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之疯批男主的白月光死遁了》 第一章 千金赵锦锦 “醒醒,嘿,醒醒,你可别给我装死。” 沈惊缘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拍自己,缓缓睁眼,只见少年脸色蜡黄无光却长得眉清目秀有几分好看,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有些奶声奶气的问道:“你谁啊?” 少年哟了一声,挽起麻袖站了起来:“还真会翻脸不认人,刚偷了我身上的银钱,转头便给我搭戏台子演起戏来了?怎么,装失忆?” 记忆还未融合,沈惊缘撑起身子,抬头盯着少年那散了针线的补丁裤腿儿:“我偷了你多少还你便是,这般凶作甚?” 话音中似有丝委屈。 那少年冷哼一声,丝毫不动容,只抱着手臂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九个铜板,给我。” 陌生的记忆突涌而来,感觉脑瓜子嗡嗡响的沈惊缘皱巴着黑乎乎的一张小脸,没忍住狠狠地摇了摇头,想要缓解头疼。 少年却是以为她拒绝还钱,冷笑一声:“小爷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不给的后果你可要想清楚。” 李尚看着地上一身破烂的小女娃甩了甩脑袋,缓了片刻才站起身来从包里掏出一个灰布袋塞进的他的怀里。 可人儿下一刻却摇摇晃晃的往地上栽去。 眼见一个踉跄脸朝地就要摔了,李尚撇嘴抓住了她说道:“怎么?想讹钱?” 被抓住的沈惊缘这才稳住身形,她看着面前的少年瘪嘴道:“谁讹九个铜板。” 李尚嚯了一声:“怎么?看不起九个铜板?那你不也是偷了?” 沈惊缘噎住,耳边传来了来钱的嘲笑声:“哈哈哈,昔日主神被凡人辱行偷盗九铜板,这事我得立马通信给天道大人,他老人家就喜欢看你出这糗事。” 来钱是天道赐给沈惊缘的器灵,自从她一千岁时便跟着她,到如今已有万万年了,不过说是她的器灵,更像是天道监视她的二腿子,走哪跟哪,沈惊缘放个屁都要给天道报备笑话一下。 至于为何沈惊缘身为三千界面的守护神不在虚无镜过养老生活,反而从今天起要和来钱穿越各种千奇百怪的世界这件事就说来话长了。 她呢,本是掌管万千大小界面的主神,在虚无境已活了数万年,每天除了嗑嗑瓜子就是带着来钱去看看帅哥,偶尔时不时写上几份情书给隔壁新上任的神君,小日子虽然平淡,却也过得惬意美妙。 可前些日有小神下界归来带回了些名为《十八禁绝招》的书籍在虚无境里暗地流传阅览,凡是都看过的神们无一不是如痴如醉无法自拔,直呼精彩绝伦再来两本。 沈惊缘寻思她作为统御诸神的主神怎能不得偷看学上几招? 于是转头没收了几本最热门的书籍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窝在命数殿里准备虚心学习。 她翘着二郎腿靠着灯盏轻轻打开,来钱好奇的伸着脑袋看去。 只见书中春色一片,荡漾撩拨人心,一对鸳鸯戏水图好不快哉? “我去爷爷的。”沈惊缘吓得手一抖忙不迭的扔开,转头一看发现身后许多灯盏都翻了个跟头。 “完了!” 命数盏一旦错乱,位面将会尽数崩溃。 身为守护神犯了如此大错,沈惊缘咽了咽口水:“我是没得活了。” 果然,话音刚落下天道老头便闻声而来,扯过沈惊缘手中刚捡回来的书籍朝着她吐了一口口水骂了一声逆子,随后抬腿一脚便把人踹出了虚无镜,贬下位面世界受罚。 “你打翻的命数盏都是属于那些被位面女主所穿越的原主的,这些原主说难听点就是个工具人,他们正常生活,然后活到命尽的那一刻,立刻死去为将穿越而来的女主腾出一副肉体,然后人生就被女主改写,绚烂一生。” “可如今盏灭,那些原主立马没了命数的束缚,一个个的挣扎贪心皆不愿意在指定的时间里死去了,霸占着女主的身体不做归还,女主的灵魂穿越不来停滞太久,不少世界位面都开始崩塌了。” 来钱嗑着瓜子继续说道:“这些原主本上一世都是作恶多端为非作歹的恶魂,被天道大人可怜,所以让他们重活一回成人成型去帮穿越女主们活一段时间,竟然没想一个个竟都造起反来,啧啧,现在好了,全被天道大人抓去关到地狱牢渊去了。” 他撇了一眼沈惊缘:“现在诸多位面已经暂停,都等着你过去代替原主等死呢。” “唉。”沈惊缘叹气,就看了一眼凡间禁书罢了,竟是惹的一身腥,呸!等她回去定是要好好肃清一番。 “来俩个肉包!胖乎点的!” 少年清朗的声音扯回了沈惊缘的思绪,昨夜刚下了雨,此时青石街上撑着油纸伞的行人多了起来,空气中混合着嫩芽新生的味道,其中夹杂的一丝清冷让沈惊缘舒服的眯了眼。 久违的凡界的烟火气。 “不会是个傻子吧?”李尚揣着热乎的肉包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街上正中央的沈惊缘,“脑子沾点毛病似的。” “你在说什么?”沈惊缘突然出现在身后把李尚吓了一跳,手里的包子跟着蹦起来掉到地上。 李尚心疼极了,狠狠的瞪了一眼沈惊缘,连忙捡起包子,将上面的灰又吹又拍。 “你作甚?” 看着包子沈惊缘的肚子也跟着叫了起来,忍住食欲,她抬头问:“不好意思,我想问这是在哪个都城?距离京都远吗?” 李尚打量了一下沈惊缘:“京都乞丐们都是要交摊费的,你一个女娃娃去那边讨钱?” 来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说京都最近悬赏令很多,我准备去碰碰运气。”沈惊缘低头。 李尚惊讶的看了一眼衣衫褴褛一脸黢黑的女孩:“你还知道悬赏令?” 沈惊缘这幅身体才十二岁,说话软声软气的,想凶巴巴的表达出她的气愤都表达不出来:“大到捉拿杀手,小到丢失的一只鸡,只要悬赏都有赚钱,哪怕是一文钱也是有赚头的,我想稳定下来,不想再颠沛流离了。” 少年黑眸似夜,轻笑了下:“既如此有骨气,为何偷我的钱袋。” 沈惊缘沉默下来,整理着脑中记忆。 原身名为赵锦锦,乃当今宰相唯一的嫡女,外貌出落的楚楚动人,身体却因在娘胎被下毒导致天生痴傻,智商一直停留在了五岁。 三月前天朝节,赵锦锦看灯会被人拐卖,人贩子本想将人卖到佑城的青楼,没想到去的路上天上却突然下起大雨,雷声震耳欲聋,一道闪电仿佛劈开了天地,山体滑坡,洪流滚滚而来,众人吓尿四处逃散。 第二章 一个包子一两金 发现所有人都在逃命的赵锦锦也跟着跑了,她还是稚童的思想,周身的人恐惧,她也恐惧,周身的人拼命逃跑,她也拼命的逃跑。 她虽痴傻,却也同样畏惧死亡。 跑到几乎筋疲力尽,终于倒在了一座城隍庙里,醒来时,赵锦锦已经被城里的几个乞丐们捡到了乞丐窝里面。 后来乞丐们带着她去讨食时她又走丢了路,赵锦锦不得不就这样在城里流浪起来,饿的时候呆呆的捡菜摊的剩叶烂根吃,渴的时候仰头张嘴喝天上下来的雨水,挨了半个月终究是扛不住,回想到看乞丐们有手脚不干净的人去摸路人的钱袋,她也跟着学,并不知道这叫偷。 可她太笨,目标没有选择到有钱人,反而偷到了李尚这个穷光蛋头上,更是大庭广众下扯走了人家的钱袋,毫不遮掩。 更不争气的是李尚追了她百步路,她便自个晕倒了。 女孩垂着眸,小声小气道:“我太饿了。” 世道艰难,先帝暴政,其在位的三十年间大修金殿,追逐长生之道,信奸佞近小人,将大云朝搞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 好在三皇子云岷韬光养晦,蛰伏后宫前朝十五年,培植势力拉拢人才,终于在德圣二十九年的六龙夺嫡中厮杀到最后,称霸登顶,推翻了暴君的统治,屠尽了奸臣的九族。 现在是昌和三年,民间虽正在休养生息,却也多的是食不果腹的人。 “败家玩意。”沈惊缘吐槽道:“真该让上届的那个狗东西去轮回百世的畜生道。” 虚空中来钱飞到沈惊缘的肩膀停了下来点头:“我会告知天道大人的。” 要不是男主云岷出现,这个王朝不出两年便是彻底完了,大云朝祖上那些拼死拼活的皇族忠烈要是知道了,估计全都死不瞑目,想撬棺材。 “现在距离女主赵灵穿越而来仅仅只有一年多的时间了,你现在需要根据原来的界面故事发展,尽快回到宰相府,完成该有的情节。”来钱叮嘱道:“切记,这个世界无修仙者,你千万不可使用神力,违背天则。” 沈惊缘撇嘴:“知道了。” 李尚看着低着头说话跟蚊子声儿一样的沈惊缘,在手中的两个包子纠结了片刻,最后将干净热乎的那个递了出去。 “喏,交易做不做,一个包子一两黄金,自古救命之恩涌泉相报,以后还我。” “一个破包子一两黄金?!”来钱炸呼呼的嚷嚷:“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疯了!?” 沈惊缘却收回思绪乖乖点头将包子接了过来小口咬住:“好。” 来钱震惊看着沈惊缘:“你居然还答应?” 沈惊缘暗地无语:“拜托,我一年后就死了,到时候他真找来要,还也是女主还,关我啥事?” 来钱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你在虚无境的抠怂样太深刻了。” 沈惊缘:“……” 李尚没想到沈惊缘会答应,愣了一下,随后笑道:“你这小娃娃,有点意思的,一两黄金你知道是多少吗?” 沈惊缘没回答他,只啃着包子问:“京都远吗?” 李尚吊儿郎当的摇头:“这是阜城。” 阜城,京都最近的都城。 果然上天助我。 沈惊缘笑了笑,黑乎乎的脸有一双璀璨的眸,亮的像极了星子。 李尚吃完了手中的包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准备离开:“不偷不相识,你我也算有缘,若是日后相见,记得我这一包之恩。” 沈惊缘低头看了看手中啃了一半的肉包,又抬头看了看十五岁左右的少年,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李尚。” “他说谎!他叫李二狗!”身后传来反驳声,沈惊缘一转头,便看见一身小二打扮头戴布巾的少年带着捕快而来。 “大人们,他就是李二狗!俺们药材铺的当归就是被他偷的!” 衙门里的捕快个个长的是五大三粗的,看着就唬人,沈惊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尚拉着逃跑。 “快!把他们抓起来!”捕头立马急道。 手中的包子被捏的紧紧的,额前的碎发在奔跑中往后倒去,露出一双清秀的黛眉。 沈惊缘气喘吁吁来不及反应,等到好不容易喘口气时,已经被少年拉着左街右巷的绕了好一圈才停下来。 她的胸口上下起伏着,大口呼吸着:“你...你原来也偷了人东西。” 李尚缓过气来轻哼一声:“我偷我能跑掉,你能吗?” “又不是我偷,你跑便是,拉上我作甚?” 李尚靠下巷子坐下来点头道:“对,小爷还是太心善,应该扔你一个人在那拖延时间,反正死活与我无关的。” 沈惊缘缓过气歪头,趁机啃包子:“我无罪,还能判刑?” 他嗤笑:“阜城可水深着呢,咱们新帝刚刚登基不久,肃清了三年不过也是把朝堂上的奸佞清除罢了。” 沈惊缘惊讶的看了一眼一身补丁破布的李尚:“二狗哥,你竟有这般见识?” 刚刚话里的词汇,可不是普通人能说出来的。 李尚听到她这般唤他,气的有些脸红:“我说了,我叫李尚,这名是我夫子给我取的,不骗你!” “你还有夫子呀?” 李尚点头:“算吧...夫子教化无数学子,名声在外,可惜我没钱,只能去听墙根,听了几年,夫子见我如此坚持,便认了我作学生,给我取了这名。” 来钱哟了一声:“这可算是恩师了呀,这时代学文识字明辨是非可太重要了,而且这小子还懂点政见,有些聪明。” 沈惊缘啃完了手中最后的包子皮好奇的问道:“那你为何要偷当归?” 李尚沉默下来:“夫子重病,需要这一味珍贵药材。” “夫子家穷买不起药吗?还需要你去偷?” 沈惊缘话音刚落,巷子口便出现了捕快的身影:“他们在那!快!抓住他们!” 这次不用李尚说,沈惊缘便跟在他身后逃跑。 两个人东窜西窜,十分有默契,推开路过的竹排,穿过几条小巷子来到城门口,清晨时分的城门多的是来往的路人,他们连忙隐于人群奔向城外。 身后的捕快气喘吁吁停在城门口,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气愤道:“可恶!” 第三章 无情方可保苍生 再一次甩脱追捕的二人没有像刚刚那般又歇了下来,他们见捕快们四散寻找他们,便低头快步的出了城门,走了足足两里地,到了李家村村口才停了下来。 “他们应该不会再追了,我要去给夫子送药了,你呢?”李尚看着只到自己胸口的小女孩问道。 “我…”沈惊缘刚想开口却想到了什么停了话音。 “来钱,我现在身无分文,怎么回京都?阜城离京都虽近,但是也是有百里路的。”想到了她来之前老狗比说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神力的事,她似乎发现了漏洞。 “我若走投无路,要饿死的时候是不是就能用神力了?” 来钱在虚空中一飘,狠狠嘲笑:“你一个真身乃虚无境数一数二的上神,能在界面里被饿死?若你不怕这事传出去被众神笑话,只管做便是。” 说完,来钱翘起二郎腿,挖了挖鼻屎。 沈惊缘:“呵呵。” 真狗。 抬头看了李尚,沈惊缘小奶音响起:“我要去京都,但是…” “那便祝你一路顺风咯,咱们好聚好散,有缘再见。”李尚抱拳立马回道。 刚想借两个铜板再启程的沈惊缘:“……?” “二狗哥?二狗哥你去哪了?夫子病重,快要不行了!你快去见见吧!”嚎啕声突然响起。 守在村口的王小福看到李尚的身影立马哭着跑出来。 李尚听到王小福的话,神情大变,顾不得沈惊缘,转身便跑进村子。 还没进夫子家,在院外便能听到窸窸窣窣的抽泣声。 李尚冲进去,掏出怀中紧紧护住的当归:“夫子!夫子!我把您要的当归带来了!” 闯进屋内,只见除却夫子家眷,还有不少学堂内的学子,而床上的老人奄奄一息,已在弥留之际。 “药!您要的药来了!”李尚心中急切扑到夫子的床边。 床上的人留着最后的这一口气似乎就是为了等他,他转头看到李尚捧着当归在他面前欣慰极了:“此物…你…如何得来。” 李尚沉默了片刻回答道:“药材铺说一两银子换不了这般好的东西,学生无法,只能放下一两银抢来它。” 床上面容憔悴的夫子听到这回答,不怒反笑,像是更开心了,连眼神中欣慰也更多了,他看着李尚手中的东西有些胡言乱语:“当归啊…当归这东西…好啊…” 沈惊缘跟在李尚后来到了院子,她停在屋外门口看到这幅场景颇有些不解。 屋内,李尚落泪:“学生给您立马煎药,您喝下定是能恢复如初的!” 说完他便转身准备去熬药,却被床上的人拉住:“为师已近死亡,此物于我无用,莫要徒增浪费了。” 说完,白发苍苍的老人猛咳起来,他紧紧抓住了李尚的手:“阿尚…此物虽无用…但却贵重,为师曾欠下京都刘家刘云霄的一份恩情,你帮我…送去罢。” 他浑浊的眼就这样盯着李尚,似乎他不答应便会死不瞑目。 李尚哽咽摇头:“不,您不要说晦气话,学生立马给您煎药,喝下定会好的!” 他不信不服,有些挣扎,坚持要去熬药。 床上的夫子却是拉他的更紧:“你是不愿助为师了…” 李尚连忙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夫子重重咳嗽,肺腑似乎都要涌出:“那便听话。” 他看着李尚,胸口上下起伏,咳的越来越猛。 李尚捧着手中的当归,不肯答应,可床上的人却越来越虚弱。 李尚只能哽咽着答应:“学生…遵命。” 听到李尚答应,老人松气靠在床榻上,只觉得一生的画面皆在面前闪过,他感叹出声:“天下道,无情方可保苍生,圣贤书里万千法,教化不过尔尔,德圣过,昌和临,萧兴…”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后面的话众人都未听见。 李尚眼睁睁看着平日慈爱无比的夫子咽气,终究是绷不住情绪,伏在床边嚎啕大哭。 天边刚露出不久的朝阳此刻被风抓着藏进了云里,彼时暗沉的天空阴霾笼罩,又下起了小雨。 屋内的所有人都在痛哭,其中那夫子的子孙和李尚尤为痛苦。 沈惊缘站在门口,靠在门柱旁,抬手接了几滴雨水。 面对这样的生离死别,她作为守护神看过无数遍,早已麻木。 来钱看了看本应该放晴的天,又盯了一眼沈惊缘。 可即使已经麻木,面对生灵的消逝时神明也会惋惜。 古时尸体不可多放,夫子的葬礼在第二日便举行了,他生前似乎是个名人,附近所有村子的学子们听此噩耗都前来吊唁。 李尚是个孤儿,无父无母受尽白眼闲话,他活到这般大,唯一对他好且不嫌他的只有夫子一人。 如今人离去,对他颇有打击,一整日都极为颓败。 沈惊缘滞留到第三日,便不准备再待,只是她如今身上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又天生路痴,苦恼时,正碰着李尚背着个小包袱出村。 她连忙跟在身后:“李尚!你要去哪?” 李尚一改消极,眼神坚定:“京都。” “去京都吗?”沈惊缘一喜,扯住他的衣角:“能带上我吗?” 李尚回头看了她一眼:“我没有钱。” 沈惊缘摇了摇小脑袋连忙道:“没事,你认识路就好。” 李尚沉默了没说话,转身走出李家村,沈惊缘连忙跟在身后。 大云朝有三十七都城,阜城虽是距离京都最近的,靠步行,却也要走上小半个月。 沈惊缘可从来没有过过这样的日子,她平时都是眨眼千万里,呼吸间历经几千年,如今几百里路在她眼里是那样远,半个月的时间是那样的长。 但是幸好她英明神武,选择与李尚同行。 若是如今让她自己回京都,怕是在那蜿蜒曲折的小道和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山野里越走越远。 “我可不信就因为这个原因。”来钱突兀出声。 跟在李尚身后的沈惊缘踢了踢路边的石子没说话。 来钱在虚空中飘来飘去,绕着她的问:“你为何要跟他人扯上因果?你虽是凡身,却终究是虚无境的上神,天道最讲究的便是因果轮回,你独自去京都我不信你做不到。” 第四章 血红杀气因我而得 沈惊缘抬头看了一下前面一身麻衣的少年,即使走的很快也会下意识的侧头看她是否跟上。 “李尚。”她顿了顿沉思道,“他的命数被一块血红之气所笼罩覆盖。” 来钱挑眉:“他去京都难道有杀身之祸?可那又如何?每个人都有自己命数,你不像是那般心软的人。” 沈惊缘嗤笑:“没事你爷爷我干扰这些作甚?” 少年眉目清俊,却只有她能看到那眉宇间萦绕着的血杀之气。 “不知为何,他这血红杀气是因我而得,我不能不管,他命中有劫,我需帮他渡去,不然他若因我而死,怕是因果连连牵扯不断不会消停的。”沈惊缘似乎想到了什么:“这个世界的大气运者除了云岷和赵灵还有谁吗?” 来钱在虚空中回想原来世界剧情:“没有了,云岷将来会肃清天下,打退倭奴,赵灵穿来会成为一代贤后,辅佐云岷成为新一代的明君,开创新的盛世,至于历史上,没有李尚的姓名和事迹。” 沈惊缘听完一笑:“既是普通命数,那便好办了。”她跑上去:“李尚!等等我!” 李尚闻声回头慢了些脚步:“三日的路程走了五日,你太慢了。” 每个世界的融合度都不会百分百,沈惊缘这幅身子有着前身的特性与性格,比如她的性格在外人看来是呆呆的,说话也是软软的。 李尚是孤儿,虽自小听书念书却常年混迹于底层受过诸多欺凌与白眼,因此身上多的是市侩之气与心眼,他以往是以利为先,什么对自己有利他便怎么做,根本不会好心肠去救济什么人。 可唯独面对呆笨呆笨的沈惊缘时他生不起诓骗的心思,连带一两金的包子也不过是看她可怜找借口罢了。 其实他也奇怪自己为何这般做,若非得说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她看起来呆呆的,说话软软的,像流浪的小猫儿一样可怜吧。 他似乎想到什么:“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沈惊缘的眼睛眨巴眨巴,随后对他弯眸一笑:“我叫赵锦锦。” “锦绣的锦?” 女孩点头。 “你为何流落?” “不记得了,我丧失了一段记忆,只知道我在阜城的事。” 李尚看了她一眼:“我生于阜城,乞丐们的名字我都知晓,却未曾见过你。” “我是不久前到阜城的。” 如今她洗干净了脸,皮肤白净,又嫩又香,李尚下意识握紧了自己皲裂的双手。 “你觉得到京都还要走上多久呀?”沈惊缘问。 李尚:“半个月。” “出发的时候你不是就说半个月吗?如今走了五日竟还要半个月?”沈惊缘哭巴着脸,她的脚,真的很疼。 “那是我的脚程,你娇气的很,带着你,大概还需半个月才能走到。” 沈惊缘有些无语,颓废的耷拉着脑袋。 李尚抿唇嘲笑:“怎么?就这点毅力吗?若是就这点毅力便不要去想着靠悬赏令赚钱了,还不如待会在路过的村庄落地生根。” “你不要小瞧了我。”她奶凶道。 李尚嗤笑,从胸口处掏出来一块干饼,撕成两半,比对片刻,将小的那块扔给了沈惊缘:“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 干粗夹口的饼子用的是最粗劣的面粉做成,沈惊缘不想吃,可肚子却饿的呼噜一响,她瘪嘴只能咬去,耳边却传来少年的声音。 “老规矩,一块饼子一两金,日后记得还我。” 呵呵,沈惊缘暗暗地白了李尚一眼。 小人。 一个包子,一块饼,二两金。 做买卖就李尚最夸张。 赵灵日后作为经商富天下的赵后,拥有的金银无数,沈惊缘想,二两金,她应该是替她还的起吧? 正吃着饼,大颗大颗的雨滴落了下来,砸的沈惊缘脸疼:“怎么突然下雨了?” 想到包里的当归,李尚脸色一变,立马将背后的包袱抱在胸口:“快躲雨!” 他话刚落,暴雨便倾盆而下,沈惊缘连忙回身跑回刚路过的野塘里摘了两片大的荷叶递给李尚顶在头上。 二人一身湿透往能避雨的地方跑,幸好天无绝人之路,终于在不远处看到一座破庙。 进入破庙,李尚连忙将怀里紧紧捂住的当归拿出来放在香案上查看,除了有几片当归有些湿润,其他都是完好干燥的。 他松了口气,水珠浑圆的从他的发尖滴落在地上开出片片水花,他喘着气拧干衣服上的水,回头看向沈惊缘。 女孩皱眉看着紧贴身上的破烂衣服,抬手拧着出一股脏黑的污水。 李尚走到破庙门边,伸头看了看:“这雨势太大,估计会下好一会,我们就在这休息一下。” 沈惊缘点头,看着破庙里的废柴,“弄个火堆吧。” 李尚认同,捡着破庙里的烂木头和枯草堆积在一起,掏出火折子。 忙了好一阵,二人才歇下来靠着火堆取暖,李尚宝贝着在香案上晒着的当归,沈惊缘又看到了他的补丁裤腿:“你裤子脱了给我。” 李尚一愣,看着沈惊缘红了脸道:“你说什么!?” 女孩一脸正经,说出来的声音却软的很:“我说,你裤子脱了给我。” 李尚噎住,耳根通红,竟有些结巴:“男...男女有别你可知?” 沈惊缘:“你想什么呢?你那裤腿从我遇你时便散开了线头,你给我,我给你缝上呀。”她嘟囔:“衣冠不整很难看诶。” 李尚低头看了看膝盖处的补丁,缩了一下腿。 沈惊缘却站起身来:“缩什么呀,脱呀。” 李尚摇头,耳根微红:“我脱了穿什么?难道光着?” 沈惊缘思考了一下,好像他脱下来确实没有穿的东西遮掩。 男人就是麻烦。 她掏出一根粗针,这是在被拐卖时摸在手里的,原来的赵锦锦害怕极了,虽只有五岁的智力却也计划过逃跑,本想拿着针扎疼人就跑,没想到山洪暴发在前一步。 她从自己衣服上的扯了一根线头出来,穿在粗针里,来到李尚面前,捻着补丁缝补起来。 雨声滴答,破庙内的柴火偶尔噼啪的响一声,一切都是安静的,李尚看着面前给他一针一线修补着补丁的女孩,只觉得突然听到了胸口处的心跳声。 她的侧脸娴静极了,像一块玉一样,美而干净,即使穿着很脏很烂的衣服。 从小到大,就连师母也没有给他缝过衣服呢。 第五章 他人惧怕我便会尊敬我 女孩低头,滚热的呼吸紧贴他的皮肤,仿佛灼伤了他。 沈惊缘咬断了线:“好了,这样看着舒服多了。” 李尚连忙缩回腿:“多谢。” 沈惊缘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今晚咱们就在这歇脚吧。” 李尚点头,靠近火堆烤了烤背后:“待我完成夫子的遗愿,可以帮你完成悬赏令,钱归你。” 沈惊缘一笑,脸颊有两个小酒窝:“良心发现?怎么不要我钱啦?” 李尚低头摸了摸腿上的补丁:“我不喜欢亏欠人什么,就帮你完成一次的悬赏令罢了,找一只丢失的狗抓一次家里的鼠什么的对我来说轻而易举,一两文钱的奖励而已,就当作还你今日替我缝补的恩情。” 而已? 沈惊缘撑着下巴,笑眯眯的看着李尚:“可当初九个铜板你差点打我一顿。” “那不一样。” 本性不坏嘛,沈惊缘突然又回想到已经死去的老夫子知晓他偷抢当归不斥责反而欣慰至极的事。 “你替夫子还了情,然后呢?打算如何?” 李尚感觉身后的衣服烤的差不多干,转回身靠着墙:“夫子说我天生聪慧,是个读书的好料子。”他看向沈惊缘,“我也可以去做悬赏令,攒够了钱,便去找个学堂念书,不管是十年还是二十年,我定要考个功名!” “你想当官?” “当然!”少年眼神坚定,眼底处有遮不住的权欲之色。 “为什么想当官呢?” 李尚笑道:“在这天下,有钱不代表什么,有权才是,我若为官,便不会再受人欺辱,他人惧怕我,便会尊敬我。” 沈惊缘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少年继续说道:“我没有至高无上的道义,什么庇佑苍生,保护子民,那都是正臣和皇帝做的事,我只想有权有钱,能够保护自己想保护的。” 只是不想再受白眼和欺凌罢了。 来钱掏出个西瓜啃道:“哟,小小少年,志向挺高,只是不好好养,就这思想,性子可是会歪掉。” 沈惊缘撇了一眼狗一样的来钱,“我在,他就不会歪。” 来钱嘚瑟:“这西瓜真甜。” 刚吃完干饼的沈惊缘捏紧了拳头:“滚。” “好咧。”来钱在虚空中滚了两圈。 沈惊缘真是不想搭理它,靠着李尚铺好的干草对李尚说道:“想法很好,我支持你。” 李尚一愣,没想到沈惊缘会这样说。 “但是我希望你不会是个坏官,因为自古坏官都会死。” “死?我无牵无挂,死又何惧?我只想活的畅快些。”李尚笑道。 沈惊缘笑着看着李尚:“可是你是我到现在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我可不希望你以后因为走了歪路下场难看呢。” 朋友? 李尚看着沈惊缘,娇小的身子从靠变成躺,她似乎有些困,没有再说话,不久后,李尚便听到了清浅的呼吸声。 “朋友。”李尚反复斟酌这个字,他笑出声,“谁会愿意和我做朋友。” 第二日,雨依旧还在下,直到午时后也没有停歇。 沈惊缘和李尚等到傍晚时见大雨没有停歇的势头只能再等一晚。 谁知第三日还是未停。 沈惊缘扶着破庙门望着天空皱眉:“从我来到现在,下了多少场雨了?” 来钱翘腿思考:“三四五六场吧。” “这样下去,极可能有水灾的。” 来钱立马坐直身体:“就算有水灾你也是不能干预的,别想用神力啊。” 沈惊缘无语的翻白眼:“我只是感叹,这大云朝真是多灾多难的,好不容易前朝稳定,天又不遂人愿。” 来钱又软了身子,翘腿道:“这才哪到哪,早着呢。” 沈惊缘听这话挑眉:“什么意思?” “倭奴那边还会侵犯边境,过个两三年还要打仗了嘞。”来钱又说:“放心吧,赵灵和云岷会治理好的,跟你没什么关系,你就当好你的痴呆儿就行。” “……”沈惊缘反应过来:“我回宰相府还要装傻?” 来钱嗑瓜子回想一下说道:“原剧情赵锦锦四处流浪,有一次生病被一白毛道士救下,给了她一瓶丹药,说是吃下后可解身体里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剧毒,所以赵锦锦回去时,神智好了七八分了,你若回宰相府也可以不用装傻子,但是明年腊月岁首你必须死,不然赵灵穿不来,这界面便乱了。” 云岷成为一代明君,正是有赵灵的陪伴和帮助,赵灵在现代是出名的女企业家,头脑智商都是顶绝,要不是她穿来经商,劝说云岷广开贸易,不然大云朝国库空虚,怎么可能支撑与倭奴战斗了整整十年。 “咕噜咕噜。” 沈惊缘回头,看着火堆处上放的铁锅,里面煮着她就近摘的小青菜和撕碎的面饼子,浓稠热乎的在锅里沸腾着。 “李尚,吃饭了。”她进去喊了一声。 少年正在整理他的当归,一片片的小心的放在布包里包起来,再放进包袱里。 铁锅是在破庙里发现的,用雨水洗了干净,还有一个有豁口的碗。 沈惊缘用李尚刚做的木勺子将青菜面糊舀出来,自己胃口小吃的不多,自然先吃。 沈惊缘喝完青菜味的面糊糊,终于觉得嘴里的有了别的味,这么多日就啃干饼,她真的自己就像一块干饼了。 李尚看她吃饱了,拿了沈惊缘手中碗舀了第二碗青菜面糊糊吃了起来。 面糊下肚,果然比干干的粗饼好吃些许。 二人吃饱后决定再等一晚,在稻草上睡到天刚亮时却突然被雷声惊醒。 “轰隆——” 雷声震耳欲聋,整个天地仿佛都颤了颤。 “雨停了。”李尚伸头看了看破窗外,“就是在打雷,要走吗?” 沈惊缘被雷声烦的睡不着,只能点头,两个人没什么收拾的,看着李尚背上包袱,便一起出了破庙。 连续几日的大雨停了下来,整个世界都被冲刷的干干净净,无处不散发着生机和清冷的味道,唯一的不好就是天上的响雷未曾间断。 二人路过村庄爬过山顶又走过稻田,最后来到一条小路,此路杂草丛生,草有腰身高,不巧天又刮起了大风,将本就瘦弱的二人吹的连退几步。 第六章 到达梨花村 沈惊缘的这副身子只有十二岁,原先在宰相府里便养的娇弱,如今历经千辛万苦诸多苦难,更是掉了不少肉。 此时呼啸而过的巨风几乎要将她的人给掀翻了去,她扯着身边半人高的草,艰难的一步步向前迈进。 “呼——” 巨风袭来,似乎要把她卷走,身形不稳时她下意识的手中一松,整个人向后倒去,还未来得及惊呼,一只粗糙干巴的手抓住了她。 前方的少年回头,墨色的发丝在空中乱舞,一双漆黑的眸像深渊般吸引人,他启唇提醒:“抓住我。” 沈惊缘却突然龇牙咧嘴:“你的手划的我好疼。” 李尚视线移去,只见女孩白嫩干净的手指被他捏的通红,手上皲裂的粗纹也划伤了她。 他一愣,刚想要放手,女孩却缠了上来,抱住了他的手臂。 她在狂风怒号电闪雷鸣时靠近他的耳边喊道:“走!” 沈惊缘真是觉得操了蛋了。 管理这个世界的到底是哪个风雷神,她这一天天的吃糠咽菜就算了还要被这般恶劣的环境反复折磨。 “要是一会还敢下雨,看你爷爷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李尚没听到她说什么,只看到沈惊缘对着天空大喊,他没多想,拖着她在前面开路,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在小路尽头处见到了又一个新的村庄。 村子叫梨花村,常年种有成千上百的梨树,祖祖辈辈靠卖梨而生。 连几日的大雨大风将树上的梨子摇掉了不少,此时家家户户的村民们都顶着雷声在飓风中拾梨。 沈惊缘和李尚走了一天的路,身体早已没有力,肚子里的面糊也被消耗的干净,到村门口时便跌坐在地上累晕了过去。 梨花村里的村民淳朴又善良,村长见他们狼狈不堪,呼唤着身边的村民连忙扶着二人回了村。 沈惊缘醒来时是深夜。 “吱呀。”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老农妇,五六十的样子,暗黄皱巴的眼皮早已经深陷在眼窝里,唯独一双眼睛却很明亮。 “小姑娘醒啦,这碗清粥你趁热喝下吧。” 老妇端着碗递给沈惊缘,她也不矫情,捧着碗喝下道了一声:“谢谢。” 她这幅身子说话做事给人的感觉就是莫名的乖巧与软香。 老妇看着心中喜爱,她一生无儿无女,对小娃娃总是容易格外心软。 她抬手摸了摸沈惊缘的头:“好孩子,你和你的小伙伴怎么倒在了梨花村?你们从何处来?又要去往何处?” “我们没家,于阜城流浪,因日子难过准备去京都谋生。” 老妇听后心疼极了:“你们两个小娃从阜城而来?为何不走官道。” “官道要钱,过路费一人一个铜板,我们给不起。”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惊缘见到李尚推开门进来出声询问:“你没事吧?” 李尚摇头:“你呢?” 沈惊缘表示自己没事,转头问老妇:“奶奶,梨花村距离京都还有多远?” 老妇温柔一笑:“不远了,你们若要去,十日足够了。” 沈惊缘奇怪的看了一眼李尚,他不是说至少还需要半月。 李尚似乎明白她的意思,挑眉解释道:“我走了近路。” 原来是抄近道。 虽然今日受了苦,但是想到不久就要到京都了,沈惊缘心情好了不少。 “滴答。” 雨声落下。 坐在床边的老妇耳朵一动,脸色一变:“天爷啊,您还让我们活吗?” 说完,她连忙转身跑出去。 又落雨了,这一次的雨势比前几日的还要猛烈些。 梨花村刚歇下村民又起了身,家家户户灯火都接连亮起,有的蓑衣来不及披便跑去自家的梨树下。 果然,树上的梨子因为雨势太大而摔落了下来。 青黄的果皮被摔出乌色,品相差了不少。 树上的梨子一个接着一个落下,村民们跟在后面一个一个捡起。 全村的人们都在这场夜雨中与上天对抗,沈惊缘与李尚加入了拾梨的行动中。 直到一个时辰后,雨势微弱不再有青梨落地,村民们这才都歇下。 李尚与沈惊缘搬着装满梨子的木篮进了小土院。 村长姓阂,如今已经六十二岁,因为当了三十多年的村长,所以村民们都称他阂老。 阂老十分感激沈惊缘与李尚的帮忙,听到二人肚子咕噜一响,连忙让阂氏做了几道好菜以表感谢。 换好干衣服的李尚和沈惊缘本就觉得帮忙拾梨就是以恩报恩,如今面对阂老的感谢是受之有愧,只有将菜中唯有的几片肉都夹给了两个老人。 吃完饭天已经快要亮了,原先奔波一天,又忙碌一小晚,他们早已经疲倦,两人帮忙洗干净了碗筷便回房睡去。 而沈惊缘睡醒时又是黄昏时分。 这是睡得够久了。 她推开木门出去,看到阂氏正在喂鸡喂鸭:“阂奶奶,李尚醒了吗?” 阂氏闻声回头:“小尚啊,没醒呢。” 沈惊缘自认是个贪睡的人,没道理自己睡饱了李尚还没醒,她抬腿去李尚睡的屋子,在门外时隐隐听到了咳嗽声。 “你怎么了?”她推门而入。 李尚窝在被窝,面色发烫,抬头看了她一眼:“咳咳,没事,就是受了点凉。” 阂氏跟在沈惊缘身后进来,摸了摸李尚的额头:“天啊,怎么这般烫。” 李尚安抚道:“无事的阂奶奶,我捂会被子便好了。” 少年面色潮红,虚汗直冒,忍不住的咳嗽。 果然是病了。 沈惊缘皱眉:“你的当归呢?” 李尚听到她说的话立刻明白了沈惊缘的意思:“咳咳咳…我只是生个小病罢了,你…咳…莫要乱出主意,我…我是不可能用的!” 沈惊缘有些气:“你看看你这模样,焉的哪有说不还铜板就打我的那天神气?你这醒了是不是就躲在屋子里咳不想我们听见?” 李尚不说话,只窝在被窝里捂着嘴咳。 一旁的阂氏颇有些急,她拍着大腿就怪自个:“你们若昨晚不去拾梨,就不会感染风寒,哎哟,都怪我们。” 李尚摇头:“您别这样,与您无关的。” 他说完,脸上出现了一只手,只见沈惊缘伸手讨问:“拿一点当归给我吧,熬些药喝下,你这风寒便能好。” 第七章 这灯笼便是你以后归来的路 李尚咳嗽不停,他皱眉盯着女孩:“你…咳…莫要让我翻脸。” 沈惊缘气的很,丢下一句话便出了小土院:“那你病死了怎么办。” 她的声音平日软软的,此时总算有点凶狠味了。 李尚看着沈惊缘跑了出去,此时觉得喉咙痒的很,忍不住的猛咳。 阂氏看了有些心疼:“小尚啊,你们莫要吵嘴,小锦儿也是为了你好。” 李尚没说话,窝在被窝里冒着虚汗。 阂氏起身担心:“我去给你熬点姜汤喝,风寒严重起来,可是要人命的哟。” 天渐渐地黑下,李尚喝了阂氏煮的姜汤果然好了一些。 但是沈惊缘却一直没有回来。 离开便离开,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李尚想。 他坐在院外不说话,望着天上露出的明月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夜间有风,阂氏怕他又吹凉了,催促他进屋,然后自己和阂老摸黑出去寻人。 一炷香过去,两柱香过去。 李尚还是扯了身上的麻衣摇摇晃晃起身。 “赵锦锦!赵锦锦!” 林间,十五岁的少年苍白着嘴皮提着刚做好的粗糙木灯笼四处寻找。 他风寒没好,人是无力又虚弱的,喉咙又难受的不行,一路上小林间的咳嗽声仿佛要将肺给咳出来般。 “咳咳咳咳!” “咳咳咳…赵锦锦!” “你在哪…咳赵锦锦!” “不出来我便独自去京都了!咳咳咳咳!” 喊了一个山头,找了一个时辰,还是没有寻到赵锦锦的李尚有点烦躁。 他身形一晃,有些摇摇欲坠。 “李尚?是你吗?” 远方传来一道软软的声音,少年撑着最后的力提起灯笼照亮,只见不远处的小姑娘一脸脏黑,手里握着草药踏月而来,背后清冷的月光仿佛给她渡上了一层的薄纱。 沈惊缘惊喜,她出来寻治疗风寒的草药却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回家的路。 路痴特性让她在树林间连连打转,正在她累的走不动时,在远方看见了一抹光亮。 她来到李尚的身边,看了一眼他手中粗糙烂造的小灯笼:“你做的?” 李尚点头:“阂老家没火把,咳咳,我只能将油灯放在这装小绒鸭的木笼子里当作灯笼来寻你咳咳…。” 沈惊缘笑,觉得面前的少年确实聪明。 而十五岁的李尚在月下身影沉默了片刻又说道:“当归真的用不得,我...不是故意凶你的,咳咳…跟我回去吧。” 他以为沈惊缘是负气离开,出声道歉。 沈惊缘却一笑,举起手中的草药:“我生你的气作甚?我是出来寻草药的,你看,找到了,回去熬了给你喝,准好。” 她弯眸如星辰般璀璨,让李尚一愣,他看向草药有些不相信:“咳…你是为我…” “当然了,不然你死了,谁给我带路去京都呀。”她笑。 李尚沉默,片刻后,举起手中的灯笼:“若是以后你走丢了,我便四处挂起这灯笼,你看到了,便会知道归来的路。” 沈惊缘笑着点头:“好!” 她虽应,却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京都繁华,家家户户都挂有自己府徽的长明灯,他若要为自己引路,所有人的府邸皆需换下,而这般权利,只有皇帝有。 沈惊缘没多想,只扯着他回了梨花村,碰巧阂老二人也归了家,看到他们平安无事松下一口气,千叮嘱万嘱咐以后不可深夜出村。 沈惊缘连连道是,随后跑去厨房为李尚煎药。 草药株株治疗风寒。 一碗药下肚,睡到第二日时,李尚的病便大好了。 院外有些嘈杂,他推门出去。 只见梨花村的村民都在院子里,为首的女孩举着因为大雨摔烂的破梨道:“咱们这些摔坏的梨品相不好卖不出去不用担心,每家每户将这破梨坏了或者腐烂的地方剔除,再去核去果柄洗干净,然后在石臼中捣碎挤压出汁水倒入酒缸,酿一月即可。” 女孩又提醒道:“梨酒酿的时间越长便越是上等好喝,不管是京都还是县城,都会有人买酒的。” 坏梨卖不了,扔了也不舍得,村民们听着沈惊缘的话,觉得酿酒或许可行,个个都听的很是认真。 李尚看着正午下被阳光笼罩着的沈惊缘晃了神。 懂草药,知酿酒,她竟是懂得这般多。 梨花村首次酿酒,沈惊缘说完便全村行动,老老小小都开始忙碌起来,村民们很聪明,她说过的步骤不过三次便能记住,就像天生干这行业的般。 天黑时,梨花村第一次酿酒已完成,每家每户都将自家的第一坛酒存好,心中生出期待,幻想着静等一月后这梨酒是如何滋味,能否挣上点银钱。 而李尚与沈惊缘在此处耽误好几日,已经不准备再待下去,他们本打算立刻启程,却被村民以及阂老二人劝着明日再走。 夜深了,白发驼背的阂氏拿着油灯进了屋,她小心翼翼的将一串二十文的铜钱塞到女孩的包袱中。 沈惊缘在夜里睁开了眼,看到老妇的行为,愣了一下。 来钱在虚空中有些动容:“当真纯善,这样的世道,农人赚钱不易啊。” 阂氏在昏暗的油灯下叹气,转身离开轻轻的关上了门。 “施恩于神,因果轮回,他们会有好报应的。”沈惊缘闭眼说完便睡着了。 次日清晨,沈惊缘与李尚被梨花村送行,虽只有几日的相处,阂氏却是真切的不舍得他们,她偷偷的抹泪,不知下次见面是何时。 “阂奶奶,莫哭了。”沈惊缘上前给她擦泪。 阂氏抓住沈惊缘与李尚的手道:“去京都的路上小心些,莫要受伤受寒,我做了些肉饼子你们带上。” 阂老把装着肉饼的小包袱递给李尚,拍了拍他的肩膀。 阂氏喜欢沈惊缘,虽然相处时间很少,却很是对得上眼缘,她要离开心中自然生出不舍,看着乖巧懂事的沈惊缘,阂氏抬头帮她整理了被风吹凌乱的头发:“小锦儿啊,你们若是在京都活不下去,回来找阂奶奶,奶奶喜欢你们,你们回来了,奶奶将你们当亲孙儿。” 第八章 当归熬药 阂氏转身又拍了一下李尚的手,抹了一下泪。 少年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景有些不适应,更是颇有些手足无措,亲情对于他来说,只是竹简上的字罢了,他从未尝过滋味。 如今是第一次粗略的感受,他忍不住想,原来有人牵挂是这样的感觉? 李尚点头:“我们会回来看您的。” 阂氏也跟着点头,忧心道:“世道不稳,就是不知道我能活多久了。” 沈惊缘安慰道:“您会长命百岁的,梨花村也会越来越好,您莫要担心。” 阂氏只当她是宽慰,身旁的老头子说了话:“好啦,莫要多说了,让他们赶路吧,不然天黑来不及落脚了。” 阂氏松开沈惊缘和李尚的手:“去吧。” 二人点头踏上了路途,身影在梨花村的众人眼里越来越小,几乎看不见。 梨花村的村民散去,只阂氏低头抹泪,突然看见了地上一瞬间出现的巨大金色符文,她揉了揉眼睛看向地上。 除了土泥石头什么都没有。 她叹气,年纪果然大了,眼睛越发花了。 离开梨花村,李尚与沈惊缘专心赶路不曾间歇,因怕天降大雨将他们再次困住,所以连续五日除去睡觉休息他们几乎都在赶去京都的路上。 而这一路两人互相扶持,你寻清水我找果,你吃饼子我烧火,关系也更加融洽,如今的沈惊缘用李尚的东西再不会被要上一两金了。 京都位处北方,现今是九月初秋,天气突然冷的很快,二人在抵达京都的前两日也因为这寒冷的天气出了意外,准确点说是沈惊缘出了意外。 在抄近道的路上她突然在路上倒了下来,此后便整夜未醒。 李尚摸了她的额头才发现沈惊缘是发了高烧,因为病势来的太猛,他们走的又是近路,荒郊野外根本没有医馆和村庄。 李尚不识药,沈惊缘病的迷糊,少有清醒的时候,他急得很,第一次像个无头苍蝇,觉得自己无能又无力。 山上有个荒废的废屋,应当是以前进山的猎户造的歇脚之地,破屋简陋,勉强遮风挡雨。 沈惊缘被李尚小心翼翼的放在铺满干草的烂床上,他脱了自己的衣裳盖在她的身上,转身去烧火让屋子更加暖和点。 李尚是男儿,体质应当比沈惊缘强,二人共同赶路,前几日李尚得病,沈惊缘却没事,没想到却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这次沈惊缘病倒来的非常严重,她虚寒腹痛,咳的比李尚上次病的时候更厉害,现在是连站立都无法做到的。 “两日便..便能到京都了..”沈惊缘醒了,拉着李尚的手说道:“带我去京都吧...病情..咳咳病情先不急的。” 少年沉眸,盯着床上虚弱的女孩,“你的病已经拖了两天了,我找不到你上回寻的草药。” 沈惊缘苍白着小脸,软软的将盖在自己身上的破烂麻衣拿起:“来,穿上,天...咳咳天太冷了,你莫又病了...咳咳到时没人领我去京都。” 她软趴趴的,无力的将麻衣递给他,怕他也着凉。 李尚沉默穿上,看着破屋内被火堆明黄的火光照映的身影,没说话。 “咳咳...不用担心我的病…先咳咳...回京都…咳咳咳咳咳……” 别废话啦!带我去京都!带我去京都! 沈惊缘内心无声嘶吼。 她一代神明从未生病,这回的风寒简直是要她命般难受。 她现在只想着李尚带着她快去京都,等到了京都回了宰相府,她的病就能被医好,而且还能吃香喝辣。 沈惊缘一想到临门一脚即将要到达京都的时候自己身子这样不争气,不由的流下了几滴恨铁不成钢的泪水。 而李尚的视角内,女孩柔弱不堪,明明落泪却强撑着对他笑说没事,让他带着她继续赶路。 他的内心生出了一丝动容与不知名的滋味。 “明日再说吧。”他说完转身去了火堆处坐着。 沈惊缘觉得他应是同意了,忍住咳意安安静静的躺下,没过多久困意来袭便睡着了。 夜里除了柴火燃烧声便是睡梦中时不时的咳嗽。 李尚盯着火堆竟有些心烦意乱,身后的咳声随着夜深越来越凶,声音更是逐渐干哑,直到有些撕扯刺耳时,他终是猛得站起来转身将包袱里的当归都拿了出来。 沈惊缘醒来时,李尚将当归煎好熬好的递在了她的面前。 “喝!”李尚对着张大嘴巴被震惊到的沈惊缘说。 “来钱他在干什么!?” 来钱惊讶的看着李尚的作为摇头。 “咳咳咳咳…我让他带我去京都啊,他咳咳咳…作甚把他那护的跟宝贝的药熬给我喝啊?咳咳咳…” 药需趁热喝药效才足,李尚似乎知道沈惊缘的震惊,他嘴很硬,别扭的说着:“不是白给你用的,我不想有人死在我面前,这当归救你一命,十两金便来日偿还于我。” 沈惊缘呆了一下,随后笑了,脸上的梨涡浅浅,好看的不行。 “来钱,你看,这小子就算再市侩到底还是有善心的。” 她露出老母亲的笑容,却在李尚的视角里笑颜如嫣宛若一朵干净纯洁的梨花,直击了少年的内心。 沈惊缘喝下当归睡了一夜,第二日病情果然好了大半,她能下床也能站立,咳嗽也好了很多,吃过李尚煮的青菜面糊糊,浑身的力气也恢复了七七八八。 李尚让她休息了两日确认并无大碍这才开始启程。 剩下的路程很快便走完,他们下了山,见到了京都的护城河,那样宏伟又广阔,而大云朝的京都就在在护城河之后屹立了七百年。 到达京都门口,李尚抬头望了望天,发现天越发凉了,他们身上的麻衣已经开始不御寒。 转头见到女孩身上的破烂衣服也是单薄的可怜:“你可莫要再着凉,我已经没有当归给你用了。” 女孩掏出阂氏偷给的二十个铜钱,从里面拿出了两个准备买肉包。 吃了这般久的青菜面糊,她真是受够了。 “大娘,两个肉包!”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蒸笼上新鲜出炉的包子。 第九章 他治不起了 那大娘看着一身乞丐儿打扮的沈惊缘也没有嫌弃,只笑着说:“小姑娘,我这菜包两文一个肉包四文一个。” 沈惊缘很震惊:“这么贵?!” 摆摊的大娘指了指不远处城墙上的牌匾:“这是京都呀小姑娘,咱们京都寸土寸金,俺在这的摊位一月便是两百文,而且俺用的面粉也是最好的,四文是常价啦!馒头倒是一文半,你要吗?” 蒸笼上香喷喷的肉包让沈惊缘垂涎欲滴。 谁吃馒头啊?那跟面糊有什么区别? 可一个肉包就是四文,对于她来说,是天文数字啊。 沈惊缘垂头丧气只能退而求其次,掏出四文钱指了指菜包:“要两个。” 摆摊大娘应好,抓了两个菜包包好递给她。 沈惊缘转身将其中一个递给少年:“吃吧。” 这一路上,沈惊缘吃喝都是靠着李尚和阂老二人给的肉味饼子,她如今自掏腰包还他个菜包。 八百个心眼子的李尚接过菜包吃起来说道:“这是你自愿给我的,我是不会算到你欠我的那十二两金里的。” 沈惊缘无语:“是是是,我自愿的,不算抵消。” 二人吃着鲜美的菜包走进京都人群,摆摊的大娘却皱眉看着消失的人影嘀咕道:“那小姑娘我怎么好像在哪见过。” 沈惊缘吃完菜包和李尚便去找京都的悬赏令在何处。 如今当归没有了,沈惊缘也暂时还不起欠他的钱,李尚只能去做悬赏令挣钱重新买一次当归。 李尚讨好询问,带着沈惊缘走去了城南,站在悬赏令发送的告示栏面前看了所有的任务,最终揭下了最底下的一张。 寻猫,猫身呈白,眼如琉璃,脖颈带有一只金铃,是正八品国子监学正夫人所丢失,若是寻回,竟有十两银子的回报。 第二日,来钱看着和李尚四处寻猫的沈惊缘很不解:“到了京都你不回去?” 沈惊缘只觉得来钱蠢笨如猪:“如何回?光明正大的去宰相府说我是府邸里丢失的大小姐?你这种智商怎么会是我这样英明神武的神的器灵?” 沈惊缘跟着李尚遛街串巷,边四处张望边说道:“赵锦锦流落在外,天生呆笨,怎么恢复的智力怎么找回的京都,一切都会让他们怀疑,我明晃晃的自己回去,脑子没问题的人都会觉得我有问题,我吃饱了撑着才自个回去。” “我要的是他们自己找来,因为我现在的人设…是恢复智力却失忆的赵锦锦。” 沈惊缘笑着看了看天:“赵邕可就赵锦锦一个女儿,他的权利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可以只手遮天,又甚是深情,与其妻秦淮蓉举案齐眉,从未纳妾,当年用尽法子才怀上了这么一个孩子,锦锦,锦锦,锦衣玉食,锦绣繁华,他有多宠爱疼爱赵锦锦才会取下这样的一个名字,所以我在京都,藏不了多久的。” 来钱不可否认沈惊缘说的有理。 “赵锦锦?你怎又在发呆?” 李尚突然凑近,吓了沈惊缘一跳,少年挑眉对着她说:“就你这般随时出神又发愣的性子,给你十年能挣上一两金吗?” 少年十五岁,比她高了半个头,抱着手臂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还颇有些气势:“莫要忘了你欠我多少钱。” 女孩嘟嘴:“会还你的。” 二人结束了话题继续寻猫,昨晚他们是靠着城墙的角落睡着的,因为客栈太贵,最差的房间也要一晚三十文,他们住不起,沈惊缘提议借宿一下其他人家呢,结果因为他们看起来太落魄而被拒之门外遭受诸多白眼,最后没有办法,李尚想去乞丐窝里蹭一下休憩之地,结果京都的乞丐们领土意识很强,他们根本无法融入,甚至差点挨上一顿打。 两个人只能走啊走,走到一处巷子里的死胡同,靠着冰冷的墙角在寒风里互相依靠着睡了去。 今天他们只有找到了猫才能有个安心休息的地方。 可惜,如果这猫儿真有那么好找那就不会在悬赏令的告示栏上停留了一月之久。 是的,这只猫已经丢了一月整,是死是活谁也不晓得。 一整天,李尚和沈惊缘都在京都的大街小巷四处转悠,猫狗看了许多,唯独没有一身通白脖戴金铃的。 早晨未进食,正午未进食,拖到傍晚时分,李尚带着沈惊缘去吃了一碗阳春面。 十文一碗,分成两份,两个人吃完时已经宵禁,只能回昨晚的死胡同。 往年的初秋从未这般冷,沈惊缘娇小的身子蜷缩在一起,双手冻的僵硬,李尚面不改色的将她的手牵住包裹,耳根却在黑夜里通红。 她不能再生病了。 他治不起了。 想到这,李尚将身子面对着胡同口挡住寒风,低头对发抖的少女说道:“睡吧,睡着就不冷了。” 女孩仰头看着他:“李尚,多谢啦。” 少年的心在冰冷的秋夜中突然猛然跳动,没人知道他此刻的心事。 来京都已经几日,李尚和沈惊缘依旧没有找到那只丢失的白猫,二人不得不想着放弃去看看有没有别的任务。 悬赏令成千上百,李尚看到有一条帮忙抓狗的,抓的是百民巷里的一只恶犬,这恶犬会咬人,常居于百民巷的深巷内,凶性大的很,一口能将人皮肉咬下,他有个恶习,喜欢在深夜内的各个巷子里狂叫扰民,所以让不少人家都不厌其烦。 其中一家便出钱出悬赏令,若有人抓住恶犬,便回报二百文的铜钱。 二百文相比较于十两银子的白猫少了太多,对于李尚却是能解燃眉之急的钱。 他没有犹豫的揭下了这条悬赏,沈惊缘却不赞同。 恶犬凶狠,若是出现意外可如何是好?届时万一被伤到,花的银钱那是数不清的。 李尚却是下定了主意,当夜便找去了恶犬常出入的地方,没想到却那里发现了意外之喜。 恶犬身后的破烂窝内,一只脖子戴着金铃通身雪白的猫儿睡在里面,恶犬回头看了看它,随后转身离开了巷子。 二人震惊过后大喜, 李尚回头:“抓猫要紧。” 第十章 他有不认命的傲骨 白猫睡得很熟,因为身处在百民巷内,嘈杂叫卖声每日都有,它心神松懈,根本没有听到靠近自己的脚步。 等身子被摁着抓住,这才反应过来,喵呜一叫,张牙舞爪的疯狂挣脱。 沈惊缘怎么可能让它跑了,这可是十两银子啊!多少个肉包子啊! 白猫被彻底抓住,沈惊缘和李尚对视一笑,心中都开心极了,竟是没忍住都笑出声。 沈惊缘连忙说:“那恶犬说不定一会就回来了,咱们先跑吧!” 就这样,二人抱着白猫便奔向了国子监学正的家门口。 八品的学正俸禄也就那样,在京都是买不起府邸也不够资格被御赐府邸的,因此唐子围带着家眷在城东买了一处院子落居。 唐子围的夫人叫春氏,乃其恩师之女,白猫儿名叫铃铛儿,是唐子围托朋友从在西域货商处买来给自家夫人解闷用的。 可好巧不巧,前一月春氏随着众贵门夫人出行烧香,铃铛儿突然跳窗逃跑,直接不见了踪影。 春氏性情多愁善感,回家是哭了好几回,唐子围无法,只能贴出悬赏令哄着自家的夫人,看看能否有人能寻到铃铛儿。 而这一贴便是一月,渐渐的,都觉得找不回来了。 春氏今夜刚准备睡下,便听到门外婆子来报。 “夫人,门外有两个乞儿说是找到了铃铛儿。” 春氏大喜,连忙起身。 李尚和沈惊缘站在唐家门口,夜里寒冷,二人抱着白猫打颤,期望的看着唐家去通报的人。 门开了。 一身形微胖穿金戴银的妇人被婆子丫鬟扶着出来,看着他们怀里的白猫,她双眼一亮,喜出望外。 “铃铛儿!当真是我的铃铛儿!” 妇人身边的丫鬟连忙将白猫抱了过来递给妇人。 春氏抱着铃铛儿,心里开心极了,一心只有失而复得之喜,完全忘记了门外站着的二人,待她欢喜平复下来才看了过去。 上下打量,一个身穿补丁一个身穿麻衣,其中男孩的脚上的麻鞋都破烂了,隐隐约约的露出了脚指头,他们瘦弱的站在寒风里,好似能被风刮走,脸蛋虽都有几分好看,头发确实干枯毛躁乱的像杂草似的。 春氏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和嫌弃,从婆子的手里抓了一把铜钱扔了去:“你们的报酬。” 沈惊缘低头看着看着地上的几十文铜钱,她上前扯住妇人的衣角:“夫人,悬赏令上说的报酬是十两。” 春氏却像是被脏东西碰了一般吓一跳她叫了一声没忍住踹了一脚沈惊缘:“啊!别碰我!” 沈惊缘被踹倒,感觉手心火辣辣的疼,抬手一看,白嫩的手心果然被地上的细小石子给划伤了。 身旁的少年上前连忙扶她,看到手心冒出来的血丝,一双黑眸猛的盯向春氏,他上前一推,将人推倒在地:“你干什么!” 春氏被吓的大叫:“大胆!” 她正想命令家仆将人抓起来打,可看向少年那深渊似的黑眸却发了怵。 她出生便被父亲疼惜夫君珍爱,泡在蜜糖里长大直到嫁为人妇,从未被贱民这般对待。 春氏自觉点有气度,夫君是国子监的学正,她应当更开明大方,不能与他们计较生气。 “尔等庶民,为官办事是天大的荣幸,报酬已付,莫要贪心不足,十两?谁知道我的铃铛儿是不是你们见了好看偷着养了不还?如今来我唐府,定是见悬赏十两才心动。” 李尚阴沉看着她,突然笑了:“为官办事,天大荣幸?” 春氏仰头,就差拿鼻子去瞧人:“你这等贱民为我们做事自然是极大的荣幸,说出去谁不羡慕你为官办了事?你且知足吧” 春氏觉得与下等人说话降低身价,不想多言,轻哼一声被几个奴仆佣着转身。 唐家的大门关上了,李尚转身看着沈惊缘:“锦锦,如今你可晓得我为何想为官有权了吗。” 沈惊缘抬头看着少年,他一身孑然身穿褴褛站在昏暗的灯火之下,就算这般贫穷也要站的笔直。 他市侩狡猾,他偷盗行窃,他纨绔随性,他贪心自私,这些沈惊缘都见过。 而这一身不认命的傲骨,却是她今夜第一次看到。 沈惊缘将地上的铜钱一个个捡了起来,一共四十三枚,她拉了拉李尚的衣角,笑道:“走啦,这几天都挺奔波劳累的,咱们去吃顿好的吧。” 她拉着他走远,李尚却停了下来,他回头看向唐家。 沈惊缘扯着他:“哎呀别看了,跟这种人计较什么。” 虽然没拿到十两银子,但是有四十三文铜板也算是有点回报,两个人去了面摊奢侈的点了两份阳春面,加了葱花加了一个蛋,当然,这个蛋让摊主是一分为二,分别加进两个碗里 结账一共二十二文。 这次一人一碗吃的饱饱的,沈惊缘心满意足的摸了摸小肚子,扯着李尚回了死胡同。 路上,沈惊缘想到这一路来的坎坷辛苦,叹气道:“来钱,下个世界,下个世界给我安排点好点的命运,最好是用钱不愁吃喝玩乐到死的那种。” 来钱也晓得沈惊缘吃了苦,回答道:“放心吧,下个世界定让你爽到死。” 爽到死?不错不错。 有了来钱的承诺,沈惊缘心情好了不少,回到死胡同时正是戌时,距离子时宵禁还有许久,可两人吃饱后被困意席卷,靠着墙角便昏昏欲睡到了第二日。 昨夜有些冷,沈惊缘断断续续的睡不好,直到太阳出来有了暖意才在死胡同里被阳光笼罩着真正睡去。 她醒来时快到正午,李尚却不在身边。 她不敢乱走,京都这样大,有没有人贩子不好说,她还是个路痴,所以只能在附近找个卖吃食的摊子要了一个馒头抱在怀里啃。 初秋的天,冷。 她喉咙又出了痒意,沈惊缘叹气,她果然又染上了风寒。 幸好这次不严重,只是轻微有些咳嗽。 她啃了一口白面馒头看着来往的路人,突然听到了过路人低语声。 “真是吓人呐,百民巷那条恶犬凶猛的很,就连我家夫君都不敢靠近,那少年却赤手空拳要去擒。” 第十一章 娘终于找到你了 “我夫君是运镖的你知道的呀,他看了那恶犬都生怕意啊,可是去抓那恶犬的少年却硬是不害怕,顺手拿起路边的石块就是砸啊,和那畜生滚在地上,啧啧啧,胳膊上都流了一地血。” “什么?抓到没?当然抓住了,那畜生咬人,少年便掰着它的嘴甩到墙头去,力气大的很哟,眼底的凶意我都不敢看呢。” “不是平常人?不不不,我觉得他就是个普通的乞丐儿,也许吃不起饭了,不得不干这危险的事去拿点钱。” “唉,是啊,这些年人要活着,可太难了啊,那少年的爹娘要是看了,得多心疼啊。” 沈惊缘听到这,捏紧了手里的馒头便拔腿就跑。 恶犬在百民巷深处,她依稀能记得去的路。 此时的她心中猛跳,各种不好的想法如海浪般席卷着她。 为什么背着她一个人去抓!? 他真是疯了! 沈惊缘在大街上狂奔,干枯的发丝在风中乱舞露出了整张脸蛋,擦肩而过的行人都不由扭头看向她。 芙蓉面,桃花眼,梨涡浅浅。 她黛眉微蹙,眉眼之间萦绕着抹不平的绝色,所过的路人无一人不惊艳而侧首。 百民巷。 沈惊缘到时只见到了那恶犬躺在血泊中微微喘息,它旁边是下达悬赏令的主家,主家老爷正让人将狗关起来或者扔到京都城外去。 她连忙扯住主家老爷的手:“打狗的人呢?打狗的那个人去哪了?咳!您知道他去哪了吗?” 那主家看了一眼扯着自己衣袍的女孩愣了一下,指了一个方向:“结完钱,他便从那走了。” 沈惊缘顾不得其他,顺着指的路便奔去。 青石街。 李尚拿了钱便在附近的药馆里买了最低劣的止血药,他其实并未受过多的伤,那狗只咬了他一口,不重,因为他下一刻把它掀翻了。 打斗的地上其实都是那恶犬的血罢了。 他打开止血药往手臂上倒,这药虽然已经是最便宜的,但是也要五十文的高价。 他不想买,却不得不买。 止血药上了片刻便起了效果,他将打满补丁的衣袖抚下遮住伤,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店铺。 庆衣店。 他低头看了看荷包里钱,一百七十一文。 除去五十文药钱,还剩一百五的报酬,二十文阂老塞给他的,一文他自己的。 天冷的太快了,昨夜她又咳了几声。 李尚进店,沉稳的面容下又有着几分局促:“老板娘,你这有厚被子吗?或者厚的衣服多少钱?” 一炷香后,李尚从庆衣店抱着灰色的麻被出来,麻被小的可怜,方方正正只够盖一个人,里面塞的是干草和一些芦花。 而这样的一床被竟然要价六十文。 李尚没讲价,只看了看天色寻思已经到了正午,沈惊缘定是醒了,他需要早点回去。 付完钱他穿着一身染血的补丁衣小心抱着麻被在老板怪异的眼光下走了。 可李尚没想到,出来便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她胸口上下起伏,喘息咳嗽,抓着他就凶道:“你!你!你怎么一个人去抓狗!那么危险你要是死了怎么办!” 她边喘气便跺脚,很是气愤。 李尚愣了愣,看着眼前为他着急的小人,他低头,抿唇笑了笑,举起手中的麻被说道:“那畜生看着凶而已,如今擒拿了他,咱们晚上就不会冷了,我昨夜又听到你在咳,喏,这个麻被给你。” 沈惊缘看着面前的麻被呆了一下,有些动容:“你这样冒险…难道是为了我?” 少年咧嘴一笑:“自然。”他又顿了顿,“你若再生病,我便养不起了,届时丢了你,你打算如何活?” 少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恍惚了她的眼。 世间艰难,他自己都这般苦,竟还想着养着她。 感动还没不久,李尚便接着道:“当然,这不是白给你用的,这个,一百两金。” “加上之前欠的,一共是一百一十二两金。” 沈惊缘急眼,接过李尚递来的麻被:“你这个顶多一两银子,一百两金,你骗谁啊!” “奸商!” 她再是不在乎钱,也不能这样骗吧! 李尚抱臂:“那正好,今晚我一个人盖。” 沈惊缘气嘟嘟的使坏踢了一下他腿,李尚装作叫疼,两个人正打闹时,一队护卫却从街头尽处跑来。 李尚下意识抓着沈惊缘往自己身后藏,这条街上的人都被突然出现的护卫吓了一跳。 只见这上百人的护卫迅速清理街道,他们胸前纹着府徽,徽型复杂却依稀能看出是一只猛虎,护卫们个个高大威猛身穿黑衣,瞧着气势便吓人的紧,街上的人不敢出声,知道这是大世家出来的人,一个个连忙低头退后。 李尚正奇怪,便见到街头出现了一座马车,那车极为豪华,车盖是极为金贵的鎏金石所雕,四方刻着虎像,车身是百年檀香木所造,价值千金,无处不彰显着主人的至高地位。 马蹄急踏,贵马鼻中打了一个响啼,停在了李尚的面前。 马车一停,一极为华贵雍容的妇人不顾周身伺候的奴仆,跌跌撞撞的下了车。 她本应是整个京都最有礼仪的臣妇,此刻却站在李尚面前,往他身后看去。 为首的护卫见此上前将李尚隔开,贵妇人彻底看清了女孩的脸。 她双眼通红,抱着女孩痛哭:“我的孩儿!我的孩儿啊!娘终于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你了啊!” 车上紧接着下来了一名中年男子,他身穿赤狮金边长袍,袖口处绣着朵朵云纹华贵非常,此人腰间束着的当今圣上亲赐的云玉带,凤眼生威,让人害怕。 赵邕下了马车,看见一身麻衣落魄不堪的女孩,身形一晃摇摇欲坠,顿时觉得心痛无比。 向来官场上喜怒不形于色的他当即拉着女孩的手落了泪:“爹的锦锦啊,你怎么不回来啊,爹娘都要活不下去了啊。” 谁知女孩却挣脱了两人,抱着麻被走到李尚的身旁,轻咳了一声皱眉的开口:“我…不认识你们。” 第十二章 天地初开第一位文曲神 一旁秦淮蓉愣住了,连忙摇头,锦锦智力虽停留在五岁,却已是认得爹娘和亲近的人,不该不认得她。 赵邕也没想到女儿会这样说,他凌厉的目光立刻打量着一旁的李尚,心中疯狂的算测着一切的可能。 秦淮蓉看向身边的几个婆子,拉了其中一个上前道:“她!她你可认识?” 秦婆子是秦淮蓉的奶娘,跟在身边已有三十多年,把赵锦锦自小当做了亲孙女一般,是除开赵邕秦淮蓉之外最疼爱赵锦锦的人。 躲在李尚身后的沈惊缘看了看一脸褶子却很是慈眉善目的老妇没说话。 秦淮蓉急忙又接着指了身后的两个丫鬟道:“她们呢!她们可认识?” 两个丫鬟一红一绿,一个叫红叶,一个叫绿萝,是赵邕手下管家之女,乃家生奴,从小便伺候着赵锦锦,自小情同姐妹。 红叶绿萝身上穿着的都是普通人家穿不起的锦衣,头上的珠钗流苏更是价值十几两的东西。 二人看着本是金尊玉贵的小姐如今一身破烂麻衣,眼眶一红,恨不得抽上自己一耳光。 其中的绿萝没忍住抽泣起来,小姐到底是吃了多少苦?怎么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二人扑上去跪在女孩的面前:“小姐,我们是红叶和绿萝呀,您看看我们,你再仔细看看我们呀小姐!” 沈惊缘似乎有些被吓到,她摇头不想搭理,只扯了扯少年的衣袖:“李尚,我们回去吧,我饿了,想去吃阳春面。” 说话条理清晰,不再口吃,神情自然宛若常人。 赵邕心中生疑,连忙问道:“你,你姓什么?” 沈惊缘似乎不懂面前人问这个干什么,她皱眉,有些防备,但还是回答了:“我姓赵。” 秦婆子听着笑了:“大人,咱们姑娘还记得自个的名字!” 她连忙上前,想要摸摸女孩的脸蛋。 少年此时却挡在女孩的面前,一双黑眸盯着众人:“她失忆了,不认得你们,劳烦莫要吓到她。” 失忆? 秦淮蓉听到这,一双杏眸盈满了水光,看着自己唯一的骨肉受尽委屈苦难,只觉得心上有数把刀子在生刮着她。 身上穿着最破烂的衣服,手里捏着最便宜的馒头,什么都不记得了,一个人到处流落,她这个当娘的恨不得去死来代替亲女受得罪。 