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宦》 第一章 挣网之蝶 安月白是安京杨的义女。虽说是义女,却不过也只是个一十有三丫头片子。 安京杨是谁?当朝炙手可热的太傅。为当朝皇上献策,扳倒反骨而发迹。可这朝堂波澜诡谲,他的地位能如今日这般稳固,还在于攀附当朝的权宦高澜。 安京杨挂着太傅虚职,平日却不必住在皇宫,只住京城中心的太傅府。他有两子,一子经商,一子在朝廷做二品官员。他收了三个义女,第一个义女,早在几年前就被安京杨送进了宫,现在已经是个御前奉茶宫女了。第二个义女,因拒绝安京杨的安排,被安京杨扔入万花楼,沦落风尘。 这第三个义女,便是安月白。 安月白虽仅十三岁,却沉稳干练,容色更是过人。只是身子有些弱,并未长开,但却丝毫不损她的姿容,反倒是多了些许瘦弱惹人怜惜的病态娇美。 黛眉纤长,肤色过雪,唇色却是鲜红,不沾胭脂却明艳得晃了人眼去。鹅颈长,眸光媚,浑不似个小姑娘,倒像是个会勾人的艳妖儿。 只是这样妖冶的面容,偏偏安月白人如其名,性子清冷得怕人,甚过冷玉。 作为安府的义女,安月白自然晓得,早晚自个儿都是要被当做个物件送出去的。送到哪,自然由不得自个定夺。 这不,今日,她便被安京杨传唤了去—— “义父打算着,这个月替你打点打点,下个月,你便去高公公那处吧。”安京杨将安月白叫到了前堂,看着安月白,端的是平和安静,甚至带出些许慈眉善目的错觉来。“上次高公公来,便说你不错。” 安月白闻言,微微抿了抿唇,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但仍是镇定,恭恭敬敬地谢了安京杨。 “过去了,好好伺候人。”安京杨的神色未变,只略微沉声道:“若是情势紧急,你自个决断。”安月白心下了然,不为我所用者,便要牺牲了她以拉那高位者入葬。 这高澜高公公是什么人,当朝司礼监掌印大太监。虽不能人道,却私下偏喜幼女,尤其是未及笄者;前几个送去他处的小姑娘皆不得善终,受他百般折磨,终在蹂躏下咽了气。 安月白谢过安京杨,便朝着自己的小房走去。 安京杨打的什么算盘,安月白也心下明了个七八分。现今皇上五十岁上下,又逢太子不济,酒囊饭袋,不堪大用;朝堂之上,改立太子的劝谏自是不绝。这其中,又属着改立二皇子,三皇子,五皇子的呼声更高。 近年皇上病重,朝廷百官各怀心思,有人便暗自私下押宝——时局变化,押中一皇子,若未来其登基称帝,那他们便也能受益领功。 安京杨押中的是三皇子。高澜是什么人,十二监的司礼监掌印,妥妥的御前红人。这些年皇上龙体欠泰,若是到时决断江山谁继,百官于前未必可用,这高澜却一定能出的上力。 高澜作为司礼监掌印大太监,自是权钱尽握,朝堂各处势力拉拢,只盼高澜出力,为他们押的皇子加一把锁。高澜却不急,让人摸不透瞧不出个中态度。 罢了。安月白回屋思量着,她自是蒲苇弱命,可若要她就这般任人摆布,她自是不受的。纵是安府的义女又如何? 她三岁被卖,自己都不知父母姓甚名谁。 四岁入府,成了安京杨的第三个义女。 六岁学医,通晓医术药理。 八岁习毒,安府请人教她毒法。自那时起,就被赶到独院,四个丫鬟伺候着起居,再不得私自外出院。名为看护,实则监禁。 十岁教诗,修习作对吟诗,又修歌舞乐曲等艳俗之技。 直至今年的十三岁,又将被卖与阉人。安月白自知,她不过一器具尔尔,自然不得眷顾。但若是被去了高公公那处,怕是彻底有去无回。 两年前,高澜到安府赴宴,安京杨便投其所好,让安月白也出席。当日那高澜便对安月白就兴趣颇浓,这安京杨心下有了底。 明知这高澜属意安月白,安京杨却吊了高澜一年的胃口,平日拿着各种理由缓着。现已足满一年,此时送出安月白,效果最佳。安京杨定夺,这高澜若是帮他,便可东风助力,若是不帮,那便让月白下毒,便是那安月白同他俱折了,仍是不阻他的道。 又过了几日,安京杨说安月白可以出府散心,还特意允了可不带丫鬟。 安月白并不意外,因那安京杨不担心自己能跑得脱。太傅府附近眼线密布,手眼杂着呢,街上不定那位平民样貌的,就可能是安府中人。 这月白也不是没逃过。她六岁时,趁夜溜了出府,便即刻被一太傅府人抓住了。那人就是一身的平民穿着,让她始料未及。不过那毕竟是她六岁的事。现如今,她既在府呆了这般年月,又熟习毒法,再怎么,也不至如六岁那般毫无胜算。 “我决定,明天出府。”安月白淡淡开口,音色清如环佩相扣。她身侧一丫鬟名唤蓝儿,听她此言,忙问:“小姐可需要奴婢陪着?” 安月白抚着下颌,眸光深不见底:“好。” 夜间,安月白闭目,想着明日之事。今日是蓝儿主动问的她,然而这独院内的四个丫鬟,俱已被她下了软毒,不碍生活做事,却需避开一味药:红蓝花。中此软毒者,红蓝花若直接接触皮肤,半时辰后,必将浑身乏力,昏迷不醒。若是超过一个时辰内没能获得解药,便是彻底废了,再醒不过来。 最近山匪劫道者颇多,更有甚者进了小镇,在胡同暗巷劫人财务,欺侮民女。 安月白谋算着,先去山匪可能出没处,用红蓝花激起蓝儿中的软毒,废了她;再用毒摆平山匪,到时趁乱而逃。 但这法子毕竟很险。最好找一个傍山依丘的位置,才易出逃。北山最好,可直通镇外。 思及此处,安月白第一次觉出了心跳。到太傅府这半年月,或许,这是挣脱蛛网的唯一一次机会了。 虽险,但在今时,她只能一搏! 第二日,安月白一番素雅打扮,她向来不喜装扮得太惹人注目。今日她一袭粉色褶裙,耳上两颗白色坠子。看上去,真似寻常人家一般。 安月白自六岁后再未出过府,镇上除了太傅府的眼线,再无人知她是何身份。 安月白带着蓝儿去了趟茶馆,两人坐了一会,喝了会茶,听到了不少消息。人说皇上如今病势不稳,怕是挨不过今夏了。 结账时,安月白让蓝儿在门口等着,她趁机问掌柜的,说她往北走,想购些胭脂及布料,去哪家铺子更好些。 掌柜的见她玉琢般的容色,便指了北山附近的一家店。说那家胭脂店旁,开了家卖料子的铺子,名叫水天阁的,布料上佳。 见安月白年纪轻,掌柜的又叮嘱道:“只是……那处最近闹山匪出没,不太平啊。” “无碍,我自有下人帮我去买的。”安月白莞尔一笑。 安月白带着蓝儿离开了茶馆,直直去了向北的胭脂坊。到了地方,两人各涂了些许胭脂试色,安月白给蓝儿买了盒颜色适中的,蓝儿连声道谢。 这红蓝花,可是做胭脂的好原料呵。 第二章 锁心之毒 “小姐……”蓝儿跟在安月白身后,犹豫着开了口。安月白并未回头,问:“怎的?” 蓝儿抿了抿唇,怯怯道:“之后小姐出府,可否带了蓝儿,一并走?” 安月白稍微顿了顿步子,道:“好啊。”她知道,太傅府义女出府时,一般跟着两位丫鬟。可这次,定好的人中,并未有蓝儿。 这两个丫鬟,必须容貌心眼都数一数二。要给太傅府传信儿,要帮着义女伺候人。安府义女,大义女习武,二义女被废。修毒的,仅她安月白一人。 这次送安月白出府,安京杨破了例,说要让四个丫鬟跟着安月白。 那四个丫鬟,可不是仅监视安月白那么简单,可能还要去试毒,将安月白的状况报给安京杨。 讲真,这等差事,放在一般丫鬟眼里,巴不得不去。这蓝儿既提了,安月白也不说什么。再者说了…… 要是今日逃跑成功,她便不用去高公公处了。 两人试罢了胭脂,蓝儿看到店旁的水天阁。安月白说要带蓝儿进去瞧瞧料子。 “你先去,帮我看看。”安月白眼底冷然,微微勾起唇角,笑吟吟地看向蓝儿。蓝儿忽的觉得,这安月白真真是阴冷得怕人,三个义女中,数她年龄最小,偏最残酷。 这些年,因为安月白试毒,监禁她的丫鬟不知死了多少拨人。丫鬟本就不值钱,安月白试毒弄死了人,安京杨就再换一拨。 蓝儿也是在安月白十一岁时被调来的,她命好,那时安月白已收锋避芒。 从那时起,安月白就在等。在等,一个挣脱蛛网的时机。 “是。”蓝儿应了,接过了安月白递过来的银子。安月白看着蓝儿的身影远去,盘算着时间。 月白押过的事,大多不中。可这次,让月白押中一次,可好…… 安月白的手心微微渗出了汗,日头正高,她在伞下,盘算着:距离蓝儿毒发,约莫还剩一刻钟了。 安月白缓缓地,往水天阁的方向走,听见了那处的骚乱。有翻箱倒箧声,布帛撕裂声,哭喊声,还有…… 她人已经到了水天阁前,看见山匪的十几匹马。其中有一白马,它额间有一道红,正是山匪三当家的马。 此处大约有十几个山匪。安月白的心跳加快,转身奔进水天阁大门。 里面已经狼狈不堪,一山匪正绑了一女子离开,女子身上衣衫不整,外衣被撕裂,方才布帛碎裂之声便是来自于此。 “蓝儿!蓝儿你在哪?”安月白路过那绑了女子的山匪,就“心焦”地四处寻找起自己的丫鬟。 店老板早就被山匪按着脑袋,忍痛献出自己的金银,任山匪抢走经营所得。这会子,那店主看见个小姑娘进来找人,虽满眼惊恐,却不敢张口叫那小姑娘离开此地。 “蓝儿!”安月白还在叫着,没几声,后屋的山匪出来了七八个人,哭喊声却逐渐大了,原来是蓝儿被三当家摁在床上,就要被玷污。 安月白听见声,连忙跑向后屋,却被两山匪拦住:“小美人儿,往哪去?”“别打扰你三爷爷乐儿,哥哥我陪你玩……” 一时间,安月白身旁围上来四个山匪。另外几个去抬了店老板的财箱,但仍下流地看向这边。 “哥哥,我的丫鬟在里面,她叫蓝儿,我,我……”安月白眼看就要急得掉泪,唇瓣微张,看似惊恐,双眸泪光盈盈,活脱脱一个可人怜儿的小猫。 谁曾想,这小猫却在片刻后,要了众山匪性命? 那几个山匪认为她是个不谙世事,不明危险的小羔羊,一山匪还靠近了她,抓了她的胳膊。 “你丫鬟跟了三当家,你么……陪哥哥我上山玩玩?”那山匪就要把脸靠过来,安月白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笑意。 另外两个山匪也将手按在了安月白的肩膀,还有一个也靠了过来。 “小蹄子!”屋内传来三当家的一声暴喝。这小丫鬟看上去,就好像喝了酒,没了什么力气,竟然还能咬人。 紧接着,就是啪啪几声耳光。屋外有几个山匪想去询问,又被抓着安月白的那山匪给嘲讽回去,“三当家就爱吃野味儿,你们去了作甚!败了人家兴致!” 正说罢,几人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却觉出了不对,纷纷捂住心口,坐倒在地。 他们的脸色,也逐渐变得苍白。 原来,这就是安月白的锁心毒。 安月白有一剧毒,名唤锁心毒。此毒由锁骨毒改调而成。 幼时,安月白跟着毒师学毒,为让她认真学习,师父便给她下了道剧毒,唤作锁骨毒。 锁骨毒,是形如脂膏之物。毒师吞咽膏体后,呼出此毒,若人吸入,即中了毒。中毒后,若是不得解,生不如死,痛苦入骨。 此毒不可速解,只能经二十一次解毒,方才得解。中过一次锁骨毒得解,下次再中此毒就不受毒性影响。 安月白中毒,只得靠师父的丸药减弱毒性,不然就要心悸而死。每隔段时日,师父便给她解一次毒,减缓毒性发作。 跟着师父学了几年毒,安月白中过的锁骨毒也完全得解。 锁骨毒是秘毒,安月白并未完全破解其中毒料。但毒师却送了她些许锁骨毒,她因而加以增添,做出了锁心毒。 锁骨毒毒性强,但香味却也过强,隐蔽性弱。安月白用了十三味材毒料中和了锁骨毒的香气,又加了梵蝎。 安月白造出锁心毒后,便食了锁心毒膏体。论计量,足足够她用十年左右。 中过锁骨毒,又成功解毒的人,这锁心毒对其而言便无效。锁心毒之香甚淡,好似水粉淡淡之味。梵蝎能加快毒性,使中毒者心跳快于常人两三倍,心悸速死。 安月白加了毒料,改了锁骨毒毒性。锁骨毒对所有人都有毒性,但锁心毒要想发挥毒性,必须要人出汗,或是身上潮湿,方能生效。 锁心毒随呼吸呼出,进入对方口鼻。因而,安月白早在几山匪离得极近时候,就呼出了锁心毒。 几个山匪当场倒地,没了呼吸。 店主早就脸色煞白,奔到前面,颤抖着探了探几人的鼻息,发现他们已经没了呼吸,便跌坐在地。 店主指着安月白,想说什么,却因为惊愕过度,竟昏了过去。 店主妻小奔过来,看着几个山匪的尸体,也是惊吓得不知说什么才好。这山上的人追究下来,他们可就不只是被劫财,怕是连命都要不保咯…… 安月白又往里屋走。 第三章 初见温荆 屋里,蓝儿正被山匪扒衣。蓝儿口里有血,是方才咬了山匪后留下的。 蓝儿见安月白进来,却已经是毒发,身上软的没了力气。她张了张唇瓣,终于昏了过去。 那三当家只觉得晦气至极,他本想着捉头野鹿玩玩,怎料到人又昏过去了,有什么乐子! 三当家一扭头,却看见安月白这丫头。 这小姑娘水嫩水嫩的皮肤,都不到他胸口。眼看野鹿是丢了,又来了头小羔羊。三当家将蓝儿扔到一边,就扑向了安月白。 安月白躲避着,袖子却还是被三当家扯碎了块布。门外,店主妻小听见动静,就往里面赶着,一边走,一边喊:“三当家……那是个妖女,门外的几位爷都已经没了呼吸!您……” 三当家一听,登时看了眼安月白,正想扔了安月白,出门察看,安月白却呼出了锁心毒。 三当家身上自然有汗,再加上常年饮酒,毒发速度竟然比门外几人还要快。没过几秒,已经倒地,没了呼吸。 安月白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又瞟见蓝儿。 这个丫头,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说要陪自己出府。罢了。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也不能再让蓝儿醒过来。 她不给蓝儿解药,径直离开。她自然知道如此做法,蓝儿将香消玉殒,只是若放她一条生路,自己怕是再无可能脱身。 安月白速度极快地从后屋窗翻了出去,撒丫子往后山奔。等水天阁店主一家颤颤巍巍进来察看时,哪还有安月白的影子? 他们慌慌张张报了官。这片地方,做的了主的,便只有太傅安京杨。 虽然后山山匪多,可是往西北深处就有断壁悬崖,只要往险处走,过不了多久就能离开这里! 她奔跑着,还要冒着险——会不会被山匪劫道的险。大约再一里,就能进山谷了—— 马蹄声却传来了。似乎是在西边。西北处有镇子入口,镇子入口外一里,就是山谷。 看来是有人要进镇。她看见有一队人马,似乎还挺多。再定睛一瞧,那一队,不就是宫中司礼监人,带着侍卫么! 难道是高澜等不及,要现在就接了她去!安月白一下子脸色有些发白,却并未停下狂奔的步子。 万一,自己刚好奔过去,没人知晓自己的身份,自己窜了出去…… 可…… 安月白已经是快要奔到镇口,镇口不远就是北山。那批要进镇的人快要到了镇口,安月白加快了速度。 或许,她是可以逃脱的? “小姐,您玩儿够了么。”一道男声响起,安月白瞳孔收缩,是安风么?他一直跟在自己身后? 安月白一转身,看安风一脸惬意,正站着看她。安风,是安京杨身边最近的,说是家丁,其实无异于保镖。 安月白没学过多少武,下一秒,已经是被安风一掌拍了出去。这一掌,刚好击在安月白胸口,她不禁口中飞出几点血,落在浅粉小衣上,甚是显眼。 “你杀了我吧。”安月白也不想说什么,抬头看着安风。 “呵。”安风嗤笑一声,余光却紧紧看着那边来的人,领头人,便是司礼监执事太监温荆。看来,高澜今天是来不了了,所以让温荆来么? 也好。让他们这帮人看看,太傅府既然要送人,必定是要把人管好的。若是实在调教得不行,这些毫无价值的义女,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也好,让温荆回去,和他师父高澜说说,太傅府是如何尽心。 安风想着,真的拔剑,就要作势一剑刺下。 安月白已经是不想挣扎,索性闭了眼,等待自己胸口一凉。谁知,安风的速度,竟没有那边的人来得快。 安风虽本就是做戏给司礼监看,却没想到对方速度更快,已是到了他身后—— 下一刻,他只觉脖颈一凉。鲜血喷出,安月白惊呼一声,饶是她再冷静,也只能战栗: 安风身后,有人骑着高马。然后,抓着安风拿剑的手,用安风的剑抹了安风的脖子,鲜血喷溅了她一身。 红色的,咸腥的。安月白好像被定住一般,看着安风倒下,倒在她的旁边。 安风倒下时,尘土飞扬,惊得安月白立刻坐起身。她恐惧万分,却是低着头,不敢抬头……她的余光瞧见,身旁是马。 她缓缓抬头,才见了马上的人。那人居高临下,睥睨着她。 安风的血溅在安月白身上,那感觉分外分明,黏湿,腥气。脸上,还沾着几滴尚温的血。她嘴唇颤动着,眼瞳紧缩,有些想要呕吐的欲望。 “姑娘便是安家三小姐吧。”马上之人开口,声音极冷,听上去都能让人发抖。 那人身着蟒袍,黑底银纹。腰间束着玉带,不知是自低望高还是怎的,竟是有毁灭性的压迫感。 太监帽当头,帽下肤色甚白,眉峰半隐,修长如竹叶。眸光似温又带寒意,双眸长,瞳黑如谷,难窥得些许波澜。眉骨鼻梁较寻常男子相比,则不甚深刻,却带出了些清冷意味。 唇甚薄,色浅淡,唇峰轮廓却颇明显。他的面部骨骼并不似寻常男性分明,却一眼望去压人心神。 “杂家是司礼监执事温荆。”温荆开口,俯视着安月白,安月白竟感觉自己有些动弹不得。 “姑娘,跟杂家走吧。”温荆说完,一挥手,几人就拽了安月白上马。 安月白此刻再也忍不住,刚坐在马上,竟一弯腰,吐了个爽快。毕竟是个十三岁的小丫头,她只感觉自己好像有些晕眩。 安月白本来是坐在温荆身后人的马上,只是兀自吐个不停。她知道,自己这样,再惹温荆不痛快,恐怕……但是,她受不住,真的受不住。 安月白吐得无法停下,众人看向温荆。温荆黑瞳里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定定地看着安月白。 察觉到了温荆的眼神,安月白也确实将腹中之物呕尽,于是低了头,不敢抬头了。 只是…… 温荆驾马,调转了马头,来到安月白旁边。 他未出一言,只是双手伸到了安月白腰际,竟直接把安月白抱了起来。安月白不由得“啊”了一声,未曾料及。 温荆用了些许力气,把她放到了自己面前。此时的安月白,不可谓不狼狈。嘴角还有些许秽物,发丝上沾满尘埃,脸颊上,安风的血已经干涸。 “公公,我……”安月白低下了头,心里盘算究竟要如何说,才能让温荆不对她动怒? 下一刻,她却惊异地咬紧了唇。温荆拿了他的帕子,沾去了她嘴角的东西。 “抬头。” 第四章 物件而已 安月白虽然听了温荆的话,乖乖抬了头,却觉着身上的僵硬感更重了。 自己模样这般狼狈,他竟然也不嫌脏了自己的帕子,竟然将她面上的血迹,灰尘都悉数沾了去。 安月白不过才十三岁,离温荆这般近,不禁感觉有些可怖。她不得不承认,她是怕的。这宦官,方才竟杀了安风,眼神都不带变的;果然阉人都…… 安月白脑子想着这些,温荆却是看她半侧着身,擦干净了脸儿,看上去确实明媚。纵然发丝沾了灰尘,面容却是着实出尘,难怪高澜点了,非安月白不可。 “公公……月白污了公公的帕子……”安月白有些发抖,不禁撤远了一些,不敢看温荆。 呵。好一个污了。听上去,倒是她在自贬,觉得自己脏;这谁还不知道,姑娘媳妇儿的,都觉得宦官手脏呢。 本就是个脏人,动人姑娘面颊。温荆眼神暗了暗,将帕子一丢,正好丢在安月白的前胸,那帕子划过安月白微微隆起的胸膛,又跌落在地,染尽尘埃。 “姑娘不过是个物件儿。”温荆嘴角一勾,眼神锐得直逼安月白,让她再说不出一句话,“拿帕子擦了物件儿,帕子污了便污了,算不得什么紧。” 他说罢,瞧着安月白一张俏脸瞬间血色顿失,剧烈地发起抖来。她看着他时,他定定瞧着她瞳孔紧缩的模样。 温荆早就习惯了。这么多年,人看宦官,不都是怕的,厌的,又怕又厌的,他太习惯安月白这种眼神了。 也不计较会不会将人惊住,将人弄痛,温荆真好似将安月白当做一物件儿,随手一按,便驾马奔向了太傅府。 身后的太监们,侍卫们紧跟着,互相交换了眼色。目前除了高澜高公公,这温荆可不就是司礼监名副其实的一把手儿。温荆是高澜一手带出来的,谁不晓得! 这小丫头,上来第一句话便是惹了温荆,只怕死得会比前几个献给高澜的丫头还要早。 安月白确实被温荆勒的有些生疼,却也不敢再说什么。她是怕温荆的,却未觉着温荆是个恶心的阉人。只是这温荆,确实喜怒无常…… 罢了。此番出逃失败,自己也该认命了。 温荆说得对呵。她不过是个物件儿,送进了高澜的门儿,便是连再出来的命都没了,还有什么资格说什么呢? 她失神着,也不发抖了,只觉得有些想笑。于是,她微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去。 温荆揽着她,觉出了她的崩溃,倒也没什么情绪起伏。不过是个物件儿,还只能用一次。他只需把这丫头送入高澜的门儿,以后都不会再见这丫头,连哄都不必。 何况,他温荆,也不是个善茬儿,不是个和善的大善人,能有耐心去安抚这样一个丫头。 到了太傅府,温荆下了马,便拽了安月白下来。 安月白一个不稳,竟直接跪坐在地,手本能地划过温荆的下衣摆,却又飞快地缩回去。温荆冷冷地看着她,看她的眼神就如她是一具死尸一般。 安月白狼狈起身,咬着唇,低着眼。 温荆不再盯着她,转身走进了太傅府门。安月白有些失神,大大的日头下,她看着府门上冷冷的大字,不觉有些唏嘘。 月白,押输了。输了,就要堵上一切…… “安姑娘,您快请儿吧。”后面的几个太监也下了马,到了安月白身边,有些许嘲讽的意味:“您再不进去,只怕惹了温公公不喜,他另挑了人献给高公公,您可就得一个人给您义父圆谎了……” 谁还看不出来,安月白这是逃跑未遂,被安风抓住。要是温荆把她扔在这太傅府,安京杨绝不会轻易放了她。 伺候高澜惨,被扔在太傅府只怕是更惨。 这安京杨对义女的手段,历来是让宫中人都觉得有趣的。 “是。多谢公公提醒。”安月白轻声道,抬眸看了一眼刚刚出言的太监,转身进了太傅府。 她的语调,听不出喜悲。也该无喜无悲了,已经走进了死局,不是么。 众宦官也看多了女子这样的态度。这样的女子很多,拼尽一切逃离,最后希望破灭,不就是这般无悲无喜?他们苦,女子苦,不过都是物件儿,谁比谁高些许么。 安月白一边走,一边暗嘲自己。纵是刚刚被宦官嘲讽又如何呢,人家虽是残了,好歹有官衔,有权有钱。虽活的小心,却终究比自己活的自在。自己呢,一无所有,只怕是几月后,连看看碧天都不能够。 如此,自己还在乎什么呢。 已经被当做了物件儿,也该认了。被人看轻,也便无所谓了。 安月白自嘲了一下,一阵碎步,跟上了温荆那些人。腿已经有些乏力,安月白攥紧了拳,长长的指甲嵌入了手心。 安京杨出了堂屋迎接温荆,满脸笑容。他派安风暗中盯着安月白,安风未归,八成就是安月白逃了,让安风抓了个正着。 高澜来不了,便让温荆来。只是这温荆来,也是为了接安月白走。现在这样,算怎么个说法? 未等安京杨想明白,就看见温荆脸色黑如锅底。 “太傅管教女儿,想必向来是比较不上心的?”温荆摩挲着手指,缓缓发问。他这个动作,让安京杨心里一咯噔,这是……温荆碰到安月白了? 下一刻,安月白已是到了安京杨面前,未出一言,便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月白,你……你今日跑到哪去了,让温公公看了笑话去!”安京杨声色很沉,安月白的心沉了下去。 “月白,月白今日……”安月白唇瓣颤动着,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不说,众人也都明白,她定是逃跑未遂。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还有什么…… “太傅。”温荆开了口,不看地上的安月白,幽幽叹道:“师父让杂家带月白姑娘走,太傅莫非是不当回事么?” 安京杨的冷汗都快要下来了,“……公公,您这是何意?” “姑娘要去镇口逛逛,太傅府的下人也能冲上去,同姑娘撕扯?”温荆笑了,竟有些许温和的错觉,映得面容如玉:“姑娘再轻贱,有师父高公公调教,何至于沦落至此,倒让一个下人上手?” 听温荆提安风,安京杨冷汗簌簌。 第五章 镜碎花颜 谁人不晓,这温荆是高澜一手带出来的。高澜黑,毕竟高位见鬼,做的事儿多,还有柄可供人抓;温荆却虽也黑,却是在暗处,让人抓不到柄。 温荆一提高澜,安京杨算是彻底变了脸色。心下直叫苦,他是让安风去监视安月白,若是安月白有逃心,尽管教训,只要不伤及性命就好。 现在看温荆这般反应,安京杨便猜到到几分。想必,是安风想在温荆面前讨个好,做个严管义女的样儿,反被温荆抓住了话柄。 高澜现在站哪位皇子还不甚分明,温荆看似是紧随其师父,想走个中庸的道儿。到时候要是温荆在高澜面前说了什么,可不是功亏一篑,反倒让自己送人送得一身污! 高澜虽是阉人,却早一年前就相中了安月白。正是因为想得月白,安京杨便可加深与高澜的相处。现如今,要是温荆送安月白去高澜处,说上几句…… “哪里哪里,是安某疏忽了,未看好下人。”安京杨连忙行礼赔罪。虽是太傅,现在的朝廷却不比前朝,他不过是挂个虚名儿,安安稳稳做太傅三年,也多有高澜的相助。 因此,虽然温荆不是高澜,却是能在高澜面前说得上话儿的,得罪他不得。 温荆冷哼一声,余光瞟见安月白仍是跪着,凌乱不堪。那边,安京杨还在不停赔罪道歉,温荆也懒得听。 “太傅,既然月白姑娘到了,你便抓紧打点吧。”温荆走过安京杨身边,进了堂屋,“月白姑娘这个样子,让杂家怎么送得出手?” 安京杨连忙让丫鬟拽起安月白,催促着让她们赶紧打扮好人。接着,他便进屋同温荆说话。 本来,安京杨是想探探温荆的口风的。只是这个阉人,竟拿高澜压人,说月白还未到高澜手中,他一个做徒弟的,猜不出高澜是何心思。 安京杨心里早咒了温荆千万遍。不过是个阉人,做奴才的,竟丝毫未将他这个太傅放在眼中,在他面前摆款…… 但也无法,谁让现在司礼监势大? 他饮了口茶,小心赔着笑,温荆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看了就让人憋气。 另一边,安月白被几个丫鬟伺候着沐浴,还有些晃神。刚刚……刚刚,是温荆帮了她么? 没有提她出逃的事,反而说是安风对她动手,这……安月白咬了咬嘴唇,屏了一口气,潜入木桶内。 桶内花瓣点点,红色片片,像是血液滴入清汤。安月白又百思不得解,反不去想这些,抬头出了水,花瓣沾了一身。 真是幅香艳之景。还未及笄,十三岁的身子纤瘦至极,偏显得腿长而白,如上好之玉。腰肢甚细,却柔如蒲苇。尚未发育完成,上身却也线条变化初现;锁骨甚为撩人,雪颈花貌,可堪入画。 青丝长至大腿,浓密过人,人反似要靠着发得以依赖;红唇灼灼,沾水而盈盈透光。 只是面容,却已是无情无心,无一丝波澜。 罢了,罢了……描黛眉,点朱唇,胭脂香粉下,不过是一具皮囊尚温。 年龄尚幼,丫鬟未给安月白束髻,上半部的发加以捆束,却也不甚紧,一腮部发丝尽束,另一腮发丝留有些许垂下,显得面容更加清透。 编,拧,盘,虽不能束成人发髻,却看上去多了些许小家碧玉的气息,愈发显得面容精致。 安月白窥了眼镜中的自己,起身离了座。已经是午后了,安京杨那边的丫鬟来催促,让安月白快些过去。一旁的丫鬟来搀安月白,谁知却莽撞了些,竟将镜子打落在地,碎了一地碎片。 是否,她也正如这镜子一般?不过是被打碎的命运。 来了正厅,发觉温荆已经在府外等着了。安京杨头回让安月白坐了轿子,一行人驾马离开了太傅府。 看着安月白的轿子远去,安京杨还有些不祥之感。方才,他和温荆谈话,试探着问温荆安风在何处,温荆只是淡淡应了一句: “太傅是聪明人。姑娘衣上的血,猜不出是哪来的么。” 看来,这温荆,只怕是比高澜还要可怕。这话一出,安京杨噎得心口如堵了一团棉花,温荆出了府门,他就砸了茶碟。 不会的。温荆是高澜那边的人,他只是来取安月白带给高澜的,这中间不会再出岔子了。安京杨想。 安月白上车后,实在饥困,既然认了命,便觉出疲惫,阖了眼休憩。等轿子停了,安月白竟都未醒来。 温荆并未到高澜处,反而是到了他的私宅。 他让其余人都撤了下去。太监和侍卫都走了,府前便只剩了安月白的轿子。落了轿,轿夫还在候着。 安京杨本来让两个丫鬟跟着安月白的,也被温荆给回绝了。说高澜那边不缺伺候人的丫鬟,那两丫鬟跟着也无用,到底还是要看月白自己的造化。 “安姑娘,到了。”温荆走到轿旁,轻轻敲了下轿窗旁的框。只是轿中人仍毫无反应。 轿夫面露难色,有一个轿夫还想去进轿门叫安月白,却被温荆一个眼神吓退。 “公公……您看这?”轿夫不敢再动,只能看着温荆。 温荆进了轿,就看见安月白头轻靠在轿内一壁,唇色撩人,不知是本色妍媚还是胭脂之色,竟看上去媚人似花妖鬼魅。闭着眼眸,便越发显得睫毛纤长。 “安姑娘。”温荆唤了一声。这声少了他惯有的让人心悸的冷冽,也不是意味不明,让人提心吊胆的腔调。 是稍微柔和一些之声。然而温荆唤了,却并未唤醒安月白。 温荆刚想要退出轿子,让宅内下人去叫醒安月白,却忽然看安月白冒出了些许冷汗,浑身颤栗,似乎是受了梦魇一般。 本来,温荆是想要轻拍一下,让她醒来的;谁知这安月白竟一身汗地惊醒,不自觉抓住了温荆的袖。 安月白并未反应过来,大口喘了喘气,双眼有些失神。再一抬头,却正好对上温荆的眸。 反应过来自己还抓着温荆的袖子,安月白有些窘迫,“公,公公。”她是垂眸说的,就想要把手灰溜溜收回来,却被温荆按住。 “姑娘下轿吧。”温荆声音听不出感情,只是公事公办的意味,“抓着杂家,免得脚滑。” 第六章 馒头咸菜 什么? 安月白微微抿了下唇。……这是到了么?到了高澜那边?她忽然感觉有些头疼。 有些不适意,故温荆按着她手,她也没有挣脱,只是抓紧了温荆的小臂,缓缓起身,下了轿。 出轿门的一瞬,看见温荆身后的灯笼,悬得甚高。原来已经快要傍晚?安月白脚尖碰到地面,站稳了身子,又打了个寒噤。 安月白有些发怔,还未移开抓着温荆小臂的手。温荆的视线往她触碰的地方看去,安月白才忽的回过神,快速抽回了手。虽抽回,温荆的小臂上,仍留有些许余温。 自己在作甚……安月白摇摇头,问道:“公公,这是到了……” “跟杂家来吧。”温荆不看她,转过了身,先行进了宅子。安月白看着这布置,觉着不像是高澜能住的地方,却又放不下心,只能端着心走路。 安月白本来是要带些衣物过来的,谁知温荆说不许带,说高澜会不喜,于是也作罢。 温荆身形修长,安月白跟在他身后,头顶竟不到他胸口。她在太傅府饮食寡淡,仅是为了保命,自然是还没长开,没长起来个子。 看温荆这人,虽是宦官,却也不曾那般女气,不男不女……单就容貌而言,也就比一般男子清秀些个,倒也不显得诡异。安月白思量着,他声线,似乎是比寻常男子细些,却也不尖得让人起疙瘩。 安月白听说,高澜约莫五十岁了。思及未来,自个要被送给一个五十岁的宦官,伺候他……安月白就有些想要作呕。 想着想着,安月白深吸一口气。不是已认了命,此刻再思量也无益。 进了宅正房,有丫鬟,下人来来往往,看着也颇热闹,似乎正在置办饭菜。见了温荆,众下人都行礼,问着老爷。 难道,自己来到的,真的不是高澜的地方?那…… “这是杂家的私宅。”温荆平淡地道。他余光瞥见安月白似乎是松了口气,便让安月白坐了下去,吩咐人上盥洗的器具。 先时,安月白在安府用餐,都是下人送一份饭菜给她即可,她何曾知道这些用餐礼仪,繁杂程序?她便先仔仔细细看了温荆如何操作,有样学了样去。 “姑娘要学,可要打紧儿了学。”温荆见安月白似乎是在学他,便冷冷讽刺道:“进了师父那处,才好多活些时日。” 闻听此言,安月白心又沉了下去,面儿上却看不出什么,只微微笑了一下,看向温荆:“是了,谢谢公公。” 这一笑,似是真感激,盈满纯净。温荆并非头回给高澜送人过去,他见过的女子多了。那些女子,哪个不是多次想要自尽,破罐子破摔的? 他欲望见安月白眼里的悲凉,那种花瓣即将被碾碎成泥的绝望。但却偏不如他想,她笑吟吟的,微微搓了下指尖,竟抬头望着他道:“公公,月白饿了。” 安月白坐在温荆旁,两人面前的桌子却是极大。先上了些冷菜,又放了些清淡的小糕点。 听安月白此言,温荆冷笑一声,问道:“你会吃饭么?” 安月白一愣,什么叫会吃饭? “……盥洗都不会,有什么脸面谈饿?”温荆冷冷一笑,竟让安月白寒毛倒竖。 这会不会吃饭,是指礼数。可是,在太傅府这么久,她真的无须学这些。在太傅府时,她每日用餐,下人都是将粥汤馒头送至偏房。 安月白反应倒快,道:“月白在太傅府,不过也就是个下人。想必,月白只会吃馒头,咸菜了。” 话音还未落,温荆已是将茶具砸了。那茶具被掷到地面摔碎,残片七零八落。那茶水散落在地,还冒出些热气。也是心里一惊。安月白看着这些,也是不由心下一惊。 一小丫鬟连忙去收拾渣子,却被温荆一脚踢开。温荆那一脚想必是极重的,那丫鬟竟久久捂着肋,没缓过劲。 安月白喉间一紧,又想到今日正午,温荆杀了安风的画面。瞬间,她有些抑制不住地发抖。 温荆已走到了安月白面前,一手捏紧了她下半张脸。安月白坐着,温荆站着,居高临下。 他的手劲儿不小,她觉着生疼,眸光便显出些许冷意。她此刻的眼神更激怒了温荆,温荆攥着她下巴的手便愈发收紧: “怎么,杂家称杂家多了,姑娘也想把杂家当奴才?” 安月白被迫看着他。此刻温荆的眼神好似无底的深渊,又道:“只会吃馒头,以后便就顺了姑娘的意。” “反正,姑娘也只是经杂家手送出的一个物件。约莫只活着便可,其余不打紧。”温荆笑了。单看他笑,可能还会让人觉着是位温和公子;但他看安月白的眼神,却同看一死人无异。 安月白还未彻底从恐惧中脱身,却又被温荆施以新的恐惧。温荆抓着她下巴的手松开了,却又拽上了安月白左腮一缕鬓发,扯得她生疼。 “或许,姑娘还没等到师父那边,在这儿就已经活不下去了呢。”温荆嗤笑一声。听他说这话,安月白的脸色瞬时煞白。 温荆垂首,脸移到安月白侧颊旁,定定瞧着她。她好似被他的视线钳住一般,却又听温荆淡淡道:“杂家的脾气,不比师父好多少。” 至此,安月白是彻底被温荆吓怕了,都有些恍惚,连温荆何时离开都不知。 再反应过来时,自己已在地上坐了许久了。这儿还站着几个小丫鬟,却无一人说话,也无一人有何动作,皆是同木偶一般站着。 安月白起了身,下颌痛意仍在。她不知温荆性情,也不知他为何发火,还这般可怖。她看看自己的手指,只觉得有些眩晕。 没站一会儿,两个小丫鬟过来了,说是温荆打发她们来,带她去自己的住处。 安月白跟了丫鬟走,到了地方。她发现,此处与别处相较倒是简单别致,上面挂了个小牌儿,叫木居。 她也顾不上饿了,迅速收拾,收拾完就准备睡下了。谁知刚钻进被窝,却看管家姑姑带着几个小丫鬟过来了,说是老爷让她来送些吃食。 几个丫鬟端的是各色的馒头,咸菜。不多时,桌子竟被摆满。木居内共有三张桌子,竟都被摆得满满当当。 安月白有些不知温荆是何意,就听管家姑姑说:“老爷说了,姑娘既然就只会吃馒头,咸菜,便不能委屈了姑娘。” “这几日老爷去上朝,怕没人照顾姑娘,打发老奴送这些吃食。姑娘便不必出这个屋,饿了吃这些便可。”管家姑姑说着,眼里尽是鄙夷。 哪儿来的乡野丫头,竟然能让老爷发这么大火。 安月白一惊,但未表露在面儿上。她又下床行了个礼,客客气气谢了温荆,谢他照顾有加,又谢了管家姑姑。 “姑娘,不是老奴多嘴。”管家姑姑看都不看安月白一眼,语气不善道:“来来去去的姑娘多了,这第一天就触老爷霉头的,姑娘怕是头一个。” 第七章 皇子之争 那管家说罢,就转身带着众丫鬟走了。她见过的姑娘多了,只觉得安月白不会来事,白白触怒了温荆这尊佛。这样不会来事,又怎么能还指望巴结温荆,知道些高澜的喜恶? 这安月白若是不知高澜的脾气喜好,就这么送到高澜处,只怕是连半月都捱不过。 前几个让高澜糟践死的丫头,都是十五六七,身体也颇好的;这安月白才不过十三,看着又颇瘦弱,要是送进高澜那处,只怕连七日都挨不过。 也不怪安月白没头没脑,思量不出温荆为何动怒。实在是温荆太过喜怒无常,又阴沉狠戾。 温荆是高澜一手带出的不假,却并不是高澜最放心的徒弟。高澜阴狠毒辣,便想教出几个听话顺从的人儿,谁道那温荆便收锋避芒,看似温和乖顺,实则暗自蓄力。 二人之间又有不少是非牵扯,权谋设计夹杂着。温荆是把利剑,高澜须要倚重;但偏他又无法放下提防。 师徒二人,关系微妙,互相防备。 温荆本来是要从司礼监执事太监再升一级,晋随堂太监的职。因高澜提防他,便不得升。非但如此,还派了个阴狠之徒王佑安任随堂之职。 高澜找了个顺从附势的苏有礼做秉笔太监。苏有礼并无实力,不过是高澜的提线木偶罢了。 高澜就是要最大限度利用温荆的才干,却不让他升得太快,借此在司礼监内继续掌控大局。 这师父,是徒弟的保护伞;师父,也是徒弟的一道障。 外人看着,温荆升降全是高澜一句话;谁知,这温荆押宝押得更早,偏早五年就跟了二皇子孟掣啸。 人都说皇上最疼三皇子孟蜀坤,却不知,皇上心内的下一任皇帝,向来都是在二皇子和五皇子之间转着的。 二皇子文武双全,只是有时太过专制。选了二皇子,皇上担心二皇子刚愎;五皇子孟擎舟以仁着称,又太有隐士作风,不知是树低调,还是真性情淡泊。 三皇子孟擎坤,是淑妃之子。要说这三皇子,文武不及孟擎啸,仁爱不及孟擎舟,偏偏机智聪慧,不爱兵书谋略,却偏爱小计策。淑妃受宠早逝,皇上便偏爱这三皇子多些。 如今这局势,站五皇子的人稍少些,却也有人站,说五皇子这是在避其锋芒;站二皇子和三皇子的人不定,有转阵的,有忽然中立的。到了今日,反倒是站三皇子的人更多些了。 原因是,三月前,皇上刚训过二皇子,说二皇子不察民心,不堪当大任。这刚训完二皇子,便去和三皇子看戏去了。 偏这时,五皇子和二皇子站到了一起。五皇子倒是个实在人,实在无心帝位,就直接和二皇子表明了立场。 这一人弃权,眼看着,这局就甚为分明了。 高澜却仍是未押宝,反而让众人不甚分明。要说第一老狐,除了高澜,再无旁人。 谁知这高澜另有盘算。原来,高澜虽伴皇上甚久,却与孟擎啸不睦。 孟擎啸主张宦官减少敛财,多用心辅佐;偏老皇上不表态;久而久之,高澜便觉押孟擎啸,便免不得日后削他权,甚至有性命之虞。 再者说,孟擎啸母妃宸妃就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带得孟擎啸也颇具狼性。皇上早年偏好宸妃这样的性格,觉得新奇。只是中途,宸妃失宠,皇上又偏向了人淡如菊,细腻温柔的淑妃。 淑妃逝世后,宸妃与皇上却早有了隔阂,再不复当年情意。皇上近年龙体欠佳,宸妃却也只是象征性去侍奉。 孟擎啸和孟擎坤不睦。先前二人皆是少年,淑妃得宠,孟擎坤笑孟擎啸母妃失势,二人争执厮打。孟擎坤武力不及孟擎啸,便被打了一顿。挨了打,孟擎坤心内咽不下这口气,便将此事告知皇上。 当时宸妃失势,皇上一心在淑妃,自然偏疼孟擎坤。皇上当时责罚了二皇子孟擎啸,说他不友睦幼弟。此事后,皇上便更不留意孟擎啸。 这二皇子的窘境,到至十八岁时才缓解。孟擎啸十八岁时,已是锋芒毕露。 皇上看出,二皇子有能力。但他按觉着孟擎啸性格强势威猛,若是治民便易太过刚硬,怕是难以长久得民心,便欲打磨打磨他的性子。皇上想,等几年,再改立孟擎啸为太子。 这一等,便等到了孟擎坤和孟擎啸的争。三皇子是聪明,只是母妃去世后,便少了许多教导,空落得一身倨傲轻狂。皇上思念淑妃,便对三皇子好些。孟擎坤便在皇上面前,显得懂事聪慧,暗中谋划着让父皇改立他做太子。 皇上也不戳穿孟擎坤,处处表现出对他的偏爱。 久而久之,孟擎啸反倒像是落了下风。 今年,孟擎啸恰好二十二岁。孟擎坤则是十九岁。论智谋,论耐性,孟擎啸都占着绝对优势。 眼下,眼看皇上的病情越发不明朗,多数人押了孟擎坤。二皇子却觉着,潜下来,忍下来,自己这局,能赢。 说温荆实则是二皇子的人,又是从何说起呢?这事儿,只怕是高澜都没料到,自己那个温润沉稳的徒弟,何时就靠到了孟擎啸那边。 孟擎啸十七岁时,温荆刚好十六岁。正值淑妃去世,孟擎啸逐渐起步。 那时的孟擎啸,毕竟太过刚硬。这,正是宸妃烙在他骨子里的东西。 淑妃去世,皇上竟破格要求众皇子着白服,都去守灵。这也罢了,竟还破例要求皇子诵经。 按理来说,皇子去守灵本是自发。这皇上一道诏书,司礼监便开始了着手置办。为淑妃守灵。其他皇子对于此事些许无甚感觉,却让二皇子不爽至极。 淑妃是将孟擎啸母妃挤下去的人。幼时,孟擎啸在母妃身边,深知母妃心系父皇。后来淑妃得势,父皇便不再常与母妃一处。 淑妃夺了父皇对母妃的爱,这让他如何能不痛不痒去给淑妃守灵。 孟擎啸本是决计不去的,偏巧这时,司礼监派人去送各皇子衣物。温荆拿到的差事,正好是给孟擎啸送守灵服。 温荆当时虽跟了高澜,却也不过刚进司礼监,本不至于做这活儿。这事儿难办,高澜却将他提了两级,让他目前低了执事太监一级,却要跑执事太监的活儿,给二皇子孟擎啸找不痛快。 温荆一看这任务,再看看师父的脸,二话没说,就去了。 高澜倒是怕温荆撂挑子,还去找他。高澜说,这事儿难办,但就是为看看温荆的本事。若不做些难事,何以服众? 高澜又说,要是这事儿办好了,让二皇子着守灵服且不出岔子,且让二皇子不找司礼监的麻烦,就直接给温荆升司礼监执事太监的职。 高澜一手将温荆从六岁带到十六岁,还不知晓温荆是何人。他太清楚温荆的能力了。不消说,温荆进司礼监,他便有些许不安。 自己的徒弟,进司礼监做事竟然如此强,几次有人建议升温荆的职。 但是不行。他是高澜,怎能让一个徒弟爬太快?本来,他带了三个徒弟,一个让太子看上,带走了;是温荆二徒弟。除了温荆,还有个听话的三徒弟夏光。 夏光和温荆本来进步速度相差不大,高澜想拿夏光来制衡温荆。高澜想压制住温荆,他长得太快。再者说,他也想试试温荆究竟强到了何等地步。 要是温荆这事儿也能办好,以后,他怕是得改变对温荆的策略了。 但高澜却未曾料及,此次给温荆的任务,温荆不但完成得漂亮至极,还直接将夏光吞了个干净。 第八章 营谋设计 高澜的三徒弟夏光,是司礼监执事太监。夏光阴险,玩心路却远不及高澜和温荆。 高澜把夏光放在司礼监做执事太监,就因为他听话。 温荆是个好用的,但好用的人,未必听话。可是这听话的人,用起来却是省心。 淑妃去世,夏光接到的任务是给三皇子送守灵服。这任务轻松,夏光顺顺当当儿送了衣服。他一回来,正瞅着温荆坐在床上长吁短叹。 温荆正是要做出对此次任务头疼无奈,信心不足的样给夏光看。 夏光见了温荆这般模样,,便不免“安慰”了他一番。还真真假假地给温荆了些法子,让温荆去做,好让二皇子纳下守灵服,又不太受苦。 “你且如此讲了,可不就顺利解决了么?”夏光说着,不由得心里更加得意。他送守灵服给三皇子孟擎坤,又说上了好些“心里话”,让三皇子觉着他是个有心有肺的人。 夏光觉着,高澜自然是师父,可护着他。但光有师傅,毕竟不保险,便想着抱孟擎坤的大腿。 这几天,孟擎坤让夏光留意着孟擎啸那边的动向。孟擎坤偏要看孟擎啸抗命,若是孟擎啸不乖乖穿守灵服,不去给母妃守灵,抄经变更好,父皇会对孟擎啸的喜爱少些。 孟擎啸才学兼备,皇上许多大问题叫他来参谋,对孟擎啸更好了些。这孟擎坤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才如此迫切想让孟擎啸做错。 尤其是母妃尸骨未寒,此时父皇正是悲痛。此时若是孟擎啸做错,便可一下子让父皇对他降至冰点。 谁知,在温荆来送衣服后,这孟擎啸只用一个下午,便答应下来穿守灵服。他顺顺当当儿按照守灵流程走,差点惊得孟擎坤下巴掉下来。 如此一番,孟擎坤倒是没了话柄。 私下,温荆见了夏光就感谢得和什么似的,说要没了夏光,自己这次可就完不成任务了,说不定还要被孟擎啸折磨一番。 夏光听了,心里飘了,说自己都是小聪明。他觉着,温荆能顺顺当当完成任务,可都是自己的功劳。 回到孟擎坤处,夏光发现孟擎坤吃惊孟擎啸答应去受丧答应得如此之快。夏光认为,孟擎坤是对温荆惊讶,惊讶温荆这般厉害,能说服孟擎啸乖乖穿守灵服,抄经诵经。 夏光误以为孟擎坤的惊讶,是喜悦快意。 这夏光就想揽功劳,说是自己给温荆支了招,让二皇子的守灵答应得这般顺利。 孟擎坤听了,却有些不喜。他要孟擎啸答应这么顺利做什么,他就是要孟擎啸痛苦,却又不得不答应。 儿时打架,他孟擎坤就说孟擎啸的母妃是个失了势的,那么傲,活该不得父皇喜欢。那时候,孟擎啸把他狠狠收拾了一顿,紧接着,父皇就出面狠狠惩罚了孟擎啸。 母妃已殁,固然悲哀;但父皇宠自己。孟擎啸就是要让孟擎啸不舒服。看不起自己母妃是么,那他偏就要让孟擎啸跪着给母妃守灵,也和自己一起给母妃抄经! 夏光看出孟擎坤不喜,却不知自己说错了甚,才致孟擎坤不喜。 夏光回去,找温荆合计。温荆说,许是三皇子母妃去世,还未缓过来。又劝夏光好好布置,第二晚皇子们还要在灵堂旁秉烛抄经的,不能轻慢。 第一晚很快就来了。孟擎坤想看孟擎啸有任何不满,却看不出他有什么情绪。这一晚上的守灵,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灵堂旁,本有个小厅。上午时候,司礼监高澜安排,六位皇子,两位皇子一间小房,一共三间小房。高澜又让夏光布置烛火,更香。 夏光回去,就思索更香采用哪种香料。他又问温荆哪种更香好,实际上是带着炫耀的意味。谁看不出来,这次淑妃去世,高澜什么事情都让自己置办。 那温荆虽然往日做事多,但今日看着,却不过是个跑腿的,上不得台面! “若是点了寻常的更香,只怕是皇子们容易发困。还是点些清醒的淡香为妙。”温荆提醒道。他故意说得不咸不淡,白开水一般。夏光哼了一声。 夏光想了想,却也有了想法。是啊,要清醒……他又想起三皇子的话。 孟擎坤说,皇上晚上只怕是也要来看看的。就怕到时候,孟擎啸又和他争吵,扰了母妃安宁。 夏光想着,自己要是点了扰人心神的香,那岂不是帮了孟擎坤一把?让两位皇子起争执,皇上撞见,定不喜孟擎啸。三皇子刚刚丧母,二皇子就如此行径,皇上定然再不正眼看孟擎啸。 此事若是成了,那自己可就帮了孟擎坤大忙。 夏光将想法讲给了孟擎坤,孟擎坤便让夏光安排,让他抄经时,和孟擎啸同房。他本就想激一激孟擎啸,有了夏光相助,还怕不成事儿么! 那晚皇子跪着守灵时,孟擎坤就激过孟擎啸。但孟擎啸绷住,没任何反应。今晚,他一定要借机让孟擎啸出问题。 今夜,皇上在淑妃常在的宫静坐,为淑妃祈祷。一结束祈祷,他便想起,今日三皇子说过,他母妃生前最恋父皇,要父皇再去灵堂看看。 孟擎坤要让皇上看到孟擎啸失仪,厌弃孟擎啸。到时……太子是个草包,老五又不争抢,自己的希望可就大了。 孟擎坤让夏光准备好夜来香的更香,好让人心神不宁,易激动;夏光也踌躇满志,谁料到—— 皇上看过灵堂,进皇子们抄经的小房时,却看孟擎坤睡得一塌糊涂,孟擎啸却勤勉抄经。 皇上见状,有些气恼。他推了下孟擎坤,想推醒他,却被打开了手。孟擎坤竟又咕哝一句,睡得更香。 皇上大怒,几耳光扇醒了孟擎坤。他发着雷霆大怒,彻底吓醒了孟擎坤。 皇上让人去看看别的房,发现别的皇子都精神抖擞,抄经祈祷,不由得更加愤怒。 孟擎坤被禁了足,不许再来灵堂;而孟擎啸见父皇发怒,出言劝慰,让皇上内心稍宽。 孟擎啸抄经也抄得最多。皇上便觉得,孟擎啸不因母妃与淑妃之事而耿耿于怀,反倒真心为逝者抄经,对他颇为赞赏。 孟擎坤回宫,一时气极,让宫女去自己和孟擎啸的抄经房,找来燃完的香烬。经验明,发觉出当夜所燃并非扰神香,倒是助眠香,当场就杀了夏光。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温荆本就是设了个局,让夏光往里面钻。 温荆去给二皇子孟擎啸送衣,是惹了孟擎啸不快。但他说:“皇子,您只需自己走直,这那边儿,自己就会使些弯弯绕儿。” 这话让孟擎啸来了兴趣:“看来,你知道些事儿。” 温荆分析了下如今三皇子的心思,说三皇子估计是巴不得孟擎啸出些差错,好抓了错去。又说明了如今不过是穿着衣,抄抄经,便可显出大度宽怀,不记长者与母妃恩怨,是令皇上宽慰的好时机。 先前,温荆猜想,皇上肯定是要去淑妃的灵堂看看的,便故意给夏光提香的事儿。提了香,便着意留神了夏光准备的香。 香料八成有鬼。温荆猜,要么就是扰神香,让皇子们起争执;要么就是助眠香,让二皇子在抄经时睡着。 他在夏光未点燃那扰神香前,就发现香是扰神香。温荆将扰神香换成助眠香,又将香料之事告知给孟擎啸。说约莫是孟擎坤想接着扰神香助力,激怒孟擎啸,好让皇上不喜。 温荆早就为孟擎啸准备了薄荷等醒神之物。到时,让孟擎啸用此醒神。 这事落幕,温荆铲除了夏光;孟擎啸也反将了孟擎坤一局,颇为漂亮。 连高澜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夏光就这么莫名其妙被孟擎坤弄死了。但温荆的事却办得滴水不漏,跳不出一丝错处。 此事后,孟擎啸甚至还单独找高澜,让他给温荆升职。 也是从这时起,温荆明里是高澜的人,是高澜的徒弟;暗里,却早就是二皇子的人了。温荆再升一级,做了司礼监的执事太监。 那时,温荆十六岁。 第九章 下贱东西 今年,二皇子二十二岁,温荆二十一岁。 去年,高澜升任司礼监掌印。司礼监,掌印权最大,温荆却觉出了些许其他意味。也许,是皇上在架空高澜的权。 司礼监,十二监之首。一掌印太监,一秉笔太监。其余各司,由各司秉笔太监掌管。 司礼监的最高位,就是掌印太监。如今,高澜正居此位。 皇上安排高澜位居掌印,其余各监秉笔却暗流涌动。掌印仅控诏书可行与否,插手内政减少。有时,反倒是秉笔较为谙熟政局。 十二监内,司礼监秉笔苏有礼是高澜的木偶;其余各监秉笔却也是有势有能之人,现下正有些不安分。 这几日,温荆在司礼监,还真被高澜叫去了密室。 那高澜相貌猥琐,皮肤软而松,眉似蹙非蹙,眼小而呈三角状,似笑非笑,阴冷狠厉,让人看了便不禁发憷。 进门儿,温荆唤声:“师父。” 尽管如今二人关系微妙,但他是徒弟,自然要做出徒弟的恭敬来。 高澜坐着,不看温荆,兀自饮了一口茶。他慢慢放下了杯子,又抚摩了会杯沿,才缓缓瞟向跪在地上的温荆。 “这几日,二皇子那儿,你可是没少去啊……”高澜阴阳怪气道,站起身,“看来我司礼监要为谁办事,你比师父我还要清楚不少啊?” 温荆又行了个礼,低着头,“师父是司礼监掌印,徒弟岂敢造次。徒弟去二皇子处办事,也全是为司礼监讨个好。” 高澜冷冷瞟了一眼温荆,才慢悠悠让人起身。 “旁儿的,我不管。”高澜踱着步,“我们服侍的人是皇上,可别自己掂量不清。你若是犯了事儿,到时,师父怕是也保不住你。” 这说得拳拳,还真像是叮嘱。但话中威胁,温荆又怎会听不出。温荆一笑,压下鄙夷轻蔑。说什么难救,只怕如今高澜巴不得他犯事,好把他供出去呢。 跟了高澜十年,他是什么人,自己还能不清楚? 高澜这是在提醒温荆。他知道温荆是二皇子的人,但却不能做得太过分。若是没眼力价,或是胆大妄为,此时阻了自个儿的路,他必定舍得下温荆。 好用又怎样。温荆若是执意同他高澜作对,他必定除之而后快。 司礼监内,谁人不知,苏有礼是高澜的傀儡;真正的两股力量,只有高澜和温荆二人。现今局势诡谲,师徒相争。 比谁更稳,比谁更狠。 “师父叮嘱的是。”温荆垂着眼眸,看上去真觉有些许无害,显得温润。 “是了。”高澜挤出一丝微笑,显得有些诡异,又问:“让你照顾的人,怎么样了?” 温荆知高澜是在问安月白。他还未开口,便又听高澜道:“师父我是以皇上为重。” “皇上病重,总不见好转,还需视察三月。”高澜空做出担忧思虑的模样儿,又叹了口气,对温荆道:“可这孩子,在她义父那儿,哪让人放心呢,还是先接出来得好。” “这段日子,就让她先在你那儿养着吧。你办事,师父我也放心……”高澜转过身,看着温荆。高澜缓缓走到温荆身边,看温荆仍是沉静肃稳的模样,又轻而毒地道: “把她好好教养,调养。别又和前几位那样,不经玩,还没折腾就不行了。” 高澜说罢,走出了密室。 温荆直起身,抚摩了一下指尖。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三月?师父啊,你以为,按现在的局势,他们动手,还能再等三月么? 这个他们,自然是指二皇子和三皇子。 皇上病重,他身边的太监司礼监可控,又分成了两拨。一拨,是高澜的人;另一拨,则是温荆的人。 皇上身边的宫女,也早默默归好了阵营。到此时,基本再无太子的人了,全默默跟了二皇子。 三皇子做事招摇,早就联结一帮文官朝臣,每天劝谏上书,逼皇上改立太子;诏书经司礼监之手。皇上未提重立太子,但问过高澜意见。 别人都说高澜中立,温荆却知道,高澜是三皇子的人。 如今此局,看似二皇子并不占上风。可这一局,正似当年助眠香一事;越是缜密完备,越是沉潜镇定,反教人看不穿。那看似占上风者,不过是色厉内荏。 高澜说的三月,是皇上弥留之期的三月。高澜想在这三月引导皇上,下诏书立三皇子为太子。此时站三皇子的大臣进谏不尽其数,正好营造出三皇子呼声颇高的声势,好让皇上不得不答应。 待到皇上油尽灯枯,也下诏改立太子了,他高澜便送走老皇上,扶三皇子登基即可。 孟擎啸和温荆却并不燥。他们是布局者,任这旁人去钻。温荆见过二皇子孟擎啸,便清楚了:三月之内,他们只待收网。 温荆便也思量,八成安月白不必被送给高澜。但说不准,兴许前脚刚送出手,后脚才收网呢? 送不送安月白,于他而言,并不重要。 温荆出门,看日光洒下,有些灼人眼。原是密室太暗,此时出屋,见强日光,反而不适。 是了,温荆嗤笑。他一直不都是居于暗处,怎见得了光。 又过了一日,温荆见过了二皇子,又合计了一番,便回了私宅。才一到宅门前,便听见管家婆骂声颇大。 温荆进宅,见那管家婆正指着安月白的小房,骂骂咧咧个不休。 那管家婆似是骂上了瘾:“小蹄子!个伺候阉人的腌臜玩意,还真把自己当什么闺秀?” 阿石,阿东两人见温荆进了宅,立刻迎了上来。 两人到温荆面前,也没说话,拿眼神询问温荆。阿东看了眼管家婆处,对温荆道:“老爷,这……” “活脱脱烂了你的嘴去!”那管家婆正背对着温荆,只顾自己跳脚大骂。她身旁丫鬟瞅见温荆进了宅,便想来提醒她住口。偏那管家婆仍未发觉,还不饶道: “下贱东西!来你奶奶这地儿撒泼……” 温荆看够,才一挑眉,高声喝了句:“婆婆好兴致呵……”这一声中气十足,让那管家婆婆瞬时噤了声,打了个哆嗦。 