裤子只用麻绳束着,怎么看都像进城里做苦役的外乡人。只不过他再怎么打扮,他的举止和露出的小腿却是骗不着人的。“你把她送去客店休养几日,这里的事就不要管了。” 单进一看便知是练家子,根基稳,至少比他稳了好几倍。却道:“阁下还是将人先还回来……” 怀钰不予回答,只压低了声音问他:“即便是会送命,你也要按她的话去做吗?”显然早知道了他们俩筹划的事。 单进不置可否,只蹲下架起怀玥走,刚要从后门出去,却被怀钰压住门板问道:“她让你怎么做?”他只看着怀钰,闭口不言。 怀钰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黑翎雕花的戒指环。“可以说了?”他问。那可是黑翎堂的信物。 堂主的信物不能轻易交于旁人。孙启灵是个女的,那与她最为亲密的人自然是副堂主怀钰了。这就说得通了,上回怀玥拿了怀钰的令牌来淮安找他。这下,怀钰是来救自家妹妹的。 怀钰也不废话,只再问一遍:“她吩咐你什么?” 单进这才如实道:“保青龙,瞒天过海。” 怀钰看着晕死过去的怀玥,心中喟叹,到了这个时候,还要保什么青龙?里面那两个,不管是谁,只有更该死的,没有不该死的。他也不说什么,替他们关上门,自己返回大厅去了。 第48章 梦醒时分(1) 沈壁来了 繁华事散雨过歇,堂前燕去鸠来占, 过客廊前闻故事,只当闲来小趣声。 东兴客店。 怀玥在昏睡中反复醒来,身上蛊毒算是解了,可先前找单进的路上着了道,全靠蛊毒压制才没发作。如今蛊毒解了,毒性攻心急上,她只好让单进去药店买了几味药来煎熬服下。 事急从权,毒压下来,却换来暂时失明。 单进时常要替她跑外头,便找掌柜的要了住客名单,大致看了一下,才放心外出,留了两个兄弟看门。他偶尔亲自送来吃的,和她大致说了外头的情况,唯独对三个人的事只字未提——柴君岚,怀钰,韩悦。 怀玥也猜到怀钰定是吩咐了单进什么。既然明白,自然也不会多问。她当时昏昏沉沉的,却清楚听到怀钰的声音,也知道小臂里钻出来的东西是怀钰弄死的。 之后,她再没看到怀钰,也许是对她失望透了吧。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和原身一样只会给他添麻烦。 单进让人将买来的药拿去煎熬,一边与怀玥坐下商议:“怀姑娘真的不走吗?不回北边,那去淮安也好啊。毕竟连大夫都说……”说到隐晦处,他赶紧又住了口。大夫说怀玥的眼睛无法复明了,身子偏寒要赶紧吃药滋补,否则以后会落下病根。他当时还担心无法向副堂主交代。 怀玥莞尔道:“怎么比我消沉?单爷应该是知道我身份的。” 单进点了点头,“我知道,怀姑娘是副堂主的亲妹妹。”便是知道了才更加担心。 怀玥道:“我还是医圣的徒弟呢,那个大夫瞧了半天也只说我体寒,可他压根就没提到中毒的事情。”若非单进执意让她给那庸医诊脉,她是绝对不会理会那大夫的,说话比唱的好听,还一昧给他们介绍那些昂贵的药材。“单爷,您的九皋水业有人看着吗?” 单进明白她的意思,便道:“怀姑娘放心,我的几个头手都留在淮安,只有我一个带着他们下来。他们都是打手,不是行船的人,所以不碍事。若是出了什么事,分舵会传来消息。” 怀玥想了想,问他:“单爷,我哥哥真的没给你留下什么话?” 单进一愣,从善如流地答道:“分舵的人但有发现,便会告知副堂主行踪。” 怀玥却笑:“单爷别给我打哈哈,我问的不是我哥哥在何处。那天他也在七茗楼,我是痛晕了,没晕死。我知道是他。” 单进顿了顿,为难道:“你们真是两兄妹。副堂主说你定会问起,要我届时把信给你。” 怀玥接过来,沉默了一下,若有所思。“我哥哥是不是要我回青州,我若是不肯,就去淮安?”她看不见,却猜中了信里的内容。 单进叹了一声,算是默认了她的话。“徐州此时兵荒马乱,袁府不久便会派人来扬州了。如今江湖大大小小的世家门派都在这里,可谓鱼龙混杂,姑娘的眼睛又……你就听副堂主的话,暂时离开扬州吧。” 怀玥摇了摇头,哥哥无恙,她自然会走的,眼下还有两件事……她道:“庞永寿那首怎么样了?” 单进想了想,如实汇报。庞永寿的家中空无一物,他手上的店铺伙计都不知道他的去向。 怀玥从怀里翻出黑翎堂的令牌,难得怀钰生气之余,还是将令牌留给了她。她放到桌上,肃然吩咐单进:“传令下去,活捉庞永寿,押送青州待审。其罪有二,一为勾结红莲教,牵涉武林纷争;二来假卖消息,构陷他人。若无堂主或副堂主的指令,不可擅作决定,违令者堂规伺候。” 单进只是一个据点的首领,掌管着运河一隅,有这么大的事情要办,立马雄赳赳地出门去了。晚间回来时,却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徐州总舵传来一件大事——徐州败了,守卫森严,汉人无法正常进出。 听单进说,托托尔不日前领袁府一众下徐州。红旗军,也就是齐拂之一众给徐州红领李部书信一封,告知托托尔正南下,让其声动击西,一路把人引向高邮,由坐镇高邮的孙部围攻托托尔。 孙部便是孙启灵的营部。 谁也不晓得李部是个什么意思,只将高邮一事当作耳边风,执意拦截袁府的粮草,堵住漕运来往,正式迎击袁府。 齐拂之一众原意是借用孙启灵的势力打击托托尔,顺道拖时间,给彭和尚争取在淮西救铁官娘的时间,怎知李部不听话,被打得全军覆没。那几天,托托尔血洗了徐州,将汉人压制为低等无权百姓。 此事自然兴起反抗,但输了就是输了,李部也为自己的错付出了代价,死于非命。铁官娘成功被救,彭和尚因为徐州一事气得发兵淮西,算是有了点小胜。 怀玥心里有些堵,问单进:“齐拂之……他还好吗?” 单进说,消息已堵,查不出川省的情况。 ———————————————— 第五天,有人找到扬州城来。 怀玥原以为是红莲教徒的人,可单进说出来的却没一个是她想见的人——沈壁和严烟。怀玥忍不住扶额叹息,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摸瞎走到了窗户边上,顺着放在那儿的软塌坐下。 沈壁和严烟已成一对,柴君岚也将严家的婚约取消了,都是自由身,为何还要来寻她?她吩咐单进:“找个人把他们引来,这时候要躲也来不及了。”何况他们这样挨家挨户地找,是怕满城的人不知道她在哪里吗?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沈壁和严烟来到了东兴客店,问了掌柜后,便一起上了楼。 掌柜盯着二人,见一个是二十来询的侠客,一个是蒙着脸的女子。 那侠客穿一身棉麻短褐,内着长衫,腕口系着皮革护腕,脑后束起一小撮头发,其余的慵懒垂在身后。一双眼睛微微下垂近似三角,模样看着有些桀骜而慵懒,正是英武堂怀奇英座下弟子——沈壁。 侠客身后的女子穿一身罗裙,头上斜插一支桃木簪,装扮从简。即便戴着轻纱,也难掩倾城之色。她正是严家独女——严烟。 沈壁从外头看到半掩的门扇后面是自己半年不见的师妹,心中甚是怀念,见她安然,多少松了口气。 当初为怀玥坠崖一事自责,沈壁无法面对怀奇英夫妇,请命赴川省相助起义部队,回来的路上,还一昧寻思该怎么面对严烟。如今好了,严家婚约已解,怀玥还活着,竟有种柳暗花明的感觉。 当初,沈壁便觉得那些名门正派的师叔师伯有些偏激,毕竟这些事始于他们三人的感情,为何还要连累这许多人来一起折腾?说是将柴君岚逼上齐云之巅,可最终他哪是被逼上去的? 别人不说,可他自己清楚得很,当初柴君岚识破了他们的计谋,夜里却给他传了一张字条,约他到齐云之巅做个了结。许是早就猜到他不会对他拔剑,柴君岚故意将严烟和怀玥都带上了齐云之巅。 结果呢?柴君岚本就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打算,可那些正派子弟和一个个君子竟然埋伏起来,在他们相持不下的时候,全都冲了出来。柴君岚之所以会被刺中两剑,无非是因为有人作势暗算严烟,还有人从背后要捅他一刀。他可是跟柴君岚的未婚妻子好了,可柴君岚竟然救他,转而被人刺中要害。 事后下山,他也明白过来,柴君岚若是没有替他们挡住攻势,那他和严烟应该就会命丧于齐云之巅,继而发展为魔君亲手杀害未婚妻子与英武堂徒弟的下文。 齐云之巅一战,也不知谁才是正派。 严烟见他踌躇不前,心中喟叹,先一步过去推开了门。 “小师妹……” 怀玥听见声响,微微笑道:“是沈师哥吗?还有严家姐姐。”她没有抬头,反正抬了也看不见,便只是随意给了个手势,“坐吧。” 沈壁小心翼翼地走近,齐云之巅一幕历历在目。 他依稀记得,山上的人是怎么欢呼,他的心是怎么冷却。四君子名声大噪,他下山只顾着找他小师妹的尸首。他和小十四去找了三天,愣是什么也没找着。 然后,众人拥护他当什么武林盟主,继承师父的位子。怀奇英心身重创,自然是没异议,可他心怀愧疚,当日便请命去了川省打袁府。 说白了,他逃走了。 第49章 梦醒时分(2) 只管防着华山 “之前听说你和柴兄弟出现在严府,我道是他人乱编故事。后来见到齐拂之,我才知道是真的。”沈壁一边说,一边注视着怀玥,刚坐下便察觉她哪里不对劲:“师妹,你的眼睛怎么了?” 严烟这才发现她眼睛有些泛白,前些天听说七茗楼出了事,也不知是不是那些叔叔伯伯们的杰作。她想起怀玥因为沈壁的事对她不待见,一时间没敢多说什么。 怀玥摇头道:“不碍事,过几天就好了,不过师哥还是远离我的好。我名声在外,师哥见我是念及同门之宜,别人可不这么想。师哥还是去严府多坐坐,和其他世家打好关系吧。”她本意是想把原身的烂摊子一一收了,尤其这种缠着人家给麻烦的,当断则断。自己手上干净了,沈壁还是她师哥,一点也不亏。 沈壁闻言,却是双眸一亮,想来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他甚至做了最坏打算,想着再见到怀玥,该怎么去劝她。怀玥为他着想,倒让他意外,他觉得小师妹好像突然长大了。是好,也是不好。 他垂眼,摇了摇头:“师妹有心了。所谓世家,要的是利益权衡,可不管风月之事。他们现在支持我们也好,不支持也罢,我和烟儿也不会他们一句话便放手的。”他看向严烟,眼中爱意缱绻,坦坦荡荡,清澈干净,就像他的性子一样,明明白白地坦露在严烟面前。 严烟低着头,略带羞涩之意,但也是甜在心头,喜在脸上,叫谁看了都要心动的娇俏。 怀玥看不见两人暗送秋波,就事论事地说了句:“唯利是图是本性,他们追求权势,你们追求的是两情相悦,唯一不同的……是他们人多势众。”终究谁也没错。说罢,却兀自沉思起来。她先前追求的是安逸,现在却并不急着回青州了,那自己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世俗礼仪不该是枷锁。”沈壁小声地说了一句,忽然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哦,小师妹,我这次来是要接你走的。我修书一封给严夫人,后便送你到落山崖下的竹屋去躲一躲。你有武当撑腰固然是好,却也防不住其他门派向你下手。我猜,嵩山和华山的人会来找你麻烦。” 这两个门派连个脸都没露过,还想来找什么麻烦?怀玥想着,试探性地说道:“他们?我更怕我的三位师哥。沈师哥可知道半年前在渡口杀我的是钱同茂的人?而后我出了百草谷,紧追不舍要取我性命的是温长言和孙吴。多亏了哥哥和柴君岚,否则师妹我早就见了阎王。” 温长言的野心众所周知,孙吴的窝囊谁人不晓?沈壁还在英武堂时也说过他们几回,他们不听,那他也懒得多说。待恶贯满盈,一刀了事,省得费口舌还要费劲。 沈壁不愿多说,只道:“你只管防着华山和嵩山,他们两个自有人收拾的。至于同茂,其中可能有些误会,过段时间,我找你童孟师哥问问。” 沈壁的话里里外外都是对自己师妹的关切,从门内到别派,都在给她做着安排,可见其对原身的兄妹之情不假,不是虚情假意的那种敷衍。 沈壁见她没说话,以为是她害怕,便拍了拍她肩头。“师哥在呢,他们不敢动你,但师妹也不要四处跑了,师哥两条腿赶不上你这猴子。”顺手要摸她脑袋,手在半空却僵着,又缩了回来。 怀玥感觉到有什么在头上掠过,心里也明白沈壁有所顾忌。“既然活下来,我自然不会往火坑里跳。对了,外头怎么样了?我那天听说七茗楼有热闹看,可是后面发生什么事,我却不记得了。” 沈壁是个明白人,听她一说便劈头一句:“你要问谁?青龙君?” 怀玥听他口气似乎不虞,浅笑着面向他道:“我留他一命,有大用。” 沈壁拳头都攥紧了,他以为小师妹应该学乖了,不会再和青龙君扯上关系。手背上突然一阵暖和,是严烟把手覆在了上面。他摇头道:“我没事。” 严烟却笑:“你怎么会没事?你都没问清楚,就觉得你师妹错了。我在月沟寨听说了些事,路上也看到不少,我想……君岚和十二阎罗都在查找证据吧。” 怀玥向着严烟的方向,奇怪道:“你见过无常鬼了?”她对严家这位武林第一美女的印象可不算太好,毕竟是抛弃了未婚夫后,原路打回,又突然跑路的人。她一直以为这种女人自视清高,不会跟所谓的歪门邪道打交道。 严烟兴奋地嗯了一声:“见过,还见到了孟婆。” 沈壁反手抓住严烟的手:“无常鬼和孟婆都在月沟寨?你见到了?” 严烟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抚,“没事的,沈郎,他们一个个都是活人,是如假包换的十二阎罗。习大哥可以证明。”她倒了两杯茶来,一只手去抓着怀玥的左手引向茶杯处。“先喝水,你师哥唠叨起来不会停的。” 沈壁却是愣了一下:“你说习清扬?”他与四君子并未深交,但习清扬与柴君岚走得近,提起习清扬,必会联想到柴君岚,心里不大自在。 严烟点头道:“是啊。我本想去知会君岚关于我娘和几位世家伯伯的决定,不想却遇到习大哥。”她给沈壁的信中便提及此事——五大世家想让青龙君和魔君打起来,他们坐收渔翁之利。 沈壁一听便知这些世家前辈打的什么算盘。他们担心柴君岚回来寻仇,又怕围攻柴君岚出师无名。只有让两个魔头打起来,元气大伤,他们才能将风险拉至最小。 他师娘柳絮儿当年提过桃花门,说起几大世家在南宋期间的一段丑事。后来被怀奇英知晓后,还叫柳絮儿不可再提起。 相传五大世家当年怕被官府吞并,却不肯向衡家和向家低头,便修书一封至轩辕寻求桃花门庇护。 桃花门当时派人带着赏罚令来中原,调动大批绿林好汉抗衡敌军。从关外的红枫居到南疆的枭马队,无一不是精良勇士,单挑可冲锋,合则为奇兵。那时的两军被迫签下了一份协议书,以桃花门为证人,只要五大世家不干涉朝政,双方便各不相扰。 世家中人但有违背者,桃花门可执赏罚令处决。 只因如此,中原便有一说——得赏罚令可称霸武林。 还有一说,得生死经可入仙道,长生不老。 再有一说,得柴华,可得赏罚令,可得天下。 这些荒唐的传闻传至今日,五大世家却当成了忌讳。毕竟柴君岚初来中原便有多方隐士出面相迎,无需请柬便可直上西城玉京墉。这是多少人磕破脑袋也得不到的待遇。 如此可见,桃花门背后势力只增不减。 沈壁想,这些世家前辈应该是怕了。他们碍于不见柴君岚有所动作,顾忌青龙君还活着,又顾忌桃花门还没有消息。柴君岚是肯讲道理的人,他们却不讲,杀人还杀不利索。现在人没死着,他们怕的是更不讲道理的人——柴君岚的父亲,柴关临。 恃强凌弱,以大欺小,也是人之本性。 沈壁想得出神,回神才听见严烟和怀玥不知怎么聊起来大庙的事。住持出事,大庙被封,后面又听见怀玥肯定地说了一句:“嗯,所以你们去了大庙。” 严烟坦然道:“确实去了。习大哥说你们刚走,风头正盛,到处都是盯着柴大哥的眼线,还不如先查可疑的大庙。” 沈壁不疑有他,只问:“查到什么了?” 严烟如实道:“还真有。只是住持留下的都是些歪歪扭扭的字,看不太懂。” 沈壁接过严烟递给他的一张纸,见上边划着许多蝌蚪文,似乎是西域文字。他道:“看来住持早有防备。” 严烟点头,从沈壁手里接过那张随意抄下西域文字的纸,折好收入怀中。“我本来觉得杀害住持的人应该是青龙君,可是常道人他们都矢口否认,一致认为另有其人。” 对此,她也抛却了自己对十二阎罗的成见。一般人发现错事,定是先把错扣在憎恨的人身上。那时候的常道人却说:“他是混账东西,但这事却不是他干的。” 这想必就像柴君岚当初说的那样,有的人不被世俗礼仪限制,只因足够强大与世俗抗衡。 她是严家独女,是武林世家子弟,为了家族利益和名声,身上早就被世俗枷锁锁住了。严烟心中感慨,却也庆幸自己踏了出来。 沈壁一心关注大庙的事,并未察觉她的变化,只道:“他们认识大庙住持?” 第50章 梦醒时分(3) 接地气的师哥 “大庙住持是血佛陀,是十二阎罗的一个。”严烟刚说完,便听见了外头有两记突兀的哨音,是严家的箫哨声。她与沈壁对视一眼,说道:“我去看看,你们先聊。”说罢,便出了客房,下楼去了。 沈壁这时才说道:“我不想让她牵扯其中。十二阎罗的事,你别让她知道太多。” 怀玥愣了一下,才知道他说的是严烟。“那师哥的意思……是让我去?” 这回,沈壁直接往她脑袋招呼了一下。“去什么!你和烟儿都别掺和,我去!” 怀玥喃喃道:“你还真是个好师哥啊。”难怪原身这么迷恋他。 沈壁没多劝,只是把川省之行的趣事给她说说,像哄孩子一样,绘声绘色。“你不知道,那人许是家里种西瓜的,那俩大门牙让人闻风丧胆。我在前线扫过去,那破将军普普通通,就他身后的副将,门牙似盾,看起来比那将军还要出色。队里兄弟说要不要丢西瓜试试,可能副将急起来,会亮点刨西瓜的本事给你瞅瞅。” “我就说你别大意,这会儿没西瓜,说不准刨的是你皮肉。你猜结果怎么着?我们打起来时,不知谁给了他一个弯腰献桃,把他一屁股挤过去了。他磕绊一跌,刨了自家将军的后腰,哈哈哈哈!” 怀玥忍不住笑出声来,觉得此事真的有趣之极,怎么打起仗来这么不严肃?“那将军岂不是要把他当敌人派来的了?” 沈壁嘿嘿一笑:“何止?还说要杀他全家。我一个兄弟竟然还能抽身去喊了声“诶那飞天门牙将,你踢你将军一脚,以后就是咱们的人啦!”然后真给了一脚,投效红领军了。” 怀玥觉得奇怪:“也就是说这飞天门牙将是个汉人?” 沈壁点头:“可不是吗?这种帮着袁府欺负自己人的多了去了,但也有身不由己的。我们还送他回家一趟,结果你猜发现怎么着?” “他家里出事了?”怀玥听得心里一紧。 沈壁沉声述说:“不是……我们发现他家种的是玉米。” “……”不说别的,这位师哥真接地气。怀玥正想补充什么,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了争执的声音。 沈壁凑到窗边开了一个缝,发现楼下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许多人,服饰各异,其中几个扮作普通江湖人士,但他认得是英武堂的学子。后面还有几个腰间扣着黄白交错穗子束腰的,是严府的人。 严烟正好回来,把门关上,小声道:“我府上来人了。”正想凑过去,却见沈壁小心关上窗户,神色肃然地对着她摇头,带着她往怀玥身边坐。“还有英武堂、华山、嵩山的人。” 东兴客店是黑翎堂的产业,单进的人又在楼下,应当能阻挡一时,但听声音,少说也有二三十人,挺大阵仗。怀玥倒不是怕单进拦不住他们,只是单进是分舵的人,身份曝光就不好了。她催促沈壁和严烟先走,可是沈壁又哪里会答应? 沈壁只道:“我引开他们,你们一起走。” 怀玥觉得不然,她相信自己多于严烟,当即说道:“这样吧,严姐姐穿上我的外衣,把头发放下。沈师哥护着严姐姐从门前走,把他们引开。” “此计可行。”沈壁干脆地说罢,便见严烟已经拿了一套红色外衣披上。他皱眉道:“换个素点的。” 严烟看向怀玥,想起当日她来严府时便是穿的红色上衣,下裙是玲珑草黑裙。“不会有错呀,那天的就是这件红色上衣。” 沈壁眼中闪过讶异之色,但未等他反应过来,已被严烟带着往屋外走了。 怀玥说了一句:“师哥,保重。”自己也起了身,摸到床边找自己的斗篷。她摸到床榻内里,却感到肩上稍沉,微微侧首,轻柔的毛发触及颈肩,是她正要找的黑裘斗篷。不疑有他,怀玥直起身来:“九爷?” 柴君岚替她拢好斗篷,系好,回头长袖一挥,将向着院子石林的窗户击开,像是要从窗户跳下去。 怀玥看不见,只听见一声巨响,任由柴君岚带着自己跨出了客房,被他扶着走了一段路,只听见门被关上,但似乎并未离开东兴客店。头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也有三三两两破门而入的声响。 有人喊道:“那婆娘来过!衣服都在,肯定没走远!” “后门有人跑啦!” “是她!红衣服的!” “那不是沈壁吗?艹,赶紧追!” 怀玥眼睛失明后,感官变得特别灵敏。此时听着外头声响,额头被似有似无的气息撩的有些发痒。她伸过手去,刚好能捧住柴君岚的脸,却明显感到后者脸上绷紧了。她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柴君岚赶紧将怀玥的手扒拉下来,此时耳廓已经烧了起来。初夏的天还下着淅淅小雨,他只觉得格外暖和。好在对方是看不见的……“我来救你,你却对我动手动脚。” 怀玥笑意渐浓,知道某魔君还是个君子做派,脸皮很薄,可惜自己暂时看不见。“我没动脚啊,而且你没说话,我怕你是别的歹人。” 别的?那他是不是也算一个?柴君岚无奈一笑,只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许是沈壁挨家挨户地找怀玥的缘故,东兴客店霎时变成了扬州热点。留宿在扬州的武林中人得到消息,纷纷都往这里赶来。 沈壁走后,来了两拨人。现在,又来了一拨人。 这回来的是四君子。习清扬后来赶到,过门槛时险些被绊了一脚,他手里的东西飞出去,直接落到了娄洛斌的脚边。 二君子花文风拿来一看,是两张卷在一起的纸,其中一张是写得七歪八扭的投名状。这一看便不是习清扬的东西,尤其‘月沟寨’三字,险些写成了四个字。他蹙眉扫了习清扬一眼,问道:“你消失了一阵,就为这个?” 习清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尘,道:“什么叫就为这个?我还是绕了一圈去打听,险些交代在里边了,早知道我就给你传个信。单枪匹马不好办,还是四个一起上的好!” 娄洛斌接来看了一眼,没察觉其中有什么特别之处。袁府入侵后,中原四处都是起义部队,山里也有阿狗阿猫称王,不足为奇。不过要能把习清扬难住的,应该不是什么小寨子。“文风收着,先捉妖女。” 四君子正要进去,却见楼上的窗户打开了。 玄火抱剑站在窗前,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们。 娄洛斌认得他,恶狠狠地道:“柴君岚,你给我出来!” ———————————————— 另一首,城东老街。 许多门派帮会的人都在附近喝茶吃酒,一来出城近,二来这里的酒水比大街的便宜。 约莫午时,三三两两的人回来找自己的门派报信,说是怀家妖女找到了,就在东兴客店。武当的张风友和季松岩也在附近,听闻此事,相互对望了一眼。张风友示意让他去瞧瞧,便见季松岩找店主付了水钱,纵马而去。 张风友捻须喟叹一声,正要感慨世间对错难辨,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巨响,是对面街上一个小轿正好和驴车撞上了。年久失修的老街尘起飞扬,他正讶异这比牛还慢的两拨人是怎么撞上的,便见一辆朴素的马车从驴车旁过去。 帘子翻起,只看得见马车内披着斗篷的女子,容颜明艳,双眸雾霭漫漫。 张风友拍着自己的大腿,小声唏嘘道:“无量天尊,又错过啦!” 小闹一场,扬州城又多了一份谈资,怀玥却安然抵达了城郊的听雨春风阁。 单进来问过怀玥几回,想要她定下行程,毕竟他是答应过怀钰要将她送往青州的。单进找怀玥找得紧了些,两日后便有玄水在门外拦着了。 怀玥住的雅间与上回的一样,屋内只有供人歇息的软榻和品茶的茶几。只是这回换了柴君岚从隔壁翻过来,两人的心境大不一样了。 第51章 梦醒时分(4) 君有此意 清风南来洗春寒,今时困意日渐长。 蓬莱青木添香意,残云卷过半径塘。 黄鹂摇树探青梅,绿萝依偎东墙生。 春泥不解落花意,不知冰心草木长。 怀玥面向外头凉台,莞尔道:“今日鸟儿多,竟然还盼来一只大鸟。” 柴君岚轻笑一声,撩开了门下垂着的绿萝,“之前九爷长九爷短,现在不叫了,还惯会打趣我。你的人刚才放了信鸽,我猜是给你哥哥报信去的。” 单进再怎么忠心,那也是黑翎堂的人。 “没事,只要不是给其他有心人报信就好。我现在什么也看不见,哥哥也不让他们透露外面的事情。”怀玥伸手摸索着案几的方向,只感觉指尖一凉,那东西缩了一下不见了。她反应过来,那是柴君岚的手。 “找什么?”柴君岚故作镇定地问她。怀玥不摸索了,笑道:“刚才找茶杯,现在要找那只躲掉的手。”巧笑倩倩,一点也没有女儿家的羞涩。 柴君岚眼中波光微动,伸过一只手托住她僵在半空的小手,笑得十分惬意:“柴某可不是随便的人。” 怀玥也笑:“既然不是随便的人,那先前投怀送抱,现在又把手伸来给我,是什么意思啊?”她的手只覆在他掌心上,没有抓住。 柴君岚听出她话里的试探,眼角微挑。他那日说的话算是捅破了窗户纸,但他仍旧不敢过于直白,这下被小医师揪着不放,不禁觉得好笑。他轻咳一声道:“那日的话不是空谈。既见良人,云胡不喜?”他声音温润,听似毫无波澜,耳尖却已绯红。 怀玥抿嘴,没说什么。柴君岚的脉搏突突地跳跃着,从手腕传到了怀玥的掌心里。怀玥听着他云淡风轻的儒雅之言,却能想象柴大君子的心跳已是击如擂鼓。这么口不对心的人真叫人可气又好笑。 柴君岚心底酝酿着一些话,这时听见门外传来单进的声音:“怀姑娘,我们该启程了!再耽误下去,大家都走不了。”他微一敛眉,托着的举动忽然一紧,把小医师的葇薏牢牢地抓在了手里。 怀玥想抽回手,对方的力道却出奇地大,没弄疼她,就只是抽不出来。 柴君岚说要和一个人一生相守,可没说那人是谁。即便是有,空口白话,模棱两可,怀玥可不信他。他提的相守,他说的心意,但这跟齐拂之在外头跟小姑娘们暧昧不清一样,没有一个真正的答复。 怀玥终究是个女子,也是个俗人,别说她对自己的心意模糊不清,如今对方自己都说不清楚,她更没必要一头栽进去。理智不能跟着五官走,她不能看在赏心悦目的份上随意应下。她露出一抹浅笑,试探着问:“九爷觉得呢?” 外头的单进不知道柴君岚在里边,只道:“此事不由柴公子做主。” 柴君岚的眉头紧蹙,略微垂下了眼。他顾及怀玥的清誉,不敢让人知道他在房里,只小声道:“以你现在的情况……” “不问我的情况,我问的是你柴荆九,也不是柴大君子。”怀玥打断他的话,压低了声量道:“你不是随便的人,我也不是。” 柴君岚蓦地抬头,装进小医师雾霭蒙蒙的眸子里,见她抿着嘴认真等候的小模样有些娇气。他想,严烟的事,小医师或许心有芥蒂。 这时,外头又传来单进的声音问:“怀姑娘?” 怀玥等不到答复,便也不管他了,回头正要回应单进,却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巴。温热的气息喷在脸上,痒痒轻轻地,也在心上。 “我心悦你……”柴君岚的语气仍旧温和,语速却比平日紧促了些。他刚过弱冠之年,情爱之事上,却似毛头小子那般急躁不安。“我时日无多,可我心悦你……”他稍微松开了手,掌心只离了小嘴数寸。 怀玥只觉得他的话像羽毛一样在她心尖拂过,又酥又痒。“单爷,我在扬州还有事情要办。淮安若有急事,单爷可以先走,我届时办好事情,再去淮安与单爷会合。” 单进却急道:“哎呀,姑奶奶,这可不是单某在着急!不不,单某是着急,但更急的是副堂主呀!” 怀玥却道:“我意已决,不会更改。”她清亮的声音透着坚定,虽显稚嫩,但气势凸显。 单进在外头没了声音,想必是没法向怀钰交代,也想不着法子劝说怀玥,兀自回房去了。 柴君岚回过神来,想起方才夺口而出的那席话,当即像被蛰了一样退开,深吸了口气,才轻声说道:“我唐突了。”说罢,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人又跑了。 别人都是女儿家含羞捂脸,怎么到了柴君岚这里却比女子还要羞涩?空中还飘散着柴君岚身上的檀香味,怀玥觉得不大真实。“难怪人家第一美女不要你,你才是大姑娘!”她娇嗔地低骂一句,心情却十分愉悦。 君有此意,我亦欢喜。 ———————————————— 翌日。 日头明媚,鸟雀呼晴。 柴君岚又从隔壁厢房翻了过来,似乎对这样偷偷摸摸的勾当乐此不疲。 今日,怀玥的眼睛能看见大致的轮廓了,看着晃动的白影朝自己过来,不自觉地一笑:“你是不是做贼做习惯了?” 柴君岚手里拎着食盒,进来时见她娇俏的脸蛋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眉眼弯弯,明媚动人。他看着也心情极佳。 “有人监视。为了以后见你哥哥不打起来,我还是回避的好。”他将糕点摆到她面前,自己坐在案几左侧,不敢挨得太近,拿了帕子替她净手,末了便将一块绿豆糕放到了怀玥的手心里。 “你早就得罪了,回避与否也不见得能帮上什么。”怀玥直接地说。 当初是柴君岚叫原身办的事,后来是柴君岚把她带在身边,便是今日,也是柴君岚不顾怀钰的吩咐,把人径直带来听雨春风阁的。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柴君岚都把怀家得罪透了。 柴君岚道:“那是以前,你毕竟是女子,该避嫌的还是要避。” 绿豆糕入口即化,甜而不腻中还带着一点奶香。怀玥舔着唇瓣,还想再拿一块,却被柴君岚制止,硬是被他喂了一盏茶。怀玥捧着茶盏,无奈道:“九爷,你这是养女儿呢?” 柴君岚的手一顿,“还叫九爷吗?”拿了帕子给她擦嘴,倒是十分自然。 怀玥也没推开,伸手又想那一块糕点,却也被柴君岚握在了手里。她蹙着眉头,心里不乐意被他这么掌控着,莫名烦躁起来,偏偏又看不见东西。 柴君岚只当作没瞧见,这又塞了一块碧玉糕进她嘴里,有意无意地说道:“这一路本不该你来奔波,我本意是让玄水送他去云桥水榭,你只要把人送到半路即可。”这也算是认了云桥水榭的事。 冬青油的味道十分清爽,碧玉糕入口便溶在嘴里,凉入心脾,怀玥烦躁的心也被平复了些许。她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何况,我觉得由我送他去云桥水榭更为合适。”阴差阳错知道了姐姐与柴华的事情,这也算是一个突破点。她想起玄风被支去北边,便问:“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柴君岚刚吃了一块香兰糕,正想给她尝一尝,这会儿听她有所求,撑着脑袋看她,眉眼带笑地问:“找你长姐?” 怀玥直起身来,点头嗯了一声。 柴君岚道:“荆九不做亏本买卖,不如怀姑娘给点诚意?” 怀玥的脸瞬间便沉了下去,“要钱?” 柴君岚扶她坐好,温声道:“别叫我九爷了,你不是我下属。”听着也怪生疏的。这个称呼从前往渡口便用到现在,他更喜欢当初在北吴渔村外,小姑娘半玩笑唤他的一声“荆九先生”。 怀玥嘴角挑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九爷’这个称呼是当初为了保命才叫的,对她而言,与‘先生’二字并无不同。对于柴君岚而言,改了称谓,那关系和感觉可就大不相同。只是怀玥还纠结着,她与柴君岚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到底是成了,还是没成? 这时候的男女暗生情愫,不能像彼岸一样光明正大在街上并肩而走,更别提对外承认交往,可是怀玥毕竟不是这里的人,她不喜欢这种模糊不清的关系。柴君岚一句心悦也只是心悦,然后呢? 怀玥舒展的眉头又是一蹙:“柴公子?柴大哥?柴少主?” 柴君岚也晓得她是故意的,一只手便在她头顶像摸小孩儿一样抚乱了一头青丝,直到怀玥要骂人了才收手。“没良心的东西。别人都是君郎哥哥的叫,你却把我越叫越老。” 怀玥辩着声音的方向爬过去。柴君岚没挪开,扶着她让她先坐下。怎知怀玥意不在此,反手抓住柴君岚的胳膊,欺身而上。 柴君岚怕她跌着,一只手扶在她肩头。“坐好,坐好再说。” 第52章 梦醒时分(5) 以此定情 怀玥却是打蛇随棍上,缠上他臂膀,想把柴君岚推到一旁矮柜抵着,可后边没有什么矮柜,只有空空如也的一地竹席。 柴君岚往后倒了半截,一只手撑着地面,一只手扶住了怀玥的腰身,讶然之余,不可置信地问她:“你想干什么?” 怀玥适才顺势跌了过去,一只手还抵在他胸前,情况始料未及,却又不想前功尽弃。她故作镇定地问他:“我一个瞎子能干什么?你我又是什么关系?总不该你招惹我,无名无分,却要我受着?” 柴君岚愣了一下,目光一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只剩两年寿命……” 怀玥歪着脑袋看他:“不论以后,我只问当下。我们是什么关系?医师和病人,亏欠补偿的人,还是什么?你要是做不得主,我明儿便自己进城,以后也不劳烦你了。哥哥那边,我自会交代!”她说到最后,越发觉得委屈,觉得这么拖泥带水定是没想跟她有什么关系了。 “怎么了,突然就……”柴君岚看她眼中泛着泪光,心里便揪得难受,两手还无措地僵在半空,不知该怎么安抚。这时见怀玥不顾形象地想爬回原来的位子上,无奈喟叹着伸手一捞,把人给带进了怀里。 怀玥挣扎着坐起身来,嘴里骂骂咧咧:“放开我,要抱人去春雪楼抱,老子今天没兴致!我要去找象姑了!” 她没由头的骂了这么一通,反倒把柴君岚适才的惆怅给打散。心底阴霾一扫而空,柴君岚哑然失笑,俯首在她唇边亲了一下,觉得这姑娘真是他的福星。柴君岚想了一下,将腰间插着的铁扇塞进她手里,把人又抱紧了些。 怀玥被包裹在一阵清冽的气息里,一时间没再挣扎。柴君岚身上是又甜又凉的香气,比水沉清逸,比檀香沉些,闻着令人心情舒畅,容易静心。她仰着头问:“干什么?” 柴君岚眉眼一挑,覆在握住铁扇的那只小手上:“以此定情,此生不渝。”心里还有些话,却没说出口。他俯身又噙住她的唇,细密的吻,温柔而绵长。 窗棂半掩,外头是垂下的一串红果枝条。山河屏风挡住了大半春光,只看得见柴君岚的背影和他衣袖边的一只小手。 佳人入怀,时光静好。这样也好,是他喜欢的女子,是他要娶的女子。关起门来,是他们俩的事,跟他们无关。这么一想,他豁然开朗,倒是不介意就这么溺死在温柔乡里。 外头下起来淅淅沥沥的雨来,雨点打在湖面上,也一点点地打在了他们彼此的心间。此起彼伏,两人心里从此有了归宿,忽然觉得心里饱满,像檐下瓦缸里的水快溢出边缘。 “怀姑娘!” 单进的声音瞬间浇息了所有的情欲。柴君岚快速地稳定了心神,将怀玥从怀里带起来。他的侧脸贴着小姑娘柔顺的头发,一只手轻抚着她的臂膀,好似能缓解了她的喘息一样。 怀玥无力地靠在柴君岚怀里喘着气,两颊绯红,泛白的眸子里含着水光,难得添了几分女儿家的娇羞。 单进在外头得不到回应,有些焦急起来:“怀姑娘,你没事吧?诶,你把门开一下,这么久没动静,出了事怎么办?” 好在玄水是个懂事的,也知道隔壁主子就在他后面的雅间内,识时务地用高大的身躯挡在门前。单进与他身高差不多,但玄水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守卫,怎么看都比单进更有威严些。 过了好一会儿,却是隔壁雅间的门开了。柴君岚一袭栾华配素白的锦衣,比作为荆九时穿的黄衣更为雅致些。他递了两封信给单进,眼中带着几分凉意:“劳烦交给怀副堂主,或是孙堂主也行。他看了信中所述,必能明白其中利害关系。至于单舵主……趁早做个决定吧。怀姑娘不随你回淮安,也是为了你们分舵着想。” 单进顿了顿,不明其意。难不成是怀玥不避嫌,连黑翎堂的事情也与柴君岚说了? 柴君岚像是看出了他眼中的困惑,难得辩解一句:“桃花门在中原的探子虽不及你们黑翎堂,但要查你们也不是难事。我若想对黑翎堂不利,当初在尊胜塔时,大可送单舵主一程。” 单进闻言,顿时噤了声。原来在淮安时,柴君岚早知道了他的身份,继而证实了一点——柴君岚跟在怀玥身边,怀副堂主是默许的。他心中喟叹,且不说此事上黑翎堂有没有损失,也不管怀玥是不是情根深种,他只知道魔头不该骗走人家十六岁的姑娘家,更不该往人家客房里钻。 只可惜,他除了给怀钰报信,也做不了别的决定。人家郎情妾意,他才不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 孟夏当头,轻裘可解。 自从确定关系,柴君岚便像开了窍一样,再不偷偷摸摸地摸杆爬栏,大早上便去了怀玥住的雅间。房里点了不知名的香印,清香四溢,是与他近日身上的天木香有些相似。 厮儿将米粥和一些小菜端上来,两人吃着,外头便有扬州城带来的消息了。四君子追着玄火去了春雪楼后,被赶了出来。另一首,徐州戒备森严,尤其徐州府衙更是围得水泄不通。红旗军和孙部兵马前后闯入,都无功而返。 怀玥听着他汇报,一边喝着,猝不及防地问了一句:“韩悦在徐州府衙?” 柴君岚侧首看她:“你知?” “猜的。”怀玥如实说道。她问了这么久,都没人愿意与她提起韩悦的下场。如果是死了,就说一句死了,不至于这么难以启齿。何况以孙启灵之能,不可能在明知胜算不高的情况下,还要铤而走险,除非…… “除非什么?”柴君岚饶有兴趣地问。 “除非里头有什么人她非救不可,或非杀不可。”怀玥笃定地说。听闻彭和尚已经救出铁官娘,而扬州近日押解重犯北上京都,必经徐州大营。托托尔又刚刚拿下徐州,徐州府衙变成了大本营。只要稍微推算,便能发现时间吻合。“你们都瞒着我,我就猜到韩悦肯定活着。官兵捉他也只是明着捉。” 柴君岚点头,算是应了。袁府入侵中原,节节获胜,少不了韩悦的功劳。他算是半个功臣,袁府自然不会轻易把他杀了。 当日,韩悦与柴平大打出手,韩悦处在了下风,直到韩悦从二楼窗户摔出去,七茗楼里的人才有了动静。混乱间,看戏的争先恐后,却也不乏有心人搅入这无谓之战。官兵也像提早收到消息,浩浩荡荡地从主街过来。 不过,七茗楼的闹剧并没有持续很久,甚至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便一哄而散了。有眼线在高处的都知道官兵带走的是韩悦和柴平。 这场看似尘埃落定的局势,实则进入了死局。 柴华在华山派的人手里;柴平和韩悦被关在徐州府衙;十二阎罗、虚怀子、向家等知道的秘密始终在发酵,还未浮出水面。 柴君岚写了几张字条交给玄水,让他逐一把消息发出去。有一张指名给月沟寨的常道人,说是探子发现他们踪迹,要他小心有心人。 玄水拿着放了字条的托盘,问道:“燕家那首来问,少主可有什么需要?” 柴君岚道:“只需借他的眼睛,看着闽浙,看好那颗顽石。”那颗顽石指的却是平远门的关星石。 玄水退出去后,雅间里一时没了声音。怀玥喝了口燕关笙送来的天柱茶,兀自回忆起韩悦那时说的话,至今耿耿于怀。 那时,韩悦像在保她。 那两句话无一不是重点,又无一是重点。怀玥并未声张此事,只是在东兴客店时,让单进着手去查,一边让单进替她写信送给怀钰。信里用了黑翎堂的传信手法,将主要的信息藏在字句间,所以那封信送出去,她也不担心落入贼人手中。 当然,惦记信中内容的也不只有贼人,还有柴君岚。柴君岚知道小医师是打了暗语,但他始终想不明白她为何坚持要回一趟扬州。于他而言,庞永寿没什么价值,却不知怀玥惦记的是成记品香斋。 怀玥此时并无雄心大志,只是默默盘算着怎么找出自己那份‘压岁钱’,再想着怎么将柴君岚的身体医好。 房中两人依偎着,心思却不在一处。 良久,柴君岚感觉小医师的呼吸均匀,垂首看她,却是睡着了。比起北吴渔村见她,可是憔悴了不少。 梅园出事之后,怀玥被迫跟着他一路逃往闽浙,后又遇上平远门灭门惨案,再一路陪着韩悦去了云桥水榭,再回扬州。这一路困难重重,除了韩悦快死的时候,也不见她掉过半滴眼泪。坚强如她,却叫人心疼。 他提笔又写了一封信——玉京墉若水真人收。 第1章 红莲教(1) 一家病秧子 两日后。约莫三更天时。 东门嵩驾着马车来到东兴客店门前,车中一袭仙米配月白广袖长衫的柴君岚毫不避讳外头目光,径直下马车进了院子里。 司空正和在后院的小天地练刀,在旁候着的小厮对进来的人说:“司空公子等了四个时辰了,给的晚饭一口没吃。” 东门嵩一副苦大仇深的脸,眉头一挑,更是吓人。“怕什么,那塞外大漠都弄不死,还能饿死在扬州?” 司空正和正练着劈刀一式,并未听清,刀走立圆劈了两下,又接拉刀屈膝往右侧砍去。柴君岚和东门嵩站在廊下看着,见这一式完了,他又接着往下练,几步朝前成右弓步以脚跟为轴,右臂外旋上挑,忽然一步上前蹬地就起,在半空中带刀旋转了两下落地。刀尖从前刺出,视线聚焦之后,他才看见刀尖之后站着一个人。 眼见刀尖便要刺入柴君岚的胸膛,东门嵩拔了腰刀,司空正和动作忽然一滞,慢悠悠地收起了佩刀。“你再不来,我会真的以为你在躲着我。” 柴君岚先前总是白衣白裘,温润如玉的模样,近来一改风格,总喜欢偏暖的淡雅色泽,眉宇间多了些算计,儒雅中总透着股邪气。“正和兄从关外回来,可有发现?” 司空正和哼哼两声,打量着他脸色,突兀地道:“你变了许多,不过还是比鬼仙略逊一筹。人家道貌岸然的功夫可比你强太多。”两人坐到石桌边,抵应端了两碟糕点和一壶热茶来,一碟是两色白软糕,一碟是切好还冒着热气的鲜肉月饼。 司空正和拿了鲜肉月饼嚼两口,眼中放光,“这倒是新鲜玩意儿!” 柴君岚笑道:“家母生前常做的小食,我便找人做了给你尝尝。”自己也吃一个,神色颇为淡然。 司空正和点了点头,不敢往下说。柴君岚的生母池关红是轩辕的一个奇人,原是个下人,还是个锁匠,却被柴君岚的父亲捧在手心里呵护。听闻池关红非但制锁功夫好,就连厨艺也是十分厉害,新鲜不重样的,很讨柴君岚祖母的喜欢。 只可惜,这么好的一个女子就这么走了,以致柴君岚的父亲常年将自己锁在房中,把门中事务都交给了小姑柴霞。 司空正和唏嘘之余,转移了话题:“你可知道红莲教?” 柴君岚道:“管它黑莲,红莲,躲不过一个利字。” 司空正和道:“嗯,话虽如此,他们这名字也不知是怎么取的,或许就随意拿了一个听起来与佛陀有关的名字便用上了。下回再有个金莲教,我也不会感到稀奇。” 柴君岚听明白了他话中之意,“他们也是来找我的。” 司空正和点了点头,“是啊,找你,也就是找你的那本经书。我看你不如烧了吧,一了百了,省的天下人都要觊觎。” 柴君岚蹙着眉头,脸色显得有些苦恼,“经书烧不得,它能留下自有它的理由和用处,总不能真到了需要的时候,却没一个能用的法子。何况这些滥用佛家名义要来偷盗的人,也都不是真正要求佛的佛家弟子。” 司空正和拿着鲜肉月饼的手,不吝地伸出食指指着他:“你也不是佛家弟子。”这经书若在少林寺,少林寺恐怕也要不得安宁了。毕竟这世人追求的都是权势利益,有了权势便要长生不老。生死经号称阎王簿,可改元寿,可活死人。 只可惜,江湖从来就不是藏人的好地方,也不是藏东西的好地方。 司空正和吃完了两块鲜肉月饼时,玄火忽然急奔进书房来,见司空正和在场,硬是原本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柴君岚瞥了一眼身旁吃得正欢的司空正和,问玄火道:“怎么了?“ 玄火道:“少主远见。嵩山和华山的人都去了春雨听风阁,鬼哨子拦下了四君子,只是……怀姑娘遇刺受了伤,与季松岩和单进一同去了东郊城外。” 柴君岚抓着茶杯的手一紧:“季松岩,武当?谁伤的?她伤势如何?”扬州城内见过怀玥的人虽多,但还不至于要她性命。韩悦和柴平都在徐州府衙,温长言一众不在扬州。要能在玄水和单进手中伤人,那必然人多势众。矛头自然而然便指向了人数众多的红莲教徒。 先前在土窑村来过一行人,那些人表面上听韩悦吩咐,却是在办圣女的事。人数比不上土窑村的兄弟,却训练有素。 玄火道:“不知,都是些来历不明的,惯会使刀,怀姑娘找人把几个送去了官府。” 司空正和一听送了官府,便知这肯定不是柴君岚的主意。“这姑娘还有点脑子,知道有危险,想用官府引开他们。”只可惜袁府不管汉人死活,即便有人报官,此事摊在那衙门案上少说也要好几天才排得上。不过他不知道怀玥把人送官府可不是为了要官府插手,只是要把他们推到明处,把目光引过去罢了。 柴君岚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起身取马去了,吩咐玄火领几人前去开路,但有红莲教的人敢拦截,全部截杀。若是遇到官兵,引开便是。 玄火领着人开路,见一群带着红领巾的汉子拿着武器聚在离城门较远的转角处。 其一玄衣卫道:“火哥,红旗军怎么会在扬州?”徐州兵败,不该退回湖北和川省吗? 这里是扬州东城门外,这些人鬼鬼祟祟的,定然有事。不过黑翎堂内部被渗透严重,至今事关韩悦和红莲教的事都不太能信,玄火思及此,决定突袭:“我留下接少主。你们去把那些人拿下,别伤他们性命。” 玄衣卫十几人拱手应下,分三路前去包抄,正好趁着夜色将他们都放倒,拖到了闲置的一处破房里关着。 另一首,东门嵩驾着马车迅速地来到扬州东门,尾随其后的是两个家仆打扮的男子。侍卫过来拦截,问他们这么匆忙是要赶往何处。柴君岚从马车里撩开车帘,对着那守城的侍卫说道:“官爷,我家公子下午收到家中老母亲病重的消息,正想赶回去。” 侍卫往马车里瞧了一眼,见里面也躺着个人,还充斥着一股药味。他嫌恶地挥了挥手,“到底是老母亲病重,还是这人病了啊?说不说的清楚?” 柴君岚赔笑,一脸人畜无害地说道:“官爷有所不知,我家公子体弱多病,本就是故意来城里看病的,怎知人没医好,家里又病了一个。” 那侍卫探头进来察看,正好让柴君岚塞入几张银票入怀。侍卫眯起眼问:“你们是哪里人家?” 柴君岚不亢不卑道:“苏州金乌黄家。” 侍卫点了点头,让人开门放行,却是嗤了一声,“一家病秧子!” 马车出了东门不远,躺在里头的病重公子这才将棉被都拉开了坐起来,随意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露出一双发红的眼睛来,正是司空正和。他一手搭着膝盖,往柴君岚臂膀上招呼了一下,“公子?老母亲病重?你才病重,你躺着更像!” 柴君岚笑了笑,“那怎么成,正和兄一身正气,看着不像普通人。再者,论口才,正和兄也比不过我。”一边将车帘用绳子捆住,好让车里的药味散开。 司空正和啧啧两声,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汗,“给你传信,还得帮着演戏了。好在我老母亲早不在了,要不这会儿准揍你一顿。对了,苏州金乌黄家是哪个倒霉的家伙?” 柴君岚淡然道:“京洛山庄黄孙本家。” 司空正和恍然大悟,原来是把京洛山庄推到袁府门口了。“你这样还真有点魔君的影子。” 柴君岚笑了笑:“我本来就这样,正和兄不习惯罢了。” 马车放在城外不远的茶棚边后,柴君岚等人便走小径到了玄火说的那家道观。只见门口扭打在一起的两组人大约有二十几个人,一组全系红领巾,一组全是普通布衣。 柴君岚一眼扫过,视线最终落在道观门口的两道身影上,一个是九皋水业的当家,一个是娇俏的医圣小徒。火把的光线下,怀玥的脸色显得极其苍白,抓着一支比自己高了一截的棍子,身子几乎是靠在门边的。 司空正和也注意到怀玥的情况,回头与柴君岚说道:“怀姑娘的伤势看来不浅。” 第2章 红莲教(2) 他是司空正和 过了不久,戴着红领巾的人都均被放倒在地,剩下一个用佩刀勉强地撑着身子站起来,一副英雄绝不屈膝的架势,可他刚站起身,却听见怀玥忽然喊道:“小心暗器!”单进没看清那人是否发出了什么,只是赶紧挡在怀玥身前,而单进就近的手下也赶紧纵身过来。 叮叮两声,暗器都被玄水用刀挡下,有的反弹回去,给前面几个红领巾的人身上多了几个血窟窿。 单进撸起袖子过去要揍人,却见那人也捂着腹部倒在地上打滚,自己手下身上与那人身上的暗器截然不同,看方向应该是从自己的方位所发。他回头看了怀玥一眼,见怀玥侧着身子,心里便猜想难道是她所发。 怀玥将棍子用作拐杖走前了几步,语气有些虚弱地说道:“单爷,麻烦你将他们的红领巾拆下打开,看里面可有印记,花色或绣字?” 单进依言办了,取下来摊开一看,“什么都没有啊,就是一块方形红布。”将那红布塞进怀玥手里,奇道:“可是有什么发现?” 怀玥用指腹摩挲着红布的边线和角落,这才放下心来。起义部队的红领巾都有不同印记或绣字以方便同道中人辨认身份,这人却明显是冒充的,而且用的武器都不是有标记的朴刀。