赵邕一双手想要去触碰却又害怕吓坏,平日叱咤官场的人物现今却束手束脚起来。 李尚扭头:“他们...似乎认识你。” 沈惊缘歪头又看了看赵邕秦淮蓉等人:“你们...认识我吗?” 秦婆子连忙上前:“姑娘!这是您的亲生爹娘啊!您于四个月前在天朝节上走失,整个赵家都要急死了!夫人更是食不下咽,病上了无数回了!” 秦淮蓉面善,一看便有亲近感,沈惊缘盯着眼前三十多的妇人看了好一会说道:“你真美。” 秦淮蓉听到这话,泪是止不住的往下掉。 她又哭了,沈惊缘皱眉,慢慢上前帮她擦掉眼泪:“莫哭了。” 小手依旧娇软,秦淮蓉看着她,“跟我们回家,好吗?” 女孩犹豫片刻,回身看了看身后的少年,她点头道:“可以,但是需要带上他。” 赵邕看向李尚:“好。” 他话落,整条街的黑衣护卫同时跪下,连带着秦婆子与身后的一众奴仆,他们恭敬无比的高呼:“恭迎小姐。” 家规严明,气势宏大,李尚再看周围,竟是一个百姓都没在,原来护卫早在不知不觉中将所有人清理出去,好似封锁了整个街道。 这般律行这般作为,不是非富即贵便可有的,那中年男人的眼与唇是和赵锦锦像极了,李尚知道,眼前这对夫妇八九不离十便是她的亲生父母。 看着上下千百名的随行护卫与密密麻麻的奴仆们,李尚不禁想,京都这样的地方,究竟是什么身份才会有这般嚣张的出行。 而待他回神下了马车时便明白了。 宰相府邸。 这四个大字几乎是震惊了他。 赵锦锦失忆他知道,她容貌惊人,他也知道,他猜测过无数,富商之女,清流之家,他都想过,唯独没猜到赵锦锦的父亲竟是大云朝的两朝元老,是这天下百官之首,一人之上万人之下,辅佐当今帝王岷上位的传奇人物赵邕。 赵家世代屹立于京都无数世家之上,代代皆是人才,尤其现今的赵邕。 十八岁高中状元,破除大云朝历代二十三岁状元郎的魔咒,成为新的历史,他十九岁迎娶护国大将军的唯一女儿秦淮蓉,二十岁任吏部郎中,而后二十二岁越过侍郎被天子越级封为尚书,此后成为六部之首,掌管文选、勋封、考课之政。 科举后更是门生成千上万,桃李满天下。 任命十年吏部尚书的赵邕在三十二岁那年又被现今帝王封为宰相,官居一品,升无可升。 赵邕的前半生浓墨重彩前途昌顺,因此成为大云朝无数学子心中的神话。 李尚就是个从出生便无父无母流落阜城市井的乞丐儿,他没想到有一天会踏入宰相府,更没想到赵锦锦的出身竟是这般耀眼。 她的父亲这般优秀,母亲更是名誉大云朝的第一美人。 难怪她那样漂亮,即使落魄成那般,也没有被蒙尘。 “啥?赵邕是虚无境里出来历劫的文曲神?”沈惊缘震惊道。 此时她正被一群粉衣裳的丫鬟们环绕着沐浴更衣,泡在水里听着来钱的八卦,沈惊缘仿佛吃了大瓜:“什,什么意思?” 来钱在虚空中被一片丝带蒙住了眼,它躺在浴桶旁的糕点水果盘上跷着二郎腿说道:“字面意思,就是下来历劫了呗。” “已为界面之神,为何历劫?” 来钱摇头:“你问我我也不清楚呀。” 沈惊缘呵呵一笑:“所以我得管文曲叫爹?” 来钱噎住:“你这人啊,就是小肚鸡肠的,他又不知道是你,以后回归虚无境更是记不起你。” “再说了,这位文曲神可不是年轻的那位,而是天地初开第一位诞生的那位。” 第十三章 命数盏 沈惊缘惊讶:“第一位不是隐世了?为何下来啊?” 来钱看了两眼沈惊缘:“天道大人下达的命令,你问我,我也猜不透,不过好像是要找个什么。” “找什么?” 来钱咬牙切齿:“莫问了莫问了!怎得这般八婆,反正这事与咱们无关,咱们完成自己的事就行了,你快看看命数盏有变化没?” 沈惊缘也不再问,看了一眼周身服侍着丫鬟们出了声:“你们去外面侯着吧,我想一个人待会。” 丫鬟们连忙俯首回道:“是,小姐。” 沈惊缘见丫鬟们走完,手心在面前一翻,虚空中出现了一盏古灯,古灯上下皆有诡秘复杂的符文雕刻在灯身,而灯形呈昙花状,于金光中绽放,沈惊缘伸头一看,果然,灯中长出了半根灯芯。 “命数盏点燃之时,便是赵灵穿来之日,到时候你便可以离开这个世界了。” 沈惊缘收掉命数盏泡在浴桶中:“岁首日,也快了。” 来钱笑说:“好好待着等死吧。” 沈惊缘瘪嘴吐槽:“若能加快时间便好了。” 她回到赵家,阖府上下都把她当作宝贝似的捧在手心里,更是十分严密的保护她。 红叶绿萝在她身边侍候,除此外还有五个婆子,二十个丫鬟,二十个小厮,五十个护卫。 合计起来竟是有百余人。 权势大就是这般的好,你要说单是一个人身边就这么多奴仆,一家子合计起来得多少,有心人搞事说你是养私兵也不是不可能。 可偏偏秦淮蓉乃护国将军唯一的爱女,她昔日身边陪嫁的便是有三千亲卫。 这事是天子与群臣都默许的事情。 因为护国将军一生征战沙场,保卫了无数城池与百姓,秦淮蓉的七个兄长里在德圣年间战死了四个,帝王云岷登位后在昌和的三年里又死两个,如今仅剩下一个,还是断了臂的。 允许私养千名护卫,这是血泪尸骨之下的天家恩赐,无一朝臣置喙与反对。 因为这般荣耀,是天下欠秦家的。 沈惊缘回到赵家已有几日,她与赵邕秦淮蓉的关系在这段期间里变得融洽。 起先因为她失忆,赵邕二人心痛如绞,一日内便请了许多名医围着沈惊缘诊断,望闻问切又把脉,最后确诊是人在逃亡时应该是脑部受伤颅内有淤青而导致失去从前的记忆,其中又查出沈惊缘体内原本有的毒素莫名其妙被化解清理的七七八八。 总结下来便是因祸得福,沈惊缘虽然失了记忆,但是却恢复神智不再无知,赵邕夫妇二人当场喜极而泣,一屋子的人跪下来都道沈惊缘是福大命大。 因回府那日沈惊缘怀里紧紧抱着那床麻被子不松手,秦淮蓉看了心疼不已,回宰相府后什么好的都往沈惊缘的面前送,更是几乎日日夜夜守着她,生怕再次丢了,带着秦婆子每日的围着沈惊缘转,生怕她有一点不舒服。 虽然周围的人太多了,但是还是有一点很好,那就是伙食。 赵家的厨子是真会做菜,山珍海味,不重样的可以端上来,几十道菜摆放在桌上,她捏着玉箸都不知道从何入手了。 今日沈惊缘方才用完数道佳肴,她低头看了眼自己鼓鼓的小肚子,欣慰的笑了:“青菜糊糊的噩梦终于过去了。” 琉璃纱裙价值不菲,胸前却沾染了几滴油渍。 红叶稳重,见沈惊缘的嘴角处不干净,从袖中掏出一块锦帕捏着一角小心翼翼的为沈惊缘擦拭。 沈惊缘想到回来后一直未见到李尚,抬头问道:“父亲究竟将人安排去了何处?红叶,你们为何一直不让我见他?” 红叶收回锦帕有些欲言又止,一旁的绿萝见她犹豫便凑近沈惊缘小声说道:“小姐,他是外男,您是宰相府唯一的千金,整个京都除公主外身份最高的贵女呀,大人与夫人怎么会让您和那,那等人接触。” 绿萝一脸为难:“咱们大云朝的女子出嫁前怎可私会其他男子?” 红叶接着出声:“小姐您放心,大人会处理好,并不会亏待李公子的。” 怎么个不亏待?自然是千两黄金相送,以还其恩。 外院东厢房。 李尚打开门看着站在面前的赵管家:“您这是什么意思?” 赵管家是红叶绿萝的父亲,曾是罪臣家仆生的孩子,流转无数主家,最后被赵邕买下重用,跟随赵邕数十年,忠心耿耿,后恩赐主家姓。 赵付笑着侧身,露出小厮们手中端着的东西:“李公子,我家小姐丢失外在三四月,天生痴路,若不是您,也许宰相府现在还未找到人,您于小姐于我们全府都有恩情,此千金是宰相大人亲自吩咐赠于你的,希望您能收下。” 红绸布上堆满了耀眼的黄金,这对他来说确实是无法抗拒的一笔巨大的财富。 赵付此时又挥手召了一名小厮上前:“夫人从小姐那听闻了这一路上发生的事,听说您有一当归,小姐风寒病重时慷慨解囊尽数拿去熬药,夫人感恩,寻了这产自云南的一株百年当归,希望能偿还您的损失。” 李尚盯着小厮手中捧着的当归又看了看那整齐堆放着的黄金:“当归我收下了,至于这千两黄金过于贵重就不必了。” 赵付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他看人不会错,眼前人应是自我且重利之人,拒绝这千金确实令人意外。 看来年纪尚轻,骨子里还有些傲气。 他不收自己却不能不给,赵付笑着继续说道:“这是宰相大人亲自吩咐,公子你不收奴不好交差。” 话落,小厮们捧着盘子低头进了李尚的屋子,一行人将各种大大小小的东西放在了桌上,再恭敬退了出来。 赵付又接着道:“李公子,如今您到府邸已有十日了,奴知您与咱们小姐有过命交情,但终究是男女有别,您今年十五小姐十二,已经不是小娃娃的年岁,您带小姐来京都之恩,宰相府必报,日后若有相求可尽管提出,但是现在为了小姐的清誉着想,希望您能理解一二。” 第十四章 她竟是如此的美 言下之意让他尽快离府,李尚不是傻子,自然听出来了。 他低头:“我明白了,尚如今在府上打扰多日,不好再叨扰,稍后收拾片刻便会离府。” 赵付点头笑了笑,还算是个拎得清的聪明人:“那奴便先退下了。” 话落,院外跑来一名绿裳丫鬟,她急忙跑赵付身旁,抬手在耳边悄声说道:“爹,小姐要见他。”赵付看了一眼绿萝,又听她继续说道:“夫人准许了。” —— 李尚被领着去了内院,一路上绕过幽道花路,擦肩假山水榭,所见之处的一切的摆设都是他从未见过的奢华,整个宰相府的构造一眼望去大气磅礴,是非常人可有的府宅。 赵付带着他停在了院门前,门口的黑衣护卫冷面无情,有些唬人的凶气,为首的两人见到赵付立刻低头以示尊敬。 赵付却伸手做出请的姿态:“李公子,小姐内院,奴无召不可进,后面就由绿萝带您。” 李尚没说话,此时瞧着精致的院落有些出神,心中升起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绿萝带着他走的很快,是她想见他吗? 一眨眼十日未见,不知如今是何模样,心中所想刚起,李尚便见到了人。 她一身琉璃水仙裙裳,腰间飘带缥缈似仙,眉如黛山,眼若碎星,静静站立于院中。 如今的她洗净了面,换了极为华贵的一身衣服,白嫩的耳朵更是坠上了色泽极为罕见的青色玉珠,头上的金钗流苏在阳光下晃动,李尚觉得有些睁不开。 她竟是如此的美。 一时间,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从到宰相府后时不时涌出的情感是什么了。 自卑。 一种由心底溢出怎么也抑制不住的自卑。 她如今站在他的面前,耀眼如此,让人不敢直视,更不敢靠近。 他低眉,俯首,弯腰,行礼。 “草民参见大小姐。” 他是平民,她是贵女,其实按礼说他应该下跪,大云朝贵贱分明,皇族凌驾于官族,官族凌驾于富族,富族凌驾于百姓。 他不算官不算富,某种意义上更不算一个平民。 可他不知为何,不想将自己放置在那样的尘埃里去看她。 女孩来到他面前,软声软气的说道:“李尚,你这是在干什么?” 她扶起他,有些生气:“就几日不见,便生疏啦?” 他不抬头,姿态里有着沈惊缘不喜欢的恭敬:“你抬头!” 李尚闻声抬头,只见女孩身边的人都在打量着自己。 这种目光,让他心底有一丝局促:“没想到,你竟然是宰相府的千金。” 沈惊缘笑:“是呀,我原来只想来京都谋生,没想到竟是阴差阳错回了家,只是以前的记忆我还是想不起来。” 李尚抬眼看她:“能回家就好。” 女孩点头,她伸手递给他一块糕点,看起来便香糯好吃的样子:“这个特别好吃,我特意给你留的,你尝尝?” 李尚愣了一下,拿起来吃了一口,随后点头:“好吃。” 她笑了,双眸一弯,里面仿佛盈满了最温柔的月光:“李尚,如今我爹是宰相,咱们不会被欺负了,你现在有何求?想念书否?我已打听了一家书院,听说出过好多状元郎。” 李尚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又愣了。 “李公子,男女毕竟有别。” “你十五小姐十二,终究不是小娃娃的年岁了。” 脑中突然响起赵付的话,李尚低眸回道:“不用了,我要离开了。” 沈惊缘问:“去哪?” “去帮夫子偿还恩情,而后的事,你也不必操心了。”李尚抬头,笑了笑:“赵锦锦,你我身份天差地别,有朝一日我若学有所成,会来找你的。” 沈惊缘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郎愣了一刻,而后也跟着笑了起来:“你选择好了吗?” 若有宰相府相帮,他自然是青云直上,前途似锦。 沈惊缘不想他走弯路,本想给他捷径,没想到小小的少年却有自己的志气。 李尚点头:“保重。” 沈惊缘从头上摘下一支梨花簪:“这簪子我见到第一眼便喜欢,如今送于你,当作离别礼啦。” “小姐!”绿萝连忙上前想要阻止,“您的贴身私物怎可随意送出去?” 沈惊缘没理,伸手一递,见李尚接过,笑着说:“后会有期,李尚。” 少年握着簪子点头:“我会回来的。” 他转身准备离开,沈惊缘喊了一声:“对了!” 少年止步回头,她笑着说:“这一路,多谢啦。” 他没说话,只笑了笑。 沈惊缘看着人影消失,觉得不出意外,应该是没有再相见的时候了,明年的岁首她便会死,到时候就算再见,也只是见赵灵。 “唉。”她叹气。 在虚无境她都是一个人,除了来钱,只认识老狗比天道,其余界面神很难有联系。 李尚暂且算她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如今分别,竟是有些伤感的。 她虽然见过无数生离死别生老病死,但是这却是她第一次置身于红尘中去感受其中滋味。 “来钱,原来分别是这样的感觉啊,六界红尘有点意思呢。”她回到屋里,躺在软榻上笑着眯了眼。 来钱抖了抖二郎腿:“那就好好感受呗。” —— 日子总是过的很快,自沈惊缘回到宰相府已经半月有余。 经过秦淮蓉的娇养后,她的气色与身体几乎是大好,颜色甚至更甚以前。 从前的赵锦锦神智无知,懵懂呆傻,如今却双眼灵动清明,一汪水眸几乎将人融化,浑身的变化十分巨大。 “小姐,大人和夫人来了。” 红叶进门通报时沈惊缘正窝在被窝里看话本子,当然,她不识得这个世界的字,看的是一本二十两的小人画本。 这东西是秦淮蓉派人专门为她买回来的,因为天朝节被人贩子拐走的原因,如今的秦淮蓉有了很深的阴影,自从沈惊缘回到宰相府便再没有踏出去一步。 秦淮蓉限制她,也怕她闷出毛病,所以特地找了许多有趣的玩意给沈惊缘解闷。 沈惊缘自是没有接触过,这段时间并不觉得无聊,好吃好喝好玩,她觉得甚是不错。 第十五章 帝王云岷 “锦锦,你在作甚呀?”秦淮蓉进屋,身后的秦婆子手中拿着一堆新鲜零嘴。 为首的赵邕以为女儿正在睡觉,小心翼翼伸着脑袋没敢说话。 只见被窝鼓起一个大包,人儿露出个小脸,赵邕这才笑眯了眼睛问道:“小瞌睡虫在被窝里做什么呢?” 女孩抱着手中的画本腼腆一笑:“看书。” 如今沈惊缘可不会觉得喊文曲神爹有什么别扭的,赵邕极其疼爱原主,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一言一行视她若珍宝,凡有所求,必有回应。 之前因她一句院子清冷的很,见不到几朵花色,隔日院子内便出现百名花匠,院门院墙与走廊皆挂满了稀有金贵的垂吊名花。 即使是秋天,整个院子也是百花齐放,一如春夏之季。 赵邕上前摸了摸女孩的头,很是慈爱:“爹今日休沐,乖锦锦,你随红叶收拾一番,爹娘带你去个好地方。” 沈惊缘从秦婆子手里接过一堆干果吃了起来,随后有些奇怪的抬头。 带她出去? 秦淮蓉会允许吗? “去哪?” 赵邕没说话,秦淮蓉上前温柔的摸了摸她的脸蛋:“进宫。” 话落,沈惊缘便被一堆丫鬟涌上来围着收拾了一个时辰。 盛装打扮后的沈惊缘被秦淮蓉牵着手上了府邸最大的马车,坐了一会有些犯困,正要睡着却被赵邕唤醒。 醒了神后已经下了马车,她抬头看着一望无际的朱红高墙。 突然想起在虚无境时曾看过的一个界面故事。 “一入宫门深似海。”她想起了那个界面里孤独终老的女子。 “来钱,听说三千界面中的皇宫,历代都是女子的葬命之地。” 沈惊缘不懂,这地方为何会困住那样多的女命。 “消香玉陨是许多进宫女子的宿命,你不懂,但是也许日后会明白。” 赵邕与秦淮蓉并肩牵着沈惊缘的手进了宫门。 身为宰辅不知是不是有特权,皇宫守卫不但没有对他们进行入宫搜身检查,更是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畅通无阻,所过宫仆皆恭敬行礼。 皇宫很大,大到沈惊缘走的都累了还没到他们最终要去的地方,直到她再次犯困时,这才停了脚步。 平遥殿。 秦淮蓉牵着她的手踏上宫阶进入宫殿,小太监轻轻推开门,只见里面站着个少年。 长身玉立,白衣胜雪。 他回头,沈惊缘见到了那白裳下精致纹绣着的一条腾飞长龙。 赵邕秦淮蓉低头行礼:“参见陛下。” 云岷一笑,亲自上前扶起赵邕:“爱卿请起。” 他温柔像一颗璀璨的明珠,耀眼且夺目。 云岷感受到女孩直白的视线,他似有所感的转头看去,见到了一双白嫩如清水般的眼。 他眼底微微一愣,随后一笑:“你为何一直看朕。 沈惊缘弯眸一笑:“你长的好,自然便看了。” 原来这就是云岷,周身气度与眉宇间的气运都是势不可挡的锐利。 难怪会成为一代明君,造福天下子民,开辟新一代的山河盛世。 沈惊缘欣赏心有苍生者,因为这些人皆是她掌管界面下的得力帮手,天下大乱时他们出现,最后维护和平守护天下,减少了许多崩坏界面的可能性,她才会有上那般多的悠闲日子。 秦淮蓉扯了扯沈惊缘的衣服,对她微微摇头,以示不该如此无礼回话。 而一旁的云岷却是挑眉。 自从登上皇位,朝臣畏惧他,世人害怕他,连带赵邕也敬他,这样大胆直白的人也只有不通世事的孩童敢如此了。 他大笑抬手捏了捏她的脸蛋:“你便是赵爱卿的女儿?” 沈惊缘拂开他的手:“我今年十二月便十三了,不是小娃娃,男女有别,你莫要动手。” 云岷被逗笑,弯身看着沈惊缘说道:“朕十五登基,如今十八,长你六年有余,可称为兄长,你莫不是以为朕以后会娶你?” “谁要嫁…”沈惊缘正想反驳,突然想到赵灵穿来后不就是会嫁给云岷为妻吗? 她止住后面话,不再搭理云岷,只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绿萝塞给她的糖块吃了起来。 言行无状,难称闺秀。 赵邕俯首请罪:“陛下恕罪,因锦锦如今流落归来,不久前方才恢复神智,臣还未来得及教养礼仪。” 云岷笑了笑转身:“无妨,宰相,你随朕走走罢。” 赵邕点头跟着云岷进了后殿,秦淮蓉蹲下,将沈惊缘手中的糖兜收好塞进她的袖子里,耐心嘱咐:“锦锦,方才的人是当今天子,以后切莫要如此放肆了,也幸而你是你父亲的孩儿,若是别的朝臣之子,大不敬的罪名就会冠在你的头上。” 沈惊缘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见一老嬷嬷带着一堆宫女进了殿:“秦夫人,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秦淮蓉脸色微微一变,低头看了眼赵锦锦,将人塞到身后秦婆子的手里。 “锦锦乖,跟秦嬷嬷在这待着等你父亲。” 那老嬷嬷听后皱眉道:“秦夫人,太后娘娘听说锦小姐的病大好,想见见人。” 秦淮蓉温柔一笑:“嬷嬷,锦锦的病虽好了些,但是还未痊愈,还是莫要带去给太后娘娘过了病气,不然若出意外,臣妇与您恐也担待不起。” 老嬷嬷听后沉默了一响:“夫人说的是,您这边请。” 见秦淮蓉跟着宫仆离开,秦婆子心中有些不放心,低头看了眼自家小姐,才有了几分底气。 当今太后是昔日先帝最宠爱的云妃娘娘,云妃怀有一子,并不是现在为帝的云岷而是文武出众的二皇子云启。 启,打开,开启之意,先帝亲赐之名。 云启自小众星捧月的长大,皇家资源皆累积于他身上,因此才华横溢比其他皇子都要聪明,先帝自然宠爱最聪明的孩子,在云启十岁时便萌生了立太子的想法。 皇后早逝,后宫云妃最大,任劳任怨协力六宫五年之久,性情知书达理,娘家又是他的最忠心的朝臣,先帝这般想,便越发想立云启为储君。 是的,云启不仅父母疼爱更是有一个强大的娘家助力,他的外祖是正一品大学士唐巨海。 第十六章 六龙夺嫡 唐巨海为人嚣张,昔日朝堂动荡,除去赵邕萧清与少有的几名文臣武将以外,官员们几乎都以他为首,一方独大,唐巨海便是在那些年拿捏了所有教养皇子的太傅,敲打不可传授皇子们真才实学与君子六艺,最好是养的越歪越好,这样更能衬托出云启的与众不同。 事情如他与云妃所期待的发展下去,云启越发耀眼,而其他皇子越发蠢笨,尤其三皇子云岷,十岁时都背不全三字经。 云岷出身卑贱,是先帝兴起时抓着在大殿表演的乐阁女子放荡后留下的孩子。 他的母亲是奴籍,怀孕自然也无人注意,还是出生那日守卫发现浣衣局一地鲜血这才晓得。 先帝知晓后大怒,奴生龙子,罪无可恕,当即酷刑赐死了乐阁的那名女子,留下了还在襁褓里的云岷。 云岷被扔在乐阁长大,长到四岁时,云妃见其可怜,大度收养在自己名下,却不过是为了衬托她的亲子有多尊贵。 只是这般谋划,不想皇子们长的越大心思越成熟,三年前先帝马上风死后即刻爆发夺位之争。 云启与大皇子冲突时当场被杀,众人眼中毫不起眼蠢笨如猪的云岷突然领兵出现获胜登顶。 云妃痛失亲子,痛苦非常的坐上了太后之位。 “姑娘,平遥后殿甚大,您随奴在殿内等吧,这里风大。”秦婆子微胖的身子贴心的挡住此时吹过的秋风,生怕其着凉。 沈惊缘一笑:“嬷嬷,我的咳疾已大好,你莫要担心了,只是殿里闷的很,我出来透透气。” 秦婆子点头,一步不离的跟在沈惊缘身后,就连方才身后的宫女提醒要不要随她去给沈惊缘拿个披风都没有同意。 果然是几十年的嬷嬷,在皇宫谨慎的很。 沈惊缘点头,见后殿假山后的池塘竟开着一片盛开的荷花。 她惊奇的神色没有逃过秦婆子的眼睛,秦婆子笑着解释:“姑娘,这是秋荷,稀有的很,只有皇宫才会有。” 沈惊缘点头:“是挺好看的。” “锦小姐您若喜欢,奴可给您摘下一朵!”后面的小太监殷勤的上前。 秦婆子不悦的看了他一眼,沈惊缘摸了摸下巴道:“小公公如此胆大?圣上平遥殿的东西都能任意让您采摘了?” 小太监顿时满头大汗:“奴不敢!” 沈惊缘睨了他一眼:“不敢就后面去,莫要碍我眼。” 小太监磕着头连滚带爬的回了位。 秦婆子第一次见沈惊缘拿出做架子,惊喜非常。 姑娘如今可真聪明!竟是看得明白! 沈惊缘回头:“你们退下吧,我不喜太多人侍候。” 宫仆点头:“是。” 没了聒噪的小宫女小太监,沈惊缘心情好了不少,咬着嘴里的糖块慢悠悠的欣赏起后殿的风景,想着赵邕何时和云岷谈完话,听说家里的厨子要做糖醋大肘子,她可不准备在此处久待。 “啪!”清脆的耳光声响起,沈惊缘向传来声音的后山看去。 一个面目全非满脸伤痕的白发嬷嬷抱着怀里菜篮子被另一个身穿锦衣的年轻嬷嬷掌掴。 “下贱东西!记住你的身份!”年轻嬷嬷嘴脸甚是尖酸刻薄,她说完又狠狠甩下一耳光。 白发嬷嬷被这一巴掌打的身形不稳,怀里的菜篮子也摔在地上,滚出来了几根胡萝卜和白菜。 沈惊缘蹙眉,手中的糖块扔了出去,恰巧打在了即将再次落下的手腕。 那年轻嬷嬷感觉整个手臂都一痛,叫呼的看向沈惊缘方向:“你是什么人如此大胆!你可知我是谁?” 沈惊缘侧头向秦婆子那看了一眼,秦婆子似乎懂了她的意思,上前便甩了那年轻嬷嬷一个重重的耳光:“你什么东西?我家姑娘是当今宰相之女,是你这个腌臜玩意可得罪的?你是什么人?啊?你和我说说?你是太后娘娘还是太妃娘娘啊?” 赵邕之女? 年轻嬷嬷脸色一惊,打量起沈惊缘,随后冷哼一声挥手逃走。 沈惊缘没管他,只看向地上的白发嬷嬷,她的眼睛发白无神,明显是个瞎子,身材也不如秦婆子富态,瘦的很。 沈惊缘蹲下帮忙捡起胡萝卜:“呐,给你。” 那白发嬷嬷有些拘谨:“谢谢你,小姑娘。” “你是哪宫的人?那人为何敢如此欺辱你?” 白发嬷嬷蹒跚的走了两步:“我是平遥殿后厨的人。” 后面的话她没回,沈惊缘也不多问,瞧着老人走路一瘸一拐的,竟然腿也是瘸的。 真是个可怜人。 白发嬷嬷知道自己的脸上的伤疤纵横,怕吓着人,将头放的很低。 粗糙的手心整理菜篮时却突然被一片柔软覆盖,女孩的小手将什么东西放在她了的手心。 “日子苦没事,吃块糖吧,吃了便甜了,以后有人欺负你记得还手哦。” 说完,小女孩上前抬手将她耳边被打散的白发轻轻挽在耳后,动作很是轻柔。 白发嬷嬷在原地愣住,回神后却发现人已经走远不在了,她低头摩擦着手心里那看不见的糖块,片刻后放在嘴里,感觉到清甜的糖味充斥整个味蕾。 她摇晃的身子慢慢走向前方的凉亭,放下菜篮坐了下来,无神的眼珠看向开满秋荷的池塘,一时间竟回忆起了往事。 天渐渐黑了下来,她依旧枯坐在凉亭,不说话也不动,只感受着嘴里的糖块渐渐消去。 过了许久,一道月白身影出现。 他来到她的面前,屈膝跪下道:“母亲。” 白瑾低头,抚摸上少年的头:“我未回去,急坏了吧。” 她扶起少年,又道:“岷儿,娘说过,为帝者,除天地外,谁也不许跪。” 云岷站起点头,心疼的抚着白瑾的脸:“今日之事是孩儿疏忽,让她的人混了进来,母亲受苦了。” 白瑾摇头:“你要以大局为重。” 云岷沉眸,眼底的寒光让人胆寒:“孩儿会去处理此事,让她明白如今的天下是谁说了算!” 白瑾却抓住了他的手:“岷儿,莫要冲动!” 云岷望向黑夜,沉声安抚道:“母亲,孩儿已不是当初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稚子了。” 第十七章 疯魔的太后 沈惊缘随赵邕二人回府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 秦淮蓉看了眼身后越来越远的皇宫,放下车帘重重地哼了一声,她一向温柔端庄,难有这般行为:“她可真敢想啊,也不看自己如今除了唐巨海还有什么依仗?当真还以为自己还可以像以前一样无法无天吗?” 赵邕沉眸:“赵家秦家可不是吃素的,唐晚秋能说出这样的话,我看她是疯了。” 沈惊缘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来钱,他们在说什么?唐晚秋是谁?” 来钱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唐晚秋自然是唐巨海之女,当今的太后娘娘了。” “她与秦淮蓉说什么了?” 来钱一笑:“唐晚秋的儿子云启虽死在了夺位那年,却有个妾室意外怀上了孩子,如今已经三岁左右,养的极好,可是母亲为妾,家世普通,云启的正妃萧怡裳早在多年前因为萧家贪污案全族赐死而自戕,如今唐晚秋异想天开,执意为她那孙儿选个显赫的母家,便是看中了你。” “她想要你阴婚嫁给云启,成为其子云安的母亲。” 沈惊缘惊了,阴婚?她今年才十二!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来钱又道:“你的父亲是百官之首赵邕,母亲是京都第一诰命夫人,外祖更是武将之首,掌管着几十万兵权,有你作为云安的嫡母,自然便有了极大的底气。” “这女人脑子一定有问题。”沈惊缘抽了抽嘴角。 赵锦锦的身世背景,只有当今天子生下的公主皇子方才可比拟。 有权有势,一家子都站在顶端之上,你要人家唯一的女儿孙女去当活寡妇守着不是亲生的崽?这不是出来搞笑的吗? 如此显赫的家世之女去作为云安母亲,其中心思,但凡有点脑子的都能猜的透。 天子尚在,她妄想推翻扶持幼子称帝,委实像个跳梁小丑,不说云岷登位便是赵邕辅助扶持,秦淮蓉也不可能让自己的乖女去给唐晚秋那个毒妇手下过活。 难怪赵邕会说她疯了,唐晚秋简直是异想天开了,把所有人都当傻子。 来钱觉得正常:“原世界里,唐晚秋这个人在其儿云启死后精神就是不太正常,她太过执念深重了,要不是有唐巨海这个父亲和云岷表面母亲的这个身份,她的下场惨得很。” “你别今日看云岷性情的温和好讲话的样子,四岁施计让自己养在最得宠的妃子下,五岁习文作诗,六岁《大学》四书倒背如流,七岁找上赵邕以自己为筹码让其豪赌一场,八岁已心计城府一等,九岁更是君子六艺得心应手,他蛰伏十余年,扮猪吃老虎,十五岁终得露面,弑父杀兄又灭弟,踩着至亲的尸骨才登上了这九五之尊的宝座。” 来钱回想:“当年夺位之争惨烈,如今为何没有王爷就是因为当初他将自己的皇兄弟们尽数斩杀了。” 当年皇家无亲情,无一人真心对他,云岷自然不会手下留情。 沈惊缘正叹气,一旁的赵邕突然出声:“有些事不得不防,唐晚秋是个疯子,唐巨海更是个阴毒的角儿,锦锦年纪不小了,该物色人家了。” 秦淮蓉听到这沉默了下来,“夫君,她还是孩子样,刚不久回到我们身边,十二岁,会不会还太小了点。” 赵邕摇头:“今年腊月便十三了,十四定亲十五及笄出嫁正好,这两年咱们好好择婿,有赵秦两家在,没人敢欺负锦锦,明日起,让秦婆子找个出名的教养嬷嬷来教她学礼仪吧。” 赵邕这般说,秦淮蓉再不舍也只能点了头。 一旁吃瓜的沈惊缘不知道,就因为赵邕此时的这席话,她在宰相府的幸福日子就此终结。 秦淮蓉几人回府后已是入夜,洗漱一番后便睡去。 第二日在被窝里睡懒觉的沈惊缘被拽了起来,她的眼前站着一堆没见过的嬷嬷,为首的那位手拿长尺与柳条最为严苛,她勾起一个标准的笑容:“锦小姐,今日起,您跟奴才学礼仪。” 头顶茶壶腰佩长铃,洒水扣一碟糕点,铃响抽一回手心。 自教养嬷嬷来后,沈惊缘日子过的简直是苦不堪言,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每天晚上红叶绿萝领着一堆丫头趴在她床边给她捶背捏肩抹膏药。 她心道自己一届神明,如今落魄的被小老太给打手板,确实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回想昔日拔天道胡子的那个捣蛋鬼已经被迫在第一个世界成为了大家闺秀。 沈惊缘不是不知道教养嬷嬷的厉害,却没想到竟是那般严苛,吃饭不能出声,嘴巴不能张大,面部表情不可过多,喝茶只能抿一口品半天,笑不能露齿只许勾个浅浅的弧度… 她顿时为古代高门的女人们不平,结果后来她才晓得,这教养嬷嬷是云岷亲自拨来的,蝉联了三届教习娘娘的老嬷嬷,号称皇宫老巫婆,并不是教学平常贵女小姐的普通嬷嬷。 沈惊缘笑:云岷,我真是谢谢你啊。 这是以后赵灵该学的,不是她该学的,沈惊缘顿时便撂担子不干了,她双腿一摊大大咧咧躺在地上摆烂。 而教养嬷嬷此时拿着柳条皮笑肉不笑的走进来,在沈惊缘的身上开始了作画。 “嗷!嗷!嗷!” “嬷嬷!我嗷!疼啊!嗷!” “我练!我练!嗷呜——秦嬷嬷救命啊!” 秦婆子自然是没在这样的场面的,沈惊缘找不到人,爹看不到,娘见不着,屈于淫威之下,她只能保持着自己的死亡微笑在教养嬷嬷的手下度过了一月又一月。 她想,她从未如此期盼着赵灵快点来临。 霜降日,沈惊缘完成了教养嬷嬷的任务,准备出府带着红叶绿萝采买。 如今秦淮蓉已经准许她独自出府,但是必须有三十名高等护卫寸步不离才行。 一辆精致的马车后跟着两排的持刀的黑衣护卫,这样出行的排场在京都真没有几个。 此时街道上有不少官眷或富商家的马车,行至十字岔口时,有心高气傲者不愿让路,伸头看去见猛虎府徽又顿时消了气焰放下车帘:“让路!” 第十八章 娶妻如此一生无憾 今日沈惊缘是准备出来买吃的,有一糕点店铺做了霜降气节的白玉饼,听说好看又好吃,她自然不能错过。 马车行至一半路过书院,此时学子们已经放学陆陆续续从书院里出来,恰巧冷风袭来,吹起了众人的衣角也撩开了马车上的车帘。 一张白嫩精致的侧脸在一瞬间出现又被遮住,见到其容貌的众学子一时间惊艳无比,私下围着纷纷议论起来。 “这?这是哪家的千金?竟是如此貌美?” 有人眼尖:“猛虎徽!这是当今宰相赵家的马车!” “赵宰相之女?我怎么听说天生有些痴傻愚笨不似常人?” “你这消息这般落后?听说小半年前,锦小姐被送出去寻了神医治疗,如今一切大好!” “看起来真是温婉可人啊。” 有人笑:“人家的母亲毕竟是咱们闻名京都的美人。” “真、真像天上下来的仙子。” “哈哈哈哈哈哈你小子,看痴了莫不是?” “看痴如何?我若能娶妻如此,一生无憾了!” 他这话一落,无人笑他,他们心知肚明,若能娶赵锦锦为妻,那就是意味着前途似锦一片光明,美妻在怀,还有强大的世家助力,何愁不能一展宏图? “我若能娶锦小姐为妻,愿意终身不纳妾!” “我何尝不是?” “我也能做到!” 一堆学子互相争论时,一名院服洗的发白发旧的少年抱着一团红布包冷着面容挤了出来。 待他走远后有人轻蔑的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真是穷酸,不知院长为何能同意他进书院。” “人家课业皆是最优等,又过目不忘,一天能读完咱们七日的书籍,你说院长为何同意他进来?我看啊,若他家里有钱,就是国子监都能进的。” “哼,死读书的呆子罢了,他能懂什么?过目不忘?我看不过死记硬背罢了。” “听说之前他是念过几年书的,如今院里的夫子们都很看好他,想让他明年下场试试呢。” 有人不服气:“我们都是十年寒窗苦读,他方才念了一月不到就能去考了?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见他日日挑灯夜读,听说每日就睡两个时辰,说不定能考出个名堂的。” “你到底是哪边的人?怎一直帮他说话?” 那人暴躁的推了一下,几人顿时拉拉扯扯起来。 珍馐阁。 绿萝提着一堆零嘴和白玉糕上了马车:“小姐!今日有您喜欢的果干!” 沈惊缘接过东西看了看,递去了一个赞赏的眼神便吃了起来。 红叶见此怕人噎着在一旁倒了杯茶备着,茶杯上的热气腾腾的上冒。 今日霜降格外的冷,因为沈惊缘的身子比较弱,出门前秦淮蓉让人在马车内堆满了暖炉。 浑身暖乎乎的沈惊缘买好东西吩咐车夫掉头回府,此时天上飘起了小雪,落在了沈惊缘伸出去的小脑袋上,她抬手接了片小雪花在手心。 “霜降便下雪了?” “看来今年的冬日会很冷。”红叶说完,“小姐,喝点茶吧,莫呛着了。” 沈惊缘点头接过喝了一口,马车晃动间余光却突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放下茶杯连忙伸头看去。 几月不见,他长高了许多。 少年抱着红布包被人带进了一座府邸,沈惊缘抬眼一看牌匾。 刘府。 沈惊缘回头:“红叶,李尚走时将那些东西都带走了吗?” 红叶摇头:“爹说李公子走时仅仅带走了夫人给他的当归,其余东西一样没少。” 一样没少?他不拿点银钱如何过活? “我瞧着他身上穿着书院的衣裳?” 红叶有些佩服的回道:“李公子离开府邸后接下了许多悬赏令,自行赚够了进书院的钱。” 沈惊缘叹气:“何必这般受苦。” 坑她银钱的时候他怎么就能那么厚脸皮呢?难道是自己好骗还是说他觉得自己还不起? “滚!” “滚出去!” “你是什么玩意?” “臭小子,就这你破当归还想攀上咱们大人?你拿来给我泡脚我都不用!” “还情?还什么情?你那乡野土村里的老头子认识两个字就能称的上一句夫子了?” “你给老子快些滚吧,可别脏了咱们府门!看看自己这一身穷酸样,咱们大人最厌恶的就是你们这些寒门的穷小子。” “不走?好啊,我看你就是找打!” 一群奴仆将李尚从府里打了出来,扯着嗓子提起手中的棍子就落在了他的身上,只见少年浑身是伤抬手反抗,可到底是抵不过一群人的围攻,不到片刻,他整个人被推倒在地上,怀里切放晒好的当归飞了出去散落一地,他想捡起却被家仆一脚踩在伸出去的手上。 此时那群方才议论放学的学子们恰好路过刘府,见人被殴打,有的低头嘲笑,有的窃窃私语有的更是脚步未停,看着雪地上的当归就踩了上去。 地上的少年眼中闪过阴鸷依旧伸手想要捡回来当归,家丁们见此便将他围起来踹打,李尚吃痛蜷缩,一旁的几个学子说起风凉话:“哟,这不咱们书院出名的李才子吗?怎么?带礼登门被拒了?平日不是清高的很吗?今天怎么活像是个趋炎附势之辈?” 李尚平日吃的不好,只为省吃俭用买书墨付束修,因很久没吃过饱饭又长期挑灯夜读,身子越发不好,身型也越发清瘦,如今的他还不如之前吃干饼子有力气。 对于有力的十几个家丁,他是没有反抗之力的,意识因为殴打渐渐涣散,连带着面前那群嘲笑他的人都有些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他开始有些晕,想闭上眼睛,可突然一阵清甜的茶香钻入鼻间,李尚莫名清醒了几分,他抬头看去,只见远处的马车上,身披着雪貂披风的少女匆忙下车,她黛眉轻皱提着裙摆便奔向他。 三千墨发随风飘扬,白雪轻落到她的肩头,让人越发觉得易碎又漂亮。 她跑来了,身后婢女追着她,前面一群提刀的护卫抬起刀鞘将刘府的家丁们打退,隔开冷嘲热讽的学子,恭敬的为她腾出一条路来。 第十九章 萧家遗子 “李尚!李尚!”沈惊缘拍着他的脸急声呼唤,“你看看我!嘿,你别睡呀!你看我!别闭眼睛呀!” 李尚强撑着睁眼看了看她:“你…怎么在这?” 看着有些奄奄一息的少年,沈惊缘莫名觉得气上心头,她猛得扭头看向一众学子家仆,奶音凶狠:“你们太过分了!” 她低头又道:“你怎么成这般模样了!” 李尚觉得眼皮子好困,想开口说话却硬是发不出来一丝声音,他只感觉天晕地旋,下一刻便晕了过去。 沈惊缘大惊失色,生怕人死了:“快!快!回府!把他抱到马车上去!” 护卫不敢违背命令,只能抱起李尚。 马车很快行驶出视线,雪地里看戏的学子们脸色难看,皆不可置信:“李…李尚为何认…认识赵,赵……” 此时此刻,他已经连话都说不明白了。 刘府内。 一身官服肥胖猥琐的刘云霄听到家丁们的回报,抬脚便踹倒其中一个最为壮硕的,他大怒道:“我叫你们赶走他!没让你们往死里打!” 他神色慌张,又连忙抬手甩了一人耳光:“废物!得罪赵邕!你让本官如何在朝堂立足!” 那家丁连跪带爬的说道:“大人息怒!大人!您身后可是有唐大人的啊!咱们无需害怕,那小子不过是一介寒门子,赵邕怎会因为此子对上唐大人?您无需担忧的!” 家丁说完这话,刘云霄脸上的怒气果然消退了许多,他像是反应过来了:“对啊!老子身后可是太后娘娘和唐大人!他们谁敢动我?那也得掂量掂量清楚!” 奴仆们连忙应声:“是啊。” “大人您哪里需要担心这些!” “有唐大人在,一切都是稳妥的。” “您可是唐大人最得力的助手呢!” 刘云霄听着奉承也消气了,他得意地挥手遣退家丁:“你们都给我滚出去!本官要写封密信给唐大人!赵邕猖狂便算了,一个刚脱奶的死丫头也敢带着护卫嚣张跋扈的在本官府邸前撒野?打狗还得看主人呢!看我不整死她!” 说完,刘云霄走向书案处提笔便开始书写,家丁们见此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动作极快的退下关上门。 而等雕花门一关,屋内的刘云霄立马冷下了神色,他放下毛笔,一双眼眸沉静无比,与方才的喜形于色的他仿佛两个人。 侧耳细听屋外的声音,确认周围没人,刘云霄走到屋内摆放观音像的地方扭动了下烛台,只听轻微的吱呀一声,一座牌位从放贡品的桌面上缓缓升起。 他站在牌位面前许久未动,直到神色渐渐碎裂,眼底浮现出些许泪花,他这才撩开衣摆跪下俯首:“萧兄,你的血脉终是被青云保活下来了,今日霜降落雪,是老天爷要让你沉冤得雪啊!” “十五年了,唐巨海他们真的活的太久了。”刘云霄的眼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红色血丝,里面蕴藏着疯狂的执念:“待我等将公子培育成才,他们所有人都会去黄泉路上为萧家满门谢罪!你再等等!琴娘也再等等!” —— “你醒了?” 睁眼便看着少女放大的一张娇脸,李尚吓得后退,后脑勺猛地磕在床头,声响贼大。 沈惊缘噗嗤一笑:“你这般怕我作甚?” 揉了揉头,李尚抿直了唇线:“如今整个京都公子们都想求娶的千金小姐与我共处一室,如何不怕?” 沈惊缘抬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好呀,你竟敢取笑我?” 李尚捂着被弹的地方垂眸:“草民不敢。” 沈惊缘顿时无语:“不管以前还是现在,我都是你认识的那个赵锦锦,你若再这样说话,你我那便别再相见了!” 她佯装生气的起身将药放在桌上准备离开,转身时手腕却被拉住,她回头,少年有些不自在,他低头别扭道:“别,别走。” 沈惊缘笑了一声抱臂坐下:“认错速度倒是挺快。” 李尚耳根一红也不说话,只乖乖起身自行端着药喝了起来。 沈惊缘看着他消瘦的模样,心中一软:“来府邸住吧,你看看你如今虚弱成什么样子了。” 李尚喝药的动作一顿,摇头拒绝。 沈惊缘明白他为何不同意,她哼一声软声说道:“我是通知你,没有与你商量的意思。” 他抬眼:“走的太近,于你的名声,不好。” “名声?”沈惊缘撑着下巴看着李尚:“那你就当我爹的门生呗。” 李尚一愣:“门生?” “我爹曾收下无数的寒门子弟作为门生,有不少曾在高中前一直居住府内,你拜在我爹门下,自然无人会多说什么。” “赵大人是不会同意的。” 沈惊缘开口正想回他,门口却传来熟悉的声音:“本官如何不会同意?” 一身深蓝仙鹤官服的赵邕抬腿跨进门,赵付跟在身后看了眼床上躺着的人,随后收回眼神。 赵邕静静的看着少年:“你叫李尚?” 少年点头。 “听说你去书院后日夜苦读,深得老院长的喜爱?” 少年又点头。 赵邕没说话,只看了李尚好一会,扭头对赵付吩咐道:“现在去腾一间房出来给他,就在锦绣院前院。” 赵付眼底闪过了然,随后恭敬点头:“是。” 而赵邕说完话上前摸了摸自家女儿的头便转身出门,沈惊缘与李尚都没反应过来。 留在屋内的赵付看着床上虚弱的少年拱手道喜:“恭喜公子,此后,您便是大人的门生了。” 李尚在床榻上愣住,仍然不明白这是为何。 —— 另一边赵邕出了屋门,门口守着的一行高强护卫便立刻跟在身后,他走在长廊上,看垂吊的名花在秋日里争艳盛开,突然想到了多年前的故友便是死在了这样的日子。 捏了捏袖中的信,赵邕心中有些伤怀:“冤案十五年,遗子终当归。” 回想昔年震惊天下的贪污案,赵邕抬头看向远方:“应该快出现了。” 少主现,死士们,如何不归? 他未曾想到如此有缘,流失多年连那群人都找不到的孩子,竟被锦锦带回了赵府,若不是今天传来的密信,就算李尚在他面前出现多少回,自己也是记不住的。 赵邕低头一笑,不得不称赞一声好手段,他扭头吩咐身后的心腹:“传回的解药日后放入膳食内,此后派人保护李尚,直至…那群人出现。” 护卫恭敬俯首:“是!” 第二十章 秦淮蓉选女婿 自被赵邕收为门生,李尚便在宰相府就这样稀里糊涂的住了下来。 那日赵邕走后,连带秦夫人也破天荒的来看了看他,妇人的眼底情绪涌动,他不明所以,心中猜想是自己与赵锦锦关系甚好,也许秦夫人觉得自己是登徒子,才会情绪那样外漏。 如今他每日被人接送去书院念书,回府还能见到赵锦锦,李尚觉得这是他从未敢想的事。 一切来的又快又措不及防,有些东西仿佛突然改变了,可是又好像没有改变,他说不清是什么,但却能感受到那种抓不住的变化。 令他的心,漂浮,不稳,提在空中。 觉得早晚一切会变为幻影离他而去。 李尚的心事重重,沈惊缘早早便感受到,可是如今她身上的任务越发的重,除开教养嬷嬷教学礼仪规制,家里又请了老先生教她念书识字,她几乎没有别的时间去想其他事。 想着过段时间应该会好,没想到竟是一日复一日,转眼便到了冬月的小雪日。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强学博览,足以通古今、沈惊缘每天被老先生念这些枯燥的之乎者也围绕,只感觉自己的脑子要变成两个大了。 今日,她决定罢工! 看着院外的满天小雪,沈惊缘带着红叶绿萝跑在后厨捣鼓了许久,最后让人将铁锅子放在院中小亭内,又在桌上摆放了许多菜品。 沈惊缘拿起肉丸和菌子倒入热腾腾的红锅里扭头问红叶:“李尚呢?多久来?” 红叶帮忙边摆放碗筷边说:“六子去请了,应该快来了。” 话音刚落,远处小厮便带着一人走来。 银装素裹的冰雪下,少年一身墨色长袍格外显眼,他修长的指尖握着一柄竹节伞,自雪中缓缓走来。 人到面前,沈惊缘抬起红扑扑的小脸:“在宰相府养了这么久身子,你如今总算不再瘦弱如风倒了。” 李尚合伞一笑坐下:“这还得多谢了你每日都送来的糕点。” 调好味儿的玉碗推到少年面前,沈惊缘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放了进去:“快吃!这种吃法在冬日最为舒服!” 少年听话的吃了一口问道:“听说书先生为难你了?” 听到这话,沈惊缘脸色一垮,气鼓鼓的说道:“简直不通人性,我爹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人,这老头每日想方设法的让我写一千个大字,还要背会三首小调五首诗,不仅如此,日日都要考教四书!” “四书你知道吧?就是你们科举要考的那个四书五经,我真是奇了怪了,我一个女子念这些作甚?我又不要科考又不当官,看点女子该看的便行了,非得逮着我将天下书籍都读通彻干什么?” 她气狠的咬着嘴里的肉丸子,她等死容易吗她,她就想摆烂当个死鱼到时候嗝屁就行,怎么这么难啊? 李尚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宰相用心良苦,京都贵女们个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怕你以后吃亏罢了。” 说起琴棋书画沈惊缘更来气,想到教养嬷嬷的嘴脸,她就一脸痛苦:“我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我啦!你看看!你看看!我这手上的茧子和伤口!都是学这些东西弄伤的。” 她像个小孩子告状一般,抬起手凑到他面前给他看,李尚低头看着白嫩的指尖上果然都是红红的伤口与薄薄的茧子。 一旁布菜的绿萝此时出声:“小姐呀,您再忍忍吧,这些东西您是不得不学的,夫人近日已经开始给您挑选夫婿了,您今日的苦,都是为了来日的甜呀。” 一旁夹菜的少年听到这顿了顿,垂眸将碗里的菜吃了进去。 沈惊缘听到绿萝的话更气了:“甜什么甜!非得我什么都会才娶我是吧?那到底是娶我还是娶才华呢?我就是这般模样,不喜欢便别娶。” 她抬头看到对面吃菜的少年,接着问道:“李尚,你以后想娶什么样的女子?” 少年衣袍下的身子一僵,抬头看了看对面在冬日里越发娇俏动人的少女,许久后方才开口:“我喜欢…我喜欢的。” “对呀,就是问你喜欢的什么样的呀。” “说不出来。”他停了一下又道:“只要我喜欢,什么样都好。” 沈惊缘笑:“你比其他男人好多了。”她开玩笑的说道,“我娘给我挑这挑那的,还不如让我嫁给你呢。” 李尚仿佛被铁锅里溅出的热汤给烫到,他手指一松,玉色的筷子摔在了雪地上。 沈惊缘连忙拿起一旁的丝帕递给他:“快擦擦。” 红叶捡起地上的筷子,吩咐人拿了一双新的递给李尚,少年看着铁锅里沸腾出的热气出声:“秦夫人在为你选夫婿?” “嗯,下月我便十三了。” 沈惊缘此时觉得开心极了,她熬啊熬,终于将今年要熬完了,快了快了,只剩一年,她就能嗝屁了。 “可有人选了?” 沈惊缘夹起块香软的豆腐吃了一口:“好像有,听说我娘在靖远公和威海侯的两个儿子中间为难。” 皆是王公侯爵之后。 李尚低眸,下意识蜷了蜷手指,有名为自卑的情绪再次笼罩着他。 绿萝在一旁回想:“小姐,听闻靖远公嫡子出类拔萃,准备明年下场夺状元郎的名号呢,还有威海侯嫡次子,听说有其父的影子,威风八面武艺高强,现今大云朝出海的士兵们都很佩服他嘞。” 沈惊缘咬着嘴里的水晶丸笑了一声,白费功夫罢了,秦淮蓉就算挑的再好有什么用,赵灵未来还不是嫁给云岷的。 靖远公威海侯?能有当今天子厉害吗? 桌上有青梅酒,沈惊缘抬头看着漫天飞雪来了兴致,她拿起酒壶喝了起来,此时暖酒下肚,浑身都暖和了起来。 “这酒竟是这么醉人?”仅喝了半壶便脸红晕东倒西歪的沈惊缘站了起来,她指着天空刻意凶道:“今日我要赏雪,谁也不能打扰我!” “红叶!吩...吩咐下去!看好锦绣院的门,今天谁也不准进来!” 沈惊缘打了个饱嗝,转身拉住少年的手:“李尚,走,跟我堆雪人去。” 她穿着精绣芙蓉祥云的月白褶裙,披着雪白柔软的狐貂,拉着他的手走出小亭奔向外面的雪地。 第二十一章 借你吉言锦锦 小雪落了好几日自然有不少积雪,沈惊缘抓起一团便开始垒雪球,李尚跟在后面帮她,红叶绿萝也跟着一旁搭手。 大地白茫茫的一片,雪似轻柔的芦花般满天飘零,它们掠过楼阁与庭院,覆盖于万物之上,走廊垂吊的花朵依旧争艳盛开,在一幅雪景画中成为尤其亮眼独特的颜色。 “咯吱——”脚踩在雪地里,沈惊缘此时已经将小雪人的身子堆砌好。 抬手将绿萝递来的青果子塞在雪人脸上当做眼睛,又拿萝卜插在中央当做鼻子,彼时一个神态呆滞可爱的雪人便跃入众人的眼帘。 沈惊缘点头欣赏自己的杰作,扭头问:“怎样?” 李尚看着雪人的眼睛笑道:“它的眼睛怎会是青色?桌上不是有黑果子吗?” 沈惊缘弯腰捧起一把雪捏成一团:“青色如何不好?黑色又有何好?我捏的雪人自然是与众不同的,嘿!吃我一球!” 雪球砸在墨色长袍上四处溅开,李尚低头抿唇一笑,颇有些无奈的拍了拍胸口处的碎雪。 沈惊缘又趁人不注意扔了两个雪球到红叶绿萝身上,绿萝性情本就活泼好动,连忙与沈惊缘打做一团,你来我往间便提起裙摆在雪地里追逐起来。 少女铃铛般悦耳的笑声响彻雪白的庭院中,李尚站在一旁就这般静静地看着她与丫鬟们嬉笑打闹。 此时此刻不知为何,他竟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甚至心底隐隐浮现莫须有的贪念,想要将此刻永远暂停住。 李尚看着远处的窈窕倩影,感受到自己飘零在空中不安又谨慎的那颗心在此刻落下、安稳、跳动,得到了这片刻的放松和喘息。 沈惊缘弯腰捡雪球捡的累了,她这幅身子娇生惯养自然不如能干活的绿萝强,闹了一会便连忙叫停休战。 她气喘吁吁的走向李尚,见他一身沉静气质,突然回想到初见他时的模样。 想不到短短秋至冬的几月时间,一个人的变化会这样大。 转眼便要到腊月了,李尚也将十六了。 沈惊缘抬头看着个子长得越发高的少年:“听闻书院考会上你拿了魁首?如今你念书竟是这般厉害?” 李尚弯眸:“怎么?在你眼里,我是很蠢笨的人吗?” 他们并肩走回小亭中,沈惊缘摇头:“怎么敢小看你呢,毕竟曾经的一块饼子一两金一床麻被百两金的买卖可是你这狡猾的奸商说出口的~” 李尚听到挑眉:“对啊,你还未还我银两呢。” 沈惊缘歪头:“我爹之前不是让赵管家赠于你千金?” “我可没收。” “为何不收?” “不是你的,我为何要收?” 沈惊缘一愣,气笑了:“好啊,你这话是非要我给的不可?” 李尚踏上覆雪的石阶:“我自然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沈惊缘大笑:“好个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行,我欠你的钱,定会亲手还你!” 笑谈后,李尚坐在冒着热气的铁锅前看着对面的少女说道:“明年我要下场了。” “这般快?不若再沉淀几年?”沈惊缘惊讶。 十六岁赴科举,还是太年轻了些。 “我自七岁时便蹲在私塾外听课,夫子教我八年书籍政论,月月考我历年科举试题,莫不是当初我身无分文性情还未沉淀,如今说不定都考上了。” “难怪你之前会说想做官。”沈惊缘歪头一笑:“原来你念书的天赋如此好?魁首公子。” 李尚被打趣的脸红:“宰相大人于我有大恩,我如今能有这般模样全靠大人在背后支持,你赵家的私藏书籍,我不仅可阅览,更可誊抄,恩情深重,此后…我定会报答。” 时间过得并不快,可人却能在一夜间变化,沈惊缘看着李尚,突然发现如今的他肤色越发白皙,面目也越发清俊,侧脸轮廓分明流畅,一双乌黑的双眸明亮好看,眉眼间慵懒又沉稳,脱去了以往的浮躁与几分戾气市侩。 “李尚,你变好看了。”沈惊缘突然出声笑道:“想来你此后人生定会顺畅光明,娶得一位得意贤妻。” 李尚突然笑了,这一笑好似夜空中最璀璨耀眼的星,夺目又吸睛:“借你吉言,锦锦。” “金榜题名前途似锦!喝!”沈惊缘点头,举起酒壶仰头饮下青梅酒,她软声软气的声线中透露着几分闺阁女子没有的洒脱,让一旁侍候的丫鬟们羡慕的偷偷抬眼。 —— 皇宫,雪夜子时。 守卫通报后,传信卫卸除自身兵刃稳步进殿,殿内年轻的帝王坐在高位之上正在批阅奏章,一旁的大总管正上前在龙案上放了一盏雕花灯,想让殿内更加明亮。 “陛下,夜深了,您要不歇会吧?” 云岷动作一顿,抬头这才发现已经入夜许久。 此时跪着下方的敬事房太监立马捧着绿头牌,抬起跪麻了的双腿往前爬了两步:“陛下,您已三月未进后宫了,娘娘们如今久盼甘霖,已经望眼欲穿了啊陛下,您今日便开恩翻回牌子吧。” 云岷眼底闪过不耐,捏了捏眉心:“下去!” “这!”敬事房太监为难的看了一眼,捧着装着绿头牌的盘子不知怎么办。 云岷抬眼:“莫不是要朕说第二遍?” 身为大总管的刘忠立马使了眼色:“还不退下?” 又没完成任务的敬事房太监只能捧着都快积灰的牌子们连忙离开。 云岷见人终于没在眼前烦扰,这才放松了些,他身形微靠龙椅,看着在后头侯着的传信卫,对身旁的刘忠使了个眼神,整个大殿立马关上了所有门窗,暗处的暗卫也守在了一切可以窃听之处。 “说。” 传信卫上前行礼回道:“回禀陛下,这几日那边的小动作确实少了很多,想来是怕动静太大惊动您,但是即便如此,唐巨海暗地里也接见了许多来京的赴考的才子,听说私下允诺高中之位,如今前三甲皆定人选。” “呵。”云岷温和的面容在此刻冷下:“咱们的一品大学士手可伸的真长啊。” “三甲之位皆有人选,看来这三年里朝堂里的臭虫朕还没清理干净?” 第二十二章 天下有情 “三年一科考,我昌和年间的第一回科举他便想插手搅浑,安插自己的眼睛,三年了,莫不是他还觉得朕是从前那个任人宰割的三皇子?”云岷笑了,极温柔,却丝毫没有温度,“接着说。” “唐巨海其他事宜皆没有问题,此外便是太后娘娘近日越发迷上邪魔鬼神之说,在宫中已经秘密召见了百名道士。” “哦?先帝追求长生道,如今她莫不是也想效仿?真是愚蠢。”云岷眼底嘲意一闪问道:“宰相那边如何?” “赵大人那边一切正常,府中收的公子也没有什么意外。” “听说那人在京都众书院的考会上夺了魁首?” “是,李尚公子天生聪颖又吃苦好学,极为刻苦,与昔年的萧大人像是一个模子般刻出来的。” 云岷晃神:“血脉继承,他应差不了多少,想到当初宰相告知朕萧颂有一遗子时,朕还不曾相信,当年贪污案围剿时惊动朝野,连刚出生的幼犬都当场剐杀,更别说能逃出一尚在襁褓中的幼子。” 萧颂在那般突发围剿时能计划出天衣无缝的法子堪称惊绝,此子一藏便是十五年,连带萧家死士都找不到,对于萧颂,云岷敬佩又惋惜。 传信卫点头:“遗子现,萧家的死士们便藏不住了,隐了将近十六年的时间,他们早就等够了。” 萧家死士,那是一批极为忠心的送命人,主子便是无理由的赐死,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拔刀自刎不问缘由。 这群人不仅忠心耿耿更是杀伤力极大,个个身怀绝技武艺高强,当年三千御林军与一千皇家暗卫一起出动围剿萧家,也是付出极大代价才将萧家灭门。 听闻当初总共围剿了两次,第一次出兵四千仅归来二十八名顶级高手。 后先帝大怒,又派出五千京畿卫二次围剿这才将萧家满门给灭了个干净。 总共将近一万的兵力才将一个居住在京都内的世家灭下。 此战血流成河,也是先帝的奇耻大辱。 萧颂是天纵奇才,却陨落在了昏庸之帝的手里。 云岷叹气:“若这李尚当真争气,此次科考,朕便送萧家满门一个流芳百世的荣耀。” —— 翌日,沈惊缘醉醺醺的被教养嬷嬷从被窝里揪着耳朵扯了起来。 昨日命令守卫死守院门,今日便是承受后果的时候。 先是站立在一条长板上,头和肩膀顶着水碗罚站一个时辰,后又是所有礼仪流程都行一遍,最后将《女则》、《三从四德经》、《宫训》皆手抄一回。 做完这些事后,沈惊缘趴在桌上已经感觉自己没了半条命,她的四肢已经不再属于她。 来钱在空中嘲笑她笨,如何都学不会这些东西,沈惊缘只能嗷嗷骂它为何不取消原主娇气、软萌、蠢笨、这些特性。 “你的灵魂与这身体契合度仅仅只有七十,我也想让你记性好些,可是没办法呀。” 空中的来钱双手一摊,甩锅是极快的。 此时的沈惊缘又被教书先生抓住在她的一对一小书堂里考试,她扭头看了眼一旁令人头大的考卷两眼一翻便晕在桌案上:“我不活了,你让我死吧,这命数盏爱谁点谁点吧,我是不行了。” “锦锦。” 温柔又耳熟的声音响起,沈惊缘猛的睁眼,只见李尚正抱着怀中的书籍站在小学堂窗外看向她。 沈惊缘双眼一亮,抓起试卷便奔向他:“我的救命恩人,老头抓着我作题,我的命要没啦,你快救救我,救救我吧。” 她撒娇卖萌,眨巴眼睛,渴望李尚能够答应自己。 “拿来吧,我替你写。”李尚笑着伸手拿走考卷,随后席地而坐,窗边的红梅树遮住了天上的落雪,少年就这般坐在树下执笔答题,而沈惊缘便趴在窗边撑着下巴望着他。 此时一片红梅花瓣在空中飘落,慢悠悠的落在了少年的宽直的肩膀上。 沈惊缘抬手捻起嘴里鼓气一吹,花瓣拂过少年的脸庞落在了放在一旁的深蓝色书籍上。 她拿起书籍翻看,竟发现每一页每一处皆标注了理解与想法,她又随手打开一页,书籍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几乎占满了整页,不留空隙。 沈惊缘惊叹,又翻起了一本杂诗集,翻着翻着她突然看到了一首只标注了短短一句批语的诗。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一旁的标注是,此情天下有否? 这是什么意思?李尚莫不是动情了?哪家的姑娘?她怎么没发觉呢? 此情天下有否。 还是说李尚对情之一事在懵懂中? 此时来钱挖了挖鼻屎说道:“情爱这玩意自个都没弄明白,有人不会还想教别人吧?” 沈惊缘撇了一眼猥琐的来钱:“我如何不懂?” “你懂?你懂你还看不出来?” “看出来什么?” “……”来钱弹了弹鼻屎准备睡觉,“没什么。” 沈惊缘不服正想询问,窗外的少年却突然起身将试卷递来:“我做好了。” “这么快?”沈惊缘回神,惊讶的合上书籍递给他。 李尚望了眼远处走廊有教书先生的身影:“老先生回来了,你快快回去罢,我此刻要回去温习了。” 沈惊缘点头,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将李尚写好的试卷摆好,抬头时却发现窗边已经没人了,她连忙提起裙摆跑去窗口探出身子叫住了即将离开的少年。 “诶!李尚!《上邪》此情,天下有的!” 少年回首,原没懂她的意思,待突然低头看到了手中的诗集这才明白,他在原地愣了片刻,突然弯眸看向她问:“那你有吗?” 沈惊缘没明白他为何这样问,她站在窗边傲娇叉腰点头:“自然!” “好。”李尚笑,撑伞遮雪转身离开。 来钱在虚空中看着两人的互动,咬了口手中变出来的仙果,吧唧了吧唧嘴:“招惹是非,早晚一身腥。” 沈惊缘撇了一眼空中犯贱的小人:“你懂什么?没看到李尚在我的呵护下越长越好?” 来钱挪了挪屁股,甩了手中的果子趴在桌上:“但愿如此咯。” 第二十三章 我李尚心悦赵锦锦 教书先生此时进了小学堂的门,看到沈惊缘已经放下笔,上前拿起试卷,只见上面的字迹扭扭歪歪,仿的是极像。 他摸了摸胡子嘲笑:“真是不巧,老夫也喜书法一行,锦小姐,老夫一看此卷,就知不是你所写。” 他笑着继续看试卷,可脸上得意的笑意却因看题而渐渐落下,良久后,他看完整张回答,神情颇为激动:“此卷?是何人作答?”沈惊缘被教书先生的反应吓一跳:“这,这是李尚所做。” “可是不久前被大人收下的门生李公子?” “是!” 老头一脸激动,拿着考题连道几句好好好,也不顾沈惊缘了,连忙转身离开小学堂去寻赵邕的踪迹。 此时的赵邕正办完事回府,方才一屁股坐下还没热乎,便听小厮说有人求见。 老头捧着试卷来到赵邕面前递上去:“大人,李尚公子真是个绝佳的好苗子啊!” 他一脸激动的说道:“此卷乃昔年科考最难的一卷,我本想让锦小姐为难做不出题罚抄大字,未曾想阴差阳错被李尚公子解题作答,此卷上的见解与想法另辟蹊径,世间少有,此乃奇才也!” 赵邕低头审阅试卷,不得不理解承认此卷作答的十分优秀,可是…… “虽想法独特有效,却不难看出做题之人做事风格中隐藏的几分极端,李尚若如此成长,此后便不好掌握。” 老头却不认同:“天无绝人之路,此卷做题皆是死灰复燃死中求生的逆反局势之法,如十六年前萧颂大人的做事风格,世间少有,此乃天生奇才,大人您应精心培养令其下场科考,老夫可断言,此人若入官场,朝堂必会风起云涌,大变局势,有利于您,更有利于陛下!” 赵邕抬头:“书先生,此子是有些许天赋,但他心性还未彻底稳固,我欲打磨几年后再另其入仕。” 老头不解:“您的意思是?明年春时科考不让李公子下场了?” “是,少年人心性若不稳固,极容易被左右掌控生出变端。” “可是…”老头有些欲言又止,“听闻夫人近日正在为锦小姐挑选良婿,我观李公子对锦小姐似乎…若李公子今年不下场,到时身无功名如何…”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赵邕便出声打断:“书先生,他娶不了锦锦。” “哐当。”门外传来茶壶摔坏的声音。 原来准备回院温习的李尚因遇到了突发肚子绞痛的送茶小厮而被拜托替送一盏茶,他端着盘子来到赵邕的书房,正想抬手敲门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本不欲偷听,谁知竟听到了赵大人不让自己下场的话,接着,便是嫁娶之事。 听到那句话时,不知为何他竟心中一滞,手劲下意识松开了托盘,青花茶壶就此在地上摔的粉碎。 书先生打开门,见是李尚,眼底微微一惊,侧头看向书房内的人。 赵邕出声:“你进来吧。” 李尚踏入书房后,纷乱的思绪仿佛被扯回,他沉默许久,这才抬头的盯着赵邕问道:“大人,我自知身份卑贱,配不上锦小姐,但乾坤未定,胜负未分时,您焉知我不配为黑马?” 赵邕看着清寒傲骨的李尚有些晃神,似与记忆中的人影重合,他缓缓说道:“李尚,自古以来,学文习政一道,你是本官遇到的古今第一人。” “你甚至比我更聪明,你于乡野之下念书八载,自来京都起不要命的揭下悬赏令以赚束修,此后便专研于攻读所有书籍,尽数凭借你过目不忘的本领刻入脑中,取得书院考会魁首。” 赵邕放下手中的试卷又道:“你说你身份卑贱配不上锦锦,本官反而觉得…是锦锦配不上你。” 李尚惊讶抬头,听赵邕又道:“锦锦自娘胎出生体内带毒,体质虚弱,痴呆憨傻了十二年,若不是天朝节流落后因祸得福方才恢复心智,怕是会被人在背地里嘲上一辈子的傻子,而你拥有普通学子们梦寐以求的天赋,在本官眼里,官袍加身、蟾宫折桂,是早晚的事。” “届时你若高中,京都什么贵女郡主你是不可娶的?何须浪费在我家天真呆傻的锦锦儿身上?” 李尚衣袖下的手蜷紧,想起了自己十分隐秘心事:“我…” 赵邕笑着看着他:“你莫不是想说心悦锦锦?” 他们相识近半年,他心悦她?是吗? 李尚在原地思考没有说话。 “大人,我生活至今十六年,一路上想的都是怎么能饱腹,怎么能念上书,怎么能赚上钱,从未想过怎么喜欢一个人。”李尚摇头:“我不知心悦到底是个什么滋味,但是我明白,从阜城到京都的一路相伴相持,从刘府外意识迷离的突然出手,李尚的周身都是赵锦锦的身影。” “昨日当听到绿萝说令夫人要为锦锦择夫时,我似服窒息毒药一般,难喘难息,顿时仿佛被扼住了咽喉,难以存活,此事我从未经历,思来想去,应是男女之情,大人您说的没错,我李尚,心悦赵锦锦。” 赵邕听完这段话,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时李尚又接着道:“我若高中,定会迎娶锦锦为新妇,您如今这般苛刻,命令教养嬷嬷与书先生对她那样严厉,不是就怕她未来嫁到夫婿家暗地受人白眼与磋磨吗?” “我若娶锦锦,定让她一生无忧无虑,绝不受苦。” 一旁的书先生看着意气风发春心萌动的少年郎颇为动容,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他们曾经的少年模样。 赵邕终是开口了:“可本官还是不能让你娶锦锦。” “为何?” 赵邕起身来到李尚身边,他威严的一双眼紧紧的盯着他:“要不了多久你就知道了。” “科举我可以让你下场,但是锦锦之事,你便莫要再想,莫要再提。” 