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只是有缘》 第1章 初识时节 “因为无法诠释人与人相遇、相知、相交的底蕴和玄机,人们便认同且袭用了从禅语中拈出的那个字——缘。” 过了年初六,就开学了。天空灰蒙蒙的,路旁的桐树杨树,还是光秃秃的,萧索一片,街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路边,几个孩子在欢快地放着小烟花;有个人在对面,靠墙站着,身形瘦高,即使裹着有些宽大的墨蓝色校服,仍能显出几分娉婷来,是个女生。走近了看,女生梳着乌黑的齐耳短发,长眉入鬓,鼻梁上架着一副近视眼镜,红唇紧抿。她的脸色虽苍白,两颊却又有一层薄薄的红晕,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太冷给冻成这样的。 这女生便是周徵言。 站了一会儿,她看到那几个孩子终于将烟花放完了,呼出了一口白气,迅速错身走过去,她不喜欢闻那些烟味。 校园里,已经有了些人声。毕业班总是比低年级开学早,所以就连寒假也会少上那么几天。大半个月没见,同学们都是嘻嘻哈哈的,相互寒暄了一番,在各自的座位上落座。这一届的学生,原来有一百三十多个人,会考后,只剩下了64个;放寒假时根据成绩进行了一次分班,前30名分在了2班,后面的都在1班——班里一下子空出来一大半的空位,好些人都是一人坐一张桌子。 周徵言的新座位在第一排,中间靠左。这回,她还有个同桌,叫宋文静,是她姑姑的小姑子,熟人——让她多少觉得庆幸。回头望望,总觉得人比以前光鲜了好些,似乎也多少圆润了一些?周徵言微讶得一挑长眉,再一想,她就低头抿嘴笑了,脸颊上一对酒窝乍现:这可是刚刚过完年哪,好吃好喝的,谁能不胖?而且,过年就该穿新衣服呀! 再次抬头望望,同学们仍有三三两两在说小话的,虽然和大部分同学都不是太熟悉,但在她眼里,同学们还是一样的精力旺盛,一样的意气风发,嗯,很好。不过,看着他们和自己一样懒散的坐姿,她就知道,即使提前开了学,那学习的心,也多少没有收回来。 一周后的体育小测验,再次验证了她的猜想。二班的立定跳成绩,不忍直视,她更惨,只跳了一米六,垫底也垫得惨不忍睹。 一向温柔可亲的班主任姜老师也终于坐不住了,娟秀的脸上一派气急败坏:“这都过了一星期啦,一星期啦,心还没收回来?你瞧瞧你们跳得这是啥?这成绩能拿10分吗?我看你们全是过年吃大肥肉吃的,都跳不动了!” 哈哈,吃大肥肉吃的,“哄”的一声,全班都笑了。 ......大肥肉表示自己很冤枉。 周徵言明知不该笑,还是忍不住跟着同学们憋笑了一阵。 姜老师看着他们嘻嘻哈哈,笑的肆无忌惮的样子,不禁有些恨恨的想:你们还是不思悔改,很好。 她推推自己鼻梁上的眼镜,素手微微一挥:“二班全体都有,绕操场跑,五圈!慢着点跑!” 额,两千米,好吧,自己还是能坚持的吧,周徵言心想,刚想和宋文静庆幸一下,听到他们的姜老师在后面又凉凉地加了一句:“明天开始,晨操也要加两千米!” 好吧,刚才真不该笑的。可有时随大流的感觉,竟也不错。周徵言这样想着,努力提气跟着队伍慢慢的跑。只是他们班的队形看上去,多少有些拖拉,也有些松散。 倏忽间已半月,到了阳春三月里。同学们都换了稍微薄些的衣服,校园里杨柳也隐约笼了层绿雾了,可晨操时还是感觉一样的寒气凛冽,时不时就有大雾出现,吸一口气,冷意侵入肺腑,仿佛天地间都是霜霰般清新的味道。 3月17日这天,无风,晴好。 中午放了学,出了校门,远远的就望见石桥上站着好些人,三三两两的抱团,指指点点,不知在议论着什么。周徵言回家要经过那座石桥,她并不关心那帮人在做什么,只是微低了头,想从人群间穿过去。 这时,不知是谁说了声:“今年这桃花开得蛮早的呀。” 闻言、驻步、翘首、南望。 果然,路南果园里的那些桃花,不知何时,已开满了枝桠。远远望去,粉红遍野,灿烂似锦,竟是云蒸霞蔚的一番美景。周徵言这人的词汇不是太丰富,看到那片粉红,只能想起一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她当下心里就是一动,琢磨着自己若是得了空,就去那桃园看看罢,或赏赏桃花、画幅画什么的,方不辜负那点香美红白。毕竟,这几年,似这桃花绚烂般值得留念的好景,可着实不多。 这么想着,原地默站了一会儿,她踏上了回家的路,那裹着校服的背影,看上去却有点单薄,竟隐隐透出一份落寞来。 回去的路上,周徵言的心就有些不平静,甚至于,她有些神经质地想:这场雪,不会预示着要发生点什么事儿吧? 次日上午,在教室上课的时候,冷意一阵接一阵袭来,周徵言觉得脚都要冻的快麻木了,早上来学时明明并没有这么冷的。好容易等到第二节下课,狠狠跺了会儿脚,觉得身上暖和些了,她才踱到走廊上去透气。没成想天地间竟有雪花飞舞,飘飘扬扬的,漫天飞旋。看着下的不算大,但整个校园都已薄薄地裹上了一层素雪。 望着眼前的一片素白,想起自己把那件厚毛衣脱下来的时候,母亲还在耳旁碎碎念:“人都说春捂秋冻,这三月里还会有桃花雪呢!你多捂捂吧!” 她没听,还是换了件薄款毛衣。如今,母亲的话应验了,还是换装换早了,以后该要多听听母亲的话,周徵言想着,不由将衣衫裹了又裹。仰头望天,偶有雪花飘落在脸上,触肤即融的瞬间,连心头似乎也感到了点点沁凉。 明明阳春三月了啊,昨个儿桃花也开了的,竟然还能下场雪,周徵言很是对此惊奇了一番。她还是有点神经质的想:三月里下得这场桃花雪,肯定是预示着有点什么事要发生的吧? 可想起果园里那些初绽的灼灼桃花,自己还未曾去看、去赏,就遭了风雪,终究,有些可惜了。 到了第三天,天气按部就班的回暖,那雪便很快融了。只是融了之后,反倒觉得晴冷了好些。上午第二节下课,后桌马俊芳拖着周徵言,要去走廊上透气。周徵言任由她拖着,打着哈欠,带着丝冬天里还未褪尽的慵懒气息,晃悠着出了教室,在走廊下俏生生地站定。 第二节的课间有20分钟的时间,原本是做广播操的,他们毕业班已经不做操了,都是四散了开来,练习立定跳远呀,俯卧撑,高抬腿什么的。放眼望望,教学楼外的空地上,花池边,到处都是人影攒动。操场上低年级的同学在做着广播体操,整个校园都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快体育考试了,想了想,周徵言觉得还是练习练习的好,下了台阶。起跳一次后,就有些灰心——她体质不是很好,练不了多久,体育满分30分,估计自己最多得26分,这还要靠临场超常发挥才行。很多学生在体育上轻松就能拿到满分,可她不行。她耐力不好,也没什么爆发力,800米长跑和立定跳都一样得不到满分,只有一项仰卧起坐尚能拿的出手。 体育成绩因她自身的限制很早就注定了,现在还想着能练一练,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哪里来的动力。 其实她这个人,一直很懒,也很被动,她似乎从未主动去争取过什么,也许,骨子里就缺乏那种拼搏的勇气和毅力,又或许,是未曾碰上能让她竭尽全力去做的事吧。可在别人的眼中,她仍是那种引人注目的女孩子:好学,好看,文静,似乎带着与生俱来的文气,是老师们眼中的乖乖学生。 周徵言回到廊下站定,活动了一下胳膊,准备着第二次起跳。 突觉背后火辣辣的,似乎有人在看。 下意识回过头去,一张清清爽爽,精致明亮的容颜,就这样愣生生闯入眼帘: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肤色白净,鸦发黑黑;他正趴在一班的窗户上,双手托腮,眉眼弯弯,冲她笑的一脸灿烂。 呼吸一窒,周徵言愣怔了。 见女孩儿回了头看他,少年细长乌黑的双眼一亮,红润唇角扬起,再次冲她灿然一笑。 那是怎样的一个笑容啊:亲切温和,又不失张扬,光华璀璨得似乎能照亮这个小小的走廊。 下意识里,周徵言也冲他点头,笑了一笑。脸上却被他灼灼目光盯的有些发烫,当下对那张精致的容颜不敢再看,匆匆低下头去避开了。 背转身子,强忍了“砰砰”的心跳,周徵言貌似平静地把脸转向马俊芳:“阿芳,我身后那个男生,他,叫什么名字?” 阿芳以前是1班的,应该知道他的吧? 果然,马俊芳扭头,越过周徵言的肩膀看了看:“叫慕容暄吧。” “慕容暄......”她低低的重复了一遍,又问:“是哪个xuan?暄和的暄么?” “嗯,对。” 暄,温暖之意。 周徵言笑了笑,好名字。 忽然之间,竟觉得他有些面善,似乎,在哪里见过? 周徵言僵直着身子,仍和马俊芳一起站着,在廊下看其他同学练习。她知道少年仍在背后,想回头再看看他,可莫名的就是不敢。直到上课铃响起,周徵言有些慌的溜回教室,仍觉得心口腾腾的。 这节课是她最爱的语文课,翻开语文书,少年精致明亮的容颜竟在书上隐隐浮现,连那笑容都似乎浮在了书面上微微荡漾...... 他,笑的可真好看啊...... 周徵言唇角微弯,两颊上一对儿酒窝微微浮现。 第2章 一日三见 “言言!”同桌宋文静拿胳膊肘轻撞了她一下:“你干嘛?都傻笑了一节课了!” “一......一节课?”周徵言眨巴着眼,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她竟笑了一节课?这可都初三了,她竟能在语文课上走神?! “哦?我没事,呵呵.....”揉揉有些酸痛的脸,周徵言又笑了:“文静啊,我刚才看见一个男生,1班的。笑的真是好看......” “哦?哦,哦……” 宋文静眯了眯眼,歪了头看着自己的同桌,很配合的连连点头,笑容里有莫可名状的意味深长。 她的皮肤很白,浓眉大眼,睫毛又黑又长,乍一眼看上去,就像是个xj那边的小姑娘——俏丽又调皮。 周徵言却觉得她那笑容里带着一股——了然的戏谑? 脸,就又热了。 那个人,笑的可真是好看。可是,自己为什么也要对他笑? 周徵言一脸困惑的小模样,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忍不住甩了甩头,莹白圆润的耳垂在黑发下一现即隐。 很快,又下课了,周徵言一个人踱出去透气,不期然竟在操场上望见他,她不由停下脚步,定定的看了他几眼。 少年似乎对此有所感应,扭头朝这边瞥了一眼,拔腿就向她所在的方向走来。 吓得周徵言赶紧把目光撇开。 余光里,少年挺拔修长的身影,在湛蓝如洗的晴空下是那样的清标动人。 想起同桌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周徵言脸上一热,扭身就跑了。 可想起他的笑,她还会时不时的唇角微弯,像是小孩子得到了自己念念不忘的糖果,脸上是甜蜜又陶醉的表情。 白天就这样过去了,夜晚来了。 下了夜自习,周徵言三步并作两步的回到了家,进了门,歪在沙发上,满心满眼仍是少年的笑,她时不时的就弯弯唇角。 母亲看着电视剧,瞥到她这幅样子,轻声问了句:“言言,今儿个你是有什么喜事么?” “哦!没有哇!”她眨巴着大眼,闪避到了外间,匆匆洗漱了,跟母亲说要睡了,躲到了自己卧室。 端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少年的笑容又现眼前,周徵言含笑执笔: “1999年3月19日\/周五\/晴 真的是莫名其妙,不知我为什么要写下这些: 今天上午,课间练立定跳远,见到一个男生,双手托腮,趴在1班窗户上,冲我笑的一脸灿烂。 ......他笑的,可真是好看啊! 而我,竟也回了他一个笑。” 合上日记,她抬起头来,笑意还未曾从眼中完全褪去,即使隔着厚厚的镜片,依然让人有种波光潋滟的感觉。 次日,仍是晴冷,蓝湛的天空,无云微风。 第一节是英语,下了课,周徵言有些昏昏欲睡,趴在桌上,歪了脑袋枕着胳膊,无聊地望向室外。她这会实在是懒得出去,看着他们活动,似乎也不错。 一道颀长的身影,缓缓自门前走过,竟是昨日少年。她精神一振,目光不自觉的追寻,却见他和一个男生说笑着,移步走向花池。 这是周徵言第一次看清他的背影,肩宽正,腰窄细,四肢纤长。因她是坐着看他,那少年的个子就显得分外高挑。 不过,他去花池干什么呀?这个时节,月季还没有结出花苞,最多只有一点叶子罢了。目不转睛的追随着他的背影,周徵言来到了走廊上,随即她有些惆怅地想:“为什么,这都快毕业了,才遇上他呢?” 少年和同伴似乎在交谈,他微微侧过头来,看向同伴,她就能看到他微扬的嘴角。他一路踱至花池边,提了一下裤子才蹲下去,拧开了水龙头,跟着双手去接水,指间顿时飞花泄玉的一片,原来是掬了清水来洗脸。 洗完后,迎着和煦的阳光,他仰起头,闭上了眼睛,尖俏的下巴到脖子都是一个美好的弧度。他今天穿了件浅金色的金丝绒夹克,使他有种温文闲雅的贵气。那沾了水的乌黑发梢,随着他甩头的动作在微风里轻扬,微抿的嘴角笑意淡淡,似乎只是个学堂里不解忧愁的少年。 ...... 周徵言看在眼里,只觉得这一切——都格外的赏心悦目。 她在心中默默算了笔账,从昨天上午到今天早晨,怎么算,也没有超过二十四个小时吧? “古人有云,一日三见,谓其有缘也。” 她唇角微弯,心情豁然开朗。 慕容暄:如果可以、如果时间允许,真的——很想结识你、只想结识你。 第3章 她的初衷 三天后,3月22日,天气晴朗,无云无风,要照毕业照啦。 因之前桃花雪降落,校园的景色不是很好,略显萧瑟,只有发芽的月季和爆了青的杨柳能够入景。 同学们兴高采烈,叽叽喳喳的跟一群热闹的小麻雀般。 周徵言却有些忧伤了:3个月后,相处了3年甚至是4年的他们,就要各奔东西,从此山高水长,不知何时能再见;而想到即将来临的别离,女孩儿的心中,一时竟感到了隐痛。到了眼下,女孩儿也终于大致明白了,为什么姜老师会说她是个过于善感的人:你看,他们对于毕业留影是多么的兴高采烈,唯有你,在这里想东想西的瞎想,简直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优柔怀旧,过于善感——女孩儿一时很有些看不上自己的性格。 当下收拾了自己那不怎么痛快的情绪,女孩儿的心中,除了怅然之外,竟多了一份隐隐的期待,可她,在期待什么呢? 直到又看到了慕容暄,那个笑容灿若朝霞的少年——女孩儿才醒悟,原来,她的怅然、她的期待,竟都是因为他:怅然,是因为快毕业了,自己才遇见他;期待,则是希望自己能和他去合个影,共同定格这初三最后的时光。 只是,这想法虽诱人,对女孩儿来讲,却太过于大胆。 毕竟,她和他,连话都不曾说过,更——谈不上认识了。 唉,还是......算了吧。 周徵言放眼仰望那广袤的、蔚蓝色的天空,镜片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此时却似乎有了水雾缭绕。 女孩儿心想:有些事情,终究,和那未曾去看去赏、就遭了风雪而凋零的桃花一样,有些遗憾了。 很快,照了班级的集体合影后,就开始了生活照,只要你愿意,和谁合影都可以。和相熟的同学,和敬爱的老师,都可以。 周徵言一人躲在边上,心不在焉的看同学们合照;视线往校园里扫了又扫,却没看到少年的人影。忽然觉的一切都没了意思,女孩儿有些失落,独自走向花池。 花池里,月季抽着新发的嫩红小芽,不见半个花苞。 面对着花池,周徵言开始发呆,离别在即,又不知能否和慕容暄合影,她有些伤感。为什么,从来都是一个人孤单地活着?又为什么,让她这么晚才见到他?快毕业了,明年的这个时候,他们,不知会在哪里? 但总之,是不会在这里了。女孩儿有些悲凉地想着。 不知过了多久,周徵言才察觉身边多了道身影。 就算真的在发呆,女孩儿也不喜被人看了去,何况,她现在所想的是那多少有几分不可对人言说的心事。她莫名的、就有种被人窥探了隐私的狼狈,有些恼怒的抬头,却对上一双乌黑的眼睛,——竟然是,笑得眉眼弯弯的慕容暄。 他和她,眼下是真的离的很近,不到两步的距离。 少年今天穿了一件棉质的月白色外套,颜色素净,更衬得他肤色若雪,眉眼精致,恍若画中人。 见女孩儿终于发现他了,也抬头看他了,少年又朝她微微一笑。 这一次,他没有像初见那天那样,冲她笑的一脸灿烂;而是唇角噙着一抹笑,俯视着她——那双眼睛,既深邃,又清亮。 这是一个,和善又略带羞怯的少年笑容。 ...... 似乎,周遭已经一片静寂,女孩儿只觉得他那微笑,暖如冬阳又润若春雨,柔柔的飘在了自己心头——怎么有人可以笑得这样好看?! 少年个子高,又是站在花池的台沿上,就更显得高了。女孩儿不得不仰头看他,她保持着仰头看他的费力姿势,有些反应不能地想:“他站我边上做什么?” “那个学校,能合影么?”话一出口,把周徵言自己也吓了一跳,在此之前,她只见过他几次(有一次还仅是远远望见而已),怎么就敢和他说话了啊? 还语无伦次成这个模样!女孩儿的脸都热了。 少年微微一愣,明显是没听懂,他就定定的看着她,又笑了,一串话语从轻启的唇间逸出。 他的声线清越,甚至有种泉水叮咚的悦耳,语速似乎也并不快,可周徵言却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茫然看向少年,他正含笑望来,乌黑的眼睛里竟似有桃花盛开——却把女孩儿唬得脸上一热,撇下他扭身就朝人群的方向跑了,只剩少年一人,呆立在原地。 周徵言随着人群,一路被涌到了石桥。宽阔的桥面上竟挤满了人,到了桥中间的时候,更拥挤了些,她就开始往后退。这座石桥,桥面虽宽,却只有七八米长,她一直退至桥东,才得了一小块不怎么拥挤的空间。 当下女孩儿倚了雕刻着流水云纹的青石栏杆,看人合影,眼神却飘忽的不着边际。淡漠着一张脸,她仍在回想,方才,在自己问出那语无伦次的一句话之后,少年到底回了她一句什么? 女孩儿回想了很久,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少年对她说的,好像是“抱歉,能再说一遍吗?” 可惜因为紧张,她当时没能听清。 而少年的口音,似乎和其他男生不大一样——莫非,他不是本地人?可是,慕容,和宋、周、吴、王一样,在当地是大姓,若说他不是本地人——似乎也不该啊。 想到这里,女孩儿开始叹气,多少带了一丝不能宣之于口的无奈。 这时候,已经有人来拉她合影了,有她以前的同桌,有前桌,平日里都是处得不错的小伙伴儿。 周徵言任他们拉着,乖巧的站在男生女生之间。摄影师让他们一起喊“茄子”,她也跟着一起喊了。后来,摄影师说她眼镜太反光,提醒她摘了眼镜再拍,她默了一瞬,终是从了。可摘了眼镜,她根本看不清镜头在哪,但她没有说什么,也并不太关心。 当有个男生提出想和她单独照一张相时,周徵言才把漫天发散的思绪给收回来,脑海里随即就浮现出慕容暄那张眉眼弯弯的笑颜,几乎是下意识的,女孩儿就摇了摇头,她并不想和男生单独合影,至少,眼下不想。 女孩儿戴上眼镜,抬起头,眼前的人,是她的一个小学同学——宋肃冰。印象里,他是个调皮小子,记得小学二年级那会儿,两人还是前后桌,宋肃冰还揪过她同桌宋爱莲的小辫子,都把宋爱莲弄哭了。后来,升了初中,平日里也能碰见,因不在一个班,两个人倒没有再说过话。 如今细看,曾经的调皮小子,却长成了一幅文质彬彬的斯文模样。 周徵言不知眼下这境况,该说些什么好,但她看到宋肃冰耷拉着肩膀,那一脸黯淡的样子,心就有些不忍。她一直未曾主动拒绝过什么,可今天这次,却拒绝的如此直接。 宋肃冰遭了拒绝,也没说话,只是在她身边伫立着,沉默着,用他那双大大的圆眼睛看着她。 女孩儿莫名觉得他那目光有些愁人。 两下僵持里,她听到他说:“言言,你能把你的照片给我一张吗?” 周徵言那些曾经的小学同学,还有家里人,都是喊她言言的;如今,听到宋肃冰这样唤她,就好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他还是曾经的那位调皮小子——她忽然就松了口气。 “照片,现在没有,”女孩儿开口,语气里带了一丝她自己都能察觉出的轻快:“以后,等以后我去照个相,再给你,可好?” “好,我先谢谢你。”宋肃冰回了她一个极为浅淡的笑。 (后来,因着各种原因,直到临近中招了,周徵言才能去照了几张照片,给了他一张。以至于小冰专门写了封信给她,信上说:“久等照片不至,以为你忘了。总之,谢谢你。”——这是后话了。) 第4章 这是默契? 周徵言暗里叹了口气,和宋肃冰告了别,又退回她刚才在桥东边的位置,这次,和她同靠在栏杆上的,还有他们的地理老师刘绛虹。 刘绛虹是位皮肤白皙的年轻女子,为人随和、健谈。 她带着毕业班的地理和初二的英语,去年,还带了周徵言她们几个四个月的美术。 周徵言几个学美术的女生,和这位大姐姐挺聊的来。 周徵言又看了一会儿人们的合影,不经意间,她朝西扭了一下头——不想,却正对上慕容暄隔桥投过来的视线。 女孩儿又愣了。 少年人在桥西,身形高挑,满桥的人影攒动里,很有些鹤立鸡群之势,但那双眼睛隔空望来,竟似乎有一股迫人的味道。 女孩儿一时竟不能明白他那目光里所蕴含的内容。 凝神,又和他相望了一会,周徵言低下了头。 心跳已快的不成样,胸口有什么涨的满满的,竟至她呼吸都有些不畅了。 周徵言知道,纵使自己眼下还是一幅倚靠在桥栏上的懒散模样,可她的内里,却早已僵了——在此之前,她从未遭遇过男生如此具有侵略性的目光,那目光简直有若实质,似乎是生生笼罩在了她身上一般,让她瞬间呼吸不能。 可偏偏,两人目前还真的谈不上认识,那他为什么——要那样看她? 周徵言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有个念头,虽模糊,却也坚定。 她扭过头,看向身旁的刘绛虹,开口时语气竟很是淡然:“刘老师,我可不可以和慕容暄照张相?” 说完,女孩儿的手就抓紧了身后一直靠着的青石栏杆,好像她从那里能汲取到力量一般。 “哦,是慕容暄暄吧?”刘绛虹扭头看看桥西那个瘦高的少年,“可以呀。” “咦?不是叫慕容暄么?”周徵言心里疑惑,又朝桥西望了一眼,哦,少年还在隔空看她。 周徵言又被那人看得反应不能,只得再次仓促回过头去,觉得自己的脸热得似乎要熟了一般。 她问老师能否和慕容暄合影,其实是在说给自己听,想鼓励自己去邀请他一起合影。也许,并不一定要得到老师的回答,但老师的一句“可以”,却更坚定了她心中的那个念头。毕竟,以周徵言的性格,要主动和男生合影,还是个谈不上真正认识的少年,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啊!可因着刘老师的那句“可以”,女孩儿似乎是得到了那么一个类似于“保证”的东西,使她放下了一怀的忐忑,燥热的心也似乎重归了平静。 周徵言重拾了心情,往栏杆上又靠了靠,微笑着,开始悠悠哉的看同学们合影。 生活照,大多是谁和谁平时比较要好,就和谁一起合影了,换句话说,毕业留影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嗯,人际关系。 “周徵言!”忽然间,有人叫她。 女孩儿应声扭头,西望,却又对上那双乌黑的眼睛。 四目相投,隔空相望。 望着那双眼睛,女孩儿心想:刚才是少年在唤我吗? 疑惑间,少年身旁的男生向她招了招手,“你过来一下?” 原来,刚才那声“周徵言”,是那个男生叫的。 女孩儿像是明白,又像是不明白,带着眼下那股自个儿都梳理不清的心绪,拉着她前同桌慕容为的手,一同挤过了人群,站到少年们面前。 这是她第一次离他如此之近,只有半步之遥了。 按下那颗砰砰直跳的心,强自镇定了,女孩儿仰头去看他,背后,她握紧了慕容为的手。 ——她到底是紧张的。 少年身形高挑,眉飞入鬓,一双眼清丽细长,瞳仁却极黑,脸颊虽带了一点点的婴儿肥,俊秀的脸庞却有着不可忽视的美丽,——这是货真价实的一枚美少年。而和他站在一起的那个男生,浓眉大眼,和少年一样是瓜子脸,唇上却有着小胡子,虽也俊朗,却比少年矮了小半个头,她并不认识。 少年低下头来看她,乌黑的眼睛里满是笑意——仿佛刚才那个目光迫人看她的少年只是周徵言的一个错觉般。 只见他双唇微启,说:“周徵言,等下我们一起照个相吧?” 语气极温和,脸上的表情,嗯,温柔又认真。 这次,周徵言听出来了,少年约摸是还处于变声期,说话时就还带着些童音,听着就和这个年纪的其他男生不大一样。 “好。”没有迟疑,女孩儿点头,应了他。 少年见她答应了,就笑弯了眉眼,似乎整个世界都被他的笑给照亮了。女孩儿也笑了,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微低着头,和慕容为一起站在他们身旁。 他要和她照相。他们竟如此默契? 周徵言的雀跃心喜,无法用笔墨描述。 第5章 初次合影 跟在少年身后,周徵言的心似乎跳得特别欢快,人也轻飘飘的,觉得像在飞一样。 摄影师沿途不断变化取景,人群一路向西移动着,最后,涌入了小学校园。小学和中学之间,原本就只隔了一座石桥,这里的景致倒比中学要略微好一些,道路两旁栽有粗壮的法国梧桐,巨大的圆形花池里栽有青翠的冬青树,月季花却也是刚刚发的芽。小学对周徵言来讲,也算是故地重游了,毕竟,她小学三年级到五年级就是在这里读的。 立在花池边,慕容为,周徵言,慕容暄和小胡子男生,他们四个人,照了一张相;之后,女孩儿和少年,同两位男老师合照了一张。 虽然是第一次合影,他们俩个却一点也不感到陌生,就像认识了很久一般。少年始终微微笑着,一直站在女孩儿的身边。合影期间,他们俩个没再说话。但周徵言内心的那种喜悦,真的没办法用言语来表达,她的面上却始终淡淡的,没有怎么表露出来。 (初步怀疑,这姑娘可能有点面瘫哈……) 只是,当少年站到身侧的时候,女孩儿闻到了一股形容不出的“味道”,辛辣里带了一丝清苦,她闻不出这是什么,却并不感到难闻。 (姑娘,那是红花油的味道,你得有多孤陋寡闻,才会不知道?) 在之后的十几年里,每当周徵言回想起这一幕,仍觉得当时周遭的一切似乎都不存在了,只有少年站在自己身侧的高瘦身影,历久弥新,清标动人。 合影后,他们才算是真正认识了,却还是没有说话,相互看着对方,笑。 最后,他们一起返回了学校,在走廊上又相视一笑,各自回了自己的班级。 晚饭后,周徵言把多照了几张相的事跟母亲讲了,有些不安:她的零花钱大概不够支付这次费用,她原本是想着照一张就够了的。 母亲倒是说了句:“没事,有些钱该花就花,不能省。照片出来也给我看看。” 周徵言应了,可直到夜里就寝的时候,女孩儿还是觉得白天的一切都实在太过于美好了,简直像梦一样。 这让她不敢深入地去想,也不敢太早入睡。 第6章 借书少年 第二天出晨操,因才六点来钟,天空呈现出一种静谧的墨蓝色,将明未明的。在操场上列队时,离得远了,都只能看到别的班级那一团团的浅墨色人影。周徵言却从一班的方队里一眼认出了他,少年个子高,站在队伍的最后一排:奇怪,如此抢眼的一个人,以前竟从没注意过。正想着,她看到少年转过了身来,似乎,隔空将她望了一望。女孩儿的心里莫名的就是一暖,脚下也有了跑步的动力。 周徵言他们的学生时代,从小学三年级起,就开始了早晚自习。一般是06:00--06:30晨跑,06:30--07:15早自习,19:00--20:40晚自习。这是学校规定的,小学,中学都是这个时间。到了初三后期,夜自习甚至还是需要上三节课的。 (不像现在,减负啦,孩子们都轻松了。) 上午课间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出去透气了,周徵言没有出去,她趴在课桌上,歪着脑袋枕着胳膊假寐,在那个年代,他们这些学生似乎永远都是睡不饱的,得空都是要补眠的。 正在似睡非睡之间游弋,宋文静轻轻推了推她,小声说:“阿言,门口有人找你哦。” 女孩儿万分不情愿的直起身,缓缓看向门口。 那里,是有个人,身形高瘦,但看不清面容。 周徵言眨巴着眼,一脸迷茫,过了一会,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的自抽屉里摸出眼镜,戴上,再看向门口,果不其然,那人是慕容暄。 少年正冲她笑呢! 女孩儿忙起了身,向他走去,两人一起来到了走廊下。 一开始,慕容暄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低下头,将她看了又看。 周徵言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又不知怎么是好,只得微微低了头,看着自己的鞋面。 慕容暄一直在回想着,他刚刚看到的那一幕,女孩儿的眼睛大,眼尾略微有些上翘,很好看,如果不是她的脸色一直有些苍白,真当得起杏眼桃腮四字;不戴眼镜看人的时候,可能是对不准焦距,就显得有些呆滞,又有一丝脆弱的稚气,和平时戴着眼镜时那个淡漠自持的女生,简直判若两人。 如今,女孩儿低着头,慕容暄只能看到她入鬓的一双长眉,其下睫毛纤长,却不弯曲,直愣愣的铺着,似乎是要把什么都掩盖了一样。 真美。 忽然间,少年很想摸摸那双眼睛。 周徵言等了一会儿,仍不听少年出声,她忍不住抬头看,却见他满脸的若有所思。 女孩儿不由抿了下嘴角,小声问:“你找我?有事?” “嗯。我用下你的英语书。”少年终于开了口,还是极其温柔的语气,视线也终于从她的身上挪开了。 女孩儿默默地回转教室,拿了书给他,她总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少年刚才,是不是有话要对自己讲? 哪知少年接了书,却没再说话,冲她点头笑了一下,转身就走了。 女孩儿:“......” 还真是,搞不懂他啊。 一转眼,金乌西沉,暮云四合。 晚自习快上课的时候,出去吃晚饭的同学们都回来了,班里就热闹的很。 咳,少年又站在门口了。 人本俊秀,个子又高,一下子把同学们的视线全都吸引过去了,周徵言后面有几个比较调皮的同学,还笑嘻嘻地对他说:“一班的帅哥,来我们班做什么?” 少年的脸上笑意盈盈,那双似乎含有桃花的眼睛一直望着女孩儿。 但他就是站在那里,又偏偏不说话,对同学们的议论也似乎一无所觉。 脸上蓦地有些热,扫了身后的同学们一眼,周徵言自座位上起身,硬着头皮跑到少年跟前,费力仰头,问他何事。 少年的唇线微弯,逸出一个极淡的微笑:“周徵言,我找你呢!” 哦,这我知道呀。女孩儿心想。 但是,少年只是看她,又不说话了。 “你,找我什么事?”叹了口气,女孩儿只得自己开口问他。 “我忘带语文书啦。”少年笑着回答了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在这三月初春的渐浓的夜色里,他的语气竟是那样的轻快,就如一只刚出窝的雏鸟,扑愣愣地就飞到了人的心头上。 不知是否自己多心,女孩儿总觉得他那语气里夹杂了一丝的——理所当然? 忘带了,所以来找她么? 不知怎么的,女孩儿心里就想:你忘带书了你还有理了? 她睇了少年一眼,回教室去拿书。 周徵言将课本递给慕容暄。 这次,少年却没有立刻就走,他和女孩儿一同站在了廊下。 周徵言抬头,看到墨蓝的夜幕上,星斗满天。 教室里明亮的光线,从窗户里透出来,打在少年的脸上,他灯光下的容颜,比白日里要更为俊美些。 少年拿着她的书,翻了翻,脸上笑吟吟的:“徵言,你的字,比我的,要好得多。” 这是第一次,少年不带姓氏的唤女孩儿的名字,但他却无比顺口,熟稔得好像他已经这么唤过了她成百上千回。他的语速平缓,唤她的名字时又带着一种形容不出的温柔,落在女孩儿耳内,又轻又暖,就像一片洁白的羽毛在心坎上拂过,轻柔的似乎能马上融化了一样,却让她浑身在瞬间涌起一种奇异的温暖,暖洋洋的,只觉舒服。 闻听少年说她字写得好,女孩儿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好“嗯”了一声。 双方默了一默。 女孩儿忽然想起一事,犹豫了一下,终是开口问他:“对了,慕容暄和慕容暄暄,哪个是你?我听老师们是叫你慕容暄暄的呀!” 少年微微一笑,神情里竟有些孩子般的得意和炫耀:“两个都是我,我还有第三个名字呢!” 周徵言惊讶:“怎么有那么多名字?” 少年还是笑吟吟的,歪着头,斜睇着她:“我大名是慕容暄暄,平日里大家都叫我慕容暄,四个字总归有点长吧!” 女孩儿还在惊讶,顺嘴就说:“说实话,我觉得,你和慕容彬很像呢!” “那当然了!”少年开始爽朗大笑,露出一口洁白的小细牙:“他爷爷和我爷爷是双胞胎,他是我堂哥,你说我们像不像?” 周徵言看着他,点点头,也笑了,两人就没再说话。 第二节下课,少年竟又来2班的教室门口了。 他还是不说话,就那样站在那里,拿那双乌黑的眼睛,望着女孩儿。 尽管脸还是热,女孩儿却有些认命地起身,走到他面前,一问——啊,还是,借书。 这人的记性,不大好啊。 周徵言已经神速地习惯了他的粗心,不再赧然,微微一笑,大大方方的把书借给他。 第7章 送你回家 自从认识了少年,周徵言每节课都觉得过得飞快,往往似乎是一转眼的功夫,就下课了。 夜自习放了学,少年竟又等在门口了。这次,和少年站在一起的,是照毕业相时叫过她名字的那个小胡子男生。 女孩儿笑着迎上去,看看少年,又看看那个男生——还是不认识。 周徵言把询问的眼光投向慕容暄。 接收到女孩儿那双眼睛里暗含的求助之意,慕容暄似乎心怀大畅,他轻笑了一声,搭着那个男生的肩膀,眉眼弯弯地冲她说:“徵言,这是我发小,吴晏飞。” 周徵言礼貌的冲他点了点头。 三人就并肩行了,往校门处走去。 看着少年言笑宴宴,女孩儿蓦然觉得今晚的夜色有些动人。 到了校门口时,她打算和他们告别。话尚未出口,见他们竟未停步,像是要和她一同走的样子。 “你们回家不是该往东走吗?”女孩儿疑惑。 “我们现在住在我阿姨家,和你家是一个方向。”少年低头看她,乌黑的眼睛里似乎有别样的温情:“以后,晚上我送你回家。” 送她——回家? 周徵言微抿了嘴唇,眨了眨眼睛。 她家的房子,是八十年代初,统一规划时,盖的一幢楼房,楼里一共六户人家,每户两层。楼房坐落在一个巷子里,巷子外就是街道,出了巷子右拐,走不远就能看到路东的石桥,过了桥,就是他们学校。甚至,在她家的二楼走廊上,就能望见学校的教学楼和操场。 很近。 真的,不用送。 夜色下,周徵言看着少年越发清朗的眉眼,看着他笑语宴宴,忽然发觉自己拒绝不能,她默默点了点头,从了。 他们三个就出了校门,转而向西,踏上了那座石桥。 周徵言沉默了一些,这是她第一次和少年走在回家的路上——心如鹿撞,却又言语不能;她只能默默的低头走路,但有少年陪在身侧,她却又有一种莫名的心安。 自此,两个人有了频繁的往来。每天晚自习后,少年都会等在教室门口,等着女孩儿一起回家。 女孩儿虽感到有些意外,心却也异常的温暖。她自己也似乎很喜欢见到慕容暄。 第8章 月下 慕容暄似乎带了一种与生俱来的舒缓从容,他说话时的语气总是温柔、缓慢,却让女孩儿听着安心。 只是听他的声音,看他淡淡的笑容,会让人觉得:这是个很随和的少年,甚至是随和到了一副没脾气、让人很好欺负的模样。以至于到了后来,周徵言都敢和他开玩笑了,他也从未生气过。 3月24日,晚上,秦老师让他们二班全去了一班,考英语。因为最后参加中考的学生不多,老师们经常会合班讲课、讲考题,甚至是考试也会一起考。这次还是过了年之后,他们第一次合班考试。 周徵言搬着自己的凳子,站在1班教室的后门口,却并没见到慕容暄。 在一班,除了他,女孩儿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相熟的人了。这会儿大部分同学都找了空位坐下了,她一人站了会,四周望望,只有最后一排,有张空着的课桌。 女孩儿就走过去,一个人坐下了。 桌上摊着一堆书,横七竖八的,看上去竟然还很新的样子,她也不敢去乱翻乱看,只是给人把书都规规矩矩的摞在了一块,桌上就腾出了好大一块地方。 看到那些书时,女孩儿有一种怪怪的感觉,总觉得这就是少年的座位。 答着题,周徵言有些走神,匆匆的写完卷子,她甚至都没有心情去把卷子复查一下。 慕容暄还是没来。 直到下课,也没见他来。 “他究竟怎么了,为什么没来?” 交卷的时候,隔着人群,看到了吴晏飞的瘦削背影,女孩儿却叹了口气,那句话,终究没能问出口。 3月25日,晚自习第一节刚下课,教学楼下就有了嘈杂的人声。女孩儿感到头晕脑胀,忍不住要出去透气,她就一个人出了教室,往操场的方向走。 墨蓝色的夜幕下,月亮又大又圆。操场上却静寂一片,竟似不闻人声,女孩儿的心开始感到平静。 忽然,有个人从后面大步流星的赶了上来,走在她左侧。 “徵言!” ——能用那种极温柔的语气唤她的,只会是慕容暄。 女孩儿回头看他,镜片后的双眼里流露出大大的惊喜——都两天没见啦! 看着高大的慕容暄,周徵言觉得,自己似乎有好多话要跟他说,却又无从说起;忽然又觉得其实根本不用说什么,只要能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就够了。 女孩儿这样想了,也就真的这样做了:她与慕容暄并肩而行,扭头看着少年月色下唯美又俊秀的侧脸,她一直没有说话。 慕容暄也低头望了她一眼,俊美的脸上是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宠溺”的表情,又或许是她看错了——有时候吧,她就不怎么看得懂他脸上的表情。 少年把目光从女孩儿的脸上移开,落到他自己脚下地面的某处,才轻声细语地说:“我听晏飞说,昨晚你坐在我座位上啦?” 额,那座位还真是他的! 真是巧得让人尴尬。 “我并不是有心......” 女孩儿不知道慕容暄跟她说这个,是想表达个什么意思,又或者他只是单纯的想和自己聊个天;她却也不知道,自己又为什么要给他解释了这些:“我在1班,并没有太相熟的人......” 说到这里,她看着夜色下少年温润又精致的眉眼,竟觉得自己有了那么一丝委屈:“刚好那张课桌空着,我就坐了。你又没来......” 不然,我就可以和你坐一起了。 慕容暄笑着摆了下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我并不是质问你,只是想谢谢你为我整书。” 女孩儿忽然开始感到赧然:整书时自己明明挺坦然挺磊落的,现在知道那座位真是他的——倒像是自己特意为之了。 她有些尴尬的笑笑,连连摆手:“那个,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这时候,两人已行至一个篮球架下,便双双止了步。 慕容暄听到女孩儿的那句“举手之劳”,就没有再说话,给了她一个很含蓄的笑容。 操场上稀稀落落的只有几个人影,大部分同学还是在教学楼下活动的。 慕容暄低下头,凝望着她,月色下的女孩儿,柔美婉约,在他眼里,竟是那样的纯情生动。 他想起别人对她的评价:“又白又瘦个子高还学习好。” 少年不由抿起了嘴角,笑了——其它都还罢了,只是,在自己眼里,眼下怎么觉得她是娇小玲珑的一个女孩子呢? 女孩儿觉得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太过于专注,就低了一下头,有点不太敢接触他那目光;不知是不是错觉,每次和他单独相处时,她都觉得自己的心,跳得特别快,似乎有点氧气不足的感觉。 她想缓解一下眼前的这么一种状况,就像钟表的钟摆那样,将身子来回晃了几下,还是觉得有些紧张。再抬头时,又见他微微一笑,似乎很满足的样子,她就有点懵:她已经见过少年好几次这样笑了,都不知道他笑什么。 “徵言,”少年却忽然开了口,“等明天中午,我们去一帧相馆照张相吧!”。 “......” 周徵言从不知道,或者说以前从未发觉,自己这么一个普通的、被人们叫了十几年的名字,竟可以被眼前的少年唤得那样温柔缱绻,她听得有些痴迷,就又有些反应不能。 “那天不是刚照过吗?”她疑惑着,傻呆呆地问了一句。 “那并不一样呀!” 慕容暄轻声纠正,语气带了一点焦急,神情里竟似乎还有一丝腼腆,显得特别——可爱。 她却懂了,他是想和自己单独合个影吧。 可是,一帧相馆离她家有点远;而且,那个,她还不会骑单车啊!她家离学校那么近,根本用不着骑车的。 “我不会骑车。”女孩儿有些羞赧地告诉少年。 她的心里,却也是想去的。 “我载你去!”慕容暄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心的笑了起来。 奇怪,她不会骑车,他有什么可开心的? “这样......不大好吧?”女孩儿斟酌着用词,如果人们看到他们共用一辆单车,估计要乱猜的吧? “那就再说吧!”慕容暄很干脆地说,又给了她一个微笑,没有勉强。 不知为什么,听到少年这样说,女孩儿心里反而有些微微的失落。 第9章 隐忍少年 晚自习放了学,慕容暄又站在了2班的教室门口,望着周徵言。 很明显,他在等她。 室外繁星满天,走廊下的少年,还是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棉质外套,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笑。在周徵言的眼里,明明是那么素净的颜色,却把他衬得那样好看——就像书上描写的那样,“立若芝兰玉树,笑若朗月入怀。 女孩儿坐在座位上,看到他出现的时候,心里温暖又激\/动,脸上的笑意更是遮也遮不住,她就赶紧低下头去,双手遮了一下脸——怕别人又说她在傻笑。 看到他出现,她是真的感到开心呀。 她就又抬头看他,少年还在冲她笑——眉眼含情,嘴角轻抿。看到他的笑,女孩儿在瞬间,就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又猛地活跃了起来——自己似乎真的很喜欢看到他。 嘈杂的人声逐渐弱了去,教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女孩儿也终于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少年;可她的心,还在腾腾乱跳。 看到她出来,少年又微微笑了笑;女孩儿也能感觉得到,少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和煦如春风。 他唇红齿白的模样,似乎是这夜\/色里最迤逦的风景。 周徵言在少年的面前站定了,仰望着他,刚想回他一个笑容,就看到少年的目光陡然间变了。 之前是很温柔的注视,忽然间就风起云涌,里面似乎有隐忍和猝不及防的痛楚一闪而过,但终太过于复杂,她解读不了,却能感受到他似乎竭力在忍受着什么。 又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她看来,此刻月光下的少年其实是有些痛苦的,乌黑的眼睛里也似乎缭绕着一层雾气。 周徵言心下疑惑,顾不得还有别人在旁,她走近半步,仰头,仔仔细细的看了慕容暄几眼:他现在是真的在蹙眉,眉间都隐隐有着几道纹路。 但他紧抿着嘴,不吭声。 看着他此时一反常态的一言不发,周徵言心下一紧,紧跟着就是一疼,张口就问:“慕容,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少年似乎是咬了一下后牙槽,才很轻声地开口:“我没事,咱们快回家吧。” 一直等候在旁的吴晏飞,适时的走了过来,慕容暄就把胳膊压在他的肩膀上,似乎是有些站立不稳,却仍是不忘冲她笑了笑。 在女孩儿看来,少年笑得好生费力,似乎还带了一丝恳求的意味——简直就是在对她说:你别再问了。 看到他那副隐忍的表情,周徵言不好再问,当下她就闭了口,和他二人同行回家。 那天晚上,路还是那条路,人还是那三个人,可是,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走路的速度也都加快了好些。 一路急速默行,少年们都是默不吭声的,女孩儿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路上飘着一股子诡异的静默。 几分钟后,走到她家巷子口的时候,三人都停下了,少年的胳膊仍是压在吴晏飞的肩膀上,眼睛却看着女孩儿。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少年那动作透出了几分无力,——慕容暄好像是把自身的重量,嗯,全压在了吴晏飞身上。 周徵言到底不放心,忍不住又问了一次:“慕容,你还好吧?” 少年只是急促地开口:“我没事,你,快回家吧!对了,徵言,明天我们不能去照相了。” 周徵言随口“嗯”了一声,语速有些快:“那个以后再说。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女孩儿对照相一事不是太上心,只关心他眼下的状况。 少年开口就还是一句:“我没事。你快回家。” 声音不大,却有种坚持,似乎她不回家,他就不会走一样。 此时的他,与平日里的笑语宴宴相比,隐隐有了一丝强势,似乎,还倔强的很。 女孩儿问不出她想要的答案,便不再问,回了他一句:“好。那我走了”,便转身走入小巷。 身后,少年们仍是默站着,目送着她。这一次,周徵言却感到他们的目光,如芒在背。 到了自家门口,女孩儿默立了一下子——他刚才那样子,像是没事吗? 周徵言觉得忧心,到底没忍住,她转身就往巷子口猛跑。 等她跑到了巷子口,幽静的大街上已空无一人,浅蓝色的月光下,四周也是静寂一片。 这两人,走的还真快。 周徵言还是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慕容那个样子,看上去就是不舒服啊,可为什么——他不肯承认? 卧室里,望着窗外的微光,女孩儿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到底怎么了?明明看上去就是不舒服,明明看到他连眉头都是皱着的......还说自己没事,真是倔强的很。 朦朦胧胧睡去的时候,女孩儿还在寻思:慕容的个子已经很高了,坐的凳子也那么高,要是驼背了怎么办?寻个机会说说,让他换个凳子吧。还有啊,得空还是问问他到底怎么了吧...... 不过,她今晚开始叫他慕容了,至于慕容暄,还是慕容暄暄,都留给别人去叫吧。 这姑娘,嗯,大概有点轻微的独占欲…… 第二天,是3月26日,天气晴好。 但周徵言却一个上午都没能看到慕容暄——他昨晚,还是不舒服的吧? 女孩儿心里的不安又加重了。 到了下午,阳光变得暖洋洋的,浅蓝的天空下飘着大片的白云,而且无风,这在北方的天气里,非常难得。 最后两节课是自习,班主任姜梓兰推门进来了。她在班里默默走了一圈,再转回到讲台上,然后,说了一句话,成功的让2班的学生们哀鸿遍野。 她说的是这样一句话:“同学们,今天天气好哇,暖和又没风。所以,你们全给我到外面跑步去。” 周徵言也不知道姜老师为什么对让他们多跑跑步这事这么执着,却和班上的同学们一样,对这位年轻美丽的老师没有一点脾气,——这可是他们敬爱的班主任哪!姜老师和蔼可亲,上课风趣,班上好几个同学受她影响,都想着以后也做教师呢! 操场上,等大伙儿列好了队,全班人就跑步出了校门。 都下午了,慕容,你能来吗? 第10章 侧影成双 街上的行人倒是不少,见学生们跑步,都主动往两边走,把路让给他们。——这所中学已建了将近三十年,就连周徵言的父亲也毕业于这所中学,由此想来,当地的人们对学校的诸种做法早已习惯,下午跑跑步啥的,实在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跑步跑到大桥那里,姜老师就让他们回来了,可周徵言已累得不行,她本来就快掉队了,一直强逼着自己跟着队伍跑,如今见大桥就是终点,强撑的一口气就泄\/了,终于掉了队。姜老师对他们的要求也有些怪,出发时必须保持队伍整齐,只要到了目的地,回来时,允许掉队,就是走回去也是可以的。 女孩儿出了一头的汗,大口大口的喘气,每次跑步,她胸口都跟要炸开似的疼。她有些踉跄地缀着队伍的尾巴走,等好容易回到学校,她已是最后回校的人之一了。 经过1班的时候,听到教室内有嘈杂的人声,不大像上自习的样子。 下意识里,女孩儿就看了看那扇窗。 忽然间,那窗就开了,慕容暄又趴在了窗前,弯着乌黑的眼睛,冲着她笑。 周徵言知道是自己眼花了,笑了笑,暗叹自己神经,她用力闭了下眼睛,再睁开,——少年还在那里,冲她笑。 周徵言:“......” “徵言,你过来些。”少年直起身,冲她招手,仍是极温柔的语气。 这回确定了,他是真的。 女孩儿眨眨眼,走到廊下,和少年相对而立。 两人间,仅仅隔着一扇窗户。红窗白墙,侧影成双。 下午五六点时分的光线,似乎已经有些发黄有些迷离,天上的白云投下巨大的影,周遭的一切似乎又开始趋于寂静了。 窗下,微微低着头看她的少年,唇色如丹,双目却柔若桃花:“徵言,你,跑步去了?” “嗯,我们全班都去了。” 女孩儿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已经流到脖子上的汗,在他的双目灼灼之下,她觉得自己更热了。 少年看着她大汗\/淋\/漓的样子,若有所思。之后,他抿着唇,右手伸进口袋,看样子,大概是要掏什么东西。但最后,却什么都没掏出来,少年顿时一副窘迫的模样。 女孩儿看不懂他这一系列的操\/作是要做什么,刚想问上一问,却见他忽然转了身,走向自己的课桌。 再回到窗边时,少年递给她一叠东西:“照片洗出来了,给你!” 周徵言忙伸过双手,接住了。 “谢谢!” “不用。”少年微笑着摇了摇头。 “对了,你上午怎么没来?”女孩儿并不急于看照片,只是抬头看他。 “我......有点事,请了假。”少年忽闪着眼睛,又笑:“快看看照片吧,喜不喜欢?” “哦!” 见他没事,女孩儿终于放心了。 周徵言低头看那几张照片。 那天的天气真不错,湛蓝如洗的天空下,少年少女们含笑而立,即使脸上都带着不谙世事的青涩和单纯,他们的笑容,似乎仍能璀璨得照亮每一个季节。 慕容暄,就站在女孩儿的左侧,左手插兜,却没有看镜头,他微侧着头在看她。鸦发如黛,唇角弯弯,无比俊秀的侧脸杀。 周徵言忽然间就觉得更热了:这个家伙,照相不该看镜头的么?这么明显地看她......摄影师也不说说他。 下意识的,她觉得这张照片不该被人看见,想藏起来。可,吴晏飞和慕容为手里也各有一份呢! ——还是,算了。 第二张相片,是他俩和两位男老师照的。慕容暄仍站在她左侧,也终于正面看镜头了:黑发下长眉英挺,双眼乌黑,挺鼻下唇色如丹;月白色外套衬得他肤色更为白净——真的是一枚安安静静的美少年。 周徵言甚至还注意到,自己的个子堪堪到他鼻子下方。 她忽然间就笑了,觉得这样很好。 第三张,是慕容暄和一个老师的合影,周徵言认得,这是初二1班现在的班主任,慕容魁。这位慕容老师,即使已经近五十的年纪,可他的身量,仍在一米八以上。她忽然发现了这么一个现象,他们慕容家的人,无论男女,个子都不低,而且,似乎还都是这般的瘦高...... 女孩儿甩甩头,自己这是想远了吧? 再看看那张照片,慕容暄和慕容魁两个人是有些相像的,但是,慕容老师并没有教过她啊。 女孩儿还是不解,抬头看向少年:“这张照片,你给我做什么?” “给你,你就收着嘛!”少年并不解释,只是微笑着看她。 那,好吧。她就收下了。 (后话:二十年后,周徵言终于问了慕容暄:“当年,慕容魁并没有教过我;你给我他的照片做什么?” 那人是这样回答的:“他是我本家的一个爷爷,他当年教过我呢!给你,你就收着嘛!”) 忽然间,周徵言想起一事,又抬头看他:“慕容,咱们这一届,你们慕容家的人,可是差不多占了半壁江山啊。” “没办法,”慕容暄貌似有些矜持地笑:“我们家族的人比较多嘛!” 是的,别的不说,就说她初中几年比较熟悉的那些同学:慕容炜、慕容钟、慕容韶、慕容彬、慕容鸳鸯、慕容嫣:慕容家的人,还是挺多的。 女孩儿再次低头看那张照片,看着慕容魁,她忽然觉得,慕容暄这个名字,自己并不是最近这几日才听到。 印象里,嗯,大概是初二的时候,听几个慕容家的学生在教室里聊天,说的是1班出了什么事情:当时的二1班班主任是王老师,有个学生她不愿意教,一1班的班主任慕容魁却愿意接收,那个学生,就从二1班直接转班到了一1班…… 那个学生的名字,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似乎就是——慕容暄吧? 现在想来,这就是少年和慕容老师一起合影的原因么? 周徵言看着窗户内的俊秀少年,又看了看照片上的两个人,终是没有问出这句话。 慕容暄他,其实懂得感恩。 第11章 不翼而飞 下午放了学,周徵言就将照片拿回了家,她把少年侧头看自己的那张照片先行放进了书桌的抽屉,才把其它的几张拿去给母亲看。 母亲站在厨房的门口,将照片拿得远些,眯了眼,细细的看。 不经意的抬眼,就看见了母亲鬓边,那早已花白的头发,女孩儿先是心里一疼,紧跟着脊背上就有种针刺般的感觉,很难受,——即使心里再怎么为自己开解,人的神经却并不会说谎,那种针刺般的感觉,让女孩儿顿时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周徵言以前,曾翻阅家里的相册,看到过母亲年轻时的模样:瓜子脸,双眼皮,挺鼻秀口,白皙的肤色,加上瘦高的个子和两条漆黑发亮的大辫子——可比自己长得好看的多。 可如今,未到半百的年纪,头发竟已花白成了这样。如果,女孩儿没记错,母亲的头发,是在她读学前班那年白的。 那一年...... “言言,你这个同学,看着有点女相啊。”母亲发表了自己的见解。 被打断了思绪的周徵言,探身过去,一看,“哦,这是慕容暄,他女相吗?” 母亲看的那张,是他们俩和两位老师的合照,照片上四个人,都站在花池边,微微笑着,身后是青翠的冬青树和湛蓝的天空。和两位而立之年的男老师相比,少年确实显得过于俊秀了些,也难怪母亲会这么一说。 不过,女孩儿并不打算把这话说给少年听。 但她下意识地又开始反驳:“妈妈,人家个子这么高,怎么会女相嘛?” ——女孩儿丝毫没有察觉出自己的逻辑问题:个子高和女相之间,一定有关系吗? “言言,这男孩儿还没长开呢。再过几年,他大了,就会更好看了。” 母亲竟然很是笃定的语气。 周徵言:“......” 最后,女孩儿在心里说:“您吃的盐大概比我吃的饭还多,您大概是对的。我没话说。” 吃了晚饭,披着黄昏已经接近晕黄的光线,女孩儿双手放进校服的口袋里,晃悠着回学校。进了校门,拐上花池边的小径,抬眼就看见一个人在1班教室的窗户上趴着。 再上前几步,就看得更真切了些,慕容暄懒洋洋的趴在那里,脑袋枕在胳膊上,眼睛微闭,脸色却有些素淡,看着像是要睡着了一样。 他还真是,对趴窗户情有独钟啊。 女孩儿默默地站在那里,看着他,觉得眼下一切都好。 仿佛察觉了女孩儿的注视,少年动了动,睁开了双眼,一脸迷瞪,异样的孩子气——刚才他还真的是睡着了。 周徵言看着他那有些呆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不知为什么,每次看到他,她总是开心的想笑。 女孩儿就走上前,笑着开口:“慕容,给我看看你照的其他相片吧?” 她知道照相那天,除了和她合影,少年和别的人也合了影。 “照片没有了。” 慕容暄仍是趴在窗户上,揉着眼睛,轻声答复她。 “没有了,什么意思?” “我把照片放抽屉里了,放学后就出去吃了个饭,回来一看,照片就没啦,连底片也不见了!” 少年的语气,有些抱怨。 这,肯定是哪个暗恋他的女生\/干\/的。 女孩儿却瞬间冒出了这么个念头。 也是,这么俊秀的男孩子,怎么可能会没有人追? 想到这个,女孩儿不由就瞪了少年一眼。 第12章 慕容暄的番外 一 她是刚刚认识我,可我,却认识她好久了。 那年暑假,我骑了单车去郊外玩,路的两边全是一人多高的玉米,绵延的青纱帐密不透风,天气热的人喘不过气,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 骑了一半的时候,才看到了一个女孩,她扎着长长的马尾,穿着粉色的衣衫,米色长裤,一个人在走路,手里,还提了一篮东西。 她的背影很好看,就是有点瘦。 这女孩子还真胆子大,这么高的玉米,她敢一个人在路上走——我当时这样想。 我加快速度,追上了她。 然后,看到了她入鬓的一双长眉,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纤细的淡紫色眼镜。 似乎和我差不多的年纪——但是,我以前从未见过她。不知道,她是哪个学校的学生? 那时候,我就很想跟她说,我想骑车载她一起走,毕竟这么热的天,这么高的玉米,她一个人,——还是女孩子。 可她不认识我,不一定会坐我的单车,甚至会把我当坏人看吧? 我有些犹豫了。 她也看见了我,可她就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一脸淡然地走路——那副目下无尘的模样,让人不由就有些望而却步。 (少年,你不觉得,这姑娘其实是有些面瘫吗?) 我骑车超过了她,在她前面慢慢地骑,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可她只是望望我,那双眼睛里,没有在秋深季节里一人高的玉米地旁见到陌生人的戒备,也没有见到同龄人的惊喜。 她就只是——望了我一眼,然后仍是一脸淡然地走自己的路,神色没有一点起伏。 有点气馁。 还是算了,我在她前面慢慢骑车,让她一路“跟”着我好了。 我踩着单车,晃悠悠地走在了她前面。要知道,把单车的速度保持和一个人的步行速度相平,也是个技\/术\/活,何况,她走得并不快。 趁她不注意,我就回头偷偷看她一眼——她的皮肤白白的,抿着嘴角的时候,脸颊上还会显出一对小酒窝,真的很好看。 快到省道上的时候,她又瞥了我一眼,神色还是没有起伏,好像我跟那路边的玉米啊、杨树啊等等没有分别。 省道上,不时就有车辆往来,行人也有了些。 我也就放心了,最后看了她一眼,才踩着单车向前走了。 那是在1997年。 后来,结识了她,才知道她是傻大胆,虽然她很聪明很善解人意,可在某些人情世故方面,却是天真单纯的有点傻呢! 后来的后来,我也曾问她,对于那次在路旁的初遇,有没有印象? 她凝神想了想,肯定地说,有。 后来才反应了过来,说:“当时那个男生是你?” 我笑了,点点头。 原来,当时,她是去看望她姥姥。 那天太阳太大,天太热,路上没什么人。她那会儿还奇怪,因为前面那个男生把单车踩得跟蜗牛似的慢、还总是回头看她。 我有些窘,原来,我偷看她,以为她不知道——没想却早被她发觉了。 尬笑过后,我又问,“当时你一人走路,秋那么深,你不怕吗?” 她默了一瞬,才两眼直视着我,很是淡定地说:“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吧?” 我被这话噎了一下,想说说她,又无从反驳。 过了一会儿,我才又开口:“徵言,今天我告诉你一句话,‘防人之心不可无’,知道吗?” 她摸了摸鼻子,沉默了一下子,说:“知道了。” 我再接再厉,又问:“当时,你对我印象如何?” 她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脸就有些红红的,很小声地说:“我走路一般是不看人的,有些人觉得我是目不斜视。其实是我眼神儿不好,又不喜欢眯眼去看。那天吧,嗯,我只记得那人,咳,就是你,穿了件短袖。嗯,我只是扫了几眼,当时觉得这男生蛮俊秀的。” 看来,她对我的印象不错。 我笑了笑,又问:“徵言,如果那时候,我真的开口跟你说,要载你一起走,你会坐我的单车吗?” “不会!”这一次,她回答的很迅速,很肯定。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神态大方:“那会儿我还不认识你。” 不认识,所以就不会。 意料之中。 还好我当时就没有开口。 第13章 神秘少年 每逢课间,女孩儿都会去校园里走走,她希望能看到他。可有时候,整整一天,在校园里都看不到他的身影。 他去哪里啦? 女孩儿就觉得慕容暄是有些神秘的,晚上临睡的时候,她就把这些写进了自己的日记里。 “1999年3月27日周六晴 慕容又一天没来上课,难道病了? 唉,他还真是,行踪不定啊!” “1999年3月28日-周日-晴 慕容他,来上课了。 总觉得他很神秘,似乎有什么和别的同学是不一样的。 唉,但愿是我多想。” (姑娘,你没有多想的,他和别的同学是有些不一样的。) 那个时候,为了迎接体育考试,毕业班早上和下午都要跑步。而低年级的学生只要在校内跑个晨操就可以了。 他们先在操\/场上列好队,往校外沿着公路跑,一直跑到加油站,再跑回来,来回大概有3公里。这对于体质弱一些的周徵言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噩梦,因为她每次都要掉队。 自从认识了慕容暄,每次的跑步,女孩儿都不好意思参加了,因为被他撞见她觉得好尴尬。 有时候,女孩儿甚至会被体育老师任青提着棍子在后面“威胁”地追着跑,还不止一次地说她:“周徵言,你们和那些学生不一样,你们是要考大学的。你看你长得利利落落的,怎么跑的那么慢?” 每次“挨训”了,女孩儿就低了头,默不吭声,其实她也很想跑快点的——可她还是跑不动,腿像灌了铅,胸口又疼的像要炸开一样,她还是天天的掉队。 每次撞上女孩儿掉队,慕容暄就一边跟着队伍跑,一边扭头去看她。 少年看向她的眼神很复杂,有不解,有怜惜,有疑问,却独独没有责备。 却总让她脸上发烧,不敢再看他。 女孩儿倒宁愿他直接开口问,“周徵言,你怎么老是跑不动?”,也好过他这般温情脉脉的看她。 但慕容暄也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跑不动。 只要掉队被他撞上,她都会低下头去,避开他清澈如水的目光。 她僵着一张脸、漠然地走着,心里却在祈祷:下次掉队可千万别再被他看到了,这实在太尴尬了啊。 这天的黄昏,又是暖洋洋的好天气,学校先测男生们的1000米长跑,周徵言就站在跑道边上,看慕容暄跑步。 他竟然3分多钟就跑完了。 看他神态轻松的样子,女孩儿的心里只有“佩服”二字。同时,她也有了些失落:直觉里,他是那种体育很好的人,她,和他实在差的太远了。 女生的800米长跑测试完,女孩儿从操\/场上下来,汗流满面地走向教室。 经过1班教室的窗前时,她又下意识的望向窗内——那里,少年扭了头,也在看她。 接触到少年自窗内投来的关切的目光,女孩儿的心竟然一下子就平静了下来。——他,应该是在担心她吧? 但是呢,少年的体育真得是毋庸置疑的好。 4月1日那天,中午放了学,周徵言又在校门口看到了他——慕容暄只是晚上住宿在他亲戚家,中午还是会回自己的家吃饭的。 金灿灿的阳光下,少年微微笑着,手里拿着一封信。女孩儿走上前去,与他并肩而立,她看着他拆信。 信封里面,忽然掉出了一样东西,少年眼明手快的抓住了,又冲女孩儿笑笑。她这才看清,少年手里捏着的,是一张相片。相片上,是一个大眼睛的圆脸男子,穿着海军服,眼睛很有神,笑容也灿烂——他和慕容暄,有着极为相似的神\/韵。 周徵言就问了一句:“这是?” “我哥哥,在上海当海军,他字写得好,做了文秘。”少年边看信边回答她。 原来,少年还有一位哥哥啊。 女孩儿听了,有些羡慕地笑:“你真幸运呀!” 慕容暄看信的动作一顿,忽然抬了头,看着她:“我幸运,为什么?” “因为你有个哥哥呀?”女孩儿笑吟吟地回答他。 “徵言,你想有个哥哥吗?” 女孩儿看着他那双乌黑的眼睛,说:“嗯,想。” 少年听了这个答案,微微垂首,笑了笑。 忽然间,周徵言似乎想起了什么,很认真地说:“慕容,刚才,我出来的时候,看到有人在校门口找你。你快去看看吧” 少年听了这样的话,脸上先是一副了然的神色,之后,就是满脸的宠溺,他眉眼含笑地望她,嘴里还说着:“我不信,我不去。” “为什么?” “今天愚人节。” “我骗你,你生气吗?” “不生气。” “真的不生气?” “真的。” 一番小家子气的话说出口,忽然觉得牙根都要跟着倒了,紧跟着少年和女孩儿两个人哄然大笑,竟觉得无比畅怀。 这样开心的日子,似乎能让人从梦里都要笑醒了呢。 (姑娘,你不错呀,都敢和人家开玩笑啦) 第14章 投我琼瑶 4月3日,这天晚自习放了学,吴晏飞独自一个人走在了前面,离他们两个远远的。 周徵言正感到奇怪,身旁的慕容暄却停了脚步、侧过了身,把右手手掌呈在了女孩儿面前。 少年纤薄的手掌里,托着一样东西——那是一枚系了红绳的、小小的玉锁吊坠。 样式古朴,碧透如水。 少年托着那枚玉坠,凝望着女孩儿,眉眼又含了笑。 这是要送她东西么? 一直以来,周徵言都很少接受别人的东西,可对他,却从没想过拒绝。她仰头看看少年近在咫尺的俊秀脸庞,双手并排、掌心向上伸了出去。 少年抿了唇,又笑了一下,将手心的那枚小锁,轻轻放入了她的手心。 她捧着锁在手心里,还是在仰头望他。 在后来的日子里,女孩儿就一直记得,那天晚上,少年递那枚玉锁给自己时,他那自然又淡然的神情。少年是真的很自然,就好像,他给她的并不是一枚锁,而只是半块橡皮一样。 之所以用“给”而不是“送”,是因为,少年的神情和动作在当时皆万分的自然,就那样的把玉锁递到她的面前,眉眼嘴角皆是淡淡笑意,却不说一句话的只是看她。——看着那样的一张笑颜,她也就找不到了可以拒绝的理由。 那天,慕容暄穿了一件带拉链的靛蓝色外衫。这种蓝色很挑人,稍有不慎,就会把人给衬黑。但少年人白,似乎能驾驭住一切颜色,这件衣衫,倒衬得他越发的好看。 女孩儿就捧着那枚小锁,一直看他。 少年见她如此,不语反笑,然后,他微俯下\/了身,拉开衣衫,露\/出了自己菲薄如玉的一小块儿胸\/膛。——那个玉锁,他脖子里也带了一个呢。 周徵言奇怪于他的举动,少年这是要干嘛呢? 慕容暄略低着头,眉眼含笑地俯视她,开口说了那晚的第一句话:“徵言,你看看我这个。” 女孩儿这才明白了,她等着少年把小锁摘下来给她看。 可少年只是看着她笑,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等了一会儿,见少年仍无把小锁摘下来的意思,女孩儿心里一横,想,“他都不介意,我何必矫情?” 她当下移步上前,伸出右手的两个手指,轻轻拈起了少年胸\/口的那枚吊坠。 大概因为离得近了,两人间呼吸相闻,再怎么给自己打气,女孩儿还是有点紧张的,她手一抖,连带着少年的脖子都被拴着吊坠的红绳给勒了一下。 她更紧张了,抬眼看他:“疼么” “不疼。”少年的语气竟极为纵容,似乎不管眼前之人做了什么,他都能包容一样。 因吊坠还在女孩儿手里,少年仅轻微的摇了一下头,又示意她继续。 周徵言便不再问,将两枚吊坠放在一处,左手托着,仔细比对,一样的一汪淡绿色,一样的玲珑剔透。 看了一会儿,她抬眼,问:“这是岫玉?” “嗯。你怎么知道?”少年微讶。 “以前,见过一些。”她说着,又仔细看了看。 两枚玉锁,似乎真的没什么不同。 女孩儿这才把少年的那枚小锁还用手指捏了,翘着兰花指,小心地给他放回去,尽量不触碰他胸\/口的皮肤。 慕容暄笑了笑,缓缓地伸出两根手指,把衣襟掩好、抹平,然后,拉链拉上。这么一个简单的、整理衣襟的动作,他做起来却那么的慢条斯理,又,赏心悦目。 女孩儿睁大双眼,一瞬不瞬的看着他做完了这些动作。想起他给了自己一个看起来似乎一模一样的小锁,她不由又蹙起了双眉,抬了眼去看他,那人,仍是微笑如初。 女孩儿只好问:“慕容,这两个吊坠,好像没什么不一样呀?” “对呀!”闻言,少年竟笑弯了眉眼。 “那你让我看什么呀?”女孩儿不明白。 “就是想让你看看嘛!” 哦,女孩儿似懂非懂。 最后,她别开了视线,万水千山的道出一句:“哦。两个都,都挺好看的。” 再后来,慕容暄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木球,递给她。 女孩儿又瞪大了眼,她好奇。她也真的没有注意到,少年之前到底把木球放在怀里的哪个地方啦? (姑娘,有些衣服——是有内兜的呀!) 她愣了一会儿,才想起去接那个木球。 那是一件用红檀木串成的手工工艺品,有点像镂空的灯笼,其下还缀了同色的大红流苏,很精致。凑近了,还能闻见隐隐的香气——她很是喜欢。 在之后的岁月里,女孩儿再也没见过类似于这种红檀木球的物件,不知道他在哪里买到的? 那天晚上,女孩儿把那枚小锁和那个红檀的小木球一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又傻傻地笑;临睡前,她手里还握着这两样少年给她的小东西。 当晚的梦里,依稀是少年看着女孩儿时,那眉眼含笑的俊美模样。 第15章 心悦君兮 这天下午上课前,几个女生聚在走廊上的一处聊天,不知是谁,忽然提到了慕容暄。 周徵言和她们站在一处,虽没吭声,却暗地里凝起了神听着——有时候,她就是想知道关于他的事,哪怕是再细微末叶不过的小事。 那个女生是1班的,她竟然说,“慕容暄有个心上人,他很喜欢她的。” 周徵言:“……”从头至尾,女孩儿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但那些女生们后来再说了什么,她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慕容他,有心上人?”这个消息,未曾问过当事人,所以不知是否确切。但女孩儿得承认,听到这些时,她的心里,是有那么一些不舒服的。 ——她是真的感到不舒服。 那似乎是一种,嗯,自己小心翼翼、护在心尖儿的什么宝贝——被人给忽然抢走了的感觉,她没法形容那种感觉,反正就是不舒服。 女孩儿郁卒了,因着1班女生的那句无心之言,她不开心,看什么都觉得憋气。 但她转念又一想:“这么帅的男孩子,不可能没人喜欢。自己,本来不该这般在意这一点的,也没权利在意。——对吧?” 对吗? 对的吧? 可无论在心里是怎么的劝慰自己,周徵言似乎还是有了那么一点的不痛快,她想克制、却又无法控制的去想了这个问题:“他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 问,还是不问? 那个下午,女孩儿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了许久,却没有答案。 她更不开心了。 于是,她的同桌,宋文静同学,就又开始说她了:“言言,你怎么了?为什么看起来,你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 宋文静这次问的这个问题,女孩儿是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到了晚上,夜自习放学回家,女孩儿和少年并排走着,她仰头看着他近乎完美的侧脸,真心觉得他就是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可想起下午时听到的那些话,她还是觉得,心里不大痛快。 “你喜欢你班的哪个女生?” 夜色里,周徵言看着那个俊秀的温润少年,到底是把那句话问出了口,甚至,她还用了一种半玩笑半认真的语气。 女孩儿还在心里为自己打气:希望,自己的表情没什么不对吧。但是,就算自己再忍不住的想问少年这个问题,她也还是冒失了——她本来不该问的。 在此之前,周徵言从未问过别人这方面的事情。 学校,对于学生恋爱,并不支持,可也不压制。但大多数的家长,反对所谓的早恋。同学们要是有了喜欢的人,一般都是藏着掖着,生怕不小心被大人给知晓的。 ——可什么是早恋? 古人在十七八岁,都可以成亲了。 青春而慕少艾,似乎是人的本能,到底有什么不合适的呢? 晚风微扬里,慕容暄先是看了她一眼,深深的凝眸一眼,像是要把眼前的女孩儿看进心里去一样,然后,他就低了头,说:“我没有。”他的声音很轻,似乎,还带了那么一丝落寞跟委屈。 听了那样的一个答案,女孩儿看着少年,稚嫩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无声的微笑,心里,也偷偷的笑开了怀:没有女朋友啊,如此,甚好! 借此机会,女孩儿又问了少年的生日。 嗯,大她八个月。 不知为何,心里竟有些窃喜。 (姑娘,少年大你八个月,请问你是在高兴什么呢?) 女孩儿尚沉浸在,因慕容暄的那一句“我没有”而带来的小窃喜中,少年却忽然止了脚步,停下来看她。 周徵言不明所以,也跟着停下了。 晚风轻轻地拂了面,她听到少年用了一种缓慢但听来觉得比以往庄重了好些的语调说:“从小到大,我都想找个知心朋友……” 对上少年乌黑的眼睛,她不明、疑惑,但还是问了一句:“难道吴晏飞不是?” 在学校里,慕容暄和吴晏飞,那可是出了名的形影不离呀。她不止一次的看见过,就是课间他去校园小店里买个烧饼吃,都伙着吴晏飞同去呢! 少年看着女孩儿,脸上露出一个淡然之极的浅笑,眼底竟晕染开了丝丝的寂寥:“不是那种的......他是我发小。” 女孩儿看着他那样的、似乎忽然间就透着些失落的表情,忽然不知说什么好。 她只好垂下眼,摸了摸鼻子,“嗯”了一声。 ——那么,她算不算是呢? 想问问他,却终究不敢。 ——怕他误会,也怕自己承受不了那个答案。 怪不得,少年不说话时,脸上似乎有一种的淡淡的、她读也读不懂的孤独和忧伤,和他笑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 不知他的生活是否真正快乐,不知他内心是忧郁是孤寂,难道,那灿若朝霞的笑容只是表象? ......这些,都是周徵言一个人的感觉,从来不敢问他这些。 人都有隐私,既然他从来不说,那么,女孩儿心想:她就不该再莽撞地去问。 那啥,俗话说得好: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第16章 久治不愈 合班上课的日子越来越多了,少年给她的感觉,也越来越好了。 因为慕容暄是一个人用一张桌子,所以每逢合班,周徵言都是他的同桌。(在初三的最后阶段,能有幸和他做两个月的同桌,女孩儿真心的觉得上苍已经待她不薄了。) 但坐在一起后,却无法全心全意的去听课,只是知道和他坐在一起,很开心,时间似乎总溜的飞快。有时听着课,周徵言就会扭头去看他一眼,而他也恰恰回过头来看她......两人相视一笑,他们又同时望向黑板,继续听课。 慕容暄有时候喜欢问些小问题,很小声的,小心翼翼的。虽然和学习无关,但凡能回答的,周徵言都很认真的答他。可有时候吧,他也问的她不知怎么回答。 比方说,慕容暄会一本正经地问:“徵言,你眼睛近视多少度呀?” 周徵言正在看黑板,顺口就回他:“550度。” “哦。徵言,你脸上还有两个小酒窝呀?怪好看的。” 涉及到容貌,还被这么个翩翩少年如此夸赞,周徵言就开始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啦。 女孩儿心想:这男孩怎么这样看人? 她强自镇定了,想了想,方才平静的回他:“我爸爸脸上就有两酒窝,大概是遗传。” (姑娘,你这会儿,只怕又是个面瘫脸了吧?) 诸如此类,女孩儿很多时候都没法回答他,只能一笑而过。 她也不明白,他怎么有那么多的、奇奇怪怪的小问题啊! 但凡慕容暄说话,周徵言都会用心的听,细细答他。 少年有时静静的听,看向她的眸子在夜晚的灯光里总是晶莹璀璨,还会有两个她的小小倒影;有时他也会移开视线,看着桌面某处,额前的黑发滑下几缕来,遮住那双桃花盛开的眼睛,衬得少年像一个极美的梦境般,温柔又迷人。 却都在瞬间,让她心头慌乱。 几次在偷偷打量他时和少年的目光撞上,女孩儿都觉得脸上发烧,又只能故作镇定地冲他笑笑,赶紧把目光转向黑板,心里却尴尬的无以复加。 本来以为只有自己在悄悄的打量他,没想到,他也会悄悄打量她。 真叫人,不好意思。 这天早上,刚醒来周徵言就发现自己上火了,嗓子疼,疼得火烧火燎的,她甚至疼的说不出话。下午合班上课的时候,逢着少年问小问题,女孩儿只能在纸上写了字——来回答少年的问话。 少年问了她几句话,大概是见她不舒服,就不再问了。女孩儿却从少年望向她的眼睛里,读出了一种名为“紧张”的东西,似乎,在那个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嗓子也没有那么疼了。 晚上上课的时候,慕容暄一声不吭,从怀里拿出一板铝塑封的西瓜霜,递到女孩儿面前。 眼前的手,手指纤长,骨节分明。 女孩儿的心间,却忽然温暖如春。 “慕容啊,你,为何对我这么好?这会让我,不自觉的,想依靠你的温存。” 看着默默递到自己面前的那板西瓜霜,女孩儿的心里头,冒出了那么一句话。 默了一会儿,女孩儿终于伸了手,接住了那板药。 然后,女孩儿又抬头,看着少年,冲他一笑,点头为谢。 少年也在看她,见她笑了,他也笑,眉目舒展。同时,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给她:“不必。” 极工整的正楷。 原来,他是这样懂她的意思。 平日里,少年仍是时不时的,就请了假。 去看病。 他们那会儿,还不是双休日,逢两周才能休息一天。一周里,慕容暄能有四五天来上课,就很不错了。 私下里,周徵言曾猜测过:不知道,这是不是当初王老师坚持不收他的原因,这才导致了他不是留级的‘留级’。 少年时常缺课,成绩自是不好。 可周徵言,从未因成绩而看低过任何人。 她只是无端的,感到困扰:他到底患了一种什么病,如此的反复;且,久治不愈? 而且,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有几次,晚自习放学后,如果当晚的光线不太明亮,少年在走路时就会碰到她的手。 但慕容暄似乎毫无察觉。 女孩儿躲闪之后,也就只能当作自己也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是,他到底怎么了呢? 周徵言曾问过吴晏飞一次,她问:“慕容他,身体是怎么回事?” 吴晏飞的回答是:“阿暄他从小身体就不大好,病痛不断。” 女孩儿也问过少年:“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总在吃药?”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的课间。俩人立在走廊下,身后是开满了姹紫嫣红月季的花坛和湛蓝如洗的晴空。 少年那天穿了件白色衬衫、浅灰色外套,看起来又干净又斯文。听到那个问题之后,他抬手捏捏自己的眉心,低了头,似乎是带着几丝无奈,轻轻柔柔地说:“我的三叉神经疼。而且,我很小就开始吃药了,已经不觉得药苦了。” 周徵言听了,却担忧更甚。 她想起自己的小弟容容,小时候也是病痛不断的。母亲生他时,已经三十五岁了,高龄产妇,八十年代末那会儿,营养可能也不大跟得上,小弟生下来时,就是皱巴巴的一团,头发也又稀又黄;容容两岁了,才会走路。 所幸,现在小弟大了,个子高,身体也强壮了好些。 想到这里,禁不住,女孩儿对少年感到疼惜:这么美好的一枚少年,竟也要遭受着病痛的折磨。 ——他是周徵言接触的第一个男孩子,不管怎么样,她都不希望他过的不好。 而且,慕容暄他人虽清瘦了一些,个子却高,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有着一米七五的身高,在当时的同龄男生里,着实不低。况且,他的气色也好,唇红齿白的,看上去,并不像是常年患病的样子。 如果他不说,女孩儿根本就想不到,整天灿烂着微笑的他,会有病痛在身。 (后来的后来,慕容暄才告诉周徵言:那时他的病已经很严重,头总是晕晕的,眼睛有时候还会看不到东西——以至于在走路时,有几次就碰到了她的手。 女孩儿听后,嘴上还来不及说什么,她的泪,却滚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落泪,心却在瞬间,有种说不出的疼。) 第17章 慕容语的番外 二 自上初中以来,我的眉心就一直隐隐作痛。请假去检查了那么多次,都说是三叉神经的问题。每次医生开药,我都有遵医嘱,好好的吃,可是疼痛依然,未曾间断。 大概因为初三我请病假请的过于频繁了,拖了毕业班的后腿儿,班主任王老师竟然不想教我了。还好有本家的慕容老师愿意收留,97年的11月份,我留级了,又读了个初二。 第一次听到“周徵言”这个名字,是从我的堂哥慕容彬那里。 阿彬原本高我一届,他留了级后,每天放学,我们几个都是一起结伴儿回家的。12月份的时候,他们三2班大概是重新调了一次座位。从此,上学或是回家的路上,他的嘴里就频繁地多了一个名字“周徵言”——那会儿,他是她的前桌。 阿彬说,周徵言是他们班上的班花。 嗯。 所谓班花,定是长得不错的。 可我那会儿,并不以为然:再好看,有我在路上见到的那个女孩儿好看? 后来,有天下午放了学,在校园里的柳树下,阿彬指着一个女孩儿让我看,“暄暄,那个短发穿校服的,就是周徵言了。” 单看背影,娉婷里带婀娜,个子也高,我竟隐约觉得有些眼熟。 我拉着阿彬的胳膊,从那个女生的左侧绕到前面去,再回头看看——长眉入鬓,肤色白皙,原来,是我路上见过的那个女孩儿。 原来,她就是周徵言。 原来,在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以前,我已认识了她。 我一直不知,阿彬嘴里的她,就是我路上遇见的那个她。 距离我暑假那次见她,已经过了三个多月。她的及腰长发已经剪成了齐耳短发,显得俏丽又活泼。只是,我还是觉得她长发的样子最好看。 这时候,阿彬又跟我说:“怎样,她当得起我们班的班花吧?不过,我个人还是觉得她长发更为好看些。” 深以为然,我点点头。 阿彬的爷爷,和我爷爷是双胞胎。我和阿彬,到底是兄弟,所以,我们俩除了容貌上相似,连眼光都相似。 忽然间,我挺羡慕阿彬的,我羡慕他能和她在一个班,还是前后桌这样近的关系。 时光荏苒,草长莺飞,一转眼,就到了98年的3月份,阿彬又说她报了美术特长班,每天下午都要额外上两个小时的美术培训课——这可比我用功多了。 阿彬还说:她的美术成绩很不错,但她却没有去上,具体原因不清楚。 但阿彬提过,她自幼丧父,估计家境不大好,况且她还有一个弟弟。而学美术的开销,据说可是很大的。 我默默的听着这些有关于她的点点滴滴,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6月份的时候,毕业班临近中招考试。 有一天,阿彬忽然说:“周徵言和班上几个同学今天一起留级了——以后我不能再做她的前桌啦,可惜了。” 有些学生留级、选择复读一年,是为了更有把握考个更好的高中。我也听班主任提过:考上高中的比例是10:1,考上大学的比例是5:1。 确实考高中要更难一些。 但我倒有些欢喜,因为这样一来,她就和我成了一届。我们的教室,也只有一墙之隔。 她留了级之后,我见她的次数明显的就多了。 我们初二的教室在二楼,我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课间,她要去操场或是卫生间,都要经过我们班、我的窗前。每天,我都能在课间见她几次,她的课间活动很规律,几乎不乱跑。 我也从没见过她去校园小店买零食吃,想起她的家境,禁不住的,心下就有些怜惜。 那时候,每次看到她从我的窗前经过,我就感到很开心;同时,又有些难过。 我想结识她,真的想。哪怕是能和她说上那么一两句话,也是好的。 可我不太敢:怕唐突她,也怕她当我轻浮。 那时候,我看到的最多的,是她的背影。迎面看她我怕被发现,总是等她走过去了,我才敢趴在窗台上好好看她。 她的背影很瘦,和她的人一样,文气里透着一股文弱。让人看了觉得心疼,就想着要去好好照顾她。 可是,即使她现在和我仅仅是隔着一道墙上课,我却还是找不到可以结识她的机会。 她留级后,过了不到一个月,中招开始,阿彬他们就参加了中招考试。 再后来,我们初二也考试了,然后,是漫长的暑假。 再后来,到了98年的9月份,初三的新学期开始了,我们的教室也搬到了一楼。 我和她,还是一墙之隔。 阿彬也考上了高中,走了,没人在路上和我提起她了。不过,我开始和晏飞——我的发小,聊起她。 有一次,高中大星期了,放了假,阿彬来我家玩。 又提到她,他跟我说,她似乎在高一有个男朋友,和她的感情很好。 我听了,心里有些堵,还有些酸。 她有男朋友了...... 可是,我又能怎样呢? 都初三了,我仍是找不到可以结识她的机缘。 初三会考以后,好多同学都不上了,要么就是提前报了中专或者是职高技校之类。班里一下子空了好多座位出来,我却还是坐在我原来的位置——教室的最后一排,仍然靠窗。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尽可能的、能在她外出的时候多看她几眼。 快放寒假时,又举行了一次摸底考试。 站在宣传栏前看刚贴出的成绩名单,我倒数第二,她,年级第七。 ——生平第一次,我知道了什么是自卑。 第18章 考场关怀 天气渐渐热了,体育考试也近了。课间都用了来做体育锻炼,教学楼下的花坛边,男生们总是整齐的排成两大排,趴在地上——做俯卧撑。女生们往往三三两两的站在走廊下,看他们练习。 从头至尾,周徵言只去看了慕容暄一个人做俯卧撑。 这天上午,第一节课下课不久,校长大人就喊男生们去做俯卧撑。他们头对着头趴在地上,开始了练习。往日里还不觉得,但自春天以来,男生们的个子似乎都高了一些。 周徵言看到慕容暄排在队伍的末端,少年人个子高,每次都是排在最后,挺好认的。他做了几个俯卧撑后,就直接起了身,然后看看女孩儿,径直走到了走廊下。 咦,他不练了吗? 周徵言就向前移了一步,仰头正对上慕容暄含笑的双眼,他背着走廊外照进来的阳光,面容虽然看着有些暗,但仿佛就是这样的他,沉静了时光,温柔了她的眼。 女孩儿问:“慕容,你怎么不练了?” 少年唇角一弯,笑得慧黠又得意:“我都可以拿到满分,还练它做什么?”接着,他的手一捏眉心:“再说,做俯卧撑,我这里会很疼。” 女孩儿的心里,又暗叹了口气。她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能说什么,却也不愿说那些空泛的话去安慰他,只能又看了看慕容暄,冲他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三叉神经疼,这到底是个什么病,这么难治? 体考那天,阳光灿烂,和风微醺。校园里,学生们在等校车。 阳光晒到人的身上,感觉挺热的;周徵言就站到了校园东侧那棵樟树的树荫下,纳凉。然后,她碰到了慕容暄。 他穿了件白色的横纹短袖,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穿短袖哦。 少年的身体还未完全长开,看上去仍是高挑纤瘦,却又蕴着不可小觑的力道。女孩儿心想:这个男孩子就像个邻家小哥,竟这般的帅气又好看。 禁不住,她就盯着清爽阳光的慕容暄看呆了眼。 少年手里拿着两瓶饮料,将其中一瓶递到女孩儿面前,笑着说:“徵言,这个给你喝。” 女孩儿看了看那瓶饮料,却叫不出它的名字,——她之前见都没见过,更别说喝过了。 她就仰头去看少年:“我不要,我自己带了水的。慕容,”说到这里,她抿了下嘴角,小声地说:“你去把它退了吧。” 她刚才,看到慕容暄从小店出来了,饮料应该就是在那里买的。 少年看看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向了小店。 女孩儿看着他走进校园小店,心里,忽然有了那么一点难过。 ——那是一种,她形容不出的、又从未有过类似感觉的难过。 体育考试的考点在市里的一所职业高中,校园里种了很多槐树,绿化不错,也干净。 在餐厅休息时,慕容暄和周徵言坐在了一起。她看了看少年裸\/露在外的手臂,那上面的肌肉线条,嗯,是一种极为流畅的漂亮。女孩儿想到他就坐在自己身边,心中顿时有种说不出缘由的满足。至于慕容暄和她说了什么话,她竟全然没有听进去。 这时候,一个昔日的小伙伴儿赵佳佳来喊她,要找她聊天。 她眼下有些舍不得离开少年,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赵佳佳却已经走了过来,直接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了。 盛情难却。被赵佳佳拉着的周徵言,只能回头冲少年报以一笑,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赵佳佳把她拉到餐厅的一角,说了几句别后重逢的话,就又去找别的同学聊天了。 周徵言自己顺着原路回去,却碰到了他们的体育老师任青。 任青老师站在女孩儿的对面,说了一句:“周徵言,说话也会耗费体力的。等下就要考试了,少说一点话,去餐桌那里坐会儿吧。” 他的语气,略微重了一些,但女孩儿知道老师是为了他们好,就默默地点了头:“嗯,我知道了。” 等她回到原先的那张餐桌处,却只看到了一只灰色的帆布背包静静的躺在餐桌上,慕容暄他人却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她竟然觉得那个小背包很好看,后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她都比较中意帆布的东东。也许,是慕容暄影响了她的审美吧! 女孩儿似乎被一股自己也不明白的力量驱使着,很想要走过去,看看他的背包。 (周徵言并没有窥人隐私的癖好,但那会儿,也不知是着了什么魔,就是想去看看他的背包。那种心情,她直到现在也没能明白。) 周徵言缓缓移步过去,站在餐桌前,伸出了双手。 刚把那个小背包打开,一股药味儿就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极其呛人的苦涩味儿,熏得她直接打了个喷嚏。 忽然间,胸口就很闷,简直闷的她喘不过气:“慕容,难道,你每天都要过这种吃药的日子么?” 鼻尖,还缭绕着那些药味,难闻的苦涩,苦的她都有些反胃了。想起以往生病,每回吃药时自己的那个熊样,忽然间,女孩儿就对天天吃药的慕容暄有了一种由衷的佩服。 这时候同学们已经分批进入了考场,体考开始了呢。 刚进考场的周徵言,远远的就看见慕容暄在推铅球。远远望去,少年的身姿颀长又挺拔,青春逼\/人,牢牢吸引了女孩儿的视线。她就站在操场的边上,远远地望着他,好久都没能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女生的体考三项依次是立定跳、仰卧起坐、800米长跑。周徵言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长跑要在最后?60秒做完42个仰卧起坐,已累的半死,哪里还有力气跑什么800米啊?女孩儿的心里牢骚不已,可还是要跑那个800米,规定是这样子的,她也没得选。 跑,跑! 使出浑身的力气去跑,跑道上,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胸口很快又是那种要炸开似的疼。 最后,...... 额,4分22秒,全校倒数第二! 成绩确实很差,还是个垫底的。可就这样吧,尽力了,已经。女孩儿只能在心里安慰了自己一下。 她确实尽力了,以往的长跑测试成绩多是26秒,比这次还要更惨一些呢。 随着大队伍走出考场,周徵言竟一眼看到了在大门外焦急等待的少年。 当迎上慕容暄关切的眼神时,女孩儿的心是温暖的:她并没有想到他会等着自己。 “徵言,累吗?”慕容暄笑着迎上来:“你考试时,我很担心你......” 女孩儿望着他,笑了。尽管还是满头大汗,胸口那种剧烈运动后的疼痛也还没过去,可她的心里,却很是开心——慕容他,真的很关心自己呢。 “我大概考了26分,你呢?”女孩儿问了慕容暄一句。 “30。” 少年说着,有些矜持似的微低下了头,接着唇角一动,似乎是笑了,但笑意太过浅淡,若有若无的,就如昙花一现般,转瞬即逝了。 女孩儿看着这样浅笑着的少年,再一次说不出话来。 返校的路上,慕容暄和女孩儿坐在了一处。车上人多,座位本来就有点拥挤,他们两个不可避免地紧挨着、挤在了一起。女孩儿的脸又一次热了,她还从未和男生靠的这么近过。 少年身体上的热度,隔着初夏时节的薄薄一层衣料,源源不断地传来。女孩儿无端又多了份无法描述的紧张,眼睛也不知该看向哪里了。她就低着头,尽量缩着身子,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可俩人还是紧紧挨着。她忽然就不敢看他了,头也垂的更低。 “徵言,把你的手表借我看下吧!”女孩儿的耳边,突然响起少年欢快的声音。大概,是看出了她的不自在,慕容暄提出了这么个要求,来转移她的注意力。 周徵言的左腕上戴了一块夜光表,浅金色,是母亲买给女孩儿的礼物,她挺喜欢的。听到慕容暄说想看自己的手表,她就把手表摘下递给了他,暗里长出了一口气。但她还是不敢抬头。车里那么多的同学们,众目睽睽的,还是好尴尬的说。 “徵言,这个手表上,有64个你!” 过了一会儿,慕容暄在她耳边说了这么一句话。 女孩儿扭头一看,表链光滑如镜,也有好多个他,在里面。 周徵言就笑了笑,她是真不知说什么好了,但也同时觉得,自己没有方才那么的尴尬和紧张了。 (慕容先生,你这是得有多无聊啊,数这个?) 那场体育考试,女孩儿只有仰卧起坐一项,是满分。 后来,说不清为什么,她就喜欢上了在临睡前练习仰卧起坐——大概,是因为慕容暄的体育那么好,那她自己总该有一项是能和他匹配的吧? 这个练习仰卧起坐的习惯,她保持着一分钟42个的速度,一直坚持到了她参加工作。 来往的日子渐多,慕容暄给周徵言的感觉也越来越好了。每次上课,她都盼着早点下课,只为课间能见见他。可是,有时候,少年连着几天都不来上课。她不通医学,又不能帮他半分,每次看不到他,她的心就感到空落。 周徵言自己知道,不管是作为同学,还是朋友,自己都担心他的身体。而因毕业班学业繁重,埋首学习中时,每当想起结识他后的时光,他不在的日子才没那么难熬。 第19章 中招誓言 日子悄然溜走,校园里绿柳成荫,花木扶疏,到了只穿一件衬衫也不会觉得凉的季节。 合班上课的日子越来越多,周徵言莫名有了些压力,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总之是心情有些烦躁;索性,步行了去外面玩。街上人不多,大概因为不是节假日的关系罢。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顺着商铺林立的大街往西走。 忽然身前传来一阵轻微的刹车声,有人在对面停下来,轻轻唤她:“徵言!” 抬头一看,竟然是慕容暄。 “嗯。” 女孩儿轻应了一声,看着少年清俊的眉眼,笑开了怀:这个男孩子,总是会给她太多的惊喜。自己不过临时起意,想着跑来大街上玩一下,都能给他碰上——这不是有缘的话,还能是什么呢? 但她也很有些惊讶,少年竟然会骑摩托车呢,他才十六好吗? (姑娘,要学会设身处地,站在他人的角度看问题:你自个儿笨,连个单车都不会骑,就觉得人家不会骑摩托车吗?) 慕容暄推着摩托车,和她并肩而行。一路闲聊,很快走到了一栋大楼前,这里的一楼是一家书店,当时很安静,几乎没有行人,两个人就停下了。 想起自己连单车都不会踩,女孩儿就对他又仰慕了一些。之前,她并没有和别的男孩子如此这般的接触过,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男孩子都会骑摩托车。因她一向觉得摩托车并非安全的代步工具,想起他的年纪,就不大喜欢他骑。 怕出事。 女孩儿看着少年乌黑的眼睛,斟酌着用词,说了一句:“慕容,我有个建议哈,学生时代最好别骑摩托车,不太安全。” 对面的少年听了,低头沉吟,然后冲女孩儿点了下头,未语先笑:“好。我尽量”。 之后,他不再说话,就是盯着她看。 女孩儿那天穿了一件黑色平绒马夹,冰蓝色长袖衬衫,乍一看,嗯,蛮有文艺气息的。 她也看着少年,他眉目精致,唇色如丹,一副随和又温和的俊美模样。 俩人独处的时候,她就总想着多看他几眼。 两两相望,沉默相对,他们那样认真的望着彼此,就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一样。 “听人家说你在高一有男朋友……” 忽然间,慕容暄说出了这么令人惊讶的一句话。 周徵言不明白这话从何而起,她却也并不闪避地、看着他的眼睛。 少年清丽的眼睛,也定定地望着她。 女孩儿从他的那双眼睛里,又读出了那种名为‘认真’的东西。 她觉得少年看向自己的目光里,似乎含了某种必须回答的意味。——就像,照毕业相的那天,在宋同学和她说过话之后,少年看她的目光,就如眼下这般,多少是带了点迫人感的。 在少年认真又有些迫人的目光的笼罩下,她又有些反应不能,再一次傻呆呆地回望他…… 少年个子高,人又瘦白,他低头看人的时候,那好看的扇形双眼皮就特别明显,其下眼瞳漆黑,在楼下有些微弱的光线里,他的脸庞带了一种几乎令人无法直视的艳丽。 周徵言看着那张好看的有些过分的脸,脑袋里的那根名为“理智”的线,似乎“嘎巴”一声,就那么的断了。 面对少年那声温温柔柔的、类似于陈述事实的一句“人家说你有男朋友了……”,她当下又有些反应不能的想:“男朋友?我怎么不知道?……这是哪个在造谣?” 自己哪里有男朋友啊,这到底是哪个在造谣? 女孩儿蹙了眉:他的这句话,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 少年还在定定的望她。 她开始凝神,细想:嗯……高一,男朋友? 少年也不说话,只是微笑的望她。 片刻之后。 啊!该不会是.....原来,哦!她恍然大悟。 不由失笑。 周徵言意识到自己这是被少年误会了,当下也没觉得怎样,她平静坦然地看着慕容暄,大大方方地跟他解释:“我没有男朋友。高一那人是我朋友,也是我一位亲戚。嗯,按辈分来的话,我还要叫他一声‘表舅’呢!”。 (姑娘,这是大型的双标啊:慕容误会了你,你不生气。如果是被别的人这样误会了,你还觉得自己不会生气吗?) 说到这里,女孩儿忽然顿了顿,她深吸口气,真诚地迎上少年的那双眼睛,才又开口:“慕容,你应当听过一句话,‘日久生情’……额,我的意思就是说怕我们……” 周徵言忽然就闭上了嘴巴,飞红了脸——只需跟他澄清自己没有男友就好。后面这话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低了头,有点不敢看少年。 慕容暄听后,却未置一词,只是淡淡一笑,含蓄,又带了些高深莫测的意味。 周徵言看着静静地靠坐在摩托车上,那样含蓄地笑着的慕容暄,觉得静态下的他,似乎美成了一幅多彩又绚丽的油画。 有那么一瞬间,女孩儿竟觉得自己有了预知未来的能力——她似乎看到了若干年后,慕容暄长大后、成为男人的样子:冷静、淡漠。 ——和初见时精致明亮的少年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周徵言说不出理由。 再后来,两个人又不大说话了,你看看我,我望望你的,然后又傻傻的笑。 最后,回家的时候,少年想送她回去。 女孩儿却摇了摇头:她不想让人们瞎猜。再说,虽然今天意外的见到了他,自己很开心;但还是觉得心里有什么在压着,沉甸甸的,难受;她还是想步行回去——通过运动,来减减压。 慕容暄定定的看了她好一会儿,黑黑的眼睛里隐约透着丝委屈,脸上还明明白白地写着三个大字:“为什么?” ……大概,是没想到女孩儿会拒绝他。 他只是想送送她。 周徵言看着那张委屈脸,倍感无奈和无措,又有些拒绝不能:先生,你不要做出杀伤力这么大的这种表情,好吗? 少年,还是在定定的看她。 女孩儿想了想,柔声跟他解释:“快中招了,我有些压力,想通过运动减压,所以要走路回去。 ……暄暄,你先回去,好不好?” 不知为什么,这次,周徵言没有像以往那样,喊他‘慕容’,而是唤了他一声“暄暄”。 然后,她就看见,少年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咪般,瞬间温顺,眼睛也笑的弯弯的,开心的像个小孩子。 (唤他一声‘暄暄’,他就这么高兴?) 被顺了毛后的少年不再坚持,看着她,说了一句:“好,那我先回去。徵言,你自己要小心一些。” 女孩儿点头应了。 少年就向东转了身,跨\/上摩托车,发动车子,绝尘而去。 看着少年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大街的尽头,一个人站在原地的周徵言蓦然觉得有种入骨的凄凉。 她想:原来,自己并不是那么希望他先回去的。 可是,自己又能如何呢? 5月10日,填报中招志愿。 天空依然是湛蓝湛蓝的,阳光灿烂如金,让人心里觉得亮堂堂的。 周徵言端坐在课桌旁、一笔一划填写志愿的时候,第一反应竟是:慕容会报哪一所学校?她很想去问问,可那天她一直没找到比较合适的机会,又不好直接跑到1班的窗口去问他。 ——平日里,都是慕容来找她的。 周徵言心里装着这么一件事,一直捱到晚自习下了课,三人结伴回家了,她才有机会问。 周徵言没有顾忌一旁同行的吴晏飞,她有些痴迷地看着慕容暄完美的侧脸,近乎平静的问了一句:“慕容,你报了哪所学校?” 不得不承认,当时她的心里,对慕容暄即将给出的答案是有着不小的期许的。但她也不敢太抱希望,因为怕失望。 慕容暄本来是微扬着头,步伐迈的不疾不徐在走路;闻言就扭头看了她一下,路灯晕黄的光线下,细长双眼显得异常的乌黑深邃。 那天晚上的月色并不好,只有星斗满天。 周徵言不确定少年是否看清了她的表情,却只见少年双手抱臂,仰望着璀璨星空,缓慢又很坚定地说:“徵言,不管怎样,我都会去上s中的。——哪怕,是用钱。” 清越的声音在静寂的夜晚轻传入耳,竟让女孩儿的心中踏实莫名。 ——慕容暄说的话,周徵言信。 少年的那一句“不管怎样”,说的极其郑重,周徵言心里感到踏实非常的同时,又有一些愧意。她摸了摸鼻子,低声说:“我只是问问,你不用说得这么郑重……跟,跟发誓似的。” 慕容暄看着她,笑了笑。 周徵言的第一志愿也是s高,这所高中离她家只有三公里,很近的。不像其它几所高中,最少都要坐半个小时的公交车。 那天晚上,周徵言躺在床上,没有丝毫的睡意,她想起少年保证般的答案,在静寂的黑暗里傻傻地笑了又笑。 再后来,同学们陆续买了毕业留念册,相互写了毕业寄语。 那天下午,周徵言坐在窗下,翻看着自己的留念册,想看看慕容暄给自己写了什么。 一开始,并没有看到慕容暄的名字,她隐隐就有了一些失落,怕他没给自己写。但她不死心,一直翻,一直翻,直到最后一页,才看到了这么一段话: “惜情 一份至深的情谊 需要真挚的关怀与信任 这是一种难得的缘份 拥有它时应该好好珍惜。” 没有署名。 没写电话号码。 这段话虽写在最后一页,却并不是因为没有地方了才写在了最后,因为中间还有一些空页。 女孩儿立刻知道,这是慕容暄写给她的。 字体,仍是极为工整的正楷,略微带了一点幼稚。像他的人一般,青春飞扬里,带了点说不清的羞涩。 女孩儿笑了笑,开始自言自语:“这字看上去已经很不错了,上次还说自己字不好,也太谦虚了些。” 第20章 离别 美好的事物之所以美好,除其让人快乐,大概还因其短暂。甚至有些事物短暂的让人都来不及去挽留。 北方的天空,在春季和夏初,只要是晴天,大多时候都是蓝蓝的,一望无际的湛蓝,连云彩也是极少的。 这天课间,俩人在操场边上碰见了。金色的阳光,活泼地穿过低垂的柳枝,洒在树下的慕容暄身上。他穿了件灰白格格的衬衫,袖子仍是整整齐齐的挽着,在并不炎热的课间,显得那样干净整洁。 慕容暄穿衬衫的样子真的是太好看了,让周徵言在一时之间只觉得惊艳。 “慕容,有空你去照张相吧,就穿这身衣服去。” 女孩儿小声对他说完,就低下了头,她真的好喜欢他现在的样子。 听到她这样说,慕容暄有些惊讶,他看了女孩儿一眼,然后低了头,目光转向别处。 “明天,我要去看病......” 少年的声音很小声,还带了丝歉意——他的下意识里,并不想让她失望的。 “......那,就算了。” 女孩儿摸了摸鼻子,抬头,对他笑了笑,她的眼睛难掩失落,笑容,也有些勉强。 少年心想:看来,还是让她失望了。 第二天,是5月18日,上午,又合班上英语。 周徵言这次还是坐在了教室后面,倒数第二排。她稚嫩的面容看上去一派平静,心里却有些失落:慕容去看病啦,今天是看不到他了。 那天的天气也是很好的,天空湛蓝,阳光灿烂。后来,女孩儿曾回想,家乡的天气,原本晴天就会刮风的,这多少让人感到了厌烦。但认识了慕容暄之后,却似乎总是天气晴朗的日子居多,连阳光都是金灿灿的,似乎也并不经常刮大风了。 刚刚上课,就有人在背后轻轻拍了周徵言一下。她回头一看,是个男生,那个男生还对她说:“我们换下座位吧。” 她感到疑惑,自己并不认识他,为什么要换座位? 当下漠着一张脸,又看了那个男生一眼,接着视线右移,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乌黑深邃,又清丽细长。 慕容暄?! 他不是去看病了吗? 女孩儿的心内狂喜,脸上的表情也瞬间生动起来,她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点了头,随即猫着腰绕过桌子,和那个男生换了座位。 和慕容暄再次坐在一张课桌上,周徵言才发现,和她换座位的那个男生,个子也着实不低,坐在前面跟一堵墙似的,她挺直腰身也看不到黑板。看来,这两节课她真的——只能“听”讲了。 这样想着,女孩儿就低了头,手里无意识地转着自己的钢笔。 不知道为什么,除了刚才猝不及防地和慕容暄对上的那一眼,她现在并不太敢看他。 昨天上午,慕容暄告诉女孩儿说,要去看病,她本来已经做好了今天看不到他的准备。可今天他又出现在教室里,女孩儿虽觉得意外,但也确实感到开心,她一直是很喜欢见到他的。同时,也就有点怕自己——再和那天在大楼下那样,说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来。 慕容暄似乎也格外的沉默,不吐一词。 两人都默坐着,一时间,似乎连周围的空气都有种静止的滞重感。 周徵言不知慕容暄在想什么,她自己却根本都没注意老师在堂上讲了些什么。 这样子沉默了许久,周徵言才低着头,低声问:“不是说,要去看病吗?” 问完这句话,女孩儿把视线投放在了课桌桌面上的某一点,并不看向少年。 她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些沉闷,像有什么在压着一样,沉甸甸的,让她的呼吸受阻,很是难受。忍不住她就叹了一口气,又抿紧了唇,镜片下却红了眼圈,人看起来也有些蔫蔫的。 “我跟家里说了,推迟一天,明天再去。” 慕容暄回答的很小声,听着似乎没什么情绪,也听不出喜怒。 可他看向她的那双眼睛,却包含了太多的复杂情绪,也有着,太多的不舍。 他把她的一切都看在眼里,知道她现在心里并不好受。——他,原本是打算等中招之后,再去检查的。 可是,他的病情,真的不能再拖了。 现在,他经常性的头晕。 有几次,晚上送女孩儿回家,走路时都会不小心碰到她的手,他能感觉到女孩儿有着微微的闪躲,他自己也尴尬,可他当时并不是故意的,而是因为那会儿已经出现了瞬间失明的情况,——他目不视物的缘故。 得知慕容暄改了明天去看病,周徵言的心里一疼——原来,他还是要走的。 生平第一次,周徵言知道了,何谓“离愁别绪”。心中的那份痛楚,顿时如山一般,压得她喘不过气来,鼻头一酸,连眼睛也跟着一阵涩然。可女孩儿没有说什么——又能说什么呢?能不让他去?或者是,自己能随他同去?再或者,能告诉他,自己现在并不想和他分开? 周徵言心想:“我不能——至少是,现在还不能。” 她沉默着,仍是不敢看他一眼。 耳边却听到慕容暄低低的叹了口气:“徵言,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保重。” 一句话,让周徵言始终含在眼里的泪水瞬间决了堤。 她急忙抬手去擦,却还嘴硬:“保重什么呀。没认识你之前,这十几年我一个人也过来了的。” 慕容暄看着女孩儿逞强,没法出声,他叹了口气,自抽屉里掏出一样东西,缓缓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块白色的丝绸帕子,叠的四方平整,没有一丝皱褶,好像绣了一朵花的模样,精致,也雅致。 周徵言噙着泪,看着那块帕子,犹豫了那么一下,终是伸出双手,接了。 擦了泪后,女孩儿似乎也恢复了说话的能力,终于扭过头,看着少年说:“慕容,谢谢你。这帕子,我洗干净了,再还你吧?” 那双眼睛,大概因为泪水的浸润,莹然韵致,清澈灵动。 慕容暄看着,心头大热,即使离别在即,仍有种想去摸摸的冲动。 可是,这是在课堂上啊。 最终,他蜷了蜷手指,摇了摇头,很轻声的说:“不用。这原本就是要送你的。我哥哥前阵子去杭州玩,我托他给带回来的。徵言,你以后再出汗,就用它擦吧。”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样,就自作主张,让我哥给挑了个兰花。你喜欢吗?” “你送的,我都喜欢。”女孩儿的手指摩挲着帕子,给了他一个微笑。 接着,慕容暄话题一转,说:“徵言,我只是去看个病,短则三五天,可能就回来了。别担心我,知道吗?” 可能是方才的那一哭,宣泄了女孩儿大半的离愁别绪,这一次,她克制住了,没有再哭,只是淡淡地应了声:“知道了。” 再后来,两人开始两两相望,在沉默相对里,少年从抽屉里又掏出一支钢笔,白色,和她手上的那支,一模一样。 定定望着少年手上的那支钢笔,女孩儿的心里一阵温暖。 那个时候,他和她似乎都明白了点什么,但都没有说出口,也似乎,又什么都用不着说了。 (回忆到这里时,周徵言又落了泪:是的,慕容暄和她,他们有着一个良好又美好的开始,他们曾经那样真挚地、深深地喜欢着对方。可为什么,他们之间会成了那个样子?二十年后,她终于在微信上这样问了他,那人的回答是:“我也不知道。”) 第21章 一日不见 第二天,校园里杨柳依依,景色照旧,却果然没有再见到慕容暄,周徵言开始接受“他不在”的这个事实,貌似平静地过了一天。 晚上,临睡前,女孩儿坐在书桌前,写日记: “1999年5月19日-周三-晴 慕容暄,他走了,去看病。 其实,昨天,我很想跟他说:我想送送他的。 可,最终我没能去送送他。 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的生日,只知道他的家出了校门应该往东走;却不知道他的家具体在哪里。 况且,我能以什么身份送他?” (在后来的日子里,周徵言一直觉得,她自己没能去送送慕容暄是一件很遗憾的事。) 第三天,5月20日,晚自习上课前,吴晏飞特意来到2班教室的门口,找周徵言。 她很快就出来了,站在教室门口。 吴晏飞看着眼前的女孩儿,即使她脸上还带着脆弱的苍白,可仍是有那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美丽与文气。 他兄弟的眼光,真的不错。 周徵言见吴晏飞并不出声,似乎还若有所思的看自己,就问了一句:“吴晏飞,有事吗?” 吴晏飞收敛了思绪,脸上带出一丝笑意:“阿暄让我告诉你,化验结果明天出来。快的话,他大概明晚就能来上课。” “真的?” 女孩儿瞬间展了颜,脸颊上现出一对儿酒窝,在黄昏已经接近晕黄的光线里,她的眼睛却亮如晨星,她又问了一句:“真的吗?” “真的。”吴晏飞重重的点了一下头,像是在向她保证一般。 “那我就放心了,谢谢你!” 女孩儿又笑了。 吴晏飞从未见过这样情绪外放的周徵言,微叹着摇了摇头,跟她告别。 别了吴晏飞,回到座位上,女孩儿开始笑,忍不住的笑。 有心把这个喜讯与人分享,可转念一想,在这个班级,有谁会像她这般在意慕容呢?女孩儿只能把这份喜悦放在心里,默默的欢欣着,可嘴角仍是止不住的上扬。 恍惚间,似乎听到同桌宋文静嘟囔了一句:“又开始傻笑了,这还是那个稳重的徵言么?” 不过,女孩儿没顾得上同桌,她只是在心里想:他明天就能来上课了,好高兴。他来了会是什么样子呢?会不会很瘦?不对吧,看病是有营养品补着的,应该会胖吧?唉,太胡思乱想了,才过了一天,他怎么可能会瘦? 第四天,晚自习快要放学了,周徵言的肚子忽然好疼,女孩儿捂着肚子,一直坚持在课桌旁等着,等着见慕容暄。 可直到晚自习放学,慕容暄还是没来啊! 第五天,周徵言一大早就起来了,明天就是周末了,日子过得好快呀。 女孩儿顾不上洗漱,先是坐在书桌旁,写日记——因为今天的这个日子太特殊了: “1999年5月22日-周六-晴 周四晚上的时候,本来吴晏飞都告诉我了,说快的话,慕容他周五就能来上课了。 可我昨天等了他一天,他都没来,我感觉自己有点,嗯,不是太开心。 今天,他十六岁生日呢,可他人在哪儿呢? 慕容: 请容我在此,向你道声‘生日快乐’,祝愿你身体健康,一切平安! 另:离中招只剩一个月啦,我的心里竟然还是有一点烦。 ——可是,我并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 第22章 化验结果 周徵言写完日记,把自己收拾了一下,出门上学。 那天的天气似乎有点阴沉,天边竟有好些云翳,直到上午十点多,天空还是灰蒙蒙的,跟晨昏的光景一样。 课间的时候,周徵言在座位上坐着,却看到吴晏飞又一次出现在了2班教室的门口,她当下就起身走了出去。 两人站在了走廊下,周徵言看着吴晏飞那一脸几乎可以称之为凝重的神色,心里就有些慌。——毕竟,他说阿暄周五晚上就能来上课的,可这都周六了,人还没来。 阿暄他该不会…… 周徵言猛地摇头,拒绝往深处想,她也实在是不敢想啊。 吴晏飞看着眼前的女孩儿,心里叹了口气,为什么这件事,要由他来告诉她呢? 可该她知道的,迟早她都会知道。 吴晏飞用了一种低微的、小心翼翼的声音,缓慢地对女孩儿说:“化验结果出来了。一直以来,阿暄之所以三叉神经疼,是因为他脑部有个肿瘤…… 但幸运的是,肿瘤是良性的啊。” 脑瘤?! 周徵言呼吸一窒,本就苍白的脸色在刹那间就更白了。而那两个字,却更像一根尖锐的针,狠狠地扎在了她的心口,让她在瞬间就痛楚难当,满眼都是酸涩的涨疼。 吴晏飞并不知道女孩儿此时心里的痛楚,他只能看到她的脸在瞬间就变得煞白煞白的,似乎下一秒就会支撑不住而晕倒一样;不由得,他就在心里又叹了口气,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女孩儿却顾不上确认胸口那窒息般的痛楚到底是为了什么,一把扯住了吴晏飞的袖子,急急的问了句:“那,那阿暄他现在......人呢?” 自慕容暄和周徵言相识以来,每次下了晚自习,吴晏飞差不多都和他们两个一块回家。他能看得出,他们二人间的相互关心和默契。每当他们两个一开始聊天,他就一个人很有眼色的、主动或在前或在后的走着,总之离他们两个有些距离,这样,既留了空间给他们,也避免了自己像个灯泡。但二人对他并不排斥,有时还拉着他一起聊天。 印象里,这女孩儿名字里虽带了个“言”字,话倒并不算多,称得上是个淡漠冷静的人。这还是自己第一次见她如此失控,那攥着自己袖子的手,指节都已泛了白,由此可见,她有多紧张阿暄。 吴晏飞的内心忽然间腾起这么一个想法,如果,告诉女孩儿阿暄如今的去向,她怕不是当场就要哭吧? 吴晏飞这样想着,还没来得及回答,周徵言又急急的问了他一句:“吴晏飞,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他?” 女孩儿攥着他袖子的那只手,微微颤抖,让他莫名觉得,好像她攥着的不是只袖子,而是根救命的稻草。 吴晏飞看着她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里又开始叹气:大概,是个人都没法子拒绝她吧,实在也不忍拒绝。 可是,姑娘啊,我也只是个传话的人好吗? “徵言,那个......检查结果一出来,他们连夜就上bj去了。” 吴晏飞犹豫着,终于把慕容暄的行踪告诉了周徵言。 果不其然,他这话一出口,周徵言的眼泪就如同决了堤般、“唰”地砸了下来。 吴晏飞心里一惊,语速飞快地说:“你,你别太担心啊,阿暄一到bj就跟我打电话啦,他说了是良性,良性的。他让你不要担心他。学习要紧......” 女孩儿却是有苦自己知,又偏偏不能说出口。 即使是良性,她又能怎样? 她闭了闭眼,勉强说了句:“嗯,我知道了。谢谢你......” 说完,她松开攥着人家袖子的手,低了头,一步一步的挪回教室。 吴晏飞看着周徵言那耷拉着肩膀的单薄背影,愣是从中看出了伤心和落魄。 唉,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2班的教室里,周徵言趴在课桌上,头埋在臂弯里,开始无声的落泪: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种病?为什么,偏偏是他? 宋文静见她一直趴在那里,又默不作声,就拍着她的后背,问她怎么了? 周徵言仍把头埋在臂弯里,似乎,她已经开始学会了克制,再也哭不出声来,她只是声音闷闷地回:“没事,没事。我只是,突然间想哭而已。” 心有千般痛,却不能为外人道。 和慕容暄平日里的来往,她总是带了些克制的——因为他们年少柔弱,没有物质条件,无法去争取触手可及的感情;况且,都快要考试了,这个阶段也不适合谈感情。 可是,她那么在乎他:他那么爱笑,那么温柔,那么好看,和她那么谈的来。 明白苍天一直不公,却不明白苍天会如此不公。 为什么得这种病的是他? 她不想就此失去他。 华灯初上,周家的客厅里,周徵言木着一张脸,歪在沙发上,心事重重地拿筷子捣着碗里的饭。 她,吃不下。 以前,读文章的时候,关于那些因为伤心或是什么而导致的食不下咽的描述,她就很不能理解。可是,今天,她想,她能理解了。 眼下,她是真的没有胃口,真正的——食不下咽。 “言言,今天怎么了?一天都不见你说话?” 母亲也察觉了她不同往日的沉默,询问里,带着浓浓的关怀。 “......” 女孩儿没有立刻回答,想到少年得的病,她又想哭了。 过了一会儿,她努力压了压情绪,才开了口:“妈妈,我同学,就是慕容暄啊,他得了......脑瘤......” 周徵言喉头哽咽,又有了想要落泪的感觉——为什么病的是他呢? 不是不想保密,可这件事,已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母亲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就不说话了。 不大的客厅里,忽然一阵压抑的沉默,连空气都似乎有了一种滞重感。 “这个病,可是个不好病啊。”许久许久,母亲说了这么一句话。 但她的话,周徵言却已无法再接下去。 (注:不好病是这一带老人们的口语,就是“治不好的病、绝症”之意。) …… ——其实,周徵言在告诉了母亲少年的病情后,她就马上后悔了。 从母亲说那句‘不好病’的语气,女孩儿就知道,有些话,有些秘密,还是放在心里的好,一旦说出来,就会变了样——甚至是,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有些秘密放在心里守着,她自己虽然会疼、会痛,但至少,那个秘密是安全的。 可母亲问了,她也已经回答了,母亲知道了。——有些事情,似乎就回不去了。 原本,女孩儿是想有人能和她一起分担这个事情,因她一人承受不来。 可是,为什么慕容暄患的是这种病?又为什么——刚好是母亲和她一起分担呢? 周徵言忽然对他们的未来,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来自心底的恐慌。 可是,就算慕容暄是这样,没办法,她那么的在乎他,她认了。 但是,如果说以后自己和他…… 母亲,您能同意吗? 那天的日记,女孩儿在临睡前,又续写了: “上午,课间。 