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澜劫》 第1章 纵横的牵绊 正月十三,定北侯意图谋反。 皇上下旨,满门抄斩。带兵执行者,燕朝摄政王南泊同。 行刑的那日万里晴空,却忽飘冷雨,满地血腥气味刺激着士兵的鼻息。 定北侯至死不肯松开握紧的拳头,两眼直勾勾的瞪着南泊同。 他曾忍痛断爱剑,仰天长啸……只为让南泊同此生此世,永生永世不得善终,死后亦不得长眠。 世人皆闻定北侯爱妻如命,侯府上下,正妻自刎,余十六妾室,子孙三十。年长者方可执剑,年幼者尚且身处襁褓。 “王爷,我才刚嫁,身子还干净……”其中一女子攥紧南泊同的裤管,雨水击打得她睁不开双眼,“让我跟着您吧,我什么都会做。” “你跟我?”男人看向自己被染脏的衣物,眼中的厌恶更甚。 上有萧策亲自举伞,后有兵卒寒风淋雨。面前血流成河,常习妻妾儿女跪拜其中。 一时风景,煞是悲凉。 想他定北侯英明一世,烽火山万千铁骑军功显赫,子孙后代却一个个贪生怕死,任人脚下为奴为婢。 嘁,不值,真不值。 南泊同缓缓屈身,食指轻触女人的下颚,“刚才你也听到了,定北侯咒本王今生不得善终,死后更是不可长眠。本王向来敬佛敬神,你说,这可如何是好?”他的语气不温不火,带着戏谑的轻缓,声音很轻却足以令眼前人听得清楚。 “初和愿替王爷受着,此刻开始,百年之后。” 南泊同右手一顿,眸眼微怔。少顷,男人才缓缓起身,拿出腰间的铜色方巾,擦拭着方才抬起初和下颚的那只手掌。 他目视前方,眸眼冷淡似刃。 “清府。”男人转身,声音渐进萧策耳边“她留着。” “那婴儿……” 南泊同抬眸,凶狠地仿佛能滴出血来“不懂什么叫清府?” “是。” 雨势渐长,初和青丝塌在耳后,脸颊嫣红。 上天赐给她一张惊煞众生的脸,想必就是为了遇见他吧。 她于朦胧中记住他的侧脸,便深深将其镌刻在脑海之中。 “元清澜,”少年手里的画笔停在宣纸上,语意如平常明朗干净,“下雨了。” 女人白衣在身,颈处彩色玛瑙石格外显眼,在听到元竹的话之后,女人将目光投向窗外,却被那盆刚浇过露水的紫罗兰吸引了视线。 元竹收回目光,动笔继续完成未完成的画作。 “四岁的我尚且记事模糊,唯独那晚我至今忘记不得。”少年抬起宽大袍袖,肆意挥墨“你收留我的那晚,雨也是这般的大。” 元清澜眼眸轻垂,好似曾经的千万过往幕幕重现。 她忆起衣衫单薄的少年蹲在王府门前不肯走,只因她于心不忍施舍了他一块馒头。 她忆起摄政王准备将他乱棍打死扔于乱岗,她费尽口舌勉强保他一条性命。 她忆起月色孤凉,她自残左臂,只为证明即使负伤也能照顾好他,这才使得南泊同应允留他在府。 那年元竹六岁,元清澜十岁。 她望着瘦小病弱的他,也不知这样做究竟值得不值得。如今他已是成人模样,比她高大许多。她这才想起,原来一晃时间便是九载有余。 元竹抬头,盯着思绪正入神的女人,眉眼渐渐清淡。 “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 等一个人太久了,是会习惯的。少年提笔写下词句,抬眼之际却看不清身旁女人的思绪,看清也可,看不清也可,他不计较。 元竹想过,若重回九年之前,他还会不会拼命留下不肯走……他想他一定会,他必然会。 夜深,桃花渊中白气缭绕,南泊同解衫,最终白衣落地,完美身材展露无疑。 南泊同向来不喜欢过多的人打扰他清修的时间。所以桃花渊内除了元清澜一人伺候,其余婢儿半步不敢靠近。 “怎么不看着我。” 他的声音很轻,从她的耳畔落入她的心间。 元清澜缓缓抬眸,从腹胸游移至正脸,最终目光停留在男人的深沉瞳孔中。她体会着心脏不受控制的越跳越快,心头伤佛有什么在抓在挠。 元清澜做弓状,行礼后去拾他的衣服。 “放那吧。”南泊同略过她身边,入池,结实的臂膀搭在池边,华宜气质展露无疑。 满池的桃花温润如玉,只因他喜干净,所以这些刚刚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她总是挑了又挑,选了又选。晨露浸泡,温水轻洗。 “主人...” “阿澜。”南泊同招眸,左手向下,捞出大把淡粉色的桃花。他淡淡笑了:“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求留于我身边说过些什么?” 流水声与他温润的嗓音交杂错落,她一时听的如醉如痴,好久才意会他的问词……往事于脑海中浮现,她忆起那年秋至她与他山间游盼。 “元清澜愿待在主人身边,愿守主人很久。弃生死于度外,今日起始,日日往后。” 南泊同笑颜依旧,他眸眼中的不可思议与兴趣勃然更甚,想来他自己可能都不信。历时几年,竟有人和她说一样的话,竟有人……令他于心不忍。 “明日你带初和熟悉王府的一切。” 元清澜话语犀利,异常倔强:“摄政府奴脾够多了。” 男人蹙眉,不过面部表情依旧不见严肃,话语中带着戏虐的不满“你求我收留元竹的时候,我也说过王府不缺奴婢,你听我话了吗?” 南泊同一句活,彻底将身后女人堵得哑口无言。 其实元清澜自己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竟不计后果的同他质问。虽说她无怨无悔听命于他,可她总觉有所不甘。也许,这种不甘是出于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嫉妒。 “奴婢还要带元竹。” 南泊同轻叹气,他不想与她争。拒闻她今晚又是从元竹房间出来,男人眸眼微滞,剑眉轻凝,满池桃花浸泡水下。他抬手迅速拍打水面,瞬间击起不少的水花。 他回头,却发现那女人深深低着头。. “本王明天扔他出王府!你若还护着,连你一起扔!” 第二日一早,元清澜便早早在初和门外候着。以至于女人推门后见一人杵在面前,顿时吓了一跳。 初和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两手还扶着门案。她不时打量着面前的元清澜,顿觉这人薄冷中带着不可侵犯的傲气,难以近人。 “睡醒了?” “嗯。” 元清澜慢慢上前,仔细观察着那双细致嫩白的巧手,最终招起她的下巴“来王府不比定比候府,你这张脸,会因岁月打磨泛黄泛暗;你这双手,会因麻绳粗布糙烂成茧。这般,你也愿意待在这里?” 第2章 南泊同的恨意 元清澜笑,笑她的自不量力,笑她的不明所己。 初和攥紧青纱,嘴唇咬的微微泛白。 只要和他在一起,她能忍,有什么忍不了,“我的命是王爷留下的。为奴为卑,有何不可?” 听她这话,还这般心甘情愿? 元清澜逐渐收敛笑容,微颔首,见桃花飘散,扬扬飒飒,霎时惊艳人间。 她总觉得面前之人似曾相识,可她又确信不曾相识,可她的言行举止,脾性谈吐,都像极了一个人,就好像...好像是在照一面镜子。 她深知他恨极了定北候,又怎会放过他的家人。更何况是这样一个登不得台面的妾室。可如今他带她入府,又作何打算? “元姑娘...” 初和试探性的一句话,将元清澜的思者搅乱,她眉眼带笑,一副讨好之意“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的对吗?” “不会。”元请澜回答的很是果断。 初和倒不尴尬,只是慢慢凑近她的身边“会的。一定会的。” 初和欠着身子,媚眼宛然。阳光之下,就像沭浴在光泽中的娇儿,那般媚感,着实迷人。 皇宫密室中,空间狭小,潮湿阴暗。 中间一锈了的铁桩上锁着一个人,衣衫早已被污血染湿,身上无一处完好之肤。头皮之上渗着干涸的血丝,发缕所剩无几。仔细观察,尚可辨析五官。 不久,脚步声逐渐清晰。 铁桩上奄奄一息的男人强破着睁开眼睛。 他特别乏,特别想睡,全身提不起星点力气,现今而想,还不如一副骷架。 他想过一死了之,也不想待在这里活着遭这等非人之罪...可南泊同割了他的舌头,他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红碣椅上,男人规矩的坐好。高台小窗唯一映进的阳光挥洒在他的侧脸,南泊同微单着眉,食指落在椅背上,有节秦的轻轻点着。 “本王今日来,就是告知将军,定北侯已死。” 听到这话,桩前男人哀嚎之声不浅,病狂挥动着手臂,铁链击打在铁桩上发出厚重的声响,却将他越锢越紧。 南泊同轻笑出声,眉眼中邪媚更甚。 他若作惋叹般愁苦着脸,右指抚上薄唇,那双眼上纵使曾万般星辰,如今也邪魅肆意,“割头放血,城墙上暴尸三日。” 男人无奈地摇摇头,轻叹一声“本来他可以不用死的这般惨,是他不听本王的劝告,是他的忠心害了他。常习痴傻,不懂跟随正确的主子。” 戚显似乎在用最后的力气想铮脱铁链,他将嘴巴张的巨大,似是无声的控诉。 “将军说话啊,”南泊同凝起眉头“本王记得将军饱读诗书,精通语意,今日是怎么了?” 好的事物如果不能为自己所用,不如毁了,那样的话,自己得不到,至少也不会成为别人的。 “萧策,”男人又恢复以往般高高在上的邪意笑容,嘴角勾起弧度“本王的小蛇是不是饿了?” 南泊同视线扫过墙角金笼中成群的花蛇,最终落回戚显身上。 他道“戚将军还得帮我照顾着,他总不能待在这无所事事,白吃白喝吧?” 他如同一个魔鬼,吞噬所有不愿归顺于他的人。 名军也好,败将也罢,他向来不会放过一个。 看吧,他把极残忍的酷刑认作家常便饭。 南泊同这一路走来,不知踏遍了多少无辜的尸骨头骸。 伤天害理的事他没少做,他将忠心贤明之士的痛苦折磨尽收眼底,他把天性伦灭却仍有利用价值之人无罪释放。 他自私,他贪焚。 他愿不惜一切代价得到他想得到的东西。 江山,权利。 他会为了二者猩红双眸,夜晚又被浮虚惊醒。 他出生在一个不公道的人世,也发誓还一个不公道的人间。 六岁孩童亲耳听闻长兄万箭穿心,母妃以一条白凌决别于世。 他满目仇恨隐忍至今,他要的是一个繁荣之国拜他为尊,他要的是他母妃狠心抛下他的后悔。 南泊同起身,拂去流云长袍上的微小沉灰,踏着自己亲手挥戮的血腥,最终走出大牢的密室。 他说,若世道尚在,他等一个报应。 不过在此之前,他且看南云卿得一个报应。 他说,他对自己做过的事兴致勃勃....且并不后悔。 第3章 倾国倾城李知娴 “皇上,该用膳了。”娴贵人侍在珠纱帛帐外,嘴唇成弧形。半雅丝边蓝袍在身,轻盘长发垂于腰间。 古人有一句“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尝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用来形容她尚不为过。 李知娴生来便容颜绝美,倾国倾城。 绝净的令人驻足,痴美的使人无忘。 帐内一副棋盘,黑白两子各用过半。南云卿捡起刚下好的棋,面露愁茫。 “娴儿,你会下棋吗?” 李知娴抬袖扶面“皇上说笑了,臣妾哪里会。” 南云卿重重叹口气,可爱地努着嘴。 半响,才恍然大悟“召摄政王进宫,孤向来无聊,孤要找他玩!” 李知娴眼眸微滞,双手稍稍收紧,似在恩索着什么事情。 世人皆知他们有个半疯痴傻的大燕皇帝,少年时因贪玩,不甚从马背上摔下来,磕坏了脑袋,至此智力停留在当年的九岁孩童。 有人称,当朝燕皇根本就是在装病,不然大燕城为何繁荣昌盛,不曾衰败。也有人称南云卿上有吕太后掌管实权,治理有度。 总之,无沦哪一种说法、世人对现世燕皇都是无比敬重,侮首称臣。 “快,帮孤传同儿!” ………… 南泊同刚到府邸,便见初和头顶瓷碗.蹲马步站在院子里,一动不敢动。 只见她的发丝早已被热汗打湿,塌在颈间,竟有一种无可诉说的妖艳之美。 妖艳之美? 南泊同不禁笑了,他不知自己脑海中为何会出现这样一个词。 男人拂袖,踏着满地青枯的落叶,慢慢朝她走过去。 “王爷..”初和瞬间不自在起来,那是一种突见心宜男子的娇羞。 女人一时窘迫万分,想来是不想让他见自己这般狼狈的样子。 身躯下意识地晃动,头顶的瓷碗跟着掉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初和后怕地向后一闪,差点磕在圆石上。 南泊同见她这般模样,一时觉得好笑,兴趣盎然,便想着逗逗她。 “你说愿待在本王身边,本王娶你可好?” 男人故意凑近她些,初和自此也就心跳加速,脸颊绯红。 她吞下口水,缓缓抬眸,对上他那双凉眸时,瞳孔不自觉放大,直到心脏剧烈跳动快要喘不过来气…… 不远处,元清澜端着茶器站在原地。 刚刚南泊同说的活,她也同初和一样听的一清二楚。怎奈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却早已因他一句“要娶”而痛彻心扉。 是否因为初见心动,他才没杀她。 是否因为难忍思念,他才带她入府。 十年来,元清澜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娶”这个字,却是为了别的女人。 她怎赌这只是一句玩笑话?她怎赌自己心如刀绞只因他一句玩笑话? 眼神中流露出的失望和落寞是掩饰不住的,她盯着面前二人,心脏某一处隐隐作痛。 元清澜转身,正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谁知,还来等走上一步,快速冲来的萧策便将自己撞退几步,茶壶弹起,滚烫的热茶瞬间酒了她满身,女人手背立刻红肿起来。 听到声响,南泊同抬头望去,初和想说的话又尽数堵在心头上。 萧策一时不知所措,想帮她查看伤口,却又顿觉男女授受不亲,拉扯不好。 相比之下,元清澜倒是淡定不少。 她将护在怀里的茶器重新正好,抬头看向萧策,毫无责怪之意。 “没..没事吧。” “没事,奴婢皮糙肉厚,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南泊同淡着眸子,视线略过她被水漫湿的衣物,最终落到她越发红肿的手背上。 “萧策,什么事。” 元清澜不敢回头,不敢对上他那双会令自己沉沦其中的眸眼。 她依旧保持着淡淡的笑容,看在萧策眼里竟有种莫明的心痛。 不过他没有太多时间停留在她身边,遂肩擦肩而过;他来到摄政王面前,抬手,行礼。 “王爷,皇上召您入宫。” 南泊同略感一丝差异““现在?” “是。” 男人欠着眸,瞳孔深遂。 他的视线始终未离开过元清澜的身上,可怎奈他现在又有要事要办。 不等思量片刻,便立刻动身出府。空荡荡的长院内此时只剩下元清澜与初和两人。 “我去重新给你砌壶茶。” 元清澜回头,与初和四目相对,手背处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刺激着女人的神经,她的表面却依旧平淡如水。 或许自小便练就了隐忍的本事,直到今日竟这般收放自如。 第4章 那年桃雨潇潇 傍晚摄政王入宫,与皇帝对奕棋局。 虽说南云卿智力堪忧,独独棋术过人,放眼大燕之国,配得上他的棋者寥寥无几。 若说这世上只有一人能破了南云卿的棋招,此人定是摄政王南泊同。 燕皇挠着头,一脸不知所措。这步棋南泊同把他堵死了,他不会走了,于是两手置起,疯狂拍着桌子表示不满。 南泊同剑眉微凝,眸眼如旧,似乎兴致勃勃,似乎笑意满面。内心却恨意正浓,愤然收紧。 他当年就是用这一副嘴脸搏得吕太后的应允,训兵场上万千骑将见他长兄万箭穿心,竟也拍手叫好。 他恨他,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 “皇上,你输了。” 恢复一贯纯澈的笑容,南泊同斜着嘴角,俊美容颜沐浴光泽之下,那般惊人。 李知娴亲自端上一壶上好的景须茶,纤纤玉手虚晃在二人面前。女人惟惟的目光不时落在南泊同身上。 砌茶、倒茶、动作一气呵成。实有大家淑女,纤纤之范。 “再来一局!“南云卿兴致尚在,强拉着摄政王再玩一局。 李知娴声音很柔,久久注视着面前认真对局中的男人:“听皇上说,摄政王向来喜好茶意,这是齐边供奉的景须,”她倒满一杯,“您会喜欢吧?” “同儿肯定喜欢,一会儿回府,带回去些!” “谢皇上。” 面对南云卿,他的忍耐早已达到极限。长时间的低眉奉承他做不到,诛亲之仇更是不共戴天。 那人是民也好,是皇也好。 只要与他南泊同挂上关系,早晚有一天,他要把欠了他们摄政王府的通通还回来。 “你的手真的不用处理一下?”初和被元清澜安排修剪院子里的花,她偶尔转头观察着浇水的女人,连说活都小心翼翼的。 元清澜没停下手里的动作,许久才回她一句“以前和王爷练武总不免受伤,疼着疼着就习惯了。这点小伤,不急。” “你说跟着王爷习武,他的武功是不是很好?” 元清渊拉紧粗绳,慢慢将井里的桶拉出来。 她一手一只桶,毫不废力的抬到还未浇水的花地,拾起葫勺... 见身后女人久久不回答自己,初和心急地又问了一遍,这次还特意提高了音量。 “好与不好,和你有什么关系?”元清澜依旧浇着面前的花草。 初和转头,笑着看她“关系这事可说不好,说不定以后就有了呢。” 元清测眼眸一滞,脸海中又浮现出午时南泊同与初和在一起的那一幕。 想来他早已到了成家的年纪,却仍未婚配。 倘若面前这位女子不是他的心宜之人,他为何灭全府独留她一人。倘若是...那自己又当如何? 自己..? 想到这,元清澜不禁苦笑。 自己算什么,不过是摄政王府的一个小小奴婢,不过是摄政王手下千万中的一员。 岂能得他半分宠爱就想入非非。又或许说她究竟哪来的自信,又有什么资格,妄想得到他全部的爱。 不切实际的盼望一开始就不该有。 元清澜离开花地,独剩初和一人。 南泊同从皇宫回来时,已是夜深。 天空飘起细雨,下轿时,萧策为他撑起雨伞。 刚进府不久,男人便停下脚步。身后萧策也跟着一顿。眸色中略显疑惑之相。 雨声渐大,落雨不留情地拍打在地面上,渐起微小的水花。 南伯头缓慢抬头,盯着眼前那棵高大的栀子树。 萧策顺势望去,仔细一看,这才发现树上竟坐着一个人。 这大雨天的,怎么会有人傻到坐在树上面。 萧策心里打了疑问,再回头看南泊同时,只见他紧紧盯着树上的人,眉头深锁。 “你下来。”男人声者很沉,似乎心底的怒气不小。 “我在给你采桃花...” ―――― “主人,你喜不喜欢桃花?“ “不喜欢。” 尚未发育完全的小女孩两手撑着脸,紧紧盯着南泊同的俊颜。 见他墨快光了,便又抬起两腿,小巧地跑去他身边磨墨“主人,我在院子里种了颗桃树,等它长成了,我为你摘桃花煮酒,你要不要?” 南泊同放下毛笔,将刚写好的九歌大篇放置在一旁,侧头凝着她“不喜欢桃花。” “哦...”小女孩失望的长叹一声,转瞬,又偷偷摸摸地抬头望他“桃花煮酒甚是香浓,泡澡更是不二之选,主人……” 南泊同故做生气状拍了下璧石栗,对外喊着“来人!把元清澜种的那棵桃树砍了,若是苗,就拨了。若是种,便挖了!” 闻此,元清澜吓得再也不敢说话了。 …… “现在是春满,哪来的花?”南泊同瞪着她:“赶紧给我下来!” 元清澜此时眼前模糊一片,头脑也越发不清晰,她扶着树干,刚想用轻功,一个恍惚,右脚踩空,从半空中生生跌下来。 “阿澜!“ 第5章 为你择一良偶佳配 南泊同腾空,在女人快速落下之际,稳稳接住她。 “王爷..”萧策跟紧一步,生怕落雨淋了自家王爷。 “先回去。”话是对萧策说的,视线却始终落在元清澜身上。 女人头枕在他坚实的肩臂上,此时已没了意识。 ………… 待将她放在床榻上,南泊同气得差点砸桌子。 他召数名太医来看病,直到确定她只是受了小小的风寒才肯安心。 他以为她贪玩痴笨才在雨天爬树摘花,却不知她其是受了某人暧昧之语的刺激。 烛蜡灯火亮的耀眼,逐渐将男人的影子拉长。 他面无表情,深沉的目光紧紧盯着床榻上的女人。 他有种错觉,错觉在十年前她依旧是这副模样。 可那个小小的,热烈的女孩却从此不复存在……她变了,为什么变。然而自己又为什么变。 时间残忍磨灭她的天真,她的笑颜。转变而来的,是她身上从不曾有过的隐忍,坚毅。 他该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二天清晨,芒草染雨露,鸟雀尚且在枝头叫嚷。 元清澜再无睡意,渐而睁开眼眸。 她坐起身子,发现被烫伤的手背上不知何时缠上了纱布。 女人撑着身体下地,谁曾想进门的竟是南泊同。 男人端着饭菜,在门口稍停顿了一会儿才进来。 见南泊同将东西放好,她找了一把椅子坐着。 面前男人盯着自己看个不停,她一时胆怯拿不起筷子。 昨日回去她饮了几壶酒,不知怎的就醉了.现在脑中一片混乱,昨夜之事她隐隐约约能记得些什么,不过……没说不该说的吧。 “主人..”元清澜突然抬头,刚想解释点什么。 南泊同看她一眼,声音很淡:“吃饭。” 他倒不是不想听她说,无非也就是向自己解释昨晚的种种。 他会等她的解释,不过是等她能找一个最合适的理由。只是这桌上的菜,再不吃可就凉了。他辛辛苦苦做了一早晨,它总不该被晾在那吧。 元清澜点点头,拾起筷子,小心翼翼夹起一块放进口中。 男人面带期望的看向她,只见她脸色逐渐变暗。 他叹口气,略有不满的看她“不好吃?” “也不是…”元清澜顿了顿,最终还是无法背信自己的心“主人……新来的厨子还是换了吧。”她反正一点不避讳。 听她这话,南泊同此时竟是哭笑不得,他嘴角浮起,带有玩笑的意味。 顿了半晌,他讪讪道“不知好歹。” “不会是您做的吧...”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元清澜的心脏差点没跳出来,她根本不会去想,也不敢去想,那样一个高高在上,满身光茫的人会亲手为自己做羹汤。 “怎么,不像?“ “像……”女人缓缓垂眸,双手在桌下逐渐握紧。 他说的对,自己的确不知好歹――从他端着瓷碗进门的那一刻,她就应该明白,自己得到的,是君王宝贵的温柔。 全府上下,还有谁有此殊荣,得摄政王亲自照顾。跟了他这么多年,感情之事怎么还没弄懂…… 他爱自己也好,爱别人也罢,都是他的选择。或许嫉妒吃醋的心理都不应该有。 就默默的,默默的守在他身边。亲眼见他山河在手,佳人在侧。 她想,此生,自己便足以了吧。 “发什么愣。” 悦耳的声音回响在女人耳旁,她踉跄的抬头,却对上他深邃的瞳孔,一时看出了神。 “元清澜。”男人清朗地道了一声,修长手指拾起瓷碗敲在桌上,力度不轻不重。 她向来做事出类拔萃,今日举手投足竟这般踌躇。 南泊同忍不住轻咳一声,视线漫无目的地扫遍满屋“本王第一次进东厨,做出来的饭菜尽管难以入口,你最好也什么都别说。” 他看了一眼面前的元清澜,此时倒是摆起王爷架子来了“不好吃也得说好吃。” “是是是,好吃。”元清澜连忙入嘴几口莲子羹,面露难色。 他说的对,的确是难以下咽。 只是军令如山,她不敢不遵。 见她吃的那般辛苦,他自此也就不想再捉弄她。 男人抢过不远处的碗,将剩下的莲子尽数倒掉,元清澜去拦,怎奈南泊同动作够快,等到自己拉住他手臂时,碗里的食物早已一干二净,连渣子都不剩。 她有些怔,显然是对他的举动不知所措。 刚才还一本正经的威胁自己说“好吃”,现在又一股恼倒掉。看着满地的金贵藕丝,顿觉很是浪费。 相比之下,南泊同倒没多大反应,目光扫过看起来病怏怏的元清澜,便抬脚朝屋里走。 “过来坐着。” 听到他唤,她自此也就收了心,听话的坐在床榻上。 芊芊玉手刚触碰上被褥上的柔软蚕丝,心脏便像触电了一般。 小时候,自己便喜欢偷偷跑来这张榻上,小巧的窝在一旁,满心希望他回来之时睡在自己身边。 只是这种想法只存在于脑海,因为南泊同总是会及时发现她,然后毫不留情的拎出去。 男人给自己斟了壶茶,偶尔抬头望她几眼,见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一侧,便也安心继续饮茶。 “主人。” “恩。”他应她一声。 她看向他,目光灼热。 见男人忙着手里的茶器,暂时没时间瞧向自己这里,元清澜也就放下内心担子,大胆地问他“主人对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女人话音传入南泊同耳畔,他执壶的手一顿,少顷,又继续打理起来。 他不知扳倒南云卿算不算打算,他不知得大燕称帝算不算打算。 若单单只为自己而言,这可能就是最大的打算。 若说真心希翼的未来,若说娶妻生子平淡过日子,他从未想过。 那他现在为什么活着,为报仇活着吧。 一个满心仇恨的人该怎么好好过日子,该怎么为自己未来打算。要是真的有…… 南泊同侧头,眉眼似在思索着什么。 许久,他韦韦道了一句“替萧策选一贤明君主,替你择一卓绝夫婿。” 元清澜笑了,眼角却是带着泪光。 闻他言,她不知是开心还是难过。 他的心上有自己的位置,可他的未来却没有自己的影子。 她的心好似硬生生扎进一把刀,眸子里溢出来的落寞再无遮掩“奴婢惶恐,竟得主子如此重视,此生何盼?” 南泊同越听她这语气和话语越觉得不对劲,他放下手里的茶展,抬头看去她的方向。 “我哪也不想去。”元清澜垂眸,双手却不自觉的收紧“于我而言,你是王爷,是主人,也是师父。你是我元清澜至死不愿轻负之人。” 南泊同看她入了神,他不得不承认,自己陷进那个灼灼燃烧的眼神里了。 元清澜,是你说的,此生此世,定不负我南泊同。 誓言如今许下了,便不得再反悔。 “好,我记下了。”南泊同收回目光,他怕再跟她对视下去,自己会沦陷的彻彻底底。 此生原有人用终身和他许,许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确定的未来。 南泊同顿足,滚烫的茶水少许沾在桌沿上,他此时竟也无心理会。 屋外栀子花落,清风过,飘于心头。 如果定北侯的话当真灵验,他落得一个不得好死的下场,到那时,他又该怎么保这摄政王府,而又该如何护她。 世间之事,向来繁杂。 若问津,只得个且行且看,且待且盼。 第6章 她还是那个姑娘 茶盏滞留已有片刻,南泊同还未品尝一口,屋外嘈杂的声响便将属于他少许的宁静打破。 男人剑眉凝紧,茶杯又重新置于桌上。 床榻上元清澜稍欠身子,将面前男人的些许不快尽收眼底。 她想起身去看看外面的情况,无奈有人先她一步。 “在这待着。” 他的话,她从来都无法反驳。 屋外声音越闹越大,几个侍从愣是没拦住。 元竹双拳在衣摆下握紧,他想着在摄政王寝殿门前动手终归是不好的,可这几个奴婢甚是缠人,非要惹的他一顿教训不可。 “元公子,真的不能进去!” 玉林孝是这里最年长的管家,从小看着元清澜长大,心里更是喜欢的不得了。 如今元竹是她带回来的人,他这老头更是爱屋及乌。 只是摄政王府有摄政王府的规矩,他家主子喜欢清净,元竹这么一闹算怎么回事。 “找本王有事?” 元竹顿足,身后久违的声音响起。面前玉林孝脸色骤变,立刻屈身跪拜,其余奴仆更是惧怕的不敢抬起脑袋。 净色白袍加身,银边丝纹耀眼。南泊同惬意正浓,暗眸危险的打量着他。 元竹按规矩行礼,这才开口“我并非不懂规矩,只是元清澜一夜未归,我担心她遭遇了什么不测。若果真如此,我想王爷亦不会做事不理。” 玉林孝听这元竹的话听的一愣一愣的。 清澜好好的在王府寝殿待着……这孩子又是哪门子说法。 南泊同歪侧着脑袋,看在元竹眼里那般不紧不慢,竟惬意的把玩起腰间系挂的玉洁来。 男人不说话,元竹便一直跪着。 那少年冷着一双凉眸,似有几分元清澜今时的傲骨。 “昨日本王派她去嶙山采摘,你想见她,去那找。”话语异常散漫,男人的唇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险笑。 “多谢王爷,元竹告辞。”语罢,少年没多做停留,顷刻间,便已消失不见。 想来,元清澜的功夫他可真是学去不少。 在南泊同眼里轻功了得之人尚且寥寥可数。若真严格的算起来,自己也算是元竹的师祖。 南泊同视线扫过始终跪在地上的几人,瞬间眉眼伶俐,毫无血色可言“跪着。一个人都拦不住,要你们何用?” 他不管武功相差多少,他只管办事能力有无。 摄政王府不养废物,世道更不会给废物余地。 ………… “怎么了?”元清澜的目光落在进门来的男人身上,她瞳孔放大,对屋外之事半分不知。 相比于元清澜的焦急,南泊同倒显得自然许多。他睨了她一眼,便又坐下。 时间过,茶已凉。 “你养的那孩子方才来找你了。” “元竹?” 南泊同怔眸,抬头看她“不然?难道你还背着王府养了其他的人?” “养”这个字怎么听都甚觉别扭,她只把男人口中的话当做字面的话,理解成字面的意思。 万分没觉出他的半分不快,于是抬口又问。 “他人呢?” 本来大好的心情,他可赏满园春景,饮一壶温茶。 如今,就算是再高的兴致,也被刚才一事闹得勃然全无。 “嶙山。” 嶙山地势凶险,这一会儿功夫,他怎么跑去那里了。 元清澜垂眸,请求之意早已写满一张脸上。 她立于南泊同面前,憔悴的面容依旧憔悴,虚弱的身子依旧虚弱。 她的病还没好完全,如今这是又想跑去嶙山? 此时的南泊同竟幼稚的如小孩子一般,摆弄着手里的杯盏。 弧形,字状,他推开又拼,拼好又拆,全凭自己心情。 白瓷触碰时有一种清脆悦耳的声响,像风铃巧转,鼓瓷拍案。 许久,南泊同才迟迟道“他的武功你不必担心。”紧接着下一句是“你要去便去。” 玉林孝跪的腿软,果然人老了就是越发的不中用。以前在摄政王府也是没少罚,只是此时这身子骨真是吃力的很。 元清澜出了门,便见玉管家双手伏地,身做叩拜。 从她这个角度,老人后颈的白发也能看的清楚。 女人快步而去,双手去扶“玉管家,你这是在干什么?快起来!” 玉林孝见状,更是向后退去。南泊同的命令,至今无人敢违背。只要他没发话,谁都不敢有半分违越。 “玉管家……” “澜儿,就别为难老奴了。” 女人视着面前这些毕恭毕敬跪在地上的人,一时心生不忍。 她垂怜眉眼,半手握拳。 元清澜扭头,想去求南泊同,只见那男人早已走出了门外。 她不知玉林孝犯了什么错,只是他恭恭敬敬,尽心尽力服侍了王府这么多年,这把年纪,不应该长跪这冰凉的地面上,身体会熬坏的。 “主人,是不是元竹恼了你?若是如此,清澜代他向您赔罪。若是牵连无辜之人,元清澜也愿一人受过。” 女人也跪下来,面着眼前阴沉之下的他。 “你当真胆大妄为,你这小身子骨能替多少人代罪?你的脑袋就算再有十颗都不够本王拿!” 灼灼桃花下,男人的怒气仿佛抵达最高点。他蹙紧眉头,满目阴霾。 她就是以这么多年与他的相处作为资本,一次又一次的忤逆自己。 然而他也不得不承认,那段唯一身处阳光里的日子,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陪伴左右。 可如今,他甚觉对自己的脾性也琢磨不透。 南泊同的心中不约而同出现两个声音,一个声音告诉他,最应杀伐果断,斩杀一切不受自己控制或将要不受自己控制的人。 另一个声音却又对自己说……她还只是个孩子,是那个口口声声称要为自己煮酒桃花的孩子…… 他盯紧元清澜的眸眼,突觉在那双灼热燃烧的目光中好似看出了什么。 他不敢去想,于是视线于朦胧中又瞟向别处。 南泊同淡淡叹了口气“玉林孝,本王的茶凉了。” 此话一出,元清澜双眸之下仿佛有什么在闪动着。 她的笑有如清风明月,静待之下,竟是那般楚楚动人。 他败了。 败给了他心底仅存的那点善良,元清澜亲手拾起的善良。 是她,亲自打破了他的规矩,粉碎了他的原则。 玉管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却还是在元清澜的搀扶下颤巍着站起,身后的家丁奴婢便也站起退到一旁。 第7章 生死一线 转眼间,元竹已然来到山脚下。 嶙山果然名不虚传,连见翠林掩映却也遮不住突兀的山峰。半石堆叠而成的峭壁,断横于缈云之中。 元竹看愣了一会儿,而后毅然继续朝前走…… “元清澜!”片刻功夫,少年已是后背湿透,额间的汗珠更是不在少数“你在哪!” 原是过于担心,却忘了怀疑。 忽过凉风,林叶似商量好般向后倒去。 少年绸带飘飘,身段尚好。 于同龄男孩不同,元竹孤痩体态却依旧霜姿正发,骨子里的坚定和倔强更是不容小觑。 “元清澜!清澜!”他越发喊的大声,可这么久了仍未见那女人的影子。若观察土地上的脚印,尚且也只有他一人的。 树叶弥沙作响,耳畔清风拂过。 元清澜……你究竟在哪。 初和手里拿着掸子,刚被赵管家吩咐打扫王府乐道堂。 女人思量片刻,最终凑到管事嬷嬷那里,拂袖中拿出一块玉,摆在那人面前。 似是会意,老嬷嬷收下,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撇着面前的初和,见她这般会来事,不知是有什么需要求自己。 “奴婢来这也有些天了,只觉元姑娘与我们这些人甚是不一样。” 初和目光中的疑问老嬷嬷也算是看透了,服侍王府这么多年,大事小事她说不上见过一千,这八百至少是有了。更别说新人老人的小心思,什么样的她没见过。 昨夜雨意虽大,她躲在亭房中也看的一清二楚。 究竟是怎样一个奴婢这般特别,竟可以让堂堂摄政王冒雨抱她回府。 “你这小丫头倒是好事,按理老奴嘴严,什么都不应说。” 闻言,初和倒无半分不快,盘发中又抽出一支极色的碧玉簪,亲手递到管事嬷嬷手里“成色尚好,材质更是佳品。不用我说,嬷嬷也应该能识得一二。” 女人眉眼净是讨好之色,就好似将一件器物物归原主般“嬷嬷带着定绝美。初和一点心意,你一定收下。” 管事嬷嬷端详着玉簪,倒是惊喜。 “你这丫头小嘴真甜。罢了,既然你这么有诚意,老奴知道的故事也得同你分享不是。” ………… 少年脚下一片碎石,稍有不慎,便将从悬崖绝壁处滚落,摔得个粉身碎骨。 元竹的体力明显不支,可他要找的人至今未曾露面。 时间越长,他心里的不安就越发强烈。若是她出了什么意外,他一定不会原谅自己。 少年稍稍移动着身子,逐渐靠近悬崖边,探着脑袋,妄想从一片须臾的崖底看出点什么。 其实以元清澜的武功,就算来嶙山做点什么,也无需多担心。只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元竹生怕她出了点什么意外。况且一夜未归,他又怎能不为她担惊受怕。 “元清澜――――!” 少年大喊,山畔回音荡荡。 叶落鸟飞绝,万般不闻任何多余的回响。 元竹握紧双拳,望着崖谷,眸眼中的坚定更多一分。 若是活,我定带你走; 若是死,你我便一同。 浮云在上,无限的飘渺顿觉如烟如雾。 少年的墨影落于山间,修长的身段依旧笔直矗立。 额间汗雨如下,他轻含眸眼,终于悬崖之边纵身一跃…… 【以后你跟着我了。】 【竹字尚有生命顽强,祝愿平安之意。既如此,你同我姓吧。】 …… 一道身影消失,紧接着另一道身影跟着跃下。 元竹本确定元清澜不慎掉落悬崖,这一跳便早已将生死看淡。 他只觉身体飞快的向下坠,裹着猛烈袭来的风,全身有如撕裂般的痛。 不短时,手臂被一股力量紧紧拉住。他顿觉身体刹时间停在半空。 元清澜右手长剑紧密插在悬谷之中,左手攥紧少年的长臂丝毫不见放松。 元竹则不然,身体的重量几乎全靠女人托着。 他抬眼,这才见眼前之人完好无损的出现,面前悬壁一道清晰深露的划痕。 “元清澜……”模糊的言语在少年的口中喃喃而出。 女人紧咬牙关,手臂乏力的短颤。鼻尖处很快冒出丝密的汗珠。 “一会儿你借我的力量上去,这片崖壁支撑不了多久。”元清澜的左臂早已酸痛不堪,以他们两人的轻功尚且可以搏一搏。 “你呢?” 狂风顶灌,二人的话依稀听的清楚。 “你先上去,我自有办法。”元清澜双手发力,两脚紧紧蹬着石崖。 沙石松动,少许的碎石顷刻间掉落深渊。 “元竹。”女人屏气,即使面容上依旧冷静,心脏却早已狂跳个不停。如今关乎生死,命悬一线,然而就在此刻“来!” 元竹低吼一声,半脚踏过女人的肩,双手抓紧凸起的岩石,快速起步……最终平安抵达平地。 身下元清澜两手握紧剑柄,长剑划过悬壁越发的向下延伸。 方才剑位尚且可以够她上去,现今自己的位置却极其不利。 如果不拔剑,那么自己离山顶还有一段距离;如果拔剑,她不确保自己是否会因体力不支而摔下去。 两难之际,却又不能有半分犹豫。 时间拖一分她的危险便多一分。 “元清澜!”元竹半个身子挂在半空,就差跳下去了,“我救你……” “管好你自己!”女人双手打颤,仔细观察四周是否有可借助的凸石“呼……” 剑柄在手,此时却早已被手心的热汗打湿,元清澜嘴唇紧闭,眸光中仿佛有什么看不透的东西闪烁着。 她全神贯注,霎时起身。 双手脱离剑柄去抓最近的岩石,瞬间双脚离空踩住长剑。 借力使力,元清澜泄尽全身气力,若不是剑身留给她一个可借助的力量,若不是年少时没少被罚着练习轻功,恐怕自己便跌入这深渊,粉身碎骨…… “元清澜……”元竹扶起摔在石地的女人,追随着她的目光向崖底望去“在找什么?” 她知道,若自己有幸捡回一条命,这只爱剑也必定保不住。 其实若是能救他两人一命,那这把长剑也算是派上用场了。 只不过往事记忆模糊,她甚至不记得这把剑是从何开始留在自己身边。 或许是南泊同第一次教自己武功,又或许更早。 第8章 我结识你于年少 南泊同束发那年,刚满十五。 少年白衣落地,腰间玉佩靓清。 他坐于院中小亭,手执一抹卷册。 暖阳在上,少许光芒投在少年体旁,勾勒出一圈奶白色的光晕。 他自小便生的清秀,一抹净气更是与众不同。 莞尔,南泊同闻声响,放下卷册,看向不远处的庭墙。 元清澜小脚蹬着墙面,满面通红。 从南泊同那个方向看过去,尚且只能看见一只小脑袋挂在墙头。 来府不满几日,便已学会了偷看的本事。 本想搁着远偷偷看上他几眼,不曾想竟被他抓了个正着。 少年起身,不明所以之相挂于脸上。 他确定,这是个生面孔,以前在王府从未见过。 “你是谁?” 那年春时,耳畔煞有清风拂过响。暖光惬意,顷刻冲淡不少的寒意。 元清澜两手紧扒着墙头,闻他言竟有半许娇羞。 想了想,细腻的孩童之声毅然响起“我是王爷带回来的下人!” 小女孩特意抬高了音量,生怕面前少年听不见一般。 南泊同皱紧的眉头渐渐舒展,又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你是兄长带回来的?” 当时她并未知晓少年口中的兄长是谁,但还是模棱两可,半猜半就的答了。 “是。” “你趴在那里做什么?”南泊同又问。 “看公子你……”小女孩吞了吞口水,双颊瞬间绯红“公子生的很是好看!” 少年有些怔,莞尔又去问她“那你有名字吗?我该怎么叫你?” 小女孩想了想,半晌后,只得无奈地摇摇头。 那年桃雨潇潇,袅袅春幡。 那年阑干楼阁帘栊,杨柳秋千院中。 那年一人落于墙头,赏一人容颜依旧。 冬至来有数日之久,元清澜被安排乐道堂扫雪。她趁管事嬷嬷不注意,偷偷溜去了平江阁。 南泊同对雪练剑,长鸣之声划破天空。 少年练的正投入,忽闻身后没落深雪的脚步声,谨慎之下回身,见来人时竟没收住手里的剑。 女孩手里的捧盒瞬间从中间裂开,顷刻间断成两截,盒内糕点悉数掉落,埋于雪中。 元清澜吓得不轻,趋愣原地一动不动。 少年收了剑,视线扫过地上坏了的捧盒,最终又落回她的身上。 “公子……”她唤一声。 他定睛看她,倒也不说话。 “公子。”她又唤他一声。 南泊同终是应了她,鼻腔中淡淡发出一个“恩”字。他也不知道为何,此刻脑海中竟浮现出那日她墙头偷瞄。 小女孩抬头,目光坚定不移,口中说出的话几乎是一字一顿…… “公子,你可不可以教我武功?” 少年眉头蹙起,眸眼中的不可思议愈发深了一度。他不懂鬓年而已,少女尚且无知,为何学习男子的武功。 那年寒风扫雪,元清澜愣是从乐道堂扫到了平江阁…… 为何学习武功,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 少女并不无知,甚至睿智的很。她只是多找一个理由,只为留于他身边更久。 从那天起,她便被南浔安排贴身护在他身边。 南浔告诉她,跟着南泊同可以,学习武功也可以,但以后,要用心照顾着南泊同,是生死跟随。 于是他写字,她磨墨。 他阅竹简,她便掌灯。 他于院中小亭品茶,她陪伴左右;他于阁楼台上赏月,她陪伴左右;他昔日榻上病重,她陪伴左右;他过错竹杖受罚,她陪伴左右。他闯密林猛兽,她陪伴左右。 若有一天,他临生死之际,她亦伴其左右,绝无半分悔意。 ………… 初和心脏像被什么刺穿了的疼,她睨着眸子,脸色越发的难看。 管事嬷嬷摆弄着手里的玉簪,怎么看怎么喜欢。 见身旁女人半天没有回响,她咳了咳,继续道“不过啊,自从南浔离世,这南泊……摄政王就大变了一个模样。” 初和目光久久定格,眸眼中仿佛搁着复杂的情绪。 她在反复思酌一件事,一件搁置心底终于清晰的事。 管事嬷嬷也明白初和在想什么,于是语重心长的拍了拍她肩“情这事情谁说的清楚,老奴年纪虽大,但男女之事多少还是懂点。元清澜那丫头构不成威胁,最多也只是王爷身边一个胜似亲人的奴婢。” 初和抬头看她,曲意逢迎般的笑着。 嶙山 元竹刚想检查元清澜有没有哪里受伤,女人便推开他的手,继而朝前走。 元竹有些懵,不过还是跟在身后。 两人相隔三尺之距,怎奈少年想跟上,元清澜又越发的走远了。 直到到达嶙山山脚下,元竹终于忍不住去拉她的手臂,紧紧攥进手里“你怎么了?” 她本想着自己还未消气之前就不理他,现如今,他既然这样问了,她回答他就是。 “你是中邪了还是怎样,跳崖?是不是你觉得性命如同蝼蚁,那般不珍惜?” “我以为……” “你以为?”元清澜怒气正盛,简直对元竹的做法不能理解,但凡正常人不会想去自杀。至于别的原因,也不应该痴傻到这般地步,对自己的性命枉自辜负。 “还有,你为什么来嶙山?”她不会相信他会幼稚到来如此凶险的地方耍玩。 说到为何来嶙山,少年顿时哑口。他小心翼翼地观察她一眼,见女人气消了一大半,这才又开口说话“王爷说你在嶙山。” 闻言,元清澜蹙眉。 “你是不是不信?”元竹叹口气,他真不该问出口。明知道结果,她只信她的主子。 女人顿足,这才明白事情的经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即便如此……”元清澜眸眼淡如水,此刻,竟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她整理好语言,又道“你的武功都是我教的,我也不是揉揉弱弱的小女子,你不必为我担心。” “元清澜。”少年的声音很沉,此刻却异常清冷“我只知道,我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你若死了,我亦不独活。” 这世道好像在讲一个笑话。 你拼了命的守着别人,别人拼了命的守着你。 “我不需要。”元清澜说出这话的时候无半分犹豫。 她是一个不知何时就会丧命的人,她不要死后也搭上一条无辜之人的性命。 第9章 你是我的兄长 少年眼中的失落之色更显,握紧的手掌渐渐松开。他退到一旁,半垂眼帘。 元清澜目光瞟向别处,忽见漫山青翠,异常冰凉。 话已出口,她收不回。 片刻,女人看向受气包一样的少年“走了。” 元竹点头,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 她以为她的话会给少年当头一棒,她以为他自此便没了那样的想法。可事实总是与所想背道相驰……在元竹心里,守护她的信念从未消失,甚至愈发深刻了。 “贵人你慢点!”贴身侍女乔儿手提灯烛,紧紧跟在李知娴身后。 她一手提物,一手还要忙于护着身旁的女人。 夜晚月光融融,满面星光。李知娴一身素衣,发髻简易盘在头上,粉面含春,容颜依旧绝美。 今日刚得的消息,李将军入宫面圣。届时,便已在御花园与燕皇对歌饮酒。 春夜尚有几分凉意,李知娴衣衫竟也单薄。如今凉风涌入,乔儿更是担心自家主子的娇弱身躯熬不住。 “贵人,咱们回去拿件衣裳吧。” 侍女的劝女人没听,她只是继而踱步朝前走。不短时,竟轻跑起来…… 御花园侍卫不少,竹亭内更是灯火阑珊。 近时女人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 李知娴望着那具依旧高大笔直的身躯,鼻尖不知何时竟有一股子酸意。 原是小跑着来见他,终是赶上了。 “娴儿!”南云卿一见是她来,两手扶着石桌突然站起来“快过来!”他抬手招她,龙袍宽袖挥荡在空中。 女人怔愣原地片刻,行礼后这才朝前走去。 一步格局,竟也走的这般生硬。 想来她与兄长已有三载未见,今日相聚,不知是否时长。若是时长,这便是上苍对她的恩赐。 李知瑾缓缓站起,眸眼中的深情此刻再也隐藏不了。 他守了十几年的妹妹,如今换了一个人来守。 他知道无论自己身处何方,总有一个可盼的地方。 二人四目相对,想说的话竟都堵在心口。 御花园畔岸,长燃灯火。园中小亭外,草木风华不尽。柳月弯于枝头,柔意清风可盼。 “兄长……” 一句兄长,他的心便碎了。 李知娴眸眼泛红,看在谁眼里都千般心痛,万般不舍。更何况是从小相依为命的哥哥。 吕太后奉旨纳李知娴入宫时,她无半分不从,也无半分不快。只因领旨宣读之人,是她的亲生哥哥。 这么多年,李知瑾有悔。 他不愿自己最爱之人做朝政的牺牲品,奈何最终还是亲手送最爱之人临于朝政。 “娴儿,我……”李知瑾刚想说什么,南云卿便跑去女人身边,紧紧拉住她的纤细玉手。 他笑得像个小孩子,完全没有皇帝该有的样子“孤把李将军从林合县调回来,你高不高兴?” 李知娴收回目光,莞尔看去男人,她笑了笑,久违的嗓音依旧悦耳“高兴。” 眼角泛着泪光,女人双手腹下紧扣。 “娴儿高兴孤就高兴!” 南云卿拉她一同坐下,正对面便是李知瑾。 皇上见她身子单薄,便命人送了件披帛来。 “兄长近年在林合县可还好?”其实这一句只是微微的寒暄。他瘦了,她看的清清楚楚。只是现如今除了这一句话,她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李知瑾又满了一壶酒,月柔光初,墨杯中的酒水竟也那般清盈透彻。 “好。”男人顿了顿,问她“你呢?” 说这话的时候,李知瑾不自觉的睨了旁边南云卿一眼。 虽说他是大燕之主,可他的智力却如孩童一般。他无奈送她入宫,不知是不是将她羊入虎口。 羊入虎口? 呵…… 这个答案当年不就很确定了吗。他有愧于家母,更是愧对知娴。却完成了父亲的遗愿,荣耀了李家上下。 “兄长放心,妾身很幸福。” 温柔如她,懂事如她。从小到大,无论什么事,她仿佛都有常人没有的坚忍,独自一人抗下所有。 浮月在上,且看金波淡,有玉绳低转。杯中满酒成欢,又是夷愉之味。 “那就好……” 李知瑾一杯饮下,笑容可掬。 无论如何,她幸福就好。他似乎想通了,又似乎从未想通。 ………… 第10章 墨色之上 南云卿突兀地拍手,动作夸张。他身子不停地朝李知娴身边凑,笑得那般纯粹“明日宫里摆宴款待,听闻母妃要庆祝瑾儿在林合县立功呢!” 闻言,兄妹二人对望相视。李知瑾瞳孔中的复杂情绪终是来不及遮掩。 “皇上,夜凉。”娴贵人扭头去看他“不如让魏总管送您回去?” 南云卿抓起盘中的糕点,递给女人一块。见她摇头浅笑,他便自己塞进嘴里一块。 “娴儿在哪孤就在哪。” 李知瑾倒酒,不短时又饮一杯。 ………… 明日大燕宫设酒宴迎人,今日便有人向王府递柬。 玉林孝侯在一旁,偶尔抬头,小心翼翼观察着南泊同。只见男人将请柬丢在一旁,便继续赏起伏案上的名画墨玉离。 南泊同挑眉,修长指腹搭在鼻尖上。许久,他轻笑着问了一句“本王怎么看这幅画都觉得似曾相识,玉管家看呢?” 玉林孝特意伸长脖子仔细看了又看,只见林中一人牵马,对面一狼狗盯着那人,神情中似有似无的伶俐。 未见过,从未见过。 “老奴眼拙,这墨玉离何等上品,老奴怎得窥看。” 他也是实话实说,这上品名画向来只有位高权重之人拥有,他一个奴婢,若是窥探一眼,治罪杀头都尚不为过。 南泊同半垂眼敛,指腹滑过画卷,眸中的深意久久不曾淡去。 “元清澜还没回来吗。”待将墨玉离推到一旁,这才拿起赤色请柬细细端详起来。 闻他言,玉林孝扭头向窗外望了望,却见乌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出。 “老奴出去……” 话还未说完,便听屋外人语之响。玉林孝见男人半天没有动静,自己也不敢轻易离开。不过听这声音,倒是清澜那丫头没错。 “夜深了。” “元清澜,我真的饿。”少年快走一步,至她面前双手展开,拦住去路“你当真不煮面给我吃?” 元清澜看他一眼,便要从旁边过去。 见状,元竹更是不依不饶“不给我煮面也行,你得告诉我昨晚你去哪了。” 说到这个话题,女人不禁怔愣一下。脑海中突然闪过她坐于树上的画面,而南泊同站在树下,似有怒意的望着她。 她说她要为他摘花,她说她钟意他多年。 前一句尚且说出口,后一句却生生堵在心中。 其实没说出口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毕竟现在的她只想守在他身边,只想默默的陪伴……仅此而已。 元竹见她愣着,半晌也不回答。仔细一看,这才知面前的女人早已想事想出了神。 元竹欲身手拉她,背后一道苍老年迈声音响起,他便又将手默默收回。 元清澜抬头,这才见玉林孝朝两人这边走。 “清澜……”老人瞧着身旁少年一眼,也觉得没什么好遮掩,就如实说了“王爷叫你去书房见他。” 女人望着不远处的平江阁,见那方灯火长鸣,亦有暖惜之意。她朝玉管家点头,莞尔道了一句好。 “那老奴先回去了。”玉林孝临走时,突然牵住少年的手“走吧,和老奴一起。”语气中,净显无奈之意。 “你回来后便早些休息!” 身子已离女人有几分远,担心之语却足以让她听的清晰。 