管家婆一回头,才又惊又怕。温荆回来了?她一见温荆,连忙跪在地,面如土色,讪笑道:“老爷……” “杂家倒是不知……”温荆说着,走到管家婆面前。他冷笑一声,眼里厉光凛凛,却似打趣般开口:“这几日,杂家未归,这宅子竟成婆婆的了?” 第十章 可怖轻笑 那婆子浑身颤抖。她的脸瘦长多褶,此刻冷汗涔涔,汗沿她皱纹往下淌。老爷怎么今日回来?不是说这段时日忙,八成回不来么?! 且她方才并不知温荆,还骂安月白是个伺候阉人的,这……温荆不也是个宦官么!这可怎么好…… “老爷,老婆子我一时气极,口不择言,请老爷饶过我吧……”那管家婆一边苦苦哀求,一边磕头如捣蒜,冷汗不止。谁不知那温荆什么脾气? 司礼监内,除了高澜是掌印,那秉笔苏有礼就是个傀儡,行实权的还不是这温荆! 想起温荆对付人的手段……管家婆不由得更惊恐。 温荆并未制止那管家婆,反倒觉得有趣得紧。那管家婆磕着头,地上已渐渐有了血迹,点点扎眼,分外分明。 约莫又过了一会儿,温荆才道:“起来说话。”他轻笑着,摆手吩咐:“阿石,阿东,叫姑娘过来。” 那两人一得令,连忙去木居,叫安月白过来。 “杂家累了,去正堂再说吧。”温荆说着,唇角一勾。那婆子见他笑,却好似见了鬼般,更觉惶恐。见温荆迈步走向正堂,那管家婆连忙起身,忙跟了去。 无事时,温荆多淡然不笑。看着虽也怕人,但好过他勾唇轻笑。他一笑,便是觉着有趣。何谓有趣?践命如蚁,毒辣阴戾。 安月白本在木居,听那婆子大骂。谁知那婆子骂着却噤了声,便觉出不对。 这宅子,管家婆除了温荆,还能怕谁? 思及此,安月白连忙起身,整理着装,猜约莫是温荆回来了。 待她收拾妥当,阿石阿东也到了,说温荆请她去前堂。 刚进正堂,安月白就见那管家婆跪在地上,条条罗列她的罪状: “老爷说了,只给月白姑娘吃馒头咸菜……这几日,我那孙子当值时,看不下去,便自作主张,给月白姑娘添了些肉。谁知姑娘竟宁愿喂了猫,也不看一眼……” “昨日,姑娘发烧,我便给姑娘端药,谁知姑娘把药打翻,豁了我老婆子一身啊……”那管家婆满眼含泪,瞧着好似她句句是真。 温荆见安月白来,余光瞥见她一身淡蓝,素净清雅。那安月白就只是站于一侧,看那管家婆列举罪状。 暗道一声有趣,温荆瞧了安月白一眼。他瞧安月白时,安月白正盯着那管家婆,满眼嘲讽。温荆瞧了,不由得笑意更浓。 温荆今日归宅,面上还有香粉未卸,看着有些怕人。加上他的笑意,瞧着真令人脊背一凉。 “今日,我这孙儿去找姑娘理论,让姑娘赔我药费。”那管家婆说,“谁曾想,姑娘却和我孙儿争执起来,还抓伤了我孙儿,咬了我孙儿的胳膊……” 那管家婆看温荆并未打断她,便觉着事情有转机。说不准,老爷是信了她?一边想,她一边还真真假假地流下了泪。 “说完了?”温荆见她不再说经过,只剩抽抽搭搭,便不耐地问道。 “老爷……老爷,老奴知道,月白姑娘是您要送出的人,所以尽心照顾,谁知姑娘不领情,反倒伤人……”那管家婆正喋喋不休。 忽然听扑通一声,那安月白也跪了下来。 温荆见她也跪了,便又瞧向那半大丫头。 安月白叫了声:“公公。”此刻,她的烧并未全退,脸颊还有些热,皮肤有些泛红,看着叫人颇有些心猿意马。 安月白从袖间抽出一物,放在手心。她跪着,以膝蹭到温荆面前,双手奉上那物件,低下了头。 那物件是片薄肉。那肉形状似铜钱,是驴下体所切。“这,便是婆婆孙子闯入我房间,带来的肉。”安月白说道。 温荆还能不晓得这是什么?他是个宦官,一个阉人,能不晓得? “是,月白是连下人都不如。”安月白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声线微微有些发颤:“婆婆孙子几次骚扰,送此物侮辱月白,教月白如何不怒?” “月白赶婆婆孙子出去,便大病。”安月白咬了下唇,“婆婆就让人只给月白凉水喝。婆婆来送药,又是冷言嘲讽一番,就要强逼月白喝下。” 安月白调整了下呼吸,抬眸看向温荆,道:“月白是推了下她,用力太大,烫伤婆婆,是月白不对。” 温荆看着他,用手从她手心取走了那肉片。他的手凉如冰,指尖扫过她手心,带出些痒意。 安月白缓缓放下了手,温荆俯视着她。他虽不言,那眸光却好似能刺透她的皮肤,望到她心底一般。 “今早上,婆婆的孙子又来骚扰,说月白不会被送出了。”安月白淡淡道,“他说,要是送得出去,早送了。说着就要欲行不轨,月白为着自保,抓咬了人,也是迫不得已。” 安月白陈述时,眼眶却是干的,和那管家婆形成鲜明对比。 有趣。着实有趣得紧。温荆把玩着手中的肉片,眼底一暗。 “婆婆是恼羞成怒。”安月白说到此处,看了眼管家婆,又抚摩了下下巴,道:“不,月白说错了。” 温荆正听那安月白说话,见她听了,便看她一眼,轻声“嗯”了一声,尾音上扬。 “婆婆是为老不尊,外加有些满口喷粪。”安月白正色道,“她说月白是个生来的娼妓,专门伺候阉人的。” “姑娘,姑娘你怎能这般说呢……”管家婆说着,就要上去撕扯安月白,谁知那安月白并未闪躲。 管家婆的手刚撕上安月白的袖,温荆就站起来,一脚踢向那管家婆胸口。管家婆没曾想温荆会出手,被踹出一米多远。 管家婆上了年纪,有些受不住那脚。她还想叫“老爷”,温荆却看了她一眼,她让那一眼吓住,半字都吐不出。 “狗东西,和姑娘拉拉扯扯,真是杂家给你脸了?”温荆眼微眯着,抚摩着手指。 下人们都开始有些发抖。温荆抚摩手指,只怕是这管家婆…… “阿石,掌她的嘴。阿东,你来一下。”温荆说罢,又坐回了椅,看阿石扇那管家婆。 阿东到温荆身边,听温荆吩咐了几句,便出了门。 那阿石掌那管家婆的嘴也并没收力。不一会儿,那管家婆脸就肿了老高。 不多时,阿东带着一包东西回来了。温荆见阿东回来,才让阿石停手。 这时,那管家婆早鼻血流不住,脸肿得甚为可怖。 “阿东,把那东西给我往她嘴里塞。”温荆笑着吩咐,音色甚温柔,竟让人有种柔和胜春风的错觉。 温荆吩咐罢,又看安月白跪在自己旁。他便一只手抓着安月白,想让她起来,安月白却有些腿软,旁边的丫鬟连忙扶了她一把,才算是站定。 “姑娘,坐杂家旁边,好生看着罢。”温荆道,吩咐丫鬟搬檀香木凳来。温荆又示意安月白坐,让人给安月白上茶。 安月白本是背对那管家婆的。温荆让她面朝管家婆,坐于凳上,她便坐了。 下一刻,她便瞳孔紧缩,想要作呕。 第十一章 魔怔罢了 原来,方才阿东依照温荆吩咐,去买了一整根驴鞭。此刻,阿东正拿着那驴鞭,直直往那管家婆嘴里塞。 安月白本就体虚,又看此景瘆人恶心,便张口欲呕。但她胃里空空,无物可吐。 她心悸眩晕,恶心惧怕,竟就这么斜斜倒了去。 她这一倒,正好倒在温荆怀里。 温荆有些诧异,却见她脸色苍白,明了那安月白是吓昏了。他瞟了眼她一向鲜红的唇,却看那唇都有些发白。再触着她的体温,知她烧得厉害。 看来又烧又吓,小女娃经不起折腾。 温荆笑着叹口气,一手揽了安月白的身子,就叫了丫鬟,让几个丫鬟带安月白去自己屋的偏房,叫大夫来给她瞧瞧。 才安置好那安月白,这厢那受罚的管家婆还在死命抗拒。她抗拒躲避,反倒是被那驴鞭蹭了一脸,更加令人作呕。那管家婆又吓又恶心,涕泪抹了一脸。 温荆看够了,才摆手,让阿东住手。 “老爷,老爷您就饶了我这婆子吧……”那管家婆央求,她涕泪纵横,被温荆吓得魂不附体。 温荆依旧是抚摩着手指,站了起身,无奈般摇了摇头,又道:“你看管这宅子,也有一年半了吧。” 那管家婆只管死命点头。 温荆睨了那管家婆一眼,吩咐阿石阿东:“你们两个,带婆婆走吧。” 管家婆知晓温荆的脾气,她此番触怒温荆,若温荆仅仅是赶她出宅,还算是极温和的发落了。 温荆轻笑一声,又不咸不淡地开口:“按路进宫,这婆子么,随便给哪个太监做对食。” 那管家婆闻听此言,疯了般喊出声,嘶哑无力至极:“老爷,老爷我还有老伴啊……老爷,老爷你饶了我吧……” 阿石阿东二人架了那管家婆,就要带人走,那管家婆还在央求哭喊。 温荆又示意二人停下,问:“这婆子的孙子,抓到了么?” 阿石笑道:“老爷让我们叫姑娘来时,小的就派人把他带到柴房了,但凭老爷吩咐。” 温荆摆摆手,又道:“送完了婆婆,你们快些赶回来。这小伙子体格不错,就送到南风馆去吧。那儿可都是精力旺盛的男子……” 温荆勾唇,那管家婆被吓得彻底昏了过去。 阿石阿东自然晓得温荆做事风格。不怪甚,谁让那管家婆蠢笨,竟忘了是在替哪位看院。既然知道安月白是做什么的,还看不好孙子,婆孙两人欺负温荆的人! 几人走后,温荆便起身去了偏房。 这间房,平日没什么大用,倒是养了不少花。安月白正躺在偏房床上,温荆坐在了床边。 他瞧着她的容颜。这丫头,才十三。都没长开,竟已如此绝色。瞧着她脸色苍白,一丝血色也无,约莫是身体弱,又让他吓得不轻。 安月白出了不少虚汗。她唇瓣轻颤,令人心怜。似乎她是在做噩梦,微侧过身子,左胳膊就出了被窝。 温荆伸了右手,碰了碰安月白的额。那额头光洁如玉,只是烧得怕人。他刚要抽回手,安月白身子却朝右侧了去,左臂便压住了他的右小臂,他的右手正好碰到了她的面容。 她肤质甚好,如上好丝绸。绵软,却有些烫。温荆顿了下,此时安月白却缓缓睁开了眼。 安月白已经是彻底烧昏了,看不清面前的人是谁,只吃吃地笑。 温荆一怔,她的脸微微靠向他的手指,又闭了眼去。她唇角,还残存着方才微笑的弧度。 这时,丫鬟带着大夫来了。 温荆一惊,忙抽回了自己的手,安月白微微咕哝了一声。 “给她瞧瞧。”温荆对大夫道,脸色极黑。说罢,他坐于一边,不再言语。他刚刚是怎的了,竟因她愣神? 他想起方才安月白的动作,又冷冷看她一眼,心道:她是真烧昏了还是怎的,不嫌恶心? 大夫瞧过安月白,又给她搭了块布看脉。温荆看大夫神色复杂,觉着有些心乱,又瞟了一眼安月白,问:“她情况如何?” 那大夫连声叹气,又给温荆行了几个礼,才道:“温公公啊……姑娘她高烧不退,除了受风寒,受惊惧,还是常年身子亏损,气虚体弱啊……” “姑娘是寒性体质,易感风寒;气血不足,身子底子若这般差,怕是……”大夫脸色实在忧虑,又不敢说实情。 温荆定定盯着那大夫,待他说完。那大夫又叹口气,才道:“姑娘的身子,要是不补,只怕若是日后来了月事,气血两亏,怕挨不到中年,就将……” 什么?竟体虚至此?温荆也有些惊异,不由得攥了拳。这大夫医术高明,判断奇准。听大夫意思,这安月白体弱,还未有月事。 是了。她常年体弱,自然长得慢些。 “你只管拟方子,莫管药材价格。”温荆对大夫沉声道,“退烧的,滋养的,进补的,都拟上。” 大夫连声答应,就立刻起身,去拟了方子。 大夫走后,温荆也起了身。他吩咐丫鬟看着安月白,置办些茶点。让丫鬟等安月白醒了,便监督她多少吃些。 温荆吩咐罢,又看了眼安月白,出了偏房。他到了书房,看着茶杯,忽的觉着自个今儿不太对。那安月白,不过就是个未送出手的玩意儿,也值得他这般小心? 她是玻璃做的?温荆有些恼怒,却又重重饮了口茶。难不成,自己是看她瘦弱,忽的发了善心?他越想,便越气闷。 大夫拟好了方子,丫鬟抓了药。待丫鬟们去问温荆时,却看他脸色不善,冷声喝道:“要抓多少便抓多少,不过是吊着人不死罢了,问我作甚!” 惊得丫鬟们心颤,忙退下了。 老爷的心思,向来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他们怎能猜到? 温荆到底是温荆,虽然心思烦乱,到底是不会让这种无关小事牵绊。夜间,他用过饭,便一个人看了会书。无聊了,便睡了过去。 第二日晨,温荆无事,没再进偏房看安月白一眼。他只觉自己昨日十分荒谬,对个她生病之事上心至此,八成就是魔怔罢了。 既是一时魔怔,那如今清醒了,便也不必理会了。下午,二皇子要见温荆,温荆便又赶着进了宫。临走前,温荆对丫鬟们吩咐了几句,说让人留心偏房那丫头。 安月白醒时,已是第三日了。一个小丫鬟守在她床边,见她醒来,十分高兴。那丫鬟,已经是守安月白的第四拨人了。 安月白想开口,嗓子却是干得紧。她张了张唇瓣,终究什么也未说出口。 第十二章 羞赧相拥 “姑娘,您可算是醒了。”那小丫鬟瞧着也就十六七的年纪,笑盈盈地道:“奴婢叫柳儿。” 安月白轻点下头。她还未开口,便被柳儿扶起。那柳儿又将安月白的枕头立起,好让她靠舒服些;又去给安月白掖好了被子。 做罢这些,柳儿又递上了尚温的清粥。 “姑娘可算是醒了。我们守姑娘,已换了好几拨人了。”柳儿轻快地说着。 “姑娘烧那么久,饿了吧?奴婢喂姑娘可好?”柳儿说着,拿调羹舀了一勺粥,就要喂安月白。 安月白也确实有些饿了,那晕眩之感仍在,她咬上了调羹。 咽了口粥,她觉着好些,柳儿便也就这般喂着她,那一碗清粥便就这样喂完。 喂完,柳儿怕安月白未饱,便又要去再盛碗粥来。安月白却摆摆手,轻道:“……不必了。” 安月白摸摸自己的额头,烧退了大半,就是人还有些昏。 “温公公呢?”安月白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声。 她惧他—— 初见温荆,就见他杀安风,血溅了自个一身;再见温荆,便见他雷霆大怒,让她脊背发凉;这三见,又见了他凌辱管家婆,令人心悸。 “老爷昨个儿,去当值了。”柳儿说道,“老爷吩咐,就算是多换几拨人,也要守着姑娘。让姑娘醒来,便能吃上些东西呢。” 温荆能说出这话来?安月白一怔。 罢了,他小心也是应该的。 个人的身子个人知道,安月白知自个体弱。温荆八成是担心人未送出手,死在他宅里吧。 柳儿看安月白神色变了几变,又小声道:“姑娘不信?” “也是了,奴婢刚听时,也是唬了一大跳呢。”柳儿低了头,“老爷向来脾气不定的。” 安月白也不再问了。她是个惜命人,只想多活几日。 她起了身,让柳儿帮自己打了水,想要沐浴。柳儿在桶里放好了水,便又出去给安月白拿花瓣,熏香。偏房虽花多,但都是温荆让下人养的,不能随意采了花瓣用。 这正堂里都是些姑娘,正堂外又有下人守着,并无男子敢入内。 安月白病了这么久,浑身都是汗,都有些嫌弃自个了。柳儿放好了水,她便先进了木桶。 柳儿找了几处,都未找见那合适的花,香。柳儿便决定去找阿东他们领些;这虽然是慢,但毕竟姑娘刚醒,沐浴更体面些才好。 安月白进了浴缸,不多时,便觉着有些浑身乏力。难道……安月白环视房中。 房内最角落处,养了一小盆丁香。安月白瞧见那丁香,觉着自己真是糊涂至极! 那丁香在边角位置摆着,她未曾留意到。 原来,服食了锁骨毒,锁心毒者,若处于热水蒸汽和丁香香味同存的环境,便易力气尽失。 安月白修毒时,毒师自然告知过她此事。但这偏房花卉多而杂,便掩盖了不少丁香气息;再者,那一小盆丁香又在高吊的兰草下,被遮掩得看不分明。 安月白是彻底使不上力了,只缓缓往桶中沉。怎么办……她张了张唇瓣,竟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柳儿还未回来,她的颈却快要滑到水面了。 力气散尽,她无声下滑着。纵然拼尽全力,还是徒劳无功。 她的下巴挨到水了……紧接着是唇瓣,再接着,便是如玉的鼻梁…… 此时的柳儿刚到达阿东处,才张口讨要熏香,花瓣呢。 安月白意识偏还清楚,便屏住呼吸,任由自己沉入水中。若自己撑不下去,白白被溺死在水中,可真是天下奇闻了……安月白觉出恐惧,偏只能继续屏气等待。 听有脚步声传来,安月白内心一颤。是柳儿回来了么? 安月白有些激动,水已经盖过了她的额头……又没过了她的头顶……闭眸等待,心渐渐沉了下去。 此时,传来的脚步声更重些个,也愈加清晰,似是有人向这处走来。听声音,安月白觉着不像是柳儿……罢了,是谁都好,救她—— 今早儿,温荆办完了事便回了宅。他进了偏房,打算看看安月白情况如何了。这已第三日了,若再不醒,怕要用针了。谁知他这一进门,就看到浴桶。 但是光一桶,不见人。温荆大迈步走上前,只看见桶内乌黑发亮的发丝,却不见安月白。 “哗啦——”一声,温荆探到了安月白的脖颈,便一托,将她托出水。 温荆手到了安月白颈时,安月白就明白,是温荆来了。 无时间思量为何他这时回来,她只觉着分外尴尬。她未睁眼,就被温荆给拽出了水。 是自溺?不像。温荆这思索一闪而过。 他无暇思考是和心情,便先救了人出水。待安月白真出水后,温荆也不由得眼光一暗。 安月白的发如瀑,紧贴在身上,倒是挡去了不少风情。说是挡,倒更像是半遮,大片白玉似的肌肤露着,即便是一瞬,也晃得人眼疼。 她是真的乏力。因而温荆抓着她的脖颈,她纵是羞赧至极,也无力动弹。她脖颈处的手一瞬用了下力,让她有些吃痛。 好在片刻后,她就感觉被什么给包围了。 原是温荆放开了抓着她脖颈的手,直接抱上了她。什么? 安月白快要无法思索,自己难道……要被一个宦官如此轻薄?就因如今她看上去是昏过去了? 此刻,刚巧柳儿捧着花瓣,拿着更香,一边小心道着:“姑娘,奴婢来晚……”一边就要进来。 柳儿话还没说完,就当场愣住,杵在了偏房门前。 她看到的,是这样一幕:姑娘赤裸着,雪白的背让发丝遮挡了一半,似是无力至极;姑娘腰间,却是多了两只手,有人从她正面抱住了她。 再看,老爷的下巴正抵在姑娘赤裸的雪色右肩,正抱着姑娘,他的袖早被浴水打湿不少…… 柳儿是彻底愣了,不知该如何反应。正在此时,她忽的见温荆脸色黑如锅底,他鹰眸寒光凛凛,让她不寒而栗。 柳儿几乎快要被温荆吓傻。此时,却听温荆吼了一声: “滚!!!” 第十三章 恼怒尴尬 柳儿被温荆一吼,吓得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她一慌乱,怀中花瓣撒出来了些,也没胆儿再去捡拾。 老爷不是要把姑娘送给高公公么?!怎的又和姑娘……柳儿不禁胡思乱想起来,脸开始发烫,一颗心快要蹦出胸口。 不对……自己撞见了这一幕,又在温荆的宅子做事……她果然更应该担心自己罢!怎么办啊!看到这事儿……柳儿欲哭无泪。 偏房内,温荆抱着安月白。 温荆救了安月白出水时,本没想着抱她。但为了固定她,不让人又跌回水中,这才抱了人。虽是如此,温荆却仍有些僵硬。 好在安月白墨发极长,又浓密如瀑。青丝盖过她腰臀,遮掩了不少雪肌,稍稍缓解了些尴尬。 那安月白再轻再瘦,到底是个十几岁的丫头。温荆却是个宦官,力道不似常人。他使了大力,才将人抱出浴桶,出了不少汗。 好在浴桶离床铺并不远。温荆将安月白放在床上,便连忙拿了被子,盖了她的身子去。 温荆虽是个宦官,却是自幼跟着高澜做事,哪见过女子躯体?那安月白虽未长开,是个半大丫头;但她雪肤花貌,触着温热,偏又浅香萦绕,扰得他心思烦乱,反倒有些恼怒。 温荆给安月白盖好了被子,不禁又瞟了眼她的发。那发黑长,方才他抱人时,就觉着分为湿重。若是不将她的发擦干,就这么盖着被,湿发进了被褥,铁定会让她再病。 想必那安月白是烧退了,醒来去沐浴,反而昏在浴桶——温荆如此猜想,又有些不快:这些丫鬟换班,那安月白昏倒在桶时,竟没一人儿在身边看着?! 思及此,温荆越发动怒,转身出门,叫丫鬟进来。 柳儿本就只是出了门,却并不敢走远。她听温荆恼怒叫人,连忙又赶回来。 其他丫鬟听温荆叫人,也连忙赶进偏房,去照看安月白。 “让你们换着班儿,几拨人轮流看姑娘。你们倒是当得好差?姑娘昏在浴桶都不知!”温荆咬牙,眼神一甩袖子,不耐地睨了眼众丫鬟,又怒道:“还不快进去收拾,挺尸么!” 众丫鬟见温荆大怒,连忙答应。她们不敢再耽搁,都急急进房去看安月白。 气煞他也。温荆回了卧室里间,屋中仅他一人。温荆不许丫鬟下人进里间,便也无人敢来。 房内一片寂然。温荆觉着身上湿哒哒好几片,分外不适意,几下脱了衣。他扔衣在旁,却瞟见衣袖前襟上的水渍,仍觉别扭。 温荆啊温荆,你是怎么就让个丫头住进了偏房?他兀自心烦。 温荆里里外外都换了身衣裳,却仍不住回想方才的事。他触到安月白时,她身上花瓣点点,柔而生温,真可谓是温香软玉。 她极纤细。那日温荆初见她时,曾按她上马。那日他便就觉出这丫头实在瘦弱,纤若蒲苇。这安月白,不过就是个未长成的毛丫头。 温荆不由溢出一声冷哼。那安月白做事说话实在唐突,并无那等好命去有性子,也没那地位去谈尊严。低贱若尘埃,偏又容颜绝色,徒惹灾难。 她不过是个高澜挑中的玩意儿。但却诡异,这短短几日,他竟为她动怒如此之多。 罢罢罢!早送走,早完事。温荆冷眸一暗。 他出了里间,心下仍不痛快,吩咐人把才换的衣服洗了。 温荆去了正堂,丫鬟上了茶,他也没喝进去多少,留意着偏房的动静。 偏房内。安月白本就不是昏倒,而是浑身乏力。 方才温荆救她出水,又抱了她,着实吓她一跳。但任她是何情绪,已是力气全无,连手指都不能动上一动。别说是她并无恶心,便是她恶心入骨,又能如何?还是得任人摆布。 安月白早知,温荆是宦官。但温荆毕竟不是女子。 温荆救她出水,她着实感激;却也真尴尬,让她想咬舌,真死过去了事。 错了,她连咬舌的力气都没有。 丫鬟们擦干了安月白的发,又擦干了她身子。这水汽一消散,安月白的力气便慢慢回来了。 安月白缓缓睁开眼,见柳儿一脸紧张地看着她。 “姑娘醒了?姑娘刚刚昏在浴桶,吓死奴婢了……”柳儿说着,又扶安月白坐起身。 柳儿自然不敢告知安月白,是温荆她出水。安月白一个女儿家,若听了此事,定然羞惭,无法见人。但柳儿不说给她听,她却是真知方才是何情况,这会儿正不自在。 安月白咬了咬唇瓣,换上了新衣裙。正穿到一半,就听阿东在偏房门外叫: “柳儿,告诉姑娘。老爷说,姑娘醒了后,去前堂找他。” 柳儿连忙答应,安月白听了这话,也不由得暗自捏了把汗。她换好衣服,简单将发绾了绾,便出了偏房门儿。 温荆叫自己去,八成是要说如何安排她之事。 思及此,安月白又全无了尴尬窘迫,反倒是有些心凉。也是了,自个儿本就是暂住在温荆私宅。这温荆叫她,八成是要她离开此地,进高澜那处了。 她手心开始泛起冷意,步子开始虚浮。再反应过来时,她已是定定站在前堂门前了。 罢了,进去吧。安月白深吸一口气,便踏入了门儿。 她进去了,温荆仍是面无表情,瞧着就好像是个千年寒冰。自安月白进了门儿,温荆就一直定定地瞅着她,让她有些不寒而栗。 温荆的面容还算是清朗,但他垂着唇角,似是薄凉鄙夷;眼瞳晦暗不明。安月白瞧着他,便觉着有些瘆得慌。 “公公。”安月白再也受不住,觉得温荆可怖,索性跪了下来,“公公找月白?” 安月白虽正胆颤,但她仍未移开视线,索性和温荆四目相对。 气氛有些诡异,凉薄得怕人。温荆微眯了眼,暗道有趣:这安月白,还真是个不怕他的?竟也敢这样瞅着他,眨都不眨? “起来说话。”温荆摆了摆手。 安月白缓缓起身,站起身时,温荆视线正好落在她的腰肢上。 纵她穿好了衣服,那腰仍是瞧着纤如轻羽,实在不堪一握。温荆移开了眼,也不说让安月白坐:他不能把她太当个人,省得到时,送到高澜那边去,反倒是生不如死了。 温荆没说让安月白坐,安月白不觉得什么。她现在是在温荆的宅子,人家怎么安排,她便怎么做。 安月白等着温荆开口。温荆却放了茶杯,瞟了她一眼,才不紧不慢道: “姑娘去师父那处的事儿……”温荆摩挲着指尖,斜睨着安月白。她小脸也有些瘦,下颌如猫儿一般。 安月白定定瞧着温荆,待他说下句。温荆不再看她,又似斟酌一般,缓缓道:“怕是要再迟几个月了。” 第十四章 激怒温荆 温荆早知安月白要迟些被送出手。但安月白自然不知此事,听温荆此言,不禁有些激动,微微颤栗,手心出了些汗。 “公公……”安月白到底还是冷静的,很快就压下心绪,又问道: “公公可知,是迟几个月?” 温荆看她这般平静,只觉无趣至极。他和安月白说这事,料到安月白可能会激动,喜悦,甚至向他谄媚。他猜得不少,这安月白却一样儿都不占,仍是淡淡的。 她平静至极,无关痛痒。好似温荆先前说的不是大事,不是关乎她未来的事儿,倒像是温荆通知她晚些吃饭一般。 温荆又听安月白问迟送多长时间,便冷笑一声,道:“怎么,杂家亏待姑娘,让姑娘受了罪,才这般急切,心心念念早些脱身?” 安月白张了张口。她还未出言,温荆又斜瞟了她一眼。那眸光太利,似是要寻出她的痛处,好剜出她的失意一般,嘲讽道: “姑娘身子这般弱,三天晕两天烧,师父在姑娘身上找甚的床笫之欢?” 果然,温荆此言一出,安月白脸色变了。她脸色先是有些红,继而又发白,又气愤得有些气息不稳。最终,她唇颤了颤,脸色发青。安月白不再看温荆,低了头去,也不晓得在思量什么。 温荆再未开口,安月白也不发一言。 “下去吧。”温荆看她这般,心里烦闷,挥挥手,想让安月白下去。安月白听他这话,又直直看他,竟道: “月白不下。” 这四字一出,干脆利落,似是打定主意要忤逆温荆。 温荆变了神色。那安月白不知是太过青稚,或是太过有自尊,竟能这班硬气,着实可笑。她当她是谁,有甚资格说不? 他凛凛眸光锁住安月白,戾气尽露,冷如蛇蝎。安月白索性又跪了下去,道: “公公既说月白身子弱,也该给月白些许补药。月白是个物件儿,可终归是经了公公手。公公又说月白不会盥洗,不会吃饭,公公大可让丫鬟调教,总归现在,月白是不如下人的。” 安月白说着,语速极快。温荆听她这般说,竟微微勾起了唇,甚至极轻地点了点头。有趣,看来这丫头是真不惜命。 安月白说罢这些,才觉出有些心悸;不待温荆出言,就是低头,连磕了好几个头,觉出害怕。 她面前之人是谁?司礼监执事太监温荆,高澜的徒弟! 她是谁?一个小玩意儿,供高澜取乐儿的!既知自个儿命比纸薄,朝不保夕,又何必逞一时之快,对温荆出言不逊?!她真当自己是个人了,竟一时头昏,对0温荆说出这番话来,真真愚昧不堪! 她一边磕头,一边道:“月白是饿昏了,烧昏了,语气硬。但这些话儿,月白还是要告诉公公的。” 可真是稀奇了!温荆冷笑,并不出言。安月白啊安月白,既已话至此处,怎又忽然发觉说错,向他屈膝求饶? 当他温荆是什么人?! 温荆不耐,听她磕头越发厌烦。安月白本就身小,又磕头速度快,他索性沉默,直接抓了人头发,让安月白停了。 她发如缎,抓在手中滑而冷。安月白未曾料及温荆会抓她发,不由得有些惊愕,一时怔了。 温荆面无表情,眉都不蹙一下。他坐在檀椅上,俯了身子,靠安月白近了些,离她不过一寸左右,近得两人都能觉出对方的呼吸。 温荆的面容在安月白眸中放大。此刻她恐惧着,不由有些颤抖。 他眉色稍浅,眼峰却利。他就这般俯视着她,呼吸带出些许凉气。那凉气掠过安月白的面容,让她有些心悸。 温荆松了抓着安月白发的手,索性捏上她的下巴,让她仰视着自己,才冷笑道: “哟,你很好啊?” 温荆声音有些隐忍。 他已经忍无可忍。温荆青筋暴起,抓得安月白生疼,她打了一个噤。 安月白被他钳制着下颌,被迫仰视温荆,更觉恐惧。是了,方才她是同谁讲话?这人看人如同看草芥,她不过蝼蚁而已。 但,安月白有安月白的倔。既已触怒温荆,她便索性强逼自己直视温荆。 “本来,杂家念你病刚好,想着以后不必给你馒头咸菜了。”温荆轻笑了下,将安月白的下巴甩到一边,站起身。 “不过,姑娘既这般有骨气,那便饿着吧。”温荆一甩袖子,索性出了门,又顿了下步,转头,对安月白柔声道: “姑娘这般干净,有气节,今后也便就这般罢。姑娘若为着骨气,饿死在这儿,杂家也不嫌脏。” “杂家手里的死人可海了去了。若是真到那日,总归,姑娘是最年轻干净的。”温荆说完,头也不回,甩上了门。 方才,温荆将“年轻干净”咬得分外重。安月白听得寒意顿生,脊背发凉。 她知他是在刺她,践踏她的要强,碾碎她的自尊。是了,她干净,有多干净?如管家婆所言,她不过是个伺候阉人的。 她冷静下来,悔方才自个儿一急一气,说出一番蠢话。 温荆是谁?她命如草芥,若是真触怒了温荆,他是那久沐人血的厉鬼,定让她生不如死,到时她可往哪处哭去? 安月白浑身发抖,此时更觉有些许痉挛,张口欲呕。 此刻房内空无一人。她开始有些慌了。那管家婆去了何处,被如何处置,她自然是不知;但想也知道,温荆定将那婆子往死里作践。, 她来温荆宅子,前几天都是吃馒头咸菜。后来她同管家婆不睦,连这些都没了。 再后来,就是她生病发烧。现下昏病了几天,醒来后,也就吃了柳儿喂得那碗粥。她是真有些吃不住的。她是个惜命的,总不能真如温荆所言,为着“气节”,饿死了事。 安月白坦言,自己是个爱命的。哪怕是活几日也好,也要活着的。在活着这个条件下,求一个阉人又如何? 但要她现在就又去求饶,反而不好,不能现在就去。不是因她觉着求宦官无面,她早就不要脸面了。 之所以不立刻去,原因有二: 一是怕温荆只更看不起她,往死里作践;二是温荆此时气头正盛,此时去了,怕是更不好。万一去了,更激温荆,更危险呢! 安月白思前想后,又拿拳砸了下地,咬紧唇瓣,直咬得血冒出来,也无心沾掉。 安月白啊安月白,你真要死在这张嘴上么?! 第十五章 月白错了 温荆看丫鬟下人上了一桌子的菜,脸色却黑到了极致。 方才他并未蹙眉,现在自然更不会蹙眉;他直腰而坐,甚为端正,却并不动筷。 此刻他心内,全是安月白。罢了,想她作甚,不过是个空有“气节”的花瓶。他将安月白从心下剔出去,思索起二皇子的事儿。 孟擎啸和孟擎坤斗法已久。五皇子因并无争夺之心,便向孟擎啸坦白了无意于皇位。那五皇子才学俱佳,便被孟擎啸归到他那边。 见五皇子和孟擎啸站在一处,孟擎坤急得牙痒痒,却也不能如何。当朝共六位皇子,有实力者却并不多。除了他和孟擎啸外,也就老五有本事,却被他孟擎啸拉了去,这让他如何不气? 近日来,三皇子广召天下神医,还亲试大夫医术,送大夫去瞧皇上的病。此举,一是给皇上看,二么,自是做给百官看,好让百官有物可谏,劝皇上改立他为太子。 这厢三皇子表现得起劲,那厢的二皇子倒像是摸不清,此时反倒内敛起来,还不时去皇上塌边探望。要说,这不是孟擎啸的路数—— 二皇子,向来重实干。一直以来,孟擎啸找皇上,不提水路漕运,就是议对外边防。 自何时起,二皇子也开始走三皇子的路了? 孟擎坤觉着,事已至此,若那孟擎啸改了主意,要同自个争父皇的圣心,简直是荒谬至极——谁不知皇上偏疼他这三皇子?! 但他决定将计就计,也常去探视皇上。如此一来,众人都觉孟擎坤是特意要和孟擎啸比,偏要让孟擎啸下不来台。 温荆知孟擎坤心思简单,智谋不足。那孟擎坤藏不住谋划,看事不深,难怪让那孟擎啸玩弄于股掌之间。 二皇子就是要等,再等十天。待孟擎坤最懈怠狷狂时,再下剂猛药。 温荆又想起,今日孟擎啸同他说:“稳住高澜。” 稳。说来容易,只那高澜是何人? 当今局势错综复杂,明里是皇宫内皇子手足相争;暗里有司礼监内师徒斗法。 同是相争相斗,孟擎啸自可明着来,但温荆却不能放开了做。温荆虽是暗下谋划,却觉着自己也未必不能学学孟擎啸,对高澜才去予取予求的放纵懈怠之策。 但高澜比孟擎坤心思缜密得多。 温荆正想得出神,肚子咕了一声,这才动起筷子。 刚拿起筷,他又想起安月白惹自己不快。一个毛孩子,想说甚便说出口,并不思及后果。 温荆夹了几口菜,并无多少食欲,索性让人把饭菜撤了。已是晚上,温荆起身,准备离座,就看安月白跑了进来。 这次安月白来,瞧着倒是恭敬不少。她见了温荆,不再小跑,但步子仍是偏快,一眨眼就到了温荆面前。 她并不开口,只是巴巴抬头瞧着温荆。 温荆见了安月白,仍是无甚表情,只嘴角向下一瞥,淡淡问:“姑娘来作甚?” 安月白听他问,又不敢贸然答,便一个劲儿抿唇。不多时,唇上便水光盈盈。 她低着头,不看温荆。那睫毛甚长,浅影洒在面上,淡了那冷,融了那傲,倒显得无害乖顺。 安月白终还是开口,唤道:“公公,我……”她一开口,不知是为打动温荆,还是真觉得怕,竟让泪也一并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若是个寻常男子,看她这绝色美人落泪,还不得心疼心怜,只想拥人入怀,好生安抚? 那温荆是何人。 安月白只觉身子一僵。原是温荆俯下了身子看她,并不出言。 他就这般定定瞧着她,像是瞧什么稀罕物件儿一般。 这让安月白觉着有些异样,也不敢再做何反应。温荆靠她更近,忽然“啧”了一声。他依旧是要笑不笑,让人觉着有些阴森。 温荆缓缓伸出了右手,触向安月白的面儿。安月白忍着未躲开,却看温荆拿指腹戳了下她的下眼睑。她不知温荆是何意,却不知怎的,玉泪流下,浸了他的指腹。 他是宦官,手指冰凉,指腹按在安月白眼下,让安她觉着有些发麻。 温荆觉着新奇有趣。这众人都是如此,怕他又厌他,偏无力挣扎,只能仰视他。这安月白现今亦是如此罢?着实有趣。 怕?恶心?又如何?为了活着,通通忍下。 温荆忽的没了兴致,又抬了右手,重重按了下安月白的肩。 她单薄得紧,如纸一般。或许错了,单薄的并非是她的身子,是她的命。 安月白有些心悸,抬眸唤温荆道:“公公。” 她本想服软,怎料温荆这般碰触,到让她摸不清头脑。她对他的触碰有些许不适意,余光瞟见温荆的手,强做出顺服的样儿。 “月白错了?”她道。她本想认错服软,偏温荆就这般盯着她,句末尾音不由得有些上扬,带出些许不解的意味。 温荆低头,将下巴抵在安月白右肩。安月白本就极瘦,温荆硌得她生疼。虽痛,她却也只能隐忍。 谁知温荆看她如此反应,轻笑一声。他抬起了下颌,将唇靠在她耳畔,打趣道: “姑娘,拿讨好男人的法子来对杂家,没用。” 温荆说罢,看也不看安月白,冷着脸出去了。他走时并不看安月白,撞了安月白右肩。这一撞,安月白不由有些不稳,真红了眼眶。若说先时落泪是因心悸,此番落泪便是因温荆的羞辱。 安月白调整得极快,几次呼吸间,便硬是将眼眶的浅红逼了下去。 都怪自己出言不逊,如今讨好不成,反惹了一身羞辱。 安月白早就过惯了寄人篱下的日子,除了隐忍,更有狼的耐性。她转身,便往自己的房中去。 谁知她刚一出门,便见了柳儿。柳儿和她招招手,小声叫了声“姑娘”。 安月白跟了过去,柳儿把她往一旁带,塞给了安月白一包东西。原来,这是柳儿今日分到的粮食,她只吃了三分之一,却存了三分之二,打算给安月白。 “那你如何呢?”安月白淡淡道,却心里还是有些许触动。 柳儿看着安月白,“奴婢中午吃得多,不碍事的。倒是姑娘,没在老爷面前说奴婢伺候得不周,已经是对奴婢开恩了。” 柳儿指的是安月白昏倒浴桶,刚好温荆撞见下人伺候不周的事儿。柳儿以为,下午温荆让安月白去见他,是询问安月白身体状况的。但是温荆从正堂出来,虽面色不善,却也没找她的麻烦。 因此,柳儿觉着是安月白心善,没说她伺候得如何如何。 安月白还想将食物再推回去,却看柳儿摇摇头,“姑娘留着吧,奴婢,奴婢先去干活了!”一溜烟儿跑走了。 第十六章 要讨好谁 柳儿刚给安月白送了些干粮,才离开安月白,便正好遇见了阿东,连忙问好。 阿东和阿石虽然没担着总管的名号,却在行总管的职责。再者,阿东跟着温荆,也学了些温荆的秉性去。 “刚刚,你给月白姑娘了什么?”阿东道,他其实刚刚早就看得一清二楚,八成是柳儿给安月白了些吃食。 柳儿也不含糊,知道自己这是在和阿东说话,怎么说,说什么也瞒不过,便直说了。她都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却被阿东训了:“你这丫头,做事也做不巧。” 阿东将柳儿拽到一边,小声道:“老爷就是气姑娘,不给姑娘吃喝,做下人的也该明白其中利害。本想着姑娘吃喝这事儿,我是想着打发人做,正巧看见你做了。” “做了,却也做不好。”阿东道,“我已经跟厨房商量过了,从今儿个起,以后你可去取了吃食,偷偷儿拿去给姑娘。安姑娘身子那么差,你真想姑娘没出府,就又病又饿,索性倒在这?” 柳儿真是惊了好大一跳。阿东是温荆亲自挑的人,以前可不是像能说出这样话的人啊。以前这宅子暂时住过多少姑娘,阿东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过她们的死活? 柳儿连忙谢过阿东,又听阿东道:“来了这宅子几年了,你也该会想想了。这个安姑娘,你好生待着,总不会错。” 阿东说这话,也不是没根据。正如温荆自恼这几日因安月白,情绪都受了影响去;阿东虽看不懂温荆,到底觉着温荆待安月白有些不同。 阿东说罢,便让柳儿下去了。柳儿一边往回走,一边想,这安姑娘真是不一般,居然能让阿东都说这样的话。她想着想着,又想起自己撞见的浴桶的那一幕。 柳儿晃晃脑袋,又溜去厨房,让大厨热好了些饭食,给安月白端了过去。她虽然把干粮给了安月白些,却觉着毕竟还是不够的,何况姑娘身子本就弱。 安月白见柳儿进来,也是吓了一跳。忙问这饭食从何而来。柳儿说是和大厨关系好,便把温荆不吃的东西给了她。 到底柳儿不大会说谎,安月白觉着有些不通;但不管怎样,大约柳儿不是私自去厨房偷来的。这样想着,安月白便稍微吃了些,却也不多。 胃口浅,身子弱,又受惊吓,担惧怕,她自然吃得少。 第二日早上,安月白是被柳儿叫醒的。柳儿本来今早还在别处当值,却被阿东看见,让她挑了几个干练的丫头,一并固定为照顾安月白的丫鬟。 安月白醒过来,梳洗完,便有丫鬟来给她端药。那丫鬟叫洛竹,看着和柳儿差不多大。 原来,是温荆今早儿气稍微消了些,又想起昨晚她单薄的肩膀,摆了摆手,让人以后按照昨个大夫的药方抓了补药,给安月白按时端过去。 “这是?”安月白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淡淡问,却听洛竹道:“老爷说了,姑娘身子弱,让奴婢等人看着姑娘喝药。一日三次,次次不能落。老爷说……” 那洛竹有些迟疑,却好似知晓安月白一定会问一般,停住了。安月白蹙眉,问:“说甚?” 那洛竹道:“老爷说,姑娘饭可以不吃,药不能不喝。要是一次喝药落了,就和昨个儿一样,继续饿着姑娘。” 这温荆,什么性子!既然是送补药,不是应该希望体弱者身体好些么,怎的又饭可以不吃,药不能不喝。不过听温荆这意思,似乎是只要她顿顿喝药,便顿顿可以吃饭了。 安月白不禁有些皱眉。那药的味道是有些呛,单单是闻着,她都稍微有些生畏。 安月白最喜吃辣,不喜甜,却也厌苦味。洛竹却已经将药端到了安月白面前,叫了声“姑娘”,便直直盯着安月白了。 罢了罢了。安月白端起碗,拿调羹搅了搅,等那药凉。待稍凉些,安月白便快快喝了药。果然,那药刺激得口鼻眼一齐难受,还有淡淡的腥气,安月白喝完,脸都快变色儿了。 只是这刚强咽完一碗药,安月白便受不住腥气,又一弯腰有些恶心。柳儿看架势不对,连忙拿了个盆儿来。刚放了盆儿,安月白便又一弯腰,将刚刚的药一滴不剩全倒了出来。 谁知,那洛竹也没觉着意外,又去接了一碗补药,轻声道:“老爷说了,姑娘若是吐了,就再喝一碗。” 安月白此刻正浑身难受,听了这话,手指抓紧了被单,眼眶有些泛红。她再不愿想温荆是什么意思,他就是个喜怒无常,阴冷瘆人的无常! 她有些没了力气,柳儿看这样子,便轻声问端药的洛竹:“洛竹姐姐,姑娘胃口浅,又身子弱。能不能……让姑娘先吃些东西,垫一垫了,再喝这第二碗?” 那洛竹丫头听了这话,一转身,一道冷眼瞥过去,“柳儿,你照顾了姑娘才几天,就忘了自己是替谁办事了的么?” “老爷这般照顾姑娘,才让姑娘喝补药。先喝药,后吃饭,老爷说的,你置什么嘴?”洛竹说着,余光却是留意着安月白。 洛竹就是要让安月白明白,这个家,要讨好的人只有温荆。要是惹了老爷,说破天去,也没人去给她撑腰的。 柳儿低了头,一声不吭。安月白趴着,稍微缓了些。洛竹的声音有些大,她被吵得有些头疼。 “洛竹,你别和柳儿说了。”安月白坐直了身子,苦味腥味还盘旋在舌尖,久久不散,“端药过来。” “是,姑娘。”洛竹又做出柔顺的样儿,低眉顺眼,给安月白递过了补药。 安月白又将那药灌了进去,这次感觉更加难熬,却不得不喝。余光瞧见洛竹颇有些自得的神色,安月白便装作没看见。她现在是未送出手的死物,还不如这些丫鬟们干活挣钱活的坦荡。 她只能如风中飘絮,猜度温荆的心思。免得真如温荆所言,送不到高澜手里,就在这个宅子活不下去了。 第十七章 没心肝的 如此这般,安月白竟又熬了两日。先时还有些痛苦,因为药太过苦腥;后来便也习惯了些,没那么难熬。 开始一天,送来的食物只有稀粥,馒头。第二日,便稍微好些;到了第三日,竟然两餐间隔时候,温荆还会让人给她送些鸡汤。 安月白不知温荆是什么心思,左不过就是想灭灭她的傲气。她一并受了,慢慢地竟然身体好了一些,面色稍微红润了些许,只是改变不甚明显,仔细看才可看出。 温荆在安月白开始喝药第二日起,便离开了宅子,又进了宫。高澜指派给了温荆一大堆事儿,就是想拖着他,让他少去见二皇子。 将计就计,温荆也便真不急不躁,有条不紊地做哪些高澜给他的杂物。总归,二皇子已经有了对策,他并不为二皇子挂心。 果真。孟擎啸前日去看老皇上,孟擎坤也去。现在孟擎坤回回都去看老皇上,是在憋着口劲儿和孟擎啸争。但孟擎坤真天天去好几回时候,孟擎啸却反而不去了。 非但不去了,这二皇子都不出宫了,索性在自己宫温习兵书。 真让孟擎坤脸色发绿。偏那日,他去看老皇上,听老皇上笑呵呵地问,“你二哥呢?” 哟,还让父皇记挂上他了!孟擎坤咬牙,又抬出笑脸儿,“二哥哥最近在看兵书,都不出宫了。父皇想他了?” “哈哈哈……”老皇上无力地笑笑,眼神却倏地一变,继而不看孟擎坤了,“看兵书好啊……你就是差那几本兵书了。” 孟擎坤连忙转移了话题,眼神却起了杀机。都到了这个时候,难道父皇的心,反倒是偏向了孟擎啸?怎么这时…… 没等孟擎坤说几句,老皇上却摆了摆手,“……父皇累了。坤儿,你先下去吧。” 孟擎坤只得“恭顺又孝顺”地退下了。他快步走出父皇的寝宫,就快步,走向了自己宫。只是在这回去的道儿上,却撞见孟擎啸了。 “皇兄,你去晚了,父皇身子不适,早歇下了。”孟擎坤冷笑一声,下巴微扬,挑衅戏谑地看向孟擎啸。 “皇兄何时说过,要去见父皇了?”孟擎啸转身,身着银色暗纹丝绸衣,高束恣意墨发,眼神却是含笑的。这一转身,竟气势隐于眉间,好似蓄势待发的猛虎。 孟擎啸和孟擎坤身边都跟着无数宫人,两人的气场倒是如同吊睛猛虎见山野之狼。 孟擎啸见孟擎坤不说话,顿了顿,又失笑,“一直以来,你就从未猜中过?”说罢,竟又转身走了,让孟擎坤堵得和什么似的。 他的目的,不是父皇?那是什么?宫中除了父皇,便就是内阁,司礼监两大势力;内阁大学士,还不是要看父皇的脸,要是司礼监不通过他们拟的草案,还不是…… 难道,孟擎啸说的,是他早就拉了高澜去? 是孟擎啸,早就让高澜跟了他? 可也不对。百官是向着三皇子的,最近还有几个政局不稳、向着二皇子的大臣被削了职;高澜应是自己这边的呵。 谁能肯定呢?孟擎啸既然都能这个时候反策略,拿下了父皇的赞许;又怎么不能这个时候反拉高澜? 他当然不信孟擎啸真能坐得正行得端;只不过是每次他动手稍微早了些,反让孟擎啸套住。 过了会儿,宫人来报孟擎坤,说这孟擎啸还真是去见了高澜。孟擎坤当场就失了控,却不知这正在孟擎啸猜度之中。 见了高澜,孟擎啸却当真不提它物,真就谈皇上的病如何如何。高澜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二皇子,是真要学了五皇子,在这个当儿口做孝子贤孙,不争不抢? 两人正聊着,天色有些暗了。温荆做好了工作,去找高澜时候,却见二皇子坐在高澜对面,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儿。 高澜也不看温荆,也不提让温荆办的事儿,就这么晾着温荆。二皇子走了以后,高澜咂了咂嘴,忽的让温荆回去吧,过几日再进宫。说是这几日温荆也累了,回去歇个一日半日。 高澜就是要支走温荆,看看这二皇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温荆倒是答应了个干脆,真就打点打点,就要回了宅子。高澜留意着温荆的神色,还真敲不出他这个徒弟有什么异样。温荆吩咐好了司礼监其余人的事儿,却又折回来,看着高澜,忽的道: “师父,昨个儿您说,咱们做奴才的,最要紧的是跟对人。” 高澜走近了些,看着温荆低眉顺眼,冷笑了一声,不温不火地“嗯?”了一声。 温荆却抬了头,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徒弟是个没心肝儿的,跟着师父即可。师父不同,劳心费神,得多加注意身体呵。” 说罢,却转身出去了,留下高澜气得浑身发抖。这个温荆,反了他了!真当是自己徒弟,他这个做师父的下不去手? 竟还讽刺到他这里来了!他倒是不知,温荆跟的人,有甚值得提防!皇子又如何,不还是要来见他这个司礼监掌印一面!等事情结束了,他第一个要铲的就是温荆! 现在……高澜眼色暗了暗,他还不能动温荆,他连孟擎啸都并未弄明白呢,动了温荆,反而打草惊蛇。 这边的三皇子和高澜都是琢磨不清,那边的二皇子和温荆都是不紧不慢,徐徐推进。温荆索性真回了府,进了宅子,刚好是将要日落。 “老爷,饭食已准备妥当。”阿石见温荆回来,连忙迎了过来。温荆摆了摆手,轻轻飘出一声“嗯”,又迈了几步,道: “今晚,让下人把饭菜送到餐英居。”温荆淡淡道,“去叫月白姑娘来,让她陪我用膳。”他的宅子有两间是用来用餐的;一处在檀木居,一处在餐英居。 “是!”阿石答应道,紧接着便去找安月白。 温荆向来是不喜那些流水一样送出的姑娘的,一般第一日会和姑娘共餐一顿,给姑娘安排好住处后,就让人每顿饭都送到姑娘那边。 今儿是怎么了? 阿石走了,表情有些奇怪;阿东跟在温荆身后,到了餐英居。 夕餐秋菊之落英。这处的餐厅比檀木居小一些,却看上去更为温馨。太阳正缓缓往下坠,夕阳下草木融融。 温荆坐了下来,不一会儿,丫鬟们开始按顺序走了过来。拿盥洗小盆的,捧花瓣的,拿餐巾的,端着精致小凉菜的。 正在夕阳西下,天空染上微醺红时,安月白跟着阿石,来到了温荆面前。 月牙白色的衣服,衬得肤质愈发如玉似雪;不知是补药之效,或是天空的映照,竟看上去花容微粉。红如芍药的唇瓣轻启:“温公公。” 许是这景儿,这人儿有些不同罢,温荆的声调也稍微柔和了些许:“姑娘到了?坐罢。” 第十八章 亲自教习 “姑娘停步。”温荆道,此时,安月白才走了几步之距。安月白真顿了步子,就听温荆道:“姑娘被安太傅困在小屋。怕是连座次礼仪都不知。” 安月白抬眸,看着温荆。她着实不知,四岁就被送入安府,又常年一人用餐,能知晓什么。 温荆的手指轻轻滑过他浅色的唇角,夕阳打在面颊,眉峰,睫毛投下细细光影,音色淡而不寒,一字一句:“圆桌,居中为主位……” “可观景,靠墙之位为上位,以右为上,以中为上……” 他说着,安月白便也凝神去听。温荆此时的面容倒像是柔和的丝绸,让她瞧不出丝毫冷意。音色倒像是个翩翩公子,若她不知温荆在司礼监,怕是要轻易沉沦。 温荆说罢,起身,“请。” 于是,安月白便坐在了温荆对面。这时,那太阳正要往下落,红如胭脂的夕阳,映得气氛都有些暖色。 丫鬟送了盥洗来,安月白犹疑了一下,刚要伸手,却看温荆起身,向她走过来。 安月白也不由得起身,温荆已是到了她的后方。他的呼吸极冷,呼出的气息淡淡滑过安月白的颈,让她有些僵硬。 温荆拉了她的手去,蓦地让她一惊。原来,他是要当真“手把手”教习。 他的指节修长,却常年冰凉,她觉着有些不适意,却又感觉更凉了:原是温荆在她耳边,忽的又冷了声调:“姑娘真是小孩子,心思杂些。杂家是在教姑娘,姑娘在想甚。” 安月白抿了下唇,此刻听了温荆的言语,却有些脸颊发烫了。 温荆拿了她的手,二人的手探入盥洗的盆中。他的手冰冰凉,她身上火气也不甚多,也是将温的温度,很快被他带的有些发冰。 丫鬟递来香皂,温荆将安月白的手抽出水中一般,微微俯了身子,替她摆弄。安月白只觉得手上凉得发紧,偏有些脸上的燥热还未散。只是温荆也确是一丝不苟教着她。 次序,步骤,以及……他触了触她稍长的指甲,她缩了缩指尖。“还有这处,姑娘要记得。”他低语着,安月白连忙点头。 总算是熬完了,温荆替她擦手。方才触着她手,那淡淡的触感还在。站着的丫鬟们有些讶异温荆如今的所作所为,安月白则是望着他的侧颜,有些失神。 “月白谢过公公教习。”安月白道,温荆也没说什么,便让她坐了。这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去,丫鬟们便点了蜡烛。 烛光下,安月白看温荆,也顺眼了许多。又听着温荆说了许多用筷的禁忌,便牢牢记在了心中。 温荆再未教她用筷之外的礼仪,大约猜度安月白记不住。 只是,毕竟对面那人是温荆。安月白没吃多少。温荆也同样,吃了不甚多,便结束了此次用餐,让丫鬟们撤了东西。 温荆起身,向餐英居外走,未走几步,却看安月白也起了身,轻轻叫了声:“公公……” 安月白低了头,道:“月白每日都按时喝药,可否……”说到可否,她才缓缓抬了头,正巧温荆回头,就看见她这副还算是乖顺,锋芒尽藏的模样。 “下次可先垫些东西,再喝药。”温荆似早就知晓她要说甚,闲闲开了口,又摩挲了一下指腹,对阿东道:“今后,也不必只给姑娘馒头咸菜了。” 安月白听了,连忙谢过温荆,温荆却转过了身,音调又恢复了阴沉冷淡,向外走去:“只要姑娘一直乖顺,杂家怎舍得怠慢了姑娘。” 乖顺。安月白听温荆这般说,倒是松了口气,大约在温荆这儿,只要让他觉着她乖顺,便也能活得稍微轻松些。 只是,刚刚温荆做的事儿,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教盥洗便教了,怎的真的自己动手教她?虽温荆是个宦官,但终归她觉着他也是个男子,有些不适意,还有些说不明的意味。 竟然还觉着,有些许暧昧。 “柳儿,你说公公他,何必教我这些。”安月白喃喃道。阿东已经彻底让柳儿搬来服侍她,这晚其余人都退下了,安月白才说这话。 谁知柳儿倒是脸刷得红了,又很快白了起来,道:“老爷做事,向来都是随他心意。八成是真的为姑娘好罢,想让姑娘……去了好过些。” 这晚,安月白很晚才歇下。 温荆又在家呆了两日。安月白便又跟着温荆学上茶,学拿筷,学用餐,学插花。竟两日时间内,她学的手臂都有些酸疼。 因终日跟着温荆学,便都和温荆一道用餐。虽开始时有些不自在,但毕竟就如温荆所言,她不过是个小孩子,用不着思量太多。左不过是温荆发了善心,真想帮她一把。 却忽的,连她这层宽慰,也被温荆打碎。 温荆第三日,又进了宫。 原来这两日,二皇子日日去见皇上,见完皇上便去找高澜。而且这还不算,每每见高澜,高澜都会让其余人出去。高澜想,缓了这么久,孟擎啸该说正题了吧? 结果呢,只剩下他们二人,孟擎啸还是游花园,竟能耗了高澜大半个下午去。 久而久之,这三天的动静传到三皇子那边,倒是让三皇子起了疑心。 高澜便又打发了温荆回来,称近日司礼监事忙,皇子一概不见。这消息放出去,孟擎啸和孟擎坤那边倒是都安静了。 孟擎啸就是想让孟擎坤生疑。 只是高澜叫了温荆回来,真的给温荆又指派了一堆任务,又派司礼监人留意温荆,倒像是把温荆半软禁起来。 孟擎坤让宫女给高澜送了把扇子。只是打开扇子,竟只发现一滩血迹,是鸽子血。 高澜大感不妙,连忙去见孟擎坤。孟擎坤八成是有这几种意思:一是讽刺高澜对众皇子齐投注;二,大约是他早已听闻些许孟擎啸和高澜暗递消息之事;三,大约就是让高澜杀了真正的信鸽—— 温荆。 但不论是哪一种,总归都要先见过三皇子一面,才好决断。 第十九章 杀心顿起 高澜却是没想到,孟擎坤根本就不认那鸽血扇是他送过去的:“高公公忙得连见本宫一面都都不得闲,本宫怎么好意思送把扇子去吓唬公公?” 看孟擎坤神色不像是说谎,孟擎坤道:“公公有空来问我,倒不如去问问隔壁的。” “是,三皇子,是臣唐突了。”高澜道,冷了脸色,转身竟出了门。 孟擎坤让人把扇子点了,烧成灰烬,扔到花盆里。 高澜思索,要是这扇子真是三皇子送的,八成也是压迫他认清现实的意思;要是不是,那就是二皇子做的,同样是压迫着他的脖颈往下压。 这又和分别?现今他们皇子要争皇位,到了真用到皇帝诏书时候,他就是那赤色的印;到了真博弈到了“将军”的地步,也是要他做出那最后一棋的。 只是,之前高澜帮着三皇子,慢慢地真就耗了不少老皇上的精气神去:先是进宫了一批又一批的新宫女,新宫妃;专挑可心又标致的,递到老皇上面前去。 那宸妃早就不在乎圣心;淑妃已逝,皇上心里的缺确实需个人来填补;只是皇上也就是热乎了一阵子。皇上在各个宫女宫妃身边呆的时间都很短,没给高澜多少动手的机会。 但是,毕竟高澜将所有的宫妇都拉到了自己手里;久而久之,真的让皇上通过些许加了料的熏香,加了料的餐与汤,以致于频发虚汗,气血逐渐就放了出去,整个人的身体已经是大不如前。 高澜这边这样走着棋,再加上这几年几次大寒,皇上的身体竟真的就到了快要油尽灯枯的一步。 旁的人,觉得高澜处于司礼监掌印的高位,自然是不在乎皇子谁登基继位的;只是却也看得出来,自从十年之前的一件事后,皇上和高澜早就中间嫌隙颇深。 再者,换个人做皇帝,他的司礼监掌印保不保得住,可就另说了。三皇子身侧没有个可心的宦官,前段时间又将贴身的一个大太监给赔进去了;以至于,要是三皇子当了皇上,司礼监还是他高澜一手遮天。 但是二皇子从来就对高澜客客气气的。二皇子实则隐忍,厚积薄发。他从来就不信高澜的,入得了他眼的人,只有温荆。 要是二皇子胜了,温荆可就要取他而代之了。 高澜眼神一暗,索性没去司礼监,倒是去看了皇上一面。只是他进去时候,二皇子孟擎啸倒是刚好出来;见了高澜,二皇子竟一改之前的温润作风,看都不看高澜一眼,冷冷地离去了。 高澜正揣摩着要不要进去,却又咬了咬牙,进去了。 老皇上今日似乎精神了些,看上去神色都柔和了些许。见了高澜,皇上也没说什么别的,就是淡淡问了问朝堂,竟又扯到了二皇子这里。 听老皇上讽刺二皇子的语气,倒是确确实实觉着二皇子不堪大任的;但高澜还未开口,却看老皇上闭了眼睛,幽幽道:“朕还没怎么,你说急什么呢?” 这话一出,听得高澜险些就是一个寒噤。只是高澜仍旧不动声色,象征性地宽慰了几句,就打发宫人来侍奉皇上,想要脱身离开。 只是,高澜刚站起来,竟被老皇上抓住了手腕。 “高澜。”老皇上龙目半咪,“人既然精明,就姑且再精明一阵子吧。” 高澜微微一勾唇,“皇上,您乏了。”说罢,宫人已经到了,高澜便走了。只是一回头,还看得见老皇上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 刚刚老皇上的神情,竟让高澜觉着,单从这神情秉性,二皇子才真的是老皇上的神魂兼具。 