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黄花春不住》 第1章 求职 九月。 没有一丝初秋的凉意,空气里充满躁动不安的气息。天空中大块大块的灰色云团缓慢移动,在宽阔的珠江水面投下淡淡的影子。 一行白雁振翅飞向云雾缭绕的白云山,留下几声尖利而疲惫的鸟叫,似乎在寻觅南迁的归宿。 山下是错落高耸的城市楼群,汹涌的车流人潮,宛如几千年川流不息的珠江,咆哮着奔腾去遥远的地方。 在春河的记忆里,从小学到中学,从中学到大学,每年这个时候应该是趴在桌子上听着老师讲课,没有太多的奔波和苦恼。 那些时候,金色的阳光总是带着一点点秋天的慵懒和倦怠,从教室窗外照射进来,打到他青涩的脸上。老师在黑板上板书时候,粉笔头发出沙沙声音,周围一片静悄悄。 他怀念那些已经消逝的校园时光。以前身边的一切,似乎都是美好的,不像现在这般窘迫。 二个多月之前,他们搭火车从bj过来,经过几番奔走劳碌后,眼前陌生城市渐渐熟悉起来了。 几乎每天都要重复这种节奏:早上怀揣工整打印的简历,带着激动而期待的心情,混迹在人才市场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收到面试邀请后,坐着公车和地铁穿行在石头森林的城市里。 掐着指头算起来,约他去面试的公司也有很多家了,但总是些杂七杂八的公司,和他的期望越来越远了。 公交车驶上珠江大桥的时候,四周变得空旷起来,春河看到夕阳下的热气蒸腾的城市一隅。 几只仓皇失措的飞鸟倏地掠过车窗,冲向暮色四合的天空。 红绿灯。 暮色弥漫的大街上依然是匆忙行走的人群。路边的白色灯光开始渐次亮起来,地面上人影凌乱。 忽然响起一连串尖利而急促的汽车喇叭声,似乎有人在背后怒吼。又堵车了。 他远远地看到依依的熟悉面孔。依依正在站在沃尔玛超市门口静静地等他,像一朵夜色中绽放的玫瑰花。 在为找工作而奔波劳顿的一天后,在举目无亲的喧嚣大都市里能看到一个等他归来的女孩,多少都让他感到欣慰。 依依看到春河从8号线公交车厢里慢慢走下来的时候,有点焦躁的脸上浮现出来笑容。 她已经等他很久了,在等他的时候,她一直在心里默默地数着马路上来往的8路车班次,终于,盼到他回来了。 春河在从那家招聘的公司门口上车的时候,已经发手机短信告诉她自己坐了那趟车,他跟她诉说面试过程中遇到的一些刁钻的问题,他又不幸搞砸了面试,白跑一趟了。 ”路上很塞。”春河不好意思地说。 “那么晚了,田园还没到么?” “他还在塞车的路上呢,不等了,先上去吧。梁山和杨花在楼上等很久了。”依依说着,习惯地挽起春河的左手,往前走进超市里人流熙熙攘攘的电梯。 梁山和杨花已经去家福公司上班很多天了,每天下班回来都会津津有味地谈起家福公司里发生的事儿。 他们对家福公司的了解只是短短的一段时间,但感觉是一家实力不错的公司。听说公司在几十公里外的郊区还有一个很大的生产基地,那里有每天热火朝天作业的几百名生产工人。 梁山跟春河说起他们外贸部的办公室,几十个业务人员坐在一个开着冷冰冰的中央空调的大厅里,工作的时候拉紧窗帘,看不到外面的喧哗世界,一天超过八个小时,周围只有忙忙碌碌的键盘声,电话声,传真机打印机的声音,让他感觉异常压抑。 梁山偶尔兴奋起来,还说起坐在外贸部经理旁边的那个眼神忧郁的女孩子,长得酷似电影明星李冰冰,同事们叫她的英文名字mary,只是不清楚她的中文姓名。 饭馆里人声嘈杂。 梁山和杨花已在一个偏僻角落里找到一张四人的桌子坐下来,杨花的头斜靠在梁山的肩膀上,面无表情,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 那边,春河和依依牵着手夹在人流中寻找他们。 第2章 饭馆里 在上电梯到饭馆里的时候,春河觉得依依挽着他左臂的手似乎不像以前紧了。 他偷瞥她几回,她的脸色不太自然,似乎有心事,偶尔碰到她的手,像触碰一层薄冰,有点冷。 他贴近她的耳边悄悄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她没有说话。 他知道依依爱安静,在人多嘈杂的地方更不喜欢说话,也没有追问。 他们离开小县城去bj念大学的那些日子里,对拥挤的大城市生活已苦不堪言,没料到广州的拥挤程度比bj也没好,做什么都要排队,去到哪里都是车多人多楼多。 整座城市就像一台钢筋水泥砌起来的巨大容器,缺乏温情。 他们很怀念故乡小县城的闲静生活,但人那么年轻,放弃大城市的发展机会,回去偏远的家乡又很不甘心。 梁山和杨花在吵杂的人群中已发现他们,而春河和依依似乎就是一对在黑夜里深山乱林中寻寻觅觅的飞鸟,在饭馆里瞎转了一圈,很久没有找到同伙。 “春河!春河!”听到梁山声音,他们的脸上马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杨花站起来,含着笑向依依招招手,手指着自己前面的座位让依依坐下来。 他们四个刚坐下来,梁山就问田园怎么还没到,然后拿起手机给田园打电话。 那边说了一通话,只见梁山皱了一下眉头,说“好吧,好吧,你要小心,等你过来。” “田园又碰上什么事了?”杨花抿嘴笑,“不会在路上遇到一个古典美女,就放咱们鸽子了吧!” 春河和依依看杨花笑,也跟着笑。 田园是bj美术学院毕业的男生,思想很古,满脑子都是些稀奇古怪的想法,经常被杨花和依依调侃开心。 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女朋友,因为他对女朋友的要求不是一般高,不仅长得好,温柔淑女,还要诗书琴棋无不精通。 总之是高端大气上档次,奢华低调有内涵。 “搞艺术的才子,就像天上的神仙,逍遥快活,来去无踪。”依依开口说几句话了。 她心事重重的样子不见了,像打开了话匣子。 春河看到依依似乎活泼起来,又回到以前的样子,心里稍微宽松了一些。 他们一边点菜,一边拿田园调侃一阵子。 “春河,我们老板看了你的简历,觉得你条件很不错。”梁山朝向春河,脸色有点凝重,想先咨询一下他的意见,“她问你明天可以去家福公司面谈一谈吗?” “不是说,一定要有工作经验吗?” “老板说你英语过六级,做外贸的话,潜力大,只要肯扎扎实实的做,公司愿意培养你。” “哦!”春河点头。 “我还忘记告诉你了,今天是mary先看了你的简历,然后也没跟经理说什么,就拿着你的简历,直接跑去找了董事长。我和杨花中午跑出去公司楼下烧鹅快餐店吃饭的时候,电梯间里看到董事长走过来,我们跟她打招呼,她竟然满脸笑容,对我俩点一点头,好像已经认住我们了。” 杨花在旁边听着,插嘴说,“就是啊,今天董事长那样子特别的亲切,平时除了老板,公司的经理总监们路上若跟她打招呼,她只是毫无表情点点头。” “哎,真是受宠若惊啊!”杨花咯咯笑着,几乎要站起来,“因为咱俩给公司推荐了一个高材生了吧!” “高材生!” 春河听了觉得很刺耳。 梁山的眼光落在他的脸上,正等他的答案。 春河看一看梁山,觉得他若断然拒绝,太不近人情了。 “明天过去,先看看再说!” 梁山脸上掠过微笑,似乎浓云散尽的天空,太阳倏地钻出头来,大地上依旧阳光明媚。 春河转过头看依依,想知道依依对他的决定的反应。 依依的脸色变得有点苍白,眉头紧锁。 她放下杯子时的手有些慌乱。 她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她忽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对他们说身体有点不舒服,想去卫生间。 “依依,你去哪呀?” 突然后面有个人喊她,大伙儿赶紧转头,看见一个留着一头披肩头发像个流浪歌手的小青年。 田园到了! “哎哟,什么风那么快把大艺术家吹过来了?”杨花嘻嘻笑着,故意打趣田园。 “别提了,你大爷的倒霉事儿今天一堆呢!” 忽然田园发现依依眼睛微红,有点湿润,马上把杨花晾一边,凑近依依的脸边端详了一下,然后大叫一声,说,“你怎么哭了?依依,谁欺负你了?!春河!春河!你们怎么啦?” 依依左手遮住脸,转过身来,不让田园看她,当听到田园说“你怎么哭了”时,她的心里一酸,眼泪流得更加凶猛了。 春河望见依依哭了,站起身来想要安慰她。不料依依装作没看见,赶忙甩下他们,一个人往卫生间的方向走过去。 梁山盯了春河一眼,对他使了个眼色。在他眼里,这么多年他们在一起玩的时候从没看到依依当面哭过,就开始预感到事情有点严重了。 春河看着依依的背影,他上去没有追她,只坐着皱眉头。 “艺术家,什么人欺负你了?说来听听,骂他去!”杨花忙着逗田园开心,没理依依。 她远远给餐厅服务员打了几个手势,说快点添张椅子过来,快点,快点。 “前几天去了一趟广粤人才市场,我刚走到一楼门口看到一个尖嘴猴腮的男的冲着我走过来,我以为他是发传单的,上来哐哐就跟我说一大堆广东话,看我听不懂,他用普通话直接问我找到工作了吗,他们是职业中介,有很多可以轻松挣钱的高薪工作介绍给我。” “猎头?”杨花问。 “不是,我跟着他去看,小的很,街头的小商铺,办公室里像模像样坐着二个人,我也没起疑心。他跟我说先要交五百块介绍费,说只要交了这钱,不用面试,马上就让我入职,先免费培训几天再上岗,底薪二万,做得好一个月拿十万八万都正常。我问是哪门子工作,他说是搞金融的,操盘股票。” “哇切!那么好的工作没叫我们,藏着掖着,田园,你这人也太自私了吧?!” 杨花大声叫起来,忽然一转念,说,“不对呀,你学美术的,去搞啥金融呀?这转型也太大了吧!” 杨花一边说,一边瞥一眼春河。春河直直坐着,眉头紧皱,毫无反应。 田园站着说话了许久,服务员才把椅子慢慢地搬挪过来,田园马上一屁股坐下,看见杨花狠狠瞪了服务员一眼。 “你没听我说完呢!”,田园吞了吞口水,继续说,“我钱交了,以为在广州跑了二个多月没白费,这下工作算搞定了。录用我的那家公司环境还不错,在市中心高高的豪华写字楼上,进进出出大多是些年轻的男女大学生,可是培训了几天之后,发现自己根本不懂股票呀,什么k线啊,均线啊,仓位啊,左侧右侧啊,听了一头雾水。” “嘻嘻……”杨花笑了。 “这些还能凑合,谁知道过几天后有个男的,二三十岁吧,大家都叫他什么毛总来的,叫我到他办公室里谈话,要我交五万块钱。” “好有钱!”杨花说。 “当时我立马凉了一大截,去哪弄那么多钱?我靠。我问他这是什么来的,他说公司已录用你了,但你现在试用期,不知道你操盘能力怎么样,你自己必须掏五万块操作一下股票给公司先看看,操盘好才能转正,转正后每个月发二万块底薪,另加操盘提成,可不单你,其他同事都是这样子的,他还跟我强调说,这钱也不是打给他的,是打到公司账户,而且要签协议的,白纸黑字,放心。” “田园你真有钱,哈哈,一直在我们面前哭穷呢!”梁山插了一句,他知道他再这么沉默下去,春河也不说话,这场儿就变成是杨花一个人主持的节目了。 “有个屁钱!”田园快速翻眼珠儿,“这钱我没交,不是不想,真没有,打工要先贴那么多钱的,我妈知道了不打死我才怪!我就跟那男的说,我不干了,但五百块介绍费要退回来给我,因为他们没事先告诉我还要贴五万块,否则我就压根儿不会干了。” “哦?”梁山仔细听。 “那男的听我这么一说,脸马上绿了,要我滚出去,我说我要报警,马上冒出来几个彪形男子把我架出公司门口,像拎只小鸡一样把我扔到消防门口楼道边,警告我说如果我敢报警,就把我废了。我想咱们外地人,找份工,没必要为了几百块搞得身家性命不保,算了吧。” “他们动手打你了吗?”梁山大声问。 “没有。”田园回答干脆利落,他知道梁山的性格,若是他被打了,一定会招出什么事儿来。 “那就好了。”杨花立刻接过话,对田园说,“算了,田园,五百块,不要也罢?当买个教训吧!” 依依回来了,她的眼眶红红的像个兔子,明显刚哭过一场。 杨花扶着她的肩坐下来,说,“依依呀,现在男人都是些没良心的东西,为他们哭,不值得!” 春河闷声不吭的,只皱着眉头。 第3章 吵了哭了 吃到一半,女服务员走过来给他们加茶水,不小心把杨花的水杯子斟过头了,浅绿色的茶水一股儿流出来,往杨花那一边跑,很快顺着光滑桌面落到她的裙子上。 “神经病!你没长眼睛呀?!”杨花狠拍桌子,冲着服务员破口大骂,旁边吃饭的顾客突然变的鸦雀无声,好像身边爆炸一个地雷。 “我不小心的,为什么骂人?” “妈的,还这么说,你什么态度呀?”杨花越说越气,从座位上跳起来,指着服务员的鼻子,说,“你的老板在哪?叫他过来,叫他过来!” “杨花,别闹了,人家是不小心啊,又不是故意的,得饶人处且饶人吧!”梁山看到不对劲,赶紧劝杨花。 “她是你什么人?你为什么总是帮着别人不帮我?难道我杨花真的不值得你替我说句话吗?” 杨花不但没熄火,还抬高嗓门对着梁山喊,把春河,依依,田园看得目瞪口呆。 自打他们中学在一起玩,有时他们这几对情侣打打闹闹的,但很少看见杨花在人多地方这么顶撞过梁山的。 梁山的脾气暴躁且强悍,哪个男生敢对他吼,保证就被梁山一拳把鼻梁打断。 “我让你别像狗一样乱咬人,闭上你的臭嘴,听到没有,闭上你的臭嘴!” 梁山黑起脸对杨花大声怒喝,好像要杀人一样。 杨花不敢发脾气了,白了服务员一眼,然后坐下来,嘴里悻悻地说,“傻b,气死我了,气死我了,靠,我靠。” 服务员得幸脱身,恨不得马上变成一只小鸟儿插翅逃跑。 有个穿着餐馆工作服的女的急跑过来,有点忙乱地跟杨花说对不起,对不起,然后一把拽着那个服务员的手走开了。 她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周围鼎沸的人声之中。 一顿饭本来有说有笑吃得开开心心的,被杨花那么一闹,大家都没心情吃饭了。 走出餐馆后,他们几个人稀稀拉拉,一前一后的走,好像鸟兽散。 杨花仰着头走在最前面,好像一只不认输的好斗公鸡,鼻子里不时哼哼几声。 后面是依依,她垂着头,默默往前走,春河望着她的娇弱身影在夜色中显的非常单薄,非常孤单。 他觉得很心疼,想过去拉住她柔软洁白的手。 他放心不下梁山,他很了解梁山的性格,今晚的事儿一定很伤他的面子,他可能还在生气,较劲。 所以他一边看着依依在前面走,一边在梁山的耳边说“梁山啊,保证回去别跟杨花再吵哦”,又说“女生都多少有点娇气,有时发发脾气,撒撒娇,哄一哄很快就过去啦”,又说“杨花只是三分钟脾气,过一会就好了,千万别较真啊”…… 田园也在一边对梁山说了一堆杨花的好话,但看到梁山那双紧闭的嘴唇,他还是觉得惴惴不安的。 他们一路缓缓走过去,朝着公寓的方向。 天空中已挂起半个清凉的月亮,周围白色的云团无声迅速飘动,月亮也是移动的。 街道上有些行色匆匆的陌生路人,应该和他们一样,就像秋夜里南归途中一批接一批的候鸟,随着时节一站一站地迁移,奋力飞翔,却看不到终点。 将到小区的路上,经过一个公园的门口,依依走着走着,忽然往右一拐,不见人影。 春河好像看到鬼一样惊叫一声,顾不上跟梁山和田园多说,紧跟着依依的步履一口气跑进公园里面。 他们五个人一起租住的房子就在一个有凉亭和假山上种很多桃花的小区里,站在宽阔的阳台上远望,除了看到一片低矮的楼群,还有一个有青草绿树和大片平静湖面的公园,早上的太阳从东方升起的时候,几只白鹭绕着湖面飞一圈,春河看着不禁觉得心旷神怡。 他奇怪诺大的烟尘滚滚的城市,竟然还有这么一块美丽安静的地方。 但自从来到广州后,每天心思都放在做简历找工作的事儿上,几乎没有闲暇出去好好游玩一回呢。 “莫非经常在阳台上看到的公园,就是这里了么?” 春河心里想,不过他没心多想闲情逸致的事儿,依依披散一头秀发,穿着白色长裙,在黑夜里默默行走的孤单背影,占据他的脑海。 “究竟出了什么事了,到无法沟通的程度了吗?” 第4章 古亭月色 依依往公园里边直走,走了许久,穿过一扇圆形的石门,走到一个湖边的古亭里,在亭里的石凳上坐下来,然后眼睛呆呆地望着朦胧月光下的平静湖面。 古亭旁边有几棵高大的枯树,粗大的树桠直刺向天空,像伞一样遮住亭子。 “依依”,他在背后轻轻地喊她的名字。依依转过头来,在迷离的月色中,他看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 他快步走到她的面前,仔细端详她的脸,然后把她柔软而微凉的双手捧在自己的胸口。 “今天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一直逃避我。” 她甩开手,用力想推开他,他又抓住她的手,捧到自己的心口。 她不再抗拒,过了一会儿,脸上两行眼泪扑簌扑簌地流下来。 “如果我回去了,你会跟我一起走吗?”依依问。 “为什么要回去,我就不明白,回去有什么前途呢?” 春河拍一下旁边的石桌子,生气的说,“那个小县城,有什么留恋的呢?看不到任何希望,做什么都得靠托关系走后门,生老病死都在一块地上。我不想回去了!” “我是独女,我爸妈在海县,将来,将来他们都要靠我...” “等他们退休了,接他们过来一起住,可以互相照顾呢,那时我们肯定就不像现在一样两手空空的了,一家人在一起幸福快乐生活,多好啊…” “可是,可是,”依依停顿了一下,为难地说,“我爸说了他不愿意离开海县,去另一个城市长久生活,他也离不开我。” “不,依依,你别说了,我是你爸教出来的学生,我懂你爸,他不是你想的那样,放不下,我马上给他打电话,开导他,他能接受!” “你不要跟他说这种事了,他不喜欢...今天我妈才给我电话了,说要我这几天准备好行李飞回去,我爸已经托了单位领导,在他们学校给我找了一份教书的工作。 “我想这样安排也好,海县虽小,安静,只要工作稳定,以后能跟爸妈住一起照顾他们,我也愿意。 “我一个柔弱的女子,在外面也干不了什么大事啊。可,可是我一想到你的固执……” “哦…”春河哦一声,等依依说下去。 “对不起,你的理想,跟我不在一块,想到我们会从此分开,我就想哭...” “你妈让你回去,这是你逃避我的理由么?”春河冷笑一声。 “相信我,依依,”春河往前走了几步,突然从背后紧紧抱住依依,说,“你别走,别离开我...” 依依默默无语,她没有抗拒,但在他的怀抱里眼泪流的更凶了,一颗一颗掉落在他的手臂上,有灼热的温度。 忽然,波澜不惊的湖面上刮起了一阵阵冷风,不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惊叫声。 古亭上的几棵高大的枯树开始哗哗哗摇动起来,一片一片的枯叶无声坠落,落在亭子里的地上直打转儿。 他们的身体在冷风中微微发颤,感觉秋意似乎深了一层,抬头看湖面的中央的上空,月亮在那里孤冷地挂着,大块云团被风吹尽的天空,变得更加幽蓝而高远。 “我妈要搭飞机过来看我。” “你真要跟她回去么?” ………………… 春河的日记 九月十二日晴朗 我在人潮汹涌的广粤人才市场门口徘徊不前,里面的中央空调开得很大很大,只有狠狠挤进去才能享受到秋天凉爽的味道。 可是迟疑了很久很久,我没有像个斗志昂扬的壮士一样冲了进去。听说这里的天花板上如果不小心掉下一块砖头,一定砸死几个研究生本科生。 在招聘卡位里正襟危坐的 hr们,就像一尊尊香火供奉起来的弥勒佛,一上去就是硬要你重复老套的自我介绍,然后就问有没有工作经验呀,然后就把我这个刚大学毕业的小年轻推出门外了,只差直叫一声“滚蛋”! 还有看我简历后大方夸赞几句的,问你这么响当当的名校毕业怎么还在找工作呀,害得我傻傻的直接说我今年考研不上,想找个单位一边工作一边复习,他们就把我的简历像丢垃圾一样塞回到我的手里了。 还有看了我简历后没说什么的,直接问我一个月想拿多少钱啊,我们小池塘容纳不了大鱼呀,等我报个数目后,他们就说好的,好的,你回去等通知。 还有承诺像培养共产主义接班人一样培养我这种小白的,然而,要么薪水砍得很低很低狠狠收割小韭菜,要么企业不在市区而在鸟不拉屎的郊区上班,害得我又公交加地铁再转公交的模式,跑来跑去,白忙一天。 我宁愿走在门口巨大招聘广告牌前忍受四十度烈日烤晒,宁愿晒得皮肤裂开,宁愿大汗淋漓,感觉自己就像刚跳进珠江里边被打捞起来的失业民工,然后一身湿漉漉的又活回过来。 宁愿在大热天里躲在湖天花园吹着空调的房间看看手机招聘 app,动动手指头发简历,有人通知面试时就屁颠屁颠跑出去,没通知时就在家里顶着蓬乱的头发,望着白色的墙壁独自发呆,然后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消逝了。 我的手机似乎有意不给我面子,一天到晚静悄悄的,毫无生气。 一封封绞尽脑汁写好的简历发出去后,竟然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春河,去现场招聘会投简历吧,见面谈,机会会多一些。 依依的声音。 她的声音平静而无奈。一次一次的期望,然后一次一次的失望。 她的心被狂烈的巨浪裹卷直起的鱼儿,狠狠甩上天空然后狠狠摔下去,已经替我摔的鲜血直流了。 我很想从背后紧紧抱住她,跟她说,依依,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会找到一份好的工作,相信我。 可是我说不出口,以前不假思索对依依说出来的情话,已经够我羞愧难当了。 我非常害怕哪一天依依说我,春河,自从毕业后你已哄我两个多月了,现在呢,还不是磕磕碰碰,空头承诺呢。 我必须厚着脸皮去说情话,哪怕我根本不相信自己说的话。 我要的是依依对我的信心。 上大学时,田园喜欢见我就挥拳头赶我打我一阵子,说春河妈的你厉害呀找了个乖乖女,名校毕业人漂亮脾气又好,打灯笼没处挑。 还骂我仿佛世界上依依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别的男生跟她说几句话我就特心急,而且我笑起来还有一点儿坏,想必一定是经常背地里欺负依依,说得我得意洋洋的笑。 确实,把依依带在身边一直是我傲人的资本,特别是我拉着依依的手走在京燕大学校园里时,我就非常喜欢很多往依依身上投过来的男生眼光,看到他们羡慕不已的样子,我心里感觉非常痛快。 每次我去依依念书的大学找她时候,都要叫上梁山一起跑过去。杨花和依依一个系读书的且住在同一间学生宿舍,跟我们一样从海县一路挤独木桥过关斩将杀到帝都。 别人很羡慕我和梁山,说我们几个在校园里走在一起,好像是两兄弟娶了漂亮的两姐妹一样,非常惹眼。 我看不起那些在女生宿舍楼下跪下来送花的男生,每一次我去找依依时候,不用送花带礼物,只要我在宿舍楼下等久一点,依依见我时就脸红红的,特别不好意思。 我觉得自己快要失去依依了。 两个多月前,在bj坐上南下的列车时,我的心头开始浮现这种不好的预感了。 只是面对依依时,我不得不装出特别自信的样子。我一直觉得,人是靠信仰而活着的。 每次跑面试跑了一天回到湖天花园,我几乎累得趴在客厅的沙发上。 我想抱抱依依,依依的脸上就会流露出不太情愿的表情,说你累了,春河,多休息。 我问过依依,为什么不让我抱一抱你呢?你不觉得我们越来越生疏么? 她还是那句话,累啊,没心情。 我的梦变得越来越荒芜了。 经常在我的梦里,每天晚上可以梦见很多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却梦不见依依,醒来时,我感到无比冰冷的空虚。 我不能跟依依说我的梦境,我好像快要失去你了,我害怕,她会觉得我太唯心了,不实在。 我故意哄她,说我又梦见你了,怎样怎样,然后依依笑了,说梦是相反的。我爱依依。 我不能失去依依,否则我将变得一无所有。 在人才市场的大门口一个人来回晃荡时,忽然我接到我爸的电话。 我说爸,我还没找到工作。说完,我低下头。我爸听了就发火了,在那一头大叫,爸没错吧,春河,叫你早一点考公务员,找工作,你偏要去考研,错过那么多来学校招聘的好单位了吧。多读书有什么用呢,还不是为了找份好工作吗? 我难得平心静气的说,爸别说了,我不想考公务员。我爸说,公务员铁饭碗,受人敬重。看看你们学校混得最风光知名的毕业生吧,都是学而优则仕的啊。考公务员爸给你钱,考几次上都没问题,别的你觉得难,考你伯父的单位也行呀,我这就跟他说去。你要想再考什么研,对不起,自己想办法,你也大学毕业了,我没义务再养你了。 说起我伯父。我记得那一年高考录取结束后,我路过故乡的省城即将坐上北上的列车去千里迢迢的bj时,我爸把我带到伯父家。听到我考上名校,伯父看上去非常开心,说,春河,好学校啊,给我们脸上贴了金呀, 可是你学这个专业,中文,是不是有点不靠谱呢?我爸在一旁解释说,唉,春河这孩子,别人的偶像是比尔盖茨巴菲特,他却喜欢李白杜甫,我没想他能干出什么大事业,只要毕业后考个清水衙门,让他抄抄写写,安安稳稳过小日子就行了。 伯父是单位里一言九鼎的大领导,还有几年才退休。可是我见到他时我浑身不自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想说话,非常孤冷。 最后我竟然在伯父面前没开口说一句话,跟我在依依面前的自由自在滔滔不绝完全相反。我觉得我对自己的伯父都这个鸟样了,何况去见别的大人物呢? 后来伯父很生气,说我爸你是怎么教孩子的?说得我爸摇头叹气,回头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后来我大三的时候辅修了金融学双学位,不是想毕业后立刻挣大钱去,只是为了要气一下我爸,我干什么都行,不仅是能学李白杜甫吟诗作赋。 爸听到我说修了金融学毕业后能马上去基金公司当基金经理,手里管个几百亿,年薪几百万,心里乐开花了。他说春河啊你有长进了,活在这个时代里了。 我考研时候,身边朋友和同学都觉得我还是考主业中文最保险,哪料我死活不肯,报考了京燕大学金融系,最后竟然因几分之差而兵败滑铁卢,不得不撂下厚厚的考研资料,匆匆忙忙出去找工作了。 到了离开校园的时候,别的同学该出国的出国该读研的读研该上班的上班去了,我的工作竟然还没有半点眉目呢。 我依然记得依依听到我考研落榜的消息后,她哭了,在我的怀里哭的很伤心。 她的眼泪像溃坝的大水,把我胸前的衣衫淋湿了。 我一个劲儿安慰她,别哭,别哭,依依,就差几分,就差几分,明年再考,还有机会。 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依依不哭了也没笑,挣脱我的怀抱,一个人走在我的前面,头发披散,目光呆滞。 当我听到她在风中的叹息时,我的鼻子就莫名其妙的发酸起来。 我忽然想起我们中文系大四时候考上bj公务员的一个师兄。 他曾对我说,出去了你要低下高昂的头颅,但不管如何,永远记住你不能自甘堕落,自甘平庸,因为你是京燕大学毕业的。 我强迫自己振作起来,不能垂头丧气,不能退却,不能倒下了,必须背水一战。 我挺起胸抬起脚跨进广粤人才市场的大门里去,为了依依... 我爱依依! 我不能失去依依! 第5章 家福公司 春河一整夜没睡好,迷迷糊糊睡了很久,又睁开眼睛,然后又迷迷糊糊睡下去,被梁山敲了门后才爬起床,看看窗外,东方大白。 匆忙洗漱后,就跟梁山一起去家福公司了。 走在路上,春河的思绪依然沉浸在昨晚和依依之间的悬而不决的事儿之中。 梁山提醒他要好好酝酿情绪,准备面试了,多大的事儿都得先放一放,免得到时候答非所问,又错过一次机会呀。 梁山又说,“谢董还行,那个钱老板呀,非常苛刻,喜欢提一些变态的问题,上次面试我的时候,就问过我跟女朋友多久一次性生活,真是哭笑不得。” 可是春河一脑子浆糊,越不去想依依,越禁不住想,直到进了家福公司门口,他也不清楚刚才走进了哪栋大楼哪个电梯,在哪个楼层走出来拐了几个弯,进了哪个门遇见了哪些人。 等梁山把他带到人事部的江经理面前介绍他时候,他也只是嗯哦嗯哦几句应付,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然后梁山说他先去开会了,叫他啥事儿听江经理的安排,春河方才大梦初醒。 过一阵子,春河跟着江经理走出门,往里走,经过一个很大的会议室门口时,里面突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好像哪个领导发表了重要讲话,然后听到一个宏亮而庄严的声音大喊一下“立正”。 春河的目光立刻循着声音望过去,落在一个三角小眼睛有点秃顶的中年男子的瘦削的脸上。 他流着汗站在台上,右手举着拳头,扯破嗓子铿锵有力喊着家福公司的口号。 “努力工作,争创一流,早日打造家居行业中的民族品牌!” 台下是很多张陌生而紧张的面孔,也举着右手拳头跟着他异口同声排山倒海地叫喊起来。 四个穿着干净整齐的小伙子围护着一面鲜艳的红旗,踢着干脆利落的大方步走上台。 春河不禁好奇,停下来瞧一会儿。他很快在护旗的四个小伙子中看到梁山的脸,但是梁山没注意到门口的春河。 进了会客室,江经理笑着给春河倒了一杯水,说,“小伙子,你等等,等一下会有人过来面试你的。” “哦…” 白色的墙壁上挂着电子屏幕,一遍一遍反复播放家福公司简介,产品,市场,发展宏图。 在广告里,春河看到一个在镜头前夸夸其谈的五十多岁的男人,一身西装革履,脸上挂着职业的笑容。 还看到一个有弯弯长长的眉毛神情严肃的中年女人给家福公司全体员工的美好致辞。 还看到家福公司热火朝天的现代化工厂和生产设备... 第6章 神秘的眼泪 春河呆坐在会客室里很久了,没人招呼他,就想出去走一走。刚拉开玻璃门往外迈步,恰好和一个女孩子撞了一个满怀。 女孩手里的笔记本和签字笔马上啪啪掉落在地上,春河赶忙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没来得及仔细看清是谁,马上弯下腰帮女孩把笔记本和笔从地上捡起来。 女孩站在门口,对着他微笑,竟然没有愠怒。在走廊的暗淡光线中,春河看到她大约二十四五岁,齐肩秀发,红色的棉布连身裙,黑色高跟鞋。 “你是今天过来面试的春河先生么?” “是啊,是啊,你是?” “我叫古芸,外贸部马经理的助理,叫我mary也行吧。” “哦,好的。mary。” “外贸部还在开会,我先过来见你,马经理等下才过来。” 古芸让春河进来会客室,两人一起坐下来,然后她慢慢摊开夹在笔记本里的春河的简历。 广告不知为何突然停了,会客室里一片沉静,静的连掉一根针下来都能听得到声音。 面试官低着头砸砸嘴唇,忽然脸上浮现出一丝绯红,似乎春天里天空中飞掠而过的彩霞。 “你是京燕大学中文系毕业的?” “是的。读四年,兼修金融学。” “为什么还没落实工作呢?” “考研,考不上…耽误找工作…拖,拖到现在…”春河脸红,低下头,尴尬地笑了一声。 “你这样的学校,找工作不难。” 春河不出声了。 “那你还打算考研吗?” “不…不考了!”春河赶快摆手表态,因为这个问题上犹犹豫豫,他已不知道被招聘单位刷了多少次了。 “京大中文系…挺好…挺好啊……呃…那你认识岳伦教授么?” “认识啊。他经常带我们的课呢。本来博导可以少一点给本科生讲课的,多发论文,但他喜欢。你...你也认识岳教授么?” “不算吧,小时候去过一次京燕大学,跟他合过照...好多好多年不见他了。” “岳教授是我们中文系的学科带头人,也是我的班主任,人老了,过几年就退休了。” “哦,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呢!” 对面面试官的脸上绯红忽然不见了。 春河好奇地注视眼前的面试官,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忧郁了,好像深夜里月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水面。她的眼眶是湿润的,似乎强忍眼里的泪水,不让自己失控。 春河暗暗惊奇,这个素不相识的人怎么突然要对自己落泪呢?在他的印象里,面试官都是板着脸的,不苟言笑的,甚至冷酷无情的。 “对不起,是不是我说错了?如果说错了,请你多多包涵哦...” “没,没,你没说错,这几天秋凉了,有时风大,沙子刮入眼睛里总是不舒服...没事,没事...” “哦…” 忽然一个男子推门进来,三角眼,有点秃顶。他小眼珠儿转了一转,打量一下春河,然后满脸堆笑转头对古芸说,“mary,你们久等了,久等了。” “马经理,”古芸忙着给春河介绍,“外贸部的负责人。”马经理朝春河点了一点头。春河坐着不动,也朝着马经理点点头。 春河奇怪眼前这位,不是刚才指挥升旗的那个中年人么?他站在台上大声吼叫口号时候竭斯底里的样子,让春河觉得很滑稽。 马经理问春河能否用英语做一下自我介绍呢,春河点头说没问题,然后操起一口夹着点儿家乡口音的英语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马经理一边竖着耳朵仔细听,一边微微皱着眉头。古芸始终脸含微笑,安静地看着春河,似乎欣赏,又似乎有点担心。 本来因为心里紧张说英语有点卡,看到古芸的笑容时,春河心里就不知哪里迸发出来的力量,竟然越说越溜了,到最后,逼得马经理大手一挥喊“停”,说好,好,好,还行! 马经理又问了春河几个问题,春河应聘次数很多了,一路磕磕碰碰过来的,几乎炼成了面霸,一一对答如流。 马经理听着听着倒是和颜悦色的,但他也没说录用春河。古芸对他说,“谢董过来了,咱们过去吧。” 他们一起走进谢董事长的办公室,春河终于看到了刚才在广告里见过的那个有弯弯长长柳叶眉的女强人。 她坐在一张大大的虎皮转椅上,手里握住一支钢笔,正在圈圈画画,好像在审阅什么重要文件。 红色实木的办公桌子上有几叠厚厚的文件,后面是一个大大的红色书柜,里面放着整整齐齐的书籍。 等他们坐下来一会儿,她才缓慢抬起头来,没看一眼春河和古芸,而是朝着马经理的方向冷冷说了一句:“保伟,财务统计出来了,上个月你们部门销量还是没见增长哦。” “谢董,八月份很多老外出去度假了,订单可能要迟点下,一般比较淡…” “保伟啊,这话儿都听得耳朵生茧了,你们就不能有点创意么?” “嗯,嗯,知道了,明白,是的,是的。马保伟低着头,支支吾吾的。” “你们人都齐了吗,不要一进一出的,天天招人,找人,公司也要花很多成本的呀。” “呵呵,今天来了一个小伙子,mary看了觉得好,谢董,还要麻烦你再看看呢。” 谢董凝重的目光方才落在春河的身上,几秒钟后,淡淡地对马保伟说,“你找的人,自己把关吧。” 马保伟看了一眼古芸,然后转向春河说,“春河先生啊,我们这儿待遇不高,外贸业务员的底薪是二千块,不含其他业绩奖励,多劳多得。你这么年轻,别光看这个固定的,只要勤快一点,干的好,以后每月拿几万块都有可能的。” “我要四千!”春河斩钉截铁地说。要知道,经过几个月的磕磕碰碰,他的底价已经一降再降了。 “你刚毕业,没啥经验,要从基层做起呀,我们公司给不了你这么高的底薪。” “他是京燕大学毕业的,名牌大学生,比普通人更有潜力。经验不是问题,我们不能一刀切。”旁边的古芸,突然插话。 “名牌大学生,心不太稳哦,”谢董在一边呵呵笑起来,“咱们这里一个小池塘,怕留不住哦。” “妈......”古芸尴尬地说,目光里充满可怜。 “谢董,其实我来面试前已对公司有所了解了,我朋友,梁山,杨花已在家福工作,对公司的评价很好,他们都推荐我一起跟他们工作,如果公司录用我,以后我愿意扎扎实实勤勤恳恳做,跟公司一起成长。” 春河说的文绉绉的,好像背书一样。 “好吧,小伙子,你的简历,我也看过了。看你态度还不错,我给你一个机会。不过以后你要给我好好做啊。” 谢董说完,起身离开办公室。 春河走出家福公司时,古芸送他到电梯间。 他没有跑去跟梁山和杨花说一声,“我已经通过面试了哦,很快就跟你们是同事了”,然后高兴地闭着眼睛想梁山会说春河,你好厉害哦,把工资抬得比我们还高一倍,恭喜你。 然后杨花会笑着逗他说,春河,下一次轮到你请大伙儿吃大餐了哦。他真的不知道梁山和杨花在哪里。 走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只恍惚记得耳边回荡的敲打电脑键盘的声音,扑面的空调冷气,匆匆进出的陌生男女,走过一扇一扇透明半透明的玻璃门,头有点晕。 在电梯门即将紧紧关上的那一刻,时间似乎停滞了。他看见古芸对着他微微一笑。 电梯快速下降的时候,脚底好似踩到了一块被抽干水渍的柔软沼泽,心惶惶然往下沉... 第7章 雨中墓园 黄昏的天光刚在城市上空的厚重云层中露出几点儿痕迹,大风一吹起来,天空就如一张被掀翻黑色水墨瓶儿的油画白布。过一会儿,古芸抬头望向窗外时候,外面已变成白茫茫的一片了。 大雨带着初秋特有的清新气息席卷而来,一眨眼,平时自己喜欢站在窗台边眺望的白得发亮的珠江水面消失了,只有长长塔尖刺向天空的小蛮腰在眼睛里模糊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古芸心神恍惚了一整天,无精打采的,好像做什么事儿都提不起精神来。 马保伟叫她准备广博会样品的时候,她也心不在焉,只是点点头,口里说嗯嗯,但迟迟不写清单给车间工人安排打样。 春河走后,她更加怀念起她那个死去的父亲了,不,或者可以说是十几年不见面的父亲吧,因为那么多年来,父亲的呼吸有时似乎不在她的身边,有时又似乎就在她的身边,让她感觉到他应该不会像周围的人们私下议论和妄自揣测的那样已经远离尘世了,而是依然活着,默默生活在世界上的某一个角落。 为了寻找她那个失踪十几年的似乎还有一丝见面希望的父亲,年纪轻轻的她几乎走遍了所有父亲走过的地方,见了几乎所有跟父亲有过交往的人们,起初是妈妈陪着她去,坐飞机,搭火车,爬山越岭,不辞辛苦,后来妈妈再婚了,不去了,路上就剩下她一个人孤单的影子了。 今天过来公司面试的那个年轻人,京燕大学,学历史的,跟她的父亲是一个学校一个系的哦。 他还说自己是父亲的好友岳伦教授的学生,让她对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故人相识的感觉。那所有着美丽的湖光塔影的最高学府,有她父亲年轻时候的身影,不时勾起她的回忆和难以排遣的思念。 她父亲不幸失踪的那一年也不到三十岁,比那个年轻人稍大一些的年龄,一个穿着朴素,昂着头,挺着结实的胸膛,全身散发浓浓的书卷味儿的小伙子。已经被分配到一所学校教书,生儿育女,安居乐业,却不安分守己,又重回母校读研究生。 时光像洪水,无情冲走一切。她对父亲的印象已经模糊不清了,像那些逝去的记忆久远的春天,永远定格在抽屉里几张蒙满灰尘的老黄照片上了。 跟妈妈一起吃饭时候,谢杏芳说起面试春河的事情,说,“你真好,那天你继父要不是有事去了工厂,一定不会答应我们给那个小伙子涨底薪。你要跟你继父把关系搞好一点,有时他是为了公司好,最终...也是为你好呀。” 古芸发现妈妈说话的时候,妈妈的头发在屋顶白色灯光的照射下忽然一片花白。 妈妈真的老了! 发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脸庞上悄悄滑落,赶忙用自己手背抹去,有灼热的温度。 雨越下越大,断了线的珍珠似的狠狠砸在窗户上,几道刺眼的闪电突然划破黑暗的天空。 古芸觉得非常害怕,转过头来,看看身边,办公室里一片空荡荡的了。 马保伟不知道什么急事儿早早就离开公司了,所以下午一下班,大伙儿就像松绑了的野兔子一样立刻跑光光了,只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工作真做不完需要加班的同事。 平时要是马保伟在办公室里像红脸长髯的关羽大将一样坐着,大伙儿想早一点下班都不太好意思,没事也要陪马保伟一起加班,等天色很晚了,马保伟拍拍屁股走出公司的大门后,才有人敢落落大方刷卡下班。 梁山和杨花还坐在前排的卡座里发呆,他们其实不是想加班,而是在办公室里消磨时间,假装埋头工作的样子,在网上找找看看一些和工作不相干的无聊网页。 他俩已经许久不跟对方说话了,在生彼此的闷气,连在公司楼下烧鹅快餐店中午吃饭的时候也不坐在一起。 等到梁山默默关掉电脑即将一个人走出大门的时候,古芸在背后轻声喊了他的名字。 梁山停住了脚步,回头对古芸笑,说, “mary,有事找我?” “你那个同学说安排好就过来上班了...” “我知道呀,他跟我说过了。谢谢哦,mary,谢谢你给他一个机会。” “你们住一起的么?” “是的。“ ...…… “阿芸,黄政在楼下等你,接你回去。”门口是妈妈对古芸特有的温软而疼惜的声音。 “他怎么不直接跟我说呀?” “他说你手机关机了,打几次了,打不通。” 古芸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机,发现还真的没电了。 “好吧,我现在就下楼去了。” 谢杏芳在外贸部办公室门口,往里面扫了一眼,没走进去,只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 梁山和杨花抬头看到了她,远远亲切地叫她一声董事长。 谢杏芳朝她俩个赞许地点了一点头,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她经常晚上加班,要很晚才一个人开着车回家。倒不是因为公司事情有多繁忙,就算没事儿的时候,她也不喜欢闲在家里,总要抽空去公司里走一走,转一转,看看紧张忙碌的员工,看看堆满成品的工厂仓库,看看挤满工人的流水生产线。 若有一天不在公司,她的心头就会惴惴不安,睡不着觉,似乎在自己身上即将要发生什么灾祸一样。 家福是她前夫离开许多年后,她和同胞哥哥一起承包经营的公司,从一家做汽车配件的国企小工厂转型到出口家居,虽说规模不算很大,但经过几年的辛劳努力,生意也逐步拓展到五大洲四大洋,员工也有几百人了。 后来她的哥哥退出股份了,她把管理工厂的任务交给现任丈夫钱克海,而自己一手抓销售。 街道上已经狼藉不堪,雨水慢慢漫上膝盖,水面上浮动着一片一片被大风吹落的树叶。 听到城市地下排水道哗啦啦流水的声音。 古芸上车后,一身软软瘫在座位上,不想动弹也不想说话了。 黄政一身阳光明亮的白色,头上一顶白色的太阳帽子,白色t恤短裤,连脚底的波鞋也是白色的。 他一边开车,一边笑着得意洋洋谈起他出席的重要活动,去打了一天的高尔夫球了。 进了很多洞球儿,但毛峰的女友真他妈不给脸很刁蛮想跟他针锋相对,他一咬牙,一边打一边琢磨战术,把毛峰和女友打得落花流水了。 又说下次要带你一起过去呀,来个情侣pk吧,毛峰那小的说了,谁输了一洞球谁的女友罚干一杯,我就爱看他那死女友烂醉如泥的样子, 嗯,对了,你不想喝也行啊,我帮你喝,但我肯定不会输给那厮...... 说了一通,旁边竟然没点反应,转头瞥见古芸头斜斜靠在座椅上,微微闭着眼睛,一脸疲倦的样子。 黄政就笑起来问,“古芸!你今天怎么了,有点憔悴了呢!” 拍了拍古芸的肩膀,还是没回应,半天后,古芸缓缓睁开眼睛,对他白了一眼,说“暴雨呀,小心开车,别撞上树了。” “装什么逼啊,真不知趣...”黄政心里嘀咕。 古芸又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现出某些恶心的镜头。 有一次,黄政笑着盯住她的脸,说,“你去当毛峰的女朋友,毛峰那个小女友做我的女朋友,只一次……” “我保证,没事的…我身边有些朋友,玩这个,很浪漫……” “毛峰那小的…他妈的老是挑衅我,嘲笑我out,就想出口气...” 那时她满脸怒容,凑近黄政,大声说,“神经病,你再说一次,再说一次!…” 她听到黄政哈哈大笑起来,说,“哎呀!我哪能舍得你呢?小傻瓜!” ……… 雨停下来了,路上的车流越来越稀少了。前面是弯弯曲曲的山路,车子要拐弯很多次,才能走上顺畅宽阔的主干道。 古芸突然睁开眼睛,借着黄昏时天边的惨淡天光,远远看到那个大雨洗涤后更加阴森寒气的墓园,默默地凝望了许久,几乎忘记了黄政的存在。 假如在天气晴朗的白天,远远望去,半山腰上的一座座坟冢清晰可见。 “喂,古芸,你在看什么呢?那么入迷。” “没有,没看什么啊,雨景难得!随便望一望。” “随便望望?不像哦!我记得搭你上下班,不管阳光明媚还是电闪雷鸣的日子,每一次经过这儿,你都会发呆的望出窗外哦。人看上去还傻傻的。” “哈哈,没事,黄政,埋死人的地方,有什么好看的!?你想多了。” “那就好。每个人都有那么一天,躺在那个地方,呵呵,咱们还早咧。晚上吃什么?” “去我家吃吧,你多久没来接我了?没去我家了?” “那好,吃饭了去我家,晚上陪我,明早再送你去公司。” “算了吧,不去你家了,黄政,今天我好累啊,下次吧。” ...... 第8章 冷战 杨花的心里还在跟梁山闹别扭,以往每一次闹别扭后,梁山都会主动找她说话,多说几次了她的心儿就像坚冰融化一样软掉了,然后他们又和好如初了。 但今儿一整天下来梁山一脸冷冷的,不看她一眼,即使公司有什么事儿必须撞上面时候,他也是把她当空气,让她的火更大,加上作为新人,一些业务问题想不明理不顺,很多气堵在一起,于是越来越感觉胸闷。 她故意大声咳嗽几声,想引起梁山的怜惜。可过了会儿,梁山依然像个死木头一样,坐在前面一动不动的。 他刚才已经关掉电脑准备走了,不知道为什么,又坐下来低着头看手机,偶尔还动动手指好像回复短信的样子。 杨花觉得更加胸闷了,这种冷淡的场景,如果平时她一定是先骂起来了的。 虽然从偏远的小县城来到大城市,但从小她是父母娇生惯养的孩子,早已养成一副臭臭的公主脾气,遇到不顺心的事她总忍不住要骂几句,只要给她骂完了,气立刻消了。 记得几年前,梁山经常把她的脾气跟依依对比,对她抱怨说人家依依一看就知道是个书香门第出来的小家碧玉,说话温温柔柔的,沉得住气儿,春河真有福气啊……瞧你这臭脾气,让人感觉就是一个嘴巴不饶人的母夜叉,摊上你,我,真是命苦... 那时她不怎么在乎梁山的抱怨,她一直都没往心里去。 大学时的她是系里的一枝花,前后男生都像蜜蜂一样地盯着簇拥着。 梁山不用说了,把她捧在手心上,拥抱一下都担心抱疼她。 所以那么多年来梁山怎么私下埋怨她的臭脾气,她一直不在乎,甚至还有点引以为傲。 杨花从后面呆呆望着梁山,哪怕此刻他稍微一转头,都能让她觉得是一个生命奇迹,胸闷立刻减缓很多。 然而梁山的背影,似乎一座横亘在她前面的高冷山脉,让她有点坐立不安。 恍然发觉,自从他们一起入职家福公司做外贸业务之后,梁山的脾气似乎也在变化了,变得越来敏感和小气了。 有时她对他说话语气稍重一点,他好像都受不了,挨不了带刺儿的几句,就会立刻反唇相讥。 他是不是变了? 这个身高一米八个头曾经为了朋友春河挺身而出身上挨了几刀一度让她芳心摇漾的男孩,这个毕业时推掉了许多bj企业伸过来的橄榄枝愿意陪自己一起来广州闯荡的男孩,这个无数次在梦里拥抱自己连彼此心跳的频率都无比熟悉的男孩,真的要变了吗? 梁山推开门,丢下她,离开办公室时的那一刻,让她顿时很失望,心里一酸,眼眶里瞬间积蓄起满满的眼泪。可是她忍住了,不让发热的眼泪滑落下来。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震动一下,短信来了……是采购部总监钱龙发给她的信息,问她还在公司吗,在的话,现在立刻过去采购部办公室找他,算成本的那事儿还要跟她好好商量。 对杨花来说,刚入职业务不熟,成本那一块更是一张白纸,平时马保伟也不带带他们,只说要算产品的精确成本,销售员必须谦虚一点,放下姿态,有空时要去跟采购部的同事多学习啊。 钱龙是老板钱克海的儿子,三十岁出头,人长得跟他的宽头阔脸浓眉大眼的爸爸不一样,眼睛小小的,脸长长的,下巴尖尖的,给人酸溜溜的感觉。 每天开一辆黑色奥迪轿车上下班,任何时候在工厂或公司写字楼负三层的停车场都给他保留一个固定的停车位。 杨花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钱龙跟mary究竟是什么关系呢,mary姓古,老板娘就是她妈妈,而他姓钱,老板的儿子,难道他们不是同一个父母所生? 杨花一想起这些问题时候,都责怪自己是不是太八卦了,满脑子喜欢想些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每一次在公司里见到钱龙,感觉他看她的眼神有点怪怪的,有时像春天里bj街头上吹起来的温暖的大风,有时却像夏天里火辣辣的阳光,晒得她浑身不自在。 采购办公室的同事已经走光了,只剩他们俩了。 钱龙把门关起来后,里面静悄悄的一片。 “阿花,柜子要多装,给客户节省成本...” “嗯,哦。” “装不完的,产品拆装,尽量装满。” “哦,嗯。” “普通油漆现在是一百五一瓶,高档的要去到三百,一般的要求不高的客户,阿花,叫生产做货时用普通的就行了。” “嗯,哦……” 杨花嘴里嗯嗯哦哦的,脑海里一片混乱。 钱龙对她的称呼确实有点亲热了,让她不禁红起脸,小心脏像受惊小鹿子一样咚咚咚咚直跳。 她想,可能平时大家对她杨花直呼其名多了,她已经习惯了吧,花,阿花那样的称呼,从小到大只有爸妈,亲戚,男朋友梁山才会那么叫她的。 有些杨花似懂非懂的问题,钱龙拿起大头笔在墙面的黑板上写写画画,很耐心的样子。 不知道讲了多久,杨花依然脑子里乱糊糊的,甚至有时候都不记得钱龙说了什么,到了最后钱龙用手臂碰一碰她的肩头,轻声问她,“阿花,你吃饭了吗?” “没,没,没呢。” “咱们一起出去吃吧,我请你!” “不了,钱总,谢谢你。我回家再吃。” 她像风一样从采购办公室逃出来的时候,心里说不清是害怕呢还是欣喜呢。 “钱总那么大的年龄了,肯定结婚了,小孩都有了吧...” 杨花一转脑筋儿,那点儿欣喜立刻消失了,然后感到一阵恶心,跟一个有老婆有小孩的男人有瓜葛,别说梁山要杀了我,我爸妈知道了也会打死我啊!算了,算了,不想了。 梁山的日记 雨一直下,没完没了,几乎下了整整一个夜晚。 睡席上已悄然生发出一层微微的凉意。前几天花洒里喷射出来的冷水似乎还带一点儿热度,现在洒到身上都有点发抖,好像寒秋已经提前到来。 一眨眼,这个漫长而压抑的炎热夏天就要从指尖间无声溜走了。 夏天真的要消失了吗? 从春暖花开的校园走进传说中看不到彼岸的暗流汹涌的社会,从千里之外的bj到达熙熙攘攘的广州,这段时间我们一起经历了太多太多...... 若干年过后,当明媚的阳光冲破灰色云层照耀大地时候,谁还能回忆起今天天空中厚重密布的黑云,谁还能记住我们曾经的奔波,劳苦,泪水和欢笑呢? 春河,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坚强。无论如何,你在我们的心里一直是最棒的。加油哦... 还记得小学时候我们一起去攀爬海县郊外的长满荆棘野草的荒山,走着走着迷了路,心里却依然镇静,一路摸爬着,手脚也流血受伤了,终于在黄昏天光泯灭的时候找到大山的出口,脱险了。 还记得初中时候我们一起练习毛笔字,你总是抱怨学习太忙没有时间临帖,更没有名师指点,算了吧,算了吧,而过了二三年,在你的笔下竟然写出了一手俊逸潇洒的毛笔字,许多女生为此还偷偷暗恋你呢,也激励我在古典书法的汪洋大海里奋力遨游。 对了,好久没时间坐下来好好临帖了,好久好久不能让自己的内心平静下来,梦一回大唐盛世,追寻魏晋风流了。 怀念。怀念。怀念。 每天起早贪黑朝九晚五,行走穿梭在石头森林的巨大城市里,忙忙碌碌于电话传真打印机滴滴嘟嘟响不停的办公室中,不得不面对冷冰冰的上司以及身边一群尖酸刻薄的同事,于是慢慢迷失自己... 难道这些就是我们寒窗苦读很多年所希冀的理想生活么? 今晚的天气变得有点清冷。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横扫整个城市。 下班后一个人打着伞走在茫茫的大雨中,没有杨花的陪伴,竟然觉得心头好受了许多! 为什么明明相爱的人总是喜欢互相折磨?春河,我依然记得你无数次对我说过的话,杨花是一个值得珍爱的好女孩,只有珍惜,才能让爱情走的更远... 可你知道吗,珍惜是相互的,不能单靠一方的委曲求全,无休止无限度的迁就。 有些男欢女爱可能不是出自内心深处的真爱,而仅仅是因为彼此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而不能分开。 想在街头找个简陋便宜的小吃店一个人潦潦草草吃一顿晚餐,不料平时熟悉的几家快餐店的门口已经紧紧关闭了,于是不得不往前走,走过一个接一个偏僻的小巷。 街头上的积水浸上膝盖,虽然不是冬天,但觉得冷入骨髓,浑身啰嗦。 我不能想象,如果有一天没有你们,我依然会选择在一个举目无亲的陌生大城市里流浪漂泊。 ......……… 第9章 春河的梦 春河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和一个年轻的女子游走在一座云雾缭绕的山里,山上有很多落光了叶子的高大松树,光秃秃的树枝上萦绕着一群又一群白色的飞鸟。 身边不时有行色匆匆的陌生游人。山涧里潺潺的流水,如一曲悠扬美妙的音乐,从他们的身上缓缓覆盖过去。 他和她一边往上攀爬,一边在路途中找些破旧不堪的寺庙里歇息。 不知道走了多少回曲折的山路,也不知道经过了几座阴暗幽静的寺庙,只恍惚觉得梦中有人提醒他说这里就是一个叫做桃源的地方。 一路上他和身边的女子如一对情侣拉着手快乐交谈,具体说了什么,醒后春河真记不清楚了。 然而和他结伴而行的美丽女子,梦里总是一片面目模糊,有时春河觉得她像是一个陌生女人,有时又觉得她很像依依,一直陪伴在自己的身边。 即将到达阳光温暖的山顶时,女子忽然消失了,春河在风中大声呼喊她的名字,然而很久很久没看见她的身影。 一层一层厚重的云雾忽然被大风吹散了,春河看到正在山头举办一场热闹婚礼的很多陌生人。 他走过去,看到一个穿着雪白婚纱和新郎亲吻相拥的熟悉女人。 “哎,那不是依依吗?她怎么结婚了?”春河梦里大惊失色,如遭遇晴天霹雳。 “嗯,不对啊,她好像不是依依,好像是那个跟我一起爬山的年轻女子呢。” 春河想走近仔细看个明白的时候,不料从梦中惊醒过来。 于是慢慢睁开朦胧的眼睛,看到依依正在安静地看着他,眼睛里充满温暖和爱怜。 他的额头上有很多汗,一骨碌儿坐起来,两只手紧紧抓住依依的肩膀,抓的依依很疼很疼,大声怒骂,问,“你为什么结婚了?那男的是谁?!那男的是谁?!” “你说什么啊?” “你结婚了,你,被我看到了呀!” “你有病啊,结什么婚啊?我一直就在你身边啊。” “啊...” 春河转头张望周围白色的墙壁,熟悉的深紫色窗帘,熟悉的挂着他和依依各种颜色衣服的红色衣柜,立刻感觉到自己失态了,忙说,“对不起,对不起,依依,我做梦了。” “你刚才睡觉时候还大喊大叫了呢,幸好我在洗手间洗袜子,听到了就跑过来了。” “啊,我做梦说了什么呢?” “别跑,别跑,不停的叫,然后又好像在跟谁骂架一样的,说你这家伙,没良心,没良心...说的很混乱,前后不清。” “哦,都是梦话,我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依依,你别介意,别往心里去哦。” “你梦到什么了?” “……” “你刚才手抓的我好疼哦!”依依努着嘴,故意把头一扭,装作不理春河的样子。 依依想起高中时,在学校里以喝酒打架出名的隔壁班的黎少,县长的儿子,也喜欢上自己了。黎少几次表白被自己拒绝后,竟然对春河动粗,要不是梁山跟黎少周旋,让春河气喘吁吁跑到校警室求救,受伤的那个人肯定是春河了。 黎少追春河弄伤梁山的那一天,春河和几个人一路冒着大雨把梁山架到医院做包扎止血,由于过度惊悸,且路上被大雨淋的像个落水鸡,当天晚上春河就病倒了,全身发烧抽搐,不断自言自语的说着胡话,忽而说梁山,你这家伙不听话,他妈的就是不听话,忽而又说快走,快走,别再理我了,依依,求你了... 后来,依依过来看他,躺在男生宿舍床上的他见到依依的时候,就跟现在疯癫的样子差不多,不但不高兴,还用力推开依依的身体,说你谁啊,你谁啊,滚,滚,给我滚,滚出门去...害得依依在他们宿舍里伤心地哭的像个泪人儿,而身边的同学抿着嘴偷笑,怀疑他是不是鬼上身了。 “春河,依依,你们没事吧?”门口是田园关切的声音。但他没有走进来房间,只是轻轻敲了一下门。 “没事。” “那就好啊,刚听到春河的喊声呢!” “他只是说了梦话,胡话。没事了。” “哦。” 田园走开了。 过了一刻,阳台上传过来一阵悠悠扬扬的吉他声,再过一会儿,听到田园充满磁性的熟悉歌声,好像是十二月bj街头上的飘雪,一片一片从高空悄然落下。 钟声响起归家的讯号 在他生命里 仿佛带点唏嘘 黑色肌肤给他的意义 是一生奉献肤色斗争中 年月把拥有变做失去 疲倦的双眼带着期望 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 迎接光辉岁月 风雨中抱紧自由 一生经过彷徨的挣扎 自信可改变未来 问谁又能做到 田园一边拨弄吉他,一边唱起黄家驹的歌曲《光辉岁月》时候,春河已坐起身来,他没有走出门,而是坐在床头静静地倾听田园唱歌。 他想起田园第一次公开用优美的吉他演奏这首歌是高一时学校举办的元旦晚会上。 田园带着特有的沧桑音质的歌声打动了台下不少女生,也让很多男生热血沸腾。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不变,一个喜欢蓄着长头发的沉迷于艺术的大男孩,一直单身却更落拓不羁。 他又想到从家福公司面试回来后的几天,去?不去?他还有选择的机会。他跟古芸说过,给他几天的时间处理一点私事后就过去上班了。 依依的带着愁容的脸庞,总是在他的眼前晃荡。为此,他又跑去了几家企业面试,而最后依然被招聘单位无情拒之门外。 随着田园激昂的歌声飞向天空,他忽然感觉压抑的内心正在慢慢地温暖复苏,一点一点地,最后迅速融化,放开,跟着田园的歌声也一起飞向辽远的地方了。 窗外,秋天午后的阳光如水流淌。 依依回头凝视他的时候,看见他的眼眶里似乎噙满了热泪。 他不想让依依看到自己落泪的时刻,转脸望向窗外。 “春河,你哭了?” “没有,我怎么可能会哭呢?!听着田园唱歌,太好听了,好感动,好激动。田园唱歌好棒哦,一个多才多艺的爱做梦的才子,再脚踏实地一点会更好。” “不能说他脱离现实了吧,他不是一直在跟我们一起找工作吗?” “是啊,希望上次被骗的倒霉事儿能给他一点提示,社会真的没他想像的那么美好!” “嗯,嗯,春河,我想了好久...” “你想说什么?依依。” “我决定跟你一起去家福公司上班了,但,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要我?” “啊!那太好了,依依,你也进去了,以后我就可放心工作了。我去跟梁山说一声,叫他问一下古小姐,能不能给你机会。可是你跟我进了公司,你爸妈不反对吗?” “我真的很纠结,很痛苦,春河......唉,先不管了,去看一看吧。昨天我妈改口了,中秋可能没时间过来,要等国庆后,国庆她们单位放假时间比较长。” 阳台上,青春激扬的歌声嘎然而止。突然哐啷一声,把依依吓了一跳,捂住胸口往外一看,原来田园弹着唱着,一时来气,竟然砸掉了自己爱如珍宝的吉他。 “怎么了?田园,出什么事儿了?”依依和春河从房间里跑出来,紧张地问田园,然后春河拿起摔在地上的吉他,抚摸了几下,看看弦还没断掉,应该还没砸坏。 田园已经从椅子上直立起来了,双手叉腰,忿忿地望向阳台外边的风景,背朝向他们。 于是春河很心疼地对田园的说,“好端端的吉他,摔成这样了,有气也不至于发到吉他上呀。这不是直接砸自己的钱吗?有什么烦心事儿,爽快点跟兄弟说吧。” “春河,我想想就是不解气,一定要去讨回我的五百块钱。” “你不是说不要了吗,又反悔啦?” “现在你能跟我一起去要钱吗?” “什么时候?” “现在!” “现在??” “对!现在!” “…好!” “他们会欺负咱们,叫上梁山一起吧。看到咱们这架势,人也多,老板说不定就怕了,不想惹麻烦,就能给回我的钱。” “哈哈,那也是,我这就给梁山和杨花打电话,麻烦他们半天时间。” “嗯…” 第10章 大闹一场 他们一路搭公交坐地铁,大概花了近一个钟头,就到了市中心cbd地段的那栋金碧辉煌的高大写字楼。 进去一楼宽阔的大堂后,田园手指一指墙上的楼层指示牌,说,“那个骗子公司就在二十层楼上,人应该还没跑掉,不会错,不会错。” 依依有点紧张的说,“田园,等下谈不好,大不了咱们报警算了,让警察来处理。” 田园马上嘘了一声,说,“依依你还真是个小女生呢,警察这效率,呵呵了,还要走法院程序,就算告赢了,不知猴年马月才可拿回来五百块钱,打鸟不够火药费啊!” 在过来的路上,春河一边走一边辨认路上的交通指示牌,认得出来是华城路,看着大街上行色匆匆的人群中有不少打扮入时的型男索女,感觉这里离家福公司应该不太远了。 他说不清楚从华城路去家福公司该怎么走,然而,想到古芸随时可能就会出现在身边和自己撞个正着吧,就忍不住有点儿激动不安。 突然在大堂门口响起一阵急促尖利的汽笛声,把周围的空气撕开一个巨大的裂口,在春河他们的耳边肆无忌惮地吼叫,逼得他们转头望向门外。 一辆白色的玛莎拉蒂轿跑车一阵旋风似的急停在门口,尾部油管在冒着黑色烟儿。 从车里走出来一对戴墨镜的年轻男女,女子身高大约一米七五,穿着吊带紧身包臀红色连身短裙,一脸冷艳,走路时目不斜视,脚底黑色长靴子在地上咯吱咯吱响,格外惹眼。 男子高高瘦瘦,穿着有好多破洞洗得发白的蓝色牛仔裤,白色紧身t恤,露出结实的胸部肌肉。左手拉着女子右手,往大堂里疾走。 “好帅哦,好酷的身材,喜欢这种菜!” “去,没这种福气呢!” “哈哈” “走啦,走啦,人家女友看过来了,杀了你!” “嘻嘻” “嘻嘻...” 春河听到从大堂里路过停留脚步的几个年轻女白领窃窃私语,对着这对打扮时髦的俊男美女评头论足。 他们跟着这对男女到了电梯间,上了电梯,竟然发现他们都上去同一层楼层。 电梯里,女的竟然斜着身子把头靠在男子的肩膀上,刚才众目睽睽之下一脸冷艳,一眨眼就娇滴滴的了。 男子顺手轻轻搂住她苗条的细腰,很暖男。他们一进来,就跟老外一样,电梯里迅速弥漫开来浓烈香水味道了。 田园瞪一眼那位墨镜帅哥,忍不住多看几眼这女的妩媚多姿宛如人间尤物,再看看春河和依依拉着手,眉头紧锁,似乎忧心重重。 到了二十层楼,走出电梯门口,向右拐,走大约十几米看到一家公司,进门就看到前台,前台的白色墙壁上嵌刻金光闪闪的大字“创富资产管理有限公司”。 正在柜台边说笑的两个年轻漂亮的女文员就跟男子热情地打招呼,说,“黄总,往里请,毛总等你很久了。” 看到田园他们也要走进来,文员问,“三位,请问你们有什么事?” “找你们老板。”田园说。 “有预约吗?” “没有!” “那对不起哦,要有预约才能见毛总。” “我有事找他。” “什么事?” “找他还钱!” “还钱?你谁呀?你有神经病啊?” “你他妈的才神经病!他骗了我五百块钱,今天不还,我就报警。要让你们员工都知道这个事情。” “你们先骂人,叫老板出来!”春河大声说。 一个女孩挡在门口,另一个女孩飞奔进去找她们老板去了。 公司门口有些走进走出的年轻员工,见到有好像过来闹事的几个年轻人,不禁惊奇。 有几个男员工停下来脚步想看究竟发生什么事儿了,这时毛总走出来门口了,他们不好意思走开了。 毛总看到田园,皱起眉头,心想这小的怎么又来了?他没说话,手指一指里面,示意田园他们到他办公室里谈一谈。 他们到了毛总办公室,看到刚才那对一起坐电梯上来的帅哥美女坐在沙发上。 女的已摘下墨镜,一头披散的黄色长头发,像个小妖精一样坐在帅哥的两条大腿上,看到有陌生人进来,屁股才慢慢儿挪到沙发上去。 帅哥的墨镜摘下来一会儿,又戴了起来,然后就再没有摘下来了,像个电影明星,喜欢耍酷。 “毛峰,出啥事了?”沙发上的墨镜帅哥问。 “没事。” 他们三人站着,像走上街头示威的群众。 毛峰慢悠悠坐下来,冷冷对他们三个说,“你们想干什么?” “退钱!五百块!”田园大声说。 “切,你也学了几天,培训费不止二千啦。你退钱,水电费,培训费我跟谁要啊?” “你这个骗子!我压根儿就不想进你们这种乱七八糟的公司。” “什么叫乱七八糟,你小的,嘴巴干净一点。” “你们乱收介绍费,是犯法的。”春河插嘴。 “我操,哪条村里出来的啊?外面一大堆公司收二三千块,我这里只收五百块呢。算打过折的了。” “胡说!”看到对方说脏话,春河有点急了,说,“我也找过工作,跑过很多公司,像你们这样的,真没见过。” “骗子,退钱!”田园又大喊一声,挥舞拳头。 “滚!滚!给我滚!”毛峰大喊。 “毛峰,我们先走了。”墨镜帅哥看不对劲,站起来,拉起美女白嫩嫩的玉手,要往门口走。 “不好意思,黄政,中秋约。”毛峰说。 黄政和冷艳美女刚出门,一个高大魁梧的保安就进来了,看到田园在办公室大喊大叫,不管三七二十一,拉住田园的胳膊就往门外拽。 田园急了,就跟保安推来推去,互不相让。春河看到田园有点招架不住,就上去阻止保安,保安骂春河,你也滚出去。 依依站在一边慌张得手足无措,她忽然脑里一闪,报警吧。 于是她一个人跑出门外,一直跑到电梯间里,手脚啰嗦地拨打110,慌乱说了一通,电话那头说,“你等等,我们马上派人过来。” 然后,在混乱的扭打挣脱中,田园一脚踢倒一张椅子,大喊,“操你妈的,去死!” 他像一头愤怒狮子,春河看着这位艺术大男孩,从小温文尔雅的,从没像今天有这么激烈的行为。他心里感觉一阵钝重的疼痛。 啪啪,田园脸上挨了两巴掌,毛峰冲过来狠地抽他两记响亮的耳光。 “操,好你小的,踢椅子?”毛峰冷笑一声。 田园想立刻打还毛峰两巴掌,无奈两只手被保安紧紧抓住,根本没法动弹。 此时,一个熟悉人影突然出现了,啪啪往毛峰的脸上抽了两巴掌。 田园和春河一看,梁山。他们眼睛里立刻露出欣喜光芒,好像看到了救星。 杨花也出现在门口,看这混乱的场面,说,“靠,有这么欺负别人的吗?我们报警了,报警了。” 毛峰火冒三丈,往里跑,抓起办公桌上的一个白色玻璃水杯,往梁山身上扔过去。 梁山眼疾手快,左手挡住杯子,玻璃杯子狠狠砸在他的手腕上,掉落下来,碎了一地。 梁山脸上惨然一笑,然而很快就忍住了,貌似安然无恙。 春河看着眼前凶险的一幕,好像电影里那些血腥打杀的镜头,惊呆了,赶忙跑上去死死抱住毛峰,不让他往梁山身上再砸东西。 “梁山,梁山,你没事吧。”杨花几乎带着哭腔的声音。她冲过去,心疼地摸一摸梁山的手臂,发现有淤青的一块,就用力推着梁山往门外跑。 “我没事,这王八蛋,太欺负人,看我今天揍死他。妈的,死王八,金融骗子。别拦我,你。” 他和杨花之间已经冷战很多天,一直都没说话,这回,找到话说了。 警察到了。 依依手脚发抖带着一个正在楼下巡点的男警察冲进门来,大伙儿立刻安静下来,毛峰也不敢乱扔家伙了。 看到警察来了,门口立刻聚集一些看热闹的员工。但几个公司主管模样的人过去把他们驱散了。 警察看地上有破碎的玻璃片,问,“是不是打架了,有没有人受伤?” 梁山指着毛峰说,“他骗我朋友的五百块钱,还用玻璃杯子狠狠砸我。”说着,把受伤淤青的手腕给警察看。 毛峰立刻跳起来,指着梁山对警察说,“阿sir你看,他也打了我啊!” 毛峰转脸过来给警察看他的脸部,脸上有两道清晰的指痕。 “嘻嘻嘻嘻!” 春河转头看到杨花在抿着嘴儿得意的笑。 “他先打我的。我朋友才扇他。活该!”田园也转头,把被毛峰扇过巴掌的脸部给警察看。 “阿sir,这几个毛虫无事生非,想搞事,存心破坏我公司呀。” “他真的骗了我五百块钱,阿sir,你看,你看,你看这是转账记录。”田园打开手机,搜索转账记录给警察看。 “你撒谎,那是培训费!” “靠,做事不敢承认,算什么男人啊?”杨花突然插话。 “你知道个屁!”毛峰骂。 “你他妈的屁都不是!骗子,臭垃圾!”杨花立刻反击。 “三八!给我滚出去!” “臭男人,你个鸟毛!该滚蛋的人是你!我呸!” ...... 毛峰和杨花互相辱骂了一会儿。 警察没有说话,给梁山受伤的手腕拍照,也给田园和毛峰的脸部拍照,再整个现场一一拍了照。 然后仔细询问每一个人,认真做了笔录,要他们签名。 签名的时候,依依心里惴惴不安的,手禁不住发抖,名字都签得歪歪扭扭的。 眼前发生的一切,好像一场梦。从小到大,她还真稀奇有机会跟警察打交道呢。 高一时黎少为了她而追砍春河和梁山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虽然没人有生命危险,但最后惊动了警方,而往后很多风言流语更是烦扰了她很久很久。 那次以后,她对生活就已无太多的奢求,只求一切安安静静开开心心就够了。 为什么毕业后身边总是发生不顺利不开心的事呢? 依依想,出来打工的无依无靠的几个外地人,太不容易了,太折磨了吧。 梁山竟然还抽了老板两个响亮耳光,人家能轻易饶过咱们么?有些不测风云可能还在前面等着吧。 她很忧愁的想着,淡妆素颜的脸像一朵枯萎的花朵。心里凉凉的,想哭出声来,但忍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退他五百块吧,要不今天你们双方都得跟我跑一趟警局了,”警察对毛峰说,“毛老板,这也不是有人第一次投诉你公司了。” “为什么退?我不退!” “现在都跟我去警局吧。” “呃,呃,呃...” 为难了一阵,毛峰恶狠狠地瞪了瞪田园和梁山,对警察说,“好吧,阿sir,看你面上,我就掏点钱吧,了结这事儿,便宜他们了。” “只是建议,别说看我面子,为了五百块,把事儿搞大了,对你好不好呢。”警察说。 “好,就听你的,和气生财。不过这伙王八蛋,你认得了。下次他们再过来胡闹,扰乱我公司正常经营,记得替我主持公道啊!” 毛峰刚想从腰包里取出五张钞票丢给田园,忽然田园又骂了他一句“王八蛋,有种不要还!”他的胸膛里马上冒出来一团怒火,对警察摆手说,“算了,算了,我不想给这小的钱了,操他娘的,告就告吧,爷不怕了。走,去警局!” 第11章 五百块 他们从警局回去的路上,抬头看午后的天空中已不见太阳的光影,涂抹在低沉的天空上的灰色似乎更深一层了。 风是哗啦啦的,夹着秋天的凉意,从密集的摩天高楼间隙中穿透过来,在他们的头发上一掠而过。 梁山忽然觉得左手腕隐隐作痛,但他不确定是否真的受伤了。 当时看到毛峰好像妥协了,他不太好意思在警察面前提及到他那淤青的手腕,要求赔点医疗费什么的。 万一毛峰耍赖自己的脸也受伤了呢,他想,这事儿可能就更加麻烦了,不了了之吧。 虽然毛峰没有爽快退回田园五百块,但今天警察的处理态度,他们还算比较满意的。 警局提醒他们这事儿还没完,田园可以去劳动局投诉毛峰的公司,拿回他的五百块钱。 不过他们私下议论了一阵子,为了五百块跑去劳动局告毛峰,妈啊,还真是打鸟不够火药费呀,算了,算了,没时间搞这事儿了,以后再说吧。 重要的是,看见梁山狠狠扇了那个骗子两巴掌,田园觉得特别解恨,五百块不要也行了。 梁山偷偷看一眼田园,虽然被扇了两个耳光,脸上两道指痕依然隐隐约约,但他看到田园的眼睛里难掩胜利者的快乐,嘴里故意说硬话,说依依不叫警察过来,咱们几个今天揍死那家伙。 他就想田园的心情,应该也跟自己差不多吧。 大伙儿紧挨着梁山身边走,一个接一个心疼地摸摸梁山的左手腕,问疼不疼呀,疼你要说哦,不要自己藏着掖着啊。 杨花主动上去挽住梁山的手,跟他并排前行。 她对梁山的闷气已经彻底消失了,她想,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冷战也该告一段落了啦,见好就收吧。 可是她心里有点疼痛,于是在梁山耳边呢喃一阵子,“你爱惜一下自己啊,杯子飞过来,哎呀,干嘛不躲呀,非用手去挡它呢。” 梁山没说话,过一会儿才问杨花,“今天还要不要回一趟公司呢?晚上不加班,有些工作做不完啊。”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想着加班。”杨花撇着嘴,生气的样子。 “加个屁班啊!什么鸟公司呀,不讲点人道,换了它!”田园大声嚷嚷说。 “不行,我得给古小姐打个电话。今天能从公司跑出来,也是古小姐批的。好善解人意的人哦。碰上那个马经理,可能悬了。” “嗯对了,”梁山转头看看春河,问,“你明天该过去上班了吧。” 春河点一点头。 “今天你托我问的事,我跟古小姐说过了。古小姐竟然很欢迎呢,明天依依、田园也一起过去吧,面试好了,依依和田园可去家福跟咱们一起工作了。” “太好了!”春河和依依异口同声地应答。 “田园,你做销售感兴趣吗?”梁山问田园,“明天如果你面试过了,以后咱们就同一个部门并肩作战了。” “我做啥都可以,只要能跟你们在一起,够了。” “依依,你可能要去做总经理助理,古小姐跟我说她继父钱总刚好缺一个秘书,明天过去,钱总面试你。好好准备一下哦。” “文秘?好呀,这不是我的专业么,刚好对口呢。” “那好了,就这么定。二个多月了。唉。希望咱们都能早一点把工作定下来吧。”梁山说。 “今天都累了,打车回去吧,大家坐地铁转公交花的钱,凑起来也够打车了。春河提议。” 杨花在宽阔的马路边招一招手,一辆红色的士车刷地停下来。 “五个人?不行不行,超载。交警查车严。” “师傅,挤一挤吧。打表,再额外给你加点钱。” 司机看一看他们几个人大学生模样的,不像一伙坏人,其中还有两个漂亮干净的女孩,犹豫了一会儿,就问,“去哪的呀?” “清流路,不远。” “好咧好咧,快点上车。” 第12章 家斗 古芸早早到了家福公司。 走进公司的卫生间时,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花瓣般的嘴唇边竟然长出了几个青春小痘痘。 她想起这段时间早上起床梳妆时候,也是不经意间就掉下来几根乌黑的长长发丝。 每一次掉落头发时,她喜欢把掉落地上的发丝一根根捡起来,拢成小圈儿,像宝贝儿似的放在一个精致厚重的黑色小盒子里,然后一个人在家里觉得寂寞无聊的时候就打开盒子,拿出发丝,一根一根地慢慢数着,借此打发时光。 在美国加州念大四时候,天气异常冷,她也有过掉头发的那阵子,面临毕业,课业繁重… 而在国内的妈妈不时打电话催她回国,让她非常纠结。如果不是妈妈再三恳求以至近乎哀求,她就不会回来了。 那一年秋风飒飒的时候,十八岁的她离开故乡,搭上飞去美国留学的飞机。 但上大学后,每一次回国她都会感到更加苦闷。妈妈再婚了,陪她的时间更少了。 家里走来一个梳着油亮的头发有凸出啤酒肚子的中年男人了。 她跟继父相处过一段时间。继父还和妈妈飞去美国看望过她。 见面时,继父喜欢对她笑。可是每一次他对她笑,她不但不觉得欢喜,反而他越笑,她越觉得害怕,他的笑容变化不定,深不可测。 久而久之,许多不喜欢就出来了,渐渐抗拒………… 在美国读书的四年里,听到妈妈的企业里来了一个接一个继父的亲戚,包括继父的亲生儿子钱龙,无一安插在重要的部门里,握有很大的权力。 不时听到一些贪腐的事情,有些竟然发生在继父的亲戚身上,而妈妈考虑继父的面子不能做得太绝情,一忍再忍,忍了又忍,然而每一次跟女儿说起公司里发生的这种事情时候,却一脸忿怒而无奈。 她本来真不想理妈妈企业里的那些破事儿的,她不爱奢侈,不乱花钱,妈妈也是,她觉得她母俩到老也花不了那么多的钱,妈妈的企业挣钱已经够了,不需太多打拼太多无谓的操劳了啊。 但是听到妈妈无奈的话语时,她就想自己回国至少妈妈身边能多一个伴儿,不至于那样的无奈吧。 呵呵,就是一直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才会掉的头发呢。 昨天为了招女秘书这个事儿,妈妈还跟钱克海闹不快呢。看着妈妈的隐忍不快,真想上去大骂钱克海一顿。 要是,要是爸爸还在的话,那该多好呢,一定不会有这么多烦心的事情了吧。 她对着镜子,忽然想起爸爸。 有一次,她问谢杏芳,“爸爸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们等他很多很多年了。” 谢杏芳望一望四周,故意压低声音对她说,“你别大声说话呀,你爸永远不会回来了,忘记他吧,我们不能一直活在他的阴影里...” 她又问,“就算爸爸不能回来了,我也很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谢杏芳恳求说,“阿芸,妈求你了,我们永远不知道你爸是怎么死的了……” 她依然记得,妈妈说话的声音是恐惧而颤抖的,似乎有人拿刀架在她的脖子上一样。 她的鼻子忽然酸酸起来想掉眼泪,不再想下去了,赶紧整整衣领,从卫生间里走出来。 “mary,有个长头发的小伙子过来面试了,咱们过去看看吧。”背后是马保伟的声音。 “好的。” 她嗯一声,快步往会客室走过去。经过外贸部门口的时候,她瞥见了春河的脸,心情大好,她想他终于来了,那么久了,还真以为他不会过来了呢。 原来春河早就到办公室了,行政部的江经理已领着他在前排的位置上坐下来。 春河看到前排有几个年轻的同事已上班了,他们一看到他,脸上都含着微笑,有个嘴巴大大的男同事还跟他自我介绍,说自己叫张强,非常友好。 但望一望后排几个年纪大一些的同事,看到他,他们都不说话。 然后,发现在最后一排坐着的是那天面试他的马经理,他就上去跟马保伟搭讪几句。 马保伟对他点点头,说好的,你先坐,先坐,然后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江经理,你好好安排一下新同事哦。” 古芸在门口停下脚步,叮嘱江经理。 “好的,一定安排好。”江经理说。 春河远远跟她招手致意,古芸也招手,对他满意地笑一笑,然后走开了。 一个颇有艺术气质的男孩子,多才多艺,若去搞他的书画专业,一定是个不错的可塑人才。可惜啊。 这是古芸对田园的印象。 但她问田园为什么放弃自己专业想来做外贸时候,田园没有说过别的,说他只是想跟春河梁山他们一起工作。 人看上去也很干净,不坏,气质有点散漫,问他的工资要求是怎么样的时候,他也不计较,说能过得去就可以了,似乎不食人间烟火。 但马经理让他说英语时候,他说的不是一般的烂,结结巴巴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若是破格录用他当外贸销售员,钱克海一定会对我不客气的了,妈妈也帮不了我了。 古芸心里闷闷地想着。 上一次给春河涨薪后,感觉钱克海对她已经隐隐不快的了,似乎怪她管的太多。他没说什么,但她看到他的脸色是绿绿的。 然而她又担心,如果因为外语问题而拒绝田园,会不会影响到他那几个已经入职了的朋友呢。 想想梁山和他女朋友,被她招进来后没两个月,工作积极,表现出色,居然很快就从客户手里拿到订单了。 这在妈妈看来,多少也算有她的一份功劳吧。 她只要看到妈妈开心,得到妈妈的认可就够了,至于每天钱克海的脸色是白的黑的,是红的还是绿的,她完全不在乎。 她眉头紧锁,对田园的事儿拿不定主意,等到进了谢杏芳的办公室后,谈了一会儿,谢杏芳就指着田园问马经理,这小伙子先当跟单员怎么样,英语补上来后再给机会他做外贸销售。这时她才感觉心头豁然开朗,愁云消散。 马保伟急忙点头,大声说,“谢董说的对,小伙子,年轻就是资本啊,可以慢慢培养的啊。只要是人才,咱们公司不能不给机会。” 古芸看看马保伟,觉得眼前这个马经理越来越可爱了。毕业回国后,她被谢杏芳安排到外贸部和马保伟共事,只是想让马保伟业务上带一带她,熟悉熟悉,好好培养她。 但古芸一直觉得马经理不错,好像也没什么坏心眼,对她特好,特随和,罕有拂逆她的地方,哪怕有时意见不合,只要她坚持,马保伟马上就软下来了,所以跟马保伟在一起工作非常开心。 田园过了谢杏芳这一关后,谢杏芳叫他去跟钱克海再聊一聊。古芸亲自带田园去钱克海的办公室。 走廊里,古芸悄悄对田园说,“谢董已答应你的事情,你就放心吧,现在要去见钱总,新来的业务人员,如果不是他亲自面试的,入职时都要去跟他聊聊。你别太紧张,放松一点就好了。”田园就忙说,“嗯嗯,好的,谢谢你。” 田园怀疑眼前这个眼神忧郁的女孩子是不是喜欢上自己了。 他想他去过许多公司面试,还没见过这样特殊的面试官呢,以前到别的公司的面试过程要么神经紧绷,要么就是冷冰冰的。 这个女孩跟自己说了很多话,一言一语一颦一笑,宛如三月里拂面的春风,轻柔而温暖,没一点盛气逼人,让他觉得不干这份工作,还真的对不住她呢。 他忽然想到她也面试过春河啊,哎呀,不对呀,一直无话不说的春河怎么就那么平静如水呢,这家伙,还真没见他说过有关她的只言片语呢。 田园很快就怀疑起自己来了,她应该对每一个员工都这样好的吧,是自己多想了,自作多情了吧! 田园一路还在胡思乱想,就差没往自己脸上打一巴掌了,眨眼就到了钱老板的办公室里了。 第13章 钱老板的谈话 田园看到春河已经坐在那里了,对着钱老板。 钱老板一脸笑容,看到田园过来了,从头到脚打量一下田园,再看看他垂肩的长头发,就招呼他坐下。 古芸没说话,站没几秒钟,就撂下田园,掉头自个儿走出去了。 春河回头想轻轻唤一声“古小姐”的时候,已经看不见古芸的背影。 钱克海不理田园,似乎也没看见古芸走出去,继续他和春河的谈话。 “以前我身边有个助理,男的,985大学毕业,给他工资很高,干了几个月,就被我辞退了。做事拖拉,态度消极,好多事还要我手把手教他,带动他,我这总经理,哪有那个时间呀?” “后来听说他考公务员去了,呵呵,心完全不在我这啊。京燕大学,人人向往的学府呀,你,还有你同学梁山从那出来的,来了家福工作,希望你们上手比别人快。我读书不多,但对京燕大学一百个佩服。我年轻时候就在bj呆过一段时间。每次出差去一个陌生的城市,春河呀,你知道我最喜欢干的事是什么吗?” “不知道。” “一下飞机,第一件事就是去游览当地的着名大学,熏陶熏陶,然后才是去谈生意。听说像京燕大学这样的顶流学校,一个傻子笨蛋,去哪儿溜达一圈,回来脑瓜也会立马变聪明。我就乐意在那里多待一会儿。” “嘻嘻!”田园在偷笑。 “你俩是朋友?”钱克海指着田园,问春河。 “是,从小一起玩大的。一起去bj上大学,现在一起来广州找工作。” “我知道,我看过你简历。你也是从bj过来的吧?”钱克海转头问田园。 “是啊。” “挺好。你女朋友呢?” “没有女朋友。” “哦,但春河有女朋友,一个很漂亮的女朋友,你怎么没有?你还是搞艺术的人呢。”钱克海看着田园,用手指一指春河。 “呃……说来话长,钱总,跟单员是做什么的呀?” “谢董刚跟你聊什么了?” “她说先给做跟单员,一步一步来。” “那你就先做啊!” 钱克海跟他们聊到这儿,突然桌子上的手机铃铃响了起来,他蹙着眉头,抓起手机,竖起耳朵倾听那一边说话,许久,春河和田园才听到他口里嘣出来了几个字:“好的,黄政,中秋见。” 依依站在行政部的门口,看着走廊里走上跑下的白领职员,江经理从桌子上文件夹里翻出几张表来叫她带回去填写,明天带过来。 她从钱克海的办公室里出来后,心里止不住一阵兴奋,她竟然那么快就被录用了,以后可以跟男朋友在同一家公司工作了。 这段时间,她风里来雨里去跑去许多公司面试,有她想去但人家不想要她的,有想要她但她不愿去的,确实浪费了很多时间,没想机会一到,很快就搞定了。 依依想,今天这老板怎么那么有眼缘呢,一见到她就夸她长相漂亮,要是春河的嘴巴每天都有那么甜,该多好呀,唉,真是个没药可救的男生...