也亏得齐拂之常给她吹嘘红领军的种种,她才知道这些。 怀玥道:“把他们都绑了关在柴房,把这厮与其余人分开。等等,留下两个祭旗!” 单进和玄水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怀玥会想伤他们性命,但单进还是让手下过来将人都绑了丢进道观内,只留下两个跪在地上。他怕有诈,这回不敢让这些人离怀玥太近,自己直接挡在怀玥的前面。 道观观主挽着拂尘走到怀玥身边,不发一言。他倒是好奇这小姑娘要怎么个祭法。 怀玥沉着声问:“我的问题只有两个——你们冒充红旗军对我下手,到底是谁授意,有何目的?说了,我就放你们走;不说,我就割了你们的舌头,将你们挂在城门口,划上十刀慢慢放干你们的血!我只给你们半柱香的时间,想好了,就告诉他们一声。” 她模样本就娇俏,声音又清亮好听,即便是怒目沉声,乍听之下也没有多可怕,可她胜在气质浑然天成,发狠时的那份笃定会让人相信她说的话都毋庸置疑。尤其那双鹿眼波澜不惊,这会儿要是看得清楚,准能给这两人一种无形的压迫。 单进想起上回在尊胜塔时,这种感觉也是有过一回,就是她拿刀子抵着武当小伙的脖子的时候。然而,身旁的观主却被一个小姑娘的忽然转变吓了一着。单进搬了张凳子出来审问这两人,道观的观主凑近道:“诶,老单,这姑娘什么来头?够狠的。” 单进道:“副堂主的下属,自然有本事的!我儿子上回被人关进尊胜塔,全靠她来搭救,将武当和少林的大小伙子都一起救出来啦。可惜啊,她仁义,别人却不仁。” 观主啧啧称奇:“难怪你会特意过来扬州,不过你也来得及时,不然就真的悬了。” 单进也不多说,只随意与他打哈哈,心想有柴君岚的人在,半途又遇上了武当季松岩,有什么悬不悬的?他继续审问那两个杀手,可审到一半却听见草丛里有动静,立马便站起身喝道:“谁!” 司空正和从草丛里出来,一边笑道:“老子蹲得屁|股有点酸,就扭了一下,不想还是被你发现了啊。” 众人都拔了武器出来,见司空正和将佩刀架在脖子上,大摇大摆地朝单进走了过来。不远树丛后面也露出了几个影子,朝他们这首徐徐而来。 单进防着他们,直到火光照到了司空正和的半边脸颊,他才惊道:“司空正和?”单进在黑翎堂的画阁里看过司空正和的画像和描述,一眼就认出了他,再看司空正和身后悠悠走来的柴君岚,脸色不禁一沉。他挥手示意众人放下武器,将自己的竹节双锏也收回了腰间,拱手问道:“单某失礼了,竟没认出是柴公子和司空大侠。” 司空正和摆了摆手道:“我们也是收到怀姑娘被袭击的消息,才赶过来的。” 单进听他话中之意,两人是一同过来的,并非偶遇,心底又一边骂娘。柴君岚明知那些名门正派的人会来夜袭春雨听风阁,却没把怀玥带进城里,留下玄水和几个玄衣卫也不见能派上多大用处。他甚至怀疑柴君岚不过是利用小姑娘单纯的心性,想学韩悦渗透黑翎堂罢了。 不说别的,司空正和也不该与柴君岚走在一起。消息上说司空正和来扬州找柴君岚晦气,正派众人还为此事高兴了好几天,看来消息并不属实。这位关外独行侠不是来对付柴君岚,却是来相助柴君岚? 单进心存疑窦之际,一边给两人引荐了观主,“这是观主云牙生,是单某的故友。今日多得他收留,我们才免于留宿街头。” 云牙生是归隐的道士,偏偏住在扬州城外,是真的归隐,还是另有目的,其实也不必说破。柴君岚礼貌性地附和客套几句,便由他领着进了观中。 道观不大,只不过是一个简单院落的模样,泥瓦土砖看起来有些年日了,门口上方的牌匾也已经破旧不堪,唯有‘云’字和‘观’字还能看得见笔画,中间的一个字脱落得只剩一撇,但也能猜出是‘云牙观’三字。观中却与外观不同,里头墙面却刷得洁白干净,家具旧而简朴,却摆有几盆盆栽草木,算得上是雅致。 柴君岚一进观中,便见到枕着手在休息的怀玥,身上的衣物与先前穿的一样,但有几处被划破了口子,有的还沾了血。许是听见动静,怀玥在他们进来几步后就醒了,可视线一直没有聚焦,蹙着眉头,侧脸对着他们,似乎是在仔细聆听。 怀玥以为是单进进来了,便问那两个杀手是不是招供了,可问完又觉得感觉不对。这几个人的步子都是稳当而不急的,吹进屋里的晚风带着一股药材与草叶混在一起的味道,“谁?”她戒备地喝了一声,却又闻到了一丝天木香气。 柴君岚见她神色一松,不由得一笑:“是我。” “是你啊。”怀玥轻快地说道,没想到他的消息这么灵通。“我躲到这里,竟然也能被你找着。” 柴君岚没回应,取了一张凳子坐在她对首,仔细打量着她,见她脖子上有道血痕,血渍未干。他取帕子沾了水,轻轻地在她伤处点了点。怀玥本能一缩,他拉住了她的臂膀道:“别动。” 司空正和不正经地吹了个口哨,毕竟要见到正儿八经的柴大君子不避嫌,直接给姑娘家擦脖子,不亲眼见到都难以相信。 东门嵩瞥了怀玥一眼,冷哼一声,便带着其余玄衣卫一同到外头去了。他们也不是真的下人,犯不着留在里头看人恩爱。 这时,便听见司空正和问:“今夜袭击你的这帮人可有交代什么?” 不待怀玥问起,柴君岚便道:“他是司空正和。” 怀玥了然,答道:“都是死士,身上只有毒药,出招又阴险。留下的这些活口还是第二批人,应该是为了给死士收尸做处理的。如果没猜错,他们与上回去平远门的红莲教徒是同一批人。我还没问出什么,但也快了。”她原来也只想着押着他们等柴君岚处置,但涉及红旗军,便想到齐拂之。她担心这个屎盆子往红领军一扣,会惹得袁府更加不快。 君岚将坐在怀玥对面,正好挡住了司空正和等人的视线。他放下帕子,握着怀玥的一只手,才发现她的手比自己的还要冰冷,神色却平静如水。他欲言又止,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体己好听的话来安抚她,只能在她手背上一点一点的轻抚。 司空正和靠着墙面看向外头跪着的两个红莲教徒,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不过我是好奇,他们的目标不该是你,为何却要伤你性命。” 第三章 红莲教(3) 他是司空正和 怀玥点头:“好说,我也想知道!”柴君岚本是要带着她进城见司空正和,但她拒绝了,她担心自己眼瞎拖累柴君岚,便留在了春雨听风阁。如果说他们的目的真的是为了生死经,那应该留着她的命,而不是杀了她。她没来由地急躁起来,起身便要往外。 柴君岚扶着她,在她耳边小声道:“想清楚了?他们的探子还在附近,我并未赶走。如果换了你来问话,你就真的抽不开身了。” 温热的气息弄得她左耳有些痒,原本今夜死里逃生,她满心满身又麻又冷,劫后余生的感觉比落山崖下的感触还要大。此时,心底的暖意竟带着身子也暖了几分。“有什么不同?我不是妖女吗?”握住她的手悠然一紧,她却径直问外头的单进:“问出来了吗?问不出来,那便换我问吧。” 单进让人搬了张圈椅放在门口,自己站在一旁像门神一样立着,深怕稍有差池,又出现适才那样的事来。 怀玥道:“单爷,您的打穴功夫怎么样?” 单进顿了顿,“这个……”他学的是外家功夫,而且不通暗器,真要点下去,也不知那人会是痛了还是死了。 柴君岚见单进为难,便道:“不如,让我来?” 众人一听,各个吓出了一身冷汗,背上汗毛都立了起来。毕竟在场的都没真的见过柴君岚出手,却都知道齐云之巅那一战是如何激烈。柴君岚单枪匹马敌对这么多人,跌落山崖不死,可见其武功和内功上的造诣不可小觑。 至于那两个跪在怀玥前方不远的更是虎躯一震,猛然抬头看向怀玥身后的柴君岚,显然是知道他身份,也认得他。司空正和在一旁嗤笑:“原来还听得懂汉语?” 怀玥瞧不见那两人的神情,只抿着嘴想了一下,侧身问单进:“单爷有多大把握?” 单进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俯身道:“我的打穴功夫马马虎虎,确实不在行啊。”他是没什么名头,但也没想在司空正和与柴君岚面前班门弄斧。 怀玥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加之这些人本就是冲着柴君岚去的,那让他出手也没什么不妥。她只是还有顾虑,毕竟柴君岚的内伤还未痊愈。 柴君岚却似猜出她心中所想,淡然开口道:“没事,我许久没动手了,想拿人试试这打穴的本事还在不在。”说完,两指并作一处,聚气便压去右边汉子的胸口和肩颈处。他的动作很快,众人只看见他身形一动,没看清他手上的动作,而那身穿灰白短褐的汉子被点中后,几乎是立刻往前倒去,不时呻吟,不时发嗽,却又动弹不得,只看得见他脸部扭曲得厉害。 怀玥愣了一下,侧身问单进描述两人的情况,可单进也没看清楚柴君岚点的是什么穴位,只知道是在那汉子胸膛至脖子的范围。她没想到柴君岚会突然出手,但就以那汉子疼痛的程度而言,便能知道柴君岚在打穴方面的造诣并不一般,下手轻重控制得很好。 柴君岚眼皮也不抬一下,缓步走回怀玥身侧,坐在玄水刚搬来的一张圈椅上。“他死不了,也动不了,但是会很疼。”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妥,怕怀玥会心软。 怀玥却没在意,心想这一个放倒了,另一个应该在害怕,他们都不怕死,那她就不让他死。飘飘然的一句“也好”传入众人耳中,让玄字卫和玄衣卫一众不由得一愣。 玄水咂舌道:“也好?” 怀玥不予理会,决定以震慑的方法应对那短褐男子右侧的卷胡青衣汉子,当即学柴君岚挤出一抹礼貌的笑意来,却偏偏皮笑肉不笑。这样的神情出现在一个清丽的小姑娘脸上,直接把那汉子吓出了一身冷汗。 “对你,我们玩点别的吧,不点穴道,好不好?我听说……一个人要死,最少要挨上一百二十一刀。不如这样,我们就用八刀之法,你少答一题,或答错一题,我便从你身上切下一块肉下酒。你若能捱上这一百二十一刀,我就放你走,怎么样?” 卷胡青衣汉子惊愕地盯着她,不敢相信这些话竟是出自一个小姑娘的口,欲言又止,却发现怀玥不是在开玩笑,眼中便只剩惊惧。别说自己能不能挨上这么多刀,即便是能,一百二十一刀后,他还能不能活命也是未知数。 柴君岚却是老神在在地往后倚靠,一只手轻握住身边人的葇薏,并未作声。 怀玥知道他在给自己壮胆。她等了一下,没听见那红莲教徒的答复,便让单进备好一把锋利的刀子,放酒洗过,放火上灸热,准备动刀。 一旁的人听了,大气不敢喘一下,就连那观主云牙生也是惊愕地在等下文。司空正和在后头看着,摸了把下巴,也想知道这丫头是真狠,还是做戏。 怀玥问道:“第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一盏茶的功夫不到,没听见答复,便让单进过去行刑。 那卷胡青衣汉子看着刀子逼近,只觉得整个人都是冰凉的。他闭上眼,心中默默念叨,为了真主,一切都是应该的! 单进看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回头看了怀玥一眼,又看看柴君岚。 柴君岚抬手示意让他等一会儿,侧首有意无意地提醒着怀玥:“青龙出策,白虎执行,玄武断后。一般死士,死了便是死了。”既然是断后来的,自然还是能撬出点东西来。 怀玥点头,像是知道单进还未动手,便道:“哦,那就循序渐进,先从后背割起吧。” 司空正和哑口无言,‘循序渐进’四个字是这么用的?别欺负他读书少。 单进左右为难,杀人可以,凌迟过于凶残,他下不去手。柴君岚像是看出他的难处,对着他做了个手势,让他下刀割一道便是。单进了然,半怀感激,扒下那青衣汉子的衣服,第一刀便落了下去。 青衣汉子吃痛,仍不松口,很快便承下第三刀。待第四刀刚起了头,他终于忍不下去,赶紧喊道:“扎那!我叫扎那!” 怀玥抬手示意单进停下,挑眉问那青衣汉子:“你是蒙古人?” 扎那的视线一直盯着怀玥看,赶紧点头,后又惊恐吃痛地摇摇头:“不,不,我是唐兀部下的……后来,后来……我加入红莲教,就不是了。” 柴君岚看怀玥一脸困惑,便解释道:“唐兀部是袁府的人,但又是突厥人。” 怀玥这才又问:“那你们这次来中原的目的是什么?” 扎那颤声道:“我们……我们是来杀一个人。他偷了我们……我们的无上……无上尊宝墨瑟经文!” 怀玥问道:“那你们为何追杀我?” 扎那偷瞄了柴君岚一眼,晃了晃脑袋,赶紧又缩回来,“坛主说,你是柴君岚的女人,抓了你,找他换经文。” 怀玥小脸上异常淡定,先前陪着柴君岚招摇过市,便猜到事后会有这个麻烦,只是没想到他们比华山派那些还不要脸,趁人之危不说,还想半道坐收渔翁之利。“最后两个问题,你们这次来中原,一共有多少人,据点在何处?” 扎那晃着脑袋,老老实实道:“我不知道,我们这组有……有七十四人,也许还有更多。红莲教……徒遍布世界各地,随、随传即到,这是教规。” 柴君岚旁听了一会儿,可见扎那的脑袋越晃越厉害,全身开始有些抽搐的现象,连那被点了穴道的短褐男子也是一样。他觉得不对,过去往扎那脖子上探去,惊觉他脉象混乱,脉搏越来越急。 司空正和抱着佩刀过来问:“他们怎么了?”走近几步,了然道:“诶,怀家丫头,你去看一下吧。他们俩可能没法回答你的问题了。” 第四章 红莲教(4) 平安符 柴君岚过来牵起她的手,扶着她走向那两个汉子,一边给她说了情况。 怀玥任由他带路,到了那短褐汉子跟前,只能听见那汉子的抽气声,和他身上衣料与地面沙石摩擦时发出的沙沙声响。她伸出手来摸索,柴君岚便拉着她的手放在那卷胡青衣汉子的脖子上。 这一搭上去,还没放好在切脉处,便已经能感到这人脉搏的异常。怀玥直接半跪在地上,蹙眉道:“先把他绳子解了。” 单进过来依言做了,再将那汉子按在地上,“姑娘,怎么办?” 怀玥诊了一回,发现这汉子脖子发胀,像是血流不畅,脉象乱得可怕,可气血又形似即将攻心上顶,来势汹汹,却不知起因何处。她摸到汉子背部,徒然沾了一手的血,只稍一顿,又摸索着去按压他的手臂内侧。 柴君岚看她推搡着那汉子,便顺着她的力道把人翻了过来。“要做什么?” 怀玥在他胸膛和腹部按了几下,问道:“他的脸色怎么样?” 柴君岚道:“脸色发红,唇色带紫。” 怀玥又问:“哪一种红?”想起多数男人对颜色不敏感,就换了个说法,“我是说,微红,牡丹红,还是暗紫红?” 柴君岚想了想,答了一句:“绛红。” 怀玥樱唇微启,想了一下,大致确定了两点,便吩咐单进让人来按住扎那,转身凑到短褐汉子那首,让人解开了绳子,又诊一回,但这一个比扎那还要严重。怀玥偏头问柴君岚:“九爷是不是点了他肺苗处?” 柴君岚道:“嗯,但我只用了两成功力,没下重手。” 怀玥道:“那九爷平生所遇之人,可有什么人精通打穴功夫的?” 柴君岚寻思一遍,就这几年在中原上所认识的不在少数,就连司空正和的打穴功夫也是不错的。打穴不是什么不传秘诀,只要练过飞镖暗器之类,必会先学人体经络脉门图像,也就大致明白暗器该打何处,该轻该重,效果如何。不过,他是误解了怀玥的意思,因为怀玥所问并非针对攻击性打穴,而是控制性打穴。 怀玥也觉得自己问得不太仔细,但这两人情况不妙,还是稳住要紧。扎那既然给她透露了消息,那她就不拿他做药人试验了,否则比起红莲教的凶残,自己更无人道可言。虽然明白这一点,但她还是有些害怕。 柴君岚见她半响没动作,轻声安抚道:“这些人本来是来杀你的,既然被你抓了,他们今日不回去,也会死在这里。你试一下,他们两个或许还能活下来,可你若置之不理,那他们必死无疑。” 怀玥听言,觉得他这话说得不无道理,当机立断:“那要劳烦九爷了。” 柴君岚垂首,目光黯然:“此事因我而起,他们本就是冲我来的。” 怀玥放开短褐汉子的手,掌心粘稠的触感让她十分不舒服。“用两成功力,点穴风、肺腧、天突。”只听见柴君岚三回落指的声响之后,那短褐汉子忽然大喊起来,想必是解了其中一二,反倒加重了血滞之象,所以生疼。她情急之下,抓住柴君岚的臂膀道:“快,点关元、人中、百会!” 柴君岚点完,那短褐汉子才稍微静了下来,脸色照旧绛红,但身子已经不抽搐了。他搭上后者的脉门,发现脉象渐稳,这才将抓着他臂膀的柔薏移到了汉子的手腕上。 怀玥搭上去确诊两回,缓缓地点了点头,清亮的声音中还带着紧张的轻颤,“此法可行,虽无法根治,却能缓解。” 柴君岚明了,去给扎那也点了同样的穴位,后者也是逐渐静下,最后晕死了过去。 怀玥回头吩咐单进派人去察看观中后堂关押的那些红莲教徒,自己坐在地上试图缓上几口气来,可大气没喘几下,又被人半托半扶起来。她没法平静,想靠着柴君岚近些,可柴君岚一直只是托着她的手,不敢过于亲密。 司空正和看得一口老血就要从胃里涌上来,拿一手虚汗擦了自己的脸一把,将柴君岚推到身侧,才将佩刀的刀鞘放到怀玥手边拍了一下,“怀家丫头,拉着我佩刀,我带你回观里。” 怀玥进了云牙观中坐下,心情稍微平复下来,当即吩咐几个九皋水业的弟子明日一早进城里买药,而后嘱咐众人将陷阱重新设上,示警的铃铛引线重新再拉一下。罢了,才将身子倚在椅背上,直到听见单进的声音,又挺直了背脊面向后堂的方向。“怎么样了,可有生还者?” 单进的脸色有些发白,深吸了口气,才说道:“都死了,脸色都不一样,有的发黄、有的苍白、有的发红,死状各异。”总之十分惨烈。 他只提脸色,没说得很仔细,那些人或是七窍流血,或是下身出血,腹泻带血,有的甚至受不住便咬舌自尽而死。随他进去的随从见到那种惨状,不是胃里发酸作呕,便是移开视线不敢多看,饶是他见过世面,也没见过如此瘆人的死状。 玄火随后回到柴君岚身侧附耳说了一遍那些人的死状,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 怀玥虽看不见,但耳力可没什么问题,知道单进瞒着自己,必是那些人的死状过于可怕,怕自己被吓着了。她微叹一声,问道:“夜已深,城门也关了,司空大侠和九爷打算怎么办?” 司空正和先一步坐到怀玥右侧,摸了把又长了一些的胡渣子,意味深长地说道:“怀家丫头啊,红莲教是一批亡命之徒,你不必可怜他们。这些人每个月都需要吃解药才能活命,若是哪一天,他们主上不给了,他们的下场也是一样的,更何况他们的主上应该还在徐州大牢。” 他意有所指,所谓的主上便是韩悦,只是他此时说出来是为了宽慰怀玥。毕竟人被她关押,所以死了满堂的人,但怀玥不知道的是这些人任务失败,本就没了活命的机会。 这让怀玥又想起了韩悦的那句话:“你说“万老板生意兴隆,我找你要的半斤铁从乐亭寄来了吗?”那人会帮你阻挡一阵,可你不要久留。他要是捉到你,你就说你也中了‘平安符’,被庞永寿叫来。要是有办法逃脱,你就去成记品香斋等着我。” “……他们中的毒是不是平安符?”怀玥的手紧紧抓着圈椅的把手,手心已经沁出薄汗来。 柴君岚瞳孔一缩,心情沉重地重复着‘平安符’三字,像是掐着说的。 司空正和也是一愣,问她:“你怎晓得?”他刚从关外回来不久,对于红莲教的‘平安符’也是回来前几日才查到,可是瞧这两人的反应,显然是知道这东西的存在,却又不知道对方知道‘平安符’的存在。 怀玥更是愣怔地问柴君岚:“你也知道?” 司空正和挑眉轻笑一声,仰头又是一笑。这俩是真的在一起了,怎么貌合神离的,像一对刚凑合的爱侣?他敲了敲桌面,正声道:“我先说说我知道的。‘平安符’是青龙君用来控制红莲教众的一种毒,听闻无色无味,可用点穴手法暂缓,却需要解药才能根治。他们每个月吃的却是续命解药,并不是完全解毒的解药。” 怀玥想了想,终于明白韩悦要她与铁铺万老板说那句话的用意。如果自己也是中了‘平安符’,便与那铁铺万老板一样受制于人,多少会博得一点同情。不过说出庞永寿的名字,想必此人是有这个续命解药的。她问:“那乐亭是韩悦的老家?” “是老巢,青龙洞就在乐亭。”司空正和说着,倒了一盏清水,把东兴客店里顺的几片茶叶放进去加点味道。他一边喝,眼睛东瞟西瞥,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对着云牙生拱手:“道长,咱交个朋友,在下司空正和。” 第五章 红莲教(5) 道长交个朋友 云牙生回礼道:“承蒙司空大侠看得起,是贫道的福分。贫道云牙生。” 司空正和摆了摆手,十分客气:“哪里哪里,道长仙风道骨,一人坐落扬州边郊,不求香火,无拘无束,岂是等闲之辈?只是今夜想劳烦道长啦,想借个角落打地铺,借贵宝地遮风挡雨一宿,可成?” 怀玥听着,心口憋了一口老血,听他这么神神叨叨走了一串儿交友章程,原来是厚颜无耻地为了借宿一晚。 云牙生却比较随意,笑了笑,对着众人说道:“时候不早啦,想必该来的早来了,不该来的也出不了城。我看不如这样。贫道的云牙观虽小,但各位若是不嫌弃,便随意吧。后堂还有三间空房,大伙儿自便。” 司空正和点头道:“如此再好不过,就是麻烦道长了。”样子看起来可没一点不好意思,径直找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坐着背倚墙面,抱着佩刀就睡。 单进与云牙生依着怀玥的提议,拟了一张草图,两人商量好了,才带着两队人出去布置陷阱和示警铃铛,又将几个胆子大的在后堂处理那些暴毙的尸首。东门嵩带着玄衣卫外出巡视,留了玄水在观中。 柴君岚见一切安置妥当,才回首去看怀玥,见她还蹙着眉头,紧绷着身子,想来事情没有着落,她放心不下。他扶着怀玥起身往后堂走,一边说道:“别想太多,今夜好好休息。我们明日一早便进城里。” 怀玥反手拉住他,摇了摇头:“我睡偏厅,你们人多,轮番值守也需要地方,客房给他们吧。”她紧抓着柴君岚的手臂,却不知自己的焦虑早落入柴君岚的眼里。 柴君岚应了她:“好,那我们去偏厅。” 云牙观的偏厅靠着内院,地方不大,只有一张竹藤床榻和两张圈椅,床榻上是一张还未打蜡的茶几。 柴君岚给她倒了杯温水,怀玥捧住茶盏,他捧住了怀玥的手。“先喝点水,不必怕。他们是人多,但我们的人武艺高强,以一敌百不是问题。” 怀玥轻叹一声,看着眼前模糊的茶盏,终于捧起来一口饮尽。温热的水灌下去,只觉得心肺都是暖的,被柴君岚握住的手也是暖的。 柴君岚原本计划是让玄火在东兴客店等着,不管是哪一派到了,都引到春雪楼去,而他趁势将怀玥带出扬州城。此事成后五日,他便入城与司空正和在东兴客店会面,以自己为饵,届时便能揪出内鬼,也能查出是谁放出了消息。 他算无遗策,偏偏失算的是自己的玄衣卫。 柴君岚轻抚着她的手背,温声道:“是我的错,让你受了惊吓。” 怀玥摇头,失算的不是他,是玄衣卫的傲气和自以为是。这些玄衣卫听了玄风的话,对她尤其抵触,今日本该顺着柴君岚安排的路线将她送去安全的藏身处,半途却争执不休,还丢下她返回春雨听风阁。若不是单进沉稳,若不是遇到季松岩,她这条命恐怕就折在路上了。 柴君岚眼底闪过一抹异光,从中原至返回轩辕的这段时间里,玄衣卫都由东门嵩和玄风负责。想来他太久不过问,这些人早忘了谁才是桃花门的主子。他有心安抚小医师,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正儿八经说些别的:“嵩山和华山的人已经离开扬州,回山之前应该会先去一趟英武堂。你眼睛不方便,可以先在无锡住段时间,待你眼睛好了,徐州的兵退了,你再回聊城也不迟。” 怀玥闻言便知他早拿定主意了的,心下不悦:“又想撇下我?” 这几个月来,怀玥的脾气,柴君岚也算是领教了。如果说原身是头倔牛,那怀玥便是头倔马,说不听就算了,还特有主见自己跑。 柴君岚知道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没说要撇下你,我在扬州还有事情要办,等办成了,你的眼睛也该好了。”有燕关笙在,不管是谁,看在景海楼的份上也不敢随意动她。有了今夜的事,他也不敢让怀玥留在春雨听风阁。 怀玥不置可否,她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他还没告诉柴君岚自己已经能看清东西的轮廓,只是较为模糊,但想着也是这几天的事,便也不着急。沉默间,她忽然想起那几个丢下她返程的玄衣卫,不禁问道:“春雨听风阁那边怎么样了?你的玄衣卫还好吧?” 柴君岚只答:“还好。”词不达意,也不解释。 怀玥心想,他这心思沉的,不想说的你也撬不出来,便也由着他去了。她点头道:“那就好……我先歇一下,单进来的话,记得把我叫醒。”说着,便摸着那案几的桌面,想直接趴着睡一下。 看她毫无形象地这么一趴,柴君岚无奈一笑,直接把人给扶坐起来。他将自己的斗篷折叠层厚厚的一层,让她当作软枕睡下。“你安心歇下便是,单进那边,我来处理。” 怀玥看着眼前模糊的人影,眨了眨眼睛。“你呢?”奔波一天,身子又不利爽,难道不是比她更累?“你的伤重,铁打的人也经不住你这么熬的。” 柴君岚坐在塌边,垂首看着小医师双眼底下的青灰,心里说不出的怜惜,却嘴不由心地说了句:“怎么,关心我?” “自然是。”怀玥如实地答,摸到他手臂,顺着往下摸到他的手掌。“你看,你的手还不如我的暖和。” “无碍。”柴君岚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来,掌心覆在她背脊轻抚着,像在哄着孩子入睡。“那天熬过去了,下个月才会复发。”如今他精神常有不济之状,他内伤逐渐恢复,但身体却有衰竭之象,尤其停了金丹之后更甚。他知道这副身子是伤好了,却内损过重,但他没打算告诉怀玥。 怀玥知道自己劝不住,便捏着他的掌心道:“那我给你的药,你记得要吃。那些药膳也别停下,有时间便吃。” 柴君岚却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气得怀玥又坐起来让他答应。他笑着安抚小医师:“好,好,我应了你便是。药我吃,药膳我也吃,但你也知道我四处奔走,哪来的时间坐下调理身子。” 怀玥哼了一声,往他怀里靠去,闻到他身上的天木香,当下觉得安心许多。 柴君岚突然软香在怀,愣了一下,心底逐生暖意,抬起双臂抱住了她。先前赶来,还以为她会埋怨自己照顾不周,要怪自己的玄衣卫丢下她不管,怎知她一句带过罢了,可谓贴心。 思及此时,却听见怀里的人细声细气地说道:“我会想办法的,除了我,还有师父呢。你不是用了百草钱要他治病吗?师父是医圣,他总会想到法子的。” 此时听她提起百草钱,柴君岚顿觉哭笑不得。小医师这是想告诉自己她已经晓得百草钱的事了,包括齐延公会收她为徒,也是用了百草钱的缘故。前一句像个贴心棉袄,下一句就露了一把狐狸尾巴。他垂首盯着她发顶柔顺的头发,失笑道:“所以呢,怀医师你想怎么着?” 怀玥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单是我想有什么用啊?” 柴君岚用指腹在她眼尾摩挲着,王顾左右而言他:“说起病啊,这‘平安符’何尝不也是个病?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韩悦告诉你的?” 眼尾的触感十分轻柔,怀玥舒服地仰头眯着眼:“他让我去铁铺告知万老板我中了‘平安符’,说是被庞永寿叫来的。我原来也没在意,不想这是个致命的,可你如何猜得是韩悦告诉我的?” 柴君岚道:“‘平安符’出自生死经,我赐‘平安符’,平安在我,不在他人。只是这个东西流落民间,便应该不是桃花门的问题了。” 第88章 迷途(6) 怀玥觉得奇怪,抬头朝他勾了勾手指,让他靠近些,以致半个身子挂在他身上,几乎贴在了一起。柴君岚烫着般想躲,却见怀玥附耳小声地说:“你说‘平安符’出自生死经,可这不是桃花门的吗?” 她吐气如兰,气息不经意地打在柴君岚的耳廓。柴君岚只觉得有些痒,心里却十分喜欢她的亲近,也俯首贴近了些:“桃花门的金鹿心经后半卷叫生死经,生死经的抄本留在中原西北玉京墉,又叫金鹿残卷。金鹿心经多年没人开启,反而是玉京墉的抄本在十多年前被人盗过一回。” 怀玥没想到又听了一件奇事,点着头,转头便要问他是谁所盗,鼻尖却划过一片温软。她惊呼一声,赶紧退开,隐约猜到自己是碰到了什么。 柴君岚也是一愣,手伸到嘴边,不由自主地回味了那须弥的触感。抬首一看,退开的人儿愣怔地呆着不动了,脸颊和耳垂都泛起了红晕,娇艳欲滴。他喉头一动,别过了头:“你是不是想问是谁偷的?” 怀玥嗯了两声,也不知自己在问什么,感到两颊像烤着一样,赶紧便垂下了头。脑袋里嗡嗡作响,只想起什么生死惊,什么金鹿心惊,都挺震惊的!不,不对,自己到底怎么了? 柴君岚压下情绪,尽量保持正常:“你可记得土窑村的常春?他提过两人都是少林的俗家弟子,一个是你在淮安遇到的惠安,一个便是韩悦。” 怀玥深吸了口凉气,脑子也没怎么清醒,当下觉得只要装作没事,柴君岚就瞧不见她的窘迫,大有掩耳盗铃之势。反正她看不见,别人也看不见就对了!“我记得。惠安姓姚,跟韩悦在少室山相识,后又还俗进了蕖仙门。” 柴君岚瞧她一脸心虚,就像孩子盼着长辈没发现自己做错事情一样,忍住不笑,抬手拍了怕她的头。“没错,就是姚千盛和韩悦。生死经的手抄本便是他们偷的。”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之外,让怀玥有些诧异。韩悦这个人年少时可真是不定性的,先是少林俗家弟子,后又是蕖仙门下军师,再是偷了经书,去当青龙堂堂主,紧接着便是红莲教教主。你以为这是人生巅峰了,他又自立门户了,当了一个青龙君。若他肯走正道,怕也是宗师级别了,好好的人才,偏要钻这些旁门左道。 怀玥摇了摇头,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人才啊,为何要自甘堕落?” 柴君岚嗯了一声,“万幸,有武当和玉京墉的几位老前辈,否则这本抄本便要流落江湖了。”那时,势必要有一番血雨腥风,桃花门名正言顺出动赏罚令,不会有齐云之巅一战,他也不会动用生死经,怀玥更不会来到这个世上。 要真是这样,他是不是永远都是柴君岚,中原武林五君子之首。这样的他,是不是就遵从小姑的安排娶妻生子,这么过着一生?他心中一阵慨叹,拍着的动作改成了抚摸,像顺着大猫身上的毛,一下一下地抚着。 “你干什么?”怀玥不太高兴地抓着头上的那只手,退到了卧榻里间。起初拍她脑袋,她只当柴君岚把她当成孩子哄了,可是他摸头的动作越发奇怪,倒像她不是人,而是什么动物。 左右怀玥看不见,柴君岚的笑意也是肆无忌惮,属于荆九的那份不羁和随意又显露出来。他半坐在卧榻边上,一手托着下巴,竟开始打量起她来。 怀玥没有南方的清秀婉约,没有烟雨般柔顺的鹅脸蛋,所以乍看之下会觉得这个人不太温柔。她有柳絮儿的南方柔和,但眉眼较为深邃, 怀玥哪里看得清他在干什么,只觉得柴君岚比大姑娘还害羞,定是端端正正坐着了。她摸了摸鼻子,问他:“方才你说没开过金鹿心经,那你怎么招的我?” 招?柴君岚细品这话,觉得有些好笑。“我在玉京墉看过残卷,依稀记得用法。那时在齐云之巅也是碰个运气,也没想到真的有用。毕竟怪力乱神的东西,我原来也不信。” 韩悦是得了生死经才成的青龙君,想来这生死经里也不单只有借寿这一项,而他那时得到生死经多半为了其中的内功心法,应该没将借寿还阳的东西放在心上。 话虽如此,怀玥却觉得韩悦偷生死经和柴华脱不了关系,柴华那时经历丧夫之痛,想必也希望宁初能死而复生。 怀玥心想,她如果刚死了丈夫,第一件事便是设法开启金鹿心经。那如果金鹿心经不能开启,那她一定会去玉京墉找生死经。韩悦对柴华用情极深,说不定会帮她这个忙,但话说回来,韩悦怎么会替柴华找到让琴师宁初还阳的方法?若以真情感化,让人走出丧夫之痛,从此佳人在怀,岂不是更好的选择? 柴君岚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神色变幻,温和地问:“想不明白韩悦为何帮她?” 怀玥点头:“是啊。那是情敌,便是死了也是情敌。” 柴君岚笑道:“确实如此。” 怀玥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想明白。如果刚才的假设成立,那韩悦帮柴华定然不是为了宁初,也断然不会找韩悦救活宁初。她曲起双脚,把下巴枕在了膝盖上,仍旧蹙着眉头:“想不明白……除非柴华让他救的不是宁初,可那会儿还有谁那么重要?” 这时,便听见柴君岚轻笑道:“哎呀,我好像知道谜底呀。” 怀玥听他故意卖关子,当下眉头皱得更深了:“你到底……我现在是个瞎子啊,九爷!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嗯,想我堂堂第一君子,也不至于欺负一个失明的弱女子,不是?”柴君岚的语气轻快且温和,听着像春日里的暖阳,似微风拂过心尖。怎知话锋一转,带有几分戏弄之意:“不过我是你什么人,为何要无缘无故给你指点迷津?况且今日我当魔君自在些。” “什么无缘无故,你是我什么人,你难道不知?”怀玥正想踹他下榻,可脚腕刚被他抓在手里,自己也即时想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日捅破窗户纸是为了确定关系,两人的称呼并未改动。柴君岚倒是变着法地给她取了小名,可怀玥还叫着‘九爷’,柴君岚心里自然不太乐意。 柴君岚把小医师的小脚放自己腿上,一边给她揉着太溪、跗阳两穴:“当天是谁逼我来着,现在又不认了。唉,我来一趟中原也不容易,每每一来,总要被人骗财骗色。” 怀玥心里翻起千尺浪,心里对这位柴大君子是越发看不懂了。一时比大姑娘娇羞,一时顶着的脸皮又比城墙还厚。她抽不回脚,只得压身过去掐他几把,可是她够不着,只能挥舞着双臂去摸索:“柴荆九,你不要脸!谁骗色了!” 柴君岚看她张牙舞爪的模样,失笑着放开她的脚腕,抓牢了那两只爪子,一边把人往怀里带。“是,是,你没骗色,是荆九骗的。那你现在要叫我什么?”不知怎的,在称呼上就是不依不饶了。 怀玥哼哼着唤了一声‘九哥’,那语气淡漠得跟念着‘云牙观’一样,毫无情感。 柴君岚凝视着小姑娘脸上的血色,哎了一声,满意地捏着她的掌心。” 怀玥原身便不是深闺小姐,在英武堂自小练武,在百草谷也干了半年的草药活儿,不算皮糙肉厚,但怎么也不会柔滑,虎口上还有练剑和使鞭磨成的薄茧。 柴君岚一圈又一圈摩挲着,想着以后给她养回来,转念又想,自己身子亏空,天天吊着命,哪里还有以后?西北那头没回信,他也没再给自己希望,但既然应承下这个关系,自然是要护她周全。大不了……把东西都留给她。 他私心想着,却没打算让怀玥知晓。他只需确保自己还活着的当下,能让怀玥未来的难处降到最低。如果能,他希望怀玥以后都能无忧无虑。 第89章 围困 (1) 五更天时,天还未亮。 山里的野鸡再过一会儿便要打鸣了。天边月牙依旧高挂,蓝天却似烟雨朦胧,微微泛着点不同于星光的透白。 怀玥睡得很熟,睡了两个时辰后醒来,精神头也出奇的好。她清醒地盘坐在榻上,想着扎那和那短褐汉子的状态,仍觉放心不下,起身摸黑穿好外衣,便要找单进问问情况。 单进扶着怀玥到院子里,说柴君岚和司空正和一行人刚离开不久,留了字条要她回春雨听风阁养伤。 怀玥沉默了一会儿,吩咐单进去清点一下行李,留下几人给云牙生打扫院落,便进城去。 单进带来的几个人,昨夜便与玄衣卫一同用牛车把暴毙的红莲教徒拉去乱葬岗埋了。院子还留下了血渍和污垢,但云牙生毕竟是好心收留,并非黑翎堂的人,他们总不能讨了方便,塞点银子就走。想他一个道长带着俩道童在此修行,便是图个清静,她得会做人,当下安排两个厮儿留下清扫院落,临走前给那两人留了银票,让他们办完事便入城里。 单进这首清点好东西,找云牙生借了观里的牛车把怀玥送进扬州城。他们的人也不少,为了省下不必要的麻烦,只能分批进城。 单进这一行人一共八人,除了单进和怀玥,便是四个下属和昨夜仅存的两个红莲教徒。他们扮作进城求医小户人家,只因牛车上载着一个小瞎子和俩病秧子,守将嫌烦地挥了挥手,便叫他们过去。 不远的小平楼上,玄水一眼便认出他们。柴君岚走到窗边一看,见小医师换了件不起眼的青衣,脸上印着大青胎记,饶是隔了这么远也能瞧见。 东门嵩也来凑个热闹,定眼一看,嗤笑道:“亏你还留个字条,现在是人瞎心也瞎,你的好意人家不领,真可怜你。” 柴君岚淡然开口:“留个字条也只是知会她一声,我也没奢望她会听话。”又看了几眼,直到一楼青瓦遮住了小医师的身影,才转身坐了回去。“元青那边怎么样?” 元青是其中一队玄衣卫的头领,也是当夜负责护送怀玥到村庄养伤的人。元青当日辱骂怀玥,半道折回春雨听风阁,柴君岚得知消息,便让东门嵩去处置他们。 东门嵩原本还要为他们求情,柴君岚却说了句:“你若为他们开口,并罚。”东门嵩没了办法,忍下火气执行十军棍,从此对怀玥多了一分恨意。 东门嵩冷笑一声:“打了,都歇着呢。至于服不服就不好说了。” 柴君岚仍旧笑得温和,笑意却不达眼底。“如果不服,也不必留了。” 东门嵩一听,火气又上来了,走到柴君岚面前骂:“为了个白眼婆娘,你要把自己人杀了?此事别说我不答应,桃花门的几位长老更不会答应!” 柴君岚从土不拉几的碎花布袋里取出几张字条来,放到桌面上摊开了,大略扫过,大多是徐州和高邮一带的战事。他道:“嗯,那你也回去吧。我要是能活着回去,那几个长老也不必留了。” “你!”东门嵩指着他鼻子要骂人,食指一屈换了拳头,可手僵在半空又忍着没砸下来。“冥顽不化!你想死在石榴裙下,那是你的事,别拖累门内兄弟!走了,你好自为之!”说罢,竟甩门而出。 雅间内有半晌沉默,留在屋里的玄衣卫都垂着头不做声。 柴君岚却似感觉不到突然沉寂的气氛,提笔写了一封信,便与字条都放回碎花布袋里了。他这才抬头扫了对面一排玄衣卫一眼:“如果想回轩辕,我不拦着。”视线落到玄水身上,又道:“你也一样。” 玄水一惊,抱拳单膝跪下:“少主,阿水只听少主的,便是这趟回不去轩辕也认了。” 玄衣卫面面相觑,斟酌了一会儿,也是跪下道:“我等愿追随少主。” 柴君岚表情淡漠,看不出悲喜,“好,那便好好办事。以后我让你们做什么,别问,照做便是。”稍微示意,玄水便明了,着手给玄衣卫各自安排了后头的任务。 另一首,东门嵩气急败坏地直奔东门客店。单进正与掌柜说话间,见东门嵩来势汹汹,赶紧揽在了楼梯口。东门嵩喝了一声:“让开!” 单进不说话,自知打不过他,却还是摆好起势迎战。东门嵩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径直而来,拳头已经握紧在腰侧,刚要发力,却听见楼梯下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人哎哟一声。 一把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连着掉下来的便是一个人。满脸胡渣,粗布衣衫,脖子上用麻布块裹了两圈。那人忽然从地上懒懒地爬起来抱着那把剑,竟是昨日随柴君岚出城的司空正和。 东门嵩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你个老奸油条怎么在这儿?他让你来的?”他在气头上,三昧真火灭不下,看到司空正和,便是脑子不转,也知道他为何在此。他暗自生气,怎么来趟中原,狐狸狗蛋一窝窝的,气得他难受。偏偏连自己的发小来了一年半载,落得一身伤不说,还阴阳怪气。看来中原人都有毒! 司空正和嘿嘿笑道:“老子在这儿,自然是因为打地铺。为何打地铺呢,因为老子没钱呀!不过东门小弟说的他是谁?不会是君岚吧?” 这句话直接把东门嵩给气笑了,明知故问,是真想他被一股怒气噎死呢?“我上楼解决个人,你别跟来!”他一手抓住单进,前脚踏上一个台阶,却见寒光一闪。他松手,急退两步,便见一把长剑刺过梁架,钉在第一把木桩上,正好挡在他身前。 东门嵩气得过去一把揪住他领子,把人往上一提,按到了墙上:“娘的,动真格?” 司空正和笑得更欢,拍了拍他的脸:“啧啧,跟个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似的。你眼里还有没有你家主子了?” 东门嵩气得一喝,把人直接往右首甩去,又抬了把凳子过来。司空正和方才落地转身,化开了力道,掌心一撑,好好地站了起来,见东门嵩挥着凳子过来,侧身一晃闪过,纵身去与他徒手过了几招。 霎时间,客店饭堂一片混乱。掌柜的在旁劝架,却是徒劳,便让抵应赶紧把贵重东西先挪走了。食客和住客能躲就躲,胆子大的多看几眼,却也不敢上前。这两人练的都是硬功夫,不是花拳绣腿,只打得桌凳支离破碎。 怀玥听见声音,摸索着从房里出来,刚到楼梯口,便听见楼下又有什么东西摔破了。 单进给掌柜留了银子,上来扶着怀玥往回走,一边说道:“来者不善,刚好司空正和也在,否则以单某这点功夫便要交代在这里了。” 怀玥拉住他问:“是不是东门嵩?” 单进顿了顿,回道:“是。” 东门嵩的武功固然好,脾气也确实坏,但这个苦大爷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人。怀玥转身回了楼梯口,朝楼下喊道:“苦大爷,你我谈一谈,怎么样?莫要惊扰他人。”这句话说来也是多余,该惊扰的早就扰了,但场面话该说还是得说。 司空正和与东门嵩打到一半,四拳都没闲下,听见小医师说的话,心下不悦。他心想这姑娘缺心眼不说,还是个糊涂蛋,亏他昨日在云牙观对她另眼相看。 这时又听见怀玥说道:“东门嵩,我不管你们家的弯弯绕绕,但有人吃了家里给的东西,五脏受损,如今也没多少日子可活。你要是还把他当成挚友,我劝你把我的话听进去。我要是贪他什么,那也前提在他还安康的情况下,而不是要他的命。孰轻孰重,我相信你拎得清。”说完,便让单进扶着自己回房。 东门嵩本是生气怀玥诅咒柴君岚,与司空正和过招打得越发重手,直到两人都有些累了,他才冷静下来。如果怀玥说的是真的,那柴君岚近日的作为便不足为奇。 每个人都与他说金丹有效,柴君岚逐渐康复,但他也觉得柴君岚很少动手,如今的儒雅不似当年的清风霁月,里里外外都是藏不住的羸弱。 他扫了一眼也在喘气的司空正和:“我不动她,但我有事问她。” 司空正和挑眉,显然不信他的话:“我跟着你。” 第90章 围困(2) 怀玥正仔细观察,忽然感到肩上被轻轻一搭。她没回头,只甩了甩肩膀道:“别闹了,师哥。要肩膀,找别人的借去!” “……” 肩上的力道还未移开,鼻间却飘来了一股淡雅的檀香味。怀玥本能地抬头,直接对上了柴君岚的目光。芦苇茫茫遇风如柳,桃花眼中映着她的面容,却如隔了一层晃动的薄纱。 那种看不明的瞬间,像影子一样抓不住,让怀玥有着一丝无措,但很快地又压制了下来,“你怎么会在这儿?”侧首去找童孟,却见他已经上了另一艘乌篷船。 柴君岚道:“我让玄水临时取下红布。” 临时取下是为何?试人?待要问他,柴君岚已坐到她的身侧,命人把船划到对岸。 芦苇堆遮住了后面的光景,镇子上的事情已看不大清楚,只能听见粗使厮儿的吆喝声。怀玥回头再看,见有一支马队过了拱桥,直接往酒庄的方向去了。 上岸时,众人便随着柴君岚离开。怀玥疑惑地跟上,但风中夹带着烟火的味道,很快就传到了他们这里。 怀玥回头再看,酒庄那首已经冒着滚滚浓烟。 童孟道:“老解和娘儿爷呐?” 玄火道:“解宗主和钟离宗主先行离开了。” 童孟点了点头,“也罢,随他们去!反正该放的屁都放啦,就看他们俩能闻出什么玄机来。” 怀玥失笑,凑过来往童孟手臂上一拍,“诶,师哥,娘儿爷是钟离若?” 童孟道:“不是他,还能有谁?跟个娘们儿似的,又没有娘儿们漂亮好看,倒胃口!呸呸!” 众人绕到潞水弯的栎树林后,已有两辆马车在路口石碑旁侯着。玄火道:“其他人的坐骑还在马厩,待那些人走了,我们再回去。” 怀玥四下看了一会儿,“诶?单进呢?” 玄火奇道:“他不是与怀姑娘一块儿吗?” 怀玥摇了摇头,“我让他找你们去了。”算时间,就算错过了柴君岚,要去大都必须返回原道。难不成是困在镇上了?“你们先走吧,有事大都见。” 童孟冲上去要拦住她,可小姑娘轻功好得紧,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童孟讶然,一半是没想过她有这胆色,二来是没想过她的轻功这般的好。英武堂学的都是硬功夫,不重视轻功暗器,所以英武堂上下除了沈壁在干山学的一堆外家功夫和轻功绝技,其余人都专修刀剑或拳脚功夫而已。 玄火问道:“少主,属下去看看?” 柴君岚没回应,脸色一沉,转身便要上马车。童孟喝了一声,过来拦住他,玄字卫见状也都涌了上来,各个剑已出窍数寸,只待动手。柴君岚淡然道:“童兄何必动怒?玥儿很快就会原道折返。” 果不其然,他的话没说完,便有人喊道:“怀姑娘回来啦!” 童孟这才退开去看,见怀玥正往他们这里过来,身后还跟着四个人——单进和三个英武堂的人。 柴君岚随意看了一眼,便直接上了马车,“玄火,走吧。” 玄火瞧着情况不对,却也不知少主为何生气,只对着童孟和怀玥微微点首,便当车夫驾马车往大都方向而去。玄字卫一个个尾随而上,只剩下解家几位小辈和童孟一行人杵在原地。 怀玥眨了眨眼,看向童孟:“我就离开这一会儿,怎么了吗?”难道是犯病了? 童孟心想,这丫头也真没眼力劲儿,为了单进,招呼不打一声就直接就跑了,结果回来还带了青梅竹马的谢屏南。他虽没有娶妻生子,但也懂得男女之情,当即啧啧两声道:“陈年老醋,这味儿够带劲!” 谢屏南见着童孟,眼睛瞪得老大,“啊,啊!你……你不是离家出走的那个师哥吗?” 童孟过去揉乱他的头发,“小兔崽子,谁离家出走啦?看你,那么多年,身板怎么跟个姑娘似的!” 谢屏南挣扎着退到怀玥身后,整头都是乱糟糟的碎发,跟个鸡公窝一样,很恨骂道:“你为老不尊!” 童孟嘿嘿哈哈地笑了几声,不再理他,转而向那俩随从说:“你们也辛苦啦。”他们摇了摇头,只是微笑,目光却有些隐晦。 想必他们在温长言麾下久了,又跟着英武堂那一板一眼的规矩,原先看不惯怀玥,这会儿见自家主子也跟着柴君岚,脑子一时理不清了吧?怀玥抱胸扫过他们这几个英武堂的走失“孩童”,最终将目光落到了一旁站得整整齐齐的解家人身上。 站在最前面的便是那个叫解令辰的少年。 解令辰冲她微笑道:“怀姑娘是要回聊城吗?” “啊?我吗?”怀玥指着自己,后又摆了摆手道:“回去给人添堵,这多不厚道啊。温长言要是见了我,肯定杀了再说,你信不信?” 解令辰懵懵懂懂地看着她,似乎有什么想不明白,“温公子已是英武堂副使,总不会随意杀戮,就算说了,想必也是做个样子。” 噢,原来还是副使,位高权重啊,可怀玥的关注点却不是温长言,而是这个少年。怀玥绕有意思地看着他,心想这六大世家竟然还能出个小白兔,看来这解弘新把自己的子弟都照顾得很好啊。 她摸着下巴想着,谢屏南却冷哼了一声道:“不会随意杀戮?我要是迟跑一步,恐怕就交代在聊城了!” 怀玥蹙眉道:“怎么,你与我走得近,他便下手?他是有多恨我?”原身到底对他干了什么? 谢屏南这一路本就害怕又生气,被这么一问就想哭,整个眼眶都红了,就忍着没哭出来。“哪是这样啊,他丧心病狂,想害师父师娘!” 怀玥见他一双眼红得跟兔子一样,心想这孩子又怎么了?童孟过去抱住他肩膀道:“好好说,说完整点。你师哥我还在呢!” 谢屏南吸了吸鼻子,道:“就在昨天,我接到沈师哥的书信,要给师父报喜的,怎知回到英武堂,却发现所有人都倒在地上!我找到书房里去,见孙贼拿剑指着师父问什么密室。师父师娘都被捆住了,根本挣扎不了。我……呜呜呜……” 孙贼应该就是孙吴了,怀玥又问:“温长言也在里面?” 谢屏南说不出话,童孟就在旁拍着他肩膀,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谢屏南又说:“我不知道温长言在哪里,那时也不记得怎么被发现的。我跑到院子里时,温长言就在我身后,童七带了十几个人过来,让青元和青武把我送往关外找童师哥。早上的时候,却遇到一个黄衣公子,说你在潞水湾。” 第91章 围困(3) 怀玥指着自己,“他说的是我,不是五师哥?” 谢屏南点了点头。 这就奇怪了,什么人会认得谢屏南,还知道怀玥在潞水湾?童孟道:“不管怎么样,大家先到安全的地方再说。师妹,你在大都可有落脚处?” 怀玥点首应道:“地方是有的,却容不下这么多人。我们这样冒然进城,想说不是叛军,谁信啊?我想把大家安顿在义城,你们觉得呢?” 解令辰与其余师兄弟对看了一眼,旋即拱手道:“怀姑娘安排就是,我们随意。” 一行人结伴来到义城后,怀玥让单进先去安排住宿。好在解家是大世家,修养也好,所以钱财不是问题,三四个人住一间也不是问题。 他们分坐三桌,吃了几碟小菜,见抵应拿了册子给单进说:“客官,对不住,还要麻烦您一下。” 怀玥咬了一口饺子,问抵应道:“不会是没房了吧?” 抵应摆了摆手,“没有的事,没有的事。这是官府刚批下来的,住客都要登记姓名来处,您看……” 怀玥看了两页,果真如此,不禁挑眉道:“单爷写吧,咱又不是大官,写了又怎么样。” 