墨色深夜彼时有些冷凉,泥地上隐隐结出一片冻霜。现如今的季节,多有枝叶摩擦作响,转而潇潇瑟瑟飘落一方。 元清澜双手紧握,视线始终凝视着对面不远处的平江阁。 伏案上一纸一笔,字迹尚且初写黄庭。若是细看,便见棱骨分明的指节莞尔移动,铜光下的俊颜更是惊艳。 南泊同绘字时便闻屋外有脚步声响,停笔时,正好与女人面对着面。 “主人。” 男人见她,便笑了。 “我的墨砚光了。” 屋内花灯初上,映的女人影子狭长。元清澜顾着面前男人的脸,霎时会意。莞尔,朝他身边走去。 她记得鬓年之际,常常喜欢来这等他。 那时身躯尚且矮小,无论怎样都摸不到墨砚,无奈之下她只得踩着圆凳,上半身贴紧伏案边缘。 有一天她悄悄跑进书房,见少年伏在案上浅眠,她圆嘟嘟的脸上便立刻挂上了两抹绯色的云。 原来少女懵懂之中依旧心动,哪怕是一个安静的背影也难免花痴一番。 小女孩如平常一样搬凳子,不过这次动作小心谨慎,生怕一个不好吵醒了身旁的少年。 少女幼稚,长屏呼吸,竟也是怕打扰到他。于是,小女孩常常涨的满面通红,自己差点将自己憋死。 那时玉林孝进来送茶水点心,第一次见元清澜紧紧贴于南泊同身边,吓得大喊一声抓贼,手上的玉盘也摔在地上。 “不是!”小女孩吓得不轻,却也是下意识的反驳,元清澜两只举着墨砚的小手一松,墨汁顷刻间洒落…… 许是声响太大,硬是吵醒了伏案上的少年。 南泊同迷糊间睁眼,却见身边狼藉一片。 伏案台前卷册被墨色染黑,自身长袖也免不了跟着遭罪,再见面前少女,胸前沾湿一片墨汁。 “主人……”小女孩一副委屈模样,手里还抓着大把卷册名画。想是刚才抢救一番,却于手心处这般荒唐。 少年忽地起身,拎起女孩的衣领。 他怒不可遏,却半晌未见责备之语。不短时,暗自叹了口气。 ………… 墨砚内浮上些许清水,女人双手附上墨锭,顺着正西的方向,一下又一下,动作娴熟的磨着。 想着以往那些蠢笨的过往,元清澜忍不住唇角上扬,温柔之相尽显脸上。她不自觉看去他的方向,却发现那男人也在睨视着自己。 懂元清澜者莫若南泊同。 男人抬袖,附于元清澜墨锭上左右移动的纤细手背,定睛看她。 女人此刻双手如触电一般,环着身子,温酥了整整一圈,最终来到那颗猛烈跳动的心脏。 “当年就是这双手毁了我的爱卷。”片刻须臾,南泊同收回手掌,拾起面前的竹简,视线落于字上,话却是说给她听的“心疼。” 第11章 思念从未停止过 “我赔给主人便是。” 听她这话,还那般信誓旦旦? 南泊同蹙眉,莞尔抬头看她,眸眼中净是怀疑“你去哪弄给我?” 这世间的奇珍异宝她没有,区区几张书斋字画她还没有吗。 少年时,她趁着磨墨的功夫没少欣赏他的笔墨文章,久而久之也就学到了不少。她屋中檀柜里还藏着几张竹简,只是甚觉自己写下的,登不得台面。 南泊同见她半天不予回答,便没当回事,换了个话题“明日皇宫设宴,你陪我去。” 元清澜磨墨的手微微一怔。她眉头一皱,莞尔看去他的脸。 王府的规矩多,皇宫的规矩更是不用说。要说充兵打仗她尚且还在行,这华贵之人品茶赏花她当真觉得不自在。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心思,男人半笑未语。许久,淡淡道了句“继续磨。” 这才注意到自己失态,元清澜垂着眸子,目光久久注视着眼下的深黑墨色。 明月落湖上,清光打浮沉。林叶的影子落于地上,有凉风须臾而过。 女人蹙着眉头,细想之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左右为难之际,南泊同下了死命令。 毛笔沾墨汁,顷刻挥字越于纸上。未尝半晌,新鲜的墨水便已干涸。男人用着她亲手调出的墨汁,纵笔熟练,甚是欢喜。 “明日我在府外等你,早点来。” “是……”元清澜看他“主人。” 那日南泊同阅完一篇竹简后,便回寝殿睡下了。女人站在门口侯了片刻,才回房间休息。 第二日一早她早早便梳洗打扮,望着铜镜中的那张脸,她甚觉其实自己也有分姿色。只是平时不爱打扮,也从未在意过。今日仔细一看,倒真觉得有那么一丝韵味。 须臾过后,元清澜便早早等在摄政王府外。她不会让他等,那自己便来等他。 面前四人侯着,笔直站在原地一动不见动。府外平地的正中央横着一只轿。轿顶用银,轿盖、轿帏用皂。 彼时年岁十九,元清澜还是第一次进宫,第一次……与摄政王同坐一台轿。 “杵着做什么。” 不知何时,身后已然有人过于自己身边,她只觉耳畔一道熟悉男声,身旁一阵拂风霎时而过。 女人的青丝随风轻起,落于脸颊,瞬间细腻了若隐的娇羞。 元清澜跟在男人的身后,上轿时却停下了。 她也不知为何停,只是自己的那双脚仿佛不听使唤一般,如同生生钉在了地上。 南泊同本都进了轿中,却迟迟不见女人。于是他起身,扶帘定睛看她。 二人四目相对,元清澜只觉着心底某一处燃着火。 “怎么,还要我拉你上来。” 平时上马都不见她有半分犹豫,如今上个轿子她倒迟疑了。 南泊同万分无奈,循着她的眸子好似能找到什么。他唇角含笑,而后向她缓缓伸出手。 元清澜怔愣许久,盯着那双干净修长的手,一瞬间竟忘了所有的思绪。 做梦都不敢有的妄想,今日却真真的实现在自己面前。 他是大燕朝人人敬畏,高高在上的摄政王。 而她,只是一个连自己都不知是谁的奴婢。 王爷和奴婢,永远不可能有交集。 原来,荒唐的爱意之下,是她永远不敢妄自逾越的衷心。 元清澜谢绝,退到轿子一侧,护在男人轿旁。 南泊同收回手,顾着她的侧脸,眸中的冷淡顷刻显现。莞尔,男人坐回轿中。 几名侍从抬起轿子,霎时鸣锣整整十一响。 元清澜行于轿侧,南泊同坐于轿中。 蓝绸平息,锦缎轻柔。他长指落在膝上,眼眸视着前方。 身体随着轿微微的上下晃动,此刻男人的面容却异常冷峻。 彼时宫中已是忙得不可开交,宫女太监从兰亭坊到平膳房,再从平膳房到入贺殿,三个地方来回跑,未见闲着。 燕皇特允李知瑾可在娴贵人的寝宫叙旧,想着兄妹俩多许未见,想说的话自然也很多。 帘纱帐内,李知娴坐在铜镜前,镜中女人倾国之姿,端庄贵雅,那双灵眸更是格外的媚。 见今日天气尚好,女人心里便也跟着舒适许多。 不短时,镜旁隐隐浮现另一人的脸。 男人挑了支花色最为艳丽的珠钗,慢慢插入身前女人盘起的墨色长发中。 她从小便做朴素华实的打扮,不曾想这么多年依旧未变过。 李知瑾想,这次就换一换罢。 浮虚一场,人这一辈子至少得为自己活过。 不同于以往,舍去平淡清奇的李知娴此刻更是容颜绝对。 她有一双媚惑众生的妖治脸庞,却偏偏泛用浮纱掩映而上。 只因那人喜欢清淡,她便片刻不离清淡。 他的妹妹,从来都是个痴情的女人。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李知瑾会永远怀着那份愧疚,每天活在痛苦之中。 “知娴。” “恩。” 他唤她一声,她便应一声。 “你可当真过的好。” 闻言,李知娴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她拾起玉盒中的玛瑙镯子,缓缓戴在手腕上。莞尔,她纯粹的笑容又出现在脸上。 “兄长。娴儿未负过李家,亦未负过你。到最后,却负了自己。” 她抹去唇角绯色,语气异常凄凉“但娴儿不想负自己……无论是曾经,还是如今。” 她白皙手臂落于发髻,最终还是取下了那只艳色珠钗。 李知娴回头,眉目温柔,进而对上李知瑾深邃的眼眸“兄长,他今日来。” 因为他今日来,她便依旧淡色在身。 不为别的,只为他喜欢。 ………… 南泊同来时,先进宫面圣,而后到洗竹院见了吕太后。 吕太后将刚从延边进贡来的玉器珠宝赏给南泊同不少,最后又把命人绣的囊包递到男人手中。 她说,这百榆囊包总共绣了两个,一个给了南云卿,一个便交于他手中。 南泊同谢恩后便起身,他坐在一旁,仔仔细细盯着手里的小物,眸中甚是惊喜。顾盼之际,他道“本王得太后恩德,荣幸备至,日后每每戴于身上,便会想起吕太后。” “你喜欢便好,本宫想着靛青色配你。” 第12章 不仅仅是爱你 南泊同微弯嘴角,而后将囊包收于腹下缠带中,“本王也这样想。” …… 元清澜侯在殿外,莫道几个时辰的功夫,再久她都可以等。 南泊同出来时,身后无宫女跟着,想是早早便支走了。 男人睨着她,许久不动脚步却也不与她说话。 想是被他盯地有些不自在,女人最终还是败下来,抬眸看他“主人。” 他顾她,眸眼中片刻清澈。望着那张愈发清晰的脸,往事逐渐浮现眼前。 曾经,他以自己拥有这世间最幸福的家庭而骄傲。如今,他把生在帝王家作为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南泊同永远不会忘记,那日兄长亲自将她的手交到他手中,告诉自己……眼前这个小女孩今后便跟着他了。 回首顾盼,曾经已然化作过往。再盼,浮虚间悄然离散。 那晚平江阁她立于他身边,安静地磨着墨砚。她低头浅语,长指稍顿。那时他便看出她的心思――她对进燕城皇宫并无兴趣。 可他执意要她跟随,心中之由却半句未向她提起。 其实只有南泊同自己清楚,于她,是一种似如兄长在旁的安稳。 她自小跟在他身旁,虽然年纪尚且不及自己,却对他忠心耿耿,几经守着,紧紧护着。 这等衷心,放眼大燕朝,再找不到第二个。 她是兄长留给他最后的念想,亦是少年记忆中残留的美好。 南泊同湛蓝宽袖落于腰间,耳畔若有暖风拂起鬓发。缠带间系着有翡玉佩,满光之下霎时耀眼。 男人将目光至于前方,嘴角微起,淡淡道了一句“走吧。” 元清澜行礼后起身,默默跟在他的身后。 他有野心,她从来都知道。 他走的每一步路,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早有计划。他有征服天下的本事,也有称主一方的能力。 他的血腥杀戮她不是没有见过。他的冷漠狠心随着亲人的离去越发决绝。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她欲在这浮沉的世道尚存一颗凡心,可事实告诉自己若要护着他必然有所牺牲。 若是天道必然有赏有罚,她愿世间一切苦果替他来挡,以血肉来偿。 南泊同。 这是爱情,亦是衷心。 ………… 晚间,入贺殿外芙蓉莲灯已飘了满池子,殿内灯火辉煌已坐满了高官大臣。 南云卿坐在大殿最中心的位置上,向左便坐着吕太后。三级梯殿下东西上座位各十余,下座更是不计其数。 南泊同被安排在东堂最靠梯殿的位置,身旁元清澜静静侯着。 南云卿为自己满了整整一杯酒,片刻后搁置在一旁。他的目光落在面前装糕点的玉盘子上,几时抓来一个放进口中,须臾过后,玉盘便见了底。 南泊同环视四周,始终不见李知瑾身影。他轻垂眼敛,看来今晚的主人公尚未到场。男人孥起嘴,百无聊赖起来。 莞尔,他拾起一块玫瑰色糕饼,仔仔细细打量着“阿澜,你过来尝尝。” 身旁女人顿时哑然,这是专门为高爵大臣准备的,她一个奴婢,尚且不能在皇宫宴会上尝这等糕点的。 这般不合规矩的要求,也就是他南泊同提的出吧。 见她许久没有动静,男人蹙了眉,扭头瞧着她的脸庞“我让你过来。” 语气中的强硬瞬间给元清澜惊的不轻,她叹口气,继而上前一步。 怎么让她尝尝这糕点,仿佛害了她一样。 什么规矩道理,他压根不予理会。 没等身旁那倔强女人反应,南泊同已然将手里的饼糕送进她的嘴里。 “好吃吗。和我做的比,如何?” 叫她尝糕点,原是在这等着她呢。 女人吃的那般生硬,咽糕饼如咽玻璃般。 “主人的手是执剑的,不是煮饭的。” 闻她言,南泊同嘴角抽搐一笑,她的意思他还听不出,明面上一副夸赞,隐晦中一阵嘲讽! 第13章 入贺殿行刺 本想逗逗她,不曾想被她反将一军。 元清澜退到一旁,自顾自的心底暗爽。像是小孩子偷得了糖,骄傲挂于脸上。 男人无奈地摇头,温柔地渐弯唇角。 莫非调侃他,她心底就这般自在? 他应该怒,怒她的没大没小,怒她不懂规矩。可仔细想想,自己也占不上半分理。毕竟……是他先坏了规矩,设了个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烂局。 莞尔,南泊同拾起酒壶倒酒,醇香酒气刚露了个头,他便霎时收了手。 男人疏地抬眸,瞳孔趋而放大。 大殿之外忽有侍从的参拜声响,入贺殿内百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方才吵闹的嘈杂人声,此刻竟安静地没有一丝声响。 元清澜目光之中带有怀疑之色,久时循着众人的视线看向大殿的入口。 墨色之空,婉有苍凉映着月光。来人一身战甲,端容之相挂于脸上。 见他身后并无奴婢跟着,元清澜一时心生疑惑。 这个宴会是随着王爷前来的,并不知是为谁而办的。 至于身边的侍从,无论身份大小,总该有个奴婢侯着。至于身上衣物,既不是绫罗绸缎,亦不是玉袍加身。 看他一身打扮,倒像是个刚打胜仗凯旋而归的将军。 在元清澜印象中,大燕朝身受皇恩荣宠的将军尚且只有两个。 一个是世代战功显赫的戚显,一个便是李尚书的长子李知瑾。 只不过李知瑾早年不是被派到了林合县,如今回燕朝,城内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除非有意隐瞒,不然她再找不到其他合理的解释。 元清澜讪眉,再看身旁男人时,便见他垂于空中的手,继而倒了半玉杯的香酒。 战甲厚重,钝于体中发出闷闷的声响。 一条通往南云卿面前的路,李知瑾走的异常缓慢而坚毅。 两边大臣纷纷议论着,对于李将军的话总是赞不绝口。 南泊同端起杯璧,目光仿佛掉落酒中。他半眯眼尾,嘴角处上扬的笑容久久挂于脸上。 对面一人高发盘起,绣蛟紫袍将他的身段修饰尚好,男人鬓发乌黑,映着大殿的金光,闪闪发亮。 男人时时注视着南泊同,眸眼中夹杂着琢磨不透的悲壮与挣扎。 元清澜似是注意到了那人的目光,她抬手,继而附上别在腰间的匕首。 “阿澜。” 身前男人悦耳的声音响起,此刻竟有股打趣的意味。 南泊同如品酒般品茶,修长手指挂在酒壶顶,其中两只扶着壶身。他挑着眉,眸眼中一片清湛“一会儿,有场好戏。你,静静等着看便好。” “是。”元清澜抬眸,手臂又从腰间落下。 不久而时,李知瑾已然来到燕皇面前。他跪地行礼,身后长剑倏然立于金灿灿的地面。 南云卿突然从座位上跳起来,鼓着圆嘟嘟的脸,手臂四处挥散。 “云儿!”吕太后的声音在男人身后响起,他回头,有些委屈的瞧向她的脸。 转而,南云卿缓缓回过脑袋,视着面前战甲在身的李知瑾,一字一句,言的清晰大气“李尚书之子――李知瑾,年守林合县,护国土有功。现召回燕城,封一品骠骑大将军!” 端正之下,所说之语倒不像是个九岁智力的人说出来的,想必是吕太后私下便教好的。 “谢皇上!”李知瑾跪拜,战甲碰地之声顷刻间响彻入贺殿。 语毕,台下众人哄声四起。 虽说有功之将封官加爵是必不可少的,只是这李知瑾一个小小的尚书之子,尚未带兵上战场打仗,只是守了个小小的林合县,这等赏赐,实在令人吃惊。 南云卿这不是赏赐,而是分了半壁江山啊。 众人惊于之际,南泊同倒没有多少讶异。他只是倒酒,一杯一杯的品着。 想必这等结果他早就料想了。 元清澜握拳,眉头紧皱。 李知瑾受宠,对其最不利的便是摄政王府。可看他现在的样子,并无半分愁容。 元清澜心底不时暗暗佩服他的镇静和处事不惊。又或许此刻不是因他有强大的隐忍,而是李知瑾加封也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 方前细盯着南泊同的男人此刻竟是坐不住了。他紧紧皱着眉头,目色中带着痛苦与挣扎不时看向正饮酒的南泊同。 元清澜唇瓣微起,眸眼深邃。她睨着那人,越看越觉得奇怪。 女人侧头,视线继而被对面男人埋入桌下的手吸引。他身向后作轻度弓状,脖子跟着向下延伸。 元清澜蹙眉,他这是要拔刀的趋势。 大殿上南云卿又恢复一贯的孩童模样,笑容灿灿“快给瑾儿赐座!” 许是声音太小,一旁的老奴怔愣了下。他竖起耳朵,身体向南云卿身边倾了倾。 “孤说赐……” 话语之间,大殿之上忽闻刹那风响。 紫袍男人突兀起身,手中长刀挥于空中。面前檀木桌子顷刻间折成两截。 周围人群慌忙之中起身,拖着大袍朝各个方向跑,如今也在乎不得什么脸面身份了。 元清澜欲上前,南泊同抬手,将她拦住了。 “护驾!护驾!” 身旁老奴挡在南云卿身前,满面皱纹此刻更加辨析深痕。 吕太后吓得不清,紧紧捂着胸口。不短时,被几名侍女护着向后退去。 入贺殿外侍卫闻声慌忙而进,却已然是来不及了。 只见紫袍男人挥刀向燕皇砍去,李知瑾突兀出现,凌空之下拔剑,稳稳接住了那人的刀。 殿上人群该跑的跑,该躲的躲。唯一人举杯桌上,惬意中又满一杯酒。 风声鹤唳,继而刮着园中树叶沙沙作响。 紫袍男人面目狰狞,抬脚向剑下李知瑾的胸膛踹去。谁知刀光之下,李知瑾迅速侧身,男人便自此扑了个空。 南泊同忽而起身,几步之中已然到达二人面前。他五指齐并,击于男人左胸处,长袖霎时拂起。 李知瑾瞳孔放大,惊叹面前之人强大的内力。他侧脸立于自己一面,李知瑾竟甚觉有些面熟。 紫袍男人被南泊同一掌击退足有几米远。他以刀抵住身体,不等喘息之间忽而又上。 李知瑾执剑上前,却因身着厚重战甲而行动多有不便。那人凌空而来时,竟退不到最合适的位置。 南泊同轻功而上,徒手去拦他的刀。 紫袍男人眼中有一刻迟疑,莞尔又恶狠狠地向男人砍去。 南泊同眸眼深邃,扶手向前时,竟悄悄收了右肩半寸。于是手起刀落,飘渺中划伤了男人的左肩。 第14章 抗旨不遵 “主人……”元清澜喃喃浅语。 她盯着男人流血的左肩,心脏如同锥了一把剑,深深划开里面的血肉。 “捉活的!”吕太后缓过劲来时,拼命指着侯在四周迟迟不动的侍从“给本宫捉活的!” 不等侍从上前,元清澜已然抢过其中一人手中的武器。前脚蹬上地面,后脚继而凌驾空中。 李知瑾执剑欲上前,却突见那紫袍男人身后霎时多了一道身影。 南泊同向左侧一倾,女人长剑便纵横狠狠插入那人的后背。刺穿了脊骨,继而穿透了前胸。 紫袍男人嘶吼一声,用尽全身气力,猛力转身,手执刀柄挥去元清澜的身边。 女人见状霎时弯腰,墨发忽起。 此刻她咬紧牙关,眸眼中杀戮正浓。元清澜左手抵住大殿的地面,以一臂之力撑着身子。她躲去长刀,迅速从一侧抽离身体,女人抽出腰间的匕首,浮身上前,狠狠刺向紫袍男人的脖颈…… 男人大动脉被割开,鲜血一瞬间喷涌而出,染了元清澜一身。 浓厚的血腥味漂浮大殿,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男人继而倒在大殿的地面上。 宽刀重重地摔落,继而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他面着金鼎,双眸中仿佛倒映着除此之外完全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于方才狠毒招数恰恰相反的……充满爱意的眼神。 他不甘,真的好不甘。 可这是他的命,老天爷给他的命。 男人淡淡笑着,盯着入贺殿的出口,渐渐合上了双眼。 女人重重喘着气,未待片刻便立即跑去南泊同的身边,此刻她顾不得主仆之别,几乎是本能地仔细查看他的伤口。 元清澜撕开身上的丝绸衣物,死死地按在男人正流血的肌肤上。 南泊同蹙眉,盯着她那张沾染血色的脸。 “快召太医!”南云卿推开挡在身前的奴婢,脸色顿时好转很多。但见摄政王受伤,他便又没有了击杀刺客的快感。 方才打斗过程中来不及看,这会儿才认清眼前之人。李知瑾收起长剑,上前去检查南泊同的伤口。 “摄政王...”李知瑾低吟一句,不短时对上那人清亮的瞳孔。 面前人与十几年前已然不同,那双眸中仿佛覆了一层霜,霜后是看不透的深邃。 或许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少年早已不是冠发之际的稚嫩,而是日月沉淀之后凛人的成熟。 李知瑾礼貌地同元清澜点头,身上竟看不出一丝一毫将军的架子。 女人犹豫不决的放开手,继而退到后面。她蹙着眉头,眸眼中净是担忧之色。 本以为凭他的武功,对付那人绰绰有余,自己压根不必担心。到最后,终究还是自己大意了。 男人左肩处伤口不浅,浓厚的血色渗透了丝绸,生生晃入元清澜的眼中。 太医来时,仔细查看后,便放下药包,决定就地医治。 南云卿踉踉跄跄地跑下大殿,踏着三阶扶梯,紧忙赶到男人的身边。 “同儿……” “臣没事。”南泊同嘴角浮着笑,淡淡摇着头“皇上不必担心。” 谈话间,男人的脸愈见苍白。 南云卿蹙眉,几步来到那紫袍男人的身边,几经试探后,见他死得透透的,这才两手搀着大金袖袍,抬脚向地面处冰冷的尸体狠狠踹去。 方才躲起来的王官大臣见危险已然解除,这才拂去身上沾染的尘灰,大摇大摆地往出走。 待来到大殿中央时,这才细问燕皇与太后是否相安无事。 “瑾儿,你可受伤了?” “皇上放心,臣没事。”李知瑾被南云卿抓到一旁,身上的战甲仿佛快要被面前男人拽下来。 太医处理好男人周边衣物后,小心翼翼地拿出药包中的金创药“王爷,您忍着点。” “无碍。” 南泊同皱眉,额间的汗珠尽数滑落。 虽然疼痛非常,男人依旧冷着一双眸,继而看去元清澜的方向。 元清澜站在一侧,见面前之人那副虚弱苍白的模样,心中便没来由地一阵凉意。女人双手垂在体侧渐而握紧,此刻心脏一抽抽地疼。 她想上前,她想握住他的手,她想陪在他的身边,她想替他疼…… 可她又比任何人都清楚的明白,她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资格。 向来没有任何权利的关心,才是最折磨人的。 灼灼光影之下,南泊同缓缓抬眸,正面对上女人的眼晴。 他伤在左肩,疼痛之中,鼻间渗着密汗。 她手握短剑,身染鲜血,心间疼地发慌。 “来人!”吕太后倏然起身,面露凶狠“把此女给本宫抓起来!” 李知瑾闻声,倏地抬头望去,却见几名侍从已经上前叩住了元清澜的肩。其中一人更是不留清地踹向女人的后膝,逼迫着她跪下。 吕太后身旁有人搀着,一步接着一步朝元清澜逼近。 跪地的一刹那,女人墨发骤起,忽而向后飘去。她深深低着脑袋,双手继而在体侧握成了拳。 吕太后定睛看她,从膝盖到头顶。细细打量着元清澜,她眸眼中若有所思,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抬头给本宫瞧瞧。” 元清澜的双眉有那么一瞬间的猛然凝紧,片刻之后渐而疏展开来。 她遵从吕太后的命令抬头,却对上那双伶俐的目光时,心里不住地打了一个冷颤。 “本宫先前道留那刺客一条性命,你便将他杀了。”吕太后似看透一切般深笑,缓缓抬起女人的下巴“莫非你是怕本宫查出幕后主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大殿之上直接杀人灭口?” “奴婢不认识他。更听不懂太后口中的意思。至于您说的杀人灭口,奴婢可以解释。当时情况危机,奴婢不能有半分犹豫,慌张之下,并未听清太后的话。” 元清澜心底暗暗紧张,面容中却依旧镇定自若。她说的那般坦荡,万般没有造假之像。 其实当时,她听清了吕太后的“留活口”。只是她亲眼见那人伤了南泊同,她便不会放过他。 不遵圣旨又怎样,不懂规矩又怎样。 她只有一条命,这辈子必然要做她想做的,至于这条贱命如何拿去,给谁拿去,她并在乎。 第15章 她护他,他弃她 吕太后思量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口“你是谁家的奴婢?” 元清澜眼敛微颤,她双手握紧,跪在原地默不作声。 “本宫问你话呢。” “她是臣带来的。” 不远处再熟悉不过的男音传来,元清澜扭头,只见南泊同缓慢起身,继而朝自己这边走。 那一刻,她既觉心头笼了一层如光的暖意,又生怕自己的任性因此而连累到他。 吕太后叹气,不短时面前又跪了一人。 “入贺殿宴请,何等大事,竟有刺客行刺?”吕太后蹙着眉,此刻竟语重心长起来“本宫不调查清楚,这颗心就始终悬着。” 李知瑾思索片刻,而后来到那紫袍男人身边,仔细打量着。 身着尚好绫罗绸缎,佩刀也是燕朝境内少见的名器。再谈此人武功,也直属上乘,便是一等一的好。 若没点能力头衔,今日也不会被宴请到入贺殿。 “在座的各位谁识得他?”李知瑾一语,座内大臣纷纷抬头去望。 不仔细观察还不知道,仔细一看有些人可惊掉了大牙。 岑尚书指着那人的尸体,一只手抖得厉害“梅尚书!梅岸文啊!”那人一拍桌子,眉眼尽带苦涩“前些日子还与老臣一起下棋来着……” “梅岸文?”李知瑾挑眉,继而回头去看南云卿。 既是尚书,怎得皇上不认识? 莫非是智力还停留于九岁孩童的缘故。 这样想来,事情许是说的通了。 “同儿快起来,你身上还有伤,不得这样折腾。”吕太后亲自去扶,“这奴婢的事情本宫来处理,帮你摄政王拔掉一颗心患也是好的。” 南泊同微点头,笑容继而悬挂于脸上。他冷着一双眸,薄唇近乎干涩。男人额间渗着汗,扭头之际视线拂过元清澜的身边。 成大事者,必须有舍有弃。 是你说过,要护在我左右。 元清澜……如果我今日保不住你。你会不会怪我……把你当成谋求权利的牺牲品。 “来人,扶摄政王太医院诊治。” 南泊同滞留在大殿之上不肯走,目光始终落在女人的身上。他顾着她的侧脸,一时心头杂乱无章。 他告诉自己,既已设定好的计划,就该有始有终。 于是男人转身,徒留给她的最后一丝目光也继而收回。太医紧忙去扶,南泊同却错开手,自己慢慢朝大殿外走。 “你虽是武功尚好,可本宫留你不得。这般不懂规矩的奴婢,本宫很是少见。” 见主人没事,她悬起的心已然放下。至于是生是死,她早就置身事外,毫不在乎了。 只是一想到以后会再也见不到他,她的心就又撕裂一般的疼。 李知瑾跪在南云卿面前,俯首叩拜。 燕皇惊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臣斗胆,恳求皇上放那小奴婢一条生路。方才打斗,她也是为了救自家主子才顾不得太后的旨意。这等衷心,不得不使臣佩服。” 南云卿急忙扶男人起来,眸中焦虑之像顷刻间显现,“将军快起身,孤也没有要杀她意思。孤去求母后,对!孤去求母后。” 他跑去吕太后身边,双手攀上她的耳畔。 第16章 他不后悔 不知是说了什么,吕太后的表情明显是暗淡下来了。她抬眸,紧紧盯着面前的女人…… 漫天成墨,冷凉孤寂。 晚絮击着湖面,霎时泛起丝丝波纹。忽有一阵风拂过,男人衣袍向后,鬓边发丝乍起。 他缓慢的向前走,太医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 肩膀处的伤口虽然已经止了血,他的面容却依旧苍白。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不知道此刻在想些什么。他只觉面前一片黑,脑中顿时模糊。 耳畔早已没了微风吹过的声响,转变而来的却是小女孩不断的呼喊。 她一遍一遍地唤着自己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唤自己主人。她说要在平江阁的长园种一片桃树,她说要为他斟酒庆生,盼了今年盼来年…… “一百杖刑,你当真抗的住?” 元清澜没有回他,只是淡淡的笑着。她含眸,似在思索着什么。 李知瑾睫毛半眨,少顷,拂了拂手。 不远处几名侍从似接受了命令一般,抬手去捉女人的肩。元清澜呆愣原地,像被抽走了魂,不与半点反抗。 几人动作粗鲁,攥红了女人的手腕,猛地按在粗木木板上。他们并不在乎面前的人,也丝毫不懂得什么叫怜香惜玉。 ………… 不知不觉,面前这条路似已是走到了尽头。 南泊同收回脚,再向前一步便是潭池。 男人顾着眼前一片清湖,笑得那般凄凉。 许是糊涂了,逛个御花园也能迷路,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摄政王……”太医百般担心,却又不敢上前一步。 他背着药包,五官霎时凝在一块,老头儿杵在原地急地直跺脚,许久才怯怯地道了一句“老奴带您回去吧,这肩处的伤可不好耽搁啊。” 今夜入贺殿宴庆,许是摄政王喝的多了些,现在醉的有些迷糊。 “本王的伤……严重吗。” 这一问,可是给身后太医惊了一惊。 “未伤及心脏,血也暂时止住了。只是伤口颇深,王爷还需休息。” 南泊同面着湖面中自己的倒影,忽觉湖里那人甚是熟悉。 他想起来了。 就是那副眼神,就是那副孤独又伤寂的眼神。 兄长辞世那日,他也是这般…… “不是说过要为她择一良配吗。”男人突然笑出声,拂袖下的手紧紧握成拳头。 原来这次,不仅骗了她,也骗了自己。 她是他夺位仇恨的牺牲品。 他却是她向往守护的白月光。 “如果我这次还有命活……” 元清澜双手握紧木板凳,发丝粘在满是汗珠的额间,面部已是惨白不堪。她嘴唇干涩的厉害,气息逐渐微弱。 女人乏倦地半眯双眸,嘴里依旧喃喃自语着。 她说,如果这次她还有命活,她定寸步不离的护在主子左右。这一次,定要护一辈子。 李知瑾眸眼放空,紧紧睨着面前的女人。 吕太后有旨,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赐杖刑一百,加以警告。 如今她已受了六十竹杖,身下早已鲜血淋漓。纵使内功相护又怎样,一百杖打下去,她还有命可活? 六寸竹杖重刑在女人身上,衣物下此时便是血肉模糊。嘴唇早已因剧烈疼痛而含出伤,她却半句未喊出声。 一条贱命的确不值得珍贵,可她的赤诚与衷心却令李知瑾欣赏。 如果今日本将军救你一命,这且不且算为我初登荣誉之座的积德。 “摄政王!快和老奴回去吧!不然老奴不好向皇上和太后交代啊!” 月光洒下静湖,四周一切似是都静悄悄的。他有多久没有安安静静地,心无旁鹜的待一会儿了。 昨日平江阁书房,她想问自己的问题终是没问出口。不过他想,他现在可以回答她了。 为什么带你来皇宫。 为了利用,为了欺骗。 元清澜……本王终归是没说错,你是个笨蛋,这天下最大最大的笨蛋。 你拼命守了一个……舍弃你的君王。你自己想值不值得,究竟值不值得。 南泊同起身,眼皮沉下,嘴角若隐若现的一抹笑意。 “王爷!” 随着一声震惊的呼喊,紧接而来的便是偌大的落水声。 太医的药包重重的摔在地上,他踉跄地跑过去,嘴里不停地呼着“来人啊……” 这个季节的湖水异常冰凉,男人背脊向下,胸膛朝上。他感受着冰冷的水浸透自己的肌肤,仿佛从脚心凉到手心。 他感受着大脑逐渐麻木,手脚也不再听自己使唤。 这个世界上,感情便是羁绊。 她是他身边的,仅剩的,唯一一个亲人。可若是为了达到目的,他可以不顾一切。 身体越发下沉,男人缓缓睁开双眸…… “兄长……” 是你教我,成就大事者。 就要做别人所做不到;亦,要忍别人所不能忍。 “贵人,”乔儿将珠钗宝器摆放起来,睨着身旁的李知娴,渐而嘟起嘴巴“奴婢觉得李将军选的珠钗颜色尚好,您偏偏不用。” “我进宫时便一身素色,这你也是知道的。”女人芊芊玉手附上檀桌,眸眼视着镜中那张绝世倾城的脸。 “那当然……”乔儿手撑着脸,轻轻蹙着眉头“只是贵人总是不愿尝试新的事物。” 闻她言,女人的手不时微颤了下。 如今是怎样呢,连乔儿都看出来了吗。 李知娴垂头浅笑,眸中似有一抹泪光闪过。她双手撑着檀桌起身,渐而望着窗外的月色。 ―――― “你在画什么?”小知娴躲在门后,偷偷盯着树后画画的男孩很久了。 今日来家拜访的客人多,小女孩终归是有些胆怯,一人偷偷溜出家门。谁知还未踏出门口半步,便见不远处的干净少年。 他看起来年及十五,应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那少年抬头看她一眼,便又低下头默默画起画来。 “兰草。” 悦耳的声音响起,小知娴不觉红了脸颊。她小步子挪过去,慢慢置于少年面前。 “那是什么。”小女孩蹲下来,盯着泥土中大片瓣朵,才知他口中的兰草竟是花名。 “你喜欢花吗?” 少年摇摇头。 他手握细小的木棍,尽管是在浑色的泥土中,也画的这般精巧。 “那你为什么画?” 第17章 他亲自来葬 少年缓缓抬头,略微怔了一会儿。片刻,他便伸手,将面前的泥土推开了。 “兰草生长于山林之地,叶尾终年常绿,它多而不乱,仰俯自如,姿态端秀。”少年盯上李知娴那双水光泛盈的眼睛“最重要的是,它生来便不凡,却朴素淡雅,与这世间格格不入。” 从那时起,她便知道,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瘦小稚嫩的少年便一生渴望平淡与自由。 小知娴看他穿着华丽,谈吐不凡,倒不像是谁家的普通孩子。 她想过,或许是哪位大臣王爷家的子嗣前来为父亲祝寿,但眼看这宴会要开始了,他又怎么会跑到门外来。 带着深深的疑问,小知娴探着头,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少年。 “你看我做什么。” 小女孩抓紧衣角,被他问的一激灵,她尴尬的缩回脑袋,连说话都带着小心翼翼“我没有……” 少年凝着眉头,缓缓起身。他顾了眼李家的大门,便又扭过头看她“你是李尚书家的千金。” 她有些吃惊他是怎么知道她的。 女孩咬住生涩的嘴唇,渐而将手背到身后。在面前少年询问的目光下,轻轻点着头。 “同儿!” 小知娴刚想问他的姓名,不远处便有一道男声响起。她瞧着面前少年奔去那人身边,便也讪讪地朝自家大门口走。 “宴会快开始了,还未向李尚书祝寿,怎么就跑出来?” 南浔牵住少年的手,转而注意到了女孩。 小知娴这一天病着,乃至于府里来了客人她也未曾去迎。所以面前这看着比自己年长许多的男孩,便也是脸生。 “你是谁家的丫头?” 见少年看向自己这边,她自此也回答地磕磕巴巴“小女……小女李知娴。” 后来她才知道,那日询问自己姓名的男孩――便是燕朝大名鼎鼎的摄政王南浔。而那个在林树下画兰草的少年,便是南浔最宠爱的弟弟。名叫……南泊同。 男人醒来时,便见萧策立在床榻不远处。 那是清晨第一抹阳落在他的身上。南泊同撑着榻延欲要起身,却顿觉左肩处的伤口撕裂般的疼。 “王爷……”萧策见他醒,立刻伸手去扶。 屋子很宽敞,尚好的窗棂纸透着白黄相应的暖光,继而打在男人的脸上。 南泊同静静地站在窗边,萧策侯在身后。 “昨日落水一事,对外是如何说的。” 这是立于窗边将近半个时辰男人说的第一句话。他的声音很淡,很轻,甚有一种熬了过久的疲惫。 “您喝醉了,失足落水。” 南泊同嘴角略微倾斜,眉目中的寒意似是稍有缓和。 萧策知道以自己的身份不应在主子的事上有所顾忌,但有些话又不得不说。 “王爷,成大业者必然有舍,才有得。眼下这条路上,任何人都不再重要。” 南泊同扯开一个笑,莞尔深深嗔眸“你认为本王寻死?” 萧策没说话。但沉默便是默认。 “本王只是想清醒清醒。” 其实究竟在清醒什么,他也不知道。 “王爷,” “本王在赌她的衷心。也是要她在身边的……安心。” 是他以五岁幼儿的性命威胁梅岸文,是他逼迫衷心耿耿的尚书宴会上行刺。是他为了博得李知瑾的信任出手相助,也是他故意受伤引元清澜灭了梅岸文的口。 这一步步的算计,这一步步的将她推向深渊。 南泊同问过自己,可有一刻的后悔。答案却是连自己都不知道。 “萧策。”男人额头青筋暴起,指腹蜷起,渐而握成拳“替本王去入贺殿一趟。” “本王想知道,她此刻是生是死。若活着,本王带她回府,若死了……本王亲自来葬。” 南泊同右手覆上窗阶,抬眼望向窗外。 “她怎么样?” 李知瑾见太医出来,便上前去询问。 白发老头捋了捋胡须,骄傲地拍着药箱“有老臣妙手回春,就算再有二十大板,都不成问题。” 李知瑾叹口气,万分无奈地摇着头。 想不到这么多年未见,这老头的性子还是那么不谦虚。不过他的医术精湛,这点男人还是很服。 “老臣见她有极好的武功底子帮她撑,不然这几十板子她可当真是熬不过去。”王庆摇摇头,默默地看他一眼“十天半个月是别想下榻了。” 王庆抬手敲着李知瑾的脑袋“你这小子!下这么重的手。” “不是我!”男人如同小孩子般的向后躲,双手紧紧护着脑袋“是吕太后下的命令。” 王庆眼睛兀地睁得特大,慌张之下收手,故作无事的朝前走,嘴里不停的嘟囔着“哎呦呦,老臣可什么都没说。” 嘁!欺负我便有一手。闻言是太后便吓破了胆。 见王庆越走越远,直到那矮小的背影逐渐消失。李知瑾才转过身去,望着面前紧闭的房门,看出了神…… “够了!” 几名侍从突然停手,视着李知瑾,一脸的疑惑。 竹杖滞于空中,其中一名侍从终是大胆的问出口“将军,吕太后吩咐的一百杖刑还没够。” 男人不待几人反应,已是上前将气息奄奄的元清澜翻个身,小心地抱起来。 “将军……” “本将军说够了,便是够了。若你们执意要继续,剩下的二十棍本本将军替她抗!” 李知瑾回头,伶俐的目光已然是吓坏了身后的几人。 “属下不敢。” 且不说他是李尚书的长子,单凭与燕皇的关系,再加上刚被南云卿封为骠骑将军……李知瑾的势力不容小觑,几名侍从再傻也断不敢惹怒他。 反正吕太后吩咐的杖刑已打,不论一百是否打满,这终归是完成任务了。 于是几人收起竹杖,默默地退到一旁。 那晚黑夜墨色,凉风凄寒。李知瑾却感胸膛处除了自己的,还有一颗温热跳动的心脏。 她的血沾了他的身,他却未感万分不适。 “主人……” 李知瑾闻声,低头去看她。 那张脸早已因重杖刑失去血色,苍白入目,霎时惧怖。他好像注意到,女人右侧脸颊上似有一抹赤色,转眼间又缓缓晕开了。 她梦到了什么……又或者说,是濒临死亡的最后一刻,忆起了什么。 第18章 慕容 李知瑾站在原处,蓝佩玉结围霓着暖阳的光辉。 男人的视线久久落于对面那扇门上,莞尔,轻轻叹了口气。 “母妃~”南云卿左蹿一下,右蹿一下。他粘着吕太后,一副小孩子的口吻“母妃,您不要不开心了。” 吕太后别过头去,明显是对南云卿昨日替那丫头求情而略有不满。 “那母妃,您说吧,孤如何做,您才能笑一笑?” 南云卿一脸愁相,亲自抬手去倒茶。他眸眼盯着吕太后,时不时地注意着她的态度和反应。 吕太后见他这个样子求自己,也不好再躲着不理。于是她扭过身子正面对着他,语重心长道“这刺客死的糊里糊涂,这奴婢放的也糊里糊涂。” “也许当真是想篡夺皇位,只是异想天开了。” 吕太后重重叹口气,她也不知该说自己这个儿子什么好。不过其实仔细想想,这一切却也似有合理之处。 “总之云儿,你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南云卿安慰性地拍拍吕太后的手,继而捡起桌上玉盘中的点心,大口吃起来“孤都知道啦。母妃安心便是。”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 慕容衿一身白素,钦天监内手执竹简。立面女子头顶盘发,双手捧着略微短小的竹简。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 她学着面前男人的样子,他说一句,她跟着念一句。 终是年岁尚小,读书之际也盼望着玩耍。女子偷偷将目光置于窗外,顾着近时的两只蝴蝶交替着越飞越远。 “生刍一束……”慕容衿抬头看她,莞尔拾起一旁的竹鞭敲敲她的头“其人如玉。” “啊!”女子捂着脑袋,一副委屈相。 她叼着润唇,胆懦地将头埋进书卷下“生刍一束,” 慕容衿眸眼带笑,等着她的下一句。只是时间顷过,他也不见面前女子的朗朗之声。于是男人抬头去看她,这才见她缓缓支起小脑袋。 她笑,一副犯花痴地冲着慕容衿笑“……其人如玉。” 不等慕容衿反应,女子又问“先生,我念的对不对?” “公主念的对。” 萧如雅放下竹简,两手撑着脸,兴奋地无以言表,完全没了规矩“那先生可不可奖励我出去玩?” 慕容衿叹口气,就知道她一天到晚还是没个正形。吕太后把她送来自己这里读书,就是想压压她爱玩爱闹的本性。 谁知来这钦天监时间也够久了,这乍乍乎乎地性格还是半分未改。 “这诗经才学了不到一半,现在谈奖励,未免有些早吧。” 萧如雅蹙眉,须臾之际又恢复一贯甜美的笑容“那何时才算不早?” 男人想了想,“学完小雅。” “好!就学完小雅。”女子含眸,紧紧盯着面前的竹简“那说好了,学完了小雅,先生就陪我,捉蝴蝶。”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慕容衿追随着她的视线也瞧向不远方。 屋外,一只蝴蝶伴着另一只蝴蝶飞,辗转反侧,像极了空中旋转舞移的彩絮…… 第19章 你是我的奔赴之人 “怎么样?” 见南泊同略带焦急地向前一步,萧策一时竟觉差异。他俯首,双臂躬于前身“吕太后免了死罪。” 南泊同似是松了口气,继而抬眸看他“她人呢。” “在李将军……” 萧策话钝于口中,再抬头时,面前之人已然从身边而过。徒留的,只剩一阵凉风拂过。 嘎吱―― 男人缓慢推开门,怔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抬脚进去。 榻上人面容憔悴,嘴唇处依稀泛着苍白之色。 李知瑾坐在櫈椅上,默默地瞧着她。斜处暖阳映着微光,无不吝啬照落她的身上。 论武功绝不是泛泛之辈。 谁教的,南泊同吗? 李知瑾饮尽杯中的茶,这才想起昨日入贺殿之事,自己还未向摄政王道谢。 不知他的伤怎样了,男人此时倒是担心。 李知瑾目光放空,转而聚焦于床榻上的女人身上。 “贵人,您走慢点。” 乔儿跟在身后,担忧之色净显脸上。 今早不知消息怎么就传到了李知娴耳中,昨晚入贺殿刺客一事,听闻皇上太后受了惊吓不说,这摄政王是生生替李将军挨了一刀。 她见自家主子闻此事脸色巨变,继而放下手中的花剪跑了出来。 “贵人!”乔儿在后喊着,她匆匆忙忙跟在女人身边,面前的路既不是入贺殿,亦不是李将军寝殿。 乔儿有些搞不清状况,但还是紧紧跟在身后。 前方女人发丝轻盈,随着清风浮于空中。 李知娴纤细双手握起偌大的裙摆,两脚踏着地面。 同哥哥……你千万不能有事。 这世上,她只会为两人如这般奔赴着。 一个是归于身边的兄长,一个便是树下作画的少年。 花园小路铺满了鹅卵石。李知娴不知哪只脚没踩稳,踉跄一步后紧忙正起身子。 再抬头时,咫尺之间已然缓慢走来一人。 “贵人……您,您跑慢点。” 乔儿捂着胸口,有一气没一气的说着话,她挪去女人的身边,晃眼间,这才见面前的摄政王。 “王爷。”婢女礼仪没忘,胆怯地俯首。 南泊同礼貌地轻点头,须臾之际便继续向前方走。 “王爷……”李知娴拦住男人的去路。 南泊同蹙眉,笑容依旧挂于脸上。他不知她叫住自己做什么,可毕竟是皇上的宠妃,他没理由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李知娴垂眸,脸颊瞬间烧的火热。 纵使千般万般想抑制这等难掩的心动,可终究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王爷的伤……怎么样了。” 他倒很诧异她会问起自己的伤势。男人稍侧头,细腻地冲她笑着“臣无碍,多谢贵人关心。” “怎么会无碍呢,妾身听说昨日……” “贵人。”南泊同无奈地叹口气,“你应该关心的燕皇,是李将军,而不是臣。” “恩……”李知娴咬紧嘴唇,心脏如同跳漏了一拍。她握紧裙边,银纹纱丝自此褶皱了一大处。 南泊同再次行礼,目光扫过女人身后看呆的乔儿,继而朝着李知瑾寝殿的方向而去。 第20章 是朋友 “贵人……” 婢女拉过李知娴的手臂,继而侧在她的身边。 平日在入贺殿,也未见她这样踌躇,对谁依依不舍过,哪怕是她的夫君。 “您是不是有什么话需要与摄政王说。”乔儿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要不奴婢去帮您转达。” 话……什么话。 她想说的话太多,究竟哪一句才说的出口。 李知娴目光暗淡下来,欠欠身子,朝原路返回。 今日见他这般疏离,闻他这般口吻。原来这么多年,这份缘终是断了…… 一脚踏进院子里,南泊同的蓝甸玉穗已是伴风轻浮,霎时凌立于空中。 旁有侍从问好,男人也只是示意性地点头。 目光快速扫过院子里的几处房屋,随之落于对面的正房。 如果他没猜错,那是李知瑾的房间。 男人放慢脚步,面容中些许的担忧之色瞬间全无。 身后有人去禀报,南泊同顿足其中,看向一旁的绿树。 南云卿对李知瑾的重视程度想必是超出了他的预想。 光是见这宫中小院,便是南云卿根据他的喜好建成的。若是接下来安排府邸,想是不会小了。 李知瑾该得的――军权,信任。 如果两者能掌握他的手中,此人又为自己所用……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不知是何人扰乱了男人的思绪。还未等他上前,那人便朝着自己大步流星。 “王爷。”李知瑾仔仔细细检查着面前男人左肩的伤口,他手忙脚乱,顿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将军,本王的伤无大碍。” 李知瑾望了他一眼,片刻,满意地点点头,心里的担子也终于放下“没事就好。” “快,进来坐。” ………… 婢女满了茶,南泊同此时倒没什么心思细品。 李知瑾吩咐婢女下去,莞尔端起自己的茶杯“昨日王爷大殿之上出手相助,本将军能想到的,最好的报答方式,便是救下王爷的贴身婢女。” 闻他言,南泊同不时心底一颤,表面却并无波澜。 茶盏外有雾气缭绕,香浓气息漂浮其中。 “多谢将军。” 两人相视而笑,莞尔各自饮了各自的茶。 “这是其一。”李知瑾拾起瓷壶,瞬间又满了两人杯中的茶,“其二,本将军也确实佩于她的衷心。” 奴婢的衷心,向来只对贤明的君主。 所以面前这位,大燕朝名声鼎沸的摄政王,也并非浪得虚名。 之前接触不多,还未来得及熟识他便去了林合县。如今回来,大家都已换了副模样,这脾性也随着时间的推移磨平改变了不少。 他记得小时候初见南泊同,便觉得他不喜说话,更不愿多接触旁人。 一副孤高气傲的性子,着实令人眼气嫉妒。只是那时自家妹妹总是护着,他就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如今时隔数年,此时的南泊同竟是近人许多。李知瑾不得不承认,他的处事不惊,他的冷静沉着,都令自己对他彻底改变了看法。 李知瑾其实早就知道,他妹妹的眼光不会差,只是如今李知娴已然嫁入皇家,纵使千求万愿,也注定无得无果。 第21章 她陪伴他很多年 “摄政王可有心仪之人?” 李知瑾端起面前的茶杯,似有似无地轻轻吹着气。 南泊同望去他的方向,面容中依旧淡漠平常。 闻此语,男人摇头浅笑“本王心系燕朝百姓,戍边战士。至于儿女私情,本王无心这事,自此也就没什么考虑。” 前者许是假话,后者却是真心之语。 目的心愿还未达成,他根本顾不得娶妻生子。至于李知瑾口中的心仪……他尚今并未对谁心动。 李知瑾现在的心情可真是形容不上来,如同打碎了无味杂陈的罐瓦。 此时他不知是该说高兴好,还是不高兴好。 他一面盼望着南泊同心里有自家妹妹的一席之地,一面又盼着这份本不该出现的孽缘就此终止。 总之李知瑾心里有愧,如今这骠骑大将军的名号,竟是牺牲李知娴的幸福得来的。 南泊同饮茶如饮酒,他担心元清澜的伤势,可却什么都不能说。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前来换茶端点心的奴婢不计其数。 两人畅谈其中,聊的都是一些儿时趣事亦或是这些年朝中的大事小事。 眼见天色愈来愈晚,李知瑾兴致刚起,想留南泊同对月色,共饮酒。 谁知李知瑾刚吩咐宫中奴婢下去准备,坏事便顷刻间传来。 李知瑾的贴身婢女符晓焦急地冲进屋内,她此时也顾不得规矩,只匆匆行礼后便道“将军,元姑娘现在状况很不好!许是天寒之故,再加上伤势严重,姑娘的伤感染……” 李知瑾起身,眉头一皱“太医呢?” “太医在了,可奴婢怕有什么万一,想着还是来禀报将军一声。” 南泊同眉处似是平成一条线,眸眼更是无半分担忧之色,只是握杯的手渐渐收紧。 李知瑾回头,南泊同也正抬眸与之悄然对视。 ………… 南泊同于李知瑾后一步踏进屋中,方抬头时,元清澜毫无血色的面容正入他的眸中。男人眉眼短暂一颤,脚下的步子并未停歇。 南泊同拾起桌上的药,只是简单扫了眼,剑眉便凝起。 “怎么样了?”李知瑾去到床榻边,看去太医的方向。 “这姑娘的情况不是很好,臣已经为她服下药,最后如何,臣也说不准。” 太医满脸热汗,说话更是结结巴巴。 正常人杖刑五十下来,一条命便是难保。如今受了七十竹杖,更何况还是个女儿家。 “她身子弱,倘若没有尚好的内力撑着,恐怕挨不到现在,若是再多罚几下,老臣可真是束手无策了。” 李知瑾不自觉叹气,莞尔瞧向床上的女人。 她面容凝紧,唇齿泛白。女人额间此时布满虚密的冷汗,鼻尖更是清晰的干涩。 “李将军。” 闻声,李知瑾扭头,此人已是来到身边。 南泊同面着太医,眸眼中的凛色更是让他胆战一分。 “摄政王。”规矩就是规矩,不管在何场合,或是何情况下,该行礼依旧要行礼。 南泊同嘴角淡起,手里的药罐缓慢举过太医面前“接住了。” 老头儿既得盯紧药瓶,又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两者综合,怎么看怎么像个怯懦的乌龟。 太医两手做捧状,双肩不自禁地抖起来。 南泊同嗔笑一声,转而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旁边的李知瑾。 相比于身旁男人奇怪的动作,李知瑾倒是糊涂的很。 