吴晏飞告诉我,慕容暄长期以来的三叉神经疼痛,是因为脑部有肿瘤。 万幸的是,它是良性的。 我承认,在听到那两个字时,我的心,是实打实的疼痛着的。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疼呢? 就像是心里被塞进了石头,硬邦邦又沉甸甸,哽得让我喘不过气的疼——偏偏,又不能为外人道。 那个时刻,我竟然还能记起,初见他那天,他冲我笑的眉眼弯弯的模样;还能记起,他说过,今年他过生日要请我吃糖果的。 可是,今天他生日,却给了我这么一个、让人心碎的消息。 爸爸去世的时候,我还不到五岁,我并不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所以,我那时候不觉得难受,也没有哭。后来,我长大了些,就意识到自己和别家的孩子是不一样的。——总有那么些没有家教的孩子,怀揣着自己似乎也不知道的恶意,说我没有爸爸。我也就本能的,不喜欢‘脑瘤’这个词。没了父亲,我还有母亲和小弟,我觉得自己还算幸运。 可是,‘脑瘤’却是造成我母亲一生凄苦的悲源所在。 我是真的有些害怕。 女孩子,有时候,总是有种没有来由的直觉:我想,我和他未来的路,注定要走的艰辛。 即使他什么也没和我说,我自己心里也是知道的。他对我如何,我也一直记在心里。 我知道自己嘴笨,不太会、也不善于表达自己。可我待他的那颗心,和他待我一样,没有分别。 可是,我家里,会同意吗? 但是,我既已认定了他,那不管怎样,我都要争取。” 合上日记,躺在床上的女孩儿,大睁着一双眼睛开始发呆。 “母亲,您是不会同意的。我一直知道。” 女孩儿悲哀地想着这些,在无尽的黑暗里,圈地自牢,静默地感受着浸入了骨髓的那种绝望和孤独,彻夜难眠。 第23章 眷恋至深 “我们人,就是这样,为了爱,甘心受苦。施之于人,施之于鸟,我认为没有分别。” 自从得知慕容暄患了脑瘤,此后每回想起他,周徵言就有些压抑和纠结,痛苦与快乐,甜蜜与苦涩,种种情绪交织着,把她牢牢的网在了中间。那种患得患失的心境,对女孩儿而言,似乎是一种令人绝望的水深火热。这种心境,伴随了女孩儿很多年很多年。 可她对慕容暄,偏偏又克制不了的去想、去念,她期待着,他们俩个能重逢。 时间呢,在周徵言或是抑郁或是压抑的情绪里,仍是一天24小时的流逝。 她似乎是接受以及消化了慕容暄北上求医的事实,却同时对好些事物都失去了兴趣,连日记也不怎么写了,偶尔才写一下。 有什么,是不一样的了。 “1999年5月25日-周二-晴 功课多,心更烦。 这几天都很忙,往往忙了一天,晚上才能到床上躺躺。 慕容,他还是没来。 我又成了以前的样子,形单影只、不多说话。 不过,这些,都没什么,我似乎还可以忍受。 毕竟,我还有个期待。” “1999年5月29日-周六-阴 “我们人,就是这样,为了爱,甘心受苦。施之于人,施之于鸟,我认为没有分别。” 每次在学校看到吴晏飞,我都不可避免地想起慕容暄,想起慕容暄和吴晏飞他们两个并肩而行、一路说笑的阳光模样。 他去看病了,我觉得他这个病,看得也太久了些吧?” 写到这里时,周徵言停了笔,心想:“早知如此,那时候,就该多看他两眼。” 她叹了口气,感到微微的苦涩,双眼又是涨涨的疼。似乎,那个眉清目秀、始终淡淡笑着和她聊天的少年,只是她生命里的一次昙花一现般。 周徵言无法对任何人诉说,诉说她对慕容暄的思念。只能在每晚临睡前,看看合影里淡淡笑着的少年。 在慕容暄去了bj以后,女孩儿始终坚信,他会回来,也一定会回来找她。 ——人,有时候就是靠着一种信念存活着的。 初识慕容暄的那段时光,似乎是女孩儿短短的十几年人生里,最美的春\/光。 上课,有他坐在身边;放学,路上有他结伴回家。甚至,有时上早自习的路上,都能碰到他。少年那精致明亮的笑容,是女孩儿当时最愿意看到的风景。那会儿,她才大概是真正的懂得了“秀色可餐”这个词的含义。 印象里,慕容暄很随和,至少最初给她的印象是这样。在初中,他们从未有过争执。女孩儿总是很盼望能见到他,看他双眼的桃花盛开,看他的笑容灿若朝霞。 和慕容暄交往的那几个月,是周徵言短短的十几年间,最开心、最美丽的日子。少年的音容笑貌也一点一滴的侵蚀入心,成为了女孩儿今生都无法淡去的眷恋。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 即使慕容暄看病期间没能和她联系,她心里对他的那份期待和牵挂,也不曾少了半分。 第24章 吴晏飞的番外——形单影只 阿暄不在的日子,周徵言恢复成了以前的样子:形单影只,不多说话。 吴晏飞看在眼里,有些焦急,有心想跟阿暄说一说,可他人在bj,每次都是他和自己电话联系的,眼下反而不好找他。 等慕容暄再一次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就说:“阿暄,周徵言似乎很伤心,她一直很紧张你。自你走后,她就又一个人上下学了,连话也不怎么说了。” 那边,慕容暄沉默了,心情也是久久的不能平静。良久之后,他才语调生涩的开口:“我知道,虽然她没说出来,但我知道她会担心我。可是......唉!” 他似乎是吁出了一口长气,才又开口:“晏飞,我要做的是开颅手术,日子虽然已经排好了,但医生也说有一定的失败率...... 晏飞,我直到现在才知道,其实吧,原来,我也是这么怕死的......不管怎么说我都好,但我真的怕我下不来手术台。 晏飞,我给她买了一只小狗。 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你就帮我转交给她吧......也算,是个纪念。 如果我能回来,有些话,我会亲口跟她说。 还有,我病情的事,如果她不问,就最好。她问了,你也别多说,就说我一切都好。” 吴晏飞默了一瞬,只说出了一个字:“好。” 他还能说什么? 他是想跟阿暄说,你快回来吧,看到周徵言哭,他这旁人都快顶不住了。 可他快要做手术了,唉,自己不能给他添乱。 最后吴晏飞只能说:“阿暄,希望你手术顺利,早日康复。” 后来的日子,但凡在校园里看到周徵言,吴晏飞仍是好怕女孩儿掉眼泪,不由就有些无措。 好在周徵言似乎接受了慕容暄北上的这个事实,有好几次,两个人迎面碰上了,女孩儿也只是看着他,再客气的笑笑,然后近乎克制有礼地问上一句,“阿暄他,怎么样了?” 吴晏飞就依之前他们两个商量好的那样,答复她说:“阿暄很好。他让你好好学习,不用担心他。” 周徵言听了,只是牵动嘴角,又是客气的笑笑,几分落寞几分勉强,虽然脸色还是一贯的带了些脆弱的苍白,却再也没有失控过。 而bj那边,近期也没有电话打来,吴晏飞只能安慰自己,没电话就是没事。阿暄应该不会那么倒霉吧..... 第25章 中招考试 夏日暖暖,花木繁荫。昼长夜短,草深鸣蛙。 毕业班披星戴月的埋头复习,几次模拟考试考下来,看着相似的成绩,周徵言都麻木了。每日静静地在校园里穿梭来去,她的心越来越趋于平静,对于即将到来的中招考试,她竟然有了一种近似于置身事外的冷眼旁观——以她当时的成绩,x中她是上定了的。 而慕容暄,那个眉眼精致的少年,周徵言并非不想念他,但却无法对人诉说,她把对他的思念,诉诸了笔端,记在了日记里。 “1999年6月7日-周一-阴 又过了一周了,慕容还是没来。 再怎么和同学们朝夕相处,我的心却开始感到了——孤单。那种热闹是他们的,我却什么都没有的孤单。难道,慕容暄他在我的生命中,就是昙花一现么?和他那段过往,被我藏在了心底。似乎,有一种叫‘思念’的东西,要破土而出了。 我想,我思念着那位双目柔若桃花的温润少年。” “1999年6月17日-周四-晴 快中招了。 慕容还是没来,已失去记日记的心情。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他已经走了一个月了。 我想他了,真的想他。不知为什么,就是想。却,总是想他想得我想哭。 我克制不住这种感觉,我只能放任自己的心,在这份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思念里沉沦。 还是想他,也怀念那段有他在的日子——那似乎是我生命中最美的时光。 慕容,我们何时再相见?我要怎样,才能找到你?” “1999年6月24日-周-日晴 三天后,就要中招考试了,慕容他,能来吗?” 1999年6月27日,中招考试如火如荼的开始了,慕容暄依然没来学校;此时,距他北上看病已经一月有余。 带着对慕容暄的思念和等待,周徵言含笑踏入了考场。每次答完考卷,女孩儿要么趴在课桌上睡觉,要么扭头望向窗外。她看上去,似乎很轻松,无悲无喜的。 周徵言所处的考场教室在二楼,从窗外望去,能看到省道两旁整齐地载种着挺拔茂盛的白杨,再远些,是一望无际的金黄色麦浪和碧蓝如洗的天空,色彩鲜艳的如同一幅美轮美奂的画卷。 周徵言双手托腮,望着窗外,一脸向往:挺拔的白杨,金黄的田野,湛蓝的晴空——这等美景,要是能和慕容一起看看,该有多好。 周徵言在发呆。 监考老师实在看不下去了,从讲台上下来,走近她,小声地对她说:“同学,你能不能别答完题就睡觉?好歹检查一下啊……” 看着那位好心的监考老师,女孩儿微微一笑,回了他这么一句话:“我临场发挥一向很好,不用检查。” ——何况,这次,还有慕容暄在心里支持自己。 三天,梦般的滑过了。踏出考场,迎接周徵言的是金灿灿的阳光,一如少年灿若朝霞的笑容。 望着远方那微微起伏的金色麦浪,在考场二楼的走廊上,周徵言扶着栏杆含笑而立,宽大的棉布白色裙摆像极了凌空飞舞的蝶。 “慕容,你在哪里?你,还好吗?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一个月?你知不知道,中招结束了? 我记得你对我说的“会上x中”的话,我一直记得的。可我却没等到你来参加中招考试...... 但我不怕,因为你说过:‘不管怎样,我都会来上x中。’” 极目远眺里,女孩儿说了句:“慕容暄,我在x中等你。” 中招之后,开始了漫漫的两个月暑假。 无聊。 思念成灾。 除了每天思念慕容暄,周徵言连写日记的心情都要失去了。她经常独坐于书桌前,左手握着那枚小玉锁,那是一汪温润剔透的绿。右手托着那枚红檀木球,拇指不时的摩挲着同色的大红流苏,女孩儿又想起眉眼精致的那个人。 却不知,送她这些东东的那个温润少年,如今,怎样了? 很想,见见他。 这天早上刚起来,周徵言就觉得不大对,脖子左侧那里好疼,特别是想要扭头的时候,她似乎也直不起脖子,只能歪着头,第一时间去找母亲。 每天的这个点,母亲照例是在厨房忙活的。女孩儿进去的时候,母亲刚好给他们姐弟俩盛好了饭,看到她有些滑稽的样子,就问了句:“言言,你怎么啦?” 女孩儿仍是歪着头,抬眼看母亲:“妈妈,我脖子疼,还不能扭动,要不会更疼。” 母亲听了,就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女孩儿的脖子——她的手温暖干燥,还有着薄薄的一层老茧。那是一双常年做家务的手,尽管粗糙了些,可它们却为周徵言姐弟俩撑起了一个虽然清贫,却足够温暖的家。 女孩儿忽然感到有些难过——母亲为了这家,付出了太多,也操劳了太多了。 母亲已经将手收了回去:“这是落枕了,肯定是睡觉时脖子着了凉。言言,去拿个围巾,把脖子围上,暖一暖。等吃过饭,去诊所那里开点药,吃吃就好了。” 轻声细语的一番话,让女孩儿跟吃了颗安心丸似的,心头大定,她寻了自己的一条红围巾出来,先把脖子给围上了。饭后,女孩儿自己去了诊所,程家大夫给她看了看,开了点药,她就回来了。 时间一晃而过,下午四五点的时候,母亲从外面回来了,递给女孩儿一样东西,口里还说着:“言言,你得学骑单车了。” 女孩儿接过来一看,哦,原来是一张x中的录取通知书。 她捏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稚嫩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以她平时的成绩,考上这所高中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没什么可高兴的。 那几天的日记,女孩儿是这样写的: “1999年7月21日-周三-晴 落枕了,脖子疼。诊所开的药,真不是一般的苦! 有心不想吃,却在瞬间想起慕容暄。记得,他对我说过:“从小就吃药,天天吃,早习惯了药的苦。” 心中,禁不住又有些疼。 下午,接到了x中的录取通知书。 意料之中的事,无喜无忧。 ——其实,考到哪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和我一起去读书。 慕容,你会和我一起去读么? 妈妈也对我说:“这下好了,要去中心街念书了,得学骑车了。” 那就去学骑单车吧,总得找点事来做。” “1999年7月23日-周五-晴 今天下午,去初中转团组织关系。 从家里一出来,我就觉得热,热,热。铺天盖地的、蒸笼似的热,热得我快受不了了。 快一个月没来学校了,植物都有疯长的趋势了。已经来了好些同学,他们都等在浓密的柳荫下,就我来的晚了。有几个同学,平日里不算很熟的,竟和我提起了慕容暄。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四下看了看校园,没有看到吴晏飞的身影——我本来想问问他,慕容怎么样了呢。 慕容,你人到底在哪儿呢?” “1999年7月31日-周六-晴 哈哈哈! 周徵言在此,向全世界郑重宣布: 本人在二八年华,终于学会了骑单车。以后去哪里,都不用再劳烦别人载我啦。哈哈哈! 另:特在此谢谢我亲爱的妈妈,没有她,我就学不会骑单车。” 第26章 世事无常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天还是热,蒸笼似的。 周徵言一直等到外面的光线不那么刺眼了,才又去了大街上,想练习下单车。 她其实不怎么喜欢跑去外面呆。 从小到大,邻居们都说她跟个古时候秀楼里面的秀女儿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但,其实吧,九岁以前,她还是挺叽叽喳喳、挺聒噪的一小女孩儿。大概是后来,年纪渐长,她意识到了自家和别家的不同,就越来越寡言了,也不再喜欢跑去外面玩儿了。更多时候,她这个没有运动天分又没有音乐细胞的孩子,是呆在了家里看书。 周徵言好静,怕冷也厌热。夏季外面的温度总是很高,况且阳光总是毒辣辣的,晒在人身上都会觉得皮肤有点疼。那时候,周围的居民并没有打伞遮阳的意识,她自然也没有。所以,天一热,她就更懒得出去了,一直呆在家里。她家是楼房,一楼在冬天总是很冷,可到了夏天,相对的就很凉爽——室温最高都不超过31度,舒适的很。 这次,周徵言似乎运气比较好,刚出巷子,就迎面遇见了一个熟人——吴晏飞,她心心念念的慕容暄的发小。 周徵言见到他,心中就是一喜。 吴晏飞穿了一件橘黄色短袖,个子高了些,小胡子似乎又浓了些,加上他那张瓜子小脸,周徵言就觉得蛮喜庆的——同龄的男生里,像他这样有着浓密小胡子的人,几乎没有哇。 自从看到她,吴晏飞就下了摩托车,看着她走向自己。 多日不见,女孩儿似乎又白了些。 周徵言三步并做两步的迎上去,仰头看着吴晏飞,开口就是一句:“吴晏飞,慕容暄他现在怎样了?” 果然,每次女孩儿和他说话,都是三句不离慕容暄。 吴晏飞之所以今天会来这条街,就是为了找周徵言。 ——阿暄有些话要他带给她。 至于阿暄本人呢,倒是从bj回来了,康复得也很好,个子还高了些。 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手术时阿暄他被剃成了一个大光头。现在的头发太短,他人又有些臭美,不肯以这个模样来见周徵言,才托了他来带话。 吴晏飞想起以前阿暄让他带话,周徵言当场流泪的事情,就开始有些纠结:为什么又是自己做这带话的差事啊? 女孩儿还在仰头看他。 他硬着头皮,缓缓地开口:“阿暄已经回来了。他现在在家复习英语,准备复读初三。” 果然,这话一出口,他就看到眼前的女孩儿脸色一僵,眼睛里原本看到他而出现的亮晶晶的东西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黯然’的东西。 这让词汇量多少有些匮乏的吴晏飞觉得,此时的女孩儿,简直就是一朵蔫蔫的花。 他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词来描述此刻那看来一脸落寞的女孩儿。 周徵言呆在原地。 吴晏飞想安慰下她,却不知自己能说什么。 听到阿暄回来时,周徵言觉得胸间有什么瞬间活跃了起来。可听到他要复读初三,她又觉得胸间有什么东西‘咚’地掉了下去。 怎么忽然觉得周身有点冷呢? 然后,她就听到自己平板的声音:“嗯,谢谢你,我知道了。” 女孩儿努力微笑着,跟吴晏飞道了别,推着单车回了巷子——她不练了。 回到家,女孩儿坐在书桌前,翻开相册,看他们那几张合影的照片。照片上,晴空下的慕容暄长身玉立,眉眼精致。 她看着他,眼眶酸涩:原来,你不能来和我一起读书了。 周徵言哭了,她眼里噙着泪,写下了那天的日记: “1999年8月14日-周六-晴 黄昏时分,打算去街上练练单车,竟碰到了吴晏飞。 问及慕容近况。 吴晏飞的回答,让我欣喜、无措,又难过。 欣喜的是,他终于平安的回来了。无措的是他要复读。 慕容,你不是说无论如何都会上x中的么?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么?如今,我考进去了,你却要复读了;之前说过的话,你忘了么? 我等了几个月,到头来,还是我一个人去上高中。 所以,我难过。” 照片上的慕容暄,仍是安静的微笑着,什么也不说...... 周徵言的泪,又流了下来。她似乎被浸在了一种名为“失望”的情绪里,那人,明明跟她说过,要去读x高的呀!可现在,他要复读了。她是真的觉得挺失望的——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抱什么希望的好。 日子,就这般的过了好几天,周徵言的心,渐渐趋于平静——她一直在努力地,进行自我调整。 慕容暄是曾经跟她说过:“不管怎样,都会去上x中。” 她也一直相信,他说这句话时的真诚。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人们并不能保证以后一定会怎样。 少年那一刻的真诚,在周徵言的心中,一直弥足珍贵。 她想:这就够了。 周徵言有时候,会有“到慕容暄家里去看看他”的念头,可她不知道他的家在哪里,上次碰上吴晏飞时也没顾得上问。 而之后,她竟再也没见过吴晏飞。 那时候,成绩不太好的学生,除非是特长生,否则一般很难考上高中。他们要么辍学,要么就是上了中专或者是职高之类。吴晏飞,大概也是去读了职高一类吧。 可是,慕容暄和吴晏飞一样,都知道她的家在那里。 为什么,慕容就不能来看看她呢? “1999年8月16日-周一-晴 这两天,我的心情着实糟糕。 什么叫得而复失呢?就像是一颗原本渴望了很久又念念不忘的糖果,被我得到了;可是转瞬之间,我又失去了。 那种心情,想想都觉得不会太好受。如果是个孩子,此时肯定要哇哇大哭的吧?所以,我尽量不去想,尽快接受这个事实才比较好吧? 没错,他是说过要去x中的。可是,他没能参加考试;学校又不是他家开的,想上高中的话,大概,只有复习这一条路了。 世事无常。 所以,我不该难过的。 对吧? 慕容,即使是我一个人去上学,我也不怪你。因为再等一年,你就会来。况且,我还能回初中,去看你。” 第27章 邂逅 次日,晴空万里,竟是个难得的不热的天气。 中心街这里有个很大的集市,所以人山人海的,拥挤不堪。市场入口处有个溜冰场,场上音响开的震耳欲聋。那几年,这个地方的溜冰场刚刚兴起,说是溜冰场,其实就是一个很大的水泥场地,加上音响和炫目的灯光,就可以让很多年轻人趋之若鹜。 以前曾有男生邀请周徵言去溜冰,她先跟家里讲了。家里说:女孩子最好还是不要去那种地方。她自己也觉得适应不了那种很high的场合,就没答应。 周徵言看着场上溜冰溜得欢快的那些人,极轻地笑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不明,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看了一会儿,女孩儿转身,打算随着人群进到会场里面去。可人太多了,竟走不动路,大家都成了蜗牛,一步步地往前挪着步子。被夹在人群中的女孩儿进退两难,不由有些泄气,早知道被堵成这样,她就去别处玩了。 周徵言耐着心,四下里张望,竟看到了慕容暄! 她一下子就屏住了呼吸。 阳光明亮,人声鼎沸,慕容暄却在路西,安处一隅、静默成画——似乎这尘世的喧嚣和浮躁,都和他无关。他骑着摩托车,身后,还载着一个女人——大概是他的母亲,因她有着和少年极其相似的眉眼和神韵。 不同的是,远远望去,她有一种经了岁月沉淀的知性美;而慕容暄却是略带了一些张扬的青春俊美。 女孩儿看到他后,心里的第一反应却是:“他怎么又骑摩托车了?” 少年穿了身浅灰色的薄款西装,袖子又整整齐齐地挽着,看上去温文干净。他就像是个天生的衣服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自从认识慕容暄以来,周徵言就隐隐发觉,他似乎是个极重仪表的男生,衣服总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鞋子也是。他似乎浑身上下都透着泉水般的清冽气息。 所以,那么多的人里,他是那么的与众不同——女孩儿才能一眼就看到了他。 慕容暄虽然是跨\/坐在摩托车上,竟让人觉得他很安静。 女孩儿远远地望着,觉得少年似乎静成了一幅水墨淡彩。 少年的头发,变的很短很短,有点像刚刚入伍的新兵那样。短发显得脑袋圆圆的,却并不难看。以前稚嫩的脸庞稍稍褪去了些婴儿肥,隐隐显出了属于男性的俊朗轮廓,也多了份前所未有的英气。 忽然间,周徵言似乎明白了他既然已经回来、却不来看她的原因,因他那头发,确实太短了些——他大概是不好意思吧。 慕容暄也看到了她,唇角弯弯的笑,脸上的表情在瞬间就生动丰盈了起来,水墨淡彩变成了绚丽重彩。 他试图拨开人群,向女孩儿这边靠拢。 可同样的,周围人太多,他也过不来。 慕容暄的母亲似乎在和边上的人说着什么,并没有注意到她。 周徵言忽然就松了口气,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眼下似乎还没有做好一种准备,一种去见他父母的准备,那眼下就不想让他母亲现在就看到她。 (姑娘,你这是‘丑媳妇儿要见公婆’的心态吗?) 慕容暄冲周徵言使劲儿挥了挥手,给了她一个独有的、大大的慕容式笑容:眉眼弯弯、一脸灿烂。 见了那张笑脸,周徵言也终于真正的开了怀,先前那几个月因为不能相见而带来的种种阴霾情绪也一扫而空。 女孩儿大笑,也冲他挥了挥手。 这次的见面,因为距离过远,两人没能说上一句话。 顺着拥挤的人群,两人间隔得越来越远。等终于看不到慕容暄时,女孩儿才回过了头。 周徵言将两只手齐齐按在胸口,感受着腾腾的心跳,她对自己说:“和他还可以再见面,可以再两两相望,这,就够了。” 第一卷完 第28章 高一伊始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斗转星移之间,小半月倏忽而过,自从入了秋,以往大热的天气,也开始在晨间落了一点点的凉意。 8月31日,高一开学了,周徵言被分在了一四班。此时教学楼二楼的走廊上,新生们排队站立,等着安排座位,一时之间人声鼎沸,好不热闹。女孩儿安安静静的站在队伍中间,看着那些生面孔,表情落寞。她穿了一件浅黄的宽松版长袖衬衣,浅蓝色牛仔长裤,扎着高高的马尾,整个人透出一股浓郁的文静气息,又有一股生人勿进的味道。 很快,座位分好了,周徵言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默不吭声,却心生微澜:在这个偌大的教室里,有着六十多名同学,却独独没有慕容暄。 看着同学们谈笑风生,周徵言蓦然觉得自己有些凄凉,因为她似乎很难融入到他们中去。她很想念远在初中的慕容暄,不知他现在怎样了,又过的好不好? 忽然间,班里起了不小的骚动。原来是一个女生不满意自己的座位,嚷嚷着要班主任给她重新换个座位。 思绪被打断的周徵言,淡漠的看了眼那个闹腾的女生,突然就开了口:“老师,我和她换一下座位吧。” ——其实,对于如今的周徵言来讲,坐在那里都一样,因为她的同桌,再也不可能是慕容暄了。想到这个事实,她就有点想哭...... 高一四班的班主任赵越,是个已过而立之年的儒雅男人,他站在讲台上,看了女孩儿一下,点了点头。 周徵言就起身,和那个女生互换了座位——从教室的正中间,换到了教室右侧、靠窗的位置。(很久以后,周徵言才知道,那个女生竟然和她一个宿舍。) 女孩儿坐在自己的新座位上,这次,教室里的喧嚣似乎再和她无关了。她扭头望向了窗外,教学楼的后面,栽种了几排高大的白杨树,微风一吹,白杨的叶子就沙沙作响。一直以来,她都算是很被动的,不曾主动去争取过什么。她曾问过自己,这样随遇而安的性子,也不知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内心里,她还是期望着能再和慕容暄坐在同一张课桌上的。可是,终究事与愿违,慕容暄他复读了。 忽然间,女孩儿就有点想哭。再怎么安慰、再怎么克制,她还是,感到了难过。 言言,有些路,终究是需要你自己独自走下去的。 “在人生的漫漫旅途中,或许,会有人陪你走一段路;但,没有人会陪你走完全程。” 下午的时候,周徵言在校园里逛了一下,熟悉熟悉校园坏境。 s中坐北朝南,校内的主要道路两旁种的都是苍翠巍然的柏树;不像初中,遍地植柳。校园东侧是一个圆圆的池塘,池水明净,水面上浮着几片圆圆的青翠莲叶,她去逛的时候,竟然看到有几只头顶绿毛的小鸭子在戏水,也不知道是野生的还是家养的。道路尽头是个大花池,种了一圈冬青树,郁郁葱葱的,叶子绿的发亮。最里面放了几片假山石,灰白两色,看上去纹理清晰,造型古朴。花池后面是一栋白墙黄窗的建筑,映着明亮的阳光,无端多了一份肃穆之感,这是教职工们的办公区和宿舍楼。再往后就是教学楼了,白墙绿窗,天蓝色栏杆。放眼望去,楼前是好大一片平整的空地,这是给学生们做广播操用的。最后面一栋是学生们的宿舍楼,白墙红窗,虽然配色比较简单,却也显得大方宁静,宿舍大院儿里还有两个停车棚,停了好多单车。职工楼的西南角是操场,西侧是饭堂。教学楼西侧是片空地,宿舍大院西侧是一片白杨林。 周徵言在校园里慢慢逛了一圈,大致记下了校园主要建筑物的具体位置。最后,她四下里又看了看,不出意外的话,她将在这里度过三年时间。 第二天的晚自习课间,周徵言趴在二楼的栏杆上,望着楼下灯火通明的大院儿,思绪万千。教学楼前面栽种的是一排梧桐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在夜晚灯光的映射下,显得郁郁苍苍。旁边的同学们都在叽叽喳喳的,不知说些什么,反正很是热闹。但是,热闹是他们的,从来都和周徵言无关。她往西侧挪了挪,离人群远了点。 想起慕容暄,她的眼神暗了暗,少年他大病初愈,因为错过了中招,就只能选择复读初三。 也不知,他现在怎样了, 初秋夜里的幽蓝苍穹,深邃又渺远,一颗颗的星子探了头,眨着眼睛,闪闪发亮,这一切,何其的美丽。 望着那片星空,周徵言默默地对自己说:“虽然,我不能和慕容一起在x中读书,但能和他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我已经很是感激不尽了。” 思绪翩飞间,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周徵言,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慕容暄的人?” 周徵言慢热,与人有着很深的距离感,情感一般不外露。但一旦牵涉到慕容暄的事情,她似乎就变的不是她了。如今,听到有人提起慕容暄,她的心瞬间活跃了起来,当下头也不回的、一句话就脱口而出:“认识啊!我和他感情很好呢。” “我知道!”一个女声回答了她。 周徵言一听,这才想起该回头去看看到底是谁在和自己说话。她扭过头去,入眼的是个小女生,神情娇憨,笑得很甜,看着娇小,却胸\/部饱满,身材凹凸有致。 这女孩儿……看着有些面善,她是谁呀? “慕容暄是我哥哥,”女生看着周徵言,又笑,右侧一颗小小虎牙,显得娇俏可爱,“开学的时候,我哥就让我问问,你分在那个班啦......” ......原来,他也在关心着自己,周徵言开始感到开心,她低了头,有些害羞的笑了。 可是,哥哥?她记得他是家中幼子的呀。 “是亲哥哥吗?”周徵言微笑着问她。 “不是,是表哥。”女生又笑,“我叫路菲。” 原来是慕容暄二姑家的孩子,难怪看着面善,她的鼻子嘴巴和少年那么像。 周徵言看着她和慕容暄相似的容颜,笑着说:“你好,路菲。” “嗯,你好。”路菲应了,趴在了栏杆上,接着又说了一句:“周徵言,我跟你说啊,我二哥他人可好啦!” 初秋的夜晚,墨蓝的夜幕上繁星点点,周徵言思念着初中的慕容暄,此时,刚好有人跟她说那人很好——不用想,都知道此时周徵言的心情是多么的好了。那天晚自习的课间,周徵言和路菲尽管是第一次说话,但她们却言谈甚欢,因为她们有个共同的话题,慕容暄。 晚上回宿舍就寝的时候,周徵言还是兴奋,因为慕容暄也在挂念她。 想到这些,女孩儿就又开始傻傻的笑。虽然眼下他不能和自己读同一所学校,那等他一年,又有何妨? 第29章 故地重逢 高中的课业,还真是繁重,压得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新环境相对初中而言太陌生了,周徵言又从不主动和别人搭话,班里的大部分同学她都是不认识的。课有时是听得云里雾里的,再加上一时未能适应高中老师那种迥异于初中老师的授课方式,女孩儿感到日益孤单,也就更加想念初中的时光、想念慕容暄。 不过,四班的班主任赵越,其人性情温和,博学,也通音律,他和周徵言的外公家是邻居,在女孩儿的学习上很上心,这让在高中日益感到孤单的女孩儿,多少有了一点点的依靠感。 开学两周后,就是大周末,学校方面通知放两天的假,得闻了这个好消息,学生们欢呼雀跃的简直要乐翻天。 周徵言当下就打算去初中看望慕容暄。 等好容易放了学,一刻也没耽搁,一路上她几乎是飞车回去的,匆匆忙忙把单车推进家门,人就跑去了初中。 踏上那座青石栏杆的小石桥,就望见了初中的校门,女孩儿竟有些“思乡情怯”了,她不太敢进去。 望着大敞的那两扇天蓝色的校门,周徵言原地踌躇了一会儿,终于决定,自己就在校门口等他,不进去了。 她伫立在校门口,心“咚咚”直跳,心情竟然激动的乃至澎湃了。 等啊等啊,不知等了多久,初中的学生们都走得差不多的时候,女孩儿终于远远的望到了慕容暄的身影,她的脸“轰”的一下,热的似乎着了火。她害羞的低了头,有点不敢看他。又忍不住想看,只好鼓起勇气,强装镇定地,看着他走近自己。 如丹的夕阳下,曾经眉眼带笑的那位温润少年,披着一身暖暖的浅橘色霞光,迈着缓慢从容的步伐,向她缓缓而来。 周徵言忽然有种想落泪的感觉。这么长时间以来,对于慕容暄,已思念成灾。 她经常想起结识他后发生的点点滴滴、想起他清俊又有些稚嫩的眉眼、想起他说过的那句“不管怎样,我都会去上x中”、想起他临走前说过的“徵言,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保重。”;甚至,还想起放学后他们走过的那条路。 思念满满,回忆沉甸甸。 每每忆及往事,她的心尖上就像被人掐了一把,又疼又酸又软。 那么多的思念,却又不能够对人倾述。那么多的思念,在此刻,终于都有了着落。一百多个白天黑夜的等待,在此刻,也都有了归属。 她那么的想他、念他,又不能为外人道,她独守着那份情怀,情愿孤独、甘愿沉沦。原来,就是为了此刻,能够再看到他。 慕容暄的头发,长长了一些,但还是个寸头,发际处还有个好看的美人尖。他穿着一件白底灰蓝色格格的衬衫,领口的扣子打开了两个,衣衫下纤细的锁\/骨隐约可见;袖子,又整整齐齐地挽着。再往下,一条半旧的淡蓝色的纯棉牛仔裤,一双白色的双星球鞋——似乎,仍是记忆里那枚清清爽爽的泉水少年。 周徵言看着他,始终觉得他比画上的人还要好看。 慕容暄的双手插\/在牛仔裤的裤兜里,走路的速度还是很缓慢,又带着一种似乎能牵动人心的节奏,踩点一般,不急不躁的向她走来。他的头和肩部都基本上保持着不动,配上俊美的脸庞和几分淡然平静的神色,简直就是个在t台上行走的模特。 自从看到周徵言,少年的视线便一刻也未曾从她的脸上移开。 她的视线也紧紧追随于他,心快的似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脸上却是更热。 两两相望里,少年终于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站定了,俯首看她,一抹淡笑漾开在嘴角。 石桥西侧,夕阳残红如血,少年看着女孩儿,两人相视而笑,他的身后是漫天的橙色晚霞。 在那一瞬间,周徵言只觉得世上什么都不重要了,满心满眼,只有眼前这位少年。 周徵言发觉,少年人又长高了。在中心街会场入口见他那次,两人之间尚隔了十多米的距离,看的不是太清楚。这次,他们却是近在咫尺,少年高了她好些。 女孩儿还觉得,少年似乎和以前不同了,不仅仅是外表。 以前吧,嗯,怎么说呢,俊秀的脸上总带着青春飞扬的气息,谁看到了,都会觉得他是个快乐的、不解忧愁的少年。现在,内敛了些许,似乎有什么沉淀在了他的内里,整个人也格外沉稳含蓄了起来。 那天的见面,不知是不是周徵言过于兴奋,她只记得这个两人重逢的画面。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又或者两个人说了什么话,她竟然全然没有印象。——就像是有些人醉酒会断片儿,她则是兴奋的断片儿了。 再后来,秋深了,接连下了几场雨,“一场秋雨一场凉”,天变冷了。 烟雨飘渺里,周徵言开始给慕容暄写信,或厚或薄的信件,承载了一个女孩儿满满的思念。(给他写信似乎也成了一个习惯,此后的若干年,女孩儿给他的书信,从未间断。) 慕容暄有时会把电话打到高中的传达室来,在电话里同她说上那么几句话。女孩儿第一次接到他的电话时,心里真是好惊讶的:学校的电话号码,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每次电话里听他软语温存,即使见不了面,女孩儿的心里也暖暖的。 慕容暄曾在电话里说:“徵言,我在bj给你买了只小狗,但耳朵碰掉了一块。” 女孩儿也说:“慕容,我也给你买了只小狗,小毛狗。就是很小的,能挂在钥匙上的那种。” 可最终,不知是什么原因,这份礼物,两人间相互竟都没能送成。 慕容暄也会骑了摩托车,来学校探望她,每次的话都不多,只是两眼深情地凝望着她,微微地笑。 只要能看到他,周徵言就开心。对他的思念一天长似一天,却始终不敢问他的心思。若他只是把她看作朋友,那她问了他,岂非亵渎了他对她的情谊? 第30章 惊鸿一面 农历九月底的时候,已是暮秋,道路两旁的野菊微枯,枫叶却飘红;偶有发黄的树叶从高大的白杨树上,打着旋儿落下,像极了一只只翩飞的黄蝴蝶。 学校开始筹备秋季运动会。 那天报名时,有个叫刘恒文的男生,报了1500米长跑——此举震惊了全班。 周徵言也对此有些好奇了。 那个时候,她和班上的大部分同学都还没怎么接触过,作为一个大近视眼,她也没有盯着人家脸看的习惯,所以虽对同学们的名字有些印象,人她是大半不识的。她独来独往的,竟觉得这种日子没什么不好——自己有所挂念、有所等待,这就足够了。至于外界如何纷繁芜杂,似乎和她无关。 对于这个刘恒文啊,虽说不认识他本人,但平时她也多少听同学们提起过,说这个男生,额,是有心脏病的。 在她有限的阅历和认知里,她觉得心脏病是一种很严重的病,咳,他那样的身体能跑1500米? 不知那个男生怎么想的,身体受得了吗? 揣着一系列的疑问,她当下就侧身去跟邻桌张岚咬耳朵:“阿岚,刘恒文是哪个呀?” 张岚就朝身后抬手,指着一人,给她看。 刘恒文的座位在教室倒数第二排正中间,她看到他的时候,他正低着头、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不知在做什么。 午后的阳光那么明媚,使得整个教室内都微带了一层极浅的金色,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她能看到他乌黑的头发,白皙的皮肤;因他低着头,又只能看到挺秀的鼻梁。 惊鸿一面。 ——看他那副模样,倒不像是有大病的样子。 (周徵言这姑娘大概是被那些文学作品给荼毒了,她一度认为,病人就是书里描述的那样:像什么面色蜡黄啊,气息奄奄啊,形容枯槁等等之类。) 那个刘恒文穿着正蓝和纯白相间的校服,看上去素净清爽的,她就觉得,嗯,他似乎没怎么样啊。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下课了。 周徵言来到了走廊上,一抬眼,那个刘恒文刚好走在她前面,她只能看到人家的后脑勺,他脖颈处的皮肤白皙,倒衬得头发越发的黑了。 这个男生,个子也不低呀。 上了高中,男生们似乎都商量好了,雨后春笋般的集体抽个子猛长,一个个的,个子都蹿得好快,她现在看他们都要费力的仰头去看了。 刘恒文的肩膀端正,步伐沉稳,反正吧,就是看上去很正常。 但她心中,对于刘恒文报了1500米长跑的举动,实在还是有些惊讶的。现在,他就在她的前面走着,离她那么的近…… 周徵言忍了再忍,没忍住。 “刘恒文!”快步跟上他,女孩儿就开了口,“你身体不大好,长跑时要小心点呀。” 刘恒文应声回头。 他面容白净,挺鼻端口,一双凤眼微挑,竟是说不出的秀气。 …… 没想到,这个“据说”有心脏病的男生,模样如此出挑。 看到周徵言,刘恒文就对她微笑了一下:“谢谢!我只参与,不拼命的。” 他的口音跟普通话十分接近,但又带着南关那里特有的尾音,听上去有些慢条斯理、不疾不徐的感觉。 听到他说“只参与,不拼命”,女孩儿就没再说什么,点头笑了笑。 没想到,他的心态这么好。 但刘恒文敢于报名参与长跑的举动,还是让周徵言有些佩服的。因为她的体育不好,对运动会向来没什么兴趣,也没想过要去参加。 不过,女孩儿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到明年,慕容暄来了,他的体育那么棒,肯定会参加运动会的。 那么,我一定要去看——看他比赛。” 是的,还有一年。 只剩一年了。 他就会来。 只要想象一下:慕容暄明年就能来这里和她一起读书,周徵言浑身的血似乎都要沸腾了。 走廊上,望着秋季那湛蓝明净的天空,女孩儿对他们的明年和以后,充满了向往和憧憬。 几天后,晨风萧然的早晨,早自习下课了。 周徵言还没来得及下楼,就听到教学楼后的宿舍区喧哗一片,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透过教室的北窗望去,整个宿舍大院儿笼罩在淡淡的一层浅青色雾气之下,西侧的单车棚附近,有个男生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周围已经围了好些学生。 那人好像是晕倒了。 心里无端一紧,周徵言赶忙下了楼,往大院儿赶。走到过道的时候,几个男同学抬着一个人往南边的校医室赶,她靠墙站了,给他们让路。擦身而过的时候,她才看清,那个被抬着的男生竟然是刘恒文。 他的脸色灰白,黑黑的额发下双目紧闭,对外界似乎一无所觉。 没有任何征兆的就晕倒了,这样的身体,真是...... 让人担心。 他怎么可能去做那些剧烈运动呢? 想起他报的长跑项目,女孩儿跑去问体育委员周昌黎,刘恒文报的长跑怎么办? “哈哈!”周昌黎大笑:“放心!他的名字我根本就没往上面登记!” 哦,原来如此。 “好吧,那我就放一下心。” 听到周昌黎说没有登记他的名字,女孩儿自嘲地笑了一下。 再后来,听同学们说刘恒文住院了。 具体出院日期,不定。 第31章 莫名其妙 深秋的夜晚沁凉如水,又大多时候星光晶亮。 这天的晚自习,因为突然的停电,教室里黑漆漆的,这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人一时之间有些不能适应。 周徵言上小学四五年级那会儿,这一带恰逢电网改造,整整两年的时间里,他们的早晚自习都是点着蜡烛上课的,调皮的学生还会戏称自己是在“秉烛夜读”。因为点蜡烛,教室里也总是有种烟熏火燎的味道。也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这几届学生近视的特别多,她也是那会儿近视的。 但自电网改造好之后,就极少停电了,他们也没想过要备点蜡烛在课桌里。 后来,有人摸去宿舍取了手电筒来,教室里才有了那么一点光亮。性急的男生们已经跑去买蜡烛了。大概是女生们的行动力不够,她们还没来得及出去,上课铃就响了。周徵言也一样没来得及去买蜡烛,没办法,只好和同桌李真真面面相觑,然后,一起坐着呆等来电。 这时候,有个人隔着一张课桌,往她们俩的课桌上放了一根蜡烛。 周徵言抬头一看,给蜡烛的是个男生,带着黑框眼镜,头发略长,留的是黄家驹的那种中分发型。 她不认识。 李真真拿起蜡烛,跟邻桌借了火,点上了,她们这里也有了晕黄的一方光亮。 烛光摇曳里,周徵言问:“给蜡烛的是谁?” 李真真回她:“是齐文。” 嗯,齐文。 这男生心肠挺好的——不认识,还能借蜡烛给她们。 第二天下午的音乐课上,那个齐文竟然自荐为大家唱歌。他站在讲台上,拿着麦克风,清唱了一首《真的爱你》:“无法可修饰的一对手,带出温暖永远在背后……” 一曲唱完,震惊四座。 别看他小小儿,倒真有一把好嗓子,毕竟,人不可貌相。 周徵言注意到齐文身上带有一台随身听,他应该是很喜欢唱歌的。 后来在楼梯的转角处,正在下楼的周徵言碰到了上楼的齐文,当时那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本来以为两个人将擦身而过,没想到齐文直接把一样东西硬塞给了她,嘴里还说着:“这个给你!你听听歌吧!” 说完,不等她反应,他就低着头跑掉了。 周徵言的那一声“哎”,还未出口就断在了嗓子里——齐文他人都跑了,你再喊,他能听见? …… 呆呆看着手里的那台随身听,周徵言有点懵:这什么情况? 后来,又有好几次,在教室外面碰上了,不管周徵言同意与否,齐文都是直接把随身听硬塞给了她,嘴里还是那句:“你听听歌吧!” 每次都是硬塞,每次都是不等周徵言说话他就低着头跑掉。 (先生,难道你不应该先问问她喜不喜欢听歌再给她随身听的吗?) …… 周徵言无语。 盛情难却之下,女孩儿就听了一下,但除了还齐文随身听时,跟他礼貌的说声‘谢谢’,她实在是和他没话说。 这个男生似乎很有些莫名其妙。 一个迷蒙的早晨,下了雾,校园里跟笼了一层洁白的轻纱似的,犹如人间仙境。 早饭后,慕容暄打了电话来,问她一切可好。 女孩儿说:“我还好。就是班上有个男生,老是让我用他的随身听听歌,可我和他不熟。慕容,他是不是有些莫名其妙啊?” 慕容暄听了,顿了一下,告诉她:“没事。下次他再给你随身听,你就说谢谢,然后说自己也有。” 女孩儿什么事都会跟他讲,这一点,他还是感到蛮安心的。 “嗯?”女孩儿眨巴眼睛,她没听懂他的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是不是有些莫名其妙啊?再说,我也不喜欢塞着耳机听歌,没那个习惯。” 据说用耳机听歌,有损听力的。 慕容暄安慰她说:“没事的,他就是想让你听个歌,下次不用他的就是了。” “好。” 一般慕容暄说的事情,女孩儿都应的很快。 (再后来,慕容暄来看她的时候,就给她带了一台随身听,浅灰色,巴掌大;她收下了,宝贝似的放在宿舍里自己的枕头旁边。因为她没有拿耳机听歌的习惯,一直没用过。只在想慕容暄的时候,抱着那个随身听看看——睹物思人。过了一段时间,她就把它又还给了他。) 班主任赵越调了一次座位,周徵言的同桌换成了任燕,一个学习不错的女生。上晚自习的时候,齐文就喜欢和任燕换座位,和周徵言做同桌。齐文的个子比周徵言高一点点,但看上去很小,估计是他发育比较晚。他说起了自己的出生年月,还真的比周徵言小一岁。 私下里,周徵言觉得他此举很没有必要,如果他真想和她同桌的话,找“老班”调座位就好了,不用老是私下换座位的。况且,她和齐文,真的不是太聊的来。每次齐文和她坐一起,她都没什么话说。 大概,世间很多事都是需要缘分的。 不是什么人都能一见如故,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让周徵言念念不忘。 (注:“老班”是同学们给一四班班主任赵越的昵称。) 这天中午,阳光灿烂,碧空万里。 午饭后,齐文来找周徵言,他想借她的单车回趟家。女孩儿没多想,就把单车借给了他。 下午上课前,齐文来还车钥匙。 周徵言发现,钥匙上坠着的那个红檀木球,竟然没有了! 天哪,那可是慕容暄给她的呀! 她瞬间感到心疼又心慌,拦着齐文就问:“我钥匙上那个红木球呢?” “不小心弄丢了。” 齐文轻声回答了她,却扭过了头去,躲避女孩儿看他的视线。 这个齐文啊,每次都这样,不知道他是有些不敢看周徵言还是怎样,每次他在她面前,都是低着头的。 ......丢了?! 齐文你知道么:那个檀木球,对我很重要。你借次单车就给我弄丢了? 女孩儿感到心疼,那些话却说不出口。 那个檀木球,于别人而言,也许只是一个小小的装饰品。可于她周徵言而言,却是慕容暄给自己的宝贝。 自己那么宝贝的东西,如今,却被别人弄丢了。 真是,心疼又郁闷至极。 齐文,你......? 女孩儿张了张口,终究什么也没说。他并不知道那个檀木球对于自己的重要性。都弄丢了,跟他说了,又有什么用? 可女孩儿还是有些不开心,只好再给车钥匙另挂了一个挂件,白色陶瓷,下缀大红流苏,这也是慕容暄送她的。 过了几天,齐文又一次借女孩儿的单车回家。 “如果可以,你别再弄丢我的东西了,好吗?” 周徵言很想这样对齐文说,还是忍了——但她真的不喜欢慕容暄给自己的东西被别人弄丢。 齐文还钥匙,流苏挂件又一次不翼而飞。 女孩儿再次拦着齐文问,他答曰:“丢了。” ......又丢了? 你老人家骑多快的车啊,又把我的东西弄丢了! 周徵言那么的宝贝慕容暄送给自己的东西,齐文他竟然又给弄丢了,还弄丢了两次! 她当下就觉得齐文有些冒失,不由就有些不喜欢他。 周徵言为人,秉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她从不曾招惹过齐文,那人却无缘无故弄丢了两件慕容给她的东西,她不是圣人,那种情况下,不讨厌他,还要她怎样呢? 第32章 一见钟情 这天上午,天气晴朗,碧空如洗,周徵言跑去高二三班找宋昀,跟他约定了中午要回家吃饭。 其实,自上高中以来,周徵言就总觉得学校的饭菜吃不饱,如果天气允许,偶尔她中午就会回家吃个饭。 宋昀有着一张巴掌小脸,眉清目秀,唇红齿白。那会儿他才17岁,身高已有1.76米,因为骨架匀称,还有一双大长腿,所以看上去就很显高;他也是个体育很好的人。他曾被同学们(包括慕容暄)误会成是周徵言的男朋友,其实他是周徵言的发小和朋友,同时还是她的远房表舅。 宋昀之于周徵言,就如同吴晏飞之于慕容暄。他们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就认识了,两人交往到现在,十几年的交情了。周徵言就读x高后,如果她中午想回家了,就会和宋昀一起结伴回家。他们骑着单车,在回家的路上天南地北的乱侃,也喜欢谈论当时的学生们感兴趣的各种事情。 (周徵言的母亲很待见宋昀。 在后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她的母亲提到宋昀,还会说:“言言,当初,你和小昀怎么就没走到一起呢?” 周徵言听了,每次都只是笑笑。 ——她和宋昀,由始至终,都只是好朋友。 这种感情,无关男女,更无关风月。 只因她和宋昀之间是纯粹的朋友关系,她也就更加坚信,这世上,男女之间是真真正正可以做朋友的。 只可惜,在以后的几十年里,她很少遇上像宋昀这样,纯粹的、几可说是跨越了性别的朋友了。) 放学的路上,当周徵言踩着单车,又一次,跟宋昀讲她和慕容暄交往的点点滴滴时,宋昀突然郑重地对她说:“言言,你知道吗?你现在,嗯,可以说是非常非常的喜欢慕容暄啦!你现在天天把他挂在嘴边。” 女孩儿当下就有些懵,下意识的就问“真的么?我真的那么喜欢他?” 宋昀看着她,很肯定的点头。 周徵言就不说话了。她开始认真回想、乃至思考:自己到底是几时喜欢的慕容暄呢? 细想想,难道是在见他的第一面? 那是桃花雪落后的第三天,那天课间,廊下站着的她觉得背后有人盯着……回过头去,就看到慕容暄趴在窗户上,双手托腮,冲她笑的一脸灿烂。 他的双目柔若桃花,唇色如丹。 她当场愣怔。 后来,还在课堂上走了神。 之后的夜里,魂牵梦系的,就都是他。 …… 原来,当初刚认识就想要和他合影,是因为喜欢;听别人说起他有心上人,她心里憋屈,是因为喜欢;听他亲口说没有喜欢班上的女生、她自己偷偷笑开了怀,是因为喜欢;那么的盼望乃至渴望慕容暄能来s中和她一起读书,也是因为喜欢。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吧? 一见钟情。 再见倾心。 不知不觉,在这十来个月的时光里,慕容暄的音容笑貌已经一点一滴的侵蚀入心,成了她今生都淡不去的眷恋。 在最初相识的日子,周徵言一直在心里偷偷称慕容暄为“少年”。 和好多男生一样,慕容暄也很喜欢打篮球。之前有一次,他不小心把左脚脖给崴了,后来竟成了习惯,只要打篮球,那只脚就经常崴到。所以少年身上,总是有一股淡淡的红花油味道。(就是他们第一次合影时,女孩儿在少年身侧闻到的那种味道,辛辣里带了一丝清苦,这味道似乎能通窍醒神,每次闻到,她都觉得整个精气神都为之一凛。)但打篮球的人增多时,少年就会放下篮球,自己默默走到一边去。周徵言站在边上看着的时候,无端觉得他默默走开的背影有些孤寂。 日月如梭,白驹过隙。转眼间,高中的课已经开了两个多月,学生们也放了三四次假了。 周徵言返回初中看了慕容暄几次,越发觉得他和以前有些不同了。 初见时,少年率性纯真,脾性颇为柔和。自bj回来后,他人是成熟了些,却隐隐带了丝孤僻,笑的次数也少了。有时候,他的举动甚至会让她不知所措,更猜不透他是怎么想的。 慕容暄如今的班主任马凌老师,曾和周徵言几次谈到了他。 马凌,和周徵言曾经的体育老师任青和地理老师刘绛虹一样,皆毕业于安阳师范,他们这批刚刚师范毕业的老师,有一个最大的共同点,就是虽成熟,但尚存稚气,赤子之心甚浓。所以,和学生们能很好的打成一片。 当时写毕业留言的时候,马凌也给周徵言写了——所有留言的老师里,只有她是没有教过周徵言的。按理说,马凌没有教过周徵言,两个人本该没有交集才对。这就让女孩儿多少有些惊讶,但她对马凌的印象很好。 如今,马凌是慕容暄的班主任,周徵言去学校探望慕容暄的时候,时不时的,会碰到她。马凌说他学习很用功,这让女孩儿很欣慰,她喜欢的人爱读书,而她也欣赏爱读书的男孩子。 但马凌又说:“慕容暄啊,他手术以前脑筋反应很快的。现在……” 周徵言听了这句话,未置一词,却在瞬间难过的低下了头。 胸中满满的,都是涨疼。 对于慕容暄,女孩儿心疼他。 少年看病的时候,她未能和他同去,她一直觉得是个很大的遗憾。 想起他似乎比以前孤僻了点,周徵言又想,不知道是不是也因为手术的关系? 因为慕容暄,周徵言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母亲曾跟她讲过:当年,父亲患病,也是去的bj。当年给他主刀的是一位德国医生,当时的13例脑部手术中,只有父亲这一例,是成功了的。 但术后,父亲却仍是常常头疼。 她那会儿虽然年纪幼小,但记事早;她记得父亲待她是极好的。(父母结婚晚,三十岁才有了她,自是把她捧在手心里疼的。) 记忆里,父亲总是吃很多的药,有时还要在脑袋上扎针,进行针灸。 再后来,父亲的病复发了。 她还记得那时候天气已冷,大概是农历九月份吧,父亲早上去了他自己的干\/娘家走亲戚,到傍晚都没回来。母亲不安的去找爷爷,他们就叫了车一起出去了,直到八点多,他们才回来。父亲那会儿连车都下不来了,是叔叔们把他给扶下来的。 再后来,父亲躺在床上,看着他们。母亲抱着小弟,和她一起站在床前,也看着他。 父亲的目光,在他们三个的身上,依次掠过。他的目光里,似乎有着太沉重的东西,但当时的周徵言——看不懂。 (现在想来,父亲临终前的目光里,有疼惜、有不舍、更多的却是无奈,大概是他自知大限将至,可面对着发妻稚子,他无可奈何却又无法安心。) 记忆的最后,在电灯泡晕黄的灯光里,父亲看着母亲,说了他回家后的第一句话:“你以后,可怎么办呢?” 母亲的回答是:“放心,就是砸锅卖铁,也把俩孩子给你养大。” 床上的那个男人,得了母亲的这么一句话,他似乎是很努力的笑了一下,然后,就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当时的周徵言,却只是以为他睡着了。 再后来,等周徵言长大了些,母亲有时候会和女孩儿聊起她早逝的夫君,她曾几次说过:“言言,你爸爸走前的那段时间,脑瘤压迫了他的视神经,很多时候,他也是看不见东西的。” 由此思及慕容暄,周徵言就感到好害怕。 他北上看病的前夕,不也是因为经常看不到东西,才会碰到自己的手么?那么,他的病会不会像父亲一样,复发? 但她更害怕家人们会介意少年曾患过的这个病,也害怕这段感情还未曾开花结果,就要面临家人的阻拦。 第33章 底线 月华初上,夜沉如水。 晚自习的时候,因为老师还没来,周徵言抓紧时间趴在课桌上休息。接连几个晚上,她都噩梦连连的梦到了慕容暄离她而去,就算明知那不是真的,也让女孩儿感到难过,回回都泪湿枕巾。每次从梦中惊醒之后,她就不敢再睡,辗转反侧,几番睁眼,直至天明。 喜欢着慕容暄,又怕日后遭到家人们的反对和阻拦;就连晚上做个梦,也都是他们俩生离死别的场景。她那么喜欢他,自是不想和他分开的。一边喜欢他,一边又担忧他,这样的患得患失,搞的她几近心力交瘁。 周徵言真的不想过这种日子,可是,路还是要走下去的,她也没得选——除非她放弃慕容暄。 这样子过了几天,她的精力着实不济,困乏的很,眼下只能趁着空补个觉。 身边有人落座。 周徵言抬头看了一眼,哦,是齐文,他又和任燕换座位了。 她眼下好困,又愁绪满怀,实在是提不起心情去和这个有时候很有些莫名其妙的小男生说话。 再说,她还记着齐文把慕容暄送给自己的两件东西弄丢的事儿呢——女孩儿小心眼儿着呢。 周徵言就只是看了他一眼,又趴回了桌子,想继续补眠。 可接下来,齐文一开口,就把女孩儿的困意成功地惊到了九霄云外。 齐文对她说的是一句:“周徵言,我喜欢你很久了。” 周徵言:“.…..” 齐文并不看她,只是像以往那样,低着头,一味低低的诉说:“搬砖那次你让我小心些,别砸到手。我就知道,你是个很有爱心的女孩子,我从那时就喜欢你了。” 周徵言:“.…..” 自上初中以后,周徵言不是没有被人表白过,可没有那一次是像这次这样,被人在课堂上当面表白的。两个人还坐在同一张课桌上,这样近距离的表白,她觉得好尴尬,却又不能够起身走开, 看着一直低着头的齐文,她说不出一句话来,也不知该说什么。 但齐文说的搬砖这事吧,她有点印象。 大概是在运动会之前吧,一天清晨,天气微凉,学校拆了一幢年久失修的二层建筑,安排了各个年级的学生去搬砖,男生负责搬运,女生负责摆放整齐。 周徵言也认真地把红砖一个个的摆放整齐,——她可能有点轻微的强迫症,看不惯东西乱,所以一直在摆弄砖头,以至于弄得双手上都是灰。 余光里,一个穿着蓝色校服的男生搬了砖过来,他个子小小的,手里却搬了好几块砖头。 “当心啊,小心砸到手。” 周徵言随口说了一句,双手继续码转。 那男生似乎笑了笑,缓了放砖的动作,慢慢地把砖头给她摆在了左手边。 ….. ——她只有以上那么一点印象。 原来,那晚停电后放到她们课桌上的蜡烛,他平时不由分说就喜欢塞给她、说让她听歌的随身听,他说要借她的单车回家,还有次数并不算少的换座位,在此刻,都有了解释——一切只因,他喜欢她,他想接近她。 周徵言觉得不可思议,在这之前,她是一直觉得齐文这人有些莫名其妙的。 (那么问题来了,姑娘,慕容暄送你的檀木球和陶瓷挂件,齐文他到底是弄丢了,还是收藏了——你有怀疑过他说的话吗?) “可是,齐文,我大你一岁,我都能当你姐姐了啊。你知道吗?”周徵言看着齐文那略长的头发,很想这样问他一句,却没能问出口。 被比自己小的男孩子说喜欢,对于周徵言这个人来讲,似乎并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那时候,她隐隐约约有个很模糊的、不算底线的底线:在感情的世界里,对方一定不能比自己小。 她不知是怎么得出的这个底线,反正就是不行。 当初,在周徵言不知道自己的心意以前,就曾问过慕容暄的生日。得知他长她整整八个月,她当时就不明缘由的有些窃喜。 而齐文小她一岁,单单这一点,他们之间就没有任何的可能性。 (姑娘,你幼年失怙,虽上有慈母,但终有缺憾。如果没猜错的话,你大概是缺乏安全感。所以,不会接受年纪小于自己的异性。) 何况,她早已心有所属了。她喜欢慕容暄,虽然她一直在试图克制——她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也是长姊,她的肩上,还背负着将来要替母亲养家的重任,所以,她现在不能、也不想发展学习之外的关系。 再则,搬砖那次,她并不知道那个男生就是齐文。换句话说,不管是谁,她都会出言提醒的。 “我心里早有喜欢的人了。但我现在并不想谈恋爱。” 默了很久,周徵言缓缓的说出了这句话。 齐文猛地抬起了头,盯着她,竟是满脸不信的样子。 暗叹了口气,周徵言只好再补充:“我喜欢的人并不在这个学校。” 她看着他稚嫩的脸,眼前浮现的,却是慕容暄精致明亮的笑颜。 教室日光灯的照射下,齐文脸色黯然,眼中竟似乎有着充盈的泪光。 不会吧,难道他在哭? 周徵言心里一惊,当下觉得很是过意不去:要命啊,但愿是她看错了吧。 老师一直没来,班上却静悄悄的。两人间也没再说话,她觉得好尴尬,为什么要在课堂上说这些呢? 沉默到最后,齐文还是追问了她一句:“那我们总可以做朋友吧?” “可以!”周徵言马上答应了。 只要他不再喜欢自己,就好。 喜欢与被喜欢,哪一个更幸福?拒绝与被拒绝,哪一个更痛苦? 女孩儿自己也不知道。 但这世上,感情的事从来就不可勉强。 “爱就是爱,掺不得一丝同情和怜悯,带不了半点坚强和委屈,我们可以让出整个世界,但却不可以让出一寸至真至纯的爱情的原野。” 这句话,是同寝室的穆习馨在每晚临睡前给她们读的《读者》上的一段话,因为感触太深,周徵言当时就记下来了。 感情向来不由人——她无法逼迫别人喜欢自己,同样,也无法逼迫别人不喜欢自己。 齐文表白被拒,她知道他会难过,尽管她觉得过意不去,但这种伤口是要靠他自己去修复的,她帮不了他什么。 但愿他不会难过太久。 自此,周徵言和齐文,再也没有说过话——除了同学关系,他们本该没有交集才对。 第34章 归来 秋逝入冬,花尽叶落。晨操时总是一片白茫茫的浓雾,连落在地上的枯黄落叶,都结了一层薄薄的新霜。 早自习,朗朗的读书声里,班主任赵越进了教室。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同色系的浅灰色衬衫,还打着一条红白相间的花色领带,看上去温文儒雅,沉稳内敛。 在周徵言的印象里,赵老师穿衬衫的时候多,但他平时似乎不怎么爱打领带。今天竟然打了一条花色领带,虽然看上去很好看很出彩,也让她一时之间感到好奇,就多看了几眼。 同学们也都在看他。 赵越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在教室里转了一圈,经过周徵言身旁的时候,她看到那条领带竟然是用比小米粒大不了多少的小珠子编织成的。 ——用小米珠编织成的领带,周徵言还是第一次见。 好别致。 快下课的时候,赵越走上了讲台,双手撑着桌子,望着班里的学生,说了这么一段话:“同学们,刘恒文明天回来。他有严重的心脏病,咱们大家要友爱一些,尽量照顾他一点,不要刺激他。但是,”说到这里时,赵越顿了顿,他环顾了一下班里,再次开口,“也不能让他察觉到我们是在照顾他,免得伤及他的自尊心。大家能做到吗?” 开学以来,赵越在高一四班就一直是温文尔雅的存在,学生们不曾见他发脾气,也不曾见他疾言厉色;上课时他的言语也是从容舒缓,娓娓道来。 今天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他说话的语气如此郑重,郑重的甚至都有些严肃了。 但毫无疑问,赵越这番话的出发点是善意的,他的学生刘恒文有着心脏病,毕竟算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关照学生们平日里多照顾他一下,总是好的。 谁都不希望刘恒文再出什么意外。 那个早上,在班主任赵越期待的目光下,高一四班的六十多名学生,像希望得到老师夸奖的幼儿园乖宝宝一般,异口同声的回答了一声:“能!” 次日晨间,浓雾弥漫,它带着微微的寒意,在校园里翻腾缭绕,大地像是被在水中浸润过,湿漉漉的一片。进教室晨读的时候,都似乎能看到白色的雾气自门口飘进来。到了吃早饭那会儿,雾气渐渐开始消退,甚至能看到浅金色的阳光了。 赵越老师出现在走廊上,还有一人随同在后,那人身形挺拔,个头比赵老师还要猛一点。等他们走近了,周徵言才看清,那个人是刘恒文。 时隔月余,他依旧鸦发黑黑,面容白净,但与之前相比,他似乎胖了一点点。 周徵言就想:这大概是他住院时,被家人用营养品给补的吧? 刘恒文那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他的身后是朱红色的教室门,颜色对比鲜明,衬得他清新水嫩又朝气蓬勃,比他晕倒那天不省人事的情形好太多了。 赵越老师看着他,语气温和地说:“刘恒文,你自己选个座位吧!” 高三以前,四班的学生们都是男男、女女做同桌的,当时班上尚有几个空位。周徵言的座位在教室的第四排,第三列,她后面的课桌上,当时只有一个男生,大概是年代过于久远,她竟记不起他的名字了,只记得这个男生姓张。 刘恒文就在张同学的右侧坐下了,也因此成了周徵言的后桌。 班上的同学们,围在刘恒文的课桌旁,嘘寒问暖。周徵言没有回头,但她能听到他极有礼貌的回复和答谢着他们。等人群散去了,女孩儿也回过头去,打算问候下他。——老班都事先交代过他们了,作为同学,要表示一下关心嘛。 刘恒文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挺鼻端口,俊美无双。 周徵言问:“刘恒文,你好些了吗?” (这是认识刘恒文之后,她和他说的第二句话。) “嗯,我好了。谢谢。” 刘恒文看着她,微挑的凤眼里一派水光。 气色不错。 这时候,刚好预备铃响了,她当下微微一笑,扭过了头。 同学们对刘恒文都很好。那会儿大家都还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心思单纯,刘恒文毕竟身体不好,再加上老班的嘱咐,大家伙儿都对他不错。 刘恒文归来后不久,学校就举行了一次考试,他考了个年级第10名。对于缺了一个多月课的他来说,这成绩超级牛——年级前十啊!要知道,他们那一届学生,有六百多号人呢。 所以说,刘恒文真的很聪明。 对于他聪明这一点,周徵言是佩服的——或者说是,存有好感。她曾佩服过很多人,侠义的、善良的、率真的、聪明的、忠厚的、直白的、正义的......那些有着人类优点的人们,她全都佩服。 刘恒文落了一个多月的课,还能考个年级第10名,确实很聪明,值得她佩服。 这个刘恒文呢,其他方面都好,就是在自习课上不大安生。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大家都在低头自习呢,惟有他,时不时的,要和周徵言说上两句话。有时候她正在看书或是做作业呢,身后的他都会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徵言徵言”的喊她。 周徵言就意识到,这是刘恒文又想和自己聊天了。他会问她很多问题,比方说她的生日啊,属相啊,家庭情况什么的。 一开始,周徵言没怎么在意,他要和她聊天,那就聊好了。 慢慢的,这样子的次数多了,她就觉得有点发愁,这刘恒文明显就是个好奇宝宝啊。 他怎么能有那么多的为什么?怎么能老是问她问题,还老问得她答不上来? 周徵言对于刘恒文找自己聊天的行为,并不排斥,他们毕竟是同学,还是前后桌,说个话也没什么。可他的问题,也实在是太多了些,还总是在自习课上和她说话,这影响总是不好的。有好几次,他和她在自习课上说话,都被班主任看到了。可是,对于刘恒文这明显扰乱课堂秩序的举动,不但同学们视而不见,班主任也见而不问。她还一度希望班主任能说说他,让他多少收敛点呢。 爱在课堂上说话的刘恒文,让周徵言很是有些郁闷。她无语望天,怎么办? 唉,还是算了。一个患着病、还是心脏病的男孩子的生存,并不容易。同他相比,至少他们是健健康康的——真不能同他较真。 最后,周徵言选择了随波逐流,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他喜欢和她聊天,就随他聊好了。 第35章 一厢情愿 学校饭堂东侧有棵枫树,霜风一起,曾经碧翠的枫叶被染得火红,打着旋儿翩翩的飘下,不大的功夫,地上已铺了厚厚的一层叶片,远远望去,遍地红褐色。 周徵言在水池边洗了手,平静地望了望那一地红色,闲散地往教学楼的方向走。金灿灿的阳光自头顶倾泻而下,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有种想睡觉的欲\/望。 路菲从后面叫住了她:“徵言,我二哥在校门外等你!” 啊,慕容来了! 周徵言闻言就是一喜,原本平静到淡漠的神色在瞬间生动了起来。她眉开眼笑的谢过路菲,扭身就往校外跑。刚刚跑到校门口,就望见了推着摩托车的慕容暄。 道路两旁,挺立的松柏依旧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慕容暄在那条天然的绿色通道上推着车,向她缓缓而来。 女孩儿当下就是一愣,没想到,少年又骑摩托车过来了。 她看着他走近自己,心扑腾扑腾的直跳。自认识以来,慕容暄似乎就很是从容,说话温温柔柔的,走路也是不疾不徐的,她似乎没见过他急匆匆的样子。 “我来看看你。” 慕容暄终于来到了她面前,他看着女孩儿,温温柔柔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然后,他就害羞似的,笑着低了头。 在周徵言看来,那是一个极为浅淡的笑,却在瞬间让她的心里甜滋滋的。她心怀大畅,腮边显出一对小酒窝,一时间笑靥如花。 这大半年来,慕容暄不仅长高了,身材也比以前劲健了些,他穿着她初识他时那件棉质的月白色外套,肩宽腰窄,背直腿长,随随便便站在那里都显得温柔干净又卓然出众。只是他很少再开怀大笑了,那种初见时灿若朝霞的笑容,女孩儿似乎再也没见过。 每次见面他们说的话都不多,更多的时候,两个人就是这样的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然后又一起傻傻的笑。 那时候,天蓝风轻云又淡,周徵言也真的以为,他们两个就可以那样什么也不顾的傻笑到地老天荒。桃花雪落,香红美白,在看到少年冲自己灿然一笑的那个刹那,他在她心里就有了位置。 书上说,一刹那约等于0.018秒,周徵言心想,这大概就是她爱上慕容暄的时间。 爱上一个人,原本就很是简单。 周徵言和慕容暄,淡淡地交往,日子美的如诗如画。因为分隔两地,不能常见面,她就喜欢把心事写在信笺上,以至于给他写了好多的书信,每次见面都给他或厚或薄的一叠,又或者是托了别人转交给他。 有天黄昏的时候,周徵言回初中看望慕容暄,她又给了他一沓厚厚的书信,慕容暄笑吟吟地伸手接了,嘴里还说了一句:“哎哟,这么多……” 他的声线清冽,在黄昏朦胧的光线里听起来如泉水叮咚般的悦耳。 但周徵言却觉得有些尴尬:“这人真是,就是觉得多也不能当面说啊,人会尴尬的好吗?!” 慕容暄仍是微微笑着,珍而重之地把那些信放进自己的裤兜,他有时就喜欢逗逗她,喜欢看她的脸红若朝霞,那在他的眼里,是一幅美不胜收的画面。 周徵言写给慕容暄的信里面,有对他的期许、对他们未来的憧憬和向往。她也曾不止一次的想过:“写了这么多的信,也不知他看后会有什么想法?” 但慕容暄却从未给她回过信。 后来,周徵言看到了这样的一句话:“既然我们每个人手中都有一支笔,有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的小东西,为什么我们不用它来表达自己的情感呢?” 她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写进了信纸里给他看,她期望能得到他的回应。 可那人还是没有回复。 这让周徵言有了那么一丝委屈与怨怼。她写信给他,是尊重了自己的情感;而他不回复,在她的眼里,他便是轻视了它。 自己的付出,似乎得不到同等的回应。 女孩儿有些凉凉地想:“唉,有点不懂他了。” 但是,她仍是坚持给他写信。 在她持续写信、他又不回复的过程中,日子还是过的好快,转眼便是农历十一月了。 周徵言上了高中后,在学校时总是不敢吃太多的饭菜,毕竟那伙食再便宜,也是要用钱来买的。母亲一个人供养他们姐弟俩读书,实在是太艰辛了,她也不忍心再跟母亲多要伙食费,所以在学校时她总是吃半份儿饭菜,这样可以少点开销。但回到了家,家里的饭又管饱。这样时饿时饱、一来二去的,次数多了,胃就不大听话了,偶尔就要疼给她看。 那天晚自习,胃又疼了,周徵言一直趴在桌上,右手用力抵着胃部。 大概是她的脸色实在是有些太过于苍白,换了座位后的刘恒文看见了,小心翼翼又担忧地问:“徵言,你怎么啦,哪里不舒服?” 周徵言趴在桌上,虚阖着眼,弱弱地回了一句:“我没事。就是胃有些疼。” 刘恒文似乎没应声。 胃部的绞痛连续不断,她在竭力抵抗,以至于没法去在意他的反应。 再后来,就感到有人轻轻地推了推她,一个声音在耳边说:“徵言,起来,把这个吃了。” 周徵言抬头,看到了刘恒文,他左手上拿着一板胃药,另一只手端着一个不锈钢茶杯,里面冒着热气。 看到那板药,她不自禁的皱了一下眉。 她不喜欢吃药。 (自懂事以后,凡有病痛她一般很少有吃药的意识。生病了,还不喜欢吃药,这是个矛盾的小姑娘。) 周徵言看着那板药,没有动,原本她就是打算硬抗过去的:“胃病而已,忍忍就会过去的。” 大约是猜到了她的小心思,刘恒文无奈的摇了摇头,温言相劝:“徵言,把它吃了,很快就不疼了。” 周徵言看着眼前的人,教室明亮的灯光下,男生的发丝黑亮柔顺,那双好看的凤眼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手上始终举着那板胃药。 似乎她不吃,他就不会收回去手一样。 默了默,周徵言伸出了手。 …… 吃了药,过了一段时间,胃疼开始缓解。 心怀感激之余,女孩儿心想:下次还是自己去校医室开点药吧,不能总劳烦他。 刘恒文见她好受了,开始再接再厉的劝她:“以后不舒服了记得吃药,硬抗可不是明智作法。” 周徵言听着,不应声。 她外公是位老中医,曾说过一句话“是药三分毒”,不知怎么的,她就记下了,有些小病小痛的,她能忍就忍了。 见她不作声,刘恒文又说:“你看我,我不是有心脏病吗?我不舒服了也是要吃药的。” 刘恒文竟然主动提及了自己的心脏病?!这让她有些惊讶。 他归来的前夕,老班特意嘱咐,说他的病很严重,让大家平日里照顾他一些的。她也一直以为那是他的禁忌,尽管她好奇,平时聊天却从不会提及这方面的事情。 趁着这个机会,周徵言就小心翼翼的问他:“刘恒文,你这个病是不是很严重?” 刘恒文神色如常,他先是摸摸胸口,再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才有些困惑地跟她说:“我也说不清。只是受刺激了会很难受,胸闷心悸,而且喘不上来气。” ...... 听他这样一说,周徵言当下就不敢再往下问了。 她看着他那双微挑的凤眼,心里想:“不能受刺激?那是个什么概念?” 她不是病人,做不到感同身受,也就无法理解他的痛楚。 但她想:“大概,他的家人也不会把病情如实的告诉他的吧。” 有些时候,对于有些事情,不知情反而更好些。 第36章 殃及池鱼 当树木渐成枯枝,景致愈显萧瑟,天气更往冷里走的时候,刘恒文开始更加频繁的和周徵言的同桌任燕换座位,和她坐在一起——以前还只是早晚自习换个座位,现在好了,他座位一换就是一整天,搞的周徵言都不知道到底谁才是自己真正的同桌了。 对此,班主任赵越没有说过什么;女孩儿也没有不耐烦,只是有点无可奈何。 周徵言并不喜欢出什么风头,相反,她有时还恨不得能把自己给围起来,就在自己的那一方小天地里静静过活、默默的想念慕容暄呢。 但每次刘恒文和任燕换座位,班上的同学们都在观看,同时周围还有一片诡异的静默。 众目睽睽的,即使她心无杂念,也觉得有些尴尬了。私下换座位,总归是有点那啥吧? 她就不止一次的想对刘恒文说:“你要是真喜欢和我做同桌,直接和老班说了,换了座位不更好?” 可是,有些话,她还是说不出口。 (姑娘,有时候,默许就是一定程度上的纵容。) 晚自习上课前,当刘恒文再一次和任燕换座位的时候,男生们开始起哄,他们把凳子搬走,不让任燕坐刘恒文原来的那个位置,任燕一时之间就只能站着。 任燕皮肤微黑,瘦瘦小小的,她站在那里,让人看着无端觉得有些可怜。 周徵言在旁冷眼看着,觉得那些男生们真是无聊的很,竟然欺负一个女生。 再后来,这样子的事情又发生了几次,她才察觉出了不对:这些男生似乎是对刘恒文私下换座位的举动看不过眼。但之前老班嘱咐过,刘恒文有病在身,不能受刺激。他们因为不能和他正面冲突,就把闲气撒在了任燕身上…… 这些男生真是...... 用今天的话来概括,她觉得班上那些男生真是闲的蛋疼。 人家刘恒文只是换个座位,连老班都不说什么的,又关他们什么事呢? 他们想依此来反对他的行为,却无故使任燕遭了殃。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这件事让周徵言对任燕抱有了一丝歉意,也对刘恒文频繁的私下换座位的行为产生了一些腹诽。可想起他的病,她忍了。可看到男生们为难任燕,她又有些愤怒,却不知该不该开口。 周徵言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直到几天后,舍友王芳华跑来找她。 王芳华身材丰满,浓眉大眼,一张国字脸,看上去很有些英气。开学报到的时候,她是周徵言认识的第一位同学。她们两个的床铺相邻,且同为上铺,平日里的交往也较别人为多。 “徵言,你也别怪他们,”王芳华坐在周徵言旁边,跟她咬耳朵:“他们都在为齐文打抱不平……” 打抱不平? 周徵言对王芳华的用词感到惊讶,刘恒文换个座位而已,怎么就牵扯上齐文了? 她当下就扭头去看齐文。那个小男生趴在课桌上,她只能看到他遮住脸的黑发,看不到表情。他一动不动的模样就像一只被弃的小狗般,说不出的可怜。 这边,王芳华继续跟她咬耳朵:“见到刘恒文总和你坐在一起,那齐文都哭过好多次了。他们看不过去,才想帮帮齐文......” 自上次齐文表白后,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说过话,周徵言以为这事已经翻篇了。 万万没想到,如今男生们会因为齐文而为难她的同桌。 唉,这事弄的…… “齐文,不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不要再为一个不喜欢你的人哭泣——不值得。” 看着齐文,那句话在周徵言的心头滚动了一番,终究没能说出口去。 她叹了口气,回头跟王芳华解释:“我和齐文之间,什么也没有。我和刘恒文之间,也什么都没有;但他和我来往,是他的自由。” 言下之意:她周徵言并不是那齐文的什么人,刘恒文和她如何根本没齐文什么事,更轮不到男生们为他打抱什么不平。 周徵言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淡漠平静,显然,她并不想此事闹大。 齐文表白被拒,难道还要昭告天下,说她周徵言拒绝了齐文吗?刘恒文和她来往,又关他什么事了嘛? 相对而言,王芳华比周徵言要外向活泼一些,所以她平时跟齐文刘恒文他们都有说话,处的也不错。 不像周徵言,她慢热,与人有着很深的距离感,和班上的大部分同学都不认识,更别提说话了。她并不曾招惹齐文他们,她还觉得有些憋屈呢。 大概是周徵言透露的信息量有点大,王芳华一时之间没能消化,只能看着她。 “我也不是太喜欢他私自换座位,”周徵言顿了顿,又跟她解释,但这次的语气里全是无奈:“可他心脏不好,老班不是叫我们迁就一下他吗?” 这一次,王芳华彻底不说话了。 周徵言的脾气,严格来讲,并不算好,还很有些情绪化和极端。王芳华离开后,她一个人坐那里,把下午男生们起哄的事情细细的想了想,越想越愤怒,还有些郁闷。 她愤怒的是自己并不是谁的谁,那些男生根本没有权利干涉谁和她来往。 她郁闷的是这个事无法澄清,否则,会伤了两个男生的自尊。 她不知道同学们是怎么知道了齐文喜欢她的事情,但她并不喜欢他,两个人就应该没有关系才对。那那些男生有什么理由给齐文打抱不平?难道就因为齐文的喜欢,所以她就不能被别的男生接近么? 还有啊,难道换个座位就代表谈恋爱了吗?都什么脑子嘛! (那会儿的周徵言,连句骂人的话都不会说。如果是今天的她碰到这种事情,估计她会骂上一句‘tmd’。所以,当时的她,因为还不懂得说粗话来发泄,那就只能自个儿憋屈着、郁闷着。) 郁闷啊! 他们怎么能因齐文喜欢她就对刘恒文接近她感到不满呢? 还进行所谓的“打抱不平”? 他们凭什么? 不过换个座位而已。 周徵言想不明白。 刘恒文和任燕换座位依旧,可周徵言已无法坦然的和他坐在一起。她可以不在意同学们的蜚短流长,却不能一点都不顾忌齐文的感受,她也不想再听到别人说齐文因为她而哭,那感觉很不好,尽管她并不欠齐文什么。 齐文一天天的沉默了,周徵言看在眼里,却只能对此感到抱歉。以前她还多多少少有些埋怨他弄丢了自己宝贝的东西,如今,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第37章 有约 又周末了。 黄昏,周徵言踩单车回家。 刚行至大桥那里,就看到了慕容暄和他班上的同学们,他们在校外上体育课。少年站在路东,穿了一件灰色圆领紧身毛衣,右臂上搭着一件纯黑色外套,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不时用手擦拭着额头。 周徵言见到他,当下就是一喜,她下了单车,笑吟吟的喊了声:“慕容!” 慕容暄应声回头,见到她俏生生的站在路西,就微笑了一个,拔腿向她走来。 明净如水的晴空下,他眉眼含笑,唇红齿白的模样让人心动。 周徵言一直站在那里,等他走过来了,俩人才并肩返校。 慕容暄那会儿刚刚测完千米长跑,看上去很热,额头上的汗珠跟播了种的豆子似的,汩汩的往外冒。 周徵言扭头看了几次,都看到他一直在擦汗。她就问了句:“慕容,你怎么这么多汗啊?” 慕容暄擦拭着额头,闻言失笑,说:“你也跑个一千米试试,看你出不出汗?” 周徵言也笑,说:“你体育那么好,我都以为你不会出汗。” 她的这句话不自觉的带了一丝崇拜的口吻,让慕容暄听后开始大笑:“哈哈,男生不是人么?我怎么就不会出汗了?” 好吧,你赢了。 周徵言听后笑笑,就不说话了。 进了初中的大门,慕容暄就对周徵言说:“徵言你去廊下等我一会儿,我去洗个脸。” 说完就朝水池跑去。 周徵言看着他高挑清瘦的身影,目光热切又隐忍,这个少年如此美好,她似乎怎么也看不够他。 两个人站在廊下说话的时候,慕容暄的前额发梢还带有水汽,脸上也有一些未干的水迹。大概因为他出了汗,又有一种热热的醇厚气息袭入鼻尖,还隐隐约约带了一丝清苦的草木香。他那会儿的脸色是一种近乎于玉石的冷白,却在浅黄色阳光的照射下隐隐泛着霞光,使得整个人都有了一种氤氲的艳气。 一时之间,周徵言看呆了。 慕容暄后来好像问了她一个问题。 夕阳的余晖里,慕容暄全身都似乎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凝视着她,乌黑的双眼里似有万千华彩。 周徵言光顾着看人了,根本没听他到底问了什么,自然答不上来,就只能站在那里,傻呆呆地盯着他看。 最后,慕容暄让步了,他摇头失笑,看着女孩儿说:“徵言,今天,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如果你不想回答别人的问题,你可以试着转移话题。并不是所有的问题你都必须要回答的。” 慕容暄的声音始终带着一种似乎能沁入心脾的清越感,落在女孩儿的耳内犹如天籁。 上一次,她傻呆呆地反问他“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吧”的时候,他就告诉了她一句:“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一次,因为她回答不上来他问的问题,他就告诉了她一句:“不想回答,就可以试着转移话题。” 周徵言收回视线,摸了摸鼻子,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慕容的为人处事,似乎比她要丰富纯熟的多,要多向他学习才行。 两天后,周徵言返回高中。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刘恒文进了教室,他穿着那件正蓝与纯白相间的校服,里面是一件浅蓝色鸡心领毛衣,最里面是一件白衬衫,这身装扮让他看起来有种优雅柔和的感觉,又似乎是把室外的阳光携进了教室,以至于他所在的那个位置也比别处亮堂了。 在周徵言的眼里,衬衫(尤其是白衬衫)对于男生来讲,是个加分项,她总觉得穿着白衬衫的男生本身就是一个美好的存在,会给人带来愉悦华丽的视觉享受。 那时候快要期末考试了,刘恒文就对周徵言说:“徵言,要是我期末考试考进年级前五名,你能不能同我到百泉看一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微挑的凤眼一直望着女孩儿,里面似乎有星光点点。 周徵言却沉默了,内心一片翻江倒海。 同宋肃冰想和周徵言单独照相那次一样,女孩儿下意识里就不想答应。可刘恒文和宋肃冰不同,这个男生虽然聪明俊秀,性格也好,又懂得照顾人,可偏偏他身体不好。老班也说了,不要刺激他。 尽管她不想去,却也不敢直接拒绝。 对于男女生结伴一起出去游玩的事,当时的周徵言连想都未曾想过。当地民风也算是开放了,男女生结伴游玩其实也没什么。但是,她眼下就是不想跟男生一起去。况且,就算是真要结伴游玩,也应该是慕容暄和她一起去才对啊。 身侧,刘恒文还在等她的答案,他的瞳仁较常人为黑,平日里凤眼微挑总带着一种朦胧的美感,可在他认真看人的时候,那瞳仁黑的几乎能把人吸进去。 周徵言坐在那里,看着那双眼睛,纤长的双手在课桌下绞了又绞,有些发愁,她不想去,可又不能拒绝。 她到底要怎么办呢? “到时候再说吧!” 最后,她这样回答了刘恒文。 这还是周徵言第一次敷衍人,但那种感觉其实并不好:人家诚心诚意的邀请你去游玩,怎么可以敷衍他呢? 周徵言之前有想过转移话题,但如今提出问题的这个人是刘恒文,有着心脏病的、特殊的一个人,女孩儿感觉没法子转移话题,要怎么转? 难道要跟他说:“看,外面阳光多好!”? 明显就行不通嘛! 一句“到时候再说吧”,已是当时的周徵言所能想到的最的解决方案了。 (姑娘,你的处事以及应对能力,真的有待加强和提高。) 刘恒文提出那个百泉之约后的几天里,周徵言一直想不出比较好的方法来处理这件事。虽然当时用“到时候再说”拖延了一下,可她知道刘恒文是有那个实力考进年级前五名的。 她暗地里焦急,又毫无办法。 到了后来,她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她打算考完试就溜回家去。 咳,不能明着拒绝——那躲着他总行了吧? (注:百泉湖开凿于商,因湖底泉眼无数而得名。泉水甘冽、清澈见底,在志书上有“甘泉之父”的称谓。百泉景区位于太行山支脉的苏门山南麓,风光绮丽,景色宜人,是他们省最大的、保护最好的古园林建筑群,有“中州颐和园”、“北国小西湖”的美誉。) 第38章 惶恐 这天晚上,夜空澄净,星斗满天。 下课铃刚响,班里就沸腾了,有些性急的同学已经迫不及待的离开座位跑去外面放风了。 刘恒文慢条斯理的把课本收拾好,看着周徵言,温言开口:“徵言,出去透透气吧。” 灯下的他,面容白净,凤眼微挑。 她说:“好。” 在周徵言的眼里,那双凤眼是刘恒文身上最为出彩的地方,尤其在他侧脸看人的时候,眼尾上扬的弧度非常漂亮,有种水墨画般的行云流水的美。她之前是学美术的,对于美好的事物她天生就喜欢看。她曾想过把那双眼睛给画下来,以便细细观看欣赏。可她又觉得自己功力不够,更抓不住凤眼的神韵,故一直未能动笔。 走廊里,极目远眺了一会儿,周徵言闲散地朝楼下的大院儿望。 夜晚的星空下,楼前梧桐曾经翠如华盖的绿叶已经落尽,枝干突兀地伸向苍穹,斑驳陆离的竟犹如一幅油画般的绚丽,有一种无法描述的苍凉之美。 周徵言看着那些静静伫立的梧桐,很想把它们画下来。奈何,她比较擅长的是花鸟的工笔白描,于素描和水彩都不熟悉。真的去画的话,如果画的不好了,反而贻笑大方。 “为什么要费劲把梧桐画下来,自己多看看它们不就好了?” 这样想着,她就兴致缺缺地趴在了栏杆上。 有的时候,对美的欣赏并不表示对美的占有。 初冬的夜里已经很有些寒意了。相对而言,一楼在冬天比楼上要暖和一些,但一楼一直是高三毕业班的教室所在,没有他们的份儿。 周徵言轻轻叹了口气,忽然很是羡慕高三的学生。 大概因为冷,她搓了搓微凉的手,然后跟刘恒文发起了牢骚:“也不知学校是怎么想的,把我们教室安排在二楼,夏天热死了,连电扇也没有啊;冬天又很冷。真是,真是令人丧气啊。不过,还好到高三就可以到一楼去上课了。” 周徵言说完这段话,就脑袋一歪,枕在了自家的胳膊上,大概因为廊下的灯光过于昏暗,无端的给人增加了隐秘感,她眼下就比较放松,懒散地趴在栏杆上,跟没有骨头似的。 刘恒文看看她,也学她那样趴在栏杆上,温言软语地说:“没事了。也不过两年时间,很快我们就到高三了。” 听他这样一说,她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当下就笑了笑。 不着边际的聊了会儿天,忽然间,刘恒文就沉默了,一时之间,他们两个之间安静的就像空气凝结了一样。 周徵言没有在意,依旧懒散地趴在栏杆上看楼下的大院儿——也不知慕容他最近怎样了,她想他了。 在静寂无声的走廊里,刘恒文忽然叫了一声:“周徵言!” 语气郑重,还连名带姓。 不像以往,他都是“徵言徵言”的叫她。 “嗯,干嘛?” 周徵言没听出其中的突兀,还是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我喜欢你!” 一片昏暗里,刘恒文的这句喜欢无比清晰地直直砸入她耳内。 “……” 周徵言精神一凛,猛地扭头看他。 廊下灯光本就昏暗,刘恒文又背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沉甸甸的犹如实质,这一切让她在陡然间倍感压力。她僵在那里,一时之间做不出任何反应。 刘恒文突如其来的告白,让周徵言像台反应不能的电脑一样,直接当了机:她从来都没想过刘恒文会喜欢自己,他那么聪明,又那么好看,为什么会喜欢她? 她呆立在那里,默然地看着眼前这个患着心脏病的男生,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她本能地想起远在初中的慕容暄,内心里再次翻江倒海:在这个学校又有人说喜欢她了,却不知慕容的心意如何? 刘恒文也不再说话,就那样的背着光静静伫立,默默的看周徵言。 两人之间,再次安静的就像空气凝结了一样。 在人际交往中,有时候,沉默就是某种程度上的拒绝。 当晚的寝室里,女孩儿抱着棉被靠墙坐在上铺的床上,一筹莫展。 对于齐文,她一直把那孩子当弟弟看待,也就能当场表明态度回绝他。 对于刘恒文,她是欣赏的,甚至说是抱有好感也不为过,但这种好感无关男女,也上升不到喜欢的程度。 但对于刘恒文说的喜欢,她只感到惶恐和紧张,没有一点欣喜之意。偏偏她又不能直接拒绝,他的身体不好——如果直说不喜欢,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某种程度上而言,周徵言是个相当死心眼的人,她对慕容暄一见钟情,自此满心满眼的,就都是他——即使他患过脑瘤这种和她早逝的父亲一样的病,即使她明知将来家人会反对和阻拦他们,她也从没有想过要放弃他。 她心里早有了慕容暄了,容不下别人。 可那人是刘恒文啊,要怎么跟他说呢? 辗转反侧,夜不成寐,她感到头疼。 “算了,既然我解决不了,就在第一时间问问他吧!” 最后,她希望慕容暄能给自己出个主意。 一直以来,周徵言对慕容暄都有一种强大的、近乎盲目的信任,认为他能做到和做好任何事。在她的眼里,慕容暄似乎带了一种与生俱来的舒缓从容,他的笑容也一直是她最喜欢看到的,那莫名的有种让她安心的力量。 “慕容,班上有个男生说他喜欢我。我不喜欢他,要怎么办?” 电话里,慕容暄的回答简单直接:“徵言,你直接拒绝他”。 “直接拒绝?” 对于少年的这个建议,周徵言感到很意外,甚至觉得他有点陌生。 “我不敢。 他有心脏病呢,老班都让我们照顾一下他的。要是引起他的病,我就完蛋了,他家人肯定不会放过我。 不行不行。” 周徵言连连摇头,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听从慕容暄的建议。 闻听那人有心脏病,慕容暄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他想了想,在电话里嘱咐她:“那你先不要理他。容我再想想。” 周徵言答应了。 这事就先拖着了。 因为宋昀的缘故,周徵言一直相信男女之间是可以做朋友的。对于刘恒文的接近,她之前并没有多想,也不觉得有多大的问题。可如今面对着刘恒文的接近,她再也不能像当初那样坦然处之了,她会紧张和尴尬。 第39章 在云之巅 天空一碧如洗,灿烂的阳光从密密松针的缝隙间射下来,在地上落下点点的金斑。如今天冷,很少有人午睡了,学生们午饭后都陆续返回了教室。 传达室大爷去一四班教室叫了周徵言,说有她的电话。 哈哈!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慕容暄打来的。 女孩儿的心内欢呼雀跃,面上仍是淡淡的,像往常一样,她跑着过去接电话。 “喂?” “徵言!” 少年的声音通过电话线穿了过来,依旧是让她魂牵梦绕的清越。 “嗯。” 周徵言淡淡的应了一声。 每次接到慕容暄的电话,她都心花怒放,可她惯于了克制,表面上总是淡淡的。 (这女孩儿是摩羯座。 据书上说,摩羯座是一个表面上看起来随和,内心戏超多的星座,这个星座的人大多不善言辞,情感也不易外露。这在周徵言身上得到了很好的体现,别人都以为她简单大方,少与人言,殊不知,她大半的心思和喜怒哀乐都留给了那个叫慕容暄的泉水少年。 因他而喜,因他而忧,夜夜思量,思之如狂。) “徵言,那个男孩子最近有没有再找你?”慕容暄突兀地问了她这么一句。 “嗯?” 他无故提刘恒文做什么? 周徵言一下子懵了。 为什么,她总觉得和慕容暄在一起的时候自己的脑子不够用啊? 什么叫“最近有没有再找你?” 咳,这让她怎么说好呢,刘恒文是她的后桌,平日里两人总会说上几句话的。但如果慕容暄是特指刘恒文这几天有没有再对她有过类似的表白举动的话,那倒是没有。 想了想,周徵言答了一句:“没有。” 语气平静的没有任何起伏。 听了这个答案,慕容暄在电话那端一反常态的沉默了。 很久,他都没有再开口。 周徵言握着话筒,眨巴着眼睛,有些不明所以:平时电话里慕容的话并不算少的呀,今天是怎么了? 那会儿室外的天空深邃广袤,周徵言端坐在门口的木桌旁听电话,身后的大爷戴着老花镜,悠悠哉的坐在另一张红木桌后面看报纸。除了桌旁煤炉上的水壶冒出的“滋滋”声响之外,四下里竟是一片静寂。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慕容暄还是不吭声,周徵言甚至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了。 慕容他今天怎么啦? “周徵言,我喜欢你!” 忽然间,少年在电话里对女孩儿说了这么一句话。 “……” 一股热血直冲了脑际,脸上烫的简直像是着了火,周徵言面红耳赤,当下拿手捂住了脸,她有种喜从天降的感觉。 在周徵言十几年的人生里,不是没有男生对她表白过,可却没有那一次的表白,像慕容暄这样,让她心生共鸣,欣喜若狂。他的这句话让她大喜过望,也让她感到微微的喘不过气。 (这姑娘的肺活量不足,一旦过于激动或是做剧烈运动,就会胸闷以至喘不过气。) 周徵言双颊酡红,呼吸急促,脑海里只有这么一个意识:“慕容他,他也喜欢我,这实在是太......我真是太幸福了。” 一时之间,她想了好多,想起初见时他精致的眉眼,想起他说“无论如何会上x高”时的郑重,想起他北上后自己对他的思念…… 啊,她现在恨不得能天天和他在一起。 可是,可是他们还是学生哪! 想到这个,周徵言就冷静了一些。 唉,那个,不管别的学生如何,她眼下是不宜谈恋爱的,为什么慕容会在这个时候说喜欢她啊? 过了很久,周徵言才佯装了平静,很小声地说:“嗯。摸摸你头热不热?” 她以为他在说胡话吗? “我头不热呀。徵言,我问你,你喜欢我不喜欢?”慕容暄问的话好直接。 “是。”周徵言用左手按住了胸口,那里的心跳实在太快了,像要跳出胸腔一样。 这女孩儿看上去简单大方,骨子里却很是害羞。传达室里当时还有别人在,她的脸皮又太薄,就好担心他问的那句‘喜不喜欢’被别人听见。 她喜欢他,从见他的第一面就喜欢,可她羞于出口,急中生智里,她就只回答了一个‘是’字, 之后,她又很小声地“嗯”了一声——慕容他会明白自己的意思吧? “喜欢不喜欢?”慕容暄倒是锲而不舍。 周徵言的脸更烫了,慕容不要再问了,明知她会不好意思,还要问。 “我都说——‘是’了。”她细若蚊鸣。 (女孩儿都要晕了,放过她吧。) “你说一句‘喜欢’,就那么难呀?”慕容暄紧追不放。 “我不好意思说。”周徵言害羞得真想找个地洞钻,那句‘喜欢’还是未能说出口。 面对着慕容暄的追问,周徵言一直在说‘是’,可他坚持要听到她亲口说出的那一声“喜欢”。 两个人开始僵持,女孩儿的额头都急出了汗。 得知慕容暄下午还要考试,周徵言觉得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当即就转了话题:“暄暄,周日在学校等我。我有话跟你说。” “好!” 这次,慕容暄一口就答应了。 她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回答那个羞人的问题了。 每次遇到俩人僵持不下的事情,周徵言就会下意识的喊慕容暄一声“暄暄”,而少年就会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喵咪般,瞬间温顺,当即就会答应她。 (姑娘,喜欢就应该大声说出来。因为学习成绩,慕容暄本身就对这份感情有那么点不自信,你不亲口说喜欢他,他怎么安心?) 挂了电话,周徵言红晕满颊,感觉自己飘飘然如在云之巅。她看那冬季湛蓝如洗又格外高远的天空,看那道路右侧池水明净的池塘,看那教职工楼下摆放整齐的车辆,只觉得,整个天地间都是一片爱意。 把视线再次投向渺远的天空,她在心里欢呼:“苍天哪,慕容暄说他喜欢我,您听到了吗?” 这就是两情相悦。 这就是两情相悦了吧? 天哪,她终于有了个彼此喜欢的人了。 何其有幸! (后来,慕容暄告诉周徵言,就为了听她亲口说那句喜欢,他那天在电话旁足足等了半个小时。 女孩儿大窘,又害羞得低了头:要命啊,当时还有别人在场呢,她怎么敢将那句“喜欢”说出口?) 第40章 相约相许 回到教室的时候,周徵言依然面若朝霞,少年的那句“我喜欢你”时不时的萦绕在耳边,让她欣喜若狂。 嘴角的笑意再也遮不住,她只好捂着脸趴在了课桌上。 所谓的“喜不自禁”,也不过如此了吧? 晚上就寝的时候,周徵言激动的难以入眠。 冬季的深夜已经极冷,她却觉得自己心内热烈如火。她现在清晰地知道自己喜欢慕容暄,打从见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但她的潜意识里一直不敢问他的心思,怕他的答案自己承受不来。 她宁愿这样和他一直淡淡的交往,也不敢去捅破那层纸。——因为有时候捅破那层窗户纸会连朋友也没得做。 但是,慕容暄今天跟她说了:“周徵言,我喜欢你!” 想到这里,周徵言又用手捂住了脸,手下触感好烫,她觉得自己真是太幸福了。 “慕容,我也喜欢你。” 女孩儿好怂,这句话,她只敢偷偷的在心里对他说。 可是,他们现在还只是学生哪! 一想到这一层,周徵言就冷静了一些。 是了,今天周五了,她说过让慕容暄在周日那天等她一下的。 “那么,见了面,我该怎么跟他表明我的心迹?慕容他心里知道我是喜欢他的。但我有些话,却只能当面跟他讲。” 周徵言在静寂的夜里,默默的想了许久,做了一个决定。 那两天,周徵言的情绪似乎是前所未有的高涨,她双目如水,波光潋滟。 看东西的时候,她春风满面,时不时的就弯了唇角微笑,似乎世间的一切在她的眼里都是那么美好。 两天后,到了周徵言和慕容暄约定见面的日子。 天气晴冷,夕阳斜照,北风飒飒,凛冽如刀。 回家的路上,只要一想到慕容暄,周徵言就会傻呆呆地笑。 她双眼望着前方,笑着对宋昀说:“我跟你说啊小昀,那个……前天慕容他,他说他喜欢我了。我很高兴。” 大概是过于兴奋,周徵言的双颊晕红,唇角一弯,酒窝乍现。 宋昀微微一笑:“哈哈,那恭喜了。言言,慕容语他人不错的。” 如果不是宋昀的提点,也许周徵言直到现在还傻呆呆的不知道自己对慕容暄的心意呢。如今,听说慕容暄跟她告白了,他这做哥哥的也替她感到高兴。 “那个,那个,我们约好了今晚在初中见面……” 周徵言脸红耳热,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看着她那含羞带怯的模样,宋昀沉默了一下,说:“这样啊,我陪你一起去看看吧。” “好。” 听到宋昀说陪自己一起去,羞怯之余,周徵言好像多了一丝勇气。 到初中时已是晚上,四下里静寂一片,月光水银似的泄了一地,校园里的景物清晰可辨。昔日人声鼎沸的教学楼,如今安然静默的矗立,像沉睡的巨人。 唯有花池边静立了一道高瘦的身影,那是慕容暄——他仍在等她。 他穿了一件纯黑色的大衣,那布料不知道是什么质地的,竟在月光下隐隐的泛着银色,就像一道炫目的暖光一样,在瞬间就温暖了她的眼。 “言言,慕容暄在等你。”宋昀悄声跟她说了一句。 “嗯,我知道。”周徵言面上的神情淡淡,却是嗓音微颤。 这么一个翩翩少年这个时刻还在校园里等她,让她欣慰之余,又喜悦非常。 看到宋昀和周徵言联袂而来,慕容暄神色不明,他微抿了唇,目光在对面的两个人身上逡巡了一遍,最后,又看向了周徵言。 大概,是他没想到她会带人过来吧。 宋昀倒是深色坦然,主动上前一步,大大方方地和他打招呼:“慕容暄,你好。我是宋昀,言言的哥哥。” 周徵言在旁本来也准备给慕容暄介绍一下宋昀的,却没想到他会抢先一步自报家门,还说是自己的哥哥,这是她没能预料到的,当下也是微微一愣。 宋昀的祖母,和周徵言父亲的外婆是一母同胞的亲姊妹。按辈分来讲,他是她的小表舅,但两人年纪相仿,又自小就是同学和朋友,她就从来没有按辈分喊过他。虽然在心里她确实是一直把他看做哥哥的,可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宋昀他自己说出来。 不过,他自个儿介绍了自己也好,就不用她再介绍了。 宋昀介绍完自己,就不再说话,陪周徵言静立一侧。 听了宋昀的自我介绍,慕容暄的反应称得上是平静,他看着宋昀,眼角终于弯了弯,脸上带起一层笑意:“你好。我知道你,听言言提起过。” 中规中矩,客气有礼,慕容暄似乎挺能适应眼下的这个场面的。 接下来,气氛就有些尴尬了,因为三个人杵在教学楼前,谁都没有开口。 周徵言肚子里是很有些话要跟慕容暄说的,但她觉得这些话还是单独跟他说比较好,再说,当着宋昀的面,她也有一些不好意思。 (咳,姑娘啊,哪有人约会,还带着自家哥哥的?现在知道尴尬了吧?) 她想了想,扭头跟宋昀说:“小昀,要不你先回家?我有事想跟慕容讲。” “好。那你们好好聊聊。”宋昀干脆地应了一声,又扭头看向慕容暄:“慕容暄,你好好照顾言言。” 慕容暄点头应下。 宋昀的背影徐徐隐没在校门之外,现在,偌大的校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一切又静悄悄的。 周徵言垂下头,摸了摸鼻尖,咳,一路骑车而来,风刮得鼻子好痛。 她有些拘谨,心“腾腾”直跳,方才因着有宋昀这个哥哥在,她还敢大着胆子去看慕容暄几眼,现在只剩了他们两个人,她就怂了,连看他都不敢了——再怎么表面镇定,她到底是个女孩子,骨子里还是害羞的。 两人在楼下相对而立,慕容暄一直在凝望她,他的个子高挑,还双手插兜,这近在咫尺的距离让周徵言很有压迫感,当下她就低眉垂眼的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他。 沉默里,慕容暄笑了笑,柔声跟她说:“言言,我们进教室坐坐吧。” 大约是见她实在害羞,他说完也不征求她的同意,轻拽着她的校服袖子,径直拉她进了教室。 女孩儿没有抗拒,一直低着头、顺从乖巧地跟在少年后面。 慕容暄在课桌中间点了一根蜡烛,晕黄的光瞬间洒满了教室。烛光摇曳里,他眉目精致,唇色如丹——这还是周徵言的记忆里那个双目柔弱若桃花的美少年。 初识他的时光仿佛回来了。 周徵言的胆子大了一些,终于抬起头,看向慕容暄,她还没忘记:自己今天和他相约在这里,原本就是有好些话要对他说的。 咳,不能再害羞了,说正事要紧。 想到这里,周徵言鼓足勇气开了口:“暄暄,我们现在还是学生,不能马上恋爱的……” 柔和的烛光里,慕容暄长眉英挺,双目桃花灼灼,一瞬不瞬的望向她。 “嘎巴”一声,周徵言的思路断了, 原本,前天晚上她在宿舍都想好了的,她想跟他说:她也喜欢他,打从第一次见他就喜欢,很喜欢很喜欢。但他们还在读书,他们没有坚定的城堡来给年轻的爱安一个家。她现在也不能发展有悖于学习的关系,因为她的家境,她需要考大学以便将来替母亲养家和供小弟容容读书。……所以,他们现在不能马上恋爱。 可是,慕容暄在晕黄色的烛光里有种惊人的俊美,他的双目柔若桃花,向她灼灼而望。 看着那样的他,周徵言忘了词,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剩了本能的呆呆凝望。——似乎,每次和他待在一起,她的脑子都不够用。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他可真好看啊! 双眸凝视里,慕容暄开了口: “言言,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逼你。 我等你。” 语调舒缓,从容不迫。 “……” 周徵言一瞬不瞬地默看着慕容暄,双目渐渐泪光隐隐。 来初中之前,她心里其实微有踌躇,她认为自己眼下不宜恋爱,也有不能马上恋爱的理由。可是,她不知道慕容暄能否接受这些理由。 如今,听了他的这句话,她的心头去了块大石般的轻松。 她想,慕容暄是懂她的,他知道她有责任在身。 所以,他才说,他等她。 这样善解人意的男孩子,如何让她不喜欢?! 她实在是太幸福了。 周徵言扭头擦去眼里的泪水,柔声对着慕容暄说:“暄暄,那我们先好好的做最好的朋友,先把学业完成,以后再发展感情,好吗?” 慕容暄还是微微的笑,他的声音柔和又清亮的响在周徵言的耳边:“我还是那句话,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不逼你,我等你。”。 周徵言看着慕容暄,再次说不出话来。 两个人又开始相对默坐,两两凝望,似乎怎么也看不够对方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俩才从如痴如醉的凝视里醒过神来,该回家了。 在校门口道了别,周徵言转身欲走。 背后的慕容暄忽然叫住了她:“言言!” 她应声回头。 “让我亲你一下,可好?” 周徵言一下子僵了,脸“腾”地就烧了起来。 亲吻,对于当时的她来讲,是从来都没有想过的事情。 “眼前这个少年,怎么会有这么超前的想法呢?自己心里喜欢他,也只是盼着能多见见他、和他说说话而已呀。” 周徵言呆呆地和月下少年对望着,不知该作何反应。 为什么眼前的男孩子会想着亲她一下呢? 那会儿已经月上中天,夜幕蓝得近乎透明,月下看她的慕容暄俊美无双,神情认真的近乎虔诚,她简直就没有办法把目光从他身上挪开。 最后,她听到自己木木的声音:“要是,要是被人看见了,我怎么办?” 说完,女孩儿就想转身回家,她不想看到他失望的神色。 ——不是要拒绝他,是她从未有过如此“超前”的想法。 ——也并非不愿意,而是她怕人看见。 “言言你不要走!” 身后的少年急切地喊了她一声,语调却温柔的似乎能滴出水来。 听了这么一声喊,女孩儿就觉得自己完了,她的双腿就像是生了根,牢牢地钉在地上,再也迈不动步子。 她只能呆呆地去看他。 月明如水,慕容暄静静伫立,向她灼灼而望,那含情脉脉的目光,像一汪深邃清澈的湖水一般,令人简直要溺毙其中。 周徵言的脑中一片空白。 周遭万籁俱寂,世界在那一刻好像只剩了她和他两个人一样。 他们的目光,从起初的对视,到渐渐开始纠缠,直至相互缭绕。 最后,周徵言闭上了眼——她抵抗不了这样的慕容暄。 黑暗里的感官变得十分敏锐,她能感觉到高大的慕容暄轻轻扶住了自己的双臂,身高上的悬殊差距让她感到紧张。她屏住了呼吸,静待那神圣又陌生的时刻来临。 慕容暄微微俯过身,低下头来,一片温热柔软,就落在了女孩儿的左脸颊上。 热血直冲脑际,脸又“唰”地热了,心更是狂跳个不停。 无论之前周徵言伪装的多么镇定和淡然,对于人们之间的亲吻,她终究是陌生和害羞的。如今,被自己的心上人给亲了,喜悦之际,她更是害羞的不敢抬头。 一吻之后,慕容暄双手扶住她的双肩,缓缓耳语:“言言,这一吻,我等你十年。” 这下,周徵言的头垂的更低了。 刚刚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吻,他们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那气氛实在太过于美好,谁也不愿轻易打破那一刻心心相许的甜蜜。 他们就那样站着,又开始傻傻地对望。 淡蓝色的月光下,少年长眉英挺,星眸微转,他望着女孩儿,唇角弯弯,满满的笑意。 女孩儿痴痴的回望,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最后,少年将女孩儿送到了巷子口,才依依不舍的告别离开。 那天晚上,女孩儿写了日记来纪念他们人生中的这一历史性时刻,但她对于亲吻一事终太过于害羞,就连在日记上也不敢好好的写,只敢以省略号代替: “1999年12月19日-周日-晴 今天,澳门回归的前夕,慕容和我,我们有了一个约定。 他……我了,然后说:“等我十年。” 慕容,不用的,我不用你发誓。你只要平平安安的,就好。真的不用发誓。 不管日后如何,我相信你说这句话时的真诚。 我也相信,以后我们会在一起。” 合上日记,她再次激动得难以入眠。 慕容暄和自己两情相悦,从此以后,自己不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了…… 所谓的幸福,大概也不过如此了吧? 想起少年的那句:“言言,这一吻,我等你十年。” 女孩儿就羞不可抑,直接拿被子盖住了脸…… 啊啊啊,自己实在是太幸福了! 第41章 如履薄冰 高中里,刘恒文还是在和任燕频繁的换座位,和周徵言坐同桌。齐文事件之后,不知是周徵言对王芳华所作的解释起了作用,还是怎样,反正对于刘恒文的换座位,男生们听之任之,不再起哄了。至于班上对他们二人有没有流言蜚语,她管不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周徵言是个道德观念很重的人,她自认她和刘恒文之间光明磊落,行的正坐得直,所以,她不惧人言。 可对着周徵言,长相俊美的刘恒文似乎有着说不完的话。渐渐的,她知道了刘恒文在家中排行第二,他上面还有一位哥哥,长相和他极其相似,一样的面容白净,一样的凤眼微挑。她也知道了刘恒文的生日是在农历的十一月,细算下来,他还长了她一个多月。 平心而论,刘恒文在相貌上要比慕容暄略胜一筹,他人聪明,成绩也好。可是,这又能如何呢? 人的出场顺序,真的很重要。 不管别的人怎样想怎样做,那会儿的周徵言都有了慕容暄了——自打见他的第一眼起,她满心满眼的,就都是他。 所以说,刘恒文再好再出色,当时的周徵言心里也容不下了。 这天,是个阴天,晚上月黑风高,放眼望去,天幕上都是黑漆漆的,星星也没有一颗。 自习课间,周徵言出去透气,刘恒文也紧跟着出来了,她以为他是去卫生间,就没在意。 二楼的走廊有些长,灯是那种老式的电灯泡,光线一直昏暗不明。走到高一一班教室西侧的拐角那里,廊下就更是昏暗了,只能看到人的大致轮廓。即使刘恒文离周徵言那么近,她也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他校服上模糊的白色,那校服上面本来纯正的蓝色在昏暗里几乎被染成了黑色。 那会儿的拐角处只有他们两个人,周徵言想去栏杆边趴会儿,不想刘恒文紧随在后,欺身靠近,张开双臂从背后环抱住了她。 女孩儿瞬间浑身僵硬,汗毛直竖,下意识就张开双臂猛地挣脱了他。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被异性拥抱,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可那种感觉却是无法言说的别扭。 ——她和慕容暄两情相悦,但慕容暄都还未曾抱过她。 那晚慕容暄亲了她之后,曾用双手轻轻扶住了她的双臂,但那会儿她并没觉得有任何不妥。相反,她甚至还觉得那会儿像有一道电流涌过似的,让她浑身都是暖暖的。 可刘恒文的这个拥抱,却让她感到愤怒和屈辱——她也是直到那一刻才知道,她不喜欢和别人有肢体上的接触,除了慕容暄。 一片昏暗里,周徵言看不到刘恒文的表情,又羞又惊里,她当下也不去管他的反应如何了,扭头就跑回了教室。 很快,刘恒文也跟着进来了,他依旧和任燕换了座位,坐在她的右侧。 周徵言恼恨他方才走廊上言行无状,举止轻浮,就低头敛眉,一时之间不愿看他。 那时候,教室里的课桌横着摆了八排,竖着摆了八列。第三列到第六列的课桌是并连在一起的。周徵言的座位在第四排,第三列,往右依次是刘恒文,张岚,方钦。 大概是周徵言的脸色很有些红,张岚和刘恒文两个,往她这边望了好几次。 (周徵言的脸红是被气的,也不知张岚和刘恒文给误解成什么了……) 第二节上了课,物理老师有事没来,他们还是上着自习。 刘恒文依然在课堂上和周徵言说着小话。女孩儿正襟危坐,腰背挺的直直的,有一声没一声的回答他。她尽量离他远一些,因着方才在室外走廊上他那冒犯的一抱,让她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刘恒文,即使他聪明俊美,即使他高大温柔,即使他身患重病,可他依然是个货真价实的男生。 ——男女有别,她不喜欢和异性有任何的肢体接触,除了慕容暄。 周徵言一直在试图往南侧挪动,想离他远远的。 但是,一张课桌就那么大点儿地方,再挪,又能躲到哪儿去呢? 刘恒文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周徵言当晚的转变,他坐在那里,双手交握,笑吟吟的望她。 看到他那样看自己,周徵言红着脸(方才被气的),都感到有些紧张了。 灯光下,刘恒文看着女孩儿,重提了百泉之行的事:“徵言,等我期末考进年级前五,你同我去百泉看看,行不行?” 行不行? 周徵言一时之间没能吭声。 之前,在慕容暄未曾向她表白、她尚不知他的心意时,就不愿意答应刘恒文。如今二人心意互通,相知相许,她就更不可能答应和刘恒文出去游玩了。(确切地说,是当时的周徵言除了慕容暄,不会答应和任何男生出去游玩,她并非是针对刘恒文。) 可刘恒文他,毕竟身体不好…… 不能直接拒绝的。 有些头疼。 心念电转间,周徵言想到了一个主意。 她故作轻松的趴在了课桌上,微笑地看着刘恒文,缓缓地、近似调侃的说了这么一句话:“刘恒文,你要是个女生就好了……” 言下之意自是说如果你是女生我就跟你一起去,但你是男生,哈哈,那就不好意思了…… (刘恒文那么聪明,他应该能听出来的吧?) 哪知刘恒文听了,凤眸流转,斜睇了她一眼,脸上笑的大有深意:“笨啊,我要是女生,谁还和你一起去啊!” 说完,他忽然抬了右手,极快地抚了一下女孩儿的脸。 周徵言被他这一动作惊得几乎魂飞天外,当下就面红耳赤,反射性地坐直了腰身,她用手捂着刚才被他抚摸过的地方,瞪着他,生怕他再有下一步的动作。 所幸刘恒文摸了她一下之后,就收回了手,只是笑眯眯的看着她,没有再做什么动作。 捂着脸的周徵言只感到羞愤和尴尬,刚才也不知有没有被班上的其他人给看见——这可是在课堂上啊! 这人怎么这样?! 羞愤之余,她真想跟刘恒文说一声:“我不喜欢你。” 可是,想想他的心脏病,她还是不敢对他那样子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女孩儿躲在被窝里偷偷的哭了。她不喜欢刘恒文那样对自己。可班主任交代过,要他们照顾一下他的,她还是不敢直说。 她也想告诉慕容暄,她不喜欢和别人有肢体接触,那种感觉很不好。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告诉慕容暄又有什么用呢? 徒增他的烦恼而已。 其后的日子,刘恒文换座位依旧。因着他那冒犯的一抱一摸,搞得周徵言都有些抗拒他了。他再和她坐在一起的时候,她就本能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对他有了防备,同时她也有了一种水深火热的感觉,她被动的、小心翼翼地和他来往,感觉如履薄冰。 女孩儿有些发愁地想:“这种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呢?” 即使她心无杂念,但管不住对方的所作所为啊。 如果刘恒文再对她做出什么举动,她要怎么办? 第42章 风流 刘恒文在教室里摸了周徵言的脸,让女孩儿对他有了防备,心下也怕他再有什么唐突的举动,连带着,她也不大喜欢有人换座位了。 几天后的一个晚自习,齐文竟和任燕换了座位,坐到了周徵言旁边。 他坐下后就一直低着头不吭声,那头发长的遮住了眼,又使人无法看到他的表情,更无从得知他的想法。 周徵言在旁冷眼看着他,也不出声。 以前,她和齐文就没什么话可说。如今,更是无话可说。更何况,因为他,男生们还曾经做出了为难同桌任燕的举动。 周徵言不愿欠人分毫,更不愿意给别人造成麻烦。那几次的闹剧让她对被殃及的任燕抱有了一种歉意。 如果说她如今对齐文没有一点看法,那是不可能的。 凭什么就因为他齐文的喜欢,她就不能被别的人接近了?他们把她看作什么?他齐文的禁脔么? 哼。 她在心底冷笑了一声:那些人的自我感觉真是太良好了。 她周徵言并不是谁的谁,除非她自己愿意,否则,没有人可以约束她。 那天月色晦暗不明,天幕黑漆漆的,寒风如刀,是夜极冷。大家就不爱往外跑了,匆匆上了卫生间之后,都是躲在教室里玩。但这个坐了六十几个人的教室里,当下竟是弥漫着一种诡异的静默。 即使周徵言没有抬头看,也知道班上的同学们在观察他们两个。这种受人瞩目的感觉,她是一点儿都不喜欢。 她只想在自己的那方小天地里静静过活、悄悄的思念和等待慕容暄。 怎么,就那么难呢?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在这一室的静寂里,周徵言只觉度日如年,她实在不想为人所注意,如果可以,她宁愿有个结界把自己给罩起来,与世隔绝才好。 万般无奈里,周徵言只得打破沉默,看着齐文,问了一句:“齐文,你找我有事吗?” 她的语气淡然,却多多少少带了一丝无可奈何:你有话直说,说完赶紧走,别再来招惹我了,行么? “你和刘恒文走得这么近,你是不是喜欢他?”齐文还是像以往那样,低着头不看她,但他说话竟然是硬邦邦的:“当初,你不是说你不谈恋爱的么?” 大有责问她的意味。 哦?什么叫“你和刘恒文走得这么近”? 这是来兴师问罪的? 周徵言顿生恼意,心想:“我自己的事,哪轮到你齐文来管?再说,是刘恒文一直在接近我好吧?” ——可这句话,她眼下就是不想好好的说给齐文听。 周徵言盯着齐文看,默不吭声,她一直疑惑不解:这齐文有什么立场来干涉她的事情?他们本来就没有什么关系好不好? 想了想,周徵言脸上终于挂起了一层薄笑,但那笑意却没有进入眼底,虽然是在笑,看上去却冷的很。 她看着齐文,凉凉地说:“齐文:我想,我和谁交往,似乎是我的自由吧?” 语气冷漠,还隐约带着刺——和她以往温温柔柔的语气大相径庭。 (周徵言这姑娘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你对我凶,我会比你更凶!你好好的跟我说话,我也会跟你讲道理的。) 这几天因着刘恒文那晚的冒犯举动,她都憋了一肚子的火了,但那人打不得骂不得的,她又无从发泄,眼下自是烦得很。 这齐文还偏偏要撞上来,还质问她? 他凭什么? 她没有回怼他,已经算是客气了的。 齐文大概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口气明显地软化了下来:“你不要和他走得太近吧?” “是他一直在接近我!”察觉到他语气变软,周徵言也开始跟他好好解释,但她始终压着声音,不想谈话内容被别人听到:“你也知道他的心脏病,你敢对他说不?” 齐文,你敢吗? “……” 低着头的齐文,又不说话了。 周徵言忽然就觉的自己很是委屈;一直都是刘恒文在接近她,她只是被动来往。