单进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便将假名一一写上,将解家的各个改成了京洛山庄的黄氏。他们成了杭州水乡的张进和怀英。 抵应走后,怀玥笑道:“不错嘛,单爷也学会怎么坑人了。” 单进有些惭愧道:“不过是现学现卖,跟公子学的。” 这招是她在路上常用的伎俩,一来可以避开袁府追踪,二来可以把事情推到京洛山庄身上。怀玥轻笑着给他倒了一杯茶,“辛苦单爷了。” 单进确实辛苦了,这一路像母鸡领着一群小鸡在路上走。解家有几个心性不定的,半路总会掉队,好在解令辰总是能看住他们。 解令辰吃好后,带着众人回房歇息,自己后又折返下楼,坐到单进和扎那之间。他拱手道:“怀姑……怀公子可知前往松江的路要怎么走?” 怀玥道:“你家宗主去了松江?” 解令辰点首道:“嗯,说是去看看。” 看看?多半是去彻查吧。他们回解家必经松江一带,绕进去多走个几千步还能当是外出历练,有何不可?怀玥猜想,解弘新定是担心这些小家伙武功心性都不行,所以故意把人丢给了柴君岚吧?但这也足以证明解弘新对柴君岚还是极为信任的。 至少,比起松江干山,他觉得柴君岚比较安全。 “入夜时,我会进城一趟,事后带你们一同去松江吧。” ———————————————— 大都。遇仙煮酒。 楼顶的梁柱挂着无数盏红边菱花纱灯,将整座楼台照得缀出层叠明光。四层的楼宇不算太高,但在只有熙熙攘攘的胡同和双层店铺堆里,它便显得极为显眼。 柴君岚坐在四楼的角落,位子还是怀玥当日坐的位子。 玄水在他身后站了几乎两个时辰,终是忍不住道:“少主,咱们还是回去吧。” 柴君岚面无表情,只盯着街道上的人海,淡然道:“不急。” 玄水又想劝上一句,忽然听见后方的人惊呼,便转身看个究竟,结果看到的却是一身湿透的玄风。 玄风咬牙切齿地来到柴君岚身前,什么也不说,就这么干站着,两手都紧握着拳头,像在隐忍着什么。柴君岚待要问他,怀玥已略过玄风,坐到了柴君岚的正对面。 怀玥笑意盈盈道:“九爷晚上好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下,才指着玄风道:“你气什么呀,风总管?你该庆幸我给你浇的是水,而不是水肥。” 玄风咬牙道:“卑鄙……” 怀玥嘻嘻笑道:“风总管这么说就谦虚了啊,也不知是谁故意在分舵老巷口给我设陷阱,这大恩大德真是没齿难忘,偏偏小女子心胸狭隘,你说怎么着?” 柴君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听到‘设陷阱’三字,才将目光移到了玄风身上。“你去了寿域坊?”他嗓音本是温和,但此刻听来,却很瘆人。 玄风深吸了一口气,如实道:“是,但陷阱并非我所设。” 怀玥点了点头,“是啊,陷阱不是你所设,你只是移了位置而已,是与不是?”好在她的轻功没白练,鞭子还使得上,否则自己的一只胳膊就要废了。她从腰间取下一个布袋子往桌上倒着摇了几下,只听见咚咚两声,掉出了两片‘叶下穿针’来。 柴君岚瞳孔一缩,目光从震惊渐成愠怒,盯着那两片‘叶下穿针’像能把它隔空看穿。 顾名思义,‘叶下穿针’便是行如一片树叶,却两面立刺的暗器,是效仿崖椒叶制成的暗器。 暗器本不可怕,可叶下穿针之所以可怕是因为始作俑者将两片暗器系在一条细绳两端,拉作弹弓状藏起来。一旦有人踩过引线,弹弓飞出,会将陷阱中的人来回缠住,削去来人的皮肉,或刺进皮肉里。 若是暗器够大,足以将人削成人棍。 这个暗器的始作俑者便是韩悦,也就是青龙君本人。 玄风冷哼一声,道:“我若是不去,你也一样会在胡同里碰到。”言下之意,他不打算认错。 怀玥扬眉看了他一眼,无奈道:“行啦,你不是早该走了吗?你再不走,谁都知道你要去哪儿啦。” 玄风心中不快,可瞅见柴君岚神色阴沉,也知触了逆鳞,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朝柴君岚拱手后,便狼狈地离开。玄水筹措了一会儿,说要送玄风出城,完了就跑下楼去,实则想在玄风出城前好好嘱咐几句。 他们这一走,就剩下柴君岚和怀玥二人相对无言。 晚风冷得刺骨,但桌边摆了烧得正旺的碳火,冷热相交间,有种冰火两重天的意境,正好反映了现下的尴尬。 不知过了多久,街上的马头琴声和男人的歌声停下,将这份寂静凸显得更加深刻。怀玥轻咳了两声,将暗器都收进了袋子里,系回腰间,起身准备直接走人。 柴君岚却忽然紧紧钳住她的手腕,视线落在她腰间的那个丑麻袋子上,涩声道:“你……还要带在身上?” 怀玥挣脱不了,只得靠着桌子边缘道:“那是当然,他敬我一尺,我敬他一丈嘛。这么大的礼,难道还要欣然受之?” 柴君岚道:“他是冲你来的。” 怀玥点了点头,“我知道啊,要不然也不用‘叶下穿针’这种有名有主的暗器了。你猜,他是想警告我,还是警告你?” 第92章 围困(4) “这不都一样吗?”柴君岚微蹙着眉头,松开了钳制的手,转而去握住小姑娘的葇薏,“先吃点东西,我再送你回去。” 怀玥嘻嘻笑着在他身侧坐下,几乎是挨着坐在一起,挥手叫来抵应要了一份蒸肉包子和一坛微仙。“听闻遇仙煮酒,琼酿沾了凡尘气息,所以叫微仙。我倒是想尝尝怎么个仙法。”她兀自寻思起来,总觉得先前在老师父那里听过这个典故的来源,可自己忽然就被揽进了怀中。 柴君岚的视线落在她后肩染血的缺口上,若看仔细些,还能看见凝固的血渍。自从遇上他,小姑娘真是时时刻刻都在受伤。 好在四楼都是纬纱幔帐,偶尔被风吹起,也是仙气飘飘。朦胧间,隐约间,能看见二人依偎的影子,可怀玥一身利落的玄色红边衣裳,生生压下了此刻情境映出的旖旎。 怀玥懵了一下,后又吃吃笑道:“有辱斯文啊,九爷。” 柴君岚没应她,正想把人松开时,瞥见寒光一闪,当即眼疾手快地一手挽住了怀玥的腰身,一手伸到桌底下一翻。 咔嚓—— 桌子翻上来时,被硬生生砍成了两半。 柴君岚挽着怀玥退到了四楼中央,可那纬纱幔帐前前后后的客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从桌底拔出了武器来。 怀玥这才发现,那砍桌子的竟是今日在潞水湾见过的娄骆斌。她讥讽道:“哎哟,这不是娄大君子吗?您还真是愧对君子二字啊!” 娄骆斌目光鄙夷地扫过他们,剑指柴君岚道:“一对狗男女,世风日下成什么样子!” 怀玥挑眉道:“噢,娄君子这是羡慕,嫉妒,恨?” 娄骆斌咬牙切齿,“谁嫉妒你们这对狗男女!” 怀玥故作恍然大悟状,“噢,明白了,不是嫉妒,是羡慕。九爷,他羡慕你啊!” “好你个婆娘,尽胡说八道!”娄骆斌一边骂着,脚下已疾步冲了过来,剑锋刺往柴君岚右肋。 柴君岚两指夹着剑身借力往身侧袭来的两人送去,娄骆斌待要收回,他忽然松了手,隔空运劲打了一掌。娄骆斌躲不及,左肩被打了个正着,很快又反手提剑来刺。 周围的那些‘客人’趁势一拥而上,各个眼露青光,目光狠厉,似要将柴君岚剥皮抽筋,可他们的功夫未成火候,打得生硬,几乎都只接了两三招,便已经败下阵来。 另一首,怀玥早退开到一侧,从腰间取下鞭子甩出了一个极响的鞭声。柴君岚身后一排人顿时吃痛,又被鞭劲抽得仰身倒下。他们无法靠近柴君岚,提了武器便往她这首攻来。 嗖嗖嗖—— 娄骆斌刚好被柴君岚一脚踢出了几步,听见声响时,寻声看去,见柴君岚身后一排几人抱脚倒地,而先前击中的脸色已经不大对劲,更让他感到讶异的是伤及他们的竟然是那个不学无术的怀玥! “柴君岚,你还我爹娘命来!” “杀了他!杀了这狗|娘|养的杀千刀!” “杀啊!杀——” 怀玥又送了两鞭子出去,翻身落在了柴君岚身后不远处,眼角瞥了后者一眼,却只隐约看得见他的身影。那些人还是不要命地冲着上去砍人,还冲得义无反顾,让她有一种错觉——柴君岚快要被‘报应’了。 她心里担心,可四周都是这些难缠的死士,完全过不去。柴君岚对付一个娄骆斌倒不是问题,可人一多,难免有些招架不住,何况如今还是个旧伤未愈的病人。 许是娄骆斌另有想法,又或是单纯看她不顺眼,怀玥迎上娄骆斌的目光时,后者忽然便改变了攻击对象,运劲提剑冲了过来。 怀玥不敢正面迎战,虚张声势地甩了一个响鞭后,连发了两回绣花针。前后两发,一慢一快。娄骆斌心存侥幸大意了,防着第一发时,直接被第二发绣花针刺中了膻中下方,闷声退了两步,胸口便又中了一发。 有的人发现不对,转身来看,发现娄骆斌靠着柱子缓缓躺下,再看他胸口处慢慢晕开的血印,便知他遭人暗算了。 其中一人举着朴刀过来,砍了两刀没中,最后被一鞭子甩得转了个身,趴地不起了。 怀玥一个箭步冲到娄骆斌身前把人揪起,胳膊绕过他脖子,做了个恶人进退两难时的常规举动,也学同道必备开嗓首句:“把兵器都放下!否则,我就杀了他!” 果然,正派中人就是有着愚昧而搞笑的矛盾,后面两句也是万年不变的反应。 娄骆斌喝道:“不准放!今天一定要杀了这个魔头,你们都别管我!” 有人道:“娄公子!快把娄公子放了!” 柴君岚站在围栏附近,目光越过众人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见怀玥没受伤,这才缓缓走了过去。怀玥待要说话,架在娄骆斌上的手却被他扯了下来,后听见娄骆斌闷哼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柴君岚沉声道:“我三翻四次饶你性命,你却死性不改,当真以为人多就能奈何我了?娄骆斌,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把你的事情抖出去?你是不是以为我还会像从前那样将你做过的事当作看不见?” 怀玥看着地上跪着的娄骆斌,回想起柴君岚在严府前提过的许家的事,但那是针对花文风说的话。现下又说把事情抖出去,难道与先前许家的算是两码事? 武林四君子,原来就是如此劣迹斑斑? 娄骆斌捂住胸口痛处,只觉得全身都像着了火一样难受,“魔头,你休要胡说!” 踏踏踏—— “啊,是温公子!” “石堡主也来了!” 柴君岚扫过众人一眼,回头看向遇仙煮酒的迎仙露台,吩咐怀玥道:“你先过去。” 怀玥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见迎仙露台两旁红柱都挂着晶莹剔透的琉璃花灯,而露台的末端是三寸高的朱漆围栏。她困惑地走过去,一边想道:“这是闹哪样?跳楼吗?她的戏份是不是只到这里就结束了?” 外出两个多月,哥哥的影子半个角都没瞧见,自己却要交代在这里。两世为人了,这下场还真是三分讽刺,七分尴尬。 她走到围栏旁,想看看这一路下去是否顺畅,半途会不会有阻碍,会不会把腰骨和腿脚都撞折了,也还没落地。不过,也好在她如此听话地过来,因为她看见了露台外搭出来的几根木架子,而木架子吊着八行的灯笼幌子。那些木架子与酒楼本身就有空隙,是个能容下一个壮汉的宽度,正好足够他们从这空隙直接穿到楼底。 柴君岚揪着娄骆斌的领口来到迎仙露台末端,对怀玥道:“借鞭子一用。”当即丢下娄骆斌,揽住怀玥腰身,哧溜地滑进了那空隙之间,在离地面约莫十尺之遥时,借着怀玥的鞭子缠住二楼的梁柱,脚下踏了两处缓冲,最终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遇仙煮酒的正门口。 东门嵩坐在马车车头充当车夫,看样子早在此处恭候多时了。“诶诶,怎么把这金丝雀也带上了?” 柴君岚让怀玥先上马车,一边说道:“东门,注意言辞。” 第93章 围困(5) 东门嵩不以为意,挥鞭驾马车往大都城门而去。过了半道,便听见铁甲声自后方传来,却越来越远。 怀玥撩起布帘,见袁府的官兵已经来到遇仙煮酒楼下,将酒楼重重包围。围观路人在官兵外围又围了一圈,他们的马车反倒变得不起眼了。 他们在遇仙煮酒不过半个时辰,而真正打起来也不过一刻钟。这些官兵怎么就来得如此巧合,甚至可以说太快。除非……娄骆斌是被算计了。 至于被谁算计,更是不用多说。 怀玥道:“你把人引来的?” 柴君岚道:“我没有刻意隐藏。” 怀玥道:“那你知道方才四楼的人都不是普通百姓?” 柴君岚点了点头,没打算骗她,“知道。” 怀玥心里将信将疑,甚至可以说不舒服。既然知道,那就不该支走玄风,更不该让玄水离开。不过,她心里也清楚柴君岚多半故意支开他们。 他们相对无言,只能各自沉默不语。怀玥透过车帘的缝隙一路看到马车进了义城,最终停在她安置解家几位小辈所住的客栈门口。只见玄火站在幌子下,身后站着几个解家小辈。 怀玥跃下马车来,微微笑道:“大冷天的,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解令辰上前来乖巧地说道:“怀……怀公子,我们见你走了许久未归,着实担心。师兄弟们又按奈不住,只好都在门口等着……这样,心里踏实些。” 怀玥点了点头,“其他人呢?” 解令辰身侧的男孩道:“你家那位一倒下,童前辈就去抓药了呗。单爷的话,应该在和令平他们嗑瓜子吧。”此人也是解家令字辈的,叫解令竹,人是不错,就是胆子小了点,嘴碎了点。 解令辰拿手肘顶了他一下,“那是谢公子。” 解令竹点了点头,“噢,就是她家那位啊。” 怀玥挑眉心想,这孩子还真是的缺心眼的,什么叫她家那位?谢屏南和她也才说过几句话,怎么就成了‘她家那位’?鉴于心虚,她竟然不敢去看后方魔君的脸,径直上楼去了谢屏南和童孟住的客房。 就如解令竹所言,单进确实和两个小辈坐在靠窗一角嗑瓜子说话。老大人跟几个孩子聊起来,似乎也并没有代沟。 怀玥到床边给谢屏南把脉,才发现谢屏南的经脉有损。她回头道:“两位师哥,屏南这一路上可有和什么人交过手?” 青元青武两人都摇头,青元道:“路上没有,在英武堂时,七哥倒是替他挡了一掌。” 怀玥道:“挡了一掌?七哥还好吗?” 青武道:“无碍。” 这多半是隔山打牛的原理,童七是那座山,谢屏南就是那头牛。这样的事并不稀奇,可温长言所练都是刚硬的功夫,练剑不练气。怀玥侧首瞥了柴君岚一眼,继而看向他身侧的玄火,“玄火,你上回对温长言,可有察觉他的武功与英武堂的人有何不同?” 玄火想了想,说道:“不清楚,只过了两招。” “……” 解令竹不应景地噗嗤一笑,“两招?这么弱啊?”说完,又被解令辰拿手肘顶了一下。 怀玥见状也笑,“那是玄火厉害嘛。”解家这几个孩子是没见过玄火干架的架势,一般人对上他,那就只有挨揍的份了。 玄火却道:“温长言上个月刚受了内伤,应该无法运劲伤人才是。” 怀玥道:“上个月?被何人所伤?” 这回,玄火沉默了,答案却昭然若揭。 怀玥没再发问,只让单进将解家小辈赶出房外。她给谢屏南施针放血,后又下楼找客栈掌柜借了药酒来。 柴君岚在楼上梯口等着她,见她手里拿着的东西,蹙眉道:“他又不是孩子,至于这么娇贵?” 怀玥看着药酒,又看向他,“病人而已,我给青玄子施针也是这个道理。” 柴君岚从她手里迅速抢过药酒,道:“青玄子是老牛鼻子,谢屏南是吗?” “你无端发什么火啊?屏南就是……”怀玥这才反应过来,说了半天,某魔君就是在吃醋,还吃得一本正经。难怪在潞水湾岸上见着谢屏南,就忽然毫无预兆地走了。难怪童孟说是陈年老醋! 柴君岚似乎不自知,还一本正经地给她讲理,“送你到百草谷是要保你平安,不是让你扒人衣服的。” 怀玥摸了一把光滑的下巴,“噢,不过大夫学医好像也不是为了扒人衣服啊。医者仁心嘛,再说了,病人的身子与我而言就跟尸体没什么两样。活人看病状,死人看尸斑,九爷见过我在海棠苑验尸的。” 柴君岚眉头皱得更深,欲言又止,可能考虑到自己说不赢,干脆把药酒一起拿走回房。 童孟在楼下梯口探头来看,见危机解除了才上楼来道:“我这儿还有一瓶,师妹要不要啊?” 怀玥回头见童孟一只手里拿着一瓶药酒,另一只手里拎着药包,还把自己打理得人模人样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江湖郎中。她愣怔的表情旋即转为喜色,“哎哟,这来得真是时候!” 童孟尾随她进了自己的客房,看着卧病在床的谢屏南,不禁叹道:“君岚其实也没说错,屏南毕竟是男人,过三年便要加冠,你理应避嫌才是。” 怀玥解了谢屏南的外衣,一边说道:“师哥迂腐。别说屏南十七,就算是五十七岁,他也只是小师哥,是个病人。” 童孟道:“屏南的心意,师妹知道的吧?” 怀玥想到这点就觉得心烦,谢屏南心性单纯善良,但她觉得不管是原身还是自己,她们都从未给过这少年任何希望。她觉得自己没有做错,可脑中忽然闪过柴君岚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莫名不好受,起身将药酒塞进了童孟手里。“得了,那师哥给他上药吧,我煎药去。” 怀玥拿了一包药到楼下灶房外煎煮,顺道吹一吹冷风,让脑子清醒些。恰好,柴君岚的客房窗户在灶房对面楼上,站在窗格边就能看到客栈后院的景致。 柴君岚就在窗边的死角站着看了一会儿,才坐到榻上给自己倒了杯茶。“说吧,今日在寿域坊到底发生了什么?玄风能把一叶穿针顺利移到老巷口,你却浑然不知,竟还要玄水来给你指路。”他嗓音低沉地阐述着,听起来不像责备,却给人一种冷冽无情的感觉。 玄火恭恭敬敬地站在榻边道:“少主息怒,是属下提议兵分两路,在老巷口汇合,怎知路上却遇埋伏。” 若真是玄火提议的兵分两路,那才真的有鬼了。玄火跟当兵的一样,旗在哪儿,他就打到哪儿,从不反驳,也无异议。即便要他死,那也是义无反顾。柴君岚让他解释,其实也没指望套出什么话来。“你可知道,这个兵分两路险些就害了她的性命?” 玄火当即跪了下来,“属下愿领责罚。” 柴君岚不温不火地说道:“罚就不必了,我看你们最近都没把我这个少主当回事,各个都有想法,都有主见。明日一早,你就启程回轩辕吧,换玄土过来。” 玄火蓦然抬首,脸色不变,但眼中满是震惊。他沉默了一下,似乎接受了这个现实,当即拱手作揖道:“属下领命。” 第94章 围困 (6) 事后,单进下楼来替怀玥盛了一碗药,让她先去歇息,谢屏南就交由他和童孟一同照料。 谢屏南本就是一点内伤和舟车劳顿所致,并无性命之虞,怀玥自然就应了。单进走后,她又煎了第二包药,却是给柴君岚的。 怀玥加了点干柴烧起来,扇着火,心里一边喟叹,自己此行出来差不多能算是一事无成。说是找哥哥,却一直找不着,关键是人家孙启灵都不担心,她还一昧打听。 黑翎堂这个情报源被青龙君渗入了,情报仍在,仍旧可靠,可怀钰和孙启灵肯定不会再将自己的行踪泄露给分舵和据点。怀玥还发现,青龙君故意抹去了任何有关他和柴华的行踪和情报。 怀玥一手托着下巴,郁闷地想:“这青龙君既想让人知道他在干什么,又不想让人知道他在干什么。自己矛盾了,还要把人也搞糊涂,这不是变态吗?” “怀姑娘……” 怀玥微微抬首,见玄水拿了一个食盒过来。她敷衍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找我有事?”方才给谢屏南施针后,柴君岚带她外出吃了东西才回客栈。玄水那时在他们身后,怎么会不知她吃过了?俗话说得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玄水老实说道:“是玄火的事。” 怀玥检查了火势,继续扇火,“噢,玄火怎么了?” 玄水道:“少主今日在潞水湾离开后,将玄火留下暗中保护姑娘,怎知玄火跟到寿域坊时,却被别人引走了。少主得知姑娘受伤,要将玄火遣回轩辕。” 怀玥嗤笑一声,“是吗?” 玄火在暗处跟着,这她早就晓得,所以才故意将单进留在了义城。她入城之前,还故意躲了一阵,将玄火给引了出来,两人这才光明正大地一同前往寿域坊。途中,也是玄火自己要求的兵分两路。 玄风将‘一叶穿针’挪了地方,想必玄火至今未知,即便是知道的,她也不怪玄火。玄字卫自幼相伴成长,亲如兄弟,她算什么?自家少主的相好?说出来也是尴尬。 再者,依照玄火的个性,他奉命护着一个人,那就真的是护着那个人,寸步不离的,你要调虎离山,他还说不准把山一起带走。其实不用多想,她也能猜到是谁的主意。 玄字卫中,就属金、木、水、风四人在玄火之上。玄金和玄木远在渡口,跟不上变更;玄水是个村委大妈,操心操肺,不会给柴君岚添堵。即便不这么分析,将玄字卫当成麻将一样都摊开来看,那也只有玄风叫得动玄火。 这跟此地无银三百两有何分别? 怀玥忍不住感慨,“诶,玄水大哥,玄风的脑袋不会是摔了一次后,智力下降了吧?我由衷担心啊。” 玄水没有回答,只是原地跪了下来。“玄字卫是老宗主调给少主的。这个时候让他回去,那他以后在桃花门就抬不起头了!还请姑娘帮玄火这一次,日后姑娘但有差遣,属下一定办成。” “唉……”先是寿域坊的陷阱,后是遇仙煮酒遇袭,加上连续被两罐药熏了半个时辰,怀玥觉得自己这一生似乎也过得不怎么样。奔波劳碌,四面楚歌,该来什么来什么。她扶额静默了一会儿,“那你唱首歌给我听吧。” 玄水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困惑地问道:“唱歌?” 怀玥点头道:“是啊,来一段!唱得好,我再考虑考虑要不要帮你这个忙,嗯?”学齐拂之痞里痞气地说完,可她长得水灵,这话说出来倒显得有些可爱。 玄水纠结道:“怀姑娘,你看我这个粗野汉子,只会舞刀弄剑,没那方面的才艺啊。”这要让轩辕的人知道了,他还怎么混下去? “诶,才艺是需要挖掘的,你看你还说了句成语了,多半还有当秀才的潜质。来来,唱一首,什么都行,自己编的也行。”怀玥摆了一副看热闹的架势,手里扇火的活儿却没搁下。古人不是有七步成诗吗?说不定玄水还能来个七步成歌呢? 玄水左看看,右看看,忐忑地问了一句:“那属下就开始了啊?” 怀玥点头道:“嗯嗯,开始吧!哎呀,不用看了,左看右看,你对面的女孩也就我一个!” 玄水又看了四周一眼,才略微发出了一点声音:“纤云弄巧……飞……飞……飞……” 怀玥捂住嘴忍笑,“嗯,你尽管飞,赶紧的!” 玄水深吸了一口气,又开始唱道:“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不知怎么的,飞星真的就暗了,直接从高音急降三千尺。没得度了,桥已经断了! 怀玥愣怔了一下,问道:“你很急?” 玄水难为情得要命,整个脸都快滴出血来了。“怀姑娘,我真的不行啊!” 怀玥忍俊不禁,他行不行不打紧,反正这歌声,平常人也消受不起。她心想:“我让你唱首歌救玄火,你不唱《大江东去》,不唱《兄弟长情》,倒唱了一首《鹊桥仙》?”果然人不可貌相,村委大妈唱首情歌,也不是什么很难接受的事,可她必须找一天劝他一劝,劝他千万别在人家姑娘面前唱歌。 歌也听了,药也熬好了,怀玥盛了一碗上楼,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急得玄水一直跟在后头,却又不敢明着问她。 柴君岚关门时,瞥见廊道转角的黑影,垂眼将门关上。“别总是欺负玄水。” 怀玥嗯了一声,“他脸皮这么薄,确实不该,不如你把玄火留给我欺负?”一边把药碗递了过去。 柴君岚接过来,一口喝了,许是药味太苦,他的眉头一直微微皱着。“你从我这里讨玄火,是为了下松江做准备?” 怀玥诧异道:“你怎么……我就不能是好心替他求情?” 柴君岚把药碗放回桌面上,抬眼看进她眼中,“看你也不像做亏本买卖的人,叫玄水唱首歌让我听见,不就是个幌子?” 怀玥被他识破,摸了摸鼻子道:“嗯,嗯,咳咳,九爷果然厉害,看出我那点小把戏。”诚然,她是想借玄火下松江没错,但也是念在扬州北上一路都靠他开路,才下了这个决定。 柴君岚道:“我没意见,你看着办吧,可你下松江会遇到许多熟人。你一个人……” 怀玥道:“我不是还有单进和解家那几个孩子吗?要真是被人逼急了,我就当绑架他们好了。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大难不死,以后也能逢凶化吉的。” “……”柴君岚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想明白了她此次下松江的意图。“你是不是还想去一趟聊城?” 怀玥过去挽着他的胳膊,讨好道:“哎哟,什么都瞒不过九爷。”原身亲生父母被温长言挟持了,她总不能不问不顾吧?说起原身父母,她总觉得有些愧疚,也不知是自己良心作祟,还是原身还残留了一点意念。不过,有了玄火和单进陪同,去聊城走一遭也未尝不可。 柴君岚却是有些犹豫道:“要不……让玄火和单进去接怀氏夫妇,你随我去大漠?” 怀玥道:“那怎么行,这也太没诚意了。我要救的可是亲爹娘啊!” 第95章 槐石坡(1) 众人在义城留宿了一日,当夜相安无事。 解家小辈平常没机会出门历练,这会儿出来了,解弘新又不在,除了解令辰几个比较听话的,都是过了宵禁时间仍在说笑打闹,以致第二日都挂着两个青灰大眼袋,但又兴致勃勃。 早上,唯一没醒过来的就是仍旧卧床的谢屏南了。怀玥与童孟商量之后,决定留童孟在此照看谢屏南,怀玥先回扬州。 当然,这只是个幌子。 今日一早,解家小辈都忙活着收拾行李和干粮,事后又被怀玥都召集到客栈后院去,围成了一圈,神神秘秘地不知在商量什么。 童孟靠着后院的桌子看了一会儿,斜眼瞥了一下某魔君,见后者端正斯文地坐在角落那一桌,神色清冷,自顾自地喝茶。他拿脚尖踢了单进一下,口语示意:什么情况? 单进无奈一笑,抬手假意外头晨光刺眼,起身靠近童孟坐下,小声道:“还能是什么情况?一个要北上,一个要南下,谁都不让步。” 童孟摇头,“哎呀,这有什么好闹脾气的?小师妹身边有你和那冰棍,能出什么事?他才是靶子,跟着他才危险哪!” 单进低笑道:“自古情关难过,尤其为君子。童公子岂会不知?” “呔,什么公子公子,老子和你差不多岁数的,这副邋遢样还叫公子,这不委屈四君子?”童孟干咳了两声,凑近小声道:“我只知道关关难过关关过!俩口子有事不说出来,木头和尚敲破木鱼,经文也传不到如来佛那里!” 单进又是一阵低笑,可顾忌不远还坐着心情不好的魔君,谁也没敢说得太大声。 怀玥与解家小辈商量好了,便催着他们去吃早膳。她找抵应要了两碗清粥和两碟小菜,就着柴君岚身侧坐下。“九爷,一会儿咱们就要分开了,你就打算这样一句话也不说?” 柴君岚还真的认真想了一会儿,问道:“我应该说什么?”他不会开话匣子,没话说,那就干脆不说。 “……”怀玥被他这么一问,也不知道能聊什么,他们的话题范围一直都离不开青龙君,似乎也只有这一个人是他们之间联系的关键。“要不,你给我说说英武堂和四君子?” 解令竹坐得最近,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插嘴道:“你不是更熟悉这些吗?怎么还要问他?” 解令辰又是一肘子顶过去,让他别再说话,只可惜解令竹是个没眼力的,直言直语惯了,不满道:“我说的是实话啊,你打我干什么?” 怀玥拿铁扇戳他后脑勺,“小屁孩,你倒是清楚!” 解令竹‘啊哟’一声,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啊,自己也没大多少。” 怀玥打开铁扇假扇了一会儿,一时想不到该怎么引开柴君岚的注意。她觉得柴君岚心情不好,那是因为心里还装着事。 玄雨玄雷依照原来计划留在大都,东门嵩却是为了引开娄骆斌一众,昨夜就返回大都与玄雷交替岗位,把人引出了城外。这些事情都只有当事人知道,就连玄水也不清楚那三人是被安排到哪里去了。或许,这是在担心他们。 柴君岚却像是猜出了她的心思,温和道:“我没在担心东门,他武功谋略都不错,四君子奈何不了他。” 抵应给他们端了吃食上来,怀玥拿酱菜和着粥水吃了两口暖肚子,又给柴君岚夹了点菜放他碗里。“你要是不担心,那怎么愁眉苦脸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欠了你很多钱。现在最该害怕的应该是娄骆斌才对啊!” 柴君岚低着头要喝粥,闻言缓缓抬眼看她,桃花眼映着棉麻窗帷透进来的晨光,十分好看。“娄骆斌?” 怀玥微微出神,赶紧将目光移到了最不入眼的酱菜上,“我最擅长的还不只是医术。老师父的书很多,可我最记得的却是一本《玄武毒医》。” 柴君岚道:“你的暗器有毒。” 怀玥莞尔,“是啊,反正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不过那毒要不了他的命,最多折腾个三五天。”她那时出手,无非是想教训娄骆斌。这厮也是可恨,自己一人应付不了柴君岚,又想重复齐云之巅的把戏——袭击别人来分散对手的注意力。 论起娄骆斌,他在武林中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公子哥,长得一表人才,在现今四君子中长得最为好看。他的剑法很华丽,师承玉真道人,又是上代官宦世家子弟,有的是骄傲的资本。 这么一个公子哥,最后却因为嫉妒二字,不惜使用这些不入流的手段对付柴君岚,真是愧对列祖列宗。 怀玥见他脸色不好看,赶紧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又犯病了?”她最后一句说得极其小声,生怕别人听见了,找柴君岚麻烦。 玄水却替柴君岚答话:“怀姑娘有所不知,娄骆斌虽为四君子之一,但私下做事极损狭义道德。他为人又小气,容易记恨旁人,面对少主,他自然不敢造次,可怀姑娘若是孤身一人在外,那他就有机可乘了。” 理是这个理,可玄水要说的还不止这些,只是顾虑到怀玥是姑娘家,不好将那些事情也都一一说了。 柴君岚越想越不放心,皱眉道:“你随我出关,聊城交给玄火和单进。” 娄骆斌真的这么可怕?怀玥想着,又将目光移到酱菜上,心里却笑,这酱菜丑是丑了点,可是看着莫名静心。她将手覆在牢牢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九爷放心,我有玄火和单进在,救出我爹娘之后,我就带着他们回百草谷避上一段时日。要真是打不过,我还可以逃啊!” 柴君岚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答应,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怀玥生怕他又不答应,直接过去抱住他胳膊,吓得柴君岚往后侧退了退,险些就坐不稳了,两个人险些就跟叠罗汉一样摔下凳子。 好在柴君岚还坐得稳,见她没别的动作,顿时松了一口气,却像老师一样板着脸,小声训斥:“还不给我坐好!” 怀玥笑嘻嘻地又端坐回原位,却见另外几桌的解家小辈各个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碰到她的视线时,赶紧都低下头吃东西去了。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啊! 解令竹与解令辰对视:为什么会这样啊? 解令辰:我怎么知道? 第96章 槐石坡(2) 众人吃过后,怀玥担心柴君岚改变主意,匆匆忙忙带着解家小辈一同走了。 解家小辈都没有马,只能靠双腿行走。怀玥便牵着那匹从梅园骑来的雪蹄青骢马,由单进在前方带路,与玄火在队伍后面断后。 从义城南下聊城,少说也要三天,一路上停停走走,好不容易在第四天的下午来到了一处驿站。怀玥进去问路,歇马的一个厮儿说:“这里去聊城分两条路,要看你胆大还是胆小啦。” 怀玥不解道:“却是为何?” 那厮儿道:“胆子大的走捷径,槐石坡中有个分叉口,可南下聊城,也可通边城。若是怕麻烦,那就绕着槐石坡走,从吴林镇子进聊城。我呀,胆子也不小,可槐石坡近来死的人也太多了,跟个乱坟岗似的,青天-白日,那也是阴风阵阵。” 怀玥奇道:“这么邪乎?” 那厮儿道:“可不是嘛,前几日那路口的大槐树下又吊了一个死人,也不知是上吊的,还是被人吊上去的,反正官府的人也不理那块地儿了。好啦,我还要去保定一趟,各位歇好。” 厮儿走了,解家小辈却炸了,一个个嘀嘀咕咕的,拿不定主意。解令辰只字未说,可看模样,也是有些不安。 解令竹道:“真的这么可怕吗?走大道见的是官兵,走槐石坡是见鬼,也不知是人可怕一些,还是鬼可怕一些!” 怀玥被他的发言逗笑,觉得这孩子真是直爽,不过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喏,现在就两条路,你们选哪个?” 解令辰道:“若要安全,自然是绕道走的好,可这么一来,我们的行程就耽搁了。师父他老人家自然不会说什么,就看大家心里怎么想了。” 解令竹道:“槐石坡……真的这么可怕?” 解令辰:“我也不知道,可我听说松江九鬼便是死在槐石坡。” 怀玥登时一惊,“等等,令辰,你说什么?松江九鬼死在槐石坡?”她怎么不知道松江九鬼死了呢? 解令竹道:“哎哟,你不知道啊?当年柴君岚落下落山崖后,四君子便端了青龙君的窝,后来又把松江九鬼的窝给端啦!” 另一个弟子附和道:“是啊,而且我还听说四君子没要他们的命,只是交给了官府处置。后来,不知怎么的,松江九鬼在被押前往大都的路上,集体-自杀了。” 松江九鬼从来不涉及自己以外的事情,也从来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既然如此,那他们为何会集体-自杀?难道只是因为羞愤?还是…… 怀玥想不明白,却听见解令辰道:“有人说,官府的人嫌麻烦,将尸体随意一丢就走了。松江九鬼冤魂不散,总是缠住过往的路人。那些尸体就是被丢在了槐石坡。” 如此说来,松江九鬼的下场还真的很惨。 大家七嘴八舌地理论来理论去,最终却还是因为天色不早,而绕道又没别的地方借宿,大多赞成走槐石坡进聊城。他们十六人个人就这样结伴赶往槐石坡,想趁着日头还盛的时间赶紧走过去就好。 可惜,事与愿违,槐石坡在大白天也显得阴气极重,踏进这个范围就觉得氛围有些瘆人。怀玥原本还不信这个邪,可他们来到那棵不知死了多久的大槐树下,便确定了那厮儿没说谎,而那些传言也不是空穴来风。 槐石坡没有路标,唯一能辨认这个地方的便是那棵槐树和路口的驿站。那驿站不知被遗弃了多久,横梁已塌,门的一半悬在了外边,两侧都是些杂草和枯木,一派荒芜凄凉。驿站旁的那棵枯死的大槐树上,正挂着厮儿所说的那具男尸,槐树的另一侧还挂着两具白骨。 解家小辈各个只觉得反胃要吐,解令竹皱着眉头,捂着心口抱怨道:“妈呀,我还以为是假的,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解令辰道:“看来那位公子没说谎,这具尸体还是新的。” 虽说故意吊个死人来阻止外人进来的伎俩不算新鲜,但真的见到了,还是会让人心里犯悚。怀玥来到那具男尸跟前不远打量了一会儿,见其打扮朴素,但外衣下的中衣露出的一角布料光滑,而布满尸斑的脸上,却能看出死者生前保养得宜。“单爷,此处去聊城,还需多久?“ 单进道:“不过一个时辰。” 怀玥道:“那走出槐石坡需要多久?” 单进想了想,“大概要半个时辰吧。” 天色尚早,可此时返回原路,却是太浪费时间。怀玥回头对众人道:“我们一共十六人,那就分作四人一队,大家牵着手也好,拿腰带系着对方也好,相互照应着过了槐石坡再说。要是害怕,那就原路返回分岔路口,绕道从吴林镇子进聊城,再下松江。你们觉得怎么样?” 解令竹道:“那怎么成,到吴林镇子恐怕还要大半天呢!” 解家小辈围作一团叽叽歪歪地讨论了一番,解令辰则站在槐树下打量那具男尸。第一次见这孩子,怀玥就觉得他秉性纯真,比同龄孩子稳重许多,也难怪解弘新对他如此器重。 单进去探路未归,再过两个时辰,太阳就要下山了。怀玥站着抱胸等了一会儿,发觉头顶一暗,是解令辰背光站在了她身侧。 怀玥道:“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讨论?” 解令辰摇了摇头,“既然已经知道结果,那又何必再论。” 怀玥挑眉,“你倒是很懂人心。” 解令辰温和地微笑道:“怀姑娘说笑了,他们都是一起生活的师兄弟,自然会比较了解,换了别人,就不敢这么笃定了。对了,怀姑娘这次到聊城之后,是不是就不和我们一同走了?” 怀玥嘴角上扬,拿扇子往他头上打去,可落下去时又收住了,只是轻轻的一点。“还说不懂人心,这不看得挺透彻的吗?” 解令辰微笑道:“我也只是猜测。英武堂出了事,也不知怀盟主怎么样了。要不,怀姑娘把我们也算上一份?” 怀玥这回是直接就打了下去,“别姑娘姑娘的叫啦,听着多别扭。” 解令辰摸着被打疼的头顶道:“师父说了,不管年纪大小,只要未婚,皆称姑娘,以为礼数。” 怀玥道:“……算啦,也懒得纠正你了,反正下回见面也不知是猴年马月。我爹娘的事,你们也别插手,先别说你们和我一起出现,外人会怎么看你们,你们宗主放心把人留在九爷身边,我总不能害你们受伤,不是?这件事,谁也不准插手,知道了吗?” 解令辰有些为难,“可为人做事,不可量险阻而退却,当竭力为之,以为侠义。” 怀玥:“……”你是解弘新带出来的羔羊啊。 第97章 槐石坡(3) 解家小辈的议论结果与解令辰想的一样,最后一致决定走槐石坡进聊城。 众人依着怀玥的法子,一组四人并肩前行,玄火和单进一个在最前面一组,一个在最后面一组。怀玥在第二组里,左右是解令辰和解令竹二人,身后还有个年纪最小的十三岁少年。 槐石坡本就行人不多,没有长年走出来的路线,每一处看起来都极为相似。若是不按着一个固定的方向走,很容易迷路。 他们走了一会儿,怀玥的马忽然长啸一声,在她身侧重重扣蹄。怀玥见它双耳竖着,该是发现了什么,受惊了,赶紧拉着缰绳去安抚,“怎么啦?发现什么了?” 解令竹凑过来道:“怀姑娘,它怎么了?”他裤腰带一角还系着解令辰,顺带着将后面的小师弟也一并拉了过来。 玄火在后头说道:“踏雪有灵性,多半是感应到危险。” 原来这匹雪蹄青骢马的名字叫踏雪?怀玥一边安抚着马儿,一边将它拉往他们要前行的方向,可他们越往那个方向走,踏雪就越发焦躁。怀玥见状,干脆停下不走了。“单爷,前方可能有什么危险,我看大家还是先停一停。” 单进待要说话,却听见解令竹忽然喊了一声,指着前方不远的一棵槐树道:“啊……!” 众人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见大槐树下赫然站着一排奇怪的身影,东歪西倒地,有的伏地,有的靠着树干,有的维持着扭曲而奇怪的站姿,怎么看都不像活人。 怀玥觉得毛骨悚然,他们都隔着百步距离,但这个槐树林的树早死光了,并无其他遮阴的东西,只有不符合此时天色的阴沉。那这些人……或者是什么东西,是怎么在他们所有人都没察觉的情况下出现的? 解令竹抓着解令辰的手臂,抖得一直打牙,“令辰……我没眼花吧?还是只有我一个看到啊?” 解令辰说了句不算安慰的话:“不是只有你一人看到,那边确实有东西……” 玄火凝神仔细看了半晌,惊觉这排身影极其熟悉,加起来一共九个,中间有个灰蓝的身影,两袖如拔丝一样垂着十几条破布条,一头长发乌黑飘逸,显得十分违和,似乎这一排人中,唯有这头长发还活着。 众人都解开了系在一起的裤腰带,亮出武器来。怀玥将铁扇收进怀中,从腰间取下缠龙鞭,压低了嗓门道:“大家小心些,都别走散了!” “嘻嘻嘻嘻嘻——” “哈哈哈哈哈——” 死槐树林中忽然刮起了一阵阴风,飞沙走石间,竟然开始起雾。雾中回荡着笑声,偶尔是孩子的笑声,偶尔是女人的啼哭声,听起来极其诡异。 解家小辈吓得连连倒退,朝外围作一个圈子,剑向着外边,却不知是敌人在什么方向。踏雪一直长啸不止,十分焦躁,却又不曾离开怀玥身侧。 怀玥闭眼凝神,想找到声音的源点,可就在自己大概能确定方位时,那些笑声就停了,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和穿梭在林中的响动。“中!”鞭子狠狠地甩出去,打在了就近的槐树身上,干枯的槐树经不起这么一鞭子,立马一分为二,而树身后的黑影几乎立刻就窜了出去。 单进蹙眉道:“有人!”待要冲出去,却被怀玥给拦了下来。 怀玥睁眼看了看自己的杰作,不见附近有任何影子,便只是收了鞭子道:“小心有诈。这里才没什么孤魂野鬼,明明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单进道:“停顿不前也不是办法。” “是啊……”怀玥嗯了一声,回头去看解家小辈,过去搭着解令竹的肩膀道:“诶,你觉得我们要是丢个人出去献祭,会不会就没事啦?” 解令竹哭丧着脸,“怀姑娘,不带你这样坑人的啊!” 怀玥笑罢,转身去问玄火:“行啦,这里的是不是老熟人?你一直不说,我就当你默认啦。” 玄火错开她的目光,淡然道:“只是猜测,不敢确定。” 适才见玄火对那一排人影的反应有些激动,她便多留了几分心眼。他们进槐石坡前就听说了松江九鬼命丧于此的事情,而那一排人影加起来不是八个,也不是十个,偏偏是九个。看来布下迷阵的主人不是松江九鬼的人,便是对他们极其熟悉。 既然如此,那她不妨试探一下对方是敌是友? 解家小辈各个都涉世未深,能自救就很不错了,所以僵持在这里不动终究不是办法。 “前辈!”怀玥朝林中呼唤,一边往适才那排人影的方向走前了几步,可惜白雾茫茫,只看得见十步外的枯树和折枝。她小心翼翼地察看了一会儿,又唤道:“前辈,我们是轩辕桃花门下,此番南下松江,路过贵地,多有叨扰,还望前辈高抬贵手,放我们通行吧!” “嘻嘻嘻嘻嘻——” “撒谎!骗子!” “呜呜呜——骗子!” 怀玥从怀里取出铁扇举起来,“铁扇在此,我是否说谎,前辈一看便知!”衣袖从她手腕上滑落到臂膀,白皙光滑的一只小手就这么在雾中高高举着一把黑色的铁扇,那一抹鲜红的穗子不短不长地在她腕口处摇摆。 突然,有东西缠上了扇子,猛然地往回一抽,连人带扇一同拉了过去。单进与玄火待要抓住,怀玥的身影却被迷雾吞噬了,什么也抓不着。 单进握着单刀直入雾中,惊觉有人从身后窜了过去,他挥刀一砍,见到刀下三三两两的头顶,赶紧便刹住了手。待定眼一看,竟是解家的那几个少年。双方都冒了一头冷汗,谁也说不出话来。 另一首,怀玥死死攥着手里的铁扇不肯松手,着地后又被拖了几十步,就在她看见一道身影时,那股力道忽然加重拖曳,将她整个人都拖跌入了水中。她呛了几口水,只感到身子不知撞上了什么,一阵刺痛传入胸腔,手一松,整个人便逐渐沉入水中。 哗啦—— 怀玥被人像条鱼一样从水里揪了出来,跌落在岸边滚了几下,痛苦地咳出了两口水来。她方才睁着眼睛打在水面上,双眼痛得睁不开来,鼻子又进水了,整个人都十分难受。人还没缓过来,又被人像翻煎饼一样翻了个面朝天。 “是你……”低沉而粗哑的女声飘飘忽忽地传入怀玥的耳中,单是声音,就给人一种凌厉的压迫。即便没睁眼,怀玥也能感觉到对方看着自己的神情必定是冰冷得可怕。 第98章 槐石坡(4) 那人说了两个字后就没了动静,怀玥没睁眼,实在不敢胡来,只得捂住胸口痛处,艰难地单手撑着身子坐起来,等眼睛没那么疼了,才慢慢睁开双眼。 入眼的是一头飘逸的长发。 怀玥缓缓往上打量,看到那人的脸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动作一大,疼得整个人又仰后一倒。她挣扎着起来,小心翼翼地又抬头去看那张吓着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布满了突兀的红血丝,暗紫和乌青细根爬了满脸和脖子,像是一个外皮初期腐烂的模样。一只眼睛还被剜去,只剩下不知凝固了多久的血窟窿,看起来极其恶心又可怕。若不是方才说话的声音,根本没人会相信这是一张女人的脸孔。 怀玥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轻呼了一口气,道:“前辈可是令主?” 女人冷笑一声,“难得,你还认得我。”居高临上地盯着怀玥,算是默认了自己的身份。 鬼巢令主,松江九鬼之首——令飞飞。 当年,柴君岚为保松江九鬼,硬是给柴华举荐了令飞飞当赏罚令的管罚令主。顾名思义,令飞飞变成了替代桃花门进行惩罚的那只手。 怀玥不知原身与令飞飞是否有过节,可就如传言的一样,令飞飞对柴君岚确实上心,若非见到这把铁扇,恐怕不会留她一条命在。视线落在令飞飞握着那把铁扇的手上,那手背上都是结痂了好几回的伤痕,有的皮肉早翻得看不见原来的形状。“他若是知道……肯定很伤心。” 令飞飞嗤笑一声,这次不知是自嘲还是在笑她,“死人还能伤心什么?” 言下之意,令飞飞难道不知柴君岚还活着?怀玥不敢肯定,想从她脸上看出端倪,却又不敢去看那眼窟窿。令飞飞却是没在意她,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离她最近的枯木桐上,打开铁扇,细细端详起来。 怀玥见她沉默不语,身上发出来的戾气也没先前那么重了,这才说道:“前辈在这里很久了吗?九爷以为前辈死了,在梅园后院给您立了坟头,还以衣冠冢下葬了。” 令飞飞偏头看她,似乎觉得奇怪,“衣冠冢?” 怀玥微微点首,忍住胃里因适才撞伤而微微上涌的血气,“是啊,落山崖下大难不死,他回轩辕之前就以衣冠冢给您下葬了。他在石坟的两侧种了冬青,都长得有半个人那么高了吧。”闻言,令飞飞抚摸铁扇的动作便停下了。 “大难不死……”令飞飞似是重燃希望,整个人看起来鲜活了许多。“好啊,真的救活了,哈哈哈哈——,真的活了!哈哈哈哈!”她忽然仰天长笑,看着灰蒙蒙的天,笑声从坦然的释怀……到隐晦的苦涩,最终落为无声。“她没骗我,原来真的可以救活他。” 谁没骗谁?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怀玥踏进槐石坡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如今听了令飞飞的话,反而觉得更加不对劲了。她顿了顿,换了个方法问她:“前辈,她也告诉你了?” 令飞飞没抬首看她,只是点了点头,道:“她说能把君岚复生,我原先还不信,只是抱着一丝希望留在这个鬼地方。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活过来了,而且还活了这么久……也好,至少这些人死得不冤。” 怀玥听到后面,只觉得毛骨悚然,整个人像被冷水浇了一身,有种想拉着令飞飞立刻跑出槐石坡的冲动。她深吸了口气,接着问她:“前辈可知她也一起来中原了?前几次见她,她有时扮作柴姑姑,有时扮作仙山道人,前辈见她时,却不知她又扮作什么人。” 令飞飞瞥她一眼,“小丫头胡说八道!她本就是道姑,也是君岚的姑姑,何必假扮?” 柴君岚的姑姑?柴华?怀玥正要问下去,却听见令飞飞问道:“你说,他给我立坟,还是在梅园里立的坟?”槐石坡四周死寂,偶尔有风也只是吹得枯死的槐树嘎嘎作响,令飞飞的声音虽然沙哑,却极其温柔。 怀玥愣了一下,后才点头道:“是啊,临河而建,每个月都要平叔给您供上一壶果子酒呢。” 其实,这些事也并非柴君岚说的。当初在梅园,她不是想着办法找哥哥,就是想着办法周旋英武堂的人。令飞飞的事情也是柴君岚去了滦州那会儿,她听平叔说的。 印象最深刻的便是平叔口中的那句——令主久居松江,临水而居,与柴华喜好相近,也都是喜欢开得长久的紫色花卉,常青的灌木和甘醇滑口的果子酒。 她防着陈莺那会儿,也到黑翎堂找过令飞飞的相关卷宗,看到过她的画像,不曾想自己会真的见到。可惜那个身形颀长,冷傲冰霜的漂亮女人已经不复存在,不是人死了,而是毁了却没真正地死去。 令飞飞还沉浸在柴君岚为自己立坟的事情上,怀玥的心思却一直萦绕在她先前的话中——杀人续命。 就算杀人能借寿,这些日子杀的人恐怕已经续了不止一条性命。怀玥觉得忐忑不安,似乎有一只手盖住了日头,不让她见着光,就像这槐石坡一样,没有湛蓝的天空,只有灰暗。“前辈,九爷还活着,您不需要这样。他……他会伤心的。” 令飞飞浑身一僵,忽然瞪了她一眼,“那就不让他知道!” 怀玥看着令飞飞缓缓站起身来走向自己,便猜出她想干什么了。她真是走火入魔了,竟然想瞒着柴君岚继续杀人,还想杀人灭口!她一边往后退,一边劝着令飞飞:“前辈想想,一命换一命,你杀一人足矣,为何还要杀这许多人?再者,借寿之人若不用引魂之术种在对方身上,如何能借寿?这……根本是扯谈!” 令飞飞脚步停了下来,露出了一抹没有笑意的笑容,“引魂之术?你现在就在它上面!” “什么?”