说完,赵邕推门离开,书先生看了看李尚,叹气拍了拍肩膀,随后奔向赵邕离开的地方。 少年转身,沉静的眼底荡漾起一丝波澜。 第二十四章 凭心而为绝不后悔 时间过的很快,自李尚和赵邕谈话后,眨眼便到了十二月深冬。 李尚从那以后再未有机会见到沈惊缘,赵邕派人把守锦绣院,如今除了婢女嬷嬷,通报小厮都进不去。 果然是人都见不到。 李尚轻笑,并未觉得愤怒或气馁,见不到人那他便一心扑在科考温习上。 大云朝的科举与历史上的有些许不同,这里三年举行一次,一次考完院试、乡试、会试、殿试。 三月初院试,六月初乡试,九月初会试,十一月初殿试,最后张榜出三甲,俗话说,团圆夜、状元郎、阖家欢喜庆吉祥。 这个规制也让世人们将十一月称为登科月。 如今是昌和三年十二月深冬,距离三月初的院试已经不远,李尚虽自知自己念书有天分却不敢有丝毫懈怠,他虽念过八年的书,却欠缺了不少的世家藏书的底蕴,他现在成为赵邕门生,赵家藏书可一览无余,现在的他需要快速的吸纳整理。 除此之外,他还需要大量的练字,文人有风骨,字迹是一个人的脸面,他之前只在沙土地用木枝习字,纸张上却鲜少使用,重多学习事物压在身上,李尚每天从只睡两个时辰变成一个半时辰。 身边侍候的小厮见此,只感叹李公子被先生们称为奇才的表面之下,更是有诸多不为人知的辛苦。 因李尚不要命般学习,书院的教习内容也教无可教,今日夫子上的课题人家李尚早半月便已理解的透透,这教个什么? 赵邕听到这些风声时,书院的老院长也让人递了封书信来,赵邕展信一览,在书房沉默了好久,吩咐赵付告知李尚暂不用去书院,就在宰相府学习,很快会有请的先生来亲自教他。 李尚没有疑议,只是次日见到教学他的人是书先生时惊讶了。 “是您?” 书先生看着李尚摸了摸白胡子:“老夫怎么了?李公子这是看不上?” 李尚拱手:“学生不敢。” 书先生人生是第一回遇到李尚这样天赋好又好学的学子,打心底便是惜才,他坐下来拿出夫子们唬人的戒尺询问道:“李公子,这第一日,老夫需要考教您,不建议吧?” “先生言重,您唤我李尚便可。”少年垂眸行礼,很是好学谦敬。 书先生也不矫情:“好,李尚,老夫考的第一题便是君臣之道。” “我问你,何为君?何为臣?你此后欲做忠臣?还是权臣?” —— “小姐,夫人说了,您今日若不陪她去上香,这一个月的酱香肘子是没得吃了。”绿萝一脸为难的看着拿着毛笔昏昏欲睡的沈惊缘。 “我要抄《女训》,嬷嬷说了不抄完今日罚站一个时辰。” 红叶疑惑道:“小姐,夫人说今日放您一日假,什么都不用做的。” 沈惊缘摇头,握着毛笔装模作样的抄写:“我如今是大家闺秀,不可乱跑。” 少女的反常弄的丫鬟们一头雾水,深知原剧情的沈惊缘瘪嘴。 谁去上香啊?谁去上香啊? 今日上香就是相亲去的。 秦淮蓉今日和靖远公夫人约好让她和傅文瑾在灵隐寺姻缘树下来一场美妙邂逅。 这傅文瑾吧,长得不错,白白净净也有几分学识,是个才子,但是暗地里却好男色啊,背地里在京郊的庄子养了七八个不够,还偷偷跑去青楼里嫖,除此之外他对女人也不抗拒,家里通房丫头也有好几个,男女通吃,那一身是脏的不能再脏了。 甚至通房丫头们怀了三四个全打了,少夫人未进家门前,谁敢生个种下来?那不膈应人吗? 沈惊缘虽是界面神看过古代位面也观过现代位面,但是这也不能这么开放是吧? 秦淮蓉是精明的,但是耐不住幼时与靖远公夫人是手帕交,靖远公夫人是只夸儿子的好,不提儿子坏,做的肮脏事也给处理的干干净净。 这傅文瑾通杀男女又好美色,赵锦锦这模样长的又好,那去上香不是羊入狼口吗? “小姐,夫人那催了。”秦婆子出现在门口。 此时躺在窗边看雪的来钱也扭头道:“收拾收拾吧,前身在原世界也去烧香了,这是必要剧情,你必须完成的。” 沈惊缘揉头,这堆糟心事哦,赵灵什么时候能来哟:“知道了。” 秦婆子见沈惊缘起身,点头转身回话去了。 沈惊缘看着走远的人影,并未按照秦淮蓉说的打扮一番,只随便穿了一身冬季衣裳便出了锦绣院。 出院踏上鹅卵石道,踩在积雪上,她拢了拢身上雪白的披风,经过前院时无意一瞥,竟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少年立足书先生桌案前,不亢不卑,正有条不紊的回答着询问的政见。 沈惊缘停了脚步,身后的一群丫头们也垂首停下。 又是许久不见,李尚怎么越发白净了,初见时,少年清俊却肤色暗黄没有颜色,甚至遮盖了本身的五官,如今眉眼越发令人惊艳,难不成府邸的大米有美白奇效不成? 也不知傅文瑾与李尚谁更好看。 屋内少年感受到了灼热的视线,他侧首看去,少女被一群丫鬟们簇拥着,她穿着一身莲花月白裙,披着狐貂披风,腰间的宫铃随着冬日寒风而清脆作响,一张精致的小脸未施粉黛,纯净的像这天上落下的雪。 对望一瞬间,一种晃隔如世的感觉。 李尚回神看她:“去哪?” 沈惊缘笑道:“上香。” 李尚看了看天点头:“风雪有些大,路上小心。” 瞧瞧!多暖心! “一起去吗?给自己祈个新年愿如何?” 李尚回头看书先生,老头往后靠着椅子笑道:“你还未回答老夫最后的问题。” 少年抬眼:“先生,学生不信他人只信自己,万事皆凭心而为,绝不后悔。” 书先生听到答案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看了李尚好一会:“去吧。” “多谢先生。” 李尚行礼后推门离开。 书先生看着走廊处消失的身影,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弹,他在沉思方才李尚的话。 凭心而为,如此模棱两可的回答。 他问的可是…… “若有朝一日你需在家国与小爱中取舍,你会作何抉择?” 第二十五章 观真法师 李尚随沈惊缘到府邸门口才知道同行的还有秦夫人。 秦淮蓉掀起车帘看他惊讶了一下,随后看向沈惊缘的眼神有些复杂,意外的是她没有多说什么,只轻声唤了沈惊缘上车便放下了暗金珠帘。 李尚的出现需要多备一辆轿子,赵付行动力很快,不一会便吩咐好一切让家仆守卫护着秦淮蓉一行出发了。 灵隐寺有千年历史,因为算命许愿灵得很,所以香火绵延昌盛有许多的信徒,尤其京都的贵女贵夫人们没事就喜欢来这拜一拜,求求夫君疼爱求求郎君如意什么的。 沈惊缘身为守护神时在虚无境是见过佛神的,两人关系不错,时常煮茶论世事,相谈甚欢。 踏上寺庙台阶,扫地僧对路过的香客作了个揖便离去,如今腊月风雪寒冷,来上香的人不多,零零碎碎的,这些人在佛门重地也不敢喧哗只结伴同行一起上山。 此时下了马车,红叶在沈惊缘身后撑起油纸伞,绿萝连忙递给沈惊缘暖乎的汤婆子,秦婆子扶着秦淮蓉回头看了看,牵着少女的手便上了落满积雪的台阶。 李尚跟在她们后面,身后的六子贴心为他披上黑毛大氅,他扭头:“多谢。” 六子原是沈惊缘院里的小厮。 因书院里的公子哥们大多身边都跟着识字的书童,见李尚攀上宰相府除却吃穿用度正常其他无一例外而嘲笑他。 沈惊缘听闻此事后,便将院里最机灵懂事的六子赠给了李尚。 六子的娘曾在宰相府里当掌事嬷嬷,可惜几年前因病去世了,赵付见六子的脑子很灵光学字也快,便调到红叶绿萝身边跟着作跑腿小厮。 直到沈惊缘失踪回来,沈惊缘发现其优点,六子这才被升到一等小厮。 至于是什么优点,自然是六子有一颗世人难得的赤子之心,沈惊缘将人放在李尚身边是为了时刻影响李尚的潜在意识,不会让其入官场后利欲熏心性子歪曲。 六子纯善,李尚以后再黑也黑不到哪里去。 “听说寺庙里有位法师算命极准,只是行踪飘忽不定很难遇到,不知今日在否。”秦淮蓉边走边说。 秦婆子听了笑道:“佛家讲究缘法,夫人有机缘自是能遇到。” 一行人边说边笑走到了大雄宝殿,家仆与守卫们撑着伞恭敬的候在外面,只有贴身的奴才跟着自己的主子进了殿。 一旁的僧人递上香,沈惊缘跟着秦淮蓉祈福磕头,起身将手中的三炷香插进香炉。 此时秦淮蓉让秦婆子添上了许多的香火钱转头问:“请问师父,观真法师可在?” 那僧人笑着点头作揖:“您今日赶巧,观真师叔游历而归,现今正在后殿扫雪。” 秦淮蓉惊喜:“多谢师父。” 一行人烧完香便去了后殿,果然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见到有位老僧正在扫雪。 “观真法师。”秦淮蓉上前作揖行礼。 老僧停了动作,回头看到众人点了点头,只见他一身金色袈裟颇为神秘,一双笑眸看谁都一般模样,他笑着作揖回礼,甚是慈祥。 秦淮蓉也有几分尊敬:“听闻您掐算观相极为厉害,凡是看过的命数无一差错,不知您可否为我家小女算上一卦?” 观真笑着点头:“能与施主相遇便是上天注定的机缘,自然可算。” 秦淮蓉喜上眉梢:“锦锦,你上前来。” 因为天寒地冻而带着绒帽缩在秦婆子身后和绿萝红叶要零嘴吃的沈惊缘被推了出来。 秦淮蓉抬手将她头上雪白的绒帽取下,露出了面容。 观真笑眯眯的眼看着沈惊缘,他低头抬手掐算,算至一半却突然卡住,猛的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少女,眼底闪过震惊,秦淮蓉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法师?我女是何命?可是有忌讳?” 观真没有回答,只停了动作,眼神在少女的身上来回逡巡,最后眼底闪过一丝震惊和敬畏。 他连忙将扫把放在一旁,对着沈惊缘作揖弯腰。 众人不懂其意,沈惊缘摸了摸怀中的汤婆子微微眯眼,觉得有点意思:“这和尚有点道行。” 来钱挥手散了散周围的雪花:“看出来你了是谁了?” “那也没有那么深,终究是一凡人。” “那他看出什么了?” “看出了一半,但没完全看出。” “别鸡毛的讲废话。” “知我不是普通人,却不知是掌管界面的守护神。” 观真对沈惊缘的特殊众人都看到了,李尚也将视线放到了少女的身上。 秦淮蓉连忙问:“观真法师,不知可否透露一二?” 观真收敛住情绪看向秦淮蓉笑道:“凤身天魂未归一,四季一命轮,凤冠霞帔冠女身,尽享荣华富贵。” “令金乃是上上命格,未来将是天下女子之表率。” 天下女儿们的表率?凤冠霞帔? 可是只有那个位置才能称得上… 秦淮蓉一愣,难道? 她扭头看沈惊缘,有些不相信,可脑中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一些事。 宫中赐下的第一教养嬷嬷,夫君最厉害的幕僚书先生。 琴棋书画必学,除了《女训》外,听说锦锦还学了《宫规》、《四书》等等,连宫中礼仪也学了个透,甚至听闻现今还在教学宫事。 一切的一切,难道… 秦淮蓉连忙压下心中的震惊,扯露出了一个笑容:“法师言重了。” “不过令爱的命数有些波折,此后施主可要小心。” 事关亲生骨肉,秦淮蓉顿时便紧张了:“什么波折?” “命中劫,轻则重病,重则殒命,天定宿命难以扭转。” 殒命?! 此话一出,不止秦淮蓉,红叶绿萝秦婆子连带着身后的李尚也紧张了起来。 什么劫难?竟会令人惨至殒命? “这命中劫听您的意思,是不止一回?”李尚上前询问。 观真看向他,眼神突然光色微闪,他看了看一旁的沈惊缘道:“施主,这位小姐的命数皆在你身上。”他顿了一下,又说:“您身上的命中劫亦在她身。” 第二十六章 爱别离求不得 观真这话说的便让人觉得不清不楚。 哪里有两个人的命格是互相缠绕劫难的? “佛说因果,起因而有果,一轮回,生生死死皆虚妄,佛讲姻缘,一线牵,丝丝缕缕可断肠,施主,有时候执念太深不是好事。” 观真对着李尚说了些让人听不明白的话。 一旁的秦淮蓉看向李尚,竟有些许惆怅的神色,“佛祖讲人生有八苦,分别是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法师您说的对,有些事天注定,求不来。” 观真看向秦淮蓉笑道:“施主通透。” 李尚愣然,明显是不明白观真说的意思,他心中所求不过立身高位手掌权势罢了,要说贪心…… 他扭头看了看身边的少女。 这仅仅是他刚起不久的一点私心。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凡事皆会苦尽甘来,他不信天命只信自己。 “不知法师方才所说的命中劫可有破解之法?”秦淮蓉没忘自家女儿有劫难这回事。 观真摇头:“令千金如今的命数已不是贫僧可以干预的,施主若有疑惑,一年后再来灵隐寺罢。”他顿了顿,“届时或许能看出些许解法。” 秦淮蓉连忙道谢:“多谢法师。” 观真拿起一旁的扫帚对着沈惊缘的方向又行了礼:“贫僧告退。” 观真一走,秦淮蓉回头看了看沈惊缘,怜惜的摸了摸她的脸蛋。 一旁上道的秦婆子出声:“夫人,听说灵隐寺后山顶有一座亭子,可俯瞰整个京都,更有姻缘树在旁,许愿很灵,您可要带小姐公子们去瞧瞧?” 秦淮蓉点头:“那便去看看。” 说罢便带着一行人去了后山赏景。 一路爬向山顶,蜿蜒的走廊旁,菩提树枝被覆盖了厚厚的一层雪花,而雪下系满了红色的许愿带,一路绵延到尽头,一望无际,在雪色的天地之下,像绽放出了一路火红的山茶花。 确实甚美。 沈惊缘同李尚站在亭子里看着皑皑白雪下的京都:“天地雪景,站在此处观赏甚是不错。” 李尚:“你喜欢这里?” 沈惊缘点头,人间万物在雪景下显得安宁又美好,作为天地之间的主神,自然是最喜欢看到这样的场景。 “以后雪季,我可以陪你常来。” 沈惊缘一愣,看向李尚低头一笑没有说话。 亭外,姻缘树下的秦淮蓉被秦婆子扶着,有些出神的喃喃:“阿敏。” 秦婆子知道自家夫人想起了谁,低声道:“夫人,出门在外还是要谨慎些。” 秦淮蓉沉默的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转身看向亭子里站着的两个身影。 一个长身玉立,一个娇柔玉贵。 何等般配? 可惜,可惜… 秦淮蓉收敛情绪:“还没来吗?” “下人方才传话,靖远公夫人已经在另一山头等了许久了。” 秦淮蓉点头:“把…李尚支走吧。” 秦婆子明白,转身对着六子使了个眼神。 六子俯首,小跑去亭内对着李尚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尚看了看沈惊缘:“我去拿点东西。” 沈惊缘一听便知道坏虫要来了,李尚走了也好,免得被教坏了。 见李尚转身下山,沈惊缘坐在亭子内从袖中掏出瓜子磕了起来。 等到磕了一大把瓜子壳时,身后有笑声响起:“我这有茯苓糕,你要尝尝吗?” 沈惊缘扭头,只见身后的傅文瑾跟着一群恭敬的奴仆们,他面容俊朗生有一双桃花眼,唇红齿白有几分人模狗样,巧的是他今天也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袍,估摸是秦淮蓉同靖远公夫人通的气,沈惊缘的视线放到了傅文瑾手中拿着一柄油墨扇。 大冬天的,装什么杯? 她属实懒得搭理,只哼着小调吃着瓜子仁继续赏雪景。 似雪般纯净的少女嗓音中哼的悠扬小调很是悦耳,傅文瑾眼中闪过惊艳,笑的越发温柔灿烂。 这般一等一的美人世间不可多得啊。 娘的眼光果然高明。 而此时的靖远公夫人正拉着秦淮蓉说话,偷偷在姻缘树下看着亭内两人的互动。 “在下傅文瑾,不知姑娘芳名?” “你娘没给你透风?你我都晓得的事就别劳神走过程了。” 沈惊缘这话一下给傅文瑾整不会了,他的笑容尴尬了片刻,摸了摸鼻子,厚脸皮的坐在了沈惊缘身旁,将小厮递来的茯苓糕拿到面前。 “我最不喜欢吃的就是茯苓糕。”沈惊缘笑。 傅文瑾又是一僵硬,“没事,我还买了好些别的吃食。” 他说完,身后的小厮提着食盒便上来摆盘,桌上各类的精致糕点让人侧目。 看来准备挺齐全的呀。 这不吃就有点不给面子了,沈惊缘勉强捻起一块尝了尝,方才肚子里塞下了不少零嘴,现在已经差不多七八分饱,吃不下更多的东西了。 见沈惊缘吃完一口就放下,傅文瑾也没生气,千金小姐金贵傲气,他自然是理解的。 见到亭子里两人相处不错有说有笑,秦淮蓉放心了不少。 靖远公夫人看着自家儿子和沈惊缘的身影,只觉得上天入地也找不出这样般配的了,她笑的花枝招展,心中对于沈惊缘这个儿媳妇是满意的不行。 看娶了娘家这么强势的娘子,瑾儿还敢不敢乱来,早就该找人治治了。 她笑着拉起秦淮蓉的手:“好姐姐,听说灵隐寺新修了一座佛堂,要不要去拜拜?” 秦淮蓉点头,带着秦婆子便跟着靖远公夫人走了。 此时山顶上就剩下傅文瑾和沈惊缘,加上一堆家仆丫鬟们。 自然了,赵家的守卫肯定是超出傅家的,完全不担心傅文瑾敢做些什么事来。 可没想到让人烦的是傅文瑾的嘴,方才被沈惊缘戳破后变聒噪非常,什么都问,什么都打听。 说些春花秋月的词彰显他的才华,问些七七八八的杂事以示关心。 沈惊缘只能敷衍回答,望着秦淮蓉离开的方向,祈祷着人快点出现。 吃饱喝足有些犯困,她有些打瞌睡。 除此之外,身上还有些燥热。 她解开披风递给一旁的红叶,撑着脑袋有些昏昏欲睡。 一旁的傅文瑾声音越发柔:“京都西城有个做珠钗的铺子,样式新颖精美,明日可以和我一起去瞧瞧,你喜欢的可以全买下来,毕竟两家有意,你我能成自然是天大的喜事。” 第二十七章 婚事搅黄了 “还有东城那边的糕点铺子,最近新出的品样很多,一定有你喜欢吃的,等你馋嘴了,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你应该也知道我们两家有联姻的打算,今日是有些唐突了,但我自前一月时见过你之后,一直念念不忘辗转反侧,今日求母亲来灵隐寺祈福,却不想是上天让我如愿,今日见你,我欢喜的很。” “锦儿,我想说的是,虽你是第一回见我,但是我却早已对你倾心,非卿不娶,我傅家虽称不上权势滔天,但到底是一流的公爵世家,以后你嫁过来,我定会好好对你,视若珍宝的。” 柔情蜜意哄骗人的话语是不要钱的往外吐露,打瞌睡的沈惊缘自然没听进去,只有一旁的红叶绿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傅文瑾见沈惊缘红扑扑小脸像水桃一般好看,心中意动,越发的喜欢,一时间情不自禁,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陷入了情爱之中。 而一旁的沈惊缘感觉身子越发燥热,连带着冰天雪地也解不了这份热气,她不适的蹙眉,想睁眼却感觉眼皮子好重,怎么都睁不开,整个人都被困倦包裹。 傅文瑾自然是发现了不对劲,他微微担心看向一旁的糕点,这是他出院子前通房丫鬟准备好买来的,莫不是有问题? 此时少女的脸颊越发红,竟是惹人垂涎欲滴,傅文瑾喉咙一紧咽下口水,心中生出恶念,完全忘记了此刻身在佛门重地。 他眼底闪过欲望,一张好的面容此时也变的贪婪,他抬手,指尖想要触碰,就在咫尺之间,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拍住他的肩膀。 那人声音沉稳夹杂着寒冷:“傅公子。” 傅文瑾被吓了一跳,转身一看,瞬间皱眉:“你怎么在这?” 傅文瑾与李尚是见过的,不久前京都众多书院的考会上,他本是热门夺冠的人选呼声很高,却没想到最后终试时李尚这一匹黑马,一路过关斩将,以一篇《政赋》取得考会先生们的喜爱,取得最终的魁首,将他挤到了第二名。 傅文瑾自恃才高八斗,学识这一块可是数一数二。 听说李尚此人无父无母,家境清贫就罢了,此前竟在阜城乡村中的一家私塾念书听课。 乡野夫子顶天是个举人,能教出来个什么东西来?可却就出了这么个天赋异禀的李尚。 最近国子监话题最多的便是此人,傅文瑾极为不爽。 “我乃赵相的门生,今日随秦夫人与小姐一路来上香。” 傅文瑾不悦:“你一男子随女眷们上香?成何体统?” 一旁的绿萝越看傅文瑾越不顺眼,她才不要小姐嫁给这样的姑爷,这还不如李公子呢。 说话油嘴滑舌,行为举止也颇不得体,活像六子说的浪荡子。 “傅公子,我们小姐与李公子情意深厚犹如挚友,是行的端坐得正的。” 李尚一双眸笑着看着傅文瑾:“傅公子一点关系都不带沾边的外男有何脸面质问李某?你方才凑的那般近,就合规矩吗?” 傅文瑾是第一次被贱民这般无礼对待,一时间风度也忘记维持,他气急的指着李尚:“你什么东西来评判我?你信不信就算你入仕了我也能让你不好过?” 李尚笑了,他直视着傅文瑾,一双眼仿佛深渊:“傅公子真是权势滔天,李某羡慕。” 李尚此人心思颇为深沉,傅文瑾不知为何此刻竟有些发怵。 只见李尚一双笑眸笑意不达底,让人甚是生寒,傅文瑾一瞬间生出想走的想法,却又很是不甘心,到嘴的美人就这样错过?岂不是便宜了李尚? 不行。 傅文瑾上前一步想要拉起沈惊缘,却被李尚截住,冬季里一双干燥粗糙的手送开刚取来的祈愿带,就这样紧紧的攥住他,手腕处传来生生的痛感。 傅文瑾皱眉:“松手!” 李尚抿唇一笑:“上完香该归府了,傅公子这是要强留?” 亭外的赵家奴仆们见状不对,纷纷涌上。 傅文瑾心知今日是成不了事,只能狠狠甩脱李尚的手,冷声狠道:“李尚,你给我等着。” 说完便气愤离去,完全忘了有残局还未收拾。 红叶低声唤着打瞌睡的沈惊缘:“小姐?小姐?” 人不应声,依旧坐在原处。 这一下,众人都看出来了不对劲。 红叶绿萝紧张的连忙呼唤:“小姐?小姐!你醒醒!” 沈惊缘听到声,摇摇晃晃的撑起身子站了起来,此时脚下一软,跌向前方李尚的怀中。 李尚下意识抱住,感受到少女娇软的身体,他微微僵硬,下一刻却被滚烫的温度给吓到:“怎么这么烫?” 红叶绿萝听后大惊失色,将人从李尚那扶过来,这才知道不对劲,连忙将披风裹在身上,匆匆忙忙的下了山。 中途碰到秦淮蓉,靖远公夫人没看到自家儿子愣了一下,她看向一旁的李尚,有些不悦,甚至觉得有几分眼熟。 秦淮蓉见沈惊缘的状态不对,连忙上前,秦婆子看过多少内宅阴私?一眼便晓得出事了,她上前探了探体温,脸色瞬间便阴沉下来。 红叶低声道:“傅公子送来的糕点已经让六子收拾了。” 赵家备下的吃食,凡是要过沈惊缘嘴的东西从来都是会有专门的人检查试用的,今日傅文瑾是个意外,谁也想不到他敢光明正大的用这腌臜手段。 秦淮蓉显然也没想到,她皱眉侧首看了眼靖远公夫人,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靖远公夫人还有些不明所以,看着突然变了脸色离开的秦淮蓉,连忙追上去。 “好姐姐,锦儿这是怎么了?” 秦淮蓉停了脚步,一双美眸带上几分冷意:“怎么了?待赵府查明后,我夫君自然会递上一封书信给靖远公的,傅大夫人。” 靖远公夫人脸色一白,这话听着生分,难道婚事是不成了?天可怜见的,这桩姻缘她还能去哪里再找一份给自己的儿子? 秦淮蓉也不多说,带着人就离开了。 靖远公夫人身边的嬷嬷连忙道:“夫人!我看赵家小姐有些不对劲,像是中了药,会不会是少爷…” 第二十八章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靖远公夫人顿时咬牙切齿:“这个逆子,我今天非打死他不可!好好的婚事就这么被搅黄了!他安生点是要他的命吗?秦淮蓉和赵邕把赵锦锦视若珍宝,这个蠢货怎么敢耍这样的手段?” “耍就耍了吧,生米煮成熟饭也好说,偏偏什么都没干成,还落的到处都是把柄!” 靖远公府邸。 “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畜生!”靖远公一巴掌将傅文瑾扇的头晕眼花,“你说你,说你没长脑子你学问又好,说你长脑子了美色当前愣是一点事都不明白!你给赵锦锦下药了?啊?你当她是平民女子还是三流世家的庶出姑娘啊?” “人家是一品宰相的唯一嫡女!你知道你干了什么事吗?啊?你知不知道你这是要害死咱们傅家啊!” 傅文瑾捂着脸道:“爹,我没有下药!” 靖远公是上气不接下气,听到管家来报的消息是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与赵家联姻是百利而无一害的绝佳好事,甚至可助他平步青云更上一层楼,摆脱那人的控制。 这下好了,这逆子干了如此蠢事,诸多计划一场空,方才宰相府赵付送来书信,赵邕里里外外透出的信息都是不仅婚事作罢,还有秋后算账的意思。 赵家秦家的报复,他们傅家怎么承受? “你这个孽畜!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说完,靖远公便抽出一旁侍卫腰旁的长剑,作势要砍。 靖远公夫人大惊失色,她可就这么一个儿子,连忙上前阻止:“使不得!使不得!” 靖远公被抱住腰拦了下来,他停了身形很是恨铁不成钢的指着傅文瑾:“蠢货!遗传了老子的几分脑子就洋洋自得。” 傅文瑾站在屋中不吭声,色字头上一把刀他如何不知?可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男儿,他不过好美色罢了,有何罪过?世人皆爱慕美好事物,他何错之有?况且他以为这事是已经铁板钉钉的事,赵锦锦生的貌美,他一时失态罢了。 至于下药… “父亲,孩儿是当真喜欢赵小姐的!好好的婚事孩儿为何要如此愚蠢用那下贱手段?我听闻赵小姐颇有些贪嘴,特意让人去糕点铺子买来去讨她的欢心,谁晓得那糕点竟然不干净。” 靖远公火气消了些:“你是派何人去买的?” “我房里的丫头萍儿。” 靖远公捏了捏眉心冷声道:“将人杖毙扔入乱葬岗。” 靖远公夫人微微皱眉:“夫君,我们领人去宰相府赔罪不可吗?” 靖远公沉声道:“赵邕不会再同意这门婚事了,领人上门难免人多眼杂被说闲话。” 靖远公夫人沉默,看了一眼不成器的儿子,心中不禁浮起一丝伤心。 自己辛苦谋划来的好儿媳就这么没了。 靖远公低头看了眼满脸不甘心的靖远公夫人:“夫人,为夫已经无路可走了。” “此后我与赵邕,不成友,便为敌。” 靖远公夫人心里知道自家夫君的处境和想法,艰难的点了点头。 “唐大人庶出的第八女如今已满十八,还在寻人家,你有空约唐夫人见见吧。” 庶出,还第八个女儿? 靖远公夫人有些不满,但是到底还是点头了。 宰相府。 沈惊缘正流着哈喇子在被窝里睡觉,完全不知道屏风后的赵邕秦淮蓉有多生气。 秦淮蓉对于傅文瑾的做法厌恶至极,回到府邸后,秦婆子让红叶绿萝两个丫头请来了府医诊治,果不其然在糕点中验出了那些下作的药粉。 因靖远公夫人天花乱坠的夸赞,秦淮蓉之前对于傅文瑾有多期望现在就有多恶心。 从小的手帕交,枉费了她的信任。 赵邕对于赵锦锦和傅家的婚事早就知道会不成,只有让自己夫人吃了亏才会长记性。 “好了,你此后莫要担心锦锦的婚事,我们的女儿不会嫁的差。”赵邕安慰道。 秦淮蓉看了看服药后正在熟睡的女儿,眼中担忧的很,想到在灵隐寺时观真法师说的话,她又看了眼赵邕,欲言又止。 “夫人想问什么?” “你上回进宫和陛下说了什么?”秦淮蓉低声问,“你想将锦锦嫁到宫里去?” 赵邕笑:“为夫设的局没想到连夫人也中了。” 秦淮蓉不解:“什么意思?” 赵邕扭头看向窗外的雪景:“锦锦若嫁进宫,二十年前与萧家的婚约便是作废,整个赵家将会效力皇家,与萧家分离,再无强大外援,且不久前我有意无意给李尚透露出绝无迎娶锦锦之可能,我不信他们还藏的下去。” 赵邕担忧道:“再不出来,李尚可就危险了。” 秦淮蓉皱眉:“尚儿吃了刘云霄送来的解药,现在越发像阿敏和萧颂了,他们竟是这般稳得住。” “所以为夫怀疑当年萧颂的幕僚有一人存活了下来。” “谁?” “晋阳先生。” 赵邕思忖:“只有晋阳先生会如此谨慎。” “长得像又如何,成为我的门生又如何?世间万物皆可伪造,谁能保证这不是诱出他们的一场局?不到万不得已证据确凿之时,他们绝不可能现身。” “当初你与我第一次见李尚不也没认出来?若不是云霄安排的线人将人送来了,他也认不出,这步棋下的极深,一看就是阿颂的手笔。” 秦淮蓉坐下来感叹:“下毒、送子。” 赵邕摇头:“应该远远不止,而且最近唐巨海又开始不安分了。” 秦淮蓉一听这名字便冷了神色:“这个畜生,当初天朝节将锦锦拐走,笃定我们不能大张旗鼓去寻,一心想将人置于死地让你我失控,如今却不想我女儿福大命大不仅回来了,还清了体内淤毒恢复心智,当年下药之仇,夺女之恨,我早晚要讨回来的。” 赵邕忍不住提醒:“唐家一门全是疯子,当年从先帝手中接过了养了数年的私兵一直未归还陛下,如今皇家也动不了他们,蓉儿,你莫要背着我做什么傻事。” 秦淮蓉自是冷静:“夫君且放心,我并非是冲动易怒之人,我只是不信他们就能一直这样嚣张猖狂下去,天地万物有生有克,我不信这世上没有比他们更狠更疯魔的人。” “我会好好的看着,看着他们每一个人的下场。” 第二十九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 沈惊缘醒时已经深夜,来钱正在一旁津津有味的看着天道赐来的小禁书。 “哟?醒了,知不知道你中女眉药了?” “知道啊。”沈惊缘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 “知道还吃?我还以为你喜欢傅文瑾那货色呢。” 沈惊缘白眼:“我要是不吃,能这么悠闲?一觉睡到天昏地暗,想作甚就作甚?” 说完,她从枕头下抽出一本蓝色话本看了起来。 一大一小在空中对视一笑,一个躺在床上一个躺在桌上,保持着同样的动作,看着各自手中的书本直到天亮。 自从傅文瑾这事发生后,沈惊缘明显感觉到赵邕和秦淮蓉对她的日常吃食更加谨慎,红叶绿萝因为失职被赵付训斥后还罚了十棍子。 两个人瘸着腿每天跟在沈惊缘身后,养了十天才见好,只是皮肉到底是因为打的太重所以烂了一块,沈惊缘知道这事后第二日便找了府医要了数瓶药。 彼时红叶绿萝感激的从沈惊缘手中接过药瓶便退下去敷用。 随后沈惊缘又从袖中掏出一瓶藏好的玉润膏,打开闻了闻扔给在一旁给自己送零嘴的六子。 “拿去给李尚用,冬日寒冷干燥,他该好好护护他那双手了。” 六子咧牙一笑:“诶,多谢大小姐。” 李尚今日从书先生那下学的早,回到院子时正准备研磨习字完成课题,谁知六子笑的傻不愣登的跑来将玉润膏递上:“公子,这是大小姐让我给您的,让您冬日多多护手。” 李尚一愣,嘴角处上扬的弧度很是好看:“为何突然送我礼?” 六子笑道:“小姐说多谢您分担了书先生的注意力,让她近日可偷得浮生半日闲。” 他笑出声。 偷懒耍滑,像是她的性子。 李尚低头看着药瓶上雕刻着一朵精致的梨花,他打开瓶塞看了看玉润膏,抹了一指在双手上涂抹了起来。 这东西看起来精贵,用起来效果也很是不错,双手果然润色了不少。 六子傻呵呵道:“大小姐真贴心。” 李尚看了他一眼,抿唇一笑:“我亦觉得。” “听说她近日在抄写大云朝的《宫行纪事》,我这已帮她抄好了,你帮我送去吧。”少年从桌案上取出一沓厚重的书纸递给六子。 六子话不多说,领命便去了锦绣院,等沈惊缘拿到那一摞的书纸顿时激动的从床铺上跳了起来:“我真是爱死李尚了!” 她美滋滋的将东西放好,这东西她晚交一日便能多闲一日,李尚够讲义气! 而在院子里习字的李尚听到六子的回禀耳根顿时一红,心中似有蜜糖般,甜腻的很。 —— 日子便这样一日又一日的过去,与靖远公的婚事作罢后,靖远公夫人上门赔罪了几回,讲明了糕点里的药并不是自家儿子所下,而是府邸里的通房丫头心生嫉妒,所以背着人行了这样卑劣的手段,靖远公夫人表示都是她的疏忽,如今人已经杖毙扔到了乱葬岗了。 可怎么挽回,秦淮蓉都不会再考虑傅文瑾。 靖远公夫人看这事当真是黄了,脸色不好看的离开了宰相府,出府时恰巧碰上了从外面回来的李尚。 听说这人是赵邕今年新收不久的门生,书院排名很是厉害,和赵锦锦关系也有些不清不楚。 对于自己失去一个好儿媳这件事,靖远公夫人心中自然有气,此时看到李尚心中怨气冲天,紧盯着人不放。 可越看,她越是觉得眼熟,李尚并未搭理她,只撇了一眼便提着手中在路边买的新糕点进了府。 而就是这一眼,靖远公夫人突然愣住,因为这副清高的模样她想起了一个人。 赵邕的义妹,名满京都的第一美人,完颜敏。 完颜家祖上曾经居住于边境蒙古城,因为频出勇猛无比的勇士而被大云朝第一代帝王招揽,追随其征战四方后受封第一世家的名号荣耀一时,不过后来因为历经了百年沧桑,加上家族中再未出过优秀子弟而逐渐落寞。 先帝昏庸,怒灭萧家满门,完颜家虽被牵连,但到底是留了性命,先帝下令剥夺完颜府所有荣耀并且驱逐出京,永世不得归。 后三皇子云岷登基派人寻找却是已经杳无音讯,根本找不着了。 此刻靖远公夫人脑中已经淡忘了的完颜敏,因李尚撇的那一眼神而复苏。 她有些不可置信的后退了一步,身后的嬷嬷连忙扶着。 “回府!马上回府!” 李尚进了府邸便去了锦绣院,赵邕不知为何突然放松了对于他的看管,如今他又可见到锦锦了,但是考虑到少女到底未出嫁,外男出入院子始终不妥当,李尚只站在门口,看着院中正在煮雪品茶人儿道:“回府的路上有卖新鲜糕点的小摊子,听说这糕点是用麒麟花做的麒麟糕,口感细腻香甜,我买了一包回来,稍后你让府医试试毒再尝。” 沈惊缘听到声扭头看到李尚将东西递给了门口的守卫:“你进来呀!” 李尚挑眉调侃:“我要温习的,三月初我便要入闱科考了,像你这般两天打鱼三天晒网的怕是考不上了。” 沈惊缘噗嗤一笑:“那状元郎便好好温书,我可准备一会睡懒觉了。” 李尚从怀中掏出两本蓝皮书本:“听说你爱看话本,我买的这几本是近日新出来最受欢迎的故事,你闲暇时可以看看。” 沈惊缘伸出头惊喜的看着那蓝皮话本:“李尚,你咋这么好。” 少年的脖颈与耳根有一层薄红:“这,这些东西加起来十两金,算欠我的。” 沈惊缘笑出声:“你啊,也就坑坑我了,好,我答应了!” 此时不远处跑来一名小厮:“公子,书先生让您去小学堂见他。” 李尚收敛了情绪点了点头,将东西递给门口的守卫便跟着小厮离开。 来到小学堂时,书先生正在批改沈惊缘做的答卷,他一边批一边骂骂咧咧。 “这答的什么玩意?老夫就没教过这样的学生!” “十日考教一回,这《诗集》学了整整一月,这么一首诗还背的七荤八乱的!” 第三十章 朝华公主 “静女乐于静,动合古人则,这写的什么?京女乐捕鱼,红烧味更佳?”书先生胸口气的上下起伏,他重重放下考卷:“朽木不可雕也。” 李尚忍着笑意上前:“书先生,您找我有事?” 书先生顺了顺气:“我已和宰相大人商量好了,今日后,你与锦小姐一共来我此处上学,老夫近日因教学你对于锦小姐的学业有了些许疏忽,小姐如今偷奸耍滑已经不成样子,一句诗句都默不出来,实在是有辱斯文,此后若说出去是我教过的孩子,老夫这老脸不得丢尽了。” 李尚听后微微皱眉:“男女同堂传出去恐怕对于女子的名声不好。” 书先生捋了捋自个的白胡子有些愁:“有一事老夫还未告知你,除此之外,还有一人要与你们一起在我这学文,此人乃陛下现今唯一的妹妹,朝华公主。” “朝华公主?” 书先生点头:“六龙夺嫡时死伤无数,因为其他几位皇子殃及无辜,宫闱中的公主们尽数被敌方皇子挟持所杀,最后无一人生还,朝华公主生母不得宠,生下来便被视为不详,先帝下旨将人送到驼山修行因此躲过夺嫡之争,如今先帝已逝陛下继位,大云朝现在唯一的公主自然应该回归京都。” 李尚不解:“为何让要先生教学?” “公主常居驼山,许多京都的规矩都不懂,府中有宫内最好的教养嬷嬷,恰巧公主该学的诗词歌赋也有些欠缺,老夫授命教学。” 李尚出声:“那先生便不宜再教学生了,锦小姐与朝华公主金尊玉贵,我若与她们同上,不合礼仪更不合规制。” 书先生颇为老顽童的哼唧了一声:“在陛下眼里,老夫主要的任务是教好锦小姐二人,可在老夫眼里,你是我遇到最聪颖的学子,老夫最想做的是教好你,要不是因为老夫年纪大了,本可三人分开教学,耐不住如此身体受不住,加上锦小姐甚是滑头,只能你们三人一起来了。” 某滑头:谢谢你书先生,认识您是我的荣幸。 李尚依旧觉得不妥,可书先生却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挥手让他下去,李尚无法,只能拱手行礼退下。 —— 第二日,沈惊缘听到朝华公主这事时已经到了书先生的小学堂外,身边的红叶抖了抖积雪,收了手中撑着的伞,后面的小丫鬟们便侯在了门外。 沈惊缘进屋,只见小学堂的桌案果然变成了并排的三张,间距较宽,并不会让人觉得有任何逾规越矩。 沈惊缘坐下时李尚也来了,因小学堂内布置了许多暖炉进屋便是一股热气扑面,李尚解了大氅递给身后的六子,见沈惊缘坐在中间,他便坐在左侧的靠窗处,窗外的红梅树枝长的甚美,在此处观景乃是一绝。 两人坐在小学堂里等待,沈惊缘听到来钱说的新角色,不由的回想到原世界的剧情。 云朝华,出生便被生父视为不详,自小送于驼山尼姑庵修行,无封号,无封地,以名称之为朝华公主,性情高傲自大,蛮横张扬。 云岷是男主赵灵是女主,而云朝华便是那个处处看不顺眼赵灵的恶毒女配,谋害暗杀层出不穷,最后结局凄惨,被贬为庶民处以腰斩的极刑。 云朝华的一生满是欺辱冷漠,从头到尾,父不爱,母身亡,连唯一的兄长的云岷也厌弃她,至死也未得到过一份真情,算是个极为悲剧的人物,可怜又可恨。 回看她的经历,沈惊缘忍不住轻叹一口气,而同时,一身金贵珠钗身着凤凰红衣的女子已到了小学堂的门口,她的长相当真是极为明艳,攻击性强到一般人都不敢直视。 她的眉心点了火焰状的花钿,看起来更让人畏惧,其他贵女都是牡丹芍药等花形,云朝华便这样嚣张,以火为花。 她身后的宫婢接过披风俯首退下,云朝华踏进屋内,高傲的睨了一眼李尚与沈惊缘,鼻中轻嗤,一双凤眸凌厉又不屑。 她在沈惊缘的右侧坐下时书先生也来了,老头子白发白须拿着戒尺,手中拿着三份考卷。 沈惊缘是被书先生的考卷折磨惨了的,她这幅身体拥有原主的特性,对赵灵没影响对她却是极大束缚,她再是死记硬背也记不住。 书先生对着沈惊缘和云朝华笑道:“老夫年纪大了,精力不比以前,李尚是老夫的学生,因三月要入科举老夫也不能疏忽,所以近日会旁听等老夫下课,希望公主和小姐不要介怀。” 沈惊缘觉得没什么,云朝华高傲的撇了李尚一眼发出一声嘲笑不再说话。 书先生点头给三人发了考卷,自然,李尚的题相比于其他两人可谓是天文难度,沈惊缘伸头看了一眼,有几个字认识,就是念不懂,更别说怎么答了。 “这试卷测测各位的底,公主与锦小姐做完后便可去教养嬷嬷那去休息休息。” 什么?去教养嬷嬷那休息? 正挠耳挠腮的沈惊缘听到这话突然觉得试卷都变得可爱了起来,而云朝华看着试卷上需要默出的诗句,不悦的执笔作答。 一炷香的时间停笔,最后的结果出乎了书先生的意料,长于尼姑庵的云朝华竟比沈惊缘有文化,多答对了数十道题,而这却越发显得自己教学不力。 书先生无奈的摸了摸自个的胡子看了眼沈惊缘,决心以后加重课程,专盯大小姐。 考成这样,一塌糊涂,教养嬷嬷那看来需要晚点去了,不过也不耽误什么。 “这考卷错题太多,今日看来两位只能上老夫的课了。”书先生起身:“考卷稍后再讲,现在老夫需要问问两位一个关于女子的问题。” “自古闺秀们需读女四书,《女诫》、《女训》、《女论语》、《女范捷录》,需学琴棋书画,更需要熟悉诗酒插花等才艺,导致如今贵女们婚事变成了越是优秀的才女嫁的世家越好,才艺平平者即使身在高位也只能下嫁二三流世家,不知如今才学对于女子们的束缚,朝华公主与锦小姐是如何看待?” 第三十一章 女子该为自己而活 云朝华高傲的仰头:“女子才华横溢自然钦慕者众多,好儿郎们都想求娶优秀女郎有何错?反之才华平平的女子,黯淡无光争不过明月之辉自然正常,做普通家妇便可,嫁入高门同一群出众女子格格不入,不仅出丑更是丢家族的脸面,想要入高门有何用,也得看自己有没有那样的资格。” 书先生挑眉:“哦?那公主是赞同这样的现象吗?” “自然!” 书先生扭头看一旁的沈惊缘:“锦小姐,您怎么看?” 少女端坐在桌案前,说话的声儿软软糯糯,刚开口便惹的云朝华厌恶至极。 “我觉得,才学不是衡量一个女子的根本,它仅仅只能代表一方面,不应该去断定一个女儿家的未来,当然了,才华出众没有错,但是我觉得,若只是会念书便可以嫁的好未来可期,那天下女子作何困居于宅院之中?不如像男儿一般科考算了,自己当官,更为畅快。” 语出惊人,屋内的其余三人包括身后的贴身小厮与丫鬟都震惊的看着坐在中央的少女,甚至小学堂外走廊侯着的奴仆们也不禁伸长了耳朵。 书先生用奇异的眼神看向沈惊缘,他问:“那您觉得一个女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世间上不论官家奴籍,女子拥有一颗明事理通人情的玲珑心便是至宝,才华固然重要,但为人处世不知人间疾苦者一生将会吃下无数苦难,例如历代帝王,天下众生谁有皇帝的脑子厉害呢?” “帝王之术可将万臣控制,哪个皇帝不聪明呢,可不依旧坐于高堂之上看不到民生疾苦?他们虽制衡万臣,万臣却也能蒙蔽他们的双眼,说难听点,一生都囚禁于皇宫勾心斗角,就算有政绩,其心不与民齐,没用。” “反之,帝王之心若能通晓天下民意,将是民心所向盛世开端,不仅载入史记,他自身也会得到满足,寻求到他一生身为帝王的真正意义。” “嗯好像有点偏题了,反正我想说的是女子亦是一样的,不论什么身份,聪慧只是自身其中一个优点罢了,更重要的是去想自己的一生该怎么去过才会畅快肆意,有自己的意义。” 少女温柔的声调说出的话却让人振聋发聩:“所以我觉得女子应该为自己而活,不必因自己愚笨而自卑,不要因自己聪颖而倨傲,少将自身的一切寄居于男子,嫁得好,不如想明白怎么将自己的一生活的快乐些。” 话落,屋内屋外一片寂静,就连外面路过的教养嬷嬷也将少女的话听了个完整。 此时屋内的书先生已经完全震惊了,不仅是他,连李尚听完这一席话也愣在原地,一旁的云朝华更是深深的看向沈惊缘,眼中情绪翻滚复杂。 话语提及天子,是大逆不道的,可是她竟说的很有道理。 不知为何,此刻众人看着少女竟觉得她身上散发着光。 “锦小姐…”书先生低语:“是大智若愚者。” 李尚扭头见少女展颜一笑,脸颊旁两个甜甜的酒窝深陷。 他的心跳声几乎遮掩不住。 锦锦…当真是不一样的… 沈惊缘趁热打铁,歪头撒娇:“所以书先生以后可否少逮着我背书呢?” 书先生虽震惊却还是没有被洗脑,他回神扭头:“不可,教学锦小姐是宰相大人亲自嘱咐。” 沈惊缘立刻垮起一张脸。 小学堂外的教养嬷嬷进了门,看看一眼沈惊缘便行礼出声:“朝华公主,锦小姐,二位该去学礼仪了。” 书先生本想再教学会,奈何教养嬷嬷已经来找人了只能放沈惊缘二人离开。 看着少女耷拉着脑袋消失的身影,他有些沉默。 他未曾想到赵锦锦的一番话竟颠覆了他数十年来对女子的看法。 他侧首看向坐在窗边的李尚,高深莫测的说道:“你小子,是有眼光的。” 少年一笑:“多谢先生夸奖。” —— “哦?这是赵锦锦说的?” 皇宫中正在批阅奏章的云岷放下了手中狼毫笔,他眼神发亮的盯着龙案下回禀事物的教养嬷嬷,颇有兴趣。 “她竟能说出这样的话?帝王制衡万臣,同样被万臣蒙蔽双眼,若要做真正意义的帝王,需心与民意相通?”云岷起身,明黄色的龙袍衬的他越发俊俏,他点头道,“竟是没想到,赵相的女儿这般通彻。” 此时白瑾摸索的端着一盏茶放在云岷的龙案上,她脸上的伤疤纵横交错,听到教养嬷嬷的话,没忍住回忆起来:“赵家小姐…心很善。” 云岷疑惑:“母亲见过她?” 白瑾温柔一笑,轻轻眨了眨发白无神的眼:“上回赵相携妻女进宫,奴被太后宫中的嬷嬷欺辱,赵小姐出手教训了那人才让奴少受了些罪。” 云岷上回听暗卫禀告的只有白瑾被欺负,并未提及到赵锦锦,如今算是才知道了事情的首尾,心中对其升起了些微好感。 “对了,朝华今日表现如何?” 教养嬷嬷低头:“公主很有天赋,但性情有些急躁还需再磨。” 云岷点头,云朝华只要不丢皇族的脸,他无所谓她会做什么,倒是… “赵锦锦小她几岁,你教学她们二人时护着些她,朝华蛮横可以,但莫要让她将气撒在那娇气包身上。” 教养嬷嬷的动作微微一顿:“是。” 对于云朝华这个突然出现的公主,沈惊缘并未觉得不适应,反倒是云朝华本人意见很大,对于她一个尊贵的公主为什么要跑到宰相的府邸来学东西她深感耻辱。 云朝华觉得自己作为大云朝唯一的公主,不应该万人瞩目众人所趋吗,为何刚从驼山回来就要每日辰时起,坐上小半个时辰的马车来宰相府学文学礼? 她这样高贵的身份,竟然要和赵锦锦这种世家女一同被教养,赵锦锦说话软唧唧的不说,还爱偷懒睡觉,难道自己只配与这种废物一起? 京都贵女无数,云岷偏偏给自己挑中了这个,云朝华嗤笑,只觉得自己的这位兄长似乎也同那人一样厌恶她,所以才会这般作践她云朝华的脸面。 第三十二章 威海侯府小侯爷 “公主,宰相府到了。” 马车外传来声音,云朝华撩开车帘见小太监摆好了车凳,她红唇讥笑:“本公主是不配人梯?” 小太监一愣,回神连忙将车凳撤下,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弯身跪在雪地里,一双坠着南海珍珠的锦绣红鞋踩在了他的背上。 云朝华下了马车,待站稳便推开两边搀扶她的丫鬟,抬脚就是一踹:“狗奴才。” 小太监倒在地上不说话,只一个劲的求饶。 云朝华高高在上的睨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府邸,行至后院时看到了边走边打瞌睡的沈惊缘。 云朝华目不斜视带着奴仆便直直撞过沈惊缘的肩膀。 少女本就困倦,这一撞直接重心不稳往地上摔,幸好红叶绿萝眼疾手快将人扶住。 绿萝心直口快当即就不满:“朝华公主,你为何撞我家小姐?” 云朝华挑眉:“你什么东西敢跟本公主这样讲话?撞就撞了,你能奈我何?” 绿萝愤愤不平还想再说,红叶连忙拉住她对她摇头,随后对着云朝华行礼道:“绿萝性格鲁莽还请公主见谅。” 云朝华看了眼绿萝,轻启朱唇:“那就滚开。” “大清早的戾气这般重作甚?”沈惊缘打了个哈欠看向云朝华,“尊敬的公主殿下,这是宰相府不是你的公主府。” 云朝华自然知道自己在宰相府,她摸着手中的汤婆子高高在上的问道:“那又如何?” 沈惊缘觉得自己像个老妈子,在教学一个叛逆期的孩子,她叹气回道:“所以你要蛮横不讲理也要分清楚地方,在我这也就算了,我是宰相肚子能撑船不同你计较,但是以后你若去了别的地方,那就不保证会闹出什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云朝华上前一步,凤眸高挑:“你说本公主蛮横不讲理?” 沈惊缘奇怪道:“难道讲理?” 云朝华伸手用力一推,沈惊缘猝不及防被推到地上,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 眼前出现了云朝华的明红色衣摆,只见她模样甚是嚣张:“这,才叫不讲理。” 原世界中,云朝华不论是对于赵锦锦还是对于未来的赵灵都未有过好脸色,面对刁难时两人一个选择忍气吞声一个选择忍辱负重,可惜沈惊缘却不是这两样性子。 云朝华就是从小到大没人管,越发养歪的性子才会后来做出那么多错事,说多了,就是欠收拾,于是沈惊缘在红叶绿萝的惊呼声中从雪地里爬起来,扔了手中的汤婆子,飞起一脚就踹向云朝华,顺带两个情意绵绵拳。 云朝华没想到沈惊缘敢这样打她,她性子本就刚烈,当即推开周身的丫鬟跟小自己半个头的沈惊缘打成一团。 两边的奴仆顿时大惊失色:“不好了!打起来啦!打起来啦!” “大小姐和朝华公主打起来啦!来人啊!” “我滴乖乖!快来人啊!要出人命啦!” 众人的呼喊声中,云朝华与沈惊缘越打越烈,两人互扯着左右摇晃,围绕着他们的奴仆也跟着移动。 另一头的赵邕夫妇正带着书先生和教养嬷嬷跟一位中年男子笑谈,那中年男子斜飞剑眉轮廓分明,显然是一名极威猛的武将。 他的身后跟着一位穿着练武装的俊俏少年,剑眉星目甚是好看,一身白袍的李尚与他并肩而行。 “哈哈老赵啊,听说你府邸的书先生学识渊博是国子监退下来的祭酒先生?我这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能不能应我。” 赵邕笑道:“赫连兄客气了,有什么说便是。” 威海侯扭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不好意思的说道:“我这不孝子最近在国子监惹了些事,他性子直,跟几位文官大人的儿子起了口舌之争,不小心给人打了,如今被国子监休学,家里夫人闹腾的很,实在没办法了,我知道你府邸里的书渊先生才学出名京都,所以想让其教学一段时日…” 赵邕笑道:“哈哈,没问题,今日便去书先生那听课吧。” 威海侯连忙对身后的赫连靖使眼神,少年上前抱拳:“多谢赵大人。” 赵邕摆手说没事,威海侯余光见秦淮蓉看着自家儿子微微点头,心中愉快了不少。 自家夫人可是很看重这门亲事的,能成的话自然皆大欢喜。 一行人聊的甚好,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了杂乱的惊呼声。 赵邕皱眉:“前面发生何事了?” 他带人快步走去,在一堆奴仆的中央看到了与云朝华缠打在一块的沈惊缘,少女发丝凌乱,耳坠珠钗落了一地,一张小脸憋的绯红。 另一边的云朝华也不好过,一身凤凰锦袍被扯乱,脚上的锦绣红鞋也掉落了,头上的流苏歪歪斜斜七零八乱。 两人此时已经打累了,但是互相拽着对方衣服的手都没有松开,沈惊缘喘了口气,脚下似踩到了什么东西一崴,这下整个人便朝一旁的结成冰的池塘里栽去。 云朝华也跟着重心不稳,就这样在众人的眼里与沈惊缘掉进了池塘里。 两个人的重量将薄薄的冰面砸开,扑通一声掉进水中,溅起了巨大的水花。 秦淮蓉见到自家女儿落水当即惊呼:“锦锦!” 这一下所有人都急了,双方的奴仆下饺子似的跟着跳下去,赵邕身后的李尚脸色一变,立刻解开身上的白狐大氅扔给六子也跟着跳了下去。 威海侯立马给赫连靖递了个眼神,少年点头紧随其后。 河里的人太多,两个女子被谁捞着出来都会对名声有影响。 李尚幼时流浪吃不饱肚子常常跳进河底抓鱼抓虾,所以水性不错,直接潜到了最底处,赫连靖就更别说了,跟随威海侯掌管水军,自己从小就是泡在水里长大的人,所以跳进水里第一刻便潜水而下睁着眼寻找。 池塘不深,但是人多,李尚与赫连靖下去后许久,上来换个气又继续潜下去,冬日的水是极度冰冷刺骨的,此时水里的许多人都开始受不了这寒冷,赵邕吩咐人上来,奴仆们都连忙爬上岸,拧干身上的水目光又看向水里。 第三十三章 我要杀了你 “哗啦——” 此时有人涌出了水面,只见李尚抱着嗷嗷吐水的沈惊缘往岸上游,赵邕连忙吩咐:“快去!” 红叶绿萝点头,连忙从李尚的手里接过沈惊缘,少女打了个冷颤,被披风裹住身体后,哇哇的往外吐脏水。 “呕——” “云呕——” “朝华呕——” “呕——人呢呕——” 秦淮蓉心疼的擦拭着沈惊缘湿掉的头发:“上来了上来了,你快专心吐。” 沈惊缘扭头看去,果然,一身红衣的云朝华被捞了起来,诶?旁边那小子怎么有点眼熟。 沈惊缘伸头仔细一看,原来是原世界差点成为赵锦锦未婚夫的赫连靖。 他出场怎么这般快? 来不及思考,云朝华怒气冲天的声音便刺的沈惊缘回神:“赵锦锦!我要杀了你!” 她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沉了眼色,云朝华却像是没发现,被赫连靖带上岸后直接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去:“你大胆!” 知道自己救错人的赫连靖看着云朝华一身湿漉漉的曲线红了脸,自认逾矩,挨下了这一耳光。 而赫连靖的护卫却不认为,他冷着声线拔出身侧的长刀:“放肆!这是我们威海府的小侯爷!” 士兵永远是最敬重于将军,赫连靖作为威海侯最疼爱的儿子,自然不能被人随意轻辱,就算是公主也不行。 他的长刀一亮,云朝华的奴仆竟是没有一人挡在面前,而被众人嘘寒问暖的沈惊缘见此眼光微闪,皱起了眉。 两个贵女打架落水的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一炷香便传到了皇宫里,云岷听到云朝华和沈惊缘打架,还掌掴了威海侯之子,气的直接扔了手中奏折。 “朝华在做什么?!赵相和赫连将军可是朕极重要的臣属,她真当自己谁都可以招惹吗!”云岷指着回禀的传信卫:“下旨!让朝华立刻回宫!在御书房外给朕跪着!” 云岷发火的事云朝华此时还不知,她与沈惊缘换了干净的衣服正被教养嬷嬷黑着脸罚打手心。 一双双白嫩的手掌被打的通红,沈惊缘龇牙咧嘴,云朝华却是一声不吭,只恨恨的盯着身侧的少女软软的喊叫。 “嗷!” “哎哟!” “嘶!” “嬷嬷轻点!” 云朝华冷笑:“废物。” 沈惊缘扭头软唧唧的哼了一声:“我废物?我疼了会叫,痛了会哭,你会吗?你就会憋着装你的公主样。” “你!”云朝华咬牙切齿道,“你等着,我云朝华此后与你势不两立!” 教养嬷嬷蹙眉:“公主。” 云朝华气的胸口起伏,忍住自己的怒气伸手:“打吧!少废话!” 教养嬷嬷手中拿着的是最韧打人最疼的柳条,剥开柳条皮晒干,抽人一下能疼上十天半个月。 沈惊缘挨了十下,右手明显肿起来了,云朝华也不好过,虽一声不吭,但是那只手却是肉眼可见的在颤抖。 挨完打她将手藏在袖子下,扭头看向沈惊缘,仗着高挑的身高优势俯视她:“赵锦锦,你是本公主来京都第一个敢与我为敌的人,你等着,本公主会让你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话落,院外的传旨太监带人出现,对着云朝华弯身行礼:“朝华公主,陛下请您回宫。” 云朝华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甩袖离开,等到皇宫时,她的神情软了些。 此事刚出皇兄便召她回宫,难道是担心自己吗?想到这,云朝华裹了裹身上的披风,竟有些拘谨。 她被传旨太监带到御书房外,正准备进去,却没想到云岷身边的大总管走了出来将她拦住,皱眉对着云朝华说道:“朝华公主,陛下让您跪在殿外好好反思今日之错。” “你说什么?” 大总管俯首:“陛下让您在殿外反省。” 云朝华凌厉的凤眸顿时蕴满了戾气,她嗤笑一声不知在笑谁,提裙便跪了下去,在大雪纷飞的天地下背部挺的笔直,此时身后的宫婢上前打伞,她却转头凶道:“滚!” 宫婢害怕的后退摔在地上,抱着伞有些畏惧。 刺骨的寒风钻进衣袖与领口,冰意流窜了整个身体,雪花落满了全身,睫毛上的碎雪模糊了视线,不知跪了多久,大总管从御书房又走了出来。 他问:“公主殿下,陛下问您,可知错?” 云朝华僵硬的仰起头,她挑了眉,眸中挑衅的看向那深深的殿内:“不知!” 沈惊缘是第二日才听说云朝华在御书房外跪了整整一天的消息的,听说大雪寒冷,人在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晕倒了才免去了责罚。 此女的刚烈果然与原世界如出一辙。 沈惊缘叹气:“云朝华的面相本就是个短命的,云岷罚的这般过,这不折人寿命吗?” 来钱摸了摸最近吃胖了的双下巴:“云岷身为皇子时吃过多少苦,云朝华的惩罚在他眼里并不算重,他们二人性格天生不合,若有兄友妹恭的情意也不至于后来走上敌对的局面了。” 因雪日落水又挨了打,沈惊缘与云朝华是暂时去不了小学堂了,云岷下旨让她们二人养好身体再去,又派人给宰相府与威海侯送了赏赐以示安抚,而就在赵邕两人收到东西进宫谢恩的同时,整个京都的贵女圈都晓得了云朝华的暴脾气,愈发不敢招惹。 日子眨眼过去了十日,宰相府里的书先生因为没有了拖油瓶而认真的教起了李尚与赫连靖,两人因此相熟,某种意义上他们应是敌对关系,可却意外的相处和谐。 相比国子监里的一些纨绔子弟,显然李尚更对赫连靖的胃口。 所以等沈惊缘再去小学堂时,竟看到赫连靖李尚相谈甚欢,有说有笑。 她微微有些惊讶,赫连靖看到她后便止声回到自己位置。 沈惊缘和云朝华为主需要在中间,所以书先生将赫连靖的书案安排到云朝华的左侧。 此时云朝华也到了小学堂外,进屋时看到坐在自己身边的赫连靖红着一张脸,她凤眸一瞪,面容越发明艳动人:“看什么看!” 赫连靖红着脸:“上次的事,对不住。” 这不提还好,一提云朝华就来气,幸好书先生看情况不对,连忙敲打了手中的戒尺止住:“肃静肃静,今日讲日月篇章,都看书。” 第三十四章 只要一年只需一年 今年的除夕夜来的特别快。 眨眼间沈惊缘四人已经在小学堂度过了许多时间,期间云朝华处处针对着沈惊缘,虽然没有过激的手段,但是到底是给人添堵的。 尤其是李尚,云朝华暗地里使小绊子让沈惊缘被教养嬷嬷惩罚,他都看在眼里,要不是赫连靖私下为云朝华道歉,此事还不知道怎么了。 说起赫连靖,他在或畏惧或讨厌或远离云朝华的群体里明显是个奇葩的意外,自落水一事件后对待云朝华很是特别。 沈惊缘浑身燃起八卦气息,在前几日曾放出云朝华再次落水的假消息,果然少年听到后急忙冲出小学堂想也不想的便跳进后院的池塘里。 彼时云朝华刚到宰相府,路过时正巧看到赫连靖一头扎进水里,她撇了一眼只评论了一句:“脑子不对劲。” 而脑子不对劲的赫连靖上岸后发现被沈惊缘戏弄了也没有生气,只红着脸看着一旁高傲的云朝华说道:“没,没事就好。” 沈惊缘每回想起这事都得暧昧的嘿嘿两声,如今又想起,不免觉得赫连靖此人有些单纯的。 身为威海侯府的小侯爷,多少京都贵女望眼欲穿想要嫁的少年郎啊,根正苗红,性情又好,偏偏对云朝华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一见钟情了。 沈惊缘老气横秋的背着手叹气:“唉,情爱啊,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原世界云朝华与赫连靖都是年后才出现,如今全都提前出场,两人原来一生未有交集,云朝华命短,死在了三十岁生辰那年,而那时赫连靖已经跟随着父亲出海征战去了。 没想到今生相遇有了这样的缘分。 来钱挑眉:“还不是因为你。” “关你爷爷啥事啊?” 来钱呵呵两声:“因为你像个正常人的回来了,婚事不能耽误,本来威海侯夫人就喜欢你这款外表乖乖软软的女儿家,上回你被关家里,同绿萝钻狗洞出去买烧包子,威海侯夫人正巧瞧见你了,回府后到处打听你是哪家的姑娘,这一打听,门当户对的,上赶着联系秦淮蓉。” “而云朝华被提前叫回来,也是上回云岷在宫里见到你后,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妹妹在驼山。” 沈惊缘看向右侧的两人摸了摸下巴:“原来,我是他们的媒人。” “呵呵。” “好了,今日的课便讲到这里,今夜是除夕,老夫就不多留你们了,散了吧。”书先生笑眯眯的摸了摸胡子。 如今锦小姐已经能背上十首诗词了,不错,他可以给宰相交差过个好年了。 书先生一点不带不拖堂的,摸着自个的小胡子便美滋滋走了。 云朝华起身,身后的贴身宫女小心翼翼的给她披上披风,而另外一个则连忙收拾桌案上的书籍,她向来是第一个出去的,跟沈惊缘几人多待一刻她都觉得难受。 红锦鞋踏出门槛时,身后有人叫她。 “云朝华!”沈惊缘望着她笑,软声炫耀道:“陛下赏了我爹一颗贼大的夜明珠,听说原本是要给你的,但是谁让你上回给我下泻药错过了呢,今夜除夕我准备拿出来观赏观赏,你要不要来我院里看看呢。” 女子侧首冷眼看她:“不过一颗夜明珠罢了,你以为本公主没见过吗?土包子。”她恶劣颇有几分阴狠的一笑,“还有,上次是泻药,下回可就不一定了。” 说完便抬腿离开,赫连靖也跟在后面。 沈惊缘软哼一声转身拉起李尚的手:“不管他们,走!今晚府邸里的厨娘做了好多好吃的,去晚了可就没有了!” “诶?你的手?”沈惊缘提起李尚的手一看,如今眼前的一双手与当初刚认识的时候已经天差地别,裂开的干口已经愈合,死皮也已经掉落变得越发白净。 李尚的手指很长,如今不论执笔还是作画,一双手都极为修长好看。 沈惊缘弯了眸,脸蛋两边的小酒窝一陷:“看来我买玉润膏的钱没白花。” 她从怀里掏出来一瓶新的:“给,继续用。” 李尚接过药瓶,指腹摩擦了瓶身乖乖点头。 沈惊缘今天是开心的,除夕一过便代表新的一年,她在这个世界挨了这么久的苦日子总算能看到尽头了。 今日宰相府也喜气洋洋的,四处挂满了红灯笼,倒字福四处可见,夜幕降临,整个京都在雪夜里都隐隐约约的传出欢声笑语。 李尚被沈惊缘拉着与赵邕夫妇一同吃团圆饭,人生活到至今十六年,他还从未体验过一家人坐在一起过年的感觉,回首往事,李尚每年的除夕几乎是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度过的,身穿破洞布衣,望着万家灯火,小小的身影看起来可怜又落寞。 过得最好的一年是正式成为夫子学生的那一年,夫子从家中拿了一块新做的肉饼给他,那是他一生中吃过最好的东西。 如今,如今的他因为遇到了赵锦锦而被赵宰相庇护,可以毫无顾虑的专心攻读书籍,不必再愁衣食住行之事,更不再被人欺辱,甚至有了六子那样贴心的小厮跟随。 不仅书院的公子们一改嘲讽的嘴脸变的温和亲近,连国子监的贵族子弟更是有意无意的招揽他,他晦暗无光的世界因赵锦锦变的光彩夺目,她就像这除夕夜里挂起的一盏明灯,虽只有微微的火星,却在雪夜中看起来那样温暖,一点点的照亮了他。 因念书的天赋,他面对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恭维与夸奖,李尚想只要是个人都应该会飘然自傲的,可他却是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感到无趣,唯有赵锦锦亮着眼睛夸赞他时,他那颗平静的心湖才会荡起涟漪感到欢喜。 曾经的他,以追逐权力利益为目标,如今,他愈发眷恋赵锦锦在身边的日子。 他受了她极多恩惠,他有私心,想要用一生去偿还。 但她身娇体贵,如今的他是没资格的去妄想的,所以今年的科考他势在必得,只要一年,只需一年,届时金榜题名,他会倾尽所有来下聘,给她荣华,他亦会在官场上一步步往上爬,直到最高顶,再给她无尽的荣耀。 第三十五章 愿尚平安 公主府。 云朝华用完膳后静静站在院中,听着府外隐隐约约传来的鞭炮嬉笑声。 今日宫里举行家宴,天子与太后外,带点族亲的都在,听说连同唐家的嫡女都盛装打扮的去了宫里,而她身为大云朝唯一的公主,竟不在场。 可笑。 今日未曾下雪,云朝华站在院中却觉得异常的冷,身后的宫婢太监们更是死气沉沉,将整个公主府渲染的清冷又恐怖。 云朝华冷冷的看了看他们一眼:“滚下去吧,站在这里真是晦气,脏了本公主的眼睛。” 一群奴仆们立马俯首道:“是。” 宫奴无声退去。 云朝华闭眼深吸一口气,冷意侵入肺腑,此时她的心中无缘故的升起一丝悲伤,一向高傲的神情竟显现出一丝脆弱。 “扑通!” 府邸的墙上突然翻身下来一道人影,云朝华猛然睁眼,谨慎看去。 少年一身蓝白劲装干净洒脱,脑后用白色锦带束起高高的马尾,额头上一条精致的深蓝抹额称的他越发俊朗,他站起身看到云朝华瞬间变的拘谨。 “朝,朝华公主。” 云朝华皱眉:“你敢夜闯公主府?” 赫连靖摇头:“不不不,不是的。” “大门不走,你翻墙?”云朝华冷笑,“怎么?赵锦锦让你来的?” 赫连靖点头:“对!她,她让红叶传信给我说你若吃了饭就去宰相府找她,她想请你看,看那个夜明珠。” 云朝华沉着脸:“连你也侮辱本公主?” 赫连靖急的有些不会说话:“不,不是的,我就是来告知你一下这事,还有方才我在府门前敲门敲了许久没人理,所以只能翻墙进来,话已带到,我,我想你应该是不会去的,在,在下先告辞。” 赫连靖转身想走,云朝华甩袖上前抓住他的手:“你是觉得我不敢去?” 赫连靖什么时候和女子这样接触过,他只觉得被抓住的手腕在发烫。 云朝华气的仰头看着他:“我告诉你,本公主今天就非去不可!走!” 赫连靖从小习武,军营中只有个把个将军们能算的上是他的敌手,如今被手无缚鸡之力的云朝华拽着,他竟然是一点力气都反抗不了,任由着被她拽着。 那边沈惊缘正好与李尚吃完了最后一年团圆饭,酒足饭饱后赵邕秦淮蓉先是全府看赏,再是笑着给沈惊缘封上了一个大红包,就连李尚也拿到了人生第一次的压岁钱。 沈惊缘往嘴里塞了个桃包便拉着李尚离了席面。 这般不合礼仪,赵邕秦淮蓉却是没有说话,只互相看了一眼便笑着互相敬了杯酒。 沈惊缘带着李尚来到锦绣院停了下来,看到红叶绿萝和六子在角落里对她点了点头,她抬手蒙住了李尚的眼睛。 少女的小手冰凉又软嫩,李尚愣在原地不敢动。 