为什么,齐文不去找那主动的一方,要来跟她说教呢? “可他这个人……” 沉默里,齐文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开口就是石破天惊的一句:“他这人很风流的!刚刚开学时,他就和那个陈惠走得很近,两人谈着恋爱。——你不知道吗?” …… 他,和陈惠谈着恋爱? 周徵言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刚刚开学的时候,班上是有对男女同学走的很近。至于人家两个当时有没有在谈恋爱,她那会儿也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那个,好像是午后吧,在教室后排,女生陈惠侧趴在课桌上,有个男生在轻轻抚摸她的脸,他当时侧着身,周徵言只能看到他的一头黑发。 他们两个在教室里摸脸的举动,对于周徵言来讲,有点惊悚,她那会儿还没谈过恋爱,不知道同学间已经可以开放到这种程度了。 “非礼勿视。非礼无听。” 匆匆一瞥之后,她当下就扭过了头。 在周徵言那会儿的概念里,她觉得恋人之间,诸如亲吻、拥抱之类比较亲密的举止,应该是发生在花前月下或是比较隐秘的场合才比较适合。 毕竟,那些文学作品就是这样写的:“尽听笙歌夜醉眠,若非月下即花前”,“人约黄昏后,月上柳梢头”,“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毕竟,“夜半无人私语时”才比较适合男女幽会、谈情说爱啊。 至于像教室这样的公众场合,众目睽睽的,还是不要有什么亲密举动为好。 周徵言并不是反对别人那样做,当时只是单纯的觉得不大合适。她那会儿不认识那个男生,人家在教室里做什么本来也没她什么事,很快,这事就被抛之脑后了。但现在,经过齐文的提醒,她就把这事给想起来了。 可万万没想到,当初摸陈惠脸的那个男生就是他刘恒文啊! 如此看来,她似乎是最后知道刘恒文和陈惠恋爱的人。 在周徵言的眼里,刘恒文聪明好看,尤其是眼睛——那是双难得一见的凤眼,眼尾的弧度极其流畅漂亮,还带了点朦朦胧胧的美感。 现实里,拥有凤眼的人本来就少,这么十几年来,她周徵言也只见过刘恒文这么一个。 而且,穿了白衬衫之后的刘恒文,少年风资,俊美无双。 ——他似乎本身就是一个美好的存在。 可如今,齐文亲口说他“风流”。 风流,风流…… 心口一下子发堵。 在周徵言当时年仅十六岁的认知中,风流一度是个很贬义的词——简直就等同于“放荡”了,她唯恐避之不及。 可和自己来往着的刘恒文,竟然被同班同学形容为“风流”。 ——最糟心的是,他都有喜欢的人了,还来招惹自己做什么? 枉她顶着全班的那种异样眼光,和他来往。 她的小心翼翼,她的如履薄冰,也不敢在他面前表现出半分。 她自认自己对他的心思光明磊落,所以她不惧人言。 可那人,似乎并不是如她所想的那样风光霁月。 “你有女朋友?你又干嘛接近我?你不知道这样会让班里的同学误会么?” 她一度想回身,去质问她身后的刘恒文。 可到了最后,她终究忍了。 问他做什么呢? 还要让全班看笑话么? 大概周徵言当时的脸色太过于难看,齐文看了看她,开始絮絮的解释:“你也不必为这种人太过生气,不值得……” 女孩儿被风流这个词刺中,齐文的话她再无心去听。再说,值不值得,她自己会判断,也不是他齐文能说了算的。 周徵言呆呆的坐在座位上,真想不到啊,刘恒文他…… 没想到他表面俊美无双,私底下竟是这般的放荡不堪。 想起“风流”这个词,她厌恶的皱了皱眉,开始感到一种被欺骗后的愤怒。 寒冬里,女孩儿的脸上热热的,竟是渗出了汗。 她觉得自己讨厌他。 十分讨厌。 她不想再搭理他。 周徵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愤怒着。齐文什么时候走的,她也不知道。刘恒文过来了,坐到了课桌的右边,她对此完全没有反应。 在人们的印象里,周徵言双眉斜飞入鬓,她的眼睛圆而大,眼尾微翘,有点像杏核,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还有一对深深的酒窝,会让人感觉很甜很舒服。但大概是因为眼睛近视太深的缘故,加上脸色一直有些苍白,不笑的时候总会让人觉得她文文弱弱的,一副好脾气的温柔模样。 但她内里其实倔强执拗的很,一旦她做了什么决定,几乎没有被改变的可能。 自那晚开始,周徵言单方面拉开了与刘恒文的冷战。 她不肯再看他,他问的话也不回答,简直当他不存在一般。不管刘恒文再如何的接近她,她看上去都是无动于衷的的样子。偶尔在教室外的走廊上迎面碰上了,她的目光也会迅速的越过他,看向无尽时空,对他简直视若无物。 刘恒文是可以自选座位的,可他仍是坐在了周徵言的后面。她却不再看他,也不再回头,留给他一个冷冷的背影。 周徵言以为只要自己尽力躲着他,双方就会相安无事,他就不会再招惹自己了。 可是,刘恒文有时候还是会很小心、很小声地,在背后“徵言徵言”的唤她,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脆弱和恳求,让她于心不忍,就想回过头——去看看他到底怎么了。 可一想起“风流”这个词,周徵言的心就犹如针刺,对他的厌恶也瞬间盖过了一切,甚至是忘记了他的心脏病。 女孩儿硬着心,不再回头,不理他带了一丝恳求和软弱的呼唤。 那种被骗的感觉让她觉得愤懑,却又无从述说,她只能继续消极地躲着他,冷漠着他。 总之,她不想再和这种人有任何交集。 第43章 造访 华灯初上,繁星点点。 周家,母亲在厨房准备晚饭,周徵言和弟弟周徵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一屋子的闲适。那会儿的电视节目似乎不好看,姐弟俩都觉得有些无聊了,好在之后不久,母亲端了两份蛋炒饭放在茶几上。 黄嫩嫩的鸡蛋和青翠的葱花点缀在饱满的玉白米粒之间,油泽金黄,色彩鲜艳,让人看着都要垂涎三尺。 “咦,蛋炒饭?” 周家姐弟看到那两碗饭,当下就对视了一眼,双双的眼里透着不可置信。 在周家,蛋炒饭于他们姐弟俩而言,是个稀罕物。 他们平素的饭食,无非是粥面馒头之类,至于那些卤面啊,炒饭啊,烙饼煎饼,油条爆米花之类,他们是很少吃到的。记得小学四年级那会儿,周徵言和杨莹他们几个代表学校去参加市里的作文比赛,在餐厅里她看到菜单上有卤面,当即就点了一份作为那天的午餐。因为他们极爱流鼻血(这点大概承自他们的父亲,他在世时就经常这样),母亲大概是怕了,那些容易上火的食物,向来是极少做给他们吃的。 可今天不知是怎么了,母亲竟然给做了蛋炒饭!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周徵言还处于惊喜之中,那边小弟容容已经狼吞虎咽的吃了半碗,边吃还口齿不清的嚷嚷:“太好吃了!姐,你是不是不吃啊?不吃就归我了啊……” 周徵言当下护住自己的那份炒饭,拿眼瞪他:“你吃你那份。我这份要慢慢吃。” 哈哈。 那晚的电视节目不好,容容也顾不上看了,风卷残云般的吃完,把碗拿到厨房一洗,随即进了卧室。 周徵言这才端起碗,开吃。 唔! 入口满满的香:鸡蛋的鲜香,米饭的浓香,葱花的清香,混杂在一起,让她胃口大开,迫不及待的就想赶紧吃完。 刚吃了两口,隐约听到敲门声,她还未曾起身去看,就听到室外响起母亲的声音:“言言,你同学来了。” “嗯?我同学?谁呀?” 在周徵言还没想出是谁来找她的时候,有人进了客厅。 来人身形高挑,容止清扬,在灯下是一种玉树临风般的好看。 竟然是慕容暄! 周徵言心下喜悦非常,又有些反应不能的傻坐在沙发上看他,她的脑子又不够用了:他怎么来啦? 慕容暄眉眼弯弯,笑吟吟地唤了她一声:“言言”。 “嗯。”女孩儿呆头鹅般的应了。 这大冷天的,又是晚上,慕容暄的突然造访,让她有种喜出望外的感觉。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周家。 两人沙发上落了座,周徵言坐在了慕容暄的右侧,因为母亲在厨房,弟弟在卧室,说话不便,一时之间两人就只是看着电视。 周徵言又吃了一口饭,不经意间一回头,发现慕容暄在看她。 他的双眼细长清丽,在灯下灿灿如星。 周徵言当下赧然:能不能,不要这样看我啊? 但慕容暄不说话,还是看她,好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一样,——距上次见面才不过十几天而已,他竟然那么的想她了。 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少年的双眸越发的璀璨夺目,渐渐的,女孩儿感到紧张,这近在咫尺的距离,让她觉得自己真像是坐在了炭火边上,除了热,还是热。 默了默,周徵言放下了手中的勺子:在他的双目灼灼之下,她还怎么吃的下去饭? 少年还在看她,女孩儿只能对他笑笑,羞赧尴尬里,她不由暗叹了一声:“没想到我也有今天。” 那还是她初识他那会儿。 阳春三月,桃李芬芳,细柳在望。每逢课间,少年都喜欢往学校的小卖铺跑,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的不是烧饼就是豆腐串之类的零食。 ……,真没见过这么喜欢吃零食的男孩子。 她问吴晏飞:“他家境是不是很好?” 吴宴飞的回答是:“他的家境不错。” “嗯,怪不得他总是买零食。”她摸了摸鼻子,笑了笑:家境好,零钱就多,所以少年他总是买零食吃哪! 当再次遇见少年站在杨柳下抱着个烧饼啃的时候,女孩儿实在忍不住了,仰着头问:“你怎么老是吃零食呀?” “我饿了呀。”少年答的理直气壮的,还边啃烧饼边冲她笑:“我给你也买个吧?” 哈,她失笑,当下摇头:“不了,我不饿。” 是了,她没有吃零食的习惯。 那时候她还不懂,这青春期的男孩子们,个子都是跟春笋拔节似的,猛抽猛长,消耗营养也多,区区一顿早餐往往是顶不到中午12点的。所以,少年饿了就会在课间跑去买东西吃,她还以为人家就是爱吃零食呢! 有次她去小卖铺买笔芯,竟然碰到了少年,那时他在用开水泡泡面。哦,小店的服务不错么,卖泡面,还提供免费的热水。 她就盯着他看。 本来少年已经端了碗准备开吃了,见女孩儿这样盯着他看,他羞涩一笑,跟她说了这么一句话:“徵言,你别看我,要不我吃不下去。” 哈,害羞了? 还不让我看? 女孩儿‘哦’的一声转过头去:不看就不看。 过了一会儿,她起了捉狭的心思,恶作剧般猛地回头。 却见少年脸上腾起两朵红晕,他羞涩一笑,把那碗杯面往台面上一放——真个儿不吃了。 “哈哈。”让她忍俊不禁:“我错了,你赶紧吃吧,我不看就是。” …… 如今,昔日的青涩少年已经长大了呢,也能把她看的吃不下饭了。 客厅里,慕容暄明目张胆的,向周徵言灼灼而望,女孩儿有点担心被母亲看到,这可是在周家。她眼下还没准备好万全之策,不想让母亲多想。尴尬里,她想起给他写了封信,当下起身去卧室取了来,给他。 慕容暄接了信,打开就看。 周徵言:“……” 咳,这样当着她的面看信,怪不好意思的,她还以为他会回家看呢。 但慕容暄读信的神色认真,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她又觉得自己不该打扰他,尽管羞赧,当下也由他去了。 过了一会儿,慕容暄指着信纸的一处,低声问:“言言,这句话没有加标点吧?” 她探头一看,顿时脸红:这人!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原来,他指的那一句话,是“我也喜欢你。从见你的第一面就喜欢……” 周徵言一贯是个脸皮薄的人,电话里那次慕容暄问她是否喜欢他,她就只回答了一个“是”字。 她又好怂,不但不敢亲口对他说,还只敢写在信纸上。 如今见慕容暄当面问了,她躲不过去,只好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但她的心下又极其纳闷:“前几天在学校,人都给你亲了,怎么还在问我喜不喜欢你啊?” (慕容暄,你可曾想过:如果不是因为喜欢,言言会让你亲她么?) 她一直以为慕容暄是知道自己喜欢他的,很喜欢很喜欢。 在后来的那么多年里,慕容暄曾不止一次的问过周徵言:“为什么喜欢我?” 周徵言从来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他,更不知喜欢他什么,自然说不出个所以然。 每次也就只能回答他:“我也不知道,就是喜欢。” (在这份感情里,慕容暄大概多多少少是有些不自信的,所以,他总是问她为什么喜欢他。 其实,喜欢了就是喜欢了,哪里有那么多的为什么?! 慕容暄你大概想多了。) 第44章 牵手 流光易逝,弹指刹那。 慕容暄看完了信,抬头冲周徵言笑了笑,大概是信的内容让他安心,脸上看去大有欣慰之意;他把信重新折叠好,珍而重之地放进了自己那件黑色大衣的里面。 周徵言看着他的动作,眨了眨眼睛,这下,她终于知道之前他送自己的红檀木球(就是被齐文弄丢的那个)是放在何处了,原来,他的衣服是有内兜的。 静默里,慕容暄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轻声说:“言言,我该走了。” “……嗯。”周徵言呆应了一声。 这就该走了? 又要分别啦? 尽管心里舍不得,她表面还是尽力维持着平静:“我送送你。” 少年点头应了。 两人出了客厅,室外竟是伸手不见五指,周徵言一时之间不能适应那种突如其来的黑暗,就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的时候,慕容暄已经近前,和她并肩而立。 借着室内透出的微光,他颀长的身姿隐约可见,她察觉他又高了,不禁有些感慨:自1999年3月19日认识他,到今天,1999年12月31日,他们相识快一年了,这少年似乎一直在长个儿,自己现在只能到他下巴那里了。 “妈!我去送送我同学。”她对着厨房喊了一声。 出了门,周徵言准备带他往东走,慕容暄忽然低声说:“言言,我要去接下我弟弟。” 嗯? 他是家中幼子,哪来的弟弟? “你不是没有弟弟么?”心随意动间,周徵言已将这话问出了口。 “我二姨家的。”少年低声回了,又轻扯她衣袖:“来,言言,你跟我来。” 哦,原来他还有个二姨。 周徵言这样想着,当下跟着他转身往西,又折而向南。 那条南巷比周徵言家门口的巷子窄,且长,还黑。她平时出行极少走这条道,但这次大晚上的走在里面,虽然黑漆漆的,她却觉得心安,是因为慕容暄在身边的缘故么? 黑暗里,慕容暄柔声说:“言言,把你的手给我。” 尽管周徵言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还是当下就伸出了左手,摸索着放入了他的右手——没有疑问,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少年当下紧紧的握住,牵着她,在黑暗的巷子里缓缓而行。 大概因为黑暗,一切感觉都分外的强烈,包括触感。她感觉到他的手掌偏薄,骨节分明,掌心微热光滑;不像她,手在冬季里总是冰凉。 这是女孩儿第一次被男生牵手,但那感觉于她而言,却是温馨又长久的,似乎他们之前就已经这样牵手了无数回一样。 默默走了一段路,周徵言只觉全身轻飘飘的几乎要随风而起,当下竟然希望这条路永远也不要走到尽头。 慕容暄轻轻柔柔的嗓音又在她耳边响起:“言言,这20世纪的最后一天,我要和你一起度过。” 共度20世纪的最后一天?这就是他踏夜而来的原因么? 周徵言大为触动,浑身都涌起一阵奇异的温暖,他这么有心,又这么浪漫,让她激动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当下只觉得自己更是喜欢他了。 但她拙于言辞,又惯于了克制,不管内里是如何的心花怒放,面上仍是淡淡的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 (哈,极度怀疑这姑娘是面瘫脸。 表面平静,内心戏超多的摩羯座姑娘啊,总觉得你要学会表达情感述求才行啊,你要让慕容暄感受到你对他的喜欢才是呀! 总是这么平静,换做我是慕容暄,我也不敢确定你是喜欢我的呀!) 两人携着手,在黑暗里缓缓前行,终于走到了南巷的尽头,这边临着街,有路灯的光线射了过来,比巷子里头亮了好些。 慕容暄这才站定了,和她相对而立。 路灯昏黄的光线里,他长眉英挺,双目湛然,英气逼人。 昔日眉眼弯弯的温润少年,穿着黑色大衣(就是在月光下会隐隐泛着银光的那件),站在那里,像一株经了风雪的松柏一般笔直,也一下子显得成熟稳重了。 周徵言目不转睛地看着比白日里更为俊美的慕容暄,心下只有一句感慨:“‘灯下看人,美三分’,古人诚不我欺。” 慕容暄手里还握着女孩儿的手,他看着她,乌黑的双眼里一派温情脉脉,似乎怎么也看不够她一样。 但周徵言却不能再耽搁,她出来的够久了:“暄暄,我该回去了……” 她的声音很小,手被他握着,似乎有一股电流通过他的手传了过来,让她浑身酥软,说话也是软绵绵的,有些提不上力气。 “嗯,我知道,你回去吧。” “好。你和弟弟路上小心些。” “好……” 小巷尽头,路灯之下,一片宁静里,两人依依不舍地说着道别的小话,却谁也没有挪动地方。 高大俊秀的慕容暄向女孩儿低头凝视,双目灿然生辉,她心如鹿撞。 “暄暄……”周徵言又怯怯地叫了他一声,能别这样看她么? “嗯,什么?”慕容暄星眸微转,微笑如初。 “没事,我就是叫叫你。”女孩儿说着,又低下了头,不大敢看他了。 相知相许,却分隔两地,见面不易。久而久之,让她对他的名字都舍不得再轻易的喊出口,每次都是含在了舌尖无数回,才能轻轻吐出一声:“暄暄”。 如果,时间能在这一刻停驻,该有多好!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在沙发上看电视,弟弟容容已经睡下。 室内温度高出室外许多,巨大的温差使周徵言的眼镜迅速的蒙了一层白雾。 母亲换着台,随口问:“怎么去了这么久呀?饭也没吃完?” 女孩儿擦着眼镜,低头淡淡吐出一句:“我们走的南边那条巷子,他还要接弟弟。” 至于饭没有吃完,是因为被慕容暄看着,咳,她害羞的吃不下去。 但这个原因,她如何能说? 只能一笑而过。 女孩儿此刻的心里,其实有些忐忑。 慕容暄的到来,让她在喜出望外之余,担心起母亲对他的看法。 那一直是亘在她心底的隐忧,它犹如附骨之疽,时不时的就跳出来刺她两下——如果母亲将来反对和阻拦他们,她该怎么办? 但母亲对于慕容暄的这次造访,倒表现的很开明,没有任何异样的神色,甚至,她还笑着跟女孩儿说:“这男孩儿个子还挺高。” 言语里大有赞许之意。 周徵言听了,却不置可否,心里说:“妈妈,难道你忘了他是谁吗? 他就是当初我患脑瘤的那位同学、你说他得的是“不好病”的慕容暄。” 第45章 贺礼 元旦之后,过了两周,到了腊八节。俗语说‘过了腊八就是年’,民间也有在这一天吃“腊八粥”的传统。 周徵言在家吃了半碗腊八粥和母亲特意为她做的面条后,踩着单车往学校赶。快到加油站时,隐隐约约的望见一个人影,那人身形瘦高,站在路中间,不时的朝南而望,手里还提着什么东西。 那天是个阴天,四下里一片轻烟笼罩,薄雾里隐隐约约的有两三棵大树,枝叶已尽,徒留粗壮的树干静默在路左。而路上除了他们两个,一时之间竟然没有行人了。 天寒地冻的,那人却似乎不怕冷,一直站着。 等骑到了近处,周徵言再细细一看,当下心里就吃了一惊:那人竟是刘恒文。 刘恒文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骑车而来,还是直挺挺地站在路中间,没有要闪躲的意思。 唉,不能再像在学校那样装作视而不见了,周徵言只好下了车,然后,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想再和他有任何交集。 两步之外,刘恒文杵在那里,还是看她。 自齐文那次谈话以后,周徵言就疏远了刘恒文。 这大半个月以来,她没有再和他说过一句话,也没有正视过他一眼,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躲着他,就会相安无事了。 可没想到,今天他竟然跑来大路上堵她。 狭路相逢,她眼下避无可避,却也无话可说,只能默低了头,不看他。 “周徵言!”刘恒文终于喊了她一声,他的声音听来很是伤感:“我知道你不想理我,我说几句话就走!” “……那你说吧,我听着就是。”周徵言抬头扫了他一眼,觉得他往日里极端正的肩膀在今日看来有些耷拉,不由她就又低下头去,心下暗叹:如今,自己都已经这样躲着他了,他还要怎么说话呢?这人怎么这么执拗呢? 可想起齐文说他的那句话,她心里转眼间又像被针扎的一样,同时憋屈的不行:因为他和陈惠,让他们之间的来往在全班人的眼里成了一个笑话。 她顶了全班压力与之来往的这个人,被人形容为“风流”——所以她愤怒也憋屈,她也是在意声誉的好吗? “今天你生日,”刘恒文叹了口气,还是望着她,“我只是想送你件生日礼物,留作纪念。” 留作——纪念? “我不要!你拿回去吧!”周徵言下意识的开口就拒绝,来不及深思他那句话的含义。 她就是觉得心里憋屈的很,就是不想要他的东西。 可这话刚刚出口,她就记起了他的心脏病…… 他不能受刺激! 周徵言遍体生寒,猛地打了个哆嗦,后背上瞬间如同万针穿刺般的难受,她的冷汗都出来了:为什么自己总要面对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我已经尽量躲着你了,刘恒文,别再招惹我了,行么? “你收下,当作纪念可好?” 刘恒文,那个往昔俊美无双的男生,如今耷拉着肩膀,一直在看她,口里不住的低声哀求:“徵言,你收下吧,可好?” 他神色悲戚,满脸的落寞,逼得女孩儿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双往日里微挑的凤眼,在今日看来,竟然有些凄艳艳的,眼尾甚至还带了一抹红色。 他不是刚哭过吧? 这个认知让周徵言感到揪心纠结。 “我不要。”她不忍再看,只能低了头小声拒绝。 “你不要,”见她拒不肯收,刘恒文低低的哀戚一笑,竟有了些自嘲意味,“那我把它扔了吧!” …… 扔了? 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的周徵言当下不知所措,只会抬头呆看着他。 刘恒文倔强地站在那里,不言不动,就是默默地望她。 他脸上那种哀戚的神色,让她倍感压力,心下也发堵:她不忍见他那般模样。 无奈之下,女孩儿让步了,她又低头看自己的脚尖:“你别这样。我收下就是了……” 听到她应了,刘恒文当下就上前一步,将一直提在右手的那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双手捧了,呈到女孩儿面前——那样的庄重,那样的小心翼翼,让她在瞬间有种错觉:似乎他送上的不是一份生日礼物,而是他的一颗心一般。 刘恒文看向周徵言的那双眼睛里,此时也泄露出了一丝悲凉。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难过。 她所认识的刘恒文,是优雅柔和,秀外慧中的,是清新水嫩,朝气蓬勃的……总之,不该是眼前的这个落寞样子——像被霜打了一样。 和他对视了一眼,女孩儿就匆匆的低下头去避开了,他那种小心翼翼又透着凄凉无望的眼神,让她不忍再看,无法再看。 把礼物放进单车的车篓里,周徵言重新骑上单车,走了。 连头也未回。 身后,刘恒文望向女孩儿的目光,让她有种如芒在背的狼狈。 她无法面对,也自觉背负不起他这样的一番深情——如果他的情感够纯粹的话。 在教室里,周徵言还是刘恒文的前桌,她还是不回头看他、只留给他一个拒绝的背影。 腊八之后,天气骤寒,就连放在窗台内侧的水杯,也因为太靠近了窗户,里面的水都结了一层薄冰。 又过了一旬有余,高一的期末考试开始了。 两天后,期末成绩公布,刘恒文全校第三——同时也是高一四班的第一名。 他真的考进了年级前五名。 确实聪明。 那天下午,周徵言没有去参加学校的表彰大会,她推着单车,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教职工楼前的柏树下,仰头望天。 在冬季的晴日里,一碧如洗的天空显得格外明净而高远。 她看着那片蔚蓝,在心里说了一句:“真干净。” 此时隔着一栋楼,她听到学校的喇叭里传出了刘恒文的名字。 哦,该他上台领奖了。 午后的阳光那么明媚,也跟周徵言看到他的那天一样温暖。她还记得他归来那天凤眼里一派水光的俊美模样,也并没有忘记他和她说过的那个百泉之约。 只是,在她将他视若陌生人的今天,少点接触,只怕对她和对他都好。 她这样想着的时候,王校长走了过来,问她:“周徵言,你怎么不去领奖?你考了你们班第八名呢!” 女孩儿只是笑笑,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她如何能告诉眼前的这位长辈:自己不去领奖,只是不想和刘恒文再碰面?他如他所言考进了年级前五,可她不能践约,也不想装作忘记了这个约定。 只能选择避而不见。 之后,她就匆匆回了家。 可那人和她说那个百泉之约时的情景,还一切清晰如昨。 (注:刘恒文送给周徵言的那个生日礼物,是个带有音乐盒的木质小房子:有小小的楼梯、小小的的窗户和烟囱,风车上坐着几只可爱的小熊,拿着各种乐器。风车一转,就会有叮叮咚咚的乐声流淌,悦耳好听。 如果有机会,她很想亲口跟他说一句:“小房子很可爱,我很喜欢。谢谢你。”) 第46章 哀莫大于心死 春节过后,大地复苏,万象更新,高一下学期开学了。 周徵言不再和刘恒文来往,齐文也没再找过她,一切,似乎又恢复成了高一刚刚开学时的境况。她穿梭于教室,饭堂,宿舍之间,这种三点一线的生活在不知不觉间竟然持续了一个多月。 平淡的日子如同一潭深水,表面似乎平静无波,潭底却暗流涌动。 周徵言原本以为:只要刘恒文和她各走各的路,生活就会从此平静下去——就像是两颗交叉运行的行星,原本就该带着属于自己的光芒,在自己固定的轨道上稳稳地运行。 那段换座位的时光,就是他们俩人生轨道上唯一的交叉点了。 可是,她还是错了…… 春寒料峭里,顶着闪闪的晨星,沐浴着清浅的雾气,晨操归来的一四班学生们,在落了汗之后,纷纷进了教室去上早自习。 室外晨星寥落,室内书声朗朗,教学楼后的白杨抽发着嫩润的新叶,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的简单美好。 哪知道,临近下课的时候,周徵言身后的刘恒文突然“唰”地站起了身,大声说:“我受不了了!同学们,我不读书了!我要离开这个地方!” …… 读书声戛然而止。 全班同学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刘恒文,大概是被他说的话给震惊到了,他们一时之间都在看他,班内鸦雀无声,安静的似乎掉根针都能听见。 周徵言也受惊不小,当下往后转了身去仰头看他。 刘恒文那双平时微挑的狭长凤眼,此时大大的睁着,几乎生生被瞪成了圆眼,它们本来在往昔如同两汪清水般的清亮,如今却是阴沉又积郁,眼尾还带了一抹红晕。 他鼻翼翕动,脸上的神色,更是几近激狂。 …… 他怎么了? 看着这样一反常态的刘恒文,周徵言胆战心惊,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慌在心底蔓延。 良久,班上的同学们,将盯在刘恒文身上的目光,“唰”地全转到了周徵言身上——那样的直接,那样的不约而同,那样的毫不掩饰。 他们以为他如今这样子,是跟她有关么? 被全班六十几双眼睛同时盯着是种什么感觉? 周徵言形容不上来,却觉得自己快要透不过气了,能别再这样看她了么? 她当下回过身,双肘撑在课桌上,低垂了头,及肩的黑发滑下来遮住了脸,让她看上去有些可怜。 众目睽睽之下的女孩儿,又一次的感到如芒在背的狼狈和逼迫,就像生日那天,刘恒文让她收下礼物时的感觉一样。 进退两难,避无可避,如坐针毡。 她眼下只是想一个人静静地过活,等待慕容暄,怎么就那么难呢? 周徵言僵在那里,又在陡然间感到憋屈和郁闷: “你们为什么要看我? 当初刘恒文接近我的时候,是你们不问缘由、为了给齐文进行所谓的打抱不平,迁怒了我的同桌。殊不知,我和他们由始至终都只是同学关系而已。 他如今这样了,你们又来看我? 这关我什么事? 这跟你们又有什么关系?” 周徵言表情木然,心下着实五味杂陈,偏偏,又无法言说。 当初王芳华劝和,她就担心这个事情会闹大。可如今,这件事情终不受人控制,被刘恒文闹大了。 也许在全班人的眼里,他此番举动就是因为她吧? 周徵言觉得自己像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真想找个地方去躲上一躲。 很快,一辆出租车停在了教学楼下。 刘恒文开始往来于教室和宿舍之间,把书和行李一件件的搬到车上。 全班人都在观望,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劝阻,周围仍是那种诡异的静默。 刘恒文那张俊秀白皙的脸上,有着一种近乎悲愤的绝望,甚至,还带了一丝玩世不恭、一份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印象里的刘恒文秀外慧中,优雅柔和,怎么会成了眼下这个样子? 周徵言看着他,心里一番天人交战:“如果我劝他留下,他应该会留下吧?” 可他留下来又如何,继续忍受她对他的冷漠吗? 老班赵越闻讯赶来,开口留他。一个执意要走,一个恳切挽留,两个人就那样站在了门口的走廊上。 远处,是早春里一望无际的浅蓝色天空,朝阳发出的浅金色光芒,穿透了那层浅浅的薄雾,斜照在俩人身上,使他们的身影都带了一圈极淡的红色。 周徵言看着他们两个。 原来,他的个子,现在竟然比赵越老师高了好些。 希望老班能把刘恒文留下来。 沉默间,刘恒文就笑了笑,满脸无所谓的样子,接着他又摇了摇头,忽然间凤眼斜转,直直的向女孩儿望来。 周徵言慌忙扭过头去避开,不想,也怕和他的眼睛接触。现下,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些后悔了,早点开口留他就好了。 “赵老师,我还是走吧,我实在受不了了……” 听到刘恒文这句话,周徵言大感不安:“要不,我去劝劝他吧?” 她缩在自己的座位上,举棋不定,那人不在身边,也没人能帮她拿个主意。 “你要走,我也不拦你。只是,我希望你好好考虑,你们考上高中,容易吗?”赵越老师的语调,柔和也缓和,却带了一丝惋惜。 刘恒文听后,又沉默了,他站在走廊里,一直没有回答。 而周徵言挣扎了许久,也终于未能开口留他。 不是不想挽留他,是不知道挽留了以后,接下来的局面,她该怎么应对。 那时周徵言只有十六岁,对感情还是似懂非懂。她心有所属,就自认和别的异性没什么来往的必要了。 而刘恒文喜欢她,他似乎不能忍受她长期将他拒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喜欢的人近在咫尺,却对他视而不见。对当时初涉爱情,懵懵懂懂的他们来讲,那是一种怎样无望的痛苦和煎熬? “哀莫大于心死。” 所以,他才说:“我实在受不了了。” 最后,在初春飘渺的晨雾里,刘恒文还是决绝的退了学,走了。 ——以他当时的资质和成绩,完全有能力考上一本的。 一口气,堵得周徵言心口疼。 刘恒文,不知你是否走得真如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潇洒,可你这样做,真的值得么? ——你以自己的学业做为祭奠,就只是为了在她周徵言的心上留下一道痕迹么? 第47章 慕容语的番外 三 那天,凭窗外望,言言在廊下练立定跳远。 她人偏瘦,背也偏薄,双臂上下用力挥动的时候,上衣勾勒出了纤长的腰身,平日里她总穿那些宽松版的衣服,倒把这一点遮盖的严严实实的。 其实她身段很好。 正看得入神,言言她忽然间就猛地回了头…… 来不及闪躲,就对上了她的视线,我的心里很有些紧张:她不会恼怒我在背后看她吧? 可我还是强装镇定地,朝她笑了笑。 言言她,似乎愣了? 照毕业相那天,言言一个人在花池边垂头默立,她长眉入鬓,却眉心微蹙。 似乎有心事。 我的心紧了那么一下,忽然间,就想这样静静地,陪她站上那么一会儿。站到我的脚都要麻木的时候,她终于发现我了,抬了头——我看到她那双秀美的眼睛里,似乎有种叫“惊喜”的东西闪过。 她看着我,说了一句话,但声音太小让人听不清。 我笑着让她再说一遍,她却有些愣愣的,一双大眼睛望着我,眨呀眨的,最后一咬唇,扭身跑了。 我愣在原地:只是让你把话再说一遍,这样也能把你吓跑? 照了相后,我欣喜若狂:我认识言言快两年了,如今,终于有了个可以接近她的理由了。 忘带课本了。第一个想到了她:对呀,我可以找她借嘛! 她的字娟秀端正,又透着一份闲适,让人看了觉得舒服。 开始在晚自习放学的时候等她,跟她一起回家。我那时候住到了二姨家,只有这样,我才有和她一起上下学的机会。 她问我的生日,我告诉她:“和佛祖同一天哦。” 她未加思索的说:“四月初八?那你大我八个月呢!” 她看来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我也惊讶:“你怎么知道,你信佛?” “不,书上看来的。” 她看的书还真多。 我一直以为言言是文静秀气的,但接触的多了,才发觉她也有伶牙俐齿、古灵精怪的一面。——这一面,她似乎只在极为熟稔的人面前,才会展现。 愚人节那天,还调皮地跟我开玩笑。 哈哈,想蒙我? 我不上当。 她还问我,生不生气? 我笑笑,不生气。——不会生她的气。 但她似乎很羡慕我有一个哥哥。 合班上课,她一直和我坐同一张桌子。听晏飞说,我不来上课的时候,她还是一个人坐了那张桌子,从不和别人讲话,简直腼腆的要命。 我听了,心里有些自豪:她只和我熟,才和我坐一张桌子,不是么? 我们离得近的时候,总有一股很淡的香气传入鼻尖,可仔细闻的时候,又似乎没有了。 阿彬提过她有男朋友的,可我从未听她提起过。 后来趁机问她,她却愣了,明显反应不过来的样子。随后她就笑:“哪里有男朋友……高一的那个人是我朋友,也是亲戚,是舅舅。” 原来,是亲戚。 我笑笑,总算放心了。 她长得很美,睫毛纤长,鼻梁挺翘,唇瓣若花,一说话一微笑,脸颊上还会有一对小小的酒窝…… ——不愧是班花。 她的成绩也好,年级前十。以前我从不觉得成绩不好有什么好羞人的,可自从认识她,我知道了。 心里还真有点自卑,虽然我不想承认。 她总是很温柔地鼓励我,好好学习,考个好高中。 看着月色下那张文静秀美的脸,我心中大热,一句话脱口而出:“徵言,不管怎样,我都会去上x中的。——哪怕,是用钱。” 她没说话,只是低了头。 可我分明看到她的嘴角那里有一抹漾开的笑意——这是我给她的一个誓言么? 我食言了。 北上求医让我无法参加中招考试。 电话里晏飞告诉我,她见面就会问我现在如何了。我的心感到很温暖:“言言,我也想你,每时每刻。” 手术的时候,我是害怕的,从未觉得死亡离我如此的近。可我不能妥协,因为千里之外的家乡,还有一个女孩儿在等我。我跟她说过,我要去上x中的。 想起她当时甜甜笑着的样子,我就歉然:等不到我一起去x中,她大概又哭了吧。 她高一了。和她同班的妹妹跟我说:“她总是一个人,不怎么说话,只有和她聊起哥哥你,她才会变得很健谈,眼睛也会闪闪发亮。” 我的心却开始难受:言言,我也想陪在你身边,可我只有参加了中招,才能去上高中。 你,能等我一年吗? 她跟我说有个男孩子喜欢她,问我该怎么办? 肯把这种事告诉我、还问我的意见,心里定是极看重我的。可我也很紧张,毕竟那男生和她同班,我却还在初中。 我考虑了两天,打了电话给她,我告诉她:我喜欢她——我要为自己去争取她,不想再等学业有成的那天。 她好长时间没说话,在电话这端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心情有些忐忑。 过了好久了,她才跟我说了一声:摸摸你的头热不热? 难道她以为我在发烧讲胡话? 我很坚定地说,我的头不热。 她似乎笑了。——她,总是比我清醒。 澳门回归的前夕,约定了在初中见面。她来了,同行的还有一个男生——剑眉星目,挺鼻薄唇。 他是谁? 我又有了危机感。 那个男生说他是言言的哥哥,宋昀。 原来,他就是言言的远房表舅。 我瞬间释怀。 轻轻扶住她双臂的时候,又隐隐约约传来那股极淡的香气,那一刻心如鹿撞,我甚至很想抱她在怀,就此霸着她的人不放手。可我没有,月\/色下含羞闭眼的她如同水晶一般的轻盈,我生怕一个控制不住,就亵\/渎了她。 我想,至少是现在,我还不能抱她。 她的脸颊上有一对酒窝,说话或是笑时就会显现出来,却像漩涡一样深深吸引着我的眼睛,我俯首,在她的左脸颊落下了我们今生的第一个吻。触感温暖细\/腻,跟想象的一样美好。 “这一吻,我等你十年。” 她羞得不敢睁眼,这句话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元旦前夕,第一次去了她家,20世纪的最后一天,我要和她一起度过。 她的妈妈慈祥和蔼,个子却高。因为之前言言说过脸上的那对酒窝遗传自爸爸,所以,嗯,我觉得言言似乎应该更像她爸爸多一些。她的弟弟当时在卧室看书。所以,弟弟没能见到。 巷子里,我想牵她的手,言言二话没说就把手递了过来,——她是那么地相信我。 但她的手很是冰凉。 我想好好的给她暖暖,暖一辈子。 ——如果可以的话。 第48章 遗传 教学楼前的花坛里,月季新芽萌生,色泽淡红,枝条细嫩而柔软,道路两旁的杨柳枝条却随风可舞,又是那副袅袅婷婷的样子了。 慕容暄站在湛蓝如洗的天空下,双手插兜,身长如玉。他先是将女孩儿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间就抬眸望她,唇间一抹明显的笑意:“言言,嗯,你这裤子蛮好看的。” 他们两个那天穿的都是淡蓝色的牛仔裤,如今听到他夸自个儿的裤子好看,周徵言当即就红了脸,羞赧的小声回了一句:“谢谢。” 这是不是传说中的情侣装啊? 慕容暄头发长了些,但还没有初识时那么长,所以额头上那个好看的美人尖还是露了出来,他的脸看上去似乎瘦了些,但英气更为明显。 忽然间,女孩儿鼻间一热,下意识地低头,几点猩红随即洒落在地——她流鼻血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他的面前流鼻血,咳,有点狼狈。迅速确认了是右鼻孔流的,她当下依着以往的经验——把左手举得高高的,仰头用右手堵着鼻子。 慕容暄见状,立刻跑回教室拿了包纸巾,扯出来几张给她,嘴里还安慰着:“言言,别怕,流鼻血而已。” 周徵言接了纸巾,仰头擦着鼻间的血迹,百忙里还回了一句:“我不怕。我爸爸经常这样,我和弟弟都被遗传了。” 这是遗传嘛,她也不想的。 “你爸爸?”慕容暄很轻声地问了一句,眉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几次听她提起爸爸,她似乎很怀念他。 也不知,她爸爸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二姨隐约的提过徵言爸爸是病逝的,但具体什么病,没说。 “嗯,他以前经常这样。”周徵言还在擦鼻子。 慕容暄的眼神闪了闪,抿了抿嘴,想问什么,终究没问。 周徵言擦了几下,血还在流。 “我去水管那里,用冷水洗洗吧。”说完,她左手仍是高举,右手捂着鼻子,有点滑稽地仰头往水管处走去。 慕容暄全程陪着,帮她打开水龙头,又递纸巾,他神色自然,没有丝毫不耐。冷水洗着,过了好一会儿,血才止住了。周徵言把右臂放下来,跟他解释:“可能最近天气太干燥,我才又会流鼻血。我和我弟弟经常这样,我们已经习惯了,你也不要害怕。” 她沾了水的脸庞肤色晶莹,映着阳光挺好看的。 闻言,慕容暄挑了挑眉,流鼻血看着是有些恐怖,但他还不至于害怕,只是流血的是她,他有些…… “我不怕,只是有些心疼你。” 话一出口,慕容暄的脸蓦地有些发热,他心里是这样想的,没成想就说出口了,他的女孩儿一贯是脸皮薄的,这句话太直接,也不知她受不受得住。 那厢女孩儿已擦干了脸,低头洗手,笑着说:“我早习惯了,从小就这样,不是大事;你别这样。” 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不自在。 说话间,俩人已重回廊下。 慕容暄那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外套,在柔和的阳光里显得清新温和,像画上走出来的人一样。自他复读以来,似乎就多了一份稳重。他也不像初识时那般爱笑,以前那种冲周徵言笑的一脸灿烂的大笑,自他归来后就似乎没再见过了。但在她面前,他又总是很温和——简直是温和到一副近乎很好欺负的样子。 望着眼前看似温和的慕容暄,忽然间,周徵言就问了这么一句话:“阿暄,你会打架吗?” 会打架吗? 闻言,慕容暄啼笑皆非,难道他看起来很弱吗? 他乌黑的眼睛看了女孩儿好一会儿,才挑眉微笑:“开玩笑!真是小看我,我好歹个子这么高,怎么就不会打架了?” 那个蠢问题让女孩儿红了脸:周徵言,你看你问的都是什么话!你很想看他跟人打架吗? 最后,她只能尴尬的笑笑:“是啊是啊,你慕容大人遇事果决从不拖沓,英明神武苍天可鉴。我佩服还来不及,哪敢有半分小看?” 慕容暄望望她,似乎对她这番说辞很是满意,竟大大方方的点了点头,接受了…… 哈,女孩儿撑不住,笑了场。 这时候,英明神武的慕容大人,转身又要去操场上打篮球,她跟在他身后,觉得他的背影都是那么的好看。 那时候,周徵言真的没有太多的奢望,她只想看看他,只为看看他。因为她知道,自己高二的时候,他就会来和自己一起读书。但慕容暄似乎不怎么爱说话了,很多时候,他脸上的神色都是淡淡的,笑容也淡,还隐隐透着一丝孤僻。偶尔会打打篮球,但只要人员增多时,他就会放下篮球,默默走开。 当从他的同学们、班主任马凌那里得知他的这些点滴变化时,周徵言心下恻然:是什么让他成了如今的这副模样?那位记忆里爱笑的精致少年,是不是有了什么心事? 他说过想找一个知心朋友的,看来,自己还是不称职。 慕容暄却说:“我以前是把乐观放在脸上,现在是把乐观放在了心里。” 言下之意,是说他自己……成熟了? 所以就不能大笑了吗? 他的班主任马凌老师,曾对周徵言说:“阿暄这个男孩子,是很不错的。但那次手术确实影响了他,手术前他脑筋反应很快的,现在反应不如以前了。周徵言,好好把握这份感情吧。如果你们俩能考入同一所大学,这份感情就会更牢固。” 周徵言默默地点了点头,她不擅于表达和表露自己的情感,但她极其认同马老师的那句话:“考入同一所大学,这份感情就会更牢固。” 周徵言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又是长姊,母亲对她有很大的期许,她也是必须要考大学的。工作挣钱、供弟读书、替母养家,这些也是她的义务,她不会推辞。 即使她一直知道自己肩上所担负的那些责任,却也无比清晰地知道,慕容暄早已在心里落地生根,甚至长成了参天大树,让她念念不忘,思之如狂。 没人能够体会,她心里渴盼慕容暄能和自己在同一所学校就读的愿望有多么的迫切。 第49章 请假 早自习刚下课,周徵言就跑出了教室,去找班主任赵越。阿暄他们今天要参加2000年的中招体育考试,知道这个消息后,女孩儿油然而生了这么一个念头:她想陪慕容暄一起去考试。 蓝天白云之下,梧桐碧叶如盖,赵越老师一人站在树旁,向楼前的宣传栏负手而望。 周徵言走上前去:“赵老师,我今天想请一天假。” 平日里,赵越老师是个很爽快很好说话的人,可女孩儿向他请假时,他却没有立即答应,反而有所考量的样子。 咦? 看着赵老师迟疑的样子,周徵言有些搞不懂。平时同学们请假好像都是很好请的样子呀,怎么到自己这里就不行了? 只见赵老师微皱了眉,问:“好好的,你请假做什么?你去哪里?” “我有点事,要去bq中专,就请一天。” “能说说是什么事情么?”赵老师还是皱着眉头。 “不行。就是有点事。”周徵言不善编理由,又羞于直说是要去看慕容暄,只会强调说:“就是有点事,我就请一天。” (姑娘,貌似请假不是你这般的请法啊,那个,得说个理由才行的呀。) 赵老师沉默了。 …… “你不说原因,我只能准你半天假,下午你要赶紧回来上课。”沉默了许久,赵老师给了她这么一个答复。 半天? 半天就半天吧,先去了再说。 “嗯,好。”周徵言当下先谢过了他,转身就要回教室。 赵老师却又在身后唤她:“徵言,有时间了,多和你母亲聊聊,沟通沟通。” 周徵言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还是先应了一声:“嗯。” 多和母亲沟通沟通?沟通什么啊? 她想不明白。 是母亲和老师说什么了吗? 早饭后,周徵言和宋昀一起坐了公交,几经辗转到了bq中专,她的一个初中同学周眉在这里读书。见面一番寒暄之后,三个人开始闲逛,校园里遍地都是洋槐,花朵洁白,树荫清凉。 景致和一年前没太大变化, 饭堂入口处有家小超市,门口贴了张明星海报,上面的小谢先生双眉英挺,面容俊美,相当的帅气。 周徵言当下就目不转睛的盯着海报上的他看,还偷偷地笑了又笑,后来又问宋昀:“小昀,你觉得小谢歌唱的怎样啊?” 周徵言喜欢着慕容暄,因为他和小谢先生的轮廓相似,爱屋及乌,她连带着也喜欢看小谢。而宋昀的嗓子好,从小学到高中,每次代表学校参赛的歌唱类节目人员名单里,都有他。如今她觉得小谢唱歌好听,就也想得到宋昀的认同。 “哈哈,花痴呀你……”宋昀却看着她大笑,“他唱歌还是不错的。” 只是想征求下看法,不想却被他调侃了,周徵言觉得大窘,轻轻跺了一下脚,开口就是反驳:“我不是花痴。人家长得好看,我看一下怎么了嘛?” 对小谢,周徵言觉得自己也就仅止于是看看了,要说花痴,她还远远达不到那个程度,那也是万万不能承认的。 “哈哈,他好看么?我怎么觉得一般呢?”宋昀还在逗她,偶尔看她炸毛,也挺好玩的。 周徵言却认了真,开始振振有词地反驳:“‘同性相斥’啊!你是男的,肯定就觉得他长得一般了。上次我说《绝代双骄》里的女演员不算好看,你还说苏\/有\/朋演的花无缺不好看呢!我倒觉得他还行。” 这姑娘…… 怎么一副护犊的模样? 宋昀笑着摇了摇头,当下转了话题,不跟她争论:“据说小谢有哮喘,不能跳劲舞的……”说着,他回身开始下楼,“走吧。看看慕容暄他们来了没?” “嗯。”口里应了一声,周徵言又回头看了海报一眼。 小谢姿容俊美,看起来永远是一副我行我素的酷酷模样,他似乎生来就是这副表情,给人的感觉就是“如果没有重要事情和他谈,他都不会正眼看你似的”。但他一旦笑起来,又璀璨迷人,还带了份孩子的天真,一副邻家哥哥的帅气模样。——他有哮喘?回头查查是怎么回事。 慕容暄的轮廓虽然像他,但仔细看的话,他们的鼻子嘴巴却是不像的。 还有眼神,小谢的眼神犀利如鹰,和双目柔若桃花的慕容暄到底是不同的。 而慕容暄大笑起来,眉眼弯弯,唇红齿白的,似乎整个世界都要跟着灿烂了呢。 下了楼梯,宋昀先去找他要好的同学玩了。慕容暄他们是下午考试,还没来。可她们不能一直在校园里瞎晃悠啊,碰到什么领导就不好说了。周徵言就随周眉到了她的班级,上了节英语。班上的学生待周徵言还蛮热情的,都围着她,问她的姓名啊,在哪里就读之类。 下课已是中午12点,她们直接去了校餐厅,周徵言吃了份炒饭,她对炒饭和卤面似乎有着很深的执着,那似乎是无上的美味。只要有机会去外面吃饭,她必点两样中的其中一样。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觉得哈,周家母亲极少给言言姐弟做卤面和炒饭的原因,可能不仅仅是因为她容易流鼻血,还应该是周母限于当时的清贫家境,卤面炒饭比较费油,所以不能经常做给孩子们吃。) 饭后两个姑娘在餐厅里坐等了一个多小时,慕容暄他们还没来。周徵言开始焦急,班主任那里只准了她半天的假,她原本以为自己能在返校前和他见上一面的…… 眼看着时间就要到了,没办法了,女孩儿心下暗叹了口气,她得回学校去了。无奈里,她只能对周眉说:“阿眉,我得回去了。你见了慕容,帮我跟他说声加油吧,让他好好考试。” 还是没能和他见上一面,真可惜。 坐公交车返校的途中,周徵言还在惋惜,自己都请假出来了,竟还是没能陪他考试。 真的有些遗憾。 当天晚上,周眉就打了电话给周徵言,但她的语气似乎有些憋屈:“徵言,我把你的话带给慕容暄了。我说你让他好好考试,先和宋昀回校了。他就有些不高兴,还很冲的说‘我肯定会好好考试的!’,气得我都不想理他。” 印象里的慕容暄,随和温和,一副近乎好欺负的好脾气模样。 他还会不高兴? 周徵言握着话筒,凭空脑补了一下慕容暄生气的画面,但那画面实在无从想象,她只好摇了摇头。 她在电话里安抚着周眉:“我的错。我自己都到了体考的地点了,却没能陪他一起考试。他不高兴也在情理之中。阿眉,我代慕容向你道个歉,不气了啊。” 此事之后,她一度想问问慕容暄不高兴的原因,可两人分隔两地,见面不易,她一直没有好的时机去问这个。 姑娘,你知道这世上有个词语叫做“旷课”吗? 另外,你确定,慕容暄不高兴的原因是因为你没能陪他一起考试么? 第50章 意难平 这天下午,最后的两节课都是自习,周徵言去找班主任请了个假。2000年的中招快到了,她想看看慕容暄,奈何之前几次去初中,都没见到他的人。这次她试着在周三过去,总行了吧? 校园里,浅金色的阳光自西斜照而下,学生们活泼的笑声远远近近的传来,路旁碧玉般的杨柳随风而舞,半人高的月季姹紫嫣红的怒放,一片熙和里透着盎然的温暖。在这个学校,他们曾经一起听课,一起回家,她也曾经见过他灿若朝霞的笑、温文尔雅的笑、戏谑慧黠的笑……周徵言走在校园的道路上,那些初识的时光一一的在眼前浮现,情不自禁的,她就弯了嘴角,好想快点见到他啊! 哪知到了教室,还是没见到他的人——他到底跑去哪里了嘛! 不得已,周徵言找了他班上的一个同学,硬着头皮问:“你知道慕容暄他去哪里了吗?” “嗯,慕容暄报了二高的体育特长生,今天去考试了。” …… 体育生?考试了? 周徵言在听到那个消息之后,只觉得周身发凉:“阿暄,你报了二高,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 他体育那么好,肯定是考得上二高的。可是,她读的是x高啊。她也不是不知道二高的教学质量比自己所在的x高要好的多,如果他能上更好的学校,绝对是更好的选择。可如果他真上了二高,他们就又要分开三年,那何时才有朝夕相处的那一天?难道,他们就只有初识时那两个月的美好时光么? 她不想再和他分开了,有时候,思念也会让一个人发疯的。没有人能知道,她有多么的想他,从他去了bj开始,或者说是更早之前,她就期盼着能天天的见他。哪怕是不能说话,那怕是仅仅相互看上一眼,都是好的。 忽然间,女孩儿很想哭:“我用了一年的时间在高中等你、对你日思夜想的……可你却报了二高,那我这一年多的等待,又算是什么?” 她等了那么久,以为两个人终于可以同校读书了。哪知道,今天却听说他报了别的学校的特长生,这让她情何以堪?! 周徵言一时之间不能接受这个消息,心下着实五味杂陈,一会儿怨恨自己没能先考到二高去等他,一会儿又埋怨慕容暄没有先把报考的事情告诉她。她失魂落魄的离开了初中,回家就让母亲把她的头发剪短了。听人家说,换个发型会让人心情变好。 揽镜自照,脑后扎了两个短短马尾的她俏丽可爱,却眉尖微蹙,双眼发红——怎么还是心情不好? (慕容暄,你报了二中的体育特长生,为什么不告诉言言呢?你把她当什么?你不是说过,不管怎样,你都会去上x高的么?) 晚饭后,骑了车赶回去上晚自习,女孩儿微嘟着嘴,神情抑郁。她憋屈着,心里还是难受的想哭:“好吧,阿暄,你的选择没有错。每个人都有自己固定的轨迹,原本就不该因外力而改变。”女孩儿一路上都这样安慰着自己,却安慰不了那颗受伤的心,她满怀的失望无从宣泄,整个天地在她眼里都成了一片压抑的灰白色。 ——到底,意难平。 过了大桥,远远望见对面有两个人影,向南缓缓而来。定睛细看,慕容暄竟然在内。看来,他是考完试回来了。 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之前几番去初中找他,都是人影都不见一个,她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情。如今可好,竟在上学路上给碰到了。 周徵言当即下了单车,低头垂眉地默默站在路旁,余光里,慕容暄慢慢的走近,在她的面前停下来,望着她。他的双目柔若桃花,唇间一抹的淡淡的笑意。她垂着眼睑,任他看,当下就是不说话,她的举动在向他传递一个信息:因为他没告诉她体育生的事情,所以她不开心。 慕容暄看着她那一脸怄气的样子,只是宠溺地笑了笑:“言言。” 他的语调柔和,嗓音又温和里偏向于清澈,她一向是很喜欢听他说话的,可今天,她低着头,就是不理他。 他好脾气地又笑了笑,丝毫不以为忤:“你剪头发了?” 她低着头,还是不理他。 过了好一会儿,周徵言才开了口,语气却大为幽怨:“阿暄,你报考了二高的体育生,为什么不跟我讲?” 慕容暄那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蝙蝠袖薄款外杉,同色的牛仔裤,这身装束衬得他更加的肩宽腰细,站在路旁像是一棵小树般的挺秀清新。 他闻言也不说话,就只是笑意盈盈的看着女孩儿,清亮的双眼深情无限。 女孩儿跟他怄了一会儿气,见他一直含笑望着自己,那气莫名的就消退了一些,她开始让步了:“罢了,只要他高兴,报考哪所高中,就都随他吧!” 慕容暄仍是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两盘张\/宇和谢霆\/锋的磁带来,递到她面前。女孩儿当下就笑了,伸手接了小谢的那盘磁带。(张\/宇的嗓音很独特,沙哑里带清晰,有魅力也有磁性,唱的歌也很好听。但相比之下,她还是最喜欢听谢\/霆\/锋的歌,《谢谢你的爱1999》和《因为爱所以爱》,那几年她都不知道听了多少遍,所以她只选了小谢的磁带,把张\/宇的留给了他。) 见了女孩儿的这个举动,少年微一低头,一抹笑意漾开在嘴角,那一笑里,包含了他一贯的钟爱和纵容。然后,他乌黑的眼睛凝望着她,轻柔地说:“言言,天色不早了,快上学去吧。” “嗯。”女孩儿顺从地应了一声,痴痴地望着少年,她的脸上带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双目如水,波光潋滟,在傍晚有些模糊的光线里美不胜收。 见了少年一面,女孩儿心情大佳,满血复活般地去上学了。 (慕容暄,因你而喜,因你而忧,言言她大半的精力和喜怒哀乐都留给了你,你知道么?) 体考成绩出来,慕容暄全市第二,现在他只要安安心心地等着被二高录取就行。为他高兴之余,周徵言也黯然神伤,她自己还是一个人在x中,和他还是分隔两地。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女孩儿这样开导着自己,心情似乎是好过了那么一点点,但似乎又更难过了一些,这种两地分隔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 之后,学校搞了一次发育和体能测试,就是测量身高体重,红绿色盲之类。女孩儿趁空看了看自己的那张体能卡: 姓名:周徵言,性别:女,身高:162cm,体重:47kg,xiong围:88 cm,tun围:88 cm,视力…… 后面还有好长的一串,她却不再看下去,只是盯着身高那一栏,心想:“我才一米六二?” ——那会儿,慕容暄他都有一米八了。 原来自己这么矮。 还能不能再长高啦? 第51章 选择 高一的升级考试,齐文无故旷考,自动辍了学。他收拾书本走的时候,周徵言一直低着头,不愿意去想他这么做的原因,但她却又一次感到了如芒在背的那种逼迫感。她当下就想起了刘恒文,经了十年寒窗苦读才考上的高中,他们两个如此轻易的就放弃了,而她的心下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如果可以,她宁愿从来都不认识他们,这样一来,说不定他们两个还在好好地读着书呢。 (我觉得吧,齐文退学是他自己的选择,没有人逼迫他。所以姑娘你其实不必背负这么重的责任感,毕竟,决定是他自己下的,路是他自己走的,与你没什么关系。) 升级考试之后,是漫漫的两个月暑假。 夏日炎炎,虫蝉长鸣。许久不见慕容暄,周徵言在家实在呆不住了,就一个人出了门,顶着毒辣辣的日头跑去了慕容小区找同学慕容嫣。 慕容嫣是慕容暄的本家,她有一双细长的柳叶眉,大大的杏核眼,鹅蛋脸,长的很是大方秀气,另外,她还有一个身份——宋昀的女朋友。周徵言和她的关系一向不错。 两个女孩儿在街上一边聊天一边闲闲的逛,逛到小区东头的时候,临街望见一座与众不同的院落,地基起的极高,门楼高大,白色灰泥砖墙,绛红色屋瓦,清雅里又不失气派。 看那两层的尖顶建筑样式,倒像是自行设计的联排小别墅。 女孩儿当下就多望了几眼,这座院落的占地面积约莫有两三个普通人家那么大,粗略算下来,最少都有400平了…… “徵言!”慕容嫣忽然指着那座院落,看着她说:“这就是慕容暄家。” 女孩儿看着那别墅外细腻的白墙,这是他家? 真够大的。 说话之间,她们已走到了慕容家的大门前,门口还有一段青灰色花岗岩铺就的台阶,周徵言记得慕容暄跟自己说过,他家的房子是自家设计的,地势也是小区最高的,这样看来,他说的确实不错,因为光这门口的台阶都有九级了。那高大的门楼上还内嵌着一块黑色大理石门匾,上面阳刻了四个行楷大字:“天赐百福”,字体苍劲有力,看上去气派的很。 但慕容家大门紧闭,故一时不知其内深深几许。 这时慕容嫣扯了一下她的袖子,笑着问:“你要不要去找他?” 她为什么要这么问?周徵言当下有些诧异,没有立即回答她的问话。她和慕容暄之间的交往,一向低调,按理说在高中应该不会有什么人知道他们的关系才对。但眼前的慕容嫣含笑望着她,似乎笃定地知道他们的关系。 怎么回事哪? 电光火闪之间,女孩儿就想明白了,小昀肯定把她和慕容暄的事告诉慕容嫣了,所以今天她们逛到了慕容家附近,慕容嫣才会那样问她。 好吧,没想到小昀他还是个大嘴巴。 但是,她有表现出那么明显的想去找慕容暄的样子吗? 周徵言一直是很想见见慕容暄的。但在那个时候,她忽然记起了在写初中毕业留言的时候,他没有署名,也没有写电话号码——其实他家是装有电话的。她就私下猜测,是不是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家的号码,所以就没给自己写呢?如果她的猜测是对的,那么,他大概也不想让她知道他的家在哪里吧? 那她目前还是不去他家的好。 况且,她也还没做好去慕容家的准备。如果现在去了,她不知道慕容暄的父母会怎么看她和慕容暄的关系,又或者,他们会不会,不喜欢她? 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他们的感情之前,还是小心些的好,也免得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写到这里,忽然觉得这姑娘就是典型的“丑媳妇儿怕见公婆”的心态,哈哈) 女孩儿当下就对着慕容嫣摇了摇头,带了些歉意地说:“不去了,我就在这里站一会儿吧。” 说完这句话,她就真的在慕容家门前定定地站了一小会儿。夏日的余晖里,她的神色庄重而自然,像是在完成一种重要的仪式一般:“慕容,你看,我眼下就在你家门前,离你是如此的近。” 女孩儿又抬头看了一眼他家的大门,即使见不了他的面,能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站上一站,看上一看,也是好的。 (姑娘,你是不是太容易满足了啊?) 后来女孩儿曾问过慕容暄,当时怎么不写电话号码给她?少年对这个问题仍是一笑而过,没有回答,他有时候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时就总是这样的笑,也不说话,那她就奈何不了他了,只能作罢。 想慕容暄的时候,周徵言就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了,总之就是百无聊赖,又惆怅难言。她有时就捧着那本初中的毕业纪念册,反复观看他写给她的那段话的字迹,又把有他的照片也拿出来翻来覆去的看,却总也看不出朵花来。 “日日思君不见君”,慕容暄的字迹和照片于她而言也不过是睹物思人,聊胜于无罢了。 夏季的晴天居多,大多时候的天空都是一碧如洗,万里无云,又连一丝风都没有,日子就这样在湿漉漉的汗水里过去了。这天晚上九点多,突然接到了慕容暄的电话。 周徵言刚“喂”了一声,那边少年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言言!我考上二中了!”他劈头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大有欢喜之意。即使隔着长长的电话线,女孩儿也能感觉到他的兴奋,她甚至能想象的出他当下眉眼弯弯的开心模样。 是啊,作为一名体育特长生,还是全市第二名的成绩,怎么会考不上一所高中?可女孩儿听了这个消息,心里却一下子酸涩的无以复加,她用了一年的时间来等他,可惜最后还是她一个人,什么也没有。 “恭喜了。考上了,那就去上吧!”女孩儿努力说着恭喜的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尽管她的心感到难受,可她还得克制着,怕那人听出自己的不开心。阿暄考上了二高她自然是为他高兴的,可也不愿意自己一个人在x高。 她希望他能来陪着自己。但她习惯了含蓄,也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情感诉求,那句话她完全说不出口去,想来他是不能知晓了。 心底弥漫着一种似乎即将被人给遗弃了的悲凉,她沉浸在自己的悲伤情绪里,难以自拔,接下来的二十多分钟时间里,少年说了什么,女孩儿一点儿都没记住。 “好好做作业,做个乖学生。”最后,慕容暄在电话里这样嘱咐她。 “我知道了,慕容,我会听你的话。”挂了电话,周徵言强忍着的泪,终于夺眶而出。 似乎,从认识他起,他们就在等待。等下课,好在课间能见上一面;等晚自习放学,好一起回家。甚至,慕容暄他为了能和女孩儿一起上学,凌晨五点就特意早早的在她家的巷子口等她——其实周徵言家离学校就那三四分钟的路,根本不用人送。在白雾飘渺的早晨,出了门的女孩儿第一眼就能见到他独立巷子口的那道挺拔身影,她承认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她的心真的是温暖的…… 再后来,她在高中,等着他参加中招。 如今吧,好容易等到他要读高中了,他考上的却是二高…… 女孩儿的泪,又落了下来,还是分隔两地呀,他们什么时候才有朝夕共处的那一天? 次日晨起,眼睛肿的老高,不想被母亲看出端倪的周徵言当即就用冷水浸湿毛巾敷了,想起慕容暄昨晚对自己说要好好做作业,她就拿出英语书开始抄单词:“阿暄,我听你的话,好好做作业,做个乖学生。” 可是,心里怎么还是那么难受呢?他考上二高,自己该高兴才是啊! (姑娘,所有的失望,都源自于不该有的期待。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更不会沉沦。接受现实吧。) 第三天中午,周徵言正在记日记,电话响了:“喂?” “徵言,你昨天干什么了?”原来还是慕容暄,他的语气听起来还是很有些欢快。 “我……我忘了。”女孩儿的大脑似乎又当了机,她眼下竟然想不起自己昨天做了什么了,每次遇上他,她的脑子都不够用啊。 (姑娘,你昨个儿不是写了英语作业吗,怎么这么快就忘啦?!) “言言,我跟你说,”慕容暄的语气忽然庄重了起来,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在电话里说:“我决定了,我要上x高,我不去二高了!” 不去二高了?少年这温和里偏向于清澈的声音在这一刻如同天籁般的美好,让女孩儿惊喜交加的连话都说不出来。她当下只觉得血液似乎都要沸腾了,浑身燥热得不行,他不去二高了,他要和自己同校读书了?!可是,二高的教学质量比他们高中好,傻瓜才不去呢! 他为什么要放弃? “我爸爸说,因为我是特长生,二高对特长生可能不像对普通学生那样,在学习上抓的那么严。”慕容暄接着说,“所以我决定不去了。” 哦!是这个原因么?因为是体育生所以怕学校不重视?她还以为他是……咳,不要多想,不要把自己看的太高,女孩儿清醒了一点,及时把心中那种飘飘然的苗头给掐了,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他选择x高是因为二高不够重视特长生,不是别的原因。 但女孩儿还是希望他能去更好的高中,她殷切地劝着少年:“二高的教学质量更好。慕容,你再考虑下吧……” “我已经决定了,就去x高了。”慕容暄的声音很坚定,估计,他也是思考权衡了一天,才做的选择。 “……那好吧。” 挂了电话后,女孩儿开始大笑,如今的她看什么都觉得是一片明媚的爱意。等了这么久,这个可以同校读书的时刻,终于要来了。她那种欣喜若狂的心情,无法用笔墨描述。 她兴致勃勃地想:“那么,就按我们当初约定好的那样,先做最好的朋友,先好好地把学业完成,再好好地发展我们的感情。” 可在后来的交往中,他们却不知不觉违反了当初的约定。——这是后话了。 第52章 乌龙 晨光熹微,鸟声啁啾,一大早的,周徵言就起来了,洗漱后把家里家外都仔仔细细地打扫了一遍。 一时之间,周家窗明几净,几乎纤尘不染,看着都让人觉得无比的舒畅。 小弟容容揉着惺忪的眼睛,打着哈欠从卧室走了出来,哪知道一抬眼,就看到自家姐姐在欢快地洗着拖把,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唇角还噙着一抹掩也掩不住的甜蜜笑意,——但那表情怎么看都觉得有点傻。 她怎么会这么高兴? 在容容的眼里,他的姐姐很天真很二还很有些书呆气,很多时候,都是见她坐在书桌旁抱着本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样子,像如今眼下这种满脸带笑搞卫生的场景,实在少见。 “姐,你今天怎么这么勤快呀?”容容疑惑地问了一句。 这言下之意是不是说她平时很懒? 周徵言涮着拖把,再费力地把它拧干,她今天心情超好,并不计较小弟那明显是调侃她的语气,当下一本正经的回答:“等下我同学阿暄要来,我提前整整家。” 因为今天是七夕节,慕容暄昨个儿就在电话里跟她约好了,说要来家看她,咳,她就赶紧搞了下卫生。 说完之后,她又思索了一下,神神秘秘地跟容容小声说:“容容你赶紧吃饭,等下你去外面玩儿,知道吗?” 元旦过后,慕容暄曾又来过周家一次,那次周家母亲认出了他是照片上的那个人,就直接唤他为“阿暄”。(但她似乎还知道了他就是当初的那位患病同学,所以有时候也会向周徵言询问他的学习成绩,这让女孩儿感到恐慌。)那次有着家人在,他们两个人也没怎么说话,后来母亲出去了,而容容还在家看电视,女孩儿觉得说话还是有些不方便,就把小弟给支出去了,之后两个人才能好好的说上那么几句话。所以,这次女孩儿就想提前让容容出去玩。 哪知道这次容容一听,不干了:“你又撵我?你同学一来你就撵我?” 这姐姐是要见色忘弟的节奏吗?又撵他?他看着周徵言,将眼睛瞪得大大的,又抿着嘴,貌似很委屈。 周徵言忽然觉得抱歉,不是要撵他啊,她只是单纯觉得说话不方便嘛,哪知道小弟反应这么大,当下赶紧给小弟顺毛:“哪里啊,我怎么会撵你?有你在,他说话不方便嘛。再说了,我们大人说话,你一个小孩子在场又听不懂,对吧?那不是很无聊?乖了,吃完饭你出去玩一会儿,就一会儿啊,好不好?” (姑娘,你接着忽悠,你弟都十一岁了,你还当人家是小孩子?) 容容听了她的话,默了默,也不知是想通了还是怎的,竟然点头答应了:“好吧,等下我去奶奶家呆会儿。” 周徵言见他应了,高兴的想去摸摸他的头以示表扬,但容容躲开了,他现在大了,不喜欢人们摸他的头。她也不介意,招呼着让他先去吃早饭。 饭后容容自己到厨房洗了碗,回来在沙发上坐了,又环顾了一下焕然一新的家,忽然间说了这么一句话:“姐,要不让你同学天天来咱家玩儿吧?” 周徵言喝粥的动作一顿,不解的抬头:“为什么?” 这简直是开国际玩笑好么?慕容暄他怎么可能天天过来啊? “他一来你就很勤快,家里也会更干净。我觉得挺好的。”容容快速地说完这句话,就笑着跑出去了。 好半晌,周家才传出了周徵言惊天动地的一声怒吼:“周徵容,你才是大懒猪!你给我回来!”要造反了,那臭小子竟敢揶揄她了。 哈哈,这姑娘反应太慢了,人家容容早跑的没影了。 一切弄妥之后,周徵言开始在家等慕容暄。等啊等,直到太阳开始偏西了,也没见他来。她神不守舍,坐立难安,有心想打个电话过去问问,又怕他已在来的路上了,况且,如果被他的家人接到电话,那她是问“请问阿暄在家吗?”好呢?还是问“阿暄出门了吗”好呢?不管问那句,在她自己看来似乎都有欲盖弥彰的味道,咳,还是不打电话了吧? 母亲看到她这幅焦躁样子,问了一句:“今天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么?” 她不过是在等慕容暄,有表现的那么明显么?周徵言当下心内警铃大作:不行,可不能被妈妈看出什么,否则到时候就麻烦大了。 当下她强自镇定了,貌似平淡地说:“我没事,妈妈。就是觉得有些热。” 那个时候,周家还没有空调,虽说她家的一楼比别处相对凉快些,但到底正值酷暑,热气还是有的。她这般说法,也还过得去。再说了,女孩儿是不会承认自己是因为久等慕容暄不至,才火烧火燎,坐立难安的,她还是有些矜持的好么! 等啊等,从鸟声啁啾的清晨,等至薄暮西山,都没见到慕容暄的人影,女孩儿嘟了嘴,很有些憋屈地想:“还说要来看我,骗人……” “慕容,你……昨天我们不是约定了今天要见面的吗?”周徵言忍不住,终于打了电话给慕容暄,她细声细气的,委屈的跟个小媳妇儿似的,嘴巴嘟得都能拴头小毛驴了,“你怎么没来?我等了你一天。” “我在河堤那里等你了一个下午,也没看到你。言言,你在那里等的我呀?”慕容暄的语气也大为疑惑。 什么,不是约好在家里见面的吗?天那么热,她没想过要跑到外面去呀? “我在家等的你呀。”女孩儿的声音更小了,昨天的那个电话她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我昨天告诉你在河堤那里等你……”慕容暄的声音带了一丝哭笑不得,闹了半天,原来是把见面地点搞错啦? 意识到自己误解了他,还害他大热天的在河堤那里等了半天,她蓦地有点心疼:“阿暄你现在还好吧?对不起,是我记错了地方。” “我很好。没关系。”慕容暄在电话那边心平气和的回复她,她有时候会有些迷糊,他都习惯了。 慕容暄又问:“言言,马上就要开学啦,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带你去。” “那倒没有。白天太热了,我觉得还是呆在家里好一些。” 这姑娘一般情况下其实不怎么爱出门。 “也行的。那咱们到时候就学校见,好不好?”慕容暄在电话里建议,他不是不想见她,而是他不能太过于频繁的去她家,言言毕竟是女孩子,他怕那些街坊会乱说。 “好”。周徵言对此没有什么异议,当下答应了。 挂了电话之后,她有些无奈的想:“都快开学了?原来时间过的这般快。还有啊,以后电话里要把话好好的说清楚、听清楚,否则就像今天这样,还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啊。” 姑娘啊,你的想法是对的:有些事情,只适合当面说,否则就很容易出现误会。 第53章 夜有所梦 是夜,沁凉如水,繁星满天。 周徵言和慕容暄两个头碰着头、肩并着肩的一起趴在二楼走廊的栏杆边,细语呢喃。这会儿学校里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平日里喧嚣热闹的教学区如今竟是静悄悄的一片。 慕容暄穿了一件本白色的横纹短袖,他的皮肤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象牙白的细腻光泽,一眼望去恍若珠玉,他裸露在外的手臂结实有力,那上面的肌肉线条更是无与伦比的漂亮。而且,他虽然都十七了,但那温和里偏向于清澈的嗓音,还是带给了人们一种很强的少年感。 周徵言凝眸看着身边的“少年”,他睫毛微弯的侧颜在宁谧的夜色里近乎完美的好看。单从美术的角度来品评的话,慕容暄的相貌和身段都是上上品。 私底下,周徵言不知道画了多少幅少年的画像,但每次画出来的人像都生硬无比,根本没有他半分神\/韵。她之前只参加过两个月的石膏几何体素描训练,于人体素描一项到底是陌生的,即使她十分的想把少年给画下来,也实在是有心无力,所以她每次都画的不像,唉,什么时候,能有位老师给带带就好了。 夜色下,周徵言几乎痴迷地看了他一会儿,之后敛了眉,悄悄地扭过了脸,仰头在夜幕里极目远眺。 苍穹广袤无际,唯有群星灿如莹水,它们在墨蓝的天幕上形成了一幅多彩又绚丽的流动画卷,胜若仙境。 不一会儿,周徵言就找到了牛郎星和织女星的位置。今天是农历七月初七,民间相传,每年的这一天牛郎织女都会在鹊桥上相会,人们站到葡萄藤架下就能听到他们夫妻说话的声音,如果他们“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的话,他们的泪珠还会变成雨滴洒落凡间。 对于这个凄美的、一年只能相见一次的爱情故事,有一首古诗最能概括:“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周徵言第一次读到那句“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时候,就想到了慕容暄,心下当时大有感触,纵使相隔千年,她也能深深体会到作者当时的那种悲伤心境,她不可避免地就会想,如果将来她和慕容暄也十分不幸地被家人们阻拦的话,那他们会不会也这样? 那场景光是想想,就会让她痛不欲生,一时之间,周徵言恻然而悲,随口念了一首诗:“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但想到这首诗的凄凉意境,她心下随即就是一凛:这七夕之夜,没事瞎背什么诗啊,太不吉利了,倒不如不背的好。 女孩儿正在那里懊悔,哪知道少年听了,却转过头来看着她说:“这诗听着挺凄美的。但我记不住,也背不出来。言言,你的记忆力真好。”言下似乎对她的记忆力大有羡慕之意。 周徵言听了,当下就是一惊,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完了,他是不是又要乱想啦? 那时候成绩是慕容暄的短板,他手术后脑筋反应不如以前,有时候对着周徵言,他就会隐约的流露出羡慕她成绩好的神情,但这种羡慕让她感觉很不好,也很不安。在她的眼里,他们二人间是平等的,她不需要他的羡慕,她只要他的喜欢就好。如今听到少年说她记忆力好,她就怕他会因此生出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儿来。 周徵言当下赶紧想了法子宽慰他:“就随口背一下,没什么的。”之后又望着他的双眼,无比真诚地说:“阿暄,你的体育才好呢!我一辈子也赶不上。” 少年听了这几句话,没有说话,给了她一个很含蓄的笑容。 他这种含蓄的笑容,总是让她有种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的感觉,有心想宽慰他几句,又找不到合适的用词。 这时候,西方天空忽然出现了一颗流星,它由北向南的冉冉滑过天际,那长尾巴上亮澄澄的橘黄色光芒在宁静的夜空里极是璀璨夺目。 周徵言一把抓住了慕容暄的手,惊喜的喊:“看,阿暄!有流星唉!” 据说对着流星许愿会实现哦,那要不要赶紧许个愿? 但流星似乎对慕容暄没有什么吸引力,他看也不看,只是低头看着某处,忽然间满脸的笑意。 周徵言顺着他的目光一看,要命啊,自己怎么握了他的手?!当下就飞快地松开了,她低着头满脸飞红,一双素手在自己胸前不安地绞了又绞,刚才,自己是不是太孟浪了? 慕容暄含笑望着她,夜色里他的双眼漆黑晶亮,还映出了两个小小的她。 周徵言的脸更红了,同时更加羞赧和不安:刚才看到流星真是太高兴了,都有些忘形了,他不会笑她吧? 可不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啊? “哈哈!”慕容暄却真的笑出了声:“言言,你总是这么害羞,不过握个手而已,没事的。要不,你再握一下吧?” 这话太过于直白露骨,简直是捅了马蜂窝,周徵言更是羞恼,当下就抬手去拍他:“你还说!” 这可是她第一次主动去握男生的手,以她平时的性情,想想都觉得这举动有些轻浮了,实在太不好意思了,别再说了啊。 慕容暄哈哈大笑,被她拍了也不躲闪,口里还是说:“别,别打我呀!我手给你握,真的!” 说完,他真的把手伸到了女孩儿的面前,还眉眼弯弯、情意殷殷地说:“言言,我的手,你想握多久都行。” 他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很好看,但即使再好看,眼下让周徵言再主动去握一次,她也是不敢的。那会儿的女孩儿,只要能多看他几眼,再和他说上几句话,就很满足了,像这种男女间的肢体接触,她是想都没想过的。 夜色下的慕容暄,双目盛满桃花,向她灼灼而视,他在等她主动去握他的手。 他那双眼睛生的太好,像会说话一样,让周徵言一时之间方寸大乱,像受了它们的蛊惑一般,她将手缓缓地放入了他摊开的掌心。 他的手微凉干燥,像一块上好的美玉…… 忽然间,周徵言浑身发热地睁开了眼睛,四下里黑漆漆的,少年和流星一下子都不见了。 这时候,她才明白过来,原来,是一个梦啊。 梦里自己竟然摸了慕容暄的手?那个场景,光想想都让她的脸上发烫。以前她也多次的梦到过慕容暄,但像今天这样的肢体接触,她从来没梦到过。 这是第一次,但那触感竟然跟真的一样。 “羞死人了!”黑暗里,女孩儿一把拿床单盖住了脸:“真要命——周徵言,你怎么敢去握他的手?这是要变坏了啊。” (后记: 很多年很多年之后,周徵言还是会梦到慕容暄,但那时的梦境和这次的甜蜜情浓完全不一样了。多年后的梦里,他们总是相对而立,默默对望,双方没有语言交流,也没有肢体接触;甚至有时候,梦里还会下起寒冷浸骨的大雨。 梦里的他们相互凝望,两个人的眼神都是那样的凄楚悲凉和无望,然后他们就开始哭,双双撕心裂肺的哭,她的心口也会跟着痛的喘不过气来。 每次梦见,每次都是双双撕心裂肺的哭。 每次梦醒,周徵言的眼角都泪痕宛然,心口那种让她喘不过气的疼痛也会久久的不能散去。 每次周徵言都很是无奈地想:“到底欠了你什么——这么多年了,做个梦都让我难过!”) 注: 1、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出自:《汉乐府古诗十九首》 2、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出自:唐杜牧《秋夕》 第54章 日记 周徵言趴在二楼的栏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宿舍大院儿。今天是9月4号,新生报到日,她一直在等慕容暄。 斜阳出东方,照一片秋景,天地间已隐隐约约有了几分凉意。女孩儿在楼上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慕容暄踩着单车,晃悠着进了宿舍大院。他虽然个子高大,骨架却并不粗壮,跟别的男生相比他甚至还要更为纤长些,所以人看起来就分外的高挑纤瘦,他骑在单车上的时候,会微微的弓着腰,看起来就是一副懒洋洋的慵懒模样,但在女孩儿的眼里,这却成了一种任何人都模仿不来的舒缓从容,她似乎怎么也看不够。 看着他把单车停在了走廊下,周徵言一时之间大发感慨:他现在是高一新生了,终于能和她同校就读了,他们俩以后再也不用分隔两地啦! 而且下了课就能见着面,想想就让人高兴,实在是太美好了! “阿暄!”周徵言压着嗓子唤了他一声,她太兴奋了,再不克制一下,只怕会忍不住笑出声啊!不行,要矜持! 慕容暄应声抬头,见到她,当下就是一笑:“言言!” 他穿了一件墨蓝色的黄领外套,阳光里越发显的明目皎齿,像不谙世事的美少年,周徵言的心突地一跳,脸上的笑意终于荡漾开来,使得平日里带了些苍白的容颜增添了一份明媚,一时之间笑靥如花。 楼下少年看着她,又是微微一笑:“言言你等我一下!” 周徵言看着他转身进了宿舍,虽然不知道他让她等什么,但她还是乖乖地的站在栏杆那里等着。慕容暄的宿舍在117,她的在219,嘿嘿,其实两个人离得还是挺近的。想到这里,她又美滋滋的笑了。 哈哈,这姑娘太容易满足了。 慕容暄很快从宿舍出来了,手里拿了一本日记。周徵言这才记起,她暑假里在电话里跟少年这么说过:“阿暄啊,你平时有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啊?我想看看你写的日记。” 那会儿少年好像说他自己是不怎么写日记的。如今他拿了日记出来,莫非是已经写了,要给她看么? 想到这里,周徵言当即转身下楼。 慕容暄已经在楼梯口的伸缩门那里等着了,他看到女孩儿满面笑容地向自己走来,当下就伸出手将那本日记递了过去。女孩儿双手接了,又仰头看他,暑假里见面不便,她都一个多月没见他啦,如今可要好好地多看看他。少年并不闪躲,大大方方地站在那里任她看,他沐浴在浅金色的晨光里,身上像是镀了一层光环一样,让女孩儿一时之间只觉得他恍若神人。 周徵言总觉得自己平时有好多话想给他说,可一见着他的面,她竟然就全忘掉了,眼前只剩下他那张让她魂牵梦系的笑脸。她当下也就什么都不说了,就是盯着人家看。 看吧,这姑娘的脑子又不够用了。 一时之间,两人站在楼梯入口处,一个长身玉立,一个笑靥如花,双双两厢对望,唯有时光静好。 这样子过了好一会儿,周徵言还是在看慕容暄。少年终于抵受不了这么直白的目光了,准备开口让她回去。少年先是含蓄的笑笑,将双手放在女孩儿的肩头,将她轻轻扭转了身子,然后自己在背后轻推着她往楼梯那里走,嘴里还低声劝哄:“好啦,好啦,看够了啊,言言你快上楼去吧。” 可能是刚刚开学,慕容暄还有好些事情要忙,例如整理宿舍什么的,女孩儿想到这一层,即使眼下十分的不舍,也只好抱着那本日记,听话地上了二楼。 (注: x中的男女生共用着同一栋宿舍楼,一楼全是男生宿舍,二楼以上才是女生。学校不允许男生上二楼,所以楼梯入口那里才会装有一道不锈钢的伸缩门,宿管员老宰平时就在门旁的那个小房间当值,到了晚上10点钟他就会准时的锁门,熄灯。) 回到宿舍,周徵言爬到上铺靠墙盘膝坐了,红着脸盯着少年的那本日记,她的心跳得厉害,马上就能看他写的日记啦,实在是有些太兴奋了。女孩儿勉强定了定神,又搓了搓手,才郑重地把慕容暄的日记本翻开…… 咦? 没想到,他的日记本除了名字,里面只有寥寥几篇日记,几分钟的时间,她就看完了。 ——唉,这家伙! “他大概没有写日记的习惯,还写得跟流水账似的……”女孩儿不由撇了一下嘴巴,她本来是想通过他的日记,多了解他一些的。哪知道他是个懒人,日记只写了三篇。 女孩儿又有了微微的失落,让他写日记这种事还是算了吧,有些事啊,不能强求。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个人觉得,即使作为学生,也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记日记的爱好和习惯的。言言是从小喜欢看书、喜欢写东西,那写日记对她而言就是很平常的事了,也轻松的多。但慕容暄就不一样了,身为男生的他似乎更为热衷于打篮球之类的体育运动。因为之前是言言说想看看他写的日记,才勉为其难写了那么几篇让她开心——谁知道还被人家认为他写的太少了呢。 如果慕容暄得知言言此刻的想法,不知道又会作何感想?有这样一个爱读书、爱写日记的女孩儿做女朋友,他会不会觉得压力甚大? 还有回信的事情,因为言言不擅于表达情感述求,她总是把心里话写在信纸上给慕容暄看。但慕容暄从未给过回信,一封也没有。言言为此还失落和不开心过,却又对他这样的做法无可奈何。 我私底下猜测哈,可能是慕容暄因为自己的文笔不好,所以他不敢、不好意思给言言回信——之前他就曾当面说过,说言言的字比他写的好。换句话说,慕容暄似乎擅于藏拙。 女孩儿每次看他时那痴迷里含了仰慕甚至是崇拜的目光,他不是没有感觉。可他自问自己也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会生病,学习一般的普通学生,不是圣人,他搞不懂她那目光里的仰慕从何而来。所以,他才会不止一次的问她:“言言,你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什么?我也不知道。”言言每次都是这样的回答。 但是,喜欢了就是喜欢了,一定需要理由吗?) 第55章 改名 开学一周后,周徵言在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高一二班的班主任庾宸燕,并从她那里得知,慕容暄已经将名字改成了“慕容语”。 周徵言对此一时之间感到不可置信。之前还在初中的时候,少年就曾经跟她提过要改名字的事情,但她那会儿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故未曾表态,心下也有些不以为然:名字一般都是为父母所取,也代表了他们对孩子的美好期望,哪能说改就改呢?再说了,她觉得“暄”这个字很好,姓名学解释“暄”字为“智勇双全,清雅荣贵”之意,况且,“慕容暄”这个名字让人一眼看去就觉得温暖,很不错的。 而“慕容语”,是个什么寓意呢? “是因为我的名字里有个“言”字,你就要叫“语”吗?但我的话真的不算多啊!”女孩儿偶尔也会这样瞎想一下,但这个想法会让她觉得自个儿太过于臭美了,所以这想法就很快被她推翻了,做人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好。 总之在得知少年改名之后,她当下心里只有一句感慨:这个少年啊,还真是率性而为,他说过要改名字,没想到还真的改了。 女孩儿一直很想问问少年为什么要改名,然她的脸皮一贯是薄的,她害羞着不好意思去问,所以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少年当年改名的原因。 他为什么要叫慕容语呢? (不管原因如何哈,从这里开始,我们大家就要称呼慕容暄为慕容语啦!) 周徵言之前在这所高中读书,除了宋昀、慕容语的表妹路菲等有限的几个人之外,她几乎跟谁都保持着很深的距离感,同时也并没有什么归属感,所以她有时会觉得自己就是一片无根的浮萍,孤苦无依,萍踪不定,心下自然悲伤难免。但慕容语的到来,让这一切都改变了,她竟然由此感到了莫大的安心。所以不管慕容语是什么原因选择了就读x中,她都由衷的感谢、感激他,也一度真的感到开心。 刚读高一的慕容语,比复读时活泼了许多,情绪也外放了一些,笑容也回来了,在校园里还会时不时的唱唱歌,一副开朗阳光的邻家小哥模样。见他如此,周徵言也很是高兴。 俩人平时在校园里遇见了,总是相互笑笑,但那相视一笑里所包含的情意,唯有他们两个才懂。 高中的日子总体是繁忙枯燥的,可因为有了他的到来,女孩儿竟也不觉得苦了,她甚至开始盼望着去上那每天十分钟的课间操,只为能在楼前大院儿里多看他一会儿。她所在的上铺正对着宿舍的南窗,如果慕容语刚好在一楼水管那里洗漱或是洗衣服的话,她坐在床尾就能望到楼下的他。每天的晚自习后,她都爱趴在栏杆上,看一楼的他打水呀、刷牙呀,却怎么也看不够。少年知道女孩儿在楼上看他,总会时不时的抬起头来回应她,他望着她温温柔柔的笑,即使两人说不了话,也每每让她心如鹿撞,觉得自己幸福的不得了。 这天晚上,慕容语在楼下洗衣服,周徵言在二楼倚栏看月默默陪他,她打算等他洗完衣服了自己再回宿舍。过了一会儿,少年走近廊下,抬头轻轻叫她:“言言!” 那晚的月光如银,越发衬出他俊颜如玉,几可入画。她低头呆呆地看他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嗯,怎么啦?” “帮我晾件衣服!”他说完就把一件衣服扔上了二楼。 女孩儿忙伸手接住了,原来是他的一件篮球队服,因为刚被少年洗干净,还带着隐隐的洗衣粉香气。衣服濡湿冰凉,她却只觉烫手——这还是生平第一次碰他的衣服,想到不久之前它还穿在少年的身上,她当下羞的脸都红了。女孩儿强装平静,素淡着一张脸小心翼翼地把衣服晾在了二楼的晾衣绳上,楼下少年说“谢谢”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敢回,直接躲回宿舍里去了。 慕容语的东西于女孩儿而言都有一种莫名的神圣感,那件衣服晾干之后她并不敢试穿,只是红着脸抱在胸前感受了一下,之后又偷偷在身上比划了一下——这件队服她竟然能当短款连衣裙穿了,慕容语的个子也真高。 每晚就寝前的宿舍里,都是叽叽喳喳,热闹非凡的。女生们谈天说地,五湖四海的乱侃,她们还会议论学校里的男生们和女生们,说这个帅呀那个美的,所以不得不说啊,女生们其实都是挺八卦的。 大概是慕容语的个子高大,相貌也实在出色,甫一入校就引起了好些人的注意,很快就连周徵言所在的宿舍也开始谈论他了,她们会说他帅,说他好看什么的。听到自己的心上人被舍友们夸赞,女孩儿的心里一时之间也美滋滋的,与有荣焉。 但女孩儿在暗喜之余,又微微惊讶,她记得书上有这么一句话:“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她自己是不喜欢也不惯于议论别人的,也没时间议论——喜欢慕容语都还怕来不及,女孩儿就想着能多看看他,多想想他,她实在没有时间和精力再花费在别的方面了。 大多时候,她坐在上铺看着自己的书,听到她们议论学校里的出彩人物,偶尔也会笑上那么一笑。但她想不通为什么舍友们每天会有那么多事情可以议论哇? 一二班有个叫梁学敏的女生,那会儿竟然经常主动找周徵言聊天,这也让她感到困惑。她们俩并不同班,无缘无故的,她想不通那个小女孩为什么爱找自己聊天。难道是因为她们两个宿舍相邻,所以梁学敏她爱串门吗? 那天晚上在宿舍门口,几个女生靠着栏杆聊天,又聊到了慕容语。在一旁的周徵言还没反应过来,梁学敏就直接对她说:“学姐,慕容语可是我们班最帅的男生哦。” 周徵言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直白的跟自己评论慕容语的容貌,当下就是一愣。 慕容语的眉目轩丽,又高大俊秀,外形条件毫无疑问是非常不错的。但他是周徵言放在心尖儿上的人,她并不愿意他被那些女生们一直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会让她有种被冒犯的感觉。所以她不想继续那个话题,梁学敏的那句话她就没有接腔。 所以呢,周徵言同学就把天给聊死了。 (我猜测哈,言言这姑娘,可能潜在着很强的独占欲。) 第56章 难言之隐 太阳微偏,天空明净,金风飒爽,这天又是北方秋季里常有的晴朗天气。 周徵言走进了职工楼的过道里,她低眉敛目,默默独行,看上去竟有些心事重重。 因为慕容语又感冒了。 俩人再次同校读书之后,大概是因为双方每天都能遇见,平时接触也较复读时为多的缘故,女孩儿就渐渐发觉,很多时候慕容语说话都带着重重的鼻音,特别是在入了秋之后,天一凉他就频频感冒,几乎每个月都有那么三两次。这让周徵言又无端的感到恐慌,但她也实在不太敢往深处去想。——她记得年前时慕容语也是病痛不断的,那会儿是三叉神经疼,后来就查出了脑瘤。那现在他这频繁的感冒,又是怎么回事呢? 庾宸燕在这时从对面走了过来,她手里还端着一个刚洗过的不锈钢饭盒,看样子像是刚从饭堂回来。 见到她,愁眉不展的周徵言莫名就是一喜,下意识地扭头前后看看,整个过道里眼下就只有她们两个人,鬼使神差地,她迎了上去,一句话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庾老师,我想问问,慕容语他……他学习怎样?” 周徵言本来是想问下慕容语术后的身体状况,话出了口却骤然发觉自己考虑不周,这个问题拿来问庾老师似乎莽撞了些,再说她也未必知晓,当下就把问题硬生生改成了“学习怎样”? 因着慕容语频繁感冒,周徵言都担心的慌不择路了,竟然冒失地去问了他的班主任,唉,但凡牵涉到慕容语,她就变的不像她了。 “他学习很用功,但学习一般。”庾宸燕倒是直言不讳。 “谢谢,我知道了。”忽然间,周徵言觉得自己不能再问下去了,说多错多,如果不小心被慕容语知道了,引起了什么误会,就麻烦大了。 返回教室,女孩儿脸上的神色还是绷的有些紧,自1999年高考扩招以后,考大学比考高中要容易些,就算慕容语目前的成绩一般,将来考个专科想必也应该不难。她眼下最关心的是他的身体,可偏偏这个问题她没法子问,实在是怕他误会。 次日周徵言回家吃午饭,母亲做了平菇炒肉,那是他们姐弟俩最喜欢的一道菜了,她恨不得一下子吃两碗。快吃完的时候,坐在桌子对面的母亲忽然问了一句:“言言,阿暄复习了一年去上的高中,他的学习怎样?” “听他班主任说很用功,但成绩一般。”周徵言正埋头大朵快颐,见母亲询问,快速把饭咽下去,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天气一凉,他总感冒;还有,妈妈,他改名字叫‘慕容语’了,不再叫阿暄了。” 后面的这句话刚一出口,周家母亲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全身一震,猛地抬了头去看周徵言,那目光沉甸甸的犹如实质,像是扎在女孩儿身上一样,简直让她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自有记忆以来,周徵言还从没遇到过母亲这样严肃的目光,当下就是心悸不已:妈妈的反应怎么这么大,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母亲还是一直在看她,客厅里本来闲适温馨的气氛骤然间紧张了。 周徵言捧着自己的小半碗饭,看着母亲那深沉又异样的表情,内心忐忑,再无食欲。 似乎是过了许久,又或许仅是一念之间,只见母亲轻轻搁了饭碗,像是浑身突然没了力气似的靠坐在椅背上,她口气发凉、却又不轻不重的说:“他会感冒很正常。当年你爸爸手术之后也是这个样子,经常感冒,这是后遗症之一。” 说完,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愿想起的往事,直接起身出去了,碗里的饭竟然都没有吃完。 周徵言心脏猛地紧缩,只觉得浑身发冷:经常感冒也是后遗症?那慕容语会不会……她立马摇了摇头,拒绝把他想的太糟,却更不敢深想母亲说这番话背后的含义,但母亲那种欲言又止的神色总让她感到深深的恐慌。 这天的晨间起了大雾,整个校园都浸润在白茫茫的雾气里,影影绰绰的犹如仙境,深吸一口气,那凉意侵入肺腑,似乎天地间都是清新的霜霰味道。 周徵言从饭堂回来,刚转过职工楼,远远的就望见一个人站在高一2班的门前。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女孩儿就悄悄走近了几步,驻足观看,那是个高大的男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身形松柏一般的笔直,那背影竟让周徵言感到说不出的亲切。 当看到慕容语从一2班教室后门出来的时候,周徵言心下就有了眉目,如果没猜错,门口那人应该是他的父亲,因为他们两个的身形很像。他们父子俩看着像是在说很重要的事,有了这个认知的女孩儿当下就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尽量稀释自己的存在感,没有上前去打招呼。只见父子俩站在一起说了一会儿话,之后他们就一起离开了学校。周徵言对此禁不住的就有些担心,但之后整整一天,慕容语都没有在校园出现。 直到第二天中午,周徵言才在教学楼下看到了他,她不顾他的身边还有着一个男生在,跑上前去直接问:“阿语,昨个儿早上我看到你爸爸来找你,怎么了?” 慕容语低头看着她笑笑:“没事,我爸带我去复查。医生说了,术后要每年复查一次。” “那……你还好吧?”这句话周徵言问的很小声,她仰望着他,期待着他能回答,她之前一直是不敢问的,怕听到不好的消息,也怕他误会。 那会儿慕容语做完手术已经一年多了,她一直很想知道他到底恢复的如何,但一来自己的父亲是因这个病去世的,二来因着他们两个是恋人关系,日后是要结婚的,她就怕他多想,就始终无法不着痕迹地亲口去问这个问题。 今天也是刚好知道他去复查过了,才敢这样当面问他。 慕容语双目又柔若桃花般的看着她,温温柔柔的开口:“嗯,我很好,一切正常。” “那你还是去的bj复查吗?”一天时间就能往返,这速度够快的啊。 “不是。去了焦作,他们那里也有检查设备。”慕容语说着,又笑了笑。 到了那个时候,周徵言才终于长出了一口气,跟着笑了笑。 那次谈话,是他们两个认识的那么多年里,关于少年病情的唯一一次谈话。当年周徵言的父亲在手术之后,身体一直不是很好,35岁那年因此病复发而撒手人寰。由此思及慕容语,她也就好怕他也过不去那道坎儿。她从来不曾因为这个而嫌弃过他,却怕慕容语会多想。所以相识的那么多年里,她没有跟他提及过自己父亲病逝的原因。其后每年慕容暄过一个生日,她暗地里就偷偷的开心一回,如果她刚好在老家,还会跑到那白玉娘娘的庙前,焚香跪拜,祈愿他诸事顺遂,强健安康。 慕容语在2000年的下半年一共来周家找过周徵言两次,周家母亲每次都很热情的招待他,没有表露出丝毫的异样。 ——这让女孩儿在暗地里,大大的松了口气,却又摸不准母亲的意思:她老人家不止一次的强调过那个病可能会复发,可又不阻止他们来往,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第57章 情之所起 慕容语复诊后,又过了月余,天气骤冷,花凋叶黄,树木萧条,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入了冬,放眼望去但见一片萧瑟,唯有郊区那一望无际的麦田翠青如茵,是这遍地幽暗的初冬里唯一可喜的颜色。 这天午饭后,周徵言没回宿舍,直接进了教室,刚走到课桌边上,就听到同学们嚷嚷“刘恒文来了!”,下意识的,她就朝门口看。 多日未见,刘恒文的个子高了,气色看着也很是不错,他身穿黑色毛呢外套,内搭灰色毛衣和白衬衫,她当下就觉得他比以往成熟稳重了好些。印象里,这还是他第一次穿黑色,却也衬得那面容更加白净了。 匆匆一瞥之后,周徵言低下了头,他的到来让她猝不及防——为什么会在今天来? 刘恒文进了教室,径直在她身后的那个空位上坐了,这一举动让女孩儿有些纠结,她缩在座位上,心里一片兵荒马乱,难得他不计前嫌还肯坐那个位置,她却有些愧于面对人家。同学们都围着他寒暄,她听着身后的他极有礼貌地回答着同学们的问话,心下更是纠结,自己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昨日种种昨日死,今日种种今日生。” 过去的事,唉,不提了。 挣扎了许久,周徵言终于扭身回头,刘恒文竟然一直在背后默默看她,那双微挑的凤眼,依然光辉夺目,她看着它们,问:“你……现在还好吧?” “我还好,”见女孩儿终于肯和他说话了,刘恒文的凤眼里竟是一片水雾缭绕,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语带感慨:“我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了……” “过去的事,算了。”周徵言默了默,回了这么一句话,那些年少的过往曾经,和他的退学,到底在她心上留下了痕迹,让她愧疚不已,心生悔意。 “你怎么会在今天……?”“徵言你能不能……” 没想到,两个人竟然同时开口说话了。 周徵言不由失笑,说:“远来是客,刘恒文你先说吧!” “徵言,你能陪我到校园里走走么?”刘恒文的双眼里含着小心翼翼和令人不易觉察的期求,是怕她会拒绝么? 他那双凤眸生的太好,它们本就该是如两汪清水般清亮的,像之前那种阴沉又积郁的眼神,她根本不想看到。 “好。”周徵言听到自己这样说,只见刘恒文当下就是一笑,眸间灿然生辉,似乎又是那副初见时的秀气模样了。 两人在校园里闲闲的逛,刘恒文步伐舒缓,不时的左右看看,脸上显出追忆的神色,他可是后悔了当年那草率负气的退学决定? 周徵言却是愧疚各半,如果当年她没有单方面开始和他冷战,她肯好好把齐文说的事向他问明和说清楚的话,他是不是就不会退学了? 俩人各有怀抱,心思迥异地走到了宿舍大院儿,西侧车棚正对着慕容语的寝室,也不知他这会儿是在宿舍睡觉,还是在教室看书? 刘恒文竟然在西侧车棚那里停了脚步,他望着车棚下的单车,满脸向往,忽然间就叹了口气。 “怎么了?”他好好的叹什么气? “这里,”刘恒文看着她,指指那车棚下的台阶,落寞一笑:“之前在这里晕倒过一次,在你嘱我‘长跑要小心’后不久。” 周徵言点了点头:“我知道,那次我看到他们抬了你去医务室。后来……后来就听说你住院了。”想起他的病,她就心中有愧,人家一个病人好不容易考到了高中,却因为她的误会和冷漠而退了学,她还真是个坏蛋。她摸了摸鼻子,又问:“你现在怎样了?在做什么?” “没有做什么,我在家静养。”刘恒文的凤眼,又是一派水雾缭绕,还起了丝丝的迷离,他定定地看着女孩儿,说:“徵言,你知道么,那次犯病住院后,我父母本就不愿让我再出来读书的,可我想起你对我说的那句话,放不下,还是来了……” 初冬的阳光明洁淡雅,为刘恒文周身镀上一层润白的光芒,他还是印象里优雅柔和的样子,可那双凤眸却带了细细碎碎的伤感,遮也遮不住。想到这份伤感是自己这个坏蛋带给他的,她就更是眼眶酸涩——她自认背负不起这样的一份深情,也实在无颜面对他。 懊悔里,她低了头,心中苦涩不已:“是我不对。你青春年少,在教室里摸摸心上人的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是我少见多怪,竟以为这样就是‘风流’,就是‘放荡’,就是‘不干净’……总之,是我自己太过偏执和极端,从而误会了你。如果可以,我倒宁愿自己从未和你说过话,那样一来,也许你现在还在学校里好好地读着书呢!”一番带有悔意的话说完,她更是愧疚,自己当初为什么会那样对他?为什么不能把事情好好的问清楚? 许是不忍见她如此懊悔,刘恒文出言安慰:“徵言,都过去了,已经没事了。”即使当事人已经不介意,可当初不问缘由的误会和冷漠他,她却不能转眼就忘,此后多年,每每想起,良心难安。 在宿舍大院里转了一圈,刘恒文的眼尾又带上了那抹红晕,眼里却有着丝丝不舍,他看着女孩儿,柔声开口:“我……今天就是过来看一下你。徵言,你送送我吧?” 这一次,周徵言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他。——她有种直觉,也许这一送,他和她就永远不会再见了。 俩人走在校园的道路上,两旁的松柏高耸,几可遮天蔽日,却依然能看到头顶上方那一线湛蓝如洗的明净晴空,暖暖的阳光自树叶的缝隙间透射而下,在灰白的水泥路面上形成了大小不一的圆形光斑。 校门外,等着公交车的时候,周徵言终于把自见到他就一直滚动在心里的那番话说了出来,她看着那双凤眸,缓慢而又清晰地说:“刘恒文,回去好好休养。今天是你生日,——即使你没说,我也知道。可我身无长物,没什么可送你,就在此祝你从此诸事顺遂,健康幸福吧!你要好好的,知道吗?” “托你的福,我一定做到。你也要好好的。”刘恒文的眼内闪着泪光,眼尾更红,却还是强撑着,给了她一个莫大的笑容。他之所以选择今天来,就是想再看她一次。却不曾想,她还记得他的生日。 “好,一定。”周徵言心下更是愧疚,努力地答应了。 送刘恒文上了车,直到车子再也看不见了,周徵言才转身回校。 从此以后,她和他真的再也没有见过面。 自古都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也许再过些时日,二四班的同学们就会忘记了他们班曾有过一名叫刘恒文的同学。唯有她周徵言,偶尔午夜梦回的时候,会猝然的想起他。 惊鸿一面,俊美无双。 周徵言是个道德观念很强的人。当年的她自认言行无差,就分外不能容忍,自己顶了全班同学的异样眼光而与之来往的(尽管这种来往带了很大的被动性质),是个被人形容为“风流”、声誉不佳的男孩子。 那会儿的大家都只有十六七岁,试问谁能够承受得起“风流”二字? 因为“风流”一词而误会一个人,还害得他为此中断了学业,这是周徵言人生里背负的第一份良心债。她为此在心里对自己说:“周徵言,你大概是一个肤浅、又着相的人。” 第58章 醋意 周徵言两手抄兜走在初冬的校园里,心下五味杂陈。刘恒文在他的生日当天,专门跑来学校看她,感动之余,她又觉得愧疚,确切的说,她是后悔了,后悔自己当年不该那样对他,一想起他为此中断了学业,她就觉得良心不安。也许如今的刘恒文已将他们之间的那些前尘过往全然看淡,也并不需要她的忏悔,她却还是近乎执拗的觉得:自己尚欠他一句道歉。 可惜刚才刘恒文走的匆忙,也没有留下什么联系方式,让她想亲口跟他道个歉都不能够。 (后来的后来,周徵言开始尝试着寻找刘恒文,她在人人\/网注册了寻他的相关资料,也在qq的高中同学群里询问过谁和他有联系,也打了电话去高中找赵越老师问他的档案资料,也在微博和微信上寻找姓名为‘刘恒文’的用户,却终无所得…… 最后,她托了身为户籍\/警的同学去查,期盼着能找到他,那位同学却表示爱莫能助:“虽然户籍系统全国联网,但一定要有身份证号码才能查。” 她怎么可能知道他的身份证号? 对于刘恒文,她知道他是南关人,知道他是1983年农历十一月的生日,除此之外,她一无所知。 人海茫茫,蓦然回首,他已杳然无踪。此后经年,午夜梦回的时候,猝然的想起他,总会良心难安。 到底怎样才能找到他?到底何时才能跟他亲口说声“对不起”?他们还有没有相见的一天? 怕只怕,这一世,她周徵言终是欠了他刘恒文那句道歉了。) ************************************** 晚自习上课前,周徵言在教学楼前见到了慕容语。 少年站在廊下,双手插兜,长身玉立,但他只是看着周徵言,不说话,而且面沉似水,隐有愤愤之色。 “你怎么了?”周徵言有些疑惑。 “没事。”慕容语简短的回复,他的语气极为温和,语调却又极冷。他看向她的目光也是黑沉沉的,还无端带了点迫人感,这幅模样明显就是在说“我不高兴”嘛! 是谁惹他了? 周徵言心下琢磨,他这模样,和年前照毕业相那天有点像啊,那时候他的目光也是这般带了种沉沉的迫人感,当时把她看的反应不能,今天他又是这样盯着她看,还不说话,这到底怎么了嘛? 印象里,自相识以来,慕容语温柔随和,舒缓从容。虽然在北上归来后他脸上没那么多的笑容了,甚至有时候还会带了那么一点隐隐的孤僻,但多数时候他还是温润如玉,简单美好的。像眼下这般面沉似水,冷若冰霜的模样,周徵言还是头一次见。 真想不明白他眼下是怎么回事。 慕容语还是不言不语的杵在廊下,生生把自己站成了一根树木桩子,两人间的气氛突如其来的尴尬了。周围不断有人来往,不时就有人朝他们投来意味不明的一瞥。周徵言一点也不想被人围观,却又不能把他撇下独自走开。本来就因刘恒文一事而心下郁卒,今晚又猝不及防被慕容语莫名其妙的疏离一噎,当下浑身犹如被撒了一捧雪末子,只觉得透心瓦凉,一时之间竟有些生无可恋的感觉。 今天到底怎么了,有话不能好好说么? 除了慕容语,很少有人能走进周徵言的心,也很少有人能牵动周徵言的情绪。 没有认识他之前,她一个人独来独往,静静过活,她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可认识了他之后,因他而喜,因他而忧,从此她大半的精力和喜怒哀乐都留给了他。 ——她在乎他甚于她自己。 慕容语一向温和亲切,今天这冷若冰霜的模样,当真令她疑惑不解,尽管周徵言心下郁卒,还是关心地问了一句:“阿语,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慕容语答复的很快,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一次,她竟然觉得他是气呼呼的了,似乎是,嗯,在跟她怄气? 莫名其妙啊,他们白天都还没来得及说话,自己哪里得罪他了嘛? “你是在生我的气?”周徵言真的觉得莫名其妙,“我哪里得罪你啦?” “徵言!”慕容语仍是气呼呼:“下午车棚那个男生是谁?” “刘恒文啊,怎么了?”周徵言还是不明白,“你看见了?那你怎么不给我打个招呼啊?”这人也是,既然都看到自己了,也不出来打个招呼。 “你们聊得那么开心,我不便打扰。”这次,他不但气呼呼,语气也是硬邦邦的了,但那气鼓鼓的模样,怎么看都像是小孩子在闹别扭。 她和刘恒文只是站在车棚下说了一会儿话,有什么不便打扰的? 电光石火之间,她恍然大悟,不过说几句话,慕容语怎么会是这个反应? 莫不是,醋了? 哈哈,周徵言有些乐不可支,原来他也会紧张她的,难得呀。她心下虽然为了这个认知感到开心,当下却也忍着雀跃的心情,赶紧跟他顺毛:“阿语,我的为人你应该清楚,不要多想。我跟他只是同学——应该说曾经是同学,他已经退学了,以后也不会再来了。”说到这里,她忽然有了些伤感,本来他不会退学的,都怪自己。 慕容语听了之后,神色有所缓和,也不知是她的话起作用了还是他自己想通了,他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终于给了她一个含蓄的笑容。 那天晚上,周徵言有些睡不着觉,因为她想不到慕容语也会吃醋,也会跟她闹别扭,这是因为他们两个越来越熟悉的缘故么? 不过,慕容语的醋意倒极为难得,他们相识那么多年,这似乎是他唯一的一次吃醋。 周徵言自认她和刘恒文之间没什么,所以在车棚那里说话的时候,即使车棚正对着慕容语的宿舍,她也没有顾忌。但没想到慕容语的反应偏偏这么大……以后,凡是与异性有关的事情,还是先多想想他吧,即使自己心无杂念,也得顾忌下他的感受。 第59章 醒悟 自从经历了慕容语那突如其来的醋意之后,周徵言开始学着谨言慎行,也尽量避免再给别人造成麻烦。在这种心态之下,她倒觉得日子过得好快,转眼间就是寒假。印象里,寒假时节总是呵气成霜,滴水成冰的,不但冷,还有好多的寒假作业要写,况且,如果慕容语不来周家找她的话,那就意味着将近一个月都看不到他了,所以她不怎么喜欢放寒假,总希望它赶紧过去。 冬去春来,草木萌生,转眼间,高二下学期开学了。在二四班,周徵言还是想静静地走完剩下的一年半时间,她等着和慕容语一起长大,等着他们能长相厮守的那天。 那时候已是2001年的阳历2月份,天气渐渐回暖,周徵言却突然开始频繁的拉肚子,一天折腾下来,浑身发软的几乎没了行走的力气,母亲陪她去医院检查,被告知需要住院输液。 头次住院,周徵言对什么都感到新鲜,她东张西望的,医院那会儿的人大概不多,所以过道里静悄悄的,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病床是那种小小的单人床,铺着白色的床上用品,看上去很干净。 躺在床上输液的时候,周徵言不自禁的就想起了慕容语,两年前,那人在医院的时候,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感到新奇? 应该不会吧,他自小病痛不断,去医院的次数估计比自己多的多,应该早就熟视无睹了。而且,他那会儿是去动手术,估计也没有心情对医院感到好奇。 周徵言一个人躺在那里东想西想加瞎想的时候,母亲回来了。 周家母亲把饭盒和洗漱用品放在了床头柜上,随后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前,伸手握了周徵言的左手,那双眼里担忧浓浓:姑娘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输液,这次得的这个血痢疾,虽然不是大病,可自家孩子生病,为人父母的哪有不心疼的?再说了,她之前和病人(徵言之父)打交道打的都怕了,所以每次孩子们生病,她都紧张的不行。 母亲担心着女孩儿,一直握着她的手不松开。 说来也奇怪,在母亲没来,周徵言独自一人的时候,她四下张望没有丝毫的睡意,可母亲一来,她竟然觉得有些困了,这一会儿的功夫,睡意腾腾的蒸上来,她竟然睡着了。 周家母亲望了望那吊架上挂着的瓶子,还有一半液体,得好一会儿呢!她仍是握着女孩儿的手,默默的在床边陪她。 周徵言一觉醒来,发现母亲还在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手,脸上还是溢满了担忧,好像生怕自己会丢似的。这个认知让周徵言在陡然间感到自己的眼眶酸涩难忍…… ——之前,她一度以为母亲是不怎么喜欢自己的。 周徵言天生喜欢画画,尤擅工笔,她有两个表哥就是在校的美术生。98年春季,她不听母亲劝阻,一意孤行去报了美术。学艺术从来都是烧钱的,美术也是,那会儿的美术生仅仅学费一年就要一万多。周家母亲只是一名普通的环卫工,一个人供养着两个孩子,如果周徵言成了美术生,如何供的起? 母亲为此大吼了她一回。 周徵言偏执偏激,从此就以为母亲是不怎么喜欢自己的,她有什么事也不怎么告诉母亲了,都是心里憋着、任其自行消化。她还觉得母亲就是比较喜欢小弟,反正从小母亲就跟她灌输这么一个观念:你要好好上学,将来考个好大学,毕业了挣钱供小弟读书。所以当初在初中,她才跟慕容语说,她现在不能恋爱,她需要考大学,挣钱养家。 可今天她只是住院输个液,就让母亲担心成这样,她才幡然醒悟:原来,母亲也是爱自己的。 也是在那一天,周徵言短暂的叛逆期结束了。她觉得为人子女,不该辜负父母的期许,既然母亲希望她将来挣钱养家和供小弟读书,那她照做就好了,这本来也是她的义务,她并不会推辞。 甚至,她还这样想,为了报答养育之恩,母亲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除了让她放弃慕容语。 三天后,周徵言出院,她在一个书报亭看到了一本印有谢霆锋的杂志,就买了,没事就翻来看看,看里面的谢霆锋。 同学们那会儿给周徵言的评语是:“文静寡言,不论人非。”但在周徵言连续买了几本与谢霆锋有关的杂志和照片后,他们对她又改观了:“没想到这位周同学平时不声不响的,竟然也会追星,还达到如痴如醉的程度,实在匪夷所思。” 张岚甚至特意跑来告诉她:“你喜欢谢霆锋,全班人都知道了。” 周徵言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觉得赧然又无可奈何还无语:只不过买了小谢先生几张照片,就被同学们传成这个样子,还全班人都知道?你们知道个啥? 谢霆锋俊美帅气,事业如日中天,他的那张脸对各个年龄段的人都超具杀伤力,2000年左右也刚好是他的颜值巅峰期,有相当多的人喜欢他,周徵言也不例外。但她也无比清晰的知道,自己对谢霆锋的喜欢,更多的是因为她不能时时的见到慕容语,不得已望梅止渴罢了,这份喜欢是不牵涉男女之情的。 (谢霆锋于她,确实有着特殊的含义,但绝非偶像。 说到偶像,周徵言其实是有的,从小到大,她一直敬佩着我们的周\/总\/理,“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甚至小时候,她的梦想就是当一名专门治理环境污染的官员。可惜现实从来都比梦想更为骨感,小时候梦想着从政的周徵言,在十几年后,只剩下了一个梦想,那就是和慕容语在一起。) 后来有些同学竟然开始跟周徵言聊谢霆锋的话题了。 那个时候,网络不如现在这么发达,周徵言也还没去过网吧,听听他们跟自己聊小谢先生,竟然还蛮有意思的。但谢霆锋是谢霆锋,慕容语是慕容语,她一向分的清,但不管她喜欢谁,她都没有到处宣扬的打算,有些人,还是放在心底,自己默默喜欢就好。 第60章 若即若离 对于慕容语能选择来x高读书,周徵言一度感到开心,为此她一直是在心里由衷地感激着他的。她也原本以为如今两个人同校就读了,就可以多很多见面和谈心的机会,那他们就可以好好地讨论一下未来的事情了。 可现实远非她想象。 从高二下学期开始,慕容语就很少理她了,平时俩人在校园里遇见,也只是相互对望笑笑,他和她其实并不怎么说话的。即使放假的大周末,他也不和她同行回家了。他这般时冷时热、若即若离的模样,让女孩儿觉得自己的一腔情愫无可寄托,总是为此在半夜里哭泣,她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这样对自己?平时学习紧张,说不上话,她都能理解,她自认对这份感情的要求不算太高,也并不要求他时时刻刻的陪着她,可是周末都放假了,难道在回家的路上也不能陪她说说话么? (写到这里时,我个人觉得言言这姑娘可能是比较偏向于精神爱恋的那种人,就是俗称的‘柏拉图之恋’。) 慕容语捉摸不定的举动让周徵言感到难过,感到彷徨,也感到前所未有的心累:她有男朋友,可又似乎等于没有,世上还有这样谈恋爱的吗? 在这样的患得患失里,周徵言再也无心致学,从那个时候开始,她的学习成绩开始下滑。 日子却仍是飞一般的流逝,转眼间高二已接近尾声。 五黄六月里,连风都是热的,热的如火如荼。 可那人的情感却还是一样的忽冷忽热。 高二地理会考的前夕,周徵言特意去找了慕容语,她想让他陪自己说说话。那天下午,两人在宿舍大院的单车棚下见了面,周围是来来去去的准备着回家的学生,只有他和她相对默立,中间一步之隔。 慕容语穿了一件白色短袖,浅蓝色的牛仔裤,很是平常的装束。他一直偏爱穿浅色系的衣服,个子虽高,骨架偏偏却又相对的纤长些,人看上去就会显得更瘦高些。 可周徵言总是能在人群里一眼就把他给认出来,尽管她的眼神儿一直都不大好。 (姑娘啊,如果,我是说如果哈,如果你在心里每天都把一个人想念和描摹了千百遍,那么在人群里,你是能把他一眼给认出来的。) 一开始,周徵言恼着慕容语平时不搭理自己,她就没怎么开口,低着头,跟他怄气。 慕容语就是站在女孩儿的对面,笑着将她望着。他很喜欢这样看着女孩儿、满脸宠溺的笑,那笑意直达了眼底,本来细长乌黑的眼睛也会变得水汪汪的,像桃花盛开一般,清澈又绚丽。 女孩儿抬头看到他这幅模样,就又一次的看得挪不开眼。 沉默了一会儿,女孩儿就又让步了,她幽幽开了口,问:“阿语,你平时怎么都不理我?”她的声音低涩,甚至还带了一丝哭腔,她等了他那么久,才等来了两个人同校念书的日子,为什么,他又忽然不爱理她了呢? “言言,你现在都高二了。