怀玥低头一看,见脚下的黑泥有几条交错的线,像是被人用铁犁在地上胡乱划过的一条条弧线,可仔细一看,放远了看,却会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画好的圈子里面。 阵法! 令飞飞往自己胳膊上划了一刀,见其动作便可知道——这样的事情,她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鲜血,甚至可以算是浑浊的血,就这样从令飞飞的手臂上汩汩而流,最终滴在了那些比较深的凹陷里头。 一股烤火一样的炙热烧上四肢百骸,可就在怀玥以为自己会被烧死的时候,却听见令飞飞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弹出去,相继撞倒了两棵死槐树,摔在了地上。 怀玥撑着身子起来,见周围的那些弧线都从地里冒着丝丝的青烟,而令飞飞倒下的不远处,那个黑潭的附近,还站着一个秋黄衣裳的男人。她呢喃道:“九方遥……”怎么又是他? 凤眼往她这首一挑,转而落在了令飞飞身上,“凡人也敢使用移花阵,真不怕魂飞魄散吗?” 第99章 槐石坡(5) “呵呵呵,哈哈哈哈!又来一个黄衣服的!”令飞飞忽然大笑起来,用那只仅剩的眼睛瞪着他道:“你们真是阴魂不散,死了一个又来一个!” 九方遥走到阵法边缘略微看了一眼,忽然往上面拂袖扫过,只见他所立之地过去三四里的线条都被扫干净抚平了,那些凹陷的泥地里便不再冒着丝丝的青烟。他看向人不人鬼不鬼的令飞飞,似笑非笑,“反噬了这么久,为何还要这么做?” 令飞飞吐了一口黑血出来,笑道:“我自愿的,不要你管!” 九方遥点了点头道:“你自己的事,我确实不该管,可你杀的都是我的族人,难道不该还他们一个公道?” 令飞飞咧嘴看着他笑,黑血便从她嘴里流出来,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公道?哈哈哈哈!你们就是有理,我那些死去的兄弟难道就该死吗?君岚他做错了什么,他就该死吗?我又做错了什么,我该死吗?”她咆哮完了,许是激动,又呕了一口黑血来。 那是已经坏的不行的血了,这么下去,怕是离死也没剩多少时间。怀玥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却见她忽然甩了袖子过来,当即退了两步,见她又打出了几颗黑黝黝的东西,赶紧翻身躲开,落地时,令飞飞已经没了踪影。 九方遥在她身后幽幽说道:“她已经不算人了。” 她对柴君岚还有感情,会说会想,那就是个人啊!怀玥问他:“你打算把她怎么样?” 九方遥如实道:“毁去阵法,将她带回九方庄。”见怀玥略显惊恐之色,他便知道是小姑娘想岔了,稍微放缓了肃然之态,“阵法非她所画,这笔账本就不会算到她的头上。我带她回九方庄,也不过是想替她除去身上的邪祟之气,你不必紧张。” 适才快要烧出胸腔的感觉过于真实,以致到现在还挥之不去。怀玥看着自己的掌心,见上面除了擦伤以外,并无不妥,身上也并无烧伤的灼痛,顿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喃喃道:“邪祟之气……”这个阵法反噬了令飞飞,竟然还带着邪气? “你若不放心,大可一同来九方庄做客。”九方遥微微一笑,看起来着实像请客上门的文人雅士。 怀玥揉着左肋骨的位置,实在是疼,以致连敷衍的笑容也分不出来了。“那我是不是也顺道回彼岸得了?” 九方遥挑眉,“我可没那么说。” 怀玥从地上拾起铁扇,用衣摆大致擦了擦,玄铁扇骨上的污渍被擦去,低调地映着日光,不起眼,又不容无视,平添几分庄严。“适才……怎么回事?” 九方遥伸了两指往她脖子上一探,轻微的灼热透过肌肤,进了体内的筋脉。正当怀玥觉得诡异得要闪开,九方遥已将手抽回,“筋脉无损,人也精神,这样挺好。” 怀玥摸了把脖子,又提醒他一回:“你还没回答我的话。” 九方遥顿了顿,才道:“借寿移命,本就是弱肉强食之道。” 怀玥点了点头,示意让他接着说,可九方遥欲言又止,似乎后面要说的话本不该说。 他可见小姑娘像豺狼一样死死盯着自己,垂眼默默在心中想着措辞,过了一会儿,才道:“若是……遇着比设阵的人要强的生魂,那启动阵法或设阵的人都会遭到反噬。你来自彼岸,能渡遥遥流河银川,魂魄自然不会太弱。” 怀玥还捂着自己伤处,低笑着,却又不敢笑得太大声,免得肋骨处又发疼。“原来我还是幸运的,多谢九方先生告知啦。照你这么说,除了令飞飞以外,应该还有第二个人受伤了,对吧?那我再大胆地假设一下,九方先生好像早就知道设阵的人是谁了。” 九方遥失笑,“你这丫头还敢套我的话?” 怀玥不以为然,耸了耸肩道:“岂敢岂敢,不过是问问罢了。我想,九方先生跟着我,恐怕也不是单纯觉得有趣这么简单吧?适才听你的语气,那些黄衣人应该是你的下属,那你在九方庄怎么也该是个人物。那如先生这样的人物,总不会浪费自己一年时光,就为了引渡我回归彼岸,对吗?” 九方遥又是摇头又是笑,不想说就真的不说,干脆缄默了,当个哑巴。 啪嗒—— 靠近死水黑潭的树干忽然就断了。二人循声看去,见树干掉进了黑潭里后,剩余的树身自己烧了起来。火势凶猛,说来就来。 怀玥凝目打量着,瞧见着火的树身后方似乎有人影,赶紧纵身跑了过去,可追到树身后,又没见着人。她唤了两声“令主”,没有答复。 线索可不能就此断了,怀玥一边想着,一边追了上去,不过一小段路程,肋骨处便痛得不行,只能靠着树身歇会儿。 不久,令飞飞又出现了,满口黑血留到下巴和衣襟,还未擦去,只是看着她问:“柴君岚真的活着?” 怀玥道:“千真万确!他回中原,便是要揪出幕后主使,所以令主千万不要一错再错了!铁扇是证物,玄火就是人证,令主可以不认我,但总不会不认铁扇和玄字卫吧?” 认得又如何?不认得又如何?她都这副模样了,要如何出去见人,又该如何面对柴君岚?令飞飞苦笑道:“我答应她的时候,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怀玥踉跄地走前几步,“怎么没有?令主随我离开这里,那便是第一步;养好身子,活着见他便是第二步;揪出那个害了九爷,又端了鬼巢的罪魁祸首便是第三步!” 踏出槐石坡?令飞飞抬袖擦了一口黑血,自嘲地笑道:“我是将死之人,死在哪里都不重要了。这里有我兄弟的骸骨,能跟他们死在一个地方,我可以瞑目了……”反正柴君岚活着,那她就能放心地走了。 怀玥摇了摇头,当下又气又急,看了眼身后一排排看起来一模一样的槐树,连个人影也没有。忽然想起九方遥的一句话,她赶紧说道:“令主,您听我说,适才九方先生说过的,他要带你回九方庄除邪气,这说明您还有救啊!九方氏擅长救死回生之术,若不是看您还有生机,怎会想到要把您带回去?”九方庄在海上遥遥一隅,将死之人怎么撑得过去? 令飞飞沉吟了一会儿,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又摸了一把自己的腹部,“我……真的有救吗?可是我这副鬼样子……不,不能跟他走,不能……。” 怀玥见有转机,又继续劝道:“令主不跟他走,可以跟我走啊。我此番进了聊城,便会去一趟干山,过后还会去扬州梅园。令主若是不嫌我手脚笨拙,我们可以一起走的。” 第100章 槐石坡(6) “干山……”许是干山与鬼巢比邻,令飞飞显得有些激动,可没过一会儿,情绪又渐渐平稳了下来,最终苦笑道:“松江还有什么意义,他们都在这里了……” 她的八位兄弟全都死在槐石坡了,连个坟头都没有。 怀玥又走近几步,继续劝说道:“可是令主能带他们回家啊……” 令飞飞往右侧的槐树林看去,目光落在不远稍微高一些的矮坡上,“回家吗……” 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祟,怀玥感到槐树林中刮起了一阵微弱的阴风。她循着令飞飞的目光看去,见那矮坡平平无奇,可从后者目光中便可大致猜出,那应该就是松江九鬼的埋骨之地。 这时候,被落在黑水潭的九方遥也缓行而至,可令飞飞见他过来,便忽然疾速奔来,发黑的指甲犹如五把利刃抓过去。怀玥本能地发了两枚银针过去,一个侧身打开铁扇护在九方遥身前,只听见叮叮的两声,银针竟然刺不进令飞飞的掌心,反倒被撞得跌落下来。 秋黄衣袂覆在她的手上,大掌按下她的手腕之际,人也纵身过去。九方遥刀掌劈到令飞飞脖子间数寸之遥,忽然换作两指点了她两处穴位。 怀玥被九方遥挡住了视线,只能看见令飞飞俯身后退几步,似乎是腹部受了重击。她赶过去道:“等等,别伤她!” 令飞飞哇一声呕了一口黑血,捂着腹部跪在地上,一头乌发如泼墨般洒了下来。九方遥却道:“是不是好受多了?” 令飞飞咳了两下,往自己腹部和胸腔处按压数下,这才抬眼道:“你干了什么?” 九方遥不答,怀玥却明白了,九方遥适才并没有攻击令飞飞,反倒还替她逼出了压在丹田的积血。这些积血早坏死在体内,留着只会败坏身子。 令飞飞兀自喃喃自语,回过神来,却只是咧嘴冷笑道:“我不会跟你走的。” 九方遥挑眉看她,一手叉腰回头又看了眼身后的小姑娘,“你放心,我从不逼人。” ———————————————— 单进与玄火将解家小辈安全送出槐石坡后,便返回原地找人,可他们刚到了槐石坡中心不远,便见怀玥扶着一身黑衣的长发女子缓缓走来。 怀玥用空出的一只手挥着手里的铁扇,“单爷,玄火,赶紧来搭把手啊,我快累死啦!” 单进赶紧上前察看,可令飞飞的头发挡住了她的脸,他也就看不见那个骇人的血窟窿。他只当怀玥救了一个落难的姑娘,便过来帮忙架着一边,想着赶紧离开才好。 玄火接过怀玥这首,垂眼打量着令飞飞,可奈何青丝如瀑,连个分叉的开口都没有,还有这一身邋遢和污浊的血渍也不知是怎么弄的。 怀玥往自己肋骨伤处揉了几下,痛得嘶了一声,“真的是杀敌一千,自伤三百,妈呀……” 单进道:“怀姑娘受伤了?” 怀玥摆了摆手,“我这伤还好,这位大姐姐的可严重了。诶,令辰他们呢?” 单进道:“已经出了槐石坡。” 解家小辈这会儿在槐石坡外坐不住,有的爬到树上去眺望,尤其解令竹为人本就直爽跳脱,这会儿已经是在大槐树的高处,坐姿也来来回回换了好几个。 大树在槐石坡出口,而解令辰就在树下,没看见人,便往树上唤道:“怎么样啊,令竹?看见了吗?” 解令竹拉长了脖子,“唔……还是没有……啊,有啦有啦!我看见他们啦!三个……啊,不对,是四个!”说完,自己也不那么确定了,掐指数起人数来。 其他解家小辈也都涌到树下,像是聚集闹事的一群少年。解令辰也不解道道:“怀姑娘加上单大哥和玄兄一共三个,哪来的四个?” “是啊,哪来的四个?令竹你是不是数错啦?” “令竹,你看清楚啊,会不会是两个?” “令竹,你的眼睛没问题吧?” “哎呀,你们住嘴!”解令竹听树下一群人闹哄哄地数落自己脑子和眼睛,心里非常不高兴,只咆哮道:“我的火眼金睛哪会看错?又不是一百个,八十个,这一二三四五的单数也能数错,你们这是侮辱我!” “令竹,你是不是饿啦?” “我看是饿的,上回我也是,看什么都感觉能浮出两个影。” “那就是了,二二得四嘛。” 大伙儿越聊越起劲,树上的解令竹都快气得冒烟了,解令辰赶紧道:“好了好了,等人出来就知道了,大家都静一静。”完了又对解令竹道:“令竹,你先下来吧。”深怕他真的饿糊涂了,摔下来就不好了。 解令竹对自家兄弟们的怀疑极其不满,冷哼一声,却还是依言慢慢地爬了下来,待爬到一半,怀玥等人已经从槐树林的一侧走出来,落入众人的视线当中。解家小辈你推我挤地跑去迎接,就剩解令辰还在树下等着解令竹。 怀玥看见忽然围上来的十几个小伙子,嘴里又是唏嘘,又是问候的,对众人的这份热情感动不已。“怎么,你们还想我出事啊?人都齐了吗?” “齐啦,齐啦,加上你的马,一共十七个!” “傻呀你,问的是人,把马加进来干什么?” “你才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闹腾了几句,吵得不行。解令辰和解令竹绕过众人,来到了怀玥身后,解令竹道:“你看,是不是四个?我眼睛没花吧?” 解令辰微笑着点头道:“嗯,是四个人没错。”视线却一直落在遮着脸的女人身上。 “好啦,好啦,别吵啦!”怀玥拿铁扇招呼了面前几个小伙子的脑袋,只听见哎哟哎哟的几声,大家才静了下来。“有什么新鲜事呢,咱们找个地方落脚后再说,好不好?我身后这位大姐姐受伤了,再不给她医治就来不及了。” 解家小辈闻言,自然也就不闹了,认认真真地排成了六排在前方引路,而解令辰则与解令竹一同进城找地方住下。说来也奇怪,聊城边城只要不打干铺,大多客店都还空着,问了路人也只说这时候不算旺季,徐州又刚好打了一场仗,才会如此。 他们人多不方便进城,解令辰便找了离城中较远的两家客店,就在街上两对面,要了五间中房。怀玥与令飞飞住一间,单进和玄火住一间,解家小辈却是住在斜对面的老客店中,十二个大小伙子全挤进了三间房内,凑合着过了今晚再议。 第101章 聊城(1) 单进过去给解家小辈安排伙食,回来时见玄火还站在怀玥房外,不禁问道:“还是没出来吗?”他们一路架着那女子来到客店,可怀玥把那女子带进客房之后,便一直没有出来。 玄火简单地回了句“没有”,心里也犯嘀咕,不知怀玥为何对那女子如此小心对待。他大概猜出了那女子的身份,可未经证实,又不敢多问。 单进道:“那个女人,你认识?” 玄火顿了顿,摇首道:“不认识。”一阵沉默之后,两人相对无言,单进也就自个儿先回房里休息了,直到半个时辰过去,怀玥才从房里出来。她穿的是红黑相配的劲装打扮,可玄火一看便能看出上面沾的血渍,盯着看了一会儿,只道:“不是你的血。” “嗯?”怀玥循着他的目光往自己身上扫了一眼,以为这身衣服应该掩饰得不错才对,“让你看出来了啊,那我是不是别下楼的好?” 玄火道:“若不看仔细,其实瞧不出来。” 怀玥觉得他的话像是安慰多于实话,便挠着腮帮子讪讪一笑:“那还是算了吧。单爷呢?” 玄火道:“在房里,是要他去买衣服?” 怀玥点了点头,“嗯,客店的灯光不太明亮,掌柜的也就没发现端倪,可要是到了早上,那可就什么也藏不住了。” 玄火道:“这些污渍?” 怀玥眼睛骨碌碌一转,“嗯,血渍也是藏不住。”却是没提起别的事。“你跟单爷说一下,买两套男装,越简单越耐脏越好,然后再买个眼罩和一些金疮药。” 玄火眉头蹙得更深,“金疮药?给你的?”怀玥的包袱里装了两瓶伤药和一些银针,都是那天在义城出发前准备的。他便是知道这点,才想不明白有什么伤是两瓶伤药解决不了的。难道她伤得很重? 怀玥推了他一把,道:“哎哟,你让单进去买就是了,都是必备良药,囤着也好。” 金疮药囤着好,那眼罩也囤着好?玄火回头看着又关上的门,想了想,没唤上单进,而是自己出门去了。 那时从槐石坡出来,单进问起里面发生的事,怀玥总是王顾左右而言他,便是没打算把真相告诉他们。他不清楚怀玥对少主而言有多重要,可他却知道自己还能留在中原便是托了怀玥的福。这会儿知道怀玥有意隐瞒槐石坡的事,心里就不舒服,可他与几位哥哥不同,不善言辞,便只能忍着吞肚子里去。 这一点,他与自家少主倒是跟足了十成。 说起槐石坡,那得从松江九鬼被抓说起。当年,柴君岚与严烟在小木屋里成亲时,鬼巢就让人给端了。沈壁受伤的时候,正好是鬼巢被端的时候。 严烟丢下一身大红喜服的柴君岚跑了,待柴君岚知道鬼巢已经覆灭时,松江九鬼的死讯便已在江湖传开。 事后,玄字卫因被家主召回轩辕,柴君岚只能自己赶往槐石坡,却在前往的途中收到了一封蜡丸传书,又急匆匆地去了干山。后来,柴君岚又去了梅园,立了一个衣冠冢。 说起来,他们玄字卫也不知道干山一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柴君岚不说,他们也不敢问,桃花门上下也没人敢问。唯一胆子大的东门嵩也碰了一鼻子灰。 玄火一边想着那些不过几个月前的旧事,一边给怀玥把东西都办好了,快步赶回客店去。这一路上没什么人家,店铺也早就关了门,几十步就一灯笼架子,像传说中黄河桥上的照明灯。他走了一阵,终于在五十步外见到站在路口的解令辰,抱着剑,见着他便跑了上来。 解令辰有些焦急道:“可算等到你了!适才见有好几个人从侧门进了你们住的客店,我怕打草惊蛇,只让令竹和令环看着。” 玄火闻言赶去,见街道两旁的客店和店铺都是黑漆漆的,一点火光也没见着,可此时戌时未过,离亥时还远着,整条街却安静得可怕。他蹙眉道:“我们被盯上了。” 解令辰道:“被什么盯上了?” 玄火来到解令竹盯梢的幌子旁,拉了解令竹一把,“怎么样?” 解令竹被吓了一跳,愁着眉头说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玄兄!那些人啊,进去就没声啦,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还怕进去的不是人,连影子都注意三分。” 玄火道:“那怀姑娘呢?” 解令竹道:“还在里面,可是一点声音也没有。”话音刚落,客店里便传来了一声巨响,咔嚓一声,窗户连着两个黑影一同飞出来,重重地落在了不远处。 解令辰刚拔出了剑,却瞥见玄火手势忽变,只听见那黑衣人闷哼一声,便倒地不起了。他讶异道:“死了?” 玄火点头,算是应了。 没了窗户的框内能看见晃动的黑影,玄火让解家小辈留在安全处,自己纵身跃上矮墙,使力一蹬,直接从那破框跳进了房中。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客店内的打斗未止,还传来了一阵幽幽的笛音来。 解令竹好奇地听了一会儿,回头问解令辰:“这时候还有人吹笛子?”这不是比戌时满街黑灯瞎火的还要可怕吗? 解令辰没答话,只隐约觉得这笛声有些耳熟。他心想,解家教的都是硬功夫,连厨娘和女使都是一个比一个壮实,但这些年除了在解家,他又不怎么往外头跑,那会是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笛声未止,解令竹和解令环忽然低呼着往解令辰身边凑,嘴里一边念叨:“蛇……蛇!蛇!” 解令辰握着剑的手稍微一侧,让剑身映着月光照在地上,只见地上有道像被寒光划开的缺口,光线所照之处是许多蠕动的身影,竟是密集而来的蛇群,可这些蛇完全不攻击他们,而是都往怀玥住的客店匍匐而去。他抓着解令竹的手道:“快带令环进去!” 解令竹道:“那你呢?” 解令辰仰头看向破窗下,见有个黑影又在不停往上爬,眼看就快爬进去了。许是只能凭借月光的关系,所有的事物都透着几分邪气。他将解令竹和解令环推进他们住的客店大门内,自己站在外边道:“我去把风,一会儿就回来!” 解令环撸起袖子道:“我也去!”若是有灯光,便能瞧见他瘦小而白皙的臂弯。 解令竹毫不留情地往他后脑勺拍了一下,“傻呀你,就你这几斤两瘦肉,连蛇都嫌弃!”回头把门给带上了,怕蛇群也涌进来,可关了一半又打开,探出半个头来,“令辰,你小心点啊!要是不行,赶紧回来!” 解令辰应了一声,顺着蛇群的外围跑到了怀玥住的客店矮墙下,一个翻身跃起,在半空伸手去抓住窗沿,可不知什么东西忽然抓住他的脚,把他给直接给拉回了地面。他跌下来时,被人用巧劲带了一把,旋即翻滚在地,并未受伤,两只手只抓到了地面上湿漉漉的马蹄金草。他抬眼一看,身侧有个高大的身影笼罩着自己,头顶着太阳巾,身影却很熟悉。 “起身,随我来。” 第102章 聊城(2) 客店二楼。 廊道的末端来了七八个人,不是砸门,便是拿刀砍门。不消片刻,窗纸已经被划开得差不多,就剩下门栓还顶着没让他们进来。 说来也奇怪,这些人能够顺利进入客店,但心智却像是有什么问题,和行尸走肉一样,只会正面攻击,但凡要用点脑子的都做不到。比如门栓挡住了门,窗纸都被砍坏了,七八个大汉堵在那里,竟然没一个去拉开门栓。 怀玥挡在令飞飞身前,心里焦急得很,手心和额头早沁出了薄汗,却还是沉默着想保持镇定。她不时往左侧窗户下打量,见下面空无一人,便把鞭子系在柱子上,想把令飞飞先送下去。 令飞飞还站在原处,低声道:“不用了,听笛声,毒物快到了。” 怀玥愣了一下,“嗯?什么毒物?”她之前神经紧绷,竟没发现有蛇虫的声音,经令飞飞一提醒,才发现到处都是嘶嘶的声音。 令飞飞将怀玥从窗边拉远了些,不过一会儿便看见大大小小的蛇从窗沿爬进来,径直往房门而去,爬到了那些砸门的人身上。 黑暗中,只听见那些人像野兽一样在低嚎,一直到笛音在几声跺音之后停下。那些被蛇咬到的人也跟着东歪西倒地直身倒下。 怀玥过去瞧个究竟,刚迈出了几步,却发现身后窗户的光线被什么挡住了,转身一看,是个男人的身影。男人背光半倚在窗户边上,手里握着一支东西,想必便是适才用于发声的笛子了,可看长度却又比普通笛子短些。他身上最容易让人认出身份的倒是那身秋黄锦缎面料的衣裳。 那些蛇爬到他的身上,倒是温和恭顺,缠着他的手脚,却没有收紧。 “九方先生还会御蛇?”怀玥朝他径直走过去,九方遥的目光便一直锁定着她,神情尤其认真,因为她所到之处,蛇群都会直接绕行,似乎在避开的是烟草硫磺。 他们四目相对,却相对无言,直到廊道传来单进的声音,九方遥才收回了目光道:“外面那些活死人就留在那儿吧。天亮时,他们就会醒过来,变成一个个的普通人。” 那些活死人还能变普通人?怀玥奇道:“那客店里的人看到了,也没关系吗?”也许还会把她当成杀人抛尸的凶手上交官府,那她不就一夜间名声大噪了? 九方遥道:“不会,这里半个边城都是这些活死人,也就你们才会到这种地方来。” 怀玥道:“半个边城……?” 九方遥点首道:“这里不属聊城,叫槐城,但城墙挨着聊城。夜里时,聊城城门禁闭,防的就是这些东西。你若不信,明日一早进城问问便知。”他正说着,一条小青蛇缠着他的手臂慢慢往他身上爬来,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哦,忘了……我还得找你讨点东西。” 介于身上没几个值钱的东西,怀玥有些别扭地问:“你想要什么?” 九方遥道:“三滴血,你的三滴血。” 怀玥眉毛不知觉地上挑,想来自己能被借寿移命,如今又出现了活死人,大概已经没什么是九方世家做不来的事了。她护着自己右手腕口,狐疑道:“这三滴血是干什么用的?” 九方遥失笑,“你放心,我们九方家从不强迫人,也不害人性命,至少我不会。我就是好奇这些宝贝为何会怕你。”说完,从腰间锦囊中翻来找去,取了一个瓷瓶出来。 怀玥道:“你怀疑问题在于我的血?” 谈话间,单进与玄火也双双赶到,越过那些倒在地上的活死人,顺利进入房中。他们身上都有血渍,单进又是提灯又是青衫,血渍更是明显易见。单进急道:“怀姑娘,你怎么样?我们遇上的也不知是什么东西,砍几遍也不怕痛的,还有,咦?这是谁?” 玄火朝九方遥拱手,唤了一声“九方公子”。 九方遥来到怀玥身边,看了眼她身后的令飞飞,又看了眼玄火,“我以为来中原买的是船票,不想却是个戏票?”他散漫地笑了笑,挽起袖子,搭在怀玥的肩上,“怎么样?就三滴。” 怀玥不敢答应,手腕动了动,想想就觉得疼,“先说说这三滴血的用意吧,我这儿也没现成的伤口,答应了还得划个新的,多不划算。” 九方遥道:“你若害怕,我帮你划,事后擦点浮玉雪膏养几天,保证不留伤疤。”话音刚落,拿着瓷瓶的手就被玄火抓着了。 “九方庄向来救死回生,现下要血,要等价交换!”玄火知道自己打不过他,可少主可是嘱咐过要保住怀玥,那他自然不能坐视不管。九方庄那种邪里邪气的地儿,谁知会拿怀玥的血去干什么? 九方遥斜睨向玄火的手,臂膀一弹,将玄火直接逼退了几步。“我们九方庄的事还轮不到桃花们的侍卫指手画脚,要谈条件,也该由你们少主自己来说。明知山中有险恶,偏教友人行山去,这种无上崇高的品德,请恕在下不敢恭维。” “等等,等等!”怀玥夹在二人中间,担心玄火忽然就和他打起来了。上回在北吴渔村,便能看出九方遥的武功在玄字卫之上,说不定那还只是冰山一角。 玄火道:“气血乃人之根本,这血不能给!” 九方遥冷笑道:“呵呵,你倒是清楚。看来当初向她借寿,你也在场?” 玄火愣怔了一下,“什么……借寿?” 单进提灯来照,想看清九方遥的模样好记住,可这一提,连着怀玥身后的令飞飞也是一览无遗。好在怀玥已经替她洗了把脸,又敷了药膏,此时看起来并没有在槐石坡时可怕,可怕的也只有她那血眼窟窿。 怀玥按下单进的提灯的手,一边将玄火和九方遥隔开一段距离。“好了,吵什么吵!九方先生,这些活死人是不是会随意袭击人?若是会的话,这地方也待不得,我们得带着解家的小兄弟们赶紧离开。” 九方遥摆了摆手道:“不会,槐城里的人以为是外人夜袭,戌时前会躲进城中地窖。这些人应该是被人蓄意放出来的。” 单进一激动,又将灯提了起来,照得大家一脸面黄发青的模样,“蓄意?谁会知道我们一定会在这里留宿?” 怀玥道:“自然是有心人了。我们此番是要到聊城去的,不想让我们去的人便是那有心人了。” 单进道:“可那厮还在湖北啊!” 他们离开义城前,怀玥就吩咐单进到黑翎堂打听青龙君的去向。义城与青州分舵里的人不多,却都是怀钰的心腹,青龙会的动静,他们自是格外关注。怀玥莞尔道:“单爷忘了,京洛山庄都能为青龙君所用,那还有谁是不可能的?”换言之,青龙君要做什么,大可不必亲临。 九方遥听得无趣,一派闲散地又往窗沿坐下,反正这些江湖恩怨与他无关,就像今日御蛇助她,那也是遵从了主家的原则做事——不管凡人闲事。此番救她,完全是为了彻查槐石坡阵法的幕后之人。 怀玥拍了拍玄火的肩膀,“他们家本就和九爷不对头,你气什么?只是倒下的那些东西,还要劳烦玄火大哥拖到楼下大堂。对了,单爷可否替我去看看令辰他们?我一会儿就来。” 单进道:“怀姑娘可是还有安排?” 怀玥道:“那倒没有,就是和这位九方先生还有话说,说完了就走。” 第103章 聊城(3) 有话说不过是个借口,小姑娘想套路他才是真。怀玥支走单进和玄火,偏偏留下令飞飞,九方遥不问也知道她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便趁她未开口,就开始说教传经了。 气血为人之根本,元阳为命魂之根。 怀玥元阳离身,命魂已死,让新的生魂取而代之,而成就如今的怀玥。气血不因生魂而改变,却受生魂影响而调整契合,所以夺舍也好,移魂也罢,调整一般要花一年。一年之后,并非不能将生魂移走,只是相对于还未与肉身契合的生魂,会较难抽离。 九方遥说着,将瓷瓶又递给了怀玥,“前身与常人无异,阵法启动,必会移命,蛇虫近之,必从本性。你却不同,我对你可是一万分地好奇。” 怀玥将房中的灯都点亮,找了两张凳子来,一张给了令飞飞,自己坐在九方遥不远。“与其对我好奇,还不如对设阵的人好奇些?” 九方遥道:“好奇什么?设阵夺命本就不是什么好事,吞噬他人生魂固本强元的事儿也不是没人做过。若本意为救人,根本不必伤害这么多条性命。” 怀玥扬眉,“原来还有这功效啊?” 九方遥微微笑道:“怎么样,还有什么想问的?” 怀玥怕问多了,他不愿意回答,便只挑了对自己最有利的发问:“嗯……你们庄上的机密,我也不想知道。我只好奇设阵的人被反噬,是否有什么容易辨识的特征?比如肌肤灼伤,或有什么奇怪伤疤之类的?” 九方遥抱胸走到她跟前,俯身道:“你问问题还真是刁钻,不过告诉你也无妨,或许多一双眼睛,对我而言也不是什么坏事。” “直接被反噬的,你已经看到了”看了一眼令飞飞若隐若现的血眼窟窿,九方遥又接着道:“邪气侵蚀筋脉,皮肉烂熟发黑。至于设阵者被反噬,那他腕口脉门和心口青筋会凸出呈紫色,脉象断续如雨丝,而且……反噬一次,身上便会多一个血窟窿。当然……时间久了,那也是能愈合的。” 闻言,令飞飞略微低了头。 怀玥满意了,从靴子内侧拔了一把匕首出来,对着手腕划了一口子。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划下去时,也只是轻微皱了皱眉,仿佛这身子不是自己的。血流进瓷瓶里,有的顺着她的手腕流到了胳膊肘,滴到了裙子上,给本就血迹斑斑的衣裙又添了新鲜的血渍。怀玥将瓷瓶给他递过去,道:“给,别是想把我赶走才拿的,那我可是会变成冤魂的!” 九方遥没接她的话,伸手接过瓷瓶,见她白皙的小臂上多了一道殷红,十分地不顺眼。他从腰间锦囊中取了一个白瓷扁罐,打开看了一眼,轻轻地笑了笑,索性将扁罐塞进了她的手中。“罢了,这浮玉雪膏也不多,都给你了。” 怀玥谢过,大致处理了伤口,那凝脂般有些通透的浮玉雪膏擦在伤口上,冰凉冰凉的,伤口一点也不疼。她从怀中取了帕子在小臂上绕了两圈,随意打了个结,“好啦,小女子谢过九方先生,助我们放倒了那些活死人,还有……这雪膏。” 九方遥散漫地一笑,“等价交换,谢什么?” 你不活着,他还得劳心劳力地查下去。 你不活着,令飞飞大概会来个鱼死网破。 你不活着,他也不会发现那个把活死人放进来的人是谁。 解家小辈都跑来客店二楼时,九方遥已经走了,而令飞飞自九方遥出现至今,都一直沉默不语。怀玥听见那些窸窸窣窣的脚步,也猜出是他们,赶紧将玄火适才留下的眼罩给令飞飞戴上,“得委屈令主一段时间了。您身份特殊,不好引起注意。” 令飞飞摸着黑眼罩的粗麻表面,只道:“无碍,这样也好。”从那两套衣服中拿了一套朴绿暗襟男装,便到屏风后面换衣服。 怀玥赶紧跑到房外,刚好挡住了要进来的解家小辈,半呵斥道:“等,等!一个个往里冲是怎么回事儿,都站好,站好!” 解家小辈还真是听话,闻言各个依着顺序站好了,不算整齐,却也是前后有序。他们前面第一排只站着解令竹一人,却不见解令辰的身影。 怀玥奇道:“诶,令辰呢?” 解令竹咦了一声,“不是来找你了吗?不会是被蛇咬伤了吧?” “师兄,你怎么让辰师兄自己去呢?” “你不会是怕蛇吧?” “我说怎么把门守得跟关公似的,原来是怕蛇啊!” 解令竹呔了一声,骂道:“瞎说!就乐意说我的不是!” 解令环道:“你们是不知当时凶险啊,辰师兄说先去把风,让我们看着你们的,就是不想出去了就没回来。那满地的蛇哟,啧啧,咱都献上去也不够吃的。” “就是胆小嘛!” 怀玥哭笑不得,把门带上后,给解令竹臀部轻轻来了一脚,“得了,一个个嘴炮比烟花还响!” 解令竹一脸委屈道:“怀姑娘,你踢我干什么?就算要踢,也不能踢我屁股啊!” “踢你屁股算赏脸了,印墙上能当春联了都!” 怀玥推搡着他们往楼梯口去,一边吩咐道:“行啦,行啦,解家子弟行动是一,口才是二,赶紧的,分三队去找人!” 解家小辈被她推得一个个人贴人,推到了楼梯口边上,各个嘴里还叫嚷道:“不是行动第一,是义气第一!” ———————————————— 解家小辈寻了一个时辰,终究没找到解令辰的踪影,而槐城也真如九方遥说的一样,空无一人。怀玥本来也只是听听,可将客店和旁边两户人家翻了个遍,东西都在,却是一个人影也没有。她走在大街上看着那些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笼,只觉得不太真实。 玄火跟在她身后,沿着那一排排的灯笼架子和幌子,穿过五条街道,终于来到九方遥说的城墙附近。城墙极高,封的极其严实,城门上还有加固的版块和铁钉子。 此时的城墙之下,却站着一个颀长的身影,从背影看来应该是个少年。 玄火小声道:“小心有诈。” 这时,那人忽然转身面向他们,顿了顿,却是嚷道:“是怀姑娘吗?” 怀玥一听是解令辰的声音,便快步跑了过去,借助月光近身一看,果真是那稳重的解家少年。她不解道:“你不在客店,却来这城墙下做什么?” 解令辰道:“有个人来找我,他说他知道聊城的秘密,可我跟到这里,他却消失了。” 怀玥狐疑地打量四周,见除了灯笼所照的小铺和牛车,其余东西都看不清楚。“看不出来,你胆子还真够大的,也不怕那人袭击你。我想,他也没告诉你他的名字吧?” 解令辰点首道:“确实没有。” “算了吧,我们还是先回客店再说。这里处处透着诡异,要是让你们受伤,你师父定会拿我试问。”怀玥回头往原路返回,一边与玄火说道:“不想槐城与大都竟也有相似之处,胡同街道都有陷阱。只是这槐城连个鬼影也没有,要找那个人却是难了。” 玄火闻言,忽然转身发了两枚暗器,旋即便传来叮叮的两声,是暗器被解令辰打落了。暗器方落,鞭头已到,啪一声打得解令辰直接翻了个身。玄火追上去时,解令辰忽然拔剑刺向玄火肩上,被一挡搁,便翻身又刺一剑,是要刺穿玄火小腿,再一剑,是要刺他大腿根处。 啪—— 玄火闻声,赶紧翻身滚到地上,缠龙鞭便直接横扫到了解令辰的背后,将他打得直接跌在地上。解令辰待要反击,玄火便已收手,反抬左手去点他两处穴位。解令辰腰腹吃痛,便站不稳了,手中的剑恰好又被缠龙鞭缠上往后一扯,失去了重心,登时跌了个底朝天。 只听见怀玥喝道:“挑他脚筋!” 第104章 聊城(4) 啊—— 解令辰痛得惨叫了一声,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怀玥冷笑着蹲在他身侧,点了火折子去照他的脸,可那张脸又偏偏是解令辰的脸。 玄火蹙眉道:“会不会搞错了?” “开玩笑,解家内外双修,怎么可能像这猴子一样能飞能跳的?”怀玥抓住‘解令辰’的头,摸到他耳后忽然用力撕开,手中便多了个人皮面具。那面具底下的脸很陌生,玄火和怀玥都不认识。“捉你真是下血本了,可知我等了你多久?”她这一路将计就计,演的都快出不来了。 ‘解令辰’忍痛盯着她,仍旧不敢相信自己会栽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手里。“你……你到底怎么发现的?” 怀玥笑着又往他头上拍了一掌,“你这问题问的不好。你不该问我是怎么发现的,你该问问自己是什么时候露馅儿的!”抓着他的领子把他揪起来,便将他往一旁的牛车上丢,痛得‘解令辰’哇哇大叫。 “小心!”玄火忽然喊道,一把将怀玥推开后,自己也翻了个身躲开。怀玥趴在地上时,身后便传来三声响动,不知是什么插进了身后的土里,待转首一看,见绳子套在了‘解令辰’身上,一把将他往聊城城墙上扯。 玄火起身疾步去抓‘解令辰’的脚踝,正要抓住时,却听见半空嗖嗖的几声,暗中大致能看见许多长箭自城墙上朝他射来,翻身落地了,却没来得及躲。箭头离他胸膛不过数寸之遥时,鞭子忽从他身前飞扬而起,两道鞭花凭空而舞,将飞来的长箭都一并打落。 怀玥收了鞭身,见‘解令辰’已经到了城墙边上,被人一把拉了过去。她一见没了办法,气得往地上狠甩了一鞭子,想再甩又忍了下来,只得原地跺脚,呼着大气,却又骂不出口。 玄火走到她身侧道:“人都走了,我们也走吧。” 怀玥深吸了口气,咬牙道:“好,我们也回去,明天再找他算这笔账!”收了缠龙鞭,返回客店去了。 ———————————————— 次日一早,单进便送了吃食进客房里来,一边说道:“姑娘,那些人都醒了,如你说的一样,全都以为是恶灵夜袭。客店老板说我们命大,过了一夜还能活着。” 昨夜捉‘解令辰’不如意,心里已经不舒服,加上早上起来心情就不好,听见这话就跟吃了胃里吞火药了一样难受。她冷哼一声,觉得周身都不舒畅,“什么命大,整个槐城的人都躲起来了,就因为我们是外地人,便置之不理,还一点警告都不给。”抬手就想一掌拍碎身前不太平稳的方桌,可刚要拍下去,又被单进拉着了。 单进道:“哎哟,姑娘你消消气啊。小老百姓胆小自私,到哪里都一样,你就看在他们自己就是恶灵的份上,就饶了这桌子一命吧。拍碎了就没法吃饭啦。”见怀玥收了手,这才欣慰地将木盘里的清粥小菜一一往桌上摆好。 怀玥拿铁扇拍了拍后颈,撇嘴道:“也是,可怜人自有可恨之处……不过那厮就这样逃了,今日进城,必有一番纠葛。对了,我安排的事情怎么样了?” 单进把木盘夹在胳肢窝下,拿了个凳子坐下道:“事情都办妥了,人都没事儿,就是那些孩子如今六神无主的,还得劳烦姑娘劝一劝。单某啊,嘿嘿……实在不擅长哄孩子。”他说到最后,竟还有点不好意思。 昨夜,真解令辰失踪了,假解令辰跑了,一夜间又发生了这么多事,解家小辈早乱成了一团。怀玥让单进去安抚,可这些孩子平日都由解令辰带头,这会儿群龙无首,解弘新又不在,根本不听劝告。 怀玥摆了摆手,“这也不怪他们,第一次出门,大小主心骨都不在身边,难免感到不安。我去劝他们,但还要劳烦单爷联系五师哥和扎那。这个环节千万不能出错,否则我们几个就要交代在聊城里了。” 单进拱手应了,便退了出去。 怀玥想到进城的事就头疼,一边给令飞飞和自己摆好碗筷,一边想着入城后会遇到的情况,再一一想好对策。 娄骆斌在遇仙煮酒出现时,四大门派已经在赶往聊城的路上,算时间,这会儿也该到了英武堂的地界。眼下情势对她极为不利,她应当躲避才对,可亲生爹娘有难,她若是不管,又有悖养育之恩。思来想去,去不去也是没什么不同的了。 何况他们已经到了槐城,不进去,难道还要从槐石坡出去,再绕个圈南下吗? 令飞飞过来喝了两口粥,问道:“昨夜听那姓九方的说,你……不是怀玥?” 怀玥嗯了一声,夹了点肉丝放她碗里。“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令主都已经听到了。”昨夜留令飞飞听九方遥说话,一来是要博取后者的信任,二来是为了聊表诚意。虽说暴露自己真实身份并非她的本意,可此时察觉令飞飞对自己的态度好了不少,也就不计较这点错失。反正这话说出去,也没几个人会相信。 “难怪……你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令飞飞想起当年见到怀玥的脓包模样,不禁失笑,笑里带着点嘲讽的意味。“样子没变,性格却是天壤之别。你还要去见怀盟主,难道不怕露馅儿?” 怀玥没什么食欲,夹了点酱菜和肉丝放粥水里,拿筷子搅了一圈又一圈,托腮道:“早露馅儿啦,好在失忆比天大,只要他们的女儿不痴恋沈壁,不被人利用,那应该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您说对吗?” 令飞飞不置可否,又喝了两口粥暖肚子,问道:“那君岚呢?他知道吗?” 我就是你家君岚给招来的,能不知道吗?怀玥心里喟叹,却面露微笑:“令主放心,我醒来那会儿,他就发现了。” 令飞飞点了点头,“也是,君岚如此聪明……” 怀玥闻言愣了一下,明知令飞飞是在夸柴君岚,可乍听之下又实在像是说她太笨了。“令主啊,您夸就夸呗,别损我呀!” 令飞飞顿了顿,回想一遍自己说过的话,说道:“你也很聪明,否则他也不会将铁扇交到你的手上。” 思及扬州梅园,便想起了柴君岚借铁扇的用心。怀玥看了眼被她放在一旁的玄边铁扇,撇嘴道:“令主抬举我啦,铁扇不过是借几天当免死金牌罢了,顺道当个幌子。” 令飞飞嗯了一声,“当幌子还是好的,至少不是靶子。” “……” 第105章 聊城(5) 艳阳过顶,已过正午时分。 聊城的马道路口来了一个二十出头的道士,网冠竹簪束发,背上挂着用蓝布裹好的长剑,只露出了剑柄的小半角和迎风飘舞的剑穗。 聊城为英武堂的地界,是群龙聚首的地方,街上人潮络绎不绝,却多数为江湖中人。英武堂强盛至今也是多亏了怀奇英懂得世故变通,朝廷虽有叨扰,但地方官员仍需借助他们的力量收拾市井之徒,而英武堂又以武馆自居,明面上并未与袁府有任何冲突,所以袁府至今并未刻意对付。 对此,有的人觉得怀奇英是胆小怕事,有的人却觉得这是忍辱负重之举。武林上下,各有一番说辞。 这位道士却觉得怀奇英此举为大义,位居聊城,进可攻大都,退可下江南,所在之处又是各大派的必经之路,犹如边关要塞,极其重要。 这位道士便是武当的季松岩。 “诶,松岩!松岩!” 季松岩回头瞧了一眼,人潮中瞧不见张师兄的身影,倒不是人多的关系,而是张师兄长得不高,与一般女侠客比较怕是还要略逊一筹。师妹薛笑龄幼时便常拿此事当笑柄,如今大了,不好这么嘲笑张风友,便给他改了个稍微优雅的名字,唤他玲珑官。 “哎哟,哎哟,无量天尊,累死我了!松岩,你跑什么!”张风友好不容易追上来,却喘得不行。 季松岩顿了顿,“师兄方才一直在后面吗?” 张风友道:“进官道那会儿就在你身后了,可不知怎么回事儿,你是越走越快!” 季松岩想了想,直言道:“师兄,我一直都在缓行。” “……”张风友愣着,一时找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瞧了一眼胯下的两只脚,“只怨他们长得不宜疾行啊。” 季松岩大概是太久没在武当听师兄弟说笑,这段时间在外边行走都是孤身一人,除了问路和被人问路,也没什么别的交流了。这会儿听了张风友的话,竟然没听出张风友的意思,只一心想着张风友的两条腿怎么就不宜疾行了呢? 张风友却是太懂他这个师弟了,摆了摆手,只道:“怕是松岩对缓行二字有什么误会。聊城一事了了,你就跟着我的脚速回武当,便知什么叫缓行了。” 季松岩听得认认真真,还拱手作揖回了一句‘是’,听得不远的几个女子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张风友回头一看,原来是玉京墉的三个年轻女弟子,年龄不过十五六岁,穿的都是玉京墉的玉色常服。他又恢复了往常客客气气的模样,道:“让三位仙姑看笑话了,不知玉京墉今日还派了哪位道友来?” 那三个年轻女弟子被问及长辈姓名,都面露难色,其中长得鼻高眼大的女弟子还礼道:“是晚辈失礼在先,还望前辈莫要见怪。今日来的还有师父元茗真君和师叔若水真人。” 张风友讶然,不想这两位大人物竟会一同下山,想必是与柴君岚的事脱不了干系。当下与那三个女弟子客套几句后,便与季松岩一同前往英武堂。 人潮停在英武堂的大门前,四个武生挡在石阶前,不让入内。 季松岩长得高大,看了一会儿才给张风友叙述情况。“崆峒、昆仑、泰山、石家、平西镖局、京洛山庄都在,英武堂的大门禁闭着,前排的人吵着要进去。” 张风友摸了把精修的山羊胡子,“怀盟主书信一封召集众人聚首聊城,总不会把人拒之门外才是。” 季松岩道:“师兄可知是为了何事?” 张风友摇了摇头,“不知,但放眼武林,不是对付袁府,便是对付柴君岚了。” 季松岩想了想,脱口而出:“为何不是为了青龙君?” 张风友有些吃惊,抬头忘了眼四周武林同道,见没人发现,才附耳与他小声说道:“师弟说话需谨慎。你我不惧他人嚼舌根,却得顾及武当颜面。” 季松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在他手心写了四个字——青龙未死。 张风友正想问他如何得知,便听见前排有人嚷嚷道:“怀盟主这是什么意思?召集众人来此,怎么不让进门呢?” “这都什么世道,把我们拒之门外,那当初还发什么帖?” “就是,咱们还不是看在他是盟主的份上才赶过来吗?” “上个月收到帖子,我就马不停蹄赶来,就怕来迟了。” “上个月?我是半个月前收到的帖子。” “咦?我是五天前收到的。” 众人窃窃私语,忽然都在讨论收到帖子的时间,有的打开相互察看,发现时间和地点一致相同。 张风友捻着山羊胡子,小声道:“看来是有意为之,远的人早些收到帖子,近的迟些收到帖子,就是不让大家有时间联系对方。”这样的事,倒不像怀奇英的一贯作风。 谈话间,英武堂的大门终于打开,三十几个武生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出,最终围在石阶下,以人肉护盾的方式将随后出来的五人护在了身后。 张风友踮脚又半跳着看了两眼,只认出了那日在海棠苑见过的温长言和孙吴。“松岩还认得什么人吗?我只看到了英武堂的老四和老十三。”可季松岩只是眉头越皱越深,却是半句话也没给他说。前方人潮情绪高涨,他再次踮起脚来,也只看得见别人的脑门和兵器。 季松岩却是看得非常真切。温长言与孙吴身后是英武堂老二十八谢屏南,解家令字辈的解令辰和京洛山庄的黄孙。除了温长言与孙吴,其余三位都是有伤在身,尤其解令辰更是一手一脚裹得臃肿,左眼还带淤青。 解家这回只带了十人过来,为首的是解家四当家解兴怀,看见解令辰时,忽然就挥拳朝那排武生冲了过去。 武生挡住他,解家的侍从便过来支援,一时间好不热闹,最终是由石家人劝住的。孙吴这才走前几步道:“解四当家怎地不问清楚就要动手?可知解小贤侄为何会在我们英武堂内?” 解兴怀冷哼一声,“令辰,你说!” 第106章 聊城(6) 解令辰垂丧着头,吞吞呜呜道:“唔……师叔……” 解家本就提倡‘义气当先,为人坦荡’的做派,而解兴怀更是将这八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的一个,如今在众武林同道面前看见自家子弟一副丧家犬的模样,气得不禁跺脚:“唉,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就赶紧说!吞吞吐吐的像个什么样?” “解师叔难道就不该体谅体谅吗?”谢屏南忽然护在解令辰身前说道。他自己手上也裹着纱布,看起来并不比解令辰好多少。“他昨夜险些命丧槐城,若非巧遇黄老前辈,早就一命呜呼了!” 解兴怀被他说得脸上微微发烫,对着解令辰问道:“令辰,到底怎么回事?” 解令辰面露难色,看起来有些难以启齿。“昨夜与师兄弟找客店歇宿,夜里醒来,却听见窗外楼下有人说话。弟子跟上去,跟到了城门之下,而那人突然转过身来。那人说他候我多时了,弟子就走前些,才发现他是怀盟主的女儿。” 众人闻言,又开始相互议论起来,毕竟时隔半年多,自那日在严府前见过这姑娘后,便许久没有她兴风作浪的消息了。季松岩眉头不可查觉地抖了抖,面色依旧清冷,却是全神贯注地在听解令辰说话。 “是怀盟主的女儿?” “早不认啦,这妖女不久前还在扬州招摇过市,嚣张得很!” “我看这事儿,八成又与那魔头脱不了干系。” “静一静!”解兴怀大喝一声,待众人静了,才让解令辰接着说。 解令辰道:“她说,她要拿我威胁师父,让师父拿什么人的骨灰来换。弟子不依,她就拿出了一把铁扇,让身后的九个人过来捉我。弟子打不过,还被她挑了脚筋,好在黄庄主让人在城墙上发箭,趁乱将我拉上了城墙,这才逃过一劫。” “好歹毒的女子,还敢挑人脚筋!” “当初就不该留她活口。” “近墨者黑嘛,这魔君身边难道还指望出个仙女吗?” 解兴怀道:“等等,她说她要换的是谁?” 解令辰道:“好像是叫……重光?” 话音刚落,英武堂外顿时议论不止,可这些议论的人大多是三十岁以上的名门之辈,三十岁以下的多半与季松岩一样,对这个名字并没印象。更奇怪的是众人都像说好的一样,议论中都没提起这人的名字,一直以‘他’字替代。 季松岩俯首问道:“师兄,重光是谁?”张风友看了他一眼,却似死鸭子一样,抿着嘴没说话,而周围年轻一辈也问着与季松岩一样的问题——重光到底是谁? 喧哗间,后街传来了几声马儿的嘶鸣,众人顿时静下,各个竖起耳朵在听,有的把手放在刀柄上,在猜那来着的是他们江湖马队,还是袁府军马。 马蹄声踏踏而至,却为数不多,终于在街口转角处看见了纵马而来的玄红身影。那玄衣红襟的正是怀玥,身侧跟着一身轻便素衫的单进,随其后的是玄火与令飞飞二人。 怀玥与单进的马眼看就要从京洛山庄众弟子头上碾压过去,却及时拉了缰绳停下,可沙尘飞扬间,四人各是雄赳赳气昂昂,大有凯旋归来之势。 “怀玥,你还敢回来?”谢屏南的嗓门带着点鼻音,是少年变声时的那种沙哑。此时带着恨意骂出来,倒像是有着深仇大恨。“你到底把师父师娘抓哪儿去啦?” “什么?怀盟主不见了?” “温少侠,此事可是真的?” “造孽啊!这妖女连亲生爹娘也不放过。” 张风友听着,偏头问季松岩道:“这小伙子是怀盟主的谢姓义子?”见季松岩点了点头,他眯着眼摸了把胡子,默了。 怀玥扫过众人,视线最终落在英武堂大门的五人身上,见着谢屏南和解令辰的模样,忍不住嗤笑一声,侧首便与单进相视而笑,皆觉得此情此景实在滑稽。 站在一旁的温长言终于开口道:“师妹,你想杀我,此事我大可既往不咎,可师父师娘毕竟是你亲生父母。你这次做的未免太过分了吧?” 解兴怀从人群中挤到了京洛山庄的队伍里,骂道:“怀玥,你对你父母下手,这是你家中管教不严,本与我无关,可你伤我解家人,此事你得给个交代!” 黄孙斜睨着怀玥,一边嘲讽道:“你们和这小兔崽子说这些干什么?人家本事好的很,在遇仙煮酒给娄少侠下毒,差点还要了许多武林同道的性命!” 怀玥被众人指指点点,从助纣为虐的一个不孝女摇身成了一个无恶不作的歹毒女子。 怀玥听着他们的谩骂,本来也不生气,可京洛山庄的人抄起家伙就想刺他们的坐骑,想将马刺倒了,把人拽下来。她见状,一个翻身罗马伏地,扬起鞭身甩将出去,啪啪两声后,借助鞭子打地反弹的力量跃了一人之高,踩着几个人的肩头径直冲向大门台阶处。 黄孙见她越来越近,吓得连大金刀都拔不出来,终于拔出来了,却又被鞭子打脱了手,又是啪的一声,直接招呼在他脸上。 