老皇上这两年早就时而清醒,时而混沌的;今天看着,倒好像是精神……难道是回光返照了? 看来给皇上的迷香和“补药”得加大剂量了。 高澜此时却脑子里不断理着思路。脑子里一直都是温荆,二皇子,三皇子的脸互相交错着出现。 进了司礼监,他就直奔了温荆所在去了。到了地方,却看温荆跪立着。 高澜往里走,温荆见了高澜,便是重重磕了几个头,再没抬起头。 “哟。”高澜促狭的双眼看不出什么神情,道:“你这是做什么?” 温荆不答,只是这么僵持着。高澜冷冷的视线就在他的背上,他感到了师父的杀心在蠢蠢欲动。 是了,高澜确实动了杀心;掩藏了这么久,从温荆跟了二皇子,他就一直以师父的名义,拿刀子抵在温荆身后,试图让温荆听话;可偏偏温荆的价值,就在于他是个活棋,不听话—— 久而久之,这棋子竟做大,让他岌岌可危! 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高澜深吸了一口气,才毫无感情道:“阿荆啊,起身说话。” 温荆跟着高澜以后,就一直被高澜叫做阿荆。只是今日的场面,再叫出这称呼,温荆感觉高澜是在往最深处探摸。稍有不对,自己今日可就要交代在这。 “阿光的事儿,你还记着么。”高澜坐了下来,似乎是随意的一问。 温荆低眉顺眼,看着倒好像是个餍足的猫一般,随高澜拿捏;高澜却心里明镜儿一样,这就是一头云豹,随时可以反扑噬主! “记着呢。”温荆道,音色就好似泠然玉石,“师父不忘,阿荆便不敢忘。” “那,你是本想着忘的了?”高澜轻笑,看上去面容忽的有些狰狞。温荆迎上了他的目光: “阿荆不想忘的,是六岁时候师父说过的。” 高澜看着温荆,只觉得他就是个怪物。怎的这些年就没看透他?但想归想,终究还是问了:“说了甚?” “师父讲……”温荆唇角也浮现了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竟有些像二皇子。他轻笑:“人走在乱葬岗,要是不丢了背上的骨头,那自己,便不久后也就同他一般模样了。” 高澜的唇开始翕动。他是讲过,这既然净身入宫,就是进了乱葬岗;等于说是不断看到身边人变成白骨。若是背着那些白骨走路,便自己也不长久了。 因此,高澜才成了今日的高澜……只是未曾想,听了这话长大的温荆,竟早就不是那日的温荆。 第二十章 削职被逐 “阿荆知道,阿荆阻了师父的道。”温荆道,眼里竟是和煦若春风般淡然,“现在,这房里就师父和阿荆两人。” 温荆说罢,只是定定看着暗房内壁上悬着的冷剑了。 高澜起身,取了剑,剑鞘落地,声响清晰。高澜拿着剑,剑锋正对着温荆的咽喉。 温荆是个阉人,自然喉结不甚分明,只是高澜的剑锋贴着他的喉部,缓缓往下移。 剑锋慢慢移到了锁骨中心的空缺,开始发力。剑锋刺破了温荆的皮肤,血流了下来,蜿蜒着下滑,打湿了一道衣服。只是温荆今日仍是一袭黑衣,衣上有血,看着不甚分明。 温荆唇角也有那种淡淡的,不甚分明的笑意。看得高澜红了眼,力道陡然加大。下一秒,却忽然看那剑扔了出去。 那一瞬,他本是真的红了眼的,想索性一剑刺下去。 温荆眼里的戏谑让高澜冷静下来。刚刚那一抹讽刺般的神色,在温荆眼中稍纵即逝,却是扎眼地异常。 剑被高澜扔到一边,高澜却一脚踢到温荆的胸膛。这一脚极重,温荆竟然感觉喉咙有些发甜。 温荆的帽子也因而被蹭掉在地,发丝沾染了灰,唇角的笑意却是更加分明了。 温荆并未动弹,就看高澜抓着他的头发,自上而下看着他。高澜极少表露出情绪,现今却是震怒至极,怒极反笑:“差点就着了你的道儿!” “想让我杀了你,好彻底被孟擎啸记恨?”高澜眼底有些发红,看着猩红得很。 温荆撇撇嘴,就这么看着高澜,眼里半丝畏惧都看不出。“师父,阿荆是你的徒弟,不是二皇子的徒弟。” “阿荆又怎么会拿二皇子来压师父呢?”温荆道,语气似有无奈之感,“只是师父不信阿荆罢了。” 高澜将他的发扯得更狠,却看温荆眉都不带蹙一下,又甩了温荆的头在地。温荆也没挣扎,真就被高澜扔的头砸了下地。 高澜的靴已经踩在了温荆的头上,温荆正好侧脸挨在地面,眼睛正好能看见刚刚那把剑。 “温荆,到了这个地步,你也无须再叫我师父。”高澜啐了口唾沫,阴冷冷地道:“你我且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高澜将脚移开了些许,靴底到了温荆的脖颈处,却又发了下力,温荆微微有些气喘,高澜却移开了脚,转过了身,看也不看温荆一眼。 “来人。”高澜刚一出暗房,就吩咐了下去,说削了温荆的职,温荆不再是执事太监。高澜却终究心有忌惮,介于二皇子,不敢直接杀了温荆,或者将温荆扔去服刑。 毕竟一个温荆走了,司礼监内别的势力可就活了。 温荆在,云豹在。云豹一走,鬣狗就活了。 再者,皇子那边,高澜也不敢怠慢。 暗房内。温荆掸了掸土,刚站起身,就看几个小太监过来,将他连推带搡,推出了皇宫。 当然,这一路上,那几个小太监也没敢说什么。谁敢说什么?温荆是实际力量,也是司礼监唯一一个能和高澜相抗衡的存在。温荆这时走,他们不过是奉高澜的令;谁敢趁机踩温荆? 敢踩的,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温荆一边看似步履轻快地回了私宅,好像没事儿人似的,一边路上的人可是都看见了他。 有的路人见了,也只当没见。有的人见了,还有指着他背子骂的,只是不敢近前。温荆一律不理会,只是直直地,就进了宅子。 阿石阿东一见温荆回来,看到他这般形容,就带他先去整理了。温荆刚收拾妥当,便让阿石阿东把那件执事太监的衣服叠起来,一时半会是用不到了。 阿石阿东正诧异着,却听温荆道:“阿东,你打昏安姑娘,带她去翡翠客栈。” 果然,温荆到家半个时辰不到,就有司礼监的人过来了。 那就是所谓的“鬣狗”——司礼监随堂太监王佑安了。司礼监看似是秉笔太监苏有礼有权,实际上苏有礼并没有实权,只是高澜的傀儡。 原先时候,是温荆顶着高澜的名义去夺其他各监的权。久而久之,十二监便半数左右的人都听温荆的了。苏有礼这几年身体愈发差,眼看职位就要换人做。 这王佑安就是除了温荆外,最垂涎苏有礼职位的人了。因而王佑安抱高澜大腿,眼看温荆要被高澜铲除,怎能不蠢蠢欲动? 以前,十二监之首司礼监有温荆,温荆势大,他自然不敢去抢食儿。现在温荆已经被高澜踢出去了——至少看上去是这样——他凭什么不再踩一脚? 那边,王佑安已经进了宅子。 这时,安月白真的因未料到阿东会对她动手,竟未来及反应,就被阿东打昏,往翡翠客栈去了。柳儿见安月白这个状况,以为是阿东要对安月白不利,眼看就要叫喊。 阿东见状,索性让柳儿也跟着出了宅子,三个人到了翡翠客栈,先登了个房间歇下。 王佑安进了温荆的宅子,就让人把温荆的财物之类都席卷一空。那些下人婢女,也被杀的杀,赶的赶。接着,王佑安自然又说了不少讽刺的话。 “往日,只看你道是高澜带出来的,现今他都不护你了,你这宅子啊,也该易主了……”王佑安的声音极为尖细,温荆却看都不看他,就要往宅门处走。 王佑安又急又气,本来他是想凌辱温荆一番,然后把温荆打残弄伤,苟延残喘过下半辈子的。这温荆竟然到了这个地步,还能傲慢至此! 因而,王佑安连忙派人围住温荆,就要对温荆下手。那些锦衣卫拿着东西,就要打残温荆。 王佑安身边,所有的人都还未看清,就只看几道绿影一闪,那些锦衣卫竟就这样血溅当场。 王佑安也是一怔,难道……是她来了?还未想清,就看颈部一凉,血喷溅而出。下一刻,胸腔又被重重刺穿。 “东方凌……你……”王佑安还未说罢,就双眼暴突,当场毙命。 原来刚刚几道绿影,正是那碧衣女子东方凌的人。东方凌是二皇子的人,小时候就跟了二皇子,是二皇子的亲信。 二皇子孟擎啸亲自给东方凌教授武功,又给了东方凌一些婢女,归东方凌管。时间久了,东方凌手下的女侍卫功夫早就在锦衣卫之上,组成了一众武力部队,唤作红翎女。 东方凌的武功,也是深不可测。虽只是学了的二皇子一些功夫,却早就成了孟擎啸的一把剑。 现在,温荆的宅子里,还剩下几个司礼监的太监。东方凌温温柔柔地瞟了一眼那些人,轻声道:“留你们,清理干净这里。” 那些司礼监的太监连忙干活。东方凌走到温荆面前,道:“温执事,你刚刚真的就不怕?” “……是杂家早就看见了罢了。”温荆道。东方凌转身,道:“是了。二皇子吩咐,这段时间,我就是哨。” 第二十一章 惜命之人 哨,顾名思义。吹响了哨,就能传递信息。吹响了哨,就能得到一切保护和支持。 “谢姑娘了。”温荆道,声音淡淡的。孟擎啸轻易是不会派出东方凌的,现在这个阶段,只怕是要“将军”了。 他要做的,只是最后一阶段的辅助。 东方凌摆了摆手,又带着一众女子离开了,连影都看不见。温荆去了翡翠客栈。 翡翠客栈,老板是个叫詹一苏的男子,约莫四十多岁。见了温荆,倒是带温荆直接去了安月白所在之处。 翡翠客栈,是温荆的私产,却是挂了詹一苏的名儿。真正的主人,是温荆。这处,是用来汇集信息的,同时也是温荆名下的生意。 到了地方,温荆一推门,就看见阿东将安月白的手一扣,死死制住安月白。这副情景,倒像是两人在打斗。柳儿吓得不行,却也不敢上前。 “老爷。”见温荆进来,阿东叫了一声,才松开了安月白。 这刚一松开安月白,就看安月白一口咬住了阿东的手腕。血汩汩往下流,温荆已经走到了安月白身后,只是眼神示意让阿东不要动。阿东便也不动了。 安月白咬了半天,脸都有些酸疼,却忽然身子一僵。原来,温荆摸了摸她的头,让她一瞬间一怔,继而不知心里是抵触还是什么,竟有些放松。 “松了吧。”温荆道,继而,趁着安月白愣神,便另一只手探到安月白下颚,将阿东的手从她口中解救出来。 小姑娘虽年纪小,阿东却是被咬的淤的青紫了一片,还血流了不少。 安月白忽然觉得有些委屈,转过身看着温荆,却看温荆仍是将手放在她头顶上。 “公公。”安月白缓缓跪下,就只是看着温荆,道:“为何让他打昏月白,还纵容他带我到了客栈?” 温荆拉了安月白起来,他的手还是没有温度,安月白打了个寒噤。 “公公不是要把我送给高公公么?”安月白抿了抿唇,道:“现在他对我做什么……也是不管的么。” 阿东一脸的无可奈何,他打昏了安月白,带安月白来了客栈。谁知她刚醒,一看自己,就想逃出客栈。他不让她走,反倒被安月白误会。 “姑娘想甚呢。”温荆竟莞尔一笑。安月白正定定看着他,他已经换了衣服,看着倒像是个寻常人家的公子哥。面容如玉,眉峰长而深,眼瞳中似有些许好笑,神色看着让人猜不出是嘲讽还是温柔。 “送姑娘去高公公那处,是自然的。约莫不久吧,就送姑娘去了。”温荆笑意渐深,惊得安月白忽然心口一凉。 是了,他向来喜怒无常,宦官无情。他这阵子对她没发脾气,教她那些,终究还是要把她送出手的啊。她一开始不就知道么。 温荆满意地看到安月白的小脸又变得煞白。不知为何,他就喜欢看她受惊的样子。她平时太过于安静,倒像是个无悲无喜的木偶,反倒是有些反应,瞧着真实些,像个人。 安月白嘴唇抖了抖,温荆眼神示意了一下阿东,阿东便给了柳儿个眼色,两人去了隔壁一间。 温荆也坐了,倒了杯茶。清香氤氲,安月白却还是盯着温荆,却说不出一个字。 温荆给安月白面前放了杯茶,道:“姑娘怕了?” “姑娘若是惜命,那就得去。”温荆幽幽道,竟忽然触到了她的手。他的手仍是冰冷得入骨,安月白一惊,刷得抽开手,却看他面色一沉。 安月白可能是真被吓得有些昏,竟又神使鬼差抓住了温荆的手,这一下子温荆也不说话了,竟好笑地看着她。 “公公……”安月白又惊又怕,还有些羞窘难堪,低了头,不看温荆,道:“您请继续。” 温荆却抖开了她的手,冷笑一声,“姑娘看来是惜命的。” 为了惜命,才一直活到现在。知道要被送给高澜,还是活着的,看自己脸色,也是惜命。 甚至刚刚,怕他不帮她,竟能忍着恶心,又去抓了他的手。 “是。”安月白看温荆抖开了她的手,眼泪啪啦啪啦掉下来,又看着温荆了,道:“好死不如赖活着。” “为着这条贱命,哪怕只是多活几天,也是好的。”安月白说得极轻,却是极坚定,又道:“哪怕活得脏。” 温荆没开口,只是喝了口茶。安月白又给温荆跪下了,重重磕了几个头,震得脑门都有些晕。 温荆早就习惯了。不只是安月白,所有人都是,怕着,厌着,恶心着,还是要给他这种人低眉顺眼,求条生路。 他一开始接她过来时候,确实是想着送出手了事。谁曾想高澜有事,她身子又那般弱,得缓一阵子。 一缓,他倒是改主意了。若是目的是将安月白纯粹送给高澜,当一个玩物被折磨死,他倒是觉着可以改一下路线。 温荆只是觉得有些惊异,她事事都是惜命的,却又眼里有着不同常人的光,看着倒像是高洁的。这性子虽然好,但她现在太过白,不好掌控。 他偏要扔她进污浊之中,再回来时候,她便是可搏大利的存在了。 再者……温荆不想认,却也不得不说。他留她越久,那莫名的烦躁,心烦意乱就越严重。他喜怒无常,她入宅子后便更是如此。 他想剔除这些杂的东西。 “姑娘,起来罢。”温荆想拉安月白起来,却忽然安月白跪着,蹭了几步,仰头看他。 两人距离有些近了,她却无心关注这个,只是泪满了整张脸,道:“公公……月白想活,哪怕多活几日。” “姑娘是怕了,想反悔?”温荆的手缓缓沾去了她的泪珠,眼底却是深不见底。 要是安月白这时说她怕了,不想去高澜那处了。温荆想,要是她敢出此言,他必定这时就杀了她。 只是他的动作却轻柔,安月白却摇摇头,“月白不怕。月白的命,该是如何便如何。” 她的唇色极鲜红,吐出这些字后,却是悲从中来,“只不过,月白是想多活几天。” 温荆的手指点在她面颊上,沾去她的泪痕,疑惑她怎的这般容易就哭成这般。 “姑娘既然要入师父那边,是想多活几天,还是想活下去呢?”温荆道,看着安月白总算是不哭了,觉着心里的烦躁少了些许。 “月白惜命……想活下去。”安月白出口,却觉得浑身无力。她还未被送出手,这样回答过于突兀,温荆会不会…… “好。”温荆道。此时他正好擦干净她的面容。“杂家最厌言语不实的,姑娘直爽,很好。” 说罢,温荆便捞起安月白,安月白跪的有些腿软,直有些发昏。温荆见了,便半扶半带地让她坐在了床上,让她躺平,搭上了被子。 “姑娘乏了,睡吧。”温荆道,言语轻柔若春风,安月白莫名觉着有些许安心。 怪了,他只不过是将她转手,自己的安心从何而来?安月白有些想要苦笑,却看温荆起身,要离开这间房。 安月白想说什么,却听温荆道:“姑娘且歇着,其余的,杂家安排。” 说罢,温荆就出了房。 第二十二章 讽刺惩罚 翡翠客栈内间。 “前几日备好的货,西域进的。”詹一苏轻声道,几个婢女开了箱箧。原来是一幅四尺的艳桃图,桃红点点,鲜红似血。 温荆微微眯起了眼。 这艳桃图,以西域奇花为料,磨成粉,兑上蛊血,做成这桃瓣颜料。 “依照您的吩咐,此画遇烛火便致幻。每次使用仅能用于一人,每次效用约莫持续一周。”詹一苏道,温荆摩挲着白玉般的指尖,一侧唇角不由勾起,直看得詹一苏有些后颈发凉。 温荆转过身,直视詹一苏,缓缓道:“老规矩。” “是。”詹一苏答应道。 老规矩,便是先找一人试效。 这是他第二次替温荆置办此类物件。此次带来的是艳血桃图,七日内,悬挂此画,加之烛火,必让人六欲大乱,心智癫狂。 詹一苏去置办时,那蛊主便道,此画只能使用于三人。多于三人,则画自行模糊渗色,自行销毁。 又过了四日。那试画的人是詹一苏找来的市井流氓,烂醉如泥的独身汉。那独身汉也是京城人人不忿的人物,整日调戏良家女的,前几日还欺侮了个寻常人家的女儿。 詹一苏的翡翠客栈自有地下密室。仅四日,那独身汉已是心脉大乱,竟断了气。 收了画,詹一苏正要打发婢女去回温荆,却有个婢女提醒道,“温公公在教习姑娘呢。” 室内。 安月白气息微微有些不稳。脸色稍稍晕染了些许粉意,香汗细细。原来是温荆让她端茶。 此刻,安月白正端着茶托,上有两杯茶。 温荆说要教导她敬茶,只是单这一站,便是三个时辰。安月白身子本就未补过来,站得有些时辰,便不由得有些脱力。 原本她是望着茶盏的,现今只不禁望向那温荆。 温荆怎的不知她在望着自个儿。他余光见了,她腰肢纤细,唇瓣有些许发颤,却是忍不住瞄他,似是巴望着什么似的。 “前日的词可是会了?”温荆道,微微侧着身,闲闲问安月白,倒真像是个和煦至极的兄长一般。 安月白让他忽的一问,有些惊,小臂不由得一抖。却是离温荆近,温荆本想托住茶托,却是隔着衣握上了她的臂,总算是把那茶托稳住。 温荆神色不分明,安月白也不知他是甚情绪,想开口,却看温荆端了茶托放在一旁的小桌。 安月白的小臂上,残留着方才的余温。 “姑娘坐罢,这几个时辰,约是乏了。”温荆淡淡道,安月白坐了后,才是一惊。 原是她手腕僵硬酸痛,连带着小臂,手指都有些麻了,此时正不得劲,偏生那温荆此刻正揽了她的小臂和手腕,细细按摩,倒是一时之间气氛暧昧至极。 安月白一时倏地有些羞,只是温荆又让她背诵,便张口。稳了心神,思索前日温荆让她学的词。 只是这背诵着,仍是心底有些许说不上的感觉。安月白的余光望得见,温荆只是凝视着她的腕子,指法却是舒服至极,那酸劲一过,竟还有些想要他触碰。 安月白臊得一惊。自己在想甚。 余光中,温荆今日一袭青衫,倒像是个寻常人家的公子哥。温润如玉,翩然俊雅。 安月白强拽了思路,却正有些忘词。偏正张着口,温荆忽的一揉指节,倒是让她不妨住“嗯咛”了一声出来。 一时,安月白小脸倒是红透了。方才的声音是不大,但如今房中仅他们二人而已。 想来本就是气氛有些偏了的,只是温荆为何又要替她揉手按摩,偏弄得她如今词亦想不出,人又丢了大半,只是脸红的厉害。也不敢看温荆,只是垂眸看着裙裾。 温荆倒是没见过安月白这副样子。他向来鄙夷女子脸红的媚态,只是今儿便没什么感觉。 许是先前,觉着安月白倔强不驯的,淡薄无心的样子才是常态。倒是忘了,这不过就是个一十三岁的小姑娘。 安月白脸上的潮红褪得更快,很快就又有些发白了。 “让姑娘背诵,姑娘忘了词,偏就这么着了。”温荆道,有些许讽刺不耐的味道。 “月白愚昧,辜负公公教习。”安月白连忙抽了自己的手,双手放在腿上,感受到温荆的寒意。 温荆俯视着她的样子,看她又抬眸看了眼自己,又低了头,便回了那副看似成熟,实则小心翼翼的模样,全无了刚刚一瞬的旖旎媚态。 温荆眼光稍微变了变,安月白低着头,也琢磨不清温荆是否动怒。 “安府可曾请过先生教姑娘?”温荆开口,声调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安月白两手的指尖此刻正碰在一起,听温荆问,便道:“有的。” 安月白回答的轻,温荆不耐,冷了声:“抬头,扭扭捏捏作甚。” 听此言,安月白抬眸,正对上温荆淡漠的神色。他的眉峰修长,眼眸冷凛中带着戏谑,道: “姑娘在先生那处,学东西怕也是如此不上心?” 安月白启了唇瓣,“月白没……” 话还未说罢,便听温荆冷笑一声,“没什么呢。只怕就算是姑娘不上心,那先生见了姑娘这般姿色,也心软了,惩罚不下去。” 安月白脸色变了好几变。羞愧,不忿自是有的,偏压抑着埋在最底下;又看温荆讽刺她,偏不知如何接,亦不知如何应对。 她的双手玉指绞在一起,又抿着唇,不出一言。 正此时,温荆抓了她的左手,摁到桌上。力道不轻,却也不重,只是安月白有些心惊。 “公公……”安月白轻叫了声,却看温荆捋起她的袖,整个小臂尽数暴露了出来,白玉一般,明晃晃。 安月白是彻底羞赧了,偏夹着不解,怯意,微微有些发颤。 “照规矩,应是抽手心的罢。”温荆闲闲开口,眼底竟然多了些许不明的神色,音调听上去倒像是在同她开玩笑。 只是下一刻,温荆便抽了安月白一道皮条。力道是有些重的,安月白有些惊愕,更加上羞怕,有些想要抽走,温荆固定她手的力便更大:“躲?” 此字也轻,偏安月白停了动作,只是低下头,不看温荆。她的右手已是攥紧了裙裾。羞恼,含怯,愤怒,偏生动弹不得。 “杂家也不忍得,姑娘手是要伺候人的。”温荆瞧她这模样,方才快意。嗤笑一声,便又是一记皮条,直让安月白一僵,又道: “罚在此处,便不明显。” 音色甚温柔,听着竟有些许宠溺的错觉,只是手下仍不留情。 那两下皮条后,眼瞧着安月白那段皓腕就添了两道有些艳的桃色。她本纤细,自然看上去有些许让人不忍心。 只道那温荆是谁? 温荆未停,安月白便也就受着,只是受了罚的地方有些火热,渐渐地,直感觉面上也臊得发慌,不知如何才好,便又咬上了唇,那唇瓣鲜红得似要滴血。 那温荆抽她皮条,说痛,自然是有些的,却不分明,竟还带出了些许痒和热。 只是安月白让温荆言语讽刺,竟有些委屈的意味泛了起来,只是倔强偏占了上风,只是强撑。 第二十三章 山雨欲来 安月白还是不禁有些许颤抖,却又感觉丢人,折了面儿,直咬破了唇,血丝渗了出来,即刻舐了。 温荆停手时,她已经是整个小臂都发热了。羞恼自不必提。饶是她平日再无心无求,终归还是个一十三的小姑娘。 “月白谢公公教导。”安月白将左臂收回来,袖子掩盖了那段粉艳交加的小臂。 温荆冷哼一声,看安月白看似乖顺低着头,便没来由多了几丝恼。他不喜安月白这幅空无心脏,只余体温的样儿,直想碾碎了她所有的傲和尊严了事。 戳到她痛处,她有所反应,瞧着才像个活人。现在这个样子,就像个精致妩媚的人偶。 正在此时,詹一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原来詹一苏在门外听屋内动静已有一会子,瞧着里面没了言语,才出言找温荆。 温荆起身离开,直待他出了屋子,安月白才深呼吸了一口气。 她着实是有些羞恼的,现今有些颤栗;却不知为何,却又涌上些心悸。 说温荆是教导她的,只是为何又替她揉腕?说温荆是只讽刺践踏她的,为何又…… 何况即使他是权宦,是宦官,安月白却也总觉着暧昧异常。为何他屡次触碰她?虽自己答了想长久活下去,温荆亦应了会替她安排,只是他也未必会真在意自己的死活罢。 或许是为了让自己配合他的计划罢。安月白想,倒是自己,既然说了“好死不如赖活着”,就该少些桀骜倔强的自尊逞强。 只是,泪珠还是兀的滑落。 今夜,二皇子派东方凌去和温荆会合。 温荆将艳血桃图交予了东方凌。东方凌安排了契机,第二日就献给了高澜。 艳桃血图看似与碧血桃图一样。碧血桃图是前朝精品,遗失已久。而艳血桃图则是魔画。 高澜最喜收集古画。得此图,必中计。高澜喜檀香,魔画一发挥作用,惑乱心神,七日内,必心脉尽断,再不能助孟擎坤。 现今已是七月十一日。 温荆和东方凌合计好,东方凌便离开了,回去告知二皇子。 东方凌走后,温荆让柳儿叫安月白过来。安月白倒也麻利,一会儿不到就站在温荆面前了。 温荆见她来,眼里似乎带着笑,分不清是嘲讽还是无谓,道:“今夜,便送姑娘去师父处罢。” 安月白不禁感觉腿有些软,抿了下唇,又听温荆道:“师父是逐了我出来,我的宅子也被他收了。” “不过他倒是还记着姑娘的事儿。”温荆懒懒开口,拽了安月白到窗口,示意她往窗外看。 窗外,安月白窥见是安府的人。那些安府的人此刻正在搜寻什么,让安月白心里一紧。 是在找她罢?! “姑娘,看来是师父让安府的人,找姑娘的下落呢。”温荆将手搭在安月白的左肩,微微俯下身,在安月白耳边道。 安月白闻言,一个转身,正好仰头看到温荆的面庞。他肤白而冰冷,如白玉一般。 温荆合了窗,挑起安月白的下颌,看着她无波无澜的神色,将指腹按在她的唇瓣。 她的唇,他的指尖俱是冰凉的,安月白感觉自己的后背都起了一层冷意。温荆自高而下睥睨着她,缓缓俯身,凝视着她的眼眸。 她的眸,晶晶亮的,如冰雪初融,澄澈而灵动。 温荆和安月白此时正隔着不过一掌的距离。温荆的指腹摩挲着她的唇瓣,眼里看不出嘲讽淡漠,倒是像凝视着一件琉璃。 安月白忽的将手覆在了温荆的掌上,下一刻竟是扑入了他的怀。又觉着唐突,眼看着就要给温荆跪下,却让温荆一把捞了起来,发丝都乱了。 “公公……”安月白让温荆捞了起来,还是属于惊魂未定,温荆攥的她肩膀生疼也顾不得了,倒像是未曾知觉一般。 温荆是真的恼了。这丫头真是年纪小,逗也逗不得,现今倒像是受惊的马。他看出了安月白心急则乱,不知该对他如何做才能从自己这处求得活下去的允诺。 下一刻,安月白真的惊了,因温荆竟靠近了,俯身在她额上啄了一口。 他的手指修长,只是同安抚猫一般顺了顺她的发丝。只是温荆会吻她的额是她未曾料及的,一瞬因惊愕反而静了下来。 安月白看他撤远了些,才缓了几口气,“为何……同月白这般?” “呵。”温荆冷哼了一声,斜睨了安月白一眼,啧了一声。“姑娘真是小孩子。” “跟着我们这些人,只忘了自己是个人就好。”温荆道,声线倒是温润的,仿佛是叮嘱,又仿佛是暗讽。 安月白才反应过来,原来温荆是觉着她太容易凭心走。原本就是走什么路由不得自己,是个把玩的物件。 既然如此,就应该表现得不要自尊,不要女子贞烈,方才才能活得下去。 “杂家原是说要保姑娘的,只是如今……”温荆沉吟一声,安月白已是彻底了然,音色清脆道: “月白明白公公苦心。” “只是但凭公公明示,要月白如何配合。”安月白道,目光平静无波,只是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 原来温荆方才是试探她呵。只是她可能真的太禁不起撩拨,到底把温荆的意思理解浅了。 温荆哼了一声,道:“进了他那处,你只忍三日就可。” 原来温荆知晓高澜的习惯,他惯是前几日先对姑娘手掐,针刺,甚至咬过不少姑娘的。过了三四日,才会凌辱姑娘贞洁,要姑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多少姑娘熬不住,疯的疯,死的死。 “他会先掐,刺你,但不会特别痛,最喜看女子软言求他。”温荆淡淡道,“只是你可别着了道。” 安月白静静听温荆说。 原来,让高澜太容易猜着套路的女子,都会更早被夺去贞洁,最后死于不堪出口的刑具。 越是他人早日送入高澜手里的,越是早早就垂泪求高澜的,越是梨花带雨妩媚十足的女子,越是在高澜手里撑不过几日。 安月白是高澜想得已久的,偏又耽搁到如今的。这是其一。其二,温荆带了安月白这些日子,多少也逼得安月白隐忍不少。 这样,安月白要是能延长第一阶段的皮肉之苦,自然活得到高澜被魔画所蛊惑,高澜毙命。 “你最好做一具会喘气的活尸体,一句话都不要出。”温荆笑道。 安月白听温荆如是道,心下了然。原来温荆也算是想保住她的清白,救她一条贱命,才会说这些。 心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暖意还是有的,安月白谢道:“公公肯告诉月白这些,月白感激不尽,不知何以为报……” “你便不怕是我胡诌来诓你么。”温荆瞟一眼安月白,只猜她会如何反应,却看安月白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梨涡隐隐浮现,动人至极。 “公公肯留月白到今日,便是诓死了月白,月白也不怨。”安月白轻声道,便不待温荆反应,离开了温荆的这间房。 罢了。世间女子果然是妖孽。温荆眼光闪了闪。那女子们呵,惯是会说些甜蜜的,哄得人心神不宁了,才好敲骨吸髓,得到她们想要的。 只是既然要从她身上获利,便无碍了,任她说些拙劣的说辞,便也无甚影响。 第二十四章 魔画杀局 月明当空。 七月的夜风当真适意,习习的。 安月白被送至高澜处,才觉着凉意从足尖绕着缠了上来。 接下来,便见了高澜。那是个令人头皮发麻的人,寒涔涔的,下一刻安月白便被高澜派人押到了密室。 真的被撕碎袖子,针刺到肌肤时,安月白兀的想起温荆的叮嘱。原是对的,只是需要做个会喘气的活尸便好。 细细密密的剧痛,鲜红的血渗了出来,安月白却不出一言,真好似无事发生一般。 那些血珠冒出,在白如温玉的臂上,显得有些许蛊惑之感,妖异而又显得有些诡异的动人。 安月白微微除了些许薄汗。看高澜贪婪而又肮脏地用唇去吸她冒血的那块皮肤,强忍住了皱眉的欲望,只觉有些想要呕吐。 紧接着,就是无休的折磨,直到二更天了,高澜才扔她一人在密室,自行上楼了。 安月白今夜的表现,实在是让高澜有些兴趣。他就喜欢折磨美人,越是标致的,越要看她们痛苦讨饶。 偏这安月白,针刺手掐,竟毫无反应,倒是让他越发下了狠手,只是这女孩子竟不言语一声,也无丝毫神色变化。 看来得多折磨几日了,高澜心道。他促狭的眼里尽是扭曲的欲望,上楼却看手下人来献礼。 原来正是那艳血桃图。 高澜展开画卷,室内檀香浅浅,他让人把画挂在墙壁,却眼神再离不开那魔画半分。 待他清醒,已是约莫过了快一炷香了。 原来,如有檀香在侧,开画卷看画的第一人,便已经是被魔画定为所选之人了。 无论是看画久或短,只要每天看到那魔画,便是在劫难逃。 夜里,高澜冷汗不断,只感觉身子是冷热交加,好似坠入虚无,又忽然仿佛坠入钩舌地狱,冰火两重般的梦境,却偏偏醒不来,直待那手下小太监来叫更衣,才惊坐而起。 高澜让人给安月白送了些吃食,吊着安月白不死,就去见了孟擎坤。 已是七月十二日了。 早在温荆被逐后,高澜就利用老皇上神昏智迷,废了太子的太子之位。现在高澜想的,就是和孟擎坤合力,拟好另立三皇子孟擎坤的圣旨。 夜里。孟擎啸知道高澜和孟擎坤已布好了网。孟擎坤和高澜将伺候皇上的宫女都换成了他们挑好的人。 这波宫女中,隶属于东方凌手下的也不少,约莫占三分之一左右。 老皇上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得到消息,说在二十日晚,三皇子和高澜就要动作。这段时间,每日上午,孟擎坤都进皇上宫内,监督皇上喝昏药,顺带暗示皇上立太子。 今夜,高澜和孟擎啸正在皇上宫内,打算拟皇上另立太子的圣旨。 老皇上只是一直摆手。孟擎坤眼神一狠,眼神示意高澜。高澜拟了圣旨,另立孟擎坤为太子。二人做毕,便欲除尽可能会知晓此事的宫女。 偏此时,暴露出不少宫女是东方凌的人,竟杀了不少锦衣卫的人。孟擎坤和高澜又叫了更多人进来,才杀尽了所有在场宫女。只是这一耽误,二人竟发现方才拟好的圣旨不翼而飞。 银铃班的笑声从宫檐传来,孟擎坤连忙反应过来,这声音是东方凌的。是东方凌盗走了方才的圣旨?他惊呼:“东方凌!杀了她!” 三皇子的人都出动了,刚登上房顶,哪还有东方凌的影子? 高澜和孟擎坤经此一夜,便不由得重新部署计划。看来这东方凌把那圣旨窃了,是拿回去给老二孟擎啸了。 今后该更小心些的。 另一边。孟擎啸得了东方凌带回来的圣旨,将圣旨锁进了密匣,便让东方凌也进了另一间密室,这几日不让她再出此宫。 为着的,自然是保护东方凌性命安全。 说这高澜。高澜得了那艳血桃图,今日已经是得画的第二日了。只是瞧着此画,便不由得血液流动速度加快。 这感觉,说不上来的怪异。虽然不是昨日梦中的那种冷热交织的错乱,却并不难受,反而有些像寻常男子的情欲之感。 这股劲儿一上来,竟是起身都有些软绵无力。 这副样子,自然是无法再去下楼去密室看安月白,高澜打发了人,叫个宫女过来。那宫女看着也就一十六的年纪,高澜将其制倒在床,却是呼吸急促,眼前似乎幻觉丛生。 那幻觉如幻似真,他只感到兴奋。撕碎了那宫女的衣物,却没了别的冲动,只是眼底充血,竟扼住那宫女的脖颈,活活掐死了那宫女。 杀了那宫女后,高澜才清醒不少,微微出了房门,离那艳血桃图远了些,去吩咐人进来把那宫女处理了。 吩咐罢,力气倒是上来了,那扭曲的欲望也跟着起来了。 高澜去了密室,去看那安月白。这次只是鞭挞,他不打安月白的脖颈以上,只是对安月白的背鞭挞。 尤其吩咐往同一处用鞭,安月白只觉自己用尽生平所有气力强撑,冷汗跌落在地,颗颗豆大的汗珠滑下,唇瓣都苍白至极。 绝色容颜沾染了尘埃,偏心里默念温荆的叮嘱,只做具活尸,否则清白亦保不全。她几乎是到了最后都在用意念撑着,直至忽的脱力,直勾勾倒下去。 见安月白倒下去,高澜让人一盆冷水浇下去。偏人还未醒,又让人拿辣椒水浇,安月白转醒,忍下了痛呼欲望,只是攥着拳,继续受刑。 她攥着拳,强忍着入骨的痛意,强忍着自己表现出任何情绪。这般的忍,直让她攥拳甚紧,指甲刺破掌心,鲜血淋漓。 高澜吩咐叫停。 他让人拿块帕子,过去覆在了安月白的掌心,血沾湿了那帕子,高澜在她掌心呵了口气,用极尽诡异的音调道:“哟哟哟……姑娘为着忍着不出声,就能自苦至此?” 安月白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看高澜令其他人都撤了,拿了她的手划过他的前襟。 她毫无反应,看着高澜有些舒服快意的,扭曲地发出低吟。过了一会子,高澜看安月白仍是无反应,便使劲一攥她的手,直弄得方才的伤口更开裂,又流了不少血。 高澜一掌掴倒安月白,啐了一口,便离开了密室。 只是这一离开密室,便又似乎是神使鬼差般的,又陷入了那艳血桃图中。 今夜,高澜梦里,这次是铺天盖地的,妖异似血的桃花,仿佛没有尽头。红的好似能吞人精血,噬人魂魄,好似火一般,灼得人眼瞳生疼,直扯到筋脉。 第二十五章 收网前夕 七月十四日。 今夜,温荆离开了翡翠客栈,被二皇子的人接进了宫。 见了二皇子,只看孟擎啸微微蹙着眉,沉吟道:“阿凌盗了老三和高澜拟的假圣旨,这段时日是不能助我了。” 听孟擎啸如是道,温荆道:“臣已得了三皇子和高澜得的药方。他们替换补药的罪证已得。” 孟擎啸点头,觉着这温荆真是知道他关心何事,于是道:“本宫正欲问你。” “现今阿凌盗了假旨,老三定会提前行动。”孟擎啸又道,指尖轻叩桌面,眉峰锋利,墨瞳深邃,唇峰紧合,仿佛蓄力之狮。 “明日我会让母后去探视父皇,到时会把父皇宫中的宫女,替换为阿凌所辖的红翎女。”孟擎啸道,“只是如此还不足。” 他又沉声道:“你今夜起,便潜入父皇宫床下。” 温荆受命。 “这是屠狼匕。”孟擎啸说着,递给温荆一把冷飕飕,寒意逼人的宝匕。原来此匕是宸妃祖先一脉传下的,宸妃又传给了孟擎啸。 “若是他们要害父皇,到时……”孟擎啸缓缓道,温荆已是立言:“温荆职卑人贱,定舍命,护皇上周全!” 孟擎啸闻言,欣慰点头,眉心稍微舒展些许。他又想起高澜,便问:“那高澜处,你可有谋划?” “得艳桃图,五日内,必殒命。”温荆垂眸,轻声道。孟擎啸了然,又听温荆道:“不过依臣而言,三日内,必取其性命。” 孟擎啸看着温荆,并不关心温荆用甚法子除了高澜,便轻笑道:“罢了,随你去做。本宫只要父皇无虞,莫让老三走了邪道。” 他与孟擎坤,正如温荆同高澜。他与孟擎坤之间有多少恩恩怨怨,温荆与高澜的过往恩仇若是摊开,怕是不输于自己。 事已至此,便只能二者存一。 “谢二皇子!”温荆对着孟擎啸连跪三拜。 这么多年,孟擎啸知道温荆的手段,二人之间自不必多言。 今夜,另一处。 安月白有些凄惨地扯出一抹笑。身上的血渍已干涸,伤口有些已经结痂,瞧着真是有些惨不忍睹。 高澜偏挑手臂,大腿处下手。不过温荆到底说得不错,只要她尽力不作出什么反应,高澜便到现在也没有夺她清白。 只是安月白却觉出,高澜似乎有些许神志恍惚,加之狂躁暴戾。安月白并不知晓魔画之事,但却感激高澜似乎毫无气力,今日折腾她时间并不很长,就又上楼了。 密室重回昏暗,安月白才似乎念起温荆。 温荆说过,至多三日,便救出她。她想起此言,无力地笑笑,脸色苍白至极。她想,或许此言,不过是温荆就此一闲话罢。 是呵,温荆一权宦,凭甚在意自己的性命。不过是命比纸薄的一个女子罢了。 只是,不知为何,她匍匐在那冰凉入骨的地上,却觉着温荆的面容,在脑海中更分明了。 安月白阖了眼眸,清泪缓缓滑落眼角。罢了,真被诓死了,也无甚法子。 只是忽然之间,却听得密室外一片嘈杂。惊呼声,打斗声,还有高澜从楼上传来的诡异尖利的声音。 安月白缩紧了喉咙,几乎感觉得到外面该是怎样的光景。约莫又过了两刻钟,有人开了她的密室门。 原来是温荆的人。 温荆早在十一日和东方凌会合的夜里,就让东方凌将自己的规划带给了宫内的亲信。 现在的一切,都在温荆计划中。 安月白看着那些人过来,给自己解开禁锢,披上衣物,心下一松。原是温荆终究不诓她的。 她看见密室外一片血光,有些眩晕。 此刻,有人道:“姑娘闭眼罢,温公公吩咐,说让蒙了姑娘的眼,莫吓着姑娘。”说罢,径直给安月白蒙上了白色的布帛。 安月白听闻此言,又被人蒙着眼,才觉着自己有了心跳。站都站不稳,直接被人裹了,抱了出去。 一路上,她紧闭着双眼,虽然看不见外面的光景,只是血腥刺鼻,直往鼻腔灌。这时还听得见高澜的嘶吼尖嚎,忍不住一抖。 安月白不知,这高澜现在的所在,正是他司礼监内单独置处的双层楼。温荆的人杀进来,基本已经把高澜的人杀了个干净。 高澜正在悬挂艳桃血图的房间内,正耽于艳血桃图的可怖幻境,如何发觉何时房间已是被人上了锁。 此时的高澜,已经是心脉紊乱了。他仿佛置身于水深火热的炼狱,记忆情景都是错乱的,头疼欲裂,眼角几乎要迸裂。 他不再年轻,是个年老的人,又是太监,没精气,自然魔画效力发作更快。 看此光景,只怕是再熬不过一二日之久。 温荆早安排,让人封锁此处,对外宣称高澜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安月白被人安排好,直接送出宫,送至詹一苏处。回到了有几分熟悉的翡翠客栈,她才感觉到了熟悉的心跳。 柳儿见安月白回来是这副模样,心疼至极,连忙也过来伺候。 詹一苏让婢女给安月白清理了伤口,沐浴擦身过,又让人给安月白上了药。 温荆要的人,他自然是要好生照顾着的。毕竟,温荆走之前就已吩咐好了。 想想安月白这丫头,詹一苏摇摇头。他为温荆办了不少事,却从未看温荆这样为一个人谋划过。 也是,温荆吩咐,他只需照办就好了。 只不过,温荆那人,向来是狠毒冷血的。这样谋划,想必是从这姑娘身上有利可图罢,或是想收为己用。 这话不假。 安月白的处境,若是不被温荆送入高澜处,让安府的人抓住了,还是同一个下场。若是从安府送入高澜处,那只怕是安月白就没命活着出来了。 若是温荆就真的发了善心,送她出了这片县城,只是她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且貌美体弱,又能有什么好结局么? 纵是温荆助了安月白,是有自己的谋划算计,考量决策,但终归是护了安月白安好,荫蔽了安月白的。 第二十六章 尘埃落定 十五日整天,孟擎坤都与高澜失联了。下午时候,孟擎坤醒来,只是地上布满了小纸条。 那纸条上都是同样二字,上写:倒戈。 孟擎坤叫人,想让人过来察看是怎么回事。却偏偏无人应答。他起身,原来他宫里的侍女护卫都不知去向何方了。 他心下大骇,又想着那“倒戈”二字,便想起高澜。正巧这个时候,他的贴身太监慌慌张张跑过来,孟擎坤便恼火至极,让他叫人来,自己要去见高澜。 他要去见掌印太监高澜,问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就算高澜真要倒戈,他也要逼着高澜给他印。 到了高澜处,孟擎坤却被告知,高澜下令,任何人都不见。 孟擎坤不由得有些恼火,他硬要往里闯,身后带的人便替他开道,很快倒也到了高澜所在处。 其余太监见孟擎坤已经到了这儿,也就不再拦了,只道是拦也拦不住。 这敲门无人应,孟擎坤便让人把门卸了。他兀自一人上了楼,偏要看看这高澜是何意思。 十四日他传给高澜密信,高澜并未回复。现今又不见他,难道到了这个时候,高澜倒戈,去助了孟擎啸? 孟擎坤到了楼上,却发现高澜的房是上了锁的。一时之间,众人都有些骇然,孟擎坤让人砸了锁,便强装镇定地往里进。 这一进,原来高澜早就死去多时,地上还有不少鲜血。高澜七窍俱出血,看着恐怖至极。此房先前上了锁,屋内的檀香味散不出去,孟擎坤一进,只觉着诡异。 不知为何,孟擎坤一进去,不觉望向了那艳血桃图。正巧檀香未散,他又是第一个看向画的人,不由自主有些怔住了。 他惊惧是定然有的,只是那画实在邪行,竟让孟擎坤就这么定定地站着,望着那画。 这其余人见这情形,连忙叫人来,处理高澜的尸体,只当是孟擎坤是因为惊惧才这般反应。 过了一时半刻,高澜已经是拖下去了,孟擎坤的贴身太监才小心翼翼问向孟擎坤,“三皇子,这……” 他一出言,才打断了孟擎坤的愣神。孟擎坤一个激灵,才脱离了那画的控制,想起高澜已去世的事。 “搜,给我搜出他的印在哪。”孟擎坤冷冷道。 他那贴身太监连忙让人去搜。只是又谄媚问孟擎坤:“三皇子,奴才瞧着您对此画甚有兴趣,不然……” 孟擎坤一个激灵,只想起来高澜那诡异的死法,再看看那艳血桃图,道:“此画邪行……” 他还未说完,只是又忽然不由自主改了话:“带回本宫处吧。” 那贴身太监诡异一笑,连忙答应。就让人带了那画回去。 只是这印,孟擎坤终究没有搜寻到。那孟擎坤也没留意那贴身太监的神色,只是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打算。 他打算先去看看老皇上。这个时候,安府等一众大臣都在宫外和他一道等着情势,孟擎坤让他们都派了人,守在老皇上宫周围。 想了想,还是提了一把剑,就让众护卫跟着自己进了老皇上宫内。 孟擎坤没想到,今夜宸妃竟然在皇上榻边。宫女太监报了孟擎坤到了,只是皇上却让他也进去,并没有让宸妃出来的意思。 孟擎坤进去,就看宸妃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情高贵。不愧是孟擎啸的母妃,那身上的贵气是淑妃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 “宸妃,父皇身体抱恙,您在此也是打扰,请回宫吧。”孟擎坤轻蔑鄙夷道,他说话间,身后护卫早已纷纷拔刀,他自己也抚上了腰间的剑。 他虽是这么说,却并没打算放宸妃走。他早就吩咐好护卫,不让任何人出这间宫殿。 宸妃与他母妃斗了一辈子,他和孟擎啸也是如此,为何要放宸妃活着回去? 宸妃看都不看孟擎坤一眼,只是凝视着皇上。 皇上虽然已是油尽灯枯,拉着宸妃的手,眼里似乎有什么在涌动。 宸妃虽然依旧是清冷的,但今日也多了些许柔和。她起身俯身到老皇上耳边,耳语了什么。 就在宸妃耳语后,老皇上闭上了眼睛,呼吸轻的让人怀疑,是否他还有呼吸,有体温。 孟擎坤握住剑柄,正要抽刀,却看宸妃站起身,真向外走,于是孟擎坤一剑挡住宸妃的去路:“宸妃娘娘,您莫不是真以为,本宫就会这般容易放了你罢?” 这时,众人忽然看见温荆从榻下抽身出来,只是轻掸了下灰尘,便问道:“三皇子,您莫不是也真以为,那印当真在师父处罢?” 这话一出,孟擎坤正愣神,却忽然听叮的一声。原来是宸妃指节叩了那剑身一下,如今那剑从中间断裂,成了把断剑。 宸妃是武将之女,早前就是镇南将军的孙女,自幼习武。孟擎啸的不少武艺,都是宸妃亲授。 孟擎坤欲刺宸妃,只看宸妃扭了下他的剑身,那剑柄便到了宸妃手里,宸妃拿剑抵着孟擎坤的颈子。与此同时,温荆的屠狼匕也抵在了孟擎坤后背的心窝处。 温荆冷声道:“三皇子和高澜伪造圣旨,皇上已知晓此事。现今高澜已死,大印不在三皇子身上。” “更换天子药材,率众带剑夜闯天子宫殿。”温荆所言,字字诛心,那众人一下子都愕然了,这局势现今变成了这样,他们也不敢再轻易动手。 而且先前三皇子伪造圣旨之事,他们并不知晓,现今这样…… “安太傅,刘少保,还有你们这些小官喽啰。”温荆轻轻眯着眼,道:“你们出府时候,可有安置好你们的家眷族人?” 话音刚落,只听宫外一阵厮打声。原来是二皇子,五皇子带着人来了,势如破竹,那些护卫根本阻挡不住,孟擎啸已是进来了。 孟擎啸派人合围住众逆臣,护卫又压制住了孟擎坤。 “父皇久病,朝中早就虎视眈眈。”孟擎啸沉声道,声音却极具爆发性。他说罢,一扬手,窗外东方凌正进了来,一扬手,原来是那假圣旨正在东方凌手中。 众人见此情景,都纷纷惊惧万分,直悔押局押错,走到如今,已无路可退。 温荆和五六人合力困着孟擎坤,宸妃便扔了那孟擎坤的断剑,走到了皇上榻边。 她缓缓取了皇上的枕头。将那皇枕剖开,正是一道诏书。原来,早在一年之前,皇上身体初不适时,就已经拟好了立孟擎啸的诏书,只是偏偏不拿出来。 不拿出来,才能看到臣子忠和不忠。才能一网打尽。 众逆臣见此诏书,顿时面上血色全无。这下,是一丝生机也没有了。 “毒害父皇,假拟诏书,夜袭皇宫。”孟擎啸一一列数道,又轻道:“按律……” 孟擎坤难以接受,大力挣脱。他颈子上多了几道划出的血痕,又被温荆刺了一记深的伤口。他捡起地上的断剑,就扑向皇上处,想和老皇上玉石俱焚。 他怒,惊,怨。老皇上最宠爱他,凭什么这样做,早就把他蒙在鼓里? 正在他扑到老皇上身上,拿起剑的时候,却被孟擎啸一剑刺穿左胸。血液喷溅,孟擎坤颤着声,怨恨至极,猩红着眼底,问:“老二,凭什么……” 话音刚落,孟擎啸又拔剑出了他的胸膛。 “弑君弑父,按律当斩。”孟擎啸沉声道,到底也没回应孟擎坤。孟擎坤败局已定,已经无须回答他的问题。那三皇子倒在地上,再无呼吸。 此时,司礼监的人也赶了过来。探视过,老皇上已是没了气息,接过宸妃手里的真诏书,宣读了让二皇子即位,孟擎啸便从此刻真正成为天子,登上帝位。 “皇上,这些人……”司礼监的人问道。 “夜袭皇宫弑君之臣,一律斩首。”孟擎啸道,“收回府邸,家眷妻女一律没入教坊司。” 第二十七章 入教坊司 老皇上驾崩,逆臣得诛,三皇子弑父被当今皇上当场斩杀。 万民服丧百日。按先皇遗诏,二皇子孟擎啸即皇帝位。 二皇子孟擎啸忠孝嘉良,即位以皇帝身份祭拜,决议丧气后再简办登基典礼。 本朝,立先皇后为太后,立宸妃为太贵妃。 温荆升任司礼监掌印太监,位列十二监长官之首。 逆臣已被刑斩,妻女家眷尽数入了教坊司。此时正是先皇丧期一周有余。 此时,温荆在宫内正事务繁杂,新官上任。先前高澜入魔画之局,只是却并未在高澜处寻得那画去向了何方。 那三皇子身边的贴身太监也消失了,不见人影。魔画被那消失的人拿走,不知去向。 温荆重新收回了自己的私宅。温荆安排的,收回宅子时将安月白接回府,好生调养着。 安月白经过大夫疗伤,痊愈了大半,只是身子还是发虚。尽管如此,却是心情好了起来,看着生气勃勃,灵动妩媚。 阿石阿东虽猜不透温荆的想法,只是觉得温荆待安月白与待别的姑娘不同,便也对安月白的事上心着。 柳儿和安月白一道玩耍,这几日安月白倒是心下压力消失了大半,只是同柳儿玩在一处。这放下心防,瞧着倒也多了些少女的娇俏活泼。 又过了一周左右,温荆却突然回宅了。 安月白正同柳儿以及其他几个丫头一道踢毽儿,直弄得一身薄汗。那浅黄色的薄衫下,少女曲线柔媚而又动人。 如墨的双瞳亮如清潭,鼻尖精致如玉,一抹唇红不沾胭脂却鲜妍柔嫩,玉颈白皙如雪。随动作,皓腕时隐时现,只勾得人心痒。 水腰不堪一握,发浓密如瀑,异常顺滑飘逸,随动作而轻扬。 温荆回来时候,正好瞧见安月白娇俏动人的模样。瞧着像是邻家女子的活泼,只是媚意却隐隐现了出来,倒像是透着些妩媚。 这般看着她,温荆倒也看了好一会儿。 安月白正踢着,只余光忽然瞧见温荆,连汗也来不及拭,只赶着给温荆行礼:“月白见过公公,公公何时回来的?” “有一阵儿了。”温荆轻笑道,见安月白微微透着粉意的面颊,又问:“姑娘身子现今如何了?” 安月白抬眸,“月白已好了大半了,只是偶尔无力。” “那姑娘可知,皇上下诏,安府妻女家眷尽数没入教坊司?”温荆不温不火道,不急不慢。 安月白摇摇头:“月白未出府,不曾知晓。” “罢了。”温荆摆摆手,“姑娘是安府的义女,杂家保得住姑娘一条命,却也要遵诏行事。” 安月白身子明显一抖,她只感觉自己身上的薄汗都凝成了冰,她只觉得有些脊背发凉,抬眸却对上温荆的眼瞳。 他的眼瞳映出了她花容失色的面容。 安月白不知自己是怎么谢过温荆,缓缓回到自己的房中的。她回房才摸向自己的面颊,早已被泪打湿了。 天色渐渐暗了。有人给安月白送饭,安月白僵硬用完餐。终于月明当空,安月白刚窜出屋,想要逃出温荆这私宅。 她并未发现谁看见她了。她向宅子后的偏道跑去,谁知刚翻过墙,就被阿东抓了个正着。 安月白除了用毒外,体力屋里怎能和阿东相比?她被阿东拿绳子捆了,又被送到温荆面前。 原来,温荆早就让人在宅子四周守好了,如果安月白敢出宅,就捆了安月白,带了人去见他。 他早就押好了。 安月白心如死灰,直到被押到温荆面前,才开始感觉到了寒意。蜡烛映得温荆面容有些柔和,只是安月白看着温荆那毫无表情的面容,选择无言。 温荆让其他人下去了,才走到安月白面前,俯下身,溢出了一丝无奈,“姑娘,你这般,让杂家好生难做呵。” 安月白闻言,直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教坊司是什么地方,入了可就是一生的贱籍!终身为奴!供男子取乐的! “公公为何不肯放过月白呢?!”安月白只喊了一声,已是带出了些许沙哑感,温荆的手已是揉在了她的发,道:“姑娘,皇命难违。” 安月白不动了,过了一会,便想要咬舌自尽,偏偏温荆看出了她的想法,竟将手指探入她口中。 安月白未曾料及,却来不及收齿,竟牙齿刮了温荆手一下,尝到了血腥味。 “姑娘。”温荆一手手指还在安月白口中,“早知姑娘这般,杂家先前又何必费心力。”他另一手缓缓解开安月白的绳子。 安月白不咬了,只是抬眸看着温荆,看温荆抽出食指,上面还有些许自个儿的涎水,微微渗出血。 安月白调整了一下,跪坐起来,便是给温荆跪着叩头。温荆想拉她起来,只是这丫头却不肯,只是哭泣着要给他叩头:“公公救救月白……” “啧。”温荆索性又蹲了下来,沉默了。过了须臾,道:“罢了,我同教坊司说说罢。” 温荆看到她的眼瞳映出了自己的模样,好像是潭水一般。 “或许可保姑娘几年的清白。”温荆起身,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安月白闻言,才感觉身体缓缓舒展了。 “姑娘留着这条命罢。”温荆一摆手,道:“姑娘的模样儿,或许过几年就被人相中,买走回家了呢。” 安月白情绪又复杂起来,缓缓起身,正好看温荆回头。温荆看她一脸错愕又带着不明心境的神色,又道:“姑娘去睡罢。” 今夜,安月白彻夜无眠。 第二日,温荆便回宫了。阿石阿东带安月白入了教坊司。安月白身后,还跟着两个面生的女子。 那两个女子,是东方凌赠给温荆的红翎女,武艺过人,平日缄默。 教坊司的管理者人称袖红女,是个约莫三四十岁的女子,她手下的“管事的”不少。入教坊司,必须要仰管事的人的鼻息。 袖红女自然是知道阿石阿东是温荆的人。教坊司谁人不知温荆是谁,平日温荆的人他们是见都见不上的,现今却…… 阿石阿东递给袖红女温荆的信封。原来信封内,是价值连城的银月佩。还有温荆的字条,上书: 有女月白,入坊教习乐艺舞蹈三年,无籍,不入乐籍。三年期间,不得侍客,不得以月白献艺献身。房间用具一律温府供应,两婢女与月白同居。教习期间,可任意责罚,不必照拂。阅后燃尽。 原来真是温荆的字迹。红袖女正惊愕,却看阿东已夺过信封和信纸,当即烧了。 红袖女心下了然,只怕这安月白是温荆的人,只是送来此处教习乐艺三年。 温荆可是她惹都不敢惹的大佛,红袖女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冷静,只做出安月白是寻常女子的反应,道:“跟我来吧,月白姑娘。” 第二十八章 三年之期 安月白本就是安京杨的义女,并不是官籍女子。先前被送入高澜处,又被救出,无人再知晓安月白的身份是何人。 安月白也就成了无籍之人。按理来说,其实安月白算不上是安京杨家的人,自然诏书中的令安府女眷入教坊司,在她这里可以不作数的。 那温荆为何又执意让安月白入教坊司? 只因安月白的容色,性子,能为温荆所用。所以先前温荆才会改了主意,留了她一条小命。为了再磨磨她的性子,加之也需要精进她的乐艺舞蹈之类,便送她进了教坊司。 安月白不知红袖女看到了什么内容,心下还是一片忐忑。阿石阿东留了那两个红翎女给她,让红袖女给她安置好后,就离开了教坊司。 那两个红翎女,一个唤作小黎,一个唤作小棠。小黎模样乖巧,小棠模样偏清秀,只是二人俱是缄默之人。 安月白被红袖女带到单独一间简居,与两个红翎女一间房住着。 收拾妥当,便开始了教习。琴,筝,琵琶;声乐吟唱,舞艺。诸般乐艺,严苛至极。 虽红袖女应了温荆,不让安月白见客人,也不必侍客,只是其余教习,严苛程度与他人无异。 三年间,偶尔有几次达官贵人酒醉,闯入她的房,直让红翎女顷刻就推了出去。安月白看她们如此利落的身手,才了然温荆送她们跟着自己的用意。 这三年,除了教习乐艺,安月白并未见红袖女或哪个管事的让她侍客。思量来,约是温荆叮嘱?只是安月白又不敢思量,偶尔有一次问小黎,小黎嗤笑道: “老爷若是这般记挂姑娘,又为何送姑娘至此地?” 是了。安月白又无言。 “八成是那红袖女想着,多花些时日,把姑娘训成王牌魁首了,再去竞价待沽。”小棠接话。 安月白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再言。 她又一人去了练舞绣房。满目红帘赤幔,入目仿若是酒红渗染所成。起舞翩然,直大汗淋漓,心中再无波澜。 水袖薄如丝,珠翠玉坠,凉薄沁骨。青黛纤眉,长睫掩映星瞳如墨;唇红若血,朱颜压倒世间绝色。盈盈舞姿,雪肤花颜,直舞到脱力再起不了身,方才觉出自己仍是有心跳的,不是一具琉璃皮相。 转瞬,三年已过。 红袖女托人去问过温荆了,问是要不要将月白姑娘送至府上。温荆托阿石阿东回话,说不必,让红袖女依照每年惯例,仍举办斗魁舞会即可。 到时,安月白亦可出场就是。 安月白今年十六岁,按理是及笄之龄已过。三年过罢,活生生媚骨生香,只消一眼,便可酥倒世间红尘人。 只是,往年别说是斗魁舞会,她根本就无需出练习房。今年的斗魁舞会,红袖女却通知她,必须盛装出席。 只是她在舞会结束后才出场,即评出舞魁后,才上台献艺。 小黎和小棠带安月白去了盥洗间,看那些女子替安月白上妆更衣。 十六岁,安月白长高不少,身量才开始舒展开。