钱总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一看就知道是个驰骋江湖阅人无数的成功男人,夸她漂亮,应该不至于乱说吧。不管如何,能被目标企业录用都是别人对自己的一种欣赏和肯定啦。 她没有多想,只想尽快告诉春河这个消息,春河一定会比自己更高兴呢。 古芸正在走去谢杏芳的办公室,经过行政部,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眉目清秀的年轻女孩,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有点旧但洗得干净的波鞋,不加化妆的瓜子脸,头发没有一丝染黄,后脑勺扎两条乌黑的辫子。 她不禁停下脚步,好奇地看依依,依依也在看她。 眼前这个眼神忧郁的颇似李冰冰的女孩,莫非就是杨花和梁山经常提起的董事长的女儿么?依依在想。 古芸心里闷闷的,也在思忖,这个女孩莫非就是春河的女朋友,过来应聘总经理助理的那个人么? 她刚从妈妈嘴里知道钱克海已决定招下女助理了,虽然她心里很抵触,但看到依依长得这么文静,不像她想象中那种开放随便的漂亮女子,心才稍稍放宽了一些。 “你是依依吗?” “是的。” “能跟我去见一下谢董事长么?” “好啊。” 依依不假思索的答应了。 然而让古芸始料不及的是,妈妈对自己带依依来见她竟然觉得坐立不安。 见到依依,谢杏芳也没说什么,只简单说一句,“你好好准备一下吧,早点过来上班。” 等依依走后,她就怪起女儿太轻率了,说,“钱先生没要求带新招的助理见我,他要是知道咱们这么做了,一定不开心的呀,你让妈怎么做啊?” 古芸立刻撇起嘴,生气地说,“妈,你什么都怕他,什么都要讨好他,可他把你当回事儿了吗,他招什么人没问你,你招什么人还要他同意,你还睁眼不看现实,他越来越不把你当事儿了!”说完,古芸忿忿站起身,转头要跑出门外去。 “你根本不在乎我了...你还小,有些事你以后会明白的...” “家福是你和舅舅亲手创办的,钱克海是谁呀?当初不过是一个被党纪处分的混不下去的小局长,攀上了你才有的今天,不明白你为什么怕他?!你为什么要怕他!” “你爸要在就好啊,应该能说得动你,你也会听他的。” 谢杏芳沉重的叹息。 本来古芸只想在妈妈面前撒撒娇,把压抑很久的心里话痛快地说出来才觉得好受,没想谢杏芳突然提起父亲,让古芸更觉得伤心,眼泪扑簌地流淌下来。 古芸的日记 感谢这些厚厚的日记,陪我度过了很长很长的寂寞时光。 如烟的往事,走过的,见过的,想过的,哭过的,笑过的... 每一次翻开日记时候,好像一瞬间时光凝固,好像坐着时间机器,浩浩荡荡穿越了很多很多年,回到那些永远回不去的过去了。 不管如何,回忆也是一种财富吧。 有时不明白自己那么坚持写日记,哪怕被繁忙的公司业务压的喘不过气,只要隔二三天不写,心里总觉得恍然若失,似乎丢失了哪一件宝贝东西。 《红楼梦》中林黛玉葬花,一边埋花一边哭,她埋的不是花而是自己吧? 每一次阅读《红楼梦》中那一段葬花的文字时候,我就想哭。 有时候我想,如果有一天我永远消失了,谁来替我埋掉那些上面沾满我的泪水和欢笑的厚厚日记本呢? 难得今天妈妈再跟我说起爸爸了,自从妈妈再婚后,只要看到我说起爸爸,刚开始她保持沉默,慢慢变得不高兴,再到后来就对我很生气了,叫我别提那个死人了。 总说我活在过去而不是当下,甚至骂我有神经质的恋父情结。 妈妈越来越软弱了,对钱克海也越来越无奈了,不像再婚前的那个坚强而果断的她了。 该如何去改变她呢?还是放弃好了,然后每天母女俩强装笑脸,好言逢迎,让钱克海步步进逼,直至他们掌控整个公司吗? 今天晚上,知道我心情不好,妈妈难得不加班,早早就回家来陪我了。 自从回国后,很少很少有机会能在家里跟妈妈好好煮一顿饭吃一顿饭了。 然后很晚很晚才看到钱克海开车回来,一下车就面色铁青,见到我的时候却不说话,装作平静,那臭样子,好像是谁欠了他二百万。 后来,蹑手蹑脚走过他们卧室的门口时候,隐隐约约听到里面吵架的声音,断断续续记得钱克海对妈妈说出那么几句:你那宝贝女儿,喜欢天天跟我对着干呀,今天这事儿她也想管,啥事她都想插手... 哎,女助理比男助理好,做事更细腻认真,你没见过上几个渣男助理的吗... 我的付出你也要明白,以前万福多小呀,快速爆发也才是最近几年啊,没有我的努力,杏红,公司能有现在的规模吗... 招助理只是为了方便工作呀,难道我不是为了公司着想么…… 杏红,你就别想多了... 好虚伪的老男人,平时在我面前虚情假意,而在妈妈面前就一切原形毕露了。 中秋节近了,可是天空中的阴云依然那么厚重,太阳像是失散的孩子无从寻觅,哪怕等了一整个夜晚,也见不到天上漏下来一点点秋月的光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吓得月亮都不敢出来了。 黄政会否像去年一样过来陪我一起过中秋节呢?相处快一年了,他对我的热情真的大不如前了。记得当时追我的时候热情如火,笑容满面,经常约我出去吃饭看电影打球,什么都依我,顺着我,而追到手后就慢慢冷淡下去了,不太听我的话了,甚至大男子主义也开始四处滋长了...... 难道男人都是这样恶心的吗?还好一直坚持不跟他同居,万一哪天分手了,该如何收拾残局呢? 这几天没见面,很少看到他打电话过来了,是因为他爸爸的企业事情太忙呢,还是其他的原因呢? 偶尔打一下电话,也只是应付似的嘘寒问暖,太套路了吧,感觉跟他越来越难聊到一块,隔膜越来越多,距离越来越远了! 不想了,随缘吧,越想越感觉自己就好像是冬天里行走在漂浮的冰层上,随时可能一脚踏空,淹死在刺骨的冷水之中。 ……… 第14章 大风吹呀吹 大风依然在窗外狠狠的吹,又是秋凉肆虐的一天。 早上起床时候必须换下短袖t恤,穿上长袖的秋装了,连公司里寒冷的中央空调也不得不停止运转了。 四处奔走找工作的酷热夏天,就要成为久远的记忆了吧。 想想以后每天就要过挤地铁坐公交朝九晚五的上班生活了,春河感觉似乎是在一场梦中,甚至有点不敢相信生活了。 生活应该长什么样子的呢?生活是早上七八点钟地铁站里那些拥挤的人流,是地铁到站后担心上班迟到想撒腿冲出时发现车厢门口挤满黑压压的人群,想下车出不去想上车也挤进不来的无奈,是一天八小时以上几乎不间断的邮件电话传真会议,下班后还要看老板脸色决定是否加班的辛酸。 …………… 每当坐在自己座位上的时候,春河心里感觉特别压抑。 坐在后面的同事说,刚进来的业务人员都要坐在前几排,三个月业绩考核不过的走人,而能留得下来的就要往后排挪着坐,所以越往后坐的就是越资深的同事了。 只是诺大的办公室,前几排的座位经常是稀拉稀拉的几个人,像秋天里被大风吹得七零八落的落叶,有些人甚至连屁股坐不到几天就走了。 又听说业务部门的残酷淘汰,是几年前钱老板来到家福公司后才提倡起来的。 钱老板开会时常说,公司要尽快上市,不能当养老院,要做铁打的营盘流水冰,员工压力越大,动力越大,才有发展后劲。 谢杏芳刚开始不适应,觉得太没人情味儿了,后来听从钱克海的,公司业务发展很快,几乎一年变一个样,于是转而大力支持钱克海,夫唱妇随起来了。 春河坐的那个卡位上,近几个月已经换了几波人了。 这卡位上似乎有点邪气,以前要是连续走了几个人,后面来的人大概率也要走。 入职第一天,梁山叮嘱春河进来就要积极一点,不管怎么样,先咬咬牙,过了试用期再说。 周围一片紧张忙碌的声音,走上跑下的穿着精致的男女白领,还有可以望到半个广州城区的高大明亮的落地窗。 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非常新鲜,但像一团浆糊,似乎有什么东西搅拌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对家福的印象,依然是那一天古芸留给他的难以忘怀的温暖迷人笑容。 梁山和杨花比他早来一段时间,但他们业务上好像都可当自己的老师了,上手真的很快。 他们很快就出单了,没意外的话,下个月就可以转正了。 第一天上班春河倒觉得自由自在,手头没活儿,也没人管他。 马保伟走过来,只是叫他登陆公司官网看看,然后丢给他几本厚厚的中英文并茂的产品目录,叫他先熟悉熟悉。 让他纳闷的是,早上见了古芸一面后,一整天都看不到她了。 她究竟去了哪儿呢? 然后,得悉依依和田园面试的结果,心里按捺不住的狂喜,但对古芸的那个念头,在脑海里一整天始终没消散。 第15章 初次演讲 再见到古芸时候,已是次日的上午了。 古芸见到他时依然是满面笑容,使他本来拔凉的心坎上好像加了点儿热。 马保伟突然通知他,包括他和田园在内的十个新来的业务人员,等一会儿需要上台对全体外贸部同事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太意外,太仓促了吧。 春河压根儿没想到公司还有这一档儿事,心里蹦蹦乱跳,呼吸也加快起来。 他看看身边的田园,田园一脸镇静,好像很有料。 看到春河略显紧张的脸,田园哈哈大笑了起来,说,“上台讲几句,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拉你上去杀了。” 春河就想田园人家毕竟是有激情,有表演天才,对着台下几百人弹吉他唱歌的文艺青年,身经百战啊。 看到田园一副淡定的样子,他心里渐渐觉得安定下来了,没那么紧张了。 春河不清楚自己是第几个上台的了,他看到前面几个新同事做自我介绍时挺简单的,寥寥几句就走下台了。 轮到他时,他照搬前面几个的套路敷衍了事,匆匆说几句,“我是春河,刚入职的同事,希望以后大家多多关照。” 他在台上的几秒钟,眼神紧张而空洞,恍惚之间和古芸的眼光交融在一起,感觉对方依然是温暖的笑意。 他拔腿想往台下跑的时候,古芸叫住了他,让害羞的他不得不在台上又站了一会儿。 只见古芸缓步走上台来,站在他的身边,替他再补充几句: “春河是京燕大学毕业的,学习能力很强,热烈欢迎他加盟我们的团队。他刚进来,经验不多,情况不熟,以后大家多多帮助他,支持他。” “哇!?京燕大学,好牛逼哦!人才呀。学霸啊。” “那么好的学校呀,为什么不去好一点的地方做,要来这里做销售?奇怪!” “咱们这儿好像还从没学历那么高的人吧,除了进来不久的那个梁山和杨花,大专的多,高中的也有,能出业绩就行了。” “招京大的,那得要多少月薪呀,老板不省成本了么?” “以前京大不是还出一个卖猪肉的学生吗?哈哈!” ...... 古芸介绍春河时候,台下七嘴八舌的私下议论。 本来春河觉得自己到私企干销售已够丢人的了,更不愿意在同事面前提起他毕业的学校,不料古芸竟然给他公开说了出去,他的脸色立刻红一阵白一阵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清楚等了多久,轮到田园上台了,也是最后一个上台的人了。 田园跑上台,还没站直身子,看到他像女人一样披散的长头发,台下几个年轻女同事忍不住偷笑起来。 “我是田园,新来的跟单员。我的名字很好记哦,种田的田,花园的园。我爸妈是下岗的工人,但他们生下我时就希望儿子长大后能像陶渊明一样活得自由自在,有自己的田园,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好!艺术家的名字啊!” 田园自我介绍的时候,台下同事拍掌连连叫好,有些女孩子抿嘴儿微笑。 平时大家埋头工作,神经紧绷,办公室里气氛僵硬,长头发的田园一开口说话,大家马上就乐了,好像找到了笑料。 “可是,我没有去当陶渊明,我选择了蒸蒸日上的家福公司,大家说,我选择错了吗?” “没错!没错!没错!” 台下大声回应,掌声如暴风雨。 听到有人在笑。 田园远远看到台下的杨花已笑得前仰后合,捧着肚子喘不过气来,似乎要断气。 春河本来替田园捏一把汗,看到大伙儿反应热烈,也跟着笑起来。 “谢谢,我也觉得没错!非常感谢古小姐给我机会,以后我就把工作当成自己的生命了!” “好!”台下又是一片暴风雨般的掌声。 “在古小姐的领导下,以后外贸部一日千里!” “好!” ………… 台下持续响起热烈的掌声。 田园一边说,一边看着台下的古芸。古芸笑得灿若桃花。 古芸旁边的马保伟,眉头紧皱,脸紧绷,三角眼几乎眯成一条线。 大家本以为田园这该讲完了,要走下台了,不料他接着抑扬顿挫念起一首大家听不懂的诗来: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念了许久,走下台时,口里还在念诗,等到下台后没听到他的声音了,大家才知道到田园的诗已念完了,于是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接下来的几天,田园暴得大名了,特别是他在台上疯疯癫癫的表演,很快就成了同事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田园,想不到你写诗那么厉害,可以不用打工了,回家出几本诗集吧,我们一定做你的粉丝,多买几本支持你。”有一天,坐在他旁边的新同事小y笑起来,主动跟他搭讪。 小y刚从某个职业技术学院毕业,圆脸,有点胖,长得不漂亮,但人很活泼可爱。 田园沉默了一会儿,对小y说,“开什么玩笑,小y,写诗能养活肚子,就没有人出来打工了。那不是我写的。” “那你吟的是什么诗呀?” “你猜?” “猜不出。就是听不懂呀,其他同事也说太高深了,让我来问问你呢。” “你百度一下嘛。我直接说出来了,就没有意思了啦。” “嗯,那也是的。哎呀,记得了,好像有那么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对吗?”小y皱眉,一副苦苦回忆的样子,拿出手机搜索一下百度,装作恍然大悟似的说,“嗯,那不是苏东坡的诗词吗?哇!田园,你好有情怀,好有情调呀。” “你还不知道吗?呵呵,人家小田可是苏东坡,怀才不遇的才子呢!” 杨花在一旁插嘴,然后自个儿笑的没心没肺的。 今天她穿一件裸肩的紫色连身裙子,嘴唇上涂着深色口红,像要参加一场重要的演出活动一样。 第16章 罪名 梁山发现杨花特别喜欢打扮起来了,早上出门之前都要在镜子面前仔细描描眉毛,描描眼线,涂脂抹粉一番才肯出去,心情也格外好。 他看在眼里,心里有点郁闷,但也不好说什么,他担心一问,杨花冷语相对呢,是不是又得挑起矛盾,也显得自己太小气,过于干涉她的自由了吧。 他们几个人互相调侃,春河一一听在耳里,不插话。 他忽然觉得有点困倦,眼皮沉重起来,恨不得立刻趴在桌子上大睡一觉。 看看四周,发现马保伟和古芸已经不在了,好像出去开会了吧。 他转头看一眼梁山,梁山正皱眉,很沉静,在键盘上劈劈啪啪敲字,好像在写邮件或是赶什么文件。 给梁山发一条短信,问,“现在有空吗,出去歇一下。”梁山马上回复说,“等一下,忙完就来。” 于是春河从卡位上站起身来,先走出去了。 自从古芸当众说出他的学历后,他本来非常复杂的心情更加五味杂陈了。 他想,京燕大学毕业的学生怎么了?不是应该比别人优秀才对吗? 所以有时他觉得特自信,在公司里说话做事好像底气十足,充满力量。 然而,有时看到某些同事投来的异样眼光,又怀疑别人好像在看轻自己,于是感觉自己是不是太窝囊了,一整天的心情都不好。 春河经过总经办办公室时候,忍不住往里望一眼,恰好依依也抬头望出门外。 两个人的眼光对撞一起。他对依依点一点头,依依看到他,像一朵轻盈的云彩,立即走出门外来。 然后他拉着她的手,看看走廊里没人,快步拐了一个弯儿,走进一间空荡荡的大会议室。 这是公司里他们为数不多可偷懒一会儿的地方,也是公司时常举行升国旗仪式的地方。 平时,只要没人开会,就可以偷偷溜进去,关上大门,拉开遮光窗帘,从高大的落地玻璃窗边眺望广州城区。 窗外阳光特别明亮,从不远处的楼群玻璃上反射过来的太阳光芒,格外刺眼。 “钱总今天说了,中秋节后我要跟他一起出差去bj。”依依说。 “哦,什么事呢?” “公司有个重要的公关活动,需要老板亲自出马。” “可是你刚来,什么都不会呀…” “钱总说不懂可以学,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必须有个助理陪他去才好。” “你俩去?” “对的。” “去多久?” “几天吧,不知道呢,还没说。” “哦...” 他们都低头沉默了。 “咦,你们怎么躲在这儿?”背后是梁山低声说话。 梁山以为春河像惯常一样只是有烦心的事情想找他倾诉,没想到依依也在这里,所以有点诧异。 依依站在窗边,忽然心疼地看看他的手腕,问他手还在痛吗? 她的眼里闪烁慈母般的光芒,那一刻,梁山觉得依依特别美丽,跟冬天里的阳光一样让人温暖。 想想杨花,感觉又快要跟她开始新冷战了,心里像下起了雪。 “不痛了,前几天伤处慢慢减轻,应该没事了。”梁山说,对依依摆摆手,若无其事的样子。 春河走近梁山,抓住梁山的手腕仔细看了一遍,摸摸那天那个伤处,问疼不疼,梁山说,“不疼,没事呀。” 春河说,“你注意保重身体,若过段时间复发,告诉我们哦,该去医院就去医院了,别自己默默忍受了哦。” “没事啦。放心啦。”梁山说。还是像以往那样坚强,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他也只是一笑而过,极少主动跟别人提及他的困难。 “你在采购部跟钱龙吵架,究竟为了什么事?”春河问梁山。 原来,上午他走过采购部门口时,看见里面梁山和钱龙吵架。 梁山站在钱龙办公桌边,脸色发青,嘴唇紧闭。 然后看到钱龙慢悠悠坐在椅子上,冷冷地教训梁山,骂梁山心中没有大局,乱接单,让工厂的货做不出来。 梁山没说话,也没跟钱龙吵架,转头就走出门外。 那时,看见梁山摔门而去的背影,春河心里想,梁山太委屈了吧,需要碰这样的钉子么,接一张订单太不容易了,难道就要这样黄了么? “那家伙,我刚来时,对我态度还是不差的,见面时还肯跟我点头微笑,没想到最近就很抠门,难说话了。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了? “算了,我也只是心急,才一个人跑过去催他。既然他那么酸,我也不想再跟他理论了,找mary或马保伟去跟他说看看吧。”梁山说。 “是呀,你新人,好不容易接的订单,要是推掉了,不管是客户,还是对你,影响很大哦。” “嗯,对啊,一定争取才行。”梁山表示赞成,他皱起眉头,沉思一下,然后说,“咱们不要乱说话了,水深了...” 依依望一望落地窗外,太阳忽然被几块漂浮的灰云遮住了,天空一下暗了下来。他们的脸色也渐渐暗淡下去。 “明天中秋节放假了,早上听钱总说,今天晚上外贸部所有同事出去聚餐一下,钱总谢董都参与,下班了大伙儿一起过去,好像在那个雨花什么路...不清楚,等下总经办发通知就知道了。”依依说。 “哦!” “咱们一起过去吧!” 第17章 领导的愤怒 梁山口袋里的手机嘟嘟响了起来,马保伟在找他。 他拿出手机,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不接了。 平时马保伟跟他说话,他总觉得酸酸的,感觉是在挑自己的刺儿一样,好像哪儿得罪他了,自己却想不起来,所以他不太喜欢跟马保伟多说话。 然后梁山和春河像风一样跑回到外贸部,看看办公室里,古芸还没回来,而马保伟正坐着生气。 马保伟看到梁山过来找他,不好脸色地说,“钱总监刚找我说了你那个单的事。你是怎么想的啊,跟客户签订单之前也不给我先看看,就自己决定了?你看你擅自给客户承诺的货期,怎么弄啊,工厂不能按期交货呀。” “你不说过现在这淡季,生意差一点,一个月货期的吗?我也只是按你说的做呀,其他接单的同事也是这么做的呀。”梁山不相让,语气生硬。 马保伟听了,火大了,三角眼睁得大大的,比平时大一倍,大声骂,“没长进的东西!说过的就永远不变了吗?你要早点找我商量,就不会有现在这麻烦了!” 看到马保伟突然对自己发火,好像哪儿射出来的暗箭,让梁山茫然起来,不禁摸一摸脑后勺。 心想这多大的事儿啊,值得他大发光火,撕破脸么? 回想自己入职以来,确实很少去找马保伟商量过什么事情,有问题都是找古芸的多,一直习以为常了,然而从不见马保伟说什么,也就渐渐就把他当空气了。 而古芸见梁山做事既勤快又聪明,对他越来越放心,有些事就放手给他做,不多过问。 “我正想找你跟采购部说一声呢,能否让钱总监加快物料采购,生产再往前推一推,应该能解决这个问题。”梁山想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马保伟见梁山不认错,还自作主张,火更大,又骂,“出了事后,才找采购,靠,你叫我这经理脸往哪儿搁?!老是出些弱智问题,难怪钱总谢董老骂我们部!本来这事儿就不该发生呀。” “马经理,那天梁山收到订单时去找过你,可是你不在...他才自己跟客户签了。”杨花在那边说话,想给梁山解围。 平时杨花听马保伟话,马保伟交代她什么工作她都很快完成从不拖泥带水,有业务问题都会先来请教他后再去找古芸,没当他空气,见到他的时候,杨花也是满脸堆笑,甜甜地叫他一声马经理,所以马保伟对杨花的印象一直不差,至少肚子里没那么多怨气。 可马保伟还是拉不下脸,叉腰站起来,忿忿地说,“杨花你别替他说话了,他能像你一样有长进就好了。不让他吃点苦头,永远没长进。” “那个货期......怎么弄?”梁山又问马保伟。他没有反骂。 他还是那么泰然,即使马保伟发火,骂他,他也没有悔改的意思。 “怎么弄?哼,你说呢?!” “我问你呀,你不是领导吗?” “你不是很厉害吗?还要领导?” “没按时出货,是不是要罚钱?” “嘿嘿,你钱多了...” “那取消订单吧!” “你想取消就取消丫?“ 马保伟冷笑一声,只见梁山拂袖而去,气呼呼走回自己的卡座里,坐下来。 “马经理,“梁山进来没三个月就出单了,你去哪找这么优秀的销售员?”那边田园冲着马保伟说话了,声音很大,好像要干架。 他听梁山跟马保伟大吵就很想为梁山说句公道话了,心里嘀咕着,梁山干得这么好,经理居然没句表扬话,还刁难,太不像话了吧。 每天开会抱怨订单少,说自己压力大,有人好不容易接单回来,你又说这说那... 马保伟瞪一瞪田园,立即坐下来,不再骂了,假装没听见。 马保伟和梁山争吵的时候,大家坐在电脑前一边工作一边竖着耳朵听。办公室里空气凝固了,静得像回到太古时代,只剩下马保伟和梁山的互骂声。 第一次看见马保伟发这么大的脾气,春河很难把眼前的马保伟跟第一次他在老板面前见到的那个低声下气的马保伟联系起来。 其实马保伟来家福的时间比钱克海还早,元老级的销售曾说,马经理脾气原来没那么坏,你们某些业务人员啊不上心,故意把他当空气,有事只找古芸不找他,让他火大。这不是存心架空人家马经理么? 老销售的警告就像一场及时雨。 这下可让新人们大开眼界了,马保伟发起脾气跟火山爆发一样,告诉大伙儿他可不是个摆设,软柿子。 春河想,这人太把自己当领导了吧,以后要悠着点说话了。他业务不懂,帮不上梁山说话,但看了马保伟发火,心里就挺不自在起来。 过了半个钟,春河看见古芸从外边匆匆回来,似乎有人跟她报告了刚才办公室里发生的事儿了吧。 古芸看上去非常疲惫的样子,脸色特白,脸颊上清晰可见长了几颗小痘痘,长头发往后脑勺紧扎成一个大马尾辫子,黑色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响亮而急促的声音。 大家抬头看古芸回来了,立刻竖起耳朵,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春河想起古芸吩咐他给广博会准备样品的事情,有些事儿卡着,堵着,正想去请教她。 他刚毕业,几乎一张白纸,业务陌生,产品不熟,干点什么事儿都会扯出来很多问题。 然而,每当他百思不得其解,硬着头皮去求教时,古芸从不嫌烦,很耐心带他。 古芸刚在自己的卡位坐下来,端起桌子上的杯子,连喝几口水,春河就走过来了。 她向他微微一笑,问他,“怎么样了?”依然是柔和的声音。从容不迫的节奏。 他把打印出来的样品清单轻轻放在古芸的桌面上,用手摸摸脑袋,惭愧地说,“有几个问题,哎,总是搞不清楚…” 古芸端坐,脸色平和,手指一指,让他推张椅子过来,坐在她的身旁,然后,一边指着样品单一边给他讲解,不温不火。 第一次和古芸靠得很近地说话,春河的心里难免有点儿紧张。 古芸的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香味。 跟春河说了注意事项后,古芸轻声嘱咐他,“过段时间广博会就要来了,时间有点紧,你要好好跟进哦。” “好的。”春河笑着,走开了。 走回自己卡座时候,他脑海里再次浮现马保伟刚才大发淫威的模样,觉得简直芒刺在背,似乎随时有个人要大骂他一样。 忍不住转头看看马保伟,马保伟正坐在那边,盯着电脑,脸上淡淡的,毫无表情。 是在聚精会神工作吗,还是竖着耳朵听他跟古芸说话然后找茬儿呢?春河闷闷地想。 他不知道。 其实古芸一整天忙得团团转,上午接待一个叫做paul的美国客人,一直陪他谈到下午,但没把项目签下来。 刚回到办公室,没喘一口气,就看到春河过来找她了。 跟梁山吵架后,马保伟已私下找古芸投诉,抱怨梁山不听话呀,擅自做主没有纪律呀,哪有这样销售员的,公司都快被他搞乱了。 马保伟哗啦啦说的一大堆,说得古芸头都大。 然而对于办公室里发生的激烈冲突,马保伟闭口不提。 古芸笑一笑,问马保伟能否再去找钱龙帮梁山说说情。 马保伟连连摆手,说,“我去过几次了,钱总监对我一个劲儿说不行,想帮也帮不上,问他咋整,公司不能赔那个冤枉钱,钱总监说他也不知道咋整,只能那样了,就让梁山自作自受,花钱买个教训吧!” 一整个下午,古芸心神不宁,脑海里浮现上次跟钱龙发生的不快之事。 那是半年前,钱龙离了婚,自称手头拮据,然后狮子大张口,跟他爸钱克海要钱去郊外买一套大别墅。 而钱克海的钱从哪儿来?还不是又要从公司账目上面打主意呢。 这事儿她从谢杏芳那里得知后,很生气,然后背着妈妈跑去找钱龙,当面说了一些风凉话,把钱龙惹毛了。 钱龙瞪眼,嘴角边溅着白沫儿,大声说,“古芸,这钱就当借我爸的行不?会还,不偷,也不抢,你着急什么呀?我在家福,每天起早摸黑,累死累活干,你看我还不起吗?” 然后说,“哎呀,我一直当你亲妹妹,对你不薄,你男朋友也是我帮你介绍的,可是没想到你竟然是个小肚鸡肠的人!” 古芸本以为不管自己怎么说,钱龙都会像个男人一样宽宏大度,不料钱龙越说越火大,说着说着,几乎要过来狠狠扇她几巴掌,让她很害怕。 她默默站了一忽,特别难受,胸口好像堵住什么臭东西想吐却吐不出来。 耳朵边不停回荡着妈妈曾叮嘱自己的话,“你这小y头,做什么都快言快语,风风火火的,早晚会吃亏的呀。” 她转身走开的时候,听到钱龙在背后骂了,“没爹教的孩子,真是没教养!” 那一刻,她的眼泪刷刷流下来。好像已经撕裂的伤口被撒上一把盐,听到内心鲜血流淌的声音,几乎要晕过去。 自从那次闹不快后,她和钱龙很少说话了,见面时两人也是互不搭理。 谢杏芳看在眼里,极力去开导她,要她主动多跟钱龙说话,别搞得太僵了,然而古芸听不进,依然我行我素。 这事儿该怎么办呢?必须得我亲自出马解决了,总不能有什么事儿都去找妈妈吧,让她笑我太嫩了,以后更不放心我办事了。但去找那个人吗?我却感觉讨厌,恨不得往他脸上吐口水。唉,怎么办呢?! 古芸闷闷望出窗外,火红的太阳正在小蛮腰背后缓缓沉落下去。 周围空气略显凝滞而混浊。 她脑子里乱成麻,一会儿站起来望向窗外,一会儿又坐下来皱眉头,几个坐立后,她轻轻叹一口气,径自走出外贸部办公室门口。 “mary,梁山的事儿,怎办呀?” 她惊讶地扭头往后看,发现杨花也跟着她出来,在走廊里,冲着她走过来,满脸堆笑。 “真要罚款,他可能干不下去了…”杨花故意压低声音,对古芸幽忧的说,“梁山现在很气闷,纠结。mary,你帮帮他吧。” 古芸怔怔地看着杨花,不说话,停顿了几秒后,才问,“梁山呢?你叫他出来一下吧。” 过一会儿,梁山慢慢走出来了,见到古芸时却一脸淡淡的,对古芸招招手后,就静静地伫立一边,沉默不语。 古芸看着梁山,他的头发有点蓬松,眼光稍显游离却不慌乱,嘴唇边隐隐可见两撇青色的小胡茬。 恍惚间,古芸觉得眼前这个小伙子似乎变了,有些成熟男子的味道起来了。 她一直欣赏梁山的工作热情,踏实肯干,不像那些刚进来的心猿意马的大学生,做事起来马虎潦草,很飘,而平时她也甘愿多给他一些自由发挥的空间,可没想到这次就栽了个大跟头呢,让她觉得异常可惜。 是我督导不到位,没及时提醒他,承担责任的人应该是我吧...可是,唉,这事儿,该怎么去弄好呢? 古芸心里闷闷的想着,没有责备梁山的意思。 梁山突然开口说话了,说,“mary,都怪我粗心大意了,只心急拿订单,考虑不周,造成公司损失,公司要罚就罚我吧。” 古芸忽然心里一阵难受,好像被别人猛地刺了一刀,愧疚之情像潮水一样在内心翻涌,迅速冲上喉咙,堵在那里,异常难受。 梁山要是对她说古小姐呀公司做不出来货,不是我没能力接不到订单呀,怎么能怪我呢?她会觉得舒服很多。 杨花一直焦急地等古芸的决定,看到古芸的脸忽而一阵白忽而一阵红的,就知道她非常为难,好像心里横亘着哪一道难过的坎儿。 杨花就说,“mary,采购部的钱总监跟我还行吧,你很忙,忙去了,我先去跟他说一下看看吧。” 说完,杨花撒腿就跑,直奔采购部,狠狠撂下古芸和梁山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杨花的日记 今天是个什么鬼日子呢,吓死你宝宝了。 中秋节日快到了,这当头出了那么大的事儿,分明是不想别人好过的样子呢。 原定晚上的同事聚餐,也突然取消了,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梁山啊,你个猪头,老是没长进呀,做啥事总是大大咧咧,丢三落四,跟你在家时的猪模狗样就差不多了。 这老毛病被我说多少次了呢,你总是不服气,喜欢跟我吵架,现在你终于知道滋味了吧。 看来我没错吧!平时说你都是为了你好,你总是觉得我喜欢挑刺儿跟你过不去,说我太挑剔,难相处,可是你不知道我也是为了你好啊。 我的脾气就那样了,刀子嘴豆腐心,没法改。我爸总是说我这臭脾气儿,嫁不出去啊,一直替你说话。 想来想去还是我妈说的对,女孩子就要找一个懂自己接受自己缺点的男人。 可是一想到你的顽固不化屡教不改,你的小气,甚至连分手都想过了,我就非常纠结,痛苦。 下午硬着头皮去找钱总监说梁山那事儿,看到我过来了,钱总监就先笑起来了,脸色立刻缓和下来。 我还没说几句,他就特别亲切,还叫我坐下来,说阿花,这事儿,我再看看吧。快放假了,保持手机畅通哦。有什么进展时候,我告诉你。 他看着我的时候,他的眼神好温柔,好温柔,让我不禁受宠若惊。 采购办的几个同事转头看我的时候,我的脸上火辣辣的,好像被火烧了一遍似的。 回到办公室后,我的脑海里一直浮现着他的眼神,连田园喊我一声下班时候,我都听不见了。 自从上次在采购办发生尴尬事儿后,他也私下给我发过几次短信,若非工作上的事情,无非是问问天气寒暄几句,约我出去喝喝咖啡呀之类闲得蛋疼的话,但都被我婉拒了。 我怎么会是那种吃在碗里看着锅里的女人呢?不过想起今天他对我的态度,我还是忍不住觉得有点对不起他呢。 平时在公司里钱总监都是一张老虎脸,很少看到他的笑容,他是老板的儿子,说一不二的大人物,大家对他要么惧怕,要么敬而远之呢,更甭说他和哪个普通员工有所私交高抬贵手的了。莫非我身在福中不知福么?还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呢? 唉,为了梁山,为了咱们早点转正,老娘可算是拼了老命哟。 这公司办公在繁华的市中心,如果能在这里站稳脚跟,然后在附近买一套房子,以后安居乐业,享受生活,也算不错的选择吧。至少比回去海县过那种死水微澜没有前途的生活强多了吧。 说到这,又让我想起我妈来了,老太婆老是催我在广州买房子,说小花呀,广州市区快没地盖房了,这房价也像火箭上天,一天一个价,你还不给我快点去看呀,晚了,妈怕是没房子了。 我爸妈说等我在广州买房子的时候,先给我出首付,剩下的我和梁山一起慢慢供吧,有了房心才不慌,买了房后就让我和梁山早点结婚,他俩老了,可急着抱孙子呢。 每次我妈这么说的时候,我就非常不屑我妈的建议。我就狠怼我妈说,什么年代了,结个婚还要女人先买房,准备嫁妆,那要男人干嘛呢?一个男人房子都买不起,还想讨老婆呢。我还不如找个有车有房的男人直接嫁了算了。 所以看房子的事情,我一直提不起精神,害得我妈总是追着我。 我曾私下跟梁山说,给你三年时间奋斗,在广州买车买房,再来娶我了。 我说得非常坚决,几乎没有商量余地,每次梁山听我说买房的事儿时候,总是闷头不坑,竟然没有一点反应。 可我不管梁山怎么想,总之我觉得一个男人天经地义要去努力奋斗,承担责任。 我就特瞧不起那些好吃懒做,喜欢吃软饭的男人,若遇上老娘我,非骂死他不可。 明天就是中秋节了,每当秋风渐起的时候,就特别想念远在海县的爸爸妈妈,以及和他们一起经历过的酸甜苦辣点点滴滴... 第18章 何处望家园 太阳早早出来了。风大,干的,偶尔吹进喉咙里觉得难受。小区楼下的大街上异常冷清,外面马路上也没见到平时喧嚣的车流了。 环卫工人默默打扫道路上稀稀拉拉的树叶,叶子有黄的,绿的,红的,枯的,碎的,悠悠洒满一地。 依依推开窗户时,一阵扑面而来的晨风吹散她的头发,秋意越来越深了。 杨花早早起床,在镜子前认真化妆一番,然后叫上依依陪她一起去bj路逛街了。 她们走的时候,公寓里三个男生还在睡梦之中呢,从逃课赖课的校园生活到朝九晚五按部就班,一次长假对他们来说已够奢侈了。 她喜欢约依依出去逛街买东西,话多,有聊不完的话题,就是不太喜欢拉上梁山一起。 因为为了逛街这事儿,杨花不知道跟梁山吵了多少回了。 在bj读书的时候,每到周末去逛一趟王府井回来梁山都会说困呀,脚痛呀,天气寒冷呀,杨花听了就特别心凉,有时不禁在依依面前摇头叹气,说男人啊,追你的时候把你当块宝,什么事儿都乐意帮你,陪你,追到手了就不理你了,都是些虚伪的不可靠的家伙,还不如自己单身过的好呢。 她对男友的要求也不低,出门之前先约法三章,一是梁山要给她拎包,落dy first,显示尊重。 她对梁山说你别怪,人家上海的男人都是这样呀,他奶奶的特man ,出门帮女人拎包不是男人软弱可欺的表现。 二是一起逛商场的时候,梁山眼睛不准离开她,不能随便看去别的地方,特别是有美女的地方。 三是人多的地方男生不能多说话,要把机会让给女生去说。 杨花经常对大家说,如果达不到这三项,老娘打死也不嫁了,宁缺毋滥。 田园这一夜睡得很深很深,做了一些迷离碎乱的梦,醒来的时候差不多把梦境忘得一干二净了,恍惚中只有古芸的模糊影子。 他头顶着爆炸头,一边爬起床来抓裤子,一边自言自语: “是不是真的喜欢上她了?一直努力让自己别去想了,可是又梦到她了,唉,是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 他一直是一个独身主义者。 以前梁山和春河要他去找个女朋友做伴儿,他一直推脱,说除非碰上心动的确定结婚的女孩,否则不谈恋爱。如果两个人恋爱,分手,他就感到恶心,难受。分手后,如果女朋友再去找别的人,他就觉得特别对不起她未来老公,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一样。 春河和梁山一直笑他古董,放不下,杨花有时候拿他开刷,半认真半开玩笑的骂他不解风情,这社会,哪还有什么水做的女人啊?处女淑女早就死光啦! 任凭别人怎么笑骂,田园初心不改,洁身自好,一副举世混浊我独醒的样子。 “田园,起来了吗?十点了,太阳晒到脚了!起来了吗?”门外春河在敲门,催促他起床。 “嗯,早起床了。”田园应了一声,穿上长裤子,就跑过去给春河开门。 开门后,看到门口的春河有点奇怪,打转眼珠儿,正上下打量着自己呢。 “怎么了?这么贼看着我?” 田园忽然涨红了脸,怀疑春河已经发现了他的秘密。 “哈哈,你样子好憔悴哦,头发蓬松的,胡子也长出了不少,我才要问你怎么了呢?”春河笑着问,“你...没事吧?” “没事,昨晚你们早睡了,我一个人关门熬夜作画,夜里三点才睡,有点累。” “知道了,后几天还有你大把睡觉时间呢。现在,可以开始唱周杰伦了吧……” 说到周杰伦,他就知道春河和梁山要他弹吉他唱歌,陪他们一起练毛笔字了。 “好的。” 窗外射进来明亮的阳光,他会心的笑了起来,轻松的笑容,熟悉的笑容,好像回到他们的中学时代。 他们三人从小一起学习书法,春河欣赏王羲之的字,梁山则能写出一手雄健飘逸的毛体。而田园从不喜欢规规矩矩临古人的字帖,自己创造出一种个性独特的字体。春河和梁山都管它叫“田园体”。 平时只要有空,他们就会摊开宣纸,抓起毛笔练字,写着写着,人就很快地沉浸下去了,几乎达到如痴如醉的地步。 春河觉得练毛笔字可以修身养性,很多时候能让自己静下心来,好好反省,重新出发。 田园一直憧憬将来有一天能办自己的书画展,一炮而红。 梁山一拿起毛笔,立刻激情四射,眼前都是他喜欢的伟人影子,难以自已。 回想当年他被黎少砍了几刀时,身上被线扎得流血不已的日子里,每当伤口一阵一阵揪心的痛的时候,抓起毛笔写字,写着写着就不痛了。 在公寓里看到男生们抓起毛笔练字的时候,杨花和依依就知道女生该做什么了。如果不想陪练,凑凑热闹,就得赶紧找事一边忙去。 因为没二三个钟头,这帮男生根本就没心神搭理她们的,好像几个吸了鸦片的人。 春河已经铺开宣纸,抓起毛笔往砚台里蘸墨。 田园坐在阳台上调试吉他,慢慢弹了一会儿,歌还没唱起来,春河开始在宣纸上刷刷写起几行清秀的字了。 南乡子 何处望家园?碧海云涛水木间。北上征鸿归又去,年年。一样花开好月天。 萧瑟路三千,故里佳人落照前。却记当年林下意,飞烟。又恨啼鹃梦未眠。 梁山安静地站在春河的身边,盯着柔软的毛笔尖头在白色宣纸上徐徐移动,感觉自己像走进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走了很远很远。 “春河,你的字越来越有王羲之的味道了,很飘逸啊!”梁山看到春河写完落款,笑着说,“这首诗没见过,哪来的?” “算了,算了,我写得不好!”春河摆摆手,笑说。 “中文系的才子啊!”梁山拍掌说,望出阳台外,正对着家乡方向,“我现在很想家了…” 那边,田园刚放下吉他,以凄凉而缠绵的声腔唱完周杰伦的《菊花台》,然后走过来凑近看春河的诗,看了一会儿,说道: “春河,要多写几首,我若有你的三分文采该多好,以前试着作几首诗,总觉想象力太贫乏,没啥诗意,都丢去垃圾桶里了。” 又说:“你这诗把我心里话都说出来了…我恨不得挣够钱后就马上回去养老,归隐山林,做个自由人!” “自由人?你现在就可以当自由人了!没拖党和人民的后腿呀!”春河笑说。 “放屁!我个三无人员,没钱没车没房…还说自由人,不拖党和人民的后腿?”田园对春河翻白眼。 “自由只在你心里,田园,跟有钱没钱无关…知道吗? “你为啥写不出诗,你知道吗?你没追女孩子呀!”春河重重的拍了一下田园的肩膀。 “是啊,田园,你要加油哦,把诗写好了,你就有激情,不想单身了。”梁山接过春河的话说,“就像春河追依依的那时候,给依依写的情诗都够装了一麻袋子了。要不,咱们几个懒人,现在也没福气天天吃依依煮的饭啦。” 说到这里,梁山看一看春河,笑着对田园说:“嗯,对了,田园,轮到我点歌啦,弹一首周杰伦的《青花瓷》吧!” 于是田园抱住吉他,再弹一曲。梁山接过春河手里的毛笔,在宣纸上运笔如飞,好像一场疾风骤雨横扫千军。一眨眼,一大张四尺对开的宣纸就被一行一行飘逸雄健的字占据了。 春河一边静静地看着梁山挥毫作书,一边侧着耳朵,仿佛听到一片翻江倒海万马奔腾的声音。 梁山的字写完了,田园还坐在阳台上抱着吉他唱歌,那几句歌词“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已经被他反复唱几遍了,梁山和春河几次问他,田园,唱完了吗,唱完了吗,唱完了吗...他似乎没听到,继续重复唱那几句熟悉的歌词,好像真的在等某人过来一样。 等到春河急了,快步走上去,抢过吉他的当儿,他才好像从睡梦中惊醒,竟然睁大眼睛,骂道:“靠,你想干什么呀?别坏我的好事!滚,滚!” “什么好事啊?田园,搞得神秘兮兮的呢。” “在等谁呀?今天可没下雨啊。” “是不是田园已有了梦中情人呢?” 看着田园异常生气的样子,春河和梁山哈哈大笑,调侃他。 过了片刻,田园的脸忽然红了起来,丢下吉他,不唱了,往自己的房间里走了过去。 第19章 打打闹闹 客厅里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叮叮铛铛响了起来,梁山一看,是杨花的来电,就感觉有什么天大的事要过来了。 果然,那一边杨花开始大嚷大叫了,骂,“你们这些猪头,都睡起了吗?再不起床,太阳要晒到屁股了!” 她风风火火的声音,好像要整人一样,稍微喘口气后,接着说,“我俩个逛了半天街,大包小包买了一大堆过节的东西,累死你宝宝了,小女子柔弱没力,快点过来替我们拎啊。中午依依不煮饭了,在外吃,吃饭后还要去看一个楼盘。我跟中介约好了,那中介还行,说有车接过去看房。双节他们房子搞促销,有折扣。” “又去看房!看来看去,也没钱买呢,不是去找气吗?”梁山破口大骂,一百个不乐意,又不敢违命,杨花那臭脾气要闹起来,没几天冷战不会结束。 “去吧,梁山,”春河安慰他说,“没钱买,看看也行啊,增长经验吧。杨花不说,我也想去看看呢。” “春河,你又要想骗依依了是吗?你赶紧看看,哪里银行容易抢,抢银行去!”田园说。 “田园你个臭嘴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春河白了田园一眼,骂了两句,不理他了。 他们走到粤百百货的正门时,看到杨花和依依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夹杂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秋日的阳光特别温煦,照射商场门口对面高大的梧桐树,树叶好像被染上了一层明亮的黄色。 空气里有尘土飞扬的味道。 看到男生们走过来了,杨花故意弯下腰,大叫起来,“哎呦,脚痛死了,痛死了,哎呦,痛死你宝宝了。” 而依依默默地站在杨花的身边,满脸微笑。春河上去接她,搂着她的肩,说辛苦了,久等了。 依依笑一笑,头靠在春河的胸脯前,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今天想买的东西都买了,只是没买到你秋天喜欢穿的羊毛针织衫,改天吧,搞活动的时候。” 那边,杨花和梁山口角起来了。杨花气得脸都绿了,怪梁山怎么过来太慢了,说好了十二点到门口,现在却搞到差不多一点了,让她等了那么久,还要吃饭,还要去看房呢。 梁山很镇定,说,“我也不想迟到呀,一路赶地铁过来,通过地铁闸门刷卡时,发现地铁卡里竟然没钱了,只好排队充值,靠,过节啊,广州地铁里可人山人海的,排队也要时间吧。更要命的,那充值的机子又不争气,轮到我充的时候,崩,突然卡住了,弄了好久好久才搞定。” “你不会机子上买币吗,充个屁值呢。” “地铁里所有机子突然都坏了呀!去找工作人员要,他们手头的币也卖完了,人太多,没办法。” “笨,你不会用手机扫码吗?” “唉,你还别说,手机也没电了!昨晚看手机看得很晚,忘了充电了。” “靠,哪有这么巧的事?你不在编故事吧?!每晚就爱熬夜看手机,啥都不做,怎么样,知道滋味了吧。” “你问春河田园,他俩过了闸门,等了我好久呢。” “是呀,是呀,杨花,梁山说的都是真的!”春河和田园异口同声的说。 “好了,好了,信你这一回吧。”杨花不耐烦地说。 “大姐,你干脆骂我好了,迟到的人不单梁山呀,还有我田园呢。”田园朝着杨花大喊。 “去你的,田园,别婆妈了,走,吃饭去。”杨花又骂。 他们街上兜兜转转一圈,找个人少一点的餐馆吃饭。吃饭后,出来餐馆门口等地产公司的车过来。 等了很久,杨花就接到中介打来的电话,稍稍埋怨一下他们迟到后,中介就说,“公司的大巴车已开过bj路了,没车了,你们直接打车过来看吧,离bj路大约十公里,不远,到了我接你们,打车费我出吧。” 说得杨花心里酸酸的,挂了电话后,骂那中介不够信义,然后又埋怨了梁山一次。 第20章 看房子 出租车一路开到了楼盘门口,他们下车,却没看到迎接他们的中介的身影。 进入门口,看到几排金碧辉煌的高大洋楼,也有许多围着脚手架的没盖好的毛胚楼,爬满高空作业的建筑工人。 光亮的沥青马路很长很宽很干净,直达小区中心,道路两旁种植高高的枇杷树。走到售楼中心,到处是看房的拥挤人流。 田园忍不住了,摸一摸自己的头发,说,“杨花,咱们是不是被人坑蒙拐卖了呀?好不容易有个假,不在家好好睡觉,来这地方凑什么热闹呀?你才刚毕业,买房子很急吗?” 杨花立刻翻白眼,说,“我这还算急呀?我许多大学同学,还在学校念书时就跟家里人出去看房了,爸妈早早给他们买好房了。我妈说再不快点下手,恐怕买不到房子了。我爸整天在局里忙来忙去,对房子不热心,可是我妈特别急,一直催着我爸和我,这几年,看我去向不定,没动手,房价越来越高了,亏大了。” “真有钱……”田园也白了她一眼,转过头冲梁山调皮一笑,说,“小梁,真有福气,这么快就要住上自己的房子了。” “切,田园啊,”那边杨花生气了,说,“你别乱讲哦,那都是我的事儿,跟他没关系。” 梁山听了哈哈大笑,说,“我没钱呀,住不起,不吃不喝二十年也买不起。”然后指着依依和春河说,“嗯,依依,你怎么不跟家里人说一声呢,在广州买一套啊,房子看来只会越来越贵了。” 依依没有说话,脸色有点尴尬。 她看看春河,春河朝着她微笑,好像梁山已把他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一样。 “我俩呢,呵呵,”春河看看梁山,再看看依依,很有信心的说,“三年后买,依依,你说行吧?” 依依本来不打算说话,没想到春河居然在大家面前这么问她,因为说买吧,爸妈从没在广州支持她买房的意思,说不买吧,又怕狠狠打击春河的自信,让他对他们本已蒙上一层霜的关系更加不放心了。 “好丫,”依依故意让自己欢乐一点,顺着春河的意思说,“到时,就看春河的了哦!买了,我一定住。” “梁山啊,你看看人家春河,自己买房,”杨花忽然插话,有点儿激动,抬高嗓门说,“你看你,说到房子,闷声不响,好像跟你没关系一样。哎呀,春河都被依依调教成这样子了,以后我真要跟依依多点儿学!” “去,春河,你这牛逼吹得好大呀,不怕爆吗?”田园大笑几声,然后转头看杨花,说,“你说什么呀,骂我吗?我对房子也是不热心。” “切,省省吧你,你有富婆给你买啦。”杨花骂。 杨花没说完,田园撸起袖子,要过来打她的样子,嘴里说,“骗子,你就光说不做,身边有那么多富婆也不见你介绍一个?” 于是大家嘻嘻哈哈,捧腹大笑。 这时,杨花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她以为是中介来找她了,瞥一眼来电显示,却是她妈妈。 “花花呀,看到房子了没?怎么样?”电话那一头问,声音里有点焦急。 “到了楼盘了,等半天啦,没见个人导购,被个死中介忽悠,气死我了。妈你别急,慢慢来吧。” “妈一直看着新闻,最近几个月广州那边房价像火箭一样上涨...好怕,好怕。” “别说了,妈,大不了咱们就不买了,找个有房的嫁了不就是了。有钱人,还不多了是呢,你女儿那么优秀,不愁嫁。” “小梁还好吗?现在在你身边吗?” “在啊,哼,别提他了,有他没他还不一样呢!” “你这臭脾气呀,我和你爸都看过了,只有小梁能忍你,迁就你,哈哈,别人可就不一定啦。小花,你俩在一起要多多互相照顾,互相尊重。我和你爸在背后支持你们。看好房子,就快点买了,首付我和你爸都替你准备好了。” 杨花听到似乎有电话打过来的声音,她从耳朵边拿开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中介的手机号码,就赶紧对她妈说,“妈,中介找我了,先看房子去了,晚点再打回你吧。” 中介从售楼中心里面像跑步一样走出来了。 他们一看是个二三十岁的年轻男子,笔挺干净的黑色西装,白色衬衣,扎着蓝色领结,头梳的油亮油亮,很干练。 “请问,杨小姐是哪位?”中介在门口张望一下,大声问。 杨花本来想发作,看到售楼中心里面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就作罢了。她大步快走上去,对中介说,“李先生吗,哎呦,你若不下来,我们还以为走错地方了呢。” “今天太忙了,让你们久等了,不好意思呀,”中介故作难为情地说,“一大早到现在,几十批客户,接到晚上都接不完,而且想买房的客户必须参加夜里排队摇号,摇到号的才能买呢。” “哇塞,不会吧,房源那么紧张?有钱还不一定能买到呀,”杨花差一点没叫出声来,有点忧愁地想,“还是我妈说的对,再不买市区里就没房子买了。” 中介对杨花大笑一声,指着不远处一栋高大的毛胚楼,说,“跟我先上去看一下样板房吧,看完再说。” 他们跟着中介上去转了一圈,看了几套装修精致的样板房,然后回到熙熙攘攘的售楼中心。 杨花一边仔细看,一边认真听中介介绍,有时她不禁转头看到梁山心不在焉的表情,肚子里憋了一窝火,马上要爆发出来才觉得痛快。 春河握紧依依的手,刚才那么一说,他的心里似乎被压上了一个大石头,沉重而窒息。 不过几秒钟后,他又乐观起来了,心里想,还年轻嘛,时日方长,某某首富不说过嘛,梦想不能没有,万一实现了呢! 看到他喜欢的地方,就在依依面前点评几句: “简约大气的房子,明亮宽敞的客厅,开门入厅,直接看到阳台,一点空间都不要浪费。” “房子里有一间古色古香的书房,可以放文房四宝,练习书法的时候也有个像样的地方慢慢思考,悠闲写字。” “阳台大一点,视野开阔,能望到向东缓缓流动的珠江,也可以看到不同季节里风景不一样的江景。那该多诗情画意呢!” ...... 依依的脸上很安静,手心是热的。春河感觉她的手,好像冬天里雪地上点燃的篝火,寒冷渐渐退却,自己全身上下笼罩着温暖的气息。 逛了很久,田园大喊一声,“累了,累了,他妈的好无聊!想找个地方睡会儿觉了。买这么大点儿鸟笼,还要几百万,不如回去海县自己盖算了,既经济,环境又好,省下来的钱去游山玩水,岂不快哉?” 梁山笑着看他,指着人头攒动的那头说,“田园,卫生间在那儿,先洗把脸,提提神。” 杨花看到田园嚷嚷要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就说,“别吵,别吵,咱们走吧。” 中介看到他们要走,急了,说,“杨小姐,你不买吗?不买很快就没了哦。” 杨花脚步停下来,怔怔看着中介一会儿,中介故意走远一点,对杨花做一个过来的手势,杨花看他脸色紧张又神秘兮兮的,就跟他走过去。 “这样吧,杨小姐,你也别烦恼了,”到了人少地方中介低声说,“我有点儿内部关系,你先交五千块钱,不用夜里排队摇号,直接拿到号购房。怎么样?” “李先生,你们生意挺好呀,”杨花淡淡一笑,说,“走了,再联系吧。” 第21章 登山 圆圆的月亮渐渐升起了,像一个袅袅婷婷的仙女手里捧着的硕大玉盘,俯视脚下烟尘滚滚的城市。 幽蓝的天空为了仙女登场而被狠狠洗过了一遍,没有一丝云朵飘动的痕迹。 银白色的月光倾泻下来,把山道两边的灌木丛都染白了,似乎下起了一场秋天里的小雪。 他们吃饭后,田园开口提议大家去步行爬一趟白云山,听说广州的中秋月亮,要在高处才能看得更清楚,更有味道。 于是坐着地铁过去,出站后,走了一段路,就到了人潮涌动的白云山门口了。 沿着弯弯的山道,爬了很久,抬头看看天空,月亮依然静静挂在天上,前边隐约出现古亭高树的朦胧影子,感觉好像快到山顶了。 “你的头发好像白了,春河,”田园摸一摸春河的头发,笑了起来,“多大了你?未老先衰呀。” 杨花骂了田园一句,“你有病啊,那是月光吧。” “好白的月光啊,好像回到海县了,好想家哦!”依依一边慢慢走,一边斜靠在春河的怀里,说,“bj没见过这样的月亮,广州居然有这么皎白的月光呢,像被漂白粉刷洗了一样,白的让人发愁呢。” “咦,月亮应该早就被风吹白了的吧,早上风好大,现在,竟然没一点风了。我身上在直冒汗呢!”杨花埋怨说,“我早说请你们去酒吧一起唱k,唱到夜里三点再散场,回去睡个昏天暗地,明天太阳晒到脚跟才起床,多好呀。就你们这帮文艺青年说必须找个好地方看看月亮,害得走了那么远的山路上来,累死你宝宝了!” “真不浪漫啊你,杨花,”田园说,“一年一次,何况今晚这月色,如水如梦啊,错过了,可惜呀!” “切,有什么好看的呢,没见过月亮么?”杨花说,“如果唱k不行,我就请大家去洗浴城泡个热水澡,吃吃烛光晚餐,然后在情侣房里一起看电影,通宵一夜,既浪漫又好玩,也比摸黑来爬这白云山强啊。” 田园又叫嚷起来了,说,“自私,你们四个男女刚好凑够两对,我呢?你们就狠心抛下我一个人通宵看电影了?” “你个老处男,”杨花立刻怼了回去,喊道,“田园,早叫你找个女朋友了。就是不识相!” 说着,杨花觉得有点可恨,跑过去,想用脚尖踢一下田园的大腿,或在他背上拍一巴掌。 田园笑着,一溜烟跑到前面去了,然而脸上有点不耐烦,连连摆手,对杨花说,“别说了,别说了,你就藏着一群富婆朋友也不肯介绍一个呢!” 然后他故意回避尖锐的话题,对揽着依依肩膀的春河说,“春河,你还欠我们的诗呢,写中秋月亮的,到时间秀一秀了吧?” “哈哈,你们想让我出丑啊!”春河为难的说。 “春河,早上你才说的,赖不了啦,”梁山插话,说,“你得给田园树立个好榜样吧,写诗后,才有激情和追女孩子的动力。你看,今儿就是血的教训了,他要有女友,以后大家一起出去玩不就更方便了嘛?!” 第22章 赏月 这时他们已走到山顶上的一处古亭,亭子里早早坐满了登高赏月的人们,亭子旁边是铁杆围栏,栏外是长满杂草和树丛的陡坡,可远望山下城区的万家灯火。 他们故意避开拥挤的人群,慢慢行到一处人流稀少的山坡边沿上,头顶上恰好对着一轮洒着清辉的圆月。 听到夜里虫子唧唧鸣叫的声音。 空气里有清香的味道。 田园已经闭上眼睛开始吟诗了,口里念,“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耳朵都起茧了!”杨花大叫起来,骂,“田园,你就不会来点有意思的吗?” “床前明月光…” 马上又被杨花打断,骂道,“停,停!小学生水平!” 依依看看春河,幽幽地说,“你就好好想想…做一首吧。” “就是,就是!春河可是中文系的科班生!”梁山大笑着,说,“算你帮帮田园了,他不是不会作,只是没爱情滋润,找不到灵感。” 春河看看大家一再坚持要他作诗,就说,“算了,算了,真要献丑了。关于中秋的诗词,古人早已写烂了,难出新意啊!不写了,不写了! 咱们现在望着圆月,想必家乡的父母亲人也在望着它,其实也是互相看着对方呢!今天出门在外,一直琢磨……就,就随便作一首小令吧!作不好,别笑话哦!” 渔歌子 玉影徘徊万里峰,黯云吹尽雪辉生。搓皓月,笑清风。二十三载似飞蓬。 依依仔细听春河念完自己的诗后,皱眉头,淡淡地说,“哎,不太景气的样子…” “好,好,”梁山却拍手大笑起来,说,“今早春河已让我很想家,现在更想家了!” “二十三载似飞蓬,哈哈,”田园也大笑,说,“最后一句最好了,喂,不对,你是在骂我吗,春河?” “没骂你,他在说我们所有人呢,在外漂泊无定,寄人篱下,”梁山对田园说,“唉,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呢?!” 呜呜,呜呜… 旁边有人失声哭了起来,大家惊奇地看过去,依依倒在春河的怀里,像个小学一年级的女生,哭的稀里哗啦止不住。 春河紧紧抱住依依,问:“你怎么了?又想家了吗?你妈过几天不就过来看你了吗?” 他看依依用手遮住脸,兀自的哭,不答话,又问,“还是,身体不舒服了?” “没事吧,依依,没事吧?”田园安慰依依,然后转头对春河说,说,“我都说了,你的诗写得太好了,依依应该是被你感动了啊!“ “你们这帮文艺青年,就只会伤春悲秋,”杨花一边上去安慰依依,一边埋怨,骂道,“早说去唱k,玩别的,别爬山赏月了,还写什么诗,就喜欢搞得那么矫情!” “中秋团圆夜,哭可不好啊,太煞风景了。”春河闷闷地想。 没想多久,杨花就嚷嚷着说,“快下山吧,不好玩,不想玩了,好端端的,弄得一点心情都没有了,走吧!” 第23章 接机 秋日的空气格外清新。机场大厅里人声鼎沸,门外一片阳光明亮。 每次抬头望见天空中的小白点渐渐变成一架架轰鸣降落的庞然大物时,依依就像小孩子一样,朝着春河高兴地说,“到了,到了,应该是我爸妈的飞机了。” 可是,爸妈的飞机总是迟迟不到,广播里的女音反复提醒某班飞机晚点了,晚点了,又晚点了。 有时依依低头看看手表,有时忍不住踱步转一转圈儿,有时莫名其妙地问一些春河摸不着头脑的问题,说,“春河,假如天上的小白点突然爆炸了,人一下子就没了,会怎么样呢...” 说着说着,眼角边竟然流出几颗亮晶晶的眼泪。 ……… 终于接到依依的父母。 春河走上去跟他们打招呼。林老师板着脸,见到春河叫他,勉强微笑,应付似的说,“嗯嗯,春河。” 依依的妈妈夏云却装作没见到春河,一路上紧紧拉着依依的手,只顾跟依依问长问短。 在机场大厅门外,明晃晃的阳光,很刺眼。 春河拦住一辆出租车,小心翼翼帮他们抬行李上车,然后自己坐到司机的右边,而后一排留给依依和爸妈一起坐。 车里依依问,“爸,妈,今天飞机怎么晚点了呢?”夏云说,“我跟你爸候机时候,突然下了一场特大暴雨,天昏地暗,电闪雷鸣,飞机被迫推迟起飞了,真不走运。哎呀,没事了,广州的天气还算好一点啊。” “阿姨,广州天气可不好,还是海县天气好多了!”春河看着夏云没搭理自己,就插话,说,“依依说你一个人过来,可没想到林老师竟然也跟着过来了哦。” 夏云沉着脸,装作没听到,跟依依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片刻后,春河满脸讪笑,回头来看看后座的林光华和夏云,再说,“林老师,阿姨,酒店都给你们安排好了。明天没上班,我和依依带你们在市区里逛逛吧,小蛮腰,白云山,bj路,中山纪念堂......” 春河自己说了一通,把广州的旅游景点一一如数家珍,其实那些地方他没几个去过,看见还是没人接他的话,脸立刻红了。 夏云和依依好像几十年才得以见面叙旧的亲人,絮絮不休的,似乎没注意到他说话。 林光华坐在一边,阳光从车窗外照射他的脸,他的脸色从苍白渐渐变猪肝色,越来越凝重了。 一路上,林光华没说几句话。春河几次找话跟他聊,他也只是听春河说话,自己嘴里只说,“嗯嗯,哦哦,是呀,好呀…” 春河的心里好像刮起了冷风。 最后,他受不住,就索性不说话了,呆呆坐着听夏云和依依之间聊家常话短的。而林光华坐如泰山,似乎不觉得有什么尴尬的。 春河记得以前林老师见到自己时,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对自己特别关心,经常嘘寒问暖,好像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 平时林老师喜欢写诗,还出过几本诗集,见面时春河不说,林老师都会主动跟他谈论诗歌,以及自己最近的得意之作。 大学那四年,每年春节从bj回到海县,都要去给依依家拜年,而且住在依依家里几天,林光华和夏云几乎把自己当成未来的女婿对待了。 寒假结束去bj的时候,林光华和夏云不管多忙,都要亲自给依依和自己送行,临行时夏云总不忘塞给自己一个大红包,说,“春河,祝你俩一路顺风,毕业后找份好工作。”每次自己推辞不要,林光华就一边笑着说,“春河,收下,你阿姨的祝愿啊。” 依依爸妈没到广州之前,春河就跟依依商量如何安排他们的住宿了,跑了几个地方,看环境,比价格,最后决定订了离他们租住的小区不远的一家小旅店。 看到春河到处张罗,梁山悄悄跟春河说,“春河,林老师到了广州,不管你手头拮据,也要订一个上档次的酒店呀,保证他们住的舒舒服服,玩得开开心心呀。没钱,我刚发了工资,借点给你吧!” 可是春河始终没把梁山的话放在心上,说,“梁山,你多虑了。林老师不是过来玩的,看看依依就走了,在我印象里,他也不是贪图享乐的人,何况知道我刚毕业呢,没钱,住差一点,他们也不会怪的啦。” 到了旅店,春河走上去要付房钱,林光华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我们来。”春河稍一迟疑,夏云就把房钱先交了。 第24章 师生相聚 进了房间,刚坐下来,梁山,杨花,田园三人就走到门口了,一起大声叫,“林老师好!师母好!” 林光华和夏云看到他们这些昔日的学生,就笑起来,跟他们寒暄一阵子。 师母对学生们突发感慨,说,“广州怎么那么多人呀,一下飞机,人山人海的,挤得我都快断气了,取个行李也要排很久的队,在海县可从没见过那么多的人呀。到了市区,哎呀,四面八方的,好多好多高架桥啊,车子好像是开在天上的,人在云里,有时还真不敢看出窗外,怕不小心掉下去了哟。” 梁山忍不住笑起来,说,“师母,广州这路呀,除了高架桥多,还七弯八拐的,像迷宫一样,听说邻城佛山的司机第一次开车过来的,带着导航,导来导去半天,还是找不到方向。” 夏云说,“这样呀,咱们海县过来的,更别说了。没熟人带的话,被人拐去卖了也不知道呀!” 田园笑说,“师母,多呆几天吧,春河带你们多逛逛。我看这地方,只适合挣钱,在广州挣钱,回海县享受,比较好!” 夏云就说,“是啊,是啊,还是咱们海县来得清净,适合养老。田园,你要加油呀,以后挣够钱了,回海县来,买房置地,支持家乡建设!” 看见杨花,夏云眼睛立刻亮了,特意拉着杨花的手,笑着说,“哎呀,阿花,好久没见你了,越来越漂亮了啊。我们从海县过来时,杨局长和你妈知道了,就跟我和林老师说,你们到了广州,一定帮我们看看杨花瘦了胖了,精神状态如何啊。这下我看了,你爸妈肯定一百个放心啦。” 一顿热乎乎的话把杨花说的好像特别感动,于是杨花说,“师母,林老师,你们千里迢迢过来,辛苦了,今天中午我请你们吃饭,别跟我客气了呀。” 吃饭的时候,杨花,梁山,田园一一轮流给林光华敬茶,说,“林老师辛苦啦,辛苦啦,感谢当年老师的培养!” 林光华本来脸色凝重,看到热情好客的学生也不太好意思板着脸,说话慢慢多了起来。周围气氛热闹起来了。 梁山看到依依陪着她妈不停说话,春河坐在一边闷声不响,一个人拿着茶杯兀自喝,也不给林光华敬茶,心里焦急,对他使眼色,可是春河似乎没发觉,像木头一样。 “林老师,还记得高中时你带我们一班的同学去爬山吗?”梁山站起来,弯着腰,给林光华斟茶后,说,“那次你在山上作了一首诗,回来后把诗写在黑板上,叫我们反复背诵,深入体会,那时我语文很差,没兴趣学,就是背了你的诗后才对语文兴趣大发的,后来高考,我的语文考得很高分哦,离不开林老师的培养呀!” “哈哈,梁山,你还别说,我也是呢!”田园笑起来,说,“嗯,对了,春河这个高材生刚做了几首诗词...” 说着,田园从衣兜里取出一团纸,摊开,走过去,轻轻放在林光华的面前,说,“林老师,你看看,这是春河最近的诗词,春河写的真不错,越来越好了。” 田园很激动,别人没反应,自己先拍掌叫好起来。 杨花在旁边忍不住了,咯咯咯笑着说,“林老师,田园没变啊,还跟高三时候一样。小屁孩。” 林光华刚低头喝一口汤,放下汤碗,砸一砸嘴皮子,看田园把抄诗的纸递过来,看也没看一眼,立刻把纸丢回去给田园了。 “田园,你在公司是负责那一块呀?”林光华问。 “做跟单,呵呵,打杂吧,老板说做熟了,再调岗位,加工资,主要,主要的,还是想跟几个老同学在一起嘛...” “哦。” 林光华只哦了一声,不再发表评论。 依依看到大家一下鸦雀无声了,气氛有点尴尬,就不跟夏云说话了,朝着林光华说,“爸,田园干的很好,古小姐欣赏他,经常夸他,以后我们公司有机会上市时,田园说不定就是高管了,前途无量哦。” 田园摇头说,“依依,乱说了。我可没想太远,什么上市不上市,高管不高管,关我屁事?我只想尽快多挣点钱,然后去干自己喜欢的事情。” “哈哈,”杨花又大笑起来,说,“哪有像你这么没上进的业务员的,说给老板听了,肯定骂死你。依依,算了,算了,别说他了,林老师不怪他。” 春河闷声不吭,只听大家说话。他感觉依依一家人似乎有意冷落他。 有时,他转头看看依依,感觉依依的面容异常陌生,他们从未相识。 依依没有发觉春河在看她,似乎也忘记了他的存在。 吃完饭后,夏云提议说,“去你们住的地方看看吧。”杨花马上说,“好啊,师母,不远,步行几百米吧,散步一下也好。” 夏云满脸笑容,说,“阿花,听说你们住一起,房租都是你分摊的最多,没有你,恐怕依依也住不了那么好的小区。我要多谢谢你了。” 杨花拉住夏云的手,说,“哎,师母,你说什么呀,大家是老同学,谁多一点少一点,何必计较那么多呢?” 春河的脸倏地红了,想插话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到了公寓,杨花带着夏云和林光华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夏云东看看西看看,然后点点头说,“小区治安,环境不差,住的房子还行,我原以为你们住哪个城中村的贫民窟呢,呵呵,依依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打工,有你们陪她,照顾她就太好了,要不我跟她爸整天在家担心死了。特别是她爸,有点心脏病的,更受不了惊吓。” 依依立刻努努嘴,撒娇说,“妈,担心太多了,我不是好好的嘛?” 梁山已快手快脚沏好茶,招呼大家坐下来,说,“林老师,师母,过来喝茶,这个,嗯嗯,我没记错吧,是林老师特喜欢喝的普洱茶,养胃的,春河听说你要过来,早早就买回来,给你准备的啊。” 春河觉得很奇怪,自己没买过普洱茶,也没打算给林老师准备茶叶,梁山怎么这样说他呢? 田园看着春河闷闷不乐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的,觉得有点异样,就问,“春河,你怎么了?你岳父母...嗯,林老师和师母过来了,没见你说话呀!” 春河低着头,还是闷声不响的。 夏云刚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坐下来,准备啜一口茶,听到田园说春河,就顺着说了,“感谢大家的接待,不瞒说吧,我和她爸这次过来,没别的目的,只想春河能放过依依,让依依能跟我们一起回去。” “妈!”旁边的依依想制止夏云,说,“你别说了,这是我和春河之间的事情...” “回海县工作?”田园说,“春河,你考虑好了吗?师母的意思是说,你不跟依依一起回去老家发展,你俩就必须吹了哦!” 梁山喝了几口茶,听到夏云的话,好像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天上突然打起了一声响雷,心里想,我一直看春河心情不好不说话,觉得怪怪的,原来他和依依在闹分手啊,唉,可是,他藏的这么深,竟然这个事都没跟我说过呢... “我们只有依依一个女儿了,春河,”夏云盯着春河的脸,以恳求的口气说,“你就放过她吧!让她走吧!” 春河看林光华不动声色只让夏云说话,就说,“我说过的,依依没跟你们说吗?将来你们退休后,过来广州住一起...” “哎,我都知道你的意思了,可是我和她爸不喜欢大城市,不喜欢广州......可怜依依这孩子,就是傻,太听你的话了,拖来拖去,耽误了很多机会。她爸给她找的工作,本来跟人说好了九月份就得上岗,现在,不得不拖到下个学期了!”夏云说。 “妈,妈,别说了,好不好?你们不要管了,我的事情让我自己决定!”依依恳求夏云不要再说话,却只能站在一边干着急。 “春河,你就回去海县工作吧,不要放弃依依,”梁山劝春河,说,“如果我是你,我就回去海县了。海县是咱们的家乡,亲友多,互相照应。虽然收入,机会,生活条件都没广州好,但消费低,节奏慢,至少清闲,自在啊。最重要的是,你能和依依在一起。” 夏云看看春河,只嘿嘿冷笑几声,不说话。 杨花忽然生气了,冲梁山叫起来,“梁山啊,你想回去明天就回去,别怪我不让你回去哦!” “你生啥气啊,杨花,他说的是春河,”田园白了杨花一眼,说,“何况梁山能留广州工作,还不是只为了你?” 杨花想骂田园,瞅见林光华的眉毛微微皱起来,就不敢再多说了。 “林老师,我想替春河说两句吧,”田园向来说话直来直去的,说,“春河是你一手教出来的学生,人好,踏实,上进,你心里应该清楚的吧。能考得上京燕大学的人,简单吗?肯定有能力给得起依依幸福!虽然春河现在打工,但不等于以后就没好的机会了呀。我觉得,你和师母只看眼前,不太妥当...” 田园快说完时候,林光华正喝一口茶,忽然不小心被茶水噎住了,大声咳嗽起来。过一会儿,看着咳嗽快要停止了,脸上又出现恶心想吐的表情,捧着肚子,一个人快步走向卫生间。 “爸,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了么?”依依惊叫一声,赶忙走过去,扶着他去卫生间。 杨花急忙说,“哎呀,林老师,小心啊。田园呀,你看你,把林老师弄成这样了,别说了,求求你啦!” 第25章 棒打鸳鸯 林光华和夏云只住了一个晚上,就叫女儿给他们订了次日晚上的飞机票,说要回去了。 依依劝说他们多住几天,有空带他们去广州市郊逛一逛。 夏云说,“不用了,不用了,你爸工作忙,国庆长假后,可一大堆事儿呢,好多高三学生的课,考试,然后又是学校组织的教研活动,到时有县领导要过来现场指导,必须提前回去准备才行。“ 依依没办法,只能顺了他们的意思。 在旅店里,夏云又啰嗦一次,说,“依依呀,说好了,国庆后跟公司提出离职申请了,尽快办完手续了就回去海县啦。” 依依说,“知道啦,妈,公司已提前安排好了,国庆后我要跟老板出差去bj,要几天才能回来,回来再辞职吧。” 夏云叹口气说,“傻y头,就你工作这么认真负责,你要不去了,老板应该也不会怪你的。” 依依脸红了,难为情的说,“公司暂时找不到接替我的合适人手嘛,咱虽然决定走了,也要站好岗,把工作做好呀。去哪做事,留个好名声吧。” 林光华在旁边大笑,说,“依依,你的政治课学得真好,不是体育老师教的呀。”说得依依的脸又红了。 过一会儿,依依忽然落泪,伤感起来,说,“这么一走,我和春河的感情就画上句号了。” 看到女儿不停掉泪,夏云就说,“哎呀,依依,你真是越来越幼稚了,别难过了,别再提那个人了啊。一切都会过去。你走了,过段时间就会忘记他,你就好起来了,以后会变得越来越好的。” “妈,你,你不觉得那样很残忍吗,我跟春河在一起也有六七年了,说不好听点,就是跟他睡了六七年吧,周围亲戚朋友同学没有人不知道的,以后别人会怎样笑我呢?” “哎,有什么好笑的!?都什么时代啦,你怎么还会那么想呢,妈快退休了的一个老人,思想也没你那么老旧呀。现在的年轻人,结婚前不拍几次拖,谈几场恋爱,别人还觉得你不正常呢!不合适就分手呗。有什么呀。何况你们才谈六七年,很多人谈了十几年,几十年分手的呢,照你说,都不要活了呀!” “不,不,我好痛苦啊,妈,我忘记不了他...” “妈就是不明白呀,依依,他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你别看他京燕大学毕业文凭,呵呵,不就一张纸吗?没找到一个好单位,硬靠山,出身也不行,以后要混的好,很悬啊。反正我和你爸都不看好了。现实一点吧。傻孩子。听妈的,准没错!” “嗯,对了,”夏云忽然低下声音来,走到依依跟前,在她耳边轻声地说,“忘了跟你说了,陈局长那个儿子,人很不错,你回来了妈带你去见见...” “妈,不要了...” “你懂什么?!” 林光华咳嗽几声,慢慢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窗边,一把拉开黄色的窗帘,推开窗户往外看。 窗外,天空是深灰的,越来越低沉了。看到不远处纵横交错的高架桥,川流不息的车流,从耳边呼啸而过。 他一直默默坐在一边,听她们母女俩谈心,没说一句话。 看到依依跟夏云争执起来,林光华就忍不住了,冲着依依说,“依依,听听你妈说,你还小,不谙世事!” 整个房间立刻鸦雀无声了。 临行时,三个学生坚持送林老师和师母去机场,林光华摆摆手,说,“别送我们了,人多车多路不熟,我们自己打个车去机场也很方便。” 杨花说,“那怎么行呀,林老师,你们多久才来一趟广州呀。”田园也笑着附和说,“是呀,是呀,不送不成师生之礼呀!” 在一边的春河对依依说,“我也跟你们一起送你爸妈去机场吧。”依依侧着头,故意压低声音,说,“春河,他们这趟过来,你不怪他们吗?” 春河摇头,笑一笑,说,“不怪呀,我不会怪的。”依依问,“真的?你不骗我?”春河说,“真的,不骗你。”依依微笑着,点点头。 她想过去抱一下春河,而双臂刚张开时,忽然意识到不妥,就尴尬地放下手来了。 夏云看在眼里,就急着说,“依依,我们走吧。” 春河说,“我也送送你们吧。” 夏云说,“不用了,春河,你先回去吧。你要记得你的承诺,分手了,以后不要再缠着依依了,好吗?求求你放她走吧。” 飞机起飞时,夜幕笼罩整个城市,天上已经稀疏可见几颗闪烁的星星了。 第26章 单身赴约 他们几个从机场坐着地铁回来。地铁车厢里乱哄哄的,惨白的灯光,洒照着像夜鸟一样出出入入的人群。 有时,听见地铁在黑暗隧道里发出呼啸的声音。 在路上,梁山和田园坐在春河身边,不停地安慰他,你一句,我一句,无非是说,“春河,你别太难过了,今天依依爸妈不让你送行,你坚持送了,别觉得丢脸啊,没人会笑你,看低你的。” “唉,太惨了啊,好几年的青春,就这么白白浪费掉了,无奈啊。” “对谁都是伤害啊,对依依打击可能更大。毕竟是一个女孩子。” “先让依依回海县吧,林老师和师母都跑上来催了,还有什么办法呢。” “春河你再考虑一下,回去海县发展,如何呢?” “这次只是暂别,你俩还有破镜重圆的机会。” “依依走了,以后公寓里没人煮饭给我们吃了。” “真是舍不得依依走啊,还想经常吃她亲手做的清蒸鲈鱼,榨菜肉丝,排骨河粉面,番茄鸡蛋汤呢。” “唉,这么多年来咱们五个人,少一个人了,以后不能经常在一起玩了…” …… 田园和梁山说话时,春河瞥一眼坐在斜对面的杨花。 杨花面无表情坐在依依身边,没看梁山,眼神呆滞,似乎有点儿疲惫了。 有时她活泼起来,跟依依交谈了一会儿,似乎在安慰依依,但听不清楚她们私下说了什么。 春河的脑海里不断闪现刚才梁山说的话“咱们五个人,少一个人了,以后不能经常在一起玩了。” 于是,他的心情异常沉重起来。可是在他们面前,他的脸上依然挂着轻松的笑容,似乎不被分手所困扰。 他记得高考那一年,他们提前计划如何考去同一个城市读书了。 上网查一查有哪些城市,有哪些合适自己的大学,专业。 还常说大学毕业后也不要相隔太远,哪怕不在同一个公司工作,至少也要在同一个城市生活,互相照顾。 最后高考成绩出来了,每个人的分数有高有低,大家都愿意跟着成绩最好的春河一起报读了bj的学校,也被顺利录取了。 眨眼四年过去了,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大城市。 大街上有跟bj一样汹涌的人流车流,依然觉得自己就像风中的飘絮,随时都会被城市的大风吹的七零八落,无影无踪。 春河转过头时,鼻子突然有点酸酸的,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鼻子酸了。 他看见梁山说完话后,靠在地铁的座椅上,眼睛微闭,瘦削的脸上有清晰凸起的颊骨。 忽然他想,梁山和杨花之间的冷战,是不是又开始了呢。 看看坐在自己身边的田园,一头披散的长发,清澈明亮的眼神,依然是高中时候那个说话有点儿激动的男孩子,一直没变。 再望望坐在斜对面的神情疲惫的依依,还是蓝色洗白的牛仔裤,白色波鞋,安静而美丽的脸庞,多么熟悉,多么落寞。 他很想走过去抱一抱她,可是他迈不出脚去,只怔怔地望着依依,而依依的眼光似乎故意躲避他,低着头小声地跟杨花说话。 忽然,杨花的手机在包里叮咚叮咚响了起来。 春河看见杨花快手快脚取出手机,贴在耳边,通话大约一二分钟,口里断断续续地说,“谁呀...哎呀,钱总监……嗯...嗯...好的...好的...我现在过去...哎呀,不用接我了,我坐地铁,很快的...拜拜!” 他看到杨花跟依依匆匆说了几句,然后走过来他们男生的面前说,“钱龙有事找我。我下个站出,你们先回去吧。” 梁山立即睁开眼睛,坐直身子,眉头一皱,想起国庆前自己跟钱龙在办公室吵架的事情,问,“杨花,钱龙找你什么事?不会是为我那事儿找的你吧?我陪你一起去吧!” “应该就是你那件事吧,还能有什么事找我呢…”杨花一边说,一边用手理一理自己有点儿凌乱的长头发,“你不用去了吧,我和他是同事了,也不是陌生人。到时有什么,再告诉你吧。” 梁山低头不语。 杨花接着说,“你那事很严重,早点解决的好,我过去再跟他说一下。” “别说了,你让他罚我钱吧,没事!”梁山依然不服气,满脸不屑。 “唉,你这人,都到这地步了,还犟什么呀?错也是你的错,做事那么粗心大意,人家也没说一定罚你钱,还在想办法帮你呢!”杨花责怪梁山起来了。 田园忽然笑起来,说,“杨花,你一个女孩子去呀,好像不太好哦!梁山不去,要不要我陪你去呀?” 杨花白了田园一眼,说,“去,你想到哪去了?”刚好地铁到站开门,她一溜烟儿冲出去,很快消失在汹涌的人潮中。 夜幕下的夜总会灯火辉煌,远远望去,耀眼闪烁“蜜桃仙林”四字的大块招牌,特别惹人注目。 晚风吹散了杨花的长头发,她觉得有点热,额头微微发汗,忍不住用手轻轻挽起两边的衬衣袖子。 到了门口,两排年轻貌美的姑娘弯着腰欢迎她,异口同声说,“小姐你好,请进”,杨花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怪怪的,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呢,还真像田园那个乌鸦嘴笑她的一样,不像个正常的女孩子呀。 记得在bj读书时去过夜总会,不过都是跟着许多同学一起去的。 有一次班里有个家里特别有钱的男生,把生日晚会搬到夜总会里弄,很多帅哥美女聚在一起唱k,喝酒,吃蛋糕,送礼物,发感言,搞得跟娱乐圈的颁奖典礼一样热闹。 那一次自己喝了一点儿白酒后,觉得头晕眼花,站立不稳,赶忙给梁山打电话,还好梁山及时赶到,帮她喝了许多不怀好意的酒,才不至于烂醉如泥,就算被人骗色了也不知道呢。 她脸红了,想掉头就走,不见钱龙了。忽然转念一下,心想,妈的老娘走南闯北的几年,答应了别人,怎么能随便打退堂鼓呢,不太像杨花的风格啊!说出去了,别人还不把你杨花笑扁啦。何况钱龙人长丑一点,但近来的接触,倒发现他有些可爱的地方,至少他能对我杨花放低身段,讨好几句吧。在家福那么大的美女如云的公司,有几个普通员工能享受钱总监那样的关照呢? 她想起国庆前一个人跑去采购部找钱龙替梁山说情,当时钱龙见她跑过来就先笑起来了,脸色立刻缓和下来,特别亲切,还叫她坐下来,说,“阿花,这事儿,我再看看吧。放假了,保持手机畅通哦。有什么进展时候,我告诉你。” 莫非,梁山的那事儿有什么突破了么?杨花想。 第27章 夜场情迷 夜场的空气中漂浮着情欲的味道。 黑暗舞池里有疯狂舞动的人群,喧嚣狂野的音乐,几乎要把耳朵震聋了。 杨花循着钱龙指示的房号,走进了一个灯光晦暗的大包间。 看到一个穿着t恤牛仔裤的男人拿着麦克风大声唱歌,旁边的男女搂搂抱抱坐在沙发上,其中几个女的涂脂抹粉的,嘴唇擦得血红血红,应该是夜场里陪酒的小姐姐。 她没看到钱龙的人影,说,“咦,是不是走错门了?”唱歌的男子转头看见她,立刻凶狠狠地瞪着她,好像认识她一样,问,“是你?想干嘛?” 杨花看见那男的脸很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却一下子记不起来。 没等她想仔细,那男的已一把将麦克风狠狠扔掉了,凶神恶煞般走过来要扇她耳光。 “我靠,你敢打人!谁招你惹你了?!”杨花大声喊,往门外退,指着那男子说,“你再过来,我就报警了!” “哼,报警?”男子冷笑一声,大声骂,“报警吧,报你个毛!操!” “毛峰,别打人,人家一个小女孩哩,问清楚先!” 坐在沙发上的一个年轻帅气的男子说话了,手搂着一个陪酒小姐姐的细腰,眼神酷酷的,虽然说着重话,声音却慢柔柔的,很讨人喜欢,像个有钱有素养的暖男哥。 “黄政,我一直憋一口闷气,快坐牢了,我都要弄死这妞,谁叫他们合谋一次一次来砸我的公司!” “哎呀,你不是那个搞金融的骗子公司的老板吗?” 杨花终于认出来毛峰了,心里顿时非常紧张,彷佛大祸临头。 那天在他办公室里打架的场面登时一幕幕浮现眼前,再看看旁边那个帅哥,不禁惊奇地问,“你,你不就是那个墨镜哥吗?!” 在昏暗的灯光中,黄政笑着向杨花点点头,说,“美女,亏你还记得我啊,呵呵,我也认出你来了。”黄政笑的很开心,把毛峰晾在一边。 杨花记得那天在毛峰公司门口碰见走出来的黄政,黄政戴着墨镜的阳光帅气样子让她觉得特有感觉,害得当时心里也叫一声“哇塞太帅了!” 那时看到梁山冲进去了,她还故意停住脚步端详一下帅哥,恰好黄政脱下墨镜也看她,他们的目光像火花一样碰撞一起,所以给彼此的印象非常深刻。 “那天还有一个漂亮的姑娘呢,”黄政接着问,“是你朋友吧,她没过来?” “哪个,哪个漂亮的姑娘?”杨花脑海里闪现依依的影子,想想墨镜哥应该说的依依吧,那么久了还念念不忘漂亮姑娘,真是个多情男人呀。 忽然,包间里的卫生间大门嘎拉一声打开,一个人影直跳出来,大叫,“刚谁吵架呀!谁打架啊!?” 杨花认得出是钱龙,就指着毛峰对钱龙说,“钱总监,是你呀,这个人想打我!” 黄政看见杨花称呼钱龙“钱总监”,一脸惊愕,说,“你俩认识?!” “阿花,你来了,”钱龙满脸喜悦,然后瞪了一眼黄政,说,“她是我的同事,杨花,家福公司的,怎么了?你们也认识?” 黄政站起来,笑着说,“哈哈,我看这么有眼缘,原来是家福公司的!那天,去毛峰公司闹的就是她和她的几个朋友。我还给你爸打过电话呢。” “哦,还有这样的事?”钱龙很惊讶,一脸懵逼,说,“你们一直没说。” 黄政说,“我也是现在才知道是你们家福的人啊,毛峰,你说是么?” “是啊,黄政,想不到竟然是龙哥那边的人,” 旁边毛峰转怒为笑,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低下声来对杨花说,“误会,真的误会你啦,龙嫂,不打不相识,原来咱们是一家人呢!” “什么,什么?!”杨花生气了,指着毛峰说,“龙嫂?谁是你龙嫂了?乱说什么呀!” “龙哥说过了,他很喜欢你呀!”黄政看着杨花大笑起来,插进来说,“你瞧龙哥多优秀,你跟了他有什么不好的?想要什么还没有?当个阔太太不好吗?” 