怀玥按住他的肩膀,小声笑道:“黄庄主别来无恙,不知望楼峰的鸽子笼是否还亮着?” 黄孙倒吸一口凉气,压低了嗓音骂道:“小贱蹄子,想说什么?”臂膀却忽然一酸,整个人半边身子没了知觉,顺势地就歪倒在了地上。 谢屏南与解令辰见状,双双退到了温长言身后。 温长言蹙眉道:“师妹,你已经杀了京洛山庄这么多人,难道连黄庄主也不放过吗?” 崆峒派的一个道姑抢先跃到了台阶上,剑指这怀玥,慢慢地护到了黄孙的身前。“先前看你还小,才想放你一条生路,可你这丫头也实在无可救药!”一个纵身,是要一剑刺进怀玥的肩头,怎知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两指夹住她的剑身引到侧首,连带着人一翻,将她直接拉到了台阶下。 众人纷纷让出地方来,才发现那黑色身影便是适才跟在怀玥身后的玄火。 那道姑打到一半,忽然左腿一软,便半跪在地上了,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羞恼之下,她又提了剑运劲与玄火周旋了数招,攻势越发凶猛,都是直攻要害。最要命的是她那把剑也不全是一把三尺直剑,而是把两尺微弯,却不作刀的武器。 玄火没有武器在手,本就处于劣势,眼看要被划到脖子上去,却听见那道姑啊哟一声,剑已脱手。玄火并不恋战,将剑拿到手里,便跃到怀玥身旁去了。 第107章 聊城(7) 崆峒派的另一位老道冲四周喊道:“谁在暗箭伤人?有本事出来较量!” 老道姑咬牙切齿地瞪着台阶上的玄火,走到了前排那老道身侧,可宝剑被人夺去是奇耻大辱,这会儿静得哼都没哼一声。 解兴怀指着怀玥道:“你的人?” 怀玥莞尔,打开铁扇在身前摇了摇,道:“解四当家且慢动怒。怀某就算是狂妄,也不会故意到众位面前来寻死。今日进聊城,不过是收到一些小道消息,便想来看一看,查一查。” 温长言挑眉,“噢?贼喊捉贼?” 怀玥轻笑道:“我是不是不重要,反正大家都认为我是。倘若我能证明师哥是贼,那才真的了不起。”铁扇一收,对着温长言拱了拱手,“左右大家都在,那容怀某问几句话,总不会耽搁大家收妖伏魔吧?” 崆峒派的老道仰头嗤笑,“小妖女不知天高地厚,你道我等聚在此处,便是要听你搬弄是非?温少侠只要说句话,才不管你是男是女,照样收拾!” 这时候,少林的僧人也跟着到了,走到了前排武生跟前停下,站在了崆峒派与解家人的中间。僧人的队伍后面跟着十一个孩子,正是早上还在槐城里的解家小辈们。解兴怀赶过去慰问一番,可小辈们虽被这阵势震撼,却不带半点害怕或受伤的痕迹,让他着实不解。 少林队伍为首的是少林达摩祖师院的空智神僧,双眉如飞鹰入定,神色凛然,手持一把金钩八环玄铁达摩杖,长五尺半左右。他朝解兴怀道:“解施主,别来无恙。老衲原来没打算插手施主与他人的恩怨,只是路上巧遇各位小施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所以才过来讨教一二。” 解兴怀面对少林高僧,自然不敢怠慢,还礼后问道:“不知空智神僧有何指教?” 空智神僧道:“老衲有几句话想问问怀施主。” 孙吴有些冲动,一个箭步下了石阶,道:“问她?她做事歹毒不说,还信口雌黄。神僧问她十句,怕是八句有假,再问不就浪费时间了?” 解令竹想也不想就脱口道:“诶,你都不听,怎么知道是信口雌黄?”可刚说完,却被解兴怀噤了声。 怀玥险些笑出声来,心想这孩子真是耿直单纯,轻咳了两声,朝空智神僧抱拳道:“大师请说,晚辈知无不答。” 空智神僧道:“阿弥陀佛,怀施主客气了。数月前,老衲远赴洛域,掌门师兄便派了本门弟子下山历练,岂料遇着官兵,尽数被捉进尊圣塔中。怀施主不计前嫌,救下本门弟子,老衲感激不尽。” 洛域远在西边,是个弹丸之地,论起佛门宗派,与少林并非一家。不过,听他提起尊圣塔,怀玥倒是想起一个人来,当初抓了这些孩子进塔的静慧禅师便是去了洛域数月,直到初冬才前往嘉定住了一个多月,而那会儿,梅园的平叔也正好在信阳办事。静慧禅师去洛域是处理那些假教徒去了,那空智神僧去那个地方,不知是否也与那些假教徒有关联? 怀玥双手合十,客客气气地给空智神僧还礼道:“大师客气了,晚辈也是歪打正着,才发现贵派弟子都被困在塔中。此事早已过去,大师又何必再提?只怕再说两句,此事又要成为是晚辈蓄意编排的了。”她话中有话,意有所指,却又得体大方,礼数周到,是与从前的怀玥有着天壤之别。更难得的是她骨子里流露出的固执与稳重,哪是众人印象中的那个怀玥? 崆峒派那老道姑也是见过怀玥几回的,此时讶异地盯着她看,再回头瞧别派代表,脸上表情均是如出一辙。空智神僧却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有的人背负骂名,未必心无善念,有的人功德披身,身后却未必光鲜。怀施主既有定义,又何必顾及他人眼光?”言毕,他身后两位高僧也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怀玥给他们又还了一礼,抬首再看,才发现少林众弟子当中,便有几个是当时在尊圣塔救过的孩子,与她对视时还有些兴奋地指了指自己。怀玥笑着点首,回头看了谢屏南一眼,“谢师哥可还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谢屏南道:“梅园。当时,黄庄主和关总镖头也在。你还打了他们!” 怀玥挑眉,“哎哟,谢师哥厉害啊,那时你不在大厅,还知道我打了他们?容我纠正一下,是黄庄主与关总镖头以多欺少,动手打了我爹,我才还手的。”放眼望进人群里,终于找到一角不起眼的平远镖局一众。“关总镖头,此事您难道不辩解一下?” 关星石愣了一下,将事情又推回了黄孙身上,“此事黄庄主再清楚不过,不如问他?” 此时,空智神僧忽然插嘴道:“阿弥陀佛,梅园一事,老衲也晓得一二。听闻武当季贤侄与医圣也在,不知此事是否真切?” 众人的目光又落在了后头的季松岩身上。张风友听着八卦,正愁视野受限,闻声不见人的烦恼,忽然见大家都像看着靶子一样齐齐往他们二人身上看来,觉得身上快被盯成了刺猬。季松岩忽略众人的目光,只朝空智神僧拱手道:“确有此事。” 解兴怀奇道:“医圣齐延公?他在梅园干什么?” 季松岩道:“怀玥师从医圣。” “医圣收她为徒?” “可是被逼的?” “都说医圣亦正亦邪,八成是投了魔教吧?收不收徒,还不是那魔头一句话?” 怀玥默然,毕竟自己能拜齐延公为师,还确实是柴君岚的功劳,只不过被人拿来议论,脸上还是会微微发热。说起师父,她着实想念得紧。 崆峒派老道姑问道:“季贤侄,你身为武当弟子,却在梅园做什么?我记得严府一事,你并不在场。” 季松岩还未说话,就被张风友抢了先道:“沧灵子师太,大家都是修道之人,说话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松岩去平江梅园是我薛师兄的吩咐,是为了还怀姑娘一个公道罢了。尊圣塔一事,怀盟主也早修书各派,怎会有此一问呢?啊,莫不是那信鸽中途累死了,信并未送到?” 第108章 聊城(8) 怀玥忍住笑意,心下觉得此人真是有趣。当时在海棠苑见过武当几位道长,这位张风友可是低调得很,以致她对其印象并不深刻,只隐约记得有个较矮的道士,模样看着便是贼精不好骗的一位。她侧首问玄火:“这老道姑什么身份?”竟然连武当的人都不放在眼里。 玄火附耳道:“崆峒三绝之三,道号沧灵子,意为沧海有灵。” 怀玥又问:“那啸月夺命是三绝之二?” 玄火稍微提起手中的那把微弯的镶篮宝剑,道:“此剑便是啸月。” 怀玥默了,没想到啸月夺命不是男人,而是这老道姑啊。 难怪江湖有句话说,沙场江湖,皆有四忌——和尚、道士、女人、小孩。 沧灵子道:“噢?怎么,武当的弟子也跟少林的一起被困在尊圣塔了?这可真的巧了,呵呵!” 张风友虽是武当七剑中最好说话的一个,但也是最难对付的一个,加上自己弱冠之后便在武当修行至今,便是修道而已,却也是感情深厚,哪容得别人说武当的半点不是。他摸了把半白的山羊胡子,嘿嘿一笑:“师太说得是,以后也教武当弟子学一学,躲在山中不出来才是最安全的,只要心系苍生就好,那官兵要抓人也不太容易。师太心系弟子性命,确实比贫道亲善的多。” 言下之意,是说崆峒派的弟子都不下山协助抗袁。 “你——!”沧灵子正要发怒,手伸到背后肩上,这才想起宝剑还在玄火手中,气得一口气要发又发不出来,转而骂道:“看来你们少林武当是护定这妖女了,是不是?既然如此,还需要什么公道?” 季松岩听得心里十分不爽快,按在张风友的右臂上示意不必再说,抬首蹙眉道:“师太还请注意言辞。武当对事不对人,怀姑娘救过青玄子师叔和几位师弟,这是事实,此情该还。师太若是不信,可到淮安玄和观,找青阳观主一问便知。”剑拔弩张之际,却听见一声清亮的声音唤道:“季道长!” 怀玥微笑着抱拳说道:“季道长宅心仁厚,怀某此番谢过,只是众人避我如蛇蝎,这么下去,可是要坏了你们两派的交情。沧灵子师太,这些争议就此打住了吧,少林武当的话既能不信,这世上怕是也没什么能让您老人家顺意的了。晚辈今日来此意在捉鬼,劳烦师太先将此事放一放。”不顾沧灵子脸上是个什么神态,回头看向被单进捉住的谢屏南道:“我再问一次,谢师哥最后一次见我是在什么时候?” 谢屏南被单进抓着臂膀,却似被扭断了手一样痛苦,带着哭腔道:“我早说了,梅园!”奇怪的是,在他不远的温长言与孙吴眼睁睁看着,竟也没有半点动作,一副置身事外的架势。 怀玥也不急着道破,又接着问:“好,那在梅园之前,谢师哥可曾在什么地方见过我?盐城?信阳?青州?” 谢屏南闻言,呜咽着,眼泪流得越发凶猛,加上他模样清秀,看着我见犹怜。“怎么,我沿途打听你的消息,方知你在平江,此事你还要迁怒于我吗?” 怀玥嘲讽地轻笑两声,“不敢,师哥贵人多忘事,您这沿途也真是辛苦。”往少林那些孩子看了一眼,双手合十道:“几位少林小师父,你们可记得我这位师哥?” 众人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可见少林武当有意偏袒,一时也不敢出风头,转而将目光又聚集在少林的几个小师父身上。其中一个弟子当即单手立掌道:“师伯,当日在尊圣塔时,这位施主也在其中。” 空智神僧闻言,明了怀玥此意为何,便问谢屏南道:“施主可记得当日穿的是什么衣服?” 谢屏南支支吾吾,适才看似被扭得极疼的臂膀也不疼了,“我……英武堂的便服吧,记不清了。” 怀玥笑道:“看来你家主人让你冒充我师哥时,没给你做好功课啊。五师哥,屏南,你们还不出来吗?” 温长言听见‘五师哥’三字,抓住剑柄的手紧了一紧,可又担心是怀玥有意诈他,硬是沉住气。孙吴的定力没温长言的好,退了两步,未见‘五师哥’,却已如临大敌般紧攥着温长言的衣袖道:“怎么办?不会真是他吧?” 哈哈哈哈—— 人未到声先到,爽朗又响亮的笑声如喧闹中忽然划开的一道分割线,迎来了一阵沉默。适才空智神僧带着众弟子过来的方向,此时又来了两人。一个拿粗麻围脖,身穿茶色配牙白衣衫;另一个身穿英武堂便服,是与此时被单进钳制住的谢屏南长得一模一样的……谢屏南? 众人见状,各个来回对看,却发现真是同一张脸,就连身上穿的衣服也是一模一样。震惊之余,有的人开始猜测这是柴君岚的伎俩,或许连童孟都是假的。毕竟童孟离开中原多年,谁知他是死了还是活着?众说纷纭,却都是逞一时口舌之快,论起真假,却也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沧灵子冷哼一声,“你说他是童孟?谁能证明?” “那师太又怎么证明这个谢屏南是真的呢?”怀玥朝单进点首示意,后者应了一声,另一只手抓住了谢屏南的腰带将人给抬到了头顶,运劲一抛,便将‘谢屏南’直接抛到了童孟的跟前。 ‘谢屏南’刚吃痛爬起身来,便听见童孟吩咐青元和青武护好谢屏南。他心道不好,趁童孟背对着他,原地跃起,一掌往童孟脑门上拍了下去。 解令竹喊了一声“小心”,却见童孟忽然矮身左腿一个弓步,直接给‘谢屏南’胸膛打了一记冲心拳。 ‘谢屏南’闷哼一声,退开将掌化爪,上前压肘欺身而上,往童孟脖子上抓打过去,童孟一躲,他又逼近。三招下去,童孟忽然不再防守,抬脚进了一步,横掌左右击中‘谢屏南’,翻掌又是一记,将‘谢屏南’打得整个人摇晃了几下,呕了一口鲜血后,便跌坐在地上了。 童孟的几招都是英武堂络明拳的招数,皆是借用少林武学演变而成,在冲拳和横掌这些形式上也只是稍加改动,只要是切磋过的道上朋友,一般都认得。 “这是英武堂的钻心八式。怎么样,滋味如何?”童孟说着,做了个手势让青元过来。青元过来按住‘谢屏南’,从他耳后摸到了软皮边角,只稍稍用力,便撕下了一张人皮面具来。 那张脸十分陌生,各个上前来看,都没认出来,却听见其一少林小辈说道:“师伯,此人来过少室山送信的,便是因为那封信,师父才让我们到淮安去的。” 第109章 聊城(9) 原来在数月前,空智神僧去了洛域之后,这个男子便送了一封信到少林给方丈空见。信中提到淮安八处佛堂庙宇都遭袁府破坏,幸存的和尚躲到了淮安清凉寺,但伤员过多,因此恳请少林派人下山援助。 那时,少林的百名弟子已前赴川省,与蕖仙门一同截杀魔教余众。于是,空见大师又派了五十个弟子到淮安支援。这些弟子当中便有三十个俗家成年弟子和二十个少年弟子,那二十个少年弟子便是被抓进尊圣塔的小师父们。 那男子见计划被识破,心里害怕,匍匐着找温长言救命。温长言见他张口欲言,怕他说错了话,当即拔刀转过剑柄,将其当作长矛往那男子身上射了过去。 好在怀玥一直注视着他的举动,一见有变,缠龙鞭便已甩出,将朴刀直接摔打得老远。温长言料想她只会使鞭,不擅近攻,便使了一招‘摘心锤’攻她前门,勾手而下,见怀玥翻身躲闪,转而用‘盘根起’抄手要将她托起来甩地上去。 怀玥不察,整个人被他托到半空,情急之下,只能将鞭当作棍使,直接从身下抡起往后打去。只听见啪的一声响,温长言还未来得及躲过,已被她打中了下巴。 温长言退后两步,运劲又发了三枚暗器,趁怀玥躲避时,插掌欺身而上。怀玥一退,与他相继拆了两招,可鞭身不便搁挡拳脚,心生一计,使开鞭花作势要缠他臂膀,将他逼到了石阶旁,待他躲到左侧,便将鞭身往下一按,扫鞭数下,借着缠腿式打他肩头,可温长言往地上一滚,便又躲开了。 一攻一守,转眼间,便已交手数招。 两人在英武堂大门前大打出手,台阶下的戏子纷纷退让,倒不是惧怕温长言,而是怕怀玥的鞭子误伤了他们。 童孟原先还担心怀玥招架不来,人都跑到了解家队伍的前排,可如今亲眼见识了怀玥的武功,方知自己是在杞人忧天。且不说怀玥手握兵器,占有优势,便是温长言有刀在手,也未必是怀玥的对手。 季松岩站在人群之后,心中却想:“以她实力,梅园之事也没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去助她,原来不是雪中送炭,而是锦上添花。”看着鞭花舞动,心中莫名惭愧。 解家小辈却是看得目瞪口呆,可思及解兴怀就在身侧,便是想欢呼几声,也没那个胆。 数招并进,怀玥已将温长言逼得十分狼狈,见他手中寒光闪动,旋即侧身一躲。她人没站稳,只得反方向蹬腿借力,只轻轻一跃,便落在了石狮子的头上。她略显无辜地反问道:“温师哥连暗器都用上了,这是要灭口吗?还是……怕我供出您的恶行来?” 话虽如此,相较于被灭口的人,要灭口的人倒显得狼狈得多。温长言的衣衫被鞭子划破了几处,下巴和脸上都有鞭痕,发髻也是凌乱不堪。 温长言恨得咬牙切齿,瞪着她只道:“你这是欲加之罪!” 怀玥漫不经心嗯了一声,“反过来啦,说起欲加之罪,温师哥实践得比我更好。”埋汰着他时,才发现紧跟在他身侧的孙吴不见了踪影。她一边收了缠龙鞭,一边又问:“诶,解令辰,你说我昨夜在槐城攻击你?” 许是没想到怀玥会忽然点自己的名字,解令辰吓了一跳,支支吾吾道:“我……不是你,是那九个人,是玄字卫!” 闻言,怀玥与玄火都不禁挑眉。这谎撒得没水准,甚至有些蠢。 解家小辈面面相觑,眼里写满了疑问,心中皆想,玄字卫是谁?解令竹了然一笑,“看来是被怀姑娘打傻了。”可听见解兴怀清咳两声,便乖乖闭嘴垂下了头。 童孟听着越发好奇,上前问他:“诶,你说这伤是玄字卫打的?九个人齐上,你只伤成了这样?嘿,吹得真高!” 解兴怀见不得他们取消自家人,朝解令辰招了招手道:“令辰,过来!这脸还丢的不够吗?” 怀玥半只脚悬在外面,换了个舒服却不太雅观的姿势坐下,“解四当家是怕我对他出手吗?您放心,今日不必我来动手,自有教训他的人。我说得对吗,令辰?” 季松岩身后不远的客店老板怕殃及自身,早已将客店门窗禁闭,可此时开门出来的却是两个穿着青衣的男子。 一个是身形壮实的中年,一个是身影颀长的少年。 解家小辈一眼便认出了师父和解令辰的身影,一个个喊着他们的名字,欣喜地冲了上去。 解弘新见到自家徒弟跟犊子追亲一样扑上来,心里觉得好笑,可又板着张脸教训:“仪态!乱什么!” 解家小辈闻言,立马就收,不敢上蹿下跳了,便笑嘻嘻地来到解弘新跟前。解令竹却窜到了解弘新身后,往解令辰肩上搭去,“好啊你,还会原地失踪了!” 解令辰略显歉意道:“师父要我瞒着你们。适才一路进城,我们可都在后边跟着。” 解令竹一听是解弘新的命令,自然不敢再说什么,否则在众武林同道面前被拧耳朵就真的颜面尽失了。“也罢,活着就好,咱十二个怎么出来的,就该怎么回去!” 解令辰笑道:“这是自然。”转首面向英武堂时,神色变得肃然起来,提剑上前,“师父,弟子去会他一会。” 解弘新点了点头,“今日不是切磋,该狠则狠。” 众人见解令辰提剑过来,神情淡漠而严肃,自然地便让出了一条道来。单进还在前头押着‘解令辰’,见真人镇定自若地朝这里走来,便伸了一脚,将‘解令辰’给踢了下去。 解令辰看着地上跌了个狗吃屎的另一个自己,肃然道:“阁下昨夜想置我于死地,今日又与那信使在此陷害怀姑娘。你为何要这么做了?” ‘解令辰’爬起身来,拿脏袖随意擦掉嘴角的鲜血,呸一声道:“你们这些小王八蛋就会碍事!我方才已经说了,我要你们解家把东西还回来!” 解令辰道:“还给谁?” ‘解令辰’顿了顿,忽然抬手指向怀玥道:“她!她是买主,我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第110章 聊城(10) 怀玥单手撑着脑袋看戏,倒没有十分生气,只撇嘴对着石狮子旁的童孟说道:“诶,师哥,你见过这么嚣张的人吗?买主雇他冤枉自己,然后逼他招供买主身份?这是要试探整个武林智商的高低吗?”这都什么脑子? 童孟笑着拍了拍石狮子,“嘿嘿,你这是不明白人家在想什么。如果你养了两头猪,你让它做什么,它就会做什么。如果你养了两条蛇,它也许会做得比猪还好,可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咬你一口,而且还会相互厮杀。总结的说,猪是蠢了些,但你一定比它聪明啊。”他说得头头是道,听起来还就有着那么几分道理。 怀玥忍不住笑出声来,“师哥说话真逗,可拿它们比作猪也实在不妥,猪……也是有尊严的!”话音未落,突然坐起身来发了一颗石子过去。 童孟循着她的手势一看,看见了门口转角处半跪在地的温长言。“嘿,你这混蛋还想跑啊!”说着,大摇大摆地捉人去了。 此时,真假解令辰已经打了起来。那伤痕累累的‘解令辰’此时看起来也并无表面上的孱弱,剑法看起来章法齐整,进退有序,数招下去,已渐处上风。 反之,解令辰剑法熟练,但仍旧缺点火候,打起来不够沉稳,偶尔急进,容易被人瞧出破绽。他出到第十一招时,对方持剑平行云扫去划他小腿,便险些要削去他一块肉来。眼看对方又要刺中自己左肋,解令辰忽然左侧翻身又接一个里合腿,对方以为他意在压腿,便只是缩了只脚,怎知他一落地,手势突变,迅速拧转剑柄如风卷残云,最终直接将三分剑身没入了对方肩口。 这招却是好招! 怀玥哎哟一声,从石狮子上跳了下来,连跑带跳从人群中穿过,及时拉住了真‘解令辰’的手。“慢着慢着,人是要杀,却不是现在!”垂首察看伤势,两指聚拢按了假‘解令辰’的两处穴位,紧接着又唤单进拿了两颗救命药丸送入前者口中。 血已止住,解令辰拔出剑身,蹲下撕开他的人皮面具,只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来。其他门派也跟着过来围观,却没一人识得此人的身份。 解弘新眯眼想了一下,也是无果,只道:“这人,解某先借几天。” 纵使知道解弘新比自己更需要套出他的话,但解弘新语气不善,怀玥听着心中不快,也就没有退让的意思。“解家主这是要硬抢?” 解弘新道:“解某说的是借。” 怀玥点了点头,“可我也说了是抢。”瞥见解弘新伸手欲抓那汉子的领口,便一爪子抓了过去。 解弘新登时一怒,正想将她推开,却见一把长剑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他斜睨过去,只看到飘扬的白色衣袂,再看剑上刻纹,便可直接猜出主人的身份来。“季松岩,你可知你在干什么?” “晚辈十分清楚。”季松岩漠然说道。他手里的那把含光剑稳稳当当地横在半空,半点没动,寒锋映着日光,却也没因此变得温暖。剑如人,人如剑,都是一派清冷。 张风友晓得自己师弟的脾性,怕他真的与解弘新动手,便赶紧过来打圆场:“解家主先别动怒,不若先听贫道一言?此人身负重伤,怀姑娘又懂医术,治好了再借解家主审问,岂不更好?”一边按下季松岩的含光剑,想让双方就此作罢。 解弘新正要回拒,却听见身后的解令竹惊呼道:“啊,怀姑娘,你看看他怎么啦?”解令竹指的是那被捆着的信使,此时正抽搐不止,摇头晃脑的,眼睛还瞪得极大。 怀玥刚起身走了两步,解令辰也道:“怀姑娘,你看这人!”回首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假‘解令辰’,此时也是摇头晃脑,只不过他并不抽搐,而是腹部绞痛得翻来滚去。 单进跑到怀玥身边来,道:“姑娘,这会不会……是不是与当日的情况一模一样?” 想起当日在云牙观时,那些红莲教徒发作的迹象皆不相同,最后死状也各有所异。这一次,却不知是否也是出自一人之手。怀玥伸手去按压假‘解令辰’的脖子,发现其脖子发涨,脉象混乱而急促,果真与扎那当日的情况极其相似。她问季松岩:“季道长的打穴功夫怎么样?” 季松岩道:“还行。” 此时也顾不得季松岩是老实还是谦虚了,怀玥让单进把人按住,按照当日的做法,让季松岩以两成功力打了六处穴位。这首的假‘解令辰’情势好转,季松岩便又给那信使打穴。众人以为事情告一段落了,另一边的温长言又忽然又大叫起来。 红莲教一事,各大门派并不清楚,而柴君岚也有意隐瞒,所以真假谢屏南与解令辰的症状于众人而言还算新鲜。此时见在场的接二连三发作,还都是相互接触过的,都以为这是传染性疫病,登时对温长言和黄孙避如蛇蝎。 童孟拽着温长言的小腿,把他像翻乌龟一样给扳了回来。温长言脸色苍白,满头都是冷汗,一直叫嚷着:“放我走,快放我走!求你,放我走!”一手按着腰腹,歇斯底里地哭喊着,早顾不得什么君子仪态。 若看仔细些,便能瞧见温长言领口若隐若现的青筋,颜色暗沉偏紫,形似树根盘错之状,看着有些骇人。 玉京墉的三位小道姑却是胆子大的,都凑到了温长言身侧探个究竟。有个蹲下去翻他眼皮看瞳孔变化,看了后又去拉他领口,将他脖子上的诡异青筋都暴露在众人面前。张风友认得这道姑便是来时在街上与他说话的那位。 解兴怀凑到解弘新身侧道:“堂兄,我看提审那厮的活儿还是交给我吧。这些人身上说不定还患了什么病。” 解弘新见他神色忧虑,似乎正思虑着如何着手,便安抚道:“兴怀放心,这些人不过是中了些蛊毒,传不到你身上。” 那给温长言诊脉的小道姑忽然起身道:“他中的不是蛊毒。” 第111章 英武堂(1) 解兴怀很少出门,除了江湖上名头较大的门派世家,其余的都不太清楚。他瞧这小道姑年纪不过十四五岁,心中便想,她能知道什么是蛊毒吗?可念在她是修道人家,也就没有反唇相讥。 小道姑却怕他不信,又接着道:“此症形似蛊毒,但并非中蛊,而是中毒。中毒者发作时间不一,发作迹象不一,死状也各有所异。我们时常能在山下见到这种病人。” 听闻她时常见到这种病状,众人都觉得好奇,凝神贯注地凑前聆听,可小道姑还未说话,童孟却忽然大叫了一声。本是钳制住温长言的童孟忽然像拿着烫手山芋般将人给推了出去,一道殷红随着他的动作洒了一地,而扑在地上的温长言则是连滚带爬地逃离。 众人在原处一样没动,看着温长言狼狈逃窜,最终还是往英武堂里去了。 童孟甩了甩手上的血,道:“这混蛋属狗的吗?平日阴阳怪气也就罢了,不想牙口还挺好!”这么一口,就在他小臂上留下了一排血肉模糊的牙齿印,还有那略微翻出的血肉,在黑黝黝的小臂上也显得触目惊心。 他说得跟没事人一样,怀玥看着他的伤口,心里却十分不快。纵使她与童孟没有真正的兄妹情谊,但童孟对待自己这个师妹的态度确实无可挑剔。她闷闷不乐地取来包袱,在他伤口上洒了点白药,再拿帕子包扎好。“师哥将就点儿,一会儿进去,我再给师哥清洗伤口。” 童孟看着她给自己包扎伤口的模样,就想起她小时候常躲在沈壁身后的样子,想说些体己话,却又觉得实在煽情了些,便转而拍拍她的手背。“好啦,师妹你这是照顾姑娘吗?师哥皮糙肉厚的,这点血就当是开门红啦!药别浪费了,赶紧收好,带几个人进去看看,看那混蛋躲哪儿去了……啊,先堵了后门和狗洞,免得他钻出去啦!” 怀玥把童孟一把扶起来,道:“师哥放心,温长言跑不了,孙吴也跑不了。”早在他们抵达英武堂之前,她便已经吩咐单进把人安排在英武堂外围,但凡见到有人出逃,不管男女老少,一并拿下。若是遇着较难应付的,便放冲天炮示警。 话虽如此,怀玥心里也是纳闷,心想这英武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里头除了豆腐块一样的格局,便只有一个稍微文艺一些的庭园。若要寻人,确实会花上一些时间,但若是要藏人,却也藏不了多久啊。 瓮中捉鳖的道理,温长言不会不懂,可冲天炮也确实没响过。 就在此时,街道末端又传来了马蹄声,其中还夹带着车辙滚动的声响。一辆再朴素不过的马车正朝他们的方向过来,最终停在了解弘新适才走出来的客店幌子边。 人群中忽然有人说道:“是不是那魔头来啦?” 季松岩与张风友也回身看了一眼,见那驾马的依然是当日在海棠苑见到的车夫。马车两旁只有两个白袍锦衣人,而从马车侧方纵马而过的是仙风道骨的一男一女。 “我就说这妖女出现,魔君必在,你偏不信!”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的。” “这俩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狗神仙,怎么也跟这魔头一路?” 那小道姑啐道:“什么叫跟这魔头一路?适才缩着该帮不帮,现在却在那儿辱骂我师父师叔。有本事的,别在后面嚼舌根啊!” “嘿,我看小妹妹是看上马车里的人吧?” “小仙姑不知道吧,马车里那位吃人不吐骨头的!啊哈哈哈!” 小道姑气得直跺脚,刚想拔剑教训那人,却见一道长鞭从自己面前打了过去,打着即收,又狠又准。 那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方知自己是被怀玥打的,一阵耻辱感涌上来,便破口大骂:“你个杀千刀的妖女,敢打我的脸!”那人正想冲出来,却又被其他门派的弟子给按了回去。 怀玥定眼一看,才发现适才瞎嚷嚷的都是京洛山庄的厮儿仆从,京洛山庄的武生反倒顾及被玄火押在手里的黄孙,至今不敢吭声。她将缠龙鞭一圈一圈地收起来,一边说道:“你们黄庄主跟温长言是一丘之貉,诬陷我不说,还拿解家开涮!现在把话说开了,人也抓了,你们嘴里还不干不净的,不怪我这一鞭子抽下去!” “臭娘儿们,有种你再抽一边呀!把我们一个个抽一鞭子!我势单力薄,打你不过,可在场的哪个不是武林大家?岂容你一个妖女在此暗箭伤人!”那人意在煽风点火,嘴里跟点了炮仗似的不停叫骂。别的门派听着也是心中不喜,撸袖子的,举兵器的,霎时间乱作一团。 怀玥见情势有些失控,担心他们忽然冲过来动手,拉了那小道姑一把,将人带到自己身后来。这时,却听见童孟忽然喊了一声‘小心’,她回头时只看见一个个抬起的手和兵器,根本不知自己该防的是什么,待听见什么东西破风而来时,眼前掠过一片雪白。 衣袂翻飞似白凤疾落,最后落入眼帘的是一道颀长的身影,挡在了自己身前数寸之遥。一股冰凉芬芳的气息随风飘来,本是醒脑的沉香味,她的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此时此刻站在人群中央,怀月之前的,便是轩辕桃花门的柴君岚,或许……还应该叫他一声“魔君”。 先前收到温长言的消息,说是柴君岚在大都毒害娄骆斌,后便撤往潞水湾去了。所有人都信了温长言的话,即便适才有了一些小插曲,众人还是将罪责推到了怀玥的身上,只当他是遭人构陷,平白受罪罢了。如今见着魔君本尊,大伙儿是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试想当年四君子和各大门派齐上齐云之巅,多少人围攻他一人,最后为何能刺中他,还将他推下去了?这几个月,众人遇着对方都相互奉承当日是怎么将柴君岚拖累了,又怎么下手的,可谁的心里不是明镜一样,明知那日侥幸得手,无非是因为准备牺牲了严烟。 童孟倒是不长心眼的,过去便往柴君岚右臂上拍了一下,“嘿,你这人狠得呀,想骗我,还顺道把自己也骗了啊!”说什么北上红枫居,要出关与司空正和会面,连马车都往北去了,竟然也能出现在英武堂前。他却不知柴君岚是真的走了一段路,在半路折回来的。 沧灵子听言状似恍然大悟,摆着一副嫉恶如仇之态,“好啊,童孟,我就说你怎么总帮着这妖女,原来早成了这魔头的手下。” 第112章 英武堂(2) 童孟也不恼,跟聊家常一样,一手拍着肚子,摆了摆手道:“哎哟,老师太,瞧您说的,还手下不手下的。我适才都说了自己在关外打猎喂骆驼,您老怎么又忘啦?” 沧灵子道:“好啊,那你说说,你这几年干什么去了?是帮这魔头招兵买马了?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在这时候出现!” 童孟只觉得她莫名其妙,“老师太这话才奇怪啊,童某也是有自由的。便是突然想放羊,难道还是投靠突厥了?再说了,那些被杀的人是死在谁的手上,难道还有人瞧见了?” 沧灵子一气之下,又想拔剑,恶狠狠地瞪了不远的玄火一眼,才换了用剑指对着童孟骂道:“倒是你拿得出证据了?” “诸位!”崆峒派旁边是嵩山派的三位代表,其中有个叫越高寒的是他们嵩山的五执法之一,用的是把四尺半高半尺宽的长剑。此时说话的便是这位越高寒。“沧灵子师太,我觉得这魔头是要除的,可今日你我聚在此处,皆是受邀而来,难道不该想个办法先进去再说?” 解兴怀道:“越执法说得没错,可他们都堵在门口,便是你想进去,怕是还得把人都打趴了才行。大伙儿手上拿的帖子是英武堂的,可大家都在这儿一上午了,兜来兜去,还不是他们自家人在打自家人?” 谁都有主意,谁都有道理,但谁也不做了决定。 柴君岚却一直是淡漠地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怀玥听着无趣,见众人还在争执不休,便趁机拉了柴君岚的衣袖一下,小声问道:“九爷,你怎么来啦?” 柴君岚侧首看她探出来的半个脑袋,一双鹿眼映着晨光,嘴角带笑,实在灵动至极。他忍住没去摸她的脑袋,只温和道:“半道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怀玥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但心中确实欢喜,又凑近了问:“诶,随九爷过来的那两位前辈又是谁呀?”那两人穿着打扮极为相似,但她却格外注意那女道长。女道长头上是一顶月牙发冠,身着白色道袍,外着宽袖棉麻长衫,腰间是一条云纹绣银束腰。这番打扮简谱干净,但穿在女道长的身上,却是自带几分清华之气,神气非凡,竟与柴君岚有些相似。 柴君岚给她一一道来:“他们是玉京墉的前辈,右为元茗真君,左为若水真人。你适才救的小道姑便是元茗真君的徒弟。” 怀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正想问他为何会与这两位高人同行,却见英武堂的大门又重新敞开。这回出来的竟是两排青衣道袍的男男女女,手里各持一把长剑,衣着打扮与那三位小道姑也是一模一样,想来都是玉京墉的弟子。 他们排好在外,最终出来的是一个十七八岁模样的少年,双眉入鬓,五官清秀干净,过了门槛,来到石阶前拱手作揖:“禀告师父、师伯,英武堂上下已经搜查完毕。地窖中搜获三十一具尸身,五十八名弟子。温长言、孙吴、于关双,与十三名无名氏全押在大堂听候发落。” 小道姑唤元茗真君师父,唤若水真人师叔,而这少年唤一声师伯,想必是若水真人的徒弟了。怀玥想着,眼角瞥见那小道姑往自己这首靠了过来,刚要正身与她问好,却发现她的目光落在了柴君岚的身上。 小道姑道:“冬菱素闻柴师叔武功卓绝,今日有幸一见,是冬菱的荣幸。” 咦?这是什么转向?怀玥愣了一下,看这小道姑脸上微微发红的,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柴君岚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算是还礼了。 嵩山派的越高寒走到石阶前,想要进去看个究竟,可那些武生拦住不说,就连玉京墉的弟子也拔剑拦住了他们。他回头看向还在马上的元茗真君和若水真人,沉声问道:“两位仙师是有意为难众武林同道吗?我们受邀前来赴会,如今怀盟主生死未卜,你却将他的门人押在大堂之内,其心可诛啊!难道你们玉京墉也要为这魔头撑腰吗?” 若水真人冷哼一声,“越执法这话说得不留余地,就不怕被打脸吗?玉京墉向来不管江湖事,但对自己人向来护短,这又不是这两三年来的新鲜事了。再者,你们被人摆了一道,险些要被人一网打尽了,竟还有脸来指着我们的不是?” 沧灵子见对方比自己小几岁,便开始倚老卖老:“呵呵,修道就该有修道的模样,人人都自私如斯,还谈什么修道?” “自私与否,贫道不敢断言,但至少贫道的剑不会落入别人的手中。”若水真人生得一副出水芙蓉之色,虽已年近四十,却胜似二十七八的姑娘,可她自带三分傲气,人又看着冷漠无情,不过一瞥也似能剜人双目,更别提要动手了。 沧灵子被她的气势震慑得愣了一下,可闷在胸中的气忽然蹭的窜起,当下拔了同门师弟燕鹤青的剑,纵身过来刺她坐骑腹部。她人未到,却见身侧白影掠过,三指夹住她剑身定在半空,另一只手已朝她肩窝处打来。她便是不看,也晓得出手的必是柴君岚。她反手去削柴君岚的手臂,有反手来划他胸膛,可接连两次都被柴君岚侧身躲过。当下一急,她忽然换了弓步,胳膊一拐将剑由里冲刺。 柴君岚一直没有出手,接了数招,一直都在躲闪,可那把剑毕竟不是沧灵子自己的兵器,用不称手,运劲时总是有着几分卡顿的尴尬。他看在眼里,又躲了两招,来到京洛山庄的队伍前时,忽然转身躲了过去。沧灵子这一剑运足了内劲,见他躲开时,已来不及收手,直接便将剑送进了为首的一个厮儿胸中。 那被沧灵子刺中的便是方才煽风点火,辱骂怀玥的那个厮儿。 沧灵子倒吸一口凉气,猛地一拔剑,被溅了一脸鲜血来。 燕鹤青哎哟一声冲过来,却为时已晚。这一剑是刺穿了那厮儿的身体再拔出来的,创口又大,根本止不住血。京洛山庄的人一个个围了上来,一时间手忙脚乱,喊庄主的喊庄主,喊医师的喊医师。混乱间,竟还能听见有人喊了一声‘魏堂侍’。 第113章 英武堂(3) 此事看起来是沧灵子失手误伤,可注意看的便知是柴君岚有意引导所致。怀玥一直在原处注意柴君岚的动作,有时候见他险要戳中沧灵子的要害,又或是要拍开剑身,却都是及时收住了,转而去躲开沧灵子的攻势。可惜她的武功修为并没有多高,柴君岚的步法又太快,眼睛几回都没跟上,柴君岚就已经将攻势巧妙地化开,躲过去了。 “啊哈!什么魏堂侍啊,嗯?”童孟大摇大摆地凑到那些乱成一团的厮儿跟前,见后边武生只是守着黄孙,没有一人过来,而这些厮儿倒是手脚勤快得紧,取了两条裤腰带来想围着那受伤的厮儿的伤处,想按住创口暂时止血。童孟指着黄孙问道:“诶,黄庄主,你庄上什么时候也学黑翎堂设了堂侍之位啊?童某怎么不知啊?” 黄孙别过脸去,并未答话,而那厮儿在他们谈话间便已经流血过多,当场就死了。 若水真人居高临下地盯着角落的黄孙,却对童孟说道:“银川客想知道吗?白岑,你来说与他听听。” 童孟闻言,顿时打了一个冷颤,心想你怎么非得这时候把这雅号说出来啊。他竟有种没脸见人的感觉,都想钻地底下了。 英武堂门口的少年应了一声,面朝童孟说道:“十六年前,黄孙曾是青龙堂堂侍,驻苏州分舵。七年之后,他回红关谷,将京洛山庄举迁南下,落脚苏州金乌。半个月以前,他将黄默斩于山庄门前,将人头送至唐山青龙洞中。五日前,他领了二十人入槐城,留五人在城中,其余十五人直赴聊城英武堂。” “昨夜,我与众师兄弟一同蹲守在英武堂的后堂,直到温长言带人出来迎接诸位,我们才趁势拿下了十四名无名氏。” 怀玥没听见怀奇英夫妇的名字,心中着急,赶紧问道:“这位师哥,敢问我爹……怀盟主可在里面?” 那少年打量她一眼,言道:“怀盟主与怀夫人有伤在身,此时在房中歇息。” 童孟听着不妙,可又不好让各大门派在这个节骨眼上涌进英武堂中,便只是唤了谢屏南、青元、青武过来。 那些守在石阶下的武生面面相觑,还是没让步,有个却似隐忍已久,跑到了童孟面前来,吞吞吐吐道:“师哥,咱……咱有事。温长言给咱儿下了毒,不让人从里面出来,也绝不能让人进去。要是……要是搞砸了,他不给解药,咱儿都得死啊!” 适才见他们围在前排之后,便一直没有挪过位置,怀玥还纳闷这些跟死士一样的武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原来是被温长言下了毒。她问道:“那你们可知是什么毒?” 那武生似乎想起了什么,面露惊惧之色,“便是与那两位相同,发作时痛苦难当。原先,几位师兄弟誓死不从,结果……都死啦。”他指的便是那冒充解令辰的男子。想来那些死去的师兄弟死相惨状,否则也不会让这些武生如此害怕。 童孟道:“那我问你,我要进去见师父师娘,你们让是不让?” 那武生道:“温长言已经被你们捉了,可是解药还在别人的手上。要不,师哥你一人进去?要是把你们都放进去,怕是咱儿的命都要交代在这里啦。” 童孟想了想,“罢了,我一人进去看个究竟。师妹,你待在君岚身边,安全些。”回头又对青元青武道:“看住那俩王八羔子,要是敢跑的就抽他屁股,就是跟你说他娘要生了也别放走!”说完,就火急火燎地跑了进去。其余人见状,也跟着涌了过去,可那些武生仍旧挡在前头,根本不愿放行。 怀玥看着那犹如关卡的英武堂大门,心中疑惑,心想这地方到底有何过人之处,值得温长言铤而走险?她过去想给那武生诊脉,后者却一个激灵往后退,她安抚道:“你不必害怕,我不过是想替你把脉。我在扬州那会儿也见过这样的病人,发作起来,六亲不认,甚至会自残,死相各有所异。你先让我看看,或许我能帮得上呢?” 沧灵子冷哼一声:“还真当自己是回事儿!” 怀玥不去理会,为了让他信服,又道:“毒发之后,有的会七窍流血,有的会面部扭曲,还有的会生疮聚脓,对吗?我手上救过两个,虽无法根治,却能暂时抑制毒发。你若信我,何不一试?” 那武生还是有些害怕,畏畏缩缩地道:“那……要是抑制住了,温长言不给解药,那该如何?” 怀玥微微一笑,“你放心,我若猜得没错,温长言也中了毒。他适才就发作了,不是吗?” 玉京墉的少年附和道:“确实发作了,不过已经给他吃了玉清散,应该能挨上三五日。” “多谢这位师哥告知。”怀月拱手称谢,又问那武生道:“怎么样,要不要搏一搏?换了我是青龙君,这里这么多人,你觉得我会派人给你送解药吗?退一万步来说,你觉得你的性命对青龙君而言重要吗?” 那武生终于妥协,才伸了胳膊过来给她诊脉。柴君岚也跟着凑过去,当余众都以为他想对那些武生下手时,他却是听着怀玥的指示给武生打穴。接着,那些武生便一个个轮流过来,玄水看不下去,过来替代了柴君岚的位置。 各个武林同道脸上都显得极为困惑。什么时候,魔君竟然还要听这小妖女的话了?这不是颠倒了吗? 解兴怀看着地上被捆住的假‘解令辰’,问那少年道:“诶,你说他带了二十人,你捉了十三人,那其余七位呢?” 白岑朝他一拱手作揖,道:“其余七位,有两位已被你们拿下,剩余五位,不知下落。” 解弘新道:“并非不知下落,而是已经死了。” 解兴怀愣怔道:“堂兄?” 解弘新道:“昨夜,槐城中有人夜袭令辰,反被我截杀,尸身还在槐城东面泥墙后的水提岸边,一共是五个人。” 英武堂中十三位,加这里被伏的两位,再加解弘新杀的五位,一共是二十人没差。 第114章 英武堂(4) 越高寒却是抓住了重点道:“噢?这可巧了。此人冒充你解家小徒,便是在槐城遇上这妖女。你也在槐城,还杀了人?”他有意引导众人将解弘新和怀玥想到一块儿,那事情最终就会把解家、京洛山庄、柴君岚等人一并孤立。 怀玥给人诊到一半,放下手,走了两步过去,“越执法,对吧?晚辈不才,就说几句。这聊城之外就三处可进,西面入口就不必说了,剩余两个是吴林镇子和槐城。除了西面入城的,难道其余人都是插翅膀飞进来的?我与娄大君子还在大都照过面呢,照您这话,四君子还能不能要了?” 不管解弘新如何看待她,可她与解家小辈相处甚欢,总不能把人也拉进坑里来。 怎知解弘新却抬手道:“怀姑娘不必替我解家说话。解某做事无愧于心,你们嵩山要怎么想,那是你们的事。解某今日是来见怀盟主的,越执法难道还想与我撕破脸,不成?” 越高寒敷衍地笑了笑,“不敢,畅所欲言罢了。越某是粗人,说话难听了些,还望解堂主不要介意啊。” 解令竹拿胳膊肘撞了解令辰一下,小声道:“诶,这人厉害吗?打起来的时候怎么不见他呀?每次打完了就蹦出来。”说完,就被解令辰拍了一下,示意让他别说下去。 越高寒耳朵可好使着,骂道:“小兔崽子,你说什么?” 解令辰踏前一步,将解令竹护在身后。解弘新嘴角一勾,只道:“对不住啊,越执法。解家家训提倡謇谔之风,小徒正直,言语有冒犯之处,还请越执法见谅。” 一时间,众人气氛尴尬,玉京墉立场不明,柴君岚手下又各个是高手,武林众人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站在原处斗一斗嘴皮子。 半柱香过去,却又有两队人从东街过来了,都是短褐粗衣穿着,左边一队的便是安莲姑那里借来的那二十个汉子,身后用绳子捆住三人的手,一路将他们拖来。他们从若水真人的马后走过,经过了解家、少林,最终在石狮子右侧的空地上停了脚步,正好都站在了众武林人士的正对面, 华山派掌门元正雍看了一会儿,对沧灵子道:“这些都是魔教中人啊。” 燕鹤青奇道:“元掌门如何晓得?” 元正雍身侧的妇人道:“三个月以前,魔教领百人上我华山挑衅,逼迫我们归降魔教,给他们通风报信,穿的也是这身衣服,手上也是这种奇纹刺青。” 怀玥让玄水给十三人打穴,后面还有二十几人,听见她的话,不由得好奇,“短褐装扮本就普通,手上有刺青也不是什么奇事啊。” 那妇人道:“怀姑娘说得没错,有刺青很普通,可这些人的刺青都是羊角凶兽,形如穷奇。这世上可没几个人会有这样的刺青。”她之所以记得,也正是因为刺青的兽纹奇特。 安莲姑的手下有个叫黑子的,是他们这些人的头儿,当下撸起袖子,露出了两个手臂的刺青来。他走到怀玥身侧,问那妇人道:“洛女侠说的可是这刺青?” 元正雍拦住那妇人道:“小心有诈!” 怀玥道:“元掌门放心,这位黑子大哥可不是什么魔教的人。更何况在场有这么多武林前辈,元掌门又是武林北斗,难道还怕人暗算?” 那妇人按下元正雍的手道:“没事,一个女娃和一个汉子还奈何不了我。”凑前来看,见黑子左臂纹的是个獠牙怪兽,右臂纹的是一个羊兽。她原本想直接肯定了,可注意到黑子手臂上的羊兽是四耳九尾,便又不敢确定。再仔细瞧清楚,这羊兽前有金睛,背有天眼,还当真有些不同。 黑子见那妇人微微蹙眉,便道:“洛女侠可是觉得这刺青有些不同?我们莲姑喜欢猼訑,我们右手臂上都刺了猼訑兽,说是忠贞无畏之意。左手这个嘛,我自己喜欢,让人刺的青面。我想,洛女侠当日见的应该不是这个刺青,而是突厥部落和西安道上兴起的饕餮兽纹。”说完,便让兄弟将那被捆住的三人给拉了过来。 那三人被按到妇人跟前,被安莲姑的人强制拉起袖子,露出右臂上的刺青来。解弘新也凑前来看,发现真的与黑子说的一样,上面纹的羊兽是虎齿人爪,没有金睛,也没有天眼,无疑是只饕餮。 那妇人拿剑指着其中一个跪着的人问道:“说!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袭击我华山派?”她便是元正雍的妻子,洛瑛。 那人却道:“我都说了我是魔教的,我们魔教与你们名门正派不共戴天,袭击你们又怎么样?” 洛瑛又问:“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道:“很多人啊,还有十二罗刹……噗!”他话没说完,已经被怀玥打了半边脸颊,直接摔到了地上。 怀玥拔了一把匕首出来,直接横在了其中一人的脖子上,“老子最讨厌别人栽赃了,别是人家身上有污点,就把自己的屎盆往人家头上扣!别给我说什么魔教,我要的是名字!听见没有?” 闻言,柴君岚愣了一下,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小姑娘娇俏而微带愠怒的脸庞。思绪涌动,更多的是悸动。 那人呸了一声,“就是魔教,怎么啦?” “好!”怀玥熟能生巧地玩转刀柄,刀锋朝下,一把朝那人腿上插了下去。洛瑛没想到她一个姑娘家下得去手,虽不见血,却也吓得退了两步。怀玥又道:“我要的是名字,说还是不说?” 那人忍痛喊道:“就是魔教,魔教的人!” 怀玥手中的匕首微微转了个角度,刀身也跟着将那人的血肉又扯开了一些,痛得那人撕心裂肺,险些喘不过气来。她拔出匕首,将那把染着鲜血的刀横在了第二个人的脖子上,道:“他不说,你说!” 第二个人吓得直哆嗦,结结巴巴地说了句:“是……是花君子。” 洛瑛一听是四君子之一,当即喝道:“冥顽不化!”一剑便刺入了那人的胸膛。 怀玥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退了几步,被柴君岚揽在了怀中。 沧灵子道:“该不会是你安排的吧?小小年纪,竟如此狠毒!” 第115章 英武堂(5) 沧灵子是指着怀玥鼻子在骂,可却将洛瑛给骂清醒了。洛瑛回过神来,意识到是自己失态,心想这女娃只不过插了人家一刀,她却因为听见不想听的答案,便把人给杀了,实在有愧师父教诲,当即问怀玥:“吓着你了?” 元正雍却把妻子拉回来道:“你跟这妖女客气什么?她可不是善类!”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柴君岚却是冷笑一声,“原来元掌门才是善类。” 元正雍道:“我行的端站的正,可不像你个伪君子,当初蒙蔽了多少人,丢你们桃花门的脸!”忽然哎哟一声,整个人便跪在了地上。解弘新站得近,只看到柴君岚手势有变,却没看清是如何出手。 柴君岚却没理会,只拿了块帕子替怀玥插手,可小姑娘的刀法使得利落,手上的血渍不多,只消一会儿便露出葱白玉指。葇薏在手,竟有些舍不得放手。 怀玥窘迫地想把手抽回,可也不够他劲大,只得小声道:“够了,还不放手?” 柴君岚却又拿起她另一只手道:“还没擦干净。” 洛瑛将元正雍扶起来后,把人给拉到一处去了。沧灵子领教过他的身手,见元正雍倒了,自然也不敢有别的动作。如此一来,英武堂前又恢复了平静。 众人又等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童孟才从里边出来,站到玉京墉那少年身侧道:“诶,小兄弟,谢谢你啦!师父说他的伤是你包扎的,手艺不错。” 白岑微微垂首,“童前辈谬赞,晚辈学艺不精,还有待进步。” “嘿,客气什么?”童孟像跟老朋友一样在他身上拍了一下,完了又抱歉道:“哎哟,哎哟,你看我这手多的,还弄脏你的衣衫了。一会儿你脱下,我替你洗了。” 