她踮着脚在他耳边说道:“李尚,你说你并不知道自己生于何时,只是在除夕夜被捡到的,既然如此,今日除夕夜就当做你的生辰吧,我让红叶他们给你准备了惊喜,希望你岁岁平安,来年高中状元郎!” 她说完松开了手,李尚颤抖了睫毛轻轻睁眼,只见天上飘起了上千盏孔明灯,每一盏上都歪歪扭扭的写上了一句愿尚平安。 愿尚平安。 李尚的心在剧烈跳动,几乎要撞出胸膛。 他抬头,见到漫天的祝福飞向了那无边无际的黑暗照亮天际。 每一盏精美的孔明灯都在缓缓上升,震撼又美好,府邸内月与灯相映照着他们的身影,红叶绿萝与六子忙不迭的点灯放飞。 一旁的沈惊缘看着李尚眉心间的血红之气又散去不少,不禁笑出声,这样久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来,这盏灯你来放,愿望你来许!” 李尚闻声接过,手中拿着孔明灯,在明亮的灯火下看着沈惊缘,一双墨色眼眸坚定又执着,他轻声说:“赵锦锦,我心悦你,此生,非你不娶。” “砰!” “啪!” 此时六子恰巧点燃了鞭炮与烟火,声响大的惊人,沈惊缘被转移了注意力,连忙捂住耳朵,扭头看向李尚,大声问道:“你说什么!” 李尚一笑,他的双眸坠满了碎星堪比四处绽放的烟火,惊艳至极。 “你愿意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沈惊缘捂着耳朵皱巴了脸,愿意什么?绿萝刚放了一个烟花,她耳聋了啊现在。 算了。 “愿意愿意!今日你生辰,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李尚笑弯了眼,他放开了手中的孔明灯:“锦锦,今日是我一生中最开心的日子。” 沈惊缘拍了拍耳朵,连忙点头:“我也开心!” 看着四处溅开的烟花,沈惊缘接过绿萝递来的烟花棍玩了起来,少女放着烟花在院中与几个丫鬟玩闹了起来,而少年则静静站在灯火处望着她,将这般景象一点点的刻在心中。 云朝华来宰相府时已经后悔,此时她站在院外看着沈惊缘放了漫天的孔明灯愣了愣。 她仰头,看着天上的繁华美景突然出了神,许久之后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云朝华收敛情绪准备转身离去,没想到身后却是出现了那软软糯糯的声音。 “云朝华!别走呀,来都来了,不会是害怕了吧?” 她停住脚步,回首瞪了一眼沈惊缘,依旧准备离开,身边的赫连靖却突然反手抓住她的手,在漫天的灯火下冲她一笑,露出一双可爱的虎牙:“去看看吧。” 她被拉着进了院子,有些不自在的甩开赫连靖的手。 “自己一个人在公主府有什么好玩的,来,你们两个也来放灯呀!” 沈惊缘说完便将孔明灯递到云朝华手中,扭头看向一旁的赫连靖,暧昧的嘿嘿一笑,转身带着李尚跟六子他们放鞭炮去了。 赫连靖看着万千灯火下的云朝华,一张明艳的面孔越发艳丽好看,如同初见时那般惊人的美。 云朝华看着看着自己发呆的赫连靖,有些不自在,她凶道:“看什么看!又想挨耳光是不是!” 见赫连靖摇头,云朝华翻了个白眼:“登徒子!” 说完便准备去点孔明灯。 院中四人或吵或闹直到天亮时才停歇。 第三十六章 参加科举 除夕过,昌和四年到来。 三月初院试这一天,沈惊缘早早的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她伸头望了望天色心道不好,连忙套上外裳转身抓起桌上的祈愿福便冲了出去。 红叶绿萝惊呼追在后面:“小姐!小心点。” 李尚今日穿了一身素色长袍,如今的他长的是愈发清俊好看,一双墨色的眸轻轻一弯,仿佛盈满了碎光,叫人愣神。 身边的六子提着考箱说道:“公子,再不走便来不及了。” 少年不慌不忙,只扭头看向宰相府正走廊的深处,似笃定什么,他道:“再等等。” 话落,只见府邸深处的少女提裙奔来,身后的丫鬟追了长长的一路,少年扬起嘴角静静立于府邸门口,六子看着一旁的李尚傻笑起来。 沈惊缘气喘吁吁的停在府门口,她将手中长的奇形怪状的东西递到李尚的跟前:“我亲手做的祈愿福,你拿上,图个好兆头!” “好。” “时间来不及了,快去吧!” 李尚捏紧手中的祈愿福点头,深深的看了眼沈惊缘转身便上了马车。 绿萝出声:“六子,你力气大,可要保护好李公子!” 六子闻声扭头,看着一身绿裳的小姑娘顿时红了脸,他拘谨的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好!” 一旁身为姐姐的红叶和沈惊缘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惊奇过后是一片笑声。 而彼时另一边的六子已经上了车离开府邸,看到马车窗外倒退的景色,他跪坐在李尚的下方垂首说道:“公子,锦小姐自从年满十三,今年已有二十六家夫人登门拜访秦夫人了。” 赵锦锦已到议亲的岁数,这宰相府的门槛几乎快要被踏破了。 马车内,听到这话的李尚眼眸一沉,气势瞬间转变,上一刻本温柔似水的墨眸此时透发着凌厉的寒光:“放心,此次科举,我势在必得。” 只有他拥有了权力与荣耀才能配得上她,保护她。 蟾宫折桂不是他的最终目标,他的心愿早就在无数日夜中悄声无息的改变了。 赵锦锦,你可一定要等我。 —— 历代的院试都是统一由知县举行,童生们在同一时间段开考,因京都比较特殊,所以各大考试都在贡院举行,大清早便有许多人往那边去。 李尚背后无世家背景支撑本应该从最低的县试府试考起来,但因为昨年取得书院魁首而破例可越级参加考试。 天下学子千千万,古时的童生也不是容易考到的,可即使这样来参加院试的人也多的数不胜数,李尚下车时,只见贡院外密密麻麻的书生背着自己的考箱或带着小厮等候在外。 六子暗地感叹一声便跟着李尚排好队。 此时的贡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周围的考生们皆来了精神,双眼放光的看着里面出来的人。 每年的主考官都是宰相赵邕,一般不轻易露面,只有左右副考官的换的勤快。 刘云霄提着官服的衣摆出来拍了拍灰尘,他肥胖的身子将衣服撑的臃肿,此时眯着笑眼看着众人说道:“今年由本官与宁大人为左右副考官协助宰相大人监督科举四考,各位在此等候多时了吧,稍后搜身进入贡院便是你们大展宏图的机会,是一跃高门还是名落孙山,就看诸位的造化了。” 他突然高喊一声莫须有的:“请!” 被吓一跳的宁大人奇怪的看着刘云霄:“刘大人,您历来是看不惯清贫子弟的,今日倒是有些不同。” 刘云霄撇了他一眼:“你管我?一条赵邕手下的臭狗。” 宁大人被气的胡子一抖:“你!” 刘云霄看着陆陆续续被检查的学子们冷哼一声:“唐大人找在下还有事情,您就在这里慢慢的看着吧。” 宁大人捏紧了拳头看着刘云霄离去:“有辱斯文!” —— 宰相府。 赵锦锦三人在小学堂听课,赫连靖正在习字,云朝华看向一旁出神的沈惊缘嘲笑道:“李尚一走便丢了魂?怎么?害怕他科举失利?” 沈惊缘回神看向云朝华有些无奈:“云朝华,你这张嘴这么久还是一点都改不了,丢什么魂?李尚作为本小姐的好友去参加这样重要的考试自然是要惦记下的,你问问赫连靖,他会不会想这事?” 赫连靖闻声停笔:“不知李兄考的如何,想来以他的努力与才华应是没有意外的。” 云朝华嘲笑一声:“那可不一定,十六岁便耐不住性子去向往权力,不是什么沉得下心的东西。” 沈惊缘第一次不悦的蹙眉:“那你就能沉得下来吗?” 两人视线对接,敌意明显,书先生咳了两声说道:“好啦好啦,课堂莫要吵闹,李尚什么水平老夫自然清楚,一个院试罢了,榜上前三轻而易举。” 沈惊缘自然也相信李尚,可近日不知为何,李尚眉宇间的血红之气莫名其妙的又加重了,甚至变得越加凶残,她心中隐隐不安,总觉得今年定会发生许多事。 李尚参加科考的事不止她一人心中惦记,彼时赵邕看着院外早已经化雪的景色沉思,静立了许久,秦淮蓉上前为他披上披风。 赵邕担忧的望向院墙之外:“院试过后,李尚才是真正的显现于人前,还不出现吗…还不出现吗?” 皇宫。 云岷听着传信卫的消息放下了手中的奏折沉静道:“监视好他们,谁若让老贼安排了人登上不该登上的榜位上,那便提头来见吧。” 三月春日临。 不知为何总有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云岷低头又看着手中的奏折皱眉:“南方化雪之后连续下了十日大雨,几大城府水灾泛滥,如今已经是瘟疫肆行?” “是的陛下!不过好在民间有名医控制,瘟疫死伤人数不多。” 云岷点头一笑,扔了手中的奏折,身子往后一仰靠在龙椅上:“呵,来的正好,唐巨海这老狗贼闲得慌小动作不断,那就给他点事情做,传令封唐巨海为钦差大臣立即前往南方赈灾,科举的事,就让他少来掺和罢。” “朕的第一批心腹忠臣可不能因他断送了。” “遵命!” 第三十七章 萧无伤 院试考三日,李尚出贡院时因为夜里赶着背书而染上了风寒,他咳嗽着被六子搀扶着回了宰相府。 沈惊缘听到消息时正好与云朝华上完了教养嬷嬷的女训课。 她也来不及休息,连忙跑去李尚的院子里,只见少年卧榻,一头绸缎般的墨发披散下来,唇色苍白,颇有些易碎缥缈感,让人有些不敢靠近,生怕一碰就碎。 沈惊缘看向李尚的眉眼间,果然一团血红之气萦绕盘旋。 她不明白,李尚一个毫无气运的普通人为何身上有如此强大的凶煞之气,即使是她看了也会感到危险,这股力量凶狠无情,一旦生成,恐怕天下有难啊。 “来钱,原世界里云岷最大的敌人是谁?” 来钱皱眉回想:“原世界云岷最大的劲敌是在昌和五年突然回归的北陵王。” “北陵王?” “北陵王萧无伤,十几年前满门抄斩的萧家嫡子,此人狠辣阴鸷,极为凶残,在昌和五年初带领萧家的几千死士回到京都,拿封王圣旨逼迫云岷亲赐王爵头衔,随后便愈加疯魔,查罪抄了数位在朝大臣的全族,男人挖心女人割舌,此人大肆虐杀贵族,毫不手软,整个大云朝他的名号可谓是闻风丧胆,小儿止夜啼。” “封王圣旨?” 来钱点头道:“这是曾经萧无伤的一位先祖的得来的,此人虽无甚多智谋却是极为骁勇善战,曾保护大云朝第一任帝王孝仁帝数次死里逃生,有一回已到绝境之地,萧无伤的先祖在围杀之阵中硬生生将奄奄一息的孝仁帝救出,自己身中数刀差点命丧黄泉。” “就因此事,孝仁帝醒来大为感动,当即写下封王圣旨,要赐其为异姓王,名号北陵,可掌十城封地一万私卫,不仅待遇超越亲王,此后更是可以不跪帝王不上早朝,真正的位于一人之上万人之下,享受天下万人的朝拜。” 沈惊缘惊讶:“恩赐这样的荣耀还满门被灭?” 来钱点头:“这异姓王之位到底不是世袭制的,孝仁帝本就是专门恩赐于萧家祖先一人,所以萧家那人得此圣旨却不接旨,他请求天子让他保留圣旨,若以后萧家没落了将此旨赐给某一任后代,以保萧家根脉。” “孝仁帝答应了下来,赞其思虑长远,却没想到那萧家的祖先因常年征战而身心交瘁,于第二年秋冬日便病逝去了。” “那圣旨呢?” “交给了萧家死士之首。” “有这一样东西,昔日的萧家为何会被灭门?” “世事更迭,沧桑百年,那尊圣旨早就不知道被多少死士首领接过藏过多少地方,萧家被灭门时,那一任死士首领恰好执行秘密任务身死,圣旨藏处无人可知,萧家因此满门被灭,剥皮而死。” 剥皮? 沈惊缘微微蹙眉。 来钱继续说道:“而萧无伤便是萧家唯一逃出来的血脉,此人不仅性情扭曲心狠手辣,更是信奉神鬼之说追求长生道,不尊帝王,弑杀太后,大逆不道的事是做全了的。” 沈惊缘作为三千界面的守护主神,等同这三千世界的天道,她来到这个位面自然是只了解她手下世界的气运之主,云岷赵灵的大概事情,像如此邪恶阴暗的存在终究会因邪不胜正而消逝,她一般是不会花时间去听这些事。 可如今听到来钱说的这些,才真正的是将事情理解透。 “查一下李尚的命谱呢?” 来钱双眼一瞪:“查什么?我随你下位面,天道大人早就把我的能力给封印了,你既入因果,便不能窥视因果。” 沈惊缘瘪嘴,在角落处摸了摸下巴沉思道:“李尚性情虽隐隐有些极端,但距离萧无伤那种人应该差挺多吧?” 来钱撇了一眼屋子里的李尚,头上是一点气运都没有,纯纯路人一个,要不是莫名其妙的扯住了一丝沈惊缘的因果,现在估计还在阜城当乞丐儿呢。 “你别告诉我,你怀疑他是萧无伤?”来钱大笑:“他要是萧无伤,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他当球踢。” 沈惊缘无奈:“他眉眼间的凶煞气太重了,不是常人能有的。” 来钱挑眉:“那是因为他眉间煞气皆因你而得。” 沈惊缘听后翻白眼:“若真是如此,那便更严重了,天地之间,除去天道与你这个狗腿子,谁能跟我扯上因果。” 来钱的咬牙切齿:“你说谁狗腿子?怎么就没人了?阙因殿下也不算吗?” “说你狗腿子啊,咋得了?沈阙因?哦,他不算人。” 来钱噗嗤一下直接笑出声。 沈惊缘抬了一下眼皮:“阴阳怪气的,搁虚无境天天骂他乌龟王八蛋,现在到位面来就殿下殿下的了?” 来钱翘起二郎腿下巴快仰到天上去了:“要你管我。” 沈惊缘虚空中抓住来钱的身体狠狠打了一下屁股,然后往后一扔扔到院子里的树上,来钱小小的身子挂在树枝上哇的一声吐出了中午吃的大猪蹄子。 “沈惊缘!!” 屋内昏昏欲睡的李尚似有所感的抬头,只见窗外角落处,少女捂着抓着空气一顿拍了一下往后一扔,随后捂着肚子在看着树上大笑。 行为极为奇怪。 他眼中闪过疑惑,轻轻唤了一声:“锦锦?” 沈惊缘动作一顿,完了,忘了还在李尚的院子里。 她扭过头胡诌起来:“这,这阳光挺好,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看看。” 她笨拙的动作加上软软糯糯的声线惹的李尚轻笑,他眼中宠溺的看向她:“三月春日还未彻底退寒,你莫在院子里久待,回去吧。” 沈惊缘小鸡啄米一样的连忙点头:“好的好的。” 看着少女拉着在院子外看风的绿萝红叶一溜烟的离开,侯在一旁的六子笑着出声:“公子,小姐来院中您为何不留她?” 少年握拳放至唇边轻声咳嗽,纵然药苦也挡不住心中的甜:“病气不能过到她身上。” 她能这般急着来见他,足够了。 六子见李尚抬头望着沈惊缘离去的地方迟迟舍不得收回视线,递上了手上的药碗:“公子,这药趁热喝。” 李尚点头:“多谢。” 六子傻乎乎的一笑,公子真好啊,自己只是个小奴才,公子却跟他说谢谢呢。 第三十八章 绿萝与六子 宰相府里的府医很厉害,李尚的风寒三日便好全了。 院试的成绩虽然要十日后才会出来,但是对于此次的成绩他是有自信的。 不过因为做过历年的科考试题,李尚发觉了今年的科举难度强了以往至少三倍,所以为了后面的三考,他不得不谨慎勤学。 待风寒一好最后一碗药下肚,李尚便开始了埋头苦读的模式,日常除开一个时辰跟着赫连靖锻炼一下体质,其他时候几乎都在温习。 今日上完了书先生的小学堂,他本想回院里习题却硬是被赫连靖拉着在小学堂外练习一些武学方面的招式,彼时沈惊缘坐在院子的苍树下吃茶,一旁的云朝华凤袍铺地,轻捻琴弦弹着一首春日曲。 红叶在两人的玉石桌前时不时贴心的倒茶递帕子,而绿萝,正被六子拉在一旁说悄悄话。 沈惊缘往嘴里塞了块水晶丸子,扭头看着角落里的六子递上了将一对翠绿色的手镯递给绿萝,一张脸红的比猴子屁股还离谱。 她没忍住笑出声,喷出了点水晶丸子的碎渣,云朝华皱眉看去:“奴才们有首尾你还笑的出来?” 沈惊缘不赞同的说道:“什么首尾,你这词用的难听的很,人家叫两情相悦。” 云朝华扭头看去,性情历来娇蛮直爽的绿萝正不自在的红着脸,她看了一眼六子,接过那一对手镯轻轻戴上,绿镯配绿裳,称的人儿越发娇嫩。 一旁的红叶看着自己妹妹情窦初开的模样也不禁的笑了,只是听到云朝华的话后便立刻收拾了情绪到沈惊缘身旁请罪:“六子以前身为下等小厮时吃过许多苦,绿萝性格小姐是知道的,路见不平了几次,两人就这样认识了,也是六子当上了李尚公子的贴身小厮这才对她露了心意,恳请公主与小姐…莫要怪罪。” 沈惊缘摆手,冲着云朝华说道:“下人的事我们管那么多作甚,若什么都要管岂不是累死了?您还是快点练琴吧,嬷嬷可是说了让我监督你的,今天弹不出十遍可别想走。” 云朝华凤眸一瞪:“小人得志。” 沈惊缘哼哼两声:“那你还不是和小人天天呆一块。” 云朝华噎住,只觉得世上怎有沈惊缘这般赖皮的女儿家。 一月又一月的相处,云朝华就算再讨厌沈惊缘,也把她的性子给摸清了个七七八八。 外表身娇体弱说话细柔的跟猫儿一般,实则随性忘性大,没有其他闺阁女子时时刻刻骨子里的礼仪,像个雀儿一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根本不在乎他人的眼光。 即使已经在教养嬷嬷的手下获得了称赞,她还是会懒洋洋的撑着身子靠坐着吃着糕点。 毫无形象。 “嬷嬷说了,这曲子你是必须学的。” 云朝华在才学上的天赋算是上佳,但偏偏琴棋书画这四样中奏琴一方面差了些许。 沈惊缘其实更不会弹这东西,可教养嬷嬷对她没什么要求,对云朝华却是极为苛刻。 这《春日曲》复杂难学,没有几年功底的人是弹不出来的,云朝华才学了几月,弹的音不是乱的便是错的,教养嬷嬷心知云朝华的气性,便让沈惊缘监督云朝华每日弹完十遍曲子,想以此磨磨她浮躁的心性。 却不想反而导致云朝华越来越看不顺眼沈惊缘。 谁能接受一个比自己还差的人来监督自己呢? 云朝华是一个心高气傲的人,而她眼里的沈惊缘蠢笨如猪,对于她在自己面前狐假虎威这件事,云朝华总觉得是云岷暗地的意思,他就是想让教养嬷嬷这般针对她,让她丢尽脸面。 云朝华想到这,红艳的豆蔻手指一狠,平日坚韧无比的琴弦在此时突然断开,琴音一乱,琴弦划破了她的指腹,鲜血滴在了长琴上。 正夸赞李尚有学武天赋的赫连靖余光撇见,脸色一变,紧张上前问道:“怎么了?” 身后的婢女递来手帕,云朝华擦拭了指尖滴出的血,冷淡回道:“无事。” 此时教养嬷嬷正巧带着宫婢而来,看了一眼云朝华面前坏琴,她摇头俯首说道:“公主,此曲锻炼心性,您如今还是静不下心。” 云朝华撇了一眼教养嬷嬷:“为何本公主要的学精通,赵锦锦却不用?” 教养嬷嬷一顿,轻轻叹息了一口:“锦小姐年纪虽小,心中对周围事物的处理却极为沉稳,她不过是天性懒怠罢了,若真是要学,此曲,难不住她。” 云朝华一笑:“你的意思是本公主不够沉稳?” 教养嬷嬷抬头,看着面前云朝华明艳大气的脸蛋,轻声回道:“公主,此曲乃曾经京都名响一时的琴女逝前所做,《春日曲》曲谱虽繁琐复杂,其中却蕴写了琴女的一生经历,您若学会,便是懂得了人生沧桑之道,利,大于弊。” 云朝华却懒得听教养嬷嬷的啰嗦,她挥手起身:“不用找借口了,本公主心知肚明这曲子是云岷让你来刁难我的。” 教养嬷嬷摇头:“回公主,陛下从未下过这样的旨意。” 云朝华嗤笑,朱唇一启:“但愿如此。” 她起身离开,赫连靖皱眉站在原地看着长琴上血滴没说话,沈惊缘扭头看向教养嬷嬷:“嬷嬷,其实我也好奇您为何要让云朝华学会这曲子?” 教养嬷嬷听后一笑:“自然是这曲子可以磨练公主。” 沈惊缘沉默了一下没再继续询问,从桌上拿了块糕点吃了起来,她点头:“我会好好督促她的。” 教养嬷嬷弯身行礼:“多谢小姐。” 话落,此时一旁的赫连靖看着教养嬷嬷出了声:“朝华出生起便长于尼姑庵,京都贵女们自小学的东西,她不过才习了几个月罢了,嬷嬷如今是否有些过于严苛?” 教养嬷嬷一愣,看向帮着云朝华说话的赫连靖:“小侯爷教训的是,奴是有些心急了。” 赫连靖皱眉:“公主终究是公主,就算她什么都不会,也是公主,您能懂的我意思吗?”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云朝华离开的地方。 沈惊缘微微惊讶,看向一旁的李尚:“这小子还有些护短呢?” 李尚与赫连靖合得来,自然懂他的感受。 “他只是心疼罢了。” 第三十九章 什么凤凰 一只野鸡罢了 云朝华离开小学堂外便带着婢女准备离去,虽到春日但到底还是有些冷的,等她走到宰相府的后花园时才发现披风未拿上,身边的婢女也反应了过来,连忙请罪,云朝华此时脾气正暴躁着,当即便甩了她一耳光。 “本公主的事就能如此大意?滚回去拿!” 婢女捂着脸含着泪便往回跑,此时春风掠过却寒气逼人,云朝华侧身立在假山旁等着。 “…真是脾气大,今日膳食厨房备了数十道菜,上了三回桌才满意,我这手到现在都酸着呢。” “一朝成凤是这样的,该她挑的,谁让正经的嫡公主们都死了呢?没有嫡出压着,她一个庶出的公主自然是可以这般嚣张。” “不过一个尼姑庵长大的土包子,气性倒是大的很,什么凤凰呐?我看啊,就是一只野鸡罢了,骨子里的东西是改不了的,我们家小姐正经嫡出,夫人和大人都是多尊贵的人儿啊,那人的母亲听说在世的时候便不受宠,不过一个落魄平民女有几分姿色被先帝看中罢了。” “也算有福气,一回便怀了,可惜啊,先帝将她视为不详,刚生出来就扔到驼山去自生自灭了。” “真是可怜,如今这般嚣张跋扈,却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也是死于昔年同样横行的太后娘娘手上。” “这般隐秘的往事你也晓得?” “那是,我姐姐在宫里当值,听说当年太后娘娘亲自赐下的毒药,让戚美人选择是子活还是自活。” “天啊,原来她是这样死的。” “活该呗,谁让她下贱勾引先帝呢?一辈子落的这般凄惨,连亲生女儿都未见到过一眼,也是她命薄,享不起福来,有些人啊天生就是伺候别人的命,不是别人伺候她的命。” “何母生何女,你看现在威海小侯爷被她迷的跟什么似的?真是狐狸精一样,专缠厉害的儿郎,京都的许多贵女们都恨死她了。” “听公主府的下人们说,他们早就受不了那人了,一个个都恨不得她快些被太后娘娘收拾呢,整日仗着先帝的一半血脉耀武扬威,还不是个淫荡的种。” “是啊,母亲浪荡,她又何尝不是。” “哈哈…这母女二人天生就适合去香巷子里接客,毕竟脸蛋长的也算是颇好的。” 假山后的声音清楚极了,此时云朝华的身后的奴才们一个个都抖着腿战战兢兢,额头上的汗珠浑圆的落下。 云朝华凤眸充满了戾气,她捏紧了拳头,被划破的手指方才愈合的伤口立马绷开,鲜血滴落在地上,绽开成一朵刺眼的小花。 —— 小学堂内,沈惊缘正拉着李尚吃茶。 李尚每日的苦学她都是看到眼里的,担心长时间这般学习对身体不好,于是便让下人送来冬日储存好的白山雪来煮茶,好让他放松片刻。 净雪煮茶,茶香清甜又悠远,沈惊缘喝下后也忍不住感叹一声:“这东西是去年我生辰你寻来的,白山雪昂贵非常,真是破费了。” 李尚抿了口清茶,只觉得香气四溢,沁人心脾,他笑道:“我可没有那么多银两,这是我带六子亲自去白山取的雪。” 沈惊缘惊讶:“白山陡峭,山顶上最纯净的雪可是极为难得的,你竟是自己去的?” 李尚笑着摇头:“我哪有那般厉害?六子天生力大,此雪多数是他攀岩取下的。” 沈惊缘看向一旁的六子,这小子自小力气便大她是知道的,以前府里挑水别人都是用桶,他是直接抱起水缸去井边的,虽现在成为了一等小厮,但依旧还是会帮助那些低等的奴才挑水,即使以前还被那些人欺负了许多次。 “赤子之心,这是天道大人最喜欢的。”来钱看了看一旁老实巴交的六子,“他是以后有福气的。” “你若科考定是走文官的道路,以后身边应有侍卫,六子作为你的贴身书童兼小厮,恰好天生神力,不若让赫连靖教教他,学点武艺以后也能保护你。” 李尚见沈惊缘为自己着想,心中是欢喜的:“我正有此意,这事和清忠已经谈过。” 清忠自然是赫连靖的字。 沈惊缘点头,还想再嘱咐几句,谁知出去拿新糕点的绿萝匆忙跑来,一脸焦急。 “出事了!出事了小姐!朝华公主杀人了!” 沈惊缘猛然站起来:“你说什么?!” —— 后花园。 沈惊缘赶去时,云朝华正拿着鞭子抽着地上的几名宰相府的婢女,她们已经个个遍体鳞伤鲜血淋漓,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长长的鞭痕打的人皮开肉绽,地上的血迹到处都是。 见到云朝华眼中明显的杀意沈惊缘心中一惊。 她的身后跪了一地的公主府奴才,一身藏色劲装的赫连靖与她并肩,并未阻止她的做法,一看便是有什么内情,沈惊缘也没叫住手,而且对一旁的绿萝递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绿萝立马附耳过来解释,待听完后,沈惊缘看了眼地上的婢女们叹了一口气,上前握住云朝华挥动的手腕说道:“莫要再打了,出了人命闹到你皇兄那去,免不了又要受到惩罚,这事让我来处理如何?” 云朝华扭头看了她一眼,她眼中全是戾气,伸手一推。 沈惊缘被推的身形不稳,李尚连忙扶住,他凝眸凌厉看去。 见他阴沉着的双眸,一边的赫连靖见状不对连忙上前解释,耳语过后知道云朝华发怒的原因,李尚火气才算消了点。 而云朝华暂时也懒得搭理李尚,她转身抬脚用力踩上地上婢女的脸:“我生母下贱?你们又是什么玩意呢?轮得到你们来编排?” 她用力踩着,婢女吐出来一口血,奄奄一息的抱着云朝华的脚祈求道:“公…公主…奴婢,奴婢…知错了…请您饶过…饶过奴婢。” 云朝华俯身一笑,毒辣又狠绝,与原来世界的恶毒有了相似的模样。 是人都有逆鳞,云朝华一生的痛便是母亲,原世界第一次开杀戒,也是为了母亲。 第四十章 错的是你们帝王无情 “错?这时候就知道错了?”云朝华恶劣一笑,“说本公主与生母浪荡时怎么就不见你晓得错呢?” 她虽笑,却笑意不达眼底,脚下的力气越发的重:“本公主的生母命薄不配人伺候?那今天你们几个就下去陪她吧。” “公主饶命啊公主!” 婢女求生的本能在叫喊,声音凄惨尖锐,云朝华身后跪了一地的奴才们瑟瑟发抖,只觉得下一个便是自己,胆小的几个两股战战,甚至尿了裤裆。 见人马上就要咽气,沈惊缘蹙眉拉过云朝华,向来力气弱小的她在此刻却突然有了让人不可抗的力量,任由云朝华如何挣扎都挣不开。 少女沉静,眼眸淡漠的看着她:“我曾去灵隐寺烧过香,观真法师说过世有因果,今日你若杀人背负罪孽必定生因,此后也必会受果,饶他们一命,嘴碎重罚便是,莫要给自己徒增杀孽。” 云朝华一生本就孤苦命短,不仅是因为宿命更是因为手上沾满了鲜血,如今看起来惨的虽是婢女,以后更惨的却极有可能是她自己。 谁知云朝华本人并不领情,生母的事情仿佛是她一生的痛,触之即死。 此时的她陷入了暴躁与戾气的沼泽,一心要将人弄死才能解气。 她看向沈惊缘大笑:“赵锦锦,你生在光明当中哪里能理解黑暗?你知道我为何讨厌你吗?就是你现在的这幅模样,本公主不需要你的假惺惺,因果?杀孽?有便有了,我云朝华怕什么!” “只要是不顺眼的,我都要将他们这样踩在脚下。”她凑近轻声道:“包括你。” 她有什么牵绊呢? 父亲死了,母亲死了,兄长不亲,京都的所有人都看不起她,个个如地上的婢女们一样背地里议论她早早便逝去的母亲,将淫、贱、恶通通恶心人的词汇都冠在了她和母亲的身上。 她徒有公主的身份却不被人尊重,连奴才也将她视作不详,皇族下车时都是人梯,他们可以大胆的只拿木台来代替,衣带装束贴身东西婢女们也可以随意遗忘他处,个个面上尊敬,心底暗咒她看不出来吗? 他们都以侍候她为耻。 在尼姑庵时她早就受过了无数折磨,从宫里来人接她时,看着庵外恭敬的侍卫们,她便立誓不再忍气吞声。 回京都的这小半年里她名声外扬,果然少有人敢招惹她,可即使如此,兄长的轻视还是滋长了他人的想法,连教养嬷嬷都对她如此的苛责严格,她说得好听是个公主,说难听点连赵锦锦这样的废物都比不过。 今日,宰相府婢女的背后议论无疑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她心底的火气,她性情本就自傲,此时,已忍无可忍。 云朝华高高的俯视着地上趴着的婢女,无情的说道:“今日你们几个便下去好好侍候我生母吧。” 她伸手又接过长鞭,狠狠的抽在了她们身上。 沈惊缘静静立在一旁,看着云朝华最后的选择没有说话。 来钱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地上的婢女们,摇头继续打瞌睡。 神爱众生却也无情,此事为几个婢女的命中劫,她们因多舌而被惩戒导致命丧,云朝华也会因轻贱人命而受到因果惩罚,沈惊缘插手阻止了一次,已是天神的怜悯。 她不是圣母,见人就救泛滥同情只会变成灾而非福,位面的所有事情都是宿命的安排,看着地上血肉模糊断气了的婢女,沈惊缘闭眼,身后的绿萝红叶也害怕的低了头。 秦淮蓉来时见到地上的死人吓了一跳,一旁来拜访的威海侯夫人也惊的用手帕挡住了嘴。 见到挥扬着鞭子抽打尸体的云朝华,威海侯夫人的第一印象便直线下降,拉着她身后的赫连靖就是一瞪。 生生将三名宰相府婢女鞭打致死的消息就这样长了翅膀般的飞到了云岷的耳朵。 自他登基以来,一直以仁政治世,而身为他亲妹妹的云朝华如今却视人命如草芥,将人活生生的抽死简直是猖狂至极,挑衅了他一直施行的仁道。 前朝的大臣们知晓此事个个上奏参人,直臣更是直指云朝华是国之不幸,不堪为皇族之女。 春日三月初四,帝召朝华。 看着眼前高傲的女子,云岷气上心头,温柔的面容浮现怒气:“你究竟在做什么?!” “就算是几个奴才犯错了,那也不应该将人这般折磨致死!” “接你回来之前,朕听传信卫说你在驼山时性情也算亲人,怎么回京都变化如此之大?你这样的作为与先帝暴政何其相似,你可知现在前朝参你的本子有一掌之高!” “死便死了,他们能奈我何?” “能奈你何?听你这话你是还不知错?” “错?我有何错?”云朝华冷冷的看了一眼云岷,又笑了:“帝王无情,我不过是学你们罢了。” 云岷一愣,明显没想到云朝华会这样说:“那便要如此糟蹋自己的名声吗?” “名声?”云朝华低头一笑:“我就是要这样的名声啊。” 她抬头看着云岷:“皇兄施行仁政,昔年六龙夺嫡不也踩着兄弟们的尸骨上去的吗?皇家的名声,谁强谁说了算,我便是要他们都敬畏我,再不敢嘴碎。” 云岷摇头,看着一身戾气的云朝华坐了下来:“那你自身又有什么资本呢?” “除却你公主的身份,你有什么可以让他们敬畏的东西?宵小多嘴,你便听进了心里,如此让人轻松拿捏,你有什么资格当帝王家的女儿?” 云岷平下火气静静的看着她:“云朝华,你真是愚蠢。” 他伸手拿起奏折提笔上面书写,随后抬手甩在了她的身上,砸得生疼。 “看清楚上面写的什么,去领你该领的罚。” 云朝华看着奏章上写的东西,轻声一笑抬头看着高位上端坐的男人:“我既愚蠢,你亦无情,云朝华,谢领圣恩。” 她拂袖离开,身影笔直不曲,像极了她刚硬的性子。 第四十一章 院试第一名 领旨后的云朝华出了皇宫便直行一人去了宗人府。 说来可笑,她打死了几名奴婢便能严重到进到这里,属实不配为贵族。 京都哪个世家手底下没点人命?几个奴才便给她冠了个残暴的称呼,扔到宗人府里受刑。 她自嘲一笑,却并不后悔,以后若还有人那样非议她的母亲,她还是会这样做,不论是谁。 云岷罚她受鞭刑五十,对于一个女儿家来说,这无疑是要命的。 沾染盐水的鞭子抽在身子简直疼的要命,云朝华深吸一口气抓紧了身下的板子,一鞭又一鞭落下,豆蔻指甲扣在木板上翻了甲盖,血流不止。 这般的疼云朝华硬生生挨着没有哭,要知道就算是三十岁的硬汉来受也会嗷嗷直叫。 施刑的人惊异的看着这般要强的女子,心中还有些佩服。 五十板子落下,施刑官对着云朝华弯腰行礼:“公主,刑已行满。” 云朝华满头冷汗,她只觉得后背应该是烂了,因为只要微微一动,皮肉的牵扯便让她痛不欲生。 她咬牙摇摇晃晃站起,才艰难的走到宗人府门口坚持的那一口气便泄了下来,眼前突然一片漆黑,身子一软往地上跌去。 而就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云朝华看到了赫连靖。 他脸色焦急,正冲着自己奔来。 春日三月初十。 科举院试成绩张榜,今年是新帝登基来的第一年科考,因为昌和一年帝王戴孝全国大丧而延迟到如今第四年,多少在官场上失意的考生们重振旗鼓赴京赶考为的就是这科举榜上有名,为君效力。 如今官府将红榜贴出,跑出去报喜的人多的数不胜数。 有意气风发的富家公子满脸不信的扒拉着红榜寻找自己的名字,也有寒门子弟笑中带泪跪在地上直呼,国还未亡,世有明君。 大云朝从前面好几任的皇帝便开始衰败,官场上蛀虫遍地,奸佞纵横,历年的科举是只有贵族登榜,从未有一任寒门,多少天纵之才就此没落,被权势世家摘除,年纪混到四五十岁的比比皆是。 此时一白须老头看着自己的名字被鎏金字体书写在榜上,他仰天长笑,又低头悲泣,周围的人们无一不被他的情绪所感染。 “生不逢时,君生吾已老。” 他从十九岁便科考,考到了三十,十一年仍未建功立业有出息,于是放弃学文当官的志愿,回家耕田数年,而后新君登位,以仁治世,朝中毒瘤清理了七七八八,他为了不留遗憾绝心再赌一把,携老妻上京赶考。 第一回,他便中了。 他中了啊。 原来他也能中啊。 老头又哭又笑:“这天下终于不再是强权之人的天下!” 说完他便看向院试第一名的位置。 李尚,寒门子,年十六。 公主府。 云朝华听到李尚是院试案首时并未多惊讶,赫连靖早已和她说过李尚念书的天赋,她也亲眼所见他过目不忘的本领。 如今的区区案首不过是一个开场罢了。 身后的贴身婢女谨慎上前,轻手上药,生怕弄疼云朝华而受到惩罚。 她在宰相府生生鞭打婢女致死的事件让整个府邸的奴才们都惴惴不安,以往在背后嚼舌根的人更是害怕被云朝华揪出来秋后算账。 床榻上,女子一身薄纱趴在锦绣软被上阖眼休息,她的双手指尖处的甲盖已经翻开碎裂,看的人触目惊心,一边的女医小心翼翼的包扎上药,门口突然传来声音。 “公主,宰相府来人了。” 云朝华睁眼,眼中厌烦:“撵出去。” 传信的小厮顿了顿:“来的人是红叶姑娘,听说奉了锦小姐命给您…” “你是听不懂本宫的话?”云朝华凤眸危险一眯。 小厮吓的匍匐在地连忙磕头:“奴才这就去。” 宰相府。 沈惊缘听到红叶被云朝华赶出去的消息,扭头对着身旁的教养嬷嬷一笑:“有心无力了,嬷嬷。” 教养嬷嬷抿唇,行礼道:“奴才还是多谢小姐。” 沈惊缘摇头,捻起一块李尚买来的麒麟糕吃了起来。 教养嬷嬷见后又说:“今日礼训课就到此,奴婢告退。” 沈惊缘点头,见嬷嬷离去的背影放下手中的麒麟糕,眼中闪过疑惑与有趣的光:“真有意思。” 她扭头看向靠在窗边吹风的来钱:“你不和我说道说道?” 来钱伸了个懒腰:“你不都猜出来了吗?问我有何意义。” 沈惊缘一笑,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李尚成了院试第一,今日带他去吃顿好的。” —— 昌和科举第一次院试成绩方才一出,京都的人们全都晓得了第一名是一个刚满十六岁不久的少年,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榜下捉婿的人看得眼热听的心痒,个个恨不得立刻将人绑回去与家里的幼女定亲。 有人仔细一打听发现此次案首乃是宰相赵邕的门生,其与府中赵氏嫡女还有些牵扯,顿时个个望洋兴叹,直呼没有赵大人慧眼独具,提前给女儿寻得一个绝佳的如意儿郎。 十六岁的案首,肉眼可见的前途无量啊。 有人听到这话又打岔说不是,李尚不过是天赋好所以被收入门下,赵大人真正的未来女婿人选是威海侯府的小侯爷。 百姓们最喜八卦,赵宰相的女儿藏了十多年不曾出世,如今只有去年出门贪嘴时露了面,听说长得冰清玉洁,是个纯洁的跟雪一般透彻的人儿,至今还让靖远公府的大少爷念念不忘。 现在年岁已到,婚嫁之事仍未落定,讨论此事的人众多,而除此之外,还有另外的八卦声音。 李尚院试的数张考卷中有一篇关于天下之道的论文,不仅作答犀利想法独特,文中提到的处事手段更是决绝果断,有惊人之喜,此文一出,众多书院震动,学子们追崇拜访,想成为赵邕门生的人也比以往多了数倍。 同时李尚也被众多书院院长夸赞是千里挑一难得的天才,为寒门子弟们大大的争了口气,一时间,天下的寒门子皆以他为傲。 宰相府,小学堂内,李尚拱手对着正在喝茶的书先生行礼:“学生有如今成绩,多谢先生的指点与教导。” 第四十二章 是您未婚妻吧 书先生摇头作势扶起:“这一切是你该得的。” 都说李尚念书有天赋,可谁知道他比普通人更为好学勤苦,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 他唯恐学的不够,疯狂地吸取着他平时学不到的世家书籍与天下之道。 他作为教导他的夫子,只能说偶尔点拨纠正他时而偏离的想法,考教他学的学问罢了。 书先生看着面前颇为意气风发的少年,心中忍不住感叹。 第一次见时,李尚方才十五左右,面黄黑瘦身着褴褛,一双不合脚的布鞋四处都是破洞,乱糟糟的头发也宛如枯草一般,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灰暗无光毫不起眼。 唯独只有一双漆黑如夜的眸子坚毅无比,让人侧目。 如今日月转眼即逝,昔日落魄的少年变成了京都炙手可热的人物。 少年长身玉立,一身绣纹墨袍称的清俊沉稳,黑玉般的长发泛出淡淡光泽,因男子二十方才行冠礼,如今他仅用一根墨黑鎏金的发带束发。 不知是不是模样张开了,他的眼角上扬变得越发魅惑,竟是染上了几分异域风情。 实在,太像那位故人了。 书先生收敛心绪,递上一卷心得:“这是老夫整理的一些书籍精髓,听说今年有才之人甚多,六月的乡闱你可要努力了。” 李尚接过书卷恭敬道:“学生明白。” 书先生看到门口处的淡粉色裙摆,笑了一声:“下去吧,有人等的不耐烦了。” 李尚回头看到那门口露出了一半的精致桃花绣鞋没忍住笑出声:“那学生退下了。” 转身出门,少女靠在门口正与红叶绿萝嬉笑,见李尚出来,连忙道喜:“恭喜李案首取得院试第一,现在咱们相府正厅可是有十位媒婆为您吵的不可开交呢。” 李尚抬手擦了擦少女嘴角处未吃干净的糕屑:“走吧,今日你请客,我可是要好好吃一顿的。” 沈惊缘露齿大笑:“你可吃不垮我。” 二人有说有笑走向宰相府的后门,红叶细心的为沈惊缘戴上了一顶白纱帷帽。 今日院试公布成绩,整个京都都喜气洋洋,人自然也多了起来,两人并肩而行走在繁华的街道上,道路两旁都是摆摊的小贩,满是人间烟火气。 红叶稳重的跟在身后,一旁绿萝却忍不住拉着六子东看西看,沈惊缘也不怪罪,只拉着李尚赶往天香楼。 看着一路上的各色美食,沈惊缘早就饿的肚子咕咕叫,正想着一会要多点些醉香鸡翅,一旁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 “李公子,您这是去哪啊?” 街道边摆摊的白发老头笑眯眯的看着一旁的李尚,他侧身揭开了刚出炉的糕点,小心翼翼的拿出来摆放售卖。 李尚似乎认识他,带着沈惊缘停下:“老伯,今日生意还是不好吗?” 那老头不好意思的挠了下头:“俺做的不好看,过路人便看不上。” 李尚一笑,掏出碎银递去:“给我来两包热乎的吧。” 老头子推开银子,连忙摇头:“哎呀,您已经很照顾俺的生意了,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白发老头说完又道:“听说今年院试的案首是您,这两包麒麟糕就当做礼物送您了。” 老头子连忙将包好的糕点塞到李尚的怀里,沈惊缘这才发现原来李尚常买给自己的麒麟糕竟然是在这里买的。 如他所言,麒麟糕做的并不好看,但是味道却是极好,入口即化香甜极了。 “老伯,你为何这里只卖这一种糕点呀?” 老头子笑了笑:“手艺不好,只会这一样。” 沈惊缘跟着笑,清甜的声音连帷帽也遮不住:“市面上多用于梨花桃花牡丹花作吃食,您却用了特殊的麒麟花,还真有新意。” 白发老头笑眯眯的打趣道:“这位小姐甚是有趣,您一定是李公子的未婚妻吧。” 此话一出,李尚便下意识想看向少女的反应,奈何帷帽遮挡,什么也瞧不出。 粉色罗裙的少女听后当即一阵轻笑,笑声如铃音般悦耳动听,让人晃神,片刻后她佯装生气道:“我可是正经还未许配人家的清白女儿,老伯可不要胡说哦。” 老头笑了两声连忙道歉:“是俺多嘴了,请小姐勿怪,勿怪。” 沈惊缘哪里有怪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越发拥挤,一手提着麒麟糕一手拉着李尚:“快走咯,再晚便吃不到好的了。” 天香楼限定的菜卖完即止,她可不能错过。 说罢,李尚愣了愣,低头看着牵着自己的软嫩小手抿唇一笑,他无声回握,看向少女的眸色变得越发温柔。 —— 三月的时间眨眼便过去了,沈惊缘应付起书先生和教养嬷嬷变得越来越得心应手,赫连靖与李尚依旧在同上一门课,除此外还带着六子每天都练着武,赫连靖第一日训练起六子时便觉得李尚捡到了个宝,此后越发来劲,甚至带着六子去了自家的军营里训练。 至于云朝华,从鞭死婢女的事后从宗人府出来便再未来过宰相府,听说身上的伤落了些病,一直未好,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五十次鞭刑,人直到五月中旬才算养好了伤能下地。 五月中旬后来过小学堂几天,但是四人的气氛僵硬,谁也不搭理谁,除了赫连靖还围着云朝华,几个人几乎是一句话不讲的。 云朝华自然不在乎,云岷说过,自己只要在宰相府学一年的规矩便可以离开,如今已经过去半年,很快她便再也不用看到这群她讨厌的人了。 三月至五月的时间过得太快,以致于让沈惊缘怀疑着自己是不是用了神力,后来才发现以前觉得难熬的事情如今都觉得不过如此,所以在书先生手下的日子能过的这般快。 昌和四年五月二十八日。 陪着秦淮蓉逛完铺子躲过赵邕考教的沈惊缘,正带着绿萝红叶在锦绣院里的树上掏鸟蛋。 前段时间来了一对乌鸦在院中的苍树上安营扎寨,叫声难听又烦人,乌黑的翅膀扇动着春风盘旋在院子的上空,甚至挑衅的下了几个蛋。 沈惊缘直呼不吉利,带着李尚便决心今日将这群乌鸦给灭门咯。 第四十三章 赫连靖被罚 此时沈惊缘趴在树上,抱着苍树的树干一点点往上爬,少女精致的裙摆被树皮划破抽丝,脚踝处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腕,脚腕处带着的金色小铃铛轻轻晃动,轻灵又好听。 她的头上戴着送给李尚当初作为离别礼的梨花簪,这时的簪子被少年打磨精修送了回来,梨花的中间镶嵌了一颗得之不易的人鱼珠,在阳光下散发着璀璨的光线。 树下,红叶绿萝二人急得围着树转,生怕人掉下来会摔伤, 一旁的李尚倒是不担心,只坐在苍树下酌了杯清酒,随后撑着头笑着望着树上吃力的少女,他身后的六子悄悄看了一眼树上滑稽的人儿,也连忙憋着笑埋下了头。 “诶!我不信够不着!天天搁我这叫叫叫!看我不给你家拆了!” 她瞪着眼去捅乌鸦窝,里面的蛋滚了滚眼见要掉下来了她又连忙止手,沈惊缘软哼一声冲着底下的红叶绿萝说道:“摔下来脏了地,要不拿下来煮了喂隔壁的大黄去?” 红叶绿萝哪里管这些,只连忙点头想要让人快点下来。 沈惊缘见她们没意见,说完便继续往上爬,此时越爬越高,李尚也不禁有些担心,他站起身来走到树下,院外进来的赵付见此吓了一跳。 “小姐!小姐您怎可爬的那般高!您快下来!” 赵付连忙冲着红叶绿萝两个女儿皱眉道:“你们二人怎么看着小姐的!” 赵付作为管家一直严于律己,对待自己的两个女儿要求同样严格,如今看着沈惊缘这般胡闹也没人劝阻,当即就要发怒。 树上的人儿连忙打岔:“赵管家,您来我院中可是有事?” 赵付抬头对沈惊缘行礼道:“府外来了群和尚,为首的人送上了一座玉菩萨给夫人,叫小姐去瞧瞧呢。” “和尚上门送礼?”沈惊缘听了觉得好笑,“一座玉做的佛像罢了没什么稀奇,不去。” 就算是虚无境的佛神赤镜来了还要提前打个招呼呢,一尊没有神灵的假佛她去看什么?也不怕裂开了。 沈惊缘似想起什么抱着树干低头看向树下的少年:“李尚!你要去看不?” 面对鬼怪之说,少年天生便反感,甚至觉得可笑,世人愚蠢,不信自己偏偏要去信些莫须有的东西。 “虚无缥缈的东西,看与不看,拜与不拜,有何作用?” 沈惊缘听后来了打趣的心思:“听你这话意思是觉得世间无神?” 李尚低头一笑:“我知万物千变万化,有强便有弱,有福便有灾,世人各不相同,宿命造化各有缘法,但是否真正有古时传说的妖魔鬼神,未曾经历不允评价。” “所以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来庇佑自己,还不若信自己。” 沈惊缘弯眸:“你说的对。” 此时李尚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就算真的有这样的存在,高高在上的他们拥有无上法力,也不见得救济了什么。” 沈惊缘挑眉:“你怎知他们没有做什么?” “做何?惩恶扬善?”李尚摇头:“锦锦,这世间是没有绝对的善与绝对的恶的。” 这话让沈惊缘抱在树干上呆了呆。 她生来便主持三千界面的生死命运,只晓得善该奖,恶该罚,却没有真正思考了解过善恶背后的东西。 此时沈惊缘脑中突然闪过一段片段。 “惊缘,你终究还是未领悟众生皆苦的真正蕴意,天罚与天赐是你的能力,却不能武断滥用,等你多久明白我这段话的意思,我这位置,便是你的了。” 这是三千年前老狗比偷走她烧鸡时说的话,她未曾放在心上只当他在胡诌八扯。 此时一想,难道她之前有过什么错误的决策吗? 沈惊缘摸了摸下巴,只觉得此次出虚无境到各种位面是件好事。 她突然严肃,趴在树干上对着李尚抱拳说道:“受教了。” 此时院子外匆忙跑来一名脸熟的小厮,家卫们放行后,直接进了院子,随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公子,您快去救救我们家小侯爷吧。” 这小厮是赫连靖的贴身奴才,口齿伶俐,一通话便道明白了原由,事情还是因为云朝华,那日她当众活生生打死了三名婢女,威海侯夫人感官便十分不喜。 而赫连靖在云朝华受罚后偷偷去了公主府许多次,不是送药就是送解闷子的玩意,前一日有游街的小节日,赫连靖见云朝华最近心情一直不好,便邀人出去散散心,谁知威海侯夫人恰巧碰到了两人正在放河灯,人声鼎沸中,神色淡淡的云朝华旁边站着红着脸的赫连靖。 威海侯夫人顿时震惊在原地。 这一下晓得自家儿子看上的不是自己选中的赵锦锦,而是京都出名跋扈嚣张的云朝华,人当场气的不行,挥袖黑着脸回了府。 赫连靖那时还不知道,夜里很晚才回去歇息,威海侯夫人隐忍一夜,今日一早便将人叫来问话,先前还好生生的,后面不知道谈到什么情绪都激动了起来,威海侯夫人当即拿出家法,赫连靖被打的吐了血也不认错。 威海侯夫人见赫连靖死不悔改的模样当即气的犯了心疾,直接叫人把赫连靖拖到院子里跪着打,小厮看不下去,只能想着求助李尚与沈惊缘。 听到赫连靖吐血,沈惊缘一惊:“这么狠啊?” 小厮点头:“夫人从不溺爱小侯爷,有错必罚,此时是生了大怒!” 赫连靖可是个好孩子,小厮嘴里的话像是要给人打死,沈惊缘一蹬腿想要下来,谁知头顶上的两只乌鸦飞回来了,沈惊缘一急,整个人便翻了下来。 众人大惊失色:“小姐!” 裙摆纷纷,人旋转着跌下,李尚上前一步稳稳接住,少女猛然入怀,下意识圈住少年的脖颈,两人的肌肤隔着衣裳紧紧相贴,扑鼻而来的清香让李尚的心脏怦然跳动,少女抬头,精致的面容清晰的放大在面前。 她弯眸露齿一笑,比春季的花儿还好看:“谢谢啊。” 来钱在虚空中啧啧两声:“造孽啊。” 第四十四章 儿子想娶她 李尚接稳了沈惊缘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他放开人站好便跟着小厮出了府。 赵付备车速度极快,一路驾车奔驰到威海侯府,门口的家卫本想阻拦,谁知看到小厮拿出一块令牌,瞬间低头放行。 一路领着去到赫连靖的院中,被沈惊缘派出来看看情况的绿萝惊叹威海侯的底蕴,抬眼看向了跪在院里的人。 少年跪在地上,背部僵硬又直,生生的挨着家法,板子打在身上又痛又重,血液沁进了衣裳里,让浅蓝色的布料变得暗红刺眼。 他的面前站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她指着赫连靖气道:“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这个逆子,莫不是要忤逆我与你父亲!”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可以不顾儿子的终生幸福吗?”赫连靖沉声说道。 “幸福?娘不是为了你的幸福这般操心作甚?那是公主啊,咱们大云朝唯一的一位公主,不是谁都能当她的驸马的,且朝华公主娇贵,你性情这般刚硬,如何合适?” “赵相的女儿是何处不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于家中听国子监祭酒先生的课,性情虽软糯了些但却能分清明理,你若娶了她,便是得了一位贤内助,娘的苦心你怎地不明白?” “是,锦锦姑娘确实是个很好的女郎,整个京都的许多贵公子们都心悦她儿子都知道,可儿子早就对一人动情,再难改变。” 华贵的妇人顿时气上心头:“跟你爹一样的牛犊子脾气,你如今方才十八,你懂什么叫作情?” 赫连靖直直的跪在庭院中,掷地有声:“儿就是喜欢朝华公主,就是想娶她!” “逆!逆子!你这个逆子!”威海侯夫人抖着手往后退,身后的婢女忧心上前搀扶。 一旁的嬷嬷看不下去,连忙道:“小侯爷,夫人身体一向不好,您服服软吧。” 赫连靖抬头担心的看了看威海侯夫人,捏紧了拳头在地上猛地磕头:“母亲,您就成全孩儿吧!” “成全?你休想!”威海侯夫人凄声回道:“打!给我继续打!直到打到他清醒为止!” 家卫们俱不忍心,又无法违抗命令,只能抬起板子打在赫连靖的身上。 打的次数越发多,伤的程度便越发重,此时挺直腰背的赫连靖已经受不住更多的家罚,他的嘴角处流出一丝血线。 李尚出声俯首:“在下赵相门生李尚,前来拜访夫人。” 威海侯夫人这才发现了李尚等人的存在,她奇怪于人怎么进来的,又看到了一旁赫连靖小厮手中的令牌,微微蹙眉。 “进来说话。” 李尚进了庭院中,威海侯夫人看到身后的绿萝,知晓是沈惊缘的贴身丫鬟,眼底闪过一丝亮光,笑着出声:“绿萝姑娘。” 绿萝受宠若惊行礼道:“夫人好。” 威海侯夫人满意的点头,让身边的嬷嬷上前扶起人来问道:“你来威海侯府邸可是有事?” 绿萝顿了顿,看向地上跪着的赫连靖,又看了看一旁的李尚,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此时李尚上前回道:“夫人,烦请您莫要难为清忠了。” 清忠? 赫连靖的字可不是随便会与人说的,威海侯夫人打量起面前这长的颇有些邪魅的少年,想到了什么。 “你便是今年那个案首?” “是。” “我知你,书先生一直在教你学识。” “是。” 威海侯夫人点头:“那便应晓得,外人不插手他人家事的道理。” 李尚听到这话点头:“可夫人您的家事也关乎在下。” “与你有何关系?” 少年今年不知为何长的特别快,虽才十六左右,个子却已经高了威海侯夫人的半个头,彼时的他长身玉立,静静站在院中,俨然已经像个堂堂正正的成年男子。 他抿唇一笑,恭敬行礼:“您为难清忠只是徒劳,或他可以娶不到公主,但绝不可能迎得赵锦锦为妻。” 威海侯夫人乐了:“为何我儿迎不得?” 少年深沉的眸子抬了起来,眼底是遮掩不住的野心与执念:“因为在下,愿为佳人挽青丝,此生绝无再回头。” 威海侯夫人顿时听明白了,她愣了一下,随后笑道:“一个案首便让你觉得可与威海侯府争了吗?” 李尚笑着摇头:“趋利避害明哲保身在下自小便是得心应手的,深知蜉蝣不可撼大树,但是夫人也晓得,凡是世人皆有执念,而赵锦锦便是在下一生所求,谁抢,在下便与谁…”他顿了顿:“鱼死网破。”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赫连靖:“夫人与威海侯在京都是出了名的琴瑟和鸣举案齐眉,让清忠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子只会是母子离心,有害而无一利。” 面前的人明明是谦卑有礼的,可威海侯夫人却感受到有一种势不可挡的疯狂隐于其身。 她深深叹气:“我并非是想让靖儿必须与赵锦锦凑成一对,只是朝华公主身份尊贵,不是他可以肖想的。” 李尚点头:“父母计之深远,尚,能理解。” “只是您手段强硬,清忠又铁了心反抗,最后两败俱伤,结局难看,不若夫人让在下劝说劝说?” 威海侯夫人又叹气,点头默认了。 李尚来到赫连靖面前,看到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地上还有吐出来的鲜血,连忙蹲下在耳边说道:“清忠,速速认错罢,就当缓兵之计,让你母亲先安心,朝华公主性情暴戾恣睢,京都人人皆知,你若硬撑下去,怕是要吃尽苦头。” 赫连靖有些虚弱,他抬头,一双眼清澈见底:“她没有那么坏的。” 李尚愣了愣,不知为何莫名有些心酸。 “此时你先认错,后面的事可以再慢慢谋划,违反母命若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会好,且你母亲体弱,气多伤身,届时闹的越大,你与云朝华便越发没有可能。” 赫连靖抬手拽住李尚的袖子:“已经快来不及了,朝华要议亲了。” 李尚没有听到这个消息,意外的问道:“谁?” “靖远公之子,傅文瑾。” “又是他?” 赫连靖抬头:“你认识?” “不是个好东西,此人爱好美色,男女不忌,未出世的胎儿打了数个。” 第四十五章 诚心的祷告 赫连靖听此眼光一沉:“他不配朝华。” “所以此时你不该在府邸中与你母亲反抗。” 赫连靖沉默片刻:“我明白了。” 说完他起身,对着一旁的威海侯夫人低了头:“母亲,孩儿知错了。” 威海侯诧异的看了一眼李尚,没想到从小性格强硬的孩子如今这般容易便被说服了。 她连忙点头,上前心疼的擦了擦赫连靖嘴角的血,有些哽咽的说道:“娘都是为了你好。” 赫连靖没说话,只低着头。 威海侯夫人扭头对身边的嬷嬷说道:“快去叫大夫!” 那嬷嬷应后连忙转身,李尚也出声告退。 临走时,赫连靖与李尚心照不宣的对视了一眼。 宰相府。 沈惊缘听到赫连靖受伤不轻需要躺着养伤一月,一时间竟是不知该说威海侯夫人心狠还是赫连靖强硬。 平日里少年性情温和的,不曾想还有如此硬气的一面,看来在国子监打架被休学这事也不是空穴来风的,只是因为他对云朝华腼腆害羞,让所有人都忘记了他也是将门虎子。 脾气执拗,喜欢死磕。 沈惊缘看向一旁身姿清瘦的李尚正在温笑着逗弄着翻墙而来的野猫儿,不禁感叹:“还是读书人脾气好啊。” 六月初,乡试。 赫连靖在家中养伤,云朝华最近出门便被傅文瑾纠缠不休,烦不胜烦,也躲在公主府足不出户。 沈惊缘送李尚这日,天上下起了大雨,撑着的油纸伞几乎要把人给掀翻,站在府邸门口裙摆被吹的老高,沈惊缘捂住,看着李尚在车上担心的眼神,她连忙摆手。 “快去吧!好好考啊!” 李尚点头,马车越行越远,府邸门口的人早已经渺小的看不见,到了贡院,众人例行检查,因天降大雨寒风也是刺骨的,贡院前排着的长队里不少人都打着摆子有些受不住冷。 六子见李尚一身墨色山水长衫有些单薄,连忙从箱子里扯出一件春日用的披风。 李尚感觉身上一暖,这才发现六子已经将披风披到自己的身上,这披风是沈惊缘采用雪白色的锦缎做成,里头用了暖和的绒毛,此时一穿,当真不再冷了。 “公子,小姐真是神机妙算!”六子亮着眼睛说道:“这队伍这么长,若是没有这披风,您在雨中吹着这寒风指不定身体就病了。” 李尚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披风,白净修长的手指摩擦了一下面料,只觉得心中暖洋洋的。 乡试三日,天上也不眠不休的连续下了三天的大雨,风雨之势让京都外的护城河波涛汹涌,八百里加急的信件从南方而来。 洪水灭城,死伤上万,八个大字让前朝在大殿上吵的不可开交。 李尚停笔抬头看向天上阴绵绵的雨丝,只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贡院里不少人因为这场大雨生了病,熬得住的人坚持考完三天,熬不住的人多数都已经弃考,可也有几个颇有执念的考生强撑,听说有一个昨夜咳着死在温习的夜里,第二天尸体凉透了都。 考完乡试,李尚便让六子收拾了东西出贡院,贡院有个院子专门是让他们这些书童居住的,六子提着东西出了院子,低声在李尚的耳边说道:“公子,听说出事了。” “何事?” “奴在院子里认识了不少人,他们说被派去南边赈灾的唐大人险些被难民群拥而杀,如今正在回京的路上。” “南方洪水泛滥淹没了数座城池,百姓死伤无数,听说那边已经起了瘟病,一路来京都的难民数不胜数,现在都城的城墙外已有近千人。” “他们进不了京都的。”李尚提起衣摆上车坐下来扭头看向车窗外,大雨磅礴,仿佛是苍穹塌陷。 宰相府。 沈惊缘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极处那密密麻麻碎裂的缝纹皱了眉。 那是这个世间的守护阵,如今已经摇摇欲坠裂纹无数,一旦崩塌这世间的万物将会湮灭。 “半年,还有半年赵灵便来了。”来钱安慰道。 “守护阵不该这般破碎的。” 沈惊缘在锦绣院中看着被风雨吹打的苍树上,两只乌鸦正摇摇晃晃的躲在树叶间护着自己刚出生的幼崽。 身上的羽毛淋湿了也不愿意到她的院子里避雨,脾气还挺大。 “你们若不过来,那便等死好了。”沈惊缘毒舌了一句。 那树上的乌鸦竟是像听懂了般,犹豫了片刻,最后叼着幼崽飞到了庭院的屋檐下。 即使这样它也离的沈惊缘远远的。 “不就掏了掏你几个蛋玩嘛,至于这么记仇吗?” 那两乌鸦不说话,转身把屁股对着她。 沈惊缘笑出声,又抬头看了看那天上只有自己和来钱能看到的黑色裂缝。 “我没有看到这世间规则有什么崩塌,为什么守护阵会裂成这样?” 沈惊缘不解,位面的守护阵是天生的,完全的规则到底是怎样的,连老狗比也才摸索了七八分。 来钱吧唧吧唧了嘴:“反正异世之魂能修复裂纹就行。” “为什么呢?” 来钱没听懂:“什么为什么?” 沈惊缘没回答来钱,她叹了口气:“困了,我要眯一会。” 说完她躺回到软榻上盖上了一层软软的毯子,阖眼不过片刻便沉沉的睡去。 神识沉静时,万物之声清晰。 “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只要狗蛋能活,信女愿永堕地狱偿还神恩,求您了!求您了!” “老天啊,您真的存在吗?您看看这世人,看看您庇佑的苍生!您给我们留条活路吧!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娘!娘!娘您醒醒!不要离开我,不要,不要离开大牛!” “什么神!什么佛!他们根本看不到民生的苦难!我奶奶在家里摆了那么久的神像,拜了一辈子!现在快死了!他们在哪!他们能救吗!” “别砸!别砸!触犯天神你是要遭罪受极刑的!” “我还怕什么?贱命一条拿去吧!” 逃难的人们在天地之间或祈求或辱骂,他们痛哭流涕悲愤欲绝的跪地胡言,殊不知天神已聆听了他们的声音。 沈惊缘这一觉睡得不安稳,作为守护主神,身处位面时世人若有诚心的祷告她便会听见,此时睡梦中无数声音吵的她头疼。 第四十六章 像月光一样美丽 睡醒已经过了近一个时辰,沈惊缘蹙眉撑起身子,耳边依旧萦绕着微弱的呼救声。 “来钱,是不是出事了?” 正在打瞌睡的来钱惊了一下,他迷迷糊糊的感知了一下:“南方连夜大雨,洪水决堤,如今水灾横行了。” “死了多少人?” “十一万九千六百八十一人。” 这是一串惊人的数字。 来钱站在窗边上摇头道:“难民多如牛毛,俱都一路向京都而来,路上的人不是染病而死就是被大水冲走。” 沈惊缘穿上外裳掀开毯子下了地:“瘟疫夺人命,不可继续下去了。” 她独自走出卧房来到屋檐下,抬头望天问道:“这雨还要下多久?” 来钱顿了顿:“应还有七日。” 见人没有说话,来钱下意识明白了什么,他连忙出声阻止:“天道大人吩咐过,不到性命万不得已时你不可使用神力!” 沈惊缘扭头,往日一双灵动俏皮的眸子变得清冷淡漠,她静静的看着来钱:“我的安危比众生的命还重要吗?” 来钱噎住,有些为难:“你可是下一任的天…” “来钱,我的耳边正有无数的祈求声。” 小人在虚空中不再说话,见沈惊缘如今已动了恻隐之心,他抿唇扭头当作看不见。 希望,反噬不要太厉害。 少女看着扭过身的来钱微微一笑,随后静静地看着无边无际的滂沱大雨,过了许久,她终是仰头看向天尽处,眼眸金光一闪,缓缓启唇道:“停。” 此时不再是赵锦锦本身软糯糯的音色,而是一道极清冷的声线,仅仅一个字便是令人觉得势不可挡。 天尽处,风雷神的动作一顿,他似乎听到了主神的命令,可又觉得像是幻听,正想继续手中的动作,谁知天边一道金光飞来将他掀翻倒地,内伤涌动翻腾。 他大惊失色,连滚带爬的起来跪在地上扶胸行礼道:“属下遵命。” 话落,大雨骤停,乌云密布的天空射出几道白色天光,光线由小变大,照射着万物,一股说不上来的神圣与美丽笼罩着天地。 声止雨歇,雨滴芭蕉叶,此时在后院忙碌的丫鬟们似有所感的停了步子,一个个惊喜道:“雨停了!” 府外,李尚下马车时便发现方才还倾盆而下的暴雨已经停下,他惊讶非常,只觉得这雨势歇的太突然,有些怪哉。 走到后院时看到沈惊缘正出锦绣院,一方雪白的面纱遮脸,似乎想要外出。 他问:“去哪?” 沈惊缘抬头一愣:“你回来的这般早?” “归心似箭。” 沈惊缘此时没有玩闹的心情,她点头道:“听说京都外难民无数,皇上让许多世家们都去建棚施粥,宰相府优先去做个表率,我带人去看看。” 李尚微微皱眉:“难民太多了,你派人去即可。” 沈惊缘摇头:“我想去看看。” “那我陪你去。” “好。” 一路出行,秦淮蓉派人跟着,马车两旁的护卫有近千人,赵邕如今还在前朝跟一群官大夫们定夺方案。 此次南方水灾来的突然,赵邕觉得当即应该赈灾放粮,派医官去控制瘟疫,可人总是怕死的,谁也不愿意去做这个事,听说被秘密保护的唐巨海回了京都,今早也出现在朝堂上,唉声诉苦之后便怒指如今难民已成暴民,应派军队出行镇压,将人驱逐。 这些人从南方而来,谁也说不准会不会身上染了病,放进京都,京都的百姓惶恐不说,若是京都染病大乱,怕是云岷的位置也坐不稳了,可难民一直聚集在城府外也不是办法,京门不敢大开放人出行贸易,现在前朝是左右为难,寻不到万全之策。 这水灾说是只有三日,其实数月前便已经严重,如今京都外的难民们一路跋山涉水是走了许久才到的。 沈惊缘昨年六月到这个位面时,便是连夜大雨,极不正常。 京都城外,难民们在建设好的避难大棚下围在一起互相依偎着,有人对着京门不停磕头,有人挨着饥饿蜷缩在角落里,也有人奄奄一息将死之像静静的躺在地上。 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精神萎靡涣散,眼底毫无光色,所有人视他们为不详,似乎连皇帝也是这般想的。 “吱呀——” 京门缓缓敞开,他们抬头望去,见华贵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行驶出来,眼中迸发光亮,一群人连滚带爬的群拥而上。 突然收到必须去城外施粥的消息众多世家都是不情不愿的,可现在家里掌事的父亲祖父都还在朝堂争论,他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许多人到了城外便立刻命人搭棚放粥,想着完成任务便早早溜走,只是其中有人看着一群卑贱的难民抱着怀里的粥磕头谢恩,心中顿时觉得优越了起来享受起这种感觉。 “夫人,俺,俺还有个孩子病了,您再多一勺吧…”妇人脸色苍白,捧着清可见底的破碗祈求再多点吃食。 在一旁装模作样施粥的官夫人顿时脸色一变:“做人莫要贪心,现在国难当前,你还想吃饱不成?” 妇人跪下来哀声道:“这碗中米少汤多,根本填不了肚子啊夫人!我的孩儿已经饿了三天了!” 一旁有心善的夫人看不下去,舀了一勺沉甸甸的米饭到妇人的碗中:“快去吃吧。” “谢谢夫人!谢谢夫人!” 妇人抱着碗转身连忙去给自己病殃殃的孩子喂饭,此时沈惊缘李尚也已经到了,因为阵势有些大,嘈杂的城外也跟着安静了片刻。 