杨花撅起嘴,说,“墨镜哥,你也乱说,钱总监的老婆听到了,把你杀了。” “杀了我好了!你还问他老婆呢!早就跟别人跑啦!毛也没留个。你要跟了他龙哥,他那老婆该给我颁个大奖才对啊。哈哈哈…” 黄政笑得前仰后合的,过一阵子,忽然身子立直,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说,“嘿嘿,古芸这消息管理,搞得还行呀,比国防部厉害。” “别乱说了,阿政,我和阿花之间没什么,清清白白,”钱龙故意吊一下黄政的胃口,但脸上掩饰不住得意,然后指着黄政对杨花说,“这大帅哥,你知道么,古芸的男朋友呀。” 杨花听了差一点儿没晕过去,瞅几眼黄政,他站着说话时摇摇晃晃的,好像已有几分醉意了。 “别说了,兄弟,喝吧!”毛峰大叫起来,他已经吩咐身旁的小姐姐端四个斟满酒的杯子过来了,自己先拿起一杯,然后高高举杯,说,“今天第一次真正认识龙嫂,哦,对了,呵呵,认识阿花,非常高兴,非常激动,先干一杯!” 杨花笑着推辞,说,“我不喝酒,不好意思哦。” “怕什么呢,喝了,龙哥开车送你回家。” “钱总监也喝高了,不能开车呀。” “那不简单,叫代驾呗。喝了咱们过去那事儿一笔勾销了。” “你还有几天?毛峰,你小的一只脚已踏进牢房里了,知道吗?”黄政看样子真醉了,大声嚷嚷起来,摇晃着脑袋,拿着杯子走到杨花跟前,眯着眼睛说,“美女呀,你得喝啊,给哥个面子,我女朋友是你上司哦,你不怕吗?” “黄总,你和古小姐还好吗?”杨花不知道哪来劲儿,口里冒出一句,自己也觉得突兀。 黄政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好像被谁操了十八代祖宗一样,忽然一脸忿忿的,大骂起来,“别提了,你那上司呀,古芸,就是古,古怪,神经病,性冷淡,自以为是,做女人别像她那样了!没意思。” “哈哈,”钱龙端着酒杯,大笑起来,拍一拍黄政的肩膀,说,“阿政,别粗口了,你还要当艺人呢!来,喝一杯吧!” 杨花看今晚这架势,感觉喝酒自己是躲不过了,就狠下心,也拿起酒杯,环顾一下众人,仰脖一饮而尽。 “好!好!好!” 包间里所有人不约而同啪啪鼓掌起来。 大伙儿喝酒说话吃东西了一会儿,黄政大声嚷嚷说喝酒不行,还要杨花给大家唱一首歌,人靓,唱起歌来一定好听。 杨花笑说,“不行不行,我唱歌很难听,怕把大家吓跑了。”黄政拍一拍杨花的肩膀,说,“喂,喂,靓女,你这么紧张,请龙哥陪你一起唱吧,歌随便挑。” 看一看旁边的钱龙望着自己,眼睛里闪耀渴望的火花,杨花没办法,挑了一首平时自己嘴边喜欢哼哼哈哈的流行歌曲,然后向钱龙招一招手,钱龙双眼放光,笑着跑过来跟她坐在一起。 两个人拿起麦克风肩并肩怪声怪气地唱起来。 这一晚上杨花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唱了多少首情歌,感觉全豁出去了。醉意朦胧中记得钱龙告诉她梁山那事儿帮她搞定了不用担心,然后觉得心情特别高兴,又跟钱龙一起唱了很多首情歌,连梁山打过来的好几个电话都没接。 一整个晚上,大包间里音响开得震天响,手机丢在包里,压根儿听不到。 朦胧中记得自己头晕目眩的,唱着唱着歌,一个人跑去卫生间里,对着马桶弯着腰不停呕吐。 钱龙跑进来轻轻拍拍她的背部对她说少喝点少喝点,声音特别特别温柔暖人,好像是她的亲哥哥,不像平时在公司里冷血动物一般的钱总监。 然后朦胧中记得夜很深了,街上灯火阑珊,自己被几个男人抬着上车,一路上车子摇摇晃晃的,睁开眼睛时见到梁山和春河手忙脚乱的架着她走进去公寓.... 第28章 纠结 古芸呆呆看着院子里迎风摇曳的紫荆花,枯萎的粉色花朵已悄然洒落一地。她觉得惊奇,在萧杀空气渐渐弥漫开来的清秋,居然还能看到如此色彩绚丽的花朵。 当初搬进来这栋大别墅居住的时候,谢杏芳想在院子里种植一些花花草草,她立马赞成妈妈的提议。 只要平时有空闲,母女俩可以给花草树木浇浇水,或在树底下歇歇凉,聊聊天,一起度过寂寞的时光。至于挑选紫荆花,她就不太明白谢杏芳的意思了。 那年,她在美国加州念大学,终于想开了,支持妈妈再婚了,在跨洋电话里跟谢杏芳说不如在自家院子里种一些桃花吧,某一年桃花盛开之时,托桃花的福气,妈妈就可以找到幸福的另一半了。 然而,谢杏芳不置可否,最终还是选了种植紫荆花。 看家的陈阿姨几次说想把地面打扫干干净净,万一谢董和钱总开车回到家看到这一地儿残败的花朵,多不好啊,怪责她了可让她担当不起。 古芸摆手说:“不行,不行!”然后安慰陈阿姨说:“若她俩怪你,我替你说情,都是我的意思,不会有你事的。” 她喜欢看看秋日里满地飘落的粉红色花朵,才觉得自己不太孤单,因为一个人很孤单的时候,至少还有更落寞的落花相陪作伴吧。 她想起中秋节那天,从早上开始,家里陆陆续续来了几批客人,都是些带着高档礼品找上门来的供货商,放贷经理,证券代表,钱克海和谢杏芳笑呵呵跟他们一一握手寒暄,热情招待一番。 钱龙说要过来找父亲一起吃饭赏月,但等到傍晚,一桌子饭菜已准备好了,大家一起等他过来,他却打来电话说发生了一点急事,不能过来了。 而黄政更离谱,明月当空的佳节,竟然一点儿音信也没有,好像已从人间彻底蒸发了。 这样弄到最后,晚上赏月的时候,只剩下古芸、谢杏芳,钱克海坐在一起,相互看着对方的影子了。 看到家里一片冷冷清清,钱克海不作声,啜了几口茶水后,朝谢杏芳笑着说:“杏芳,阿芸也不小了,该操心一下了吧。我们看看,找个机会跟黄政父母说一说,挑个好日子,就让他俩把婚结了吧,以后逢年过节,带着女婿和孙子回家,咱们也多些人作陪,你说,不好吗?” 谢杏芳点头说:“是呀,女大当嫁,男大当娶,早该这样了。”然后转头问古芸:“你看看你爸说的,怎么样?你爸一直对你婚事操尽心,关心着你呢。” “我爸?我爸?我爸还没死呢!”古芸心里大声叫喊。 平时谢杏芳跟她说起钱克海时,习惯称呼“钱先生”,今天突然改口称“你爸”,一下子让古芸全身直起鸡皮疙瘩。她想直接流露不满,又担心当场惹怒钱克海,把妈妈和钱克海的关系彻底搞僵了。 谢杏芳看见古芸脸上有愠色,似乎猜到女儿的心思,慢慢说:“你跟黄政也谈一年多了,小黄这小伙子,待人接物非常礼貌,只是有点贪玩,小脾气,你们互相迁就一下,不就好了吗?哪有天生相配的夫妻呢,两个人还不是一路迁就着过来,走完几十年的吗?” 古芸想起这几天,黄政别说约她一起共度中秋吧,就连一条短信也懒得发给她了,好像已经厌透她了。 相处一年多,感觉黄政一直若即若离的,心思似乎不放在自己的身上。他只是贪图她的漂亮吧,每次他见到她时,除了跟她睡觉,几乎没有多少话说。而黄政,除了家里有钱,爸在市里算个有头有脸的企业家,好像也没其他什么的了。可是,她想,自己相处的是黄政嫁的是黄政啊,不是嫁给他的家族呀。 有时她真的搞不懂自己和黄政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恋人吗? 性伴侣吗? 普通朋友吗? 还是生意伙伴呢? 她到现在也弄不清楚……所以结婚的事儿真是八字还没一撇呢!妈妈现在提结婚,真搞笑啊,何况人家黄政可一点儿都不急。 古芸想起了很多很多,好像平静的水面上落下一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漾开了去。 平时她一直忙家福这边的工作,黄政的朋友圈活动或黄政家里的事情,她一直不太热心参与。 偶尔去参与过问一下,也是草草了事,踏足不深。黄政多次抱怨她高傲,冷血,跟她在一起没意思。 “阿芸,我看你现在就给小黄打个电话吧,问问他中秋过得好不好!”果然,谢杏红的语气变得有点焦急了,接着说,“男人跟女人一样,也需要别人主动关心,人心都是肉长的呀,说不准你主动一点,他的心就马上软下来了。” “过节了,他都没给我打个电话,发个信息…”古芸抱怨说。 “你还小啊,别跟黄政计较那些了,到头来,那些都不算个事,妈是过来人!”谢杏芳说到这里,更加急了,“以后家福要做大上市,没有黄政他爸的投资,咱们厂子的那个扩大产能项目,真的没法启动了!” 古芸瞥见钱克海在旁边微微皱眉,竖着耳朵听她们说话,她就冷冷地说:“你们都把我当成什么了?做买卖吗?哈哈,搞笑,太搞笑了吧!” 看到母女俩谈不到一块去,钱克海摇一摇头,吃了一小块月饼,干咳几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对谢杏芳说:“钱龙那里有点事,我先过去看看。”然后微笑着对古芸说,“你妈有点啰嗦,不过都是为你好,她一路带着你走到今天,也挺不容易...”说完,一个人乘着皎洁的月色,开车出门去了。 古芸听见钱克海说“她一路带着你走到今天也挺不容易”时,眼眶立刻湿润了,感觉对面端坐的妈妈很可怜。 可是在银白色的清辉下,谢杏芳看不清女儿在流泪,而古芸看着她的头发时,上面好像飘落下来了一层冷冽的白霜了。 她想,唉,妈妈真的变老了,又老了一层了… 后来,天上的圆月往西边慢慢沉落的时候,她禁不住拨打黄政的手机,第一次听到的是忙音,第二次拨通了,等了许久没人接,第三次以后就干脆提示关机了。 古芸脑海里堵塞着中秋节时的那些事儿,没回过神儿来,午后的大风已从墙外呼拉拉吹进来,把满院子的紫荆花枝刮的东歪西倒的了。一片一片粉红花朵在风中坠落,地面上更加狼藉不堪了。阳光特别明亮而温煦,好像一下子回到熟悉的春天。 忽然,门口开进来一台红色的宝马轿车,车窗玻璃反射过来的强光非常刺眼。 “阿芸,你在愣想什么呢?” “咦,怎么一地儿都是落花的呢?” 她的回忆是那么的入神,连谢杏芳开车回到家里,锁好车门,走近跟她说话时,她竟然也没点反应,满脑子依然是黄政的影子。 其实公司还没上班,但谢杏芳是个没有固定休息时间的工作狂。 一大早就叫上钱克海,俩人开车去了郊外的工厂。 在轮流值班的车间主任陪同下,仔细察看空荡荡的厂房,检查一丝无漏后才安心离去。 然后去了坐落在市中心的永辉大厦的外贸办公室。 坐了一会儿,钱克海说他有某个商会的晚宴活动,自己应酬就够了,叫谢杏芳先回去陪一陪女儿,于是她就一个人开车回来了。 “妈,我考虑了很久,”古芸望着谢杏芳,眼里闪烁泪光,说,“现在就去黄政家一趟吧。” 她走上去,忽然谢杏芳伸开双臂,紧紧把她抱在怀里,然后她把头轻轻伏在妈妈的柔软肩膀上,低声哽咽。 母女俩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温情的拥抱了。她突然感觉妈妈的肩膀没有以前那么硬了,那么宽厚了,熟悉而又陌生。 记得年少时自己非常自卑,每当被老师和同学问到自己爸爸在哪里,做什么工作呀,为什么你档案里总是不填写你爸爸的信息时,总是无言以对,心里就像流血伤口上被人撒上一把盐。 有时上学放学,看到身边的同学都是爸爸妈妈来校接送,而自己一个人背着大大的书包走了很长很长一段路才到家,特别惆怅失落。 在班里某些调皮的男生出言奚落自己是没爹孩子甚至动手欺负自己的时候,为工作四处奔波的妈妈就会抽空到学校里找到那些坏学生大骂一顿,还找到班主任和学校领导理论,替女儿出气。 每一次妈妈为自己挺身而出时,她就觉得妈妈特别伟大,特别了不起,简直是自己生命的全部。 那些落寞的青葱岁月里,每当孤独无助的时候,她是多么期待妈妈的温暖拥抱。每一次妈妈的拥抱都带给她无穷的快乐,希望,慰藉,至今难忘... 去黄政家前,她不甘心,再拨打黄政的手机,依然是关机的提示,似乎是永久换号了。她心里想,服了,服了,真是服了,换号也不说一声,就直接玩失踪。 放下手机,又给黄政的妈妈张秋秋打电话,那头立刻有说话声,听到是古芸,就很诧异起来,说道:“好久没见你了,古芸,什么情况?” 古芸说道:“找了黄政几天都找不到了,想去你家看一看他。”那头说道:“哦,这野孩子呀,这两天都出去疯了,没回家,也不知道去了哪儿玩———哎呀,不对啊,他不是说找你玩去了吗?怎么你还在问他?” 古芸郁闷死了,真想直接把电话挂了算了。那头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古芸啊,没关系,你先过来吧,我打电话给他,让他现在就回来。” 古芸开谢杏芳的宝马轿车去黄政家,临行之前,谢杏芳说要跟她一起去。古芸阻止她说:“不用了,妈,你在家了,多大点事,还要你费心啊。” 谢杏芳急忙往车里塞几瓶茅台,马爹利,几条高档的中华香烟,还有精美盒子装着的绿色翡翠手镯。 古芸推着妈妈的手连连说:“不用,不用了,妈,别搞那么复杂,别人看了多不好啊。”马上被谢杏芳说了:“你不懂,到了黄政家一定要亲口说带给他爸妈的,就当是你的心意,知道吗?别忘了,一定听妈的话啊!” 古芸看妈妈说得那么在乎,就不好再推辞了。 第29章 吐了一身 到了黄政家的别墅门口,看见张秋秋已站在一楼客厅门口等她。 看到古芸停好车后走过来,手里拎着两袋子沉甸甸的东西,张秋秋摆手说,“多久才来一次呀,还带礼物过来,别那么客气啦,古芸,拿回去,拿回去吧。” 古芸笑说,“阿姨,就是没常来嘛,才给你和叔叔捎来点礼品,你们别嫌弃就好了啊。” 张秋秋笑着,搭住古芸的肩头,两个人一起进屋去了。 她已经徐娘半老了,商界打拼多年,阅人无数。 对古芸虽然谈不上特别喜欢,至少也不讨厌。 相比以前儿子带回家来的乱七八糟的女人,这个女孩更干净,更干练,家底也不薄,而且从美国名校毕业,言谈举止让人感觉知书达礼,没有一般女人带有的粗俗。 唯一不足的是常常听儿子抱怨她忙啊,孤傲啊,太恋父啊,跟她在一起约束好多呀...... 不过,以她做为一个母亲具备的深邃眼光,儿子的抱怨是短视的,没看到点子上,所以她一直没放心上。 她经常跟丈夫黄高天吹风说,咱们黄家家业不小,就缺一个聪明能干的儿媳妇了。黄政这孩子,说难听点的,没读多少书,自制能力差,任性,不上进,搭伙一个贤惠媳妇,以后才不会犯大错,守得住家业呀。你觉得谢杏芳那女儿怎么样呢?” 黄高天就哈哈笑说,咱们家阿政还不到三十岁嘛,急什么,再多玩一会儿。女朋友多处几个才知道哪个适合。找媳妇是儿子的事,日子是他过的呀,不是咱俩过的。 黄高天对儿子的婚姻大事,总是不急不慢的,皇帝女儿不愁嫁的心态。 每当张秋秋提起儿子的婚事,黄高天总跟她想不到一块儿去,她只有干着急。 张秋秋坐在古芸身旁,给古芸倒水,说,“钱总你爸经常夸你呀,吃苦能干,给你管一个部门,就招了不少人才进来,比现在的经理还会管。” 说到这,张秋秋叹一口气,说,“可怜黄政那孩子啊,什么都不懂,也不愿学,对工作总是不上心,天天就会玩玩玩。真是拿他没办法。他要是有你的十分之一就好了!” 张秋秋不说,古芸还不知道钱克海在别人的面前夸奖自己呢,忽然心一软,觉得以前自己是不是做得过分了,冤枉钱克海的好心好意了呢。来不及仔细想,就对张秋秋说,“哪里,哪里,别听钱总乱说的,我干得不好。” “你看你,多谦虚呀,”张秋秋笑了一声,说,“有时间你多带带黄政吧,还好他爸现在身体还硬,哪天他爸不行了,真不知道找谁来打理黄家的公司生意了。” “黄政究竟去哪了?忙什么呢?”古芸不想再拐弯抹角,直接问了,“怎么过节连个短信也没发给我呢?以前他老说自己忙时,至少每天也跟我通通电话,发发信息吧。” “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哪里,给他打了手机了,他答应我回来见一见你了,”张秋秋拿起茶几上的水喝了一口,接着说,“那倒霉事还没过,他又想玩音乐,组乐队,搞一个组合,叫什么,什么来的?f3,哎呀,记不清了......” “哦,呵呵!”古芸捂嘴笑了。 “然后就在他爸面前吹牛,说一旦自己进娱乐圈,保证能挣大钱,甚至比他爸的珠宝生意还多挣钱呢,说完,跟他爸要钱投资他,被他爸立马大骂一顿,然后赌气出门一直不肯回来了。” “什么倒霉事?”古芸盯着张秋秋的脸,问,“我怎么没听说呀?” “哎呀,还没跟你说呢,中秋节晚上你爸钱总和钱龙也过来了,黄政他爸也在家,大家都很焦急,因为毛峰的投资公司出了点事,恐怕会连累到黄政和钱龙,他俩在那边有一点股份,”张秋秋说着,看了古芸一眼,问,“你认识毛峰吧?” “认识啊,就是黄政那个搞金融的朋友嘛。” “是的,他的投资公司一直做得顺风顺水,租的办公室很大,一千多平,还在广州人人仰望的cbd地段呢!最近出大事了,有很多客户一起去告他,指控他搞暗箱操作,非法交易,嗯,嗯,就是自己弄个不太正规不太合法的平台吧,让很多很多人莫名其妙亏光钱。” “哦,这么乱…”古芸说。 “有个老教授,投了一百万炒股炒期货,没几天,亏的渣儿都找不到了,于是带头闹事。听说那个教授有点背景,上面有人。这下麻烦可大了!唉,祸不单行啊,有些员工还趁机作乱,看到外面闹起来,也跑出来告发他,说他以招工的名义,骗了他们的钱。” “真是不简单,教授还能被他骗哦…”古芸又说了一句。 “当时毛峰叫黄政投资他的公司,黄政只当帮帮朋友,玩一玩,没砸多少钱,现在就怕毛峰被抓了,也把黄政供出来啊,所以他爸这几天又急又气,骂他瞎搞,闯祸,为他这破事儿到处活动呢。” 说着,张秋秋又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黄政这孩子啊,出了事了,好像跟他不沾边儿一样,都交给他爸擦屁股了,自己倒去外边玩得没日没夜的。我也骂了他,没用,真是恨铁不成钢呀!古芸,你也看看,找个机会说一说他吧。” “我?哎,阿姨,不说了,”古芸失望地扭头,故意回避张秋秋的目光,看出门外。 门口刮起了风,几只黑鸟从灰色天空中惊慌飞过。 紧跟着听到一阵轰鸣刺耳的汽笛声。 古芸急忙竖起耳朵,对张秋秋说,“是黄政的车,他应该回来了。” 古芸记得,当时黄政追求自己,经常开玛莎拉蒂跑车带自己到处兜风,车里大声放着狂野的摇滚音乐,在高速公路上一下飙到极速,整车人不断惊恐尖叫像飞了一样,跑车发出来的轰隆隆响声几乎要把旁边的车掀翻似的。 所以对玛莎拉蒂快速跑动的响声,古芸已经够熟悉了,一听就能马上认出是黄政的车。 古芸还记得那时的黄政经常在耳边跟自己说,“你知道吗?古芸,我们要谈一场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爱情,我要让所有人都关注你,羡慕你,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然后,黄政就等着她像个小傻瓜一样倒在自己的怀里,对他百依百顺的,哪怕把她卖了,她还帮他数钱呢。 一台白色玛莎拉蒂敞篷跑车疾驰进来了,车里坐着两个人,开车的是钱龙,戴着墨镜,穿着休闲。 旁边坐着黄政,头发有点乱,闭眼,斜着头靠在座椅上,好像喝醉了。 车子急刹车的当儿,黄政的身体狠狠往前一甩,立刻睁开眼睛,骂道,“我操,龙哥,开到哪了?到哪了?” 张秋秋和古芸从厅里面迎了出来。 看到钱龙扶着一身酒气的黄政从车子里慢慢走出来,张秋秋满脸疼惜的说,“你看你啊,黄政,一过节就喝成这样子,就不懂得控制一下自己呀。” “张总,上午他们搞了一场歌友会,就拉我过去凑凑热闹,”钱龙不看古芸,脸朝向张秋秋说,“中午聚餐,太高兴,都喝了点酒,有几个朋友喝高了,喝到趴着睡呢。阿政还算好的了,头脑清醒,不算醉吧,别人要灌我酒时,他还骂,说龙哥不能喝,开车。有我陪他回来,你就放心啦,不会有事的。” 古芸走近黄政,想跟钱龙一起搀扶他上楼。 黄政走起路来踉踉跄跄的,看到古芸走近他,忽然眯着眼看她,说,“你谁呀,跑来我家干嘛?” “古芸几天找不到你,不放心,今天也特地过来看你了!”张秋秋笑着说,“你啊,永远长不大,有古芸调理你,关心你,妈就放一百个心。” “古芸?...”黄政大笑一声,盯着古芸的脸看一会儿,说,“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古公主,不说,不说你自己很忙吗?走开,走开,别再过来。不稀罕!” 张秋秋说,“黄政,不要这么说话!” 忽然黄政张开嘴巴,止不住“哇哇哇”几声呕吐起来,古芸躲闪不及,被黄政吐的满身都是带着酒气的脏物。 古芸怔怔地站着,双手遮住脸,过一会儿,一个人往卫生间里跑去了。 背后是张秋秋对儿子的骂声... 第30章 离别(上) 火车轰隆隆开动起来了,几声刺耳的汽笛声划破雨蒙蒙的天空。 车窗外,冷漠的楼群一排一排往后退却。 依依上车后,推着沉重的行李,夹在狭窄通道的人流中,慢慢找到自己的座位。 她吃力地将自己的行李箱子搁好后,坐下来,靠在椅背上,怔怔望着窗外。 昨晚一夜没有睡好,她的眼睛里布满可怕的血丝。 可是她努力抑制自己的睡意,没有闭上眼睛。 窗外,雨中的一草一木,似乎都生了感情一样,默默地为她送行。 火车缓缓开出喧闹拥挤的市区,往千里之外的海县方向迅速行进。 大约半个小时后,车厢里沉闷的空气渐渐消失了。 广播里轻轻飘来一首熟悉的歌曲。 因为梦见你离开 我从哭泣中醒来 看夜风吹过窗台 你能否感受我的爱 等到老去那一天 你是否还在我身边 看那些誓言谎言 随往事慢慢飘散 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 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 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来了又还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 ——水木年华《一生有你》 依依记得,几个月前离开大学校园时,她和春河曾在一起反复听这首歌,熟得歌词都可以背诵下来了。 那时的心情,又像回流的潮水一样冲上她的心头。 于是,她叹息一声,眼泪从脸颊上刷刷地流下来。 对面坐着一个操着浓重广东口音普通话的中年大叔,看见依依不停落泪,好奇的问,“靓女啊,咋了?要不要帮忙呀?” 依依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边忙对热心的大叔说不要,不要了,一边拿出纸巾擦拭眼泪。许久,她眼睛不红肿了,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接到夏云的电话,问y头啊还好吗,路上注意安全啊,到了你爸和我在车站接你了。 然后接到杨花的电话,说依依呀,别伤心,想开点,以后有机会再来广州吧。 然后是梁山和田园的问候电话,只是等了很久,依然没有接到春河的来电。 国庆后到现在,对她来说,简直就像煎熬几年,想逃也逃不掉。 她感觉自己已经被折磨得心力憔悴,遍体鳞伤了。 半晌后,她打开手机,一边慢慢回想身边发生的事,一边在自己的电子记事本里写下日记。 依依的日记 十月十日 十月的bj,风是凉冷的,秋天特有的肃杀凋零味道,到处弥漫。 轰鸣的飞机缓慢降落时,我没想到自己离开大学校园才不过几个月,就重新回到这座古老而熟悉的城市了。 而这一次跟我一起过来的是钱老板,不是春河了,也不会再是春河了吧。 每天早出晚归,走访一个接一个供货商,客户公司,像行军打仗一样。沉重的压力把我这个刚毕业业务不熟的小y头搞得手忙脚乱晕头转向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晚上回到酒店房间时,身体好像散了架,穿着高跟鞋的脚丫痛得要死要死,却没一个人可以听我的诉苦。洗漱一下后,就像猪一般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了。 上床之前还不忘设定明晨叫醒的闹钟,只是害怕万一睡过头了,被钱老板数落一顿呢。 现在想想爸妈的安排,觉得他俩老人家还真是挺英明远见的,回去一个安静的小县城教书,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压力和劳累了吧。 我想跟老板提出辞职,可是每一次想说出口时,话涌上喉咙边,又硬生生地塞了回去。 有时钱老板看到我欲言又止的时候,觉得怪怪的,就笑着对我说,依依啊,你好像有什么心事,有困难要直说啊,别影响工作了。出门在外,咱俩是朋友啦。 钱老板对我说话时的笑容,像bj秋日里温暖的阳光,感觉好像我爸在跟我说话一样。 除了在外应酬的时间外,单独两个人的时候,钱老板总是喜欢带我到高档酒店吃饭。 女服务员端着菜单过来,一看上面动辄几百块一例的菜谱,就把我吓得张嘴伸舌。 钱老板却笑咪咪的叫我先点菜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让我受宠若惊,真是无功不受禄啊。 吃饭的时候,钱老板不停往我的饭碗里夹菜,说,依依,你多吃一点,多吃一点,辛苦了。让我想哭的心都有了。 钱老板跟我娓娓谈起他的过去,年轻时是个喜欢追梦的热血青年,当过警察,抓过很多罪犯,甚至开枪杀过人,那也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杀人。 他不喜欢自由散乱的社会,就像现在办企业一样,企业也是靠严明的纪律秩序才能生存发展。 钱老板还说,他依然记得那个在大街上被他开枪击中的年轻人,倒在鲜红血泊中,瞳孔睁得特别特别大,临死前抬起手,指着他,说不出一句话就断气了。 那么多年来,很多个夜晚他难以入眠,闭上眼睛,那个年青男人就会出现在他的梦中,像当年一样举着带血的手指,指住他…… 我长那么大了,很少见到有成功的长辈在我面前如此袒露心扉,几乎把我当成了贴心知己,让我感动得要死了。 听到钱老板风风浪浪的几十年,感觉自己是多么幸运呵,然而又是多么渺小呢。 有一次饭后,在大街上和钱老板一起散步,我终于鼓起勇气说我要辞职,不想做了。 钱老板一脸惊愕,几秒钟后,脸上恢复平静,笑着说,依依啊,是不是我对你不够好呢,还是公司亏待你了呢?要加工资的话,我加给你。 我说,都不是,钱总,谢谢,你对我挺好的,但,对不起,我真的不想做了,想回去老家找份工作。 钱老板说,广州那么好,发展机会多,大学生挤破头都想进来,你年轻漂亮,能力也不差,现在回家了,以后不怕后悔么? 听到钱老板又夸我年轻漂亮,我脸立刻红了。 然而,想起爸妈临走之前的叮嘱,我不得不狠下决心,一脸去意已决的样子。 几次劝阻我还是不听话,钱老板很无奈,脸上似乎有点气恼,走回去酒店的一路上也是闷闷不乐的。 差旅的最后一天,我跟钱老板请假半天回母校看看,钱老板批准了。 几个月过去了,重返母校的心情是复杂的。 看着宽阔的校道上背着书包昂首行走的年轻稚气的新生们,一下感觉自己老了很多。 熟悉的教学楼,熟悉的校舍校道。 还有我住了四年的老宿舍楼前的几棵杨柳树,叶子已掉光了,只有光秃秃的树枝,在瑟瑟秋风中低头不语。 我想起大学时春河经常在宿舍楼下焦急等我的可爱样子,想起我们曾经拥抱接吻的那些时刻,鼻子立刻就酸了,眼泪禁不住簌簌地流下来。 此时,多么想春河打电话过来问我现在在哪里呢,出差怎么样了啊,累吗,有什么感触呢?我会很兴奋地告诉他,我现在就在我们学校呢,你经常等我的那个地方哦! 如果他这么问我,然后求我别辞职,留下来吧,我想我一定抗拒不住答应他的了。 可是我的手机在包里沉闷地睡觉一样半天没点声响,把我的心都凉透了。 在微信群里,有几个留校读研的同学知道我出差来bj了,留言或打电话给我,都问我去了广州后还好么,你男朋友现在发展如何了呢,能否抽空出来吃个饭叙叙旧啊,都被我一一婉拒了。 想起毕业后几个月,自己混的可真是人不人鬼不鬼啊,工作没着落还不说,连男朋友也混丢了,羞的见人。 当飞机徐徐飞向黑暗的天际时,脚下巨大的bj城渐渐缩小成一片在漆黑夜幕下无声闪烁的珍珠链条,我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第31章 离别(下) 依依的日记 十月二十五日 秋雨连绵不绝,下了几天几夜,下得我的身子不禁发抖起来。 沉闷的太阳一直躲在厚厚的灰色云层里,好像不愿看到我的眼泪吧,整个天空显得没有一点儿生气。 其实天气并不冷,可是我已感觉到冬天的寒意了。 是say goodbye的时候了,告别最好的朋友,告别又一座人海茫茫的大城市了。 记得几个月前跨出母校的校门,即将坐上离开bj的长途列车时,我不哭,因为知道自己不会孤独。 那时,女生宿舍里一遍一遍播放水木年华的歌曲《一生有你》,听得我特别伤感,强忍住眼眶里的泪水。 很多熟悉的同学知道我要走了,跑来为我送行,帮我们搬行李抬上车,看到我们的身影彻底消失了,她们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她们都说帝都那么大,工作机会那么多,依依,你回去南方发展真可惜啊。可是她们哪里了解我的心情呢? 可是现在,两手空空孑然一身返回故乡,不知道往后的人生旅途中会遇到什么样的男人,什么样的事呢,真的不知道了……抬头仰望天空,感觉细雨蒙蒙的天空更加阴沉了。 到如今,入职恰好一个月,不多一天也不少一天呢。 那么大的家福公司,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冰,经常人进人出的,少了我一个小职员,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把辞职申请书递给钱老板的时候,钱老板苦笑了一声,问我,依依啊,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啊?你走后,男朋友怎么办呢?我说,我考虑好了,谢谢你。 我的声音压得很细很低,好像一只无力苍蝇的叹息,小声得似乎只有自己才听得到。 钱老板盯着我,摇一摇头,然后说,依依,我欣赏你,以后你想回来时,就说一声。 我已经不指望春河去车站给我送行了,国庆后他一直在忙,几乎每天晚上加班,没日没夜的工作。 我出差回来后,我们之间也很少说话。晚上睡在同一张床铺上,他竟然也没碰我一下。 虽然说好了分手,然而我依然想他跟我说一说话,抱一抱我,哪怕一个虚情假意的拥抱,也够我开心一阵子哦,可是他没有。 春河看见我时,出奇的一脸冷淡,好像已经决定忘记我了,就像他说过的那样,等我走后,他会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了。 一个失恋的男生,难道就能以忙碌的工作来忘记内心的苦痛吗? 在公司里把工作交接完后,我无事一身轻。 我想出外随便走一走,透一透气,因为在办公室老板的目光下工作,让我深感压抑。 我不想打扰杨花他们工作,一个人走出公司门口,坐着电梯刷刷地下楼去了。 脑子里一团乱糟糟,在门口碰到熟悉的同事问我去哪时,我竟然忘了回答。 下到一楼,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时,眼前闪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梁山已经看见我,对着我微笑。 他扶着手推车,帮马保伟搬一些笨重的样品上楼,正在等候上去的电梯。 他穿着白色的t恤,黝黑的手臂裸露在空气里,手臂上有被指甲抓伤的几道血红痕迹。 那时,电梯间里没有别的人,难得的片刻安静。 我关切地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手又受伤了。 他见躲不过,不好意思的说,没事,杨花抓的,习惯了。 我低声说,怎么啦,你俩又吵架了? 梁山背过头去,不想看我,微微叹气,答非所问地说,依依,你回去海县了真好,羡慕你,老家也没什么不好的。我说,梁山,你要跟杨花好好过,爱在哪,人就在那里。 我好言安慰梁山的时候,脸立刻涨红了,一直热到耳根处,似乎被谁抽了一巴掌。 到了熙熙攘攘的火车站时,天空下起毛毛细雨,空气里有雨水发霉的味道。 车站广场的地面上一片湿漉漉的,站着排队等候进站的农民工乘客。 让我特别高兴的是,临行时,春河决定过来给我送行了,还和梁山田园他们一起帮我大包小包的抬行李,叫的士,一路挤着嚷着陪我走到车站里的安检门口。 如果春河对我们的分手不能释怀,我也不会怪他,因为我知道他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男生。 他没有对不起我的,感到内疚和歉意的人应该是我吧。 杨花和梁山之间不幸重回冷战,在去车站送我的路上,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没心思多问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希望他们俩不要像我跟春河一样了,能修成正果。 许多年后,也许我会重返这座城市,看着他们怀里的可爱孩子,我会深情祝福他们吧。 杨花对春河很不满意,路上不停冷言冷语讽刺春河,说他反复无常,说一个样做一个样,连为我送行的态度那么不坚决,简直是个冷血动物。 在我即将走进安检门,消失在汹涌人潮中的时候,田园看不下去了,以命令的口吻对春河大声说,喂,喂,帅哥,别拉不下脸啦,分手了还是好朋友啊,给依依来个拥抱吧。 春河脸色有点尴尬,迟疑了几秒钟,给我一个熊抱。 然而我感觉到他的手臂已经不如以前了,很轻,不自然,而且一句温暖的话语也没有跟我说,哪怕是假的。 莫非他对自己说过的话后悔了,怪责我了吗? 我从没想到自己居然如此黯然地告别这座陌生的大城市。 第32章 想钱想疯 雨渐渐消歇。 气温迅速下降,好像冬天提前来临。 老天爷的脸总是灰色的,不怒不笑,冷冷地横在头顶。 呜呜的冷风像刀子,把三十层高楼上的窗户吹得隐隐作响。 电脑屏幕是冰冷的,从打印机里咔嚓咔嚓出来的纸泛着白光,仿佛冬天里屋顶上掉下来的大片大片的雪花。 一天不止八小时工作,盯住闪着白光的电脑屏幕,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打冷冰冰的字。 春河站在落地窗边,怔怔地想着。 “春河,你在做什么呢?” 背后,梁山在轻声叫唤他。 春河心头大惊,以为自己在大会议室里偷懒被马保伟发现了,转过头看,梁山正朝他慢慢走过来。 每周的营销会议一般放在周五的下午,今天很特殊,竟然放在早上的升旗活动后,而且开得就像一场审判大会一样庄严。 春河记得马保伟一脸不情愿,提高嗓门,宣布梁山和杨花的试用期转正了。 古芸坐在马保伟的旁边,笑得特别开心,好像是自己过了试用期似的。 接着,看到马保伟宣判了一些新同事的“死刑”,然后喋喋不休地怨怪他们为什么不好好努力,真不该浪费了公司那么多的时间和资源啊,出去了,懒散样子不改改,还有人敢要呀? 马保伟一茬接一茬说着尖酸刻薄的话,一些刚入职的小女孩眼圈红红的,背过头,偷偷擦眼泪。 “恭喜你,梁山,在家福搞营销,能过试用期的都是吃苦中苦的人上人啊!” 春河走过去祝贺梁山,可是想到目前自己的处境如坐火坑,似乎比被辞退的新同事也好不到哪去,心里马上变得异常黯淡起来,又说了一句,“希望下一批走的人没有我哦!” “你是古芸最看好的人呀,公司怎么会让你走呢?” “古芸看好我?我怎么没感觉呢?” “别傻了,春河,你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昨天我被叫过去董事长的办公室谈点事,董事长给我看了下个月参加广博会的同事名单,竟然有你的名字!” “呵呵!”春河笑了起来,说,“我刚进来,啥都不懂呢,派我去参展了,不是浪费公司的资源吗?” “所以啊,你知道古芸对你多重视了吧,想培养你啊。其实马保伟极力反对你去的,理由也是跟你自己说的一样,但被古芸压了下来,他不得不准你去了。” “哦?…”春河心里一惊。 “你知道,去了广博会有什么好吗?去了,就慢慢有客户和订单了。每天在办公室里发发邮件,打打电话,几个客户吊你呢?没那么容易!” “是呀。”春河点头。 “跟客户见了面后再谈生意,效率更高哦。多少新人挤破头想去啊,都没这个机会呀。听说以前的新人都没这个优待,没三个月就给机会出去参展的,你是个例外哦!” “嗯,古芸真好...”春河点头,脸红了,有点难为情起来,说,“唉,如果我干的不好,二三个月就滚蛋了,多丢人啊,也白白辜负了她的一片好心了!” “春河,我也觉得古芸人好,算个靠谱的上司。值得我们一起跟她工作。努力吧。” “嗯!” “咦!这什么呀?”梁山忽然瞧见春河手里的手机,屏幕里红红绿绿的闪现,惊叫起来,说,“你在偷偷炒股啊!” 原来,春河刚才一个人站在窗边晃悠,有时低头看股票,有时望出窗外,梁山进来时忘锁了手机屏幕了,都让梁山看见了。 “是啊,只想多挣点钱啊!现在最差钱!最差钱!没钱,女朋友都看不起你,有时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垃圾啊。梁山,我们寒窗十年,毕业后照样打份工,每天对着衣食住行柴米油盐发愁,跟个没读书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有时还不如他们。读书,读那么多书,真的有用吗?” “你别这么说,眼光远一点吧,读书肯定有用...看来依依走了,对你的刺激很大啊,她不是不要你,你只是不想回去老家发展。” “几天前跟我姑姑借了三万块,跑去证券公司开了户。现在股市还行,金融也是我的专业,我就想趁股市大涨了,挣个几万出来,改善一下生活,别紧巴巴的了。这种拮据的生活,真他妈的受够了!别说买房,自己吃饱都成问题,依依走了是对的,以后别再听我忽悠了!” 说完,春河像个神经病人一样自个儿笑了几声。 梁山拍拍他的肩膀,小声说,“股市风险大,小心点,我支持你,但千万别影响工作哦。”然后慢慢走到落地窗边,刷的一声,拉大窗帘。 外边阴暗的光线渗了进来。天已经很低很低了,清一色的灰。 眼前一片一片看不见窗户的高楼大厦,在萧瑟的天底下静默无语,似乎已被冻僵了。 他忽然发觉春河的嘴唇边明显多了两撇黑色小胡子,头发凌乱, 有一点儿油光,好像几天没洗头了。 眼睛里闪烁明亮的焦灼,狂热,似乎一个恨不得马上挣几百万的人。 梁山心里暗暗笑了,春河想钱想疯了的怪样子,他算第一次见识了。 第33章 起风 忽然,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们的耳朵马上竖起来了,仿佛森林里猴子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接着,听到几声故意压低的女孩子的呜呜哭声。 门推开了,田园扶着泪流满面神情委屈的小y慢慢走进来。 后面紧跟着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嘴巴大大的叫做张强的小伙子。 他也是跟梁山杨花她们同一批进来家福的业务人员。 “怎么啦?小y,出了什么事啦?” 春河看着小y哭哭啼啼,心想这女孩子平时活泼可爱,在办公室里有说有笑的,没想到今天哭得就像被人骗财骗色一样,特可怜。 早会时候,春河已看见小y、张强等几个人不幸躺在马保伟宣布的一批“死刑犯”的名单里,被公司辞退了。 “人都要走了,工资也不想给了,真他妈的狠!”田园一脸忿忿的,替小y说话。 小y走进来后,全身软软的,好像几天没吃饭一样,瞅见会议室里的椅子就一屁股坐下去,头靠椅背,嘴紧闭,眼睛直直的望出窗外,似乎一个生无所恋的人。 “我跟小y一样,入职后就没拿过工资,公司也没说不给,就一直压着不发,为了这个事,我问过马保伟一次,他说公司的惯例都是这样啊,新同事必须压两个月工资,两个月后才发。还跟我说,努力干,别老想这些,干得好的,公司都不会亏待。我当时听了,没想太多,就信了。”旁边的张强满脸涨红,愤愤的说了起来,“但试用期不给工资你要早说呀,干嘛一直骗人呢,刚才去找行政部的江经理办离职手续时才知道这么一回事,竟然不给发扣押的工资了!” “不会吧?我也是压了二个月工资啊,但前几天转正,发工资时就拿到钱了。”梁山见张强情绪激动起来,就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一下。 “那就是哦,你过了试用嘛,我们没过的就拿不到工钱了!还有几个刚来的同事,都不给工资!”张强转向春河,田园,冷笑一声,说,“你俩也在试用哦,小心!别像我们那样傻了,被忽悠着干活,让别人卖了还帮他们数钱呢!” “敢扣我工钱,马保伟不想活了?!”田园接过张强的话,眼睛忽然发红,像要杀人一样,说,“他有什么了不起,在我们面前像头虎,在老板面前连狗也不如!我呸!” “听老销售说,以前没有扣工钱的情况,轮到咱们这一批进来的才倒的霉,估计对后面的新同事更苛刻!”梁山一边说,一边扫几眼旁边的同事,继续说,“目的是逼咱们拼命干,要不,马经理怎么能买了几套房子呢,别看他穿的土,也算个成功人士了吧。而且我感觉,这次扣工钱应该是他给老板出的馊主意。” “讨老板欢心呗!今早开会了,大家知道公司准备上市了,以后咱们的考核压力只会越来越大啊!”春河附和梁山,说,“不过马保伟能过得这么滋润,不都是踩在下面人的身上吗?” 上次马保伟威胁处罚梁山后,春河对马保伟的那一点儿好感就已荡然无存了,而且越来越讨厌此人了。 而马保伟对跟梁山关系亲近的同事好像都长了心眼,不是说话酸酸的,就是莫名其妙的大声训斥,搞得办公室里气氛异常紧张。 然而他对杨花另外一个样,说话特别客气。 春河心里特别纳闷,搞不清楚杨花究竟是用了什么妙招,才让马保伟对她网开一面,甚至恭恭敬敬的呢。 他去问过杨花,杨花一脸平静,什么也没说,神秘兮兮的。 “怎么办啊?……我的工资...…说没就没了...…我的房租还没给房东呢...怎么办啊?……” 头靠在椅背上的小y突然说话了,好像大病初醒的病人,声音细细的。她眼睛里有残留的泪水。 春河盯着小y 的嘴唇,感觉有一只蚊子在自己的耳边嗡嗡作响似的。 “找古小姐说去,马保伟听她的!”田园突然想起古芸,声音里难掩兴奋,似乎找到了救星。 “不要找古芸啦,先找马保伟,看他怎么说,”春河阻止田园,朝着张强说,“他人很爱面子,上次梁山那个事,多大点事,让他故意搞成那样,你们都看到了吧。你们有事不先找他,他会很生气的。” “靠,我都快要走了,还怕他?!”张强大声激动的说,好像要过去跟马保伟拼命一样。 梁山对张强摆手说,“兄弟,我也不怕他,但是你们讨工资也要讲方法啊。春河说的对,先问马保伟的意思后再说。况且古芸不一定能做得了决定,这厂子是钱克海俩公婆的。特别是钱克海,可是个周扒皮。” 张强望一望春河,笑说,“好吧,高材生,我们读书没你多,听你的。” 叮咚叮咚。 春河的手机铃声响了几下。 梁山看到春河拿起手机,听了一会儿那头说话,二话没说,急匆匆跑出门外了。 第34章 羞辱 楼下的风很大。 春河搭电梯下来,一出写字楼门口,一阵冷风吹过来,禁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发现自己穿的太单薄了,在零上十度的气温下,光一条t恤和牛仔裤已经挡不住逼人的秋寒。 在停车场门口站了好久好久,他看着街上冒着黑色尾气的汽车,就是没见到有什么白色的玛莎拉蒂轿车。 两手插进牛仔裤的裤兜里,身子缩紧,依然冷得咬牙发抖。 古芸的话依然响在耳边,“帮我接到黄先生,带他过来见我。看到他,要热情一点哦。记得提前在楼下停车场门口等他。开一台白色的玛莎拉蒂,车牌上有888。到了领他停车,再一起上来。” 他站在风中,左顾右盼一阵子,累了,低下头,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来看看股市行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尖利的汽车喇叭声忽然大响,一道白光在眼前一闪而过,将地面上的积水溅得春河满脸满身,然后“嗖”的一声,一台白色玛莎拉蒂轿车在停车场入口的道路上刹住了。 白色长袖t恤上多了几片肮脏的黄色水渍,黑色的牛仔裤膝盖边湿漉漉的,急摸脸上,摸到水和细小的沙粒。 春河感觉自己好像是从泥沟里爬出来一样,直叫惨了惨了,麻烦了,不知道该去哪换干净的衣服了!何况还是繁忙的工作时间呢! 他顾不上太多,走上去轻轻敲打玛莎拉蒂轿车的车窗。 车窗开了,车里人横了春河一眼,像对个叫化子一样大声问,“你什么人?” “你,你是黄先生吗?我是家福公司的,古芸同事。过来接...…” 没等春河说完,车里人不理他,一脚猛踩油门,玛莎拉蒂像风一样冲进停车场里了,狠狠把春河甩在后头。然后车子左一拐右一转,终于找到一个停车位,慢慢停了下来。 春河急急忙忙跑在车屁股后面,等到车完全停下来了,见到一个年轻帅气的男子下车,往自己身上扫了一眼。 在寒气里,这男子竟然穿一件黑色的紧身短袖t恤也不觉得冷,露出健美的肌肉线条,眼神酷酷的,好像看着春河,又好像没看见春河。 春河忽然想起这个人很面熟,脑海里努力回忆起来...终于记起来了! 哎!他不就是那天跟田园他们一起大闹毛峰公司时见到的墨镜哥么,而且还姓黄,一定是他了! 咦,怎么是他一个人呢,那天在他身边小鸟依人的冷艳女子去哪了? 他是古芸什么人?大客户?不像!根本不像个做生意的商人… 春河像个傻子一样怔怔思想的时候,那男子从车里拿出一束散发着香味的鲜艳的玫瑰花,往春河方向一扔,说,“拿住!别弄脏了!” 春河立刻像麦克乔丹接篮球一样机敏,弯腰猴背,以刘翔的速度跑过去,迅速抱住从半空中落下来的那束鲜花。 “靠,派个小喽啰接人!真过分!”忽然听到那男子骂了一句。 春河觉得这话中带刺儿,似乎在骂他,似乎骂古芸,但又不太确定。 脸红了起来,但没有发脾气的冲动,依然满脸赔笑,像个下人伺候高贵的王子一样。 白色的t恤上沾上几片潮湿的黑色污渍,怎么遮盖也盖不住,胸口还抱着一大束惹眼的玫瑰花,显得太不搭调了。 在领男子去公司的路上,写字楼大堂门口的保安往他身上投来鄙视的眼光,大堂里擦肩而过的男女白领在他背后哧哧偷笑。 进去谢杏芳的办公室,见到古芸,男子笑着冲过去给古芸一个熊抱,脸贴在她的耳边,柔声细语地说,“好久不见,想你了,宝贝,对不起,上次...…” 男子亲一亲古芸绯红的面颊,然后从春河手里捧起玫瑰花,轻轻放在她的手里。 低头看古芸的脸时,男子的眼神柔柔的,宛如春天里明亮柔媚的阳光。 “吐我一身,黄政,都被你整容了!”古芸娇嗔一声,似笑非笑,似怒非怒,说,“还好,算你还有点良心,没一刀把我杀了。” 春河像木头一样站在一边,脸露尴尬,觉得此时自己溜不是,不溜也不是。 黄政吻古芸的一瞬间,像极了电影里的经典镜头,那么肆无忌惮,那么肉麻,让他全身直起鸡皮疙瘩。 “原来这人是古芸的男朋友,啊哈,好惨,古芸被戴绿帽子了...” 春河一边想,一边脑海里闪现那天黄政和那女的勾肩搭背的情景,忽然觉得有点儿恶心,于是吞吞口水,闭紧嘴巴,才没让自己吐出来。 古芸脸上的绯红色云朵渐渐消失后,整张脸凝固成一潭冷静的湖水。 忽然,瞥见站在一边的春河衣服脏湿湿了,就问,“春河怎么了,摔倒了吗?” 春河连忙摇头,说,“没事,没事…”眼睛却往黄政的身上看。 “黄政,你把春河怎么样了?”古芸转身过来,劈头问黄政。 “关我屁事!”黄政望一望春河身上,手指春河,说,“你小的别乱说话啊!不关我事!” “mary,没事,没事,洗掉就是了。”春河笑了,对着古芸故作轻松说,“他开到车场门口,地面有积水,可能是没看到我,不小心的吧。” “黄政,明明是你搞脏春河的衣服,你还这样对别人说话呢。” 那一边黄政火大了,说,“古芸,咱们这关系,还真比不上你的员工重要!这点儿事,犯的上你这样对我说话吗?好的,我算认识你了!” 古芸不客气地说,“开车把路边污水溅到别人了,就该道歉!” 春河见他俩吵起来,连忙说,“mary,我先回家换衣服再回来。”说着,撂下他俩,走出门外。 出去时,春河还不忘把大门轻轻关上。 “回去打的士呢,还是坐地铁公交好一点呢?” 走出公司门口,搭电梯下楼,再走出大堂门口,这一路上,春河像个家庭主妇一样打起了小算盘。 来回的的士费很贵,差不多是他一日三餐的钱,但坐地铁公交回去,一身脏兮兮的又怕被人看着笑话,多丢人呀。 自从依依走后,他的手头变得更拮据起来,依依在身边的时候,有些生活花销还会帮他出,让他手头不至于紧张。 当他走出写字楼大堂门口时,又在门口停了下来,走来走去,转了几圈儿,然后自言自语地说,“算了,算了,打的士回去吧。” 咬咬牙,不心疼钱了,似乎已下定决心。 不远处,停车场里有一对青年男女说说笑笑的走过来。 杨花打扮得特别漂亮,穿着一件浅绿色格子连身裙,黑色高跟鞋,唇上还涂了口红,笑容灿烂,似乎谈下了哪门子大生意。 钱龙贴近杨花的肩膀走路,也是笑呵呵的,平时几乎眯成一条线的小眼睛,笑起来特别大,脸上锋利的线条也柔和了许多。 第35章 造反有理 春河忽然记起中午吃饭的时候少了杨花,看到梁山闷闷不乐的,就问,“怎么了?” 梁山就跟他诉苦说,“杨花出去了,钱龙这家伙开车带她出去了。” 春河问,“哦,他俩去了哪儿?” 梁山说,“去了供货商那儿了。” 春河觉得有点奇怪,说,“杨花的订单在备料那儿出了点问题,去是应该的吧,了解清楚一点,对后面的业务可能也有帮助哩。” 梁山有点发愁地说,“她负责销售,采购那块的事儿,就不该她多管,但她就偏去了……好多事儿,春河你可能不知道啊......” 又是那几句老话,让春河听得晕晕的。 春河说,“我不知道什么呀,你能不能说清楚一点呢?” 梁山说,“叫她别去,她就是不听我了,唉,很多事儿,你不知道啊,春河...” 梁山低着头,特别沮丧,春河从没见过梁山那么沮丧,好像丢失了一块宝贝一样。 “春河,你站在这里干嘛呢?” 春河正在思想时,杨花走近跟前,一眼看到他就撂下钱龙,上去打招呼,“咦,你怎么了?一身泥水...” “没事啊,不小心弄到了,我正要回去换衣服...” “那么远,我让钱总监搭你回去,再过来。” 杨花笑着往后看看钱龙,试一下他的反应。 钱龙皱眉,脸色难看,好像突然喝到一口中药,然而不过几秒,就笑起来,对杨花说,“好啊,好啊。” “坏了,坏了,”春河忽然摸一摸自己的裤兜,大叫一声,说,“忘了没带咱们公寓的房门钥匙了,放在办公抽屉里了,你带了吗?” “呃,钥匙...我也没带,上去拿吧!”杨花转头对钱龙嫣然一笑,嗲声嗲气地说,“钱总监,你在这儿等等春河吧。” 然后他俩一起坐电梯返回公司,刚走到外贸办公室门口,就听到里面马保伟在大声骂,“吵什么吵!先回去,公司讨论后,会给你们一个公正的答复。” 平素以安静出名的外贸办公室里弥漫一股火药味儿,似乎只要一根火柴点了火,就立刻爆炸了。 几个被辞退的男同事站着包围住马保伟的办公桌子,各个满脸怒容,眼睛里红红的,仿佛要喷出火焰来。 春河仔细看,除了张强,还有李铁,陈过,刘鹏,许贵雄,邢大弟,陈文勇...清一色的壮实男生。 梁山和田园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吱声,侧着耳朵,听被扫地出门的男生们跟马保伟理论。 小y静静地趴在自己的卡座上,一头蓬乱的长头发完全遮住了她的脸部,看不到她的表情,好像还在哭。 后面几排资深的老销售,坐着发笑,不插嘴,不掺合。看他们的样子,巴不得今天要出点儿事才觉得尽兴。 马保伟身子斜靠椅背,翘着二郎腿,对着男生们冷笑说,“你们回去,再不走,我就要叫保安过来请你们了!” “保安又怎样,想赶我们?切!老子不是吓大的!” “拿到工钱,我们才走!” “不给工钱,还叫我们滚,你什么意思呀?” “说话不清楚,咱们找老板说去吧!跟他说话简直是浪费时间。” “咱们一闹,看其他同事怎么看他这个经理,怎么看这个公司。” 众人七嘴八舌的,还没打算彻底翻脸,忽然一个炸弹直接扔向马保伟: “狗屁经理,操你娘的,太不讲理了,太不像话了。” “你说什么?骂人!” 马保伟被激将起来,额头上青筋暴露,指着张强的鼻子吼,“你算什么东西,给我滚!滚!” “你个骗子,王八蛋!” 张强攥紧拳头,往马保伟桌子上恶狠狠的一击,把桌子打得抖动几下,文件架上面的纸张哗哗滑下来,落在马保伟的大腿上,撒了一地。 众人觉得应该有戏看了,认为马保伟会站起来往张强脸上狠狠扇一巴掌,不料马保伟的火气不知飞到哪去了,竟然笑了起来,说: “哎,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呢,今天谢董和钱总都不在公司,等他们回来了,我就跟他们商量一下,帮你们争取。行么,行么?”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不知道?你当什么经理的?” “...” “我们现在就要答复,不要拖,发不发给我们工钱?来个痛快!” “我现在打电话给他们。” 马保伟手忙脚乱打了一通电话,脸忽红忽绿的,好像哭了,又好像笑了。 嘻嘻,嘻嘻! 有人笑了。 春河转头一看,田园捧着肚子,强忍住笑声,但还是笑出声音来了。 办公室里端正就坐假装干活的同事没有说话,然而眼睛里带着笑意,若不是忌惮马保伟,想必他们早已笑得前仰后合,要断气了。 杨花走进来外贸部后,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只顾看热闹。 平时在办公室里比较活跃的她此时居然特别安静。不过看到春河进来后呆呆地看戏,楼下钱龙又催了她,她就轻手轻脚走到春河跟前,贴着春河耳朵小声说,“钱总监等你好久了,催了,快点下去吧!” “好的。”春河不敢怠慢,起身跑下楼去了。 背后突然听得田园关切的声音,“好好的,怎么弄得一身泥水啦……”可是春河来不及应答他了。 等春河换完干净衣服回到外贸部时,公司已下班了,人散了,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好像没出过事一样。 第36章 计诱 望出窗外,天空中灰色的云雾已经消散了,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来的,慢慢下沉到了西边,巨大的火球悬挂在远处的楼顶上,停了一会儿,倏地躲到轮廓模糊的楼群背后去了,似乎受到了莫大惊吓。 春河想叫田园和梁山过来看看那个壮观的火球,可是等了很久,还不见他们回来。 他奇怪外贸部的人都去了哪了,像个疯子一样给梁山他们接连不断打电话发信息都没有回应。 过了很久,外贸部的人垂着头回来了,只是没见到被辞退的同事,也没见古芸和马保伟的影子。 春河看见田园刚回到座位上,又走出去了,可能是要去卫生间,就一路尾随田园,走到没人地方,压低声音,叫一声田园。 田园立刻站住了,回头看春河,问,“你怎么那么迟才回来?” 春河说,“钱龙送我到了咱们小区楼下,就说自己忙,开车走了,害得我一个人坐地铁搭公交回公司。” “钱龙开车送你回家啊?”田园吐出舌头,说,“你面子好大呀!” “杨花叫他送的!” “哦,哦?她...” “那事儿,怎么处理了?工钱发给他们了吗?” “你走后,谢董和钱总就从外头赶回来了,召集外贸部的人开会了,说是发,打到工资卡里,但没说具体时间。” “那张强,小y他们几个呢?” “老板叫他们先回去了,等收工资。他们也就没有闹下去的理由了,散了,走了。靠,闹个屁啊,闹不要时间吗,不用找工作了?还要交房租还要吃饭啊!喝西北风?” “是啊!”春河沉吟片刻,说,“老板骂马保伟了吗?” “骂他?春河,你个书呆子,老板疼他还来不及呢!钱克海开会时特意表扬了马保伟,说他做事认真负责,不怕得罪人,敢管,敢说,敢替公司争取利益。还说这次外贸部聚众滋事,动摇军心。你们啊,都不要胡思乱想了,要专心工作,能给公司创造价值的员工,公司都不会亏待,以后每个外贸部同事都要听马经理的话,服从马经理的领导。” “这么说啊?什么良心啊?!” “靠,良心多少钱一斤?公司想上市啊,不抓紧一点,对员工苛刻一点,业绩和财务报表搞好一点,能上市吗?” “又是上市,不上市行吗?为了上市,把整个公司搞得跟个高压锅一样,有意思吗?” “这你就不懂了,春河,今天听老板说,上市后公司才能做大做强,好好利用股市圈钱,家福要做行业第一,全国知名,就不能不上市。” “唉,都是上市惹的祸!我听说,像这种克扣工钱的事儿,以前家福没有的,大家和谐的很呢。有些老销售说,以前,一二年前吧,他们过的很舒服啊,早上八点上班,下午五点准时下班,公司业绩也没见什么倒退,稳稳的,好好的,现在弄得几乎每天都要加班加点了...老板天天下任务,喊增长,而且强调新增,你若想一直吃老本,给谢董知道还行,钱总要听到了马上把你开了。每个员工都很苦逼,离职的人一批接一批,因为受不了。可不单外贸部,其他部门也差不多吧。我真的真的想不明白,这样的上市,究竟图个什么呢?” “春河,你当了老板后你就知道了...反正刚才老板说了一大堆大道理,听得我晕乎乎的,梁山坐在我旁边,见我吊儿郎当的,手肘偷偷撞了一下我,不然我都快睡了。看见马保伟坐在钱克海身边笑的得意,我心里发凉发凉的,以后苦日子还没结束呢。” “哈哈,”春河笑了起来,盯着田园的眼睛,说,“田园,你工作时间不长,成熟多了,懂的多了,不像以前那个田园了,业务这块,公司这块,不像书法诗词那么轻松,我真要跟你多学。” “别忽悠我,有什么好跟我学的?我还不是跟你一样懵懵懂懂,经常出差错,被同事嘲笑奚骂!光姓马的,已经吊过我好几次了,骂我反应愚钝,不像做业务的料,适合画画,唱唱歌。” “梁山可是恨死他了,咱俩还行,暂时没跟他闹翻。对了,我想起来了,这姓马的那么势利,一定喜欢钱,说不定背后还做什么业余投资呢,我就想找个机会给他推荐股票。” 田园马上往春河胳膊上锤了一拳,竖起大拇指,笑着说,“行啊,春河,你这招,高啊,真高。” 他俩相视而笑,田园又说,“股票那东西,我一直没看懂,也看不进去。大学时我们宿舍一个男生,不好好读书,画画,每天炒股票,整天精神恍惚,像吸了鸦片一样,啥事都不想做,只想盯着手机看。后来自己退学了,听说回去专职炒股了。你学金融的,哈哈,应该可以让马经理挣点钱。” “你不也在投资公司学过几天炒期货吗?” “别提那个骗子公司了,现在想那姓毛的老板,我还想打他。”田园依然愤愤地说,“怎么兜来兜去,咱们还是撞上这类公司呢,唉,天下乌鸦一般黑啊!” 他俩又说了一会儿话,就散了。 在他们租住的公寓里,等梁山铺纸磨墨,撸起袖子练毛笔字的时候,他俩把这个“卑鄙无耻”的想法偷偷告诉梁山。 梁山搁下毛笔,捧着肚子大笑一阵子,拍手说,“好,好,春河你这招,高啊...现在老板都罩着他,下面的人都拿他没办法了,特别是这次张强他们闹事后,此人只会更嚣张了,以后谁不服他,谁就走人,不服不行啊...” 忽然梁山似乎想到了什么,收起笑容,说,“嗯,不对啊,假如那姓马的是个老股民,怎么办?会听你的吗?还有,你给他推荐股票,真让他挣钱了怎么办,不反而成全他了吗?” “你多虑了,就是要让他多炒股票啊,尽量分散他的时间和精力,别集中到咱们身上。”春河坏坏笑了几声,说,“他若是个老股民,也没问题…当然,没炒过股懵懵逼逼的最好了。这玩意儿,嘻嘻,有几个人能挣钱的啊?大多数人都亏得掉裤子。迷恋上炒股了,就像戒色戒毒一样,每天坐立不安,吃不下,睡不好,精神恍惚,容易出差错,咱们要的是这效果。” “咱们平时跟他紧张,没什么交情,单纯上司和下属关系,关键是...怎么去亲近他,得让他先相信你才行呀。”梁山重新抓起毛笔,一边挥毫,一边说。 “对,咱们得先亲近他才行,”田园仔细想了一想,说,“不过这活儿不好搞啊,搞不好就让他觉得咱们有鬼,更防备,要不以后咱们就乖乖听他话,对他阿谀奉承,让他放松警惕...可是,去讨好他?那家伙,我呸,不配。” “找杨花帮忙吧,杨花好像跟他关系不错...” 春河没说完,梁山的脸马上黑了,搁下笔,一句话不说,慢慢走到大厅里的沙发边沿,一屁股坐了下来。 春河和田园异口同声地问: “你又怎么了?” 梁山表情痛苦,眼神板滞而空洞,一个人望着对面暗红色的电视柜,而且呆呆望了很久,眼睛也不见眨一下。 第37章 愤怒的屌丝 周末了。 杨花又不在了。 一大早杨花闲不住,撂下他们几个男生,一个人出去参加采购部举办的户外活动了。 听说他们一群人去游览郊外的莲花山后,再去参观钱龙的大别墅,玩得很晚才会回来。 记得前几次杨花单独出外参加采购部的活动时,梁山都会在杨花面前嘀嘀咕咕一阵子,说,“我跟钱龙这么差的关系,你还跟他套近乎”,杨花就说他“你个男人有点自信行不行,同事之间要搞好关系”,最终还是让杨花去了。 按理说,杨花本来是一个开朗活泼的女生,跟同事特别是领导搞好关系,都没问题,可是梁山几乎变了另一个人样,经常闷闷不乐,多愁善感的,像个独守空房的小女人。 问他怎么了,他还是那句老话,你们不知道啊,有些事儿,你们真的不知道啊... 有时田园看不过眼,骂他,他还是唠叨那句话,像个神经病人。 在公司里,只要杨花出去活动一下,随便走几步,梁山的耳朵就像警犬一样马上竖立起来,眼睛紧紧盯住杨花的背影,一刻也不移开。 他害怕杨花和钱龙多说话,不管他们有事没事,杨花去采购部找钱龙,钱龙过来外贸部找杨花,或什么事儿碰头一起,他都觉得很反感,难以接受。 他的心就好像悬在半空中,遮不住风吹日晒,一句话,一个轻微的响声,或一股什么小风儿吹过来,只要跟杨花和钱龙有关的,都让他坐立不安。 春河还记得,自从依依离开后,公寓里的笑声就少了很多,没人做饭了,而指望杨花这样的野蛮女生带头煮饭,好比盼望太阳从西边升起来。 所以平时,只要不加班,他们几个下班后,就在外面找个小吃店草草吃一顿,解决肚子问题。 遇到周末,杨花没有单独出去活动,高兴的时候,就请他们下馆子吃一顿大餐。 所以,时间久了,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差不多生锈或蒙上灰尘了。 “梁山,你个王八蛋,什么鸟事藏着掖着的,还当我们是朋友吗?!”田园终于按捺不住,发火了,走过去往梁山的手臂上打了一拳,说,“我就是不喜欢看到你这个弱弱的穷屌丝样!这不像你的风格啊。” “我怀疑...怀疑...” 梁山终于开口说话了。 “怀疑什么?!”旁边两个男生急了。 “怀疑,怀疑,怀疑杨花和钱龙是不是在谈恋爱了?!” “靠,那个尖嘴猴腮的东西,杨花怎么会稀罕他!”田园哈哈大笑,一脸不屑,“看来你还是很在乎杨花呀!” “是啊,不可能,杨花不是那种人,你想多了!何况她已经有男朋友了,怎么会想别的男人呢!”春河紧跟着说。 然而,田园刚才骂梁山“穷屌丝”,三个字,特别刺耳,好像向他的心窝狠狠投过来一把尖刀,直插心脏,一瞬间鲜血淋漓。 春河的心里突然觉得一阵剧痛,不禁想起那个开玛莎拉蒂满口说脏话,开车把他溅得满身泥水却盛气凌人的家伙了。 他的眼睛冒出火来,胸腔里迅速咆哮起来的愤怒和屈辱,像潮水一样翻滚,几乎要撞裂他。 那姓黄的欺辱他的时候,他还是笑兮兮的,没想太多,似乎已经原谅了他。 若非田园不经意间爆出“穷屌丝”三个字,他也许早把那事儿忘掉了。 以他的风格,不光彩不愉快的事儿,一般不会跟旁人提起,只当没发生过算了。 他丢下梁山和田园,一个人走向自己的房间。 开始羞愧了,开始怨愤了,开始后悔了,好像有人在耳边不停嘲笑他,教唆他: “哈哈,穷屌丝!嘻嘻,穷屌丝!” “穷屌丝,春河,说的就是你吧?!” “穷屌丝,是春河你被欺负的理由吗?” “穷屌丝,是你春河无辜挨别人一巴掌后应该一笑了之的理由吗?” “穷屌丝,就是春河你委屈求全,不该抗争的理由吗?” “那家伙不对你漂亮的女上司劈腿了吗?为什么不去告发他呢?你傻了吗?” “自欺欺人,嘴里说没事,心里很痛!人家屎盆都扣到头上了,还是一张奴才骨头,没脾气,不争气!” “春河啊春河,你活得没狗尊严!一个小学毕业的种地农民,估计都混的比你好,至少比你有骨头有脸,至少他们敢怒敢言,但你不能!” 他在房间里苦着脸,背手来回踱步。因为田园一句话,本来轻风吹拂的内心,忽然生出了一肚子怨恨。 田园见春河许久不出来,好像有什么心事,就好奇地走进春河的房间。 看到春河眼睛好像冒着火,要杀人一样,就说,“你这人怎么那么奇怪,刚好好的,一会儿就虎着脸,谁得罪你了?” 乓!乓! 春河的右手捏起拳头,骨节发响,重重地打在床边红色的衣柜上。 “穷屌丝!穷屌丝!田园,靠,你骂谁!?” 春河口里大骂,狠狠瞪住田园的脸,似乎就要把田园马上生吞活剥了一样。 “谁说你了?神经病,鬼上身了?”田园也瞪了春河一眼,然后冷笑一声,“骂的就是你俩!怎样?!靠!穷屌丝!你就是个穷屌丝!” “你!……” 春河收回发疼的拳头,低下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床边梳妆台前面的白色凳子上。 “受什么打击了?” “...” 春河背对着田园,不说话,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梁山听到春河房间里的响声和对骂声,似乎心情稍有好转,也走进来房间,问春河,“怎么了,为什么要弄得打桌子敲柜子的。” “你们知道,古芸的男朋友是谁么?”春河说话了。 “不知道啊。古芸,古芸有男朋友吗?”田园一头雾水的,“我没听说过呀,那么好的女孩子,以为她还单着呢。” “梁山,古芸有男朋友吗?”春河又问梁山。 梁山摇头,一脸茫然,说,“没问过这个问题啊,这,这,哪好意思问呀,也没听别人说过。” “她有!”春河斩钉截铁地说,“她男朋友就是咱们在毛峰公司时见到的那个戴墨镜的家伙!” 然后听到梁山和田园的惊叫声: “啊!不会吧?!...” “又一个渣男!” “古芸被扣上绿帽子了,好可怜!” “好可惜。一株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怎么办?要不要告诉古芸呢?” 然后春河把那一天他被黄政欺负的事情大概讲了一遍,田园就骂他说,你这个人情绪太反复无常了,跟分手后你对依依的态度差不多,一会儿说原谅人家了,能放下了,过会儿又耿耿于怀起来了。 又骂春河说,这么大的事儿,干嘛不早点告诉我和梁山啊?!咱们抽空一起去打那家伙一顿。 又愤愤地说,你必须揭穿他,去找古芸告发她,不能忍气吞声了,否则下次见到你,他对你会变本加厉,多踩你几脚! “不了,田园,你这样会真的伤害古芸,而且,古芸知道男朋友溅了我一身泥水,我去说她男朋友的不是,她会相信我吗?算了吧,算了吧...” “你是个懦夫,春河,你怕的只是得罪古芸男友,丢了现在的工作,是吗,你京燕大学的高材生,出去还怕找不到一份工?” “靠,别提京大了,我羞愧啊,真的羞愧!你是在侮辱我,田园!”春河的火气又发作了,大声地说。 “...” 田园闭嘴了,沉默一会儿,缓缓地说,“你这样做不是对古芸好,你是在伤害她呀,知道吗?” “唉...” 春河站起来,走到窗边,望出窗外。 窗外没有明亮的阳光,天空似乎更阴沉了。 第38章 饭局 兴国酒店是坐落在市中心的一栋商务型的五星级酒店,一到晚上灯光如昼,异常热闹。 家福公司离兴国酒店不远,步行十多分钟就到了。 如果遇到上下班高峰堵车塞车的话,走路比开车快得多了。 当然,能让家福公司为他们在兴国酒店里接风洗尘的人,除了公司重要的客户,一般都得是些非富即贵的人物才行。 每一次从公司过去兴国酒店,古芸喜欢步行,不喜欢坐车。 她喜欢简单一点健康一点的生活。 她在公司里终日久坐,身体不太好,步行就算百忙之中的一项健身运动了。 古芸快要下午下班时从谢杏芳的口里得知,晚上要赶去兴国酒店吃饭,而且继父钱克海带来几个尊贵客人,让她也认识一下。 古芸心里嘀咕,哪位尊贵的客人呢,能让钱克海特意介绍给我?真稀奇。 她怀疑只是妈妈的一厢情愿,因为钱克海每一次宴请重要宾客,几乎要叫上钱龙一起,但都不会主动叫她,除非谢杏芳执意让她去。 她第一个来到预定的酒店包间,刚推开门,看见一个满脸堆笑的三十多岁的男子,身穿白色衬衣黑色西装,打着红色的领结。 见到她,男子低头弯腰,双手递上名片,然后自我介绍起来,“美女,你好!本人小郑,金辉证券公司的营销总监,请你多多关照。” 古芸吓了一跳,接过名片扫了一眼,问,“谁让你过来的呀?” 郑总监连忙笑着说,“钱总今天很忙,没时间在公司跟我谈,就让我过来见一见,聊几句。——嗯,美女,你是?” “我姓古。” “哎呀,原来是古总啊,听谢董说,你是美国藤校的高材生哦!小郑有眼不识泰山,失礼啦。” 郑总监笑着,走近古芸,想上去跟她握手,不料古芸不搭理他,自个儿往里面走。 “原来你是负责我们公司上市的人啊。家福一直想上市,现在到哪步了?”古芸慢慢找位子坐下来。 “是啊,古总,”郑总监说,“我们已经辅导贵司很久了,现在只是业绩有点差强人意,如果把业绩再搞好一点,就很方便我们向上报送材料了。” “这么弄,得要多久才能上啊?” “目前,关键是能挤进去,排队了,以后才有机会上呀。钱总,谢董现在都在愁这个。不管他三七二十一呢,先挤进去再说了。” “感觉上市还是挺难的。” “对的,现在上面来了个新领导,风声紧,雷声大呀!咱们赶上市的没办法了,尽量把财务报表弄好看点,多打扮几下咯。” “不过,我不明白上市有什么好呢?上不上市,我们还不一样干活?” “古总,”郑总监的表情就像碰见火星人一样,盯住古芸,眼睛里充满惊愕,“上市后,你爸妈的身价不就可以像坐火箭一样,一夜翻几倍翻几十倍啦。你不知道现在股市圈钱多容易啊,你不圈,别人圈,你不上,别人抢着上呀。” “可以暴富?呵呵,哪有这么简单的事呢。” “哈哈!古总,真没骗你,别的我不说了,你随便百度一下都很多,就说我亲自辅导过的那些企业吧,原来老板埋头死干,不愿上市,将信将疑,后来上了,都成暴发户了,哈哈。回头都感谢我们。” “钱,钱,就只看钱,上市也给企业带来很多问题的呀!” “古总,你的担心有点多了,挣钱才是首要的嘛。现在的富豪,有钱人,哪个不想上市啊,挤破头了都想冲进去啊,没资格上的都在弄资格,没股权的都想多弄点股权。实打实,什么时候才能发家呀?” “你不坐一坐吗?” 古芸有点烦了。 “不坐了,钱总还没来呢!———谢谢!” 刚说完,钱克海和谢杏芳额头上冒着汗,走进包间里来了。 他俩站着跟郑总监握手,寒暄了几句,然后钱克海皱眉说: “小郑,原来那家会计不行啦,换了吧,帮我再找找靠谱一点的。现在都到那份儿上了,不要太实在的,谁老实,谁吃亏啊!” “钱总,今天就是过来告诉你们的,我们已经帮你物色了一家,”郑总监从包里取出那家会计公司的名片,好像抓到一根发光的金条,故意在钱克海的面前晃了一下,然后塞到他的手里,“他们说尽量把财务报表帮你粉饰一下,没问题,不过实际的业绩数据,钱总也要抓紧点,不能光靠那个,万一...” “哈哈,明白,我这边看看,压缩一下成本,砍一砍员工的工资...还是,还是再上个大项目什么的。” 钱克海一边说,一边看谢杏芳的脸,谢杏芳在旁边连连点头。 “那要的,”郑总监马上赞成说,“你不做,别人已经在做了,钱总,上市才是硬道理啊。” “哈哈,我也是这么想的。黑猫白猫,抓住老鼠才是好猫!”钱克海大声地笑起来,眼睛闪耀得意的光芒。 “有个高人,在上面说话分量重,对贵司上市有帮助。”郑总监忽然凑近钱克海的耳边,低声说,“改天,带你俩去见见,意思意思...” “哎呀,这么重要的人,怎么没见你说过呀!好啊,好啊,小郑呀,改天你们得安排一下!”钱克海紧紧搂住郑总监的肩膀,笑得更加放肆了,“我就喜欢你们这风格,不拐弯抹角。” “钱总,谢董,放心,这个项目我们会跟好,以后大家多多互相配合了。”郑总监向钱克海和谢杏芳拱拱手,说,“晚上还有事,先走了。” 钱克海和谢杏红的脸上挂着满意的微笑,可是没留郑总监一起吃饭,只朝他挥一挥手,目送他慢慢走出门外。 郑总监走后,大约二三分钟,钱龙走进门来了,头上微微冒汗,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 昨天钱克海就跟他说有个重要的宴会,黄高天要给他们介绍认识一个大人物,劳动局的鲁清风局长,叮嘱他要及时到场,热情接待。 他以为父亲的贵宾已到了,自己却迟到了,然而看到包间里只有熟悉不过的三个人,他心头才稍微宽松了许多。 “钱总,”听到刚才钱克海嘴里说要压缩成本,坐在靠窗一边的古芸突然说话了,“上次那几个闹事的离职人员的工资还没结哦,过段时间他们可能又要找上门来了。” 原来那天一干员工讨薪闹起来后,古芸就去找过妈妈替员工说情,叫妈妈给离职员工尽快发放工钱,谢杏芳却说此事是你继父的主意,她不知情。 于是古芸又去找钱克海,无奈钱克海没跟她说几句话,就以业务繁忙为由推辞她,匆匆走开了。 “你别理那些孩子了,”钱克海刚找个靠外的位子坐下来屁股没坐热,就有点不耐烦了,对古芸摆手,“几个小屁孩,懂什么呢,搞不出什么事来!” “可是他们只是第一批,以后你再这么弄下去,投诉公司的员工会越来越多了。家福辛苦积攒起来的多年声誉,要毁了!” “危言耸听!没你想的严重!”钱克海刚才得意的笑容消失了,肚子里不知哪来的火气,似乎拉下脸对一个不听话的员工大声吆喝,他平时对古芸可没这么凶过。 “芸,别担心太多,你爸自有办法。”谢杏芳看钱克海罕见对古芸发脾气,急了,对旁边的女儿使一使眼色,想让她闭嘴。 钱龙已经找位子慢慢坐下来,看见父亲训斥古芸,心里特别痛快,脸上不禁露出快意的笑容。 他们一家四口,平时很难有机会单独坐在一起商量公司的大事。 自从钱龙跟父亲借钱买别墅和古芸纠纷一番后,他俩还不至于公开翻脸,吵架,以免给员工留下笑柄。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不想握手和好,能做的就是各顾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冷战不错,至少比热战好吧。 “妈,你知道吗,这样子炒人,克扣新员工的工资,对在职的老员工的影响不知道有多大,多恶劣呢!”古芸看见钱克海发脾气,不但不畏缩,反而更加犟起来,“员工觉得咱们公司没诚信,对家福没信心,都跑光了,以后公司还怎么发展呀?公司要想长远发展,不依靠员工不行啊。” “哈哈,跑光了,不更好吗?外面能人一大把,有钱招不到?你让员工没压力,松松垮垮的,公司要想加速发展,尽快上市,怎么可能呢?!家福不是养老院!我也不会让家福当养老院。” 钱克海说话从来没这么激动,音量很大,只差拍桌子了。 他接着说,“我在商贸局当过领导,什么事儿没见过,来家福也管了很多年,哪方面经验没有?过的桥都比你走的路多!这方面的教训可见多了。对员工好,就是对自己不好,最终害了自己啊!对员工严一点,最终对老板和员工都好。双赢!” “有钱还怕招不到员工?!”钱龙大笑,他一直侧耳倾听,等钱克海说完话后,立即附和他爸的意见。 “那天不开会了吗?没说真扣他们的工钱呀,只是迟一点发嘛,”谢杏芳望一望女儿古芸,又看看钱克海,叹了一口气,“唉,客人快到了,你们还在吵呢!” 话音刚落,门口闪现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身影,大约五十多岁,都长得斯斯文文的,脸含微笑。 其中一个男人秃顶,笑容特别温和,古芸见他时,心想此人一定就是他们要招待的尊贵客人了。 “高天!”钱克海刚才的愤怒犹如狂风扫残云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箭步冲过去,两只手分别紧紧握住那两个人的大手,好像盼到救星一样兴奋,说,“鲁局长,你好!你好啊!久仰大名,请你多多包涵,多多关照啊。” 谢杏芳也快步走过来,向黄高天和身边的大人物问好,说,“哎呀,高天呀,今天托你的大福了,特别荣幸认识我们的鲁局长啊。” 黄高天站近鲁清风身边,脸上荡漾着柔和的笑,指着钱克海和谢杏芳,给鲁清风介绍,“老鲁,这两位是我的好朋友,钱克海,谢杏芳。家福的老板。” 鲁清风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没说话,只点点头,跟钱克海和谢杏芳一一握手。 然后钱克海弯着腰,伸出一只手,远远指着饭台的中间位子说,“鲁局,请坐,请坐,天高,坐,坐,坐...” 鲁局长和黄天高往里面的位子上慢慢坐了下来。 看到身边的大人们忙着跟鲁清风套近乎,古芸只坐着一动不动,等黄高天坐下来后,就往黄高天的方向打声招呼,说,“黄叔叔,好久不见你啦。” 黄高天看见古芸,不跟她客气,却向她摆手,说,“古芸,阿政那个事,帮帮他吧。上次好不容易说动他过去找你,以为你俩会好好谈谈,谁知道又吵了架,跑回来了...” “哈哈,高天呀,小孩的事儿好办咧!”谢杏芳笑着对黄高天说,然后站起来,拿着斟满茅台酒的玻璃杯子,朝向鲁清风,“鲁局长,难得一见啊。今天要跟你多喝几杯。这杯酒,我先干为敬!”说着,仰脖一饮,把杯里的酒水喝得一干二净,脸上马上泛起了红晕。 古芸看妈妈没吃东西,就把一大杯白酒咕咚咕咚喝进肚子里了,心里不禁觉得一阵疼痛。 平时妈妈极少喝酒,跟公司的重要客人也很少喝,除非有特别大的喜事才会喝一点点儿意思意思。 她望一望那个鲁局长,感觉此人来头不小,然而她发现鲁局长也在端详她。 他的目光落在古芸的脸上,停留了许久,没有移开。 古芸立刻脸红了,故意避开他的目光,可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偷瞥一下鲁清风,而鲁清风的目光竟然不约而同和她的目光相撞一起。于是她索性不看鲁清风了,低下头,默默地往碗里一口一口地夹饭吃。 她想起自打长大后,身边越来越多的熟人说她长得像电影明星李冰冰,平时出去逛街吃饭时,总会遇见一些回头多看她几眼的陌生男人。 起初她脸红心跳的,特别难为情,后来发现看她的男人太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渐渐麻木了。 然而今天,鲁局长这么一个似乎高不可攀的大人物竟然也这样怪怪地看她,让她觉得他也不免俗,跟街头上的那些偷窥女人的猥琐男人相比,其实也没什么高明之处。 饭桌上觥筹交错,不知不觉之间,服务员已经把台上的茅台酒瓶儿换了几次了。 在黄高天和钱克海的轮流轰炸下,鲁局长的话越来越多起来了。 有时古芸看看谢杏芳,谢杏芳对她眨一眨眼睛,心里焦急。 她明白妈妈想要她过去陪鲁清风和黄高天喝一杯,顺便也将她介绍给鲁局长认识认识。 可是她的腿脚好像死死钉在地板上一样,总是提不起来。 钱龙已经跟鲁清风喝了几巡,脸比关云长的脸还红,像颗干瘪的红枣。 每一次给鲁局长敬酒,他都是一只手拿起自己的酒杯子,另一只手端着盛满酒水的玻璃瓶子,摇摇晃晃地走到鲁清风的面前喝,喝完了,再把鲁清风喝空的酒杯慢慢斟满酒水,然后摇摇晃晃走回自己的位子上。 忽然,古芸瞥见鲁清风喝得脖子又粗又红的,然后眯着眼睛,对着钱克海竖起大拇指说,“你儿子,真够意思呀,人才难得,人才难得啊。” “哪里,哪里,过奖了,还不是鲁局多给他机会呢。” 黄高天听见鲁清风夸奖钱龙,顺便说,“他参股的投资公司出了点事,员工闹上去了,老鲁看能不能帮一下他呢?” “是呀,鲁局,帮一帮他吧,”钱克海马上接话过去,眼睛瞅一瞅已经有点酒意的黄高天,又说,“高天,古芸和阿政谈了一年多了,咱们都快做亲家了啊,那个大项目,现在就搞起来啦,这几天,你就入股打款了吧!” “克海,问题不大。”黄高天笑着说。 钱克海笑起来,看看谢杏芳,再盯着鲁清风的脸说,“鲁局,高天是我很多年的朋友,好兄弟,他应该跟你说过我们的计划了吧,以后真要劳烦你了,助家福上市一臂之力,我们出百分之三的干股,如何?” 鲁清风看看钱克海,微微一笑,没有应答,好像真醉了。 钱克海看鲁局长不作声,以为此人只是故作深沉,这星球上,哪有跟钱过不去的人呢?于是接着说: “现在我们厂子劳工纠纷多,还希望鲁局多多关照,高抬贵手。现在办个企业真不容易呀,租金,人工费,水电费,原材料,年年上涨,人民币一个劲儿升值,外贸企业越来越难做了。我们当老板的,外边的事控制不了,只能先管好自己吧,没办法。” “百分之三,太少了吧,克海,给百分之五啦!有老鲁鼎力支持,还怕上不了市?对不对?”黄高天笑着插话。 “行,百分之五!” “哈哈” “哈哈” “干!” “干!” “干了!” 在酒店包房的白色炽热的灯光下,几个男人又大口大口喝起酒来,好像过年一样喜庆。 第39章 上司的请求 自打被黄政羞辱一顿之后,春河从没听见古芸对他说“对不起,春河,我男朋友错了,太过分了”这类的话语。 不过古芸和他说话时,脸上总带着难以掩饰的赧然一笑,带着湿雾的眼睛里似乎被泼进了墨水,颜色更深了一层,也更加忧郁了。 每次见到古芸对自己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惭愧,春河一肚子的怨恨和不满,就像鸟儿插了翅膀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想起每天在眼前走来走去的这个上司,春河心里只想,“哎,多可惜,竟然偏偏摊上一个花花公子了!” “那姓黄的长什么脑子了呢,若是换了别的男人,不知该多珍惜了,把她当宝贝一样对待还来不及。” “要不要把黄政劈腿的事告诉古芸呢?” 这个念头,就像毒蛇一样久久盘缠在脑海里,有时让他觉得头疼不已。 有一天,古芸把春河叫到董事长办公室单独跟他谈事了,让春河跨进大门时心咚咚直跳。 谢杏芳有事出去,她可以暂时利用这间办公室了。 虽然古芸已经有能力独当一面了,可是谢杏芳劝说女儿不要脱离员工高高在上,就是迟迟不给她分配一间独立的办公室来。 “春河,你过来!” 古芸让春河坐到身边,鼠标箭头指着电脑里的某个黄色的文件夹,慢慢地说,“这是一个美国客户,一个叫做paul的男人一直跟我联系。去年秋季的广博会上见过他,谈了一个项目,遇到瓶颈问题,比如价格,品质,出货,付款啊,谈了很久都没谈拢。你好好跟一下吧,换个思路去谈谈,可能我的思维比较死。现在,把客户资料分批交给你了。” “哦!” 春河心里狂喜,自己刚进来公司不久,终于有客户了,而且竟是老客户呢!想想那么多新同事进来几个月,只是跟进新客户,没见过公司给他们分配老客户的呀。 过一会儿,心里像一块石头惶惶然下沉,那么大的一个客户,不是开玩笑的啊,自己的业务经验不够,以后出了什么差错,怎么办呢? “咱俩一起先跟进一段时间,”古芸转脸看一看春河,似乎识破春河的心思,“等你熟悉上手后,就全部交给你了。” 春河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了。 “有问题多问我哦!过一段时间广博会,他说他就来广州了,也会到我们公司参观。广博会,公司已安排你去了。” “嗯,好啊...” “对了,那天黄政的车没撞到你吧,只是把你衣服弄脏么?”古芸忽然转一下转椅,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春河的脸,眼光柔柔的,如一塘波光粼粼的春水。 “没有,只是衣服脏了。”春河心里抓狂起来了,这下干脆把黄政劈腿的事儿都跟古芸说了吧,然而,已经想好的话语到了喉咙边莫名其妙地堵住了,说不出口了。 “那好。春河,有件事不知道能不能问你...” “请说。” “黄政说,二个多月前田园去毛峰的公司闹过,还招来警察,当时现场还有你们几个人,有这回事吗?” “有!”