白岑被他弄得实在不好意思,一直微微垂首道:“不必,不必。晚辈今夜自己洗了就是。” “哎呀,这是嫌我手太脏啊?我跟你说,我在关外都是自己洗衣服的,放心,早不会把衣服洗烂啦!”童孟捧腹说着,还不忘拿自己这身衣服显摆,“你看看这件衣服,洗了三年也没破个口儿,是不是很厉害?啊?哈哈哈!” 元茗真君与若水真人面面相觑,皆是笑着摇了摇头,双双下马,止步于柴君岚身侧。元茗真君道:“勉郎,你这性格是多年不变啊。当年让怀兄弟说了这么些年,就是改不掉。”他口中的勉郎,正是童孟的小名。 若水真人莞尔道:“师兄该叫他银川客了。” 元茗真君点了点头,“是啊,改换称呼了。” 崆峒派燕鹤青问道:“你们为何唤他银川客?银川客当年不是死在……死在关外了吗?”他原本想指着柴君岚说的,赶紧又改了口。 若水真人道:“你们听谁说他死了?又听谁说是君岚杀的印东桓?” 燕鹤青被她问得莫名其妙,这都是江湖上下人尽皆知的事情,难道还能有假?可玉京墉这等修仙门派岂会说谎糊弄他?困惑之下,反问道:“难道不是?” 元茗真君道:“印东桓出事当日,向怀在其身侧。那时,他们在关外。” 沧灵子却不想信,“你们又怎么知道?向怀可没说起此事!” 若水真人瞥了她一眼,“你问过他?” 沧灵子顿了顿,回道:“没有,但印东桓被杀后分尸可是众所皆知!” 若水真人懒得与沧灵子多做争辩,也就没回复她的话。他们玉京墉与向家向来交好,而向怀与元茗真君又是忘年之交,每个月便上玉京墉找人聊天喝茶,偶尔还找小辈们捉弄一番。印东桓没死的事实,玉京墉知道的人不多,但她与元茗真君却是再清楚不过。 何况,柴君岚还是若水真人的师弟。柴君岚出事,她比谁都担心。 武当张风友道:“此事若是真的,那卯江一事又是怎么一回事?” 童孟从台阶走下来,摆了摆手道:“张道长啊,人欲栽赃,何事不巧?我在银川那会儿也听说君岚要来杀我,后来有个老乞被人当做是我,被杀了吊在门梁上,身上还插着两枚桃花镖。嘿嘿,我的乖乖,那时的脑子也没转好就跑去红枫居,结果你猜怎么着?差点给人骂的皮都焦了!不过芋娘骂得也对,君岚又不是没见过我,怎么来杀我还能杀错了呢?那老乞脸型身形都与我相差十万八千里的,这都能认错,那君岚的眼睛得有多大问题啊,哈哈哈!” 张风友听完,也就明白了,摸着山羊胡子嘿嘿笑道:“也就你心宽啊。好在那人未能成功,否则这笔账还是得算到柴公子头上。” 沧灵子却是阴阳怪气地,用他们能听到的声量嘀咕道:“这个不算,前面几个总该算吧?” 怀玥听着不喜,当即说了她一句:“师太有话就光明正大地说,您这样可不合身份。” 沧灵子干笑两声,道:“呵呵,我不合身份?你倒是问问你身旁那位,前后有多少人死在他手上了。怎么,少了一个,就能不算了?” 童孟抬手道:“师太慎言,慎言啊。不是我想维护君岚,只是此事确有蹊跷,因为青龙君压根就没死。比如说……那个老混蛋!”指着京洛山庄那首的黄孙,压根没把什么前朝遗孤放在眼里。“他就黏着别人屁股这么多年没掉队,藏着爪子,收着声,这才叫一个厉害!老子,诶,不是,就我入关那会儿就收到小怀的信,说这老混蛋到了唐山境地。” “我就纳闷了,这唐山与苏州相隔这么远,他刚死了侄儿,跑那儿干什么。你若是跑京都埋骨,我还可以相信,可这老混蛋是跑青龙洞去了。青龙洞里有什么,这大家都知道啊,不就是四君子大战青龙洞获胜,还割了青龙君首级示众吗?结果,这老混蛋一进去,跟那青龙洞中的虾兵蟹将一道消失了。那个时候,我还在半道上,君岚正往大都,你说这事儿可巧不巧?” 元正雍道:“我看你和那魔头相遇才巧了!” 别看童孟五大三粗的模样,他要是真想瞒住,自然不会让你发现问题。“巧什么巧,是我约了君岚在大都见面,巧的是娄君子怎么的就出现在大都了。”他佯装不知娄骆斌和温长言还到过潞水湾,就想看众人还想说出什么来。 黄孙在后头骂了一声:“你放屁!”结果,被玄火直接往脑门上拍了一个巴掌,整个人便往右侧倒了过去。 怀玥这才记得玄火还看着黄孙,仔细瞧了一会儿,适才不觉得不妥,这会儿心中却警铃大响。 令飞飞怎么不见了? 第116章 英武堂(6) 柴君岚察觉她神色有变,俯首关切地问她:“怎么了?” “啊?哦,没什么,就是忘了玄火还在那儿。”怀玥敷衍着说完,心下觉得是自己大意了。令飞飞此时这副模样,肯定还不想与柴君岚见面,只是这会儿跑了,却能躲到什么地方去呢?晚上肚子饿了,总不能让她堂堂一个鬼巢之王去偷东西吃吧?那岂不成了饿死鬼了? 童孟对着黄孙道:“您老悠着点儿吧,要不是老子没时间,你那些个罪行得放个毯子列出来!” 黄孙还想隔空对着他叫骂,可人刚爬起来,又被扇了一巴掌。他本就年长,经不起这些折腾,此时已经眼冒金星,微微作呕了。唯一剩下一只手还抬在半空想指向童孟,可半天缓不过来,成了指着上天的形态。 眼见黄孙已经浑浑噩噩,童孟又过去把人给揪起来。元正雍等人在后面指指点点,却又不敢制止,沧灵子想插手,又被燕鹤青拉回来。 一片混乱间,解令辰眼角瞥见红影掠过,侧首见怀玥带着单进一起进了英武堂大门。左右没什么派得上用场的地方,他退了两步,也要跟进英武堂中,却见雪白的衣袖横在了自己身前,抬首一看,挡住他的正是众人忌惮的那位魔君。 柴君岚淡然道:“现在进去不合适。” 解令辰困惑地往大门口看了一眼,心想难道是怀盟主出了什么事? 柴君岚道:“不若,你帮小怀一个忙?” 解令辰听着他叫那一声‘小怀’,莫名觉得有些别扭,却还是点首道:“前辈请说。” 柴君岚示意玄火过来,将其手中的‘啸月’交到了解令辰的手中。“劳烦小兄弟将此剑交还于沧灵子。” 解令辰把剑拿在手里,蹙眉道:“这样不妥吧?我们解家平白受惠,你们却是雪上加霜。” 解弘新在后头推了他一把,道:“行啦,你不还,他八成把剑直接带走溶了重铸!你去还剑,还救了人家的老脸!” 柴君岚温和一笑,“知我者,解兄也。” ———————————————— 英武堂。 怀玥带着单进进来后,在路上遇见三三两两站岗的玉京墉弟子,双方都略微点个头算是打了招呼。他们过了两个天井,终于来到内院的垂花门前。 单进见她站着没动作,以为她是担心怀奇英苛责她的不是,当即安慰道:“姑娘这次意在救人,怀盟主先前便是再生气,想必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与姑娘怄气。” 怀玥摇了摇头,道:“我不怕我爹生气,就是……”觉得对不起他。她心情有些沉重,而这份情感从进到英武堂后便越发清晰,倒像是原身留下的一些执念了。想来骄纵无知的原身,最终也思家了吧?怀玥心中喟叹,回头让单进留在外边,自己进了内院。 院子内种了两棵槐树,树荫正好遮盖在两间厢房的门前,而垂花门正对面是个蹲着的青衣女子,此时正坐在门槛上煎药。她身后门扇半掩,不时传来男子的咳嗽声。女子察觉了怀玥,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才轻轻将身后的门扇推开了一些。 怀玥谢过,慢慢走进房中,拨开帘子,这才见到床上躺着一个满脸包着纱布的男子。她走近些,见男子脸上包得就剩嘴巴和眼睛了,可露出的眼角部分,却能看见血肉干瘪的痕迹。 男子见到她,顿时激动地抬起手来,哑声唤道:“玥……玥……儿……”他竟然就是英武堂堂主怀奇英。 怀玥惊讶地凑到床边来,瞧不清他脸上还有何不妥,搬来一张凳子,又将桌上的烛台给放到了凳子上。这么一照,便看得清楚了,没包扎的地方是血肉模糊,却不是烧焦所致,而是被人割下皮肉所致。 怀玥想去拉开纱布,却被怀奇英一把抓住了手道:“别看……丑……” “不会,不会丑的。即便是整张脸都这样,您还是我爹呀……”自己说着安慰他的话,自己却更加难受。怀玥想过许多可能发生的结果,就是没想过温长言用心如此歹毒,竟对自己的恩师下得去这样的毒手。她吸了一口气,强制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才又问:“娘呢?” 怀奇英想要表达什么,可牵扯到脸上的肌肉便会生疼,最终只能伸出手颤颤地指着隔壁厢房。 怀玥明白了他的意思,便又起身去了隔壁厢房,见床边守着一个青衣女子,穿的也是玉京墉的服饰。走近一看,柳絮儿的脸没事,气色在昏暗的房中也看不清好坏。怀玥拿了张凳子就坐在床边给她诊脉,察觉她脉象比常人绷急一些,犹如牵绳转索,但也还好,不过是受惊所致。她顿时松了口气,问那守在一旁的女子道:“这位姐姐,我娘吃过什么了吗?身上可有伤?” 那女子皱眉道:“怀夫人是你娘?那你就是跟着那魔头的怀玥?” 怀玥懒得与她多说,出门外问那煎药的女子道:“这位姐姐,里面两位可都吃过东西了?” 女子道:“吃过一些。晚间由白师哥喂了一些粥水,今日才让他们服药。” 单进看着怀玥匆匆忙忙地来取针包和手枕,完了又匆匆往怀奇英的房里去,一双眼睛微微发红,似乎哭过。他跟着怀玥的时日不多,但也知道这姑娘性子要强,别说眼泪,便是要看她暴怒也是不易,这回却不知怎么了。他在垂花门前踱来踱去,在外看来,倒像是哪个猥琐男子徘徊在内院之外。 柴君岚一路过来,瞧见这一幕,便让玄水将单进带到大堂去,自己沿着内院左侧的廊道一路通往庭院,最终来到小池边的八角亭中,便坐在一张石凳上看着池里的锦鲤。这个地方,他可比怀玥熟悉多了。别人还当他是君子那会儿,他可是这庭院的常客。 时在中春,阳和方起。 常春藤攀满了庭院中的两块石山,无人打理,显得有些慵懒又不负春光。他抖了抖衣袖,却不知为何干咳起来,待压制下去,才觉得生涩发疼的嗓子眼有些难受,连带着胸口也是隐隐作痛。他回头去看内院后门,巧是怀玥刚好出来,没瞧见亭子里的他,只擦着眼泪往石山后面躲去,之后就没了人影。 他往那石山后方走去,见小姑娘蹲在石山下缩成一团,把脸都埋了起来。他感觉有些微妙地蹲下身去,近乎怜爱地轻揉着小姑娘的脑袋道:“我以为我赶得及。抱歉……” 第117章 英武堂(7) 怀玥抬袖擦了擦眼泪,“你又早知道了?” 柴君岚轻抚着她的后背,以作安抚,一边说道:“原先只是怀疑,不敢确定……起来吧,再哭就不好看了。”拉着小姑娘起来,自己却感到一阵晕眩,整个人仰后倒下,顺带着将怀玥也一起拉了过来。 怀玥没使力,身子一倾斜就直接扑到他的身上,登时窘迫不堪。眼泪还挂在脸上没擦,她就急急忙忙地撑着两旁翻到了柴君岚身侧,侧首一看,发现他耳廓比自己的还红,当即忍不住笑道:“能者多劳,多劳损身。” 柴君岚见她还笑得出来,伸手在她微红的鼻尖上刮了一下,语气略带埋怨:“还敢笑我?谁让我的医师没把心思放我身上。”自己缓了一下,才又起身将怀玥也带起来,一边说道:“纵然生气,也先别对温长言下手。他在这个时候拿下英武堂,又急着对你父亲用刑,必有原因。况且你父亲的脸皮被人割下,怕是另有用处,” 怀玥心情低迷,闻言只是点了点头,看着十分乖巧,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令人心疼。 柴君岚又道:“你父亲活着已是万幸。若是真想报仇,必须先从温长言身上套出话来。你师哥说了,今日先将武林各派安置在附近的客店,今夜先解决堂中事务,将那些人一一审过再说。” 怀玥依旧只是点头,心里除了怀奇英的情况,什么也想不了。她到八角亭中坐了一会儿,直到单进来了,她才惊觉柴君岚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单进道:“柴公子早就去了大堂,玉京墉的两位高人也在里头。” 怀玥道:“在审人?” 单进点首道:“嗯,逐个问话。” 怀玥摇了摇头,轻叹一声,“都在大堂里,审什么审?要真想问出什么,就该全部隔离一处,分开问话。他们这样能问出什么来?” 单进微微笑道:“姑娘与柴公子想到一处去了。他也说了,分开审问,先礼后兵。” 怀玥道:“不是说晚上才问话的吗?” 单进道:“啊,童兄原是安排在晚上,可嵩山的越高寒非要现在问话,说是怕别人做了什么手脚,给他们加口供。除了他,在旁问话的还有崆峒派的沧灵子和华山二老。” 这些都是是非之人,怀玥这会儿还不想与他们碰面,便只吩咐单进替她到药铺里抓些药来。单进一走,她便从侧门出去,走小巷去了黑子他们落脚的一家酒馆。 门前幌子写着粗气的‘大碗酒馆’,门口两旁各放了四口贴着红纸的大米酒缸,横读过去,正好是‘一举十觞。十觞不醉’八个大字。 酒馆中的一群短褐汉子正围着几张桌子玩骰子,其中两桌便是跟着黑子的那些短褐汉子,而他自己便在靠着最外边的那一桌。 “我劈——!” “开,开,开,开,开!”众汉子一起指着黑子的竹蛊喊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惹得黑子双眉扬起,夸张地将竹蛊朝上抽开,正好是四个四,两个一。 “哈哈哈,真劈死啦!皮三儿你这什么鬼运气啊!” “真邪门!就是斋了也是死的!” “叫你跟老大叫板,瞎了你的眼啊!哈哈哈,还摸得着路吗?” 黑子笑着给那叫皮三儿的倒了一碗酒,抬头见怀玥在门外,赶紧往自己裤子两侧擦了擦手,让众兄弟自己接着玩。他跑到酒馆外,道:“大妹子,你来这里干什么呀?有事让单进给咱儿传个话,我立马就找你去啦!”拿手搁在嘴边神秘兮兮地又道:“这地方杂,不安全啊!” 怀玥轻笑道:“黑子大哥在这儿,谁敢欺负我?” 黑子双手叉腰嘿嘿大笑,这马屁拍得他心里直痒痒,何况拍他马屁的还是个娇俏的小姑娘。“大妹子说吧,啥事儿用得着我?” 怀玥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找你讨几个人,今晚审人用的。” 黑子问道:“审谁?不会是纹饕餮的那伙子人吧?要真是,那咱儿是义不容辞。莲姑审人有一手,咱都会!” 怀玥道:“就知道黑子大哥一定有法子,本来我还想着该怎么问呢。诶,我看你们今日来的人多,都是莲姑的人吗?” 黑子道:“是啊,他们常居河间府和保定一带,我们只管二十五铺,逢年过节才见面。这回也是柴九爷的吩咐,捉了人才一起来聊城会面。适才我听柴九爷与童兄说,先让嵩山老匹夫问问话,夜里他再自个儿审,我还以为用不上咱们了。” 怀玥道:“黑子大哥搞错了,是童师哥要晚上审人。嵩山和华山的人放心不下,硬是要留下问话。” 黑子摆了摆手,“诶,不是,不是这样。大家伙儿都听见的,就是柴九爷吩咐的,让嵩山老匹夫先过过瘾,晚上他再一个个地审。童兄没意见。” “九爷……吩咐的?”怀玥问道。她想不明白,既然是他的吩咐,为何偏要说是童孟的吩咐?如果黑子说的是实话,那为何单进也说是童孟的吩咐?难道黑子记错了? 黑子点首道:“是啊!大妹子小瞧我这对耳朵了,它们可灵着呢!” 怀玥心中觉得奇怪,问道:“那黑子大哥知道武当两位道长住在哪儿吗?” 黑子指着不远的面馆道:“看见那家卖面食的没?第一个路口左拐,找个没招牌,挂三个大灯笼,门前贴倒福的就是了。不知是哪个秀才家里,租了俩客房给那牛鼻子。” 怀玥谢过,趁着天色未暗,便去了黑子说的秀才家里,果真在左拐之后,便瞧见挂着三个大灯笼的简陋宅子,两侧也是普通人家。竹篓子搁在门前破篮子里,门栓也只剩一个能使。她敲了数下,出来开门的正是武当的季松岩。 “怀姑娘?”季松岩看着她的眼神极其困惑,随后又俯身察看外头,见附近连个随侍也没有。他把人放进来,一边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怀玥也不磨叽,直言道:“季道长,有些事,想找你和张道长确认一番。” 季松岩只当她是为了英武堂的是来的,应了一声,便带她进屋里。此时,张风友也正好在他房中喝茶,见了怀玥,也是觉得惊奇。 张凤友道:“稀客啊,还是一个人来的。怀姑娘有何指教啊?” 第118章 英武堂(8) 怀玥微微一笑,“指教二字不敢当,武当对我仁厚,我承此大恩,消受不起啊。此时过来叨扰,是有些事想找张道长和季道长确认一下。” 张风友抬手道:“诶,什么恩不恩的,要真论起来,武当欠怀姑娘的可是一条命啊。薛师兄事后派人调查青玄子的事,察觉事情有误,今日又听闻十二罗刹分尸印东桓未必真确,或许真是有人故意诱导所致。既然未有定论,如何定罪?”花容谢那时刚刚入关,与青玄子受伤的时间完全对不上。青玄子后来回想起来,也并未见过花容谢本人。 怀玥不知世人对花容谢的口碑如何,但能位居魔教十二罗刹之十,想来也不见得有多好。正因如此,武当不像别派道家子弟妄下定论,她是由衷感激。何况,从海棠苑到梅园,再到英武堂,武当都是坚持己见,并未动摇。“道生之,而德畜之,论五德兼具者,武当当之无愧。我在此先替我师父谢过了。”说完,拱手作揖一拜。 张风友托着她小臂道:“怀姑娘过奖啦,若我师父听见,定是欢喜至极。对了,姑娘来找我们确认的是何事?” 怀玥道:“事关被伏的那二十个无名氏。” 张风友点了点头,“越执法与崆峒、华山两派愿意亲自提审,自然再好不过。怀姑娘担心的是什么?” 怀玥想了想,问道:“我就是好奇,越执法难道没让你们参与?” 张风友摸了把山羊胡子,似乎在回想方才的情况,后又摇头轻笑道:“依我看哪,柴公子这一步走得也高明,解家想把人带走,他就故意激怒越执法。如此一来,越执法便会亲自审问,唯有如此,那二十个无名氏才能留在英武堂内。” 原来让越高寒等人问话的真是柴君岚,那他为何要说是童孟的吩咐?他是想建立童孟在她心中的形象?好像也说不过去。 况且,这也间接地告诉了她——单进是柴君岚的人。 对此,怀玥也糊涂了。难道说,单进从一开始便是一路棋子,而单谦也是引她入局的棋子之一? 怀玥想这想着,一手叉腰,一手摸着光滑的下巴,浑然不觉自己的坏习惯又开始暴露在武当两位道长的面前。 诚然,柴君岚做事一直都是神神秘秘,但对她始终没有加害之意。她想不明白的是柴君岚到底想做什么? 张风友端详着小姑娘的神色变化,一边确定了她是来套话的。如此分析下来,他自然而然便觉得是柴君岚瞒着她什么,被她发现了。他有意提醒了一句:“忠言逆耳,良药苦口。怀姑娘既然对本派有恩,那有些话,贫道还是要说的。” 怀玥回过神来,朝张风友点了点头,“张道长但说无妨,晚辈洗耳恭听。” 张风友道:“不管是第一君子,还是铁扇魔君,这些都是外人给他的美称。如今,他大难不死,行事作风亦正亦邪,与往日大有不同,便是与他交好的若水真人,怕是也看不清他了。佛家常说,世间万物逃不过因果定论,道家五德也是先授方施,怀姑娘要切记于心。” 怀玥愣了一下,抱拳谢过。“张道长的话,晚辈谨记于心。至于方才的疑问既已确认,那晚辈先行告辞了。” 张风友回礼道:“怀姑娘客气。天色不早了,让松岩送怀姑娘回去吧。” 怀玥回拒了,季松岩却还是一路相送至英武堂门口。她在石狮子前道:“季道长,不用送了,再送就进去了。” 季松岩却不着边际地说了一句:“心烦意乱时,不思、不想、不看,也就不再乱了。怀姑娘……可以试试。” 怀玥盯着他眨了眨眼,心想自己此时看着十分心烦意乱吗?但还是礼貌地谢过,才转身进了英武堂中。 ———————————————— 大堂之外,越高寒将那二十个无名氏丢在院子内任由炎阳暴晒,自己却坐在了屋檐之下,让手下直接给他们上板子。好在春意正浓,阳光虽然明艳,却并不灼热,只是晒久了,仍是有些容易晕眩。 华山派掌门元正雍在大堂太师椅上坐着,一边与崆峒派的燕鹤青说起华山遭遇突袭之事。 此时,怀玥还在内院后方的八角亭中发呆。 柴君岚在耳室开了一个小门缝,从外边看来只能瞧见袅袅青烟和一套洗好的紫砂茶具。 玄火跪在柴君岚十步之外,低着头,抿着嘴,一直没吭声。玄水看着着急,提醒道:“火,赶紧说啊。” 柴君岚也不看他,悠然自得地擦拭着带来的桃花镖,再逐一放到矮桌木托的绢布上,一一排好。“你逼他也没用,他不想说,你把他打残了,他也不会说的。” 这时,单进从侧门进来,俯身拱手:“九爷,事情处理好了。那五具尸身正运往宜昌,算日子,韩悦应该会在路上碰见。” 柴君岚道:“这也算是了了你的一桩心愿。既然你的仇报了,那是时候还了。第一件事,槐石坡,你来交代吧。” 单进顿了顿,才将当日所见一一道来,说到槐城客店,便提起晚间夜袭的怪人和诡异蛇群,还有房中见到的九方遥。“之后,属下便把掌舵的兄弟派到英武堂外围蹲守,按照怀姑娘的意思,不管男女,一律拿下,不肯配合的,便直接击杀。若是缉拿不下,便射冲天炮为信号。” 柴君岚手上动作一滞,修长的手在明光锃亮的桃花镖旁显得特别苍白。“九方先生?” 单进道:“正是,看样子,他与怀姑娘似乎相熟。” 柴君岚眉头不自觉地一皱,转而将手伸到另一个盆中浸泡。盆中的水不知放了什么东西,溢着一股药草与泥腥结合的味道,却浓似青墨。“他说了什么?” 单进道:“他未说话,怀姑娘便将我和玄火支走了。” 柴君岚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蛇群是怎么回事?” 单进还是摇头,“不晓得,但蛇群都是冲那些怪人去的。” 柴君岚却明了,面无表情地叙述着说:“九方遥御蛇应付那些怪人,可九方氏向来不管闲事,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他要救怀玥,或是那些怪人是他们九方氏旁支的杰作。” 单进想了想,道:“这也不对啊。那些蛇咬了他们,他们就倒下,可他们并没有死。第二天,这些人自己爬起来,又与常人无异了。” 柴君岚道:“那个红莲教徒呢?” 他说的是跟着怀玥一路来了聊城的扎那,如今也在单进麾下,却只听怀玥的吩咐做事。单进道:“就在后堂,与属下的几个舵手住一间屋子。” 柴君岚看着自己的手想了一会儿,表情有些凝重,“这几天,各大门派都在城中,你找个合适的机会解决了他。”见单进应下,他又道:“先去后院,按原话给她说。她若问起童孟,你便说童孟在大堂里。” 第119章 捉鬼(1) 单进走了,玄火还跪在那里。 柴君岚从那青墨一般的药汁里抽回了手,继而把手放进一盆干净的水里洗了洗,擦干。“单进说与你们同行的还有个遮住一只眼睛的女人。那个女人呢?” 玄火依旧没有说话。 柴君岚等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两指聚拢点向他膊井穴。玄火只感到一阵胸闷难受,撑不过一会儿,上肢便开始麻木了,呼吸急促地往侧边倒下去。柴君岚道:“让你演戏,你骗了玄风,自己却搭进去了。别忘了,你还是桃花门的人。” 玄水见玄火的脸色越发苍白,自己实在看不下去,便闭着眼睛,将脸别到右侧。 柴君岚道:“给你三天,找到那个女人。若是还找不到,下回便直接下钉子了。”起身整好衣袖,从侧门离开。 玄水蹲下身去给玄火解了穴道,起身去察看外头动静,见越高寒已经不审了,换了元正雍上阵。那些个无名氏喊得越发惨烈,也不知挨了多少板子和私刑。玄水将门小心关上,上了门闩,这才回去将卧倒的玄火扶坐起来。“火,你这是何必呢?你知道少主的脾气。” 玄火喘着气道:“我没骗他。” 玄水道:“我知道你没骗他,可你为何要瞒着不说?你明知道单进也在,你不说,他会说呀。” 玄火道:“这样不公平。少主若是无意,我宁愿他苛待怀姑娘。” 玄水这才明白自家兄弟脑子里是怎么想的了,当即往他脑袋扇了一个巴掌,“搞半天,你是为了这个受罪?谁跟你说少主对怀姑娘没意思了?” 玄火顿了顿,终于能自己盘膝而坐,“反正我看不出来。” 玄水挑眉,“傻兄弟,你道人人与门主那般谈感情吗?少主逼你交代,是担心自己遗漏了什么,让怀姑娘遇上危险。少主若是无意,为何去关外的路上原道返回?若是无意,为何请动玉京墉直赴聊城,而不是红枫居?若是无意,为何要对这些红莲教徒下此狠手?” 说来说去,还是逃不出一个情字。 或许,原来只是一场交易。 或许,原来只是逢场作戏。 不管柴君岚在一开始打的是什么算盘,现在都已经成了定局。 玄火愣怔地看着玄水,半响才道:“真是这样吗?” 榆木敲烂了,还是榆木,顽石至少还能打滑。玄水对自家兄弟的耿直又气又好笑,最终只是摆了摆手,“算啦,当我没说。你这脑袋得找法师开个光才行。” 玄火又问:“为何?” 玄火道:“因为你一窍不通!” ———————————————— 英武堂的中央是个方形的建筑,正好是英武堂中唯一与书香沾边的地方,取了个俗不可耐的名字——大书房。 大书房内不是满堂的书架子。它的中间隔了一个大屏风,屏风前面是几排案几和坐垫,屏风之后才是绕了一圈又一圈的书架子。这些书架子围着的中心点是个能容下十人左右的封闭式小书房。若从房梁顶上看进来,便会觉得此处的格局非常奇怪。 柴君岚没有评价这些摆设格局的闲情逸致,步入大书房后,绕过屏风,便径直来到了这个小书房中。他按照童孟教的方式,转了两面柱子的雕刻机关,又将矮柜子内的暗格打开,将其中的铁环拉了半臂之长,之后听见了轻微的一声响动,矮柜子边的地板忽然沉下去,露出了通往地下密室的石阶。 密室中有火光,柴君岚慢步走下去,见到了一个近乎正圆的空间。中间有两张长桌,石壁上挂着油灯,若不是少了酒缸和竹篓,他几乎以为自己还在关外的红枫居中。 童孟坐在长板凳的尾端,手里拿着几张信纸,见他下来,怕外人也发现了这个地方,赶紧去将机关还原了。打开的扣板与小书房的地板纹样完全一致,机关关起时,扣板下还有铁条交叉封住,上边的人几乎无法试探下方是否空心。 许是湿气过重,柴君岚干咳了一会儿,才缓过气来。他坐到童孟对首,接过了他手上的几张信纸,有的是新的,有的是旧的。 童孟道:“我从密室里搜出来的,其中一封还是你姑姑写给师娘的信。” 第一封是黑翎堂前任堂主孙淼写给怀奇英的信,上面提及黑翎堂中出了叛徒,青龙堂已全数倒戈,韩悦已逃,起义名单落入袁府手中非他意愿。既然木已成舟,无法挽回,他乞求怀奇英能拖延各派,好让分堂主力撤离青州,减少伤亡。 第二封是沈壁写给怀奇英的信,信中提及自己仍在上清观与师晚清学习茶道,暂不回聊城。他又提起邻山钟雨客是个人物,竟与柴姑姑相识。此人撮合了宁家琴师与柴姑姑,还替柴姑姑打发了上山缠人的无礼之徒。信中还说那无礼之徒是蕖仙门的前辈,姓韩。 第三封还是沈壁的信,可这一封却是写给柳絮儿的信。信中提及自己在平江吃过最鲜美的莫过于钱塘老靖家的鲈鱼脍,可惜路途遥远,不能将鲈鱼带回聊城孝敬。为了弥补遗憾,他买了师娘与怀玥爱吃的杨梅。信中还说他吃饱喝足后,在湘湖三爵亭中吹风,不慎睡死。夜里梅香扑鼻,醒来时,却见梅花树下还有梅花。此梅眼若杏子,脸带桃花,小嘴更甚萧山樱桃。此梅为平江严家所有,不知可否借春风送柳絮儿到此为他下聘? 柴君岚读到最后,便猜出那严家的梅花是谁了,也从中知道了沈壁与严烟是如何相识。他没想象中的生气,反倒释然,原来沈壁对严烟如此钟情。 第四封信是柴华写给柳絮儿的信。信中说,她在关外一切安好,让柳絮儿不要挂念。她识得红枫居的一名琴师,琴技高超,其友便是干山的袖中剑。她说,小妹正要回中原来,八成找师晚清晦气,好在小初也在关外,不必见她妹子。她又说,蕖仙门若有人问起她的行踪,千万不可透露,此人心机深沉,与各大派联手想夺她手中赏罚令。此事怀奇英若未告知,便要柳絮儿佯装不知。 四封信读完,柴君岚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这些都在密室?” 第120章 捉鬼(2) 童孟大概是有些尴尬,把手伸到后脑勺挠了挠,道:“应该说……是师父藏在密室了吧。”第四封信是童孟未出关前收到的,或者应该说童孟是因为这封信才出关的。信中的‘小初’便是怀奇英的长女——怀初。 当时,怀初不愿嫁给蕖仙门的大弟子,与怀奇英争执后,躲到了干山的白石上观。 那时的柴华正好在钟雨客家中,白石上观离得也近,一来二往,两人也因此变得熟络起来。怀奇英知道后,派了两个弟子到干山寻人,却无功而返。后来,这封信刚送到英武堂,就让怀奇英截下了。他把童孟叫到大书房来,让他看了这封信,要他赶紧将人带回聊城,免得柳絮儿伤心难过。 于是,第二天的早上,童孟给柳絮儿留书一封,从此便再没回过中原。 童孟出关寻人并非秘密,不管怀奇英如何隐瞒,柳絮儿最终也察觉了,可柳絮儿始终都没看过柴华给她的那封信。 柴君岚看了这四封书信,不免想起当初在崀山听印东桓说过的那些往事。所有事情结合起来,只觉得自己的猜测越发清晰。 第一封信中,孙淼说的叛徒应该就是青龙堂的韩悦,只是不知韩悦逃离青州总坛时,是在接近柴华之前,还是柴华出关之后。 第二封信中,沈壁说钟雨客撮合了柴华与宁初,正好与印东桓所言吻合,时间也对得上。不过,信中提的韩姓男子不知是否与印东桓说的是同一人。毕竟韩悦不属蕖仙门,而蕖仙门也只有一个韩三通。 第四封信中,柴华提到的红枫居琴师应该便是宁初本人,可信中还说蕖仙门有人联手各大派想夺她的赏罚令。若结合沈壁与印东桓的话,那他们说的应该就是同一个人——韩悦。此事正好将宜昌一事联系在一起。 钟离水在宜昌出事,那时的物资交转全由蕖仙门门主韩三通负责。同时,在钟离水出事的十天前,四君子从滦州青龙洞带回了青龙君的首级。 若将事情再退十年,事情便再清楚不过了。 韩悦,师出嵩山,乃京洛山庄庄主黄孙的小师弟,后加入黑翎堂,任青龙堂堂主。他为骗取赏罚令,故而接近柴华,不果。后来,韩悦将起义名单交给袁府,武林中人为此围剿黑翎堂。韩悦逃走后,躲到蕖仙门中,让黄孙迁居平江为眼线,定时到望峰楼传递消息。 童孟听了他的猜测,自己又补充了两点,“说起韩悦,其实这厮一直都在蕖仙门,用不着躲。韩三通是他堂兄,韩悦下山后便直接投入蕖仙门下,后来才进的青龙堂。啊……这理一理,就清楚啦。” 柴君岚道:“你认识?” 童孟道:“怎么会,我当时连你都不认识,还认识什么韩悦?再说了,黑翎堂那会儿风头正盛,堂主身价好比京官,见一面都是奢侈。我要是没看到这封信,我都不知道师父原来这么厉害,竟然认识人家孙淼大堂主。我当时要是知道,嘿嘿,鼻子都能顶到天上去!” 柴君岚道:“如今知道了也没什么不好,可怀初姑娘为何一直不肯回来?” 童孟道:“这个嘛……一言难尽。小初,也就是小玥的长姐,原本是许了一门亲事。这许的便是蕖仙门的韩三通,可你也知道蕖仙门的打扮都是些白莲花白衣白头套的,小初嫌弃他们穿得跟奔丧一样,就死活不肯答应。后来逼急了,她就跑到干山躲了一段时间。” 这个理由也算任性了。柴君岚想起蕖仙门的那身打扮,确实一身白衣白裤白鞋,加上一个个男人头上都顶着一朵白莲花,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这时,却听见不远传来一阵阵惨叫。 童孟起身循声来到其中一道暗门边上,听了一阵,回头说道:“是大堂那首。这条暗道通祠堂边置放香火的耳室。” 那些叫声越来越凄厉,不时还传来咚咚咚的声响,似乎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响。柴君岚道:“开始了。” 童孟疑惑道:“什么开始了?”难道是越高寒他们开始用刑了? 柴君岚道:“七灯符咒发作了。”这是生死经中九横篇的其中一法,说是能以咒诅尸鬼侵身法控人心魂。听起来玄幻莫测,却也只是对人体穴位与经脉的了解衍生而成,并非移花阵这种超乎凡尘逻辑的操作。 童孟道:“可会害人性命?” 柴君岚道:“他们发作后症状因人而异,但各个癫狂起来六亲不认,最后暴毙而亡。” 童孟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柴君岚早知道他们会发作,才故意激将越高寒,还引他提出要先审的要求。他挠着下巴道:“我的乖乖,他们五派和关星石都在大堂耶,要是把人吓得阳痿就不好啦!你看越高寒一副老大爷的模样,要是断后了岂不很没面子?哎哟,想想就觉得惨哪。” 柴君岚不想与他接着讨论人家会不会阳痿的问题,转身将四封信一一塞回信封中,交还于他。“我先去看看温长言。” 童孟却道:“你也只能看看了。我适才问这兔崽子话,他净给我说些不三不四的东西,我脾气一上来,不小心把人打晕了。” 柴君岚顿了顿,在想这世间还有何事对童孟而言,竟然能归类为‘不三不四’的东西?可他还未想明白,却听见了两声鞭响。他与童孟面面相觑,都想到一处去了,赶紧开启机关,从大书房直奔大堂。 只见大堂外的空地上是玉京墉捉的那些无名氏,各个脸色或青或紫,面部扭曲,看起来非常诡异。元正雍等人全退到大堂之内,不敢出来,越高寒却与武当季松岩打得如火如荼。 重剑暗沉隐晦,含光剑若飘霜。 云霞就快被夜色压得没了颜色,屋顶上却寒光如星,碰撞间偶尔能擦出火花。 柴君岚见怀玥手里紧攥着缠龙鞭的手柄,站在离元正雍最近的屋檐底下,蓄势待发。他疾步过去要把人带走,忽见两枚暗器往这里打来,当即侧身接过,反手又打了回去,旋即听见沧灵子闷哼了一声,那首又打来两枚铁菩提。 怀玥几乎本能地将鞭子甩将出去,打落了铁菩提,抬首望进大堂中盯着那几位窝着不出来的‘名门正派’,心中恼火至极。这一次也顾不得什么江湖道义,鞭子直接打向越高寒的后背,呲啦一声,划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季松岩也及时收手,从那屋顶上跳下来,将含光剑收回鞘中。 沧灵子按着流血的左肩咆哮:“你们都是一丘之貉,偏帮着这魔头和妖女!现在连武当也要跟武林正道为敌了吗?”元正雍过去扶起从屋檐跌落下来的越高寒,将他带进了大堂之内。 一时间,形成了清晰的对立面。 沧灵子又骂:“季松岩,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第121章 捉鬼(3) 啪—— 缠龙鞭一发即收,沧灵子的肩膀上便又多了一个血窟窿。怀玥慢条斯理地将缠龙鞭卷好,语气却不是那么和善,“先前一直让着师太,不过是念着您是长辈,又是武林前辈。这一鞭子,算是替季道长出气了。”说着,又从怀中取了一张字条出来,缓步朝大堂走去。 华山派的洛瑛提剑挡在前头道:“怀姑娘止步!你莫要一错再错!” 怀玥脚下未停,两指夹着字条送到洛瑛面前来,“我错了?真的是我错了吗,洛前辈?这些人死了,也是我错了吗?” 洛瑛接过摊开来看,后又将字条传给了元正雍。每个人看了之后,脸上都露出了惊讶之色,可童孟和柴君岚都不知道字条里写了什么。字条传到关星石手里时,燕鹤青就在一旁,啊了一声,对元正雍等人告辞,匆匆忙忙地扶着沧灵子似逃命般离去。 而后,剩余几人盯着看起来还有些稚嫩的小姑娘,心中泛起阵阵恶寒。如今拿着鞭子站在他们面前的,不管是眼神还是气势,哪是一个十六岁姑娘所有? 越高寒因身后伤口发疼,一直佝偻着背,拖着重剑道:“今日是我输了,输在你们这些卑鄙小人手里!来日方长,以后嵩山派便与你们势不两立!”说完,愤然拖着重剑里去。关星石见状,自是不敢多留,与元正雍夫妇告辞后,借送人为由,追着去扶越高寒离开。 元正雍却端着一股不畏恶势力的正义之势,指责道:“怀姑娘,你可知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是会害了英武堂?还有你啊,童孟,你身为怀兄门下高徒,怎生与这些邪魔外道来往?正邪本就势不两立,你并非不知。”轻叹一声后,露出了一副心痛的表情,拱手告辞离去。 大堂内空无一人,瞬间便只剩下童孟、柴君岚、季松岩和怀玥。 怀玥这才又恢复了十六岁姑娘天真无辜的模样,“说得好像之前不是势不两立一样。要是信了,还得再死一次。” “哎哟,乖乖,师妹你这回来了就别说这种丧气话!你师哥我也没把自己险些变成刀下冤魂的事儿挂在嘴边。”童孟挠了挠脑袋,“不过你也真会闹,我才离开多久,你们就想把屋子给拆了啊!” 地上和屋顶上都是适才打斗时踢落和砸碎的琉璃瓦片,加上那些倒了一地的尸体,可谓一片狼藉。 季松岩瞧了四周一眼,对着童孟抱拳道:“晚辈失礼,适才……没有注意。”往身上搜索一番,却找不到钱袋,才想起自己出来匆忙,并未带上,顿时有些窘迫,脸上也跟着泛起了红晕。好在天色已暗了下来,下人还没过来点灯,也就看不清楚。他道:“钱袋还在客店里,童前辈稍等,晚辈这就去取。” 怀玥轻笑道:“季道长,钱袋别取了。你是替我出手,怎么却要你来赔偿?这笔账,我会去嵩山讨回来的,却有一事,还望季道长传达给武当各位前辈。” 季松岩道:“怀姑娘请说。” “说了没用,还要季道长亲自见过。”怀玥附耳与童孟说了几句,转身便领着季松岩去了内院。 季松岩跟着怀玥来到垂花门外,便止步不敢前进。内院是隐私之处,非主家男子,一律不可入内。他看着陌生的垂花门,竟生起一丝紧张,可脸色清冷,也就看不出来。怀玥笑道:“季道长不进来,难不成还要我爹爹亲自相迎?” 季松岩讶然道:“怀盟主在里头?” 元茗真君此时正在树荫下喝茶,火塘上放着一个普普通通的提梁银锅,里头烧着水。他一边等水煮沸,一边坐在藤椅上赏花,一派悠闲,听见垂花门前后两个小辈的对话,不觉一笑。“季贤侄,贫道在此,可会让您觉得方便些?” 季松岩愣了一下,越过门槛进来,见到了那身白色道袍的玉京墉高人。火光映着元茗真君的月牙玉制发冠,在夜色中也是璀璨夺目,只是这位高人长相阴柔,宽袖长衫又遮蔽了身形线条,与若水真人并肩而立时,竟有种分不清男女的错觉。他拱手作揖道:“武当季松岩见过元茗真君。” 锅里的水煮沸了,开始溢了出来。元茗真君拿一块叠了几层的麻布包住提梁的把手,将银锅放到了一旁的矮凳子上,舀了些水倒进紫砂壶中。“季贤侄不必多礼。论起出身,你与玉京墉更有渊源。” 怀玥也是到了内院,方知元茗真君也在里头,可忽然说这些摸不着头脑的话,自己也有些好奇。 元茗真君又道:“隔壁躺的是怀夫人,若水还在里头为她治病,不方便见你。里面的人,才是你应该见的。”季松岩不知他话中何意,却还是谢过了,进了怀奇英的那间房中。人进去了,元茗真君又叹道:“内院就是碍事,还不如把墙打了,免了这些尴尬。” 怀玥瞧着他好说话,去搬了张凳子坐在元茗真君不远。他们之间,正好隔着一个临时叠好的火塘。她好奇地问道:“元茗真君,您说的渊源是什么?” 元茗真君将大圆盘中的五个茶杯都斟满了,拿了一杯给怀玥递过去,“小姑娘,哦,不,我应该唤你大姑娘了。我看你与这副躯体还算契合,这段时日过得可好?” 怀玥心里咯噔一下,接过茶杯的手抖了抖,茶水洒了一点出来。她不知对方是在试探,还是真的晓得事情原委,便只能装傻充愣地看着元茗真君,尽所能地想用这一双鹿眼表示自己多么天真懵懂。 可惜,元茗真君虽然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皮肤还嫩得透亮,却已是年过半百的人了。小姑娘卖萌的伎俩在他这儿讨不了好。他轻笑道:“贫道第一次见你,便已经知道你不是奇英的女儿。再看君岚对你的态度,贫道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你没有躲藏的意愿,难道还怕人发现?” 怀玥喝了一口茶,道:“真君过奖,晚辈现在属于失忆状态。” “呵,还真是个好借口。”元茗真君道:“茶的味道怎么样?这是贫道来时在路上买的新鲜毛茶。” 怀玥又啜了一口,道:“甘香润喉,若能添些松实,必会更佳。” 元茗真君讶然道:“噢?还是懂茶的。” 怀玥道:“不敢不敢,不过是一位师兄所教的饮茶花样。” 元茗真君给她递了第二杯茶,道:“齐延公的儿子教的?看来医圣对你也甚是喜欢,才传授你一身武艺和医术。君岚把你送到百草谷只为掩人耳目,最后成就了你,也成全了他,这也算是阴差阳错。” 茶杯里的茶叶是否竖着,此时已经看不见了,一切只靠火塘的火光照着,院子石灯都没点亮。怀玥干脆把凳子搬到那放着紫砂壶和茶杯的圆盘前,一边说道:“我命由我,活下来就是最好的事了。听真君所言,难道是觉得我与九爷并非良配?不过这都不打紧,真君把话绕了大半个中原了,是不是也该给我说说季道长和玉京墉的渊源了?” 元茗真君浅笑道:“武当和玉京墉同是修道门派,难道不是很有渊源吗?呵呵。至于你们年轻人的感情,贫道不过是个局外人,只是身为君岚的长辈,实在不忍心见他又为了感情的事伤心难过啊。此番下山,一来是为了护他周全,二来是为了捉鬼。” 怀玥心里觉得微妙,向来只听说女方长辈怕男方欺骗感情的,怎么换成了柴君岚,倒像是自己骗财骗色了?再者,元茗真君是把她当傻子哄吗?他与季松岩说的那个‘渊源’分明就不是针对派别渊源!她还是耐住性子,又问:“那捉的是什么鬼?” 元茗真君耸了耸肩,“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但凡想用生死经残害无辜的,都是鬼。”自私贪婪,毫无益处的鬼。 又是生死经。 “果然是个麻烦的东西啊。” 第122章 捉鬼(4) 鉴于怀奇英身上有伤,柳絮儿又未痊愈,便借用了怀玥原来的闺房,剩余的一间厢房和阁楼也就腾出来给了元茗真君和若水真人。 好在怀玥对睡主房还是客房没什么特别讲究,听童孟将自己安排在最靠近大堂的客房后,便只是问了方向,便直接过去了。她来到房门口,见里面点了烛火,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柴君岚开门出来,盯着她看了半响,道:“这个时候了,你还要去哪儿?” 他背着光,怀玥看不清他的脸,却听出他语气似在隐忍着什么,正要发问,便闻到他身后飘来饭菜的香味。“你在等我呀?” 柴君岚顿了顿,出来一把握住了小姑娘的柔薏,“先吃饭吧。忙了一天,你也累了。” 怀玥顺着他的意思进了房中,坐在他身侧,看他硬生生地给自己夹了些菜放碗里,全程淡漠,却也能从他身上感觉到他在生气。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 你吃你的,我吃我的。一个吃得索然无味,一个吃得津津有味。 待怀玥吃饱喝足了,给柴君岚把了把脉,才借由给他煎药开溜,可是脚都还没从门槛上跨出去,便听见柴君岚沉声道:“你又想去哪儿?” 怀玥回头看了柴君岚一眼,讶然地反问道:“九爷不知道吗?我以为九爷无事不晓呢!” “你这是和我说话的态度?”柴君岚说完,一掌拍在桌面上,只听见咔嚓一声,桌子顿时断成了两半,桌上的碗碟和菜肴都跌落在地,房中变得一片狼藉。“别给我打马虎眼,人都被藏哪儿去了?” 怀玥挑眉,从腰间取下铁扇打开扇了扇,“九爷真奇怪,您自己藏的人,怎么倒问起我来了?怎么,他不在了?” 这时,玄字卫已闻声前来,玄水道:“少主,这是怎么了?” 柴君岚摆了摆手,“你们先退下,我还有话问她。” 玄水眼角瞥见房中的狼藉,不知该不该劝,可见柴君岚脸色十分不好看,还是应了一声,将其余人也一并带走了。玉京墉的弟子见状,也跟着离开了这个范围。 石灯的灯火微亮,蝉鸣却在他们静下之后,又重新响了起来。 柴君岚道:“不见棺材不掉泪,你这个毛病一直都没变。你随我到密室来,看你还怎么狡辩!”过来抓住她的胳膊,径直往大书房的方向去了。 怀玥一路跟走马看花一样,欣赏了这个格局奇怪的大书房一番,最终记下那两道机关的开启方式,才被柴君岚按着头逼着下了地下室。她左看看,右看看,还未看清另外一边的小门上写了什么,又被柴君岚硬拽着拉到了一个用八根铁条扣住的木门前。 门被打开后,柴君岚开了左侧第一道密室的门,将她一把推了进去。 怀玥哎哟一声,踉跄往前扑倒,却被温柔地接住了带起来。哐当两声,后面密室的门已经锁上,眼前的却是另一个‘柴君岚’。那双桃花眼中映着自己滑稽的模样,让她禁不住失笑道:“九爷?我还纳闷你跑哪儿去了呢?” 柴君岚笑得很轻,将她扶正坐好后,上下打量着她问:“可有伤着?” 怀玥道:“放心吧,我没事儿,就是胳膊被他拽得有点疼。”扭了扭酸疼的胳膊,一只手轻抚着被抓得生疼的手臂,便是不拉开袖子,也能想象上边定是多了五个勒痕一样的指印。 柴君岚伸了手过去,半道又缩回来,蹙眉道:“等我们出去了,我让玄水拿些药给你敷上。”可见她一脸点头嬉笑的模样,直接便往她额头弹了一下,“还笑?你就不怕我也是假的?” 怀玥把他缩回去的手又拉过来握在双掌之间,带着略微自豪的语气道:“才不会呢!这世上就一个柴君岚,他便是变出十个来,我也能看出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不过这个的演技也实在差了些。这么浮躁,还不懂得怜香惜玉!” “……”柴君岚愣了一下,回想往事,顿时觉得有些无奈。这人对怀玥的态度差些,倒与当初自己对怀玥原身的态度更加贴切。 怀玥却没注意到他脸上的神色变化,只是一边搓着手臂痛处,一边打量着这间密室。这里地方不大,四盏油灯把整个密室照得通明,就连堆着干草的石床也被照得一览无遗。“我要是猜得没错,这里先前应该就是关着我爹娘的地方?” 柴君岚道:“嗯,后来还关了温长言。” 怀玥一听,便大致明白了情况,当即撇嘴道:“你又瞒着我了。今日,我要不是被捉到这里来,你是不是没打算把计划告诉我?你早就猜到我会去找黑子帮忙,才故意和单进一起骗我入局,对不对?” 柴君岚对她知道了单进身份一事并不惊讶,反倒温和道:“是啊,可你不还是看出来了吗?” 怀玥往他胸膛招呼了一拳,但也就是意思意思,轻轻地一拳。“我差点就信啦!绕这么多弯子,还把我坑进去!我就是觉得您老——这么厉害,怎么会撒这种这么容易穿帮的谎言。”她故意拉长了‘老’字埋汰他,就当是给自己出了口气了。她的实际年龄虽与柴君岚相近,但原身却与柴君岚差了整整八年,放在这个年代,差距终归有些太大。 柴君岚对他们的年纪差距自然是有数的,听她提起,又往她额头弹了一下。“敢嫌我老?别是看上了哪家英年才俊!” 怀玥故作沉吟想了一会儿,“嗯……这段时间出来,确实见了好几个英年才俊。各门各派,各色各样,各有千秋……”眼角瞥见某魔君认真聆听的模样,便装模作样地惋惜叹气道:“可惜了了,若水三千,我偏是只对这一人情有独钟。喏,不是近在眼前吗?”看见柴君岚表情一松,还得逞地笑了出来。 柴君岚的心里却像河道忽然决堤那般,波澜起伏,有什么把心里填得满满的。他将怀玥拉进怀中,没说话,也没激动地笑,就只是这么静静地拥抱着。 怀玥也回抱着他,闻着他身上的檀香味,舒心又安稳。这大概是她出了青州以后,觉得最充实的一刻了。 两人就这么相互拥抱着对方,谁也没有退开。柴君岚忽然说道:“今夜可能没法出去,委屈你了。” 怀玥眼珠子咕噜噜一转,“那我要是有办法在子时之前出去呢?九爷会不会对我坦白从宽?” 柴君岚垂首看了眼怀中的人儿,竟也不觉得奇怪,“你对他做了什么?” 怀玥轻笑道:“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娄大君子一人遭殃,有些不太平衡,要是能把花二君子也毒倒了,那才公平啊。”言下之意,她给那人下了毒,还知道了那人的真实身份便是四君子中的花文风。 第123章 花文风(1) 娄骆斌还在大都之时,花文风并未入城。按理说,黑翎堂不会知道花文风的所在。为了追查四君子的踪迹,柴君岚可是借助了安莲姑的眼线,又得习清扬通风报信,他才得知花文风正悄悄入城。这就说明怀玥认出花文风,并非是因为提早收到了消息,而是……真的看出来的?“你是如何认出花文风的?” 怀玥拿起手腕摆了摆,“这里。”然后又指着自己的耳朵,“还有这里。” 柴君岚愣了一下,看着自己的腕口道:“脉象不同,我可以理解,可天底下健健康康的也不只是花文风一个啊。” 怀玥点首道:“是啊,天底下健健康康的是不止花文风一个,可天底下能中了我的毒,耳朵又有缺陷的应该没几个吧?”上回在严府前,她便注意到这个打扮较为花里胡哨的花文风有些奇怪。花文风的左耳垂不见了一半,耳廓上还有两道菱形疤痕,不同于娄骆斌的气质,他的显得有些张扬。 柴君岚想了一下,“你给娄骆斌下毒,花文风反倒中毒了?” 怀玥莞尔道:“我给娄大君子下的可不是那种让他疼几天就完事的毒。中毒者,毒素会从他伤口和汗液上排出来,毒素若蒸发被吸入体内,吸进去的人就成了受害者。这样不停地传播下去,就会像……像瘟疫一样,可是会越传越淡。不过他体内的毒素似乎刚要发作,那他应该是在这三日之内见过他。” 这毒还能传染?花文风把他带来时,多少也是碰到衣袖和衣角的。柴君岚有些嫌恶地看着自己的外衣,想着是不是该把它脱下烧了。 怀玥拍着他的掌心,笑道:“九爷,他身上的毒还没发作,传不到你身上。不过啊,再等两盏茶的功夫,我刚下的毒应该就要发作了。”谁让这个花文风对她如此无礼,还糟蹋粮食!她虽然心里有所准备,可在他拍散那张桌子时,却也是真的吓了一跳。 哐当—— 怀玥盯着密室大门,浅笑道:“真经不起念叨,你看,不是来了吗?”正想退到一处做个下人的样子骗他一骗,可柴君岚却拉着她的手没放开。 哐当—— 花文风进来时,已经是站立不稳,可他脸上还带着人皮面具,看不出有任何不妥。要说不妥之处,那也是挂着一张俊美的脸皮,却露出了一副狰狞的脸孔。