看着猛虎府徽的标志与训练有素的家卫,人群下意识退散开,车帘被一双修长的指尖撩开,少年不紧不慢的下车,一张沉静清俊的面容让不少正跟着自家母亲施粥的贵女们红了脸蛋。 有人偷偷瞟了一眼,只觉得越看越好看,心口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 这是谁家儿郎?竟长的这般好。 少年站定,抬手扶人,只见车帘再次被掀起,一身雪白纹莲纱裙的少女提裙下车,脚上精致的银珠鞋轻轻踩在地上的水坑上。 她未过多装扮,只用一根玉色的流苏簪束了发,面上蒙着一层面纱,纯净的像月光一般美丽,让人愣神又惊叹。 第四十七章 乡试解元 沈惊缘与李尚到了城外便吩咐人迅速搭棚放粮,然后让六子又建立了一个小棚在旁边,宰相府里的两名府医与中途高价请来的大夫坐在里头看诊。 “吃完就去旁边,可以免费看病!”绿萝红叶还有六子热情的对着难民们说道。 沈惊缘与李尚散粥,今日宰相府拿了许多粮,省着点是够人吃的。 枯瘦的老头看着碗里白花花的白米饭动容极了,他扑通一声在沈惊缘面前跪下,痛哭道:“多谢小姐!多谢小姐!” 沈惊缘连忙扶起:“不必,去吃吧。” 老头抹着眼泪忙着点头。 别人家的粥棚多数都是清汤寡水,好一点的汤饭参半,唯独沈惊缘这边是米多汤少还能看病。 再瞧他们面前的长队,有妇人抱着怀里瘦小的孩子,也有壮年背着自家祖母的,他们未曾拥挤吵乱,反而感恩戴德的,小心翼翼的遵守秩序。 “赵家小姐旁边的是谁?长得好俊!” “应是威海侯府的小侯爷吧,听说两位大人有意结亲呢!” “胡说,那赫连靖长的可不是这般模样,你看那人眉眼像是有几分边境外的血脉。” “是呀,你这一说还真有点像!” “不过这赵锦锦和外男接触这般近,委实有些不自重。” “那人叫李尚,是宰相的得意门生,听说读书很是厉害,人家前途似锦说不定是赵相看中的准女婿呢,你们少嘴嚼了。” 这样的窃窃私语就这般议论了一整天,沈惊缘与李尚充耳不闻,只专心的做自己的事,等将杂七杂八的事情处理完成已经是黄昏时分。 看着多数的人们暂时解除了饥饿,得病的患者们也有了一些药吊住性命,二人这才放心下来。 他们是最后一个回去的,沈惊缘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回头,黄昏笼罩京都,城外的难民们在夕阳下看着他们离去,每一个人的脸都是那样朴实又善良,却都因水灾而家破人亡,染上了怨气。 如今一日行善,到底是散开了些。 长久积怨,于世不利,希望前朝尽快商议出决策。 沈惊缘回了宰相府已经有些精疲力尽,红叶担心极了,上前给她揉腿捏肩,绿萝端来一碗银耳莲子羹。 这是沈惊缘平时爱喝的,可此时她看着碗里精贵的东西却蹙眉推开:“这段时间院里节俭吃素吧。” 往常令人垂涎欲滴的东西变得毫无胃口。 现在水灾已停,就看云岷这个皇帝如何处理后续了。 六月初六。 帝王颁布治水令,派出十位优秀的水监官员前往南方,一路救治百姓疏通洪水,另,国库大开放粮一百万石,赈灾金六百万黄金整,水监官治水为首,太医院御医治瘟为辅,势必将水患瘟疫控制,以此减少天下子民的伤亡。 六月初七。 秦将军膝下义子奉旨率一万军队护送水监官一路前往南方,送行之时京都百姓跪地相送,祈愿秦家将军一路顺风,水监钦差一举灭绝瘟疫与水患。 六月初十。 科举乡试张榜而出,赵家门生李尚排名第一,成为大云朝昌和年间第一位解元,因人连中两元,品行端正又每日于城外施粥救济难民,京都一流世家女儿们不少暗自倾心偷偷打听,至此许多世家皆在等待第三轮会试结果,若李尚依旧位列前十,便谋划着强行榜下捉婿到府成亲。 六月三十。 南方传来捷报,水患已控,赈粮已发,众多伤亡已经减少到最低,水监官率领难民疏通水库湖口,清除沉船树木开始建立堤防,顺河岸又修防护岸,彻底将洪水控住,钦差御医则将瘟疫肆行之地圈守看管,焚烧一切病患接触之物,又将病情轻重二类分开看护治疗,艾草驱蚊散毒,最大力度抑制住疫病的传播。 “真好,这次南边算是稳住了。”赫连靖喝下一口梨花酒感叹道,“若我能带兵去那边就好了。” “总会有机会的,你急甚?”李尚摇头笑道。 小学堂院中,赫连靖顺手折断身侧的柳树枝,脑后的蓝白发带随风飘扬起来,颇为意气风发:“思卿,男儿应当建功立业,不该在此喝花酒的。” 思卿是书先生给李尚取的字,赫连靖其实不是很喜欢,因为他总觉得这名字娘们唧唧的不似儿郎姓名,奈何李尚却颇为喜爱,每回赫连靖叫他大名时便要提醒一句:“清忠,我字唤作思卿。” “你若少倔些说不定还真能去。”李尚打趣道:“傅文瑾已被你捉弄了五六回还不够吗,今儿个将他扔到莲花湖里躲在我这有何用?威海侯夫人不一会怕是就派人来登门捉你回去了。” 赫连靖虎牙一露:“我不怕,只要那畜生受罪,便是值得的。” 李尚不赞同道:“你本身的伤就没养几天,如今这般作贱是干什么?” 赫连靖扔了手中的柳树枝,抓起桌上的酒壶仰头豪饮,片刻后随意的擦拭了一下嘴边的酒液:“思卿,这种败类就应让我去收拾的。” “她娘这几日一直都在进宫,听说是跑去了太后娘娘那,昭然若揭的心思谁都看得明白,朝华无父无母,太后娘娘若是做主婚事,我,还有余地吗?” 赫连靖认真的看着李尚,眼中透出了让人愣神的坚定。 “今日朝华被太后召进宫了。”他声音低了低,“你说我,该怎么办。” 慈宁宫。 数名嬷嬷侯在殿内,宫女们跪地打扇,太监轻声的更换着殿内的吃食,价值千金的夜明珠帘摇了摇,殿内的琥珀碧玉杯闪了光线,珠帘后的乐师正弹奏着泠泠古琴,彼时她已不间断的弹了两个时辰,指尖已划出血痕疼痛难忍,她不得不分出心神悄悄看了一眼软榻上睡着的人。 软榻上的妇人将近四十,身穿绣着大片牡丹花的绛紫宫服,头戴着密密麻麻的金钗玉扣,她一双白皙的双手正被涂染着豆蔻,金柱上的丝绸金纱被风吹起撩过她美丽的面庞,确认人已经睡着,琴师松气止了奏乐的动作。 “哀家让你停了吗?” 第四十八章 敦和明敬公主 那乐师顿时大惊失色,匍匐在地:“奴婢知错!” “窟嬷嬷,拉出去。”她闭着眼睛,红唇一张一合:“杖杀。” “是!” “不!不要!太后娘娘饶命!太后娘娘饶命啊!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 乐师挣扎着大喊大叫,连滚带爬的来到唐晚秋脚下:“娘娘!求您了娘娘!奴婢只是手疼了片刻断了一音,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唐晚秋缓缓睁开眼,一股寒冷刺骨感席卷了乐师的全身。 她淡淡说道:“你既生为皇宫乐阁的女子,这奏乐便是你的分内之事,哀家没说停,别说两个时辰,就是两天两夜你也不能断。” 她突然笑出声:“既弦音断,那你的命也跟着断吧。” “说起来你比起她可差远了,难怪能瞒着哀家死而复活携子登位。” 乐师听到这话吓得往地上一倒,心中明白自己的结局已是注定,任由着门口的老太监将她拖走。 彼时大宫女黎儿与她擦肩而过,快步走至殿内:“娘娘,公主来了。” 唐晚秋挑眉,来了兴致:“快快叫来。” “是。” 云朝华进殿便看见一脸慈爱的唐晚秋对她招手示意她过去,她垂眸提裙走去,眼底闪过嘲讽,若不是晓得母亲就是死在此人手中,真还装的像模像样的,让人松神。 “参见太后娘娘。” 少女一身烈焰凤凰纹绣裙夺人心魄,与她温婉可欺的母亲当真是天差地别。 唐晚秋心思轮转几道,拉住少女的手道:“你回京将近一年,哀家现在才召你入宫可心中责怪?” “朝华不敢。” “好孩子,在驼山受苦了吧。” 云朝华入座,总觉得有个歹毒狠辣的目光在窥视自己,抬头巡视一圈却发现看向自己的人皆是尊敬与和蔼。 她不爽的蹙眉:“太后娘娘,您召我入宫可是有事?” 这话听着无礼,窟嬷嬷正想出声说道却被唐晚秋的眼神打了回去。 妇人牵起她的手,亲切道:“你贵为岷儿的亲妹,大云朝的公主,应当唤哀家母后。” 母后? 呵。 云朝华笑了,微微低头道:“是,母后。” 唐晚秋满意的点头,在云朝华身上依稀看到了当年自己的影子。 “你如今已十六了,听说驼山的老尼姑们磋磨了你十多年,哀家听着心里难受,已经命人拆庵抛尸,将她们的长舌拔断手脚俱砍,扔去了荒野。” 云朝华抬眼,这般残忍的手段不愧是唐晚秋:“多谢母后。” 妇人温和的笑了笑,拍了拍云朝华的手视作安慰:“回京了,此后再无人敢欺你,以后哀家给你撑着,你尽管闹便是。” “听说你前段时间鞭死了几名婢女岷儿让你去了宗人府,这罚的确实太过了些,几个下贱玩意死了便死了,以后你若不顺眼,想作甚便作甚,不用再怕。” 云朝华装作惊讶的看了一眼唐晚秋:“母后当真?” 唐晚秋下巴一抬:“自然,整个天下哀家最大,谁敢忤逆?听说赵邕的女儿很是讨你厌,你若想出气,哀家便叫人去收拾了。” 云朝华冷哼一声:“那倒不必,哟想亲自收拾她。” 唐晚秋笑着点头:“是了,亲手整治不顺眼的玩意确实更舒心些,那便由你。” 她顿了顿,又道:“你自回来便未有个正式的封号,怀宁二字你觉得如何?” “怀宁?”云朝华挑眉,“小家子气了些。” 唐晚秋一愣,没想到云朝华这样大胆,她不怒反喜:“那云淑呢?” 云,取自国号,这是无上荣耀的。 云朝华摇头。 “惠柔如何?” 云朝华再次摇头。 “那你想要什么封号?” “敦和。” 敦和,大云朝第一尊贵的封号,历来只有嫡出最受宠爱的孩子才能有机会得此封号,就连唐晚秋曾生出的公主也沾不上此名。 唐晚秋的笑意淡了淡。 “敦和明敬公主,您觉得如何?” 唐晚秋看着面前的云朝华没说话,年纪不大,心却是最野的。 她一生为妃未当上皇后,敦和的封号是轮不到她去赐的,除非云岷拟旨特赐,不然她也没有这个权力。 云朝华偏偏求的是这个。 “可以,只要你喜欢,哀家都给你。”唐晚秋又笑眯了眼,摸了摸少女的头发,“只是你年纪不小了,岷儿后宫已有众妃,你也应该早些成婚,靖远公的长子傅文瑾才貌双全哀家甚是喜欢,你若没有意见,这婚事哀家便作主了。” 傅文瑾? 此人被赵锦锦吐槽为贵族小男鸭,她起初还不太信,见到真人才发觉有多好色油腻,天天抱着一束花搁着公主府外站着,委实丢人现眼。 民间还道他深情,深个屁,前一天还跟外面养的男倌们多人大战翻云覆雨翻云,恶心人的很。 “我不喜欢他。” “感情这东西是可以培养的。” 云朝华又感觉到了那道恶毒的视线,她连忙抬头还是未曾发现什么:“儿臣相信感觉,傅文瑾不是托付终身之人。” 唐晚秋终是哄人哄的有些不耐烦:“哀家觉得他很好,你还太小,不懂儿女情长之事。” “您要觉得他好,那您嫁他去呗。” 云朝华看出榻上妇人的不悦也懒得跟她周旋,她起身一笑挑衅道:“本公主不喜的人,谁也别想推来。” 唐晚秋听到云朝华让自己嫁给傅文瑾的话,脸色一变,指着她道:“你!你方才说什么?简直大逆不道!” “我的母亲已下九泉,忤逆不孝之事,朝华想做也做不了啊,太后娘娘还是莫要胡说了。”云朝华整理了下微微皱起的裙摆准备离开:“至于傅文瑾想娶我?呵,枕头垫再高也梦不到。” 唐晚秋已经许久没有碰到这般敢跟自己作对的人,她当即捂住心口狠狠盯去:“得罪哀家,你真是不要命了。” 云朝华回首明艳一笑:“哦?我现在是大云朝唯一的公主,你敢弄死我吗?” “云启在地下呢娘娘,当今天下是我皇兄云岷的,你还以为是你儿云启的掌中之物呢?” 此话一出,殿内的人大惊失色,宫奴跪了一地,个个颤颤巍巍不敢出声也不敢再听接下来的话。 第四十九章 小侯爷打架 云朝华的话无疑是最刺痛唐晚秋的,她站起身来呵斥:“云朝华,你是想死不成?” 云朝华轻笑一声回头:“太后娘娘,我如今孑然一身毫无牵挂你要命拿去便是,我,不怕。” 说完,她便踏出殿门潇洒离去。 云启乃是唐晚秋的逆鳞,提及往事她转身便将桌上价值连城的珊瑚雕给砸了个粉碎。 “云朝华!”她将殿内的东西扔了出来,一时间似乎陷入了疯魔,指着消失的人影道:“你算什么东西!?我的启儿可是太子!你一个贱人生来的不祥种也配置喙?” “哀家尊贵无双,让你唤声母后都是恩赐!” “不知好歹的贱人!” “还要敦和的封号?你也配?卑贱之女还真当自己是个凤凰了?哀家亡女庆柔都没资格拥有此等封号,你竟敢妄想?!” “靖远公之子才高八斗你也瞧不起?你配瞧不上别人吗?” “如今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哀家的云启何等聪颖?若不是云岷这个小畜生背着和赵家秦家搭上线,如今轮得到他上位吗?轮得到你耀武扬威吗?!” “贱人!都是贱人!” 唐晚秋尖声锐利刺耳,地上的奴仆们颤抖着不敢出声,窟嬷嬷连忙拿出一盒药丸恭敬递上:“娘娘息怒,娘娘息怒,您如今礼佛修道切忌大怒!” 疯魔中的唐晚秋跌跌撞撞的拿起养生丸吞了下去,此时她心中怒火难以平息,淬毒了的双眼盯着殿外说道:“哀家,哀家要你们一个个,死无葬身之地!” —— 云朝华出宫坐上马车,余光瞥见了躲在墙角的赫连靖跟一旁牵着马儿的小厮。 她挑眉,见少年拘谨对她露齿一笑,随后翻身上马跟在她的马车身后。 云朝华愣了愣,扭头放下车帘,唇角处不自觉的微微上扬。 宰相府。 施粥归来的沈惊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等到要晚膳时方才醒来,窗沿处的两只乌鸦见她醒了连忙飞回苍树上,沈惊缘笑了一声起身更衣洗漱出了门,路过小学堂时,见到李尚正在堂中的柳树下阖眼休憩,一看便是在小学堂里温习犯了困所以随意靠着树眯一会。 指尖修长的指尖越来越松,手边的书掉落在地上,沈惊缘轻声走进学堂中。 她俯身,好奇的看了看少年长长的睫羽,只觉得睡着的他安静无害,有些可爱。 红叶见桌上的茶已经凉透,贴心的转身去更换,绿萝有眼色的去小学堂外看风,沈惊缘蹲下来给李尚披上一件披风。 她低头轻笑一声:“书呆子。” 看着小学堂门外做贼似的绿萝,沈惊缘走过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难怪你与红叶是府邸里的一等丫头,聪颖的很。” 绿萝还以为人儿要在里面待上许久,此时听着沈惊缘的话不由的吐了吐舌头。 沈惊缘笑着摇头,只见书先生正拿着一卷书走来,看到自己连忙抽出腰间的戒尺:“锦小姐!您昨日的课业为何乱做?” 沈惊缘如临大敌的后退:“您这卷考的太难了!我只能胡诌呀!” 书先生气的胡子一抖:“那也不能十道题全乱做!” 老头拿着戒尺而来作势要打,沈惊缘侧身一躲,眨眼间一老一小便满院子跑了起来。 李尚被吵醒,看着一身白裙的少女东躲xz四处窜逃,他便晓得一定又是课业不合格了。 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披风,他起身挡在沈惊缘的面前生生挨下书先生一道戒尺在身上。 少女惊了一声,书先生也没想到李尚会突然出现,他收回手颇有些气愤:“你一天天就惯着她吧!” 李尚无奈一笑:“先生,学生会念书就行了。” 书先生怎么会听不懂他话语里隐晦的意思,他瞪了一眼将手中的考卷砸到李尚的身上:“自己教!” 说完老头子背着手就气冲冲的离开了。 李尚捡起地上的考卷看了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锦锦,近日你又偷懒了。” 沈惊缘不自在道:“每日出去施粥没时间温习,而且书先生这次的题确实有点难。” 李尚温柔轻声的说道:“你已经连续施粥近一月了,南方稳定,许多世家已经不再去城外,其实你也不必再这样。” 这一月沈惊缘从未穿过色彩明艳的衣裳,一直都着一身素白月裙不曾间断的去城外施粥行善。 若不是赵家秦家底蕴深厚可支撑不起城外一月的口粮和那些高价的大夫们。 国难当前,她卸珠钗净白面,以素裙哀悼亡灵,不碰荤腥只吃清淡吃食的事被京都百姓们所晓,个个叹她上善若水,是世间难得的女子。 城外陆陆续续而来的难民们也因她在京都外待了半月没有过暴乱怨言,反之因为看出其他世家的应付敷衍倍感尊重沈惊缘。 期间也有贵族女子要想效仿博取名声,奈何她们到了城外看着脏乱邋遢的难民们便反胃恶心,更别说学着沈惊缘亲自抱着脏破丑陋的小孩儿们给他们擦手洗脸了。 如今水患已除,瘟疫已控,难民们也被安排到废弃的村子们重新开始生活。沈惊缘自然不再出行了。 前几日有世家欺辱难民致两名老人惨死,沈惊缘生了怒,派红叶请来了秦家的亲卫镇压,面对妹妹的孩子,秦将军是极疼爱沈惊缘这个外甥女的,直接让身边最精锐的副将出场,生生把那欺软怕硬的世家子给吓的当场逃回了家。 现在沈惊缘的风头过甚,应当隐去了。 “公子!小姐!小侯爷跟傅家公子打起来了!” 六子慌忙跑进小学堂,脚下一滑摔了跟头,绿萝吓的不行,连忙扶起来。 李尚蹙眉:“又出了何事?” 六子一脸焦急的道:“朝华公主出宫时小侯爷在马车后面护送,中途行驶到青街巷里的时候碰巧碰到了傅公子,今日傅公子游湖被小侯爷扔湖里,救起来后便扬言寻仇,现在已经带着一群家卫跟小侯爷打起来了!” 沈惊缘不解:“赫连靖收拾他们应是绰绰有余的啊。” 六子摇头:“可是后面威海侯府出来寻小侯爷的侍卫们也到了,他们见傅公子一群人欺小侯爷一人当即忍不住也上去打起来了!” 第五十章 小爷打的就是你 李尚和沈惊缘到青街巷的时候,赫连靖正把傅文瑾单腿压在地上,他扭头吐了一口血,抬手就对着地上的人一拳,一旁的侍卫们正拦着傅家的家卫,聚众斗殴闹哄哄的吓的百姓们四处退散。 当然,人总是爱看热闹的,尤其是发现马车里坐着的是当朝的公主,八卦的风一吹便散不了。 “哎哟!威海侯府的小侯爷和靖远公的嫡长子为了公主打起来了哟!” “一个文官的孩子一个武官的孩子,这不欺负人吗这!人家傅少爷可是芝兰玉树的人儿,看给人家打的。” “芝兰玉树?我呸!这词他也配得上?还不如那位公子好看呢!” 说完那人指了指远处一身白墨锦袍的李尚。 “赫连靖!”地上的傅文瑾捂着脸嗷嗷叫,“你不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打架时赫连靖的嘴唇破了口,此时鲜血沁染显得他张扬血性,他抓住傅文瑾的衣领又是一拳:“小爷欺的就是你!” 傅文瑾就是个只会吟诗作对的文弱书生,哪里是从小就精通武艺的赫连靖的对手,起先还能以多欺少,现在威海侯府来人了他怎么可能敌得过? 人群吵闹,赫连靖把傅文瑾狠狠的揍了一顿,马车上的云朝华掀起车帘的一角偷偷看去,往常腼腆老是爱脸红的少年此时意气风发竟也有些张扬跋扈的影子。 鼻青脸肿的傅文瑾扭头看着周围围观的百姓一时间觉得丢人极了,突然,他瞥见了一旁安安静静看戏的沈惊缘,一袭白裙美好的像刚出水的莲花一样。 这不看还好,一看傅文瑾便受不了了,他顿时挣扎了起来,趁赫连靖不注意反手一拳,来到一旁的家卫手中夺走手中的木棍冲着赫连靖面门就是一棍。 “受死吧!” 李尚连忙上前抓住傅文瑾的手腕。 见到少年出现在面前,傅文瑾气上心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人甩开,彼时靖远公府的家卫们冲破阻拦同傅文瑾把李尚和赫连靖围在一个圈内。 李尚与赫连靖对视一眼,背靠着背,面对冲来的拳打脚踢皆尽数还去,威海侯府的侍卫见此也加入斗殴,一群人战作一团,看热闹的百姓也越来越多,拍手叫好声不绝于耳。 人群中,沈惊缘被红叶绿萝与六子护着,看到动起手的李尚她竟有些恍如隔世。 初识时,少年市井精明颇有些纨绔,甚至肆意潇洒中还藏着些孩童的心性,如今不过一年时间,他变得越发稳重内敛难以让人察觉情绪与心事。 今日与赫连靖并肩打架,让她竟看到了几分以前的模样。 一旁的六子见李尚挨了一拳有些急,沈惊缘安抚道:“你家公子憋得太久了,如今就让他适当的放纵一次吧。” 六子一愣,看向人群中李尚。 只见少年勾唇一笑侧身一踢,靖远公府的家卫们便吃痛摔倒爬不起来,随后他抬手一拳打出连招,叫痛的哭嚎声四处响起。 赫连靖常常教学李尚防身的锻炼的招数,如今用到了实处竟是让人畅意的很。 傅文瑾见沈惊缘一脸笑意的看着李尚方向,咬牙切齿怒火中烧,趁人不注意捡起地上的刀剑就冲向李尚二人。 赫连靖眼疾手快连忙格挡,手臂顿时被划了一个大口子,皮肉翻开血液喷涌,他忍住疼痛,转身一脚把傅文瑾踹到十米远。 这一次,他使了十分的力。 人群惊呼。 “这小侯爷太厉害啦!” “这一脚傅家公子怕是完蛋了!” “天啊,傅公子一个书生竟是敢动刀!” “完了完了,这两家定是要结仇了!” “你们快看啊!人不动了,不会死了吧?” “你眼睛被鸡抓啦?傅公子抬头了!” 话落,傅文瑾果然动了,他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家卫们见状大惊失色推开威海侯府的人冲过去。 “少爷!” 傅文瑾强撑着抬头看了看眼角都不给自己一个的沈惊缘,又扭头看了看一旁安安静静的马车,一口血吐了出来随后两眼一翻歪头晕了过去。 两家府邸的夫人们闻声赶来,见到这场景靖远公夫人当即冷抽一口气站不住身形,而威海侯夫人上前就是一耳光。 “逆子!” 赫连靖见母亲来了,低头挨训收敛住了一副小霸王的模样,同时捂住了手臂上流出的鲜血。 身后,靖远公夫人缓过气来跌跌撞撞到傅文瑾面前,抱着人便大喊:“回府!给我回府!去皇宫请御医来!” 此时京畿卫匆匆而来,靖远公夫人抬头捏紧手中的帕子盯向威海侯夫人:“秋芙蓉,你真是嫁了个好夫婿,生了个好儿子!” 威海侯夫人蹙眉冷声道:“此事,我会给你个交代。” “但愿!” 靖远公夫人扭头看向一旁的沈惊缘与李尚,一双眸子阴恻恻的在少年的脸上逡巡,随后带人匆匆离去。 威海侯夫人看向一旁的马车没有说话,转身对着赫连靖说道:“死不了就跟我回去!” —— 靖远公和威海侯两家的嫡子聚众斗殴的消息第二日便传到了云岷的耳朵里。 听说傅文瑾伤的不轻,赫连靖一脚将人的五脏六腑差点踹废了,虽然肋骨断了一根浑身上下的淤青无数,但是好在性命没有危险。 可傅文瑾是靖远公唯一的儿子,这次科举成绩又很是不错,这次伤成这样不晓得还能不能去参加九月初的会试,靖远公夫人心疼的在府邸哭闹了整天整夜,听说差点就上吊寻死了。 赫连靖犯了大错也不害怕,反而在府邸罚跪时抬头问了一句:“父亲,傅文瑾如今的模样还能说亲吗?” 此话一出,他想娶云朝华的事便彻底摆到了明面上,威海侯夫人瞒了这般久,终究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第二日,京都流言蜚语满天飞,世家嫡子为争当朝华公主驸马的事长了翅膀般大街小巷传了个遍。 云岷听到传信卫说完,忍不住一笑赞了一声:“是有血性的好儿郎。” 第五十一章 好好养病我等你 而此事一出,威海侯夫人暗地里另看的一桩婚事也黄的彻彻底底,对方一听赫连靖为了公主当众把公府的大少爷打的鼻青脸肿,连忙派人送还了东西逃的远远的。 自古民不与官斗,官不与皇争,就算赫连靖百般的好,天下世家女子谁又敢抢公主的驸马? 不管此事究竟是谁对谁有意,赫连靖的婚事都不再好说。 威海侯夫人因此又气得将人罚在院中跪了三天三夜,随后跟着威海侯亲自入靖远公府登门赔罪。 云岷对此事态度处罚不重,只罚了威海侯半年俸禄加上一顿口头教育,靖远公看出皇家的态度也不好为难,只能黑着脸受了礼算作和解。 而李尚身为科举学子是不能参斗殴的,严重的话取消科举资格都有可能,好在赫连靖够义气,沈惊缘又作保李尚是劝阻无效被迫加入群殴,这事才彻底不了了之。 七月初三。 赫连靖突然病倒,闹了这般久,云朝华议婚的事终是耽搁了下来,他松了口气,邪风便趁机入体搞垮了他的身子。 威海侯夫人又心疼又气愤,彻底将人禁足在家中,赫连靖也不再闹,乖乖的卧榻一月养着病。 听到消息的沈惊缘正在听书先生的课,她撑着头看向右侧的女子:“赫连靖病了,你不去瞧瞧?” 云朝华瞥了她一眼并不想搭理。 等到教养嬷嬷的课时才没忍住问了一句:“病的重吗?” 沈惊缘看着一首《春日曲》弹的稀碎的云朝华有些好笑:“担心?自己去看看呗。” 云朝华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愈合的指甲,突然想起了宗人府外晕倒时少年焦急的脸庞,犹犹豫豫之间,她起身匆匆离开了宰相府。 教养嬷嬷看着人离开的背影问:“公主这是去哪?” 沈惊缘大笑:“嬷嬷,春日一来,铁树也开花了。” 听到少女的话,教养嬷嬷若有所思地垂了眸。 威海侯府。 赫连靖的小厮鬼鬼祟祟领着人去了后门,赫连靖有些咳嗽,走路的身形还有些不稳,可此时他心急火燎,完全顾不得自己还在病中,只迫切都想要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推开小门,见女子红纱蒙面一双凤眸明亮耀眼,赫连靖瞬间僵硬住身体,方才组织好的语言顿时卡在喉咙,脑子一片空白不知如何开口。 两人沉默半晌,云朝华先开了口:“你…伤的很重?” 赫连靖咳了两声连忙摆手:“没没没,小伤小病,养养就好了。” “一月了还没好?” “好是好多了,但是母亲将我禁足,出不去。”他顿了顿,“之前违逆了她许多事,如今我该乖巧些,应该快解罚了。” 云朝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陷入气氛一时间尴尬,赫连靖有些不自在,想到京都如今的流言蜚语,他有些结巴的说道:“那个,对不起。” 云朝华抬眼:“为何道歉?” “如今你的婚事被我搅黄…对,对不住…”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云朝华一笑,此时的她没有平时嚣张跋扈的模样,反而温温柔柔的弯了弯眸:“赫连靖,多谢了。” 少年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他只觉得眼前的云朝华好像才是真正的云朝华,不再是往日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女子。 “你若不闹那些事,我许是真的会嫁给傅文瑾。” 靖远公府最先看起的是赵锦锦,奈何傅文瑾色心上头将事搅黄,赵邕翻了脸不想与他们来往,他们只能反其道而行之,去攀附唐家。 唐家的嫡女几乎都嫁了人,还剩下的两个眼高于顶看的是云岷的皇后之位,而靖远公府也不想给自家唯一的嫡子娶个庶女回来当家做主。 此时云朝华鞭死婢女的事恰好传到了靖远公的耳朵里,目光转移,他们发现身为大云朝唯一的公主,是傅文瑾娶妻的最好选择。 太后掌管云朝华,若自家儿子娶了她,便是当朝驸马,前途无限不说,也变相的投靠了唐家。 云朝华深知自己像个被挑选的物品,众人权衡利弊皆是因为她的身份,她是六龙夺嫡唯一活下来的公主,不出意外一生都是荣华,当然,她也不能出任何意外,她死了,血脉凋零到只剩下云岷一人,天下便会有流言说大云朝命数将尽,六龙夺嫡实在死的人太多了,若她没了,天下百姓人心惶惶,只会觉得前朝与皇族连一个公主都容不下保不住。 深知此点云朝华才敢如此跋扈,因为她晓得,皇家不能动她,就算是太后也不行。 可就算这样,暗地里咒她死嫌她卑贱的人数不胜数,他们敬畏的皮囊下尽是肮脏,恨不得吸干她身上所有的价值。 和傅文瑾议亲一事,其实靖远公和太后已经铁了心要做成,云朝华是没有权利去拒绝的,她的婚事本就是应太后作主,她不想嫁的唯一选择就是自毁清誉。 本还在想如何躲了这门亲,没想到赫连靖便闹大了事情。 他太笨,太蠢,甚至太傻。 自己的脾气与名声那样差,他竟是从未动摇过一刻。 “赫连靖,这样做值得吗?” “什么?” “我问你,值得吗?” 赫连靖脑子一时间竟是转不过弯,他呆了呆,张着嘴露出一双可爱的小虎牙。 云朝华噗嗤一笑,上前一步递来一副药到他的手中:“好好养病吧,我等你。” 她说完转身上了马车便离开了。 赫连靖在原地站了好久,他僵硬的扭头问向自己的贴身小厮:“她,她说了什么?” 小厮熟知自家少爷的心事,此时听懂了云朝华的潜意思,满面通红激动道:“公主说她等您!” “少爷!你成功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赫连靖成功的打动了云朝华的心。 沈惊缘听到小道消息传来时,连忙站起确认:“真的呀?真的呀?他俩牵小手了呀?” “啥?还搂了一下?好小子!如今春风得意抱得美人归指定乐坏了!” 第五十二章 自古情爱难抑 赫连靖未解禁足,云朝华只能每日在小学堂下了课后去探望一眼。 二人自上次谈话后气氛便变得越发暧昧,春心萌动的少年胆子都是大的,在情愫发酵时越过他该遵守的礼法牵起少女的手,只恨不得立刻十里红妆的将人娶回家。 云朝华对赫连靖松了心门,自然也变得越发不一样,一张高傲的脸庞见人不再冷冰冰,反而带上了几分笑意。 儿女情浓时,京都的满天流言也因赫连靖禁足而消散。 听说傅文瑾在家养伤吃了许多苦头,就算威海侯府承担了所有的治伤费用也难解他心头之恨,在屋中整日叫嚣着要与赫连靖好看。 而赫连靖自然是听不到的,如今他一颗心扑在了云朝华的身上,一直都在谋算着如何打动父亲母亲早日向圣上提亲。 到底是古代,礼法对于女子束缚的地方太多了,二人偷偷见面属于私相授受,赫连靖不愿云朝华的清誉有什么污点,只想她名正言顺。 可奈何他在家中如何恳求,威海侯夫人终究是不愿意松口,威海侯作为一个妻管严,更是说不上什么话。 母与子的博弈便这般持续到了八月初五,此时赫连靖的禁足也满有一月余,威海侯夫人虽不同意儿子提的婚事,但也无法永远限制其自由。 八月初六无奈解除禁足,赫连靖如以往一般正常出了门,谁知他接下来却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锦衣玉袍的少年郎骑马直冲皇宫叩门拜见天子,挺直着腰板的跪在平遥殿磕头请求赐婚。 他道自己对朝华公主一见倾心,不愿他人夺其所爱,恳求帝王下嫁公主,以后定将云朝华视若珍宝捧于手心,绝不辜负。 此事传出皇宫,威海侯夫人大惊,一想到赫连靖的作为当场便气的后退连连。 “谁?谁给他的胆子!” 自古以来婚姻之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威海侯夫人不肯服软接纳云朝华,赫连靖不得其法,只能走了最下策,让天下人都晓得他钦慕公主。 彼时沈惊缘听到这个消息蹙眉摇头的说道:“他太急了。” 李尚最是理解赫连靖的心情,他如今若是不走这一步,怕是此后还会出现无数个傅文瑾,现在的赫连靖能闹一回,以后还能闹十回二十回吗? 他的张扬只会得罪无数世家,顺带给威海侯府招来祸事。 赫连靖怕变数,所以他想尽快让此事成为定局。 李尚顿了顿:“锦锦,云朝华半月前处死了一名婢女。” 沈惊缘停了手中的动作:“她如今心情应当是好的,为何又惹事?” “那婢女陪着云朝华去见了几回清忠,没想到暗地生出了几分爱慕之心,后面越发妒忌,转头想胡乱向外散播出清忠与云朝华私会偷情怀有身孕的消息,幸好及时被清忠身边的小厮发现了,不然这般谬言对于云朝华来说是致命的。” 沈惊缘沉默了片刻:“其心虽恶,罪不至死。” 李尚又接道:“云朝华知晓此事后便命人将那婢女杖责一百,她应是未曾想要那婢女的一条命,只是此刑普通人挨不住,给活生生痛死了。” “赫连靖知晓吗?” “自然。” 古时尊卑分明,赫连靖心善又如何,作为奴婢不守本分,妄想不敢妄想的事情甚至歹毒到背叛主子,在他眼里本就该罚,虽残忍了些,但到底是要处置的。 “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就是因为出了此事,他如今才着急了。” “清忠虽然与云朝华清清白白,但到底是没有名分的,行私会之事若被人察觉,不仅他们俩的婚事不会成,更是会闹出丑闻,伴随云朝华的一生。” 沈惊缘有些不理解:“既然害怕,为何不等新婚之夜花烛之时再相见相近?那时候名正言顺,无人敢说什么。” 李尚听着少女的话一时觉得好笑,他挑眉打趣:“锦锦,若情爱能抑,天下便不会有那般多的痴男怨女与爱不得恨别离了。” 来钱也跟着嘲笑:“世间怨侣多到数不胜数,无法成婚便不相见相恋?那比杀了他们都难受,你这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来钱又感叹道:“天下有情人若真如你所说,姻缘神怕是夜间打瞌睡都要笑醒的。” 沈惊缘嘁了一声:“瞧不起谁呢你,看着吧,早晚你爷爷我也恋上一恋尝尝滋味。” 来钱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你这样,狗才喜欢呢。” 他余光看到李尚,顿了一下。 诶?好像也不能这样说。 李尚在沈惊缘的院子已待了许久,再待下去怕也会生出闲言碎语,他将手中的麒麟糕放下说道:“你已经多日未吃过这个了,今日我带回了一包解解馋。” 沈惊缘双眼一亮:“老伯又出来摆摊啦?” “嗯,他前些日家中老妻得病,回家照看去了,如今病情大好便又出来赚些银钱。” “那就好。” 见沈惊缘点头想要打开油纸包,李尚乐道:“这般饿?若是一包十两金还吃吗?” 沈惊缘笑着哼哼的一声:“记账上!” —— 皇宫。 云岷看着面前单膝跪地的赫连靖,转身坐回龙椅上。 他的嘴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金丝绣龙袍衬的他越发俊美,他抬手,指尖轻轻叩击桌面,陷入沉思。 赫连靖或许当真对云朝华是不一样的。 此时他的一双眼眸清澈坚定,看过的人无一不会动摇。 这样的眼睛绝不是那些纵横情场的浪荡子能拥有的东西,云岷见过多少人?看过多少恶?有情无情,他一眼便知。 威海侯英勇无双,掌管着大云朝最精锐航海士兵,赫连靖求娶云朝华其实是好事一桩,他若允诺了,是利大于弊,得上一位未来的航海将军。 可是听说威海侯夫人对门亲很是不同意的,原因云岷自然是晓得的,朝华太过跋扈极端,若嫁入威海府指不定就是鸡犬不宁家宅不幸,他此时若当真赐了婚,怕是会疏远了现在的威海侯。 他微微垂眸沉思,沉默了许久,赫连靖等的心中越发不安。 见人在殿中焦急起来,心性还不够老练沉稳,云岷轻声一笑在左右权衡之下做出了心中的抉择。 “赫连靖,此事,朕做不了主。” 第五十三章 武状元 赫连靖急忙道:“皇上!臣对公主是真心的!” 云岷抬手止住:“你应好好想想你母亲所思虑的东西,你们的家事朕不好插手,更何况你如今毫无功名在身,朕没有理由赐婚。” 赫连靖顿了顿,脑子转的极快,他猛得抬头问道:“您今年开恩举行科举,除开文试难道还有武试?” 云岷温柔一笑:“秋后。” 赫连靖眼中浮现喜意,他看着龙案上高高在上的云岷低头抱拳行礼,似乎下定了决心:“此次的武状元,臣会拿回来给您。” 云岷弯了眸:“那朕便拭目以待。” “是!” “下去吧。” 赫连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点头领命退下出了皇宫,如今云岷给了他一线机会,他必须把握住,只要成为武状元请求赐婚,届时连母亲也无法阻拦他了。 院中,威海侯夫人看着归来的儿子,冷冷的问了一句:“你如今是着了魔了?” 赫连靖清楚自己今日的作为太过冲动,他低头跪在威海侯夫人的面前说道:“对不起,母亲。” 威海侯夫人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天下女子千千万,为何非朝华公主不可?” 少年抬头:“母亲,她的跋扈不过是一层迷障罢了,朝华其实…” 威海侯夫人不想再听,她不耐烦的转身:“自古美貌的女人哭上几回男人都是会心软的。” 见母亲对云朝华误解重重,赫连靖连忙摇头:“朝华从未在我面前哭过,她不是您想的那样!” “好了,不要再说了。”威海侯夫人扭头看了一眼院子里跪着的少年,“既圣上没有允诺降罪于你,你私自进宫请婚的事那便作罢,如今我不想与你再争论,你念她千般好,但世人只觉她暴戾跋扈,只要我还在,这桩婚事便不可能成!” “母亲!” 威海侯夫人带着婢女已经走远,赫连靖捏紧了拳头,他低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 母亲,孩儿没有别的法子了。 —— 小学堂。 “看来这次科举你们二人是势必要拿下文武魁首的头衔了?”沈惊缘好笑道。 赫连靖与李尚的动作一顿,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的笑了笑:“是!” 侧眼看向一旁正在被教习的云朝华,赫连靖低声说道:“劳烦此事先不要告知朝华,期望太多有时失望便会太大,今年的武试听说有诸多高手,我只有六成信心。” 沈惊缘拍了拍赫连靖的肩膀:“谦逊了,六子生来力大无穷,在你手下连续十招都过不了。” “那是因为我自小练武,而且如今六子已经可以与我过招一回合了。” “哦?”沈惊缘看向一旁老实本分的六子正与绿萝在偷偷说话,她噗嗤笑了一声没说话。 “公主,您又弹错了。”教养嬷嬷皱眉出声,“您的心始终没有沉淀下来,这《春日曲》您已经学了几个月,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云朝华早就被这曲子折磨的烦不胜烦:“那本宫便不学了。” 教养嬷嬷不认同道:“公主…” “人总要休息的吧?” 每日都学,每日都弹,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如何不让人生厌? 云朝华瞥了一眼一旁的曲谱,抬手一指:“我要学这本《绝殇》。” 教养嬷嬷微微一笑摇头:“公主,此曲为绝谱,您如今的状态,更是弹不出来的。” 云朝华不信,拿起曲谱展开一看,一瞬间只觉得眼花缭乱头脑疼痛。 不过一段前奏,需要的指法便极为复杂,更不要说还有弦序与音位了。 云朝华扔开曲谱看了看天色起身:“嬷嬷,今日您教学的时间已到了。” 城中开了一家新铺子,她准备去看看,云朝华扭头睨了一眼沈惊缘又看向赫连靖,眼神交流后提裙离开,少年连忙跟在身后。 沈惊缘好笑的哼了一声,躺在绿萝红叶搬来的摇椅上准备打会瞌睡。 李尚见少女阖眼入睡,安安静静的走到院子里树下的玉面桌上看书习字。 八月属于夏季,此时还不是太热,一股清风掠过,院子里的树叶稀稀疏疏的响动声让人觉得安宁又惬意。 此时一片绿叶飘落下来,李尚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沈惊缘,面容沉静温柔,与周围的景色融合在一起,头上的梨花簪微微闪着碎光,竟让人觉得有些缥缈,像是距离他很远。 彼时乌鸦夫妻从锦绣院飞到小学堂的树上,好奇的盯着下面乘凉睡着的人和发呆的少年。 岁月静好时,时间似乎都慢了许久。 西日渐落,黄昏笼罩小学堂,在红叶肩膀上打瞌睡的来钱醒来,他打了个哈欠,动作突然一顿。 “完了!” 它连忙飞到沈惊缘的面前,抬手给了少女一个小小的巴掌:“快醒醒,快醒醒。” 沈惊缘被呼醒时恨不得给来钱这个比崽子扔粪坑里泄愤:“我他妈正做美梦呢!差点就尝到那霸王小油鸡了!” “云朝华出事了!” “啥?”沈惊缘伸了伸头:“她又咋了?” —— 云朝华和唐媛媛在仙饰阁里打起来了。 唐媛媛是唐巨海家中的第六女,虽是庶出却很是得宠,性情与云朝华相像,一样的娇气蛮横。 她曾游湖偶遇到风光霁月的傅文瑾正在作诗,此后便一见钟情难以自拔,赫连靖与傅文瑾为争当驸马之位当街斗殴的事传到她耳朵时,她恨不得将云朝华大卸八块。 凭什么? 一个卑贱之女,被先帝视作不祥的弃儿。 凭什么可以抢走她的心上人? 文瑾哥哥那般好,对她那般专情,云朝华毫不动容就算了,甚至叫来了赫连靖那个纨绔来欺负他。 如今躺在家里养伤,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见到他了。 一想到这,唐媛媛便气上心头,抬眼一看正好见到云朝华在前面新开的铺子里挑选首饰。 她心中有气,看着女子冷艳的外表越发不服,一时间嘴上恶语频频输出,周围人群的议论声也越发大,云朝华不是耳背的人,听见她说的话便冷冷的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模样,委实高傲的像只孔雀。 唐媛媛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何处见过比她还嚣张骄傲的人? 二人你来我往的冷嘲热讽,最后结束于唐媛媛的一句“贱人合该配贱种。” 云朝华动了手,一巴掌将人扇的身影不稳,呆在原地。 第五十四章 原来是一场局 “你!你竟敢打我?”唐媛媛一脸不可置信的指着云朝华。 女子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抬手抓住唐媛媛的手指往后一掰,少女的叫痛声响起。 “如何不能打你?骂本宫是贱人不该打?” 唐媛媛在家中早就听过云朝华身上的诸多事情,她叫痛着恨瞪着面前的人:“本宫?你也配自称本宫,你这个贱人,你娘不过是个洗脚婢!浪荡淫乱勾引先帝才生下了你!” “仗着嫡出公主都死了,你一个庶出如今敢这般嚣张?听说你还想要敦和明敬的封号,你也配!” 云朝华沉了脸:“你一个官宦庶出之女有什么资格评论本宫的母亲?” 唐媛媛气的很,手指挣脱开上前给了云朝华一巴掌:“说两句她怎么了?本小姐还敢打你!” 说完她上前便抓着人打了起来。 在她眼里,云朝华的公主身份不过一个空架子罢了,她的母亲身份低贱又不得先帝喜爱,拿什么与她比较?她的母亲慧夫人虽是爹爹的妾,但到底也是清流之家出来的嫡出小姐,如何是云朝华那个洗脚婢出身的娘可以相提并论的? 她身后有爹爹和太后娘娘,谁敢招惹她?云朝华现今在京都名声这般嚣张她早就想会会了,敢抢她的文瑾哥哥,简直是如她娘一般的下贱该死! 唐媛媛想着在云朝华身上狠狠出口气,谁知从小在山野尼姑庵长大的女子力气竟然比她大许久。 不过片刻拉扯之间,她便被云朝华压在身上狂扇耳光。 此次云朝华打架和之前与沈惊缘打架完全是天差地别,因她的奴仆害怕的缩在角落,云朝华一人单挑唐媛媛与一堆婢女,她抬脚踹开周围上前的婢女们,霸气一掀裙摆骑马似的骑在唐媛媛的身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扬手就一巴掌。 “本宫是贱人是吗?那太后作为本宫的母后是什么?嗯?贱妇吗?” 唐媛媛被左右开弓扇脸,一张白嫩的脸蛋上全是巴掌印。 云朝华一笑:“被贱人掌掴的感觉如何?唐六小姐。” 地上的少女大喊道:“云朝华!我要杀了你!我要让爹爹杀了你!” 动静太大了,周围的百姓本就多,此时听到声音皆围在仙饰阁外里一层外一层的抱着手看热闹。 “嚯!这朝华公主也太横了!” “哈哈哈如此刚烈的女子当真是让人望而止步,也不知道那威海侯府的小侯爷为何喜欢这般女郎。” “你说话再大些罢!让朝华公主听见你议论皇族,转头就给你治个大罪株连九族!” “你会不会说话诶你,俺就看看热闹。” “哈哈哈,也真是有趣,前些日贵族公子们才在青街那块聚众斗殴,如今皇族贵女们又当众打了起来,我娘子前些日子还说给家里闺女请教养的女师傅,我看啊,就是请皇家的教养嬷嬷也不管用,该丢脸的还是得丢!” “就是呀,女子的礼法都不晓得遵守,还有啊,这唐家的六小姐也娇纵了,公主都敢惹。” “人家的爹爹是一品大学士,大姐是咱们当今的太后,怕什么!” 人群议论声越发的大,殊不知身后有人对视一眼,落位在几个角落处同时伸手一推,前排看戏的听到身后的人们叫喊,扭头一看,只见人群拥挤如海浪般一层越一层将前面的人扑倒踩踏。 赫连靖去了别的巷子买糖葫芦,看到场景吓得东西一扔,想飞身进去却发现门口被堵的严严实实。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响起,云朝华松开唐媛媛的衣裳回头一看,只见一把匕首闪着寒光刺来,她心头一惊连忙侧身躲过,匕首锋利无比划断了她的一缕发丝。 云朝华稳住身型猛得回头想要看清来人的面容,谁知刺杀的人见一招落空,便转动手腕收回匕首立马隐入人群。 门外踩踏推搡的人们越来越多,店铺内的婢女和贵妇们大惊失色往空闲的地方逃窜,云朝华正想起身,谁知身后感觉有人正在拉扯她,她身子往后一仰随后猛得被向前一推,身下的唐媛媛正抬头,角落处凌厉的飞来一根珠钗极快的刺入到了她的眉心。 她瞪着眼,就这样看着面前的云朝华咽了气,连带着呼救声都不曾来得及出一声。 事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周围的人只眨了个眼,便发现死了人。 “杀人啦!!!” “啊啊啊杀人了!!” 吵闹推搡的人群中云朝华愣在原地。 这眉心处的朱凤钗,为何是她的? —— 云朝华杀了唐媛媛。 唐家知晓消息后大怒,太后气急攻心晕倒,慧夫人哭喊着跪在平遥殿外请求帝王惩治凶手,京都似乎一下就乱了起来。 宗人府审完人将供词递给了云岷。 两人因口舌之争而动了手,人群突发暴乱,云朝华正好因唐媛媛的辱骂失去了理智,转手拔下头上的珠钗当众杀人,无一不亲眼看到了唐媛媛死在了云朝华的手下。 云岷看完大怒,将手中的供纸扔了下来,纸张纷飞在面前,云朝华静静的站在平遥殿内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极快的捋着脑中思绪。 “你究竟在做什么?” “唐家六女是唐巨海最宠爱的孩子,谁给你胆子敢当众杀害朝中大臣的子嗣!如今京都议论不休,你身为皇族公主聚众闹事杀人,百姓们因你拥挤踩伤,甚至致死多人,你究竟在干什么!” 这是云岷登基以来第一次发了火,他看着面前的云朝华只觉得陌生极了:“朕记得你的母亲生前极为温婉,为何你如今成了这般模样?大云朝现在根本经不起内耗,你作甚要去招惹最不该招惹的唐家!” 话落,云朝华脑中白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愣然,随后噗嗤一声低头笑出声来,颇有些诡异疯魔。 云岷凝眸:“你笑什么?” 云朝华不作答,依旧在笑。 原来,原来是一场局啊,原来今日不是她死就是唐媛媛死啊,真是谨慎到一点把柄都不留,当真是要将她置于死地永不翻身啊。 一招刺杀被她躲过,那就承受更致命的后手。 让她有口难辩,无处申冤,因为她的名声,她的作为,无人会信她。 一命换一命。 好狠的计。 好毒的谋。 第五十五章 伴伴 云朝华收敛了笑意抬头看向云岷:“我没有杀人。”见殿上高位的男人没有说话,她又认真的道了一次:“唐媛媛不是我杀的。” “你既说不是你杀的,可有证据?在场的所有人的供词都是一样的,这如何解释?” 嗤,意料之中。 云朝华又低头笑了,就是觉得眼睛有些酸,看来这个亏她是不吃也得吃了。 “百口莫辩。”她看了看上面身穿龙袍的云岷,收了面上的情绪恢复到往常的冷漠,转身道:“公正处罚吧。” 她离去的身影孤傲又苍凉,云岷微微蹙眉下意识看向地上的供词。 小太监见云朝华走来害怕地退后一步,恭敬的推开殿门。 云朝华抬腿跨出,只见一美貌妇人跪在平遥殿外,见到她出来瞬间便爬起冲了过来。 “你还我女儿!你还我女儿!” “为什么要杀她!你为什么要杀她!!” “她就是口无遮拦了些,究竟是什么仇什么怨你要杀了她!” 云朝华冷冷地看着面前面目狰狞恨不得将她杀了的妇人,抿唇一笑道:“对,是我杀的,满意了吗?” 慧夫人愣了一下,她从未见过犯了滔天大罪还如此嚣张的人,她抖着手拉拽着云朝华的衣裳哭喊道:“杀人偿命!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慧夫人说完一把扯住云朝华的头发,抓下一根珠钗作势要刺向她的眉心,见人情绪如此激动周围的侍卫连忙上前将人扯开。 云朝华冰冷的看着慧夫人与所有人,淡淡的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裳才抬脚离开皇宫。 宫门外,她看到了一脸担心的赫连靖。 云朝华出声:“你相信我吗?” 赫连靖一愣,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唐媛媛死在了她的手下,这是在场所有人都亲眼看到的,他没在跟前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今京都关于朝华的流言蜚语数不胜数,唐巨海知晓此事大怒,听说已经在来皇宫的路上。 他是相信她的,可是此刻却下意识的犹豫了。 彼时的赫连靖意识散开了一瞬,看着眼前冷漠的云朝华与记忆中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的身影重合又分离,分离又重合。 见赫连靖没有说话,云朝华自嘲一笑转身离开。 少女的一声冷笑唤醒了失神的赫连靖,他见状不对连忙上前解释:“朝华!” 前方一辆华贵奢侈的马车行驶而来,在赫连靖准备开口时停在了云朝华的身侧,车内响起一道低沉厚重的声音:“朝华公主。” 云朝华冷冷抬眼看着车外的蛟龙府徽:“哦?唐大人有何赐教?” 唐巨海低声一笑,让人听着心里莫名发麻:“无事,只是多看看公主,毕竟以后,就看不到了。” 云朝华低头轻声一笑,抚开赫连靖的手转身离开。 —— 八月初十,朝华公主因杀害唐家庶女被定罪,罚其宗人府受杖刑五十笞刑一百,刑后召回皇宫禁足百日不得外出,另百日内需抄写佛经一万卷以慰亡灵。 于一个女子而言,杖刑笞刑是极为恐怖的,总和一百五十惩罚完毕就是男儿来受也会丢去半条命,所以圣旨一出,民间与朝堂的不满声皆被压了下去。 唐媛媛的死让京都贵女们无一不将云朝华视作蛇蝎,暗地咒骂:“真是上不得台面,以为自己是公主便能无法无天了。” “唐媛媛虽是嘴贱了些,但也不能给人直接弄死呀,你说朝华公主精神是不是有问题?怎的这般没脑子?” “空有美貌罢了,也不知道威海侯府的小侯爷看上她什么了,哼哼,我看如今威海侯夫人晓得云朝华的作为,怎么肯要这样的儿媳?” “我听我爹说,云朝华昨日受刑后差点咽气了,如今被圣上禁足在皇宫,身边就只有两个婢女。” “这又如何?还不是活着?唐家竟就这样放过她了,我还以为真要她偿命呢。” 宰相府。 “赫连靖也被关起来了?”沈惊缘咬住一口水晶包子问。 李尚点头:“威海侯夫人亲自下的命令,云朝华此事闹得太大,赫连家绝不会答应清忠娶这样的女子为妻,前些日威海侯夫人叫来了一房远房亲戚,其女儿温婉可人,很是得人心。” “你的意思是,威海侯夫人要给赫连靖定亲了?” 见李尚点头,沈惊缘吧唧吧唧了嘴:“赫连靖能同意?我觉得悬。” 如沈惊缘想的一样,赫连靖怎么可能会允诺,晓得母亲已经破罐子破摔要随便让他娶个妻子,他当天便跑去了主院里毅然决然的拒绝了这事。 此时看着不争气的儿子,威海侯夫人心一狠,彻底让人把赫连靖关了起来,扬言他若是不同意成亲便永远别想出来。 而这一关,便当真不再放出来了。 夜深人静时,少年沉睡的梦境中迷雾萦绕,四处静谧无声,他抬脚踩在飘落到地上的凤凰花,伸手抚开轻雾走向最深处。 泉水叮咚溪流潺潺,幼女的欢笑声响遍整个山野,她身穿素色布裙原地转了个圈,随后轻盈的跳起抬手折下一朵开得火红的凤凰花别在发间。 此时身后一只土黄色的小狗跑来,摇着尾巴吐着舌头围着对她撒娇,幼女连忙蹲下身子抱住小狗蹭了蹭,笑道:“伴伴。” 小狗听到自己的名字,兴奋的汪汪了两声。 幼女弯眸一笑,可爱无邪的模样好似天上的小仙女。 小少年愣住,下意识停了脚步躲在凤凰树后。 摸了摸伴伴毛茸茸的下巴和脑袋,幼女起身脱下了鞋袜露出白皙的小脚丫,她坐在溪流边将双脚沁入水中,哼起了一曲悦耳动听的调子。 伴伴一屁股坐下来靠在她的身边低头舔舐着长毛,一只蝴蝶飞来,它好奇的抬起澄明亮晶的眸子起身扑去。 因肥嘟嘟的身子追赶不上急得原地汪汪大叫,幼女闻声扭头当即笑出声:“笨蛋伴伴。” 春水荡漾,少年失神。 青衣老尼姑突然出现,她冷眼看着溪边的幼女,上前使劲揪住她的耳垂:“女子不可露出双足,你这个小贱人真是跟你娘一样轻浮!” 幼女抖着身体连忙从地上爬起,耳垂传来疼痛让她不得不求饶:“不,不是的师太,阿华知道错了。” 第五十六章 母亲 不要再逼我了 老尼姑抬脚一踢,幼女的腿部与腹部顿时传来剧痛,她下意识叫痛,老尼姑吓得连忙左右看了看附近,确认没人后捡起地上的三指宽的粗木棍便落在了幼女的身上。 “叫!叫!谁让你叫的!是不是想招人来看?” 老尼姑下手很重,一旁急得嗷嗷叫的伴伴见到地上淌出一滩血,连忙张口咬住她的腿往后扯,吃痛的老尼姑扭身一看,木棍从天而降打在了伴伴的头上,剧痛袭来,小小的身子倒下,伴伴看着地上的幼女低声着呜咽。 见伴伴受伤,幼女大惊失色,浑圆的泪珠从脸上滚落,她猛得推开老尼姑将伴伴抱在怀里。 “伴伴!伴伴!” 老尼姑被推开当即生了怒:“你还敢护这小畜生,看我今天不打死它!” 老尼姑说完便将伴伴从幼女的怀中抢走,她高高举起狠狠摔下。 “不要!!!!” 因浑身骨折五脏六腑剧痛,伴伴在地上抽搐,呜咽声越发微弱。 老尼姑冷哼一声:“敢咬贫尼,小畜生。” “善云!你在哪!” 远处传来呼唤声,老尼姑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踢了一脚地上的幼女,扔掉手中的木棍转身离去。 若隐若现的谈话声从远处传来。 “你去作甚了?叫你这般久都不应,诶,你鞋上怎得有血?” “阿弥陀佛,方才见到有一白兔被捕兽夹夹住,放生时沾染上了。” “你啊,就是心善,那捕兽夹危险,万一伤到可怎么办?” “万物有灵,实在不忍见到生灵惨死……” 哈哈哈万物有灵,实在不忍。 幼女听着这话,看着眼前气息微弱的伴伴突然讽笑出声,人,怎么总是这般虚伪呢? 她在地上一步步爬向伴伴,忍痛坐起身来将它小心翼翼的抱起,颤抖着手摸了摸它的头,泪珠不要钱的掉落到它的身上。 “伴伴…伴伴…对不起…伴伴。” 怀中的伴伴呜咽一声,小小的脑袋靠着幼女的手臂上吸了一口熟悉的气息,随后缓缓地阖上了眼。 天渐渐黑下,幼女依旧维持着一样的姿势,她时而哭时而笑,与最开始的模样天差地别。 怀中伴伴的尸体已经僵硬,她低头落泪亲吻了一口它的额头,转身徒手在地上刨着土坑。 指甲裂开混进泥土,鲜血流出,她似乎不觉得疼痛,方方正正的挖出了一个大坑将伴伴轻轻放下,取下发边破碎的凤凰花放在它的旁边。 看着坑里安安静静的伴伴,她突然嚎啕大哭,声音悲凄又可怜。 凤凰树后的小少年心中生痛,想要上前却发现双脚根本无法动弹,他低头一看,只见身上伤痕累累,自己正躺靠在树干上苟延喘息。 “小侯爷!”远处传来搜救的呼唤声。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只见幼女的身影渐行渐远,他抬手想要触碰却怎么都碰不到。 是了,父亲带他来到驼山巡湖,中途却不想有仇家登船前来寻仇,对方人多势众,他被父亲扔给亲卫护着逃离,中途争斗时被掳走,还好趁机逃了出来,虽身负重伤动不得说不了,但到底是活着的。 “小侯爷在这!快!快通知侯爷!” 周围声音嘈杂不堪,吵得人头疼欲裂,赫连靖蹙眉想要开口却发现嗓子干痛无比,见人睁开眼,侍候在床边的少女惊喜道:“醒了!姑母,表哥醒了!” 秋韵儿喜极而泣,见赫连靖看向自己又立刻红了脸,她揪着手中的帕子连忙低头。 “水…” 一旁的嬷嬷连忙递上茶杯,威海侯夫人见赫连靖清醒过来,侧身抹了抹泪,这才放下心。 秋韵儿晓得秋芙蓉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连忙对床上的人说道:“表哥,你已经昏迷十多天了,这些日子里姑母担心坏了,吃不下睡不好生怕你醒不来,侯爷更是进宫将太医院最好御医给请来治病,此后你可不能这般作贱自己的身子。” 十多天? 夜间睡了一觉便过了十多天吗?若当真如此,如今岂不是已经九月? “如今…是几月几?” “九月十一,昨日会试开榜,表哥你的好友李尚公子连中三元,成了咱们大云朝贡士里的第一名!” 秋韵儿的脸红扑扑的,她回想到前些日登门看望表哥的少年,只忍不住感叹世上竟有这般惊艳绝伦的儿郎,才学好便算了,长得竟…竟也那般好看。 赫连靖点头,看向一旁的威海侯夫人:“母亲…宫里可有消息?” 听到这话威海侯夫人当即黑了脸:“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 赫连靖咳嗽两声摇头:“您只需要告诉我,她是否安好?” 威海侯夫人看了一眼一旁尴尬的秋韵儿:“你韵儿表妹还在此处,莫要再胡言乱语。” 赫连靖看了看面前这个凭空出现的秋韵儿揉了揉眉心:“母亲,不要再逼我了。” 威海侯夫人气道:“你还不死心?云朝华都要死了你还念着她?” 赫连靖一顿,猛得从床上坐起,拉住秋芙蓉的衣裳问道:“您说什么?谁?!谁要死了!” 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威海侯夫人连忙甩袖:“我说了,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 赫连靖跌跌撞撞爬下床跪了下来:“求您,孩儿求您,朝华是出了何事?求您告诉孩儿!” 威海侯夫人低头说道:“你若答应与韵儿的婚事,我就告诉你。” 赫连靖摇头:“不,除了此事,您让孩儿做什么都可以。” “既然谈不下去,那你就好好养病吧。” 说完,威海侯夫人转身离去,再不回头看一眼。 秋韵儿看着赫连靖颓废的模样有些心软,她款款上前轻声说道:“表哥,朝华公主前些日得了瘟疫,已被圣上下令禁于冷宫养病了,我知你心中爱慕公主,可此时就算姑母同意也是不成了,你若…姑母…肯定…” 瘟疫? 此时的赫连靖哪里还能听进去后面的话,他呆在原地不可置信。 瘟疫不是早就被控制了吗?京都城外的难民都没有爆发出这东西为什么皇宫会出现?朝华受罚后被囚禁在宫殿中一步也不能出去如何能染上这病? 电光火石转瞬之间,赫连靖似乎明白了什么,一股内疚自责的情绪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几乎折磨的他喘不过气来。 原来是有人要害她…原来是有人在害她啊,他为什么不信她,他为什么会怀疑她的,他不该的,他不该的。 “我,我要见她。”赫连靖苍白着脸摇头起身向前走了几步,抬头看着屋外高悬的烈日突然觉得心中钝痛。 “噗——”一口鲜血从胸口涌上喷了出来,少年吐血晕地,秋韵儿吓得花容失色:“表哥!” 威海侯夫人才出院子便听到屋内的吵闹声,她下意识有种不好的预感,顿了顿转身,刚走了几步便看到门口的赫连靖吐出一口鲜血软软倒下。 “靖儿!!!!” 第五十七章 染上瘟疫 冷宫。 殿外正是好阳光,池中鱼儿摆尾畅游嬉戏,枝繁叶茂的柳树枝垂钓水面,今日有些热,九月烈日灼心,两名宫女正躲在了阴凉处看着池塘中的鱼儿们细语低聊。 “那人怎么样了?听说这几日连药都喝不下去了。” “还能如何?没把她送出去都算是全了她的体面,这冷宫至少看起来颇为雅致,是个病逝的好地方。” “还真是命硬,熬了这般久还没去,害得我们二人如今在这侍候。” “就是,说起来上一月她将唐家六小姐杀害去宗人府领的罚好似也没好,如今患上疫症怎么还是不咽气呢?吊着不上不下的,甚是急人。” “昨夜她还问我要水喝,哼,早晚都得死的人谁敢靠近她?到时候得上瘟病可得不偿失了。” “唉,你我姐妹命苦,熬一熬罢,那人死了便好了。” 宫女二人互相安慰,抬头看着今日的好天气,殊不知殿内却是阴冷无比渗人的很,一阵冷风吹过便是刺骨的寒冷。 榻上的白衣女子气若游丝,她静静趴在冰冷的床榻上低声咳嗽,一时间觉得口干舌燥,浑身发冷,想要抬手去拿床边放着的茶杯,却是连侧身的力气都没有。 身上伤痕累累,浅薄的白锦中衣之下是大片的清淤和烂肉,云朝华低眸,眼中一片荒芜。 笞刑,是大云朝以竹、木板等拷打犯人臀部、背部或大腿的轻刑之一,奈何却又叠加了一百杖刑共计一百五十,云岷此令何其狠心,一百五十仗惩罚完毕,自己一女郎身体如何能熬得过? 自己撑着一口气未曾咽下,不过是心中不甘。 作为皇兄,当真对唯一的妹妹如此心狠吗? 云朝华阖眸,天家无情,她确实很笨,玩不转这宫中的算计,这莫名染上的瘟疫便是失算。 她原来当真以为不会有人敢动她的,可现在她才明白了之前的她是如何的愚蠢好笑,他们是不敢动她,可他们能让她犯错,更能让她病逝,他们拥有无数让人找不到的借口弄死她,不过是费些功夫罢了。 或许是因被囚,云朝华从未有过此刻的冷静和聪颖,她的脑中闪过自己回京都后的所作所为,一时间竟是看出了许多自身的问题。 跋扈,愚昧,无知。 她曾以为她恢复身份无人欺她,她只需要树立好自己的威严即可,可每次的作为无一不是作贱毁掉了自己的名声,为如今这场毒计作了铺垫。 肺腑剧痛,云朝华回神只觉得呼吸困难,颇有几分濒死之感。 她不甘啊!她不甘!她不甘一生的结局竟是这般凄惨,她恨!她悔!她亦怨! 可惜一切都为时已晚,她云朝华已经没有了任何翻盘报仇的机会,更是无法亲手报仇了。 她眼神迷离恍惚,看着窗外烈日炎炎的好天气只觉得通身发冷:“若是有来生该多好…” 她的气息虽微弱,眼中的不甘不屈却是无法浇灭,这样的最后一口气吊在心中不肯咽下。 殿外角落处乘凉的两名宫女见到太后宫里的大宫女黎儿身着一身暗红宫服提着雕花饭盒款款而来,吓的连忙起身:“黎儿姐姐,您怎么来了?” 黎儿停了步子看向两个带着面纱的宫女微微一笑:“太后惦记公主病情,让我来看看。” “太后娘娘当真心善,公主病重也不曾忘。” 黎儿点头:“嗯,你二人就侯在外面吧,我一人进去看望下公主。” “是。” 推门而入,一股彻骨寒风袭来,黎儿不怕反笑,转身阖上门换了脸色,她轻声走向殿屋深处,见气息奄奄的女子抬头,连忙低头咯咯地笑出了声,随意的放下了手中的饭盒行了个礼:“奴婢黎儿,参见朝华公主。” 云朝华看着一身暗红衣裳的黎儿只觉得有些眼熟:“你是谁?” “奴婢是太后宫中的呀,公主真是贵人多忘事呢。” “难怪有几分眼熟。” “呵呵…”黎儿捂嘴一笑:“曾侍候在宰相府的人明儿是奴婢的妹妹,所以公主觉得奴眼熟吧。” “明儿?”云朝华有些不记得了,她低头咳嗽了几声,动作却突然一顿,想到了什么。 她曾打死过两个在宰相府嚼她娘亲舌根的婢女,听说一个叫柳儿,另一个便叫明儿。 黎儿见云朝华神色便知她想起来了,一双毒辣的目光便盯着床上瘦弱的女子阴狠的笑了起来:“公主殿下,没想到尊贵如您,还是落在了奴婢的手心里。” “奴婢的妹妹何其无辜,不过是背后与人念叨了您的身世,您怎么就如此狠心的将她活生生的抽死了呢?” “这下好了,上天有眼,让您偿命呢。”黎儿阴恻恻的看着云朝华直笑。 云朝华蹙眉,想要撑起身子却是毫无力气,黎儿厌恶的看着她挥了挥鼻子前的气味:“身上竟是传出死人腐烂的味儿,看来命数就在这几日了。” 她转身打开桌上的饭盒优越的说道:“不枉费奴婢一番心思让您染上这病了。” 听到这话,云朝华猛得抬头,一双眸子布满血丝:“竟然是你!” 黎儿从饭盒中拿出一碗馊臭的粥,拿着勺子舀了舀来到云朝华的面前坐了下来,笑着喂到云朝华的嘴边,使劲的将臭了的冷粥塞进她的嘴里:“公主殿下您可真蠢呐,娘娘不过才抬了抬手,您这条命便要去见那阎王爷了,属实无趣了些,不过到底还是有用的,一箭双雕,总算是让那四处蹦跶惹祸争宠的唐媛媛死了,作为庶女不安分,仗着娘娘身为大姐又是太后,便搞不清楚自个的身份了,如今去了也是好的,总比他日尸首都见不着。” 这话一出,榻上的挣扎着吐粥的云朝华便愣住了。 她想了诸多原因,唯独没想到是太后杀了自家的庶妹。 竟是这般狠毒… 常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会害自家人?唐晚秋如此心狠,难怪能与云岷对抗,到底是有脑子的。 以前她自视聪明,却不知蠢到了极点。 云朝华闭眼深深的吸了一口冷问道:“你来此,是奉了太后之命?” 第五十八章 一切都是她的因果 “娘娘不过要让您身败名裂罢了,奴婢今日是自愿想来送送您的,毕竟妹妹等的急,想见您了。” 云朝华肺腑剧痛,她只能侧目冷眼看着黎儿:“身为奴婢乱嚼舌根不尊皇族,甚至辱骂前朝已逝太妃,鞭打致死之罪都是便宜她了。” 黎儿听到这话像是被刺激到,她放下手中碗,抬手给了云朝华一耳光:“你这个贱人!