春河立刻点头,说,“他们还打架了,梁山的手被砸伤了。” 古芸莞尔一笑,对着春河点头。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只要能忙的,都可以。” “他是我男朋友,在毛峰公司有些股份,那天他过来,是来跟我说这件事的,不巧跟你发生了这样的事了。我本来不想帮他忙,可是...你应该知道我的难处吧。明天,看看你们能不能就去警察局撤诉了吧。” 古芸见春河迟疑了一下,脸色有点尴尬,又补充说,“田园还没退回的五百块钱,毛峰说还回去给他。” “没问题,我没问题...”春河忽然觉得古芸很可怜,自从他进来家福后,还从没过这种感觉,“不过田园他们那边,我不知道,嗯,我现在去问问他们吧,争取让他们也撤诉!” 春河离开古芸,走回外贸部自己的座位上。 他的心里暖烘烘的,非常舒服,好像冬天里冰冷荒凉的山坡被强烈的太阳照射,泥土里开始弥漫春天的味道。 看看身边的同事,他忽然想自己对于家福,应该不会是一个匆匆的过客,能像蒲公英一样扎根发芽吧。 自从张强他们走后,前面几排的卡位里又陆续新招进来了七八个人,都是跟自己一样的清一色的年轻人,稚嫩的脸,肤浅的笑容,想必也是刚走出校门,来自五湖四海的小韭菜。 莫非新韭菜开始生长了吗?他想。 莫非这一茬韭菜绿油油长高了,又要收割了吗? 哎,这种苟且的人生,这种高压锅般的生活,完全不像校园里做梦时的样子啊。 每个月一大堆七七八八考核指标,几乎每天开会加班加点,忙死累活了不说,最后还不一定能拿到工资,然而,还有那么多人要进来呢,究竟是为了个什么呢?! 假如不是亲眼看见家福公司在高档写字楼上办公,郊外还有一个热火朝天的生产工厂,春河几乎要怀疑自己不幸摊上了一个传销公司了,别谈挣钱,自家性命恐怕也难保。 他看见过电视上警察捣毁一些传销窝点时的情景,一批乱七八糟的男男女女,逃的逃,抓的抓,关的关。 想到这些,他的胸口深深地倒吸一口凉气。 假如自己真倒霉遇到了,一传十,十传百,传到亲朋好友的耳朵里,他估计自己会死的很惨,不单脸面全无,京燕大学毕业生的招牌恐怕也得砸掉了。 第40章 请客吃饭 前面,田园默默对着电脑,在键盘上噼里啪啦的敲字,忽然他好像收到了什么要事通知,走出门外去了。 过了约莫一个小时,春河见田园回来了,耷拉着头,脸上红通通的,好像刚喝了很多酒一样。 然后田园木头般在电脑前坐了大半天,一动不动的,连春河发短信搭讪他也没个反应。 马保伟盯在眼里,把田园叫到跟前,问他,“今天的排产单做出来了吗?” 田园竟然不假思索地说,“做了,做了。” 马保伟眯着眼睛打量田园似乎心神不宁的样子,笑了一下,说“好,好啊,发给我看看。” 等田园回到自己的电脑里一查,发现没做,回头对马保伟说,“记错了,还没做呢。”马保伟嗓门抬高了起来,骂道,“不做就说不做嘛,开什么玩笑呀!下班前要搞好发给我啊!” 平时马保伟除了督导,还亲自接订单,田园是新人,他有些杂七杂八的活儿也会叫田园替他做,俨然他的业务助理。 等到下午下班时,春河看到古芸一个人无精打采的走回来,她的眼睛红红的像熟透的桃子,脸上有悲伤的神色。 回到座位上,不是像往常一样马上投入紧张的工作,而是趴在桌子上,海藻般的长头发完全遮住了她的脸。 快到晚上九点了,办公室里的同事一个接一个陆续走了,田园,梁山,杨花都已经不见影子,连马保伟也收拾东西准备走了,古芸还是趴在桌子上,不吭一声。 马保伟不敢多问她,只轻轻地问了一句,“mary,你没事吧?我先走了。”然后就下班了。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春河和古芸了。 “mary...”春河在自己的座位上,低声问古芸,好久没反应,又问,“ mary,要不要我帮你点一份快餐送上来呢?” 往常古芸加班时都会去她妈妈办公室跟谢杏芳一起吃晚饭,但是今天就很奇怪,不见谢杏芳叫她过去,她也没吃饭的意思,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 古芸缓缓地抬起头,好像刚睡醒的样子,转头望一望春河,嘴角边掠过一丝微笑,“不用了,你有空吗?陪我出去喝几杯酒,行么?” 古芸的话让春河大吃一惊,以为自己是在梦中,平时古芸对自己或别的同事是严肃认真的,从没这么亲近,除了工作以外,好像也没聊过别的东西。 现在忽然叫自己出去喝酒,而且是上司和下属呢,多少让他措手不及。 然而他来不及多想,就先答应了下来了。 “好啊!...哦,你还没吃饭呢!” 春河以为古芸会带他去夜总会好好宣泄一番,想像着自己和古芸坐在音乐震天动地的大堂里,一边大口大口喝酒一边看着身边的型男索女劲歌热舞。 等下车后,他觉得诧异了,他们要去的地方不是夜总会,而是珠江岸边的一处安静而优雅的西餐馆。 虽说是一家美式牛仔风格的西餐馆,但可以坐下来一边慢慢喝威士忌,一边欣赏欧美流行音乐。听服务员介绍说,每天晚上九点后都有外国吉他歌手的音乐表演。 古芸挑选二楼的一处靠窗的座位,招呼春河坐下来。 窗外,望见对岸繁华的江景,夜幕下灯光琉璃的珠江,宛如一个静静卧倒在天底下的婀娜多姿的女子,低声吟唱。 点了菜后,两个人面对面坐了一会儿,不说话,春河觉得特别尴尬。 “mary,你怎么现在还没吃饭?今天你心情好像不好...”男的终于开口了,然而女的一脸淡然,好像不曾有过什么尴尬或不安。 男的忽然感觉眼前的上司好像是依依,不是古芸,以前的他太习惯这样跟依依说话了。 “是啊。今天出了一点事了...” “什么事?你交给我的那个叫paul的客户,我一个下午都在看他们的资料,第一封email已经发出去了...”春河以为古芸说工作上的事,于是自己先一口气说了很多。 “呵呵,不是,春河,你跟田园是住在一起的吗?” “是啊,怎么了?” “今天田园说那天你们去毛峰公司时候,看见黄政带了一个女的,两个人很亲密,是吗?你真的见过吗?” 春河心里大骂,完了,完了,田园这乌鸦嘴啊,要闯祸了,叫你别说出去,偏要唱反调! 他恨不得立刻回去暴打田园一顿。可是眼前这个女孩是他一直尊敬的上司,对这事情,他不想说,至少也不能说谎啊。 “是的,见过。mary,对不起,一直没跟你说,其实,我也不知道那个人就是你男朋友,那天车场里才知道你们的关系,对不起啊。” 春河以为自己这么一说古芸会一头趴倒在桌子上没心没肺地痛哭,不料古芸淡然一笑,当不关自己的事一样,说,“没什么的,我知道了,没事,没事。” “那,还要不要我们去撤诉呢?” “去啊,我已经答应过他的事,说话算数,明天你们就过去吧。我也跟田园,梁山,杨花谈过了,重点是田园,他们都说没问题。明天公司安排车,你们几个一起过去。” “公司安排车去,这事儿,怎么就会影响到家福了呢?” “你还不知道呀,钱龙在毛峰那边也投资一点钱,明天可能是他开车带你们去。现在钱克海,我妈都过问这个事,毛峰公司正在接受调查,投诉的人越来越多了,能减少一份投诉就争取减少一份吧。若出大事,毛峰会进去的,黄政,钱龙也脱不了关系。” 春河心里大叫,水好深啊,这世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呢,跑了一万八千里跑到了家福,以为跟那事儿都脱离干系了,没想到还在这儿打着死结呢。 几杯威士忌喝下去后,古芸似乎有点醉意,脸上红彤彤的,特别撩人。 楼下的老外歌手开始抱起吉他唱起英文歌曲了,低沉沙哑的男人声音,一首《卡萨布兰卡》唱得深情浓浓。 众人侧耳倾听,音乐停顿的时候,整个馆子里一片鸦雀无声。 “你喜欢听这首歌?”春河忽然问,觉得这样子对上司说话太唐突了,然而他想既然古芸肯约他出来,应该不会怪他。 “大学时候经常听,”古芸好像沉入回忆,慢慢说,“一个人听。很喜欢这种怀旧的调子。” “你在哪里上大学?” “美国加州。” “哦,我有几个同学,大学毕业后也去那里留学。” “现在的男人为什么这么花心?”古芸坐直身体,看着春河,用手往后面捋一捋自己的长头发,“以前只是听说,也见过身边一些花心的人,可是没想到竟然也发生在我头上了…” 春河也喝了几杯威士忌下肚,见古芸不谈工作反而聊起工作外的事情,就仗着几分酒意,开玩笑地说,“你这打击面太大了吧?冤枉了很多好人…” 古芸笑了,说,“哦,依依离职了,去哪里了?” “别说了,她回家了。” “为什么要回家呢?” “有些事想不到一块儿去啊...” “你也可回去啊!” “不了,在我们老家干什么都需要搞关系,讲关系,我真的不喜欢这样。还是一线城市比较简单,公平。” “哦...”古芸点点头,“你也不小了,该去找女朋友啊!” “找不到呀。”本来春河心灰意冷,不想再找女朋友了,但怕吊古芸的胃口,就故意这么说。 “要不要我帮你介绍啊?” “要啊!什么时候介绍呢?!” 春河假戏真做,大笑起来,一边说,一边暗暗惊奇酒精的作用真大,居然能让自己跟上司说这么多私话,既不紧张也不脸红,感觉以前自己跟古芸之间仿佛隔山隔海,一刹那,俨然成了一对推心置腹的朋友。 “我帮你留意吧,有好的,一定介绍给你。”古芸好像把春河的玩笑当真一样,停一停,还特别补充说:“你别嫌弃就好啊。” “不会嫌弃,只要是个女的就可以了,我都不会拒绝。” “春河,看不出,你还挺幽默的!”古芸看着春河,抿嘴咯咯笑了起来,柔柔的眼光,没有一个上司的严厉了,倒像个遇到一件开心事的小女孩。 “我说真的啊,我现在这模样,哪个女孩子肯要我啊?” “哎,太悲观了,春河...” “呵呵,实事求是…”春河笑说。 古芸沉默了。 要买单的时候春河抢着付钱,说“mary,这是第一次跟你吃饭,我买吧。” 古芸咯咯咯笑起来,说,“那怎么行,不是说了我请你么?” 春河讪讪地说,“跟领导吃饭,怎么好意思让领导买单呢。” 古芸却说,“少来啦,春河———哈哈,你真有意思...” 服务员拿着账单站在一边,看一对靓女帅哥为买单争来争去的,就笑催:“你们究竟谁买单啊?” 春河一手夺过账单,刷卡时候,竟然发现卡里余额不足,一脸尴尬,窘住了。 古芸见了,说,“你看你,卡里都是假币,刷不出来了吧……”然后干脆利落把钱付了。 “下一次我请你,mary。”春河郑重其事地说。 “好呀。” 第41章 孤男寡女 西餐馆的对面就是一条宽阔的马路,夜风把马路上凌乱的树叶吹得啪啪响,走过马路就到江边了。 江边行人稀少,灯火阑珊。 春河看着古芸有点醉醺而落寞的脸,说:“回去吧!” “你怕走夜路啊?”古芸转头看并肩而走的春河,有点奇怪地说,“加州读书的时候,有时候深夜一二点我一个人在校园里,大街上胡走乱逛的,呵呵,都不怕呀。” “不怕,只是担心,会不会影响你明天的工作...” “呵呵,你不是说我是领导嘛,领导不怕,你怕什么呢!” 古芸大笑起来,全身轻松的样子。 春河想平时在公司里严肃正经的上司,一个晚上就判若两人了,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春河,如果合不来,分手就是对彼此最好的交代了,对吗?” 忽然,古芸问春河,眼睛定定看着他。 夜色中,她的眼睛仿佛汩汩流淌的黑色湖泊。 春河明白古芸说的是什么人,也惊讶她竟然这样问他,马上接话说,“我对你俩之间了解很少,真的不能说什么。但我见过他,你男朋友,人长得帅气,家境富裕,你跟了他至少衣食无忧,养尊处优...” 春河话还没说完,古芸笑了一声,有点生气的说,“他都对你这样了,你还帮他说话?” “我只说实话呀,领导不是提倡说实话的么?”春河急忙辩解,“能对领导说假话吗?” 春河以为古芸真要生气,不料古芸又咯咯笑起来,笑得更厉害了,口里说,“哈哈,搞笑,春河,你真搞笑,哈哈...” 江边朦胧暗淡的黄色灯光笼罩着他们的头发,春河仔细端详古芸的面容时,好像望着深夜里一朵静静开放的莲花。 古芸手机在包里突然响动起来了,她拿起手机贴在耳边,第一句说的是“妈妈”,谢杏芳催女儿回家了。 “有人过来接你吗?” “没有司机。打车回去吧。” “我送你回去吧,你一个女孩子夜里打车,广州可不是加州啊。” 出乎春河意外的是,古芸没说什么,点点头,然后他们走到马路边招手,恰好路过的一辆黄色的的士车停了下来。 的士车驶出灯火通明的市区,往夜色浓重的郊区方向行进。 经过很多弯弯曲曲的漆黑小路,在一处有灯光的地方,车窗外春河瞥见一座高大的古式牌坊,牌坊上面几个黑体大字,“登仙墓园”。 这时古芸忽然捂住脸,伏下身子,像个幼儿园小孩子一样呜呜呜哭起来了,哭得很伤心。 春河见了,急忙问,“怎么了,mary,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事呢,我们只是经过了一座墓园,没事吧?!” 前面的司机也说话了,大声说,“靓女,我这车开得还不够稳啊?这小路啊,没路灯,山上还睡着很多死人,阴森森的,有些司机晚上经过这里,开得手抖脚抖的。我这算好的啦。” 古芸继续捂脸哭泣,不管春河怎么安慰,她就是不说话,一直哭,哭得春河心慌慌的,手足失措。 他第一次见到有上司这样闹情绪的,平时在公司里古芸可是一个女强人的形象,可是没想到女强人哭起来,竟然也可以哭的没头没脑的。 车子终于停在一栋三层别墅的门口,里面静静的,亮着灯光,然而没有人出来。古芸抬头,看到家了,收起哭容,可是眼睛已哭得像兔子。 春河扶着她慢慢下车,然后把她轻轻推进门里,说: “对不起,mary,今晚都怪我不好,早点休息吧,明天见。” “谢谢你。” 古芸挂着泪痕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向春河招招手,然后独自走进去了。 春河回到车里的时候,司机竟然咧嘴笑了,掉头对春河说,“小伙子,吵架了?” “没有啊,搭我去湖天花园。” “好的。” 次日早上,春河起床时觉得睡不够,头晕晕的,好像被塞进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昨夜里睁眼醒来几次,然后又睡了几次,若不是田园拍门大声叫他,估计上班都要迟到了。 一个晚上似乎改变了很多,以致在公司再次见到古芸,古芸跟他说话时看他的眼神,似乎也亲切许多了,柔和许多了。 然而古芸的忽悲忽喜,忽喜忽悲,尤其是在车里的失态大哭,又让他想得头疼,也想不明白。 第42章 撤诉 等要坐车去警察局撤诉,走出公司门口在电梯间里等电梯的时候,杨花一边看着田园,一边捧腹大笑,笑得好像要撒手人寰。 “杨花同志!不要跟同事乱说,帮我保密。”田园警告。 “这有什么好不说的,你以为你真是王子啊!”杨花继续大笑。 春河觉得他俩的话怪怪的,而且田园气色不对,声音有点儿激动,似乎要跟杨花干一架,就问:“你们在说什么呀?” “说什么?哈哈!你问田园啊!” 一瞬间,田园和春河的目光碰撞一起,然而,田园低头沉默了,好像一个害羞的小孩子。 杨花又放肆地笑了起来,“对了,春河,昨晚你怎么那么晚回来睡觉,你干嘛去啦?” “...”春河不说话。 “咱们现在过去是谁开车啊?”站在一边闷声不吭的梁山开口了,粗鲁地打断了杨花的笑声。 “钱总监的车啊。”杨花生气地说,“昨晚才跟你说了,猪脑啊,总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什么时候说了?”梁山努力回想,脑子里一片空白,忽然肚子里爆出一团火,“钱龙开车怎么了!?有什么了不起啊,值得你天天为他唱赞歌吗!” “小肚鸡肠,没自信的男人!”杨花骂了两句,接着说,“哼,我怎么就摊上这样的男人呢!真是命苦,有本事自己开自己车啊,我坐你车去。” 杨花和梁山又吵了起来。 春河想起,梁山生杨花的闷气有一段时间了,杨花看在眼里,没放在心上,对梁山说话还是老样子,要么冷战,要么就是不好脸色,口无遮拦。 梁山疑心她跟钱龙关系过于亲密,不过只是个人揣测,没抓到确凿证据,所以也不能说什么。 眼看梁山一天比一天沉默寡言,好像变了一个人,春河和田园心里焦急,担心他和杨花的关系,也可怜他,可是帮不上忙,几次去跟杨花说梁山的心事,杨花就骂他俩,“神经病,疑神疑鬼,当我什么人啊。我是那种人吗?” “我不坐他的车,我不去了!”梁山生气了,甩头想走,刚走几步,停了一下,改口说,“我自己打车过去。” 钱龙的奥迪轿车停在负三层地下停车场里,他们上了钱龙的车后,钱龙不见梁山,就问杨花怎么少了一个人。 杨花在副驾驶座位坐下来,让春河和田园坐在后面,说,“不管他了,爱去不去呢。” 钱龙急了,说,“今天不能再少一个人啊。” 杨花笑说,“他钱多,自己打车过去警局了。” 车里春河想问田园什么事情搞得那么神秘,看到钱龙在一边,觉得说话不太方便,就想等回头再说吧。 本来约好直接去警局,但路上钱龙接了几个紧急电话,似乎是毛峰那边有点事情交代,就改道先去毛峰公司了。 到了毛峰的公司,毛峰站在门口,伸出毛茸茸的大手,左手握住田园,右手握住春河的手,说,“兄弟啊,大水冲进龙王庙啊,不打不相识。你们来的正好,先进来坐一坐。” 看见杨花穿得像个小妖女一样,毛峰笑着大声叫“钱嫂”,春河和田园听了,差一点没背过气去。 杨花面无愠色,往毛峰的肩膀上用力拍一巴掌,笑着说,“毛老板,你好大面子呀今天,都听你的调动了!” 钱龙在一旁偷笑,毛峰一脸讪笑,口里骂,“美女出手真狠呀,哥好痛啊。” 走进去,经过一间办公室的门口,门敞开着,突然听到里面有个男人的声音在吆喝,“今天必须赔我二百万!否则叫警察马上抓你们!我上面有人!” “哎呀,教授,求你了,有话慢慢说吧,求求你了,别这样,能不能再商量一下啊?”旁边几个年青小伙子的恳求声,看样子应该是毛峰公司的工作人员。 可是教授说着就异常激动起来,夺门而出,好像故意要让所有人听到他讲话一样,嗓门更高了,说,“我二百万,只买一点儿票,几分钟爆仓,说不见就不见了!叫我怎么信你们?他妈的,你们这帮龟孙子,忽悠人,喝人血!” “唉,我的养老钱就这么没了!骗子,骗子!我也要让你们没好日子过!” ... 春河看那个骂骂咧咧的教授,大约五十多岁,高高瘦瘦,长相斯文,不过谢顶,一顶黑色帽子脱了下来又戴起来,似乎故意遮住他的秃头。 毛峰不看教授,口里直骂倒霉,遇上钉子了,遇上钉子了,催促大伙儿快点走,别搭理那个疯子。 进了毛峰的办公室,毛峰急忙关紧门,满脸堆笑,招呼大家就坐,然后从抽屉里取出已经提前准备好的四个红色利是封,一一塞到田园春河杨花的手里,说,“辛苦了,辛苦了。兄弟姐妹。” 看见少了一个人,就对杨花说,“阿花呀,替我转交给那个兄弟,麻烦你了。” 田园望一望四周,冷冷说,“不用给了,拿回去吧,我们这趟过来,看的只是古芸的面子。” 毛峰见田园推辞,更急了,单独从钱包里哗哗抽出五张一百元的钞票,笑着往田园的手里塞,“兄弟,别客气,那天只是一场误会啊。过去事,不说了,以后咱们都是好朋友了。” 看看钱龙在旁边难得陪笑,春河看了田园一眼,对毛峰说,“老板,你们投资公司筛选客户也很重要呀,你看刚才那个教授,一出事,天天把你们吵得鸡狗不安的,多不好。家福公司很多有钱人,就没一个你看得上的吗,比如有些年薪几十万的高管,比如,比如我们部门的马经理马保伟啊,干嘛不发展一下呀?叫他们开个户,打钱进来,弄一弄,也不需要多少时间。投资嘛,他们挣了钱,你还算帮了他们呢,功德无量啊!” 春河一边说一边看钱龙,只见钱龙听得很认真,听完了还点头,对毛峰说,“春河这个建议不错,回去我叫他们开户弄一弄。” 田园听春河说完,眼睛亮了,好像被注射了一剂兴奋剂,高兴说,“春河说得对!我们外贸部的马保伟经理啊,听说炒股很厉害的,不发展他,太浪费了!” 其实他真的不知道马保伟炒不炒股,只是乱编一通,故意说给毛峰钱龙听而已。 毛峰看见田园一下子似乎解气了,也参与进来春河的话题了,乐得笑起来,说,“田兄弟,这个建议不错,早点说就好了,哈哈,咱们是好兄弟啊!” 然后毛峰贴近春河田园他们的耳边,交代到了警察局撤诉时要注意的细节。 他们几个人听了,连忙说,“好,好吧,没问题,没问题。” 第43章 真情流露 回去后,春河责怪田园干嘛把黄政劈腿事情告密古芸,这下可好了,把事搞大了吧,并问田园,“咋回事呀?告密了,自己还神秘兮兮的。” 杨花在一旁听了,捂嘴大笑起来,说,“春河呀,你书呆子,做事顾虑多,你就真该跟艺术家学习,敢爱敢恨,敢怒敢言!哈哈…” 把春河说得云里雾里的,便问,“什么意思呀?杨花。” “杨花,闭你臭嘴!”田园脸红的厉害,抬腿,想往杨花屁股上踢一脚。 杨花一边大笑,一边跑开,朝春河说,“哈哈,他向古芸表白了!” “啊?!…”春河大惊。 田园私下向古芸表白恋情的事儿,让春河想揍他的心情都没了。 然而让杨花笑了几天几夜,刚开始她笑得跟个养在深闺没见世面的千金小姐一样,后来笑声渐渐变得沙哑了,跟个鬼笑差不多,搞得每天晚上一下班回来整个公寓里像闹鬼似的。 而田园平时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的,忽然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了,不管杨花怎么笑他,说他老处男终于耐不住寂寞,说他喜欢古芸一直藏得很深,说他想吃天鹅肉...他就是闭口不发表任何意见。 在公司里古芸交代他做什么事情他异常勤快无怨无悔,晚上回到公寓后就一个人抱着吉他跑到阳台上唱歌,无非是唱一些经典而老调的情歌,有时弹着唱着,竟然自己一个人偷偷落泪。 有时下班回来,在楼下的小卖部里买一些啤酒花生面包炸薯条上来,叫嚷梁山和春河陪同他一起吃,一边吃一边唱些伤感情歌。 “杨花,你笑得真恶心!能不能别笑啦?” 有一天夜晚,梁山在客厅里的书桌上刚拿起蘸饱墨水的毛笔,正要往白色的宣纸上按下去,听见杨花又在拿田园开心,忍不住发火骂杨花。 “靠,关你屁事呀?我爱笑就笑,爱哭就哭,你有什么权利说人家呀?” “你好像见不得别人好一样!就是恶心。” “你才恶心呢,梁山,你会啥?每天就只知道捕风捉影,有的没的。小人!”杨花借题发挥。 “靠。你说谁是小人?你再说一次!”梁山握起拳头,似乎要狠狠揍杨花一顿。 “来,来呀,来呀,你来打架呀!靠。老娘怕你不成?” 杨花一边大骂,一边抓起墙角里的扫帚,撸起袖子,冲向梁山,准备迎战。 “别,别...”春河急忙阻止。 “别吵了!”田园看到这对男女几乎疯了,要拼个你死我活,大声喝道,“你俩还想好好过就忍忍,别他妈的动不动就来气上火,搞得鸡犬不宁,不想过了,快点分!” 田园的暴怒让杨花和梁山吓了一大跳,他俩慌忙低下头,像做了错事的小学生,不敢吵了。 在他们的印象里,田园一直是一个喜欢爱说笑的大男孩,每一次他们吵啊闹啊,就是从没见田园叫他俩分手,而且是快点分手。 他俩忽然觉得自己吵得太离谱了,想着等田园发完脾气后,应该还会像以前那样婆婆妈妈劝他俩好好珍惜感情,不要吵架了吧。 田园一直挂在嘴边,他和春河还等着喝他俩的喜酒呢。 不料田园忽然抛弃他们,一脸认真,接着说: “我跟她表白了,不管她接不接受,我都不觉得自己错了。我不偷,不抢,不骗,哪里错了呢?第一次见到她,我就喜欢上她了,好多次做梦都梦到她,我长了二十三年,还没有过这种感觉...一直压抑住自己,越压抑越痛苦...如果那天我不尽快跟她袒露心扉,我会非常非常难受,非常非常后悔,这样下去我迟早会死的!我愿意为她做一切事情!我无怨无悔!” “好感人哦……”杨花一边听田园说话,一边抿着嘴偷笑,但不敢大声笑。 梁山依然绷紧脸,眼珠儿一动不动,冷冷地瞪着杨花。 “你表白时候,古芸说什么了吗?”春河问。 “看到她的脸红了,特别红,说,我已经有男友了...我就特别生气地对她说,姓黄的劈腿了,你还把心放在这种渣男身上吗,她低着头不说话,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背过头去不看我,说,田园,你的心意我知道了,咱们是同事,就做个朋友也挺好。” “哈哈,然后呢?”杨花笑问。 “然后,感觉她可能对我没说话的兴趣了,我知道再说下去也不会有好的结果,自己先走出来了。” 春河想起那一晚古芸在西餐馆里问他的那些问题,似乎有点感触,于是说,“她应该不会讨厌你,怪你,女孩子都是矜持的,你搞得那么突然,她可能很慌张...” “可是,人家还有男朋友,你不怕那姓黄的拿刀砍你呀?”春河一转念,忽然担心起来,拍拍田园的肩膀。 田园横一眼春河,握起拳头说,“切,姓黄的不配古芸,他敢动我,我就跟他单挑!我田园一无所有,但有权利去爱一个女孩子!喜欢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女人!” “人家是老板的女婿,”杨花插嘴,“闹起来,砍死你,算你田园活该!你若伤到了人家,你还想在家福混啊?” “那就不混了呗!我就是看那泡妞厉害的公子不顺眼,”田园再看看春河,讥笑一声,“再说,不像你,尿盆扣到头上了还要叫人家大爷。” “田园,你有戏了!”杨花好像想到什么,咯咯笑起来,改变之前的口气,说,“女孩子拒绝你时,若说跟你先做个朋友,就是想慢慢了解你,以后你表现好了,让她感动了,就会给你机会的。” “是吗?是吗?杨花,”田园放下拳头,眼里发光,仿佛荒凉的沙漠里发现了绿洲一样,“你别骗我,我真的可以追她?真的有戏?” “可是我,我家这么穷...配的上她吗?她会看得起我吗?”田园忽然自卑起来。 “哎呀,田园,你想那么多干嘛,喜欢就先追吧!”杨花撇嘴,转头瞥一眼梁山,对田园使一使眼色说,“你看我旁边这个有钱吗?他怎么追到我的?!我们女孩子真感动了,智商就变成零...” “杨花,你死不要脸,当时不是你先说喜欢我,我还不鸟你呢!”梁山又发作了,不过拳头没举起来,只有嘴皮子在动。 杨花鼻孔里“哼”了一声,不再支声,可是摆出一脸鄙视的样子。 春河看着他俩闹,可是他其实不担心,他们两口子一直这样吵,不知道吵多少次了,每一次吵吵就又和好如初了。 哪像自己和依依,平时出去别人看他俩恩恩爱爱的,不吝晒甜蜜,真分手起来,还不比刘翔跑路还快呢?他想,伪装的恩爱,一团和气,才更可怕呀。 他开始转移话题,想帮梁山和杨花缓和一下气氛,就问杨花: “你房子看的怎么样了?什么时候下手呀?” “哥啊,亏你还记得这个事,某人早就忘光了,每次拉他跟我去看房子,不说累啊,就是说没钱,没兴趣呀,真的没长进,随便嫁个乞丐都有长进呢!” 杨花说话又酸酸起来,又挑衅梁山,春河以为梁山又要凶她,不料梁山不理她了,一个人走进卧室,砰一声把门狠狠关上,关门之前,冲着杨花斗狠似的说: “你叫钱少爷陪你一起去看呀!我没空!” “哈哈,你说的哦,你记得哦,你让他陪我看房,我就叫他陪我去看了!” “杨花,等忙完广博会,我们一起陪你去看房子吧。”春河说,“梁山闹闹脾气,你别当真,别理他了,他这脾气,过几天就好了。” “切,小气男人,我受够了。”杨花继续骂,骂了一会儿,转头对春河慢慢地说,“我妈那疯婆子,老是催我呀,我跟她说没房子你女儿也能嫁出去,追她的男人一大街排队呢。看过几个地方,中介说金川路那边有几个楼盘,去看了感觉不错,有一套房子我很喜欢,不过价格有点高,改天再约中介谈一谈吧。” 杨花忽然想到什么事情特别有触动的样子,说,“春河,依依走后跟我聊了,她一直放不下你,她爸妈给她介绍男朋友,好多次催她出去相亲,她就是不肯,林老师和师母就责怪她,最近每天在哭,心里很痛苦。你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或者发条短信安慰她呢?” “不了,不了,不想再跟她联系了。” “你看你...哎呀,真绝情啊。分手了也可以做个朋友嘛。你不觉得这么做蛮大男子主义的吗?” “如果她真的爱我,就不会走了,就算雷打,她也不会走。我相信直觉,杨花,依依压根儿就没爱过我。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你会舍得离开他吗?以前我真是头昏,看错人了,唉…” “春河,你说什么屁话啊,依依已经把几年美好的青春奉献给你了,你还大言不惭说她没爱过你呢?你们这些男人啊,只知道睁眼说瞎话,过河拆桥。算了,算了,不联系就算啦,当我没说!” “我和她真的想不到一块去啊。你会跟一个不爱你的人纠缠下去吗?不如忘了呢。长痛不如短痛,痛就痛了,现在痛,以后就不会再痛了。求你们了,不要跟我再提起她了!” “随便你!”杨花嘴里哼着流行歌曲,往卫生间走去,满脸不屑地说,“你们男人真的没一个好东西,就知道过河拆桥。” 田园听春河和杨花聊起依依,没有像往常一样插嘴劝春河,而是抱起客厅墙角里的黑色吉他,默默地走到阳台上。 第44章 一战成名 阳台上,寒冷的夜风把田园的长头发吹起来,遮住了他瘦削的脸孔,他快速把头发拢回去,轻轻拨弄吉他,慢慢哼唱起来。 他的手指在吉他的弦线上上上下下跳跃,仿佛一群自由飞翔的夜鸟。 可不可不要这么样徘徊在目光内 你会察觉到我根本寂寞难耐 即使千多百个深夜曾在梦境内 我有吻过你这毕竟并没存在 人声车声开始消和逝 无声挣扎有个情感奴隶 是我多么的想她 但我偏偏只得无尽叹谓 其实每次见你我也着迷 无奈你我各有角色范围 就算在寂寞梦内超出好友关系 唯在暗里爱你暗里着迷 无谓要你惹上各种问题 共我道别吧别让空虚使我越轨 ———刘德华《暗里着迷》 田园想,这首情歌太动人心扉了。 他觉得自己比刘德华唱得还好,因为他对自己女神的感情是全世界最深厚的。 此时此刻,多么希望古芸在听他唱歌,他相信她一定会感动得流下眼泪,他们一定会抱头痛哭。 自从第一次见古芸,田园一直暗地观察这个眼神忧郁的女孩,她的外表,衣着,她的谈吐,想法。 如果她是一个不近人情的高贵公主就好了,他绝对不会为她害单相思了。 特别是那一天,他和春河梁山商量过,不会为了离职同事讨薪的事儿去找古芸说情,不让古芸难做,但闹事的第二天,他们终于忍不住去找古芸了。 他担心古芸会一脸不悦地打发他们,不料古芸面无愠色,还赞许他们,让他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实在不简单。 什么时候能抱着吉他为她满怀深情地唱一首歌呢?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只要在公寓里,田园只喜欢干两件事,弹吉他或画画,拉他出去逛街吃饭竟毫无兴趣,搞得杨花大骂他颓废青年,重色轻友。 画画的时候,田园就像一根木头似的坐在画架之前,目不转睛盯着白色的纸面,黑色的铅笔在他的手下沙沙作响,宛如宁静的秋夜里大风把枯黄的树叶吹落一地。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一个长发飘飘的酷似古芸的年轻女子就出现了,身穿白色的连衣裙,带着温柔的微笑,她的背后是辽阔无垠的黑色大海。 “太漂亮了!” “深情似海啊。” “看什么时候合适,送一张给古芸吧,她一定非常高兴,你若觉得不太好意思,我帮你捎给她也行。” 看到田园画了一遍又一遍,地上的画纸就像落叶一样越积越厚,而且每一张画纸上无一不是画着古芸的模样,春河就站在一旁说。 “不用了!” 田园盯着画架上的白纸,说话声音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 春河经常想,田园长这么大了,也该找一个伴了,或许他比自己更幸运呢。 只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田园竟然对一个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顶头上司感兴趣。 “那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啊!”春河感叹,“这肉麻又有点疯狂的事儿,也就亏他田园能干得出来啦。” 他望一望田园的背影,微微叹一口气,朦胧之中田园身影越来越伟岸了,不再是那个曾经在爱情面前含蓄害羞的男孩了。 秋已深了。 太阳明晃晃的,像一只没有系绳的红色灯笼,挂在遥远的湛蓝天壁上。 听说每年两次的广博会就要举行隆重的开幕仪式了。 听说每年的这几天,全世界的外商都要飞来广州,争先恐后采购很多琳琅满目的物美价廉商品。 对家福公司这样的出口厂家来说,从老板到一线生产员工,上下紧张忙碌,就好像迎接一场盛大的节日。 广博会的筹展布展工作,名义上由古芸和春河作为主要负责人,而实际是春河负责跑腿张罗,古芸做幕后指导。 参展前几天的一连串会议,培训,学习,各种公司活动更是压得整个外贸部几乎踹不过气来。 可是春河心里惴惴不安,非常害怕遇见钱克海。 每一次在公司里碰见钱克海,钱克海都会故意停下脚步问他几句,问他的问题无非是:“小春呀,怎么样了?”,有订单了吗”,“努力啊,年轻人”,“名校毕业呀,比别人上手快才对啊”,“要多拿订单回来”… 然后是春河的回答,“一直在努力啊,钱总”,“好的,钱总”,“嗯呀,钱总”,“钱总,我努力,继续努力”… 虽然钱克海主抓工厂那边的事头,但春河感觉公司里事无巨细,这老汉都要插手,不插手,他的心里似乎就不踏实。 每一次谢杏芳碰见他,看到春河跟她打招呼,只是朝春河点点头,不会亲自过问他的工作。 古芸也没给他太多业绩压力,只是该给他支持时候,她都不会少给。 平时马保伟也频繁催他拿订单,他不觉得有何别扭,可是钱老板直接问他要订单,他就觉得特别扭,压力山大。 自从进了家福,他慢慢觉得,整个公司好像只有钱老板一个人在管事,在领导,其他人都要围着他的屁股转一样。 有时谢杏芳在公司的许多公开场合上显得落落寡欢,春河总觉得这个女强人活得很压抑,好像被一个比她更强势的人压住了。 他不想当八卦先生,私下打听公司高层的是是非非,除非偶然从梁山杨花田园的口里听到什么小道消息,比如古芸的家庭有缺陷呀,爸爸不知道去哪了啊,很多年前妈妈就改嫁了啊,钱老板不是她的亲生父亲啊…诸如此类。 他一直不明白,古芸为什么就有一双忧郁的眼睛?她总是称呼钱克海为“钱总”,很缺乏人情味儿,在公司里也很少看见她跟钱龙说话,好像他们之间关系不太融洽,可是他又怀疑自己的揣测,因为看不到明显的证据。 “mary,”第一天广博会上的人流比较少,下午闭馆后回来的路上春河跟古芸说,“明天paul搭飞机到广州了,安排车去机场接他吧。” “呃,这个,不能安排…现在公司的营销费用控得很严,谢董和钱总都要批准了才行,我妈那边还行,你知道钱克海,唉,经常牙缝里剔肉哦...如果paul是下过订单的客户,还好说。”古芸为难了。 “把paul公司跟我们合作的潜力先跟钱总说呀。” “钱克海这人只看实的,才不信你这套呢。” “唉,真是太僵了!既然项目谈了那么久,目前大家最缺少的是进一步了解和接触吧。” “那是的,我赞成...” “我觉得趁他这次过来,就得像贵宾一样好好招待,邀请他到咱们展位上参观,然后再去一趟工厂考察,加深对我们的理解和信任。”春河顿了一顿后说,“车费,餐费,我先出,没事,把客户服务好再说。” “哎呀,春河...…”古芸说到这里,喉咙好像堵住了半天。 在机场接到paul,春河仔细端详这个跟自己email聊了一段时间的高个子老外。 说一口口音浓重的美语,金色的卷发,鼻梁很高,脸上带着绅士的笑容。 然后paul双眼放光,紧紧握住古芸的手,说,“oh,mary,you are beautiful and graceful 。” 春河以为paul会先去下榻的酒店,休息一天再说,不料paul一挥手,认真的问他,“现在可以送我到家福的生产工厂看看吗?” “可以,当然可以!”春河说。 在车里,paul坐在后排,神情自若,沉默不语。 春河主动跟他搭讪。 他俩海阔天空地漫谈,聊了很久,paul不觉得疲惫,看上去倒一身轻松。 忽然春河问,“你信基督么?” paul哈哈大笑,说,“每个周末,我都会跑去一趟教堂祷告,不去就心里不安。” 古芸插话,笑说,“paul,你真是一个好男人呀。special man。” 到了工厂,太阳当空,正午时分。 春河笑着对paul说,“先去吃饭吧。” 不料paul吊了他的胃口,说,“先谈生意,再吃饭,送份麦当劳和可乐饮料过来给我吃就够了。” 春河、古芸、paul,三个人汗流浃背地坐在样板间的洽谈桌边,像志愿军统帅跟麦克阿瑟将军谈判一样,足足谈了两三个小时还是没有结果。 “价格,我们需要很有竞争力的价格。”paul坚定的说。 “mary,”春河看一看在身边协助自己洽谈的古芸,说,“我建议现在就打电话给谢董申请一下吧,跟paul公司做对他们弹性更大一些的付款方式,比如信用证,先叫paul在价格上让步。我感觉,他也很在乎这个,怎样付款,他们公司现金流有点紧张。” 古芸眼睛一亮,似乎有所触动,连连点头说,“春河,这种方式很好,我觉得可以试一试。” 订单签下了,是个大批量的订单。 paul对春河竖起大拇指,说,“小伙子,我非常满意你,非常高兴跟你们合作。谢谢你。等我回美国后,就会安排后面的事情,放心吧。” 古芸满脸笑容,朝着春河说,“这个订单应该是公司有史以来最大的了,接下来,不做别的单,光做这个订单的话,够工厂生产三个月了。春河,短短几个月,你进步神速呀!” “mary,哪里啊,我先要谢你才对,没你支持,我拿不下这个订单。”春河说。 春河拿到大订单的消息,像上了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一样,在家福公司内部立刻炸开了。 公司上下都像谈论当红小生一样议论春河,有赞叹的,有羡慕的,也有讽刺的,不满的… 那段时间,钱克海笑得合不拢嘴,无论在私下,还是在公司会议上讲话,总免不了以春河为先进事迹,训导员工: “咱们出去招人啊,就要招像春河这样的员工,除了养活自己,还能养活一批人!” “家福员工如果个个那么厉害,何愁上市?还需要每天催你们努力工作吗,你们还用闹什么投诉么,讨薪么?” “别说扣你钱,人走一个,都像从我身上割一块肉下来,我钱克海比你还疼!” “咱们很多员工呀,不思进取,懒散度日,养不活自己...把公司当成养老院,天天吃大锅饭!” “小心了,公司发展了,下一步就是淘汰你们。今天不努力工作,明天努力找工作!” ... 第45章 鸽派和鹰派 广博会结束后几天,春河被公司提前转正了。他接到通知后,立马跑过去跟古芸和马保伟说,希望把田园也转正,因为田园和他一个团队的,能拿大订单,少不了田园这个大后方的有力支持呀。 谢杏芳觉得春河说得有道理,去跟钱克海商量,钱克海居然难得爽快,不想打击春河的风头,回应:“没问题,都给我转正!” “不管是谁,只要是个人才,家福都会珍惜,当儿子养都行,我钱克海举双手双脚支持! “咱们不要那么多人,大浪淘沙,淘剩下几个金子,用好那几个金子就够了… “销售是龙头部门,家福的希望,我们啥都不缺就缺人才!” 于是大手一挥,批准春河的提议,责令马保伟立刻给田园办转正手续。 然后,外贸部发生一个很大的转变,古芸需要搬到新的办公室单独办公了,她的职务调整成“外贸总监”,而马保伟职务不变,但以后外贸部的大小事儿都要跟古芸汇报。 对古芸的职务调整,钱克海也不多阻挠。谢杏芳觉得女儿真的成长了,甚至还能培养起自己的团队,心里异常欣慰。 然而古芸经常拿春河说事,说钱克海的不对,劝妈妈转变思路。有一次,在董事长办公室里,母女俩谈论着公司里的事儿,不知不觉就杠上了。 “芸,你眼光可以哦,当时春河面试时,你就看好他,劝妈要他。” “妈,你还说呢,当时若不是我坚持,春河不会过来了。钱克海还怪我插手,给他那么高的底薪呢。” “还是人才很重要啊。春河这个小伙子很不错。都像春河那样,咱们可就轻松了。” “可是,妈,培养人才是要时间的呀。你看春河进来也有一段时间了吧,咱们总要有点耐心,不是招进来马上就能出成绩的。”古芸说,“员工不能随便招进来,随便把人家辞退的。钱克海还跟我吵架,不肯给员工工资,迟早要出事…压缩成本,也不是这样搞的啊。” “嗯,”谢杏芳停顿一下,若有所思的样子,“江经理他们经常出去招聘,或者线上招工,都要花钱。现在招工特别是一线生产员工,真的不好招,有时还要跑去偏远山区的农村去招。员工不稳定,进进出出,其实花费很大,光培训就是一大笔钱。 “这几个月,我和你继父撸起袖子使尽吃奶力气,产量老是没有起色啊。离职的生产工多了,咱们品质很难保证,有些货出去国外后,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客户投诉越来越多。 “还有,你们外贸部某些老员工不满意公司,走了,也带走一些客户…唉,要不是有春河这个大单顶住,家福就要开始滑坡了。 “可是不好的员工,没热情的不想做事的员工,咱们也不能养着惯着啊。” 谢杏芳皱起眉头,好像是自言自语。 “妈,你还没弄清楚,员工为什么没有工作热情呢?” “什么意思?” “因为他们看到公司的上市,发展好坏,跟自己无关,”古芸忽然发现妈妈的脸庞布满皱纹,心里立刻浮起一阵酸楚,说,“如果看到公司上市对自己有很大好处,他们能不热心吗,还会消极怠工吗?” “哦?”谢杏芳感觉眼前的女儿变化太大了,眨眼间,好像都可以当自己的老师了,于是说,“可是咱们给员工的待遇也不低,比如车间工人吧,咱们的计件工资一点都不比其他厂的低啊。 “再比如你们外贸部吧,销售员底薪确实低,但提成也不比外边低的,还高很多呢,可是很多员工还是没有热情,做不出业绩…” “妈,咱们现在为了赶着上市,冲业绩,弄报表,定出来的目标是不是不切实际呢?以后每年产量,销售量要求增长百分之五十,甚至翻倍…去哪弄那么高的增长啊?现在国家经济每年才增长多少呀?马云马化腾公司也弄不了那么高的增长啊,除了卖白粉的,贪污的… “你这不是怂恿员工偷懒吗?别让你继父听见了,他会觉得很可笑。他会骂人的!” “他很蠢,很无知,只会装逼,倚老卖老…不切实际的目标没一点用,反会伤害员工的热情,”古芸说到“不切实际”时,语气特别斩钉截铁,“妈,你学过历史的,那些年大喊口号,亩产一万斤,人多大胆地多大产,结果呢?欲速不达!…哎,感觉咱们家福不像扎实办企业,很像是在搞直升机上天啊!” “哦。”谢杏芳的眼睛里充满好奇和新鲜。 “目标不是越高越好,哪个老板不想一口气吞下所有蛋糕呢?咱们能把目标定高,别人也能,对吧?关键是目标要合理可行,充分调动员工,同时公司得到进一步发展。” “嗯,嗯,”谢杏芳盯着古芸的眼睛,连连点头。她觉得女儿真的长大了,越来越成熟了。 “很多员工看到公司下达的任务,就觉得心灰意冷了,不管自己多努力,也搞不下来。既然搞不定,拿不到钱,那就不干了呗。你把提成弄得多高,没用啊,亩产能搞一万斤吗?压根儿搞不了! “咱们在同行中没什么优势,要求又太高,很多问题就出来了,员工热情越来越差了,流动大了,公司里每天人心惶惶…… “但是,好多事都要靠人去做的呀。员工流动太大了,对公司不是什么好事。以后家福要做大做强,上市,得依靠一批骨干员工,核心员工才行啊。” “哦,那怎么样去稳定,依靠员工呢?”谢杏芳觉得古芸说得有道理,想了解女儿的想法,同时观察一下女儿的能力。 “咱们根据实际市场情况定一个合理可行的目标才行,而不是一味怪员工不努力,不上心,苛待,克扣他们…” “哦。”谢杏芳好像有所感触。 “妈,我还有个想法...” “说吧。” “家福上市前,把股份再分一分,把一部分股份分给员工,把他们的热情调动起来。以后员工觉得企业就像自己的家,来家福工作不是帮老板打份工而是为自己创业,那么其他的,还用咱们多操心吗?” “哈哈,”谢杏芳笑了起来,“前几天你继父还跟我商量新的工资方案呢,打算继续砍工资,压缩成本...阿芸,你这个,真的不算稀奇,外面很多公司也在搞呢。” “没错,是在搞,人家好的,我们也可以学习呀。” “让出一部分股份,我是没意见的。可是,你继父那边,我很难说服他...” “你是董事长啊,你的权力比他大,你为什么做不了主呢,家福是你的,不是他的。”古芸有点生气了,她觉得妈妈就像是钱克海的傀儡一样,越来越胆小怕事了。 “别急,芸,你的想法我知道了,我先跟你继父商量一下吧。”谢杏芳朝古芸摇一摇手,咳嗽了几声。 第46章 如梦的日子 有那么一段时间,在公司里春河发邮件,打电话,跑工厂,进车间,找样品,忙得手忙脚乱的,因为他虽接了大订单,但业务经验不足,需要学习和请教别人的东西还很多呢。 于是难免往古芸的办公室跑来跑去的,把同一个办公室的上司马保伟晾在一边,然而春河顾忌不了太多,他喜欢找古芸谈工作。 在他的印象里,古芸从来没对他发过脾气,甚至大声说过一句话。 每一次他去古芸的办公室里找古芸,古芸不管手头工作多忙,都会微笑着叫他在沙发上先坐一坐,等她忙完了,就问,“春河,怎么样了?”温和的面容,眼睛里发散着柔柔的光芒,似乎欣喜,似乎对他充满期待。 他很喜欢很喜欢古芸那样子看他。 梁山看在眼里,就几次提醒春河说,“有事先跟马大人汇报呀。” 可是春河根本听不进去,没把马保伟放在心上,把上次梁山挨整的教训也忘掉了。 “春河,等你的大单出货了,提成发下来,先垫付一下房租吧。咱们几个大男人,总不能让杨花一直替咱们掏钱呢。” 有一次梁山暗地里跟春河说,眼睛里充满恳求。他自己是一个月光族,囊中羞涩,每个月工资刚好够自己花销,再租个贫民窟房子就没有余钱了的那种单身汉。 春河看他和杨花的关系每况愈下,似乎很难回去从前了,然而他俩依然住在一起,睡在同一张床铺,俨然从前,也就不太担心他们。 可是他们彼此之间依然爱理不理,一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恶语相向的,就像慢慢进了冬天的bj天气,越来越冷了。 “好啊。”春河不假思索地说,“接单,出货,收款,发提成,还要几个月呢。杨花这女孩子,刀子嘴害了她,其他地方都不错呀。你俩要珍惜啊,别分得太细了,算得太细了。” 又是老掉牙的话语,梁山已经听得耳朵起茧了,不想再听了。 “她跟钱龙靠的越来越近了,嗯,感觉,只是感觉,我感觉应该没错...” “感觉?别瞎想了!你看到她和钱龙亲嘴搂抱了吗? “没。” “你看到她和钱龙上床了吗?” “没。可是,可是,春河,不能等到那时候才能下结论吧。” “你多想了。你看到什么了,什么都没看到啊!对吧?” “我看到,唉,看到,看到她晚上老是跟个什么人聊天,发信息,有时甚至聊到深夜,对我故意冷着脸,我也不好多问。” “哎呀,别多想了,梁山,你好婆妈呀。人家也可能是聊别的事情呢。没看到就别乱下结论呀。” “唉,如果不是因为她爸妈对我太好了,再三挽留,我早就跟她...分手...了...” “你别忘了你当初来广州的初衷啊。” 其实,春河也仔细观察杨花,感觉杨花也没什么异样,除了在公司里跟钱龙多说话,有时也会跟钱龙出差,但都是为了工作呀。 除此之外,杨花喜欢上吸烟了。有时在公寓里当着他们几个男生的面,一个人点火吸烟,披散长发,很散漫,好像一个街头上晃荡的辣妹。 这时候,梁山只是瞪一瞪她,没有规劝,大意是任其野蛮生长了。 可是一个女孩抽烟,能跟劈腿直接挂钩吗?不一定呀。抽烟,不就是因为烦恼吗,烦恼,不就是因为太在乎你梁山嘛! 春河想。 非常自信。 田园这个郁郁寡欢的大男孩,看见杨花抽烟,渐渐抽上瘾了,也不吭声。 从公司一回到公寓,就忙着在画纸上一遍又一遍地画古芸的肖像,比杨花抽烟还上瘾,简直像迷上了吸毒一样,有时画完了,竟然自个儿边看边笑,笑了一阵子后,眼角处滚出几颗晶莹的泪珠。 他经常单独跑去找古芸,表面上是聊工作,实际上是暗中观察古芸对自己的看法。 古芸脸上异常平静,似乎已经把那天他的表白忘了一样。 他把自己画好的古芸肖像画小心翼翼地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想找一个合适的时候送给她。 而且有那么几次,他似乎找到了机会。他俩单独在一间静悄悄的办公室里,全世界仿佛只有他俩了,古芸朝着他微笑,像对待一个普通同事滔滔不绝地说着工作。 可是那些时候,他的手脚仿佛突然被套上了冰冷的镣铐一样,不听使唤了,那些已经准备无数次的台词涌上了喉咙里,又咽下去了。 每次田园悻悻地逃回来后,春河故意拿他开心。 “你真的害怕黄政砍你吗?” “不,那家伙不会在乎她了。我确定不会了。绝对不会了。”田园斩钉截铁地说。 “哦?你是诸葛亮呀?” “是的。直觉。我不怕黄政,不怕被公司炒鱿鱼,我只怕自己死缠不放,可能永远失去她这个好朋友哟。可是,放手了,春河,我又不甘心啊,心好痛,好痛...” 田园忽然忧郁起来了,好像要哭出来,脑子里一片乱糟糟。 “你这点痛算什么呢,田园,你没看到我和依依...” “那我该怎么办?春河,怎么办呢!?”田园绝望地抱着头,心里抓狂。他的头发乱蓬蓬,像一堆疯长的野草。 广州的日子就像一场梦。 很多时候春河闷闷地想,自从依依走后,公寓里可谓翻天覆地,四个人几乎变了模样了。 想想自己还好,眨眼间,从刚走出校门喜欢做梦的毛小子变成了一个没日没夜的工作狂,虽然不小心把自己弄得没情没爱了,但也算是一种劫后重生吧。 《红楼梦》中贾宝玉说了一句话,“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他以前读时没什么感觉,而今回想起来,真是感同身受。 时光就像一把刻刀。 恍惚之间,另外三个人就没有他自己幸运了。 一个活成了傻子,每天捕风捉影,郁郁寡欢,往日的锐气消失了。 一个活成了疯子,每天自作多情,喃喃自语,往日的欢笑没有了。 一个活成了浪子,抽起烟来,大口大口地吐着白色烟圈,跟个放荡堕落的站街小姐差不多,嘴角边还挂着放肆的笑,但琢磨不出她究竟是冷笑,讥笑,狂笑呢,还是哪一种笑意。 第47章 新股民 到了年底,气温越来越低了。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白雾,有时分不清是雾或霾,就像一层若隐若现的薄薄轻纱,笼罩整个阴冷的城市。 永辉大厦旁边街道上的几棵枯树,很早就落光了叶子,不经意之间,竟然开出了一大朵一大朵的粉红色花瓣,在了无生气的辽阔冬日里,格外惹眼。 “这是什么花呀?田园。” “紫荆花。” “哦,真稀奇,冬天里还能看到大树开花的。” “这里是广州,不是bj哦。” “嗯。” “我喜欢紫荆花,很特殊的花。” “那就摘一朵下来,夹在画里,一起送给古芸吧。她想必也很喜欢,上次去她家,就看到她家的院子里种满花树...” 春河忽然发现自己失言,赶紧闭嘴,然而田园正在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什么?你去过她家?”田园张大嘴巴,“什么时候事情啦?没听你说呢!” 看见事情无意间泄露了,田园大声逼问,春河也不好意思藏着掖着了,说: “也没什么呀,田园,那一次她说心情不好,就陪她去喝酒,喝的很晚了,她一个女孩子打车回去,实在不安全,就顺路送一送哦。” 春河以为田园不在乎他和古芸那点儿事儿,不料田园像打翻了醋瓶子一样,冷笑一声,说: “春河呀,好你小的,深藏不露啊。你他妈的是偷鸡党,还是地下党啊?我有啥事儿没跟你们说过啊!?” 田园非常激动,只差上去揪住春河的衣服扇他几个耳光了。 “田园,你说什么呀。别血口喷人。我跟古芸真的没什么呀,清清白白,只是同事而已。” “嘿嘿!”田园干笑了一声,“你现在春风得意呀,春河,古家的大红人啊!” “别扯了。你让我怎么做,才算帮的了你,你就说吧。我春河不是拆台子的人。” “嘿嘿…”田园傻笑,好像一个痴呆的疯子。 “我不想再谈恋爱了。单身多幸福呢!”春河说。 “嘿嘿!”田园继续傻笑。 “你笑什么?你有病吗?” “我退出了,就合你意了,对吗?” “那我不一直叫你去谈嘛,我阻拦你追古芸了吗?感情这东西,你去谈了才知道啊,别人说的不算。” “嘿嘿!”田园盯着春河的脸一个劲儿傻笑。 “唉,我怎么说你才信我呢!” 春河几乎绝望了。 “好吧,春河,不说了。”田园不笑了,认真地看了春河一眼,说,“我信你!” 这时候,杨花从公司坐电梯下来,出了大堂门口,见到春河和田园脸色凝重,面红耳赤,有点不对劲,就问: “喂,你俩个在干嘛呀?打架了吗?” “没。没事!”春河笑起来,见杨花穿得休闲,黑色牛仔裤,长袖牛仔外套,波鞋,后面背着一个大大的绿色旅行包,就问她,“找到身份证了吗? “找到了,哎呀,前天那个讨厌的马经理,说要给我开一个股票账户,我把身份证拿过来,手机上弄会儿,开好了,就一直忘了放在抽屉里了。还好没丢,不然买不了房子了。” “哈哈,你也炒股了?”春河惊愕不已。 “不懂呀,但老马坚持要我也进去玩一玩,说是能挣点外快,丰富业余生活。我就听了他,开了。” “马保伟,以前没炒过股吧,怎么突然对股票大发兴趣?” “是呀,他跟我一样,新股民。”杨花张嘴呵呵笑起来,说,“还不是钱龙让他进去的。”提到钱龙时候,杨花抿着樱桃小嘴儿笑得一脸灿烂。 田园一边走,一边听他们说话,沉默不语。 他们快步走到马路边,一辆红色的士车恰好路过停下来,司机摇下车窗向他们招手。 杨花说,“打车过去吧,中介等不及了。” “马经理炒股挣钱了吗?”上车后,春河继续问杨花。 “哈,他可厉害了,上次跟我说的那支股票,天呀,说了,三天涨停,好神啊!这钱真是太好挣了!我就跟他说啊,马经理呀你都可以不用上班了,在家专职炒股就好了。” “呀,好厉害啊!”春河本来想说马保伟迟早会亏剩裤衩的,一转念觉得不妥,打击新股民热情呀,于是故意附和杨花。 不料杨花听到春河难得赞扬马保伟,越说越高兴,托盘而出: “我跟马经理说,你呀学炒股,就跟春河学。春河是京燕大学金融系毕业的,在学校里参加炒股比赛还拿过奖呢。你身边有那么好的人才,干嘛不多交流一下,利用起来呢?” “别跟他提我了,杨花,你这不是让我难做吗?以后他得整天盯着我了,你不知道吗,炒股影响工作啊,原则上公司是不允许的。” 春河犯愁了,嫌杨花嘴快,泄露了他的私密。 不过他觉得欣慰,马保伟果然入了圈套,迷恋上炒股了。 股市这东东,像一个性感妖艳的女人,一旦玩上瘾了,不碰不行,欲罢不能啊,不知道多少牛神栽倒于此呢……何况他马保伟?他想。 他长出了一口气,似乎即将报仇雪恨一样。 看看坐在身边的田园毫无反应,依然沉浸在对古芸的深情思恋之中。 其实,这几个月他重操旧业,在股市里也小赚一笔,手头稍稍宽松一点。无奈本金小,手头股票大涨了,总体算账下来,挣的不多。 不过他没有去找梁山他们吹牛逼,觉得自己股市挣点钱,只是因为行情太好,而不是自己多厉害。 他想,这股市呀天天涨,涨得鸡犬升天的,一个傻子冲进去闭着眼睛买也挣钱,何况他这个科班生呢。 第48章 捕风捉影 到了市中心人潮汹涌的金川路,他们刚要下车,一个白衣黑裤腰板挺得很直的男青年已经站在街边等他们许久,笑着跑过来,帮杨花拉开的士车门,然后很客气地把他们一路领进房地产中介办公室。 男业主也早到了,坐在椅子上喝茶,见杨花过来,放下茶杯,像对熟人一样说话: “靓女,你房子都看了几次啦,你也知道行情,我这个是跳楼价啊。” “哎,方先生,现在年底,房子都降价了,你这单价高,再便宜一点吧。”杨花不愧是一个优秀的外贸业务员,天生商业头脑,砍价一点不心软。 “已经给你降很多了,不能再便宜啦。你不知道呀,这房子风水好,我住过好几年,然后创业,开企业,生意做得越来越大...” “是呀,方老板公司几百号人,还有厂,生意早做到全世界啦。我去过方老板公司...”中介插嘴了。 “你住进去了也会发财的,靓女,你们年轻人也信风水吧,哈哈,”男业主说,“若不是年底资金周转紧张,急着给员工发工资,我绝对不会卖这个价了!” “金川路,广州人人向往的核心地段呀,还带名校学位呢。”中介和男业主一唱一和地说,“杨小姐,你买了,三五年后房价不翻倍,卖回去给方老板。” “好啊,好啊,不升值,原价卖回来给我,我接,我接,”男业主在椅子上搭起腿,色色的看着杨花笑,说,“我看你长这么漂亮,一张贵妃脸,感觉就是有福气的人,买了以后一定升值!” “哎呀,太抬举我了,老板,我是买来自住的,什么升不升值啊,关我毛事。”杨花说。 “那你更应该买我这套房子了,靓女,风水好呀!”男业主上下仔细打量杨花,好像欣赏一件稀奇精巧的艺术品,说,“你好厉害啊,我感觉,嗯,你应该也是自己做生意的吧。” 杨花不说话了。 “我把合同打印出来,今天就签了吧。”中介试探性地说。 春河看见杨花咬紧嘴唇,唇色变得更红了,好像要喷出血来,似乎在做一次生死抉择。 他看中介和男业主不谈房子住的舒不舒服,竟然把房子当成股票一样先谈“升值空间”,想想当初自己晕了头,削尖脑袋买房只为了结个婚,真是小农思想啊,完全跟不上形势了! 虽然依依走后,他对买房一点儿热情都没有了。 过了一会儿,杨花狠下决心对中介说,“好吧,打出来吧,今天签了,定金我也带过来了。” 签合同,交了定金后,他们走出来。 街上暮色弥漫,人头攒动。 杨花吐了一口气,对春河和田园说,“哎呀,今天带那么多钱过来,没你俩个壮丁陪着我,我一个弱女子还真不敢一个人跑过来签合同呢,万一碰上骗子就坏了。” 不料春河叹气,说,“唉,今天周末,大家都有空,你干嘛就不叫梁山也过来呢!买房那么大的事儿,你们结婚了也要住的吧,不光你看了喜欢,梁山也要看,喜欢住才行啊。” 春河记得早上他们从公寓里出来的时候,就看不见梁山的身影了,而后梁山发短信给他说,他今天有事要出去见一个老乡,对杨花买房的事儿他却一字不提。 “春河,别提那个人了,我就是故意不叫他来的,我买自己的房子,关他什么事!”杨花一脸忿忿的,似乎想杀人,“我是独生女,若不是我爸妈一直拦着,劝着,我早就跟他bye bye了。” 杨花的眼泪忽然刷刷地流了下来,满脸委屈地说: “可是,我俩确实是不合适...我很强,他也很强,互不相让,硬撮不到一块儿去的!” 春河彻底惊呆了。 一直在他们身边呆若木鸡的田园也张大嘴巴,一脸惊愕,说不出话来。 这么多年了,他们没见杨花流泪,真的,没见过,想看杨花当众流泪好比看见太阳从东边落下来。 他们以为杨花是个快乐女孩,无论走到哪里就给那里带来欢笑,带去活泼的气氛,虽然有时说话尖酸刻薄,但了解她说话风格的人都不会介意,都能跟她做成朋友,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 唯独梁山,见了她就像躲个母夜叉似的,而杨花看见梁山也总是没好的脸色,一肚子火没处发泄一样。 两个人真是越凑一块儿,越像是一对窄路的冤家了。 “别哭,别哭,别哭...”春河安慰杨花说,“梁山是个傻大粗,脾气犟一点,不太注意细节,人还是不错的,对你好,心完全在你那里的。” “对我好?哈哈。” 春河看见杨花冷笑一声说: “我买这套房子首付几乎是我爸妈给的,别说他,钱总监也知道帮帮我,借我一些钱,他出钱了吗?” 钱龙借钱给杨花买房?春河皱起眉头,不过他很快就淡定了,笑说: “哎,你也知道他年轻没钱呀,你们住进去了再一起供也行啊。梁山工作能力挺强的。” “切,我稀罕他跟我一起供房?每个月要还银行很多很多钱,那要还多少年啊?有房想找我的男人可多了。” 正说话间,梁山来了。 他喘着粗气,额头上流着油汗,应该是一路跑步过来的。 春河远远向他迎了上去,说,“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没空吗?杨花已经买下房子了,我们都准备回家了。” “我跟老乡吃饭,逛街,杨花妈妈就给我打了几次电话,催我快点过去陪杨花买房,还骂我太傻了,杨花叫你别去你就真的不去啊,我想想也对,杨花这人喜欢兜圈子说话让人苦猜,叫我不去可能她其实是很想我过去呢。所以我就过来找你们了。” “哎,别说了,别说了,杨花刚哭了,她刚交了首付,爸妈给的,钱龙也借给她钱,你想想怎样去安慰一下她吧。她那刀子嘴,几分钟脾气,你别跟她吵哦,很快就好了。” 春河以为自己的话平平淡淡,不含什么意思,不料梁山听了,火大了,骂了一句他妈的,立刻跑上去指着杨花的脸说: “钱龙真的借钱给你买房了吗?” “关你屁事!”杨花来气了。 “贱人!” “你说谁?” “贱人!” “你他妈的才贱人呢。” “被我抓到证据了吧。嘿嘿,忽悠不下去,装逼装不下了吧。” “什么证据?” “什么证据?你比我清楚。” “清楚什么?你说啊,傻b。” “你和钱龙他妈的有一腿!” “哈哈,你这种小人,亏我杨花当初瞎了眼跟你。他只是帮帮我,没你他妈的想得那么肮脏!” “嘿嘿,让我说中了。” “闭上你的臭嘴,再说,我扇你一巴掌!小气男人,滚,他妈的给我滚!” “靠,你个贱货,欠揍!” “别冲动,别冲动,梁山,钱龙只是好心借钱,又不是给杨花送钱!”春河连忙说,挡住梁山,不让他往前走。 他想,梁山这巴掌若打下去,以杨花的脾气,他俩之间就要画个大句号了。 这半天田园默默陪杨花买房子,脑子里都是古芸的音容笑貌,恍惚之间只晓得杨花已下了定金,决定买下房子了。 梁山从三百米远的地铁口满头大汗跑过来时,他在低头看手机,没看见梁山,等到两个人大声骂,快动手互打起来时,他才看见到梁山就在眼前。 “吵死了,吵死了,都给我闭嘴!”沉默无言的田园突然开口说话了,冲着杨花和梁山大喊,仿佛火山喷发,“不想过了,快点分!有什么好吵的?成天吵,吵什么吵!” 梁山举手,差不多就往杨花脸上抽一巴掌了,看见田园发怒,就放下手来,狠狠瞪了杨花一眼,冷笑说: “他妈的,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还想玩我多久?嘿嘿,等着瞧。” “切,神经病,怕你?” 杨花朝着梁山嘘了一声,满脸不屑。 第49章 清夜无尘 梁山决定和杨花分房住了,把自己的被子和枕头先拿到春河的房间,一副死了也要跟杨花决裂的样子。 可是杨花毫不在乎,脸上挂着冷笑,只说了几句,随你,随你,出去睡了,别再回来了哦。 春河没有阻拦,以为梁山只是赌赌气,过几天就会跟杨花缓和关系,回去睡了。 高中时候,他和梁山曾经在男生宿舍的床铺上一起睡过几天,也不觉得有什么不习惯的,所以梁山现在过来跟自己挤一张床,昔日熟悉的味道回来了。 虽然窗外刮着冷风,月光也是冷的,然而心窝里暖暖的,夜里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里仿佛回到他们一起秉烛夜读的中学时代。 梁山在春河的房间里铺纸磨墨,拿起毛笔,低头弯腰,不停练字。 深夜,春河朦胧中醒来几次,每次都看见他站在地上悬腕写字,像苦练神功走火入魔的高手。 “睡了,睡了,睡了。”他又醒来催促梁山快点睡,说,“明早八点前还要坐车跑去工厂呢,明天培训非常重要,迟到了要被批评罚款呀。” “春河,我又抄了一遍,心里很舒服!”在苍白的灯光中,梁山毫无睡意,余兴未尽,朝向床上睡眼朦胧的春河,双手摊开一张抄着诗句的沾满墨汁的宣纸,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点绛唇 清夜无尘,万家冷落千门闭。月明天际。白发华灯里。 欲入扁舟,何处桃源觅?年年计。断云无力。梦里空相忆。 “以前觉得诗人都是神经病,矫情,无病呻吟。今晚抄几行诗,忽然也想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当回儿陶渊明,没那么多压力,愁啊闷啊……” “你错了,大诗人也有愁啊闷啊,”春河刚醒过来,脑子立刻清晰,脱口而出,“别只看他拍桌子立马辞官,很装逼,他也当过屌丝写情诗,应该也失恋受过伤吧,史书上没说而已,不说不代表就没有…” “那是!春河,我现在很羡慕你,一个人过真好!” “羡慕啥?躺平,躺平!躺平也挺好…”春河爬起来,揉几下眼睛,直直坐在床上。 “杨花的问题,不大…你放松一点。过几天回去跟她睡吧。两个人分开久了就不好。” “不了!”梁山立马打断春河,岔开话题说,“你还记得吗?高中时你每读一次《桃花源记》都给我说你的心得,那时觉得你对生活好有信心,我就想哪一天你混得好了,帮帮我,以后不烦恼,不求人,像陶令一样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别发疯了梁山,什么不烦恼,不求人,不为五斗米折腰,做梦!咱们不给老板好好干活,明天马上就饿死了!” “是啊,没够那功力。不说了,不说了…对了,你还考研吗?” “考研?我这民工模样,还考研?拿什么考啊?去喝西北风吗?” “让依依支持你不行么?”梁山笑说。 “哎!你不说我真忘记还有这个人了…睡了,睡了。明天再说吧!” 春河不说话了,又倒下身子去,像猪一样睡下去了。 等春河慢慢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大白,已经清晰听得见小区楼下喧嚣的人声车声。 “妈呀,睡过头了!死定了,死定了,罚款了。” 春河仿佛被人从背后狠狠抽了一鞭子一样,大叫一声。看见梁山打着呼噜还在睡梦之中,脸上挂着微笑,好像梦里中了一百万大奖。 “这闹钟怎么搞的,竟然一点没听见!” 平时他每天晚上入睡前习惯设置闹钟,定时叫醒,以防万一,可是昨晚他俩竟然睡得跟死人一样,闹铃大响也没知觉。 去客厅里转一圈,看见杨花的房门是敞开的,她已经去上班了,但没像往常一样等他们一起去公司。 “这家伙,真坏。”春河骂。 去敲田园的房门时候,他以为田园应该也跟杨花去公司了,不料里面有个病恹恹的声音说话了,“春河,我身体有点不舒服,你到公司后,帮我请假几天。” “你不见古芸,你会更加难受的。” “算了,她根本不在乎我,见面了会更加心痛啊。” “好吧,我帮你请,你好好休息。” 从他们租住的公寓去偏远郊外的工厂,需要步行一段路,坐地铁,出站后再搭公交车,差不多得要两个钟头了。 一出小区门口,春河拦住一辆的士,说打车直接过去工厂,梁山摸摸羞涩的钱包,说,“打车过去也算迟到了,车费至少也要上百,再加罚款,咱俩一天都白干了啊。” “到厂里太晚了,让马保伟看见了又要借题发挥了!没事,我付钱。” 上车后春河又嘱咐梁山一遍: “今天上班,见了钱龙你别激动啊,小不忍,乱大谋!” 车里,梁山神情冷峻,沉默无言。 过了许久,梁山说他昨晚做了一个梦。春河想起梁山睡觉时脸上莫名其妙的微笑,就笑说,“是不是中一百万彩票啊,看你睡着了还笑呢!” “我梦到跟杨花结婚了,在海县摆酒,好多好多人过来祝福我们,看到你,田园,依依都来了…” “哦,哈哈,好梦啊。弗洛伊德的书你看过吧,梦境映射未来。”春河认真地看着梁山的脸,说,“你要珍惜啊。” 梁山又沉默了,过了片刻,说: “可是我梦见依依死了,也是乱哄哄的好多好多人们,她满身鲜血,临死前,她的身边还听得见有婴儿的哭声。” “哦?”春河皱一下眉头,沉思许久,然后笑起来,说,“你乱编的,就想故意在我面前提起依依吧?” “春河,看来依依走后,你一直没释怀啊。你恨她吗?真的恨她吗?” “你又啰嗦了。我不恨她。” “真的?” “已经交够学费了,长进了,你还想退学费吗?” “那是,哈哈。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劝我和杨花在一起呢?” “志同道合嘛!她想在大城市发展,你也能接受。不像我…” “志同道合?”梁山大笑起来,“你想太简单了,我和杨花之间才不是呢。” 春河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问梁山,“对了,过段时间杨花搬去新房子了,你怎么办呢?你不过去跟她一起住吗?” “她住自己的房子呗。关我屁事?我不会住她房子,只是担心她爸妈会叫我过去跟她住。” “那也好啊。她的爸妈那么喜欢你,别辜负他们老人家的一片心啊。她爸是县里的副局长,可是人挺和蔼的。” “是啊,是啊,她爸人很不错!” ”以前高中上学时街上碰见他,总是他先叫我的名字,知道我跟你和杨花是好同学,对我特别好。” “春河,她爸妈喜欢我,不代表她真的喜欢我,愿意跟我。知道吗?跟我过一辈子的是她,不是她的爸妈。” 梁山转头望出窗外,许久许久陷入沉默。 第50章 流血的工潮 快到工厂门口,远远看见一群愤怒的农民工围堵在门口,其中二三个年轻人还用手拉起了长长的白色横幅,横幅上印刷一行黑体大字: 打倒钱扒皮,还我血汗钱! 大门口站着六七个高大魁梧的保安,他们张开双臂拦住气势汹汹的人群。 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在厂门内侧焦急地来回踱步,拿着手机打电话,嘴边白沫儿冒泡,听不清他说什么,好像在报警,又好像在跟老板汇报情况。 春河认得出,那个中年男人是行政部的江经理。 他低头,瞄一眼手腕上的手表,培训会已开了十几分钟了。他想,那么多人围堵工厂,肯定发生啥大事了,培训会应该也难开了吧。 刚下出租车,忽然闹哄哄的人群中有人大声叫他俩的名字,春河转头一看认得出是张强,就跟梁山走上去紧紧搂抱他的肩膀,问: “啊,你怎么在这里呢?几个月过去了,还没给你发扣压的工钱吗?” 张强瞪了春河一眼,摸摸鼻子,说,“那个钱扒皮,没那么爽快啊。上次我们被骗走了,不该那么快离开公司,不给钱就不该离开。回去,傻傻等了几个月,说是往我们银行卡里打钱,天天查,靠,屁也没有。今天再不给钱,我们就要来点刺激的了。” “别,暴力行动是违法的。况且还有警察管事。”春河说,“还是想一点法律手段吧。比如,先去劳动局投诉看看……” “那没办法。钱扒皮让我们没法活了,不给钱也行,我们他妈的也要让他出点血。我恨不得现在就拿刀砍他!” “别,别,到时你们理亏了,就不好处理了。什么时代了,还用动粗的?现在不讲和谐社会法治社会了吗?先去劳动局,上面应该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春河竭力规劝。 “对,先去劳动局,走法律程序!”梁山插话。 “可是一步一步走法律程序,我们打工的,哪有那么多时间呀?不用上班啦,整天打官司啊?” 说着,人群里跑出来几个大汗淋漓的小伙子,分别是离职的同事李铁,陈虎,刘鹏,许贵雄,邢大弟,陈文勇。 他们微笑着跟春河和梁山打招呼。 他们大部分人离职后已找到新工作了,今天特地请假跑过来,加上厂里被钱老板克扣工资的生产员工,尽量把集会弄得声势浩大一些。 他们觉得,人多势众,才能逼钱老板乖乖给钱。 然后他们几个诧异地看着春河,说,“哎呀,高材生,你怎么还在这里混啊,名校毕业的,去哪找不到工作呀?妈的,一个扒皮公司,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迟早倒闭……呸,呸,我呸!” 春河脸红了,低头无语。 很久不见了,宛如亲切的故人。他们又问田园的情况,说,“你们那个搞艺术的田园同学今天怎么没过来?他还在家福干吗?” 春河不方便说田园已经失恋了,嘿嘿笑了一声,对众人点点头,随便说了几句,“田园还好呀,吃饭睡觉泡妞都正常呀,还在家福干啊...” 大伙儿就笑着打趣说,“泡妞?他还是个处男吧?在家福时间太短了,来不及让未来大艺术家签个名留念啊,好可惜呀。” 忽然,梁山问:“怎么没见到小y?” “是呀,有谁知道小y的消息?”春河大声问。 他抬头望见厂里红色办公大楼上许多窗户里挤满人头,往外张望他们的一举一动,应该是一些员工知晓外面闹事了,偷偷看热闹的。 “老天,老天爷,呜呜...还我孩子...呜呜...还我孩子啊!” 人群中一个穿着黑色长裤的短头发的中年女人突然双膝跪下,哭起来了,说: “我从甘肃赶过来的,一个月前她就自寻短见,跳楼死了,我女儿小y...呜呜...呜呜...我早跟她说,心放宽一点,这点工钱不要罢了,老板不肯给你,妈还你,何必赔上性命啊...我真没想到,现在的小孩啊,承受能力太差了!太差了!” 她的脸上流满眼泪,神情哀伤。 有些人听见女人哭声,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 “这位阿姨,默哀,默哀!” “小y是个好女孩。可惜啊!” “年纪轻轻就自寻绝路了,不应该啊,不应该啊。” “嘻嘻,真倒霉!一条人命就这样没了。” “这钱扒皮,该死,捉到了就该枪毙他!” “人走了,回不来了。今天要讨个公道回来!” “下一个死的可能就要轮到咱们头上了!” ... 大家正忙着搭理小y的母亲,凌厉而急促的汽车喇叭声突然在他们背后大响起来,好像发生了什么天崩地裂的紧急大事一样。 春河望过去,一台油光发亮的黑色奥迪小轿车往他们的方向气势汹汹行驶过来,司机像发了疯一样不停地打喇叭,有意驱散聚集厂门口的人群。 司机旁边坐着一个人,但挡风玻璃不太透明,看不清楚何人。 奥迪轿车刷的一声在春河跟前停下来,差点儿没把春河撞飞了去。 看来司机只是想以刺耳的喇叭声吓唬员工,而不是真敢撞飞人,把事情闹大。 大伙儿觉得来者不善,如临大敌,心想这人他妈的开着奥迪轿车横冲直撞的如入无人之境,即使不是老板,也是跟老板密切相关的人了。 于是,张强带头喊起口号了,大伙儿一波接一波地大喊口号: “打倒钱扒皮,还我血汗钱!” “打倒钱扒皮,还我血汗钱!” “打倒钱扒皮,还我血汗钱!” 车窗摇下来了,立刻钻出来一个男人的脑袋,小三角眼圆睁,头发竖立,气的快冒烟了。 大伙儿认得出司机就是钱龙。 “别挡路,他妈的,你们这些流氓,都给我滚开!” 钱龙大骂,手狠狠地指向人群的方向。 春河听到人群里有几个不认识的人反击了: “骗子,该滚的人是你。” “钱扒皮,还有脸骂我们滚?!” “不给工钱,我们不走,今天没完。” “我们去劳动局!” “是,去劳动局,去劳动局,去劳动局!” 钱龙嘴角边挂着一丝冷笑,轻蔑地看看人群,拔高声音说: “哈哈,去吧,去看看劳动局理不理你们?!你们非法聚集,堵塞交通,破坏家福营业,破坏社会稳定!知道吗?该抓的是你们!” “破坏社会稳定?我们只想要回那点儿钱,没想那么多…...扯远了吧!”张强笑了,大伙儿也笑了。 “我就告你们非法集会,破坏社会稳定!到时,让你们工钱不够赔,还要坐牢,听好了,听好了吗,现在滚,还来得及。” “呵呵,我们可不是吓大!吓幼儿园小朋友的吗?” “操你娘的!你们黑心老板,才要坐牢!” “你骂什么娘啊,你小的你想死吗?王八蛋。” 钱龙推开车门,冲出来,想狠狠揍一顿刚才那个骂娘的人。他旁边的人也跟着他下车,出来了,站在车头冷冷看着黑压压的人群。 春河一看,心想,靠,还以为是谁呢,怎么会是杨花呢,她不早就起床了吗,早该到工厂开会了呀。 第51章 决斗 梁山也看见杨花从奥迪车里走出来,脸立刻绿了,眼睛迅速泛红,只见他的拳头握紧紧的听得见骨节咔咔发响,像一头毛发竖立的咆哮的狮子。 “不要脸,不要脸!” 梁山向杨花跑过去,要扇杨花一个巴掌。眼看杨花花朵般的脸上要深深的印上五根手指痕了,钱龙眼尖,一把抓住梁山的手臂,往前一拽,弄得梁山差一点摔倒。 “他妈的。打人?臭男人,凭什么打人?神经病,竟然要打人了!” 杨花气急败坏大叫起来。 梁山站稳了,挥动拳头,朝钱龙脸上狠狠地一拳,口里骂: “敢给我戴绿帽子,去死!” 钱龙一个急侧身,躲过梁山的拳头,然后往奥迪轿车方向跑去,好像要去车里取什么兵器出来跟梁山火拼一样。 梁山的拳头重重地打在空气里。 春河跑过去,紧紧抱住梁山的腰部,着急地说,“梁山,梁山,打伤人就大麻烦了,冷静!冷静!” 厂门口聚集的人们立刻散开,把奥迪轿车围成了一个大圆圈,有很多人给梁山加油鼓劲儿。 “梁山,狠一点,帮我们揍死这家伙!” “梁山,打死他,打死他!” 杨花站在奥迪车的车头大声叫嚷:“他妈的,神经病,打女人的男人有什么了不起!分手!分手!我要分手!” 钱龙从车里把一根短铁棍拿出来,在空气里挥动几圈,嘿嘿地笑,冲着梁山走过来,说,“她真的看错人了,你这无能的男人,根本不配她…” 春河松开梁山,走上去,张开双臂挡住钱龙,说,“别乱来,冷静冷静,出了事,谁都负责不起!” 梁山见春河松开手,重新扑向钱龙,不料被两个男保安从后面拽住手臂,不让向前走。 “你们走开,走开,”钱龙吆喝一声保安,下命令似的说,“让他上来,今天看我怎么打死这小的!” 他继续嘿嘿地笑,手里操着短铁棍,得意地看着梁山像一头被捆绑而想奋力挣脱绳子的狮子,想扑向他,却挣不脱保安。 僵持一会儿,钱龙又奔向梁山,春河一见,慌了,赶忙拦他。 这次钱龙变精了,一只手推搡春河往后退,快挨近梁山了,突然抡起拳头,隔着春河,朝向被保安往后拉拽着的梁山脸上一击。 “啪!” 沉闷的一声,没打在梁山的脸上,拳头竟然狠狠地落在春河的鼻梁上。 春河“哎呀”一声痛叫,摸摸自己的鼻子,鲜血从鼻孔里直流下来,大滴大滴地染红了胸前的白色衬衣。 “停!停!不准打架!不准打架!” 忽然一台警车嘟嘟呼啸而来,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从闪着红灯的警车里冲下来,往打架的人们厉声吆喝。 “你,怎么回事?”中年男警察像拷问犯人一样,大声问春河。 “他打他,还打了我...”春河仰着头,左手按住鼻子止血,右手指指梁山,又指指钱龙。 “傻b,我没打你,是你故意挡我的拳头,自作自受!”钱龙冷笑,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别想打他…”春河按住自己流血的鼻子。 “春河,你为什么要替我挡一拳,走开,走开,我要打死这贱b!”梁山狠狠地瞪着钱龙,继续扑向他。 “住手!都给我住手!”警察又朝着他们大声吆喝,“谁不听话,先送上警车!” “哎呀,陈队长,你好啊,我是钱龙,你领导吴局长的朋友钱克海,钱老板就是我爸。”钱龙把短铁棍往地上一扔,走到陈队长的面前做自我介绍。 “钱总,你先把车子开走,别堵门口好不好?这么多人围着像闹大事一样,不好看呀。该处理的,我们一定处理的。” “嗯,好的好的,陈队长。”钱龙弯下腰,朝着陈队长用力点头。 然后转过头,狠狠瞪几下梁山和春河,满脸不屑,说,“滚,滚,今天都给我滚,不准你们上班了!” “你没资格开除我。”梁山冷笑一声,“公司又不是你的。” “嘿嘿,你等着瞧,看我能不能开除你们!”钱龙回应。 “我走没关系,请你不要再为难梁山,好吗?我可以不告你打我。”春河说。 “切,”钱龙马上嘘了一声,哈哈大笑,“告就告呗,谁怕谁?” 钱龙上车点火,车子发出启动的声音。杨花看到钱龙朝她点头,于是走过去,拉开车门,坐到车里去。她的脸色冷冷的,没说一句话,也没看一眼春河和梁山。 “你们,还想干嘛的?散开,马上散开,不要在厂门口聚集!”陈队长虎起脸,大声吆喝大伙儿给奥迪轿车让路。 集会的人群像苍蝇一样迅速散开,保安用遥控打开铁闸门,黑色奥迪轿车缓缓开进工厂里头。 “还我女儿...呜呜...她真不该自寻短见啊,她死的好惨啊...”小y母亲又嚎啕大哭起来,好像点燃了满地的鞭炮,于是人们掉转过头来,七嘴八舌向陈队长投诉了: “我上班迟到一个小时,钱老板当我旷工一天,扣了我一个月工资,谁给他这种权力!?” “我在这厂里干了十多年,叫我走就走,唉,竟然不给一点赔偿金。” “我父亲在车间作业,不小心机器压断脚,残废了,老板说我父亲负全责,工厂不赔。” “我是这个厂的销售,试用期一个月,老板说公司已给我掏了培训费,没拿到订单的就不该给工资。岂有此理!?” ...... 大伙儿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半天了,不见陈队长吭一声。 陈队长一边板着脸,一边仔细听众人投诉,等大伙儿都把话说完了,慢慢静寂下来后,他才发问: “都说完了吗?还有要说的吗?” 连续问了三遍。 全场鸦雀无声,似乎静候陈队长的命运裁决。 陈队长继续说: “你们的事儿,跟我无关,我处理不了,我们警察只管治安。你们去找劳动局吧,别堵门口。不过你们人那么多,一起去劳动局影响真不好。而且我怕你们到了那里,什么事儿打了起来就更不好了。所以我建议别那么多人过去,最好一个一个给劳动局打电话,会有人处理你们的投诉。注意,别闹大了,对谁都不好。知道吗?别闹大了!” “大家跟我走,咱们去劳动局!现在!现在!现在!” 张强向众人用力挥手,大声喊,自己先离开工厂门口,往大路方向走去。 “去劳动局!去劳动局!去劳动局!” 大伙儿乱哄哄的一团,大声叫嚷,抛下警车和陈队长,往张强步行的方向行进。 “别闹大了,你们!”另一个站在旁边静静地观察众人动向的男警察忽然开口了,补充陈队长的意思,“注意社会影响啊,克制,克制呀!稳定压倒一切!” 春河肚子里嘀咕几声,“唉,又是稳定压倒一切…可不去投诉,老板能爽快发工钱吗?” 等众人散尽后,工厂门口恢复了往常的安静。陈队长瞪了一眼鼻子流血的春河,凶巴巴的问: “你还有事吗?” “没,没,没了…”春河迟疑了一下,诺诺地回答。 梁山走过来,一只手拉住春河的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头,然后春河仰着头,他俩一步一步地慢慢往工厂里面走进去。 第52章 美女留情 古芸一夜睡不好,脑海中不停地琢磨着次日的业务培训课,怎么把新招的几批业务人员培训得更快上手,怎么带他们去工厂车间实地学习,怎么才能把家具的生产流水讲得更简单生动让他们更容易接受呢...... 她觉得,业务人员不熟悉产品和生产过程,就好像一个士兵不熟悉手里的枪一样,于是早上临时决定,改换马保伟在永辉大厦坐班,自己带业务人员来郊外的工厂了。 她八点半就到了工厂的大会议室里,随后,培训师和业务员也陆陆续续到了。 九点了,她看春河等几个人依然没见影子,心里难免焦急。 在她印象中,自从入职家福,春河上班没有迟到哪怕一次。 她感觉好像会发生点什么事情,然而,她朝培训老师微微一笑,再转头朝背后的业务员说,春河没到,再等等,等春河到了,再开会。 如果少了春河,她觉得培训怎么搞,好像都不太完美一样。 然后,听到工厂门口一片乱哄哄的不清楚的叫嚷声,起初她不在意,等了许久,站起来,往隔音玻璃窗外望出去时,看到钱龙的奥迪轿车停在厂里的停车专区了,春河仰着头按住鼻子,被梁山扶着慢慢走进厂里,鼻子似乎在流血,还看见厂门口停着一台闪着红灯的警车,她才开始觉得不对劲起来。 她快步走下楼来,想问问门口保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电梯口,她看见钱龙搂着杨花的肩膀从电梯里走出来,跟她差点儿撞个满怀。 如若在往常,他们之间只需装作不看见对方擦肩而过即可,不料钱龙突然朝她开口了: “古芸,你现在给我炒掉梁山和春河!快,快!马上办,现在!” 钱龙气急败坏,说话俨如打雷,好像古芸不同意就要杀了她的样子。 杨花脸上微红,推开钱龙搭在自己肩上的右手,慢慢走到一边去。 “为什么?凭什么你叫我马上去办?”古芸反问。语气冷淡。 “为什么?”钱龙虎起脸,说话声音更大了,“他们私通外人,里应外合,煽动员工闹事!你是他们的上司,你要管,现在开除他们,一了百了!” “是吗?我真的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你能给时间让我先了解一下吗?况且公司开除哪个员工,都要谢董批准了才行。” 古芸瞥一眼钱龙青筋暴露的流着汗的额头,再看看电梯门口身穿棉布长裙披散秀发的杨花,心里惊讶杨花怎么就会跟钱龙挨到一块儿的呢。 可是她没有时间往那儿细想,就被钱龙的连珠炮逼得晕头转向了: “了解什么?小小销售员,叫滚就滚,还要了解什么?