我不想太多耽误你。”慕容语看着眼前的女孩儿,缓缓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他的声音清亮柔和,却让女孩儿在听了之后瞬间潸然泪下,这么简单又实际的一个原由,竟让她伤心了那么久。 “那你怎么不对我明讲?”抬手擦了泪,女孩儿又说:“我以为,你不喜欢我了……” “我以为,你会明白。”慕容语说完这句话,把视线移了开去,仰起头把视线投放进了那广袤无际的天空——那会儿的天空,在下午的五六点时分会呈现出一种极浅的淡兰色,看着很干净,却又遥不可及。 慕容语的声音,虽然很轻,但听着却让人觉得里面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怅惘。这和他的表象并不相符,他平时看起来就是比较爽朗的一个大男孩儿,但他如今的心思,却似乎有了不合年纪的深沉。 他的那句话让周徵言心下一凛,是啊,她都快要考大学了,也早就该把精力放在学习上的,可她却对他日思夜念,难以自控。 感情的事情,如果说是她想控制就能控制的,她还会这么患得患失么? 她是身不由己,情不由心啊! 如今听到慕容语说出了原由,她该怎么办? 又能怎么办呢? 沉默了许久,女孩儿觉得自己还是解决不了这些情感的困扰,当下只懂抬了头,去看她的慕容语,她对他一直都有种莫名的、近乎强大的信任,他有办法的吧? 见女孩儿在看自己,慕容语沉默了一会,忽然唇角弯弯地笑了,整个人都变得生动起来,一时之间眉目舒展,满脸灿烂,像个孩子般的单纯美好。他忽然间就微微弯下腰,拉住了女孩儿的左手。 这还是他第二次牵她的手。 慕容语手掌清瘦,掌心微凉,女孩儿却是本能的就感到羞赧,大院儿里还有那么多学生呢,她当下挣了一下,没挣开。 慕容语又是一笑,接着一低头,竟在女孩儿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温热柔软的触感自手背上传来,却像是过了一股电流似的,让她的整条手臂都是酥麻的了。 女孩儿害羞的同时,又大是羞囧,一双眼直直的瞪他:“你干什么,这么多人哪!” “怕什么?人要为自己而活。”慕容语仍是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的打算,他也终于开始大笑,双眼桃花再次盛开,绚丽迷人的令她挪不开眼。 “怕什么?人要为自己而活。”这句话,自慕容语从bj回来后,他就经常说给她听,但她其实不太懂。 “自从做过手术,我就明白,人应该是为自己而活。在bj时,当我一个人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从未觉得死亡会离我那么近,我也确实很害怕。但那个时候我想到了你,就对自己说,在老家还有个女孩儿在等我,我答应过要跟她一起去读x高的,我不能让她失望,我还有话要跟她说,所以,我得回去见她——我不能食言。 徵言,人要为自己而活,你明白吗?”慕容语认真地看着周徵言的眼睛,说了这么一长串的话。 …… 周徵言从不知道,慕容语能说出这么深刻的一番话来。她是知道生命很贵重,却还未曾亲身经历过那种死亡压身的感觉,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为谁而活。但他在术前的生死关头,想到的竟然是自己,这让女孩儿在瞬间有种很被他看重的感觉,当下只觉得自己更是喜欢他了,竟至于一时之间答不出话来,只懂痴痴的望他。 两人间,忽然就再次沉默了。 第61章 身在何处 当夕阳挣扎着跌入地平线,天色开始转暗,连视线也带了一些朦胧的模糊感。 昏暗的余光里,慕容语和周徵言默默的两厢凝望,他的眼睛晶光灿然,让她看的都有些入迷,认识他这么久,看着他由当初的年少青涩,逐渐成长为如今的矫健男儿,她的心也是欣慰的,还有什么,能比一对恋人的共同成长和进步更有成就感的呢?每次看到他,她几乎都要痴迷的挪不开眼,即使每天都在心里把他描摹了千百遍,也终不如眼下见面的这一刻来的真实。不自觉的,她就想要多看看他。 慕容语忽然欺身过来,将她一把拥住,然后使劲儿的往自己怀里揉。他的肩膀宽阔,胸膛结实又火热,女孩儿能感觉到他腾腾乱跳的心和急促紊乱的呼吸,虽然这是第一次被他拥抱,她心里却感觉到有种说不出的幸福和满足,如果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这样想着,周徵言从他怀里仰起头,痴痴的看他。 慕容语也一瞬不瞬的望着女孩儿,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特别明亮,就像是有两簇小火苗在里面闪烁跳动似的。 他要干嘛? 醍醐灌顶般,女孩儿明白了,要命啊,大院儿里还有着人呢,众目睽睽的,那样不成的,她当下开口就说:“我不和你接吻……” 话尚未说完,慕容语已低下了头,唇猛地向女孩儿的唇压下,那是一种带了少年狂热和阳刚的亲吻,霸道放肆的让她心如擂鼓却又喘不过气,这种感觉于她而言全然陌生,她有些害怕又有些紧张,就想去推开他。哪知道一挣动,他的手臂就更是用力的把她往他怀里收,那种陡然间的强悍让她无法抗拒,只得承受了他霸道狂热的吻。 一时之间,天地间似乎都是他阳光清冽的气息,在口鼻间充斥,渐渐的弥漫回转,让她不知身在何处。 …… 良久,唇分。 女孩儿弯下腰,双手撑在大腿上,大口大口的吸气,她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没想到他说亲就亲,实在是太大胆直接了,她一点儿心里准备都没有,当下羞的低了头,再不敢去看他一眼。 慕容语把手放在女孩儿背上,轻拍着给她顺气,口里还宠溺的责备:“笨死了,不会用鼻子呼吸么?” 周徵言听了这话,羞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也更加不敢抬头看他了,接吻于她而言还是第一次,这种事情哪有人天生就会的嘛! 她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好不容易得来的新鲜空气,当下却又觉得自己有了一种身有所属的安宁和甜蜜,这是他们俩今生的第一个拥抱和第一次接吻,虽然它们来的让她有些猝不及防,但竟然有种甜丝丝的感觉。 慕容语待她喘匀了气,再次拥住了她,力道很大,甚至勒得她都有些疼。女孩儿埋首在他胸前,听他的心跳如鼓,她有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嗯,这算不算他们已经拥有了彼此了啊? 慕容语的手在女孩儿的后背轻拍,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她就很是紧张地抗拒他,他的手却岿然不动。平时看上去那么温柔清爽的一个人,如今竟然这么的霸道强悍,让她生出了无抗抗拒之感,僵持了一会儿,她放弃了抗拒,由他去了。他紧紧地拥住女孩儿,似乎她是他手心里的宝一样。闭了眼埋头在他胸前,汲取着他那清冽又醉人的少年气息,女孩儿觉得自己快要化掉了。 “哎!言言!”慕容语突然轻唤了女孩儿的名字,声音里透着明显的愉悦。 女孩儿自他怀里仰起头,迷迷糊糊的看着他。 慕容语的双眼灼然多情,她看了只觉得脸更热,当下不敢和他对视,目光下移,看到了他水润饱满的双唇,它们的形状十分优美...... 周徵言的双手,也终于颤抖着、近乎虔诚的回抱了他...... 慕容语似乎是猛地吸了一口气,直接捧起女孩儿的脸,唇再次压下,又给了她一个很深的吻,直到她胸腔里的空气都快耗尽了,他才离开了她的唇。她一阵眩晕,觉得自己的胸腔像要炸开一样,只能再次大口的喘气。之后,他就一直紧紧地抱着她,下巴在她肩窝处轻轻磨蹭。她能感觉到他强烈的心跳,咚咚的,如同战场上的战鼓一样响亮。她双手回抱了他,在他胸前蹭了蹭,再次闭上了眼睛,真希望这是一个能够天长地久的拥抱啊。 慕容语的身上有种专属于他自己的男性气息,很特别,很撩人,她觉得自己好喜欢。 …… 夜晚的长风吹起,终于将紧紧相拥的他们惊醒,四下看看,宿舍大院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咳,该回家了。 街上路灯的灯光有些微弱,却能大致看到建筑物的轮廓。两个人都没有骑车,只是推了各自的单车在路上并肩漫步。 周徵言仍沉浸在初吻的喜悦中,脸都是热的,她真的希望眼前的这条路没有尽头,那他们两个就可以一直的这样走下去了…… 慕容语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徵言,我觉得我不是属于这里的。长大了,我想去南方……” 他想去南方?为什么,这句话他要在这个时候说? 周徵言一下子愣了:慕容语,既然你不会一直呆在这个地方,那刚才为什么又要亲我呢?你走了,让我的以后,怎么办? 她没有问慕容语这些,她始终内敛,也不善于表达,那样的话,她也问不出口。可初吻的喜悦,却被他这句话,给冲淡了。 那天晚上,女孩儿第一次知道了慕容语有要出去闯荡的想法,又一次的泪湿枕巾。从此,女孩儿就更感到了害怕,本来家人知晓了他之前的那场病就已经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压力,如今,他这边又说要出去闯荡。她害怕他是一位将风溶解在血液中的男子,要注定了去漂泊,不会为任何人而停留,包括她。 ——“人应该为自己而活”,不是他一直挂在嘴边的话吗? 但她也真的不明白,如果将来他要去南方,为什么又要在今晚亲她,这让她的以后,怎么办呢?有时候吧,她都觉得自己跟不上他的节奏或者说是思路了,都不知道他整天在想什么。 “慕容语,你走了,你让我的以后,怎么办?” 第62章 小恙 高二地理会考过后,是整整两个月的暑假。 慕容语有时候会来周家看望周徵言,大概是顾忌着她是女孩子,怕街坊有闲言碎语,每次他都是略坐一会儿,说上几句话,就回去了。 这天的空气闷热,天色阴沉,慕容语来了。周徵言把他领到客厅那张方桌边,两个人相对坐了,她扭头看了看室外,天色发灰,不禁有些纳闷,他怎么在这个时候来了,一会儿要是下雨怎么办? “阿语,你带伞了吗?” “没啊,怎么了?” “没事,我就问问……”女孩儿笑笑,没带也没事,如果真的下雨了,就让他等雨停了再走。 慕容语听了,也往室外看了看,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间就笑了,他看着她,很认真地问:“言言,要是等会儿下雨淋着我了,你会否心疼?” 有时候吧,慕容语总是会问些奇奇怪怪的话,‘言言,你为什么喜欢我?’,‘言言,你喜欢我什么?’又或者‘言言,我有什么好?’之类,周徵言有时是真的搞不懂他在想什么,这世上原本最复杂的就是人心,在她看来,没有什么能比没事就瞎揣摩别人的心思更为愚蠢的事情了。所以每次他这么问的时候吧,她都有些发愁和纠结,怎么他又这样问啦?她并不是烦他这样问,纯粹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欢他什么,所以每次都是回答:“我也不知道。”而他可能对这个回答不大满意,所以每次都是很含蓄的笑笑,有些莫测高深的意味。 不过,这次还好了,慕容语不问以前那些问题了,只是问下雨了她会否心疼他。 “傻瓜,我怎么会不心疼你?我喜欢你都怕来不及。”这句话周徵言眼下却只敢在心里这样回答他——这可是在周家,母亲就在那边沙发上坐着呢,被她听到怎么办? “不会。”犹豫了一下子,女孩儿还是违心地回答了他。 慕容语的眼神闪了闪,又低头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的情绪似乎在忽然间就低落了。 (几年后的一次信件往来里,慕容语曾在信里写了这么一句话:“那年暑假在你家,我问你如果下雨淋着我了你会否心疼,你说你不会……言言,你都不知道那会儿我心里有多难过。” 捧着信纸的周徵言对此感到十分的愕然,自己只是跟他开了一个玩笑,不成想他却信以为真的伤心了,唉,还真是开不得玩笑啊! 女孩子都爱说反话的,再说当时母亲还在场呢,她敢说心疼么?) 再后来,他们又聊了些别的话题,慕容语竟然还给周徵言画了一幅头像,他是用铅笔画的,画上的女孩儿眼睛特别大。虽然不像,但他如此有心,女孩儿就笑着收下了——她向来珍惜他给自己的任何东西。 ****** 日子飞一般的流逝,转眼间就是2001年的9月份,高三开学了。 从这学期开始,周家母亲跟女孩儿提了几次慕容语的事,话里话外几次隐约流露出对他曾患过的那场病的担忧。 这让周徵言感到深深的恐慌。 当年在知道慕容语得的是脑瘤后,她就害怕会遭到家人的反对,为此她小心翼翼地藏着掖着自己的心思,在她没有能力保护这份感情之前,她不敢让母亲知道她喜欢着慕容语。但如今听母亲那些话的意思,他们两个的将来依旧不容乐观。 母亲要是阻拦他们两个的话,她该怎么办? 那几天,周徵言昼夜思索,却还是找不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保护他们的感情,又能照顾母亲的心情,束手无策里,她又开始夜不成寐。 这天中午,慕容语在饭堂东侧的那棵枫树下叫住了周徵言,尽管她眼下心事重重,可看到他,她还是感到开心:“如今俩人同校念书了,自己能多看他几眼就看几眼吧,明年上了大学,还不知道多久才能见一面呢!” 慕容语微笑着望向女孩儿,忽然指着自己的眼睛下方,说:“言言,我发现好些人笑的时候,这里会凸出来,很好看。” 周徵言一看,了然:“哦,那是卧蚕。很多人都有的,你不也有么?” “可是,我想让它们更明显一些。”慕容语又冲她笑着说。 这一次,周徵言竟然觉得自己无话可答,她这几天为他们的将来忧心的不得了,夜里连觉也睡不好,他竟然在关心眼下的卧蚕好不好看? 这人,脑子里天天想啥呢? ****** 当天晚上,夜自习第一节快下课的时候,周徵言突然感到周身极冷,她索索发抖,冷的牙齿都在打架,咯咯的轻响。她长这么大,没有经历过什么大病痛,平时偶有生病也不过是感冒胃痛之类,像今天这样冷得浑身哆嗦的情况,前所未见。 好容易下了课,她摸索着去了医务室。校医拿体温计一量,讶然:“39度6?别吃药啦,直接打退烧针吧!” “好。”周徵言其实挺怕疼的,以往生病能不打针就不打针,但今天貌似烧的太厉害了,只能听医生的了。 打着针,校医还问:“怎么烧成这样?” 周徵言烧的昏昏沉沉,费力想了想,说:“不知道,吃晚饭时还好好的,就是刚才才忽然感到冷,很冷很冷,像冰块儿浸到了骨头里一样……” “没事了,”校医笑着安慰她:“回宿舍好好睡一觉,明早你就好啦!” “谢谢。” ****** 周徵言出了校医室,刚走到过道里,就猛地听到背后响起了一个温柔的声音:“言言!” 能用那么温柔的语气唤她的名字的,只能是慕容语。 女孩儿靠着墙,费力的转了身,慕容语已经迎了上来,眼里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他的身材高大,在过道顶灯的照射下,他的身影把女孩儿整个牢牢地笼住了。她忽然觉得温暖,身上竟然也似乎有了力气:“发烧了,刚去医务室了。” “啊,你现在好些了吗?”慕容语说完,又扭头朝身后的男生喊:“来,帮我拿下篮球。”原来他是刚打完篮球回来。 “还行,估计睡一觉就好了。”周徵言的话刚说完,一只手掌就盖在了她的额头上,掌心微凉,还带着清新的水汽。 “啊,都烫成这样了,吃药了吗?”慕容语的语气有些急。 见他紧张自己,女孩儿的心里很是温暖,当下勉力一笑:“没。打了退烧针。” “嗯,怎么烧成这样?白天还见你好好的呀?” “我也不知道,病来如山倒吧!” 谁知道她是怎么突然高烧的,总不会是因为这几天夜里睡不好的缘故吧? 那她身子也太弱了些。 第63章 就餐 晚自习第二节下课,有个女生给宿舍的周徵言带去了一份宵夜,因为是用不锈钢饭缸装着的,也不知道是什么饭。大概是看出了她的疑惑,那个女生微微一笑:“学姐,这是慕容语让我带给你的,是酸汤面,要趁热吃哦。” 女生走后,周徵言揭开了饭缸的盖子,宽宽的白面条,青翠的小葱和香菜,汤面上还漂着几点油花和紫菜,热气腾腾,鲜香四溢,看上去就很美味的样子。是因为自己病了,所以他就买了宵夜给自己补补么? 周徵言看着那份宵夜发呆,其实学校饭堂那边一直都有提供宵夜,但她从来没有去吃过,而慕容语今天给她打了这么大的一份,她也吃不完,浪费粮食很可耻的说。她突然间感到鼻子发酸,眼泪就随之落了下来,她并不是难过什么,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眼下就是不明缘由的想哭。难怪人们说病中的人都是很脆弱的,看看自己,眼下不就莫名其妙的哭了么? 周徵言一个人在宿舍哭了一会儿,情绪终于平静了下来,之后她擦了那不知何谓的泪水,开始吃宵夜。但吃了大半碗她就觉得撑,还出了好些汗,当下洗碗漱口,之后蒙头就睡,有什么也都等到明天再说吧! 次日,周徵言一觉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昨晚的寒冷乏力和脆弱一扫而光,那退烧针果然厉害啊。 在饭堂吃早饭的时候,慕容语破天荒的坐到了她的对面,自他入学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和周徵言同桌吃饭。女孩儿激动之余,又不会说话了,当下就是傻呆呆的看着他,明明昨晚刚见过面,为什么今早起来,就觉得他似乎是有哪里不一样了呢? 见她打量自己,慕容语当下就是一笑:“言言,好些了吗?” “……嗯,好了。”周徵言还是愣呆呆地看他,想了想又加了几个字,“谢谢你的宵夜。” “不客气。”慕容语将手里端着的装了鸡蛋馒头的碟子放在桌上,又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抬眼就是一个灿烂笑容,“你好了,就比什么都好。多吃些,你太瘦了。” 周徵言正在喝粥的动作顿了顿,她的伙食费就那么点儿,早餐一般就是一碗玉米粥,一个馒头,半份儿菜,勉强能饱,但往往过了十点之后就会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她看看面前碟子里白暄暄的馒头和五香茶叶蛋,有些犹豫地开口:“阿语,我差不多都饱了……”她已经习惯于吃半份儿的饭菜了,吃的太多反而胃会受不了。 “那就吃一个鸡蛋吧,我给你剥壳。”慕容语说完,不容商量的径直拿了一个鸡蛋,低头剥壳。 周徵言拗不过他,就不再说话,当下又抬眼去看他,这下子就看出了门道,他的额发长的有些遮了眉,只能看到那挺直的鼻梁和如丹的唇色。印象里,他的头发黑直柔顺,总是被打理的很整齐。但今天,那头黑发有些乱,有些蓬松,还卷曲的像微烫过一样,映着饭堂那种晕黄的灯光,竟然多了一份时尚的凌乱美感。 “你昨晚没睡好?”周徵言却并不觉得他是真的烫了发,昨晚见他时头发还好好的,今早头发就乱了,那只能是没睡好的缘故吧? “嗯,有点……”慕容语慢条斯理地将鸡蛋剥了壳,递到她嘴边,低声诱哄:“剥好了,来,吃鸡蛋。”看他那架势,竟像是要亲手喂她吃一样,可惜这里是学校饭堂,大庭广众的,女孩儿可不敢,当下就红了脸,又急又羞的低声拒绝:“不成的,这是饭堂哪,我不敢。” 见她害羞不吃,慕容语也不坚持,笑着将鸡蛋放到了她的饭缸里,还感慨似的说了一句:“你呀,总是这么……” 后面的话声音太低,周徵言没能听清,问:“总是什么?” “没事,快吃饭吧。”慕容语笑了笑,开始夹菜吃饭,他的手指纤长,夹菜时透出一种沉稳的气势,周徵言虽是第一次见他执筷,竟觉得那模样十分的好看,当下就多看了几眼,同时心下感慨,两年前刚认识那会儿,他还害羞的不肯当着她的面吃泡面呢,一转眼,他就已经有了些男人的气势了。谁说“女大十八变”的,其实“男大也十八变”好么。如果可以,真想把他给画下来,那样就能时时的看到他了。 五香茶叶蛋比以往在家吃的水煮蛋好吃多了,周徵言吃完早饭的时候,慕容语还在喝粥,他毕竟来的有些晚,她当下决定等等他。 慕容语吃饭的速度并不快,可是也不慢,就是给人一种细嚼慢咽,慢条斯理的感觉,也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他夹菜也是规规矩矩地紧着盘子的一边夹,筷子并不会在盘子里乱戳。忽然间,她才发现他今天用的是饭堂的餐具,那个,他的饭缸眼下还在自己宿舍的桌子上呢,竟然忘记还了! 周徵言有些尴尬:“阿语,我等下把饭缸拿给你。” “不用。”慕容语摇摇头,抬头看看她,才又开口:“我正想跟你说呢,以后你就用我的饭缸。你的饭缸太小了,要多吃点,知道吗?” 周徵言又愣了,她的饭缸小?所以就要用他的吗? 慕容语有时候就是这样,不管什么事情,他都有自己的一番说辞,以前刚刚认识的时候吧,他二话不说就住到了二姨家,说是以后每晚都送她回家,其实只是为了每晚放学后能再和周徵言同行一段路。这次吧,因为她的饭缸太小,所以就要用他的吗? 怎么总觉得逻辑不对呢? 但不管周徵言内心怎么想,她都没有反对的机会,因为慕容语吃完饭,直接把她的饭缸拿走洗了,然后带回了自己的教室。 那好吧,那她就用他的饭缸了。 (注:学生饭堂有提供餐具,但有的人认为饭堂餐具洗的不干净,还是会自己带餐具来就餐。) 回到教室,想着慕容语慢条斯理,执筷吃饭的从容样子,周徵言再也无心看书,情不自禁的就在本子上细细勾勒出了他的模样,黑发卷曲,剑眉星目,挺鼻端口,下颌优美……只是画完头部就停了笔,她于人体结构到底陌生,实在是不知道怎么画才能达到合乎比例的那种美感。 同学小马看见了,一把拿过去观看,口里还说:“画的不错,谢霆锋这发型真个性。难怪你这么喜欢他。” 哈哈,女孩儿但笑不语,她画的是慕容语,并不是小谢先生。但这个误会似乎不需要澄清,由它去吧。 什么时候,能找个老师带带自己呢? 第64章 天青色等烟雨 1 周徵言病愈后,慕容语在校园里看到她,还是会淡淡的冲着她笑,还是不怎么和她说话,他们俩之间似乎又归于了平淡。 这样子过了今天,就到了2001年的11月18日,相关报道说狮子座流星雨会有大爆发,东亚地区则是最佳的观看地点。那天的天气晴朗,到了夜里却又极冷,但学生们下了夜自习都没回宿舍,男生们站在大院儿里,女生们站在二楼三楼的走廊下,全都在等着那场几十年才能一遇的星空盛宴。抬头仰望,黑如丝绒的夜幕上镶嵌了众多美丽的星子,星光熠熠,深邃美丽,再放眼往楼下望,黑压压的一片都是男生。灯光明灭里,周徵言一眼看到了慕容语,他身穿黑衣,面西而立,那背影却仍是高挑秀雅的,那时候他已经长到一米八一了,她的个子却一直没长。周围的男生交头接耳,兴奋不已,唯有他,不与人语,静静默立,冷冷清清,好像与世隔绝了一样。 等到深夜11点多,终于迎来了第一颗流星,它带着晶莹灿烂的光芒,拖着弧形长尾冉冉划过天际,那么耀眼,竟然还是一颗火流星,周围传来了人们惊讶的叫喊声,实在是太美丽了。后面出现的流星越来越多,它们的颜色大多是橘黄色,也有橘红色和青色,甚至还有绿色的,点点的耀眼光芒在天空铺洒开来,像烟花一样绚丽多姿,也像烟花一样转瞬即逝。 全校都沸腾了。 很多女生都开始对着天空许愿,场面一度喧盛,笑语欢声不绝于耳。 周徵言却在想,不知道阿语有没有许愿哪?扭头往下看,楼下的慕容语依然站着,没有欢呼,也没有许愿,安静得像是一尊唯美的雕像一样。她倚着栏杆,看着大院儿里一枝独秀般的慕容语,忽然觉得他离自己有点遥远。 对着这场流星盛宴,周徵言最后也许了一个愿:“相逢相知,由少年而白头,厄运不弃,甘苦与共。” 第二天出晨操时,天已破晓,在东南方,还能看到不时有银白色的光芒自浅蓝色的天边滑过,那些,想必就是迟到的流星吧! ****** 在这个时候,班里又调了一次座位,可能是出于保护视力的目的吧,班里每两个月就会调一次座位。这次周徵言坐到了第一排,第三列,同桌是一个叫赵颜真的男生,这是她高中时代的第一位男同桌。 赵颜真的五官轮廓很深,皮肤是小麦色,个子也高,他有一个双胞胎弟弟叫赵颜卿,但却没有和他上同一所高中。这在周徵言的认知里,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印象里,双胞胎总是穿一样的衣服,留一样的发型,还总是同班同桌的,怎么到了他这里,两兄弟反而还不在同一个学校啦? 但大概是因为双胞胎的缘故,赵颜真是很聪明的,反应速度相当快,数学成绩很好,一手行书也写的很是不错。他这人幽默,还爱讲冷笑话,后来大家相熟了,他就很喜欢跟周徵言讲冷笑话,如果她半天都反应不过来,他就会哈哈的大笑。这在周徵言的眼里,就成了他在逗自己,一来二去的,她就不大待见他了,她其实一直不是太喜欢那些不稳重的人,不论男女。 有好几次,周徵言被赵颜真逗的都炸毛了,恼羞成了怒,竟至于开口撵人,她会凶巴巴地说:“赵颜真!你这人真是的,你走,我不要和你坐同桌了!” 几近暴走的她,张牙舞爪的好似一只小猫般,赵颜真却不怕她,还很厚脸皮地说:“我不走。我就坐这儿。” 他的这个赖皮态度让周徵言感到憋屈,气得她连回到宿舍了都还在想着办法撵他。要不,去跟赵越老师说一声吧,她不想再和他坐同桌了。不过那样一来,会不会显得自己太小气? 周徵言甚至想跑到慕容语那里诉苦,她想告诉他:“阿语,我不想和赵颜真坐同桌,他老逗我。”再细细想想,还是算了,慕容语他都高二了,每天也有那么多的功课,为了这点小事去烦他,自己也太不懂事了。 不能跑到赵越老师那里去告状,又不能告诉慕容语,撵他又不走,周徵言就老是跟赵颜真怄气,只要他跟她说话,她就横眉冷对。日子就在这种和赵颜真斗气怄气的状态里度过,竟然也蛮快的。 大概因为明年就要考大学了,同学们意识到了分别近在眼前,从这个学期开始,相互之间的来往渐渐增多。以前还不觉得,一进入高三,就有了一种即将离别的氛围在班里蔓延,同学们都很珍惜这剩下的一年时光,班里的关系也是空前的融洽,就连周徵言也和班上的多数同学打了照面,甚至还说上过几句话;之前,她还看到过有两个男生为了王芳华打架,双方甚至双双挂了彩,但到了高三,他们两个竟然也开始说话了,颇有惺惺相惜的味道。 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同学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周徵言深以为然。 同学们还各自拿了很多书籍在班内相互传阅,武侠玄幻,言情科幻,五花八门的什么都有。周徵言那天借到了一本席娟小说,那还是她第一次接触言情小说。里面的主人公秀美绝伦、英俊潇洒,情深意重,虽然经历了种种磨难,但他们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女孩儿对此羡慕无比:有情人终成眷属——不知道她和慕容语,什么时候才能有这么一天? 后来,她又看了某一期的《读者》,里面有篇文章说,男子的*能力在十八岁时达到最高峰,其后会逐年下降。而慕容语,当时已十八岁有余。 那会儿的周徵言,很想念慕容语,平日里总是希望能多见见他、和他多说说话,——似乎只要能多看他几眼,于她而言就是一种莫大的幸福了。可在看了那些书籍之后,女孩儿才意识到,有些事情在人到了一定年纪的时候就会发生。她想,如果他要求的话,把那件神圣的事提前到婚前,提前到慕容语最好的年纪,这没什么不好。 高三的教室那时已经搬到了一楼,和高二的教室只隔了一个过道。每天的晚自习下课后,周徵言都会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下,等慕容语一会儿——似乎自认识他开始,她便已经养成了等待他的习惯,她希望他能来看看自己,陪自己说上那么一两句话。 仅此而已。 尽管每次都等不到他来找她,可周徵言还是会每晚都这样的等下去——总有那么一天,他会来看她的吧? 第65章 天青色等烟雨2 圣诞节过后的第三天,下了晚自习,学生们在教学楼下来来去去,有回宿舍的,有去小店买东西的,有去饭堂吃宵夜的,每个人看上去都行色匆匆,长长的走廊上,只有周徵言一人独处月下,翘首东望。 那夜月色如水,冰冷沁凉,校园里的景物浸润在澄净的月光里,几乎纤毫毕现。 “似此良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不知道过了多久,慕容语出现在了过道处,女孩儿心下一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快两个月了,今天终于等到他来看自己了。 慕容语双手插兜,踏着月色,徐徐走近。 女孩儿心花怒放,不由向他展颜一笑,腮边酒窝乍现,她语带感慨地说:“阿语,我等你好久了。” 他竟然来了,真的有点受宠若惊啊。 慕容语听了,脚步一顿,看着她,长眉轻扬:“你怎么知道我会来?”他似乎很有些惊讶。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这话问的好。自俩人再次同校开始,她每时每刻都在想他,两个人平日里几乎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夜自习下了课,他不是去饭堂吃宵夜,就是跑去操场打篮球,她每每望见,却不便上前,当下只能远远地观望。她也希望他能来多看看她,同她说上那么几句话,可往往事与愿违,他总是不来。 她却还是决定了每晚都在廊下等他,虽然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但是她依然愿意等下去。 (注:“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这句是《青花瓷》这首歌的精髓。 天青色的瓷釉需要高湿度烧制,但是古人没办法控制湿度,所以要等到雨雾浓浓的烟雨天,这本来就是小概率事件。 就像我在等你,虽然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但是我依然愿意等你。) “因为我每晚都会在这里等你一会儿。”女孩儿说完这句话,脸上已是如火滚烫,她的脸皮实在是太薄了,骨子里的害羞也让她惯于了含蓄和克制,今天的这句话于她而言,几乎相当于是生生剖开了胸口,把自己的心呈在他的面前了。所以话一出口她其实就有些后悔了,还不如不说呢,这样子显得自己好那啥啊! 慕容语听了,眼睛似乎在刹那间就亮了起来,他心潮翻涌,一时之间感到心口满满的直发涨,那里似乎有一种喷薄的裕望要将自己淹没,他大为感动,当下又向她走近几步,停在了廊下。 女孩儿站在廊下的台阶上,两人间才差不多可以平视,她近乎痴迷的看着他,自生病那次到现在,多久了,他们一直没有再好好的说过话了啊。她也好想他…… 慕容语凝眸望了她好一会儿,终于柔声开了口:“言言,去操场走走吧!” 不知是什么缘故,他的声音要比同龄男生清越些,别的男生嗓音都趋向于低沉浑厚了,他的嗓音还是带有很明显的少年感,总体偏向于温和清澈,每每听到他的声音,女孩儿都有一种想要近前好好听的冲动(用今天时髦的话来讲,大概就是“听到他的声音,好像都要怀孕了”之意),一言以蔽之,他的声音在她的耳内好听的如同天籁。 女孩儿点头,说:“好。” 慕容语把手放在裤兜里,带了女孩儿往操场的方向走,他在前悠然慢行,她在后顺从跟随,两人终于在那棵高大的枫树下站定了,再次相对而立。 不知何处溜过来了一片薄云,将月亮遮住了,月夜似乎暗了下来,万物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薄纱,神秘,温柔又撩人。职工楼灯光的照射下,校园里的松柏苍翠巍然,像标兵一样静静伫立,偶尔还会传来宿鸟的轻鸣。 女孩儿不说话,就是一直看着慕容语,近乎贪婪地看着他,她只为看到他。 他那时的身量已经很高了,每次和他对望,她都得仰头去看。而只要看到他,她就会满足和心安。 慕容语那天穿了黑色大衣,最里面是一件白衬衫,那领口的扣子全部规规矩矩地扣着,稳重里又透出一份整洁来,他如今的面部轮廓鲜明,比之初见时那种少年般的明亮精致,此时更凸显了男性的帅气,在朦胧如纱的月色下俊美如神砥。 女孩儿看呆了,听他们班上的那个梁学敏说,前不久好像他们搞了个什么投票选举,慕容语成了x高的校草一枚。现在看来,他这校草之名,当之无愧啊…… 慕容语感受着女孩儿那近乎痴迷的目光,低头略带羞涩地笑了笑,任谁被她用这般痴迷的目光看着,都要受不了的吧? “我们今晚出去好么?”慕容语突然提议,语气里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兴奋,此时薄云已过,月亮重新向大地洒下了清辉,他眉目舒展,唇红齿白,摄人心魄的俊美。 “去哪儿啊?”女孩儿轻皱了双眉,有些纳闷,学校眼看都要锁门了,等下不会要她爬墙进来吧?再说了,就算能爬进来,还有宿舍那道门呢,她照样进不去宿舍的。 “有地方去的……”慕容语神秘的告诉她,脸上带了一股由内而外的笑意,似乎整个人都活泼了起来。 看着他月光下俊美的脸庞,女孩儿只说了一个字:“好。”她眼下也确实想和他单独在一起,好好地聚一聚,好好地谈一谈。 可是,晚上他们住哪里呢? 那时候刚过冬至,农历已是十一月十四了,晚上极冷,要是在户外呆一晚,估计会冻的受不住吧? 慕容语带女孩儿到了一栋建筑,白墙灰瓦,是个两室一厅的居所,他们进了东卧。月光在这间卧房里,竟是从未有过的明亮,光华灿烂,几如白昼。 女孩儿本来打算与他彻夜长谈的,可不知为什么,最后,她坐到了一张床上。 慕容语单膝跪地,双手抱着她的双膝,神情专注的看她,他的唇角噙了一丝笑意,双眼璀璨如星。 女孩儿坐在床沿,看着慕容语,觉得今天的他,前所未有的俊朗。如果可以,女孩儿真的希望,时间能在那一刻为他们的相聚不易而停驻。 慕容语在床头柜上,放了两根红烛,不知为什么,他并没有开灯。 女孩儿一直没有说话,就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当年一见钟情的、心心念念的、喜欢了两年多的人,如今就在她的面前,她怎能不好好地将他看看? 第66章 情定三生 那时候天宇明澈,只有一轮皎洁明月照耀尘世,澄净的月光从南窗倾泻而下,洒落在室内那对两相凝望的年轻人身上,慕容语单膝跪在女孩儿的面前,略带羞涩的微笑,唯有她的目光稠密,像是要黏在了他的身上一样,里面盛满了浓浓的爱意和依赖。 相识经年,相聚却不易,她对他的思念早已浸入骨髓,念念不忘,思之如狂。 慕容语大约是实在受不了女孩儿这般痴迷又热切的目光了,以至于脸上都腾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他觉得眼下的自己真的很有些冰火两重天的煎熬,如果可以,他想把她那双眼给遮上,再被这样的看下去,只怕自己就要溺毙其中了。他轻轻的呼出一口气,定了定神,温温柔柔地看着她,很轻声地说:“言言,你要不要看看我的身份证?” “好!”女孩儿还是痴痴地看着他,甜甜的应了一声,对于他的提议,她大多时候都是顺从的。 慕容语当下从自己那件大衣的内兜里掏出身份证,递给了她。 那时候的身份证还是第一代,头像都是黑白照,像素更是不高,所以人们的身份证照片一般都很难称得上好看。可那张身份证上的慕容语,长眉英挺,双目秀美,他的脸上甚至还带了一点点极浅的笑意,看上去就像是水墨画一般的清新秀雅。他本身长得就好,照相又上相,那张证件照在女孩儿的眼里就是无比的好看,让她怎么看也看不够,啊,她觉得自己真是好喜欢他啊! (后记:高考之后,女孩儿也终于拿到了自己的第一张身份证,但上面的头像却是一张嘟嘟的包子脸,眼神还有些忧郁,甚至一副傻呆呆的模样,比之慕容语的那张,她这张简直难看的可以了:原来自己这么不上相啊。) 女孩儿当下捧着那张身份证,又抬头去看他,甜甜地低唤了一声:“阿语……” “嗯,怎么了?”慕容语笑的眉眼弯弯,见转移了女孩儿的注意力,他似乎也没那么脸红了。 “……没事,我就是叫叫你……”女孩儿冲他一笑,又低头去看那张身份证,——身份证要年满18周岁才可以办理,她都还没有呢。一时之间,她就又羡慕他有了身份证。 这意味着他是个成年人了呀。 慕容语起身,端来了一杯温开水,本来女孩儿想要自己拿着喝的,他却笑着把杯子递到了她的嘴边,又是一副要喂她的架势。这让她想起了在饭堂他要喂自己吃鸡蛋的那个画面,双颊又开始热的如同火烧,但这次她却没有抗拒,张了口,顺从地就着他的手喝了小半杯。 慕容语喂她喝了水,又转身出去,再进来的时候,手上端着一盆热水,女孩儿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脑子又不够用了——他这次又要做什么呀? 只见慕容语将水盆放在了地上,在女孩儿的面前蹲了下来——这次,他将女孩儿的鞋袜脱掉了,然后捧住了那双脚看,细嫩白净,纤瘦偏薄。 ——如果是在古代,女子的脚,可是只能给自己的夫君看的……想到这里,女孩儿的脸立刻就烧得红若朝霞,在微微摇曳的晕黄烛光里更添了三分动人,虽然感到十分的羞赧,她却还是没有闪躲,乖乖地坐在那里,任他所为。 慕容语满脸的温柔,他仔细地给女孩儿洗了脚,慢慢地擦干……最后,把她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被子里。 夜晚的温度似乎升高了些,女孩儿开始觉得热,本来她是有着一肚子的话想要向他倾述的,可眼下,她似乎全忘了,而且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在此刻,只有眼前这位言笑晏晏的慕容语,成了她的全世界…… 如果时光可以为他们停驻,如果两个人一直能如眼下这般长相厮守的话,该有多好…… …… 慕容语的脸上带了一种可以称之为满足的笑意,他为她清理好一切,把自己也简单清理了,才又重新躺进被窝。 并排躺下来,慕容语轻轻的把盖在女孩儿脸上的枕巾揭去了,她的脸还是好红,他深情款款的凝眸看她,她的心头又是一阵甜蜜。 过了好久,慕容语闭了眼,缓缓地问了一句:“言言,你感觉我有什么好?” …… “言言,你为什么喜欢我?”“言言,你喜欢我什么?”“言言,你觉得我有什么好?” 他怎么又怎样问了? 女孩儿真的感到很意外,怎么到了如今的这个时刻,他还在问这个问题啊?她却从来都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只知道自己喜欢他,从见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但为什么喜欢,她不知道。 “我……不知道。”停顿了那么一会儿,女孩儿这样子回答了他:是的,我不知道你有哪里好,但就是着了迷般的喜欢。 慕容语没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将之放在自己的胸口,那里有着他‘咚咚’的心跳。 “阿语!”女孩儿又唤他。 “嗯。”他温柔地应了她。 “你将来会不会不要我?”女孩儿翻了个身,趴在了他的身侧,看他。 “不会!”慕容语似乎有些累,仍是闭着眼睛,声音却很肯定。看上去那么高大俊秀的一个男孩子,嗓音却是泉水叮咚般的清冽,他的嗓音与同龄男生相比,总是要显得稚嫩些,而且,他都这么大了,喉结竟然还没长出来,怎么回事呀?女孩儿看到这里,在瞬间又红了脸,但她还是趴在那里,痴痴地看他。 慕容语的额头生得很好,宽阔饱满,发际线清晰且没有多余的汗毛,正中的那个美人尖简直是点睛之笔,可惜高二后他头发长长了,有时额发会把它给挡住,以至于不能常常看到了…… 此时的他,不再像平日里那样看上去遥不可及,他近在眼前,又如此温柔…… 他说,他不会不要她…… 慕容语说的话,女孩儿信。 月光如水,自南窗倾泻而下,慕容语似乎睡着了,他的睡颜是一种孩童般的纯真。在这一室的静谧中,女孩儿竟然睡不着,也不知是太兴奋还是怎么了。 夜里的慕容语俊美惊人,她痴痴的看,忍不住偷偷伸出手,在他的那个美人尖那里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发丝柔顺无比,个子却又那么高。 女孩儿趴在慕容语的左侧,觉得前所未有的幸福,在心底深处,也许她已这样企盼过了很久,就如眼下这般,这间卧房里只有着他们两个人,他们彼此属于对方。以前早已过去,未来在这一刻还离她很遥远,他们只活在这一刹那,不必为将来担心。 女孩儿想着未来遥远的那些事,也慢慢睡了过去。 第67章 佳期如梦 慕容语拧开床头灯,调暗亮度,靠着床头向里侧望,女孩儿好梦正酣,她规规矩矩地仰面躺着,脸颊酡红,几乎呼吸不闻,睡相极好。 慕容语笑了笑,抚了抚女孩儿散在枕上的长发,发丝柔顺细腻,跟她的人一样美好。看了看手表,五点一刻,时间还早,又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凑过头去,在她唇边偷了一个香,只是蜻蜓点水般的浅尝辄止,心头却涌起了一阵从未有过的满足与幸福,她在自己身边睡得这么香,他看着也倍觉舒心和安宁,故不愿扰她。 本着让她多睡一会儿的心思,慕容语先起了身,轻手轻脚的穿戴整齐了,才坐在那里轻唤:“言言,言言,该起来了哦……” 女孩儿一觉醒来,睁眼乍见慕容语站在自己的床前,竟有些反应不能,——学校允许男生上二楼了? 她双眼呆滞地看着眼前眉目含笑的男人,脸上一阵茫然。 慕容语把眼镜自床头柜上拿起,递过去,手在她的脸上轻抚,温柔缱绻地低语呢喃:“言言……” 女孩儿接过眼镜,不知过了多久,她行将就木的脑子终于想起了昨晚的事情,脸上‘轰’地热得像是着了火,昨晚……他们如今,那个,竟然还是有些羞赧,她拿被子蒙住了自己。 慕容语有些呆愣地看着那个鸵鸟女孩儿,失笑,把她连人带被地抱在怀里,柔声劝哄:“好啦,好啦。别再害羞啦,言言,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她更是往被子里钻。 在女孩儿的心里,‘醒来就能看到心上人’可是前所未有的一种奢望,今天竟然实现了,一时之间还不能适应,本来心下就是幸福害羞各半,情绪激动的不能自已,被他这样一说,她更是羞不可抑,直想把头往被子里缩:她也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但他知道就行了,能不能别说出来啊,人家脸皮很薄的好么! 慕容语的这张嘴啊,总是让拙于言辞的女孩儿招架不住。当下他搂着她,又哄又劝,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让她放松了一点,尽管还是红着脸,也敢大大方方的看他了。因为慕容语有晨起空腹喝水的习惯,他就出去端了杯温水回来,先给女孩儿喂了半杯,剩的半杯他才自己饮了。 慕容语坐在床边,先是给了女孩儿一个湿哒哒的早安吻,才开始给她穿衣服——他的眉目舒展,脸色红润,微弯的唇角带了一种满足的笑意,穿衣的动作也轻柔和缓,就像是在照顾一个襁褓里的小宝宝般,没有丝毫的不耐。女孩儿全程顺从地配合,没有抗拒,她看着他俊美的容颜,心里想:“这就是我的阿语啊,他怎么能温柔成这个样子啊?” 两个人同坐在床沿,执手相望,一室的柔情缱绻。他们都没有再说话,——眼下这一刻的甜蜜和温馨着实得来不易,谁也不忍心去开口打破。 ********** 该去晨读了。 慕容语牵着女孩儿的手,缓缓来到了门口处。分别近在眼前,女孩儿又开始痴痴的望着他,似乎是怎么看他也看不够的样子。四目相对里,他终于忍不住,缓缓的低了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如果可以选择,眼下的他更不想和她分开。 女孩儿的脸立马腾地烧了起来,每次被吻,都会觉得身上像是有股热流涌过似的,遍体是一种奇异的温暖,心也会不受控制的跳得异常快,她有种快要晕掉的感觉。 一吻之后,慕容语抱住了女孩儿,双臂往里收了收,下巴搁在她肩窝处轻轻磨蹭,感觉有些硌人:她平时似乎吃的不多,1.62米的个子,体重只有96斤,也太瘦了些——看来,要给她加强营养才行。 想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微微松开她,低头凝眸:“言言,你先回去,我等下再走。” “好。”女孩儿没问原因,很顺从地应了,转了身,默默地打开门——其实,她真的很不想和他分开,可是也没办法,等下就要上早自习了。 慕容语盯着女孩儿的背影,目光热切而又隐忍,她的身*段看上去娉婷里带了些文弱,却又总是把脊背挺得笔直。——他曾听人言,说脊背笔直的人大多是坚强的。可他的女孩儿却是温柔如水,就连亲她一下都是一副含羞带怯的娇美模样…… 出了门,大概因为还太早,四下里竟是一片漆黑,唯有霜意浓厚。女孩儿站在门口闭了一下眼睛,重新适应了一下黑暗。她还是不想走,也知道慕容语一直在身后看她,当下实在忍不住,还是转了身,含情脉脉地将他望了一望:几个小时之前,他们才刚刚相聚在了这里,昨晚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她还没来得及去回味和珍藏,眼下却又要分开了——什么时候,才能有长相厮守的一天呢? 斜对面那家餐馆的门前亮了一盏灯,昏黄的灯光穿透黑暗照了过来,才能勉强看到街道的大致轮廓。慕容语站在门内,同样对她依依不舍,他看着她,双眼星芒跳动,光华流转,似乎全天下的美好都落入了他那双乌黑的双眸里。这时候,街道上已经有了几个早起晨练的行人,不能再耽搁了,对望了一会儿,女孩儿终于转了身,顶着残更浓浓的霜意,向学校走去。 身后,是慕容语对她长久以来的、沉甸甸的仰望。 ******************** 别的都还好,只是走路的时候,坐在凳子上的时候,有些钝痛,很不舒服,女孩儿一直想去洗手间。刚从教室出来,就看到对面一个人影缓缓地走了过来。那人身形高挑秀雅,走路的时候还带了与生俱来的舒缓从容——是慕容语。她止了脚步,看着他走近。 教学楼前,他们相对而立,却一直没有说话,双方的目光从相互凝望渐渐到纠缠缭绕,久久都不能分开。女孩儿如今的心里仍是盼着能时时见他,但这次,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明明才分开不久,却像已经隔了成千上万年一样,让她眼下不自觉的就想要靠近他——如果可以,这世上她只要他一个人,好不好? 慕容语双手插兜,望向她的瞳仁里映出了两个小小的人影,一片静默里,他的双眼光华流转,深情无限。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 最后,女孩儿伸手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表示想去那里。慕容语懂了,轻点了一下头,两人这才别过。 看到那抹胭脂般的痕迹,女孩儿又愣了一下子,她像是明白,又像是不明白。从卫生间回来,她就找体育委员周昌黎告了假,今天的晨操不去了…… 同学们都去了操场排队跑操,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女孩儿的心境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以前总觉得心头空落无底,如今多了一份满满的心安,却也多了一丝淡淡的怅惘。 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四天后,天空湛蓝如洗,阳光灿烂如金,下午课间,女孩儿在饭堂东侧的那棵大枫树下,碰到了慕容语。她站在他的面前,依旧是痴痴的仰头凝望。 慕容语没有像以前那样跟她相视一笑后就离开,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盯着女孩儿看。他的神色似乎有些凝重,乌黑秀美的双眼里也带了一丝焦虑。女孩儿一时之间没有多想,还是看他——只要见到慕容语,她就开心,别的,她想不了那么多。 慕容语迟疑了一下,才上前一步,近乎耳语般的低声问:“言言,怕不怕怀孕?” “……” 这句话窘的女孩儿无处可钻:这人!脑子里整天想啥呢?! 她反射性地扭头四下看看,确定了四周都没人,才回头拿眼瞪他:怎么会问自己这么羞人的问题?怀孕,她想都没想过啊! “应该不会吧?第三天,我例假就来了……”女孩儿小小声地跟他说,做贼似的。 “那有这么快的?”他却语气焦急,轻轻打断了她。 “……”女孩儿开始眨巴着眼和慕容语两两对望,看到他眼里明显的的担忧和着急,她也不确定了:“应该不会吧?”总觉得怀孕于她而言是一件好遥远的事情啊! “言言……”慕容语凝望着她,抿着唇,连眉头都皱了起来,他生怕自己会因此害了她。 女孩儿也开始担心,最后,两个人干脆请了假,跑去了中心图书馆查书。书上说,怀孕的人一般不会来例假。反言之,来例假就没怀孕…… 心中,长舒了一口气,慕容语心头的一块大石落了地,当下紧紧地抱住了她:“言言,对不起,这几天我好担心,好怕自己害了你……” 女孩儿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双手在他背上轻拍以示安慰——她总是只想着能多看看他,再同他好好的说上那么几句话。 可慕容语似乎比她考虑的要更为长远,那夜之后他一直担心她会怀孕,哪知道她这只猪却从来都没想到这一层。——俩人有时候似乎不怎么在一个频道上啊。 从那晚之后,每晚临睡前,她都分外想念他,似乎身体的某个地方被唤醒了,想念他的怀抱,也想念他细致的温存。而对于那件事,她却不大向往甚至是敬而远之,那种疼痛让她害怕:还是算了吧,毕竟太疼了。 第68章 气质美女 农历十一月下旬,班里新来了一个女生,叫杨筝,很有些特殊,因为她是个转学生。 杨筝的长相属于清秀那种,皮肤稍微有点黑,人比较瘦,个子却高,有1.68米。相较于亚洲人而言,她的腰部比较短,所以一双腿就显得很是修长。周徵言对此羡慕不已,——试问,又有哪个女孩子不想拥有一双人人称羡的大长腿呢? 杨筝的左手腕上,还戴有一个细腻通透的碧玉福镯——周徵言第一次看见时,是很有点惊讶的:没想到在这个年代,竟然还有着年轻女孩儿和自己一样,是喜欢镯子这些传统的古典饰品的,不由的,她就对杨筝感到亲近了几分。 杨筝刚满20岁,是西安大学的一名学生,据她自己说,是因为她不喜欢自己现在所学的专业,才办了休学手续,回到了这所高中,准备重新备战高考。 杨筝这姑娘相对比较活泼,在宿舍时总是能很好的活跃气氛,和大家都能谈得来。她住在周徵言的下铺,两人也走得***时跟周徵言说话,她喜欢“darling, darling”的喊,还会对女孩儿说:“you''re my dessert!”,甚至还建议女孩儿把这句话说给慕容语听。周徵言每回听了,都红着脸只是摇头,这么大胆直接的话,自己可是万万不敢对他说的。 她们两个人总是一起去吃饭,一起值日,一起去抬水回来给宿舍的人用。 每次抬了水回来,杨筝都会字正腔圆的喊上一句:“the water is ing!” 周徵言对此是很有些佩服的,因为她觉得杨筝的英语很不错。 那时候的周徵言,因为当初慕容语突如其来的冷落而无心致学,自高二下学期开始,她的成绩就下滑的厉害,除了语文,其他学科还勉勉强强能及格,唯独英语与化学两科实在太差,简直不堪入目。当时的语数外满分是150分,她倒好了,英语有时候连60分都考不到,至于化学,因为她每次上化学课都偷偷的在课桌底下叠千纸鹤,没有好好听讲,所以化学考试都没及格过。 (不过,那千纸鹤周徵言倒是真的叠够了1000只,后来把它们拿一只透明的玻璃瓶子装了,她全部送给了慕容语。) 那天在宿舍得了空,周徵言拿了一张纸递给杨筝,说:“阿筝,麻烦你,‘对美的欣赏并不表示对美的占有。’英文应该怎么说?” 2001年的时候,学校附近的网吧还不多,只有两家,周徵言一直想翻译这句话,限于环境却没能上网去查,如今见杨筝的英语那么好,就直接拿来请教了。 杨筝听了,眼里大有赞赏之意,笑着对周徵言说:“我等下写给你。” 说完,她双手插兜,在宿舍里边走边想,颇有当年曹植七步成诗的风范,过了一会儿,她就在纸上写了一段话,递给了周徵言: “对美的欣赏并不表示对美的占有。 appreciation of beauty does not mean possession of beauty 。” 上面的汉字娟秀,却又带了些铁画银钩的味道,而下面的英文,整齐的简直堪比印刷体。 都说“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没想到,杨筝的字竟然写得这般有风骨,周徵言捧着那张纸,心里大是感慨:这真的是一个内外兼修的大学生哪! 这天晨起,下了大雾,空气潮湿冰冷,整个宿舍大院儿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对面的车棚只露出了一些隐隐约约的轮廓。一直到了吃早饭时间,那雾才消散了一些,地上却是湿漉漉的,跟浸了水一样。 周徵言饭后回宿舍拿东西,看到慕容语在乒乓球台那里打乒乓球,俩人就站着聊了几句,他提到了杨筝。 慕容语笑着问:“言言,跟你一起抬水的女生是谁?以前没见过。” 周徵言一笑,“哦?你说杨筝啊,她原本是西安大学的学生,这次回来,是为了重新参加高考,换个别的专业。” 慕容语听了,看着她,若有所思的点头:“哦,原来是大学生,怪不得……她看上去很有气质,觉悟也比别的人要高。上次那个水管没关严一直在滴水,她看见就走过去给关上了。” 周徵言当下含蓄一笑,没再说话:关水管这事她当时也在场,所以知道,没想到他也看见了。 长期以来,周徵言的目光都一直集中在慕容语一个人的身上,因他而喜,因他而忧,别的人再好,再出色,也都与她无关。 但慕容语呢,他却会注意到别的女生,还认为人家“有气质有觉悟”。 周徵言也觉得杨筝很好很不错,但气质——慕容语还从来没有这样形容过她,之前他只说过女孩儿好看、美什么的。 不由的,周徵言的心里就有了一点微微的酸涩,做为女朋友,她也想当慕容语眼里的那种有气质的人啊! 快期末考试的时候,杨筝的男朋友帮她联系了另一所学校,她就转走了。 临走前的那天晚上,杨筝站在床前,跟宿舍的舍友们一一告别。周徵言躺在被窝里,听着她说着那些道别的话,想到她们这样谈的来,她却明天就要走了,心下不由升起淡淡的一股怅惘。自古天下就没有不散的筵席,悲欢离合其实是人生常事,她又能如何呢?可任凭心下怎样开解,周徵言还是感到了难过,这世上,谁又能陪谁一辈子呢?有些路,终究是要靠自己去走的。 最后,杨筝扒着周徵言床铺的防护栏,对她说:“徵言,宿舍的十几个人里,我最喜欢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杨筝的这句话有些突兀,她那么优秀又有气质,女孩儿能有什么地方值得她欣赏呢? 周徵言也感到讶异,当下看着杨筝,老老实实地说:“我不知道。” 杨筝看着她,说:“徵言,对于周围的人和事,你总是能置身于外,也从未说过别人闲话,这点本来是好的,但你要掌握一个度。独善其身是好,万一过了,你就会孤立自己,有必要的话,你还是多和别人交流沟通一下为好。我送你一句话‘性格决定命运’,有时间了,你多想想……” 周徵言活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不干涉和议论别人,尽管面对着慕容语,她还是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情感,但她觉得他应该能懂他,那他们之间有些话就是不必说出来的——她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 所以杨筝的这些话,当时的周徵言听得不是太明白。 (若干年后,慕容语给她的一封信里,也曾这样说过:“言言,为什么,我会觉得,在有意无意间,你就把自己给围了起来了呢?你这样,不觉得苦吗?” 周徵言回复他的信里,是这样写的:“我不觉得苦——我没有觉得自己把自己给围起来了:因为,我还有你。”) 周徵言之所以不喜妄议人非,一方面是性格使然,一方面是因为她很早就看到过一句话:“诋毁别人就是诋毁自己”。 “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她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 所以,性格决定命运,到底指的是什么? 第69章 品茗? 慕容家朱红大门紧闭,不知庭院深深几许。 周徵言伫立在台阶上,微有踌躇,之后像是终于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毅然按了门铃,阿语他……是在家的吧? “谁呀?”随着一声轻唤,朱红的大门也应声而开,一个中年妇女从内走了出来,她有着一张好看的鹅蛋脸,长眉连娟,眼神清澈,眼尾几许皱纹,脑后盘着乌黑的发髻,一眼望去,只觉得她有一种经了岁月的沉淀美,让女孩儿一见即生亲近之意。 双方一打照面,周徵言就知道了她是慕容语的母亲,两年之前,曾在中心街会场入口遥遥见过她一面,除了鼻子嘴巴,慕容语几乎是和她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儿肖母,女肖父’,这话看来倒是不假。 女人也在打量女孩儿,不着痕迹地上下略看了几眼,眼露赞许,她笑问:“姑娘,你是……?”话恰到好处地到了这里就停住了,她没有再问下去。 女孩儿赶紧回答:“婶婶好!我是慕容暄的同学周徵言,阿暄他……在吗?”自己好不容易跑来一趟,他可千万别不在呀。 慕容语的母亲头发乌黑,面容姣好,看着较周徵言的母亲年岁为轻,故女孩儿称呼她为“婶婶。”因为慕容语在学校改了名,不知道他家里人是否知道这件事,她就还用了旧名‘慕容暄’来称呼他。 听到女孩儿称呼自己为‘婶婶’,女人当下就是一笑:“暄暄出去玩了,你先进来坐坐吧。” …… 他不在,那自己,咳,要不就回家吧? 大概是看出了她的迟疑,婶婶又是一笑:“进来吧,没事的,暄暄很快就会回来。”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女孩儿听了,当下就决定进去等他。 第一次进慕容家,女孩儿也不敢乱看,乖乖地跟在婶婶身后,慕容家是一栋两层联排小别墅,东西对称而建,婶婶将她一路带到了西侧的房子里。后来才知道,东侧的那半栋是慕容语的哥哥慕容楠未来的新婚之所,因为里面还在装修,就没带她进去参观。慕容语和他父母日常都在西侧的这半栋起居。 入了客厅,婶婶让了女孩儿在沙发上坐了,虽是第一次见,却似乎对她很是喜欢,很热情的招待她,而且不是那种客套的热情,而是实实在在的,发自内心的那种喜悦。——这点从婶婶那双满含笑意的眼睛就能看出来。 婶婶先是给女孩儿倒了一杯水,端了一盘切好的橙子,一时又问了女孩儿在哪里念书,家是哪里的等等。 对着她,到底不像对着慕容语那么害羞,女孩儿端端正正地坐着,尽量大大方方地回答她的问题。 聊了一会儿,婶婶转身又端了个坚果拼盘上来,盘里除了过年时节常见的花生仁,瓜子,核桃之外,还有腰果,另外更是有一种类似于大花生仁的坚果,那偏黄的果壳开了口,里面露出淡绿色的仁,看着很好看,但女孩儿却不认识,就多看了一眼,这是什么东东啊,还长得怪好看的。 (姑娘喂,那是开心果,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啊?) 可女孩儿只是看了几眼,无论婶婶如何相让,她都不吃——不好意思吃。 婶婶又是一笑,忽然就问:“喝不喝普洱茶?” 喝茶? 女孩儿并不懂茶,再说了,让她这等粗人喝茶,是不是有些附庸风雅了呢,她有些羞赧的摇摇头:“婶婶,我喝水就好。” 婶婶似乎是没有发现她的局促,当下再笑:“家里有些陈年普洱,咱们倒可以搭配着这些坚果试试,看看味道怎么样。” 哈哈,果然是女孩儿看坚果看的太明显了么?未来婆婆是想着法子拐带她吃东西以消除紧张感啊! 女孩儿于茶一窍不通,更不知道喝普洱要就坚果,当下硬着头皮说了两字:“都好。” 婶婶烧水泡茶,冲洗茶具的时候,周徵言得空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是慕容语从小长大的地方,她想好好地看一看。 那日晴朗,天空一碧如洗,阳光灿烂如金。慕容家坐北朝南,采光很好,廊下有两根朱红色的梁柱,门口两旁各放了一盆一人多高的花树,虽然是隆冬,这两棵树上竟然还开着零星的、羊脂般的黄色米粒小花,周徵言即使坐在沙发上,隔了四五米的距离,都能闻到一股极淡的幽香传了过来,这是什么花,竟然这么香? 客厅的茶几是一种接近明黄色的大理石做成的,打磨的很是精细好看,东侧也有一张同样颜色的大圆桌,室内铺着水磨石的地板,楼梯的扶手则是象牙白色,因为周徵言是第一次进入别墅类建筑,当下对它的复式结构很是好奇,但终究见识有限,没法用言语描述具体出来,她只觉得慕容家简约大气,整体看上去很宁静温馨。 想到慕容语生于斯长于斯,她的心里又觉得暖暖的。 婶婶泡茶的时候,又另拿了一个小罐子,还对她说:“这里面是暄暄今年秋天自己收集的干桂花,就是门口那两棵桂花树上的。他说桂花和普洱同泡,能盖一盖普洱的陈仓味。” 说着就用茶刀撬了一小块普洱,又稀稀疏疏铺了些晒干的桂花在上面。女孩儿看那茶叶黑中泛红,心下就有些好奇,颜色这么深,不知道好不好喝? (女孩儿对茶叶真的没什么概念,之前只记得金庸大师的《天龙八部》里,写段誉在燕子坞喝茶,提到过一种茶,“只见淡绿茶水中漂浮着一粒粒深碧的茶叶,便像一颗颗小珠,生满纤细绒毛。段誉从未见过,喝了一口,只觉满嘴清香,舌底生津。这珠状茶叶是太湖附近山峰的特产,后世称为‘碧螺春’,北宋之时还未有这雅致名称,本地人叫做‘吓煞人香’,以极言其香。” 因为‘碧螺春’三字实在雅致,她才得以记住。若干年后,她有了经济能力,也曾买了碧螺春来喝,但相对之下,反而更喜欢龙井多些,至于普洱,有南方的同事曾送了她一块茶饼,偶尔也会喝,可能是受了慕容家影响的缘故,她每次喝都是普洱合着桂花同泡的。) 茶杯里的茶水橙黄透亮,颜色竟然很是好看。婶婶微笑相让,周徵言先道了谢,才手捧茶杯,小口啜饮,普洱其实算得上是比较霸道的茶了,桂花加在里面,几乎喝不出花香味儿来,但回甘明显,味道醇厚。 一杯茶水下肚,身上竟然觉得有些暖。 婶婶又开始笑:“言言,普洱可以搭配坚果,这是开心果,你尝尝?”她指的正是女孩儿不认识的那种坚果,原来是叫开心果啊。 不过,才刚见面,婶婶竟然像自家母亲一样,喊自己‘言言’了,还真跟慕容语一样都有些自来熟啊,女孩儿心下有股不明缘由的窃喜,心里一高兴,她也不拘谨了,当下大大方方地捏了一颗,剥了壳一尝,咸香味美,回味无穷:“谢谢,挺好吃的。” “喜欢就多尝尝,搭配着普洱味道还是不错的。” “好。” 喝了一回茶,吃了几个开心果,慕容语就从外面回来了。他站在客厅的玄关那里,先是朝自家母亲唤了一声:“妈妈。”又看着女孩儿,满脸的笑意,连眼底也隐隐有光华流转,“言言,你来了?” “嗯,”女孩儿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他:“我来看看你……” 婶婶见自家儿子回来了,当下起身,笑容满面的迎上去:“暄暄,言言来找你,你好好陪陪人家。”后面似乎又和慕容语低声耳语了一番,再回头对着女孩儿一笑,“言言你坐,我出去一下。” “好。” 婶婶走后,客厅只剩了他们两个人,不知道她跟慕容语说了什么,他也不说话,一时之间就只是看着女孩儿笑。 女孩儿被他笑的莫名其妙,心下又有些忐忑了,没有经人同意就来了他家,也不知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如果他的父母不喜欢他们交往,那可怎么是好? 这些顾虑,女孩儿来慕容家之前并非没有考虑,因为是高三了,过了年初六就要开学,在这期间,慕容语没有找过她,但给她打过一次电话,仔细算来,从放寒假至今,两人已经有十来天没见了。热恋中的人们情浓,似乎总是分外忍受不了分离之苦,她明年如果考上大学了,那可是一个学期都见不了面的,心里就自然想着能多看他几眼,今天是实在忍不住了,就找来了慕容家,盼着能与他一见。 而刚才看婶婶的反应,似乎并不讨厌自己的吧?想到这里,她抬起头,小声说:“我就是来看看你,等下就走——没给你添麻烦吧?” 慕容语看着她,还是眉眼弯弯的笑:“刚来就要走?我妈妈都去给你做饭啦!”又凑头过来,神秘兮兮地低声说:“言言,你能来我很高兴。还有,我妈妈她说你很漂亮,夸我眼光好!” 女孩儿大囧,又是拿眼瞪他:什么啊,这人真是,不知道有些话是不能当面说的吗?这让她怎么接话啊! 慕容语却忽然猛地抱了她,凑过双唇就亲,把女孩儿吓得几乎半死:“你,你别这样。我来就是看看你,不是为了这个。”这人怎么回事啊,怎么二话不说说亲就亲啊,这可是他家,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慕容语倒不纠缠,双唇轻轻一碰就退开了:“对不住,好久没见了,实在是想你。”他的双唇嫣红,眼里也是水汪汪的,女孩儿看见了,一句话脱口而出:“我也一直想你的。” 话未毕,慕容语当下抱着她又猛亲了一回,晕晕乎乎之余,女孩儿愤愤的想,其实自己来只是想多看他几眼,和他好好说说话,怎么会变成眼下这个样子? 第70章 不胜酒力 2002年大年初二,临近黄昏时,李凤和周晓安来了周家找周徵言,他们是她的初中同学,道明来意之后,女孩儿才知道周琪(她的初中同学之一)在家里搞了个同学聚会,同学们差不多都去了……所以,他们是来叫她去参加聚会的。 周徵言这人内敛,感情一般不外露,上了高中之后,嘴上虽然不说什么,心里有时候还是会想起她初中的班主任姜老师和那些同窗们,既然有人开了聚会,自己眼下又没什么事,那去看一下也是好的。当下跟母亲说了,三人一同出门乘车,向周琪家进发。 下了车,发现这地方竟然离慕容语家不远,自年前那一次见面,俩人都好久没见了啊,周徵言心里一动,说:“把阿暄也叫上吧。” 几个人当下转身,向西穿过一条巷子,南拐,再向西,就到了慕容家。因为是晚上了,周徵言有些不好意思进慕容家,就央男同学周晓安去找他。 不一会儿,慕容语就出来了。 那时候天已擦黑,天色将暗未暗,周徵言站在街上,只能看到那人高大的身影,他的步子还是一贯的舒缓从容,不疾不徐。她一瞬不瞬的望着他,即使光线如此昏暗,她也知道慕容语的目光一直紧盯在自己的身上。她又何尝不是日日夜夜地念着他? 可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有长相厮守的那一天呢? ****** 一行四人到了周琪家,还没进去,室内的喧闹声就传了出来。通过大敞的房门,周徵言看到客厅里开了三桌酒席,粗略一看,竟然坐了几十个人,看来他们二班的同学们差不多都来了。 李凤和周晓安往日就跟周琪比较熟,他们两个先进去了。周徵言轻扯着慕容语的袖子,俩人紧随在后一起走了进去。 哪知道刚走到玄关那里,就听到有人大声嚷嚷:“啊呀,班花来了呀!” 周徵言一脸黑线,什么班花嘛,不过参加个聚会,用得着这么夸张的叫她吗?她装作没听见,淡着一张脸继续往里走,直走到第一张桌子边才停下。还没来得及看清都有谁在,就有人从沙发上起了身,过来和她握手,嘴里还说:“没想到周徵言也会来,是谁请得动你大驾啊?” 周徵言听了,就有些想笑,又有些不好意思,什么大驾不大驾的,也太夸张了些,她自认自己平时也是很好相处的呀。抬头朝对方一看,还是个她貌似不认识的男生。下意识的,她就撇眼去看慕容语,跟异性握手,她觉得应该征询他的意,见他微微的点了头,她才伸出手去,同那人握了一下手。 大约是看到慕容语跟周徵言举止亲密,男生们竟然开始起哄,纷纷嚷嚷:“慕容语,晚到的人要自罚一杯!” 又没说聚会几点开始,凭什么说他们晚到,这是什么规矩啊? 还没等周徵言反应过来,就有人给慕容语端来了一杯白酒,满满的,灯光下液体微晃,晃得她都有些眼花,他们对他可是一点儿都不客气啊! 慕容语没有说话,神色平静地伸手接杯,然后仰头,一口气干了。 周徵言没有喝过酒,所以不知道一口闷下一杯白酒是什么感觉,她只是单纯的觉得他那喝酒的动作甚美,称得上豪迈,当下就笑了笑,她的阿语总让人时常有惊艳之感。 周徵言还没落座,就见慕容语放下杯子,转身向室外走,她不知道他这是要干嘛,却又下意识地就跟着出去了。 出了房门,就见慕容语蹲在西侧的花池边,猛吐。 周徵言平时没见过他抽烟,也没见过他喝酒,但却不知道他会如此不胜酒力。她赶紧给他拍背顺气,但他吐得太厉害,让她又急又气又心疼:“阿语,不能喝干嘛不早说?” “那多没面子。”慕容语擦了擦嘴,回了她这么一句,他的脸色因呕吐而显的苍白,连额头上都有着一层湿意,一时之间竟然显得怯弱。 周徵言大感心疼:“面子有多重要?你吐成这样,就有面子了?” 慕容语不吭声。 周徵言到底不忍心再说他,当下只得忍着那股气,一下下的给他拍背顺气,没想到他会吐成这样,早知道就不带他来了。 这时有人端了杯温水,给他漱口。 周徵言就跟那人说:“不好意思,帮我跟同学们说一声,我不参加聚会了,我要送阿暄回去。” 说完,她就搀扶了慕容语起来,两个人慢慢的往回走。 一路上还能听见隐隐约约的鞭炮声,也不知是哪家的调皮娃娃干的,却让人再次感到了浓厚的过年氛围。 慕容语搭着周徵言的肩膀,身上的酒气丝丝缕缕地窜进她的鼻息中,可能是因为在街道上空间空阔的缘故,倒也不是太难闻。他虽脚下无力,但走路还算稳当,只是脸色太过苍白,让人看着心疼。 周徵言实在忍不住,又开始说他:“阿语,以后可不许逞强了。”她的心下懊悔不已,自己真是脑抽了,没事带他参加什么聚会嘛!那些人也是,干嘛要灌他酒喝?如今弄成这样,让她好心疼。 “男人都很要面子的嘛!”慕容语勉强笑了一个,他的脸色愈见苍白,额头上有层薄汗,一络额发搭在额前,眼里也是泪光隐隐。 ——都吐成那样了,人却还在嘴硬。女孩儿气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回到慕容家,婶婶一看他那个模样,赶紧去冲了一杯蜂蜜水。慕容语直接在厨房就端着喝了,可神情看着还是有些困顿,估计还是胃里不舒服吧。 当着自家母亲的面,慕容语又看了看周徵言,他那眼神黑黑渺渺的,欲语还休,还貌似很有些委屈的样子。 周徵言被看的反应不能,连婶婶说什么她都不知道。 慕容语就那样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儿,之后,他就回卧室了。 周徵言留在厨房那里陪婶婶聊天,心下却一直挂念着慕容语,她是真不知道他不能喝酒,以前也没见他喝过,如果她知道当时就会给他拦下来;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如何了...... 心不在焉地说了几句话后,周徵言到底挂念他,终于还是问了一句:“婶婶,我能不能去看看阿暄?” 眼下毕竟是晚上,慕容语已经回房了,即使她想去看看他,也觉得应该征询人家母亲的意见。 “你去吧。”婶婶没反对,还摸了摸女孩儿的头。 卧室的门没关,灯也没关,周徵言就直接进去了,竟然满屋子的都是酒气,才喝了一杯,没想到就这么大味道。 周徵言蹲下来,静悄悄趴在床前,心思复杂地看着慕容语,本来她今晚还有好多话想对他倾述的,却没想到会弄成这个样子。大概是酒后不适,急需休息,他竟然合衣睡下了,她想帮他宽了衣服,却终究不敢。 慕容语的呼吸很轻,睡相也蛮好,安详如婴儿,那俊俏的脸庞在灯下呈现出惊人的俊美,让她觉得此刻的他离自己是如此的近,却又无比遥远。 蹲的腿麻了,周徵言就站起来,在他的床前痴痴地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帮他关了灯,转身走了出去。 ——这毕竟是在慕容家,他都睡着了,她不好意思呆在他的卧室太久,也不能呆太久。 那是周徵言第一次进慕容语的房间。 第71章 留宿 从慕容语的卧房里出来,周徵言又去了厨房,婶婶在收拾厨具,看上去和颜悦色,没有什么不对。默默的看了一会儿,她终是带了内疚的开了口:“婶婶,阿暄已经睡了……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不能喝酒……”他吐成那样,脸色苍白,模样困顿,她看了都心疼不已,何况是婶婶这位做母亲的人呢,只怕会比自己更心疼他吧? 说来说去,还是要怪自己,没事干嘛要带他参加聚会啊? “没事。”婶婶擦干手,拉周徵言出了厨房,俩人一起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明亮的日光灯下,她看向女孩儿的眼神很是柔暖,“暄暄不能喝酒,是因为手术后医生交代过,烟酒要少碰,所以他才会赶紧催吐,这不是你的错。好姑娘,别往心里去,知道吗?”说完,她安慰似的拍了拍女孩儿的手。 婶婶竟然不怪她,这让周徵言有些意外:“……嗯。”而她也想起来了,这种病术后似乎确实需要忌烟酒,父亲在世时就是烟酒不沾的,遗憾的是那会儿年岁太小,对父亲病情的印象不是太多。没想到十几年后,自己心心念念喜欢着的人,也要烟酒少碰,真是……有点造化弄人的感觉。 那天晚上,婶婶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然主动提及了慕容语的病,她看着女孩儿,缓缓地说:“言言,只是因为在脑部,才去的bj。要是在其它地方,咱们市里就能直接手术了。” 周徵言点点头,阿语和婶婶不愧是母子,眉眼极其相似,连笑容也是那么的相似,每次看到婶婶的时候,都恍惚得似乎透过她就能看到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其实,对于慕容语曾患过脑瘤一事,周徵言真的不在意,如今见他的母亲这样郑重地跟自己解释这件事,感动之余,心里竟升起一个奇异又恍惚的错觉,婶婶大概极有可能是知道自己父亲的死因的,毕竟阿语的干\/娘家和自己是本家,离得又不远,他们之间消息很可能会互通。所以,因为着父亲,婶婶这是怕自己会嫌弃阿语吗?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难过,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自己从未嫌弃过他! 周徵言当下很想这样告诉阿语的母亲:“我喜欢你们家阿语,很喜欢很喜欢,他的那场病,我没有介意过——从来都没有,所以我这里您不用担心。” 可那些话,她最终没能说出口去,一方面是骨子里害羞,不好意思说,一方面是因为周家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她还有母亲和小弟,她的母亲会同意他们在一起吗? 她眼下还只是一名普通的高三学生,什么也给不起,也就什么也不能跟婶婶保证。 到底要她怎样做,才能争取到母亲的同意? (这就是后来高考前,周徵言拼了命学习的原因。) ****** 眼看时针堪堪指向八点,周徵言心下一沉,时间竟然过得这般快啊,该回去了。她不舍离开,却不得不开口:“婶婶,我要回去了。” 如果是在平时,可能就是慕容语送她,两个人走在路上,说不定还能再说会儿心里话。可今天他被灌了酒,连走路都无力,现在又睡下了,怎么送她?女孩儿当下却也觉得这样没什么,她自己可以回去的,反正走快一些,半小时也就到了。 婶婶摇头表示不同意:“这大晚上的,一个姑娘家夜行不安全。”说完,又扭头往门外看,“你叔叔不知去了谁家喝酒……” “没事,这条路我走过几回了,不怕的。”周徵言笑笑,她真的不怕。 “言言啊,你今晚留下来吧!”婶婶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竟然也跟着笑了。 “留下来?”周徵言惊讶,这在她的眼里,可是从未想过的事情。今天情况特殊,大晚上的,婶婶不可能让她独自一人回去。可让她留下来——婶婶这是在认可自己吗? 女孩儿不由的开始胡思乱想了。 (注:那会儿的女孩子们少,男女比例失调,当地的未婚男女,如果不再上学的话,一般长到十八\/九岁时,就会有人为其说媒,他们定亲后是可以住在一起的,等到了二十来岁就会先摆酒席结婚,然后到了法定年龄再去补办结婚证。 周徵言所在的小区有一户王姓人家,订亲后一对小年轻住在了一起,女方意外怀孕,双方就直接摆酒席结婚了,到了孩子读高一的时候,那位王爸爸也不过才35岁,真是相当的年轻了。) “对啊,今晚你跟我睡,咱们娘俩儿好好说说话……” 娘俩好好说说话? 不知为什么,这句话似乎对周徵言产生了致命的吸引力,她听到自己轻轻的应了一声:“好。”想了想,又开口,“我去跟我妈妈打个电话……” “嗯,去吧。” 电话拨通后,周徵言直接在电话里说:“妈妈,我今晚在同学家睡,不回去了啊。” 母亲倒是爽快:“行,不要给人家添麻烦啊!” “不会的,我都这么大了。”挂了电话,周徵言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妈妈竟然这么容易就同意了,也不问问自己住在谁家? 简略洗漱后,婶婶去铺床,周徵言站在门口,有些赧然地开口:“婶婶,那个,我来例假了,晚上还要用一些卫生巾……这附近有小店吗?” 女孩儿的例假很准时,28天一周期,但也很调皮,这次好巧不巧的,大年初一就来了,真是满当当的开门红啊!今天是年初二,她的前三天量都很多,所以往往要多换几次。之前她根本想不到今晚会留宿慕容家,出门时就只带了一片卫生巾,此时不买些的话,那后半夜可怎么过?但弄到如今竟然要跟阿语的母亲询问这种事情的地步,她心里感到十分的不好意思,因为实在是太尴尬了一些。 婶婶听了,回身一笑:“不用去小店买,我这里有好多。”说完,就自衣柜的下层拿了几包出来。 周徵言:“……”还真的是有好多啊! 后来才隐隐约约的知道,婶婶似乎开了一家专卖女性用品的小商店,所以家里才会有那么多卫生巾,她人实诚,后来去周家串门,有时候就会带箱卫生巾什么的过去。久而久之,周徵言几乎不用再买卫生巾了,直到生宝宝的时候,那些卫生巾都还没用完呢。 就寝之后,周徵言久久的不能入睡,因她不惯与人同床,长大后即使偶尔和母亲同睡,她也是不习惯的,更何况今天同床的是慕容语的母亲。两个人聊着天,也不知道都聊了些什么,约莫过了子夜,才感到睡意袭来,当下睡了过去。 那是周徵言唯一的一次夜不归宿,也是她唯一的一次留宿慕容家。 第72章 夫复何求 次日,天光乍破,柔和的阳光随即洒满庭院,映着白墙绛瓦,像一幅水彩画般的美轮美奂。门内两旁的金桂飘香,慕容语衣着整齐地坐在沙发上,看上去安静,那完美的侧脸却满是微笑的痕迹,似乎有了什么好事一般。 周徵言从婶婶的卧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那副近乎神采飞扬的模样,和昨晚脸色苍白却又逞强的那个困顿模样一比,简直判若两人,看起来他似乎好开心啊! 见她出来了,慕容语当下就是一笑,直若春冰乍破,瞬间流水淙淙,他直截了当地说:“言言,我带你去洗漱。” “……”不知是不是因为刚起床的缘故,周徵言听到这句话,又是反应不能,昨晚他那眼神黑黑渺渺的,貌似委屈的不行,她原以为……怎么今早起来,他就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啊? “我自己去吧。” 慕容语已经站了起来,缓步踱至周徵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又笑:“这是我家,要尽地主之谊,懂吗?” “……”他总有自己的一套说辞,周徵言向来说不过他。 洗漱间,慕容语为她放好热水,竟然要给她洗脸,周徵言大窘:“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自己来!” 慕容语不肯,还把毛巾举得高高的,让她够不到:“我来,你别动啊,很快就洗好了。” “阿语,你这是在把我当孩子养吗?” “哈哈,我倒想——如果可以的话。”慕容语给她擦着脸,笑吟吟地接了这么一句,但那笑容里无端就有了三份落寞,似乎突然被什么冰封住了一样。 ——他是真想,自年前言言来找他,母亲就对她很是喜欢,以至每每赞不绝口,说她大大方方,心思纯净,人聪明,学习还好…… 可反观自己,却…… 唉,有些事,终归得一步步的走,急不得。 女孩儿忙着躲闪他送到脸上的毛巾,没有注意到这些。 俩人打闹着洗漱完,来到客厅,婶婶已经在那张圆桌子上摆好了碗筷。当地有春节期间不动刀的风俗,破五之前的早饭一般都是蜜枣大米粥,馏馒头,烩菜。不过,慕容家的烩菜食材要比周家丰富,不光有白菜粉条豆腐大肉,还有牛肉。 见慕容语和周徵言联袂而来,双双脸带笑意,男俊女靓,恍若一对璧人,慕容语的母亲也很是欣慰,对女孩儿是越看越爱,不断地夹菜给她。 不一会儿,面前的碗就冒了尖儿,周徵言有些发愁,这么多,貌似吃不完啊,如果剩了饭,会不会失礼? 大约是见她为难,慕容语在旁说话了:“妈妈,言言饭量不大,这份还是我吃吧!”说着把那碗端走了,又把自己的水杯放到女孩儿面前:“你先喝点水……” 周徵言报之一笑,当下就捧杯喝了一口,其实这水方才他已经喝了一口了,但她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两人眼下同食同住(同住一个屋檐下),是不是像那些新婚的小夫妻一样呀?哈哈,女孩儿的心里竟觉得甜滋滋的。 吃饭的时候才知道,后半夜叔叔回来了,婶婶原本让他去楼上客房睡,但因为夜里楼上太冷,他就去跟慕容语一块儿睡了,一时之间,周徵言有了点鸟占雀巢的滑稽感觉,当下提醒自己:留宿这事可一不可再,体验过即可,以后万万不能再这样了。 (那个时候还没有空调,慕容家的二楼其实一般不住人,因为它冬冷夏热,不如一楼舒服。后来女孩儿再去慕容家,需要午休的时候,婶婶会让她睡在慕容语的房间,而把自家儿子赶去打地铺。) 饭后略坐了一会儿,周徵言告辞想要离开,慕容语就推出摩托车,跟她一起出了门。 周徵言第一次坐在慕容语的身后,发现他的肩膀是那么的宽阔端正,人又是那么的高,虽处隆冬,她却不觉得冷,因为前面的人已经把寒风给挡住了,留给了她一片温馨的小天地。 两个人一开始没有说话,快到河堤那里的时候,路上已经没有行人了,周徵言心一横,厚着脸皮,双手自后环住了他的腰,隔着厚厚的冬衣,还是能感觉到那月要*身柔韧紧窄,手感美好。 温暖自背后慢慢的涌上来,慕容语感到女孩儿将头靠在了自己的后背上,还轻轻的蹭了蹭,她人害羞,往日里几乎没有过这样主动投怀送抱的举止,如今见她这样,他当下心就漏跳了一拍,这时候,又听到她幽幽的唤了一声:“阿语……” 要命啊,这大清早的…… 慕容语当场就是一个急刹车,在河堤口那里停了下来,真想就此把她抱在怀里好好的亲上一亲,可眼下是在大街上,女孩儿肯定是万万不肯的,所以他只能在自己的脑子里想上那么一想,他也不敢回头,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囧。当下他只好深深地呼吸着,等着那股情*潮过去。 好半晌,慕容语才问了一句:“嗯。怎么了?”声音有些哑,像刚睡醒一样。 “我有事想问你。”女孩儿在身后拿手指戳戳他后背,硬邦邦的。 “你说……”慕容语不敢乱动,生生忍着,以前从没发现她还会这么调皮,竟然拿手指戳他脊梁。 “昨个儿晚上……你不能喝酒,为什么不跟他们说?那么一大杯白酒,一口就闷下去,”说到这里,女孩儿不拿手指戳他后背了,改为双手攀上他的双肩,迫他扭转了上身,两人四目相对,她红唇微启:“你吐那会儿,你知道我有多心疼和多后悔么?”自己真是脑抽了,为什么要带一班的他去参加二班同学们的聚会呢? “我知道你担心我,”慕容语看着她,声音很轻,神色却有些复杂,“言言,男人的世界,你现在还不懂。” 这叫什么话——还男人的世界?她怎么不懂啦?周徵言暗自腹诽,把自己说成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感觉很好么? 慕容语却开始笑:“言言,肚子里骂我呢吧?” “没啊,没!”周徵言有些慌乱,他是怎么知道的,反正她是不会承认的啊,“阿语,对不起,我不该带你去参加聚会。”那毕竟是他们二班的同学聚会,阿语是一班的,他们和他到底不是太熟络,所以才会被灌酒吧? “没事,你叫我去,我也是高兴的。” “那他们为什么要灌你酒?我们和周晓安一起进去的,就没见灌他酒……” 周徵言有些气呼呼了,厚此薄彼,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排外了。 “哈……”慕容语含蓄地笑了笑,摸摸她的头发,“傻姑娘,没事了,别往心里去。你不喜欢我喝酒,我不喝就是了。” 好吧,既然他都保证了,这事她就不再问了。 最后,周徵言问了一个一直纠结在她心里的问题:“阿语,连累你被灌酒,你不怪我吗?” “傻孩子,说什么怪不怪的?”慕容语笑着摸了摸她的脸,到底因为天冷,那平日里略显苍白的脸如今都是红扑扑的,可爱的让人都想去咬一口,他终于回身拥抱了她,耳语一般的说:“言言,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一种幸福感突如其来的将周徵言没了顶,她瞬间红了眼眶,也紧紧的回抱了他。 不管怎么说,昨晚的灌酒对慕容语来说都算是无妄之灾,她害他吐成那样,他却不怪她,——似乎是不管自己做了什么,他都能包容一样。 得君如此,夫复何求? 也许女孩子真的是一种很脆弱的生物吧,一个宽宽的肩膀,一句温存软语,就可以让她整个儿的陷进去…… 回到周家,周徵言把留宿的缘由一说,母亲只是说了一句:“既然阿语醉了,你探望过人家,当时就该回来的呀。在别人家太晚不好……” “妈妈,”周徵言神色自若,铿锵有声:“昨晚我和婶婶一起睡的。这种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母女俩对望了一眼,终于相视一笑,留宿一事就此翻篇。 第73章 离家出走 过了年初六,高三毕业班开学,期间他们没能再见面。直到元宵节放了两天假,周徵言才得空,跑去了慕容家,但阿语不在,女孩儿没有多想,略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次日再去,慕容语竟然还是不在,奇怪,他跑去哪里玩啦? 婶婶给女孩儿端来一杯白开水,之后默不吭声的在她的右侧坐下了。 大概是近距离的缘故,周徵言这才发觉婶婶的状态有些差,之前的她神采奕奕,神态安详,让人见了心安;而此刻的她,模样焦急,脸也有些浮肿,像是没有睡好的样子,这看起来有些不对啊? “婶婶……你昨晚是不是没休息好?”周徵言试探着问了一句。 婶婶先是摇摇头,然后又点头,说:“不是,是没怎么睡。暄暄不见了,我们正在找他。” 不见了,什么意思?周徵言一时之间没有搞懂,他那么大个人了…… “他以前出去玩从不会夜不归宿,”婶婶开始叹气,“这回十四那天就出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周徵言当下心里就是一惊:“他去了哪里,他,他怎么了?”难怪昨天来没看到他,这样算来,他都两天两夜没回家了啊,到底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他在哪。去年暄暄生日,因为是18岁生日,他哥在上海给他买了一块手表,最近没见他戴,我就问了一下,说是放寒假前在操场打篮球给弄丢了。我说了一句‘多大了还丢三落四的’,他就赌气跑出去了,谁知道当晚就没回来……”说着,婶婶一脸尽是懊悔的神色,“是我的错,东西都丢了,再说他干什么呢?” 如今可好了,他人竟然因为这个赌气跑出去了。 那块手表,周徵言有些印象。 他们在一起的那天晚上,慕容语手腕上就戴着呢,女孩儿觉得那表看起来简约大气,蛮适合他的,当时还好奇问了句:“这是什么牌子的,怪好看的。” 记得慕容语那会儿又是含蓄地笑笑,说是什么‘lq’的,她也不懂,就是觉得名字好听些。她想拿过来看的时候,慕容语却横了她一眼:“一块手表嘛,看啥看?等以后我也给你买个,现在坐好,我要给你洗脚了!”说完就把它自腕上摘了,随手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给她洗脚。 周徵言当时就觉得他有些怪怪的,似乎是不想让她注意到那块表…… 没想到如今就因为这块表,他竟然离家出走了?还两天不回来?不知道家里人会担心么?这人,不过被自家母亲说上一句,至于如此么? 如今,可要去哪里找他啊?! (那会儿手机还没普及,他们所在的小县城也还没有的。) 这时候,婶婶突然侧了身,拉过周徵言的手,看着她,认真地说:“言言,你是个好姑娘。暄暄因为从小就体弱多病,又是幼子,大家就难免对他娇惯了一些,虽然他性子有些不大好,但总体上还是不错的。以后,你替我多管管他。” 女孩儿听了,含蓄地笑笑:管管慕容语? 她可不敢。 虽然他在自己面前总是温柔可亲,随和风趣,但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他上了高中之后,对自己就是忽冷忽热,若即若离的,——她为此不知道哭了多少次,因为她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这样对自己。她喜欢他,却又有些怕他了。 如今,他的母亲却对自己说‘替我管管他’,女孩儿只能心里苦笑了一番:“婶婶,您太看得起我了,他管我还差不多。” 可那段话被婶婶说的那么郑重,女孩儿都有些忐忑了,因为她做不到,最后终究只能一笑而过。 那天一直等到傍晚,都没见慕容语回来,家里人急的不行,就差拿个大喇叭满世界的吆喝着寻他了。次日再打了电话去慕容家问,才知十六那天晚上他终于回来了。因为他有身份证,身上又有过年的压岁钱,好了,这家伙竟然跑去省城,在一家宾馆呆了三天。 周徵言知道后,一阵气闷,有身份证就了不起么?不过因为一块手表被说了几句,年纪轻轻就离家出走,至于么? 他也太孩子气了一些。 (注:那块手表呢,其实慕容语不是不让她看,是怕她看到自己戴了这种表而心里难过。女孩儿的家境不算好,她的心底对此似乎是有些在意的,就像那年体育考试前,他给她买饮料,她坚持不要,还强调自己带了水,近乎执拗地让他把饮料退回去——那个时候,他看到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受伤的表情,但她又把脊背挺的笔直,表示自己不需要怜悯和同情。每次吃零食给她看到,她的眼睛里总是翻滚着一种情绪,他形容不上来,但那情绪却让他心里不舒服——因为他从未见过她去校园小店买零食吃。后来,在有意无意间,他就尽量少在她面前提有关家世什么的话题,虽然女孩儿也从来不会问他这些,他还是会尽量不提,避免她伤心。他上了高中,看到她每次只吃半份饭菜,他感到心疼却又无能无力,因为她不会让他出伙食费的。相识这么久以来,没见她主动要求过什么,她表面看上去文静文弱,内里却又刚强执拗,更是自尊的要命。她发高烧那次,托人给她带宵夜,他生怕她不吃,因此特意嘱咐同学要她‘趁热吃’。病好那天,看到她还是只吃些粥和馒头青菜,他心下又是一疼:高中的学习这么紧张,吃这些没油水的东西能顶到中午12点么,怎么就不能吃好一点?尽管心疼,可他还不敢表现出来,还是怕她误以为自己是在同情她而伤心。后来借故换走了她的小饭缸,也没见她多吃一点。 每次见面,她就是盯着他看,眼神炽热的似乎是怎么都看不够他一样,他青春年少、血气方刚,又如何能抵受住她这般炽热的目光?他生怕自己控制不住,故每每不敢靠近,不敢多说,可这在她的眼里,就成了他无故冷落她……) 第74章 彷徨 正月十八那天,慕容语来校了,但直到下午,周徵言才见了他一面。 那天的慕容语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他本来身架就很好,穿了正装之后,更是身形高挑,那肩膀端正、腰细腿长的模样惹得众人侧目。可他偏偏又不好好的走路,而是双手插进裤兜里,漫不经心的走。有的人走路是疾行如风,到了他这里,似乎就成了闲庭信步了。 周徵言远远望见,忍不住就轻摇了一下头,腿长就了不起么,连走路都比人慢半拍,他这人啊,似乎做什么都是慢条斯理的样子,就没见过他急切的模样。 慕容语慢悠悠的穿过单车棚,向南而来,一直走到教学楼的过道里头,才看到了周徵言,他长眉轻扬,目露喜色的问:“言言?你在这里干什么?” 周徵言没有说话,一时之间只是微笑了看他,这人简直就是个天生的衣服架子,穿什么都好看。这已是自己第二次见他穿西装了,她知道他长得好,可眼下穿身西服就帅成这样,还让不让人活了呀? “没干什么。”周徵言不想给他发现自己的失态,含糊其辞地回了一句,他西装笔挺,风度翩翩,已经有了男人些微的成熟气势,自己真是爱死了他如今这般玉树临风的俊朗模样,昔日的精致少年已经长大了呢! 慕容语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突然一笑:“我不在家的时候,你找我啦?”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就让周徵言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看来婶婶已经告诉了他自己去找过他。十五十六那两天一连往慕容家跑了两次,明眼人都知道她有多紧张他了,被人知晓心思很尴尬的说。她甚至想起了那天婶婶对自己说的话:“言言,你替我管管他。”,她感到赧然,自己怎么敢管他呀?也不知这句话婶婶有没有跟阿语说,他不会笑自己吧? “嗯。”周徵言略带尴尬的承认了,之后定了定神,重新看着慕容语,语带双关地说:“阿语,以后做事情,要多考虑下别人的感受……”他离家出走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也不知回家后有没有再挨训,但想起婶婶为他忧心如焚的模样,她就觉得心焦,那天她也是同样的担心他,希望以后他不要再做出这么孩子气的举动了。 “好。”沉默了一会儿,慕容语应了她。 两人相视笑笑,一时之间没再说话。 (尽管慕容语对周徵言忽冷忽热,若即若离,可女孩儿偏偏还是那么的喜欢他。此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遇到那些穿了正装的人,她都会不自觉的去多看上两眼,可见慕容语对其影响之深远。)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周徵言忽然问了一句:“阿语,如果我不上学了,你将来考上大学了,还要我不要?” 自2002年春节过后,班里的高考气氛就陡然间浓厚了起来,但此时的周徵言并无心向学,她甚至想放弃高考,因为自高二的下学期开始,她的成绩就一直在中游徘徊,一度停滞不前——这样的成绩,也许是很难考上好的大学的。可如果真的放弃高考,她又怕将来两人差距太大,不能和他好好的在一起。 慕容语的神情变得严肃,双眼里面黑黑沉沉,浩渺万千,但他不说话,就是那样直直地盯着她看。 周围一阵肃静。 周徵言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同样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她需要知道他的答案。 许久之后,慕容语开口:“言言,20年可以挣得的财富,花60年去挣得——你愿意?”他没说要不要她,只是这样反问了一句。 听了这句话,周徵言默然。 其实慕容语说的话很实际,也是实情,他们考上大学,以后有个好的工作,的确可以稍微生活的轻松些。 但这个答案却不是周徵言所希望听到的——她只关心他将来要不要她。 周徵言反复思量了她和慕容语的处境,都无法保证将来能和他走到一起。——因为她的家人,不可能会同意;但她又不可能会放弃慕容语。 (能放弃的话三年前就放了,不会等到现在。) 周徵言开始觉得绝望,如果将来不幸必须要在慕容语和家人之间二选其一的话,她怎么办? 一边是爱人,一边是亲情,绝望之余,周徵言看到了地狱——这似乎是个早已注定的死结,没人能解开。可她那么喜欢他,如果无法和他相守,她会生不如死的。 那段时间,周徵言的心情总是灰蒙蒙的,夜不成寐,因为她找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解开眼前的困境。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周徵言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好好地去参加高考,她想:“我需要考上大学,毕业后再找份工作。只要经济独立了,我就可以对自己的感情有自主权,我才可以不顾一切的,去争取和慕容语在一起的机会。” 爱情面前,周徵言开始发奋苦读,这么多年了,她很少主动去争取过什么,但为了将来能和慕容语在一起,她觉得自己必须要考上大学——她也没别的选择。 周徵言的成绩开始上升,但是有些缓慢,毕竟落了一年多的功课啊。但她却不觉得有什么,离高考还有四个月的时间,她认为一切都还来得及,她也有必中的信心。 ——为了慕容语,不行也得行。 这时候,高二五班的陈恋纯来找周徵言,(她们是同一栋楼的邻居,有时候也会一起去饭堂吃饭。)她对女孩儿说:“徵言,我们班上有个男生叫龙千程,他说想认识一下你……” 自从有了慕容语,周徵言从不觉得自己还有再认识别个异性的必要性,再说她也实在对小男生没什么兴趣,能认识什么呢? 为了避免麻烦,还是早早的避开为好。 周徵言想了想,尽量语气委婉地说:“阿纯啊,我想我这人没什么好认识的,还是算了吧。” 女孩儿都快要高考了,希望闲杂人等不要再来招惹她了啊…… 第75章 春暖花开 “我小心翼翼地收集着这爱的点滴,常常在夜阑人静时,重新去感受它们静静流淌的温暖。” 距离高考还有100天的时候,班主任赵越建议他们立一个目标,并为之奋斗。这是一种激励学习的方式,毕竟,如果心目中有了向往的大学,总比漫无目的的发奋去参加高考强。 那天的阳光明媚灿烂,室外的天空湛蓝无际,室后的白杨嫩叶新发,处处充满了阳春的蓬勃生机。 同学们一个个的上了讲台,也说出了各自想要报考的大学。周徵言坐在座位上,听着他们的报考目标,心里却想到了慕容语:也不知道这辈子,他们两个还有没有考上同一所大学的机会? 轮到她了。 走上讲台,周徵言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环顾了一下同学们和站在课桌过道中间的班主任赵越,心下一阵感慨:都说同学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这话一点儿都不假,就是眼前的他们,和自己在这所高中朝夕相处了将近三年。百日后,他们就要各奔东西,不复再见了,如今,就趁着这个机会,光明正大地多看他们几眼罢——尽管,她和班里的一些人还是从未说过话。想到这里,她又缓缓地扫了台下的人们一眼,目光从那一张张年轻又稚嫩的脸上掠过,她看到了王芳华,郭小涛,张岚,赵颜真……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以前,从没有发觉同学们也是这么的可亲可爱,眼睛在陡然间就有了些微的酸涩,她感到自己舍不得他们和赵老师…… 他们,也都在台下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最后,周徵言的目光投向了班主任赵越,他那天穿了一件灰色外套,内搭白衬衫,未系领带,却依旧儒雅温和,沉稳内敛,岁月似乎未曾改变他。她揉了一下鼻子,缓慢坚定又近乎宣誓般地说:“我不立目标。我知道自己一定可以考上大学,所以,我不用立目标。” 此话一出,全班鸦雀无声,他们都一声不吭地盯着她看。 连赵老师也是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道出一句:“可以。” 走下讲台,周徵言才发觉自己的心在砰砰乱跳:是了,同学们都立了大学目标,唯独她没有,所以是有些奇怪的吧? 但周徵言就是知道,自己一定会考上大学。这绝不是一时的意气,她自己仔细的算过:文科素来是她的强项,数学成绩也在逐步上升,其他副科她学得并不差,只有英语不行——2001年那患得患失的一年,英语是真的落下了。从这几次模拟考的成绩来看,真正到了高考的时候,加上临场发挥,语文150分她可以拿到120,数学能保证90分及格;大综合300她最少可以拿到220。至于英语,却只有听天由命了。 这样算来,最少可以拿到450分,最起码也够周徵言上一个大专了,所以方才在讲台上,她才会说不用立目标,她是能考上大学的。 也许是因为女孩儿快高考了,那个时候的慕容语,一改往日的冷漠,找她的频率高了起来,隔三差五的就会来找她一次,陪她在教室后的车棚那里说上那么几句话;他对她的关怀也多了,偶尔也会在饭堂陪她一起吃饭,甚至,慕容婶婶也会时不时的让慕容语从家里带些东西来给她补充营养。 这让周徵言颇有受宠若惊之感,是不是以前慕容语对她真的太过冷落了?要不,她怎么总会有那种想哭的感觉呢?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喜极而泣吗? 其实,周徵言并不在乎慕容语带了什么东西给自己,只要能让她常常的见到他,她就满足了——她对他朝思暮想,心心念念了三年有余,说上一句‘慕容语是周徵言的全世界’也不为过。 (如今,回过头来再想想,言言啊,也许你真的很自私罢:这样置血浓于水的家人于不顾,满心满眼的,只有一个可望而不可得的慕容语。) 黑板上写着高考倒计时的时间越来越少,周徵言的心却越来越平静,甚至平静到对她自己的前途都在冷眼旁观的程度,那时候的周家遭逢家变已经多年,她甚至都没有去过多考虑母亲将来的养老问题和小弟的学费问题,心心念念的,还是只有一个慕容语。 日子这样一晃就入了夏,校园的松柏苍翠欲滴,遮天蔽日,东侧那个小池塘的睡莲叶子又多了一些,甚至还结了几个小小的浅紫色花苞,“晴日暖风生麦气,绿阴幽草胜花时。” 初夏夜短,学生宿舍是晚上十点熄灯,周徵言就蹲在走廊里,就着廊下的灯光看书,其实不单单是她一个,毕业班好多女生都是这样的。有好几次,班主任赵越来楼下的宿舍大院巡逻,看到了她们在二楼的走廊下看书,他就喊着让她们回去睡觉,但她们都不肯。 那段时间,周徵言也会在凌晨四点就起来去廊下看书,但往往有人起的比她更早,寒窗苦读十几年,成败也许就在此一举了,很多人都开始发奋复习了。 这样子的熬夜又早起的苦读,到底是短了睡眠,白天的时候精神就会不济,为了赶走困意,好些同学又往往都是站着听课的。 这天,周徵言来了例假,竟是少有的痛经,以前她可从未这样过。课间,经了高二2班的教室去往卫生间,通过洞开的后门,她看到了慕容语,那人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他人个子高,每次的座位都是最后一排),当时正在考试。 看到了女孩儿,慕容语也不答题了,而是把笔往桌子上一放,双手托腮,趴在那里笑吟吟地望她,目光炽热的像是黏在了她身上一样。她因为腹痛的很,就怎么也走不快,而被他那样火辣辣的看着,羞窘之余,她更是连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了。 (姑娘,你现在知道你每次那样直白地盯着人家看的时候,血气方刚的慕容语有多么煎熬了吧?) 挣扎着回到宿舍,周徵言实在是没有力气再爬到上铺了,就倒在了下铺任燕的床上,连右腿也耷拉在了床边。 舍友们下了课回来,进门就看到女孩儿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双眼微阖,一手盖在额头上,一手捂着小腹,她的脸色苍白,那模样看上去只觉得说不出的迤逦脆弱,因为从未见过她这般松散的躺姿,她们一时都感到好奇,围在床前看她。 王芳华问:“徵言,你怎么啦?今天怎么这样躺?” 周徵言把额头上的手挪开,有气无力的回:“肚子疼,来例假了。” 当下就有人冲了一杯红糖水,给女孩儿端到床边,让她慢慢地小口喝。 喝了一口之后,周徵言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没想到红糖水也这般的好喝。” 不知是不是住在一起久了的缘故,她们十几个女生的例假有时候会在同一天到来,有人就会痛经,大家商量后就买了几包红糖备在宿舍,以供不时之需。 周徵言这是第一次痛经,所以也是第一次喝到红糖水。 ——但那糖水于她而言,却似乎是无上的美味。 第76章 枝节横生 这天下午,女孩儿经职工楼过道回教室,对面走来两个男生,一直笑嘻嘻的望她。 周徵言瞟了一眼,不认识,当下就淡漠着一张脸,紧靠着过道右侧打算继续往前走。谁知道那两人却堵在了她的面前,仍是笑嘻嘻的看她。楼下的过道其实并不算窄,并排走四个人也绰绰有余了,他们干嘛要和她走同一侧啊? 真是莫名其妙。 周徵言下意识的就要往左侧闪,以求绕开他们。 这时候,对面有个男生喊了一声:“学姐!” 周徵言应声抬头,双方才近距离打了个照面。对面那两个男生,左侧那个肤色白皙,留了一款简单蓬松的短发发型,刘海稍长,身穿蓝白相间的校服,倒也清爽干净。右侧那个小麦肤色,留了板寸,身穿浅灰色外套,人看着比较活泼。他们的面庞看上去(在周徵言的视角里)似乎都比较稚嫩,也就两个小男生而已。 只见板寸男生搭着那个校服男生的肩膀,笑眯眯地跟女孩儿介绍:“学姐,这是龙千程。” 哦,周徵言记起来了,不久前陈恋纯似乎跟自己提过,说他们班有个男生想认识自己……原来,那校服男生就是龙千程啊。 呵,活这么大,倒是头次见到有人堵在自己面前帮人介绍的,真是长见识了。 周徵言不动声色,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所以,今天这架势——是要干嘛? “学姐,他姓龙,你是不是姓‘凤’啊?”板寸男生又说了这么一句,他眉眼带笑,又油腔滑调的,竟是一副近乎调笑的口吻。 周徵言一向讨厌口花花的人,听了他这不怎么正经的话,一下子就恼了,忍不住出声呛人:“你才姓凤!让开!”说完,她也不管那两人当下难堪与否,直接往后转身疾行,反向出了过道。 那句什么‘龙’,什么‘凤’的话让周徵言很有些憋气,真是的,没想到如今的小男生都口花花成这个样子了。为了避免再碰到他们,女孩儿后来索性就不再去二五班找陈恋纯了,有时候宁愿绕远路,也不从他们的教室前经过。 她惹不起,那躲着总行了吧? ****** 离高考还有两个半月的时候,班里重新调了一次座位,周徵言坐到了教室的右侧,第四排第七列。这次的同桌不再是那个总让她炸毛跳脚的赵颜真了,而是一名叫苏玉衡的男生。 苏玉衡的个头,大概在1米75左右,戴一副黑框近视眼镜,人白,牙也白,但唇上的小胡子却很浓。周徵言第一次看清他容貌时,是很有些惊讶的——这么多年,在她的同学里面,有着浓密小胡子的男生,中学时代她只见过吴晏飞一人。 苏玉衡这人的脾气很好,自律性也强,为人谦和,时常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而且他不会像那个赵颜真那样,每每把女孩儿气的近乎跳脚。所以同桌之后,他们两个人其实还是挺能聊得来的。不得不说的是,周徵言一直觉得‘苏’这个姓氏很好听,以前读文学作品的时候她就觉得‘苏’这个字很美,极其向往,没想到这次竟然有幸和一位苏姓同学做了同桌呢。 之后不久,在一天下午的体育课上,老师临时有事需要处理,就让学生们在操场自由活动。 下午天热,日头毒,水泥地面也被太阳晒得发烫,站在上面只觉得烤的慌,周徵言不愿意在外面活动,就一个人回了教室,然后,她就看到苏玉衡也进了教室…… 苏玉衡直接走到周徵言的面前,先是扭头看看,大约是看到四下无人,当下对着她劈头就是一句:“周徵言,我发现自己挺喜欢你的。” “……”周徵言万万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这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虽然平时两个人比较聊得来,但她从未把他们的关系往男女朋友那方面想过啊! 她看着苏玉衡,下意识的反应就是:“千万别,我已经有了慕容语了。”同时心下不解,自己和慕容语交往的事情,宿舍的女孩们是知道的。而且,不知道是谁说出去的,甚至是远在六中的一名女生袁茵莎都知道了,那个女孩儿甚至还写了信给她,说‘你和慕容语的感情来之不易,令人佩服’。 既然外校的人都知道了自己有男朋友,为什么,做为同班同学的苏玉衡却不知道呢?是因为她和慕容语交往的太过于低调了么? 周徵言看着苏玉衡,表面上镇定从容,背后却冷汗涔涔,因为前面有齐文和刘恒文这两个因情受挫而退学的先例在,这次又赶上快高考了,她实在是不敢再说什么话了。 好半晌,周徵言才道出一句:“一切,等高考后再说吧。” 就这样,苏玉衡和女孩儿算是相安无事的,做了一段日子的同桌。但他们两个毕竟是同班同学,还是朝夕相处的同桌,大概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缘故吧(这比喻不够恰当,但我想不出更好的形容词了),苏玉衡平时很喜欢和女孩儿聊天,问关于她的很多事情。 周徵言又开始发愁了。 这天上午,苏玉衡不知道是怎么了,又一次语带感慨地对女孩儿说:“周徵言,不知不觉,我更喜欢你了。” 女孩儿听了那句话,很是心惊肉跳了一番,马上要高考了,她真的不愿意、也不敢再耽误一个人的学业了。 她想了想,想了很久,才尽量用了一种很轻松的语气,对苏玉衡说:“高二2班,有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你认不认识?” 苏玉衡眉头微皱,认真思索:“个子高的男生……好像有一点印象。但真谈不上认识。” “那好。等下我们要做课间操了,你等会儿好好的、认真的去看看他,好吗?” 女孩儿的这番话,大概让苏玉衡很是不明所以,但她一直直视着他,他就答应了一声:“好。” 做完课间操回来,俩人重新在座位上坐好了,女孩儿有些急切的问他:“怎样?你对他印象怎样?” 苏玉衡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子:“没怎样。他个子真高。” “对。他是他们班最高的,1.83米。然后呢?”女孩儿又问。 “他看上去很帅……徵言,你想说什么?”苏玉衡到了此时,似乎终于明白了过来。 女孩儿很认真地看他,缓慢又庄重地说:“他叫慕容语,我男朋友——我很喜欢他。”——到底咋回事?我早就有男朋友了,为什么你们都不知道的? 苏玉衡身子一僵,带了点不可置信的表情去看女孩儿,他的眼睛很黑,认真看人的时候,就有一种迫人的压力。 女孩儿不退缩,大大方方的跟他对视。 苏玉衡旋即就笑了:“那又怎样?公平竞争嘛!” 这句话让周徵言很是无奈,她喜欢一个人,就是奔着结婚去的,她和慕容语已经许过终身了,她和别的人再无可能,所以她不想让苏玉衡在自己这里白费力气。 周徵言又思索了一阵,跟苏玉衡说了这么一段话:“苏玉衡,我跟你说几句话吧,这是连慕容语都不知道的。我们刚刚认识两个月,他就被查出了脑瘤,那会儿我就想过我和他的以后了。因为我爸爸是35岁那年脑瘤复发去世的,所以对慕容语,其实我也很害怕,我怕他会和我爸爸一样……但我不管他能不能活过35岁,我都不会放弃他。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她的心容不下别人了,不要在她这里耗费时间了。 苏玉衡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回了一句:“我还是那句话,公平竞争。” 听了这句话,周徵言简直要怄得吐血了,“我不顾羞赧、把藏在心里的人指给你看。就是要让你知道,我有男朋友了,我很喜欢他——让你知难而退。为什么,你还要想着公平竞争呢?放手不行吗?” 周徵言还想再劝说他的时候,有几个男生也进了教室,他们间的这个话题就戛然而止,没有再进行下去。 其实,这世上的感情,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哪里有过什么公平? 少年人情窦初开,不知世事多变幻,即使知道周徵言心有所属,也一意孤行的说要去公平竞争。但这却让她感到不安,马上就要高考了啊,能不能先把考试搞定呢? 第77章 发簪 五一的时候,宋昀放了假,来周家看望周徵言,那天一进客厅,还没等在沙发上坐好,他就兴奋地说:“徵言,看!我从开封给你们带了什么?”说着,他右手从自己外套的内兜里掏出几样东西,把它们递到了女孩儿的面前。 宋昀的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只玉镯和一枚桃花发簪。镯子是常见的那种圆条圆框的福镯,通体浅绿,色泽温润,莹透如水,似乎是上好的岫玉。(不要问我为什么不猜是翡翠哈,宋昀也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党,那会儿还消费不起翡翠。)那桃花簪的簪身为银,簪尾打着‘s925’的钢印,簪头两朵五瓣桃花悄然绽放,两颗莹白米珠分别嵌在粉红花瓣的正中间,周围还有黄蕊点缀,下坠流苏,看着清新素净,飘雅出尘。 宋昀指指手里的玉镯,对女孩儿说:“这个镯子我准备留给阿嫣,这个发簪送你……” 周徵言一直比较偏好那些古色古香的小东东,宋昀作为从小到大的朋友,还是知道她的喜好的。 听了他的话,周徵言当下又朝那支发簪投去一瞥,那会儿正是下午,阳光明亮,却不算刺眼,宋昀掌中的玉镯温润如水,发簪灼灼生辉,她觉得那支簪真是好看,似乎光看着,就能闻到那股馥郁的桃花香…… 但周徵言就只是看着,却一动不动,并没有伸手去接。 在古代,手镯和发簪一般是男女之间的定情信物,是不能轻易相送的(宋昀做为一个大男生,平时喜欢唱歌和运动,对这些并不是太了解),但周徵言却是知道这些的,所以她不能收;而且,她做为一个手残党,本来也不会盘发;再则,因为去年母亲说毕业班学习太紧张,头发太长打理起来会耽误时间,她就去剪了个齐耳短发,如今头发虽然说长长了一些,但离盘发还差的远呢。 ——总而言之,这簪子她认为自己不能收,也用不了。 周徵言再看了看那支簪子,说:“小昀,这发簪真好看。但我不会用,为了避免暴殄天物,也给慕容嫣吧。”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手镯和发簪也比较适合你送她。” 宋昀似乎这时候才注意到女孩儿剪了发,朝她打量了几眼,说:“我没想到你会用不上,”又低头思索了一下,才说:“那好吧,都留给阿嫣。” 说到这里,大概是想到很快就能见到慕容嫣了,他忽然间就笑了一个,竟是一脸神往的幸福模样。 周徵言看见了,心下不禁暗叹了一口气,小昀如今和慕容嫣分隔两地,相见不易,他平时大概也是很想念她的吧?那么,如果自己也考上了大学,不是也要和阿语面对这两地分隔的局面吗?那么,阿语他会不会也像小昀想念慕容嫣这样的想念自己呢? (注:宋昀那会儿在开封某所大学念大一,其女朋友慕容嫣和周徵言同校不同班,她在高三二班。) 这时候,宋昀话题一转,又笑着说:“徵言,我还给你带了些东西,我想啊,你肯定喜欢。”但他当下只是说了这些话,虽然看起来是满脸的笑意,却又并不见他再伸手去拿什么东西出来。 神秘兮兮的样子。 “什么啊?快说!”周徵言忍不住催他,卖什么关子嘛,到底带了什么好东东过来啊? 宋昀又是一笑,从外套的内兜(对了,又是内兜,他们男生似乎很喜欢往这里放东西)掏出一沓东西,递给了周徵言。 啊!竟然是小谢的照片,而且好多张,有不羁地谈着吉他的,有穿了一身红色的运动服骑马的,竟然还有一张穿着粉缎衬衫,双手插兜正面而笑的,照片上面的小谢眉清目朗,湛然若神,他的笑清爽明亮,似乎能点燃全世界呢。 周徵言当下欢喜的眉开眼笑,一点也不客气的全部收下了。 那会儿的女孩儿似乎很是喜欢看小谢的俊颜,所以宋昀才会特意买了照片送她,所以班里人才会误以为她喜欢小谢,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对他只是单纯的欣赏,她对他的喜欢,也只是不牵涉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 ****** 再后来,老师们开始串讲知识点,他们仍是凌晨四五点就起床看书,每天都埋在了题海里,却再也感觉不到困意。 那段时间,慕容语经常来看周徵言,两个人会说上一会儿话,她总是觉得甜滋滋的,但他也更加频繁的去了操场打篮球,几乎天天都去,篮球就这么大的吸引力吗,以前也没发现他这么喜爱这项运动啊? 这天傍晚,华灯初上,慕容语在教室的北窗那里叫女孩儿的名字,她走出去,俩人站在教室后的车棚下,两相对望。 慕容语那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长袖衬衫,袖子整整齐齐地挽到了胳膊肘那里,他的手臂看上去结实有力,衬着如玉俊颜,很有男人味道。他之前打了篮球,可能是因为刚刚沐*浴过,所以头发看起来湿湿的,墨黑的发稍上不时就有水珠滴落,脸上也有着一些水迹,使得整个人看上去又带了一些氤氲的艳气。他衬衫上面的扣子扣在了第三颗,衣领敞开,锁骨微现,因为俩人离得近,又有一种热热的醇厚气息丝丝缕缕地袭入了她的鼻间,夹杂了一丝红花油的香气,却并不难闻...... 女孩儿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没有说话——三年了,慕容语已经十九,昔日的精致少年如今越来越具有成熟男人的魅力了,可她还是那样的喜欢看他,看他清亮的眼,英挺的眉,顺直的黑发,明朗的笑容……似乎他的一切,她都喜欢看,却怎么也看不够。 慕容语也在看着女孩儿,他的目光沉默而专注,所以显得深情。过了一会儿,他把一直提在右手的袋子递给她,那里面是几块蛋糕和一袋奶粉,看着她,眼神开始变得柔软,他终于温温和和地开了口:“言言,快高考了,要加强营养。” 周徵言顺从地接过来,捧在手里,还是直直地盯着他看,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热切和痴迷。 慕容语的眼神开始变得深深沉沉,浩渺万千,但让人觉得难以捉摸。忽然间,他就冲她笑了一个,唇红齿白,俊美无双。 周徵言当下就看得再也挪不开眼…… 以后的日子,女孩儿经常在梦里梦见慕容语,他默默的站在对面,含情脉脉地望她。他穿了那件酒红色的衬衫,还是整齐地挽着袖子,那乌黑的发丝上沾着水珠,映射出灯光亮晶晶的光泽,她的鼻端,就仍是缭绕了那种红花油的味道,辛辣里带了一丝清苦,让她的整个人都为之一凛…… 第78章 怨怼1 大概是实在被女孩儿盯得受不了了,慕容语又是略低了头,带了一丝羞赧地斜睇了她一眼,然后唇角微抿的扭过头去,再次笑了起来,他的眉目舒展,唇角弯弯,让人觉得温暖,恍若春风拂面。 慕容语长大之后,笑容明显地就少了许多,不笑的时候,人似乎还隐隐约约的带了一丝孤僻,女孩儿总会觉得这样的他就如天上的那轮孤月一般,皎洁清冷,看着虽然美好,却令人感到不可接近,这样的他也多多少少带给了她一种难言的严肃感,让她有些怯他。