他仔细打量着手里的药罐,打开细闻后才得知情况。面前这罐药膏,竟是平常都不与婢女用的药膏。 “刘太医!” 这一声吼,可给老头儿吓得不清。只见他连忙跪下,双手匍匐在地面上,脑袋迟迟不敢抬起。 “臣知错了,知错了!” “刘太医,要不要本将军亲口告诉你,本将军这等药还是用得起!” 瓶罐药膏摔在地上,顷刻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是是是,臣知错!是臣的错……” 宫中发生这么大的事,谁人能不知。就算是下等奴才那儿也是传遍了。 入贺殿当晚有人行刺,却有奴才不要命违反吕太后的圣旨。要不是皇上要为李将军归来洗尘,这奴婢便是杀定了。 试问燕朝上下,谁会斗胆为一个有罪在身的奴婢用上等好药。 南泊同落于榻边,就那么静悄悄地看着她。 符晓打来一盆热水,男人接过手绢,亲自拧去上面的热水,继而擦拭着元清澜那张惨白一片的脸庞。 符晓怔在原地,不可置信四字生生写在脸上。她做梦都不敢想,堂堂摄政王会沾手亲自照顾一个奴婢。 “传王庆!快点!” 得到命令的侍从紧接着出门,李知瑾坐在一旁的椅上,细细打量着依然跪在地上的刘太医,正想法子怎么罚他才好。 “换水。” 符晓看榻边的男人看出了神,所以南泊同的“换水”二字根本没进小丫头的耳朵里。 男人见小奴婢迟迟没有动作,他扭头看她,加重语气又道了句“换一盆水,稍微热一点。” “啊,好。” 符晓脸颊红了一度,尴尬地搓着手,她端起桌上冷却的清水,出门时差点摔了一跤。 刘太医膝盖跪的有些疼,可他又不能违抗命令起来就走。 老头儿呲牙咧嘴,心里早已将李知瑾骂了一千遍一万遍,可如今这形式,李知瑾得宠,他根本得罪不了。 刘太医稍稍挪了个位置,刚想松口气,头顶李知瑾的声音传来。 “好好跪着。” 老头儿眯起眼睛,慢慢又挪回原来的位置。 李知瑾新任骠骑大将军,他正是巴结的时候。如今搞成这副样子,他可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元清澜额间汗突然爆增,女人左手抓紧衾褥,下嘴唇的皮更是裂开,软肉处渗出不少的血丝。 符晓热水端来时,南泊同顾不得烫,直接伸手去攥手绢。 李知瑾看去他的方向,开口问道“想不到王爷还是个疼惜奴婢之人。” 南泊同将女人的手腕握在手里,温柔地擦拭着她的手臂“她与本王从小便认识,这些年来一直陪伴左右,如同亲人。” 第22章 南泊同的温柔 李知瑾侧着头,眉间略有凝起,他有一事不明,便无保留地问出口“那为何入贺殿上,王爷不尽力护她。” 南泊同轻笑,干净地如同一面清风“本王护不住她。” 男人将元清澜的一只手放下,继而握住她的另一只,“本王衷君,这是兄长与母妃教给本王的道理。” 李知瑾不时感叹,确是如此。 “只是听闻前摄政王突然染病去世,不然定是燕朝一位不可多得的贤良忠将。” 南泊同目光泛寒,嘴角黯然弯起。 对外,他兄长的离世就是一场疫病意外。对内,又有多少人知当年之事究竟是何情形。 “哎呦,你这小子,照顾一个姑娘都照顾不好。” 王庆来时,本是无奈之相,在看见榻旁的南泊同时,便是一丝不苟,立刻正经起来“王庆拜见摄政王。” “恩。” “好了老头儿,赶紧过来看看,她现在情况不太好。” 王庆边往床榻边走边开身上挎着的药包,路过跪拜地面的刘太医可是给他惊了一跳。 不过南泊同在这,他的话倒是少了不少。 王庆本是迟疑向前走,半步半步地去挪,见面前男人让开了位置,他这才有些安心地去查看元清澜的伤势。 千万别说他是胆懦,他这是尊敬中的些许惧怕。 李知瑾见他这一副欺软怕硬的模样,便暗暗翻了个白眼。反正这个宫里,就只有自己这个冤大头给他欺负欺负了。 符晓想去换水,南泊同望了她一眼。见他摇摇头,小奴婢自此退到一旁。 “幸亏老臣的药拿的还算全……” 这话是说给李将军听的,他向后偷瞄一眼,见南泊同没看来自己的方向,他这才松口气。 这个李知瑾真是靠不住,说着要服用尚好的药材,时间长时便可痊愈。这下可好,再高明的医术都架不住偷工减料。 “王庆,她怎么样。” 似是将刚刚刘太医的话一股脑全部忘掉,李知瑾问那人的话又重新问了王庆一遍。 “没大碍,”老头儿捋着白花花的胡子笑“幸亏老臣来的及时。” 南泊同立在原地,眸眼微垂。 “姑娘的伤比较严重,普通的药药效不佳,再加上正直初春,凉意四散。这伤口自然就感染了。” 王庆该用的药都用上了,见床榻处的女人还是气色一般,老头儿也不时摇摇脑袋。 “性命算是保住,就是不知何时会醒。” 符晓安排王太医下去休息,那王庆临走之时还不忘向杵在一边的李知瑾鬼脸一番。 连个姑娘都照顾不好,以后谁还敢嫁与他身边。 时间不长不短,屋外已是漆黑一片。婉有孤风席过,厚实的土地结成一面白霜。 李知瑾想留南泊同住下,可他还是委婉的谢绝了。 摄政王离开时,是李知瑾亲自相送的。 符晓偷偷跟去,躲在树后视着男人的背影渐行渐远。 小丫头情窦初开,竟是她这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感情。 当晚风异常的大,南泊同身后空无一人。他向来不喜欢不熟悉的人跟着,于是宫中侍奉的奴婢他早早派人遣走了。 他努力在这冰冷的皇宫寻找兄长的身影,只是到头来,依旧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年少时他犯了一个错,一个他至今都追悔莫及的错。 那日南浔进空面圣,说是几天前举办的狩猎比赛,南云卿要对其嘉奖。 南浔找了他,便是盼望着宫行之路一同做伴,亦恳请燕皇为正直少年的南泊同谋个不错的权位。 只是当时洁净如纸的少年厌倦官场,他渴望一个太平盛世下,过他想过的安稳日子。 于是他告别母妃与兄长,独自一人待在摄政王府。 本以为是好事之施,谁知半个月后传来摄政王府的竟是他兄长突病离世的消息… 南泊同的脚步停了下来,他顿怔在原地,面着前方墨色洒下的长空,一阵荒凉的凄笑。 什么突病?什么意外? 这些都只不过是吕太后与南云卿为他们所犯下罪孽的掩饰。 若一切能重新来过,他那日无论如何也要随着兄长进宫。 纵使粉身碎骨,堕落万丈深渊……他也会先南云卿一步拔剑,斩他的头颅,溅他的污血。 没人会懂,南浔对南泊同来说究竟有多重要,向往世外桃源的少年,会为了兄长而不顾一切,甘愿舍弃自己的梦想。 家破,人亡。 从此平江阁再无一人教少年抚琴,赏少年清奇的信仰与抱负。 再等等,兄长……再等等…… 等他将南云卿拉下燕皇之位,等他登荣耀之主。 等万里河山归于足下,等天下权臣奉他为尊。 萧策踌躇在门外,时不时向屋内望去。 摄政王回来时,左肩处犯起血色,许是伤口裂开了。 他担心,他心急。 萧策自认大意,当时就是无论如何都应拦住他。王爷身上的伤还未痊愈,这次转好的伤口又重新裂开。 “王爷,”男人敲着门面,深深低着脑袋“属下去帮你叫太医过来。” “不用。” “王爷!” 屋内茶碗摔地声响顷刻间传来,萧策下意识地向后退去。他凝紧眉目,盯着看不清内室的檀窗,渐渐出了神。 “本王一个人待着,你回去。” 闻言,萧策作行礼之势。片刻,离了寝殿。 屋内墨黑一片,久久安静不闻人言。 南泊同顾着月色映进窗前,他不点腊,不明烛,却只求孤凉月色投射的点点微光。 一切都在向好发展,他这样告诉自己。 这条路是他用血用命赌出来的,他早已没有回头路可走。 南云卿,本王愿自己所做一切皆万般值得。所以,接下来的路,我们拭目以待…… 往后的几天里,晓晓边照顾着元清澜,边向门口探头望去。她好像在盼望着一个人来,可那人始终都未再来过。 久之,符晓也就断了念想。她安心照顾着床榻上的女人,也经常学着南泊同那日的样子,打热水来,帮她擦拭身子。 这几天里,王庆经常被李将军抓来。每次都是等那老头儿万分无奈地诊她没事,李知瑾才安心放他离开。 第23章 元清澜苏醒 寝殿之处近来飞过几只黄雀,经常立于枝头婉转清明的叫着。 燕皇也经常来,他总是逗着院前的鸟,快乐地挥着手。 李贵人则不然,她与李知瑾在正殿谈笑饮茶,想是聊着家常。 李将军吩咐,等朝外府邸安顿好,他们便离宫住进那里。所以想来,待在宫里的日子不会太长。 每每想到这,符晓心里都有一阵感伤。她总盼望着离宫之日,还能见摄政王一面。不然以后,或许再无这样的机会。 …… 元清澜醒来那日,符晓从门外进来,手里的水盆差点没激动地摔到地上。 女人蹙着眉,虽说已经醒了,可身下的伤口还是有些疼。 符晓放下水盆,紧忙赶过去,小心翼翼地扶起床榻处的女人。 见她要下地,符晓顿时慌张。她拦着元清澜,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姑娘你才刚醒,身体尚未完全康复,你这是要去哪?” “我,”元清澜哑然,她不知该怎么跟符晓说。 她这一睡是多久,她自己都记不太清。 她隐约忆起那晚入贺殿有刺客伤了南泊同,他负着伤,她怎么安心的下。 元清澜环顾四周,顿时甚觉陌生。 她唇白干涩,渐而抬起眼眸“你是?” “奴婢叫符晓,是李将军身边的下人。”小奴婢扶她去一旁的檀椅处坐下,继而给她倒了杯茶。 “我自己来。” 元清澜想去接瓷茶杯,符晓却不愿她亲自动手“姑娘你好好养着伤,这些事奴婢来做。” “我也是奴婢,没有这么金贵。”女人淡淡笑了,面着前方忙着倒茶的小女孩,竟有种亲切的感觉。 “不过你刚刚说李将军?”元清澜接过茶杯,道了声谢后便轻转入口。 如果符晓是李将军身边的人,那么这里应该就是李知瑾的寝殿。那晚她受杖刑时,隐约觉得有人抱着她离开刑室。 如若那人是李知瑾,那么便是他救了自己。 元清澜含眸,手里的茶杯继而放下“晓晓,李将军现在人在哪?我想……当面道谢。” 符晓左顾右盼“应该是早朝去了。” 女人点点头,又入口些许清茶“我昏迷多久了?” 小丫头眸子稍向左倾,似是在脑海中飞快计算着日子。 莞尔,她笑容在脸“恩,应该有六七天了吧。这两天将军常常来看你,生怕姑娘出了什么意外。” 元清澜暗暗点头,见面前符晓这个样子,许是误会了。 “那……摄政王可有来?” 说起南泊同,两人都不约而同皱了眉。 符晓垂着脸,似是不太高兴的样子“没来。” 这简单的两个字似是一把带毒的尖锥,深深扎进她的心口。 这一刻的失望元清澜再也隐藏不住,她双手握着杯璧,苦涩的笑容挂在脸上。 “不过,”似是想到了什么,符晓突然的一句话彻底将女人的目光吸引“姑娘感染伤口那日,王爷倒是来了。” “他来过?” 符晓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恩,王爷他来看过姑娘。不仅如此,他还亲自为姑娘你擦拭手臂。奴婢从没见过哪个君王会为我们这些下人做这等事。” “那他的伤势如何?” 闻他亲手为自己擦身,元清澜此时的心情根本无法诉说。就像是一只温柔的手掌,将她从地狱拉去天堂。 她如同沐浴着光,名为蜜糖的光。 “摄政王受伤了吗?” 符晓有些惊,那日来时未见他有所伤势。 元清澜眉目紧锁,她有些担心,可是自己睡了这么多天,现在的问候已然是太过多余。 元清澜想出去,符晓硬是拦着她。说是什么如果她现在走了,李将军定会责备之类的话。 无奈之下,元清澜只好又乖乖地躺会床榻上。 符晓问她想吃些什么,想喝点什么,女人愣是摇摇头全部谢绝了。 说实话,她现在真的没有胃口。 “那等姑娘饿了,就吩咐奴婢。” 元清澜点点头,莞尔缓慢躺下,眉眼闭合,似是安静地睡下了。 入贺殿上,大臣左相各立其中。 李知瑾刚受嘉奖,而后就有人私下窃窃私语。 有的人认同,肯定他办事的能力与效忠燕皇的衷心;有的人则不然,暗自笃定李知瑾有今天这等官爵,背地里靠的是李知娴与南云卿这层关系。 “瑾儿,孤为你准备的将军府现今完备啦!”南云卿坐在大殿高高在上的龙椅处,面容中仿佛挂着天真烂漫的笑“你如果想在宫中多待几天,就留着。如果不想,你什么时候出宫回府都行!” “谢皇上为臣做的一切,李知瑾感激不尽。自此定当守燕朝太平,予国家一片详和。” 李知瑾行大礼后便退到一旁,他讪着眼,似乎有他自己的打算和思量。 南云卿有些口干,可是环顾四周也没有一盏茶可以解渴。 吕太后说过,上朝不比平常,既是天子,必要严肃认真对待。 于是南云卿吞了吞口水,轻轻咳出声“前几日入贺殿行刺一事,孤想爱卿们早已有所耳闻,有甚者亲身经历。” 李知瑾半抬眼眸,仔细听着燕皇口中的话。 龙椅上的男人不时转着眼眸,努力回想吕太后这几天一直教给自己的话。 “经过几天的调查,行刺者正是良秀尚书梅岸文,反复查证,此人是一人行事,并无太后口中的幕后主谋。” 萧策立在一侧侍卫中,抬眸向前,便是南泊同的侧脸。 “大家也知梅岸文当晚便被斩杀,所以这一切都是虚惊一场。今后若有人对孤不忠,对燕朝不忠,便是比这个下场……比这个下场,惨一千倍!一万倍!” 南云卿这磕磕巴巴的话一出口,殿下有几名大臣甚至没憋住笑起来。 南泊同眼角微倾,指腹仿佛有节奏的相互摩擦。 他偶尔抬头观望着大殿堂皇的装饰,即使入贺殿他已经来了不下百次。 南泊同可以将这次早朝的内容完全无视,也可以将此次南云卿口中所谓的调查结果当做空话。 他不担心他们会不会因此而查出什么,因为这所有的事情全是梅岸文一人安排,亲自动手。 至于他,只不过是个引路人罢了。 第24章 触碰的心脏 “王爷,你说这皇上是真查不出,还是压根就没查。” 早朝过后,大臣们该走的都已走光。此时入贺殿内更是空无一人,连辉煌的徒壁也显得格外孤清。 其实萧策这话倒是提醒他了,若是压根没查,那就证明吕太后定是入了这个局,并且毫无防备与察觉。只是那晚太后执意逼元清澜说出幕后主谋,怀疑之意已是表露无疑。 所以吕太后根本疑心尚在,行刺一事也确确实实是派人查办。只是这么多天都没有结果,自此也就说不出什么,只好相信这只是一场单纯的谋位篡权之事。 见南泊同若有所思,也不闻他回语自己,萧策也就识相地退到一旁,不再过问了。 少顷,南泊同瞧向不远处山脉的隐痕,淡淡地笑了起来。 本是想着今晚去李将军那看望元清澜情况如何,谁知有人直接盛情邀请,也省的他在多废话一番。 李知瑾来到二人身边,面着南泊同如同亲信一般“今晚去本将军那吧,上次饮酒一事还未有着落。” 南泊同轻挑着眉,眸眼处一片清盈“那本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月色泛凉,夜色如同泼墨。小园处有一座静亭,围绕着冻的厚实泥土,有翠草芽孢露了个小头,头上铺了一层冰凉的寒霜。 初春相对冷凉,仿佛另一个季度的冬至。 符晓怕元清澜受凉伤口再次感染,便同着几个婢女端来了一个还算大的火炉。 元清澜刚醒,便觉着身旁一侧热乎乎的。 她拂开被子下榻,这才看清楚面前明灿灿的“巨物”竟是一张火炉。女人顿时哭笑不得,却又倍感温馨动容。 “元姑娘你怎么起来了?”符晓放下手里的玉盘,快速走去扶住女人的手臂“快回榻坐下,你这身子才刚好一点。” “我没这么娇弱。”元清澜拉过符晓的手“晓晓,我是习武之人,不用这么照顾的。” 符晓本想拉她去坐,可无论怎样力气终是不及面前的女人。 小丫头深深叹口气,只好又劝她吃点东西。 “我不饿晓晓,还有那火炉也撤了吧。”元清澜缓尔笑着,她现在只想见南泊同一眼,然后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没有他在的日子,她真是度日如年一分一秒都待不下去。 “可是……” “晓晓,真的很谢谢你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我元清澜何德何能结识你这样的朋友。” 她握紧符晓的手,所说之话句句肺腑之言“你的恩,李将军的恩,我会永远铭记于心,慢慢去还。” 屋外隐有谈话声响,元清澜眼眸抬起,片刻,她确定那是自家主子的声音。 “最近摄政王不来本将军这,本将军便想着亲自拜访。可宫中有传闻您向来喜欢清净,这才没去叨扰。” “没关系。”南泊同闻言只是轻笑,“本王喜欢将军常来叨扰。” 此话一出,两人的关系更是拉近不少。 李知瑾知道南泊同心中挂念着那丫头,于是带他来院内也是先去元清澜的住所。 刚踏进小院,不远处便传来一阵开门的清晰声响…… 见南泊同眸眼盯着一处出神,身旁的男人自此也就顺着视线瞧了过去……这一眼,可是不得了,面前的情景也真是让他又惊又喜,瞬间吓了一大跳。 元清澜扶着门岸,身上只留了一件亵衣。 女人墨色长发披在两肩,婉有一缕缓慢滑下腰身,白皙脖颈下细致分明的锁骨顷刻间显露。 李知瑾快速眨了几下眼睛,继而侧过身去,红了耳尖。 南泊同淡然地立在原地,眸中似有似无隐含着一种道不清的意味。 女人扶着门框的手缓慢垂于衣下,眼角的泪终是没能控制住快速淌过脸颊。 不过没关系,她确信,他没看见它…… 他以为再次看见她时,不会有任何动容,只是如今她就这样站在自己面前,整个人却瘦了一圈。 符晓跟着出来,手里还举着厚实的披肩。 只是这话还未说上,眼前便出现了那张她日夜盼望再次相见的脸。 符晓的手停留在空中,莞尔她低了低头,将披肩落在元清澜的身上“姑娘还是注意点好,现在的身体状况,别着凉了。” 南泊同收回视线,扶着袖袍,渐而朝她走去。 符晓识相的退到一旁,毕竟人家主仆的话,她也无权干涉。 “主人……” “主人”二字一出口,元清澜便再也忍不住了。 满眼的思念,满眼的泪水,逐渐一点一点模糊了眼眶。 千言万语埋于心间,现在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这是南泊同第一次,对一个女人手足无措的时候。 他不禁去想,如果她知道自己那晚所行之事,是拿她当做一枚棋子去利用。她还会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是李将军救了你。” 她以为,他对她的话是问候,亦或是关心。却不曾想,这么久开口的第一句……竟是谁救了谁。 “奴婢知道。” 元清澜抬头看他,双目中早已满是红色血丝。 女人的嘴唇干裂,面容中的浅笑甚是扎心。 不过话说回来,她对李知瑾的救命之恩也确实感激不尽。如果不是他,恐怕自己今日便已无命可活。 想到这,女人垂了头,自此便不敢再去看南泊同。 晓晓站在一旁,两只手紧紧抓在一块,越握越紧。 李将军是个男人,更何况是个带兵打仗的军士。他不懂这女儿家的心思,可符晓也同样身为女人,她当然是将元清澜的心意了然于心。 可就摄政王的态度来说,根本就是落花有意,而流水无情。 符晓思绪之际,元清澜已然来到李知瑾面前。 “生死一线,是李将军替奴婢求情,奴婢方捡回一条贱命。” 李知瑾回身时,元清澜俯首叩拜,男人双眉微凝,视着面前她的脸。 “以后,如若李将军有难,奴婢就算拼上性命,也在所不辞。” 李知瑾伸手去扶,却见她并无起身的意思。 男人笑了笑,双手叠在胸前“本将军可舍不得你死。这样,你既想报恩,以后便跟了我吧。” 第25章 那晚清风伴月光 元清澜眸眼盯着地面,仿佛能将此看穿看漏。 南泊同淡着一张脸,双眉自然舒展开来,似是闻言李知瑾的话并无多少反应,只是在任何人注意不到的地方……男人的左手紧紧握起。 时间宛若静止一般,女人的心脏控制不住地狂跳不停。 许是李知瑾不愿等了,他开口,又重新问了一遍“你跟本将军可好?本将军会向摄政王对你好那样,好好待你,绝不亏待。” “将军。” 元清澜猛地抬头,而后又一重重的叩首“奴婢惶恐,怎得李将军与摄政王两个人的赏识。但容奴婢说一句,当年流露街头的小女孩,是南浔王爷亲自带回府中。这些年,奴婢深得摄政王照顾,他教奴婢武功,伴奴婢长大……” 听到此,南泊同再也无法如刚才般淡然处之,他无法掩饰心中莫名的喜悦和随之而来的孤悲。 男人剑眉轻轻皱起,双眼的深邃下是琢磨不透的情感。 “所以奴婢,这一生有欠之人太多……而第一个要报答的人,只能是他。” 空气仿佛滞留了一秒钟,而后李知瑾突然大笑,双手抬起,掌声久久响彻在元清澜耳边。 “快起来。” 女人是在面前男人搀扶下站起的,这一动身虽是触动了伤口,可元清澜还是忍下来,什么都没说。 “当初救下你,原因之一便是本将军欣赏你对主子的衷心。” 李知瑾将女人飘起的碎发别去耳后,含着眸笑着看她“君子不夺人所爱,亦不夺人所亲。” 南泊同说过,元清澜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唯一一个胜似亲人的人。 他不能看着南泊同忍痛割爱,只为成全自己微不足道的心愿。 ………… 当晚月亮格外的圆,并无前几日给人冷凉的感觉。 圆月微光洒向玉萃长桌,南泊同杯中的酒愈喝愈多,一杯接着一杯,满了又空,空了又满。 婉有柳枝沾染镜湖,小院灯火通明,凉气之意也暂且消散开来。 元清澜本已在榻中躺下,谁知晓晓偷偷告诉她,摄政王与李将军两人喝的多了,现在有些迷迷糊糊。 女人掀开被褥,快速下榻,披了件外衣便出了门。 “主人……” 元清澜扶着南泊同,晓晓拍着李知瑾的肩。 女人将南泊同的手搭在肩上,换左手轻轻摇着他“主人!” “将军?”符晓看了元清澜一眼,便又摇摇李知瑾的肩头。 “摄政王,咱们继续喝!今日,不醉不归!” 符晓顿时头疼万分,她从没见到李知瑾这个样子过。 平常见他都是正正经经,一丝不苟。今日喝了太多酒,可是把本性暴露出来了吧。 几名侍从婢女都来搀扶,好不容易搀走了李知瑾,这南泊同可是个大麻烦。 “摄政王,奴婢们送您回去。” “滚!”男人挥着手,侍从们退了好几步,这次再也不敢上前。 “主人,是我,元清澜。” 这个声音有些许熟悉,南泊同蹙着眉头,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扭头看着身旁的女人,顿时安静下来。 许久,他才缓缓道出一句“阿澜,我想回家。” 许是声音太过轻小,周围之人只有她一人听的清楚。 圆月在上,莞尔洒下清凉的光凉。南泊同盯紧女人的眼眶,下一秒抬手去抚她乱在额头的碎发。 “你们下去吧,我带摄政王去休息。” 侍从婢女相视过后,便退下去了。 元清澜还未来得及回头,身边的男人突然五指按住桌缘,不时吐出些许酒水。 “主人……” 元清澜闻声回头,纤细之手不停抚着男人结实的脊背。 积怨埋在心底太久,是隐忍的太久了。 可是元清澜始终不明白,究竟是怎样的事情才会埋在他底那么多年,这口瘀血越沉越深……最终化作梦魇,早已成了心魔。 “我说您一个教书先生,竟然还会吹箫。” 萧如雅两手背在身后,脚步轻盈,缓缓从男人的后方绕到面前“先生!” 女孩笑的异常灿烂,双眼仿佛眯成了月牙。 慕容衿并没有因为小丫头的突然冒出而吃惊,相反之下,他倒是快乐其中,宠溺地瞧着她。 “教书先生为什么不会吹箫?” “反正我感觉不会。” 萧如雅的目光早早落在面前那副成色覆青的长箫上。 女孩食指搭在朱唇处,时不时轻轻点着,越看那音器越是欢喜。 慕容衿双眸暗含,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向自己手里这只玉箫,终是没忍住调笑起她来。 只见男人轻咳一声,语气似带询问“喜欢?” 小姑娘贼的很,闻他言,重重叹口长气,道:“喜欢也不是我的。” “当然不是你的。” 慕容衿转身便走,似耍了孩童般的偷偷笑着。 原地徒留萧如雅一人痴痴地站着,半晌未缓过劲来。 难道不应该是,他会亲手将那玉箫送给她吗。 “慕容衿!” 萧如雅卯足了劲大喊,双颊气得红胀胀的。 男人越行越远,听到身后女孩不恭敬的称呼,举起手中的箫挥了挥“叫先生!” …… 元清澜将男人扶去床榻边躺下,可是他竟那般不安分,挣扎着要起来。 “主人,夜深了。” 女人按住他的手臂,话语依稀回荡在南泊同的耳畔。 男人吸吸鼻子,反扣住她的手“渴了。” “奴婢去给你倒水。” “回来。”南泊同蹙着眉头,目光显然有些呆滞。 莞尔,又轻轻道“去吧。” 元清澜边倒茶边走神,时不时又看去男人的方向。 她有些不敢相信,平常那般冷漠严肃的男人,竟也有这样一副幼稚单纯的孩童面孔。 这种感觉,就好像隐约回到了十年前。 “主人,水。” 南泊同接过女人递过去的茶水,恍然间便吞咽了。 “主人好好歇息,奴婢先下去了。奴婢就侯在门外,有事您随时吩咐。” 元清澜深深望了他一眼,眸眼中的温柔腻暖了万千。 她默默收回手,欲要转身,手臂却生生被床榻上的男人拉住。 元清澜瞳孔放大,脑中似有什么冲淡了一些思想,她感受着那只手清晰的触感,在紧张与激动下缓缓回过头去。 第26章 回府 元清澜本以为他有什么事要吩咐自己,可等了半晌,也不见面前男人开口。 南泊同攥着她的手腕,轻轻一翻,便盯着女人白皙的手心。 元清澜任由他拉着,他不说话,她自此也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洒脱的松开手,继而仰身躺下。他背部对着她,脑袋向榻里埋了埋,如同少时儿童般。 元清澜不知他刚才一系列的动作是为何,也不知他为何又突然拉住自己的手。 她想了想,终于得出一个结论……喝醉了酒的他早已意识模糊,甚有人言,醉酒之人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清楚。 元清澜立在原地侯了一会儿,转而吹了灯烛,推开房屋的门板。 屋外,女人扶着石地,弓着尚未完全康复的身子,渐而坐在门前的台阶上。 她将面前一片美景尽收眼底,而后却又万般无奈的摇摇头。 皇宫院亭纵使千好万好,也不即摄政王府的一草一木。不论她怎么看,这悬在天际的月亮,终是没有在府邸看时的圆…… 屋内,暗光的环境将床榻上的男人吸进。伴着清晰微小的呼吸声,南泊同缓缓睁开双眼。 他起身,侧头瞧向窗前。 从李知瑾醉酒被抬走,到他莫名其妙拉住元清澜的手,这段时间里,他一直都无比清醒着。 其实南泊同一直搞不懂自己为何要装醉,又为何在侍从奴婢扶他离开时会那般不自在。 他贪婪的想要元清澜照顾,而不是他们。 许是他早已习惯这么多年她陪伴在自己身边,才会在以为她被吕太后处死后而心痛。 夜色孤凉,论难清;如若回忆过往,不知是谁埋葬了谁的幻想…… 第二日清晨,南泊同推开门,却见元清澜侯在一旁。 男人半抬眸,定睛瞧着面前的女人。 不用想也知道,她定是在这侯了一个晚上。 “怎么不回去睡。” 女人抬头看他一眼,而后收回视线“这不是摄政王府,主人又不喜欢不熟悉的奴婢伺候。” 她这话,他竟无从反驳。 “你身体尚未痊愈,回去休息。” “主人,”元清澜突然叫他,双目下是挥不去的真意“我们回摄政王府吧。” 她清楚的记得,昨晚他醉酒拉住自己说的那句话。 他说,他想回家 她惆怅万千,并且刻骨铭心。 院面泥地上的霜好像化了,空中杂着湿土清新的香气。远处的黄雀似有飞来了,停在树梢,翻着精致的羽毛。 是暖阳从不吝啬的光,温柔的圈在两人的身上。 那一刻,他仿佛再一次见到了兄长――在元清澜站的笔直的身上。 那一刻,他再一次感受到……即便是此刻飘过的风,都是那般柔腻,舒适。 二人四目相对,在元清澜温柔的笑容下,男人也不自觉地弯起嘴角。 他一只手扶着门板,淡淡道了句“好。” ………… 回府那日,元竹与玉林孝一直等在大门外。 老人伸长了脖子,长吁短叹。 婉有人脚步声响,不远处模糊的景象逐渐清晰。 “那是王府的轿子!王爷回来了,回来了。”老头儿拍着身旁少年的手臂,两眼放光。 元竹闻声也张望起来。 不过片刻,轿子已然来到府前。 玉林孝连忙俯首叩拜,元竹却匆忙找寻着元清澜的身影。 见一道身影掀开玉帘,少年的目光便迅速追随过去。见是她,他更是控制不住内心的欢喜和激动。 玉林孝伸手去拉他,可自己是跪着,他却站着。 无奈手臂就那么长,愣是没拉住。 只见元竹几步过去,在女人下轿的刹那时紧紧揽她在怀。 “元竹……” 元清澜有些惊,双手垂在体侧,顿时不知如何是好。 “萧策吩咐玉管家的话我都听见了,他们说王爷会迟点回府,宫中行刺一事也早已传的沸沸扬扬。” 元竹泪在眼眶打转,说到此,他更紧的抱紧怀里的女人“你没事吧。” 南泊同拂开帘帐时,两人相拥这一幕正入眼前。 男人身子稍顿,扶帘的手缓缓收紧。 “玉林孝。” 老头儿闻声连忙起身,元竹也发现自己现在的做法甚是不妥。于是他依依不舍的放开手,与路过身边的玉管家正巧一个对视。 南泊同并未下轿,“本王有事出去,府中你打理着。尤是男女私通奸情……”说这话时,男人的目光扫向二人“按燕朝律法,严格处罚。” 元清澜皱起眉头,想不到这男人说话竟这般难听。 什么私通奸情,简直无稽之谈。 “主人放心,奴婢也会协同玉管家,更是注重男女之间的情爱之事,若王府有人违反,定按规矩办事。” “那就好。” 南泊同嘴角一斜,莞尔瞧着她深深低下的头。 似有时间停搁,他的目光留于她的身上不肯离去,一时竟失了半神。 少顷,南泊同收回视线,继而放下面前的轿帘,又重新坐回位置处。 几名侍从又起轿,轿底便立刻离开地面。 周围几人陆续回府,元清澜却立在原地不肯走。 待轿已走的无影,女人才收回目光,转身缓缓踏进王府。 萧策蹲下,将手里的麦糠糖递给面前未过八岁的小男孩。 前些日子听下人说,这孩子想吃麦糠糖很久了,于是萧策便去市集买来给他。 小男孩接过糖果,高兴的手舞足蹈。他小手捏捏面前的糖,滑润的触感使他忍不住露出小牙齿,小心翼翼地舔着手里的麦糠糖。 院子不大,但足够小家伙来回跑着玩。 萧策起身,眼前的一切那般美妙。小男孩高高举着手里的糖,脚下未曾停下的奔跑着。 他喜欢泥土香,他喜欢摘杏花。 杏树太高,够不到,他就垫脚够; 这院子里安排着几个王府的亲信,如今奉摄政王命令已经全部遣走了。 须臾,萧策闻院外有声响。他便知是南泊同来,于是动身去迎。 进院时,小家伙正巧看向两人的方向。 不知为何,他对南泊同似是一见如故,竟跌跌撞撞跑去男人的身边,小眼睛盯着他眨了又眨。 “哥哥,吃糖吗?” 小家伙将手里的东西递到男人面前,轻轻晃了晃。他有些怯羞,小胖手抓紧又握。 第27章 不会放过 萧策立在一旁,眉头不时深锁。其实他知道,他递过去的是心心念念很久,到手也不舍得吃的麦糠糖。 南泊同摇摇头,继而抱起地上的小家伙“叫什么名字?” “梅小小。父亲经常说我刚出生特别瘦小,于是就取了这个名字。” 男人了解一切般的点点头,伸出修长的食指,温柔刮着小家伙的鼻子“那你想父亲吗?” 一提到父亲,梅小小便忍不住湿了眼眶。他疯狂点头,说他很想。 几个月前他贪玩,偷偷溜出尚书府,便被陌生面孔带来这里。他那时经常同这里的奴婢玩耍,甚觉这处小院是个奇妙的地方。 但不到几日,他便又吵着嚷着要回家,奴婢没办法,只能找来了萧策。 萧策哥哥告诉自己,是父亲有事要办,才暂且托于他们照顾,于是小家伙这才安生,乖乖待的在这里。 但他已经几个月没见过父亲了,早就非常想念他的家。 萧策哥哥说再过几日便可以见到父亲,于是他兴高采烈地又过了几天舒坦日子,想着父亲来时,再最后偷偷吃一次麦糠糖。 “父亲怎么还没来接我?” 梅小小双手扶着南泊同的肩,轻轻探出头去,冲着门口看了又看,始终不见他父亲的半只身影。 “哥哥带你去找他好不好?” 男人眸眼尽显宠溺之色,唇角更是弯起。 ………… 远处的小男孩看起来异常精神,他抓着新生的小花,小院内四处奔跑,不知疲倦。 南泊同坐于石凳上,饮了萧策递去的一杯香茶。 他顾着面前小男孩的一举一动,笑容浮于脸上,逐渐梳开眉关。 萧策站在一侧,徘徊在口中一句话,思量之下,还是说了“王爷,这孩子尚在龆年……” 南泊同的视线依旧在梅小小的身上,他放下茶盏,微微侧头“那又怎样。” “他没做错什么,而且梅岸文该履行的承诺都已经履行了。” “萧策,如果本王没记错。”男人扭头看他,“你可是与本王说过,成大业者有舍才有得。” 南泊同把玩起手里的茶杯,之前没发现,如今怎么看怎么觉得这杯子的成色很是好看。 “莫非本王要留着梅岸文之子,日后他得知一切,回过头反咬本王一口?” 南泊同笑着摇摇头,继而起身“萧策,这事交给你去办。千万,不要让本王失望。” 男人拍拍他的肩,语气中的不羁交杂着不可违抗的坚定。 他视线扫过这荒僻之地的落院,而后长长叹了口气“一把火烧了吧。”话是说给萧策的“可惜了。” 男人目视前方,莞尔转向小男孩的身上。 摄政王府中。 元竹拖着元清澜坐下,目光四处在女人身上打量。 “怎么了?” 女人有些怔愣,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你没事吧?” 宫里的事他多多少少听到一点,摄政王为保护燕皇受了伤。 元竹知道,以她的个性,怎会容许这样的事发生。再加上宫里推迟了南泊同回府的时间,这更使少年的担忧加重。 元清澜先是盯着他看了看,而后收回目光,“我能有什么事。” 见女人身上并无伤处,元竹这才放心下来,暗暗叹口气。 “好了,”她起身“王府大大小小的事还需人打理,我先去了。” 不等桌旁少年响应,女人的身影已然消失在视线之外。 元竹怔于原地,莞尔,收回瞧向门口的目光,握了握手里的瓷杯。 回府的第一个夜晚,元清澜早早便休息下了。想是近些日子太过劳累,她比平时睡得早,睡得熟。 南泊同泡在池潭中,偶尔探头向后望去。 没有那女人照顾着,他倒是越发不自在,奈何别人伺候他又不习惯。 于是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一个人来这池潭,独他自己,也是自由。 瘟山是个荒野之地,纵观几百年里尚且无人居住。 那是富人不愿企及之地,也是百姓茶余饭后当故事一听的热闹。 萧策左怀之处一男孩熟睡,他立在山中一处,探着面前一片荒凉。 男人皱着眉,愁疑之色尽显。 南泊同吩咐过,梅岸文之子死后就葬于此处,这个鸟不飞回人不归还的地方。 他亲耳听闻自家主子答应梅岸文事成之后留这无辜孩子的一条性命,如今已然全成空话。 可是萧策自知跟了南泊同这么多年,他的脾气秉性自己早已琢磨的清清楚楚。 他不是个善于兑现诺言之人,更何况危及利益。 萧策看向怀里的小人,顿觉那是世界中最纯真最可爱的睡颜。 无论今后这条路怎么走,萧策想他都会一直侯在那人身后,极尽衷心,无半分怨言。 只是这个孩子本身无辜,他没做错什么…… 墨色的夜洒下一抹孤痕,清凉的风吹向遥远的山峰。 萧策手心覆上腰间的佩剑,最终紧紧闭上双眸。 此后的几天里过的异常平静,转眼之间,南泊同回府已有半月之久。 元清澜的伤也已好的差不多,她不肯让自己闲下来,于是经常抢着干活。 经历过一次生死的人,往往会变得更加珍惜自己得来不易的这条命。 她总怕不能为南泊同做点什么,或是总怕自己做的不够。 爱他这件事上,元清澜已然几近疯狂。 南泊同有清晨饮茶的习惯,平常玉管家都会早早将他喜爱的茶水备好,只是今天不与往常,他半晌没见玉林孝的身影。 男人放下手里的竹简,刚想起身,门口熟悉的身影便愈发清晰。 “阿澜?” 元清澜将手里的茶盏置于桌面,娴熟地为他斟上一杯茶。 男人又重新拿起竹简,漫不经心地道“玉林孝呢。” “奴婢叫他下去休息了。” “?” 这是王府,他作为一个管事的老管家竟还有休息的时候。 南泊同偷瞄着不远处冒着热气的茶水,顿觉喉咙里一阵干涩。 他轻轻咳了咳,傲娇之意尽显脸上“本王对茶向来挑剔,不对口的,不喝。” 话语间,元清澜手里的瓷茶已然递到男人的面前。 “尝尝。” 第28章 相烹 盯着那杯茶,南泊同微微侧头,什么也不说。 元清澜茶杯举了半晌,男人才缓缓接过手,擎置鼻息间嗅闻片刻。 不得不说,这小丫头斟茶的功夫倒也不错,真真出乎他的意料。 “以前主人都是有玉管家伺候,自然不知道除了磨墨,奴婢在斟茶这方面也略懂一二。” 小时候南泊同喜欢喝茶,天下的茶水他几乎都品尝了一些。久而久之,他在乎的早已不是茶种,而是泡茶的技术。 元清澜深知他的脾性,于是在任何他喜欢的事物上都下了不少功夫。 南泊同吩咐她坐,她这才抽了把椅子坐下。 “遣走玉林孝,又亲自泡茶……”男人仔仔细细端详着手里空了的茶杯,嘴角一斜“有事?” 对面女人的心一下子提起了不少。 “果然什么都瞒不住主人,奴婢确有一事想问。” 正直晌午,阳光尚且明媚。 男人白衣青纱,侧脸绝煞人间。 “你问。” 其实南泊同心里已经猜到一二,她想问的无非是入贺殿那天晚上的事。 元清澜眉头一皱,声音异常的小“入贺殿那名紫衣刺客,是不是主人的人。” 那晚他刻意收剑,不然以他的武功,绝不会受伤。 南泊同落在女人身上的目光明显颤了颤,莞尔,竟又收回。 他满了一杯茶,如酒水般饮下。 这个问题该怎么回她。 她恰恰好好把自己逼近一个死胡同了。 “阿澜。你会怪我吗?” 此时此刻,他此话一出,她的心竟百味杂沉。 所以他刻意退避一步,只为让她出手杀了那名他派来的刺客。 等到死无对证,等到处罚杀死刺客的“违令者”。他便可全身而退,因为至少……人不是他杀的。 元清澜笑了,不争气的眼泪也在那一瞬间滑过脸颊。 为了他死,她心甘情愿。可得知他要自己死后,心里也会有那么一丝丝的痛。 许久,她才开口说话。 “君让臣死,臣不死不忠。” 她微红的眼睛看在南泊同的眼里,他只感觉自己心脏某一处狠狠一揪。 好一个君让臣死,臣不死不忠。 所以,她就是怪他。 杯子重重落在桌子上,南泊同侧头睨向一侧“你知道就好。” 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要和她对着干。 杀戮蒙蔽了他的心,那颗最开始单纯明澈的心。 唯有眼前这个女人是他昏暗世界中的一抹光,可这抹曾经承诺自己永不背叛,永无怨言的光,这一刻竟也要说这样令他伤心的话。 把她置于危险境地,他已千般万般后悔。 可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偌大的平江阁,安安静静的不听人声响。 房屋里,两人坐在桌子两边,却也谁都不愿先说话。 甚至南泊同自己都想不到,平常果断的自己此刻竟耍起了小孩子脾气。 “奴婢不懂事,叨扰了主人这么久,现在……” “待着。” 她才刚起身,南泊同这一声命令,她又讪讪地重新坐下。 又这么坐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南泊同起身,紧紧拉住女人的手。 一边被拉着一边朝门外走,元清澜奇怪一脸“主人?” “我饿了。” 时间还算多,这摄政王府的主子就南泊同一人,所以厨坊此刻便闲了下来。 南泊同前脚刚踏进厨房,几名伺候饮食的奴婢便连忙起身问好。 “你们先下去,没有本王的命令,谁都不许进来。” “王爷想吃什么,吩咐奴婢,奴婢来做。” 见南泊同脸色不对,元清澜轻轻扯住他的一角衣袖,对着那名奴婢笑了笑“你先下去吧,有事自然就吩咐了。” 男人盯着她那只捉住自己衣袖的手,眉眼挂笑,肚子里的火气顷刻间便消失的干干净净。 打发过下人,元清澜回头看他“主子要吃什么,奴婢给你做。” 她这话一说出口,他的兴致便来了。 “你会做什么?” 南泊同走至一边,拾起罐子里的调料。 “主子想吃什么。” “想吃你不会做的。” 元清澜叹口气,她无言以对。 女人巡视了下四周,看见桌上刚切好的鸡“做一道药膳鸡?” 南泊同观赏着手里的调料,闻她言,摇摇头“不好。” 不远处桌上的水桶里,有刚打的新鲜活鱼“那红烧鱼?” “不行。” “菌菇汤?” “不喜欢菌菇。” “炒竹笋?” 南泊同又是摇头。 “这也不行那也不吃,你不是饿了吗?”元清澜真是忍无可忍,平常就算元竹也没有他这么难伺候。 “这是你跟主子说话的态度?” 不知是她前气未消,还是因为什么,现在说话是越来越没大没小。 “奴婢错了。”女人略有委屈,站在一旁痴痴地望他“主子喜欢吃什么,奴婢做什么。” 所以她不问他了,等着他告诉,还少挨顿骂。 南泊同思考片刻,吩咐元清澜做一碗普普通通的蔬菜面。 但这碗面里,一定不要忘记放糖。 元清澜有些糊涂,蔬菜面里,放糖根本不会好吃,糖会将原本的面香改变,她不明白南泊同的意愈为何,越也不违背命令的为他做面。 “你们说王爷和元姑娘在厨房里干什么?” 凉亭里,围着六七人,满嘴不离人间八卦。 “厨房里能干什么?”其中一男子敲了敲提出这个蠢问题的女孩的小脑袋“当然是做菜啊!” “做菜,吩咐咱们做不就是了。” “你懂什么?这叫情趣。” 初和躲在墙角一处,手里的扫帚把差一点就要握碎。 女人听着不远处几人口中谈论着关于元清澜的摄政王的事,她心里的妒忌恐怕连自己都不曾知晓。 “元姑娘自小便跟在王爷身边,陪伴了那么久,在王爷心里,她的地位自然与旁人是不同的。” 脑海中,不时又响起那名老奴的话。 初和眸眼下垂,那句伤人的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她执好扫帚,转身离开了。 …… “主人,面好了。” 一碗热腾腾地面碗端上桌子,南泊同倒盯着那面相,忍不住心里暗暗赞叹一番。 他这个小奴婢,倒是什么都会。想来这么多年,他都没有认认真真,好好地看看她。 第29章 糖心面 他睨着面前那碗白气未消的面,心中顿时万千感慨。 南泊同记得六岁那年,兄长第一次煮面给自己吃。那时南浔不善厨艺,却也执着锅铲为自己下了厨房…… “这么晚,大家应该都睡了,我给你煮。” “你煮?” 六岁的南泊同一脸不可置信。 果然,一个时辰后。 “哥,你这面里放什么了,那么甜。” 甜到他一口面差点全部吐出来,但一想到兄长这是头一次下厨,他就又忍着,勉强全部吞下。 南浔突然想到什么,怔怔地转头看向周旁空了的糖碗…… 见南泊同吃面前那碗面不自禁笑起来,元清澜倒心生奇怪。 莫非这是什么新吃法?加了糖的蔬菜面更新鲜? “主人,好吃吗?” 身旁女人说话,他这才从悠久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男人盯着手里难以入口的面条,淡淡地笑了。 他说,好吃,很好吃。 南云卿不死,这辈子,他都走不出他兄长的阴影。 “阿澜,”他抬头,很认真地看她“不管曾经我做了什么,还是以后会做什么,都不要气我,怪我。好不好?” 这摄政王府荒凉的,除了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真正属于他的,就只剩下摄政王这么个名分。 那一刻,他的话似像请求,似怀满委屈。 那一刻,所有的不甘和问题全部化为须有,她不再去想为何他会毫不留情地放弃自己,也不再纠结那个人的心里究竟有没有她的位置。 那一刻,她只想应他,然后乖乖巧巧地好好的守在他身边。 “好。” 她以为她这一生,命是摄政王府的,心是南泊同的。 殊不知,现在才认清,两者都是属于他的。 先生离开已有几个时辰不止,萧如雅此时可谓是等地不耐烦了。 小女孩盯着慕容衿芙蓉台中养的几株荷花,心生一计。 他肯这么久不回来,她就折了他悉心照顾的宝贝似的莲花。 萧如雅来到石盘处,小心翼翼地趴着,继而身体朝前探去。女孩小手扑打着离自己尚且还有一段距离的莲花,小脸涨得通红。 够不到……怎么都够不到。 女孩双脚离开地面,身子更往前探着。 她奋力够着就快到手的芙蓉,怎奈身体重心跟着向前倾去,快落水之际,女孩只觉身后有人抓住腰带,迅速将自己抱到地上。 抬头一看,竟是慕容衿。 “先生?” “我离开一会儿,你就捣乱!” 萧如雅拍着胸膛,惊魂未定之时,注意到了他手中的诏书。 “先生……我有一事相求。”小丫头眼睛一转,手上一扑,便抓走了慕容衿手里的东西“借你诏书一看!” 萧如雅跑到凉亭去坐,慕容衿无奈地跟在身后。 “摄政王诞辰当晚,邀慕容衿大学士携礼物赴约……” 萧如雅歪着脑袋,看向坐过来的男人“先生,摄政王诞辰,你要去?” “嗯。”慕容衿拿过诏书,又规规矩矩重新卷起来。 “为什么皇兄自己不去?” “燕皇政事繁多,恐难抽出时间。所以派臣前去,代替祝寿。” 女孩玩心一起,抓着慕容衿的衣袖“先生,带我去好不好?” 第30章 思君 她都这样恳求自己了,他哪还舍得不答应她呢。 “那说好了,去了之后不许捣乱。” 萧如雅三指并一指,特别有对天发誓的模样“一言为定!” ………… 南云卿趴在伏案上,盯着双臂怀抱下的画纸,此时乐不开怀。 “娴儿,孤太喜欢这山川图了。”燕皇挑了只笔毛紧密的笔,抬头看她“改天再画一张给孤好不好?” 李知娴在一旁备茶,听到他的话,淡淡应了一声。 “这画还没题词,你题还是孤题?” 女人将茶盏端在桌边放下,只此一笑,倾国倾城“皇上喜欢什么就题什么。” 南云卿听她的话,仔细想了想。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他这儿童智商终是让他又默默放下笔。 “听你的,娴儿你来题,孤写。” 一副随便画来的画,他准她题字。 李知娴稍稍点头,莞尔身靠桌边,目光落去窗边。 “岁月如歌,时光如水,蹉跎半生……” 李知娴开口,身后握笔的南云卿却不动了。 那一刻,静止的风拂过彼岸,吹入他的心窝。他抬眼瞧她,却落得一个背影满眼。 他看不清她,更看不清她背过身后轻轻划过脸颊的清泪。 “明月悠悠,秋风瑟瑟,泪落无声。” 她在思念谁。 总之不是思他。 “娴儿是不是傻了?孤就在你身边呀。” 南云卿咧开脸笑,甚有一种小孩嘲笑大人文笔不精的样子“娴儿要不要换个……” “皇上,” 她突然叫他打断了他口中要说的话。 “臣妾想出宫。” “行啊,去多久啊?” 李知娴转身为他满了杯热茶,笑着看他“会回来的。” 南云卿将女人手里的东西放去一边,似孩子害怕自己的所有物丢了似的紧紧抱住她的腰。 男人的脑袋靠在李知娴的肩颈处,越来越深的埋下去。 窗外风挂,窗前纱响。 烛火通明,屋内明亮一片。 二人身后的那幅画上,始终未题半句词句。 摄政王府内,该熄灭的烛灯都已熄灭,独独元清澜房间内还映着光。 “你还不睡。” 门外突有人声响,桌子旁聚精会神的女人突然扎了手。 “我还不困,你快睡。” 细针在手指上扎了一个小眼,她没当回事,放在嘴边轻啜一口,便又继续绣起手里的东西。 元竹站在外面,见她屋子的灯迟迟不灭,一时好奇她这么晚不睡究竟在做什么。 可他转念一想,怎么说这也是摄政王府,他要是三更半夜闯入人家女孩的闺房,免不了被有心人算计。 “元清澜,你到底在做什么啊!我都不能知道?” 少年有些急,今天她要是不让自己知道她在干什么,他恐怕会站在门外等到天明。 反正他来的时候就是这么打算的。 “赶紧回去睡。” “你不说我就不走!” 元清澜没功夫搭理他,只是想快点将手里的东西做好。 少年等了半响,她的话才迟迟入耳。 “不走就在外面站着。” 幸亏天已慢慢转明,不然元竹的脸一定比深夜的天空还黑。 转眼间,时间已过去大半。 屋外元竹觉得没趣,也就打着哈欠走了。 屋内元清澜又点了一根蜡,用手拂了拂面前燃着的小烛火。 她记得南泊同有一把佩剑,他为其取名长吟。那把长吟是南泊同的宝贝,他时常佩戴身边,爱不释手。 不过只要每次一想到剑,她的心就会不由地收紧,好个不舒服。 她曾经也有把不离身的佩剑,只是上次悬崖一次失了它,她到现在想起来,都有遗憾在怀。 元清澜想过了,他生辰之日不在数日,数着日子也快到了。 她没什么好送他的,便突发奇想送一株剑穗。于是不眠不休,熬了两个晚上,亲手绣给他。 第31章 相送 第二天一早,元竹本想着去元清澜房间看看她昨晚折腾的到底是什么。 谁知刚走至花园拐角处,迎面撞上来一个女人。 她手里的糕点洒了一地,现在正满眼愤怒地瞪着自己。 “对不起……” 元竹愣在原地慌神,莞尔附身帮她全部拾起来。 掉到地上的糕点沾了尘灰,白灰灰一片,看样子是吃不了了。 初和抢过他手里还温热的糕饼,转身朝原路返回。 “喂。” 少年挡住她的去路,深知拉住一个女孩的手有些不妥,于是便略有尴尬的收回手,不好意思地盯着她看。 “你到底要干什么?” 这些饼都是她起早做给南泊同的,那天看他与元清澜去厨房,自己心里已然妒忌。于是她想做些擅长的糕点,抓住他的胃。 现在可倒好,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毛头小子,把她的一片心意毁个干净。 “弄脏了这些吃的,你会挨骂吗。” 他记得小时候自己不懂事,打翻了元清澜手里的餐桶,害得她差点被管事嬷嬷骂个半死。 初和本不想理他,怎奈尚未成年的元竹还是比自己高大许多。 她叹了口气,愁怨地盯着他“你说呢?” “送给谁的,我帮你去说。” 女人歪着头,细细地打量着元竹。 看他年岁小,却不想他的冷静却不似那些幼稚坏事的小孩子。 “摄政王。” 少年心有疑惑“摄政王的糕点是玉管家准备的。” 元竹一句话将初和堵的不知该怎么面对。 只见她深深埋着头,小手推开他便要赶紧离开“不关你事。” “你是王爷带回来的那个奴婢?” 初和不理他,加快脚步。 “你喜欢他。” 这下,女人再也提不动步子。 她突然转身,几乎是飞速向元竹的方向奔去,一手将他按在墙壁上,一手紧紧捂住他可怜的嘴巴。 “你不许乱说!” 双眸相视。 一双眼是愤怒,坚定,又夹杂委屈;一双眼却是震惊,躲避,不可置信。 少年的喉结忍不住向下滑动,眸里顷刻之间似有水流出一般。 他感受自己那颗乱跳不止的心脏,一下一下似乎马上就要身前的女人听见。 也许是注意到了此时两人的动作和位置极其暧昧,初和慢慢将手放下,紧忙离了他的身边。 “不能出去乱说,知道了吗?” 像教育小孩那样,初和情不自禁红了脸。 “嗯。” 他只是轻轻应一声,便拂袖离开。 原地只剩初和一人,和一盘脏了的糕点。 离南泊同寿宴之日越发的近了,王府内部忙着安排事宜,忙着安排寿宴,一时之间竟也热闹非凡,那一刻,似乎有了点家的意思。 相比于王府内的热闹,平江阁倒是安静的有些冷清。 