你的身世宫人们皆知卑贱,背后论了几句又如何?你母亲生前虽为京都出名的琴女却不是完璧之身,就是因为与邻居的才子暗通曲款才被卖入宫中当了洗脚婢,若不是你那不知羞耻的娘趁着圣上醉酒勾引爬上龙床,如今哪有你的荣华!” 黎儿自小侍候太后,耳朵里是听过戚美人当初的一些前因后果的,如今气急说出,云朝华在榻上听着却突然愣住了。 琴女? 一瞬间,她似恍惚的想起在宰相府那个的午后,教养嬷嬷派赵锦锦监督自己习琴时说的一番话。 “公主,此曲乃曾经京都名响一时的琴女逝前所做。” “《春日曲》曲谱虽繁琐复杂,其中却蕴写了琴女的一生经历。” “您若学会,便是懂得了人生沧桑之道,利,大于弊。” 云朝华猛得朝黎儿扑去,一双干瘦的手抓住她的衣裳死不松手:“我母亲曾是京都扬名的琴女?” 黎儿被吓了一跳,尖锐带着疑惑的声音响起:“你在说什么!” 云朝华死死地盯着黎儿又问道:“如今京都流传的《春日曲》可是我母亲所做?” 黎儿踹了一脚像死鱼一样的云朝华:“是有如何?这曲子好有什么用?抹不掉你娘是个轻浮浪荡的女子!生了你这个不详又心狠的狐媚子!” 黎儿晦气的不停在咒骂,云朝华却是听不见了。 此时此刻,教养嬷嬷包含深意的眸子浮现在眼前,往常被忽视的细节也都突然的涌了出来,云朝华愣住了。 她才懂了为何偏偏要让她习会这首曲子。 这是她该学的,是她该练的啊!可是她是怎么做的?跋扈嚣张,厌烦不耐。 悔意自心底涌出,泪水珍珠似的不要钱得落下,云朝华猛得咳嗽了起来,喉咙一股腥甜涌上,她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 艳阳天下美人凄哀,殊不知竟是悔不当初。 宰相府。 教养嬷嬷扑通一声跪在了沈惊缘的面前,她焦急无比,浑身细微的颤抖着说道:“锦小姐!听闻公主病危!奴才求您去看看她!” 沈惊缘将一旁李尚带回来的麒麟糕推到一侧,看着面前祈求着自己的老嬷嬷问出了自己早就觉得不对的事:“嬷嬷,您认识云朝华。” “是。” “您对她不一样我早些日便瞧出来了,只是不明白您为何偏偏要逼迫着她学那些绝曲儿?可是有原由?” 一向看不出情绪的教养嬷嬷俯首在地抽泣了起来:“因为教养的曲目乃朝华公主的生母亲手所创。” 果然如此。 “你和云朝华的生母是否有渊源?” “奴婢与她,是结拜姐妹。” 沈惊缘点头,那一切便说得通了,难怪教养嬷嬷总是对云朝华极为苛刻,原来是期望她快些长成,性子沉稳下来。 生于皇家没有心机城府根本就逃不过那些明枪暗箭的算计,如今云朝华的下场就是血淋淋的例子,当然,还有她曾经亲手造下的因果。 京都的瘟疫早就被控制了下来,如何能传到皇宫,又如何恰好的是云朝华得上。 冥冥之中一直都有人在背后操纵,沈惊缘是给过云朝华的机会,可惜,她听不进去。 “嬷嬷,人做什么事就要承受什么果,这次的事情她熬不过是她的命,熬得过就是重生,吃一堑才能长一智,云朝华的性格你我都清楚,太浮躁也太刚强了,也许这次发生的是好事,总要摔疼了才能记得住疼稳得住心,您说是不是呢?” 教养嬷嬷如何不清楚,正因如此她往常才会那般苛刻:“奴才明白,可是,可是公主病危,奴才求不到皇上,如今只能求您去救救公主,她不能死啊,她不能死啊!” 教养嬷嬷抹泪连忙道:“锦小姐,深宫处的阴私太多了,奴才怕公主病危是假有人谋害是真,若是公主能活却活不下来,奴才下了地狱也无颜面去见昔日的姐妹了!求您救救她!求您救救她罢!” 教养嬷嬷往日恪守宫规严肃端庄,不轻易外漏心思,如今没想到竟然情绪激动的跪在沈惊缘的面前猛得磕头,一旁的红叶绿萝二人心中唏嘘,忍不住感叹。 沈惊缘却是没有回答教养嬷嬷,她垂眸沉思。 云朝华轻贱人命的性格是自小扭曲长成的,当初劝阻她不听,如今的事沈惊缘不用动脑便能预感到是她曾经造下的孽。 原世界云朝华死于二十五岁那年,不应该是现在殒命。 想到这,一旁啃着梨子的来钱出声:“这可不好说了,你的到来,恶魂的离去,你终究不是原来的赵锦锦,隐形的变动会将法则宿命悄然改变,在现代位面世界称之为,蝴蝶效应。” 来钱吧唧吧唧嘴又说:“不过放心,原世界大概的宿命都会顺利进行,差别不大,所以云朝华的事你管不管都一样,因为有些事她是必须要经历的。” 来钱说完,沈惊缘也起了身,看着额头磕出一片血肉模糊的教养嬷嬷她弯腰扶起:“嬷嬷,此事非同小可,我是无法轻易进宫的,您让我再考虑考虑罢。” 教养嬷嬷泪眼汪汪,抹泪点头:“奴才知道难为您了,只是如今走投无路…” “我明白的。” 沈惊缘安抚了教养嬷嬷许久这才回到屋中休息,她靠着床榻阖眼没一会便睡着了去,红叶绿萝也不敢打扰,连中途来送吃食的六子也被拦着赶出了院子。 等沈惊缘醒来时已经是午后,匆匆忙忙用完午膳便要完成书先生的课业,只是自梦醒便有些心中不畅快,无法静下来来习字,断断续续写到一半时,院子外来人通报。 “小姐,李尚公子来了…还带着小侯爷。” 沈惊缘闻声停笔抬头,果然见到了李尚身旁的赫连靖,往日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面色苍白,病气缠身,他双眼通红,明显是哭狠了。 第五十九章 冰冷无息 仿佛死人 女子庭院不可轻易进入,沈惊缘放下手中的毛笔起身走至院外。 赫连靖哽咽的看着面前清丽的人儿:“朝华病重,锦小姐,我求你去宫里看看她。” 沈惊缘皱眉:“你现在的状况似乎不好。” 李尚单手扶着憔悴脆弱的赫连靖解释道:“清忠今日听闻云朝华病危的消息气急攻心吐了好些污血,醒来便急着来寻我想要见你一面,实在无法,我只能带他来。” 京都贵女与云朝华不是仇就是恨,要么就是陌路相逢不曾相识,太后不喜她,帝王更是下令囚禁她,现在谁也见不到云朝华。 唯一有机会进宫瞧上一眼的人唯独沈惊缘,她们二人在宰相府共同学礼识文,在外人眼里是应有些情意的,且沈惊缘的父亲是宰相,若能帮忙说上一些话,对于现在的云朝华来说是救命的。 赫连靖双腿一弯,突然跪在了沈惊缘的面前,他双手抓紧了腿上的衣袍暴出青筋,言语恳切道:“我知此事你会为难,瘟疫难医,靠近难免会可能染上,若无法见面,锦小姐,你可否帮我打听些她的消息…求你了。” 威海侯夫人封闭了关于云朝华的所有消息,赫连靖今日出府也是自己偷溜出来的。 少年诚恳,放下尊严的求着自己。 沈惊缘捏了捏眉心,不知是否与刚刚小憩时做的梦有关系,此时心神不宁有些焦躁,她弯腰扶起赫连靖,轻声说道:“她不会死的,你放心吧。” 扭头看向李尚,沈惊缘只觉得困倦极了:“我有些累,想休息了。” 话说到这,她转身便被绿萝扶着回了屋子。 看着少女似有不适的身影,李尚心中隐隐担心,他扭头看着身边不愿离去的赫连靖,说道:“回吧,出来许久你母亲定是发现了。” 见赫连靖心中担心,他又道:“我相信锦锦,她既说朝华公主会没事,定是在宰相大人那晓得了些消息,你放宽心回去等着。” 赫连靖明白李尚在宽慰他,可他此时心中有股强烈的不安感,说不来上的难受,仿佛他若慢了一步便会后悔终生。 回了屋,沈惊缘靠着美人榻又眯着睡着了去,来钱看着面容沉静的少女有些若有所思。 梦境回溯,时光倒转十几年前,神识注视着一个女婴从小到大所有的磨难,沈惊缘蹙眉,不明白自己今日为什么一睡着就会脱离位面回到云朝华的幼时。 “哭哭哭,真是吵死了!” 大雪纷飞夜,老尼姑抱着襁褓中的幼婴不耐烦得放下手中用清水稀兑着的羊奶,她嘴中一边咒骂一边扯了一旁的破布塞进幼婴的嘴里,见哭啼声止这才松了一口气,散去了几分烦躁。 夜深人静,困意涌出,老尼姑看着被憋着脸红的女婴,狠狠一瞪转身离去。 画面随之一转,稚嫩的女童抱着巨大的木盆在溪边浣洗衣裳,她吃力的揉搓衣物,身后的小黄狗摇晃小尾巴乖乖的等待着,彼时的日子虽苦,她的一双弯眸却是清澈见底,仿佛世间至纯。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女童长大了些许,容貌变得更加艳丽,连带着捡养的小黄狗壮硕了许多,山野间除却老尼姑,她无一亲近之人,只能与乡间花草树木为伴,可好景不长,外人眼中仁慈善心的老尼姑总爱私底下对她打骂欺辱。 名为伴伴的小黄狗被棒打致死,她也落得浑身是伤,老尼姑听见呼唤声匆忙离去,独留她一人在原地,天色渐晚,女童仿佛哭干了泪,她跪在地上徒手挖坑,将狗儿的尸体轻轻埋葬,摘下发间的凤凰花以做唯一的陪葬。 她起身离去,步伐一深一浅,一双纯净的眸子第一次沾染上了名为怨恨的色彩。 沈惊缘在虚空中抿唇不语,看着眼前的画面再次翻转。 少女身姿高挑,容貌越发耀眼夺目,如今的她已经十三岁,老尼姑更老了,积攒的好名声和资历让她在前年当上了尼姑庵庵主,可看着年轻漂亮的少女在眼前晃悠,她心中的嫉妒却是抑制不住的飞快滋长。 吃不好穿不暖,以苛刻的要求让少女做尽苦力,庵里的老尼姑掐她骂她,新尼姑也跟着轻视她,十几年的时光,她是众人可欺的对象。 窝在柴房中啃着冷硬的馒头,沈惊缘看着一身单薄衣裳的少女已经彻底蜕变,她眼神坚毅沉郁,恶气萦绕,幼时的美好单纯彻底消失殆尽。 一包毒药下井,次日庵中开饭,尼姑们照常用食,老尼姑德高望重执箸先尝,殊不知当场便吐血身亡抽搐而死。 少女躲在角落眼中畅意无比,杀人解恨的滋味抚平了她心中的一丝怨。 五年光阴流逝,十八岁的她亭亭玉立,皇宫派兵到达驼山,恭敬迎回大云朝唯一的公主。 一袭凤袍加身,拥有倾国容颜的女子端坐在华贵的坐撵之上,周围惊艳侧目者数不胜数,沈惊缘的神识就这样跟随着她,看尽前半生。 “锦锦睡着了?” 秦淮蓉黛眉微拢走进院子,身后跟着的秦婆子正带着一堆婢女捧着新造的珠钗与衣裳。 红叶颔首:“回夫人,小姐近日有些困怠,想来是夏日炎炎身子倦,如今又睡着了。” 秦淮蓉柔柔的嗯了一声,捏着帕子擦了擦细汗,吩咐道:“冰窖里的冰不用省,多拨些到锦绣院,锦锦自小怕热,我进这院子都觉得有些闷。” “是,夫人。” 踏进屋子后一股习习凉意扑面而来,秦淮蓉轻声走近面容越发柔和,看着美人榻上的少女乖巧安静,心中疼爱之情愈发盈满。 这是她一生唯一的孩子了。 从绿萝手中接过缂丝扇轻轻扇了扇,秦婆子使了眼色让身后的婢女们被行事稳妥的红叶带去了院后库房,回头见秦淮蓉母女一副岁月静好,心中也跟着开心。 谁知秦淮蓉方才摸上少女的脸蛋,脸色便立刻大变,她惊慌失措,手中的圆扇掉落在地,抱着榻上的女儿便喊:“锦锦!锦锦!” “来人啊!快找府医!快找府医!” 秦婆子心中一惊,连忙跑进屋中焦急道:“怎么了夫人?” 美貌端庄的夫人此时已经受不住的落泪,她抖着声不可置信:“锦锦浑身冰凉,怎么可能?上午请安时还好好的,怎么可能!!” 秦婆子大惊,连忙上前摸上少女的脉搏。 冰冷无息,仿如死人。 第六十章 你该亲身感受众生之苦 秦婆子吓的后退,扭头便吩咐。 “绿萝!马上去请府医!” “你们二人快些去寻去前院通知宰相大人!” “还有!让侍卫们立刻封锁府邸,不得任何人出入,膳房的厨子厨娘全部扣押!今日接触过锦小姐的所有人全部严加看守!” 秦婆子虽然心中大慌,脑子却极为清明,一连串的严厉命令发出,家仆们立刻应声执行。 府邸大门后门所有能出去的地方都被封锁,侍卫闻声而来,将所有院子看住。 此时李尚送走了赫连靖正准备温书以备殿试,将将把沈惊缘送他玉润膏打开便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抬头不明,六子连滚带爬的跑进了院子,道出了一句让他几乎是晴天霹雳的一句话。 “公子!锦小姐出事了!” 府医们提着药箱被几个侍卫提着脖子的赶到了锦绣院,他们沉静心思把脉,手却抖了抖,一个二个望着匆匆赶来的赵邕不敢回话。 “锦锦如何了!”赵邕沉声怒问。 “饶命啊大人!小姐已经没有脉搏了!” 没有脉搏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死了。 “怎么可能!小姐今天一天除了困倦根本没有任何不适!”绿萝急着哭道。 府医沉声道:“此事来的蹊跷,草民只能为锦小姐针灸一番,看看能否有效。” 说完,他立马转身打开药箱,只是才拿起银针床榻的人便睁开了眼。 离魂从十多年前回来的沈惊缘躺在榻上心中充满了疑惑与怜悯。 她怎么会被一个凡人扯着看尽半生? “你身为主神与下一任天道,合该亲身体验众生之苦。”遥远的虚空境处传来一道厚重神圣的声音。 来钱在虚空中立刻站直恭敬的低下了头。 沈惊缘瘪嘴:“以往位面众生我都看在眼里。” 那神圣沉厚的声音立刻便装不下去了,他恨铁不成钢的唠叨数落:“看在眼里?一个位面有多少生灵,你可都明白他们经历过什么?只看对错是无情昏庸!” “吾昨日听诸神回报,你这个狗东西将龙神的第九子打入地狱渊镜三百年今日才放出来,虽他将月女杀害,但是人家也是被拔了龙筋砍了龙根才这般的。” “错便是错了,月女死了他却活着,该受些罪。”沈惊缘顿了顿:“月女掌管月升月落,因她神陨好几个位面都出来问题,要不是我找到了合适的人选继位,乱子更多。” 天道有些怄气:“是该罚,可也不能罚去地狱渊镜!那是什么地方?渊镜那个魔神虽然沉睡了,但是他俩左右大护法哪个不丧心病狂?听说给龙折磨的不成龙样,月女轮回万世还可能回虚无境,但人家断了的龙根还能长回来吗?断子绝孙了都。” 沈惊缘摸了摸鼻子:“说话注意点,我还是个姑娘呢。” 天道当即嗤笑:“姑娘?姑娘还搁命数殿里看禁书?” 他也懒得搭理沈惊缘了:“吾让你瞧了云朝华的前半生,如何啊?她手上人命数条性情也乖张惹人厌烦,是不是也该判她入渊镜的地狱去啊?” 沈惊缘沉默了片刻。 天道哼了一声:“果然有些东西要经历了才能明白,对?错?那只是因为立场不同罢了。” “你偷偷使用了神力让风雷神停雨此事也不能就这么揭过,今日起吾赐你这幅身体疾病缠身的反噬,好好体验一下凡世的病魔痛苦。” 天道没好气的激着她又说了一句:“在吾这里,你不听天命擅自动用神力便是错,吾管你救了多少条性命。” 话落声消,一道浓郁的金光钻入了赵锦锦的体内,侵入了五脏六腑与骨髓。 见人突然醒了,众人惊在原地,秦淮蓉喜极而泣刚想出声,却不想人儿突然侧身哇的一声吐出一口污血。 这一变动将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吓住了。 沈惊缘心中直骂娘,只感觉心肺剧痛无比,腥味涌上喉间吐出后,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又晕过去了。 夜间,红叶绿萝守在床边打扇,床上的人儿面色苍白,毫无气色。 秦淮蓉与赵邕在屏风后正在轻声交谈。 妇人抹泪:“是谁的心竟这般歹毒,御医说锦锦身上的毒已入肺腑,如今虽救回一条命,却只能小心谨慎的将养着,一点差池都不能出,我就这一个女儿…” 赵邕何尝不心痛,他双眸暗沉,很难不将此事与唐巨海牵连上,唐巨海科举提前选好的人如今一个未进,自己身为主考官被记恨在所难免,如今李尚已连中三元,殿试的状元已经十拿九稳,皇上心中对萧家惋惜,更乐意在昌和年间去出一个连中四元的状元郎,以造吉祥。 唐巨海朝中无新人入场皇帝让他吃了个哑巴亏,但首当其冲被报复的却是他。 只是奇怪,暗卫彻查了整个府邸,拷问了所有人,却无一点下毒的蛛丝马迹,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赵邕想到看向屏风后的女儿。 幸而锦锦无事,不然他定是要唐家付出惨重的代价! “此事已经查不出了。” “夫人,你我的仇敌是谁都清楚。” 秦淮蓉恨恨的揪着手帕:“他们太嚣张了!” 赵邕起身:“总有秋后算账的那一天,府邸解封罢,不用查了。” 他的暗卫都查不出来,那基本是找不到线索了。 “好好养着锦锦,赵府秦府不缺金贵药材。” “夜深了,休息罢。” 熄灯关院,秦淮蓉与赵邕恋恋不舍的看了会沈惊缘便离去了,而红叶绿萝则散了下等丫鬟一左一右的靠着床边守着,偷偷抹泪。 梦中呓语入耳畔。 沈惊缘本是睡着了,却不想被一道凄凉可怜的声音给吵醒,她迷糊的睁开眼,看到了床边已经睡着的两个丫头。 “娘…娘…” “娘亲…我好想你…” “娘…” 此人声音虚弱无比,一听便是弥留之际,沈惊缘蹙眉,这才发现是云朝华的声音。 “娘亲…”她在抽泣,“娘…他们都害我…” “娘亲…阿华好想你…” 声音凄凉悲切,且越来越弱,沈惊缘心中有些奇怪,放出神识,覆盖宰相府一路搜索到皇宫冷宫。 第六十一章 救回云朝华 雕花门,冷宫殿。 女子虚弱不堪即将离世。 白日里黎儿的一番话杀人诛心,云朝华吊着那么久的一口气终究是松下了,原世界中本能熬过此劫的她呼吸一深一浅陷入了梦魇。 来钱意外:“她的命数竟断了这般多?” 往日张扬跋扈的公主如今在深夜中低声呓语脆弱哀泣,沈惊缘竟感觉有些可怜。 “她死了,此后的世界剧情呢?” 云朝华在赵灵穿来后还有许多的故事,她死了,谁来完成? 来钱挠头:“不知道啊。” 所有位面生灵的宿命都是规定好了,此次的事情云朝华就是再惨也应是能活下来的,可现在躺在床上即将咽气的情况也不作假。 宿命之神沈阙因,能屹立于他之上修改宿命因果之人除了天道老头便只有她。 沈惊缘静静站立在殿内叹了一口气:“她还不能死。” 话落,一道浅浅的金光摄入女子体内,它化散了体内的毒药,包裹着心脉运转,让云朝华又能吊着口气活着。 来钱大惊:“你做什么!天道大人刚刚才惩罚了你!” 感觉到赵锦锦的身体更加虚弱,沈惊缘收回神识轻声咳出了一滩血:“爷爷我从小就不爱他的听话。” “你不能再在这个世界使用神力了!不然天道大人的惩罚会随之加重,你现在不能死,必须保命到今年腊月岁首日,不然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知道了,真是唠叨。” 擦了擦血便开始犯困,少女侧身闭眸不到片刻便睡着了去。 翌日,恢复了些体力的沈惊缘找到了赵邕向皇宫里递帖子,如今云朝华该受的罪已经受了,不能继续住在皇宫那处偏僻的冷宫,有心人要害她,此时逃过定还有下回。 沈惊缘就是再懒也得出手。 相处了近一年,赫连靖说的对,唯一有资格能救出云朝华的只有她。 “你要带朝华回宰相府?”云岷惊讶。 “是,她犯错已经受罚,但是病重缠榻臣女心中很是担忧,皇宫虽好,却无贴心的人侍候,我与朝华公主同上学堂已有一载,感情深厚,所以恳请圣上批准,容臣女亲自照料。” “先前瘟疫水患爆发时臣女在城外见过许多难民,对于瘟病也是熟悉的。” 云岷看着面前抽条长高的少女,五官不再如初见时稚嫩,张开了些许,让人觉得像一朵刚出世的白水仙。 “你不怕?” “为何怕?” “瘟疫恐怖,极容易让人沾染。” “还未到救无可救的地步,皇上清楚臣女之前情智低劣愚钝,变得如今模样应也晓得是因祸得福得一白毛道士所救,那时道长赠予臣女一丹,说可解世间万毒,如今看来是派上用场了。” 嚯,信口开河沈惊缘是信手拈来。 来钱不得不竖起大拇指。 云岷听完更是惊讶:“朕听说朝华与你不睦许久,以为你与她…” 云岷也是不喜欢云朝华的。 愚蠢莽撞,睚眦必报,身为公主长处不多,还尽是为皇室惹祸蒙羞的恶习,除此之外,更是目光短浅看不清局势。 帝王家向来就是明争暗斗,熬不过死了总好过被人算计一辈子。 “容皇上准许。” 少女一身梨花烟罗白纱裙站在他的面前不卑不亢,云岷眼底浮现出几分欣赏。 朝华曾多次计算于她,却不想赵锦锦却是不计前嫌,成为了京都贵女中唯一求情的人。 端庄大方,贤明聪慧。 赵相有一个好女儿。 “朕允了,听御医说你身体也不好,记得好好养着。” 沈惊缘微微行礼:“多谢皇上关心,臣女告退。” 人匆匆离去,云岷却坐在龙椅上沉思了起来。 双眼已瞎的白瑾摸索着奉上了茶,她满布伤痕的脸上却是有难得祥和:“圣上对赵家小姐不一样。” “此女气量非池中之物。” 冷宫。 云朝华醒来时外面正是艳阳天,风光好得不得了,她昨夜身子发凉气息渐弱,本以为命到这了,竟不想又活过了一日。 扭头看着一旁馊了的饭菜,她强行撑起身子靠在床上想多看看外面的风景。 “吱呀——” 门被推开了。 女子戴着面纱,头上的莲花步摇摇摇晃晃让人晃眼,她低头咳嗽了几声朝她走来,柔柔的说道:“云朝华,我来接你了。” 云朝华闻声愣住,缓慢的扭头看去。 “你…你怎么会来?” “赫连靖都跪下来求我了,好歹咱们四个暗地里也算同出一门的兄弟姐妹,这般凄惨不来搭把手委实说不过去。” 云朝华呆呆的,嗓子仿佛哑住了:“你应是最不可能来的…” “为何最不可能?因为你以往处处刁难我?” 云朝华低首点头。 “本小姐以前说过自己宰相肚里能撑船,你那些小打小闹我才瞧不上。” 沈惊缘坐了下来,从身后跟着进宫的红叶手中接过药盒将其打开,她端起药碗递上了刚刚偷偷变出来的丹药。 “吃吧,此丹可解万毒,我就这么一颗,真是便宜你了。” 接过黑黢黢的药丸,云朝华有种不真实感。 “快吃呀!” “你…为何…” 沈惊缘不耐烦的抢过丹药亲自塞到她的嘴里,动作好似粗鲁却是轻柔,将药碗的汤水舀了舀,喂到云朝华嘴边。 丹药下肚,一股热流涌动全身,包裹住了冰冷的血液,云朝华只觉得整个身体变得轻松了许多。 “以后还犯蠢吗?” 沈惊缘话音刚落,云朝华便泪花莹莹:“赵锦锦,我对不起你!” 她哽咽道:“我初见你时,觉得你矫揉做作生于顶级世家便不顺眼,此后对你百般刁难让你为难出丑,我心胸狭隘,嫉妒你生于美好,拥有疼爱你的父母,我原以为我们是仇敌的。” 沈惊缘有些惊讶,云朝华多要强的一个人啊,竟然哭了。 “事情都过去了,不用再提。” 她抬手喂药,云朝华抚开,她无力的下床,跪在了地上,一头青丝披散着,为她艳丽的面容多了几分柔和。 “我为曾经犯下的蠢事向你道歉。” 她作势要磕头,沈惊缘连忙止住,她叹了口气,也不准备呛她。 “云朝华,你本性不恶。” 第六十二章 我想与你做金兰之交 云朝华愣住,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她。 “我了解了你的过往,知你如今模样不过是无人教导被养歪了性子,走错了道路。” “你生于乡野之间,不曾见过太多的阴狠算计,此次栽的跟头望你铭记于心,以后切记谨言慎行,虽你贵为公主,可天下尊贵之人不止你一个,内敛沉稳是你该学的第一课。” “张扬跋扈可以是外表,却不能是内在,你的性子若无法沉静下来,此后吃亏的地方多的是,以往你受气总爱当时发作,不顾皇家形象的处死宫女掌掴贵女,所以才让人拿住了把柄,给你设了一盘死局。” “此后的道,多思多想,修行些城府出来,莫要再让人陷害了。” 沈惊缘的一番话说的云朝华一愣。 教养嬷嬷曾道赵锦锦通彻聪慧她不曾相信,如今倒是真的明白了。 从头到尾蠢的果然只她一个。 沈惊缘放下药碗牵起云朝华的手轻声道:“走吧,跟我回府。” 云朝华吃下丹药已经恢复了些精力,她噙泪跟在后面,红叶上前打开了殿门,一道充满暖意的阳光照射在了云朝华的脸上。 她抬头,只觉得前方的人一身白裙温暖的不像话。 她抬脚,走出殿外。 两名宫女正瑟瑟发抖的跪在冷宫外。 她们怎么也想不到朝华公主还能有翻身的一天! “有些小事,是不值当去生气的。”沈惊缘回头道。 “你说的对。” 到宰相府时,云朝华见到了赫连靖,她微微一笑没有说话,转身便跟着沈惊缘去了她的锦绣院。 “瘟疫需清毒几日,你就暂住在我院中吧,免得万一还会传染。” “好。” 云朝华坐下,沈惊缘从绿萝手中拿过玉润膏:“你受了刑,我知道女儿家都爱美,此后每一日我都会让红叶亲自来给你上药,这玉润膏金贵的很,你且放心,不会留疤的,咳咳。” 沈惊缘突然咳了起来,她转身拿着手帕捂着嘴,松开时上面有着一滩血迹。 “小姐!” 云朝华关切的问道:“她这是怎么了?” 绿萝心中难受:“小姐前一日中了毒,如今余毒未清,身子已经亏损了。” “中毒?”云朝华喃喃道:“那可解万毒的丹药你为何不吃?” 沈惊缘怎么可能告诉她这是天道的惩罚,无药可治:“我若吃了,你的瘟病便好不了。” 女子神情动容,甚至有些不可置信。 “你,你为何对我这般好?” “我又没死,就是身子差些,你要是心中有愧啊,以后多对我好点,送些金贵药材来。” 云朝华握住了沈惊缘的手,声音哽咽沙哑:“我…对不住你。” “好了好了哎呀,我可不喜欢你这般肉麻。” 看着少女摆手装作无所谓的模样,云朝华心里越发动容和难受,她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赵锦锦,我云朝华今日立誓,此次你于我的恩情以后定当以命相报,且…我想与你交好,做…金兰之交。”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出了冷宫愈了重病的她此时仿佛新生。 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 算算日子,云朝华到宰相府已有半月,九月二十六时身子已称得上大好,消息递进皇宫,众人皆惊,这么多年能从瘟疫这个病魔手中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 有人叹云朝华是祸害遗千年,也有人叹云朝华是天生贵命命不该绝。 而病愈后的云朝华仿佛换了一个人,让京都的众人都有些陌生。 凤凰金纹红束腰,牡丹衣裙纱飘飘。 女子眉心花钿点着一簇燃烧的火焰,她以蝴蝶金钗束发,血红玛瑙坠耳,着这一身明艳的色彩出现在所有人的视角中,堪称国色天香。 她提裙下车,匆匆奔向锦绣院,眉宇间缠绕着几分忧色。 “锦锦如何了?” 她连忙坐在床边看着面色苍白,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少女。 沈惊缘近日来总是咳血,今日吃的午膳许是与体内的余毒相冲所以病倒了。 而云朝华今日是进宫见皇帝的,她病愈总是要回去看看的,只是刚出宫就得了沈惊缘的消息,慌慌忙忙的赶了回来。 李尚也正从府外闻声赶来,他踏入了她的闺房,来到床榻旁:“锦锦?锦锦?” 他轻声唤,床上的人竟也缓缓的醒了。 沈惊缘喘着气捂着胸口被红叶绿萝扶起来靠着床:“麒麟糕带来了吗?想吃…” 听着她虚弱的声音,李尚与云朝华心中俱都酸涩无比。 李尚点头,转身从六子手中接过油纸包打开。 “刚出炉的。” 沈惊缘接过麒麟糕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 她温温柔柔的看向他:“李尚,你待我真是好。” 少年心中难受,说起了开心些的事:“锦锦,我与朝华公主去寻了京都有名的神医,你的身子他会调理的。” “多谢了。” 天道这个老不死的让她病痛缠身,就是虚无镜的医仙来也没用。 但是看着李尚和云朝华四处奔波劳累的去寻找法子,沈惊缘还是有些感动,所以有时候会勉强配合配合他们去调理。 可神医第二次到宰相府时,刚好碰到了沈惊缘在偷偷摸摸的往盆栽里倒药,当场气的神医那八字胡抖了八百个来回。 这一碗药材价值连城,她竟然是喂那盆长寿花! 于是神医痛心疾首的捂着胸口又端着新的一碗药递给了沈惊缘。 看着面前冒着热气苦味熏天的药碗,沈惊缘捏着鼻子的喝了下去。 真是遭罪嘞,明知道好不了,还得天天喝这些苦不拉几的黑药,沈惊缘捏紧了拳头,决定回了虚无镜定要天道那老狗比好看。 她下定决心日日备受折磨的喝着各式各样的药,却不想还真有点效果。 之前身子虚,走两步就喘,太阳也不敢晒,撑着把烟雨伞只能在院子和小学堂里散步,如今喝药喝酒了,倒是不太咳也不太喘了,只是不能过多劳累,生大怒之类的,身体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 看来那白发白须的神医老头还真挺神的? 第六十三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 小学堂。 沈惊缘正在树下依靠着树干听着已经学会《春日曲》的云朝华弹琴,春光乍泄,今日的天光好的不能再好,如今虽是夏时却不热,一股温暖的暖意将他们四人笼罩,尽是岁月静好时。 杨柳依依,李尚正与赫连靖下着棋。 一个暗纹黑袍沉稳矜贵持着黑子,一个海浪金袍俊朗非凡拿着白子。 如今的他们再不是以前稚嫩的孩童。 女童长成了貌美的少女,少年成为了成熟的儿郎。 两两相配,竟是绝色。 教养嬷嬷虽是严肃,可此时眼底却有抑制不住的欣慰与自豪。 公主病愈后不仅一月便学会了《春日曲》,如今性情模样都蜕变得愈加稳重。 她算是对得起故人了! 沈惊缘享受在一片琴音之中,她昏昏欲睡,身旁是锦绣院里的那一对乌鸦,它们嘴里正叼着各种的花瓣帮红叶绿萝挑选分类。 清风徐来,小学堂中间的池塘荡漾起了片片漪澜,顺便从墙外吹来了纯白的梨花,那梨花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了少女粉嫩的裙摆之上,平添出几分美好。 云朝华看着睡容恬静的沈惊缘眼神微软,弹琴的指法力度跟着轻柔了起来。 赫连靖虽见了许多次,但到底是对云朝华的改变有些震惊的。 谁能想到昔日谁也看不惯谁常常打架互怼的两人如今真成了要好的姐妹? “我真是未曾想到还能见到朝华如此温柔的一面。”他侧身在李尚耳畔吐槽,“我都未有过这般的待遇。” “你说什么?”云朝华伸手揪着他的耳朵。 “哎哟哎哟!” 赫连靖叫痛连连将沈惊缘吵醒,她气急起身闹了脾气,捶着桌子让上面的茶水颤了颤:“赫连靖!!!” “别骂别骂!错了错了!” “我都梦到大烧鸡了!你赔我!” “什么大烧鸡?” “就是珍馐阁最好吃的烧鸡!梦里它有我人这么大一个,我差点就吃上了!!” 赫连靖从云朝华手中挣脱,尴尬的摸了摸脑袋然后从荷包里掏出银子:“不过就一只烧鸡嘛,我赔你十只。” 他将银子扔给一旁的小厮:“去,买几只烧鸡回来,记得要快。” 小厮去而复返,速度果然快的离谱。 看着桌上十只油光满面的烧鸡,沈惊缘也不气了,对着赫连靖和云朝华竖起一个大拇指便掀起袖子扯了一只大鸡腿啃了起来。 “一起吃呀!赫连公子请客呢!”沈惊缘歪身撞了撞身侧的李尚眨了眨漂亮的眼睛:“你有口福了,这可是全京都最好吃的烧鸡呢,一口便能让人流连忘返。” 李尚抿唇一笑,眸色温柔的不像话。 沈惊缘满嘴油水的感叹道:“李尚,你如今的这幅面容可真是越来越会蛊惑人心了,难怪京都那么多女子都钦慕于你。” 耳根一红,李尚扯了另一只鸡腿递给她。 绿萝红叶看着平日里矜贵冷静的公子还有这般害羞的模样没忍住低声笑了起来。 听见动静的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了看桌上的烧鸡,最后都不约而同的笑出声来。 笑声如铃,声音悦耳且动人心,随着夏日的清风飘出了好远,正来此看望他们的赵邕秦淮蓉二人止步,透过院外走廊的垂吊门看到了里面意气风发的少年女郎。 “年轻真好。”秦淮蓉有些怀念,“像当初的我们。” 赵邕背着手弯腰看去:“这时的他们就应该是这般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 “嗝~” 沈惊缘摸了摸小肚子打了个饱嗝,云朝华笑出声递上一杯冰糖梨水:“慢点喝。” 少女吃饱喝足,拈起一块青花瓷盘里的麒麟糕说:“以往你从不碰我这的吃食,这麒麟糕是我最喜欢吃的,你如今尝尝,看看味道如何?” 云朝华接过咬了一口:“入口即化,香甜可口。” 沈惊缘转身让红叶拿了两包新的塞给云朝华:“你如今身子好了太后那边却不松手,现在每日让你去学规矩,听说不给茶水也不给糕点,这麒麟糕本就不要什么品相,你带些在身上,饿了就拿出来吃。” 云朝华一愣,神色颇为动容:“好。” 赫连靖吃味了:“你们俩如今倒是好了,反倒是我与思卿成了外人。” “谁说的?!”沈惊缘起身叉腰,又拿出了一堆麒麟糕,“我赵锦锦向来是一视同仁,你俩少不了。” “这!是你赫连靖的!” “这!”她俏皮的笑了一下,“是思卿的。” 思卿二字从她嘴里念出来总有些旖旎缠绵的味道。 李尚心中随着少女的笑颜而动,他接过糕点打趣道:“李尚二字我突然觉得不甚好听,思卿不错,锦锦以后可就这般唤我。” 漂亮的丹凤眼中竟是思慕。 一个当今唯一的公主,一个身份尊贵的小侯爷,还有一个连中三元名冠京都的才子,三个地位甚高的人物此时怀中抱着几包最便宜最普通的小摊糕点又是一阵傻笑。 十月初十,昌和武试开启。 历代武举都设有七大科目。 分别为长垛、马射、马枪、步射穿札、翘关、负重、比拼。 意思就是远距离徒步射箭、骑在马上射箭、骑马使用长矛挑刺、射箭穿透铠甲、举重数十斤、擂台一对一。 武举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没有文试繁琐,只需要通过七大科目进入前十名便可随文科中举的人一起参加殿试。 赫连靖参加武举威海侯府当然是支持的,只可惜威海侯夫人前几日不知从哪里听到了关于赫连靖和皇帝的承诺,出手三次去阻止。 今时不同往日,赫连靖也不叛逆,听劝了李尚的建议堂堂正正的与家中来了一场谈判。 婚约为赌注,双方不可插手使计,一切凭借天意,若成武状元,威海侯府进宫面圣向天子求婚,若不成…那就和秋韵儿即刻完婚。 君子一诺,赫连靖一路过关斩六将,箭箭中于靶心,武举考官们双眼放光,看着骑在马背上的少年放开缰绳拉弓射箭,只听箭声划空,箭羽眨眼便穿透了草靶。 叫好声此起彼伏,只叹绝一声好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第六十四章 心中还有锦锦啊 七大科目分为七天举行,最后一场的擂台赛在十月十七日开始,因是昌和年间第一次武举这一天围场外聚集了许多的百姓来看热闹。 沈惊缘三人约定好一起来为赫连靖摇旗呐喊,可惜人儿贪睡,等到后半场才落了座。 少女抬头看了看今日的烈阳刚准备擦擦汗,一把玉柄伞突然遮住了头上刺眼的阳光,令四周突然清凉起来。 李尚修长的指尖泛着玉色,他低头温柔一笑:“贴心否?” 沈惊缘呆了呆连忙扭头,心道今日确实太热了些,竟是让她的脸都被烫红了几分。 “第十七场!赫连靖对秦勇!” 擂台赛传来声音,众人闻声看去。 少年一身劲装白袍落地,他掀起下摆衣袍抬手作势道:“请。” “那是谁?”威海侯夫人侧身问向身边的老嬷嬷。 顺着视线而去,老嬷嬷低声回答:“回夫人,那便是朝华公主,您不是见过吗?” 华贵的妇人一愣:“是吗?” “您最初在宰相府曾见过朝华公主鞭罚婢女。” 秋芙蓉自然知道自己见过,只是有些不相信一个人可以在短短几个月的时日里变化这般大:“她的戾气似乎被抚平了不少。” 老嬷嬷一笑:“您是前些日听了太久的风言风语。” 看着远处凤钗摇晃明艳端庄的女子,秋芙蓉不由的点了点头:“或许你说的对。” 擂台赛激烈,比赛从上午比到了下午,自赫连靖上台后便战无不胜屹立擂主已经二十六个来回,此时人已到达了精疲力尽的程度,但不可否认的是,此时此刻的他当真是耀眼的。 云朝华坐在席间望着对她傻笑的少年心中有些酸涩。 她以前真是被愚蠢蒙住了眼睛,看不清周身对她好的人。 她弯眸一笑,台上的赫连靖顿时倍感动力,用着最后的力气掀翻了刚上台的壮汉。 考官们震惊的看着台上的少年,历代出的武状元没有一个是在擂台上能撑这般久的。 威海侯之子,可敬,亦可畏。 武举七大科试落幕后的几日里,不论是市井间的八卦热议还是朝堂上武将的赞许认同,都让赫连靖瞬间成为了京都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这几天里威海侯出门就被一堆同僚兄弟们拉着夸他生了个好儿子,一张老脸生生笑成了菊花。 首考的七个科目个个为优上等,这简直是内定下了武状元的名号,被选进殿试的前十名无一人有这般成绩,哪个能争抢的过? 文试一个连中三元,武试一个七位优等,堪称百年难遇一回,百姓们情绪激昂,皆道这是天要兴大云。 云岷自然是很满意这样的结果,文武魁首之下虽都有他暗地里的推波助澜,却也是李尚与赫连靖靠着实力毅力获得的。 他们二人心性若是不定,这样的天意他怕也是难造成的。 一想到科举过后朝廷涌入的新鲜血液和文武左右臂膀,云岷心中欢愉,下令大赏。 十月二十一日。 今日是民间的集市日,百姓们不论是闲逛还是采购都会出行,摊贩们早早的挑着担子游走叫卖着整个街道。 沙漏随着时间流走至黄昏时分,只见橙黄色的夕阳落满无数街道,京都城中一片繁华昌盛之景,尽显安宁祥和之态。 此时一堆瘦弱可怜的乞丐儿在街道边坐着,看到对面的酒楼上扔下了一块馒头一个个蜂拥而去,其中一头枯发的小男孩牵着自己的妹妹挤冲在最前头。 马车急行,车夫见状大惊,立马勒绳止步稳住马车,他急急地转身:“公主恕罪,前方有一群乞儿拦路。” “乞儿?” 女子声音冷然,她抬手掀开车上的丝绸珠帘看去,只见车前跌倒的一对兄妹,哥哥护着年幼无知的妹妹正一脸紧张害怕的望着她。 云朝华的视线静静掠过两人又向他们后面的小乞儿们看去。 今日沈惊缘几人去莲花湖赏景,红叶被叫着送云朝华回公主府,看着路上出了这事周围的婢女无一个能顶住事,低头准备从荷包中掏些银子。 云朝华止住她的动作,顺手摘下了耳边的珊瑚花坠扔了去。 “走吧。” 她放下帘子。 车夫应声驾车离去,乞丐兄妹看着手中价值不菲的耳坠呆在原地不可置信。 不用碎银反用珠宝? 红叶想到了什么,对着云朝华笑问:“公主是想他们来找您?” 云朝华颔首:“我好似也该培养些属于自己的人。” 西街。 沈惊缘和李尚本是要回宰相府的,只是二人坐在马车上听到附近新开了一家酒楼便犯了馋瘾,中途改道去了天仙楼。 香酥脆皮鸭,芙蓉蛋枣羹,最后的大菜是招牌的油焖大虾和卤香猪蹄,沈惊缘因最近身子不错,又是李尚请客便直接敞开肚皮的吃,却不想待到夜幕已临,家家户户都点上了灯还没停,绿萝急着催,沈惊缘也不好耽误,擦了擦嘴边的油打了个嗝这才上了马车。 “喝点茶。”李尚倒了一杯清茶递给她,“此茶润肺清肠且解毒,多喝些是有好处的。” 沈惊缘哪里听不出来李尚是说自己今日吃得太多了,她软软地嗔了一眼,接过茶杯小口的喝了起来。 “你近日与赫连靖名声大噪,我听说有许多人暗地给你们送了礼?” 李尚点头:“我去清忠早晚要入官场。” “赫连靖以后是要跟着威海侯走武将的路子,你是文官,我听说这里头水深的很,可不好走呢。” “锦锦是担心我?” “自然。” 李尚心中一暖,抬手擦了擦少女嘴边未干的红油:“有你这般话,千难万险也不怕了。” 绿萝有眼色的退出马车去跟着外面的六子一起驾车,沈惊缘放下茶杯打趣道:“我认识你这般久确实还未见过你怕过什么。” “以前不怕是因为心中无牵无挂罢了。” “哦?那现在可有不同?” 他沉声一笑:“现在心中还有锦锦啊。” 他的笑声很好听,眉眼也是出奇的好看,沈惊缘愣了愣,看着面前的少年突然明白了什么。 李尚这话…难道是情窦花开了? 彼时马车内气氛颇为暧昧,不想眼前突然出现一只利箭穿透车壁直接射中了李尚的胸口。 第六十五章 李尚赵锦锦被刺杀 鲜血喷涌而出,沈惊缘惊呼一声,下一刻便被李尚拦臂抱在怀中藏的严严实实。 马车外的绿萝和六子闯了进来,见到中箭的李尚俱变了脸色,倏然,马车四壁破开,只见空荡荡的街道尽是蒙面持刀的黑衣人。 六子立马从马车底部抽出一把刀剑阻拦住第一波涌上的人,绿萝见状,跟着从腰部抽出一把极长的软剑,她飞身迎上缠绕住刺客们的刀偏离方向。 绿萝竟是会武? 沈惊缘惊讶片刻从李尚怀中抬头,只见少年脸色苍白,胸口的利箭没入的极深,不过几息的时间车板上已经满是暗红的鲜血。 “李尚!”她急忙呼唤。 刀光剑影闪烁,一把长刀砍来,沈惊缘下意识的侧身挡住,背后竟是直接划开了皮肉,延长了三指之长。 剧痛从背后传来,沈惊缘的身子本就因为天道而病魔缠身,这一刀几乎是能要她的命。 “锦锦!”李尚急吼,直接拔出了胸口的利箭刺向黑衣人的眼睛。 那人吃痛扔下了手中的刀剑,滚在地上疼的死去活来。 隐于黑夜的刺客不知有多少,绿萝和六子如何能抵挡四面八方迎来的攻击? 挡住了正面,背后便被刀剑划破了衣裳,杀退了后面又被正面的人割断了散发,每一招都是杀意满满。 他们看着马车上受伤的沈惊缘与李尚,死死防卫周围,绝不再让一人靠近。 绿萝布满红血丝的双眸狠狠地盯着面前的黑衣人们:“是谁派你们来的?敢招惹赵家与秦家!” 六子习武不久,拿着刀剑的手还在抖,可回头看见重伤的李尚却又招招带着致命的杀气,他力大无穷,一刀下去竟是生生断了刺客的身子。 “我们公子是好人!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杀的就是你们!”黑衣人的头领看着时间耽误了这般久心中生急,亲自甩刀踏空袭去,绿萝六子大惊,想要阻拦却被周围涌上的刺客包围,眼看着长刀带着劲风迎面砍去,一支黑羽长剑划空而来,叮的一声撞上长刀,直接震开了黑衣人的手腕。 众人大惊,只见四面八方的屋檐上死士飞奔而来,他们如疾风骤雨般步伐徐晃只留残影,将所有的黑衣刺客一刀毙命,每一个人的眸子都是出奇的冰冷,手起刀落之间仿佛削果皮似的,轻松无比。 刺客尽数被灭,死士们齐齐看向破碎的马车,恐怖的对手让六子与绿萝生出惧意,他们下意识用身躯护着各自的主子,却没想到面前杀气冲天的死士们竟是收刀下跪,恭敬俯首:“参见少主!” 少主? 是谁? 所有人都愣住了,此时死士们的身后走出了一个白发老头。 他面容那样熟悉,熟悉到意识迷糊的沈惊缘猛得反应了过来,她看向李尚眉心。 果然,血红的煞气越发浓烈。 李尚根本就不是普通人!他是这个世界上气运之子最强大的对手萧无伤! 沈惊缘两眼一翻看向虚空:“来钱…我要你的命。” 刺杀的消息传的很快。 彼时云朝华正在用膳,听到李尚沈惊缘受伤的事惊的摔坏了手中的玉碗,急忙唤了马车去往宰相府。 而此时的宰相府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李尚的胸口中了箭却自己生生拔出,鲜血涌泉般怎么都止不住,而沈惊缘的背后有着长长的一道刀伤,秦淮蓉看到的第一眼几乎是吓晕了过去。 府医们忙的不得了,云朝华和赫连靖赶来时听到若不是有死士赶来今日沈惊缘二人定是已经命丧黄泉,当即便生了大怒,云朝华立马派人向皇宫里的云岷传信并请求京畿卫彻查。 而云岷收到消息时,沈惊缘李尚的伤情也稳定了下来,知道沈惊缘性命无忧云岷松了一口气。 “好个唐巨海,终于是忍不住了。”他冷下神色看向窗外的景色:“如今萧家已认回少主,朕倒是要看看,他们的报复你能不能顶得住?” —— “晋阳先生,您…终于出现了。”赵邕俯首递上了一杯茶。 晋阳一身干净布衣端坐在赵邕的对面,他的面容慈和又精明:“我等需要确定少主的身份,如今一切明了,自然该出现了。” “您太谨慎了。” “萧家就这一个血脉,不容混淆。” “您说的对。” 晋阳抬眼,一双笑眯眯的眸子看着赵邕:“既然如此,十几年前您与家主做下的契约可还作数?” 赵邕大笑:“自然作数,李尚不仅天资聪颖更是已经倾心锦锦许久,他们的婚事是天定的姻缘。” “赵大人,李尚的名字从今日起已经作废了。”晋阳笑着从怀中掏出一块麒麟玉牌,只见上面精雕着一个萧字:“少主的名字,名唤无伤。” “萧无伤…”赵邕喃喃道,“是个好名字。” 无伤无伤,盼儿无灾亦无伤,萧清夫妇对这唯一的孩儿仅此期盼罢了。 “先生,此后您作何打算?” 晋阳浑浊的双眼变得清明,他握紧了手中的玉牌:“我萧家灭门惨案沉寂十数年,多少人渴望着凶手去以命抵命,家主一生清正廉明,这桩冤屈天下知晓皇室愧对萧家!如今封王圣旨已寻到,当今帝王不管是谁,这王位也是不得不封了,届时我倒要看看唐家还能活多久!” 赵邕点头,唐巨海做了多少孽,就得用多少血肉去偿还,他这样的恶虫,天下人都欲除之而后快。 “先生!少主醒了!” 闻言晋阳噌的站起身来连忙赶去了李尚的院子。 少年悠悠转醒,胸口处撕裂的疼痛让他皱眉。 晋阳见此连忙掀起了下摆的布衣长袍带着一众精锐死士跪地俯首。 “参见少主!” 见床榻以及院外跪着密密麻麻的死士,李尚不明所以,看向老泪纵横的晋阳更是惊讶:“老伯?” 没错,带着萧家死士隐藏了十几年的晋阳先生不是其他人,正是那个常常摆摊卖麒麟糕的老头子。 沈惊缘在锦绣院醒来时已经是刺杀的三日后,听到绿萝说着李尚已被萧家认回竟是有些百感交集。 李尚就是萧无伤? 那个手段阴狠毒辣,让云岷都畏惧三分的人物? 第六十六章 重兴萧家 可怎么会? 李尚谦和温顺,如何会是传说中的那个疯子? 沈惊缘捏了捏眉心,却是忘记了背后的伤,她嘶的一声叫痛,红叶连忙上前:“小姐,这伤刚刚上了药,您千万别乱动!” 感觉背后火辣辣的疼,沈惊缘趴在床上耷拉着脑袋:“这伤需要养多久?” “您这刀伤深,想要愈合起码得半月。” 沈惊缘阖眼:“半月…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了。” 昌和四年十月二十五。 多年前蒙冤受辱的萧家横空出现,其晋阳先生寻求赵相面见当今天子,将搜集了十多年的证据供上龙案,以证上一任萧家家主的清白。 帝王哀伤,叹先帝追逐长生道走火入魔,多年前流传的长生不老药从未制成,谈何盗窃,萧家家主萧清,一生于大云朝忠心耿耿,清正廉明刚正不阿,乃天下难有的风骨直臣。 与此同时,一封尘封多年的血书突然现世。 千古史来,君要臣亡臣不得不亡,然,长生道乃世间虚妄,帝王不应受其蛊惑而荒废朝政,更不应亲小人远忠臣,让危害大云朝的奸佞荼毒苍生。 吾大云基业百年,当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今百姓哀怨不止,忠臣心死离堂,天下危难矣。 今日天子围剿,清不怨,只恨不再有机会能效力大云,故今日送嫡子无伤与晋阳先生等人离京,望有朝一日萧家能再次为大云谏言谋划造福天下! 今我冤屈不用明,只愿灭门醒帝王。 血书言辞悲切,无数文官为此动容,一时间,朝堂上风云变色,宰相赵邕率一众清正大臣恳请帝王恢复萧家往日荣耀以慰在天亡灵。 云岷哀叹先帝被奸臣蛊惑而痛失萧清这样的臣子,当即清查出数名中饱私囊危害百姓的官员们,将其罢职流放,同时下令恢复萧家往日荣光,御赐府邸匾额,又赏黄金万两,允萧家灭门案中的十七名萧氏嫡系陪葬王陵,同时派人寻找当年被先帝驱逐出京的完颜氏,也就是萧清妻子完颜敏的妻族。 萧家重立于世家之上,曾闻名天下的晋阳先生于昌和四年的十一月初一,奉萧家嫡子萧无伤为新一任萧家家主,此后,清流世家与风骨才子们皆以萧家马首是瞻。 昌和四年十一月初十。 沈惊缘已经养了许久的病,如今背后的刀伤已经结疤,可以下地自由行走。 绿萝掺着她去了院中的走廊看了看四季长春的垂吊花,说着李尚的伤也已经好的差不多。 沈惊缘扯了扯嘴角纠正她,如今李尚已经不能叫做李尚了,应叫萧家主。 绿萝笑着连忙道是,又提起了萧家赵家十几年前曾定下的婚约,乐的像是她去嫁人。 如今他恢复了身份,有了自己的府邸,六子也跟着离开了宰相府,沈惊缘与他二十日未见,绿萝与六子便有二十日未见。 沈惊缘想起了什么:“朝华今日怎么还没来?” “朝华公主听说附近有座雪山,山上有一株可解天下之毒的雪参,今日一早便带着小侯爷走了。” 沈惊缘低头咳嗽了几声:“又是白跑一趟罢了。” 绿萝看着面前脸色苍白如雪的沈惊缘,眼圈顿时红了起来:“小姐,朝华公主如今视您为至亲,您近日刀伤虽是好了,可身子却更虚弱了,朝华公主心中不好受,所以才四处奔波为您寻药。” 沈惊缘明白,如今的云朝华和昔日的云朝华已经大不相同了:“听说朝华私底下收留了许多的乞儿?” 绿萝点头:“自古以来皇家世家皆有暗卫,唯公主无一人可用,小侯爷担心,便挑选了背景干净的乞丐送去了赫连家的暗卫营里。” 沈惊缘折下了一朵花在手中把玩:“赫连靖对朝华确实是好的,可身为兄长,坐在高处的那位却没想到这些。” 绿萝闻言不敢回答。 沈惊缘走了几步到了院子里的池塘,将手中的花儿轻飘飘的扔在了湖面上。 她叹气,这二人的结局到底是亲缘浅薄,殊途陌路。 想到此,沈惊缘又不禁想到了李尚。 马车遇刺的事已经过了这么久,可她却是没有忘记他说的话。 心中自有锦锦。 “萧无伤喜欢你。”来钱靠着树叶上有些忧愁:“这么明摆的事你现在才看出来。” “你说我的到来是否已经改变了一些人?”沈惊缘沉思,“云朝华如今已不再是乖张暴戾,萧无伤也不似原世界所说的心狠手辣,你也看到了,他身为李尚性情温润如玉,是难得的君子。” 来钱晃腿:“原世界中李尚应该是吃了太多的苦,所以导致了心性扭曲做事不留余地,现在遇到了你,许多事都不一样了,也许他现在是白非黑,是个好人。” 沈惊缘听到这心情好了不少,她弯唇:“若真是如此,希望他们一直都好好的。” “腊月岁首快到了。” 沈惊缘顿了顿:“竟这样快…” 来钱忍不住打趣:“以前你可是嫌时光过得太慢。” “腊月岁首是多久?” “腊月,即十二月,岁首,即新年的第一天,也就是十二月三十日到一月初一,你必须死在这个时间段里。” 沈惊缘垂了眸:“刚适应就要走了。” “你在不舍什么?”来钱奇怪,“你对这里的人生了情?” 沈惊缘摇头:“也不是,只是突然有些小伤感罢了,毕竟生活了这般久,且他们对我也是真心的好。” 来钱笑了:“虚无境里你尖酸刻薄不交朋友,没想到来了红尘倒是变得不一样了。” “该怎么死好呢?”沈惊缘带着绿萝走回走廊坐了下来撑着脑袋思考。 她看着池里的湖水道:“要不淹死?我现如今的身子,溺一次水指定是活不成了。” 她又看了看房顶:“或者是吊死?这样衣裳就不会湿了。” “可是上吊脖子也难看,要不还是喝毒药去死吧,死后留有体面,还能漂漂亮亮的。” 她思来想去找不到好的死法,一道清润的声音便从院子在传来。 “锦锦。” 第六十七章 你多看看我吧 沈惊缘抬头看去,只见少年身姿如玉,一身玉纹长袍称的清俊无双,他的腰间束着一块麒麟金牌,看起来极为华贵,像是祖传之物。 他向自己快步走来,衣袖与衣摆处绣着的云纹青叶精致无比。 果然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如今一身尊贵打扮,她竟是有些认不出来了。 看着面前眉眼惊艳的少年,沈惊缘呆了呆。 萧无伤抿唇,弯眸里笑意满满,他抬手点了点少女的鼻尖:“为何发愣?” 他的声音好听极了,不知道是不是许久未见的原因,像是一股清泉让人晃神。 “无…无伤。” 他眸中笑意更满:“锦锦若不习惯,依旧可唤我李尚。” 沈惊缘摇头:“你如今恢复了身份,李尚的假名自然不能再叫了。” 她抬头一笑:“无伤二字也甚是好听的。” 萧无伤坐在了她的身边,能见到她的喜悦渐渐消散,只因看到了少女苍白透了的肌肤。 “你的伤…还未好?” “都结疤啦,算作是好了,只是我这身子你也知道,血液里余毒未清所以底子弱了些。” 前些日她还生龙活虎的让人觉得病已大好。 萧无伤垂眸,眼波沉沉:“伤害你的人,我会让他们都付出代价的。” 沈惊缘心里一暖,抬头顺了顺少年的毛:“不要皱眉,我可不喜欢你这阴沉沉的模样。” 她的手从他的头上落下来到嘴角处往上戳了戳:“学学刚刚进院子时的模样,要笑起来,你笑起来很好看,记得多笑笑。” 萧无伤感受到少女指尖上的凉意抬手握住:“你的手好生的凉。” 沈惊缘柔柔的笑着:“女子体寒是正常的。” 她悄悄地抽出手问道:“你如今可适应了身份?突然知晓身世定是茫然无措吧。” 萧无伤心中一暖,正如沈惊缘所说,自从他在病榻上醒来见到晋阳先生起,他的心便是如浮萍般漂浮在空中。 他们说,他是大云朝忠臣之后,是唯一的嫡子,他应恢复荣光重振萧家昔日景象。 他们还说,他身负父族母族的血海深仇,他需要将敌人一个个揪出,为至亲们报仇。 是的,消失许久的完颜家其实早在被先帝逐出京都后尽数灭口,何其无辜的百余条性命就这样悄声无息的葬送,而一切的祸根都来源于唐巨海一众毒瘤。 李尚见自己的身体被剥开,萧无伤的身份紧密重合的贴合在了他身上,像无尽的枷锁,也像无尽荣耀。 晋阳先生奉封王圣旨让他进宫面圣,做大云朝昌和年间的第一位异姓王。 这代表什么,代表着无穷无尽的权利。 一旦成为异姓王,他将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凌驾于百官之上,让天下子民俯首称臣。 萧家灭门的惨案世人皆知是当时暴帝的酷刑,他怒火撒泄,几百几千的性命为之葬送。 天下人欠萧家,皇家更是欠萧家,所以当年那些谋害萧家的畜生们为何在这十多年间依旧赶尽杀绝,就是为了不让萧家之人重现,因为他们知道,萧家的出现,就是报应的开始。 说到这,萧无伤不由的佩服起了他素未谋面的父亲。 萧清十六年前便算准了十六年后的事,一盘局布了这么久,缜密的心思令人恐惧。 京畿卫围剿萧家时,萧无伤尚在襁褓之中,萧清便狠心下毒阻碍他身体骨骼以及容貌的发育,所以沈惊缘遇到他时,面色暗黄无光平平无奇,不过泯然众人矣的普通模样。 而当年下毒之后,萧清把萧无伤交给了萧家最精锐的死士密道中逃离京都,晋阳先生在城外接应,再转交给线人带去阜城。 而此线人便是萧无伤身为李尚时拜的那位夫子。 萧清算准了唐巨海的心思,他不让任何人带着萧无伤长大,只命令他们将他带离京都,扔于乞丐堆中养大,让萧无伤拥有一个无人会怀疑的身份。 弃养孤儿世间不知凡几,不会有任何人会将他与萧家嫡子联想在一起,若萧家的孩子逃出,应是死士守护,忠仆服侍,绝无可能是那个又瘦又小在地上捡垃圾吃的可怜小乞儿。 萧无伤突然回想起他曾被叫了十年的二狗,求着夫子为他赐名,夫子在村落的山头牵着他的手,目光是那样的怜哀:“离…殇…此后你便叫做李尚罢。” 他那时欢喜极了,根本未曾细想夫子的话。 如今想来,生离死别,至亲命殇,所以才谐音唤作李尚。 可惜他的记忆里没有晋阳先生口中的睿智多谋的父亲和那容貌绝美的母亲。 他知晓真正身份时,是迷茫又无措的,连带他的心都是悬在空中,焦躁又不安。 他虽接受了身份,却是没有家族的使命和责任感,因为他们口中的至亲,他素未谋面,从不相识。 萧无伤捂住自己又开始迷茫不安的心,看向身侧的少女,她的面容那样沉静美好,让人安心。 “锦锦,谢谢你。” 沈惊缘咳嗽两声:“为何谢我?” 萧无伤放下了捂住胸口的手:“你在身边,我的心便不会漂浮急躁。” 沈惊缘看着萧无伤眉宇间血煞之气红了又散,当即笑道:“我若如此有用,那你便多看看我吧。” 说完,她笑着站起身来想要活动活动,却不想眼前一黑直接失去了意识。 “锦锦!” “小姐!” 沈惊缘再醒来时已是深夜,房间里灯火如豆,烛火昏暗的摇晃着光影,床榻边的红叶绿萝互相依靠着已经睡着。 “来钱,怎么回事。” 虚空中正在把玩灯芯的来钱顿了顿,他抬头看着床榻上的少女:“你活不久啦。” “我知道。” “那你还问什么?” “活不久是因为赵灵会来,可现在不应该出什么问题的。” “好吧,其实是天道大人晓得你救云朝华用神力化丹的事了,所以小小的惩罚了你一下。” 沈惊缘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捂着气吁的身体道:“这糟老头子坏得很,早晚回去给他胡子烧了。” 第六十八章 无伤记得清清楚楚 来钱嗤笑:“看来你也不是病入膏肓,还有精力说这话。” “萧无伤呢?” “守了你一整天,刚不久才被秦淮蓉劝着回了萧家。”来钱沉思着,“他如今对你可是上心极了,恢复身份后多少名门贵女倾慕,他硬是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之外,跟在你面前温柔如玉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人。” “你今日突然晕厥,所有人都吓坏了,大夫说你如今身子极为虚弱,想要恢复怕是难了。” 沈惊缘咳嗽了两声:“我不走这幅身子便好不了,其实也没多大点事,也就熬一两月,差点就差点吧。” “你想的倒是开,可萧无伤和云朝华却是担心的很,今日要不是云朝华赶回来将雪参给你服下,你能不能今日醒都是个问题呢。” “她如今确实待我太好了…”沈惊缘捏了捏眉心,她本意救云朝华只是为了让这个世界的宿命因果不要有太大的误差,却没想到阴差阳错的让她将自己视为最重要的朋友。 云朝华近日翻天覆地的改变让沈惊缘想到她二十五岁便香消玉殒的结果。 “希望我走后,她能多活几年吧。”沈惊缘盯着床顶的纱幔想到了什么:“如今也到十一月的中旬了,欠萧无伤的东西也该还去了。” 来钱疑惑:“你欠了他什么?” “千金。” “什么?” “他身为李尚时,我曾允诺了一个包子一两金一床麻被百两金的事情,细细想来已经累积一千金了。” 来钱惊讶:“你等赵灵帮你还不就得了。” 沈惊缘侧身阖眼准备睡觉:“这是我欠的自然由我来还。” 来钱顿时就乐了:“不错,看来你欠姻缘神的那八万两银子也应该记起来了。” 沈惊缘当即抬手扔了个枕头过去,来钱侧身躲过:“谋杀啊!” 看着人不搭理他,来钱忍不住的小声嘟囔道:“你还欠我一万呢,真是越来越扣搜了。” —— 十一月十五。 秦淮蓉在宰相府里举办了赏花会,宴请了京都所有官员以及妻女嫡子。 朝华公主知晓消息,不仅将北城上贡的最稀有的几盆冰魄雪莲赐给了赵家,更是寻找了许多奇花异草来装饰赏花会,以讨沈惊缘的欢心。 因遇刺杀,如今少女的身子是越来越差,走几步便喘,走百步便咳,根本没法像以前一样出府玩乐,人在家中闷的慌没什么乐子,自然也就没什么笑颜。 秦淮蓉与赵邕看着女儿苍白虚弱的脸色心疼极了,当即便筹谋着举办一场赏花会,人多热闹,再叫些唱戏的好手,想着或许会让沈惊缘的病好上几分。 今日赏花会贵人颇多,唐子围携夫人春氏早早的就赶来赴宴,这是他们第一次参加品级如此之高的宴席,二人甚是激动。 唐子围只是个正八品的国子监学正,平日里哪里能跟宰相打交道? 他一年未升,如今唯一的机会便是靠在这赏花会上结识大臣,而春氏也是一样的,今日大臣的嫡妻都会出席,她恨不得立马就能混进京都贵妇的圈子里去。 “夫人,今日赏花会的客人一个比一个尊贵,您千万别出错。”身边的嬷嬷贴心提醒道。 春氏点头:“我省的,只是听说这赏花会就是为了逗那锦小姐开心的?” “锦小姐是赵相唯一的女儿,又是那朝华公主的手帕交,身份自然是尊贵非常的。” 春氏感叹道:“这锦小姐还未定亲,若是我儿能娶到她就好了,这样来便可青云直上…” 嬷嬷闻言大惊,连忙捂住春氏的嘴:“夫人!慎言!” “重立于世家之上的萧家您可知晓?那现任家主萧无伤在恢复身份之前便是宰相的门生,听说不仅与那锦小姐情意深厚,更是多年前还立有婚约,咱们少爷哪里能抢的过?这您这般谬言便莫要出口!” 春氏一惊,她自然是晓得萧家的,听夫君说,如今的萧家已经不再是多年前那个清正温和的萧家,现任家主萧无伤行事果决且雷厉风行,这些日子揪出了不少曾经陷害过萧家的人。 春氏乖乖点头:“这些天上的贵人们幸好我等未曾得罪过。” 见赏花园里的花争艳斗法,一个比一个美,春氏扶着一朵红海棠闻了闻,只是刚低头便看到了不远处的少女。 她一身银绫烟云白裙静静地站立在花团锦簇之中,坠着人鱼珠的梨花簪钗插在她的发间闪烁着微光,那雪白纤细的脖颈脆弱又具有美感,几乎是美的不像是真人。 春氏愣住惊叹道:“好一个冰肌玉骨的美人。” “公子!小姐在前面等您!” 身侧的人擦肩而过,春氏扭头,彻底呆住。 少年沉稳,墨色山水袍仿若诗书中的画中仙,他腰间束着一条的青色祥云宽带与麒麟玉牌,墨发如丝绸般黑滑,未束冠也为插簪,只用一根玄色云纹发带随意绑着,可就算如此随意,这孤雪霜姿的气质便让人不得不惊艳侧目。 萧无伤停了步子看向春氏:“好久不见,春夫人。” 春氏没想到他会停下来与自己说话:“萧,萧公子,您认识我?” 萧无伤笑了:“一年前春夫人的白猫铃铛儿便是我寻到的,如何能忘记?” 铃铛儿? 淡忘的记忆涌入脑海,春氏猛得抬头看着面前容貌无双的萧无伤:“不,不可能,你们根本长的不一样。” “我等庶民,为官家办事是天大的荣幸。”萧无伤淡淡的复述了一遍这段曾将他践踏在脚底的话语,他看着远处等着自己的少女回头讥笑道:“您当时眼里的厌恶,无伤可记得清清楚楚。” “赏花会,您可要玩的开心。” 看着萧无伤去寻不远处的赵锦锦,春氏后退一步,突然想到找回铃铛儿的那天夜里,还有一个被她踢了一脚的小女孩,她的身形和这尊贵的宰相嫡女何其相似。 脑子一闪而通,春氏吓的摔在了地上。 她当时做的事说的话,怕是彻底得罪了这些贵人! 第六十九章 九里坡鬼医 赏花会因是在宰相后花园里举行的,所以水亭湖塘四处都是,此时春氏脑中一片混乱,扔下身边的嬷嬷就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只是没想到人行到水榭边时脚下一滑,竟是直接摔进了湖里。 十一月的天是凉的,湖里的水冰冷刺骨,春氏的鼻腔呛进了许多水,护卫们跳下去花了好大的劲才将人给捞起来。 唐子围听到消息连忙赶来,听说抱着昏迷的春氏差点就哭了出来,谁知下一刻春氏醒了,嚎啕大哭的说自己做错了事,掉进湖里定是报应。 她如今捡回一条命,想也不想,连滚带爬的便寻到秦淮蓉面前,扑通的一声跪在地上,一身的衣裳已经湿透,裹着披风花了妆容哭的像伤心,直言愿为赵家做牛做马只要能原谅她。 秦淮蓉心中生疑,带着人换了衣裳散了人才问起原由,春氏胆小,立马将一年前的事从头到尾都说干净了。 听到自己的宝贝女儿流浪时吃了那么多的苦,还被踹让石头子划伤了手心,秦淮蓉心疼极了,春氏知道理亏,连忙跪在地上磕头请求原谅。 这事刚出,红叶便说给了沈惊缘听,彼时她正和云朝华喝着花茶,而一旁的萧无伤与赫连靖正在搬弄花盆。 “你怕是吓到她了。” 春氏就是一个被宠坏了的无知妇人,萧无伤恐吓两句便吓坏了胆。 “要我说,这是她罪有应得。”云朝华觉得落次水还算便宜春氏了。 沈惊缘笑着摇头:“何必计较呢,世间自有因果。” 萧无伤摆好花盆从六子手中接过帕子擦了擦,打趣道:“有没有可能我便是他们的因果呢?” 赫连靖噗嗤笑出声,攀着他的肩膀:“我如今已回国子监,让一个学正吃些苦头很容易。” 云朝华嗔了一眼:“我记得你以往挺正直的,怎么如今倒是学坏了?” “春氏的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她的行为不知映射了多少其他低层官员,若官场上人人都如春氏的心态去看待百姓,国将灭之。”萧无伤说完到沈惊缘面前讨了口茶,“所以她与唐子围,需要处理。” 他笑的温和,连带着眸子里都溢出了暖意,沈惊缘点头认同了他的话,顺口提了一句:“莫要把人逼绝。” 萧无伤弯眸一笑:“锦锦放心。” 云朝华赫连靖相视一笑,沈惊缘却突然低头咳嗽了起来,三人脸色突变,只见少女手中的锦帕上染上了一滩鲜血。 今日沈惊缘心情本是不错的,赏花会筹备了许多天,她还想多看几眼。 她撑起身子想要站起来,却清晰的感觉到天道老头赐在她身体里的病痛在加倍的折磨着她。 血液里的余毒欢快流窜,疼的她几乎站不稳身。 沈惊缘咬着牙缝说了两个字:“好…疼…” 萧无伤看着少女这般痛苦只觉得心口豁开了一个口子,连忙上前扶住。 沈惊缘觉得肺里吸进一口气便是冷冰冰的撕疼,只有咳嗽起来会好上许多,她低声轻咳,却不想咳的越来越猛,最后竟是止不住,直接喷出了一口鲜血。 温热的鲜血溅到了萧无伤的衣裳和脸上,他看着少女软软地倒在他的胸口,脑子一片空白和鸣声,低头看着自己颤抖不止的手,萧无伤抱着沈惊缘大喊道:“锦锦!” —— 沈惊缘的病越来越严重,赏花会还没开始便吐血晕倒,赵邕与秦淮蓉听到消息急坏了,奈何这次邀请的客人有许多大臣,不可能中途散宴,所以只能赵邕强撑着举办下去,而秦淮蓉抽身离开和云朝华去照顾沈惊缘。 请来的神医坐在床边连连摇头,云朝华拉着少女的手低声哭泣。 她心中自责且愧疚。 锦锦现在的身子这样虚弱,就是因为当初那颗唯一的救命丹药给了她。 每每看到少女那苍白的脸色,云朝华心中的愧意便怎么也抑制不住。 萧无伤在床榻边守了一下午,此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赏花会也已经散去,外面淅淅沥沥的开始下起了雨。 看着少女沉静的面容,他抬手抚摸着她的脸,声音有些哽咽:“锦锦,别离开我,求你了。” 云朝华闻声心中一酸:“是我对不起她…” 少年跪在床边充耳不闻,只哀声祈求着床榻上的少女睁开眼睛。 “一切才刚刚好起来,你一定会没事的,对吗?” 床上的人儿自然是听不见的,她只静静的躺着。 