面上褪去了十三岁的稚气,双瞳不似先前澄澈,倒是多了些许的冷然。 下颌稍尖些许,玉容如雪。唇沾胭脂而鲜妍夺目,若芍药蛊人心神。发长至过大腿,浓密青丝尽风流。 锁骨纤细,比三年前多了些许风韵。锁骨往下,风光更是凝脂若雪,女子媚态倾具胸前。水腰纤纤,玉腿掩于长裙下。 玉坠吊于额前,发成髻而珠翠莹莹。她拿半透明赤纱半遮了面容,将玉鼻和红唇半掩。 一袭赤色裹胸,聚拢如玉两块凝脂,浅浅堆出一道不长沟壑。外搭鎏金的罩子,锁骨似掩还透,倒是更添风情。 如此妩媚,竟有些晃人到张扬的地步。却是清冷如冰,红唇紧锁。眉目无一丝情意波澜,生生貌诱人,偏神态自冷傲,难为人折。倒也不显得冲突,直逼得人更想征服。 安月白听着舞台上其他人歌舞,只是静静坐着。直待有人通知她上场。那来通知的管事的看到安月白,竟然都是被她的姿色惊得愣了一刻神,才催促她上台。 红翎女小黎,小棠在舞台旁立着,守着安月白。 她登台时,台下的达官贵人们已经走得差不多,只剩下三四位官员了。他们也酒过三巡,只是离开得慢些。他们本来是想离开的,却看安月白上台,瞬时酒醒了大半。 她的姿色倾倒全场。红袖倾舞,玉人清歌搭上一袭红衣媚舞,直魅得台下那几个官员安安静静,再无言语。 安月白嗅到了厌恶的酒肉腐气。只不做理会,依旧挥汗纵情,只是恍然之间,她瞧见了一个人。 那人一袭黑袍,只是缓缓坐在了台下第一排的上等座。 那人眉峰长而隐,鼻峰微隆,薄唇剑眸。 那人容颜不甚深刻,却是她记忆中深刻的面容。 那人就这般坐着,带出一抹似笑非笑的慵懒冷酷。 那人依旧是漫不经心把玩着手指,只是偶尔也会望向台上,流连于她的袖间。 那人,是温荆。 台下的几个官大着嗓子问红袖女,问她台上女子是谁,却让红袖女安排人,将他们速速送走了。 安月白正好一舞舞毕,只是静静立着,正好和温荆对上了视线。 红袖女看着情势,便也就让管事的散了众舞姬歌女,空出场子。现在这台上仅安月白一人;台下仅温荆一人。台旁侧,还有小黎小棠两红翎女。 “还学了什么?”温荆微微后靠了些许,手指微微叩打着一旁的桌,发出轻微的沓沓声,“一并演了罢。” 安月白眼底一层波澜都未起,只是片刻后,清着嗓开腔唱了起来。歌声清转,忽的又极高,清灵如珠玉互叩,却又婉转妩媚,直钻进人心底。 小黎小棠去取了安月白的琴和筝,琵琶。 一曲作罢,又坐了下来,抱上了那琵琶。只是抱上琵琶时,便觉眼眶有些许涩意,只是垂眸轻道: “……月白可否问公公一件事?” 温荆嗤笑一声,不辨冷暖:“声音太小,听不见。” 安月白便收紧了手,垂眸弹起了琵琶。继而是筝,再接着是琴。三样都表演完,才真真放了乐器。 真是样样精湛,三年修得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 安月白下了台,径直走到温荆面前,才是一跪,却是抬眸望向温荆,音色媚人:“月白可否问公公一件事?” 第二十九章 甘愿侍奉 她的一段颈子雪白雪白,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连同玉质般的锁骨,锁骨下隆起的凝脂玉团,甚至带着淡淡阴影的沟壑……都这样尽现在温荆面前。 但她的神情却是稚嫩的,甚至现出几分清纯。 她就这样,收拢着腿,并起了两只手,十指交错,却将肩往后打得更开,甚至还现出了一抹笑意。 温荆心里啐了一声,真是三年不见,那未长开的丫头,现在都成了妖精了。 只是这样的容色,这样温柔地问他,她就不觉着恶心么?换做是寻常男子,只怕是要为这等美人心折了罢。 对他一个宦官,却也温柔妩媚地问得出口?温荆开始烦躁,哼了一声:“说。” “这三年,是公公吩咐的,照顾月白那么多罢?月白多谢公公照顾了。”她眼瞳晶晶亮,勾唇时梨涡明媚。 温荆倒是更烦躁,站起身,一拂袖,冷冷道:“杂家多时让人照顾你了,姑娘真是把人想得都是善人。” 他不是真生气,只是莫名觉着安月白在讽刺他。这样明媚的姿色,只是温柔妩媚地同他细声软语,莫名让他觉着,她也将他视作一个英雄般的好人。 只是,他和曾想过,这三年还让她感激上他了?他本是让她好好看看世间黑暗,然后乖觉顺从的呵。 她只需要听话即可,却说什么感不感激? 安月白见他拂袖,只是跪着依旧往前蹭了不少,钻进温荆的余光:“月白是真有事求公公的。” 温荆转过身,便看安月白真没了方才的媚色,只是一脸正色。 “……月白求公公。”安月白仰视着温荆,只觉他身量还是非常挺拔的,黑衫如墨,压迫感直逼得她小心措辞。 “月白求公公,带月白出教坊司。”安月白说罢,只是仰眸盯着温荆,一眨不眨。她是说真的,她赌温荆会带走她,却也不确定温荆是否真就能愿意这般做。 若是赌输,她也担不起结局。 温荆冷笑一声,睥睨着安月白,道:“姑娘说什么胡话?杂家是宦官,带走姑娘作甚?” 他将“宦”字咬得稍重了些,也不知是给月白听,讽刺月白的;也不知是说给自己听的。看安月白咬了咬唇,他的神色也有些复杂,只是又冷冷看了她一眼。 “月白不过是个物件儿,公公先前说过的。”安月白缓缓起身,只是有些腿酸,只是依旧道:“公公也可将月白当做个花瓶,看着好看。” “月白也可擦桌倒茶,侍奉公公。”安月白道,只是笑吟吟,微微朝温荆处走了几小步,看着是充满讨好意味的神色,其实内心暗自思量。 她思量,温荆未答复,也未出言,说不准有戏。 “宅子人够多了。”温荆重新坐了下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安月白一番,戏谑开口,“要姑娘作甚?” 安月白还未开口,眼瞳逐渐黯淡下去。温荆倒没想象中的快意,看她这样,忽然又觉着一阵恼火。 他看着安月白为难不知如何作答,又仿佛是在强作镇定思考的样子,忽的戏谑心起,只是拉了她。 安月白忽的被温荆拉过去,有些不稳,只是被温荆摁着坐在了他大腿,瞬间有些愣神。 “不过宅子里倒是没人给杂家暖床。”温荆戏谑道,看向安月白,“姑娘做么?” 安月白看着温荆嘲讽的神色,却有些臊得慌,不由得低下头。温荆瞧她低头,便涌上些许对女子的嫌恶。看,女子不都是这般,介意贞洁,介意侍奉的是何人。 安月白却又很快抬头:“愿意的!只要公公带月白出教坊司。” 她眼里是真欣喜,倒是让温荆有些许错愕,却被安月白抢了词:“与其在这儿,担心明后日不知去侍奉何人,或是落得个半点朱唇万人尝的下场,月白便就是侍奉公公一辈子也甘愿!” 只是下一刻,安月白便被温荆推到地上了。 这丫头,三年没见,倒是学会抢白了。只是不知真心还是假意,竟能说出这般直白的话,倒是惹得温荆有些措不及防。 “公公?”安月白不解,只是温荆推得不是很狠,她摔得并不痛。 “为着出这儿,姑娘真是好会说话,面儿和身子都舍得出去。”温荆冷哼一声,只是心下也有些许错杂烦乱。 罢了,不就一太过圆滑的女子么。温荆眼神示意两红翎女。小黎和小棠连忙拉了安月白起来。 谁都不出一言,这诡异的缄默充斥在四周。安月白只觉着有些紧张,逐渐连冷汗都冒了一层,紧张自己的命运归宿。 温荆的余光瞥见她出了这么多冷汗,只觉得有趣,咳了一声,才终于没了逗她,轻贱她的心思,只是就这么看着她。 安月白只觉着时间过得当真慢。她也不敢看温荆,只是垂眸看着自己的裙裾。 直待过了好一阵子,温荆摆了摆手,对安月白道:“去收拾东西吧。” 安月白连忙谢过温荆:“月白谢过公公!”说罢,小心着温荆的神色。却看温荆摆摆手,似乎极不耐烦,便和两红翎女速速去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教坊司了。 她走后半晌,温荆才摔了方才的茶盏,心下的烦乱涌了上来,也不知是方才他和她靠得近了些还是怎么的,竟有些由着她走。 那安月白,不过是个姿色过人的狐媚子,怎的三年不见,便圆滑到了这般违心的地步?也当真为了离开,真能对他说得出口什么“甘愿侍奉公公一辈子”这般的话来?! 罢了。不过是对权势的迎合巴结。温荆重回冷色的神情,等待安月白换过衣裳,和两红翎女下楼。 安月白如今换了身浅粉色的衣服,自然不是再如方才那般诱人,若隐若现,瞧着是个灵动清纯的姑娘了。 方才那般,太妩媚,太晃人,太惑人了。 温荆瞧了一眼安月白,她如今是一脸恬静的样儿。温荆冷哼一声,带着安月白,离开了这教坊司。 第三十章 叮嘱安排 安月白依旧是被温荆安置在那唤作木居的小房内。两红翎女依旧是作为侍女,住在木居偏房。 三年前,温荆也是把她安置在木居的。只是三年已过,再次进到木居,心境已是不同了。 这三年,确实沉稳了不少。只是这次进到木居,虽不必担心被送入阉人处,但却也猜得到,大约也是和三年前一样,落个被送走的命运。 温荆不需要美人,允自己出教坊司,大约也是有所谋划罢。安月白思量着,只是伸了个懒腰。 罢了,他谋划便谋划,现今自己总归还是安全的。 阿石打发柳儿来,原服侍安月白,同三年前一般。柳儿见了安月白,倒显得开心异常,竟然激动地掉下眼泪:“姑娘!奴婢还能再见到姑娘……” 安月白安抚了柳儿一番,两人便也歇下了。 第二日,温荆便就入宫了。 安月白醒来,梳洗完毕,便在宅子内开始逛了起来。身后那两红翎女小黎,小棠仍是跟在身后,安月白已经习惯了。 安月白闲闲在宅子内逛着。走到走廊转角,却看柳儿鬼鬼祟祟地往木居那边跑去了。 奇怪。安月白跟了过去,正好把柳儿吓一大跳。原来是柳儿做完了活儿,偷偷溜出去宅子,买了些糕点之类,专门带回了木居。 那糕点正是倾香堂的,赫赫有名。只是价贵,却不知柳儿是存了多久的体己,才买了这些。 柳儿连忙催着安月白尝尝,只是安月白咬了一口那糕点,只觉着荷香满口,不由得惊奇。 “这可是奴婢用存了几个月的钱买来的呢。”柳儿道,“姑娘觉着怎样,好吃么?” 安月白点点头,想分给红翎女小黎,小棠尝尝,她们却摇头拒绝了。 正吃着,却看洛竹带着一众丫鬟来了木居。那洛竹,正是三年前坚持让安月白先喝药后吃饭的那个丫鬟。她做事麻利,倒是让温荆瞧着顺眼,因而也就多使唤些个。 “奴婢来给姑娘说说,老爷进宫前对姑娘的安排。”洛竹道,她身后的丫鬟们放下了各自的包裹。 “老爷说了,姑娘出了教坊司,那技艺仍是不能荒芜的。”洛竹道,“那琴,筝,琵琶,还有姑娘的舞,每日仍要复习的。” “还有,老爷说了,姑娘该多练字,磨磨性子,也能让写的东西拿得出手。”洛竹说着,安月白一怔。 她先前在安府时候,是请了先生进府,认了些字,写了写字,读读先贤的辞赋,钻研的不是很深。 安月白的字,只能道是一般般,也确实算不得好。听温荆说让她练字,好让写的东西拿得出手,竟还觉着有些暖意。 “今儿奴婢从书堂先生处要来了这些。”洛竹说着,那丫鬟们便打开了各自带来的包裹,原来是一沓沓的纸,只是不知是何物。 “这都是老爷让先生准备的描红,姑娘先练着这些。”洛竹道,“下个月再给姑娘送来小楷版的。” 安月白闻言,再瞧瞧那些帖,不禁有些咋舌。这温荆便是对她上心至此?她有些哭笑不得,又听洛竹道: “老爷让奴婢给姑娘规划好任务安排,奴婢上午便规划出了。姑娘请听。”洛竹道: “每月三旬,每旬为十日,十日为一个周期。”洛竹道,“每个十日里,第四日,第七日为休憩日,姑娘可自行安排。第十日是考核日,姑娘需在老爷面前展示十日成果。” “若老爷未回宅呢?”柳儿问,只看洛竹无语地瞪了她一眼,然后出言:“老爷未回宅子,姑娘就做休憩日处理。” “每日用早餐前,姑娘须进行半个时辰的舞蹈肢体训练,再用早餐。每日用完晚膳后,姑娘都需练字三个时辰。”洛竹道,又说: “姑娘学过琴,筝,琵琶。除休憩日外,每日上午练两样乐器,下午练一样乐器,再练声乐,练舞两个时辰。” 如此安排,倒是让柳儿惊得目瞪口呆。两个红翎女小黎,小棠虽是一贯神色冷淡,听了洛竹的话,也是微微流露出一丝无奈。 安月白微微点头,只是又听洛竹道:“练舞,练乐器姑娘自行练习。练字之事,奴婢负责给姑娘送来字帖描红等,姑娘须按时完成练字任务。” “这字帖描红,奴婢每五日交给书堂先生看一次,每次姑娘须交至少一百页的。”洛竹道,“如若书堂先生另给姑娘布置其余作业,不与此冲突。” 安月白只是静静听洛竹说,见洛竹说罢,便点点头,“月白知道了。” 那洛竹见安月白这样干脆地答应,便看了安月白一眼,道:“那姑娘明日开始,便按此规划努力修习吧。” 洛竹说罢,就转身带着众丫鬟退下了。 安月白揉揉太阳穴,听罢如此充实的安排规划,她只觉着今日的闲暇以后再不会有,更觉着珍惜了。 安月白便有些苦笑着问小黎,小棠:“你们先前在教坊司是用来护着我的,现今便改了,是为着监督我修习了。” 这话说着逗趣,二位红翎女清冷的面上也多了些许笑意,安月白也笑了,只是再拿起那糕点咬了一口,道:“明日便是要开始忙咯。” 过了一个时辰,该用午餐了,阿东来请安月白。 “老爷吩咐,自今日起,除了早膳是送至姑娘房中的,姑娘的午餐,晚餐都要到餐英居用餐。”阿东道。 安月白也是有些疑惑,许是让阿东瞧了出来,阿东便道:“姑娘得习惯那餐桌上的礼仪仪态,哪怕是老爷不在,姑娘一人进餐,仍要按先前老爷叮嘱过的来。” 安月白了然,又想起三年前温荆教习过她的东西,不由得有些触动。她跟着阿东去了餐英居,心下居然有些暖融融的。 只是这暖融融的触感,她却不知是阳光洒在身上暖的,还是因温荆对她的安排。 或许是这么多年,也从未有人待她如此吧。虽不知是为着她好还是什么,总归她不自主地往好处想,便觉着这日子也开始明媚了许多。 第三十一章 筝音入心 安月白总觉着,自己自从见了温荆开始,便开始做起了学生。怎讲? 十三岁时,遇着温荆,温荆教她礼仪,盥洗,用餐,插画,奉茶。 被温荆送入教坊司,又是学琴,筝,琵琶,声乐,舞蹈。 这出了教坊司,温荆又给她添了个练字。 安月白提笔摹写,只是莫名却觉着有些许心安。虽然练字内容任务较多,但只是耐下性子,倒也觉着逐渐平静下来。 虽然她这字,若是照着大家闺秀来说,只怕是差着不止一星半点。但是总归是精进不少,也逐渐心生欢喜。 这般想着,安月白便有些真心感激温荆起来。 正好在七月末尾,温荆回宅子了。原来是最近工作都交代清楚了,便回来看看。 一回来,正好是上午时分。温荆进屋喝了茶,润了润嗓子,洛竹才过来汇报。 温荆听洛竹说着这段时间安月白的状况,看样子那姑娘倒是没了三年前的小心翼翼,真是简简单单,说学习便认真学。 倒也没什么不好,是很乖觉。 阿东去吩咐厨房温荆回来的事。温荆依旧说,备饭局在餐英居,到时把安月白也叫来。 温荆说罢,倒也觉着无味,只是缓缓在走廊走着,慢慢往餐英居走。正好这走廊离木居,餐英居都不远。 那隐隐的筝音便飘了出来。如潺潺清泉,直往人神魂中钻。听着倒也安详,竟让那筝音柔和了整个宅子。 到了餐英居,温荆依旧细细听着,竟不觉精神舒缓了不少,倒觉着身子有些乏。 是了,纵然温荆是助了当今圣上登基称帝,但毕竟深宫内,无一时一刻不得小心应对。如此这般,过个几日半旬的,怎能不累? 那筝音倒是和缓如流,溶溶入心。温荆竟不觉撑着头,竟不自觉就这般眯上了眼,打算微微小憩一会。 这一打算,竟是就这般睡着了。 另一边,安月白并不知温荆回来之事,她正弹筝入神,却因这筝毕竟使了三年,弦都已老化,竟至最后弹断了一根筝弦。 那手指上带了套,终究没伤到,只是安月白无端惊了一下。这厢刚惊了下,那边柳儿就来告知安月白了,说老爷回来了,让安月白与他一同到餐英居用餐。 安月白便放了这筝,又往餐英居去了。 到了地方,温荆倒还是撑着头,合着眼的。阿东正想去唤醒温荆,只是安月白正巧迈进餐英居,倒是让温荆醒了过来。 他睡眠浅,但凡有人靠近,便能觉得出来。 安月白刚进餐英居,正巧见温荆醒了,于是乖巧地行了个礼:“老爷。” 在这私宅中,人人叫温荆老爷。于是她索性便也跟着这般叫了。想来也是,在这宅子中,温荆便是男主人。 在这宅子中,再不必想起自己是宫内权宦的身份。 温荆一睁眼,正好看见安月白乖巧行礼的样子,真是挑不出什么毛病,礼数周全,模样动人。 只是感觉太像个物件,像个死物。 原本听她弹筝,分明是很自由灵性的筝音。 她唤他老爷,垂眸看着地面的样子,让他觉着安月白的反应与婢女奴才一样,都是对他恭恭敬敬,仍是一潭死水。温荆没来由想到这,便有些烦躁。 “你不必唤我老爷。”温荆起身道,安月白一愣,只是抬眸看着他。 “你不是婢女奴才,只是个暂住几年的。”温荆闲闲开口,“到了火候,会让你出这宅子的。” 安月白应了一声,“公公,月白晓得了。” 只是安月白却也不禁有些腹诽:唤他老爷有何不好?她觉着,唤他老爷正是她将他视作世间寻常男子的做法,甚至还有些亲切。 安月白如今对温荆是有好感的,毕竟他助了她那么多次,偏又替她安排好那么多。纵是如温荆所言,到了火候自己仍是个被送出的命运,她也认了。 毕竟在杀鸡前,已经给鸡足够好的饲料了。 有婢女来递水给温荆,供温荆盥洗。 此时温荆正看着安月白,忽的道:“过来伺候。”安月白了然,只是大大方方走到温荆身边,帮温荆微微往上捋了下袖,便伺候他净手。 他的手修长,纵然是净过身,却仍是好看的,甚至算得上白净。她的手与之相较,便显得小巧柔嫩很多。 三年前温荆如何教自己的,安月白还记得。她便细细做了,无所遗漏,神色认真得仿若练字学习一般,甚至唇角还似乎有些笑意要渗出来。 温荆虽看着自己的手,却余光瞟见了安月白的神色,觉着这小姑娘心情似是不错。又想起先前安月白的筝,便道:“方才弹得不错。” 安月白闻言,愣了下神,才道:“……谢公公。” 说罢,安月白替温荆擦了手,温荆便落了座。安月白正替自己净手,却听温荆道:“用完餐,再弹一曲。” 安月白一怔,又想起自己方才弹断了那筝一根弦,瞬时有些僵硬。她迅速擦了手,转过身。温荆看安月白这般反应,就猜度她可能是故意推脱,登时有些脸黑。 怎的,自己送她学了筝,让她再弹一曲,还不乐意? 安月白看温荆神色不对,便小心翼翼试探性答道:“公公,月白手笨,方才弹曲到末尾时,那弦老了,便断了一根。” 温荆一愣,也没想到安月白会给出这般答案。于是脸色又和缓了一刻,只是又迅速脸黑了下去。 那和缓是因为,安月白并没有推脱的意思,是真因为断了弦无法演奏。那脸黑是因为,好容易回家一趟,听人弹得不错,想再听,却被告知如此答案,有些不快意。 “阿东。”温荆吩咐道,阿东立刻会意,便即刻让人去把那筝拿去重新换了弦。 只是筝弦却不易找到合适的,需要调试许久,只怕温荆此次回宅是听不上安月白弹筝了。 安月白却看温荆脸色仍是不太对,擦净了手,却也不大敢落座,只是垂眸低声道:“月白蠢笨,坏了公公兴致。” 温荆冷哼一声,“坐下吃饭。” 安月白正疑惑温荆真就这么好脾气?她缓缓刚坐下,便又听温荆幽幽道:“到月末了。用完餐,你便把除筝外的所学,都演了来。” 原来在此处等着呢。安月白腹诽,也是,已经是月末,温荆将今日当做考核日,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仍对温荆笑了下,“好的公公。” 第三十二章 貌美好看 正如安月白所想,乐器舞蹈均是算过了,只是练字便果然还不足以入温荆的眼。 “你写成这般,真不知那先生看了是何感想。”温荆呷了一口茶,瞟了一眼对面的安月白,“约莫那先生看了,也要自我宽怀一番。” 安月白笔尖一顿,又听温荆冷哼一声,道:“若是照着字如其人的标准,只怕姑娘是得耗几辈子日日写了。” 只是这话一出,温荆却看安月白竟漾起了一丝淡淡的笑,竟是一瞬温柔明媚极了。 “月白知道,今后定刻苦练字。”安月白轻声道,正好写完了此页最后一字。 温荆摆摆手,示意让她赶紧退下,道:“去净手。” 他不大习惯安月白温柔娴静时候的模样。印象中,她眼里总是有着存活下去的火光,或是那股子妩媚入骨的样儿。 方才安月白那温柔的浅笑,真是有些让他心乱。 安月白听温荆让她去净手,正要走,却又被温荆叫住。温荆问道:“真喜欢练字?” 咦?安月白闻言,转身,正对上温荆的眸子。安月白福了福身,思量着答道:“算是喜欢的,纵是有些累。” “写成那般,却还好意思叫累。”温荆听安月白如此回答,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一眼安月白。 温荆看到安月白不看他,却还是微微有些笑意,又问她道:“方才说你字丑,你笑什么?” 安月白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抬眸看温荆,温荆只是直直看着她,于是安月白便也说了实话: “公公说,月白要耗几辈子去练字,才可字如其人。”安月白缓缓道,语调甚柔,只是那抹笑意仍旧藏匿不住,漏了出来,映得整张玉容微漾粉意。 安月白又道:“那月白思量着公公的意思,是说月白生的貌美好看咯。” 温荆听了她这话,真想拔了安月白的舌头下来,再拧开她脑壳看看,她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安月白面前,脸色极黑,只是冷着面容。安月白也有些晃神,那抹笑也没了,又想起了温荆是何人,不禁觉着自个儿有些唐突了,怎就说出了那些。 温荆走到安月白面前,只是抬了人下巴,右手指腹摁在了她的唇瓣。柔嫩至极的触感,她的体温偏凉,像是触着上好的寒玉。 入目确实是一张明丽不可方物的容颜。倾城绝色,无男子不心折的。他微微靠近,倒是惹得安月白有些慌乱,却也不敢躲。 安月白不知他要作甚,只是垂眸,正巧看见温荆的腰带,便也不敢抬头。 温荆戏谑心起,右手轻轻摩挲着她的面颊,安月白身上寒毛尽竖,睁大眼眸看着温荆,却忽的被温荆在额头上猛地一敲,有些许轻微眩晕。 有些痛的,安月白却不敢怎的,只得兀自吸了一口气,又避开温荆的眼眸。感觉着额头让温荆敲过之处烫烫的,想必是定然要肿起来了。 “月白说错话了。”安月白轻声道,抬眸看着温荆,话轻的快要听不见,却只看着双唇鲜红,诱人怜惜。 温荆又往方才敲过之处敲了一下,安月白觉着痛,却听温荆道:“你若是无貌,要你作甚。” “才貌兼具,才是上好礼品。”温荆冷冷道,“今后若再心思歪了,你看我留不留你。” 安月白不敢出言,温荆训罢,看她不动,便道:“不是要去净手么,立在这做石狮子?” 温荆这话一出,安月白才退下了。 她一边净手,一边只默默地想,自己怎的就心思歪了?世间女子都是喜人夸赞自己容貌的,怎的自己因此愉悦,便是心思歪了? 莫非……安月白想,难道是温荆觉着,自己的笑是对他有甚想法? 安月白思及此,不由更想笑,却又不敢笑,怕温荆听见,于是索性咬着唇,不让自己的笑意泄出来。 温荆自是宦官,安月白怎的不知。但说真的,安月白却并未觉着温荆有着高澜一般的恶心之感。 温荆虽然面容不似寻常男子阳刚,却也算得上清秀温润,只是眉目间的寒意重,薄唇显着有些苛刻。他虽形体不若寻常男子有力,却身量修长挺拔,看着也让人觉着不反感。 何况温荆前后助了自个儿如此之多,安月白更不觉着温荆让人反感。只是念起初见温荆时,仍有些心颤。 初见温荆,他便是抹了安风的脖子,血溅了自个儿一身。果然这宫内的宦官都是冷血阴狠之人呵,安月白心道。 只不过又念起温荆对她的教习,安月白却也觉着温荆或许是有些柔和之处的。 只是柔和归柔和,她到底还是要被温荆送出去的罢。毕竟若不是为着把她当个物件送出,温荆又何必教自己如此之多。 摇摇头,安月白不愿再想。总归听温荆的,他不让自个儿“动歪心思”,自个儿小心些,别再让他误会就是。 深夜,温荆堂屋。阿石拿着东西,交给温荆过目:“老爷,您让查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打开匣子,温荆取出那两张纸。阿石道:“安姑娘是三岁被收进安府的,然后……” 原来这是温荆打发人去调查安月白的身世。他听着阿石介绍安月白在安府的种种,摆摆手:“要的不是这些。” “姑娘三岁前在何处,小人真的未曾查到。”阿石说罢,便立在一旁。 温荆瞧着自己手中的两张纸,原来是安月白被人贩转卖给安府时的交易证据。 他让阿石退下,又把那纸放回匣子,收进自己的箱内,锁起来。 安月白在入安府前是何身份,温荆其实是大抵猜的出来的,只是要更确信才可。 当今圣上所立的昭妃,便是他做二皇子时候的侧妃。那侧妃唤作古雪娉,早些时候是朝中三大派中古越之孙女。 三大派,太傅安京杨的安氏一派;刘少保等官员一派;朝中重臣古越一派。 前两派先前拥护孟擎坤,所以在孟擎啸登基后,都被处决的处决,流放的流放;古越却自始至终都是拥护二皇子孟擎啸,所以现今已经是朝中第一大官。 古雪娉是古越的嫡孙女。古越有两子,长子是古昌廷,古雪娉之父。次子是古昌锐,自幼习武。 孟擎啸之母,现今的太后是镇南将军朱氏之孙女,出身武将世家朱家。现今孟擎啸的舅舅即是大将军,掌握兵权重权。 那古昌锐就投入朱家一派,卫国征战。 古昌锐有一子,亦是随父从军;又有一幼女,年幼即不慎丢失,再未得寻见。 第三十三章 明媚笑靥 古家论文,有古昌廷在朝中新升任少保;论武,有古昌锐父子二人征战疆场。 古家又有古雪娉入宫,那古雪娉十六岁许配给二皇子做侧妃,现今已经是倍受圣眷的昭妃娘娘了。 只是这么多年,古家人唯一遗憾,便是未寻得那遗落在世间的小明珠。 古家一开始也派人遍地寻找,只是这一晃就是过了十四年,便也逐渐失去了信心。过了这般久,想必纵是那小女还活着,只怕也早被人收养,打发给了夫家罢。 温荆让人调查安月白的身世,正是要看她的身世是否能与此对应上。 旁的不说,温荆是见过昭妃的。 昭妃和安月白有些相似之处,在眉梢眼角。只是昭妃整体面容更偏柔和娴雅,唇色浅而粉;安月白倒是整体面容更妖冶,唇色艳,显得更妩媚。 温荆在二皇子身边这么多年,碰上过几次古雪娉进来找二皇子。他虽不能细细端详,却总觉着古雪娉和安月白有相似之处。 于是,在那日从安风手下救出安月白开始,温荆便开始替她安排。 若是安月白的身份真对得上,那他就到时将安月白献给皇上,也正好能赢古家的心。 这三年,当朝与北方蛮族间时有战争。孟擎啸与先皇政策不同,不愿下嫁女子给蛮族,对蛮族的金银也少了,自然是惹得边境矛盾更深。 太后身后的朱家人口早已四散,现今只剩了太后的胞弟承袭镇南将军位置,做镇南大将军。麾下是古昌锐父子二人,也算得上得力。 如今这天下,天子孟擎啸有两位妹妹,一是亲妹妹洛玉郡主,还有个妹妹,早在做公主时候,就在十七岁时嫁给文官。 太子被废,现今做了个嘉王。当初的四皇子现今做了洛王。各自给他们了一块封地。 当时的五皇子现在是凌王,仍在京城住着,为皇上提供助力。 这些朝政自然是错综复杂,明灭晦涩,皆是深晦。当然,这些也与温荆宅中那少女无关。 她自是与这些朝堂斗争无关的,也是不在那宫阙囚笼中的。她虽需要讨好人,却只需讨好温荆一人便是。 正如此刻,八月中旬。这次温荆回来,约莫能待个两三日。安月白才得见温荆,为温荆弹了筝。 “好,有长进。下去歇着罢。”温荆道,望了眼安月白,只是脑中仍惦着宫中事务。 安月白对温荆拜了拜,又轻声道:“月白想请求公公一件事。” “说。”温荆直视着安月白。这是安月白出了教坊司,第一次请求他,他倒也想知晓。 “木居后的空地,月白是否能加以改造?”安月白道,声音不大,也有些紧张,担心温荆不允。 温荆道是何事呢,原是这个,于是摆摆手:“这等不相干的,姑娘随意。只是莫误了自个儿修习就是。” 安月白的反应看上去倒是惊喜的,连忙谢过温荆就轻快地跑了出去。 既然温荆已经是考核过她了,明日又正好是休憩日,她便可以现下就去布置木居后的小天地了。 安月白站在庭院,看着那院墙边的古树,陷入了沉思。她叫来柳儿,让柳儿去问阿东要了粗绳来。 柳儿不知安月白要来作甚,只是去要了,才知原来安月白是想在此处设个秋千。 丫鬟们想着她们自个儿能做成秋千,便不必再去打扰阿东他们。搬来梯子,爬上去折腾了半天,才算是绑好了绳。她们又找来木板,废了不少心思,做成个秋千。 那树极高,因而秋千绳也设得长,想来荡起来一定好极了。安月白思及此,连忙唤柳儿等丫鬟都去荡那秋千。 一群女儿家,自然是对此兴趣盎然,几番游戏,欢声笑语飘了出去。 此刻正是快到了午餐时分。温荆正在走廊中思量朝堂的事,正走在走廊,却听见木居那边的女儿家嬉笑作乐的声音,便顿了步子。 温荆想起早时安月白的请求,也有些许好奇安月白究竟把那木居如何了。他向着木居处走去。 朝着木居行着,那些娇笑声听得更清晰了不少。进了木居,才看见那些女孩子围在院中古树边。 温荆见那古树垂下的两条绳,了然了安月白的心思。原来毕竟是年少女儿家,是做了个秋千。 两三个丫鬟正在秋千后,嬉笑着推秋千上的人。 安月白正在秋千上坐着,青丝倾泻,露着两截霜雪般的皓腕,只是轻笑着,还让身后的丫鬟推她再用些力,好荡得更高些。 这时无人注意到温荆在此处,大家只顾着玩乐。那两丫鬟一使力,安月白便被荡了出去。荡得着实高,她的面容明媚胜过艳阳,此刻的笑靥才是发自内心,轻笑阵阵。 “再来!”安月白叫道,身后丫鬟应了她,大家只是作乐。 温荆并未见过这般情景。往日,宅子里的丫鬟仆人都是本本分分,做了本职工作便退下,从来未有如此情景出现。 他便也微微入了神,只是光有些强,便微微眯了眼。 他正看着安月白,忽的就听“啪”的一声。原来那绳已是用了年份有些时日,不大牢固。端端在丫鬟们把安月白荡到最高处时,秋千两侧的绳竟坠断了。 坠断之处刚巧在安月白两手所握往上处。安月白未曾反应过来,便抓着那断绳,依旧坐着那木板,径直往前飞了出去。 实在是突然,她一路叫着就落到了地面。安月白臀下有木板,自然是没跌伤;只是脚却是落得突然,扭了一下,倒也是有些尖锐得痛了。原来是左脚腕受力不当,扭了一下。 丫鬟们吓坏了,连忙去扶安月白。这一跑,不少丫鬟才见了温荆。柳儿和几个丫鬟去扶安月白,安月白痛得倒吸一口冷气,轻叫着:“啊……” 她是着实痛了,眼角都不禁迸出了些许泪;只是又觉着有些好笑,便又有些想笑。再一喘气,又忍不住痛吟一声。 就在这时,偏安月白余光中钻进了一抹黑色。几个丫鬟见温荆已经走到了这边,连忙行礼问道:“老爷。” 第三十四章 触怒温荆 安月白抬眸,正对上温荆的眼光。她眼角还有些莹莹水光,瞧着有些狼狈。发沾染了灰尘,裙角鞋尖尽是沾了灰土。 “……公公。”安月白有些心虚,只是糯糯叫了声,倒是看温荆脸色更黑了。 温荆是真有些恼,他方才看她玩得恣意欢脱,倒也是心情好了不少;只是谁料到那绳子就这般脆,倒是把安月白摔成这样。 “胡闹!”温荆冷冷道,语气从未这般阴冷过,他是真的气着了,手腕都有些发颤。 安月白只觉着寒毛倒竖,众人都是不禁一个寒噤。安月白拽了拽柳儿的袖,示意她扶自己先起来。 “这就是你说的改造?”温荆喝道,安月白心下一惊。她低着头,看不到温荆神色。只是温荆就睨了她一眼,紧接着就寒眸扫过众丫鬟,吓得众人大气不敢喘。 “姑娘少不更事,你们也由着她胡来!”温荆脸色差极了,“让你们来木居,就是这般做事的!?” 他的声调高了去,阿石正在餐英居,听到木居的动静,连忙带人赶了过来。 安月白听着温荆骂人,下一刻就看温荆一脚踏翻了一个小丫鬟。她左脚碗本就崴到,自然是站不稳,柳儿扶人起来,只是安月白想给温荆行个礼,让他也好不那么生气。 “公公,是月白让她们做的秋千,不是她们……”安月白声音极轻,话还未说完,又看温荆重重扇了一旁的柳儿一耳光。那一耳光极重,柳儿竟被打的站不稳,摔在地上。 柳儿正扶着安月白,她一倒,安月白自然也是踉跄着,却正在要倒时,叫温荆一把捞起。 安月白本就站不大稳,温荆拽她力度又有些偏,人倒是被温荆拽着没摔倒,却是撞进了温荆怀里。额撞到温荆的锁骨处,两人俱是感觉一痛。 阿石已经带人过来了,一看温荆此刻的脸色,阿石知道温荆又动怒了。他本就阴晴不定,却从未见他脸黑到这般地步。 安月白羞惭至极,连忙往后撤了几步。 “老爷。”阿石看温荆的脸色如此,连忙让几个下人把一些丫鬟带走。却被温荆阻止,喝道:“你挑的什么人,都往这里塞?” “老爷,是小的眼瞎,选的人不合规矩,伤了姑娘。”阿石连忙诺诺,那些丫鬟也都跪了。 温荆依旧是骂着,安月白心惊肉跳,只是看到那么些人都因为自己受骂,又连忙俯身,要为了他们向温荆求情。 温荆怎不知她是何想法,只是把她拉起来,捏着她肩,让人站稳了,只是冷哼一声,讽刺道:“为他们求情?姑娘有这个颜面么?” 安月白此时真有些怯了,偏温荆攥得她肩生疼,她便垂眸道:“公公……” “公公要动怒,要责罚,对月白一人就好。”安月白轻声道,“是月白想……” 温荆不耐,捏了安月白下颌,逼她看着自己,道:“姑娘还要说甚?” 此时温荆着实有些骇人,安月白便不说了。 “阿石,且看你发落他们。”温荆寒意逼人,只是掷下此言,便拉扯着安月白往外走。 安月白是真痛的,一脚深,一脚浅,却也不敢出声,只得跟着温荆走。 出了木居,她跟不上温荆的步子,温荆也觉出来了。一回头,正看她眼角湿润,身上沾染尘土的狼狈。再加上她着实有些怕他,便瞧着可怜至极。 此刻再没别人,温荆看她的样子,倒也没方才那么气了。 余光见她的左脚碗似乎是真崴到了,看着都肿着。此刻二人正在走廊,温荆便把安月白摁着在走廊长椅上坐下。 温荆俯视她,她也不敢再出言,只觉过了无限久,才听温荆道:“在此处呆着。” 安月白听他这话,一抬眸,正看见温荆转身离开。直待温荆走得连影儿都瞧不见,她才微微抚上左脚腕处。 本就崴了,再让温荆带着强行行走,此刻那左脚腕早就肿了老高。安月白心里记挂着柳儿她们,只是再担心也无用,只得听了温荆的话待在此处。 过了一阵,洛竹带着几个丫鬟来接了她。正见洛竹朝她走来时,她看阿石带着柳儿她们往外走了。 “姑娘,老爷吩咐,让奴婢重挑了一众丫鬟服侍姑娘。”洛竹道,她身后是些新派到木居的丫鬟。 “那柳儿……”安月白还未说罢,便看洛竹摇摇头,道:“姑娘莫问了,下次只管好自己便可。” 说罢,众丫鬟扶安月白返回了木居。洛竹又按照温荆的吩咐,去让大夫来瞧了安月白的伤,大夫开了些外抹的药。 红翎女小黎小棠今日不在木居,不跟在安月白身边。她们返回了皇宫一趟,此刻还未回来。 那洛竹安排了个丫鬟做安月白的贴身丫鬟,安顿好了事务后,又转身对安月白郑重道: “老爷吩咐,今后不准姑娘去木居院后玩乐。” 说罢,洛竹就离开了木居。 那新挑的贴身丫鬟看着十分精明,是唤作阿桃的。阿桃给安月白涂了药,便让人给安月白送来午餐。 安月白在阿桃再回来时,问她柳儿等人会如何处置。 “姑娘只顾照料好自己即可。”阿桃简单答道,“阿石总管自是会把她们安排妥当的。” 听她这和洛竹如出一辙的回复,安月白便也不再问了。只怕今日温荆发了那么大火,一定是把柳儿她们连累了不少。 安月白也是真有些怕今日的温荆。从未见他如此大动肝火,她思量来思量去,大约也就是自己擅自做了秋千,惹恼了温荆罢。 这般,便又过了一日。第二日,阿桃刚给安月白抹好药,让安月白躺了下去,便看温荆进来了。 安月白连忙就要起身,却看温荆摆摆手:“好生躺着。” 这语调又是淡淡的,安月白便又躺了下去。 温荆坐在她床边,安月白也不敢出言,两人便就都这般沉默着。半晌,安月白还是开口了,斟酌着词句: “昨日是月白胡闹,对不住公公的栽培,惹公公动怒了。” “嗯?”温荆脸上浮现了一抹冷笑,似是听见什么新奇事儿了一般。只是他听她这般说,却是着实心情好了些许的,他便问:“那姑娘可知错在何处?” 第三十五章 逗弄捉弄 安月白连忙支起枕头,将背靠上去——她最是怕温荆如此问。却又觉着,这是温荆在给她自省悔过的机会。昨个儿她也思量了许久,有所准备了。 安月白道: “错在不该胡闹搭秋千;不该聚丫鬟们不做正事玩乐;错在不该偏袒丫鬟,对公公诡辩……” 她说着,只是拿余光偷溜着温荆,却只看温荆微微蹙了眉。她又说了几个缘由,却是看温荆仍蹙着眉。 一紧张,便是噤了口,也不说甚了,只巴巴看着温荆。 温荆却是叹了口气,将手搭在了她的头顶。她的紧张自是落在眼底,他掌下她的发顺滑似绸缎。他心里仍旧是烦闷,只是不禁揉乱了她的发,直让几缕发丝垂至她颊侧。 安月白大气不敢喘一声,只是依旧小心地看着温荆,却被温荆又在额上叩了一记,着实有些吃痛。 “姑娘天天学习,竟比三年前还蠢笨了。”温荆感慨一声,又看安月白一眨不眨盯着他。 “……脚踝还痛么?”温荆看向她让被掩盖的足踝,又想起昨日她那声痛呼,于是语气不由得柔和了许多,竟让安月白微微放下了心。 “还有些痛。”安月白便也实话实说了,才看温荆轻笑出声,于是不觉也牵起唇角。 “笑甚?笑自个儿不聪明?”温荆见安月白也牵起唇角,不由得更觉好笑了,才叹道:“我是气姑娘昨儿弄伤了自己。” 他摇摇头,似是有些无奈,不过稍纵即逝。 安月白正欲说甚,却看温荆的手伸了过来。原来是方才他弄乱了她的发,如今是帮她整理发丝。 “姑娘大了,做事也该稳重些。昨个儿还能伤到脚腕,要是再由着姑娘,是不是明儿又该伤到腿了?”温荆缓缓道,竟带出些温柔叮嘱的意味,安月白直怀疑自个儿是否听错了。 他手骨节分明,只是微微透着凉意,偶尔触碰到她的皮肤,倒是让她觉着有些痒。她微微往旁侧撤开些,却被温荆捧了下脸颊。 原是温荆左手捧着她的下颌,右手将她右侧的发丝绾到了耳后。此番动作,早让安月白更紧张,不由得僵直身体。 好在温荆帮她理好发丝后就撤开了,只是定定看着她,才道:“就那般无聊,想去荡秋千?” 安月白自然是想回答“是”的,却又怕温荆又生气,只得微微点了点头。 “昨儿我让阿石他们重搭了一个。”温荆不看安月白,只是摩挲着自个儿的指尖,玩味般地笑了,果然余光看见那小姑娘期待的神色。 他的心情便也不由得好了,再没那怒意。 “公公真好!”安月白听温荆如此说,自然雀跃起来,梨涡漾起,更添明媚。 温荆啧了一声,只回头敲了下安月白的额,又恢复了严肃刻板的模样,道:“少恭维。搭是搭好了,杂家可未说允许姑娘去玩呵。” 这话一出,安月白有些愣了。这一怔,倒是彻底取悦了温荆。他摸了把安月白的头顶,笑着站起身,往外出。 安月白就看温荆这样出了木居,只觉着诡异至极。温荆竟能那般温柔,自是她意料之外;偏他又故意不让她去玩秋千,又是何意? 温荆出了木居,心情甚好。 第二日,温荆便又进宫了。安月白的脚好了些,只是瞧着依旧有些肿。到底是温荆看重她,洛竹便隔几日就让大夫再来瞧瞧安月白。 如此,才刚出七日,安月白的足踝已是好得差不多了,便又按照之前的安排,每日修习。 只是阿石锁了木居通向后院的门,温荆是真不让人再去后院了。安月白在门前停留了没一会,跟在她身后的小黎便道:“姑娘回去吧。老爷吩咐了,谁都不能去后院。” 那人性子,真是有些怪。安月白摇摇头,想起温荆,却不禁微微莞尔:“好。” 她应完,转身返回,又觉着自己怕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罢?安月白摇摇脑袋,把那些个奇怪的想法剔除掉。 只是这次,偏温荆回宅间隔得有些久,直待九月中旬了才又回了宅子。原来是来打点些衣物,吩咐宅子中事务的。 他依旧是来视察了安月白的修习成果。安月白表演罢,只看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裙裾边。 “姑娘可大好了?”温荆闲闲开口,安月白应了,“已完全好了,再无不适。” 温荆微微点了头,心道终究是安月白年少,好得快些。又道:“皇上有令,派杂家去外地办公差。这几月杂家不在,姑娘好生在宅子呆着便是。” 安月白听得这话,顿时觉着有些无味。怎讲?温荆此次隔如此久才归宅,她便是无聊至极。再几个月不见他,只日日修习,她只怕是要活生生无聊死。 “公公可否带月白去?”安月白道,话溜出口,却觉着又有些唐突,看温荆脸色神色不定,又多了几丝紧张。 温荆终究回绝了:“姑娘安生在家,便也做不到么。” “月白在家练习,又没得人夸月白技艺精进。”安月白揉搓着指尖,垂眸视线侧向一旁,流露出几分落寞。说是给温荆看的是不假;但说是纯为了演,倒也不是,是真有些无聊寂寞。 温荆只上上下下扫视着安月白。这次皇上下令,命他带些人马去暗自调查朝中的夏家。 那夏家是靠经营丝绸发家的。他家位于沿海,海上交通频繁,偏这几次沿海流寇侵袭,独他家无事。不但无事,倒是因而整得附近民不聊生,他家大发战争财。 因夏家贡献赋税多,夏家的夏沃烨又是朝中现在不安定的一党。原来,那夏沃烨和当时被废的太子,也就是当今的嘉王多有来往。 当今太后是嘉王生母,自然对于孟擎啸不大满意。但苦于孟擎啸现今治理国家并无大乱,便也不好下手。 当朝除了海上流寇,便就是北方蛮族时有侵扰。于是太后及嘉王一党暗里操作,便致使这几月内战事频发。 沿海众省经济不景气,民不聊生,派去救济的粮草又被夏家操控,到不了百姓手里。越是战乱,越是逆臣蠢蠢欲动。 偏待民心不安,嘉王暗里送粮草给民众,拉拢民心。北方边境亦然,太后暗里派人和北方蛮族有来往,竟使今年的蛮族势力大涨,侵扰次数增加,闹得边境人心惶惶。 此番皇上派温荆南巡,就是去调查夏家的。皇上又不放心,又派东方凌带着红翎女军化作女子装束,一行人一道去南方调查。 第三十六章 翟青之徒 如此这般的任务,温荆自是知道其中利害。他和东方凌都是见过场面经过事的人,可若是带了安月白去,又大为不同。 他便执意不带安月白,却看安月白赌着气离开了,不觉又有些苦笑。 那丫头,现今可是不大怕他了,竟还能这般给他耍性子。 可见她还稚气太重,是无法带她去做这任务的。何况那夏家也着实不大好对付,带了那丫头去,只怕是还要担心她的安危。 安月白回了木居,还是有些想跟温荆一道去。终归她是没怎么出过门的,何况她听温荆说去做个几个月的任务,更是有些担心温荆。 按理说,温荆是司礼监掌印之位,却更是皇上孟擎啸的心腹。皇上能派出他去做这几个月的任务,说不定其中有多少弯弯绕。 她还是想去的,却现今烦恼着,想着计策。 红翎女小棠现今回东方凌身边去复命,身边就只有小黎在监视安月白了。 小黎见安月白如此烦躁,又知晓她是因温荆不带她去才这般,也幽幽开口:“姑娘还是呆在木居吧,老爷是为姑娘好。” 安月白闻言,停了步子,道:“……我放心不下。” 小黎嗤笑一声,道:“姑娘除了舞艺乐艺,什么都不会,带了姑娘去也帮不上忙。” 安月白顿住了。她走到小黎身边,拉了小黎的手,用指尖在她手心写了个字。顿时小黎面上的轻松淡漠消失了。 那是个“毒”字。小黎又问:“跟何人?” 安月白笑而不语,只是道:“小黎姐,你只道能不能助我跟公公同去吧?” 小黎本想拒绝的,谁知那安月白是不是写了来诌她的?于是说:“姑娘在教坊司时,我们都是和你同住的,姑娘往哪处学此术?” 只看那安月白道:“练舞房内,小黎姐可是不常去罢。” 小黎顿时愣住,再看安月白转身,又恢复了那明媚的模样。安月白靠近了小黎,道:“小黎姐不助我,我亦能去。” 原来,那教习安月白的毒师不是旁人,正是前朝第一毒医之子翟青。翟青不仅未继承父业,反而四处游荡,以一身毒术闻名,却只收了两个徒弟,教授了两人毒术。 江湖上,百姓中,都称翟青为青面魁。那翟青并不轻易教授人毒术,他教人纯看眼缘。 譬如他那年路过安府,见到那安月白,便就将安月白收做弟子了。安京杨只知道他叫杜青云,却不知此人真名真姓。 他教习了不少安月白毒医之术,却并未教授她实用的毒术。直待他知晓了安月白入教坊司,才真正教习安月白真本事。 以安月白的绝色,若是不够实力去保护此容貌,便是最大的祸害。 毒师并不常去教坊司,只是偶尔在安月白的特定练舞房教授毒术。但安月白入教坊司后,毒师翟青才开始倾囊相授。 在教坊司,翟青也将真名告知了安月白。安月白才大骇,原来师父竟是人们口中的青面魁。 不过拥有了如此多的毒术,为何安月白不出逃教坊司?或是为何还依旧要入温荆处? 原来是翟青对她道,一定要入温荆处,才可知晓她的真实身世。毒师翟青道,以温荆的谋划,定会将她送入皇宫。 她无心入宫,却是无依无靠这些年,当真是想要知晓身世的,哪怕……是借温荆的力也好。 小黎自然不知安月白还会毒术,也不知安月白是跟何人学的,自然是不信。 安月白也不解释那么多,便只是笑笑,竟就去睡了。 第二日,温荆要启程了。 安月白再醒来时,房内就只有她和小黎两人。她颈上明晃晃一把寒刃,原来是小黎一刀亘在她颈前。小黎低声道:“姑娘师从何人?” “小黎姐,你陪我三年,怎就这般冷漠绝情了?”安月白轻笑道,只看那小黎神色冷酷。 小黎道:“姑娘不说清楚,不仅无法跟着温公公出行,怕是奴婢都不会就此放过姑娘。” “罢罢罢。”安月白一摆手,慵懒道:“我师父他不喜欢让人知道的。他啊,姓……” 她忽然用唇瓣比出了唇语:翟。 这唇语一出,小黎立刻收刀回鞘,竟立于当场,惊愕不已。原本,她想着安月白许是想跟温荆出行,想的迫切,才说昨日那番话。 今日本打算问出个实话,哪怕是安月白诓人,也无甚大事。只是这一问,便问出个大事来。 安月白竟是翟青的徒弟,竟藏得这般深?! “小黎姐若是不信,便就算了。”安月白起身,开始更衣,只是唇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不等小黎回话,就让丫鬟进来替她梳头了。打扮妥当后,小黎让那些丫鬟退下。 安月白此刻正望着镜子,却看小黎的刀正在她的太阳穴位置抵着。小黎靠近了安月白,低声道: “姑娘可以跟着公公去,奴婢助姑娘。只是姑娘若是敢对公公不利……” 安月白轻轻推开了小黎的刀,转头笑眼盈盈地望着小黎,道:“我就只告诉了小黎姐一人,我这般信任小黎姐,小黎姐却如此提防我呵。” 又起身,拍拍小黎的肩膀,才道:“公公待我极好,我怎会对他不利?” “如此最好。”小黎冷冷道。 温荆一行人出发了。小棠和小黎会合时,只觉着惊诧。原来她也知晓了安月白不能跟着温荆的事,却看小黎身边——那安月白自是跟着的,便更觉着诧异——小黎的武功如此之高,竟拦不住个安月白? 小棠觉出了小黎身上气场不对,却是不好直接问小黎。 安月白乔装打扮了一番,用了些暗色显得皮肤较黄,又把头发梳成丫鬟模样,乍一看,倒也真发现不出什么。 温荆在排头。东方凌骑着马,跟在温荆的马右侧。所有人穿着打扮皆是寻常商人模样,温荆今日一身深翡翠绿,东方凌着浅碧色,远远望去,人只当是商贾之人。 这般颠簸曲折,过了大约十几日左右,才算是到了夏家管辖的南方地界边缘。 安月白就这样混在人群中,倒也不甚明显。她原先足踝刚痊愈,走的路有些多,便不由得有些不适;却走得多了,却走开了,竟也跟得上。 只是,安月白终究还是让温荆发现了。 原来是安营扎寨在半路,生火做饭。温荆让人进来端茶递水,中间人手不够,于是安月白就穿帮了。 温荆见安月白奉茶时露出的手腕,竟不顾东方凌在场,一把攥紧了她的腕,夺过茶碟就放在了桌上。 然后,拽着人就往一旁森林开阔处走去。 安月白只觉着心突突跳,到了地方,温荆忽然站住,她努力稳住才没撞到他。 “说罢。”温荆转过身,一手覆上她的肩:“姑娘请务必好好解释解释,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第三十七章 夏家三少 气氛一瞬凝固。安月白也便不矫情了,仰颈望向温荆道:“放心不下公公。” 这四字一出,温荆一扬眉,眼神一寒。不知何时,他眼前这丫头倒也开始拣好听的来讲了,也不管违心与否,竟说得出这些。 让温荆那蛇一般冷酷的眼神看着,饶是安月白也不由得有些心虚,才记起眼前这人本就是靠心路一路登至此位。 温荆见安月白竟还能直直迎上他的眼光,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径直路过安月白,冷笑一声:“杂家是把姑娘教得太过圆滑了?甚么恶心话都往外扔。” 这话一出,安月白才觉出了夜间凉风凛凛。温荆误会她至此?难得她真就是为了迎合他才说了那句? 她饶是愣着,温荆路过她时眼底难掩的鄙夷却又硌得她十分不适意。她反应过来,转身看时,温荆早已往营处走了。 安月白又兀的觉着不爽,却看温荆早已走远,又跟了上去。 谁知到了营前,温荆却让红翎女遣送安月白回宅子。安月白见他真就如此公事公办,便也不做挣扎,真让两个红翎女押回了一处营帐。 按路程,明日也就抵达南方夏家势力最甚处了。温荆安排那两个红翎女明日一早便护送安月白回宅。 小黎目睹了安月白被押回帐,叹一口气,才觉着自个儿是想太多了。约莫安月白就是诓她的,才说自己是和翟姓毒师学毒。 若是安月白真会毒,怎么会就这么顺从地就任那两个红翎女押送了?何况,安月白也并未提那毒师的名,只是报了个姓。 又或许……小黎眸中寒光一闪,安月白远非看上去那么纯良。 第二日。安月白被那两个红翎女提早带到了道上。她走时,天色还不亮,温荆和东方凌还未整顿好。 安月白不自觉望了眼温荆的营帐,又兀自好笑。他是不信她的,却又不想她陷入危险? 直待她和红翎女们的身影消失在远方,小黎才去回报温荆,说安月白已离开。 温荆面色阴沉不定,只是随意哼了一声,便也和东方凌出发了。瞧着倒也像是无所谓安月白去何处的,昨个让红翎女押送安月白时的黑脸一丝也看不出。 安月白跟着那两个红翎女。一路上她也没和她们说什么,那二人也和小黎小棠一般,是面无表情的标致美人。 正走在街道,安月白才看出现今南方的民生凋敝。街上多是行乞之人,百姓贫富分化严重,大多数人是衣衫褴褛,不知下顿在何处的人。 海上流寇肆虐,又加上夏家里应外合,难怪会落得如此。 又走着,看有人以嘉王送来的粮食施舍淡粥,布施仁义。 大约又这般走了半日,正到了当时的南方边境。安月白道上不住叨叨自个儿腹痛,说是老毛病,要去医馆。两红翎女开始不信,后来正走到一处医馆前,便带着安月白进了。 安月白进了医馆,便要了五六样东西,惹得红翎女们差点几乎要押人转身就走。却看安月白将手帕子随意一挥,二人却又变了心意,竟真买了下来。 安月白要的不是什么着名的药材,也就五样关键的。那手帕子自然是有迷香的,能短期时间内迷人心智。 收了那几样药材,安月白揽入囊中。 正要出门,便看门口倒进一个人。那人身上青红交加,原来是鞭伤所致,看穿着像是个家奴。 他摔着进了门,却身上肿得厉害,终究没说什么,就只剩了呼吸声。安月白走至他身前,便是粗略察看了一番。 原来这人已是油尽灯枯。还未等安月白看罢,医馆外又有新人倒下,同这人一般。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两红翎女回过神,才反应过来安月白竟已到了门口位置,连忙赶过去。 正在这时,早有人包围了医馆。红翎女那等武功,竟都未突破了重围去。 门口正有人踏着这些人的躯体进来。最前站着的便是夏家三少,倒也算是相貌中等,只是戾气重。他旁边站着个管家打扮的人,一进来就问医馆馆主。还有一些流寇打扮的人。 那医馆的馆主早就逃匿得不见身影。只剩了三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中间那个十六左右的,更是美人绝色,那夏家三少竟直呆在当场。 那管家连忙让人去绑了她们几人。却未发现那红翎女们功夫如此好,却是久久打不下来。正在此时,那夏家三少斜睨一眼那管家,便忽的一股梨香沁脾,三个少女跌倒在地。 原来是梨醉散。那两红翎女是真被麻倒,安月白却只是做戏。她本是修习毒术者,此等迷散并不能奈她何。 何况得解锁骨毒者,大部分迷药迷散对其都无效。 原来,安月白早在看见那管家时,便见了他身上的夏字。这段时间跟着队伍,她也知晓了些许夏家的事,尽管不深。总归温荆来此地段,八成和夏家是脱不了干系。 安月白只装昏,却听有人让人绑了她带回夏府。她通过下人的答应,得知那夏家三少正是夏务钧。 众流寇把那两红翎女链上铁链,囚禁带走了。她不由暗道可惜了那两姑娘。 安月白装昏倒被运上轿,听了些夏务钧和管家的话,才知晓:原来,这医馆是流寇运送来毒粟的中转加工站。夏务钧强迫这南方地界的医馆制出合格的上瘾物,好用来操控南方百姓。 至于那医馆门前倒下的众家奴,都是南方地界的其余不知名小官的家奴。夏家联合流寇,入他人宅,掠夺他人府物;掠夺肆虐,便是如此。 夏务钧将安月白放在自己的轿内。他是真未曾见过如此的美人,望一眼都觉着心颤。 殊不知,安月白听了夏务钧和管家的对话,也将情势摸得差不多。 原来这就是那个夏家。她思索着,下定了主意,要助温荆调查清楚。 如此,才好去向她的温公公证明,她并不是弱不禁风吊兰花,而是艳绝入骨的罂粟。 第三十八章 再遇小黎 那夏务钧带着安月白,终于见安月白“转醒”。 安月白方才听他和管家说话,决意要装作普通女子的身份,于是惊恐脆弱地往后缩,望着夏务钧,只是不出一言。 “姑娘是哪家的小姐,现今这般不安定,家里人也放心让姑娘一个人出门?”那夏务钧原是虚伪小人一个,又加上向来风流轻佻,见了女子便去招惹。 他看安月白,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姐,早决意抢了安月白回夏家。 安月白便佯装可怜,向那夏务钧说了,说自己是来投奔亲戚,谁知一到了地界,便遇上如此情势。夏务钧一听她这般说,更大喜过望,竟抓了安月白的手,又问她姓名。 “小女子姓温,唤月儿。”安月白道,见那夏务钧如此痴迷于她的美貌,不禁恶心至极。 “姑娘既无处可去,便跟着本公子罢。”夏务钧偏还要装好人,只是做出心疼的神色,又道:“现今世道不太平,这片地界都归我夏家管辖,定能护姑娘周全。” 说这话,只是仍旧抓着安月白的手不放。他心里算盘打得啪啪响——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他此时相助,展现出风度儒雅,再加上诱哄蒙骗,还怕这女子不跟他去? 安月白做出吃惊状,又问夏务钧了些事。夏务钧对她毫无提防,便也说了些事去,竟溜出一句“有嘉王在,夏家在此处便再无禁忌。” 又问那夏务钧现在要带她去何处,夏务钧只道:“南方边境制药之事未谈拢,疫病横行,早派了人守住此片地界,不让他地人再入南方。现今先行回府,再和父亲商议。” 安月白自然看得出,那疫病饥饿都是夏家默许流寇作乱的后果。那布施仁义的好人做法皆是打了嘉王的旗号。 