春尾将过,临近初夏,桃花盛开了满院子。 玛瑙圆桌旁,男人一手撑着脑袋,轻闭双眸。 南泊同身后有颗将近百年的老树,开得正是桃花。此时桃花飘飘,一时之间落起了花瓣雨……几片飘落玛瑙桌上,几片落到了他洁净的白衣下。 男人几天劳累没合上,此刻正睡得熟。以至于门外站了人,他都丝毫没注意。 元清澜走得轻,也是怕吵醒桌旁的人。 她伸手捡去他身上落得几片粉色花瓣,睨着他的脸半晌挪不开眼。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守着他,她心里满足。 元清澜眉眼柔情,嘴角逐渐勾勒出一抹绘心绘面的笑容。 清风拂过耳边,她淡淡道了句…… “辰日安康。” 南泊同醒来时,已是接近黄昏。 他只觉扑面而来的风又暖又柔,一时心情大好。 他转头,只见玛瑙桌上,长吟剑旁,多了一个檀木做的盒子。 南泊同拿在手上,仔细查看一番。这盒子小巧玲珑,一时竟惹得他的好奇。 里面放了一枚黑色的剑穗,正好配他的长吟剑。 想了想,他终是略有不满地叹口气。 “要送当面送给我多好。” 男人弯起唇角,眸眼淡淡。 他将剑穗握在手中,侧着脑袋,似乎有所思。 第32章 寿宴前夕 转眼之间,初夏已然而至。 南泊同的寿辰也就在今日。 前来摄政王府祝寿的达官显贵不在少数,燕皇新封的骠骑大将军李知瑾和他的妹妹李知娴也在其中。 “李将军。”元清澜做参拜的手势。 “元姑娘?” 门口有侍女相迎,却没到其中一人竟是他记忆中那个忠心耿耿的奴婢。 “这么多天,看你气色已经恢复得很好了。”李知瑾突然不正经起来,竟调趣起她来“去我府上的事考虑地怎么样了?” “李将军说笑了,奴婢的来去岂能是自己做主。再说,偌大的将军府,比奴婢衷心的人数不胜数。” 他知道她谦虚,却不曾想竟这般谦虚。 “你就是元清澜吧。” 上前的女人气质高贵,谈吐更是不凡。她天生拥有了一张凡人勿睹的神颜,所说所行更是与众不同。 李知娴见她疑惑,温柔地笑了“你的事迹宫里的人差不多都听说了。” 女人握住元清澜的手,眸眼中的感激之色尽数显露“感谢你的衷心,感谢你的生死不计。今后有你护在他左右……” “娴儿!” 一旁李知瑾打断她,她这才隐隐收了口。 元清澜略有诧异地看着两人,她心里总有种异样的感觉在时刻告诉自己,面前这个女人的话中有话,但具体是什么,就连她也搞不清楚。 “这是本将军的妹妹李知娴,也是燕皇的娴妃。” 皇上的妃子? 可她刚刚所说的话明明就是在关系摄政王。 “娘娘放心吧,保护王爷是奴婢分内的事。” 李知娴睨着她,满意地点点头。 莞尔,元清澜唇角弯起,做恭请状“李将军李贵人请,王爷已经恭候多时。” …… “公主,醒醒。” 慕容衿轻轻拍着肩上熟睡的人儿,满眼宠溺地瞧着她“已经到摄政王了,该下车了。” “嗯……”女孩迷迷糊糊地揉眼睛,莞尔不清不愿地抬起脑袋,她掀开帘子,望着轿外热闹非凡的王府,一时玩心四起“到了!” 她着急下轿子,差点摔了个跟头。 “你慢点!” 慕容衿下意识去扶,见她只是踉跄一下,身后的男人才暗暗松口气。 每次都是这样,没有轻重。 慕容衿扯着女孩的衣袖,示意她等一下自己再走“乖乖跟在臣身后,你是郡主,要有大家闺秀的模样。一会儿进府,不许捣乱。” “知道了先生。” 人人都闻萧如雅生来性格外向,调皮捣蛋更是如同男孩子一样。 唯一能治住的她的,也就只有燕朝大学士慕容衿一人。 两人入府,身后的侍从将厚礼搬至一旁。 “玉管家!” 一旁刚送客进府的玉林孝回头,见来人后紧忙上前去迎“老奴拜见慕容大学士!” “快起来。” 慕容家与摄政王府的关系向来交好,慕容衿与南浔更是百年难遇的密友。只是天意弄人,自从南浔死后,两家的往来便少之又少。 “好久没见您了,这么多年您还是一样精神。” 玉林孝没忍住,双眼通红,他此时也不在乎君臣有别,情不自禁地抱住慕容衿“当年你还只是个不高的孩子,想不到一转眼竟已经这般成熟了。” 那年还是冬天,湖面上结了一层冰。冰还未冻透,有个小男孩淘气地去冰面上玩耍。谁知一脚踩透,生生跌进冰冷的湖水里。 随南浔拜访慕容府的玉林孝救了落水的男孩。 那年是冬初的冷季,湖水零度不止,寒冷无比。 为救小男孩,玉林孝冻伤了手脚,半月下不了床。 后来,小男孩将视作救命恩人的玉林孝尊敬在心,也是尽他所能对他好,还他的素未谋面,却不惧生死的救命之恩。 然而这个小男孩,就是此刻紧紧抱住玉管家的慕容大学士慕容衿。 身后萧如雅提醒,这才在简短的叙旧之后,慕容衿忙活起了正事来。 男人将手中包装精美的礼盒打开,里面正安安静静地放着一座琥珀铸成的匕首。 “燕皇政事繁忙,特让臣来代替祝寿。一份贺礼,聊表心意。” 玉林孝对这份厚礼爱不释手,忙着谢恩。唯有元清澜愣在原地,一手在身下握紧拳头。 这匕首虽然珍贵,但燕皇的意思她又怎能不知。 当初入贺殿一事,她便是一只匕首刺穿那人的喉咙。 燕皇那九岁孩童的智商当然想不到这些,想必是吕太后为了给王爷一个下马威才送出这样一件不怀好意的“礼物”。 可就算知道其中意思有什么用,皇上的贺礼,他们摄政王府岂敢有不收的道理。 “奴婢谢燕皇隆恩。” 元清澜也谢礼,玉林孝随后将礼物收好,珍惜地保存着。 这时,萧如雅从男人身后探出脑袋,盯着元清澜看个不停。 女孩眯起眼睛,笑嘻嘻拉着慕容衿的袖子“先生,这个姐姐长得好看。” 男人揉揉她的小脑瓜,一副无可奈何之相。 萧如雅这一句话,将元清澜的注意落到她的身上。 女人闻她说的话,心头不时一股暖意涌入。 她情不自禁弯起嘴巴,也冲着那可爱的女孩轻笑。 李知娴进府后没跟着李知瑾,她说要四处逛逛,便是没跟着他去大殿。 乔儿跟在女人身后,时不时地为这园子中的景色吸引“贵人,奴婢本以为只有宫中御花园的景色是最美的,没想到摄政王府的花草也不差。” 的确,这园子里的一草一木都令人陶醉。 桃树种了满圆子,粉色花瓣更是入眼几分光鲜,离院有一颗高大的栀子树,栀子花香飘十里…… 所有人都赞这满园景色醉人心脾,殊不知这琳琅的花树都是元清澜的手笔。 “贵人,你听,是不是有剑响?”乔儿兴奋地瞧向不远处,那里有一座院子,这东边花园里唯一的院子“好像有人练剑。” 李知娴回头,盯着那面洁白干净的墙壁,听着院子内传来的练剑声响,心脏也跟着猛然一坠。 会不会……会不会…… 忍住内心的激动,李知娴慢慢走近院子。 第33章 平江阁终见君 前来祝寿的人已经来的差不多了。玉林孝找了几名力气大的侍从帮他收拾各式的贺礼,元清澜被吩咐去监察宴席准备的怎么样了。 到了东厨,她发现初和竟也在帮忙。 初和是打扫前厅的,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在东厨,元清澜也没多余的功夫过问。 “晚宴准备的怎么样了。” “一切都在规定时间里准备,元姑娘放心,不会出差错的。” 元清澜点点头,她见这天色渐渐要暗下来,东厨几人也是忙地焦头烂额,于是她挽起袖子,帮着他们洗菜切菜。 “我来吧。” 元清澜顶替了一个小奴婢的位置,叫她安心去帮掌勺的大人打下手。 “想不到高高在上的元姑娘,也会亲自下厨。” 初和烧了整整半锅的热油,油还没烧热,发出滋滋的声响。 “高高在上?”元清澜淡淡笑了,切菜的手不停“不知初和姑娘哪里看出奴婢高高在上。” “王爷依着你,大家捧着你。玉管家对你有恭有敬,元竹唯你命适从……还不算高高在上?” 元清澜将切好的脆笋装入盘中,拿了另一半继续手里的动作。 “奴婢在摄政王府待的久,自然做得也就多些。摄政王府的奴婢敬我,当然我也同样敬重他们。” 女人抬头,对上的是初和那双从来都不曾友善的眼睛“我向来安分守己,只做好自己该做,而此从中得到的,亦是我应得的。” 她的话一字一顿,说得郑重有力。 初和无从反驳,更是变得哑口无言。她加大了木材,锅中的油开始烧得沸腾起来。 “元姑娘说得对,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初和故作笑脸,双手紧紧握住锅把,趁厨房所有人忙碌之时,毫不犹豫地泼向身边的元清澜…… 似乎是觉察初和有所势,女人尽量闪躲,怎奈初和的动作之快,元清澜躲闪不急,不少的热油还是溅到她的右臂上。 女人只觉痛感瞬间充斥全身,她转了转身,最后找了一个水缸,装了几碗冷水浇在烫伤的手臂上。 铁锅落地发出巨大的声响,几乎东厨里的所有人都被吸引了视线。 “元姑娘你没事吧?”初和紧忙上前关心,故作委屈的模样“都怪我那么不小心,连一点油都端不住。” “元姑娘……” 几名侍女上前关心,元清澜只告她们并无大碍,吩咐几人继续晚宴的准备。 一切又重新步入正轨,初和还是装得一副委屈相。 元清澜上前一步,也只是忍不住嗔笑。 “今天是王爷的寿宴,我不想有什么意外发生。寿宴过后,我的手臂伤成什么样,你的手臂也得跟着受同样的伤。” 初和吞了吞口水,显然对她的话后怕起来。 “如果我的右手再也执不起剑,你的右手也别想要了。我在摄政王府服侍这么多年,一个刚来的小奴婢……” 元清澜嘴唇凑进她初和的耳边“王爷还是舍得给我的。” 元清澜回过身时,面前女人的脸已然铁青。 …… 乔儿本是想敲敲门,但李知娴嘱咐她不应该吵人练剑。 于是二人来到门边,却发现大门是虚掩着,只要轻轻一推便开了。 乔儿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飞来的剑瞬间从她的鬓边而过,直直扎进半开半掩的门面上。 “啊!” 婢女吓得不轻,没忍住大叫出声。 这把剑要是再偏一些,她的小命可就要不保了。 “乔儿你没事吧。” “贵妃……”婢女不停地安抚自己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脏。 查看乔儿确实并无大碍,李知娴进了门,盯着那只长剑出神。 “贵妃难道也喜欢剑法?所以特意在臣大门外默默研究。” 南泊同满了一杯茶,置于鼻尖嗅香“娘娘这么做实在有伤大雅,进来光明正大的研究多好。” 李知娴遣走身边的乔儿,莞尔进了院子。 “阿澜亲自摘的茶,皇宫里喝不到。” 男人帮她也满了一杯,示意她坐。 李知娴接过茶杯,只轻抿一口,便温柔地笑起来“果然,很香。” 她注意到桌边一角放着一把长剑,与方才那只不同,这把显然更轻盈更锋芒。仔细一看,剑柄处竟还系着一枚蓝黑色的小巧剑穗。 “人们都说,一把好剑常配一个好名字。” “长吟。” 李知娴笑了笑,盯着那把长吟剑移不开视线“剑柄配剑穗,想不到王爷也喜欢这种小物。” 听见她的话,南泊同眉毛上扬,他吹了吹手里的热茶,淡淡笑了“本王向来不喜欢那些小东西,怪麻烦的。” 可他宝贵的长吟剑上却挂着这样一件小物。 李知娴不知道这枚剑穗是哪来的,可无论哪来,听他这话,她的心也是迅速下沉,坠地她生疼。 强忍住内心的醋意,女人又转头看他“寿宴都快开始了,你竟然还在这,不出去迎客。” “以前去李府时,你不也是偷着跑出去。” 闻他言,李知娴突然抬眼,紧紧盯着他“你还记得?” 那是怎样一份惊喜,他竟然还记得自己。 她的心脏怦怦乱跳,现在的她快要不能呼吸。 “上次宫中一次见面,后来臣便记起来了。只是不曾想一转眼十几年而过,你已经是皇上的妃子。” 他好狠,这一句话足以将两人的关系拉地好远。 她一刻是燕皇的人,她就永远都要被这层身份束缚着。 “澜儿,寿宴马上开始了,你去叫王爷……”玉林孝刚踏进东厨的门,一周环视后,却不见元清澜的身影。 “澜儿呢?” “回玉管家,元姑娘手臂烫伤了,现在应该回去上药了。”其中一个奴婢放下手里的木材,小步跑到门边。 “烫伤了?”玉林孝一脸愁容“哎呦,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见大家一时忙不过来,元清澜也恰好不在,他想着这丫头可能是回去上药,于是便只能百忙之中硬抽出时间亲自跑平江阁一趟。 桃花潇潇,一片接着一片仿佛如雨坠落。李知娴一时欢喜,竟伸手去接从树上飘落而下的桃花花瓣。 “原来摄政王喜欢桃花。” “别人种的。” 第34章 只是主仆关系 一树桃花一树诗,千树花语为谁痴…… 平江阁的院子里种满了桃树,空中落满了桃花。 李知娴多希望,自己的心意,能如这隔世邻立的花瓣,扬扬飒飒飘去他的心。 女人默默叹了声气,莞尔转过身对着他的脸。 这一刻,她仿佛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 “王爷,其实我……” 门边忽有声响,她眼见着面前男人的脸朝向别处,她循着南泊同的视线看向门边,握紧的双手慢慢松开。 元清澜将剑拔下,淡淡低着头“王爷,寿宴马上开始,您该去了。” “嗯。”男人想了一会儿“李贵人没奴婢在身边,你伺候她去宴席。” 李知娴本想着和南泊同一起去,谁知他却先她一语要别人伺候着自己,于是她到嘴的话只得又硬生生地憋回肚子。 见元清澜答应,他便带上一旁的长吟准备走。 “王爷……”玉林孝急急忙忙跑来,看清面前的人时,突然脑袋转不过弯“澜儿,你怎么在这?你上过药了?” 南泊同脚步顿住,看向埋着头的女人“什么上药。” 他在问她,她却不答。 “怎么回事?”男人只得问一旁的玉林孝。 “她……” 玉管家刚想回话,元清澜突然开口“王爷,寿宴该晚了。” 天色渐晚,空中仿佛蒙了一层暗色,忽一阵风没预兆地吹来,吹乱了她的鬓发,也吹乱了他的心。 他不能比这一刻再清楚他们之间只是君臣的关系了。 从前的那些过往,那些甜蜜,或许只是这么多年他太孤独了。 他莫名其妙地向她靠近,不知不觉有了除主仆之外的关心。可她所有的做法,都在一遍遍明确地告知他两人的身份地位有多么的不同。 她只是摄政王府捡回来的孤儿,只是一个陪伴自己够久的奴婢。 “元清澜,伺候好李贵人。伺候的不好,为你是问。” 他盯着她那双满目空洞平淡无奇的眼睛,似乎妄想又从中看出点什么。 只是寻了很久,除了淡漠别无其他。 男人似笑非笑,终是摇了摇头提步离开院子。 从她身边而过的那一刻,有暖风跟着席过,元清澜突然看见,那把他不离身的长吟剑的剑柄上竟然系着剑穗,那是她送给他的黑色剑穗。 不知是惊喜还是什么,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元清澜强忍着手臂针扎般的痛感,缓缓来到李知娴身边。 她淡淡笑着,唇瓣干白“走吧,贵人。” …… 密室昏暗,墙角处因潮湿已经生满了苔藓。 戚显被挂在木桩上,浑身上下奇痒难耐。自从被关进这密室里,他忍受着非人的折磨,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静谧的环境中婉有脚步声响,他耳朵动了动,内心的恐惧感随渐进的脚步逐渐加深。 他感受无线的恐惧蔓延,更多地却是一种心理上的解脱。 戚显缓缓睁眼,有人拂开了他面前蓬乱的头发。 “王爷对你好,现在还你自由……”萧策端了一杯毒酒于他面前,凑进戚显的耳边小声告诉他,这一辈子,要记得摄政王的恩。 一杯酒灌下,戚显笑了。 生亦何欢,死亦何哀? 向他戚大将军恢宏一世,临老活成现在这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样,死对他来说已然算是解脱。 他们为君主拼搏一生的奴婢,见大燕杀戮,视天下换主,被迫卷进这悲哀的战争中。 南泊同说他认错了主,他的私心告诉自己他是对的,毕竟自己为燕朝拼命一生,却被南云卿听信小人谗言,说弃便弃。 只是他的衷心却又时刻提醒自己,这辈子,定不能做有辱军命的事情,定不叛他誓死效忠的主子。 荒唐啊,简直滑稽至极! 戚显在最后的一口气里,拼了命地笑,笑到最后也没有合上眼睛。 或许他心有不甘,或许他死不瞑目。 “戚将军,好走。” 酒杯落地,清脆的声响划过萧策的耳尖。 既然不愿归顺,那么从此不再忍受折磨与痛苦,赐他一杯毒酒安详地死去,或许是南泊同这么多年做的最怜悯的一件事。 赐死戚显是南泊同临时做的决定。 萧策猜不透他的心,不明白他突然的怜悯是因何而起,甚至连南泊同自己都不清楚,他从戚显衷心对主的身上终是想到了谁。 “今日众位来摄政王府为本王祝寿,本王深感荣幸,倘若今日大家能愉快度过,便是本王之幸,也称一大乐事可记。” 南泊同语毕,满酒而敬。 众人听后纷纷鼓掌表示赞同和敬意,而后也都举起酒杯来一同畅饮。 元清澜站在一旁帮着祝酒,萧如雅抓起桌上一块糖塞进女人的嘴里,莞尔冲她甜甜地笑着。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回公主,奴婢名元清澜。” 萧如雅在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她的名字,似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拽住女人的衣角“那我以后叫你澜姐姐好不好?” “奴婢惶恐……” “小时候我有一个妹妹的,只是刚生出来没几天就病逝了。” 萧如雅动情地说着,元清澜认真地听着。旁边凑过来一个人,耳朵贴近萧如雅的身前,偷偷听她讲了无数遍的小故事。 女孩拉着元清澜的手,继续道“妹妹生来耳边便有颗黑痣的,第一次见你时,我便发现你耳边也有一颗。因为你比我大,所以你当我姐姐好不好?” 慕容衿正了身子,莞尔丢进嘴一颗莲子。 萧如雅妹妹下葬那天,是他陪着她去的。他深切体会那小孩子面对来到人间却不足几日的悲伤,他想安慰却又无从安慰。 “行吗?” 她知道耳边的黑痣只是巧合,但萧如雅第一眼见她便不由自主地喜欢。 女孩摇晃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委委屈屈地求着她“行吗?” “好。” 萧如雅又弯起嘴角,笑得眼睛睁不开,她抓了一颗糖块,又塞进她的手里。 母妃曾说,喜欢的东西应该同喜欢的人分享。她喜欢满桌的蜜糖,更喜欢眼前这个耳边有颗朱砂痣的姐姐。 第35章 凤求凰还是思君郎 许是在宫里待久了,偶尔出来时,那女孩才会如此不拘小节,仿佛释放了原本的天性。 萧如雅此时嘴里塞满了糕点,两手也不闲着去盘子里拿。 “咳咳!” 慕容衿本是跟着敬酒,听到身旁女孩咳嗽,这才回头去看…… “你慢点。”男人轻轻拍着女孩的背,莞尔倒了杯水递给她“怎么样,好没好点?” 萧如雅忙着点头,小手紧紧攥紧身旁之人的衣袖,她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笑着看他“你盘子里的点心还吃吗?我的吃完了……” 慕容衿许久无言。 “你把这个给我吧。”玉林孝接过元清澜手里放酒的托盘,示意她赶紧回去把烫伤的地方处理了。 元清澜本想着宴会结束再包扎伤口,可始终拗不过玉林孝那个驴脾气的犟老头。 无奈之下,她只得应他。 “那我先回去上药,一会儿再来侍奉。” “有我呢,快去。” 众人欢乐饮酒聊天之时,元清澜是被玉管家“赶出来”的。 宴会厅离她所住的地方有一段距离,女人只感觉手臂烫伤的部分越发疼痛,于是她加快脚步,路过花园时,却看到了一人。 初和出了摄政王府。 她亲眼看到了这一幕。 摄政王的生辰宴,她不在王府伺候着,却任着天色渐晚出了门。 元清澜心生怀疑,总觉得初和独自出府事情不那么简单。于是她改了回去包扎的路线,临时决定跟在初和身后。 …… 王府宴会上,李知娴命乔儿给自己满上一杯酒,双眸却不自觉地瞧向南泊同的方向。 女人凑进贴身侍女耳边,道了几句言语。 “贵人,你确实要这么做吗?”乔儿皱起眉头,面容中似有为难之色“您现在已经不是李家小姐了,您有尊贵的身份。” 这些话,乔儿不知说了多少次,可即便她百般提醒,千般照顾,她的心还是牵动她做一些不得不违抗所谓“规矩”的事。 “你去准备吧。” “贵人……” 乔儿知道劝不住她,到最后就由着她的性子了。 那一刻,她突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她说,在成为燕朝贵人这个身份之下,她首先是她自己。 芙蓉生碧潭,桃树傍水岸。晚夜有清风拂过,空中有桃花香气。 那一晚,孤寂的摄政王府突然热闹起来,南泊同也在几名大臣三番四次的劝酒下,渐渐放宽了心。 这几年他算计太多,现在总是有暂时歇歇的时候。 茫茫人海中,南泊同仿佛似有心事,他的视线略过众人,最终却又平平淡淡的收回。 他在寻找谁的影子,甚至连他自己都弄不太清楚。 乔儿站在中央,四周是摆满了的酒桌,围着酒桌的是摄政王府宴请的大臣将领。 只见女孩拍了几下手掌“朝歌艳舞奴婢想在座的各位都看厌了。所谓古人有云,世间之才女者,可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她的话似引起了不少人的兴趣,宴会上的祝酒闲聊声顷刻间消失。 “怎么?你个小奴婢也敢自称才女?”其中一人打趣她来“要真如此,你来给大家献上一曲。” “奴婢自知才疏学浅,自是不敢称为才女。但奴婢的主子精通琴艺,刘司空今日可有眼福了。” 李知瑾在一旁握紧茶杯,似是觉察到了什么,小声提醒着“乔儿!不许胡闹。” 事到如今,乔儿也回不了头。只见她冲着李知瑾鞠躬,莞尔请出李贵人。 她只是个奴婢,听从主子的安排是份内之事。 自古逢庆生宴会上,只见歌舞曲调,古琴弹颂却少之又少。 大家想着若真能在这摄政王府上一听天间之曲,倒也快乐。只是不曾想,抱琴出来的女子竟是当今燕皇最宠爱的妃子李知娴! 女人换了衣裳,此时一身红绸白纱立于南泊同面前,娇俏之脸,柔意之相,刹那见惊艳四座。 别人只知李尚书的千金端庄贤惠,比寻常人更懂事几分,却不知原来不食人间烟火的李知娴竟也有娇柔多姿,艳美绝伦的一面。 李知瑾盯着女人的方向,最终深深闭上眼眸。 “今日摄政王寿辰,喜庆之日,小女献上一曲,愿摄政王福寿安康。” 李知娴放下怀中的琴,正坐时与南泊同四目相对。 那一刻,她忐忑的心似稍稍平静,时间仿若定格在了此时此刻。 “先生,她是我皇兄的女人,怎么给六哥弹琴啊?” 慕容衿又喂了萧如雅一个点心“这些都是你的,多吃点。” 男人的目光又落到李知娴身上,莞尔皱起了眉头。 星星点点挂满了天空,墨色长空之下,婉转的暖风顷刻间吹散了女人鬓边的丝缕黑发。 李知娴长指覆上琴弦,下一刻,优美的乐曲便飘去到空气之中,清楚的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南泊同的眸眼中仿佛闪过一丝光亮,带着好奇的打量和发自内心的欣赏,睨着面前女人一丝不苟弹琴的模样。 从前他母妃也善琴技,只是自从她去世以后,他就再也没听过胜过那从小听到大的悦耳琴声了。 “有君者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思之如狂。” 琴声之下,是李知娴唱出的曲。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郎君兮,不在东墙。” 此句唱出,众人震惊,纷纷议论起来。 乔儿站在一旁,忍不住握紧手里的帕子,此刻的心脏仿佛提到了嗓子眼里。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李知娴手上抚着琴弦,目光却触及面前男人的身上。 眼底滑过的柔情含了水,脉脉之下,言语哽咽。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一曲弹完,全场陷入静默之中。 这本是司马相如为心仪之人桌文君所做的琴曲,现在正被李知娴拿来献给自己听。 南泊同眸眼半眨,心中竟也微微收紧。 面前女人的胆量倒是出乎他的想象。她竟然可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毫无顾忌地表达爱意。 “李贵人果真是才女,愣是把《凤求凰》改成了《思君郎》!” 第36章 出手相救 刘司空先是鼓掌,品味一番后,突然大笑起来。 然而他这不是解围,是矛盾细化,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听完刘司空的话,旁边更是有人起哄“李贵人品级高上,怎可向群臣献艺,这岂不是坏了规矩!说出去,还不让人笑话?” “李贵人奏曲,选了这首《凤求凰》,莫非早就心有所属?” 刹那间,批评指责之声不绝如缕,然而李知娴并不畏惧,她既然敢当众表达心意,就早已将全部的代价抛之脑后。 李知瑾叹了口气,刚想上去解围,有人先他一步开了口。 “原是为燕皇特意改的词曲,今日贵人试练一曲。尔等在摄政王府一睹为快,倒是本王和众贤臣占了便宜呢。” 南泊同的话显然让在场起哄的几人全部安静下来。 李知娴眉头稍有凝紧,眸眼中似有朦胧之意。 明明是为了他改的曲,怎么就成了对南云卿爱之深切。 “摄政王的意思是,这曲本是献给燕皇的?” 南泊同挑眉,倒先反问那人“难道不是吗?” “是啊。”李知娴笑了。 莞尔抬头看向在场的众人“大家都觉得不合规矩,可知娴只是想借此机会排个练场,不曾想各位想了不该想的,却未有一人评知娴琴艺如何。” 其实李知娴也知道,他既然还未明白自己对他的心意,那么今日之事倘若没有个解决办法,倒是害了他,也是害了自己。 “原来如此,”刘司空自罚了一杯“是臣以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了!” 李知娴眸眼淡淡,心底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垂眸,轻轻叹了口气。 身后,南泊同满了一杯酒,深沉的眼眸盯着面前女人的背景,若有所思的饮了一杯。 宴会上仿佛又回到了一开始的热闹,大家畅饮美酒,忍不住多喝几杯。 乔儿站在一旁,少顷,帮李贵人去收琴。 去时,她握住女人的手,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李知娴误以为南泊同不懂自己弹琴之意时,李知瑾倒是心有打量。 今天,让他对这个大名鼎鼎的摄政王更是刮目相看,更敬一分。 他佩服他的应变能力,更欣赏他果断镇静的心态。 在李知瑾心里,或许这个人是比那个痴傻皇帝更适合掌管大燕,他相信如果南泊同成为燕皇,也许会是个更加贤明且成功的君主。 此刻天空如泼墨,元清澜跟去的树林里,树枝横七竖八的挡在上空,稠密的枝叶更是遮住本就微弱的月光。 初和走得急,显然是要去见什么重要的人或是做什么重要的事。 为了不引起前方女人的注意,元清澜只得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跟在她身后,生怕一不小心就露出什么马脚。 夜晚风飘,拂过繁茂的枝叶沙沙作响。 元清澜拨开挡在前方的树枝,只见初和进了另一条小路,她跟上前去,谁知不远处忽有乱鸟群飞,紧接着一把匕首从女人面前极速而过。 元清澜反应敏捷,只见她迅速侧身,锋利的匕首只削去了她耳边的一缕青发。 因为现在已经是晚上,再加上树林中本就属遮阴之地,元清澜凭着暗器射来的方向辨别位置,确实大有难度。 只听繁叶作响,有枝根掉落之声。 女人回头时,已然慢了一步。身后黑影双刀并行,招招致命。 “什么人?” 对方不答,只是向她刺去。 此时元清澜手上无一兵一器,她所在之处却是不久时下雨后坑坑洼洼泥泞之处。 元清澜本想去拾地上的乱枝作武器,可怎奈心有余而力不足,右手烫伤的地方撕裂一般地疼,她的额间顷刻之间布满豆大的汗珠。 女人来不及想太多,只得左手去挡对方致命有力的刀,怎奈一只从不执剑的手根本是“堵了左墙,又失了右墙”。 黑衣人强势逼近,手中的刀剑已经与元清澜的喉咙咫尺之近。 危机时刻,远房飞来的酒坛突然砸向黑衣人的后脑勺,趁对方不备,元清澜忍着疼痛将身边威胁自己生命的长刀相悖,反割了那名黑衣人的喉咙。 伴随着杀手倒地的声响,元清澜终于松了一口气,只感觉身体少许虚弱,踉跄一步向后退去,最终依傍在一颗大树上。 “多谢高人相助,不知高人可否现身,元清澜应当面感谢才是。” 语罢后,果然树林深处便有一道身影缓缓而来。 半晌,是轻踩落叶的声响。 听这声音,想必应该是一个轻功了得的人。 那人盯着地上打碎的酒坛,忍不住淡淡叹了口气“可惜了我这一坛好酒。” 元清澜眉头稍凝,此人的声音略有稚气,似乎是一个正直阳刚的年轻的男人。 “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很好喝的酒房,如果高人不嫌弃,可以暂时去坐坐。不知你意下如何?” 元清澜等了一等,却不见对面之人回答,耳边只传来远处鸟叫之声和对面清楚的出扇响声。 ………… 酒家在树林前的一个木桥上,元清澜要了两壶上好的竹叶青,一壶递与男人,一壶留在自己手里。 方才树林中暗色,她倒没看清自己口中的“高人”竟是个彬彬如雅的公子。 “金盆盛酒竹叶香,十杯五杯不解意。百杯之后始颠狂,一颠一狂多意气。”男人去了盖,直接饮入喉中“古人常说酒醉人心,却不知醉人乃心。” 两人坐在桥边,脚下便是映着满天星光的清澈湖面。 男人笑着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酒壶“竹叶青可没什么特别,这还有没有别的什么酒?” 元清澜瞧向湖的对面,淡淡道“有一物,色比凉浆犹嫩,香同甘露永春。” 男人挑眉,显然是有了兴趣“这是什么酒,说来听听。” “桑落。” 元清澜举起手里的竹叶青,又仰头饮了满满一口。 她转头睨着男人“桑落酒在燕国属特色,在民间也广为流传。” “那你为什么不请我喝那个。” “刚刚问了,酒家今天的酒卖的格外好,桑落已经空了。” 第37章 董涟正 男人略有失望地叹口气,只是饮着手里的竹叶青。 很可惜,燕国上等的桑落,他下次一定要喝一次。 “公子不是燕国人吧。” “哦?”男人起了兴趣,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元清澜“怎么看出来的?” “这不难。首先从穿着来看,公子的衣服属上等品质,当是官爵之位或是富商之子。” 女人的目光落到他腰中的玛瑙玉佩上“再寻配饰,就单单成色而言,更是难得的上品。做工特别,别具匠心,应该不是出自燕国人之手。” 话音刚落,只见身边的男人忍不住鼓起掌来,他以一种赏识才人的目光紧紧焦距在她身上“姑娘所言极是,我的确不是燕国人。” 所谓话语点到为止,既然对方不愿透露自己,元清澜自然也不好多问。 其实她有想过他的目的不简单,身份也定是不平凡。但就凭他刚刚出手相助,她就可以笃定面前的这个男人暂时不会害她。 两人聊了一会儿,见天色越来越晚,他们的交谈也只好暂时作罢。 “希望下次见面时,姑娘的手里捧了一坛桑落。” 元清澜笑了“好。” “还不知道姑娘姓名。” “元清澜。” 元清澜…… 男人在心里又重复着默念了一遍。许久,他眼睛弯起,告诉她“你家人一定把你作为心中的一方净土,才会起这么干净深远的名字。” 名字是南泊同给她的,所以她是他心中的救赎吗。 元清澜怔了一会儿,半晌才看向面前的男人。 她也问了名字,他却轻轻笑了。 男人没有立刻告诉她,而是斟酌了片刻,才道出了他的名字。 三个字。 “董涟正。” 时间过的快,转眼间已到离别之际。 董涟正临走时告诉她,若是以后再相遇,也要像今日这样畅饮美酒,元清澜答应了。 仿佛梦境一场,董涟正拎着一壶竹叶青,踏着一地枯叶,沙沙的声响在他心里荡着。男人曾经从未想过,自己在这大燕竟遇到了一个这般投缘的人。 元清澜…… 董涟正笑着摇摇头,抬起手又饮了一口酒。 女人回府时,府内还有灯火亮着。只是相比她出府时的热闹,现在冷清不少。 她本想回屋处理一下伤口,却发现玉林孝早已等在门前。 “玉管家?” 老头急得跺脚,见来人是元清澜,紧忙小步跑去女人身边,将手里的药膏交到她那里。 “这什么?” 白色玉瓶轻盈小巧,此时在女人手里更是秀气一些。 明明一双握剑的手,没想到握起小物来也这般好看。 玉林孝凑进她身边一些,“王爷给你的,尚好的白玉膏,外敷最有用处。” 元清澜轻轻皱眉“你告诉他我受伤的事了?” “王爷问,我怎么撒谎?”玉管家撇着嘴,一副可爱相“再说这是王爷关心你,你怎么反倒一副不自在的样子。” 元清澜无处反驳,只得收下。 “还有啊,王爷说你偷懒,宴会未结束就提前离开,扣你月奉。” 玉林孝本以为告诉元清澜这个消息,她会万般懊恼,却不曾想,面前之人竟低头笑起来。 老头儿摇摇头,甚觉元清澜疯了。 疯了,被处罚还这么开心?不正常……太不正常。 夜晚静谧,偶尔草畔旁有蛙鸣。 清净的湖面上,莞尔有小船驶过。来人拂了帐,接岸边人上船。 小船驶过湖水中央,那人轻轻道了一声“端王”。 “予然,你可知桑落?” 名叫予然的男子沉头想了想,最终却又无奈摇头。 董涟正抬眸,正上空的月光那般清幽“以前父王教我,世间众生皆平等,每一个人都有每一个人的命。” 可他今天却杀了人,一个燕国人。 他破了曾经不杀生的誓言,为了另一个燕国人。 董涟正低头笑了笑,莞尔看向身旁的男人“密信告知初和,什么时候完成任务,什么时候再回万州。” “知道了。” ………… 平江阁内,南泊同平静地坐在凳子上。不久,男人的目光落在桌面的长吟剑上,暗暗出神。 [我是王爷带回来的下人。] [公子生的真好看!] [于我而言,你是王爷,是主人,也是师父。] [你是我元清澜至死不愿轻负之人。] 不知为何,南泊同此时的脑海中竟都是那女孩的一撇一笑,耳畔处反反复复回荡的都是她誓死守护的诺言。 南泊同笑着叹出气,莞尔将长吟归于剑鞘。 “噔噔噔――” 门前忽然有敲门声响,男人抬头,道了声“进”。 来人他识得,似是当时从常习府中带回来的小妾。她叫什么来着?南泊同倒是不记得了,他向来认为不重要之人没有放在心上的必要。 “王爷,奴婢亲手做的点心,您尝尝。” 初和将灵巧的盘子端去男人面前,却反遭他的不满。 “谁准你来平江阁的。” 这一句将初和堵得哑口无言,她一时尴尬,只得收回手中的盘子,小心翼翼地去看他“奴婢只是……” “出去。” 元清澜也是奴婢,为何她可以随意踏入这里,而她却只能接受他这般恶劣的态度。 见面前女人许久不动地方,南泊同有些不耐烦,他抬头睨她,嘴角隐隐挂上并非善意的笑容。 “本王可以救你,亦可以杀你。” 南泊同本想治她的罪,屋外忽有吵闹的声响。男人眸眼半眨,莞尔丢下初和出了平江阁。 “怎么回事?” 见王府内不少的奴婢侍从往复跑着,南泊同拦住一人便询问起来。 “回王爷,是兰竹院……失火了。” 兰竹院…… 南泊同猛地抬头,转身瞧向不远处的院落,只见那里源源不断的黑烟冒出,人来人往拎着水桶前去救火。 玉林孝见是摄政王赶来,便急着跑去“王爷你怎么来这了?这里火势太大,太危险了!您快回去,这里有老奴呢。” “元清澜呢?” 见玉林孝沉默不语,南泊同眉头一皱,又重重问了一遍“本王问你话呢,元清澜在哪?” 第38章 大火 “是元竹房中失火,澜儿最先进去营救的。” 所以到现在她还没出来?火势这么大她竟然不顾性命的去救元竹? 南泊同愣在原地,只见大火熊熊燃烧,面前的房屋索然只剩断壁残垣,蔓延的火势似乎更加凶猛,一桶接着一桶的冷水根本无法扑灭这焰红的烈火,只是增加它嚣张的气焰罢了。 不知多久,南泊同拦住了身旁一名侍从的去路,抢走他手中的水桶,朝着面前大火而去。 “王爷……”玉林孝拦不住他,正愁怎么办时,萧策突然赶来,紧紧拉住南泊同的手臂。 跟着萧策前来的侍卫更是前扑后拥地救火,萧策挡在男人面前,皱着眉盯着他。 “你让开。” “王爷,恕萧策恐难从命。” “再不让开,本王治你的罪!” 这是很久以来,萧策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自从南浔去世后,他活的不像个人,倒像个没心没情的冷血动物。 萧策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他治罪也好,他要杀自己也罢,现在的萧策,必须要保证好他的安全。 “你们几个,进去救元姑娘!” 萧策吩咐几名侍从进去,只是火势越来越凶猛,几人想进去都异常困难。 水桶摔在地上,桶内的清水缓慢流出。南泊同挥开男人的束缚,径直超前走。 萧策拼了命去拦,却被南泊同一掌击退几步路。男人捂着胸口,决然地挡在他面前“王爷,你不能有事,大业还需你亲手来建!” 南泊同眉头凝紧,只见他双手握成拳,半晌,轻轻合上眸眼。 大仇未报,他自己的性命也尤为重要。 可他曾许诺再不负她,这次难道要食言? 他盯着那大火笼罩下的房屋,内心此刻却是痛苦挣扎着。 她可以为了任何人豁上性命,而他并不是她的唯一。 南泊同恨自己此刻发狂嫉妒的心,夹杂着担心她的安危,惧怕她从此消失于这个世界。这种复杂且凌乱的情绪简直快要折磨他到疯掉。 百般痛苦权衡下,元清澜却不可思议的逃出大火缭绕的屋子,而她的身上就背着元竹。 “澜儿……” 玉林孝这一声,彻底将南泊同的思绪拉回现实,他似是悬着的心放下,莞尔瞧去女人的方向。 “萧策,带她走。” 她出来时,已然精疲力竭。 元清澜倒在地上,身上的衣物因为大火烧地破烂不堪。女人将早已昏迷的元竹交给玉林孝,周旁几名侍从去扶她。 “我来吧。” 萧策接过隐隐失去意识的元清澜,打横将她抱在身上。 “王爷……” 路过南泊同身旁时,奄奄一息的女人嘴里轻轻呢喃着这两个字,虽然模糊又无力,但站在一旁的南泊同却听得清清楚楚。 或许从一开始这就是场赌局,赌上他身边重要之人的性命,一遍又一遍的使他们深入险境,一遍又一遍深深折磨着自己的心,为的就是赌他会不会为了不择手段地报仇,而毁了这些衷心之人的一生。 这场赌局南泊同亲身参与,并早已失去退出的权利。 面前大火依旧不遗余力的熊熊燃烧着,玉林孝站在一旁,眼见着自家主子的手逐渐握成拳头…… 第二天一早,元清澜挣扎着从床榻上坐起来,昨晚的记忆还隐约浮现在脑海,她只觉太阳穴此时快要炸裂一般。 女人猛地摇摇头,掀开被子,便冲出屋子。 因为原先住的地方已经被一场大火烧地只剩断壁残垣,玉林孝便按照南泊同的意思安排新的院子给他们住。 元清澜离开房间后,着急去看元竹的伤势,她自己身体尚未恢复,人此时却已经到了芙蓉院。 “元姑娘你醒了?” 一个端水的小奴婢见到元清澜时惊讶不已,她快速走上前,仔仔细细查看面前女人的伤势。 元清澜拉住女孩的手,眉头皱起“元竹怎么样?” “姑娘不用担心,元公子没大碍的,只是现在还未醒。” 听到“没大碍”这样的字眼,元清澜才稍稍叹了口气,她始终悬着的心也终于能放下。 她记得昨晚刚回房不久,便闻窗外飘来的浓烟气味,她想着许是谁烧东西烧焦了,也没太在意,只是后来一声断木落地的巨响,她才紧忙出去查看,这才知元竹所在的地方燃起了大火。 不过以元竹的武功,在得知失火后一定会第一时间逃出来并及时救火,只是昨夜火势那般凶猛,他却一点动静没有,元清澜想过,唯一一种可能性,就是在失火之前,元竹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现在他还未苏醒,她便不能问个清楚。 元清澜跟了一旁的人打了声招呼,便出了芙蓉院。 此时大雁群飞,相互搭离着远去。天边之外,东风飘忽而过,清幽的树枝摇摇欲坠,平江阁的桃花瞬间铺满了地面。 元清澜来时,只见南泊同正在院中几个落地大坛子上修剪枝叶。 女人慢慢走近,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停下,她盯着他的侧脸,顿时心脏一抽,不受控制的慌张涌去全身。 她知道,这是心动。为他,她早就陷进去了。 不用对话,不用相视,就只是这么默默地睨着他的侧脸,她都会忍不住心头一甜。 南泊同知道她来,只是眸眼一直盯着面前的百叶草。 男人手里是把银色的剪刀,衬着还算足的阳光,在天空下闪闪发光。 一段时间,两人无语。 但处于漫天飘落的桃花瓣,竟像一幅极美的画像。 “主人。” 南泊同眸眼略微怔愣,他手中的剪刀顿于空中,男人垂眼。 突然间,南泊同将剪刀挥去她的面前,右手上的银色剪刀马上就要刮伤元清澜未杂胭脂的侧脸。 见面前女人丝毫没有要躲的意思,南泊同左手贴近她的脸庞,在剪刀快速飞过的一刹那,他用自己的手护住了她的脸。 他以为天下女人都一样,至少都会护住自己的容颜,可她却半分恐惧没有,在自己手中的剪刀将划去她的面容时,她竟然一动不动,连躲都不躲。 第39章 吃醋 剪刀落地,金属接触地面,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男人手臂垂下,鲜血顺着左手手背缓缓淌下,他盯着元清澜,灼热的眼神似乎要将她洞穿。 “主人……” 元清澜紧忙去拉他的手,她担心他的伤势,此时也顾不得君臣有别。 “天下女子将容颜视为心中首位,你倒丝毫不在乎。” 南泊同睨着她的脸,却见她整个人顿住,半晌,才继续检查自己的伤口。 “奴婢不在乎那些。” 因为放在首位的,不是地位,也不是容颜,而是她心心念念,忠心耿耿的主子。 “去屋子里,奴婢记得平江阁有金创药。” “元清澜。” 她想拉他进去,却被他反握住手。 他真的特别想知道,哪怕只是此时此刻,他在她的心里究竟是个什么地位。他也特别想问她,自己和元竹究竟哪个更重要。 南泊同眯着眼瞧她,却不曾想此时自己的心竟莫名地发痒。 “是你当年求着我收留元竹,现在却放任他烧了我的院子。” 元清澜抬头“他不是故意的,他也不知情。” 好,竟然还这么护着他。 南泊同松开女人的手,也不知在生哪门子的闷气。 “主人,元竹……” “你的命是摄政王府的,你的命是本王的,不要以为你随心所欲为了谁都可以豁上全部!” 他今日第一次以“本王”相称,第一次在他的眼里,元清澜看不出半点的温柔。 他在生气吗?因为什么生气? 她只觉自己心下一沉,他不止一次地告知她――她的身份,她的使命,乃至她的信仰和衷心。 “奴婢知道了。” 他在气,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嫉妒,嫉妒谁?嫉妒元竹?嫉妒元清澜把爱分给了谁? “失火一事我不再追究,但以后你们不要走得太近。” “为什么?” “我不准就是不准,没有为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极为平淡,心底却忍不住一阵烦躁。 南泊同自己都不曾想到,有那么一天自己竟会幼稚的像个小孩子。也不曾想到,自兄长去世后,会有一个人让他分这么大的心。 ………… 房屋的门被轻轻推开,初和踏进屋子,见榻上昏迷不醒的元竹,内心竟那般不是滋味。 她记得在摄政王府初见这个少年时,他不小心碰撒了自己做好的糕点,她当时是想冲他发脾气的,但面对这么老实的人,她的气竟是全消了。 初和慢慢挪至床榻边,屋外拂风吹过,吹的树上的枝叶沙沙作响。 初和帮元竹将身上的被子向上盖了盖,她盯着熟睡中少年的脸,心里竟没来由地一阵翻涌。 …… “昨晚那场大火并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南泊同抬头看了女人一眼,覆上桌上一茶杯,示意她继续说。 “地上有油。” “你怎么确定那是油。” “当时火很大,我本想尽快找到元竹,所以三间屋子我都去过,火势很凶猛,我刚确定地面上有湿物,蔓延的大火接触后便顷刻间燃烧起来。” 所以,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而是有人有意纵火。 南泊同缓缓抬眸,瞳孔渐而深邃。 女人似想到什么,突然看向对面的南泊同“主人,昨日可曾见有人进东厨?” 只见男人长指拂过桌面上的茶杯壁,眸眼顿时冷清。他半抬眸,嘴角淡淡上扬“初和。” ……………… 窗外蝉鸣声闹人,元竹是被硬生生吵醒的。 “元竹……”初和刚打好的水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脆响声吓了床榻上的少年一跳。 元竹虚弱地撑着榻边缓缓坐起来,抬眸盯着她看“怎么笨手笨脚的。” “你醒了。”初和来不及捡地上的木盆,只加快几步来到少年的面前“我真怕你出什么事……” 女人站在元竹面前,双手紧紧抓在一起,她强忍着心中的激动,可双眼还是有泪水生生溢出来。 少年有些懵,他不明白为何自己醒来,她会这般激动。可除了她,似乎又没人这样关心他,哪怕是那个人,现在却也不在自己身边。 “你怎么了。”元竹扯出一个阳光般笑容,瞳孔逐渐放大再放大“你这副表情,就好像……火是你放的一样。” 明明是他的一句玩笑话,初和心里竟如同什么东西深深戳了一刀似的。 火,的确就是她放的啊。 “喂。” 床榻上的少年叫她,她才收回了思绪,又重新定睛看他“怎么了?是不是饿了,或者哪里不舒服?我……” “我想,需要你帮我个忙。”元竹试探性地问她“可以吗?” 四目相对,各自怀揣着心事。初和握紧手心,莞尔有一下没一下的点头。 夜晚萎靡,墨色长空,星点金光围绕着圆月,月下普照洒落碧水,瞬间照遍数不清的清凉。 元竹拉着初和的手,穿梭在人群聚集的街上,夜晚的湖边有悦耳的丝竹声响,初和有些慌,紧紧握住拉着自己的那只手。 “你说要我帮忙,就是带我来这?” 元竹拿了一只莲花灯交到初和手里,少年的笑久久挂在脸上“拿着。” “你还信这个?” “信。”元竹盯着那只雪白色的莲花灯,渐渐失神“为什么不信?” 从前母亲喜欢放花灯,便带着他一起来到街边的湖畔边放走莲花灯,看着它越飘越远,那时自己的心里总是会一阵翻涌,就好像许下的愿望就快要实现。 “来。”元竹给了初和一只,自己手里留下一只,并告诉她如何将莲花灯平整地放进荡漾的湖水里。 那晚月亮格外的圆,更是格外的亮。不用任何烛火,湖面上漂浮的两只花灯都看得清清楚楚。 初和学着元竹的样子,将双手置在面前,莞尔,缓缓闭上双眼…… [如果可以,我希望身边这个少年永远不会受到伤害。] 初和许完愿望便睁开眼睛,当她再回头去看少年时,发现他早已睁眼,定定地凝着越聊越远的莲花灯,直到它浮去远方,再也看不见一丝一毫的莲尾。 第40章 元竹的心意 “我是被元清澜带回摄政王府的。”元竹抬头,盯着遥远的月亮出神“她救了我。” 初和不知道身边的少年为什么突然对自己说这些,就像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身上的伤刚好就跑出来。 “他们都以为我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但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个有家的人。或许曾经是有家的人。” 初和看着身旁的元竹,听着他讲这些看似平淡的话语,自己的心却异常难过。 “我出生于大户人家,父亲为皇室一族效命。母亲没有任何身份,我只是一个人人俾睨的庶子。”元竹垂下头,却笑了“一个庶子过得是什么日子?可能旁外人永远不会感同身受。” “元竹……” “母亲因病去世后,我便被嫡母赶出了府。后来就认识了她。” 她,他口中的她,是元清澜吗? 少年蹭过眼角迅速滑下的泪珠,莞尔又是一阵如似自嘲般的讽笑“她保护我,照顾我,可她的心却不在我这里。” “人人都看得出元姑娘心里的人是摄政王。”初和也跟着笑,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笑。 是不甘,还是心痛? 可是不甘什么,又心痛什么。 “可恶的地方就是这里!她满心满腹一仓热血,甚至性命都可以毫无顾忌的交付给那个男人,可他又何曾对她有几分真心?” 说到这,元竹眉头渐渐紧皱。 真心?南泊同……从来都是个没有心的人啊。 初和叹了口气,半晌,轻轻拉住元竹的手“你心里的人,是元姑娘吗。” 少年再也忍不住,泪水翻涌而出。他已经忍了太久,终于筋疲力尽,再也不想忍耐。 他绝不曾后悔,后悔遇见她,后悔被她称一声“元竹”。 只是一场秋雨无人再倾诉,他只恨自己,对她,终是轻负了…… [我元竹在此向上苍祈愿,愿此后只是元竹,眼前人也仅是元清澜。不该有的感情,到此也该结束了。] 他自知做不到元清澜那份慢慢沉淀,在根本毫无希望的漩涡中守护南泊同,等待南泊同的心。所以自己对她,在同等毫无希望下,就放过自己,放过自己一开始就跑偏了感情。 “我会陪着你。” 初和的话悠悠回荡在少年耳边,他垂眸,只淡淡地弯起唇角。 远方莲花灯早已漂的无影无踪,岸边徒留两人在风中矗立着。元竹似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又似乎从未想明白。 夜晚,元清澜站在院中,直到脚步声渐进,女人才微微含眸,抬头睨着不远处的少年慢慢走来。 “你去哪了。” 元竹略有震惊,他没想到面前的女人会来找他“出去逛了逛,你在这等多久了。” “我听管事嬷嬷说,你今日刚醒,醒了之后就跑出去,你的伤好的可真快。” 元竹听出她话中的意思,只是自己实在待不住。 少年不语,元清澜也根本拿他没办法,只见她侧了侧身“先进屋吧。” 此时院中,两人并肩而行。 元竹偶尔余光延及她的侧颜,他的心却如同不受控制般狂跳不止。只是此时此刻,少年明白……这么多年,没有哪些时候比现在更让他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早已不是一星半点。 