但他一旦笑起来,眉眼弯弯,唇红齿白,初始时节的那种少年感就会扑面而来,就像一个面人儿忽然活了过来一般的生动美好,那双眼里光华流转,脉脉含情,让她不由就心生了亲近之意。所以,相比之下,女孩儿其实更爱看到笑着的慕容语。 当天晚自习下课之后,周徵言需要回家一趟,因为那天多云,月淡星稀,夜色幽暗,所以慕容语决定送她回家。从学校到周家的那一段路,大约有三公里,女孩儿始终不愿意踩了单车走,因为她想和慕容语多呆一会儿,所以,每次她都是推着单车,和他同行。 静寂无风的夏夜里,空旷无人的长街上,慕容语看着女孩儿,她长眉入鬓,鼻梁挺直,身段匀称,在晕黄的路灯光线的映衬下,像是一幅色调柔和的水彩画般的清新娇俏,简直令人挪不开眼。去年她剪了发,如今过了大半年,那头发已经长长了好些,柔柔弱弱的搭在了肩头,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而不时的晃悠,就像是在调皮地向他招手一般,让人心痒。 慕容语看着女孩儿的那头黑发,终于忍不住伸手过去,轻轻挑起了一络,那发丝顺滑,纷纷从他清瘦的指尖泄下,微凉柔软的触感让人有些沉醉,他低低地唤了她一声:“言言……” “嗯,怎么了?”女孩儿闻声扭头,脸颊就碰触到了他的指尖。 细腻柔软的触感让慕容语不由的浑身一僵,有些不自然地笑:“你这发型,怪好看的……” “谢谢。”女孩儿的脸颊突然变得绯红,多少年了,他夸她她还是会害羞,还是那么的单纯美好。 慕容语掩饰性地将女孩儿的黑发别至耳后,她没闪躲,却含羞带怯的低头微笑,沐雨桃花一般的明媚。他的心头大热,近乎耳语般的开口:“言言……” 待你长发及腰,我娶你可好? “嗯?”女孩儿睁大了一双美目看他,今晚怎么了,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没事。”慕容语别开了视线,刚刚那句话,也就是在自个儿心中暗暗的想上一想罢了,他并不敢说出来。女孩儿马上就要高考了,也许再过几个月她就会成为一名大学生,他却还只是一名普通的高中生,几字之差,却似乎有了天壤之别——说的不好听一些,他什么也没有,能许她什么,又能拿什么娶她? 有些事,终究需要一步步的慢慢来实现,眼下急不得。 想到这里,慕容语突然就收回了手,脸上也不由的带出了一丝苦笑,当下眼观鼻,鼻观心的规规矩矩地走路,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察觉到他那突然就低落的情绪,女孩儿不明白他怎么了,心里却着实有些憋屈,他总是这样,前一刻还温温柔柔的,下一刻就突然冷漠了,阴晴不定,难以捉摸,让她气馁。 默默地同行了一段路,女孩儿鼓足勇气,偷偷扭头看了慕容语一眼,不知道他是否懂得,她做什么事都在想着他,日里夜里也想的都是他,甚至她如今读书也是为了他。她的体质有些弱,跑操总是会很累,胸口也会疼的喘不过气,因为中学时代每个班级都要出晨操,他就在其中,所以,她还是尽可能的去坚持每天出操,就只是为了能在晨操时看他一眼。 女孩儿也曾问过自己,没了他会怎样,但每次想到这里就被她强行把这个念头给掐断了,她并不敢深想,她只希望他能一世平安。 幽暗的夜色下,慕容语的神色已经近乎平静,似乎是在享受眼下这刻和她独处的时光。 这几年,他们两人一直聚少离多,单独相处的机会实在太过寥寥,每次相聚,女孩儿多是在痴痴的看他,而他就会……她总觉得自己看不够他,所以很多话都来不及说,也有很多问题都顾不上问。但今天,她忽然想把自己的心迹说给他听,她觉得有些话他应该知道。 女孩儿扭头看着慕容语完美的侧脸,幽幽的开了口:“阿语,我如今读书也是为了你而读的,跑操也是。”——只要我考上大学,毕业后找个好工作,有了经济能力,我就独立了,到了那时候,谁也不能再阻拦我和你在一起,你知道吗? 慕容语安安静静地听完,扭头看了她一眼,神色不明,然后他又目视着前方,轻轻说了一句:“人,应该为自己活着。” 语气平淡,无悲无喜。 女孩儿听了,却心如雷击,自己近乎剖开了心口说的一句话,他就是这么一个反应? 人应该为自己而活? 可为什么从小母亲就对自己说长大了要养家,还要供小弟读书呢? 也许人和人毕竟是不一样的,也许他说的是对的吧!可她的家境决定了她不可能随心所欲地过活,她的人生也是过早地就被限定了的人生。 “那你,也不会为我而活?”女孩儿盯着慕容语,心思复杂。 慕容语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静地点头。 女孩儿明白了,他不会为她而活,猛然间想起了一句话:“我将鲜红的心置于掌上,送到你面前,你却无情的将它啄碎。” 女孩儿的眼里忽然就蒙上了一层泪光,同时满脸的失落,她匆匆地侧了身,把眼泪飞快地抹去,不愿意给慕容语看见。 可她的心,还真是疼啊! 那天晚上,女孩儿是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份爱里所倾注的感情,在慕容语的那里似乎并不对等,她不明白自己什么都给了他,为什么他总是若即若离,忽冷忽热的呢?为什么他们两情相悦,却似乎并不相知? 暗自神伤之余,女孩儿当下只觉得自己爱得好辛苦。但纵然他说不会为她而活,爱却仍是她唯一的信仰,她不会退缩,也不能退缩。 什么时候,两个人才能静静的坐下来,好好的谈一谈呢? 第79章 怨怼2 夏夜微醺,微风习习,在那灯火寥落的长街之上,周徵言向慕容语问出了一句:“那你,也不会为我而活?”,他点头默认了…… 一时之间,女孩儿低头敛眉,暗自神伤,他则表情落寞,眼露怅惘,两人由此各怀心思的默默前行,一路无话。很快,就到了周家楼前的那条小巷子,这一带没什么娱乐设施,居民们晚上一般都不会出来活动,所以四周静悄悄的,不闻人声。女孩儿轻手轻脚地将单车推到墙根处支好,一转身,看到慕容语在默默地望着自己,他那双眼生得太好,玲珑韵致,婉而多情,似乎有千言万语含在了里面——她心中激荡,一时又被他看的反应不能。 慕容语直直地看着女孩儿,双眼在灯光下温润得如同一对儿打磨上乘的墨玉,虽漆黑如墨,却又莹润生光。她看得近乎痴迷,怎么有人可以将眼睛生得这般好看哪?大约是见四下无人,他忽然就紧抱了她,往自己怀里揉,她仍是顺从地挨在他的怀里…… 但不知怎么了,这次周徵言的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儿,为什么他喜欢这样?每次两人独处,她想跟他好好说说话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往往什么也不说的直接抱她,或者是亲她。她只想要倾述,他却想要温存,她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他也不能够知晓和体谅她内心的那些苦楚和担忧,原本熟稔的他们,如今是怎么了? 慕容语安安静静地抱了女孩儿一会儿,又在她唇角亲了亲,就放开了她。 两人相对而立,两相凝望,但没人开口说话。 巷子口的路灯灯光其实要比大街上的灯光更亮一些,周徵言因此能清晰无比地看清慕容语的面孔,他眉清目秀,挺鼻端口,又透着些许棱角分明的冷俊。其实他的五官生的相当好,合乎中\/国三庭五眼的那种传统审美,他的身段也好,像漫画里的男生们一样,肩宽腰细腿长;骨骼偏偏又不粗壮,就像那早春里新芽萌发的小树苗般,既清新淡雅又不失朝气和力度——在她的眼里,慕容语本身就是一个美好的存在。 “言言,”慕容语俊美的脸上漾开了一波柔情,他弯着眉眼,轻轻催她,“快进去吧,时间不早啦。” 但周徵言没有动,她看着他,都快高考了,难道除了搂抱,他就没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吗? “言言,快回去吧,我也要回去啦……” 是了,阿语他还要回校呢!尽管心里不愿意,周徵言还是点了头,赶紧放他离开,否则等学校锁了门,只怕他就得翻墙进去了…… 看着慕容语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小巷的尽头,周徵言的心里第一次产生了些微的失落:“阿语,每次都是搂搂抱抱的……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懂我?” 周徵言大概是个很偏向和注重于精神爱恋的人,在这一点上,做为男人的慕容语似乎和她有着极大的不同,俩人因此未能很好地达成共识,女孩儿甚至因此恼了他几回…… 慕容语在今晚送了周徵言回家,她原本是很高兴的,但高兴之余,又有了一丝复杂的怨怼:两情相悦,却似乎并不相知,他们两个永远在背道而驰。如果阿语他早就像这样经常的来看望和关心自己,她高二下学期又何至于因思念他而无心学习? 人都是裕望性的复杂动物,得不到时,心心念念,甚至想要退而求其次;得到了,却又得陇望蜀,忍不住的贪心想要索取更多。 周徵言也是一个普通人,自然不能例外。 那时候的慕容语,几乎天天来看女孩儿。除了最初结识的那两个月时光,高考前的这段日子是他们两个互动最为频繁的时光了。每每看到他,她都心花怒放,觉得这世间满满的都是幸福感,似乎一切都是那么简单美好,学习也就更加有动力了。 时间开始溜得飞快,转眼间小半月已过,天气开始明显地热了,草木葱茏,流萤闪烁里,x中99级学生们的高中生涯已经接近尾声。同学们开始相互写毕业留念寄语,同时互赠礼物或者是相片,或者是一起合影,一切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往前进行。赵颜真送给周徵言一张他自己的单人照,没想到他会给自己相片,同桌那会儿可没少撵他啊,虽然感到有些奇怪,她还是收进了相册里。同寝室的女生们也合照了两张合影,可惜人不齐,刚入学时有十五个人,因为有中途辍学的,到了最后,就只剩了九个。她也和相熟的男女同学合了几张影,却再也没有初中照毕业相那天兴奋得如同在飞的感觉了。女孩儿不禁心想:不会再兴奋和感动的话,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的心境开始变老啦? 2002年7月5日,班主任赵越一大早就带着他们,坐上校车去了市里早就定好的一家招待所,这里离市六中最近,分配好房间后,他就带着他们步行去了考场。熟悉环境之后,周徵言站在偌大的校园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考生们,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知道阿语现在在做什么?” 之后,周徵言碰见了好几个初中同学,王焕然,赵佳佳,还有凌芳。自从上了高中,他们倒是三年没见了呢。王焕然初中时做了她整整一年的前桌,关系自然是好的,赵佳佳是她小学时的玩伴儿,关系也不用说,他们几个站在树荫下叙起了旧。唯有凌芳,曾是女孩儿的初中同桌之一,却对她理也不理。 周徵言面上没什么,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儿,自己在初中时,没得罪过凌芳吧,她这么冷淡做什么? (后来才知道,大概是因为高考压力过大,当时的凌芳已经得了神经衰弱,似乎还有抑郁症,她那会儿不是不理周徵言,而是对谁都不理。) 当天傍晚,在招待所的餐厅,同学们每十个人坐了一桌吃晚饭,大家欢声笑语,场面暄盛,像是在吃酒席一样,感觉还蛮新鲜的。晚餐也丰盛,上了十几个菜,但大都偏辣,女孩儿因为从不吃辣,几乎无处下筷,后来上了一盘小酥肉和香菇菜心,她倒吃了一些,那个小酥肉香酥嫩滑,肥而不腻,很可口的说…… 饭后,周徵言去水房刷牙,苏玉衡也跟着来了,竟然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女孩儿浑身一僵,想也不想地就挣脱了他,她看着他,心下恼怒,这人怎么这样啊? 有心说他两句,但想到明天的高考,周徵言忍了,当下转身出了水房,但她不喜欢他这样对她。 第80章 高考 7月6日,2002年的高考正式开始。早饭后,赵越老师带着他们去了市六中。 (注:从2003年开始,高考就改在了6月6日,比之往年整整提前了一个月。) 考场上,周徵言神色自若,很是放松,尽管是在考试,而且还是几乎关系着十几年寒窗苦读成败在此一举的高考,她却一点儿也不紧张,就像是慕容语坐在了身旁陪她考试一样。她有条不紊地答着题,时不时的就会低头微抿了嘴角,笑上那么一笑。 周徵言这人就是这样,不管考前心情如何怅惘或是忐忑,一旦真正到了考场上,她就能做到从容面对,无所惧怕,从不怯场…… 7月7日,一大早,招待所三楼的平台上就已经有了好几个人影,那是早起的考生们在温书,他们或站或蹲,书声琅琅。 那会儿天已破晓,整个天空是一片素净的浅兰色,柔和的晨光斜斜地照了过来,为苦读的他们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周徵言没有去平台上,也没有温书,她觉得等一下就要去考场了,这会儿看书与否其实效果不大,当下就趴在床上,给慕容语写起了信…… 这姑娘的心态是真的好啊! 很快,三天如水一般的流过。 考完最后一场,周徵言站在考场的大门前,神色淡漠地望了望那湛蓝无际的天空,心不在焉的想:“原来这就是高考哦,竟然这么快就结束了。阿语,你知道么?” 顺着街道往回走,道路两旁尽是粗壮的法国梧桐,碧华如盖,微风一起,翠绿的叶子就沙沙作响,那天阳光灿烂,也不算很热,树荫下更是一片清凉,周徵言的心情也清凉如水,无悲无喜:明年就轮到他高考了,到时候,自己会在哪里? 一路走走停停,半道上还看到个摆地摊卖檀香扇的,问了价,两元一把。这价格周徵言能接受,就蹲在路边,挑了一把雕刻着鸳鸯戏水图案的买了,那啥,“一扇在手,檀香我有”哇,她欢欢喜喜地将扇子握在手里,摇了两下,香风徐徐,沁人心脾,檀香木的味道淡雅又悠远,让人回味绵长,不错!女孩儿握着那把檀香扇,心想:如果有机会穿套汉服,再拿着这扇子照个相的话,岂不是更好? 周徵言晃悠着,好半晌才回到招待所,抬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前的苏玉衡。日光斜照,碧华如盖的梧桐下,他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翘首西望。她的脚步无意识地就缓了缓,看那样子,他等她有一会儿了。 苏玉衡看见她,唇角一弯,满脸的笑意,开口就是一句:“徵言,你考得怎样?” …… 不管怎样吧,那高考都已经结束了,周徵言觉得眼下没有讨论这个话题的必要性,但不可否认,这次的高考会改变很多人的一生,也包括她自己。她笑笑,轻轻的将这个话题一语带过:“还凑合,但英语不行。具体还是等分数出来吧!” 苏玉衡听了,眼神一闪,又是笑笑,然后就转了话题:“那,陪我去走走吧?” “……好。” 招待所的西侧有一个篮球场,他们就去了那里,两人绕着场地的边缘,慢慢地走。不知道是不是高考完了,周徵言的心态有些放空,眼下只想回去看看慕容语,所以她一直没有开口说话,漫无目的地围着篮球场转圈。 走了两圈之后,忽然间,苏玉衡就停了脚步,看着她,问:“高考完了,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 周徵言不知道他问的是哪个意思,是想问自己准备报考什么学校呢?还是,问自己的答案?如果是后者的话,她认为之前自己都已经跟他讲明白了才对呀?但不管是哪方面的问题都好,她眼下都不大有心情回答——终于高考完了,让她歇会儿行不行? 她扭过头,沉默地望着场上那些打着篮球,挥汗如雨的男生们,心想,如果眼下是慕容语在这里打球,该有多好,自己还能为他加个油呢! 见女孩儿不吭声,苏玉衡近前一步,又问:“你考虑清楚了吗?” 周徵言忽然想起了高考前夕他那冒失的一抱,尽管之前一直刻意忽略,但此时想起,心下依然有些不自在——她其实不喜与外人有肢体接触。 但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自己还是尽早表面态度的好,当下她双眼直视了他,说:“我记得跟你说过,就算他之前患过病,就算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活过35岁,我都是要跟他的。我以为你能明白的……” “这话不要说太早,他现在还在读高中呢,未来有很多变故的,”苏玉衡黑黑的眼睛盯着她,一字一顿的说:“徵言,我愿意在大学里等你。” (之前,慕容语曾说会等女孩儿十年。如今,眼前的这个人也说愿在大学里等她,——你们男生是不是都很喜欢向女生许诺的?) 不知道为什么,周徵言觉得此刻的苏玉衡,有点咄咄逼人的意味,大家都是刚刚高考完,他能不能让人放松一下啊? 在大学等我?——既然他敢说这样的话,那高考他应该发挥的很不错。 她不大想继续这个话题,又不想把气氛搞得那么僵,甚至于,她想故作轻松地调笑一句:“你能等我多久?”但转念一想,自己终究不惯于做这类事情,还是算了吧。 苏玉衡站在对面,默默的望她,黑黑的眼神恳切又迫人。 周徵言见实在躲不过去,就迂回地问了一句:“不管怎样吧,我都是要跟他的。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他真的有了万一,那到时候我带着两个孩子去找你,你那会儿还要不要?” (姑娘啊,你怎么就知道你和慕容语婚后就一定会生两个娃呢?) …… “要!”苏玉衡思索了片刻,回答的掷地有声。 周徵言却有些气急败坏:“即使我带着他的两个娃去找你,你也要?” “要。” …… 她有什么好的,值得他如此让步? 女孩儿看着苏玉衡那双黑黑的眼睛,久久的未能出声。 罢了,反正高考完了,随他怎么想吧!也许到了大学,他认识了新的女生,就把自己看淡了也说不定。 第81章 华发早生 在招待所门前全体集合后,班主任赵越带了他们坐上校车,依旧原路返回,但车上的气氛和来时大不一样了。有的人欢喜,有的人失落,也有的人怅惘,欢喜的人应当是觉得高考发挥得不错,能上个好的大学;失落的人也许是觉得自己考得不好,需要复习;怅惘的人大概是觉得前途茫茫,不知出路在何方…… 周徵言却只觉得浑身懒怠,心头空落,就像是一个旅行的人,经过了一路的艰难困苦和长途跋涉,终于到达了终点,但又发现那里的风景也不过如此,一时之间反而不知道接下来该要如何的感觉。她孤零零地坐在座位上,扭头望向车外,大街上灯红酒绿,车水马龙,芸芸众生,千姿百态,除了心心念念的慕容语,似乎什么也入不了她的内心。她不想再看,当下收回了视线。 周徵言脱力一般的靠坐在座位上,默默地摘下眼镜,微微阖上了双眼,她长眉微蹙,略显苍白的脸上是一片繁华落尽的空茫,已经结束了,容她松散一下吧! 到校已是华灯初上时分,那天的天气晴朗,所以夜色很好,天幕深蓝而澄净,其上群星闪烁,流光溢彩,一眼望去,只觉得变幻莫测又神秘无穷。 周徵言刚从职工楼的过道里出来,抬眼就望见他们教室门前有个人影,淡淡的星光下,校园里的一切都像是梦境般的唯美干净,又影影绰绰的朦胧不清,但那人身形周正,腰身紧窄,那极棒的身段却令她无比熟悉,不是慕容语又会是谁? 真没想到他会在这里等着自己,周徵言心中一喜,浑身就有了力气,当下‘蹭蹭’的几步跑过去,在那人的面前站定了,仰头盯着他直看。 慕容语仍穿了那件酒红色的衬衫,整齐地挽着袖子,他的领口微敞,锁骨隐现……她看着他,如痴如醉,却又欢喜的连话也顾不上说了。站的久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红花油味道又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丝丝缕缕袭入鼻息,女孩儿心下又是一凛:他估计又是打篮球打得崴了脚脖子啦!这人,怎么这么喜欢做剧烈运动啊?好好的歇一歇不成么? 以前曾听慕容婶婶提过,说阿语他调皮,打篮球崴了脚脖还照打不误,久而久之,那只脚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没恢复好,只要他打篮球,它就会被崴到,所以每次都需要涂抹红花油…… 久而久之,眼前的这人身上就会常年的带有了红花油的气息,那似乎已成为了他的一个标志,以至于在她梦见他的时候,鼻尖缭绕的也是那种味道。 慕容语的眼神深邃,仿佛盛满了天上的星光,其内光华流转,说不出的柔暖,他看着她,缓缓开口:“言言,你高考完了呀……” “嗯。”周徵言轻轻的应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竟从他那轻柔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点的羡慕之意,——他羡慕她参加了高考?不可能吧,自己肯定是听错了,高考么,他也会参加的。她看着他,就是甜甜一笑,“阿语,明年就轮到你了哦,加油吧,少年!”他们两情相悦,两人间是平等的,她不需要他的羡慕,如果一定要羡慕的话,就让她来羡慕他吧! 慕容语闻声而笑,凝视着她的双眼如同两泓镜水,又像两道林间的细泉,汩汩地流向她的心间,让她感到了满满的幸福感,再也不会心头空落。 那天晚上,慕容语又送了女孩儿回家,临分别的时候,他又抱了她,最近他似乎越来越喜欢抱她了呢! 不知是不是因为高考完了,心神放松的缘故,周徵言没有闪躲,乖乖地靠在他的怀里,合上了双眼,高考结束了,如果不出什么意外,上了大学后俩人就不能常常见面了,以后他们还是要分隔两地,直至他也大学毕业。 所以,珍惜眼下这相聚不易的温馨一刻吧,现在的她,惟愿岁月静好,韶华不负。 ******************* 回到家,母亲和小弟容容还没睡,他们在等周徵言,把在市里买的点心交给小弟之后,她突然间就不想再说什么话了,她觉得累,很累很累,就像是个长年不上操场的人,猛然间跑了个千米长跑一样,浑身脱力,困顿不已,只想睡觉,当下急匆匆的向母亲他们道了一声‘晚安’,她连牙都顾不上刷,回了房倒头就睡。 一夜无梦。 次日日上三竿的时候,周徵言才从黑沉沉的酣睡中醒来,一睁眼,发现窗外天光大亮,间或有鸟声啁啾,夏蝉长鸣。迷迷糊糊里,女孩儿还是想继续睡觉,自己似乎不用再起早贪黑地读书了,那就再睡会儿吧? 这样想着,她真的再次睡了过去。 周徵言再次睁眼的时候,已是下午两点,她慢慢地坐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自有记忆以来,这是她睡过的最长的觉了。她呆呆地靠在床头,隔窗远眺,窗外的天空一碧如洗,安静美好,想起高考前那拼命般的四个月,她只觉得眼下的一切都恍若隔世。 也是在这一天,母亲第一次从女孩儿的左鬓边发现了三根白发,把它们拔下来的时候,她还有些心疼地说:“言言哟,你有白头发了呢……” 女孩儿看着那几根白发,它们并不是书上描写的那种银白色或是花白色,而是白里隐隐透着一层灰,就像是被什么吸走了精气一般的死气沉沉,了无生机。她的心下感到疑惑:印象里,父亲的头发可是很黑的,母亲的头发虽然有些自来卷,但也是到了三十五岁鬓发才白的呀,如果说是遗传的话,也似乎不应该这么早啊。 为了慕容语,为了在不久的将来没有人能够阻拦她和他在一起,也许‘乐其神忘其疲’的周徵言从不觉得那四个月的高考备战是一件耗费心血和精力的事情,所以那会儿她起早贪晚、披星戴月的学习,心里却从不觉得苦和累,但她的身体却把这一点给忠实地反映了出来,所以参加完考试她就感到了困顿,所以她一觉睡了十几个小时,所以她年方二九,正值花样年华,就已经有了白发…… 但周徵言却不觉得这些有什么不好,为了能和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在一起,做什么她都甘之如饴。 世间的事情,无论再多困苦,再多艰辛,都敌不过一句“心甘情愿”。 为了能和慕容语在一起,即使华发早生,又如何? ——她愿意。 第82章 估分or复习? 三天后,返校填报志愿,但高考成绩还没出来。 那时候的考生们都是先估分,再填报志愿。(后来就改成先出分数再填报志愿了。) 周徵言当时比较喜欢文学,就填了几所师范类学校,还填了一所司法类学校,她也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毕竟在这块土地上已生活了十几年,没有新鲜感,所以她报考的学校,只有两所在本省,其它学校都在省外。 填报完志愿,人们纷纷离去,周徵言是最后一个走的,她回头看了看他们的教室:昔日里,那课桌桌头压满了一摞摞的课本和高考书籍,他们在此埋头苦读,挑灯奋战,如今课桌依旧,却书籍难寻,人踪不见,徒余了满地的纸张,一片狼藉,就像曾经喧闹的舞台,谢幕之后,繁华落尽,无限凄凉。 自古“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他们走了,很快也会有下一届学生在这里读书的,对吧? 这样想着,周徵言默默的退出教室,轻轻掩上了门。 再后来,静静的在家等成绩、等录取通知——周徵言对那段时间的记忆很模糊,几乎没有印象。 再后来,班主任给她打了个电话。那天好像是个下午,赵老师在电话里语气焦急地让她过去学校一趟。 周徵言跟母亲讲了,当下俩人一起去了。赵老师竟然坐在办公桌旁抽烟,见她们来了,他把烟一掐,就问:“徵言啊,你的志愿是不是填了个‘服从调剂’?” 周徵言一愣,印象里,似乎有这么一回事,当时好像别的人也填了啊,她不明白:“怎么了,很严重么?” “你不是喜欢文学吗?本来hbxx师范已经录取了你,我有个学生是那里招生办的,她去提你们的档案,但接到通知说档案未出省的考生一律不准出省,要为本省留生源,你的档案也被扣了,被省内一所工科学校录取了。” 那时候,周徵言还不知道工科院校对她来讲意味着什么,她听完只是眨眨眼睛:赵老师话中的意思,自己本来是被省外的师范给录取了,但因为种种原因,又被省内的大学给录取了,是吧? 总之,是考上了对吧? “那,那录取了就录取吧……”周徵言倒也能平静接受,不管什么学校,只要毕了业好找工作就行,就是在省内有些遗憾,本来还想去省外念书开开眼界的说。 这时候,赵老师和母亲竟然同时问了一句:“徵言,你要不要复习?” 复习?周徵言有点不敢想象,母亲已经四十八了吧?如果自己复习一年,再上四年本科,那母亲都五十多岁了还要供他们姐弟俩读书,这是不是太…… 别人也许可以,但她不行,母亲的年纪实在是太大了,她得尽早毕业出来挣钱才行。 那天下午,周徵言考虑了一阵子,最终轻轻的吐了几个字:“不了,我不复习了。” ****** 再后来,又过了一段日子,学校方面通知周徵言去校长办公室领通知书,她进去的时候,校长大人和班主任赵越都在。 王校长把通知书递给女孩儿,还跟她说了这么一段话:“周徵言,以你入校时的成绩,如果这三年你好好用功,考个本科不成问题。——现如今这个结果,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这次的英语考得也太低了些。” 周徵言接过通知书一看,有些愣了,她是被省内一所大专录取了,但怎么是个电子信息工程系?要知道,她心里的首选专业是中文系的汉语言文学,这电子系的计算机应用是个什么东东嘛? 后来,王校长有事出去了。 周徵言仍在发愣,她之前从未接触过计算机,只是一时兴起,随手瞎填了一个,哪知道,就被录取了,‘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枉她当时填了那么多的师范学校。 看来,这世间的事情,很多时候都不能强求,还是随其自然的好。 (注:录取周徵言的,是一所大专院校,那几年,它在准备专升本,所以在2002年进行了扩招,比之往年一下子多录取了一千多名学生。) 赵老师却看着她的成绩单,有些惋惜地说:“这成绩上个大专,真的可惜了。” 这时候,周徵言才想起去看自己的成绩单,只见那单子上写着: “xx省2002年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 成绩证书 姓名:周徵言,准考证号:0xx 语文:138,数学:94,英语:43,综合:231。” …… 当时考完就觉得英语不行,所以填志愿的时候,为了安全起见,她只估了440分,根本就没把英语的分数算进去,但也没想到它会差成这样。但500分的话,上大专是有点那啥了,难怪赵老师会说可惜。 赵老师站在一旁,又跟她说:“我知道你高三后半学期开始努力了,可终究努力的晚了些。徵言,你真不考虑再复习一年吗?” 周徵言看着那张成绩单,咬了咬唇,还是回答了一句:“不,赵老师,我不复习了。”不是不想,是她耗不起时间,她的母亲年纪太大了,她的小弟也上了初中,开销日益增大……不管怎样吧,她只要有大学上就行。 在她拿着成绩单和通知书告辞离开的时候,赵老师又说:“你跟那个男孩儿的事,我听你母亲提起过一点,有时候你们什么事都不跟大人说,但这不代表我们不知道——我们也是打那时候过来的。” 周徵言对赵老师所说的话,很是惊讶,她之前一直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因为连班上的同学们都大多不知道她有男朋友了,没想到老师竟然会知道,当下真觉得有些尴尬和赧然。 不过,为什么母亲会向班主任讲这件事? 许是看出她的疑惑,赵老师微微一笑,说:“我和你外公家是邻居,和你母亲,算的上是朋友了,在你小时候,我曾去过你家,还抱过你——你那会儿还太小,肯定不记得。现在你马上要上大学啦,也大了,是可以好好地去谈个恋爱了。不过,有时候还是要考虑下别的事情,即使要谈恋爱,也要多考虑考虑你母亲的感受。” 考虑母亲的感受? 不知是不是赵老师的话太过于直白,在那一瞬间,女孩儿竟然本能地第一时间想到了慕容语。 ——如果自己始终坚持和慕容语在一起,那么,母亲是祝福他们的时候多,还是担忧他日后会发病的时候多? 她的亲人们,有意无意间,开始不止一次地对她这样说: “言言,我们都知道慕容暄是个好孩子。你和他,怎样都好——做兄妹都可以。谈恋爱,那是万万不能。” 可是,周徵言心中所图所念,却不是要和他做兄妹。 她…… 反正,就是不愿和他做兄妹!!! 她长这么大,也就喜欢了慕容语这么一个人,因他而喜,因他而忧,就连如今这个大学,也是为了他而考的。 不管怎样都好吧,慕容语是她自己选的,她就是想和他在一起。 不管日后如何吧,自己的选择自己负。 第83章 相亲 大一开学前,周徵言去看慕容语,当时慕容婶婶也在。一见女孩儿来了,婶婶就高兴的直笑,招呼了她坐下,又给她端了杯温水,然后说了几句话,婶婶就避出去了,大概是知道她来找慕容语,人家不想当灯泡吧。 慕容语那天在家里竟然打着赤膊,只穿了个深灰色的及膝大裤头,和以往注重仪表的端正样子大不相同。女孩儿第一次见他这样,大是羞赧,他那个样子实在是太那啥了,她当即别开了眼,面红耳赤地说:“阿语,你把上衣穿上吧。”本来踩了单车过来就热,看到他这个样子就更是觉得热了。 慕容语知她一向害羞,当下笑了笑,去卧室穿了件白色短袖出来。 那天的见面,最初很开心,两个人同坐在铺了凉垫的沙发上,天南地北的闲聊。 慕容语的眉眼弯弯,眼神柔软,还羡慕似的对周徵言说了一句:“言言呀,你现在可是大学生了呀……” 每次听到他用这种带了羡慕的语气跟自己说话,女孩儿就有些不安,她不要他的羡慕,只要他的喜欢就好。当下她笑了笑,略有些矜持地说:“大学生怎么了,我还是我呀。”潜台词就是,就算我是大学生了,我还是你的言言呀,你不要乱想哈。 但慕容语不知道有没有听出来她这句话里暗含的深意,他只是望着她,上下打量了几眼,眼神闪了闪,然后含蓄地笑了笑,之后再沉默了一下子,才貌似不经意地对女孩儿说:“言言,前几天,有人跟我说媒啦,我去和那女孩儿见了个面……” “……” 慕容语那会儿虚岁已经20了。——当地不上学的男女青年,有些在这个年纪都已经结婚了,所以,有人为他说媒很正常。 而周徵言在听了他的话之后,第一反应却是愤怒,他怎么可以这样!女孩儿觉得自己被他背叛了,所以很生气,但她硬是憋着,没发作出来,而是压着嗓子问了一句:“这么说,你是跑去相亲了?”慕容语,你有已经有我了,有女朋友了,竟然还跑去相亲——那我算什么呢? “我不会喜欢她的。就只是见一下面,可以做朋友嘛!”慕容语还是微微笑着,神色坦然,似乎对他而言,相个亲没什么大不了的。 听了慕容语的这个解释,周徵言却更是感到生气,她心下的情绪激荡,喉头发堵,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她的胸口起伏不定,感觉心里像是被人拿了一把钝钝的小刀子在来回地缓慢的割,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憋闷的钝疼,又像是有什么压在了心口上,即使她拼命喘气,还是窒息难当。她只能喘着气,盯着他的那张脸,不吭声。 慕容语的神色坦然,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任她打量。 周徵言深深的呼吸着,极力地克制着那些濒临了崩溃的、即将要爆发的情绪,却仍是觉得自己遭遇了背叛。 ——是的,背叛。 她和慕容语,早已确立了恋爱关系,甚至,她和他已经共同经历了两性间最神圣的那件事——这如果放在古代就是“私定终身”了。可是,慕容语为什么还要跑去相亲呢?而又为什么,这些话她无法当面对慕容语说? ——在那个时刻,她是真恨自己的拙于言辞,却更恨他的背叛。 那些沉闷压抑的情绪在周徵言的胸间横冲直撞,似乎是要寻找那么一个突破口,好汹涌而出。胸口闷疼的女孩儿,只能手握成拳,狠狠的砸着自己的胸口,‘咚咚’的连砸了好几下,才觉得那股闷气散去了一些。 慕容语见她如此,瞪圆了原本细长的一双眼,他看来有些吃惊,近似担忧的问了句:“言言,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这里疼。”女孩儿指指自己的胸口,又出了口长气,她的眼里隐隐地笼了一层泪光,要滴不落的,听说他去相亲了,这里竟然会这么疼。 “你生气了?早知道我就不告诉你了。”慕容语有些懊悔,他低下头,顿了顿,又看着她,缓缓地说:“但我又不想瞒着你。” 有人说媒没什么,是你本身就不该去,知道么?!周徵言喘着气,再次没能吭声。 他们开始静静的默坐,时光安静得仿佛在突然之间静止了一样。 一室的滞重感里,周徵言却觉得自己不能再呆下去了,再呆下去她就要崩溃了,她眼色悲凉,对他冷笑着说了一句:“慕容语,你倒是坦白,我却宁愿自己不知道这事呢。不过,你放心,以后我也不会瞒你什么,不管什么事情——但凡你问,我就会说。” 而在以后的岁月里,她也确实对慕容语做到了这一点:“但凡你问,我就会说。” 她从不瞒他。 慕容语坐在那里,看着她,一时没吭声,他不懂为什么突然之间她会生这么大的气。 紧接着,周徵言又勉强摞下了三个字:“我走了。” 说完也不等慕容语答应,她起身就走了出去。 周徵言推起单车走到慕容家大门口的时候,慕容语已从后面赶了上来,和她一起出了门。她不想跟他一起走路,但一时却说不出话来,而且街道上还有着一些行人,外人面前也得给他留着面子,一时之间就由着他了。 俩人当下并肩而行,一路无话。 一直行到了河堤口,这里已近郊区,道路平坦,路旁的白杨高大挺拔,枝繁叶茂,那叶子在阳光的照射下更是翠绿喜人。周徵言的气终于喘匀了些,也终于能说话了,但她并不想看到慕容语,而是推着单车,目视前方,硬邦邦地说:“我回去了,你也回吧。” 慕容语觑着她的脸色,他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但还是有些低声下气地说:“这路上没人,我送送你吧。言言,你真的生气了?” 女孩儿闻言,更是火大,要不,我也去相个亲给慕容语你看看? 可她到底不想把自己置于那样的境地,不是有句话么:“他不仁,我却不能不义”,她只是冷着脸,硬邦邦地说:“我没生气!你走吧,我不用你送。” “你到底怎么啦?”慕容语的声音开始带了一丝委屈,他不过是和那女孩儿见了个面…… “你走!我不要你送!”周徵言并不解释,还是说话硬邦邦地,和以往的温柔文静大相径庭。 女孩儿的恶声恶气,似乎终于惹恼了慕容语,他拿那双乌黑的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一眼,抿了唇不再说话,转身就走。 慕容语当下头也不回,走得很快,他的背影迅速地转过了那道河堤,转眼间就再也看不到了。 女孩儿一直噙在眼里的泪,也终于化成了泪珠大滴地滚落了下来,砸在了脚下那硬硬的水泥路面上:“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你都有女朋友了,为什么还要去相亲?” 女孩儿没有骑车,而是推着单车,一路哭着走回了家,今天慕容语带给她的伤痛,她要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永远的记住。 这也是他们两个之间的第一次不欢而散。 第二卷完 第84章 军训 9月14号这天,阳光灿烂,晴空万里。 大一开学了,母亲陪周徵言乘车去学校报到。那天报到的新生多,他们按着提示路线去交学费、分宿舍、发寝具、发军训服……一套流程下来,前前后后忙了一个多小时,母亲跟她把行李放到宿舍之后,就直接坐上车走了,连句告别的话都没跟女孩儿说。(后来,母亲曾这样告诉周徵言:“你从小到大都没有离开过我,如今一下子要去离家那么远的地方上学,实在是怕你会哭,所以那天报到后我们就赶紧离开了——但你却没哭,这很不错。” 女孩儿听了,当时只是笑了笑,其实吧,她表面柔弱,内里还是比较坚强的吧?) 周徵言的宿舍被分在了新校区,是个六人间的公寓,上层为床,下层是书桌和衣柜,有独立的卫生间和阳台,环境整齐干净,唯一的缺点就是在六楼,每次进出都要爬很久的楼梯。当天在宿舍整理床铺的时候,大家说说笑笑的,相互报了出生年月,周徵言排第五,她们亲切的叫她“小五”。 学校的电子信息工程系,在当年被拆分成了电子工程系和计算机科学系,所以周徵言在报到后,拿着电子系的录取通知书,却成了计科系2002级的一名新生。 第二天开始军训,为期半个月,在新校区的操场上集合后,新生们被分成了若干方队,每队都有一名军人带领。因为部队有严格规定,他们只负责大一新生的军训,名字和联系方式是一概不许透露的,所以负责周徵言所在方队的教官也只让他们唤他为“王教官”。 王教官小麦肤色,国字脸,高鼻深目,有小道消息说他是xj人。他穿着军绿色的短袖衬衫,系着同色系的深绿色领带,头上还斜带着一顶深绿色贝雷帽,看上去高大俊朗,相当帅气,他的肩章上还绣有金黄色的两道拐和两杆枪。 第一天是练习站军姿,他们需要全体立正,双手紧贴裤缝,还要保证不能被教官给扯动。烈日炎炎,酷热无风,站在水泥场地上的新生们被炙烤得汗流浃背,那汗水甚至会从额头上滚落下来,越过眉毛流进眼睛里,又痒又涩。 周徵言站在第一排正中间,她能清晰地看到王教官的脸色被晒得通红,汗珠子从他的额头上汩汩地滚落下来,顺着脸膛在下巴处滴落,那军服上有重重的湿痕,甚至都泛出了一层白白的盐霜,可他依旧仰首挺胸,像一杆标枪似的站在方队的前面,一动不动。 有些新生可能是抵受不住这种酷热,体力不支,又或者是中了署气,开始一个接一个的倒地,教官们反应迅速地跑过去,眼明手快地接住那些晕倒的人,避免了他们跟炙热大地亲密接触的下场。周徵言也热,那日头毒辣辣的,都快把人晒得要脱皮了,热得她也想晕掉算了。但过了好一会儿,她却还是神智清醒,没有什么大的不适。因为没能晕过去,她就还得直挺\/挺地站着,还得继续被大太阳晒着,女孩儿不由有些纳闷了,难道自己体质有所增强,怎么还是不晕? …… 终于可以休息了,教官让他们直接盘腿席地而坐,那水泥地面看着干净,却被太阳炙烤的发烫,估计摊个鸡蛋上去都能熟,自然烫得pp很不舒服,但军令难违,大家都勉强坐到了地上,一时都被烫的龇牙咧嘴,表情很是滑稽。 适应了地面的温度之后,男生们开始和年轻的教官谈笑风生,他们围着王教官,好奇地问东问西,他微微笑着,有问就答,气氛融洽的很。 周徵言在旁看了几眼,一直没吭声,那种大家都喜欢谈论的话题,她一直不曾融入、也不会融入——不是矜持,是没那份心思。她盘腿坐在水泥地上,抬头望天,眼露怅惘,也不知道,远在家乡的那个人,眼下在做着什么? 那次和慕容语不欢而散之后,周徵言的心里日日憋屈,愁云惨淡,看什么都是一片压抑的陈灰色,这半个月她过得相当郁闷。 因为慕容语背着女孩儿去相了亲,她愤怒难过却又不能把他给怎么着,痛定思痛之后,就想有个新的开始,开学前夕,她又一次地把长发剪短了。(似乎每次慕容语惹了她、或者是让她失望的时候,她就会折腾自己的头发。) 以前的周徵言,长发过肩,看上去总是文文静静,落落大方。如今她留了短发,看上去却又清新利落,干净脱俗,那短发于她而言,竟然相当的减龄又俏丽,说她是初中生都不为过。 思绪翩飞之间,似乎听到王教官要挑人唱什么歌,其实慕容语也唱歌很好听的说…… 当下只见王教官站了起来,他拍拍手,笑着问面前的那群男生:“你们准备挑谁出来唱第一首歌?” 男生们交头接耳了一阵,手指齐齐指了一个方向。 王教官莞尔一笑,放开嗓子,朝女生方队这边喊了一句:“第一排第七列的同学,出列!” 得,他们教官还会按坐标叫人呢!女孩儿的脸上带了些笑意出来,他还懂的蛮多。在心里默数了一下,咦,第一排第七列——不正是自己吗? 囧…… 周徵言有些局促地站到了大家面前,方队里的几十号人都坐在地上,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她。 要她唱歌?她脸色平静,心里却哭笑不得,真是太看得起她了——不是她不想唱,是真的不会啊。 周徵言静静地站着,那双大眼睛带了些许的歉意,从左到右慢慢地把方队里的每个人都扫了一遍,然后,她扭了头,眼睛开始眨巴眨巴地看向站在她左侧的王教官,冲他礼貌的笑。 短发的周徵言,俏生生地站在大家面前,她的颊边酒窝闪现,笑靥如花,一副活泼天真的表象。 王教官看着她,沉默了一下子,终于笑着挥挥手:“算了,入列吧!” 向王教官敬了礼,女孩儿退回队伍中,这一关终于过了。 接下来,却是他们班的班长张鸿源毛遂自荐,给大家唱了一首粤语歌曲《独角戏》,很遗憾,她听不懂。 第一天的军训就这样结束了。 以后的军训,王教官就是教他们摆臂、抬腿、走正步,还有将被子叠成豆腐块。在王教官的悉心教导下,他们的正步走的渐成气候。 周徵言虽然唱歌不行,那被子却是叠的最好的豆腐块,没有之一。 两周后学校阅了兵,之后,军训正式结束。 军训原本是个让人们相互结识的机会,可鉴于周徵言的性格,她并没有认识太多的人。 有时候,一个人不喜与人交际,可能不是孤僻,更不是清高,而是他\/她在有选择的交往:在对的人面前,可以毫无顾忌地畅所欲言;在不对的人面前,反而可以只字不提。 第85章 慕容一问 阅兵结束后,因为接下来就是国庆,学校方面通知放假三天。 那天的阳光灿烂,微有小风,足球场上绿草如茵,柔软如棉,新生们从阅兵场上下来,都坐在了草地上休整歇息,还纷纷摘了帽子扇风纳凉。国庆放假的消息从喇叭里传出来的时候,他们欢呼雀跃,孩子一样的将帽子扔的老高,甚至高兴的击掌相庆,辛辛苦苦地军训了半个月,如今终于可以休息了哈。 听说要放假三天,周徵言当下就是心中一动,直接在草坪边上的电话亭打了电话去x中,找慕容语。这还是上次不欢而散之后,她第一次跟他打电话。 很快,慕容语来了,电话里,他依旧如之前那样,温温柔柔地问了一声:“喂?” 周徵言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跟他怄气怄了那么久,也憋屈郁闷了那么久,可一听到他的声音,心里竟然还是感觉好暖,似乎什么不快都可以烟消云散了。 周徵言擦了擦眼里的泪,仰天长出了一口气,才凑近话筒,低低的说了一声:“阿语,是我……”上次恶声恶气的撵走了他,也不知他有没有放在心上? “言言?”电话里慕容语的声音明显地兴奋了,他一连声的问:“你在大学过的好不好?适应不适应?吃不吃得饱?”他关心又急切的问了一连串的问题,似乎之前他们的那次不欢而散根本没有存在过一般。 “还好,”周徵言吸了下鼻子,笑着说:“同学们对我挺好的。”就是军训有些累,天天大太阳底下晒着,走正步走得脚底都磨了泡。还有,不能常常的见你,怪孤单的说。 “……那就好。”他在那端听了,也低声的笑了笑。 “阿语……” “怎么了?” 周徵言先是抬头看了看那湛蓝如洗的晴空,那里没有一丝云彩,高远而明净。有些事,也该早早就烟消云散的好,一直亘在那里,也不是个事。她当下对着话筒,认真地说:“上次的事,我不是有意吼你的。”那次被气的昏了头,所以才恶声恶气的撵了他,如今气也消了,跟他道个歉吧。 “没事的,我不会在意。”慕容语的声音温柔依旧,然后他顿了顿,问:“言言,明天国庆,你们也放假的吧?”如果放假,就回来一下吧。 他不在意就好,他们从三年前一步步的走到今天,真的不容易,如果可以,以后不要再气她了吧? “嗯。我刚好要告诉你,学校放假三天,我等下准备回去……看看你。” 操场边上有些情侣正在牵手漫步,周徵言看到了,有些羡慕,她和阿语几时才能这样? “好,路上小心些,我等你回来。”电话那端的慕容语终于敞开了怀,笑了。 周徵言的学校在x市东郊,坐公交车到西郊的长途汽车站要一个多钟,从车站到x中要两个钟。等她买好票,一路辗转,终于到了x中的时候,差不多已经五点多了。高中大门道路两旁的松柏依旧枝繁叶茂,遮天蔽日,但校门却是锁着的,要到六点钟放学才会打开。她就站在校门口等着慕容语放学,但那心情却是喜悦里带了些忐忑的,毕竟,自上次不欢而散,他们已经有月余没见了,也不知他如今怎样了。 慕容语跨出校门,见到周徵言,当下就是一喜,黑黑的眼睛瞬间激起了万千华彩,他看着她,开口就是一句:“哎哟,言言,你晒的可真黑!”说完又上下打量她一番,最后将视线定格在她的头部,开始眉眼弯弯的笑:“怎么头发又剪短了?” 女孩儿平时不怎么照镜子,那半个月的军训下来,天天风吹日晒的,也不知究竟黑成了什么模样,如今听闻他说自己黑,她就笑了笑,黑了也没什么,捂上一段时间就会白回来的。至于头发剪短的事,还不是因为他背着自己去相亲那事给弄的?但如今时过境迁了,女孩儿也不想再提,还是笑了一笑,当下避重就轻地说:“怎么了,我短发不好吗?” 慕容语摸摸鼻子,又笑:“也不是。长发更适合你。” 原来他喜欢长发啊,那好吧。女孩儿冲他笑笑:“那以后我就不剪了,争取留长点。” 慕容语听了,又冲她含蓄地笑笑,眼神柔暖,润物无声。女孩儿不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他细看。 慕容语那时似乎是刚刚参加完学校的一个大合唱比赛,他上身是一件简洁的白衬衫,系着大红色领带,那领带的长度刚好到腰带那里,下面是笔挺的黑西裤,光亮的黑皮鞋,他那天穿的很正式,也是周徵言第三次见他穿正装。 在周徵言的眼里,正装的慕容语最是温文尔雅,卓尔不群,那身装扮也衬得他身形更加挺拔,如同雨后的新竹一般俊秀,她久久都无法把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开…… “阿语,你现在多高啦?”周徵言仰着头看了慕容语许久,觉得脖子酸,他似乎又高了些吧? “1米83!”慕容语又冲她笑了笑,牙齿光洁如玉。额,女孩儿简直要嫉妒他了,三年来,她的个子可是一点都没长哇! 周徵言带了钦慕的眼光,又是盯着他看,这次竟然发现,慕容语脖子那里长了一个小小的喉结出来! 别的男生好像是初中就开始长喉结了吧? “言言……”慕容语忽然叫了她的名字,他的眼神开始变得深邃,让人有点难以捉摸。 “嗯?”周徵言继续盯着他看,那件白衬衫的领口扣子严严实实地扣着,刚好卡在了喉结下方,他说话的时候,那个喉结就会上下滑动……好神秘的样子啊。 “你会不会在大学里谈恋爱?”慕容语的声音压的很低,但语速缓慢,眼神也深沉的有些迫人。 “不会!”周徵言笑着看他,答得飞快,这人,脑子里整天想啥呢?竟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这事儿她从来都没想过的好吗。但看着他的那张脸,她的心里却开始有些窃喜了,既然他这样问自己,就代表他也是会紧张自己的,对吧? 哈哈。 后来,慕容语从学校推了一辆单车出来,准备送女孩儿回家。校门外,他挽起袖子,将那条大红领带解了下来,仔细折叠了放进口袋,又将领口的扣子也解了两颗,然后跨上单车,冲女孩儿回眸一笑:“言言,上来,我们回家。” 周徵言走上前,轻轻的扶了他的腰,坐上了单车的后座。 那会儿金风初送,夕阳斜照,只见白衣青年衣领微敞,俊美无双,身后的姑娘眉目如画,娇羞不胜地坐在背后默默望他,她脸上的神色近乎痴迷:说实话,他刚才白衬衫打着红领带的模样十分俊美,就跟婚礼上即将要结婚的那些新郎官似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看到这样的慕容语? 路上,慕容语轻悠悠地踩着单车,笑着开口:“言言,前几天给你买了件衣服,回家试试。” 周徵言听了,低头笑了笑,语带歉意地说:“阿语,我都还没给你买过衣服呢……”他都会给自己买衣服了,可自己光顾着跑回来看他了,啥都没给他带啊…… “没事,你回来我就高兴。”慕容语一脸灿烂地笑,接着,他又说了一句:“买的时候李叶芳在场,我让她替你试了试,你们身材差不多的。” 哦,李叶芳,原本是和周徵言一届的2班体育生,她复读了吗? 想到她竟然能和阿语一起逛街,女孩儿的心里竟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怪怪的。 周徵言和慕容语两个人,认识了这么多年,似乎也没逛过几次街,最近的一次是在她读高三的那年冬天。她一人上街买东西,走到一个巷子口的时候,慕容语竟然从后面赶了上来,还问她去哪里。 她见到他,惊喜不已,没想到逛个街还能遇上他,人一激动,说话就有些词不达意:“我……”她竟然忘了自己要去干什么了,当下只好问他:“阿语,你去哪里?” 那人微微一笑:“我随便逛逛。走吧,一起去。” 女孩儿听了,低首敛眉,偷偷地笑,能和他一起逛街,真是太幸福了。 走了一段儿路,慕容语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牵着她一起走。那时候他总是对她忽冷忽热的,突然间的这么一亲近,当下把她害羞的都不知道怎么做才好,只能低了头,连看他都不敢。 那天是个阴天,天空灰蒙蒙的,还很冷。女孩儿因为心下激荡,已经记不住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唯一记得的就是他的手温暖而干燥,清瘦而有力,让她心安。 那也是她的整个高中时代,他和她唯一的一次逛街。 想到这里,周徵言的心里就又有了微微的酸涩,如今他们俩个不但两地分隔,还不能常常见面,都让她有些不大适应了,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再有一起逛街的机会? 但她很快就把那股情绪摒弃掉了,也许,并不需要很久,说不定等到阿语他考了大学就可以了呢!对吧? 回到周家,慕容语从车篓里拿出了一件衣服给她,那是一件牛仔蓝的牛仔短款上衣,周徵言试了,既修身也显瘦,还蛮好看的,她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后记:那件牛仔衣是慕容语买给女孩儿的第一件衣服,她对它就很是珍惜,之后一连穿了五年,胸前的扣子都快磨掉了,她还是不舍得扔…… 第86章 小qq 国庆之后返了校,周徵言的大学生涯正式开始。 不知是不是因为工科院校的缘故,学校的女生很少,他们班上有30多个男生,女生却只有10个;那个1班最惨,只有3个女生。同学们虽然来自全国各地,口音不同,习惯也各异,但平时相处的倒颇为融洽,像个大家庭一样。 唯有那些男生们调皮,大概是因为班上的女生不多,他们闲的没事干,竟然给她们每个人都起了外号。 周徵言所在寝室的老大穆紫平,身段匀称,一双眼睛最为出彩,不但大,而且睫毛又长又弯,外号‘大眼睛’;小二岳婷,容长脸,长相耐看,肌肤微丰,外号“瓜瓜”;老三李勉开学时就申请调到了别的系,没有外号。老四杨帆叫“阿凡提”,周徵言排行第五,他们叫她“小qq”;老六宗秀琪的个子有点小,一对门牙稍大,他们就叫她“兔宝宝”…… 男生们在课间叫周徵言为‘小qq’的时候,她竟然一下子想起了聊天软件腾讯qq里的那只企鹅,它不就是一副憨态可掬的胖胖模样吗? 囧,没有哪个女生喜欢被人说自个儿胖吧? 周徵言当即感到纠结:“本人虽不是倾国倾城,但好歹也是花样年华,这qq二字,从何说起?我明明很瘦的好不好!” 但不管她私下里如何纠结这个外号,那些男生们还会‘小qq,小qq’的叫她,他们叫她的时候,眼睛明亮,满脸笑意,看着似乎并无恶意的样子,而且‘小qq’三字听着似乎还蛮可爱的样子,她就随他们叫去了。(这个外号其实已经很友好了,班上有个叫屈静的女生更惨,竟然有个“暴龙”的外号。周徵言虽然不知道暴龙是什么意思,但总归觉得那不会是什么好话。) 开学不久,学校进行了一次体能测试,这次周徵言注意到自己比高中时胖了一点,都有98斤了,除了眼睛又近视了一点,其它数据都没变,而她的肺活量还是不足。那天在宿舍里聊起来的时候,老大穆紫平说自己有112斤,女孩儿微讶,她们两个是一样的身高,没想到体重却相差这么多,但老大看起来一点都不胖,她的肉都长到哪里去啦? 想到这里,周徵言就瞄了穆紫平几眼,老大看上去骨架似乎比较小,而且,咳,凶部相当丰满,波涛汹涌的——原来肉都长到那个地方去了,难怪体重会比自己重些。她当下了然的微微一笑,却也不由的羡慕起了人家的丰满,她其他地方都还好,唯独那里小了一点…… 上了几天课之后,周徵言才知道,大学和高中有着很大的不同,高中时和班主任天天见面,现在好了,他们都没见过班主任长什么模样;这学校在学习方面对他们简直就是在放养,宽松的很。不过,在生活上倒是半封闭式的管理,出校门需要登记,每晚都要查寝,最郁闷的是每天都要出晨操。 周徵言从小学三年级起就开始了晨操和早晚自习,原以为到了大学可以松口气了,没想到也要跑操:阿语他都不在,她跑操给谁看啊?不过还好了,学生会的人说就大一大二的人跑操,大三就不用跑操了。 他们上课的教室和座位都不是固定的,这节课在这个教室上,下节课就有可能到了另外一个教室,甚至有时还需要新校区老校区的来回跑…… 闲暇的时候,周徵言和室友们在学校里好好地逛了几回,熟悉熟悉环境。他们学校有三个校区,西侧是老校区,面积最大,功能也最全,图书馆,教学大楼,实验楼,办公大楼,饭堂,风味餐厅,小型超市什么的应有尽有……还有十几栋宿舍楼和一座校办工厂。东侧为新宿舍区,却只有9栋宿舍楼和一家餐厅。南侧是新盖好的综合楼校区,那里只有一栋高达19层的综合大楼,但篮球场和网球场却也最多。 相比之下,周徵言更喜欢老校区多一点,第一是饭菜要比新校区的饭菜平民一点;第二是景致好,实验大楼下有个小花园,种了好些樱花,芒果,银杏等观赏性极佳的花木,又有奇石嶙峋,小桥流水,紫荆花架,意境极美,周围通往各处建筑的卵石小径上还种了好多翠竹,颇有曲径通幽之感;第三是图书馆和实验楼都在一处,便于他们看书自习或是查阅资料和上网;第四是住宿费比新校区便宜了一倍还多。综合了以上原因之后,周徵言找了班长张鸿源几次,态度坚决地表示自己要住到老校区,她说公寓的住宿费太贵了,希望能予以调换。(但因为那年学校扩招,宿舍都是不够住的,一直到了大三,她才得以搬到了老校区。) 老校区的伙食虽然相对便宜,但对周徵言来讲还是算得上很贵,她都不敢多吃,早餐还是一碗米粥(0.5元),两个馒头(0.4元),这些早餐吃了以后当时会感觉很饱,但并不顶饿,一过了上午10点,人就会感到饿了。可也没办法,她的生活费就那么点,但即使吃不饱,她也不忍心再向母亲多要钱。 好在开课两周后,班级的贫困名额下来了,周徵言做为一名特困生,开始了在学校半工半读的生涯。她打工的地方在老校区,前半个月负责某栋宿舍5楼的楼层和公共卫生间的卫生,后半个月则去帮图书馆四楼的管理员整理书籍,前者有点脏,后者有点累,好在她都能适应。 第一个月的工资发下来,有150元之多,这比周徵言一个月的生活费都多。女孩儿真的好高兴,自己终于也能挣钱了,这是个好的开始,以后也会越来越好的! 周徵言小心翼翼地捧着人生中的第一份工资,异常激动,最后竟然在一楼的宿管门外喜极而泣:“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等自己以后有了更强的经济能力,就不用再害怕人们阻拦她和慕容语在一起了。 (那会儿还是2002年,周母给周徵言的伙食费是每月100元,别的学生最少是300元。到了2008年弟弟周徵容念大学那会儿,因为是在省城念大学,又是男孩子开销大,周徵言每个月给他的生活费是1400元——那是当时的她整整一个月的工资。) 第87章 慕容语的番外 四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2000年9月,我终于和言言上了同一所高中。看的出,因我的到来,她很开心,每次见了我,眼睛里都含着亮晶晶的笑。可她都高二了,快要考大学了,我不想太多耽误她,就减少了去找她的次数,却看到了她有些委屈的样子,有时候看着我,她的眼里还会带有一丝复杂的怨怼,就好像我欺负了她一样。 第一次抱言言在怀里的时候,她身上那种幽幽的香气又袭入鼻尖,让我……但言言有点笨,竟不会在接吻时换气,她的脸擦了胭脂般的红润,一双眼也是水汪汪的,楚楚动人。忍不住,我又低了头去吻她…... 我去找言言的那天晚上,看到她站在廊下等我,那种神情,似乎笃定了我就会来找她一样。夜晚的言言比白日更美,我很想抱抱她、亲亲她,可校园里都是人影。在我提议出去的时候,她还问我‘去哪里?’,看样子,还是不知道我要带她出去做什么,但没关系,等下她会知道。 言言温顺地坐在床沿,我趴在她双膝上的时候,给她洗脚的时候,她一直痴痴的看着我,双眼一眨不眨的,似乎怎么也看不够。 我忍不住问她:“我有什么好看的?” 言言笑了,平时那么淡漠自持的一个人,竟然笑的傻兮兮的,她魂不守舍地说:“我不知道。” 我:“.…..” 我在床头点了两根红烛,言言的眼近视的厉害,对着强光,她几乎反射性地眯眼,但在今夜,我想让她清楚地看清我的一切…… 言言的睫毛很长,但并不弯翘,而是直直的,闭上眼睛时就像落下了漂亮的黑凤翎,我禁不住伸出手去,在她的长睫毛上摸了摸,它们在我的手心微微颤动…… …… 她的反应很呆,只是呆呆地点了下头,没有说话,又开始抬头看我,目光又开始变得炽烈痴迷,她似乎满心满眼都是我。 说实话,被这样一位优秀的女孩子全心全意的喜欢着,我真的感到荣幸。可想到自己的成绩,我就有了那么一丝底气不足的感觉。这种感觉,在以后的岁月里,还会时不时的冒出来,刺我一下——言言她,到底为什么喜欢我、到底喜欢我什么? 那天晚上,那个问题还是困扰着我,即使她已经是我的人了,我还在想这个问题。 躺下休息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问:“言言,我有什么好?” 言言正趴在我身侧,盯着我看,然后,她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也不知道。” ——多年后,我才明白,喜欢就是喜欢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可我那会儿,是真的有些不自信的。我甚至一度认为,言言之所以喜欢我,是因为我的帅。 我担心会有事,特意去问她,却见她睁大了眼,一副反应不过来的样子,这傻瓜,一看就是没想到这一层。 春节前,言言第一次来了我家,看得出,妈妈很喜欢她,说她人漂亮,说话大方,心思纯净,要我好好对他。 妈妈的话,我自然奉为圭臬。——但即使妈妈不说,我也始终在心里给她留了位置。 然而春节过后,言言却跟我说,她想退学,问我上了大学以后还要不要她? 她要退学? 我很惊讶,她这一届有六百多名学生,她的入学成绩是全校的第26名,为什么要退学? ——言言,在我没能和你同校的那一年里,你经历了什么?我想不明白,却不知道她那时的成绩已经下滑到了中游。 我只能鼓励着她,不希望她退学。 言言看着我,没说话,我的答案不是她所希望的,她只关心我是否要她。 傻孩子,我怎么会不要你?我喜欢你,尚怕来不及。 言言大概营养不是太好,平时脸色总是苍白里透着一点点黄,妈妈说她快高考了,让我从家里带些营养品给她。但不管我给她什么东西,她总是用了双手去接,然后双手捧着,望我,痴痴地望,好像怎么也不够。 但我也看得出,她那时候的心态已经开始变好,学习很用功,她对于高考似乎有着必中的信心。 她真的考上了,我很开心,可是我还在读高中,——她在各方面都很不错,到了大学,还是会有男孩子追她的吧?我叹了口气,心里一片涩然。 言言来看我,家人们都避开了,留给我们两个暂时的二人世界。我抱住了她,重重地吻她,她起初挣扎,我就把她往怀里紧了紧,......但她那天刚好来了例假…… 言言为此拿手挡住了脸,脸也红的不像样,她害羞的不敢看我。 我知道,她一向在意我的看法,但这次的事,真的没什么,我不介意:“言言,别往心里去,真的没什么。” 可她看上去,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我拉开自己书桌的抽屉:“言言,那里有我小时候的照片,你要不要看?” 她点点头,说:“看。” 我让她自己拿。 言言起身到桌前,拿了那本小相册,开始翻看。她指着一张照片,对我说:“阿语,你小时候真好看!”那是张黑白照,一岁多时拍的,我当时还穿着开裆裤呢! 那会儿白胖的跟个糯米团子似的,哪里好看了?我摇头失笑,但看得出,她没有刚才那么不好意思了。 后来,言言开始好奇,孩子一般在卧室里东张西望的,然后问我:“阿语,你这里怎么这么多的大理石啊?” 早年家里开过一个大理石加工厂,因为有粉尘,后来关停了,父亲就放了些石材在这里,说是以后我们哥俩结婚会用得着。 如今见她问了,我就说:“那是我爸爸放在这里的,说是以后我长大会用得着。” 言言听不明白,看着我眨巴眼:“你以后用这些做什么啊?” 我笑:“以后你就知道了呀!” 她就笑了笑,没再接着问下去。 后来,征求了我的同意后,她开始翻看着抽屉里的东西。那里有两面巴掌大的小镜子,她似乎很喜欢,当下就拿起一面,冲我甜甜的笑:“阿语,这个给我一个吧?” “好。” 之后,言言拿起了一枚书签,那上面印了一副水墨山水,她看了几眼,又开口:“阿语,这个也给我吧?” 我还是说:“好。” ——言言她,似乎很喜欢那些看上去比较精致的小东西。 她把那两样东西珍而重之地收进自己随身带的那个帆布小包包里,然后,抬头冲我笑:“阿语,谢谢你。我喜欢你的这些东西。”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脸笑意,——只不过一面镜子、一枚书签而已,竟然让她那么满足。 我笑了:“言言,看看还有什么喜欢的,你都拿去。”她送我的东西,我也喜欢的很呢。 “不,”言言摇摇头,“这两样就够了。” ——那也是我与她相识这么多年来,她跟我主动要过的、唯二的两件东西。 那天下午,我送她回家。 走到河堤口的时候,路上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远处一望无际的青纱帐看上去是那么的好看,眼前的女孩儿又是那么的楚楚动人,那一夜的温馨在瞬间涌上了心头,我就跟言言说:“言言,我刚认识你的时候,总闻到你身上有一股香气,很淡,但很好闻。但自从我们有了那一夜,那股香气就没有啦。” 她看着我,有些反应不过来,最后才问了一句:“真的假的?我怎么闻不到?” 我点点头,又笑着说:“你****好看,我也很喜欢。” 这句话,大概是捅了马蜂窝,她的脸立马就红的不像样,然后就手足无措地指着我,“你,你……” 看她的样子,似乎很想让我滚。 可我不怕,我就是喜欢看她这种似乎被踩了尾巴般的猫咪炸毛模样。 言言指着我,“你你”了半天,最后只是说了一句:“阿语,你以后别再说这样的话啦,怪羞人的。” 我笑了笑,没应她。 再后来,有人给我说了个媒。——那时候,我的成绩不怎么好,也不知能不能考上大学,想着可以做个朋友,我就去见了那女孩儿一面。 后来,就把这件事跟言言说了,她当时绷着脸,就是不出声。 我知道她生气了,也吃醋了,可我不想骗她,只能跟她解释:“就是见个面,我不会喜欢她的。” 言言只是不理,推了车就走,我说要送她的时候,她第一次凶巴巴地吼了我。唉,只是去见了那个女孩一面,她就这么大反应,早知道我就不去了。 后来,她就一直没有再来我家找我。 直到言言开学。 我不知道言言在那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过的好不好,因为她一直没有跟我联系,她不会是还在生我的气吧? 国庆前夕,言言才打了电话,说要来看我,我很高兴。 军训后她被晒得好黑好黑,我调侃她,她也不恼,只是看着我笑。她的头发这次剪得很短,人显得俏丽活泼,青春靓丽。 我却还是担心,她都大学了,我还是高三…… 看着她,我终于还是问了一句:“言言,你会不会在大学里谈恋爱?” “不会!”言言答得飞快。 我笑了笑。 言言返校后,给我来了好多信,差不多一周一封,有时候甚至一周两封。 我也有给她写了回信的,先是打了草稿,却是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始终没有把它们邮出去,——我的语文不好,实在是不敢在她的面前献丑。 她的信布局工整,行文老道,读起来让人身临其境,只是每封都透露着“孤独无依”四个字。 唉,难为了她一个人去孤独求学…… 言言,原谅我,原谅我总是让你一个人去走路。 可是,这几年我已经很努力了,努力的去追赶你,努力的去争取着和你早日并肩的机会。 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的。 但我不知道,言言——你能否等我? 第88章 弯弯淡彩 日子一晃而过,进入了10月份,天气渐凉,早晚的温差开始变大,往往晨间穿两件衣服,到了中午就热了,还得脱掉一件。但正应了“秋高气爽”那句话,天气大多时候还是晴朗的,美中不足就是风太多,有时还有沙,弄得什么都是灰扑扑的。 计算机应用这个专业分了三个班,平时上课都是一起的,因为人比较多,周徵言和好些人都还未曾说过话,也就谈不上认识。这天下午,他们在综合楼的一间阶梯教室等着上课,周徵言左边坐着个男生,他当时在低头翻看着一本杂志。 周徵言不经意扫了一眼,竟然看到了慕容语?! 一怔之下,周徵言又凝神细看,书上的那人长眉英挺,眼神却又犀利的如同鹰隼,......哦,原来是小谢先生呀。哈,但她还是感到开心,当下就抿了唇角去笑,——现在见不到慕容语,能看看和他相似的小谢,也是好的。 周徵言当下静坐一旁,跟着他看了一会儿,但她的眼神不好,这样斜着看很有些费劲。犹豫了那么几秒钟,她开了口:“同学,你这书能借我看看吗?” 那个男生听见,就抬了头去看她。 周徵言看到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老成又稳重的模样。他看着她,把手里的杂志递过来:“可以啊,给你!”声线清冽,带有广东特有的那种韵音,很好听。 他这一开口,周徵言就听出来了,原来是个广东人哪!笑着向他道了谢,她接过了那本杂志,看着里面的小谢。记得高考后,有一次去慕容家,慕容语就在卧室里戴了副墨镜,冲她笑,那会儿他的头发已经长长,戴了墨镜后的模样竟无比的帅气——和这杂志上的小谢,何其相像。 想起慕容语,周徵言就满脸的温柔,她的唇角微弯,眼神柔软,当下忍不住伸出手指,在小谢的那张图片上轻轻摩挲,流连忘返。 现实里,她可从未摸过慕容语的脸,她不敢摸,平日里也没机会。 男生见她如此痴迷,就问:“你很喜欢他么?这个人现在好像沾了官司哦。” 周徵言笑笑,对于男生的那句问话不置可否:这样耀眼的人,又是个明星,两人身份简直判若云泥,她怎么可能会去喜欢他呢?阿语是阿语,小谢是小谢,她一向分得清。 “你这书哪里买的?我也想买一本。” “我来时在火车上买的,你喜欢就拿去吧。”男生的广式普通话说得抑扬顿挫,听着很有韵味儿。 “谢谢,我看看就好了。你刚才说的官司,是怎么回事?” “嗯……好像是什么顶包吧,具体的网上都有。你若想看,我可以带你去图书馆上下网。” 周徵言那会还没上过网,去机房的上网卡倒是早早的办好了,但男生的提议很有诱惑力。她想了想,说:“真的可以么?那我先谢谢你。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两人当下互通了姓名,男生有个很潇洒恣意的名字:“龙飒飞”。因为在家中和宿舍都排行第三,同学们都叫他:“龙三”。 周徵言想了想,说:“那我也叫你龙三吧”。 龙飒飞看着她,眼神闪了闪,应了声:“好啊。” 两人当下约定晚上七点,在老校区的图书馆门口碰面,一起去三楼上网看谢霆锋。 周徵言又仔仔细细地看了龙三一回,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她怕再见面时认不出他来——其实她是有点轻微的脸盲症的;也因为深度近视,她又没有眯眼看人的习惯,所以大多时候都看得不大清,也就不大记得住人们的长相。所以啊,她要看清龙三的样子,如果等下见面认不出他来,那就尴尬了。 仔细观察下,龙三同学是小麦肤色,虽然也戴着近视眼镜,可他的眼睛还是显得很大,而且眼神清澈,长长的睫毛微微翘起,在稳重里透露出一种孩子般的天真。 他的长相很是耐看。 周徵言心想,自己应该记住他的样子了。 晚饭后,两人在图书馆碰了面,龙三就带周徵言去了三楼的电脑室。以前她也跟着室友们来过这三楼几次,但因为上网的人实在太多,她就只是站在后面,略略看了一下别人上网,并没有实际操作过。那天上网的学生们还挺多,周徵言不好意思跟他们挤,就落到了最后一排,但还好有两台连着的电脑,很幸运。 龙三帮周徵言开了机,略略教了教上网的方法,她大致就懂了。问她用什么输入法时,女孩儿说:“我还不会。”她之前确实没有上过互联网。虽然人是计科系的,但实践课还没开,她都还没怎么摸过电脑呢。 ...... 龙三似乎是愣了那么几秒钟,才眨巴着眼睛问:“那你怎么会报我们这个专业?” “一时新鲜,报着玩儿的,我其实报了好几个汉语言专业,但最后却被这个学校录取了。”周徵言说完,想起录取时的那段插曲,心里有些黯然,她喜欢文学,却最终上了一所工科院校,自己似乎总是差了些运气吧? 龙三听了,似乎是不知该说什么,“哦”了一声,还说了句:“那好吧。”说完,就帮她选了智能abc,又教了教打字方法…… 周徵言就磕磕绊绊地上起了网,浏览着网页:嗯,小谢他真的卷入了案子呢。 那边龙三又问了句:“你qq多少?我加你吧!” “我?还没有哪!”周徵言盯着小谢的图片使劲儿看,随口回答了他。 龙三扭头看了看她,抿了下唇,说:“我刚好还有个qq币,给你申请个吧。” 女孩儿想问龙三,什么是qq币?自己对网络真是太孤陋寡闻了。 ——但是,算了,还是不问了。这会儿她说自己是计科系的,只怕外人都不信的。 “谢谢。”沉默半响,周徵言对龙三道了个谢。 龙三帮周徵言申请了个qq号,又叫她想个网名。 女孩儿想起了慕容语,那人眉目精致,姿容俊美,笑起来总是一副眉眼弯弯的模样;而他不笑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又是一幅水墨淡彩般的唯美画面。当下心里一热,她就起了个网名:“弯弯淡彩”。 女孩儿喜欢着慕容语,就连自己的网名,也是为他而生。 龙三和周徵言相互加了对方为好友,他又在旁边一路带着她,教她添加好友什么的;她开始在qq上聊起了天。 看了会女孩儿上网,龙三忽然就问:“这是你第一次上网吗?” “对啊,怎么啦?是不是我太笨了?”周徵言有些不自信了。 “不是,你第一次上网,可这打字的速度,真够快的。”龙三赞许地笑了笑。 “真的么?”女孩儿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谢谢。”原来自己这二指禅的速度也算得上快啊? 那晚总共上了两个小时的网,他们就下线了。 9点了,该回宿舍了,一会儿要查寝的。 第89章 良心难安 当晚沁凉如水,墨蓝的天宇上群星闪烁,夜空下的校园幽雅宁静。俩人出了图书馆,才察觉到有点凉意。刚才在电脑房,大概因为电脑多热量大,都有些热呢。 周徵言站在门口,搓了搓手,脸却还是红扑扑的,今天学会了上网和qq聊天,不管怎样,都要谢谢人家吧,想到这里,她当下冲龙三笑了一笑。 龙三望着她,那双眼睛在灯光的映衬下,漆黑如墨,他问:“你冻不冻?”——到底是南方人,说话都和他们不一样,如果是北方人,应该会问“冷不冷”吧? 周徵言摇摇头,说:“还好。” “哦,”龙三推了一下眼镜,对她说:“走,我送你回去。” 周徵言听了,眨了一下眼睛,这图书馆和新校区之间,虽隔了一条马路,但也就五六分钟的路,平时上课她也走过许多次了,自是熟悉的很,眼下虽是晚上,但一路灯光通明,而且人来人往的,也是不用送的。 柔和的灯光下,龙三黑黑的眼睛又在望她,她就以为他还有话要说,当下点了点头:他教她上网,给她申请了qq号,问她冷不冷,还送她回宿舍,这人真好啊…… 回去的时候,两个人却一路沉默,当时正经过老校区的足球场,那场地的南侧有一座巨大的花房。 花房两旁种的都是风雨花,叶子形如春韭,色泽浓碧,花茎自叶丛中抽出,在顶端开出了无数或洁白或粉红的六瓣小花,微风吹来,摇曳生姿,美丽雅致,端庄如莲。不得不说,这学校的绿化做的真好,花木成荫,处处皆景。 那会儿已是晚上九点多了,足球场上竟然还有好多人,他们或是坐在草地上聊天,或是牵手散步,也有些人蹲下来,背对着那些风雨花拍照……看着那些成双成对的情侣,周徵言真心羡慕,她和慕容语到什么时候才能有这么一天呢? 周徵言停了脚步,往足球场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就笑着说:“龙三,你人这么好,你做我的哥哥吧。我一直想有个哥哥呢。” 龙三本来也在望着足球场上的那些人,闻言,就扭过头来看她。 金秋十月间,天宇明净澄澈,龙三的背后是葱翠碧绿的风雨花花丛,他的长睫微卷,灯光下眼神更是深邃,他又穿了一身黑衣,色彩对比鲜明,使得他的整个人在忽然之间就显得深沉起来。 周徵言看着这样的龙三,当下就感觉他是个有故事的人。 俩人默不吭声地互望,时间像是静止了一样。 那天晚上,龙三默默地看着周徵言,许久之后,突然笑了笑,轻轻地说:“好啊。那你就是我的妹妹啦!” 周徵言终于笑了笑,“嗯”了一声,心下大感喜悦,她终于有了个哥哥了呢! 当晚,龙三一直把她送到7号宿舍楼下,才告辞离开…… ****** 这天下午,老校区图书馆四楼。 周徵言把同学们还回来的书籍整理好后,在入口处的那张书桌旁坐下来,也开始看自己想看的书。 周徵言的父亲生前是一家工厂的会计,听老人们说他是很聪明的,当年念中学时还曾连跳了两级。可到了周徵言这里,反而对数字并不十分敏感,她似乎天生对文学比较感兴趣(她的弟弟也是这样,写的作文还曾在校园期刊上发表过)。 但如今周徵言偏偏被个工科院校给录取了,那些《高等数学》、《c语言》、《操作系统》之类的专业课于她而言,其实是有点难度的,所以她学起来就有些吃力。 在周徵言的心里,这个专业本非她所愿,只是实现自己经济独立的一个跳板而已,所以她对这个专业没有什么兴趣,反而还觉得自己十分憋屈,她平时并不想太浪费时间在这个专业上面,不求名列前茅,只求能保证学分修够,顺利毕业就行。 考虑了一段时间之后,她还是决定再修一门专业,上网查询之后,就报考了hn大学的汉语言文学。人们都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虽然时间因此变得有些紧张,但能继续学习她喜爱的文化课,即使累点,她却也是高兴的,所以在图书馆打工的时候,她就多匀点时间出来看小说。 今天,周徵言看的是紫式部的《源氏物语》,这是担任文化课通史的老师提到的一部小说。 “昔日不知是哪一代皇朝,宫中有众多女御和更衣……”女孩儿仔细地盯着书中的内容,细细品读,好像已经与书中的世界成为了一体,书中的每一件事,每一句话都牵动着她的喜怒哀乐,使她沉溺其中。 ****** 当时是傍晚时分,馆外的残阳如血,晚霞漫天,夕光自图书馆那巨大的落地窗穿透而过,给它所能照到之处都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霞光。 一个男生走了过来,他身形瘦高,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整个人看上去如同春笋嫩芽般的干净。他一进来,就看到了端坐桌旁,埋头读书的周徵言,当下就止了脚步。暖暖的浅橘色余光里,他看到女孩儿戴着一副金色细框眼镜,她有一双入鬓的长眉,其下睫毛纤长又鼻梁挺秀,透着一股子的书卷气。 每次他来,都看到她坐在这个位置,每次她的面前都是放着厚厚的大部头书籍,也不知在读着什么好书? 男生站在那里,默默地看了看周徵言,然后他径自去书架上取了几本书,又转回到那张书桌前,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开始自习。 彼时,除了翻动纸张的声响,图书馆里的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徵言抚了抚有些僵硬的脖子,想起来活动一下,不经意的抬眼,就和对面的那个人打了个照面。 只见那人头发乌黑,肤色白皙,更出彩的是一双凤眼微挑......恍惚里,似乎是经年不见的刘恒文坐到了自己面前,她当下就吃了一惊,后背脊梁骨上也瞬间蹿上一股尖锐的凉意,像被无数密密麻麻的针刺了一样的难受——她出了冷汗。 ——无论人再怎么的去进行自我安慰,人的神经却并不会说谎,周徵言自认当年对刘恒文的退学负有一定的责任,她始终对此怀有一份愧疚,所以,一见到“刘恒文”,就会下意识的冒冷汗。 但对面那个刘恒文只是看着她,并没有跟她说话。 周徵言当下再仔细的看了看,才看出了不同:刘恒文的眼神清亮,气质干净,眼前那人虽然也长相俊美,但那双凤眼里却笼了一层薄薄的锐意,似乎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一样——他不是他,只是容貌相似而已。意识到这个问题,周徵言绷紧的神经当下就松了一松。因为和那个男生不认识,她也不敢前去搭讪,就向他点点头,微微笑了一个。那个男生也向她点头而笑,眼里那层薄薄的锐意终于淡了去,瞬间如同春冰乍破般,竟让人觉得温暖。 因为他和刘恒文极其相似的容颜,勾起了周徵言一直隐藏在心底的一份良心债,她的心里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愧疚,竟然腾腾直跳:也不知道,那人如今如何了? 其实这几年,周徵言不断的想起刘恒文,但每每想起,每每后悔:她后悔当年不该那样误会和冷漠的对他,以至于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人家,所以他才会愤而退学吧?如今自己都上了大学了,那么刘恒文呢?如今他在哪里? 周徵言开始尝试着通过各种途径去寻找刘恒文:她打电话到s中找了班主任赵越,要那人的联系方式,也辗转地去问了当年和刘恒文关系不错的王芳华他们几个同学,却终无所得。她不知这几年他过的好不好,也不知道到底怎样才能找到他,但每每想起他,总觉得良心不安。 如果,他们有再见的那一天,她希望能亲口对他说声:“刘恒文,对不起。” 怕只怕,余生已成陌路,这辈子再也寻不见他。 第90章 三千大千 这天,当龙三和周徵言又一次从图书馆出来之后,他们在花园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脚下的草地茂密厚实,像一条柔软的绿毯,但大概是因为季节到了,草儿的叶尖已有了些许黄色。 彼时夜凉如水,小花园里金风徐徐,行人如织,都这个点儿了,还有好些学生在这里逛。当然了,他们大多是情侣,那些单身的人一般是不会在这里闲逛的。 周徵言仰头望天,那里有着漫天星斗,它们远离尘嚣,稳稳地守着各自的位置,向太空散发出遥远又清冷的星芒,似乎亘古未变…… 不像人类,似乎总有着无休无止的纷争和烦恼。 略坐了一会儿,龙三看看她,开口:“小妹,我送你回宿舍吧。”他的声音醇厚里带有着一丝清亮,却总是给人一种稳重之感。 听闻她哥照例又要送她回去,周徵言当下不置可否地笑笑,然后感慨似的说了一句:“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回宿舍了啊!哥,要不你先回去吧,我想再到四楼看会儿书……”其实不想那么早回宿舍的,在这花园里坐着静静的看看星星也是好的。 听她这么一说,龙三当即扭过头来,拿那双黑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眼内光芒闪动,神色却不明。他这样子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才总结性地说了一句:“原来你真的好神秘啊,别的人这个时间都想往宿舍跑了,你却不想回去的?” 什么叫“原来你真的好神秘啊”? 周徵言眨巴着眼看他,说:“我哪里神秘了,我很简单的好吗!”她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小妹……,”龙三望着她,迟疑了一下,才用词委婉地说:“你应该跟她们多接触一下,我听她们说,你似乎有些不合群……” 她不合群? 周徵言大为讶然,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 在寝室里,舍友们总是很爱聊天,还很喜欢讨论别人。周徵言很多时候都比较安静,她心里惦念着慕容语,又修着两个专业,时间比较紧张,就一直没怎么加入过她们的口水阵。 她一直不能明白,这女生们在一起,怎么就这么能聊呢?还爱讨论别人? 书上不是说:“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吗?大家都是大学生了,怎么会比高中生还爱议论人呢? 不由的,周徵言就觉得自己和她们似乎不是一类人,相比之下,与其呆在宿舍听她们说长道短,倒不如自己去泡图书馆来的清净自在。 除了同寝室的小二岳婷,和同班的哥哥龙三,周徵言和其他人的来往并不算多,她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唯有对慕容语一个人,夜夜惦念,思之如狂。 况且她自己都打算好了,在这个学校就只是好好的学习,静静的等待慕容语,只要能安稳过完这三年,等她一毕业,只怕就是她和慕容语长相厮守的好日子了。 ——殊不知,这在她们的眼里,她周徵言就成了一个另类。她们看她不论人非,也不关心那些日常琐事,似乎是活在了另一个世界的人。 所以,在龙三说出那句“原来你真的好神秘”的时候,周徵言才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的世界和她们的世界是不一样的,但她也从来都没料到她们会和班里的人议论她。 可是,那又怎样? 周徵言在心里对自己说:“在这个学校,我就是我,没有人令我开心,也没有人令我不开心。” 这世上三千大千,芸芸众生,不是什么人都能入的了周徵言的眼,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让她念念不忘:除了慕容语,似乎一切皆可放弃。 ...... ****** 后来再去上课的时候,龙三也会和周徵言和岳婷坐在一起,她算是有了两个比较固定的同桌了。 认识了龙三,周徵言顺带着也认识了他宿舍的那些人。龙三的舍友里,最引人注目的是蓝澄,他小麦肤色,面容坚毅,平时说话很风趣,他的个子几乎和慕容语一样高,但更壮更结实,慕容语的腰身紧窄,身形高挑秀雅,蓝澄的身架则近乎椭圆形,站在那里像是一座铁塔。 这天,周徵言,龙三和蓝澄三个人在老校区的餐厅拼桌吃晚饭。她和龙三并排坐了,蓝澄坐在了他们对面。 周徵言看到他的餐盘里有一份鲜香四溢的土豆红烧肉,大概是刚出锅的,那红烧肉色泽红亮,热气腾腾的,单单看上去就让人食指大动:据说红烧肉肥而不腻,可是很好吃的。她当下看了几眼,别有深意的笑了一个:别看她是个瘦瘦高高的女生,其实最爱吃肉了,但限于家境,那红烧肉当时的她还吃不起。 可蓝澄看着自己餐盘的肉,却是一口也没吃,而是拿起自己的勺子,把肉全舀到了龙三的餐盘里,他边舀还边看着周徵言,笑眯眯的说:“龙四啊,你看你哥这么瘦,我让他多吃点肉哈,补一补。” 龙三因为骨架纤长,所以看着个子瘦高,但人很精神,并不会显得瘦弱。但周徵言听了蓝澄的话,还是觉得这人心肠真好,她认真地点点头,说:“好!” 很快,龙三的盘子里就多了好几块红烧肉,他看看蓝澄,又看看周徵言,嘴唇动了动,眼里光芒不定,似乎有话要说。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还是就着米饭把肉全吃了,他的饭量还不错。 饭后,龙三和周徵言准备去图书馆,那会儿的校园华灯初上,人影幢幢,没了白天的喧嚣,晚上的校园其实安静又美好。 想起蓝澄让肉那一幕,女孩儿就笑了笑,对她哥说:“哥,蓝澄这人心肠挺好,把肉都给你吃呢!” 龙三听了,却有些忍俊不禁的样子,他说:“他是回族人啦,学校不允许浪费,又不能把肉扔掉,就只能都给我吃。”说完,他看着她笑笑,又加了几个字:“小妹,他在涮你啦!” 原来蓝澄还是少数民族啊,难怪……她还以为他真是在给她哥补身体呢!意识到自己被那人给逗了,女孩儿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男生们都很调皮的说。 第91章 八卦 从饭堂到图书馆的途中要经过小花园,里面有奇石嶙峋,小桥流水,又有翠竹深深,遍地花草,意境极美。周徵言挺喜欢那里的,走到那个入口的时候,她跟龙三说:“哥,我们从花园里逛过去吧。” 龙三点了头,她就率先领步踏上了花园小径。 明亮的灯光下,但见石桥小巧,流水淙淙,翠竹高挺,深密幽集,环境很是雅致,周徵言就弯了弯唇角,了然的笑,难怪人们都爱来这里消遣,这里简直就是个避世小桃源嘛。再走前几步,见一处石凳还空着,她就在上面坐了下来,看着人们自她面前的卵石小径上走过,或行色匆匆,或神色舒缓,她就笑了笑,脸上带了一股惬意出来。 即使坐在石凳上,周徵言也跟在教室里上课似的,端端正正地坐着,她的背部偏薄,腰杆又挺得笔直,在灯下的剪影极其美好。 龙三一路跟在后面,此时也在旁边坐了,他默默的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现在你是我妹妹啦,我宿舍的人都不敢议论你了。” 听了这句话,周徵言没有在意,当下笑笑,又四处望望,才顺口问了一句:“议论我?议论什么呀?”她就一普通人,有什么可议论的? 周徵言那会儿根本不知道,这男人(男生)们和女人(女生)们一样,没事的时候可都是很喜欢议论异性的,所以她感到不能理解。 龙三的眼神闪了闪,低头笑笑,但那笑意却很有些矜持和保留,他说:“没什么……以前,他们不是都叫你‘小qq’吗,现在都不敢啦。我是你哥,他们如今都叫你‘龙四公主’啦!” “哈哈,”周徵言当下笑了笑,原来‘小qq’这个外号,最初是从她哥宿舍里传出来的?!那些男生们啊,真是太无聊了。想到这里,不知怎地,她的脸上就有些发热,她避开他的视线,轻声说:“‘龙四公主’——这我哪里敢当?哥,你们叫我阿言就好,要不就叫我龙四吧!”小qq还好了,公主什么的,有点太那啥了。 就这样,因为哥哥叫“龙三”,班上的很多人在后来都叫了周徵言为“龙四”。不过呢,那个蓝澄每次见她,都要叫她一声“龙四公主”,女孩儿拗不过他,只能笑笑随他去了。 起身在花园里走了一段路,龙三接着说:“那天上完网,我回去,他们都围着我,问我怎样了?我就说啦,我说我多了个妹妹。” 这又是什么情况,不过一起上个网看看谢霆锋,他们也要问怎么样了? 管的真宽啊! 周徵言当下伸手抚额,摇头失笑:“不就上个网?还问怎样了?能怎样嘛,感觉你们男生好奇心真强啊!” 龙三没有说话,再次含蓄地笑了笑,他的这个妹妹啊,人单纯,有时候考虑问题也实在是太过简单了些:男女生一起相约上个网是没什么,可她却忽略了人民大众那亘古以来就存在的八卦之心啊!她不以为意,却不知那帮人在背后好奇的很呢! ——其实这本来也是人之常情。 ****** 到了图书馆,龙三去了三楼的电脑室,周徵言则去了四楼。 女孩儿常坐的那张书桌上,已经坐了一个男生,他身后的椅背上还搭着一件黑色西服。她目不斜视的走过去,先把笔记本放在书桌上,才去书架上取书。因为扩招,馆里位置不大够,有时候就需要先在桌子上放点私人物品来占座位——很多人都会这么做。 将要坐下的时候,对面那个人抬了头,望了周徵言一眼。她的动作就僵了僵,站在了那里:没想到,是像刘恒文的那个男生。看到他,她就下意识地想起了那天初见时他眼里的那层薄薄的锐意,总觉得这人心里有事,也不可接近。 她下意识环顾了一下馆内,今天来得太晚了,座位已满,只剩了他对面这个空位。她犹豫了那么几秒钟,还是硬着头皮在他对面坐下了:图书馆是公共场所,这桌子又不是他的,她为什么不坐? 而那个男生见到周徵言,凤眼微弯,竟冲她笑了笑;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次他眼里的锐意褪了好些,那眼神变得清亮,神采逼人。然后就见他轻轻的开口问:“周徵言,这次你看的是什么书?”他的笑容干净,声音低沉又富有磁性,倒还蛮好听的。 但周徵言讶异于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时没有回答,只是先打量了他一番。那人长眉凤目,十分俊美,这次穿了一件纯黑的修身衬衫,还打着酒红色的领带,那黑色衬得他的人很是沉稳,也成熟了许多——其实已经不能再用男生来形容他,称呼他为青年才更为合适。那条酒红色的领带又为他平添了三份魅惑,由此而带来的视觉冲击力,简直可以用惊艳来形容。 (我写到这里的时候,总觉得这周姑娘是妥妥的一枚颜控啊!) 学校的男生虽然很多,穿衬衫的也不少,但那个时候打领带的人却是少之又少。除了给他们授课的那几位男教授偶尔会打个领带,学生里面打领带的人,周徵言当时只见过慕容语一个。如今见那个男生,咳,那个青年也打了领带,成熟里又透出三分魅惑,倒显得风流倜傥,竟和慕容语的温文尔雅是截然不同的一种风姿,虽各有千秋,却是一样的养眼。 周徵言当下就多看了几眼,同时心存疑惑:虽然他这副打扮很好看,但最近并没有什么招聘会,不知他穿成这样是要做什么? (注:每年的4到6月份,都会有企业来这个学校开招聘会,男生们一般都会穿了正装前去应聘,以求给形象加分。) 尽管对他有着满腹疑问,周徵言也不好冒昧去问,当下微微一笑,说:“我借了本《论语》,里面有几个章节要背……” “嗯,”青年微微的挑眉,依然轻声问她:“你不是计科系吗,背论语干嘛?” “……”周徵言一时之间又去看他,他怎么知道自己是计科系的? 大概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青年又是一笑,下巴往门口处微微一扬,悄悄地说:“那里贴有这层楼的轮值名单,我看到你名字在上面。” 哦,原来如此。 周徵言了然地笑了笑,终于在他的对面坐下了。 第92章 学长澹台 因为是在图书馆,大家都是安安静静地看书,周徵言坐下之后,也不好意思再去说太多的话。而对面的那个凤眼青年,却又轻轻地跟她说了一句:“周徵言,我叫澹台御。” 听了这句话,周徵言一愣,一时之间又抬了头去看他,那人凤眸清亮,神采逼人,却和刘恒文极其相像,只是他更年长而已。 但他说他叫澹台御? ——刚开学那会儿,岳婷竞选上了系里的文艺委员,带周徵言去过几次学生会。会员们讨论事情的时候,做为跟班儿的周徵言无事可做,就去看墙上贴的那些海报,也是在那里,她看到了学生会的人员名单,其他都还罢了,唯有两个人的名字让她印象深刻:一个是“皇甫澜”,一个是“澹台御”。——他们学校的学生有将近两万名,据说这两个是当时仅有的两个复姓学生。 岳婷作为文艺委员,也跟她提过几次,说那个澹台御是数控00级的学生,也是他们学生会文艺部的部长…… 周徵言当下看着那人,心下感慨:原来他就是澹台御啊,她还以为,原来,终究不过是相似罢了。 半晌,她才眨眨眼,轻轻吐了两个字:“……学长好。” 澹台御听了这学长二字,却是一凛,他竟无端的觉得这两字被她叫出了一种疏离之感,当下又是神情一缓,微笑着说:“不敢当,叫我名字就好。” 周徵言笑了笑,近乎执拗地说:“我还是叫你学长吧……”他应该不是刘恒文的哥哥了,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见她坚持,澹台御的眼神暗了暗,终于说了一声:“好。” 之后,他们就没有再说话。 ****** 但那天的周徵言,心情却有些不平静。 他们学校的图书馆有12层,周徵言只知道3楼放的是计科系的专业书籍,也兼做电脑室。4楼算是一个杂项,放的其实多是文学类的书籍,像什么《诗经》啊,《四书》啊,各类史籍,当代文学什么的,都在这个楼层,也有法律类和什么股票之类的书籍。——她也是因为选修了汉语言文学,为了便于看书查资料,才选了这层来打工。5-7层放的是机械工程系、机电工程系和电子工程系的书籍,其它楼层她还没去过,也就不知道究竟放的是那些系的书籍。 话说机械系、机电系和电子系可是这个学校的王牌大系,因为周徵言对数字不敏感,不用想都知道那些专业于她而言有多难了,所以她当下又有些佩服学了这些专业的人,这里面也包括眼前这位刚刚认识的澹台御。 ——但是,澹台御是学数控技术的,他来这个楼层干什么哪? 那天晚上,周徵言一直静不下心来看书,后来索性就不看了,还书之后,她又转回书桌旁收拾自己的东西。这时候,澹台御又抬了头来看她,他看着她忙活,眼神黑沉,似乎是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之间要走。 周徵言先指指自己,再指指门口,又笑了笑,刚才他和自己说了几句话,也算是认识了,如今她要回去了,就跟他打个招呼吧。 可澹台御坐在那里,面色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僵硬。 ****** 收拾完东西,刚刚下到4楼的拐角那里,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周徵言回头一看,那澹台御竟然也跟着跑出来了。只见他几步就下了楼梯,径直走到她的身侧,问:“你现在就要回去吗?” “不,”周徵言摇摇头,指指三楼的门,笑着说:“我要在这里等人。” 那会儿的澹台御,凤眼里没了那层锐意,不再显得冷漠,反而温润的有些平易近人了。周徵言见他手里还抓着那件黑西服,当下就出言提醒:“馆外很冷的,把外套穿上吧。” 澹台御听了,眼神闪了闪,那表情很有点莫测高深的意味,却还是依言把西服给穿上了。周徵言看到他那个样子,又一次的感到他心里有事,难道他有话跟自己说?也不可能啊,他们才刚刚认识好吗! 周徵言等在那里,静静地等着他开口,其实两个人呆站在这里好尴尬的说。 澹台御只是看着她,眼神明灭,最后却语带试探地问了一句:“你在等男朋友?” …… 这话问的,等人就一定是等男朋友吗?周徵言无奈地笑笑:“不是。我哥。” 那会儿手机不普及,他们班也仅有两三个学生有手机,她哥龙三也没有,她就想告诉龙三一声再走,免得他找不到她而着急。 “哦……”澹台御听了,反而微皱了眉,似乎是思索了一会儿,才问:“是常和你一起的那个男生?” 这一次,周徵言终于忍不住了,她睁大了一双眼看着他,问:“你又知道啦?”眼前这位不会也是个八卦小能手吧? “……看到过几次你们在一起吃饭。”澹台御这次终于把视线从她身上挪开了,好像还有些不好意思。 好吧,周徵言无所谓地点点头,说:“……他是我哥。” 澹台御点了点头:“哦。” 周徵言原以为对话就到此为止了,哪知道澹台御站在那里,还是没走。她忽然间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他不会是要跟自己一起等龙三吧? 但忽然间,澹台御竟然跟她这么说了一句话:“周徵言,羽毛球场今晚有个舞会,一起去看看?”他的声音很柔和,似乎在小心翼翼地征询着她的同意。 当晚的羽毛球场上是有个舞会,周徵言和龙三晚饭前曾经过那里,还看到周围的法国梧桐树干上拉了好些彩灯,也放了好些音响。 如今听他这样说,周徵言就想了想,她哥龙三上网是一次上两个钟,估计还要等好一会儿,那先去看看也不错,当下就说了一声:“好。” ****** 他们两个到的时候,周徵言看到球场上有好多人,他们围成了好几层的圆圈,前后用手扶着彼此,步调一致地踏着乐点跳舞。那现场的音乐节奏感很强,她听出了几句:“left left right right,go……”,原来是兔子舞,以前慕容语也让她听过这首歌。 俩人在边上看了一会儿,周徵言心里有事,没怎么仔细看,她想了想,终于定下心思,向澹台御问了一句:“学长,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问。”他的语气简洁轻快。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刘恒文的人?” “刘恒文?不认识。”澹台御扭头看着她,他的双眼映着场上的灯光,光芒变幻不定,“怎么了?” “没事……”周徵言看着他那和刘恒文极其相似的容颜,忍不住就摸了摸鼻子,心里还是忍不住的就有了点失望,却也有了一份释然。 澹台御似乎是察觉到了她那突然就低落的情绪,又一次的盯着她看,眼神黑黑沉沉,令人难以捉摸。他容颜俊美,笔直地站在她的身侧,那一身黑色整洁稳重,偏偏又系着酒红色的领带,在成熟里又透出一份魅惑,似乎举手投足间就能颠倒众生。 周围的好些人们已经把目光投了过来,落在他们两个的身上,周徵言瞬间觉得自己成了个电灯泡,好尴尬的说。 “学长,去小花园那边走走吧。”那些众目睽睽的目光给了周徵言好大的压力,她可是一点儿都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 到了小花园西侧的石桥那里,这里流水淙淙,又隔着竹林,已经比球场那里静了好些,也没有什么人再对他们行注目礼了,周徵言心里自在了许多。 在花园里站了一会儿,她的情绪就缓了过来,也向他问出了今晚的疑惑:“学长,最近没有招聘会,你穿这么正式做什么呀?”顿了顿,她又笑着解释:“学校里平时很少有人打领带的……”他这样子实在是太醒目了,怪不得女生们都在看他。 “我导师有事,下午去实验楼那里帮他代了几节课,所以需要穿的正式一点,不然,压不住场。”澹台御笑笑,又加了一句:“现在的学生都调皮的很。” “啊?”周徵言开始好奇,有些羡慕地说:“你都当老师啦?佩服佩服!” “不是了,我们大三马上要去外地实习了,”澹台御谦虚的笑:“带学生只是偶尔。” “嗯,这样说,我们大三也要去外地实习吗?” “不一定,也有可能是在当地的企业实习,学校和当地的几家企业签有合同。如果实习成绩优异的话,甚至会被留下来做为储备干部培养……” 那天晚上,澹台御和周徵言在石桥边上聊了一会儿天。做为一个大三的学生,他知道学校的很多事情,也跟她说了一些平时学习和到了大三要注意的事情:每年的春末夏初,会有很多企业来校招聘,和大三的学生们提前签订就业意向,所以这个学校的就业率很高。而那些品学兼优的学生也会被学校推荐给各用人单位…… 周徵言在后来想了想,觉得自己的学习计划需要改动一下,有些事情,是需要早做准备的:比如她选修的汉语言文学,一共有14门课程,她计划四年内把它拿下;比如大三的实习,澹台御说了,如果实习成绩优异,可能会被企业留下来培养。这样说的话,她之前只想把专业课学分修够、以求顺利毕业的想法就不可取了,必须要保证名列前茅,才有留在大企业的可能性,那比毕了业再去找工作要好的多——她早一日工作挣钱,就早多一分和慕容语在一起的把握。 从此之后,周徵言开始更加频繁的去泡图书馆,她不但需要把专业课学好,也需要把选修课学好,还需要打工,就更没什么时间在宿舍里呆了。很多时候,她都不知道班上发生了事情,以至于舍友们说她活得像个幽灵一样。 但她们有机会了,还是会拉她一起参加团体活动,那时候他们刚从高中考入大学,对大学里的一切都感到新鲜,不但参加本校的团体活动,还会跑到隔了两条街的h师大去玩。 周徵言就曾被老大她们带着,去h师大玩了两次。h师大有个专门的舞厅,那里的气氛更嗨,灯光耀眼,音乐劲爆,人们会随着乐点疯狂的晃动,她第一次亲眼目睹,真是大开眼界。那里也有男女组队跳华尔兹的,他们虚虚的拥抱,跟着舒缓的乐点前进、横移、并步再回旋……周徵言见了,总觉得这里面包含了难以尽述的默契,似乎最适合情侣跳。不由的,她又想起了慕容语,他的身材那么好,跳舞应该也会很不错的吧? 而想到自己考上的只是一所工科院校,慕容语他明年不知会考到哪个学校,她就没了观看的兴致…… 那会儿大家在舞池边上看的正高兴,甚至已经有男生过来邀请她们跳舞了,周徵言却要中途退场,为了不扫大家的兴致,她只跟老大说了一声,就一个人出去了。 h师大的那条街种了好些小叶杨,树型优雅,树冠对称美观,叶片秀丽,晚上晕黄的灯光一照,十分好看,几可入画。 周徵言沿着那平坦的柏油路面慢慢的往回走,不时仰头望望那些小叶杨,如果在这个时候,慕容语能和自己像刚才舞池里的人们一样,携手跳上一支华尔兹,又或是携手走在这等美景之下,该有多好! 可惜的是,她的慕容语还是一名高三的学生,又远在百里之外,对着这等良辰美景,她也只是想上那么一想罢了——终究当不得真。 再后来的时候,偶尔有空,她就一个人跑去h师大那条街看那些小叶杨,它们静静伫立在街边,与世无争,有一份安然处世的美,看着它们,她躁动的心也会得到些许的平静。 ****** 发了第二个月工资的那天下午,周徵言直接坐公交去了市中心,商场里的商品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又目不暇接。她揣着口袋里的150元钱,都不知道买些什么才好……从一楼到三楼,逛了好几圈,最后,她买了一件酒红色的免烫衬衫,44码的——这是慕容语的码数,既然他穿衬衫那么好看,那自己就也买一件给他吧! 想到自己也能给他买衣服了,周徵言脸上的笑意就再也遮不住了,回校的路上,她忍不住的偷偷笑了又笑,仿佛已经看到了他穿上这件衬衫之后那玉树临风的俊美模样。 回校之后,周徵言先是把那件衬衫拿出来,仔仔细细地洗干净,干了之后又重新包装好,又给慕容语写了一封信,特意注明‘衬衫已洗,可直接穿’,才将两样东西一起给他邮过去了。 图书馆和实验楼的的电脑房都能上网,但因为学生们太多,上个网有时要排很久的队;而一封信只要8毛钱,却可以写上很多的话,相比之下,周徵言还是选择了写信这种最古老的的联系方式。 她非常频繁的给慕容语写着信,可是,那个人还是没有给她回信,一封都没回, 就连电话也打的极少。 第93章 慕容来访 自1999年相识,到2002年周徵言考入大学,慕容语没有给她回过一封信,这几年,她不知道给他写了多少封信,可到了他那里,就全部如同石沉大海,音讯全无。 这让周徵言多多少少感到了难过:有时候都不知道阿语他在想什么,自己好歹写了这么多的信给他,怎么一点回应都没有啊?——她给他写信是尊重了自己的情感,而他久不回信,在她的眼里,便是他轻视了它。 这天晚上从图书馆回来,寝室里竟然静悄悄的,室友们一个都不在,也不知道跑去哪里了。周徵言站在惨白色的日光灯下,一种难言的孤独慢慢地从心底弥漫上来,腐蚀了全身,让她悲凉浸骨,忍不住就抱紧了自己的双臂,蹲在了地上。 周徵言把头埋在了臂弯——哭了。 在这所学校已经呆了三个多月,平时修着两个专业,还半工半读,说实话,其实她真的感到很累。但身体上的疲累尚是其次,最令她不能忍受的,是那慕容语没有给她回过一封信,就连电话也打的极少;她有男朋友,却又几乎等于没有……这种日子,试问谁能忍受? 不哭上一哭,发泄一番,还能让她周徵言怎样呢? 那晚,周徵言满怀哀伤的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后来她勉强去洗漱了,却又坐在书桌前写起了日记: “2002年12月18日\/周三\/风 是梦都会醒的。 醒的时候,我们清楚自己的愿望。 人们都要着同样的东西:可依赖的身体,可觉察的爱,可从容的自由。 我和阿语分隔两地,见面都难,对他的怀抱就没法儿依赖;他对我冷热不定,我有时甚至都觉得他并不怎么喜欢我;而我喜欢了阿语这么多年,始终活在原生家庭的压力之下,恋爱不得自由…… 所以不管别人如何,到了我这里,‘可依赖的身体,可觉察的爱,可从容的自由,’这三样于我而言,似乎哪一样都是无比的艰难。 不知道到底做错了什么,让我想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感情都是这么的艰难。 阿语: 为什么,和我一起上课的,不是你?和我一起吃饭的,也不是你?和我一起上图书馆的,还不是你? 我已经等了你三年,还要我,等你多少年? 阿语,你告诉我。” 写完日记,周徵言又一次潸然泪下…… 对于慕容语,她竟然还是想他,还是夜夜惦念、夜夜思量着他的模样——她没有办法。但她也开始害怕夜晚,尤其是这种万籁俱寂的、一个人独处的夜晚——这让她觉得自己的一怀情绪无处安放,更无处倾述,就像是被人给遗弃了一样。 大学,一直就是滋生爱情的沃土。每每课间,草坪上、林荫下、花园里、竹林旁,随处可见成双成对的年轻身影,他们牵手、揽肩、漫步,甚至在朦胧如画的夜色下相拥相吻……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的生动和丰盈,在周徵言的眼里,那才是真真正正的花前月下。 但在这所大学里,周徵言却注定了无法拥有这些,因为她要等她的慕容语。可慕容语对她,又变成了以前的忽冷忽热,若即若离。她是有男朋友的,却又似乎等同于无,和他之间那茫不可测的未来,也让她感到了深深的无奈与惶恐。尽管他从未回过她的信,她却仍是喜欢给那人写信,还是写了好多好多的信邮过去…… ****** 这天晚上,从图书馆回来的周徵言,刚进了宿舍的门,老三李勉就对她说:“小五啊,你家慕容语来电话了,他说他来xx市了……算算时间,这会儿他怕是已经到了车站了。” 周徵言一听,来不及高兴,先是本能的有些慌,这都八点多了,公交都下班了,怎么去接他呢?自行脑补了一下慕容语孤零零一个人站在车站的凄凉情景,她就觉得揪心,当下急的团团转,忽然就想到了龙三,像有了救星一般,她赶紧打了电话过去,所幸龙三刚好在宿舍…… “哥!阿语他来了……我刚知道,我刚从图书馆回来,那个,他这会儿可能已经到车站了……”电话里,周徵言急的语无伦次,话都说不利索了,阿语都到了车站了,她该怎么去接他啊? 龙三听了,并不慌张,反而有条不紊地在电话里指导她:“没事,你现在下来,来老校区东门口。我先去叫辆车,我们打的去接他。”说到这里,他又温言安慰她,“龙四,没事的,别担心。” “嗯!”挂了电话,周徵言抓了自己的帆布小包,匆忙的下楼,一路直往老校区狂奔。奔跑的途中,她还在想:“我怎么没想到还能打的去接他呢?” (那啥,姑娘,贫穷限制了你的想象吧?) 那会儿大街上的车辆已经很少了,也几乎没有行人,师傅把车开的飞快。 的士上的周徵言坐立难安,她趴在车窗的玻璃上,频繁的往外四处张望,不知道阿语他现在怎么样了…… 她哥龙三实在看不下去了,叹着气说了一句:“……龙四,没事的。慕容语是个男孩子,他不会丢的。” “哥,我怕接不到他。”周徵言还是望着窗外,头也不回,忧心如焚。 “不会的。” 眼见她如此的紧张着那个慕容语,龙三一时竟觉得他这个妹妹没有救药了,当下又叹了一口气……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 好容易到了长途汽车站的出站口,远远的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那人的身形高挑秀雅,是慕容语无疑了。 看到他,周徵言的心里喜悦非常。 彼时已近夜里九点,那条路上只站着慕容语一个人,他双手插兜,身子挺得笔直,安安静静地站在粗壮的法国梧桐下,晕黄的路灯灯光里,他的神情有些素淡,在浓郁的夜色里却沉寂的如同一帧经了岁月的彩色照片,让她看了都觉得心疼:北方的冬夜已经颇冷,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在这里等了自己多久? 车子还未停稳,周徵言就蹦下去了,直接朝那人飞奔过去。 一辆车突然从她的右侧窜了出来…… 龙三在后面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当心啊,小妹!” 那辆车已呼啸着,从周徵言的身后一掠而过。 毫厘之差,当真好险! 不过,周徵言却顾不上这些,她只顾一路冲到那人面前,望着他展颜一笑:“阿语……”都两个月没见啦,如今先让她好好地看他几眼吧! 慕容语拿那双细长乌黑的眼睛望着她,然后低头而笑,他唇间微弯的笑容明净又安静,在这初冬的夜晚,如同悄然绽放的天山雪莲。 周徵言目光热切地看着他,一时之间连话都不会说了…… 彼时长街幽静,灯光晕黄,梧桐树下,她望着他,目光痴迷,时光似乎都要为了她而就此搁浅…… 龙三看不下去了,在旁轻声提醒了一句:“龙四,先上车吧,师傅还在等。” 周徵言才回过神来,她却没有感到不好意思,当下拉了慕容语的袖子,大大方方地对她哥说:“哥,这是慕容语。”又扭头冲着慕容语一笑:“阿语,这是我哥,龙飒飞。我们都叫他‘龙三’。” 慕容语的目光就越过了周徵言,看向她哥,还礼貌地说了一声:“你好!” 龙三点点头:“你好,慕容语。经常听龙四说起你。” 两个男人对望了一会儿,当下都客气地笑了笑。 出租车上,周徵言和慕容语坐在后排,龙三坐在了副驾位。 周徵言拉了慕容语的手,仍是看着他,他和以前没有太大的变化,还是那么的好看。她强自按下心内的喜悦,问:“你怎么来了?” 慕容语却并不看他,只是低了头,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来买点药。” 这是那天晚上他和她说的唯一的一句话。 …… 周徵言瞬间心凉,——她还以为他是来看她的,却原来不是。不由的,她就感到有些憋屈,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车里的气氛却突然宁静了许多。 (所有的失望,都源自于对对方不该有的期望和奢望。姑娘,以后,不要再多想了。) 一路无话的回到学校,下了车,龙三就对周徵言说:“龙四,我先带他回宿舍休息吧?” 那会儿已经快十点了,老校区的宿舍都是十点熄灯的。周徵言看看慕容语,灯下,他一双黑黑的眼睛又在凝望她,那眼神黑黑渺渺的,似乎是想说什么又不能说的样子。 尽管想多再看看他,可她哥宿舍快要熄灯了,周徵言只能应了龙三一声:“好。” ****** 龙三先把慕容语领到了自己宿舍,但没有床位。后来去qq上一问,团支书宋枫的宿舍有一张床位,龙三就把他领到那个宿舍去了——竟然在新校区的6号楼,和周徵言所在的7号宿舍楼是相邻的。 一听到这个消息,周徵言就挂了电话,直接跑到窗户边,等着。过了一会儿,她就看到他出现在了对面楼的一个阳台上。 周徵言当下一笑,有些激动地直接冲着那间宿舍喊:“阿语!等会儿给我打电话。” 隔着十来米的距离,对面宿舍的那人向自己缓缓地点了点头。想到一会儿他们就可以在电话里说话了,她的一颗心就扑通扑通地跳,那种兴奋,笔墨难以尽述。 但是不知为什么,慕容语那晚始终没打电话给她。 周徵言更感到失落了,他一直没有打电话给她,可他明明答应了自己的,为什么? 再一次的,她感觉到了那种从云端陡然跌落的痛感,他总是这样的,先给自己个甜枣,再来个闷棍:他来找她,她以为是来看她,但他说是来买药,买的什么药呢?她让他打电话过来,他答应了,但现在,电话呢? 他竟然放她鸽子?!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个人倾向于这次的电话爽约事件可能是个误会:周徵言他们大学,打电话用的是那种201或是301的电话卡,她只想着让他打电话,却没想过慕容语有没有这种201的电话卡。) 次日早上,宋枫带了慕容语下楼。两人见了面,去一楼餐厅吃早餐,慕容语始终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也不怎么看她。 早餐算的上不错,米粥香甜,包子咸香,鸡蛋味美,周徵言却食不甘味。她觉得自己原本有许多话要跟他说,可眼下的这种冷清气氛,她是一句也说不出来,她日日夜夜念着的人,如今虽然坐在自己的对面,可昨晚他却对自己说,他是来‘买药的’,不是来看她的;还放了她鸽子。 所以,除了失落,她还是失落。 早饭后,慕容语才抬了眼,看着她,说了那天早上的第一句话:“徵言,我要回去了……” 这就回去了? 他们连话都还没怎么说过的好吗? 周徵言盯着慕容语,他长眉英挺,双眼清丽,但却像是一个面人儿似的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再说话。她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当着宋枫的面又不好强留他,就点了下头,看着他说:“好。” ****** 周徵言和龙三一起,仍是打了车送慕容语去车站,可在车上,他还是安安静静的,没怎么说话……她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自己心里却也是憋屈的不行:哪有人大老远的跑来找女朋友,却又不说话的? 他到底怎么了嘛? …… 慕容语进站的时候,周徵言一直在背后默默的望他…… 车站外,载着慕容语的汽车走得影子都看不见了,周徵言还站在梧桐树下,痴痴地向西而望,他这一去,怕是要到了寒假才能再见了…… 这个时候,她哥龙三在旁,缓缓地说了一句:“……小妹,我不是在说他坏话,昨晚他到了我们宿舍,宿舍的人一见他,就私下跟我说:他这个人看起来很花心……” “不是,他不是那样的人。”周徵言想也不想的打断他,开口就是反驳,阿语那么好,哪里花心了?她也不明白,同为男生,那些人为什么要那样说他? 见她如此,龙三后面的话也就不好再说下去,他看了她许久,只是又说了句:“龙四,你以后,多长个心眼吧!” 龙三的语气,颇为语重心长,可他的妹妹龙四,惦念着慕容语,似乎没有听进去。 第94章 三月桃花雪 农历十一月底的时候,天气更是寒冷,晨跑时经常会碰到大雾。但可能是因为市里的温室效应更明显吧,周徵言反倒觉得比家里还要稍微暖和一些。 这天晚上,周徵言和她哥龙三从图书馆出来,还未反应过来,就见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一时之间什么也看不清了,原来又下了大雾。那无边无际的浓雾久久不散,能见度又极底,连昔日那花园里的明亮灯光在雾里都遥远的如同天边的星子了。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挥了挥,竟能看到灰白色的雾气在手指间幽幽的飘动,她当下就笑着说:“好大的雾!”说完,她吸了吸鼻子,却又疑惑地皱了眉:“这雾的味道,好奇怪,不大好闻。以前的雾味道都蛮清新的,像霜霰一般的凉呢!” 龙三本来是在四下观望,听她这样一说,那双大眼睛一弯,就笑了,他一挑长眉,语气调侃地说:“雾的味道?还不好闻?小妹啊,你当它是能吃的吗?” “真的,哥,你闻闻看,就是怪怪的味道。”周徵言又吸了吸鼻子,总觉得这味道怪怪的。 龙三笑着应了,也大力嗅了一下,又笑:“唔,确实不好闻。” 后来才知道,那种雾,其实不是雾,它叫雾霾,是一种很严重的空气污染。 ****** 三天后,彤云密布,天气阴冷,到了傍晚,竟下起了雪,——那是2002年的第一场雪。起初,那雪是像盐面似的,飘飘扬扬地自空中往下洒,后来越下越大,渐渐地就落了些雪花下来,学校里开始有了欢呼声。 周徵言做为一名北方姑娘,对雪其实早已司空见惯,并不会太过于兴奋。 只是每次下雪,她都会下意识的想到认识慕容语的前夕,在阳春三月里下的那场桃花雪。 ——那年,路南桃花灼灼而开,香红美白,却又有落雪纷纷,粉妆玉砌。十五六岁的温润少年,眉眼精致,趴在红窗下双手托了腮,向自己灿然而笑。自己从此对他念念不忘,思之成狂…… 她曾不止一次的想过,也许就是在那个回眸的瞬间,他就在自己的心里有了位置吧?如今转眼都三年多了,也不知他还记不记得那年的那场三月桃花雪? ****** 那雪似乎下了整整一夜。次日起来,放眼只见整个大地银装素裹,耀眼夺目,远处琼楼玉宇,分外妖娆。 ——宿舍区都沸腾了。那些南方的同学,大概平时比较少见雪,此时早已乐翻了天。周徵言在6楼的宿舍里,都能听到楼下那些开心又肆意的欢呼声;就连她哥龙三,也打了电话来,几次邀她去老校区的足球场上打雪仗,随便再去图书馆上网。她那会儿还没有羽绒服,冬季的装束就是秋衣毛衣再加一件黑色的中款丝绵外套,在外头呆久了可是很冷的,所以她谢绝了,直接跟她哥说:“外面那么冷。哥,我才不要去咧,你们好好玩儿吧!” 挂了电话,从窗户里往下望,好些人在楼下的空地上追逐着打雪仗,堆雪人,还有人在墙上地上写着什么东东——这些人,不管来自哪里,不管年龄几何,此时都欢乐的一同稚子。看了一会儿,她就兴致缺缺地缩回了室内,反正慕容语是不会在这里的,她看不看雪都一样。默坐了一会儿,她准备下楼接开水,哪知道一出门,就像一步踏进了冰窖里,感觉空气冷硬,连脸都要被冻得僵硬起来了,真是冷啊!当下她就一路小跑地下了楼,匆匆去了楼东侧的开水房。 周徵言站在水龙头旁,接好开水,把暖壶的盖子拧好,还没等她转身,就被一颗大雪球给砸到了后脖颈上,吓得她“哎呀!”了一声。雪的碎屑立时四散开来,有些直接随着衣领滑到了后背上,冰凉刺骨,瞬间就把她冻得一个激灵。 被砸了?!! ——疼倒是不疼,冷却是真冷。 周徵言捂着被砸的脖子,懊恼地小声喊了一句:“谁呀?” 刚转过身,就已有一个男生迅速地跑到了她的面前。只见冰天雪地之间,那个男生身形瘦高,只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高领毛衣,他浓眉大眼,高鼻薄唇,长得很是帅气;此时他的额头上冒着热汗,又沾着几缕发丝,口鼻间呵气成雾,却还满脸歉意地对她说:“抱歉!你没事吧,同学?” ——他的左手里,还握着个没有团好的雪球…… 周徵言看到他手里的那个雪球,就微微笑了笑,摇摇头轻声说:“没事。”他看着像是打雪仗打的忘了形,误砸了她。 周徵言说完,回身提起自己和小六的暖水壶,与他擦肩而过。 