夏家表面是派夏务钧四处去医馆监督制药材,只是实际却是四处寻医者去制依赖性之物,好让百姓更好为他们所控制。 如此作为,令人发指。安月白咬唇,不禁微微颤栗,却看那夏务钧觉着是她凉了,竟给她披上些衣物,又对她一番关怀,说了些“体贴话”。 夏务钧如今要回夏府,安月白也正想借此机会去夏府。她知道,温荆和东方凌正是要借着商贾之名同夏家接触,以此得到更多信息。她便直接打入内部。 说不准,还能遇着温荆呢。安月白思及此,竟微微勾唇,倒惹得夏务钧看得心痒,更想着这一路上把安月白收入怀中,倒时直接纳作妾等等。 约莫就行了两日,便到了夏府。夏务钧自然是不提帮安月白寻找住处,送安月白回家之事,只是把人带回了府,让丫鬟守着。 夏务钧和安月白聊,那安月白谎称自己学医,那夏务钧更有兴趣,便给安月白看了些药材,要试一试她。那安月白一一答了,夏务钧便夸赞几句,又赠了些礼物,便趁机同她表白。 安月白看出他是何等人,只是缓着对方,却说想去看看其他药材。那夏务钧带她去了,安月白看了不少,却说想看看那密封袋中是何物。 夏务钧偷偷给她瞧了一眼,说这是会成瘾的羧草,让安月白离远些。安月白答应着,夏务钧又封上了袋子。 这时,有人来叫夏务钧。说,夏家大少殁了。 夏府离海边不远,约一公里左右。昨日夏家大少带人去海上见流寇商议货品之事,便一直未归。今个儿正早,在海畔发现了他尸身,早已不成样子。 夏家人自然怀疑是流寇所做。但苦于跟着大少爷的人也都不知去向,没有证据。何况此时也不能同流寇撕破脸:夏家出物力,流寇出武力,共同维持了南方地区的混乱。 越是混乱,夏家越可以趁机清除障碍。实则流寇危险,他们和流寇互相勾结利用,也互相提防戒备。各自想的都是趁机端了对方,好占领南方地界。 夏务钧同夏老爷办了几天丧事,无暇去找安月白。安月白便趁机溜进药方,偷拿了些药材,包括那羧草。 第五日,夏务钧找安月白聊天,自然不会和安月白说所有,只是说了些其他的。却不防,被安月白让着饮了茶,便有些意识不清。 安月白便趁机问出了些事。原来那茶自是教人吐真言的,致幻效果强,却时效有限。 原来据流寇和夏家双方对质,那大少爷尸身上是剑伤,而流寇惯会使刀伤,不像是流寇所为。 夏家已经开始警觉,觉着是皇上等人派了人来南方,只怕是他们封锁南方封锁得晚于朝廷的人。 因为据流寇所言,近日除了夏府中心管辖区,其余各地的流寇都不再与他们联系了。夏家的管辖区内,也时常有关键人死伤的情况。 朝廷如今正派人下南方,察看百姓生活状况。那嘉王主动去求皇上,求来南方视察,皇上允了。 嘉王大约半旬左右,就要来夏府了,到时再做打算。嘉王一到,正好树立爱民形象,将那南方紧握,到时夏家亦能因配合密切而做大。 只是正问着,却看有丫鬟进来,安月白便连忙捂了那夏务钧的口,却看他竟把她拉的往前了一步,只是吃吃笑着。 那丫鬟一进门,却看见夏务钧和安月白如此,连忙出去了。刚转身,竟看夏老爷正往这处来,丫鬟被叫住。 夏老爷见丫鬟神色紧张,又惯是知道那夏务钧是何等轻狂浪子,猜到是同女子有关。他一推门,正看见那夏务钧拉着安月白胳膊,安月白正将他往外推。 那夏老爷长子刚殁,如何能忍受幼子此番作为?他冲上前就将夏务钧扇了一耳光,让人把安月白赶出府去。 夏务钧经那一耳光,也是彻底清醒了,听父亲骂,却还是当场允诺让人送安月白出府,暗地想着到时候别送太远,自己原能把她再接回来。 安月白便被赶出了府。只是出府后,却被夏务钧派人暗里安置在一处客栈。进了客栈,却忽然看见从客栈中出来一女子,正是小黎。 第三十九章 心口钝痛 小黎见了安月白,又见安月白身边有旁人,自是装了不相识走过,到了人都散去后,才去找了安月白。 安月白房中却还有一个夏务钧的丫鬟。小黎站在房门口,听那丫鬟给安月白宽怀道:“姑娘且安心在此处住着,三少爷后日便来此找姑娘的。少爷是真心待姑娘,心里有姑娘的。” 那丫鬟是明摆着想借着照顾安月白的契机,好以后向那夏务钧讨赏,爬的高些。 小黎嗤笑一声,推门而入,不待那丫鬟反应过来,已是一手刀将人劈昏。小黎关上门,望着安月白,冷笑一声:“姑娘的算盘真是打得好。” 安月白眉眼弯弯,走得近了些,道:“小黎姐这是怎么说?” “公公和红翎主见送姑娘的红翎女未归,也不知姑娘是否安全,还派人四处查姑娘下落。”小黎冷冷道,“怎的就想到,姑娘早就趁乱勾搭上了夏家三公子?” 安月白微微扶额,又让小黎坐了,给人倒了一杯水,“我们半路遇上他,对方下药迷昏了那两个姐姐。” 小黎皱眉,显然不怎么信。又看安月白贴近了她耳畔,细细说了这几日的情状,小黎才多了几分松动。 直到安月白真拿出了身上的羧草和其余几件药,又说了些性状之类,小黎才算是十分信了五分。 “你拿了这些打算作甚?”小黎道。 “有这羧草,旁的医生自是制不出成瘾之药,我却可以。”安月白淡淡道,又端详了那羧草一番,“他们自是想借此药控制百姓,我却要先拿夏家开端。” 小黎见安月白神色不慌不忙,又想起自己闯入房中时,她淡定自若的神色,不由多了几分信任,只是又冷笑道:“你现今都被人赶出府了,还说得出此话?” “呵。夏家少爷如今自是不会把我再接回去了,怕父亲发现。”安月白笑道,“他那般急色,定会如丫鬟所说,来此店找我。” 安月白又问:“既是假做商贾,前几日大少爷惨死海畔,是我们所做吗?” 小黎点头,道:“假做商贾,卖的是些稀奇药材。一是为了沿路救人,二是夏府如今广搜药材入府,也好搭话。” “现今夏家四处封锁南方,温公公和红翎主早就暗地里将民众引导入旁省,暗自开了几条道,让不少民众先行去了他地。这几日正和三少爷谈药材之事,想在交货时趁机拘住人,好强逼夏家人就范的。” 安月白摇摇头,淡然道:“不会这般容易。嘉王马上也要下南方,趁机掌握大局。皇上可有其他安排?” 小黎道:“姑娘还算有几分心思。” “此次我们下南方,却正巧赶上北方蛮族侵犯,大部分军力都去了北方边境。”小黎沉声道,“幸而温公公先前嘱咐了古将军留小半数精兵,乔装百姓在南北界口守着,直待那嘉王入南方,再包围合攻。” 安月白点头,道:“既是如此,你便告知公公,说三少爷不必他们来拘了。他们一扣人,反倒是打草惊蛇。” “何况那夏老爷子未必就舍不下这三少爷。我听那夏务钧说,夏家二少夏沃烨很可能也会同嘉王一道来。到时若是夏老爷子扔下三子不管,也是极有可能。”安月白道。 “索性这般:我今夜到明日便赶着制出成瘾药,加强毒性,你们用计将此药送入夏府。让夏老爷子离不开此物,到时他必不能助嘉王。”安月白道,又说: “夏家三少爷我在这边缓着,待时机成熟我用软药将其留在此地。”安月白道,眸中寒光闪闪。 “那我便现下就回去知会红翎主和温公公一声,便回来和姑娘一道。”小黎说,却看安月白摆摆手,道:“你……你只需同红翎主说。莫要告诉温公公我会毒。” 小黎一惊,又看安月白道:“你且告诉他,说我已离开南方了罢。” 小黎答应了,翻窗而出。 那小丫鬟没一会儿醒了,却又被安月白迷昏了。安月白拿出那几件药,喃喃:“开工啦。” 小黎半夜又回来了,替安月白守着。第二日中午时分,那成瘾药便制成了,安月白唤之为旖旎乡,是无色无味的粉末。 “三日内,餐餐沾些,第四日便是离不开了;若无此药,一刻难捱,神志不清。”安月白道。 “红翎主已安排了几个红翎女今夜就潜入府了,现今我就将此药送给她们,按计划来。”小黎答应道,又看着安月白,道:“我和公公说了姑娘吩咐的话,只是公公似乎并不太信。” 是了。安月白莞尔,温荆怎会如此容易就信了呢? 小黎将那丫鬟早就处理掉了,这几日都在此陪着安月白。那夏家三少第二日来了,安月白同他正聊,小黎躲在暗处。 夏务钧道:“这几日交接的那一批药材,真是不错的。那商人会办事,还特地送了些养生茶给家父。家父尝了两日,觉着不错。” 原来是温荆和东方凌借着送茶,将那旖旎乡用给了夏父。 安月白淡淡的,却看那夏务钧正品着茶和她聊,竟顷刻间就软倒在地,再说不出话。 小黎出来了,问安月白这是什么情况。安月白道:“能呼吸思考,只是口不能言,力无处使。” 正在这时,有人推门而入,鼓掌声清脆。 那人正是温荆。温荆身后有不少精兵。温荆进了门,只是冷冷看着安月白,道: “姑娘很好呵。” 安月白瞧着他的面庞,眼内似有些血丝,看来并未休息好。那面容似是稍清瘦了些,戾气透了出来,却让她竟兀的觉出心安。 小黎见二人气氛不对,也便立刻推门而出了。 小黎自然是不会告诉温荆安月白的计划,以及安月白会毒。这些她只是告诉东方凌了而已。但东方凌身边也有温荆的人,听了个清楚,尽数告知了温荆。 现在,她就在他面前。还是那般绝色,蛊惑的面容,引人犯罪。美貌即原罪,诱人入地狱,却让他第一次尝到了心口钝痛的感觉。 “公公。”安月白垂眸,又是好一番乖觉的模样。她见温荆走到她面前,下一刻,就觉着面颊上一痛。 原来是温荆轻掴了她一掌。 第四十章 如何不贪 安月白未曾料及这一掌,却也不觉着太吃惊,只是缓缓将脸转过来。 “姑娘可是长大了,好谋划。”温荆抬起她的下颌,逼她直视着自己,咬牙道:“姑娘自是知道自己的皮相好,做什么事儿都能舍出节操去,甚至卖笑杀人也做得出。” 安月白被他掴了并不难过,却是现今听他这么说,才觉出苦涩咸腥。 那下巴被他攥得有些痛,她眼神避开了,却被他攥着手腕,拉到夏务钧面前,温荆道:“三年前的姑娘,见杂家杀人都能被吓傻。” “现今,姑娘可是大了,都能伤人不脏自己手。”他伏在安月白耳畔,说话时呼吸浅浅,偏依旧是攥得她的腕生疼。 “月白也不想的。”安月白转过身,正和温荆面对面了,她看得出温荆隐忍怒气已是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青筋暴着,他的眉心皱着。 安月白不喜欢看他皱眉,便踮脚去抚平他的眉心,偏距离一近,又看温荆低头看她,竟不觉愣了,只是道: “月白不想,只是这般,能帮到公公。” 她说话间,指尖冰冰凉,已经触到了他的眉心。温荆却是忽的觉着烙铁烙上眉心一般,连忙把她一把推开。 只是力道有些大了,安月白后退了几步,却正好让那软在地上的夏务钧绊了下,竟跌坐在地。 安月白缓缓起身,掸了掸土,直直看着温荆道:“月白会毒,所以想跟着公公,多少想着帮得上公公些忙。” “却不想,让公公这么早就知道月白如此不堪。”安月白无奈一笑,苍凉落在眼底。 空气凝固着。 “……你会毒,为何还求杂家救你出教坊司?”温荆问,只是下一刻他便抽刀,刀刃抵在了安月白的颈。 那颈子温热雪白,长而柔嫩。她却是轻笑着,睨了眼自己面前的寒刃,不急不忙道:“公公觉着是为什么?” 她说话间,竟往前小小走了一步,那温荆的刀便划破了一道小口,血如线一般蜿蜒而下。 见温荆不答话,她又往前一步,这次温荆却后退了。她一边往前,一边浅笑着,妩媚至极:“说呀。公公觉着月白是为了什么?” 直到两人退至墙边,温荆的刀才哐当一声,直坠地面。安月白的玉指抚上了颈上的伤口,沾了血滴。她看了看那指尖,伸出舌尖拭去那血滴。 温荆不知自己为何神使鬼差扔了刀,只是看她的颈受了伤,便也眸光黯淡,却是看她拉了自己的手,将自己的手覆上了她的颈。 他的手覆在她的颈上,感觉出她的脉搏。却听她叹了口气,缱绻道:“当初公公救了月白,月白不是还欠着公公一条命?自然是要服侍公公舒服,护着公公……” 温荆终于听不下去,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不许她再说。 “别说了。”温荆低声喝道,左手拿帕子沾去了她颈上的血迹,却看她眼中仍有笑意。 怎的好好的姑娘,竟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也是,他救她,护她,又带她出教坊司,不就是为了把她磨练好,好当个物件送出手? 不就是贪了她听话,好拿捏?不就是贪她貌美又悉人心? “杂家不需要姑娘有感情。”温荆缓缓放下了捂着安月白唇的手,俯视着她,淡淡道:“姑娘无需任何感恩之心,也不需要去护着谁,讨好谁。” “姑娘只顾着自己即可。”温荆掷下这句,眼神深邃不可洞察,安月白只觉着自个儿能让他活活吸进去一般,却是不由心一颤。 从来未有人和她说过这些。 温荆转身就叫人进来。他让人把夏务钧带走,又有几人过来扶着安月白,带安月白回了温荆东方凌处。 一路上,安月白只是浅浅的笑。她也不由自主学了温荆摩挲指尖。颈上的伤口凉风吹着,倒也不是很痛,甚至带出些许痒意。 终归他还是舍不得杀她。也是,温荆是什么人,她现在算是温荆的物件,他怎么会伤她。 只顾着自己么?安月白暗自思忖,却心里眼里无时无刻不是温荆。 那人凉薄的语调,那人墨色的眼瞳。那人狠戾的气场,那人讽刺的言语。那人触碰她时的指尖,那人看着她的眼神。 公公呵,你为何偏偏要月白没感情。 月白本就是无心之人,何来的感情。 安月白莞尔,抚上了颈上的伤口,垂眸,暗思:月白只是贪婪,贪你的温柔而已。 这哪里是感情,分明是她在索取。想要再看到他因自己而气愤地微微发颤,想再看见他眼中闪过今夜般的一丝不忍。 她自是无亲人朋友,离开了安府,便直直撞见了温荆。谁让三年前,你偏要救我,护我?又偏偏,现今对我有所不舍。 眸光漾起了些许暖意。无人不是利用我,我自是晓得的。但你既然要利用我,却偏偏这般待我,教我如何不贪呢。 既然是带了夏务钧回来,又加上夏府夏老爷子很快就上了瘾,之后温荆去找夏老爷子谈,那老爷子仍是不答应。 温荆走时,便将那夏老爷子现状的消息走漏出去,很快流寇就进了夏府,挟持了老爷子。 温荆提议,现在他们留着夏务钧也无用,不如一并将夏务钧也给流寇罢了。 这般,流寇在南方做大。待那嘉王带着夏沃烨进到南方深处时,早就是流寇的天下了。那嘉王和夏沃烨也会将这笔账算到流寇头上。 到嘉王和流寇两方斗疲时,再让古将军的人马直接南下。现在南方的民众大半已是去了其他邻省,不会波及百姓。 等两方势力弱时,温荆东方凌带红翎女和军队从南至北,古将军军队从北至南,直接包围剿杀了那流寇,连带夏沃烨嘉王等人。 如此,南方大平。 东方凌便应了,便把夏务钧也找机会放了出去,果然落入流寇手里。现今他们装作是百姓,流寇也不知南方境边还有隐性军队。 那嘉王不日便带着夏沃烨到了。夏沃烨本就知晓那大少爷出事,此次回来自然心急火燎;再加上到了南方深处,才知老父和三弟被流寇裹挟,自然是带着人马就去同流寇作战。 流寇常年海上作乱,战斗力强,竟将那夏沃烨直接斩杀。夏沃烨已死,留夏家父子无用,于是那夏务钧和夏老爷子也一并被除了。 嘉王原想着是串通夏家做一出戏,树立南方威信,谁道现在南方已是流寇天下。他在此地保住命都难,正要返回,偏偏古将军率人北下,南方又有温荆和东方凌的军队。 这南北推进,都是精锐士兵,再加上安月白会毒,在流寇、嘉王士兵处以毒助攻,很快就摆平了流寇,生擒了嘉王。 第四十一章 好生看看 温荆不让安月白出现在人眼前,总是派人给她送吃食,倒是像把她软禁起来一般。换做旁人,早就急了;偏安月白仍真像没心没肺一般,依旧快活。 温荆尤其是不让安月白和东方凌见面。 别人不晓得,温荆和东方凌却都是见过昭妃古雪娉的。安月白和古雪娉说像倒也不是完全像;可说不像,却又给人感觉有六分相似;安月白竟比古雪娉多了几分妖娆淡漠。 因而,他自是不愿她乱跑;还有便是,他实在不愿再去担心她是否陷入危险。 温荆和东方凌囚禁了嘉王,那嘉王仍是咬准了,就是不承认自己所作所为。东方凌和温荆自是无法私自用刑或是审问,只能去不时提醒嘉王,皇上那边早有证据。 温荆和东方凌带着安月白回京了。将嘉王交给皇上时,温荆和东方凌带来了不少人证物证,嘉王勾结权官,私通流寇,又伤民投毒等,俱是证据齐全。 皇上孟擎啸下令,将嘉王入狱。那边的太后早就坐不住,几次三番求皇上,说是温荆权宦弄权,切勿让皇上颠倒了黑白,误伤了皇室亲族。 太后此时早已与北方蛮族有所往来。原本嘉王和太后密谋,嘉王若在南方立稳脚跟,收买足了人心,那北方蛮族又有太后一党做接应,便可直接攻入本国,大乱京都,弑杀皇上。 待到此时,再让嘉王以南方人马折回来,调全国兵力,赶出蛮族。到时嘉王自是全国公认的英雄,到时再登基,就是众望所归。 谁知那皇上小儿竟让人去将南方流寇肃清,又推倒夏家,收回了南方,让南方人民重有家园。太后和嘉王早就牙痒痒,偏皇上又疑嘉王谋逆加伤民,竟直接让嘉王下了狱。 此时,正好传来消息,说太妃朱家将折损严重,老将军几乎都牺牲了;少将军只留了一名朱家朱皓。那古昌锐老将军也深入敌手,血洒疆场。只剩了古昌锐长子古烈渊少将军。 太后日夜找孟擎啸,说如今北方边境蛮族作乱,又遇上将领大损,不如先让那嘉王去北上杀敌,也好为国效力;待到战胜,再去治嘉王之罪。 没想到,皇上竟答应了。真先放了嘉王,让其修养五日,便去北上讨敌。 嘉王一出来,自是恨毒了温荆。谁不知道,那东方凌只是武艺高强,但此次南方事变就是温荆做的。 除了温荆,谁有这般的诡秘心思? 何况,那宦官还真以为皇上会在此时治自己罪,让自己再爬不起身?嘉王一出狱,就先安排好了人,等到时自己北上讨敌了,就让人对温荆下手。 到时自己都已经离开了,自然是再追究不到自己身上了。 温荆此时正被孟擎啸叫到宫内。孟擎啸对此番南方之事十分满意,道:“朕派你去南方,果然不错。” “为皇上做事,是臣应尽之本分。”温荆伏身。 孟擎啸朗声长笑,连叫两声“好,好。”他就是看准了温荆的智谋和干脆。换做是旁人,就算是有着智谋,却未必同温荆一般,在该除障碍时就干脆利落。 “嘉王征战,终究不敌。”孟擎啸恢复了睿智沉稳的帝王神色,坚毅而又理智,嗤笑一声:“只怕是他去不到半月,朕就当御驾亲征了。” 温荆眼底一变,便道:“皇上御驾亲征,宫内可就热闹了。” 孟擎啸唇角一勾,“是啊。这皇宫内安静了三载,此番可又要热闹起来了。”他和先皇何其酷肖。 他知道,就要给那太后作恶之机,才好一网打尽。御驾亲征,不仅要那北方蛮族胆颤,更要一并除了那嘉王;而这宫内,更要让那太后原形毕露。 “此番一役,须要沉下气。”孟擎啸道,又看了眼温荆,“交给你,朕放心。” 温荆明白,若是孟擎啸真到了御驾亲征那一日,这皇宫大局,便就是自个儿和五皇子一道撑着,不能真让那太后篡了权,让朝官有了异心。 宫外,是孟擎啸和嘉王的较量;宫内,是他和太后的周旋。 皇权,政治,向来如此残酷。 温荆身边多调了几个本领高强的侍卫,又多派了几个红翎女。只是饶是如此,仍旧免不了中招。 那嘉王是北上杀敌去了,只是却暗里派人给温荆下了毒。 那是一种硬毒,人起初无甚感觉,到了十日后便会浑身溃烂,再无回天之力。得亏是温荆到底惦念着安月白,想回宅看看,也好告诉他的小姑娘,他今后可能回宅日渐少,知会她一声。 回京都路上,温荆和安月白就没怎么说话;这到了京都,又忙着押嘉王进宫见皇上,听皇上嘱咐,就更不得空。 这些时日没见她,也不知她怎样了。 回到私宅,一进宅子,只觉着安安静静。走过走廊,进到练琴房,才望见那人。她正在出神,玉指搭在琴弦,却不知想到甚,并不弹奏。 安月白身边的红翎女小黎小棠见到温荆站在门口,却都是并不出言提醒。温荆眼神示意她们退下,便一人缓缓踏入练琴房。 他步子虽轻,安月白却仍是觉得出,一回头,正对上他皮笑肉不笑地讽刺:“姑娘坐在琴面前,心却不在这琴上,真是好生辜负。” “公公回来了。”安月白起身,行了个礼。她今儿穿了高领的衣服,并不能看见那颈子上的伤。 但是温荆仍是下意识瞥了眼她的颈子,“起来吧。有事同姑娘说。” 安月白站起身,温荆往外出,她连忙紧跟上。 “下几个月,杂家可能不怎么回这边,姑娘好生安静呆着。修习的技艺,要勤于温习……”他的声线自是不似寻常男子,较于他们更偏温润柔和,淡淡的语气,却让人觉着听着心里也蕴藉。 他吩咐着,安月白却目光落在他的后耳上。那后耳廓有些许发灰,安月白的眸光暗了下去,竟出了神,思索起来。 温荆吩咐罢,未听见安月白答应,于是站定,猛地转身。 却正好看那安月白依旧是抬着眸的模样,他忽然停步,她却未停,直直撞入温荆怀里。 “神游天际,姑娘今儿是怎么了?”温荆说罢,两手将安月白往开推了些。她方才撞进自个儿怀中,他觉着有些突然,还有些不想承认的慌乱,以及……异样。 安月白站得开了些。他们现在正站在走廊,一旁有长椅。她语速偏快道:“公公,原谅月白方才并未仔细听公公吩咐,只是求公公坐下,让月白好生看看。” 第四十二章 玉指触脊 什么?温荆简直有些难以置信,她竟告诉他并未仔细听他讲话,还要“好生看看”?看甚? 安月白知道温荆如今是有些惊愕和恼怒的,却不知哪来的勇气,拉了人坐在长椅,就走至温荆的侧边,研究起了温荆的耳廓。 “安月白,你作甚?!”温荆彻底有些恼怒了,一转头,却看安月白只是凝视着他的耳廓,若有所思。 温荆从未直呼她的大名,这般称呼,是温荆着实怒了。 安月白仍是不答,看完了他的右耳,又蹿到他左边。果然左耳也是一样,有些许发灰。 温荆也觉着有些异样,安月白从不如此。 下一刻,安月白便跪在了温荆面前,正色道:“公公,有人给您投了毒。” 原来,方才她说要好生看看,是看出了什么端倪?温荆的神色也一下子严肃起来,问:“何种毒?下了几日?” “融雪毒。”安月白抬眸,看着温荆,道:“约莫是下了两三日左右。” 不待温荆继续问,安月白就继续道:“中毒者,十日之期一过,必将浑身腐烂,溃烂流脓而死。” 如此骇人,温荆也有些震惊,却又问:“如何看出中毒?” “耳廓微发灰。”安月白道,又沉默了一刻,道:“不过公公还要再配合月白一下,月白才能确定公公是中此毒。” 温荆本是五分信的,现今听安月白如此道,又想那嘉王的性情为人,若是嘉王那处人下狠手,也不是不可能,于是沉默一会,便道:“如何配合?” 他一问,安月白却有些面颊发热。 “尽管说出来。”温荆看她那模样,便不耐道。 “须褪去上衣,月白要看公公脊梁。”安月白便也不再磨叽,直入主题。 走廊仍是安安静静,少有丫鬟仆人经过。安月白这话一出,却看温荆的脸黑了。 温荆不发一言,安月白也便不说什么。两人都是沉默着;温荆坐在长椅一眨不眨看着安月白,安月白跪在地上抬眸直视温荆,面上还有些淡淡的红。 两人就这般大眼瞪小眼了一会,终究是温荆哼了一声,起身道:“跟杂家来。” 安月白就跟着温荆来了温荆的卧房,温荆让其余丫鬟仆人退下,又让安月白放了帘子。 她听温荆的吩咐去做,一边回想着温荆的耳廓,正思考着那融雪毒的性状,缓缓回头,正看温荆背对她,缓缓褪去上衣。 他的肤色较白,骨骼算得上清朗,褪去上衣后,蝴蝶骨就微微现了出来,不会觉着过于清瘦,反倒是觉着有些清润,正是多一分太赘,少一分又觉着太柔弱不堪。 安月白现下是真有些面红了。 “姑娘在磨叽甚?”温荆问,也觉着不大适意,只是仍坐下了,背对着安月白。 他一个宦官,平日自是未让人看过身子的。就算是宫中的同行,平日休憩也都是有外衣的,何至于同如今这般? 整个上身暴露在空气中,他觉着是有些异样。 安月白听那温荆如是道,也便心定了定,径直走到温荆身边,察看起了温荆的脊梁。 果然,在颈椎与脊椎相接处,多了一抹浅浅的青灰色。安月白微微皱起了眉,又靠近了他的颈一些,果然嗅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那血腥味,是毒师的敏锐嗅觉才能探察到的。 只是她这番动作,惹得温荆心下有些慌乱。她靠近时,呼吸都是浅而凉的。他感觉得到她的鼻尖距离他的皮肤有多近,自然是不适意至极,却仍是忍着没说什么。 安月白的指尖按在了他的脊柱上。果然,每过三个指节左右,就可触及一个小如小米粒般的凸起。 她的指尖一触及他的皮肤,他便冒出不少鸡皮疙瘩。实在是让她的触碰闹得有些不适意,却心下乱了起来。 虽然,他们都知晓这是在检查。 “看出什么?”温荆道。 安月白离得远了些,道:“公公真的中了融雪毒。” 温荆起身,披上衣服,扣好了扣。安月白学毒,他自是知道;只是不知她水平如何,仍是有些微微怀疑。 他转过身,开口:“你可会解?” “月白会解,只是怕……”安月白沉声,却并不抬眼看温荆,而是瞧向别处。 她这样回答,温荆是真有些脊背发凉了,难道是解毒所需的材料不够?还是…… “怕甚?”温荆冷声问,问时也不禁脑中浮想了不少事,杂乱不堪。 “怕公公舍不下面子。”安月白道,说罢这话,整个面颊都红了,连耳都染上了粉意。 温荆听她这般说,才觉着松了口气。既是能解,旁的都不打紧。 慢着,看她脸红如此,他又提起了心,问:“你且说如何解?” “三日药浴针灸。”安月白道,“还要……脊柱施针。浴,按,针,一样不能少。”安月白道,说罢倒也面儿没那么薄了,看向他处。 温荆也是一愣。他未曾想,这解毒之法如此诡异。 “药物月白此处有大半,另一小半缺的,让丫鬟从药馆取了就是。”安月白道,声音又轻了:“针月白也有。只要公公准备好了,月白随时可替公公解毒。” “嗯。”温荆应了一声,内心有些复杂。他现下信了安月白大半,但是这解毒之法确实令人面红。何况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替他做这些,实在令人…… 但也无法。只她会解。 “你且等我回宫秉明皇上。”温荆淡淡道,“最迟明日便回此宅。”声线却微微有些异样。原是方才安月白的动作弄得人有些不习惯,他声线微微有些许颤抖,不留心都听不出。 安月白连忙答应,就看温荆又穿好了外褂,带好了帽,一切同初见时一样。她一直盯着温荆瞧,瞧得温荆不耐,问:“老是盯着杂家作甚。” “月白担心公公呵。”安月白却忽然轻而软地说了出来,说出口又看温荆顿了下步。 温荆正要出这间房,撩了帘子,又瞥了眼安月白,扔下一句:“说什么胡话。”便出了这门儿。 第四十三章 泪落如雨 皇上自然是准温荆假的,温荆第二日下午归宅后,便把安月白叫了过来。 上午时,安月白早让阿东将浴室收拾妥当,又将药材等归置好。待温荆叫她时,只提着个针箱箧便去了。 那浴池方方正正,旁边有一处软塌,也好让她到时施针用。 浴室后才是人架柴烧浴水用的地儿,安月白到时,和下人说好了,他们便开始烧那药浴水。 她则是仔细挑选了药浴药材,待到那水温刚好,便下了药材进去。这药材须浸泡一个时辰才生效,水温千万不能凉了。 安月白又去叮嘱那烧浴水的人。温荆看她跑前跑后,置办吩咐,倒真是认真务实至极。 吩咐妥当,也是过了半个时辰了。待安月白回来,温荆正在浴室前堂上沏茶。 他的手生得好看,如玉塑一般,指修长而白皙,手骨隐隐可见。露出不长的一节腕,却不同于她腕线条的柔和,却有些方正的感觉。 温荆正低头看着茶壶,动作流畅自然,发收束在帽内,肤色却是白,显得那眉眼更修长,唇色淡而凉薄。身高而直,却也看着如玉一般,只是默然侍弄着茶具。 安月白正跑得一身汗,回来就看见这一幕,却是蓦地愣了神。 他这般,真像是个寻常的公子哥。就如那般教养好,温润恬静的,彬彬的公子哥儿。 “姑娘乏了罢?”温荆问,抬眸看了眼安月白。这才算是惊醒了安月白,她身上确是冒了一层薄汗,见温荆问,便摇摇头。 “公公,月白安置好了,再约莫半个时辰,公公就可药浴了。”安月白道,却看温荆示意让她过去。 “坐。”温荆道,安月白缓缓落了座,温荆便给她沏了茶,直让她有些受宠若惊:“公公,月白自己来罢。” 温荆摆摆手,也坐在安月白对面了。 那茶着实淡雅,却渗出浅浅而厚重的韵味来。安月白在茶香中看温荆,却是再移不开眼。那茶香柔和了他的面容,也淡化了他身上的戾气。 “杂家要谢姑娘的不少。”温荆正眼看她,极为认真的模样,再没了似笑非笑的讽刺,却多了几分郑重:“南方之事,若是没姑娘助力,不会这般顺当。” “公公哪里的话……”安月白刚出口,却被温荆抬手按住了唇瓣,示意她不要再说。 “只若是能重来,杂家依旧不会让姑娘下南方。”温荆淡淡道,眉眼间的凌厉又带了出来,让安月白不禁有些心颤,却听他说:“姑娘会毒,又貌美,自然是觉着自个儿和夏务钧见面也不会怎的。” “但杂家看来,姑娘就是姑娘。”温荆缓缓道,“姑娘就是干干净净的,不要为了从那等人处得到什么,便将自个不当回事。” 他神色极为郑重,似个兄长一般,又好似是真为她心疼,安月白也辨不清。却看温荆抽回了手,道:“杂家沏茶功夫不错,姑娘请。” 安月白便真啜了口。果然,入口微微清苦,却紧接着齿颊间荡起一层层的雅香,经久不散。入喉的温茶坠入膛间,又跌入腹中,安月白却不自觉跌落一滴泪来。 她再不敢看温荆,只是瞧着那茶盏,其中映出了自个儿的模样。 温荆见她落泪,轻叹一声,递给她一块帕子。安月白接过手,却是微微有些颤了。那清泪划过香腮,浸湿了那帕子。那帕上尽是温荆的气息,她却不知为何泪流不止。 从未有人这般叮嘱过她,也再不会有人在意她干不干净,拿自个当不当回事。为何要利用她的是他,这般温柔叮嘱她,不许她胡来的亦是他。 偏偏现今,她是着实贪上他的温柔了,那人却只是淡然看着自己,似乎自己什么如何反应他早就料及。 他就是这般,着实可恨。 安月白正胡思乱想,却被温荆拿手抬起下颌,拿帕沾去了面上的泪。他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玉器一般,轻声道:“姑娘还是小呵,莫哭了。” 似有蛊惑一般,安月白真的停了泪,却不自觉有些不好意思,只是道了声“谢谢公公”,便又啜饮着温荆为她沏的茶。 她会毒,怎的此时觉着面前这人才是毒本身。 时间便就这般,晃过了半个时辰。温荆让下人进来替他解发后,便欲跨入浴室,又听安月白道:“公公入水后……叫月白一声。” 温荆淡淡应了一声,便进了浴室。安月白站在浴室门口,却兀自觉着自个儿心跳开始加快。方才温荆解开了发,那如墨漆黑的长发便几缕在膛前,大半在身后,映得整个人越发不染尘埃般。 听声音,温荆是入水了。此声倒是搅得安月白有些心乱,又过了片刻,听温荆唤她,她便进去了。 浴室水汽氤氲,她不好活动,便挽起两袖。温荆此刻正背对她,那浴池水面被药材覆盖,根本看不清肌肤之类,但他的墨发和肩背仍是露出水面的,让她微微有些脸颊发热。 安月白打开那针箧,掏出两空心针,又灌之以其他药材,便微微举着,挪到了温荆身后。她此时正跪坐着,面前是温荆的背。 “公公,月白要开始施针了。”安月白轻声道,轻轻将他的长发理了理,温荆哼了一声,“嗯。” 紧接着,她眸光一闪,温荆耳后颈上就多了四根寒针。 饶是速度再快,温荆仍是觉得出痛意的,只是微微蹙了眉,哼了一声。“公公,再忍一会。”安月白轻声道,就看那空心针里的药汁灌进去,却拔出了些灰黑色的毒素。 待那毒素灌满整根针,安月白又飞快将那针拔出,又换了新空心针进去。如此这番,拔了三遭后,安月白也是额上多了层薄汗。温荆耳廓上的灰色再看不出了。 原来那耳上的毒是最浅的,因而一次即可清除大半。第二日再这般拔三次,便是可彻底清了。 安月白抽出那针时,温荆皮肤并无明显的针孔。那空心针本就是极细之物,如何得见? “可是觉着好些了?”安月白问,温荆点点头。原本那毒下后,十日内,并不能有什么感觉。只是要拔毒时,才能觉出神志有些不清,却让安月白拔得倒也干脆,于是耳后的毒拔走了大半,竟觉着颈上轻了不少。 第四十四章 要讨赏呢 耳后施针,还有颈椎同脊椎相接处。以及脊椎各处。 耳后针后,安月白便替温荆按摩了下肩,顺带探究下现今毒至何处为多。只是她指尖冰凉,所过之处,温荆都不自觉皮肤上起了层小疙瘩。 他二十四岁。近二十年无人触碰他身子,更何况是女子。安月白的动作,却让他也有些定不下来。 “好了。”安月白轻声道,“公公再泡半个时辰,便可至榻上趴着,月白再为公公施针按压。” 说罢,她便起身去给温荆拿了浴巾,以及出浴穿的白浴衣。 安月白做罢,又缓而轻地退了出去。 温荆浸泡在药浴中,脑里却也是方才她的容颜动作。她竟会在自己面前泪流如此,是当真不设防?也不应该,那女子毒功如此了得,给夏务钧下毒,废了人都不眨眼,怎可能是寻常女子,不设防备? 她会毒,又何必非要依靠自己才能出教坊司?温荆摩挲着指尖,又想起那日教坊司内,她在自己腿上坐着,竟眸晶晶亮地说什么“甘愿侍奉”,瞬时捏紧了拳。 她到底想要什么。 又想起她那日面对自己的寒刀,竟还笑吟吟地追问,问“公公觉着月白是为了什么”,不觉微微觉着有些光火。 说她是不在乎自个儿干不干净的,却又记着她三年前的模样,会因为自己要被送给高澜而发抖,会因自个啄了她额而问自己是什么意思。却又不自觉脑中浮现出她在教坊司一身红装。 罢了罢了,怎的脑里全是她。温荆有些光火,皱起了眉。 自己一个权宦,她跟着自己,不是为了权,便是为了钱。 半个时辰过了,温荆穿着浴衣,推门时正好看安月白垂着眸站着等他叫自个。“好了。”温荆道。 安月白一抬眸,正好看那人浴衣难掩的锁骨,以及白而精的胸膛。他沾着水的长发流连在身上,眸中是惯有的清冷胜冰。 她进去,背过身,听温荆脱去那浴衣的声音,又听他上榻,轻搭住下半身,趴好的声音。虽然窸窸窣窣,却扰得她有些悸动。 “可以了。”温荆道,有些不自然。 安月白拉上浴室门,便又到了他身边。他脊柱上的那几个小米粒般的凸起变大了,她眼底一深。 手起针落,极快地,温荆脊柱上就多了六根寒针。又不同于方才的针,此针进入后,只让人觉着炽热难耐,温荆身上开始冒出汗来,极快就浸透了榻布。 这汗,却有些颜色发淡红,是融雪毒被汗逼着外发出来所致。 温荆咬紧了牙,却忽的听安月白问:“公公很辛苦罢。” 他便轻哼了一声,又听她道:“毕竟宫里想害公公的人一定不少。” 这是真。温荆身居高位,又是皇上心腹,想杀他的人自然是不少的。提防着每个人,利用着每个人,人人自危,人人害人。 温荆不答,只是汗出涔涔,连带面上都出了不少。安月白拿帕子替他沾,却兀的被温荆攥了腕,看那人眸睁开着,寒光凛凛看着自己。 “那姑娘呢?姑娘既会毒,为何又跟着杂家?”温荆仍是扯出了一丝笑,眸间的寒意却渗了出来,安月白也笑了,靠近他些许,道:“公公还在想这个?” 她不答,温荆便仍是定定看着她。 “因为公公待月白好呵。”安月白笑着,额贴着温荆的额。她额冰冷无汗,他额却有些炽热。这话却温柔,让温荆眼底的冰凌缓缓散去。 他能信这话么?才道是稀奇。“姑娘也不编个好些的缘由。”温荆冷哼一声。如今正是在施针,说话声轻。 安月白自是知道温荆不信的,她撇了撇嘴,道:“知道公公不信,公公便当是月白嘴甜,同公公逗乐。” 她眸子总是灵动似小兽,又灿若桃花,红唇轻启,仍是浅笑梨涡的,不辨真假。 安月白挣开了温荆的手,又去给他抽针。抽了这针,又缓缓拿毛巾沾了他的汗,直到他背上再无汗了,她才又从箱箧中拿出那油。 那油若是寻常人擦了身,必反噬中毒。因那油本身就是弱毒。但若是要用于中毒之人,尤其是这中了暗毒的人,便是再好不过,促人排毒,滋养身子的。 安月白倒了些,点了几点在温荆的脊柱上,指尖刚触及他皮肤,却看温荆稍微僵了一下。 她手自是柔弱无骨的,绵软纤长,却如羽毛棉花一般,虽是按摩,却并不很用力,只是挤按着,促那油渗入脊柱肌肤。 她的指尖拨,按,压,弹,真让温荆觉着自个儿变成了安月白的琴一般,让她拨弄摁压。 划过皮肤的触感凉凉,却不知觉带出些撩人心魄之感,让人难耐,饶是温荆也不由得有些思绪飘忽。 这便是女子的手?柔而冰。 安月白替他脊柱擦了此油,才开始给他整背按摩穴道。如此才开始发力,温荆只觉背上又开始发发热,却再不是由外至内,而是由内而外。 那股劲儿十分猛,却不知安月白按到何处,竟一张口,咳出一口黑血。安月白连忙让温荆漱了口,又瞥那毒血,对温荆道:“公公现下觉着怎样?” 温荆缓了口气,看了安月白一眼,道:“好多了。” 安月白点点头,也放下心不少,又帮温荆按了会,今日的解毒便是结束了。温荆穿好浴衣后,便去换了新一件衣,只觉着浑身轻松不少。 他再到浴室门前时,正看安月白正在收集方才的那些针之类。她蹲着,神情认真,仿佛是在学习一般的神情。 他蓦地想起她平日时,大多数是小心翼翼,拘谨的;或者是谋划时,用毒时的淡漠凉薄;或者是想要活下去不惜尊严的挣扎神情。 那些神情,着实再不想看到了。温荆摩挲着指尖,正看安月白收拾好针箧,出浴室时,对他微微笑了下,“公公。” 就这般简简单单,微笑着的她,似乎才是这个年纪应有的模样。 但是不行。他留她在身边,并不是为了养一株花好看,或是护着这花不受伤的。他养她,留她,都是为着送出她,转手获利。 因而他并没应安月白。 却看那安月白轻步走到他面前,微微侧着颈,仰着脸道:“公公,月白累了,要讨赏呢。” 第四十五章 愚不可及 温荆微微挑了挑眉,不置可否,沉默着低头看她。那丫头仍是笑着,这次不带了讨好,似是笃定他会答应一般,带着些少女的娇纵。 “解完了毒,杂家也不会放姑娘离开的。”温荆淡淡道,眼里戏谑,想看她失落至极的样子,却怎料到安月白笑了: “月白要是想逃,为何不南方时就溜走?” 也是。她断不是那没脑子至极的人,若是真想逃,怎会留到此日? “……要真那般,又为何救公公?”安月白踮着脚,靠得离温荆近了些,说话间呼出的气息温热,温荆又双手将她摁着,站回地面。 “你想要甚。”温荆问。他是真不知安月白在想甚,却看那人拉了他的袖子晃荡,才展开笑颜:“月白想去荡秋千呵。” 温荆一愣。原来是这样。 “公公不是搭好了秋千,却不让月白去么。”安月白见温荆不答话,轻声糯道。温荆是真没了脾气,只觉得心底被羽毛扫过一般,不耐道:“晓得了,这几日后姑娘何时去玩都可以。” 她要的东西真不多。 若是就她那皮相而言,就算她仰颈红唇轻启说出一句想要江山,指不定都有人英雄一怒为红颜。 就她那技艺毒术来说,只怕她就算是不招手,都有人甘为她洒热血,纵使埋骨美人石榴裙。 却偏偏求他,说要去玩个秋千。多大点事,她解了他毒,救了他命,轻飘飘一句央求,却是拿小事来抵。 “好嘞,那公公好生休息,明日月白再来替公公解毒。”安月白道,笑靥一闪,便转身拎着针箧,脚步沓沓返回木居了。 温荆摇摇头。他晃晃脑袋,觉着自个儿也真是可笑,怎的真把那安月白想得如此简单。 世间女子最难信,朱颜红唇噬人骨。 又过了两日,安月白才终于将温荆的融雪毒彻底拔出了。地上的针都吸了拔了毒的黑血,瞧着十分怵人。 温荆也是瞧着地上那些,微微出神。若是不回宅子,不见安月白,只怕自个儿这一脚是踏入阎罗殿了。 安月白见温荆视线落在那针上,便轻笑道:“幸而公公回了宅子,嘱咐月白事务呢。要不然真是无法可想。” “此番也算是抵平。”温荆道,缓缓穿上外衣,并不看安月白,“杂家救姑娘一命,此番算是抵消。” “那公公可要再对月白更好些呢。”安月白轻声道,替他将发理到身后,便替他梳理那长发。温荆正坐在镜前,他看见安月白朝镜中轻笑了下。 这还谈上条件了?温荆微微眯了眼睛,“为何?” 安月白替他梳着发,乐了:“公公待月白更好,月白才好去欠公公更多人情呵。” 温荆不言,想听她继续说。安月白顿了下,“这样,月白便可替公公做更多事情,更尽心呵。” 这话彻底触到了温荆,温荆便让她不要再梳。他转过身,站起来,推开了些安月白,道:“上次同意姑娘去玩秋千,姑娘是不是误解了甚?” 安月白看他神色极冷,便也缄默。温荆心下乱成一乱,微微攥了拳,问:“姑娘以为杂家养姑娘是作甚,不过是让姑娘修成玉颜色,好卖出个好价,姑娘不懂?” 他说得并不快,甚至称得上一字一句,却是径直看着安月白。 安月白见温荆说罢,等他说下一句,却并未等到。安月白耸耸肩,抬眸看他,仍是眼底清亮亮的,“月白知道呵。月白知道的,公公。” 既然是知道,又何必说什么人情不人情,什么尽心不尽心? 既然是知道,又为何如今神色平静如水,当真无心到这般? 温荆彻底恼了,将她推了一把,却看安月白往后撤了几步,才算是站定。“你到底想怎样?”温荆此话轻却极具爆发力,似是隐忍已久。 “公公是想利用月白,月白知道的。”安月白便也就和温荆保持了距离,看着温荆,定定道:“那也无碍啊。这些年谁不是拿月白当物件,月白在何处都一样。” “既然如此,公公虽然想用月白做事,却待月白极好,月白便觉着公公是月白亲人,亲如父兄,也不可以么?”安月白轻柔道,见温荆神色如冰,便轻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般说了那人也不信。 温荆真不信。 “愚不可及。”温荆冷冷道,居高临下看着她。他不解,为何见了那安月白,自个儿便总是失控;为何总是让她搅得心神不宁至此地步。 安月白乐了,是真的笑了,她往前走了几步,抬头看温荆:“是呀,月白愚昧。月白只知要知恩图报,所以想对公公好。” “公公既然心疼月白,觉着月白如此是不公平买卖,便对月白更好些呗。”安月白说罢,也离温荆只隔了一步之距离。 她说罢,趁温荆还无甚反应,竟扑入他怀中,抱上了那人。 她身量甚苗条婀娜,曲线玲珑,就这般撞入他怀中,她贪恋地嗅了下他身上的气息。温荆整个人都僵了,他怎的就想到这安月白如此心性,竟做得出这些? 他连忙推开了那女子,谁知力道过大,竟让那安月白当场坐在了地上。安月白面儿上并没任何愠怒的颜色,他却是面黑如锅底,甩了袖子,掷下一句“胡闹”,转身便走出了门。 这安月白是昏了头么?满口胡言乱语也就罢了,竟也能好生生地就抱上他,像什么样子?简直是胡闹! 温荆一边想着,一边便去看阿东安排的车如何了。只是这走着路,脑中还是方才安月白的倾城之貌。 那女子本是喏喏的,小心翼翼的,却怎的就变成了如今这般娇纵胡闹的样子了? 她三年前瘦而纤细的骨骼如今是长开了,身材诱人如蜜,红唇吸人精血般,动人心魄。那方才触及他膛前的,是她的侧颊。 方才她的前胸也抵在了他身上,整个人都深深拥上了他。 这算什么?十六岁的大姑娘了,就能做得出如此行径? 温荆上了车,却看那小棠快步跟出府,叫道:“老爷,姑娘说……” 那小棠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又是提安月白,直让温荆头痛。他拉了帘子,就催那马车快走。小棠神色都错愕了,不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掌中是安月白给的丸药盒。一共三丸,一丸管半月。那丸正是安月白这几日制出的,也是一种毒。 第四十六章 象雪布匹 小棠不晓得温荆为何这般,只不过听了安月白名字便立刻让马车快走了。她楞了一下,便决定直接用轻功进宫,再将那丸药盒交给温荆。 到了司礼监,小棠将那盒交给温荆,开口:“姑娘说将此盒交给公公,说是半月服用一次此药。” 温荆不晓得那药是什么,却想起安月白,又觉着她大约是不会害自己的,便应了。小棠走后,他打开那盒,才发现是三粒丸药。 小棠从袖中递出一纸条给温荆。那温荆看了,将那纸条揉成团,攥在手中。 纸条上是安月白的字迹。上书:防毒侵。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是娟秀中带着力度,让温荆一下子想起她替他解毒时的专注。是了,她大约是觉着自己又入宫了,此番还多日不回归,怕他再中毒。 小棠看温荆撕了纸条,姑娘吩咐的事也算是做到了,便说:“奴婢先回宅了。” 温荆答应了一声,就看那小棠轻如飞燕地回去了。速度之快,一眨眼就再不见。 温荆回到桌前,将手中的纸团浸入砚台。那纸团被染黑,还在提醒着他安月白的忧心,让他并不能很快就投入工作。 他打发人,送了些银两珠宝类的到自己的私宅,送给安月白;又让人给阿东他们带话,说是让他们挑些吃食首饰类的送到宅子,送到安月白手上。 想了想,温荆又吩咐人,给阿东等带话,说是允许安月白出去挑几匹料子,裁成新衣。 那阿东看银两珠宝进私宅了,又从他人处听到温荆说安排些吃食首饰送给安月白,便也立即着手去做。 阿东阿石心下了然,只是仍觉着有些惊愕。阿东自是知道温荆待安月白不同些,却也没想着月白姑娘的面子比想象的更大,能让那冷血修罗惦念至此。 那温荆何时想过别人?更遑论宠着谁,送女子这些稀罕的物件了。 宅内。 安月白见小棠回来,说是丸药送到温荆面前了。安月白问:“我吩咐姐姐时,公公的马车不还未走呢?怎的姐姐回来就这般迟了?” 小棠虽然平日面无表情,此番却也微微露着些不解,道:“奴婢也不知。奴婢出门,叫公公,刚说了‘姑娘说’这三个字,便看公公连忙催马车快走。故而奴婢只得一口气送到皇宫了。” 安月白听小棠如是道,也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从未见那温荆何时乱了阵脚,或是有何事会让温荆反应如此大。 现今,倒是听到她名字,便就这般了。 说来她也是不大信,却又想起自己是抱了那人,兴许那人是不好意思了。安月白转了下眼,又想起他甩袖,那句“胡闹”,不自觉眉眼弯了起来。 她未见过温荆那样的神色,似乎是真的嗔怒她,觉着她胡闹;却又不像是真震怒。温荆的怒她早就见过不少次;无论是含笑而怒,或是怒极战栗,甚至是低声暴戾。 但她着实未见过温荆今日这般的神色。 安月白思及此,点点头,对小棠笑道:“无碍的,兴许公公是赶着进宫办事吧。” 傍晚,那阿东就认认真真给安月白挑了不少金银饰品,又给安月白送了不少吃食来。倒是整得安月白有些讶异了,却看那阿东说:“姑娘莫问了,是公公说送这些来。” 安月白便也点点头,看阿东他们放了东西。金银饰品很快就盈满了梳妆台,下人送的吃食也摆满了小桌。 “公公吩咐,这几日姑娘也可上街去挑几匹料子,去裁几件衣裳,只是要戴着面纱。”阿东道。 “嗯,晓得了。”安月白应下,轻笑着,心道:看来,这给温荆尽心尽力做事就是不一样呵,似乎她的自由也多了不少。 第二日,安月白便带着小黎小棠二人上街了。 两位冷面佳人跟在那遮面少女身后,形成一道景致。 她戴着面纱,自然是看不到下半张脸的;但却露了一双水光潋滟的盈盈水眸,墨发流泻,自有一番风情透出。 她走在街上,就招惹了一些人的目光。 安月白进了衣料铺,老板便立刻迎了上来,问安月白相中了哪件料子。他隐隐觉着安月白不俗,又看她身量苗条,半遮玉面,便觉着她可能是哪家的小姐。 那铺子是京城最大的一间,这料子也是各式各样的都全了,琳琅满目地摆了满眼。安月白不答那老板的话,老板便让几个伙计给她推荐如今的时髦料子。 安月白摇摇头,一一拒绝。她才一抬头,便瞧上了那放的最高的一卷月牙白的料子。 “老板,拿那卷下来瞧瞧。”安月白道,视线定在了那料子上。老板有些惊异,不知安月白怎的瞧上了那料子。 老板面露难色,道:“这料子,本店只做了两匹。第一匹上次让一郡主要走了,这是本店仅剩的最后一匹。” “这料子唤作象牙雪,实在是价值不菲,姑娘要不然……”老板又看了看安月白,虽然安月白瞧着是个有些贵气的模样,只是到底不知那安月白是何身份,便有些揶揄。 此时,一女声忽然从安月白身后传出:“让她另选,那一匹象牙雪,本小姐要了。” 那女声听时甚娇柔,却带着些骄横的态度。 老板一看,原来是当今楚大人的妹妹,楚箫湘。楚大人,便是去年的及第状元楚纵横。楚纵横是深得圣心的,那楚箫湘是楚纵横唯一的亲妹子,自然是当今各方逢迎的对象了。 “楚小姐。”老板连忙迎笑上去,楚箫湘早料得老板态度,便更硬声道:“我要那象牙雪。” 老板便把那象牙雪拿了下来,缓缓展开。 真是一等一的料子,细腻而冷情。竟隐隐约约泛着些许银色冷辉,勾得人不由得心折。 楚箫湘见了,更生了必得之心。她睨了眼安月白,瞧着安月白是遮着面的,又并不言语,于是更觉着自个儿拿着象牙雪是必定的了,对老板道:“不必看了。这象牙雪,替本小姐包了。” 第四十七章 京城紫宅 那老板眼看就要答应,却看安月白道:“且慢。” 小黎出手速捷,那象牙雪登时就从老板手中滑向了安月白方向。小棠也是冷冷望着那楚箫湘,道:“这料子,是我家小姐先要的。” “哦?”楚箫湘仿佛思考了一下般,又嗤笑一声,瞥了安月白一眼,对小棠道:“你家小姐?你家小姐可知本小姐是谁?” “你家小姐穿着如此寒酸,又只跟着两个婢女,想来也是买不起这料子的;又半遮着面,好似见不得人一般,想来是极丑的,配不上那象牙雪。”楚箫湘道,微微嘟起了唇。 那楚箫湘生得清秀动人,眉目自是婉柔清丽,怎知这性子全然被楚纵横惯坏,如今是眼界比天高,自然是看不起那半遮面的安月白。 安月白摇摇头,缓缓走上前,道:“不知姑娘是哪家小姐。只是瞧姑娘年纪比月白大些,便唤姑娘一声姐姐,求姐姐别生气。” 她说得委婉温柔至极,只是嗓音却柔媚,纵是只露出一双水眸,也让人心颤。那楚箫湘见了她的那双眼,又听她音色非凡,本带出了些嫉妒,却听她又是逢迎的口吻,便冷哼一声。 “阿白觉着,姐姐肤色有些黄,觉着那象牙雪并不能衬出姐姐的肤色。”安月白佯装认真地道,抬眼望着楚箫湘,直气得楚箫湘攥紧拳,指着她就是吭出了好几个“你”,拿手指着安月白,却是气极。 “小姐,大人正找您呢。猜到您爱来这儿,大人已经快到这儿了。”门口来了一个小厮,这话显然是对楚箫湘说的。 楚箫湘听哥哥楚纵横快要来这儿,脸上神色好了不少,又狠狠剜一眼安月白,对老板哼一声:“老板,包了那象牙雪,本小姐要定了。” 安月白耸耸肩,也未阻拦。正在这时,却看见门外进来一人。 原来正是那楚纵横。那人也算是面如冠玉,风流倜傥,神采飞扬。去年时,他以状元身份,被皇上收入内阁做内阁大学士,也算是有名。 那楚纵横人文采飞扬,又才情风流兼具,自然是不少佳人倾慕的对象。再加上他虽是内阁大学士,但皇上并不独独看重他一人,而是内阁内倚重多人。如此,内阁学士便可定期轮换值班,这几日刚巧轮到他休息。 楚纵横其实人着实风流,爱美姬,爱珠玉。 “哥哥……”一见楚纵横来,楚箫湘立刻扬上笑容,上前抱住楚纵横。她是被楚纵横娇惯坏了,却是敬爱兄长至极。 楚纵横也抚摩了下楚箫湘的头,笑道:“看上哪匹料子了?可别挑太多,让为兄负担不起。” 他虽这么说,却是逗楚箫湘。楚纵横和楚箫湘俱是骄傲之人,如何有担不起这一说?他是皇上身边的内阁大学士,怎么会担不起。 “哼,你怎会担不起?”楚箫湘哼了一声,又指了那正在包的象牙雪,对楚纵横道:“湘儿看中了那象牙雪,就算有人要同湘儿争,有哥哥在,湘儿怕甚?自然会得到的。” 她说到后半句时,拿眼溜安月白,似是嘲讽。 安月白似乎不生气,只是问老板道:“那象牙雪如何估价?” “你还问!”楚箫湘听安月白还问老板象牙雪价格,便气势汹汹冲到安月白面前,怒道:“料子都包好了,哥哥也来了,本小姐立刻便会付款,你不必再盯着本小姐的料子!” 楚纵横微微皱了皱眉。他是了解楚箫湘性情的,她看中的东西,断不会再去让给他人。 只是楚纵横瞧着安月白的背影,觉着那身量甚为妩媚轻盈,腰间更是纤细动人,便暗想同妹妹生气的人一定是个绝色美人。 “楚小姐,料子已包好了,是五十两。”老板对楚箫湘道,看样子是不想得罪楚家人。 “见了没?”楚箫湘甚为满意,对安月白哼道,“这料子是我的了,你不必再想。”她说着,又笑眼盈盈看楚纵横,道:“哥哥,我们走吧?” 楚纵横走到妹妹身边,宠溺地道:“你啊,不要太咄咄逼人了。”他说罢,就不经意间看向妹妹对面的人。 只是这一眼,就让他也不由得一愣。 妹妹对面站着的少女,正是方才他打量过身材的少女。那少女肤色如雪似玉,通透白皙若仙子。虽然纱遮了下半张脸,露出的水眸却撩人至极。 那女子就这样平静如水地看着他们,他竟没来由觉着下身一阵燥热。 楚箫湘对楚纵横说了几句话,那楚纵横都没回答。楚箫湘还不知自家兄长什么德行,一抬头,就看见了楚纵横瞧安月白愣神。 楚箫湘觉着丢面儿,便捣了下楚纵横,道:“人遮着面,谁知道那下半张脸是不是毁了,还是花了。估计是个大丑女,怕吓着人,才上街遮着面。” 楚纵横也觉着楚箫湘说得有些道理,只是再瞧安月白时,小棠早挡在了安月白面前,道:“大学士,您自家妹子方才对我家小姐无礼,如今您又对小姐愣神失礼,请自重。” 这话一出,气氛登时尴尬至极。 “呵呵。”楚纵横移开目光,便道:“是在下唐突了。小妹娇横,多有冲撞。不知你家小姐是出自哪家贵府?实在对不住。” 安月白不答话,却听身边的小黎冷冷道:“京城紫宅,极右那宅,大学士可晓得?” 这正是温荆的紫户私宅位置。 小黎话一出,楚纵横登时冷汗涔涔,偏楚箫湘还不解兄长为何如此神情,连忙拉了拉兄长的袖子,才被楚纵横狠瞪一眼。 楚纵横连忙吩咐,让人把楚箫湘包好的象牙雪立刻给安月白。 “哥哥,你做什么!?”楚箫湘又惊又怒,却被楚纵横眼神吓住。哥哥从来没那么认真地用眼神让她噤声。 原来那女子是温荆宅子里的人!楚纵横固然心惊,却又一下子想到,古往今来都有宦官在宫里找对食的;也有宦官做大,在宫外建私宅,养女子做侍妾…… 他又看了看安月白,便觉着那安月白是温荆养的小侍妾,是伺候温荆的房中人。 那温荆是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又是当今皇上唯一的心腹,他楚纵横自然得罪不起。想到这儿,他又听到了方才楚箫湘对安月白说了甚,便心慌至极,怕因小妹一时失言,让温荆的人不快,到时候可是怎么解释? 安月白摆摆手,道:“阿白怎能夺姐姐所爱?” 她随意一说,竟就让那楚纵横更加汗颜,他想起温荆那古怪脾气,又担心安月白说这话是故意为难,便连忙又让老板找了一匹与象牙雪同等上品的料子,就要一并包了送给安月白。 “……若是公子着实坚持,便让给阿白半匹象牙雪便可。”安月白淡淡道。 她从小黎小棠反应看出,眼前人是忌惮温荆,才会突然态度骤变。 楚纵横自然答应,便割了半匹象牙雪,包好了让给安月白;又把那另一匹上好的料子包了,也一并让人包好了送入温荆私宅。 第四十八章 紫宅中人 “方才鄙人和小妹无礼冒犯,惹姑娘不快了,真是多有得罪。”那楚纵横自然是低着头,再不敢看安月白一眼了,他连忙浮上笑容,对安月白小心赔罪。 就算是赔着礼道着歉,楚纵横还是担心安月白会记恨上这次的事。 楚纵横身边的楚萧湘却不明就里,看着哥哥这般反应,气得脸色都涨红,也不管楚纵横方才用眼神制止她,索性站到楚纵横身前,指着安月白就骂道: “你是个什么东西!” 她的反应显然让楚纵横未曾料及,他连忙就想把楚萧湘拽回来。安月白看楚萧湘口出恶语,却是依旧冷冷淡淡地看着她,仿佛在看着一个死物一般,甚至微微含笑。 