“贱人,你到底给我下了什么?”过来要抓住怀玥时,却被柴君岚一掌打到了墙面上。花文风呕了一口鲜血,捂住腹部,挣扎地爬了起来,有些不敢相信地问他:“你……你没中毒?” 怀玥愣怔半响,这才手忙脚乱地去给柴君岚把脉,发现他脉象并无不同,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回头看向花文风,道:“花公子,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花文风忽然大笑,“求人?你哪只眼睛看出我在求你?哈哈哈!”撕下人皮面具后,露出满面发红起疹的的脸孔,却是那种不健康的紫红色,几乎要连他的模样都看不清楚了。“把解药交出来,我就让你走!可是,这个贱人得留下!娄兄亲自点名了,你不死,他永不瞑目!” 怀玥挑眉嗤笑,双手叉腰道:“那不挺好的?本姑娘要当千年老妖精,恐怕一两百年也不会轻易离开人世的。我不死,他正好跟着长命百岁!”伸了一脚过去,直接是蹬在他胸口处,见他又倒下了,便蹲下身道:“反正我时间多得是,咱好好聊一聊?不若,就从你这人皮面具的主人说起?” 柴君岚把小姑娘托起来,道:“还是让别人来审吧。跟这种人说话太浪费时间了。” “你——!柴君岚你这没骨头没脸的肮脏东西,我呸——!你说浪费谁的时间?啊?那婊子给……” 哐当—— “别放在心上。你把他毒成这样,他已经是个废物了,唯一能做的也就是骂一骂你,过过瘾。”柴君岚带着怀玥出了密室,将门给锁上。小书房的暗门正好又有人下来,正是童孟与玉京墉的白岑,而通往祠堂的那道暗门打开时,出来的却是在扬州见过一面的沈壁。 童孟一下来就摇头叹气的,“哎哟,师妹啊,你可真是吓死我啦!没事儿吧?” 怀玥扭了扭手臂,道:“当然没事,就他一个花君子还能把我怎么着?只要不是正面交锋,什么暗器毒药啊,你师妹我还是颇有心得的。”从怀里掏出了一封折得皱巴巴的信,道:“这个是从他身上顺走的。要不,你们先把计划告诉我,我再考虑要不要把信给你们?” 沈壁无奈道:“师妹,你又胡闹了。” 白岑的注意力不在那封信上,走到密室前拉开小窗探个究竟,却被忽然冲上小窗格子来的花文风吓得退了两步。花文风还伸了手出来胡乱抓了一把,什么也没到手。 怀玥从腰间竹筒中取了一根银针刺入花文风的太渊穴,后便拿一块帕子裹了一层又一层,一边耐心说道:“里面的疯子刚刚毒发,你要是被他抓伤,你也会中毒。再等一刻,他不疼了,你再进去审他不迟。”她拿了那皱巴巴的信封又挥了挥,“怎么样?大家是想说,还是不想说呀?” 沈壁抱着剑,有些尴尬道:“师妹,你这不是在逼我们吗?” 言下之意,是没打算告诉她了?怀玥收了那封信,打开机关准备离开,一边又道:“罢了,不说也行,反正最后你们会亲自告诉我的。”她就用一张娇俏的面容说了一句反派角色的话,拉起玲珑草纹的裙摆,走得十分潇洒。 她的两位师哥听见这样的话,第一个反应就是怕她出到外头会做什么傻事,让他们计划泡汤,当下赶紧去拦她。白岑皱着眉头,问柴君岚道:“前辈不管一管?” 柴君岚挑眉道:“我怎么管?我管不了。她说得没错,你们会亲自告诉她的。”他的医术只够自救,还做不到能解毒。 白岑听完,只觉得柴君岚是疯了,才如此纵容那个骄纵无知的少女。放眼整个中原,便是到了关外,谁还不知怀盟主的女儿劣迹斑斑?他与其余人一样,都认为怀玥今天的一举一动不是柴君岚授意,便是童孟的意思。 这时,童孟与沈壁从暗道折回,显然是无功而返。童孟关了机关,确保暗道门板还原,才又坐到了长桌前,挠着头道:“哎哟,今天也真是累死老子啦!只求小师妹别乱跑就是了。这会儿可千万不能出岔子啊!” 沈壁却问:“诶,我听见里面的人在咆哮,柴兄可是给他下毒了?” 柴君岚想起小姑娘自豪的小模样,嘴角不禁一勾,“我又不是医圣的徒弟,哪有这样的本事?” 第124章 花文风(2) 白岑蹙眉道:“前辈如此不配合,那里面的人如何能审?” 柴君岚却是四人当中看起来最为轻松的一个,“小师弟搞错了,并非是柴某不配合,只是他的毒,我确实没有解药。我甚至不知道玥儿是如何下毒,下了什么毒。” 柴君岚这么说,其他人自然不会相信,只当他是故意推托。毕竟怀玥的医术也只是从武当一派传出,其余人并未真正见识过,怎么也不会觉得半年能让一个人武艺精进,还在医术方面有所造诣。 沈壁心里觉得不喜,以为他是拿了小师妹当挡箭牌。“柴兄若是不想解他的毒,大可直说,没必要……此事凶险,实在不好将她牵扯进来。” 柴君岚不置可否,起身整了整衣袖,对沈壁说道:“玥儿已不是你的小师妹。你若想早日揪出幕后指使,那便听柴某一句劝,别瞒着她。”一语双关,说了就走,留下不太顺心的三人。 白岑气得两个腮帮子鼓鼓的,却又一直端着礼仪姿态。“这便是你们说的诚心配合!” 童孟拍了拍桌面,“诶诶,别气了,别气了。老子都不气,你个小孩子怎么火气还跟火药炸天一样,噼里啪啦的!沈壁,你也是,小师妹今非昔比,那鞭子打得连温长言都怕,你还担心什么?君岚想让她听,你就让她听呗!” 沈壁摇了摇头,“武功再高,医术再精,她终究还是小师妹啊。当初没保护好她,是我的错。” “嘿,得了吧你!现在物资稀缺,不是让你珍惜人才的时候!”童孟兀自想了一下,也去开了那密室小窗站远些看个究竟,可见着花文风满地打滚的模样,还有那发紫的脸色,赶紧又将小窗关上。“我看还是暂时不审了吧?里面的人都毒成紫瓜了,怕是也问不出什么人话。我去找小师妹探一探口风。” “……”沈壁看着大步离开的童孟,心中却感到奇怪,小师妹和童师哥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 季松岩回到秀才家中,夜色已晚。 张风友看见他袍袖被划了一道口子,奇道:“让你送人,晚归不说,怎么还划破了衣袍?”他走前来,一边又问:“难道是沧灵子师太?” 季松岩之前也没注意,经师兄提醒,抬起袍袖来,自己也是讶然。“不是师太,是越执法。” 张风友摸了把山羊胡子,“送个人,还送进了英武堂?” 季松岩顿了顿,“送到门口,后来听见鞭声,才进去一探究竟。” 张风友道:“鞭声?越执法和怀姑娘打起来了?” 季松岩点首道:“是,那些捆着的无名氏都在地上打滚哀嚎。” 张风友思量着走了几步,后又问道:“那其余人呢?童孟、柴君岚、元茗真君、若水真人,他们总该有一人在大堂里吧?” 季松岩回想了一下,笃定道:“都不在。我与越执法停下打斗时,童前辈与柴公子才到了大堂院子内,而地上的无名氏都已经暴毙而亡。” 张风友两指在半空指了指,后又负手在小院中来回踱步,在听见面馆收摊子倒水的声音时,恍然大悟道:“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松岩,你我先不回武当,我找林秀才租个三五天再走。” 季松岩困惑地问道:“却是为何?”可张风友已经迈了步子进正厅,找林秀才去了。他看着师兄隐去的背影,想起了元茗真君对自己说的那番话,终是耿耿于怀。 他与玉京墉到底有何渊源? ———————————————— 怀玥出了大书房后,回房取了带来的膏药,径直去内院给怀奇英把脉。柳絮儿吃了若水真人的药,早就睡下了,唯独怀奇英还忍受着脸上的疼痛,一直无法入睡。“爹,我一会儿先取下纱布,可能会有点疼。”见怀奇英摆了摆手,便小心翼翼地将纱布拆了,可部分血肉与纱布连在了一起,她不得不加倍小心。 好在怀奇英在江湖摸爬打滚这些年,受伤流血不在话下,脸上虽比被人捅了刀子还疼,却也还忍得住。 怀玥怕他太疼,一边给他说着今日发生的事情,想借此引开怀奇英的注意力。她避重就轻,省去了越高寒差点掀了屋顶的那段,也不提各大门派的嘴脸,只当是个睡前故事说了个大概。 “……差不多就这样了,反正玥儿自从过了槐石坡以后,便没安生过。好在英武堂里也不是那么冷清,爹娘没事,童师哥也在。这样就好了。” 怀奇英至今还无法开口,整个脸裹得跟蝉蛹一样,就露出眼睛和嘴巴。听着怀玥说话,他只能点头和嗯声回应,偶尔比个手势,也不知怀玥看不看得明白。 怀玥认认真真地分析着他想表达什么,眼珠子咕噜噜一转,“爹爹是想问哥哥的下落?”见怀奇英幅度极小地摆了摆手,她又问:“难道问的是温长言?” 怀奇英点了点头。 怀玥细想了一下,她只顾着安置扎那和黑子,倒是没在意温长言目前被关在了何处。柴君岚说了那间密室曾关着怀奇英,后又关了温长言。那想必事后为了迎接花文风,已经把人移走了吧?她道:“九……童师哥把他关在密室里了。” 怀奇英闻言,这才放心了些。 怀玥与他又说了些路上见到的趣事,还有那半年在百草谷中的奇珍花草。她一边说着,一边取了针包给他四神、内关、三阴交等穴施针助眠,直到怀奇英睡下之后,才小声离开。 夜里的英武堂格外安静,有的弟子被温长言等重伤,目前只能在房中养伤。其余仍旧身强体健的弟子从地窖获救以后,则是去了就近的山头给死去的同门下葬,这会儿也该歇下了。 怀玥从内院出来,对面的祠堂香火正旺,所有门扇和窗户都是朝外敞开,里面是排得整整齐齐的牌位。今日匆匆扫过几眼,也就只有两排,如今却有四排了。 英武堂的祠堂中一般只放历代祖师与家属的牌位,而现今多的两排皆是被温长言害死的三十一条人命。听那些同门师兄弟说,温长言威胁他们交出已经中了软骨散的怀奇英夫妇,否则便不给他们解药。 一开始,谁也不信温长言下了毒,可后来有人发作了。 原本是一个人,慢慢地变成了三个……最后越来越多。 大部分的弟子害怕了,便开始求饶,接受了温长言给的解药后,慢慢地复原了,而不愿妥协的便死在了院子里。温长言让孙吴把怀奇英夫妇捉到大书房去,让师妹于关双将他们都赶到地窖之中。 于是,于关双让剩余的五十八名弟子将那些死去的同门一并拖到了擂台的右翼,进了地窖之中,再将通往地窖的门板锁上,想将他们都困死在地窖里。 他们在地窖里困了四天,终于在第五天听见有人在试图斩断门板的铁锁。后来,门板被人直接劈开了一个大洞,最终劈得就剩铁锁扣住的两个皿形手把。劈开门板的人便是玉京墉的白岑。 在死亡面前,大部分弟子不还是选择了妥协? --------- 酉阳杂俎》载:茄子,“一名落苏”。段成式为山东人,《酉阳杂俎》的记载,说明茄子在唐朝已传到了中国的北方,并且茄子还被叫做“落苏”。 第125章 花文风(3) 怀玥走出院落,在正对着大书房的抄手游廊内站了一会儿。 练武场,大书房,大堂,乃至整个抄手游廊都只有被风吹得不停晃动的灯笼,连个打更巡夜的厮儿也没有。 如今,英字灯笼被奠字白灯笼取代,更是添了几分萧索和阴煞之气。 “……冬菱真的没别的意思,就是担心前辈罢了。向前辈一路送我们出关时,还一直嘱咐我们,不管前辈做了什么,我们都不可与前辈动手,免得伤了和气。就是对于前辈身边的两个人,他非常在意。” “他有心了。多谢冬菱姑娘告知,此事柴某自有定夺。” “可是……” “夜深了,冬菱姑娘先去歇息吧。” “那冬菱先告退了,前辈也请早些歇下。” 怀玥循声而来,过了天井,刚转进大堂前置放鼎炉的地方,便瞧见垂头丧气的一个青衣小道姑正要从她来的方向离开。那小道姑察觉有人,抬首与她四目相对,顿时愣了一下。怀玥认得她,这小道姑便是元茗真君座下的弟子之一,叫冬菱。 “我听闻你们玉京墉的作息时间都有规定。如今已过亥时,怎么还在外面?” 冬菱的眼睛越睁越大,忽然转头往大堂里瞥了一眼,又迅速回头道:“那姐姐呢?姐姐又为何在此?” 怀玥浅笑着去往鼎炉的方向走去,手放在鼎炉上摸了一把,“离家已久,这次能回来,想将每个角落都看一遍。” 冬菱两手握紧了拳头,欲言又止,大眼睛往大堂内瞟了一眼,恨恨地转头跑了。 怀玥佯装不知情,一脸无辜地问里面的人道:“我很可怕吗?” “你要是再这样玩下去,怕是连你沈师哥也会觉得可怕。” 大堂的所有门扇都敞开着,堂中只亮着两盏大灯,显得有些孤寂而冷清。偌大的大堂里,就柴君岚一个人坐在正中央。那些折断和损坏的桌椅板凳被丢在大堂外的三面屋檐之下,犹如那些棋盘上被抛弃的棋子,没了用处,没人理会。 怀玥来到柴君岚身侧盘膝而坐,一边念叨:“这又不是没有椅子,偏要往人踩过的地上坐,衣服肯定脏的不行。”暗绣红丝玲珑草的黑裙被微弱的灯笼照得有些带暖,有的覆在柴君岚的衣袂边上,犹如纯洁与暗黑之间的边缘。 柴君岚饶有兴趣地盯着身侧的小姑娘,适才的话,她不答,可自己才不相信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意思。若说自己一开始便是演戏的戏子,那他这个戏子也失败得紧。曾几何时,他假戏真做了?而自己反倒看不清这小姑娘了。 这就是所谓的自作孽不可活? 怀玥被他盯得快起鸡皮疙瘩,轻咳了两声,去拉他衣袖道:“诶,九爷,这里明明是武馆,是粗人的地方吧?” 柴君岚顿了顿,无奈一笑道:“可以这么说。” 怀玥好奇地打量着头上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的房梁,那四方锥形屋顶的顶梁和横梁交错繁复,横梁至顶端竟然都是繁花漆印。蓝底白花黄云,绿叶红茎相连,就是年代已久,漆色多数已被风化。 “既是粗人,哪位先祖有如此雅兴?看这些花色,可比春雪楼精致多了。” “春……”柴君岚差些就想去捂住她的嘴。一个女孩子家,怎么把青楼叫得跟面馆一样,还敢拿英武堂与之相比?他转而在她额头弹了一下,道:“真敢说呢!怎么能拿……唉,你呀!英武堂的先祖,应该说开创祖师便是这里的主人,可这里原来不叫英武堂,而是叫‘九曲楼’。” 九曲楼,顾名思义,九道曲廊,九重游廊。 怀玥道:“九曲楼也是个文雅的名字啊。”心里却想,莫不是到了哪一代,就传到了一个武夫的手上吧? 柴君岚道:“你可知道孙启灵的先祖是什么人?” 先祖……她连自家先祖有谁,干过什么都不知道,哪有时间去探索别人的十八代祖宗?她摇了摇头,只道不知,心中却想,我只要知道孙启灵是我嫂子就行啦! 柴君岚道:“宋国期间,扬州有七茗,这你听过吧?” 怀玥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好像……在哪儿听到过。” 柴君岚莞尔道:“应该是你师父与你说起的。” 七茗,七宿茗香楼。扬州之首,位高权重,是天子的眼线,也是黑白两道忌惮的帮会。 那时,黑翎堂为衡家所有,鬼仙一脉薄弱,金鹿秘籍落在了七茗的手里。 这份金鹿秘籍有八卷三册,为第一代鬼仙所写,以其师金鹿仙童命名。其中包含了武功秘籍、医道、毒医、玄武本事、古传术等等。后来,向衡两家结亲,衡家少当家便将黑翎堂交到了同门师兄孙雍的手上。 孙雍接管黑翎堂后,向衡两家退出江湖,而孙雍却在聊城盘下了最出名的琴庄,让衡家少当家偶尔回来时,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这个琴庄就叫九曲楼。 孙雍晚年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养女随了他姓,后来又收了解家一位下属的遗孤为养子。那位下属姓怀,他便让那孩子随了自己的名字,取名怀雍。孙雍去世之后,怀雍继承了九曲楼,想起生父生前最大的心愿便是要当上英武社的头儿。 那时,七茗已经倒了,旗下的英武社也被官府注销,变得不复存在。 于是,怀雍散去九曲楼的琴师和舞姬,找人拆去花门和诗楼,将一个雅致的九曲楼改造成了只供武生习武的‘英武堂’。 “怀雍是你们怀家的先祖,孙雍是怀雍的养父兼恩师,所以英武堂的祠堂里有先敬孙祖师爷,再拜怀先祖的习俗。” 怀玥盯着那些蓝漆画梁,心道好险。他们回来至今半天不到,还不需要进祠堂上香,否则定要闹出点乌龙事来。这回可不能又拿失忆说事了,失忆还忘记祖宗了,怎么还记得自己叫怀玥? 啊,不过既然知道了,她是不是应该选个良辰吉日,到祠堂去跟灵位上的先祖们打个招呼?否则触犯了,会不会半夜把她生魂抽离什么的,这可不太妙! “你放心吧,怀家小女目无尊长,进祠堂罚跪还扫落灵牌。有了前车之鉴,你做什么,他们都会觉得你是对的。” “……”瞧柴少说得认认真真的,怀玥却觉得他有种公报私仇的感觉。“我怎么觉得九爷在骂我?” 柴君岚瞥了她一眼,老神在在地答了一句:“是你的错觉。”骂的是原身,不是你。 第126章 花文风(4) 两人相对无言,柴君岚一直坐着没动,怀玥也一直在他身侧坐着,直到月光被乌云掩盖,外边开始下起雨来。 细雨绵绵,清明将至,又是祭奠亡者的时节了。 柴君岚忽然道:“玥儿,你跟着我……可曾后悔?” 怀玥被他一声“玥儿”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人食古不化,迂腐过人,称呼倒是换得挺快,没问她意愿,还叫得这般自然。她窃笑着,又赶紧肃然起来,“嗯?我跟着你了吗?”怀玥细想了一下,没注意到身侧魔君眉头轻蹙,只略有所思地想纠正他的说法,“这应该叫陪着吧?” 柴君岚脸色如常,但眼中却逐渐明亮起来,像点着的烛火一样,带着些许讶异和欢喜。只不过他擅长掩饰情绪,除了一双温柔的桃花眼外,每一处都是油盐不进的铜墙铁壁。他又重复小姑娘的话道:“陪着?” “是啊,我这不是陪着吗?”怀玥眼珠子咕噜噜一转,撇嘴一笑,“要论跟着,那也是九爷跟着我吧?从青州,到临朐,再到扬州城外……喏,这还是怀家大堂里头呢!” 柴君岚抬首看了眼四周,垂首微微一笑,眼中柔情非常,只若春水都化了。 谁说唯有女子目中含秋水波光?怀玥欣赏着美色,忽然回神,发现自己脸上、心上都在微微发烫。她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定神,故意去想密室里花文风的模样,而那张脸只在脑中飘过那一点儿,她整个人便如浇了一身冷水,清醒得双目十分清明,感官十分清晰,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冷?” “啊?”怀玥看着他,道:“不会,就是想起花君子,觉得神经和胃里都跟雷劈一样。”实在恶心到家! 柴君岚温和一笑,手覆上她的,问道:“你打算怎么审他?” 怀玥一手搭着他肩膀,摆出一副小寨主的模样,挑眉道:“那得看九爷什么时候松口了。” 柴君岚道:“并非我不愿松口,是他们不肯说。”有些话,他说了没意义,唯有让童孟和沈壁自己说出来,那才是根本上承认并认可了怀玥。小姑娘自有主见,不是他的附属品,更不是他的下属。 ———————————————— 半夜两更天,大书房里忽然传来一声惨叫,将英武堂中的人都惊醒了。 两排客房此时都亮着灯火,玉京墉与英武堂的弟子提着灯笼和烛火涌到大书房前,却见童孟手里按着一个黑衣人,而通往比武擂台的台阶下还躺着一个神志不清醒的男子。众弟子叽叽喳喳地问童孟发生了什么事,可后者却一句话也没说。 围在大书房外的弟子越来越多,就连冬菱也在其中,有的在找两位玉京墉前辈的身影,有的只是纯粹好奇凑个热闹罢了。 柴君岚带着怀玥赶来时,元茗真君也正好赶到。童孟用手刀往黑衣人脖子上横劈一刀,随即道:“芙若先进去了。你们也赶紧去看看,我与炳希在外头守着便好。” 怀玥跟着柴君岚进去,将门给带上了,黑暗中能瞧见小书房内灯光尚明,一扇门还开着。她拉着柴君岚的衣角问:“是有人发现了吗?” 柴君岚转而去牵过她的手,一边领着她往小书房去,“应该不是,是有人自以为是。”两人进了小书房,见暗门大开,而地下室中有人在忍痛呻吟,不知是何人。 怀玥将门给带上了,跟着柴君岚下了地下室,又将暗门机关关起,回头见若水真人站在长桌边缘,而长桌下不远是痛得满地打滚的白岑。她借助壁上油灯的光亮,大致看到了白岑脸上姹紫嫣红的脸色,只靠近几步,便能瞧见他手上和脖子上形如麻疹的红点。 白岑与花文风一样,中的都是她炼制的‘释迦罗刹’。 她思及玉京墉与柴君岚向来交好,此时见白岑这副模样,就怕玉京墉的人会因此记恨柴君岚,不由得心虚起来。她脸色煞白,抓着带有针包的绣花布袋,不知该怎么与若水真人开口。 出乎意料的是,若水真人却只问了一句:“此毒由怀姑娘炼制,可有解毒之法?” 怀玥应了一声,“有的,前辈请先退几步,我先替他施针压制毒性。”她快步来到白岑身侧蹲下,刚抓住了白岑的手,要将其按住,可不知白岑是故意还是无意,忽然一爪子抓了过来。她一心想着怎么与若水真人交代,疏于防范,这一抓便在她手背上留下了五指抓痕。比起白岑一脸暗沉偏紫的脸色,这五道血痕格外鲜明。 白岑又往怀玥的方向近乎野蛮地匍匐而来,怎知柴君岚自他身后横劈了一掌,当场便晕死过去。柴君岚将小姑娘从白岑身边拉远了,开始在身上寻找清毒丸,却发现怀中和腰间并未佩戴任何东西,方才匆忙间,并未将清毒丸带在身边。 怀玥拍着他的手道:“我没事,这个毒对我无效。”蹲下身去,将白岑翻了个正面朝上,从腰间麻布袋子里取了一个小竹节出来,将针头一一浸入竹节内的液体中,才开始施针。 两柱香的时间过去了,白岑的脸色渐好,从暗紫成了赤红,身上的毒素算是暂时压制下来了。 怀玥将银针收好,从布袋中找出一个刻着释迦牟尼佛头的短竹节,倒了五颗漆黑的药丸来,便要给白岑喂下。 柴君岚却道:“等等,我来吧。”小心地从怀玥手中接过药丸,这才扶着白岑的脖子,稍微将其托起喂药。 怀玥怕白岑咽不下去,起身找了一旁置放的几个酒坛,舀了一瓢米酒过来,“快给他喂下。”却又担心若水真人会将此举当作笑话,当即解释道:“用酒送服,总比干咽的好。” 若水真人道:“怀姑娘不必紧张,我没怪罪你的意思。你给花文风下毒,是那厮罪有应得……”蹲下拉开白岑的衣袖,见其小臂上是两排血肉模糊的牙齿印。“……他要逞强,是他不自量力。” “……”怀玥愣怔地蹲在柴君岚身侧,一时不知要如何回应。她怎么觉得若水真人是一点儿也不心疼自家徒弟? 待柴君岚给白岑灌了那瓢米酒,若水真人才在他脖子上探了一下,“毒性是压制下去了,果然好本事。”摊开左手,露出一瓶贴着‘玉清散’的瓷瓶。“原本想让他服下去,可这小子不安分,我就想等他累晕了再喂。君岚来得正好,就是下手有点晚了,早就该劈下去。” “……”怀玥讶然,发现自己有些看不明白眼前这位清风傲骨的玉京墉高人。说好的高风亮节,冷若冰霜呢? 第127章 花文风(5) 柴君岚顿了顿,问道:“他是白陆的家属?” 若水真人轻叹一声,“谁说不是呢,就爱逞强,撞死了,当鬼也要接着撞。” 柴君岚点头,“那还真的与他兄长有些相像。” “何止相像,简直一模一样。”若水真人起身去拉壁上的火把支架,开了暗门机关,便要离开。“等白岑醒了,让他来见我。他要是敢动手,你就跟他打。要是打不过,让君岚把他给拍墙上去。放心,他命硬,杀不死的。”说完,离开地下室,将暗门又重新关上。 怀玥指着暗门处,仍旧无法压制自己的惊讶。“这……不是冒充的吧?” 柴君岚轻笑着将她带起来,一边往关着花文风的密室走去。“芙若师姐本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面冷心不冷。当初在玉京墉学艺,我与芙若师姐的关系最好。”芙若便是若水真人的名字。 怀玥道:“师姐……?”若水真人将近半百,这修仙之人的徒弟年龄差距竟然还能相差二十几岁?这鸿沟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是啊,我师父那时已是古稀之年的老人了,我与大师兄相差三十四岁。” 密室的门开了一个缝,根本没锁上。柴君岚摆手示意怀玥往后退些,稍微拉开密室大门,即见一把铁扇划了出来。他侧身躲开,一只手掐住来人腕口把人从门后面扯了出来。 那人撞到对面密室的墙上,踉跄几步,又跌坐在地上。他似乎看不太清楚,双手在半空摸索着,一边嘶喊着什么,可却喊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他的手刚伸到柴君岚的衣角时,后颈被一个横掌劈下,只咳了一声,便晕死过去。 怀玥凑前来看,见那一头乱糟糟,只穿着中衣的就是原来被关在密室当中的花文风。眼角余光瞥见柴君岚用袖子卷起地上那把铁扇时,讪讪笑着去接,“这个……还是先借我一会儿吧。” 柴君岚蹙眉将铁扇拿远一些,责备道:“我晓得你是怎么给他下毒了,可你怎么舍得把……”话说到一半,却说不下去,便是要他此时对小姑娘发狠,他又凶不起来。他心中喟叹,当初逼她去海棠苑和下高邮那会儿,倒是得心应手来着。“铁扇没收了,你不珍惜,便还是留给我好了……离天亮还有些时间,去歇息吧。” 怀玥扁嘴点了点头,目送着柴君岚离开地下室,心里十分委屈。那把铁扇原先也没毒,不过是花文风还扮作柴君岚时,从她腰间抢走的。她抢不回来,又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拿下他,只好趁他拖着自己进大书房时,半道将毒粉撒在了铁扇的握柄处。 她侧首看着那面朝地的花文风,心里委屈化作愠怒,当即抓着花文风的腿,把人给拖回了密室中。 ———————————————— 次日一早,白岑苏醒后,便直接到内院外跪着,身躯笔直,目不斜视,当真是认认真真地在罚跪。 童孟从祠堂上香出来,吩咐几位师弟先将昨夜那些无名氏送到附近的乱葬岗里埋了,回头又走到白岑身侧坐下道:“怎么就跪着了?芙若不是没罚你吗?” 白岑道:“是我没遵守师父教诲,让师父蒙羞了,我应当受罚。” “……”童孟摸着下巴的胡渣子,可他掌心却皮糙肉厚的,摸着就跟磨砂一样,让他想起了磨豆浆的石磨。他那师妹替他擦汗时,就闹了个笑话,帕子擦到一半,被胡渣子勾住,挂着了,害他被笑了好些日子。回想当年,即便是笑,他也是甘之若饴。只可惜,他的好师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 “你说你们两兄弟怎么这么奇怪,哥哥喜欢闹事,弟弟一板一眼,可这脾气嘛……一个样,比驴还臭!” 白岑抿着嘴,一直不说话,童孟便又接着道:“当初啊,老子恨不得把他五马分尸了,要不是师妹求我,估计你这会儿应该就想着复仇了。后来的后来,还是师妹求我,要不然,我才……唉!” 内院里还煎着药,当归和陈皮的味道老远就能嗅到,其中还不知混合了其他什么药材,刺鼻之余,熏得人的眼睛都疼。 白岑却仍旧笔直地跪着,忽然问起单进道:“童前辈恨我兄长吗?” “嘿!想套老子的话?”童孟抱胸瞅着他道:“他这人不讨喜,又不是什么秘密!好在他对我师妹还不错,否则就把他舌头割下来,看他还怎么当长舌罗刹!” 白岑想了一会,又问:“童前辈是喜欢怀师姐?” “去去去!什么喜欢不喜欢,别忘了那是你嫂子!”童孟不想深入这个话题,大有落荒而逃的感觉,当即爬起身来道:“哎哟,这药味也真是呛得一绝!老子先走啦,劝你一句,别跪啦!芙若看不见!” 童孟走了,换了冬菱进去。等冬菱出来了,巳时也差不多要过去了。元茗真君出来,见他还是跪着,只道:“你跪着也没用,你师父都说了不怪你。” 白岑执意道:“弟子甘愿受罚。” 元茗真君仰头一看,见石墙后方,廊道琉璃瓦片之后,便是大书房那形如葫芦的屋顶。他这位小师侄大早上过来,是那怀家小丫头指的路。他算了算时间,怀家小丫头在里头也待了一夜,如今都这个时辰了,也不知是趴在地上睡了,还是真的在审人。“白岑啊,你比怀家丫头还年长,可她毕竟一个人在那地下室里,真的没事吗?” 白岑垂眼道:“师伯放心,怀姑娘本领高强。这会儿恐怕已经问出答案了。” 自己虽没亲眼见过怀家丫头的真本事,可想起她在英武堂前面对各大派的架势,应当不会吃亏才对。元茗真君实在好奇,也就不理会这个死心眼的小师侄了,径直前往大书房去瞧个究竟。他刚到了抄手游廊,却见柴君岚的玄字卫刚从大堂那首出来,目光仔细勘察着各个角落,似乎在找人。 “啊,见过元茗真君。真君可见过怀姑娘?”那人正是玄字卫的玄水。 元茗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道:“怀家丫头?她不是还在审人吗?” “还在审……”玄水闻言,顿时一惊,当即拱手谢过,便赶往大书房门口,可大书房外四面都是在把守的玉京墉弟子,他根本没法进去。 元茗真君负手缓步而至,对着门口的两个弟子摆了摆手,“让他进去,为师也要进去看一看。” 第128章 花文风(6) 玄水见元茗真君放行,当即谢过,开门冲了进去。其中一个弟子问道:“师父,里面到底关着什么人?那怀家姑娘也在里面很久了。” 元茗真君侧首看了眼西南面的那排客房,正好是柴君岚与怀玥住的地方。“你们好奇?” 其中一个弟子挠了挠头,“师父,您看我这不是担心怀姑娘吗?” 元茗真君挑眉道:“别人都对她恨之入骨,你们怎么也不学他们排挤她?” 乍听之下,倒像在怂恿弟子不要与怀玥接近,可他的弟子却习惯了师父的反方向教学,根本没被他绕进去。那弟子笑嘻嘻道:“师父,您老又想拿我们寻开心了。一路上,大家对怀姑娘的‘丰功伟绩’也听了不少,几位师姐也确实很讨厌她,可武当不也说了,她有恩于武当吗?” 元茗真君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来,“有恩于武当也不会阻止你们几位师姐讨厌她。” 那弟子霎时一慌,知道自己说漏嘴了,便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他身旁的小伙插嘴道:“师父明鉴,有恩于爹妈也不会阻止女人嫉妒。” “哈哈哈哈!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为师可没教坏你。”元茗真君笑得很是爽朗,全然没顾忌自己还是玉京墉高人的形象,负手进了去。他正要从暗门通往地下室,却见玄水探了个头出来。 玄水急道:“真君,怀姑娘不在,花文风也不在!” “不在?”待玄水出来,元茗真君便又好奇地去了一趟地下室。 大书房外,四面出口都有弟子轮流值守,早晚一共四班,里面的人如何能凭空消失?这地下室中心是两张长桌,石壁上也就两个出口,一个通往祠堂边的柴房,一个通往四个密室。祠堂那首又连着庭院和客房,若是有人出来,肯定看得见。 如果不是从祠堂和大书房门口出去的,那只能说明这地下室里还有暗道。 他先去看了那四间密室,每扇门都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只不过在第一间的密室中发现了几滴干涸的血迹。 他一路摸着墙面,偶尔看见看似细缝的表面,便敲几下试试,可自己也清楚英武堂的先人定不会用太薄的石门掩饰。何况那位孙堂主还对暗道机关如此熟络,怎么可能会做出容易发现暗门来?便如小书房的暗门,厚实夹心板下还扣铁条,就跟一般青石板的回声相差无几。 一个暗门能做到这个地步,暗道自然也不会太简单。 “元茗真君?”沈壁从暗门下来,连台阶都省了,直接落到石地上。“真君可见到我小师妹?” 元茗真君道:“啊,没看见,连花文风也不在。” 沈壁按着眉头,心中有些烦躁。“春节刚过,师父师娘便成了这副模样。温长言是否能抓回来,我也管不着了,只求师妹无事就好。” 温长言也不见了?这可奇了怪了,他们玉京墉的弟子一共八十三人,每日值守的便有三十六人,竟能一晚上不见了三个大活人?元茗真君越发好奇,又觉得不可思议,现下更肯定还有其他暗道,又问他:“就温长言一人不见了?” 沈壁道:“不,他和关双师妹都不见了。”昨日,他和童孟一同将温长言等人从密道带出祠堂,趁夜关在了地窖之中。他们还换上新锁,派了四个英武堂的厮儿把守。今日想再去问话,他却发现那四人都被下了药,至今昏迷不醒。 元茗真君却尽在抓住细节,又问:“那孙吴呢?” “他还在地窖中。”沈壁用剑身抵着长凳,扬长一叹,眼睛下青灰甚重,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孙吴也是的,昨夜还理直气壮,但凡与温长言有关,便都一问三不知。今日人跑了,自己也差不多搭上一条性命。我就是担心……” 元茗真君问道:“担心你小师妹?” 沈壁嗯了一声,道:“英武堂这期间出了不少事,已是钝兵挫锐之势。师妹既然活着,也许就是转机,晚辈不想让齐云之巅一事重蹈覆辙。”随即郑重拱手又道:“晚辈只盼能助英武堂度过这次劫难。” 如果他不与严烟相识,这些都不会发生,也不会有后面的这许多事了。 “等等,打住。”元茗真君朝他摆了个手势,“贤侄客气也过谦,还有些杞人忧天。在下不是圣人,但有一事可以肯定,你们不过是座桥,没了你这座桥,韩悦一样能自己建一个跨过去。”他没继续聊下去,转身又去摸索墙面找机关。 沈壁顿了顿,道:“前辈这是干什么?师父说过,此处只供躲避敌人,出口只能通往祠堂。” 元茗真君接着找机关,一边说道:“你们孙雍老祖被人称作千面二郎,执掌黑翎堂多年不说,还将当年的七茗和云图岭都打了下来。正所谓狡兔三窟,你觉得孙雍老祖会做一个只能在自家院子里绕圈子的地下室?我看不然。” 那本金鹿六卷曾在孙雍手上停留两年。两年不多不少,正好足够一个熟知五行八卦和机关暗道的人参透前面三部经文。 假设他猜得没错,那这里的机关应该便会引用最简单的操作,学当年铁扇桃花郎在红枫居安置的第一道暗门。 “呵,找着了。”元茗真君满意地俯身移走了靠着墙面的其中一个酒缸,见墙角处看似五块接在一起的木制护角。他将最后一块往上拨开,见本该是墙面的护角后方只有一个与护角大小相同的铁块,而护角两面都用铁丝连着,只要放手,便会被拉回原处。 他伸手按下铁块,旋即听见嘎达一声轻响,本来挂着两面竹筛的墙面像两扇门一样,往后打开。两个竹筛后方便是暗道。 元茗真君踏进去瞧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古人诚不欺我啊。” 这两扇门形状不一,边框都按着石头纹理形成,以致合起来便不易察觉,只会让人以为是砌墙时,忘了添上夯土缝口罢了。 这与红枫居的暗门是一模一样。 沈壁将小书房的暗门关上,拿了桌面上的烛台一并带走,随元茗真君进了暗道。 第129章 槐城(1) “贱-人!你他-妈还不放开我!这会儿可没第二个人肯为你撑腰!” “臭娘儿们,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你别不知好歹,等我大哥一来,便要你好看!” “啧啧,老套,俗!”怀玥蹲在一旁烤野兔,外面一层皮烤得金黄金黄的,眼看就要熟了。她将野兔又转了一个面,一边说道:“诶,矮秃驴,你喊你大哥都喊了两个时辰了,不累吗?” 离她不远的一棵大树下正好绑着两个人,一个是花文风,一个却是生面孔。那生面孔的是个圆脸秃头的青年,看模样不过三十,穿一身茶褐色袍裰,脖子上挂了一串佛珠,打扮得像个出家人,却是个假扮的出家人。 就在今日天未亮时,怀玥留在地下室给花文风解毒,准备拿自己在百草谷研制的几味毒药继续给花文风都尝试一遍。她给花文风喂了‘释迦罗刹’的解药后,便坐在密室中候着,而花文风当时被怀玥点了穴道,根本无从反抗。 这个假和尚就在花文风的毒解得差不多的时候,忽然从一个暗道进来救人,察觉怀玥也在密室中,以为是与花文风一同被关进来的姑娘。他瞧这姑娘模样娇俏,顿时起了色心,当即绑了怀玥的手,将她和花文风一同从暗道带了出去,一直到了郊外林子里。 林子偏僻,暗道里出来以后,离英武堂已有一段距离。假和尚心里垂涎美色,早不记得何为十万火急,当下只急着将不能动弹的花文风丢在一旁,拉了怀玥到树丛后面。结果,人被打晕了,醒来之后,连身上的袍裰都扒了下来。 那假和尚却还是瞪眼嚷嚷道:“我告诉你,他一定到!” “我又没说他不会到。你说得他义薄云天,侠肝义胆的,我倒想结识结识。”怀玥将野兔放到架子上继续烤着,从小腿袜筒里拔了一把折叠匕首出来,把玩着走到那假和尚面前。“要不咱赌一把,看是你大哥脚程快,还是我的‘抓破脸’发作得比较快?” “什么‘抓破脸’?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妖女!贱人!啊……哎哟!”假和尚还想呸她一脸口水,却被怀玥一个巴掌扇得喷到了花文风的脸色。 “妈的,你往哪儿喷!臭死了,一嘴稀烂味儿!”花文风想擦脸,却又动惮不得,整个人十分难受。 怀玥撇嘴一笑,“你还会嫌脏啊,花君子?你之前中的毒是从娄骆斌那里感染的吧?不过就以你们四君子那点交情,我想你是不会为他舍身犯险的。你来英武堂,怕是有人指了条明路吧?有人告诉你,解药在九爷那儿?” 花文风冷哼一声道:“我和你这个妖女没什么好说的。”眼中尽是不屑,好似与她多说一句也是浪费时间。 “不说?那也没关系。花君子,您怕脏吗?”怀玥说着,将混着泥沙和野兔鲜血的手背往他脸上拍了拍,趁他回头想要咬她时,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布团。 “唔——!唔唔!” “嘿嘿,你不是没话想和我说吗?那你干脆别说啊。”怀玥转而走到假和尚面前,抱胸与他正视,“哎哟,又剩我俩了。我这个人呢,向来很公道,讲究先礼后兵。现在问你的每一句话,你都有权保持沉默,可是沉默是金的,我就只好以毒攻毒了。”说着,便将匕首刀尖抵在了假和尚的咽喉间。 假和尚怕她真刺,当下便怂了,“等等,等等!有话好好说,你把刀子先拿开!看着点,不好伤了手。” 怀玥挑眉道:“不喊你大哥了?” 假和尚讪讪地笑道:“好汉不吃眼前亏。” “嘿,你还是好汉呢!真没看出来!”怀玥努着下巴,示意让他去看花文风。“你救他,便是你大哥的主意?” 假和尚点头道:“那是,说这位君子是咱雇主的下属呢。” 怀玥道:“雇主是谁?” 假和尚摇摇头道:“不能说。咱有规矩,收人钱财,替人消灾!” 怀玥意味深长地冲他一笑,“好,你有骨气。”说罢,也不多费口舌,回到火堆前坐下吃起野兔肉来。她一边吃,还一边感叹,早该让师父在百草谷多养一些。细腻味甘,没加佐料,也比烤鸡好吃。 假和尚看着看着就饿了,怕自己禁不住诱惑,赶紧别过头去,却见花文风的脸上发红起疹,毛孔打得就跟针扎的一样,密密麻麻,看着让人十分不舒服。假和尚吓得惊呼一声:“我去!花公子,你没事吧?” 怀玥还喜滋滋地吃着兔肉,根本没往他们这里瞧。“放心吧,顶多就是全身发痒,皮肤刺痛。他连‘释迦罗刹’都熬过来了,‘抓破脸’算什么?” “抓……抓破脸?”假和尚想起她适才说的话,才知道她所言非虚,不是在唬人,顿时有些紧张。他使劲往另一边凑,就想离花文风远一些,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传染了,却听见怀玥说道:“放心,‘抓破脸’不会传染的。”他这会儿也不知该不该相信这姑娘的话,震惊之余,脑中也是一片空白。 他原本还想拐这姑娘尝个鲜,完事了,再带回去孝敬他大哥来着。可惜,色心色胆双全,却没那个本事成全自己。现下看来,还有点危险。 怀玥吃得差不多了,拿着剩余的半只烤野兔来到花文风面前,将他嘴里塞着的布团给拉了出来。 “啊——!臭婆娘,你给我等着!你他妈给我等着!”花文风发狂一般地甩着头,一边还不停地嘶喊,只因全身瘙痒难耐,却又没法去挠。 “诶,好歹是个君子,怎么这么说话比山野村夫还要难听?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怀玥拿那烤兔肉的鼻尖去戳他的脸,“不感激我也就罢了,怎么还出口成脏?” 花文风的嗓子越喊越沙哑,最终连喊的力气也没了,整个像任人宰割的牛羊一样放弃了挣扎。 怀玥靠前些要瞧个究竟,花文风忽然抬首喷了一口水,可这口唾液没喷出,就被怀玥拿考野兔塞进了嘴里。怀玥嘻嘻笑道:“惊喜不惊喜?老子的厨艺不错吧?我没放佐料,你刚好备了,正好!” “……”假和尚惊悚地看着这一幕,真学和尚说了一句‘阿弥陀佛’。“施主机智过人,不知姓甚名谁?” 怀玥笑道:“哎哟,你们俩适才骂的脏话都能成卷儿了,现在还演起斯文人了?害不害臊啊?”她将二人晾在原处,自己跑到溪边洗手喝水去了,一边思量着该怎么把人带回去。 原路折返倒是不难,就是绑着那二人的绳索还是假和尚带来的,一捆就捆俩,要解也麻烦。花文风跟个疯狗似的,那假和尚又是个滑头,绳索一解,也不知他们会袭击她,还是直接逃跑。 好在花文风于她而言并无价值,便是逃去找沧灵子求救,也不算什么大事。她更好奇的是这假和尚的上头是谁,为何对英武堂的暗道如此熟悉,又为何要来救花文风? 第130章 槐城(2) 眼前一泓清溪,寒水潺潺。 怀玥托腮想着昨日发生的事,心中兜着的疑问未解,事情却又接踵而来,便如不停被溪水拍打的石头一样,一直没法看清眼前的事,始终模糊不清。 若说有什么事会让对方猝不及防的,那多半只有两件事了——九方遥的出现和槐石坡阵法被破的消息。 那对方如果是两个人,青龙君和那个女人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英武堂前,那人要从解家取回的东西又是什么? 重光又是谁? 她正兀自沉思,忽闻身后风声逼近,当下一惊,一个翻身便落入水里。溪水极浅,她趴着露出半个头来,见捆着花文风和假和尚的那棵大树下站着十几个身穿短褐的男子,而她身前不远却站着一个黑袖飘絮的身影。 “……令主?” 对面的一个汉子对她喝道:“你方才便一直跟着我们,你到底是谁?” 怀玥从水里站起来,身上衣服都湿透了,走起路来显得有些笨重。她来到令飞飞身侧才看清那汉子的模样,咦了一声,这不是当日被柴君岚捉到梅园来的肖章吗? 这么一身短褐兽纹束腰打扮,不怕别人认出来的山大王装扮。 怀玥挤着衣摆的水,一边说道:“这不是肖寨主吗?你不在孟县过日子,跨界搞事业来啦?” “肖寨主,小心这女的!她会下毒!”假和尚喊道。 肖章回头看向花文风,见他脸上都是红斑,极其吓人。他的手下把绳子解开了,却都不敢去扶花文风。其中一人道:“小心,这个会传染!” “原来你们和娄骆斌是一伙儿的!”怀玥肯定道。他们若没见过娄骆斌中毒后的样子,定然不会认出这是同一种毒发迹象。 肖章瞧小姑娘容貌娇俏,尤其被水浸湿的衣裙又贴着身子,将她的身形都显露无疑。他咧嘴笑道:“小妹妹还知道我姓肖,我们是在哪儿见过吗?我怎么没有印象?” 怀玥佯装回忆了须弥,微眯着眼道:“可能路过孟县,与肖寨主有过一面之缘吧?” 肖章摇了摇头,“诶,怎么会呢?你若在孟县,我早接你到我家中,怎会让你流落在外?” “也是,也对。”怀玥说罢,甩了一鞭子出去,见肖章矮身躲过,她运劲摆动鞭身,只将缠龙鞭舞作金蛇左右进攻。 肖章抬手故意让她鞭子缠手,可怀玥的鞭子打的不是直甩,只打中了他的镶银护腕。啪当一声响,鞭子反弹回来,被怀玥一招‘凌空揽月’又打了过去。肖章依旧躲开了攻击,可他左侧几个齐上围攻的却被打中,三五个直接摔在了地上,而右侧的一个个则被令飞飞掐断了咽喉,当场丧命。 肖章原本是气怀玥敢挥鞭打人,可见令飞飞招数如此狠绝凌厉,一颗心便提了上来。“你到底是何人?”他觉得锁喉的招式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来,刚要靠近,又被飞来的两枚暗器逼退了几步。 怀玥挡在令飞飞身前,抓住她手腕,小声道:“切莫靠近,免得他认出你来!” 令飞飞却将她的手甩开,两大步朝前,五爪如猎鹰捕食抓了过去。肖章缩身一退,胸前衣襟被划了三道口字,还未落地,却被令飞飞右手的鹰爪自天灵盖上抓了下来。 五爪方过眉梢,丛林中忽然飞来一支青竹,直中令飞飞的腹部。怀玥使鞭缠住竹身一扯,让冲击小了,却来不及救人。 丛林中冲出十几人来,在肖章身后拉开长弓,也不知哪里来的一声“放箭”,便都射了过来。 怀玥卷鞭似盘龙护在身前,一边往令飞飞跌落之处退去。刚挡下第一回,那伙人又搭弓要射。 肖章连忙喊道:“都停下!不要放啦!” 怀玥心急之下,拉着令飞飞一同扑进草丛之中,取了怀中冲天炮往上空一放,惊飞了附近的鸟。 那些弓箭手搭弓走近,又要放箭,身后丛林中却冲出一群人来,将他们或打晕,或直接制住,唯独肖章与为首的蒙面人交手未果。 怀玥对令飞飞道:“巧了,我的人到了!” 令飞飞有些讶异地问道:“你早料到自己会被挟持?” 怀玥笑嘻嘻地把人扶起来,一边说道:“四君子出行多是四人齐上,而花文风这厮胆小怕事,断不会自身完成这等高风险的事。如果是被逼的,那他必有后援。”她那时就想,温长言在英武堂关押怀奇英夫妇便是下下之策,可那人既能寻得地窖,必然也有别的退路。 柴君岚昨夜离开地窖,她便用祠堂边的暗道出来,吩咐单进给黑子传令,在方圆十里勘察。若是天亮换班前还不见人,便撤回城中。 她心想,黑子来了,柴君岚的人必定也在附近。如果不在,那便是找到了给肖章或花文风下达命令的接头人。 令飞飞看了肖章一眼,回头与怀玥说道:“你身边眼线太多,自己多加留心。”说完,便踏石掠过清溪,只如一只黑鹰没入了对岸密林中。 ------- 英武堂。 玄火在房外守着,对外说是柴君岚旧疾复发,卧病在床,看起来疑点颇多,却事实如此。他只穿着中衣靠在塌边,玄水则在他身侧服侍喝药。 玄水见药碗空了,接过放到案几上,这才说道:“方才收到毕管事的信,看时辰,肖章应该找到花文风了。单进按您的吩咐去了槐城,这么一来,便没人支援怀姑娘。” 柴君岚的脸色本就因气血亏虚而有些苍白,如今更是白得好似没有血色。唇瓣发白,双目无神,偏是一头乌发如瀑,羸弱之状凸显更甚。他有气无力地说道:“她自有安排,也有人相救,何必横插一脚呢?” 今日二更天时,单进便将怀玥的吩咐告知玄水,之后才去了大碗酒馆给黑子下令。 玄水道:“这样……岂不是很吃亏?” 柴君岚把玩着手里的铁扇,想着刚拿回手里不过一天,怀玥便出了事,忍不住喟叹。“有什么好吃亏的?我这一套,栓不住她。” 玄水心中却想,这哪是栓不住?明明是舍不得上套。他想起黑子一众收到命令后,匆匆离去的模样,感慨道:“怀姑娘也确实厉害,黑子是安莲姑的头手之一,借于少主使唤,也还算听话,却不想他与怀姑娘能熟络至此,几乎是耳提面命。”他不过是想着就说了,脱口后惊觉不妥,紧张地设法补救:“属下的意思是怀姑娘为人八面玲珑,以前倒是不曾觉得……” 柴君岚抬手让他打住,“以前的事休要再提。你去我盒子里取小姑给的药瓶来。” 玄水想起先前在北吴渔村时,柴君岚便答应了怀玥不再食用那瓶药。他见银针针头发黑,以为有毒,但后来问过玄风,玄风却说是怀姑娘做了手脚。 玄水与玄火听了,二人只是面面相觑,心照不宣。那时,银针和药瓶,甚至于那张纸都是柴君岚所给,怀玥能做什么手脚? 玄水去拿了过来,却一直没给柴君岚递过去,见自家少主眼神询问,便硬着头皮道:“上回,少主不是答应不吃这药了吗?” 柴君岚厉声道:“你的主子是谁?”从恹恹的玄水手中接过药瓶,倒了两颗出来,“小姑的药没问题,只是久吃伤身。记住,不可让她知晓。” 第131章 槐城(3) 黑子留下两人给怀玥后,便让众兄弟押着花文风和肖章的人回了英武堂。 假和尚瞧小姑娘慢慢朝自己走来,头皮就开始发麻,可左右动不了,也就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怀玥抱胸而立,朝他扬眉问道:“就剩我们几个了,你猜你与我佛缘分如何?” 假和尚讪讪地笑:“这时候提起佛缘为何?” “当然要提起啦,你是佛家弟子,佛缘好的,有两种下场。一,是佛祖显灵,我杀你百次不能得逞;二,是佛祖体恤,度你成佛。”怀玥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手里还拿着卷好的缠龙鞭,“不过佛缘既假,自然就没有你的份了。” 假和尚觉得有些不妙,只得讪讪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但凭姑奶奶吩咐,小的照办,小的照办。” 怀玥问道:“好,名字,出处。” 假和尚道:“诶,小的鲁昌连,清水人。” 怀玥道:“噢,肖章寨里的人。” 鲁昌连连连摇头,“不不不,不是,小的是清水人,却不是肖章的手下。” 怀玥道:“你不是叫他大哥吗?” 鲁昌连道:“哪儿的事?他是寨主没错,可他哪能与我大哥相比呢?我大哥也是他大哥!” 肖章和鲁昌连背后还有人,而这人叫得动花文风,还对他们的下落一清二楚?怀玥想了想,又问:“你大哥是谁?” 鲁昌连听她问起名字,反应顿时有些激烈,连连摇头道:“我不能说,你杀了我也不能说。” 怀玥道:“好,有骨气,那我只好效仿他,给你种点东西了。”从麻袋中取了一包药粉,让黑子的手下把人摁住了,再把药都逼着给他喂下。 鲁昌连惊恐地乱叫,一边嚷嚷道:“妖女!妖女!” 怀玥收了缠龙鞭,在他身后将那绑得看似无法解开的活结解了。 身上的绳子松了,腹中却在倒腾,鲁昌连在地上滚来滚去,而黑子的人看似在制住他,实则是在搜身。