刚刚走了几步,就听得身后那个男生又喊了一声:“哎,同学,请等等,请等等……” 周徵言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并不认识他,宿舍区的欢呼声也太大了些,她就不确定他喊得一定是自己,当下便没有回头,反而又加快了脚步走向宿舍楼:如果慕容语在就好了,可以带自己一起去和龙三他们打个雪仗…… 晚饭后,龙三又一次打了电话来,约她去上网。周徵言不好再推,就应了,拿着自己的上网卡下了楼。 鞋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还挺好玩的,道路的两旁有好些已经堆好的雪人,形态各异,却又憨态可掬。 周徵言经过6号楼的时候,看到西墙上被人用雪砌了几个大字:“程慕雪,我爱你”。 字的下面是一副一箭穿心的图样。 ——不知道,是哪个女生有幸被人给如此浪漫的告白? 看到那副雪画,周徵言的心口却像是被人用针给扎了似的,一下子尖锐又细碎的疼,她的眼眶在陡然间开始发涩:慕容语还在读高三——估计,她是等不到他这样跟她示爱的那一天了。 花前月下,又或携手并进,于他们两个而言,如今竟是这般的艰难! 皑皑白雪里,周徵言站在西墙之下,眼里闪烁着泪花,她默默地看了一眼那溢满爱意的告白墙,终于长叹了一口气,擦擦泪水,然后迈步走了过去,脸上随后牵出了一个孤独落寞的笑,谁让自己考了一所工科院校呢! ****** 到了图书馆,龙三早等在门口那里了,边上还有一个萧姓男生,是他的老乡,他们俩同班同宿舍还是老乡,自然就走得近些。周徵言随着她哥,平时也是直接喊他老乡的外号“萧十一郎”,真名倒没叫过几次。 彼时馆旁的竹叶枯黄,其上落满了雪,竹竿上也粘了一层薄霜,更远处的草地上则是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白色毛毯,满目的白色里,唯有她哥和十一郎的脸上都是红通通的,他们甚至大汗淋漓,还冒着热气。 周徵言一时没反应过来,就问;“哥,你们怎么啦,出这么多汗?” “没事。这是打雪仗打的啦。叫你出来玩你又不肯。”龙三说完,抬手抹了一把脸。 “我怕冷嘛!”她歉意的笑了下,如果可以,她倒想和那人一起来这里打雪仗呢! “怕冷?龙四,你可是北方的姑娘哪!”龙三笑了笑。 “我……”她想给她哥解释,又觉得自己有些矫情,刚好电脑室要开了,这话题就一笑而过。 ****** 挤进了电脑室,三个人在最后一排并排坐了。 龙三和萧十一郎那时候都在打一个游戏,名字叫做“cs”。那个电脑界面上会出现很多墙,里面会有一双手握着一把枪,见到对手就开火,看上去挺刺激的,班上好多男生都爱玩这个。 周徵言看她哥和十一郎在玩游戏,就不再端端正正地坐着了,而是趴在了桌子上,歪了脑袋枕着胳膊,上网。 那天晚上,龙三打一会儿游戏,就扭头去看看周徵言。 系里女生太少。 刚开学那会儿,周徵言人白,个子也高,在军训的方队里是很打眼的一个人。她一头利落的短发,看着俏丽活泼,清纯可爱,所以他们私下里都叫她“小qq”。但她看着活泼,军训休息时从来都是一个人静静的坐着,竟然是连话都不多说的。那会儿系里好些男生都喜欢她,也有好些人想追她。后来托了人去她宿舍一问,人家竟然早就有男朋友了。那帮人知道后,暗地里很是叹气,也惋惜了一阵子,但人家毕竟有了男友了,他们还能怎样呢? 龙三想到这里,又看了看周徵言。他的妹妹懒懒散散地趴在桌子上,眉尖微蹙,有一搭没一搭地挪着鼠标,没有发现他在看她。 此时的周徵言,相比起军训之后,早已经白回来了,她的脸上仍是带了些脆弱的苍白,头发却长了些,柔柔顺顺地垂下来,遮住了耳朵,倒不大符合‘小qq’的形象了,她看上去文静了好些,甚至有些郁郁寡欢。 龙三看着这样的周徵言,心里有种“吾家有妹初长成”的感慨:女儿家终归会有些心事,如果她愿意说,他这个哥哥还是很愿意听的。 ****** 因为那场大雪,让周徵言更加的想念慕容语,她当下对上网并没有多大的兴致,只是趴在那里,随便浏览几下网页。 龙三边打游戏边想,龙四今天郁郁寡欢,又是因为那个慕容语吧,不是说让她多长个心眼么!真是没有救药了啊! 周徵言那天的确心情不佳,但不全是因为慕容语,还因为岳婷。 岳婷在宿舍排行第二,和周徵言是最要好的。她来自省城,能歌善舞,虽体态微丰,看上去却很有气质,总是一副落落大方的模样。她也有一个从高中就开始谈的男朋友,叫王浩东,两人的感情本来很不错。 可今天吃午饭的时候,岳婷却红了眼,跟周徵言说,前阵子王浩东家里给他介绍了一个女孩儿,他跑去相亲了…… 周徵言听了,当时就蹙起了一双长眉,冷了脸:“这男人都是一个样儿啊,为什么都有女朋友了,还要跑去相亲?” 她真的搞不懂这男人们都是些什么心理,想安慰岳婷,却又无从说起,因为她自己都自身难保。 …… 想起今年夏天,慕容语也背着自己干过相亲这种事,周徵言就觉得眼前的一切都索然无味了,她再也没了上网的心情,当下扭过头,悄悄地对龙三说:“哥,我不上网了,我想先回去了。” “怎么,有事?”龙三面前的游戏界面上,有几把枪正在激烈地交火,估计战况正酣,他目不交睫,也没有回头。 “嗯,有点冷,我回去加件衣服。”图书馆里电脑多,热量大,其实不冷,是她自个儿心里堵得慌。 兄妹两人正说着小话,一个男声加了进来:“龙四你还要加衣服?” 她扭头一看,原来是萧十一郎。只见他对她笑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我才只穿了一条牛仔裤哪!” 听他那样说,周徵言就极快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 萧十一郎穿着浅灰色的外套,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很是平常的学生装扮。 可是,这是北方,还刚下了大雪,他竟只穿了一条裤子? 周徵言想了想,很认真地看着他,问:“下这么大的雪,你就穿一条裤子?十一郎,你们南方人难道不怕冷吗?” “还行。不算太冷。”萧十一郎笑笑,他的牙齿真的好白。 “现在是在北方,多少注意点保暖。”周徵言看着他的眼睛,想了想,尽量委婉地加了这么一句,“我们这儿的老人们都说,年轻时被冻着了,年纪大了,就变成老寒腿了,还是穿厚点吧!”也不知十一郎会不会听,所以点到为止吧, 而在这一次的谈话里,周徵言却也发现了,这十一郎不但有着一张巴掌小脸,还和她哥一样,他的睫毛也是又长又卷的,在灯光下和她哥是一样的耐看又好看;他俩的骨架也都是比较纤细的那种,而且腰身又短,故显得腿长,所以那身段看上去就显得比例极好。 ——至于班上另外一名广东籍的男生,因为未曾近距离接触过,更没当面说过话,倒是不知他的睫毛生得如何? 以后有机会了,一定要到广东去看一看。忽然间,周徵言有了这么一个念头。 第95章 情人眼里出西施 周徵言从图书馆回来,打开宿舍的门,室内却静悄悄的,只开了一盏灯,她竟然只看到岳婷一个人在。那会儿大概是晚上不到八点的样子,可能是因为刚下过雪,其他人都跑出去玩了吧。 当时室内静寂无声,只见岳婷缩着肩膀趴在书桌上,连头也埋在了臂弯里,看上去一动不动的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看到她那个无助样子,周徵言就叹了口气:岳婷那么地喜欢那个王浩东,那人却接受家里的安排,跑去相了亲。自己做为旁人,知道了这事儿都感到心里难过,更何况是做为那人女朋友的岳婷呢? 她感情上的问题,也不知自己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周徵言看着岳婷孤零零的背影,说了一句:“……阿婷,我回来了。” 岳婷仅仅是“嗯”了一声,带着重重的鼻音,人却还是趴在那里,没有回头。 她不会是刚刚哭过吧? 这个认知让周徵言当下又叹了口气:岳婷这姑娘是很不错的,有气质,多才多艺,学习也勤奋。说句狂放的话,如果自己是个男人,有这样一位女朋友只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那平日里肯定是要百般地去宠着护着的。——倒不知那个王浩东是怎么想的,既然有了她,竟然还要跑去相亲? 所以那王浩东到底是位什么样的出彩人物,值得岳婷如此为他难过? 默默地站在门口看了岳婷好一会儿,周徵言终于走进了室内:有时候,有些事情是一定需要当事人自己去做决断的,旁人只能开导或者是安慰。做为同学兼室友,虽然两个人平时走得近,但自己并不能对岳婷和王浩东之间的感情做出什么评价。 周徵言脱掉鞋子准备爬梯子到上铺的时候,岳婷终于说话了:“阿言,我想去看看他。” “看谁?”周徵言当即扭头问了一句。 岳婷却不说话,只是耷拉着肩膀,她的眼睛发红,眼神却空洞,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 “哦,王浩东。”周徵言随即反应过来,从梯子上下来了。 为什么不是王浩东过来看她呢? 周徵言想了想,觉得自己最好还是不要轻易去评价他们之间的事,但看着岳婷那个要哭不哭的模样,她只能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说:“想去就去吧,注意安全。” 岳婷却怕冷似的,把平日里午睡时用的那个小抱枕往怀里紧了紧,眼神幽幽地看着周徵言,说:“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一起去看王浩东? 对于岳婷的这个提议,周徵言没有觉得怎样,却只是怕坐汽车。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从大学报到那天开始,她就突然有了晕车的症状,而且只晕汽车,——以前的十几年她也不是没有坐过汽车,但却从来没有晕过车。所以对于坐汽车,她向来是能避则避,因为那种头晕目眩,想吐又吐不出的恶心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我?”周徵言当下眨眨眼,“我晕车啊……” “我们坐火车去。”白色的日光灯下,岳婷的神情寥落,她望着周徵言,脸上是一种期盼的神色。 “……好。”周徵言应了,心里却又叹了一次气,这又是一个为情所困的女孩儿。 次日下午,刚好没课,岳婷和周徵言就去了市西的火车站,坐上了开往洛阳的火车——王浩东当时在洛阳理工就读。 列车很快就出了城,在那蜿蜒于巍巍太行山脉之间的铁轨上快速移动,一路向西进发。车厢里不冷,人也不算多,两个姑娘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各怀心事的望着窗外。 昨天刚刚下过雪,天又极冷,野外的大部分树木都是光秃秃的,枝丫上积着厚厚的一层落雪,但见群山峻岭之间,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皑皑白色,雪白耀眼。也许那些文人骚客见了这等大雪,都会诗兴大发,还会吟上几句诸如“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之类的诗句。但自古伤心人别有怀抱,那晶莹耀眼的的积雪,到了周徵言眼里,却是无比的肃杀,是这世间第一等伤心落魄的颜色,让她觉得心头瓦凉,不由得挨紧了身旁的岳婷,想从她身上汲取一点温暖。 …… 三个小时后,到了洛阳。两个姑娘出了站,并肩站在了售票厅入口处的台阶上,等着王浩东。岳婷之前就在电话里和王浩东说好了,让他来车站见一面,她们当晚还是要赶回学校去的。 洛阳火车站坐北朝南,前面是个大广场,那法国梧桐的叶子早已落尽,目光所及之处无遮无挡,她们站的又高,寒风呼呼而来,烈烈如刀,吹在脸上只觉得又冷又硬。天空竟然还是灰蒙蒙的,无端让人压抑,不知道岳婷怎样,周徵言的心情却更不好了,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寒气,她的胃开始疼,当下强忍着,仍是陪了岳婷站在入口那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周徵言感觉自己快要被冻成个冰棍儿时,一个男人由东向西,朝着她们缓缓走了过来。 那人穿了一件浅棕色的厚外套,但敞着怀,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似乎很多男生穿外套,都爱这样子的不拉拉链。 周徵言怕冷,在冬季时都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个粽子,她就很不能理解这样子装扮的男生们:天寒地冻的,又是雪后,难道他们这样敞怀不冷吗? 这时候,岳婷扯了扯周徵言的袖子,悄声跟她说:“阿言,他就是王浩东。” 听了岳婷的话,周徵言当下又侧身打量了他几眼。 彼时天色隐晦,光线不佳,她看到王浩东留着平头,皮肤微黑,有着一张看上去忠厚的国字脸,还戴着一副眼镜,他个子中等,相较慕容语的清瘦而言,他似乎比较壮一些。 平心而论,王浩东的相貌中等,实属平凡一类。而岳婷肤色白皙,虽然体态微丰,但长相大气,很是耐看,也很有气质——单单从外貌上讲,这王浩东是有些配不上她的。 看清了王浩东的模样之后,周徵言心下竟然有了一点点的小失望,原来,这就是阿婷念念不忘的男朋友啊!如果不是她出言提醒,自己铁定会把他当成路人的。 但自古“情人眼里出西施”,不管周徵言当时的心里对王浩东的长相如何评价,她也只是觉得只要岳婷觉得那个人好就行。 所以看过王浩东之后,她没吭声。 其实世上的多数人都是相貌平平的,像慕容语那样出众的相貌,毕竟是少数。那家伙,如今可是他们高中的校草一棵呢。 第96章 古都之行 见到王浩东之后,他们进了售票大厅。时近腊月,却又不是节假日,大厅的人并不是很多,还算是安静,三个人一进来,周徵言就觉得身上暖和了一些。 他们在一个角落停下了,岳婷就为周徵言和王浩东做起了相互介绍。 看到王浩东,周徵言就想起了他去相亲的事儿,也连带着想起了当年夏天慕容语背着她去相亲的那件破事儿。 那个时候,周徵言是由衷地感到不舒服,即使已经事过境迁了,她也很想问问慕容语——当初他去相亲的时候,是抱着一种什么心态去的?又把她置于何地? 而同样的话,周徵言也想问问王浩东,他去相亲的时候,是抱着一种什么心态去的?又把岳婷置于何地? 但慕容语远在百里之外,当时周徵言跟他怄了一个多月的气,还因这个事跟他道了歉,也算是翻篇了吧。可偶尔想起,心下还是犹如针刺般的不舒服,即使她不愿意承认,慕容语相亲一事,也终究是在她心里落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而王浩东呢,他是岳婷的男朋友,周徵言和他初次见面,并不能犯交浅言深的错误,也似乎没有立场去问这些,所以,即使对王浩东多少有些看法,在岳婷做了介绍之后,她也只是漠着一张脸,平淡地对他说了一声:“你好!” 相反的是,王浩东则是微笑着,颇有礼貌地对她说:“你好,周徵言。婷婷经常跟我提起你,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听到这句话,周徵言当下心里就惊讶了一番:原本以为岳婷只是和自己走的近,两人比较要好罢了,没想到她会给自己这么高的评价。自己夜夜惦念着慕容语,因他而喜,因他而忧,也因为他而忽略了好多事情,甚至顾不上和舍友们交流,也较少顾及到阿婷的情绪,所以这“最好的朋友”几个字,真真是让人汗颜——自己哪里敢当啊。 周徵言心里谦逊,自认当不起岳婷“最好的朋友”,当下却也没有宣之于口,只是又对着王浩东笑了笑,然后又转头指着售票厅的一处地方,直接对岳婷说:“阿婷,你跟他好好谈谈,也不枉我们天寒地冻的来这里一趟。我在那边等你。” 说完,周徵言就走到了那个角落,蹲在了地上,用手抵着胃部,缓解疼痛,眼下岳婷都来见她男朋友了,那么自己呢,和慕容语几时能见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因为厅内暖和,周徵言的胃渐渐地就不怎么疼了。她站起了身,活动了几下胳膊,又望了望四周,这洛阳不愧为千年帝都,连车站的墙壁上都是些古色古香的壁画,看上去蛮古朴厚重的。自古洛阳牡丹甲天下,听闻这里有个王城公园,里面的牡丹品种繁多,丰姿绰绝,也不知几时有机会去看上一看? 这时候,岳婷走了过来,王浩东在后面跟着,她脸上的表情有些木,但周徵言一时却看不出她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岳婷挽着周徵言的胳膊,头挨着头,先是跟她咬耳朵:“阿言,他说你很漂亮,也很有气质。” 周徵言听了,就是一怔:没想到王浩东也会这么说…… ——高三那年,慕容语和周徵言谈起那转学生杨筝,他就曾说过人家“看着很有气质,思想觉悟也比别人高……” 这是不是男人们的通病呢,哪怕即使已经有了女友,也还是会注意到别的女生? 想到这里,周徵言就只是礼貌性地笑了一个,没出声,其实自己漂亮与否,并不关他王浩东什么事,他只要好好的对待岳婷就行了。 这时却听得岳婷又在耳旁幽幽地说:“我今天还有好多话想对他说。阿言,你能自己先回去吗?” 听了这话,周徵言开始扭头去看岳婷,只见她蹙着眉,看上去竟然一股子的幽怨之气,这是刚才的谈话没谈拢吗? 那好吧,周徵言在心里叹了口气,说:“嗯,那你就留下来,好好跟他谈谈。宿舍那边,我帮你请假。”说完,她又看着岳婷身后的王浩东,语气平淡地说:“王浩东,你好好对她。我先走了。” 和他们挥手作别,周徵言当下去排队等待买票。买了票,又等了不知道多久,终于登上了返程的列车,毕竟不是节假日,车厢里的人还是不多,她仍是寻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了。 那会儿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车厢里灯光明亮,人声嘈杂,周徵言临窗而坐,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孤单单的影子,心情失落。——来时一双,归时只她一人。不管是和谁一起来的,她眼下都无比讨厌这种该死的、一个人的感觉。可是,她又能如何呢?岳婷还有好多话想给王浩东说,所以不能跟她一起回去。而慕容语远在高中,更是不能陪她。 所以这么多年了,不管有没有恋人或者是朋友,有些路,终归是要靠她周徵言一个人去走的,她没法儿去依赖任何人。 “在人生的漫漫旅途中,或许会有人陪你走一段路,但没有人能陪你走完全程。” (其实周徵言并不是第一次一个人坐火车,刚开学那会儿,她去省城报考汉语言文学,就是一个人去的。那次还是她第一次进火车站,都不知道怎么进站台,是旁边的一位年轻军人让她一路跟在了身后、进站、进而坐上火车的。此举于那军人或许是举手之劳,她却一直怀有莫大的感激。) 随着列车的启动,窗外的景色一晃而过,周徵言的心情也开始起伏不定,甚至更加糟糕,在眼下的这个时刻,她甚至厌恶了这种一个人的孤单感觉。 一路折腾下来,夜里将近九点的时候,她才打的回到新校区,先去一楼宿管科那里给岳婷请了假,她才回了6楼的宿舍。 但室内竟然没有人在…… 面对着一室清冷,周徵言的胃又开始疼了,起初是一丝丝的抽疼,后来就痛如刀绞,她终于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哭了一场。不管再如何的进行心理安慰,她还是感到不喜欢眼下这种一个人的感觉。所以即使胃痛,即使哭泣让她胸口有种撕心裂肺的疼,可她还是觉得这样发泄之后,自己的心里好受了那么一点点。 再后来,她记起来自己还没有吃晚饭,就强打精神去餐厅打了份八宝粥,带回宿舍稍微晾晾,就温温热热地喝下了,之后洗漱,然后就寝。 那天晚上躺到床上的时候,许是因为舟车劳顿,周徵言觉得自己真的是累了,四肢百骸都困乏的不行,当下只想睡觉。 也是在那晚,周徵言第一次意识到,与深奥难涩的专业课相比,原来等待才是最难熬的,它似乎会慢慢消磨人的耐性,甚至让人抓狂。 第97章 元旦晚会1 次日一早,周徵言赶在上课前,给慕容语写了一封信,把信投进邮筒的时候,她还在想,也不知道阿语看了之后会怎么想? ——但这封信的内容,她很快就忘了。 晚饭后回了宿舍,看到岳婷竟然回来了,不知是不是和王浩东见了一面的缘故,她的气色似乎好了那么一点点,坐在桌子边冲着周徵言笑。周徵言当下一喜,忍不住走过去跟她抱了一下。但对于岳婷和王浩东之间的事情,她始终没有多问一个字,也不去评价什么。 洛阳归来之后,过了两天,学生会批了他们班级在实验北楼的107教室举行元旦晚会。那天下午,同学们都挺高兴的,有些人在挪课桌,以便把教室中间的场地空出来表演节目,有人拿了班费跑去超市买瓜子水果,有的人在墙上粘气球。周徵言在边上帮着吹气球,但她是个笨蛋,竟然连个气球都吹不大,把岳婷逗得直笑:“笨啊,这口技不行啊,回头让慕容语教教你吧……” 吹个气球还需要阿语来教?周徵言当下脸就红了,却没吭声:岳婷自洛阳回来之后,人就活泼了一些,有时候说话就有些不着调,让她都招架不住。后来岳婷让她去黑板那里画些画来应景…… 画好以后,不知怎么的,周徵言心下就有了些难言的惆怅,每逢遇到这种团体性很强的活动,她就是这样。她并不是多愁的人,却在每次参加活动时都感到心底寥落,郁郁寡欢:如果可以,能不能由慕容语陪自己去参加呢? 明知慕容语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周徵言当时还是忍不住去设想了一下那种场景,却始终无从想象。——她和他认识这么多年,除了02年春节带了他去参加同学聚会那次,他们两个从来没有一起参加过团体活动,况且,那次还害的他被同学们灌酒…… 周徵言望了望那粘贴在墙上的彩色气球,眼里流露出刻骨的落寞:她和慕容语,什么时候才能有携手并肩的那天? ****** 准备工作就绪之后,大家就一起去吃晚饭。因为晚会定在7点开始,时间还早,饭后周徵言就独自出了学校的正门,一路往北而去。h师大那条街上,有个书店,里面的书还算可以,价钱也相对公道。她在里面默默地看了许久,都没决定要买什么——当年,也是在书店,她碰上了慕容语,记得那人那时还问了一句“听闻你在高一有男朋友……” 想到这里,周徵言忽然笑了笑,他是在那个时候就喜欢了自己吗?那时候,他们还是能常常见面的,见了面即使不说话,也能相对而笑,日子何其美哉!而如今和他分隔两地,见面不易,自己竟然要靠着回忆和思念过日子了。 周徵言心想:这就是自己考上工科院校的代价吗?如果当初自己选择复习一年的话,境况会不会比眼下好一点…… 思绪翩飞之间,背后却忽然有个男声响起:“周徵言?” 周徵言应声回头,却原来是澹台御,那人一身黑色,唯有眉眼温柔,站在柜台那里冲着她笑。她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怎么在这里,不是说去了外地实习吗? 澹台御看着周徵言,他眼里初见时的那层锐意早已消失不见,倒显得眉目越发温润,令她感到观之可亲了。她就微微笑了笑,说:“学长,好久不见……” 澹台御的眼睛貌似抽了一下,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他似乎是不喜欢被人唤作“学长”的,但他高她两届,不唤学长,那唤什么呢? “嗯,好久不见。”澹台御的眼神闪了闪,问:“你要买书?” “还没想好买什么……” “那一起去看看吧……” 周徵言情绪不稳,当下没再说话,在几排书架间转了转,澹台御在旁陪着,神色没有丝毫的不耐。最后,她拿了一本《神雕侠侣》,这书以前高中的时候就借阅过了,但今天,竟然还想再看看…… ——杨过等了小龙女十六年,他是怎么做到的? 澹台御见她拿了这本书,当下就略挑了眉,看了她一眼,神色不明。直到出了书店,俩人走到了岔路口,他才对她说了一句:“刚才在书店,我想了很多种可能性,唯独没想到你会看武侠……” “什么意思?我不能看?”周徵言仰头望望那些小叶杨,上面叶子已尽,徒余枝丫,但树冠还是对称美丽的。 “不是,”澹台御含蓄地笑笑,说:“你看上去带有一股文气,也文静……” 为什么那么多人都爱说她文静? 周徵言忽然间就笑了,腮边一对酒窝深深,她看着他,说:“文静的人不能看武侠么?那我小学三年级就开始看《三国》和《金瓶梅》了呢……” 只见澹台御瞪圆了一双凤眼,挑高了一双轩眉,那个模样,明显就是也看过那书的人。 “对,你不要惊讶,就是那本禁书《金瓶梅》。”周徵言说着,无所谓地笑了笑,“即使这样,你们还觉得我文静?” 周徵言是爱看书没错,看的最多的却是武侠,言情小说基本没看过。所以澹台御说“没想到会看武侠”的时候,她不以为然。 这个世上,似乎很少有人能懂周徵言。他们都只是看到了她安静的表象,就说她文静。其实,在极为熟稔的人面前,她也是很二的,也会古灵精怪和开玩笑的。发小宋昀懂她,所以他们两个做了十几年的朋友。她希望慕容语能懂自己,所以写了那么多的信给他,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也便于他了解自己的成长轨迹。可那人不知道怎么想的,从来不回信;即使见了面,他也总是亲她,让她说不了心里话,两人间终究是缺乏了有效的沟通,竟让她开始觉得心累。 澹台御听了,没有反驳,又是笑了笑,温温柔柔地说了一句:“你总能带给人意想不到的惊喜……” 这是在夸她?周徵言摸了摸鼻子,又看了他一眼。 当时长街幽静,路灯明亮,周徵言再次发现澹台御穿得极其正式:一身简洁的黑色西服(但那质地她看不出来),白衬衫,配了蓝黑色的斜纹领带,庄重大方,让人挑不出毛病。——她前后也就见了他三次,每次他都是整整齐齐的模样,和慕容语简直都有的一拼了。 第98章 元旦晚会2 其实周徵言是个颜控,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慕容语的缘故,她比较偏好那些腰细腿长,身段比例好的男生,如果他们又刚好穿着衬衫之类的正装,她认为就更加的完美了。所以有时候看到这种打扮的人,就会下意识地去多看几眼,欣赏一下。如今见到澹台御又穿成这样,一时之间竟然玩心大起,她就笑着问了一句:“学长这是去相亲了?” 澹台御一愣,一双凤目凝望着她,他的眼神清亮,语调却有些低沉:“你希望我去相亲么?” “哈哈,”周徵言又是无所谓地一笑:“你明年都要毕业了,相个亲也没什么的。”慕容语尚在高中都能去相亲,他都大三了,相个亲也没什么吧? 澹台御极其含蓄地敛眉一笑,轻声解释了一句:“这只是工作需要。” 好吧,工作需要。这人也和慕容语一样,不管做什么,都有自己的一套说辞。想到这里,周徵言再次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说:“哦。” 然后就见澹台御微微抿了唇,略略低头笑了笑,他生的长眉凤目,本就俊美,彼时在灯光的映衬下,那笑起来的容颜突然就有了一种珍珠般的温润,让人感到舒适不已。看着这样的他,周徵言忽然就问了一句:“学长,今晚我们班有元旦晚会,你要不要来看看?” 澹台御当即抬了头,看她。她看到他的双眼黑亮,大有神采,似乎是有了什么喜事一样。然后就听到他说:“好。本来我也是要去的,但你说了,我更高兴。” “怎么说?” “我也需要去看看各个班级迎新晚会的开展情况,走个过场。” 周徵言这才想起来,他是文娱部的部长哪! 所以,穿的这么正式,是要去查看下属的工作情况吗? ****** 俩人到了107教室,竟然只有岳婷一个人在。 大概因为是晚会的女主持吧,岳婷那时候化了一点淡妆,灯下看去,只见她柳眉细眼,面容姣好的几可入画,而嘴巴尤其好看,小而丰满,涂了红色的唇蜜后,饱满水润,像那夏秋之交里怒放的彼岸花。——那还是周徵言第一次见她化妆,当下只觉得惊艳,频频的看了她好几眼,然后赞许地笑了笑:不错么,还会化妆,这比自己强多了。 而澹台御只是和岳婷打了个招呼,就开始四周观望,当看到黑板两旁对称着画了几个大红灯笼,几串鞭炮时,他点了下头,说:“这画不错,虽简单,却应景。” “这是徵言画的。”岳婷在旁笑了笑,她在调整那个晚会要用的话筒的高度。 澹台御当下就又去看周徵言,目光再次露出赞许之色:一个看上去文气的女孩子,却学了电脑,又背论语,还看武侠……她竟然还会画画? 他的目光黑湛湛的,专注热切,周徵言看到了,不知怎的,就又摸了摸鼻子。然后就听到澹台御问:“你的画很不错,当初怎么没进社团呢?” “我没时间,也志不在此。” 澹台御眨眨眼睛,似乎有着不解。 周徵言却只是笑笑,不再开口,为了能和慕容语在一起,她只要修好自己的学业,在学校安安稳稳度过这三年就好了,至于其他的,她没兴趣,也不在乎。但这些话,她不想对别人讲。而一想起慕容语,她的心情就有些压抑:那封信他应该收到了吧,怎么连个电话都不给自己打? 他就那么忙么? ****** 因为当晚还有好几个班级在实验楼这边开晚会,都需要学生会的人去看一下。在班里转了一圈之后,澹台御就跟周徵言说:“我先去别的班看一下,一会儿过来?” 周徵言听了,先是去看岳婷,那个话筒她已经调整好了,现在在看节目单。其实今天她看起来挺忙的,等一下还要上台主持节目,恐怕暂时是不能陪自己了。 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的。 想到这里,周徵言低头笑笑,说:“学长,你先去忙你的吧……”她不该无端占用别人的时间。 “……好,我先去别的班看一下。你在这里等我?” 周徵言没应声,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 澹台御走了之后,周徵言一个人在教室后排左侧坐了,若有所思:今晚的一切,似乎都不对劲,其实她和澹台御并不是太熟,她都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要邀请人家来参加元旦晚会,这并不是她的做事风格。 所以呢,她到底怎么了? 当晚晚会开始的时候,岳婷先上来跳了一段开场舞,还唱了一首徐怀钰的歌:“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小小的一片云呀,慢慢地走过来,请你们歇歇脚呀,暂时停下来……” 岳婷的声音又甜又脆,唱起歌来娇滴滴的,像百灵鸟一样悦耳,大家都在为她鼓掌。有这样一位多才多艺的朋友,台下的周徵言也觉得与有荣焉。 接下来,班上的小鸽子给大家唱了一首《挪威的森林》,里面有几句这样的歌词:“你说真心总是可以从头,真爱总是可以长久,为何你的眼神还有孤独时的落寞,是否我只是你一种寄托”,这下好了,又让周徵言在瞬间想起了慕容语,她的心情就又不好了…… 周徵言当下默默地扫视了一遍班里的同学们,岳婷和团支书宋枫是当晚的主持人,所以他们站在了一处,她哥龙三和萧十一郎坐在同一张课桌上,边上是蓝澄,路书杰,朱小磊……都是他宿舍的人。唯独自己,一个人坐在这里,孤零零的,好凄凉。一时之间悲从中来,她恨死了这种一个人的无语处境。 周徵言泪眼婆娑,再没了看晚会的心思,起身出了教室。从走廊里跑出来,她靠在楼东的廊柱旁喘着气,心下竟是憋不住的烦闷:即使慕容语去相过亲,即使他从没有给自己回过哪怕是一封信,即使家人长久以来对他们两个都是反对,可是在眼下的这种时刻,她竟然还是想他,她也觉得自己真是没有救药了。 “慕容语,你的高三到底是有多忙,连回封信给我都不成么?!” 第99章 寡妇年戒指 当天晚上有很多班级在实验北楼举行元旦晚会,这里灯火通明,到处都是一片欢声笑语。唯有周徵言泪眼婆娑地从教室出来了,她像一只离群的孤雁一般,一个人可怜巴巴的蹲在东侧的廊柱下,想念着百里之外的慕容语。 “……飞云过尽,归鸿无信,何处寄书得。\/\/泪弹不尽临窗滴。就砚旋研墨。渐写到别来,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 可她写了那么多的信过去,为什么他从来都不回? ****** 元旦晚会之后又两天,就到了2003年的元旦。 那时候,他们的学校有着一个广为人知的传言,人们都说,2003年是个寡妇年,所以谈了恋爱的女孩子一定要在元旦那天收到一枚戒指,否则,就可能会被分手。 恋爱中的人们总是患得患失的,唯恐修不成正果。周徵言听了之后,心下也有些惴惴不安,她也想有个好的兆头。但她和班上的同学们大多都不怎么熟悉,而且那会儿期末考试也近了,大家都开始忙着复习了,更没有什么来往的机会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会送戒指给她。女孩儿就想啊:实在不行的话,自己就和岳婷互送一个好了。 元旦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灿烂明媚,天色一碧如洗,而且没有风。当天中午,周徵言出了图书馆,在老校区吃了饭,就一个人回新校区的宿舍。新校区的长街上人来人往,他们看着都挺高兴的,似乎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由内而外的喜悦。 但喜悦是他们的,周徵言似乎什么都没有。 新校区和x市my区的区政府仅有一墙之隔,平时并不对学生开放,但元旦那天,这里却打开了大门,允许学生进入参观。 周徵言对此兴致缺缺,就没进去,只是站在区政府的门口往里面望了望,那大院儿种着大片的竹林,高幽密集,但建筑物大都不高,正中间的办公大楼算是最高的,也只有五层——而且它的建筑左右对称,竟是一模一样的。看到这里,她就下意识地想起了慕容语家的那栋联排别墅,也是左右对称而建的。(其实那种联排别墅在当地只有慕容一家,也不知道是找谁设计的,看上去别具一格,与众不同。直到十几年后,当地的别墅房才逐渐兴起——当然,这是后话了。) 周徵言站在区政府的门口,心不在焉地看了看,就开始往回走,这时候,听到背后有人叫她:“周徵言,等等……” 她回过身去,就看到了朱小磊。 朱小磊也是她哥龙三宿舍的,还是他们班的体育委员,所以那个子真不是盖的,将近一米九,但他比较黑。当初他在班里竞选班干部时,就曾这样说过:“在下是非洲土着,姓朱名小磊,朱元璋的朱,大小的小,光明磊落的磊。请大家多多指教。”这番话当时把全班的人都逗笑了,后来班里的很多人也因此直接叫他“非洲朱”。 周徵言看着他,眨巴了几下眼,和他并不算很熟,他叫住自己做什么呢? 只见朱小磊长腿一迈,几步就走近了周徵言,然后他把胳膊伸过来,对她说:“周徵言,这个给你!” 周徵言的目光下移,就看到他的手里拿着两个小小的方形盒子。这是? “新年礼物,”朱小磊说:“给岳婷一个,祝你们好运!” 直到那个时候,周徵言才反应过来,他竟然给她们两个送了戒指!这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啊,这戒指实在是太及时了,当下把她感动的连连道谢:“谢谢,谢谢。” 朱小磊笑了笑,因为人黑,牙就特别的白,他说:“哈,客气啥,拿着吧。”然后将盒子往她手里一放,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周徵言当下就一路跑回了宿舍,把两个小盒子都放在岳婷的桌子上,她开心的笑:“阿婷,这是朱小磊送给我们的,你先选一个。” 岳婷也很是高兴,眉眼弯弯的笑,她说:“这下子好啦,都收到了戒指,我们就不再怕那个传言啦。” 哈哈哈。 朱小磊送的两枚戒指,是活口可调节的s925银戒,顶端六爪镶锆石,简约又大气。灯下一照,那颗小石头跟个钻石似的迸发出五彩光芒,好看的很。 两个姑娘当下捧着戒指,双双开心的在宿舍里直跳。 这也是周徵言的人生中收到的第一枚戒指——虽说是为了破那个寡妇年的传言才收的,但她却对它很是珍惜,竟舍不得戴,直接连盒子一起收进了衣柜里…… 第100章 分手1 2003年1月9日,上午,刚在新校区的综合楼考完高数,周徵言就兴冲冲地跑出来了。 其实那天阴冷,天空又飘着细小的雪花,但校园里到处都是学子们的年轻身影,也许他们并不觉得冷呢! 周徵言脚步轻快地走在校园的小道上,她的眼睛波光潋滟,嘴角微弯,那年轻的脸庞上隐约有种轻松的情绪被释放了出来——她觉得自己考的还不错。一路走到宿舍区7号楼楼下,看到了转角处的电话亭,女孩儿当下就想给慕容语打个电话。 ——她想他了呢。 亭里当时还有个女生在打电话,周徵言微笑地看着,排队等候。 雪花打着旋儿,从空中飘落而下,校园里已经铺了一层素白,只有生长在北国的人才知道,那漫天飞舞的雪景是怎样的一种磅礴大气的自然美。 很快轮到周徵言了,她走进电话亭,把电话打到了x中的传达室,照例在电话里说:“你好,帮我叫下三2班的慕容语。” ——其实周徵言给慕容语打电话是有些不方便的,因为她的宿舍有电话,但x中的宿舍没有。她要找慕容语的话,就只能打电话到传达室,再由传达室大爷去叫人,她需要等。而她又比较内敛,在电话里很多话都羞于出口,所以相比之下,她还是喜欢给他写信,比较少打电话。 慕容语很快就来接了。 “喂……”电话里,他试着问了一句:“言言?” 但口气莫名就有了些凉意。 周徵言没在意,听到了他的声音,她就开始在电话的这端甜甜地笑:“阿语!我刚刚考完高数啦,就是高等数学。题有一些难,你也知道,我对数字其实不是太敏感,但这次吧,我觉得自己考的还不错……” 大概是真的发挥的不错,女孩儿的声音带了明显的笑意,还一下子,说了那么长的一串话,她平时还是比较慎言的。 …… “……哦。”半响,慕容语才吭了一声:你不止对数字不敏感,你还是个不懂得考虑男人感受的小呆瓜。 慕容语很想这样说她一句的,但电话里女孩儿的声音,听起来又甜又脆的,他终究忍了。他甚至能想象的出,此时甜甜地笑着的言言,定是露出了一对儿酒窝,眉目舒展的一副开心模样——他并不想让她的脸上就此失去笑容。 可想起那封信,他的心下真的是发堵。 “阿语!”电话里,周徵言再次饱含深情地喊着慕容语的名字,她想他了,很想很想,好在考完试就能回去看他了呢! 但这次,慕容语竟然没应。 周徵言已经接着说了下去:“我觉得吧,这次考的还行。嘿嘿,如果,我是说如果哈,我发挥的够好的话,嗯,应该可以拿到奖学金。” 做人要矜持,她只是觉得自己有可能拿到奖学金哈,但还是忍不住的就想跟阿语说说…… “……”慕容语心下更是添堵,奖学金?以他的成绩,他是想都不能想的。所以,他没法吭声。 周徵言却又开始说啦:“可是学校里有几万的学生,比我成绩好的人多了去的。我觉得吧,我应该可以拿到三等奖学金的。但那也很不错啦,有五百块呢。”她那会儿的生活费,每个月只有一百块,别的学生,最少都是三百,所以她也希望能拿到一笔奖学金。 这一次,慕容语彻底不吭声了。 他怎么啦?周徵言终于察觉了他那不同于往日的沉默,他今天似乎一直都是冷冰冰的,也没怎么说话。她也就不再说话了,不会是自己说了考试和奖学金的事情,惹他不高兴了吧? 无端的沉默里,慕容语忽然说:“言言,我考虑了很久,我不想结婚也不想恋爱了,你再找一个吧……” 什么?! 周徵言的泪“唰”地就流了下来,瞬间泪痕满脸,她当下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心凉:什么叫‘你再找一个’?是他要和她分手么? 那句话像是一个晴天霹雳一样,狠狠地劈在了周徵言的心口,让她心痛难当,又哽咽难语,她的世界,要塌了。 周徵言抱着电话,久久的不能言语:他要和她分手?毫无预兆的,到底为什么? 以前在高中的时候,他就无缘无故的冷落她;如今,又是毫无征兆的说分手。未来那么的茫茫不可测,她顶了多大的压力来喜欢他,竟然…… 到底做错了什么,他要这样对她? 那边的慕容语却也是一声不响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俩人彼此沉默着,一片难言的静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徵言喘了口气,她终于能说话了。她当下咬了咬后牙槽,对着电话骂出了她生平的第一句脏话:“慕容语,你混蛋……” 之后,她就挂了电话。 步出电话亭,周徵言眼神凄楚地仰头望了望天,那漫天飞舞的雪花扑面而来,落在脸上带来点点沁凉,她却早已分不清那是雪水还是泪水。强忍了胸口那股让她喘不过气的闷疼,她当下冷冷的笑了声,带着彻骨的悲凉:“距离那一夜,才不过区区一年而已。慕容语,你对我,还真是好!” 下午,还有两门课要考试,计算机基础和商务英语,即使心下疼痛难当,周徵言的表面却没有露出一丝的异样——学习是她的本职,她怎么着也得坚持去把它们考完。 第二天,是腊八节,也是周徵言的生日。当天上午考完试,班长张鸿源搞了个班级聚会,带着三班的全体同学去了一家餐馆,吃饺子。 周徵言浑浑噩噩的,不管喝了多少热乎乎的饺子汤,她却还是感到冷,彻骨的冷。可上了考场,她就突然清醒了一般的冷静,还是能有条不紊地答题。 到了下午六点,周徵言又站在7号楼下给x中的传达室打电话:“你好,麻烦找三2班的慕容语。”如果在宿舍打电话会给舍友们听到,她不愿意那样。 等着那人来接电话的间隙里,周徵言就一动不动地站在电话亭里,她什么也不想,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一样,没有表情,也没有生气。 当电话里终于传来慕容语那声熟悉的“喂”的时候,她才似突然活了过来一样,却是闭上了双眼,直接对着话筒说:“慕容语,你混蛋。” 声音又轻又缓,却带了无尽的恨意。 之后,她就挂了电话。 第三天上午,在阶梯教室考最后一门《毛思》。 周徵言交了卷之后,说自己还有事,让岳婷她们先走。然后她瘫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的,神情木然。等所有的人都走了以后,她才趴在课桌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想起那人说的“我不想结婚也不想恋爱了,你再找一个吧……”,她的心,怎么就那么难受呢? “你让我再找一个?我早已给了你,还怎能再去面对别的男人?”泪眼模糊里,周徵言摘了自己的眼镜,再次趴在课桌上痛哭失声:“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以后?慕容语,我恨你。” 第101章 无语凝噎 最后一门考试完,周徵言回宿舍收拾了东西,一刻都未多呆,立刻离校返家。可家里却比学校更冷,多少衣衫在身,她还是感到冰冷彻骨。她不出门会友,也不出门逛街,却终日守着炉火蜷缩在沙发上,有时候一坐就是很久。母亲问怎么了,她的嘴巴却是如同闭了壳的河蚌一样,绝口不提慕容语和她分手的事情。想起那人说的‘我不想恋爱了,你自己再找一个吧’,她的心就疼的很,眼泪也会在顷刻之间咕噜噜地砸落下来——都已经骂过那人‘混蛋’了,怎么还会这么难受呢? 周徵言终日神情恹恹的,浑身懒怠动,接连几日下来,人就瘦了一圈。 母亲实在看不下去了,开始催她:“言言,大过年的,老呆在家里也不好。你去街上逛逛吧……” 周徵言看看母亲,虽然头发花白,脸色却比较红润。——其实她考上大学,老人家应该是比较开心的吧? “好吧,那我就去街上逛逛……”周徵言应了,她不想让母亲看出什么,也不想让母亲担心。 大街上却拥挤不堪。街道两旁都摆满了地摊,商品琳琅满目的,却都是年货,春联年画,鞭炮礼花,瓜子水果,应有尽有,让人眼花缭乱。 周徵言却双目无焦,她的脸色苍白,跟个幽魂似的,漫无目的地一路被行人簇拥着往前走。 忽然间,就有人在旁跟她“哎”了一声,紧跟着又叫“言言……” 一回头,一张魂牵梦系的俊颜就直直地砸入了周徵言的眼帘:那人鸦发下长眉英挺,双眼乌黑,挺鼻下唇色如丹……是慕容语…… 竟然是慕容语! 他还是那么的好看——眉目轩丽,俊美无双…… 却,再不是她的慕容语了。 匆匆的对视一眼之后,女孩儿当下就背转了身,她的鼻头一阵酸涩,眼眶开始发热,那泪水就渐渐地漫了上来:“慕容语,你都说让我再找一个了,如今还叫住我,做什么?——难道非要我在你面前流泪,看着我在你面前狼狈,你才舒服?” 慕容语站在她的背后,轻轻地唤:“言言……” 他的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清澈又悦耳。 周徵言却喉头发堵,竟至无法出声,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如今,她连再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慕容语在她背后轻轻的叹了口气,说:“那你……走吧!” 周徵言听了这话,当下迈开步就走,迎着寒风,热泪终于滚滚而落,她的心情更加抑郁的无以复加。 此后的几天,每每想起慕容语,她就感到胸中憋闷,想哭,却又哭不出来:“是我的错。我不该喜欢这样一个人,也不该把终身托付给这样一个人。” 到底是哪里做错了,他要这么对她? 转眼间就到了腊月二十七,那天阴冷,下着小雪,又刮着小风,雪粒像盐面似的,窸窸窣窣的自天空往下洒,细小雪白,却欲迷眼。 但苏玉衡竟然来了周家。 那天家里静悄悄的,母亲估计是串门去了,小弟容容也不在家,他的到来让周徵言有些猝不及防,因为那会儿她刚刚起床,还未曾梳洗。不得已,女孩儿只得草草的用手揉了一下脸,顺了顺头发,就走出去给他开门。 苏玉衡携着一股寒气进了客厅,大半年不见,他似乎高了一点点,穿着一件厚厚的深棕色拉链夹克,蓝色衬衫,系着一条丝质的同色领带。那身装扮比以往庄重大方了许多,看来,大学不仅仅是让人学习的地方,还能提升人们的着装品味。 大概是因为刚起床的缘故,周徵言当下觉得有点冷,她看看苏玉衡,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冷吗?” 他那外套看上去是挺厚的,但这种天气,里面就只穿个衬衫? ——让人看了都觉得冷。 (周徵言那会儿还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衬衫叫‘加绒衬衫’,贴身保暖,又显瘦,很多男生在冬季里都爱穿这一款。) “来的路上有点冷,但你家不冷的。”苏玉衡说完,看着她笑了笑,他肤色白净,浓浓小胡子下的牙齿好白。 “那,……你坐吧!”周徵言点点头,想起外面还下着雪,她指指沙发边的煤炉,又说:“你挨着炉子坐,先暖一暖。” 苏玉衡笑笑,在炉子旁坐了下来,又摘了手套,把双手放在炉上烤。 周徵言想了想,转身给他倒了一杯热水。然后也在沙发下坐下了。 可接下来,却是一室的静默——她心绪不佳,竟然提不起精神和他说话,也没有心情说话。 周徵言缩着肩膀,恹恹的坐在苏玉衡的对面,她低了头,没有再看他。 自从慕容语在电话里说了那句话之后,她就是这样的一个坐姿,以前总是端端正正的坐着,腰杆挺得笔直,似乎什么也压不垮她一样。 可现在,想起那人在电话里亲口对她说:“我不想恋爱也不想结婚了,你再找一个吧……”周徵言就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一样,浑身没了力气,再也坐不直了:她被那人放弃了,不是吗?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苏玉衡在炉子上烤暖了双手,大概是煤火的温度让人觉得热,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开了,原来里面还套了一件心领的羊毛衫,也难怪他不冷。 周徵言仍是低头默坐,一动不动的,似乎睡着了一样。 “徵言?”苏玉衡不知道她怎么了,但看起来似乎有些消沉,他试探着问:“你怎么了,是冷吗?” 周徵言这才抬起头来,看着苏玉衡,她眼眶有些发红,却还是觉得和他无话可说:这么冷的天,他大老远的跑来,却只让她感到了良心不安,她的心太小,装不下那么多的人,她的心也不在他身上,所以,还是不要再来找她了吧…… 她摇了摇头,又低下了头。 俩人一时之间只是枯坐,时间像是停滞了一样,一片难言的静默。 后来,苏玉衡又抬头看了看周徵言,低头想了想,终于说了一句:“……那我回去了。” 周徵言又一次抬起头来,对面的苏玉衡衣冠楚楚,看起来稳重老成的模样,她却始终感到不能靠近。她看着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最后,苏玉衡要了她的qq,然后骑上摩托车走了。 周徵言望着雪地上那浅浅的轮胎印,又一次的悲从中来: ——人是不是就是这么的别扭呢,喜欢的人要自己再找一个;不喜欢的人反而大老远的跑来看望自己? 望着漫天的风雪,周徵言又一次冷冷地笑了:“始乱终弃,是我的错。慕容语,我恨你。” 这世上求而不得的事情那么多,除了感情,其他事情她都可以忍。她顶了全家人的压力来喜欢他,可为什么,那人如今偏偏不要她? 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第102章 愿赌服输 过完有生最痛的那个新年,2003年正月十四,周徵言去了高中,找慕容语。——那天的阳历是2月14日,也是西方的情人节,她选在这个日子去找他,就是想再见他一面,也给自己留个好的纪念。 到了x中,周徵言站在校门口,先是抬头望了望,只见那浅兰色的天空明净的像是洗过了一样,又干净又好看,可自己的心情,却灰沉沉的如同雾霾,晦涩沉重,似乎照进多少阳光都驱散不开一般。而那些松柏安安静静地伫立于道路两旁,像是在夹道欢迎她一样,它们依旧遮天蔽日,苍翠巍然,没有变化。默默地站了许久,她叹了口气,终于踏进了x中。 当时正是午后,阳光熙和,校园里一片喧闹,走廊下有很多学生聚在一起晒太阳,慕容语也在,他微侧着头,不知在跟边上的男生说着什么,脸上还带了些微笑的痕迹。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外套,身形挺拔俊秀,下巴尖俏,侧脸的弧度近乎完美。 看到他,周徵言的鼻尖就是一酸,内心一片翻江倒海:既然他都有空晒太阳,能和同学们聊天,怎么就不能回给自己哪怕是一封信? “慕容语,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你要这般冷落我?还跟我提分手?” 周徵言站在职工楼的过道口,静静地望了慕容语一会儿,终于迈步向他走了过去。他依旧在和人说笑,对她的到来似乎一无所觉。 但他班上的很多人都开始在看她。 周徵言轻轻叫了一声:“……阿语。”高中三年,她只来过他的教室两次,也不知道,以后她还有没有再来这里的机会。 ****** 那声‘阿语’,让慕容语浑身一震,当下就转过了身。但看到周徵言,他竟然很是惊喜的样子,他的眼睛润如春水,却又异芒闪动,似乎是不敢相信她会来找他。——但他只是看着她,就是不说话。 周徵言看到他露出的手腕上,缠着白色的绷带,心下一疼,不由就问了一句:“手腕怎么了?” “打排球弄伤的。”慕容语说完,不在意的笑了笑。 他总是这样,虽然比自己年长,有时却又要命的孩子气,不会好好的照顾自己。以前打篮球把脚脖子给崴了,也是不等那伤处好利索,随便抹点红花油,就又上场了。要到什么时候,他才会照顾好自己? 周徵言盯着那手腕处的白绷带,有心说他两句,却忽然想起他和自己提了分手,她已经没有立场去说他,这个认知让她在一时之间几乎肝肠寸断,当下就住了口,那眼圈却又红了。 彼时阳光明亮,在三2班教室的走廊下,高大的慕容语和俏丽的周徵言相对而立,两相凝望,却相对无言——就连廊下的学生们也不说话了,纷纷好奇地看着他们两个。 不得已,周徵言开了口,她仰头望着他,说:“阿语,你陪我去逛逛吧。”她的声音低婉哀切,却又带了一丝哭腔:这么多年了,她和慕容语逛街的次数,大概只有那么三两次,真是少的可怜。别的恋人甚至在教室里都敢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的,但他们没有,只是在校园里遇见时彼此望望,又相互笑笑。她一直渴盼着他们学业有成的那天,她也一直认为那才是他们真正可以长相厮守的时候。可等她好不容易上了大学了,就如同赵老师说的那样,她可以好好的去谈恋爱了,可那人却要她“再找一个”…… 一想起这句话,周徵言就觉得心里疼,一抽一抽的疼。 ——到底是那里做错了,他要这样对她? 在周徵言说出那句话之后,慕容语深深地看了她几眼,神色复杂,眸间也带了一丝痛色,但他一直不说话。她就一直仰头望着他,望啊望的,似乎怎么也看不够他一样。 最终,慕容语点了点头,率先向校门口走去,周徵言在后跟着,俩人一路无话,就这样出了校门。 ……右转,再右转,就逛到了中心街,路东那里有家精品店,慕容语直接就带周徵言进去了。在里面逛了几圈,他忽然对着她笑笑,说:“徵言,买个录音机给你吧,有时间了就听听歌……” 周徵言看看他,不置可否。 慕容语却已经拿了一款录音机,和柜台的售货员攀谈了起来。 看慕容语和售货员聊了一会儿天,周徵言终于发现,或者说她从不知道,原来他还有这么,这么……怎么形容呢?这么市民的一面,——他,他竟然会如此娴熟地砍价,而且他和那个女售货员说说笑笑的,语气简直都有点称得上是油腔滑调了。 ——慕容语是如此的生动丰富,又是如此的贴近市民生活。 周徵言当下都有点不敢相信:这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位,动则笑若春风、静则水墨成画的慕容语吗? ——他不是一直皎洁如月,又高冷如莲的吗? (姑娘,人都有两面性或是多面性,大概,是你离生活太远了些吧?) 周徵言看着那人砍了近一半的价格,帮她买了个小录音机,巴掌大,可以放磁带听歌的那种,她的心情沉痛酸涩,又复杂无比。 慕容语将包装好的小礼盒递到她面前,俊美的脸上还是带着近乎温存宠溺的笑,他轻轻柔柔地说:“言言,拿着吧,也算是留个纪念……” 周徵言呆呆地接过,谢谢二字却说不出口。她只能牵动脸部的肌肉,给了他一个僵硬的微笑。鼻子却陡然间一酸,瞬间又泪眼婆娑,她捧着那个小小的礼盒,脑海里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回响:“情海,亦是苦海;谁跟和我同溺?” 再后来,慕容语带了女孩儿去郊区逛,那会儿省道上的往来车辆还不算多,比较安静。左侧麦田里的麦苗刚刚没脚,翠意盎然,正是一年踏青的好时节。 省道上,时不时的,周徵言就盯了慕容语的侧脸看,他的睫毛弯弯,眼神是一种孩子般的干净。但是,他再好,也不是她的了。 女孩儿的心下一片黯然,还是盯了他看。看着看着,就发现他似乎那里有所不同,但又说不上来。再说,她眼下也没心思用在这上面。 忽然间,慕容语笑着说了一句:“言言,你看我的头发怎么样?” 有些莫名其妙。但周徵言还是顺从地、仰头看了看他的头发,发丝顺滑,又乌黑挺直。她实话实说:“挺,挺好的。黑黑的,还很直。” “嗯,我把头发拉直了的。” 周徵言眨眨眼,难怪刚才一直觉得他有那里不一样了。可他一个男生,怎么还拉头发啊?做为一个女生,她都从没想过这事的好吗。 可能周徵言的世界相对而言太过于简单,当时的她就不能很好地理解慕容语拉头发的行为。她看着他,心下困惑:这人,脑子里到底整天想啥呢? 慕容语拉头发的事,对于周徵言来说,有些超出认知范畴,让她一下子想起了高考后的那个暑假。 有次去慕容家,刚开始慕容语不在家,周徵言就坐在婶婶身边,陪她聊天。过了一会儿吧,慕容语就从外面回来了,他穿着白色的横纹短袖,浅灰色的棉麻长裤,穿着拖鞋的脚上还套了双灰色袜子,一副整整齐齐的斯文模样。 但他左耳竟然带了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 周徵言见了,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他不疼吗?” 第二反应就是:“这人,脑子里整天想啥呢?” 还没等周徵言想出个所以然,慕容语就被他母亲给说了。只见婶婶略沉了脸色,说:“阿暄,你几时打的耳洞,还带耳钉?不男不女的,成什么样子?把它摘了。” 周徵言当时伴在婶婶身侧,看着慕容语被训,都替他尴尬。可那人却不恼,只是顺从了母亲,摘掉了耳钉,然后,当着自己母亲的面,冲女孩儿笑。 周徵言赶紧冲他极轻极轻地摇头,又使眼色:“你带耳钉惹婶婶不高兴啦,现在给我多少收敛一点。” 慕容语却是不怕,他几步就走到沙发边,坐下,又悠悠哉地靠在靠背上,才轻飘飘地说:“带个耳钉怎么啦?韩*国好多人都这样的。” “那是韩*国。这是中*国,阿暄,你给我正经些。”婶婶有些严肃地说了他,然后,又扭头拍拍女孩儿的手,跟她笑笑,说:“言言,你以后多管管他。” “管管他?婶婶您太看得起我了。他平时可是总欺负我的。”周徵言在心里小小的抱怨着,没有应声。 然后,就看到慕容语在笑,他的眉眼弯弯的,还多少带了些调皮和得意地说:“妈妈,让言言管我?哪有哥哥听妹妹话的?” 说着,他就凌空给她飞了一眼,眼里水汪汪的,大有风情。 周徵言的脸皮一贯是薄的,有点受不了这种程度的眉来眼去,何况还有未来婆婆这个长辈在,她当下就红了脸,带了点无措朝慕容语看了一眼。 那人却又笑:“妈妈,还是我管她吧,省的她被人欺负。” 听到这句,尽管红着脸,女孩儿还是狠狠瞪了他一眼:真好意思说,到底是谁在欺负她? 那个时候,慕容语就很喜欢亲她了。明明每次见面,女孩儿自己只是想多看看他,想和他说上几句小话。可那人,总趁了机会,捉了她在怀就猛亲。可她害羞,怕人看见,就使劲儿挣扎。那人却抱了她,还笑着安慰:“放心,放心。我父母开明,你一来,他们就躲到另一所房子里去啦。不会有人看见的。” 可她还是不大敢,不明白那人为什么老亲她。为此,她还很是恼了他几回。 可如今,…… “你不想结婚了,当初为何又和我……你让我一个女孩子,以后怎么办?”周徵言的鼻头一阵酸涩,又想掉泪了,想起慕容语对自己说过的那个十年之约,她又吸了吸鼻子,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阿语,我会等你到2008年。” 慕容语听了,略带羞涩地低头笑了笑,然后就见他的嘴角一动,忽然没头没尾的说:“那件事,我到现在还想要……” 周徵言鼻子又是一酸,当场落了泪:“慕容语,到了今天,你还在说笑?你说过不会不要我。可如今……你让我一个女孩子,以后怎么办?” 慕容语当场扭过了头:“我真不想看到你哭啊……”说完,他举起胳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他望着省道南侧的麦田,很轻声地问了一句:“言言,你今生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你都要和我分手了,还管我的愿望干嘛?我什么都没有了吧?”周徵言泪眼婆娑地望着那人的侧脸,只觉满腹委屈。 啊!愿望?眼下倒真的有一个。周徵言当下擦了泪,望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今生最大的愿望,是做你的妻。” 慕容语听了,低头不语,他的黑发也柔顺的滑下来,遮住了那双清俊的眉眼,看上去就像是突然有了心事一样。 周徵言看着他,也不再说话,有时候,她真的不懂他在想什么,要到什么时候,他们之间的相处才能不那么的费神伤神? 不知道又沉默了多久,慕容语始终低着头,却轻轻的开口说了一句:“我说不结婚,又没说不和你结婚。” 什么叫“我说不结婚,又没说不和你结婚。”? 周徵言听不懂,她看着慕容语那几近完美的侧脸,眼神明灭。 慕容语是她情窦初开的美好,她对他一见钟情。——四年前,从见他的第一眼起,她就喜欢他,即使家人一直因他曾患过的病而反对她和他在一起,可她还是喜欢了他那么多年。 如今,周徵言却在慕容语说了那句话的那个瞬间,对他有了一丝怨恨:“慕容语,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玩文字游戏? ‘我说不结婚,又没说不和你结婚。’——玩文字游戏很好玩么? 你一句不结婚,就让我寝食难安,万劫不复;现在又这样说一句,是要给我希望,还是要让我误解,再对你生出希望?慕容语,不要,不要在给了我希望之后,再让我失望。我其实很胆小,甚至胆小到宁愿不要希望,也不要去抱那虚无缥缈的奢望。 这份感情,我爱的好累。背负了家庭的压力,在你面前有时甚至都唯唯诺诺的变得不是我自己了。而你对我,却是忽冷忽热,若即若离。我们是曾两情相悦,可为什么,我总觉得凄苦无依呢? 随便你怎么样吧。我,累了。 我猜不透你的心思,愿赌服输。” 第103章 红笔信件 情人节那天,周徵言去高中找了慕容语,她原本是想给自己留一个好的纪念,但那人给了她这么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我说不结婚,又没说不和你结婚”,让女孩儿无从分辨、无所适从,却又不敢去奢望什么。所以那次的见面,最终不了了之。 之后又三天,大一下学期开学。重新回到x市的周徵言,站在学校的正门口,但见其内高楼林立,道路平整,那环境依旧整洁幽静,她却只觉得满目疮痍,满目凄凉。 即使她考上大学,又怎样?——她终不能和喜欢的人携手并进了。 ****** 苏玉衡在年前要了周徵言的qq,开学后,他就和她联系上了。他当时在湖北荆州读书,远在千里之外,所以就经常性地在qq上问她在学校过的好不好,习惯不习惯。这每每都让女孩儿心下黯然,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没想到他还会关心自己。可是,她的心太小,里面只有一个慕容语,即使那苏玉衡再好,也是容不下的。面对着他的关切询问,她纵然满腹苦楚,也只能简短地回复一句:“我很好。谢谢。” 可周徵言的心却依然感到难过,她就给慕容语接连邮去了五封信,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复,但他始终没有回信。这更是让她感到了难过:曾经,他那么信誓旦旦,说要等她十年;曾经,她那么努力地学习,去争取和他在一起的机会。可到头来,她还是形单影只,孤身一人。所以呢,考上大学又如何?还不如不考。 一周后的班会上,班长张鸿源宣布了上学期的奖学金名单,岳婷拿到了二等奖学金,周徵言则是三等,可她对之却没有半分的喜悦。 当天晚上,周徵言去了图书馆上网散心,在qq上又遇到了苏玉衡。这一次,他还没说几句话呢,就忽然问了一句:“徵言,现在,你选谁?” 看到那句话,女孩儿当时的第一感觉就是——该来的迟早会来,他还是这样问了。而她却在电脑前犹豫了很久,都没有回复信息,她并不愿意伤害他。她甚至想就此晕过去,那样一来,她就不用回答这个问题了吧? (周徵言其实是个相当死心眼的人,甚至不懂得怎么去变通。即使慕容语之前说过让她再找一个了,即使他也说了“我说不结婚,又没说不和你结婚”这样模棱两可、让她心存怨恨的话,可在苏玉衡问出了那句话之后,她下意识里想起的,竟然还是慕容语。) 周徵言纠结地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苏玉衡的那个qq头像,有些发愁:“我早就跟你说过了的。为什么当初你不知难而退呢?”大概是因为隔着电脑又是打字聊天的缘故吧,她静静的想了想,终于放开情怀直白了一回,当下又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对不起,我喜欢的是慕容语。” 这句话发过去之后,远在荆州的苏玉衡,没有任何的回复。 周徵言想:这下子,他是不会再搭理自己了吧? …… 三天后的下午,计科系在老校区竹林旁的一楼教室上课。那天下午的天气很好,阳光金灿灿的,由明亮的窗户斜透了进来,将大半个教室都照得亮堂堂的。周徵言和岳婷因为来得早,就坐在了教室的第一排,右侧。快要上课的时候,班长张鸿源递给她一封信,看了邮戳是荆州,那定是苏玉衡写来的。 周徵言打开了信,里面竟是红色的字体。——她当时的直觉就感到很不好,因为这红笔写信似乎是要绝交的意思啊。而接下来那信的内容,却更是让她触目惊心: “周徵言,我想,你应该知道:用红笔写信,是什么意思。 你知不知道,我在qq上看到你说那句话时,我的心是什么感觉?我想你不知道,因为你没有遭受过这种等了大半年、却只是等来一句“对不起”的痛。 你又知不知道,你说了那句“对不起”之后,我做了什么?我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坐了四个小时。生平第一次,抽了烟……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既然,你不喜欢我,为什么当初我们还在高中的时候,你不直截了当的拒绝? …… 而我竟然还在年前冒着风雪去见了你一面,你当时一定觉得我很可笑吧? 现在想来,我那会儿真是犯*啊! 如今,我想,你应该知道我要对你说什么了吧? 对,周徵言,我恨你。 再见。” 看完那封信,周徵言就闭上了眼,却是连心都觉得凉了,看上去那么薄的一张信纸,字里行间,竟是满满的恨意。 苏玉衡他,他竟然对她说:“周徵言,我恨你。”他怪她,当初表白的时候,她没有直接拒绝他。 两行清泪,从女孩儿的脸上缓缓滑下,她满腹愤懑,当下撕了笔记本上的一页纸,给他写起了回信: “直接拒绝你?那会儿我们都快高考了,高考对一个寒窗苦读十几年的学生来讲,有多重要,你苏玉衡不知道么?前有齐文和刘恒文那两个前车之鉴,我若直接拒绝,万一你承受不住弃了学,或者影响了你高考——先生,我可担得起那份责任?这些,你想过吗? 我也告诉了你:“我有男朋友,我很喜欢他”;我还告诉过你:“哪怕他活不过35岁,我都是要跟他的”;我厚着脸皮,明里暗里向你暗示了那么多回,就是希望你知难而退、自己放弃…… 可是,你当时是怎么说的?你说“公平竞争”,你还说“有些话不要说太早,大学里有许多变故”…… 如今,我依你之言做出选择了,你竟然因此怪我、因此恨我? 好。 这些就算是我的错,我都担着。你如果要恨我,那就恨吧——如果这样能让你感到舒服一点的话。” 课后,周徵言直接去图书馆上网查了查,确定了红笔写信就是绝交的意思,她当下就把给苏玉衡的那封回信撕了,之后冷冷的笑了笑:“苏玉衡,我怕影响你高考,所以没有明拒,却原来也是错。我也告诉你我有男朋友了,你自己不放弃,倒恨我?好,很好。” 当晚回到宿舍,周徵言直接烧了那封红笔信,在qq上,对苏玉衡也没有一句解释。尽管被人冤枉的滋味儿是那么难受,可对于不懂她的人,她不愿意去解释。 第104章 当断不断 周徵言收到红笔信的事情,不知怎么的,很快就被她哥龙三给知道了,那天去图书馆上网,等着电脑室开门的间隙,他就问她是怎么回事。 那封信让周徵言深感憋屈,她本来是打算自己去消化这种负面情绪的,但那满腹的郁闷始终无从发泄,如今见龙三问了,她就跟他说了个大概。 “苏玉衡是我高中时的最后一个同桌。他说他喜欢我,可那会儿都快高考了,我也不敢明着说不喜欢他,就说等高考后再说。后来,我就告诉他我有男朋友了,还让他去看了慕容语的样子,他却说要公平竞争。……再后来,就到了现在,年前他要了我的qq,问我选谁。我说我喜欢的是慕容语,然后……,然后他就给我写了这么一封红笔信,”说到这里,周徵言更是觉得冤屈,眼眶都红了,苏玉衡的那封红笔信给她的打击不小,也始终让她无法释怀——得有多恨她,才会用红笔来写信? 周徵言苦笑了一下,接着说:“他说他恨我,他怪我在高考前没有直接拒绝他,但当时我都跟他说了我有男朋友了的……哥,你也是男人,我这样子做,你觉得对是不对?” 龙三听了,黑黑的眼睛看着她,满脸的若有所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总结性地说了一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龙四,你当时应该跟他讲明的。” “跟他讲明?”周徵言不明白,她眨着眼睛,问:“要是因此影响了他高考,怎么办?” “那又怎样?他是个男人,不至于连这点挫折都受不了吧?”龙三的脸上忽然间就挂上了一层薄笑,大概是想起了什么不愿意回忆的往事吧,那笑意未曾进入到眼底,眼神也变得黑黑沉沉的,他看着她,说:“我之前的女朋友也是在高考前跟我说的分手,我不一样好好的?” 这还是龙三第一次在周徵言面前提起自己的情感过往,她当时只觉得她哥脸上的那个笑有点苦苦的味道,衬着他那略显消瘦的身形,无端让人觉得深沉苦涩——在她认他做哥哥的那天晚上,他就是这样的一副表情,让她当时都不敢好好的呼吸了。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就问了一句:“那你恨她吗?”她当时的直觉没错,她哥龙三确实是个有故事的人哪。 “不,”龙三摇摇头,唇角又牵起一个微笑的弧度,他说,“也许当初被分手时是恨着的吧,因为我觉得自己并不差。但现在,没感觉了。”他抬头望了望馆外浩渺悠远的天空,又说了一句,“龙四,在对待苏玉衡一事上,你应该早做决断的,你也小看了男人的承受能力。” “……哦。”周徵言点点头,其实她并没有听懂龙三的那句话,她摸了摸鼻子,难道自己真的错了?所以苏玉衡恨的不是自己不喜欢他,而是当初没有早早地讲明吗?那当初刘恒文和齐文两人的退学,又是怎么回事呢? 这男人们的世界,似乎好难懂。 周徵言又想了想,当时的苏玉衡是知道自己有男朋友的,可是他还是要来招惹她,唉,就搞成了眼下的这个局面。为了以后省事儿,那她对外宣布自己在家已经订过亲了,行不行呢,这样一来,男生们就不会再来招惹她了吧? 谁知道龙三听了,却是大大的不同意,他还跟周徵言说:“小妹,你千万不要这样啊,会影响你声誉的!” “哦,”周徵言又摸了摸鼻子,“那好吧。” 没想到龙三竟然不同意,她的这个想法就被腰斩了。 ****** 奖学金发放后的那天下午,岳婷挽了周徵言的胳膊,跟她说:“徵言啊,你看你得了奖学金啦,要请吃饭哦……” 岳婷说这些话的时候,笑眯眯的,整个人似乎都显得格外活泼,她肤白貌美,又俏丽调皮,让周徵言一下子想起了自己的初中同桌宋文静,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她如何了。 周徵言看着岳婷的那副开心模样,心下疑惑,得了奖学金就要请客——还有这种操作吗?而且,自己只是三等,岳婷则是二等的奖学金,金额比自己多了一倍,那为什么不是她请客啊? 虽然心下疑惑,但看到岳婷那么开心,周徵言也不想扫兴,就应了一声:“好。” 周徵言就带着岳婷去了老校区的风味餐厅。那里有一个“广东风味”的档口,里面的菜式清淡,也不会放那些诸如花椒、茴香之类味重的调料,还一点都不辣,周徵言挺喜欢的,当下就让岳婷去找位置,她就在那里点了两份三鲜米线,那是她当时吃过的最味美的菜肴了。 之后不久,苏玉衡又给周徵言写了一封信,这次她拆都没拆,回到宿舍就直接蹲在阳台处把它烧了,看着纸张腾起的袅袅灰烟,她的脸上一派木然,心内却又再次的翻江倒海,烦闷不已:“上次在红笔信里都跟我说再见了,如今,你又写这信过来,做什么?‘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苏玉衡,以后不要再联系了吧?” 岳婷在旁看到了,幽幽地说了一句:“好绝情……” 听到岳婷的这句话,周徵言没应声,她默默地看着纸张尽数化为了灰烬,心里却想着:“如果当初我就这么绝情的话,如今也不用受这份儿被人冤枉的罪。” ——其实吧,红笔写信,不仅仅是绝交之意,还有侮辱人的意思,这点才是最令她不能接受的地方。 所以周徵言觉得憋屈啊,她打开那封信的时候,看到那满张的红色字体,她像是被人泼了盆冷水一样,觉得浑身发凉——到底是有多大的恨意,才至于拿红笔给人写信?当初是因为怕影响他高考,而拖到了现在,可他竟然还是怪他,好,很好。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她哥龙三说的很好,所以以后还是不要联系了吧? 之后,周徵言就删除了苏玉衡的qq,和他断了联系。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她倒宁愿他们两个从来就没有认识过。 而慕容语那边,始终没有电话打来,也没有回信。 第105章 重归于好 尽管心下难过,郁卒忧伤的周徵言却还是决定继续等下去:“慕容语,在这一世的红尘里,我只是盼望你能牵着我的手,带我去过山、过水——过每一寸光阴……” ——这是自开学以来,她写给他的第六封信。 其实吧,周徵言并没有想着要和慕容语一直去花前月下,他们都还是学生,这一点目前也的确实现不了。她也只是盼着能够看到他就好,但如今,她心心念念喜欢着的那个人,不但不回信,连电话也不打,就像是突然断了联系一样,让她感到痛心:如果早知道是这样,她还不如不考这个大学呢。 闲暇的时候,周徵言会呆呆地坐在书桌前,回忆她和慕容语相识以后的点点滴滴,聊以排遣那股难言的愁绪,而越是回忆,那人的精致眉眼和一颦一笑就会越发的清晰,简直就像是在她的心上留下了烙印一样,一切恍然如昨。 在周徵言满怀的忧伤里,日子依然流水般的消逝,很快就到了2003年的3月28日。那天中午,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在。 电话叮铃铃地响起来的时候,周徵言走过去一接,随即就屏住了呼吸——竟然是慕容语打来的…… 听到慕容语的声音,周徵言浑身一震,眼眶突然间就开始发涩发热,视线也渐渐模糊,都开学一个多月了,这还是他第一次打电话来,而她除了喜极而泣,竟然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才好。开口叫了一句“阿语”之后,她就喉头哽咽,再也说不出别的话,而她又激动非常,甚至是连凳子都坐不住了,只能抱着电话,然后直接蹲在了地上。 “言言,我问你,”电话里,慕容语的声音还是一贯的温和清澈,但他这次说话很直,他竟然问:“言言,你想不想和我分手?” 什么意思?什么叫“你想不想和我分手?”周徵言不明白,年前那会儿,不是他在电话里说“我不想恋爱也不想结婚了,你再找一个”的吗?不是他要和自己分手吗? 如今,他竟然在电话里这样问自己…… 我怎么会想和你分手? 我爱你,尚怕来不及。 周徵言深吸了一口气,当下抹了眼泪,缓慢又清晰地说:“我不想和你分手。这要看你的意思,不是你要和我分手吗?” “我不想和你分手!”慕容语的语气庄重,还带了一丝急切,似乎是想向她证明什么一样,他又急促地重复了一句,“言言,我不想和你分手!” “……”周徵言瞬间又热泪盈眶,浑身油然而起一股奇异的温暖,当下就觉得自己的天地在刹那间都是一片明亮,阿语说不想和自己分手,天哪,您听到了吗? 而电话的那端,慕容语又直直的问了一句:“言言,我问你,你想不想做我老婆?” 周徵言的脸一下子就红若朝霞,这还是慕容语第一次跟她说出‘老婆’这个字眼,尽管她害羞,却还是坚定地答了一个字:“想。” “言言,我也想娶你,”电话里,慕容语很低声地说,“很想很想。在你高考前,送你回家的那个晚上,我就想对你说了。” 高考前送她回家的那个晚上? 周徵言终于从满脑子的喜悦里分了一丝清明出来,绞尽脑汁的回忆,那个晚上,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那边,慕容语已经开始了低低的述说,似乎是以前的情感被压抑的太久,他这次干脆就打开了话匣子,一下子说了很多掏心窝子的话。那天的611宿舍里,因为其他人都不在,就显得极其安静,唯有周徵言一个人抱了电话蹲在地上,静静地听着百里之外的他在向她倾述衷肠:“言言,你就各方面来讲都很不错……” 慕容语19岁那年,喉结才长出来,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他的声音温和,又偏向于清澈,听在周徵言的耳内就如同泉水淙淙般的悦耳,她情不自禁的闭上了眼,想以此来想象一下他当下的模样,却又听得那人在电话那端说:“你也很美,也与我的梦中女孩性格一样,……可是,可我吧,可我……”后面的这几个字,大概声音放的有点低,她就没能听清,想让他再说一遍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再次随着电话线传了过来,还是那样的干净动听,却又饱含深情,“可是我还是想娶你。在你高考前,你说‘你为我读书’那次,我就想说了。但是,言言,我还是个学生,我什么也没有……你明白吗?” 最后的这句,他的语气由深情转为了沉重,还带了一丝忧伤,似乎有点难言之隐。 周徵言睁开眼,摸了摸鼻子,又抿了抿唇,最后“嗯”了一声,她其实有些听不明白他的话。她只是想着,在学校安稳度过这三年,毕业后她工作了,经济独立了,就没有人可以阻拦他们在一起了。 ——所以,这和阿语是不是学生并不冲突吧? 即使他比自己晚一年上大学,那也没关系,她可以等。 想到这里,周徵言就对着电话说了一句:“没关系。我等你,阿语。” 这句话说出去之后,电话那边的慕容语长久没有出声,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却让她又有了一丝的不安,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忽然间,电话那边的那人就说了这么一句话:“言言,待你长发及腰,我娶你可好?” 周徵言呼吸一窒,瞪大了一双眼,印象里,慕容语从未有过说话这么文绉绉的时候,不由的,她就问了一句:“你是慕容语吗?” “是我啊,怎么了?”慕容语的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但这次带了明显的笑意,她甚至都能想象出此刻他那副眉眼弯弯的明朗模样。然后,他就又问了一次:“言言,等你长发及腰,我就娶你,可好?” “……好。”这句话出口之后,周徵言脸上的笑意再也止不住的洋溢开来,腮边一对儿酒窝显现,更增明妍,啊啊啊,阿语这是和她约定了婚期吗?! …… 不知道过了多久,室友们回来了,一进门,就看到周徵言坐在凳子上,傻呆呆地一直在笑,问她什么,她也不吭,就是一直笑…… 阿语说了,等她头发长到腰部的位置,就会娶她。眼下头发还未及肩,这样算的话,大概要等四五年吧? 嘿嘿嘿,周徵言又笑了。 恍惚里,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一整天都看到你在傻笑。难怪人家说,恋爱中的人都是傻子……” “那就做个傻子吧,只要有慕容语,我就一切都无所谓。”周徵言坐在自己的凳子上,仍是止不住的笑。 第106章 慕容诺 阳春三月,桃花灼灼,梨花吐蕊,细柳在望。 慕容语在电话里和周徵言重归于好,互通了心意,甚至,他还跟她许了婚期:“等你长发及腰,我就娶你。” 失而复得的惊喜对当时年仅十九的女孩儿来讲,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幸事了,这个电话之后,她喜不自禁,飘飘然如在云之巅,世间的一切在她的眼里都是那么的美丽,连那枯燥的专业课似乎都不是那么难学了。 几日后的晚上,慕容语又打了电话来,因为宿舍的人都在,周徵言就抱了电话出去,来到了走廊上。廊上空寂无人,灯光也不像室内那么明亮,而是有些发黄,倒衬得长廊更是幽静了。 周徵言靠墙蹲了,冲着电话甜甜地唤了一声:“阿语!”他最近经常打电话过来,让她很是开心。 “嗯。”电话的那端,慕容语似乎轻笑了一声,问:“言言,这几天你过的怎样?” “还好,学习上有点忙,”周徵言甜甜一笑,说:“不过这样也有好处,一忙时间就过的快了。” “嗯。”慕容语应了一声,忽然间就说:“言言,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孩子?”周徵言一时反应不能,问:“谁的?” “我们的,”慕容语像是梦呓一般的轻轻地说:“言言,给我们以后的孩子起个名字吧……” 听到这句话,周徵言脸上一热,当即拿手挡住了脸。当时的她只是日夜盼望着能和他在一起,都没敢怎么想过孩子的事,这真是太过于遥远了啊! 周徵言用手搓了搓脸,——阿语他怎么总会有这么超前的想法呢? 啊,还是好害羞啊,可阿语既然说了,就照做吧!尽管害羞,周徵言还是低头认真的想了想,然后对着话筒说:“叫慕容诺。不论男女,都叫这个。”她还记得,澳门回归的前夜,他向她许下的那一句承诺:“言言,这一吻,我等你十年。” 既然这样,那他们的孩子叫作“阿诺”的话,似乎也很不错啊! “嗯,也好!”慕容语没什么异议,语气里也带了一丝赞许:“你起的名字自是不错的。” 周徵言低头笑了笑,只要他喜欢就好。 “那咱们一结婚就要孩子吗?”慕容语又问。 “那不行,”周徵言摇摇头,红着脸吐了几个字:“得做好准备了再要。”优生优育的国策宣传了那么多年,她还是知道的。 孩子呢,最好是男孩儿,长得要像他爹爹慕容语,眼睛呢,也要像他爹爹,很明显的双眼皮,笑起来,眼睛还要有个弯弯的弧度……唉呀,这到底还是太遥远的事,真的不好意思再去想象了…… 周徵言的脸又红了,当下却又鼓足了勇气,细声细气地对着话筒说:“阿语,我希望能有个男孩儿,最好像你多些,眼睛也要是双的……” “哈,”慕容语听了,却在电话里笑,还带了点向往般的说:“我倒希望你能给我生个姑娘,最好像你那样,文静大方,又聪明……” “咦,”周徵言微讶:“男孩儿不好吗?”她见过阿语婴孩儿期的照片,眼如点漆,白净可爱,很是招人喜欢。——如果能有个像他的男孩儿,该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啊。 “也不是,”慕容语在那端又笑:“家里人都更喜欢女孩儿一些,我这一辈儿的女孩儿太少了。” ****** 慕容语大概是意识到以前对周徵言太过于冷落了,那时候经常打电话和她聊天,真的让女孩儿有了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而她也有好多话想和他说,又担心影响到宿舍的人,还好电话线足够长,她就每次都抱了电话,来到走廊上和他煲电话粥。 这一天晚上,慕容语又打电话来了,周徵言终于鼓足勇气,对着电话说了一句:“阿语,我喜欢你。从见你的第一眼就喜欢。”说完,她的脸已红若朝霞,滚烫不已。 这还是周徵言生平第一次亲口对人说出‘喜欢’二字,即使对方是她心心念念的慕容语,她也是害羞的。 “啊,……晕了晕了,我要晕了。”慕容语竟然在电话的那端激动的不行,接连说了好几个‘晕’字,然后,他就很是厚脸皮的问:“言言,你平时想不想我?” “想,我天天都想你的。”电话里,周徵言也似乎抛却了以往的矜持,问什么就答什么。 “嗯。哪里想?” 慕容语问得有些坏,周徵言一时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地用手按了按胸口,说:“就,就是心里想。” “身上不想我吗?” “身上?”周徵言先是懵,继而就明白了过来,“……” 囧!这人,脑子里整天想啥呢? 即使隔着长长的电话线,周徵言还是觉得羞不可抑,好长时间,她都没吭声,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又回答什么。 慕容语却又在问:“言言,你喜欢和我一起做那件事吗?” 周徵言反射性地左右看看,即使走廊上没人,她还是觉得脸上发烧,然后才捂着话筒,细声细气地回答:“阿语,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可那件事,嗯,不是太喜欢……毕竟有些疼。”说到最后几个字,已是声如蚊鸣。她是个比较注重和偏向于精神爱恋的人,在这一点上,阿语是和她背道而驰的。 “嗯,那我知道了。”慕容语似乎对此没有什么不满,他似乎又笑了笑,才说:“言言,我也想你。我生日那天,你能回来吗?”那即将到来的是他的20岁生日,他希望她能来。 “……那天,我要去省城考试……”周徵言说完,突然感到有些难过,这几年,阿语似乎也没有要求自己去做什么,如今他好不容易提了这么个要求,可自己却做不到。她犯了错般的低了头,对着话筒道歉:“阿语,对不起。” “没关系。去考什么?” “就年前报的那个汉语言文学,这次要考四门。”周徵言挠挠额头,又说:“省城那么大,我就去过一次。我还买了一张省城的地图呢,看着可能要倒车去考点。” “嗯。……那你小心些,别坐公交了,直接打的去吧?”慕容语给她出了个建议。 “好。”周徵言应了,即使囊中羞涩,也不忍拂他之意…… ****** (注: 周徵言和慕容语他们两个,自相识以来,一直离多聚少,每次相聚她多是在倾述衷肠,而他是抱着她猛亲,所以很多事情都顾不上问。她也只知道他家的人员概况: 慕容语的父亲叫慕容年,生二子:慕容楠,慕容暄(即慕容语)。 慕容语的母亲只有一个妹妹,就是他二姨(其夫入赘),生二子:慕容松,慕容杨。 慕容彬的爷爷和慕容语的爷爷是双胞胎,他家也是兄弟两个:慕容彬,慕容枫。 周徵言的高中同学路菲,是慕容语二姑家的孩子,也是他们这一辈唯一的女孩子。 在交往的过程里,周徵言陆陆续续知道了这些事情的时候,她就想笑,还忍不住打趣慕容语:“阿语,你家这一代只有路菲一个女孩儿,你们家是不是掉进了男窝里啦?” 慕容语也笑,却多少带了些无奈:“快别说啦,为了我们这些弟弟们,当年可被罚了不少款呢。”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当地的计划生育抓得很严,一般是不允许生二胎的,否则就要缴纳一笔罚款,所以他才有那么一说。 他们慕容家因为女孩子极少,自是对女孩儿喜爱非常。 所以,慕容语希望周徵言能给他生个姑娘。) ****** (后记:多年以后,慕容语有了孩子,却为之起名为“慕容涵”。 当时,她问:“是‘涵养’的涵吗?” “不是,”他温温柔柔的打断她,客客气气地跟她说:“是‘包涵’的涵。” 为什么不说是‘涵养’的涵呢?) 第107章 夏初 夏初的时候,绿树阴浓,白日渐长,人们纷纷脱下了春装,换上了更为轻薄的夏衫。 周徵言的头发已经长长了好些,但有些碎,垂在脖间,有时候感觉扎扎的,不是太舒服。龙三就和她一同去了理发店,还跟店员说:“我小妹要留那种长碎发,你帮她把头发修一修先……” 周徵言当时坐在凳子上,已经摘掉了眼镜,眼前的一片模糊里,她想起慕容语跟自己说过,要等她“长发及腰”的,就在旁边加了一句:“不要剪的太短啊,修一修就好了。” 店员笑笑:“放心吧,只是修修,不会剪太短。” 那就好。 等店员理好发,龙三先是看了看,说了句:“还不错,蛮淑女的。” 周徵言也赶紧戴上眼镜看了看,那理发师似乎是把头发给打薄了不少,这样一来,就感到头部轻松了一些,而且,碎发似乎可以修饰脸型,竟然衬得她的圆脸都有些瘦了呢,她当下就笑了笑,龙三都说了不错了,那阿语他应该也会喜欢的吧! ——那也是周徵言学生时代的最后一次剪发。其后五年,直到成婚,她都未曾再剪发。 理发之后,慕容语的二十岁生日也来了,但周徵言却没能回去为之庆生。他过生日的当天,她孤身一人远赴省城,去参加汉语言文学的考试。那次她在省城待了两天,一共考了四门,考的还可以。 回来之后,周徵言还是重复着四点一线的生活,教室,饭堂,图书馆,宿舍。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对他们的未来总有着一种深深的恐慌,有时候她甚至会为此烦躁不已。实在静不下心来去看书的时候,她就还是会一个人跑去h师大那条街,看看那些小叶杨。 小叶杨的叶片秀丽,树干俊秀挺直,树冠对称美丽,看上去稳重扎实,又干净美好。 周徵言看看它们,心想:“树犹如此,难道我还不如树么?”她烦躁的心情终于慢慢的平复下来,当下微微一笑,转身返校,重新投入到那繁重又枯燥的学习中去…… 日子悄然溜走,天气渐渐由暖转热了。 一个月后,就到了6月6日——2003 年的高考开始了,慕容语也参加了高考。 周徵言不去问慕容语的高考成绩怎么样,也不去问他想报考什么学校——因着那场手术,他的成绩一直差强人意,她也不想再去给他太大的压力,所以她不去问。平时两个人通电话的时候,她也会极力避开这个话题,就像当初对他的那场病一样,她绝口不提。 只是,这四年里,他们一直离多聚少,周徵言有时候真的感到很孤单。她的确是希望着他能来自己所在的这座城市读书的,但如果他报考外地的大学,她也没理由拦着。她还记得,他复读初三时的班主任和她说过的话:“周徵言,好好把握这份感情。如果你们能考上同一所大学,这份感情会更牢固。” 但周徵言也一直清晰无比地知道,慕容语是不可能和自己上同一所大学的。他是体育特长生,她所在的学校却是一所工科院校,根本没有与之相关的专业。 ——所以,他们注定上不了同一所大学。 而那所和她的学校隔了两条街道的h师大,是一本院校,以慕容语的成绩,她根本就不敢去奢望什么…… 第108章 岁月静好1 大一放暑假了,周徵言即刻离了校。回家放好了行李,她就跑去找慕容语,但他不在家。婶婶对女孩儿说:“言言啊,阿暄说他自己要去体验下生活的不易,就跑去打工了。一个月就会回来……” 那好吧,周徵言摸了摸鼻子:这人!跑去打工,在电话里也不说一声的。 一个月后,慕容语果然来了周家找周徵言。几个月不见,他似乎又高了一些,还结实了那么一点点。而且,他人被晒得很黑,有种稳健深沉的成熟味道,如果他不开口说话的话,竟然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更像是一副青年的模样了。 书桌前,有了青年之姿的慕容语端端正正地坐了,仔细端详着周徵言。女孩儿坐在床沿,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又不能说不让他看,想了想,她拿了自家的相册给他看。 慕容语接过,慢慢的翻阅,然后指着一张照片,对她笑:“言言,你小时候,可真胖。” 周徵言探头去看,哦,那是她大概7个月的时候照的,照片上的小孩儿手里抱了一个皮球,胖嘟嘟的模样,她笑:“嗯,我小时候可是很胖的,人说跟个小石磙儿似的。” 慕容语听了,又看看她,目光开始在她和照片之间来回流连,最后,还是笑。因为人被晒得黑,牙就显得特别白,但还是那么的好看。女孩儿觉得自己对他是怎么看都看不够。这时候,他大概是笑够了,就说了一句:“不过,现在蛮瘦的。就是脸上有些婴儿肥。” 周徵言没出声,她是个圆脸,这是原始硬伤嘛,她也没办法的好吗。所以呀,她比较喜欢看那些下巴尖俏的人,不论男女,(这里不包括那些下巴尖的能戳死人的整容脸哈。) 慕容语又上下打量她一番,问:“言言,你腰围多少?” 周徵言眨巴眼:“我不知道啊,没量过。” “那,我们来量量吧。” 说完,慕容语就自椅子上欺身过来,一把将女孩儿从床上拉起,先是给了她一个拥抱,一个带着少年青涩和青年火热情怀的拥抱。她心如鹿撞,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周家抱她。比之以往的说亲就亲,他这个举动还算是克制了,她没有挣扎,也没舍得说他。然后,慕容语就拿手量她的腰围,虚虚的环了一圈,比划着说:“不到三匝,可以的。” 周徵言默默地看着他一系列的操作,有些想笑,这能量出来什么呢? “我去拿软尺吧。” 慕容语点头,松开了她。软尺拿了来,他就隔着她的衣服,将软尺在腰上围了松松的一圈,然后,手指在尺上某处掐着,一看,说:“嗯,不到二尺。不错。” 听了这么一句‘不错’,周徵言有些不明白:这些都是先天条件,什么叫不错呢?她看着他,也问:“阿语,那你腰围多少?” “二尺五。”慕容语迅速的回答她。 “体重呢?” “125斤。” “那现在多高啦?” “一米八五。” 周徵言想了想,1.85米,125斤,阿语他其实还是瘦了些。她看着他,由衷地说:“阿语啊,你的身材很好,就是瘦了些。平时也多吃些。”其实他看起来只是清瘦,并不显得瘦弱的。 慕容语却忽然将右臂一伸,一把揽了女孩儿的腰,把她半捉着带进了自己怀里,头也挨了过来,两人间一时耳鬓厮磨;她坐在他的大腿上,觉得自己像是一下子着了火,浑身都有些发烫。他却忽然把唇凑到女孩儿的左耳旁,笑着问了一句:“言言,你到现在,还不肯承认你是我的女人么?嗯?” 慕容语的声音放的很低,最后一个''嗯''字尾音上挑,带着说不尽的温存。说话间他的气息也喷洒在她敏感的脖\/颈间,热热的。 周徵言觉得自己都快被这句话给烫化了,浑身都是软的了,唯有心里还存有一丝清明:“你的女人?这话题好突然啊……这人脑子里整天都想啥呢?”他的这句问话让她无法应对,只能低了头,红着脸不吭声,也不敢去看他。 接着竟然听到慕容语痞痞地笑着说:“言言,我刚才听到你说我瘦了……怎么,你心疼我啦?” 周徵言大窘,一句话想也不想的冲出口去:“谁心疼你啦,别乱说。”她的脸皮太薄,稍微一些露骨的话就禁不住了。 慕容语听了,只是笑笑,把下巴放在女孩儿的肩窝处轻蹭,跟着话题一转,说:“工地上的那些男人们都是结了婚的,每天睡觉前都爱讨论那些夫妻间的事情。那里就我一个没结婚的,在旁觉得尴尬的不行,却还是听了一耳朵……” 他们还没有结婚,未曾共同生活,周徵言也就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哪方面,但他的言下之意似乎是对那些人有些羡慕的。她就问:“阿语,你羡慕他们吗?” “哈哈,我是羡慕他们已经结婚了。” 哦,懂了。周徵言当下点点头,跟他说:“我也想和你在一起。所以,你要好好上学,赶紧毕业啊。”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 两人正闹着,外面有了动静。他们出去一看,哦,是徵言的母亲串门回来啦。 母亲看到他,就笑着说:“阿语来啦?” “嗯。大大好。”慕容语和周徵言并肩站在廊下,大大方方地向她问了一声好。 (注:周徵言的家乡,称呼伯父为“大伯”,伯母为“大大”。) 母亲点了下头,看着他:“阿暄在这儿吃午饭吧,你喜欢吃什么?” 周徵言也想他留下来,就看着他,希望他答应。可慕容语笑了笑,极有礼貌的说:“谢谢。大大,我这就要走啦,您忙吧,不用管我啦。” 母亲也不再多说,当下笑笑,就进了厨房去准备午饭。 慕容语又扭头看女孩儿,说:“言言,我要回去啦。” 周徵言不想和他分开,可当着母亲的面,却也不便强留,只好点点头,出门送他。俩人一直走到初中的校门口那里,才依依话别。 慕容语骑上单车走了。背后,周徵言一直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在街道的尽头,转了弯,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回家。 回到家,母亲还在厨房忙活,见她回来,就说了一句:“阿语这孩子,个子那么高,人却害羞成那样。每次留他吃饭,他都是这样跑啦。” 周徵言就笑出了声:“谁知道他那人怎么想的啊。下次我问问。”其实吧,除去男女朋友这层关系——母亲还是很待见他的。 第109章 岁月静好2 几天后,周徵言去看慕容语。当时正值炎炎夏日,人们慵懒无力,家家户户都习惯了闭门午休,所以午饭后,慕容婶婶就去了东侧的那栋房子,把这边留给了他们两个休息。 周徵言得此机会,真的问了那个问题。 慕容语那会儿正在漱口,周徵言站在身后,看到他身形高大,肩膀宽正,却又透着春枝嫩芽的纤细,简直就还是少年一般的干净美好,让人心生向往。她就笑笑,问了一句:“阿语,你为什么从不在我家吃饭?上次我妈妈还说了这个呢!” 慕容语听了她的话,先是笑,然后弯着眉眼,拉了她的手放在手心摩挲了一下,才说:“开玩笑!言言,那可是你妈妈啊——我未来的岳母大人。在她面前吃饭,我得顶多大的压力呀。不行,不行,我会紧张,会不好意思的。”说着,他仍是笑笑,还连连摇头,“不成的,那样的压力太大了,我不敢。” 紧张,不好意思,还不敢?周徵言看着他:亲我的时候,怎么没见某人这样呢?她眨眨眼,有些无可奈何,说他害羞吧,他亲她的时候可是一点都不羞涩。说他外向吧,连顿饭都不敢在母亲面前吃——还真是矛盾的少年啊。 说话间,俩人已经走过了客厅,慕容语就拉着周徵言在沙发上并排坐了。他先是揽了她的肩,摩挲了两下,她的背部消瘦,肩膀却又端正,带了一种骨感的美丽,让人着迷。然后他俯身,弯腰把她抱了过来,放在自己的双腿上。——相比较而言,慕容语个子高大,又是体育特长生,力气也大,抱个百来斤的人还是相当容易的。女孩儿顺从地没有闪躲,他自背后拥紧了她,头挨着头,两人间耳鬓厮磨,甜蜜无比,他的脸上终于透出了一种满足。而他的呼吸深深浅浅,全喷洒在了她的肩颈处。女孩儿那里好怕痒,实在忍不住,就扭着身子,开始了微微的闪躲。 慕容语却呼吸一重,一把按住她:“别动!言言,你可千万别乱动。”声音不似往日清越,倒有一丝暗哑。 周徵言都能感到他腿上的肌肉在骤然间有了些僵硬,又听到那有些严肃的语气,就无端有些紧张,当下也不敢再动了。 过了一会儿,察觉他有些放松了,她才很小声地说:“我不动。可阿语你气息都喷在我脖子那里啦,太痒了。” “哈!”慕容语竟然闷笑了一声,说:“好吧,那我离你远一些。”说完,他就把下巴抬了抬,真的离她远了一些。 周徵言稍稍斜了斜身子,在慕容语的怀里找了个合适的位置,舒舒服服地靠了,然后把头也靠在了他的胸膛处。耳边随之传来他“咚咚”的心跳声,竟然像暮鼓晨钟一样沉稳有力,让她心安。 当时是夏日的午后,窗外碧空万里,夏蝉长鸣,窗内一对恋人久别重逢,坐拥而憩,那情景真是何其的美好。 忽然间,周徵言就想起了这么一句话:“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她不由微微一笑,当即卸下了一切矜持,头在他胸膛处又蹭了蹭,直接闭上了眼睛,未来在这一刻对他们来讲还太过于遥远,且让她享受一会儿眼下这二人独处的甜蜜时光吧! 慕容语也靠在了沙发上,他一直抱着她,没有再说话。她就那样背靠在他的怀里,微合着眼,安静的睡着了一般。 周徵言有了一点朦胧睡意的时候,感到有什么落在了脸上和唇角,炽热又干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还带着一种漱口茶的香气。她没有闪躲,只是有些晕晕乎乎地想:那大概,是阿语的唇吧?自去年读了大学,两人间都一年没有亲吻了啊…… 接着,他的唇就落在了手背上,所碰之处像是过了一股电流一样,瞬间酥麻不已。再然后,又感觉他执了自己的手,手指在手心里慢慢地划动,有些痒痒的,她不由微微蜷了一下手指——阿语似乎是在,写字? 有了这个认知的周徵言,稍微清醒了一些,却仍是没有睁眼,而是静静地靠在他的怀里,集中了精神来感受他写的那些字。 慕容语写字的速度,不疾不徐,轻轻柔柔的,很有耐心。随着他在她手心的比划,几个字在周徵言的心里慢慢成型: “言言,好好学习,天天爱我。语字。” “......”周徵言心喜之余,又有些啼笑皆非,这家伙脸皮真厚。可是,谁让自己喜欢他呢!她没有应声,依然靠在慕容语的怀里,却极缓地点了一下头,唇边,是一抹极淡的笑意,满足又安适。 后来,周徵言也反握了慕容语的手,在他的手心,同样缓缓地写了一句话: “阿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言字。” 之后,她和他十指交叉地紧紧握着,再也没松开。 再后来,她就靠在他的怀里,睡了过去…… 慕容语一直抱着周徵言,他往前探探头,自侧面俯视着她,他的女孩儿在自己的怀里睡得极安稳,睡相也极好,几乎呼吸不闻,但那眼镜却滑了下来,落在了鼻尖上,都快掉了。他笑笑,把那眼镜轻轻的摘了,她的睡颜就没有任何遮挡地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周徵言有着一双娟秀的长眉,眼睫纤长,鼻子高挺,唇色嫣红;下巴丰满,中间还有个小小的凹坑;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两旁还会出现一对儿深深的酒窝。 母亲曾跟自己说,长眉入鬓又下巴丰满的女子,是有着很好的帮夫运的,还说言言生的有福相。可言言却对这样的下巴不甚满意,不止一次流露出对尖下巴的向往,还说自己的下巴尖俏,还说喜欢周迅那样的下巴……想到这里,慕容语就笑了笑,不管福相不福相,自己都是要娶她的。她在自己身边,竟然连睡也睡得这么毫无防备,可见是多门的信任自己。如果可以,真想现在就把她娶进家门。可是,自己还只是个刚参加完高考的学生,似乎什么也没有,拿什么来给她安一个家呢? ——只用一颗心吗? 忽然间,慕容语有了些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紧张感。那感觉让他很不爽,还很无奈,他当下就叹了口气:“有些事,还是得慢慢的来,一步也急不得。” 第110章 岁月静好3 醒来,入目一片柔和的象牙白,身下平坦暄软,竟是躺在了床上,四周静悄悄的,没有慕容语的身影。周徵言愣了那么几秒,仍有几分迷瞪,下意识就喊了一声:“阿语?” 扭头又见枕边放着一副眼镜,周徵言拿过来戴上,坐起来环目一扫,只见室内由近及远,依次放着栗子红的书桌书凳,同色的衣柜,那南窗下还放了一套明黄色的大理石茶几。看到这里,她的心下已经明了,却又更增疑惑:自己为什么会在阿语的卧室? 慕容语听到动静,从外面进了来,抱臂靠在了卧室门上。他望着她,未语先笑,眉眼弯弯,唇红齿白,看上去是那么的温润美好,似乎记忆里初识时那个爱笑的精致少年又回来了。他的眼神清澈又柔暖,似乎全天下的光华都落在了那双眼里一样。 周徵言看到这样子笑着的慕容语,当下连眼睛都不会眨了,她直愣愣地望着门口抱臂而笑的那个人,心潮起伏,感慨万千:如果能让自己一直这样看着他,该有多好!。 “言言,你醒了?” 周徵言一时有些反应不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嗯”了一声,问:“我怎么在你卧室?”她又扭头四下看着,还是不能明白,刚才他们不是在沙发上坐着的吗? “我抱你过来的呀!”慕容语回复她的语气很轻快,带着明显的笑意,从进来开始,他就一直在笑,似乎有了什么喜事一样,整个人由内到外都洋溢着一股喜气。 “不可能。”周徵言不大相信,轻轻瞪了他一眼,说:“我睡觉很轻,一有动静就醒了的。”。 慕容语听了,又是一笑,他放下双臂,慢慢踱着步,直到床边坐下,才好整以暇地对她说:“那你说说,你是怎么到这儿的?难不成是梦游吗?” 周徵言努力回忆了一下,只记得当时靠在了阿语的怀里,还相互在手心写字表了心意……至于怎么来的卧室,竟然没有印象。她确定自己的记忆不大靠谱,索性就不去想了,只是绞着细长的手指,不死心地问了一句:“阿语,真的是你抱我过来的?”但他看上去怎么这么高兴啊? “嗯。你在我怀里睡着了,我就把你抱过来啦。”慕容语说完,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下,一片细腻柔软。他又笑着说:“你睡的那么安心,我看着也舒心,就没叫醒你。”言言总说她睡觉轻,浅眠,可却几次在自己面前睡的毫无防备,是自己给了她安全感的缘故吗? “那好吧。”周徵言终于接受了他这个说法,但自己竟能在他身边睡得这么沉,为什么? 说话间,两个人就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坐了。慕容语给周徵言倒了一杯水,他知道她爱喝水,就在家给她备了一个专用的水杯,和他的还是同款。他的手修长,又骨节分明,那执杯饮水的模样极其美观,像是一幅画一样。 周徵言看看自己的杯子,又看看慕容语手里的杯子,都是骨瓷,两个一模一样,一样的洁白如玉,一样的淡雅天成。忽然间,女孩儿的心里一下子涌满了涨涨的幸福感:四年前,他北上看病的前夕,特意来校和自己告别,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心意,他也没有说表明心迹的话,却也是这样子般的,从怀里拿出了一支钢笔给自己看——那支钢笔和自己当时手上的一模一样。所以,他喜欢着自己,虽然没有挂在嘴边,却是用了这样的一种方式来表达吗? 周徵言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不凉不烫,温度正好。 “那阿语你又是否知道,为了你,我去学了吹笛子,也去学了下象棋,也去练了毛笔字,还每晚都练习仰卧起坐?我喜欢你,却也仰慕着你——我身无长物,学这些东西,也只是想拥有一项能和你相配的技能,将来更好的与你并肩罢了。 但我们分隔两地,见面不易,所以我选择写信给你——所以,能不能请你以后在不那么忙的时候,回我一封信呢?” 周徵言捧着水杯,看了看慕容语,那番话终究没能说出口,有时候,似乎喜欢就是一个人的事,自己为他做了什么,他都不必知道。 略坐了一会儿,婶婶就过来了,手里提着一个方形袋子。进了客厅,她就把袋子直接递给了女孩儿:“言言,给你的。看看喜不喜欢。” 周徵言赶紧站起来,说了一声:“谢谢。”才将袋子接在了手里。低头一看,只见袋子里竟然装了几件衣服,她一时之间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就一个劲儿给旁边的慕容语使眼色,希望他能给自己个提示。 慕容语却弯着乌黑的眼睛,只是笑:“言言,给你的你就拿着,快看看喜不喜欢。” 周徵言又开始瞪他:什么情况,不明不白就收婶婶的东西,不好吧? 可慕容语就只是笑,却不吭声了。这样子一直到了婶婶去泡茶的时候,周徵言才瞅了机会,拉了他到一旁,悄悄的问:“怎么回事啊,阿语,婶婶怎么突然给我衣服啦?” 慕容语把她散下来的鬓发别在耳后,微微笑着说:“我妈妈问了你的码数,特意去给你买的。”听到他这样说,周徵言的脸红了红,这人,不会是把自己的三围都告诉婶婶了吧?慕容语接着说:“言言,你去我房里试试衣服,如果不合身,就拿去换。” 听了这话,周徵言摸了摸鼻子,她的性子比较害羞,在人家家换衣服怪不好意思的说,不要了吧?还可没等她开口,慕容语似乎已经知道了她在想什么,一把将她拉进了卧室,又将她按坐在床沿,才笑吟吟地说:“好啦,别害羞,快换上试试,让我也看看。”说着又扭头朝外喊,“妈!你也进来看看?” “哎!”周徵言拦他没拦住,只能又去瞪他,“阿语你……”在你家换衣服就算了,还要叫婶婶过来看?那会更不好意思的呀。 这时候,慕容语忽然间对她说了一句:“言言,我父母都很喜欢你。” “嗯,我知道。”周徵言低头笑了笑,有些矜持地说,“我也喜欢他们。”她每次过来,婶婶都会给自己倒水,还做好吃的,她不是傻子,能感觉到那份喜欢。 然后婶婶就进来了,她也坐在床沿,看着周徵言说:“言言,你不要嫌弃,我自己没有姑娘,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款式,就试着买了几件。你试试吧,不合身我再拿去换。” 这话太客气了,周徵言赶紧摇摇头,说:“不,婶婶,快别这样说,我挺喜欢这衣服的。” “好,那你试试?”婶婶还是坐在那里,满脸笑吟吟地看她。 不会是要看现场吧? 周徵言不好意思请人家出去,她默了一默,想了一想,就瞥了另一旁的慕容语一眼,自己换衣服,他总得出去吧? 大约是知道她害羞,慕容语当下微微一笑,转身走了出去,还体贴地掩上了门。 第111章 高考成绩 慕容语避开之后,卧室里一时之间只剩了婶婶和周徵言两个人。女孩儿看着婶婶,只见老人家笑吟吟地望着自己,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她当下就感到有些难为情,表情甚至都带了一点僵硬。 ——在未来的婆婆大人面前换衣服,需要怎样的一种勇气? 想到这里,周徵言在心里叹了口气,暗地里开始纠结,如今这个局面好尴尬,与其换衣服时是婶婶在,倒宁愿是阿语在这里了。——可他刚才被自己给瞪出去了,怎么办? 其实也没什么的,对吧?周徵言摸了摸鼻子,就像冬天里大家都在澡堂子里泡澡,还不都是一样脱得赤条条的?所以,没什么可害羞的,对吧? 那好吧!周徵言暗暗地给自己打了一下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终于硬着头皮把身上的短袖脱了。婶婶在旁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几眼,看到她的皮肤光滑,身段匀称,当即微微地笑了一笑。 婶婶那次一共给周徵言买了两件衬衫,一件休闲款,一件正装。她先是换上了那件休闲款,衣服比较修身,胸前又有着繁复的荷叶边,显得时尚又洋气。婶婶看了,点头笑着说:“很好看。言言,你去镜子那里看看。” 镜子里的那位女孩儿优雅而时尚,周徵言看了都有些不敢相信,这还是自己吗?而且,她也没想到自己会在阿语卧房的镜子前试穿新衣……如果日后他们两个成婚的话,也是要在这间卧房里起居的吧? ——周徵言脸红了…… 这时候,慕容语在外喊了一声:“言言穿好了吗?也给我看看?”周徵言听了,就红着脸,走出去让那人看自己的新衣。慕容语见了,先是眼睛一亮,继而笑笑,说:“蛮合身的,言言,把另一件也穿上试试。” 等周徵言重回卧室,换上了那件正装衬衫出来的时候,慕容语当下就对周徵言说:“都不错。言言,荷叶边的那件比较休闲,你平时上课,逛街什么的都可以穿。”说完,他指指她身上这件,又说:“这件比较正式,等天冷了,加个小西装会更好看。”慕容语对穿搭一向有着自己的品味和见解,她曾几次见过他穿西服的样子,那肩宽腰细的模样真是要多好看就有多好看——很明显,他是很适合穿正装的。那么他如今这样说,是希望自己也这样穿吗?但当时的学校里面,很少有人穿的这么正式,除了那些教授和任课老师还有学生会的人。学生一般就是应聘的时候才会这样穿的。如今听到他说让自己加个小西装,周徵言就笑了笑,说:“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定当一试。” ****** 那天回了家,周家母亲看见周徵言提了个袋子回来,问了原委之后,她淡着脸色,当下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言言,以后尽量别收人家的东西。不好。”至于为什么不好,母亲没有明言,女孩儿也没有问。但那两件衬衫,她却很少在母亲面前穿。 (注:当地有定亲之后,男方给女方买首饰和新衣服的婚俗。可能是因为这个,周家母亲不是太高兴吧?) ****** 又过了几天,高考成绩就下来了。 慕容语的成绩不太理想,需要复读。当他把这个消息告诉周徵言的时候,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但她的心里却感到很是难过——bj的那次手术,还是多多少少影响了他的大脑吧? 然后,慕容语又告诉她,他需要复读……周徵言还是什么也没说,又“嗯”了一声,他都决定要去复读了,她还能怎样呢?他已经复读过一个初三了,如今,又要复读一个高三——但愿,他的一切都好吧! 慕容语去复读之前(高三一般都会提前开学几天)周徵言又去看了他一次。 那天天蓝,阳光也明亮,因为有风,倒不显得热。两个人在客厅一见面,慕容语就说:“言言啊,庾老师今年调走了。” 庾老师,庾宸燕?周徵言点点头,表示自己记得她。 ——她们两个曾说过几次话,本来印象挺好。但有一次,在职工楼过道那里,她们两个并排出来的时候,看到有一对男女生在校园里同行,然后庾老师脸部的线条就绷紧了,甚至带了一些疾言厉色出来,让在旁的周徵言心里当下打了个突兀,一起走个路而已,老师不会这么封建吧? 想到这里,周徵言就随口问了一句:“阿语,庾老师她是不是很不喜欢男女生交往啊,我觉得她似乎对这个很抵触。”接着,她就说了下那天的见闻。 “不,”慕容语听后,摇了摇头,又微微一笑,温温和和地纠正她的观点:“她不是抵触,是有些敏感。” “哦,敏感?好吧。”周徵言点点头,心下却有些惊讶,阿语他都会用敏感来形容人了,不错么。那句话怎么说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她笑着看了看他,又问:“那然后呢?她调走了,会怎么样?” 慕容语笑笑,则说了一句:“没怎么样。但我这次复读就不在x中了,要去e中。” “……也好。e中教学质量比x中好太多了,去吧。”周徵言看着他,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这下子好了,他去e中的话,自己去看他就更不方便了啊。 (对于慕容语要去复读这件事,周徵言的内心其实并不如外在表现的那般淡然,其实她心里很难过的,她有些发愁,也有些失望——其实她并不愿意他去那么远的地方复读的,可是她又能怎样呢?) 周徵言看着对面的慕容语,这几年来,他虽然长大了,褪去了少年时的精致,青年男性的轮廓也更加明显了,但他双目乌黑,唇色如丹,一切还是那么的好看。看着看着,她就忽然没了词,——如果能一直这样看着他就好了。 慕容语却忽然间笑了,然后说了一句:“言言,来一下卧房,有东西给你。” 临别在即,也不知道他留了什么东西给自己?周徵言没有多想,当下起了身,随着慕容语一同进了卧室。 第112章 红线多磨 哪知道周徵言刚一进去,慕容语就合上了房门,随后把她牢牢地圈在了自己与墙壁的中间,双手又分撑在她的头部两侧。这个占有意味极强的姿势让她瞬间慌乱,这里可是他家啊,万一被他家人看见,可如何是好? 周徵言又怕又窘,当下急的一叠声的说:“阿语,你别这样……我来就是看看你……” 慕容语却不说话,只是满脸笑意地看着她,那双眼睛晶光莹亮,又柔若桃花,她看到那双黑亮的瞳仁里映出了两个小小的自己。忽然间,那对小人儿就变大了,他的唇猛地向她压下,又是那种劫掠般的亲吻,口鼻之间一时充斥的全是他清冽的气息……周徵言有些羞愤地想:他又这样,每次都是毫无预兆的说亲就亲,也不问问自己愿不愿意…… 一片晕晕乎乎里,慕容语把周徵言带到了床前,扶她坐下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就蹲下去在她的右脚腕上摆弄了起来,口里还温温柔柔地说:“言言,我送你一根红线,你要好好保管。” 周徵言坐在床沿,她的嘴唇红艳艳的,略有些肿,她看看蹲在自己面前的慕容语,他的发丝乌黑柔顺,头顶还有一个好看的发旋……她又看看自己的右脚踝——那里,有一根他刚刚亲手系上的红丝线,殷红如血,鲜艳夺目。 原来,阿语说的有东西给自己,就是指的这根红线?但他送自己一根红线做什么呀?周徵言看看那根红线,又去看慕容语,有时候,她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却微微笑着,说了一句:“言言,明天我要去e中复习了……” “嗯,我知道。”周徵言点点头,所以今天自己才特意过来看他呀。 “那你亲我一下,给我点动力。” 周徵言一下子窘了,这什么情况?分别在即,他怎么总想着这事儿啊?尽管羞窘,她还是依言探身过去,在慕容语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蜻蜓点水一般…… 那天回去的路上,周徵言就有些郁闷了,她觉得自己似乎是不太懂慕容语,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 2003年9月10日,大二上学期开学了。 大二的那段时间,在周徵言的记忆里,似乎也没有发生什么太特别的事情。她哥龙三那时候也恋爱了,恍惚听闻同学们说对方是高干子弟,家境很好。不管是为了避嫌还是什么吧,他们兄妹间的来往就少了些。她依旧四点一线的在校园里穿梭,和宿舍里的几个女生相处的也不错。 但大二的课程明显紧张了许多,有时候还需要去校办工厂实习,周徵言修着两个专业,一下子就觉得时间不够用了。但课程紧也有课程紧的好处,就是时间会因此过的很快,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往往没坐多久,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闭馆的时间了。 周徵言忙的跟赶场似的,有时候连休息都不大够时间了,但得空了,她还是会给慕容语写信。 而慕容语那边,不知道是不是复读的生活太紧张了,还是一封都没有给她回。 在大二的上学期,周徵言去找过慕容语两次。他复读的e中在h市,她的学校在x市,两个城市之前距离着差不多两个小时的车程。到了h市需要倒车,才能去到e中。如此一算,去一趟要花3个多小时才能见上一面。可每次见了面,他们都无法好好交谈。他还是喜欢抱她在怀里,铺天盖地的亲吻,让她气都喘不过来,更别说谈话了。她又怕人看见,每次都带有挣扎,可又每次都抗拒不了他。他的举动也让她很是气馁,还有了一丝恼意——他怎么总喜欢做这件事情,她明明是想和他好好说说话的呀! 那个时候,周徵言和慕容语的交往模式就是这样:他们两个都是一样的学业繁重,又分隔两地,但她还是想让他了解自己的成长和生活轨迹,所以频繁的给他写信,奈何他从来不回。两个人好不容易见了面,她以为能好好的当面说上几句心里话了,他又总是亲她,让她又羞又恼的,觉得真是沟通不畅。 这样子的次数多了,很多心里话周徵言就不想跟他说了,她是个比较偏向和注重于精神恋爱的人,而慕容语却偏偏与她背道而驰,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彼此心里在想什么,有点沟通困难。在后来的信里,周徵言曾隐约地这样问过几次:“阿语,我写了那么多的信,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回?” 可是慕容语还是不回信,也不给她一句解释。 ——这让周徵言再次有了这样的一种感觉:她有男朋友,却又等同于无。很明显,这种日子她并不想要,却又改变了不了什么,就只能被动地将这种近乎于被“冷落”的状态给持续下去。 转眼间,大二就放了寒假。 将近年关的时候,下了一场雪,很大,地上的积雪大约都有两寸厚,跟铺了一层厚厚的白毛毯似的,但天气也更冷。周家母亲叫周徵言一同去市集,女孩儿怕冷,让她一个人去了。后来母亲回家,一进门,就跟周徵言说:“言言,今天在街上碰到阿语了,他说要去看雪。” 周徵言一听,就愣了,还很有些憋屈:雪后那么冷跑去看雪,他还有这等闲情逸致?同时心下又不忿,那雪年年都下,有什么好看的嘛,宁愿看雪都不来看我!她当下就嘟囔了一句:“真是的,去看雪也不看我。难道我还没有雪好看吗?” 谁知道,这句话竟然被母亲给听见了,她皱了皱眉头,直接就说了女孩儿一句:“言言,我知道阿暄他是个好孩子。可因为他得过的那场病……你和他怎样都好,就是做兄妹也行。谈恋爱,那是万万不能!你知道吗?” ……这都过了多少年了,阿语他不是一直健健康康的,他有哪点不好嘛?周徵言站在廊下,看着自家母亲,口里没有做出任何的回应。但她的心里却是比什么都凉了,自己这辈子就喜欢了这么一个人,怎么就不能恋爱了? 周徵言叹了口气,到底没有和母亲当场闹翻,心里却对慕容语产生了一丝复杂的怨怼:“阿语呀阿语,你倒是过的逍遥自在,还有闲情逸致去看雪?你可知道我这边过的是什么日子?” 第113章 郁卒 “言言,我知道阿暄他是个好孩子。可因为他得过的那场病……你和他怎样都好,就是做兄妹也行。谈恋爱,那是万万不能!”——因为周家母亲如此旗帜鲜明地反对周徵言和慕容语在一起,女孩儿又一次郁卒地过了一个冬天。 再然后,春节一晃而过,大二下学期就开始了。那时候,周徵言宿舍的老大穆紫平谈恋爱了,小二岳婷和王浩东分分合合,几经波折;老四杨帆似乎在网上有个很谈得来的网友,老六宗秀琪和隔壁宿舍的小鸽子玩得好。