我真是不明白你有何难的,你就不能支持我一次么?” “他们是我招进来的人,好不容易培养起来,你让他们走我就让他们走啊,我要求你炒掉你部门哪个员工了吗?” 钱龙急了,看了杨花一眼,然后指着古芸说: “好,我看透你了,古芸,你一直在公司里拉帮结伙,存心跟我过不去!你当我和我爸不知道吗?”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不知道情况,我不会炒他们!” “好啊,你不炒,就等着好事吧,嘿嘿…”钱龙没说完,就看不见古芸的身影了。 古芸一气之下不走电梯,直接从楼道里步行下去了。 钱龙从口袋里迅速掏出手机,给钱克海打电话。 他还没说一句刚才发生的事情,手机那头就从容地对他说,已经知道了,有人汇报了,然后忍不住破口大骂: “刁民,穷光蛋,我恨不得立刻让人在厂门口架起机关枪扫射他们,打死了,我一个都不会赔,工厂要是被他们闹垮了,一千人失业,那才是大事!” “那,爸,闹事员工,怎么处理?” “我已给劳动局的鲁局长打了电话,不会有事。” “可是这次他们人很多啊,去了劳动局,影响不小,现在媒体发达,我怕会不会...” “哎,小龙,不要怕,你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了,其他的我自有办法。爸当那么多年警察,开枪打死过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爸,马上把那两个销售员开除了吧,害群之马!那个梁山,竟然众目睽睽之下敢动手打我,以后叫咱们还怎么管员工呀?!” “先开了梁山,暂时留着春河,我现在就叫行政部办,要他马上滚!” “为什么不开了春河呢?他俩可是一伙的,对我一个鼻孔出气啊。” “春河业绩太出众了,谢杏芳那边估计不乐意,跟我闹别扭,何况人家没打你,你却把他打流血了。算了,算了,再观察一下,以后看机会修理他。” “开除梁山,古芸会反对你的决定的,爸...她刚才跟我吵架了。” “不要管那个死 y 头,不必跟她吵,要讲斗争艺术呀!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小龙,你太冲动了呀!”那头批评钱龙。 “好的,爸。明白了。” 在楼下,两个人缓缓走近电梯门口时候,他们的上司出现了。 梁山以为古芸会问他俩为什么迟到了,不料古芸似乎已经知晓一切,大声说:“春河,我帮你叫救护车。赶紧去医院看看。” “不用了,不用了,mary,我没事!”春河仰着头说。 “都伤成这样了,还说没事?”古芸凑近春河的脸仔细观察,鼻梁上已有淤青一块,于是心疼地问,“谁把你打成这样了?” “钱龙!”梁山恨恨地说,“他本来应该打我,却打到春河。我跟他还没完...” 古芸看着梁山,想起刚才见到钱龙搂住杨花肩膀很亲热的样子,问:“你跟钱龙怎么了?” “唉...mary,我不想说了,好吗?”梁山脸红了,低下头,好像一个害羞的小男孩。 “刚才,门口闹事跟你们无关吧?” “我俩路过,见到几个以前的同事,好久不见了,停下来搭讪一下。不过,这样苛待员工,真不对。”春河说,鼻血似乎止住了,但继续按住鼻子,仰着头。 “mary,事情越闹越大,你该说说话了。”梁山说。 “我也不支持这样,可是钱克海...说他几次说不动...我再找谢董说。” 古芸脸色尴尬,语无伦次,看到电梯来了,就伸手按住上楼的按钮,说:“你们去二楼休息室,先别去会议室了。” 第53章 兄弟别走 梁山扶着春河到二楼休息室,来不及拉灯,让大门开着。 刚坐下,就见到行政部的江经理走进门来,冷冷看他一眼,说:“梁山,从今天开始,你可以不用来上班了,现在跟我去办离职手续,办完马上离开公司,不准留,以后也不准再回来!” “为什么?”梁山冷笑。 “你故意煽动员工闹事,分裂公司,制造冲突。不适合在家福工作了。我们只要忠诚的员工。我只是执行钱老板的批示。” “我煽动员工闹事??”梁山问。 “江经理,乱说,老板没扣梁山工资,他干嘛煽动员工?”春河觉得很荒谬。 “有人告诉老板,”江经理试探一下梁山,说,“本来员工只是工厂门口吵一吵,没想多,是你叫员工去劳动局闹的,是吗?…没冤枉你吧?” “那是我的建议,跟梁山无关。你们要炒人,先炒我好了!”春河插嘴,的确这话是他先说的,他不想连累梁山。 梁山听春河那么说,急了,对江经理说,“去劳动局是我叫的,春河没叫,不过,如果今天员工不去劳动局,他们就会闯进工厂,到时事就更大了。钱扒皮还能坐在办公室里悠哉喝茶吗,应该感谢我才对!” “不说了,过来办手续吧。老板的命令。” “办吧,我也不想干了。这样的老板,真不值得我为他工作。”梁山淡然一笑,站起身,要跟江经理去办离职手续。 “好!”江经理原来以为会遇到梁山的激烈抗争,没想到如此顺利,于是笑起来,一身轻松,说,“只要你不闹,痛快一点,有些条件,我可以帮你去跟钱总谈谈。比如,你的工资结算...” “哦,难道我走了,也不给我工钱,是吗?” “哎呀,梁山,小梁,这个可以商量嘛...我一定帮你争取,只是现在必须去办手续,办完立刻走,不然,我没法给老板交代。” “什么叫帮我争取?靠,本来就该给我的。” “那是。但小梁,你没看到门口怎么闹的吗?你以为那些人喜欢麻烦?” “江经理,你这口才呀,老板爱死你了。”梁山苦笑,“我手头很多客户,叫我马上滚,不用我交代好,转交给其他同事吗?” “你们马经理说不用了,他都会安排好的。” 春河坐在椅子里,把头靠在墙上,一副万念俱灰的样子。 看到梁山马上就要离开家福了,他觉得特别心酸,可是自己想帮他,却又无可奈何。 忽然,他朝着江经理大声说,仿佛面前的人不是江经理而是钱龙: “钱龙打了我,你叫他放过梁山吧,我就不告他,你也见到了,刚才是我故意没让警察备案的,但警察都看到了!” 他似乎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想通过江经理的转告,让钱龙改变决定。 他知道钱龙不会怕他,钱龙已经说了他不怕告他,有的是钱,然而他觉得自己老话重提,总比什么都不说好吧。 “这个...你再去问他吧,我现在只执行老板的命令。”江经理说。 那一刻,春河异常羞辱,感觉自己就像是握着塑料手枪的小孩子,想威胁一个欺凌他的彪形大汉那样可笑。 他耷拉下来脑袋,心很痛,听着梁山跟随江经理走出门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慢慢消失在楼道里。 他的同学,他的同伴,在公司里业绩和能力皆有目共睹,竟然被老板叫滚就滚了,比扫垃圾还快。 他想不到,真想不到...如果老板说梁山能力不行啊,炒了他,或许会让他心里舒服一些。这不仅是他同伴的下场,或许也是他未来的命运吧。 唉,第一次,春河觉得自己的人生是多么的卑微低贱,就像阔人身上的一套廉价衣服,别人想穿就穿,不想穿了,马上丢进垃圾桶里了。 好无常的人生,好无情的世态啊! 他突然恨起杨花,杨花啊杨花,我算看错你了,没想到你竟然就是那种薄情势利的人,梁山算是被你害了呀! 当初他陪你千里迢迢来到广州,为的只是跟你在一起,也跟我一直对你的不吝赞美有一点儿关系,梁山听我的,我现在后悔了,我要收回了,收回了,收回了... 既然已不相信爱情,为什么还让自己的朋友相信呢?春河啊,你算是对你的朋友好吗?这可是犯罪啊! 第54章 恳求 休息室里一片昏暗。没有灯光。春河恍恍惚惚地想,有时头靠墙壁眼光呆滞,有时低头喃喃自语,有时站起来在休息室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几圈,好像一个梦游人,乃至很久之后,古芸推门进来看望他时,他竟然毫无知觉。 “你的鼻子还流血吗?” 听到一个女孩的柔和声音,他吓了一大跳,他刚想是不是马保伟走过来检查工作了,心里一惊,差点儿没一溜烟躲到门后的墙角里去了。 “不流了。没事了。”看清来人后,他镇定了。 “春河,你可以回家休息了,今天的班不用上,休息好了再回来。” “mary,没事,我继续上班,我还行。” “别扛着了,你回家休息吧。梁山已经走了。” 最后一句说的有气没力的,很心碎的感觉。 春河抬头看古芸的脸,古芸的面容就好像空气浑浊的暗室里的一朵玫瑰花,有点儿枯萎,然而,越来越美艳了。 “难怪田园那么喜欢她。”他暗暗想,“可是,没开始就一冷一热的,唉,会不会又是一场黯然收场的游戏呢?” 他不敢再想了,因为他怕了,真怕了。 “好吧,那我先走了。业务上若有急事,我马上回来。”临走前,他不忘替田园请假,“田园今天不来,他说自己生病了,想请三天假。我不找马经理了,你顺便也跟他说一声吧。” “哎,难怪我没看见他,那么重要的培训,可惜。前几天看他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就生病了呢。” 春河觉得自己该替田园说几句话了。他判断田园不会真的生病,但也不会无缘无故托病不上班,一定是想念古芸想到茶饭不思了。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像对待梁山一样害田园了,不能鼓励田园去追求女孩了,对自己的同学杨花都看不清楚,何况是一个还有点陌生的上司呢? 然而田园的心病最重要啊,得及时治,不然,以田园古怪的性格,会不会绝望之中做出什么样极端的事呢?所以他必须帮田园说话,至于将来古芸和田园能不能走到一块儿去,倒还不是当前的主要矛盾。 “田园说他太喜欢你了,可能是太想念你了,才累得他生病。你要不要抽空去看看他,跟他说说话,他就不会觉得特别难受。这段时间他每天一下班回来,就是傻傻的画你的肖像,还说有一天要为你唱一首歌。现在这世界上,恐怕只有你才能医好他的病了。” 古芸静静倾听春河诉说,心里不停地颤抖,她跟春河的眼光交汇一起时,看见一张英俊面孔上的两只眼睛朝着她发光,充满恳求。 “我已经跟他说了,做个朋友,其实也好。”她把心一横。 “唉,mary,你这样会很打击他的。” 古芸沉默了。 第55章 霜冷长堤 春河坐车回去市区,一路上给梁山打了几个电话,可是没人接听。 快到湖天花园小区时候,梁山给他回了话,说,你过来,我正和田园在小区对面的公园里散步呢。 那是一个湖面上飞着白鹭的公园,他想起那一晚在古亭里他和依依互相拥抱的情景,时光仿佛倒流。 虽然他时常站在阳台上俯瞰公园的景色,但有些景致还是看不清楚,几次说要抽空去好好游览一次隔壁公园,一直未能成行,在繁忙工作日的白天能进园里逛一逛,今天还算第一次。 进了公园后,远远望见那个在冬日照耀下似乎有点褪色的古亭,然而,他没有走过去,而是寻觅梁山和田园的身影。 走在鹅卵石铺成的幽静小径上,深深呼吸一口周围的空气,闻到轻飘过来的淡淡的梅花花香,他感觉自己好像是一个从天牢里释放出来的囚犯,重见天日,眼前在风中摇曳的一花一草,在他眼里显得格外新鲜。 “这园子环境清幽,哪天有钱了,买下湖天花园望公园的房子真好。”春河想。 他看见一座灰瓦白墙的旧式大院子,院子门口十几米远处有一潭平静的湖水,水里有白鹭飞行的影子。 湖边生长几棵高大的榕树,粗大的树桠伸展到湖面上,偶尔几片枯黄的叶子掉在水里,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扩散开来,飞鸟划破天空的痕迹就开始模糊不清了。 “春河,在这里!”田园的声音。 “呀,你们藏的好深呀。”春河站住,看着一个长头发的年轻人朝着他招手。旁边,梁山手扶湖边的木质栏杆,身子前倾,望着绿色的湖面独自发呆。 他以为此刻梁山会很难过,不料,梁山听见田园叫春河的名字,抬起头来冲他笑,笑容灿烂,好像一个刚从火坑里逃出来的人一样开心。 “春河,你带鞭炮过来了吗?”梁山看着走近的春河,说,“我现在很想放鞭炮,好好庆祝一下。” “梁山,过去了,过去了。”春河走过去,拍拍梁山的肩膀,呼出一口气。 “啥都别说了。”田园看春河一眼,然后对梁山说,“咱们等下找个地方,喝点小酒吧。你明天下午的火车,春河去上班,我送你。” “你去哪里?”春河看着梁山,感觉自己好像身在梦中。 “回海县。” “怎么走得那么快呀?结好工资了吗?”春河说,“明天我也请假送你。” “等不及了,说打到卡里,不知是不是忽悠。算了,不管了。不想再看到她了,永远不要看到她了。我恨不得现在就搬离湖天花园。” “她估计也不会跟我们住了吧。”春河朝着田园说,“我看咱俩要出去找便宜一点的房子了,春节后租期到,搬走。” 田园嘘了一声,说,“切,薄情女人,我也不想跟她住一个屋檐下了。” “明天就要离开广州了,早点回去收拾行李吧。”春河说。 梁山笑了,耸一耸肩膀,马上把自己的裤兜里面翻出来,只见空空如也,说:“有什么好收拾的?” “无产者!” “自由人!” 他耸耸肩膀的样子,惹得春河和田园也笑了。 “很喜欢这个公园,好想今晚就打铺盖儿搭个帐篷在这里睡个觉,看看月色,听听风声,无思无想,就够了。可惜啊,最后一天才发现...”梁山叹息几声,看看春河,又看看几眼田园,说,“明天就走了,你们互相照顾啊。” “以后有机会,你还会回来的。”春河说。 “不会回来了。” 他们在公园里兜兜转转了很久,看着眼前的冬日风景,无不遗憾说,来广州那么久了,忙得晕头转向,竟然不知道自己眼皮底下还有一块清闲自在的地方。回想这昏昏沉沉的大半年,过得真是猪狗不如啊。除了周日有空跑出去喧闹的市中心 逛逛街买东西,几乎每天重复着永辉大厦,湖天花园,小吃店的三点一线的生活,跟没日没夜高速运转的机器没什么两样。 春河瞧瞧田园哪像个病人,逛了半天的公园没一点儿倦容,似乎沉醉于周围的美景之中,将一肚子的苦闷都抛去一边了。 忽然,田园笑着说,他作了一首诗,打好腹稿了,打算转发给春河师父改一改。于是他匆匆把诗稿写在手机里了。春河打开手机时,看见田园的新诗: 醉花阴 云影湖光惊乱鹭,双桨鸿飞处。别有紫荆开,霜冷长堤,午日残梅苦。镜中白衣愁几许?十里花如雾。有梦也萧疏,谁解风情,逐浪随波去。 “田园呀,老说你不会写诗,一下笔就是才子气质。看来,这几个月,你有不少沉淀呀。” “你看到什么了?” “你不害单相思了。” “切,春河师父,苦中作乐...” “我已恳请她找你谈谈。” “是吗?她怎么说?她怎么说了?” “我不做红娘了,只叫她去救一个病人。” “哦。难道你不支持了?” “不是。郎情妾意呀。” “我明白了。” “去,明白什么?” “天涯何处无芳草...” “错了,田园,我和依依,梁山和杨花,革命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我该怎么做?回去以前,一个人的生活?” “那有什么不好的?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何必自找烦恼,寻死觅活的?你看我现在,一个人过,不也很好吗?” “春河,你这个人反复无常,一会儿说帮我,一会儿叫我别追了,叫我怎么信你?还记得依依走时,你对她也是这样。” “别提了...我这是为你好呀。田园,迟早你会明白的。” 第56章 前程 太阳从西边缓缓下沉,不远处的市区里的高楼大厦在越来越暗淡的光线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他们慢慢步行出去公园外面,街上已经灯光如昼。 春河手指着公园门口斜对面的一家小吃店,店铺就在尘土飞扬的马路边上,每天早上他们上班时都会匆匆跑来那里买些油条面包塞在塑料袋子里带到办公室,然后再向前步行二百米等候开向地铁口的公交车,久而久之,小店老板都已经认识他们了。 “我们就去那里吃饭吧。”春河提议。 “ok!” 到了店里,小店老板觉得奇怪,笑着对梁山说,靓仔,今天怎么那么开心呀?笑咪咪的。平时见你们路过,风风火火的,好像是开过去朝鲜打美帝的志愿军呢。 梁山问老板有没有办法帮他弄几捆鞭炮,放一放跑,开心开心。 老板是东北人,吐吐舌头,说,啥喜事呀,靓仔,发财了吗?帮你放炮了,明天俺也关门大吉啦。 他们搬几张凳子,在小店门口的木桌子边坐下来,点了几个小菜,宫保鸡丁,鱼香肉丝,西红柿炒鸡蛋,酸菜鱼麻辣火锅,还有两大包油炒花生,一打撬开了瓶盖就能马上抽奖的珠江啤酒,然后看着路边来往的行人和车辆,慢慢地吃喝起来。 “回海县,想好做什么了吗?”春河忽然问梁山,有点担心的口气。 “考公务员。”梁山说。 “哦。” “从厂里出来后,我一直纠结这个问题。广州人多楼多车多好吃的多,只是有钱人的天堂吧,哪有咱们穷小子的份儿呢?” “是呀!”田园马上竖起大拇指,“广州有钱,跟咱们有啥关系!” 梁山看看田园几杯下肚后涨红的脸,感觉一扫近来病恹恹之态,又回到以前的田园了。 “以我现在的收入,再奋斗二十年,也买不了房,对这城市,感觉自己永远只是个过路人,寄人篱下啊。回去工作,钱少挣些,没那么大压力,以后海县也会发展起来的。” “难说,难说!”春河连连摆手,冷冷的说,“要看见海县发展起来,等非洲发展起来后再说吧!” “春河,别那么悲观哦,现在每个城市都在发展,一切都有可能啊…回去工作,条件差,至少能天天见爸妈和亲戚,有家的感觉!”梁山接着说,“今天去网上查了,海县公务员报名考试快开始了。备考时间不多,我要尽快回家,专心看书才行!” “哈哈,如果不是钱扒皮炒你,你也不会想到回去考公务员吧!”田园又喝了一口啤酒,吃了几个花生米,笑说,“你为了那个女人跑来广州,浪费了大半年真不值。回去海县,以后你也可以跟依依经常见面了!” “唉,梁山,别误会,我尊重你的选择,不管你去哪里,我都支持你!”春河一边仔细听他们说话,一边给自己倒满一杯酒,然后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完,放下杯子,“只是我想,海县那么穷偏,公务员都要靠关系才能上,咱们这种家庭的,算了吧…你还不如考广州的公务员呢,比海县公平很多。以后咱们还可以在一起。” “广州公务员也适合你,春河,名校毕业,考公务员才不会觉得浪费学历,对吗?”梁山摇头,说,“听说这几年,海县公务员比以前透明多了,只要考第一名的,就有机会进面试,应该能被录用吧。不管怎样,先考了再说吧,只要有一丝希望,就争取吧。” “你又说我呀?我现在这样子,能动么?何况公务员不好当,我脸皮薄,贫嘴拙舌,看见领导就不知道怎么说话,也不会哄领导开心,肯定当不好的了。” “难道我就会说话了?”梁山反驳,觉得有点儿火药味,马上笑了,“我也尊重你的选择。” “古芸是个好上司,你干着吧,我也是没办法呀,才回去考公务员。” “不说了,不说了,”田园拿起酒杯,站起来,看了春河一眼,说,“咱们先为梁山干杯吧。加油!” “加油!梁山!”春河也笑着站起身,拍拍梁山的肩膀,仰脖,又喝下一杯酒。 这时,春河的手机在裤兜里大响了起来。给他打电话的人是古芸。 “你鼻子还流血吗?好一点了吗?” “好了,好了。mary,我一个男子汉没那么弱,一拳就能打倒,哈哈。” “梁山现在跟你在一起吗?” “在吃饭呢。” “我过去找你们。” “有事吗?”春河脱口而出了,觉得这话太鲁莽,马上改口说,“哦,哦,那好呀,mary,你过来吧。湖天花园小区门口右侧三百米。” “等我,我在路上了。马上到。” “啊...” 春河一脸惊愕,心里有点莫名其妙的兴奋。“古芸要过来?” 田园和梁山一齐张大嘴巴,异口同声说,“怎么招待?怎么招待?” “老板!”春河冲着小店老板大喊,“添张凳子过来!” “好咧!” 梁山笑了,有点醉了,拿着酒杯手舞足蹈,说,“好呀,好呀,难得领导今天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呀。” 看见田园呆呆坐着不给点反应,梁山骂,“田园,梦中情人来了,愣坐着想什么呢,还不快上去拿吉他,等下唱歌给她听。” 第57章 夜空中最亮的星 等田园一溜烟似的抱着吉他跑回来,坐定,没一会儿,就看见一台黑色宝马轿车快速开到他们吃饭桌子的旁边,古芸摇下车窗,在车里冲着他们微笑。 小店老板瞧见一台豪华气派的宝马轿车一字摆开停在店门口,然后一个长得几乎跟明星一样的女孩子走出来,在三个喝酒的顾客的招呼下坐了下来,就冲着梁山说: “靓仔,你新找的女朋友呀?难怪今天笑得那么开心。” “是啊,老板,我女朋友,托你福了。”梁山指着古芸笑说。 古芸也笑了,坐在梁山和春河的中间,理一理脑后勺有点凌乱的长头发,说:“梁山,今天的事,太突然了。去找钱克海,老是不接我的手机。去找谢董,她说会给你结工资,但可能慢一点哦,钱克海那边阻力大。后来我回市区,找钱克海当面说,他就说你煽动员工闹事,是不给了。” “mary,谢谢你,这几个月有机会跟你一起工作,我已经很高兴了。” “我知道你手头可能不宽裕...这是五千块钱,你拿着吧。”古芸一边说,一边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大大的红包,往梁山的手里塞。 “这怎么行?”梁山脸色尴尬,用手推开古芸的钱,“mary,我不能要你的钱!” 春河看见她们在饭桌上把一叠钱推来推去,田园低头,装作没看见,一个人闷闷地喝酒。 “拿去先用,工资发下来后,再给我吧。”古芸坚持。 “不行,不行!拿回去!” 春河笑了,说:“梁山,这是借,不是送的,收下吧。你也真差钱啊。mary 是为你好。”“是的,借,借的。”古芸笑说。“那好吧。以后有钱了还你。” 梁山接下钱,脸色通红,分不清是醉酒了还是害臊。 “你怎么样了?听说你病了哦?”古芸望一望坐在对面沉默不语的田园,脸儿更瘦削了,唇边胡须也长出了一茬,比几天前又憔悴很多了。 田园拿起酒杯,站起来,笑着说:“mary,你来了,我的病就好了。来,先喝一杯。” “我不喝酒。”古芸急忙说。 “你别喝,我干!”田园仰脖,一下将杯中的酒水喝光,然后盯着古芸的眼睛,说:“我太冲动,人穷家也穷,配不上跟你...” “不是。”古芸马上做一个阻止的手势,不给田园继续说,“都是我不好,给你许多误会,抱歉...我已经订婚了,春节前就去民政局登记,下个月办婚礼。” “他是谁?” “黄政。” “啊...”春河和梁山惊叫一声,好像听到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然后想起那天去警局撤诉的情形,就问,“毛峰公司的事儿,现在怎么样了?” “他坐牢了,公司停业,钱克海窜通黄高天四处活动,托不少关系,把钱龙和黄政保住,不过,给毛峰的投资都打水漂了…” 田园非常颓唐地坐在凳子上,好像一个泄气的足球,没等春河问完古芸那件事情,就急着打断他们,说:“那个劈腿少爷,mary,你跟他结婚了,跳进火坑,不会幸福的!” “你看你,还没结,就先诅咒我了。”古芸大笑起来说,“我只是为我妈做一点儿事情,如果我不跟黄政结婚,就得不到他家的投资,这笔投资太重要太重要了,为了让家福快点上市,只要我妈开心,我不会后悔…” “我真不该说这些...”古芸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迅速冷却下来,“田园,以后看到不错的女孩子,我会介绍给你认识。你问问春河,上次我还给他介绍女孩子呢。” “呀,什么时候的事了?我怎么不记得呀?”春河摸摸脑袋,然后对古芸摆手,“算啦,算啦,别介绍了,我一个人过就挺好的。” 春河给田园眨一眨眼睛,说,“田园,唱首歌吧。你喝酒后唱歌很好听。” 田园抱着吉他,断断续续弹奏了几首流行歌曲,曲调伤感而激越。 对面公园吹过来的寒冷晚风,偶尔把他的长头发吹得凌乱不堪,完全遮住他的脸庞。 夜空中最亮的星 能否记起 曾与我同行 消失在风里的身影 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 和会流泪的眼睛 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 oh 越过谎言去拥抱你 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 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 oh~夜空中最亮的星 请指引我靠近你... ——逃跑计划《夜空中最亮的星》 路过停留脚步的人们越来越多,渐渐把小店门口围成了一道半圆的人墙,进店里点菜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小店生意一下子火了起来。 小店老板看门口就像开了场演唱会一样,笑呵呵对众人说:“你们是真听歌啊,还是看美女开豪车吃路边摊啊?” 过了许久,春河看见梁山眼睛模糊不清起来,双手捂着脸,一个人站起身,穿越人墙走了出去外头。 转头看古芸,古芸默默倾听田园唱歌,春河悄悄凝视她的时候,她毫无察觉。在昏黄的路灯中,她幽深的眼眶里散发出忧郁的光芒,噙满泪水。她温热的眼泪,仿佛遥远的天空中点点闪亮的星光。 梁山走的那一天,天气异常冷,阴沉沉的天空中停滞大团大团的灰色云朵。 从火车站回来的路上,在地铁里春河看见很多很多行色匆匆的拖拉着沉甸甸行李箱的路人,心里轻松了许多,就对田园笑,说,梁山这趟回去不孤单了,春节临近,路上应该有很多同乡同行了。 他们决定去公司附近找一找房子,于是跟着房地产中介的屁股,看了几套像湖天花园那样有小区带电梯的两房,租金竟然比之前的多了一倍。 春河吐出舌头,哭丧脸,对中介说,哎呀,不吃不喝也租不起呀,再看看有没有便宜的吧。 把心里的房租预算跟中介说了后,中介就挖苦说,你们这预算呀,只能住贞烈村的老房子了。 春河急说,有多老啊?安全吗?行,行,行吧,住着安全就行了。田园也重复春河的问题。 中介指着对面街道上往里走的几条窄狭逼仄的小巷,摸一摸鼻子,笑说,那里,贞烈村,你们自己进去看看吧,村民们盖的房,墙上有求租的手机号,打了,就有人带你们去看了。 等他们照着中介的提示,走进几条狭窄曲折的小巷里,左拐右转,拨通墙上涂写的几个手机号,跟着房东看了几套阴暗潮湿的墙壁剥落的房子后,田园差不多要哭起来了,说,“可以交得起租金了,只是那么小的房子,放两张床,锅碗瓢盆后,写字作画的空间几乎没有了,怎么住呀?海县家里的房子不算太好,可比这里,强多了。看来在广州这大半年,咱们一直被杨花宠着惯着,不知道广州人民水深火热呀。” 女房东看着他们愁眉苦脸无计可施的样子,笑了,说:“靓仔呀,旧了点,吉屋,带家私家电,马上入住。这地段,地铁口几百米,去哪儿都方便。这套是贞烈村里最好房子了,你们再去别的地方看,不会有比我这好的了。除非,多出钱。” “怎么办?春河,你不是很厉害,股市挣了很多钱了吗?”田园急了,像一个迷茫的小孩子。 “哎,我这点儿小钱,股市里翻一倍也是小钱啊,何况翻倍那么难呢。” “你赶紧找几个妖股,一个月翻一倍的,不就行了吗?咱们的房租不有了吗?” “你真...”春河想骂田园幼稚,却说不出来,最后说,“哪有你说的这么容易!”还想骂“我要是股市神仙还会混得这么穷逼么?”看到田园依然一脸懵逼的,就不说了。 “唉...”田园长叹一声。 “你们好好考虑一下哦。”女房东笑了。 “月租能不能再便宜一点呀?”春河问。 “靓仔,底价了。你不租,明天就有人租走了。” 春河对田园说,那边租期也快到了,唉,租吧,现在就定下来,咱们也没时间慢悠悠挑房子了。”又在房子里面转了几圈,谈了许久,天色晚了,春河咬咬牙,说,签吧。 田园无奈点头。 第58章 爱了散了 往后的几天里,不管是公司里,还是在湖天花园的房子里,春河和田园都看不到杨花的影子,而她的起居家当都还在呢,也没看见钱龙开奥迪轿车来上班了。 梁山和钱龙 pk 的事情,在公司里势不可挡地到处蔓延,春河从身边同事的神色或口风来判断,似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 那几天外贸部门开会,古芸脸色平静,坐在方长桌子的正中,马保伟一提及杨花,口气大变,异常恭敬,仿佛杨花就是他的老板,上司,亲友,同学。 他哗啦哗啦把明年公司参加的美国展说了一通后,说小杨还没回来,明年美国展,有些事情,等小杨回来吧,我们再多征求她的意见。小杨来咱们这时间不长,拿了不少订单,开发了很多新客户,工作热情似火,给公司带来了「一股清新的空气。 春河听了,全身直起疙瘩。 一个寒冷的晚上,春河和田园下班回到湖天花园,推开房门时看见杨花在自己的卧室里整理家私,钱龙蹲在她的身边,帮她拉开大大的白色塑料袋子,然后她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放进去,非常贴心。 环顾室内,春河和田园没什么自己的生活用具,杨花把自己的家私全部搬走,大厅里就该一片空荡荡的了。 钱龙看见有人回来,瞪瞪春河和田园几眼,没有说话。 他俩也瞪一瞪钱龙和杨花,宛如陌路人。 杨花收拾完了,像使唤奴仆一样叫钱龙把装满家私的塑料大袋和纸皮箱子一件一件抬下楼去了。 搬完最后一件,等钱龙坐电梯下楼去后,杨花把一串房门钥匙往桌子上一放,朝着春河和田园说,“分手了,你俩祝福我吧!” 田园带着轻蔑的口气说,“杨花,我们一直低估你了。我们错了。错的离谱。悲催…” “田园,请注意你的用词。”杨花打断田园,“你不了解女孩子,你真的不了解女孩子...” “嘿,女孩子,你还是女孩子?阴险毒辣的女人吧?” “田园,闭嘴!我警告你,以后不许跟我这样说话。如果你还要我这个同学的话。” “你变阔了,杨花同学,我们高攀不起你了,怎敢跟你说话呀?” 杨花沉默不语。 春河坐在大厅里的沙发上,看着田园和杨花吵架,也没有说话。 在杨花即将转身离开,走出门外的那一瞬间,春河开口了:“你去哪住?” “去哪住,我的自由。” “你真的不爱梁山了吗?” “春河,你快点找吧,找到我会祝福你。还有,”杨花认真的说,“如果你们租不起这里,继续住,我交租。” “切,就你有钱啊,有钱就那么看不起人吗?”田园又开火了。 杨花眼睛里充满愠怒,忽而笑了一笑,说:“唉,真难沟通,为你们做了不少,还是不理解我。算了,随便。”说完,杨花转身出门,往电梯间走过去。 在寒冷的空气中,她身穿宽大的粗布连衣裙,长长的秀发在脑后勺用发髻扎成一根粗辫子,非常精简。 春河似乎听见轻微的叹息声,阳台外面刮起了风,转眼时,杨花的模糊背影,已经消失在暗淡的走廊灯光里了。 过了两天,春河还是见不到杨花和钱龙来上班,心里更加纳闷,她们究竟去哪儿了? 最近他又开发几个新客户,接到一些订单,于是带着一堆乱七八糟的问题,故意跑去古芸的办公室里跟她谈工作。谈完后,古芸用眼睛瞟他,问他,“春节回家过年吗?” “不,不回了。” “你那个同学,杨花回家过年了,今天的飞机。” “哦,她一个人吗?” “钱龙陪她去。” “呀...” “上次厂门口跟梁山打架后,钱龙回来就跟钱克海闹,说他要马上娶杨花,死活都要钱克海给他一大笔结婚钱,二百万买保时捷跑车,一百万彩礼,还有名贵手表,纯金戒指项链,其他七七八八的...我说不清楚了。” “哦。真快,太快了。闪婚呀。”春河嘴巴张得大大的。 “我准备跟黄政结婚,黄家说要给我送多少彩礼,什么豪车,别墅呀,我和我妈都说不要了,说以后都是一家人了,还客气什么,计较什么呢。你们家乡那边真有这个风俗吗?嫁女儿需要夫家给多少钱,送什么东西的吗?” “这个呀…难说,因人而异吧,有些人家要,有些不要。” “我妈对钱龙这种狮子大张口很反感,跟钱克海吵了一架后,一气之下,说今年不要叫钱龙一起来过年了,钱龙巴不得我妈这么说,忽地买了机票,陪杨花去她家过年了。” “他俩太突然了吧...mary,你不说,我还真蒙在鼓里呢。” “因为钱龙说了,杨花有身孕了...” “啊!不会吧!” “所以钱克海就乖乖举手投降了。跟我妈冷淡了几天,说怎么样也想办法弄钱,给钱龙结个好婚,他只有一个儿子了。钱龙二婚的,没小孩,钱克海也就他一个儿子了,年过半百,膝下无孙,肯定也过不去。” “啊,谢董也会跟钱克海闹脾气呀?”春河弱弱地问。他一个小员工能知晓公司大人物的家庭私密,而且从古芸的口里说出来,难免有点受宠若惊。 古芸似乎没有察觉到春河的不妥,也不回复他的问题,只顾往下说:“听说杨花家境不差,虽然小地方出来,爸爸是小地方的副局长,好歹有个一官半职,眼界不低,钱克海爱排场爱面子,不给钱龙婚礼弄得隆重一点,在亲家那边可抬不起头呢。” “那个孩子...杨花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呵呵,我也说不清楚呀。”古芸笑,脸上立刻飞红了。 “杨花和梁山一直同居,我们租房子住一起,mary,我不骗你,钱龙怎么可能会奉子成婚!” “反正他们钱家人个个精明,不会干亏本生意的,你不要怀疑了,那孩子就是钱龙的。” 第59章 可悲的羔羊 回到外贸部,春河看见办公室里依然一片紧张忙碌的气息,还有几天就过年了,公司里的外省员工比较多,可是提前请假坐车回家的人寥寥无几,大家不干到最后一天不休息。 春河坐下来给田园发信息,把古芸刚才对他说的话告诉他。 田园听了,一跺脚,回复说,“梁山真惨啊,竟然被别人戴绿帽子了,幸亏分的快一点,不然等孩子出来了,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呀!” 马保伟突然叫一声春河,跟我来,春河就被马保伟叫进古芸的办公室里去了。 古芸走开了。 没有电话过来的时候,办公室里静静的,只要关上门,几乎听不见外边走廊的脚步声。 “这老家伙,老油条,又想整人了么?” 出其不意的领导约谈,让春河有点儿紧张,心里咚咚直跳。 之前他被马保伟特别关照过几次了,大多数是细枝末节的事情。马保伟的金睛火眼,外贸部一向是佩服的不得了。 近来他的销售突飞猛进,风头正劲,跟古芸私下接触也越来越多,想必马经理想吃掉他的心都有了。 马保伟坐在古芸的办公椅子里,慢慢点燃一支烟,笑说,“春河,听说你炒股不错呀?” 春河正愣坐着等马保伟出招,如何反击的台词他已准备好了,没想到经理不谈业务,破天荒跟自己聊起股市来了。 “没炒。没钱…”春河一直觉得炒股是私密的个人事情,在公司里不宜声张。 “你不是科班生吗?专业人士啊。没钱,你帮我操盘。” “哪里,不用,有空随便看看而已。”春河笑了。 “那你帮我看看这只股票如何,茅台,这几个月翻一倍了,可我经常买进卖出的,老是不挣钱,还亏了不少。唉,好伤脑筋呀,早知股市这么复杂,就不进去了。现在,每天盯着跟着,只希望尽快回本,回本了就不玩了,永远不玩了!” 看着马经理唉声叹气的,春河心里偷笑,口气放缓一点,故作安慰说:“马经理,茅台是好股票,你拿住就行了。” “唉,也知道拿住好,就是拿不住呢!” “那是心态问题了。你,还得多修炼呀!” 居高临下的口吻,摇身一变,变成马经理的老师了。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胆大包天,立刻闭嘴,没往下说。 马保伟点一点头,说,“春河啊,如果你工作跟炒股一样专业就好了,你早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什么意思?” “公司里每天都是琐碎的小事,把握不好分寸,影响士气哈!个人,团队,不改改,很快就倒退了。替你担心呀。我工作二十多年,外贸也干了十几年,论年龄,资历,绝对能当的上你的大哥,你呀有些事,我能解决的,别只喜欢往mary那边跑了…” 春河脸含微笑,马经理的意思,他当然明白。 “你也是公司的业务骨干了,有个事,我先跟你谈谈吧。公司正在搞薪酬制度改革,可能有些落差,希望每个员工,特别是骨干员工,必须配合。” “又是那个上市什么鬼呀?”春河不禁激动起来了。 “是的。成本太大,公司一直给大家的压力不够,钱老板说,远远不够…” 还不够?!春河心里大骂。 “企业要快速盈利,报表做好,才能快一点上上市。咱们钱总,现在生产少管一些,主抓上市,尽量把成本压下去,争取年底进去排队。辛苦大家一时,上市后,都不会亏待大家…” “每天就只会叫上市,上市!成本,成本!这么苛对员工,迟早人都会跑光了!你是经理,不能多向老板提些有意思的建议么,别只知道舔老板屁股!”春河不知哪来的大火,豁出去了。 他以为马保伟会发火,不料马保伟笑了,慢慢说:“我也跟你一样,工资调整的对象啊。” 春河像被绑了手脚等着宰杀的鸡鸭,说道:“那好吧,要我怎么配合呢?说!” 马保伟像钦差大臣一样,把新的工资调整方案宣讲一遍。春河仔细听,心里仿佛升腾起冷冷的雨雾,越来越凄凉了。 “没法活了,没法活了...”春河悲叹。 “你的底薪虚高,砍一半,二千块。以后收入都要靠订单了,多劳多得,不劳不得。” “搞笑,什么叫多劳多得,不劳不得?” “你一年要做五千万销售量,才能有提成。五千万,听见了吗?五千万,是最低保有量。” “五千万?”春河又惊叫一声,嘴巴张得比猪八戒还大,“咱们厂一年也就搞几个亿左右,你要我一个人搞五千万?这不是,不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吗?” “公司的要求。春河,每个销售员的任务都差不多,每个月销售额不能低于四百万,否则当月没提成,只能拿基本工资。” “你的意思是...是不是说一年搞五千万?某些月份做不到四百万,也拿不到提成,对吗?” “是的。以前公司养了很多懒人,以前他们接了几个大单,完成一年的任务,剩下时间睡大觉去了,不努力了。新方案,就是要根治这个病!” “市场有旺季淡季呀,销售也有淡旺季啊!有时多一些,少一些,那不也正常吗?没法分得这么平均,况且经济环境很狗屎时,不管销售员多努力,根本完成不了任务的呀。干得多的月份就不能把超标的销量分给干得少的月份吗?” “不能!” “人精啊,人精啊!”春河忍不住大笑,“马经理,你觉得这种考核科学合理吗?” “你说呢?” “拍脑袋,瞎指挥,没人性,不讲市场规律!” “呵呵,春河,公司制度就是这样了,你觉得公平就干,不公平就走。这么简单…” “你说的销量,是统计所有客户吗?不分新老客户吗?” “老客户,最低保有量是目前销量基础上增长 50%,没有老客户订单的,或不够的,就要想办法去多开新客户哟。” “50%?天呀,靠。现在整个出口行业才增长多少啊?去哪弄50%呀?”春河的心彻底凉了。 “春河,你老毛病又犯了!”马保伟大声警告。 “老客户和新客户的提成比例是一样的吗?” “老客户老订单就按你的任务完成率提一点儿,不多,哎呀,这块老皇粮老锅饭,钱总经常骂的了,别太依赖了,过段时间就都要取消了。以后只看新增的,新客户新订单的提成比老客户老订单高,你做得越多提越多,不做就只能拿一点儿底薪了。” “什么狗屁道理!只看新增,老客户老订单都不给提成了!”春河气得直跳起来,指着马保伟的脸,恨不得往他脸上啐一口。 他经常上下班996,销售好不容易有起色,盼着 paul 的大订单早点出货公司发提成,交房租,可是现在,这块提成快没有了,大大缩水了! 马保伟正襟危坐,脸含微笑,不为所动的样子,说:“春河,只要你努力工作,多拿单,多开新客户,收入还是会上去的,对你这样有冲劲的人,不是问题。” “妈的,”春河爆粗口,“你觉得现在生意很好做吗?我每天加班加点忙死累活拿这点儿钱就算很高了,就让你们眼红非要想办法砍下来是吗?我怎么努力都不被你们认同,还觉得我偷懒!我靠!” “再努力哟,多拿单,不就行了嘛!你想多了。新方案,不仅对你,针对所有人。” “别说那么轻松,”春河朝马保伟冷笑,“你也是销售…” 马保伟冷笑,把手头即将熄火的烟头摁灭在烟缸里,又点燃另一支烟了,说:“你有什么不同意见,可以去找钱总说,如果外面有更好的工作,也可以去看一看。” 春河不知道跟马保伟谈了多久,脑子里乱糟糟,心里起起落落的,仿佛不断翻滚的寒冷潮水。 他推开门,走出去总监办公室的那一瞬间,脸色苍白,觉得自己的手异常软弱无力。 他的裤兜里震动一下,手机屏幕亮了,提示邮箱里有一封新来的 email。打开手机,看见梁山的来信。 春河: 展信好! 临近除夕的广州,想必依然笼罩在一片寒冷之中吧,而在海县,每一天天气都是那么清新自然的,阳光明媚,碧空如洗,仿佛春天不曾离去。 也许,第一个没有你和田园陪伴的春节,纵使天空中有多么美丽的烟花,我都会觉得自己非常孤单... 想起临行前的那个晚上古芸借的五千元,心里依然过意不去,恨不得尽快挣够钱了,就还回去给她。 这样平易近人、善解人意的上司,打起灯笼去哪儿找呢? 昨天下午,一个人偷偷跑去了海县中学,校道两旁依然栽种两排叶子被修理得平平直直的九里香,看不见绽放的花瓣,叶子是青绿色的,没有一点衰败的气息。 放寒假了,校园里行人稀少,空空落落。 我在学校里独自走了几圈,还是那些熟悉而发旧的教学楼,红色砖头灰色瓦片砌成的食堂,走道里丢了乱七八糟垃圾的学生宿舍,骑着自行车时发出叽叽嘎嘎声响的坑洼不平校道,还有黄昏时天空中不时从头顶掠过的张皇失措的黑鸟。 学校教学主楼对面的我们年少时每天做广播体操的宽阔广场上,竟然高高竖立起来一块突兀显眼的石碑,上面镌刻着一连串海县中学历届成绩优秀的高考生名字,其中有我们那一届的学生名字。 春河,第一名,京燕大学 梁山,第二名,京燕大学 依依,第三名,京燕师范大学 杨花,第四名,京燕师范大学 ... 走近石碑,看着这些曾经耀眼的熟悉名字,真不知道是喜是忧,是骄傲还是害羞呢? 真的不希望自己毕业后的失败经历成为反面教材,打击了学弟学妹们的读书热情啊。 我没有去打扰依依,不想让她知道我也回来了,也不知道她人在不在学校里,还是已跟她的爸妈回去乡下过年了呢。 以贫穷海县人的眼光,一个年轻人有机会出去离家越远的城市工作,说明他越有能力,越有前途,一旦他回来了,无论如何,他都是失败的。 春河,你知道我现在压力有多大吗?一旦亲戚朋友同学都知道梁山在北上广混不下去了,竟然回来海县混了,不知道引来多少嘲笑和奚落。 在逃离广州的时候,就对自己说了,不管将来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一定要坚强,可是每一次检验信心的时候,似乎什么都不管用了。 自从回来后,我的耳边已听到了不少熟人的闲言碎语,嘿嘿,读书有什么用,梁山不是很厉害吗?响当当的名校毕业,还不照样回来了么?回来海县了,以后他有什么机会呢,还指望他能干得出什么名堂来呢? 在他们眼里,有能力的年轻人就不该回来海县工作,似乎待在海县谋生的人,只配叫垃圾。周围的嘲笑就像从头顶上瀑布般砸下来的沙砾,慢慢把我湮没了。 回到家的那一天,我爸妈忧心忡忡问起我和杨花的事儿,说,小梁,为什么只是你一个人回来呢,杨花呢,你们不是一直在一起的吗?我无言以对。 我鼓起勇气,跟爸妈说我俩已经分手了,我妈就叹气了几天,说,小梁啊,算了,分就分了,妈不怪你,有钱人家的女儿脾气不好,这妈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一直怕你跟她感情太深,不想让你太难堪。感情的事儿,妈永远让你自己做主,包括你的工作。你留在bj也好,去广州发展也好,回来海县工作也好,只要你身体健康,平平安安,就比什么都重要,你爸和我就很高兴了。 每天,我爸依然蹬着三轮车在县城里的大街小巷里搭客送人,不管风里雨里,早出晚归,十年如一日。我妈还是老样子,在县城的菜市场大街上推着滑轮车子卖菜,有时还要忍受被城管追逐驱赶的侮辱。 每一次看到他们瘦削单薄的背影,心里悲愤,可是,虚长了二十四年的自己却对这一切无能为力...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么没用的人,枉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啊。有时真想抱头痛哭一场,春河,可就是不能哭,不能哭…唯有在夜深人静时,关着门在自己的房间里偷偷淌眼泪了。 唉,又想起拖欠京燕大学的两万元学费了,现在看,还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还清了... 你爸把自己弄得半头白发的了,人很清瘦,在菜市场街上见到我妈时,都会跟我妈买一些菜回去。 每一次老人家见面时都会聊起咱们,你爸就会唉声叹气的说,春河这孩子,不听我话,不该去考研,一心扑在书本上,你看,错过了很多找工作的机会嘛!他的学历,就不该找个没前途不稳定的私企工作,早点出来考个大城市的公务员,或者去稳定体面的事业单位工作,但他就是嘴硬,老不听我的。 我妈就不停安慰他,说,你别急,春河有文凭,还年轻,又争气,在一线城市奋斗,以后还有很多机会的。 这下看到我从广州跑回来海县了,这几天跟我妈聊天时,你爸更加垂头丧气了,老是说读书没用,他辛辛苦苦拉扯的孩子读了什么名校,到头来,还不如一个高中毕业出去打工的人好呢,混得春节也没钱回家过年了。 你爸还说,过几年你妹也参加高考了,随便读个离家近的三四流院校就行了,重要的是学费要低,能省钱,负担轻。 公务员考试越来越近了,对我来说,好像是面临一场生死考验,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日子每过一天,心头上就多了一份慌张和忙乱。 每天面对一大堆考试辅导资料,天文地理的行测,八股文式的申论,后头还有深不可测的面试...哎呀,特别烦哈! 为了生活,为了出路,只能咬紧牙关了。至少,紧张忙碌的应试生活,比在广州过的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强很多倍吧。 你和田园过得怎样了呢? 我要搁笔,专心看书复习了。为了不打扰你,不打电话了,抽空写一写邮件也好吧。 第60章 炒他妈的鱿鱼! 在走廊里,春河迅速浏览梁山的信,看到梁山夸奖古芸的字句时笑了。他心里异常难受,好像站在山谷中被一片茫茫的大雾环绕包围,抬起脚,也不知道往哪里走好。 “走了,走了,没法做了!看来这次,我春河是走定了,跟这个公司的缘分就到此!没情没义的抠门公司,不干也罢了,外面很多很多公司。在家福干差不多半年了吧,出去找份外贸工作还不容易呢。” 一边捧着手机慢慢走回办公室,一边幽忧地想:“可,可是,这一走,就要跟古芸说bye bye了…” 在公司里他和古芸朝夕相处一段时间,对这个上司的音容相貌,熟得不能再熟了。如果不是马保伟约他谈,逼得他义愤填膺的,想立刻拿起笔来写辞职申请书,他不会发现自己居然对古芸还有些留恋呢。 他坐下来,低着头,把辞职的事再考虑一次。 “难道,就这样走了吗?若不是工资惨遭腰斩,收入微薄,我是不会走了!” “田园,我,我想离职了...”春河望着田园,几次压抑自己不说,却忍不住了,吞吞吐吐的说,“这样的公司,干不下去了!” 这一天,他下班的很早,不加班了,拉上田园出去,在永辉大厦旁边的大唐烧鹅快餐店草草吃了一顿,就坐车回到湖天花园了。 “哎,春河...你走了,狠心丢下我一个人在家福么?”田园有点急了,睁大眼睛。 “唉,我也不想离职啊,实在是官逼民反!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田园,我非常纠结,很痛苦...很不舍得离开她...” “她?她是谁?…” 春河想说“舍不得离开她古芸”,可看着田园吃惊地盯着自己的脸,马上把“古芸”二个字硬生生往肚子里吞下去。 “她是谁?春河。你很奇怪,说了一半就不说了。”田园继续追问春河,脸上很好奇,很认真。 “没事,没事。”春河笑了,故意岔开话题,“只是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开发的客户,想到 paul,我走了就白白交给别人了,提成也拿不到了。可惜可惜啊。” “呵呵!”田园立刻笑了,说,“春河,不要怨了,钱慢慢赚吧,来日方长,你现在走了,去了别的公司,说不定也有这种类似的问题,天下乌鸦一般黑啊!” “那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春河愤愤地说,“可是我不马上交辞职信,心里就不痛快,太他妈的憋屈!你知道我刚进来时给底薪四千,马油条现在给我砍了一半,说砍就砍了,没个理由,还说我们压力不够,这气,他奶奶的谁受得了哇!” “忍一忍,春河,别轻易换工作,去哪都差不多了,你还要浪费时间去适应新的环境。” “靠,不能再忍了!从小到大,我还没受过这样的屈辱呢!”田园看春河已骂得满头出汗,额头上青筋暴露出来了,似乎还不解恨,于是安慰他说,“我的也被砍啊,比你的还低很多呢。听说所有员工的固定工资都要砍。古芸知道你被砍工资了吗?” “嗯,对了,你提醒我了。她应该知道了吧,马保伟跟我是在她办公室里谈的啊。” “不如你去找古芸谈一谈?” “恐怕她也帮不了我的了。” “你去试一下嘛!” “不了,不想难为她了,真的不想让她难堪了,我明天交离职书,不干了。我出去找工作也不难。离职了,我照样在广州,还会跟你一起住,田园,你放心。” “春河,唉,我真的不知道怎样安慰你......” 次日早上,春河写好辞职申请书,冷冷的递给马保伟。马保伟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一遍辞职书,笑了,仿佛搞定一桩大事一样,如释重负地说,“年轻气盛啊,春河,算了,眼光远一点,路还长呢,外面还有很多机会,年轻人,别吊死在一棵树上就对了。” 马保伟拿起钢笔,大手一挥,在春河的辞职申请书上写下几个冷漠的大字:同意离职。然后把那张纸交给春河,说,“没问题了,你尽快拿去给 mary 签,签完了,可以走了。后面的事头,有人帮你弄。” 春河揣着辞职书去找古芸,可是到了古芸办公室,只见里面空荡荡的,等了半天也看不见一个人,搁在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不时一阵乱响,挂断,过一会儿又刺耳地响了起来,又挂断... 整个上午,他去找了古芸几次,每一次在透明玻璃门口徘徊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在他印象里,古芸难得一天不在公司,几乎是一个无假日的全天候工作狂。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古芸说的快要跟黄政结婚之事,他就猜想她应该是筹办她的婚礼去了吧。 想到这里,他的心头突然冷冷的,仿佛走进一片荒凉的沙漠,对古芸的依恋好像一下子就消失了。 等到昏黄的太阳从楼顶上缓缓落下,快下午二点的时候,他在心里骂自己说,男子汉怎么能婆婆妈妈的,走了就走了吧,那么多的儿女情长,有意思吗? 这时,他下定决心了,然而手脚莫名其妙不停地颤抖起来,似乎即将面临一场生离死别。 拿起手机,拨打古芸的号码。打了一次,没人接,又打了几次,最后,有人接了,停顿一会儿,才从那一头听到一个低沉哽咽的声音,问,“有事么?春河...” 春河本来想直接了当说“我要辞职了”,可是一时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来,就随便说起一个客户问题。 “广博会联系上的法国乐家公司来邮件了,想马上追加一个大单,但抱怨我们刚调整的价格,太高了。” 那头从容地说,“等我回去再一起研究,好吗?”古芸似乎对他辞职的事儿全然不知。 于是,春河忍不住,结结巴巴地说了:“mary,我,我想辞职...不干了!你,你帮我签个名吧,我想快,快点走。” “哦...”那头立刻陷入一阵沉默,停顿大约十几秒钟之后,似乎微微叹气,说,“你过来找我吧,我在珠湾区民政局。” 第61章 民政局里的准新娘 春河直接打车去民政局,在车里他很犯愁,古芸跟黄政去做婚姻登记,让自己去那里不就碰上老冤家了吗?今天若是遇上黄政侮辱自己,他决心不像上次那样窝囊了,要上去打那家伙几个嘴巴不可。 下车后,春河看见一栋灰色的稍显陈旧的办公楼,门口两侧竖挂几块单位名称的木质牌匾,其中,“婚姻登记处”几个字特别醒眼。 进了民政局的办公大厅,稀稀拉拉的人流,并不冷清。许多年青恋人手拉手过来,脸上有快乐的笑容,离开时,手里小心翼翼捧着盖着钢印的红色证书。 他看见一个身穿黑色燕尾服的帅哥抱起自己的新婚妻子,低头亲吻她粉白的额头,眼里有闪光的泪花,激动地说,老婆,追你七年了,七年了!…… 忽然,他的心里莫名觉得酸楚,转了一圈儿,没看到古芸的身影。 急了,想给古芸打电话,不经意之间,望见在门口不远处的几颗木棉树底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晃动。 古芸身穿一件深红色的连衣裙,一个人在落光了叶子的木棉树下来回走动,时而看看地面上,时而抬头仰望灰色的天空,似乎在叹气。 除夕将至,街上料峭的寒风吹扬起她的裙角。在寒气的笼罩中,她的裙子就像一团耀眼的火焰。 “mary,怎么是你一个人?” 他慢慢走过去,盯着古芸的眼睛,惊讶地问。古芸的眼睛有点红肿,似乎刚哭过。 “黄政走了…”古芸转脸看春河。 “走了?你哭了?”春河把目光转移到她的脸上,看见两道浅浅的泪痕。 “没有。没哭...没...没哭…” “黄政怎么走了?你们办好登记了吗?” “没有。”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进去了,快要出证时候,他妈妈一个电话打过来,不知道跟他说了些什么,就冲我大喊说不结了,不结了,骗子,骗子,甩下我,一个人气冲冲的走出去了。”古芸越说越急,憋了一肚子的委屈,不吐不快。 春河问:“他骂你了?” “我很生气,追过去,朝着他的背后大声说,黄政,不结就不结,别血口喷人,你能把话说清楚吗?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一个劲儿冷笑,骂我,他妈的,你们的戏演完了吗?演完了吗?你那个爸爸,原来是个犯过大错的人,暴徒,危险的人物!生出来的女儿也不会是个什么好货!这是你哥钱龙亲口跟我妈说的!老天有眼啊!真及时,不然,你们还要继续骗,骗!把我们全家推进火坑!我家什么都能忍,就这个,不能接受!” “啊?骂你爸?” “是啊。我爸已不在人世了,不,说错了,他没死...他是好人,我真的忍受不了别人那么骂他!” 春河从来没见过古芸说起她的爸爸,现在听见因为她父亲的问题把她和黄政的婚事砸掉了,觉得里面应该有一段深藏的故事。 他不嫌多嘴,问:“你爸爸究竟在哪里呢?” 春河以为自己只是出于好奇并无恶意,不料古芸听他这么一问,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任凭春河怎么劝她,就是一个劲儿哭,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掉落在她的深红色裙子上,渐渐湿成一片。 街上的行人很少,空气里已嗅到浓浓的过年味道了。没人注意到一个年轻的女子在低声哭泣。哭了许久,古芸的情绪才稍微平息下来,缓缓地说: “很多年之前的事了...那时,我很小,刚上小学,我爸在读研究生...本来他在京燕大学读完本科,被分配去一所学校教书了,日子过得安定,后来又不安分,总想深造,又跑回去了...” “我想不到,跟我还是一个学校毕业的!” “是的,他也是中文系的...” “啊?...” 春河惊叹世界那么小,自己竟然跟素不相识的古芸父亲搭上关系了。 忽然他想起古芸面试自己的那一天无端落泪的情形,就问:“那天你问我岳伦教授,看见你快哭了,是不是跟你爸有关呢?” “岳伦先生,他是我爸的研究生同学。” 春河张大嘴巴,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古芸,不敢相信她说的话。 “这么巧啊!可是,可是,一直没听你说呢。我真的不敢相信呀。早知道,我就跟岳老师说一下了,说不定你们可以认识一下呢。” “哎,前几年我去过你们学校,想找一些跟我爸有关的信息吧,但是人生地不熟,空着手回来了。” “mary,唉,我想不明白…” “你不明白什么?” “我不知道该不该问…“春河脸红,非常尴尬。 “没事,说吧。” “你一直对我好,给我机会,是跟你爸有关系吗?” 古芸看着春河,微微一笑,说道:“许多人说我有恋父情结,见到跟我爸有关的一切,就忍不住爱屋及乌…可是,其实你也不错啊,工作上我不给你机会,给谁机会呢?” “谢谢你的抬举,只是,只是,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我妈还没嫁给钱克海前,带我到处去找我爸,天南地北,坐车搭飞机,凡是给我爸沾点关系的地方和人都去了,见了。我记得,有一次走在bj街头,看见一个跟我爸长得很像的陌生男人,我竟然从背后失声喊他一声爸爸,害得我妈非常紧张,尴尬…” “你还没说完你爸在京燕大学发生的事情...” “他那时很年轻,丢下我和我妈,一个人去bj读研究生了。快毕业时,外头发生一场群众纠纷,他看不过眼,那件事跟他一点儿利益关系都没有,年轻人血气方刚吧,爱管闲事爱打抱不平,就和很多人跑出去了,街上闹得乱糟糟的,最后不可收拾,有警察开枪了,然后闹事的人一哄而散,从此街上清净了,不闹了,可是,可是,呜呜...我爸再也见不到了,再也没回来了…” 说到这里,古芸的眼泪又簌簌地流了下来。 “哦!原来这样。那么多年不见了,可能你爸已经...”春河想说“死了”,不想让古芸伤心,他就不说下去了。 他想,一个女孩很多年没有父亲的陪伴,唉,不管怎么说,都好可怜啊….他心里替古芸感到非常难过,可是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古芸似乎察觉到春河的心思,点点头,说: “不管怎样,他不是一个坏人,更不是一个暴徒,危险的人,唉,他们黄家人,算我眼瞎了,竟然这么随便污辱我爸…” 沉默了一会儿,古芸问春河:“能不能陪我去一个地方看看我爸呢?明天就是除夕了,如果他真的不在了…我想这个时候他应该很孤单,需要有人去看看他吧。好多年了,只有我一个人去看他。我妈早就不去了,还骂我不让我去呢。” “你怎么知道他在哪里?”春河一脸愕然,看到古芸没有应答,他就不好再说什么,就说,“好吧,好吧,我陪你去。” 第62章 一座空坟 他们去郊外的一个叫做“登仙墓园”的地方。到了墓园门口的时候,天上昏黄的太阳已经悄悄躲起来了,一块一块灰色的云团越聚越多,似乎要下雨一样。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不远处的山坡上依稀可见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坟冢,举目凄凉。 “咦,怎么是这里?这不是...不是上次咱们坐车路过的地方吗?”春河看见门口高大的牌坊上四个大字,觉得眼熟,惊问古芸。 古芸沉默不语,只顾往里面走了进去。墓园里人很稀少,偶尔才见到几个下山的路人。 沿着弯曲的山路走上去,不知走了多久,在一处偏僻的山坡下边出现了几排低矮整齐的坟冢。 在倒数第一排的一块黑色墓碑前,古芸忽然停下脚步,眼泪直流下来,大声叹息几次,然后,怔怔地看着墓碑。 春河仔细端详那块墓碑,上面镌刻几个竖写的大字:古力之先生之墓。 此刻,看见古芸再次落泪,他很想伸开双臂抱一抱她,可是脚板上像压了千斤重的石头,无法移动。 周围一片死寂,只听见旁边大树上的鸟儿发出唧唧咋咋的叫声,一阵阴森冷风吹过来,便呼啦一声,张开黑色的翅膀,惊慌地向灰色的天空飞去。 古芸把一大束粉白的鲜花轻轻地放在墓碑前,鞠躬了几下,然后转头对春河说:“其实,这个是空坟,里面没有骨灰,没有陪葬品,什么也没有…” “啊...”春河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古芸。然后他也走到墓碑前,鞠躬,拜了几拜。 他发现自己在她父亲的坟前拜了几次后,古芸悲伤的脸上微微抽动了几下,似乎有点儿激动,不过,她很快抑制住了,幽幽的说:“我苦苦找了很多年,没找到我爸爸,但相信他还活着。” “人没死,为什么要先竖立起墓碑呢?” “我爸没死!哪怕真的死了,我也想知道他究竟怎么死的,被谁杀的,遗体去了哪里?可是,一直石沉大海啊,很多年前让我爸失踪的那场群众活动,早就没人提了,遗忘了,甚至现在档案里都很难找到只言片语,没有一点线索了…” “找到那个开枪的警察,不就清楚一切了么?” “后来,我妈去了事发地的警局,警局说当时街上人很多,互相扭打了起来,场面很乱,很乱,但事后调查,现场没死一个人,只有几个受伤的,可都没生命危险。那个开枪的警察违反规定,被上级狠狠批评后,开除了。” “知道那个警察的姓名吗?” “知道,我妈在警局出示的内部处罚文件上看见了,但那个警察被开除后,就不知道去了哪儿了,做了什么了,警局也管不了了。” “哦。你爸爸太难得了,可惜啊,天妒英才,如果他能活着回来,多好...” “我会找到他,找到凶手的!” 头顶上突然响起了一阵雷声,随后阴暗的天边掠过几道闪电的光芒,雨意很浓了。 春河忍不住催促古芸说,要下雨了,咱们走吧。缓缓往山下走,回到墓园门口时,太阳已经下山了。雨没有下来,可是远处的山色暗淡而寒冷,只望见迷离的轮廓。 春河看见古芸眼睛里的红润消失了,心里宽松了许多,觉得到了该说自己事儿的时候了。 可是再次想到自己人微言轻,这么一走,以后跟古芸恐怕就毫无交集的了。于是,他带着稍微颤抖的声音说: “mary,感觉你很孤单…” “我已经习惯了。” “你要多多照顾自己,明天我,我就要走了...” 说着,他情不自禁走上去,双手轻轻握住古芸的一只手,古芸的手没有缩回去,而是任由春河握住,没有动。 他还想说“mary,我喜欢你,很喜欢你,我舍不得离开你!”可是他说不出口,像旁边有无数目光盯住他,嘲笑他,毒骂他一样。 “你为什么一定要走呢?”古芸脸红了,低下头,低声说,“其实新的工资方案,是钱克海弄的,我一直不支持,我妈也开始将信将疑了。再过一段时间吧,可以争取我妈妈的支持,把这个方案撤回去。现在去劳动局闹纠纷的员工越来越多了,要不是鲁局长撑着,早就出事了,我感觉早晚都要出事。” “可是我等不了那么久了,砍了工资后,收入太低了,在广州很难生活,甚至租房子我都觉得困难...”春河忍不住大吐苦水。 “春河,你如果现在很缺钱,我给你,不用还。” 春河脸色尴尬,马上松开握住古芸的双手,退后一步,急忙说,“不用了!不用了!” “你房租多少?我现在先给你转账...”古芸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准备给春河转钱。 “不用了!我不喜欢这样!”春河抬高声音,不停地摆手。 古芸见春河拒绝,不好强求,沉思片刻,说:“再过几个月吧,我看看。把你调上来当外贸部经理,工资待遇就会比现在好很多。” “呵呵,不要了,我刚毕业,年龄和经验都不如马经理,那样多不好呢。” “我总觉得你名校毕业,人又勤奋,肯定干得比他好!” “这是你一直给我机会的理由么?” “你问过了。” “可是你知道,很多时候读书是没有用的...” “哎,读书没用,你听谁说的歪理呢?”古芸立刻打断春河,“你太没自信了!” “不要那么说,我真有本事,现在不会混这样惨了。我怕,我怕我会辜负你的期待…”春河低下头,忽而心头变得异常沉重。 “春河,别想太多,你不要走…好吗?在家福好好干着吧,以后有什么事,找我就行了。” “我妈越来越不喜欢马保伟了,”古芸接着说,“感觉他工作越来越不上心,外贸部的业绩开始滑坡了,管理也乱乱的。有些事,他很怕钱克海,喜欢偏袒钱龙那边,不敢说真话,跟他们几乎一个鼻孔出气。我怀疑,他是不是从钱克海和钱龙那边拿了什么好处…” 看着暮色渐浓,墓园门口对面的大路上的车流骤然减少了许多,春河终于说了:“mary,那我留下来,不辞职了...” “嗯,好啊!””古芸连连点头,脸上露出难得的微笑,刚才的悲伤情绪似乎消失了。 第63章 满地黄花春不住 春河和田园搬进了贞烈村小巷中一栋墙壁掉灰的二层楼房里。四十平的两房一厅,房间光线暗淡,白天看书时候,需要亮起墙壁上白色的灯干。 狭窄巷子里的地面上坑洼不平,有发廊,美容院,水果摊,百货店,手机维修铺子,臭气难闻的垃圾堆,公共卫生间。 出了贞烈村的大门口,就看见车流汹涌的城市主干道,步行一二公里就到永辉大厦上班了。舒适大不如湖天花园,但每天不用过着搭公交赶地铁的匆忙日子,对于春河这个喜欢九九六的工作狂,算是难得的补偿。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时常听到一些声音。 只要那种起伏不定的声音冒出来,春河就要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才能慢慢闭上眼睛,沉入梦乡。 有一次春河就像个见鬼的人一样问田园,你也听到了么?田园不停点头说,听到呀,应该是隔壁男人晚上寂寞,放黄色录像不小心把声音弄出来的吧。 然后春河一脸困惑,问他,你见过隔壁男人吗?田园白他一眼,说,靠,我还不和你一样早出晚归,哪有时间见人家呢? 终于,在一个春风沉醉的晚上,他们被那个可恶的声音烦扰得实在睡不下去了。田园捏着拳,跑出去门外,用力拍几下隔壁租客的房门,气愤叫嚷,“喂喂,能不能小声一点呀?!” 许久,房间里响起拖鞋走动的声音,一个有点姿色的中年女人穿着皱巴巴的睡衣打开门,问,有事吗? 田园生气说,小声点,明天我们还要上班呀。女人好像被人平白委屈了一样,说,哎呀,靓仔,我也是在工作呀! 杨花从海县过年回来公司后,长胖了一点儿,脸上总挂着快乐而满足的笑容。她每天打扮得像一朵春天里含苞怒放的花朵,越来越雍贵了,俨如一个阔太太。每天上下班她坐钱龙的奥迪轿车,两个人已经在一起同居了。对此,公司里没有职员敢多嘴,春河和田园看杨花节前节后换了个人,也暗暗心奇。 春河对杨花言语不多,还不至于“深恶痛绝”,有时和杨花碰面,杨花朝他微笑,他也会向杨花点头微笑,避免尴尬。 田园就不一样了,对杨花可谓是苦大仇深,除了日常工作上不得不联系,说说话,私下跟她已无任何瓜葛,决心老死不相往来。 “我从没见过这样花心的女人,那么多年,梁山真是瞎了眼睛!”有一次,田园恨恨的说。 “是啊。可是,就算劈腿了,也是她的自由呀。” “春河,什么叫算劈腿呢?你没长眼睛么?幼儿园小朋友也能分析出来的问题。你还管那叫自由呀?” “我没有偏袒杨花的意思。不爱了,还是早一点分的好,没必要脚踏两条船…” “好可怜梁山啊,要我是他,我他妈的把杨花杀了,势利眼!恶心!”田园说。 “你该杀的是钱龙,兔子不吃窝边草,有本事就去外面找吧。”春河说。 “幸好依依没劈你腿,嘻嘻!”田园反讽,抿嘴笑了。 “我靠,你怎么这么说...早过去了。” 钱克海开了很多很多会,有喊话全体员工的,有训诫高管的,也有专门对某些业务部门加压的。主调子都是大伙儿已经听得耳朵发麻的上市,上市,尽快上市。 钱克海说的一些话,印成配图的小册子,派发到每个员工的手上,并且要求员工认真学习。 春河手里也有一本这样的小册子。江经理一发下来,他把小册子当成垃圾一样丢在垃圾篓边上了,差一点没被田园当成纸巾拿去擦屁股。后来不知道什么神助,小册子又回到他的桌子上了。有时他很无聊的时候,粗略翻一翻那本硬纸皮的小册子,看到钱克海的教父式语录,就会干笑几声。 上市是一次凤凰涅盘,是企业和员工的共赢。 今天你以家福为豪,明天家福以你为傲。 没有卖不出去的产品,只有卖不出去的销售员。 不要问家福给了你什么,而要问你给家福创造了什么。 …… 有一次钱克海给高管们开会,春河突然被古芸叫了进去坐,还安排坐在一个非常显眼的座位上,引得满座愕然。 坐在长方形会议桌子中央的钱克海瞥一眼春河,脸上掠过不快,可是他没有停下来,继续洗脑式发言。 会议散场后,春河缓步走出门口,马保伟已经跟上他,从后面拍一拍他的肩膀,说: “春河呀,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呀?” “没有呀,没有呀。” “高管开会,你过来凑什么热闹呀?” 春河知道马保伟又对自己不满了,说,“马经理,我也不想凑热闹呀,你问问 mary 吧。” 马保伟见春河拿古芸压他,冷笑说,“好你小的,搞了什么药,把 mary 迷晕了?” 春河一时语塞,怔怔地站在过道里。许多部门领导走出门口时,看见春河,惊奇和搜索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就像火烧了一样。 从小到大他不喜欢惹是生非,也不是一个擅长吵架的人,有时稀里糊涂的被别人劈头骂了一顿后,也想不起当场如何反击,每次等纠纷过后,仔细回想当时场景,才意识到自己的笨拙。 看到春河呆呆地看着自己,似乎不知所措,马保伟嗤笑一声,骂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这句话特别刺耳,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在春河脑海里像脏水一样激荡几天,让他非常激愤,后悔当时没打这厮几个耳光。 他觉得奇怪,马保伟骂他狼子野心才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情场上讥笑别人的话呀!莫非…莫非他喜欢古芸的秘密被马保伟发现了吗? 想到被古芸拉着出席公司重要会议后,以后马保伟对自己的心眼儿一定更多了,哪天弄个麻烦事儿来,穷追猛打,就没他好日子过了。他的心里越来越不安,好像被人赶上火架上烧烤一样。 他一直是个简单的人,不喜欢跟别人算计,争斗。他觉得在公司里,做好自己的事,拿自己该得的那份工资就够了。 回到贞烈村的租住民房里,田园的生活依然没有多少改变,只要下班回来,不是抱起吉他唱歌,就是在狭窄的客厅里支起画架,埋下头,痴痴地反复画古芸的肖像,跟春河之间的话语也渐渐少了。 他很想走上去跟田园说话,把古芸对自己的好,想办法提他当外贸部经理然后马保伟骂他的话告诉田园,心里会好受一点儿,可是很多次,他欲言又止,在闷声不吭的田园面前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语无伦次。 一个春光明媚的周日上午,不用去公司加班了。春河早早就醒来了,不想爬起床,身体像散了架一样。在温暖的被窝里睡一会儿懒觉,看闲书,玩手机。 等到正午的太阳催促,窗外的光线有点儿发亮的时候,慢悠悠地点快餐外卖,可是快递小哥送餐很慢,于是决定取消下单,和田园一起跑到楼下小吃店潦草吃了一顿。 “你宣纸上写的什么字呢?”吃完,回到二楼,看到丢在墙角里的饱蘸墨水的废宣纸,田园像特务一样追问。 “哎呀,这个也被你看到了?”春河惊讶田园的嗅觉,比特务头子戴笠还厉害。 昨晚他一个人练字练到夜深,抄了许多咏春的诗词,后来自己哼哼也做了一首。 “不说了吧?”他无谓的说。 “春河,你不说实话...”田园生气了。 “哈哈,也没什么呀,心血来潮了,随便写。别当真。我发给你看。” 蝶恋花 黄埔桥边飞柳絮。微雨来时,双燕无归处。满地黄花春不住,杜鹃声里流年负。 千里京门归梦去。惆怅春风,不似当年路。欲付冰心于尺素,玉箫吹尽无人诉。 田园看完,笑了,吐出了一口气,仿佛如释重负的样子。 春河听见田园只简单说了一句,“很好很好,春河,你的诗越来越有味道了……” 然后田园在狭窄的屋子里踱了几圈,口里反复念其中那一句,“满地黄花春不住,杜鹃声里流年负。” 春河直立,沉默。 “你还想念依依,春河,是吗?她还没男朋友,你现在回去海县找她,你们可以破镜重圆,小地方过得也很好,没钱没背景,嘴笨脸皮薄,唉,在那么大的广州混,拿二千块工资,住城中村贫民窟,无亲无靠,何苦呢?!” “我回去了,那你呢?” “呃,”田园没想好,一时语塞,片刻后,慢慢说道:“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来…” “呵呵,田园,我真的只是乱写……没想被你发现了。” 忽然手机震动了一下,春河收到古芸的短信,问,“你现在有空吗?过来江南路的中山医院。我妈病了。” 回复:“有空啊。马上过去。” 然后问,“谢董什么问题呢?没事吧?” 那边马上回复:“我妈经常失眠。肝病复发了,身体非常虚弱。” “哦。” 春河忽然想起,春节过后,已不见谢杏芳很多天了,节前她看上去气色挺好的,一下子就住进医院了,太突然了。 平时谢杏芳和他之间言语不多,但每一次遇见他时脸上总带难得的微笑,对他这个新来的小伙子格外亲切,所以他一直对董事长的印象很好。 第64章 探病 那所着名的三甲医院就在地铁口旁边,交通便利。春河从地铁口快步走出来时,抬头望一望天空,正午的阳光有点刺眼,让他有点儿晕眩。 进了医院大门,坐电梯上去七楼,走到谢杏芳住院的病房门口,大门半开,忽然里面传出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春河立刻站住了。 “春河那个年轻人,聪明肯干,妈的意见跟你一样,再观察一下,就让他带领外贸部工作。钱总那边,我会做他的工作。” “上次他跟我去了爸爸的坟前,还知道给爸爸鞠躬几下呢,真懂得体贴人。”古芸的声音。 “你爸真的死了,你不用再浪费时间了!” “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凶手。一天找不到凶手,我一天睡不好觉。” “最近做梦老是梦见他,那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么年轻英俊,好像活着的人一样。我很害怕哪一天真跟了他去了,留下你一个人。” 然后听到谢杏芳哽咽几声,说: “妈最操心的是你的终身大事了,这次钱龙就不该背后害你,让黄家退婚了,非但毁了你,连跟黄高天一直谈的投资也黄了,太可恨了!他们黄家人为了你爸的陈年旧事,还在恨我们呢,我去找他爸妈解释了几次,都没用...” “妈,别再去找他们了,让它过去吧,过去吧!” “唉,妈再看看还有没有好的,介绍给你。” “不用了,一个人也好,不担心这个…妈你别太操心,安心养好身体啊!” “钱龙都快二婚了,你还单身,不好啊...公司生意不好,钱龙为结个婚,一开口就漫天要价的,根本不知道我的死活,一年到头我开厂子这么辛苦,都是帮他打工了。” “不要理他,妈,最近订单下滑厉害,若没春河拿到的几个大订单顶住,工厂已不够订单做了。新方案出来后,外贸部流动更大了,几乎招一个走一个,根本留不住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呀。生意要人去做的呀!” “再观察一下吧,不行就撤了。” “妈,你是董事长,你的股权超过一半,对公司所有的问题有决定权。别忘记了你的权利哦。” 楼道里比较安静,春河静静听她们母女俩的说话一会儿,冷不防被人从背后吆喝一声,“谁叫你过来的?”。 他心里一惊,转头看见钱克海恶狠狠地瞪着他,好像逮了个小偷一样。有时钱克海在公司里发脾气,但从没骂他,私下里找他都是绅士风度的说话,还喜欢叫他“高材生”,可是现在就像火山爆发似的,让他特别心塞。 马保伟缓步走在钱克海的身边,脸色就像被人塞吃了一坨屎一样难看。春河和马保伟的目光对碰的一瞬间,仿佛对面投来两把发着白光的刀子,无处躲避。 “我也刚到。”春河站在门口,尴尬地笑。 古芸忽然听见门口有熟人说话的声音,立刻撂下母亲,一个箭步走出门口。 “春河,你到了。”古芸含笑看着春河,然后对一脸不悦的钱克海说,“我让他过来的。” “等会儿我有话跟你说。”钱克海瞪一眼古芸,冷冷说了一句,径自走进门去。 春河也跟着古芸进门去了,跟谢杏芳问安后,把自己带来的新鲜水果轻轻地搁在桌子上。 出地铁口时,他忽然记起好像缺了点儿啥,于是在街头的水果店里兜了一圈,看见许多包装精美的果篮,付了钱,就匆匆往医院门口跑进去了。 “杏芳,你好好养病。”钱克海走到谢杏芳的病床前,看一看她消瘦萎黄的脸,但没找椅子坐下来,“公司的事头很多,我看着了。” 马保伟和春河站在病床一边,没有说话。 谢杏芳见钱克海微微叹气,脸色苍白,就说: “我还好吧,应该再住几天就可以出院了。克海,有些事情不要瞒我,劳动局那边...现在有什么进展了?” “那些叼毛越来越嚣张了。前几天那个带头的姓张的叼毛,竟然叫了某某报社过来,说是要曝光...” “登报曝光?唉,克海啊,一上头条,咱们家福可就真的完了!”谢杏芳差点儿从床上跳了起来,面色一刹那从萎黄变惨白。 “还不到这个地步,杏芳...”钱克海说。 “那能有什么办法了?”谢杏芳叹了口气,有气没力的。 “姓张那个人,以前是古芸的手下销售员,跟古芸的关系好像还不错。”钱克海转头盯住古芸的眼睛,好像在等古芸的确认。 “还行吧。能谈的来。”古芸侧过脸,没看钱克海,冷冷的说。 “是呀,mary 对他挺好的,张强会听她的。”马保伟插嘴,想抓住机会赞美古芸几句。 “你呢,你呢?!谁听你的了?”谢杏芳躺在病床上,侧过身,尽力抬高声音,质问马保伟,“给你管外贸部,管成什么样子了?乱糟糟的!越来越差!” 马保伟马上低下头,像个等老师批评的乖乖小学生。 春河咧嘴笑了。但他压一压心里的痛快,不敢笑出声音来。 钱克海见空气一下子凝固了,也笑一笑,装作很轻松的样子,朝古芸说: “那就好,所以我想你去找他私下谈一谈,让他马上撤了媒体那边的稿子,他的工资,我们保证现在给他发,一分不少。叫他不要闹了。” 古芸见钱克海难得求他,冷笑几声,说,“当时我都说了,对员工好一点,别搞那么粗,就不会有现在这些事了!” “古芸,现在是想办法解决问题的时候,不要激化矛盾。” “是你在激化矛盾呀。”古芸反击。 “好了,阿芸,别说了,跟钱总商量一下。”谢杏芳阻止古芸,不想让她和钱克海继续闹难堪。 钱克海扫一眼古芸,看着谢杏芳说,“鲁说这事儿很难搞,但会尽力,他想给些意见,有些细节要跟古芸当面聊聊才行。” “哦,电话说不清楚,要当面谈?”谢杏芳皱着眉,沉思一下,感觉问题复杂。 “是的,当面谈,就让古芸联系鲁吧,他们定个时间聊聊。”钱克海转头,看一看古芸。 “阿芸,公司已到这种危险关头了,你就抽空去跟鲁局见面谈谈吧。”谢杏芳说。 忽然钱克海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拿起手机,听了一二分钟那头说话,就说: “五百万?一定要五百万?差一点儿不行吗?” 那头好像在抱怨,惹得钱克海皱起眉头,瞥一眼躺在病床上盖着白色棉被的谢杏芳的脸,发现她也在侧耳倾听自己的对话。 “行了,行了,回来再说…”钱克海有点儿不耐烦了,挂了电话。 谢杏芳只听到只言片语,大概知道钱克海的心思了,插话,“是不是保时捷也看不上了,要买兰博基尼劳斯莱斯才行么?结个婚,就跟皇上一样,所有人都得绕着他转!” “这孩子,我已骂他几次了,太不懂事了。”钱克海好像做自我检讨一样,“他真不该说那些话,毁了古芸的姻缘,也让黄高天把投资撤了!唉!” “简直就是造孽!不知道他还要造多少孽!”谢杏芳流泪了。 春河默默地站了许久,听他们一家子人说话,与其说是探病,不如说是吵架吧,弄得他想跟谢杏芳多说几句话的心情都没有了。 第65章 酒局 次日中午,古芸就跟鲁清风约好时间,去市中心的春兰酒店里和他见面。 自从在兴国酒店的饭局中见鲁清风一面后,古芸就很久没见过他了,可当她想起上次这个外表斯文的老汉醉熏熏时偷偷看她的样子,就觉得非常恶心。 后来听谢杏芳说,鲁清风入了干股,算是跟咱们在一条船上战斗了。而钱克海经常往区劳动局跑的,从他的口风看,似乎鲁为人还算不错呢。 古芸不知道鲁清风怎么安排中午的见面。也不好意思多问,否则,显得自己太见外了。打电话时候,鲁清风对她说话就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特别热情体贴,问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呀,这次让他安排饭局,哎呀,你这个美国藤校出来的才女啊,早该我好好认识一下啦。 平时她见识过太多生意场里衣冠楚楚的利己男人,可谓身经百战了,可是这一次跟鲁清风的邀约,她莫名其妙有点儿不安,于是临行前,忍不住叫春河陪她一起过去。 在春兰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古芸停好车后,转头看看春河,笑着说,“我一个人上去了,你随便找个地方吃饭吧,有什么事我给你打电话。” “好呀。”春河开玩笑说,“美女,多陪领导喝几杯。” “去,才不要呢。”古芸会心微笑。 古芸身穿黑色长裙,白色长袖衬衣。白皙光滑的脸上有浅浅的修眉,嘴唇上不忘抹了一点儿粉色口红,一头乌黑的秀发没有披散开去,而是在脑后勺扎成一条马尾大辫子,非常干练。 走进酒店地下电梯门口时,春河仔细端详了古芸一会儿,笑说,“你这样子,清水出芙蓉呀。鲁清风见了你,可能有另一种味道来了。” “你说到哪去了,就会恶心人。”古芸故作生气,忽然笑说,“别老是让领导开车呀,你该学车了,下次你开我了哦。” 古芸按照鲁清风的提示,走进了一间墙上挂着几幅山水油画的大包间。包间里饭桌上已经上菜了,但没有古芸想象中的人多热闹,只看见一个面相温和的中年秃顶男人低着头看手机,显得空荡荡的。 秃顶男人见古芸缓步走进来,立刻从椅子里站起来,迎上去,双手抱紧古芸的右手,笑着说,“小古呀,没认错你吧?好久不见了,你越来越漂亮了!” 古芸也满脸陪笑说,“局长,让你久等了,不好意思呀。” 鲁清风两眼放光,盯着古芸桃花盛开似的精致面容,似乎越来越喜欢了,双手抱住她的手不放,说,“别客气,小古,叫我鲁哥吧。我喜欢别人叫我鲁哥。” 互相客气了一会儿,鲁清风让古芸坐到自己的身边,然后往古芸的碗里不停夹菜,说,“小古,难得一见,今天我好不容易有空出来,喝几杯好不好?” “呃,呃,我...我不会喝酒。”古芸推辞。 “没关系,我喝白的,你喝红的。红的不醉人。”鲁清风站起身,把一大瓶法国红酒和一只高脚玻璃杯子拿过来,慢慢给古芸斟酒。 喝了一杯红酒下肚后,古芸脸色开始起了红晕,然而鲁清风好像才刚打开话篓子了。 “小古呀,我知道你刚分手了,心情不好,一个人也挺孤单的。” “谁跟你说的?”古芸觉得诧异,鲁怎么也知道她的私事。 “哈哈,你这么要才有才要貌有貌的美女,能不让人多关心么?” “鲁…局…,过奖了。” “哎,你又来了。”鲁清风又喝了一小杯茅台,装作特失望的样子,说,“叫鲁哥。” 古芸无语。 鲁清风轻拍一拍古芸的肩膀,接着说:“你就别伤心了,黄高天那儿子也不是什么好鸟,你分了是对的。” “你认识他?” “玩过几次,哎,那个拼爹的公子呀,就知道什么什么……搞得我这老头子,好像是从山里出来的一样。”鲁清风连喝了几杯茅台酒水,异常兴奋。 古芸觉得怪怪的,自己没说话,鲁竟然先说起黄政,然后一个人大发议论。 “有新对象了吗?” “没有。” “现在好男人一大把,你要什么条件的,跟鲁哥说,帮你找找。” “不用了。”古芸淡淡的说。 “要求那么高?我选的男人你都看不上么?” “不是这个意思…” “哈哈,都不合适?那你看鲁哥如何?”鲁清风似乎醉了,眯着眼睛看古芸。 “你醉了。”古芸提醒鲁清风。 “没醉,没醉,小古,我说真的。” 古芸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本来大包间里只有她和鲁清风一对老男少女,已经很尴尬了,而鲁一边喝酒一边要她陪他喝,还喜欢聊些让人脸红耳热的事儿,她的心里更慌乱了,止不住脚跟儿发软。她虽然陪过客户喝酒吃饭,但这样孤男寡女的一个包间里喝酒说暧昧的话,还是第一次了。 “鲁,鲁…嗯,鲁哥。”她想了一想,想转移话题,就说,“去劳动局闹的家福员工,打算怎么处理呢?” 不料鲁清风似乎没听见,又摆手,把刚才话重复一遍,“我没醉,没醉。”然后贴近古芸的脸边,笑说,“你怎么像你爸一样了?说话老是急,就不能用心好好理解别人么?” “哦,哪里。”古芸笑了笑,“钱总不是我爸。” “我知道他不是你爸。”鲁清风好像已经知道底细似的,稍稍停了一下,说,“我想他也不会是你爸。可是钱总比黄政还厉害呀,哈哈。” “什么意思?哪里厉害?”古芸见鲁清风疯疯癫癫的说话,东一句西一句的,忽然扯起钱克海,很好奇。 鲁清风大笑起来,突然伸出手,隔着裙子拍一拍古芸的大腿,然后拿起酒杯一口气喝光,说,“你妈不是一个合格的女人呀……哈哈。” 古芸长那么大了,没见过往她身上乱碰的陌生男人,如果不是想起今天出门时妈妈看她时候充满期待的目光,她早就狠狠扇这男人一个耳光,摔门而去了。 她觉得有必要忍一忍,不能太激动,于是下意识把椅子往外挪一挪,想让自己距离鲁清风远一点。 鲁清风见古芸没明显抗拒,心里更加高兴了,说:“他当过警察,我一个坐办公室出来的文弱书生,哎,肯定不如他呀!” 古芸挪动椅子才刚坐定下来,忽然听到鲁清风说钱克海当过警察,耳朵里嗡嗡作响,然后像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一样,弱弱的问老师: “钱总当过警察?不是吧,听说他只当过商贸局的领导呀。” “那是很多年前了,他在bj当警察时,你鲁哥还是个北漂呢。” “多少年前?能说清楚点么?” “大概十几年前吧。小古,你管那么多事干嘛呢。我是一路和风细雨,他可是大风大浪,情场事业双丰收,唉……幸亏他很懂得照顾我,够兄弟。嘿嘿,他跟你说过了么?” “说过什么?” “哎呀,小古,你真笨呀。还是高材生呢。” “鲁…鲁哥,咱们也快吃饱了,还没说正经事儿呢!” “小古,这就是正经事儿。”鲁清风笑了,举起酒杯,看看古芸,说,“不说了,不说了,先祝咱们友情长存,合作愉快吧!” “去劳动局闹事的那些工人...”古芸急了,干杯时不忘再直奔主题。 “小古,这个放心,来,喝,喝,喝!”鲁清风跟古芸碰杯,仰脖喝光,然后笑咪咪看着古芸脸颊飞红,把一杯子的红酒灌进肚子里去了。 第66章 三个耳光 过了许久,鲁清风已经喝得满身酒气了,慢慢站起身,撂下古芸,一个人往门外走去,嘴里说,“吃完了,走吧,走吧。” 古芸见他没把话说完就走,心里焦急,在背后说,“鲁哥,那个事…那个你没说...还没帮我呢...” “小古,有个礼物要送给你,你跟我过来。”鲁清风在门口站住了,回头瞧一瞧古芸,眼里发光。 “谢谢,你太客气了,不要,不要了吧...”古芸笑了。 “我忘带下来了,去楼上的房间里拿一拿。” 古芸想,这下自己空着手回去了,妈妈可就惨了,一头白发就要冒出来了,一个年近花甲的住院病人不想休息,还要为公司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操心,唉... 她的心里很痛很痛,于是改口说,“哦,嗯,哦,那好吧。” 然后,她像被人拿枪顶住后背一样,极不情愿的跟在鲁清风后面,走出包间,进了上楼的电梯。 电梯门刚要闭上,忽然哐地又打开了,走进来一对学生模样的年轻情侣。那男生胖胖的,好像也喝高了,把手搭在长发披肩的漂亮女生肩膀上。女生的脸上挂着放肆的笑。 电梯里,女生看见一个醉醺醺的秃顶老男人身边站着一个婷婷玉立的年轻女子,就往男生挤一挤眼,然后,两个人不约而同捂着嘴巴,嗤嗤地笑了。 从包间走到鲁清风房间的路上,古芸感觉自己像是做贼一样,鲁清风没理她,她也没理他,他俩就干脆装作一对互不认识的男女,一前一后的走。 她心想,现在应该没有强奸女人的男人了吧,何况这么一个位高权重的人,身边肯定不缺漂亮女人,就算他想打自己的主意,只要自己抗拒,他也不敢把自己的仕途当赌博,对自己硬来吧。 到了酒店房间,古芸脸红的像被火烧,心里咚咚地几乎要跳出来,从包里拿出手机,低头给春河发短信。 鲁清风把门关紧了。迅速把外套上衣脱掉,直接往床上扔去,然后慢慢走近古芸,盯着她的眼睛,说,“小古,钱总没跟你说明白么?” “说明白什么?”古芸见他光着上半身,笑眯眯看着自己,慌忙往门口跑,说,“鲁哥,别乱来呀。” 鲁清风跑上去从背后紧紧抱住古芸,不让她出去,说,“小古呀,你懂规矩,你要懂规矩,那事儿我包你搞定。” “松开手,我报警了!”古芸双手抱紧胸前,大声说。 “小古,……那事儿我不办,你要知道后果。” “不要你办了,不要你办了。放开我,别逼我!” …………… 古芸急了,双手继续抱紧胸前,脚往门上用尽力气踹了几下,大喊,“有人强奸啦,救命!救命!救命呀!” 这时候,有个男人在外面狠狠拍打大门,大声说,“开门,开门呀。报警了!”古芸听见春河的喊声,心头大喜,在里面说,“春河,快点叫保安过来。他要非礼我。” “他妈的,你个畜生,别乱来呀!我警告你了!报警了!”春河大骂,继续用力拍门,“开门!开门!” 过一会儿,房门被拉开了,古芸像被放生的笼鸟一样跑了出来,头发披散,衣裳凌乱,白色衬衫胸前的纽扣被扯掉了一二个,露出里面红色的内衣。她用手遮住暴露出来的内衣,朝春河急说,“走,走,咱们快走!” 春河狠狠瞪了几眼房间里咬牙切齿的秃顶男人,朝他呸地吐了一口唾沫,对古芸大声说,“你去报警,叫警察来处理他!曝光他,让他丢官撤职!” “报呀。你报警呀。虫子,我随便动下手指头就把你弄死!”秃顶男人朝着春河冷笑,满脸不屑。 虫子! 虫子! 虫子!! 春河的耳朵发痛了,瞥一眼古芸可怜流泪的脸庞,耳边猛然响起田园骂过他的“穷屌丝”三个字,眼睛喷火,心里一阵剧痛。 “啪!”一个响亮的巴掌干脆利落打在鲁清风的右手腕上。 “虫子也会咬人!” “啪!”紧接着又一个响亮的巴掌。鲁清风又一次慌忙用手腕遮挡春河的攻势。 “痛吗?咬的就是你这头老虎!” 又“啪!”一声,这下落在鲁清风的脸上了。 鲁清风哇叫了一声,满头大汗,脸色铁青,似乎想吼却吼不出声音来,手脚忙乱地往墙角里后退。 “不用打了!不报警了,春河,我们走吧,走吧。”古芸一个劲儿催促春河,见他不听,赶忙跑过来一把拽着他的手臂,往门口外硬拉,然后朝电梯口跑过去。 在电梯里,古芸气喘吁吁,一身香汗淋漓,仿佛从火坑里爬出来的人。春河想了想,很生气,问,“干嘛不报警抓他?让他身败名裂!” “那样会更加麻烦,春河,我妈会更加担心。放过他,放过他吧。”古芸微微喘气说,“我妈说过做生意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算了!” “把今天的事儿跟你妈说说。” “你要让我妈病情加重么?” “唉,那不便宜了那家伙么?” 他俩走出酒店门口,春河说叫个代驾吧,把车开回去。古芸就说不了,现在打车回公司,我要找那个老狐狸算帐!” “老狐狸?你说谁呀?” “钱克海。他安排的!” “对啊,是他让你去找鲁清风的…”春河突然想起来了,拍拍大腿。 “那老狐狸,受够了!受够他了!”古芸把牙齿咬的咯咯直响,恨恨地说。 “哎,好头晕,你扶我一下吧。”古芸把手按在出汗的额头上,急忙对春河说。 “你别急,先想清楚怎么对付他。” 春河一把挽住古芸的手臂,扶着她慢慢往马路边走,眼睛不停搜寻来往的出租车。 “我看见你进去后,饭没吃,就在酒店大厅里等你。后来看见你和那老家伙从包间里走出来了,就躲在远一点的地方看着你走进电梯,当时感觉不妙了,你上去后,我在电梯间里转来转去,不知该怎么办。收到你短信后,刚好有人刷卡上楼的,我就跟着他们跑上去了。还好及时一点啊,要不今天可真危险了!” “谢谢你。春河。” “你怎么认识黄政的?钱克海给你介绍的吗?” “别说了…我真傻啊,傻!” 第67章 质问 钱克海坐在办公室里的虎皮转椅上,心里异常焦灼。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心里恨得痒痒的,骂,“春河,你小子不走,以后家福就不是我的了!” 他睡不好觉,一想起古芸把春河带到医院探病谢杏芳,他心里感到莫名其妙的不安。 那小员工,是成心跟我作对的吗?竟然跟谢杏芳的女儿走得越来越近了,瞧她们的样子,好像是在谈情说爱一样。我可能太小看员工了。 他想找个借口把春河解雇,可是想了很久也没找到合适的理由,还要过谢杏芳那一关。 女秘书轻轻敲门进来,把几份文件送到他眼前请他签名,钱克海根本没心思仔细看,大笔一挥,签了,还不耐烦的叫秘书快点出去。 古芸逃出酒店后,鲁清风气急败坏给钱克海打电话,大骂钱克海没信用,忽悠他。钱克海不断好言安慰,说老鲁啊,那 y 头答应过我的了,不知道咋回事,要干活的时候竟然变卦了,等她回来问一问吧。 鲁清风听了,火更大了,骂,你瞎说什么呀,她说不知道你的意思,还叫一个男的帮她盯梢,人逃了,还说要告我! 本来钱克海以为古芸为了自己的母亲,应该不至于拒绝鲁清风的特殊要求,有些话,自己不方便说得太明白,让古芸临场发挥就行了。他真的没有忽悠鲁清风的意思。 这事儿只是肉碰肉,不搞大肚子就行了,没什么大不了。有好处的事儿,谁不愿意干呢?谁跟钱有仇啊?他闯荡多年,沉沉浮浮,还没碰见跟钱有仇的人。他想。 可是,事情正在起变化。 如果不是春河那小的从中插手,古芸也就半推半就的成鲁清风的人了,这事儿搞完了,有几个女人敢开口跟别人说,认就认了吧! 他不失为一个久经风浪的老船长,遇事沉着冷静,说了一大箩筐好话后,就跟鲁清风拍胸脯了,说,“老鲁,古芸不行,我帮你看看其他的,哈哈,漂亮女人还没死光啊!” 在电话那头,鲁清风冷笑,说,“老钱,这不成心吊我胃口嘛?我要的是味道特别的清香红玫瑰,你却给我打折送野百合。煮熟鸡子飞了!你当我鲁清风什么人呀!…不行,不行,我一定要古芸,不然,不保证以后的合作了!”说完,鲁清风就狠狠把电话挂掉了。 正当钱克海心乱如麻的时候,办公室大门被人狠狠推开了,砰的一声碰在墙上。古芸快步走进来,指着钱克海说,“你作恶够了吗?你还想害我多久?你还想害我家多久?你说!” 春河紧紧跟在古芸的背后。古芸大声骂钱克海时候,看到走道里路过的几个同事吓得目瞪口呆的,他就把大门迅速关上了。 “你说什么?”钱克海不来回踱步了,回到椅子里一屁股坐下来,“谁把你害了?” “嘿嘿,装糊涂。不装就会死吗?你就继续装吧。” “古芸,说正事,跟鲁局长商量的怎样了?” “你觉得我这么容易利用么?” “什么意思?利用你?哈,这不是你妈的企业?” “你想让他强奸我,何必拐弯抹角?” “谁强奸你了?他还说你勾引他。不要脸的人是你!” “你,你...切!我还不想告他呢!” “你告他呀。他也会告你。告你色诱!” “搞笑!” “你们男欢女爱你情我愿,我不管,希望你去了能解决问题,你没把握机会,还有脸回来骂人。我好歹还是你的父亲啊,你对得起你妈么?” “父亲?父亲?哈哈,你以前在bj当过警察的吧?” “什么?” “鲁清风说的!” “他乱说。” “你们经常凑一块儿吃喝玩乐,他会乱说?” “好了,古芸,你想说什么?想表达什么?” “我爸的事应该跟你有关,对吗?那年他在bj街头失踪时,你当警察…”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呀!”钱克海气呼呼站起来,往门口直走,“嗯,对了,你不是一直说你爸还没死吗?” “我改变想法了。他是被人杀死了。那个人是你吗?” “古芸,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没当过警察,在bj当警察的人也太多了,我警告你啊,别血口喷人!没根据的事情要闭嘴,我可以告你诽谤罪了!”钱克海发火了,一边骂,一边伸手想拉开门走出去。 “别走!”古芸大声说,“我会找到证据的!” 钱克海立刻站住脚步,回头瞧一眼古芸,轻蔑地说,“你想怎么样?我还有事。” “请你离开家福公司,还有钱龙,我不想见你们了,再也不想见到你们了!” “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摊上你这种人,我妈真是瞎了眼睛!” 古芸说到这里,眼眶里面滚动温热的液体,可是她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侧脸过去,不再看钱克海。钱克海笑了一声,拉开大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那些春寒料峭的日子,在公司里春河都能见到古芸,不过,一到下午下班后,她就难得不加班,早早离开永辉大厦去医院看望谢杏芳了。 古芸依然有说有笑,鲁清风给她带来的创伤似乎已消失了。而鲁局长骂了一顿钱克海以后,也没见死缠古芸,报复春河。 高管开会时,碰见钱克海父子的讨厌面孔,古芸没有像那天一样大闹脾气,还是如惯常一样不喜不怒,不冷不热。 有一次她把春河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安排好工作后,忽然说:“春河,我看我要出去租房子住了。” “为什么?” “很难跟钱克海住下去了。你别看我为了工作,还能跟他平心静气说话,想杀他的心都有了!” “你说他当过警察,跟当年你爸的事儿可能有关,这个要调查清楚...”春河忽然想起那天古芸说的话,想帮她分析一下,“不过他说的也是,那一年bj当警察的人很多,就算他真当了警察,杀你爸的人也未必是他呀。” 古芸沉思了一下,说: “我刚问过我妈,我妈说那时她也去警察局问过了,那个向群众开枪后被撤职处分的警察叫别的名字,是另外一个男人,不叫钱克海。” “那就是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老是感觉跟他有关,非常强烈的感觉,说不清…” “有机会我们去bj,见一见岳伦教授,可能在他那里会有一点儿你爸的线索…” “现在家福公司事头太多,我妈也病了,暂时不去了。” “好呀,你看看方便吧。” “你现在住哪里呢?” “贞烈村。公司附近。”春河的脸猛然红了半边,“跟田园一起租的房子,很小很简陋,蜗居一样。” “我想找时间去看看公司附近有没有宽一点的房子,我过去住。” “你一个女孩子在外住,谢董会很不放心...” “不管了,春河,我真的不想跟钱克海住一起了。先找好房子,等我妈出院康复后,我再搬出来住吧。” 春河起身快要走的时候,忽然瞥见古芸的案头上比往常多了一本厚厚的红皮书,封面上印刷几个英文字体,holy bible(《圣经》),惊奇地问: “你读这个?” “最近特别特别心烦,就拿起来读,我在美国念大学时读过几次,去教堂,不太上心,现在越来越喜欢它了…” 春河微微叹气说,“外面寺庙不少,有空去拜佛吧。” 古芸端坐在椅子里,似乎一个看破红尘的人,说:“有些事说不清,没方向,需要神的提示…” 第68章 做笔小生意 风声越来越紧了。 一回到外贸部办公室,只要看见马保伟,春河就会觉得自己坐在摇摇欲坠的危房里,很不自在。每当此时,走出去歇一口气,跟别的同事说说话,心情就会奇异好转。 本来马保伟和春河之间已有块老疙瘩,自从看见春河去医院探病谢杏芳后,这个疙瘩更大了,更痛了。 每次春河跑去古芸的办公室里谈事的时候,马保伟就像老虎一样竖起耳朵,非常机警。 平时春河很少跟马保伟吵架,马保伟无端对他的冷嘲热讽,他一般都当成耳边风,不理不睬。 问题来了。 马保伟见春河不理他,就越看不惯他,骂他越上火,声音越高,春河心里就越难受。 春河跑去古芸那里大倒苦水,古芸总是说,你别理他就是了,我也说他几次,可是他这人自持资格老,又有老狐狸给他撑腰,有时连我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春河觉得自己好像能忍了,可是过一段时间,又叫苦不迭起来,对古芸抱怨说,马保伟还是找我茬儿呀,动不动就一副臭脸对我,甚至有时在办公室里大声喊我滚,不就是存心想让我在同事面前颜面丢尽吗? 古芸重复老调子,声音柔和,劝说,春河呀,别理他,别理他… 春河更加痛苦了,说,mary,别提我当外贸部经理了,你就让我当个普通员工,安安稳稳拿份薪水就够了,没那么多争斗,没那么多烦恼。 古芸就对春河哧哧笑了,说,哎呀,春河,你太可爱了,我都说了,别理他,有事过来找我就行了。 有一天下午,春河坐在电脑前给下单的大客户写电子邮件,忽然马保伟从旁边阴阳怪气的叫了他一声,说,春河,钱总有事找你,你马上到总经理室。 春河一边走去总经理室,一边心里嘀咕,老板找我?我一个小职员,钱老板直接找我谈话,太夸张了吧?” “是要催我多拿订单么?”春河心里莫名紧张, 不知不觉就走进总经理室里了。 见到春河,钱克海马上笑起来,一身轻松的样子,然后指一指自己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叫春河就坐。 春河慢慢坐下来,心里止不住咚咚地跳,像个待审的案犯一样。不料钱克海问候他的第一句话,就让他立刻放松了。 “春河,干得还行呀,有女朋友了吗?” “哦,哦,还没呢。” 钱克海又笑了几声,去桌子上摸起一包红色中华香烟,取出一支,点起火,然后抬头问春河,“你抽烟么?” “不抽烟。”春河连忙摆手。 “抽一抽,没事,有时你也要陪客户抽呢。” “不抽了。咽喉不好。” “春河呀,你也不小了,你真的没跟依依联系了吗?”钱克海的语气,很像春河的父亲。 “没了。怎么啦?钱总,你还记得依依?” 春河满脸惊讶,钱老板不跟他谈正经事儿,破天荒对他的私事热心起来。 “记得呀。春节时我去了一趟你们家乡海县,环境不错,穷了点儿,不过我大致考察了一下,以后会发展起来的,潜力很大啊。” “哦…”春河笑了,全身放松。 “依依跟着杨花出来见我了,她还在单身,家里安排她相亲几个男朋友,都不太合适。依依这女孩子,真不错,当时她写辞职信给我,唉,我真不该批!她和杨花是很好的同学,姐妹,对吗?” “钱总,你找我就是谈这个事?” “春河啊,成家才立业,有家才有业。你跟哪个女孩子好,跟我无关。但我是你老板,有时,有必要给你一点建议。” “钱总,不用你多操心。” “春河,不能这样对你的老板说话,知道吗?” “我跟依依的事,你不知道,我不想多说了。” “不,不,春河。”钱克海打断春河,“杨花告诉我,依依跟杨花说了,她非常希望你回去。我考虑在你家乡设立一个业务办事处,你去做头,把市场做起来。你跟依依的问题,不就可以解决了嘛?” 钱克海说完,看了一看春河,似乎在等他的答案。许久了,不见春河开口,就说: “春河,有人悄悄跟我说了,你经常上厕所不关门,严重影响公司形象。以这个,我早就可以把你开除了,知道吗?” “我上厕所不关门?”春河大吃一惊,摸着脑袋拼命想哪一出的事儿了呀,想了半天,没想起来。然后,有点蠢蠢的说: “谁说的呀?我上厕所可关门的啊,偶然可能有一二次忘了把门关紧吧...” “你看你啊,不打自招了吧?上厕所都这么粗心大意,能把业务做好吗?” “呃…”把春河彻底问住了,心想老板就是厉害,一出手都是直奔要害,把你问的哑口无言。 “细节,细节呀,春河,细节决定成败啊!年轻人嘛,粗心是老毛病,我也年轻过,身边有个好女孩经常调教会好很多。” “偶尔粗心一二次,能说明什么呢?”春河替自己辩护。 “心高气傲!春河,”钱克海大声直批,“你还不知道你的问题所在!” 春河立刻闭嘴了。 钱克海见春河不吭声了,说,“你们的马经理是不错的,你要虚心学习,多听他的。” “哦,我上厕所不关门,是马经理跟你报告的吗?”春河依然纠结上厕所不关门的问题。 “春河,你顽固不化。我刚才提的建议,考虑怎么样?”钱克海没直接回答春河的问题。 “回海县工作,不考虑了。” “你可以海县和广州两边跑,但重点在海县,工资可以给你加上去。”钱克海说话依然不紧不慢,表情严肃。 “不回去了。就算我回去工作,在海县找份工作不难,也不用你费心!” 钱克海见自己说了半天,春河依然像石头一样坚硬,没一点儿开窍,禁不住摇头起来,眼神里流露出沮丧。 他把烟头熄灭了,站起来,走了几步,回头盯着春河说: “春河呀,不说废话了,咱们做笔小生意吧,行么?” “什么小生意?” “你辞职,马上离开古芸,我给你钱,但你要保证,以后你和她一刀两断,不许再有任何关系。” 春河是直男,差一点没怼回去说“我不要”,一转念,这样对老板大不敬,就笑说:“哈哈,钱总,你太看得起我了。我跟古芸只是同事,普通朋友,你想多了吧。” “别忽悠我了,春河,爽快点,我不喜欢拐弯抹角的人,钱,我可以多给你挣,没问题。你开口吧,要多少?说吧!” “钱,哈哈…”春河大笑。 “三百万,够吗?” “哈哈!你太看得起我了。”春河继续笑。 “六百万!够吗?” “哈哈!”春河又笑。 “一千万,够吗?你放心,春河,钱先打进你账户,收到钱后,你再写辞职书…”钱克海嘿嘿笑,扬起嘴角,说,“拿着这笔钱,出去买房买车,找个女人不难,外面那么多好女人,你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呢?” “我不要你的钱!”春河斩钉截铁的说。 “春河,鬼迷心窍啊,你会后悔的!”钱老板警告,依然满脸微笑,似乎还没放弃希望,接着说,“她有抑郁症,神经错乱,胡言乱语,没几个朋友,你要跟她在一起会很不幸福。你当我老板也行,朋友都行,我说的是真话。还有,她爸是个暴徒,以后会影响到你...” “她爸不是暴徒!”春河不知哪儿来的愤激,打断钱克海,眼里冒火,“一个学生,不偷不抢,不蒙不骗,怎么可能是暴徒呢?” “好了,”钱克海说了这么多,看见春河依然脑洞不开,耐心已经消失,收起笑容,道:“不说了,春河,你要知道,我一个老总完全有权炒掉你!你要考虑清楚,别到时走了,啥都得不到。我给你时间,好好考虑…” “炒吧,你炒吧!”春河站起身,看见钱克海冷冷地盯着自己,就问,“钱总,还有事吗?没事,我先走了。” “好好考虑,年轻人,别感情用事。”钱克海一边说,一边瞪着春河走出门外。 第69章 自由的飞鸟 杨花的肚子越来越凸显,穿的衣裳也越来越宽大了。每天,她的脸上挂着人母的幸福微笑,坐着钱龙的黑色奥迪轿车上下班。 马保伟几次让她回去养胎,她却笑说,马经理,不用啦,工作就可以活动身子,调节胎气嘛。在办公室里,马保伟经常和杨花寒暄没个停,嘘寒问暖,态度可人,把外贸部的所有人都惹得眼特别红。 钱龙瘦削干巴的脸原本让人厌憎,看见杨花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起来,他脸上的线条变得非常柔和,三角眼睛不再整天眯成一条缝,比以前睁大了。 身边小伙伴看见领导年过而立,突然有喜,纷纷过来提前道贺,都说,钱总,早生贵子,人丁兴旺呀…钱龙就笑的合不拢嘴,难得客气说,谢谢,托大家的福啦! 虽然家福公司人才济济,但把道贺的话说得最动听的人,非马保伟莫属。 马保伟喜欢指杨花的大肚子笑说,这小宝宝呀,一定是个公子了,看胎我是专家,当年老婆怀孕时,我就指她肚子说男孩子,一生下来,果然是男孩子! 这话难断真假,不过钱克海听起来非常悦耳,气色大好。 后来,钱龙带杨花去医院偷偷做了胎儿性别鉴定,果然是个公子,回来汇报老爹,把钱克海激动得热泪盈眶,立刻催他俩赶紧去领证,尽快准备婚妆彩礼,择个黄道吉日,把杨花风风光光娶过门来。 那些日子,杨花的大肚子,在公司里,风头远远盖过谢董住院养病。田园感叹不已,跟春河酸溜溜的说,靠,杨花这速度比火箭还快呀,以后不能不叫杨少奶奶了,春河,你加油哦。 谢杏芳出院后,人瘦了很多,脸上泛黄,黄得就像秋天里的叶子一样。但是出院后,在家里没躺安稳几天,憋不住,就匆匆回公司上班了。古芸劝她多休养几天,谢杏芳就说我是大股东,病了这么久,公司里很多事头都生疏了,万一出了什么乱子,直接要妈的命算了。古芸看见妈妈如此走心,心里非常疼惜,但拗不过她,只能从她了。 不久后,气温迅速上升,笼罩整个城市的阴霾完全消失了。太阳雄壮升起,不再落寞。炽烈的光线像洗尽发霉的味道,带着久违的夏日气息,席卷而来。 一逢周日,只要风和日丽,古芸就会约春河去市区里的孝贤寺替她妈妈烧香拜佛,拜完佛后,就到寺庙附近的小吃街吃喜欢的小吃,吃完了自己开车回去郊外的家里去了。 每次回家时,古芸都说要开车先送春河一程,春河立刻觉得很不自在的,说,不用麻烦了,我一个人坐地铁回去也挺方便。古芸觉得他自尊心强,爱面子,坚持几次,他还是执拗,就不勉强了。 孝贤寺里烟火兴旺,善男信女络绎不绝。每到周末,寺庙附近的停车场车位就会早早爆满了。 寺庙后边的寂静空地上种几棵参天古树,游客稀少。每当炎热的夏风吹拂树上繁茂的叶子,古树上就会发出沙沙的响声,几只栖息的白鸟清脆地叫着,振翅掠过高耸的祠庙,飞去更加高远的湛蓝天壁。 古芸望着掠过祠庙上空的飞鸟,说:“很羡慕它们,无牵无绊的,自由的飞翔,自由的生活。” 她看看春河,以为他会笑自己,不料春河也在凝望天空中渐渐逝去的飞鸟影子,听古芸忽然叹气,就转头说:“我也非常羡慕它们,来去自由,潇洒自如。” 缓步走出寂静的院子,往香烟缭绕人头涌动的祠庙中心走回去。春河指着寺院里走来走去的身穿袈裟的和尚,说:“我也羡慕在安静的祠庙里专门念经的和尚,心静如水,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他们才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 “真是中文系的男生啊!” 古芸笑起来,脸上有花儿般的笑靥。过了片刻,她瞅一瞅春河的眼睛,“听说你一直学习书法,是吗?” “是。” “学哪个大神?” “书圣王羲之,哎,只是学点皮毛…不得要领啊。” “有空给我题几个字,好不?” “我写得不好!” “你看你,不听领导命令了。”古芸故作生气。 有时候这个上司有点儿小霸道,可是奇怪,他不生气,反而觉得她有点可爱呢。 “领导命令,哪敢不从?”春河笑了,“好吧,找个时间,我给你写几个字。” 古芸也笑说:“我也喜欢王羲之的字,行云流水,看上去特别舒服。小时候我爸爸教过我毛笔字,只是他早走了。那时我太小,印象不深。” “哦,原来你爸爸也喜欢书法,他有字迹留存下来么?” “没有了。那么多年了,能找到他的只言片语就不错了。他当过书协会员,读研究生时还干过校内书法协会会长,非常活跃。” “可惜啊…他胸怀宽广,一定写得很好!” “春河,谢谢你这么说我爸。跟你聊天,我真的非常开心。”古芸朝春河微笑,她的眼里忽然闪烁泪光。 “我喜欢书法,谁跟你说的啊?” “杨花。” “她?不可能吧!她怎么会跟你说这些呢?” “下个月她就和钱龙结婚了。前几天她跑过来跟我说了,春河书法好,想让我跟你说一下,结婚时让你帮她写一写对联。” “梁山写的可比我好了。她已跟着钱龙住别墅了,还贴什么土对联?” “她说钱龙读书少,学历低,家里没什么文化气息,以后的小孩要多点文化熏陶才好。” “难得她跟你说这么多,想不到她嫁了钱龙,也没跟着钱龙恶心对你哦。” “没有,至少,现在没看到她有什么想法吧。” “谢董病了很久,钱龙去看她吗?” “最近发生许多不愉快的事,我妈对钱龙意见很大,骂过他,他心里恨我妈,钱克海催他几次去医院看我妈,他都不听,杨花一说他,他马上就去了。” 春河笑了。 古芸好奇,问道:“你为什么笑了?” 春河说:“杨花的性格本来就这样,说一不二的,还好钱龙能忍她,哄着她。” 古芸接着说:“他俩一到医院,杨花就对我妈直叫妈妈长妈妈短的,叫的我妈心里软软的,没那么生气了。杨花还跟我妈说,她大学时有个外系的师兄,现在美国纽约当医生,看肝病的,医术精湛,她打了很多跨洋电话去说了我妈的病情,师兄听了,马上从美国寄了许多补肝药过来。” “那真的麻烦她了。” 本来拜佛拜完了,可以走了。可是古芸意犹未尽,又叫春河陪她走回去那个空落落的寂静院子,在古树下慢悠悠走了几圈,摸一摸粗糙的树皮,说:“哎,我就喜欢这种空寂的地方,放空自己,让自己偷偷喘一口气。” “我们现在过的不是人样的生活,我们只是一台挣钱机器,商业动物…”春河也感叹说。 “哪天公司上市,我妈心愿实现了,不累病,我就可以走了,这种生活,真的太无聊了。” “你妈真是工作狂,可是上市,不单你妈的心愿,也是钱克海做梦都想要的呀!” “是啊,所以他俩才凑到一块儿去了。其实上不上市,我根本没兴趣。但是没办法,我看见我妈那么勤苦,执着,我心不忍,不能冷眼旁观啊。我早跟她说了,你没必要为了我那么操劳,我一个小女子,也用不了多少钱,钱,够用就行了,要那么多干嘛呢,可是她就是想不开,不听我的,唉…” “她是女强人,看见自己创办的企业上市了,才有成就感吧。” “嗯,可能是吧。我说不动她。” 第70章 爱你在心口难开 回去的时候,已是落日苍茫的黄昏,孝贤寺快要闭门了。大街上暮色弥漫,寺庙附近的商铺、酒店、写字楼里的灯火渐次亮了起来。 “谢谢你陪我一天,春河。跟你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在人影憧憧的孝贤寺门口,古芸说,“要不,我的抑郁症越来越严重了。” “mary,我不跟你出来,这一天在家里潦潦草草过了,跟你在一起我也很开心。我,我,我喜…”春河想顺势把“喜欢你”说出来,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感觉有一股巨大的压力,压得他喘不出气。 “如果不出来走走,你一般做什么?” “写写字,看看书,和田园相看两不厌…” “唯有敬亭山!”古芸又笑了。 她的笑声很快乐,飘荡在渐渐迷离的暮色中。 “那天,钱克海告诉我,你有抑郁症,我不信。mary,有事时,你多笑几下,就没事了。” “我是有抑郁症呀,现在没有了。你干嘛不领他一千万奖金呢?”古芸说着,努努嘴,生气的样子。 “我跟他说了,他想炒,就让他炒吧!”春河笑了。 在人潮拥挤的街上步行七八百米,才到停车场的入口。古芸依依不舍,转头对春河说:“你换了地方住,不知道住什么地方?方便我过去参观一下吗?” “唉,不用了,城中村,脏乱差,哪敢劳烦领导微服私访啊?”春河连连摆手。 “春河,领导命令,不准违抗哦!”古芸笑说,停顿了一下,又说,“等我妈康复后,我也想搬到公司附近住呢,现在有空先过去看看环境吧,跟钱克海住一起,我真的没法住了。” 春河见古芸执意要去,搬居决心坚定,就说,“那好吧。我陪你去看看房子。” 去看了贞烈村旁边的几处高档公寓,古芸觉得人很杂,治安不太好,然后看着外面浓重的夜色,就说:“算了,今天不看了,先去吃饭吧。你平时在哪儿吃饭?” “我住的楼下小吃店。很难吃。不要过去了吧。” “那有什么?我也想去吃一吃。” “不用了,mary,我们去好的餐馆吃,附近有个小肥牛,全国连锁店的,吃新鲜牛肉,怎样?我请你。” “别这样,春河,小吃店也挺好,简单,经济,快捷,不丢人。田园在吗?你问他吃饭了吗,叫他下楼来一起吃吧。” “好。” 春河连忙给田园打手机,把古芸的意思说了,然而田园在那头说,吃过了,你俩慢慢吃吧。简单一句,就冷冷的挂了电话。 从公寓里走出来,步行几百米,一路走到贞烈村的大门口。古芸看见门口有一座上面刻有“贞烈村”三字的高耸牌坊,牌坊旁边停许多奔驰宝马小轿车,就笑说: “哎,春河,这哪是贫民窟呀?” “有钱人都看不上这儿,脏乱差,房租便宜。”春河讪笑。 “这村名字,什么意思呀?”古芸奇怪的问。 “不知道啊。”春河不好意思的笑了,“春节后住进来,每天晚上从公司加班回来,洗洗,倒头就睡了,周末没事窝在家里,哪都没去,还没时间到村里逛一逛呢。哎!也就几条小巷子小胡同了,没什么好逛啦!” 沿着门口的小路走进去,不知道走了几条幽深的巷子,有灯火通明的小街,也有光线阴暗人影憧憧的胡同,终于到了春河说的楼下了。 他俩刚走进去小吃店里,男老板像见到熟客一样迎了上来,问春河,靓仔,要吃饭么?春河说,这么晚了,还有炒菜吗?老板连忙说,有,有,当然有!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瞟古芸。春河吩咐说,来鱼香肉丝,蒜蓉炒青菜,两碗米饭。老板立即说,好咧好咧。 古芸在凳子上坐下来,流着香汗,理一理头发,把长头发贴到耳朵后边,听见春河点了两样菜,就笑问: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什么菜呢?” “上次在湖天花园外面街头吃饭时,看见你不停往碗里夹的就是这两样菜哦。” “亏你还记得哦。”古芸抿嘴笑。 “领导的口味。怎敢不记得?” “你又来了!”古芸又笑了。 灯光模糊的厨房里响起生火炒菜的声音,忽然一股浓黑的油烟冲出门外,扩散开来,把古芸呛得咳嗽几声。小店里的空气变得混浊不堪了。 春河见古芸咳嗽不停,端起木桌上的茶水壶,往她的塑料杯子里倒水,说,“环境差。喝,喝点儿水。” 古芸把杯子里的茶水一口气喝完,说,“要不是今天你带我来这儿,还不知道公司附近有这样的小村子呢。” “难得领导下来体察民情…” “你,你,又来了。算了,别开口闭口领导的了。” 瞟几眼小店里发黄掉灰的墙壁,再看看春河一身轻松,随遇而安的样子,就说,“春河,你真不容易啊…” 吃饭时候,古芸发现小店老板默默站在柜台边,用异样的眼光上下打量她,就低声说,“这老板奇怪,老是盯着我看呢?” 春河立即抬起头,看见老板忽地收回落在古芸身上的目光,就冲他说,“我原想吃完再付钱,你急的话,现在付钱也行。” 春河一边说一边准备付钱。他吃了很多次,都是吃完再付钱,小店老板也早已认识他了。 “哎呀,靓仔,不是这个意思。”老板连忙摆手,笑说,“待会你带她上去,别把声音搞太大。我在这里几年了,没见过这么正点的,嘿嘿。” 古芸瞪了老板一眼,生气了,“你说什么呀?什么声音搞太大?” “她是我同事。”春河连忙跟老板解释,“别乱说。” 春河记得自己和古芸走进来贞烈村时,灯光昏暗的小胡同里站着许多穿着暴露打扮妖艳的女人,每十几米就看见一二个,在黑暗角落里向路过的男人招手。 “靓女,不好意思,误会啦。”老板走过来,急忙道歉,然后一脸疑惑,问春河,“你进来村里住多久了?” “几个月了吧。” “你真纯啊。”老板惊异地叫一声,把春河拉到墙角边,低声说,“这里是小姐村,每天晚上九点后她们陆陆续续出来活动,很多男人寂寞难熬,都跑来这儿猎艳,你俩孤男寡女的,很让人误会呀!” 春河听得一塌糊涂的,只说,“哦,我知道了…” “极品呀。你。”小店老板摇一摇头,笑着走开了。 第71章 惊魂小姐村 吃完后,春河瞥一眼手表说,很晚了,走吧,我送你出去。 他们往贞烈村门口快步走回去,一路上拉客的女人越来越多了,有几个涂脂抹粉的三四十岁的女人甚至为了抢男客而吵了起来,互相骂了一堆脏话,不堪入耳。 古芸一边走一边皱着眉头,问:“春河,你这住的是什么地方呀?” 春河说:“小店老板刚告诉我,这儿小姐很多,不过,mary,我也是现在才知道的啊,也没有...” 古芸脸上微笑,摇摇手,打断春河说:“没有什么?呵呵!不说了,不说了…” 春河有点不好意思了,说:“等我手头好转一些,就搬到好一点的地方去住,城中村就这样了,凑合啦。” 拐了许多个弯儿,出了幽深的小巷子,沿着两边有垃圾桶和公厕的前边小路直走,远远望见贞烈村门口了。 就在这当儿,有个粗鲁的男人声音冲着古芸叫,“靓女,二千块,走不走啊?包夜!”一个身穿牛仔裤 t 恤的男子,色迷迷的盯着古芸。 他手里挥舞着酒瓶,一摇一晃地站在昏黄的路灯中。 “快走,快走。”春河瞥一眼醉汉,拉起古芸的手,加快脚步,往村口走去。古芸没有松开手,手被春河紧紧拉住,默默低头往前走。 古芸的手心里有汗水和温度。春河觉得自己脸一下红透了,心止不住乱跳。 他偷偷瞥一眼古芸,古芸只顾走路,似乎没发觉他的脸红。 那男子见没人理他,再抬高声音,说,“三千块,怎样?三千块!”没人回应。他摇摇头,很惋惜的样子,迟疑了一下,没有追上来死缠,只望着夜色中古芸的背影,说,“靠,好正点啊。” 到了牌坊旁边,看见几台奔驰宝马小轿车都开走了,只剩下一辆黑色的奔驰越野车了。 几个街头混混模样的男人在奔驰车旁边大声吵架,奔驰车里面坐着人,车门敞开,似乎等人齐了就马上开走了。 有个穿着短裤的男人愤愤的叫:“有钱有什么了不起?泡妞也要排队啊。”对方骂:“靠,谁说泡妞一定排队了?小姐愿意跟我们走呀!” 白晃晃的路灯下,一个身穿吊带包臀裙特别丰满的女人站在男客中间。她想往奔驰车门后挪一步,就被短裤男死死拉住,不给走。 拉来扯去的几个回合后,那女的裙子快扯掉下来了,就说,“老板,加钱呀,加跟他们一样多,就跟你走。” 短裤男说,“妈的价钱都谈好了,还想耍赖,今晚必须先陪我!”然后他仰着头,朝着奔驰哥们儿,一脸轻蔑,说,“你们看上去也像有钱人,来这儿找野鸡,有什么好牛叉的?” 奔驰车里有一个戴白色帽子的男子实在忍不住了,从车门里侧出身子,大骂,“靠,你大爷的,高级鸡吃腻了,打点野味怎么啦?丢什么人?!” 古芸刚才受了惊吓,花容失色,宛如惊弓之鸟,听到路边那个奔驰男骂人的声音,她不自觉的停住脚步了,压低声音对春河说,“黄政,黄政,是他,黄政...” 春河回头看,只见黄政像气坏了的狮子,冲出车外,跟短裤男理论几句,伸出手,往短裤男胸前狠狠一推,骂,“他娘的,没钱泡什么妞,滚,给我滚!” 忽然,刚才路边叫喊古芸的醉酒男子跑几步停一下的从背后追上来,远远指着古芸,朝着黄政喊,“政哥,政哥,那个妞儿好正点啊,问她呀,双飞!” 古芸慌了,马上转身,手掩住脸,不看黄政跟短裤男争执了,催促春河说,“快,快走,快走!” “别怕,别怕…”春河一边拉住古芸的手,一边快步往前走。 等把古芸送到离贞烈村口一公里远的露天停车场门口,回头看时,后面没见到奔驰哥们儿穷追不舍,才吐出一口气。 古芸把车子生火后,摇下车窗,朝春河微笑,说:“哎呀,刚才好险呀,谢谢你啊,早点休息。” “路上小心。”春河也笑,朝古芸挥手。 “呵呵,真是服他了,醉了…”古芸一边说,一边踩油门,车子飞了出去,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春河走回来的路上,经过贞烈村村口时,行人稀稀拉拉,看不见那一群吵架的男青年,黑色奔驰越野车也消失了。 回到了。轻轻敲门,连续叫唤几声田园,却没有人理他。拿出钥匙开门,门反锁了。锈斑点点的铁门缝隙里透出来白色的电灯光线,可是里面一片死寂。 继续敲门。先是轻敲,后来是狠狠地拍,拍了很久,房门几乎要被拍塌下来了,里面依然没人应。拨打田园的手机,拨了几次,通了,可是没人接。 他真急了,心里骂,靠,这下再不开门,我就要踹门了! 正想抬腿踹门,忽然里面冒出来一个冷漠而沧桑的男人声音,不急不慢地说,“干嘛回来呀?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呢,不用回来了呀…” 田园慢慢打开门。他的头发散乱,形容憔悴,眼睛里红红的,不知道是哭了呢,还是经常失眠以致眼睛布满血丝。 在苍白的灯光下,他脸颊上的颊骨明显凸了出来,嘴唇边长出了稀疏的胡须,特别显老。 开了门,他没看春河一眼,就闷闷的往自己房间走去,然后狠狠把房门摔上了。 过了许久,田园开门走出来,穿着夏天的休闲短裤,人字拖鞋,没理春河,啪啪啪往楼下走去了。 春河忍不住了,在田园背后直叫,“田园你咋了?说啊。把话说清楚。臭脸对着人有什么了不起?” “春河,你现在可牛了,老板家的大红人…哼,把兄弟也忘了吧?”田园在楼梯口站住了,嘴角冷笑。 “什么意思?田园,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都知道了。别骗我!” “你知道什么呀?” “别当我傻 b,我有眼睛,有耳朵,我不想说...” “古芸过来,叫你一起吃饭,你为什么装逼?谁给你打的电话?” “春河,我装逼?哈哈,最能装的人就是你了。你答应过帮我,你反悔了,也行,当我没说过就好了。” “什么,什么,我说过帮你?”春河一时记不起来,脑海里坠入回忆,立刻记起了,说,“哎呀,不是在帮你了吗?可是古芸...” 春河想说“可是古芸说了不喜欢你只想跟你做个朋友”,马上觉得太残酷了,连忙改口,继续说,“你叫我如何帮你呢?” “忘了就忘了,不帮就别帮了,可是你还要拆台!”田园故意说风凉话,鼻子里哼几声,转身下楼。 “切,田园,说这等酸话,有意思吗,有意思吗?———你去哪里?” 春河没说完,田园已经像风一样,跑出外面去了。 第72章 兄弟翻脸 高中时候,春河追依依,苦于自己生性谨慎不善言语,找到大大咧咧的田园,经常在自己和依依之间捎信传情。 那时的田园活得很快乐,简单、清纯,没心眼儿。身边的人哭了,他都是笑的,走路时仰首挺胸。而现在,敏感,计较,容易动怒,非常讨厌自己。 他很想跑下楼去,在茫茫夜色里寻找形单影只的田园,拉着他的手,叫他回来,夜深了,别乱跑了。 可是他不知道该从何处安慰田园才好呢,也不知道面对田园那种人家欠他一百万的表情,怎样才能不让他对自己的反感更深。 到了深夜,春河觉得自己的脚很痛了,很累很累了,迷迷糊糊睡下去时,也没见田园回来。 接下来的日子,田园不喜欢晚上加班了,看见没人管他,干脆就不加班了。每天下午五点一到,收拾办公桌上的杂乱文件,打完卡,匆匆离开。除非碰上紧急事情,一定留下来处理干净才能走,否则下班后,很难像往常一样看见田园的身影了。马保伟看在眼里,没有说他。 一回到贞烈村的住宿里,他人也没呆多久,就跑出去玩。回来时已经夜深人静了,喝得酩酊大醉,口里胡言乱语。春河爬起床,问他去了哪里喝酒了,他就说,关你屁事呀?我做什么,为什么要跟你报告? 看见春河不问了,过一会儿,他就手舞足蹈起来特兴奋似的说,春河呀,你搭上直升机了…说完双手抱拳,朝春河弯腰曲背,口里说老板,老板,高攀不起,高攀不起!弄得春河哭笑不得。 等春河说,田园,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田园睁着醉眼,不依不饶的说,妈的你就是那个意思,我早说了你跟杨花就是一路货色…哈哈,春河,前途无量,加油哟!! “算了,算了,田园,你爱说就说吧。”春河生气了,不理他,走回自己的房间睡觉了。 一个天气闷热的夜晚,外面没有一丝丝凉风。房间里蚊子在耳边嗡嗡乱飞乱闯。春河把吊扇的风力调到最高档了,也吹不走那些肚子肥大的可恶蚊子。开空调冷气舒舒服服睡个通宵,他又觉得心疼钱。 闭着眼睛,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到深夜依然睡不下。无奈爬起来开灯,去简陋的小客厅里小坐一会儿,然后看着白色的墙壁静静发呆。 正好田园喝了很多酒,踉踉跄跄的从外面走回来,进门时突然张嘴呕吐,吐的一地肮脏。春河见了,扶着他坐下来,然后拿起扫帚,弯下腰,打扫地上的腥臭污物。 “春河,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古芸了?”田园头靠在椅背上,脸上有轻淡的微笑,说话一本正经,不再疯疯癫癫的了。他身上的酒臭味儿慢慢散发出来,满屋弥漫。 “你别想多了。只是同事,没有别的意思。” “你这人,不愿说真话,不够朋友。” “我说真的。田园。我一个穷小,她会看得上我么?我们都想得太简单了,太容易了吧。” “穷小,你在攻击我吗?” “不,我只是在说我自己…我不想再受伤了…”春河打扫完毕,把扫帚放在一边。 “我信你!春河,你能离开古芸吗?我一想到你和古芸在一起,心里难过,非常失落。你离开她,让我心里好受一些,可以吗?” “她是上司,同事,我如何能离开她?不用工作啦?” “哎,那也是...但,除了工作,你俩不能谈别的,行吗?” “可是,她约我出去,我不知道怎么拒绝。你别看她表面风光,其实她很不幸...” “春河,你要记住当时你追依依,我跟你争了吗,抢了吗?帮你的人是谁?” “我记得,不过,那是两回事!你既然得不到古芸,为什么害怕别人跟她交往呢?” 田园沉默了。 “我没追古芸,田园,我给你保证…” “切,我看透你了,春河!” 田园大声吼一下,摇摇头,口里叹气,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去自己的房间,颓然倒在床上。 第二天,春河出门上班的时候,看见田园还在像猪一样熟睡不醒,催他几次,死人一样毫无反应。等上班时间过了许久,春河抬头望向人影匆忙的办公室门口时,看见田园姗姗来迟了。 马保伟看见田园,笑了,跟田园热心问个早安,搞得整个外贸部一片哗然,不知他哪个意思。 过一会儿,马保伟叫田园出去谈一谈。田园走出门外时,看着他瘦削而疲惫的背影,春河的手心暗暗捏了一把汗。 大约过了一个钟头后,田园和马保伟并肩走回来了。他们的脸上浮现愉快的笑容。田园瞥一眼春河,恰好跟春河目光相撞,他的目光马上闪开了,似乎藏有什么秘密。 春河坐在电脑前,默不作声,装作若无其事。邮箱里出现了特殊提醒,paul 的 email 来了。 下午,paul 就要来访公司了。 昨天 paul 搭乘飞机抵达广州,首先走访了另外一个重要的供货商,今早跑去佛山考察生产基地。在他离开纽约之前,他就已郑重跟春河预约了见面时间。 paul 是公司最大的订单客户,他的到访对目前经营渐渐暗淡的家福公司来说,非常关键。 春河早早就在兴国酒店订豪华舒适的套房,还有吃特色粤菜的餐厅包厢,并亲自去酒店里考察一番,然后像个婆妈一样反复叮嘱服务员,觉得服务员都能认识他,没问题了,才慢慢离开酒店。 当太阳缓慢落下来的时候,paul 到达永辉大厦了。在古芸和谢杏芳面前,paul 跟春河热情寒暄,然后用带着浓重纽约口音的英语说: “winson,你的工作太出色了,没有你,我们的订单进展没那么顺利。我们后面还有很多很多订单给你…” 谢杏芳听不懂英语,看见满头金发的 paul 揽住春河肩膀不停说话,还拉着春河跟自己在公司门口留影,就知道他非常肯定春河的工作。 于是,她也跟着古芸笑了起来,特别开心。她泛黄的脸色好转许多,脸颊上隐隐透出红色的光来了。古芸看到妈妈难得的满脸笑容,整个人似乎病愈了一样,心里非常快乐。 马保伟见 paul 和春河忙着亲近不停,把自己凉在一边,心里很不是滋味,就操着一口经常被外贸部同仁讥笑的蹩脚英语,插话说:“paul,我们的工作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谢谢你的认同,也期待你的批评指正。” “certainly,i would。” paul 耸耸肩膀,微笑说。然后他推起沉甸甸的黑色大箱子,往办公室里面看了一眼,说,“ok,让我们开始吧。” 谢杏芳走回去自己的办公室之前,把春河和马保伟叫到她的跟前,再三吩咐,要服务好美国大客户,有什么紧要事儿,当场搞不定的,马上向她汇报。 谈判很顺利,很愉快。 paul 又签下了很多订单,并且要求工厂早一点出货,保证品质。他说美国经济形势不错,销售好的不得了,他们现在非常挣钱。时间就是金钱。 第73章 色诱 在开车送 paul 先生去兴国酒店吃晚饭之时,马保伟忽然破天荒对古芸说,田园是跟单员,一个团队的,大客户过来了,应该也叫上他一起陪客户吃饭吧。古芸没反对,点头说,行,叫上田园,认识一下也好。 田园不会说英语,跟 paul 聊不起来。整个宴席上,几乎是春河跟 paul 聊个没完,非常热闹。别看平时在公司春河话语不多,一跟老外谈话起来,马上就会滔滔不绝,思维特活跃,英语说的特溜,眼睛发光,浑身都是劲儿。 马保伟那口土土的广东英语,听懂老外说话还凑合,多说几句,马上变得吞吞吐吐起来了,弄得有时 paul 不得不侧着耳朵听他说英语,非常辛苦。然后马保伟自知没趣,不敢随便张口说话了。 古芸说话不多,坐在旁边仔细倾听春河和 paul 侃侃而谈。有时她看一看春河红光四射的脸庞,脸上流露出会心的微笑。 田园酒量很大,陪 paul 喝了一杯又一杯的威士忌,paul 已经喝得很醉了,把身子斜斜靠在椅背上。他依然面不改色,稳如泰山。 paul 竖起大拇指称赞田园,“good guy!” 老美真切体会到广州人民的热情友好了。 眼看吃喝差不多,人快要散了,马保伟看看古芸,笑说,mary,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家吧,剩下的我们搞定就行啦。 古芸觉得自己非常疲累了,看春河还在跟 paul 用英语天南地北的侃得正欢,似乎不太留意自己,就说,那好吧,你们要好好陪好客户哦。说完,她起身跟 paul 说了几句,就走了。 然后马保伟朝田园招手,把田园叫到门外去,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金色的银行卡,递给田园,低声说:“春河陪客户,等会儿所有的消费要你结账,你要保管好这张银行卡,还有发票,明天一起交给春河报销。” “好的。”田园喝得醉醺醺的,不假思索把卡拿过来,塞进口袋里面。 “还有,等下给 paul 安排特殊服务,也给春河安排一个漂亮的女孩子,让他陪客户好好玩吧。” “这...这怎么可以?春河不会同意的。”田园大吃一惊,额头直冒冷汗,酒醒了几分。 “田园啊,那有什么呀?你还年轻,没见世面,以后要多学学。没这个服务,怎么跟客户接业务,做大生意呀?” “不行!”田园坚决反对。 “田园,你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我是经理,你的领导,我没必要跟你商量这么多,只是尊重你,知道吗?今早才跟你说了,只要你干得不错,配合我,可以不用干薪水低的跟单了,直接上来干外贸销售员,空间大。你还想升职吗?” “不干销售也可以。这事,就是不行,不行...”田园摇头。 “哎,黑白不分呀,田园,难担大任!你看春河现在追古芸,春风得意要死了,你呢你呢,听说你也喜欢古芸吧,他照顾你的感受了吗?” “嗯。”田园点头。 马保伟刚才说了一大堆,没戳到田园的痛处,一说到古芸,田园就来劲儿了,立刻跟马保伟同仇敌忾起来。 “咦,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古芸?” “哈哈,你太傻了。”马保伟大笑。 “谁告诉你的?” “全公司的人早就知道了!” 马保伟继续大笑,笑的特别快乐。他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田园伸出手摸摸自己的耳朵时,感觉里面很痛很痛。 春河喝了一肚子威士忌酒水,脸颊泛红,感觉自己有些醉了。走出门时,他和 paul 的手臂相互搭在对方的肩膀上,形如兄弟。他们的脚步踉踉跄跄,脸上挂着笑意。 春河看见田园跟女服务员仔细对单结账,马保伟笑着看他,笑得非常和蔼,吩咐说,“小伙子,陪好客户呀。下半场交给你了,加油。我先回去啦。” 身穿酒店制服的男经理满脸堆笑跑过来,接见春河和 paul,往前走了十几米,进了电梯,出门,见到一道幽暗的走廊,在走廊尽头,把他俩领进一间亮着朦胧的粉红色灯光的大房间里去了。 过一会儿,两个身穿吊带紧身短裙低胸低得可见乳沟的姿色女子走进来了,先向他俩鞠躬一下,口里说了几句自我介绍,就上来帮他们慢慢脱掉衣服。 “什么意思?”春河马上推开女子白嫩嫩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他长这么大了,还没见过这种香艳的场面。 “先生,你不会是第一次过来吧。”那女子满脸惊奇,无所适从。 “是的。第一次来。” 春河转眼看一看 paul,靠,这美国佬真是醉了,竟然微闭眼睛,索性直躺在床上悠然享受了。 “不要了。不好意思。我走了。”春河说。 瞟一眼脸色尴尬的妙龄女子,他撂下闭着眼睛的 paul,像个衣冠不整的逃兵一样,匆促逃出门外。他一口气跑出来后,头晕得很,就直奔酒店大堂,然后在靠墙的软软沙发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夜深了。灯火辉煌的酒店大堂里,中央空调开得很大很大,宛如冬天。他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水,心头砰砰乱跳,感觉自己像个做错事害怕老师批评的学生。 坐了很久,看见 paul 给自己打手机了,问你去哪儿了,怎么不一起玩玩呢?人多刺激呀!paul 的声音非常快活,没有愠怒。 等见到 paul 的时候,他以为 paul 会不快,不料美国佬没有,居然满脸惋惜起来,恨恨地说,中国女人太有味道了,我非常喜欢,以前玩太少了! 把 paul 送到预定好的酒店房间里后,paul 对刚才的美女余兴未尽,用英语朝着春河说: “winson,能不能陪我坐一会儿?等会儿再过去玩。” “哈哈,你已经跑一天,应该很累了,明天还要在外跑,早一点休息吧。” “不累,一点不累!”paul 把手摇得像在风中狂舞的一面旗,“如果不是玩了那个,我洗洗就睡了。” “今晚不累,明天你会很累,我担心会影响你这趟来中国的行程和计划。” paul 似乎酒醒了许多,沉思了一会儿,脸含微笑说,“也是…好吧,winson,我听你的建议!” 走出酒店的门口时,春河抬头望见悬在天空中的半轮黄色月亮,发散出来清冷的光芒。可是月亮并不孤单,天上有缓慢移动的白色云团,某一瞬间逗留在远一点儿的小蛮腰的高耸塔尖上。 这座城市的夜晚稀罕出现这样干净的天气,在春河的记忆里,广州的天空是灰色的,阴沉沉的,了无生气的。 他的醉意全然消失,心想步行回去贞烈村算了,不远,跟他每天从永辉大厦走回家的距离差不多。可是慢慢走了一程路之后,他就觉得很累了。 第74章 遇上伯乐 夜很深了。城市里的车流宛如慢慢拧紧水龙头的水一样,少了很多很多。 灯火阑珊的街道上,穿着短裤露出长长细腿的妆容精致的女子从身边轻盈飘过,在暧昧的夜色中,她们像黑暗森林里出没的猎物。 有时卷着飞扬尘土的出租车刷地停在路边,司机突然钻出脑袋,向他笑着招手,大声叫,“靓仔,去哪呀?”他竟然理都不理,只顾往前走路。 他开始觉得有点儿不安了,可是一时说不出心里隐隐的不安从何而来因何而生。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多虑了,太谨慎了吧。 又走了许久,他故意放慢脚步,稍稍停下来,喘一口气。望一下头顶,黄色的月亮依然高挂天上,可是白色云团已经消失了。忽然一阵凉爽的夜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哗啦啦吹得凌乱。 他不自觉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久未登录的私人邮箱里静静安躺许多封标明未读的 email,其中赫然发现有一封是梁山的邮件。 梁山的信 春河: 八月了。 我们走出京燕大学的校门,一年多了吧。 海县的太阳永远是火辣辣的,比广州的大暑天炙热多了。这里的天空是纯净的蓝,没有一点儿灰,令人惬意。 有时,打开办公室明亮的窗户,望见远处连绵不绝的青山,把悠悠白云的影子投射在宽阔江面上的起伏山峰,就像侍卫一样把整个海县三面包围,只留下一面远望大海,春暖花开。 我已考上海县公务员,分数排第一名,顺利被录用进县委扶贫办,上班一段时间了。 之所以隔那么久才告诉你,只是担心你听到我考上公务员后会忍不住跑回来祝贺我。可是你紧巴巴的腰包,我怎么能让你给我破费呢。算了,算了。 走进公务员考场考试的前一天,我在喧闹的县城大街上竟然遇见黎少。回想那一天,我的心依然在滴血,感觉自己多么卑微懦弱呀。 春河,还记得你问我读书有用吗?读书能改变命运吗?你想象不出,那一天我多么失落,多么悲愤,多么绝望… 大梦醒来,发觉自己寒窗十年,除了家徒四壁,手里只剩下一张苍白的文凭,一无所有了。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我妈在黎少开办的赌场门口摆了个水果摊子,然后保安拿着棍子像赶乞丐一样赶我妈,把我妈的水果铺子掀了个底朝天,新鲜的水果立即撒了一大街头。 我妈哭了。 我恰好路过看见,气冲冲地跑去跟保安理论,我甚至已经准备好挥拳打进赌场里去,把这赌场里的所有劳什子统统打烂才解气。 我妈哭着朝我大喊,梁山,你千万别打架啊,你还要考公务员,不能闹事,不能出问题!出事就考不了公务员了!我想了一想,停住我推搡保安的手。 黎少走出大门来了,看见我,哈哈大笑起来,说,靠,我以为是谁呀,原来是你啊梁山,嘿嘿,读书那么好,还不一样回来了?黎少已经听闻我从广州逃回家来考公务员的消息。 我冷笑一声,说黎少,保安不对,叫他们给我妈捡水果,不够的要赔!我的拳头紧紧捏着,骨节咯咯作响。 黎少看见我短袖 t 恤露出来的手臂,当年被他砍伤的刀疤依然清晰可见,笑得更欢了。 在他的背后,猛地闪出几个染红头发的街头小混混,手里操着铁棍砍刀,恶狠狠的瞪住我。 然后黎少走近我,用手背在我胸膛上狠狠扇了几下,说,找揍吗?梁山,好多年没揍你了吧,还没涨见识么? 我妈慌慌张张跑过来拉住我的手,用力把我拽开,远远推一边,然后一个扑通跪在黎少的膝盖前,紧紧抱住他的大腿,头贴地上,大声哭起来,哀求说,黎少……大人不记小人过,求你放过我儿子吧,放过我们吧…呜呜呜…求求你,求求你了! 我心里一阵剧痛,脸上冷笑,说黎少,你想打就冲我来,你敢动我妈一根毫毛我就马上报警。黎少听了嘿嘿大笑,说,梁山呀,还是这个死脑袋,难怪…哈哈… 很多路过的闲人立刻包围上来,有几个认识我的街坊瞧见我了竟然大声惊叫,咦,这不是我们县考上京燕大学的大才子吗?哈哈,这个时候他怎么还在这里呀?咱们县也好多年没有考上最高学府京燕大学的学生了。 看见我妈苦苦哀求,我忍住了没有动手,朝黎少冷笑几声后,就走了。黎少没追,等我走后,我妈那一摊子水果算完蛋了,被小混混们用脚狠狠踩烂地上了。 后来城管赶到赌场门口,不仅没追究那几个小混混,还狠狠把我妈警告一顿。 等我妈低头叹气慢慢走回到家里,我再也忍不住了,忽然抱住我妈嚎啕大哭。长那么大了,我从没哭过。小时候我爸妈见我顽皮捣蛋打我骂我都不哭,长大出门后不管做什么遇到不顺心的事,我从没掉一滴眼泪。 那一天我居然在我妈的怀里哭得像个孤单无助的小孩子,哭的稀里哗啦,哭的一塌糊涂。哭完了,感觉所有愤懑被冰冷的大水狠狠冲刷一次,心里好受许多,不再剧烈灼痛了。 春河,你知道吗?黎少可风光可牛叉了,没念几年书,高中毕业后就丢下书本在县里混,把生意做得一路风生水起,到现在已把咱们县的所有大赌场,ktv,美容院,洗浴城都包下来了。住的是大别墅,出入宝马奔驰,漂亮女朋友像挑衣服一样随便换来换去,身边永远有一伙追随他打打杀杀吃喝嫖赌的兄弟。现在咱们县里呼风唤雨的人物,我们那一届同学中混的最成功的,就是他了! 自从回到海县后,我一直受到身边很多人的冷眼和嘲笑,压力很大。他们还是那个老掉牙的调子,跑回来穷乡僻壤的海县工作,肯定是没啥能力,在北上广混不下去的! 哪怕我考进县委工作了,也不能让他们闭上臭嘴,有时有些人不怀好意的对我说,像你这没家庭背景的人,就算在县委干几十年,老了还不是一个拿着低薪水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科员呢! 这个时候我就把咱们县新上任的张文清书记搬出来反击他们,证明我没有失败。只要有人问我干嘛跑回来了,我就说你看看张文清也是我们的校友啊,京燕大学毕业的,从基层做起的。 张文清年近不惑,眉毛粗黑,身材伟岸。只留干练的短碎头发,不戴眼镜,双眼炯炯有神。从省府调下来干海县县高官,为人正派,做事雷厉风行,上任没几个月就狠狠打击县里许多歪风邪气,还把县里臭名昭着的脏乱差街道整治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大快人心。 我从许多同事的口里得知,张文清这次调任海县,就是奉命将海县的落后经济切实带动起来,把几十年挂在海县头上的全省最大贫困县的招牌早点摘掉。 有一次县委举办一场弘扬传统文化的书法比赛,我报名参加了,没想到我的作品居然获得了参赛第一名。 然后陈主任告诉我,张文清见了我的字后,非常欣赏,问作者在哪儿,等他把我的情况汇报完了,张文清意犹未尽,盯着挂在墙上的我的书法,连连点头,久久没有转身离去。 有一天,张文清竟然让陈主任把我带到他的办公室里坐一坐,见面时紧紧握住我的手,亲切叫我一声“同学”,让我这个小科员受宠若惊了。 张文清对我说,小伙子,从北上广跑回来,不容易哟,心态真好。那时,我觉得非常痛快,靠,连张文清都表扬我这个逃跑回来的年轻人了,还有人要跟我说风凉话的吗? 然后他跟我聊一会儿毛体书法,看得出他对书法研究很深,对伟人特别崇拜,说我的字不仅把毛味写出来了,还能加入一点个人的理解,非常难得。 离开时,张文清在门口向我微微一笑,说,小梁,好好干。然后他转头对陈主任说,这小伙子不错,多给他锻炼机会。 后来我看见张文清给某单位的书法题词,毛味浓,功底深厚。那些飘逸而雄健的字,像穿越回去很多很多年,获得新生。 春河,我只说这些了,要搁笔了。 我知道你很没心情,唉,不用说,闭上眼睛我能想象出你每天机器人般忙忙碌碌的生活。所以你不必费时间给我回信,不必了,真的不必了。 我会不定期给你写信。只是哪一天,万一你换了邮箱,一定记得告诉我哦。 祝你和田园,一切安好! 梁山 第75章 最后的恳求 夜风微微发凉。 春河落寞地伫立在平静的街头,低下头,一行一行读梁山的信。他的眼眶湿润了,鼻子异常酸楚,眼泪止不住哗啦啦往下掉。 回到贞烈村的家里,他轻轻推门进来。房子里面依然亮着白色灯光,静悄悄。 田园没有睡,像木头一样坐在小客厅里的凳子上,盯住白色的墙壁静静发呆,眼神空洞。 他的脸上依然微红,似乎还有一点儿醉意呢。可是异常平静,嘴唇紧闭,不再像之前一样疯言醉语的对春河说风凉话了。 看见春河回来了,他站起身来,一声不吭地走去自己的卧室,拿出几张纸质发票,交给春河说,发票给你明天报销的。报销完,把钱还回去给马保伟。 田园说话的时候,出奇的安静。落寞的脸色。凌乱披散的长头发。 “谢谢。”春河接住发票,看着田园即将走进房间,在背后问,“田园,梁山已考上海县公务员了,你知道了吗?” “唉,回去日子也不好过。黎少那叼毛还在欺负他。我真想回去一刀捅死那个坏蛋。”田园在卧室门口站住了,转过头,瞥一眼春河,突然哽咽起来,说,“梁山,他不容易,很不容易...” “我们这几个人当初说好在一起,现在分的分,走的走,散的散。有些人已经是陌路人了,还没陌路的,可能也要慢慢成为陌路人了。”春河一屁股坐下来,坐在田园刚坐还有点儿温热的木头凳子上,不禁叹气起来。 呜呜呜… 田园哭了。瘦削的脸上忽然流下两行温热的眼泪,被他迅速用手擦干。 他不想让春河看到自己哭,可是从鼻孔里抑制不住的沉重的哽咽声音,逃不过春河的耳朵。 春河看着止不住哗哗掉泪的田园,一瞬间时光倒流,似乎又回到同窗读书时的美好时光。那时的田园大大咧咧的,开心时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的,生气时板脸跺脚说气话不怕得罪人,悲伤时就痛痛快快哭出来,依然没变,没变… “田园,不要哭,梁山没死呢。他会越来越好的…”春河说。 “他是好人,难得的好人。”田园一边捂脸一边流泪。 过一会儿,田园止住哽咽抽泣的声音,静静地走去卫生间里,开起水龙头,哗哗地把脸冲洗一遍。 等他红着眼睛出来时,梁山问他,“杨花很快就要结婚了,咱们办公室里坐班的职员都被邀请去喝喜酒,你去吗?” “不去!”田园大声说。依然斩钉截铁。 他慢慢走进房间,把门轻轻关上,忽然,他又拉开门,走了出来,对春河说,“春河,我再问你一次,最后一次,你能考虑我一下的感受,放弃古芸吗?” “田园,你又来了!”春河不高兴了,“我真跟她八字没一撇呢!” “春河,我知道古芸喜欢你,你陪客户喝酒时候,我看见了,她的眼睛里全是你!” “瞎说!田园,你知道什么呀!她怎么能看得上我呢,何况我说 n 遍了,依依走后,我就不想再谈恋爱了,怕,一点信心都没了…” “春河,你说违心话,我的眼睛不会骗我。我说的是实话。古芸喜欢你。真的。你俩…” “少来了,田园,请你不要制造矛盾,伤害我们之间的感情。” “我问你,你只需简单回答,能,还是不能?” “你不用问这个问题了,田园,因为根本不存在这个问题。” “春河,你自私,很自私…”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春河苦笑起来。 “你根本不说实话,其实你也喜欢她。很喜欢。对吗?” “乱说!” “春河,明白了,我明白了!好,我会让你后悔的…” 忽然田园捏住拳头,一拳重重地打在自己房间的门上,把春河吓了一跳。 春河觉得田园真要跟他动粗,田园的拳头马上就会变成一把锋利闪光的尖刀,狠狠向他的心窝捅过来。 他想,那样也好吧,就让田园狠狠揍自己一顿,打他鼻青脸肿,打他遍体鳞伤。他知道此刻田园打在门上的拳头一定很痛很痛,心一定在汹涌流血,像哗哗啦啦的河水一样可以马上把他淹死了。 可是,他能替田园做什么呢? 只见田园表情痛苦,闭住嘴巴,额头上掉下来几滴豆大的汗水。他的眼睛渐渐暗淡下来,只有模糊的焦点,像茫茫宇宙中一瞬间失去光芒的流星,永远找不到它们曾经划过夜空时的悲壮影子了。 呜呜呜… 田园忽然趴在门上,又哭起来,像个失去妈妈怀抱的小孩子。 “田园,别哭,别哭,你想怎么样?”春河立刻想起依依了,以前依依也是像个小孩子一样在自己的怀里哭得没心没肺,哭得天昏地暗的。 “你打我吧。田园。把我打死好了。我不还手。只要你解恨就行!” 听到春河这么说,田园哭得更凶了,鼻涕流了出来,胸腔剧烈起伏,眼泪像是秋天里决堤的水库,哭声里伴着感冒似的闷重鼻音,越来越揪心了。 春河不说话了,愣愣地望着田园,不知所措。 许久,田园的眼泪渐渐停住了,不哭了。哭了一阵子后,他心里似乎痛快很多。没说话,也不转头看春河一眼,失魂落魄地走进房间,把门关上了。 太阳没从厚重的灰色云层里钻出来,空气非常闷热了。三十多层落地玻璃窗边往下望,喧嚣的大街上挤满蚂蚁般的车流人流。忙忙碌碌的一天开始了。 春河早早爬起床,洗漱完了,匆忙跑出门,第一个杀进外贸办公室。他准备去兴国酒店接 paul,陪美国佬一起吃早餐,然后安排车送他去机场。 他低头,看一眼手表,然后拿起话筒,拨打 paul 的手机。 大清早美国佬竟然毫无倦意,在那一头哈哈大笑,笑声洪亮。说他临时改变计划,现在已在去机场的路上了,准备飞往上海,然后在那里结束他愉快的旅程,飞回美国。 第76章 关键时刻 中午的时候,马保伟忽然叫春河一声,说有点事儿,让春河去一趟古芸的总监办公室。 到了,古芸默默坐在办公椅子上,沉着脸,见到他时也没说话,只冷冷的瞪他几眼,似乎他做过什么错事一样。 她还没有这么冷冷地看过他的呢,今天算第一次了。 马保伟站在一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挂着得意的笑。片刻后,古芸歪着头,没看春河,伸出手指,指着桌子上的几张纸质发票对春河说: “昨晚去哪儿玩了?怎么消费了那么多呢?” “呃...”春河立刻脸红了,支支吾吾,答不出来。 马保伟笑出声来了,说,“mary,特殊客户特殊安排。春河跟自己的客户关系好,玩一玩也是应该的嘛!” “我,我没有玩那个!”春河急了。 “你没玩?嘿嘿,我和田园看着你跟客户进去玩的哦。”马保伟看古芸一眼,说,“可以叫田园过来问问。” “没玩,没玩!”春河急忙摇手,抬高声音。 马保伟恼火了,瞪着春河说:“你什么态度呀?春河,这么大客户,你还好意思说不玩吗?以后还怎么接单?客户都跑光啦!” 春河瞥一眼古芸,依然沉着脸,像一朵秋天里枯萎的花朵。 他依然想不明白古芸为什么生他气,他像个无辜的罪人一样坚持辩解自己不玩,事实上他也没玩那个啊。 “真是因为我对客户的态度不好吗服务不到位吗?”他想。 古芸嘴唇紧闭,看他和马保伟吵架了一会儿,长叹一口气。她端坐在椅子上,垂下头,突然用双手发狂地抓住自己的头发,非常沮丧。 马保伟笑了一笑,看上去特得意,说:“你说你不玩,怎么报销那么多钱?贪污啊你?春河!” “你别血口喷人!”春河生气了。 “那你跟我说,另一个妞儿谁玩了?” “我不知道,我进去后马上跑出来了。不玩。” “嘿嘿,想狡辩是吧?我问过酒店经理,那个小姐说她服务的就是你!” “不可能,不可能!我没碰过她,进去没几分钟就跑出来了。” “跑出来?你什么态度呀?”马保伟又揪住春河的辫子了,重弹老调,“春河,你问题太多了,太多了,不问没问题,一问都是问题,交那么大的客户给你服务,公司怎么敢放心?!” 古芸的头发有些乱了,神情失望,开口了,然而闷闷的,“就这样吧,先报销。你俩先出去吧。” 此时,田园推门进来了。他脸色苍白,手里拿着几份纸质文件过来给古芸签名。他看看古芸,扫了一眼旁边的春河和马保伟,空气里满是火药味儿。 “田园,昨晚春河和那个鬼佬进去玩了,是吧?”马保伟冲田园问,想让田园作证,在古芸面前证实春河的确干了那个事。 “是,是,是…马经理说没错…”田园开口了,他的脸色慌张,嘴唇有点儿啰嗦,身子似乎在发抖。 “看!春河,你还想狡辩吗?田园也在场看到了。分明是你进去陪客户玩了小姐,才花掉这个钱!” “昨晚客户和春河都喝醉了,马经理故意跟我说给他们安排特殊服务。还悄悄塞给我一张银行卡。”田园的脸忽然平静下来,深深的呼吸一口气,嘴唇也停止啰嗦了,然后盯着垂下头听他们说话的古芸,说道:“我说春河不会肯的,我不同意,然后,然后...春河不会玩那个的。” 春河看着面色憔悴的田园,点了点头。那晚痛哭一场的蓄着长发的男孩子,像没腐烂死掉的野草,在大雪纷飞的寒冬来临时又满血复活过来了。 “田园,你,你乱说!”马保伟心里发凉,立即阻止田园说话,“mary,春河跟我说他好不容易开发一个大客户,他先提出来安排特殊服务的。当时我觉得也对,就给他们安排了。” “你!马保伟,别睁眼说瞎话了!”春河指着马保伟的脸,大声骂,非常激动。 “别说了,你们先出去吧。”古芸依然低着头,双手依然紧紧抓住自己散乱的头发。 出去时候,在门口春河停住脚步,回头看看低着头沮丧的古芸,说:“昨晚 paul 玩的很开心,非常满意…” 一整天春河坐立不安,像爬在热锅上的蚂蚁。一回到办公室,他就坐下来一口气给 paul 打了几个电话,可是 paul 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急急忙忙给美国佬发了一封电子邮件,信头标注“紧急,紧急,紧急”,要求立即答复。 他的心情异常沉重,像压上了一块厚重的铁板。他在公司里依然人微言轻,可是马保伟那样安排,让他觉得抬不起头来。虽然干那种事儿,对业务人员来说没什么所谓。只要值得,公司不反对花钱,客户就是上帝。 paul 回电话了。 电话里听得出 paul 身边非常嘈杂,有工厂车间里金属撞击的声音。美国佬应该已看到春河的邮件了,在那一边扯着嗓子大吐苦水:“winson,你不是存心给我麻烦吗?昨晚我喝得迷迷糊糊的,只觉得自己很快乐很舒服,记不清楚有几个女的陪我了。” “你努力回忆一下吧,paul,亲,这事对我太重要太重要了。”春河故意加重语调。 “有多重要?”美国佬呵呵笑了,说,“这点事儿...” “老板要炒我鱿鱼呀!” “oh,my god !ok!一个,好像二三个吧,嗯,不对,一个吧。”美国佬开始不耐烦了,只不过保持绅士风度,“不...不对,好像一二个...呃,哎呀,你饶了我吧,winson,我真记不清楚了!” “你进去了我就跑出去了,应该是两个姑娘陪你的呀。” “好吧,winson ,你说几个就几个吧,我写邮件给你。”说完,paul 就把电话挂了。 等到下午快下班后,春河才收到 paul 的电子邮件。美国佬还真义气,按照春河的意思去办了。然后,春河快速把 paul 的邮件转发给古芸和马保伟,以证清白。 “这事儿应该算闹完了吧?”春河想。 等了很久,没见古芸或马保伟过来找他谈话。春河忍不住了,静静地走到古芸办公室门口,徘徊了一会儿,没敢往前一步。 隔着透明的玻璃,春河看见古芸坐在笔记本电脑前紧皱眉头,纤细的手指不停敲打键盘,正在处理紧急事情。 她披肩的秀发不乱了,梳理平整,脸色似乎平和许多。额头上流着香汗,白色连衣短袖裙子似乎有点儿潮湿。 第77章 后会无期 下班后,春河回到贞烈村,把住宿里久积成山的脏乱衣物洗了,一件一件晾在狭窄窗台的衣架上。坐在小客厅里看书,有点儿困了,站起身来,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上墨汁,抄几首他经常喜欢嘴边哼哼的古诗。 他不记得自己几点睡了,深夜两点时,睁开惺忪的睡眼醒来了。爬起床,走去田园的卧室。里面异常的静,没见半个人影。 在暗淡的光线中,床上的被褥枕头叠得整齐,墙角里的衣架上还挂着几件田园常穿的夏天 t 恤,一切如初。 最近田园喜欢在外酗酒,喝到这个时候也该回来了吧,莫非发生什么事儿了么? 他立即拨打田园的手机,那一边老是提示关机,打了很多次,还是烦人的关机提示。 记得下午时候他还看见田园坐在自己卡位里,一脸淡然,当时他抓耳挠腮苦等 paul 的邮件,没有注意田园,记不起来他几点下班了。 他闷闷想了许久,止不住张嘴直打呵欠,很困很困了。于是,忧心忡忡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很久,慢慢沉入梦乡。 第二天,在外贸办公室里,马保伟久久没看见田园过来公司上班,就朝着春河发问,“春河,你们住一起的吧。田园怎么还没来上班呢?” “他昨晚也没回来睡,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今早打他手机,一直关机。” “现在都几点了,不来就叫他别来了!” “他会回来的,只是有点事儿…” “什么事呀,不见请假,爱来不来,当家福是什么地方了?” “哎,马经理,再给点时间嘛,我正在找他呢。” “嘿,找他?今天公司的活儿被他一耽误,损失不少了啊!靠,不想干了,提前说声,我安排别人接你…这人,真的不知道怎么做人的?难怪钱总要管的严!”马保伟一边骂,一边在自己的卡位里站起身来,恨得牙根痒痒的。 整个外贸部一片死寂,只有马保伟的骂声。 又过了两天,田园依然没回来贞烈村住处睡觉,也没上班。 马保伟更急了,在办公室里拍桌子大发光火,“什么人啊?目无纪律。炒了,炒了!我看他也不想要工资了。” “他的工资也没几个钱…”春河回应说。 “几个小钱也是钱呀,不想要了吗?我这就叫老板别发了!” 这时,杨花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走进来了。听到马保伟大骂田园,笑说,“马经理,田园是活神仙,文艺青年,喜欢像风一样来去无踪。过段时间他就会回来的了。” 然后杨花似乎想到自己,皱起眉头,说,“哎呀,不对呀,我马上摆喜酒了,他偏这个时候跑了!” 杨花埋怨田园失踪的时候,故意背过身去,没看春河,但分明就是讲给春河听,又说,“隔那么久不见人,看看,是不是出事了,失踪了,要不要报警啦?” “我看看,今晚回去再不见人,我就要报警了!”春河情不自禁应了一声。 杨花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不穿裙子的时候,几乎要撑破她的宽带裤子。每次春河见她在公司里挺着大肚子走来走去,心里暗暗惊奇。 自从梁山被钱龙撵走后,春河对杨花的态度没像田园那样激烈,但跟她说话确实越来越少了。有一次他晚上加班很晚,外贸办公室里同事都走了,只剩他和杨花两个人,杨花忽然问他,“春河,我结婚你过来喝喜酒么。” 春河不吭声。 停了一下,杨花又说,“到时依依会从海县来广州哦,你可以跟她聊一聊,她还在单身…”杨花提及依依时,他依然没一点儿反应,像木头一样。 古芸默默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想起曾在她面前为她深情唱歌的蓄着长头发的那个男孩子,竟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像匆匆划过夜空中的流星,觉得非常可惜。 当春河推开门进来的时候,她竟然全然不知。看见春河,她惊愕地问,“田园怎么了?究竟去哪儿了?” 春河看见古芸的面色红润发光起来,几天前的不快和冷淡全然消失了。春河看她的时候,她也在看他,还往后撩一撩自己披肩的头发,脸含微笑。 “田园出走了。他太痛苦了,太痛苦了,因为一个人...”春河盯着古芸的脸,郑重其事地说。 “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唉,我早已告诉他了,做同事做普通朋友也挺好。为什么他还是要那样呢?”古芸不禁叹气。 “他没恨你,他只恨我...” “哦,他为什么恨你了?你俩怎么啦?” “不说了,不说了,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哦。” “春河,你说吧,不必遮遮掩掩的了。你还有什么可以隐瞒我的呢?” “我不知道怎么说呀?简直就是八字没一撇呢!”春河低下头。 “什么意思?什么什么八字没一撇?”古芸睁大眼睛,追问春河。 春河本来想借题发挥,忽然心里一凉,感觉不对劲,马上岔开话题,“mary,paul 的邮件你看到了吧?” “看到啦,没事了。我叫人也去兴国酒店调了视频出来,跟 paul 说的是一样的。” “呀?这样啊!”春河一脸惊讶,吐一吐舌头,他看见古芸没笑,倒说得一本正经的。 “那晚的事,完全是马保伟设陷想害我。我觉得你生气了。以后你会不理我了...想到那,那天,我真的很担心。” “我没生你气。”古芸一边说一边转身背对春河,朝向白色的墙壁,叹气说,“唉,春河,为什么,为什么有些意思你就是不明白我呢?” “什么…什么意思?”春河脸红了,可是他说话的时候依然喘不出气来。 那天,春河回到贞烈村家里后,把田园留弃下来的衣物家私重新仔细整理一遍,竟然在田园的枕头底下看见一张小纸条,上面潦潦草草写着几个字。 春河: 后会无期。 田园 第78章 再遇依依 周六。五星级的朝阳酒店一楼饭厅里人山人海,挤满前来参加婚礼的人。酒店负一层地下停车场早早停放很多豪华轿车,走出来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钱克海把头发梳得油光光的,身穿黑色西服,笑容和蔼,每一次来了大人物朋友,他都会提前站在酒店门口,笑哈哈的迎上去,跟他们紧紧握手,寒暄许久许久,才慢慢松开手。 古芸和谢杏芳很早到场,当她们坐下来的时候,前排的饭桌依然空荡荡的,寥寥几人。 谢杏芳眉头紧锁,似乎心事重重,走出去陪钱克海和贵宾朋友寒暄时,笑起来特别勉强,不太自然。 本来古芸死活不肯参加钱龙的婚礼,背后大骂他们父子人设崩塌,可是谢杏芳脸上挂不住,做她的工作就做了好几回,要求她顾全大局,给妈妈一点面子好么,不能搞得太僵哟,她又心软下来了。 古芸心里默默数着贵宾席上的大人物,始终没看见鲁局长和黄高天一家人的身影,心里就像搬掉一块沉重的大石头,非常舒服。 在婚礼仪式没开始前,空气里开始漂浮着轻柔而欢快的音乐。 春河被安排坐在靠近前台的饭桌边,桌子上有一块醒眼的纸牌,写着“新娘朋友就坐”。他来得比较迟,因为下午过来的路上,出乎意外的塞车。 当他找到印有他名字的纸牌子的桌子坐下来时,在对面说说笑笑的妆容精致的伴娘中,他看见了依依。 依依身穿红色蕾丝抹胸连身裙,头发里插几朵红花,笑起来像春天里迎风盛开的牡丹,似乎今天的新娘子就是她了。 春河看着她时,依依也看着他,恍惚之间,宛如隔世重逢的一对人。依依的笑容僵住了,仿佛一瞬间世界停滞,可是她很快又笑了起来,朝春河轻盈地招手: “hi,春河...” “依依...” 春河心里大声呼喊依依的名字,嘴巴竟然像被针线缝住一样,张不开,说不出一句话,怔怔地望着她。 将近一年不见了,依依依然没变,还是干净的笑容,夜莺般婉转的声音,只是乌黑的头发染成了半黄色,显得成熟入时了一些。 “咦,那不是姐夫吗?”依依身边有一个浓妆淡抹的伴娘忽然笑了起来。 春河看见她是唐小玉,依依的大学同学,就一脸惊讶地问,“哎呀,唐小玉,你怎么来了?你...你不是在bj吗?” 若不是唐小玉插话进来,他和依依之间不知该说啥好了,尴尬死了。 那时依依,杨花,唐小玉是睡了四年的大学舍友,她们宿舍里相处非常好的几个女生,按出生年月来论辈份,大的叫小的妹妹,小的叫大的姐姐,亲得就像亲姐妹一样。依依和唐小玉同一年出生,只比她大两个月,所以唐小玉习惯叫依依“姐姐”。每次看见依依和春河走在一起的时候,唐小玉喜欢从背后甜甜地叫春河“姐夫”。 唐小玉这么热心一叫,让春河感觉怪怪的,仿佛一下子就回到和依依热恋的大学时代了。 “姐夫,我从bj过来参加杨花的婚礼。”唐小玉笑说。 “哦…哦…”春河只知道说哦,哦,像是应付一样。 “嘻嘻,依依刚才还问你怎么没来呢。” “哦。” 依依低下头,脸颊飞红了,像多年前他们刚开始谈恋爱时的那个小女孩。 这时大厅里的音乐突然停了,杨花和钱龙五指紧扣并肩走到台上,主持人拿起麦克风,抑扬顿挫念起华美的婚礼祝词,台下立刻鸦雀无声。 杨花身穿白色蕾丝抹胸齐地连衣裙,染黄的头发往上盘得很高很高,像极了童话里骄傲的白雪公主。她笑得一脸灿烂,不时向台下的人群挥手致意。 如果不是凸起来的大肚子有点儿刺眼,几乎肯定她就是今天晚上全世界最美丽的女人了。 当钱龙单膝下跪拉住杨花的手慢慢地替她戴上钻戒时,杨花哭了,刷地流下来两行眼泪,然后手不停轻揉自己哭得红红的眼眶。 那一刻春河看见依依也哭了,泪水渐渐模糊她的眼睛,无声滑落,仿佛春夜里飘落在窗户上的淅淅沥沥的雨。 春河忽然觉得特别胸闷,站起身来,抛下依依和唐小玉,往门口快步走出去,逃出人声嘈杂空气混浊的大厅。 外面,大街上暮色弥漫。 走出大厅门口,拐右,一直往前走,春河在走道尽头处发现一个有假山喷泉的后花园了,人少,比较安静。 他看不下杨花和钱龙在台上的表演了,头皮莫名其妙发麻起来。特别是用滴溜溜的小眼睛盯着杨花的钱龙,笑起来非常恶心。他很想吐,很想吐。 在水花翻滚的喷泉水池旁边,他徘徊了一会儿,正要拨打梁山的手机,问他现在在干什么,他应该知道杨花的婚礼了吧,今天他的心里可能流血不已吧。 “春河,你走了?”依依突然出现,在背后叫他的名字。 春河面无表情,转过头来,看着依依慢慢走近他,在相差一米多的地方,她停住脚步了。 “你还好吗?”依依双手交叉放在前面,声音幽幽的。 “很好啊。很好啊…呵呵。很好。”春河故意装作很快乐的样子。 “那就好。”依依砸砸嘴唇,朝他微笑。 “今天这样子,不知道梁山心里什么滋味了。唉,真可怜,他。”春河转头看一看周围,只有喷泉和轻柔音乐的小花园里就剩下他和依依了。 “不太清楚哦,我在海县很少看见他,他也少跟我联系,有一次在县城大街上碰见他,他远远跟我招手,寒暄了几句,太忙了,他就走了。” “他考上海县公务员了,以后你们经常见面的。他说有一个新来的书记,京燕大学毕业的,对他特别好。” “是啊,刚来的县高官就是京燕大学的校友。” “你还想考研吗?”依依忽然问。 “不考了,不考了…”春河连忙摆手,“你不说我都忘了呢。” “呵呵,你看你看,初心还是会变的吧。看来,没有不变的东西啊。”依依笑了,微微叹气。 “没办法。家里不支持。” 说到这里,依依沉默了。 “田园走了,你知道吗?”春河忽然想起田园不辞而别,觉得依依应该跟他有联系。 “知道呢。他已去bj的画家村了。在那里,可以专心做他的艺术吧。” “哦,他没跟你说别的么?” “说什么别的?哦,还有别的么?”依依皱着眉头,然后笑了起来说,“呵呵,记起来了,他还跟我说过你的一首诗呢!” 蝶恋花 黄埔桥边飞柳絮。微雨来时,双燕无归处。满地黄花春不住,杜鹃声里流年负。 千里京门归梦去。惆怅春风,不似当年路。欲付冰心于尺素,玉箫吹尽无人诉。 依依口里一字一句的轻声背诵起来,背完,一脸认真地问,“春河,是你最近写的吗?” “你怎么知道?”春河非常吃惊,分手将近一年,依依居然能把自己写的诗很流利地背了出来。 “田园告诉我的。” “哦…那家伙,真不该。嗯。算了。嗯。嗯。”春河有点儿窘迫,不知该说什么好,于是问依依,“回去后,你还好吗?” “每天给几个班的高中学生上课,有点工作压力吧,可是相比你们,应该算很小的了。看着那些稚气未脱的学生,有时我,我非常想念我们从前...” “你爸还好吗?”春河打断依依。 “他很好呀。你...还生他气吗? “没有,怎么可能呢?”春河大声笑了,“回去海县后帮我问一下林老师好啦。” “春河,我,我对不起…”依依低着头,又好像回到当初他俩谈恋爱的时候了。 “别说,依依,你觉得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听说你相亲了很多男人,没一个看得上的吗?” “我很无奈啊,唉,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你不知道情况,我想等你,我,我还单…” “杨花结了,你也要努力哦,”春河似笑非笑,打断依依说,“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扔就扔,想拿回来就能拿回来的了。” “春河,生气了,你真的生气了?” “你不觉得很残忍么?丢下一个人,一丢就是一年…” “春河,春河,你在哪,你在哪里?!”此时,一个急速而略显慌张的女孩声音,从灯光明亮人影稀疏的走廊里飞了过来。 春河和依依急忙转头,看见古芸提起自己轻飘的裙角,绕过喷泉水池,朝他俩方向走过来。她的脚步有点儿乱,眼睛里有淡淡的忧愁。 走进他们,古芸看了一眼依依,微微一笑,说,“不好意思,依依,我找他有事哦。”然后伸出手,紧紧挽住春河手臂,说,“春河,走,走,咱们走…” 春河口里说,哦,嗯,嗯,嗯,然后身不由己跟着古芸快步走出后花园。 即将走出后花园的时候,春河忍不住回头看依依,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看不清楚依依脸上的表情了,只见她静静地立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朵暗夜里静静盛开的莲花。 第79章 狼狈的婚礼 春河和古芸回到婚宴大厅门口时,听见里面打骂声,吵闹声,惊叫声,掀桌子踢椅子的声音,玻璃破脆的声音,互相交织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身边是一些慌张逃散的男女嘉宾,还有匆匆忙忙跑出来打电话求助的酒店保安。 “钱扒皮,还我血汗钱!” “钱扒皮,还我血汗钱!” “钱扒皮,还我血汗钱!” 响亮而熟悉的声音,又一次在春河的耳边来回激荡。 春河松开古芸的手,说我去看看,等等,然后直接跑到酒店大门口。凑前一点儿仔细看,竟然认出几个人就是他以前熟识的家福员工。 他没有跟那些老员工打招呼,听到古芸在大厅门口朝他大喊了一声,“春河,快点过来”,他就急忙跑回去,跟着古芸往里面挤进去了。 许多高大壮实的小伙子像蛇一样死死缠住钱克海,包围他,不给他走,七嘴八舌骂他: “钱克海,你还想赖我们的工钱多久?说!” “不给钱,我们跟你没完!让你永远吃不下睡不好!” “勾结官员,糊弄我们。当我们傻的,忽悠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 “黑心老板,我们不能再忍了!” ...... 钱克海夹在人群中间,被讨薪员工拉来推去,急的团团转,满头大汗,整整齐齐的黑色西服东一拉西一扯的,几乎被扯破了,领带也歪了。 他依然不服硬的,口里骂:“你们这些王八蛋,胡闹,胡闹,胡闹!” “上面有视频看着的,跑不了。我要告你们!” “拿不到钱是你们活该,关我什么事,有理就去劳动局拿钱呀!到法院告啊!” 那边钱龙跑过来,想去给父亲解围,也被几个年青男子死死缠住了,拼死不给他过去。 他挥舞拳头,对着他们的鼻子,大声吼叫,“别他妈的嚣张呀,我警告你们,今天敢动我爸一根毫毛,我钱龙不会放过你们,明天搞你全家死光光!” 马保伟喝了一点儿白酒,场子乱起来后,他没去报警,也没跑上去阻止砸场子的员工,只远远地躲在一边装醉,不时用三角眼扫一扫四周,脸上挂着冷笑。 杨花看见风风光光的婚宴突然被一伙人闯进来砸了,急得眼泪快流下来了,而且讨薪员工看上去群情激愤,真打起来,可无法收拾了。 欢声笑语的饭厅里仿佛遭遇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被冲得稀稀拉拉,混乱不堪。 有些嘉宾不欢而散了,有些嘉宾选择留下来看热闹,特别喜欢看钱老板被员工层层围困,像传皮球一样推来推去的特别狼狈,然后站在一边抿嘴偷笑。 杨花挺着大肚子慢慢走过去拉住钱龙的手,说龙哥,冷静一点,冷静一点,好好说话呀,别激动,别激动啊。 她笑得像孩子一样天真可爱,朝旁边愤怒的员工说,“哎呀!各位兄弟姐妹们,请安静!请安静!大家同事一场嘛,有话好好说,好么?好好说,没什么解决不了的。” 古芸远远望见妈妈被一群年轻员工围困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好像逼着她商谈什么问题。她的心好像刀子割掉一块,急急忙忙跑过去。 谢杏芳脸色苍白,神情紧张,包围她的员工比较客气,没有对她动粗的,只是要求她承诺马上发放克扣的工资。他们像平时公司里开会讨论问题一样的对她说: “谢董,我们今天也不想搞事,实在没办法。这样下去,互相消耗,对谁都不好。公司爽快一点,把工资发了吧,该给的给,该赔的赔。公司想上市,不能把员工都牺牲了啊。” “我们被忽悠来忽悠去,往上告,告了那么久,没个满意答复。我们已经没耐心了,不能再等了!今天公司一定要给明确答复!” “我们知道你在公司里德高望重,不像钱扒皮喜欢说鬼话,喝人血,你就给我们主持一下公道吧!” ...... 谢杏芳呆呆地站着,眼前乱糟糟的场面已让她丧魂落魄,起初她想狠心抛下钱龙父子叫上女儿开车回家一走了之,无奈被员工纠缠不放,在她耳边像苍蝇嗡嗡乱叫说了一通,就觉得非常头晕。加上原来她身体不好,又受了惊吓,马上感觉手脚发软,软的就像软绵绵的棉花一样,似乎大病复发了。 忽然听见古芸叫她一声“妈妈”,她眼睛一亮,好像见到救兵,立刻朝着女儿招手,“阿芸,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有个大嘴巴的年轻人赶忙转身过来,脸上露出笑容,挥挥手,跟古芸打招呼,说,“mary,好久不见!” 古芸看见他是自己的外贸部老同事张强,也笑着对他说:“张强,你们找错对象了,钱克海才是祸根,克扣你们的工资,我妈被他蒙了!” “我知道,mary,你对我们很好,我一直记得。希望你也做一下谢董的工作。” “会的。再给我一点时间吧。我也不支持钱克海那么苛待你们。”古芸说。 春河到了。 张强见春河就问,“春河,你怎么还在家福啊?”春河朝他笑,点点头,没说话。 “梁山,田园,他们还在吗?”张强关心起来了。 “他们都不在了。”春河停顿了一下,说,“张强,今晚不要动粗的。记得哦,动粗,伤了人,事情就更复杂了。对大家也不好!” “春河,你真的不体会被人喝血被人骗的感觉。我们想杀人的心都有了!”张强忿忿的说,“钱克海只会忽悠,忽悠,忽悠!一路忽悠我们!拖欠快一年了,工钱还是没发一毛!” 春河急了,想立刻吐槽近几个月自己受到的不公平对待,看见从四面跑过来围观他们说话的人越来越多,忍了一忍,不多说了。 然后,张强和身边的人自觉让开一条路,让古芸搀扶着谢杏芳的手慢慢走开。春河也走上去跟谢杏芳问安,“谢董,没事了吧,没事了吧。” 谢杏芳见春河来了,脸含微笑,嘴里直说,“没事,没事…” 第80章 阴沟翻船 钱龙和杨花的婚礼惨淡收场后,钱克海的头上长出许多白丝,每天回到家里的时候,谢杏芳发现平时他神采奕奕的脸庞失去明亮的光泽,顾盼生辉的眼神也变得有点儿呆滞了。 谢杏芳开始跟他闹意见了,说克海啊,你那一套,我看不是个办法呀,咱们身家性命不保,认了赔了员工吧。上市,可以慢慢来… 他没看谢杏芳一眼,连连摆手说,杏芳,我们退了,那些混蛋更加放肆了,现在咱们处境越困难,越要坚持,不能半途而废! 在公司里,钱克海依然我行我素,对员工讨薪的事情,他还是没有妥协的余地,也不想妥协。 那晚,警察很快赶到婚宴现场,制止王八蛋员工们的公开捣乱,他和儿子媳妇都没受伤,但一场风风光光的婚宴,本该接受别人的祝福和掌声时候,却被砸的乱七八糟的,让他全家颜面扫地。 他觉得这应该是一场有预谋的精心设计的行动,幕后操纵者肯定是很厉害的人。比如那帮搞事的员工只打物不伤人,不给警察拘留他们的口实,后来只赔酒店一点儿钱完事,但给他和家福公司带来的影响够恶劣了。 比如,他们对他和钱龙动粗的,让他父子俩异常难堪,却对谢杏芳和古芸很客气。 再比如,那帮混账早就被撵出去了,怎么知道钱龙结婚的具体时间和地址呢?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感,特别是在他邀请过来的大人物贵宾面前,以后几乎没脸见人了。想到这,他恨的牙齿发痒,巴不得马上抓到他们几个头目,千刀万剐,食肉寝皮。 可是那个幕后指挥者是谁?他暂时想不出来,只觉得公司内部一定有内鬼。 他想到幕后指挥者会不会就是古芸,这死 y 头一直流露对对自己的不满,处处作对。 春河干的可能性也非常大,他的鼻子重重的挨过钱龙一拳,他同学梁山被钱龙搞得很惨丢工作丢女朋友......还有,这小子,给他一千万叫他滚他不滚,可不是一般人! 他正在闷闷的想时候,马保伟推门进来了。马保伟看见钱克海皱着眉头,立刻明了他的心情,于是,他对老板说自己已经掌握重要线索: “那晚没闹起来之前,我看见春河没老老实实坐在饭厅里,跑出去了许久,不知道跟谁秘密联系去了,应该是跟那伙人窜通了。闹起来后看见他急匆匆跑回来。我知道这家伙狡猾,偷偷背后跟住他,他碰见张强时,我听见他和张强谈论梁山,非常亲热,跟亲兄弟一样。” “保伟,你说的是真的?”本来钱克海只是胡乱猜测,没想立刻印证了马保伟说的。 “真的!” “你现在叫春河来我办公室!” “好。” 春河到了。 他和马保伟并排站在钱克海的办公桌子前。钱克海忍不住了,用力拍起桌子,大声吆喝:“春河,砸钱龙婚宴的事儿是你背后策划的?” “钱总,什么意思?”春河一头雾水。 “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 “谁说的?” “纸包不住火,春河,谁说的很重要吗?你要干了那事,天打雷劈!”钱克海一边说,一边瞅见马保伟得意的笑。 “冤枉了!”春河说。 “冤枉你?梁山后面怂恿你了,是吗?别当我笨蛋,我走过的桥比你们走的路还多!” “马保伟,是你说的吗?”春河突然气愤地转身,指着马保伟的脸,“小丑,你陷害我多少次了,你还想害我吗?” “春河,男子汉敢做敢当,没见过像你这样没骨气的人!”马保伟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一直和那些对公司不满的离职人员联系,特别是梁山,你俩一直打得火热!那晚你还跟张强说话套近乎,不单我,很多人都看到了。你敢说不是吗?” 春河鄙视地看了马保伟一眼,冷笑,“靠,马保伟,梁山是我的同学,从小玩大的,联系他有什么不可以?我又不是杀人放火!” “你,”马保伟捏起拳头,说,“别骂人!” 这时门被推开了,古芸瞥一眼钱克海,不说话,直直走了进来,看见春河和马保伟就说,“我找你们呀!”发现春河面有怒容,又问,“春河,你怎么了?” “他告我挑唆员工捣乱,砸了钱龙的婚宴!”春河指着马保伟说。 “怎么可能呢?马经理,你这话说得太离谱了吧!”古芸瞪住马保伟打转的三角眼,非常生气。 马保伟的脸起初是红的,看见春河顶撞他后由红变绿,而古芸盯着他的时候立刻变得苍白了,头上直冒冷汗,说话竟然结结巴巴起来,似乎已经预料到发生什么灾祸一样。 “mary,我,我不骗你…他,他很狡猾,你小心他…最好跟他保持距离…别,别走太近。” “马经理,我问你,paul 把五百万美元打到你账户了吗?”古芸没纠缠钱龙婚礼的话题,而是开门见山,直接把打印出来的英文邮件在马保伟眼前一晃,问:“paul 说的,这是你给他提供的银行账号,你看,是不是?” 原来昨天 paul 要求发一批大货,催春河快点安排订船装柜,还说他们一个多月前已给家福公司付了五百万美元订金,一下子就把春河搞晕了,这么大的事儿,自己竟然被蒙在鼓里呢。 他急忙跑去问财务部,财务部摇头说没看见这个钱,然后他赶忙给 paul 发电子邮件,问他们究竟把钱汇到哪儿了,能否把银行水单发过来查账。然后去找古芸,将客户情况仔细说了一遍后,把古芸吓了一大跳,说,天呀,天呀,还有这样的事呀?只是他没想到昨天发出的邮件,paul 回复很快。非常心急。 春河靠近古芸,扫了几眼打印邮件的那张白纸上面的几行黑体英文,美国佬的邮件字里行间充满愤怒,惊讶,不屑,讽刺,不过依然保持绅士风度,没直接骂“fuck you”。 “客户记错了,记,记错了…不是我提供的账号。”马保伟拿着邮件的手不停发抖,额头上细密的汗水忽然冒多几层,有几颗汗竟然滴到白纸上。 “春河,你自己的客户没跟好,搞出问题了,还是你的问题呀。”钱克海在旁边给马保伟解围,缓解他的紧张,“自己客户没跟好,自己的孩子没有自己抱啊!” “钱总,我也想自己孩子自己抱。可是我的客户,马保伟一直说不放心,硬要和我一起跟,”春河应答,“他什么事都要插手过问,有一点儿事情不让他知道,不请示他,他就跟我急。我有什么办法呢?这次 paul 公司的订金,真不该轮到他经理亲自去联系客户。” 古芸见钱克海批评春河,看不下去,打断他俩说话,指着马保伟说,“马经理,客户怎么会记错呢?你看邮件下面的邮件吧,还有你跟客户说的话呢,指示客户打钱的人就是你。” 马保伟脸色越来越苍白了,装不下去了,瞥瞥钱克海,又瞧瞧古芸,硬着头皮:“mary,钱总,我,我错了…我把那些钱拿去炒股了,套在里面,暂时拿不出来,前段时间股市很好,就想趁热多挣点钱,加了钱进去,没想到......唉!怪我太贪心了,等,等回本了,我一定把钱还回去给公司。我保证不会赖账,不会跑!我保证!” 钱克海刚想脱口大骂马保伟“王八蛋,竟敢挪用公款炒股!”无意中瞪了古芸一眼,看见古芸很快意的样子,他骂马保伟的脾气不知道飞去哪儿了,干脆把脸冷冷朝向窗外,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马保伟!你叫我怎样跟客户交代?马上把钱拿回来!公款炒股,公司现在可以报警抓你坐牢了!”春河受马保伟欺压已久,憋一肚子气,终于可以狠狠教训一下宿敌了。 马保伟额头冒冷汗,浑身发抖,低着头,默不作声。 “马经理,股票什么时候能回本?”古芸问。 “套了两成,唉,只是套,套…不叫亏,两个涨停两天就回来了。很,很快,很快…” “哈哈,大忽悠,两个涨停?很快?你以为你是庄呀,还是国家队?”春河看着马保伟愁眉苦脸,大笑说,“不要脸,吹牛不用上税!” 第81章 拨乱反正 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又被人推开了。 女秘书扶着谢杏芳走进来,谢杏芳手脚发抖,嘴唇啰嗦,缓缓走到窗边,然后在窗边的沙发上瘫坐下来,叹气说,“克海啊,刚接到法院判决结果,员工胜诉了,咱们输了!” “哦。不可能!”钱克海好像在做梦,不敢相信。 “结果已经出来了,没法改变了。”谢杏芳说到这里,脸色很难看,说,“当初,你别那么激进就好了,做了很多错事,走了很多弯路…欲速不达呀!” “妈...你看我说对了吗?”古芸得意地说,瞅一眼钱克海,他的眼神异常沮丧。 “我们要给讨薪的员工赔很多钱,唉,那是一大笔钱...因为钱龙婚礼被人砸场那事儿影响恶劣,惊动媒体,上面重新严格审查我们了。”谢杏芳说。 “哼。可恶!”钱克海狠狠拍了一下桌子,然后对春河,马保伟和女秘书说,“你们先出去。” 等他们走后,谢杏芳接着叹气说: “上市部刚接到通知,家福的首次股票公开发行(ipo)过不了会啦,材料全退回来了,要求整改,上市无限期推迟。这次公司有了污点后,以后上市难了,需要付出更多时间!想想为了上市折腾那么久,花了那么多钱,干了那么多的活,没一点用,我特别心疼…唉,心血都白流了!” “别悲观,杏芳,还有机会。”钱克海心里异常失落,但没流露在脸上,嘴角边依然含笑,竭力安慰谢杏芳。 他心里不禁问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最近倒霉事儿接二连三发生,好像老天爷故意跟他过不去不让他活了一样。 “哈哈,什么叫还有机会?搞笑!”古芸大笑了起来,“现在家福被你搞得臭名远扬了,再按你这套弄下去,快散伙了!” 然后,古芸盯着谢杏芳斜靠在沙发上的疲惫的脸,说,“妈,看到了没有?该换一种做法了,不换,以后家福没法活!” 一个初出茅庐的二十几岁 y 头竟然对他的伤口大肆撒盐,满嘴风凉话,这是钱克海闯荡几十年以来未曾遇到的。他恨不得上去抽她几个巴掌,或狠狠骂她祖宗十八代,可是他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说: “古芸,别忘了,没有我,就没有家福今天。” “我看是,没有我妈才没你今天吧?” “胡说八道!” “你才胡说八道!” “克海,阿芸,别吵了,我先出去了。”谢杏芳阻止他俩吵架,从沙发里缓缓站起身,走出门外。古芸看见妈妈出去了,也跟着出去了。 古芸跟着谢杏芳到了董事长办公室,见妈妈坐下来了,她就把门关紧了。 “妈,你身体没事吧?” “还行,就是焦急的时候,就会头晕眼花。” “你多照顾自己,别太拼了...” “知道。唉,那个鲁清风,关键时刻,人不知道跑去哪了,一点用都没有!”谢杏芳不禁叹气。 “啊…鲁清风还跟家福有关系吗?” “他的干股还在,他自己不退,钱先生也不好意思叫他走,就放在那里分红,真是没天理啊!”谢杏芳说到这里,很想拍桌子。 “妈...”古芸忽然落泪。 “你怎么了?”谢杏芳急忙问,“出了什么事了?” “唉,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古芸紧锁眉头,犹疑不决。 “说,快说,有什么不能跟妈说的?” 于是古芸把那一天在春兰酒店她和鲁清风之间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谢杏芳,把谢杏芳气的狠拍桌子,骂,“无耻的官僚!”然后眼泪直流,捂着脸哭了一会儿,擦了几下眼泪后,哽咽地说,“孩子,你为什么到现在才让妈知道啊……还多亏了春河救你,不然就被那个畜生糟蹋了!唉,我真的不明白,我们办企业,挣点钱,就必须那么低贱吗?” “妈妈别哭...妈妈别哭...那时我没说,只是担心影响你的病情...妈妈别哭...妈妈别哭...”古芸也一边流泪,一边不停安慰谢杏芳。 其实她很想抱一抱哭得伤心的妈妈,可是她没有上去抱她,因为她觉得那样妈妈会哭的更狠更伤心,更伤她羸弱的身体。 谢杏芳渐渐止哭了。 她拿纸巾慢慢擦掉脸上残留的泪水,正眼看女儿的时候,眼睛红的吓人。 “我怀疑那事儿是他干的,他跟鲁清风什么事都可以干得出来!”古芸看着谢杏芳,郑重其事地说,“钱克海他们想害我,一直想害我,妈,有时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 “阿芸,你继父不是那种人,不会害你,不会干那样的事,你别想多了,肚量大一点,眼光看远一点。” “唉,你还在帮他说话!”古芸马上扭过头,不理谢杏芳了。 她知道这里说不动妈妈的了,顿了一下,接着说:“妈,你看见了吗?如果你放着不管,钱克海会搞垮搞乱公司的,现在家福已经危机重重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啊!” “我知道,妈一直很忧心、焦虑、害怕…” “有些没人性不合理的做法,要改一改了。妈,别忘了你是董事长呀,你的股份最多,权力最大。现在要你决断了!” “阿芸,那你想怎么弄呢?”谢杏芳问。 “我早跟你说过了,妈,搞股份制改革,把股权重新分配,咱们控股,把一部分股份分给员工,把员工的热情调动起来,一起把蛋糕做大,一起共赢。只想靠压榨员工,行不通了。钱克海想的真是太歪了,太黑了!” “你写一个股改的具体方案给我吧,还有其他需要改革的方案,妈信你,你定吧,定了就实施。我看也该改变了。” 说话时,谢杏芳的语气异常坚决,在古芸的脑海里,那个消失了多年的妈妈的坚强影子又回来了。 “员工流失越来越多,生产非常不稳定,订单下滑厉害,想到这些,妈也很揪心!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上市不能靠压榨员工,企业和员工应该是共赢的。” “我支持,必须改了!”对着女儿,谢杏芳大声说。 第82章 最美的期待 湖天公园。 周围是平静如镜的湖面,坐在船上,宛如置身于涂抹华丽色泽的风景油画里。有时,带着凉意的秋风拂面而来,顺着几只飞鹭的悠然影子望过去,远边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夕阳下更增添了几分秋意。 恍惚间,春河记起,又到一个凉意四起的秋天了。远望秋风中的湖天花园,看得见他们曾经租住了大半年的公寓阳台,许多熟悉而亲切的面孔,一个一个快闪的电影镜头似的,在他的面前一晃而过。 本来古芸想去孝贤寺拜佛,给妈妈祈祷,然后惯常地去寺庙附近吃些风味小吃,不料她俩到了门口,寺庙大门居然关了。 春河就说,不如去湖天公园逛一逛吧,那里湖景很美,头顶上有飞鹭的影子,可以一边划船一边欣赏风景,难得清闲。 古芸笑说,好呀,好呀,我也喜欢。不料说完皱眉头,凝视春河的脸一会儿,好奇地问,不是你们以前住的地方么?你还看不够么? 春河无语了。 “你在想什么?你心里好像有秘密,就是不肯告诉我呢?” “哪有秘密呀?”春河笑了说,“有秘密不禀告领导,不死罪么?“ “骗人!没秘密?” 古芸的心情特别好,因为她的股改方案得到谢杏芳的首肯,终于在董事会上通过了。 谢杏芳顾全家庭,没动钱龙父子的蛋糕,保留他们的职务没变,但分给女儿很多股份,让古芸在董事会里的说话声音响亮起来。 古芸没有忘记推荐春河当外贸部经理,特意跑去跟谢杏芳说,春河人不错,一直兢兢业业,业绩傲人,公司给他多分些股份,留住人才呀。 本来谢董事长对春河印象不错,赞誉有加,看见女儿极力推荐,就一口答应下来了。 “哎,mary,你让我认购股份,我哪有那么多钱呢?我跑出去借钱借了很久,肯借给我的人没几个…最多,最多我能借到几万块钱,唉...”春河看着古芸,眼神黯淡。 “你没钱,我去跟我妈说一下,给你钱。别担心!”古芸坐在船头,长头发被大风吹起,像一面飘扬的旗帜。 “那,那怎么行啊?不好的!”春河拒绝。 “你别管了,春河,以后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不行,不行!不能要!你让我替代马保伟当外贸部经理,把我的工资提上去,我拿回该得的,够感谢你了!” 春河记得,那一天谢杏芳主持全体员工大会,宣布他取代马保伟时,他的心情特别激动。 大会散场之后,当他走出门外看见马保伟满脸悲愁被警察戴上明晃晃的手铐推上警车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马保伟非常可怜。 他还看见那天钱克海缺席了,钱龙也不知去哪儿,过好几天,才看见父子俩没精打采回来公司。 “春河,你太要面子了,都这个时候了,都这个时候了…”古芸叹气,异常无奈。 “嗯,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过了片刻,春河说。 “你说!”古芸的眼里闪现出一丝惊喜。 “我认购自己股份的资金,让公司借给我,然后连本带息,每个月从我的工资里扣。怎么样?” “成,我去跟我妈说,她一定会答应!”古芸高兴说,“你知道这次公司搞股改,搞改革,我妈可是拉下老脸,跟钱克海吵了几次架!” “那也是做对的事情呀!”春河说。 “是呀,我妈很不容易,顶住很大压力,为了公司...现在钱克海看见我,想杀我的心都有了。” “他们父子忍你很久了...” “唉,我也只是想帮我妈妈,才插手公司那么多事,我可以不管的。你知道我没有爸爸了,只剩妈妈...”古芸说着,忽然哽咽一声,似乎想哭,“我妈太想让自己的企业上市了,那天,我在我妈面前大哭,发誓一定要帮她圆梦,有朝一日能让家福上市,了却她心头的一桩心愿… “春河,你能帮我吗?”古芸盯着春河的脸,等待他的回答。 “mary,别这么说。你一直关心我,看重我,提携我…你对我的好,我不会忘记…我只担心自己能力有限,可能会让你失望…只要能做到的,我都会帮你!” 忽然想起去年酷热的夏天,那时的他求职四处碰壁,走投无路。如果不是她留住他,他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的眼睛忽然湿润了,害怕让古芸发现,说完了,转头望去远处的微波荡漾的湖面。 古芸看着春河,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嗯,有些事,你还是不明白我呢…你名校毕业,年轻,肯干,只要你努力,没有不行的。我相信你!” 过一会儿后,古芸有点儿沉重的说,“后面你的担子很重啊。你要放手引进,培养人才,搭建自己的团队,把业务做大做强。后面有我,我会配合你,你放心。以后咱们都会更忙了。” “好的!” “未来几年公司计划加大国外市场开发力度,在中东,欧洲,北美开设办事处,参展,你要跑很多国家,联系很多很多客户。很奔波,很辛苦。你要有心里准备哦。” “先加油啦!”春河回答。 “对了,上次跟你说的出去租房住的事儿,我妈同意了。” “哦!谢董身体不好...你这样抛下她,可能不太好吧。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呢?” “不是,不是,春河...”古芸似乎不高兴了,急忙说,“我妈也觉得我跟钱克海住一起也不太好,摩擦很多,她夹在中间不好做人。她现在肝病好了,可以一个人照顾自己了。我提起出去租房子住的时候,还说你住在我的附近,她听了,不太担心,点头了。” 船慢慢划近湖中央一个种满花草树木的小岛时候,耳边飘来悠悠扬扬的笛声,像一团一团轻柔的雪花撞在脸上,他俩不由自主屏住呼吸,静静倾听起来了。 我有一个梦像雨后彩虹 用所有泪水换来笑容 还有一种爱穿越了人海 拾起那颗迷失的尘埃 你的呼吸越靠越近 将我抱紧 我睁开双眼想你在身边 无所谓永远还是瞬间 静闭上了眼你却又浮现 带我远离寂寞的边缘 忘了是非没有伤悲 无怨无悔 我拥抱着爱当从梦中醒来 你执着地等待却不曾离开 舍不得分开在每一次醒来 不用再徘徊你就是我最美的期待 ———周笔畅《最美的期待》 “什么歌呢?听着心里好舒服哟!好像在哪听过,一下想不起歌词来...我现在好想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反复听它一百遍!” “我听歌也很少看歌词的,那个调子先要对上感觉,才想去了解歌词。”春河微笑。 “我也一样。”古芸也笑了,问,“能帮我找到这首歌的名字么?” “我想想!”春河说。 “好的,我把它的旋律记在脑海里了,希望回去的路上,不会忘掉它。” “咦,那个笛子吹得太像田园了。田园会不会就在岛里呢?”春河对田园的歌声太熟悉了,忽然心里一动,说,“把船停一下,去小岛里看看。” “好呀。”古芸赞成。 她看见诺大的湖面上有一个小小的孤岛,觉得很稀奇,也想进去看看风景了。 他俩停靠了船,系好船,然后爬上岛岸,顺着缠绵悱恻的笛声走过去。 春河一边走一边想,“一定找到吹笛子的那个人,太像田园的风格了。希望他就是田园!即使他不是田园,也要告诉他,我很喜欢他的笛声,因为我有一个很像他的朋友,他也非常喜欢吹笛子,弹吉他。那人听了一定很高兴,把我也当成他的知己吧。” 他们感觉快要靠近吹笛子的人时,笛声忽然停止了,消失了。 “奇怪!”春河诧异,低声说,“人到底去哪儿了?” “呵呵,”古芸笑起来,“是不是咱们耳朵不好使,听错了?” “哦。不可能吧?”春河皱着眉头,满脸迷惑。 环顾四周,夕阳照耀的小岛上,一片荒芜。只有秋风掠过树梢的声音。凉亭里,草丛中,石凳上,树底下,几对年轻情侣正在忘情地拥抱接吻。 “你给田园打个电话,问问他现在哪里吧。”古芸说。 “他走后换手机号码了,我也不知道他的新号呢。”春河转身,背对古芸,微微叹气。 “哦。这样呀,你俩,你俩究竟怎么了...” “没事。没事…” 他俩在小岛里又走了几圈,寻寻觅觅一会儿,还是没看见吹笛子的人,连笛声也彻底消失了。 “咱们回去吧。”古芸说。 “嗯,好的。”春河恋恋不舍,几次回头望了望小岛里的凉亭树木。 他非常期盼田园的出现。 第83章 奔向宏图 忽然,春河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赶忙拿出手机,快速翻动屏幕,看见电子邮箱里收到一封信。 春河: 给你写信的时候,我的心情有点儿激动。窗外狂风暴雨,雷电交加。 海县的天空中还有白廖廖的光线,现在仿佛一下子回到黑夜。 回到生我养我的家乡,现在我却觉得自己更加孤独了,身边没几个知交朋友,以前知我懂我的同学,也和曾经的我们一样在外乡奔波忙碌,像飞絮一样散落天涯了。 那天晚上,你没拨通我的手机,如果我不接,一定让你非常尴尬。即使接了,又能说什么呢?有必要说吗? 本来,回来海县工作后,感觉伤口已经痊愈了。这段阴晴不定的日子,它又复发了,有时心口隐隐疼痛... 在单位里,我变成一个没日没夜的工作狂,领导下发的任务,我是扶贫办同事中完成的最快最好的那个,以致某些同事笑我说,梁山呀,你要是追女孩子有那么积极,早就脱单了。 虽然你很讨厌,现在,我不得不跟你提起依依,唉,好可怜啊! 自从上次她从广州喝了杨花的喜酒回来后,一直丧魂落魄的,茶饭不思,天天以泪洗面,对工作也心不在焉,还受到她爸妈的责备,不停催促她出去跟陌生的男人相亲。 跟依依相亲的男人,无非是这个局长的大儿子,那个校长的小儿子,某某大老板的小侄子…都是海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啊。 我真的不明白林老师的心思,女儿那么优秀,很愁嫁吗?有必要那么心急吗? 春河,你救救她吧...我觉得只有你才能救她了...她很思念你…在我面前,她不断念叨你的名字,还说起那晚你对她的冷漠,让她彻底心碎了。 昨天晚上,忽然接到依依的电话,说她要去相亲一个男人,问我有空陪她一起去吗?我觉得很奇怪,就问依依,你相亲就相亲好了,干嘛拉上我呢? 依依说,我真的不想去相亲了,我也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只是爸妈一个劲儿催我过去,我没办法... 她爸妈只告诉她约会的具体地址,不告诉她相亲的男人是谁。看到她很困惑,不太愿意,她爸妈只对她说很合适你呀依依,你去就知道了,爸妈还会害你吗,给你挑的对象,爸妈的眼光是不会错的。 那是县城最好的酒店,相亲在一间很大的豪华包间里。我和依依到包间门口的时候,看见我最讨厌的人,黎少,那一刻才知道依依相亲的对象就是黎少。晕死了!我快晕死了!! 黎少看见我,脸上微笑,居然没有动粗,还朝我招手,叫我也进来一起坐一坐。 依依见到黎少,马上掉头就走,黎少在背后大声叫她,“依依...你爸妈喜欢我,别让他们难做!” 依依缓缓回转身,低着头,和我并肩而行,跟着黎少走进去,很不情愿地坐下来。饭桌上,我坐在依依的侧边,依依和黎少相对而坐。除了我们三人,包间里不再有任何人了。 黎少不停给依依倒茶水,洗碗洗筷子,还问她喜欢吃什么菜,非常热心,对我呢,要么冷嘲热讽,出言羞辱,要么故意把我当空气。 坐了一刻钟,我非常气闷,一个人跑了出来,没想到依依见我出去后,没一会儿,就跟着我跑出来了,跑到酒店门口时见到我,用手推一推我的肩膀,焦急地说,梁山,我们走,走,快走。 黎少追上来了,看见依依跟我在一起,破口大骂,他妈的梁山,操你娘的,又是你来拆我的台!你还欠揍吗?你想死吗?你真的活得不耐烦吗?说完,拿起手机打电话,叫手下染黄头发的的兄弟们过来教训我。 依依说,黎少,你别乱来啊,梁山是我叫过来的,不关他事。黎少听依依跟他说话了,笑起来,马上放下手机,恶狠狠瞪我一眼,说,好,看在依依面上,这次饶了你,梁山,下一次别让我碰见你,见一次揍你一次! 我把依依送回到海县中学她家的时候,夜已深了,林老师打开门,看见我送依依回来时,竟然生气了,冷冷地对我说,梁山,下次不要送依依回来了,听见了吗?以后你少跟依依来往,不要管依依的事,好吗?! 林老师的声音里夹着警告意味,对我非常不屑,我第一次见他对我这个穷学生如此愤怒…算了,回来后我对天发誓,以后不陪依依去相亲了! 春河,那一晚,我真想把黎少杀了,跟他同归于尽,实在受不了他的欺辱了! 最近我听说黎少很快就要出事了,于是那时候,我咬咬牙,忍住没发作。 ………… 自从考入县委扶贫办后,我没有住在家里,搬出去住进了县委大院。扶贫办分给我一间二十平米的破旧不堪的单身宿舍,阴暗潮湿,不妨碍我看书,练毛笔字,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有一天吃完晚饭后,我出去散步的时候,竟然在县委大院里遇见张文清。 啊!那时我才知道,张文清竟然就住在破旧的县委院子里,跟我住在同一层楼,只隔了几间宿舍的距离。 我见到张文清时,立刻跟他打招呼,没想到他依然记得我,满脸笑容,亲切地称呼我“小梁”,还问我,你也住院子里么? 我说是呀,然后张文清伸出手来,指一指他的宿舍说,我住在那里,你的毛体书法不错呀,有空咱们一起交流交流。我说哪里哪里,书记,你的书法更得毛体神韵,有空我要多向你请教才对。 张文清笑了。 上个月,县委发起一场轰轰烈烈的进乡扶贫活动,张文清带头走进县里贫困山区的五保户人家,我有幸跟随张文清到海县的山区里挨家挨户拜访,了解贫困百姓的生活情况。 春河,我们海县人口有很多住在山区,你可能想象不出来,有些山里的人穷得叮当响,吃饱饭都是个问题,连村里小学生上课的教室都是未经改造的危房危楼。 想起我们很多住县城的人,生活条件真的比山区里的人强多了。 想起曾经走过的高楼林立烟尘滚滚的广州和bj,感觉自己走进一个完全不同的人间。 我记得,张文清带头给一个五保户人家捐款,现场所有人凑齐了一千五百元,送到那位瘦骨嶙峋双手干枯的老奶奶的手里时,她竟然哭了,一下子泪流满面,说她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钱,感谢县委对她们家的关心。 我听说,张文清出身贫穷的农村,是农民的儿子,京燕大学毕业后去从政,没有在机关呆几天,就去了基层锻炼,在条件艰苦的边远乡镇干了许多年。 那位老奶奶当众痛哭流涕的时候,我忽然发觉,张文清的眼睛是湿润的,闪烁泪光。 …… 祝好! 梁山 古芸看见春河皱眉头,盯住手机,许久没有抬头,感觉他似乎遇到重要的事情,就问:“春河,你在看什么呢?没见你说话了呀。” “没事。没事。”春河抬头。 “有业务上的问题吗?” “没有。”春河笑了。 “你要早点回去准备行李了。”古芸说,“明天你就要一个人坐上飞去美国纽约的飞机了。” “好的,好的。我们走吧!”春河说。 第84章 十年后 十年后。 深圳证券交易所。 座无虚席的大厅里铺满亮眼的红色地毯,隆重而肃静。正中央竖立的一块巨大电子屏幕背景是深红色的,人们挂在脖子上的长长围巾也是深红色的,整个大厅仿佛欢乐的红色海洋。 当咚咚的钟声敲响时,交易所的电子屏幕上家福公司的股价像红色的火箭一样快速上升,飞向遥远的天空。大厅里回荡震天响的鼓掌声欢呼声,一位年近古稀身穿蓝色西服的女人眼睛湿润了,泪花翻滚。 她转头看后边跟她一起举锤敲钟的古芸和春河。古芸看见妈妈容光焕发的脸,马上冲她大笑,伸出两根手指,朝她做一个 v 手势。她也冲着女儿哈哈大笑起来。 三十多年了,母女俩从没这样开心,笑得忘乎所以,笑得一塌糊涂。 上市仪式结束后,她满脸笑容,缓步走过去,跟前来捧场的政府领导一一握手,然后许多鼓励她办企业担当社会责任的赞美话语扑面而来。她把领导的话,深深地铭刻在自己的脑海里。 会场大乱。一大群媒体记者蜂拥而至,簇拥她,采访她,无数聚光灯和镜头对准她,提问她许多问题。 “谢董事长,你究竟学了哪些妙经呀,十年时间就让一家不起眼的企业上市,而且在行业里独占鳌头?” “家福公司下一步的企业发展规划是什么呢,方便透露一下吗?” “谢董事长,你打算什么时候退休呢?” ...… 钱克海默默地站在她的身后,满脸堆笑,看着神采飞扬的妻子在媒体镜头前侃侃而谈。 眼下,很多追随她东征西战开疆拓土的员工、朋友、亲戚,实现财富自由,日后的衣食住行根本不愁,只要卖掉手里的股票就行了。 随着家福公司股价飞上云霄,他们的财富在一夜间爆发,就像绚丽多彩的烟花在夜空绽放的那一瞬间,全世界都是属于他们的。 看到员工的笑脸时候,她心里感到莫大的快慰和满足。她很享受这种感觉,给员工以恩泽,被他们崇拜着,赞美着,追随着。 她不忘望一望女儿身边的春河,想知道身价暴涨后春河的心情。十余年前那个招聘进来的满脸青涩的小伙子,脸上的青涩已经荡然无存了,满身发散出来的都是成熟男子的味道。 春河夹在欢呼雀跃的人群中,脸上非常安静,没见到该有的欢笑。有时他皱眉头,有时他沉默不语,有时遇见政府领导就上去寒暄几句,需要他陪笑的时候,他也会知趣,扬起嘴角陪着领导笑一阵子,可是有点儿勉强。 “家福股票真牛呀,一开盘就秒停了,暴涨几十倍。春总功不可没呀!” “啊!太激动啦!财富自由了!终于熬到头了!没有春河总带领我们东征西战,就没有今天!” “春总持有的股票市值有好几个亿了,当初进家福,站队站对了,跟着春总混,有前途!” ... 耳边飘荡着身边男女下属对自己的溢美之词,可是他无言以对,有些似是而非的恭维,让他有点儿不知所措。 那一年股改后没多久,古芸就把外贸总监的位子给他接手,尔后他更加疯狂地工作,把业务扩大几倍,团队也扩大到几百人,尔后他的职务调整为副总经理,在公司里地位仅次于钱克海。而古芸被谢杏芳一手调至副董事长办公室,让钱克海更加不淡定了,宛如芒刺在背。 谢杏芳走近女儿,远远指着夹在人群中忙于应酬的春河,问她,“春河今天怎么了,不舒服吗?” “哦,妈,他不舒服?不会吧,嗯,你,怎么说?”古芸惊愕。 “我感觉他好像不太开心…..” “是吗?那我问问他。”古芸挤过去,慢慢走近春河,在背后笑着叫他,“春河,我妈想找你聊聊。” 这时,春河恰好看见钱龙面无表情朝他走过来,依然是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不和他说一句话,像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 他想起那年被钱龙打伤鼻子的事,每年冬天天冷时候鼻子都会惯性出血,本来不太欢快的心情立即冷却一半。 那么多年了,每次在公司里看见钱龙,他的心情不能放松,可是为了工作,不得不带上假面具去跟这个家伙周旋。 古芸背后叫他一声,他没马上反应过来,等叫他几声后,他才急忙转身,看见古芸,难得的笑起来,说,“哦,哦,来了。” 谢杏芳把古芸和春河叫到喧闹大厅里的无人角落里,看看古芸,又看一眼春河,关心的问,“春河,你今天身体不舒服吗?” 春河愣住了,心里好奇,把我叫过来就是问这个么?还没开口,谢杏芳就当着女儿的面,伸出右手摸一下他的额头,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说,“我看不像发烧,应该是太累了,注意休息。” 上市仪式的前几天,春河正在德国科隆参加一场非常重要的家居产品展览会。他回到广州时候,已经是凉风四起的秋夜里了,没闭眼一会儿,天亮了,就匆匆忙忙和古芸开车前来出席公司的上市仪式了。 看见谢董事长比古芸还操心自己的身体时,春河觉得挺难为情的。他脸很红,急忙说,“没事,不累,不累,休息一下就好了。” “我看这儿散了,你俩看看时间,出去度假几天再回来吧。”谢杏芳提议。 “好啊,春河也要休息一下了。回去我做个攻略吧,看哪儿更适合度假的。”古芸说。 “好。”谢杏芳说着,看看春河,春河笑了,没有拒绝,听凭古芸的安排。 “阿芸,今天看着公司股价涨那么多倍,一下子冒出那么多钱来,妈做梦也想不到呀!不知道是欢喜呢,还是担心好呢?”谢杏芳忽然说,忧心忡忡的。 “妈,该高兴才对呀。这么多年,为了家福,你已经花尽心血了。上市,是对你劳动的回报!” “是啊,高兴才对!”春河马上附和古芸说,“不是偷的,抢的,骗的,是汗水和智慧换来的财富,有什么值得好担心的呢?” 谢杏芳点了点头,望一望四周,看见没有人走过来偷听她们的说话,轻声说:“阿芸,今天公司上市,我多年的心愿实现了。可是我老了啊,要这么多钱有什么用呢?我想,就把妈的全部股权转交给你吧,以后你替妈管理公司,妈就退了,回家养老去了!” “妈,都交给我,你放得下吗?”古芸笑了。 她看见谢杏芳布满皱纹的脸上,手腕上,褐色的老人斑越长越多了。 她不明白谢杏芳这么爽快答应交班给她,她一直劝妈妈休息,别太累,可是妈妈总是摇头说不行,要她离开为之奋斗很多年的企业,谈何容易。 “我考虑好了,回去后,马上走程序。”谢杏芳斩钉截铁说,“我想歇一歇了!” 古芸望一望人影凌乱的会场中央,钱克海正跟几个身穿笔挺西装的证券公司高管热情攀谈,他的脸远远朝向她们,搜索的目光不时往她们身上投过来。 “可是,妈,钱克海会同意你吗?”古芸问。 “当初我跟他结婚前,就有婚前协议了,我的企业股权是我的个人财产,他管不了。何况他也有一部分家福股权,上市后,够他们享受几辈子了。我把自己的股权转让给你,他应该不会有异议。” “你要跟他商量好,我只怕,只怕有什么纠纷,他们钱家人又是势利眼的人…” “阿芸,你放心吧。妈已经决定了!” “妈,你再考虑一下...” “好吧,我去跟他商量一下。” 春河呆呆地站着,听她们母女俩说话,插不上嘴,也不知道如何说话。等谢杏芳说完了,他自觉无趣,随便插了一句:“谢董退出,咱们的担子更重了!” “春河,”谢杏芳突然叫他一声,又看看古芸,似乎想说什么,止住了,顿了一下,才说,“你们俩的喜事…..我等你们了...” “知道了,妈,你不知道说了几次了...”古芸撇嘴笑了。 “好啊,好啊...”春河揽住古芸的肩膀,也笑了。 “妈没看见你结婚,死也不瞑目啊。”谢杏芳冲着女儿,又啰嗦了一次。 第85章 迟来的表白 春河依然记得,那一年春天,他和古芸搭飞机一起去巴西参展。当时南美的出口市场,对公司来说,是一块未开垦的商业处女地。 那时,广州和巴西之间没有直达航班,要先坐大巴去香港,然后飞去法国,中转后直飞巴西,路途遥远,几乎绕了地球一圈。 只要和古芸在一起,他就不觉得劳累,仿佛每一天的太阳都是明亮的,温暖的,充满希望的。 只是,在她面前,他越来越觉得心塞了,憋在心里的那些情话,一直没有勇气说出口。每次他想跟她说,就像要走上刑场的犯人一样,心情异常沉重。一次一次鼓起勇气,一次一次放弃了。 回国时候,飞机从巴西升空,穿越风波浩渺的大西洋,折转欧洲大陆,然后才能从那里返回中国。 飞行至大西洋上空的时候,忽地一声巨响,飞机马上左右上下摇晃起来,在天空中像一只受伤的大鸟。 世界瞬间陷入黑暗。 周围混乱不堪,交织着恐慌的叫声,哭泣声,救命声,杯子摔落地上的声音,箱子砸人的声音。 广播里,提示飞机撞上不明物体,正在努力寻找目标,就近降落。 “春河,我们会死吗?”古芸恐惧的声音。 “不会...不会...” “我还不想死,我不想丢下我妈妈,也不想离开…..” “呵呵,不会有事的,不会有的...” “真的吗?好怕啊!我好害怕...” “别怕,别怕,我们都不会死的!”他镇定自若地安慰她。可是额头上微微出汗。 高空中,飞机机身摇晃越来越厉害了。机舱里弥漫着越来越绝望的情绪。工作人员奋力营救,降落伞准备一件一件派发出去了。 每个人生死不卜。 等待世界末日的来临。 他感觉生命的尽头即将到来,情不自禁紧紧握住古芸的手,然后把她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说: “mary,有些话我忍了好久,不知道该不该对你说?” “什么话?” “我喜欢你,我爱你...” 他觉得再不说,永远没有机会了。不管如何,哪怕她拒绝了,只要坦白了,就不会后悔。 “春河,我也喜欢你,我也爱你!”古芸说,眼里闪烁泪光,“为什么到现在才跟我说?为什么呢?…” “唉,我一直想说,可是,可是,犹豫了很久很久,害怕你会拒绝我...说不出啊。本来我,没钱,人低微,也不相信还有什么爱情降临了,想你对我没那种意思,可能只是利用我,帮妈的企业上市…哈哈,我真的没想太多,那些只是电影里才能看到的肥皂剧吧,忽悠人的!” 他毫无顾虑地打开心扉,看见旁边古芸的身子不停地颤抖。 然后,在一阵阵剧烈的摇晃中,他紧紧抱住古芸,闭上眼睛,等待飞机爆炸的声音,死亡的到来。 “你真傻啊,一直没理解我,误会我了...”古芸也抱紧他,闭上了眼睛。 在等待飞机爆炸的时候,他在她的耳边低声说,“我当时真想离职走了,我为什么坚持留下来,知道吗?因为我喜欢你,爱你。” “唉,可是,可是我们都要快死了...”古芸在他怀里流泪,大声叹息。 “说出来了,就算今天去死了,我也不后悔了。说出去了,我现在好开心啊!” ...... 回到广州后的那几天,结婚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了。 一转眼,他三十四岁了,古芸还比他大一点儿,无论如何,都属于大龄剩男剩女了。 想想跟他一起从海县出来的杨花同学,毕业后就嫁了钱龙,过着阔太太的生活,一对儿女早就上小学读书去了。而自己,打拼那么多年,除了刚刚上市股价爆发的公司股权,没房没车,膝下没有一儿半女,只跟女朋友在公司附近租一套大房子,过着同居的生活。再不结婚,过个几年,杨花的大儿子估计都大声笑他打酱油了。 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他仔细规划自己和古芸的度假攻略。下班后,想了许久,有点儿困了,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近窗前,活动几下身子。 隔着高大的落地窗,可以俯视缓缓流动的珠江江面。时近黄昏,天色渐渐暗了下去。落日余晖笼罩下的广州城区,愈发雄浑了。 忽然,有人轻轻敲门走进来了,是他的女助理,瑶琴。关好门后,瑶琴走近他,低声问他,“春河总,还没下班么?” 他像从梦中惊醒一样,说,“没有,有点事儿忙,你怎么啦?” “没,没,没事。”瑶琴笑了说。 “没事,你先走吧。” 瑶琴硕士毕业,人漂亮,单身。平时听他的话,百依百顺,对他的照顾无微不至。 可是瑶琴不走开,顿了一下,有点儿害羞,嗫嚅地说,“今晚想请你吃饭,有空么?一直想请你吃饭可是没机会,想请教你工作的事情,业务还不太熟...” “什么事情?你说吧,在这儿也可以说!”他把脸转向窗外,漫不经心的样子。 “也,也没啥事...呵呵,只是想跟你吃个饭。谈谈心。” “瑶琴,把工作做好了,公司不会亏待任何人。其他的事,别想了,没那么复杂啦。” 最终,出外度假的攻略,由古芸预定下来了。他们决定去不太遥远的环境清幽的风景区,歇息几天,看看风景,静静心。 重要的是静静心,在繁忙工作重压中,给自己挖一个小小的口,好好喘一口气。 他们多年的习惯,周末去逛一逛市区的寺庙,公园,名人旧居,或自驾车去郊外爬山登高,大口大口呼吸山里新鲜的空气。长途旅行太消耗时间和体力,很少考虑。 那是一座云雾缭绕的大山,人烟稀少,山上种着很多松树,山涧里流淌潺潺的流水。山下有许多现代舒适的旅舍,租金不菲。 古芸订了两天两晚的房,房间宽敞舒适。早上起床推开窗户,可以望见青色的连绵山峰,干净的风带着山草的味道扑面而来,非常惬意。从东边的山头缓缓升起的深秋太阳,有一点儿寒意,可是日光斜斜倾泻在脸上时,柔和而温暖。 到了晚上,秋天的月亮挂在幽蓝的天空中,四处寂静,耳边回响山鸟和蝉虫的鸣叫声。 他们到达山下时已是落日黄昏了,匆忙登记入住,在旅馆里住一晚。 次日上午他们徒步上山,平路上他们笑着抓起手机自拍,或让路过的人帮他俩拍合照,途中遇到陡峭的山路,就一边拉着手一边前行。 他们爬了大半天,不知道拐了几弯山路,只觉得山顶越来越近了。看看身边的古芸,已经香汗淋漓,只听见她叫,“哎呀,好清静啊,好想在山上盖栋房子住下来,不回去了。” 快到山顶时候,春河望见很多白色的鸟儿,一行一行绕飞在山间里落光了叶子的松树上。他忽然感觉眼前的一切似曾相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宛如梦中。 他马上停下脚步,对古芸说:“咦,我怎么感觉来过这里呢?白色的鸟,光秃秃的松树,山涧流水...好熟悉呀!” “不是吧?你会不会记错了?”古芸也站住了,极目远方。 “嗯…嗯…应该是记错了,没来过吧。”春河沉思了一会儿,说,“可是...为什么又那么熟悉呢,见了它们,就好像见到老朋友一样,很多年前,自己曾经来到这里!” “呵呵,那你再想想吧,莫非穿越了?”说到这,古芸郎朗笑起来。 “穿越了,真穿越了。”春河也嘿嘿笑了。 古芸深深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吐出来。忽然问:“春河,你觉得我们在一起,一定要登记结婚才行吗?” “芸,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呢?”春河被问住了,满脸困惑。 “呵呵,没事,我只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不一定呀。”春河笑说,“不就是一张纸么?如果有一天心里没有对方了,那张纸还有什么用呢?” “嗯,嗯…”古芸点头,只顾着低头走路,不说话了。 “你想咱们什么时候去拿证?”往上走一段路后,春河问。 “哦,我再想想...” “好的,想好了,告诉我。” “不结,行吧?”古芸盯着春河的脸。 “也行!”春河笑了。 他们继续往山上走,远远望去山顶上依然蒙着一层薄雾,可是等他们到了山顶,白色的雾气慢慢消失了。 眼前是一片寂静的空旷,无声流淌的珠江就像一条蜿蜒曲折的白色绳子,穿行于茫茫大地之间。 春河直立在一块灰色的大岩石上,双手叉腰,放眼眺望远方,感叹说,“好风景啊!” 古芸也爬上来了,站在春河的背后,感慨说,“风景真好啊。空气太好了。来到这儿,感觉自己真的自由了。不累了。以后每天都有这样的生活多好呀!” 春河转身,笑着紧紧抱住她的身体,说,“芸,我们会自由的,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的!” 山顶上忽然刮起瑟瑟的秋风,吹起了他们的头发。山下的景物显得更加迷茫不清了。耳边响着哗哗啦的风声。古芸也拥抱春河,说: “我不想接我妈的股份,不是怕钱克海会怎样怎样...” “去!他能怎么样?”春河说,不屑一顾的语气。 “我只是担心接手家福,被束缚住了,永远脱不了身。像我妈这样辛苦打拼那么多年,几乎没时间好好享受生活,很可惜啊。何况,要跟钱克海父子这些讨厌的人周旋下去,唉,我真的不想…跟他们你争我斗十几年了,太累了!挣很多钱,也觉得没什么意义…” “那是,那是...人生短暂,还有比赚钱更重要的事!”春河说。 “是的。” “可是你妈确实老了哦,迟早得有个人接班呀。” “这个,我一直在想,要不就把股权卖了,要不就请优秀的职业经理人过来管吧。” “卖了?你妈肯定不同意。请职业经理人,可以考虑…” “我跟我妈说一说了,如果她不同意,我也不知道怎办好啊...算了…先不说了!”古芸叹气。 第86章 年轻得志 过了许久,春河松开手臂,不再抱住古芸,独自往前走向悬崖边,下面是幽深的峡谷,只要再往前迈几步,就会马上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春河!小心!危险...”背后是古芸的惊叫声。 春河回头看一眼古芸,一脸轻松,大笑说,“不怕,不怕...我们挣了亿万身家,不比悬崖边一跃而下来得轻松吧。” “别,别,别再往前走了...”古芸见春河还想往前走,心里一片慌乱,连忙阻止他。他若不止步,她真以为他会大发神经,自寻短见了。 她喊了几声,春河依然不理她,久久立在悬崖边,不肯回来。她天生有恐高症,情急之下,顾不上恐惧,马上跑过去,拉住春河的手臂,用力把他拽回来。 “你怎么啦?这样吓人!”把春河远远拉离悬崖后,古芸眼含泪花,生气说,“我快要被你吓哭了!” 春河忽然长叹一声,说,“你说得对,你争我夺勾心斗角的生活,我们已经厌倦了,不想这样下去了!” “你想死吗?原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我怎么会死呢,我还没干完自己想干的事儿呢!”说着,春河呵呵一笑。 “你别再吓我了呀!好不好?”古芸说,一脸认真。 “你不让我死,哪敢死呀?”春河还是玩世不恭的样子。顿了一下,陷入回忆,问古芸,“如果第一次见到你时,你让我走了,我现在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怎么了?第一次遇见你...那么久的事了...你还想那么久的事做什么呢?” “回忆一下吧。” 古芸爽朗大笑,慢慢回忆起来,说,“第一次见你,觉得你有点儿像我爸爸…” 她忽然沉下脸,似乎有点儿伤心。 “像你爸?”春河脱口而出,大笑道:“哈哈,我哪里像你爸了?一个从未谋面的人…我没见过你爸,你这么说,我很想见你爸了!希望他还活着!” 他想起以前古芸跟他说过她有恋父情结,不知道她究竟是开玩笑,还是说真话。忽然担心提起她爸,古芸就会落落寡欢,整天心情不好。 春河立刻知趣,道:“嗯,不说了,不说了…怪我啰嗦了!”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有时间了,是时候去寻找他的下落了…”古芸没有回避春河的话题,竟然说了开去。 “他从偏远的山区出来,考去京燕大学,他走后,尽管遭到别人的嘲笑和歧视,我的爷爷奶奶一直以他为骄傲…因为他们的儿子是自由的,愿为梦想而死……” “你爷爷奶奶还健康吗?” “我爸出事后,没几年,爷爷奶奶因为孤苦伶仃,过度思念儿子,就走了,先奶奶,后爷爷…很多年前我回去爸爸的老家,只有一间破落的老屋,没人打理了。我想哪天有空了,去帮他们扫一扫墓吧!” “哦…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家境呢!有空我陪你去你爸爸的家乡吧。” “好啊,好啊!” 古芸脸上渐渐露出笑意,春河又感慨起来,说:“从没想过十年后的生活就是这样子啊,每天跟钱打交道,忙忙碌碌...更没想到自己会一下子就有那么多钱,好像是在做梦一样!” “赚了那么多钱,你不高兴么?很多人辛苦拼打一辈子,也赚不到大钱。”古芸朝他撇撇嘴。 “我小时候最大的理想是有一天能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钱够用就行了,不一定要挣很多很多钱,可是...没想到就去做外贸了,一眨眼就是十年!”春河说的有一搭没一搭的。 “春河,你真可爱…” “不,不,我说真的。” “我相信啊,你说的是真的。” “你后悔了?” “不后悔。” 古芸马上朝春河撅嘴,一个转身,搁下他,一个人往下山的方向走去。 “我嘴巴笨,不会说话,别怪!”春河一边大声说,一边笑着跑过去,紧跟在古芸的背后。 “太阳快下山啦,还不快走呢。”古芸在前面催促春河。 春河抬头望一望天空,太阳正在缓缓沉落下去,山色越来越暗了。 于是他说,“好吧,走吧,走吧!”很快追上古芸,紧紧拉住她的手,一起下山。 回到旅馆房间,已是深秋的月亮爬上山头的时候了。窗外的空气微微发冷,偶尔几只夜鸟倏地掠过蓝色的天空。古芸支撑不住,一下子瘫坐在沙发上,直喊,“脚好痛,好痛。哎呀,走不动了,真走不动了。” 春河笑了,说,“还是很缺乏运动呀。没事,没事,痛一下,明天就好了。”然后走过去,弯下腰,蹲在地上,慢慢托起她的脚丫,替她轻轻按摩了一会儿脚背脚后跟。 “芸,我好久没回老家看看了,”春河一边按摩一边看着古芸,说,“毕业后一直到现在,没回过家了。家里人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还有梁山,还有...” “那抽个时间回去吧。我陪你。”古芸说,闭着眼睛,疲惫不堪。 “好呀...” “嗯,你刚说还有,还有什么呢..”古芸忽然问,满脸迷惑。 “没有谁...田园,不知道田园现在怎么样了。” “呵呵,春河,我以为你还想着依依呢!” “没有,没有,那么多年了,我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了。” “是吗?” “是呀!” 春河看着眼前的古芸,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自从他们确定关系后,偶尔不经意说到依依的地方,哪怕不痛不痒擦个边儿的事儿,他都会被古芸穷追不舍,打破沙锅问到底。 帮古芸按许多遍脚心脚背后,看见古芸脸色好了许多,恢复到正常的状态,他就说,芸,先去洗澡吧,很晚了,明天还要出去玩呢。古芸慢慢睁开眼睛,说,嗯,嗯,朝他露出快意的微笑。 古芸进去浴室洗澡时,他忽然下意识打开手机,快速寻找那个许多年没有登录的邮箱,那个梁山时常给他写信的邮箱。他想,应该堆积很多很多页的信件了吧。 他登录进去,发现这么多年来梁山写给他的邮件竟然有二三十封之多,越早的时候梁山的邮件越多,越往后就越稀少了,像一只天空中慢慢飘落的断线风筝。 可是,不知道哪儿出了问题,很多邮件点击后就打不开了,或者干脆显示一大堆看不懂的乱码,故意吊他的胃口,让他急得直跺脚。 他不得不低下头,眯着眼,一一点击梁山的邮件,只有一封邮件是可以打开的。他看看邮件的发送日期,大约一二年前的信了。 他一边读邮件,一边默默流泪,顾不得拿桌子上的纸巾,直接用手背擦去眼眶里的泪水。 春河: 四月的广州,应该是一片暖融融的天地吧,偶尔一阵子倒春寒,过几天又阳光普照,然后掉进去漫长的炎热夏天。 而bj的春末,寒意凛冽,我路过的大街小巷里白絮乱飞,宛如下雪。 你究竟去哪里了?收到邮件后,尽快回复我,好吗? 许多年了,你一直没有联系我,我没要求你回信,这一次很特殊,很特殊...... 前几天,我去bj出差之前,你爸打电话跟我说,他生病了,病的很重,需要马上住院手术,身边没有熟人可以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你妹妹大学毕业后远嫁外省,跟着老公一起生活,一年回来一趟,赶回来海县照顾你爸非常麻烦,何况她的工作那么辛苦繁忙,恐怕抽不出时间回来了。 那时我刚从县委门口出发,在奔往海县机场的路上,看手表,离飞机起飞还有一个多钟吧,急忙让司机掉头回来,去看望你爸。 我爸妈早早去了你家,在你家里煮饭做菜,帮忙照看你爸。走前,我打电话联系医院,还托付身边几个要好的同事,有空时候就去医院里帮我看望你爸。 我记得你爸见我来时,失声痛哭了,哭的像个小孩子。他一边泪流满面一边问我,“春河,春河那孩子,什么时候能回来啊?好多年了,自从他大学毕业去广州找不到工作,被我臭骂了一顿后,就再也没看见他的音信了,再也联系不上他了!唉,唉...梁山,你和他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他要是像你这样懂事,有作为多好啊…” 我安慰他说,“叔叔,别这么说,在我心目中,春河是优秀的,他只是太忙,他一定会回来的!他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从没见过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这样孤独无助,伤心欲绝。 这一次我出差去bj,需要一个多礼拜,回到海县的时候,你爸的手术可能已经做完了。 春河,我还没跟你说呢,去年春天我去广州出差,谈完公务后想去找你,可是不知道你在哪儿,也联系不上你。真遗憾。 在广州市区走了一个多小时,路过永辉大厦时候,我特意停下脚步,驻足看了一会儿,身边的同事奇怪的问我,“梁县长,你怎么了,你在等谁呢?” 哎,我竟然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呢!只能对他们一笑了之。 抬起头来,望见三十几层写字楼上的落地玻璃窗,阳光照射玻璃窗反射过来,非常耀眼。 那时,一阵风吹乱我的头发,有点儿冷。我想春河,古芸,应该还在那里上班吧,能见一面该多好呀。我不太确定,又想到那些讨厌的人,他们应该还在吧,算了,算了! 最终,我放弃见你的念头了。 这次跟我一起去bj出差的还有张文清以及一些省府要员。张文清在海县干了几年后,调上去了,现在是省府里炙手可热的人物。 bj之行是张文清安排的,每次只要上面有学习和锻炼的机会,他都会向海县县委推荐我。他经常跟我说,小梁啊,咱们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有机会上来当领导了,一定要替老百姓办好事,不忘出身,不忘初心。 我们走访许多地方,见了很多人...不妨你说,还去了一趟我们的母校京燕大学。学校领导出来接待我们,有时看见我坐在张文清身边,许多领导夸赞我说这位梁校友啊真是年轻有为呀,说得我好像人在梦里一样。 我从没想到,一晃大学毕业几年,竟然以这样耀眼的方式重回母校呢。 我还抽空去大学时我们经常一起游玩的几个地方,回忆起在bj读书的日子,非常感慨… 期待你的回信。 问好! 梁山 第87章 好事突然 叮铃铃...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狂响,春河立即抓起手机,看见屏幕上显示一个来自未知地区的电话号码。 他暗想,来电的就是经常问他要不要买房买保险的房地产中介,保险公司之类人了吧,算了,算了,不接了,烦死了! 刚挂了电话,隔一会儿,手机铃声又大响起来,一看还是那个号码,他又愤愤地挂了。 可是几分钟后,手机铃声又大响了,还是那个号码,非常顽固,似乎成心跟他过不去一样。 他冒火了,马上接听手机,想骂一下那边。耳边立刻听到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声音。 “春河,春河,嗯...你是春河吗?” 春河侧耳倾听,感觉对方的声音非常熟悉,可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就问:“是呀,我是春河。你是,你是哪位?” 电话那一头马上大笑了起来,笑声很快乐,然后叹一口气说,“唉,你竟然把我也忘记了!” 可是,那人多说这么一句,就让春河认出来了。 “梁山?梁山!哈哈,原来,你就是梁山!”春河激动地叫喊起来。 这时,古芸洗完澡,披着白色睡袍从浴室里走出来,走近春河,低声问,“谁呀?” “梁山。”春河小声说一句。 “哦!” 古芸微笑,走开了,坐在墙角的沙发里,静静听春河说电话。 “哈哈,你还好吗?兄弟。”那头梁山问。 “还活着!” “活着就好!我找你的电话好几年了,没找到,还以为你...你...” 梁山在那边说话断断续续的,似乎很难过。很多年过去了,他对春河同学说话语气依然不变,只是磁性的嗓音里充满沧桑的味道。 “还以为我什么了?”春河惊讶地问。 “以为你已经死了。你爸也找你,可是一直没有你的音信,我们…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梁山说到这儿,说不出话来了。 “我怎么会死呢?”春河苦笑起来。 他想起自己和梁山十年不见面不说话了,有时他们之间有一些书信往来,都是梁山写给他的,他看完了也从没回复一次呢。 “前几年叫人悄悄去打听,杨花说你不在家福公司工作了,跳槽了,也不知道跳到哪去了。” “她说的?她呀当然希望我走了。你们还信她乱说呀。这几年,她和她老公对我一个鼻孔出气,没少跟我作对!” “别提了,别提她了...那时,你爸身体不好,不能亲自去广州找你,托你妹妹去家福公司打听你的消息,问到的人都说你不在家福了,有些同事说你已经死了...” “哦?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她们巴不得我死啊!这几年公司业务拓展,我得经常出国,国内国外两边跑。你知道到了国外,跟国内联系不太方便了。我早早换手机号码了,没有通知你们。对不起啊。”春河说话时,往事一幕一幕闪现脑海里,心里的内疚像海潮一样翻涌。 “多忙,也要联系我们啊!”梁山说着,有点儿责备的语气,“唉,你知道吗,你爸老了,好憔悴,满头白发,一直逢人就唠叨你,是不是当年没给钱你去考研,读研,叫你恨他,不认他这个老子了?” “我爸,我爸...他现在怎么样了?”春河心里一慌,嗫嚅着说。 “还剩一口气吧,就等你回来了。你可以不联系我,不能抛下一个老人呀!”梁山说。 “唉,没办法呀,梁山,我说过了,这几年…真的,真的太忙,太忙了…” “忙是理由吗?” “等下挂了,我给他打个电话吧。我爸的号码还是原来的吗?是不是换号码了?” “是啊,换了,你不理他,他当然也不理你了哦。你记一下他的电话吧...” “好的。” 春河叹了一口气,一边听梁山念手机号码,一边快速地把它抄在白纸上。 “哎,说了好久,都说我的,还没问你呢!春河转念一想,笑了,问,“兄弟,那么多年不见,你现在过得好吗?” “我快要结婚了。”梁山说。 “喜事呀,现在才让我知道!恭喜你了!” “谢谢。” “定了什么时间摆酒呢?” “后天。在海县县城。” “好突然呀!” “想早点通知你,一直联系不上你呀!” “新娘子哪里人啊?” “你认识她。” “我认识的?” “是啊,你比我还熟悉她呢。” “哦!那是谁呀?” “呵呵,春河,不管如何,我希望你能回来海县相聚...” “我真的记不起来了,梁山,你直接说吧,她是谁呢?” “依依...” “啊!...” 电话里顿时陷入死寂,两个人沉默了许久... “春河,我以为这些年我给你写的信你都看了,你没看...有很多事你不知道,等你回来再说吧。” 说完,梁山就挂了电话。 春河把手机搁在桌子上,没理古芸,直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古芸见他挂电话后闷闷不乐的,就问,“你怎么了?” “没,没事...没事...”他眉头紧锁,心里一团糟,脑海里飘荡着梁山的声音。 “我也好久没见梁山,他现在怎么样了?”古芸问。 “还好,两三年前,他就当了我们县的县长了。” “呵呵,”古芸开怀大笑,说,“你看,我看人没错吧。那时,他在家福工作时,我就觉得他很优秀!” 古芸皱起眉了,说,“奇怪呀,前几年公司在海县设立业务办事处,一直交给杨花和钱龙打理生意,怎么就没听她们说过梁山的一丁点消息呢?按理,县长,不低的职务了。” “别提杨花了,梁山刚说的,那几年我家里人找不到我,她一直造谣说我离开家福了,还叫许多人诅咒我死了呢!”春河忍不住骂了。 “哦…还有这样的事呀。”古芸说,“你们曾经同学一场,真的搞得互不相认,势不两立了。” “海县那边业务,你觉得,她和钱龙会不会做了什么手脚呢?”春河一边陷入沉思,一边缓缓地说,“钱龙那家伙,油得很,什么事做不出来?” “有可能吧。”古芸沉思了一下后,说,“不行,不行,我要去跟我妈说,把海县的业务拿回来,换其他人管。前几年,海县的业务量小,没太注意,现在变了,海县发展起来了,蛋糕很大。让她俩管,一直做不起来,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们夫妻俩没说清楚,也不想说清楚。” “好,找机会跟你妈商量一下。” “嗯。” “芸,不说那两个人了。” “不说了,烦死他们了。” “梁山快要结婚了!后天,在海县。” “哦,恭喜他呀,我们去喝他喜酒吧。” “新娘子是依依...” “春河,你在编故事吗?” “没,是真的,梁山说的。” “那也不妨碍咱们喝他喜酒呀。” “嗯!” “你不想喝他的喜酒么?” “不是,我只是觉得太突然了……”春河终于从杂乱的情绪中走出来,理清了思路。 “后天,哎呀,时间很赶呀,”古芸急忙说,“我现在看后天去海县的机票。” 古芸立即打开手机,去美程网上快速浏览机票信息,过一会儿,高兴地说,“春河,真巧呀,明天中午有一个航班,直飞海县的。如果换在假期或周末,明天的票早就抢光了。” “订吧!” “嗯!” 忽然古芸有点儿激动,举着手机,冲春河大叫一声,“春河,过来看呀!原来咱们一直孤陋寡闻。刚百度一下,竟然搜到许多关于梁山的新闻。好棒哦,他现在竟然已是海县的第一把手了。” 春河马上凑近古芸,看见梁山出席海县实现扶贫脱困庆祝大会的一篇新闻报道。报道里面插一张新闻照片,梁山坐在主席台上,身穿白色短袖衬衣,表情严肃,对着话筒,朝着坐在台下的干部群众发表讲话。 再往下拉,很多条关于海县第一把手梁山同志的新闻,以及各种重要活动报道。其中有几篇活动报道非常显眼,让春河同学看着热泪盈眶,激动不已,久久心情无法平静。 梁山同志参加中央党校举办的全国优秀xwsj培训班的集体合影。 ………… “哎,刚电话里说了很多,他竟然没说他当了县高官,真是奇怪。”春河笑着说。 “他可能太匆忙了吧。”古芸想一想,不以为然,摇手说,“没事,明天就可以见到他了。” 第88章 家乡巨变 海县的天空是碧蓝的,时至深秋,太阳依然是火辣辣的,好像招徕游客的热情似火的主人。 当飞机缓缓下降的时候,机窗外,春河望见一片蔚蓝色的大海,闪着白色光芒的沙滩,还有海边大片大片的绿树。 在喧闹的候客大厅里,春河看见亲自过来接他们的梁山。还是跟学生时代一样的着装,穿着白色衬衫,牛仔裤,依然阳光朝气,一米八个子,背有点儿驼了。 梁山笑着,远远地冲春河和古芸招手。 “梁山!” “春河!” ......... 他们脸含微笑,互相叫对方的名字,等走近后,拍一拍对方的肩膀。非常简单。彼此埋藏在心底的许多复杂情绪,似乎彻底消失了。 “mary!好久不见了!”梁山认得出古芸,跟她寒暄起来。 “我也是多年没见你呀!”古芸仔细端详梁山几下,笑说,“你没变呀!” “够丑了,还能变到哪去?再变就是妖怪了!”梁山说。 说得大家哈哈大笑。 “mary,我还欠你五千块钱呢!”梁山忽然说,一本正经的语气。 “你还记得?”春河马上笑起来。 “什么时候事了?”古芸想不起来,皱眉头。 “嗯...”梁山不直说下去,拐个弯儿,说,“那可是大钱,帮过我大忙。今天必须请你们吃饭。” “什么,什么事,我还是记不起来了...”古芸哧哧笑着,脸上露出努力回忆的表情,还是想不起来。 “你继续想想,我记得有这个事。”春河又说。 古芸又努力回忆起来,还是没印象了。 片刻后,梁山奇怪地问,“咦,mary,你怎么知道我结婚了?” “哈哈。梁山,”看见古芸尴尬,春河接话说,“我俩也在准备结了,跟你一样呀。” “哦!哦!”梁山点点头,看看古芸,想到依依,心情非常舒畅,马上笑说,“原来是这样啊!恭喜你们啦!” 古芸也笑了。 在去海县县城的高速公路上,梁山一边开车,一边跟坐在车里的春河和古芸说话。一路上叙叙旧,说说笑笑,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海县变化真大呀,我都认不出来了!”春河望着窗外的风景,不禁感慨,“记得咱们读书时,海县是没有机场的,坐飞机都要跑一百公里远的邻近城市,开车更不用说了,大多是些坑坑洼洼的路,哪有这么干净顺畅的高速路呀!” 梁山说:“春河呀,你太久没回家了。” “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春河继续大发感叹。 “你慢慢看吧,还有很多你想不到的呢。” “嗯。” “前段时间组织派我去中央党校学习,从bj回来时经过广州,很想去家福找你们...你们现在还在永辉大厦办公吗?” “早就搬了!”古芸说。 “你们变化也不小呀!公司也上市了。” “春河,你买房了吗?”梁山又问。 “还没。” “怎么不在广州买呢?你现在不差钱了。” “不想买。”春河说着,转头看看坐在身边的古芸,“记得刚毕业时你还笑我买房,现在催我买房。” 古芸发现春河看她。她点头,朝梁山说,“不买了。不想让房子绑住了,有个住的地方就行了。” 这时,车窗外,高大崭新的商品住宅楼一排一排跃入眼帘,春河很惊讶,仿佛看见海市蜃楼。在他的印象里,海县的楼房都是矮旧的,零零星星的。而这也算是好一点城里的楼房了,农村里的房屋更是墙壁斑驳的低矮砖瓦房,非常简陋寒碜。 “你们知道海县房价涨到多少了么?”梁山问。 “不知道呀。没关注这些呢。” “跟你们广州均价差不多了。” “哇?...不会吧......”说得春河和古芸惊异不已。 “涨到我现在也买不起了!” “梁山,没开玩笑吧?”春河说。 “我现在还住县委宿舍。等存够钱,再看吧。回来海县后一直住单位宿舍,没这个打算,现在买肯定亏了,没办法,还好县委宿舍住习惯了。去哪还不是一样住呢。” “唉,梁书记啊,真稀奇...”春河说。 他很想说,“梁山呀,你真不像个县一把手啊!”顿了一顿,就不说了。 “你也不一样?没买房。”梁山回应春河。 “没人给你压力吗?” “有啊,亲戚朋友都在笑我,我不买,也买不起呀。依依也不催。” 古芸连连点头说,“哦,哦,依依想得开...” 车里安静片刻后,春河说:“杨花当年买的那套房子,还记得么?涨了七倍了!她经常逢人就说呀,房子好,多买几套,比干哪行都好,来钱快,除了贪污的、卖白粉的。” 听见春河说杨花,梁山沉默不语,只顾着开车。 过一会儿,梁山忽然接到一个电话,于是带着蓝牙耳机,一边开车,一边跟那头说了一通。 春河仔细听梁山说话,感觉电话那边应该就是他的下属,跟他汇报工作的。 挂了电话后,梁山接着说: “现在很多海县出去念大学的学生,一毕业,都想着回来发展,不再喜欢去北上广当北漂,广漂啦。好多知名公司已经在海县跑马圈地,盖了办公大楼,设办事处,招人才。跑来海县的外省人越来越多,很多是大学生研究生。” “今非昔比啊。有梁书记这个导游,不枉此行呀!”春河笑,非常开心。 古芸也跟着春河说,“是呀,是呀!” “春河,别书记长书记短的了,直呼其名梁山就行了。”梁山说。 此时,车子在高速路上开得飞快,路边看见标识“海县县城”的蓝色路牌。 “张文清书记干一届就走了,海县能有今天,离不开张书记的努力!”梁山说。 “久仰张书记了,”春河把身子坐直了,认真地问,“他这次过来喝喜酒吗?” “可能过来...他很忙,看情况吧!”梁山说,“忘告诉你了,春河,他跟你还是一个系的。” “那么巧呀,又遇到一个师兄。”春河高兴地说。 “到时介绍你俩认识。张书记人很好。”梁山说,“你不要有压力。他对书法兴趣浓厚,你可以跟他切磋。我一直跟他说,我有你这个写一手好字的好同学,他说有机会时跟你交流。” “好的。毛体书法,气魄宏大,超凡脱俗,不拘一格,得其神者不简单啊!”春河说,“很多人学毛体,只学点儿皮毛,附庸风雅而已。我觉得,你和张书记都学到精髓了,形神兼备。” “哪里,还差远呢!”梁山说。 车里他们聊了许久,东一句西一句的,一会儿沉浸在回忆中,一会儿感慨海县翻天覆地的变化。 古芸问梁山,“梁山,依依呢,怎么没见依依。” “她爸身体不舒服,她去医院伺候几天,等下到了,咱们就在海城酒店吃饭。依依过来。” “林老师还好?”春河突然脱口而出。 “不差。只是人老了,唠叨也多了。”梁山说。 第89章 重逢老情人 到了海城酒店,在车里春河看见依依站在酒店门口,跟旁边的人说说笑笑。梁山慢慢倒车,把车停在酒店门口。 依依身穿白色短袖连衣裙,粉红色高跟鞋,半黑半黄的头发往上拢得高高的。看上去,她非常快乐。当她沉默不语的时候,脸色里隐隐透出几丝威严,像个贵妇人。 依依的身边陪着两个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一个皮肤黝黑的矮胖男人,平头,笑容可鞠,腋窝里夹着黑色牛皮大钱包。 另一个男人戴金色边框的眼镜,面容白净,穿白色短袖衬衫,黑色西裤,非常斯文。 春河和古芸从车里走出来时,依依快步走上去,跟他俩打招呼。 “春河,古总...”依依笑着说。笑容里带着雨过天晴般的阳光味道。 “依依...你好呀...”春河低声说,脸色不太自然。 他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伸出右手,想去握一握依依的手,忽然觉得不妥,马上把手缩回去。 回来海县之前,他跟自己说过见依依时要大气一点,现在竟然身不由己,变得拘谨起来。 “依依,好久不见了。”古芸微笑,落落大方地跟依依打招呼。 “好久不见。”依依说。 矮胖男人急忙跑过来,一边跟春河握手,一边向古芸招手问好,说,“两位,久仰,久仰了!”然后笑朝梁山说,“梁书记,天气热,路又远,都说让我开车去接了。不让。” “不必了,小事。”梁山淡淡的说。 “不是小事了,梁书记的事是我的事,梁书记的朋友就是我钟贵富的朋友!”钟老板大声说,仿佛宣誓。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也徐步走过来了,梁山给春河和古芸介绍他,“这位是我的同事,李玉山,李县长。他们,春河,古芸。广州回来的。” 李玉山呵呵笑起来,双手紧紧握住春河的右手,说,“春总,久仰你呀,梁书记经常私下提起你。”然后跟古芸招呼,“古总,你好,你好。” 他们走进酒店搭电梯,到二楼的一个空调开得很大的包间里吃午饭。席间大家轮番敬酒,有说有笑,热热闹闹,像一家子人。 跟广州的客人聊起海县的飞速发展,李玉山和钟贵富异口同声夸奖梁书记,梁书记领导有方啊,少了梁书记,咱们海县不说倒退,至少还要在黑暗中摸索一段时间。 钟贵富彻底放开了,一杯接一杯,喝得满脸红光,喝完,不停往春河杯子里倒酒水。每一次斟满酒水,就故意放低自己的杯子,对春河说,“春总,干啦,干啦,难得春总回来一次,多喝几杯!” 春河一小杯白酒喝下肚,感觉还行,再来几杯白的,越来越难招架了。于是对钟老板说,“不好意思,不会喝酒,随意,随意吧。” 钟贵富高高举起酒杯,大声说,“春总不要喝,我自己干!干!...干啦!”一边说,双手握住酒杯,一边用眼睛瞥一瞥梁山的脸,然后仰脖,咕噜噜一口喝光。 看见春河好像醉了,梁山脸含微笑,没有说话。古芸开始劝了,轻声说:“春河,少喝一点儿。明天的婚宴,才是重点,保存实力呀。” “没事,没事,我没醉...”春河连连摆手。 “哈哈,这点儿酒,醉不了春总。”钟贵富笑起来。 “今天很开心,多喝点...”春河不服醉。 “春总,咱们差不多是同行了吧?”钟贵富已经喝得脸红耳热的,眯着眼睛。 “钟总,这话怎么说?...” “我卖房子的,听说春总公司是做家具的吧。” “是啊,卖家具的。” “哈哈,所以嘛,春总,以后咱俩很多合作机会。说个人,你听...钱龙,你认识吧?” “你认识他?”春河心里吃惊,“他是我们公司的...” “呵呵,何止认识呢?“钟贵富看看梁山,笑说,“他有几次往我那跑,想跟我合作,我就看此人不行,一直没跟他做生意。” “哦...”春河觉得话有玄机。 “那家伙到处散布谣言,说我们梁书记的很多不是,我怎样也看他不顺眼。梁书记的为人为官,在海县是人人称道的。去哪找这样的领导呀!”钟贵富一边说得慷慨激昂,一边瞅着面无表情的梁山。 “钟老板没醉,说的都是真话。”李玉山突然插话进来。 “他那人很坏,别理他。”春河不假思索,立即表态赞成。 “海县很多酒店项目,楼盘...对春总公司来说是块大蛋糕呀。” “别说,大部分还是钟老板的项目哦!”依依突然插话,打破沉闷了。 “梁太太,谢谢你多多关照...”钟贵富笑了,回答迅速。 “变化很大!”春河又感叹了一声,瞥一眼依依,依依喝了一点儿红酒,脸上泛起晚霞,美如少女。她坐在梁山的身边,说完了,很快又恢复安静。 “哈哈,又说回来了,我们都是梁书记的粉丝!”钟贵富见依依没理他,有点儿尴尬,马上接春河的话。 春河非常高兴,又跟钟贵富喝了一些酒水。他有点儿头晕,心里痛快,觉得有很多很多话要说出来,不说不痛快。 有时春河看看梁山,忽然觉得他冷漠而陌生,刚才没到酒店之前见到的那个梁山,跟十年前的梁山没什么差别,到了酒桌上,就不是以前的梁山了。 