待那阵剧痛过去,鲁昌连才挣扎着爬起身来,人是累了,却并未察觉身上有何不妥。 怀玥负手道:“反正这毒是他给我送来的,给他送回去也算礼尚往来。我不杀你,就看你这条命能不能撑到他给你解药吧!” 鲁昌连盯着她半晌,敢怒不敢言,赶紧往肖章适才来的方向跑了,不时回头看几眼。 怀玥吩咐身后二人跟踪上去,只要鲁昌连落脚,便在屋外或店外墙角刻三长两短的竖下线条,再画个月亮在右。黑翎堂的记号是不能用了,可她未尝不能弄个新的。“两位哥哥跟着就好,他已经中毒,走不了多远的。等太阳下山,他就走不动了。” 两人应声,跟踪鲁昌连去了,而怀玥则反道去了槐城。 怀玥沿着小溪直达槐城外的水堤后方,此处正好是解弘新提及的五具尸体的遗弃点,只是这河堤曲折颇多,一眼看去,并不能看出什么。她刚想着要如何翻过河堤的墙面,却有滑溜溜的东西在她身后擦过,自她脖子边滑落下来。 她惊呼着把东西扯开丢到地上,即见黄泥岸上多了一条小青蛇。 “哈哈哈哈!怀姑娘莫恼,这是见个礼,别无他意。” 怀玥闻声往河堤墙上一看,秋黄锦衣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手上还是拿着一个打更常用的灯笼,但那挑灯的却不是一般竹竿,而是个竹笛。她捂着心房处,心情还未平复,“九方先生真是神出鬼没,捉妖不成,这回是想吓死我了事?” 九方遥从墙上一跃而落,小青蛇便过来缠上他的腿,继而慢慢往他身上爬。待他来到怀玥跟前,小青蛇已爬到了他手臂上。 “这小青蛇是我授意与你亲近的,不看僧面看佛面,还请怀姑娘原谅它,可好?”九方遥说着,抓着怀玥的一只手,让小青蛇爬到了她的手臂上。“谦谦君子尚有怀恶之心,毒物为何不可心存善意?我这小青蛇可有灵性,认主,还重感情。” 怀玥自小就害怕蛇虫,尤其这种毒性极高,又不好驾驭的毒物,更是避之唯恐不及。此时见小青蛇吐着红信的模样,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额头也沁出了冷汗。“九方先生,我可是肉体凡身,你如此……这般……”真的不是要害她性命? 九方遥却没放手,而那小青蛇顺着怀玥的手爬到她面前,像家畜一样用头蹭着她的脸颊。“你看,它可喜欢你了。” 怀玥不敢太多动作,身子仍旧僵着,抬头盯着九方遥道:“九方先生每每出现,必有要事。这一次现身,恐怕又有吩咐了吧?” “诶,吩咐二字严重了。我可是专门给你送来这小护卫。”九方遥抱胸笑了笑,两袖一摆,即见袖中探出几只绿头来,都和怀玥臂膀上的长得极其相似,只是身形较大。“让怀姑娘一览它的一家老小。” “……”怀玥不明白他的来意,奈何技不如人,只能幽怨地看向了卷着她手臂的小青蛇。 小青蛇却似看懂了一样,又拿脑袋蹭她的脸,最终爬进她袖中,躲在了袖中夹层之内。它蜷缩起来后,便再无动作。 怀玥无奈道:“九方先生明知我使的是鞭,带着它,我的缠龙鞭根本甩不出去。我倒希望你让它与家人团聚,省得我怕伤了它,又怕它伤了我。” 九方遥却拍了拍她的手,“别急,你此番去槐城,难道不就是去查那些活死人吗?” 怀玥道:“没错。难道九方先生不觉得蹊跷?” 九方遥笑得清风云淡,牵起小姑娘的手来到树荫下,就像牵着一个久别重逢的故友踏青散步,一边岔开了话题,“别人从彼岸过来,再不济也是受点嫡庶之分的委屈。你倒好,一身骂名,四处逢敌,我真为你不值,偏偏你却留着不走,也不知图的什么。” 怀玥道:“九方先生难道不知我在彼岸已死?” 九方遥愣了一下,回头仔细打量着她,“为何而死?” 怀玥耸了耸肩,道:“遭人背叛,坠崖身亡。即便没死,那也是手残脚断的下场。九方先生执意送我回去,可曾想过彼岸未必容得下我?” 九方遥如实答道:“我倒是没想过……”笑意瞬间即逝,肃然几分,但须弥又微微笑道:“那怀姑娘更该收下这小护卫了。我不能插手凡人俗事,可小青蛇不是九方庄的归属,嗯,这样甚好。”他似乎想通了什么,豁然开朗起来,笑着又拍了拍她的手。 他有意帮她,此意表达得再明显不过。怀玥明了,看着自己右手的袖子,若有所思。“那就谢过九方先生了。” 第132章 槐城(5) 槐城。 元茗真君和沈壁从暗道出来的地方,正好是在槐城城外西郊的山上,沿途而下是一个破旧的废庙。 他们穿过废庙的院子,从大门出来,见槐城的石碑就在百步之外。 沈壁把剑搭在自己肩头,唏嘘道:“我在英武堂这么多年,竟不知槐城还有西门!昨日听童师哥说,最近槐城内又出怪事,夜里常见活尸攻击活人,也不知是真是假。” 元茗真君闻言,若有所思,垂首间正好看见地上的几个脚印,都是往城里去的,反向却是一个脚印也没有。他摆手示意继续往城墙方向走,心中有个念头呼之欲出,却被理智强压下去了。 所谓西门,是在一面被爬藤绿植覆盖的墙面,而那扇门竟有三尺来高,上面是个箭楼。对于小城而言,实属罕见。 沈壁摸索着入口,一边说道:“主门比侧门还矮,这是什么道理?” 元茗真君负手而立,站在城门不远,正好在城门罩不住他身影之处。沈壁的话是没错,小小县城,何须这么高的城墙,又何须这么高的侧门?他往后方瞧了一眼,马道在两三里之后逐渐变淡,但这条路显然是存在,也曾经用到过,只是后来被遗弃不用了,连城门也封了。 槐城百年之前是什么? 树叶被吹的沙沙作响,透过树叶照在地上的光影零零碎碎,不停晃动。 元茗真君盯着城门箭楼的眼睛忽然一亮,继而走向了西北城面的地方。 沈壁过来道:“真君可是发现了什么?” 元茗指着跟前被沙土掩埋的墙脚,有些不太确定地说道:“好像是这儿,得挖开。” “挖开?”沈壁虽然觉得奇怪,却也不废话,回破庙找来一块腐蚀了一半的木板来,开始将那层沙土刨开,直到发现两层刻着图案的砖块,才停下道:“真君要找的可是这个?” 浮云祥光,凤凰浴火。凤凰为上,玄武为下。 图中有一字特为显眼,是个‘燕’字。 元茗真君喃喃道:“燕……东梁景海……”蹲下身将砖块拉了一块出来,看似一个空洞,便伸了手进去往左边内侧一探,抓到一个环形物。他拉了大致两寸,直到听见墙内格挡一声响,才放手抽离。“麻烦贤侄将石砖放回原处。” 沈壁依言将东西还原了,又将沙土又重新盖上,起身追上不远的元茗真君,问道:“真君,这机关是何人所设?看样子最少是上百年之物。” 元茗真君却道:“岂止百年?”说着,走到正对箭楼的墙脚下,便能见到一个方形的入口,直通地底。洞口大约是一个人的身高,有些沙土因适才打开机关,便落在了暗道下方。 沈壁跟着他一同跳进那暗道之内,落地后拿火折子明火,这才瞧见这暗道狭窄深远,并不是过个城墙这么简单。 元茗真君将机关关了,领着沈壁一路走到暗道尽头,吩咐沈壁道:“出到外边时,静观其变。” ---------- 另一首,在槐城与聊城的城墙上,解弘新与童孟正好拿了飞爪固定好,沿着直耸的城墙落到了槐城里头。 怀玥进城时,城中不过是人烟稀少,却还不至于空旷无人。他们此刻进来,却是一个人也没有。 童孟小声道:“啧啧,这跟死城一样,只盼别是跟君岚说的那样。” 解弘新小声道:“分头找吧,两个时辰后在这里汇合。” 童孟给了他一个手势,自己往城西过去,行至半道,却见鼓楼后方胡同内有两人朝他这首过来,忽然就亮出了兵器冲过来。他拔了刀迎面挡了两下,看不清对方面貌,再过三招,却听见对方忽然喝道:“你是谁?” 他认出那人的声音,顿时哈哈大笑,“沈壁?你是沈壁吧?” “还真是童师哥啊。真君,是童师哥!” 童孟道:“你们怎么也来啦?” “怀家丫头似乎被人掳走了,至今下落不明。” 童孟咦了一声,“炳希也在?” 元茗真君领着两人一同出了胡同,本就阴暗的天色下,借助稍弱的日光,总算看得清彼此的面容。他淡然道:“我与沈贤侄是为了找那丫头,才来到此处。你从南门过来,与我们的目的不一致。” 童孟奇道:“丫头?你说的可是我小师妹?小师妹怎么啦?”听沈壁将事情经过重述一遍,这才恍然大悟。“花文风竟然还懂我英武堂密道?这厮命大啊,不过小师妹这么机灵的人,不该那么容易上当才对。花文风已然中毒,要能把人带走,必然是外人下的手,只是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要挨家挨户搜查,也是麻烦得紧啊!” 元茗真君道:“不忙,西门这首不会找到他们的踪迹。我们过来时没察觉有脚印,就连进来的暗道也不像有人用过。小丫头的药囊确实在暗道之中,我与沈贤侄摸索了一会儿,却也没发现暗道中还有别的出口。” “那就剩城中、城北、城东三处……”沈壁寻思了一遍,心想槐城不大,城东皆是商铺和客店,城北多是马厩和外摊,剩余的地方也就只有两处。“不,只有城中和城东有藏身的地方。” 童孟道:“那你们去城东吧,弘新也过去了,此时该在香街附近。” 沈壁应了一声,带着元茗真君走小路去了城东中旬,左右两侧都是静谧无人。城东靠近北门一方都是商铺,可集市分割不整齐,便是平日进去,也很难找到要找的地方。沈壁以熟路为由,自己去了商铺街,让元茗真君去右侧客店聚集的方向。 沈壁走到集市主街后巷随意看了一眼,拐进了较为密集的街道,阴暗的天色下,这里的青石路和商铺挡雨用的茅棚顶看起来也是暗沉无色。 嘶—— 沈壁忽然停住脚步,那声响便也停了,他却觉得有什么正往他左侧逼来,赶紧翻身从左侧木桌上滚到了另一首。随即听见啪嗒和咔嚓的两声,上面茅棚木架的木柱便被什么打得断裂,茅棚也跟着倾斜倒下,按在了还依旧坚实的木桌上。 他从木桌一侧探出个头来,只瞧见了对方的玄色衣摆,可他正要瞧清,忽然有什么好似蛇身鳞片的一个长管往他这首打来。他一侧身,那东西从他身前穿过,又被抽了回去。 鞭子! 沈壁从另一头的洞口滚了出去,脚心抵着桌角一蹬,持剑自半空飞向那人的方向钻刺,待要刺到,却发现那人眉眼熟悉。 双方同时侧开,再照面时,顿时了然。 “沈师哥?你怎么会在槐城?”那玄色衣摆的主人正是怀玥。 沈壁无奈一笑,“还不是为了寻你而来?不过师妹武功却是精进不少,我差那么一点就跟那茅棚一个下场了!”言语间带着点宠溺之意,却是与风月无关,而是那种胜似兄长对妹妹的宠爱。 怀玥将缠龙鞭收回腰间,对此并无半点心虚,只道:“师哥怎么也拿我开玩笑?你武功高强,说我变成那茅棚还差不多。对了,师哥怎么找到槐城来的?”她记得那暗道设得巧妙,机关都在不起眼的缺口处,要让她自己再走一回,也不一定能找到相同的位置。 沈壁道:“此事说来话长,不过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与童师哥他们会合再说。” 怀玥被他牵着在集市街井中穿梭,心中越发好奇他们是怎么找到槐城来的?黑子他们跟来是她所授意,那童孟和沈壁呢?他们都来了,那柴君岚呢? 沈壁忽然停下脚步,害她险些就撞了上去。怀玥从他身后探出头一看,眼前不远便是当日带着解家小辈入城后住的客店。那几扇被活死人撞破的窗户已经修复好了,一切如他们进来那天一样,没有改变。 第133章 捉鳖(3) 怀玥问道:“怎么了?” 沈壁道:“不清楚,就是觉得不大对劲。”他将怀玥挡在身后,小心地带着她往城南方向移步,“若有动静,便一直往南跑,跑到城门为止,知道吗?” 他正说着,怀玥袖中的小青蛇也开始躁动不安,从袖子探出头来,开始发出示警的嘶声。怀玥想起九方遥说的话,小青蛇示警,必有敌人靠近,当即拉着沈壁的手往城南跑。刚到半道,却见前方被几个黑衣人堵住了去路。 沈壁将怀玥挡在身后,扫了一眼黑衣人的站姿和兵刃,总觉得似曾相识。他一边想着对策,一边回头小声道:“别怕,一会儿不管发生何事,记住一直往城南方向去!” 他话音刚落,身后集市方向便来了许多黑衣人,持刀直接砍了过来。沈壁护着怀玥,一边与对方周旋,挡下数刀后,耳边听见挥鞭声响,反应下侧身躲开,可那一鞭子发得劲道正好,根本不会伤及他。 沈壁待要发劲,却被怀玥拉着一同从那排黑衣人的身边空隙穿了过去。奇怪的是这些人仍旧不动。他回头再看,正好见到挡在中间的一个被直接砍成了两半。 血肉模糊间,血肉四溢,既恶心,又令人胆战心惊。 沈壁继续跟着怀玥跑,一边喃喃道:“怎么会……他们不是自己人?” 怀玥边跑边道:“也许是,也许不是,可你放一百个心,那些都是死人!”若不是那会儿在槐石坡见过这种阵势,她也会和沈壁一样觉得错愕。 如何诡异,惊世骇俗,在鬼王眼里还不就是家常便饭? 那一排拦路却不动的黑衣人,便是令飞飞的杰作! 两人在城东大街一路奔走,直到分叉路时,才换成了沈壁带路,将怀玥也带进了甜井巷子里。 ———————————————— 解弘新听到打斗声,这才从一家客店里出来,看见眼前一幕,蓦地冲到了街道中央,神色激动,又有些欣喜。 那拨黑衣人追着沈壁和怀玥去了,只剩下一地被砍得支离破碎的残肢,血肉模糊的地上,并没有太多的血泊,血水也有些泛紫。他倒不是觉得这有多奇怪,因为看见几个关节和头颅后方的银丝线,便知道这些残骸应该死了好一会儿。非但如此,他还知道这些都是‘影子傀儡’。 这是松江九鬼的拿手好戏,也是他当年吃过的亏! 解弘新左右观望了一下,喊道:“是你吗?你没死,为何不来见我?” 他站在原处等了一会儿,等来的却不是他要见的人,而是在城中闻声追来的童孟和元茗真君。 童孟惊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解老弟,你没事儿吧?” 解弘新还未从自己的情绪里反应过来,只蹙眉摆了摆手道:“没事,没事。” 元茗真君蹲下仔细察看残肢,再看解弘新,心中已然有数。他起身道:“我们沿着城南去吧,沈贤侄怕是遇上了什么。” 解弘新点了点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语无伦次道:“对,对,城南,有可能!” 三人一路过去,终于来到路口处。童孟看了一眼,道:“左通甜井巷子,右通石板街。大伙儿分头找?” 解弘新看左边街道狭窄阴暗,当即指着甜井巷子的路口道:“我走这条路!” “诶,等等,我跟你去!”童孟刚走几步,就被元茗真君给拉了回来。 “我对中原不熟,童老弟不带路,我一定会迷路的。来,我们走这条路。”元茗真君说着,将童孟拉向了右边石板街去。 解弘新过了几个摊子,总觉得有人在身后跟踪,可两次回头,都是空无一人。他觉得自己是快出现幻觉了,再往前走,却见一道黑漆漆的身影就站在路中央,一头长发遮盖住脸庞,却朝他这首看来。 “是你吗?那么多年了……你便是恨我,也要为你的孩子想想啊。”解弘新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似乎害怕眼前的那个人忽然就消失了。 “他已经死了。”令飞飞冷声道。 “不,他没死!”解弘新几乎是吼出来的,事后又觉得自己不对,赶紧放软了语气,接着道道:“他没死,真的……当初柴桓把孩子抱走了,是元茗真君把他送回来的。” 令飞飞仍旧站在原处冷着眼,“解弘新,你还想骗我?你以为我没去过解家?” 解弘新试图靠近,可见令飞飞也退一步,他便不敢再有动作,只道:“别走,我不动,你也别走。他真的活着,可他现在只是解家的门徒,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令飞飞微微扬眉,“你敢把他交给我吗?”见解弘新欲言又止,当即冷哼一声道:“不愿意就算了,我也不稀罕!提醒你一句,怀玥这丫头,你不能碰,否则我便是死,也要把你一起拉到阎王殿去!”说完,回头一个纵身,人已消失在甜井巷子的暗处,只留下解弘新一人孤零零地站在了原地。 殊不知他身后不远的香料铺子里,还藏着两个人,将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怀玥和沈壁便是躲在了这家香料铺子的九个大缸后方,想借香料的味道掩盖自己的的行踪,不想却听到了解弘新与令飞飞的对话。 沈壁看着那杵着的解家当家,自己也差不多状况,只是一个是站着,一个是蹲着的了,直到解弘新走了,他才看向身侧的小师妹。这个蒙面又穿得一身漆黑而破烂的女人,竟敢要挟解弘新,还警告他不可伤害怀玥?他不解地问道:“她为何要帮你?”想了想,又觉得这个问题问的不是关键,又道:“不,应该说她是谁?” 怀玥眨着一双鹿眼,一脸懵然道:“师哥,你确定你问的是我?”比起令飞飞帮自己的疑问,解弘新与令飞飞的关系难道不更加令人好奇? 沈壁听言,也觉得自己问得有些可笑,无奈喟叹之下,伴着一笑,“这不是没人可问了吗?来,咱们也走,免得那些人又追来。”扶了怀玥起身,护着她一同走出了香料铺子。他四处张望,觉得这个甜井巷子过于阴森了,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人会光顾的地方。“我怎么不记得这里长这个样?” 不单是此处,整个槐城都像一座死城。 怀玥初到槐城时,还能看见一些本地的活人,今日却是一个也没见着。她毕竟不是原身,并不知道槐城原先是怎么一副模样,想着不好露馅,便只好沉默着,什么也不说。 两人沿着这条巷子一路走到了尽头的瓦子天井,前方和右侧出去都是宽敞的主街,再过一段路,便是槐城南门。 沈壁将正要踏出天井的怀玥给拽了回来,一起蹲到石墙后方的蔓藤之下。解弘新、元茗真君、童孟等人都在南门方向,而他们身后却跟着几个脚步笨重不稳的布衣老汉,走起路来东歪西倒,像是手脚不好使的样子。是活死人。 怀玥看天色渐暗,可算了一下出来的时间,似乎未过戌时。这些活死人怎么出来早了?难道是因为天色?思及此,她赶紧回头看了一眼甜井巷子,确保没有别的活死人,这才拉着沈壁的衣袖,小声道:“师哥,那些是活死人。” 沈壁只能看见他们的背影,也不确定怀玥说的是否真切,“不是说他们夜里才出来吗?” “这个嘛……”怀玥了摸了摸鼻子,这也是她想不明白的地方。 沈壁看着童孟的背影消失在城南的街头,心中放心不下,回头吩咐道:“师妹,你先回到香铺去,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若是天暗了,我还没回来,你就继续躲着。待明日太阳出来,晒到头顶了,你就到南门等我,知道吗?” 不等怀玥回答,沈壁便已经走远了,顺着右边主街小心探路,想来是要抄近路去知会童孟等人。怀玥则是按照沈壁的话返回了香铺。 与此同时,三三两两的人影在城东缓缓前行,正朝甜井巷子的方向过去。 第134章 捉鳖(4) 香铺。 那些活死人像是早知道怀玥在这儿一样,在入夜前就开始纷纷往香铺的柴房过来。 怀玥本来还躲在那些大缸后方,想等时机成熟了,便到先前客店的地窖中躲一晚。她躲到天色暗去,却发觉外头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低吼声离自己越来越近,赶紧便退到香铺院子里。后门传来粗鲁的敲门声响,她不得不往柴房里躲,拿了地上一条有些腐朽的板条把门栓了。 入夜。 活死人都已经来到了柴房外,拍打着门窗时,窗纸上能看见许多手掌和人脸。虽然内外都没点上灯火,可凭借着月光,也能看到窗户上映着的一个个人影。 撕拉—— 门边的窗纸被拍破后撕开了。 活死人开始往有破口的地方逼过来。不过须弥,柴房的那些门梁和窗棂已经承受不住那么多推力,一个个被他们推倒了。那些活死人开始一股脑地涌了进来,一个接一个绊倒,然后又被后头的爬上来、踩上来,犹如一群恶鬼扑食。 怀玥盯着越发靠近自己的活死人群,头皮到脚都是冷的,两只手紧攥着衣角,却无处可躲,无处可逃。 这时,一颗石子大小的暗器忽然从窗外打进来,刚到柴房中央就炸了个粉碎。满屋子霎时都是粉末,而有的活死人刚一触碰到那些粉末,便反应剧烈地抽搐着逃离。一时间,前面的活死人一直往后逃,后边的却一直往前窜,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怀玥的眼睛却被那些粉末辣得有些睁不开眼,害怕之余,唯有抬手去挡,却听见有人道:“走!”她被拉着跑了不久,后方香铺的方向却传来沈壁和童孟的声音。 “师妹!师妹!” “哎哟,操啦,操啦!怎么这么多!” 她被拉着跑了一段距离,直到那人忽然停下,发了一记响箭。 “一会儿会有人去接应,不必担心你师哥的安危。”是柴君岚。 怀玥不能睁眼,便只能跟瞎子一样乱抓一通,可又担心他不让把脉,便只好一只手去抓他的右手定位,另一只手直接去锁他咽喉。 这一把锁上去,柴君岚显然一惊,可察觉她的用意后,便又放松下来。 指腹能感到对方的脉搏,却已然不是在英武堂时把过的脉象。这个脉象较稳,至于是何缘由,怀玥即便不问也能猜出一二来。她心中腹诽,说是听她的话不再食用带有汞融之物的药丸,怎么又吃了? “此地不宜久留,先跟我走。”柴君岚说着,一边把人给带到了城东的城墙下。 待怀玥反应过来,只感觉自己进了一个封闭的空间,在身后的入口关上之后,周围便陷入一片寂静之中。 “那些粉末本身无毒,只是进了眼睛会有些刺痛。”柴君岚说着,用袖子沾了点药水给她擦拭眼睛,可又不知她眼睛有多疼,始终不敢用力。 他一边擦着,一边打量这小姑娘的鼻眼,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就抽回了手。“好了,你试着睁眼。” 刺痛感逐渐变小,怀玥眨了几次眼,终于能睁开眼睛。若不是柴君岚点燃火折子,她真以为自己又瞎了一次。“我们在哪儿?” 柴君岚扶着她往反方向前行,一边道:“槐城城东,李子铺下。”此处是槐城的另一个暗道,与元茗真君今日进来的入口正好是两对面。 怀玥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槐城?” 柴君岚拉着她继续往前走,扯开话题道:“你真不让人省心。原以为抓了花文风,你就会回聊城。” 见他答非所问,怀玥又换了个问法:“你怎么知道我在槐城?” 柴君岚道:“自然是有人告知。” 怀玥道:“谁?” 柴君岚道:“这么想知道?那不如先告诉我你来槐城是想做什么?”嘴角一撇,带着一丝不羁和邪魅。 怀玥道:“你怕是早猜出来了。” 柴君岚轻笑一声,“谬赞了,柴某可是与怀姑娘一样都是肉体凡胎,不是所有事都能知道得这么清楚。你袖中之物,我就不知你从何得来。” 怀玥闻言,这才想起那条小青蛇还在袖中,当即停下翻找,指腹触碰到蛇鳞冰冷的触感,顾不得许多,便将小青蛇给拉了出来。 小青蛇却算温驯,这么被人拉出来也没显示敌意,只是望着怀玥口吐蛇信,后又缠着她的手往上爬,停在了她的肩上歇息,看起来极其乖巧。 柴君岚将火折子拿近些,看了小青蛇身上的纹理,再看它头部呈菱形,这才确定道:“翡翠菱,有毒。九方遥给的?” 怀玥挑眉,不愿承认:“我师哥给的。” 柴君岚继续往前走,一边又说:“翡翠菱出自轩辕,毒性高,不好驯养。据我所知,近年来驯养翡翠菱的只有海上九方和轩辕水墓岭。你与水墓岭没交集,只能是九方遥给的。” 他们走到暗道尽头,小青蛇忽然嘶声示警,露出了两颗前沟牙来。见柴君岚去拉右侧的机关,怀玥一把将人拉了过来,“等等,外面可能有危险!” 柴君岚回头看向小青蛇,想起单进说过,当夜在客店被活死人围攻时,九方遥便是御蛇应付,而他所御的便是形似竹叶青的青蛇。九方庄与水墓岭常年与这些东西打交道,驯养翡翠菱应该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思及此,他又返道走了二十来步,在左侧石壁的油灯架下摸索,用四指在一块平砖上沿按了下去。 咔—— 油灯架旁的两支直型木条开出了一个缝。许是常年不修,又多年无人使用,这个暗门推起来十分吃力。柴君岚使力往内推了一个人能过去的宽度,回头把小姑娘拉了一把,才将暗门又关上。 嘎达一声响,应该是暗门又被锁死了。 柴君岚甩了甩染上灰尘的衣袖,想起自己对待怀玥的举动,怎么就跟带着三岁无知小儿一样,又牵又拉,不禁兀自笑了一声。 怀玥以为他在嘲笑自己,蹙眉道:“你这什么坏毛病,想笑人就一次性爽爽快快地笑出来。憋一把,不憋一把,还笑个三四回的,你就不能考虑考虑我的心情?” 柴君岚道:“不笑你,不过是笑我自己,总是不经意把你当成了什么的不会的小姑娘。” 怀玥道:“你用不着安慰我,反正我是没你聪明。你就是要看我出丑!”她心里来气,可柴君岚也确确实实是救了她。 柴君岚拿着火折子凑近一看,见她微噘着嘴的小模样甚是好看,心中一痒,想凑过去抱一抱,又担心那小青蛇会突然攻击,便只是将手置于她后腰,象征性地扶着她往暗道里走了一段路。“你没出丑,出丑的是我。” “嗯?”怀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出丑?” 第135章 捉鳖(5) 柴君岚瞥了她一眼,老神在在地答了一句:“是你的错觉。”骂的是原身,不是你。 两人相对无言,柴君岚一直坐着没动,怀玥也一直在他身侧坐着,直到月光被乌云掩盖,外边开始下起雨来。 细雨绵绵,清明将至,又是祭奠亡者的时节了。 柴君岚忽然道:“小怀,你跟着我……可曾后悔?” “嗯?我跟着你了吗?”怀玥细想了一下,没注意到身侧魔君眉头轻蹙,只略有所思地想纠正他的说法,“这应该叫陪着吧?” 柴君岚脸色如常,但眼中却逐渐明亮起来,像点着的烛火一样,带着些许讶异和欢喜。只不过他擅长掩饰情绪,除了一双温柔的桃花眼外,每一处都是油盐不进的铜墙铁壁。他又重复小姑娘的话道:“陪着?” “是啊,我这不是陪着吗?”怀玥眼珠子咕噜噜一转,撇嘴一笑,“要论跟着,那也是九爷跟着我吧?从青州,到临朐,再到扬州城外……喏,这还是怀家大堂里头呢!” 柴君岚抬首看了眼四周,垂首微微一笑,眼中柔情非常,只若春水都化了。“” 怀玥欣赏着美色,忽然回神,发现自己脸上、心上都在微微发烫。她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定神,故意去想密室里花文风的模样,而那张脸只在脑中飘过那一点儿,她整个人便如浇了一身冷水,清醒得双目十分清明,感官十分清晰,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冷?” “啊?”怀玥看着他,道:“不会,就是想起花君子,觉得神经和胃里都跟雷劈一样。”实在恶心到家! 柴君岚温和一笑,手覆上她的,问道:“你打算怎么审他?” 怀玥一手搭着圈椅把手,摆出一副小寨主的模样,挑眉道:“那得看九爷什么时候松口了。” 柴君岚道:“并非我不愿松口,是他们不肯说。”有些话,他说了没意义,唯有让童孟和沈壁自己说出来,那才是根本上承认并认可了怀玥。小姑娘自有主见,不是他的附属品,更不是他的下属。 ———————————————— 半夜两更天,大书房里忽然传来一声惨叫,将英武堂中的人都惊醒了。 两排客房此时都亮着灯火,玉京墉与英武堂的弟子提着灯笼和烛火涌到大书房前,却见童孟手里按着一个黑衣人,而通往比武擂台的台阶下还躺着一个神志不清醒的男子。众弟子叽叽喳喳地问童孟发生了什么事,可后者却一句话也没说。 围在大书房外的弟子越来越多,就连冬菱也在其中,有的在找两位玉京墉前辈的身影,有的只是纯粹好奇凑个热闹罢了。柴君岚带着怀玥赶来时,元茗真君也正好赶到。童孟用手刀往黑衣人脖子上横劈一刀,随即道:“芙若先进去了。你们也赶紧去看看,我与炳希在外头守着便好。” 怀玥跟着柴君岚进去,将门给带上了,黑暗中能瞧见小书房内灯光尚明,一扇门还开着。她拉着柴君岚的衣角问:“是有人发现了吗?” 柴君岚转而去牵过她的手,一边领着她往小书房去,“应该不是,是有人自以为是。”两人进了小书房,见暗门大开,而地下室中有人在忍痛呻吟,不知是何人。 怀玥将门给带上了,跟着柴君岚下了地下室,又将暗门机关关起,回头见若水真人站在长桌边缘,而长桌下不远是痛得满地打滚的白岑。她借助壁上油灯的光亮,大致看到了白岑脸上姹紫嫣红的脸色,只靠近几步,便能瞧见他手上和脖子上形如麻疹的红点。 白岑与花文风一样,中的都是她炼制的‘释迦魔’。 她思及玉京墉与柴君岚向来交好,此时见白岑这副模样,就怕玉京墉的人会因此记恨柴君岚,不由得心虚起来。她脸色煞白,抓着带有针包的绣花布袋,不知该怎么与若水真人开口。 第136章 捉鳖(6) 出乎意料的是,若水真人却只问了一句:“此毒由怀姑娘炼制,可有解毒之法?” 怀玥应了一声,“有的,前辈请先退几步,我先替他施针压制毒性。”她快步来到白岑身侧蹲下,刚抓住了白岑的手,要将其按住,可不知白岑是故意还是无意,忽然一爪子抓了过来。她一心想着怎么与若水真人交代,疏于防范,这一抓便在她手背上留下了五指抓痕。比起白岑一脸暗沉偏紫的脸色,这五道血痕格外鲜明。 白岑又往怀玥的方向近乎野蛮地匍匐而来,怎知柴君岚自他身后横劈了一掌,当场便晕死过去。柴君岚将小姑娘从白岑身边拉远了,开始在身上寻找清毒丸,却发现怀中和腰间并未佩戴任何东西,方才匆忙间,并未将清毒丸带在身边。 怀玥拍着他的手道:“九爷,我没事,这个毒对我无效。”蹲下身去,将白岑翻了个正面朝上,开始给他施针。 白岑的脸色渐好,从暗紫成了赤红,身上的毒素算是暂时压制下来了。 怀玥将银针收好了,从布袋中找出一个刻着释迦牟尼佛头的短竹节,倒了五颗漆黑的药丸来,便要给白岑喂下。 柴君岚却道:“等等,我来吧。”小心地从怀玥手中接过药丸,这才扶着白岑的脖子,稍微将其托起喂药。 怀玥怕白岑咽不下去,起身找了一旁置放的几个酒坛,舀了一瓢米酒过来,“快给他喂下。”却又担心若水真人会将此举当作笑话,当即解释道:“用酒送服,总比干咽的好。” 若水真人道:“怀姑娘不必紧张,我没怪罪你的意思。你给花文风下毒,是那厮罪有应得……”蹲下拉开白岑的衣袖,见其小臂上是两排血肉模糊的牙齿印。“……他要逞强,是他不自量力。” “……”怀玥愣怔地蹲在柴君岚身侧,一时不知要如何回应。她怎么觉得若水真人是一点儿也不心疼自家徒弟? 待柴君岚给白岑灌了那瓢米酒,若水真人才在他脖子上探了一下,“毒性是压制下去了,果然好本事。”摊开左手,露出一瓶贴着‘玉清散’的瓷瓶。“原本想让他服下去,可这小子不安分,我就想等他累晕了再喂。君岚,你来得正好,就是下手有点晚了,早就该劈下去。” “……”怀玥讶然,发现自己有些看不明白眼前这位清风傲骨的玉京墉高人。说好的高风亮节,冷若冰霜呢? 柴君岚顿了顿,问道:“他是白陆的家属?” 若水真人轻叹一声,“谁说不是呢,就爱逞强,撞死了,当鬼也要接着撞。” 第137章 捉鳖(7) 柴君岚点头,“那还真的与他兄长有些相像。” “何止相像,简直一模一样。”若水真人起身去拉壁上的火把支架,开了暗门机关,便要离开。“等白岑醒了,让他来见我。他要是敢动手,你就跟他打。要是打不过,让君岚把他给拍墙上去。放心,他命硬,杀不死的。”说完,离开地下室,将暗门又重新关上。 怀玥指着暗门处,仍旧无法压制自己的惊讶。“这……不是冒充的吧?” 柴君岚轻笑着将她带起来,一边往关着花文风的密室走去。“芙若师姐本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面冷心不冷。当初在玉京墉学艺,我与芙若师姐的关系最好。” 怀玥道:“师姐……?”若水真人将近半百,这修仙之人的徒弟年龄差距竟然还能相差二十几岁?这鸿沟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是啊,我师父那时已是古稀之年的老人了,我与大师兄相差三十四岁。” 密室的门开了一个缝,根本没锁上。柴君岚摆手示意怀玥往后退些,稍微拉开密室大门,即见一把铁扇划了出来。他侧身躲开,一只手掐住来人腕口把人从门后面扯了出来。 那人撞到对面密室的墙上,踉跄几步,又跌坐在地上。他似乎看不太清楚,双手在半空摸索着,一边嘶喊着什么,可却喊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他的手刚伸到柴君岚的衣角时,后颈被一个横掌劈下,只咳了一声,便晕死过去。 怀玥凑前来看,见那一头乱糟糟,只穿着中衣的就是原来被关在密室当中的花文风。眼角余光瞥见柴君岚用袖子卷起地上那把铁扇时,讪讪笑着去接,“这个……还是先借我一会儿吧。” 柴君岚蹙眉将铁扇拿远一些,责备道:“我晓得你是怎么给他下毒了,可你怎么舍得把……”话说到一半,却说不下去,便是要他此时对小姑娘发狠,他又凶不起来。他心中喟叹,当初逼她去海棠苑和下高邮那会儿,倒是得心应手来着。“铁扇没收了。你不珍惜,没必要给你留着糟蹋……先去歇息吧。” 怀玥撇着嘴,点了点头,目送着柴君岚离开地下室,心里十分委屈。那把铁扇原先也没毒,不过是花文风还扮作柴君岚时,从她腰带上抢走的。她抢不回来,又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拿下他,只好趁他拖着自己进大书房时,半道将毒粉撒在了铁扇的握柄处。她侧首看着那面朝地的花文风,心里的委屈转为怒气,当即抓着花文风的腿把人给拖回了密室中。 ———————————————— 次日一早,白岑苏醒后,便直接到内院外跪着,身躯笔直,目不斜视,当真是认认真真地在罚跪。 单进从祠堂上香出来,吩咐几位师弟先将昨夜那些无名氏送到附近的乱葬岗里埋了,回头又走到白岑身侧坐下道:“怎么就跪着了?芙若不是没罚你吗?” 白岑道:“是我没遵守师父教诲,让师父蒙羞了,我应当受罚。” “……”童孟摸着下巴的胡渣子,可他掌心却皮糙肉厚的,摸着就跟磨砂一样,让他想起了磨豆浆的石磨。他那师妹替他擦汗时,就闹了个笑话,帕子擦到一半,被胡渣子勾住,挂着了,害他被笑了好些日子。回想当年,即便是笑,他也是甘之若饴。只可惜,他的好师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 “你说你们两兄弟怎么这么奇怪,哥哥喜欢闹事,弟弟一板一眼,可这脾气嘛……一个样,比驴还臭!” 白岑抿着嘴,一直不说话,童孟便又接着道:“当初啊,老子恨不得把他五马分尸了,要不是师妹求我,估计你这会儿应该就想着复仇了。后来的后来,还是师妹求我,要不然,我才……唉!” 第138章 捉鳖(8) 内院里还煎着药,当归和陈皮的味道老远就能嗅到,其中还不知混合了其他什么药材,刺鼻之余,熏得人的眼睛都疼。 白岑却仍旧笔直地跪着,忽然问起单进道:“童前辈恨我兄长吗?” “嘿!想套老子的话?”童孟抱胸瞅着他道:“他这人不讨喜,又不是什么秘密!好在他对我师妹还不错,否则就把他舌头割下来,看他还怎么当长舌罗刹!” 白岑想了一会,又问:“童前辈是喜欢怀师姐?” “去去去!什么喜欢不喜欢,别忘了那是你嫂子!”童孟不想深入这个话题,大有落荒而逃的感觉,当即爬起身来道:“哎哟,这药味也真是呛得一绝!老子先走啦,劝你一句,别跪啦!芙若看不见!” 童孟走了,换了冬菱进去。等冬菱出来了,巳时也差不多要过去了。元茗真君出来,见他还是跪着,只道:“你跪着也没用,你师父都说了不怪你。” 白岑执意道:“弟子甘愿受罚。” 元茗真君仰头一看,见石墙后方,廊道琉璃瓦片之后,便是大书房那形如葫芦的屋顶。他这位小师侄大早上过来,是那怀家小丫头指的路。他算了算时间,怀家小丫头在里头也待了一夜,如今都这个时辰了,也不知是趴在地上睡了,还是真的在审人。“白岑啊,你比怀家丫头还年长,可她毕竟一个人在那地下室里,真的没事吗?” 白岑垂眼道:“师伯放心,怀姑娘本领高强。这会儿恐怕已经问出答案了。” 自己虽没亲眼见过怀家丫头的真本事,可想起她在英武堂前面对各大派的架势,应当不会吃亏才对。元茗真君实在好奇,也就不理会这个死心眼的小师侄了,径直前往大书房去瞧个究竟。他刚到了抄手游廊,却见柴君岚的玄字卫刚从大堂那首出来,目光仔细勘察着各个角落,似乎在找人。 “啊,见过元茗真君。真君可见过怀姑娘?”那人正是玄字卫的玄水。 元茗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道:“怀家丫头?她不是还在审人吗?” “还在审……”玄水闻言,顿时一惊,当即拱手谢过,便赶往大书房门口,可大书房外四面都是在把守的玉京墉弟子,他根本没法进去。 元茗真君负手缓步而至,对着门口的两个弟子摆了摆手,“让他进去,为师也要进去看一看。” 玄水见元茗真君放行,当即谢过,开门冲了进去。其中一个弟子问道:“师父,里面到底关着什么人?那怀家姑娘也在里面很久了。” 元茗真君侧首看了眼西南面的那排客房,正好是柴君岚与怀玥住的地方。“你们好奇?” 其中一个弟子挠了挠头,“师父,您看我这不是担心怀姑娘吗?” 元茗真君挑眉道:“别人都对她恨之入骨,你们怎么也不学他们排挤她?” 乍听之下,倒像在怂恿弟子不要与怀玥接近,可他的弟子却习惯了师父的反方向教学,根本没被他绕进去。那弟子笑嘻嘻道:“师父,您老又想拿我们寻开心了。一路上,大家对怀姑娘的‘丰功伟绩’也听了不少,几位师姐也确实很讨厌她,可武当不也说了,她有恩于武当吗?” 元茗真君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来,“有恩于武当也不会阻止你们几位师姐讨厌她。” 那弟子霎时一慌,知道自己说漏嘴了,便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他身旁的小伙插嘴道:“师父明鉴,有恩于爹妈也不会阻止女人嫉妒她。” 第139章 捉鳖(9) “哈哈哈哈!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为师可没教坏你。”元茗真君笑得很是爽朗,全然没顾忌自己还是玉京墉高人的形象,负手进了去。他正要从暗门通往地下室,却见玄水探了个头出来。 玄水急道:“真君,怀姑娘不在,花文风也不在!” “不在?”待玄水出来,元茗真君便又好奇地去了一趟地下室。 大书房外,四面出口都有弟子轮流值守,早晚一共四班,里面的人如何能凭空消失?这地下室中心是两张长桌,石壁上也就两个出口,一个通往祠堂边的柴房,一个通往四个密室。祠堂那首又连着庭院和客房,若是有人出来,肯定看得见。 如果不是从祠堂和大书房门口出去的,那只能说明这地下室里还有暗道。 他先去看了那四间密室,每扇门都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只不过在第一间的密室中发现了几滴干涸的血迹。 他一路摸着墙面,偶尔看见看似细缝的表面,便敲几下试试,可自己也清楚英武堂的先人定不会用太薄的石门掩饰。何况那位孙堂主还对暗道机关如此熟络,怎么可能会做出容易发现暗门来?便如小书房的暗门,厚实夹心板下还扣铁条,就跟一般青石板的回声相差无几。 一个暗门能做到这个地步,暗道自然也不会太简单。 “元茗真君?”沈壁从暗门下来,连台阶都省了,直接落到石地上。“真君可见到我小师妹?” 元茗真君道:“啊,没看见,连花文风也不在。” 沈壁按着眉头,心中有些烦躁。“春节刚过,师父师娘便成了这副模样。温长言是否能抓回来,我也管不着了,只求师妹无事就好。” 温长言也不见了?这可奇了怪了,他们玉京墉的弟子一共八十三人,每日值守的便有三十六人,竟能一晚上不见了三个大活人?元茗真君越发好奇,又觉得不可思议,现下更肯定还有其他暗道,又问他:“就温长言一人不见了?” 沈壁道:“不,他和关双师妹都不见了。”昨日,他和童孟一同将温长言等人从密道带出祠堂,趁夜关在了地窖之中。他们还换上新锁,派了四个英武堂的厮儿把守。今日想再去问话,他却发现那四人都被下了药,至今昏迷不醒。 元茗真君却尽在抓住细节,又问:“那孙吴呢?” “他还在地窖中,失血过多,但气息尚存。”沈壁用剑身抵着长凳道:“孙吴这厮也是,昨夜还理直气壮,但凡与温长言有关的,一问三不知。今日人跑了,自己也差不多搭上一条性命。我就是担心……” 元茗真君问道:“担心怀家丫头?” 第140章 捉鳖(10) 沈壁嗯了一声,道:“英武堂这期间出了不少事,如今师父师娘又倒下了,已是钝兵挫锐之势。师妹既然活着,也许就是转机,晚辈不想让齐云之巅一事重蹈覆辙。”随即郑重拱手又道:“晚辈只求前辈能相助英武堂度过这次劫难。” 如果他不与严烟相识,这些都不会发生,也不会有后面的这许多事了。 “等等,打住。”元茗真君朝他摆了个手势,“贤侄客气也过谦,还有些杞人忧天。在下不是圣人,但有一事可以肯定,你们不过是座桥,没了你这座桥,韩悦一样能自己建一个跨过去。”他没继续聊下去,转身又去摸索墙面找机关。 沈壁顿了顿,道:“前辈这是干什么?师父说过,此处只供躲避敌人,出口只能通往祠堂。” 元茗真君接着找机关,一边说道:“你们孙雍老祖被人称作千面二郎,执掌黑翎堂多年不说,还将当年的七茗和云图岭都打了下来。正所谓狡兔三窟,你觉得孙雍老祖会做一个只能在自家院子里绕圈子的地下室?我看不然。” 那本金鹿六卷曾在孙雍手上停留两年。两年不多不少,正好足够一个熟知五行八卦和机关暗道的人参透前面三部经文。 假设他猜得没错,那这里的机关应该便会引用最简单的操作,学当年铁扇桃花郎在红枫居安置的第一道暗门。 “呵,找着了。”元茗真君满意地俯身移走了靠着墙面的其中一个酒缸,见墙角处看似五块接在一起的木制护角。他将最后一块往上拨开,见本该是墙面的护角后方只有一个与护角大小相同的铁块,而护角两面都用铁丝连着,只要放手,便会被拉回原处。 他伸手按下铁块,旋即听见嘎达一声轻响,本来挂着两面竹筛的墙面像两扇门一样,往后打开。原是挂在两扇门中间的竹筛跌落后,露出墙后面的暗道来。 元茗真君踏进去瞧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古人诚不欺我啊。” 这两扇门形状不一,边框都按着石头纹理形成,以致合起来便不易察觉,只会让人以为是砌墙时,忘了添上夯土缝口罢了。 这与红枫居的暗门是一模一样。 沈壁将小书房的暗门关上,拿了桌面上的烛台一并带走,随元茗真君进了暗道。 ------------------------------------- “贱-人!你他-妈还不放开我!这会儿可没第二个人肯为你撑腰!” “臭娘儿们,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你别不知好歹,等我大哥一来,便要你好看!” “啧啧,老套,俗!”怀玥蹲在一旁烤野兔,外面一层皮烤得金黄金黄的,眼看就要熟了。她将野兔又转了一个面,一边说道:“诶,矮秃驴,你喊你大哥都喊了两个时辰了,不累吗?” 离她不远的一棵大树下正好绑着两个人,一个是花文风,一个却是生面孔。那生面孔的是个圆脸秃头的青年,看模样不过三十,穿一身茶褐色袍裰,脖子上挂了一串佛珠,打扮得像个出家人,却是个假扮的出家人。 第141章 用毒(1) 就在今日天未亮时,怀玥留在地下室给花文风解毒,准备拿自己在百草谷研制的几味毒药继续给花文风都尝试一遍。她给花文风喂了‘释迦罗刹’的解药后,便坐在密室中候着,而花文风当时被怀玥点了穴道,根本无从反抗。 这个假和尚就在花文风的毒解得差不多的时候,忽然从一个暗道进来救人,察觉怀玥也在密室中,以为是与花文风一同被关进来的姑娘。他瞧这姑娘模样娇俏,顿时起了色心,当即绑了怀玥的手,将她和花文风一同从暗道带了出去,一直到了郊外林子里。 林子偏僻,暗道里出来以后,离英武堂已有一段距离。假和尚心里垂涎美色,早不记得何为十万火急,当下只急着将不能动弹的花文风丢在一旁,拉了怀玥到树丛后面。结果,人被打晕了,醒来之后,连身上的袍裰都扒了下来。 那假和尚却还是瞪眼嚷嚷道:“我告诉你,他一定到!” “我又没说他不会到。你说得他义薄云天,侠肝义胆的,我倒想结识结识。”怀玥将野兔放到架子上继续烤着,从小腿袜筒里拔了一把折叠匕首出来,把玩着走到那假和尚面前。“要不咱赌一把,看是你大哥脚程快,还是我的‘抓破脸’发作得比较快?” “什么‘抓破脸’?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妖女!贱人!啊……哎哟!”假和尚还想呸她一脸口水,却被怀玥一个巴掌扇得喷到了花文风的脸色。 “妈的,你往哪儿喷!臭死了,一嘴稀烂味儿!”花文风想擦脸,却又动惮不得,整个人十分难受。 怀玥撇嘴一笑,“你还会嫌脏啊,花君子?你之前中的毒是从娄骆斌那里感染的吧?不过就以你们四君子那点交情,我想你是不会为他舍身犯险的。你来英武堂,怕是有人指了条明路吧?有人告诉你,解药在九爷那儿?” 花文风冷哼一声道:“我和你这个妖女没什么好说的。”眼中尽是不屑,好似与她多说一句也是浪费时间。 “不说?那也没关系。花君子,您怕脏吗?”怀玥说着,将混着泥沙和野兔鲜血的手背往他脸上拍了拍,趁他回头想要咬她时,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布团。 “唔——!唔唔!” “嘿嘿,你不是没话想和我说吗?那你干脆别说啊。”怀玥转而走到假和尚面前,抱胸与他正视,“哎哟,又剩我俩了。我这个人呢,向来很公道,讲究先礼后兵。现在问你的每一句话,你都有权保持沉默,可是沉默是金的,我就只好以毒攻毒了。”说着,便将匕首刀尖抵在了假和尚的咽喉间。 假和尚怕她真刺,当下便怂了,“等等,等等!有话好好说,你把刀子先拿开!看着点,不好伤了手。” 怀玥挑眉道:“不喊你大哥了?” 假和尚讪讪地笑道:“好汉不吃眼前亏。” “嘿,你还是好汉呢!真没看出来!”怀玥努着下巴,示意让他去看花文风。“你救他,便是你大哥的主意?” 假和尚点头道:“那是,说这位君子是咱雇主的下属呢。” 怀玥道:“雇主是谁?” 第142章 用毒(2) 假和尚摇摇头道:“不能说。咱有规矩,收人钱财,替人消灾!” 怀玥意味深长地冲他一笑,“好,你有骨气。”说罢,也不多费口舌,回到火堆前坐下吃起野兔肉来。她一边吃,还一边感叹,早该让师父在百草谷多养一些。细腻味甘,没加佐料,也比烤鸡好吃。 假和尚看着看着就饿了,怕自己禁不住诱惑,赶紧别过头去,却见花文风的脸上发红起疹,毛孔打得就跟针扎的一样,密密麻麻,看着让人十分不舒服。假和尚吓得惊呼一声:“我去!花公子,你没事吧?” 怀玥还喜滋滋地吃着兔肉,根本没往他们这里瞧。“放心吧,顶多就是全身发痒,皮肤刺痛。他连‘释迦罗刹’都熬过来了,‘抓破脸’算什么?” “抓……抓破脸?”假和尚想起她适才说的话,才知道她所言非虚,不是在唬人,顿时有些紧张。他使劲往另一边凑,就想离花文风远一些,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传染了,却听见怀玥说道:“放心,‘抓破脸’不会传染的。”他这会儿也不知该不该相信这姑娘的话,震惊之余,脑中也是一片空白。 他原本还想拐这姑娘尝个鲜,完事了,再带回去孝敬他大哥来着。可惜,色心色胆双全,却没那个本事成全自己。现下看来,还有点危险。 怀玥吃得差不多了,拿着剩余的半只烤野兔来到花文风面前,将他嘴里塞着的布团给拉了出来。 “啊——!臭婆娘,你给我等着!你他妈给我等着!”花文风发狂一般地甩着头,一边还不停地嘶喊,只因全身瘙痒难耐,却又没法去挠。 “诶,好歹是个君子,怎么这么说话比山野莽夫还要难听?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怀玥拿那烤兔肉的鼻尖去戳他的脸,“不感激我也就罢了,怎么还出口成脏?” 花文风的嗓子越喊越沙哑,最终连喊的力气也没了,整个像任人宰割的牛羊一样放弃了挣扎。 怀玥靠前些要瞧个究竟,花文风忽然抬首喷了一口水,可这口唾液没喷出,就被怀玥拿考野兔塞进了嘴里。怀玥嘻嘻笑道:“惊喜不惊喜?老子的厨艺不错吧?我没放佐料,你刚好备了,正好!” “……”假和尚惊悚地看着这一幕,真学和尚说了一句‘阿弥陀佛’。“施主机智过人,不知姓甚名谁?” 怀玥笑道:“哎哟,你们俩适才骂的脏话都能成卷儿了,现在还演起斯文人了?害不害臊啊?”她将二人晾在原处,自己跑到溪边洗手喝水去了,一边思量着该怎么把人带回去。 第143章 用毒(3) 原路折返倒是不难,就是绑着那二人的绳索还是假和尚带来的,一捆就捆俩,要解也麻烦。花文风跟个疯狗似的,那假和尚又是个滑头,绳索一解,也不知他们会袭击她,还是直接逃跑。 好在花文风于她而言并无价值,便是逃去找沧灵子求救,也不算什么大事。她更好奇的是这假和尚的上头是谁,为何对英武堂的暗道如此熟悉,又为何要来救花文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