赵邕和秦淮蓉带着京都里名声鹊起的神医匆匆进屋,那神医连忙把脉,最后一惊,摇着头唉声叹气:“这病老夫也无能为力,赵相还是另请高明。” 他背着药箱作势要走,萧无伤转身狠狠地抓住他的手臂:“什么叫无能为力?你不是神医吗?!” 神医被吓了一跳,急道:“这位小姐身体里的毒至少是成千上万种剧毒之物炼成,且不说这上万的毒药有什么,就是有法子去配解药也要半年以上!可她的寿命只有一月余了!” 萧无伤愣住了:“你说什么?” 云朝华跌跌撞撞的跑来揪住了神医的衣裳:“你刚刚说什么?什么一月余!?” “金枝玉叶的身子本就娇弱,又是刀伤又是毒,且她每日都要受万毒在体内游走的痛苦,底子早就空了!” 秦淮蓉听到这顿时痛哭起来,赵邕更是无比痛心不敢相信。 而一旁的云朝华像是受了打击,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萧无伤却摇头不信,红着眼睛死死的抓住神医:“一定有法子的!不可能的!一定有法子的!” 神医被萧无伤的疯态有些吓住,想了想说道:“京都外九里坡那住着个鬼医,通晓天下医术,你若是能求他来看看也许还有几分机会,但是此人性情古怪鬼异,只凭心情治病。” 听到这,萧无伤立马松手冲出了屋子,雨水将他淋湿,六子见状准备去备马车,却不想人已经骑马冲出了城外。 天色彻底进入黑夜,此时的雨势越下越大,浑圆的水珠重重的掉落在身上,让人发疼。 京都外,九里坡。 第七十章 三日为契 萧无伤下马,果然见到坡上有一茅草屋,里面灯火微明,显然有人。 “少年郎,你的前面有不少陷阱,莫要想着闯进来将老夫掳走咯。” 萧无伤刚抬腿,远方便传来了苍老的声音,他止步抬头急声道:“在下心悦之人身中剧毒危在旦夕,请先生出手相助!” “那小女郎还死不了,且世间濒死之人数不胜数,我若是都要救,岂不累死。” “您需要什么!只要您肯救她!您需要什么我都可以给您!” “好大的口气。”苍老的声音低声沉笑:“老夫最喜考验人心,你若真想救她,以命抵命如何?” “可以!”萧无伤想也不想的回答。 “答应的倒是比之前的人快多了。”鬼医的声音变得有些不开心,“没有犹豫的抉择是无趣的,算了,不救了。” “您怎么能出尔反尔!” “嘿,老夫凭心行事,想如何便如何,外面雨大会伤身,早些回去罢。” 萧无伤掀开衣摆下跪恳求道:“求您救救她!” “你要跪就跪吧!老夫可是要休息了。” “您不要以命抵命要什么?您说!您说了我都给您办到!” “她命不该绝的!求求您了!您说什么我都可以答应您!” 茅草屋内没有再响起声音。 萧无伤跪在地上看着屋子里的灯火熄灭,心中悲戚萦绕不散,他的一生中少有下跪,唯一一次还是夫子离世时。 雨夜静谧又嘈杂,让人不安又心慌,少年猛地站起身来冲向茅草屋,他小心谨慎的看着脚下的泥地,踩下一脚又一脚。 “哼!不听话的人是要吃苦头的!” 鬼医的声音变得冰冷,只见寒光一闪,暗镖破窗划空直飞萧无伤的眉心。 “叮——” 回旋镖极快的飞来撞飞那一枚暗镖,黑衣死士闪身挡在少年的面前。 “家主!莫要再上前!” 萧无伤看着近在咫尺的屋子捏紧了拳头。 “少年人,年纪轻轻心中戾气不要太重,小心命不长。” “您究竟想要什么?” 鬼医闻声大笑:“这天底下的东西老夫什么都不缺,看的就是心情,所以惹怒我的下场可不好。” “你若真有诚意,让藏在你身后的百名死士现身,然后你到我屋前跪上三天三夜。” 萧无伤冷笑:“三天?她的病一刻都等不了。” “你在此跪上三天,三天后她必醒,敢赌吗?” “荒谬!不医便醒?难道你是神仙不成?” 萧无伤只觉得可笑至极,神鬼之说本就为虚妄,只能骗骗那些蠢人。 鬼医大笑:“在这世上,老夫称一句半仙也不为过,反正那小女郎也活不长了,你若不赌便早些离去,老夫算过,她的病这世上只有我还有几分法子。” 冰冷的雨水浸入衣裳变得湿冷厚重,胸口处愈合不久的箭伤悄然崩裂。 萧无伤突然笑出声,他掀起下摆直直的跪下:“好,三日为契。” —— “萧公子在九里坡外已经跪了三天了!那劳什子鬼医说什么三日就醒!为什么小姐到现今都没动静!” “可我听说那鬼医有几分本领。” “都是些骗人的江湖术士!” 少女悠悠转醒便听到了绿萝气愤的声音,她张开嗓子沙哑的问了一声:“鬼医是谁?” 听到声音,门外的几道身影同时怔住,随后转身扑向床榻。 “小姐!小姐您真的醒了!” 绿萝喜极而泣,连带着红叶也了落泪,沈惊缘轻声咳了几声又问了一遍:“鬼医是谁?” 两人对视一眼,将事情一一说出。 沈惊缘听完有些想笑。 自称神仙能治好她? 她的病乃天道老头所下,莫说这世上无人能治,就是从古至今到万千界面都找不出一人,说难听点,就是华佗扁鹊在世都得跑路。 “你可快些去把萧无伤叫回来吧,他箭伤复发无人知晓,再跪下去命便没了。” 听到来钱的话沈惊缘没忍住叹气:“真是一刻都不让人歇的。” 她揉了揉酸涩的身子,带着绿萝和红叶便准备出府,中途不想碰见了正在亲自熬药的秦淮蓉。 见女儿醒了,她喜极而泣,欲要一同随她接回萧无伤。 大雨下了三日,风寒气重。 马车缓慢得行至九里坡时,沈惊缘便看到了乌压压一片身穿黑衣的萧家死士们撑着伞守在萧无伤的身后。 她裹着厚厚的披风低声咳嗽,靠在秦淮蓉的身上轻轻的掀起了车窗一角,望见那远处跪在雨中的少年背影。 那样坚挺又那样萧瑟。 不知为何,沈惊缘竟是觉得有几分可怜与难过。 死士看见马车立马散开让道,走到茅草屋时,沈惊缘软弱无力的在车内出声:“无伤,莫要再跪了,我如今已醒,已无大碍。” 她的声音轻飘飘传进了少年的耳朵,他一怔,回头看去,双眼通红:“锦锦,你真的醒了!” 少女点头一笑,弯弯的酒窝依然清甜:“跟我回去罢,我这病,天下无人能治。” 沈惊缘的话刚落,那茅草屋里的鬼医便立刻不满的出声:“你这小女郎话倒是说的绝,什么叫做天下之人无人能治?你这是不把老夫看在眼里了?” 沈惊缘没想到自个声音这般小那屋里的人还能听得见:“自知是个药石无医的身子罢了。” “嘿,你这话老夫听着可是不乐意了,若是老夫能治好你怎么办?” 沈惊缘笑了:“你能治好?” “那是自然。” “不,你治不好。”沈惊缘懒得跟他废话,只靠近车窗看向萧无伤:“你是不是不冷呀,这雨里跪了三天,你身上还有箭伤呢,你要是出事,以后书先生罚我写大字就没人护着我了。” 她说的话那样娇气,萧无伤却直接鼻尖一酸。 他生来最讨厌娇滴滴的女儿,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了,那些矫揉做作的话从赵锦锦的嘴里出来不但生不出一点厌烦,反而让他喜欢极了。 感觉被忽视了的鬼医突然打开了那破破烂烂的稻草门:“你这病!老夫医了!” 沈惊缘像看神经病似的看了他两眼:“不必了。” 第七十一章 天神历劫 鬼医是个胖乎乎的老头,一头乱糟糟的白发和一身破破烂烂的深蓝道服,整个人看起来不伦不类,像个逃荒户。 看到沈惊缘的面相,他先是大惊,又是黑了脸色,随后又青又白来回切换。 沈惊缘看的想笑:“鬼医先生医术精湛便就罢了,没想到还会变脸之术,真是佩服。” 鬼围子的脸色变了变,嚣张的气焰瞬间焉了不少:“你…” 沈惊缘止了他的话头:“我如何?” 鬼围子蹙了眉,他自小跟随师傅刻苦修行,自称能窥探出几分天意,原本这小女郎的病应是无伤大雅,痛痛也就过去了,可眼前的人明显是气数将尽,无力回天之象。 鬼围子心里下意识的打了退堂鼓,一旁的萧无伤被死士扶起:“先生既然院愿意医治锦锦,有什么要求可尽管提出,我萧家一定会竭力完成。” 鬼围子:“……”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不? 马车里,秦淮蓉看着外面萧无伤清瘦的身影心中滋味百般。 她搂着怀里虚弱的女儿不禁想,或许锦锦的归宿真的是无伤,这天下能这样对她女儿的人万里难出其一了。 看出鬼围子的忧郁,沈惊缘软声地调侃道:“先生还医吗?” 鬼围子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点头:“我试试。” 就这样,鬼围子被萧家的死士们护送到了赵家门口。 沈惊缘折腾了一番又困倦的不行,发现少了点什么这才问向一旁的红叶:“朝华回去了吗?” “公主病了。” 沈惊缘拢眉:“怎么会病了?” 红叶:“小姐您吐血晕倒那日萧公子去寻了鬼医,公主便跟着夫人一起照顾您,您知道的…您曾有一颗解药给了公主,现在您的身子这般不好,时常都恐有性命之忧,公主心中自责,便谁的话也不听,只日夜守在您的榻边,昨夜间一下子受寒就病倒了。” 听了红叶的话,沈惊缘心里说没波动是假的,那丹药不过是当时随口乱诌的话,现在却像是成了云朝华的心结。 “不过小姐放心,小侯爷去看望公主了,应该没什么大事。” “公主府里的奴才们才新换了不久,贴心的丫鬟有几个?赫连靖是外人,如何能时时刻刻在朝华的身边?”沈惊缘扭头拍了拍红叶的手:“你是我身边最体贴谨慎的,帮我去公主府照顾照顾她。” 红叶犹豫了起来,小姐的意思她心里都明白,上回朝华公主在宫里染上瘟疫的事本就有蹊跷,如今让她去照看就是为了防止有人陷害。 红叶颔首:“小姐心思缜密。” 沈惊缘笑着捏了捏红叶的脸蛋:“去吧。” “是。” 望着红叶离开的背影,秦淮蓉看着面前的女儿有种恍惚感。 孩子长大了,果然已经不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稚嫩孩提了。 —— 回到了宰相府,鬼围子便散退了众人要求与沈惊缘单独谈话。 秦淮蓉不放心却又担心女儿的病情,只好带着秦嬷嬷和绿萝亲自守在屋外。 鬼围子关上门放下手中破破烂烂的药箱:“老夫需要诊脉。” 沈惊缘坐下伸手,鬼围子覆上一层薄薄的白纱立马把上了脉。 脉象起伏,时弱时强,少女体内一片混沌,有万种剧毒流转于血液之中,它们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在体内沸腾叫嚣,吞噬着病患的生机,价值千金的药材就是石沉大海没有一丝的作用。 鬼围子脸色大变,他松手道:“你要死啦!” 沈惊缘淡淡的抽回手:“大惊小怪,我早就知道了。” “你这身子怎么会中这般狠辣的毒?” 沈惊缘低声咳了咳:“先生不是说可以治好我吗?” 鬼围子闻声收敛情绪,转身搬了个椅子坐在沈惊缘的对面,颇有些苦口婆心:“老夫也不算什么正道,你就实话告诉我,你是谁?” 沈惊缘一愣,顿时来了兴致:“先生此话何意?” 鬼围子左右看了看确认房间内无人,低声说道:“老夫生来有异瞳,能窥视几分命数,赵邕之女赵锦锦,我晓得,此女命数天地人和,未来是长寿富贵的主,而你…” 沈惊缘歪头:“而我…?” 鬼围子瘪嘴:“而你的命数我看不到,看一眼便眼睛疼,只晓得气数快尽了,顶多一个月左右。” “噗嗤。”沈惊缘没忍住笑出声:“老头,你还真有几分道行。” 鬼医叹气:“老夫这辈子就好稀奇,说说你的故事如何?你若想活的痛快点,老夫还是有法子帮你的。” 沈惊缘挑眉:“哦?活的痛快点?” “是啊,续命是续不成了,但是老夫可以帮你压制毒性让你在命丧之前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就是这个法子好虽好,死的时候却有些痛苦。” “如何痛苦?” “五脏六腑被万毒反扑腐蚀,随后七窍流血而死。” 沈惊缘沉默了下来,她现在的身子动不动便吐血或是晕倒,搞得整个宰相府还有萧无伤三个一直人心惶惶,若真能抑制也算是好事。 沈惊缘看向鬼围子:“我就是赵锦锦。” 鬼围子真没想到沈惊缘会这般嘴硬,他想反驳,可却心中突然发怵,嘴边想问的话怎么也问不出来。 来钱在虚空中抱胸盯着鬼围子,抬手将一道金光敕令封在了他的嘴上。 鬼围子心中大惊,看着面前的沈惊缘突然脑中白光一闪,回忆起下山时师傅说的话。 “徒儿,你如今的道行已是当世第一,此后任你乘风直上九霄天还是隐于人世不问闲,为师都不会管,只是有一句话你记住了,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段看不透的命数,莫要好奇多嘴过问,因为混沌命数,都是天神历劫。” 鬼围子回神,看着面前娇小玲珑的少女突然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有些不敢出声了。 沈惊缘愣了一下,将人扶起:“这样吧,我允诺许你一箱金银财宝当做药费,然后你帮我抑一月的病,如何?” 鬼围子的脑子乱的很,哪里还有之前的模样,只胡乱的点了点头:“行…行。” 第七十二章 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 自鬼围子答应治疗沈惊缘的病,便开始让宰相府去筹买许多奇奇怪怪的药材,连带着秦家萧家也一起在搜罗着名单上的最难得那几样。 云朝华被红叶照顾的很周到,在听说沈惊缘的病也能医好后心情好了不少,风寒的病不算大,在府邸里躺了几天便好的差不多,为免将病气过给沈惊缘特地等到痊愈才去了宰相府陪着。 “这药浴好香啊。”绿萝笑着将浴房的门合上,“小姐这些日子的情况好了不少,昨日也不咳了,鬼医先生果然厉害!” 红叶轻笑一声:”我记得前几日你还说他是个骗人的江湖术士。” 绿萝不好意思的红了脸:“那时小姐病的太重,我心便急了。” “这下小姐的病有的治,大人和夫人也放心了。” 听着两个婢女的话,在院子外选药材的鬼围子侧身抹了下汗水。 这药浴搜集了他独家秘方中一百零一种天下解毒之物,碾碎包裹在纱布之中放入药浴桶里,病者每日早晚泡上一个时辰,药效就会浸进体内,从而抑制住血液里的余毒作祟,减轻病情,让人看起来和常人无异。 可这玩意终究不过是骗人的,待到那万种毒药抑制不住的时候,它们就会澎涌而出,吐血而亡,想到这里,鬼围子觉得自己该早做跑路的打算。 心虚的老头子坐在角落叹了叹气,和一旁的欢喜做成鲜明对比。 浴房。 沈惊缘泡在药桶之中闭目养神,回想起和萧无伤遇刺的那晚绿萝会武功的事情。 “来了这位面这般久,我似乎没有了解过其他的人,来钱,赵锦锦的身边人最后结局是什么?” “你问的是谁?” “所有人。” 眼睛被一块金丝绸蒙着的来钱躺着一旁的桌上想了想:“赵灵穿越而来,很多事都改变了,秦淮蓉和赵邕协助她开了许多商铺,让赵灵将大云朝的经济彻底带动起来。” “而现在这个位面世界会发生的事情因为你的到来发生了变换,我已经看不到现在的结局了,只晓得原来的故事里云朝华和云岷兄妹反目,被贬为庶民处以腰斩极刑,赫连靖则跟随他父亲威海候征战,将海域一统,至于萧无伤,他的结局不算好也不算坏,也就是个褫夺异姓王削弱权力的结局,毕竟他曾经做的事大部分都是有利于皇家的。” “那红叶和绿萝呢?” “她们是你的贴身婢女,这世界上最清楚赵锦锦习性的人莫过于她们二人,所以赵灵穿越过来没多久就被红叶发现了端倪,赵灵是没有你的记忆的,根本就不敢将她们两个放在身边,后来找了一些借口就将她们打发到了见不到的地方去,连带着她们的父亲赵付也不得重用,结局似乎有些唏嘘。” “红叶和绿萝是赵锦锦身边的暗卫吧。” “是,但是秦家赵家不缺暗卫。” 沈惊缘睁眼:“我死了,她们两个就不能再待在宰相府了,等她们发现赵灵不是我,那就是死路一条。” 来钱翘着二郎腿调侃道:“你如今倒是变了不少,居然还会为这俩小丫鬟做打算。” 少女的一双明眸看向他:“她们两个心善聪慧,不应不明不白的枉死。” 沈惊缘伸手,只见虚空中的古灯灯芯已经彻底长成,只要她一死,这命数盏便会亮起:“明日便是十一月末了。” 来钱问:“萧无伤殿试的日子?” 沈惊缘点头。 科举殿试在十一月最末的一天,文试和武试中脱颖而出的人都是在这一天进宫,不出意外,云岷的文武状元必定是萧无伤和赫连靖,只是殿试后的结果要十二月的中旬才会张贴金榜出三甲名单。 沈惊缘在这些日子里也没有闲着,没事看看话本听听戏,顺带着调养身体,云朝华和萧无伤看到少女的面容气色一天比一天红润,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看着铜镜里的脸色已经瞧不出一点病态,沈惊缘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鬼医果然是有几分本领在身上的,天道老头虽然在自己身上下了毒来折磨自己,但是也没禁止不能医治不是,该痛的也痛了,总要舒服几天吧。 戏台上的角咿咿呀呀的唱着曲,沈惊缘晃了晃椅子坐在台下问向一旁的云朝华:“殿试的结果下来了吗?” “绿萝和六子已经去看榜了。”云朝华吃了一块水枣糕回道,“你今日已经问三遍了。” 沈惊缘叹气问道:“我上回和你说的事你考虑的咋样了?” 云朝华放下手中的东西,有些不明白:“红叶绿萝是你身边最贴心的,你作甚要让她们跟着我?别说我不愿意,就是她们两个也定是不同意的。” 沈惊缘开着玩笑:“我这不怕有一天没人护着她俩嘛。” 云朝华更奇怪了:“有你在,还怕谁会欺负她们不成?” “看来你还没考虑清楚。”沈惊缘喝了口茶,“你公主府全是那太后的眼线,连带着培养个暗卫都要转移到赫连靖那去,没有心腹是不成的。” 话落,沈惊缘拍了拍云朝华的肩膀:“你好生想想吧。” “小姐!小姐!皇榜出了!萧公子和小侯爷是状元!”绿萝笑着跑进戏园子,“金銮殿传胪唱名,钦点了文武状元还有榜眼探花,现在萧公子和小侯爷带领诸进士拜谢皇恩,已经出长安门去游街啦!” 沈惊缘还没看过状元游街的景象,听到绿萝的话,转身就拉起云朝华出了宰相府。 腰鼓连天,贺喜声一片接着一片,为首的少年郎头戴金枝乌纱帽身穿大红状元服,跨坐在金鞍红鬃马之上,带领着身后背着大红花的进士们骑马游街,那俊俏精致的面容看的左右两侧的姑娘们脸红不已。 赫连靖意气风发的与萧无伤并排而走,他扭头打趣道:“思卿,听说这京都的女郎有不少倾慕于你,我看这下啊,怕是更多了。” 萧无伤抿唇一笑挑眉道:“什么叫做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我想你应该是知道的。” 第七十三章 定了婚期 “看!她们在那!”赫连靖眼尖的看到远处楼阁上的两个小娘子。 萧无伤抬头,只见沈惊缘身穿月白纹裙披着厚厚的雪狐大氅露出一张白嫩嫩的小脸,游行的队伍锣鼓喧天,偏她没有和其他人一样闹热闹,只清清浅浅的在楼阁上望着他笑了笑。 少年的眉眼温柔的像一汪春水,血煞之气竟然散去了七八分。 沈惊缘心里放心了不少:“如今的他戾气已经一天比一天少了。” 来钱静静的盯着下面肆意潇洒的少年郎:“希望你走后不会出什么意外。” “能有什么意外?” “你知道的,萧无伤心悦于你,他若是发现赵灵不是你,很难说之后的事情不会有什么变动。” “赵灵没有我的记忆,她是不会见他的。”沈惊缘垂眸,“此事是我对不住他。” 萧无伤喜欢她,是命中注定的无缘,命中注定的无疾而终。 一旁的云朝华见少女发呆,将一朵花放在她的手心,笑道:“自古以来状元游街可掷花表达倾慕,要扔一扔吗?” 说完,她将手中的一朵粉嫩牡丹花投向下方,赫连靖一直关注着上面,见云朝华将花扔到他的怀中,双眼顿时一亮,咧着嘴骑在马上笑的傻里傻气。 “我母亲前些日见过朝华了。”赫连靖只觉得此时是他人生最圆满的时候,“她们两个人去灵隐寺烧了回香,回来后关系竟然好了起来,我自己都不可思议。” “听里头的观真大师说我们俩是天定的姻缘,你还别说,我也这么觉得。” “你要算姻缘的话,也可以去找找这个法师,你如今金榜题名又认祖归宗,够有资格娶赵锦锦了,诶,我说话呢,你倒是回一句啊。” 赫连靖叽叽喳喳的说了一大篇的话,见萧无伤不搭理他颇有些无趣的撇了撇嘴,此时游街的队伍已经要走过楼阁,少年悄悄地放慢了骑马的步伐,抬头看去,眼中期盼。 沈惊缘愣了一下,看出了他的意思。 “扔呀锦锦!萧无伤在看你呢!”云朝华催促道。 沈惊缘低头看了看花,她本就无意,不应让他深陷其中,看着无数女郎向心仪的进士们投掷荷包,又看着漫天的花瓣四处飞舞,沈惊缘说了一句风月牛马不相关的话:“十二月的冬季能瞧见这般多的花类,难怪都爱看状元游街,也算奇景了。” 云朝华:“莫要转移话题,他们马上就要走过了,还不扔给他?” 沈惊缘将花放到云朝华的手中笑了笑:“既然已经走过,那就不投了。” 她说完转身回到房间去吃东西,云朝华微微皱眉,俯身看向楼下,将手中的芙蓉花扔向萧无伤。 “锦锦给你的!” 芙蓉花从空中飘落,少年连忙去接,他伸手轻轻抓在手心,甚是珍视。 赫连靖见是云朝华扔的,酸溜溜地说了一句:“可真害羞,还让人代劳。” 楼阁之上,云朝华扔完花进了天字房,坐在沈惊缘的旁边问道:“锦锦,你不喜欢萧无伤?” 沈惊缘咬了一口鸡腿,“他与我有患难的情谊,你这是扯到了哪去。” “那你为何不扔花。” 沈惊缘可不想跟她一直纠缠在这一个问题上;“听说你和威海候夫人聊了聊?” 云朝华被这问题带偏,坐下回道:“去上了几次香,品了几次茶。” “可有让她解除对你的误解?” “我之前确实愚蠢的很,不算误解。” 沈惊缘噗呲笑出声:“没想到曾经不可一世的朝华公主会这样说自己。” 云朝华脸红了红:“莫要取笑我了。” “赫连靖拿下武状元的名头可真轻松,现在威海候夫人不管喜不喜欢你,都要去你皇兄那提亲了。” “阿靖可是武将之子,自小便习武的,京都的那些纨绔子弟哪里比的?不过他的时机确实不错,现在真正厉害的那些儿郎们已经跟随家中获得军功了,所以状元的头衔要不要都一样。” 沈惊缘害了一声:“阿靖,乳名都叫出来了,可真亲热啊。” 云朝华顿时脸红气急:“赵锦锦!” 少女连忙求饶,一旁的红叶绿萝捂住嘴直咯咯的笑。 打闹过后,沈惊缘又问:“今天一过,威海候府便会提亲了吧?” 云朝华害羞的点了点头:“日子已经定了。” “啥?婚期都定了?”沈惊缘震惊了,“这威海候夫人是彻底接纳你了?” “烧香拜佛的时候我们曾彻谈过,夫人许是打听了我以前的事。”她垂眸接着说道,“听说我小时候差点被打死,对我的态度软了许多。” 看着云朝华情绪突然有些低迷,沈惊缘拍了拍她的手:“好啦,如今已经是苦尽甘来了,以后的日子都是享福的,你好好的过,且放心好了,当朝武状元求娶,那太后也是不得不应的。” 云朝华点头:“你说的没错,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见人恢复了状态,沈惊缘拿起鸡腿边啃边问道:“婚期定在哪日?” “腊月岁首。” “什么?”沈惊缘的动作一顿,又问道:“哪一天?” “腊月岁首呀,是灵隐寺的高僧算的日子,就说这天好。” 听到这,沈惊缘呆了一下:“这么急吗?” 历代公主出嫁都是要筹备几个月的,现在已经是十二月十五,距离腊月岁首不过半月的时间。 沈惊缘问道:“你是十二月三十那天出嫁?” 云朝华见少女奇奇怪怪的表情没忍住笑出声:“嗯,定在黄昏戌时,可惜需要从皇宫里出嫁,你没法子陪我。” 戌时,她应该没死吧? 来钱在一旁出声:“没呢,你得在交替到岁首一月初一的时候嗝屁。” 听到这话,沈惊缘放下心来,她看向云朝华胸有成竹的拍了拍胸口:“放心,我在侯府的筵席上会等着看你这个新娘子的,只是到时候你可记得让赫连靖多整几样好吃的,特别是珍馐阁那千金难买的玉浇琥珀虾,我还没吃过呢,一定要备上!” 第七十四章 送出千金锁 云朝华笑道:“会的,一定会把你最爱吃的都摆上。” 沈惊缘满意了。 “好姐妹!” 要死,也得吃个丰富的席面再死不是。 看着面前的云朝华,沈惊缘突然有些不真实:“真快啊,明明刚认识的时候好像还在昨日,一眨眼你竟然都要成婚了。” 一年的光阴便是物是人非,昨年十二月的云朝华和沈惊缘还扯着头发掉进湖里要对方好看呢,如今却已是和和气气的成为了朋友。 云朝华笑道:“你也就快及笄了,想成婚还不容易。” 沈惊缘打了个哈哈敷衍了几句不再和云朝华接着说下去。 楼下游街的行队依旧热闹非凡进行着,殊不知是风雨欲来的前夕。 皇宫。 唐晚秋服下窟嬷嬷呈上来的丹药,侧躺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 “父亲说什么了?” 窟嬷嬷恭敬回道:“大人说萧家如今回归,娘娘做事需谨慎些,不要再联系之前的那些官员,免得被抓住了把柄。” “哀家已经许久没插手过官场的事了,你去回父亲,让他放心。” 窟嬷嬷点头:“奴才明白。” “我让你筹备的事如何了?” 听到这话,窟嬷嬷顿了顿,有些犹豫:“娘娘,此事凶险,后果不可预料啊,咱们要不要通知一下大人?” 唐晚秋睁眼,眼皮上艳红的胭脂怎么也遮不住面容上的老态:“哀家是太后!你是在质疑哀家?” 窟嬷嬷惶恐:“奴才不敢!” 唐晚秋坐起身来看着外面的好阳光,心中酸楚:“如今他们一个个春风得意,只有我的启儿在地下孤苦伶仃,这些日子只要哀家一睡着,便梦着启儿在责怪哀家没有为他的儿子子安选上一个家世显赫的母家,更是愁苦自己在地上一个人没人侍候。” “这京都贵女中身份最尊贵,家世最耀眼的,只有那赵锦锦!” 窟嬷嬷讪讪道:“娘娘,可秦家赵家得罪不起呀,何况现在还出了个萧家。” “窟嬷嬷你忘了,我唐家才是真正的诸世家之首。” “娘娘,去年宰相携妻女进宫时您便提了赐婚的事,他们不愿啊。” 唐晚秋冷冷的笑了一声:“先礼后兵,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不用过问他们了。” “哀家原本只想让赵锦锦嫁给启儿守着活寡带好子安就好,现在想想,身为太子妃,还是下地里去陪着我这可怜的儿子吧。”唐晚秋看向窟嬷嬷:“你是启儿的奶娘,自小就把他当成亲儿子一般,如今启儿托梦于我,说他一个人害怕,我们两个当娘的怎可不做些什么?” 听到这话,窟嬷嬷沉默了下来,半响后才点了点头:“娘娘放心,奴才会办好的。” 唐晚秋满意又欣慰的笑了笑。 启儿呀,你再等等,娘亲马上就给你送个贴心的可人儿来。 —— 十二月二十五。 今日沈惊缘与萧无伤几人约定好去郊外的围场骑马射猎,她现在的身子已经大好,不再如往常般虚弱,赫连靖说多活动活动,强身健体便不容易生病,秦淮蓉听了觉得甚是有理,连忙让赵邕安排好了事情。 就这样,四个人被各家的侍卫保护着在郊外骑马慢行。 生人的出现将林间一群飞禽惊动,一个个扑棱着翅膀乱飞逃窜去安全的地方,赫连靖抬头看去,眼尖的瞧见一只野雁掠过,他迅速拉弓从身后抽出一只长箭。 只见利箭划空,带着破晓之声,大雁在高空上中箭哀鸣一声直线落地。 “好箭法。”萧无伤道。 赫连靖畅快大笑:“你君子六艺已经学了一年,我听骑射师傅说你箭法不错,今天不给咱们秀一手看看吗?” 萧无伤无奈的低头轻笑,顺手抽出一根金色的箭羽搭在弓箭之上,一瞬间,少年温和的气势突变,像一把沉寂许久即将出鞘的锋利刀剑。 他的墨色的双眸冷冷地凝住远方的一棵苍树上。 十息之后,松箭。 “咻——” 箭羽极快的射出,一只隐藏在树叶间的花斑毒蛇从上面掉落。 云朝华惊呼一声:“好箭!” 沈惊缘亦是认可道:“之前和无伤认识的时候,我们来京都没银子只能蜷缩在小巷里取暖,那时候为了几个铜板,他还背着我赤手空拳的去和恶犬相斗,现在看来,果然是个学武的料子。” 萧无伤听到这话愣了愣,看着身侧骑着雪白小马驹的少女下意识的红了脸。 赫连靖惊讶:“思卿长得文秀清俊,一身的书香气,没想到还能和恶犬打斗?”说完,他又突然仰头得意:“可惜了,武状元已经是我的了,你,只是一个小小的文状元,诺,就我指甲盖这般小。” 看着赫连靖的滑稽模样,三人顿时大笑起来,清越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响遍了整个林间。 云朝华坐在马上扯动缰绳调整方向:“好了好了,我们今日已经猎到了不少的猎物,听说附近有一座翘头山,我们去看看风景如何?听说那能俯瞰整个京都呢。” “可以呀!那翘头山顶我去过,苍穹日落时简直美极了!” 说走就走,一行人下马挑选了一些方才射到的兔子野鸡提在手中,走到翘头山山顶便找了一个好位置生火烤肉。 将野兔清理干净插在略粗的树枝上炙烤,四人席地而坐面向京都方向,俯视看去只见人间烟火气浓重,繁华的京都吵闹又漂亮。 沈惊缘添上一些柴火,从怀中摸出一块精致无比的金锁递给萧无伤。 “你我曾做有约定,一个包子一两金,一包当归百两金,一床麻被又百金,我将你我从相遇时的所有债都算了算,整好一千金。” “我晓得你现在不缺这些东西,所以我就找人拿着这一千金去打了个平安锁。” 她递给他,笑了笑:“寓意是希望你平平安安,一生无伤。” 萧无伤愣住,低头看着手中精巧漂亮的平安锁,心中暖意几乎膨胀的要在胸口处炸开。 “我,我很喜欢。” 沈惊缘弯眸一笑,酒窝甜腻:“喜欢就好。” 说完,她看向一旁打闹玩笑的云朝华和赫连靖,只觉得此刻岁月静好。 她微微遗憾的叹了口气。 明年这样好的景色,怕是看不到了。 第七十五章 为时已晚 沈惊缘站起身,望着远处天际落下的火红冬日,此时寒风吹过撩起了她的裙摆,纱层叠叠,身后的帔帛随风飘起,缥缈得让人觉得抓不住。 “你喜欢这里吗?”萧无伤来到她的身边,“我记得在灵隐寺祈愿树旁边的小亭子也可观京都风景。” 沈惊缘点头:“我喜欢看这世间太平,国泰民安。” 看着面前的少女美好的像月光一样纯净,萧无伤心窝软陷:“会的,大云朝会越来越昌盛的。” 少女扭头一笑:“我相信你,无伤,你会为天下造福的,对吗?” 他怔了片刻,笑着点了点头:“我会的。” “你还记得梨花村的阂老夫妇吗?那里的梨子很好吃,我也喜欢那里。” “阂老他们的梨酒已经卖到了京都,等来年开春,我带你回去看看他们。” 沈惊缘没有回答,只望着风景笑了笑,他们并肩站在山顶俯瞰京都,背影瞧着那样的般配,仿若天生一对。 —— 十二月二十九日,萧无伤受职大理寺少卿,即日上任。 萧家。 晋阳先生听闻此事后坐在正厅等待萧无伤下朝,瞧着天色差不多,他看向走廊处,果然见人匆匆归来。 他上前问道:“家主,我听死士说那封王圣旨您不打算用?” 萧无伤没想到晋阳先生会问此事:“您想我封王吗?” 晋阳先生点头:“您一旦封王,萧家的权力便会更大,咱们想要惩治当年的人也更加容易,所以没必要再将圣旨藏存起来,当年萧清家主若是找到了这圣旨,便也不会有当初灭门的惨案,老夫怕啊。” “您怕什么?” “怕我们回京,算计就在路上,届时防不胜防,怕出意外。” 萧无伤脱下金乌纱帽递给一旁的六子,温柔的笑了笑:“可是先生,用了封王圣旨便是在威迫当今圣上,您应该比我明白的。” 晋阳先生沉默一刻,坐在了少年的身边:“封王之后会有十城封地一万私卫,您就算是想要顷刻覆灭一个世家都可以,只要封了王,那些当年为非作歹的人就不敢轻举妄动,前些日我们找回了遗落在外的萧家的旁支,大的十几岁,小的几岁,萧清家主的兄弟们当年因灭门案而死,子嗣只有这几个了。” 萧无伤沉思,随后安抚道:“先生,我如今已是大云朝的文状元,更是任命大理寺少卿,权力早晚都会有的,萧家才回京都,若是封王便太惹眼了,旁支的事情劳烦你多费心,咱们刚回京都不久,他们暂时是不敢动手的。” 萧无伤的话又确实有理,晋阳先生见此也只能叹气作罢:“老夫会好好协助您的。” 萧无伤颔首笑道:“多谢先生理解。” 似想到了什么,晋阳先生问道:“对了,家主您吩咐提亲的聘礼已经备好了,万金珠宝千箱锦缎,还有数不尽的珠钗首饰珊瑚碧玉,规格已经是大云朝聘礼中最贵重的,您可打算好多久向宰相府提亲了?” 说到这,萧无伤从怀中摸出一块平安锁,笑着抚摸了几下:“明日就是清忠和朝华成婚的日子了,就明日吧,我会先问锦锦,她愿不愿意嫁,若是一切妥当,次日您便向赵相提亲吧。” 他心中忐忑,期待又紧张。 明日,他会彻底表明他的心意,她应该…会接受吧? 腊月的天是冷的,也不知是不是上天眷顾今天的冬月一直未曾下雪,云朝华想到昨年此时,大雪纷飞已经将整个京都城都覆盖的一片白茫。 今日是她出嫁的日子,教养嬷嬷欢喜极了,亲自为她梳头净面,她严肃端庄的眉眼变得温和,在做完事后就退在角落处看着云朝华被宫女们服侍这穿上价值不菲的凤凰嫁衣,又戴上金枝坠着流苏的花冠。 盼了多少年,就是为了盼这一天,教养嬷嬷心中欢喜,却又莫名的鼻头一酸,哽咽了起来。 她们的公主多好看啊,可太后却依旧不注重皇家的颜面,今日应是她和皇帝在宫门送嫁,最后却只有皇上一个人在,迎亲的队伍都到了宫门外,她的人影瞧不到一点,竟连叫个嬷嬷来嘱咐几句都不肯,只说前日吃了道士门修的金丹需要闭关。 简直荒谬至极。 想到此,教养嬷嬷不禁摇头,自从前朝太子死后,太后真是越来越无知疯魔了。 红叶被沈惊缘叫来帮忙,此时她换了一身新衣裳扶着云朝华站在太和门下,身后是浩浩荡荡的陪嫁。 云岷看着面前的云朝华有些晃神:“大病一场后,你的性情越发好了。” 云朝华抿唇一笑,明艳的面容像极了火红牡丹:“上天垂怜,不愿让那害死母妃又害我的凶手一直逍遥,所以才让我大难不死罢了。” 云岷满意的点头:“能幡然醒悟就好,此后的事,拿定主意再去做,当然,你是皇家的公主,不必委曲求全,有困难的时候,可回来寻朕做主。” 云朝华一愣,看着面前龙袍加身俊朗非凡的云岷突然有些心酸,之前的她,多想听到这句话啊。 有困难的时候,可回来寻朕做主。 可惜啊,一切都晚了。 在他明知她被刺杀陷害却依旧放她于冷宫中自生自灭的时候,这份她所期盼的兄妹之情便无法恢复了。 “皇兄。”她轻轻的唤了一声道,“如今的我,已经不需要了。” 云朝华弯眸冲他笑了笑,抬手行礼拜别。 “朝华此后,会保护好自己的。” “皇兄珍重。” 云岷怔了怔,看着转身离去的云朝华有些没缓过神,身侧戴着面具的白瑾被婢女扶着,她轻叹道:“岷儿,抛开皇家身份,你在这世上只有云朝华这一个妹妹,但是如今看来,你似乎已经失去她了。” 云岷恍然,垂下了眸子小声回道:“娘亲,身为帝王,手足之情是长久不了的。” 白瑾不认可的摇了摇头:“可她只是你的妹妹,不是兄弟,她争不了你的皇位,你不应对她那般苛刻的。” 云岷抬眼又望去,见宫门外的赫连靖一身红袍喜服牵着云朝华对他叩拜,他缓缓道了一句:“为时已晚了,母亲。” 第七十六章 九头凤凰钗 云朝华出嫁,威海候府宴请整个京都。 沈惊缘换了一身粉红桃面裙,看起来像是水蜜一般娇嫩,秦淮蓉满意的看着女儿,牵着她的手与赵邕准备前去候府。 一行人走至正门时,少女瞧见了远处收药材的鬼围子,她叫停松手:“爹爹娘亲,你们先行一步吧,我有事想与鬼医聊一聊,稍后就带着绿萝来。” 赵邕宠溺的看着自己的女儿:“吉时误不得,莫要耽误太久。” 沈惊缘点头,赵邕秦淮蓉便拨了十个家卫还有秦嬷嬷留下先行离开。 沈惊缘让绿萝在原地等着,自己走向鬼围子,她靠近弯着双眸笑问:“先生这是要去哪?” 鬼围子看着远处等候的众人又看了看面前的沈惊缘,低声说道:“你的时日就在这两日了,到时候病发暴毙,老夫不跑路不是等死吗?” 沈惊缘噗嗤一声笑出来:“那今日便离开吧,免得到时候来不及。” 鬼围子看着少女精致温柔的面庞又道:“你这用多少胭脂,我都能瞧见那底下的病态,这都快遮不住了还用!” “朝华大婚,我怎能不捯饬捯饬?” “唉。”鬼围子叹气:“锦小姐,你我就此别过,来世你定有大福分的。” 沈惊缘忍俊不禁:“我还没死呢。” 鬼围子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你没死,你能与天同寿,我反正要走啦,小学堂里的那个老头缠着我给他搞得养生药我也备好了,现在是完事皆定,只待跑路,你也不要误了时辰,早些去吧。” 说起书先生,沈惊缘有些感叹:“书先生的身子不行了,不然我如今怕是还依旧被逼着罚写大字呢,你这药可管用?” 鬼围子伸头瞪眼道:“我什么医术,你看不起谁呢,他那只是多年沉疴,长久服用我那药便能长寿,不过说好啊,给你们看病不是白给,你上回答应我的珠宝可记得给我啊。” 沈惊缘笑道:“我已经备好放在你的屋子里了,你一会就去收拾吧。” 鬼围子听到这笑了:“这还差不多,你快去吧。” 沈惊缘点头,走向秦嬷嬷和绿萝:“就此别过。” 鬼围子远远的对她颔首低了低头。 坐上马车,沈惊缘突然感觉身体异样频出,咳意涌上喉间时看到绿萝笑意满满的脸蛋又硬生生的忍住。 绿萝瞧出蛛丝马迹,皱眉问道:“怎么了小姐?” “没事,今日午膳用的有些油腻,有些不适罢了。” 听到这绿萝展眉一笑,从小案桌上拿起一块绿豆糕:“吃这个,解腻。” 沈惊缘弹了弹她的脑门,然后接过绿豆糕吃了几口对着一旁的秦嬷嬷说道:“嬷嬷,先去仙饰阁一趟,我给朝华打了一样九头凤凰钗作为贺礼。” 秦嬷嬷笑着点头:“好。” “九头凤凰?”绿萝在一旁哇了一声,“这钗样似乎早就失传了,小姐你是怎么得来的?” 沈惊缘哪里会说是自己在上古的时候见过呢,只胡诌道:“书中自有黄金屋,自然是书中看到的。” 绿萝若有其事的点点头,等到仙饰阁将东西拿着坐上马车又忍不住好奇的问了一句:“小姐,这东西精贵,可否有什么寓意呀?” 沈惊缘看了看天色放下车帘道:“咱们的朝华公主性格虽在看起来强硬刚烈,其实内心甚为敏感脆弱,这九头凤凰是上古凤凰中最尊贵的,我送她是想让她知道自己不差,莫要因为别人的话语跟着轻贱了自己。” 云朝华生母的事情一直是她心里过不去的一道坎,京都闲言碎语不少,她若听进去了,心中戾气只会越来越多。 秦嬷嬷听懂了沈惊缘的话,她笑道:“小姐是想告诉朝华公主,旁人的话不用搭理,自己本身就身为凤凰,何苦困在闲言之中。” 沈惊缘赞赏的点了点头:“嬷嬷通透。” 话落,一行人去往侯府方向,只是没想到在行驶至偏僻的街巷时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 绿萝正想问发生了什么,只见外面跟随的家卫尽数晕倒在地,暗处的暗卫正与一群人战的激烈。 绿萝凝眉瞬间抽出腰部软剑,回头道:“小姐,出事了!” 秦嬷嬷下意识的拉住沈惊缘的手,却不想马车直接破开,四面八方都是刺杀来的高手,绿萝直接飞身而上缠住攻来的人。 一群人打斗的激烈,杀气腾腾吓的周围的百姓到处窜逃,绿萝正在酣战,突然听到秦嬷嬷的一声惨叫。 “绿萝!小姐被掳走了!”秦嬷嬷抱着被砍伤的手臂急忙道:“快去追!” 绿萝闻声回头,见地上的凤凰钗摔在地上,沾满了鲜血,黑衣杀手迷晕了沈惊缘驼在肩上飞快离去。 绿萝心急,狠狠对着面前的敌人刺进一剑追了上去。 远处,萧无伤和六子的马车正巧来寻她们,听到秦嬷嬷的话立马掀开车帘,见人果真被掳走,连忙跟在绿萝身后也追了去。 —— 沈惊缘醒来时,只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她缓缓睁眼,入目的是满屋子的红绸缎,百年好合的对烛在正堂里静静燃烧,火光昏暗摇曳,又阴冷无比。 沈惊缘坐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竟然是穿着一身喜服,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发髻,发现上面戴了凤冠。 今日是云朝华成婚,不是她成婚,这是什么情况? 沈惊缘看着面前的喜房一头雾水,她怎么成了新娘子? “你被太后掳走了。”来钱在虚空中啧啧两声:“这疯婆娘也是够疯的,竟然想要你与她那死去的儿子冥婚,去地底下做太子妃。” 沈惊缘:“?” 来钱摊手无奈:“我没骗你,她正带着几个道士在外面做法呢,一会礼成你就要被封进棺材里下葬到这太子云启的旁边,我也是刚晓得的。” 沈惊缘皱眉:“这个世界我是这般死的?” 来钱抱胸点头:“似乎是这样的。” “绿萝呢?我记得她跟来了。” “什么绿萝,还有俩人呢,三个人全被绑啦。” 第七十七章 绿萝身死 “还有两人?谁?” “萧无伤还有六子呗。”来钱撇嘴:“就他们几个追来了,剩下的人都被太后的杀手给缠住了。” “萧家的死士呢?” “萧无伤好像没带多少人,追过来的死士都被太后这个疯婆娘杀了。” 沈惊缘震惊了一下:“萧家的死士可是能以一敌十的。” 来钱叹气:“双手难敌四拳,更何况唐晚秋可是太后,背后更有唐家在,萧家有死士,难道唐家就没有吗?” “这疯婆娘计划了这一切,人手一定是备齐全了的。” 沈惊缘看着身上华贵繁琐的凤袍,又打量起整个屋子。 “太子云启就是葬在这的?” “是的,云启死后便被唐家葬在了京都外的陵园里,这里是单独为他修建的,极为偏僻,想要人找过来怕是不容易的。” 沈惊缘皱眉,突然发现身体有些不对劲,此时的她全身发软,根本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不用想了,他们给你服了软骨散。” 来钱的话音刚落,沈惊缘便身形一晃无力的倒回了床榻上。 同时,屋外响起了一道尖锐又刺耳的声音:“吉时已到!请新娘!” 门被推开,身穿媒婆喜服头戴大红花的窟嬷嬷走了进来,见到人醒了,她上前将沈惊缘从床上扶了起来。 沈惊缘只能任其摆布带到正堂,她头上的凤冠珠玉相撞,声音悦耳又好听。 此时鸳鸯戏水的屏风后缓缓走出了一个人,那浓艳的妆容只需要一眼,便让人觉得有些疯魔。 唐晚秋被婢女黎儿扶着坐上了座,她看着沈惊缘满意的笑了笑:“姿色不错,配得上我的启儿。” 她扭头道:“开始吧。” 窟嬷嬷点头,转身将鸳鸯盖头盖在了沈惊缘的头上摁着她跪在了地上。 绿萝气得胡乱挣扎,压制她的死士死死摁住,六子在一旁急得不行,而萧无伤则双眼狰红的盯着屋内无力反抗的少女。 “礼成!” 唐晚秋笑着站起身来:“去了那边,你可要好好服侍我的孩儿,知道吗?” 沈惊缘靠在窟嬷嬷的身上没有回应,此时她体内抑制一月余的万毒突然不受控制,它们肆意窜出,折磨着她的五脏六腑,毫不安生。 威海侯府。 “玉浇琥珀虾可备好了?锦锦一直没机会吃上,这回可不能没有。” 云朝华看向一旁的赫连靖,此时二人并肩站在正厅对着高堂上坐着的威海侯夫妇行拜天地。 “好了好了,都备好了。” “她和无伤怎么都来的这般慢?” “我让思卿去帮我拿钱庄里的账簿,那地方顺道宰相府,我估摸着两个人是结伴的,应该快到了。” 云朝华听到这放心了一些:“你拿账簿干什么?” 赫连靖害羞道:“成亲了,身家自然都要给媳妇的。” 云朝华闻言脸红,盖头下上扬的嘴角怎么也止不住。 —— 行完礼,黎儿准备了一把上好的檀木椅在林中放着,唐晚秋带着婢女们慢悠悠的坐下,招呼着身后的窟嬷嬷将人带出来。 他们的面前已经挖好了一个巨坑,一旁是雕刻云纹的红木棺椁,几个道士在一旁像模像样的做着法。 萧无伤三人就跪在这棺材旁边,看着满天飞舞的红纸钱。 腊月的天冷的要命,夜间寒气逼人,冻的所有人都直打哆嗦,此时一阵阴风吹过,将沈惊缘头上的盖头直接吹翻了去。 萧无伤看着她,苍白的肌肤没有一点血色,嘴角处流下的血线那样刺眼又让人心惊。 做法的几个道士收了动作,恭敬的对着唐晚秋说道:“太后娘娘,时辰到了,启太子已在下面等着。” 唐晚秋点头,黎儿上前帮着窟嬷嬷把沈惊缘搬进棺材里,萧无伤三人睁大了眼睛,嘴里呜呜咽咽的又剧烈挣扎起来。 沈惊缘用尽力气扭过头,看向了一旁几乎丧失理智的少年。 他被死死的按在了地上,他对着她摇头,眼中的恐惧那样明显。 沈惊缘突然觉得有些哀伤。 见人放进了棺材,一旁的奴才小心谨慎的搬起了旁边的棺材盖。 这是准备封棺。 而且,是准备活人封棺。 一旁,绿萝手中的软剑割破了绳子,她猛得转身将软剑缠绕在身后的死士脖子上,用极快的速度将人割脉反杀。 她站起身扯下了塞在嘴里的破布,直接砍向正在搬棺材盖的几个奴才。 可将将才把一人杀翻在地,暗处里的一支长箭便射进了她的心口。 绿萝的身形一顿,在距离棺材半步的距离捂住胸口单膝跪地。 沈惊缘听到声音却看不到情况,只费尽力气的软软地唤了一声:“绿萝…” 话落,暗处无数长箭同时射出,一身绿裳的小丫头倒在了地上。 她的身上射满了利箭,鲜血大片大片的流了出来。 绿萝倒在地上看向坐在一旁冷漠的唐晚秋:“小姐…若死…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绿萝!!!!!”一旁的六子突生巨力直接挣断了手腕处的韧绳,连滚带爬的来到她的身边。 “绿萝!绿萝!!” “你撑住!你一定要撑住!!!” 带着翡翠绿镯的手抬了起来,轻轻的抚摸上六子的脸庞,她扯了扯嘴角冲他一笑,暗处里最后的一支长箭直接射进了她的眉心。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这样睁大着眼睛在六子的怀里咽气,死不瞑目。 第七十八章 不杀你 只诛心 六子愣住了,他颤抖着双手看着面前绿萝的尸体,还有那眉心处的一支箭羽。 “啊!!!”他痛苦的低吼道:“我要你们偿命!!!” 他捡起绿萝手边的软剑挥舞而去,六子天生力大无穷,竟是将围攻上来的死士们一个个掀翻杀死。 唐晚秋微微皱眉,暗处里的死士们尽数现身。 可六子的刚哪里能使的会绿萝的柔,八方是敌,百余个来回,他的体力几乎被掏了个空。 死士首领站了出来,他的手中拖着一根长棍,看着被十个人压在地上的六子抬起便是一棍砸去。 小腿骨应声而断,六子未叫喊一声,他忍着剧烈的疼痛恨恨的盯着面前的所有人,身上伤痕累累仿佛不知疼痛。 唐晚秋不打算动萧家的人,抬手让死士把六子重新绑好扔在旁边,又吩咐人将萧无伤嘴里的破布拿开。 她问:“你似乎有话要说?” 少年双眸猩红:“为什么要她陪葬!为什么!” 唐晚秋居高临下看着他:“京都贵女唯有赵锦锦最为尊贵,这便是理由。” “她是赵家唯一的女儿!更是秦家最受宠的孩子!” 唐晚秋笑了:“所以,她配得上我的启儿。” 萧无伤连忙摇头:“你疯了!得罪赵秦两家没有好处。” 听到这,唐晚秋仿佛听到了笑话,她站起身走到了萧无伤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脸:“萧无伤,你似乎有些天真,十几年前的第一世家便是我唐家,十几年后,依旧没变。” 少年捏紧了拳头恨恨道:“你如何才会放过锦锦?” “放过?”唐晚秋大笑:“你能拿什么出来交换?” “你想要什么?” 唐晚秋沉思了片刻,突然笑了:“哀家想你学两声狗叫给哀家听听。” 萧无伤沉下了眸子:“叫唤两声你能放人?可笑!” 唐晚秋坐回了檀木椅,慵懒的靠在椅子上冷笑一声:“你既然觉得不可能,那就盖棺吧!” 死士应声点头,黑暗里追来的又一批萧家死士突然现身,双方警惕,立马交手了起来。 沈惊缘躺在棺材里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只听见刀剑相撞的声音刺耳又难听。 萧家跟随在萧无伤身边保护的有百人,可唐晚秋却在林中备下了千人,再加上云启的陵园里本还有侍卫守着,萧家死士败势尽显,萧无伤被最后的几个死士保护在正中央,此时暗处的利箭齐齐射出,死士们一个接一个的身亡倒地。 萧无伤一人站立在着,他的周围全是尸体,血腥之气充斥着鼻腔,身影萧瑟又孤寂。 唐晚秋看着自己损失了数百名死士心里没有任何感觉,只猖狂的仰天大笑:“萧无伤,哀家今天就要你亲眼看着你心爱的女子为我儿下葬!就如十七年前萧清亲眼看着你母亲被剥皮致死!” “记住,你们萧家!永远都被唐家踩在脚下!” 话落,死士们搬起一旁溅满鲜血的棺材盖砰的一声盖倒在棺材上面,他们左右两人一点点将棺材盖推动合上。 少年双眸狰红冲了过去,一双修长漂亮的手指死死的扣住棺材,他看向里面躺着的少女,一张精致的脸蛋苍白的毫无血色,嘴边的鲜血刺眼无比。 他扭头,第一次哀声道:“求你了,放过她,你要做什么事我都可以帮你完成。” 唐晚秋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跪下来,求求我。” 少年身侧的双拳捏的泛白,半响,他单膝落地,而后双膝并跪,双手放于膝上,垂首低眉:“求您…放过锦锦。” “哀家的鞋脏了,你给哀家清理清理。” 说完,一只锦绣云纹鞋便出现在萧无伤的面前,见他半天没有动作,唐晚秋挑眉:“嗯?” 少年做出了抉择,他缓缓抬起干净的袖子弯下了身,捧着唐晚秋的鞋一点点擦拭着上面的血迹。 唐晚秋满意地点头:“作为哀家手下里的一条好狗,第一件事便是听话,想要我放了赵锦锦吗?” 少年跪在地上,一双眼睛竟是血丝:“想。” “那就叫两声听听吧,取悦了哀家,什么都好说。” 欺人太甚! 沈惊缘听到声音立马在棺材里挣扎了起来。 萧无伤的傲骨她清楚明了,这般屈辱无非是将他践踏在泥地里,她本就要死的,何苦去折磨他? “不要…无伤…”她的声音沙哑的响起。 跪在地上的少年身形一顿,他看着棺材里虚弱的沈惊缘强硬的扯了扯嘴角:“锦锦,没事的,我会保护你的。” 说完,萧无伤低下了头颅压制着心中的怒火一字又一字的出声:“汪…汪…” 唐晚秋没想到他真的会叫,她愣了愣,立马大笑起来:“哈哈哈,当年你父亲萧清若是有你一半的能屈能伸也不会惨死了。” 被扔在角落处的六子看着萧无伤受尽屈辱,忍不住落了泪。 “可以放过她了吗,我保证…此事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唐晚秋的笑意渐渐落下:“哀家可没有说要真的放了她,耽误这般久,我儿在地下定是等着急了,你方才下跪是算给他赔礼。” 少年猛得抬头,一双通红的双眸死死的盯着唐晚秋,杀意和煞气浓郁的在里面翻滚。 唐晚秋抬脚将他一踹:“封棺!” 话落,死士们立马盖棺,黑暗笼罩了沈惊缘,她躺在这方方正正的棺材里,只听到下钉的声音和少年的怒哀之声。 萧无伤被几个死士控制着,眼睁睁的看着棺材合上,封下了十八钉。 见他们将棺材缓缓的放进坑里掩埋,少年脖子青筋暴起:“不要!!!不要!!!!” 泥土一点点的覆盖住红木棺材,彻底的成了一座坟墓。 人在地下是活不过多久的,唐晚秋看着面前发了疯的少年,忍不住笑:“不管多少年,你们萧家的人都被哀家当畜生一样耍。” 她走过去拍了拍萧无伤的脸:“瞧瞧,真可怜。” 说完,唐晚秋命人将尸体全部处理,连带着绿萝也扔去乱葬岗喂狼。 萧无伤和六子被死死的绑在了林中的树上,他们的方向正好对着前面下葬的地方。 “萧无伤,哀家要你能救心爱之人却又救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棺材里憋死,不杀你,只诛心。” 第七十九章 我要杀了他们 威海侯府。 天色已晚,宾客散宴。 一身华贵喜服的云朝华坐在椒房里掀开盖头的一角望着窗外。 锦锦没有来,备好的玉浇琥珀虾也没有吃上,这样重要的日子她竟然迟到这般久。 派人出去打探消息到现在也没有个回话。 红叶看着宴上三三两两散去的人心中生起了一丝奇怪,侧目见夫人和大人还被威海侯拉着正唠着家常,她回了房中。 “怎么样?锦锦来了吗?”云朝华连忙问。 “没。” “怎么会。” 红叶心中不知为何一直都有些不安:“公主,如今您已成完婚,奴要尽早回小姐的身边去了。” 云朝华点头:“你一会回去看看锦锦到底在作何,是不是身子又不爽利了,有消息麻烦来我这回个话。” 话落,红叶便离开了后院,只是到威海侯府的门口时看到几个人。 秦嬷嬷从刺杀中被萧家的几个死士救了出来,此时她浑身是血,捂着被砍伤的手臂,拿着钗盒跌跌撞撞跪在了赵邕和秦淮蓉的面前。 “大人!夫人!小姐被劫走了!”她痛哭哀声,“绿萝已经追去了,奴才死里逃生回来给您报信。” 赵邕夫妇一听脸色大变,他们还以为是锦锦调皮中途又去了哪个地方贪玩去了。 云朝华听到前院来的消息立马掀开了头上的鸳鸯盖头。 “你说什么!什么被劫走了?堂堂京都,天子脚下,谁敢这般放肆!” 红叶抖着手,看着秦嬷嬷给她的钗盒。 “您今日大婚,小姐在仙饰阁里找人定制了一样九头凤凰钗作为贺礼,嬷嬷说,小姐就是在来的路上被劫持走的。” 云朝华猛得站起身:“人呢?找到了吗?” 红叶摇头:“秦嬷嬷说绿萝已经去追了,但是至今没有消息,大人已经派暗卫去寻了,夫人回了秦家,秦将军已派兵全城搜索贼人。” 云朝华扔下手中的盖头,提起绣着展翅高飞的凤凰裙摆便跑出了院子,有些喝醉的赫连靖看着离开的云朝华连忙追去。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今夜的京都城注定是不安宁的。 家家户户紧闭门窗,阴沉的天气变得更加寒冷,风刀刺骨,找到太子陵园时的赵邕等人停了脚步。 他们有些震惊,只见少年被拳头粗的巨绳绑在树上动弹不得,他像疯子一样挣扎着,一双眼睛已经彻红。 晋阳先生大惊,连忙上前为他松绑:“家主!” 云朝华看着萧无伤被松开,连滚带爬的跑向前方的一座新碑坟墓。 他抬脚一踹,硬生生将墓碑踹的四分五裂,他跪在地上,徒手挖土,一双白净漂亮的手指挖的鲜血淋漓也不知疼痛。 “给我挖开!给我挖开!!” 少年的疯态吓到了所有人,赵邕夫妇上前连忙问:“无伤,锦锦在哪!” “她在下面!她在下面!” 一席话震惊所有人,赵邕夫妇大惊,一身婚服的云朝华后退一步不可置信,跑到萧无伤的身边又质问:“什么?!锦锦在下面!?” 少年此时已丧失了理智,他疯狂的刨着泥土,一身锦衣尽是沙泥:“她被埋在下面了,快点救她!快一点!” 云朝华闻言也直接徒手挖起了泥土,她大喊:“锦锦!锦锦!” “来人!挖坟!给我全都将这里挖出来!”赵邕吩咐道。 找工具铲土的,徒手挖坑的,众人围着萧无伤面前的坟地开始疯狂的挖掘。 棺材盖一点点的显露了出来。 赫连靖看到这,连忙看向一旁的云朝华,只见女子一双玉手甲盖翻烈,鲜血裹着泥土,一身尊贵凤凰图腾的喜袍尽是脏乱。 他上前抓住她的手:“不要挖了!你的手已经伤了!让我来!” 云朝华拍开棺材上的土,忍不住哭了出来,一旁的萧无伤跌跌撞撞拿起身边死士的工具和赫连靖将上面的十八钉撬开。 “砰!” 棺材盖被抬起扔开,赵邕秦淮蓉扔下手中的铲子连忙看去。 只见少女脸色苍白如玉,身穿凤凰喜服头戴金冠玉坠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秦淮蓉只看了一眼,见果真是自己的女儿,当即捂着胸口心痛如绞,下一刻便直接晕倒在了赵邕的怀里。 “夫人!夫人!” 萧无伤浑身颤抖,他在身上干净的地方胡乱的擦了擦手,将棺材里的人儿连忙抱了出来。 “锦锦!锦锦?你醒醒,你快醒醒!” 他声音变得哽咽沙哑,将她抱在怀中泣不成声:“求求你醒过来,求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 云朝华看着被冥婚下葬的沈惊缘气的浑身发抖:“谁…是谁!!!” 众人哀泣,萧无伤抱着人一声又一声的呼唤。 少女最后还有一丝生机,她感受到众人的哀泣强行睁开眼睛,她看向面前痛哭流涕的少年,声音那样软又那样轻:“无伤…不要…怨…” 见怀里的人突然出声,萧无伤愣住,片刻后大喜:“锦锦!” 沈惊缘只觉得灵魂已经在从身体里抽离,体内的万毒已经爆发,她强撑着看向一旁的云朝华:“让…红叶…跟着…你…” 她到最后一刻都还在为她打算。 云朝华泣不成声,跪在沈惊缘的面前:“我们去找鬼医,你别怕!你不会有事的!” 来钱看着空中悬浮的命数盏灯芯燃烧起来,连忙道:“你该离开了。” 沈惊缘有些不舍的看着面前的几人微微摇头:“来不及了…” 看着少年眉眼之间的血煞之气爆增,她抬手想要摸摸他的脸,可举到半空中时突然落下,头上的梨花钗跟着摔落。 萧无伤茫然无措的着看着怀里突然咽气的少女,只见她吐出一大口鲜血,眼睛鼻子嘴巴耳朵等七窍缓缓流出一道血痕。 云朝华等人痛苦大喊。 “锦锦!!” “小姐!!!” 萧无伤的手颤抖着想要摸摸她的脸蛋,可上面尽是肮脏的泥土,他想触碰却又不敢,只将怀里的人抱紧。 大喜大悲之间,少年的杀意包裹了整个心脏,他双目通红,显然已经彻底的失去了理智:“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 第八十章 身在魂不在 大云昌和第五年。 萧家少家主萧无伤携先祖圣旨进宫封王,帝王云岷尊孝仁帝之意赐其王号北陵,赏十城封地一万私兵。 而后,北陵王萧无伤将万兵取名为锦衣卫,专门协助帝王肃清朝政,除尽奸佞。 五年时间,朝中数位位高权重的大臣都被其查罪抄家,男人挖心女人割舌,个个处以极刑。 不仅如此,萧无伤更是大肆虐杀同朝臣狼狈为奸为非作歹的贵族,将整个京都势力分盘打散彻底踩在脚底。 一时间,北陵王的名号闻风丧胆,天下无一人不畏惧。 而唐家盘根错节的力量也在这五年的时间里彻底削弱,不复从前鼎盛。 “王爷,侯爷与公主来了。”六子瘸着腿走了进来,如今的他已不是以前那个呆头嫩青的小厮,而是这北陵王府里雷厉风行的管事人。 他低眉俯首恭敬的侯着一旁,见屋内的人没有出声,抬头看去。 只见绸缎黑袍绣着云纹铺散开来,男子轻轻依在窗边,手指剔透如玉琢青葱,他抬手开窗,摘下窗外正开的艳丽的红梅,随后缓缓转头,墨玉一般的眼眸中蕴含着逼人的锋利,一瞥之间天地暗淡。 成年后的萧无伤容貌惊为天人,他的眉眼仿佛是精致玉雕,美的让人一眼窒息,他薄唇轻抿,冰冷又疏离,看向六子轻轻的嗯了一声。 “让他们进来。” “是。”六子应声出门去请。 不过半响,云朝华与赫连靖便踏进了屋子。 女子金丝凤袍张扬耀眼,头上价值连城的首饰中一支九头凤凰钗格外漂亮,她长得越发高挑,丹凤眼只需要轻轻一眯,便是气势凌人让人畏惧。 云朝华随意的坐了下来,冷声道:“你送去的东西她什么反应?” 萧无伤靠在窗边低头抚摸着手中的梨花钗,动作极为轻柔:“退回来了,她不认识。” “呵。”云朝华冷笑一声,眉心处的火焰花钿明艳无比,“不是锦锦,如何认得。” 赫连靖坐在一旁斟茶饮了一口:“听说她改了名。” “灵。”云朝华看向萧无伤,“说是锦锦二字太稚嫩小家子气了些,只适合做闺名,央着赵邕改成了一个单字,唤作赵灵。” 男子双眸冰冷无情,收回手中的梨花钗。 五年前,锦锦被唐晚秋冥婚下葬而身死,后在他怀中突然醒来,胡言乱语说了一通让人听不懂的话,说是什么非得要抓住让她出车祸的凶手。 她死而复生,所有人都那样欢喜,没人在乎她当时说的话,可他却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变了。 她不爱吃麒麟糕,不喜欢看话本,不偷偷跑去睡懒觉,她开始热衷于学文习字,专研经商,以前书先生处不合格的考卷如今的她可完美通过。 她像是换了个人。 御医说她是因冥婚陪葬一事而惊吓失忆导致性情大变。 赵邕秦淮蓉信了,他不信。 他最开始其实是欢喜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一模一样的面孔,他的心却不会像以前一样跳动。 花了三年的时间,派出去的锦衣卫终于抓住了逃跑的鬼围子。 他是修道之人,被这因果缠身自认倒霉。 “我知你心悦于她,可人已经不在了呀,如今身在魂不在的,老夫劝你早些放弃吧,执念太深只会伤人伤己。” 鬼围子苦口婆心的劝着萧无伤,只希望他能看破红尘。 “妄念莫生,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听到这的萧无伤忍不住的发笑,他抓着鬼围子的衣领说道:“既天下果真有玄门法术,那本王便将天下修道之人尽数抓来,锦锦的魂,我一定要唤回来。” 鬼围子看着面前发疯的萧无伤,胡子气的一抖:“人家连你的梦都不入,谁知道还在不在这世间?” 这正是他所担心的。 萧无伤知道如今的赵灵是另一个人,可他却找不到他的锦锦在何处。 他以前对神鬼之说嗤之以鼻,现在却总是守在鬼围子做的唤魂阵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有时风吹铃响,他还以为是她回来了,连忙点上催眠香入梦去见她。 可梦里一片荒芜,什么都没有,尽是黑暗。 萧无伤回神,看着面前的云朝华:“听说你有孕了。” 云朝华低头摸了摸微微凸起的小腹:“嗯,四个月了。” 他看向一旁的赫连靖:“既然如此,后面的事由我来做。” 二人立刻打断:“不可。” 赫连靖站起身来皱眉道:“唐家嚣张多年,杀了朝华的母亲又陷朝华于死地,更将锦锦活葬地下,我留不得他们。” 此时云朝华的眸中溢满了仇恨:“我这一生中,将锦锦看做最为重要的人,我欠她的东西这一辈子都还不清,唐晚秋当年能那般毫无顾忌的做下蠢事,就得做好接受我们报复的准备!我的孩儿不怕母亲手染鲜血。” 萧无伤见此不再多言,只扭头看向一旁的六子:“今日是绿萝的祭日,你去祭拜了吗?” 六子低首垂眸:“去看了。” “既然看了,便去办件事吧。”萧无伤轻轻淡淡的抬眸,看着外面的红梅发了一下呆,似想起了那年冬月下雪,少女在小学堂里叫他帮忙做考卷,窗边的红梅和白雪落了他一身,也落到了她的碎发上。 “王爷,何事?” 他回神,眸子又变得冰冷:“掘太子陵园。” 六子怔了一下:“掘坟?” “他们不是将绿萝扔去乱葬岗吗,你找到的时候她的脸和身体已经被啃咬的面目全非,既然如此,你便将太子的尸体也扔去那,好好的看着那些野狼们把骨头给本王也吃下去。” 他转身道:“此事,你与红叶一起去办,若有人质疑,只管说查出当年六龙夺嫡时是太子谋反陷害了先帝,不服者,尽可来北陵王府。” 六子与红叶闻言感动,立刻跪了下来:“多谢王爷。” 红叶曾在赵灵身边待过一段时间,可她那样的熟悉赵锦锦,生活习性与行为习惯了如指掌,不过一月的时间,她便发现了不对。 后来赵灵将她调走,这才被云朝华要到了身边。 第八十一章 君臣设局 请君入瓮 六子与红叶已去办事,萧无伤也跟着起身准备离开。 赫连靖问:“你去哪?” 他的声音清清冷冷的,说了一句便离开:“梨花村。” 梨花村的梨酒如今已是天下闻名,听说赚的银钱让每家都过上了不错的日子,这些年村外的无数人按照一模一样的步骤去效仿酿酒,却都不如梨花村卖的清香美妙,久而久之,世人便只喝梨花村的梨儿酒,慢慢的变成了京都的一大特色。 阂老多年来仍然还是村里的村长,萧无伤到时,带去了一些糕点碎银。 六年未见。 阂老早已认不出来面前金尊玉贵的男人是谁,倒是阂奶奶慢悠悠的拄着拐杖出来时一眼认出了他。 “小尚?哎哟,你们来看奶奶了呀。”她很是激动,蹒跚着步子走到他的跟前,干瘪粗糙的手指颤颤巍巍的拍了拍他的手。 “奶奶就知道,你和小锦儿会回来看我的。”她笑眯了眼往他身后看,“小锦儿呢?没来吗?” 萧无伤心中莫名酸软了一下,他多年未笑,此时强硬的扯了扯嘴角:“她贪睡,至今还未醒。” 阂奶奶听后淳朴的笑了笑:“你们可是成亲啦?我就知道,你们两个娃娃合适,她贪睡便贪睡吧,总是会醒的,下次你和她再来便好。” 萧无伤点头:“好。” 他的到来,让阂老夫妇顿时便开心了起来,两个老人一直没有子嗣,能惦记他们的孩子为数不多,萧无伤能回来看他们,二人心中不知道多欢喜,连忙备好了好酒好肉还有最上等的梨酒待客。 外人眼中杀人不眨眼的北陵王就这样陪着两个老人吃菜唠家常,神情温和极了,连带着说话也十分谦和。 “哎呀,前些日子不知道是谁买了村里梨园里的地,安了一个衣冠冢,银子给的大家实在太多了,所以就让立了出来,只是这般久也没人来看望,我昨日去看了看,是个无字碑呢。” 萧无伤垂了下眸:“是吗?” 阂老点头:“是呀,幸好就是个衣冠冢,不然村里都不会同意的。” 萧无伤笑了笑,梨花村多年前便建了一个梨园,里面有一片是种的冬梨,四季轮换,花是常开不败的,很美。 萧无伤告别了阂老夫妇,一个人来到了梨花纷飞脱落的园子里,他缓缓走向无字碑,弯身轻柔的抚开了上面的梨花。 “很快,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他的温柔像是世间稀有,只有这片刻,“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 太子陵园被掘,唐家震怒。 唐巨海一巴掌将唐晚秋扇在了地上:“你看看你做下的好事!” 唐晚秋身为太后许久没有被这般对待,她倒在地上哭道:“那赵锦锦又没有死!谁知道这萧无伤怎么越发的疯魔?他简直丧心病狂!我的启儿,父亲,他这个疯子竟然敢将启儿的扔去乱葬岗!那可是您的外孙啊!” 一头白发的唐巨海阴狠的看着地上的唐晚秋:“那谁让你将赵锦锦绑架和启儿冥婚合葬的?要不是老夫帮你收拾了烂摊子,你以为你还能好好的在这太后的位置上坐着吗!” “那启儿呢,启儿死了还要受这般侮辱,这是将我唐家的脸面踩在了泥地里啊!” 唐巨海阴沉着双眸:“萧无伤这小儿嚣张至极,不收拾收拾当真是以为我唐家无人。” 