楚纵横把楚萧湘拽回来,却看楚萧湘气得流泪,转过身看自己,又骂他道:“哪里来的狐狸精,就露了双骚眼,也能勾得你这样赔罪道歉?!楚纵横,你……” 楚萧湘话还未说完,就被楚纵横重重打了一记耳光。那一记耳光声音身为清脆,楚萧湘也未料到哥哥会这样打她,震惊中带着屈辱,整个人都偏到了一边。 “带小姐上轿!”楚纵横冷冷吩咐,下人们连忙把楚萧湘连拉带拽带出了门,这才算让那楚萧湘消失在这铺子里,消失在众人眼前。 铺子里也安静极了,因所有客人,伙计都看向安月白和楚纵横这边。他们闹得实在是有些大,有些不好看。 “小妹让我娇惯坏了,没规矩,冒犯姑娘了,姑娘莫要放在心上……”楚纵横知道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连忙就又对安月白赔礼道歉,语气倒是谦卑客气得不得了,整个人看上去是有些紧张僵硬的。 楚纵横一面赔罪,一面小心瞧着安月白的神色,却发现他越是赔罪,安月白眼中的笑意就越深。他忽然语塞,就看着安月白,还让自己做出一副愧疚的样子。 安月白摆了摆手,道:“终于停了。” 这话从何说起?楚纵横愣了,却看小黎挡到那绝色少女前,对自己冷冷道:“我家小姐最不喜别人滔滔不绝,她喜静的。还有,公子请自重,莫要再失礼,盯着我家小姐不住。” 这话一出,楚纵横可谓是颜面尽失。 楚纵横现在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有些为难。好在安月白不是那刁钻刻薄之人,就嘱咐身边的小棠了几句话。 “小姐原谅你了,公子无事的话,请先走吧。”小棠道,依旧是冷冷淡淡的味道,却给了楚纵横个台阶好下,于是楚纵横连忙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匆匆离开了这铺子。 只是离开时,还不自觉用余光瞥了几眼安月白。 那楚纵横出了铺子,铺子里的人才开始恢复了交谈,看似恢复了热闹。 那铺子老板连忙和安月白也道了歉,说是方才不知小姐是哪家的人,没顾及到小姐的喜好,也没顾及小姐面子云云。又说是欢迎安月白随时来此店,一定备好上佳的料子给安月白。这前后冷暖变化,就大至此等地步。 安月白自然是知晓这人情冷暖的,她摆摆手,就带着小黎小棠走了。那铺子老板自然看不出安月白是真不在意,亦或是做出这大度给他看。安月白走了,他也不自觉流了冷汗。 谁曾想那温荆宅子里的人出来上街,竟只带着两位女婢,而且衣着简朴,只是素纱遮面? 那姑娘又不多说话,让人抢了料子也不愠怒,让人分不清是真大度,还是根本就乐得看人为了她的身份,而不得不赔罪胆颤? 再说那楚纵横。楚纵横从小就极为溺爱自家妹妹,更是平日绝不可能给楚萧湘这般难堪的。现在是为了让那楚萧湘不被温荆的人记恨,才不得不一时情急,打了楚萧湘一耳光。 他回到家,要去找楚萧湘,楚萧湘却独自锁了房门,不见哥哥。 “湘儿,开开门,你听哥哥解释啊!”楚纵横叫道,楚萧湘非但不应声,还故意在房内摔了个花瓶,砸给哥哥听。 “罢了。”楚纵横见楚萧湘不开门,只好站在门口,就和妹妹解释起来。 那楚萧湘在房内,本是气愤至极,却听哥哥说今日铺子内遇见的少女是温荆的人,也是一时吃惊至极,愣在当场。 原来那缄默的素纱少女竟是这样的背景!却为何出门只带两婢女?为何丝毫没排场? 楚萧湘连忙给楚纵横开了门,才看见哥哥的表情。 楚纵横叹了口气,第一次在妹妹面前显出无奈:“那温荆是谁,是现今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如今司礼监势大,只怕就算是整个内阁加起来,也未必就大得过温荆。” “那温荆是实实在在的一人之下。”楚纵横轻声道,此话却是让楚萧湘着实心惊。 是,哥哥说的没错。温荆是一人之下,只臣服于皇上的人。虽是个宦官,温荆如今的权势地位,以及皇上的倚重程度,却是比当时的高澜还要大上一倍。 没想到今日遇上的女子,竟是温荆的人……楚萧湘越想越害怕,脸色都有些苍白。 她是真的有些后怕,自己出言不逊,还拿手指人。幸而是哥哥制止了她,要是任由她胡闹,万一那少女真的记恨,待温荆回宅时和温荆说上些什么,哥哥的位置哪还能保得住? 哥哥是金榜题名,皇上特纳哥哥进内阁的;又见哥哥做得好,才让哥哥挂了个内阁大学士的虚名,带着她过起了好日子;这…… 要是因为她祸从口出,得罪了温荆的房中人,进而惹怒了温荆,那哥哥所做的一切……都将一朝失去! “哥哥,是湘儿不好,湘儿也没想到……”楚萧湘是真怕了,诚心认错。那楚纵横本就疼爱她这个妹妹,再加上他一开始也不知那安月白是何身份,才没一开始就制止楚萧湘,于是也就没再批评楚萧湘。 兄妹两人都是后怕着,这般就到了夜间。 这边二人后怕,心有余悸,那厢安月白却是心情不错,回宅了还逗小黎小棠玩。 “小黎姐,你那么早告诉他们,说我是在紫宅做什么?”安月白笑问,又回想那楚纵横的前后变化,只觉得有些好笑,还有些滑稽不堪。 “老爷吩咐,姑娘身份可告知他人。”小黎简单明了道,又补充道:“不过奴婢只说姑娘住紫宅,是紫宅人,只怕那兄妹俩误解了。” 安月白一愣,才明白小黎的话。她笑得有些厉害,整个人都出了汗,不支般倒在榻上。原来小黎说的误会,是那兄妹可能是误会她是温荆的女人,是温荆的房中人了。难怪楚纵横会变脸色变得那么彻底…… “小黎姐,你真是太坏了……”安月白笑着,有些上不来气,小棠坐下,替她顺气,一边道:“姑娘本就是紫宅人,小黎她也并未说错。这旁人听了,爱怎想怎想。” “是是是。”安月白笑到脱力,才缓缓坐好了。 是,只要是紫宅人,无论是小姐还是温荆的房中人,其实都足够用来唬人。谁敢得罪当朝的温荆?谁敢触温荆私宅的霉头? 第四十九章 担心思念 “小黎姐,那今日那公子是何身份?”安月白坐着,抬眸问小黎。小黎淡淡应道:“是当今的内阁大学士。” 哦?安月白暗自眸光动了动。原来是内阁人啊,这样那楚纵横兴许能知道些温荆的事呢。 小黎和小棠自然注意到安月白的反应了,但二人均是无话。 安月白洗过脚,便也就躺在床上,只是暗自想着什么,无人知晓。 夜深了,皓月当空,却有人安详睡去,有人深夜醒来。那楚纵横便是深夜辗转反侧的人。他方才是浅浅睡了,却不知为何,梦里全是今日铺子里那素纱少女的一双明眸。 他睡不着了,醒来坐了半晌。却又躺下,打算好好休息。这一觉睡得深,第二日醒来,却是让他羞惭不堪。 原来是昨夜梦里尽是那无名的素纱少女,梦里他与那少女纠缠欢爱,梦得真实不已,搞得醒来了发现床榻湿了一片,是自个儿的体液。 他本就是个风流的人,万花丛中过。他才华容貌兼具,本就尝过不少女子滋味,却不知为何,竟对那铺子里只见了一面的掩面少女难忘至此,竟梦里做出此事。 楚纵横也是无法理解,晃晃脑袋,却觉着脑中安月白的那双星瞳更加分明。想起那明眸和墨发,竟又有些冲动和燥热。 那少女虽然是半掩着面,却只看那瞳,便隐隐猜得出她整张面容该是如何的绝色倾城。她音色是凉而清的,昨个儿也就说了几句话,竟让他莫名觉得撩人。 他是真有些燥了。 楚纵横起身,让人打水沐浴。净过了身子,脑中那少女的形象竟还拔不出去。他真有些燥热了—— 想那温荆虽然权势极大,又颇具谋略,却终究是个宦官,无法亲身尝了那少女香泽;那等绝色美人,竟就落入那阉人手里,真叫人咂舌。 越想越是烦乱至极,楚纵横长叹一口气。 此时,皇宫内。 不出皇上所想,果然那嘉王不敌蛮族。现今将领只剩下了古昌锐之子古烈渊少将军,再加上那个无用的嘉王,能成什么大事?果真就传来快要支撑不住的战报。 当朝皇帝孟擎啸沉吟一声,毅然决定御驾亲征。 大臣们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支持者却占了大多数;支持皇上御驾亲征的有太后嘉王一党的大臣,也有认为皇上文武双全,韬略过人的忠臣。 皇上没耽搁,当日傍晚就已收拾好军队,当即北上。留下诏书:御驾亲征时,宫中一切事物由凌王主政事,司礼监主持内阁,太后辅政。 凌王即是先前的五皇子。凌王自是有谋略的,却是一心向往归隐,无心帝位;先前不争太子之位,助孟擎啸登基;后又用心辅佐皇上孟擎啸,一向是可靠至极之人。 司礼监如今是温荆主事,自然也不必担心。何况太后一党在后宫干政,凌王主理朝政,也来不及应对野心勃勃的太后;只怕要扳倒太后,还需要温荆同宸太妃携手共助。 内阁向来是不站立场的,也有些内阁人蠢蠢欲动,投向了太后嘉王那一边。 皇上离宫了,正是中了太后下怀。温荆自然是知道这一点,更是片刻不放松。温荆也查出了上次给他下毒之人,却并没处理那人。 因为他若是处理了那人,只怕是又有新人来投毒。幸而有安月白给的药丸,他短时间内可说是百毒不侵,至少能坚持一个月又半个月。 小黎小棠依旧是每十日按时给温荆报安月白的动向。 又过了两日。此番轮到小棠进皇宫,到司礼监找温荆。此时正是深夜,小棠一身轻功进来,自是无人知晓。 小棠对温荆说了这几日的事情,包括温荆遇见楚纵横兄妹之事,也说了小黎告知对方安月白是紫宅人的身份。 “你说姑娘是紫宅人时,姑娘有甚反应?”温荆开口。他听小黎说安月白住紫宅,这固然能让对方知晓安月白是如何惹不起,但却不知安月白是否会以此为耻。 毕竟是安月白是不得不依附于自己,不得不住在紫宅,不得不和他绑在一块儿。再者说,那安月白正是十六岁的少女年纪,自然是心思活络些。再加上那楚纵横也算是一表人才,当众告诉楚纵横安月白是紫宅人,难说安月白会不会觉得不堪。 温荆问的时候头都没抬。仿佛是根本不上心一般,而事实也着实如此:无论安月白觉着不堪羞愧还是觉着无所谓,安月白都是紫宅的人,都必须要仰他鼻息。 小棠似是未曾料及温荆会问她这个,但立刻回答道:“姑娘没什么反应,看上去自然极了,好似浑不在意。” 温荆摩挲着指尖,又淡淡道:“你继续说罢。” 小棠便继续说了,说到安月白问她们楚纵横是宫内何官之事,温荆还是不动声色。果然,女子都是爱打听那些风流才子的事情。 小棠道:“姑娘问了楚纵横是何官,奴婢和小黎便告诉她了。昨日姑娘问奴婢,想知道公公这次要在宫内待多久。奴婢没回答。” 温荆眼光一寒。呵,那安月白替他解了毒又怎样,这不是出门遇见个楚纵横,便被勾得迷了心智,打听楚纵横官位,还问自己何时回宅。怎的,他不回宅,她便可出宅子去见她的楚纵横了? “告诉姑娘,这两三月杂家都不回宅。”温荆冷而嘲讽地道,眸间晦涩不明,让人瞧着就透出瘆人的戾气。他心内冷笑一声,暗想:且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小棠应答了,又道:“姑娘约莫是知道了奴婢和小黎要定期进宫,找公公汇报事务。她说让奴婢带句话,说让公公这段时间注意休息,莫太过劳累,伤了身子。又说……” “说甚?”温荆一挑眉,却看小棠难得顿了下,避开自己眼神,才说:“姑娘又说,这几日没见公公,有些担心公公,想公公之类。” 这话一出,温荆脸色顿时可谓是黑如锅底。他听小棠说安月白知道了红翎女要定期给自个儿汇报消息,还以为那安月白会做事小心些,就算是留意楚纵横,也会稍微收敛些许,谁曾想那安月白还能对小棠说出这些? “住口。”温荆喝道,着实有些鄙夷。那安月白也不知是讨好人讨好地太过蠢笨,还是真不似平常女子面薄,竟能让人转告自个想自己之类,可见不是个心思安定的姑娘。 说不准,她对楚纵横也起了想法? “这段时间允许姑娘上街,只是依旧要戴纱,你二人跟紧了。”温荆淡淡道,“若是她逾矩,你们二人就记录下来,再报给我。” 他倒要看看,那安月白在搞什么名堂。呵。 第五十章 酥倒在场 温荆这厢也和凌王一道处理着朝廷事务,那边北方战场正是战得难分难解。没过十日,就传来了嘉王受伤的消息,惹得太后一时有些松懈,有些许自乱阵脚。 凌王把握大局,温荆趁太后一时心乱,登时将宫内上下都替换了人,太后那宫亦然。若是太后真要发动变局,只怕是出不了她的宫,就会被人生擒。 这边是朝权政治步步为营,那厢紫宅中却是另一番情景。 安月白换了件水蓝色衣裙,一边问着小棠,询问哪家的茶馆茶正人清。小棠告诉安月白了,待安月白收拾妥当,小黎小棠二人便就跟着安月白出发了。 那茶馆自然是不错的,安月白挑了个二楼窗边的位子,便坐下来,要了壶茶。老板又上了盒糕点,窗外风光正好,还能看得见街上人熙熙攘攘。 让安月白有些出神。她不由得想,此刻温荆在做甚呢?兴许是在宫内,忙政务吧。他站得那般高,劳心劳神,自然是累着的。 “小棠姐,我上次叮嘱的话,你转达给公公了么?”安月白轻声问,小棠点头,简单答道:“都转达了。” 宫内须步步为营,落棋无悔。安月白眸子暗了暗,摇摇脑袋,决定先不去念温荆了,品了口香茗,觉着时光有些惬意。 正在此时,也有人上了二楼。那上楼人一袭白衣,拿着把玉坠扇子,瞧着风雅至极。原来是楚纵横上楼来。 安月白没瞧见楚纵横,楚纵横却是一眼就留意到了安月白。 他原想着,兴许自个儿是再遇不见安月白了。谁曾想在这茶楼能再遇见? 上次见安月白,她是穿着浅黄色的衣裙,瞧着温馨又淡雅素净,让人移不开眼;此次见安月白,她一袭水蓝柔裙,却是兀自出神,瞧着出尘至极。 他有些愣怔,刚巧小二问他要坐在何处。“靠窗那桌。”楚纵横说罢,便抬脚走向安月白那桌。 小二不知楚纵横认不认得那靠窗的姑娘,却也没阻止。楚纵横向来是情场老手,又沉溺脂粉堆,向来是要去向那姑娘搭讪。 楚纵横都走到安月白身边一米了,安月白才发现他。 小黎小棠仍是面无表情,安月白一抬眸,正对上楚纵横的眼睛,竟让楚纵横觉着心头被重重撩拨了一把。 那姑娘仍是戴着面纱的,看不见下半张脸,那双美眸今日却更显得妩媚生姿,晃得人心口一颤。仅仅是被她抬眸看了一眼,简直就要酥倒在场。 “姑娘,未曾想这般有缘,能在此茶馆再遇姑娘。”楚纵横连忙道,说话时还浅浅行了一礼,做出君子如玉般的样儿来。 安月白未搭话,只是拿眼溜了眼他,美眸才溢出笑意,浅浅道:“有缘,公子。” 正在这时,楚纵横点的茶上来了。安月白便叫小二直接放茶在了自己那桌。这样,那楚纵横便也就顺势和安月白同桌而坐,彼此相对。 “上次小妹唐突,冲撞了姑娘,鄙人已严厉教导她了。”楚纵横满怀歉意,却看安月白摆摆手:“无碍。” 她的手一摆,隐隐约约便露出些皓腕,当真是人似月,皓腕凝霜雪。瞧得楚纵横心热,便低头。 “公子常来此茶馆么?”安月白问。她见楚纵横不敢瞧她,再看那人前前后后说的话,便觉着这楚纵横就是个风流人,于是就故意这般诱导道。 那楚纵横当即应了,又说:“姑娘既然是温掌印房中人,约莫是不常出门。鄙人常来此处,在此位置看傍晚落霞极美;此处的落英糕亦极鲜。” 正说着,楚纵横便又去向那小二要了落英糕来,说是要让安月白尝尝。 安月白待那小二上了糕点,转身离去后,才轻掩面纱,清了清嗓:“公子可能是误会了,奴家并非掌印房中人。” 这话一出,虽然是极轻,却让楚纵横瞬间脑内嗡嗡作响。他情不自禁一直望着安月白,倒是让小黎提醒了一句,才反应过来自己失礼。 此等美人,不是温荆的女人?楚纵横脑内反复思考,惊抑制不住,狂喜起来。 小棠也不知为何安月白要和楚纵横说她不是温荆的房中人,小黎也不明原因,二人却是静静站着,听楚纵横安月白二人对话。 “姑娘既不是那等身份,为何……”楚纵横做出欲语还休的样儿,安月白摇摇头,道:“奴家不想说。总之,奴家不是掌印的房中人就是了。” 安月白也故意不答,她瞥见楚纵横眼里的精光。她怎的不知道楚纵横的心思,左不过就是听她说她不是温荆的内人,便觊觎她的容颜皮相,想同她纠缠罢了。 这样也好,省得得些消息,还要费那般周折。 安月白虽然知道小黎小棠要定期去找温荆汇报她这处如何如何,却是无法从小黎小棠出问出温荆那处是何情况。她是真记挂温荆,刚巧这楚纵横要撞上来,那便怪不得谁了。 “既如此,姑娘不妨拿楚某当个朋友。也算是缘分巧然,使得楚某遇着姑娘,也算是幸运。”楚纵横道,说话间,便替安月白添好了茶。 他的视线已经再无法从她身上移开。从未见过这般的美人,竟只露着一双眼睛,就能如此勾魂摄魄,夺人心神。他以往接触过的美人佳人纵然是不少,觉着面对安月白时,竟觉着自个儿燥热得如同第一次同美人搭讪。 “也好。奴家多年身不由己,遇着公子,也是缘分。”安月白淡淡道,只是说话间,却双眸微微垂着,更显出睫毛纤长浓密,碎影洒在玉面,显得纯情而又无害。 安月白一句“身不由己”,那厢的楚纵横却觉着安月白是在暗示他,暗示他自己是身不由己入紫宅的。她方才语气虽然淡,却垂着眼眸,还不就是一副渴望人疼爱的样子? 思及此,楚纵横竟然觉着自个儿有些醉了。安月白的纤纤玉指正握着茶杯,他竟鬼使神差想要将手搭上去。 安月白自然是瞧见了,连忙起身。她一起身,倒是让那楚纵横回了神,才觉得自己怎的如此唐突? 他正懊悔,却看安月白道:“公子,今日便就如此罢。来日再聚。” 她微侧着玉颈,墨发傍着蜂腰,侧面对着楚纵横。锁骨若隐若现,胸前盈盈,纤腰不堪一握,如瀑般的裙裾掩盖了臀腿的风情,倒更显得整个身姿婀娜柔嫩,诱人十分。 楚纵横原是觉着安月白起身离开,是恼他方才搭手未遂的唐突;现又听她这般说,便更觉着安月白是在暗示自己,暗示他以后可以常来此茶馆。 “那便下次,还在窗边。”楚纵横道,说话间,整个身子都燥起来。 安月白微微颌首,转身离去。 楚纵横见安月白走了,那黏在安月白身上的眼神才回来了。他坐在椅上,只觉着魂儿都要让那女子勾去。 从未见过这般既纯情又柔媚妖惑的女子。 既不是温荆的人,又是身不由己在紫宅,他定要勾搭到手。 第五十一章 斗笠人现 安月白走后,楚纵横仍是一时心里都是她。正在这时,他身边缓缓走来一人。 那人戴着斗笠,身形苗条,一袭黑衣。那人并不客气,就坐在了楚纵横对面,道:“公子可是倾心于方才那位姑娘?” 楚纵横与面前这人并不相识,自然是有些心怀戒备,道:“与阁下无关。” 他说完这话,就要转身离开。斗笠人向前走了一步,道:“前几日,公子脾虚胃弱,腹部寒气集聚,至今还有些不适意。” 楚纵横不知这神秘的斗笠人如何得知自己身体状况,自然是更加惊愕。正在此时,忽的感觉自己腕上一痛。原来是腕上多了一根针。 “啊!你做甚!?”楚纵横大骇,却看那斗笠人又将那针拔出,才道:“可是觉着热气集聚体内了?” 竟真如同那斗笠人说得一般,热气汇入楚纵横体内,直下腹腔。 这场景如此诡异,楚纵横不由得开始相信面前的斗笠人,道:“多谢阁下,请问阁下是?” 那戴着斗笠的人并不答话,只是轻笑一声,道:“还会再相遇。公子若是倾心于方才的姑娘,在下可助公子一臂之力。” 说罢,不待那楚纵横反应过来,那斗笠人就已经离开。 接下来,隔几天安月白就去见一次楚纵横。只是见面时候带着小黎小棠,接着又会让小黎小棠去一边儿晃。 她们走后,安月白才会给楚纵横下迷毒。迷毒虽然是短期效果,但却能让人知无不答,且只要解了毒就会让被下毒者忘了方才聊了些什么。 因此,安月白总是让楚纵横告诉她些温荆的事。 楚纵横告诉她,现今朝廷已经逐渐分明了,温荆手段强,太后掀不起大风浪。又说了些温荆身体如何如何等,安月白听了放心不少。 只是这几次见面后,楚纵横总想不起见了安月白后,二人到底说了什么。他十分懊恼,原想着和人好好聊聊,再去别处约会约会,便可近那美人的身了。 既然安月白不过是个歌姬,清白之类想必也不是怎的重要。索性哄得她动情了,到时候再…… 可惜他现在根本就不知怎么回事,为何每次安月白遣退丫鬟后,自己根本就不知和她聊了什么。 这样下去,何时才能达到目的?楚纵横心急又懊恼,正在这时,那斗笠人找上门来。 “公子最近和那姑娘见面后,可有记忆混乱,不知自个儿和她说了什么?”那斗笠人似早有所料,问道。 楚纵横连忙答应。 那斗笠人唇角一抹毒笑。楚纵横连忙问斗笠人自己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之类。 “公子是让那姑娘下了迷药,那姑娘是想从公子处知晓些事。所以公子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斗笠人道。 “啊?!那如何是好?”楚纵横也是惊呆了,他没想到那安月白一副容易收入怀中的绝色皮囊下,竟然还会使用迷药。 “鄙人这处,有一药粉,无色无味,催人动情,情难自制。”那斗笠人递给楚纵横一包药粉。 楚纵横一愣,明白了那斗笠人是给了自己一包媚药。只是这药…… 他还未决定好,就看那斗笠人再度离开了。 他看着那包药粉,不由得出神。若是凭他自己,只怕是再见安月白多少次,都没法近安月白的身。 何况安月白还会给他下迷药,到时自己反倒会对她知无不言。 安月白不过是个歌姬,楚纵横想。自己是内阁大学士,就算是对她做了什么,也无妨。 何况那药粉是让安月白对他动情,难以克制。到时候也只能说是两人你情我愿。 这样想着,楚纵横将那包药粉收好,计划着下次与安月白的见面。 第二日。司礼监内。 “七日前,姑娘在茶馆遇着了楚纵横。”小黎淡淡道,直视着温荆,“似乎二人也些话好聊,便说了会话。” “那次见面结束,二人约好了下次见面依旧在茶馆窗边。”小黎说这话时,依旧没什么表情,眼底无波。 小黎如今正在司礼监,正在给温荆汇报紫宅中安月白的情况。 “……”温荆没开口,只是阴恻恻地看着她,甚至还微微含着笑,却让小黎也是觉着心底发憷。 “然后呢。”温荆抚摩着他面前的茶盏,不看小黎了,又幽幽问道。 “姑娘和他见面已有三次有余。”小黎道,“见面时让奴婢和小棠去别处晃晃。” 这话一出,顿时温荆就将那茶盏掷了过来,砸在小黎面前。那温热的茶水溅到小黎身上一些,染脏了小黎的衣裳。 “她让你们出去晃晃,你们便出去晃晃?”温荆声音极为低沉,却是暴戾至极,走至小黎身边,喝道:“说!她和楚纵横做了甚?” 小黎虽是红翎女,却也被温荆此时的气场悚地定住了身子,温荆睥睨着她,小黎深吸一口气,道: “奴婢和小棠在暗处听姑娘他们的谈话,似乎都是楚纵横在说些什么,滔滔不绝,姑娘很少插话。” “姑娘带奴婢和小棠去见楚纵横时候,两个人言语交流次数相差不大,看着相谈甚欢;但奴婢和小棠不在姑娘身边时,姑娘似乎是着意听楚纵横说话。”小黎道。 气氛压抑至极。这阴森森又让人发憷的感觉还在继续,甚至更强了。 “见完面后,姑娘可曾和你们说什么?”温荆又淡淡问道,缓缓走到小黎身边。 “没有,不曾说什么,但看上去心情好了不少。”小黎道。 温荆的拳攥得死紧。他的牙齿微微磨了下,又问:“他们下一次见面,是何时候?在何地?” 小黎垂眸,道:“后日。后日午后。依旧是茶馆靠窗那一桌。” 温荆不言了,过了不知多久,才摆摆手,让小黎离开了司礼监。 安月白,你好样的。便是知道他这段时间不回紫宅,便能这般做,简直是日日去相会情郎?! 既然如此,难怪……难怪。她一个大姑娘都能对他一个宦官投怀送抱,又何况那楚纵横是个风流的正常男人?! 她觉着自个儿这段时间不回宅,便能如此。 看来,是非要他再回一趟紫宅不可了。温荆眸中的戾气毕露,阴冷至极。 第五十三章 毒性体质 纠缠过后,温荆把安月白放在榻上,才去取了门口的晚膳,并不温热了,他嚼了两口,便也没再吃。 两人都没别的衣服好换,温荆便让人送了两件衣来,自个儿换了,又帮安月白清洗干净身子,也帮她换了。 毕竟是个刚及笄的丫头,现在药性刚解,整个人便都软了,任他给她换上衣服,也没力气抬眼。 都收拾妥当,温荆才将安月白带回木居。 小黎小棠本就是中了须臾的迷药,才会在茶馆失了气力,眼睁睁看着莫棋仙上楼找安月白却无能为力。现在她们二人力气恢复了,又见温荆带安月白回木居,便连忙从温荆手中接过她。 “去吩咐厨房做些清淡小粥,喂你们姑娘喝了。”温荆淡淡道,也有些疲惫,顿了顿,又道:“明早不必过早叫醒她。” 小黎小棠愣了愣,便也答应了。温荆转身离去,并不多言。 但小黎和小棠先前清楚地听到了莫棋仙的话。那个自称是安月白师姐的人不是说,姑娘中的是媚药么? 温荆又同安月白在浴池呆了那般久的时间,还都换了衣裳……小黎想着,不由得有些面颊微微染上粉意;却看小棠也是此般神情,二人便都互相望了一眼,明了了对方的意思。 小黎去让厨房做了点小粥,过了会儿端过来了,小棠摇醒了安月白,让安月白吃了些。 安月白是真累极了,也没吃多少,也就约莫是半碗左右,就真吃不下了。小黎小棠便又给她换了衣服,让她躺在床上。 这一到床上,她便是彻底睡了过去。再醒过来,已是第二日快中午了。 安月白有些头疼,想起昨日在浴池同温荆所做之事,不由得也是面颊一热。只是想起身穿衣,谁曾想这一提起身子,竟腰酸得厉害,登时面红若滴血。 莫棋仙下的媚药是药效被发散尽了,她却也是真纵欲有些过了。偏又不论是何地方儿,逮着温荆便吻咬,想起就有些心悸。 又想起,自个儿昨日抱着温荆说心悦,安月白便将粉颈一垂,埋首在被子上,羞赧万分。 不过自个儿说的也是真。十三岁时初逢温荆,那时她毒术不精,人情世故更是一无所知,是温荆将她从高澜处捞出来。 虽是温荆送她去的教坊司,但只怕是他早就提前同袖红女说好,否则在教坊司三年,她只怕是早就脏了。 十六岁时,师父翟青同她讲:“若是温荆来,你便同他回去罢。你家不太平,为师并不能带你回家;若是那人要送你出手,必定会替你查明身份。” 她当时应下来,偏没过几日就见着了温荆。再后来,重回紫宅,再住木居。 当日师父的话,有些矛盾的。似乎师父知道她的身世,又好似是师父不方便带她回真正的家族。 那时师徒二人对面而坐,清茶对饮。翟青一袭蔚蓝色袍子,带有深黑银线的底纹,不可亵渎,却又带出几分随性的江湖气息。 翟青的眸是暗红色的,垂睫看着杯中茶。发丝高束,神情一如既往有些许邪魅。 “师父,那你当日在安府教月白时,知晓月白的身份么?”安月白问道。 翟青摇摇头,似是觉着她的话有些好笑,拍拍她的头,打趣道:“不。为师只是看乖徒长得好看,投缘而已。” 安月白抿抿唇,知从师父这处约莫是问不出缘由了,但却仍有些不甘心,道:“那为何又要来教坊司频频授我毒术?” 翟青却站起身,走到安月白身边,轻笑一声,逗她:“一定要问?” “……”安月白不答话,却看师父背过身,对她道:“起来吧。为师教你最后一术。” 那最后一术,便是翟青的秘术,银月丝。待安月白学会,翟青也该离去了,只是临走前,笑道: “非要说的话,为师欠你家族的情。还挺大,想还清。” 那日翟青的话,安月白依旧是未能理解得透。只是师父见她不答话,便摆摆手,道:“为师回去了,这段时间,你师姐不定又闯了什么祸。” 说完,安月白便真看她师父离开了。 说来也怪,她敏锐地觉出师父约莫是在意师姐的,还有几分是超乎师徒的在意;偏偏在面对师姐时,他便清清冷冷了,也不苟言笑,甚至师姐动辄还会受到责罚。 师姐莫棋仙只有在面对师父时,才会多说几句话。对她,从来都是隐隐透出杀气。 安月白知晓,师姐觉着自己抢了师父。毕竟师父曾许下誓言,说此生仅收莫棋仙一弟子;却偏偏又收了她。 以至于,师姐几次险些伤了她,她却每次都被师父救回来。莫棋仙每伤她一次,师父翟青便对师姐多下一道毒咒。 师姐的发色也越来越浅;原本是浅紫色,现今早染成雪白银色长发。 安月白并不知师父究竟是如何罚师姐的,只知每次师姐做错,师父便会去单独找师姐;次数多了,师姐的唇色也越来越浅淡,似乎毒性体质越来越深。 安月白目睹了师姐的变化。若说一开始时,师姐看师父眼神带着些许占有欲,带着些执着;那后来几次偶尔见到师姐,莫棋仙看翟青时也眼底淬了些毒意。 那是爱恨交织的怨;也有几分疯狂在内。 她是着实不清楚师父和师姐的纠葛,只知道师姐怕是不会让她好过。之前在教坊司时,要不是师父几次拦下师姐,只怕自己早就被师姐下毒所害。 这次师姐来找她,也不知师父知不知晓。 她又想起之前,师父笑意渐深,有些许危险地道:“为师授给你的大多是医术,虽毒术偏少,却都是顶级至毒。” “你师姐学的医术少,毒术种类多而繁杂,要是单论毒术,你和她大约实力相当。”翟青道,“你出了这教坊司后,为师便不护着你了。” 当时,安月白闻听此言也是一愣,却看翟青道:“你若真是那家族的人,流着那家的血,自然会无事的。” “为师倒是有些担心你师姐。”翟青说罢,捻捻手指,带着几分晦涩不明,言语中第一次透出些许咸涩:“仙儿的体质啊,只怕是撑过这几年也难。” 第五十四章 真心之言 安月白不自觉回想起从前,正有些想得出神,却听小黎道:“姑娘醒了?老爷叫姑娘用过餐找他呢。” 是了,怎的就想从前之事想得这般出神。安月白起身更衣,梳洗梳妆。随意吃了些,便打算去见温荆。 经过了昨日,她真有些不知如何面对温荆了。想起要去见他,便觉着有些紧张,生涩;甚至真有些雀跃。 昨日太过荒唐,她曾啄着他,说心悦。那句心悦溜出口后,便再无法直视那人双眸了罢。 安月白立于堂屋前,正欲平静呼吸再进去,却听温荆淡淡道:“再不进来,是想用大礼请你进?” 那人在宫中多日,自然是感觉敏锐的,早就知道她在门外。 安月白便乖乖进内了,温荆却定定瞧着她,让她没来由有些心惊。两人都不搭话,只是互相瞧着。 终究还是安月白先败下阵,垂眸行了个礼,“公公。” “坐。”温荆一摆手,“将这段时间前前后后的事儿,一件不落讲个明白。” 他音色极寒,她却是音色有些变了,原来是昨日用嗓太多,今儿还觉得出干渴。 听温荆问,安月白只得将这段时间的事儿一一讲了,从如何碰见那楚氏兄妹,到师姐下了药,又毒杀楚纵横等等,皆是说了个明明白白。 越说,越看温荆蹙眉,脸色越来越不善。安月白已是好久未觉出温荆身上这般重的戾气,便噤了声,又跪下了,就要给温荆赔罪: “是月白的错,招惹了这些是非,闹出这出闹剧,赔了一条人命进去。” 谁知她这话一出,温荆是更怒了。他气得唇都有些发白,浑身战栗,又强压下心头的狠厉,道:“何至于此?起来说。” 安月白一时未起,温荆已是再遏不住脾气,一把拉了人,也罔顾安月白有些痛的轻呼,就把人摁在了椅上。余光尽是她膝盖上的薄土,是方才跪着时沾染的。 “谁让你受委屈了?说话就说话,跪着是何意思?是怕杂家容不下你责罚你,还是真心疼和你相会的风流大学士的贱命?”温荆冷冷道,声音是有些大,俯视着安月白,也顾不上自个儿说了什么。 “月白没有……”安月白声音细得快要听不见,又轻声糯了什么,温荆没听清,便拿手捏了她的下巴,喝道:“方才哼了什么?不敢大声说给杂家听?!” 安月白实在是有些痛,也有些赌气了,高声道:“月白说,那大学士是死是活有什么打紧?那副情景,就算师姐不杀他,他也无法从银月丝下活命。” 第一句话一出,温荆的手劲儿明显松了不少。虽然他不知她是真不在乎楚纵横生死,还是说了哄他。 “信了你的嘴去!”温荆送了钳着她下巴的手,将她的脸甩到一边,又冷言道:“姑娘家家,同人私会,还让丫鬟一边溜达;不过会几道针,一点毒,便觉着高枕无忧了?” “说你聪明,便是这般聪明法?”温荆敲着她的额,安月白来不及抽气就又听他道:“杂家说没说过,让你干干净净的,别想那些杂七杂八,你倒是好,若是昨天没去找你,你……” 温荆怕她难过,便也停了,不再说下去,只是剜了她一眼,又道:“你认的那是什么师姐,竟能给你下那般下作的药!” 他依旧是凶的,狠厉的,暴戾的,却让她扯出了微笑:“月白和他见面,是为了从他嘴里知道些公公的事。” 这句话一出,好似降温一般,瞬间柔和了气氛。 安月白揉揉额头,低垂了睫毛,拉过温荆的手,温荆也没抽出来,任由她牵着。 “小黎小棠从不说公公在宫内的情况,月白有些不放心罢了。”安月白轻声道,“师姐也并非是坏人,只是她觉着师父偏爱我多些,其中有些误会。” “还狡辩?!”温荆抽出手,弹了她一记,又有些光火。 “不是的……”安月白想辩解,谁知张口溜出一句:“公公你听我给你狡辩。” 说完,倒是自个儿觉出说错了,有些想笑,却又怕温荆更生气,索性咬上了唇,小声道:“……听我给你解释。” 温荆冷哼一声,让她的口误也弄得有些没脾气了,也有些想笑,却又要在安月白面前保持威严,故而也便绷着。只是瞥见她咬上唇,便又用指腹解救了她的下唇,道: “没个正形,说个话也不清楚。别再咬了,明明是已经肿了。” 这话一出,安月白倒是真有些不好意思了。温荆说出这话,也觉出些其他意味。 原是昨日帮她纾解时,她难耐咬唇,他也是这般说的,不让她咬;何况她的唇自然是微微有些肿的,昨日二人早就不知唇舌相接了多少次。 安月白抬眸看他一眼,又不好意思,看向别处,只是整个面颊微微都粉了,温荆也觉着有些尴尬,便咳了一声。 “今后不许再出紫宅一步。”温荆恢复了冷淡的语调,却看安月白连忙答应,又拽上他的袖,一脸羞怯地道:“再不了,以后都不了。只是公公要常回来呀。” 温荆拍掉了她的手,又拧上了她的耳朵,讽刺道:“半大姑娘,天天想甚呢?昨日幸而是我,若是旁人,看你往哪哭去?!” 安月白本是微微有些挣扎的,因耳让他拧得有些发热发酸,偏听他这般说,忽然安静了。 温荆见她不答话,也猜到或许是她抵触昨日之事。毕竟虽然仍是完璧之身,但那般亲昵情欲的行为,一般姑娘接受也是十分困难。何况,他还是个宦官。 安月白背对着温荆,并不知温荆逐渐冷下来的眸子,却忽然用手搭上了温荆拧她耳的手,道:“谢谢您。” 什么? 他拧她耳的手不由得一松,她便转过身,已是定定看着他,郑重而又柔若春风,道:“谢谢您,从三年之前,到了今日。所有的一切。” 安月白何曾这般郑重过?这话说得不像是讨好,也不像是自低而高的卑微,而是发自内心的。 这是她的真心言。 “还有……”她双手十指交缠,互相扭动纠缠,又抬眸时,眸中早带上了灼灼的热意。粉面玉颜,红唇轻启:“昨个儿,月白说心悦您,是真的。” 第五十五章 羞辱杀心 “啪——” 清脆响亮,干脆利落。力道很大,安月白被打得侧过身去,口中都尝到了些许甜腥味。 温荆面无表情,只是眼底染上了淡淡血红,已是怒不可遏。 “不知廉耻的东西。”一字一句,虽然轻,却是极具爆发力,似乎字字都是拿刀刻出一般分明。 安月白早猜到他可能会这般反应,便缓缓起身,并不理会一侧已红得发烫,微微肿起的面颊,只是转身正对温荆。 才起身,便又挨了温荆一踢,正好在纤腰处,整个人被踹倒在地,尘埃染了裙裾,发丝尽落了灰。 安月白才喘息了一口气,觉着腰险些欲断,额上渗出了些汗。温荆正缓缓走来,此刻的他戾气杀心真起,像是云豹,下刻就会咬断人的喉管。 “让你住在这儿,你便真拿自己当个人?”他沉着声,压下了声线中因怒极而生的颤抖。 “三年前救你,只不过是顺道救了个花瓶一般,真以为是冲着救你,做的那些?”温荆道,居高临下,已是站在安月白身前,又道:“你不过是个待出手的东西,一个住在房内的歌姬舞妓。” “想让你过得舒服些,你偏不。”温荆冷了音色,一脚踏到安月白的肩头,力道之大,只让她怀疑自个儿肩膀下刻便会被踏碎。 只是她却仍是不怕。 “说让你干干净净,你偏要和人私会,中了一身媚药回来,做个荡妇。昨日是安慰你,说你是干净的;你还真当真了?”他说出这话,却看她眸内迸出几颗泪,顺着玉容顷刻滑下,落入尘埃中。 安月白仍未接话,就这般看着他,安安静静,只是眼看流泪倒是越来越多。 “罢了。”温荆的靴底离开了她的肩膀,带出入骨的痛意。转而踏上了她的颈,“既是这般想扰乱我,便当做三年前是我菩萨上身,今日……” 他的眼眸明显一暗,顿生杀意,薄唇轻启:“……便清理了你。” 他真没收着力气,安月白却并不挣扎,只是静静看着他。真是怪了。她是真怕死,但到了此时,却仍是不怕温荆。 虽然他的话字字诛心,却并不能让她生畏;虽然他是真踏着她的颈,似乎下一刻便能踩断她的命,好像也并不能让她发憷。 温荆看她还看着自己,便加重了力道。压得安月白真有些喘不上气,偏还有一颗泪溢出来。 可能他是真不会让她再活下去了?安月白阖了眼,呼吸越来越困难。兀的,却心想道: 罢了,她好不容易说出的话,怎的那人便是这副反应? 想到此,她还有些想笑。 便真唇边溢出了些许笑意。半分是无奈,半分是安详,却丝毫不像是其他人。 不像是温荆杀过的其他人——不像是那些要死要活求他的人,不像是那些生来卑贱,毫无人格的人;也不像是那些怯懦至极,浑身发抖之人。 她不是蝼蚁。不是那些渣滓。她是毒术超绝,却到了这个地步仍旧不反击的人。好像在他面前,她也从来都是只想做个女孩子一般。 温荆瞳孔一缩,收了脚,见安月白重新喘了一口气,才缓缓睁眸看他。 嘻。月白赌赢了,你还是下不去手。安月白一边深深呼吸,一边没来由想到这句话。 看她重新用力呼吸,温荆也深呼吸一口气,却仍旧无法遏制怒意,冷笑一声,抬了安月白的下颌,道:“看来前管家婆没说错,你真是个娼妓,专门伺候阉人的。” 这话一出,安月白倒是缓缓有些笑意了。她自然不是因温荆拿这话羞辱她而觉得好笑,而是此刻她在温荆眼中看到了鄙夷。 那份鄙夷,不是鄙夷她,也不是鄙夷那句羞辱人的话。那份鄙夷,是鄙夷宦官这个身份——换句话说,是鄙夷他的一部分。 “月白说过,伺候公公一辈子也并无不可。”安月白笑了。她发丝,衣衫上尽是灰尘,颈上还有些许淤青,偏面容仍是白皙胜雪,水眸血唇。 她的语调却是极温柔,恍若是在同他开玩笑,在说什么不打紧的小事;又好似是极用心,字字句句,都是那心头血吐出的真言,字字入心。 温荆咬牙,眼底彻底红了,真有些杀意了。 “不过公公。公公既然说要将月白送出手,月白便定不负公公希望。”安月白这话仍是淡淡的,轻轻的,好像鸿毛一般,落在水面,引出万般波澜。 “自然。”温荆甩开她的下颌,不再看她,起身冷笑:“否则你当方才留你是为何。” 安月白抿着唇,将脸正过来,正看到温荆的背影。他仍是一身黑衫,瞧着便让人生畏,戾气难掩,阴狠毒辣。 他转过身,嗤笑一声,俯身看安月白,帮她把额前凌乱的发往边儿理了下,轻笑道:“你先前的提议不错。杂家便收你做义女。” “作为一个昨日搂着你的宦官义父求欢的娼妓,或许你会学着如何在紫宅活下去。”他的薄唇轻启,字字诛心。离安月白极近,却看不到她丝毫慌乱波澜,只是依旧静静看着他。 安月白是听到了他的话,但并不觉着怎的。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他的世界向来不干净,他怎会允许自个儿像方才那般同他告白? 她猜着,他或许不会杀她;这个中了。 她又嗅出了他对自个儿的侮辱中,带了对他自身的羞辱。 所以她现在只是定定望着他,眼神中是一如既往的痴迷眷恋,难掩灼灼。 温荆见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盯着他,便真心乱而烧,活活怒极。就是这眸子,这唇,这脸上的一切,让他总是乱了阵法,才会被打乱。就是这张脸,尤其是这双眼。 他拿冷若冰雪的指腹碰了碰她的下眼睑,阴恻恻道:“你是想让我把它挖出来吗。” 安月白抿了下唇,“只要您高兴,公……父亲。” 仍是抬眸看着他,温柔缱绻。话语中,是无上的虔诚,恍若信徒一般;又好似笃定他不会,所以多了些从容。 第五十六章 他即天下 温荆无甚表情。她真是惜命的,他拿义父这身份去羞辱她,她也真就这般应了,真能唤他父亲。 安月白向来惜命。可如今却让人愕然。既是惜命,又为何要如此?对他一个宦官讲甚的情爱?她怎的说得出口? 可笑至极,着实荒唐! 他怒极,攥拳起身,不愿再做停留,拂袖而去。 安月白身上痛意仍浓,眼光却还逐着温荆的身子。她瞧他鄙夷至极,自然也窥得见他的轻贱之意,但她并不觉着如何。 不如说,她出口时,就望见了温荆的杀意。虽是一闪而过,却让她瞧了个分明。那人毕竟是在暗处久了,此刻听她的真心言,倒觉着她是羞辱他,作践他。 她看着那人拂袖,看他出了房。 温荆出房门时,手腕仍是微微有些发抖。 方才,他动了杀心是真。真有那么一瞬,想将她就这般碾碎,世上便再没人能让他这般失控。 他心下明了安月白八成与昭妃有关。但纵使安月白能为他所用,是不可多得的棋子;纵使安月白救了他,总水眸莹莹地瞧他,眼里似乎只他一人—— 但又如何?做了这些,他就能忍受她这般轻贱折磨?咽下这般的折辱不耻? 昨日之事,他并未觉着她脏,觉着她放荡。甚至到如今,他竟还觉着那安月白懵懂温柔,着实有些可笑。 他浑身发冷,如堕冰窖。 他着实不明白。 温荆知那安月白聪敏睿智,沉稳耐性也是上等。三年前,那丫头既是觉着好死不如赖活着,说着惜命,怎的如今倒像是糊涂了,魔怔了一般?! 三年前,她命在弦上,却并未乱过阵脚,并未坏了大事;怎的三年后,就成了这般模样? 三年前,他用碰触去试探她,她还知耻,问他为何要那般做。 三年后,她目光灼灼渴望他,轻笑缱绻,真不惜自个这条命。 若说那安月白是为了自保,才说什么心不心悦给他听,他自是不信:他从未要真杀她,亦不至于现下就将她送出手,她何必如此?! 若说那安月白是为了报恩,才将什么情啊爱的说出口,他更是鄙夷:她知道他利用她,怎会真心思慕感激他到如此,竟搭上自个?! 左也不对,右也不通。 罢罢罢! 那处,温荆进了书房,将安月白的影儿从心下剔除去,又专注于此刻宫中的权谋设计。 彼处,安月白站起身。她颈上瘀青分外醒目,衣上沾尽尘埃,索性也未理会,缓缓往木居去。 谁知她刚踏进木居门,却见小黎正拥着小棠。那二人贴得甚紧,但到底敏锐,听安月白脚步,连忙放开了彼此。 先前说过,小黎小棠虽都属红翎女,性格却有些不同。小黎清秀,身量高些,平日性子更冷些个;小棠较娇柔,平日稍温和些。 安月白进了房,见小棠面儿上难得多了几丝粉意。小黎倒是调节得快,此刻神色如常。 小黎见安月白这般狼狈,便问道:“姑娘是怎的了?怎的弄得这般狼狈。” 安月白不答话,只微微含笑,多看了小棠几眼。小棠本就有些羞,怎禁得住她这般盯。她转身出门,让人给安月白抬了浴桶,给她弄了热水来。 小棠走后,小黎觉着安月白有些怪异,便出言:“姑娘可是心里有事?” “小棠姐姐很好。”安月白闲闲道。小黎闻听此言,顿时手腕有些紧绷,定定看着安月白,冷冷道:“姑娘是何意?” 果然。原来小黎同小棠二人彼此爱慕,早就情逾姐妹。 安月白顺手摘了发簪,任那如瀑墨发倾泻。她向前几步,觉着有趣,对小黎道:“月白不是那意思,姐姐别多想。” “姑娘,这并不好玩。”小黎蹙眉,“奴婢熬了多年,才同小棠两心相知,纵不为世间所容,亦不容他人轻贱。” “是,月白不是那意思。”安月白道。她知道,小黎小棠她们皆是女子,对这份感情自然比旁人敏感些个。 小黎不答话。 安月白咬唇,眸间却火光灼灼,道:“不为世间所容又如何?天下不齿也认了。” 小黎一怔,正望着安月白,却见她轻笑,道:“心意只付一人,那人便是天下。” 说话间,安月白又念起那人,便不禁抚过雪颈上的瘀青。痛意,酸涩,是他给予。遇他之前,她无心无骨,仅皮囊温热。遇他之后,甘苦皆是滋味。 小黎听她此言,视线落到安月白颈上,忽的心下了然,不由问安月白道:“是老爷做的?” 此时,正巧小棠和几个丫鬟将浴桶抬进来。丫鬟们见安月白和小黎说话,便都撤了。小棠走到小黎身旁。 “月白和姐姐们一样,同是明知不可,偏要求来的人。”安月白开口,瞧见二人眼里的惊愕。 小黎了然。原来如此——安月白倾心温荆。 “姑娘还小,怕是一时兴趣,何必如此?”小黎开口相劝。同安月白相处三年,她何时见那安月白对何事如此执着?方才见姑娘说那些,难道姑娘是对那温荆真动了情? “下去吧。”安月白也不多说,便转过身,摆摆手。 小黎拉着小棠离开。小棠还未完全明白,问小黎究竟出了何事。小黎便拉开小棠纤手,一笔一划写来给她知晓。 二人同是女子却相恋,自然是离经叛道;谁能想到,月白绝色倾城,无心无求,竟也陷入情海。还偏偏思慕上了那无常般的温荆!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安月白将整个身子浸入浴桶,才觉出些许适意。身上还是酸痛的,一直蔓延到心底。 墨发漾开,冰肌玉骨。如花似魅,缱绻胜画。眸若幽深秋潭水,唇恰桃瓣染血妍。温玉生香,妍媚倾国。 无妨的。他不信,她便不说了。她一件件做来给他看。 安月白抚过颈上的瘀青,微抿上唇。昨个儿的触感仍在。她对他是渴望热切,索求无度,贪恋入骨。 他对她无半丝想法,或许旁人信。可她不信。 若是那般,又何必如此怜她惜她,做到那般地步? 她不逼他太紧。总归,或早或晚,那人一定是她的。 第五十七章 活着回来 温荆被紧急传唤着进了宫。他一进殿内,就正见皇上孟擎啸将折子撂在桌上。温荆立刻行了礼,孟擎啸一摆手,示意他不必行礼,又道:“嘉王北上抗击蛮族不力,加急传了信,望求增援。” “朕正要御驾亲征,派古烈渊随行,可今日送到的信中,却又提及蛮族善用虫术,非一般军队可抗。”孟擎啸沉吟道,眉间轻蹙,“百官无抗虫术之法,你可有主意?” 温荆心下一沉。他眸光一动,略一犹豫,仍道:“臣以为,可以毒术一试。” 孟擎啸似是起了兴致,微倾上身,问:“可有人选?” “臣收一义女,通晓毒术药理,可随圣上出征。”温荆竭力淡然出口,却仍喉间几度干涩。此时将安月白推出也好,让她明了他对她不过是利用,让她早日打消了那些心悦倾心,都是不该有的心绪;让他早日认清,他对她也无半分逾距。 孟擎啸指尖轻扣,“好。就让她随行,若是此人有用,必重重赏你。” “皇上。”温荆仍出了言,孟擎啸挑眉。 “战场凶险,可否让她……”温荆出言很轻,孟擎啸朗声闻言,难得朗声一笑,“朕会让她在后方军医处的。” “军医多男子,朕让东方凌派红翎女护着她,让她无虞。”孟擎啸斟酌道,又目光一凛,“朕护着她,待朕出征后,你在宫中也需提足精力,保太贵妃安康。” 温荆叩首行礼,“吾皇英明,臣莫敢不从。” 孟擎啸定下了部署,便决意明日御驾亲征,带古烈渊少将军随行。留给温荆短短一个下午的间隙,去筹谋计划,去回宅安置。 紫宅仍是风平浪静,安月白抚琴练字,仍惦着温荆。一早便被皇上传唤,她跟着温荆一同紧张了起来。 “小姐,老爷回来了,传您去用午膳呢。”阿桃进来,轻声告知安月白。昨日月白被温荆辱骂之事宅内已是无人不晓,阿桃也不由得可怜起了自个儿照顾的小姐。 安月白练字的手一顿,不待写完现下写的字,便起身整理,欲去见温荆。 正是夏末,阳光正好。安月白行至房内,正见温荆淡然坐在桌前,一桌琳琅佳肴,也不能将他的容颜暖化一分。 “公公……父亲。”安月白俯身行礼,却想起自己已答应温荆,今后当称呼他为父亲。尽管他长她不超十岁,却仍是有些许别扭。 “坐。”温荆示意她入座,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看不出情绪,道:“明日圣上要御驾亲征,现已荐你随军做军医,用毒术抗蛮族虫术。” 安月白一怔,继而问:“父亲也同去么?” “不。圣上令杂家守宫内平安。”温荆答得很简单,避开了安月白的眸光。 “小女谨遵父命。”安月白拿起筷子,默默用餐。二人俱是无话,一桌好饭并未下多少。 安月白侧过颈子,对阿桃道:“去把木居的匣子拿来。” 阿桃应下,立刻去取,不多时也便取来了。安月白打开匣子,掏出为温荆制的药,又让阿桃去倒碗白水。 温荆发现,除了上次的丸药,还有几种新的。有外用的膏,也有药包。 “父亲,这药上次您试过。”安月白道,“月白给您留着。”她将药一件件说与温荆听,还递上了好几份药方,“这些都是为您拟的,有它们在,月白便可放心离开。” 阿桃倒好水来了,安月白便将一包药粉化在水中。那药粉呈现艳桃色,瞧着诡异,却带着淡淡香气。 “这是?”温荆出言,见安月白跪下,将碗递向他,再抬眸时,唇角强扯出了丝笑容,对温荆道:“请父亲喝下,夏末转秋,不过是预防风寒的汤罢了。” 温荆蹙眉不言,安月白便就这般拿着汤碗。 罢了。既然都要送她去随军,喝了也算是心安。温荆拿过碗,不作停顿咽下,安月白微微扬起唇角。那自然是能扛风寒的药方,只不过加了她的血,又加了几味补药,共同研磨而成。 安月白是解过锁骨毒,又身怀锁心毒的,她的血,能克七成以上的毒药;再加上她留给温荆的那些药,便可确保温荆在宫中也无虞。 “杂家会让黎、棠二人随你同去。”温荆道,唇齿间残留的味道像极了安月白的体香,他却尝出了涩味。 “父亲会念着月白么?”安月白边收着匣子,边轻声问着,却不见温荆回话,她这般问,却让温荆身后的阿石阿东都替她担心。 大约是等不到他的回话了。安月白心下一叹,正欲转身,却被扣住了手腕。那是温荆的手,指节分明,却温中带凉,让她微微战栗。 腕上凉意更甚,似是温荆为她戴上了一物件。安月白还未觉出是何物时,却被温荆用力握了下手腕,力度大的有些吃痛,他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淬上毒,活着回来。” 还是舍不得呀。安月白眼下有些酸涩,未等她来得及转过身同温荆道别,温荆就已示意阿桃带她下去。 被阿桃扶着,安月白仍是不由回眸,正看得温荆的面容在午后光影下,半明半暗,长眸轻垂,似是隐隐不舍,又像是无悲无喜。 温荆甚为不满。他已决意将她送走,又何必再劳心费神去护着她。何时成了这般有心肝的人,生生沦为了懦夫。快些送她走罢,这世上,可怖的从非敌者强悍,而是自个儿从内部化掉,无声无息。这午后正是暖意上蒸时,还须要谨慎去防。 安月白回到木居,才撩起袖子,看腕上是何物。原是温荆为她佩上的袖针。从细到粗的皆有,倒是齐全精巧,在光下冷光飕飕。 这袖针比袖箭更为精细,这般小巧,隐蔽绝妙。安月白瞧得仔细,不防间指尖被戳了一下,血珠渗出。 她拿帕子拭去血珠,摘下袖针,预备着淬毒,心下却甜。你瞧,任是再冷的兵器,也要淬毒才堪用——那人亦然。 第五十八章 开笼之雀 圣上御驾亲征,古烈渊少将军随行;令凌王暂任监国,温荆驻宫统十二监,力保宫内太平。 安月白虽说不是第一次随军,上次跟着温荆下过南方,却是第一次入驻军医的行伍。因着她是女子,不好跟着军医们一道步行,东方凌又特意给她备了个小轿,左跟小黎,右随小棠,更加派四名红翎女随行。 北方入秋正是干燥时,此时虫师用虫来作战,必是轻盈善飞、头细小的虫种。翟青教授安月白毒术医法时,曾让她识过不少毒虫。 安月白又不禁想到师姐莫棋仙,师姐用毒杂而奇,若是她能来助力,她们联手,也能多些把握。只是因着师父,大抵师姐是要这般继续恼她恨她下去了。 她又想起那日茶馆师姐帮着楚纵横给自己下药。楚纵横惨死,温荆自然皆帮她料理干净,圣上也并无追问,只命体面安葬了即可,将大学士之位交由陆春年接任。 孟擎啸知楚纵横有一亲妹楚萧湘,又将楚萧湘指婚给陆春年,丧期一年后成婚。如此安排,楚萧湘便不必搬出旧府,只是这学士府从此改姓陆了。那陆春年足足长了楚萧湘九岁,又不知那楚萧湘对此安排心下如何滋味。 这般赶了一日的路,便已行过二分之三的路程。本身国都便偏北,按速度推算,约莫明日不夜即可与嘉王会和。 经过一夜的修整,第二日重新上路,却在下午时就见嘉王派部下接迎圣军的队伍。 原是嘉王的兵力不敌北部南蛮的虫侵,防线连连后撤,近乎防守不住,便将希望押在了南撤上,寄希望于同孟擎啸的圣军提前会合。 孟擎啸蹙眉,略一沉吟,令古烈渊少将军领军前征,带回嘉王,打平战局;后方则选择在此地更北处扎寨,研究地形。 “此番前去,须收集些虫尸及活虫,带回研究。”孟擎啸下令,古烈渊即刻领命,驾马率军而去。 这古烈渊剑眉星目,面容俊朗,眸光如炬,志坚神毅。他正是古越次子古昌锐的嫡子,古家最年幼的嫡孙。自从上次南方战乱折损古昌锐老将后,这古烈渊便承父爵,继父志,勇猛精锐更甚于其父。 温荆荐月白入军,也是想顺应其命。这古昌锐最年幼的小嫡女,未满三岁便遗失于市井,古昌锐穷极一生找寻,终究未能寻到。温荆近年查月白身世,也摸清了五六分。 安月白的容色同当今后宫昭妃古雪娉有四分相似,只二人气质不同,昭妃偏静润雅和,月白更惊鸿妩媚。加上这些,月白出身古家的可能又多了些。 孟擎啸传温荆入宫时,又说要派古烈渊随军。温荆荐月白同去,也是想赌。军营间军兵嘈杂,月白做军医,能否遇见古烈渊是未知;即便遇着,二人顺利相认与否更是未知。 温荆何等清醒,他自知自个只放她出这一回笼。 三年前,他并不知她是谁,在安风剑下出了她,又护着她在高澜处活了命;三年后,她不惧兵险路危,助他平定南方流寇,又为他解了融雪剧毒。姑娘还是原先的人物,倒让他愈发看不透她。 南方流寇作乱时,月白乔装入军,温荆还看不分明,只觉二人这般共事,也算不负;可她为他解毒,他救她出茶馆,她说心悦于己,却让他每每思及作痛。 他知她不过倚他久了,惯性使然。她从未真正获得过自由,自然不知自个儿要甚。他自知待她也算用心,她年纪尚轻,自有糊涂偏执之时,她那些话便是佐证。 三年前,她未能挣网;三年后,他为她开笼。两两不欠。 出或不出,皆算作是她个人命数,由不得人经手。但温荆却知,他此生不可能再给她第二次机会出笼。 温荆此番心计,安月白自然不知。她只以为是自己太急躁,过早给了真心,大约是让温荆不知如何以对;加之如今的军情需要,他便推她随军,哪知在不知情下,他已是给了自己一道机会。 二人在各怀心思下作别,此时一人在宫内营谋,一人在营中思度—— 古烈渊先前领命到前线,又命几人带回了虫尸和活虫,交由了军医处查看。军医们多识药草药方,却不精于虫毒,纷纷查看,却也无从下手。 孟擎啸见着军医们解释请罪的小心之态,龙颜愠色不显,神色喜怒不形。他念起温荆曾荐的义女,便让东方凌用盒装了虫尸、活虫去给那女子瞧瞧,又道:“她若是认得,带她来回我的话。” 东方凌还未进安月白帐内,小黎带着小棠却是先迎了出来,见了东方凌便即刻行礼,“翎主。”东方凌撩帐入内,只见那月白正忙着佩上面纱。 安月白才戴好面纱,见东方凌进来,便也要行礼,却被东方凌扶起,听对方道:“姑娘不必拘礼,我是奉圣上之命来的,还请姑娘看看是否知晓此虫。” 东方凌带来两个盒,她先将那装着虫尸的盒递由安月白,道:“这里面是虫尸,姑娘请看。 安月白应允,待她看清虫尸时,却微微一笑,对东方凌道:“这虫民女认得。” 既是认得,东方凌便依孟擎啸的口谕,要带安月白去见皇上,又见安月白戴着面纱,便道:“姑娘面圣,戴纱遮面多有不妥,可否摘纱随我前去。” 早在南方流寇时,东方凌同安月白便算是打过照面了。