而她哥龙三新配了一台电脑,在校外租了房子住。 新房入伙那天,龙三叫周徵言过去吃饭。准嫂子赵姗姗是高干子弟,家境优渥,虽然皮肤有一点黑,但面容姣好,个子比周徵言还略高一点点。龙三和赵姗姗一起准备着饭菜,俩人说说笑笑的,像一对新婚燕尔的小夫妻一样甜蜜。 周徵言不会厨艺,插不上手也不好插手,她就退到一旁,边等饭好边用龙三的电脑上网,心里却是又羡慕又失落。她哥龙三能够和赵珊珊朝夕相处,共同做饭。可她呢?不但和慕容语分隔两地,见面不易;而且他连电话也打得极少,更别说是回信了…… 想到这里,周徵言就心生悲凉:“慕容语,五年了,我写了多少封信过去,为什么你从来都不回?你到底在想什么?”她的心情由此开始起伏不定,对慕容语也多了一份怨恨。 转眼间,就到了04年的4月份。 那会儿的天气已经极暖,又值暮春,实验楼前的小花园里,樱花盛开的极为绚丽,满树烂漫,如云似霞,老校区北侧的白杨新叶已成,颜色鲜嫩可爱,还结了好些杨花出来,有一首古诗最为应景:“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 在那漫天飞舞的杨花柳絮里,心事满满的周徵言又给慕容语去了两封信,但直到英语四级考试开考,他都没回信。那天答题答了一半,心下郁卒的她就提前退了场。站在教学楼前,望着那一地柳絮,她的心情渐趋阴沉:“眼看这年的春天就要过去,再有一年就要毕业了,如果母亲一直反对我和阿语在一起,那该怎么办?还有,阿语,为什么你从来都不回信给我?” 郁卒了两个季节的周徵言,忽然间很想去看看慕容语,她直接去了车站,坐上了去h市的汽车。车上,周徵言依窗而坐,窗外的景色一晃而过,她依然心事重重,如果母亲一直反对他们的话,她该怎么办?阿语又能否帮她想想办法呢? 到了h市,在路口等着公交车的时候,周徵言碰到了一对熟人,就是小区里那位王姓同学的父母,他们手上还牵着一个女孩,看着五六岁的模样(见第71章)。双方聊了几句,就走开了。望着那个小女孩儿的背影,她又是一阵感慨:那王同学也只比自己大上那么两三岁的样子吧,但人家的女儿竟然已经四五岁了呢!而她和阿语都二十多了,还未能修成正果——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在一起?阿语还是高三,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她最少还要等他三年吧? 到达e中已是中午,刚好学校放学开了校门,周徵言就直接走到了慕容语所在教室的前门,先是往里面望了望,虽然放了学,但里面还有着好些学生。见了女孩儿站在门口,大概是面生,他们都在看她。周徵言的目光缓慢地自那些年轻又稚嫩的脸上一个个掠过,独独没有看到慕容语。完了,她的心里一凉,他不会是没来上课吧?虽然她都大二了,可那些高三学生们一个个的都在看她,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她硬着头皮,在班里又来回扫视了一遍,还是没看到慕容语。当下只得放弃,回身往外走,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来一趟,他竟然不在。 e中的学生已经蜂拥而出,校园里处处都是人影,周徵言孤零零的站在校门口,有些茫然:慕容语没有提过他在e中跟谁比较要好,她也没有他学校宿舍的电话。要在这么多的人里找一个他,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更不知道该找谁去问。这时候,有人在背后叫她:“言言,言言!” 周徵言一回头,就看到了慕容语。只见湛蓝如洗的天空下,那人长身玉立,俊秀的脸上满是笑意。她却忽然间觉得自己有些委屈,一句话冲口而出:“你去哪儿了?刚才在教室没看到你,我都以为见不到你了!” “我去上了个卫生间。”慕容语几步走了过来,又低头看着她,问:“言言,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周徵言看着他,心里还是觉得委屈,自己写了那么多的信给他,他为什么不回? “还没吃饭吧?走,我们去吃饭。” ****** 慕容语带周徵言去了一家饭馆,点了几个菜,爆炒腰花,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虽然全是她爱吃的,可坐了那么久的汽车过来,晕车胃里不好受,她就只吃了一点。饭后,慕容语请了假,带她去景区玩。景区内山林黛黛,泉水清澈,风光绮丽,美轮美奂。 周徵言心事重重地踏上一座石拱桥,沿着走廊走到了湖心亭,那里有一个石碑,其上字迹已被铲去多半,所以模糊不清。她伸手抚了抚那些凹凸不平的划痕,忽然间就说了一句:“阿语,今天英语四级考试,我旷考了。” “旷考?”慕容语黑黑的眼睛看着她,问:“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回复我的信,我不开心。周徵言看着慕容语,很想这样跟他说一句的,但还没等她开口,那人就跟着说:“‘艺多不压身。’言言,你不应该旷考的。” 不应该?周徵言很想问问慕容语,“难道我给你写信,你不应该回复?古人都知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我们交往这几年,我写了多少信给你,你可曾回复过一封?” (什么是应该,什么又是不应该?不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慕容语说了周徵言‘不应该旷考’之后,她看了他许久,最终落寞的笑了笑,什么都没说。有时候,某些话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去说的话,久而久之,她就再也不想说了,又因为与他沟通困难,她也懒得说了。 那天下午的阳光极为绚烂,天空一碧如洗,两个人在偌大的景区里走走停停,只见那水绿山青,湖光山色交相辉映,风景极为怡人。可周徵言的心情始终沉重,她是来找慕容语商量事情的,可真到了他的跟前,去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自己的母亲说“阿暄是个好孩子”,却又一直反对他们在一起。如果阿语问为什么的话,她要怎么跟他解释? 再后来,周徵言就要走了,她需要去赶那趟末班车回x市。慕容语叫了一辆三轮车送她。那种车的车厢上蒙了一层帆布,比较厚,车厢里有些暗。一上车,还未曾坐稳,他就捧着她的脸,铺天盖地的猛亲,一点心理准备都不给她。她又开始躲避他的亲吻,当下还有些着恼:自己大老远的跑来看他,光路程就花了三个小时,他怎么还这样,话都不说一句的就上来猛亲呢?禁不住的,她觉得一肚子的憋屈:“阿语,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好好的和我说上那么几句话?你知道眼下我的心里有多难受吗?” 去车站的路上,慕容语和周徵言在车厢里相对而坐,他时不时的就捧了她的脸,亲两下,手也不住的在她脸上摩挲,似乎爱不释手的模样——只有在两人独处的这种境况下,他才会对她释放出自己的热情,表达出对她的喜欢。慕容语的手微凉又干燥,她的脸贴着他的手,顺从的不吭声,心里却更增恼意:“我大老远的过来看你,不是为了和你做这种事的。你什么时候能懂我?”(不是不喜欢他的吻和亲近,而是她怕人看见,况且当时离别在即,她也没心情。) 到车站后,天色已经暗了,暗淡的光线下,慕容语双眼乌黑,容颜更显俊美。周徵言望望他,一步三挪的坐上了车。她靠着车窗,凝望着车外的那人,在心里对他说:“阿语,这几年,我妈妈一直反对我和你在一起。你知道我的心里有多苦吗?我只是想跟你好好的说说话,为什么你连一封信都不肯给我回?” 那个时候的慕容语,个子已经长成了,有1.85米,站在那里明显比常人高了一截。他的身形高挑秀雅,肩正腰细,一切还是那么的好看。周徵言却只能扒着车窗,对他轻轻说了一声:“我走了。阿语。” “好。”慕容语站在车外,对她挥挥手,还笑着说:“在学校要照顾好自己啊,言言!” “……好。” 回去的路上,周徵言的心情却更加的沮丧:自己这一趟过来,除了和他见了一面,吃了一顿饭,逛了一次bq景区,还是没有说什么有效的话。 谁能告诉她——如果母亲一直反对他们的话,她该怎么办? 第三卷完 第114章 慕容二问 2004年6月份,慕容语参加了第二次高考。他参加完高考之后,开始频繁的打电话给周徵言,——似乎是想把以前冷落她的时光给补回来。接到他的电话,周徵言无疑是高兴的,大概他这次考得不错吧?但她同时心里又有些不安,有句话一直想给他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的性格里带了一点优柔寡断,有些事情,她也无法决断。 这天晚上,水木年华组合来他们学校开演唱会。 周徵言尽管平时并不常听歌,却也知道这个组合唱的歌是很好听的,像《一生有你》、《在他乡》呀等等,宿舍的人都是很喜欢唱的。但她没有去看,而是呆在了宿舍看书。 但那天晚上,学校的人大概全去操场上看演唱会了,所以宿舍楼里的电话铃声一直此起彼伏的响着,却没有人接听。周徵言听着别的宿舍传来的电话铃声,竟也觉得不错。——这还是头一次,在宿舍楼里有了种万人空巷的感觉。 “那个组合里面并没有我想见的人。如果是谢霆锋来了,说不定我会去看一看……”周徵言猛地摇了摇头,瞎想啥呢,那等巨星怎么会来这种三线城市?她自嘲地笑了一笑,终于安安心心地看起了书。 就在这个特殊的时刻,慕容语打了电话来,她还是感到很开心的,当下就跟他说:“阿语,今天水木年华来我们学校开演唱会啦,宿舍楼的人全去了呢……” “嗯。”慕容语在电话那端轻轻笑了一下,问:“那你怎么不去看?” “我又不认识他们,”周徵言也笑,说:“如果是谢霆锋来了,说不定我会去看。” ……两个人在电话里说着说着,慕容语忽然就问了一句:“言言,你有没有在大学里,谈恋爱?”他都21岁了,可声音还是清澈柔和,一如少年。 “……”而听了这句话,周徵言的心却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紧张的差点停跳:他又这样问了。 ——差不多,两年前吧,刚刚军训完的周徵言回去看慕容语。在他们x中的门口,那人也是这般问的:“言言,你会不会在大学里谈恋爱?”那时候的周徵言,想也不想就飞快地回答了一句:“不会!”——当时的她,满心满眼的只有一个慕容语,根本没想过这事。 可如今,这一次他又问了:“徵言,你有没有在大学里,谈恋爱?” 不是“会不会”,他问的是“有没有?”! 周徵言感到恐慌,却不能不回答——两年前,在慕容语背着她去相亲、又告诉她之后,她就曾对慕容语这样说过:“但凡你问,我都会回答。我不瞒你。” 是的,自己不能欺瞒他。 周徵言屏住呼吸,然后就听到自己那轻飘飘的、近乎空洞的声音:“……我谈了。”这句话一出口,不知道怎么的,长久以来压在心口的那块大石头就忽地落了地,她觉得自己一下子轻松了,可同时——心也凉了。 顿时就感觉到电话那端的慕容语呼吸一重,他语气涩然地问:“……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周徵言有问必答,她没想过要欺瞒他,何况,她也找不到话来瞒。 “……”久久的沉默之后,慕容语终于再次涩然地说了一句:“……那现在,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挂了吧!”这一次,是他先行挂了电话。 周徵言依然握着话筒,却忽然间泪流满面。 第115章 恋情契约 的确。 那时候,周徵言在这所大学已经“恋爱”了快一个月。 2004年五一过后,周徵言所在的班级,和电子工程系通信工程专业的一个班,搞了一次联谊。只有她没去,因为当时人在图书馆。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她遭到了老大她们的一致“鄙视”。 老大说:“宿舍人都去联谊了,就你没去。电子系那帮人都说找个机会要来看你呢。” 小二说:“联谊呢,宿舍人都聚不齐,被那帮人笑话啦。小五,你这回可拖了宿舍后腿啦。” 小六说:“阿言,下次再有活动,你和我们一道去吧……” 周徵言陪着笑,做低伏小地说:“我不是不想去,是真的不适合那种场合呀。姐姐们,放过我吧。” 大伙儿都知道她的为人,也知道她学习紧张,将她围着虐了一通,也就罢了。 最后老大又叫住她,说:“徵言,电子系那边有几个人想认识一下你。” ——那啥,集体荣誉大于天哪。周徵言想了想,因为联谊没去,人不齐拖了后腿,有些理亏。现在要是再拒绝,似乎就太不仁义了,当下就回了句:“以后有机会,再说吧”。这其实算是托词了,整个寝室,就她修着两个专业,真的拿不出那么多时间来。 此事过后,她就抛之脑后了。 舍友们倒是常常出去,和电子系的人一起去参加学校组织的的各种活动。 后来,到了5月20号那天,中午,周徵言趴在床铺下面的书桌上打盹儿,听到门口处的老大似乎接了个电话,然后,老大就开始喊;“徵言!电话。” 周徵言走过去接了:“喂?” “周徵言,你好!”是个男声,嗓音醇厚,但极其陌生。 周徵言吓了一跳,反射性地扭头去看老大,老大笑眯眯的冲她摆手示意:“无妨,听着就是。” 周徵言不明所以,却也只得再次把听筒放到耳边,说:“你好!” “周徵言,上次联谊你没来,所以我们不认识。我想和你见个面,你明天有空吗?”那个男生说话的语调比较缓慢,还带了一点抑扬顿挫,蛮好听的。 “应该没空,对不起。”周徵言不带情绪地说完,就挂了电话,她没空,也不愿意去见不相干的人。 然后周徵言就被舍友们包围了,之后开始了各种劝说。 这个说:“无非是见个面,认识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个说:“大学这种情况很多。” 这个也说:“你未嫁慕容语又未娶,总不能死守一棵树。” 叽叽喳喳,嗡嗡嗡嗡,像一群勤劳的小蜜蜂。 就算是见个面,怎么就又扯上了婚嫁了呢?在周徵言的眼里,舍友们简直都能跟媒婆比了。再说,她们明明知道自己都有了慕容语了,为什么,还...... 她们还在劝说:“……去吧,去吧,就见个面而已,啊。” 叽叽喳喳,嗡嗡嗡嗡,像一群热闹的小蜜蜂。 最终,头晕脑胀的周徵言点了一下头,从了。 老大当即眉开眼笑,立马拿起电话,跟那边的人说了。双方约定次日下午5点,在新校区1号餐厅见面。 看着她们兴高采烈的模样,周徵言微微叹了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 5月21号,下午,新校区1号餐厅。到了约定的时间,没见到人。大家都说等一下吧,反正今天没什么事。周徵言可有可无地笑了笑。正说着,有一个男生直直地向她们这边走来。 那人穿着灰蓝色的牛仔裤,白色衬衫,袖子整整齐齐的挽着,个子高瘦,腰身紧窄,一双腿笔直修长,那身段看上去竟然比例极好。 老大扯扯周徵言的衣袖,悄悄地说:“阿言,要见你的人来了。” 周徵言很平静地“嗯”了一声。 那个男生到了近处,一看她们齐刷刷地站着六个女生,竟很是吃惊。但他似乎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当下几步上前,笑着逐一给女孩子们打了招呼:“你们好!” 老大直咧咧地说:“小五我给你带到了,今天你要好好照顾她。”说完她颇有大姐风范地一挥手,宿舍的姐妹们丢下周徵言,全走了。 这帮人,说走就走了。周徵言嘟了一下嘴,她都还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哪! 目送了舍友们步出餐厅,男生和周徵言才一起到角落的餐桌旁坐了,然后,他对她说:“周徵言,你好。见到你我很高兴!” 原来他也是广东人。周徵言忽然微微笑了笑,上次在电话里也没注意,他的广东腔并不严重,所以那时没听出来。然后,她就抬眼,大大方方地看了看对方。 周徵言就真的只是看,不带任何情绪地去看对方究竟长什么样子。男生的皮肤很白,头发有些自来卷,他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略厚。周徵言班里也有几个广东的同学,和眼前的人一样,骨架都是比较纤细的那种。她自己的那位哥哥龙三,还有萧十一郎,都是这样骨架纤细的人。而相比之下,他的普通话比她哥说的更好。想起她哥,女孩儿似乎是找到了什么共同点,也不那么拘谨了。 周徵言就大大方方地看着男生,说了一句:“我已经有男朋友了。她们说你想认识我一下,我就来了。”所以,不要再来招惹我了吧? “……”男生当下就瞪大了一双眼,大概是没料到周徵言会这么说,冷不防被她噎了一下。他愣了那么几秒,才反应过来,又看着她说:“你说话还真是直接。但我却恰恰喜欢直白的人。我叫做陈润茗,广东韶关人。你大概还不认识我。但是我,包括我们宿舍的人,都知道你很久了。我也知道你和慕容语那段得来不易的恋情。我很敬佩你。” ......哦?原来有这么多人知道她么?周徵言垂下眼帘,漠着一张脸,没有出声,得来不易又如何,那人连一封信都不肯给自己回。 陈润茗又说:“但是,他和你并不在一个学校,甚至他才刚刚高考完,而你都大二了——这就是你们现在的距离。你是女孩子,你不能一直等他。况且,退一万步讲,日后他一旦再次病发,你有没有想过你和你的孩子怎么过活?不管他怎样都好,至少,你应该给我一个机会……” 眼前的男生对周徵言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真诚,眼睛也是亮晶晶的。她看着那双眼睛,心想:“给机会?这样的事,能给机会吗?”但她毕竟只有二十来岁,不管是对感情还是对人生,都没有那么多的阅历和应对经验。所以,即使陈润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她也没吭声。她也不懂,她都有男朋友了,他还要来招惹她——为什么? ****** 而寝室的人,却开始很频繁的带了周徵言出去玩。有好几次,说好了是几个女生一起去玩的,可到了目的地,总会有陈润茗的身影在。这种情况多了,即使再笨的人,也知道这是在把他们两个往一块儿撮合了,何况周徵言不是笨,她只是心思不在这上面。 周徵言不想去,大家伙儿就开始撺掇,大有她不去就孤立她的意味。陈润茗也开始很殷勤地照顾她,或者说是,对她好。在他多次说过‘阿言你做我的女朋友吧,好不好?’之后,她点了头。 ——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也许是长期以来母亲对周徵言和慕容语的强烈反对,也许是周徵言一直以来备受慕容语的冷落;又或许,仅仅是周徵言的意志不坚,经不起诱惑…… 从1999年阳春,到2004年仲夏,这么多年了。 如果吃饭时有人把饭菜给你打好,自习时有人给你留好座位,周末时有人带你出去逛街、逛超市,泡图书馆时还有人陪坐并听你说说心里话——那么,你会不会感动? 是的,是感动。 就这样子吧,很好。周徵言心想:至少,可以将自己的心事说给他听——在她和慕容语的这段恋情里,她所蒙受的压力,那些为了喜欢慕容语所做出的努力……都可以毫无顾忌地讲给陈润茗听。 只是,这样的倾述,是否是她想要的?周徵言自己都不知道。 周徵言也根本不敢再去设想:如果自己再执意和慕容语在一起,到了最后,如果母亲以性命来反对......那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去坚守着慕容语? ****** 陈润茗和周徵言签订了一份《恋情契约》,内容如下: 恋情契约 一、此后一年,你做我的女朋友。请给我一年的时间,看我能否让你喜欢上我。放心,在你喜欢上我之前,在我有能力承诺你以前,我不会对你有任何逾越之举。 二、如果这一年里,你没有喜欢上我,毕业后我们就各奔东西,我绝不纠缠。 三、本约一式两份。 立约人:﹍﹍﹍签约人:﹍﹍﹍ 周徵言捧着那份契约,很认真地读了几遍,想了想,她开口:“其实我这人没有你们表面上看到的那么好,我偏执,也挺死心眼的。如果,我是说如果,一年后,我还是没能喜欢上你呢?怎么办?” 陈润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那我愿赌服输,绝不纠缠。” 周徵言同意了,他们共同在契约上签了字,还象征性地按了手印。她想,当时他们两个对那份契约是很看重的。可为什么签订这样一份契约,连她自己都不太明白。 第116章 求婚 陈润茗几次对周徵言说:“阿言,如果你没有排课的话,就来和我一起上课吧!” “怎么?让我和你一起上课,让你班上的同学都知道你有女朋友了?”周徵言笑着调侃了他一句,却没有反对。大概,既然做了恋人,(哪怕在周徵言看来,这只是名义上的。)那一起去上个课也没什么不对吧? 周徵言第一次跟陈润茗去上课,是在新校区综合楼的阶梯教室。通信专业的人真是太多了,分了三个大教室上课。(电子工程系是他们学校的嫡系、重点系,甚至连隔壁的h师大都一直想让这个系并入到自己的门下,所以这个系人多就很正常。)班上的同学们都在拿眼瞄周徵言,她感到很不好意思,一开始连头都不敢抬,心里就只是盼着这课赶紧结束。通信专业的课似乎很深奥,黑板上写了好些公式,而高中时她的物理就落下了,导致现在看到那些公式就有些头脑僵硬,云里雾里的,不由就有些无聊。 一不小心,周徵言就和那个花白胡子的老教授对望了一眼,看样子,他似乎是要挑她回答问题。完了,隔行如隔山哪!他们系的课她本来就听不大懂,怎么可能答的上来!她当下反射性地低下了头,恨不得钻到课桌底下,心里祈祷着老师可千万别挑到自己啊。 也许是周徵言的鸵鸟心态起了作用,那位老教授看了看她,终于弯了唇角,然后挑了陈润茗来回答问题,那好像是一个关于什么二极管的问题。过了一会儿,趁教授不注意,她又抬头,四下里望了一望,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下课啊!但见四周黑压压的都是人头,甚至还有几个男生在盯着她看。她被看的脸上发烧,就又低着头,再次缩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也是,对于他们来讲,我是新面孔,难怪会一直看......”周徵言有些煎熬地坐在座位上,心想:“这会儿如果是在图书馆,那该有多好。眼下这样子,我真是没事儿找罪受。”好容易熬到了下课,她终于松了一口气,竟然感到有点力不从心了,一时就瘫坐在了椅背上。 那天上午的阳光很好,室内的光线明亮又柔和,陈润茗端正地和周徵言一起坐在那里,周围的同学们有来回走动的,有小声说笑的,而他微侧了身,牵起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里摩挲。她低头看着他的手,但见他的手掌略厚,掌间的温度却有些清凉,她记得那个人的手,在夏天也是微凉的…… 陈润茗轻轻拍着她的手,双眼情意殷殷地看着她,柔声说了一句:“周徵言!你做我妈妈的儿媳妇吧?你做我妈妈的儿媳妇吧?好不好?” ——他这是在很隐约地跟她求婚了吧? 听到陈润茗这样说,周徵言呼吸顿止,当下就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五官非常端正,双眼乌黑,让她一时之间只想起了“相貌堂堂”四个字。 “阿言,你做我妈妈的儿媳妇吧,”陈润茗还是情谊殷殷地看着她,像个孩子一样摇摇她的手,又问了一句:“好不好?” 不得不承认,被一个男生这样对待,周徵言的心在那一刻是温暖地感动着的。她看着陈润茗的双眼,有那么一瞬间,她冲动的很想一口答应。 可是,陈先生,我们才认识不到半月好吗,那能这么快就谈婚论嫁?想到这里,周徵言终于冷静了下来,她望着陈润茗的那双眼睛,始终无法出声,也终于未能有所回应,她也根本不算了解他,更给不起他任何承诺。 ——在这个世上,也许童言可以无忌。可誓言,却不能说了不算。 ——而陈润茗要的,周徵言眼下也真的是给不起。 而且,谁也不知道,在陈润茗向周徵言求婚的时候,她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初见慕容语那天,他趴在窗户上、冲她笑得一脸灿烂的模样…… ****** 没过几天,龙三就听说周徵言恋爱了,当下给她写了一封信: “妹妹: 听人说你恋爱了?你是认真的吗?难道你不等你的慕容语了吗?——不过这样也好,说明你想开了。 那么,现在的这个男孩儿,又怎样呢?你是不是在网上认识的他?你又了解他吗? 我并不是要干涉你,只是怕你被骗。有机会的话,带他过来给我看看吧——你那个样子,看上去又纯良又呆萌的,真的会让人很想欺负。所以,即使你真的恋爱了,作为哥哥,我也说不出恭喜的话来。 不过,妹妹你要认清自己的心。如果有什么事解决不了,随时来找我。 哥:龙三” 周徵言把她哥的那封信反复看了好几次,觉得自己真的犯了个很大的错。她和陈润茗签了约,却没和慕容语说,这种行为,说难听点,其实就是脚踏两只船吧?她觉得自己当真卑劣。 可是,契约已签,还能不能够反悔? 也许,当初真的不该签这份契约的吧?周徵言开始感到后悔,却不知该怎样销毁它——在不伤害陈润茗的前提下。 后来,周徵言跟着陈润茗又上了几节课,因为实在听不懂,她就不再去了。更多时候,周徵言还是一个人静静地去泡图书馆。很多时候,她都是这样消磨自己的课余时光——走上社会后,也许就没有这么多的空闲来看书了吧。她看的书也杂,除了股票和房地产,几乎什么都看,也甚至不是为了充实自己,只为了逃避良心上的那份罪责。 在图书馆,常常会有男生跑过来问:“同学,你身旁的座位有人坐么?” 周徵言很想说有,奈何每次都是她一人上图书馆,众目睽睽的,她也只好摇头。于是,她身旁的空位,总会有男生坐着。来图书馆的男生们,都很年轻,很有朝气,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都有。他们在她身旁的空位落座的时候,她的心里却总是酸酸的,酸得她都想落泪。 ——她依然想念慕容语。 可身边的人,哪一个都不是慕容语。而且,也许在以后的日子,慕容语和周徵言两个,只怕再也没了同桌共处的机会。可是,这又能怪得了谁呢? 慕容语是体育特长生,周徵言的学校,却是一所工科院校,没有他可以选择的专业。他们俩根本不可能再同校就读了,又怎么可能会再次成为同桌呢? 第117章 申请解约 签了约之后,周徵言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她还是想念着慕容语。可她已经做了对不起他的事,自然在良心上备受煎熬,有时候甚至会因此而夜不成寐,她想告诉他,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如此纠结地煎熬着过了小半个月,水木年华来校演出的那天晚上,这件事情终于东窗事发了。——因为慕容语打了电话来,又问了一个和两年前在x中门口那样相似的问题:“徵言,你有没有在大学里,谈恋爱?” 周徵言和慕容语分隔两地,也许她在学校的所作所为,远在百里之外的他并不知道——可在两年前,她就对他说过:“但凡你问,我就会答。我不瞒你。”所以,尽管恐慌,尽管难堪,她还是有什么就答什么,她说她谈了。 这一次,是慕容语先挂断了电话——没有骂她,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他跟她第一次分手的时候,她心里恨得他不行,可是骂了人家好几句‘混蛋’的。他挂了电话后,周徵言依然握着话筒,久久的不能言语,之后就失声痛哭。反正整栋宿舍楼都几乎没人,她也就不再害怕什么了,似乎也没有什么再可以失去了的,虽然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为此夜不成寐,但心已经空了。 慕容语和周徵言,似乎就这样的,又一次分了手。 之后几天,舍友们都觉得周徵言在猛然间沉默了许多,都问:“小五怎么了?” 周徵言却只是摇头不说话,她怕一开口,自己又会失声痛哭。那几天,她也一直在考虑那份契约的事情,即使眼下和慕容语分了手,还是应该把话跟陈润茗讲清楚吧?自己并不喜欢他,何苦要耽误人家?她终于做了决定,不想再错下去。 所以,那份契约,还是作废了吧! 那天,周徵言去找陈润茗的时候,他们班正在老校区上体育课。男生们在操场上打篮球,她就站在边上等着,看着。淡蓝色的天空下,只见陈润茗穿了一件浅兰色的牛仔裤,白色短袖,一副干净清爽的模样。他和宿舍的几个男生在操场上奔跑,腾挪跳跃,很有活力的样子;听闻他们几个都是校篮球队的,看着篮球打得还不错。 周徵言看了一会儿,就发起了呆:曾几何时,自己也曾站在初中和高中的操场边上,看过慕容语打篮球,他个子高挑,打篮球的动作也好看,那会儿的自己,对会打篮球的他是满心的欢喜和羡慕。而如今,也不知道他还打不打蓝球了,只怕已是物是人非了吧? 过了一会儿,陈润茗就发现了周徵言,嘴角一弯,瞬间满脸的笑意,他也不打篮球了,直接向她一路小跑着过来了,眼睛也一直盯着她看,中间还被台阶给绊了一下,差点摔了。而她看到他只顾看着自己,差点被摔,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不舒服。陈润茗很快跑到了她的面前,看得出,对于她的到来,他是很惊喜的,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他有些结结巴巴地说:“阿言,我没想到……你会来找我。我真高兴。你有事吗?” 这要是正常的恋人间的对话,周徵言此时就该回答说“怎么,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啦?”之类。然而,她却在心底苦笑了一下,“可惜的是,我还真是有事来找你的,原谅我,第一次来找你,就是为了销毁那份契约,和你分手。” 周徵言微微仰着头看着陈润茗,他的个子大概在1.75米左右,因为骨架纤细,腿又长,就比较显高。而她不会穿高跟鞋,两个人离得近了,就得仰头看人家。可能刚打了篮球的缘故吧,他的脸有些红,但眼睛却是亮晶晶的,带着明显的笑意。但她看了他一会儿,抿了抿唇,终于说了一句:“陈润茗,我来……是想和你分手。你把那份契约撕掉吧!” “为什么?”陈润茗明显地僵了一下,他皱了双眉,看起来似乎有些难过,但依然温温柔柔地说:“怎么突然跟我说这个?我们不是约定了一年时间吗?现在才刚刚一个月。” “你也知道,我并不喜欢你。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了。” 陈润茗的表情,开始变得有些愁眉苦脸。操场上还有那么多的同学在,他也不管,只是拉住了周徵言的手,用了一种很轻柔、但又含了一丝恳求的语气说:“阿言,我不认为自己是在浪费时间。我是不是还没对你说过‘我喜欢你’?阿言,我真的喜欢你。请给我一次机会,就一年时间,好吗?” 好吗? 周徵言看着陈润茗,心里着实翻江倒海了一番。在她看来,她和慕容语前几天算是分手了。可是自己眼下的心里真的没他,这样,也行吗? 周徵言其实不懂男人的思维。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曾看到过一句话,叫做“不要招惹有妇之夫”。她的理解是这样的,没有男女朋友的单身男女其实是比较自由的,来往上不用那么多的顾忌。但有了男女朋友的人就不一样了,因为他们已经是别人的人了,那就尽量别去招惹,免得对方的伴侣误会或是吃醋。——就像她和龙三,她认了龙三为兄,两个人平时一起上个网,吃个饭也没什么。后来龙三恋爱了,她和他的来往就少了。所以她不懂啊,都有男朋友了,为什么陈润茗还要这样子?还有,当初的苏玉衡也是这样,他说他要‘公平竞争’,却在后来写了一封红笔的绝交信给她,每每想起,心里都憋屈的很…… “我真不明白,我都有男朋友了,你还要来招惹我,”周徵言终于直白地问出了心中疑问,“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你毕竟还没嫁他,我就有机会。”陈润茗竟然字正腔圆地跟周徵言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他又握紧了她的手,说:“阿言,你毕竟未嫁人,请给我一次机会,行吗?” 这个男生的眼睛看起来那么的明亮,如果,如果自己说‘不行’,那双眼睛会不会立刻变得黯然无光?周徵言认真的思考了那么一会儿,拒绝的话,终于没能说出口去——那次的谈话,也就那样的嘎然而止。 最终,周徵言也没能说服陈润茗销毁那份契约。 有时候,对于自己放不下、又拿不起的性格,和那该死的、不合时宜的心软,周徵言真的很有些看不上。但她知道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却无法去加以纠正,她也不想去加深这个错误,就只能更加频繁地去泡图书馆。 在图书馆里,周徵言独坐一隅,隔着那一列列厚且高的书架,面对着摊在桌面上的书本,她似乎才可以获得那么一点点——心灵上的平静。 可是,每次想起慕容语,周徵言依然会觉得良心不安:那人现在,应该是很恨自己的吧? 但愿,他不要恨得太久。——为自己这种不堪的人,不值得。 第118章 将曾经还你 在周徵言的良心备受谴责的时候,日子仍是倏忽而过,二十多天后,大二的暑假就来了。暑假里,慕容语来找了周徵言两次,每次他来,他们两个都是不怎么说话的、就那么傻呆呆的在客厅里相对默坐。他多是在默默的看她,似乎怎么也看不够的样子,而她则是低头缩在椅子上,不敢和他说话,她也没想到,在已经分了手的今天,他还会来家看自己。两个人各怀心思,又不言语,那种气氛相当诡异。 以前,两人还是恋人的时候吧,周徵言总是想多看看慕容语,想和他说上几句心里话。可是慕容语呢?他总是坐不住,往往俩人还没说上几句话呢,他就捉了她在怀,然后铺天盖地的猛亲。他和她似乎永远都在背道而驰,有几回甚至都把她惹恼了,自己只是想和他说几句话,他怎么总喜欢做这种事? 如今,两人不再是恋人了吧,却竟然能相互的静坐下来了。周徵言知道他一直在看自己,她也知道自己放不下他,可是又能怎样呢?她已经做错了吧……每次想到这里,她就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缩着肩膀坐在那里,鹌鹑一样的不敢抬头。 在这种相对默坐,几乎零交流的诡异气氛里,慕容语总是目光沉重地望着周徵言,眼含泪光,泫然欲泣。她就连看他都不敢了,更别说是和他说话了。然后,他就会告辞离开。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她的心情难受又复杂,可她毕竟有一份契约在身,还能回头么? 那天下午,慕容语又来了,那是那个暑假他第三次来周家。 周徵言打开门,看到站在门口的是慕容语的时候,她的眼睛瞬间酸涩,背上却又有一股尖锐的汗意,她还是觉得自己羞于面对他。慕容语的手上提着一个背包,就是99年他们一起去体考的时候,他背的那个帆布背包。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这背包他还留着。 见了周徵言,慕容语先是笑了一笑,矜持含蓄,还带了说不清的苦涩,然后,他这次也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看着她说:“徵言,我来还你一些东西。”说完,他打开了那个背包,那里面竟然装满了信件…… 周徵言一下子屏住了呼吸,瞬间就泪眼模糊了。几年前,两人刚谈恋爱的时候,她就对慕容语说过这样一句话:“阿语,日后若有分手的一天,请你把所有的曾经——还我。” 现在,两人算是分手了,慕容语也还记得她说过的话——所以今天他来,要把所有的曾经还她。 周徵言抬手抹了泪,强自镇定地接过那沉甸甸的背包,心却痛的像有大石压上——这是他们5年的情分啊,就是这样的一个结局么?她抬眼看着对面的慕容语,那人的身形依然高挑秀雅,面容依然俊美无俦,可如今他还了自己东西,是要跟自己再不见面的意思吗? 完全是下意识地,周徵言转身关了门,再用身体堵住门,她不让慕容语走。她仰望着他的那张脸,再次感到了第一次分手时的那种让人窒息的绝望。她的泪又一次倾泻而下,泪眼婆娑里,她也终于冲他喊了一句:“我恨你!阿语,你知道么?” 慕容语大概是不忍见她落泪,扭头别开了视线,然后他用一种很轻的、似乎带了一丝悔意的声音说:“我知道。很早以前,从你躲避我的亲吻开始,我就知道。” 慕容语说的,是02年那会儿吧?但那个时候,周徵言还是不恨他的。大概,她对他的恨意,产生于他第一次跟她说分手的时候。周徵言也跟人说过,她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好,她也是个人,凡人,还是个俗人——人性的那些缺点她也有。她偏执、情绪化、还悲观,甚至是小心眼和坏脾气。他们第一次分手的时候,她心里是极度的恨着他的,后来和好了,却也终归在心里留下了痕迹。纵然长久以来,家人都一直反对她和他的感情,她却从未对那人提起过一个字。本来,她已经做好了抗衡一切的勇气——可那人,是如何对她的?他对她忽冷忽热,若即若离。他冷落她也就罢了,可这么多年,她写了那么多的信过去,他竟然都没有回过一封。她所投放的情感,在他那里似乎得不到同等的回应。所以,她怨恨那人的若即若离,也怨恨那长久的等待。可是,那又怎样?即使贪图陈润茗的那份温暖,即使签了约,她竟然还是喜欢他。 ——这些话,周徵言看着站在面前的慕容语,终究没有说出口。因为她和别人签了约,是她对不起他在先。所以有些话,即使说了,澄清了,大概也是没有用的。可是,她还是很想从此拦下他,却不知如今的自己,还有没有那个资格? 慕容语默站了一会儿,又开始拿那双乌黑的眼睛望她,那里面如今有了水雾缭绕,却不再有桃花盛开。那个如同泉水般清冽的少年,终究要离她远去了吧。他望了她一会儿,又开口说了一句:“言言,能不能让我再亲你一下,当作纪念?”他的声音很轻,似乎来一阵风就能给吹散。 周徵言却低下了头,到了如今,他还是想亲自己么?想起那份契约,她觉得自己不能答应,眼下自己并不想再和任何人有身体接触。 如此过了许久,周徵言始终低着头,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阿语,请你原谅我。 慕容语一直等在那里,看到她摇头拒绝,当下神情一落,轻声说了句:“那算了。……那,我走了。” 说完这句话,慕容语就夺门而出,他那往日里高大挺拔的背影,如今竟透出了一份落寞。周徵言靠着门看着他离去,终于哭出了声,——她不希望他走,可更不敢去追他。 回到卧室,周徵言抱着慕容语那个沉甸甸的背包,草草地翻看了一下,然后仰头望着窗外的蓝天,再一次的泪流成河。 ——慕容语够狠,竟是把周徵言这几年来写给他的书信都还了回来,甚至包括她的单人照,她从1999年开始就送给他的贺卡,她高三耗费了几个月折叠而成的那一千只千纸鹤…… “——慕容语,你很好,也,够狠。 你真的把所有的曾经都还给了我。” 第119章 恍然大悟 “慕容语,你很好,也,够狠。你真的把所有的曾经都还给了我。” ——慕容语是她情窦初开的美好,他们之间有过那样一段美好的开始,到如今,又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 周徵言看着那个满满的背包,再一次的泪流满面。唯一庆幸的是,那天母亲和小弟都不在家,如此一来,就可以让她肆无忌惮的去哭,去宣泄。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自己哭够了,就擦了泪,从背包里把那些信件拿出来,放在书桌上一页一页地翻看,——她要看看自己和慕容语这五年的曾经,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周徵言带着一种悲凉的心情,去翻阅那几年她写给慕容语的信,看着信上自己的字迹由最初的稚嫩楷体渐渐变为如今的流水行楷,她竟然落寞地笑了一个,字犹如此,何况是人?“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原来,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改变的。 这时候,周徵言看到了一封几乎被撕的稀巴烂、又被细心粘好的信。她小心地展开了那封信,看了之后才知道,原来是大一上学期期末考试前,她给他写的那封。而那信上,竟然有这么一段话:“……阿语,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在学校找一个男性朋友,只是说上几句话,不要身体上的接触。你怎么看?” “……”周徵言感到不可置信:自己还写过这样的信?不可思议啊! 那时候的周徵言,无论想到什么都会跟慕容语说,她希望能够和他达到那种无话不谈的恋爱境界。也许当时她这样写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看来,这段话却让她触目惊心,同时还有了一种没来由的恐慌。自己尚且如此,那慕容语当时看到了,他该是会生气成什么样子?否则信又怎么会被撕烂? 周徵言呆楞楞地捧着那张信纸,已经不敢再去想象慕容语当年的心情,只好叹了口气:当年他之所以和自己提分手,就是因为这封信吧? 周徵言接着再往下翻看。咦,这不是他们学校的信封。她疑惑地拿起那封信,拆开,竟是慕容语的字迹: “言言,见信好。 收到你的信时,我们正在操场上训练,可天上飘起了雪花,而我们还穿着大裤头,那种冷意可想而知。可那一刻我的心还是暖的,因为拿到了你的信。可我拆了信之后——却又感到了冷。回到宿舍躲到被窝里,我还是有些发抖…… 言言,我是个男人。 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考虑下我的感受?你都大一了,我还是高三。我也知道,这么几年来,你身边一直都有男孩子追的。所以,我承认,我是有忧患意识的。你说的这些话,谈个男性朋友什么的,是什么意思呢?你在暗示要和我分手吗? 我是个男人,我有自尊。我感到不舒服,非常的不舒服。我也不接受你说的这个精神之恋…… 若你执意如此,——那好,我放你自由。 ……” 不知什么原因,这封信并没有寄出去。可仅仅看了一半,周徵言就已经觉得浑身发凉,她不知道当时一时兴起写得那段话,竟然会让慕容语有这么大的反应,他甚至是生气的撕了那封信,自己是不是已经在无形中伤了他和他的自尊? 但周徵言的本意不是那个样子的。那个时候,她刚刚考到大学,环境和人都全然陌生,慕容语不在身旁,母亲也不在,她感到孤单,只是想找个可以谈得来的人做朋友。但因为之前经历过的一些事情,她想要那种可以毫无顾忌的谈心的朋友,至于性别,首选男生(她是女生,自然知道女生有时候很麻烦)。但她当时写信的时候,措辞不当,所以慕容语才误会了吧? 信的最后,还有这样一段话: “言言,你是个好姑娘。可这个社会太复杂,真的。而且还不干净。而你,天真,简单,过于理想化,以后,你在说话或是行事的时候,请你能多考虑下别人(尤其是男人)的感受…… 言言,这封信寄过去,你大概会难过,但你要知道,伤了你的心,我的心也绝不会好过。但是,我又能怎样呢?我毕竟还是个高三的学生,我是想天天陪你的,但是……” 信没写完,却字字锥心。 周徵言又哭了。她在信里说:“阿语,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在学校找一个男性朋友,只是说上几句话,不要身体上的接触。你怎么看?”当时纯属笔误,那时的她一般想到什么,都会跟慕容语讲的。可她忘了,或者说是,她还不大懂得去考虑男人的感受。 周徵言上大一了,而慕容语还是高三,可她从不觉得他会配不上自己,或者说,她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在感情的世界里,男人和女人是对等的。如此而已。她也没有想过,当她在信里说要在大学找个男性朋友时,慕容语的自尊会否受的住?原来,他第一次和她说分手,竟然就是源于这封信。可她呢,她写了这样的一封信给他,转眼就把它的内容给忘了。 “周徵言,你当时的脑子,是被门夹了吗?你怎么能,跟他说这些?——无话不谈,似乎只是一种境界。也并非人人都能有幸拥有的。你以后,请警醒些吧。”直到如今,周徵言才真正明白了当年他说分手的原因,也是在那个时候,她第一次在心底对他产生了极细微的恨意。 而那一次的分手,尚可挽回。那么,这次呢? …… 匆匆几个小时过去,周徵言终于看完了那些信件。她的阅读速度其实算快的了,高三那年冬天看金庸先生的《神雕侠侣》,因为书是借的,第二天就要还,宿舍熄了灯后,她就点了一根蜡烛挑灯夜看。那本书看完,也不过三四个小时的时间。而不看不知道,那些信竟然有整整180封——这五年来,原来她给他写了这么多的书信,她也仿佛看到了自己由一个十五六岁的女生到大二女生的成长历程。但可惜的是,她看不到慕容语的成长历程——因为那人没有给她回过一封信。 可是,这又能怎样?即使她给他写过一百多封信,即使他们之间有着一个五年,却一步走错,就万劫不复了:他们已经分了手,那么多的曾经,如今,也只能是曾经了…… “周徵言,路大概是被你自己走死的。如今又怪得了谁呢?”周徵言蹲在廊下,把背包里的东西全烧了,不管是慕容语的,还是她自己的。看着盆里升起的滚滚浓烟,她再一次的哭得一塌糊涂:她恨他,却也应该忘记他,一个人好好地走路。 从此,周徵言的世界里,不会再有慕容语,也不能再有了。 第120章 互不打扰 慕容语已把所有的曾经都还了给周徵言。那么两个人就此各走各路,不再相扰,才是对的吧? 他们似乎就这样的断了联系。 整整两个月,没有慕容语的一点消息,即使心里一直放不下他,周徵言却没有了再去看他的勇气,这几年不管他再怎样冷落她,却还是她错了,自是无颜再见,她也就不知道他今年考上了哪所大学。 有时候,不打扰就是最好的尊重。 大三开学后,周徵言终于从新校区搬到了老校区。宿舍是八人间,混寝,除了计科系,还有几个别的系的女生。女孩儿和她们相处的很不错,但这回成了下铺,还挨着门,她就担负了每晚睡觉前锁门的重任。周徵言大概有些小洁癖,室友们偶尔会在她的床铺上坐坐,她看到后心理上就会有些微微的不适。不过身为下铺,在集体宿舍里也没办法,最多自己多洗几次床单就是了,她逼着自己去适合这个因是下铺而带来的问题。有些东西,终究是要去试着克服的嘛。 周徵言的上铺名字叫程静静,来自九朝古都洛阳,她的皮肤雪白雪白的,一张标准的鹅蛋脸,又柳眉杏眼的很是秀气(这符合周徵言的审美),她的品性也不错,两个姑娘就走得更近些。 这天下午,周徵言在床上做仰卧起坐。程静静看见了,就从上铺下来,坐到她身旁,笑着问:“阿言,你干嘛呢?” 周徵言做着仰卧起坐,有些气喘吁吁的说:“啊?我,我做仰卧起坐啊。” “我知道,”程静静又笑着说:“可我们体育课不考这个,你干嘛要练?” 干嘛要练?周徵言的动作僵了一下,停止了练习,是啊,她和那人都分了手了,还继续练着这个,有什么意义呢?她平躺在床铺上,默了半晌,才吐了几个字:“我减肥呢。”她这么多年坚持练习仰卧起坐的初衷,只不过是因为那人的体育好,她想在体育方面能有一项可以和他相配罢了。可这个缘由,眼下她真的无法对外人讲述,她们更是不知道那人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她也不想解释,就只能敷衍了事,说自己要减肥。 程静静听了,却伸过双臂,一双素手直接在周徵言的腰身处摸了一把,又往下在她的骨盆两侧按了按,然后笑着对她说:“看看你这骨头,这么瘦,还减什么肥?” 程静静的动作是无心的,可周徵言却觉得很痒,当下就扭着腰身躲闪,嘴里还说了一句:“不减肥,强身健体总行了吧!”说完,她就又拼了命般的练习起来。 以后的日子,周徵言还是会时不时的练习一下仰卧起坐,不练到大汗淋漓绝不罢休,即使分手了,她还是想在体育方面有所努力。 自从周徵言搬到老校区,和陈润茗碰面的机会竟多了,因为他也住在老校区。而且不管周徵言去哪个教室上课,都要经过他所住的那栋宿舍楼。但他们并不常见面,因为电子系明显忙碌起来了,学校已经开始安排这个系的学生分批去外地实习了。所以他们两个一直都没有什么机会去花前月下,平时就是在电话里聊上几句,很多时候,都是她一个人独来独往。 和慕容语断了联系后,周徵言的心一直无法获得平静,而对于她做的那件事情,是耐不住孤独,还是经不起诱惑,她自己都不知道,但良心却依然备受谴责。她开始自卑,还有了负罪感,更有了一种对未来的深深恐慌。每天结束繁忙的学习后,只要一闭上眼睛,她就会想起他,之后,她就会感到鼻子发酸,胸口闷闷的疼。 周徵言心想:“这样子不行。我得找点事情做,不能让自己闲下来——否则,这种恐慌会把我逼疯。”她又开始一个人猛泡图书馆。一有闲暇,她就去,也许只有在看书的时候,她才可以获得一点心灵上的安宁。 那时候大三的体育已经开始选修了,有网球、篮球、乒乓球、健美操、太极等好多种类,很多女生都选了健美操。周徵言想了想,健美操可以减肥,就也选了这个。刚开始的体育课,只是教他们跳了几套操,后来开始练压腿、下腰和劈叉。其中劈叉这项是占学分的,需要像京剧里的武生那样,双腿大腿全部着地,才给满分。他们每次体育课都跳的满身大汗,然后紧跟着就要跑操,等身体充分打开了,就抬腿、压腿,最后再一点点地把腿劈开。打开身体的韧带是个很痛苦的过程,每次练习过后,身上都会很疼。回到宿舍室友们还会相互帮忙着下腰或是按摩,即使疼得惨叫连天,他们还得咬牙忍着。渐渐地,周徵言的劈叉已是满分,对此她是有点惊讶的,毕竟她的体育着实不算好。体育老师则说这是因为她身体韧性好的缘故。 除了劈叉,他们还需要再编一套健美操出来,这也是体育课期末考试要考的内容。 这天下了课,周徵言和岳婷她们来到了小花园。当时天空碧蓝,阳光灿烂,花园里翠竹幽深,绿草如茵,很多学生都在草坪上活动。岳婷是他们健美操的编舞人,当下就提议也在这里练舞。几个女生活动了一下,就开始了练习,周围渐渐开始有人过来围观。 跳到最后,她们一齐做了一个劈叉的动作,但这动作当时只有周徵言一个人能完全劈开。双腿全部着地的时候,周围竟然响起了一片赞叹声,人们都说她韧性好,弄的她很不好意思,当时就把头羞的低下了。 有个人更是直接从围观的人群里跑出来,蹲在她面前,大咧咧地说:“同学!我也修了健美操,你教教我怎么劈叉吧?” 周徵言来不及从地上起来,只好就着那个姿势,抬头看了来人一眼。那是个帅哥,他生的浓眉大眼,高鼻薄唇,下颌的弧度尤其优美。她就微微的愣了神,慕容语的下巴也是这般好看的…… 一别数月,如今,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第121章 徒弟 时值金秋十月,阳光和曛,花园里的翠竹却高幽密集,雅情致致。蹲在周徵言面前的那个男生,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又是小麦肤色,看上去既阳光又帅气。他的身形高大,下颌紧致优美,这一切都让她再次的想起了慕容语,一别数月,不知他过的可好? 周徵言看着眼前的人,有些不明白,他一个男生,怎么也选了健美操?虽然疑惑,她还是应了声:“好。”见她同意了,男生似乎很高兴,瞬间眉眼皆弯,当场就喊了一声:“师傅好!” 周徵言正准备从草地上起来,这声‘师傅’来的有点猝不及防,差点把她砸回地上。她撑不住就笑了,连连摆着手说:“别,别。不敢当,我叫周徵言,你叫我名字就好。” 他还是笑着说:“师傅!我叫杨云舒。” “……” 不是说了叫名字就好吗?周徵言有点无可奈何,她看看杨云舒,摸了摸鼻子,说:“嗯,我知道了。”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云舒这个名字的意境极美,不知道是怎样的父母会给自己的孩子起这样一个诗情画意的名字? 周徵言看着杨云舒,终于笑着说了一句:“你好,杨云舒。很高兴认识你。” ****** 杨云舒是机械工程系的,和周徵言一届,也住老校区,自从他们认识之后,两个人平时就经常会碰上。后来,周徵言有空了就在小花园那里教他怎么抬腿、踢腿、压腿乃至劈叉。如果练得累了,两人就直接就地歇会儿。这时候周徵言就喜欢双手后撑着坐在草地上,边歇息边扭头四下里看看。 花园的草地柔软,下午在阳光的照射下还会显得温暖,很多学生都喜欢在这里活动,他们或是坐在石凳上,或是席地而坐,或是看书,或是聊天,又或者仅仅是为了晒太阳;更有甚者,会有人在这里举行辩论会,那一切都充满了勃勃生机,让人向往。 杨云舒经常说:“师傅啊,做了你徒弟,没什么好孝敬的。怎么办才好?” 周徵言被他的话逗笑了,仍是摆着手说:“不怎么办,同学嘛,互相帮助应该的。” 杨云舒却看着她,近乎执拗地说:“不行。师傅,我有机会一定得答谢答谢你。” 周徵言还是笑笑,由他去了。 那个时候,学校每逢周六的晚上,都会在图书馆旁边的篮球场上放电影,周徵言从没有去看过,也不知演的都是什么类型的片子。 有天晚上,周徵言抱着笔记从图书馆出来,看到馆外的夜色淡淡,天空墨蓝,星辰闪烁,神幽渺远。心头被这一幕触动,她在那一刻又想起了慕容语,她也想起了初三时他们两个同桌时的那段美好时光,还有在每个夜自习放学后一起走过的路和一起聊的天......突然间,很想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可是,她不知道他上的是哪所大学,也无法联系他,她也根本不敢再去联系…… 想到这里,周徵言就难过不已,鼻头一酸,差点落泪。两个人好歹认识了这么多年,没成想一转身,就会联系不到彼此。这个认知让她顿生怅惘,却也觉得自己是真的需要独处一下了,以便去好好想想自己怎么了,又到底在干什么! 周徵言当下转了身,向着足球场走去。足球场上的人很多,多是成双成对地在草坪上坐着,他们不知谈了些什么,不时爆发出阵阵或爽朗或清脆的笑。但这份热闹是属于那些欢乐的人们的,她什么都没有。周徵言怕冷似的抱紧了怀里的笔记本,默默地低头往前走。一直走到足球场的北面,草坪上才没有那么多人了,远处只有几个男生在练舞。 这北边临着街道,路灯的灯光透过校园的栅栏照射过来,将这方天地照的亮如白昼。如果环境过于明亮的话,其实是不利于静坐思考的吧?周徵言眼下却管不了那么多,直接在草地上坐了下来。 身下的草柔软温凉,像极了夏天里慕容语的那双手。周徵言一阵气苦,怎么又想起他?——既然已经和人家分了手,身上又背着一份契约,就该好好的去对待当下,她这样的反复怀念以前,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还想他做什么?现在的我,真不该想起他的,也实在不配。”周徵言心头一阵烦燥,索性往后一倒躺在了草地上。她双手做枕垫在脑后,望着那满天星斗,心内纠结不已:“慕容语,慕容语,为什么我又想起你?我现在能想的,应该是陈润茗才对吧?” 可慕容语的影子开始在周徵言的脑海里翻腾不休,她又想起了初识时他对她的纵容钟爱,也想起了后来他对她的忽冷忽热.......即使她和陈润茗现在只是名义上的恋人——可是,背叛了就是背叛了,都是一样的罪不可恕吧?慕容语他,可会再原谅自己? “慕容语,为什么我又想起你?你肯定是恨我的吧?”周徵言的眼前渐渐一片模糊...... “呀!周徵言!你怎么一人在这里?”耳边突然响起一把男声,还透出了一股难掩的兴奋。 周徵言顺着声音,扭头一看,是杨云舒,他怎么来了? 杨云舒蹲在周徵言的旁边。路灯的灯光一照,只见她的眼眶发红,眼尾两道晶亮的水痕。“你哭了?”他瞬间皱了眉头,低声问,“怎么了?” 周徵言下意识地就抬手去擦脸,她一向极少在人前落泪,如今被人看见了,心里却觉得不雅,她又好面子,就不想承认:“好好的,我哪里有哭!” 杨云舒却比她动作更快,长臂一伸,直接用指腹把她眼睛两侧的泪水抹去了。被这个动作唬得一愣,她只知道眨眼去看他,一时也忘了坐起身来。而他为她擦了泪之后,却没有再动,仍是蹲在那里,定定地看她,又问:“告诉我,谁欺负你了?” 周徵言回了神,当下就从草地上坐起来,把头扭向了一边,却还嘴硬着说:“哪里有!你不要乱猜啊!” 第122章 夜话1 周徵言其实是很好面子的一个人,自尊心也甚强,很少在人前落泪。而杨云舒见她如此嘴硬,也不再问,当下身子一歪在一旁坐下了,甚至还把女孩儿的长裙往脚踝处拉了拉。这个动作似乎有些亲昵了,她微微瑟缩着往旁边避了避。尔后,他再没有任何动作,但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周徵言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深蓝色及踝牛仔长裙,很平常的学生装束,却显得文静斯文。而且灯光下的她,似乎比白天里要更为好看些,但也更忧郁了些。杨云舒其实一直不懂,为什么他的师父看上去文静大方,眉眼间却总是有着一股子驱散不开的忧郁?——不是他一个人这样认为,宿舍的人都这样说过。 杨云舒一直盯着周徵言,他额头宽阔,挺鼻薄唇,在夜晚更是显得轮廓深邃,那双眼睛倒映着街上路灯的灯光和那漫天的星辰,也像是两颗美丽的星子,在清凉如水的夜晚熠熠生辉。 周徵言却不敢再看,当下把视线从他的脸上挪开,只盯着眼前的草地,青翠的草叶被灯光一照,半透明般的温润。她也不想再给他问自己为什么哭的机会,就吸了吸鼻子,强撑着笑容开了口:“……杨云舒,你怎么来了?” “哦,”杨云舒伸了个懒腰,下巴往篮球场那边微微一仰,说:“我在那边练街舞呢,他们说这边草地上躺了个大美女,咳,……说很像我师傅。我不信,就过来看看......” 一听到‘师傅’这个词,周徵言尽管眼下愁绪满怀,还是有点忍俊不禁,但她自动忽略了第一句,只是笑了笑说:“你还真把我当你师傅啊。不用这么逢人就说吧?” “我没有啊!”杨云舒大呼冤枉:“他们几个见过我们在一起,要我坦白从宽......我才告诉他们你是我师傅的。” 那好吧。周徵言笑了笑,岔了话题问:“你还练街舞?很难练吧?”自搬到老校区,经常看到羽毛球场上有人在练舞,街舞,华尔兹,爵士……,每每看的她眼花缭乱,奈何没有什么运动细胞,也只能望洋兴叹。而今想不到杨云舒竟然会街舞,怪让人羡慕的。 “是呀!挺难练,可我喜欢挑战高难度的东西!”杨云舒说完,又隔空往她脸上指了一下,他的黑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问:“师傅,刚才为什么哭?你还没回答我呢!” 哪壶不开提哪壶,周徵言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为什么非要问? “能跟我说说么?”杨云舒把眼睛转向她:“你一向从容淡定,不会无缘无故跑来这里哭。告诉我吧,看我能不能帮你。” 自从陈润茗和周徵言签了约之后,她就隐隐的感觉到,有些事情,大概错了就是错了,可能有弥补的机会,也可能没有。但不管有没有,都是她有错在先。所以她产生了很深的负罪感和自卑感,觉得对不起慕容语,以致郁郁寡欢,却又不能为外人道。 周徵言不是没有想过找人倾述和解惑,却又不知道该找谁。如今,这负罪感和自卑感与日俱增,已经压得她不堪重负,加之想念慕容语,所以才会情不自禁的落泪,没成想就被杨云舒看到了……有些话憋久了,似乎就成了横亘在心里的刺,时不时的就会冒出来刺她一下。 看着他那双溢满了关心的眼睛,周徵言心想:“他真的能帮我吗?也许,当下有个人能让我说说心里话,也是好的吧?” 周徵言抱着双膝,看着面前的草坪,终于打开了话匣子,她说:“……我和我男朋友,认识了五年了,但他并不在这个学校......” “你有男朋友?”杨云舒却惊讶的打断了她,眼睛里也泄露出震惊和不可置信:“平时,平时没见过你和男生在一起呀?” “你先别打岔。”周徵言扭头看杨云舒一眼,苦笑了一下,才说:“其实他应该算是前男友了。他现在,嗯,应该上大一了吧。可我,可我在这个学校,恋爱了。是我对不起他,我和别人谈恋爱了,心里头又忘不掉他。我觉得自己是个水性......” 杨云舒再次打断她,但他情绪似乎有些激动,说话结结巴巴的:“别,别用那个词,你不是。师傅,你不能这么贬低自己,你很好......那个,人家结婚了还能离婚呢,何况你们还没结婚,那个,大学里很多人都在谈啊?” 语无伦次,不知他究竟想表达个什么意思? 周徵言没有理那些话,她憋的太久了需要倾述,她接着说:“我和他是都没结婚,可我们都相约好了的,他说他会等我十年,我说过我愿意做他妻子的。可我却和别的人签了协议,是我对不起他。可我没有退路了,你明白么?” 说到这里时,周徵言忽然闭了口:“慕容语,诚然,你说过会等我十年。可如今,到底是谁在等谁?”她的泪又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从澳门回归至今,原来自己都等了他五年了啊。 杨云舒大惊,当下仍是伸了手过来,看样子是要给周徵言抹泪,却被她一偏头给避开了。他就笑了一下,又搓搓手,看着她说:“师傅,感情的事,没有什么对不起。你还喜欢你以前那个男朋友,是吧?” “是。可是分手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我自己也是恨他的。似乎从我认识他开始,就一直在等待。不是他等我,就是我等他。谁愿意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求学,谁愿意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过活?所以我真的挺恨他的,——我也不喜欢等待。” 这番话出口之后,杨云舒很久都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周徵言,眼神里忽然就有了疼惜之色。之后,他用了一种缓慢又温和的语调说:“我想,你应该只是在怨他。如果我是你,我喜欢谁,我就会去争取谁。” 周徵言听后,又苦笑了一下,重新躺回了草地上。只见夜幕深垂,群星闪烁,那深幽渺远的景致似乎亘古未变,而人间却已是物是人非。默默的望了一会儿星空,她才可有可无地说:“也许你是对的吧!可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总不能毁了约,再回头去追求前任吧?人家也未必会原谅我。唉,走一步算一步吧,我累了。我辜负了他,总有一天,也会被别人辜负。——我等着这一天。” 说完这段话,周徵言就又牵起嘴角笑了笑,没想到如今,自己竟然这么消极的听天由命。 事情到了如今的这个地步,又能怪谁呢? 第123章 夜话2 周徵言说出自己累了之后,不知怎的,她就觉得自己心里轻松了一些,似乎是自己的精气神从什么桎梏里突然解脱了出来一样,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她长出了一口气,紧跟着发了一句感慨:“跟你说了这么会儿话,我心里舒服多了。杨云舒,谢谢你。” “......”杨云舒默默的看着她,眼神明灭,满脸的若有所思。 周徵言仍处在那种不可名状的轻松里,她双手做枕、垫在脑后,仰望着星空,缓缓地说:“其实,我认识他不久,他就跟我说过:他从小三叉神经疼......就一直吃药,但就是查不出具体病因......”说到这里的时候,不知怎地,她本来平静的语调在陡然间多了一份难以言说的晦涩,她泄愤似的,再次长出了一口气,开口已是语调微颤:“再后来,他开始......头疼加头晕,连带着视力也受了影响,有时候走着走着,就会猛地停下来一下,甩甩头;甚至,甚至手还会碰到我......我那会儿不知原由,只当他调皮,却不知他那其实是短暂的失明——就像......当初我父亲一样......再后来,就,查出了脑瘤,他们连夜去了bj,临走前,他还托人告诉了我。我当时,当时心好疼,承受不住,就告诉妈妈了......从那时候起,我就好担心,担心他的病,也担心和他在一起会被我妈反对。为此寝食难安,整天担惊受怕的,还不敢让他知道。……这几年吧,我们分隔两地,他不能太理解我,而我也不怎么懂他。如今这样,也好。——反正是我错了,分就分了吧。我大概是需要时间来调整状态和走出这段感情吧。”说到这里,她强调了一句:“我只是需要时间,没事的。” 一段话磕磕碰碰的说完,却说得她自己几乎心力交瘁,但心里却又奇异的多了一份轻松和放空感。错了就是错了,有什么后果,就自个儿担着吧。 “......”杨云舒从不知道,她看似平静淡漠的外表下,竟然压了这么多事情。这个时候,也许周徵言只是需要一个能聆听她心事的人,他,大概只要贡献出耳朵就好。他久久的看着她,未置一词,却在忽然间就掏了手机给宿舍的人打电话,让人把吉它送来。 周徵言听见了,呆了一呆,坐起来重新打量了他一眼,语带惊讶地说:“你还会吉它?看不大出来啊!” 杨云舒看着她,轻轻柔柔地说:“我还会很多东西呢,只是你不知道罢了。”说着,他伸手扯起了地上的青草,把它们拔过来又拔过去的玩,像个大孩子似的。也难怪人们都说,男人骨子里就是个大孩子,要到25岁之后才成熟呢。然后他又说:“师傅啊,别再想什么辜负什么对不起的了,既然放不下、心里还喜欢人家,就去把人重新追回来吧!”说到这里,他又转头看她一眼,说:“在我看来,情场也是战场,没有什么好避忌的!我不想你有一天后悔。” 重新追回来?她没有那么厚的脸皮,还是算了吧。周徵言没说话,只是脸上又牵出一个落寞的笑。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当初陈润茗约定见面的时候,她就不该去的。 见她不吭声,杨云舒忽然说:“我第一次见你,你就是一个人。那会儿你虽然低着头,但看上去很安静。当时我就在想,这是一个相当文静的女孩子啊,也许是适合做朋友的……后来,我又在图书馆那条路上见过你好多次,别的人都是一路说说笑笑的,只有你是在安安静静地走路,我就觉得吧,你有点忧郁,还带点高冷,似乎是有着自己的一个世界……” 杨云舒用词还真含蓄,什么高冷啊,其实是在暗指她不合群吧?周徵言当下就扯了一个笑,随口问:“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印象里,她和他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小花园里练舞的时候吧? “不是那一次,”杨云舒冲她笑笑,依旧轻轻柔柔地说:“是在大一上学期,第一次下雪那次……” “......”徵言眨巴着眼,下雪那次的话,就是两年前了,那时候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吗?她倒是记得,那会儿是和岳婷去了一趟洛阳的。 “那时候不是在打雪仗吗?”杨云舒在旁道出了原委,“你刚好从楼道里出来,我就砸到你了……” 眼前的人浓眉大眼,挺鼻薄唇,当真是帅气的很——周徵言终于想起来了,原来这就是当年拿雪球砸过自己的家伙啊,真是没想到。有了这个插曲,她当下觉得两人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好多,就抚额笑了一个,说:“好吧,没想到你当年就是这样对师傅的,拿雪球砸我……” “不是的,”杨云舒赶紧摇头说:“我是不小心……” “我知道,我开玩笑的……” 俩人笑着聊了几句,忽然身侧就有了人声。 周徵言扭头一看,从南过来几个男生,其中一个的手上还拿着一把吉他,这应该是杨云舒的室友了。她就从草地上站起来,规规矩矩地立到一旁。而杨云舒站起来接过吉他,还冲他们几个笑了笑。相互问好之后,他们就走开了。 杨云舒又盘腿坐回草地上,看着周徵言说:“师傅,大三了,明年都不知道在哪里了,我说过要好好谢谢你的,就趁今晚给你谈个曲子吧。学艺不精,你别见笑啊!” “不会,”周徵言笑了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从来没有笑过任何人。” 周徵言说完,就在场边的台阶上坐了。那里种有几株剑兰,叶子青碧,其形如刃,直指云霄。可能是不到季节吧,它们只有叶子,没有花苞,却依然生长旺盛。她望了几眼,就把视线转回了杨云舒的身上,只见他微垂了头,手指一动,开始在弦上轻拢慢挑,乐声随即从他的指下流淌出来…… 周徵言就闭上了眼去聆听,但她平时不怎么听歌,也就没听出到底是什么曲子,当下只是觉得这曲子虽然好听,却也忧伤的让人酸入肺腑。而想到杨云舒刚才说的,因为大三了,马上就要分别了,他才弹曲给自己,但怎么听着这么悲伤呢? 离别在即,‘休对离人放悲声’啊,周徵言想不明白,就讶异地睁眼去看杨云舒,他刚好在看她,那双眼睛映着街道上路灯的灯光,亮若星辰。就在这刹那间,她似乎又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曾几何时,阿语的眼睛也是这般的亮晶晶的呢!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一曲完毕,杨云舒收了手,冲她轻笑了一下,说:“本该给你谈个欢快的,可眼下我只有这首最熟。怎样,好听么?”他笑起来的时候,唇红齿白,唇角两旁还有两道弯弯的笑弧,恍惚就是初见那天,他衣衫单薄地站在冰天雪地之间,却又手握雪球的爽朗男孩模样。——原来这就两年了,时间竟是过得这般快。 “好听,我以前都没听过。”周徵言听到自己这样说。 杨云舒又是一笑,却忽然岔了话题,他说:“说真的,我认识你这么久,真不知你有男朋友。我也没见过你和别人在一起过。” 周徵言开始苦笑:“他和我不同校,自然没有在一起的机会。现在这个,他倒想,可我过不了自己这关,没法去找他。再说,人家现在也去外地实习了呢!” 陈润茗实习的地方,好像说是叫什么二十二研究所吧,据说管理很严格,一般人并不能随意进出的。——为此,周徵言也就没有去探望过人家。 “嗯,好吧。”杨云舒又莫名叹了口气,说:“这话我说是不该,可还是劝你把以前的男友追回来。毕竟你们这么多年了,你要看清自己的心。” 周徵言没有说话,却再次苦笑,如今的自己,还有心吗?还——配吗? …… 那天晚上,杨云舒一直把周徵言送到了宿舍楼下,才跟她告了别。临走的时候,他又对她说了一句:“徵言,你要认清你自己的心。”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周徵言看了他很久,才说:“你的话我记下了,容我想想吧。不早了,回去吧。” 再后来,学校派机械系的学生去外地实习,她那会儿还没有电话,就和他没了联系。 (后记:五年后,在公司监控室查监控的周徵言,又一次听到了那首歌,也是到那个时候,她才知道,当年杨云舒给自己谈的曲子,竟然是叫《蓝眼泪》,这歌竟是述说爱情的无奈的,也难怪听着就那么忧伤,令人酸入肺腑。) 第124章 又见澹台 04年11月份,计科系在老校区的实验大楼开始了第一次实习。那天一上课,就从外面进来一个身形瘦高的男人,他鸦发黑黑,一双凤眼微挑,竟然相当俊秀。当他面向大家在讲台上站定的时候,——班里一下子就静默了,周徵言却觉得整个教室都在猛然间亮堂了,她盯着他那张脸,久久的挪不开眼睛:那不是澹台御吗?他怎么成了实习课老师啦? 直到这时候,才听到旁边的同学们发出了“哇”的赞叹声,岳婷更是扯扯周徵言的衣袖,跟她咬耳朵:“阿言,他是澹台御呀,怎么,怎么成老师啦?” 周徵言仍是看着台上的男人,有些呆愣地跟着说了一句:“是啊,他怎么成了老师啦?” 周徵言的眼神不大好,上课一般都是坐在第一排,当时隔着一张讲台,她能清晰地看到,澹台御穿着简洁的黑色西服和白衬衫,还打着深蓝色的斜纹领带,整个人仪表堂堂,又器宇不凡。——她的人生阅历有限,所见过的年轻男性里,平心而论,气质最好的就是慕容语,那人眉目精致,干净温暖。而眼前的澹台御吧,眉目轩丽,整洁稳重,似乎到底是因为年长的缘故,他总是会透露出一股成熟的味道。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今年应该有23岁了吧?而且,他跟两年前相比,更是多了一份淡然和通达。但她还是想不通,他怎么就做了老师了呢? 最初的惊艳过后,室内终于安静了下来。澹台御在讲台上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之后,就开始给他们上课。那一段时间,他负责教他们焊接电路和制作声控灯(他们学校有校办工厂,而这种声控灯也是可以出售的。)可能是以前一起共过事的缘故吧,岳婷和澹台御走的比较近,不光是她,同学们也对他亲近,甚至称呼他为“御哥”。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如果换做是让周徵言跟一名老师称兄道弟,她却是不敢的,所以不管别人如何,她总是规规矩矩地称呼他为“澹台老师”。而每次被她这样称呼,澹台御的那双凤眼就会左右游移一下,然后就是含蓄地笑笑,似乎欲言又止的模样。虽然两年前他们聊过那么几次天,但时间过了这么久,她和他,似乎又回到了原点,一切客气而生疏。 但每每看到同学们在下课后就去围了澹台御聊天,站在边上的周徵言却也是有些羡慕的,这也会让她想起大一那年的军训,当时同学们也是这样的围了王教官来聊天,那种场面简直可以用其乐融融来形容。那时候的周徵言还在和慕容语怄气,而如今,她却已经和他分手了。 想到这里,周徵言就落寞地笑了一笑,大概自己终究是一个没什么情趣的人吧,所以才会不合群,才会孤单。 这天下午,他们在综合楼上完课,岳婷就跟周徵言说:“晚上一起去老师那里吃个饭。” “哪个老师?” 岳婷笑笑,说了三个字:“澹台御。” 岳婷以前和澹台御一起在学生会共过事,一起吃饭原本正常。但如今他成老师了,试问和老师一起吃饭,这是个什么概念?她是不是想拉上自己去壮胆啊,周徵言想了想,就应了一声:“好。” 澹台御的宿舍在新校区的9号职工楼。进了门,岳婷就熟门熟路的去了客厅,显然,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周徵言跟在后面也进去了,又顺便打量了一下室内格局。进门左手边是洗浴间,客厅,北边是厨房和阳台,右手边是两间卧室,是个两室一厅的格局。单看面积的话,学校老师的待遇还是不错的。在知道他是一人住的时候,她就有些惊讶了,她记得他们的班主任可是和别的女老师合住的呀,为什么他可以单住? 居家的澹台御,仍是穿了一件白衬衫,外罩了一件浅蓝色心领毛衣,清新水嫩的像是个邻家男孩。本来么,他才23岁,年纪就不大。相比于两年前而言,此时的澹台御已经很是平易近人了,一双凤眼清亮,其内的锐意尽去,和初见时简直判若两人。周徵言看着这这样的他,总觉得两年前那几次相遇像是做梦一样,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那年初见他的时候,她还觉得他是个有心事的人,不可接近。可一转眼,自己竟然就来人家家里吃饭了,还真是世事无常啊。 (那啥,听闻如果一个人经常怀念过去的话,就表示他\/她的心境开始变老了呀!周徵言也不过才区区20岁,怎么会如此的悲春伤秋呢?) 当时室内的电脑还在放着歌,看来她们没来之前,澹台御是在边听歌边做饭的,因为他的腰上还系着一条灰蓝色的围裙。看到她们来了,他就笑了笑,说:“菜很快就好,你们随便坐吧,玩电脑也行的。” 岳婷和周徵言就坐在沙发上听歌。后来又来了一个男人,是别的系的老师。澹台御一共烧了六个菜,他们四个人就一起在饭桌边坐了。饭桌上,他们三个谈笑风生的,唯有周徵言不怎么开口,她其实和澹台御并不算熟,另外一个老师她也不认识,也实在是找不到话题去加入他们,索性就不说话了,专心致志地去对付桌上的饭菜。澹台御的手艺不错,一桌菜烧的咸香味美,令人食指大动。没想到除了令人尊敬的教师身份,他还有着一手好厨艺。周徵言边吃边想:反观自己,似乎真的是身无长物了。 饭后收拾了碗筷,他们三个坐在沙发上闲聊,周徵言就在一旁上网,当时的电脑上放着一首《饿狼传说》,节奏感很强,她当下连听了好几遍。后来隐隐约约的听见澹台御在问:“那天我第一次去上课,你们都什么反应?” 岳婷直言不讳的说:“我们班上的人都说,‘来了个帅哥’……” 周徵言听了,直想抚额,如今的学生真是胆子大,竟然敢直呼老师为帅哥啊。 澹台御似乎笑了笑,又问:“……我是说课上的怎么样?有没有不好的地方,或是需要改进的地方?” 哈哈,原来人家问的是这个,周徵言和岳婷竟然都会错了意。 …… 第125章 沈澜的信 后来时不时的,澹台御就会叫她们过去吃饭,岳婷比较有话题,周徵言就多是在听,偶尔还去厨房打个下手,摘摘菜什么的。至于炒菜,周家母亲还没有教过,她就不会。以前她规规矩矩地称呼澹台御为“学长”,如今见他当了老师了,她就规规矩矩地称呼他为“澹台老师”,但不知道是不是复姓有些长,总有些绕口,有时甚至会舌头打结,为了省事儿,她干脆就直接称呼他为“老师”了。来往的多了,周徵言就知道了澹台御先是上了一年的班,才又回校当的老师。而且,她也知道了他当年眼裹锐意、冷漠疏离的原因,那是因为感情。 澹台御是这样说的:“我和她高中就认识了,我和她没有轰轰烈烈,没有一见钟情,是日久生情,慢慢就在一起了。后来见了双方的父母,家里人也同意了。后来我想考研,她却准备着出国,同处一个屋檐下尚有分手的,更何况出国?那段时间我和她闹的很僵,在她出国的事情上,我们根本谈不拢,总是争吵。我心烦意燥就跑去图书馆上网,然后就碰见了你。你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看书,却让人顿时就能静下心来。” 周徵言笑了笑,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功能。 澹台御又说:“为前程计,我是不该阻拦她出国的,我们僵了几个月,最后,答辩之后她还是走了,连毕业典礼都没参加。我们就这么的分隔两地了,随后也就分手了。” 原来,又是一对异地恋啊。周徵言当下就叹了口气,又想到了自己和慕容语。几年前,为了他们的感情在将来不被人左右,她曾经那么努力地去学习,去高考;可如今,因为她一步走错,就步步皆错,这一切都要成为泡影了。她辜负了他,不敢去见他,也不敢奢求他的原谅,就只能听天由命了吧? 周徵言落寞地笑了笑,说了一句:“老师,都过去了,多多向前看吧。” 其后,周徵言还是独来独往的过着校园生活,即使已经分了手,她的心里还是放不下慕容语,想起两个词:旧爱,新欢,她在心里鄙视着自己:周徵言,你真的很不堪。 陈润茗倒是经常打电话给周徵言,她在电话里能和他聊起好多话题,似乎是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倾述的对象。可那份契约......有时间,把那份契约烧了吧,真的不能再错下去了。她很想这样子跟陈润茗说一句的,但电话里他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不知怎的,她就没了开口的勇气,再有半年就毕业了,到时候契约就会自动作废,自己是不是不需要多此一举呢? 大三快放寒假的时候,有天晚上,几个女生都在寝室闲坐,敲门声忽然响起,周徵言去开门,门外站着几个女生,但她不认识。 “学姐好!打扰一下,”为首的娃娃头女孩儿极是客气地问:“请问哪位是周徵言?” 回头看了室友们一眼,周徵言满腹疑惑地说:“我就是。” “喏,有人托我带封信给你。”娃娃头放了封信在周徵言手上,然后对她一笑,转身就走了。 “……”捧着那封信,周徵言眨眨眼。 “不会是情书吧?”室友们倒是一脸八卦。 “胡说!”周徵言云淡风轻地回了她们一句,然后坐在自己的床沿,拆开了那封信。 “周徵言,你好! 冒昧地打扰你几分钟。你并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已经很久了,也许不能叫认识,因为我只知道你的名字和专业,其余的我不愿打听,我觉得应该尊重你。 第一次见你是在新校区篮球场,那时,我在打球,你在旁边的溜冰场跳健美操。你应该还记得的,那时天还很热,过了好久了的。从那时起,我就记住了你。尔后的日子,在每天上下学的路上,我时常遇见你(可能,我们的课程安排地总是撞车吧),多少次与你迎面而过,我已记不清了,很早,就想主动向你问声好、想认识你,可是,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文静的女孩子,你的生活过的也许很平静,我真不想去打扰你。 有一次,在老校区后门的那条小路上,只有你向我迎面走来,我的话已经快出口了:“周徵言,上课去啊?” 但,我看到你低着头,踩着路边窄窄的水泥路沿,小心翼翼的走,根本没注意到我,我的话也终于没说出口。 转眼半年过去了,我的生日也来了,我不知道明年的这个时候你在哪儿,反正不会在这儿了。原谅我打扰你,我不想给自己留下遗憾。 我觉得一个人,如果有什么愿望和追求,只要不过分,就应该尽力去争取。无论成败,只要努力去做了,都问心无愧。 所以,我写了这信给你,希望在明天能收到你的祝福——打个电话对我说声“生日快乐”。 我似乎啰嗦了点,但都是实实在在的心里话。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女孩子,我想认识你,请给我个机会,我会实现它的价值。 我叫沈澜,这是我的电话xxx...... 愿你一切都好!” 原来是一个男孩子明天要过生日,想收到她的祝福。 这有何难?周徵言没有犹豫地就在心里答应了。的确,如同他说的:这个愿望并不过分,不论是谁,都是乐意成人之美的。到了第二天中午,她就跑去电话亭,给他打了电话,祝他生日快乐。 (而沈澜他也确实实现了那个机会的价值,多年以后,他和她,成了无话不谈的、超越了性别的知己。当然,这是后话了。) 挂了电话之后,周徵言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小花园闲逛。那时节的花园,仍是雕栏石桥,流水淙淙,遍地翠竹,高幽密集。她坐在石凳上休息的时候,一直在想沈澜信上的那一句话:“我觉得一个人,如果有什么愿望和追求,只要不过分,就应该尽力去争取。无论成败,只要努力去做了,都问心无愧。” 那么,谁能来告诉周徵言,在她和慕容语之间,到底应该怎么办?她和陈润茗之间,又应该如何? 第126章 慕容婶婶 在周徵言的闷闷不乐里,大三的寒假来了,她收拾行李回了家。腊月廿五那天,她一个人出了门,站在南环路上,她翘首东望,心里却是难受不已:即使周家和慕容家只隔着步行二十来分钟的路程,她却是再也不敢去慕容家了。这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怯’吗? 随后,周徵言开始在街上漫无目的的瞎逛,走到菜市场口的时候,忽然有人在身后拍了她一下。 回身一看,竟是慕容语的母亲,她穿了一件豆沙色长款羽绒服,依旧乌发高挽,面容姣好。仔细算来,她们也已经将近一年没有见面了吧?而想起自己和慕容语已经分了手......周徵言顿时紧张的不行,寒冬腊月里,她的鼻尖竟然沁出了细细的汗珠。无论人再怎么的进行自我心理安慰或是粉饰太平,但人的神经并不会说谎。她和慕容语是分手了,却是她有错在先,如今看到人家母亲,良心难安的她又怎么会不紧张? 所以,在那样的酷寒天气里,她竟然紧张的直冒冷汗。 而婶婶却什么都没有说,还是像以往那样慈祥的看着周徵言。她鼻尖上的冷汗就冒的更多了,连脊背上都感觉到了针扎般的刺疼。 婶婶看了周徵言一会儿,仍是笑笑,对她说:“言言,有空去家里玩。” 周徵言望着婶婶近在咫尺的、和那人那么相似的眉眼,有些疑惑,他们都分手了,为什么婶婶还要自己去她家玩儿? 尽管疑惑,周徵言却没有办法当场拒绝,就先应了一声:“好。”但心里却更难受了,以前,她也曾经不止一次的设想过,将来自己会有一位和蔼的婆婆,那就是阿语妈妈。可如今,她还能这样设想吗? 她做了那样的事情,连祈求他原谅都不敢,又怎么能去设想这些?周徵言在心里暗劝自己:“对于慕容语,我不能再奢望了。慕容家,我也不能再去。” 所以即使当时答应了婶婶,她也不打算去。 她做了那样的事,慕容家,还如何能再去? 第127章 字如其人 腊月二十八那天早上,周徵言刚刚洗完头,就听到门响。出去一看,来人竟是本家的一个奶奶,而且这位奶奶还很有些特殊,因为她还是慕容语的干娘。她怎么会来周家?刚想开口招呼,母亲就跟着出来了,见到来人,就笑着问了句:“婶儿,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 “阿暄家里让我捎句话,”奶奶看看周徵言,笑着对周家母亲说:“他家今天想让言言过去一趟,吃顿饭。” 不是吧,周徵言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原本就不打算去,但没想到他家会托了奶奶过来…… “嗯,好的。”母亲竟然未做迟疑的应下了。 ……为什么母亲会答应?周徵言有些意外。抬头望望,天空仍是灰蒙蒙的,像雾霾一样没有尽头。大概因为头发还湿着,她觉得身上好冷,就对着正在嘘寒问暖的长辈们说了一句:“妈妈,奶奶,你们聊,我去吹吹头发。” 回到客厅,周徵言又默站了一会儿,前几天婶婶让她去玩,今天又特意托人捎话让她过去,到底是为什么?心不在焉地吹着头发,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真的要过去阿语家吗? 头发吹得差不多了,周徵言梳头的时候,母亲进来了。她的眼里一片慈爱,言言这几年倒是出落的更好看了,可眉宇间总是有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忧郁。而阿暄呢,他其实是个好孩子,可就是怕有个万一……到那个时候,又该怎么办?母亲看了一会儿周徵言,说:“言言,既然阿暄家托人带话了,你就过去一趟吧!”很平静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徵言梳头发的动作僵了僵,去不去,又有什么意义呢?毕竟先有错的是她啊。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瓷砖,终于说了一声:“好。”可她还是不大敢去,无法面对慕容语,也无法面对他的父母。她磨蹭着,把家里的地扫扫,桌子茶几并书桌什么的都擦了擦,眼看着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十一点,似乎终于不能再拖了,她就在心里叹了口气,对自己说:“去就去,死就死吧。” (姑娘,赴个约而已,你不用这么悲壮吧?) 刚走到院子里,母亲竟然追了出来,将周徵言叫住,还极其郑重地嘱咐:“言言,如果阿暄家向你提亲,你可万万不能答应。” “……”周徵言不知道母亲是怎么的就想到了提亲这份儿上,但这句话却让她几乎当场落泪,只怕母亲是想多了吧?她背对着母亲,在院子里站了会儿,终是什么都没说,最后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出了门,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周徵言在心底冷冷地笑了声:“提亲?如今的我,根本没有接受他提亲的资格。”这个认知让她心如刀割,除了疼,还是疼。 ****** 周徵言慢慢地走在平坦的街道上,远处有着一层灰白的雾气,空气都是硬邦邦的,冻得人鼻子疼。本来很冷,但因为她是腿儿着去的,走到半途就暖和了。一路上她都心情忐忑、惴惴不安,也不知道怎么去面对慕容语。 慕容家朱红大门大开,还挂着两只大红灯笼,颇有过年的喜庆气氛。周徵言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怀着自己搞不懂又无法描述的复杂心情,走了进去。 刚进去,慕容语的母亲就迎了出来。一同出来的,还有位皮肤白皙的女子,她虽然身怀六甲,但容貌秀丽,还戴着一副近视眼镜,站在廊下看着周徵言,满脸的笑意。——这大概是阿语的大嫂吧? 看到人家戴着眼镜,周徵言的心情一时之间竟然很是有些微妙。还记得,以前阿语跟她讲过,他们是军人家庭(慕容楠是警卫员,慕容彬是特种兵),一般不娶近视的人。因为她近视的度数不低,还一度挺为此事发愁的,她就问他:“阿暄,那我怎么办?”记得当时那人慧黠一笑,斜睇了她一眼,说:“喜欢你的人是我,将来娶你的也是我,我不在意你近视,他们又能耐我何?”好傲娇的口气,当时就把她给逗笑了。 而现在看来,阿语的大哥不也娶了一位近视眼嘛! 不过现在还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阿语他娶不娶近视眼,也和她无关了吧。周徵言收拾了心情,看向婶婶,先叫了一声:“婶婶”,又冲那位孕妇点头微笑,“嫂子好。” 见周徵言如此懂礼,她们两人都很高兴,连连答应着把她让进了客厅。婶婶说:“言言你随便坐,阿暄快回来啦。我再去炒几个菜。” “婶婶,您先忙。” 婶婶和大嫂就又进了厨房。周徵言在室内望望,朱红色的梁柱,水磨石的地板,象牙白的楼梯扶手,一切陈设如旧,看来,阿语的大哥婚后是在东边那半栋房子里起居的。那两株桂花也在,不过抽高了不少,还萌发了许多新翠的小叶,枝丫间仍有着米粒大小的淡黄色小花,生机盎然,色泽淡雅,也使得她在寒冬腊月里都能闻到一缕幽香。四下里看过之后,周徵言却明显的感到拘谨了,没敢坐沙发,只在茶几旁的小木凳上规规矩矩的坐下了。而没和慕容语分手以前,她可不是这样的,她会大大方方的坐到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橙子,一盘什锦坚果,还有一张纸。 周徵言探头一看,只见纸上还写有一行字“w\/h警官xxxx学院”,那字体遒劲有力、笔势豪纵。她和慕容语分手不过才大半年,没想到他的字倒写得这样好了。 周徵言的手指描摹着那几个字,嘴里也开始喃喃自语:“没想到,阿语的字都写得这般好了。”那会儿她还不知道,有一定写字功底的人再练字,一般没有半年光景,字迹是不会有太大改变的。(据说有功底的人再练字,一开始反倒没有初学者进步快。) 正想着呢,忽然旁边就有个声音说:“这字是我写的。阿暄那字,跟狗爬的差不多。”来人的言语间似乎颇为嫌弃阿暄的字,却又含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宠溺。 周徵言回头一看,只见那人身量颇高,又挺拔如松,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散发着一股浓郁的书卷气,原来是慕容暄的父亲,慕容年。她就叫了一声:“叔叔。” “嗯。”叔叔笑着应了,回头就朝着厨房喊:“阿暄呢?言言来了,快叫他过来。” 周徵言还没有做好见慕容语的准备,当下就慌着摆手:“叔叔,叔叔,我不急,我坐这里等他就好了。” 叔叔又笑了,说:“那你随便坐,阿暄很快就来。我去看看你婶婶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说着,他也进了厨房。 周徵言呆呆地坐着,手里捏着那张纸,wh警官xxxx学院,这个,是不是他今年考上的那个学校啊?想了想,她又低头去看那一行字,其实叔叔的字和她父亲的字有些像,都是那种铁画银钩、很大气的字体,也是可以和老师们的板书相媲美的。——他们的父辈,字都写得很好,无一例外。 周徵言的四叔也写得一手好字,但他的字看上去更为磅礴大气,她小时候还模仿过。四叔也曾评价过她的字,说:“看着娟秀,但腕力不够,太过优柔,要多练。” 都说‘字如其人,人如其字’,也许周徵言的性格就是过于优柔寡断了吧? 周徵言想起慕容语的字,那么工整的正楷,都被叔叔给“鄙视”成‘狗爬的’。那自己的字……她摸了摸鼻子,有空,还是多练练字吧。 慕容语的父母,其实和周徵言的父亲一样,都是七十年代的高中毕业生。她曾经奢想过,叔叔婶婶他们那么开明,又通情达理,如果有幸能有他们这样的公婆,一定不会出现类似于电视剧或是现实里那样的婆媳类家庭矛盾。可如今,因她的一步走错,这些,终究都是奢望了。 周徵言坐在小板凳上,想着那些遥远的事情,一时入了神。这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等她站起来时,慕容语已经从门外进来了。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警服,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深蓝色的领带,整个人都显得英武不凡,湛然若神——除了胸部的警号前多了一个代表‘学生’的x字母,他的这身装扮跟电视里的那些人民警察一模一样。 半年没见,他黑了,也结实了,头发也短了。那曾经稚嫩的、甚至当初曾被母亲说有些女相的清秀脸庞,如今眉眼舒展开来,似乎一下子就俊到了极致,他的脸轮廓分明,英气十足;但那双眼睛,却似乎多了一层淡漠,也不再有桃花盛开。 见到慕容语的那一刻,周徵言的整个心神都为之震撼,也是直到那时候,周徵言才明白,她之前曾以为已经将他放下了,却原来只是一厢情愿的逃避而已,纵使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走过了千山万水,她心底喜欢的,竟然还是他。 见了周徵言,慕容语先是目光大亮,之后就害羞似的垂下了眼帘,他带着极淡的微笑,柔声问:“言言,你来了?”声音还是柔和清澈,干干净净的很好听。 “嗯。”周徵言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就只是盯着他看。 第128章 未来警官 一身警服的慕容语,容颜俊秀,身材英挺,和以前相比,此时的他似乎还多了一丝形容不出的威仪。警官模样的他,让周徵言不自觉的就多了一丝陌生感,他们毕竟都半年没有联系了。而今日的见面,她不知他眼下的心情如何,但那些初见的岁月,却走马灯一般的浮现在她的眼前。昔日那眉眼精致,笑容灿烂的少年,终于成了今日身材修伟的英秀青年,他只是随便站在那里,就像是那临风的松柏一般,真正的潇洒又出群…… 慕容家的其它人在那时都走了开去,周徵言明白,这是在给他们两个留独处的空间。但她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周徵言一直定定地看着慕容语,怎么都挪不开眼。他身上的那身警服实在是太显眼了,她就问他:“阿语,你考上警校了?” “嗯。”慕容语应了一声,然后就直接把他的联系方式写了下来递给她。 周徵言伸手接过,只见字条上用正楷字工工整整地写着:“wh警官xxxx学院,04级司法侦查系,慕容相,xxxxxx”。——他考上的还真是这所警校,是作为体育特长生,考进去的。 只是,慕容相是谁? (注:将相的相,四声) “是我。”慕容语看着她笑了笑,又跟她解释说:“我如今的身份证上,就是这个名字。”。他个子高大,肩宽腰细,却算不上魁梧,甚至是有一些清瘦的,但那声音却还是如以前那样的清越好听,带着很深的一种少年感。 “是么?慕容暄,慕容暄暄,慕容语,慕容相,你的名字还真不少啊……”周徵言捏着那张纸,怅然若失。 慕容家这一辈的男孩子名字多从木,慕容彬,慕容枫,慕容松,慕容杨,慕容楠……唯独他叫作‘慕容暄’。——‘暄’字,姓名学解释为“智勇双全,清雅荣贵”之意,当初,周徵言还说这个名字很好听,让人一眼看去就觉得温暖。不想到了如今,他的名字也终究是从了木字。 ‘慕容相’,听着却也够大气。 只是吧,周徵言忽然间就浅笑了一个,那个笑容带了说不出的伤感,这个世上啊,似乎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他们之间那些年少的曾经,已经离她越来越远了,而且不管她愿意与否,都是什么也留不住,如今就连他的名字也是,终究从‘慕容暄’变为了‘慕容相’。 周徵言抬头看着慕容语,忽然间就近乎执拗地说:“我还是叫你阿语吧!——这么多年了,我习惯了。” 五年了,人生若只如初见,若只如初见,该有多好! 慕容相,不,慕容语看着周徵言,抿了下嘴唇。他那双眼睛生的好,这么多年过去,如今依然婉而多情,欲语还休。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眼神由清亮到深沉再到平淡,轮番变幻之后,他也终于笑着说了一声:“好!” 这样一来,‘慕容语’三字,就成了专属于周徵言的称呼了。之后,她就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好了,当下就一直盯着人家看。 有人曾说,喜欢一个人,眼睛是藏不住的。也不知是不是她的目光太过于迫切,以至于把慕容语都看的低下了头,连耳根都红了。也不知他是不想看她,还是不敢看她,他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当下两个人就是树桩似的杵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而她就是一直盯着他在看,似乎是怎么也看不够一样。 ****** 后来,慕容语的父母和大哥大嫂,把饭菜陆续从厨房端了出来,摆在客厅西侧的那张明黄色大理石圆桌子上——摆了满满的一桌子。在周徵言的印象里,她家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丰盛的饭菜,她家只有母亲,她,和小弟三个人,过年一般都是应应景而已,再则,母亲不擅厨艺,不重口腹之欲,也不能对此要求太高。她看着那桌饭菜,心里真的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儿:别人家团团圆圆,其乐融融,她家的饭桌上却永远有人缺席,冷冷清清。 吃饭的时候,婶婶问周徵言饭菜是否可口?她不敢抬头,却很诚恳地说:“饭菜很好吃。” 然后,慕容语的大哥,慕容楠就说话了:“言言,你不能老夸她,你婶婶可是会骄傲的。”那样熟稔的语气,似乎已经把女孩儿当成了家里的一份子。 周徵言的眼眶就开始发酸,想起自己做过的那件事,又怎么能有资格成为他家的人呢?似乎是到了那个时候,她才明白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可是,这个错误到底能不能够弥补? 午饭后,他们又全都出去了,仍是独留了他们两个在客厅。慕容语转身就进了卧室,还对周徵言说:“徵言,你跟我来!”她站在原地,有些犹豫,在已经不是恋人的今天,她还能再进他的卧室吗? 某种程度上,周徵言是一个位置决定态度的人。以前他们是恋人,她把他看做自己的未来夫君,那进他卧室什么的,她就觉得没什么不妥。但如今不是了,她就觉得不太方便进去。 在这个时候,慕容语又说了一声:“进来吧,没事的。” 周徵言原地踌躇了一会儿,最后往前挪了几步,走到了卧室门口,慕容语已经迎了上来,两人差点撞上。他们近在咫尺,他却比她高了一个头,这样的身高差距给了她好大的压迫感,这回就成了她低着头,不大敢看他了。 周徵言看着慕容语胸前那个警号,心下微乱,今天的这一切,到底是个什么状况?为什么阿语的家人还是对她这么亲切? 慕容语却不问周徵言愿意与否,直接递了条银链子给她,说:“拿着吧!这个保平安的,留个纪念吧!”接着,又递给她一本日记,说:“这是我上大学后写的日记,你看一看吧,是我那段时间的真实感受。”那个日记本,还是2000年她送给他的,只是现在,恐怕已经物是人非了吧…… 周徵言默默的伸出双手,捧住了那两件东西。其实她是有些话要问他的,但在慕容家,她问不出口,就只好一直盯着人家看。慕容语也不再说话,转身坐在自己的书桌前,任她看着…… 第129章 有缘无分? 快两点的时候,周徵言对默坐在书桌旁的慕容语说:“阿语,我该回去了。”如今的这种境况,她不该在他家呆的太久。 慕容语默了默,终于点点头说:“我送你。” 慕容语和周徵言并肩走在街道上,那会儿的太阳已经出来了,但天气还是很冷,淡淡的光晕下,只见他帅气俊秀,她文静大方,惹来了人们频频关注的目光。而他个子高大,一身警服,走路的时候又将腰身挺的笔直,给人一种英姿飒爽的感觉,那侧脸到下颌的弧度更是近乎完美,在周徵言的眼里,就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好看。 看着那样的慕容语,周徵言终于将自己心里连日来的疑惑问了出来:“阿语,我们之间的事,你是不是没和家里讲?” “是的,这是我自己的事。”慕容语双手插兜,眼神淡远地目视前方,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不用和他们讲。” “……”周徵言不知道该怎么去接话。怪不得婶婶还待她一如当初,怪不得他的家人一直在给他们两个留独处的空间——原来是因为他没跟家里说分手的事啊!可即使这样了,她又能如何?他会原谅她吗?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默默的走了一会儿,就到了河堤口,放眼望去,只见灰白色的水泥河岸和远处浅灰色的天空连成了一线,视野也在陡然间开阔了,让人心胸也为之一宽。而河堤两旁的白杨即使叶子已尽,那光滑的树干也依旧挺拔,它们静静伫立,像两排沉默的士兵一样护卫着河堤。 那时候,街上的行人也少了,慕容语就忽然停了脚步,转身看着周徵言,说:“言言,家里找了个很灵的算命婆婆,”他把声音压的极低,眼神也带上了一丝怅惘,整个人就一下子显得深沉起来。他看着她,缓缓地说:“她给我们算了一卦……” “嗯?算出什么了?”周徵言看着他,有些奇怪,给他们算了一卦?他还信这个? “我把你的生辰八字一说,”慕容语收回视线,直盯着鞋子前的地面,说:“她就算出来你自幼丧父……” “嗯?还有呢?”周徵言开始好奇——不会有这么灵的算命人吧? “……她还说,”慕容语抿了一下嘴唇,似乎欲言又止:“你这一生,都可能会有些犯桃花……”这句话一出来,周徵言的表情就在倏然间变得僵硬了,她不知道,他这样说,到底是想表达个什么意思?但如果说她犯桃花的话,哼,周徵言冷笑了一下,在心里说:“除了你慕容语,我周徵言没有主动招惹过任何人。” 周徵言看着慕容语,眼神开始变得漠然,里面还隐隐透着些犀利的冷意,她有点心凉:阿语,尽信不如不信。你知道吗?这样子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淡淡地说了一句:“哦。还有呢?” “她说,说我和你,本该是一对,”慕容语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神情纠结,眸间难掩痛色,他说:“可是却有第三者插足......说我和你,很可能有缘无分。” 周徵言重复了一句:“第三者插足?”与其说他们之间有第三者插足,倒不如说是她自己没有耐性、意志不坚吧?她仔细想了想,脸色平静地问:“那你觉得呢?” 其实周徵言只是在表面上竭力地去装着平静,她的心里是很不好受的——心理暗示的力量可是很可怕的呀! “我不相信缘分,此命由我不由天!”慕容语抬眼望天,恨恨地说了这么一句。 周徵言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那她怎么给你算的,阿语?” “她说我的婚事我自己会搞定,说我老婆家在我家的东南方位最好。” “哦?这样子啊?”周徵言先是叹了口气,她家是在他家的西北方位吧......随即就在心底冷冷的笑了一声,既然都已经请了高人算卦,说他们很可能有缘无分,那如今还和她这样纠缠,做什么呢? 有缘无分?想起这个词,周徵言又叹了口气,似乎眼下除了叹气,她再也做不出别的反应了。也许真的是有缘无分吧…… ****** 两人又开始默默的走路,很快就过了河堤,往常时候,慕容语送周徵言回家一般就是送到这里的。这也就意味着,他们该道别了。 周徵言扭头看了慕容语一眼,他的睫毛不算很长,但是弯弯的很好看。他嘴唇的上方还有着一层细细的汗毛,但是依然没有胡子。除了身高,慕容语似乎在别的方面都发育的比较晚,他的喉结更是到了19岁那样才长出来。但不管怎样吧,如今的他都是一名真正的男人了。 看着这样的慕容语,周徵言忽然问:“慕容语,你恨我吗?” 慕容语听了,先是停了脚步,然后转过身看着周徵言。因为逆着光,显得他眉目温润,又唇色如丹。但他又是笔直地站在那里,那挺拔的身形就显得很有男人的气势。其实吧,在他们分隔两地的这几年,在周徵言看不到的地方,慕容语已经悄然成长为一名真正的男人了。他看着她,眼神在淡薄的光线下显得幽深渺远。她却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眼神里却带了一股冷意。最后,他低下了头,唇间牵起了一丝苦笑,却还是柔柔和和地说了一句:“说恨吧也不恨,说不恨吧,也恨。” 这句话,周徵言听不懂,但她却宁愿慕容语是恨着自己的,那样一来,她的良心也许就会好过一点。还记得第一次分手的时候,她可是对人家有着满满的恨意呢,因为不会说脏话,她就几次在电话里骂他‘混蛋’。但慕容语没有骂过她,连一句重话都没有。他背着她去相过一次亲,她也背着他和别人有了一纸契约…… 想到这里,周徵言就在心底苦笑了一下,这样一来,他们之间是不是扯平了? ****** 自见过慕容语之后,那些初见的时光,同桌的时光,高中的时光,开始在周徵言的脑海里翻腾不休。周徵言不想再回想,它们却一个劲儿的往外涌,那人的温润,那人的随和……像是过电影一样的在眼前浮现。难道,她不该见他这一面?不,他们不是仇人,为什么不能见面? 周徵言的心,彻底乱了。 第130章 重新开始吧 慕容语是周徵言情窦初开的美好。 时至今日,周徵言依然记得,那年阳春三月,桃花初开时节,窗下少年眉眼弯弯,冲自己灿烂一笑。他的那个笑容亲切温和,又不失张扬,光华璀璨的似乎能够照亮她人生中的每一个季节。——她喜欢他,对他夜夜惦念,思之如狂。……可是到了后来,他们之间怎么会成了那个样子? 想起慕容语还给了自己一本日记,周徵言当即坐到了书桌前。但望着那本日记,她却迟迟不敢打开——以前读高中的时候吧,她想看看他的日记,曾央他写几篇给自己看。但最后他只是给了一本空白的日记。如今俩人不是恋人了,他倒是主动让她看他的日记了,他们两个的节奏似乎总是不够合拍啊……而如今,也不知道他的日记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周徵言定了定神,觉得自己做好思想准备了,才打开了慕容语的日记。 “她是那种娇小玲珑的女孩,人很温柔,也很漂亮,很会关心人…… 她也是外柔内刚的那种女孩,也很细心…… 我知道自己对她不够好,对她忽冷忽热,还总是冷落她。我和她不能在同一个学校念书,对于陪伴她这件事,我确实无能为力。可我始终在心里给她留了一个位置。……” 心的某个地方被触痛,周徵言又一次的泪眼模糊,曾经有一段时间,她以为他们之间的感情付出不对等,以为在他面前自己是有些卑微的,甚至以为那人的心里是没有自己的,所以她郁郁寡欢,所以她恨他怨他。——喜欢一个人,难道不是应该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情感吗?难道不是应该把对方捧在心尖儿上好好呵护的吗?为什么在那段时间里,她感受不到他的爱? 想到这里,周徵言苦笑了一个,她擦了擦泪,继续往下翻阅: “……参加完第二次高考后,我觉得自己考的还不错。那天晚上,我问她有没有在大学里谈恋爱。 她说她谈了——我的泪当场流了下来,我担心的那件事,还是发生了。 …… 我也是到了这所大学之后,才终于真正体会到了她一个人在外地上学的苦……” 接连翻了几篇日记,周徵言就看不下去了,那人说他在乎她、始终在心里给她留了一个位置,始终欢喜她一如当初…… 也是直到那个时候,周徵言似乎才明白了自己在慕容语心里的位置。可是,他们却已经分了手。她为此胸中悔意满满,简直悔不当初,如果阿语他能早一点告诉自己这些话,该有多好!可是即使这样,她还是喜欢他,还是想和他在一起好好的生活。 周徵言开始迫切地想再见到他,她想起他们走过的那段美好岁月,想起他们曾有的默契,也想起了他们的誓言,五年了,记忆满满,回忆沉甸甸。 “给自己一个机会,就像沈澜那封信里说的,我也不想给自己留下遗憾。我要去争取他一次,即使会遭到他的拒绝。”周徵言在心里对自己说,“即使那样,我也认了。至少,我尽了力,不是么?” ****** 周徵言带着对慕容语的思念过了年。 2005年正月初四,在满街浓浓的雾气里,周徵言一大早就跑去找慕容语了。但那人还没起床,作为家中幼子,他其实是有一点贪玩和有一点懒的,但品性总体还是很不错的。她就说在客厅等他——以往两人还是恋人的时候,她是可以直接进他的卧室的。 隔着一道门,周徵言听到了慕容语温温柔柔的声音,他说:“言言,进来吧,没事的。”她犹豫了一下,推门走进了他的房间。那人半靠在床头上,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秋衣,外面披了一件大衣,就是警察们在冬季里穿的那种黑色大衣,可能是刚刚睡醒的缘故,他整个人在成熟里又隐隐显出了一股慵懒。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在床上睡醒的样子,当下就觉得眼睛没地方放,脸也‘轰’的热了。而他见她进来了,就微微笑了笑,说:“言言,今天找我有事吗?”他还在叫她‘言言’,还是那么温柔的语气。 周徵言面红耳赤地站在床尾,低头静待着胸中的那股冲动过去。慕容语就靠在床头,目不转睛地看她。她终于平静下来的时候,才抬了头,直直的盯着慕容语的双眼,说:“阿语,我就是来问问你——我不是来纠缠你的。我只是问问:我们重新开始,有没有可能?”她不想再错过了,想挽回他们的感情,所以她抛弃了自尊,来问他这个问题。 慕容语仍是半靠在床上,看着周徵言,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室内的光线柔和,他的眼睛依旧细长乌黑,似乎仍是当年那个明眸皓齿的美少年。之后他抓了抓头,又是微微一笑,看着她说:“应该有吧!” 得了慕容语的那句“应该有吧”,周徵言应声而笑,心头在刹那间去了一块大石头般的轻松,也终于放下了一件心事。 “那好!我等你放下的那一天,来找我。不管结局怎样,阿语,至少我努力过。”周徵言说完,一笑转身。 自初四见了慕容语一面,俩人又言谈甚欢,周徵言就觉得天地在陡然间明媚了许多,看什么都美好的不得了。 (后记:但从此以后,每当遇到难以承受的挫折时,周徵言就会想起慕容语对自己的评价,她就会在心里对自己说:“言言,忘了他说你是外柔内刚的么?你一定要坚强!”) 开学后,返了校的周徵言一直想去找一下陈润茗,当初他们两人约定了一年时间,看她会不会喜欢上他。如今,她知道自己的心一直在慕容语那里,似乎已经没有继续履约的必要了。她不想无故浪费别人的时间,就想销毁那份契约。可陈润茗当时去了外地的一家研究所实习,偶尔电话联系,他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她就没了开口的勇气,也不忍心见人家失望。想着再有几个月就毕业了,到时候那份契约就会自动作废,她就没办法提前开口毁约。 “随其自然吧,”周徵言心想:“很快就毕业了。” (姑娘,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不要再拖延症了。) 第131章 慕容来信 “对于那些注定只能在生命中转瞬即逝的事物,除了遗忘,我们就只能选择去悲哀的从容。” 在周徵言抱着“很快就毕业、毕业了协议就解除”的鸵鸟心态、得过且过的这个时候,她收到了一封信,落款竟然是wh!信封上的字体是她极为熟悉、极为工整的正楷,天哪,这,这竟然是慕容语的字迹! 周徵言既惊且喜,反复观看着信封上的字迹,“wh”那两个字在她眼里似乎就是无上的珍宝一样——这封信让她始料未及,以至于一时之间都不敢相信。看着看着,周徵言忽然间就泪流满面,她只觉得满腹的委屈与辛酸:“阿语!为什么,你不能早一点写信给我?!“ (作者有话要说:慕容语竟然给周徵言写了信!——从1999年到2005年,他们相识了整整六年。期间,她写了多少封信给他?他却从未回过!无论她怎么去问,他也都没有一个解释。所以,她一度以为他的心里是没有自己的。而如今,他和她之间成了这个样子,他竟然写信给她了。为什么,这信不能写得早一点?) 周徵言捏着那封在她眼里看着轻飘、却在手里感觉重于千斤的、沉甸甸的来信,心下五味杂陈,却实在没有勇气打开——她不确定眼下的自己能否承受得住这封信里的内容。她慢慢走到图书馆楼下的那个小花园里,随处挨了一处石凳坐了,接着妥协似的吐了一口气,抬头望向远方,却是双目目光散漫、满脸的茫然无措。 那天的天气晴好,阳光灿烂,春季的天空一如既往的湛蓝无际,花园里草木成荫,流水涓涓,在如斯美景下,周徵言不知道是喜极而泣,还是追悔莫及,捏着那封信的她却是又一次的泪流成河:“阿语,为什么,你不能早一点写信给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徵言终于哭够了,才打开了慕容语的那封信:那人的字体还是极其工整的正楷,却比以往多了一份稳重和严谨,连写字的力度都明显的大了些,以至于信纸背面都有些凹凸不平。也许,这就是一个男生和一个男人的差距吧。 信的开头就是一句:“言言,见信好!” …… 就是这么简单的几个字,却再一次让周徵言泪眼模糊。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接近于支离破碎了吧?没成想那人还在唤她:“言言”。时至今日,她仍记得,以往两人独处的时候,慕容语就总是喜欢这般‘言言、言言’的唤她,让她有种被人捧在手心当做宝的感觉。而今,他有多久没有这样唤过她了呢? “言言,从上了大学之后,我开始学了你,开始试着去看书——你以前总说让我多看点书,如今,我做到了。警校的训练其实还蛮紧张的,我呢,一般就是上课,吃饭,训练,闲暇就去图书馆看书。……“ 看来,他的大学生活也不错,会看书,又训练,应该很充实的吧?周徵言捏了捏信纸,心想:这样也好,至少,他不再贪玩儿了。 “……言言,据说,在我们居住的这个星球上,两个人相遇的概率是五千万分之一,成为朋友的概率是六亿分之一,结成夫妻的概率大概是三十亿分之一。 ……言言,我写到这里的时候,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吧? 言言,那个男生和你,抛开地域和饮食习惯问题先不讲,你们并没有共同的成长环境和文化背景,你觉得:他真的适合你吗?” 他真的适合你吗? 周徵言盯着那句话,又一次感动了委屈和心酸:“果然,阿语他是来兴师问罪的。到了如今这个时刻,还在问人家是不是适合我! 阿语,你不觉得,你这信写得有点晚了吗?不管怎样,我和他之间都有了一纸契约在身,有了为期一年的约定,眼下也快到期了——试问,如果我说不适合,我能提前解约吗? 为什么,阿语你不能主动表达你的感情?即使你将不舍说得这么隐晦,可如今的我,又能如何?难道我真的能再和你重归于好么? 对了,春节的时候,我厚了脸皮去你家问过你的,你说应该能的。所以,我等你。等你放下的那天,再来找我,我们重新开始。” 周徵言捏着那封信,终于给自己下了一个决定。 第132章 实习 2005年3月,大三的大批学生开始陆陆续续的离校实习。学校派了一批学生去寰宇集团实习,包括周徵言在内,一共去了38人——他们是作为储备干部进去的。如果符合双方意愿,毕业后他们就可以直接转正了。这家集团很大,是省排名前五的企业,如果真的能留下来,工资待遇还是相当不错的。 刚开始,他们白天就去车间里实习,晚上会在人力资源部培训。培训主管名叫苏文晟,他的长相,十分符合电视剧里演的那些白领形象;白皙俊秀,瘦高斯文,西装革履,风度翩翩。 培训的间隙,休息的时候,他们这些学生就喜欢围在苏主管的身边,听他讲集团的一些东西,也会叽叽喳喳的问他好些杂七杂八的问题。 ——周徵言从不开口,总是默默地坐在培训室的边边上,默默地想自己的心事。 但在晚上空闲的时候,周徵言和慕容语会相互打电话,在电话里,她会给他讲自己在工厂的所见所闻,他却不怎么说话,多半是在听。每当慕容语很安静的听她说话的时候,周徵言就会有些莫名难言的恐慌,似乎是除了和他讲讲自己在工厂的所见所闻,她已经和他找不到共同话题了。 有时候说着说着,周徵言就会闭了口,不想再说下去了——她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悲哀:沟通、交流,从来都是相互的。如果一个人在这边口若悬河,对方在那边始终保持缄默,试问——这样的聊天,还怎么能够持续下去? 不由的,周徵言就感到心凉,春节的时候,她还特意跑去慕容家问了慕容语:“两人之间还有没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那人回答的是:“应该有吧。” 可如今,过去了几个月,他还是一点表示都没有,即使通了电话,也多是自己在说,而他只是听。 试问,如果两人之间到了无话可谈的地步,那么他和她之间,该怎样持续或者说是维系下去? 现在想来,慕容语当时给自己的那句“应该有吧”,本来就是个模棱两可的答复吧? 阳春三月的大好春光里,春景是如此的明媚与鲜活,周徵言的心情却始终有些积郁,望着那湛蓝清澈的天空,她总是情不自禁的想,千里之外的慕容语,在做什么,或者是——可有想她?奈何她也总归是想想罢了,始终不敢开口去问。 这晚在培训室,培训过后,苏文晟出了一道选择题,让他们写下十个最重要的词语,再逐项划掉,看看最后剩下的是什么。 名誉,金钱,权利,地位,理想,生命,父母,恋人,朋友等等……到了最后,周徵言的那张纸上,只剩了两个词语:父母,恋人。——她捏着那张纸,目光似乎洞穿了它,望向了千里之外的慕容语:“阿语,如果是你,你该如何取舍?” 苏文晟当时就坐在周徵言的旁边,见她犹豫了好久都无法取舍,只好在旁温言提醒:“徵言,你一定要选一个的。” 周徵言闻言,终于回了神,默了默,她就把父母一词划去了,独留了恋人在那张纸上。 苏文晟看着她,眼神明灭,满脸的若有所思。 许久之后,他才问:“徵言,我发现……嗯,是不是你的爸爸妈妈对你不好呀?——你最后放弃了父母这一项。” 周徵言扭头看着他,迅速的回答:“不,我妈妈对我很好。她是生我养我的人,所以,她不会不要我。可是恋人,我觉得不好好把握,他就会离开我。所以,到了最后,我只能选他。” 是的,为了一个男人,她可以连父母都不要,这是她那个时候的真实心态。 而苏文晟听了周徵言的解释,看了看她,很久都没有说话。 (为了一个他,宁愿负尽一切吗?姑娘,你不能给自己留条后路吗?) 周徵言所在的餐厅,是为储备干部而设的,餐厅的伙食很好,四菜一汤,也巧了,顿顿都有她爱吃的鸡蛋和豆腐,像什么番茄炒蛋、黄瓜炒蛋、香油拌豆腐、鸡蛋炖豆腐等等,她顿顿都吃的欢快。