唐晚秋双眼一亮:“父亲,您要动用先帝留给您的那批势力了吗?云岷这小畜生将白瑾带在身边根本就是为了恶心我,现在诸世家都与唐家渐行渐远,不如推翻现在这个,扶持咱们的云安上位!” 想到自己已经十岁大的祖孙,唐巨海心思有些动摇:“也许,最后的活路只有这一条了。” “逼反唐家?”云岷高坐于龙椅之上看着下方身形修长的男子,“原来这几年你一步步走的都是逼他谋反的棋?朕原以为只是报复罢了。” 萧无伤淡淡说道:“唐家不除,大云朝便永远不会有盛世。” 云岷闻言沉了眸,他如何不知? 唐家就是大云朝最深的蛀虫,势力庞大,盘根错节的笼罩百官,不过如今改朝换代十年,朝廷里的人基本都已经清洗干净,只留下了这最大的一只。 “你想如何?” “昭告天下,重病缠身。” 云岷皱眉:“这路子诸位先帝都用烂了。” 萧无伤笑了,他抬眼:“可这不是最管用的吗?” “若是忠臣便不说了,那些有二心的人,就算明知是坑,也会利欲熏心被权利控制心神,我们请君入瓮,赌的就是他们忠与不忠。” 云岷愣了愣,随后大笑:“好,那就按照你说的办,可还需要什么?” “放权示弱。”萧无伤静静的看着他,“让所有人觉得臣是权臣,一手可遮整个京天。” 云岷闻言皱眉,萧无伤又道:“您的第二赌,就是赌臣,忠与不忠。” 云岷没有说话,只这样静静的看着下面这些年性情大变的萧无伤:“事成后,你需要什么?” 他抬头,阴鸷的笑了笑:“我要他们死。” “剥皮、抽筋、剐肉、断脚、做成人彘。” “我要让他们为曾经犯下的过错付出最痛苦的代价。” 云岷看着面前有些疯魔的萧无伤:“朕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究竟发生了什么?冥婚合葬的事朕听闻了,可那娇气包还好好的活着。” 萧无伤笑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说了一句:“天恩浩荡,我知您是以仁治世,但是有些事不见血是没用的,所以就让臣放肆的杀一回吧。” 不知是不是源于自小听闻萧清事迹而对萧家格外放心,云岷总觉得萧无伤不会是谋逆之臣。 父母皆清正,孩子骨子里又能差多少? “君臣之间有时候需要信任,权,朕可以放给你,但朕亦可随时收回,君子一诺,望你斟重,此局事成,你想如何处置皆凭心意。” 买卖谈妥,萧无伤当即颔首行礼:“臣明白了。” 本该在五年前便爆发的风雨积攒到了如今,每一日,每一月,每一年,仇恨的雪球越滚越大,唐家的腰杆再是笔直也会被砸的粉碎,因为萧无伤的报复,他们接不起。 第八十二章 都得为她陪葬 昌和十一年春,帝王病重,举国担忧。 北陵王奉命协理朝政,监国三月余,行事张扬手段狠辣,惹得百官畏惧,不敢造次。 坊间道是大权旁落,国将变天。 七月夏日,云岷病入膏肓濒临驾崩,御医们跪地哀泣已束手无策,宫内外人心惶惶,赵灵听到消息时合上了手中的账本。 “小姐,现在外面乱的很,许多百姓已不敢出门了。”红枝与绿云是赵灵新提拔上来的心腹,帮忙管理着她的许多商铺。 女子眉眼温柔,双眸却是坚毅凌厉,她慵懒的靠在美人榻上眯了眯眼,“传我话,所有店铺关门送客,直接停业。” 绿云服了服身问道:“是,只是小姐,咱们要停多久?” 赵灵放下手中的账本到一旁,望了望窗外:“停到这天彻底晴朗的时候。” 帝王缠绵病榻,百官焦急却求见不得,终于,唐家携几位世家家主于八月初一清君侧,同时,海外倭寇大军和塞外匈奴蠢蠢欲动。 赫连靖与其父奉北陵王旨意前往海域征战,秦家万数兵力也一同出征欲打退匈奴。 京都一时间仅有京畿卫与少数将士。 唐巨海喊着清君侧的口号直言萧无伤乃奸佞权臣不得不除,次日率领先帝遗留他手中的两万士兵包围皇宫,从而控制住了整个京都。 唐巨海见事成一半,心中大喜,从宫中接回长女唐晚秋亲自照看外祖孙云安。 八月十五中秋节,这时正是天下团圆的好日子,宫内云岷的病不上不下一直未曾咽气,唐巨海心中焦急,终是等不住了,他派人率军包围平遥殿不得任何人出入,又让刘云霄带着一万兵力去围剿萧家赵家,绝不能留下一个活口。 “圣上,这药你便喝下吧。”唐晚秋端着一碗断命药送到云岷的嘴边,“不喝也是可以的,只要你写一道遗旨,封我孙儿云安为太子,哀家自然会留你一命的。” 云岷冷冷的看着唐晚秋得意的面孔:“唐巨海聪明这么多年终于是糊涂了一回。” 唐晚秋微微皱眉,看着面前病态严重的云岷道:“死到临头还嘴硬,不管你写是不写,明日的大云朝便不是姓云了!” “那姓什么?” “自然姓唐!” 云岷从榻上撑着坐了起来,看着面前口无遮拦嚣张忘我的唐晚秋又问:“你们勾结了倭寇匈奴?” “倭寇进攻海域不过是吓唬吓唬你们的,不过匈奴之事可不是哀家的手笔,但这不正巧说明是天意吗?”唐晚秋大笑,“这是天助唐家也,如今的京都已无重兵把守,今日,便是天地人和之时,云岷,你该去死了。” 她的眼神变得凶狠,端着药碗便想塞进他的嘴里,谁知虚弱无力的男子顿时变了模样,他抬手掀翻药碗,怒道:“大胆!” 唐晚秋跌倒在地,心中生出怒火,正想起身,却瞧见了平遥殿后的屏风走出了一个个文武百官。 她愣然,心中大惊。 “举兵谋反,忤逆天子,勾结倭寇只为夺权,你唐家当真是大云朝的好臣子!”云岷冷冷的看着一脸震惊的唐晚秋:“朕告诉你,今日不是你唐家的荣耀之日,而是多年冤魂瞑目之时,多少人命葬送在你们手中?萧无伤背负了血海深仇就等着你们今日的动作你可知?” 百官更是怒气冲冲:“你这毒妇,竟然还勾结倭寇!你可知他们已经攻下最大的海域,若不是赫连将军去出征,我大云朝不知会损失多少地域!!” “太后疯魔多年,如今甚至谋害天子!唐家不忠,一律当诛!” 侍卫押住唐晚秋,云岷居高临下的蔑视了她一眼:“京都今日的屠杀会有你一份命在的。” —— 唐巨海看着面前的萧无伤不可置信的后退一步,他猛的扭头看向一旁的刘云霄:“你敢背叛我?” 刘云霄在唐巨海的身边蛰伏了几十年,从未露出马脚,看着身侧的少家主,他肥腻的脸蛋颤了颤笑道:“老子等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今日!” “萧清是我最好的兄弟!你屠他满门罪无可恕!萧兄的大妹萧怡裳被你这畜生用强权逼迫嫁给了云启为太子妃,二妹萧琴音被你剥皮生生痛死,今日所有的债,我都要一一讨要回来。” 面前这个肥胖猥琐的刘云霄在二十几年前何曾不是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他心仪的姑娘惨死,大仇隐忍到了今日才得以报回。 他大笑:“琴娘多好的女子,你竟然让她活着被剥皮痛死!真是罪该万死!” 萧无伤看着刘云霄晃了神,突然想到了锦锦活着在他面前被下葬的时候,他心中钝痛,几乎有些呼吸不过来,他扭头看向身后的:“如今唐家的所有人,一个不留。” “是!” 今日,注定是腥风血雨的。 一万锦衣卫加上一万刘云霄带来的士兵,二人轻松的将唐家踏平了一遍又一遍。 萧无伤一剑砍断了唐巨海的一只手臂,冷眼看着面前穿着龙袍的孩子。 “你这个逆臣!我…朕!朕登基后定要诛你九族!!” 十岁大的云安自小便被灌输着会当上皇帝的思想,个子小小的他看着面前一身墨袍尊贵非常的男人大声斥责,丝毫也不畏惧。 “诛本王的九族?”萧无伤冷笑,“等下辈子吧,因为这辈子你的九族,会被本王杀尽!” 他毫不怜惜,直接一剑刺去。 鲜血染红了明黄色的龙袍,云安不可思议的低头看了看。 唐巨海看着云安身死倒地,一双眼红了红:“你这个畜生!我要杀了你!” 萧无伤挑断了他的手脚筋,一刀一刀的在他身上凌迟,他低头阴鸷的笑了笑:“本王还怕死吗?嗯?” 唐巨海痛的在地上大喊,却无法动弹,只看着面前俊郎如玉的男人变得像个魔鬼。 他的剑划开了他的皮,一点点的剥开,从头发到身体,完美的进行着分割。 血腥之气刺激了他的理智,将心中积攒了五年的仇恨尽数爆发。 “你们夺走了我一生最美好的存在,代价便得是万劫不复,嗯?你们接不起吗?” 那时候他那样的卑微,那样的祈求,他跪在地上学犬,他擦鞋又磕头,他们放过她了吗? 没有。 萧无伤低头靠近地上一片血肉模糊令人作呕的肉团轻声笑道:“今日你们所有人,都得为她陪葬。” 第八十三章 娘亲再也见不到她了 唐巨海已是奄奄一息,他摇头道:“赵锦锦又未死,你真是…疯了。” “我是疯了。”萧无伤站起身:“在这天地之间找不到锦锦的那一刻便彻底疯了。” “我会让你们生不如死的,你和唐晚秋就在我北陵王府的地下当上一辈子的被剥皮抽筋的人彘吧。” 他站起身来,看向周身被屠杀的唐家人四处逃窜惨叫,看着他们一如二十多年前的萧家,那样惶恐害怕,跪地求饶。 萧无伤仰天大笑,让人悚然。 他的剑尖滴下一珠浑圆的血滴,衣袍被清风高高吹起,突然感觉到脸上一阵冰意,他抬头看去。 “下雪了。”他有些喃喃。 一旁的晋阳先生与刘云霄看着此情此景不由得怆然泪下。 “冤案二十三年,今朝得以报回,夏日飞雪,你我的至亲在天上告诉我们,他们看到了!” “哈哈哈哈哈哈!唐家的报应!他们看到了!” 刘云霄笑的开心极了,可笑着笑着,眼泪便止不住的落下。 萧无伤看着一个又一个唐家人身死,心中的戾气这才被抚平了些许。 血腥之气冲天,京都的天被染红了半边,萧无伤举着火把看着面前偌大的唐府,抬手扔去。 火焰速度舔舐而上,燃烧起来,里面还活着的人们痛苦惨叫,冲到门前在他面前磕头求饶。 可四面八方被万数士兵包围,他们一个都跑不出去,若是硬冲,只有一把刀剑刺进心口。 今日唯一的路,只有死路。 看着火焰吞噬了整个府邸,萧无伤毫不畏惧,只站在原地低头沉笑,笑着笑着便开怀大笑,仰头接着天上纷飞的雪花,显然已是疯魔。 萧家死士见此心中动容,携一万锦衣卫整整齐齐的在萧无伤身后单膝下跪,尽显忠诚。 昌和十一年八月十五,唐家勾结倭寇意图谋反,北陵王派兵强行镇压阻止动乱,唐氏嫡系皆剥皮剐肉断其筋骨,九族旁支或挖心割舌或一剑刺杀又或葬生大火之中,无一人生还。 昌和十二年春,海上之军战退倭寇,塞外匈奴被尽数驱逐,至此,大云朝迎来了难得的盛世。 而唐巨海与唐晚秋被剥皮做成人彘后,在额头上又被萧无伤亲自烙上了一个罪字,永存于黑暗之中的地窖,生不如死,日日忏悔当年的过错。 “当年本王匍匐在你脚边学畜生叫唤,字字泣血的恳求你放过锦锦,可曾想过这样的下场?” 云朝华站在萧无伤的身边,看着面前已认不出来面容的唐晚秋,低头看了看自己早已经愈合好的十指。 她狠狠道:“本宫会让你好好活着的,母妃的仇,本宫的仇,锦锦的仇,一一都会在此后的每一日每一夜里折磨你。” 痛不欲生的两人早已经口不能言,只痛苦的存在于铜桶之中,恶臭的存在了一年又一年。 天下换魂之法乃修道禁术,多数世人一生不知其事,萧无伤因发觉锦锦性格大变而寻找鬼围子,得知锦锦早已换魂在天地之间不知所踪。 云朝华此后便心结越发沉重,渐渐久郁成疾。 自她为赫连靖生下一女后,身体也是越发虚弱,药石无医。 如今的她已拥有属于自己的权力和势力,心智成熟再不是那个被他人言语随意左右的年少女郎。 坐在马车中,看着天上纷飞的大雪那样纯净,她仿佛看到了少女那年冬日与她互扯头发掉进冰湖的模样。 “娘亲,您怎么哭了?”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童看着面前落泪的云朝华,心疼的上前擦了擦她的眼泪。 看着粉琢玉雕的女儿,云朝华心中酸胀疼痛,又仿佛看到了那个软声软气的娇气包:“妗妗,娘亲想故人了。” “是皇帝舅舅吗?” 她摇头:“是娘亲这一生中遇到过最好的一个女子。” 赫连妗歪头:“娘亲想她为什么要哭?” “因为娘亲见不到她了。” 话落,云朝华心中难过,泪痕冰冷的划过脸颊,她心中越发愧疚和自责。 鬼医说,锦锦的万毒从未好过,当日七窍流血便是最后的结局,鬼医还说,召魂阵从未响过,魂魄应当是已魂飞魄散。 她头上的九头凤凰钗数年如一日,从未取下,当年若不是为了它,锦锦也许便不会被劫持,不会被下葬,不会被换魂。 她痛恨这根珠钗,又珍视这根珠钗。 她好想,好想再见她一面。 执念存于心间数年,云朝华开始大肆派人寻找修道高人求得换魂之法,而后,听闻赵灵与云岷相识生情,不日大婚,她便对赵灵越发的针对。 “朝华,大婚之日阿岷是想你来的。” 赵灵深知云岷心中有愧,一直妄想弥补曾对云朝华的亏欠,她穿越到这个世界,经商遍布天下,她知道萧无伤与云朝华赫连靖是原主最好的朋友,可她没有属于她的记忆,她不敢与他们接触。 云岷是她这么多年唯一心动的男人,他睿智聪明,是天生的帝王,他想和皇妹消除隔阂,她也想帮他。 赵灵求上公主府见云朝华,看着女子明艳的面孔温和了眉眼:“我们都希望你能来。” 谁知云朝华叫着红叶将妗妗带下去后,双眸凌厉冷然的看着她:“再是用着锦锦的身体,你也装不出她半分的温柔。” 赵灵脸色僵硬,难看的不知怎么回答。 原来他们都知道了。 “我没有抢夺她的身体,她已经死了,我这孤魂不过是借尸还魂罢了。” 云朝华按下心中的厌恶:“你应该庆幸我不是以前的我,你不必在本宫面前卑躬屈膝,皇后娘娘。” 二人不欢而散,看着那一模一样的面孔和完全不同的感觉,云朝华想到了萧无伤,心中忍不住的哀伤。 她与他的前半生都是一样的孤苦无依可怜如虫,多年过去,如今她已嫁于赫连靖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可萧无伤仍是一个人,守着梨花村的无名碑,日复一日的在唤魂阵里痴痴的看着那不会动弹的唤魂铃。 第八十四章 千古战神 天地之间,他们也许再也寻不到她了。 听闻前些日萧无伤让所有京都世家都将府邸门前的长明灯换成了小绒鸭模样的木灯笼, 她听了他们之前的故事。 锦锦有些笨,爱迷路,他便告诉她,若是你走丢了,我便四处挂起这灯笼,你看到了,便会知道归来的路。 云朝华缓缓走出了公主府,看着门前挂着的绒鸭灯笼鼻头一酸。 “满天京都都挂满了灯笼,你怎么还不回来呀。” 又是一年春,梨花开的漫山飞。 岁月蹉跎,云朝华今年已是三十岁了,多年来她心有千千结,执念越发的深,身体早已经病入膏肓。 躺在床榻上,红叶看着奄奄一息的她哭的泣不成声。 赫连靖闻声赶来,看着云朝华双眼一红,跪在她的面前:“你不要走,我知你想锦锦,我已派人去华山寻得道仙人,他们一定有法子的!” 云朝华靠着美人榻,静静的望着院子里种的梨树,她咳嗽两声抬手指了指:“那是锦锦走那年种的,如今这般高了…” 十二年了,已经过去了十二年了。 十二年未有音信,她不会回来了,赵灵都生下太子樾了。 赫连靖心痛如绞,何曾不明白朝华心中的执念,结郁于心,天下谁都治不好。 他跪地痛哭,抱着云朝华一声声的恳求:“为我和妗妗活着好吗?” 云朝华回头看他,她那样刚强的一个人突然掉下了眼泪,委屈道:“可我想见锦锦。” 赫连靖紧紧抱着她生怕她会离开。 “阿靖,我这辈子欠她的太多了。”她喃喃道,“我还不清的,来世也还不清的。” 赫连靖开始痛哭起来,祈求道:“不要离开我,求你了。” 云朝华躺在他的怀中有些晃神。 往事突然涌在眼前,那样的清晰。 腊月除夕,她吩咐下人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小学堂,少女双眸亮晶晶的唤了她:“云朝华!” 她软声炫耀:“陛下赏了我爹一颗贼大的夜明珠,听说原本是要给你的,但是谁让你上回给我下泻药错过了呢,今夜除夕我准备拿出来观赏观赏,你要不要来我院里看看。” 她那样的鲜活,那样的漂亮。 云朝华眼睛酸酸的,又想起了她在冷宫濒死之际,少女一身白裙推门而入,她柔声道:“云朝华,我来接你了。” 温柔、美好、像极了苍穹之上的月光。 赫连靖看着怀中的人呼吸越来越弱,他疯狂摇头:“不要!朝华!!” 赫连妗已经六岁了,看着娘亲缠绵病榻,她从门外提着裙子狂奔进来。 云朝华抬眼模糊看去,见女孩一身白裙渡着一层浅浅的白光。 “阿靖…那是锦锦吗?” 见连女儿都不认识,赫连靖心中悲痛无比,他呜咽着抱着云朝华:“别离开我,朝华,今日是你的生辰,你不能这样残忍。” 院外的梨花被一阵清风吹散,满天飞舞,一身雪白莲纹长裙的少女静静的站在树下看着她,云朝华撑起身子看去。 她惊喜道:“锦锦,你回来啦?” 少女在树下也不说话,就静静的看着她,弯眸一笑,脸颊上的酒窝一如多年前一般甜美。 云朝华抬手取下头上的九头凤凰钗,散开一头青丝道:“东西还给你,你回来吧。” 梨花飞,散开了少女的身影,云朝华急切,滚下了床榻:“别走!” 赫连靖和红叶连忙护着她。 云朝华抬眼看去,只见梨树下再无少女身影。 她茫然若失,看着院外一阵失神:“她又不见了。” 天地因果,牵扯万千。 云朝华的心结解不开,命也无法长久,彼时她只感觉眼皮越来越重,想要沉沉地睡去,再不叫人打扰。 赫连靖看着的怀中的挚爱悄声无息的死去,一片梨花从院外飘了进来,缓缓的落在了她的手心,他哀恸大哭,悲痛欲绝。 公主病逝,举国哀泣。 白幡挂满了整个京都,云岷听到消息时,心中滋味反复,次日追封云朝华为敦和明敬公主,厚葬王陵。 云朝华的死让赫连靖心死神灭,彻底崩溃,他自愿请战出兵为大云朝征战海域,远离伤心之地,以战止悲。 萧无伤去送他时,发现赫连靖憔悴不堪,满脸胡茬。 他对他笑:“思卿,当日你失去锦锦的心情我终是体验到了。” 萧无伤垂眸看着他手中的酒,他接过喝下:“辞别酒一饮,望君平安。” 赫连靖痛快饮下手中的烈酒,却不复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策马狂奔的少年郎。 倭寇无耻常年骚扰海域,让多地渔民们民不聊生命案频出,云朝华病逝,赫连靖再无牵挂,他将女儿交给威海侯夫妇抚养,率兵出征。 这一去,便是整整四年。 四年光阴,萧无伤听到过无数捷报。 大云朝二十七年,赫连靖成为了历史上千古留名的战神,海域之上,他的威名遍布天下,无人不敬畏。 同年最后一战,海陆统一之日,赫连靖战死,棺椁随着捷报送回京都。 萧无伤看着面前安安静静躺在棺材里的赫连靖心中突然悲痛。 “你学识当真是好,不像国子监里的饭桶每天只会插科打诨。” “对了,我叫赫连靖,是威海侯的第二子,你叫李尚吗?我想与做朋友可否?” “我的字唤作清忠,清正忠诚,是我赫连家的祖训!” “以后我也要学秦将军一般率兵出征,闻名天下!” 少年恣意潇洒的模样仿佛还在昨日,萧无伤后退一步,吐出一口鲜血,耳边听着副将的回话:“赫连将军本可活着的,可这最后一战他却执意只身闯入,非要一人战百人,我等追去时,将军已将倭寇杀尽,撑着长枪跪在船上奄奄一息。” 萧无伤看着棺材里的赫连靖:“他是存了死志。” 都离开他了。 这天地之间,他身边再无一人。 副将悲痛,低头劝道:“王爷节哀!” 萧无伤转身离开,背影是那样的孤寂清冷,萧瑟修长,身后看着的众人皆隐隐心中生悲。 第八十五章 我要去追随她 虚空中的光阴眨眼一瞬,看着云朝华与赫连靖死去,来钱在一旁说道:“她原定是在二十五岁病逝的,多活了五年算是不错了。” 女子一头金发垂地,眉眼之间蕴含着山川河流与一簇银辉神纹,她的面容似冰霜雪月,惊为天人,清冷的眸子微微垂落,静静地盯着命数盏里快速发生的故事。 “执念太深。”她启唇是一股冰冷的清香。 “天地万物皆有情,何况是凡人。”来钱耸肩,“而且现在这个世界有一些变动需要你再回去一趟。” 沈惊缘抬起金眸:“萧无伤?” 来钱点头:“云朝华赫连靖死去,他心中执念越发深重,因赵灵用着赵锦锦的身体与云岷成婚生下了太子樾,所以他心中的戾气已经压制不住了,寻不到你,便想杀死赵灵。” “若赵灵命殇,位面世界会不会再次崩溃且不说,云岷定是要将萧无伤正法,所以,以神识幻做赵锦锦入梦吧,去解一解他的心结。” 大云朝自昌和二十七年开始便走向了彻底的盛世,帝后举案齐眉,百姓安居乐业,北陵王萧无伤手下重兵把守京都要地,天下无人敢进军侵犯,连带着朝堂上的忠臣也是清正廉明,将各地治理的井井有条。 “王爷,锦衣卫已经将阜城连接京都官道上的匪窝尽数歼灭,为首作恶的头子属下已经压在院外。”侍卫从门外赶来跪在地上回禀。 珠帘之后的男人轻应了一声,随后修长的指尖掀开帘子缓缓走出,他的双眸深沉如一汪深渊,精致的眉眼越来越沉稳好看。 他的身上带着浓重的药香却依旧是气势凌人的,不过慢慢走到身侧,地上的侍卫便心中一跳,恭敬的俯首捏紧了手心。 萧无伤走至院中,握拳低头轻声咳嗽,看着鬼围子布置的唤魂阵,他轻轻的点了点上面的古铃铛。 “叮铃铃——” 铃声清脆悦耳,整个院中回音不断。 他低头,冷冷的看着地上浑身颤抖害怕极了的土匪头子,抬脚踩在他的身上:“听说你曾去梨花村抢劫?” 像是鬼魔索命,那土匪头子吓的两股战战,猛得磕头:“草民愚蠢!草民不敢!求王爷放过!求王爷开恩!” 萧无伤的眸子毫无情绪的看着他,懒得废话直接将人踹开,吩咐一旁的侍卫:“拖下去,绞杀。” 侍卫颔首:“遵命!” 侍卫拖着哭喊惨叫的土匪头子离开,六子进院将手中的梨花酒递给萧无伤,又熟练的在阵中摆上了一把躺椅。 “咳咳。”男人神色显得有些倦怠,躺在椅子上摇摇晃晃的看着天空。 自从赫连将军死后,家主的身体便是一日不如一日,每天都要喝上几碗汤药来调理身子。 鬼医说是精气神没了,只靠着一抹执念吊着最后的一口气,六子何尝不明白是这世间已经没有什么能留住家主了。 人曾拥有过美好的东西,一旦失去便会崩塌,甚至陷入自我摧毁。 日光温和,困意袭上心头,萧无伤抿了一口清酒握着手中的平安锁开始昏昏欲睡,六子瘸着腿放轻了步子,退在一侧点上催眠香默默地守候着。 梦境一片荒芜,暗黑无光。 萧无伤迷糊的睁开眼,突然发现乌云退散露出天光云影,荒芜的大地迅速回春莺飞草长,一颗枝头盈满的梨花树拔地而起,他在原地愣然。 少女的身影在梨树下隐隐出现。 萧无伤哑然,一时间竟是无法出声。 “无伤。” 熟悉的软声响起,萧无伤欣喜若狂,他奔向她:“锦锦!” 见手穿过她的身体,他怔住。 沈惊缘静静的看着他,抿唇一笑:“我已经离开这个世间了,无伤。” 男子摇头,不想相信:“你为什么不回来?” 少女垂眸:“人各有命,我已经不存在了。” “你想回来吗!”他急切问道,眼中迫切的想要答案,“我可以帮你,我已经抓住了赵灵,锦锦,告诉我!怎么才能让你们换回来!” 沈惊缘一步步走上前,抬手抚摸上他的脸庞,这一刻,萧无伤果然在脸颊上感受到一片柔软。 “无伤,我回不来了。” 平日里叱咤风云的男人在这一刻像极了一个无助的孩子,他鼻头一酸,仿若还是那个十几岁的少年李尚:“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沈惊缘轻叹一口气:“有缘,我们还会再见的。” 她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顺平了他的锋利棱角,又接道:“不要再执念让我回到世间了,无伤,我的命数已尽,逆天而行是罪孽,不要让戾气蒙蔽你的双眼,好吗?我想看你好好的活着。” 萧无伤看着面前娇小如玉的少女,乖巧地点了点头:“你知道的,不论你说什么,我都是会应的。” 沈惊缘抿唇一笑,酒窝甜的像醉人的酒:“还记得我最后对你说的话吗?” 话落,少女的白裙被风吹起,虚无缥缈,仿佛仙去。 “不要怨。” 萧无伤无措的上前想要将人抓住:“不要!” 沈惊缘看着在身后疯狂追逐的男人,她轻声道:“无伤,记住,不要被心中的怨恨驱使。” “家主?家主?”六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萧无伤睁眼醒来,他迟钝的摸了摸湿润的眼角,看向手中的平安锁一阵失神:“我…我梦见她了…” 二十八年了,她终于来看他了。 萧无伤心中酸涩又欢喜,虽然嘴边突然溢出鲜血,他却开心的笑了起来,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他珍惜地抓住手中的平安锁捂在胸口,吐出一口鲜血,药香突然从体内散开,六子大惊失色。 “家主!!家主!!!” 心腹皆以为他的执念是复活赵锦锦,可世间中死而复生之事萧无伤清楚以他之力是做不到的。 他只想见她一面。 他的执念缠绕了他二十八年,侵蚀了他的身体,今日骤然得到解脱,他欢喜了。 因为他知道她并没有魂飞魄散,她还在,因果轮回,她会转生的。 “我要去追随她。”他说的那样肯定,毫无求生的意志。 鬼围子跟在萧无伤多年,他守在床榻边问:“值得吗?” 他笑了,是昙花一现的美:“值得。”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不过若真有来生,我想…拥有至高的力量…” 这样…就可以保护所爱的人了… 昌和三十三年春,北陵王病逝,举国哀悼,全城挂幡一月以表追思。 他的一生具有传奇色彩,亦正亦邪,火焚唐家九族,诛杀贵族奸佞,却又为大云朝的盛世做出了许多贡献,帝王云岷后将北陵之称封存,封王再不启用。 第一章 寻一个人(第二个世界) “诶?这些年怎么这么多道士?” “你还没听说呢?天地之灵雪山女出来了!” “什么雪山女?” “嘿,你不知道咱们这天境大陆是分为三大块的吗?” “三大块?我只晓得天境分为知云城和赴月池,还有第三个?” “一听就晓得你是个刚刚涉世的,这天境原有三地,一为知云城,乃天下道士所住,二为赴月池,是天下修士所居,三便是那画中境!生着一群这世间至纯至善的精灵。” “你不晓得他们也情有可原,这群精灵从不出世,听说千年才会出来一个呢!” “画中境?!不是已经消失三千年了吗?” “是呀,这秘境多少人想进啊,可里头有绝世高手驻守,根本无人能闯的。” “我给你说啊,这画中境虽是一座常年冰冷的雪山,但是里面诞生的精灵却是天地至宝,听说血可解死毒,心可永长生,就算是一口吐沫星子也是价值连城的!” “所以世人修道,谁不想抓住这雪山女增进修为啊!” 话落,耳力极佳的道士立刻射来一道目光,在角落处窃窃私语的几人连忙悻悻止声。 天下修道,以剑道为首,修炼至大成便可成神,可自古以来成神之人却万年难出一个。 画中境乃天地灵气所化,雪山精灵浑身是宝,若炼制成药,便可一步登天成神。 所以雪山女几千年现世一回,天下注定是一场浩劫。 赴月池。 十二青街花柳巷。 沈惊缘提着裙摆捂着头上遮住发色的黑布四处乱窜,她推开一旁的菜摊子边逃边骂:“来钱!爷爷我总有一天要把你弄死!” “啊?上个世界你怎么答应老子的?啊?!” “我让你给我找个轻松躺平的,你给我找的什么?!找个活了八百年还得逃命两百年的弱鸡?” 她这身体,美则美,却弱的像茅坑里的一坨屎。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灵力跟一簇燃不起来的火焰一般,少的可怜。 世间艰难,整个天境都是抓捕她的修道之人,出世的这么多年,她都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来钱抓着沈惊缘的衣领在虚空中左右狂飙:“命数盏相似,我这么大岁数了谁知道看花眼了,反正已经过了九百九十八年了,你再忍忍吧!” 听见来钱呜呜呜的两声假哭,沈惊缘咬牙切齿的极为熟练的钻过狗洞:“眼睛不行那就挖出来!九百九十八年,你自个听听这像人话吗!” 人儿吓得一哆嗦,立马拍胸脯保证:“下个世界!下个世界我一定给你武力值拉满!” 沈惊缘扭头吐了一口口水:“晚了!” 身后的道士身轻如燕,踏过青瓦追在沈惊缘后面,她在无数小巷里疯狂逃命,脚下都能瞧见一溜尘烟。 跑至青楼,摸了两下肤白貌美的花魁,少女将人往后一推,直接推到了后面的道士身上。 楼阁之中纱幔翩翩,花魁见一群人突然闯了进来,娇气地跺了跺脚:“登徒子!” 沈惊缘闻声回头赔笑:“好姐姐,有缘再给你道歉!” 她的面容美得像传说中的玉雕花坠,弯眸一笑竟是让花魁愣在原地红了脸。 道士们不自在的推开花魁,气急败坏的在手中捏出法诀,射出一道白光。 沈惊缘感觉脚下一绊,立马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也来不及喊疼,动作麻溜的又再次爬起跳进了隔壁的酒楼之中。 “到底在哪!!!”她怒吼道,“再找不到人,爷爷我真的就死了!” 这次追杀的道士功力深厚,沈惊缘连他们的一根小手指都打不过,要不是天生轻功厉害,怕是已经提前嗝屁变成丸子躺人桌上了。 这个世界她出画中境需要流浪整整的两百年,然后在一千岁生辰之日死去,原来的世界里她要寻一个人保护她最后两年时光,且让他进入画中境驻守雪山。 如今她已经九百九十八岁,寻了这个有缘人也整整的一百九十八年。 “就在附近了!” 身后的道士越追越近,手中的捆仙锁已经在空中飞舞,沈惊缘面如土色的闯开一扇又一扇雕花门。 酒楼里人仰马翻,动静越来越太大,道士们只能甩出捆仙锁准确的套在了少女的脖子上。 沈惊缘感觉到窒息连忙松开头上的黑布,只见她散开了一头雪白的长发,扯着脖子上的绳子向右侧的山水屏风倒去。 与此同时,房内一柄坠着银穗的长剑闪着寒光出鞘,生生将仙器捆仙锁给斩断了。 沈惊缘感觉自己摔到了一个人的怀里。 她倒在他的双腿上,涨红着一张白嫩嫩的小脸,三千雪发铺散在他身上,缠绕着他的衣诀,有着说不清的暧昧。 寒光剑竖在空中,男人低头看着怀中的少女,他勾唇一笑,声音仿佛芙蓉泣露昆山玉碎:“还不起来?” 沈惊缘心中疯狂欢喜:“是他吗!是他吗!” 来钱小鸡啄米一样的点头:“是他!是他!” 沈惊缘鼻涕眼泪顿时就出来了,她爬起来扑进男人的怀里,抱着他的脖子紧紧的不松手。 “爷爷我终于找到救命稻草了呜呜呜!” 隐照听被少女的热情吓得一愣,随后爽声大笑,声音好听的让人耳痒痒。 道士们上前,见到房内之人的真面目后,手中的剑身皆是一抖。 它们竟然在畏惧? 见面前的一群人眼中在犹豫打量,隐照听颇有兴致的挑了挑眉:“怎么?想战?” 为首的长袍道士收剑行礼:“扰了阁下清净实属无奈,我等愿奉上灵石一千算作赔礼,烦请您将此女作还。” 狭长的桃花眼眯了眯:“作还?她是你们的人?” 道士们毫不知耻的点了点头。 隐照听低头将怀里的哭包扯开:“你是他们的?” 沈惊缘不要脸的吸了吸鼻涕:“我是你的。” 活了数年,隐照听还真是头一回遇到这样言语露骨的女子,他轻笑,一双桃花眼里风情流转,让人觉得绮靡无比,连带着惊人的容貌也越发耀眼夺目。 第二章 好难听的名字 “趁爷心情好,你们最好现在就离开。”他将怀里的人丢到一旁,支起右腿将手臂撑在上面,扔出一颗花生米在空中吃掉。 看着一头白发的沈惊缘,道士们哪个甘愿放手? 雪山女踪迹难寻又滑不溜秋的,若是错过,谁知会不会让他人捷足先登! 他们握住手中的剑,若是谈不拢,那就只能一战了! 隐照听慵懒的哼唱着一段江南小曲,羊脂玉般清透的指尖在白瓷杯上轻轻的点着一下又一下。 只见道士们列阵起势,正准备迎身攻上,手中的道剑却突然颤抖起来往外逃去。 沈惊缘见十几把剑不约而同的往酒楼外落荒而逃,不禁笑出声来。 天下之剑都有剑灵,能将它们吓的不战而退的人物这世上没有几个。 为首的道士青了一张脸问:“你究竟是何人!” 男子吃了口菜碟里的酥香花生,随后拍了拍少女方才跌在他身上的地方,抓起一旁的酒壶仰头一饮,勾唇看向他们:“连寒光剑都不认识,也配问我的名号?” “寒光剑…”身后的道士闻言面色大变:“您是天境第一高手,剑圣隐照听!” 他赏识的看了那道士一眼:“看来就你有点眼色。” 隐照听。 天境三地的最强者,天下榜排名第一,其神器寒光剑一怒天崩地裂,可斩半边苍穹。 此人出世数年,在二十弱冠之龄便修成剑圣,剑指九天,后将天下榜所有高手打败,成为了毋庸置疑的天下第一。 道士们心中大惊,面上生出畏惧,连忙行礼告辞。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们那点功夫连隐照听一根小拇指都打不过,谈何抢人? 见对自己穷追不舍了三个月的道士们就这样离开,沈惊缘泪了。 有大哥撑腰,果然是不一样的。 难怪原世界中的玉还香跟在隐照听身后整整两年不肯离开。 抱紧了这样的大腿,就算是跟在他身边混口汤喝,也比被天下的修士们抓去炼丹好啊。 说起玉还香,她的一生是坎坷的。 画中境里的精灵几乎都还是稚嫩的孩童,这些年唯一长成的只有她,画中境里有规矩,精灵一旦成年便需出世寻找命中天缘,说服其自愿进入画中境内驻守雪山。 像雪神说的:“此人要武功盖世,要天下无双,更要正直善良,绝不贪恋这境中的一草一木,伤害里面任何一个孩子。” 沈惊缘听了只想笑笑。 古言都道人无完人。 你要别人无贪念,还要别人放弃一切红尘,孤身守在雪山上千年,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同意。 原世界里的玉还香灵力低微,出世后被追杀了数百年,浑身遍体鳞伤没一处好地方。 后逃命到赴月池十二青街遇见了隐照听才逃过一劫,而这次的意外也让她春心萌动,此后痴痴的追随在这位剑圣的身后,不离不弃。 沈惊缘问:“最后隐照听去了画中境吗?” “没有,玉还香至死都未能说服他。” “正常。”沈惊缘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隐照听这样的人就像是一道风,抓不住的。” 玉还香性情乖巧温顺,只能是被牵着鼻子走的。 “不过啊,虽然隐照听没去画中境,但是你来到这该做的事还是得做,原来的玉还香一直都在恳求隐照听去守护雪山,你也需要尽力的打动他,当然了,最后他不去也没关系,你做了你该做的就行。” 玉还香死于一千岁,死法依旧不明,只晓得是生辰之日那天命殇,随后末世位面的超能力女主重生在她的身上,杀了数批追杀而来的道士,此后扬名。 不过穿越而来的岚音没有对画中境的使命与责任感,她从未回去,只靠着自己的雷系能力在天境中叱咤风云追名逐利,后面更是夺走了隐照听天下第一的名号。 “这么厉害?”沈惊缘惊讶。 “我说是隐照听让给她的你信不?”来钱抠了抠鼻屎,“那时的隐照听已经成了剑神隐世去了,天下第一的名头根本没用处。” 沈惊缘抬头,看着这个位面世界的守护阵四处碎裂:“与赵灵一样,这个岚音穿越而来世界就不会崩塌吗?” 来钱扬起下巴:“那是自然,赵锦锦玉还香虽然是原主,可都不如赵灵与岚音优秀强大,位面维持自然需要气运强大的人存在。” 听到这话,沈惊缘有些不舒服的皱了眉头:“天道教你的?” 一旁,看着面前发呆的少女,隐照听颇有兴趣的打量了起来。 “玉女降,世还香,天有慈悲,莫痴妄。”他轻笑道:“你便是那雪山女玉还香?” 沈惊缘闻声回神,冲着他点了头。 隐照听懒洋洋的靠在窗边,眼里浮现几分嫌弃:“玉还香,好俗气的名字。” 少女脸色黑了下来,脑门上出现三条黑杠。 见她变了脸色,隐照听被逗的直笑:“对不起啊,是在下口直心快了。” 沈惊缘心中想要吐槽却又不得不乖巧点,后面的追杀可就靠着面前的人帮自己挡回去呢。 她捏紧裙摆乖乖的跪坐在他的对面:“无事的恩人,您救下还香,还香感激不尽。” 隐照听挑眉,看着面前乖巧温顺的少女没有说话。 沈惊缘也不动声色的认真的再次打量他。 隐照听的衣着是有些特别的,他的内里穿着一身红纹黑袍,深沉又矜贵,可却又偏偏在外面搭着一件极为干净的银丝长衫。 黑白相融,白衫遮住黑袍,只在衣领与衣摆处露出一截黑衣,禁欲又肆意。 他的发冠高高束起,露出一张精致如玉的容貌,他像天山的雪,又像彼岸的花。 一双桃花眼风情万种,只是弯一弯便勾人心魄的很。 难怪天境无数女修都喜欢他。 隐照听的气质是极致的颠倒,一眼便可让人沉沦,性情又是那样的肆意自由,像风一般,让人痴迷,妄想着他会自己而停留。 寒光剑回鞘,男人一手握剑一手饮酒踏空,空中的他衣诀翩飞发丝轻扬。 隐照听勾唇一笑:“世道虽稳可人心难测,小还香,趁早回你的画中境去吧。” 第三章 知云城苏雪霜 隐照听回头,见身后的少女紧追不舍,皱了皱眉头:“你怎么还跟着?” 三天三夜,他竟然都没甩掉她? 天境三地能追的上他的人屈指可数,这玉还香轻功如此了得,难怪天下修士都抓不住她。 少女在不远处停了下来垂下了脑袋:“我回不去画中境。” “为何回不去?” “我…我回去待上几日便会被境灵踢出来。” 隐照听疑惑的歪了歪头:“?” 画中境的精灵还会被排斥? “恩人…这天下修士急于求成的人实在太多,可否让还香跟随在您身后求得自保?” 她言语带着期盼和恳求,隐照听抱胸笑道:“我已帮过你一次,你竟还贪上了?” 少女装模作样的捏紧了身侧的衣裙:“还香自知不能平白无故的寻求您的庇护,所以愿意以一瓶心头血作为交换。” 雪山女的心头血,那是天地之间难得的良药。 隐照听轻笑了一声缓缓摇头:“我很少受伤,你的血,用不上。” 没想到这样的条件他也会拒绝,沈惊缘急了:“那您需要什么!” 隐照听看着面前一头雪白长发的少女还真的认真思考了起来。 “听说画中境的精灵乃天父地母的孩子,最是通晓灵性,我问你,你可知晓剑心是什么?” 沈惊缘微微拢眉:“天境三地的修士每个人都有剑心,这是一个修士一生中最强大也最脆弱的东西,如今天下的剑心皆不是天生,只有在机缘巧合之下才能找到,恩人问这个,莫不是仍未寻到自己的剑心是什么?” 隐照听收敛了笑意,一双桃花眼眯起:“是,一百三十三年,我从未寻到。” 他年少成名,二十岁便踏入剑圣境界,后容貌永驻,至今已经一百多年,他寻遍了天境,几乎是翻天覆地。 他的修为虽是天下第一,可只有寻到剑心才能真正的修成剑神,举世无双。 沈惊缘心中暗喜,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我可以帮恩人!” “你?”隐照听歪头,“如何帮?” “您这么多年定是将赴月池与知云城都去了个遍,若这两地没有,您的剑心也许是在画中境里头!” 隐照听摸了摸下巴,竟是觉得有几分理的:“你能带我去画中境?” 少女小脸激动的通红,她手忙脚乱的捏了个法诀,手中幻化出一副的古画,连忙显出里头的绝美雪山图。 “我可以一年回去一次,只是今年逃命到死路时用掉了机会,下一次只能等到明年春日了。” “明年?” “嗯嗯!” 隐照听有些嫌时间太久:“所以我要带着你这样的累赘一整年吗?” 沈惊缘举着画黑下了脸,熟悉的三条黑杠悬挂脑门。 “这隐照听的小嘴怎么这般招人烦?” 来钱尴尬的摸了摸头上的几根杂毛:“毕竟人家是天下第一,忍忍吧。” 回想自己吃糠咽菜,求爷爷告奶奶的那些逃亡日子,沈惊缘收了情绪,再次装模作样的温柔细语:“还香会尽力不拖累您的。” 来钱:“呕——” 原世界的玉还香就是这样的乖顺,沈惊缘也不是不能崩人设,但他还是劝诫让她最好是跟着原来注定好的性情去行事。 可今日看到沈惊缘这样矫揉做作的场景,他真的很难不作呕。 “其实有一天你装不下去了,也可以不装。” 沈惊缘没搭理他,只看着面前沉思的男人等待回话。 “隐照听,我们又见面了。” 突然一道女声打破了平静,沈惊缘闻声看去,只见一身冰裳的高挑女子从天而降,她仿若一朵冰山中的白莲,英气的眉眼之间冰冷的可以将人冻死。 隐照听被苏雪霜的声音打断了思绪,他不悦的抬眸:“苏小姐,您还是真是阴魂不散呐。” 女子执剑立于空中,微微笑道:“寻自个的夫婿自然不能松懈。” 隐照听捏了捏眉心:“八年前知云城遇见你我就知道没好事,当初你抛下的绣球是别人塞到在下怀里的,你怎得就不信?”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苏雪霜微微高傲的仰起了下巴,“我只信自己看到的。” “绣球既然在你的怀里,那你便是我苏雪霜的如意郎君!” 隐照听嗤笑摇头:“你一个知云城的大小姐这般恨嫁,你爹苏知云知道吗?” “不用多说,今日说什么我也是要将你绑回去的。” 一旁看戏的沈惊缘悄声问:“这谁啊?” 嗑瓜子的来钱吐了口瓜子皮:“苏雪霜啊,知云城城主的嫡亲女儿,年轻一辈的翘楚,喜欢隐照听数年,终生未嫁呢。” “这么痴情啊?她这身份想嫁什么人不行?” “嘿,那谁知道?不过她爹可不是什么好东西,重男轻女的不得了,苏雪霜从出生就不得宠爱。” 沈惊缘老气横秋的点了点头:“这样看来,隐照听若是娶了她,这天境便无人敢欺负她了。” “所以啊,人家眼光精明着呢。” “可这隐照听都一百多岁了,她才十八吧?” “仙侠位面,年岁就是个屁啊!隐照听一百多岁咋啦,长得不也像个小白脸似的?他二十岁成剑圣,容貌身体便定在了那一刻,你这身子还都九百岁了呢,说远了,你自个都上万万岁了,你不更该害臊吗?” 沈惊缘脸色一僵,不动声色地掐住来钱的小脖子:“你年轻是吧?” 见在一旁低头发呆的玉还香,隐照听抬手将人提溜起来,随后纵身一跃飞向空中,俯视着下面的苏雪霜。 “绑我回去?数年了,在下还未听过这般笑话!” “站住!”见人想跑,苏雪霜运剑速度极快的刺去,想要把人留住。 隐照听轻松侧身一躲,潇洒的不行:“苏雪霜,记住一句话,九州任我乘风去,天下无人奈我何,这天境三地能留住我隐照听的人还没出生呢!” 话落,男人仰头大笑,提着手中的一小只便消失在了空中。 苏雪霜作势生气的在地上跺了跺脚,见人果真远去,这才微微低头,在嘴角处勾起了一个上扬的弧度。 第四章 你倒是懂眼色的很 看着隐照听提着自己飞了好一会,沈惊缘这才放心下来。 看来带他去画中境的条件还是极为有诱惑性的。 天色渐晚,二人落在一处市集,沈惊缘幻化出一块黑布将头上的白发严密的包裹住,随后屁颠屁颠地跟在男人的身后。 晚市比白日热闹,此时周围四处都悬挂起了明亮的灯笼,道路两旁的小摊叫卖声此起彼伏。 隐照听来到一家生意火红的面摊。 “老板,来一碗阳春面!”他顿了顿这才记起来身后还有个小累赘,又笑着扭头改口:“两碗!都加个蛋,多撒点葱花。” 沈惊缘刚坐在木凳上便愣了愣。 突然想起上个世界的萧无伤似乎也说过这话。 “发什么愣?” 男人低沉的笑声传到耳边,沈惊缘抬眼,见隐照听正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她。 “恩人有些像我的一位故人。”她装作害羞的红了红脸低头细声回道。 “哦?哪里像?” “你们都爱加蛋多葱。” “噗嗤。” 隐照听大笑,不在说话,面摊的老板此时端上了两碗热腾腾的阳春面,笑着弯腰:“二位客官慢用,不够还可以再填,免费,不要钱。” 隐照听挑眉看了看他,道了一句谢:“够了。” 他随意抽出桌上竹筒里的一双木筷擦了擦,捧着碗拌了拌面便开始大口吃了起来。 他长得那样好看,却一点都不斯文优雅,反而身上有一股子潇洒不羁的豪气。 难怪是剑客。 沈惊缘也不愣着,逃亡的日子吃不好穿不暖的,面前有一碗清汤美味的阳春面自然不能放过。 隐照听吃的很快,喝完最后的几口汤,他拿出怀中的玉帕擦了擦嘴角,看着面前像只小仓鼠一般的少女,心中轻嗤一声。 看你能装多久。 等待了一会,见沈惊缘吃饱喝足,隐照听便放下一锭银子起身离去,少女乖乖的跟在身后,温婉的不得了。 面摊老板羡慕的看了一眼这对年轻人,回首收拾桌子这才发现留下的银锭,他大惊,连忙抓起银子回头。 可夜晚的街道人头攒动,早已经寻不到两人的身影。 “恩人心真善。”沈惊缘跟在他的身后,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拍马屁的机会。 “为人善者,自有福报。”隐照听慵懒的迈着步子,嘴里叼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扯下的野草根。 沈惊缘正想再夸夸,肩膀处却被人狠狠地撞了一下,她吃痛回头,只见一个身穿破烂的小道士摔在地上,远处追来一群凶神恶煞的家仆。 “在那!” “站住!” “快点打死他!” 那小道士害怕的紧,可见自己撞了人却依旧先跟沈惊缘道了歉,最后才吃力的从地上爬起来想要继续逃跑。 家仆追了过来,围住了小道士也围住了隐照听和沈惊缘。 “你小子满口胡言!我们少爷金贵的很,是家中最尊贵的嫡长子!你竟敢说不是我们老爷的血脉!老子看你是想死了!” 小道士闻言跪在地上:“天命有数,道,道法可窥视世间一切,贵公子气宇轩昂,却…却当真不是李老爷的血脉。” 家仆闻言大怒:“你还敢说!来啊!给老子将他乱棍打死!” 家仆也不管一旁的两人,上前便气势汹汹的将沈惊缘推在地上,接着又用手去触碰隐照听。 寒光剑从天而降,似乎从月中而来,极快的斩断了那人的手腕。 鲜血喷涌的到处都是,家仆惨叫倒地,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坏。 隐照听侧身躲过空中溅出的血液,一双黑靴踩在了家仆的胸上。 “你哪个世家的?行事如此张狂?” 赴月池主事人乃天下三圣之一的棋无休,手下二十八世家个个听话,行事稳妥,哪个敢光天化日之下动道修的人?还扬言要将人打死? “知云城乃道家之地,城主苏知云天下皆知最是要面子的,你公然将他道修的小弟子在赴月池打死,是真蠢还是想挑起两地的矛盾?嗯?” 男人疑惑的歪了歪头,问的话是云淡风轻,可脚下的力度却是重如千斤,能要人命的。 那家仆说不出来话,周围的几人在地上连忙求饶。 属实是这小道士算命忒准,老爷病重将死,少爷即将继位家主之位,谁知这小道士上门便在族亲面前掐指算卦,直言少爷不是嫡亲的血脉。 这,这不是坏事吗! 夫人气急这才派出他们来处理这事的。 隐照听看着面前的一群人一脸害怕心虚,便明白是些家族中的勾心斗角,他有些不耐烦道:“滚远点。” 家仆们犹如特赦,连滚带爬的逃走了。 隐照听皱眉扭头看了看身后的沈惊缘:“走。” 他说完,抬步便向前,沈惊缘扶起地上的小道士,擦了擦他脏兮兮的脸蛋,这才发现这小道士也不算小,是个少年,和她一样高,也许是吃的不好,所以发育不行。 方才在面摊的鸡蛋还没吃,她将东西放在他的手心里,笑了笑,一双眼睛纯净的像雪。 小道士抓着手中的鸡蛋愣住,看着提着裙子一头黑布裹头的少女小跑离去,半响没有说话。 沈惊缘跟上了隐照听。 见少女裙摆被几滴血液污染,男人有些不开心的皱了眉头。 他修长的指尖一抬,清洁术将人从头到尾变的一尘不染,连带着一张嫩生生的脸蛋也越发白净。 沈惊缘又看向隐照听那一身黑袍外面的银丝白衫,终于确认了。 此人,有洁癖。 “我以后会爱干净的。”她轻声说道。 隐照听勾起左边的嘴角:“你倒是懂眼色的很。” 看着他漫无目的的走着,少女又问:“天已经黑了,我们去哪?” “你想去哪?” 她小声说道:“我想休息…” 她今日逃跑了许久,浑身疲惫的很,此时困意都已经是第三波入侵了。 “雪山女这般脆弱?”隐照听挑眉不解,毕竟天下修士就是三天三夜不休息也不会有事。 沈惊缘也不敢强求,毕竟隐照听是武力值大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恩人想逛逛的话,我也可以陪您。” 第五章 天下三圣 “不用了。”隐照听也是觉得无趣,不如去看看友人。 沈惊缘也没懂他的意思,只乖乖的跟在身后,直到走了好久好久才停了下来,她抬头看去,只见一轮硕大的明月立于湖中水池。 两旁的水榭数不胜数,白莲在水面上处处盛开,周围清冷的仿佛是天上的月宫。 隐照听熟门熟路,闲庭信步的走在水面上,随后直接进了那白光四射的月亮之中,沈惊缘有意思的左右看了看,闻着香气扑鼻的莲香也跟着进了去。 “照听,你来了。” 月中是一面广阔无垠的镜水湖,只见一人正坐在湖心,执黑白两棋自我对峙,他的容貌似公子如玉,月中谪仙,披散着一头的长发清清冷冷。 隐照听走向他:“待在这你怎么就不会无聊?” 棋无休停了手中的动作,捏着白子笑着说道:“此处自有乐趣。” “你就是个棋痴。”隐照听撩开下摆随意的坐在棋盘对面,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棋子只觉得乏味。 别说让他在这月湖中待上个十天半个月,就是一天也坐不住。 看着男人身后的少女,棋无休调侃道:“这还是你第一次带女子来我这。” 隐照听扭头看了看乖乖站在后面的沈惊缘,回道:“她就是那个画中境里的人。” 棋无休有些惊讶:“雪山女玉还香?” 他自然也是有听闻的,天境三地因为此人这些年出了不少腥风血雨。 “你也有所求?”棋无休打趣的看着他。 “你知道我唯一求得是什么。” 棋无休轻笑:“剑心?” 隐照听轻哼一声。 “这世间剑心难寻,许多修士求而无果会去知云城找算圣天止卜上一卦,你其实也可以去问问他。” 天下有三圣,棋圣棋无休,剑圣隐照听,算圣一天止,其中剑圣武力值最高,因此为三圣之首。 三个人自然也是天下武力榜雷打不动的前三名。 不过这天止总是喜戴面具,不用真面目去示人,所以至今都没有一个人见过他的真容。 隐照听对于此人感官不是很好,其实多年前他给自己算过一卦,嘲讽自己心性太高傲,就算寻到剑心早晚有一天也会碎掉。 “我已知剑心在哪。” 棋无休有兴趣的哦了一声:“在哪?” 隐照听往身后的沈惊缘看了一眼,棋无休心中明了:“可听说画中境外人很难进入。” 隐照听看向少女:“所以你确定能带我进去?” 沈惊缘连忙点头:“能进能进!” “不过她说画中境一年只能回一次,我要寻剑心需得等待。”隐照听抓起一把圆润顺滑的黑子在手中把玩,“所以…” 棋无休听到这,终于明白了隐照听的意思,他扭头看着俏丽貌美的少女,凑近男人的耳边:“你不会是想把她扔在我这吧?然后时间到了你再来?” “这世上果然就你懂我!”隐照听放轻声音,“你知道的,我最怕麻烦,一个女子跟着我四处流浪多累赘啊,我就放你这一年,一年后我肯定来接。” 棋无休扔掉手中的白子:“那可不行,孤男寡女的成何体统?” “你可以把她放在你手下里可靠的世家啊。” 棋无休摇头:“我不。” 隐照听哽住:“你我挚交,这点小忙都不帮?” 棋无休轻轻叹了口气:“照听,你的性子需要改改,而且你也不小了,身边有个人作伴也好的。” 隐照听撑着腿回答:“我一生无牵无挂快活的很,不喜被绊住脚,你就应了我吧。” “此事不行。”棋无休摇头,“你休想做甩手掌柜。” “我手下二十八世家虽是听话可内里的心思谁又知道呢?雪山女世间罕见,浑身都是宝物,若有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瞒着我做下弥天大祸,不说届时如何收场?你那剑心怕也是再寻不到了。” 棋无休的一番话是在理的,隐照听沉默下来有些犹豫。 “这世间第一乃你隐照听,她跟在你身边是最安全的。”棋无休好生劝道:“不过就一年时间,忍忍便过了。” 隐照听有些不情愿的叹气:“似乎只能如此了。” 沈惊缘耳朵多灵啊,两个人的话一字不漏的都听到了心里。 瞧着隐照听那只能忍痛带在身边的表情,只觉得自个以后需更狗腿讨好才行。 后面的追杀一波比一波强,如果脱离了隐照听,她真的很可能会早早的死在刀下。 “还有啊,那知云城的苏雪霜追到赴月池来了,狗皮膏药一般赖着不走,你隐大公子发发好心,帮我驱回吧。”棋无休一想到这就觉得糟心。 “我也烦呢,可要说杀了吧,他爹苏知云不得发疯?” 棋无休双眼一瞪:“谁让你杀了!” “所以啊,杀也杀不了,烦人。”隐照听瘪嘴躺在湖面上,“这世间女子一个塞一个的难缠。” 棋无休瞧着他这模样有些忍俊不禁:“总会遇到一个不一样的,那时说不定你天天想看着别人在你身侧。” 隐照听胸口一起,发出一道沉沉地笑声:“怕是没有那一天。” 棋无休没有再说话,只扭头看了看乖乖站着的沈惊缘,在她脚边幻化出一块白云坐垫。 “玉姑娘请坐。” 沈惊缘愣了愣,颔首回礼坐了下来。 站着半天,脚确实疼了。 “照听,有一事,我需要与你说。”棋无休换了个正经的神色道。 “什么事?” “知云城出现了魔气。” 慵懒的隐照听瞬间睁开了眸子:“怎么回事?” “我得到的消息很少,只晓得是来自一个世家,你今日即来,我想你亲自去调查清楚,魔气又生,魔圣若是出世,对你对世人都不利。” 隐照听坐起身,冷冷道:“不可能,我的寒光剑早将他的七魂六魄斩碎灭于世间。” “世人执念深重便会入魔,他是不死的,虽然不会像以前一般强大,可蛊惑人心却也会成为祸事。” 棋无休认真道:“你去看看吧,寒光剑的浩然正气可将魔气尽数驱散,你去了,我才放心。” 第六章 小道单名一个正 苏知云近年越发昏聩,手下的世家蠢蠢欲动不说,更是隐隐有争权的趋势,他手下的儿子个个都不争气,只有一个苏雪霜算作天才,可终究只是个女子。 如今知云城不太平,魔气出现的事一个个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棋无休担心无辜的百姓,可自己驻守赴月池,不可轻易离去,只能请求隐照听去帮忙。 且隐照听成名一战便是将魔圣打败灭于世间,只有他,最让人安心。 隐照听轻嗯一声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他抖腿打趣:“我待一日再走,不过,走前能不能请我吃顿好的。” 棋无休轻笑:“好。” 他顿了顿:“不过你此去将苏雪霜也带回吧,她在外面追着你这么多年,已经闹的天下皆知了。” “听你这话,你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 “知云城的人,不管目的如何总是监视一番的。” 隐照听清朗一笑:“真是不懂你们这些勾心斗角和弯弯绕绕。” 二人你来我往的谈笑着,棋无休却突然奇怪的咦了一声:“池外有人。” “谁?” “一个小道士。” —— 角落里昏昏欲睡的沈惊缘被打发出来见人,她对着隐照听乖乖的低头应声,结果踏出月中便捏紧拳头立马转身对着那空气拳打脚踢。 远处,小道士左手拿着算命卜卦的破烂旗帜,右手拿着只剩余温的鸡蛋在池外站着。 沈惊缘走进疑惑的问道:“你怎么跟来啦?” “我,我不能平白无故受您的好。”他憋红一张脸,肚子饿的咕咕叫,“您与公子对我有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沈惊缘被逗笑了:“那你准备如何呀?” 少年脸色认真,晃了晃左手的旗杆:“我可以给您算上一卦。” 沈惊缘挑眉:“准吗?” 他认真的思考了片刻:“至今未算错过什么。” 听到这沈惊缘就来了兴趣。 这位面道修只有少数的人有天赋可以去窥视天机,面前的小道士能说出如此大话,怕是有几分本事的。 “好,那你便替我算算吧。” 小道士弯了一双月牙眸,将鸡蛋小心翼翼揣在怀里,随后闭眼结起了手印。 一息之间,空中浮现出一副神秘的星宿卦盘,只见一颗色彩斑斓的星子从里头钻了出来,围绕着少女的周身旋转留下许多的星轨。 沈惊缘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算命的,她低头看着那星子左边停顿一下,右边停顿一下,随后似乎极为苦恼,变得急躁起来。 突然,星盘在空中崩裂,小道士后退一步嘴边流出一道血线。 沈惊缘黛眉一挑,玉还香的命这般难算? 小道士震惊不已,显然是人生中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 他失落的低下头:“抱歉,我看不透您的宿命。” 沈惊缘扶着他轻笑道:“以后少算些命吧。” 小道士愣了愣:“什么?” “我说,你以后少为人占卜掐算,这天意难测,窥视因果是要有代价的,我瞧着你这身子骨本就不太好的样子,以后便少行卜算之事吧。” 少年愣的更厉害了,他缓冲好久才缓过神来。 人生第一次被他人关心,他有些腼腆的低下头:“多谢姑娘好意。” 沈惊缘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道单名一个正字。” “正。”沈惊缘点头:“那我就唤你阿正吧。” “现在你也报恩受了伤,所有的事算作两清啦,你心中无需负担,离去吧。” 阿正垂眸点头:“如今之事多谢您与公子,至于姑娘说的两清,我修为不够窥不见您的未来做不得数,此后若有缘再相见,小道会再试试的。” 还是个倔脾气。 沈惊缘只能敷衍道:“好好好,有缘再说吧。” 阿正整理了下身上的破烂道服,随后恭恭敬敬的对着少女行礼离开了。 “后会有期。” —— 隐照听在赴月池的第二日便不见了,沈惊缘睡醒时还以为是被人扔下,急得左右两只鞋子都穿了个反。 棋无休将他们留在了月池中幻化的府邸里,晨时起来去听了二十八世家的汇报才晓得隐照听消失的事。 他看着面色焦急的少女安抚道:“你且放心,照听向来是言而有信的,他不会跑,应该是月池没什么好酒,他出去寻去了。” 赴月池没有知云城的规矩多,美食佳酿更是天下闻名,明日他们就得离去,隐照听有些好酒,八九不离十是去酒肆畅饮了。 沈惊缘知道自个在隐照听的眼里是个麻烦,能不带在身边一日便是一日,晓得人不会跑,心里也放心许多,收拾收拾准备着也出去瞧瞧。 能不维持玉还香唯唯诺诺的人设,又可以不用再提心吊胆的逃命,看来可以好好生生的玩上一天。 赴月池分为东南西北中,五个地区各有不同,且都极为广阔,驻守着不同的势力,棋无休的水榭月池位于正中心,平常人非召不得入内,当然,隐照听这样例子除外。 而月池的四面八方便是棋无休掌管的那二十八世家逐一分散居住,再外围就是天境的百姓们。 因为知云城都是立于地上,而赴月池却立于天上,所以这么多年来被不少世人称之为仙地。 沈惊缘逃命到这从未真正的闲下来逛逛,如今得空,自然是要好好的在这仙地看上一看。 “糖葫芦嘞,卖糖葫芦嘞。” 南街的人们络绎不绝,沈惊缘掏出身上的铜板换了一根糖葫芦边啃边逛。 她身上没什么钱,要想吃顿好的还得想想特殊办法才行。 想到方才路过的天仙楼时,里面传来的卤香烤鸭味,沈惊缘咽了咽口水,停下了脚步。 月赌坊。 “就这家了!” 她掏出一块木头面具戴在脸上,带着身上仅剩的一个铜板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 赌坊里的人热火朝天,没有谁去在乎什么时候多来了个人。 沈惊缘左右看了看,见赌桌上押宝的人都选择了自个的点数,也不听骰子的声音也不瞧那摇骰的动作,直接将铜板扔到了最冷门的点数上。 “六个一!至尊小!” 第七章 记住我隐照听的样子 所有人都震惊的看向沈惊缘,只觉得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心中羡慕的不得了。 沈惊缘装作大喜,包揽住桌上的银钱塞在荷包里,转头又去了下个赌桌。 有人特意的去看,发现下一局却赔了数的两子,这才收回眼神继续赌着眼前的。 “你还聪明呢。”来钱忍不住笑着夸赞。 “嘿,不输点钱一会能放我走吗?”沈惊缘将又赢下的银钱塞到储物袋里头:“而且我也挣的不多,就一些余钱。” 来钱思考着:“可天仙楼的菜都贵的要死,你这些银子怕是半顿都吃不上。” “那怎么能行!”沈惊缘不干了,街溜子似的背着手又入了赌坊深处。 殊不知角落处有人一直在关注着她。 “你没看错?” “没看错!” “确定是那雪山女?” “确定!虽是戴了面具又裹了头发,可那声音却是和多年前一模一样的!”那人身穿一身道袍甚是激动:“师兄,动手吧!” 只要他们抓住了玉还香,何愁不能长生不老,封神飞升? 眼前简直是上天给的机遇啊! 为首的道士也是一样的心动,不过他消息灵通,昨日听到了同派传音天境各路追捕,说这雪山女被剑圣隐照听所得,劝他们谨慎行事。 也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师兄?抓吗?” 青阳沉默了片刻,心中摇摆的天秤不过一会便彻底倾斜:“动手!” 沈惊缘正赌的兴起,突然便感觉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从后边抓住了自己的手臂。 她方才赢下一盘几百两的大局,此时被人打扰了兴致颇有些不悦,她皱眉扭头,凶巴巴道: “干什么!” 那人不说话,沈惊缘这才发现是个不对劲。 她眯眼回想了片刻,将眼前之人的模样和记忆中曾经追杀过她的那群人里重合。 “救命啊!!!!” 她扔掉了手中的盘子,将金花生撒的满天都是,赌坊的赌鬼见到了以为是富家子出来散财,你推我,我撞你,一下子全都乱了套。 沈惊缘趁乱脚下生风一溜烟的逃跑了。 道士们见此立马追了上去,手中更是施法阻拦前面逃跑的人儿。 雪山女灵力低微,可轻功却真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厉害,他们不想法子便会很难捕获。 沈惊缘身后吃痛,只感觉有东西砸在了背后,她扭头吐了一口口水:“你们道修真是不要脸!” 她长的这样身娇体弱貌美如花,他们竟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一个比一个狠。 青阳一众人面不改色,手中的法诀捏的越来越复杂,一个个在层层叠叠的青瓦之上紧追不舍。 沈惊缘脚尖一点,飞身跳跃到下一个楼阁房顶,她飞快的逃跑,雪色的衣摆在空中翩跹,因为跑的太快,风将她头上的黑布吹开,露出一头惊艳的白发。 远处看去,她是那样的美,像是初降世间的神女。 近看的话… “你大爷的,爷爷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少女痛苦的仰天长叹,只见头顶乌云密布,有天雷在云间翻滚。 “轰隆——” 一声雷响。 雷电从云中一闪,直直劈来。 沈惊缘原地侧身转了个圈,衣裙像蝴蝶一般打了个旋。 身后的道修们连忙紧跟追上一段距离。 “轰隆——” 二声雷响。 白色的雷电在头顶上交加震鸣,还没让人来得及反应,直接劈在了少女的身上。 “哪来的烤鸡味?”沈惊缘一脸迷糊的耸了耸鼻子。 来钱:“是你手糊啦!傻哔——” 沈惊缘连忙低头,只见她的右手手臂血肉模糊,黑焦里还带着一股肉香味。 “我操你大爷!”沈惊缘大喊扭头,“你们完啦你们完啦!” 她嘴上虽然这样说着,可脚下逃跑的速度却是更快。 少女泪流满面:“呜呜呜,我的隐照听在哪,我的隐照听在哪!我要死了,我肯定要死了。” 来钱看着沈惊缘的鼻子起了个泡又破开,出了个主意:“实在不行,学学以前求个饶吧,不就作揖叫两声道士爷爷吗,忍忍就过了。” 堂堂万千位面的主神,沈惊缘曾经无所不能,所向披靡,可在这位面没遇到隐照听之前为了保命,她是真活的不如狗,吃的不如猪,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牛晚。 她求爹爹告奶奶的偷奸耍滑,捡着自己的命到了今天。 “我现在!是有大腿的人。”沈惊缘坚定的摇头,“绝不再做卑微人!” “轰隆——” 三声雷响。 拳头粗的雷电落了下来,直冲少女的方向。 沈惊缘身形一顿,低头看去,只见身上的雷电滋滋萦绕,五脏六腑受到了巨大的摧残。 “好痛…”她痛苦的脸上出现了后悔的神色。 头顶上翻滚的乌云停了下来,似乎酝酿着更厉害的闪雷。 “轰隆——” 四声雷响。 雷电带着致命的力量飞疾而下。 沈惊缘嘴边吐出一口鲜血,扭头求饶:“我错了,爷爷们…” “滋——” 不过眨眼瞬间,头顶上那道雷电竟是凭空消失。 道修们没有人注意,一个个只欣喜若狂的停下身形,想要上前将绳子捆在少女的身上。 “铮——”苍穹之上倏然落下了一把冰冷的长剑,它将道修脚下的青瓦划出火光,生生止住了前行的步伐。 只见银色的剑穗漂亮又清冷,剑鸣声震耳欲聋,气势磅礴的几乎将人慑在原地不敢动弹。 男子从天而降,黑袍外的白衫在空中高高扬起,桃花眼不悦的扫过面前的每一个人。 他落在房顶,走近沈惊缘。 方才还口吐污言秽语的少女突然乖顺柔弱,只见她无力地跌坐在青瓦之上,捂着自己受伤的手臂梨花带雨,小声的抽泣着。 青阳惊叹了她的变脸,却来不及说什么。 “你们道修是不是没事干?”清冷的声音从男子的薄唇中吐出,有种致命的冰冷。 “阁下是?”青阳有些不确定的询问。 他这一问,隐照听更不爽了。 他是还不够闻名天下? 只见天上的乌云突然越聚越多,翻滚的越来越厉害。 风云突变,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道紫色雷电从头顶劈下。 寒光剑剑指所有人,男子歪头:“出来混,就记住我隐照听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