梁山正襟危坐,话不多,偶尔跟春河喝一二杯,和古芸说几句话,然后看着钟贵富和春河斗酒,有时陪笑几声,或插进几句话,然后默默地坐在一边。酒席间,他脸上的微笑从没消失。 每一次梁山开口说话,钟贵富和李玉山马上竖起耳朵听,害怕听漏什么重要指令。 依依坐在梁山的身边,也很少说话,偶尔跟身边的古芸搭讪几句。 依依不正眼看春河,似乎故意回避他。 有时春河的目光像飞鸟一样掠过她的头发时,依依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眼皮没抬起来,只默默地往自己碗里夹菜。 “梁山,我自己出钱,在海县办一个教育基金。”春河忽然说,“以后给海县每一个上不起学的贫穷孩子读书的机会。” “好呀。”梁山赞许说,“这个事,交给李县长安排!” “我们出身寒门,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春河说。 “春河...初心真好!”梁山喝了一小口酒,竖起大拇指说。 “春总,”李玉山朝向春河说,“这是可以流芳后代的项目。县委一直大力提倡和支持。” 李玉山马上看一看梁山,端起酒杯,站起来,对春河说,“来,来,春总,干一杯!合作愉快!” 春河也站起来,举起酒杯跟李玉山干杯。喝完,他感觉头更晕了。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后,就散了。 外面,没有一丝丝风。午后的阳光特别炙热,天上白寥寥的光线直射下来,令人困乏。 县委的专车已经停在酒店门口许久,等梁山和李玉山上车。 梁山对古芸不好意思地笑说,“mary,失陪,失陪,我有事先回县委看看。” “没关系,忙好,忙好。”古芸也笑着说。 “春河,田园知道你今天回来,我叫他过来一起吃饭,结果还是没过来。”梁山尴尬地笑几声,摇一摇头。 “田园...好多年不见他了,他现在还好吗?”春河问。 “他现在县委文工团工作。前两年他从bj跑回来,手头没钱,跟我诉苦说在bj的日子过得很艰苦,拼命画画,卖画,有时还去街头、餐馆、酒店、夜总会当驻唱,饭吃不饱,一个人住城中村,没有女朋友,非常孤苦,回来海县后也很久找不到工作,刚好县委文工团缺一个人,我就推荐他去了。”梁山说。 “哦...” 梁山指着春河家的方向说,“你先回去见你爸吧。等我忙完,过来陪你。” 然后他转头,笑着对依依说,“依依,很多年不见了,你陪一陪春河和 mary 吧?” 依依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说道:“好呀,好呀。”忽然,想到了什么事,改口说,“哎,不行,我爸下午办出院,我现在得去医院一趟。” 那边钟贵富听了,马上插话说,“梁书记,你别操心了。春总和女朋友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海县很多好玩的地方,我先带他们去玩玩。” 春河连忙说:“不用了。不用了。” “春总,见外了!见外了!给个机会我吧!” 春河见他执拗要送,盛情难却,也就随他了。 钟老板开着黑色宾利小轿车,一路说说笑笑,把春河和古芸送去县城里春河的家。 在县城的街边,一栋一栋拔地而起的崭新高楼大厦,一条条宽阔干净的马路,把春河看得目不暇接,感慨万千。 下车时,他朝古芸说,“哎,真是全变了。如果没人送,我真的不知道怎样走回家了。” 然后,看见自己从小和家里人一起住的那个熟悉的院子了,心里难掩兴奋。 第90章 父子团圆 他拉住古芸的手,跨步走进院子。院子里依旧停留在十多年前他念大学时候的样子,满眼萧条。 楼道里的光线非常暗,看见喳喳掉灰的半黄半白的墙壁,然后潮湿发霉的空气扑鼻而来,让他觉得像走进了贫民窟。 快到家门口时,他望见爸爸光着脚,坐在铺着凉席的床上,旁边椅子里坐着神情紧张的梁山爸妈。 在暗淡的光线里,爸爸的脸非常瘦削,比十多年前黝黑了很多。他满头白发,目光暗淡。形容憔悴。 忽然,春河的心里翻涌起一阵辛酸,眼泪只想掉下来。 他走进门时,看见爸爸呆望着墙壁,嘴里喃喃自语,不知道说些什么东西。 “爸爸!”春河兴奋地冲春爸喊一声,然后笑着跟梁山的爸妈打招呼,“梁叔,梁姨...” 古芸站在春河旁边,也跟着他对屋子里的老人挨个称呼了一遍。 “哎呀,你终于回来了,你爸身体不好啊...”梁叔看见春河,急忙站起来,瞥一眼古芸后,指着春爸说,“春河,你要好好安慰一下他,好了一段时间,老毛病又发了...” 看见有人走进门来,春爸睁大眼睛,盯住春河一会儿,好像打量一个陌生人,目光里充满恐惧。 等春河开口说几句话后,他从床上跳将起来,用手指着春河,用惊恐的声音说,“哎呀呀,鬼,鬼,鬼,...你,你怎么回来了?滚,滚,别,别回来了,别吓我!” 梁叔大声说:“他不是鬼,他是你儿子啊!春河!” “他不是春河,别骗我,哇哇...他是鬼,我儿子已经死了!早死了!”春爸说着,眼泪夺眶而出,大声哭了。 “爸爸,你怎么了?我是春河,我就是春河呀!”春河急忙走过去,伸出双手,想要握住爸爸的手。 那一瞬间,触碰到爸爸肮脏粗糙的手,非常冰冷。 不料,春爸像触电一样,立刻把手缩了回去,往床边的角落里急退了几步,像见到鬼一样惊恐万分地说,“你是谁?别过来,别过来...” “以前你爸好好的,最近一年才变的,情绪很不稳定,有时哭,有时笑,有时说话正常,有时胡言乱语,不对劲,总是反复无常的...”梁姨从椅子里慢慢站起来,大声叹气说,“他太想你了!你已经十年没回家来看他了。他以为你生他的气,不认他了,唉,你要知道你爸是爱你的,一直希望你考公务员,去从政,希望儿子能做一个有作为的人…你现在也不错了,只是他可能永远不知道了……” 古芸走过去,朝着春爸笑说,“叔叔,我是春河的女朋友。古芸。春河真的回来看你了,他很忙,真的很忙,为了公司上市,他十年如一日在外奔波忙碌,把自己的家人和好友都忘了,都怪我,都怪我不好啊……他对不起你!他真的对不起你!” “春河这个女朋友,真懂事...”梁姨贴近梁父的耳朵边,压低声音,悄悄地说。 春爸盯着古芸看,嘿嘿地怪笑了几声,又哭起来,说,“别骗我了!春河不会回来了,不会回来了!他不认我了!” 看着春父胡言乱语,发疯了一样,大家束手无策,站着干着急。 “呜呜,小子就是不听我话考公务员,现在也当县长,光宗耀祖了...呜呜...看看梁山,多风光...我就是命苦啊。呜,生了个不孝儿子,呜,呜呜...不争气,没脸见人!”春父一边用手擦眼泪,一边嘴巴里嘟囔着。 “爸爸,我就是春河,春河!我就是你儿子春河啊!”春河大声喊,又伸出手,想过去抱住他爸。 忽然春爸的身子往墙上扑过去,“砰”一声,脑袋重重的撞在墙上,口里哭喊,“让我也死好了,让我跟春河一起走吧...” “爸,爸爸,你别这样好不好?爸爸...”春河几乎绝望了,立刻跪下来,眼泪忍不住直流。 他捂着脸,哭出声音来了,哭的像一个失去父亲的小孩子。哭了一会儿,抬头瞥古芸,发觉古芸正在注视着泪眼朦胧的他,然后听见她说,“等咱们有时间,带你爸去广州看看吧,广州三甲医院医术高明,这病应该可以治好。广州治不好,带他去美国…这事我来安排。” “我们也带他去看过许多家医院了,医生都说他不是生理病,是心理病。”梁叔大声叹气,接话说,“反正时常疯疯癫癫的,身体检查没大事,打针,吃药,怎么吃,都吃不好,隔三差五就会疯疯癫癫起来,言语不清,六亲不认…” “哥,你回来啦?” 这时,门口飘过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春菊。你也回来啦?”春河异常兴奋地说,走过去,轻轻拉住妹妹的手臂。 春菊手里拎着一个大的行李包,满脸焦急地走进门来。 “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老公和小孩呢?”春河关心的问。 “我本来有事,听到梁山哥结婚,先搭火车赶回来了。”春菊说。 春菊跟在场的人一一打招呼,喊“爸爸”时,春爸还是疯疯癫癫的乱说话,不理她,似乎不认识自己的女儿,一边说,一边身子后退,像见了怪物一样,一个劲儿往墙的角落里躲。 跟古芸打招呼时,春菊怔了一下,春河赶忙介绍说,“哥的女朋友,古芸。我妹,春菊。” “哦。你好。” “你好。”古芸微笑。 春菊都打完招呼了,朝春河说,“哥,爸的病你也知道了,你若是忙,就让他跟我出去住吧,我跟老公说了,我照顾他。” “阿菊,那辛苦你了。我真的很忙。业务太多了,经常国内国外跑…” “哥,今天见你回来,放心了。你十年不回家,爸和我都以为你已经出事了,死了,永远见不到你了…” “没事,阿菊,我挺好的。” “嗯,只是,只是爸爸等不到你了...他现在神智不清,疯疯癫癫的,跟死了有什么差别呢?”春菊说着,声音哽咽,两行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你现在出去看房子吧,买多大的,在哪儿买,都行!你选地点,定了,买房钱,哥全打给你。你不要担心这个,让爸爸住好一点,以后你把时间多照顾爸爸。好吗?” “这,这,不好意思呀,我也出...我和老公收入低,租房,还要养两个小孩...” “我知道了,你别过意不去啊。就这样定了。” “嗯!” “还有,爸爸的所有医疗费、生活费用,我出。” “这个,这个...我也出一点吧。” “不要见外了。阿菊,你留着钱,自己用。你还有家庭照顾。” “哦...” “你哪儿有生活困难,缺钱时,也跟哥哥说一声。” “好的,谢谢哥哥。” 第91章 不一样的婚宴 海县的天气像被人驱使一样,忽然阴冷起来。 大街上刮着冷风,一眨眼,刚才还穿着短衣短裤上街活动的人们,不得不匆忙换上了冬衣,至少长袖加一件薄薄的外套才敢出门了。 春河以为梁山和依依的婚礼很隆重,过来庆婚的人一定很多很热闹,到了现场之后不禁大跌眼镜。 人不多,寥寥几桌子。 桌子上的酒水挺简单,没有名贵的酒,似乎为了省钱。 酒店门口,早早就搬出来一块巨大的铁制牌子,上面的红纸上印刷几个冷冰冰的大字:谢绝红包礼品。 依依的婚服很简单。 她身穿一件白色的印花连衣裙,不太高的高跟鞋,脸上化着淡淡的妆容,涂抹口红的嘴唇也不太红艳。 她的脸庞,白里透红,充满笑意的,像一朵迎风绽放散发淡香的菊花。 客人们陆陆续续到来了。 春河看见头发梳得异常光亮的钟贵富来了,钟贵富见到春河和古芸,寒暄了一阵子后,就在他们的桌子边找个位置坐下来,说:“嘿嘿,今天再跟春总喝几杯。” 有时依依站在门口,跟梁山一起招呼客人,有时梁山走回来,她就紧跟丈夫走回来,坐在大厅里正中央的酒桌边。 然后一些油头粉面的男人和珠光宝气的女人,笑着跑过去,忙着和依依有的没的搭讪起来。 许久后,春河远远看见林光华老师姗姗来迟了,夏云笑容满面,挽着他的右手,慢慢走进婚宴大厅。 这么多年了,林光华清瘦了许多,颊骨凸起,头发半黑半白。他的脸泛着红光,嘴角边带着似乎轻蔑似乎满意的微笑。 看见林光华,坐在一边的钟贵富像突然掘到金矿一样,眼睛放光,从椅子里急急站起来,冲过去,紧紧握住林光华的左手,说道:“林老呀,哎呀,不好意思。昨天春总到来,陪梁书记去接他,没及时去医院看一下你了,还希望你多多包涵……” “钟老板,我还有口气吧。上次你过来看我,病就好很多啦。”林光华一边说话,一边往春河那边看了一眼,恰好跟春河的目光相撞。 春河马上笑着站起来,走近林光华和夏云说:“林老师,师母好!” 夏云没有应答,林光华看见春河过来跟他打招呼,就笑了起来: “哟!春河呀!你没说话,我真的认不出你来了!” “好久不见了。林老师。” “我也好久不见你了。听说你公司上市了,你们都暴富啦?” “哪里呀,”春河笑了,说,“林老师,你也关注股市呀?” “嗯!怎么不能关注呢?我老了,买点股票,活动一下脑筋,预防老年痴呆症。不好吗?” 钟富贵大笑,伸出大拇指说:“林老养生有道呀!” “你们公司上市的宣传视频,我已在网上看见啦。非常厉害。以后海县的首富,春河,就看你啦!”林光华笑,非常快乐,不像一个刚出院的病人。 “哪里!林老师过奖啦!”春河脸红,尴尬的笑了。 然后林光华就对夏云和钟富贵说:“春河人才难得啊,我教了几十年书,寥寥几个优秀学生...” “梁书记和春总都是林老的得意门生,”钟富贵接话说,“林老教导有方啊,桃李满天下哈!” 夏云微笑,没说什么,抛下林光华,一个人往里面走。 依依走过来跟她说话,扶着夏云的手,让她在靠近新郎新娘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春河,以后我买你公司的股票了,有什么内幕消息时,告诉我。”林光华认真地说。 “林老师,这个,这个,股市有风险...”春河眨了几下眼睛,欲言又止。 “林老说的好呀,到时也别忘了我哦,我也搞点钱冲进去,跟春总一起发财...”钟贵富哈哈大笑,脸上一百倍精神。 春河没有说话,他转头望一眼依依,依依正在那一边偷看他和林光华说话,见春河转头看她,她马上把眼光收回去,忙去跟夏云说话。 “林老师,你好!” 春河背后忽然响起一个似曾相识的男人声音。 他转过头,看见田园朝他们走过来,依然是一头披散的长头发,不过在脑后勺扎成一大束,熟悉的笑容,背有点弓,比以前矮一点儿了。 “田园!” 春河朝田园招手,脸上露出久别重逢的笑容。 田园似乎变成了一个聋子,没听见春河说话,只忙着跟林光华寒暄一阵子,始终没看春河一眼。甚至连古芸,他也没看一眼。 等到林光华说了一声:“婚礼仪式快开始了,先就坐吧。”春河才回到座位上坐下来,而田园一脸冷淡,目不斜视,跟随林光华就坐,和梁山和依依坐在一起。 席间,气氛非常热烈。春河喝了很多酒,非常开心。田园不理他,他觉得应该是暂时的,他清楚田园的脾气,田园或许是耍一时脾气而已。 同一桌子上的几个客人知道他和女朋友是从广州回来的上市公司股东,一个一个争着站起来,轮流给他俩敬酒。 古芸不喝酒,春河就惨了,有来必应,一杯接一杯的喝,喝得身子飘飘起来了。 “我去一趟卫生间...”春河对身边的古芸说。 “小心点,要不要我陪你去?...”古芸问。 “不用了,才喝一点点,没事,没事...” 他往酒店的卫生间走过去,脚步有点儿踉跄。经过一个叫做雅芳轩的小包间,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耳边传过来一个熟悉的响亮声音: “把钟贵富的东西马上给我退回去!” 认得出是梁山的声音。 命令的口吻。 “唉,梁山,傻啊你!”听见夏云说,“你这样的领导不当也罢了!别的县领导儿子结婚,红事白事,不知道收了多少,你这点儿算什么呀...” “不行!一个都不能收。马上退回去!”梁山坚决地说。 “妈,退回去吧...”依依的恳求声音。 “书呆子,真是书呆子......你俩可好了,心里早没有我和你爸了!”夏云说完,气冲冲地朝门外走出来。 春河大惊,酒醒了许多,立刻打起精神,五步当一步,快步往卫生间方向走过去,不让夏云发现他偷听她们说话。 回来时,春河经过那个小包间的门口,里面依然亮着灯,门紧闭,他想应该还有人在里面,于是好奇地推下门往里看看。 他看见梁山在里面,一个人双手反背,呆呆站着,对着白色的墙壁。墙壁上挂着几幅美丽的水彩山水画。 “梁山!”春河在背后叫了他一声。 “春河!”梁山转身,看见春河进来,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找你不见,随便推门,就看见你了。” “呵呵,找我有事么?” “没有...” 春河盯着梁山的脸,几秒钟后,问:“你好像有心事?” “唉,春河,你别看我风光,其实是个苦差使,身边到处埋着刀子,地雷,好累呀...还是你自由呀!我不如你!” “梁山,别这么说,我也不自由,比你更不自由!”春河摇头说。 “钱龙那家子人还跟你过不去么?” “是呀...我真不想再看见那家伙了,还有他那贼老爹,我恨不得跟他们马上绝交!可是,为了工作,为了公司,我不能不继续跟他们明争暗斗,提防他们耍弄阴谋诡计,有时我还要强装笑脸对他们说些违心话!你说我自由了吗?自由了吗?” “我听说杨花,杨花已经患绝症了……你有没有听说?”梁山突然说。 春河一直很难看见梁山亲口说杨花的事情。这下破了天荒了。 他回想起来,在公司里不见杨花已一段时间了,但也没听谁说过杨花得了重病。 “啊?没听说!你听谁说的?” “钟贵富说的。他跟钱龙来往很多。依依和杨花已经没来往几年了,对她的情况不清楚。” “年纪不大,三十多岁,怎么就得了重病呢?”春河摇头,叹了一口气。 梁山沉默了。 他皱着眉头,倒背手,在春河面前来回踱步。 “那个钱龙,来了海县后,巴结县里一些官员和生意人,经常造谣生事,故意跟我过不去。其实,我很早就想封了钱龙在海县搞的业务办事处,但我不清楚家福的内情,一想到你和古芸,我不得不冷静下来...” “古芸说要把办事处收回来,不给他们管了。另外派人管。” “春河,你可以管,这样以后你可以经常回来海县。我们可以经常见面。” “我不确定...我不想管了!” “你管。你要管!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帮你,不用担心...” “不用了!” “县城东边有块黄金地块,很多外来名企都想扎堆在那里,钟贵富一直想拿那块地,求我给他,我一直没批给他…若你想盖公司的办公大楼,那块地皮是很好的选择。我可以批给家福公司。不盖楼,买来囤着,过几年也会升值。” “不用了,梁山...” “为什么呢?帮助你的工作呀!” “我想离开家福了。” “你拼打了那么多年,说走就走啊?” “不想再看见钱龙父子了,累...” “你的股权怎么办?” “卖了吧。” “那你想去哪里?” “我很想安静,想过简单快乐的生活。” “古芸呢?” “她也有这个想法...只是她妈妈放不下。” “哈哈!”梁山大笑了起来,拍一拍春河的肩膀,说,“那么多年了,春河,你还是没变呀!我好羡慕你啊,来去自由!但是我现在大不大,小不小,很难动了...” 忽然,春河觉得鼻子异常难受,过一会儿,从鼻孔里流出来鲜红色的血。 梁山心惊,急忙用手去捏住春河的鼻翼,问,“怎么回事?我叫医生过来!” 春河说:“不要。没事。那年钱龙打你不着,打伤我后,每年冬天特冷的时候,鼻子就会流血,还好,流不多,每次用手止住就不会流了。” “那家伙,我不能饶了他!”梁山用手“啪”一声拍一下墙壁,一脸愤恨。 他的手掌上有一斑春河流出来的鼻血。 “算了吧,梁山,那么久的事了,忘了吧。冤冤相报何时了?” “我们,唉,春河,你的心太好了...”梁山顿了一下,叹气说,“依依也是这么劝我,别跟钱龙和杨花闹大,不然,我早就让钱龙没好日子过了。在海县,我动一个手指头就马上把他打倒!” “梁山,我祝福你,依依能找到你,很有福气…看到你们今天,很幸福,我非常放心了,你们要好好过啊…祝福你们!” “说来话长,唉,你那么多年不回来,不理依依,她伤透心了,你知道她很念旧,她也跟你爸一样以为你早已死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后来,林老师发现我和依依交往越来越多,几次大骂我,叫我滚,甚至找到我的单位领导陈主任说我的各种不是… “我在县委扶贫办没干多久,张文清书记就叫我到下面的基层乡镇锻炼,住在山里,跟贫穷的山民在一起,非常艰苦……直到那一年,张书记提拔我当海县副县长后,林老师才允许我和依依交往。 “呵呵,像我这种未婚的县高官,很稀罕很可笑吧?我当了副县长后,主动上门提亲的人非常多,很多年轻漂亮有学历有背景的女人托关系找到我,说很喜欢我,爱我,都想跟我在一起… “可是我看见依依很惨,一直在等你,一直沉浸在对你的思念中,不能自拔…那么多年,我们从小一起读书一起长大,我觉得依依是一个特别不错的女孩子,我不能丢下她啊!…” 春河回来见到古芸的时候,看见田园在跟古芸碰杯,当着酒桌上的众人,大声说:“古芸,你是我见过的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古芸端坐在椅子上,脸含微笑,碰完杯后她没有喝酒,倒是田园豪爽,拿着杯子,仰脖一饮而尽。 田园的脚步不稳,眯着眼睛,喝醉了。他盯着古芸的脸时表情是认真的,春河走近他的身边时他毫无知觉。 “田园,少喝点,少喝点。”春河从后面拍一拍田园的后背。 田园猛然回头,看见春河,立刻破口大骂:“靠,今天是我兄弟的婚礼,我开心,我高兴,喝多关你屁事!” 春河看了田园一眼,平静地说:“你没醉吧。” “他妈的,春河,有几个臭钱有什么了不起!” “你说什么话呀田园?”春河被田园骂得摸不着头脑,笑了。 田园双眼放光,伸出一只食指,在空气里摇了几下,轻蔑地盯着春河,说: “我田园在bj时,随便卖张画就挣大钱,比你这个窝囊废,别人尿盆扣到头上也不敢吭声的老奴才强多了!我不睡酒店睡大街,把钱捐给希望工程,你做得到吗?你有我一个指头吗?” 春河无语了。 周围的人偷笑,好奇地盯着田园表演,仿佛观看周星驰的无厘头电影。 “春河,”田园又说话了,拿着酒杯,手舞足蹈起来,“古芸喜欢的人是我!不是你!”然后用手指一指古芸,说,“我的梦中情人,你喜欢的人是我!是吗?你说是吗?!” 古芸转过头去,没有说话,不搭理田园。 “我在画家村时,喜欢我追我女孩可多了,哈哈...”田园的脚步踉踉跄跄的,酒杯里的酒水摇漾着,几乎要泼出来,一边用醉眼瞟古芸,一边大笑,“我那时要对那些姑娘点一点头,儿子现在上小学啦,春河你他妈的给我儿子打酱油还不配!” 依依跑过来,用力把田园推去一边,说,“田园,你喝高啦!今天是我们结婚的好日子,你想杀我风景!” 看见依依生气了,田园左摇右晃的身子,立刻停住了,不动了。 然后依依朝春河一笑,说,“他回来海县后,经常酗酒,不得志,有时疯疯癫癫胡言乱语的,你可别怪他啦。” “不怪,不怪...谢谢你。”春河对依依微笑,好像对陌生朋友一样客气。 梁山回来了。 婚宴大厅里的亲朋好友看见梁书记的身影出现了,不约而同地肃静下来,整个大厅里就像上课的教室一样安静。 田园看梁山回来了,不骂春河了,捧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背后是众人的窃笑声。 第92章 寻找桃花源 婚礼过后,春河和古芸又在海县住了几天。 梁山公务繁忙,抽空出来陪他们,带他们去海县经济技术开发区兜了一圈,把他们介绍给一些活跃在海县的商圈人物。 春河提出成立的教育基金会,李玉山热心替他张罗,回去县委后,责令有关单位领导立即跟春河联系,洽谈细节。 春河对那些领导说,资金没问题,只要我春河还有一口气在,基金永远不会停止运转。 本来春河已拒绝梁山的帮助,对买地盖楼的事儿毫无热情,回头私下把梁山的想法告诉古芸,古芸也说没兴趣,打电话跟妈妈说起此事后,谢杏芳却兴致勃勃起来了。 古芸和母亲在电话里争论起来。 “哎呀,这多好的一个项目呀,别人拿着钱袋子挤破头也买不到啊,就被你们白白推掉了!” “妈,我们不能帮钱龙。” “那怎会是帮他呢?都是为了公司好呀!” “他和杨花管海县业务,管得一塌糊涂...你把他俩换了吧,不然,卖地盖楼都没有用。” “这个...可以考虑呀。” “妈,公司已经上市,钱挣够了,没必要再那样子扩张,多累啊,还要带着面具生活。我真的不喜欢。你老了,也要休息啦。” “你真还是小孩子呀,干咱们这行,哪敢说休息的呢,你不做别人做,你不抢别人抢啊!况且咱们这家业,不小了,不是想退就能退的。” “为什么不能呢?我想把股份都卖了,去过简单快乐的生活!” “阿芸!”那一头谢杏芳生气了。 古芸不敢说下去了,沉默片刻,说,“那不卖,请职业经理人管理,好吗?我们退出管理,他们姓钱的也要退出。” “不可能,他们不会听我的...”谢杏芳说。 “你跟他们说了吗?” “不用说,他们不会同意。” “哎,妈,你真心软!”古芸叹息。 “把那块地先买下来再说。” 然后,害得春河红着脸,又跑去找梁山提起那个事了。 梁山笑说:“我说了嘛,这么好的地块,没人不想要的。对了,我还可以便宜卖给家福,我叫人在文件上签字就行了。” 春河阻止说:“别来了,按实价吧,不是我自己买的地。” 古芸也说:“按实价吧。” 梁山说:“你们是大股东,何必浪费钱。这里的事我做主。回去广州后,叫人对接海县县委相关单位就行啦。” 看见梁山说得坚决,他们不好再说什么,随他的意思去办了。 回去广州之前,他们跑去家福公司的海县办事处考察一番。 虽然不想在那里撞见钱龙和杨花,办事处成立几年,公司砸很多钱进去了,业务一直搞不起来,他们不过去看看,很难放心。 前台的女文员认得出他们,连忙跑去里面报告,过一会儿业务主管走出来了,邀请他们进去办公室,坐下来,喝几口茶,聊了一会儿。 春河问:“钱总多久来一次海县?” 主管说:“一二个月吧,住几天就飞回广州了。最近在公司里经常见他,不过昨晚,他匆忙走了,广州那边有点急事。” 春河问:“哦,什么事呢?” 主管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说:“他没说。” 春河又问:“杨总呢?” 主管说:“以前她也经常来,跟着杨总。好久不见她来了,听说身体不太舒服。哎,没问仔细...” 半年后,买地项目才算办下来。 尽管进度很慢,谢杏芳乐此不疲,时常怪春河不积极催促梁山,耽误了很多时间。 春河对公司事务日渐消极,没有以前的激情了。如果公司里没紧要事,他一下班就回去租住的房子里,拿起毛笔练书法,还把自己的字裱框起来,挂在办公室里。 古母催他和古芸买房结婚,他也把古母的话当耳边风,对买房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古芸对春河也没说什么,默契又达到一个新的境界。 “我爱你!希望我们天长地久…”有一次,春河在古芸的耳边悄悄说。 “我也爱你!我们永远在一起…” “那,如果你妈再催怎么办?” “让她催吧,催腻了,就不催了。” “如果你想拿证,明天我们去民政局。” “不必,不必了…” “你不相信我吗?” “你为什么这样说呢?我相信你,才说没必要拿证呀。” “我没有那个意思,芸,只是…只是有时候旁人可能会误解,说他们没结婚,是不是不爱对方了才不想结婚呢?” “管别人怎么说呢!你太在乎别人的眼光了……” “不,你误会我了,我不是那种人!” “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何必纠结那张纸呢?我爱你!春河!” “我明白了。芸,没问题…” 钱克海把春河的松懈看在眼里,不生气,还显得特别高兴。有时钱克海开会谈话,故意天文地理侃侃而谈,以示自己博学,有意无意提及春河,竖起大拇指说,“春总的字呀,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哈!”说得旁人一片愕然。 每当这时,谢杏芳背过头去,不想听。有时实在忍不住了,她的嘴里就会蹦出两个字,“颓废!”一脸不屑。 春河苦练毛笔字,古芸也跟着他学起书法来。春河建议她从临摹古帖开始,不要自己写自己的,以免沾上江湖习气,不入流。 古芸听他的话,去选了卫夫人的字帖,一个字一个字认真临摹起来,非常刻苦。 有时她笑话春河说:“你学王羲之,我就是你师父呀!”说完,相视而笑。 功夫不负苦心人。 不到一年,古芸就能写出一手颇有古韵的书法了。 有一天,看着古芸学有所成的得意样子,春河笑说: “你这天资呀,碾压大部分中书协会员啊!” “少来呀。”古芸撇嘴说,“对了,我忽然发现,隐居了,毛笔字真是一个不错的消遣啊!” “隐居?” “是呀。” “你也想隐居啦?” “为什么不能?” “挺好。以前我也想过隐居,只怕一个人过去了,多孤单,现在你把想法说出来了,我很高兴。” “哪天隐居了,每天早上起床,呼吸新鲜空气,然后出去游玩,看日出日出,逛累了,练习书法,读几句唐诗宋词,弹几首古筝古乐,无丝竹之乱耳,没案牍之劳形……多惬意的生活哦!”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我做梦也梦见这样的自由生活啊!”春河感叹,说,“可是,隐居,你想清楚了么?” “想清楚了。现在的生活,我也厌倦了。春河。我很想喘口气!” “那你妈怎么办?” “人老了,很难改变她了,就让她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吧。现在的忙碌工作能让她精力充沛,就让她干着吧。如果让她回家养老,闲了,身体垮下来了,害了她呢。” “是的,芸,我发现,你终于看清了。其实咱们出去了,以后还可以回来看她啊。” “是啊。” “你觉得我家乡海县如何?适合隐居吗?” “算了,那里已经不清净了。” “那你打算去哪里?有目标地了吗?” “没,暂时没有。你也想想吧。” “我...我倒想到一个叫做洪源的美丽地方。” “洪源?” “嗯,那里非常清静,没有烦恼,没有高压,没有欺骗,没有尔虞我诈你争我夺......非常适合隐居。”春河笑了。 “在哪里的?” 春河取出来一张像一只展翅高飞的雄鸡似的中国地图,摊开,放在桌子上,指着东部海边的一个地标,说: “就在这里。东望大海,背靠青山,它的旁边有河流,溪谷,草地,森林,小镇,村庄...” “哦,我看看!”古芸侧过身子去,眯眼,瞄着那个微小的地标,问,“洪源,它是一个小岛吗?” “是的。它是一个每天看见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的美丽小岛。小岛里面有许多村落,村里搭着坚固木质的古式阁楼,可住人,雨淋日晒,风吹不倒。听说岛民都是些素质高的自由职业者,住了很多年了,从没发生过治安事故,不需要警察管,各自为政,怡然自乐。”春河说。 “春河,你知道的真多,看来你是早有准备呀。”古芸笑说。 “哈哈,都说了,我年少时梦想,以后能像李白杜甫一样吟诗作赋。咱们去了洪源岛,先在那里找一块地,搭盖阁楼,有个栖居之处再说吧。” “哪天没钱了,吃不起饭,怎么办呢?”古芸问。 “这还不好办?”春河笑了,“我们就在岛里开一家小书店,卖卖书。再不济,我就去路边摆一个摊,卖卖毛笔字,挣点买菜钱,补贴家用。” “哈哈!”古芸笑了起来,看看春河,说,“春河,你真有意思!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我心里老塞着一件事,一直忙着让公司上市,才搁了很多年,现在有空,我想可以重新开始了。在我们去隐居之前,就把它弄个水落石出吧。” “究竟什么事呢?...”春河听了半天,觉得古芸说得特别神秘。 “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找我的爸爸呢?” “你爸爸?他不是已经...死…” “别说,”古芸立刻阻止春河说下去,“他应该还没死...也可能死了...不管死活,我都要找到他的真正下落,不然我永远不能安心。” “那,去哪找他呢?”春河问。 “我记得你说过,你大学时有个老师就是岳伦,对吗?” “是呀,”春河笑说,“那么多年了,亏你还记得呢。他是你爸的朋友,是吗?” “是的。我就是想让你跟岳教授说我爸的事情,也许从他那里可以听到一些重要的线索。” “岳教授人很好,乐于助人,他应该不会拒绝。” “我不明白,那个当年在街头枪杀我爸的警察,究竟去了哪里?我想找到那个人,如果他还活着。” “也行,咱们抽空去一趟bj吧,实地看看个究竟。我先联系岳教授,毕业很多年了,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嗯!” 第93章 重回母校 飞机徐徐降落bj机场的时候,机窗外,阳光特别明亮。 春天正在告别这座城市。空气是潮湿的。人流涌动的大街小巷里,久违的夏日气息扑面而来。 走进京燕大学的校园时,春河心情异常激动。他一边走,一边拉着古芸的手,看见一些熟悉的风景,干净的校道,以前上过课的教学楼,不时给古芸指指点点,说起当年自己念大学时候碰见的有趣事儿。 远远望见一片绿色树荫,那栋红砖头暴露在空气里的破旧矮楼时,春河不禁沉入久远的记忆,对古芸说: “岳老师啊,生活简朴,仗义直言,在我们中文系非常受人尊敬。有一次学校分配房子,凭他的资历,完全可以住进条件舒适的全新洋楼里,可是他拒绝了。因为比较恋旧,住了很多年的地方,舍不得搬离。为此师母还跟他吵架几次,劝他搬走,他还是牛脾气,连老婆话都不听。” “我一直以为这样的学者,这年头,只有在书本里才能看到了呢。“古芸点头说。 岳教授扶着门框,站在门口等春河,脸含微笑。他的脸上爬满皱纹,颊骨高高凸起,手腕上有大块的褐色老人斑。风吹起他斑白的头发,他清瘦的身影显得更加单薄。 在门口寒暄一番后,岳教授客气地请他们到家里坐。客厅不大,看见陈旧的家具,地板上有点儿凸凹不平。白色墙壁上的大相框里,挂着许多散发着时光味道的黑白照片。 “你就是古力之的女儿啊?长这么大了...”教授慢慢坐下来,眯着眼睛,仔细端详古芸,好像看见久别重逢的老友,而且把“你就是古力之的女儿啊”这句话说了几次。 “是的,是的,是的...”古芸连连欠身,忙不迭的回应,“我小时候还见过你呢。” 岳伦笑说,“记得,记得!”然后手指一下墙壁上塞满黑白相片的相框,说,“上面,有你的爸爸。” 春河马上站起来,走近墙上的相框,仔细找古芸父亲的照片。古芸也站起来了,眼尖,马上认出她的父亲,指着那张边角磨损但人影依然清晰的黑白照片,对春河说,“他就是我爸!这位,岳老师...” 春河定睛一看,相片的背景是湖光塔影,湖边有一块大岩石,杨柳的影子倒映在湖面上。岩石上,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男人笑容灿烂,笑的一塌糊涂。他俩互相搭肩,紧靠着坐在一起,盯住镜头。 泛黄的相片里,古芸的父亲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朴素,昂着头,挺着结实的胸膛。一个全身散发浓浓书卷味儿的年青人。 他们仔细端详墙壁上的照片时,岳伦坐在椅子里,脸含微笑,眼神柔和,没有说话。 “认识你这么久,今天第一次见到你爸的照片。”春河惋惜不已。 “家里有几张,我一直锁在保险箱里,怕多用了,变坏,以后看不清楚了就不好了。” “回去给我看看,你爸真特别...” “他跟我同一个班读书的时候,很有理想,读书积极,成绩特好,人非常活跃。可惜,走的太快了...”坐在一旁的岳伦说话了。 “岳老师,你是说,他真的死了吗?” “是的,我觉得他大概率是死了...唉,你不说...我也很想念他。我现在还记得他当年读书时的样子,非常单纯,热心,向往自由…” 古芸鼻子酸了,眼泪扑簌扑簌地流下来。 春河立即给她递过去一张纸巾,说,“别哭,擦,擦擦...” 岳教授面色凝重,看见古芸伤心流泪,没阻止她,继续谈起她父亲的一些往事。很多事,甚至是古芸从来没有听过的。 从岳教授的眼神和动作,古芸觉得自己的父亲是一个多么特别,多么了不起的人。 “那个杀他的警察,究竟去哪里了?”古芸问。 “肯定是逃走了,我也不知道他的具体去向...不过你们要相信天网恢恢...”岳教授皱眉头,表情似乎痛苦,一边回忆,一边说。 “他叫什么名字?” “对不起,我忘记了,太多年了......我也老昏头了。”教授有点尴尬起来了。 “别这么说,岳老师,我很感谢你,”教授的愧疚,反而叫古芸特别不好意思,她顿了一下后,继续说,“你有办法找到他的名字和照片吗?” “这个......”岳伦微笑说,“我有个学生,在bj公安部当领导,我去问问他,能不能把那个警察的具体资料调出来...嗯,应该,问题不大吧。” “是的,名字,照片,希望都能找到。那等你的消息哦。”古芸一脸兴奋,如获至宝的样子。 谈完后,走出门时,老教授挪动小步,慢慢走出来,要送他们,春河说,“岳老师,不必送了。” 岳教授微笑,说没关系,没关系,还是坚持送他们出去,直至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岳老师,不用送了。”古芸笑了,在走下楼梯的时候回头看一眼岳伦,“有机会来广州找我们。” “我也想...不过...我也快要去见上帝了。”岳伦说,声音里含着悲伤的味道。 初夏的风又吹起他斑白的头发。 在风里,古芸仿佛一下子穿越浩荡的时光,望见了自己的父亲。 春河和古芸在bj逗留几天,去游逛长城,故宫,颐和园等地,放松身心。 古芸对bj的印象依然停留在童年时代,旧地重逢,不禁感叹帝都的风光,对自己忙中偷闲的生活沾沾自喜。 只是苦了被繁忙业务烧的焦头烂额的谢杏芳,不停打电话催他俩快点回去。 “公司里快一盘散沙了,现在生意的旺季呀,你们都出去了...”古母在电话里一个劲儿抱怨。 “很快了,很快了,看完天坛就回去...”古芸说,虽然已想好隐居,面对妈妈质问时,总不敢把自己的真实想法痛快地说出来。 “我一直跟你继父商量股份转让给你的事儿,他同意了,等你回来就办转让手续了,以后你当了董事长啦,像现在这样子吗?妈真不放心啊!” “哎,都说过了,你不用转了...我,我说过,我不想当董事长了...” “说哪去了你?!”那头生气的声音。 “爸爸的事儿,有进展了。”古芸担心妈妈太失望,转移话题。 “别纠结那个啦,都多少年了...” “岳教授说可以拿到那个开枪警察的名字和照片。” “拿到了也没用,就算找到人了,那个人不知道还活不活着呢!”古母淡淡的说。 “你要有点信心嘛。妈...” 第94章 飞来横祸 逛完天坛出来的时候,已接近黄昏时分了。喧哗的大街上空气混浊,夏天灼人的热气渐渐退却了。 古芸的手机在包里叮咚叮咚响起来。她拿起手机,贴在耳边,听到舅舅谢开国的声音。 她记得,小时候自己曾住在舅舅家里一段时间,跟舅舅感情非常好,自从妈妈改嫁后,舅舅和钱克海经常吵架,抛弃股权,愤然离开家福公司,尔后妈妈和自己跟舅舅的联系就越来越少,慢慢疏远起来了。 所以,当下儿破天荒接到舅舅的来电,她觉得诧异,不可思议。 “阿芸,快点回来!你妈出事了!” “我妈?” “是。” “今早...才跟她通话好好的...” “回来,我在现场。” “出什么事了?” “回来再说!”在那一头舅舅反复发出焦躁而无奈的声音,说,“她刚出车祸了,走了...” “不可能!”古芸惊叫一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忙去了...” 谢开国手头似乎有急事处理,就把电话挂了。 “你怎么了?” 春河问,看见古芸愣愣地站着,毫无反应,片刻后,她忽然蹲在地上,掩面痛哭。 黄仙殡仪馆里人头涌动,悲哀的气息漂浮在空气中。谢杏芳安躺在正中央的灵棺里,永远睡着了。灵堂里的墙壁上挂满花圈和挽联,看上面的题名落款,大部分是市内有头有脸人物送的。 古芸头戴白色的麻布,跪在母亲的灵棺前面,神情哀伤。她已经哭了二天二夜了,眼泪干涸,哭的时候,只有哽咽的声音,哭不出眼泪来了。 春河低着头,跟着她跪在灵堂前面,心情悲痛。有时斜眼看古芸哭得伤心,忍不住伸手拍拍她,低声安慰一番。 在bj时,他俩买不到机票,急得像热锅中的蚂蚁。可是电话里,谢开国对古芸保证说,“我先把你妈妈遗体处理一下,无论如何,等你回来,见她最后一面,再火化吧。”说完大声叹气。 听说车祸现场非常惨烈:在高速路上,两辆集装箱货车追尾相撞时,古母的宝马轿车夹在中间,冲进前头货车车底下面,车身被碾压得几近粉粹,古母的遗体被拉出来时,人几乎变形了,血肉模糊,鲜血满地。 吊唁的人群中不时发出感叹的声音: “唉,太突然了...” “被撞得血肉模糊,惨,真惨,死得真惨啊...” “那么有钱,一下子没了,有钱也没命享受了...” ...… 春河低着头,听到七嘴八舌议论的声音,他没抬头起来看看说话的人们。 忽然,一声恸哭响彻全场,众人望过去,只见披麻戴孝的钱克海放声哭起来,一边流泪,一边用手重重地拍打灵棺,嘴里重复的说: “唉呀...你为什么那么早走啊...狠心抛弃我一个人啊...唉呀,你叫我怎么活下去啊...啊哈哈...” 自进灵堂后,他的哭声,就像阴雨连绵的冬天里,冲上海岸边的一波一波的汹涌浪涛,令人凄凉。 过一会儿,工作人员跑过来,慢慢把灵棺推进去,准备火化了。 钱克海双膝跪地,用手擦几把鼻涕,突然大叫一声,“老婆啊...老婆啊!我也跟你一起走了!”然后脑袋“砰”一声直撞灵棺,把众人立刻吓坏了。 钱龙从后面跳将起来,用手阻拦他爹撞向棺木的脑袋,哭喊几声,“爸呀爸,别这样,别这样啊!...”然后转脸看一看灵棺,拔高哭声,“唉呀,妈妈...妈妈啊!你走得太快了!你不要离开我们呀!...” 钱克海额头上起了个大肿包,没头撞棺材了,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灵棺在眼前慢慢消失,他的哭声越来越大了,和钱龙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就像失去亲生父母后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 火化后,古芸捧着母亲的骨灰,默默走出大门,看见谢开国已经在门口等候她了。 谢开国表情严峻,见到古芸满脸憔悴,轻轻拍她的肩膀,想说点儿什么,又把话吞了下去。 “谢总,报案了吗?”春河代替古芸问了。 “报了,警察赶去现场调查取证了。” “怎么样?一定要抓到那个追尾司机!” “那个人逃了,不知去向...” “按理,司机不该逃跑,逃跑抓住了是要判死刑的。如果是疏忽大意,主动投案了,坦白交代了,还可以不用死刑。” “嗯。我只能催警察尽快调查,抓到凶手。出结果,还需要时间。你们尽快发公告了,这么一出大事,家福公司股价难免有很大的波动的了。” “好的。谢董走了,以后我们担子更重了。先向全体股东和投资者发一个公告吧…” 忽然在他们的背后响起了一个苍老的男人声音: “古芸,先料理好你妈的事情吧。有空找我,有话跟你说!” 他们转头一看,看见说话的人是黄高天。刚才灵堂里人山人海,古芸只顾低头哭泣,没看见他来了。 古芸呆滞的眼神里掠过一丝诧异的光芒,她苍白的嘴唇依然紧闭,没回应黄高天。 “黄老总,你有心了,那么忙还过来,谢谢你啊!”谢开国满脸堆笑,走上去,跟黄高天紧紧握手。 两个人寒暄几句后,黄高天转身离去,不一会儿,他瘦削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稀稀拉拉的人流里了。 “他怎么过来的?”春河问谢开国。 “我告诉他的。” “黄高天,好多年没跟家福有交集了吧?”春河看一看身边面无表情的古芸,故意试探谢开国。 “他没恨家福,”谢开国说,似乎有所沉思,接着说,“只是他儿子黄政太放纵自己了,几年前染上艾滋病,全身慢慢腐烂,生不如死...黄高天非常后悔,非常痛苦,他就一个儿子啊...” “哦...”春河心里一紧,想了一想,没问下去。 谢杏芳走后,古芸的日子过得颓唐,不上班,不睡觉,不吃饭,不喝水,整天在家里呆若木鸡,喃喃自语,像一个生无可恋的女人。 春河也不敢上班了,留在家里陪她。买菜做饭拖地洗衣的粗活儿,少不了他干。 有时,古芸死活不肯吃饭,他就端着饭碗,像对小孩子一样哄来哄去,用筷子往她的嘴里一口一口地喂饭。 有时古芸生气了,忽然把饭碗打掉在地上,干净的地板上泼了一地温热的饭菜,他也不生气,又去厨房里炒几个她平时喜欢吃的小菜,端出来,一口一口地哄她吃了下去。 “芸,你真要吃饭哈!”看着古芸日益消瘦的脸庞,春河非常焦急。只要那天古芸不吃饭,滴水不沾,他就会睡不好觉,一夜难眠。 “我想念我妈,我想见她,你让我去死吧,我不想活下去了...”隔了几天,古芸终于说话了,声音微弱。 “你还年轻,怎么能说这种话呢,你妈在地下听了也不会同意啊!何况,你还没看到凶手的下场呢!” “春河,我想不明白,我究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为什么老天会这样的对待我呢?”古芸怔怔地看着床沿,眼泪又像喷泉般流下来了。 “你会越来越好的!”春河笑起来,搂着古芸的脖子,在她的额头上狠狠地吻了一下。 看着古芸心情渐渐恢复如初,他就把最近的车祸调查进展跟古芸说了一遍: “那个肇事司机被抓到了,警察问他追尾原因时,他也没说什么,只大声叫道,别问那么多,要杀就杀吧!让警局觉得这案子有点儿蹊跷,再问那司机,是不是跟你妈有仇呢?那司机把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一直重复那句话,要杀就杀吧...” “我也要让他死...”忽然,古芸咬紧牙,睁大眼睛,眼眶里喷火。 “黄高天叫你去找他,看他样子,好像有事。”春河提醒。 “我约约他。”古芸说。 第95章 五雷轰顶 在黄高天的办公室里。 黄高天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瞪一瞪春河,又看看古芸,笑说:“古芸,多年不见,你变了,越来越懂事了。” 古芸也笑道:“黄总,我也很久没见你了,你还是那样年轻。” “哈哈,”黄高天笑的开心了,片刻后,笑容消失了,脸上变得悲伤起来,叹了口气,说,“可惜黄政啊,瞎了眼睛,当初若不是钱龙捣乱,娶了你,有你掌着他,照顾他,也不至于落到今天的惨样子了啊!…” “黄总,”古芸瞥一眼春河,打断黄高天,说,“你今天找我过来,就是说的这个事么?” “不是!”黄高天马上摇头,“不是,不是...” “有要事么?” “有...”黄高天沉默一会儿,不再欲言又止的了,“是这样的,古芸,唉,你妈离世了,我也很伤心,毕竟我和她多年老友,过去咱们之间确实有过不快,嗯,嗯...忘了吧...你妈的为人还是不错的,对人真诚,宽待别人...只是钱克海,那家子人,人模狗样的,呵呵,我真的没法恭维他们...你知道他那人了吧!” “我知道什么呢?” “追尾撞你妈的那个货车司机,几年前是我的专职司机,我对他很好,经常借钱给他,后来他辞职不干了,他老婆曾经是我公司里的一个员工,跟我也熟,是我介绍他俩牵线恋爱的。前几天,他老婆跑过来找我,叫我想办法帮她救一下她老公...” “哦,你们认识...”古芸皱眉。 “是呀,我后来跟她了解情况,才知道撞你妈的是她老公,而,而且,而且...”黄高天开始支支吾吾了,费了很大劲儿,没能把话说下去。 “而且什么?”春河问。 “古芸,你要帮我保密!还有你!”黄高天指一指春河,“一定保密呀!” “好!你说。” “是钱克海买凶杀了你妈!” “啊!...”古芸的脸突然僵住了,从淡黄色变苍白,差一点晕倒在地,喃喃地说,“钱克海,你,你...你好狠!好狠啊...”她一边说,一边捂脸,失声痛哭起来。 春河也惊呆了,张大嘴巴,好久没有合拢嘴唇。 “你说真的?!”春河盯着黄高天猪肝色的脸,再跟他确认一次。 “我何必骗你们呢?黄政大病后,我就一直跟钱克海俩父子势不两立了!” “黄总,我尊重你的为人,”春河说,“我想你找我们过来,不单是只告诉这些,你应该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吧。” “一定要把钱克海抓起来,枪毙他,我要报仇!我要报仇!”古芸情绪几近崩溃,大声叫喊了起来。 这时,有人在外面紧急敲门,黄高天叫了一声“请进”,一个壮实的男保安快步走进来,问,“黄总,有事吗?” 黄高天朝他摆摆手,不耐烦地说,“没事,出去,出去!” 男保安“嗯”一声,弯着腰,退出去了,然后黄高天在椅子里坐直了,脸含笑意,说: “我替你们想好了,让那个司机坦白交代,揭露钱克海雇凶杀人,这样他可以免除一死,不过牢是坐定了。没办法。谁让他利欲熏心,被人收买呢。” “那怎样让司机坦白交代呢?他现在在牢里可像个革命志士,视死如归呀!”春河苦笑了。 “这个好办,我让他老婆去说服他。他跟老婆感情还不错。他老婆还跟我说,可以不要钱克海的钱,但一定要老公活着回来。” “谢谢。”古芸缓过神来,说,“麻烦你了,黄伯伯。” 那些日子,古芸心情抑郁,在家里终日以泪洗脸,望着挂在墙上的母亲遗像独自发呆。春河劝她出去上班,多活动,分散注意力,身体要紧,来日方长啊。白天到了公司,工作起来也心不在焉的,背地里哭完了,双眼红肿,喷射红光,像快要爆破的充气气球。 有几次,她跟春河说自己忍不住了,想找钱克海父子拼命了,恨不得马上就杀了他们。春河一个劲儿阻止她说,“芸,别急呀,急了就给他们抓到把柄了。你要相信,你妈的命不会白搭...” 由于春河不停劝说,在公司里,古芸看见钱克海和钱龙时还能像往常一样,波澜不惊。 对谢杏芳的死,公司上下越来越少谈论了,慢慢当成一桩可有可无的旧事了。 “你妈转给你股权,就差一点手续了,真厉害,那老贼,挑这个时候下手。可惜你妈从没想过给你立遗嘱,唉...”有一次在古芸的办公室里,春河皱着眉头,愤愤的说。 “先不管它了,把钱克海抓了再说。我现在只想看见他去死!”古芸咬一咬牙,狠狠地说。 “其实,不要也罢,捐出去也好,只是留给钱克海,没天理!”春河睁大眼睛,举起双掌,摊开十指,恨恨地说,“我们奋斗了十年啊,十年啊!难道就这么把果实白白送给钱克海吗?!” “别说了,春河,”古芸紧紧抓住自己的头发,忽然表情痛苦,叫道,“头痛,头痛,我好头痛啊!”说完,趴在桌子上,把疲惫的脸埋进蓬乱的头发里去了。 春河叹息一声,走近落地窗前,拉开窗帘,望一望外面沉闷乏味的天空。 窗外,太阳高照,光线炽烈。空气里充满烘烤的味道,令人窒息。他仿佛听见窗外楼群墙壁咔咔破裂轰然倒塌的声音,从远而近,席卷而来。 “春河...” 他接到一个电话,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依依!有事吗?呵呵,今天这么稀奇,给我打电话了。” “梁山出事了!”依依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啊?...怎么可能!?” “他前几天被上面派来的人带走了...” “出什么事了?” “唉,以为你们已经知道了呢,原来你们还不知道啊...梁山被带走时,还跟我说,不要怪春河,不要打扰到他和古芸,我的问题跟他们无关。可是...春河,我一个弱女人,肚子里还有宝宝…”依依说到这里,在电话里大声哭起来。 “依依,别哭,你还没说清楚,梁山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春河慌了。 “钱龙告他了,还有钟贵富,上次回来你见过的那个人,两个人窜通一起,向上反映说,梁山把海县商用地贱卖给你!还有那个接替梁山的代书记李玉山,也跑去跟纪w做证,说见过你,吃过饭,梁山和春河的关系非同一般!” “啊......” 春河眼前一黑,宛如五雷轰顶,大叫一声“我知道了”,把手机挂了,整个人瘫倒在靠墙的沙发上。 第96章 讨价还价 中山医院的门口,阳光灿烂,似水流淌。往上望,天空中的太阳仿佛从没坠落,永远青春年轻,充满希望。 看病的人群依然熙熙攘攘,把电梯口围得水泄不通。 穿着白大褂的护士们风风火火推着带轮子的病床,吆喝一声,“让开!”挤在电梯里的人急忙让出一条路,然后看见闭眼的病人就像死鱼一样被推进 icu 里去了。 春河好不容易找到了杨花的病房。进去时,看见杨花坐在病床上,房间里没有人。 杨花表情痛苦,闭着眼,斜靠在墙壁上,脸面苍白,手腕很细,像干柴。 “杨花...”春河走近病床,轻声叫她。 叫了几声,杨花才慢慢睁开眼睛。 看见春河,她的眼里闪现一丝惊喜的光芒,尔后立即暗淡下去,往墙壁方向转脸,似乎有意躲闪。 “我来看你了。”春河低声说,“你还好吧?” 在公司里,他很久没看见杨花了,听别人说她得了绝症,没有机会看清楚究竟得了什么病呢。的确,他心里痛恨钱龙,也恨过杨花,可是,他有时想,对于一个行将就木的人,还有多少时间跟她计较呢?算了吧,算了...他对杨花的怨愤减少许多,甚至消失了。 “你一个人过来?...古芸不说你吗?...”杨花又微微睁开眼睛,头没转过来,依然朝向墙壁。 “是的。她,她...今天过来,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 “不用说了......依依已经打电话给我了...”杨花说话缓慢,宛如一个几天没吃饭的人。 “梁山以前多惨,好不容易有今天...而且,你负过他,他从没负过你!你能叫钱龙撤诉吗?冤冤相报,何时了呀!”春河不顾杨花病体,开门见山,语气激动。 “我,我...帮不了你们了...”杨花喘着气说。 “你,唉,杨花,好歹你跟梁山有过感情,就看在以前的感情份儿上吧!行吗?” “我还没死,钱龙已在外面找到女人…说了,他也不会理我了。” 说完,杨花又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春河摇头叹气,过了一会儿,说,“那好吧,不难为你了,我走了。保重。” “我时日不多了...” 杨花的说话声音微弱如蚂蚁爬行,微闭的眼睛里流出几颗豆大的眼泪。 “你干嘛的?”门口传来一个男人凶狠狠的声音。 春河看见钱龙走进门来,对自己虎着脸,好像要杀人的样子。 “钱龙,你放过梁山吧!”春河憋了一肚子的火,直接说了。 “放了他?”钱龙嘿嘿笑几声,“谁放过我爸?” “你爸杀人,杀人偿命!” “你血口喷人!”钱龙抡起拳头,冷笑几声,“我爸的命很贵啊,你们根本付不起那个价!” “我警告你,别太狂妄!”春河怒火中烧,一个箭步冲上去,往钱龙脸上“啪”地扇了一巴掌,说,“这巴掌,是我替梁山打你的!” “啪!” 钱龙也迅速往春河脸上打了一巴掌。 “你们吵什么?”杨花突然在病床上一个翻身,挣扎着坐直起来,用尽力气,朝他们叫一声。 “哼...”钱龙朝杨花冷笑一声,“你给我闭嘴!贱人!” 杨花的眼泪像直线一样流下来,哽咽几声,一个翻身,又躺下去了。 “那个女的,是你们物色过来的吗?”钱龙没有施展拳脚,忽然冷静下来,一脸阴笑。 “哪个女的?” “你别给我装糊涂,就是那个司机的老婆,告诉我,谁找到她,谁让她出来检举我爸的?” “是我!” “你?你认识她?不可能!”钱龙摇摇头。 “就是我,你想怎么样?要杀就来杀我!” “小心,我告你诬陷罪,让你也坐牢!” “诬陷罪?哈哈,钱龙,你爸买凶杀人,杀的还是自己老婆!真残忍!你快点让他去自首吧!” 忽然,钱龙的脸色温和下来,不再夹枪带棒的说话了,笑说: “春河,算了算了,咱们直接一点,做个交易吧。行不?” “什么鬼?” “你想救梁山,是吗?我也不想你们伤害我爸。这段时间我常跑海县,梁山这官司呀,很耗人呀,不到那份儿上,谁愿意告他呢?谁让他当官后得意忘形,家福在海县的业务没搞起来,是他从中做梗,故意为难我…知道吗?我实在没有办法。他不让我好做,我钱龙也要让他难过!” “说那么多,什么意思?你,你爸,你们姓钱的坏事做绝了,谁还相信你们的鬼话?有屁快放!” “你去叫那个女人,还有那个反悔的司机,别检举我爸了,我这边,也尽快去海县撤诉,撤了,梁山就没罪了。行么?” “这...”春河心里一亮,看见搭救梁山的希望,眉头一皱,开始犹豫不决了。 “你考虑一下,好好考虑,对梁山好,考虑清楚了,就快点行动,案子正审理呢,时间宝贵啊。不要拖,等到结案了,再来找我,就救不了他了。” “不了,”春河思忖片刻,摆手说,“那个女人不要钱,只想要她的丈夫活着,我没办法说动她。” “你还没去说,不说怎么知道不行呢?春河,看来你没诚意,只会浪费时间。” “呵呵,我也不想浪费时间。你不是很喜欢钱吗?你和你爸不是一直想赶我走吗?想把我搞惨吗?现在给你们机会了。我把我在家福的股权全部转让给你,你去海县撤诉,放过梁山,行吧?马上开股东会,给你办转让,按现在市值计算,几个亿了,都归你的了!放心,钱龙,我说话算数!以后我退出股东会,一无所有,变回穷光蛋…你们满意了。” “这,这,这...”钱龙迟疑了一下,似乎做艰难抉择,过一会儿,眼睛里浮现柔和的目光,语气异常暖和,好像对同胞兄弟一样说话,笑着说: “哈哈,春总,言重了!咱们一个公司,一条船上,没有谁故意为难谁…你有办法去说服那个女人。如果你让那司机停止举证,我爸平安无事,我保证我们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以后咱们做好朋友,好兄弟,谁也不再为难谁…行么?” “不行!我说不动她,帮不了你!” “你,你,你...”钱龙瞪着眼,手指着春河,一会儿后把手放下来,满脸无奈。 “我说可以交易,没说一定能通融。我的条件,希望你接受,尽快答复我!”春河说完,抛下钱龙,快步走出病房门口。 第97章 水落石出 五个月后。 门口响起轻轻的敲门声,春河说了一声,“请进。”瑶琴微微一笑,手里拿着一份快递走进来,低声说,“春总,你的快递。”春河应了一声“好的”,没抬眼看瑶琴。 快递是从bj寄过来的,寄件方赫然写着“京燕大学岳伦”的字眼。打开快递,牛皮纸大信封里夹有纸质文件和几张黑白相片。 “春总,谢董的事...请你节哀,保重身体,照顾好自己......”春河没说话,瑶琴先说了。她亭亭玉立,站在春河的办公桌前面,等待春河看她一眼,才甘心走出去。 “行了,行了,”春河瞟她一眼,有点儿不耐烦了,“你先出去。” “嗯,好的。”瑶琴笑了一声,退出去了。 文件上,那个当年开枪射击古芸父亲的警察,是一个叫做钱四的男人。春河小心翼翼取出照片,放在明亮的光线里,瞄了许久,看见一个长相酷似钱克海的年轻警察,宽头阔脸,浓眉大眼,笑容有点阴冷,似乎在时光中凝固了。 “哪有这么巧合呢?这人,应该就是钱克海年轻时候的样子了。”春河想。 他没有立刻去找古芸,把岳伦的信件交给她,担心让她更伤心。回想这段时间,她的心已经伤透了,再往伤口上撒一把盐,于心不忍呢。 他把照片和文件塞进牛皮纸大信封,锁在抽屉里。 直至一个月后,在春河的办公室里,古芸问他,“那么久了,岳教授那边有消息了吗?” “呃,呃...”他支支吾吾的,不敢看古芸的眼睛。 “你怎么了?有就有,没有就说没有嘛。” “没有...” “哦。是不是真的找不到那个警察了呢?”古芸沉下脸来,皱起眉头,幽幽地说。 “就算找到了,你妈也看不到了。”春河随便应了一句。 “唉,”古芸叹息一声,说,“我昨晚梦见我妈了,她笑得很幸福,身边站着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好像是我爸,朝着我微笑。梦里很乱,醒来时,只记得他俩的笑容,印象特别深刻。” “好梦,”春河说,看看坐在身边的古芸,把她的手拉过来,慢慢摊开掌心,端详片刻,说,“看你的掌纹,还不错啊,以后家庭幸福,子孙满堂...” “你就喜欢瞎哄人了,”古芸甩开春河的手,撇撇嘴,低下头,手指自己的头发,说,“你看我,很多白发丝出来了。这段时间,长得特快,哎,老了,再过几年,就是带水黄花了,还有人要么?” “就算全世界不要你,我要,我要!”春河马上紧紧抱住古芸,吻几下她的脸,笑说,“买断了,一百年。可以吗?” 他俩默默地拥抱了。古芸泪如雨下,几乎把春河后背的衣服湿透了,她的泪水不冷,带着温度。 许久,春河开始说话了,“等抓了钱四,哦不,抓了钱克海后,咱们就去洪源岛吧。” “钱四?...谁呀?” “说错了...” “你今天怎么说话老出错的呢?”古芸又皱起眉头,春河解释几次“我说错了”后,她不皱眉了,接着说,“我妈走了,我对家福已没什么好留恋了,当初回国来,我也只是为了帮帮她,才...” “我们准备一下吧,洪源岛那边的事情。司机交代出来的买凶证据,法院已审理一段时间,应该快要水落石出了。” “钱克海昨天又来找我,说我冤枉他,他不是那种人,还威胁我,叫我马上撤诉...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你要小心自己的安全啊,芸,我只担心,他可能会对你下手。他们父子什么坏事都可以干的出来,不要低估他们!” “去,我才不怕呢。料他也不敢。” 古芸从沙发上站立起来,在春河面前走来走去,一会儿望出窗外,一会儿看看靠在沙发上若有所思的春河。 忽然,她的眼睛一亮,看见办公桌子上一个厚重文件夹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大半被遮住了,但“京燕大学岳伦”的署名露出来,非常显眼。 原来古芸进来时候,春河坐在办公椅上反复研究岳伦寄过来的照片和文件,不巧古芸推门而入,他来不及把信件锁在抽屉里,就匆忙地把文件夹草草压住它。 “这是什么?”古芸一把抓起信封,扫一眼上面的文字。 “嗯,嗯...”春河脸红了,“我只是担心你,没让你看,这段时间我也很犹豫...” 古芸没说话,迅速把里面的文件和照片看一遍,然后默默流泪,叹了几口气后,说: “唉,水落石出了!钱克海,你真的好狠啊!我家和你究竟是哪辈子结下的怨仇!?” “你冷静,你爸妈的在天之灵看着你,恶人必有恶报。” 古芸又默默流了很多眼泪,眼睛红的吓人,对春河说: “你没必要瞒着我,我爸不会回来了,我只想多找一份证据而已,可是,可是没想到杀我爸的人竟然就是他...” 说完,古芸披散头发,气冲冲地走出门外。 “别冲动,别冲动!” 春河尾随古芸出门,从后面拉住她的手,可是古芸用力一甩,挣开春河,往钱克海办公室方向跑过去。 这些日子,钱克海被逼得手忙脚乱的,一边应付公司里的事头,一边官司缠身,特别是那个反悔的货车司机举证后,更被古芸穷追不舍,隔三差五接受调查,做记录,跑法庭。 这当儿,他刚谈完几个重要的供货商,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下来,顾不上喝一口水,就接到市里公检法朋友的来电了。 电话里,朋友提醒他,“等会警察就过去找你了,小心一点,那案子审了很久,对你很不利了。” 他心头一紧,感觉要有横祸飞来,逃跑的念头在他的脑里晃荡了几次,来不及细想,快步往公司门口跑了过去。 钱龙已飞去海县打梁山的官司了,他身边没有一个可以谈心的人。他想立刻坐电梯下去负四层停车场开车,逃离公司,逃的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他记得那一年在街头开枪杀人后,害怕报复,自己像只张皇失措的鸟儿,一点儿风吹草动就会心惊胆跳,夜不能寐。 终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顶不住惊吓,带着娇妻幼儿逃离bj,坐着火车一路南下,寻找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重新生活。 很多年过去,当时逃亡的感觉,记忆里渐渐模糊了,而今,又一次从寒凉的脚底冒出,窜上身来了,像不小心被人推进冰冷的湖水里,一下子冻得浑身啰嗦。 “钱克海,你去哪儿?!”公司门口,古芸在背后大声叫住他。 “这样闹公司真要散伙了...”前台的两个文员,瞟他们几眼,低下头,小声说话。 钱克海不理古芸,整一整西装领带,然后仰着头,故作镇定,径直往电梯间里走去。 按完电梯,他回头看追近他的古芸,冷笑几声,说:“你不孝不义,你妈走后,还吃里扒外,勾结外人陷害我一个老人...” 古芸冷冷地走近他了,仅仅相隔二三米远,她的旁边站着春河。 “你是不是钱四?”古芸指着钱克海的脸,大声问。 钱克海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慌乱,他很快笑出声了,淡淡地说,“古芸,我不明白你说什么?别忘了,你妈走了,我还是你的父亲,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问你!你是不是钱四?”古芸又一次拔高声音。 “不认识...你想干嘛?” 古芸拿出那张半身像的黑白照片,指着上面的那个年轻警察说,“这是你年轻时候吧?是你当年开枪杀了我爸,对吗?” 钱克海瞥了一眼照片,立刻转头过去,“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男人做事,敢作敢当!”春河朝钱克海说,“你就认了吧!” 古芸眼睛发红,突然冲上去,一把死死揪住钱克海的头发,大声吼叫,“钱克海,你还想骗下去吗?你还想做恶吗?” 钱克海像杀猪一样痛叫几声,勃然大怒,左手推开古芸揪住他头发的手,右手猛然抡过去,紧紧卡住古芸的脖子。 古芸不禁仰起脸,张大嘴巴,表情异常痛苦,几乎要断气。她揪住钱克海头发的双手依然不松懈,像钉在他脑袋上了一样。 春河急了,冲钱克海厉声说,“住手!”一个箭步冲上去,用力拽开钱克海卡住古芸脖子的手,说道:“芸,别激动,别激动,他逃不了...” 电梯间里立刻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员工,有人悄悄说,“这公司完了,完了,完了...” 这时,电梯门打开了。钱克海眼睛亮了,仿佛看到救兵。他立刻甩开古芸和春河,想坐电梯下楼去。只要今儿能顺利离开这里,他就有办法逃脱眼前的困境。 电梯里面走出来三个身材高大的男警察。其中一个表情严肃的中年警察见了钱克海,好像认识他一样,冷冷地问,“你是钱克海吗?” “是,是,是...”钱克海脸色苍白,手脚啰嗦,全身直打寒战。 “谢杏芳案子的调查结果出来了,你雇凶杀人,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说完,身边两个带着警棍的年轻警察走上去,把冷冰冰的手铐套在钱克海的手腕上。 “冤枉!冤枉...”钱克海几乎要哭出声音来。 钱克海被警察带走几个小时后,春河接到钱龙的电话。他以为钱龙会像看见杀父仇人一样跟他拼命,哪料电话那一头竟然失去凌人的盛气了。 “春总,呵呵,有话慢慢说嘛...”钱龙笑着,语气非常讨好。 “你说!” “你们把我爸抓走了,可是我要告诉你,你们真的不怕公司股价暴跌么?上次,谢杏芳死了,咱们费了好大力气,好不容易才让它涨回去。” “就让它跌呗,跌到几分钱又咋样,变成废纸又咋样?我没所谓......”春河说着,放声大笑起来。 “你们...你们钻石王老五,我钱龙还要养家糊口。”钱龙似乎自我调侃,又似乎在乞求。 “老婆都扔掉了,说什么养家糊口?”春河冷淡的说,“快养三房了吧?” 钱龙沉默了。 春河也不说话了。 过了片刻,春河那一头依然静悄悄的,钱龙觉得电话快断线了,不得不说了下去: “咱们不能再闹了吧,家福真要散了,不能有话好好商量吗?” “我不闹,是你们在闹啊!杀人放火也是你们家干的!!把梁山害惨了,你就高兴了。你能放了他吗?” “春总,这个事,就搁搁吧...我说过我没办法...咱们先想办法稳定家福股价吧。再说,公司股票跌成仙股,退市了,对谁都没好处。谁跟钱有仇呢?你说对吧?现在市场上的投资者对我们越来越失望了...” “你想怎么稳定?” “我也不知道,想听听你的办法...你是高材生,读书比我多...” “哈哈...”春河又大笑了。那么多年,他第一次看见钱龙对自己谦卑的姿态,异常稀奇。 “请职业经理人进来管理,我们三个都退出,可保留也可转让股权,谁都不许干预公司的具体事务!” “我想想...”钱龙沉思片刻,缓缓地说,“那样也行,好吧,发公告吧。” 第98章 旧梦重来 当晚,家福公司发出重要公告。 鉴于近期公司高层发生一些重大变动,继董事长谢杏芳意外遭遇车祸身亡后,总经理钱克海触犯刑事犯罪,被捕入狱,预计将对公司的股价和生产经营活动造成一定的消极影响。但是公司向前发展的基础还在,几千名聪明勤奋团结奋斗的员工还在,相信公司能够度过目前的难关,未来会取得更快更大的发展。后续公司将尽快出台重要的措施,稳定生产经营活动,尽最大努力维护全体员工和股东的利益。 第二天。股市开盘。家福公司股价以跌停价开盘,而后缓慢回升,成交量创下上市以来的新高。收盘后,龙虎榜数据出来了,看见有大机构进场抄底。 几周后,春河和古芸主持召开全体股东大会,开完会,走出公司的办公大厦大门时,抬头望向天空,阳光灿烂,碧空如洗。他俩不禁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门口有许多挎着摄影机的记者呼啦啦地围了上来,还有一群闹哄哄的个人投资者。有年轻的女记者抢到最好的位置,一把将麦克风放在春河嘴边,问他: “春河先生,家福公司作为家居行业的老大哥,一举一动引起资本市场的关注。最近公司高层频繁变动,会不会影响以后的经营方针呢?” “不会,不会!” “假如以后有影响,那么贵司是提前做好风控的?对投资者负责。” “经营方针不会变!”春河把意思重复一遍,然后瞥一眼身边一脸淡然的古芸,说,“但是我和古芸女士将退出管理层,聘请优秀的经理人管理公司,目前他们已经到位了,相信他们会比我做得更好。” “哦,你们的股权如何处理?” “暂时留着吧。如果以后有新的情况,我们会及时发公告。” “你们退出高层后,打算如何规划以后的生活?” “去干自己想干的事情。” “方便多透露一点吗?” “不好意思...” 春河不说话,拉起古芸的手,往黑压压的人群外慢慢地挤了出去。 自从梁山被双规后,春河和家福公司配合监管部门调查一段时间了,事头非常繁琐。几轮调查下来,春河积极配合,主动交代,跟办案人员相处非常融洽。 办案人员跟他说:“春河先生,你不行贿,不搞黑箱操作,主要是被告的错。” 春河连忙说:“你们别那样说,是我的错,不怪被告,你们要抓就来抓我吧!” 办案人员笑说:“我们帮领导干活的,最终判案在法官。” “我让钱龙撤诉,可以吗?”春河又问。 “不行的,上面不会同意的了,被告贱卖国有资产,不仅仅是你们私人之间的问题了。”办案人员说。 再过了半年。 那些内部选拔或招聘进来的经理人渐渐上手,家福公司慢慢步入正轨,甚至某些方面比以前还干得出色,春河和古芸看着心里高兴,心上的石头渐渐落下来。 古母的案子,终于尘埃落定。 那一天,春河和古芸亲眼看见头发花白的钱克海被警察戴上手铐,推上警车,押往刑场执行枪决。 枪声响起前,他跪下来,大声哭喊,说如果再给他多活几年,愿意把自己的股权捐给国家,几次乞求饶命,像条可怜的小狗。 有一天上午,春河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房间里静悄悄的。昨夜的梦,模模糊糊,支离破碎,醒来的他依稀记得,梦里又出现一个曾经多次在梦境里出现的叫做桃源的地方,还有那个走在自己身边的陌生女子。 东边的太阳徐徐升起来,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照进来,窗外的世界特别闪亮,屋子里也不觉得黑暗。 古芸不知道去了哪里了。 他侧耳倾听,厨房里响着锅碗瓢盆的声音,就知道她下厨房做早餐去了。 他微笑了,爬起床,蹑手蹑脚走向厨房,看见古芸正在炉灶边洗洗刷刷的,就从她的背后用双手蒙住她的眼睛。 “哎呀,吓死我了!”古芸像碰到鬼一样叫了起来,转过身,看见春河,她的眼睛里散发着笑意。 “芸,你在弄什么?”春河看锅里沸腾的烫水,白色的水蒸气飘起来,厨房里满是浓浓的香味儿。 “鲫鱼石膏豆腐汤。煲给你喝的,止鼻血。”古芸笑,手湿湿的,伸过去,轻轻捏一捏春河的鼻子,说,“老毛病。” “好啊!…喝!我喝!”春河大笑。 “还有银耳雪梨水。”古芸指一指大碗里,“做好了。这个,喝了,润一润嗓子,清清肺气。” 春河伸出大拇指,夸赞说,“好厨艺啊,做你的男人,真是有口福了!” 在他印象里,古芸喜欢美食,也喜欢下厨做饭,只是平时业务繁忙,像今儿这样子系上围裙下厨做饭倒不多见。看上去,她的心情大好,好像暴雨洗涤后天空中出现的五颜六色的彩虹。 “春河,谢谢你......前段时间对我的照顾...”古芸说着,声音里竟然有点儿哽咽了。 “别这么说,”春河马上拥抱她,用手理一理她后面稍微凌乱的头发,嘴唇贴近她的耳朵,轻声地说,“我们早已是一家人了,还用这么客气么?” “我爱你,我们永远在一起…”春河把嘴凑过去,亲吻她的脸。 “我也爱你!我现在没有父母了,也没几个亲人了。你嫌弃跟我在一起吗?”古芸也抱紧春河。 “我爱的只是你!” “每次想起那一次飞机故障…如果,如果那架飞机不出事,你真的永远不会跟我表白你的想法了么?” “怎么可能呢?可能会迟一些吧…呵呵,说不准啊,说不准时间,随缘吧!” “真要谢谢那架出事的飞机了…” “芸,等我们到了洪源岛,每天可以这样自由自在的生活了。想到那一天,我特别开心!到时我也多学学厨艺,做你喜欢的菜给你吃!” “我也在等待那一天,”古芸把头埋在春河的肩膀上说,“公司的事情整得差不多了。不过,不过...钱龙不会甘心让我们自由快乐的,你说,以后他会不会再找我们的麻烦呢?” “会!”春河把古芸的身子抱得更紧了,“别看他现在说话笑咪咪的,一大堆软话,只是想利用咱们一把,稳定公司的股价,别让他的钱袋子瘪下去。他老子被枪毙了,他恨咱们,恨不得杀了咱们,他会找机会报复我们的…....你看看梁山被他害的......说心狠,他比他爹还真好不到哪儿去!” “那怎么办呢?唉,你争我斗的日子,我真的不想过了...”古芸幽忧的声音。 “别担心,等咱们持有的家福股票卖完了,就跟他彻底没关系了,bye bye!快了,快了。”春河说,往外望,眼睛里闪烁自信的光芒。 金色的阳光像流水一样洒照进来,厨房的阳台地板上似乎镀上了一层金,古芸的头发也渐渐变金黄色了,格外迷人。 春河松开抱住古芸的臂膀,把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然后瞄一瞄她略显忧愁的脸,笑说,“我们永远在一起,有我在,你没什么好害怕的。我们一定会越来越好!”然后他俩端出早餐,在客厅里摆好饭桌,一边慢慢吃一边说话。 “我听海县那边的人说,梁山的案子,很快就要出结果了...”春河想到梁山,又叹了一口气。 “他也真是倒霉的...钱龙太歹毒了。” “咱们回一趟海县看看他吧。他遇到这样大的灾祸,都怪我,我对不起他啊!” “你别这样说,还不是我妈当时死活要拿下来那块地,才被钱龙抓到把柄的…依依也怪可怜的...”古芸说。 “找个时间,咱们一起去海县看看他们吧。” “好啊。” 第99章 新的旅程 海县的冬天,街上没有凛冽的寒风,但明亮的阳光里散发着淡淡的忧伤。 法院门口一大早挤满七嘴八舌的人,还有带着摄影机的各路媒体记者。很多人手里拿着纸质报纸或手机,低下头,默默浏览海县的时事新闻。梁山身穿囚衣一脸落寞的照片出现在头版头条中,特别引人注目。 在黑压压的人群中,春河看见依依,于是拉住古芸的手走近她,沉默一会儿后,说,“梁山会出来的...依依呀,你照顾好自己吧...” 依依的脸非常瘦,眼尾处爬满皱纹,皮肤也变黑而粗糙了,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饱经风霜的五十多岁的老女人。 春河走上来搭讪时,她低头无语,神情凝重,怀里抱住一个流着口水痴痴地吃着自己手指的小男孩。 “多大了?呵呵,小朋友,好可爱哦...”古芸一边轻声问,一边笑着用手摸摸婴儿红通粉嫩的腮子。 “多大了?”春河也问,仔细端详依依怀里胖嘟嘟的小男孩,然后朝古芸说,“长得真的很像梁山......” 依依眼神呆滞,嘴唇微微一动,没发出声音。陪在她身边的女保姆看见气氛有点儿尴尬,笑着替依依说: “九个月了。每天喝很多奶水,食量大,身体也好,有时还会模模糊糊叫几声似乎是爸爸的声音,只是睡醒来时就会大声哭,哭的稀里哗啦的,好像做了恶梦一样...” 依依怀里的小男孩忽然哇哇大哭起来,好像听明白保姆骂他一样,一边哭,一边胡乱瞪着白胖胖的小腿儿。 “别哭,别哭,小朋友,乖乖哦,给叔叔抱抱。”春河伸出手,从依依手里把小男孩抱过来,在他的脸上轻轻地亲了一口。 春河一亲他,小男孩的哭声马上停止了,竟然在春河怀里朝着抱他的大人裂嘴微微一笑。 大门打开了,人们争先恐后涌入法庭,害怕稍迟些儿就看不见重要的历史时刻一样,因为他是海县乃至全省历史上最年轻的xwsj。 终于开庭了。 在两位身穿整齐警服的警察护送下,身材魁梧的梁山带着手铐,慢慢走到台前。 春河坐在前面一排,望着台上面无表情的梁山,眼神空洞,脸很瘦,头发半白,一夜之间苍老了很多。 春河鼻子忽然酸了,捂住脸,不想再看梁山的苍老的样子了。他觉得太揪心了,好像是自己被人推拉着走上刑场一样,他真希望台上那个戴着手铐是自己就好了。 如烟的往事,涌上心头。他想了很多很多,以致忘记眼前的一切。 恍惚间,台上这位带着镣铐的年青犯人摇身一变,变成当年那个喜欢替同龄孩子打抱不平的顽皮小男孩了,从时光深处跑出来,走到他的面前,冲着他快乐地大笑,然后他们手拉手,一起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奔跑过去... …………… 当他不再掩面,放下双手,抬起头,重新望向台上时,他的眼光竟然和梁山的眼光撞在一起了。 那一瞬间,梁山的空洞眼神里立刻有了焦点,整个人似乎复活了,一丝微笑掠过他消瘦的脸庞。几秒钟过后,他的嘴唇啰嗦几下,就不动了,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来。 “梁书记...”台下有人忍不住悲伤,失声哭了,接着坐在后排的许多听众也跟着哭起来,口里重复叫喊梁山,“梁书记,梁书记...” 春河看看坐在前面的依依,头发蓬乱,掩面哭泣。再往后望过去,想寻找那个哭声最大的男人,看见田园像个大孩子一样咧开嘴巴大声哭,不停用手背擦拭眼泪。他和古芸早早走进法庭,坐下来,不清楚田园几时过来。 “年纪轻轻,他真的替乡亲们办了不少实事。” “法官,从轻判决吧!” “他是咱们海县难得的清官啊...” ......... 台下的听众忍不住了,大声说话。 “安静!”台上的法官用力敲铁锤,大叫一声。整个大厅立刻鸦雀无声。 法官宣读庭审结果时,许多人唏嘘不已,听见审判长宣布梁山免于死刑,只判十年有期徒刑,他们的脸上开始浮现出来一点儿笑容。 ………… 走出法院大门时,春河仰首远望,太阳孤独地挂在遥远的天壁上,没有一丝云的痕迹。他一只手拉着古芸的手,另一只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遮住照射眼睛的强烈光线。对面的大街上忽然吹起风,一阵阵掠过他们凌乱的头发。 依依默默走在他们的身边,耷拉着头,不过脸色比开庭之前好许多了,似乎也愿意跟别人说话了。 女保姆已经抱着小男孩站在门口等他的母亲了。依依见到熟睡中的孩子,眼睛里立刻闪现喜悦的光芒,脸上浮现慈母的笑容。她双手马上伸过去,从保姆手里轻轻抱过儿子,在他的小脸儿上轻轻吻了几口,然后侧着脸,把自己的脸贴在孩子红扑扑的小脸蛋上。 “依依,今天怎么没看见你爸妈呢?”春河忽然问。 “他们啊...哎,哎,他们说自己没空…”依依结结巴巴地说。 “唉,女婿都要z牢了,就没见个人影!这么重要的日子,太不象话了!……”春河愤激地说,然后看着依依,挥一挥手,说,“依依,我俩要走了...” “走了走了,我们走了。”古芸也跟着春河说。 “你们...你们,不过来我家坐一坐再走吗?”依依的脸上有点儿惊愕,不忘客气。 “不了,我们要赶路了。这次,依依,这次是最后见面了吧...”春河说的很吓人,好像即将生死别离一样。 “最后一次?你们好好的,为什么这么说?”依依睁大眼睛,吃惊地盯着春河一会儿,然后瞥一瞥旁边微笑不语的古芸。 “是的。” “你要去哪里?春河。” “去一个每天看见明亮的太阳升起的地方。其实,准备很久了,出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烂事儿,一直没法成行。” “去那里干嘛呢?” “那么多年了,太累了,很想清静,好好反省自己,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吧。有一个叫做洪源的海边小岛,非常适合隐居。”说着,春河抬手,指一指东边的方向。 “洪源岛?”依依更加惊讶了。 “嗯,是的。你听说过它?” “没有...” “它很小,不过未来会有更多人知道它,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人会去那里的。” 春河笑了,又问: “你呢?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我,我一个身边没老公带小孩奔四的女人,还能做什么呢?”依依苦笑一声。 “别那么说,你还年轻...”古芸在一边插话,安慰依依。 “十年,不长,依依,”春河说,“梁山在狱中可以好好表现,争取减刑...” “唉,先把孩子养大再说吧,”依依看看怀抱中的小男孩,眼睛倏地红了,泪水从脸上流淌下来,“我会等他的爸爸回来,以后不想别的了,只求平安和快乐就够了...” “别哭,别哭,依依…”春河想上去抱一抱依依,忽然意识不妥,马上取出纸巾,递给依依擦眼泪,“等梁山出狱后,你们就过来洪源岛找我和古芸吧。” “是啊,好啊!”古芸对依依点了点头。 “不,不能啊,我还有我爸妈要照顾,不能抛下他们…到时,到时我和梁山就去农村租一块地,好好种地当农民吧,无争无斗,平平静静过完一辈子也挺好!” “那好吧…嗯…嗯…保重...依依...你一定要保重…”春河微笑,挥手和依依告别。 然后一把拉住古芸柔软的手,头也不回,一直往明亮的大街方向慢慢走去。 依依站在风中,望着春河渐渐消失的身影,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记忆里仿佛一下子回到很多很多年前了。 (完) 第100章 本书修订说明 目前,本书发表已过一年多时间。首发在晋江,后来删文停发,慢慢挪到起点,豆瓣,而且发文过程中多次增删修改,特别是章节标题多有变化,请读者忽略掉每一章的标题,专注内容。某些章节标题有修改,字数也不一样,但小说的行文内容是不变的。 现在把当初删掉的一些人物日记,重新放上去,让小说里的人物更加立体,丰满。 转载本书的文学网站很多,除了起点和豆瓣,其他网站都是盗版的,请以起点的发布内容为准。 虽然挂在网上,但请读者别把它当成一部网络小说。原因是:为了表达的需要,一些写法采用传统小说的表达方式,跟普通网络小说迥然不同。譬如,本书的叙事方式是多视角的,有时,情节采取多线并行发展。人物结构类似《子夜》、《红楼梦》,采用蛛网辐射型的结构,即紧扣主要人物春河(男主)的成长经历,同时叙述和交代其他关联人物的命运。总体来看,不费点脑子,读懂比较难。 本书写作用了差不多一年时间,学了大部分内容后就在网上发表。动笔时,并不是要写一部网络小说,想赚多少钱,挣多大名气,只是想表达个人对人生和社会的自由思考。所以当初,没有研究透网文就匆匆下笔,顾不上网络文学的规范标准,请读者多原谅。 如果阅读本书能让读者有所感想和收获,作者的写作目的就达到了。 感谢所有耐心阅读和支持本书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