第41章 为了谁 第二天一早,初和收到一封从府外送来的信。信上说要她今夜子时到城外的椰林见面,写是有要事相商。 当天晚上,初和没有出府,而是坐在院中小亭子里,视着头顶的月光,不言也不语。 元清澜站在门前的桃树前,睨着亭中百无聊赖的女人,眉头紧蹙。 那封信是自己伪造的,几乎没有破绽。可是她眼见着初和已经收到那封信,可此刻子时已到,她却迟迟在这不肯出府。 元清澜转身,背后映着雪白的月色。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但那晚她鬼鬼祟祟的出府,前日又府中失火的事怎么解释。元清澜绝不相信,这两件事与初和毫无关联。 或许是哪里出了问题,比如她要见的人不在城内也不在城外,又比如那个人根本不是燕国人。 不是燕国人…… 元清澜突然抬眸,顿时呼吸置于鼻息。 [在下不是燕国人。] [你们燕国的好酒,下次你一定请我喝。] 女人回头,又重新看向不远处的初和,嘴边缓缓呢道……“董涟正。” 想到这,元清澜几步跨上台阶,来到初和面前。 见来者不善,初和起身,与元清澜近距离对视。莞尔,她礼貌性地嘴角挂着笑“这么晚了,元姑娘还不睡?” “你不也没睡吗。” “我是来看月亮的,难道元姑娘也是?”似想到了什么,初和笑意更浓“我忘了,相比于我,元姑娘已经在摄政王府待了十几年了,当然知道欣赏月亮的最佳角度。” 语罢,初和要走。只见元清澜向侧一步,有意堵住女人的去路。 此时初和早已没了刚刚的笑容,此刻脸上浮现出的是显而易见的敌意。 面对初和的不善,元清澜倒不急“话还没聊完,你去哪?” “哦?元姑娘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她自知那晚只有她一人见初和鬼鬼祟祟的出府,根本构不成任何证据。她没办法当场揭穿她的真面目,因为就连元清澜自己,都不知道初和的真面目是什么。 面对着清凉的月色,元清澜眸眼半抬“向我泼油一事,我说过会来找你算。” 听到这,初和心里一颤,但面容上依旧不见动容,她装傻地笑了笑“油是在我手上洒的,可我不是故意的。元姑娘不会与我计较吧?” 女人嗔笑,左手已经覆上腰间的剑柄。 初和吞了吞口水,显然已经被元清澜的动作吓住了。她说过会来取自己的手臂。 看着瞬间出鞘的长剑,初和脸色逐渐苍白,慌忙之中抓住一旁的木桩,一点点向后退去“我是摄政王带回来的!” 元清澜根本不理会她嘴里蹦出来的话,拿着剑,一点一点逼近。 她不是要吓唬她,而是要真的杀了她。 一个来历不明且鬼鬼祟祟的女人,留在摄政王府就是一个祸害。 元清澜不能允许,不能允许任何可能或正在威胁南泊同的人存在这个世上。 “你只是摄政王府的一条狗!” 初和这一句话似乎真起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面前执剑的女人果然停住。 “你没资格杀我。元清澜,你杀了我,王爷不会放过你。” “不会放过我?”元清澜忍不住笑了笑“你算什么?” “王爷说过会娶我。”初和此时已经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就拼命拽着向上爬“不然一府人无一幸存,偏偏除了我?他舍不得杀我,才把我带回了府上。” 初和见元清澜的眼睛有红丝掩衬,身上依旧不见丝毫减少的散发着鄙人的戾气。 半晌,元清澜依旧举起手里的长剑“纵使我杀了你,主人怪罪下来,我也不惧任何惩罚。哪怕陪着你去死。” 南泊同,就算你真的爱她,我也一定要杀她。 爱情可以再有,无论你今后爱上谁,我元清澜发誓都会替你护着,但有可能威胁你性命的人,就一定得死。 …… 南泊同从床榻上起身,他坐着好一会儿,才缓缓起身,睨着窗前的月出神。 他今天好不容易打算早点休息,可辗转反侧,根本睡不着。 府中失火,他原本就察觉不对劲。再加上今天元清澜的一番言语,他更加深了自己的怀疑。 于是男人披上白色纱袍,打开房间的门。 小亭里,初和自知躲不过去,便认命的闭上眼睛,一双手抓紧身下的裙摆,等待死亡的降临。 元清澜此时已经手起剑落,眼见长剑就要斩下女人的头颅,偏有人生生地接住了她的剑…… 元清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握着剑柄的右手缓缓松开,她皱着眉,如果刚刚自己的力气再稍微大一点,面前少年的接剑的手就会被自己砍掉。 “你疯了?!” 元清澜慌忙上前检查元竹的伤势,却被他推开。 “你为什么杀她?” 面对元竹的质问,元清澜半句未言。 她不能告诉他要杀初和真正的理由,这样的情况下只能打草惊蛇。 半天等不到元清澜的答复,元竹眼眶渐渐红润“好,我不管你因为什么要对初和下杀手。我只告诉你,你杀她,也一并杀了我。” 月光照映下,比寒月更凉的,是她的那颗心。 直到元竹扶着初和慢慢离开小亭,离开园子,甚至早已离开她的视线,女人都一直痴痴的站在原地,没有言语,只是一滴泪若隐若现的滑过脸颊。 浮风游动,元清澜听见,有轻微的脚步声响,并且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小亭内,站着一男一女。 元清澜瘦削的肩膀正对南泊同宽阔的胸膛。 男人也不说话,只是骨节分明的手指覆上她的脸颊,温柔地帮她拭去冰凉的泪水。 元清澜抬眸,正好对上他清淡的目光。她不敢相信,自己深埋心底敬仰的男人此刻正在为自己擦眼泪。 半晌,南泊同终于开口“我可以随便找个罪名。”男人薄唇贴近她的耳边,嘴角荡漾一笑“我保证,他们活不到明天。” 听到这话,元清澜不知道他还是开玩笑还是什么,只紧紧拉住他的手臂。 男人低头,睨着抓着自己袖袍的那只手“怎么,舍不得?” “主人舍得吗?” 她这话,什么意思。 南泊同眉头一皱,不明白她话里有话“我有什么舍不得。” “你舍得我杀了你的心上人?” “我迄今为止没有心上人。” 似想到了什么,南泊同突然弯起嘴角“你是说初和?” 见面前女人没有反驳,他知道她在误会什么了。 “玩笑之语罢了,聪明如你,竟然信了。” 元清澜抬眸盯着他,此刻竟是意正言辞“主人说过的话,我都信。” 南泊同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了,竟被面前女人这一句话迷了心智。 沉默片刻,男人开口“时候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第42章 主仆下棋 “奴婢送你回去。”元清澜突然开口。 南泊同几乎是一瞬间的抬眸,莞尔挑着眉点点头。 ………… 回芙蓉院的途中,元竹和初和并排走着,但期间两人都无语。直至夜色过浓,前方的路快要走到尽头,初和先开了口。 “谢谢你,刚才出手相救,还……替我说话。” 女人停住,她暗暗垂眸,双手紧紧抓着裙摆。 元竹也跟着停住,他转头看向面前人“所以她为什么要杀你?” 这一句话出口,初和的心跳仿佛跳漏了一拍。她小心翼翼地吞了吞口水,莞尔尴尬地笑了笑“能为了什么啊,也许是最近我和王爷走的太近,元姐姐好像不太开心。” 又是为了南泊同…… 少年低头,拉起初和的手“她一直都是个护主的人,你别太往心里去。” “没事。”初和更紧地反握住他温热的手掌,笑容加深“走吧,今晚有些凉,我有点冷。” “好。” 南泊同行的慢,有时故意停下脚步,回眸一眼,便能看见身后女人额间的碎发飘落眼前,轻轻拂上眉梢。 在元清澜惊讶他为何停下之余,他又拂袖继续向前走去。 “墨色剑穗是你送来平江阁的吧。” “嗯。” “很配长吟。” 元清澜在男人身后开口“主人喜欢就好。” 南泊同淡淡扯开嘴角,轻声呢喃道“很喜欢。” 虽然两人走的不算快,但晃晃悠悠,几步路子便已经到了平江阁的大门外。男人见身后女人略有迟疑,便先一步拉住她的手,“生拉硬拽”地拉进平江阁。 “很晚了主人,奴婢应该回去了。” 南泊同不说话,看样子也不打算让她回去。于是元清澜收了言语,只得跟着进了屋子里。 男人将她按在椅子上坐,自己则坐在她对面。 他的眉眼挂着笑,但看在元清澜眼里……却好似藏着刀。 “我今晚格外精神,”南泊同似是故意问她“你困不困?” 元清澜摇摇头。 男人嘴角挂着笑,盯着她。半晌过后,很是知足地点点头“那好,你陪我下棋。” “主人,我不会下棋。” 元清澜委屈地盯着他。双手情不自禁地蹭了蹭大腿。 她从小习武,至于其他的她没时间学也没兴趣学。除了……除了少时偷看过他作的画和精彩的文章,照葫芦画瓢学过一点。 “没关系,我来教你。” 元清澜抬头,对上男人眼眸的那一刻又慌忙躲避视线。就那么一瞬间,女人顷刻红了脸。 …… 棋盘已经摆好,元清澜捡了颗棋子下到棋盘上。南泊同紧随其后,也跟着下了一颗。 有句话说的好,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虽然下棋她不在行,但长这么大,总归看过别人下过这东西。于是有模有样地,元清澜相继下出几枚黑棋。 等到第五颗棋子拿在手里,准备下在对方白子左后方的时候,对面的南泊同突然轻声叫住她。 “下在那你就输了。” 元清澜看了他一眼,又打算下在双白棋的左方。 南泊同无奈地摇摇头“死路。” 第43章 平江阁独处 执子的手瞬间停顿在空中,元清澜身体微微下倾。 罢了,她真是对下棋一窍不通。要是说现在让她拿起剑与他去屋外打一场,也许她还可以支撑一会儿。 南泊同见她一副委屈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三线以下为地,四线以上为势。” 女人抬头,便见面前之人将棋术很认真的讲给自己听。 “势就是外势。在棋盘上,“中央”一般是指四线以上之处。” 南泊同取了对面的一枚黑棋,温柔地递到她手里“你找一找,这棋盘上可否有你要下棋的地方。” 元清澜接过棋子,顺着他的意思,仔仔细细的观察着棋盘。 四线以上之处。 或许…… 女人瞅准了一个位置,没有任何犹豫,径直将手里的黑棋落到棋盘上。 下棋,活路便是活路,死路便是死路。就好像人生的选择,或许从一开始,就已站好了方向。 见棋子落下的地方,南泊同微微点头“你下对了。” 男人抬眸,盯着她清澈的瞳孔,面容逐渐削薄“一招棋,或攻难制敌,或满盘皆输。对我来说,棋术,便是兵法。” 元清澜将他的深沉尽收眼底,心里没来由地揪紧。 半晌,只见对面的男人忽然眉眼带笑,嘴角渐而勾起“你好好学,我知道我的阿澜很聪明。” 元清澜低头,刻意回避他的目光“会,会好好学。” 见她慌张害羞的模样,他心里竟一时觉得有趣,甚是欢喜。 南泊同起身,向床榻边走去“初和的事你不用管了。明天一诏口令,直接杖毙。” “不可以!”女人迅速从木椅上起身,继而跟在他身后“初和还不能死。” “为什么不能死。”南泊同脱下身上的白沙轻衣,不满地睨向她“元竹不许你杀,你就不许本王杀?” 这是他第二次在她面前自称“本王”,两次却都是为了元竹的事。 “本王提醒你,你今年十九,他尚不足十六。本王向来不做不合规矩的婚媒,你要是动了喜欢他的念头,现在就消了。要是还未或打算如此,那本王告诉你,想都不要想!” “我喜欢元竹?主人何以见得?” 此话一出,南泊同迅速站起身,靠近她的那一瞬,鬓边碎发轻起,眸眼轻盈如水。 她从未见过哪个男人的容颜能像他一样,秀而不妖,殇而不忧,剑眉星目,俊颜容面。 她一时慌张,心脏顷刻跳漏了一拍。 他的脸越靠越近,近到她深深低着头,怕抬眸一眼,便从此痴魔。 “主人……” 南泊同嘴角噙笑,目光从她绯红的耳根滑去她洁净的额头“更衣。” …… 夜晚如镜,平江阁阁顶的墨色上空,有温润的圆月,有耀眼的星星,却失了一丝血气,少了一份暖意,冰冰凉凉,寡淡清弥。 元清澜褪去男人身上的一件白纱后,便见他腰间系着的白鸟璃月坠。 觉察到身后女人停下动作,南泊同侧头,只见她盯着自己腰间的那枚玉佩出神。 “你认得?” “嗯。南浔大哥生前最喜欢的一块玉。” 听到她这句话,南泊同眼皮轻颤,他笑了笑,声音异常冰凉“难得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 “他是奴婢的救命恩人,奴婢怎么会忘记。” 南泊同瞳孔逐渐放大“幸亏当年他把你留给了我,摄政王府才不至于像个废弃了的荒院。” “阿澜。”男人半抬眼眸,盯着前方雪白的墙面“别四处乱跑,别像兄长一样,别离开平江阁……” 第44章 双向救赎 元清澜盯着他的背影,脑海中反反复复回荡的都是他方才说的话。 女人将他的轻纱整理好挂在一旁的衣架上,嘴里缓缓吐出一个“好”字。 她的人,她的心,早就锁在了摄政王府,锁在了平江阁。即使他不说,她也早已做好永久待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准备。 …… 那年李府寿宴,十五岁的南泊同坐在南浔身边。跟着二人一道来的小知娴跑去父亲身边,一双小手紧紧搂着父亲的腰,埋在他胸前的脑袋侧过去,偷偷瞧着不远处清冷的少年。 “我们知娴脸怎么红了?”李朝闻宠溺地摸着她的乌发,顺着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南泊同身上。 李知娴问父亲“您知道兰草吗?” “嗯……兰草,”李朝闻想了想“超然物外,是向往自由的植物。” 没错,就是自由。 小知娴情不自禁笑弯了眉眼,再去偷瞧他时,那人竟是眸眼淡澈,有如清碧的江湖。他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又一极端,在她十几年的光阴中给予一份不知名的震撼。 于是到宴会结束,女孩的目光也始终未离开他身,她牵着父亲的手,眼见着他的脚步踏出李府,坚挺的背影越发模糊。 正是当天夜晚,南浔把元清澜叫来身边,示意身边的南泊同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她。 小丫头不敢直视少年的眼睛,只将一双小手紧紧握在一起。 南浔见自家弟弟坐着不动,便“好心”推了他一把。无奈之下,南泊同只得慢步到她面前,将手里白纹的盒子递给她。 “李府寿宴结束后,本王和同儿路过街边,便见一妇人裹着糖人,小孩子都喜欢,本王就想想着你应该也是喜欢的。” 南浔弯着嘴角,继续道“同儿选的是沉鸟,你看看喜不喜欢。” 语罢,少年帮她打开盒子,一只展翅的蜜色鸟儿形状的糖人顷刻显现眼前,元清澜小心翼翼地收过盒子,紧紧地抱在怀中“奴婢谢王爷,也谢……公子。这只沉鸟,奴婢非常喜欢。” “喜欢就好。”南浔睨着少年的侧脸“同儿,你不是有话要对她讲?” 南泊同半垂眸,似是思索了一会儿,最终目光定格在女孩的脸上“你以后姓元,名清澜,是我给你的名字。” 元清澜,是女孩那时才有的名。她很感激也很激动,因为这么干净的三个字,是那人亲自给她的。 “我问过兄长,他也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你。” 那天晚上,元清澜第一次从他清冷的脸上捕捉到一抹温暖的笑意,然而这双带笑的眼睛,始终看着自己。 “我是摄政王南浔的亲弟弟,是大燕皇族的子嗣,完全有能力护着你。从此以后你也有一份责任,视我为主人,护我,敬我。” 南浔告诉南泊同,那个孤单的女孩心中有份热血和信仰,和他一样向往自由与万世平和,而这个女孩,竟也主动向南浔请求学习武功,只为用命守护他最爱的弟弟。 南浔说过,这世上,能遇相似的人不多,衷心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而两者兼有的,面前这个女孩也许,是个例外。 少年淡着一双眸眼,在她的眼里,他深沉的思绪仿佛飘了很久很久,久到渺茫界限,历久弥新。久到她不愿考虑,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去。 女孩更紧地环着怀里的白纹盒子,目光越发坚定。 “元清澜愿待在主人身边,愿守主人很久。弃生死于度外,今日起始,日日往后……” 发自肺腑的承诺,不仅坚定了女孩的内心,同时也让那个干净如玉的少年记了很久很久。 过往似乎很远,又似乎就在眼前。她永远不会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也永远不会抛弃曾许下的诺言。 南泊同,一直都是这个倔强女孩坚守的初心。 过往又浮现于脑海,最近她好像很喜欢想起以前的一些事…… 元清澜站在南泊同的床榻边,睨着他轻闭起的眸眼,渐渐失了神。 ………… 第二日,将军府内。 偌大的院子里,十几名侍从搬走了周边摆放坐地的长型花瓷,腾出相当大的一块地方,在院落两边放了两座长达三米的檀木台,台的表面匀称的划着圆形小孔,里面插着十支一模一样的弓箭。 符晓端着茶正要去往李知瑾房中,便见府上的侍从搬来了两个箭靶立在不远处。她拉住其中一个扫地的奴婢,开口问她“将军府要来客人?” 那奴婢摇摇头“不清楚,只是将军吩咐我们把这院子收拾了,然后布置成这样。” 符晓默默点头,刚要继续去送茶点,便见李知瑾从屋门出来。 “将军。” “嗯。”李知瑾环了下四周,略觉满意的点点头,抬手拿了盘中一块糕栗放进口中。他尝着不错,便又拾起一块。 “将军,”符晓笑意盈盈,一双眼仿佛盛满了星星“一会儿要来的客人,是摄政王吗?” 李知瑾略显惊讶“你怎么知道?” “将军刚回燕城,熟悉的人少之又少,摄政王是您为数不多且志趣相投的人。”小丫头笑了笑“除了他,奴婢猜不到还有谁能让您摆这么大的阵势,让人收拾了整个院子,只为放两个靶子。” 李知瑾挑眉,随手又从符晓端着的盘子里拾起一块糕点“今天点心做的格外好啊,厨艺见长。” 小丫头被夸了,内心的兴奋劲溢于言表,她强忍着骄傲的笑意,小嘴不自觉嘟嘟着可爱至极。 “再去做一份。” “啊。” 李知瑾叹口气,食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啊什么啊,本将军说再去做一份,给摄政王尝一尝。” 一听是要做给南泊同吃,符晓迫不及待地转身就跑,以至于李知瑾想再拿一块都没来得及。一只手落在半空,两指尴尬地颤颤抖着。 南泊同来时,已是晌午。 作为“东道主”的李知瑾亲自去迎,在见到男人身后的元清澜时,他抬起手,熟络地打着招呼。 元清澜先是一惊,随后轻点头“奴婢见过李将军。” 第45章 荣光 “冷漠。”李知瑾垂着眼睑,不满地瞧着她,莞尔看向南泊同“她一直都这样吗?” 南泊同淡淡笑了,没有反驳,只是无奈地点点头“确实。” 其实只有他清楚的知道,小时候的元清澜和别家女孩一样,会笑会害羞,会幼稚地种桃树,也会粗心碎了他的墨盘。 不过现在,完全变了一个性格的她,就像曾经不爱与人交谈的自己。 李知瑾没有些许不满,只是更深地弯了弯唇角。 他招呼南泊同二人进院子,正入大门,宏大气魄的“箭场”便映入眼帘。 南泊同歪着脑袋,笑意刻在脸上“李将军做了不少功夫。” 男人漫步过去,修长的左手抚过坚挺的剑柄,最后滑去利刃般的白色箭羽。 “泰山南乌号之柘,燕牛之角,荆麋之弭,河鱼之胶。”南泊同转身看向李知瑾,莞尔悠悠开口“传闻上古时期,此箭由神所做,名曰轩辕弓。” 李知瑾似寻到知己般,大笑着双手置于胸前,佩服地鼓起掌来。 “想不到摄政王也懂箭术。” “略知一二,在李将军面前,实在是班门弄斧了。” 李知瑾也走过去,从檀木台上拿下一只弓,递给南泊同“摄政王,你我切磋切磋,” 男人抬手,拿下另一只轩辕弓。 一转眼,已经拨开了箭弦“看看是本将军的箭准,还是摄政王的箭快。” 南泊同眸眼清澈,一只手掌,取了两只箭。 白色箭羽落于视线之内,男人身子稍侧,脚步一前一后,目光朝向前方的靶子,仿佛早已成了一条线。 元清澜站在一旁,眼见着忽来的一阵微风拂起了他额头两侧的碎发,她睨着他的眼眸,缓缓勾起了唇角。 她知道,他不会输。 哪怕对方是驰骋疆场多年的大将军。 曾有传闻,大燕有一位最善射术的王,所执之箭弩,长可达一米以上,重可达一百五十斤的拉力。 这位箭术奇才,凡是手中的箭,均可射穿箭靶。 天空中缥缈的浮云逐渐散开,日头高高升起,影射的毒辣光芒万丈,毫不留情地扫向南泊同的双目。 “同儿要好好练习武功和箭术,以后长大就可以带兵打仗,为守大燕,荣光疆土。” 南浔握着少年的手,慢慢帮他拉开手里的弓,“兄长知道你有向往的自由。但出生在皇家,既然享受了华贵和尊位,就得为国家的太平出一份力,负一份责。” 少年的目光盯着远处的箭靶,一双小手更紧地握了握箭弓。 南浔眯着眼睛,瞧向怀里的那个他最为自豪的弟弟“如果我能做到箭穿靶心,我的同儿也肯定能做到。” 南泊同眼眉半眨,长指扯开弓,紧绷的弦拨开空气,只听一声悦耳的拨弓声,只一瞬,双箭齐发。 强劲的轩辕箭划过空中,直直地射向箭靶。 符晓端着点心茶水从远处走来的时候,只见箭快速地飞去靶子。 直到插入靶心时,小丫头才看清楚,原来那是两只弓箭。 不等停顿,南泊同又抽出一只,动作娴熟且快速地扣在弓上,双眸聚精会神地盯紧前方。 李知瑾心底暗自赞佩之际,面前男人的箭迅速出鞘,第三只弓箭从同一只靶子上的两只箭的中心穿过。 李知瑾的目光瞬间空了,惊讶之色已经不是光显露在面容上那么简单了。 不可置信,这第三只箭,竟然穿透了靶心。 元清澜半眨眼眸,似是早知道结果般的轻轻笑着。 放下轩辕弓,南泊同回眸的第一眼竟是瞧向不远处也瞧着自己的元清澜。 那一刻,他的眸眼中竟装满了对面女人的笑容,温柔又知意,像吹了很久的暖风吹去了他的心底。 他们之间的情意,是兄长搭建起来的。 可能这世上,她是上天留给他唯一有血有肉,有温情的人。 是兄长离世的这几年难熬的光阴里,始终围绕在他身旁的光。 “摄政王,本将军真是没想到啊……”李知瑾难以掩饰心底地崇拜之意,目光中仿佛盛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李将军的箭还没射呢。” “不比了,”李知瑾自觉落败的摇摇头“我就不现丑了,王爷的箭术,放眼整个大燕,恐怕都不找不出一个能与你匹敌的对手。” 南泊同笑了笑“将军夸大其词了。” 李知瑾似想到什么,突然抬头紧紧盯着面前的男人“早就听闻前摄政王南浔箭术了得,你是他的弟弟……” 李知瑾想通一切地暗自点头“也难怪王爷的箭法超然。” 符晓笑着走去元清澜身边,亲切地用胳膊肘推了推她“元姑娘,又见面了。” “晓晓?”元清澜眸中略有惊喜之色。 很久没见,今日来将军府能再见一面,她只觉满足和开心。 “这是我做的点心,将军尝了好几块呢,他说好吃,你也尝尝。” “我就不……” 元清澜本要推辞,谁知突然出现的李知瑾直接拿起一块塞进了女人的嘴里。 元清澜一惊,点心还在嘴里含着,下一秒却下意识地睨向南泊同。 他收了手里的箭弓,正朝这边走来。 元清澜目光放淡,两指擦去嘴角的残渣,弯着眼对一旁的符晓道了一句“很好吃”。 “你喜欢就好。” 小丫头的声音很软腻,糯糯的甜到了元清澜的心坎里。 李知瑾告诉南泊同这个点心做的特别好吃,似是迫不及待的希望他也吃一块。 符晓将盘子递到南泊同面前,视线落在他拿着点心的修长指尖处,直到他将糕点放进口中,她期待的目光久久难以收回。 “王爷,”符晓突然叫住他,“好吃吗?” 南泊同抬眸看了她一眼,一如既往平和地点点头“不错。” 小丫头半低着头,忍不住笑容,一张樱桃小嘴怎么合都合不拢。 李知瑾有些糊涂,符晓跟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他从没见过这个小鬼灵丫头害羞成这个样子。 只听李知瑾将手覆上嘴边刻意咳了咳“符晓,你脸红什么?” 第46章 乱点鸳鸯谱? “没有。”符晓后退一步,下意识地低下头,“没有脸红。” 李知瑾似懂非懂地盯着她,莞尔瞧向一旁的南泊同“摄政王,你现在可有心上人?” 男人看向李知瑾,不明他语中何意。 他记得这个话题,早在燕朝皇宫时,李知瑾便问起过自己,至于回答,他也明确地告知过他。 李知瑾爽朗地笑了笑,视线不由自主地瞟向身后怯懦的小奴,“我自知提起过此事,但那是曾经。” 与南泊同的漫不经心不同,元清澜的认真倾听更显上心。 李知瑾打趣到“曾经摄政王没有心上人,不知现在有没有?” 元清澜双手垂在两侧,其中一只却不自觉地握成拳头。 男人俊气的脸上挂上一抹轻松的笑“答案亦如。” “那正好!”李知瑾抬起手,勾过符晓的肩,突然不正经起来“我这小丫头,不仅长相俊俏,厨艺也是一等一的好。各方面优点更是列举不来……” 符晓听此话,顷刻烧红了双颊。 她想用力挣脱李知瑾的束缚,奈何身边人的力气是真的大。 “我自知一个奴婢还不足以配上大燕的摄政王……” 李知瑾并非有意的一句话,似是一把利刃深深扎进元清澜的心。 自此后池石子落水,长空大燕双飞,满园落花铺平土地,她再也什么都听不清。 “但如果摄政王不嫌弃,这小丫头,你领回去,做个贴身丫鬟。” 符晓回头看他“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奴婢跟了你这么多年,你说送出去就送出去?” 李知瑾在身后不用劲地拧了小丫头衣服一把,脸上的笑更是不自然。 “摄政王意下如何?” 闻他言,南泊同先是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而后……瞧了眼身旁呆滞的元清澜。 “阿澜,你觉得怎么样。” 本是陷在思绪中的女人,生生被南泊同这么一句话拉回现实。 她看了眼面前的符晓,映入眼帘的是少女情窦初开,顷刻绽放在双颊的绯红。 元清澜淡淡地笑着,垂下眸子,语气亦如平常般“主人若是喜欢,带回摄政王府,也不是件坏事。” 南泊同抬头,清澈的眸子仿佛弥了雾,朦朦胧胧,暗沉无光。 “倘若本王带她回摄政王府,李将军是否真的舍得?” 还不等李知瑾回答,一旁的符晓“大胆”地抢了话“将军,奴婢不去。” 李知瑾突然瞪大眼睛瞧她,他自是觉得身边这个小丫头不知好歹,他费尽苦心想为她找一个心怡的男人,她这是什么态度? “奴婢五岁跟着你,那时将军也不过六岁半。”符晓拉开他的手臂“将军的衣食住行,哪怕尿榻都是奴婢收拾的” “喂!” 李知瑾下意识地想捂住她的嘴,却发现不远处几个小奴婢似乎都听到了,偷得一脸好笑。 这下可好,想他李知瑾一世英名,小时候那点私事全被这臭丫头吐出去了? “符……” “将军若是厌了奴婢,就打发出去,奴婢在这偌大燕城随便哪个角落,安安分分当个乞丐,也比被将军安排去别人府中当个祸害强!” “你顶本将军嘴?还振振有词!”李知瑾被气红了脸,胡乱挥着手“来人!拉出去二百大板!” 二百大板…… 符晓红着眼,眼眶中沁着泪“你想打死我……” “我是想打死你,因为你想气死我!” 话语间,已有几名侍从来到符晓身边,却被元清澜拦住。 “李将军。”女人护在符晓身前,睨着李知瑾,此时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纵观古今,哪一个奴婢敢这么跟主子说话?”李知瑾拉开元清澜的手臂,满目愁容“元姑娘,这是本将军的家事,还请不必插手。” 李知瑾指着面前几人“你们留在这,伺候摄政王,不许怠慢。” 说罢,只见男人拽着符晓的衣袖,强拖着朝前方走。 元清澜回望站在原地,依旧不痛不痒,平平淡淡的男人。 “主人。” “嗯。” 元清澜几步来到他身边,眉心紧锁“李将军方才说要打晓晓二百……” 她不忍说,这数字听着都令人发颤。 南泊同找了个小亭坐下,挥手遣走了李知瑾留下来照顾的侍从。女人跟着过来,面前人示意她也坐下。 “主人,你……”她不肯坐。 他抬头看她,目光所及之处莫名的温柔“方才李将军说了,他的家务事,我们,”南泊同摇摇头“插不去手。” “主人,”元清澜显然有些急,她不停地望向刚刚李知瑾带走符晓的方向,“李将军说不定真的会杀了她。” 男人轻轻笑了,“他舍不得。” …… 符晓被李知瑾拉去另一个小亭,他命人准备好凳子和竹杖,决定亲自动手。 “你们都下去。” “是。” 语罢,几名侍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李知瑾睨着趴在长凳上的丫头,“你躺好,不许跑。” 符晓默不作声,只是委屈地抱紧长木凳,小脑袋死死地贴在上面,心脏扑通扑通的跳。 李知瑾笑了笑,邪魅之意尽显脸上“本将军这么多年第一次打你,说好的二百大板,我一个不会打少。” 他说完这话,眼见凳子上女孩的身体下意识地抖了抖,他假意抡起竹杖。 哪知符晓突然回头,委屈至极地盯着他“将军当真下得去手……” 逗她挺好玩,他继续逗。 “当真。” “将军再考虑考虑,我跟了您十几年,您最知道奴婢怕疼。” 符晓额头红红的,眼睛红红的,小手向后护着屁股,委屈巴巴地瞧他“但奴婢方才说的话都是心里话,将军要是真因这些话恼火,奴婢和您认错,若是让奴婢为这些话认错,奴婢不认。” “符晓。” “话已经说出去,就收不回来。”小丫头将脑袋撇向另一边,一滴泪缓缓顺着眼窝流向脸颊。 “奴婢知道将军是好意,您看出来奴婢心悦摄政王,想成全奴婢。” 李知瑾举在空中的竹杖缓缓放下,竹杖底部碰激地面发出地清脆声响仿佛正好掩盖了符晓低声的抽噎。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摄政王不喜欢奴婢,奴婢硬是贴上去,于奴婢来说,便不再是成全……而是折磨。” 第47章 乖戾的宠溺 李知瑾皱着眉,睨着眼前瘦弱不经风的小丫头,一瞬间竟觉得,不安世事又怎样?她比谁看得都透彻。 可他最爱的妹妹……于这男女之事,却是异常的执着。 “天下好儿女,自古由不得自己的心意。” 李知瑾蹲下来,由于符晓不肯转过头来,男人不得不看着她的后脑勺,“帝王也好,王爷也罢,哪位贤明臣士不是婚适配娶?” “将军!”小丫头转头看着他,眼睛一圈红红的,娇柔的可怜“奴婢是奴,是仆。” 李知瑾缓缓屈身,心脏没来由地一阵抽疼。 “你要奴婢怎么配的上?” “我也没非要你嫁给他,做个贴身奴婢,在他身边伺候着……” “元姑娘呢?”符晓皱着眉头“元姑娘怎么办?” 他怎么还是不懂……她一个小小婢女都看懂的事情。 那年初春,那天黄昏。 她第一次在皇宫的将军庭院见他,他是那么高大,又是那么干净。 他有这个世界上最普通却又最治愈的笑容,即使那单唇不是为她而起,即使那双眸不是为她而亮,她也偷偷将那张脸记在心里,舍不得忘。 十七年来她第一次有了即使见过一次,还想再见下一次的男人…… 她一个小小的奴婢,竟然喜欢上了燕朝遐迩闻名的摄政王。 她的第一次心动,她的第一次初开情窦,她的心意,她想永远深埋于心中的冲动……都抵不过她的自卑,她犹犹豫豫的退缩,她握手言和的放过。 “我那时看你脸红的厉害,眼神也始终在摄政王身上,”李知瑾略显委屈地抱怨着“想着你们女孩子如果此生能陪在心上人身边,至少是件值得欢喜的事。” 似乎是因为李知娴的缘故,李知瑾从心里盼望着,不论曾经如何,今后,他一定要身边重要的人幸福。 不要步妹妹的后尘,不要终此一生,爱而不得,到最后满是遗憾。 “将军的好意,奴婢心领了。”符晓蹭掉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眼巴巴地盯着他看“奴婢话都说清楚了,您还打奴婢吗?” “……” 李知瑾先是无奈,转而却是突如其来的变脸“打。” 谁让你顶嘴。当着那么多人,一点面子都不给自己。 不打不足以消其恨,不打不足以立其威。 李知瑾咳了咳,慢慢扶起女孩“二百竹杖,本将军替你攒着,今后打不打,完全取决你听不听话。” 奸诈! 符晓皱着眉,因为方才哭得有些凶,嘴角还是死活都忍不住的闷闷抽噎。 李知瑾捏着她的鼻子,宠溺地轻轻摇晃着,用着最狠的语气,却说着最温柔的话, “本将军允你三年的时间,三年后,你若忘掉了他,本将军为你寻个最好的人家,” 她看着他,听着他口中异常温润她心的话,凝了眉心,也湿了眼眶。 “若你还是忘不掉他,本将军也就豁上脸,连人带府,全部迁去摄政王府。” 符晓被逗笑,忍着泪问他“将军为何对奴婢这么好?” 为什么…… 为你很像十年前的娴儿。 为你近乎十年不离不弃的陪伴。 “本将军想对谁好就对谁好,你别问,也问不得,乖乖受着,好好待着。” 第48章 他的戾气,她是解药 李知瑾将双手背在身后,默默叹了口气“以后不许顶嘴。” “再顶嘴,真的揍你。” 对面女孩又哭又笑,流出的鼻涕泡差点喷在他的脸上。 …… 街道上,百姓忙着挑菜买菜,小贩忙着招呼介绍,一母亲捡了一玉佩小物递到女儿的手里,摸了摸她小巧的脑袋。 小孩将赤色玉佩端详在空中,却不想突如其来的一阵马蹄巨响吓坏了她,手里的玉佩落地,小孩抱着身旁的母亲,哇哇地哭起来。 小贩连忙收了手里的东西,周围的百姓也分分退在一旁,将中间一条宽敞的大路留了出来。 不远处有侍卫行进,左十人右十人,中间一华丽车轿。 看声势和轿的构造来看,这轿里坐的人应是极有地位的人,不是官侯便是王爷。 只是燕城常是达官显贵行进皇宫,可这轿子显然是从皇宫而来,行进燕城的。 两边的百姓一时议论纷纷,只见轿前一红丝玉马踏着蹄,尾巴有劲地甩过空中。 马上一人,缓缓从腰间掏出一块牌状物品,顷刻举起,示与众人。 有做官者识得此物,径直跪下,小声地告诉身边人“是燕皇的令牌!” 于是一个传着一个,纷纷跪拜街边…… 将军府内,南泊同百无聊赖地赏着庭外各式各样的花,宛有微风袭过,他只见一株一株的花儿摇曳生姿,目光所及片刻竟有些失神。 元清澜坐在他身旁,视线始终落在他身上。 于是偌大的将军府庭院内,一人赏花,一人赏他。 “阿澜,我记得曾经你也很喜欢种花。” 摄政王府满园花香,和平江阁那颗日日摇曳的桃树,挂满树与地面的桃花,都是她的杰作。 “喜欢。” 她始终看着他。 细腻的声音入耳,南泊同浅浅的半眨眼眸,莞尔倾头瞧她“那为何现在不种了。” 元清澜盯着他的眸眼回神片刻,深溺的瞳孔逐渐放大,思绪仿佛回到了十年前…… 那年小丫头不大,但学着男子的武功,也照葫芦画瓢偷学南泊同的书画。 她记得前阵子随摄政王府出游,所到之处万树林立,可见遍地花开。 南浔感叹景色奇妙时,曾问过南泊同喜欢哪种慕花,小丫头随行就在身边。 她听见少年说…… “元稹曾在《桃花》中云‘春风助肠断,吹落白衣裳’。若除去兰草,桃花,我更欣赏桃花。” 于是小丫头悄悄记在心中,此后的日子里,除了学武,便是种花。 她盼望着在偌大的摄政王府种满桃树,每到春意,便有大片大片地桃花落下。 若是风不够大,吹不去他的身边,她就想,再大胆点,将树种去平江阁。 他喜欢的东西,她似乎永远不遗余力。 …… 元清澜笑着,脸颊迎着光微微有些泛红。 南泊同睨向她,长指轻轻点去她白皙的额头。 “在想什么。” 他看得出来她思绪重的事很重要,不然也不会如此失神,自顾自的淡淡傻笑。 元清澜受不得他的触碰,那种肌肤接触,温热包裹的感觉,会让她呼吸急促,心脏止不住地乱跳。 女人小心翼翼地缩了缩脖颈,徒留南泊同一只食指孤单地停留在空气中,空虚且冰凉。 “奴婢在想,曾经主人说过喜欢桃花,却在桃树长成那年,亲手砍了它。” 南泊同收回手,半皱着眉,笑容依旧治愈般瞬间暖化她的心“你怪我砍了你辛辛苦苦种的小树。” 元清澜摇摇头,她一直以来都没有那么想过。 她只是觉得,曾经因为他喜欢她才学着种,学着养。如今他不喜欢,她不种便是,不养也便是。 只是遗憾,却从未怪过。 遗憾他本就没有过多的喜爱之物,如今却又少了一样。 南泊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目光重新移回原先赏花的方向“平江阁那颗,留着呢。” 元清澜一直认为他是忘了拔掉,可今日既然提起这个话题,她便当面问问他。 “为……” “舍不得。” 他曾因兄长离世,而一度疯狂地想毁了所有关于南浔的东西,哪怕是他曾经提过的桃树。 只是到了平江阁,他见面前高大挺拔的树干,枝繁叶茂摇曳在他面前,落花铺了满地,粉红一片。 看着一地的桃花,他脑海中竟一瞬浮现出元清澜羞着小脸,吐字不清地嚷着要为他桃花煮酒的样子。 多亏那时他的恻忍和犹豫,平江阁那棵桃树才得以留存下来。 南泊同淡着笑,回眸看她。 原来这么久,她的一举一动,她的衷心和温柔,就连她种的树……都能轻而易举减轻他身上过重的戾气。 轿子停在将军府门外,十名侍卫持剑退守一旁。最前方骑马的男人下马,待行至轿前,恭恭敬敬地屈躬行礼。 “韩丞相,此处便是将军府。” 只见帘布被轻轻掀起,轿中一年轻男人跨步而出,举手投足,干净利落。 微光泛起明青之色,男人右眼下一颗淡轻的黑痣越显格外好看。 韩子桀稍扬头,身边的男人意会,不久来到府前,也不多言语,只将手里的令牌举至守府的两名侍卫面前。 …… 南泊同本打算回府之际,偏偏李知瑾从远处而来,硬拽着拉着说什么也不许他离开。 “摄政王留下来,用膳过后再走也不迟。” 元清澜来到符晓的身边,仔细检查她身上是否有伤口,见她完好无损,她便也放了个心。 “元姑娘放心吧,我跟了将军这么多年,他到最后还是心软的。” “没事就好。” 几人正闲聊之际,将军府门口突有声响,南泊同抬眸看去……只见几名侍卫带剑上前。 看服饰佩剑,应是燕朝皇宫训练有素兵队中的人。 李知瑾一时懵了圈,刚想询问怎么回事,便见队伍整齐的两边排开,韩子桀走在前方,宇文晏跟在其后。 符晓睨着那人的眼睛,忍不住有些胆怯地向后退去,偷偷藏在李知瑾身后。 “韩子桀参见摄政王,李将军。” 李知瑾上前,忙着摆手“韩丞相向我行李,岂不是乱了规矩。” “初升丞相,乃是晚辈。”韩子桀笑了笑,“向前辈行礼,便也是规矩。” 第49章 既下圣旨 “先父与李将军都曾为大燕江山,流汗流血。早就听闻李将军从外归来,本相今日来拜访……”韩子桀单着眉,嘴角噙笑“希望还不算太晚。” “韩丞相说地哪里话,您能光临寒舍,实属在下的荣幸。” 李知瑾凑去南泊同身边,嘴唇贴近男人的耳边,低声细语道“这几日你待在摄政王府未曾出门,三天前,燕皇在入贺殿封了一人为丞相,这人便是韩子桀。” 大燕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一位丞相,父亲是早年战死沙场的韩将军,故韩子桀也是一身武艺,对手寥寥。 语罢,李知瑾用胳膊肘怼了怼躲在身后的符晓,示意她快去准备餐食。 小丫头会意,莞尔默默向后退去,离开时忙忙地睨了韩子桀一眼。 男人笑颜低语,顷刻瞧向旁边的南泊同,“今日拜访将军府,实则还有一事。” 韩子桀视线略过元清澜,稍作停留后,又回到南泊同身上。 不知为何,看着对面韩子桀并非善意的笑容,元清澜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她总感觉有什么事还未发生,却又不可避免地将要发生。 上一秒女人还在思绪中纠缠,下一秒韩子桀的话仿佛将她一掌打入地狱中。 “实不相瞒,本相今日来,除了与李将军叙叙旧,有一半是吕太后的意思。” 南泊同眸眼半眨,耳畔处有对面男人尖利话语的回荡。 韩子桀抬起右手,两指向前挥了挥,一旁宇文晏便将安放在腰间的令牌递了过去。 男人手握燕皇令牌,顷刻示与面前众人,方才噙上嘴角的笑意变淡,看似和善的面容一瞬间变得严肃且乖戾。 只听韩子桀道:“吕太后有旨,摄政王府有奴,曰名元清澜,护主心诚,衷心耿耿……” 女人手握衣纱,一双眼逐渐失神。 “今日起,归于大燕皇室。”韩子桀拿令牌的手缓缓垂下,目光对上南泊同那双看不透的眸眼,“十日后启程。” 李知瑾看向身边的二人,莞尔焦急地说出口“韩丞相,这……” “吕太后的意思。” 韩子桀说这话的时候,视线始终是看向南泊同的。 男人笑了笑,假意疑问的口吻“吕太后看上您一位婢女,摄政王不会不舍得给吧。” “倒不是不舍,”南泊同侧头,眸眼中的戾气逐渐浑厚“天下衷心之人不在少数,本王身边就这么一个能干的丫头,太后一令,便将人要了去。” 南泊同半笑不笑,反问道“本王怎么办?” “我也知道,这人啊,相处久了,是有感情的。”韩子桀将手里的令牌重新交放到宇文晏手中,“可这毕竟是吕太后的意思,我也只是个传话的。” “摄政王,这世上,向来有些事该弃,有些人该舍。” 南泊同站在原地,眼见面前人不容置疑的话语,和不停环绕在耳边的声音。 他只觉大脑有一瞬空白,缓过劲来,刺痛地那么深刻。 命运真是会捉弄人,兄长留给他最后的亲人,却是所有人口中无论如何都要舍弃的存在。 他曾暗自起誓,接下来的每一日护她周全,再不会如入贺殿那次舍她弃她。 第50章 半个帝王 如今圣旨已下,令牌已给,他倒要看看,抗旨不尊究竟是何下场。 “韩丞相,本王……” “主人。” 元清澜拉住他的衣袖,一双清澈不染尘埃的眸子最终看向面前的男人。 四目相对。 南泊同眼见那双眸眼由暗变亮,转而又从亮变暗……何时她的坚定,成了刺痛他心口的利器。 女人转过身去,面对韩子桀,先是行礼,而后开口“韩丞相的意思,是奴婢要在十日后离开平江阁。” “是。” 所以此事没有选择和任何拒绝的余地,她若不去,便是抗旨。 然而抗旨有什么样的下场,可想而知。不仅南泊同,整个摄政王都会因她受到连累。 “韩丞相,奴婢自知身份低微,没有说话的余地,也没有选择的权利。” 韩子桀眸眼半抬,歪着头认真听着她口中的每一句话。 “奴婢今天答应您去燕皇宫,明日便可挥剑自刎,反正圣旨已应,十日中出现什么意外变故,也是天意。” 韩子桀微微皱眉,“那你的意思……” “奴婢只是希望能与王爷商量此事,毕竟奴婢在摄政王府待了十几年,总归有些舍不得。” 韩子桀笑了笑,惊讶于她的俐口,也佩服她的胆色。 南泊同站在原地,面前便是元清澜瘦弱却依旧坚挺的背影。 他有那么一瞬间略感往事如昔的蓦然,记忆中拍着胸脯承诺誓言的小孩,今日终究又出现在他眼前。 原来过了那么多年,她从未停止过兑现守护自己的承诺,以身化盾,一直挡在他身前。 李知瑾一脸愁容,本来好好的聚会,现在却因突如其来的变故,弄的一团糟。 原本紧张复杂的局势,随着一个人的加入而终于稍有缓和。 不远处符晓小跑着赶来,见这一院子的人都冷漠地站着不说话,她心里有些慌,于是蹑手蹑脚,慢慢凑去李知瑾的身边。 “将军,午膳备好了。” “好。”李知瑾松了一口气,总算有个理由可以缓解这尴尬的局面。 “被太后看上是元姑娘你的荣幸,不必弄得像生离死别一样……”李知瑾爽朗地笑着“府上已经备好午膳了,大家别干站着了,应该都饿了吧。” 四周无人应他,唯有符晓一人暗暗叹口气,无力地吐槽着这个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大将军的口拙。 李知瑾长长吸了口气,“初夏酷暑,不如进厅前,再商讨此事。” “李将军说的是,毕竟这丫头现在为止还是本王的人,本王一时不应,韩丞相一时也走不了。” 南泊同的笑一如既往,永远温润下藏着刀子。 闻他言,韩子桀先是沉默,片刻后只得无可奈何地假意持笑。 毕竟南泊同是大燕朝的摄政王,他的话只要一出,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吕太后还真是给他出了个难题,要想从南泊同手边要一人,必得生生脱一层皮。 …… 自从那日一同放花灯之后,初和就彻底黏上了元竹。 见今天空气还算不错,初和强拽着少年出了府“我知道有一个地方煮盐水鸭特别好吃,我带你去。” “你,轻点。”元竹有意拉开她环着自己的手臂,话语中略带些许不自在“我的伤还没好。” “对不起,”初和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一瞬间皱起眉头,紧张不已“弄疼你了吗?” 少年眼中她委屈巴巴的样子,一时不忍,生硬地撇过头去“那倒没有。” “我不抱了。” 于是,换成她直接握上了他的手掌。 “我们最好走快一点,不然一会食肆人满,盐水鸡可就吃不到了。” 少年憋着笑,小声嘀咕着“那就不吃。” “什么?” 因为忙着拉他向前走,街上又人声嘈杂,她根本没听清他嘴里的话。 “我说,”元竹盯着她忙碌的侧脸,某一瞬竟也觉得……安安静静的她,别有一番温柔。 他终是放下一切忌惮,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什么偷溜出府,现在什么都不顾,他们只是两个奔走在街边的贪玩男女,仅此而已。 元竹声音有些小,但足以让前方牵着他手的女人听清, “我说……我们快点。” 正厅里,南泊同韩子桀对面而坐,李知瑾坐在韩子桀一旁。 “今日,摄政王与韩丞相来寒舍拜访,实属在下的荣幸。”李知瑾举起桌上的酒杯,“先干为敬。” 少时,二人先后回敬之后,场面又一度降至冰点。 李知瑾生无可恋,这偌大的正厅里,除自己以外,就没有第二个人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几人面面相觑,心中所想各有不同。 在李知瑾眼里,其实这事还算吕太后有欠考虑,像元清澜这样对主子忠心耿耿的人,哪怕前方是更好的前途,又怎会轻易弃南泊同而去。 可是现在,圣旨以下,吕太后又派人亲自告知,就连燕皇令也被搬了出来…… 所以,要想解了这个死结,基本没办法。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开口。 韩子桀满了杯酒,抬手敬给南泊同,“好马尚且天下豪杰争抢,更何况是一个赤胆忠心,活生生的人呢。” “我知道有点横刀夺爱的意思,摄政王舍不得也是人之常情的事情。”韩子桀单着眼,狠厉逐渐变重“只是毕竟我拿着圣旨,十日后这人我带不回去,摄政王与本相都是抗旨。” 李知瑾也跟着擎了杯酒敬下“韩丞相这话严重了,什么抗旨不抗旨的,大家都是朋友。” 李知瑾看向南泊同的位置,只见那男人一如既往的平淡,神色不见丝毫的动容。 南泊同拿过桌边的酒杯,扫过嘴边细品后,又重新放回桌子上。 “好马尚且陪伴马主身边,驰聘沙场,战此一生。”南泊同嘴角逐渐泛起笑意“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韩子桀有些哑口无言,他竟引了自己的话。 “韩丞相不必一直拿抗旨说事,毕竟燕皇现在的智力,还不能妥善处理政务,” 南泊同抬眸,对上韩子桀的那双瞳孔伶俐且幽深“本王既然有参政的权利,也算是半个帝王。” 不出所料,他永远用着最平淡的口吻,说着这世上最狠的话。 第51章 舍不舍得一个奴婢 此时,几名奴婢端着盘子从外进入正厅,符晓站在第一个,按照府里的规矩,从离门最近处开始上菜。 于是第一个,便是韩子桀的桌子。 “只要本王还不允,这个人,韩丞相带不走。” 因不自禁地盯着南泊同,符晓在为韩子桀上菜时,膝盖不小心磕到了桌角,一盘菜完完整整地全部扣在男人桌子上。 本就因为南泊同一番话而心有怒火的韩子桀,此时因为一奴婢的粗心而放大怒意。 只见男人一只手拍在桌面上,清脆的声响振入符晓的耳中,她瘦小的肩膀下意识地抖了两下,一双眸子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半晌,小丫头紧忙跪下,满口的饶命。 宇文晏见势,几步上前抓住符晓的胳膊,毫不怜香惜玉。 “韩丞相,有话好好说。”李知瑾也起身,目光扫过符晓,视线最终定格在韩子桀的身上“小奴婢笨手笨脚的,是下官没有教导好。” “笨手笨脚的奴婢留着有弊无利,”韩子桀半抬眼眸,墨黑的瞳孔下仿佛掩着嗜血的欲望“摄政王的爱奴不愿意给,不知……李将军的婢奴舍不舍得奉?” 符晓此时如同五雷灌顶,她的身体一下子瘫软下来,最终跌坐在地上,双目失神。 元清澜刚要上前,却反被南泊同抓住手腕,自此拦住她的去路。 “今日替李将军杀一个没有用处的奴婢,将军别怪本相失礼便好。” 宇文晏会意点头,屈身去捞瘫在地上的女孩。 “韩丞相!” 李知瑾满眼盛满怒气,一副你若杀了她,便与之为敌的气势。 小丫头此时已经吓得小脸煞白,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顾不得礼数,几步凑到韩子桀桌子前…… 在场的众人显然被符晓这一动作惊住,只见她双手去拽韩子桀垂在腿侧的手臂。 宇文晏见状,紧忙上前拉符晓的肩膀,谁知女孩拽的更紧,一个死命地牵扯,逼得韩子桀身子前倾,胸膛磕上桌角,疼得他微微皱眉。 “放手。” 韩子桀冰冷的眼眸对上她柔意的瞳孔。 小丫头更死的拉住他的手臂,紧紧抱在怀里,委屈巴巴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别杀我……” 李知瑾闭了闭眼,想笑却又强忍着不能笑,憋的他肚子疼。 “你怎么一点规矩没有!”韩子桀气急败坏地瞪着她“给本相个理由不杀你。” 男人的手臂任她抱着,此时竟也忘了推开。 他说给让她给一个理由,可她想破天,也想不出个不死的理由。 于是…… “丞相,别杀我……”她又重复了一遍。 “拖出去。”韩子桀已经没有耐心,方才已经在南泊同那里吃了哑巴亏,现在还要被一个不懂规矩的小奴婢纠缠。 只见男人不费力地挥了下手臂,符晓瘦弱的身子便瘫在地上,转而被宇文晏轻松地揪了起来。 “将军!”小丫头眼里溢满了水雾,撕心裂肺地喊着“将军救我!” 