那次安月白乔装打扮着,东方凌也未窥见其真容;此次来找安月白,她又戴纱遮面,让东方凌觉着此女大约和温荆一样心性,是个诡谲的。 安月白闻言一顿,“月白谢您提醒。烦请东方翎主在外稍等片刻。” 等东方凌出了帐,安月白便拿出箱箧。好在她提前做了下半张脸的人皮假面,现在想来,却是实在庆幸。那人皮假面上脸便贴的分外牢固,安月白又将上半张脸的肤色调黑。末了,她照着镜子,也不由得嗤笑一声。 镜中那人还是她么?白玉微粉的下颚曲线被人皮假面覆盖,瞧去下半张脸圆润饱满,平庸寡淡。加之她将肤色染得有些微黄,看着便还有些质朴。 安月白自然是愿意帮温荆去助力皇上亲征的,但她却不愿在圣上及军营里显露真容,横生枝杈。此番打扮便是最好。 东方凌见安月白出了帐,也微微一愣,因方才在烛光下,看着她皮肤白净,怎的一出帐,没了烛光映照,肤色却是淡黄的,看着也相貌平平。 但这女子既是临时做军医,自然相貌如何都无碍,东方凌便也就带着安月白去了皇上的军帐。 等到皇上帐前时,帐内正在谈话,原是古烈渊派人将嘉王护送回营,圣上正在询问嘉王军况,听着气氛倒是十分紧张。 东方凌同安月白进了帐,孟擎啸正微微敲着茶盏,悠悠道:“所余五千。”嘉王额上冷汗涔涔,试探性应答道:“皇兄,臣弟……” “砰!”孟擎啸将手中茶盏猛地掷向嘉王,眸间厉色尽迸;嘉王匆匆避开,他身旁是方才的茶盏碎片,清茶四溅,热气蒸腾升到空中,却衬的气氛愈加可怖。 嘉王胆颤惊恐,不敢出一言以复。 第五十九章 蛮族毒蛊 那古烈渊杀至前线时,嘉王已受了伤,军队被蛮族破开,早没了阵型,正是七零八落,旗靡辙乱。 嘉王被古烈渊带了回来,算是保住了命,却又告知皇上,出战时领来的二十万兵力,除去今日伤残的,可堪用的就只剩了五千余人,叫孟擎啸如何不怒? 天子动怒,嘉王即刻脸色青白,颓然跪下,说着“皇兄息怒,皇兄息怒”,两股微颤。 东方凌也忙领着安月白跪下,她不改神色,对皇上道:“皇上,奴婢已将那月白姑娘带来,她认得蛮族异虫。” “民女安月白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安月白本就跪着,见东方凌将自己推了出去,就地跪拜面了圣。 孟擎啸听东方凌道那毒医已至,抬眸望了眼地上跪着的安月白,道:“你,上前回话。” “是。”安月白应下,拿着两个虫盒上前。 孟擎啸怒气未尽,让安月白开口讲毒虫。安月白打开盛着虫尸的虫盒,道:“皇上请看,这是俑蛊。” “嘉王,你去看看,这可是我军所遇的毒虫?”孟擎啸道,嘉王擦着冷汗,看了一眼安月白盒内的虫尸,道: “皇上,正是此虫白日袭军,但夜间我军发现另一类更小的毒虫,噬咬我军,不少兵卒天亮之前便已死在帐中。” 孟擎啸蹙眉,问安月白:“可知嘉王所说夜间的毒虫是何虫?” “回皇上,若是民女所想不错,夜间之虫便是兵蛊。”安月白道。 “兵蛊是何物?”孟擎啸问,目光定在安月白身上。这女子瞧着年轻,相貌平平,谈吐逻辑却清晰,温荆所荐之人,兴许堪用。 “兵蛊食肉类,亦食腐尸,此蛊可炼尸毒。”安月白道,“但寻常兵蛊体内虽多病菌,被其所咬会瘙痒红肿,却不会致死。嘉王所说的情况,大抵是先前我军同蛮族交战后,蛮族盗我军兵卒尸体,洒之以毒,再令兵蛊以毒尸为食。食过毒尸的兵蛊可排毒于体外,形成尸毒,待下次兵蛊噬咬活人时,它体表的尸毒便可渗入活人伤口,足以顷刻间令活人毙命。” “嘉王殿下,我军夜间死亡兵卒,是否全身黑紫?”安月白问嘉王,嘉王立刻点头,“皇上,此女所言皆是我军实况。” 孟擎啸深吸一口气,“那我军白天所遇的俑蛊又是何物?” “俑蛊需蜕皮,正是现下这夏末秋初。俑蛊蜕皮后便陷入休眠期。在它蜕皮前,多以兵蛊为食。可若是兵蛊数量不足,也会袭人伤兽。民女猜,蛮族是刻意投少量兵蛊,够让俑蛊存活,却不足支撑俑蛊蜕皮之需。使此虫日益暴戾,因而在战时,便格外凶残,伤我军战士。”安月白道。 “嘉王,我军中尸毒而死者,你安置在何处?”孟擎啸道。嘉王连忙谢罪,说那些中毒而死的都被暂留在军帐后方数里。 “皇上,现下也是兵蛊产卵之时,中尸毒而死者身上或也有兵蛊之卵。”安月白道。 孟擎啸道:“嘉王,我军与蛮族作战时,俑蛊袭击范围,可是直达后营?”嘉王连连称是,跪地谢罪。 孟擎啸沉吟一声,问那月白:“你可有法治兵蛊的尸毒?” 安月白道:“民女有法,但现今缺乏原料,只能以毒攻读,暂缓尸毒发作。” “兵蛊属阴,俑蛊属阳。俑蛊蜕皮前以兵蛊为食却不中毒,正因其蜕皮时能将兵蛊的尸毒俱凝于蛊蜕上。”安月白望着孟擎啸,字字清晰,又道:“将这俑蛊的蛊蜕磨成粉入药,便可消了这尸毒;服过蛊蜕之人,兵蛊再不敢犯。” 孟擎啸点头,即刻派人先取了药箱,让安月白为嘉王治伤,要试这月白一试。 安月白领命。过了片刻,医具到了,她便开始给嘉王诊治。嘉王伤势倒是不重,只是身上残余着些许毒素。她正为嘉王扎针,就听得帐外有人报,“古少将军求见!”原是古烈渊带兵回营了。 “让他进来。”孟擎啸道,东方凌起身撩开帐帘,古烈渊进了帐,“末将参见皇上!” 孟擎啸见古烈渊回来,便问他战场情况。 古烈渊虽也初次上这用虫扰军的战场,却只折损了不超百名战士,还提前将嘉王护送回帐。他回想着战场,同皇上孟擎啸慢慢报着情况。他作战时,俑蛊已不见多少,便更为顺利些。撤退时,令军士们在草地上淋油,大面积用火,断了蛮族追兵。 “不熟虫术,保全军力,甚好。”孟擎啸道,好在这古烈渊自己并未看走眼,不似嘉王蛮力相扛,懂得迂回,保存了大批军力,沉着回营商量对策。 “嘶。”安月白施针时,嘉王忍不住出了声。孟擎啸和古烈渊的视线都移到嘉王身上。古烈渊猜到了此女应是临时随行军医安月白,只是不知她医术如何。 嘉王身上扎针处已渐渐消肿,银针拔毒,已微微显出黑色。 “嘉王可好些?”孟擎啸道,嘉王连忙回话,道这月白军医医术奇绝,身上疼痛消了五六成。 孟擎啸闻言,道:“甚好,带嘉王下去休养。”嘉王连忙不迭谢过皇上,在孟擎啸眼前,自己着实煎熬。他连忙让士卒带了自己下去。 “此女断虫有术,祛毒有法。”孟擎啸又赞起月白,命令道:“东方凌,给带此女下去医治军士。传朕安排,凡她行医期间,饮食起居依你的翎主定例施行。” 孟擎啸吩咐罢,又看向安月白,道:“你且认真行医,此番若能助朕取胜,朕回宫后自会赏你,更有好处赏温荆。” 安月白心下一喜,不由得深叹,当今圣上,着实赏罚分明,恩威并重,竟不吝赏她一小小女子。待这月白谢过皇恩,退出帐时,却见一旁的古烈渊望了自己一眼。 古烈渊本非风流之人,平日也并不留意周遭女子。他望安月白那一眼,正对上那月白的目光,便立刻又移开了眼。这女子虽相貌恬淡,肤色微黄,那眉眼却无端让他觉着熟稔,好似在何处见过一般。 孟擎啸让嘉王和月白都退下后,才要同古烈渊深入探究军情。古烈渊既是要上前同孟擎啸一同研究地形阵法,便很快将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想法抛至一边。 第六十章 出奇制胜 在军帐内同孟擎啸讲了蛮族毒蛊后,安月白又回小帐写下了更多关于兵蛊和俑蛊的信息,交予东方凌呈交给孟擎啸。 月白又拟下了几份解蛊毒的方子送至军医处,节省了诸多救人的时间。那日她在孟擎啸处受赞誉之事也传到了军医处。军医处内再无人敢小瞧这小小女子。 嘉王原报了可堪上阵的余兵大约五千人,经安月白和军医处夜以继日奋力抢救,最终又多救回了约一千余人。 孟擎啸用兵向来奇绝,加之那日夜间看了安月白的信,瞬时计上心来。既然这蛮族能以俑蛊进食规律来扰我军,他便亦能用兵蛊之术来治蛮族。 孟擎啸那日召过安月白后,便研究了地形,又找来嘉王询问,通过虫飞来的方向,知晓了蛮族将兵蛊养于组内中部,俑蛊养于族内东部。 第二夜,孟擎啸便令古烈渊以火药轰向蛮族后方,吸引蛮族注意。又派出三百忠君死士,趁乱将原先嘉王后营处的尸毒尸体纷纷运至蛮族的西部。 蛮族大乱,他们本以为上次敌方落荒而逃,起码这几日间不敢再进犯;忽被火药重击,族内一片混乱,不能快速反击。待片刻后,族内少壮兵力冲出应战时,为增加胜率,又派出了携有尸毒的兵蛊。 蛮族士兵从族内正前方应战,兵蛊也正养在族内中部地区。蛮族知那敌方军营后有累累死尸,笃定了兵蛊会径直顺着士兵前进路线向敌军飞去,却不知那些尸体早被移到了域内西部。 于是那密密压压的兵蛊便直接横穿了蛮族士兵的道路,向西处飞去;孟擎啸下令加大火药攻势,不少蛮族士兵又被兵蛊噬咬,又被火药炸伤,鲜血引来了更多兵蛊,蛮族域内一片死伤。 蛮族族长下令舀水救火。蛮族所在地域偏低,处于下游。而孟擎啸领兵出征前,早让安月白在蛮族取水处更靠上的位置下了毒。此时取水救火,水泼入地,蒸发升空,毒气入体,又死伤了不少蛮族老弱。 蛮族族内一片哀情,惊恐和愤怒交织着,让那些冲出兵蛊侵袭的蛮族士兵更加勇猛,立时向对面涌去。 孟擎啸下令军士们射出火箭,而古烈渊则瞄准了蛮族东部。这是他与皇上推断出的蛮族饲养俑蛊之地,他一炮轰开了那养俑蛊之地。 密集的俑蛊登时飞了出来,大多由东向西去捕食兵蛊,也有的飞向前方,扑向了向前冲的蛮族士兵。蛮族域内经此折腾,折损了三分之二的兵力,剩下的三分之一又并非精锐。 此时,孟擎啸才派古烈渊带兵挺近,要剿杀剩余蛮族,生擒蛮族领袖。 古烈渊勇猛异常,不多时便几乎荡平了剩余蛮族,但此时却从蛮族域内杀出了一骑马女子。 那女子肤色微黑,明眸鲜唇,额前坠水滴状翡翠,发佩叶状银饰飞舞,在战场火光下分外明亮;颈处银链条条,中有白玉点缀;胸前一软甲护身,金玉镶嵌;腰间无甚遮挡,纤腰盈盈;身骑黑马,长靴过膝;腰下盔甲似裙,银鳞折光。 那女子纵马挥鞭,直奔古烈渊而来,古烈渊迎上她,二人激战淋漓,不多时便打得难分难解,僵持不下。 此女鞭法甚为诡异,旁逸斜出,灵活万变。古烈渊挥剑砍向那女子腰间,却见那女子一闪,一鞭已打向古烈渊身下白马之膝。登时白马失蹄,古烈渊跃而下马,反手剑挑此女鞭柄,生生截断其鞭。 那女子见鞭柄被古烈渊齐齐砍断,却有一瞬失神。趁着她晃神的这刻,古烈渊翻身上了她的马,以这女子的长鞭为绳,生生将其捆住,却也不见女子如何挣扎。 “报少将军,域内所有敌军已为我军所俘。”小兵来报,古烈渊一应,登时便捆着此女驾马回营,并下令待蛮族毒气散去后,前往蛮族域内收集俑蛊的蛊蜕。 孟擎啸亲征大捷,见爱将押敌而归,心中大快,带兵胜利回营,下令全军大摆宴席,犒赏将士。 “姑娘,姑娘!”小棠和小黎见皇上胜利而归,立刻回账内唤醒安月白。这几日安月白乏极,又要制毒克敌,又要写信呈君,又要治人熬药,本想着打起精神提防着,却手腕撑着面颊睡了过去。 安月白被二人唤醒,听闻圣上胜利而归,也是十分欢欣。正在这时,东方凌也奉皇命而来,特邀安月白赴宴。 安月白应下,又对镜整理了一番,重整了一番人皮假面,便起身同小黎小棠一同离帐。 入了宴,孟擎啸面南而坐,安月白同东方凌一处在西,二人正对着古烈渊与嘉王。东面各带功之兵入座;西面军医处各位军医入席。 美酒佳肴,席间气氛热闹。有琳琅美食,自然也需有歌舞助兴。待那歌姬舞者入宴表演时,却是令安月白一愣。她方才未留神小黎小棠是何时离开她身后的;此时黎、棠二人却亦在歌舞之列。 安月白了然,此次歌舞助兴的女子们,皆是东方凌的红翎女。孟擎啸未带来服侍宫女,东方凌既随军而来,她带来的只有武艺精湛又通音律舞技的红翎女子。 小黎抚丝竹,如遗世独立之仙;小棠居中央而舞,胜清莲芙蓉之姿。安月白从未见过这样的二人,也不由凝神欣赏。 歌舞间,孟擎啸同旁侧的小太监悄声吩咐了几句。 一曲舞罢,众女谢恩,静待吩咐。“方才,在中央的那位姑娘,还请留下答圣上话。”小太监道,笑意堆上面颊。 小棠闻言一怔,不由余光瞟向小黎。小黎闻言攥紧了拳,长甲刺入掌心,却仍是得跟着其他红翎女一道退下,留小棠一人在宴。 “姑娘好福气,快些上前答话罢。”小太监道,恍若未察那小棠面色微有苍白。 “方才一舞,朕看你舞得甚妙。”孟擎啸带笑道,君颜和煦,“朕便赏你百金,赐你去服侍古少将军,可愿意么?” 第六十一章 烛下阅信 小棠听孟擎啸此言,眼眶竟有些许泪意。自她跟了红翎主东方凌后,未有何事能动得心内一毫。 却不察,和小黎的朝朝暮暮,已是这般深入骨髓,竟让她咽下一紧,却未出一言。 安月白虽知黎棠二人情深难离,但也无法更改皇命,只得替二人心下焦灼。 此时,小黎撩帘入内,飞快行至东方凌身侧,递予东方凌一信笺。东方凌一见是温荆来的信,便即刻拿信起身,来到皇上孟擎啸身侧:“皇上,温内相来信。” 孟擎啸见东方凌呈了温荆的信来,便摆摆手,对那小棠道:“你先下去罢,再等安置。” 小棠闻言,如释重负,赶忙谢过皇恩,起身匆匆出帐时,正见小黎也正朝帐口走去,心下一软,抿唇加快了步子。 皇上既暂放了小棠,安月白也便不再为她二人担心。但孟擎啸开了温荆的信笺,她这颗心又窜到嗓眼,只挂念着宫内的那人。宫内波谲云诡,她自是不希望他有一丝危险。 孟擎啸读着温荆的信,面上瞧不出一丝情绪,眼神些微变化之间,已然阅罢,起身将那信掷于火烛之上,一燃而尽。 温荆传信说,自嘉王奉命征讨流寇后,太后仍和嘉王保持联络。嘉王传至宫中的两封信笺俱已先被十二监截获。 嘉王在信中写道,已后悔在南方时趁流寇之乱收买人心,方酿今日进退不得之窘境。他本不善领兵,不能克蛮族而后领功,不如退而自保。日后向皇上请罪,纵被贬谪,亦心甘情愿。 但太后传给嘉王的信中却写,现如今成王败寇,嘉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嘉王在北方伐蛮一战不能将功折罪,挣取军功,她便会不惜一切代价在后宫中发力。甚至不惜趁圣上离宫之际,对圣上的生母太贵妃下手,以太贵妃为筹码。 好在这太后寄出的信已被温荆中道所截,未递交到嘉王手中,因而目前嘉王并不知晓其母鱼死网破之心。 孟擎啸望向那信笺的余烬,眼底掠过杀意。自他登基三年又半载,虽和太后并非亲生,互相提防至今,却也从未主动想对太后下手。他虽欲做一代明君,却不容任何人威胁其母,是断断留不得这太后了。 孟擎啸虽已决意,面上却是不显丝毫。转身面向臣下,仍是一派自如,难见波澜。 “这歌舞赏毕,诸位战场杀敌,在营医人也已困倦,不如结宴归帐,早日休憩。”孟擎啸道,将众人系数遣散,独留古烈渊一人在帐。 安月白记挂着温荆,他一人在宫中,不知他如今可好她离帐时不由步子稍慢。圣心难观,也不知温荆的信中究竟写了什么。 帐外,夜空无垠,繁星如沙。明月高悬,月色如水。安月白抚着腕上的袖针,缓缓走到自己的帐前,却听账内黎、棠二人在低语。 “方才圣上点你留下时,你可不舍?”小棠轻问,却被小黎拥入怀中,传来窸窸窣窣之声,小黎在小棠耳畔的轻声呢喃已听不清。 安月白听二人情至,便未进帐,见不远有一块石板,便想行至那处缓缓坐下。只是她已竭力放轻动作,身为红翎女的黎棠二人仍是发现了,小棠羞意过重,便让小黎出帐去找那月白。 “姑娘,您来了。”小黎也有些不适意,但很快从袖间拿出了另一封信笺,递予安月白,“这是老爷给姑娘的,方才席间不好交予您。” 安月白闻言,心跳又快了几分。她并未料到温荆亦会给她写信,忙从小黎手中接过那信笺,却仍觉着不真。 信笺在小黎袖内暖着,此时握在手中暖意更甚。 “姑娘,这野外夜间凉,您快别在帐外站着了,进帐内慢慢看罢。”小黎道,点醒了安月白,她点头应允,心下漾开千层思绪,跟着小黎回帐。 到了帐前,小黎掀开帐,让那月白进了去。小棠已给月白铺好了床,此时正给月白添着烛,见月白来了,便向月白道:“姑娘先上床暖着,再慢慢看信,我二人在帐外守着姑娘。” “好。多谢二位姐姐。”安月白道,烛光染得她白璧肤色有些暖意,眸光盈盈,颈间微粉。 小黎和小棠退出时,还互相对望了下。她们照顾月白已久,却自从上次月白发现她们情谊后,才觉着互相距离更近。 这月白不过才及笄一年,一十有六,平日她活得太累,恍若人偶器具,如今才像个有血肉的含情女子,到底温荆待她不薄。 待二人退出帐后,安月白慎重打开那信笺。她不知信中是何内容,只觉须臾一瞬,指尖都微微出了汗,连带着心口都微微发颤。 烛光葳蕤间,她将那薄薄几张信纸拿出,瞧见那人犀利深刻的笔锋墨迹,可想到那人是如何落墨行笔,仿佛那字字句句不是烙在纸上,是要刻入读信之人心上一般。 安月白映着烛光,细细读来—— 月白见字: 自京一别,已有小旬。离宅北上,随军行医,或可安好?圣驾亲征,汝幸见吾皇,当自警深省,戒己娇躁,切勿失言。军务多辛,其中医者皆汝先辈,不可自骜,失彼分寸。切忌牵涉军事,须得谨言保身。昔汝于宅时,恣意自专,屡屡妄为,实劳吾心;在外顽劣,未晓深理,不免多嘱。此番任命,勿有旁骛,多观诸事,勤思己困。 宫中安详,宅内无恙。汝离家日,阿东已葺木居旧苑,扩充旧容,又增一秋千于院,静待汝归。木居诸鬟亦念汝甚切,编巾缝被者,买布制衣者甚众。现思汝往日诸状,不解宅内诸人何至于友汝若此。为父居宫,汝亦随军,盖宅内无主,其众乏趣,籍以聊赖。 月白吾女,当勤医助军,勿挂宫宅杂事。在野昼夜温殊,适时添衣,勿沾病气。夜间拟方,勿要对烛甚久,伤目败津。 其余闲杂,暂不一一,更无须复信。 此询 时伏月温荆灯下手谕 第六十二章 预言之人 烛光跃动,柔和了信上诸字。温荆用笔虽险,其字锋利若剑,却字字恳切,句句温文,好似清泉盈满她心。 安月白阅罢,又不禁从头重看。他待她向来忽好忽坏,令她更贪他的温柔。 信上诸言似不真切,更难填尽她心中细壑,倒搔得她心下生痒。 他写宫内宅里俱是太平,是他一肩担了千难万险,不愿她分心; 写紫宅诸人待她甚好,是他平日待她细致入微,下人不敢懈怠。 他分明是放心不下她,才送来此信;却又怕她误会,处处以义父身份叮嘱。 安月白轻叹口气。那日剖白,是她太过急切。如今想来,不管他如何动怒嘲讽,如何出言相伤,只要仍惦着她便足够。 她收信回封,熄灯而眠,未过多时,却见小黎匆匆来报:“姑娘,不好了!” “皇上带古少将军探视那蛮族战俘,一妖女出手伤了古少将军!”小黎道。小棠进帐,重点烛火,扶了月白起身,“皇上请姑娘去瞧呢,姑娘快些罢。” 安月白忙起身更衣,外搭了件薄披风,便跟黎、棠二人前去军帐,路上听二人讲事情经过。 孟擎啸带古烈渊去探视蛮族战俘时,蛮族族长已死于毒气,蛮族领袖只剩了蛮族圣女,正是先前同古烈渊交战之女。 那蛊女被单独关押,身束铁链,戴枷而跪,手内却是紧攥着被古烈渊斩断的半截鞭柄。孟擎啸提防此女蓄势反扑,便以蛮族战俘性命威胁她归顺。 蛊女闻言甚为乖顺,立时表示愿降,说只要让她与族人见一面,便可劝族人悉数归顺。她降得这般轻易,着实令孟擎啸意外,也让古烈渊愕然,觉着她和战场上相去甚远。 孟擎啸将部分蛮族战俘带至蛊女面前。那蛊女用蛮语朗声告知族人,讲至激动处,更将手内紧攥的鞭柄抛出,让地上带枷的蛮族战俘查看。 地上那断鞭之柄,古烈渊是再熟悉不过。先前,他与那蛊女缠斗,一剑断了她那长鞭。他不知那蛊女此举何意,握紧剑柄,以防突变。 观过断柄的战俘皆是满目复杂,以蛮语同蛊女交谈。少数战俘言语渐激,似是不愿归顺,但多数战俘愿遵蛊女命令,跪地愿降。 “妖女,你刚才蛮语是何意思?”孟擎啸问,古烈渊即刻派人围住那蛊女。 “巫师曾言,我族将于十年内遇险,惨遭血洗,少人生还。”那蛊女望向那长鞭的断柄,道:“此鞭为族内圣器,断此鞭者,即是圣女之夫。” “方才,我正同族人亮明战场断鞭,以证预言非虚,可归顺你国。”蛊女道,她学汉话时间不长,并不熟悉谦辞,语速微慢,却目光牢牢定住古烈渊。 孟擎啸扬手,兵士围住蛮族众人。 “王,无需强迫。”蛊女道,“我族向来崇慕强者,已然战败,不会使诈。”她微微挽过耳后碎发,下巴一扬,朝着孟擎啸道:“王不如将我配给那断鞭将领,我族定全然归顺。” 此话一出,也出乎众人意料。这蛮族妖女果然飒爽,竟向圣上请婚,要嫁给古少将军! 古烈渊也是一怔,暗道此妖女着实不知羞耻;对上那蛊女双眸时,却不禁耳后微烫。 孟擎啸闻言略微一顿,沉吟道:“方才谈及归顺,你族似有异议。” “我会证明。”那蛊女明朗一笑,说话间,那古烈渊只觉一蛊自鼻而入,瞬然间已入了体。瞬间天旋地转,挺挺倒地。 孟擎啸一骇起身,却听那蛊女道:“王不必担心,我若证明了他是预言之人,全族都将归顺你朝,绝无二话。” “当朕不敢灭你全族?”孟擎啸暴喝,怒意上涌,不由攥拳。 几名士兵登时将剑抵上那蛊女的颈,却只换得那蛊女恣意一笑,“敢。但杀了我,他也会死。我族身上皆有毒虫,足以将这帐内所有人杀尽。” “王不必担忧。”那蛊女道,望向古烈渊的目光却清澈虔诚,“若他真是预言之人,便能撑过今夜。” 孟擎啸令人押着蛊女和战俘离去,严加看管,命众军医速来查看少将军情况。古家三代忠将,今年已折损了古昌锐老将,孟擎啸不能再不愿失这古烈渊。 谁知众军医不谙蛊术,无计可施。皇上龙颜大怒,想起安月白,便连忙让人去请。 安月白一进帐,便立刻行礼:“民女见过皇上。”她望见古烈渊已被扶上床休息,昏然不醒,脸色多变;余光又见众军医跪倒一片,情势紧张。 孟擎啸连连摆手,此刻哪有心思见她行礼,忙催促道:“无需多礼,速来为少将军诊治。” “是。”安月白连忙上前,黎、棠二人提着药箱,将箱放于床上,开始为古烈渊诊脉。 “可看出端倪?”孟擎啸问。 安月白诊那古烈渊的脉动忽快忽慢,起伏不定,他颈间肤色又颜色有异。她精于毒术,古烈渊此状却不像中毒,便又联想到蛮族擅用蛊虫,便开口回孟擎啸: “皇上,民女初步可断,少将军大抵是中了蛊。” 孟擎啸心下一紧。这安月白心思虽细,医法也精,却不知她能否破蛊。 将军身侧的小兵立刻道:“当时光暗人杂,只见有一小黑影在少将军面前一晃,将军就倒地了。” 安月白回孟擎啸道:“皇上,蛊越小便越厉,越难驱出人体。此蛊大抵是自口鼻入体,现正在将军体内。”说话间,孟擎啸面色越来越沉,君威压得众医不敢抬头。 “以你能力,能否救他?”孟擎啸起身沉声,音低势猛,安月白也是心下一颤,随即回道:“民女愿尽力一试,看能否将此蛊逼出少将军之体。若是不能驱蛊,民女亦将力保少将军无恙。” “你有几成把握?”孟擎啸又问,竭力平定心绪。 安月白只觉黑云压城,孟擎啸身为九五之尊,本就令人心慑;加之现在君威尽显,近乎要将她生生催断。她微微蹙眉,却仍是吐出实言:“五成。” 五成?孟擎啸只觉气血上涌,这安月白不过五成把握,也敢当着一国之君的面说出“尽力一试”?! 孟擎啸深深呼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地上那一群并不堪用的军医,又将视线重重烙在安月白身上,道:“好。朕让你试。” 安月白跪着,刚打开医箱,还未触到针,便听孟擎啸在她身侧重重掷下一句:“但若你失手,朕绝不留你。” 第六十三章 古家玥欢 孟擎啸抛下那句话后,又令众太医帮助安月白,吩咐罢便离开了。待皇上出了帐,安月白心下稍稍安定了些,便立刻平复心境,手起针落。 这蛊着实诡谲,凭安月白如今之力,不能将此蛊逼出少将军体内,只能加快蛊在古烈渊体内的适应时间,竭力让二者保持平衡,不相伤相害。 半个时辰后,安月白才抬碗拭了拭汗,又拟了药方,让人去煎。这古烈渊的筋脉看似已全然损伤,却又同时在飞速愈合,愈合之速竟是更快。 等药煎好,安月白喂这古烈渊服下,算是暂时稳住了古烈渊的脉。安月白见古烈渊有转好的迹象,便让众太医回帐休息了。 “两位姐姐也回帐休息吧。”安月白对小黎小棠道,那二人却是不愿离开,要在帐内守着安月白。安月白说不动她二人,便由着她们了。 三位女子在帐内守着古烈渊,不觉夜已过半。小黎小棠伏桌小憩,安月白不敢松懈,仍在床前寸步不离守着古烈渊。 上半夜时,安月白已用针将古烈渊体内的蛊毒拔出了些,他现在神色安详,颈部肤色也已恢复正常。 安月白虽也对此蛊了解不深,但古烈渊看着已大抵无碍,只是不知何时苏醒。她精神一放松,便觉出疲乏,不觉也有些困意。正在她即将入眠时,却又被震醒。 那古烈渊此时正浑身紧绷,汗水浸湿了软衾。他眉间深蹙,神情痛苦,似被魇住一般,不住呢喃着两个字。 古烈渊叫的是“玥儿”,与安月白名中月字谐音,使她一愣,古烈渊正浑身颤抖不已,两臂不由乱舞,一手抓向了她的耳边。 安月白一惊。她随军时,下半张脸时时戴着人皮假面。今天这假面未来得及摘下,便撑了整整一日一夜,本就粘性弱了些,现竟被古烈渊抓开了胶,掉了半边。 安月白才摸上那假面翘起的边角,却又忽的被古烈渊抓住了腕。他力道极大,抓得她极痛。安月白竭力想抽回手腕,托着假面问古烈渊道:“少将军,您醒了?” 古烈渊似是意识不清,豁然睁眼,左右巡视,眼白发红,青筋暴起。小黎和小棠听见动静,忙起身来帮安月白脱困,二人合力才将古烈渊的手扳开,安月白忙抽回手腕。 “小棠姐,给少将军弄碗安神汤吧。”安月白道,古烈渊正用血红的双眼盯着她,让她有些怕。 灯下,安月白被掀开假面的半张容颜依旧明艳,被光映得渡上层暖意,倒让古烈渊望着只觉有些模糊。他方才梦到了父亲,梦到了自幼丢失的妹妹玥儿。 梦中,他回了将军府,见到父亲两鬓染雪,问他随圣上出征,可曾取胜。他答话间,父亲却是肉眼可见地苍老下去。古烈渊伸手欲搀,却只摸到一手鲜血,他惊而抬头,又见周遭换了环境,回到了南方时的流寇战场。 他的父亲古昌锐身披铠甲,鲜血淋漓,望向他的眼神满是痛苦和遗憾,一遍遍要他找回小妹玥欢。 古烈渊心痛不已,在梦中再度经历了失去父亲的绝望。恍惚间,又好似回到孩童时,在府内同玥欢玩乐。 古烈渊比玥欢年长五岁,梦中再见玥欢,百感交集,不由得上前抓住她。他再不要往下走,不愿再丢失小妹,不愿再痛失慈父! 他抓着玥欢,叫着玥儿,再不让玥儿离开—— 于是古烈渊抓上了安月白的腕,再睁眼看向四周时,梦境与现实交织,让他头痛欲裂。 古烈渊不由得再望向梦中玥儿的方向,视线却开始模糊。 恍惚间,玥儿似是长大了,与床边女子身形重合,正笑吟吟望着他,自豪地叫他将军哥哥,又新奇般地叫他“少将军”。 “少将军,少将军。”床边,安月白不住叫着古烈渊,希望能将他唤醒。古烈渊望向她的眸光交织万言,似有万般欣慰欣喜,又掺着千般心疼神伤。 古烈渊神识不清,让安月白心急如焚,担心那蛊会让古烈渊的意识受损。正在此时,小棠将安神汤送了来。 安月白伸手接过汤碗,再一回头,却见古烈渊望着她,缓缓合上了眼。安月白连忙让小黎扶了人起来,一勺一勺喂古烈渊喝下汤药。 她喂罢,安月白为古烈渊擦嘴时,却发现他浑身烫得怕人,连忙又让小棠去熬退烧药来,让小黎去盛冷水取白布,给古烈渊降温。 吩咐完二人,安月白又重新为古烈渊诊了次脉。此次诊脉已察不出蛊虫的痕迹,更像这古烈渊受了风寒发热。 折腾了半夜,古烈渊的烧终是退了下去。安月白怕他再有情况,便在床边守着,重贴假面都没离开古烈渊。 安月白不知那古烈渊意识不清时叫的“玥儿”是谁,但方才古烈渊望向她的眼神,分明是烧昏了,将她当做了那个玥儿。 她往日只知这古烈渊骁勇善战,位至少将,今日却才知即便如他,仍有遗憾执念。他方才喃喃着,说要带这玥儿回家,倒让安月白生出了些悲悯。 破晓,孟擎啸派东方凌来问古烈渊情况。安月白回过话,东方凌派红翎女替了安月白,她才回营暂歇了片刻。小黎小棠仍在古烈渊的帐内,倒班轮流守着古烈渊。 古烈渊是中午时醒的,醒来只觉浑身微酸,却似有不竭的精力涌了上来。他醒时,再回忆昨夜,清楚记得见那蛊女时的场景,其余记忆却是模糊至极,只记得隐隐约约梦见了父亲和小妹。 “少将军醒了!”众红翎女发现古烈渊醒了,连忙上报东方凌,东方凌又报给了皇上。 孟擎啸得知古烈渊苏醒,命人好生照顾少将军。刚欲探望爱将,便听帐外古烈渊求见。 “快请少将军进来。”孟擎啸忙吩咐,古烈渊进了帐:“末将参见皇上。” 孟擎啸瞧着古烈渊步伐轻快,神色无异,大约已无碍,又问古烈渊虫可还在他体内,可有异样不适。 “回皇上,末将感觉不到那虫在体内,也并无异样之感。”古烈渊道,“末将一切如常,并无不适。” 孟擎啸眉峰微蹙,吩咐道:“东方凌。” “是,奴婢在。”东方凌应道,听孟擎啸出言:“速令那女医进帐回话。” 第六十四章 班师回朝 “姑娘,姑娘。”小棠唤着安月白,安月白溢出一声嘤咛,却不愿睁眼,困乏至极。 安月白迷糊间,仍觉着身在紫宅,还不由暗想,不过是晚起了一日,这几日温荆也不同她说话,料他也不会罚她,小棠何必催得这般紧。 小棠也知安月白这几日辛劳,但眼下圣上召见,姑娘不起是不成了,便又催促道: “姑娘快些醒来罢,圣上召您去回话呢!” 小棠此言一出,安月白如冷水沃身,陡然惊醒。是了,自己现在身在军营,并非紫宅! 安月白忙起身整理,将那下半张脸的人皮假面粘贴服帖,同小棠道了声谢,便匆匆出了帐。 进了帐,孟擎啸让安月白将昨日古烈渊的情况一一陈述。安月白小心回答,孟擎啸眉间渐舒,问她:“依你之见,那蛊如今对少将军已无甚影响?” 安月白思量了一刻,余光见古烈渊也正望着自己,待她出言。她又对孟擎啸行了一礼,再未抬起头: “回皇上,民女清晨时为少将军看诊时,他脉象稳健有力,肌理焕然一新,好似……”她不禁一顿。 “好似如何?起身回话。”孟擎啸道,却见那安月白起身抬眸,对他道:“好似那蛊与少将军融为一体,将他全身经脉尽数重塑强化了一番。” 孟擎啸听她此言,眼底惊奇一闪而逝,随即冷了脸。还从未听过见过这等神事,若真这般有益,那蛊岂非神虫?兴许安月白怕说出古烈渊真实状况后担责受罚,才编了妄言诓他。 东方凌观孟擎啸神色,当即呵斥道:“大胆!竟敢御前妄言!”孟擎啸自上俯视安月白,审视着开口:“你且从实告之,朕可不计你方才欺君。” 安月白早料到他们未必信她,正欲请罪重讲,却听一旁的古烈渊出言:“皇上明鉴,末将可证此女所言不假。” “今日醒来,末将确实身无异状,精神抖擞。晨起换衣时,身上的陈伤旧疤皆消了,皇上可亲察。” 孟擎啸闻言,着实有些意外。古烈渊与温荆义女不曾相识,自不必袒护,应是说的实情。孟擎啸让古烈渊去屏风后褪衣,要亲眼所见才能相信。 安月白静跪于地,等二人验毕。古烈渊虽亦是说了实情,但若无他出言,她方才处境破险,不免对他涌上些感激。 这孟擎啸验罢,也是心下称奇,道这世上千奇万异,真有此等异事,倒让他险些冤了那女子。 “东方凌。”孟擎啸唤道,“扶那丫头起来,给她看茶。” 安月白心下一松,看来皇上已是信了她。方才跪久,起身时不免双膝微酸。东方凌为她斟茶,垂眸递上:“姑娘请用茶。” 安月白方谢过东方凌,便听皇上道:“你随军行医,战前详述蛮蛊特质,助朕取胜,已是一功;又保朕爱将无恙,救少将军脱险,再添一功。” 孟擎啸声清气朗,又畅快出言:“回朝后,朕赏你黄金五千两,若还需他物,一并讲来。” 安月白闻言稍有一怔,连忙叩首谢恩:“皇上仁德厚爱,民女深谢皇恩。民女想再向皇上求两件事。” “哦?”孟擎啸失笑,这丫头倒真是爽快,竟是个初出牛犊,顿觉有趣,便道:“悉数说来。” 古烈渊在屏风后已是听到外面二人对话,对昨晚救他的女医心底称奇。待他衣着整齐重新出来,便见那安月白抬头望着皇上,明眸灿然,平庸的容颜都被衬得溢彩,正欣然开口: “第一样,求皇上将此战蛮族所余的俑蛊蛊蜕交于民女,民女将以此料入药,制出蛮族蛊毒的解药,献给皇上,还请皇上应允。” 孟擎啸本就欲让安月白制出蛊毒解药,再将药献进宫,谁知这丫头却是伶俐,竟早他一步说了出口,还将任务变成了请求,让他应允。 “朕允了。”孟擎啸展颜一笑,“你且说这第二样。” “第二样,民女养于义父手下,处处蒙受义父恩遇。此番随军行医,离不开义父举荐,也实为义父之功,民女想请皇上,将赐给民女的那五千两赐予义父,以馈其恩情。”安月白道。 孟擎啸不由失笑,连连应道:“允了,允了!”好个温荆,竟能教出这等重情重义的小义女来。 “民女谢过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安月白谢恩,却见孟擎啸冲她摆手,“你这几日劳顿,且下去休息罢。” 那安月白拜过皇上和少将军,全了礼数出了帐,只觉一身轻松。此番随军,战局已然大胜,还额外获得了皇上的赏赐,她不禁心下一宽。 安月白回到了自己帐内,用了些饭,便又补了一觉。待她醒来透气时,却听到了几个路过士兵的议论。 那些士兵私语说,这古烈渊刚过弱冠,前途灿然,多少女子都梦寐与其结缘,谁知这少将军谁也未选,却答应了皇上与那蛮族蛊女缔结了婚约,着实出乎众人意料。 安月白听他们说这话,也不免有些好奇,正巧此时小黎回帐,便逮着小黎询问。 “今日姑娘睡过去了半天,现下醒了,倒错过了一出名戏。”小黎道,惹得安月白愈发好奇,摇着小黎让她讲。 小黎缠不过她,起身了出帐,确保四下无人,才放下了帐帘,同她小声讲述经过。 安月白午间回营后,皇上和古烈渊便去再见了那蛊女一面。这次见面前,孟擎啸派人给蛊女喂了软筋散,防止那蛊女再随意驱虫。 蛊女见古烈渊好生生站在眼前,巫师预言是真,即刻愿降。孟擎啸问蛊女昨夜给古烈渊服的是何蛊,蛊女说是她的守身蛊。 此守身蛊为蛮族圣女特有,乃剧毒之物,若下给其他人,那人活不过半刻。 此守身蛊,唯圣女之夫所食无害,反倒能帮他疗毒治伤,只不过不能长留在圣女之夫体内,需在七日内召回。 古烈渊听此,便问那蛊女何时将蛊召回。蛊女脸色一红,说古烈渊娶她之夜,便召蛊回体,问古烈渊何日娶她。 孟擎啸本想让古烈渊纳蛮族蛊女作妾,待古烈渊回朝后再另娶正妻。但他还未出口,古烈渊却已下跪请命,请皇上颁召下令赐婚,让赐此女为其妻。 皇上见古烈渊已然主动请婚,便答应了这桩婚事。 古烈渊身无异样,证实了他是蛮族巫师预言之人,蛮族众战俘也立刻归顺,被编入军队。 皇上下令,命古烈渊二人明日在营内成婚,后日启程,班师回朝。 安月白听小黎说罢,晓得不日便可再回紫宅,再见那人了。 一别数日,他是否安好?会否也曾想着她?思量间,又不觉百感兼杂,丝丝缕缕盈满心头。 第六十五章 满盘皆输 夏尽秋至,寒意愈盛;长夜未晓,天色仍暗。宫中四下寂然,打更之声愈显,如投石入潭般,在宫内红墙间荡开。 温荆已是醒了。刚坐起身,正见门外正有一人欲敲门,便清了嗓子,说了声:“进来。” 进门的是一小太监,瞧去约莫十二左右,十分白净。温荆收他为徒后,唤他作小全子,如今在宫中服侍温荆左右。此刻他正端一水盆,欲伺候温荆洁面。 “师父。”小全子唤了声,将水盆放下后,却从襟内掏出一信,递予温荆。那信封上沾一血雀红翎,正是孟擎啸令东方凌传去宫中的密令。 小全子为温荆点上枕旁灯,便被温荆打出门候着。待他出了门,温荆方展信查看。 孟擎啸信中写,蛮族之战大捷,但会传假消息回朝,说战场局势胶着,晚几日归朝,要捉太后嘉王母子的狐尾。 皇上又命温荆伪造嘉王信件,将假信交予太后,假称皇上战场负伤,嘉王此战立功,庆功宴后便将启程回朝,放松太后警惕;又命温荆务必截获太后写给嘉王的信件,若信中图穷匕见,便令拟一份一样的送去给嘉王,而将原件存下作为谋反铁证。 皇上要温荆存好先前太后和嘉王互通的几封原信。这期间,若是嘉王回给太后的心中有谋反之意,便令温荆传信报他,立时定嘉王的罪。 若真如此,让温荆即刻以谋逆之罪押太后于宫中,等皇上归朝后亲自定罪。 信上吩咐,令温荆将太贵妃宫中下人都替换成他的人,谨防太后下手,并在太后身侧安插眼线,搜集其证据。 温荆阅罢,抬手将信纸放于烛上,望着火舌攀上信纸,略有几点灰烬飞于他指间。 先前他写密信给皇上时,早已将先前太后和嘉王互通的原信存下,也早就将太后宫中安插眼线,只待那太后自行落网。 太贵妃处,温荆向来是封锁着的,对外宣称太贵妃身体不适,要独自静养,不见任何人。 密信燃尽,温荆沃手,洗去方才指间余烬,命小全子派人来打扫,重打盆水。 温荆洁了面,更了衣,推门而出时,门外已是黎明欲晓。 此时,军队也正在回朝之途。 孟擎啸令东方凌派红翎女监视嘉王,有何异样,立即回报。 嘉王终日惶惶,先前南方已然失势,本就有罪;本欲北上伐蛮,却又屡屡败退,不能立功。但他更忧心宫中的母后,她在信中屡屡让他再进一步,实在让他心惊肉跳。 嘉王知道,母后自始至终望他成才,但他自幼不比孟擎啸,自然难当大任。先前南方时,他还心怀希望,谁知中道杀出个温荆和东方凌,坏了所有的计划。如今他便只求保命,不求其他。 回朝一路,是皇上提防嘉王,嘉王畏惧皇上;而其他众军士,则是一派春风,欢欣鼓舞。 安月白尤为宽心,带着黎棠二人一同坐轿,少女心性又不免显露了些,缠着二人打探昨夜古烈渊新婚的趣事。 启程前夕,古烈渊同那蛊女在野外办了喜事。 孟擎啸本就觉着古烈渊是为朝廷才娶此妻,觉着亏了爱将,便让东方凌率众红翎女操持,力求将二人新婚宴席办得隆重,以此稍作补偿。 安月白还未出阁,原不应入古烈渊婚席。但因她救过古烈渊性命,也破例被邀入婚宴同乐。 宴罢,黎棠二人将安月白送回营帐,便又同众红翎女为少将军夫妇铺床撒床。 古烈渊这洞房之夜热闹非凡,圣上主婚,不少士兵去听帐闹喜,整整热闹了半夜。 安月白听着那处热闹,心有好奇,待小黎、小棠回帐,便要二人同她讲些趣事,却被二人以明日启程为由给推了。 现下既已启程,安月白便要二人同她一轿,软言相求: “二位姐姐,便同月白讲讲么。那夜到底是如何热闹?” “姑娘未出阁,却好奇他人如何过这新婚之夜,当心我回去同老爷告状!”小黎笑道。 安月白本就想着洞房花烛该是何景,又听小棠提及老爷,不自觉想到那日温荆带她回宅,二人肌肤相亲之景,面上绯红若霞,不由拿了帕子遮盖。 温荆手指白而微凉,如天生好玉。那夜她神志不清,身上灼灼欲燃,他对她极尽抚慰,如今想起,仍是心间微微颤栗。不怪她对他起了心思,实是那夜过于旖旎。 他将少有的温情尽倾于她,恍若寒冰微融,让她尝到些甘霖,却又不足以止渴。但纵她那般难耐,他却未乘她之危,只是安抚,却未将她折下。她清白仍在,白璧无暇。 安月白越是思及,便越是脸红,便被小黎、小棠二人取笑,说她明明羞涩,却偏要心生好奇,着实不该。 被她二人这般闹过,安月白便也不再多问,只微侧过颈,略有羞意:“不讲便不讲,不同你们说了。” 安月白此言又惹得黎棠二人相视一笑。 她面上的热意稍下了些,忽的想,若那夜温荆当真折她在怀,想来她也是愿的。 但如今温荆之执意要将用父女身份将二人彼此隔开,还需徐徐图之,心急不得。 这般又过了两日,几日间,孟擎啸从温荆处得到消息。 信上说,已集全太后所有罪证,又截一封太后谋逆之信,已将太后押在宫中,等孟擎啸回宫发落。又说嘉王上一封信极力反对谋逆,甚至规劝太后收手。 大军行至京城。温荆既已关押太后于宫,孟擎啸便让大半军队在京城外围等着,命古烈渊押了嘉王,带了小队人马入宫。 圣上骤然回宫,直直杀入太后宫内,打得众人措手不及。 孟擎啸进了太后宫门,便让人传令温荆速来。太后见他如此,便知反信败露,但仍是厉色开口: “皇帝,是你让温荆禁哀家的足?哀家是一国太后,如此是何规矩啊。” “事到如今,母后与嘉王所言所为,难道还要让朕一一列来么?”孟擎啸开口,抬手间,古烈渊已将嘉王押了来。 “母后。”嘉王音色带哀。太后顷刻脸色白了大半,强撑的那口气也几欲散去,双手发颤。 太后行至嘉王身侧,伏身抚上嘉王的面颊,颤声呵道:“嘉王无罪,皇上押他来威吓哀家,便是仁君之道么?!” “无罪?”孟擎啸拂袖冷笑,厉言以复,余音慑心:“太后与嘉王谋逆之罪,论罪当诛!” 孟擎啸语毕,以古烈渊为首,诸兵俱拔剑出鞘,寒光可鉴。 “母后,母后。”嘉王涕泪双流,“母后,您便认了罢!皇上他都知道了……” 太后还未开口,却听得门外太监通报:“皇上,温内相求见。” “传他进来。”孟擎啸道,温荆见了皇上,叩拜行礼:“皇上,臣有要证呈上。” 第六十六章 此心安处 嘉王闻得温荆此言,惊恐颤抖,面无血色。他以为出兵伐蛮是求生之计,可缓了南方之罪,却不想从一开始,便已是一道穷巷,反倒害了他和母后! “这些俱是太后与嘉王往来的信件,请皇上过目。”温荆将诸信递上。孟擎啸览着信,不由腕间力道渐大,“好,甚好。” 孟擎啸怒极反笑,“我朝太后,怂恿亲子,弑君篡位,纵子谋逆!”他猛然抬手,将手中诸信怒砸向太后母子。那些信纸纷纷扬扬而落,如秋日凋叶。 嘉王惊惶欲躲,太后抬手,将嘉王护于身后,“皇帝,此事与嘉王无关,他本不愿,是哀家一路逼他至此!” 太后回眸望向嘉王,目光深藏不舍,转而闭目扬声:“皇上要治罪,便治哀家一人之罪罢!” 孟擎啸一笑,看向温荆,“不急。温荆,你可还有他物要呈?” “回皇上,臣已带来人证。”温荆恭然一行礼,眸光一瞥,示意诸人上前陈情。 “皇上,奴婢是太贵妃宫内服侍的期儿。自皇上离宫,太后不时打发人来太贵妃宫中送来首饰,太贵妃未开匣,便将其中一件赏了奴婢的姐姐,姐姐没过几日便……”期儿说着,不由泪下,“便中毒亡故了!” “皇上明察,自您离宫,宫中类似期儿姐姐之事不少,却都是出于太贵妃宫内。”温荆道,“臣已带来了张太医。” “回皇上,臣已然查过。”张太医年迈,略有颤音:“太后给太贵妃送去的物件,俱是淬过毒啊!” 孟擎啸只觉血气上涌,怒不可遏。幸而温荆在宫护着母妃,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只觉四肢发冰,难掩杀意:“太后与嘉王母子情深,却是这般如何对朕母妃的?!” “哈哈……”太后跌坐在地,面露颓然,眼底却是杀意颇重,“她?她早就该死!凭她有何资格同哀家争?!” “不过年轻时靠几分姿色,惹得先帝钟情;后又得了你,才能位至太妃罢了!哀家恨她久了,怎就不能杀她?!”太后笑道,眼底微红,竟瞧去有些癫狂了。 嘉王见此,连忙跪地挪去,抱住太后的腿:“母后,母后您别说了,母后您快别说了!” “让她说!”孟擎啸暴喝一声。太后将嘉王一把踹开,怒笑道:“现下担心母后被杀了?若你有皇帝一般堪用,母后何必沦落至此?!” 太后说着,又望向孟擎啸,恨意彻骨:“哀家不但想杀了你母妃,更想杀了你!” 孟擎啸喝道:“够了!”他不愿再听,拂袖而立:“东方凌,速取金蚕诏纸。” “是,皇上。”东方凌应道。不多时,便将东西取了来;孟擎啸平静而坐,吩咐道: “温荆,替朕拟旨。” “臣遵旨。”温荆领命。此番太后与嘉王算是满盘皆输,尘埃终定。 孟擎啸呼吸渐平,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出言字字掷地有声:“太后秦氏,投毒谋乱,居心歹毒;勾结外寇,乱我民心;纵子谋逆,怙恶不悛。自今日起,终身禁足寿康宫,静思己过。” “嘉王擎延,勾结宫闱,不辨是非;结党营私,谋反未遂;袒恶庇母,险酿大祸。着废为庶人,削去爵位,收回家产,逐出京都,终身不得入京。” 温荆提笔拟毕,孟擎啸玉玺落旨,算是将太后母子命运钉死,带着众人出了太后的寿康宫。 古烈渊押着嘉王出来时,他早已涕泪沾面。别人不知,他却知母后将罪都揽到自己身上,是想以此留他一命。 母后犯罪,按理却仍是国君之母,孟擎啸不会让她抵命;但若是母后不护着他,只怕他此刻已被下了大狱,不日便人首分离。 但现下,说什么都是晚了。大错已铸。 宫内虽是刀光剑影,安月白却在轿内呆得有了些困意。正在半睡半醒间,却忽的被小黎叫醒:“姑娘,翎主方才递话,已派人先送您回宅内歇息,老爷今夜便能归宅了。” “好,我们回家。”安月白点头应下,便又起了轿。轿子摇晃缓行,她却觉着颇为自在,心境亦是不同了。 遥想三年前,她也是乘着轿,初入了紫宅。那时她总摸不清温荆是何想法,屡屡惹得那人大怒,她也曾怕过,惑过。若无那人相救,帮她那般多次,怎能安坐轿内,存活至今。 停了轿,已是到了紫宅门前。小棠替安月白掀开了帘,小黎先一步下了轿,伸手欲接安月白下轿。 安月白将手搭在小黎手上,却恍惚间忆起了三年前,她也是这般搭在那人手上,那人让她抓着他,免得脚滑。 当日的月白,如何料到将在这紫宅长住?如何料到兜兜转转,紫宅竟成了家,此心安处是吾乡? 安月白下了轿,望着紫宅的大门,心下百感交集。虽只离宅十余日,却是生出了些恍若隔世之感。 “姑娘?”小棠见安月白有些发怔,便出言唤她,“姑娘快进宅罢。” 是了,该进了。安月白盈上一抹浅笑,梨涡明灭。 她移开覆在小黎腕上的手,抬步起行,步步轻快,料想这约莫便是归家之感,她再非无家之人—— 今晚之前,温荆也将归宅而居,此处便是他们共同的家。 安月白思及此,更觉紫宅内一花一木都更加动人了起来。 小黎小棠在安月白身后而行,小黎却无端觉着有人在窥视这处,便回头察看。 小黎回头时,却未见任何可疑之人。她方才分明觉着,有人在看这边,眸光阴冷。 “黎?”小棠已跟着安月白进了门,见小黎仍未进门,便叫了一声。 “来了。”小黎转过身,心道许是自己看错了罢,又快走几步,赶上了小棠的步子。 紫宅外,某巷转角背光处,一女子紧贴墙壁。她方才刚定目而观,认出那进宅的正是安月白,就让她身后的丫鬟发现了,心道那丫鬟好生敏锐。 这女子约莫十七八左右,身量苗条,却也如莫棋仙般,戴一斗笠遮面,让人难窥见其容颜。 “那安月白果真身在紫宅,毒仙实不欺蓝烟。”那女子喃喃,微抿了唇,伸手正了正斗笠,便快步离开,唇角含笑。 安月白,你让我寻得好苦。许久未见,你倒是越发体面了起来,竟还住进了温荆的私宅,丫鬟仆人服侍左右,倒像真是成了小姐一般。不知你我二人再见时,你可还能认出我么? 那女子步子稍快,身形本轻,不多时便混入人群,再找不见。 第六十七章 温荆归宅 安月白进了宅子,柳儿是头个见她的。 柳儿本和两三个丫鬟在宅内扫洗,见安月白回来,忙雀跃道:“姑娘回来了!姑娘一路辛苦,奴婢这就去通知东管事!” “你莫慌,慢些跑呵!”安月白见柳儿跑得那般快,不由得出声叮咛,却听柳儿远远“哎!”了声,便一溜烟没了人影。 这丫头还是一如既往地单纯活泼,安月白莞尔,一扭头,见洛竹也已从堂屋出了来,对安月白行了一礼,“姑娘。” “你们几个,去帮着姑娘把行李物件拿去木居。”洛竹打发了几个丫鬟,又吩咐了另一个丫鬟去厨房,给安月白做些清淡可口的饭食,送去木居。 “月白谢过洛竹姐姐。”安月白道,却见洛竹走到她身侧,再行一礼,“奴婢怎担得起姑娘这声姐姐,姑娘莫要折煞奴婢了。” “老爷进宫前便吩咐了奴婢,要奴婢在姑娘回宅后悉心安排,奴婢岂敢怠慢。”洛竹道。 温荆离宅前,还同洛竹这般吩咐过么。安月白唇角微扬,余光见着阿东朝此处过来,转身就见阿东朝她行礼: “阿东疏忽,未能立时迎接姑娘归宅,请姑娘莫怪。” 安月白忙让阿东起来,心道此番归宅,宅内诸人怎都客气至此,恭敬得让她都有些晃神。 “姑娘离宅十余日间,小的已重修了木居,姑娘可想去看看?”阿东道,话间带着温意,让安月白心下一暖,应了阿东。 阿东带着安月白朝着木居而去,黎棠二人从之。洛竹道是要去督着厨房做菜,又要安排丫鬟做事,安月白便未让她跟来。 到了木居跟前时,只见得这木居别苑确已大为不同。原先的木居题匾已是换了新的,迎着午后暖阳,牌上烫字更为崭新。 安月白望着那木居新匾,面上微盈欣然,双眸似清泉透光。阿东便想她是满意的,便先进了木居,请安月白道:“姑娘,请进吧。” 进了木居,就见居内众人。以阿桃为首,其余丫鬟整整齐齐站了几排,对安月白行礼:“奴婢恭迎姑娘归宅。” “诸位请起,不必这般客气。”安月白忙道,见众丫鬟起身,为她让出一条道。 顺着众人让开的那道,安月白再往前走了些,视线更加开阔。 木居着实变化不小。先前那苑内的粗大旧井处,修有一塘,形如月牙,新意顿生。塘内立一竹筒换水,活水泠然入塘。 近处而观,各色彩石缀底,少有青苔,锦鲤各色,皆自游灵动。 “东管事。在此处建塘,冬日天寒,又当如何呀。”安月白问,却见阿东道:“姑娘莫要担心,冬日此塘可作奇景。” 见安月白新奇,阿东立即细讲道: “此塘深半米,离地暖颇近。塘内锦鲤不惧寒冷,秋日亦可存活;冬时烧热地暖,待塘内水面冻上层冰,塘下石间却能生热,可保锦鲤自游无虞。” “立于塘边,便能透冰观鲤;冰上凿一细孔,便能借孔投食。” 安月白闻言,暗暗称绝,不禁出言赞道:“此等诗意,管事心思着实精妙。” 阿东闻言,却是一笑。姑娘还以为这是他修的,对他夸奖赞誉;她若是知道是老爷派他修的,岂不更欣悦感动。只可惜温荆特意吩咐,不准任何人告知安月白,木居内诸多变化皆是他亲手安排。 早在安月白上次替温荆解毒时,他便想过重修木居,给她个惊喜。但偏偏之后又发生了茶馆之事,安月白又同他表了白,他又怒又恼,又搁置了。 这次安月白随军出发后,温荆的气也渐渐消了些,便从宫中让人给紫宅传话,令阿东请来京内巧匠,又嘱咐阿东仔细督工,重修木居。 “姑娘过誉,都是宅内大家心意。”阿东道,“姑娘请移步。” 安月白应了声,跟着阿东,来到秋千前。这秋千亦是新设的,较原先那个更高了不少。 阿桃跟着安月白,见安月白到了秋千旁侧,便开口:“姑娘,这是奴婢同众姐妹一起修的,您看如何?” 安月白伸手抚上那秋千的带,“甚好,辛苦众位姐姐了,瞧此秋千着实结实了不少,月白谢过姐姐们的心意。” 阿桃正欲开口,却忽见木居内进来一人,霎时闭了口。阿东见那人进来,本欲行礼,却见那人摆手示意他下去,便无声示意众丫鬟仆人退下。 安月白背对木居苑门,未察觉到温荆进了木居。她越看这秋千越喜欢,抓着秋千的带,笑着轻问阿桃:“阿桃,到时月白带了你们一同荡,可好?” “不好。”温荆忽的出言。其声不算高,听在安月白耳中,却似瞬然炸开一般。 “姑娘一人顽乐还不足,还让他们同乐?”温荆道,声中夹着些笑意,却不自觉想惹惹她,又道:“只怕他们都去玩乐了,无人伺候姑娘罢?” 安月白已是转过了身,正与这温荆面对面。数日不见,她不由得深深望向那人—— 温荆一身黑袍,在这木居之中煞为显眼。掌印帽当头而戴,将本就偏白的肤色映得愈冷,带出些宫中肃杀之感。眉峰半染了些粉,望去似如翠墨;双目长而微扬,闲俯着她,似笑还嗔。唇薄色浅,正对她一啧: “姑娘愣甚?莫非几日不见,已是不认得杂家了?” 他此言一出,安月白有些面上发烧,忙移开眼神,对温荆行了一礼,匆匆补救道:“公公……您回来了。” “嗯。”温荆应了。方才安月白望着他的眼神,让他总有些别扭。现今瞧着她略带慌乱的模样儿,心下舒爽了不少,那几缕不适亦被搅散了去,“起来罢。” 安月白刚起身,便见洛竹进了木居,对二人道:“老爷,姑娘。膳食已布置妥当。” 温荆一摆手,让洛竹下了去,让安月白跟上他,说一道用饭。安月白应下,出木居苑门前,却忍不住回眸再望了眼苑内;谁知她这小动作却被温荆察去,听他问道:“这木居已被阿东修过,可还喜欢?” “月白喜欢,如今这木居甚好。”安月白答道,温荆听她答得这般快,步子微顿,随口闲道:“喜欢便好,不亏阿东一番用心。” 她既是说了喜欢,不论是真假,都当成是真罢。她为他解毒时,他允她荡了秋千;她既听他安排随军行医,又在军中助了皇上一臂之力,他帮她重整了住处,也算是扯平。 安月白跟在温荆身后,望着温荆的背影。两手玉指相缠,几番纠结,仍是开口问道:“公公,是您让阿东重修木居的么?” 紫宅是温荆的私宅,阿东虽暂任管事,但也大抵无权在温荆离宅时改修木居,多半是温荆授意的,她想听温荆亲口承认。 温荆闻言站定,冷笑一声,回头看她:“姑娘刚回宅,怕是坐轿久了,颠得头脑都有些不清了罢?” 第六十八章 得了便宜 午后日光洒在长廊,像给廊间镀了层薄金,却丝毫未能将温荆身上的寒意化去半分。 温荆侧身对着安月白,微挑眉峰,语气似有嘲弄: “姑娘为何总按自个儿心意猜度旁人?是觉着一两个下人待姑娘上心,杂家便也要得对姑娘时时记挂,处处安排?” 安月白闻言,将手内的帕子攥紧了些。旁人不了解温荆,她却是了解;他几时没为她打算过? 思及此,安月白顺了温荆的意。 她眸间透出些无辜,蹙眉佯作可怜状,似是被温荆的话所伤,轻声唤道:“公公。” 温荆也知她并非真被伤到,不过是作给他看的。 他鄙夷,瞧她那语气还有些撒娇意味,却见安月白又欲开口,不由心下烦躁,不耐出言。“唤杂家义父。” 义父便义父么,这般烦她作甚?安月白腹诽,面上却仍甚是巧,乖乖改口:“义父。”她说罢,却仍是巴巴望着温荆。 温荆本是不想听安月白的下文,才出言纠了她对自个儿的称呼,打断了她。 他又见安月白眸光晶晶然,望向他时似在试探,却又迟迟不讲下文,又不由上火,“要说甚便说。” 温荆自知,此言出口,那安月白必定要翘了尾巴去。 果然,安月白立时唇角轻扬,仰眸望向他的目光都染上了笑意,又轻柔开口:“义父真好。” “你且直言便是,弄这些虚头巴脑作甚。”温荆睨了眼安月白,他倒要看看,这安月白又能说出些什么。 “啊。”安月白唇瓣微张,望向温荆的目光几近虔诚,继而眼底带上了些小心,询问道: “义父真想知道么?” 温荆再望向那安月白时,面儿上已是半笑不笑,“不想。” 温荆说罢,转身拂袖欲离开。这安月白,惯是越好越作威,还学会了吊人胃口,着实需要敲打。 安月白在温荆身后追着,叫着“义父”,却不见温荆慢些。 她索性跑了几步,拽上温荆的衣袖,绕到温荆身前道:“义父别走啊,月白正要说呢。” “哦?又要说了?”温荆眉峰微抖,是让这安月白气的;又见安月白抓了他的袖,便视线停在安月白抓着衣袖的手上。 安月白将手从温荆袖上移开,看向温荆,颇有些讨好之色,开口:“义父,月白要说。” 温荆停了步,自上而下俯视安月白,倒要看看她能说出什么。 谁知他正暗中拊心,却见安月白神色一变,忽的一愣,继而面露尴尬,垂眸不敢看他。 “又怎的了?”温荆问,却见安月白向他行了一礼,糯糯道: “月白向义父请罪,方才月白一急,忘了要说何事了。” 温荆闻言,嘴角微颤,眉心被安月白气得直跳,连带着太阳穴都开始隐隐作痛了。 安月白身后的小黎、小棠俱是垂眸看地,似对二人这处毫不关心般,却惹得温荆愈发头痛。 好个月白,就是这般看他的。当着黎棠二人,就随意拿她来玩笑。 温荆眼色一厉,伏身抬起安月白的下颌。玩笑是么,反将过去就是了。 “忘了?”温荆轻笑,指腹抵在安月白的唇瓣。 他的手指有些凉,安月白不禁打了个寒颤,却见他将手指摁在她的唇,将她上下唇瓣封住,微微用力,听他道:“是不想说吧?” 安月白仰视着温荆,见他伏身,他的额头几欲抵上了她的额。安月白不由得面上一热。 “既是不想说……”温荆在安月白耳旁轻道,气流让安月白绷紧了身子,微微有些发软。 