从上高中开始,这六年多,除了在家,除了高考前慕容语给她带糕点的那段日子,这还是周徵言第一次吃上饱饭,她是真的开心啊。 工友们见了她,总是说:“这女孩子的皮肤真好,白嫩水灵。” 周徵言听了,只是笑笑。 车间主管于芬说:“小姑娘,你有没有男朋友啊?我帮你介绍一个!” 周徵言当下就摇了摇头,心里跟着就是一疼:“我的爱人,是要我自己去寻找的。——这辈子,再也不要别人为我介绍。” 实习生里有个男生叫陈子清,机械工程系的,广东番禺人。他的肌肤微黑,人却很阳光帅气。他有张巴掌小脸,鼻梁却又高挺,睫毛很翘很长,一双大眼在顾盼间极有神采。他大概有着一米七五以上的身高,和她哥龙三、陈润茗一样,骨架都是南方人特有的纤细,而且腿长,就显得人很是高挑纤瘦。 就餐时,陈子清经常和周徵言坐在一起,还会帮她打汤喝,有时上着班也会从别的车间跑来,找她玩。两个人也挺聊得来,看到他,周徵言还是蛮开心的。 陈子清不知从那里弄来了一本初中的语文课本,总是随身带着。他每次来找周徵言,都要给她读一段课文。不过,他是用粤语读的,——起初,周徵言还心想,这是欺负她听不懂粤语么? 陈子清第一次给周徵言读的课文,是鲁迅先生那篇极为有名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葚;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 读课文的时候,陈子清的神情很是专注;他的睫毛在灯下纤长微卷,他的语调低沉柔和,还带着些鼻音,那是讲粤语的人所特有的韵音,总之,很好听。 周徵言即使听不懂,却还是很喜欢听。再次的,她对讲粤语的那片南方世界,有了向往。 “——有机会,去南方看看吧!”她的心里这样想。 第133章 童言无忌 几场贵如油的春雨过后,草木萌发得愈发茂盛,天气愈见暖和,甚至中午也有了燥热的势头。那段时间天气还算不错,没怎么刮风,周徵言他们也渐渐习惯了朝八晚六的实习生涯,日子转眼间就过了小半个月。 这天中午,下了班,陈子清又和刚出了车间的周徵言碰见了,就相约一起去餐厅吃饭。餐厅里有些拥挤,因是饭点,人比较多。这天的主餐是胡辣汤配馒头,另有两荤一素,豆腐是标配,顿顿都有。 周徵言端着两盘豆腐炒鸡蛋,先去找了张桌子放下。餐桌对面坐了一个小男孩,(这大概是哪位领导家的孩子,集团里主管级以上的员工,其子女可以住集团的公寓楼,也可以免费在单位餐厅就餐。)小家伙大概十来岁的样子,圆圆的脸,亮晶晶的眼睛,长得蛮可爱。他虎头虎脑的,吃饭的速度也不慢,但没怎么发出声音。周徵言看见了,就微微笑了笑。 周徵言一回头,看到陈子清端着两碗胡辣汤,也过来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所熟悉的那几个广东籍学生,长得都是瘦瘦高高的,似乎他们南方人的骨架,比一般人要较为纤细些,又都有双大长腿,远远望去,那身形就分外显得高挑——身段太好了。 陈子清把汤轻轻放好,又转身去拿了两个馒头过来,递了一个给周徵言。她笑着接了,两人并排坐下,然后,开吃。 陈子清先把勺子端端正正的摆在碗边,然后慢条斯理的,把馒头掰成一小块儿一小块儿的,泡在碗里——不像周徵言,她是直接“啊呜”咬一口馒头,再配一勺汤喝。 喝汤的时候,周徵言随口问了句:“这胡辣汤很有名的,咸香味美。因为放了胡椒驱寒,有一点辣。你吃得惯吧?” 之前听闻广东人是不吃辣的…… “还行。”陈子清微微一笑,接着说:“其实这几年下来,我还是能吃一点辣的,都习惯了。” “那就好。”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周徵言在心里说,不吃辣的人现在也可以习惯了辣辣的东西。 他们两个正聊得开心,哪知对面的那个小男孩儿已经把饭吃完了;小家伙抬头,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们两个好一会儿,然后双手托腮——竟然笑嘻嘻的问了这么一段话:“叔叔阿姨,你们是不是新来的?我以前都没见过你们。你们是不是在谈恋爱?” 陈子清:“……” 周徵言:“……” 两人不约而同的对望了一下,看到了彼此的大红脸。 ——现在的孩子,都这么……早熟么?一起吃个饭就叫谈恋爱? 周徵言当下僵着一张脸,心里却只觉得尴尬的不行:这还是她第一次被人唤作“阿姨”,但在她的印象里,叔叔阿姨一般都是形容新婚不久的小夫妻的吧?用在她和陈子清的身上,真是哪哪都觉得别扭。 在那个瞬间,周徵言又想起了慕容语,如果,她是说如果,他们两个能有个什么以后的话,咳,比如说:他们两个一起去逛个街什么的,会不会也会被孩子们甜甜的唤作“叔叔阿姨”啊? “呵……”周徵言随即自嘲的摇摇头,想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自脑海中丢出去,那人如今也是大一的警校生了……怎么可能会和自己一起逛街?瞎想啥呢?适可而止吧,别乱想了。 周徵言心里一阵心猿意马,面上却仍僵着一张脸,她收回思绪,又瞄了瞄对面,眼睛就抽了一抽…… ——小家伙还在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望着他们。 ——好八卦的模样。 周徵言摸了摸鼻子,还是不大能理解那娃娃的思维,开始腹诽——陈子清和自己一起吃饭,只是因为我们聊得来罢了。你哪里看出来我们在那啥了? 周徵言又下意识地和陈子清对望了一眼,他的表情还可以称得上是平静,然后两人很有默契地、一起低下头去喝汤,——没有回答那孩子的问话。 但忽然间,两个人就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当下只能继续默默地吃饭。 那顿饭后来的气氛,称得上是静默的逼近诡异…… 最后,收拾餐具离开餐桌的时候,陈子清望着周徵言,终于轻轻对她说了一句:“童言无忌。”他的意思是让她不要将那孩子的话放在心上…… 周徵言回望陈子清,他的眼神干净柔和,却也坦坦荡荡。 周徵言垂了眼帘,点了点头。——她懂他的意思,只是被个小娃那样误会,当时觉得有点尴尬罢了。 童言无忌。 ——确实。 以后,两人在集团里碰见了,还是和以前一般的相处。 4月下旬,周徵言回了趟学校,给系里的指导老师交一篇实习论文,也因此在学校呆了一周。——而且这七天,还是带薪的哦。 因为不用上课,又不用上班,时间一下子就空了很多出来。但周徵言却有着自己的计划,她有几件在她看来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她想联系下苏玉衡——当年他写给自己的那封红笔绝交信,虽然被自个儿烧了,但每每想起,总如鲠在喉,让人不舒服。如今,大家都快毕业了,那些年少时经历的往事,总该有个结果。还有刘恒文,到底怎样才能联系上他?他还好好的吧? 在学校呆的那一周里,白天,周徵言常去泡图书馆,有时候也会漫无目的的顺着校园里的道路瞎逛。老校区的道路两旁种植的都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梧桐叶郁郁葱葱,层层叠叠,像一顶顶遮天蔽日的帐篷。在这样的绿荫下闲逛,她总能得到一份独属于自己的安宁。 晚上,周徵言则是同慕容语在电话里聊天。那个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跟慕容语在电话里都聊了些啥,反正天南地北的聊。而且只要她愿意说,电话那端的那个人就愿意听,没有剑拔弩张,没有莫名恐慌,也没有怅然若失,就是她慢慢的说,他静静的听——两人之间从此似乎有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和互动。 在这种微弱的互动模式下,时间“嗖”的就一下子过去了好些,——明明都没说几句话的。 ——除了不能见面,这种能常常和慕容语平平静静聊着天的日子,堪称惬意。 周徵言后来心想:这大概是她毕业前夕,最最温馨的时光了。 第134章 敏感话题 又一个星斗漫天的晚上,周徵言又抱着电话和慕容语聊天。 大概是那几天没有课,也不用上班,很轻松;又或者,仅仅是因为慕容语现在大多时候都能做到静静的在电话那端倾听,给了周徵言一种安全感;那会儿她的整个状态都比较放松,人也跟浑身没骨头似的趴在桌子上。她抓着话筒,慢悠悠地跟人家说,“阿语啊,我们快毕业啦,要做毕业设计啦……” 寂静的夜晚,她的语速很慢,很轻,还带了一丝自己都不曾觉察的撒娇口吻。 “嗯,我知道,”慕容语在电话里也应的轻声,他顿了一下子,问:“然后呢?” 周徵言头一歪,枕在胳膊上,依旧慢悠悠的,说:“我们专业不但要编程,还要写毕业论文,得写一万五千字呢。可我不知道选啥题目,要不,阿语你帮我选个吧?” 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开始选择毕业答辩的题目了,但她还不知道选哪个比较好,就想着问问慕容语的意见。之前,她一向比较听他的话。 周徵言这人,就是这样:单独一个人的时候,她似乎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悄悄的做得很好,合乎要求;但一旦有了依靠,她就会下意识地想去依赖,不想动脑筋了。可是,人家慕容语是一个警校生,是司法侦察系的,跟她的计算机专业几乎没有什么共通性,她确定他能帮她? “你,要我帮你选?”慕容语在电话的那端,不确定的问了一句。 “对的,你帮我选吧。” “……”慕容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周徵言……” “嗯?”周徵言闻声就是一凛,立马从桌子上趴起,人也稍稍坐正了些,他极少连名带姓的叫她,忽然这样子全名的唤她,显得有些突兀。 她有点怕被他叫全名。 他,怎么了? “问你一件事。” “嗯,你说。”周徵言坐的更直了——这人有时候问题好多。 “你平时有没想过那啥?”慕容语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跟——做贼似的。 “想啥……?”周徵言一头雾水地问。 “……”慕容语在电话那端低低地吐了两个字,声音轻若未闻。 …… “……”周徵言终于顿悟了,他是问她平时有无…… 周徵言的脸,“唰”地一下就烧了起来,然后她反射性地左右看了一下,还好没人!(她在老校区住的是三个专业的混寝,眼下室友们也都去实习了,只有她一人在住。)这会儿才想起自己是在寝室跟他打的电话,当下就拍拍胸口,松了口气。莫名其妙,怎么忽然间就蹦到这个话题了?——就算她心里一直喜欢着他,但也不带这么问人的吧?而且,为什么要在电话里问这种事? “……没有。”沉默了须臾,周徵言僵着一张脸,貌似平静的回复着慕容语。——但她也有一些郁闷,说话的声调没控制好,就冷了一些。 选毕业论文和这种事,八竿子都打不着,这表示两人现在的所思所想,根本就不在一条线上……是她错付了么? “言言,我有。”慕容语在电话的那端,又开始喊她‘言言’了,他近乎耳语般的说,“我,也很想。” “……”周徵言的脸已经僵得不能再僵,也红得不能再红,却只能尽力平静的说:“哦,我知道了。”即使知道了,可她又能怎样?! 后来,不知又聊了些什么,最后挂电话的时候,周徵言是语无伦次,近乎狼狈地先挂了电话。 慕容语那脑子里,平日里都在想些什么啊?! 周徵言踱到走廊上,倚栏仰望,双目所及之处,尽是繁星点点,在无尽的宇宙中熠熠生辉,那样深邃辽阔的美景,似乎自亘古起就未曾变过。她望着那些闪烁不定的星星,心中却一直记挂着他问的那个问题,不由就叹了口气:他们虽都是成年人,但平日里想的问题怎么就总是不一样呢? 周徵言又默默地叹了口气,以前,两个人是恋人的时候吧,他就喜欢搂搂抱抱的,两个人好不容易处一块儿,还没能好好的说上几句话呢,他的吻就铺天盖地的压下来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阳刚狂热,和青涩…… 想到这里,周徵言就捂住了脸,浑身燥热,她头次觉得,那人和自己的往事,竟然是那么的鲜活生猛…… 心,腾腾的乱跳,有些呼吸不畅的感觉。 “呼”,周徵言赶紧做起了深呼吸……她似乎有些肺活量不足,一激动,人就喘不上来气。 良久,周徵言终于平复了心绪,缓过神来,脸上却还是烫的——站在她的角度来讲,她只希望有人能陪着自己说说话,有些情感积在心里太久,需要宣泄……可他呢?聊个天都能问到那方面的事情上去。她开始有些发愁:自己和他各有想法,这还让人怎么把天继续聊下去?再说,咳,他今年,也22岁了吧,是不是……年轻男人对那方面都比较热衷? 那天晚上,周徵言抱着脑袋想了半宿,也没能想出什么答案。最后,她放弃,暂时不再想了。 此题无解。 第135章 越界 次日,周徵言从图书馆出来,踏进了馆前的小花园闲逛。时近黄昏,四下无人,很安静。花园里花木葱茏,流水淙淙,浅白色的阳光斜斜地自天际的云间穿过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周徵言背着双手,晃悠悠地踏桥而过,再绕过一片深幽密集的竹林。远远的,她看到对面来了一大群男生,他们走在曲折的林间小径上,有说有笑。 周徵言的目光在那一大群人的身上一晃而过,心里瞬间想起一个词:“乌泱泱的”。她扭过头,侧身往路边稍微站了站,想等这群人先过去。 忽然间就听到有人喊:“言言?” 闻声,周徵言定睛一望,就看到了陈润茗。人群里,那人身形瘦高,穿着月白色的外套,黑色的牛仔裤,一副干干净净的样子。至于其他人,她只认出有一个是陈润茗同寝室的,叫做潘子。她冲他们微微点了一下头。 “言言!”陈润茗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她。 周徵言看着陈润茗走进自己,目光极快地将他上下扫了一遍:他的头发长长了一些,额发快遮住眼睛了,有种凌乱的美感。他那腰身依旧紧窄,其下一双腿笔直修长,——这身\/段放进人群里,真真是个亮眼的存在。 看到这里,周徵言挑挑眉,这身\/段,也许将来毕业了他还可以去做个模特啥的当副业。 (后来的事实证明,周徵言当时想多了,因为四年后,陈润茗进了一家为部队开发演习平台的企业。) “你几时回来的?”周徵言问。 “今天早上。我们实习结束了。”陈润茗和周徵言面对面站着,他略低下头,看着她,问:“言言,你们实习也结束了?” 周徵言笑笑,“没。我来给老师交实习论文,单位给了7天带薪假。” “不错,还是带薪的。”陈润茗陪周徵言一同站在路的一侧,然后,他就扭头对那群男生说:“你们先走吧。” 那群男生听了,纷纷露出了然的神色,估计也没兴趣当什么电灯泡,都笑着和周徵言打了招呼,‘呼啦’一下,就过去了。 这条林间小径上就只剩了他们两个。 以往,陈润茗不管是去学习还是吃饭,一般都是跟着一群男生,乌泱泱的。(用现在的话来讲,就跟男团似的。) 周徵言想起这一段,就笑了笑,说:“你们真是乌泱泱的一群男生。” “男生嘛,大家都是一个专业的,一起做事比较有气氛。”陈润茗笑了笑,望着周徵言,眼睛里一派温情脉脉,“言言,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这么说来,也确实有近三个月未见了。 周徵言虽然和陈润茗并肩站着,神思却有些涣散,她一直在回想昨夜慕容语问的那个问题。 看着身边的陈润茗,他,和慕容语也是差不多的年纪吧…… 鬼使神差地,周徵言四下看看,然后朝陈润茗微微撇过头,也很低声地、做贼似的,问人家:“你平时有没有**过?” “……”陈润茗的神情,似乎有了那么一瞬间的僵硬,然后,他有些气急败坏,也有些咬牙切齿地问:“言言,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有了,有点好奇,就是问问。”周徵言摸了摸鼻子,他怎么这么大反应? 看来对于这个话题,不论男女,都是敏感的。她昨晚被问到时,不也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么? “好了,言言,你跟我来!”说着,陈润茗轻扯了她的袖子,领着她向来时的花园那片竹林走。 那片竹林枝繁叶茂,青翠欲滴,旁边有一套青石打磨的桌椅凳,石桌面上还刻着楚河、汉界的棋盘,倒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两个人一人一个石凳,隔着圆圆的小石桌相对而坐。 陈润茗的神色看来有一些莫名的急躁。他直直的望向她,但眼睛里似乎有簇小火苗在跳动一般,灿然生辉。 这情形……似乎是在那里经历过? 出于女性的本能,周徵言忽然感到紧张,她小声地跟陈润茗说:“阿茗,我们说好的,在我同意以前,你不能碰\/我……” 陈润茗听了,眨巴了下眼,似乎有些疑惑。他看着她,问:“我不大明白。言言,我是广东人,你们北方女孩子说的‘碰’,一般是指什么?” 听了陈润茗的那句问话,周徵言却在猛然间,想起了慕容语给自己写的第一封信。 慕容语在信里,给她写有这么一段话:“言言,那个男生和你,抛开地域和饮食习惯问题先不讲,你们并没有共同的成长环境和文化背景,你觉得:他真的适合你吗?” ——在当时,周徵言并不明白慕容语写的这段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还奇怪他为什么这样说。 现在,听了陈润茗的问话,她想,她大概明白了。 原来,这就是文化差异。 周徵言细细地想了想,说:“别人吧,我也不大确定。我自己的理解,‘不能碰’,就是不能拥抱、接吻……,咳,那些太亲密的接触,都算吧。” 陈润茗听了,拧了拧眉,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抬头,叹了口气:“我本来以为,只有上\/床才算是‘碰’的。看来,你们女孩子的看法,和我们男生不一样。” 听了这句话,不知怎么的,周徵言自桌子旁猛站了起来,往边上站了站,有些紧张地看他。 “放心,你不愿意的事情,我绝不做。”大概是看出了她的防备,陈润茗缓缓站了起来,轻声安慰:“我……不碰你。如果我给不起你婚姻,就更不能毁你的明天。” 陈润茗的声音很低,是在说给周徵言听,却也更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周徵言听了,低头想了想,深以为然。 忽然之间,周徵言却觉得身上一暖,——陈润茗还是径直绕过来,抱住了她。 这个怀抱极其温暖,也结实,却让周徵言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挣动的时候,又听得陈润茗在耳边急切地说:“别恼我,言言,别,别动。我就想这样抱你一会儿,就一会儿,好不好?……要知道,我们都几个月没见面了啊……我在研究所很想你的,可是又出不来……” 周徵言这人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陈润茗的这个理由,让她有些无法招架。 算了,由他吧。…… 陈润茗微弓着身子,抱着周徵言,她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皂香,也能听到他“咚咚”的心跳,也能看到他脑袋上微微卷曲的黑发。 ——可是,她又能怎样呢? ——她连回抱他一下,都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陈润茗的脸庞在周徵言的肩窝处轻轻蹭了蹭,才恋恋不舍的松开。 陈润茗拉着周徵言,依旧回到石桌旁坐下,两人都低着头,大概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一片难言的静默。 “言言,有些事、有些人,我知道你放不下,所以我一直在等你。”陈润茗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抬头给了女孩儿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奇异,有一丝夙愿得偿的畅快,又有一丝难言的苦涩,他看着她,又说:“同样的,在我给不起你婚姻之前,我都不能碰你。可我实在忍不住……眼下就是,想抱抱你。” “……”周徵言又摸了摸鼻子。 明知道,她心里有人,为什么,还要来招惹她?两个人背负着一纸契约,却没有一般情侣之间的卿卿我我,花前月下。她总想着快毕业了,到时候契约作废,好还他们两个一个自由。 ——可眼下这样子的、貌似已经越了界的一个拥抱,到底算个什么呢? 黄昏渐趋黑暗的光线里,两人在石凳上不知道坐了多久,陈润茗仍在低低的述说:“马上要毕业了……言言啊,等我在我家乡那边混的好了,来接你可好?虽然不是用轿车来迎你,可是……”陈润茗的声音有些轻,“虽然不是用轿车来迎你,可是……我想你做我的妻子。” 陈润茗抬头,仰望了一下那竹叶掩映下别有一番水墨意境的天空,一双眼睛里充满了对未来的向往。 “……”周徵言又摸了摸鼻子,——话题这么快就跳到嫁娶的方面去了么? 虽然陈润茗说的话,周徵言是一句也接不上,却在瞬间有些想哭,她想起了书上的一句话:“许你十里红妆……” 可是,她这样的人,似乎是不配的吧? 第136章 换肾 天色终于暗下来的时候,校园各处开始逐渐热闹,直至人声鼎沸。花园里灯火阑珊,微风徐徐,温柔如水,来此处闲逛的学生也多了起来。那天的最后,陈润茗和周徵言两人一起去餐厅吃了顿饭。 但那会儿他们还不知道,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在学校吃饭…… ——这大抵就是人们常说的“世事难料,人生无常吧”…… 时至今日,周徵言依然记得,那天在风味餐厅,他们俩点的都是穿心米线。学校那会儿提供的米线有过桥米线、穿心米线、三鲜米线和砂锅米线四种,也不知道为什么,周徵言总觉得穿心米线更好吃些,只要来风味餐厅,他们就点这个。 米线软糯细滑,汤汁清香浓郁,简直让人食指大动。两个人虽然饿了,但吃得比较慢,因为汤汁比较热。 快吃完的时候,陈润茗的手机响了,他接了电话,周徵言就在旁边一声不吭的等着。 不成想,那是个很长的电话,长得简直有些过了分,就像在煲电话粥一样;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陈润茗的神色也越来越焦急,以至于到了后来,他眉间紧紧,脸也几乎揪成了一团,眸间竟是一片痛色。 发生了什么事? 漫长的等待里,陈润茗终于挂了电话,他的脸色青青白白,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看到他这个样子,周徵言当下心里就是一紧,问:“阿茗?发生了什么事?” 陈润茗一双眉毛皱得更深,他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她,双眼泪光闪烁,他说:“言言,我大哥……去年冬天换肾的事,你还记得吗?” …… 怎么好好的提起这事儿? 周徵言有些困惑,但还是点点头,她当然记得的。 陈润茗的大哥,叫做陈润英,长他一岁,兄弟两个感情很好。 去年冬天,大哥的右肾坏了。等找到合适肾源、准备换肾的时候,已经临近期末考试,陈润茗担心兄长即将到来的换肾手术,人却回不去,那几天,他也是像今天这样,愁眉不展,坐立难安。 任何手术都会有风险,换肾也不例外;但换了肾之后可能会出现的排异反应,才是最让人担心的。 记得当时,周徵言还傻乎乎地安慰着陈润茗,她说:“不要太担心。就是不手术,人有一个肾也能存活的。” 独肾确实能存活。 ——这个知识点,是她以前从书上看来的。在她当时的认知里,总觉得手术不是好事,认为保守点比较好。因为有排异反应这个隐患,她就不大能明白:既然一个肾就能够存活,为什么他大哥还要冒着风险去手术? ——只要人还在,不是比什么都强吗? 周徵言当时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独肾是能够存活,但独肾的生育能力却也极低。 在广东那个地方,陈润英身为长子,在他父亲那老一辈的眼里,他本就有着继承香火的重任,那既然有肾源,家里自然是排除万难,也坚持要给他换肾…… ……那么,现在,是不是那个肾,出事了?周徵言有点不敢往下想。 陈润茗的眼眶红红的,艰难地说:“他术后……本来好好的,可那个肾现在出现了排异反应……还得再换一次肾。” 周徵言听了,感到难过:出现了排斥反应……那就只能再换一次肾了啊。 “我爸告诉我,家里准备卖房子了……” 这句话让周徵言更是难过——他父亲打的这个电话,就是告诉陈润茗一下,因为时间紧迫,家里决定卖房子、筹手术款。 ——言下之意,家里眼下真顾不上千里之外的他了。 但这一次,周徵言却是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倍感无力,却只能陪着陈润茗一起难过。陈润茗长叹了声,趴在了餐桌上,他那要哭不哭的样子,让人看了心疼。周徵言再次觉得,人生,真的是有着太多的无能为力和无可奈何,也有着太多的猝不及防。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呀! 接下来的几天,陈润茗的情绪都很低落,表情木然里透着痛苦,用今天的话来讲,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很丧。学校不允许学生在校喝酒,他没法子消除烦恼,就开始抽了烟,且抽得穷凶极恶,远远的都能闻到一股浓浓的烟草味。 周徵言看到他这般颓废的自虐模样,有点心疼,却也不能说什么“抽烟有害健康”之类的废话,——那可是他的亲大哥,他担心他,却帮不上忙,总得有个发泄方式吧? 他大哥第一次换肾,花了20万——那是他大哥自己做生意得来的全部积蓄。 可这第二次……他大哥哪里再去弄一个20万? (这里,参照一下周徵言作为储备干部时的实习工资吧! 她当时的月薪是450,而换肾的费用则是20万,由此就知,换肾的手术费用是极高的。 对于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而言,一场手术,就能让一个平民之家伤筋动骨;而两次手术,往往就能轻易的压垮一个家庭,甚至于倾家荡产。 ——20万,在当年,在那座地级市,已经可以买套100平的房子了。) 所以,为了筹备长子二次换肾的费用,陈润茗的父亲不得已,贱价卖掉了自家的房子,但也只凑了15万,这个时候,也真的顾不上小儿子的生活费了。 之后几天,在图书馆看书,陈润茗看起来都很消极,他已经不怎么说话了,很多时候不是在发呆,就是双目没有焦距的放空,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有时候,他也会低头沉默,似乎是在思量着什么事儿。(那个时候,陈润茗已经备考了专升本,如果升本成功的话,暑假后就要去省城读本科了。) 难以排遣的忧愁里,周徵言的假期还是到了,不得不回单位去上班。她总在电话里安慰他:“一切都会好起来。人在,就什么都在。” 电话里,陈润茗的情绪仍是很低落,还不停地问:“言言,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他听起来六神无主的样子,让周徵言感到心疼,可是,谁又能告诉她,该怎么办?又能怎么办? ——他们都只是学生,没有什么积蓄,大哥的事情,他们无能无力。 真的无能为力。 第137章 舍弃 那段时间,周徵言和杨海涟(他是和陈润茗同宿舍的、并与之相处得最好的一个男生)商量了,开始轮流承担了陈润茗的生活费。实习工资一打到卡上,她就会取300汇给他,——集团是管吃住的,她可以再省省。(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次年的3月份。) 而那段时间,周徵言也没有再给家里寄钱。有一次在电话里,她对自己的母亲说:“陈润茗现在家里有难,我们几个处的好的同学,能帮的,都帮了。” 母亲没有说什么,只是问她:“言言,你弟弟刚读高中,也要用钱。你帮你那个同学的时候,有想过自己的弟弟吗?” 周徵言忽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好似自己被人当场扇了一耳光一样。 ——你有想过自己的弟弟吗? 她在一瞬间屏住了呼吸,心里也有点难过——她汇工资给陈润茗的时候,似乎确实没有考虑过家里的弟弟;是不是,自己对家人太过于薄情了呢? 但如今陈润茗家连房子都没了,自己给他些生活费,有错吗? 周徵言叹了口气,很认真地想了想,对着电话,平静开口:“妈妈,我把工资给他的时候,只是想帮他,——我当时没想那么多。……但现在你问我,那我现在的想法是这样的:他离家三千里、一个人在学校,如果他有个什么事,他的家人远在千里之外,肯定不能第一时间赶过来帮他。 ——可我的弟弟,容容他不一样。小弟他读高中,离咱家就半个小时的车程,他也确实离家近。如果他有了什么事,妈妈,他还有你能帮他。 所以,这个时候,我只能先顾着陈润茗,因为他的家人,现在真的已经顾不上他了。” 母亲听了周徵言的这番话,在电话里未置一词,此后,再没和她提起过这件事。 但从此开始,周徵言却感到了隐隐的不安,自己对家人,是不是太那啥了?唉,她也不知该说自己什么好了…… 时光如砂砾,无论怎么去挽留,仍是执拗地自人们的手指尖流逝。天气仍是马不停蹄地往热里走,不管人们的悲欢喜乐如何,天地还是一天24小时的过。 有道是“世间好物不堪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终于在5月份过了一半的时候,周徵言又成了一个人,因为陈润茗忽然提了分手,甚至,还约她来学校一趟。也许,有些事情,还是需要当面讲清楚的吧。 后来,他们在老校区餐厅前的小花园见了面。 周徵言记得,那天无风,天气晴好。两人在草地上站着,脚下的草坪十分柔软。她一开始就低着头,拿脚尖轻轻地蹭着那些青草,她不太敢看陈润茗那时的神色,怕自己会受不住。 这个小花园种了好些樱花、芒果等观赏性极佳的树木,也种有好些凌霄花,长长的藤蔓从高高的白色花架上垂落下来,随风微微飘动。奈何这么美好的景色,此时的他们却再也没了观赏的心情。 陈润茗垮着肩,在对面默默地站了许久,才说:“……现在别说我了,我们家也连房子都没有了。现在的我,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给不起你。言言,你……我们分手吧.” 尽管,在电话里已经知道了结果,可被人给当面说了这么一句‘分手’,周徵言却还是呼吸一窒,眼眶随即就有些发酸,还有些涩涩的胀痛,那些拼力压下去的情绪,就像蛰伏的小兽忽然苏醒了一般,张牙舞爪地在她的心头翻滚——心里,怎么这么疼呢?她低下头,不愿意脆弱的样子给人看见。 而在那个瞬间,周徵言竟然想起了他们两个在上个月刚刚经历的那个拥抱。 ——那在她看来,已经算是亲密关系了。 ——如果,两人之间没有那个拥抱,她也许真的可以撕毁那份契约,去重新追求慕容语一次。可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回不了头了。就算只是一个拥抱,那也是肌肤之亲,她也不能再骗自己——说自己和陈润茗,毫无沾染;说自己和陈润茗之间,还是清白无辜。 如今,似乎一切都回不了当初了。 周徵言依旧用脚尖轻轻地蹭着那些青草,心想:这草坪真柔软啊,可这心,怎么,有点疼呢…… 一股烟味飘了过来,带着一种干涩的味道——对面的陈润茗似乎在抽烟时,就已经往远处挪了几步,他知她一向不喜这烟味,抽烟时总是离她远远的,可烟味还是弥散了过来。 沉默了不知多久,周徵言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天边悠悠的响起,带了一丝压抑的暗哑:“……阿茗,你考虑了这么多天,就得了这么个办法么?” “我家连房子都没了,我也什么都没有……分手吧……” 周徵言打断他:“你说个期限,我等你。你家现在急需用钱给大哥做手术和后期治疗,这我不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一定要分手呢?” 陈润茗痛苦地摇摇头,说:“第二次换肾的费用也是二十万。这就算了……我哥术后还要化疗,还会需要好多钱……我已放弃了专升本——虽然考上大学,我的家人都感到很荣耀。 ……毕业了我就得马上回去,找工作,然后上班,挣钱。 言言,我真的不能耽误你!女孩子的青春,能有几年? ……我怎么敢,去耽误你!” ——这段话说的断断续续,似乎费尽了陈润茗的力气。 “……”话说到这份儿上,周徵言已经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 看来,这两个决定是陈润茗在这几十天里,深思熟虑得来的结果——他家急需用钱、他需要赶紧挣钱。所以,他放弃了专升本,也——放弃了她…… 陈润茗的眼里沁出了泪,他的唇角抽搐着,仍是勉力地往外吐着字:“言言,我真的不想放弃你。不管怎么说,分手,都是我对不起你!你这么好的女孩子——是我自己没福气。 ……你和慕容语,也本来是一对——是我,是我不该要你给我机会,都是我的错……” “……”周徵言终于有些受不住了,抬手捂住了眼睛,分手就分手吧,提慕容语干什么呢?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言言,我们分手吧……” 周徵言在心里对自己说:“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再纠结,没意思。当初,这个男人要我给他一个机会,——我给了。如今,他自己又要放弃这个机会。 ——原来,童言可以无忌,大人们说过的话也真的可以不算…… ——那就成全他。也成全我自己。” 周徵言终于机械地点了一下头,强自淡漠着一张脸,接口:“那就……分吧。”她没再抬头看他,努力地去调控着那些濒临失控的情绪,终于貌似理解和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就这样,他们和和气气的分了手。 再后来,两个人拿出了各自的那份契约,放一块儿烧掉了。 望着那袅袅而起的灰烟,周徵言没再说话,心里却在猛然间想起慕容语以前跟自己说过的一句话:“言言,听过这句话么:出来混的,总是要还的。” ——出来混的,总是要还的。 ——现在,报应来了。 ——不论分手的原因是什么,眼下她周徵言就是被人给舍弃了。 ——可是,又怨得谁来? …… 回去的路上,周徵言在公交上一动不动的坐着,脸上始终有一种冷漠至极的平静,她对自己说:“陈润茗是为了他的大哥而舍弃我——我,不该恨他。” 只是,不管是对陈润茗,还是对自己,她都想说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慕容语说的对:出来混的,总是要还的啊! 第138章 放逐 在单位里,陈子清有时候仍会来找周徵言、仍会随身带着那本初中课本,还是念课文给她听——他仍是用粤语念的。因为他的声音比较温和舒缓,那读书声听起来就抑扬顿挫的,层次感非常明显,就像唱歌一样有种独特的旋律。她具体形容不出那种感觉——总之就是一句话,很好听。 每当这个时候,周徵言就会在心里默默地想:“这是一个温柔的男孩子啊……他们南方的男孩子,是不是每个人说话都是这么温温柔柔的啊……” 陈子清和龙三一样,说的都是粤语,他们都将自己说的话称为“白话”,而陈润茗说的家乡话,据他自己说是叫“客家话”,反正都是一样的好听。当然,不管‘白话’还是‘客家话’,周徵言是一样都听不懂的,却再一次的,对于南方有了向往。 那段时间,周徵言依旧平平淡淡的上着班,但周围的人已经或多或少的察觉,她比以往沉默了许多,很多时候,她都是一副兴致缺缺,郁郁寡欢的模样。她似乎是做什么都提不起劲:不想看书,不想管毕业题目,也不想再管5月底的考试。在陈润茗和她分手之后,她表面上平平静静的,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心里却着实翻江倒海了一番,紧跟着,就是一片兵荒马乱,直至溃不成军,对于学习,也终于没了心情和动力。 陈润茗为了自己的大哥,舍弃了周徵言。 ——她认为自己应当理解他的做法,可她自认没有办法去恨他。 ——当初,慕容语和周徵言提分手,可是把她气得朝人家“混蛋混蛋”的破口大骂的。 但这也并不代表,周徵言就真的能够像没事人一样的去接受,更不代表她心里不会疼。 被人放弃和被人舍弃,都是一样的让人难过——也同样的让周徵言感到绝望和悲凉,这让她十足的没了安全感,更加惧怕被人放弃。 如果,她知道某样东西在自己拥有后,却会在某天又失去——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抱什么希望、一个人静静过活的好。那样虽然孤单,心至少不会痛。由此,周徵言在心里恨恨地对自己说:“以后,要做个恶人。我不要被放弃,更不要被舍弃,如果有以后,宁愿是我放弃别人!” 周徵言当年选修的汉语言文学专业(本科段),一共有14门课程,三年下来,她已经考过了7门;到5月底这个专业还有两门要去省城考。但她总觉得心里疼,胸口那里,就像吞了个难以消化的石块儿一样,亘得难受;她还觉得浑身累,她好想休息,她不想再去看那些深奥的、诸如《古代汉语》之类的专业书籍了。 再后来,周徵言还是放弃了考试,——总得有什么,来祭奠这段因契约而得来的时光。那就拿她的汉语言文学,来陪葬这份契约罢! ——出来混的总是要还的。 ——不是么? (姑娘,为什么,你总是不给自己留条后路?一定要这么极端么?) 五月下旬的时候,单位放假一周。周徵言勉强收拾心情,回家去。 那天的天色不好,灰蒙暗淡,细雨蒙蒙,阴冷潮湿。 周徵言只穿了一件白色短袖,望着车窗外的落雨,和那湿漉漉的路面,当下只觉得心里凉哇哇的:本来心情就不好,还碰上个阴雨天,又穿的少,等会儿下了车,就要挨冻了。 “冻就冻一下吧,反正,又死不了。”周徵言自嘲的想,有点消极,有点,自虐的意味。 一怀难以排遣的忧思愁绪里,车到站了。周徵言下了车,抬眼就看到街边等着一个浓眉大眼的男孩子,那是她的小弟容容。他人穿着件白色长袖,身形端正,个子看来似乎抽高了不少,臂弯里还夹着一件粉色外套——那是她的。她忽然间就笑容满面,心也在瞬间暖了起来:这世间,还是有人记挂着她的,对吧? (她弟那年刚读高一,大概是男孩子的青春期到啦,个子忽然雨后春笋般地开始拔节,一拔就拔到了一米七八,以至于她这做姐姐的都要仰头看他了。) 周徵言再往小弟的身后看,宋昀推着一辆自行车,正看着她笑,他唇红齿白——还是那副眉清目秀的俊秀模样。原来,他也从开封回来了。 (宋昀,是周徵言的小表舅,虽说是表舅,她也是从小就把他看做哥哥的。可在周家母亲的眼里,宋昀懂事、仁义、有担当,似乎是做女婿的好苗子。) 在客厅闲坐的时候,宋昀忽然提了一句:“你和慕容暄,如今怎样了?” “……”周徵言有点狼狈地扭头望向窗外,这句话差点让她破防。——天知道,眼下她最听不得的就是‘慕容暄’三个字了。 不得不承认,周徵言想念慕容语,很想很想,可她自个儿悄悄的、暗暗的惦念着,也就罢了,因为那终归是自己的情绪,别人不会知道。可如果被别人提起来,就像是最隐晦的心事忽然被大白天下了一样,而且还不容她再鸵鸟似的一味去躲避,必须要面对。 窗外,那阴沉的天空依旧灰蒙,那雨淅淅沥沥的,依旧在下,缠缠绵绵连绵不绝,有点讨厌。 前路漫漫雨纷纷,一切都似乎茫茫不可测。 他们之间,谁知道还能怎样呢? 就那样吧! 周徵言先是叹了口气,之前那口气淤积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的,一直让她心口针刺般的难受着。 周徵言想了想,避重就轻地说:“不好说。春节去他家问过,他说应该可以重来的……”她又叹了口气,语调就开始发涩:“可电话里,他总不怎么和我说话,很多时候都是我在起劲儿的说。我也不知他到底在想啥,我现在都不怎么了解他……唉,不说了吧。”有些事情,哪怕是在心里重复了千万遍,始终还是不能宣之于口。她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了,容她安生一会儿吧。 而宋昀当年,喜欢的是慕容嫣,一个俊眉大眼、白白净净的高个子女生,她也是慕容语的本家,如果按照辈分讲,算是他的姑姑。 高中的时候,周徵言也没少帮他们传信。奈何,大概因为宋昀和慕容嫣就读的也不是同一所大学吧,那几年他们两人间几经波折,几经离合,慕容嫣最终在2005年的五一节,远嫁bj…… 他们两个,也终究是未能成双。 念起这一节,宋昀就低了头,随即叹息般的说:“言言,咱们兄妹两个还真是同病相怜:你喜欢慕容暄,爱而不得;我喜欢慕容嫣,她远嫁bj。咱们两个真是栽在他们慕容家手上了!” 一段话说完,宋昀的眼里已是泪光隐隐,脸上一片哀戚之色。“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这个无语凝噎的样子,让周徵言看着都觉得心里难受,这可是从小护她到大的哥哥啊。如今,看他难过成这个样子,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她自己的那一堆事情都是乱七八糟、剪不断理还乱的。 周徵言搜肠刮肚了半天,终于说出了一句聊胜于无的话:“……据说初恋的成功率低的可怜,几乎没有。就连咱们大学生,能结成百年之好的,也不超过8%。慕容嫣人家都嫁人了,还是忘了她吧。以后,总会有适合你的人出现的。” 奈何世上的事情,从来都是开解别人易,开解自身难。有些事情,非得当事人自个儿想明白了,自己走出来才行。试问,如果有人让周徵言忘了慕容语,她能否做得到? 估计不行。 如果能做到,七年前就做到了,根本不会等到现在。 第139章 慕容三问 一周的假期,很快过去。 转眼间到了6月份,周徵言跟单位请了假,再次返校,开始撰写毕业论文,准备毕业答辩。 她毕业论文的题目,最终定了《人事管理系统》,此外,还需要根据这个来编个小程序。这个题目最后是赵子阳建议选的,他说这个比较简单,利于答辩。周徵言所在的学校,每年毕业时大概都会有2%的淘汰率,如果选的题目太难,到时候答辩过不了,就难看了。 周徵言开始频繁地跑图书馆,她查阅资料,下载论文框架,甚至是拿着课本在电脑上磕磕绊绊地填写代码……日子终于开始忙碌起来,似乎一切都在开始复苏,并逐渐步入正轨。 闲暇的时候,周徵言和慕容语还是会经常在电话里聊天,那些以前是恋人时未曾能好好谈的天、说的地,现在都可以很畅快的向对方倾吐。他们俩的通话时间并不长,每次三五分钟的样子,虽然平淡,却有种淡淡的温馨在两人间平稳地流淌。 周徵言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但有时候仍不免会感到有一丝遗憾:为什么在关系不复当初时,他们才能好好的说一说话呢? 而慕容语总会在结束的时候,对她温温柔柔地说上这么一句:“阿言,好好准备你的毕业论文,好好准备毕业。” 慕容语当年叫过周徵言的全名,但在他们熟识以后,他是一直叫她“言言”的,如今,也不知是什么缘由,他开始叫她“阿言”。而又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跟她说话的语气总是柔和里带了一丝羡慕,就似乎是——很羡慕她马上就能毕业了一样。 周徵言每次都保证般的应下了。 陈润茗提出分手的事情,周徵言也告诉了慕容语——在开始编写程序的第一个周末。 那天晚上,周徵言抱着电话,只是简简单单地陈述了一句:“慕容,他和我分手了……”说完之后就是沉默,至于分手的原因,她没有吐露一个字。她知道自己没有义务把什么事情都事无巨细地告知慕容语,却在潜意识里觉得这件事必须让人家知道。 而电话那边的慕容语听了,竟然也是长久的没有出声,最后,也只是淡淡地答了一句:“我知道了。” ——没有询问,没有指责,没有幸灾乐祸,就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我知道了”,就像老师们在作业本上批示的那句“已阅”一样。对于那件事,如果不是他根本就漠不关心,那么,就是他的涵养太好。 但在这之后不久,慕容语竟然一反常态地、开始给周徵言写信。 ——天啊,这太阳是打西边儿出来了么? 周徵言捧着那封信,不敢置信之余,仍是激动的泪眼汪汪。他们认识那么多年,那是他给她写的第二封信。而更让周徵言惊喜的,是慕容语在这之后仍接连给她写了信,一周一封,一个月一连三封信!让她一度潸然泪下——在他们过去恋爱的那么多年里,他一直不曾给她写过信。而在2005年的上半年,他竟给她写了4封信! 慕容语写的那4封信,内容也不长,就是简简单单的写些日常琐事,例如他的学习进度呀,平时读的什么书呀,散打练习呀,或者是他们系的哪个同学又参加了全国的武术比赛呀什么的……事虽平淡,读起来却让周徵言倍感温馨,就好像是那人在跟自己分享他的成长历程一样,也让她觉得自己和他之间没有了太远的距离感。 慕容语的字迹,依然是极为工整的正楷,那些字就像操场上整整齐齐的标兵一样规矩。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已经很少有人在日常书信里写正楷,那似乎是低年级刚拿笔学写字的小学生该做的事儿;而且,楷体书写比较慢,很磨性子。周徵言也奇怪他为什么一定要写正楷,而不是像他父亲那样去写行书,但因为各种原因,她总是没有机会去问。 慕容语总会在信的末尾鼓励她几句,要她好好的做毕业设计,好好的准备毕业答辩。 每次看完信,周徵言就跟吃了什么神药一样,觉得浑身充满斗志,似乎连她当下最为头疼的敲代码她也不怕了。 那段时间,周徵言忙于准备毕业答辩,日子过的紧凑又平静。而晚上就寝前的电话聊天,似乎成了他们俩每晚的固定内容。通过电话,他们之间似乎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聊,漫无边际,无拘无束。 可周徵言开始谨慎,——在经历了被人舍弃的事情之后。 ——某种程度上,周徵言是个“位置决定态度”的人。在她的观点里,认为自己现在和人家慕容语并不是恋爱关系,那她和他之间聊的话题就纯粹是些工作见闻、个人观点之类。哪怕在电话里,见不到对方的面,她也总是带着她自己的克制,不聊敏感的感情问题。 慕容语总是静静地听,偶尔发个言,似乎两人之间,从未发生过不开心的事。而在他那里,周徵言才似乎可以得到一点点的安全感——还没有被这个世界所遗弃的安全感。她认为眼下的这种状态,真的已经够好了,至于其它的,她不敢奢望。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眨眼间两周已过,到了6月中旬。 周徵言的毕业论文终于写完,几经修改之后,她去校门口的复印店打印。然后直接拐进路旁的电话亭,拔通了慕容语的手机。 “喂?”慕容语电话接的很迅速——这是个好习惯。 周徵言兴冲冲地对着话筒说:“阿语!是我。论文写完了,一万五千字,我厉害吧?” “哈,”慕容语在电话那端轻笑了一下,“嗯,很厉害。”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欢快,顿了顿,他竟然轻声问:“那接下来,还需要做什么?”他竟然会顺着话题往下聊了。 “哦,我程序也差不多了,再运行几次应该就可以了。”周徵言开始笑,“估计还有十来天吧,就要毕业答辩了,然后就是照毕业相,领毕业证……” “挺好。” “……” 忽然间,周徵言不知道要聊些什么好了,她摸了摸鼻子,对方也在沉默,毕竟最近他很多时候都是在听她讲话的。 沉默了一会儿,慕容语忽然在电话里问:“周徵言!你现在是怎么看我的?就是说你现在把我当成你的什么人?还有,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这三句话包含的信息量太大,又是周徵言眼下最不想面对的敏感问题,一下子把她砸了个措手不及。一时之间,她的脑袋就像轴了一样,不能思考,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她也总算是“悟”了,这慕容语只要有重大事情要说,就会连名带姓地叫她。 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刚打印好的一沓论文,周徵言苦笑了一下:之前刚被分手,时间左不过月余,还没容她缓上那么一缓,那边,他就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真是,有点煞风景啊!本来今晚挺开心的。 我把你当什么?当爱人,可以么? 如今,周徵言怂得也就只敢在心里这样说了。但她也着实没有想到,那人还会这样问自己,她以为他已经放下了的。可如今听到他这样问……又让周徵言有个直觉:慕容语他并没有放下自己,——从来都没有。 可是,拿他当爱人,呵呵,自己如今也配? “我不知道。”最后,周徵言这样回答了慕容语,“我想想再跟你说,你给我几天时间。” 从电话亭里出来,周徵言望着夜幕下那满校满园的通明灯火,苦笑了一下:“阿语,我想重新呆在你身边,做你女朋友。可是,我知道自己不配。我现在,其实连想象下都不太敢。咱们俩就如普通朋友般的、静静的聊个天,不好么?为什么一定要问这个问题?”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140章 困境 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三年间,在经历了被放弃和被舍弃之后,周徵言怕了。 以前,签订那份契约的时候,其行为虽然可鄙,但周徵言也曾安慰自己,得不到自己所爱的,那么,有个人来爱自己,也很好。——她总共也就有过那么一两段感情,不管别的同龄人如何如何,她却始终是奔着结婚去的。尽管她并不知道自己是否把陈润茗当做了所谓的备胎,可在精神上,她也是有过那么几次——是想过要依靠陈润茗的。但这样子的想法,在她眼里真的算是很可鄙的,所以她觉得这样的自己,很不堪。她也的确贪恋过陈润茗带给她的那份温暖,被感动了。可惜的是,感动永远是感动,也永远成不了爱情。所以,即使是陈润茗先提出的分手——周徵言都始终觉得自己不能恨人家,因为当初她自己的想法也不算是太单纯。 所以在周徵言看来,被分手就是她的报应。她的内心也由此自卑,觉得自己简直是低到了尘埃里,实在是配不上人家慕容语。她不敢再奢望什么,当下只觉得有个人能够陪着说说话,就真的够好了。可是,慕容语非要问那些她极力想逃避的问题。 ——“你现在是怎么看我的?就是说你现在把我当成你的什么人?还有,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对于含蓄腼腆的周徵言来说,有些话要在电话里答复慕容语实在是太勉强,她根本就不好意思开口。思之再三,她写了封信给人家,好回答他的那三个问题。 信里,有这么一段话: “‘有情人终成眷属’是一种梦想。 可我周徵言,似乎从来都等不到。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也无法可想。” …… “我其实——是不敢想。”周徵言在心里说,“但阿语看了,应该是能明白我的吧?”(然而,她到底年轻,因为害羞、含蓄,一直都不大会表达自己的情感述求,话也说的太过隐晦,总是让人难以捉摸——似乎很多女孩子都是这样的。 其实喜欢一个人或是对人家有什么想法儿,就应该大胆直白的说出来,不要总是让人费力去猜。那样可能会引发非常不必要的误会。 男人是天生不擅长猜测女人心思的。最终,阴差阳错的,大概,就这么错过了。) 周徵言的睡眠,其实并不是很好,她睡觉一直很轻,除非是太过于疲累,否则,周遭有一点点的动静,她都会被惊醒。每当午夜梦回的时候,她都会感到无边无际的、来自心底深处的一种恐慌——那似乎是因为极度的缺乏安全感导致的。她很想、很期望,能有那么一个人,在深夜里她醒来的时候,陪陪她——哪怕不用说话,只要在她醒来的时候,能看到自己身边有个人陪着,就好。 可是,这总归是一种奢想。 签了那份契约之后,周徵言一直在痛苦和纠结中挣扎着;她一直在精神上遭受着近乎自虐的天人交战,一方面觉得自己行为可鄙,一方面又贪念那份温暖。所以,陈润茗跟她提出分手的时候,她竟没有丝毫的恨意,甚至竟有种解脱的感觉。 这一切,似乎都是周徵言的错。 纵然长久以来,慕容语因着各种原因,冷落她,甚至一度放弃她,还说让她“再找一个”。可是慕容语自己,这几年却是一个人过来的。 周徵言的心底,也似乎对慕容语存有着极深又极细的怨恨,她有点恨他。可却一样说服不了自身——这并不是她可以另找一个人的理由。 如今,慕容语问她:“你把我当作你的什么人?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这就让周徵言感觉到,那人并没有放下过她,这让她近乎死寂的心里又是一片沸腾,也让她不由得,就有了那么一点想法。可是,因她之前犯的错,她似乎已配不上慕容语了。 唉,认怂吧,她还是不太敢去奢望什么。 所以在那封信里,周徵言最后才会写了一句:“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也无法可想。” ——周徵言是不敢想。有些事情,哪怕在心里想上那么一想,只怕也是种罪过。 ——她错了那么多,怎么还敢去肖想慕容语?自卑感、负罪感,已经压得她不堪重负,她还怎么敢再去追求人家慕容语呢?两人间,总要有一个人,先向对方迈出第一步,这份感情才能得以延续,或是重新开始。她只能寄希望于那人,或者说是,奢望着,他能先向她迈出第一步。 “那么,慕容语,只要你能向我迈出第一步,那剩下的九十九步,全由我来走。” 那些日子以来,周徵言经常去泡图书馆。她想就自己和慕容语目前的这种状态,去书上找找答案。她觉得眼下的自己,大概需要的、抑或是想要的,是那种可以毫无顾忌的、毫无防备的、畅所欲言的朋友——至于性别,她周徵言可以不在乎。大家都忙着准备毕业答辩,忙着参加招聘会,那些女孩儿家的隐秘心事,眼下也不宜述说,只能去书上找找答案。 后来,周徵言在有本书上看到了这么一段话,“恋爱的时候,男人是女人的整个世界,而女人却只是男人的一个月亮。女人在全身心投入到那段感情中时,或许正是令男人着迷的地方;但等激情降温之后,就成了女人的悲源所在。”——难道这就是,当年她放不下他的原因么? 想起两人间之前的种种,和那人对自己的时冷时热,周徵言只觉得时而甜若蜜糖,时而酸入肺腑——大起大落的感情似乎最是让人伤筋动骨,甚至痛不欲生…… 周徵言当下觉得心好累,也怕了,不想再遭遇分筋拆骨般的那种疼。 可是,她心里却仍是放不下那个人——那人是她情窦初开时的美好,能放下么?又该怎么放? 所以,她和他之间,真的还能重新开始么? 如果真的可以,那么,这第一步,会是谁先迈出来? 第141章 毕业 那封信寄出去之后,毕业答辩也开始进入倒计时。周徵言暂时了了一桩心事,她当下不再去多想慕容语收到信后的反应会如何,开始尽力去调试她自己编写的小程序…… 毕业答辩的前三天,周徵言跟随同学们去找系主任张教授,测试软件。 张教授的办公室在新校区综合大楼的18楼,需要乘电梯上去。电梯启动的时候,让周徵言有种轻微的眩晕感,那次大概是她第一次坐那么高的电梯,有点不适应。出了电梯就觉得有股阴凉之气袭向全身,毕竟是18层的所在,有种“高处不胜寒”之感。 那位张教授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带了一副黑框眼镜,中等身材,穿了一件蓝黑格格衬衫,浅灰色的外套。——这似乎是it男的标配,所幸他的头发还是乌黑发亮又浓密茂盛的,没有那什么秃顶危机。他的办公室环境干净整洁,靠墙两个带玻璃门的顶梁大书柜最为显眼,里面满满的都是书。周徵言将那两个大书柜看了又看,她也是爱书之人,也想拥有带门防尘的这种大书柜。 排队交了软盘之后,大家开始等待测试,他们三五成群,有的逛去了走廊上,有的就等在办公室,周徵言则是躲到窗边,临窗眺望。 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向人间铺洒而下,给大地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浅金的柔光。 周徵言的目光由近及远,能依次看到学校平整的大操场,校外的街道,区政府的建筑,还有远处的商品房,更远些的景物就都笼在了一层灰色的薄雾里,隐隐约约的,看不真切。高处有风,还很大,耳边能听到“呜呜”的声音,但在1楼时,根本就没感觉到有风呢。 从18楼往下望,地面上的人都是小小个儿的,似乎比蚂蚁大上那么一些,大概是因为离得太远,人们的动作看上去显得迟缓,走路就像是在挪动的样子,也能看到他们身上所穿衣服的颜色,但已经根本看不出五官了。 “众生若蝼蚁。”——周徵言忽然在心里冒出了这么一个词儿。 软件测试进行的很快,——只要软件能过,那答辩和毕业就基本没问题了。通过的学生们陆陆续续的回去了,他们还要准备答辩。 办公室剩下四五个学生的时候,张教授喊了周徵言的名字,轮到她了。周徵言从鸟瞰中回神,走到桌前,看到教授把自己的那个软盘cha进主机里,检测。 默默地在办公桌前等了一会儿,周徵言心中一动,忽然冒起一个念头。她反复斟酌了一下,觉得应该可以,才小心翼翼的对系主任说:“张主任,您觉得我的论文和软件怎样呢?” 张教授右手滑动着鼠标,查看软件运行,左手还在翻看着她的论文,忙得没有时间抬头。听了周徵言的询问,他只是回了句:“嗯,软件系统运行良好,论文也写得不错。” “那我能申请免答辩吗?”周徵言跟着问了一句,有点紧张。 “……”张教授终于停止了翻看论文的动作,他抬起头,拿手扶了一下眼镜,才看着她,声音平和地问:“免答辩?为什么?你找到工作了么?” “我已经找到工作了。”周徵言笑了笑,有些尴尬的说:“答辩时肯定好多人,我怯场,怕到时候应付不来。”她不是不想答辩,但忽然想起了慕容语,就没了心情,当下就想了这么个理由来应对。 “哦,这样子啊,可以。”张教授说完,继续测试她的软件。 几分钟后,测试结束。 张教授把软盘取出递还给周徵言,然后打印了一份文件,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装了印章的小盒子,先是在文件的右下角盖上了自己的姓名章,接着,又盖了一个“免答辩”字样的长方形的章。那两个大红色的印记在白色的纸张上清晰又醒目,把周徵言看得也有些激动。最后,张教授把那份文件和周徵言交的论文并在一起,装订,放好——至此,这也就意味着她的论文和答辩都已ok了。 “谢谢!” 周徵言终于绽开了一个这些日子以来真正的笑容。 接下来,就是等着领毕业证了。 在周徵言的心里,她当初是为了慕容语才考取的大学,本来应该去经历一次答辩的,以此来给自己的大学生涯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可如今,两人间似乎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那场毕业答辩对她来讲,就没了具体意义,也变得可有可无。 倒不如拿来祭奠这几年的时光。 周徵言的脾性,有时太过偏执,很容易走极端——得改,她不止一次地对自己说‘要改’。 可她改了么? …… 2005年6月28日,领毕业证的日子。 天空湛蓝无际,阳光灿烂如金,四下里一片粘热的气息。老校区专门打羽毛球的的那个小操场上,有高大的法国梧桐碧翠如盖,它们落下的树荫撑起了一路阴凉。在那大片大片的树荫之下,周徵言他们排起了“之”字形长队,等候领取毕业证。 周徵言看到陈子清也在其中,他那天穿了件白色短袖衬衫,一副干干净净的阳光模样。(陈子清是南方人,骨架也是南方人特有的纤细,那瘦高的身量在一群人里很是显眼,所以周徵言能轻易的认出他。)隔着人群,陈子清朝她轻轻挥了挥手,他们相互望望,相互笑了笑,没有说话。 也是到了那个时候,周徵言才意识到,自己没有陈子清的电话,也没有人家的qq号。 ——不过,算了,马上就要各奔东西了。 排了近一个小时的长队之后,终于领到了暗红的毕业证书,拿在手里,只觉得沉甸甸的——这是周徵言大学三年的结局。 拿那有限的青春里三年的光阴,换了这么一个红本本。 ——周徵言对此欢喜寥寥,还有些郁郁寡欢:如果,当初她不上这个大学,选择复读一年,那她和慕容语,是否就会走到一起? 是不是,最起码就不会是眼下这种样子了? ——她曾这样设想过,只是这个设想,在形同陌路的今天,毫无意义。 …… 再接下来,就是办理各种离校手续,退阅览证、退计算机的上网卡,退饭卡,退宿舍什么的,总之,一句话,若无特殊事由,毕业生统一于领证后一周内离校。 第142章 送别 领证之后又三天,陈润茗收拾好了行李,约周徵言在最初相见的那个餐厅见面。 个把月没见,陈润茗明显消瘦了。他往日乌黑的眼睛,如今也带了些细微的血丝,好像没休息好一样,整个人神情困顿的就像被霜打的茄子般,蔫蔫的,让人看了难过。 周徵言看着陈润茗,心口就又开始隐隐的疼。 ——那昔日意气风发的青年,曾说过让她做自己妈妈儿媳妇的青年;也说过,等他混得好了,就过来接她的青年……如今,只能红了眼眶,万般凄楚的看着她。 可是,被舍弃的是她,——她才更应该哭,不是吗? 周徵言叹了口气,看着陈润茗,一字一顿地安慰:“……阿茗,我不恨你,别有心理负担。” 陈润茗就像是一只不会说话、又受了重伤的小兽一样,疼,喊不出,想流泪,也流不出。他就只是将她望着,一句话也不说。 周徵言又开始发愁,她是真的没有办法去解决眼下这种相对无言的状况了。枯坐到最后,她送了他一幅自己画的工笔白描画。 …… 2005年7月3日,陈润茗离校。 走的时候,周徵言送他去火车站。一路上,他默不吭声,泪却一直含在眼里,那泫然欲泣的样子,似乎比拿钝刀子割肉更磨人,她见不得人这个痛苦样子,就蓦然觉得心疼。 可是,周徵言又能如何呢?她给过人机会,也愿意等,可是,被拒绝了啊。 在站台上等火车的时候,周徵言再一次对陈润茗说:“阿茗,如果你舍不得,说个期限,我等你——我是说真的,我不是不能等。” 陈润茗把手指放进自己的嘴里、咬着,努力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最终,他还是摇了头:“别等我。言言,我现在真的什么都给不了你,我们家连个房子都没有,我也……什么都没有。我恨自己无能,也就更后悔一开始招惹了你——拆散了你和慕容语。” ——我恨自己无能,也就更后悔一开始招惹了你——拆散了你和慕容语。 大概这句话,是真正的刺在了周徵言的心尖上,让她瞬间胸口发疼、喉头发堵。 “别说了,别说了,好么?”周徵言终于受不了,能不能,不要再提慕容语了!眼眶发涩的她,竭力忍着那些眼泪,只是落寞的说:“别再提了,现在说这个,——真的太晚了。” 现在后悔,也于事无补,试问,这世上的事情,哪桩哪件是有后悔药可吃的呢?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周徵言突感万般的无奈,心生悲凉,仰了头去看天,那天空壮阔辽远,又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彩。望着那一片纯净的湛蓝,她无法再出声,泪花却在眼眶里打转,她不明白:“明明这么好的天气,我们,怎么会这么难过呢?” …… 临上火车的时候,陈润茗忽然转过身,给了周徵言一个大大的拥抱,那个拥抱太大力,勒得她的双臂都有些疼。 这次,周徵言没有闪躲。这段日子以来,她知道他心里一直在难受着,煎熬着。眼下就由他抱着吧,如果这样能让他好过一点的话。 毕业季也是分手季,如今的火车站,放眼四周,到处都是抱头哭泣的情侣,一片愁云惨雾。 只是她和他,又算是什么呢? 陈润茗在周徵言的唇角落下一个吻,一个浅尝辄止、轻的近乎虔诚的吻。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言言,我知道如今说这个实在是不应该,但这是我一年来最大的遗憾。如今终于圆满了……” 他一直含在眼里的泪也终于落了下来,砸在周徵言的衣领上、脖子上,微微发热。 周徵言的泪也下来了,一路上尽力伪装的坚强终于溃不成军。她终于第一次回抱住了陈润茗,喉头哽咽:“既然圆满了,就……就放心的回去吧!回去好好找工作——你大哥还在等着你呢。” “……”陈润茗终于放声大哭,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孩子,在即将要回乡的火车旁哭成这样,让人心酸。周徵言当下只觉得心疼得像是要炸开一样,她不忍心再看,撇开了视线。 周徵言还记得,初次见面那天,陈润茗穿着白色衬衫,整整齐齐挽着袖子,腰身紧窄的帅气模样;也记得他在教室里跟自己求婚时,双眼情意殷殷的诚恳模样;也记得他跟自己谈起他大哥时,双眼亮晶晶的崇拜模样……原来对于那些往事,她自己并不是一无所觉的——奈何当时只道是寻常,却不想人生本无常。 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小小往事,是他们再也追忆不及的曾经。 列车要开的时候,陈润茗才不得不松开紧抱着周徵言的那双手,他站在火车的过道里,一瞬不瞬的望着她,似乎怎么也看不够一样。 周徵言噙着泪,朝他挥挥手,“陈润茗,再见。” “言言,保重!” 周徵言退至警戒线外,转过了身,不敢回头去看陈润茗的样子,此情此景,再看下去,只怕心都要碎了。她背着身子,再次扬了扬自己的右手:“陈润茗,就此别过……” 余生,余生我们就不见了吧? “言言……”身后传来撕心裂肺般的一声吼…… 一声长笛划破晴空,淹没了陈润茗的声音…… 列车终于在轰轰的声音里启动,逐渐加速,它载着陈润茗,呼啸着,犹如一条奔腾的长龙,沿着铁路缓缓出站。 …… 等列车走的影子都看不见的时候,周徵言才敢回过头来,望望那些空空的铁轨。 曾经,她是那么的渴盼过,能有人和她花前月下,长相厮守,携手未来。可到头来,终究还是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心里头,一样是空落落的,可是又沉甸甸的——此刻在心头滚过的,竟然还是慕容语说过的那句话:“出来混的,迟早要还的。” 对,出来混的,迟早要还的。 如今这孤单一人的结局就是报应。这是她周徵言自作自受:除了恨自己,她怨不得任何人,也不能怨。说到底,一切都是她意志不坚、太软弱的缘故。 “那么,错误的后果,我将一力承担。接下来,就该是我一个人去好好地走自己的路了。”看着那些空空的铁轨,周徵言这样对自己说,“我也只能一个人去走自己的路。” 所以,闲杂人等,就不要再来扰她了吧? 周徵言的世界里,没了前男友慕容语,也没了契约男友陈润茗。接下来,就该是她一个人去好好地走自己的路了…… 至于感情,她目前已不敢再奢望。 至于慕容语,尽管他问过她把他看做她的什么人,尽管她放不下他…… 可她总是想:像她这样污浊不堪的人,又如何能配得上皎洁如月的慕容语? 第143章 相望 自火车站回来,周徵言没有再耽搁,也随即离校。为了避免自己再被那种凄凉的情绪所感染,她不太敢让自己闲下来,马不停蹄的将之前学校余下的行李一股脑儿的搬到了集团的公寓楼,接着她就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 整个下午,周徵言都不停的做这做那的,甚至连宿舍的地板都拖了几遍。奈何事情总会有做完的时候,终于无事可做之后,她只得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望着空荡荡的宿舍一个人发呆(那会是上班时间,宿舍里只有她一个)。她觉得心里还是空落落的,简直无所适从。尽管,这段时间她一直在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告诫自己以后要一个人‘好好的’走路;可心中那股难以排遣的悲凉还是无时无刻地侵袭着她,让她愁眉不展,看什么都是一片凄风冷雨似的惨淡。 眼下这种破碎的心情,估计是不能好好上班的,应该去散散心。 周徵言当下就跟部门经理赵子阳协商,直接请了一个月的假。之后,她回了家。 …… 那年,周家母亲第一次在家里养了只小狗,还给它起了个很文艺的名字,叫“巴黎”。狗狗呢,是一只很漂亮的小狐狸犬,聪明,但也黏人。它有着弯弯的睫毛,黑黑的眼睛,黑黑的小鼻尖,毛色则是金灿灿的黄。如果是没见过的人来家,它就会“汪汪”地叫,那小模样儿貌似还挺凶。周徵言见之心喜,有时就会抱抱它,撸撸它的毛。 那会儿已经是暑假,外地求学的大学生们也陆陆续续的回来了,包括慕容语。 周徵言其实知道人家已经回来了,但就是不敢去家找他——她还没有做好准备。两人以前能在电话里平静的聊个天,并不代表现实里就依旧能和平相处。况且,那人态度未明,她也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再去人家家。 家里人少,清净,周徵言本身也懒得出去,她每日里多是在家枯坐,然后来回倒腾那些已经追忆不及的过往。 这个时候,狗狗‘巴黎’就会围着周徵言的腿转来转去,有时候会将爪子轻轻的放在她膝头,有时候也会自己往远处跑几步,再停下来,回头眼巴巴地瞅着她,似乎是想让她跟它一起玩追逐的游戏。 奈何周徵言心中有着千千结,似乎结结都难以打开,她看着那样欢快的小狗,即使心下喜欢,也还是提不起兴致来陪它玩上一玩;她总是敷衍地将它抱上一抱,再安慰似的揉揉它的头,让它别处玩去。然后她就如同面壁似的,呆在房间里自怨自艾,郁闷自苦。那些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事情,即使已经成了过往,也总归是在她的心上留下了不灭的痕迹。她似乎注定摆脱不掉,也忘不了。 “如今毕业了,自己也算是经济独立了,也终于一个人了,也安安静静的自由了——可心里怎么反而更加难受了呢?” 这个问题,似乎没有人能够回答周徵言。 7月7日那天,连日的艳阳高照终于变成了多云,灰白色的天空漂浮着大片大片的云彩,温度降了下来,竟然有一点凉爽了。 周家母亲就让周徵言出门逛逛去,不要整天窝在家。(用现在的话来讲,老人家估计是不想看到她整天摆烂的样子。) 周徵言应从母命,不再面壁,开始拾掇自己。她将长发松松地在脑后挽了个髻儿,因为发髻太松,耳朵两旁就滑下了几绺来,她也懒得管:又不用见什么人,打扮那么整齐做什么?然后她穿着短袖长裤,趿拉着一双拖鞋就出了门。 周徵言漫无目的地信步漫走,一路上走走停停,等到终于停下脚步的时候,已经到了s中门前。 校门口道路两旁的松柏依旧枝繁叶茂,遮天蔽日,但校门却是锁着的——暑假期间学校没人;要不,还可以去里面看看。 望着那过道上苍翠依旧的松柏,周徵言后知后觉的在心里说:“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走了这么远。” 不由得,她就回想起了他们俩在这所高中所经历的点点滴滴,两人平时在校园里遇见了,总会相视一笑,那个时候,即使不说话,也会觉得甜蜜。 还有,大一军训完那次,自己回来看慕容语,那人一出校门,就说自己“晒得可真黑!” 自己当时什么反应,已经模糊不清了,却仍记得慕容语那天的样子,他衬衫革履,还系着大红色的领带,风度翩翩,俊秀得跟个婚礼上的新郎官一样…… 而如今,学校依旧,他们两个却…… 终究是物是人非。 在校门口站了一小会儿,周徵言带着“物是人非”的遗憾,转了身,准备回去。 刚一抬眼,就远远地望见了一个人。那人留着平头,身材又高大,那眉目英挺的模样——不是慕容语,又会是谁? 慕容语骑着摩托车,正向这边呼啸而来。 “……”自己好容易出来逛个街,都能碰上他啊。 周徵言忽然觉得很热,脸也像是着了火似的烫,她有点怂的想:“现在装作没看见转身走行不行?” 估计不行。 慕容语那人的那双眼睛好着呢,当他面逃跑? 建议还是不要。 但周徵言根本就没有做好和慕容语见面的准备,所以她回家这三四天,一直没有去人家家,如今猝不及防的碰见了,心下真是慌乱的很。况且,看看她今天是什么样子啊,头发蓬松,衣着随意,更要命的是,她穿了双拖鞋上街! ——如果知道今天会碰上慕容语,打死她都不会这么穿。 周徵言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那一双拖鞋,认命地闭了闭眼睛,然后默不吭声地站在街边,局促不安地看向慕容语。 那人穿着一件灰黑色的短袖,那颜色显得他沉稳大气,也能看出他明显得比以前壮了许多,就好像大了一个号似的。 慕容语一看到周徵言,下意识地就减了车速,向着她缓缓行驶。 周遭的一切,开始变得安静,又或许是不复存在。 在周徵言当时的感知里,她似乎只能看见慕容语这么一个人。也是直到那个时候,她才想起来,毕业前夕自己寄给他的那封信,他还没有回音。 但慕容语之前虽减了速,却没有停下的意思,直接在周徵言的面前徐徐驶过。错身而过的时候,他还缓缓地看了她一眼,那双细长乌黑的眼睛里,翻滚着一种浓稠的、让人读不懂的情绪,还有一种难以察觉的阴郁。 “……”不停下也好,自己还没做好见他的准备呢。见慕容语不开口,周徵言也不敢开口招呼,她屏住气,就只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看着他过去。 慕容语向前行了一段距离,忽然毫无征兆的停下了,他长腿支地,腰身依旧笔直地坐在车上。从背后看,依旧是那副肩宽腰细的清峻模样。 周徵言心情忐忑,怕他过来、又想他过来。 慕容语好像是犹豫了那么几秒钟,才慢慢的回头,望向周徵言。他那双眼睛里,昔日的桃花已经不在,如今里面乌沉沉的,给人一种压迫感。 周徵言不敢和他对视,如今他的目光都是沉甸甸的,让人难以招架。 慕容语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在周徵言快要招架不住那种目光的时候,慕容语终于转过了身,然后,重新发动车子走了。 “……” 所以,他刚才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是要当陌生人吗? 那为什么,还要再看那一眼?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143章 相望 自火车站回来,周徵言没有再耽搁,也随即离校。为了避免自己再被那种凄凉的情绪所感染,她不太敢让自己闲下来,马不停蹄的将之前学校余下的行李一股脑儿的搬到了集团的公寓楼,接着她就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 整个下午,周徵言都不停的做这做那的,甚至连宿舍的地板都拖了几遍。奈何事情总会有做完的时候,终于无事可做之后,她只得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望着空荡荡的宿舍一个人发呆(那会是上班时间,宿舍里只有她一个)。她觉得心里还是空落落的,简直无所适从。尽管,这段时间她一直在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告诫自己以后要一个人‘好好的’走路;可心中那股难以排遣的悲凉还是无时无刻地侵袭着她,让她愁眉不展,看什么都是一片凄风冷雨似的惨淡。 眼下这种破碎的心情,估计是不能好好上班的,应该去散散心。 周徵言当下就跟部门经理赵子阳协商,直接请了一个月的假。之后,她回了家。 …… 那年,周家母亲第一次在家里养了只小狗,还给它起了个很文艺的名字,叫“巴黎”。狗狗呢,是一只很漂亮的小狐狸犬,聪明,但也黏人。它有着弯弯的睫毛,黑黑的眼睛,黑黑的小鼻尖,毛色则是金灿灿的黄。如果是没见过的人来家,它就会“汪汪”地叫,那小模样儿貌似还挺凶。周徵言见之心喜,有时就会抱抱它,撸撸它的毛。 那会儿已经是暑假,外地求学的大学生们也陆陆续续的回来了,包括慕容语。 周徵言其实知道人家已经回来了,但就是不敢去家找他——她还没有做好准备。两人以前能在电话里平静的聊个天,并不代表现实里就依旧能和平相处。况且,那人态度未明,她也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再去人家家。 家里人少,清净,周徵言本身也懒得出去,她每日里多是在家枯坐,然后来回倒腾那些已经追忆不及的过往。 这个时候,狗狗‘巴黎’就会围着周徵言的腿转来转去,有时候会将爪子轻轻的放在她膝头,有时候也会自己往远处跑几步,再停下来,回头眼巴巴地瞅着她,似乎是想让她跟它一起玩追逐的游戏。 奈何周徵言心中有着千千结,似乎结结都难以打开,她看着那样欢快的小狗,即使心下喜欢,也还是提不起兴致来陪它玩上一玩;她总是敷衍地将它抱上一抱,再安慰似的揉揉它的头,让它别处玩去。然后她就如同面壁似的,呆在房间里自怨自艾,郁闷自苦。那些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事情,即使已经成了过往,也总归是在她的心上留下了不灭的痕迹。她似乎注定摆脱不掉,也忘不了。 “如今毕业了,自己也算是经济独立了,也终于一个人了,也安安静静的自由了——可心里怎么反而更加难受了呢?” 这个问题,似乎没有人能够回答周徵言。 7月7日那天,连日的艳阳高照终于变成了多云,灰白色的天空漂浮着大片大片的云彩,温度降了下来,竟然有一点凉爽了。 周家母亲就让周徵言出门逛逛去,不要整天窝在家。(用现在的话来讲,老人家估计是不想看到她整天摆烂的样子。) 周徵言应从母命,不再面壁,开始拾掇自己。她将长发松松地在脑后挽了个髻儿,因为发髻太松,耳朵两旁就滑下了几绺来,她也懒得管:又不用见什么人,打扮那么整齐做什么?然后她穿着短袖长裤,趿拉着一双拖鞋就出了门。 周徵言漫无目的地信步漫走,一路上走走停停,等到终于停下脚步的时候,已经到了s中门前。 校门口道路两旁的松柏依旧枝繁叶茂,遮天蔽日,但校门却是锁着的——暑假期间学校没人;要不,还可以去里面看看。 望着那过道上苍翠依旧的松柏,周徵言后知后觉的在心里说:“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走了这么远。” 不由得,她就回想起了他们俩在这所高中所经历的点点滴滴,两人平时在校园里遇见了,总会相视一笑,那个时候,即使不说话,也会觉得甜蜜。 还有,大一军训完那次,自己回来看慕容语,那人一出校门,就说自己“晒得可真黑!” 自己当时什么反应,已经模糊不清了,却仍记得慕容语那天的样子,他衬衫革履,还系着大红色的领带,风度翩翩,俊秀得跟个婚礼上的新郎官一样…… 而如今,学校依旧,他们两个却…… 终究是物是人非。 在校门口站了一小会儿,周徵言带着“物是人非”的遗憾,转了身,准备回去。 刚一抬眼,就远远地望见了一个人。那人留着平头,身材又高大,那眉目英挺的模样——不是慕容语,又会是谁? 慕容语骑着摩托车,正向这边呼啸而来。 “……”自己好容易出来逛个街,都能碰上他啊。 周徵言忽然觉得很热,脸也像是着了火似的烫,她有点怂的想:“现在装作没看见转身走行不行?” 估计不行。 慕容语那人的那双眼睛好着呢,当他面逃跑? 建议还是不要。 但周徵言根本就没有做好和慕容语见面的准备,所以她回家这三四天,一直没有去人家家,如今猝不及防的碰见了,心下真是慌乱的很。况且,看看她今天是什么样子啊,头发蓬松,衣着随意,更要命的是,她穿了双拖鞋上街! ——如果知道今天会碰上慕容语,打死她都不会这么穿。 周徵言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那一双拖鞋,认命地闭了闭眼睛,然后默不吭声地站在街边,局促不安地看向慕容语。 那人穿着一件灰黑色的短袖,那颜色显得他沉稳大气,也能看出他明显得比以前壮了许多,就好像大了一个号似的。 慕容语一看到周徵言,下意识地就减了车速,向着她缓缓行驶。 周遭的一切,开始变得安静,又或许是不复存在。 在周徵言当时的感知里,她似乎只能看见慕容语这么一个人。也是直到那个时候,她才想起来,毕业前夕自己寄给他的那封信,他还没有回音。 但慕容语之前虽减了速,却没有停下的意思,直接在周徵言的面前徐徐驶过。错身而过的时候,他还缓缓地看了她一眼,那双细长乌黑的眼睛里,翻滚着一种浓稠的、让人读不懂的情绪,还有一种难以察觉的阴郁。 “……”不停下也好,自己还没做好见他的准备呢。见慕容语不开口,周徵言也不敢开口招呼,她屏住气,就只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看着他过去。 慕容语向前行了一段距离,忽然毫无征兆的停下了,他长腿支地,腰身依旧笔直地坐在车上。从背后看,依旧是那副肩宽腰细的清峻模样。 周徵言心情忐忑,怕他过来、又想他过来。 慕容语好像是犹豫了那么几秒钟,才慢慢的回头,望向周徵言。他那双眼睛里,昔日的桃花已经不在,如今里面乌沉沉的,给人一种压迫感。 周徵言不敢和他对视,如今他的目光都是沉甸甸的,让人难以招架。 慕容语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在周徵言快要招架不住那种目光的时候,慕容语终于转过了身,然后,重新发动车子走了。 “……” 所以,他刚才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是要当陌生人吗? 那为什么,还要再看那一眼? 第144章 大神 三天后,7月10日,毫无征兆地,慕容语来了周家。 那会儿家里只有周徵言一个人,开门看到是慕容语的时候,她人直发懵,当下树桩子似的杵在门口,——也没请人家进来。 慕容语就站在门外,他人高,遮去不少阳光,她蹙眉,仰头只能盯着人家优雅精致的下颌。他低下头来,将她上下来回的打量,那双眼依旧清丽,眼里却似乎有弱水三千,那目光浮浮沉沉的扫过来,飘飘渺渺的全洒在了她的身上。 那种绵密细柔的目光像一张无形又坚韧的渔网,将周徵言深深的笼罩其中,让她难以招架。 ——慕容语的到来太让人猝不及防,以至于她又一次的反应不能。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徵言吞了一下口水,艰难的发声:“阿语……” ——能别再这么看我了么? 慕容语的眼神闪了闪,终于收回了目光,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赧然。 ——他是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美目,但那样直白地看人,真的让她难以招架。 周徵言顿时觉得浑身一轻,赶忙往边上一侧身,低了头,小小声的说:“那……,那进来吧,请坐。” 慕容语似乎没听到这句话,原地站着没动,目光在转动间泄露出一丝挣扎,他又看了她一眼,才几步跨过去,直接在沙发上坐了。 他一言不发,那腰身却挺得笔直,高大的身形顿时给人一种压迫感。 周徵言:“……” 他那坐姿太过于严肃,让她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周家房子是上个世纪80年代初集体统一盖的一栋楼房,每户两层;虽然本来面积就不算大,但周徵言以往从未觉得自家的客厅小过。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自从慕容语往那里一坐,竟让她觉得自家客厅显得份外逼仄起来,连带着空气也厚重了,让人有些呼吸不畅。 慕容语姿容俊美,身躯高大,本来是几可入画的一道美景,可他面沉似水,闭口不言,再加上他周边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低气压,就真跟一尊大神似的,镇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中,让人不太敢靠近。 周徵言默默地陪坐在旁边,不自觉地就也学他那样坐的规规矩矩的,心内一番五味杂陈:以前吧,他坐沙发总是爱歪在沙发里面,或是懒洋洋的靠着椅背。如今呢,可能是读了警校的缘故吧,他似乎越来越稳重了,连坐姿也是端端正正的了。 慕容语那天穿着一件墨蓝色的短袖,似乎是警校生的训练服。他虽比以往黑了些,但皮肤底子依旧细腻,五官俊美,仍是惊人的好看。他看上去也确实比以前结实多了,那件短袖被凶前的肌\/肉撑的鼓鼓的。 毕竟念的是警校,日常训练量想必也大,所以他比以前更壮实。 周徵言看着这样的慕容语,一股敬佩之情油然而生:慕容家参军的人不少,在慕容语这一代,他大哥是海军,他堂哥慕容彬是特种兵,而他自己,则报考了警校。 ——一家子的大神哪。 即使暗地里已经打量了慕容语好几回,可他还是安安静静的端坐着,面沉似水,一语不发。 周徵言一时之间倒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自春节问了他那句“我们可否重新开始?”之后,她就一直在等,等他来找她,也等着能够重新开始。可他始终不曾有所行动,就连那天在大街上,他也没有同她讲话,她就以为他大概是已经放弃了这段情,要跟她当陌生人了。 可没想到,他今天竟然来了…… 难以捉摸。 周徵言有些头大地想: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来也来了,又是默不吭声的。难道,非得我一个女生先开口? 想到这里,她暗地里又拿眼瞄了瞄身旁那尊“大神”。 但大神就只是坐在那里,垂着眼皮,还是静静的一声不吭——根据这么多年的相处经验来看,他明显就是心情不好的样子嘛。 谁惹他了? 周徵言暗地里拧眉,把这小半年间俩人的往来都细细的捋了捋:嗯,毕业前夕那个把月,两人在电话里确实聊得蛮好的;最近的话,自己似乎也没有得罪他吧? 那他为什么心情不好? 周徵言暗地里又拿眼瞄。 慕容语胳膊上竟然伤痕累累,有的地方淤青,有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血痂,左上臂还缠着白色绷带——刚才被袖子遮住了,她没能看见。 “……”他干了啥能把自己弄成这样?! 周徵言惊了。 瞥见那些伤痕,她眼睛当下就抽了抽,瞬间有些心疼,有心想问问他怎么回事,奈何犹豫了一番,却终究是不敢。 有时候吧,她就是会怵这样子的、沉默着的慕容语。 “徵言,你今天这身……很好看。” 忽然间,大神倒是开口了:“我第一次见你穿裙子。” 说完,他还微微笑了一下,依稀是当年初见时那唇红齿白的少年模样。 “……”周徵言呆了一呆,反射性地低头去看自己,她今天穿得是白短袖、蓝色牛仔长裙,很普通的装束啊,——大学里她经常这么穿。 “谢谢。”周徵言摸了摸鼻子。 有时候,大神说的话真是让人没法子去接,但人家终于肯开口说话了,就算是个好兆头。 为了缓解那尴尬的气氛,周徵言‘蹭蹭’的跑回卧室,翻找一通之后,将自己的毕业证和毕业照都取了出来,然后来到慕容语的身后,小学生般规规矩矩地站好。 她隔着沙发靠背,将手中的东西连同自己的笑容一并小心翼翼地递过去:“阿语,我的毕业证和毕业照……你看看?” “嗯。”大神倒是没有拒绝,轻声应了。但他没有伸手去接证书,只是放松了原先挺直的脊背,往后靠着沙发,再略微侧过身,然后就着她的手,扭头去看。 “……” 见大神这般的不见外,周徵言索性将手臂撑在沙发靠背上,微弯着身,将证书往他那边再移动移动,更方便人家看。 慕容语的目光在证书和照片上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扫过,像是扫描一般,看得很仔细。 端着证书,周徵言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带过的气流轻轻地在自己的手上拂过,温温热热的,心忽然间就猛颤了一下,在这一刻,他不是大神,不是神圣的未来警官,他只是慕容语,而且离自己如此之近! 周徵言近乎贪婪地看着他头顶黑黑短发间那个好看的旋儿,连大口呼吸都不敢——两人间,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这样子的靠近过了,这样温馨的气氛令她十分眷恋,她实在是舍不得眼下这一刻。 ——眼下来之不易,要好好珍惜。 第145章 半支烟 慕容语看着照片,周徵言就看着他,那人的下颌曲线确实称得上是无与伦比的漂亮和流畅,简直让人挪不开眼——人家当年可是s中当之无愧的校草哪! 当时吧,许是室内太过于安静的缘故,竟能听到两个人深深浅浅的呼吸声,一个平稳悠长,一个略显急促。 周徵言甚至于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声音貌似有点快。鼻腔间隐隐约约闻到一股子清苦味道,那是慕容语惯常所擦的红花油:他调皮,运动量也大,身上总是带着伤,也就总是带着红花油的味道;而这清苦里又带了一丝醇厚的气息,既熟悉又陌生,让她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头脑发晕。如果,那会儿她能胆子大一些,大到敢于去伸下胳膊,就能轻而易举地揽到他的脖子,继而将他揽到自个儿的怀里…… 咳…… 奈何周徵言在行动上从来是个怂的,那个画面光是想想就令人羞赧,现实里哪里可能做的出来?——那应该是只能发生在电视剧里面的事情好吧? 咳,仅仅是想象一下,都觉得不好意思,况且,这么孟浪,也不是她一贯的风格——以往她都没怎么敢牵过他的手,更别说眼下这种说不清、理还乱的关系了。 赶紧打住,可别再瞎想了啊! 周徵言在慕容语身后近乎纠结地天人交战的时候,他已经看完了照片。 慕容语稍微正了正身,重新坐回沙发里,周徵言就自觉地挪到边上去坐下。他望了她一眼,眼神里似乎带有一丝怅然和遗憾。 然后就见慕容语连连点着头,嘴里还不忘点评:“很好!很好!照片……”只是他那声音忽然间就哑了起来,“拍得也不错。” ——连情绪也在瞬间跟着垮掉了。 “……” ——怎么忽然间就又这样了,是谁怎么他了么? 周徵言不敢搭腔,心下又是一番五味杂陈:只是想让他看看毕业证和照片,是不是又勾起人家的什么伤心事了?还是,犯了人家的什么忌讳? 曾几何时,和慕容语的相处竟然也需要小心翼翼的了…… 周徵言一头雾水地僵坐着,心里感到十分无奈,她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他这情绪忽高忽低的,真是让人难以捉摸——简直比她毕业前夕玩命地写代码还累! 虽然心累,但周徵言还是想多看慕容语几眼,又不敢明目张胆的盯着人家看,她总是小心翼翼的抬眼看他一下,就怕被发现般地很快将目光撇向别处。 忽然间,慕容语的眼里就有了水光,给人一种他非常难过非常想哭的感觉,周徵言浑身反射性地一凛,再次屏住了呼吸,又看到他极快地仰了一下脸,似乎是竭力想将泪水给逼回去。 周徵言不由的就心里难过,不管怎样,她都不忍见他难过的样子。她准备回避眼下这种境况。 慕容语却忽然伸直了双腿,上身往后靠,接着右手伸进裤袋内一阵摸索…… 他竟然从身上摸出了一盒烟! “……?!” 周徵言讶了。 她是真不知道这人几时学会抽烟了? 他以前可是烟酒不沾的啊! 当着周徵言的面,慕容语开始拆那盒烟的包装。那烟盒看上去典雅大气,上面印有三个大字,似乎是“黄鹤楼”的篆体,具体如何,她并不懂烟,眼下也没心思去探究到底是不是那三个字。她当下又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两地分隔的这几年,他们之间似乎相互错过了很多很多东西。他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飞速的成长,变化之快,令她觉得遥远,和陌生。 “阿语,你怎么抽烟了?” 周徵言紧紧地盯着慕容语手上的烟,感觉眼睛里似乎是进了沙子之类的东西,涩涩的,发疼,还有些潮,连心里也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滋味儿。 总之,就是看到那人抽烟,她心里有些堵。 “有时候睡不着,会偶尔抽一下。”慕容语知道女孩儿担心他,也向来不喜欢闻烟味儿,又柔声细细地跟她解释,“放心,我平时基本不碰烟的,也没有烟瘾。你……坐远些吧。” “哦,好。” 他说了没烟瘾,她就没再说什么,也难怪刚才没在他身上闻出烟味儿。 慕容语从烟盒内点出一支烟,那支烟是蓝色的过滤嘴,蓝白两色倒也清爽。 周徵言坐在左侧,默默地看那人点烟。 慕容语抽烟的样子,和电视上演的并不相同,演员们好像是用手指轻轻夹着烟,有的演员更是会流露出一丝潇洒和不羁的韵味儿来。他则是用拇指食指捏着烟,尾指轻微翘起,好看的眉头也微微蹙着,动作谈不上行云流水,反而略显生疏;他也不会从鼻子里呼出大团大团的烟雾,总之,那样子看上去似乎就纯粹是因为缺少多巴胺才抽的烟,而绝非耍酷。 而以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多少带了点清苦的红花油味道,在这会儿混合了干涩的烟草味,倒也谈不上太难闻,她似乎还能接受。又或许,仅仅因为抽烟的人是他慕容语,周徵言才会觉得能接受。 “言言……” 烟雾缭绕里,慕容语的双眼湿润得几乎滴泪,他也不去管,只是仰望着天花板,宣泄似的吐出一句:“我的心很累。” “……”周徵言一听就难过的低下头去,声如蚊蚋rui地回:“我知道。” 他说他的心很累。 何止,她的心也累,但她更难过。 不管周徵言如何去自我开脱,他们之间的那段感情,到底是伤了他的心,所以他才说心累的吧?这个认知让她一时之间心如刀割:以前,爱他都怕来不及,可到头来,伤了他的却是她自己。她又一次的认识到了自己的卑劣和混蛋,她很后悔,很想开口安慰他一下,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 (那会儿她人正自卑着,觉得自己配都配不上人家,又有什么资格去安慰呢?) 慕容语断断续续的抽着烟,眉头却一直蹙着,在晕晕直上的白色烟雾里,他整个人都凸显出一种无法排遣的颓废和孤独,让人心疼。他抽着烟,但那模样却似乎更颓了一些,似乎是体内有着一种无法述说的苦痛一样。 看到他那个样子,周徵言的泪也快下来了,她黯然地撇过头去,倔强地不想在那人面前落泪。 终于抽到一半的时候,慕容语将烟掐灭了,周家没有人抽烟,也没有备烟灰缸,他就将那半支烟搁在茶几的边缘,然后,窝在沙发里,仰望着周家的天花板,呆呆地出神。他的双眼依旧湿润得几乎滴泪,却倔强地不让那些泪落下来。 “……” 周徵言双眼潮地厉害,却更是不敢说话了,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后来两人一直无语。 周徵言默默地望向窗外,那日的天空透碧如洗,白云浅淡,一如初见他那天。 她在心里说:“阿语,时光如果能倒流,那该有多好!至少,还能再见见你唇红齿白,笑得一脸灿烂的少年模样。如今的你,让人看见心就发疼。” 可是,那些年少青涩的过往,还能再回来吗? 一片寂然里,慕容语收回望向天花板的视线,落寞地笑了笑,那些含在眼里的泪始终没有落下。 最后,慕容语在一片沉默里起身告辞,并谢绝周徵言相送。 他走之后,室内一下子显得空旷起来,只有茶几上未抽完的那半支烟,昭示着那人曾经来过。 所以,他这次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告诉她一句:“我的心很累”? (后记: 十八年后,慕容语在微信里主动告诉周徵言:“徵言,我现在不抽烟。酒,很少喝。” 她回:“那挺好的,自己要保重身体。” “一定。你也一样。” “好。”) 第146章 无言 周徵言望着慕容语抽剩下的那半支烟,久久的不能平静——他似乎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 慕容语曾在六年前做过一次开颅手术,相信主刀医生一定也在术后叮嘱过他“不碰烟酒”。因着各种原因,她不能直接禁止他触碰这些,但为了安全计,她也时刻担心着。他说自己‘没有烟瘾,偶尔才抽’,她却觉得他抽烟只是为了排遣忧愁,获得欢愉,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自己的身体。 周徵言也不否认,抽烟时的他有一种苍凉的美感,那一幕虽然好看,但她本能地就是不喜这样子的他。 那天晚上,周徵言因着那事夜不成寐,心情更是烦乱成麻:“慕容语,如果可以,还是请你快快乐乐地做个烟酒不沾的男人吧——毕竟,你脑部动过手术,马虎不得。” 次日,周家母亲又串门去了,周徵言发觉自己无事可做。夏季的午后本来就是慵懒悠闲的,那会儿的生活节奏也并不如现在这般的快,她就躲到卧室去,想看会儿书。 奈何周徵言的心中一片芜杂,那本书竟然翻不下去。 窗外蝉鸣扰人,周徵言烦躁地将书丢在桌面上,端坐的身子也重重地往后砸靠在椅背上,她开始叹气。 回家至今十多天,和那人都已经见了两次面,奈何每次都很被动,他的想法太令人难以捉摸,让她不知如何是好。而两人不见面还好,对他的那份想念她尚能加以克制,似乎也能安安静静地和人家做对在电话里聊得来的朋友。可一旦见了面,她就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她会不受控制地想要靠近他,想要多看看他。哪怕不说话,就只是将他看上那么一眼,也是好的。 眼下的局面,似乎已经不是她所能面对和控制的了。 有没有人能来告诉她,如果已经犯了错,却还是放不下这么一个人,那么,她该怎么去做、去弥补,两人间才能放下过去种种,去真正的重新开始? ——如果她还有这个资格的话。 “咚咚”…… 似乎有人敲门。 谁呀?还是在这个时候! 被打断思绪的周徵言有些不耐烦的起身,她多少带着点气,气冲冲地几步就跨出了卧室——一看,竟然又是慕容语! “……”他怎么又来了?! 那人左手攥着门把,右手搭在周家朱红色的门框上,高大的身躯堪堪挡去不少阳光,在门口投下一个长长的墨色人影,人却只是站在门口,眼巴巴地望她。 “……”为什么不进来? 慕容语的目光极快地往下一撇,周徵言顺着一低头,却看见自家小狗围在人家脚边,摇着尾巴直转悠,还努力地直立起来,用一对前爪亲昵地去趴蹭他的腿,貌似跟人家很熟稔。 它竟然不叫! “……”周徵言抬头看看慕容语,又低头看看巴黎,目光不住的上下逡巡,巴黎应该是第一次见阿语吧,它竟然不叫! 不是说狗狗都很会看家的么? “巴黎……以前见过你?” 慕容语摇摇头,温温和和地望她,认认真真地回答:“它以前没见过我。” 周徵言眨巴着一双眼,那你来家它为什么不叫? 算了,眼下不是疑惑这个的时候吧?她赶忙弯下腰,将巴黎一把捞过,侧身将门口那人请进来。 咳,昨个刚刚来过,不想今天又来了…… 这啥情况啊? 慕容语挨过来,同周徵言并着肩,往沙发那边走。两人挨得极近,她的余光都能扫到他高大的侧影,竟然有些许平静了。此情此景,就好似回到了初识时他送她回家的场景。那段日子里,他也是这样子的和她肩并着肩,不疾不徐的踱步而行,那高大的身形给了她一种莫大的安全感。 ——那个时候,尽管她还不曾明了自己的心意,却也是希望回家的那条路能够再长一些的。 所不同的是,那会儿的他们似乎是有着说不完的悄悄话,而现在,却似乎有了一点相对无言的意味。六年了,从当初的无话不说到如今的相对无言,中间经历了多少事情,又怎么可能会一如当初? 想到这里,周徵言在心底暗叹了口气,问:“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快上班了么?” 慕容语的声音响在周徵言的头顶,让她忍不住的仰头去看他,但她不明白他的意思:“嗯?” 慕容语垂眸望她。他有着一双精致的扇形双眼皮,微微低头时,它们在眼尾处舒展成微微上挑的状态,漂亮流畅。他今天的眼神也是简单干净的,又略透着一股青烟般的惆怅,看来心情还算不错——不像昨天,那眼神黑黑淼淼,浮浮沉沉,让人难以招架、无从捉摸。 对望了一会儿,慕容语忽然牵起嘴角,浅笑了一下:“我有点事找你谈。”说完他重新低下头去,那模样看上去似乎有些羞赧的意思。 “……”周徵言仍是一头雾水,到底啥情况? 慕容语坐在沙发上,扭头避开周徵言看向他的目光,劈头就问:“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 周徵言她又悟了,如今的他,急切地需要被肯定。 看来,契约事件不仅伤了他的心,也让他有了挫败感——在感情的世界里,他已经没有以前那么的自信了,甚至是缺乏那么一点底气。所以他又过来了,迫不及待地想听一下她对他的看法,想知道他如今在她心中的位置。 周徵言不由得搂紧了怀里的巴黎,在心里暗叹了口气,到了现在,他还是在意她的看法吗? 但她的看法——还有用吗? 周徵言缓缓抬起头,不闪不避的看向慕容语,他今天穿了一件棉质白短袖,上面什么图案都没有,就是很纯净的白色,似乎又是当初她所认识的那位干净清冽的泉水少年了。 周徵言一字一顿地对慕容语说:“从我个人角度来讲,你是个值得我去托付终身的男人。” ——尽管眼下不大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既然他问,她就会回复。 可是,即使可以托付终身,又能怎样? 她是一直盼望着和他重新开始,但自己现在确实是配不上人家的呀。 周徵言当下竟然觉得有些冷,她把小狗巴黎往怀里抱了抱。小狗今天很安静,乖巧地趴卧在她的膝头,拿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慕容语,它似乎对他很感兴趣。 “好……”得了她的这么一句话,慕容语竟然连连的点着头,一叠声的说着‘好’,一副大感欣慰的模样。 好什么呢,又好在哪里? 之后两人间就是一片静默。 周徵言抱着巴黎,低着头一个劲儿地撸狗狗的毛——曾几何时,他们间竟到了枯坐无言的地步了? 真是造化弄人。 默坐了一会,慕容语就起身告辞。 周徵言照例要送,这一次,他没有拒绝。 及至出了门,周徵言才知道那天有多热,只见晴空之中挂着一轮艳阳,炽白热烈,四下里都是炙热的浪潮,人的毛孔似乎是在一瞬间被打开,汗珠争先恐后地从里面冒将出来,就跟播了种似的,一波又一波,擦也擦不干净。——而这么热的天气,慕容语他竟然是步行来的! 这么热的天气…… 这么——会找虐的人,让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他些啥才好。 一路上,慕容语带着周徵言尽可能地在凉荫下行走,实在避不过阳光了,他就把手臂伸过来,摊开手掌搭额头上给她遮阳。 周徵言面上表现的平平静静,却蓦地有些心酸。 ——原来,他也有这么细心和温情的时候。 慕容语的手掌在炎炎夏季里有一种软软的温凉,让周徵言忍不住的眷恋。只是,她被孤单这么久,似乎已经开始习惯了一个人去面对事情。这点突如其来的亲昵和贴心,她不太敢要、更不敢贪恋。——她被放弃过一次,也被舍弃过一次,如果还是贪恋那一点温暖,那么日后再被放弃的话,要她怎么活? 周徵言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 “眼下能和阿语再同行一程,已经是莫大的福气了。 其它的,周徵言——别太贪心。” 两人各怀心事,在艳阳下找寻着凉荫,默默地龟速前进,一会儿的功夫,就行到了初中门口——周家离初中大概只有那三五分钟的路程,真不是什么十里长亭。 所以眼下,该道别了。 慕容语首先停下来,缓缓转过他那高大的身躯,垂下眸来望她。他的那双眼眸里有种别样的温情和不舍:“徵言,我该走了。” “嗯,好。”周徵言抬起手背擦擦脖子上的汗,却见他站着没动,就问:“你是有话要说?” “没。”慕容语抿了一下唇,眸间又一次闪过不舍:“你呢?” 天越热,慕容语的唇色就越红;以前他白的时候,被大日头一晒,整个人就如同敷粉一般的洁白晶莹。 周徵言盯着他那片红艳艳的唇色,在一片晕乎里开口:“我暂时没有。有话咱们就电话里聊吧。” 有些话当着面她真的不好意思讲。 “……我知道了,那我走了。”慕容语深深的看她一眼,然后转过身,一个人踏上空空的街道。 那高大的背影在街道两旁的幢幢楼房映衬之下,愣是透出一股落寞来,那件短袖上的白色,在此时也似乎是世间第一等伤心落魄的颜色。 心口忽然被堵得发疼,泪在慕容语走后,又一次落了下来,周徵言处在几近崩溃的边缘——其实她舍不得他走!可她也更不敢挽留他啊! …… “为什么,拥有的时候不懂好好珍惜,而在失去或是无法回头的时候,才想到去挽回呢?” 周徵言和慕容语之间,要怎样才能挽回从前? 第147章 上班日常 周徵言有些发愁地想:说他没变吧,他的确比以前成熟稳健了,说他变了吧,他对自己似乎还是忽冷忽热的样子——让人难以捉摸。 唉,愁人。 自7月11日那天慕容语来访后,之后的大半个月里,两人间再无任何互动。他没有再来周家,也没有任何电话过来。以至于那天临走时他抬手给周徵言遮挡艳阳的那种亲昵和贴心,都让她一度以为是自己的臆想了。 时间,一晃到了8月底。假期过完了,周徵言当即返回集团去上班,正式成为了二部的一名储备干部。 二部的部门经理是个瘦高个,名字很好听,唤做赵子阳,人看上去大概就是二十七八的年纪,带一副金框眼镜,白白净净的书生模样。据周徵言的观察来看,赵子阳的脾气颇为随和,似乎没有什么领导架子。 周徵言有时候需要去总经办送文件,或是做会议记录,次数多了,就有机会见到很多部门的老大,其中男性居多。他们的签名大多数都是一气呵成的,字迹漂亮又大气磅礴,仅仅看上去就是一种视觉享受。 周徵言第一次找赵子阳签文件的时候,注意到他签名比常人要慢一些,别的部门老大都是潇洒的大笔一挥,龙飞凤舞的签,他则是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在文件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规规矩矩的,带着一种平和,但整体偏瘦,如同他的人一般。 周徵言:“……” ——赵子阳签的竟然是正楷! 在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还有成年人在日常生活中认真的写着正楷。 ——如同慕容语一样。 ——唉,怎么又想到他了呢? 周徵言又一次在心底苦笑了一个,这辈子是不是都忘不掉他了呢? 车间上班的日子,于周徵言而言很枯燥,基本没有什么新意。每天早上签了到,就是去接杯热水放在桌子上,然后,跟着他们的赵经理去车间四处转。他们这一批毕业生当初是作为储备干部来集团实习的,平时的工作就是每天去车间例行检查,然后去办公室打些文件,校对图样,还有盘存仓库等。就目前做的这些工作来看,她其实更像是赵子阳的秘书。 这天在办公室打文件,周徵言看看四下无人,就问了一句:“经理,为什么车间的工作会是这么无聊?” 赵子阳本来在看生产报表,一听到这种不成熟的问话,当下就笑了:“工厂里本来就是这样。这是生产部,用料是备好的,试剂也是提前调配好的,按着订单和打好的样板进行流水线生产,一切都按部就班。要是出事情了,才是不正常。” “哦……”周徵言摸了摸鼻子,其实她没听太懂,但也不好意思再追问了。 因为是流水线生产,有时候实在无事可做,在车间的周徵言好几次都差点把自己给站成了个树桩子。——她现在是多少有点理解当时陈子清为什么能够在上班期间跑来找她了,因为这工作实在是清闲的很嘛! 这种工作虽然清闲,但似乎学不到什么新鲜的东西,而且,和周徵言所学的专业也并不对口。 周徵言开始想着跳槽。 其实吧,社会上的大部分工作也许都是这样的枯燥和无聊的。 ——而普通人但凡能拥有一份安安稳稳的工作,又能够朝九晚五、平平淡淡的度过一生,就约莫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但遗憾的是,当时刚出校门的周徵言他们,意识不到这些。他们只想找一份合自己脾胃的,且能让自个儿轰轰烈烈发挥光和热的工作。他们也并不想在一个看似平淡无奇的工位上耗费自己太多的时间。 在车间实在没事做的时候,周徵言就去办公室坐坐,咳,随便上个网。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看到了一篇五万字左右的文章——《谢霆锋小传》。 文里说,谢霆锋其实是个传统又内敛的男人…… 周徵言就心想啊,内敛?那是个什么概念?传统,又是什么标准?传统又内敛的男人,又到底是啥样子呢? 在周徵言的求学生涯中,真正比较了解的男生也就是宋昀、慕容语、龙三、澹台御那么几个,如果内敛指的是情绪不易外露的话,大概慕容语是算得上其中一个的吧? 唉,怎么又想到他了呢?还是想些开心的事情吧。她开始逃避这个问题了。 再后来,通过高中同学王芳华,周徵言得到了苏玉衡的新手机号。思之再三,她决定给他打个电话。等待电话接通的空隙,她的心情是有点忐忑的,人也有些怂,因为怕被人家骂。 所幸电话里苏玉衡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醇厚,“喂?” “苏玉衡。是我……” 周徵言开了口,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原来,相互之间离别的久了,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苏玉衡沉默了一下子,就肯定地问:“是周徵言?” “嗯,是我。” 周徵言心想:赶紧给人道歉,大不了被骂一回。此念一起,她就急切地说:“苏玉衡,咳,那啥……我就是想跟你道个歉。” “道歉,道什么歉?” “就是当年高考前的事。” “嗯?”苏玉衡似乎是愣了那么几秒,才又开口:“……事情太久了,我都忘了。” “那你后来怎么换电话了?” “……徵言,”苏玉衡郑重地在电话里更正,“我换电话,不是因为你。” “那也好,说明你早就放下了。挺好。” “那你呢?和那慕容语在一起了么?” “没,分手了。”周徵言没想到他会在电话里提到慕容语,心下又开始叹气。 “为什么?” “大概是有缘无分吧。”周徵言开始苦笑,本想着道个歉,没想到会被问到感情的事。 “哦,好吧……” 和苏玉衡通了电话之后,周徵言竟然有种暌违已久的轻松感。虽说当年人家对她有误会,还写了一封红笔绝交信过来把她气得半死。但当年她也确实有错,有些东西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以至于这么多年她对他的误会耿耿于怀。如今,终于道了歉,就仿佛是脱掉了一层厚重的铠甲,她的心中开始充盈着一种轻松和喜悦。 而至于刘恒文,却似乎是怎么也联系不上了——当年他悲愤弃学,走的太匆忙,连电话号码都没有留。如今时隔多年,又从何找起呢? “唉,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对于过往不必太执着,还是多多向前看吧。” 周徵言在心里这样的安慰着自己。 可在其后的十多年中,她还是没有放弃过对刘恒文的寻找。奈何人海茫茫,仅仅凭一个人名和出生年份,要找一个人又谈何容易? 久而久之,这件事就成为了她的一个执念,时不时的就会冒出来,刺她一下,让她回想起自己当年的年少鲁莽,继而良心难安。 这对于道德感非常强烈的周徵言来说,不亚于一场精神凌迟。 第148章 朋友之上? 进了集团上班之后,周徵言的日子过得十分正轨,三点一线,朝八晚六,平淡无奇。和工友们下班一起回宿舍的时候,她也能说说笑笑的和他们打成一片,比在学校要活泼些。他们也会八卦下她的感情问题,她一律笑笑,闭口不谈。他们夸她皮肤白,水灵的时候,她也是笑笑,随他们去。 因着各种原因,周徵言一直没有买手机,她在宿舍用的还是那种需要插卡才能打的座机。日子到了9月份的时候,她在qq上遇见了慕容语,那人就要了她公司车间和宿舍的电话。两个人又在电话里聊起了天。 不谈感情,不谈理想,不谈未来,就是简简单单地聊些工作或是学习上的琐事,那种境况,平平淡淡的,有点类似于他们初识时同桌的那段时光。 慕容语总会在电话里问周徵言诸如“上班累不累?”“能不能适应?”“和同事们处得好不好?”之类的问题,这些普普通通的小问题似乎饱含了他对她的关心。 周徵言小心翼翼地收集着这些温暖的点点滴滴,独自在静寂的夜里一一回味,然后,一次次的泪盈于眶——慕容语带给她的温馨已经够多了,还是不要太贪心了吧? 那人还在上学,两人相隔千里,真的没有长相厮守的条件。况且,人家也没有明确地说过“要重新开始”之类的话。 可周徵言止不住的,就是想要更多。 因为慕容语还是学生,不像周徵言那样有相对比较多的自由上网时间。两个人偶尔也能在qq上聊上几句, 周徵言惯于了含蓄和压抑,总是很克制、很谨慎地去遣词用句,她一方面渴望慕容语能多和自己说说话,一方面却又怕这样一来自己的非分之想被自己放纵的太深。 白驹过隙之际,转眼就是国庆。 有另一半的都相约着出去玩了,周徵言没有,就主动提出国庆值班。 那天的电话里,慕容语说他要回来。周徵言应了声好,然后说自己节日期间要值班。 后来,周徵言一个人在办公室值了六天班,却越值越憋屈——因为慕容语即使回来了,也没有说要来单位看看她。 周徵言又郁闷了。 慕容语在家也不知忙些什么?! 10月6日那天,慕容语返校。 周徵言决定去送他,他不来,那她就自己去嘛。她12点就坐公交到了火车站,一直站在入口处的台阶上等着。在电话里,她并没有提要送慕容语进站的事,她也只知道他是下午的火车,所以她要提前来等。 ——反正进站只有这一个入口,只要他来,她总会等到。 周徵言还记得,那天的天气阴冷,凉风飒飒。但她的胸腔内却似乎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烧得她心腾腾直跳直至浑身发热——两人已三个多月没见了,好想马上看到他啊! 等到三点多的时候,才看到慕容语急匆匆的跑过来了。他个大腿长,穿着一身浅棕色的运动服,在人群里大步流星的样子很显眼。 周徵言随即展颜,腮边显出一对酒窝,她笑着望他,叫了一声:“慕容语!” 那人本来在低头向台阶猛冲,闻声抬头,见到是她,双目亮了一瞬,也是一脸惊喜的模样。 他眉眼弯弯,未语先笑:“你怎么会来?” “你不是要回校了?”周徵言冲他笑笑,“我来送送你。”——其实,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哪怕一眼。 慕容语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随即唇角往两侧弯了弯,他似乎很开心。他缓下脚步,慢慢踏上台阶,同周徵言站在了一处。他低头看着她,眼神温和柔软。 她就对他仰脸一笑:“阿语!”不知道要说什么的时候,她就只会看着他,一遍遍地重复叫人家的名字。 “徵言。”慕容语轻轻柔柔地应着,轩丽的双眉之下,一双乌黑的眸子里满是笑意。 他的声音干净清澈,总是带着很深的一种少年感。他人如今都二十多了,嗓音却似乎没怎么改变,让她在恍惚间以为他还是多年以前那位十五六岁的泉水少年。 周徵言看着慕容语,听到他又开始唤自己‘徵言’了,心里乐得开出了花。 “徵言,”慕容语双手插兜,望着周徵言矜持地笑:“你,现在可是工薪阶层啦……” 那笑意虽淡,语气里却大有羡慕之意。 周徵言却只是苦笑了一下,心说:“打工而已,你很羡慕么?不会因我已上班、你还在读书而又在心里胡思乱想、没事找事吧?” 这个认知让周徵言心里当下就是一凛,竟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这原本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却瞬间让周徵言又有了一种无可言说的恐慌——就因为他语气里的那种隐隐约约的羡慕。 那是自他们相识以来,慕容语就一直存在着的、不可忽视的对周徵言的一种羡慕。 他羡慕她? 可是,她周徵言也只是芸芸众生里的一个凡人,身无长物,又有什么可让他羡慕的? 对于慕容语说的“现在是工薪阶层”的那句话,周徵言到底没能给予回应,只是对他笑了笑,温温和和地说了一句:“快到点了,你进站吧。阿语,路上小心些。” “不急,”慕容语还在看她,他的双目温温润润,含情脉脉,他说,“我们再站一会儿。” 彼时,进站厅前,高台之上,周徵言仔仔细细地望着慕容语。他那会儿同周徵言站得极近,近在咫尺。他笑的时候,眉眼弯弯,唇红齿白,又是她记忆里的那位温润如玉的精致少年了。 两人的目光从对视到相互缠绕,就像是胶在了一起一样。 时光,如果此刻能够屈尊停驻在这个小小的站台之上,该有多好! 奈何时间不等人,慕容语也终究是要返校的。 人生就是这样,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 周徵言强忍着不舍,伸手碰碰慕容语的袖子,开始催促:“阿语,进站吧,你还要安检。” “那,我走了?”慕容语的眸子里倾泻出一丝不舍,他微微弯了腰身,近乎耳语般地说:“徵言,好好上班,照顾好自己。” “好。” 慕容语深深看了周徵言一眼,才转了身,大步流星地走入进站口。 周徵言的目光在慕容语身后一路追随…… 回来的路上,周徵言的脑海里一直翻滚着慕容语说的那句“徵言,你,现在可是工薪阶层啦……” 他说这句话时的那种羡慕,让她有点不安。 多年前,他们俩原本不是一届的学生,周徵言高慕容语一届。后来因为留级,她才得以和他有了那近三个月的同桌时光,那段时间因为有他,她由衷的开心。但似乎是在刚结识的时候,他就在羡慕她:羡慕她字写得好,羡慕她成绩好;到了后来,羡慕她读了大学,羡慕她得了奖学金……乃至到了现在,他羡慕她毕了业,参加了工作、拿了工资…… 他似乎是一路跟在她的身后,跌跌撞撞地追随她的脚步…… 可是,有时候,往往事与愿违,似乎他再怎么努力,她永远先他一步。 ——就连毕业这种事,他也将比她晚上两年。 可是,那又怎样? 感情的世界里,本来就从没高下优劣之分。只要双方相互喜欢,她就有抗衡一切的准备和勇气。 ——她根本不需要他的羡慕。 如果可以,如果他也愿意再给她机会,她愿意等,等他毕业,等着能和他携手并进的一天。 但问题是,慕容语的态度,让人难以捉摸。他不主动、不拒绝,不靠近、不离开,他似乎无法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对于她当下投放的感情,他也无法回应。 所以,眼下的他们,算是什么呢? 朋友之上,恋人未满? 呸…… 周徵言随即在心底嗤笑了一声: “宁愿原地不前,也不要这种模棱两可的关系。 所以,慕容语,如果可以的话,请不要再这样子了。拿出你的男子气概来,要么干干脆脆和我断了,要么迈出那第一步。 ——只要你说一句‘重新在一起’,那么不管多少年,我都会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