此时李知瑾已经走上前去,双手握拳,拱在胸前“符晓再不懂事,也是下官府中的奴婢,下官自会惩处。” 第52章 十日之约 韩子桀抬手示意,这才让马上将符晓拖出正厅的男人停下。 “没想到李将军和摄政王一样,”男人看向对面的南泊同“都是重情重义的人。” “也罢,”韩子桀拂起袖袍,莞尔起身“你的奴婢你自己管,免得将本相的一番好意,当做多管闲事。” 李知瑾闻言,连忙抬手致谢“今日符晓冒犯了丞相,下官替她向您赔罪。丞相大人有大量,下官感激不尽。” 符晓见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谢丞相不杀之恩!” 韩子桀只寥寥地看她一眼,话语间的锋利又转向不远处的男人“吕太后亲自下的圣旨,连燕皇都没有办法。” “十日,你们主仆可以好好道个别。” 所以此事,早就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任何人都无从更改。 “阿晏,话以带到,我们走吧。” 韩子桀回身“李将军,下次再来拜访。” 转而看向南泊同,他沉默了片刻,终是握拳屈身“下官告退。” 韩子桀走的干脆,亦像来时那般干脆。 元清澜的目光随着男人逐渐模糊的背影,也逐渐万念愁思。 按他说的,他只是个捎话的人,话带到了,任务也就达成了。无痛无伤,潇潇洒洒,干干脆脆。 只是剩下这一旨圣令,她便要从此离开平江阁,从此离开他? 女人的目光情不自禁地睨向座位上的南泊同。 她就站在他的身后,明明咫尺之间的距离,此刻对她来说却是那么遥远,遥远到她仿佛伸出手,都无法触碰到他。 …… 元竹和初和从食肆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太阳都已被遮了个大半。 女人一只手毫不避讳地搭在他的肩上,一只手满足地揉着肚子“好吃吧,我没骗你。” 少年点点头,“还行。” 好吃是好吃,可是全让你吃了。 “下次我带你去个更好的地方!”初和身子刻意凑近他身边“你喜不喜欢喝酒?” “不喜欢。” “男人不喝酒怎么叫男人?”初和显然有些不高兴,她自知自己有些言行不当,于是缓缓松开少年的手臂。 “下次还跟我出去,我教你喝酒。” 初和只觉脸颊滚烫,故作镇定地朝前走,听见身后少年紧紧跟着的脚步声,她没忍住娇羞地掩面浅笑。 “元竹。” “嗯。” 她边走边唤他,他在身后无奈地应声回她“怎么了。” “你给我买支珠钗呗。”女人看向左手处一珠行里摆满了各色各样的簪珠,精致的很。 元竹随她进到珠行内,眼见柜面上摆满了形状各异的女式簪子,渐渐失神。 他一时想起曾经自己不小心打碎了元清澜的宝贝儿,那是装在檀木盒子里的鸟儿形状的糖人。 他见她不舍得吃,却任它放在那里发霉,于是好奇便拿过来看,不小心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元清澜第一次对自己变了脸色,第一次他说什么她都不再理会,就是因为这个糖人。 原本他以为她与自己耍小孩子脾气,可后来他才得知……那只糖人是南泊同在十五岁时送她的礼物,在自己没来摄政王府之前,她就已经保存很久很久了。 第53章 她也要离去 “元竹,”初和手里举着一枚银色珠钗,在他面前晃了很久“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元竹笑了笑,拿过她手里的珠钗“你喜欢这个?” 只见女人娇羞地点点头,脸颊粉润的仿佛能滴出水来“嗯。” “掌柜,这只钗……” “帮我拿支钗,就要你们这新来的,最好的珠钗。” 元竹话还没说完,便被身边一个女孩的声音打断。 他闻声看去,只见女孩正左方的中年女人低头看着面前各式各样的精美钗子。 “赵夫人,您来了!”掌柜连忙招呼那一身绸缎精容的女人,顾不得元竹和初和。 “喂!你这人……” 初和刚要发火,却见身边元竹早已对那个“赵夫人”失了神。 “元竹,” 她轻轻唤他,他却丝毫没有理会的意思。 于是她不得不顺着少年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中年妇人。 “三娘,这支钗也挺适合你。”赵满柔拾起一支碧色珠钗递到那夫人手里。 女人小心翼翼地接过珠钗,长指滑过上面镶嵌的珠落,目光久久定格在钗子上。 “嗯,这个……是挺不错。” 初和盯着身旁少年的眉头越发收紧,他的手在衣袖下缓缓握成拳头。 她不明白眼前少年情绪突然的失控究竟为了什么,自从这个“赵夫人”进入店铺,他的神情就越来越不对劲,以至于现在的不可控制。 “赵小姐,赵夫人!”掌柜的捧着一精致半纹长盒扭着身过来,一副舔狗模样地将手里的东西呈到二人面前。 “这是店里新来的珠钗,我保证,放眼整个燕城,再找不到第二个!” 初和忍不住暗自嘲笑,一支珠钗罢了,还整个燕城找不到第二支,还真是把牛吹到天上去了。 “您看看?” 话语间,半纹盒子已经端至赵夫人面前,可她却言语谢绝,不打算要了。 “三娘,真的不要了?”赵满柔有些困惑。 只见赵夫人将手里那支碧色珠钗示给掌柜看“就这支吧。” ………… 元清澜随南泊同来到平江阁,男人本已进了屋子,谁知她却站在门口不肯走。 “回去吧。” 他下了命令,她却不听话了。 南泊同眉头微蹙,眸眼在月光下更显深邃,却不失与生俱来的清澈,如同旎转的水一般。 “主人,”她盯着他,目光中溢满了不忍和真意的请求“奴婢有话和你说。” …… “话带到了?” 吕太后惬意地依靠在躺椅上,闭着眼,语气缓慢却伶俐。 “回太后,带到了。” “同儿怎么说。” 韩子桀掏出怀里的燕皇令,转而交到一旁的侍女手里。他视线落于窗外一角,眼见碧叶落于湖面,月影映满莲泉。 南泊同坐在床榻边,元清澜站在他的对面。 “你想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带有一丝颤抖,似乎他有些不舍,对于她离去的不舍,所以他的声音是淡漠的,是有怒意的。 “奴婢不想去。”元清澜睨着他的脸,语气中蕴着一份哽咽“可我不得不去。” “你认为我护不住你?”南泊同起身,气息有那么一瞬因怒意而无法调匀。 “我不要你来护我,”女人的双眼已是泛红,朦雾差点模糊了眼睛“我要我来护着你!” 第54章 相互舍弃,细闻温柔 她说要护着他,信誓旦旦的,无比坚定的,说要护着他。 他没了兄长,没了母亲。 这么多年,一点一点将他心撕碎的那个帝宫,那个世上最残忍的燕朝,现在也要把他身边仅剩的,一心一意对他好的人抢走? “元清澜,十年前我们说好,你陪着我,我护好你。”南泊同剑眉凝紧“现在你要去哪?” 入贺殿的行刺,摄政王府的大火。 一次比一次的后悔不已,一次比一次的坚定。 他坚定踏上这条此去不归的路上,可以受伤,可以流血,可以像个垃圾似的苟延残喘,亦可以假面于世,嗜血的疯狂。 可他不能再失去,不能失去一个赤胆忠心,甘愿为他舍命的人,更不能失去一个,如同兄长那般待自己真心实意的人。 “阿澜,”南泊同的声音又逐渐低沉下来,却平静的让人心慌“平江阁不剩什么了。” “如果抗旨,如果治罪,如果你都不在了,平江阁就真的不剩什么了。” 她此刻多想温柔地拉住他的手,告诉他,她哪也不想去,只想留在平江阁,只想留在他的身边。 “主人,燕城就这么大。奴婢再跑的远,还能去哪?” 他们站在房间里,彼此之间的距离就那么近,近到她倾一倾身,抬一抬头,就能吻上他的唇。 可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却又这么远,远到咫尺一步的距离,她都要藏好那颗剧烈疼痛的心。 “主人,”元清澜含着目涩涩地看他“别赌了。” “吕太后不惜搬出燕皇令要带奴婢去皇宫,你若不肯,抗旨这条罪名会毁了你!” 南泊同不再说话,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一张脸出奇的淡漠,眼中却藏着刺骨的冰孩。 “我赌得起!” “奴婢赌不起!” 他的信仰,他的抱负,甚至于他的命……他可以堵,她却是连试试都不肯。 他的一切是她存在的意义。 他死了,她生不如死。 那晚屋内的烛火很亮很亮,他盯了她很久很久。 南泊同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楚的知道,眼前这个女人究竟是在用的心境和勇气在守护着自己。 为了留她在身边,他可以利用自己摄政王的身份去赌一赌,可她为了保护他,却连赌一赌都不愿意。 阿澜,你究竟知不知道,这一去,也许是条不归路。 南泊同心底痛,失信誓言的痛,将要失去她的痛。 “主人,奴婢不愿离开你……” 控制不住的泪水已经顺着眼尾流过脸颊,她的眼睛赤目的红“可奴婢自知没有什么资格,让你为奴婢冒险?” 她缓缓走近他,比刚才更近的距离。也许只有这样,她才能体会独有的余温在暖着她的心。 “舍弃,是很值得自豪的事情。” 南泊同低眸看她,声音沉哑“我的舍弃,也许可以救我的命。你的舍弃,也许会要了你的命。” “奴婢不在乎自己的命,……只在乎你的命。” “元清澜!我不是在开玩笑。”他满目的怒意,皆因她的疯狂而起。 “入贺殿一事,吕太后心中已有疑虑。倘若她想不声不响地杀了你,可以有一万种方法。” 他必须很认真且郑重地再告诉她一遍“阿澜,你在皇宫,我在平江阁,我看不见你,护不住你……” 第55章 她在他怀里 “也许情况不会是这样,吕太后说不定真的想提拔奴婢。” “但如果真的像主人说的那样,那么即使没了命”下一秒她眼眸中将要溢出的深情,羁绊了她的心“奴婢也心甘情愿。” 话语,果断。情丝,迷乱。 他们四目相视着,一人目光中带着不忍的诀别,深深灼伤了一人的心。 此刻,不想言语,不想相劝。 南泊同不知哪来的冲动,竟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将面前的女人紧紧拥在怀中。 他的手落在她瘦削的背上,她的手却停在冰冷的空气中。 元清澜吃惊于他此刻的动作,不敢置信的同自己过问:他抱了她。这么多年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拥抱。 他的怀里,她依偎在这温暖又舒适的臂弯下。她感受着他的气息在耳边喷洒,一点一点,揉腻她的耳畔,一点一点,浸润她的心。 如果这是梦,她愿沉溺在这梦中,哪怕这是枷锁,她也愿困死在这锁铐,不愿挣扎,不想挣扎。 “阿澜。” 他轻声唤她,手臂更紧地将身前的女人向怀里圈了圈“从你第一次称我为主人,你的命自此属于我。你说要守我很久,希望你坚守诺言,哪怕此后经年。” 元清澜嘴角含着笑,眼角却涔着泪。 “好。” “倘若这么多年,我于你不自称尊位,那么你于我,也再也不要自称奴婢。” 她止不住的泪已经顺着她的双颊,全部落于他的肩上。一片片深色的印记不仅染湿了他的衣裳,也同样染湿了他的心。 “好。” …… “元竹,”初和跟在少年的身后,一遍又一遍询问刚才那人的身份“她是谁?” 少年不肯回答,只是一声不响地朝前走,压根不顾身后的女人跟不跟的上。 “她去珠行,你的目光便没有离开过。” 元竹握紧拳头,继续脚上的步子。 “她喜欢那支碧色的钗子,明明很普通的一支钗子。” “你说够了没有?” 他终于忍不住回头瞪着她,“别再问了,我什么都不想说。” 少年刚要转身的动作刺激了初和的眼球,只见她上前一步拦住他的路,话语中带着无比肯定的倔强“她是你的母亲。” 元竹盯着面前的女人,心中所设的防线在一瞬间全部崩塌。他自认为无坚不摧的盔甲,到头来却是脆弱的难堪。 …… “她是我父亲最宠爱的妾室。” 元竹和初和没有回摄政王府,而是找了个无人寂静的亭子坐下。 “那个赵夫人?” 元竹点了点头。 初和皱起眉头,她侧着头眼里全是少年的一举一动,眉心轮廓。 “今日在珠行,我见她衣着华丽,那掌柜也是对她毕恭毕敬……”她有些疑惑,继续问他“既然她得宠,为什么你会被赶出去?” 说到被赵家赶出去,算是说到了元竹的痛处。 所以话一结束,初和便后悔了。 “真正意义上,她不是我的生母。” 元竹抬头一望,便是清柔柔的月光,浸着独一无二的气息,让湖面有了牵挂,让大地有了照明。 可谁牵挂他,又有谁照明自己? “我的生母,没有名字,别人叫她幕儿,是赵夫人的贴身侍女。” 第56章 元竹的过往 元竹出生在家大业大的赵家,父亲常年效忠皇室一族,是在朝吕太后眼下的红人。而母亲……却是赵府一个见不得光的婢仆。 元竹出生那年,他的母亲还是在的。 因为是赵夫人贴身侍女的缘故,赵家的人虽是讨厌他们,但表面上还是装出一副不得不亲近的模样。 在这个冰冷无情的世家大族里,没有人看得上一个身份低微的庶子,更别谈被人放在心上疼爱。 父亲不爱他,就连怀胎十月的亲生母亲都不曾给过自己一个好脸色。 “明明我是他们带到这个世上的,他们却残忍地做到了生而不养。” 元竹摇着头苦笑,刻骨铭心的记忆仿佛一瞬间涌入脑海。 倘若赵府所有的人都不待见他,那为何今日在珠行,他会对那个赵夫人眼神空迷,思念至极。 初和确信,那双眼透露出的情感不是恨,不是怨。相反的,那是一种抑制,是不忍,和久别不见的欢喜。 “可是赵夫人爱你。” “她爱我。”元竹抬头望着远方的天空“可笑的是,算为我亲生母亲的“情敌”爱我。” 那段日子有多痛苦,他是深刻感受到的,可那段日子又有多舒心,他也是浸入骨子里的。 得到他父亲的宠爱又如何,二十多年里她没有一个自己的亲生孩子。这对一个日夜做梦都想做母亲的人来说,是多么的残忍。 于是她将全部的母爱全部给了自己,哪怕他是她信任之人与她丈夫生下的名为罪恶的孩子。 他是悔恨,是不祥。可她还要,她要这样一个不被世人承认的累赘。 元竹有时在想,那个女人真傻,不辞辛劳,无怨无悔的帮着别的女人养孩子。 可他又贪婪她给他的爱,她给他无限的宠溺,没有道理的,没有思想的。 如果元清澜是他失意后的救赎,那么赵夫人就是他失意前的救赎。 如果不是她们,他的心灵一定如尸蚁般肮脏,他的身体在泥泞中腐烂,牵扯着他愤世嫉俗的目光,撕烂在一片寂静与狭隘中。 “元竹……”初和小心翼翼地唤着他的名字,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这份心痛传递给面前的少年。 “后来赵夫人出府,寻了个寺庙祈福,因为那时我是病了。” “赵夫人前脚刚走,后脚嫡母便抓了我的生母。” 那天燕城下了很大的雨,他拖着病态的身子一步一行来到父亲的门前,父亲不愿见他,他便跪在院中,任瓢泼的大雨浇湿他的身躯,浇湿他原本熊熊燃烧的灵魂。 “可是我的恳求无济于事,父亲最终也没有出面制止悲剧的发生。”此刻的元竹目中无光,像是一个死人,死在了痛苦的回忆中。 他曾说过,他是因为生母去世,他才被嫡母赶出府的。 初和心里一惊,不可置信地低声问他,“所以悲剧是……” “悲剧是,仅仅不到三天的时间,我的生母便被嫡母折磨致死。而我,也在一天大雨的夜晚,被扔出了赵府。” 第57章 在意 有雨的夜晚何其多?那一年,却只下了四次,而其中有两次,他都在无比痛苦和煎熬中渡过。 也就是在被扔出府的那一晚,他遇见了元清澜,那个愿意给他姓,给他名、愿意留他在府,挥剑划伤手臂的女孩。 他擅自将这莫大的恩情,沉淀成长久的爱情,放在心里,沉满再沉满…… 可是如果他接受了爱她是因为这个女孩曾经救过自己,那么他为什么接受不了,她的爱全部属于曾经救过她的南泊同? 可感动是爱吗? 如果他的爱由感动而生,那么她的爱难道不是由感动而生? 如果他可以轻易抽离这感动化为的爱,那么为何她在爱那人的路上却那般执着? “十天,我想好好过。”南泊同走出屋子,脚步最终停在那颗高大挺拔的桃树下。 元清澜跟在他的身后,视线从他的背影缓缓移向那颗她从前种下的树,心底某一处忍不住微微泛酸。 “就在平江阁,哪也不去。”南泊同弯腰,拾起一片落了的桃花,放在手心处,仿佛下一秒它会就晕开一样,“只有你和我。” “就我们?” “嗯。”男人看着手里那片桃花淡淡地笑,自由且舒心“就我们。” 我们。 多美妙的一个词,多幸福的一个词。 为什么从他嘴里说出的这两个字会这么的动听,会让她的心润了蜜一样,填满了她一整个灵魂。 如果兄长没死,南泊同不禁在想,如果兄长没死……那么会是他们三个人,快快乐乐的在平江阁里谈笑,赏花,过日子。 可是兄长早已不在,陪在他身边这么多年的人却也要离开。 命运真坎坷,造化真弄人。 “阿澜,你心里在意过谁吗。” 她痴痴地愣在原地,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可她又要怎么答? 事到如今,如实便好。 “在意过。”元清澜淡淡地笑,心中却是酸酸地疼。 她多想在他身后,毫无顾虑地紧紧拥住他,她想将双手放在他的胸膛,感受那颗心的跳动,感受温热在她手心漫开。 可那还不是爱,不是真正的爱。 真正的爱是放手,是让他快乐,让他得到他想得到的一切。可她自知配不上,配不上他的身份,他的才华,他匹敌河山的野心,他立足皇室的目标。 他是王爷,她是奴婢。 身份的悬殊,早已成为梦破碎的始点。 “在意主人,”她似乎是下意识地停顿,莞尔又缓缓地开口“也在意玉管家,在意元竹,萧策,还有李将军,晓晓……” 任何对她好的人,她都在意,放在心底感激,包括……早已离世的南浔。 听到她的回答,南泊同笑了,好像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似乎早就知道她的答案。 “主人呢,主人可曾有在意?” 当然有。 从前他在意兄长,在意母妃,在意摄政王府的一切。 可现在,他在意谁?他似乎只在意他自己,也许还有……身边这个曾被自己舍弃过的奴婢。 说到底,他更在意的不是人,而是某些想要达成,却尚未达成的希冀。 他在意他是否能完成当初许下的誓言,他在意是否能亲自参与大燕换主的一天,他在意皇室颠覆,燕朝换主,他在意有朝一日踏上皇坐,真正了结他苦于一生的仇恨。 第58章 教剑 “阿澜。” “嗯?” 他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却突然叫住她。 “明日寅时,在平江阁,我要见你。” 踏着月色,男人孑然一身,袖袍落于身后,弯着唇角,不久进了屋子里。 庭院内,徒留元清澜一人,痴痴地站在原地。她的目光追随着那道逐渐消失的身影,变淡,变得彼时柔软。 第二日天还未亮,元清澜就已早早地来到平江阁,守在他的门口,视线内是一棵枝叶茂盛的桃树。 “还真是一点都不偷懒。” 循着声音望过去,只见南泊同正披上一件简单的纱衣,踏出屋门。 “嗯……不敢偷懒。” 男人走至她身边,轻声笑了笑“还有你不敢的事?” 她的胆子可不是一般的大,做了太多出乎意料“她敢”的事情。 她敢忤逆自己的命令在平江阁种一棵桃树,她敢不顾反对毅然决然地收养元竹,她敢在皇宫入贺殿拔剑,她敢被当做刺客差点丢了命…… 她什么都敢,什么都敢…… “阿澜,昨晚你问我可曾在意,我在意。”南泊同无意间对上她的眸眼,那双眼竟是填满了期待。 “我在意你。” 这句话的杀伤力太大,直击她的心脏,殷了毒,深入五脏六腑。 “主人……” 南泊同有些怔愣,那双看向自己的眸眼蕴着希望,感动,以及深深的爱意。 爱意? 男人的眉头有那么一瞬间的颤动。 他也许是看错了,他心底竟是希望自己看错了。 “阿澜,这种在意无关主仆之情,也无关男女之情。”男人停顿了一秒钟“是如同亲人,如同挚友。” 他迫不及待的解释给自己听,无关男女之情…… 所以在他心里,有她,但是不爱她。 元清澜抬手,迅速拂过眼角的泪,酸涩的笑容久久在唇边回荡“这就够了。” 能亲口听到他说在意自己,她早已心满意足,只这一句,足够她回味一生。 二人四目相对,背夜的天空仿佛等待着黎明的到来。南泊同的目光落于女人的身上,久久不肯离去。 时间一长,他竟然忘了今日叫她来此的目的。 “带剑了吗?”南泊同直奔主题。 元清澜摇摇头。 他轻声叹了口气,“回去拿。” 听了他的话,她还是站在原地,半分没有要走的趋势。 南泊同惊愣,下一秒答案了然于心“剑呢?” “掉了。” “掉哪了?” “磷山。” 上次为了救元竹,剑掉落了悬崖,而她也差一点丢了性命。 她深深低着头,不敢看他。 “所以这么久,你手里一支佩剑都没有。”南泊同心里窝着火,“怪不得,入贺殿你用的是匕首!” 南泊同想骂她,可不知从何骂起。 是训斥她粗心大意弄丢了他给她的剑,还是训斥她因为去磷山,因为寻元竹,才丢了剑。 事到如今,他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于是思量片刻,他将自己的长吟交到她手里。 “主人,这……” “剑只是暂时借你用。”男人的语气中捎带些许无奈“一会儿找萧策去器房重新领一把。” 元清澜忍不住发自心底的喜悦,抿着唇,浅浅地道了一声“知道了”。 第59章 拜访丞相府 赵齐先是参见了吕太后,稍坐片刻后,带着赵满柔来到了丞相府。 院子里,韩子桀正持剑练武。 剑柄紧握手中,剑刃向着天空划去。 男人一脚半踩地面,一脚抬起,弥纱因风起而轻轻浮于空中,稍一用力,整个人旋转着身体,凌空而起。 男人臂腕刚劲笔挺,手里的长剑挥舞在空气中,发出刺耳的声响。 赵齐欣赏的目光停于面前之人的身上,半晌,回头看向身边的赵满柔。 只见自家女儿痴痴地望着韩子桀,目光中闪着看不清道不明的惊羡。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终于停下,手里的剑垂至体侧,回头一眼,这才发现站在门外的赵齐二人。 “赵叔父?”韩子桀将剑交到一旁侍从手里,大步向二人而去“怎么来了不说一声?” “看你练剑练的痴迷,不忍心打扰。” 赵齐的手已经握上男人的手臂,眼中满是思念与疼爱。 这么多年,曾经那个小小的,瘦瘦的男孩已经长成这样一个,高大结劲,眉目清荣的男人。 如果韩将军还在世,他一定会为自己有这样优秀的长子而感到无比自豪! 韩子桀蕴着笑,“别在外面站着了,快进来!” “阿晏,备茶!” …… “边尘染衣剑,白日凋华发。”南泊同手中一把木剑,元清澜手中紧握长吟。 男人话语道着口诀,手中比着剑招。 “一剑星斩破百神。” 南泊同五指落于剑柄,手臂朝体外翻去,木剑横着刺向体旁。再一转,男人的身体已经迅速行到了远处,花开一叶,瞬间被他手里的剑划散。 元清澜握紧长吟,随着他的动作也凌空而起,长柄下的墨色剑穗挥舞在空中,顷刻乍满凉薄的气息。 “长风当歌剑当杨!” 男人手里的剑立于天空,只见他手腕用力,顺着身体的旋转,木剑也快速旋转在空中,万剑的移影,皆因一剑而起。 二人对剑,双剑触碰而发出的脆响,惊扰了安静酣睡的桃花树。 剑鸣而响,剑波而长。 桃花瓣垂直下落,只一瞬,便铺了满地。 宇文晏吩咐婢女将府上最好的茶准备出来,而后跟在韩子桀身后进了正厅。 “赵叔父,您是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他从嵊州到燕城,期间没同任何人提起过。 “其实是不知道的。”赵齐自然地将手放在双膝上,“今日吕太后招下官进宫……” “赵叔父,在我面前,不必自称下官。”韩子桀轻轻皱着眉头“您和先父曾是要好的朋友,说起来,我算是您看着长大的。” 听他这么说,赵齐也不再拘谨。 “好,叔父知道了。”而后继续刚才的话题“吕太后说你回来,前几日刚封为丞相。” “桀儿,我本以为你会像你父亲一样……” 韩子桀被封为丞相,是赵齐没有想到的。 “像父亲一样做一名将军?” 韩子桀说完赵齐想说却并未说完的话。 曾经他想过,像父亲一样,带领千万将士,戍守边疆,驰骋沙场。 可这不是父亲的遗愿。 第60章 满年是他 “我的武功不及先父半分,恐没有带兵打仗的资格。” 赵齐笑着摇摇头“桀儿真的谦虚了。” 就方才一招剑术,他一个不会武功之人,都能看出他武功基础和天赋还是极高的。 不过既然他不打算说,赵齐也不再多问。 朝中丞相何其之多,而他年纪尚小就能有此作为,赵齐心中已是万分满意和钦佩。 赵齐余光看向赵满柔,“桀儿,叔父有句私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赵满柔似乎知晓自家父亲的意思,她双手抓紧纱裙,耳根烧的绯红。 韩子桀眼中略有疑问,“叔父尽管问。” “不知桀儿现在,可有看上哪家姑娘,或是有了合适婚配的对象?” 他是替女儿赵满柔问的,想这个丫头这么多年对韩子桀念念不忘,房间抽屉里还藏着当年儿时同他一起玩过的玩具,竟是那般痴情。 韩子桀当是什么问题,原来是男女之间这无聊,且毫无养料的问题。 韩子桀自觉无趣,只轻松一语,“尚未。” 男人话音刚落,赵满柔突然站起,目光紧紧锁定在韩子桀的身上,痴迷又柔情,“韩哥哥,你说的是真的?” “柔儿……”赵齐抬手去拉身边的女孩,似乎是生拉硬拽才将她重新按回到座位上“没规矩!” “无碍。”韩子桀笑着摇摇手,语气中带着宠溺“在丞相府,柔儿想多没规矩都可以。” 赵满柔又低下头,心中的喜悦已无法诉说,只觉身心浸在了装满蜜汁的罐子里。 “桀儿,三日后便是我的寿辰。叔父希望你能来。” 宇文晏站在韩子桀身后,睨着座位上的男人,目光覆上了一层霾。 空气一瞬间变得滞冷,韩子桀笑容依旧停留在脸上,眸子中却多了份深沉和有意。 “好。”许久男人才开口回应赵齐的邀请“一定。” …… “你会书画?”南泊同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的女人“什么时候学的。” 他坐在位子上,将面前的画纸铺平。 “十岁,十一岁,十二岁……” 南泊同抬头,就这么一声不响地听她把年龄罗列给自己。 “十七岁,十八岁,十九岁。” 总之,只要是有他在的年纪,只要是他在书房的一天,她就看过,学过。 “没了?”南泊同满目笑意,双手搭在桌的两侧。 元清澜想了想“此刻。” 男人恍然大悟,“你偷学我的。” “可还是会的不多。” 偷学了这么久,注意力很少放在画和字上,全放在他的身上了。 有时他作画一个钟头,她就盯着他看一个钟头,有时他作画一天,她便盯着他看整一天。 她知道这样喜欢一个人很没出息,可她偏偏喜欢这样没出息的自己。 “过来。”南泊同眼中的元清澜,竟在痴痴地傻笑。 她听他的话,身体挪到桌边一侧。 “磨墨。” 女人听话地拿起一旁的墨条,搭在砚台中心,动作娴熟的画着圆圈。 南泊同笑意浓于脸上,目光中少有的温柔显露,沐着窗边袭来的夏风,他只觉没有哪一刻能比现在舒心,自在。 第61章 沉鸟糖人 “你想要什么?”南泊同拾起一支墨笔,抬眸看她“我画给你。” 元清澜手里的动作停下,双眸中仿佛一瞬间盛满了光。 然而这一切都被男人看在眼里,他的心中有那么一瞬的骤然停止跳动,只因她一个期待而欣喜的眼神,顷刻间消散了他潜藏心底的,全部的戾气。 这一刻,只为她而柔情。 “要……要,”她激动的语无伦次,平复了许久,也无法平复那颗只因他简单的一句“画给你”而狂跳不止的心。 南泊同笑了笑,无奈之情溢于言表“我等你,慢慢说。” “我想好了。” “就画你曾经送给我的,那支沉鸟形状的糖人。” 南泊同握笔的手轻轻松动,记忆如同溢水顷刻间涌入脑海。 他还记得那日从李府回来,兄长拉住尚小的自己,慢慢走向街边一处卖糖人的小贩。 “这都是女孩子喜欢的东西,我不喜欢。” 他记得自己眼中是不屑,是身为男子汉而对这些小物的轻视。 “兄长知道这是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南浔弓着腰,拿起一个糖人摆在少年面前“所以你要选一个,送给小十。” 那时元清澜刚被南浔带回来,尚且没有属于她的名字,因为是摄政王府的第十个奴婢,所以府里的人都叫她小十。 “为什么要送给她?” 少年不解。 南浔腻着笑,很是耐心的回答他“因为她很好,兄长相信她会待王府真心,待你真心。” 男人摸了摸少年的脑袋,话语间的宠爱是南泊同到如今都无法忘记的。 …… “沉鸟的形状你还记得吗?”南泊同轻声问她。 “记得。” 当然记得,怎么会忘记。 属于他的,即使在现实中消失,也早已在心目中永恒。 “你说给我,我画给你。” 他也记得那支沉鸟糖人的形状,当年他亲自选的,又怎么会轻易忘记。 只是他心里忍不住,竟然想让她亲口说给他听…… 送走赵齐赵满柔二人,韩子桀坐在正厅主位上,讪讪地品着茶。 见宇文晏回来复命,男人半身惬意地倚在位子上,“人送走了?” “嗯,属下看着他们离开的。”宇文晏思索片刻,肚子里的话最终还是问出口“丞相会去赵齐的生日宴吗?” “为什么不去?” “赵齐效忠当年的南浔,可现在的形式是此人有意归于皇室,此等不忠不义之人,丞相还是少接触的好。” 闻此言,韩子桀放下茶杯,抬眸盯着对面的宇文晏“效忠?这世上不存在绝对的效忠。” 男人离开正座,缓缓走下三阶台,最终脚步停在宇文晏的身旁,“于情,赵齐是我父亲的挚友,我有足够的理由同他交好。于理,不论他做人多么不堪,既然他选择效忠皇室,那么他与我就是一路的人!” 韩子桀一手搭在宇文晏的肩上,莞尔轻轻地拍了拍“本相对大燕皇室的忠心,不用任何人来怀疑。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本相会背叛吕太后,而刻意试探。” 第62章 珍惜过,失去过 “丞相说的哪里话?”宇文晏低下头,“属下都是为了您着想。” 为他着想?好一个为他着想。 “时间会检验一切……”韩子桀身在他肩甲一侧,视线正好持他相反一面,“忠心的,异心的。看看到最后,你是不是真的为本相着想。” 父亲临死前的遗愿便是希望自己守在燕皇南云卿的身边,如今朝中各种势力悄然壮大,他要做的,就是迅速崛起,以最近的距离和最强的力量,守燕朝皇室一个安稳,守燕朝百姓一个安康。 韩子桀独自走出正厅,徒留宇文晏一人站在原地。 “你出生在这个世上的意义,是即使低进尘埃里,也要护好燕皇的荣座!哪怕不被世人知晓你存在过……” 即使不被世人知晓存在过。 韩子桀永远记得父亲临终前说的话,看似激励的言语,却是少年儿时最压抑的噩梦,沉重着,从不曾释怀过。 “画好了?” 南泊同将画纸展到女人面前“嗯。” “这是……我?” 那张洁白的画纸上,除了她心心念念的沉鸟糖人,还有属于那个年纪情窦初开的女孩儿。 画上的她是笑着的,眼睛是两道弯弯的月牙,一手还抱怀里的盒子,一手握紧盒里的糖人。 南泊同见她惊喜之色久久充盈于脸上,他便知道这幅画他没有白画,她是喜欢的。 男人半抬眸,瞳孔不由地放大,最终对上她期待的眼眸,“好好收着,再弄坏,下次就真的没有了。” 元清澜眸眼中的期待一瞬间变成了惊讶。 所以他一直都知道,他十五岁那年送给自己的沉鸟糖人早已被摔成碎片? 女人有些内疚“对不起……” “又不是你摔坏的,道什么歉。”南泊同想了想,似是故意打趣她一般“也对,你是该道歉,你没有保护好它。” “对不起。” 她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却惹得对面男人一阵不快。 “被打坏的糖人你扔了。” “没扔!”元清澜突然抬起头来,急着解释。 没扔,怎么可能会扔。 那支沉鸟糖人从收到手里起,连吃都不舍得吃,每天安放在墨色长盒中,宝贝一样的保存着。即使摔了,碎了,也依然留着,就算化了,坏了,也从未不丢弃。 “还有点良心。” 南泊同起身,走至窗前。 那天无意间听到下人谈论她和元竹的事情,知道他们吵架了,并且吵架的原因竟是一支别人口中“不起眼”的糖人。 他出过府,也来到十年前卖糖人的地方,只是小贩早已换了人,也再没有沉鸟形状糖人的出现。 南泊同转过头,一眼便是女人不杂任何胭脂水粉的清秀容颜。 所以,阿澜。 我有想过再送你一支一模一样的糖人,但可笑的是,这世间只此一支,却被旁人轻易打碎了。 “这幅画已经足够了。”元清澜冲着南泊同笑,将手里他送给她的画小心翼翼地,宝贝似的收在怀里,“奴婢会好好珍惜。” 她笑着看他,可他的面容却逐渐认真起来,睨着她温柔的笑脸,渐渐失神。 短暂的沉默,他轻轻的开口, “你不是我的奴婢。” 第63章 站队 “阿澜,” 南泊同刚要开口,门外传来的脚步声顿时打断他的话。 “王爷,有急事。” 萧策的声音传进屋内,二人相视一眼,元清澜作弓状,“我先下去了。” “好。” 女人离开时,与门边的萧策打了个照面。 “你在这?” “嗯,和主人谈点事情。” 萧策皱了皱眉,莞尔又左顾右盼着,确定自己没有来错地方。 他显然有些惊愕“来,书房谈事情?” 他本有急事向南泊同禀告,谁知去了一趟平江阁竟没见着他。玉林孝告诉自己王爷在书房,他这才赶来这里,谁知…… “嗯。”元清澜显得不自在,“恰巧。” 女人脸颊烧的烫,她胡乱应付萧策两句,便快速离开。徒留萧策站在原地,还是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的模样。 宫中郡主殿失了火,慕容衿赶来时,殿中已忙的不可开交,不过幸亏发现的及时,加上人数众多,这火算是抑制住了。 慕容衿气哄哄地朝院中走去,亭内的小郡主被众人围着,急着检查她是否有受伤的地方。 “先生!”萧如雅一眼便注意到不远处赶来的慕容衿,于是她突然跳起来,推开围绕在身边的奴仆婢女,小跑着冲向男人的怀里。 因为身高的缘故,她双手搂着他的腰,额头刚刚贴到男人的胸膛处。 慕容衿现在一肚子火,本想检查她有没有受伤,见她完好无损,此刻只想训斥她一顿“你好好地待在房间里,为什么要跑到东厨去!” 他抓住怀里女孩的肩膀,逼迫着她的小脑袋脱离他的臂腕,“你想出宫,想去任何地方,我从来都惯着你,可东厨不是你一个小孩子玩的地方!” “我没有玩……”萧如雅嘟着嘴唇,两眼泪汪汪地望着他“我知道学士府新换了厨子,可做的饭不和你的胃口,我是去东厨学做菜的。” 原来是为了自己。 慕容衿盯着面前女孩委屈地皱着眉,他心中的怒火一瞬间消去不少,转变而来的是越来越多的内疚和心疼。 “幸好没受伤,不然我没有办法和吕太后交代。” “先生别训我了,我知道错了。” 她又哭着抱住他,这次他却没有推开。只是那颗柔软的小脑袋窝在他的胸膛,泪水打湿了他胸前的薄衣。 她明明是个闯祸精,这一次烧了郡主殿,下一次不还得捅破天? 可奇怪的,他就是没有办法真正对她发火,有时他自己又在想,究竟什么时候,自己的情绪也被另一个人左右着,且毫无挣脱的本事。 “所以赵齐今日拜见吕太后,”南泊同笑了笑,语气中夹杂着讽刺,眸眼中充斥着恨意“他是去叙旧的?” 萧策睨了面前男人一眼,莞尔低下头,把自己得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南泊同“出了太后殿,他又去了丞相府,据说赵齐和已故的韩将军是很要好的旧交。” 南泊同始终瞧向窗外,眸眼中含着的分不清是深意还是呆木……“他是去站队的。” 第64章 背道 萧策听出他的意思,可现在又总觉得不是做掉他的时候。 男人向前一步,把心中的疑虑说给他听“赵齐今日刚去过太后殿,行动上已经表明他的选择,如果……”萧策抬头“属下担心吕太后起疑心。” “疑心?”南泊同甚觉好笑“她对本王的疑心何时少过?” 她所做的恶事当真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她众人场台上杀死他兄长,她万分逼迫下害死他母妃,当真以为他这么多年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一个贪婪,自私的无名小官,吕太后不会在乎。” 南泊同掏出衣内的青淀令牌,展在窗口一片洁白的日光下,牌面泛着微微的亮,最后融成眉尾暗色的恨意。 “本王不仅想要赵齐的命,”他轻轻侧身,将手里的令牌至于萧策面前,“也要赵府上下所有人的命!” 他说的很平淡,平淡到仿佛事情如此简单,不是血腥,不是杀戮,不是将无辜人的命当做陪衬。不是人性丧失,从此再也回不去干净自由的少年。 干净的少年?很早以前就再也不是他。 是骨子里的恨逼疯了他,是大燕皇室逼疯了他。 如果曾经,还有元清澜所拾他残存的理智和零星的善意,那么现在,身后空无一人的他,只是一个偏执与皇室为敌的疯子。 地狱的路很远,他既然选择,就再也不想回头。 萧策走后,南泊同独自一人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环顾了满屋的书画,最终目光定格于桌上的一副墨砚台,砚台的墨还没干,亦如曾经的女孩站在那里,聚精会神地磨着墨,为了不打扰自己,小心翼翼地不肯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阿澜,如果你不曾来过平江阁……多好。” 不曾来过,是从一开始就与他没有任何瓜葛,不曾趴在墙头,不曾求学剑术,不曾种过桃树,不曾缝制剑穗……不曾让他有了最致命的牵挂,一次又一次动摇他的决心。 不过现在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上天亲自评判了他们的结局,他也安然接受这份评判。 而他们的结局,永远只能是背道。 …… 元清澜本打算回房间休息一会儿,谁知路上撞见玉林孝。 “澜儿,你真的要去皇宫?”玉管家一脸不舍,纠结之色显于脸上“老奴觉得吧,这皇宫虽好,对你来说呢也是未来光明一片。” 元清澜疑惑的神色面面变淡,她已经猜到玉林孝此后要说的话。 “可是毕竟你在摄政王府这么久,王爷对你更是不薄,你真要走?” 女人垂眸,只觉心里顿时不是滋味。 玉管家说的这些话她怎么会不懂。可事到如今,她早已不是自愿选择归处,而是被迫离开她一辈子都不想离开的地方。 “玉管家……”你可知道?我若不去,便是抗旨。 可这些她又怎么能说出来?她的本意绝不是想把皇室和摄政王府的矛盾扩大。她始终觉得二者之间一定存在着什么误会,应该和解,而不是对抗。 第65章 取剑 “澜儿,你倒是说话啊!” “我……”元清澜欲言又止,“非去不可。” 玉林孝皱着眉头,一脸可惜状“当真?” “当真。” 这次她回答的很坚定。既然早已决定了的事,就当机立断,犹犹豫豫的,很不像她。 “不过玉管家,你是怎么知道我要进宫?” 这件事是从韩子桀嘴里说出来的,不过当时她和主人都在将军府,摄政王府的人没理由知道这件事的。 玉林孝满目疑惑,“你和王爷去将军府那天,有两个人来过府里,其中一人称呼另一人为‘丞相’。” 元清澜恍然大悟,所以就解释的通了,当时韩子桀来将军府,根本不是叙旧,而是来找人的。 “这件事你怎么不早说?” 玉林孝一副委屈样“老奴以为王爷告诉你了。” “主人他知道这事?” “王爷回来时就知道了。” 元清澜眉目锁住,手掌在身下慢慢握成拳头。 她只是一个奴婢而已,犯得着燕朝高高在上的丞相亲自来请? 摄政王府没找到人,便又去将军府。她元清澜何德何能,竟需吕太后特意派人不远万里来提拔? 当初入贺殿一事,刺客的目的不了了之,吕太后心里有气,本已是赐死自己,幸得李将军相救才捡回一条命。 惩处已做,按理说吕太后没必要再计较。可这次招自己进宫,究竟是什么目的。 会不会对南泊同不利? 想到这,元清澜没再多做犹豫,转身朝原路跑回。 “澜儿!”玉林孝简直被弄糊涂了,他不明白王爷知道此事,为什么元清澜的反应会那么大。 玉林孝环顾了下四周,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花树还是那个花树,可早在几年前就已萎靡,不久后……恐怕要彻底枯了吧。 “都走吧……”老人拾起地上一枯木枝,拿在怀里,慢慢朝着前方走“老奴一人陪着王爷……” 元清澜先是去了书房一趟,可见没人,她又去了平江阁。 “主人呢?” 她前脚还没踏进院子,萧策便手拿一把钥匙,正面迎上元清澜。 “王爷,有事出去了。” “什么事?” 萧策笑了笑,“管的有点多了吧。” 的确,她没资格问。 可一般他有事要办,身边从来都是带着萧策的,可今天…… 似乎是看出元清澜的疑虑,萧策将手里的钥匙展在她面前“王爷留我在府,带你去器房。”男人突然不正经起来,笑着打趣道“听说你剑丢了?” “意外。”元清澜有些难堪,对于护卫来说,吃饭的家伙丢了,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这奇耻大辱她竟还无所事事地隐瞒了这么久。 “走吧。”萧策一脚已经踏出平江阁的院子“去器房帮你挑件合适的剑。” …… “韩丞相年少有成,才貌双绝。”赵夫人不禁疑问“可他能看上咱们赵家吗?” “三娘,说什么呢!”赵满柔跑过去搂住女人的胳膊“咱们赵家也不差呀是不是?” 赵齐暗暗点了点头“柔儿说的对,赵家虽不是什么皇亲国戚,但怎么也算是名门世家。” 第66章 等他回家 “再者说了,我与他父亲交好,这孩子对我还是有份尊敬的。”赵齐端起桌上的茶杯,挪到嘴边轻轻吹了吹“应该没什么问题。” 赵夫人总觉得婚配之事,虽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双方二人的意愿也尤为重要。 赵夫人看向体侧一副娇羞模样的赵满柔,眉头稍稍凝紧。 这要是韩子桀也愿娶他们家柔儿当然算是好事,可若男方无意,岂不是柔儿一厢情愿? “三娘,你放心吧。”赵满柔握住赵夫人垂在膝上的双手“寿宴那日,爹爹会代我问他。不论他的回答是什么,我这辈子就是要嫁给他!” 赵夫人刚要开口,小丫头已经蹭着她的身子,小脑袋搭在她的肩上,语气坚决“三娘就不要操心了好不好?” 虽然不是自己的亲生孩子,但毕竟从小抚养长大。既然赵满柔心意已定,她再觉得不妥又显得啰嗦。 “好。”赵夫人揉揉她的小脑瓜“你自己的幸福自己把握。” “柔儿知道了。” 元清澜选了把黑柄的薄格剑,拿在手里,随便挥了几招,很是喜欢。 萧策将器房的门重新上锁,并把手里的钥匙递给她,“王爷在若亭舍等你。” “主人找我有事?” 见元清澜满目的疑惑,萧策强制性的将钥匙反握在她手中“去了,就知道了。” …… “对不起啊,回来太晚,害你被罚。” 为了初和,元竹偷了不少的糕点带过来“吃吧,当补偿了。” 女人笑着接过盘子,丝毫不顾形象,狼吞虎咽起来。 他们那天回来太晚,最终还是被管事嬷嬷抓住。 元竹自己倒是还好说,身强体壮,多干了几天活也就算了。她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硬是几天没吃饭。 “不怪你。”初和一口气吞了五六个点心,挥着袖子“是我拉着你偷溜出府的嘛,我不觉得是罚,我很快乐。” 元竹双手抱着膝,苦涩地笑了笑“你不怪我就好。” “不过元竹,”女人转过头,眸中映着担忧的神色“你真的不想念他们吗?” “不知道。” 答案是肯定的,他怎么会不想念?就算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 那个人对自己再不好,也是生他的父亲。更何况赵夫人,从小待他不薄,就像自己的亲生母亲一样。 说不想念是假的,可想念又有什么用。 初和放下手里的盘子,轻轻拉住他的手臂“我从小没有父母,深知没人疼,没人爱是什么滋味。” 元竹看向她。 “既然这世上还有爱你的家人,为什么不回去看看?赵夫人一定很想你。” 少年又转过头去,目光紧紧盯着地面,像蒙了尘土的土地,他的眸眼也蒙上了一层雾。 “很多年了,她说不定早就把我忘了。” “去见见她,去问问她。也许赵夫人一直在等你回家。” 初和这句话的杀伤力究竟有多大?他的心如同碎裂了一般的疼,疼的他只觉存在这个人间,连正常的呼吸都是一种奢求。 她真的在等自己吗?那个家他还回得去吗? 第67章 难得的轻松 可是不回去看看,什么都不知道。到最后只会图留遗憾。 初和说的对,亲人之间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更何况赵夫人曾经对自己又是那般好。 见元竹猛地起身,女人也紧忙跟着站起来“你去哪?” 少年回头,嘴角的笑容微微荡着。 “出府。” …… 按照萧策的描述,若亭舍应是在燕城北面的邱街一带。 找到那里比较容易,没有费多少时间。元清澜从未来过这里,之前也只是听萧策随口提过几句。 “姑娘,来找人?” 门前一打扮妖艳的女人来到她面前,见她迟疑在原地不愿进去,那女人便猜出她的来意。 “嗯。”元清澜警惕地换了个称呼“我来找我家公子。” 女人想了想,问她“你是元姑娘?” 她知道自己? 见元清澜点头,那女人身子向后屈直,手上做着“恭请”的动作。 “摄政王在里面,他等你很久了。” 萧策打开密室的门,手里紧紧攥着南泊同给的那张青淀令牌。 女人将元清澜送到地方后,便关上阁子离去。 桌面几壶好酒,中心处几道香美的佳肴。长吟放在一旁,男人坐在桌边,拾了一只杯子,倒了满满一杯酒。 “主人。” 南泊同酒杯已贴近唇边“过来阿澜,陪我喝两杯。” 夜色逐渐铺满浓意,密室的出口连着一座很大的院子。风刮过树干,摇晃着枝条的青叶。 萧策站在前方,对面黑衣人整数十人。 墨色的黑夜掩盖着弯月刺骨的冰寒,湖面映着久久荡漾的枝背,霎时有鸟飞过,有花落地。 萧策缓缓至手中的令牌于众人面前,院子内仿佛死一般的沉寂。 “阿澜,”南泊同饮下一杯酒,目光久久地落在她的脸上“你为什么喜欢桃花?” 元清澜垂着眸眼,视线内酒杯中的清酒微微地荡着波纹。 因为你喜欢桃花。 这就是她的答案,可她却不能如实的告诉他。 “落日啼鹃,流水桃花。”元清澜似是想到了什么“因为春风助肠断,吹落白衣裳。所以我喜欢桃花,只此而已。” 春风助肠断,吹落白衣裳。 这是他说过的两句诗,虽然过去很久,但她依然记得清楚。 “我也是这样想。”南泊同眸眼深邃,看着她,仿佛能看出点什么。 他不敢保证,此时一眼,会不会是最后一眼。他只是很贪心,他怕这之后,她就会永远消失,像曾经的兄长和母妃一样。 这十几年来他已经失去的够多了,为什么直到现在他依然在失去着? “你曾经攀爬的那面墙,玉林孝偷偷在下面种了苗。” 说到这,元清澜忍不住笑了。 “是啊,”女人手肘一侧撑着脸,记忆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见他的节点“事后玉管家很生气,罚我给他煮了好几天的茶!” 南泊同也笑,“我记得那之后他拉了肚子。” “是啊,”元清澜有些内疚,右手在桌面画着圈圈,笑容却不见收敛,“我在他的茶里放了黄连。” 第68章 两极 “那我以后可不敢喝你的茶。” “怎么会害你。”元清澜直起身子,嘴角的笑慢慢抽离,目光逐渐变得认真起来…… 你受一点伤,我都不会原谅自己。 “明日就是爹的寿辰,我要挑件最美的衣裳!”赵满柔双手缠住赵齐的臂腕,撒娇道“爹你陪我去。” “爹还有事呢。”赵齐将手里的书扣在桌面上,宠溺地刮了刮女孩的鼻尖“乖,找你三娘陪你去。” 赵满柔直起腰,愤愤地站在原地,盯着他,一动不动。 “好好好,爹陪你!”赵齐实在拿她没办法,只得收拾好桌前的书简,亲自陪她出府一趟。 突然出现的两名黑衣人抹了赵府门前看守的奴仆的脖子,动作迅速,来不及发出一点声音。 “你为什么就是不长进呢?”大夫人双手掐着腰,看见自家儿子整天游手好闲,寻花问柳,她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你父亲昨日都带赵满柔去皇宫了!” 赵乔依旧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带去就带去,一个女儿家能成什么气候?” “说的简单!”大夫人拽起床榻上的少年“现在你爹独独宠爱那个贱丫头,我这个大夫人更是毫无地位可言,我们母子二人都快沦为笑柄了!” 自从她将那个见不得人的庶子赶出府后,赵三娘就仗着赵齐的宠爱,处处难为自己。这么多年,她就像个囚在笼中的鸟,脱不了身! 赵乔被大夫人拽的耳朵生疼,他咬紧牙一遍遍吸着气,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涌入脑中。 “明日是爹的寿宴,”少年凑近大夫人的身边,“正是人多的时候……” 因为赵满柔说有东西要拿,于是赵齐在房屋前等了一会儿才准备动身。 “夜太深了,店铺还能开门吗?” 赵满柔整理了衣物,挎上赵齐的胳膊“有一家,应该还没关门。” 不过要是再浪费时间,可就真来不及了。 “走啦爹!” 一旁坛中的花草突然疯狂地律动,风刮过天空的声音格外清晰。众生肃立之中,十名黑衣人突然从各个方位出现。 赵齐下意识地将赵满柔护在身后,所及之处,黑衣人手执长剑,正在朝他们缓缓逼近…… “阿澜,在你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桌上的酒壶已空,杯中尚且还剩最后的一点酒。 南泊同面前的女人脸颊稍稍带红,眼中的朦胧和醉意尤其明显。 这是他第二次见她醉酒的模样,第一次……是在一天雨夜,她坐在桃树上执着为自己摘瓣煮酒。 “主人,”元清澜回想着什么,目光中蕴着隐隐的空洞“是个很善良的人。” 很善良的人…… 南泊同不禁笑了笑。 她竟然说他是个善良的人?善良的人,又怎么会满手鲜血,杀人无数,像个疯狂的刽子手? “第一次见主人的时候,觉得你只是个执画卷,通经史的书呆子。” 元清澜视线落在不远处,情不自禁地傻笑着“不过慢慢的我发现,你不仅善文,还喜武。你的思想学术,你的道德修养,都是那样的高尚且与众不同!” 第69章 灭门 她是醉了,不然又怎会说平常压根不会说的话? “遇见主人,陪在主人身边,从来都是我的荣幸……” 面前女人的话清晰地回荡在南泊同耳边,她的清容落于他眼中以前,这世上妖艳的脸也好,魅惑的脸也好,他从不知道一张素秀的容颜也可以称之为美。 “你为什么,对我忠心。”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问了,从前兄长就告诉过自己,眼前这个女孩和常人不同,她有别人没有的执着和真心。 可他不禁在想,她的真心是不是用错了地方。 元清澜实在支撑不住,双手搭在桌子上,小脑袋沉沉地向前半倾。 看着男人,她依然傻笑个不停“因为主人对我好!” “那是不是,以后谁对你好,你就对谁忠心?” 女人的笑容渐渐收起,“不是。” 因为除了好,我还爱你。 可这份爱潜藏在心底,封了箱,上了锁。不坦白,不表露,只念默默。 “因为摄政王府是我的家,”元清澜再也扛不住醉酒带来的困意,乖巧地趴在桌上,嘴里还在轻声念着……我不能没有我的家人。 南泊同缓缓俯身,伸手拨开她挡在眼边的碎发。 这里很安静,面前的女人很安静,他的心亦然很安静。 “你们是什么人!” 赵齐说话之际,身后闻声而来的侍从冲上前去,将赵齐赵满柔二人保护在身后。 几名黑衣人相视无言,只刹那,执剑上前。 门被轻声打开,还未等大夫人看清来人,就已被杀手的剑划断了喉咙。 “娘!”赵乔先是惊叫一声,而后吓得撒腿就想跑,可还未抵达门边,便被身后的黑衣人穿透了脊背。 院子里,几十名侍从不久便被解决干净,赵齐随手拾起一把剑,侧头看向早已被吓破了胆的赵满柔“柔儿,去找你三娘,然后从后门逃出去。” “爹!” “快去!” 黑衣人的剑已朝着二人砍去,赵齐顾不得女儿,只能双手握紧剑柄,剑身吃力地挡下面前人劈来的长剑。 赵满柔此时想不了那么多,疯了似的跑向内院,身后有黑衣人跟着,她一边拼命地跑一边呼喊着救命。 只是第一声还没等喊出口,浮空辞下来的剑已经穿过女孩的左处心脏。 “柔儿……”赵三娘就站在不远处,她本是听见声音出来看看,没想到却是亲眼目睹赵满柔被杀的惨像。 赵三娘拼了命地跑去女孩的方向,视线之内黑衣人不留情地抽出长剑,鲜红的血溅了满地,腥气一瞬间布满空气。 从心脏处蔓延的血染透了洁白的衣裳,她眼眶中充盈的泪水最终滑下眼角,眼前逐渐变得模糊,身体的痛早已麻木,这世上各种各样的声音瞬间嘈杂在耳中。 赵三娘抱起地上的女孩,搂在怀里,哭地泣不成声。 “我真的……真的好想嫁给韩哥哥……” “三娘知道,三娘带你去找他,现在就去!”女人疯了似的帮赵满柔止血,她按着她左胸处,按到手臂木讷渗白,也没能阻止怀里的人依旧断了气。 第70章 回家 赵齐虽是年轻时学过点功夫,但与这些训练有素,出手凶残的杀手相比还是差的太远。 于是没过几招,便败下阵来。 赵齐的剑被迅速打落,他瘫坐在地上,面前两名黑衣人正慢慢逼近。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我们赵府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不能留一条活路!” “背叛之人不配拥有活路。” 两名黑衣人向旁边退去,萧策长剑直指赵齐的脖颈“赵官员,好久不见。” “萧……萧策?” “苟且的活着不好吗?为什么偏偏去挑战王爷的耐心?”男人果断挥剑,脖颈处的血管被顷刻间划断。 赵齐青筋暴起,咽喉如同爆裂的水管,源源不断的从内喷着赤艳的鲜血。 “赵家几代忠良,十几年前更是辉煌。可到最后,这就是你的下场。” 赵齐在地上挣扎了片刻,才最终不情不愿地咽了气。 血珠从剑面滴入地面,萧策缓缓转身,眼前杀手已经聚齐,各个手执剑柄,几乎是同一秒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凉风轻轻吹过衣衫,南泊同只觉酒意早已被吹散的差不多。他缓慢地朝前走着,身后背着迷迷糊糊的元清澜。 “主人。” 她的声音很软,很清。完全没了平时的冰冷和正经,和那些平凡单纯的女孩没什么区别,只是喝醉了酒,无忧无虑,做回了她自己。 “嗯。”他应她一声,她便手臂收紧,更用力的环住男人的臂膀。 “主人……”元清澜缓缓抬眸,盯着他的侧脸,感受他炙热的背带给她的灼烧。 南泊同不知道她为什么又叫了自己一遍,只是不厌其烦地再应她一次。 “我想回家。” …… “阿澜,我想回家。” 皇宫那一晚,他握着她的手心,嘴里只是念叨着回家。他记得她那时没有回答,却在自己门外守了一整夜,第二日一早便启程回府。 她现在哭着把这句话还给他,为什么他的心会隐隐作痛? 脚步停住,南泊同拖着她两腿的手在身下缓缓收成拳头。目光中的他,载满了所有的温柔和不舍。 许久,他终于开口…… “我在带你回家。” 南泊同将她的身体向上抬了抬,侧头笑着看她,“这条路很长,但我们快一点走,总会到家的。” 女人的泪从眼角滑落,安稳地躺在他的肩上,轻轻地在他耳边道了一声……好。 萧策刚将火把扔进房屋,外面元竹突然踹门而入。 “这发生了什么?” 眼前数不尽的尸体成堆地散堕在地面上,元竹一眼便看见浑身是血的赵齐。 “爹!” 还未等上前,萧策挥来的剑直逼他的胸膛,少年顺势躲避,拔了剑与来人动起手来。 萧策本是占了上风,有望将元竹一并灭口,可这时站在一旁的初和捡起地上的剑,出其不意将男人的手臂划伤。 元竹出掌,萧策一时间双拳难敌四手,被击中后退几步。 火势逐渐蔓延开来,已有残枝断木落在地上。 元竹盯着面前的黑衣人,只觉似曾相识。正在他犹豫之时,男人捂着胸口从房檐逃脱。 第71章 元竹崩溃 “赵夫人……”元竹顾不上追他,慌忙寻着周遭的一切,满地的尸体,他的心慢慢沉进深渊去。 少年不顾身前的大火和轰然倒塌的屋瓦,几乎是拼了命的朝院内奔去。 初和劝不住他自然也抓不住他,只得跟着他冲进熊熊燃烧的大火里。 南泊同将醉酒的女人送回房间,回平江阁的路上遇见了负伤跪在院子门口的萧策。 男人面无表情略过跪地的萧策,没走几步便缓缓停下。 “进来。” …… 元竹找到赵三娘的尸体时,她是安详地和赵满柔躺在一起的。 致命伤口在背部,元竹扶起死去的赵三娘时,全身沾满鲜血,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初和愣在一旁,左侧是疯狂燃烧的大火,右侧是已经彻底傻掉的少年。她眼见元竹抱着怀里的赵三娘,如同木偶似的摇啊摇,没了生机,像个死人。 “快走!元竹!”初和再也顾不了那么多,跑上前拽住少年的手臂,就是一个劲儿的拼命往外拉“火快烧过来了!元竹……再不走就真的什么都来不及了!” 少年抱着怀里的女人,闭上眼,有泪划过眼前。 他不走,在这世上他早已没什么可以留恋,现在唯一牵挂的母亲也在一夜之间离他而去,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要走,赵三娘死的这么悲惨,赵府一晚之间遭遇灭门,他若死了,还如何为他们报仇? 被烧断的木树狠狠地砸过来,初和不顾性命地将元竹拉向一边,而赵夫人的尸体却被树砸中,烈火蔓延,将女人的整个身体燃烧。 “娘!”元竹像个疯子,不要命的往前冲,却被初和在身后死死的抱住“我娘疼……她会疼……她是我娘!我救不了她,我没用!我对不起她……对不起……” “如果你现在死了,不去为她报仇,让她死的不明不白,你才真是对不起她!” 南泊同拿着长吟,抵在地上跪着的男人的手臂处。 半晌,他袖袍浮动,长剑轻挥,霎那间划开了萧策臂膀处的衣衫。破碎的衣物布片落在地上,男人臂膀处的伤口明显,剑划伤的部分依旧汵着血,看起来伤的不轻。 “事情没办成?” 他依旧高高在上,一副不食烟火鄙夷天下的模样。或许这世上比他脸更冷的,或许是他自己的那颗心。 “事情办成了。”萧策立马低下头,“只是出了点意外。” …… 元竹和初和站在远处的房顶上,视着俯观之下的赵府,整个宅院全部笼罩在大火下。 少年的眼睛已经肿的不像样子,可泪水还是溢出眼眶,止不住的流。 “你知道还是少,”元竹深深喘口气“那个女人不仅对我好,对别人也是极尽关怀。” 初和不敢靠近此时满身戾气的他,只敢站的稍微远一点,但足以看清他的地方。 “她就是这么善良。你信吗?这辈子她都没杀过生,哪怕是一只再小不过,小到根本不起眼的虫子……” 可到头来,凭什么她是这样惨烈的下场?老天究竟在做怎样的安排,可以叫好人受苦受难,叫恶人一世安详? 第72章 赎罪 “这世间早就乱了套。”少年的瞳孔映着缭绕的大火,几乎是荒凉般的苦笑“可笑的是,我竟然才意识到。” 南泊同拿起萧策擎上头顶的青淀令牌,莞尔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元竹为什么会去赵府?” “属下不知。”萧策立刻双手伏地,“元竹那孩子一开始就来历不明,也许……和赵家有点关系?” “你们交过手,你的武功却不及他?” 南泊同不会相信,兄长亲手教出来的萧策,还不如那丫头随便教的几下三脚猫功夫。 “属下本可以杀了他,”萧策突然想到什么不对,“王爷,监斩常习那日带回来的妾子,你教了她武功?” 闻他言,南泊同微微皱眉。他本是对这人毫无兴趣,只是那日她口中的一番话让他想起阿澜,这才一股脑将她带回府。 南泊同只觉可笑,蝼蚁罢了,他从未当她是人。 “她也配!” 萧策越来越觉得事情不对劲,如果王爷没有教她任何武功,那她的功夫是谁教的? “王爷,就在属下即将杀元竹时,她用剑伤了我。”萧策握紧拳头,笃定的看着南泊同,“属下确信,这个女人会武功。” 待元竹情绪稍微平复一点,初和上前从背后抱住了他“我会永远陪着你的。”她的额头抵在男人的肩膀,温柔的闭上双目。 半晌,少年突然扯开身上的初和,有目的性的往回赶。 “元竹!你去哪?” 她刚感受到他的体温,炙热的,温暖的,可还未等到手掌被捂热,这感觉一瞬间抽走,远远的离她而去。 “不过王爷放心,元竹应该认不出属下。” 见南泊同的冷眸扫向自己,他继续道,“赵府上下共五十二人,加上……綦子十人,已全部处理干净。” “你舍不得你的綦子。”南泊同汕着眉,唇角勾起一抹略含怒意的笑“却想本王舍弃阿澜?” “属下不敢。”萧策视线落于前方,却逐渐放空“只是为谋大业,属下舍了,不知王爷舍不舍得下?” 南泊同先是一笑,手掌只一轻振,长吟剑便瞬间刺向萧策的左肩。 男人沉闷一声,剑尖穿进皮肉,血液顺流而下,染红了长吟。 “萧侍卫,如果本王没有记错,兄长火葬那日,你在宫中受赏。” 萧策忍着痛,咬牙抬头看他。 “后来吕太后迷信鬼神,诛杀燕城九岁少年,你死了弟弟,这才找上本王。”南泊同苦笑着,心里泛满满涩涩的酸意。 “你也背叛过南浔,和赵齐无样!” “王爷,我……” “人命不比草贱。”南泊同收了长吟,只觉可笑,“说到底,受恩于你的我的兄长,终是比不过你那同母胎下的弟弟!” 萧策本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可最终被内疚填满了脑子,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有你失去的才叫失去,别人失去的都叫活该?” 萧策深深低下头,“属下知错。” 他确实错了,当年南浔被害死,他却依偎权势和利益站在吕太后一方。 第73章 挑破 与摄政王府相处一年的情感他说抛就抛,眼见南浔身陨,王府衰败,他却袖手旁观,做个无用至极,良知散尽的局外人。 所以他既是向皇室报仇的,也是来摄政王府赎罪的。 “以后不要再质问本王,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也不要再打阿澜的主意,本王坚决不会,再舍弃任何一个亲人。” 萧策跪在地面上,双手重重地扣下,脑袋深深地低着,仿佛下一秒就要低进尘埃里。 “属下,领命。” 玉林孝等在王府门口,见元竹回来,他紧忙小步跑过去“你这小子,这么晚又出去!” 门边侍卫要扣押,玉林孝紧忙又回去打掩护“是老奴最近身体不好,让这孩子给带点药材回来。” 侍卫一脸懵“你和他认识?” “认识!”玉林孝指着已经走远的元竹,笑的尴尬“小孩平日与老奴可好了!” 元竹前脚刚走,初和后脚就到。 门卫一样拦住,打算交给管事嬷嬷处罚,临走时,伸手碰了碰玉林孝的衣角,“咳,玉管家,这个你认不认识?” “这个不认识。”玉林孝厌恶地撇嘴,摆了摆手“赶紧抓走!” 进了芙蓉院,元竹径直推开元清澜的门,几步过去,抓起床榻上的女人。 “元竹?”女人还是迷迷糊糊地醉,她挣扎了一会儿,又想躺下“我有些困,什么事明天说……” 元竹冷着一双眸,现在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他起身去拿起整壶的茶水浇在女人的脸上,而至浇在身上。 元清澜猛地从榻上下来,不停地咳嗽几声,清醒过来后,差异地盯着面前的少年。 …… “你放开我!”初和推攘着,死活不肯跟门卫走,她担心元竹的情绪,现在只想陪在他身边“我真不是故意出府的,下次再也不了!你放我一马……” “小曹,可不能放。”玉林孝只要一想到元清澜手臂上的伤拜初和所赐,就一肚子火。现在抓到这小坏丫头的把柄,还不得好好整整她? “擅自出府可是重罪,你得往死里罚!” 初和瞪着玉林孝“死老头儿!你活腻歪了?” 玉林孝故作委屈状,指着初和,开始语无伦次起来“看见没?恶语重伤老人家!欠管教!” 元清澜此时醉意也醒的差不多了,刚才因那凉水一浇,困劲也差不多过去了。她本想拉元竹坐下,可少年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狠狠地瞪着自己。 “元竹,你怎么了?”元清澜有些发懵,“发生什么事?” 元竹轻轻甩开她的手,语气异常平淡“我有名有姓,我叫乘辛,是赵府的庶子。” 乘辛?赵乘辛…… 女人笑着看他“你找到亲生父母了?那你打算回家吗,如果你想回到亲生父母的身边,我去向主人请示。” 听到她说的这些话,元竹不知是喜是悲。要是放在以前,他会因此而抱住面前这个女人,感动的一塌糊涂。可是现在,他只觉入耳之下,那般讽刺! 第74章 南泊同是嗜血的魔鬼 “回家。”元竹讽刺般地笑着,眼角的泪珠下一秒划过侧脸“你竟然让我回家?” 赵府已经被灭,他还有家可回? “我回不去了!” 元竹突然抓住女人的两肩,手指死死扣进她的皮肤中,每一字每一句,几乎是咬牙切齿,苦不堪言“都是你们害的……” 元清澜忍着疼,垂着眼“你什么意思?” “赵家做错什么了?” 元竹猛地松手,女人因惯性向后退了几步。 她眼见着面前少年的双目一点点变红,最终愤怒溢满了瞳孔,竟是嗜血般的可怕。 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根本听不懂他口中的话。 “还不明白是吗?那你听好了!”少年盯着她,愤恨的神情挂在脸上“你最敬爱的主子,派人灭了赵家满门!” 元清澜痴痴地愣在原地,面前人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回荡。 所以是南泊同杀了元竹的家人?可是为什么? 女人看向已经不受控制的元竹,“今晚主人一直和我在一起。” “动手杀人的是萧策,我认得他的身形,也认得那把剑。”元竹的眼泪已如绷不住的弦,他狠狠地盯着她,“你以为南泊同会亲自动手杀人?是你太不了解他,还是太相信他?” “主人与你家无冤无仇,何故这样做?”元清澜已经拿起剑准备出门“杀你全家的一定另有其人,我去帮你查。” “你是真不相信还是不愿相信?”元竹攥紧拳头,“萧策在与我交手时被伤,不如你我一同去找南泊同对质?” 元清澜突然回头,拔出的长剑对准少年的脖颈“元竹我警告你!主人的名讳不容你玷污!” 她的一字一句,像是一把藏毒的刃片,一点一点割进他的心里,就差要了他的命。 事到如今,她竟然还在为那人的嗜血成性找借口。 元竹突然笑了,只觉曾经的真情和实意全部付错了人,付给了一个这般痴情的大笨蛋! 王府门口,玉林孝和初和因口角争的不可开交,老头儿撸起袖子,刚恨不得给初和两把掌,便被一旁的两个门外拦住。 “玉管家,有话好说!” “好说个屁!”玉林孝向地吐一口唾沫,“我这半入土的老家伙还用她提醒我?” …… “常习一生驰骋疆土,为国为民,他南泊同说斩就斩。赵家与他无冤无仇,一夜之间,却落得抄家的下场。” 他蹙着眉,猩红了一双眼“元清澜。” 他以最无奈的口吻唤她,却以最凶狠的眸目看她。 “他喜权,你帮着他争权。他杀人,你便帮着他杀人。”元竹惊愕地瞪着她,“你的心中没有善恶吗?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无辜的人,都死在他驱使利益的屠刀下!” 元竹嗔笑“他就是个没有感情的畜生!” “不许你说他!”元清澜手上用力,长剑扎进少年的血肉,见了血,渗进洁白的衣衫里。 他视死如归的盯着她,只感觉身上的疼痛早已不算什么,余光之中她的剑停在他的右腹。他看向她,目光似乎比刚刚更加坚定…… “你的主子为了名利害死的人,你的愚忠就是帮凶。” 第75章 找他 “你这臭丫头真是皮痒!”玉林孝早已被气的火冒三丈,他忍不住跳起脚“老奴今日替王爷除除害!” 两个门卫眼见控制不住场面,只得着急架着初和带去给管事嬷嬷,谁知没走几步,前方来人已经拦住他们的去路。 身后玉林孝紧跟着,嘴里不依不饶还在骂骂咧咧,见门卫停下,他也跟着探头去看。 “萧侍卫。” 两个小门卫忙着行礼,玉林孝也瞬间停下嘴上的功夫,站在不远处看着光景。 萧策的视线扫去初和,二人目光相对之际,初和有些怯懦地向后退了退。 “你们要带她去哪?” 萧侍卫问话,两个小门卫如实回答“这丫头半夜不归府,现在要带去管事嬷嬷那领罚。” “不必了。”萧策的目光紧紧盯着面前的女人“交给我就行。” …… 元清澜站在平江阁前,过了很久才慢慢走进院子。现在的时间,王爷应该睡下了,可屋子里还是灯火通明。 女人停在门前,痴痴地望着什么都看不清的屋内,渐渐红了双眼。 明明我们一晚上都待在一起,明明今天是那样久违的开心…… 她知道他对权势有种莫名的执着,也知道为了江山他做了不少错事。 她曾告诉自己,不论对的错的,只要是他选择的,她就义无反顾、毫无二心的跟着,陪着。 可天下事真是这样吗? 元竹的话无疑是敲响了她的警钟,这世上无辜之人何其之多,难道为了地位他真的要全部杀干净?他双手沾满的鲜血,除了世家大族,高贵权臣,难道就没有手无寸铁的百姓? 主人,你知不知道你正在走上一条不归路,并且已经走了很远,可能……会回不来。 此时,门开。 南泊同只穿了一件纯白亵衣,外身披了件薄薄的淡青轻纱。 “阿澜?” 元清澜犹豫地抬眸,屋内映射来的明亮下,男人完好的身形尽数勾勒,他的长指搭在门边,略带疑问地睨着她。 “有事?” 他轻声问她,她却傻傻地愣在原地,也不回答。 南泊同盯了她好一会儿,空气中的安静差点淹没了二人。 许是方才的酒还没醒,无奈之下,男人只得拉她进去。 “不会喝酒下次就不要喝。”南泊同倒了杯茶递给她,“省的大半夜来我平江阁耍酒疯。” “主人方才出门要做什么?” 他听出她明显质问的语气,却还是笑着答她“睡不着,出去走走。” “对了,明日告诉玉林孝你想吃什么,让他去安排。” “阿澜,我想在院子前再种一颗桃树,今年的花都顾着落了,没来得及煮酒。” 说到这,南泊同略作生气地睨着她“说到底,煮酒桃花应该是你做的事,可我到现在都没喝上一口!” 元清澜红了眼,只觉心底炸开了一般的疼痛难忍。 这样温柔的他,怎么会是一个嗜血成性,杀人如麻的人? “主人。”元清澜鼓起勇气,泪眼婆娑地看向他“屠杀赵府,是你下的令?” 第76章 何为无辜 南泊同倒茶的手一顿,脑袋缓慢地抬起,目光最终落在面前女人的身上。温柔的眸眼不再,转变而来的是阴郁的审量。 “谁告诉你的。” 萧策直接推开了元竹的屋门,少年躺在床上,榻边有一个婢女在照顾着。 “他怎么了?” 小婢女摇摇头,手上还端着一盆的血水“元姑娘让奴婢照顾他,奴婢进来时他就躺在这了。” 萧策伸手拂开少年的衣衫,只见他胸口处包着纱布,已有少部分被血色染红。 “你真的下令……屠杀了赵家所有的人?” 视线中他将茶杯放下,侧容下的眉睫在她的目光中渐渐凝紧。 南泊同起身,略有不忍地看着她“阿澜,这些事不归你管,你也不要去管。” “赵家谁对你不利,你杀了其一人便好,为什么要杀无辜的人?” 南泊同本想平平淡淡就将这件事过去,可谁知面前的女人不依不饶,说出了一个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容忍的词。 “无辜?”男人反问她“你以为无辜这个词可以随便用?” 南泊同拂手指向窗外“他赵齐不无辜!我所杀之人,无一无辜可言!你口中的无辜,在将来的某一天会来杀我!” 他的话,她一时竟无言以对。 南泊同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他放下手,凝着眉看她,“到时候,我希望你也能用相同的语气说给别人听,被仇家追杀的摄政王,也很无辜。” “既然你谁都不信,那么派去的手下……” 她本是想反驳他,可话才说到一半,他已经先她一步全盘托出“死了。一把火,最后可以什么都不剩。” 他的目光再也不像从前般有自由,有温柔。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睛,夹杂着狠毒,和她永远无法理解的冰骇。 “你杀了他们?”元清澜震惊的瞳孔一点点放大,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看,“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衷心跟着你,最后却落了个集体自杀的下场?” “人是萧策带出来的,我未经手,不信任。” 他说的那般云淡风轻,只是陈述,没有感情。 元竹说的对,她根本就不了解他,一点都不了解。从前她自认为很了解,可事实证明,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历代王朝泯灭,必有逆反之后代。 从前她只以为,他称帝的道路上,杀戮血腥自此免不了,可用无辜百姓的血铺成的路,当真就走的安心? 她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回头?才能让他变回曾经自由如风的少年? 如果这世间是他的棋盘,这世上的所有人是他的棋子。那么屠了赵府,简直是他走的最错的一步棋! “燕朝和王府的恩怨这么多年一直都有,你灭了赵府,无非是它的存在挡了你的仕途……如果事情败露,谋反的罪会要了你的命!” 她不信他会想不到这些,可既然想到了,又为什么会做这么荒唐的事? “你倒是为我着想了?”南泊同正眉舒展,清澈的眸眼却逐渐凶狠“我以为你是来问罪的!” “我不是来问罪,”女人向前一步,“我是来问你。” 第77章 善恶因果 问你权势为什么那么重要?问你为什么会变成如今冷漠的样子,又为什么用如此残忍的手段?问你究竟为什么要杀那么多无辜的人…… 看着她眼中那般失望的神情,他竟觉自己的世界有那么一瞬间,轰然塌陷的感觉。 南泊同身子侧向一处,眸眼中溢满寒凉之色“你不要仗着我疼你,就这么肆无忌惮。” 她是他的人,现在却帮着不相干的人质问自己,为什么要杀人? 阿澜,有些事你不知道,那就永远不要知道。永远平平安安,无忧无恼,岂不很好? “你曾说过,这辈子敬我、护我!元清澜,你要违背自己的誓言?” 现在她终于看到了自己的真面目,怕他,厌他。他无力辩驳,任由她唾弃他,离开他…… 南泊同走去榻边,身后的衣衫却被元清澜轻轻拽住。 男人感觉到身上架着的薄衣有轻拉的劲力,他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莞尔转过头去。 “我永远不会违背自己的誓言。”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身上,并愈发坚定不移“也许主人说的对,为谋江山,有人生,就要有人死。” “你愿大燕换主,是为了天下终有一日长久太平,那么无辜的百姓就不该成为你屠刀下的牺牲品。” 牺牲品。 南泊同红了眼,凝着眉看她“阿澜,你可相信这世上有因果循环的报应?” “我只知,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食恶果。” 男人突然笑了,一时间竟觉得轻松自在起来“那便结了。” 元清澜不禁心底一阵绞痛,闻此言,他竟还如此满不在乎? “若以后,无论是谁,挡了你的路……” 南泊同的脸一瞬间冷下来,他面着她,一字一顿。 “必诛之。” 他的目光从女人的手臂移去她还在流泪的面容,看着她泛红的眼睛,他心里泛起酸涩,竟觉心痛。 抓着他衣袖的手缓缓松开,元清澜没了意识地向后退去,此时她只觉周遭安静无声,脑海中反反复复都是元竹说过的话…… 他说,她的心中没有善恶。他说,她的愚忠早已成了一种罪过。 可她的存在就是为了他,世间百态,众生凋零,又与她何干? 她自知没有资格去评判他的种种,她的命是整个摄政王府给的,她没有怨言也不应该有怨言的站在他身边,可她真的不想看到他沦为权利驱使的牺牲品,堕入地狱,粉身碎骨! “主人,我……” 他以为她又要劝自己,于是他刚要伸手捂住她的嘴,门外玉林孝的声音便传来。 “王爷,急事!” …… “我要替赵家报仇!” 元竹一手举长剑,对着面前的萧策一顿乱挥着“我今天就算死,也要拉你一起!” 元竹拼劲全力砍来的剑,男人轻而易举地就能避开,他扫了一眼少年胸口殷出的血迹,轻蔑地弯着头“别到时候我没杀成,还得让别人为你报仇。” 南泊同和元清澜到时,芙蓉院内两人正打的不可开交。 女人刚想上前,却被身边的南泊同拉住。 第78章 他为她受伤 “主人,他身上有伤!”元清澜有些着急,毕竟是自己伤了他。 闻她言,南泊同却依然握着她的手腕,面无表情地看着戏。 萧策瞧准了少年流血的胸口,元竹直接将剑挥向对面男人的臂膀,两人都朝着对方受伤的地方攻击,毫不留情。 “真是小瞧了你这个漏网之鱼……” “是你杀了我母亲,”元竹忍着泪,额头青筋暴起“你也不配活!” 母亲? 不止萧策,在场的几人听到此话后无不震惊。 南泊同缓缓转头,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元清澜,他皱着眉,目光下的她竟有些许的不舍和心疼。 心疼?她心疼谁?元竹? 凭什么…… 元清澜只感觉自己的腕越来越疼,在他的手里差点被握断。她忍着痛别过头去,任由他发泄心中的怒火。 玉林孝在一旁要急死了,一方面担忧元竹,一方面又担心自家主子真的会折了这笨丫头的手。 “你捡回来的,祸害!”南泊同挥动袖袍,头又转回正面。 此时芙蓉院内元竹已经被萧策打趴在地上,他想挣扎着起身,却早已没了半点力气。 南泊同派萧策去秘阁将初和带来,又让玉林孝遣走那些看热闹的奴婢。 男人滑眸瞧着地上的少年,未出鞘的长吟抬起他的下巴“你是赵家的人。” 这个问题已是毋庸置疑。 南泊同笑了笑“你是赵齐的儿子。” “我父亲一生光明磊落,到最后却被你这畜生索了命!” “光明磊落?”南泊同忍不住笑出了声,越笑眼睛越红“赵齐光明磊落!” 男人屈身,将地上的元竹一把拽起,他瞪着他,眼中掩着盛火,差一点就要堙灭视死如归的少年。 “世人常说义字为先,他赵齐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也配光明磊落?” “你什么意思?” “果然蛇鼠一窝。”南泊同放开他的衣领,只淡淡一笑“摄政王府十年的养育,你不报了?” 元清澜低着头,手心被她生生攥成白色。 元竹颤颤巍巍捡起地上的剑,余光瞧着一旁的女人“报。杀了你我定自行了断!” 南泊同嘲弄般地看着面前连站都站不稳地废物,轻声问他“杀得了?” “杀得了就杀,杀不了不过就一死!” 元竹举剑朝他而来,他本是打算不费力地取了他的命,谁知凌空而起的少年的目标却不是他。 只见元竹身子向侧,长剑直接对准元清澜刺去…… 南泊同慌了神,他见身旁女人毫无还手的意愿,眼见元竹的剑就要刺穿她的胸口,男人猛然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去拦少年的剑。 白纱在冰骇的空中骤起,赤血滴入地面,血腥的气味儿一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元清澜不敢相信地盯着离胸口只有几厘米的剑,有人生生地用手握住。鲜血染红了雪白的剑刃,血珠更是疯狂地向下滴。 女人的目光慢慢从剑处移到元竹的身上,她毫不犹豫,直接掐住少年的脖颈。 她知道元竹的剑刺向自己,她本不想躲,任由他的怒气发泄在自己身上,到底却伤害了南泊同…… 第79章 误会加深 纵使世人鄙夷他的狠毒手段,杀人如蓺,可谁都别想伤他一分一毫! 元竹被掐的喘不过气来,他目光滞呆,等待着死亡的到来,谁知女人却甩开手,他摔在地上,疯狂地咳。 元清澜蹲下身子,嘴唇贴近他的耳根,说着唯有他二人才能听见的话。 “错与对,他都是我的主人。”她说话时带着控制不住的颤音,语气却愈发坚定“你说我愚忠,那我便愚忠到底!” 萧策押着初和到了芙蓉院,看见南泊同手上的伤后,本想上前解决掉元竹,却不曾想被男人拦住。 南泊同回过头,盯着她瘦削的背影,任其在眼底,越沉越深。 几何时,他甚至开始怀疑,究竟自己现在做的是对,是错。一报还一报,做错了事,要还。杀了人,要偿。 可摄政王府三百忠心耿耿的铁骑,他兄长的命,他母妃的命……仅他南云卿一人来偿,他怎么偿得起? “十载相伴,换来你举剑对着我的主人。”元清澜拿起匕首,刺入自己胸口“芙蓉院一剑,我还给你。至于赵家满门,我也还你!” 拔出匕首,径直扔给他“三年,三年后把它给我,我把命给你。” 元竹轻身捡起地上的匕首,目光扫过带血的刀面,只叹她是个傻子。 “好。”少年将匕首揣至腰间,含着泪瞧她“好好留着你的命,等我来取!” 元清澜只是笑,笑着笑着泪水变绷不住地流下眼睑,她回过头去,目光恰似对上他的目光。 她就那么静静地睨着他,带着极为恳求的目光,仿佛一切都在不言而知中。 许久,南泊同终于开口。 “萧策,放他们走。” 萧策惊讶着不可置信,王爷原本的意思,难道不是要他带初和来,然后一并诛杀?现在却一道令,放他们走? “王爷……” “放他们走吧萧策。”他的视线始终在元清澜的身上,似乎话是对着她说的一样“驱逐王府,还其自由。” 他的语气带着无奈,以及不易察觉的失望和痛心。 南泊同背过身,缓缓走出芙蓉院,他现在只觉哪里都乏的要命,甚至有些累的喘不过气…… 韩子桀突然从梦中惊醒,他挪起身子,莞尔坐在榻边。 窗外还是黑夜,有星点的月光照进房间。即使点了烛灯,屋内灯火通明,他还是心慌的厉害。 额头沁满热汗,韩子桀轻轻擦拭过后,盯着手心,逐渐失神…… 南泊同停住脚步,转身看着跟在他身后那么久的女人“你选择了他。” “我没有选择他。” 男人淡淡笑着,眸眼逐渐放空“你不许我杀他。” 她给元竹三年时间,是她想尽了办法让他活命。 元清澜垂眸,“十年,怎么也是有感情的。” 她的话太过刺耳,他听着心里别扭。 他与你的十年有感情,我与你的十年有感情。可究竟在你心里,谁的感情更深厚,想必你自己都分不清。 “本王不欠他什么,不需拿命来抵。你也不是本王的谁,没资格替本王换命。” 明明极为平淡的话,听在她的心里,却是字字诛心。 王府院内,碧水岸旁,一人拂袖离去,一人痴等原地。 第80章 心崩 “澜儿!”玉林孝从远处小跑着过来,手里的药瓶掉了又捡,捡了又掉。 见是玉管家,女人轻声问道,“元竹走了吗。” “走了走了,”玉林孝一边回复,一边糊里糊涂地将怀里各色各样的药瓶递到她面前“你看这个是治剑伤的吗?” 见元清澜始终无精打采,木木地失神,玉林孝收回手里的瓶子,心疼地瞧着她“老奴不知元竹什么地方惹恼了王爷,但王爷肯留他们一命已是破格。” “萧策已经送他们出府了,他们不会有事。”玉林孝叹着气,“可你这伤要是再不治,你还有什么命活?” 没命活,就没法保护主人。 元清澜匆忙看了玉林孝一眼,而后翻着他手里止血的药瓶。 “这辆马车不必还。”萧策扔了一袋银两给初和“只要以后,别在燕城出现!” 女人将重伤的元竹扶上马车,本已拽好缰绳,谁知少年缓缓拉开了布帘,睨着萧策说道“告诉元清澜,我敬她的愚忠,也恨她愚忠!” 少年坐回车中,此时此刻甚觉身上的痛早已比不上心上的痛。 难道赵府灭门,他亲人惨死,就这样不明不白的了结?可不如此,又能怎样? 元清澜的救命之恩,摄政王府的养育之恩,他以仇相报……得来的却是那个女人的一命抵一命?她的愚忠,早已是她保护南泊同的本能,深到血水里,刻进骨子里。 马鸣声斥绝燕城上空,蹄步苍劲有力,再回首时,刻着摄政王府四个大字的牌匾已然消失不见。 元竹倚靠之处,格外柔软。他推了布帘,熟悉的地方一瞬间划过眼睛的痛感,竟是心底闷郁,刹那惆怅。 何时何地,少年红了眼。 元清澜,你我之间,从此万水相隔,从此恩断义绝。 三年后不见,亦永世不见! …… 南泊同撕下衣衫一块布纱,边走边将布条随意地缠在左手刀口处。 进了平江阁,本想直接回房间,只是眼前的一物吸引了他的视线。 他一顿,脚步停下。 天开始转亮,蒙蒙的一片,但前方的桃树却格外清晰。 她种的桃树,现在看来真碍眼。 男人拔了长吟,几乎是一瞬间,长剑插进树干,击的桃枝摇曳,大片的花瓣迅速落了满地。 墨色剑穗只是在剑柄处随意摆荡了两下,却生生荡进了南泊同的心里。 他自嘲般恍然一笑,此时竟起了一个念头——砍了那桃树,烧了那墨穗。 “阿澜,……终是连你也不要我。” 她不躲元竹的剑,也不取元竹的命,三年后只等那臭小子来取她的命。 他嗜血成性,杀尽天下无辜,所以现在连她,都嫌弃他身上的血腥气味了吗? 所有人都要站在道德至高点上,对他的所作所为评头论足,可却无人亲身经历他曾经历过的痛苦! 南泊同倒在平江阁的院子里,任冰凉的地面灼噬他的后背,直到噬尽那颗早已冷透了的心。 他抬眼望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竟真耀眼…… 第81章 别扭 从前有人一心一意戍守大燕疆土,为国为民,甘愿披上盔甲,为守燕城,战此一生。 那个人尚满二十四,明明大好年华才刚刚开始,他富国安康的梦还在彼方,不久后便会亲自迎接荣光…… 可到最后,墙倒众人推,一世英雄,迫害致死,却是落了个万箭穿心的下场。 “南浔,我竟是,连你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 十岁的南浔抱着五岁的南泊同站在平江阁的院子里。 小少年指着天上,笑容盈盈“哥,原来娘没骗人,星星每一颗都很亮!” 南浔摸着小少年的头,也伸出手,学着他的样子数星星。 那晚之后,南浔常跟南泊同说,他太瘦,要多吃点肉,不要再像上次一样,抱起来都是骨头。 他还说,星星很好,应该让更多的人能够平平安安,幸福快乐地一起看星星。 …… 南泊同闭上双眸,淡淡地笑着“你曾立誓要保护的这些人,我可杀了不少。” “我知道你心里失望,若是不满,你倒是活过来骂我,打我,甚至杀了我!” 南泊同噗嗤一笑,自言自语着:“总比这么一声不响的强……” 原来回首经年,终是痴梦一场。 这一辈子,再也不奢求谁来渡他。到最后,谁也别想渡得了他。 …… 宇文晏将地上的书卷全部收起来,“房子还存残垣,至于人,”男人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韩子桀“已经烧的看不清样子。” “谁干的。” 宇文晏摆放好书卷,退回原来的位置:“查不出来。” 见韩子桀不说话,只是低沉的气压仿佛下一秒就要杀了他。 “当地衙役里里外外地查过,这么多年也不见赵齐得罪过什么人。赵齐,一个小官,死了就死了。算了吧。” 韩子桀忍不住嗔笑,转过头盯着他“所以吕太后是不打算管此事了?” “太后还在派人调查。”宇文晏抬头看向他,“不过属下认为,既然当地衙门都一点头绪没有,这个幕后指使者,也就算查不出来了。” 韩子桀阴郁的眸子微含,他回过头,又重新看向窗外。 一花繁盛,一花又落。 这自然界万物之理,也算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了。 接下来的几天,南泊同与元清澜的关系都处在冰冷地尴尬之中,至少元清澜是这样认为的。 他开始很少出门,有时关在书房一关就是一天,期间除了玉林孝进去送过茶之外,他谁都不见。 这一天,元清澜又被拦在门外。 “他手伤怎么样?”女人将手里的饭菜端给玉林孝。 老头儿接过盘子,探着头问她“你是来送饭的,还是来问伤的?” 摄政王府的奴婢那么多,面前这个笨丫头好像把什么都做了。 元清澜垂下眸子,双目黯淡无光,低着头默默道:“都是。” 许是看见她这失魂落魄的样子,玉林孝终是有些不忍心,他皱着眉头劝她“王爷近日心情不好,不是针对你。” 老头儿看了眼南泊同所在的屋子,“王爷的手没事了,不必担心。” 第82章 递信 元清澜拉玉林孝出了平江阁,顾了四周,确定无人后,她轻声说道“我进宫以后,你要好好照顾主人。” “这你大可放心,我伺候王爷那么多年,他的脾气秉性也算摸的差不多了。” “在这王府,除了萧策,你是他最亲近的人。”元清澜掏出怀里的信纸,交到玉林孝手中。 她垂着眸,带着恳求的目光看向玉林孝“他不想见我。这封信请你交给主人,至于时间,待我离府以后吧。” 这封信,她用了一天的时间来写。 这么多年,她从未想过,他们之间的距离也会越来越远,从前自己就陪在他身边,回眸一眼,就能看见他的侧脸。 可是现在,竟是连说一句话,都要用信纸靠他人传递。 “不如现在就将这信交给王爷。”玉林孝很是不解,刚想走,反被女人拦住。 只见她摇摇头,语气中带着些许的无奈“我怕现在给了他,见面会更尴尬。” 她这么一说,玉林孝本是糊涂,可是仔细想了想,突然就懂了。 “你这傻孩子!”老头儿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你心里喜欢,就这么藏着掖着?等你走了以后再给他,你俩可就真的没有以后了!” 闻他言,元清澜只是淡淡地笑。 她怎么敢奢望跟他有以后。 从前不敢,现在亦然不敢。只是这次入宫,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命活,所以她的想法……趁着现在,总要告诉他的。 然而只是告诉,其他别无所求。 “行。”玉林孝将信揣进怀里,“这封信,我帮你递。” …… 接下来的几天,二人虽是在一个府中,元清澜却是很少能见到他。除了他出府的那次,她便连默默地见他一面都成难事。 她无数次的经过平江阁,树上的桃花也落了无数次。他向来不喜欢陌生人进他的院子,所以地上的花瓣叠了一地,也无人敢去清理。 他向来喜欢香润的茶叶,可后来玉管家煮的茶不对味,他沾一沾嘴,此后就一滴不碰了。 五天的时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玉林孝用了两天的时间,和元清澜学会了怎样才能泡出他最喜欢的茶。元清澜忍了一天不去想他,可一秒钟都忍不住,就迫不及待地破功。 默默地,偷偷地爱他,从来都是她用来守护他的方式。 时间过得那样快,十日很快就过去。离开王府的那日,宫中派了人来接她,可她站在马前,却觉得自己始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转过身看向头顶的牌匾,顿时心中一紧,继而被扑面而来的痛感侵袭。 “何时回来?”玉林孝不舍,可现在这样的情形,他的不舍又有什么用? 元清澜没回答,只是独自一人默默发愣。 玉林孝叹口气,他也算是在这燕城活了这么多年,临老还不肯接受现实——被宫中要去的人,哪还有回来的可能。 “无论何时。”元清澜笑着看向他“我永远属于摄政王府。” 玉林孝没忍住,因她这一句话彻底破功。 第83章 或许,主仆情分已断 他慌忙地转过身去,竟是掩起面来。 怎么说,这小丫头也算是他看着一点一点长大的。现在要走了,只要一想到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面,他还真有些不舍。 元清澜伸出手拍了拍老人的肩,算是安慰,更是无言。 “丢人。” 不知何时,南泊同已然出现在二人身边。 男人目光扫向玉林孝,语气严厉,却也有半分无奈,“回府去。” “老奴的确有些失态,该罚!”玉林孝最后看了一眼元清澜,而后头也不回的跑进了府邸。 仿佛多看一眼,就多一分不舍。 四名侍卫在马边侯着,其实早已到了启程进宫的时辰。可女人似定在原地,始终不肯上马。 南泊同的目光从她的身上收回,继而缓缓开口“我送你。” “好。” 不知为何,他说送一送自己,她竟会如此安心。这算是几天以来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在她即将要离开的时候。 如果这是恩赐,那她希望这恩赐再久一点,久到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 远处萧策牵马而来,脚步最后停在王府的门前。 …… “我只送你到城门。” 二人的马并排行着,身后远远地落下几名侍卫和几部马。 元清澜知足的笑了笑“这已经是恩赐了。” “摄政王府很小,皇宫很大。但是小有小的好处,大也有大的坏处。”南泊同转头看向她“各怀鬼胎,勾心斗角。不论谁对你好,你都不能轻易相信。” 闻他言,她的心似是得到了慰藉“主人担心我?” “十年,总是有感情的。” 他明明就是还在闹别扭,那晚她的说的话他竟还都记得。这不,只要得到机会,就一股脑全部还给她。 “我从未相信过别人。” 因为放眼这世间,我永远只信你一人。 元清澜看了身旁的男人一眼,见他没有过多的反应,她便也低下头,浅笑着又将目光投向前方漫长的大路。 南泊同半垂眸眼,某一刻,竟有一瞬间的心悸。 他有种错觉,错觉她的心依然始终偏向自己,十几年来从未改变,无论自己所做所言是对是错。 南泊同回过眸,思绪也在一瞬间飘然离散。 他真傻,错觉就只是错觉,他怎么还在奢望眼前这个女人还与自己是一路? 男人又重新睨向她的脸,顿觉心底又痛又伤。 阿澜,也许从此以后,我们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于是这次相送,成了一次彻底的告别。 “出了燕城,你的主子就不再是我。若以后有机会再见,你对我,不必再用以前的称谓。” 南泊同拉扯着缰绳,二人的距离也就此越来越近,他的薄唇逐渐靠近她的耳边…… “从小到大,功夫我可没少教给你。阿澜,别让任何人欺负你。” 心里的那一道防线彻底崩塌。元清澜迅速转过头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强忍着泪水,眼眶却早已胀红。 “知道了。” 她故作镇定了很久,终于调匀了呼吸,才有勇气小心翼翼地回答他这么一句。 第84章 茶与信纸 世态炎凉,人心不古。越成长越觉得,这辈子的有些遇见,就是为了某一时刻的悄然离别。 元清澜走的那天,风不大,却吹走了他心底的柔靡。他潇洒地驾着马离去,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儿时少女拍着胸脯承诺的守护。 他,就像个人间不祥的恶魔。身边人一个又一个的离去,独剩他一人,既从地狱而来,那便最终回到地狱里去。 马蹄声最终停在摄政王府门前,他矗立在马背上,手里的缰绳越握越紧。许是眼前的景象太过寂静孤独,他的心也跟着越发荒凉。 符晓刚为李知瑾备好晚食,男人便整理好衣裳准备出门。 “将军,你去哪?”她慌忙放下碗筷,脚上的步子来不及停,差一点撞上他的后背。 “和我进趟宫。”李知瑾随手拿了一个馒头,急急忙忙咬了几口。 符晓皱着眉“是进宫探望李贵人吗?”她在他身边转悠“不用那么着急的,将军先吃完饭再走啊。” “来不及。”男人拉住小丫头的手,看着她,突然正经“本将军是去救命的!” …… “王爷,你回来了!”玉林孝守在平江阁门口,“这是泡好的茶……” “没胃口。” 南泊同没回正屋,直接进了书房。 玉林孝跟在男人身后,待他坐下后,还是将茶盘摆在桌子上。老头儿收手退到一旁,任由对面男人投来疑惑和审视的目光。 “王爷,你尝尝。”玉林孝正经地笑了笑“说不定喜欢呢?” 南泊同将茶盘推到一边,铺了卷纸“你泡的茶,味不正,不喝。” “老奴特意学了好几日的熬茶功夫,王爷赏赏脸。” 男人淡着笑,拾起砚台边的毛笔,微微沾上黑墨,拂手致于白卷。 “从前没喝澜儿那丫头泡的茶的时候,王爷这么多年竟喝老奴的茶了,”玉林孝努起嘴,看起来极其委屈“自从喝了那小丫头的茶,老奴熬的茶就再也不香了。” 可怜他十几年来的茶艺,这双手都泡出老茧来了,最终败给一个年轻小丫头。 “你是跟她学的。”南泊同淡着眼睑,放下笔,举起桌上的茶杯,看着里面清荡荡的茶水,双眸逐渐失神“闻着,挺香。” 他将杯子擎至嘴边,半晌,全部饮尽。 茶杯重新放回桌面上,南泊同空洞地睨着前方,莞尔勾起嘴角“她还真是费心了。” 玉林孝愣了愣,刚想说什么,就被南泊同一句话怼回去。 “你出去吧。”男人指着茶盘“这些也拿出去。” 他心烦意乱,眼中这些关于“她”的东西都成了罪魁祸首。 “是。”玉林孝将桌上的茶盘收拾好,刚想离开,突然想起正事来。 只见老头儿忽然转身,将茶盘又放置桌上。 “玉林孝?” “王爷,有人托老奴转交一物。”玉林孝掏出怀里的信纸,莞尔呈上“澜儿临走时托老奴给你。” 那封信纸方方正正,白白净净,上面有她的字,她的笔迹他认识…… 第85章 我们的十年 “她为什么不自己给本王?” “她说,你不愿见她。” …… “元姑娘真的选择进宫?”符晓坐在马车上,抻头瞧着李知瑾,轻轻皱着眉头“那摄政王怎么办……” “他啊。”李知瑾意味深长地淡淡笑着“不舍之余,尤为担心。” 小丫头深深皱起眉头,“相伴多年,不舍在所难免。只是皇室提拔官位,又何为担心?” 李知瑾回眸看她一眼,而后又陷入无线沉思之中。 前日南泊同亲自到将军府走一趟,竟是希望自己可以进宫一趟,在燕皇和吕太后的面前保元清澜平安。 其实他不太明白,虽然上次入贺殿行刺一事,元清澜有参与其中,但此事过去很长时间,按理说应该早就了结。至于吕太后召元清澜入宫,难道不就是简单的提拔吗? 可是按南泊同的担心,元清澜此次进宫或许是个局。 “符晓,”李知瑾很认真地看向女孩“一会儿进宫,你去找娴儿……” 书房里,寂静无声,除了整齐摆放的书卷和成堆的卷画,空荡荡,无半分人情味儿。 南泊同在椅子上休憩了很久,才缓缓起身,最后拾起桌上的信纸。 纸张革新,星点的声响似划破寂静的长夜。信纸不长,但足足两张,密密麻麻的大字整齐洁净,像刻印其上的墨刷如序。 周遭点了蜡,展开的信纸被铺平在桌面上,男人修长的手指轻捋着纸的正面,他的目光如炬,深深投进那些黑色字迹中。 [十年前的少年喜欢书卷,向往自由。] 九岁的元清澜捉了一只小麻雀,装在玉罐子里,打算养起来。 有一天,少年注意到了可怜的小家伙,抱起罐子,最终放生这只只愿在天空展翅翱翔的麻雀。 [你说过,很早的时候就向往城外的生活,像那只麻雀一样,不知归途,却能寻觅属于自己的家园。] “主人,达官显贵有什么不好?这里的权和势,也许是平常百姓家几辈子羡慕不来的。” 九岁的元清澜很淘,满院子乱跑,捉蚂蚱,捕蝴蝶。每每这些小昆虫就要到手的时候,总会被突然出现的南泊同制止。 他会拦腰抱起小女孩,抱离院子,抱去平江阁。 “权,势。是累身又累心的东西。我不喜欢。我喜欢干净自由,不受拘束的生活,那是我所向往的,却暂时无法企及的。” “那是什么样的生活?” 少年出了屋子,目光最终投向远处的山巅…… “一间小屋,一座园子。一架诗书,一把长吟。外有兄长谈笑风生,内有妻女常伴左右,若此,足矣。” [十年前你厌权,十年后你喜权。甚至为此不惜沦陷你的本心。] 南泊同眸眼微微泛红,披靡着指腹,翻到第二张纸。 [我从未背叛,只是不想主人痛苦地沉溺于杀戮血腥之中。于我而言,主人的选择可以是大千世界任何一物。可我的选择,至始至终都只是一个你。] [我们的十年,纵然世间万物,不可替代。] 第86章 设局 信纸很薄,仿佛轻轻一捻就会顷刻碎掉。男人缓开手掌,任由它重新落回桌面上。他的身子向后倾,最终又靠回椅背处。 南泊同双目微红,却始终无泪可流。不知心脏是否已经麻木,只觉某一刻,某一处,被看穿了痛处,无比空虚。 他睨着桌上那封信,淡淡地笑了。 那个世界,早已不是他可以企及的了。他被皇室抛弃,被家人抛弃,也从此被曾经的信仰和向往抛弃。 “阿澜,你真傻……” 那个曾经,我早就回不去了。 笑着笑着,便开始无限轮回的心悸。 此时,皇宫内。 吕太后派人传召了元清澜,于是女人还刚到宫里,还没来得及落脚,便被传唤到慈宁宫。 “奴婢见过太后。” 元清澜双手拂在额上,行跪拜之礼。 只听脚步踩地的声响越来越近,一旁的小太监手扶吕太后慢慢下了四阶梯,最终站在元清澜的面前。 “免礼。” 上次特意见过她的样子,但这燕朝的奴婢何其之多,过了这么久,她的记忆里这小奴婢的样子也早已变得模糊。 “长得倒是不错。”吕太后近距离盯着她的眼睛,“将你许配给本宫的皇儿如何?” 元清澜突然抬头,莞尔紧紧皱着眉头。 玉林孝站在一边,怀里抱了一盒熟土,时不时地探头向前望“王爷,还是老奴来吧?” “待着。” 南泊同已将半边的土壤挖开,待挖到差不多的地方,拾起一旁安放的桃树苗,一点一点埋进土壤。 玉林孝把怀里的盒子递给南泊同,只见他双手捧过里面的熟土,小心翼翼地覆盖在树苗上。 “王爷,平江阁都有一颗桃树了,您为什么……” 南泊同没接他的话,只是站起身,睨着亭亭玉立的小苗。 “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奴婢,本宫派人亲自接你入宫,还打算将你嫁入皇室,你可不要自恃高贵,不识抬举。” 旁边小太监尖锐的声音响起“还不赶快谢恩!” 元清澜不语,半晌,视死如归地看向吕太后“太后,奴婢既已入宫,是否就是宫中的人?” 吕太后不知她要说什么,但她的话确实无错。 “自然。” “那奴婢所做决定,自此与摄政王府没有关系。” “你什么意思?”吕太后心如明镜地斜着嘴角,“本宫提醒你,你若抗旨,可是死罪。” 她知道这个小奴婢忠心,为了南泊同宁愿放弃自己的命。可她向来妒才不用,若是这小奴婢一直护在摄政王身边,可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既然不能为己所用,那不如趁早除掉。 元清澜将脑袋扣在地上,闭上眼睛,淡淡地吸了一口气。 这次进宫,她就没打算活着回去。现在,也只是等待接下来吕太后的一旨杀令。 “奴婢……” “太后,外面李将军求见!” 元清澜刚要开口,谁知却突然被门口的通传侍卫打断。 吕太后睨了地上跪着的女人一眼,本是吩咐身边的小太监先带元清澜下去,谁知李知瑾霎时就闯了进来。 第87章 救场 “怎么这次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兄长怎么没和你一块?” 李知娴招呼符晓坐下,却见面前女孩扑哧一声跪在地上,李知娴糊里糊涂的,反应过来的时候想要拉她起来。 “贵人,将军有一事相求。” …… 门口的侍卫根本拦不住李知瑾,只见男人迅速进了宫殿,何时也跪在地上,将手里的《泼墨仙人图》呈递其上。 “前几日朋友拜访时送来的一幅画,臣见后甚觉惊喜。梁楷的《泼墨仙人》,听说太后一直在寻它。” 吕太后缓缓伸出手,将画卷拿在手里,半晌,回头吩咐小太监将画展开。 “因为实在是太过急切想将此画献给太后,所以才闯了进来,请太后责罚!” 画卷被几名太监展开,一幅刻画露衣和尚的画面由此完整呈现。 吕太后此时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话,眼里唯有这《仙人泼墨图》才称妙哉。 “这画已然绝迹,本宫命人寻遍城中城外也最终无果。”吕太后赶紧扶起跪在地上的李知瑾,“本宫赏赐你还来不及,怎么会罚你?” “你这朋友可真是神了!”吕太后想了想,突然开口“他现在在哪?本宫连他一起赏!” “臣这位朋友云游四海,飘忽不定。这次突然来,下次又突然走。臣也,找不到他。” 李知瑾心里捏了一把汗,他漂了元清澜一眼,而后笑着说道“这小奴婢臣记得,是摄政王身边的人。” “她现在是本宫的人。” “这事儿臣知道,韩丞相上次就是来臣府邸要的人,说是太后打算提拔她。”李知瑾略做无知的模样“不知太后要赏赐她什么职位呢?” “不打算赏赐职位,”吕太后盯着地上的女人,“本宫瞧她,心里喜欢。所以想留在宫里,也就打算赏给卿儿。” “燕皇乃真龙天子,小小奴婢怎么配的上。” 李知瑾双手扣在眼前,低下头道:“上次臣见她武功不错,不如充到臣的手下做事,为守卫皇室贡献一份力量。” 吕太后睨着眉,狠辣般地笑着“配,她的确是配不上本宫的皇儿。可做个暖床奴,也算是她的福分。” “一个小奴婢罢了,李将军也要跟本宫争?” “臣不敢!” 李知瑾低下头,额心处溢满一层层的汗珠。 元清澜知道李将军想帮自己解围,想救自己一条命。这莫大的恩情,她早已感激不尽,而现在,绝对不能让他因为自己而受到连累。 女人鼓起勇气,再次开口“太后,奴婢有事想说。” 吕太后的目光又落回她的身上“怎么,考虑好了?” “是。” 元清澜回答的极其坚定,听在李知瑾心里却是一阵阵的慌乱。 符晓那丫头究竟怎么回事儿?让她去找娴儿,但到现在他连一个人影都没看见。 李知瑾缓缓垂眸,他盯着跪着的女人,紧紧皱着眉头。 元清澜啊,千万不要拒绝或是反驳。 我答应过摄政王,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你的性命。 …… 第88章 命悬一线 “元姑娘,嫁入皇室不是什么坏事,是你的荣幸。”李知瑾半手握了握拳“既然太后有此心意,你便谢恩。” 不管怎么样,先保住性命再说。 可谁知他等了半晌,也不见身旁的女人有任何谢恩的动作。李知瑾心里着急,刚想再次开口,却被吕太后打断。 “李将军不必劝了。这小丫头性子倔的很,你再多言,倒好像是我皇室非她不可了呢。” 吕太后回到座位上,手背支着脑袋,悠悠开口道“嫁给本宫的皇儿,难道还委屈了你一个卑贱的奴婢?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本宫无情!” 李知瑾站在原地,轻声道“元姑娘,你这可是抗旨。” “奴婢知道。” “那你还在想什么?赶快谢恩!不然你这小命可就真的保不住了!” 一旁李知瑾着急地要命,跪在地面上的女人此刻却平淡如水“生亦何苦,死亦何哀。奴婢只求不负本心,如此而已。” “糊涂!” 元清澜闭上了眼,仿佛等待死亡的到临。 她心中的人,无人可及。 就算死,也绝不辱没这十年来的思恋。 更何况,主人与皇室向来不合,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踏上荣耀顶峰。 所以,他只要遵从他的心,而自己,早已做好了随时为他赴死的准备。 “来人!”吕太后似早就盘算好的得意一笑“拖出去吧。” “吕太后!” “李将军不必再求情,这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周旁的几名侍卫快速上前,刚想抓住元清澜的双臂,便被入门而来的南云卿推开。 紧随其后的是李知娴,只见她扶住元清澜的手臂,将她拉向一边。 “贵人……?” 李知娴冲她微微笑着,好似抵达眼角处的温柔,差一点暖化了她“没事了。” 南云卿几步跑到吕太后身边,皱着眉头嘟起嘴巴“母后这是做什么?” “卿儿怎么来了?”吕太后似笑非笑,她拉过南云卿的手握在手里。 “母后不能杀她!”南云卿抽出手掌,赌气地背过身去,“怎么说她也救过孤,你若是杀了她,这是以怨报德!” “卿儿!不得胡说!”吕太后睨了元清澜一眼,转而又轻声细语地向南云卿说道“母后是想把她赏给你,可她偏不愿,母后是不得已才治她死罪的。” “把她赏给孤?”南云卿疯狂摇着脑袋“孤才不要!孤只要娴儿一人。别人都说皇帝应该后宫佳丽三千,可孤不要。孤心里装不下其他女人!” “卿儿,别不听话!”吕太后靠近他的身边,皱着眉头看他“这事儿你别管了,母后自有定夺。” 李知瑾犹豫地看了一眼李知娴的方向,只见自家妹妹轻轻点头,示意他放宽心的意思。 “总之,母后不能杀她。而孤,也不会娶她。” “卿儿!” 南云卿看向李知瑾“这个小奴婢,李将军带走可好?” “自然是好的。”李知瑾不可置信,悬着的心也终于也放下。 第89章 晋王容敬 看来让符晓去找娴儿是找对了,普天之下,也就只有他这个伶俐的妹妹能劝得了当今燕皇。 “娴儿,”南云卿快速摆了摆手“你们先离开。” “李将军,你也先退下吧。”南云卿笑着看向吕太后“孤还有很多话和母后说。” “遵命。” 李知瑾行过礼后,示意一旁的李知娴和元清澜一起出去。二人顷刻会意,先后行李出了慈宁宫。 符晓本是跟着李贵人来晋王府找皇上,后来便是留在这里等情况。可是事情紧急,关乎到元姑娘的性命,她怎么待的下? 可自己去了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徒增烦恼。 “放心吧小丫头。”晋王容敬无奈地摇摇头,手里的棋子落在盘中央“太后那么宠爱皇上,什么都会依他的。” 符晓看向声音的出处,这个从她一来就一直坐在棋盘旁边的男人。 皇上在时,他和皇上下棋。现在皇上不在,他一人独自对弈。 她常年跟在李将军身边,这皇宫里的事她知晓的少之又少,就像别人称他晋王,她对这人的名字却从未听闻。 “你盯着本王看很久了。”容敬挥着袖子,轻轻指了指她“你也懂下棋吗?过来陪本王下两局。” “不懂。” 女孩不假思索,回答的极其干脆。 “那就别总盯着本王,搞得像你很精通一样。” “奴婢知道了。”符晓背过身去,瞬间厌世脸,盯着面前院子里的景象。 不多时,晋王府来了客人,府里的奴婢忙着备茶备点心。容敬更是看到来人后欣喜地合不拢嘴。 什么人能让死气沉沉的晋王府像重新活过来一样? 符晓好奇地探头望去,谁知入眼之人的面容差点让她背过气去。 “韩兄,今天怎么有空来了?”容敬瞬间像个孩子似的,围在韩子桀身边,恨不得黏在他身上“我前几日打算找你出宫玩几天,可唐公公说你初升丞相,近些日子有些忙,我这才没去打扰。” “需要打理的事物的确很多,出宫恐怕是陪不了你。”韩子桀坐下,吩咐宇文晏将带来的点心拿过来。 “丞相府新换的厨娘正好会做,”男人打开盖子,盒内是一整盘精致的糕点“你尝尝,是不是原来的味道。” “糖蒸酥酪……”容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小心翼翼拿起一块,抿在嘴里的一瞬间只觉回忆涌上心头。 他本和母亲相依为命,可母亲病重,他因有一层皇室血脉,才得以久居宫中,不至于无家可归。只是家从来不再是家,自古皇宫,尔虞我诈,他在这里,常受欺压。 是韩忠见自己可怜,才收留他长大,待他真心,临终前恳请吕太后封他为王。而他自己的儿子却无一官半职,近几日,才靠其努力晋升丞相。 “韩兄,那个厨娘可不可以给我?” 韩子桀笑了笑,“给你。” 容敬低头吃起点心,默默红了眼圈。 他对韩兄有愧,可韩子桀依旧视自己如亲生兄弟。这份恩情,恐他在世这一生,都无以回报。 第90章 我是被迫! 咕噜噜~ 韩子桀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吸引了视线,他看向大树一旁的女孩,目光中她侧着身,正一下一下地用手指划着树皮。 符晓闭了闭眼,只觉此时无比尴尬。 都怪来皇宫的时候没来得及吃晚饭,糖蒸酥酪又那么香…… 咕噜噜~ “小丫头。”容敬看了韩子桀一眼,而后无奈地笑了笑“过来吃。” “不用了晋王。”符晓咽了咽口水,“奴婢不饿。” 于是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叫唤起来。 “饿就是饿,不饿就是不饿,撒什么谎?”容敬带着调趣的腔调“还要本王请你?” 韩子桀摇着头浅笑,莞尔拾起桌上的茶杯,轻抿一口后又放回桌面。 “那倒不用。”女孩几步逛到二人面前,尽量让后脑勺对着韩子桀,她生无可恋地看着容敬,肚子又开始叫。 晋王再也忍不住笑,万分无奈地指着盘中的点心“自己拿。” “谢晋王。” 符晓抓了一块酥酪全部放在嘴里,伸出袖子蹭掉唇边的碎渣,转身就要走。 “吃饱了?” “没。”符晓闻声又去拿一块,迅速塞进嘴巴里,待咽的差不多了,行礼后又要走。 这次还未等容敬开口,女孩的肚子就又不争气的叫起来。 她面无表情,心里却慌的紧。自从上次在将军府得罪韩丞相后,她现在见到他就心悸,害怕的很。 符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快速离开,却不曾想自己的前身被一把折扇生生拦住。 女孩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去,谁知双目对上的却是这辈子都不想再见第二次的脸。 “你跑什么?”韩子桀嘴角沉着笑,眼角略带疑惑和打量。 “奴婢,奴婢没跑。”符晓皱了皱眉,只觉面前男人看自己的眼神无半分凶狠,和那天说要杀自己的人简直截然不同。 女孩伸了伸脑袋,开口问他“丞相看奴婢眼熟不?” “不认识。”韩子桀倒了杯茶,放在嘴边品了品“你认识本相?” “不认识。”符晓学着他的语气,坚定不移地摇着脑袋,“奴婢今日第一次见丞相,就觉得丞相气宇轩昂,气质不凡。” 韩子桀微微垂着眼睑,嘴角的笑依然没有淡去,他似是明知故问般,轻声道“是吗?” …… 然后,符晓就被宇文晏五花大绑,倒挂在刚才的大树上。 容敬站起身,他看向一旁的韩子桀,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奴婢就吃了两块糖蒸酥酪而已……”符晓委屈地快哭了“实在不行,奴婢吐出来给你!” 她此时双脚在上,脑袋在下。这种被倒掉在树上的感觉,不仅丢人,而且难受——脑袋发胀,四肢无力,晕头转向。 “韩兄,这小丫头不是我府上的人,是李贵人带来的,你这样绑着她……”容敬皱着眉头“不如先放她下来。” 容敬有些顾虑,毕竟李知娴受宠,要是她追究到皇上那,事情可就复杂多了。 “韩丞相!”符晓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也只不过像个肉虫子一样挣扎片刻,“糖蒸酥酪不是奴婢自愿吃的。” 第91章 保她一命 “喂!臭丫头……”容敬抱起双臂,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 她的意思,也就是说他强迫她吃了那两块糖蒸酥酪? 后悔为你求情,吊着吧,吊到你哭。 “韩丞相,求求你放奴婢下来吧!奴婢难受……” 再这么吊下去,她非得口吐白沫不可。 “若不是那日李将军为你求情,你哪来的命吃到这么好吃的糖蒸酥酪?”韩子桀故意捉弄她“你不知足,在树上多待一会儿吧。” 原来他什么都记得,记得她把一盘点心扣在他的桌上,记得自己让他在众人面前出洋相。 符晓不再挣扎,闭了闭眼,重重地喘着气。 韩子桀坐下继续喝茶,面前小人安静下来,不再闹腾的样子实在无趣。不久后,他便叫宇文晏将她放下来。 “韩兄你认得她?”容敬看了不远处的小姑娘一眼,只见她红了双眸,坐在生硬的地面上,没了生气。 “她做了什么惹你不开心,”容敬笑着摇摇头,语气中似是在为符晓打抱不平,“你这么欺负她。” “谈不上欺负。”韩子桀目光放空,盯着对面的符晓,莞尔阴郁的神色浸满眼底,“晋王府太闷,只不过找个奴婢解解闷罢了。” 符晓酸了鼻子,顿时只觉心底一阵荒凉。 韩子桀说的没错,离了将军府她什么都不是,无论在哪,都是一个卑贱的,可以任意被耍弄,嘲讽的婢女。 何为尊卑?他人为尊,她始终为卑。 “多谢李将军,李贵人的救命之恩!”元清澜要跪,却被李知娴紧忙扶起来。 “兄长的朋友就是本宫的朋友。是他派符晓来通知,本宫这才有时间去找皇上。”李知娴仔细看了看女人,突然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元清澜看向一旁的男人,她双手端在眼前,语气坚定“将军三番两次搭救,奴婢感激不尽。” “一环套着一环,本将军也只是中间人而已。” 元清澜猛地抬头,她皱着眉头,心底的某一处因面前男人的话而泛起涟漪。 李知瑾摇着头无奈地淡着笑“是摄政王,他拜托本将军无论如何保住你的命。” 原来,原来他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原来他那日出府竟是去找李将军,原来他始终在担心着自己。 元清澜双目泛红,她恍然大悟的重新看向李知瑾“所以那幅画……” “那幅《泼墨仙人图》是他交给本将军的。” 李知娴在一旁,听着二人的对话,她心底猛地收紧。 她竟觉面前女人如此眼熟,原是在摄政王府就见过她。南泊同的贴身的婢女,那个伤到手他会担心的女人。 “《泼墨仙人图》世间只此一幅,本将军也曾寻觅良久,可最终无果。”李知瑾皱着眉头盯紧元清澜“他下了这么大的功夫,你差一点就让这些全部前功尽弃。若不是娴儿来的及时,你这条小命恐怕是要还给他了。” “奴婢不知道……”元清澜只觉得现在语无伦次,不知该说什么好。 第92章 以下犯上 “现在皇宫你待不了,王府你也回不去了。”李知瑾笑着看向她“到最后你还是得跟着本将军。” 的确,当初他看中她的忠心和武功,想要留在身边,可她不愿。而现在……只能说命运真奇妙。 “好像也别无他选。” “不委屈你!”李知瑾故作生气状,似是想到了什么,转过头向李知娴道“你先带元姑娘走,马车在皇宫西门。” “知道了兄长。” 话语间,李知瑾已经走出前几步,没过一会儿又原路返回,尴尬地问向李知娴:“符晓在哪?” …… “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符晓睨了容敬一眼,莞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回晋王,奴婢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容敬大吃一惊,他皱了皱眉头“别的奴婢都有名字,你为什么没有?” 韩子桀摇着头浅笑,少顷,顺着容敬的目光也看向那个不知好歹的小奴婢。 “是你的主子没给你取?”容敬咬了一口手里的糕点,吐字略微模糊“那你长这么大,你的主子都叫你什么?” 他是真的好奇,可这些问题听在女孩耳朵里全都成了刁难。 “不会每次吩咐你做事的时候,都称呼你‘喂’、‘哎’吧?” 见女孩丝毫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容敬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主子不会真是这么叫你的吧?实在不行,本王给你一个名字,你看怎么样?” 韩子桀睨着对面女孩的脸,阳光下,她刻意缩着脖子,将一张脸深深埋起来。他又举起茶杯,只觉心底痛快的很。 谁知茶还没入腹,对面的女孩突然开口说话。 “求丞相,再把奴婢挂起来吧。挂个几天,直到奴婢咽气。有人问起来,就说这个小奴婢以下犯上,吃了晋王的点心,活该被罚。” 韩子桀放下茶杯,阴郁的眸眼射过去,却与她坚定的双目正巧对上。 “晋王不用一遍又一遍问奴婢的名字,反正卑贱之人不配拥有名和姓。”符晓收回目光,转而又看向一旁的容敬,“后来会有人在茶余饭后谈论,高洁的晋王府曾吊死过一个奴婢,脏了府里的院子。” 面对符晓的伶牙俐齿,容敬手里吃到一半的点心掉在地上,听呆了的男人皱着眉头,顿时哑口无言。 韩子桀眯着眼睛,心里因她的这一番话更是不快。 他站起身,拔了宇文晏腰间的佩剑“你不会吊死在晋王府的树上,因为本王会亲手杀了你!” “说来说去,丞相就是要杀。”符晓红了眼眶,语气却强硬起来“在将军府丞相就想杀奴婢了,丞相根本就是小肚鸡肠!” “本相小肚鸡肠!?”韩子桀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话。 容敬本想上前去拦,只是刚要起身,便听到符晓这么一句“小肚鸡肠”。不得不说实话,他真的佩服她,一个小奴婢,胆子怎么这么大? “本相没打算杀你,是你自己胡说一堆有的没的。”韩子桀汕着眉摇摇头“你的话让本相心情不爽,一时看你不顺眼,杀了算了。” 第93章 七年深情不算长 “那奴婢收回刚才的话,您能不杀吗?” “……” 韩子桀霎时凌乱,只觉手里的剑快要握不动。那方才她说了一大堆让他听不懂的话,和着在过嘴瘾? “好了韩兄,你就别吓唬她了。”容敬走上前来,试探地拿走了男人手里的剑,转头交给宇文晏“她快哭了。” 眼见长剑被拿走,符晓的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其实刚才那些话都只是她心里憋屈才滔滔不绝地说出,说完她就后悔了。 她这个人从小胆子就不大,怕疼,怕死。 …… 元清澜本是和乔儿一样在李知娴的身后行着,不多时,李知娴支走了乔儿,随后将元清澜拉向手边一侧。 “元姑娘不用拘谨,你是兄长的朋友,也就是本宫的朋友。”李知娴温柔地笑着看她“本宫有一事想问,说起来也算是私事。” “贵人且问便是。” 二人并肩走在皇宫的路上,莞尔有风吹过,浮来阵阵浓郁的花香。 “不知元姑娘,这么多年可有心上人?” 话已出,问者有心,听者有意。 “奴婢心中有人。” 李知娴偏过眸眼,视线中女人的侧颜平淡凝脂,白皙动人。她眼中的元清澜有种独自美丽的气质,似与这凡尘格格不入。 李知娴硬是扯出笑容“那元姑娘的心上人叫什么名字?” 这样的一个女人,日日夜夜待在南泊同身边…… 李知娴正过眸眼,顿时心中一阵酸涩,本就不平静的内心因妒忌涟漪迭起。 过了许久,也不听身旁女人回答,李知娴开口问道“应该不是宫内人吧?” “嗯。” “城中人?” 元清澜脚步停下,她的目光落于李知娴的身上……莞尔,女人缓缓开口:“府外人。” 李知娴皱起眉头,因元清澜的一句“府外人”,心底顿时平静了不少。 难道她的心上人不是南泊同?是她有意隐藏,还是自己想多了? 李知娴温柔地笑起来,似故意打趣她道“你何时有了心上人,摄政王知道吗?” “奴婢的小事,王爷怎么会知道。” 元清澜想起,不久前的王府设宴,面前这位李贵人就是亲自到访过。她记得,当时在王府门口,她关切地询问过自己主人的情况。 “奴婢斗胆问一句,贵人,和摄政王很熟吗?” 何时二人已经到了西宫门,马车就在不远处停着。 李知娴心底又开始灼伤酸楚,一想到自己哪怕梦中都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南泊同,醒时却身在帝王家,嫁了燕朝皇室。 元清澜问她,和南泊同熟吗——熟吗?连话都不曾交谈过几句。 “本宫和摄政王,只是儿时相识,后来见过几次面而已。” 谈及,李知娴的眸眼早已泛起涟漪“元姑娘,若有人心底藏着一份情,那么藏多久,才算的上深情?才能得到回响……”女人情不自禁回头,望着囚笼一样的皇宫“七年够不够?” 她的语气夹杂着道不尽的委屈和惆怅,仿佛压抑心底许久的痛苦终于有了轻微的释放。 第94章 暂别晋王府 “缘分这东西,不是用时间来积攒的。” 要不然……她爱了十年的人,也不会连见一面都是奢望。 “元姑娘,你上马车吧。”李知娴收起脸上的愁容,转变而来的是一贯的温柔神情“兄长一会儿就到。” “今日多谢贵人出手相救,奴婢铭记于心。” 李知娴握住面前女人行礼的双手,微微垂眸“就像兄长说的,我们都只是中间人而已。” …… 李知瑾来到晋王府时,符晓正站在一棵大树下,低着头,一动不动。 容敬见门口来人,忙着叫奴婢来招呼“李将军何时来宫中了?本王有失远迎,快来坐。” “来接个人。” 此话一出,容敬更是疑惑不已了。一个将军,为什么到自己的王府找人?来找谁? 容敬回身去看石椅上的韩子桀,只见那男人嘴角勾着若有若无的笑,好似知晓一切,看热闹般的瞧着自己。 “符晓。”李知瑾轻轻喊了一声,随后招了招手“回府了。” 容敬眼见树旁的女孩一溜烟的跑去李知瑾身后,他一时间有些懵……这个小丫头,难道不是李贵人身边的奴婢吗? “因为有些事需要在宫里办,所以我这小奴婢暂托李贵人照顾。后来听贵人说她在晋王这,”李知瑾探着头“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 “自然是没有的。”容敬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憋住笑“这小丫头很有趣。” 容敬弓着身,瞧向李知瑾身后刻意藏起脸的女孩“本王可知道你的名字喽,不如你留在晋王府玩几天,本王保证,一定会好好招待你。” 符晓闻言,又将身体埋了埋。 “这个小奴婢可是李将军的心头肉。”石椅上的韩子桀站起身,莞尔走到几人面前“你留下来了,将军府可就寂寞了。” “回丞相,你太瞧得起奴婢了。是将军府要操心和打理的事物太多,恐奴婢留下来,将军府的衣服没人洗,饭没人做。” 韩子桀故作惊呆状,笑着感叹道:“这么能干?那晋王肯定更舍不得你了。” 见容敬傻了吧唧的点头,符晓苦着一张脸,小手在李知瑾的后腰处轻轻捅了捅,示意他帮忙救场。 “时间不早了,元姑娘还在等着呢。”李知瑾看向面前二人“这次因故事出突然,本将军来的太匆忙,下次一定再来拜访。” 既然李知瑾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容敬若不让二人离开倒有点说不过去了。 “那本王送送将军。” “好。” 待几人离开庭院,宇文晏来到韩子桀身边,他视线中的男人皱起眉头,似在思索什么事情。 许久,韩子桀缓缓开口“方才李知瑾口中的元姑娘,是指元清澜?” 他不明白吕太后究竟是什么意思。大费周章地让自己跑一趟燕城,还不惜搬动燕皇令,只为将元清澜从摄政王的身边要来,换给李知瑾? “需不需要属下调查……” 韩子桀摇摇头,“调查出来的结果,无论是何,与本相而言并无意义。本相只是好奇,这元清澜究竟有何本事,可以让一方不愿给,多方抢着要。” 第95章 唐前军队 自从元清澜离开后,摄政王府是愈发清冷了。 似乎南泊同说的对,阿澜在时,这府中才勉强有了点生气。现在阿澜不在,连最后一点温暖的气息都不复存在。 萧策被南泊同召进府中,来时,男人站在亭中一处,环着手臂,目光似乎飘向不远方的某一物。 萧策走近男人身边,顺着他站的方向看去,这才见草坪中央,一只小型的白色狼犬正追着蛐蛐玩儿。 “玉林孝带回来的。”南泊同淡着眸子,不知何时嘴角竟是染上一抹笑“玉林孝说是捡的,但本王猜,说不定是在哪买的。” “王爷不喜欢,属下去清理了便是。”说着,萧策要动身。 “开始不喜欢。后来发现这小家伙也不错,就养着吧。” 小狼犬在草地上翻了个跟头,身子磕在坚硬的石头上,疼得嚎叫了两声,而后跑走了。 萧策被它滑稽的样子逗笑,轻声问他“取名字了吗?” 只见南泊同摇摇头,嘴角的笑容瞬间淡漠了不少“阿澜在的话,应该早就取好了。” 可她不在,是永远不会在了。 “萧策。”南泊同身子已经出了亭外“找到元竹,杀了。” “王爷……” “活人永远守不住秘密,只有死人才能真正闭嘴。”南泊同回头,笑容逐渐消失“本王不动他,三年后他就会动阿澜。” 男人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嘲讽和哂笑“他想向阿澜讨债?可本王的债没讨完,还轮不上他!” 萧策应他,“属下这就去办。” “对了,看见玉林孝,告诉他为那只狼犬随便起个名字吧。”南泊同背过身,已经朝平江阁的方向而去“毕竟是他带回来的。” …… 李知瑾本想留元清澜在将军府待几天,可女人坚决不肯麻烦府里的下人。在她的坚持下,李知瑾将她带到唐城的练兵场。 “这个练兵场是前朝燕皇留下来的,”李知瑾指着面前操练的军队“这支军队叫唐前,这些人都是随本将军征战过的弟兄,跨过生死,感情深厚。” “前世不问,今世追随。”元清澜看向这支军队,“唐前,很好的名字。” 李知瑾将看守操练的风仓叫到面前,并将他介绍给元清澜认识“这位是唐前的领军,以后你跟着他就好。” 面前这个名叫“风仓”的男人,不仅长得黑又壮,而且足足比元清澜高了一个头。 “她叫元清澜,是本将军的朋友。也是……”李知瑾停顿了一下,收起来刚要说出口的话“总之,她是刚来唐城,你不得苛责。” 风仓笑了笑,不禁打量起面前的女人来“这点将军放心。”,随后皱起眉头“不过唐前可从来没有过女人,她,真的行吗?” “就怕你们都这样想,所以本将军才让你多帮着照顾点她。”李知瑾将手掌靠近嘴边,冲着风仓小声嘟囔道“要真动起手来,连你都未必是她的对手。” “这么厉害?”风仓凑过来脑袋,莞尔眨了眨眼睛“她什么来头?” 第96章 初和的身份 李知瑾直起身子,瞬间笑容满目,得意地说“自然是本将军府的人!” “好了你先下去,”李知瑾瞧向身旁的女人“本将军还有话和元姑娘说。” 离开摄政王府后,元竹随便找了个城中落脚。用萧策给的钱,白天做些小生意,晚上回到家,便能吃到初和亲手做的饭菜。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天,某一天晚上,初和照常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子,对面的少年却不动筷子。 “我等你很久了。”元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语气极尽平淡“你瞒着我的事打算什么时候说?” 自从那晚后,二人白天晚上都在一个房子里见面,却半句话都不再说。 现在初和终于忍不住,拉住要出门的元竹的手臂,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抓紧少年的衣袖“你先进来。” 李知瑾掏出一直带在身上的紫檀木盒,继而转交到女人手中“从此以后你便是唐前的一员,需为大燕的安定舍生忘死。本将军只能帮你到这,也算是给摄政王一个交代。” 元清澜接过他手里的木盒,打开盒盖的那一刻,她的心脏似瞬间坠入谷底,只觉快要窒息般的痛快速蔓延全身。 那盒子里面,装的是她送给他的墨色剑穗。 可现在,他却托人还给了自己。 不知这个紫檀木盒里面究竟装了什么,但看面前女人的表情便能猜出一星半点儿。 李知瑾垂下眸子,声音顿时冷泞了不少“他说,希望这次……你能为自己而活。” “怎么可能。”元清澜轻声喃喃着,凄凉的笑容一瞬间填满嘴角。 如果是为自己而活,那她宁愿现在就死去。 李知瑾皱起眉头,睨着面前的女人,莞尔,只听她淡淡道…… “他是不要我了。” 声音很轻,语气很淡。令人心碎的面容和看似释怀的微笑,无不牵扯他的心。曾几何时,这种无助隐忍的表情,他在李知娴的脸上也见过。 …… “我其实,不是燕朝人。”初和掰着指甲,埋着头“我是戎人,出生在汴州。” 元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戎人?!” “……” “所以你接近摄政王府有什么目的?你接近我又有什么目的?”元竹简直不能接受,自己身边仅剩的,唯一一个对自己好的人,从来都在欺骗自己。 “我没有目的。” “你没有目的?”元竹甚觉可笑,他瞪着她“那我问你,府中那场大火,元清澜手臂的伤,都是拜你所赐?” 他的质问,她没有回答,在元竹眼里,便是默认。 “要不是那天你出手伤了萧策,要不是我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将我不声不响地解决掉?”元竹红了眼眶,顿时怒火攻心,失望地大笑起来“我竟还想着和你一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我从未想过伤害你!”初和哭着拽住他的手臂,接近失控地摇着脑袋“主子和你,我选择了你!” …… 南泊同手里的白色净布擦过长吟剑,他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伶俐地目光只霎那间映在剑面上“没找到就继续找,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 第97章 女人参军? 萧策应声之后,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初和的身份有待查明,要不要属下……” 萧策的话算是提醒他了,只是他认为这个女人就算有什么心思,也构不成威胁,就没太留意。 只是现在…… “不必了。”南泊同将长吟归于剑鞘“本王没那么多时间跟他们耗。” 男人想了想,“一并解决了吧。” 见萧策站在原地,表情略显凝重,他犹豫地看向对面的男人,“元竹也算是元清澜带大的,王爷杀了元竹,会不会不太妥当?” “以前本王想得太多,错过了很多机会。”南泊同笑着看向萧策“你比谁都明白,你死我活的争斗,心软就是灭亡。” 李知瑾在唐城待下一会儿便离开了,元清澜被风仓安排在就近的一支队伍里操练。 握剑的方法,攻守的招式,她学得很快,没一会儿便熟练起来。只是她操练的一整个过程下来,周围投来的目光千千万万,似乎对队伍里来了一名女兵而惊奇万分。 傍晚食宴时,是几个人一张桌子,不按人头算,只要一张桌子有空的位置,就会有人补进来。 “这姑娘长得不错,”陈木刚刚咽下一口汤,莞尔用胳膊肘推了推一旁的风仓“你从哪弄来的?” “什么叫我从哪弄来的?我要是有那么大的本事,早就多弄几个来了。”风仓看了一眼对面的元清澜,“是李将军带来的人。” 陈木的双胞胎弟弟陈子堂皱着眉头“我长这么大,军营里就从没见过女人,她能干什么啊,可别拖后腿。” 陈木踢了陈子堂一脚,示意他乖乖吃饭马上闭嘴。 可陈子堂忍不住好奇和嘲讽,又打趣地开口“你一个女儿家,不会要和我们几个大男人住在一起吧?” 唐前从燕朝起始以来就是精锐军队,现在李将军竟然安排一个女人进军营,这不是变了法的埋汰他们唐前吗?说出去还不让人笑话? 对于男人的刁难,风仓没有制止,元清澜也没有开口。 可忍耐的沉默,竟是某些人变本加厉的开始。 “风统领,你确定没听错?这个女人,难道不是李将军派来伺候咱们的?”陈子堂一边哂笑一边伸手去夹菜,谁知菜还没等夹到,就因对面女人的振力而摔碎了自己刚吃到一半的饭碗。 周围人大多目瞪口呆,看着面前的景象,自己的碗里的饭竟都吃不才去了。 风仓则看了元清澜一眼,暗暗佩服她的好内力,脑海中突然闪现白天李知瑾说过的话,他说,真正打起来,自己都未必是她对手。 陈子堂瞪着眼睛,将筷子摔向桌面,他刚要起身,却反被一旁的陈木按住。 元清澜继续吃着碗里的饭,偶尔夹几次面前盘子里的蔬菜,她不说话,也没有过多表情,只是埋头吃着碗里的食物,吃完便拿着碗筷起身离开。 “喂!你是哑巴吗?”陈子堂绕过陈木,已经径直来到女人身边“李将军带来的人又怎么样?来了唐前你就是唐前的兵,和谁都没关系!” 第98章 一起死,无畏 “你既然把我当成这个军营的兵,何苦刁难?”元清澜终于开口,她转过身盯着面前的男人,“你看不起女人?还是看不起有女人做你们唐前的兵?” 这几句话彻底将陈子堂问懵,男人不知该怎么回答,因为她说的话都似乎是他的心里话,他只能犹犹豫豫地回她“当然,当然不是。” “历史上不乏有女人上战场,被封为女将军的女人又不在少数。你觉得我不配待在唐前,但你也赶不走我。” 元清澜扫视了他一眼,而后淡着眸眼“不如多吃点东西,多学点上战场杀敌的本事。” 直到女人走后,陈子堂才研究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男人低头盯着自己的胸膛看了一眼,突然心头的怒火向上冲,他冲着背影早已消失的女人大喊“你什么意思!” 陈木将自家弟弟重新拉回座位上,给他夹了一个鸡腿,莞尔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陈子堂反问道“燕朝何时沦落到女人参军了?” “李将军既然能带她来唐前,绝对不是没有根据的。”风仓看向那只摔在地上的碗,笑着摇摇头“当时我也觉得很荒谬,但现在看来李将军是对的。” 风仓长吸了一口气,莞尔大声说道“大家吃饭,吃完了好早点睡觉,明日还有操练。” 周围桌子边的士兵闻言,都闷头吃起饭来,只有陈子堂兴致不佳,说是没胃口后便起身离开了。 风仓身后的木桌上,一男人视线落在地上的碎片之上,他目光聚焦,莞尔又顺着陈子堂曾坐过的位置看去。 这一振力,桌子没折,周围的盘子没断,唯有陈子堂那只碗,摔至地面,碎成了渣子。 盛尧噙着笑回眸,自己碗里的饭菜瞬间索然无味。 夜晚,元竹躺在床榻上,回想着初和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心里焦躁不安。翻来覆去了几个来回儿,他掀起被子起身来到了女人的房门前。 见灯光还亮,少年便敲了门进去。 屋内初和没有躺下,而是坐在凳子上一个人抹眼泪。 元竹于心不忍,他踱着步,最终坐在女人身边,“我,” “你是来赶我走的?”初和委屈地看向他,哭肿的眼眸无不刺激着少年的心。 她梨花带雨的面容印在他的眼前,他心里多少有些内疚,对白天那些对她过激的话表示歉意。 只见元竹轻轻摇头,“我是想问你,你的任务没有完成,你在汴州的主子会不会罚你?” “你担心我?” “是啊。”少年在桌下搓着手指,支支吾吾说道“毕竟现在我只有你了。” 初和问他“主子会罚我,你要怎么办?” “那只能我替你受罚了。”少年的声音很轻很小,但足以让身边的女人听的清清楚楚。 “那如果主子要杀了我呢?” 元竹表示无奈“那就一起死好了。” 初和先是愣住几秒,而后猛地抱住面前的少年,哭地喘不上气“我才不和你一起死。” 第99章 战火未曾间断 元竹痴痴的抚着女人的后背,双臂不自觉地收紧,“好,那我们一起活。” 陈木一碗水灌进肚子里,他随便几下擦干嘴边的水渍,转过身瞪着陈子堂“我说你的脾气能不能改改?” “我这都算客气的了!”陈子堂从凳子上跳下来,手臂自然地搭在一旁看书的盛尧身上“兄弟,你说句公平话,我今天的做法对不对?” 盛尧抬起眉尖,转而别过脸去。 “她是女儿家,更何况还是李将军带过来的人,你说的话那么难听,小心接下来的日子不好过!”陈木起身,脱了衣服已经躺在炕上。 “哥,我那就是吓唬吓唬她,谁叫她自不量力,去哪不好,非来唐前?”陈子堂探着头,笑着看向只有一个后脑勺的盛尧“你说是不是?” “你那是给她下马威。”男人又翻开一页书纸,漫不经心地回他。 陈木双手枕在脑袋后面,皱着眉头问陈子堂“我说你怎么像个娘们似的?你为什么那么排斥她?” 闻此言,盛尧也合上手里的兵书,转过身瞧向正对面的陈子堂:“我也想知道。” “我这人天生就讨厌女人!”陈子堂紧忙离开二人的视线范围,拿起陈木刚刚用过的碗,也倒满了清水“没听说过一句话,自古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陈木摇摇头,顿觉自家弟弟就是个情世不通的破烂木头。男人将被子盖过头顶,狠狠地叹了口气“我看你这一辈子都娶不到老婆了。” “哥你这话什么意思?”陈子堂见陈木不理他,于是又去折腾凳子边的盛尧“你说……” “我出去透口气。” 陈子堂碗中的水一口都还没来得及喝,渴意已经瞬间抽离大脑。明明他的话还没说完,盛尧的身影就已经离开屋子,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元清澜本是想早早睡下,可心里记挂着南泊同,翻来覆去了几个来回儿,终于起身出了屋门。 练兵场上,风仓还在不知疲倦的练剑,见元清澜来,男人这才放下手里的东西。 “元姑娘这么晚还不睡?”风仓找了个位置,让女人坐下,“是不是还在为今天傍晚的事恼心?子堂有口无心,也算是我没有管好手下的兵,元姑娘别放在心上。” 女人笑着摇摇头,“领军多虑了,我没有放在心上。” “那就好。”风仓将手里的木剑放在一旁剑架上,莞尔坐在元清澜身旁,不过作为最基本的礼仪,男人的身体还是和她有一定的距离。 风仓抬头瞧着夜空满面的星星,突然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我也是前几日才听说,边外的战争又重新打响了。” “大燕没统一之前,战争频繁,百姓民不聊生。大燕统一之后,边关战事不断,部分百姓依旧饱受战乱的折磨,甚至无家可归。”男人看向身旁的元清澜“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参军吗?” “想要守护燕朝的百姓?” 风仓笑了笑,似是自嘲般地深深垂下眸眼“我可没有那么伟大。” 第100章 嫉妒 风仓弯起嘴角,莞尔又抬头看向身旁的女人“有些话,还是不说的好。说的多了,命就没了。” 到底是不信任,一个刚认识的女子罢了,怎么可能将心里话毫不保留的全盘托出。 不过就算风仓不说,她也猜出个一二。无非就是皇室的尔虞我诈,燕朝尊主能力过小以及多年的不作为。 男人突然来了兴致,只见他起身,挑了两把合适的木剑,扔给元清澜一把,自己手里留一把。 “李将军说你武功不错,咱们比试比试。”话语间,风仓已将手里的剑举起“若你赢了,我让你做副统领。” 女人摇着头拒绝,“这不妥。” “有何不妥?”风仓噙着笑,“如果你打的过我,让你来做副统领,还怕亏了你。” “但你若输了,你需告诉我教你武功的人是谁。” 元清澜略显疑惑地问出口“你不相信,是李将军教给我的?” “他常年在边外打仗,刚回来还有太多的事要处理,哪有时间教别人武功?”风仓示意对面的女人拿起剑“让我见识见识,你是不是真的有将军说的那么神!” …… 因为前几日萧如雅生病,便落下好几日的课没有修习,慕容衿担心小丫头的病情,只能借着增加课程的理由来府上找她。 “郡主呢?” 已经入夜,她的房间竟然没人。 奴婢只能如实回答“和吴丞相家的小公子出门游湖了。” 听到这句话,慕容衿的脑袋差点没当场炸掉。 “大晚上的游湖?掉进水里了怎么办?”男人微微喘着气,瞪着眼前的奴婢“郡主的风寒痊愈了?” “回慕容学士,没,没痊愈。” “没痊愈你们放她出去?万一有什么意外,谁担当的起?” 小奴婢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面上,双手扣在脑袋下,瘦削的身子抖得厉害“奴婢们劝了,可谁也拦不住郡主……” “小禾,你怎么跪着?”门外萧如雅手里攥着几支不大的莲蓬,看见面前的场景,有些木讷地走去二人身边,“先生,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慕容衿睨了萧如雅一眼,没回话,只是注意着门外,“郡主自己回来的?” “吴丞相派奴婢送我回来的。”萧如雅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小禾的身上,“她犯什么错了,你这么罚她。快起来吧小禾,地上那么凉。” 闻言,小奴婢还是屈着身子,使劲摇了摇头,不敢起身。 萧如雅低着头,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府中的奴婢,怎么都只听先生的话?” “小禾我饿了。”萧如雅嘟着嘴巴,将怀里的莲蓬递给她“你去煮了给我吃。” 慕容衿见对面的女孩像个没事儿人的样子,顿时火冒三丈。 他拉住她的手臂,皱着眉头开口“莲蓬很难吃,丢掉算了。”语罢,去抢她手里的莲蓬。 “不许!”萧如雅着了急,“吴哥哥好不容易摘给我的,不许扔!” “你还护上了?”慕容衿惊着眉目,此时的样子,活活像个小孩子“摘个莲蓬有什么好不容易的?你告诉臣哪个湖,臣全摘了给你!” 第101章 切磋剑法 “先生刚刚还说不好吃!”萧如雅双手共用力,与慕容衿像拔河似的拔那支莲蓬“先生放手吧,一会要断了!” 话音刚落,只见莲蓬从中间处断开,萧如雅脚下没停住,向后摔了个屁股蹲。 “郡……” 还没等男人说什么,萧如雅迅速站起来,起身就走。 慕容衿怔愣在原地,心里不乏有些内疚。 “慕容学士……”小禾缓缓抬起头,“这莲蓬还煮吗?” 盛尧本是嫌弃陈子堂话太多,出来走走,正好清净清净。 不知不觉地走到了练兵场,却见不远处两道身影正在切磋剑法。 男人半身靠在门后,侧过头,正好能看清楚二人的挥剑的手法和招式。 两人用的都是长木剑,内力看起来也不相上下。 风仓手里的木剑刺去女人的颈边,只见女人迅速移转身子,他的剑滑过她鬓边的碎发,带起一阵风。 前几招基本都是闪躲,后几招女人才把握好机会,开始进攻。 她以最快的速度跑向架子,在风仓追来时,凌空而起,双脚借力,轻踩架子的边侧,而后收回要发的长剑,在绕道男人身体一侧后,空着的左手直接击向他的肩膀。 风仓后退了两步,出剑直接攻向女人的左臂。 门后盛尧皱着眉头,他的手握着门板,莞尔越收越紧。 而此时,面对风仓刺来的剑,元清澜并未作任何闪躲,只是稍稍挪动脚底的步子,待对面男人的木剑划破她手臂之时,执剑的手立刻从身后出招…… 于是风仓的剑刺过她的手臂,元清澜的剑抵住他的喉咙。 至此,切磋结束。 风仓的瞳孔逐渐放大,他盯着面前的女人,震惊之余,已然无话可说。 门后的盛尧将身子收回,莞尔背靠门板,方才二人打斗的场面依然循环在脑海。 傍晚见她的内力非凡,也只是清楚她的武功不一般,可是他不敢相信,这个初来乍到的女人居然可以打败唐前的统领风仓! “元姑娘,你的剑法究竟是谁教的?”风仓忍不住心里的惊奇,他摇着头笑“让你来唐前当一名小兵,真的屈才了。” “统领言重了。”元清澜收起木剑,缓缓道:“其实,只是幸运罢了。” 幸运此生能遇见那个男人,幸运这一身武功出自他手。 “啊?”风仓显然是听不明白元清澜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也将木剑收起,过后,才想起她的伤势“你的手臂没事吧?” 女人坐在椅子上,从身上撕了块布,简单地绑在左臂刀口处,莞尔抬头笑着说道:“一点小伤,不碍事。” 风仓站在原地,目光始终落在女人的身上。 他心底暗暗佩服她的勇气和果断,本来他刺的那一剑根本不会伤到她,可她却宁愿受伤也要赢下。 李将军的选择和提拔果然没错,唐前需要这样的人的在,又或者说,大燕需要这样的人在。 “说话算数。”风仓笑着说道“唐前的副统领,非元姑娘莫属。” 第102章 守他之前,需守大燕 “风统领,你可愿听我一言?” 男人点点头“你说。” “我才刚来唐前,这里的规矩我都还没熟悉。”元清澜低着头浅笑“如果做了副统领,不但很难服众,连我自己都觉得有愧于心。” 风仓犹豫之际,女人又继续道“一场比试罢了,有输有赢,我也只是运气好。” 于是风仓说不过她,只能耸耸肩,自此升副统领的事无奈作罢。 “你真是让我当了一回无信的人!”风仓无奈地笑着摇摇头“但你这丫头剑法了得,说话办事像样,我风仓今日交定你这个朋友!” 原本应两坛美酒,对面而坐,畅饮开来。可眼下太晚,无地取酒,对方又是个单薄身子的女人。 于是风仓举起手臂,垂在空中。 元清澜见状,上前一步“戍守燕朝,并肩作战。” 你守你的百姓,我守我的主人。 语罢,二人空中击掌。掌心与掌心击打在一起的声音,坚定而有力,似瞬间划破漫漫黑夜的长鸣般悦耳。 白霄院的门被缓缓推开,但因为长时间不曾有人居住的缘故,进门后铺面而来的淡尘还是吹去男人的脸上。 南泊同进了西面的房间,随后将桌上的烛火点燃,整个屋子一下子亮了起来。 正对面的是三架牌位——他的父母,以及他最敬爱的兄长南浔。 自从兄长离世,白霄院便彻底空了下来。很久以来,这个屋子都是玉林孝在打理,而他自己根本没有勇气踏进这里。 半晌,南泊同点燃了三炷香,待全部插入香炉后,他后退几步,站在离牌位几米远的位置暗暗失神。 …… “郡主,臣只是担心你的,身体。”慕容衿站在门后,时不时地敲敲面前的门板,却久也得不到房间里女孩的回应。 过了一会儿,见萧如雅没有要理他的意思,男人叹了口气,决定先离开“郡主早点休息,臣先走了。” 话音刚落,面前的门被瞬间打开。萧如雅站在门前,怒怒地盯着转过身来的男人。 “先生经常说学为道,可是这么多天我连你的人影都看不到。”女孩委屈巴巴地瞅着他,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不太清楚的话“我早就生病了,你为什么才来……” “是,”慕容衿停顿一下,莞尔又重新开口“是臣的错。” 其实他本来想说,是吕太后怕传染多人,才暂时停了书课。 她怎么会知道,听到她感染风寒的消息后,他有多着急,恨不得就冲去郡主府,看看她,陪陪她,为她煮药,陪她吹风,可这些他有意却无力,最后什么都做不了。 “你不来找我,我就找别人。”萧如雅上前一步,小手伸过去,脑袋躺过去,紧紧拥着面前的男人。 慕容衿一时间慌了神,他双手垂在空气中,回过思绪来,才避嫌般的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但是,”男人欲言又止,但思量片刻,还是决定口头教训教训她“但是你身为郡主,这么晚不回府,对你的名誉会有很大影响!” 章外 2月11日起恢复更新,此篇《清澜劫》缘更,主更《揽月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