安月白不知温荆要作甚,这是走廊,下人不定何时路过,她有些羞耻;心下却又在打颤,期待他做些什么。 二人距离甚近,安月白都觉出了温荆呼吸的气息,不禁长睫轻颤,面上绯红更甚,不敢再看温荆。 温荆见她又羞又怯,知是达到了目的,便用覆在安月白唇瓣的手指一推。 安月白未想到温荆会忽然如此,身子不由向后一闪,她忙用一手支在地上,才恢复了平衡,抬头却见温荆已拂袖起身: “既不想说,便不必说了。”温荆道,“你二人,扶她回木居,这饭也是不必一同吃了。” “加上随军前那次的,让她在木居禁闭十日,期间不得开口讲话,无命令不得出。”温荆道,音色冷了下去,余光见安月白满眼受伤也未曾理会,转身大步离开。 小黎小棠见温荆离开,赶忙扶起安月白。 安月白起身,见温荆身影消失在了长廊尽头,一时难忍,抱上了小黎。 小棠在安月白身后,见她肩膀微微颤抖,还道是小姑娘被温荆此番惩罚,心生委屈落泪了,连忙扶着安月白的肩膀安慰:“姑娘别难过。黎……” 小黎见安月白抖得更猛,便道:“姑娘,姑娘莫伤心了。”又怕她哭得背过气,便把人推开些许,想帮她顺顺气。 谁知这一拉开距离,小黎才见那安月白正无声地笑呢。 原是她方才见温荆走了,便再难忍笑意,抱了小黎平静平静,却是越想越好笑,竟是止不住了。 “姑娘,你……”小黎一时无言,“棠,你我多虑了。” 小棠闻言有些奇怪,绕过来却见那安月白笑得有些颤栗,便也放了心。 “姑娘,我们陪着你,先回木居吧。”小黎道,语气却放松了不少,二人陪着安月白慢慢往回走。 等到了木居,小黎扶安月白坐在床上,小棠才轻声问月白:“姑娘方才笑什么?” 安月白指指自个儿的嘴,示意温荆不让她说。小棠有些哭笑不得,却见那安月白起身到桌前,正要磨墨写字。 小棠知安月白要将想法写下,便为她磨墨。待墨好了,安月白提笔便写,还未写罢,洛竹便被温荆打发来给安月白送饭。 小黎起身将洛竹手里的餐盘拿了来,却被洛竹叮嘱:“老爷说了,让姑娘十日内不许开口说话,也不准同您和小棠姑娘说。千万记得。” 小黎应下,端着餐盘进月白卧房时,却见安月白已是写好了,正拿给小棠看。 小黎将餐盘放在桌上,“姑娘请用膳。”说罢,也去小棠那边和她一起看了起来。 安月白在纸上写,通过紫宅诸人对她态度更恭,礼节更全,又看那木居内诸多设施,便已猜到是温荆安排阿东做的了。纵然不是,也是温荆同意后,阿东才做了这许多。 她猜了出来,却仍想让温荆亲口承认。但温荆不让她说,她便知猜想是真。 若她说出口,温荆又要恼羞成怒,或者出言伤人,索性佯装忘了要说甚,给彼此各留些空间。 但她却未想到,温荆误以为她是故意拿他作乐才说忘了,甚至为了让她也窘迫上一番,靠她那般近,捉弄她。 她在长廊装出被他所伤,不过是让他以为赢了;但她本就心属温荆,温荆靠她那般近,她自是觉着得了便宜。 黎棠二人阅罢,不由也笑出了声,又摇头叹息。这安月白倒真是长大了,竟能反套温荆一把。 这二人,真是疯魔到了一处。 第六十九章 相思入墨 温荆用罢了膳,让人撤了桌子,正见那洛竹回来: “老爷,奴婢已将饭食送去木居了。” “嗯。”温荆瞥了眼桌,又不禁想起他离开走廊时,安月白似有些难过。 温荆微抿了下唇,抬眸问洛竹道:“你方才去木居,她可有异样?” 洛竹听温荆道“她”,知是说那安月白,便小心回道: “老爷,奴婢送饭时,小黎姑娘说,月白姑娘从走廊回来时哭了……都哭得发抖了。” “……你下去罢。”温荆摆手,洛竹应了声,退下了。 待洛竹退下后,温荆才不禁伸手揉上眉心,只觉着眉心跳得厉害,连带着太阳穴都有些突突。 这月白,着实是有些沉不住气。 她既已见了这翻新的木居,猜得到是他吩咐阿东做的,又何必步步紧逼,非要让他亲自承认? 是她在廊内惹他在先,他才不过略施小惩,竟又惹得她伤心落泪。 温荆长出口气。何时竟对她这般上心起来。 她左不过是落了泪,便由她去落;最好是让她一次落干,往后再不逾矩,也能让他放心些—— 他初救安月白出高澜魔窟时,并未查清其身份。将她从教坊司救出后,才拼凑出了关于她的诸多细处。 如今看来,这安月白大抵与古家有关。 温荆也已想好,若她真是古家之女,便将她送回古家;若她不是,他便替她留意个好人家,将人打发了便是。 她说心悦,他自然不信;往后无论将她送去何处,都不会、也不能将她长留在身边。 这般想来,她越早明白,越早哭罢,便是越好。 月白随军立功,并未替他惹祸;如今太后幽闭,嘉王被废,皇上对他愈加信任,却让他没来由生出些倦意。 正在此时,却见阿东进来:“老爷,阿石已回来了。” 安月白离宅随军后,温荆令阿石到古家遗珠丢失之地,打探当年古家遗女的消息。 此刻听阿东说阿石已回宅,温荆道:“你们都下去罢。让阿石进来回话。” “是。”阿东领命,将四下的丫鬟仆人都悉数遣离,让阿石进了里间。 阿石进了来,“老爷。” 温荆半阖了眼,摩挲着指尖,“可得了些消息?” 阿石忙将这十几日打探到的消息悉数说了来。 新打探到,古家幼女是在市井水巷丢的,当时还未满三岁,项上带着银月镶雪玉的长命锁。 那锁镂了一个欢字,欢字被琉璃所覆,又镶了一圈金边,形如银月方满。月下缀一水滴状大块雪玉,在旁另嵌六粒小雪玉。 据传,那雪玉剔透胜雪,触而升温。 古昌锐老将军在得知夫人怀上二胎后,便常去庙宇道观祈福,此玉是一高僧给他的。 得了幼女后,便将那雪玉雕刻打磨,镶在了长命锁上。 古家幼女遗失后,古家四处找寻,各地打问,终究仍未寻得。又全国内寻此长命锁,亦未找见。 温荆又听阿石细述古家遗珠丢失的时间,算出若她仍在世间,也是已过了及笄之年,正是十六七岁左右,正同月白对得上。 “老爷。”阿石蹙了下眉,又对温荆道:“小的回宅时,又见着了一件奇事。” “你且说来。”温荆道,阿石便说了出来,他的话却令温荆不住惊奇,不觉坐直了身。 阿石说,在回宅半路住客栈时,他见着了一位女子。 那女子戴一白斗笠,笠下又以白纱遮面。阿石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惹了那女子掀开了些纱,侧目瞪了他一下。 那女子这一瞪,却是让阿石有些惊愕。 她那眉眼,竟同安月白有七八分相似! 若是阿石未亲眼见安月白上了随军的轿,怕要以为她就是安月白了。 阿石有些奇怪,不由得暗暗留意此女的去向。 那白纱女子也是去向京都,正和他一道,便跟上了那女子。 到了京都,告示榜前贴了新告,那女子也在其中看榜。阿石便悄悄跟在其后。 路上忽来了马车,榜前诸人推搡,不留神间便将那白斗笠女子推挤了几下。 那女子面纱一松,正要跌落地上,她便伸手欲捡。 正在她拿到面纱,欲抬头戴好时,却被人挤得微侧了身,阿石便见了她的真容。 那女子当真像极了安月白。 说她像,却又不像如今的月白,更像三年前月白初入紫宅时的模样。 阿石觉着有些诡异,见那女子匆忙戴好了面纱,扶正了斗笠,步伐轻灵难追,穿过人群离开了。 “你说她生得像极了月白?”温荆听罢,也不由得蹙眉。 世间千千万万个模样,难免有相似些的,按理来说不应为异;但美人虽多,却风情各异,如安月白这般媚骨天成的更少,怎能生得一眼望去便觉像极? 实在无法解释。 “是,老爷,那女子生得,像极了姑娘刚进紫宅的模样,只比那时的姑娘略高些。”阿石回道。 “可有派人盯着?”温荆问,啜了口茶,茶气氤氲。 “是,小的已派人盯着了。”阿石道,“小的让他们如有情况,速来回报。” 温荆点头,“跟紧她,留意她的居所。” “是。”阿石忙应下,见温荆又对他道: “你下去罢,让阿东派人给木居送去新帖,要她这几日勤加练字,让人每日将她日课收过来。” 阿石一愣,他进宅时已听说安姑娘归宅了。老爷可真是不松懈对姑娘的教习,姑娘刚归宅便又要忙起来了。 “是!”阿石应了,起身退下。 安月白用罢了饭,刚浮上些困意,就见洛竹带着阿桃等人,将温荆吩咐的字帖送来了。 她抚上额头,自己这义父可真是睚眦必报,甚至可说是有些公报私仇了。 “姑娘,老爷吩咐,要您每日练字摹帖,令我们每日清晨来收您的日课。”洛竹道,便让身后的丫鬟们将帖和纸送进来。 光是字帖便有足足两箱之多,那纸数量更甚,安月白觉着有些后背发凉。 她刚想开口问洛竹,又想起不能说话,便示意小黎小棠二人取来纸笔,写下: 可有布置日课的量数? 小棠将安月白的字拿给洛竹看,洛竹摇摇头,“老爷未给姑娘定量,姑娘可自行斟酌。” 安月白心下稍宽了些,温荆还算是体贴,未像离宅前那般严加要求,忙起身谢过了洛竹。 洛竹走后,安月白伏身挑起了帖。温荆选的,倒都是先贤名帖。 安月白挑着,却忽地见了一诗词帖,以前朝诗、曲为内容,倒录了几首暗含倾慕的曲。 似见了珍宝一般,安月白忙将那诗词帖拿了来,惹得小黎当时就道: “姑娘要写此词?老爷已罚了姑娘,姑娘再触他霉头,不好罢?” 小黎却见安月白比了个“嘘”的手势,便提笔临起了帖。 罢了。也不是第一日同这月白打交道,她几时能听得进劝? 小黎无奈,却见安月白同时打开了两帖,将那相思辞赋的内容隔行斜斜临下,再将纸上其余内容换了另一张帖上的。 安月白写罢,黎棠二人来瞧时,看纸上密密小楷,那相思词中的每字都隔行掺于其中,若不细寻,是断难寻得的。 小棠见安月白那略带狡黠的眸光,也不由得哑然失笑,挽了小黎的手,对她道: “罢罢罢,由她去吧。” 安月白将那张字交予小黎,仰颈望向二人一笑,明靥愈发灵动焕然,似在自得那小小心机般。 他不让她说话,她便不言不语;让她日课练字,她便毫不减量。世上怕是再难寻得这般乖巧温顺的义女了罢? 安月白掩唇轻笑,提笔沾去毫上多余的墨汁。那相思词是字字拆开,揉进了这日课的行行里。此番,亦算是相思入墨了罢。 第七十章 世间女子 第二日晨。温荆早起,见洛竹已将安月白的日课送来,便让她放在桌上。 温荆行至桌前,见桌上足有二十余张临习日课,略一蹙眉。那丫头当是昨日羞愤,拿这日课来发泄。 温荆又看了眼她的用笔,是比随军前进步了些。但还不到让他夸奖的地步。 她这般习字,效率虽是上去了,却未必能静心冶性,不可让她养成这习惯,思及此,便对洛竹道: “你且传话去木居,练字重在冶性习意,要她日后减去一半的量。再不用心,便不必写了送来。” “是,老爷。”洛竹应下。 温荆令洛竹将安月白的日课拿下去存好,想着留待日后她写得好了,再叫她来对比前后差别,也算不负她的用心精进。 他整顿妥当,方欲离宅,却见皇上派人送来了赏金。 那日嘉王太后倒台,孟擎啸留他说话,说了月白在军中的功绩,又道是要赏她五千黄金。 孟擎啸又道温荆调教得宜,让这小小义女甘愿反哺,自请皇命将此赏金馈给温荆,自个儿却不贪丝毫。 温荆那日闻听此言,也是心下一怔,却听孟擎啸又道: “你此番宫中审时,助朕甚多;教女有方,再添一功。朕便赐你赏金万两,这几日派人送下去。” 温荆谢了恩,便回了紫宅,想回宅后再详细问月白军中经过。 谁知才一归宅,他又为这月白着了气,罚了她十日不准讲话。既是已经罚了,便不好再撤。 “阿东。”温荆在院内唤道,待阿东来了,便道:“将此万两黄金放到密室,再……” 他自是要赏月白的,却不是现在。他刚罚了安月白,此刻再赏她,倒是纵了那丫头的恣意狷狂,无甚益处。 虽不能立时赏她,但总归入了秋,是该给她置办些秋装了。温荆想,又道: “再让洛竹去挑几匹好些的料子,让阿桃量了姑娘尺寸,给姑娘裁几身秋装罢。” 温荆见阿东应下,便离宅进宫了。 圣上御驾亲征,又收服蛮族为己军,扩充了领土;平定谋乱,审判谋逆反贼,自是大喜事,便定了明日在宫中举办晚宴庆贺。 温荆位居掌印,又兼摄十二监,统管司礼;明日办晚宴,他这两日便自然忙碌些。他派人传话回紫宅,说晚宴后再归宅。 这日宫中晚宴,皇上携皇后出席,又因古家有所建功,特令昭妃也一并出席。 宴中,特封凌王为凌亲王,封古烈渊为二品镇军大将军。 古烈渊已然与蛊女成婚,便带她一同入宴。 他既聘了蛊女为正妻,便给她取了个汉名。随夫姓古,名为婧灵。二人相处的时日虽短,却还算投契。 这婧灵与朝内名流之女相比,出言诚实可信,做事飒爽利落,倒让古烈渊生出些欣赏。若论相貌,梳妆打扮后丝毫不逊当朝名流贵女,倒是多出几分异域风情。 席间休憩,古烈渊去更衣,回席前却见昭妃古雪娉也出了席,恍若有话要同他说。 古雪娉是古烈渊的堂姐,又未有嫡亲的兄弟,便视古烈渊为嫡亲的胞弟,极尽疼爱,二人在府中时关系便是极好。 古烈渊见她似有话要同他说,便到了她身畔行礼: “末将请昭妃娘娘安。” “快些起来。”昭妃忙将他扶起,柔声道:“烈渊你如此,可是同姐姐生分了。” 古烈渊起身,正对上古雪娉温柔关切的水眸。 这昭妃的容色,在宫妇三千中亦是分外出众,堪称溢彩。额前坠一锁心红玉,姣眉若檀,端庄柔长;目若桃花,顾盼生辉,昳丽流光;樱唇静妍,玉面含香。 古烈渊早已听闻昭妃有孕,看向古雪娉,轻声问道: “姐姐如今有了身子,在宫中可安全?” “一切都好。”古雪娉道,“皇上待我甚好,宫中无恙。” 她说话间,微微垂眸看向腰肢。她此胎已足了五月,却不甚显怀。 “姐姐千万小心。”古烈渊仍然担忧。后宫暗流涌动,一年前堂姐便曾小产失子。此次堂姐再孕,他自然不愿她再出事。 古雪娉笑着轻拍了几下古烈渊,让他放心,又轻问: “烈渊,听皇上说,你此番出征,娶了一蛮族女子做正妻?” “是。”古烈渊道,“此番蛮族归顺我朝,也有此因。” “但听说,她曾给你下蛊,你险些因此丧命?”古雪娉心中担忧,不禁出言,却见古烈渊道: “是,那蛊是有些凶险,融合入身后,却将我身重塑了一番,使我身更胜从前。” 古雪娉微微放下了些心,却见古烈渊又道: “也幸而有一女医随军,她奉命医了我一整夜,压了那蛊些许,又拔了些毒出来,方才无虞。” “女医?”古雪娉有些惊奇,又想起传闻,便问:“可是温荆那义女?” 古烈渊点头,古雪娉也心下了然了些,对古烈渊道: “今日宴后,记得备些礼品送去,以谢其恩。” “是,自然应当。”古烈渊道,望向古雪娉,却不自觉想起了那日中蛊的梦,便道: “堂姐,我在那夜梦到玥欢了。” 古雪娉眸光也黯了下去。玥欢遗失,是古家上下不愈的创疤,越久便越痛。 “父亲离世前,曾要我竭尽所能,寻回玥欢。”古烈渊出言,望向古雪娉,嗓间却有些干涩。 古雪娉见他这般,不由心疼,也连连允诺: “烈渊,你莫急。堂姐会助你寻她,我们定然能将玥欢寻回的。” 古烈渊攥紧了拳,点头谢过古雪娉,却见小太监来找二人,声音尖细: “昭妃娘娘,镇军大将军。皇上让奴才来寻您二人归宴呐。” “知道了,就去。”昭妃开口,转头对古烈渊道:“烈渊,走罢。” 二人重归了席。席上仍是一番热闹,歌舞升平。昭妃落了座,便听孟擎啸道: “朕的昭妃在廊间同兄弟夜话,可觉出入秋夜寒啊?” “来人,将朕方才令御厨房做的薏仁赤豆汤盛给昭妃。”孟擎啸道,宫女即刻将那汤端了来。 古雪娉心下一暖,欲行礼谢过皇恩:“臣妾谢过皇上关心。” “快扶她起来。”孟擎啸道,宫女搀起古雪娉,听皇上道: “你既是有了身子,当谨慎小心。今后此等礼节可免了去。” 古雪娉再谢过皇上,入了座。 宴间热闹依旧,少人察觉凌王孟擎舟似有异样。 孟擎舟自做皇子时,便是随性自由惯了。做事不似孟擎啸般认真强势,也不似孟擎坤般事事张扬。 他一贯选择中庸而为,事事无争,倒真如一宫中隐士。 但这世上只有不在乎,何来真隐士呢?孟擎舟眸间明灭,垂眸望着酒杯,杯中倒影倒似在嘲笑他一般。 笑他,做五皇子时便未主动争取,让她成了二皇子的侧妃,成了如今的昭妃娘娘。 笑他,即使做了凌亲王又如何?仍不能多望她一眼。 他是王爷,她是皇妃,天堑难越,不过笑话。 孟擎舟仰颈,将酒一饮而下,却难消清愁。 温荆余光掠过孟擎舟。心下暗道,这五皇子,做了凌亲王,却仍是放不下一女子—— 可见这世间情衷是最由不得、扑不灭的;可见世间女子,皆似仙似妖,能摄人心魄的。 思及此处,温荆眼前似又浮现出月白的模样。 浮现出她虔诚如朝圣的眉眼,浮现出她灼灼待采的鲜唇,浮现出她泪如雨下的轻颤;又忽的,耳畔似又响起她那日出口的“心悦”。 温荆猛然清醒,攥上酒杯的手指用了几分力,又将脑海中的她一一剔了去。 他不是凌亲王,自不会被她所惑。 第七十一章 人间烟火 这几日间,温荆在宫中住两三日,又回宅住一两日,倒是两处跑着,未得闲暇。 今日,温荆终是稍闲了些,便回了宅。 温荆前几日令洛竹去买料子,为安月白制秋装。 洛竹领命后,忙找了两三家铺子,费了一番功夫,赶制出了两件秋装。 这秋装一赶制出来,洛竹便带来给温荆过目。 温荆开了匣,指尖触了下料子,手感甚好。两件秋装,一粉一蓝,静盛其中。 那件粉的,是以浅粉红做里衫,蔷薇色作领,下裙为十样锦色,正如秋霞暮云,绯色将暖意渗了出来;另以金线叠了胭脂色,白描绣上了月季的样儿,衬得全装多了些贵气雅致。 那件蓝的,以海天蓝打底,碧色封袖,云山蓝绸做裙。又以金丝掺了涧石蓝,绣了蓝雪花于上,行走时裙裾轻动,若花朵轻然摇曳,带出几分贵女独有的娴静幽雅。 “甚好。”温荆瞧过,却想不出安月白上了身是何模样。 算来,他罚安月白也已过了九日。几日未见她,也不知她省好了否? “洛竹。”温荆道,“去木居,叫她过来罢。” “是,老爷。”洛竹应下,便去向了木居。她见着了小黎,便让小黎去给安月白递话。 安月白刚练罢了字,便见小黎说温荆要见他。 十日不见那人,她自是觉着日子长了些;可今日刚到第十日,他便要见她,却让她有些意外。 “姑娘,此次见老爷,可要小心些,莫要再被罚了。” 阿桃给安月白打了水净手,不住叮咛道。 安月白擦罢了手,却轻拍了两下阿桃的肩,示意她不必多说。 即将黄昏,安月白急着去见温荆,却也没在外多披件衣服,便走出了木居,还未让小黎、小棠二人同去。 阿桃不解,说那二人关系好,安月白却总触怒老爷,还乐意领罚。 可若说二人关系不睦,一听老爷叫,一起身便去了。 阿桃本是后派来伺候安月白的,不太了解她性格,只觉着她性情捉摸不定,沉稳不足。 安月白出了木居,才觉出了些许寒意。 白天午后阳光晒着,倒没什么。这入了夜便不同,凉意顺着毛孔往体内钻,让她不由打了个颤。 虽有些凉,她却走得甚为轻快。面上似微微发热,不知是心热还是受了凉,等她站在温荆房前时,已出了薄薄一层汗。 “姑娘来了。”洛竹在门口迎着安月白,便进去同温荆报了一声。 “让她进来。”温荆道,听安月白的步子越来越近。 他转身时,却见那安月白身上穿的有些单薄。 傍晚秋风吹得安月白面上发粉,她那一双水盈盈的眸子却是亮得紧。 “公公。”安月白刚出口,却见温荆蹙着眉起了身。 她还道是他不满这称呼,便立时改了口,“义父。” 温荆拿过椅上的披风,不耐道:“让你来,便是这般就来了?” “姑娘也是及笄的人了,怎的穿衣吃饭还要人盯着,不然便出错。”温荆行至安月白身前,将自个儿的披风披在她肩头。 温荆伸手替安月白系好披风,但他的手并不温热,冰如凉玉。 安月白颈上本有些轻汗,现下让温荆一冰,不由打了个冷颤,迎眸又见温荆带着责备的眼神,听他道: “廊间走来不嫌冰,如今却嫌杂家手冰?” “义父,月白不冷。”安月白轻道,却见温荆挑眉睨着她,啧道:“不冷?” 安月白抿了下唇,极快改口:“冷的。” “噢。”温荆哼了声,余光见安月白小心赔笑,心情好了些个。 温荆摩挲着手指,似漫不经心般对她道: “杂家还道,姑娘既是不冷,便是杂家多事了。合该让姑娘脱了披风,在院中再凉快下的。” 安月白本就是赔着笑,听温荆这般说,不由得面上略有一僵,却是极快就掩去了。 她小表情变化虽快,却仍被温荆尽收入眼底。刚成人的丫头片子,同他生犟,一唬却又乖顺了。 “老爷,姑娘。”洛竹进了门,传道:“膳食已好了。” 温荆余光瞥了眼安月白,道:“端到这屋来。” 安月白掩下唇角笑意。 他唬她是真,但却见她穿的单薄,不忍让她再出门,这不是心疼是什么? 那人分明心疼着,口上却不饶,说要让她在院里凉快。 “是。”洛竹应下,转身出了屋。 温荆觉出安月白那若有若无的得意来,也不点破,只催促道:“知要用饭,还不速来净手。” 安月白乖乖来净手,垂眸端是一副无害的模样儿。待她洗罢,却见温荆将她的手拉了去,不由略微一惊。 温荆是拿了他的帕子替她擦手。 安月白的手刚洗罢,自是微热的。而温荆的手现下是微温着,覆在她手上,触感分外分明;他的帕子自然丝滑,倒惹得她有些酥麻了。 正在此间,她却忽的鼻尖一痒,忙别过头去,“嘁”地打了一嚏。 安月白脸瞬然红了,心下又庆幸只是干嚏。 “说姑娘些什么好。”温荆说话间,替她擦罢了手。 又见她小心赔笑着转过头,他便拿帕子擦了下她的鼻下,叹声道: “你做事不周全,屋里那几个丫鬟也没一个靠谱的,竟也能让你就这么过了来,可不是盼着着凉么。” 安月白听着他似埋怨的叮嘱,不知是身上着凉发了热,亦或是心间发着热,竟有些烫了。 “公公,月白觉着,之前的柳儿挺好的。”安月白道,却听温荆嗯了声,也不说甚。 安月白便又道:“月白能让柳儿回木居伺候么?” “姑娘多时把自个儿顾好了,再思量这奴婢们罢。”温荆道,摁着安月白坐在了座,又嘲她道: “否则按你现今的性子,他们受罚是早晚的事。” 安月白抬眸望见温荆背过身走向座位,忙冲他的背影微瞥了下嘴。什么嘛,就会说她的不是。 洛竹已将饭菜送了来。热气蒸腾着,倒带出些人间烟火之感来。 “圣上说,姑娘在军中颇有功绩。”温荆说话间,让人给安月白盛了汤,“姑娘同杂家讲讲罢。” 安月白一笑,接过汤碗,拿着调羹搅了搅,“好。” 她开了口,从到军营后讲起,又讲到古烈渊将嘉王带回,讲到蛮族二蛊;从她凭蛊性给圣上写信呈明,到古烈渊戴胜而归,又讲到古烈渊中了奇蛊,圣上让她医人。 一桩桩,一件件,细节处也同温荆讲了来。饭菜未用多少,却将嗓讲得有些干了。 “月白。”温荆唤了声,透过氤氲的蒸汽看向安月白,问: “你此番见着古将军,又医了他,他可曾留你说话?” 安月白拿筷的手一顿,将筷子恭恭敬敬放了下去,行至温荆身前,伏身行了一礼: “公公,他未曾同月白多说。” 温荆眉间一蹙,眸光微暗,伸手将她下颚抬起,沉声道:“此言当真?” 凭她此颜,古烈渊总会去问她,怎会未曾多说? 安月白抿了下唇,轻声道: “在营中随军时,月白一介女子,为着少生事端,便将下半张面易容了去。兴许也有此原因。” 原来如此。 温荆手指微微摩过她的下颚,带出些痒意,安月白望向他的眼神依然温顺如水,不似作谎。 “姑娘起来罢。”温荆拉了安月白起来。 他替她开笼,她便自有可能同古烈渊见面。 但温荆却从未要她在军中易容,是她自个儿的主意。也许冥冥中,也是她自个儿做的选择。 安月白起了身,见温荆神色微变,试探性地问: “公公,可是月白做错了?” 温荆摆摆手,“无碍。只是姑娘记着,今后遇着军中诸人时,再不能再以真容相见便是。” 安月白应下。温荆舒出口气,轻道:“姑娘再用些饭罢。” “是,公公。”安月白道,见温荆神色如常了,她便也安下了心。他那般心路,既说了无碍,想来便是无事了。 温荆啜了口茶,热气烫过膛中一道,他的眼前却是愈发分明了。 第七十二章 鱼目混珠 二人用罢了餐。安月白谢过了温荆,却听他道: “洛竹给姑娘做好了两件秋装,本想让姑娘今日来试。” 安月白心下一喜,正当她眉眼笑意难掩时,却又见温荆一嗤: “只是姑娘既着了凉,带了病气,便过几日再来试罢。” 先前未刁难,原是在此处等着她呢。安月白垂眸,恭恭敬敬对温荆行了礼:“月白谢过公公。” “谢我作甚,是洛竹有心。”温荆随意道,似混不在意般出言。却是不由得移开视线,心下那抹不适意又显了些。 “月白谢过洛竹姐姐。”安月白谢着洛竹,未等洛竹出言答复,却又见温荆催道: “天色晚了,快些送姑娘回木居。” 洛竹忙应下,带着安月白出了屋。 安月白出了屋,想起刚才温荆的反应,面上虽是不显,心下却是乐开了花。 是呢。她的义父惯会将对她的好推给旁人。 这木居呢,是阿东带人修的;这秋千呢,是阿桃带人搭的;今日到了这秋装,又是洛竹有心,才替她做的。 紫宅里只有他一个主子,这些下人讨好她作甚?即便是要讨好,若他待她刻薄,旁人又怎会待她这般入微? 安月白已是惯了他的性子,只微微攥紧了帕子。 罢了。他既说是他们做的,那就是他们做的。安月白正想着,却不由得身子一颤,又打了一嚏。 “姑娘真是着了凉了。”洛竹道,又略一沉声: “待奴婢送姑娘到了木居后,定要好生问问,那阿桃等人是如何伺候姑娘的。” 安月白摇摇头,“洛竹姐姐,月白无事,回木居暖暖便好了。” 洛竹更加用心扶着安月白,二人到了木居后,亲自扶了安月白上床躺着。待安月白躺好后,便叫了阿桃等一干人等去旁屋问话。 “姑娘随军方归宅,你们便都是这般照顾的?”洛竹怕扰了安月白休憩,出言声虽不高,却让一干丫鬟都低下了头。 “尤其是你。”洛竹指了阿桃,“当日柳儿犯错,想着你伶俐,才派了你来。旁人不上心,你也让姑娘穿地恁单便去见老爷了?” 阿桃闻言,心有不甘,刚欲开口,却被洛竹打断: “你莫要多言,快些去厨房,让他们给姑娘熬碗祛寒的药来;再莫要有下次。” 洛竹说罢,那阿桃虽有不满,却也立刻起身去了。洛竹又对下面的丫鬟们道: “今后这木居,再有人不上心的,不必同我解释,自向上面解释去!” 那些丫鬟闻言,脸色都有些异样。洛竹说的上面自不是阿东阿石,而是温荆。她们连忙应下,保证再无下次。 洛竹又坐了会子,等那阿桃将药端了来,才回去复了温荆的话。 温荆听洛竹让阿桃给安月白煎了药,又看着阿桃喂安月白服下,便夸了声不错,让她这几日多看着安月白些,便也让她下去休息了。 温荆更罢了衣,躺在床上,久久无眠。 月白呵月白。易容面圣行医,若不较真,便不算什么;可若是较真,便算欺君了。 好在她并非宫中之人,也不必常常面圣。 温荆眸光微动,往后要让她少出紫宅的门儿了。至于日后,他在一日,便护她一日罢。 她虽在宅内顽皮些,但那是对他放心才如此,在外也还算妥当,想来应是无碍的。 夜色如水,月寂当空。 此时,城外一客栈内。 “毒仙,您是说,要蓝烟去镇军将军府认亲?”白衣女子出言,似有些难以置信。 而在蓝烟的面前,有一雪发女子,长发过腰,佩一黑曜玉簪。月下望去,白皙若玉。蓝眸若水,浅唇至柔,正是那莫棋仙。 “正是。”莫棋仙应道,却见蓝烟心下似有挣扎,又问道:“可是毒仙,您说要助我复仇?!” 莫棋仙伏身,将那蓝烟搀起,道:“自然是要助你的。” 那蓝烟被莫棋仙扶着,在椅上坐下,又见莫棋仙在她耳畔轻声道:“三年之前,是你求我,将容颜整成她的模样。” “这张脸,不能浪费呵。”莫棋仙喃喃,又伸手抚上蓝烟的脸,“你要利用好了它,也算不辜负三年的隐忍。” 蓝烟咬上了唇,又极轻地开口问:“毒仙,那……她真是古家人么?” 莫棋仙微微点头,“大差不差。”她自幼跟在翟青身边,听师父暗示过安月白的身世。她负气出走前,偷进过一次密室,还见那里藏着古玥欢儿时的长命锁呢。 “报复不止一条路。”莫棋仙说罢,却又眼光一寒,察觉出隔墙似有耳,便在蓝烟耳边至轻地道: “她既是害了你一家人性命,你便偷了她的身份去认亲,也算是报复呵。” 莫棋仙声音虽轻,却如一声惊雷在蓝烟心头炸起。她抚上自个儿的面颊,是呢,毒仙说得对,她应该偷了那安月白的身份,偷了她的余生,再慢慢报复她! “是,毒仙,蓝烟明白了。”蓝烟想毕,对莫棋仙深深行了一礼。 “你明白便好。”莫棋仙道,“做事时当心些,勿要失言莽撞。” “是。”蓝烟道,“蓝烟谢过毒仙。” “嗯。”莫棋仙起身,将那雪色的长发束起于脑后,又找来黑斗笠扣在头上。 莫棋仙从窗口翻出前,回头对蓝烟道:“我此番不知何日归来,你自行珍重罢。” 蓝烟点头,“毒仙一路小心!” 待莫棋仙走后,蓝烟坐于镜前,望向那镜中人。这张脸自不是她的,是她问毒仙求来的。 这眉眼樱唇,这如玉雪肤,是蓝烟求着毒仙,按她记忆中安月白的模样,一一整来的。 三年已过。蓝烟望着镜中人,恨意暗生。她恨毒了那安月白,三年间面上动刀动针,每每痊愈后,望镜自窥,都数不清多少次想要毁了这张脸。 但她不能毁。她并未忘记,整成她的模样,就是要每每看到这张脸,便不能忘去那些恨意。 房内一片寂然,蓝烟吹灯而息。 门外,小二听不见了屋内的声音,才去同阿石的人汇报。阿石的人听闻后,又向阿石报了来。 “你说,有几句音太低,未能听清?”阿石闻言,有些动怒,却见底下的人小心道: “您莫生气,我们已然确认了,那蓝烟口中的毒仙正是那日茶馆害月白姑娘的。” “是那黑斗笠的主人?”阿石问,见属下们一派肯定,便有了些底,又问道:“依你们所闻,那蓝烟要趁现今古家寻女,冒充古家小姐进府?” 见他们纷纷点头,阿石也便心下有了谱,对他们道:“成了。你们往后盯紧了那蓝烟,有何情况,再速来回报。” “是!”属下们纷纷散去。 第二日。温荆晨起,便见那阿石有事要禀,让他进来回了话。阿石将昨夜在蓝烟处暗听到的消息告向温荆。 温荆闻言,眸光几度变换——那日茶馆给月白下药的斗笠人也参与其中了? 阿石见温荆眼间明灭,仍将所闻一字不落告诉了他。 他说罢,见温荆抬眸,满目寒彻,沉声道:“你加紧了盯着,不许松懈。” “是,老爷。”阿石应道,温荆让他下了去。 蓝烟。温荆斟酌,自他从安风剑下救出那安月白后,便从未听安月白提过此人,大抵是先前她在安府时的相识。 却是不知,月白同她有何新仇旧怨,竟让她恨月白至此,要替了月白做这古家的小姐。 呵,着实有趣。温荆一嗤。各人自有各人的命数儿,不是小姐却要做小姐,他倒要看看,她能否做得稳当。 第七十三章 掌心一吻 安月白那夜是着了凉,却因木居众人细心照顾着,洛竹又日日督了阿桃煎药给她,便两日也好了个彻底。 阿桃自那夜被洛竹赶去煎药后,便心下有些不甘。加上这几日洛竹的监督,索性也不讲话了,只默默做事。 安月白这厢刚用午饭,便见洛竹进了木居内,小声问阿桃道:“姑娘可是大好了?” 阿桃点点头,却不想出言答复。洛竹也未管她,正听安月白唤道:“已好了,洛竹姐姐进来罢。” 洛竹哎了声,朝安月白走去。阿桃一甩帕子,只觉没面儿,便也向着别处去了。 “姑娘此番好了,我们便也就放心了。”洛竹道,又叮嘱:“姑娘的身子本就单薄,今后可得注意着。” 安月白应了,却见洛竹又道:“老爷昨日道,说让姑娘身子好了,去书房见他呢。” 温荆的书房么,她还未去过呢。 “好,多谢姐姐通传。”安月白轻道,起身欲更衣,却忽的发现不见阿桃来服侍。 “前几日说了她几句,便尥了蹶子。”洛竹笑道,“她不在,洛竹伺候姑娘也是应当的。” 说话间,洛竹已然要帮安月白更衣。 安月白一惊。这洛竹可是宅内一等的丫鬟,是伺候温荆正冠、更衣的,她忙道: “姐姐,使不得。” “怎的使不得?”洛竹说话间,已然帮安月白套上了外衣的袖,“姑娘快别客气。” 安月白便也再未推辞,只对她道了声谢。 更衣毕,重整发髻,一切妥当。安月白跟了洛竹一道出了紫宅的门儿,到了书房门口,洛竹前去通报:“老爷,姑娘来了。” “让她进来,你下去罢。”温荆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安月白向洛竹再点了头,见洛竹离开,便迈步进了书房,轻掩上房门。 书房内除了温荆,再无旁人。安月白也是头回进这书房,不由生出些局促。但此处墨香盈袖,檀香幽然,又让她心下静了些许。 安月白抬眸望见温荆,便伏身一揖:“公公。” 温荆正站着练字,余光钻入安月白的裙裾,并未抬眸便问她道:“身子好了?” 安月白轻道:“已好了,多谢公公和洛竹姐姐关心照料。” 她说罢,望着那人在挥毫而书,有些恍惚。她少见他这般随性自然的神色,如今只觉此景甚妙,不忍打扰他,便再未上前。 温荆写罢最后一字,放笔于砚,见安月白仍在不远处瞧着他,便啧了声:“还不过来?发什么呆。” “是。”安月白走向温荆,却见他纸上写的正是隐士之赋。纸上落花飞雾,落笔端是恣意灵动。 宦官自是少有机会能习书认字,也不知那人是如何暗自下功,竟能写出这般的好字。 “你前几日的日课,仍是用腕不稳。”温荆说道,起身给安月白拿了新毫,又为她拉了凳,道:“月白,坐。” 安月白坐了,接过温荆递给她的毛笔。 “握着。”温荆道,安月白抿唇,握上那毛笔,却见温荆伸手覆在她提笔的手上。 她坐着,温荆却在她身后站着。他左手撑在桌上,右手扶了她的手,鼻息打在她的右颈,让她不由心跳快了几分,带着些不确定地唤他:“公公?” 他要教她写字么? 温荆余光望见少女如桃绯面,叮嘱道:“静心。” 安月白不再侧颈看温荆,凝神将心思放在眼前的纸上。温荆握着她的手,蘸墨轻刮。 待提了笔,快要落墨到纸时,安月白却仍难掩心下悸动,不觉微微用力。 “月白,放松些。”温荆觉出了她的紧张,出言提醒。他温热的气息打在她侧颈下颚上,安月白点头,“是。” 温荆嗯了声,握着她的手,落墨入纸,中锋出毫,稳如行舟。 安月白放松了些,让温荆更好地控笔,便听着那人在耳畔的呢喃低语:“落笔时用腕要稳,行笔利落,不可拖沓。” “姑娘前几日的日课,用笔不稳,字形似而神散。”温荆道着,声轻而温文,安月白却遮不住心下怦怦,只觉着右边耳畔几欲烧了起来。 说话间,温荆已带着安月白写出了个“静”字。那字笔笔舒展,却是形神兼备,安月白望着出了神,只喃喃:“公公的字真好。” “少来。”温荆虽语气带着些嫌弃,眼底却多了些笑意,将手移开,道:“姑娘再试试。” “好。”安月白应了,重新蘸墨,将心静了下去。这几日的温荆分外温柔,倒让她觉着有些晃神。他待她既这般温若春风,她怎能负了他的心血。 安月白落笔,凝神而书。她的字自然比不得温荆锋芒毕露,此番写来却也带了筋骨,瞧着是立住了。 一字写罢,听得温荆抛了句“有长进”,安月白舒了口气。 “再来。”温荆似是怕她松懈,便又让她再练。安月白练字时,余光却见得温荆移步去为她点茶。 一人习字观书,一人调茶插花,倒是一副岁月静好的佳卷。 是安月白素来向往的那种日子。 光阴溜得倒是极快,安月白几张纸练罢,手腕微酸,放了墨毫,微微抚腕,却见那处温荆已为她沏好了茶。 “乏了?”温荆悠然开口,瞧她揉着雪腕的样儿,“茶好了,来试试?” 安月白起身,只觉颈子有些酸痛,却不敢再当着温荆的面揉,只得轻晃了下。难得这人这几日都和风细雨,她不愿再惹他冷讽。 捧了茶盏至唇前,透过茶香氤氲,望见了温荆如墨的眉眼。她浅尝一口,唇齿盈香,抬眸对温荆道: “这茶好极了,真让月白不知从何夸起了呢。” 温荆哼了声,他自是知这安月白惯会讨他喜欢的,她的话信不得。却见她甚为满足的神情,也觉着心情不错。 安月白刚侧过颈将茶放下,却是微微一愣。原是温荆将手指摁在了她的颈子,正在替她轻揉按摩。 “方才既是乏了,却想揉不敢揉,也不嫌憋得慌。”温荆的话语落在她头顶,却让她着实红了面颊。 这人仍是一如既往的恶劣,事事洞察,却又要看她纠结,事后再调侃笑她。 他的指节分外分明,指腹按在她颈上力度不重,却分外舒服,惹得她不由嗯咛了一声,又拿帕子掩住了口。 “就这般舒服?”温荆好笑,却见安月白红了耳朵,不由想起那夜茶馆归来。 那夜她也是这般难以自控地溢出声声嘤咛,如小兽般抓着他的衣衫,眼底一片欲望如海。 安月白掩住口时,也不由得想起那夜的温荆。那夜他抚着她,却在她耳畔问她可舒服,让她几欲灼烧。 二人俱有些出神,温荆不由得停了动作。安月白先回过神,转过头时,却跌进温荆深沉的眸光。 温荆意识到她望了过来,便连忙移开了眼,轻咳了声。 安月白起身却已将他方才的刹那失神尽览了去,转到温荆身前,仰眸唤他:“公公,义父。” 二人离得颇近,能觉出互相的呼吸。 温荆眉间一蹙,方欲后退一步,却见安月白拉过了手,不由一愣。 那厢安月白已然抬眸看向他,道:“义父会待月白一直这般好么?” “说什么傻话。”温荆有些不适意,她的手分外柔嫩,二人牵手不过片刻,他已微微出了汗。 安月白牵他更紧,抿了下唇,似再鼓了鼓勇气,更轻地问:“会么?” 温荆抽了右手来,将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挽到耳后,他的左手则反客为主,将她的手反握于手心。 此刻,二人掌心俱是不冰了,倒生出丝缕温意。 安月白见温荆的右手覆在她的头顶,落下一叹: “姑娘还小,辨不出好恶。如今这般日子,便觉着是好。” “义父说嘛,会不会一直待月白好?”安月白见温荆并未愠怒,踮脚凑近了他些许。 温荆却伸手覆住了她的唇,蹙眉道:“莫要再问。” 安月白双眸泠然,呼吸浅浅,打在温荆手背,带出些酥痒。 他正不知如何回她,却又觉掌心一痒—— 是她在他掌心落了一吻。 第七十四章 下任之选 那一吻轻如花瓣,却又极烫,似烙在掌心般。温荆只觉着那热意自手心蔓延,极快地攀上臂膀,又一路烧到他心口。 他忙抽开了覆在她唇上的右手,也一并松了牵着她的左手。 温荆墨睫微颤,神色几变,一丝别扭稍纵即逝,却被安月白悉数捕了去。 安月白做好了温荆发怒的准备。温荆将她推开些许,同时自退一步,蹙眉却不敢看她。 他虽不看她,却仍要维护住自个儿的颜面,出言责道:“也不自重些,像什么样子。” 温荆虽说着这般的话,音调却有些不稳。安月白方才大胆试探,见他这般,才后觉般浮上些羞意,却是心里欢喜。 温荆余光望见安月白眼角眉梢的浅笑,心下竟有一刻乱了。 不能乱。温荆咬上了牙,正要作出反应,却听得门外洛竹传话道:“老爷,镇军将军府夫人到府拜访,说要见月白姑娘。” 古烈渊之妻,要请见月白?温荆听得,转身见安月白也有些惊异。 “先请她到堂屋坐着,让小棠去堂屋守着,让小黎来接姑娘回木居。”温荆吩咐道。待洛竹应下,温荆又回头对安月白慎重道: “月白,你先等着小黎接你,回木居好生待着,若不传唤,便别过来。” 安月白连连点头,“好。” 温荆见她答应得乖巧,又顿步深深望了她一眼,转身出了书房的门。出了门后,他却是不由攥紧了拳。 他已听闻,那古烈渊娶的正是蛮族的圣女。那女子擅用奇蛊,先前并未见过安月白,不知她忽的见月白作甚,他担心此人对月白不利。 书房内,安月白也不自觉微微摩着指尖。不觉想,他已有时会唤她月白了呢,比先时好太多了。 方才,她本以为温荆会大怒,却未料到他似有松动。虽然他并未给她个答复,但也足够让她欣喜了。 安月白忽的发现自己在摩挲指尖。想来是她跟着温荆久了,不知何时学了他的小动作去。 不多时,小黎来接安月白回了木居。二人刚到木居,还未坐下,却见门被砰地打开,一女音问道:“那女医在哪?” 安月白一转身,却见门外站着位陌生女子,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那陌生女子麦色肌肤,双眼明如宝石,长睫浓密,满是异域气息,正是古烈渊之妻古婧灵。 安月白猜到此人便是镇国将军府的夫人,又想起今日并未易容,心下一慌,忙背过身拿起了面纱。 古婧灵方才匆匆一瞥,却是见到了安月白的真容。她不由得一怔,不知为何觉着此女有些面熟,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正在古婧灵回想时,却听得安月白道:“夫人,您擅入民女闺房,是否有些不妥?” 听安月白此问,古婧灵也不再去想她的熟悉之感从何而来,又问了一次:“你就是那时救烈渊的女医?” 安月白转身面向古婧灵时,已戴好了面纱,直直看向古婧灵:“正是民女,不知夫人突然到访,是有何事?” 古婧灵双臂交叉于胸前,已然放出了护身蛊,幽幽道:“我找你,是来确认,之前烈渊身上的蛊毒,是不是你驱的。” 那古婧灵的护身蛊此刻正飞于她身前,似古婧灵一念之间,便会向安月白袭来。 古婧灵眼神示意身侧的两位丫鬟。那两位丫鬟也是蛮族少女,得了她的示意,立刻要过来押安月白。 “夫人且慢。”安月白开口,小黎亦拔剑出了鞘,场面一僵。 古婧灵抬手,那二位少女立刻暂缓了动作。 “民女可自行跟夫人走,只是走之前,要问清民女的义父现在何处?”安月白问。 此蛊女能进得来木居,必是要冲破温荆的阻挡的。她怎能不担心温荆? 古婧灵走到安月白身前,望着她的眼睛道:“我就是要带你去找他。” 安月白心下一紧,却见古婧灵示意二位蛮族少女不要动她。古婧灵看了眼她,转身道:“你既然说自行跟我走,那就走吧。” “好。”安月白应了,示意小黎收剑回鞘,跟上了那古婧灵。 走在廊间,正见天色欲晚。安月白的心也像那落日般沉了下去,不觉加快了步子。 等到了堂屋,安月白一眼望见温荆倒在椅上,不由呼吸一窒,叫了声“义父”,便小跑到温荆身前,抬手试他的呼吸,又匆忙看他的脉。 “他们没死,是睡过去了。”古婧灵悠哉开口。 堂内诸人都软倒在地,一片狼藉。小黎见小棠也倒在地上,登时握紧了剑鞘,用力之大,指节已泛白。 安月白试过了温荆的脉。他脉象虽是无异,但却不知为何醒不过来。她起身,手腕微抖,眼底滑过一抹杀意,转身冷冷开口:“你把他怎么了?” “他不让我去找你,让人拦我。我就给他们下了睡蛊。”古婧灵道,却见安月白已抖腕飞出几毫银丝。 那银丝速极快,顷刻间缠上了古婧灵及她身后二女,虽看似至柔,却是极韧极坚,正是翟青授予安月白的秘术银月丝。 古婧灵心下暗奇,方一动弹,却见衣衫被此丝滑破。 “夫人最好不要动弹,免得受伤。”安月白行至古婧灵身前,道:“夫人若想行动自如,还请将此屋内众人身上的蛊都解开。” 古婧灵见安月白冷若坚冰的模样,却是朗声一笑。继而无声动唇,将诸人的蛊都解了去,却偏偏未解温荆身上的。 洛竹、阿东俱是转醒了,“黎。”那处,小棠也是悠悠醒来。小黎忙起身去扶她。 “夫人这是何意?”安月白见温荆未醒,向前走到古婧灵身前。那古婧灵的守身蛊飞起,横亘在二人之间,阻挡她再向前。 “那人对你很重要吧。”古婧灵笑问,又道:“你在军营时,既能解去烈渊身上的蛊毒。这睡蛊也不难破,你试试能否破开?” 妖女,此女实为妖女。 安月白切齿,却怒而笑道:“自然。只是要让夫人在宅内多待些时辰了。” 古婧灵仍是混不在意般,对身后的两位蛮族少女讲了几句蛮语,她们立时也安静了下去。 银月丝上有毒,安月白不能让旁人扶起三人,便自行扶了古婧灵和那二位蛮族少女入座。 “东管事。”安月白扶罢三人,叫了阿东。 “是,姑娘。”阿东忙应,听安月白道:“你去封了宅,让人将义父扶至里间,再派人看好夫人三人。” 阿东即刻按安月白的吩咐去做,扶了温荆入内,又派了十几人看管古婧灵等三人。 “小黎小棠。”安月白深吸口气,“劳烦二位姐姐替我取药箧和九针。” “是,姑娘。”小黎和小棠应罢,忙起身出了堂屋,去木居为安月白取来器具。 安月白不再看古婧灵一眼,抬脚进了里屋,又关了屋门,欲为温荆祛蛊。 待安月白转身后,古婧灵三人却是神色清闲。 古婧灵右侧的少女叫巾娅,蛮族圣女二位侍女中的一位。她借着传意蛊,无声无觉地问古婧灵道: “夫人,这女人真是您选出的下一位么?” “真笨,要不是的话,何必费这么大力气?”古婧灵左侧的少女用传意蛊嘲道。她是恩娅,另一位圣女侍女。 古婧灵有些伤神,巾娅和恩娅自幼与她一同长大,二人从来爱抬杠拌嘴,谁知这到了他朝也不改脾气。 “如果她真能破开我的守身蛊毒,那她就是下一位圣女。”古婧灵用传意蛊道,二位侍女不再说话。 古婧灵身为蛮族圣女,其守身蛊为世间剧毒,只有圣女之夫能受得住。 其入圣女夫君体内后,自身会发出五成的毒性,至少会让圣女之夫沉睡两三日。待这几日过后,守身蛊才能渐消毒效,重塑其经脉。 但尽管如此,大部分圣女之夫体内仍有余毒,需要婚后圣女助其慢慢消去毒力。 古烈渊中蛊后,却是一夜就醒来。古婧灵婚后直至今日,并未在他身上探出一丝余毒,可见是那安月白之功,是她不过一夜便研出了破守身蛊毒之法。 在蛮族,不论是借用外力,抑或凭自身体质,凡能受住上任圣女十成的守身蛊毒者,即被选定为下任圣女。 古婧灵眸光微动,心内暗为内屋的安月白鼓劲,只想她快些破开睡蛊。 上次不过仅仅一夜,便能消去古烈渊体内的五成守身蛊毒;若是时间再丰裕些…… 第七十五章 相安相护 安月白凝神,额上却是微微出了汗,但一刻也未停为温荆施着针。 若要单论毒性,那睡蛊自然远不及上次军中的守身蛊。但此次中睡蛊之人却是温荆,安月白不免心下紧张。 她眉间一蹙,再一抽针,却见一蛊顺针而出,顷刻爬走,消失不见。 那蛊应当就是睡蛊。安月白微松了口气,却忽见床上的温荆哼了声。 安月白忙收了扎在温荆身上的各针,轻唤了声:“义父?” 她见温荆未睁眼,额上渗出了层密密薄汗,便伸手拿帕子为他沾去。 正沾着,却见温荆猛然睁了眼,眼底有些血丝。 温荆眼前逐渐明了,看清了是安月白守在身边。 “义父醒了?”安月白问道,心下稍安。她正要起身为温荆倒茶润嗓,却被温荆抬手攥上了腕。 “你怎的在这。不是让你在木居好生待着么。”温荆音色带些沙意,却未掩急切,又问: “……可有被她所伤?” 安月白靠温荆近了些,一边扶他坐起,一边答话道:“月白没事。” “夫人突然上门找月白,应是为了古烈渊的事。”安月白道,温荆闻言缓缓放开了抓着她腕的手。 温荆欲起身下地,安月白见状上前扶他:“公公刚醒,再歇会罢!”却被温荆甩开了手。 “歇?歇到几时?难不成真要让她带走你么?!”温荆道,扭头见那月白有些错愕的神情,心下更急,忙穿上了靴。 安月白方才被他甩开手,是有些愣的。却听得那人是因急生怒,急于护她,倒心下丝丝缕缕涌上甜意。 温荆穿了衣就要往外出,却被安月白拉住了袖,听她叫道:“公公莫去。” 莫去,好个莫去。温荆眼底一冷,怒极反笑: “姑娘是嫌杂家体弱,反为人所制罢?” 他说话间,就要挣开她。正在此时,却听得阿东来报: “老爷,姑娘。古将军现下也到府门口了,说是来接夫人。” 古烈渊也到了?温荆一顿,吩咐道:“传话给他,说即刻后便送夫人出府。” 温荆说罢,和安月白对视了一眼,随即二人一齐出了屋。 出屋后,安月白倒走在了温荆身前,几步行至古婧灵处。不待古婧灵开口,她率先出言道: “夫人,您既是将军之妻,义父和民女自敬您如宾。但夫人初次登门,便对义父和宅内诸人放蛊,可曾有愧?” 方才,古婧灵便已知晓那睡蛊被驱出了温荆的身。 古婧灵又望了眼温荆,心道那月白确实有术,着实堪接下任。此刻安月白虽对她出言颇锐,她也不曾生气。 安月白还欲开口,却听得温荆喝道:“月白,退下!”他说话间,已将安月白拉向了他身后。 这妖女身怀奇蛊,温荆不愿安月白激怒了她,又生变故,道:“小女年幼,望夫人莫放心上。” “无碍,她这性子很好。”古婧灵随意道。 温荆侧目,对身后的安月白道:“月白,还不快解了你那雕虫拙技!让夫人好生归宅。” 安月白抿唇,“是。”说罢,伸手解了古婧灵三人身上的银月丝。 “舒服。”古婧灵活动了下手腕,看了眼温荆,道:“内相,我很喜欢她。” 古婧灵望着温荆道:“此番我来,本就是为了找她。不知你能让我带这女医回将军府小住几日么?” “夫人登门寻她,与杂家闹了出误会。小女情急下对夫人出手,已是犯了大错,杂家要罚她闭门思过。”温荆口上周全,却眸光冷然,又道: “请恕杂家失礼,夫人怕是带不走她了。”温荆道,自高而下睥睨着古婧灵,此言自是再不容她分辨。 古婧灵知温荆是怕她对安月白不利,撇了撇嘴。心道这温荆着实阴冷,却真是护那安月白,怕她伤了他的小义女。 温荆见古婧灵并未出言,又吩咐黎棠二人道:“还不快送姑娘回木居思过。” “姑娘,走罢。”小黎道,却见安月白似不愿移步。 安月白知温荆是为护她,才一人同那妖女周旋。心下正不愿离去,却见温荆回眸一瞪,只得跟了黎棠出了堂屋。 “小黎姐,月白不放心。我……”安月白轻声对小黎道,她不愿回木居,只想偷偷守着这处。 “姑娘。”小黎知安月白放心不下,便道:“我们先在此处听着,若是有何动静,再作行动罢。” 安月白连连点头,正听得那唐屋内二人对话声传来。 “天色已不早。”温荆对古婧灵道:“将军还在宅门外候着,杂家送夫人出宅罢。” 古婧灵知今日是带不走安月白了。这温荆是个不好相与的主儿,出言如钉,不容商量,只得下次再说了。 好在她今日前来,已亲证了安月白确有驱蛊之术,也不算白来。古婧灵叹了口气,开口应道:“好。” 安月白听温荆要送古婧灵出宅,忙同黎棠二人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三人始终以不远不近的距离跟了去。 古婧灵出了宅门后,温荆同古烈渊客套了几句,只字未提今日古婧灵宅内放蛊之事。 温荆通古烈渊说了几句,古烈渊便带了古婧灵回将军府,一行人消失在了紫宅门前。 安月白听不太清宅门外诸人说了甚,只略略猜出是些套话。 外面嘈杂过后,忽的一安静,安月白知是古烈渊将古婧灵带回了将军府。 她心下一松,却见小棠拉了她袖子。安月白微侧过颈,见小棠叮嘱她道:“姑娘,快些回木居吧。老爷见您跟来,定……” 小棠忽的不讲了,却听不远处一声问道:“定如何呀?” 安月白一回头,正见温荆自宅门而归,阿东正让人关上宅门。温荆步伐轻快,正向她走来。 “义父。”安月白微揖了下。 温荆凝目望了她一眼,开口道:“又唤义父作甚?不听话安生呆着,却偏要跟来,着实该罚。” 这月白,着实是孩子心性,愈为她考虑,倒是愈不让人安心。让她躲着,却又跟了来。温荆腹诽,心下却知她是放心不下他,才一直跟来。 安月白听着温荆颇严的训话,却不禁一笑。 那人虽在训她的话,她却望见他眼底柔和一片,分明是放了心。 “还笑。”温荆见她痴笑,出言嗔了声,行至安月白身前。 灯下少女梨涡微浅,玉容至柔,眸光含澈。温荆本想再多训她几句,却又不忍再讲。 “义父,月白饿了。”安月白小声道,踮脚挽上温荆的袖,抬眸望向他时,带了些撒娇意味。 饿了?自然该饿,晚膳未用,却又忙着为他驱蛊。 温荆思及此,垂眸看了眼她的手,却并未挣脱。但他虽未挣脱了去,却不禁伸出一手,轻弹了下安月白的额。 安月白受了他一弹,微吸了口气,却仍是笑眼望他。她额上是有些痛,却更带酥痒。 “洛竹。”温荆侧颈唤了声洛竹,却见洛竹道:“老爷,奴婢已令厨房备饭了。” 温荆嗯了声,又垂眸看了眼安月白,出言问道:“可满意了?” 安月白忙点头。抬眸望见温荆眼底含笑,灯光映得那人容颜更温,倒让她漏了一拍的心跳。 那人瞅了她一眼,哼了声,对她道:“满意了,就随杂家进屋罢。” 安月白自是无有不应,何况温荆仍任她挽着臂,又温言化得她心如春水。 温荆说罢,带了安月白一同走向堂屋。二人身影渐远,却听得安月白小声讨好,道着“义父真好”,又听温荆啧了声,说之后再罚她之话。 第七十六章 拊心无眠 安月白同温荆用过了晚膳后,便被小黎小棠送回了木居。待她走后,阿石忙将今日的情报说与了温荆。 “你说,今天那蓝烟进了将军府投亲。”温荆放了茶盏,问向阿石。 “……是的,老爷。”阿石垂着眼,小心回道。 温荆略一沉吟,又开口问道:“那古家人态度如何,当她是遗珠又复归?” “蓝烟是傍晚时进府投的亲。小的听说,她进门一摘斗笠,将军府当即上下震动。”阿石道,“烈渊将军也大为震惊,说要好生安置她,再核查一番其身世,才能确定。” “只是老太君一见着那蓝烟,说她生得同像极了其母,立刻笃定这就是自己的嫡孙女,当即大喜过望。”阿石见温荆眼底晦暗不明,仔细回道: “老太君说嫡孙女归家,今夜便在宅内举办团圆家宴,为孙女接风洗尘。” 老太君,便是古越之妻,古昌锐之母,古烈渊的祖母。 温荆指尖轻叩,问:“今夜古将军来宅接妻,便是为迎亲妹,全家同乐罢?” 阿石连忙应道:“回老爷,正是如此。” “嗯。”温荆微微摩挲指尖,眼底不辨喜悲,缄默无波。 古家老太君既能仅凭一眼,便笃定那蓝烟就是失落在外十几载的孙女,可见月白确是真正的古家玥欢。 阿石见温荆久久沉默,便试探性地问道:“老爷,我们需不需要……?” 温荆一摆手,“先静观其变。你自今日起,也多多留意将军府内的情况。” 阿石一愣,这不像是温荆惯常的作风呵。却见温荆让他先下去,只得先行离开。 月色若凝霜,自窗盈满房。温荆起身更衣,眸底似染冰。他教养月白这般久,自是要将她送出的,总不能留她在身边一世。 只是未曾想,这日这般快便到了。温荆不禁微攥上拳,又浮现出安月白灯下的浅笑,望向他笑意盈盈的眉眼。 月白。温荆长呼口气,欲将她丝丝缕缕剔出脑海,却是徒劳,她的件件反而愈发分明了。 她今日救他护她,下意识的动作自是不掺假的。偏他那丝不舍误了事,留她至今。反让那蓝烟先入为主,竟在今夜,让那假小姐先享受了她的阖家团圆之乐。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他自不可囚她一世的,他知道。她帮了他不少,他也不会让旁人夺去她的身份和家世。 若送她回府,她知道古烈渊是亲兄长后,可会恨他? 若她知道,他早探察到她的身世,却仍将她留在紫宅,误了全家团圆,可会憎他? 温荆攥上了拳。 恨他是自然,也是应当。也好,让她断了同紫宅的来往。她先前活的那十几年,只当是恍惚一梦,可开新卷。 憎他,她便不再会惦着他,开启新生。温荆唇角溢出一抹笑,眼底却黯若深渊。 待她回将军府后,他也不必再替她打算,再没了牵绊,甚好。至于她的心悦,大抵不过是先前魔怔说出胡话,他本就未入心。 他自是要送她回家的。揭穿蓝烟也是必然,不过看何时出手了。 一切皆在鼓掌间,他却兀的又心下一空,只被一丝若有似无的眷恋绊住。 ……再多些时日罢。等他再教会她最后一样,便送她出手。 温荆阖上了眼,自是无眠,拊心思量。再多些时日,待他教会了她对弈和心路后,便送她回家。 是了,这便对了。主意既定,温荆迫着自个儿睡去,不做他想。 不单月白需忘了那些荒唐,他亦要将此间的种种忘去才好。 纵三年辗转,同历风波,那般种种,却难免如这阶上秋霜,终将日出而消的。 今夜无眠者自非仅温荆一人,古婧灵亦然。 古婧灵被古烈渊接回将军府后,听古烈渊说要带她见亲妹,自然也替夫欣悦。 等见着那古玥欢后,古婧灵却是心下大惊,脱口叫了声“安”,却是立刻又掩住了唇。 这,这女子不就是安月白么?! 古婧灵一骇,却又极快想到安月白不会在将军府,便立刻调整了神色。 她定不是安月白。古婧灵心道,定目细看那古玥欢。二人还是有些差异,安月白似比玥欢更精致惊艳些,且更具媚意。 “婧灵啊,初见你妹妹,是否有些惊奇啊。”老太君关切道,却将古婧灵的惊呼当成了新奇。 古婧灵见老太君这般出言,也顺着行了一礼,道:“奶奶,孙媳是一时惊奇,方才失礼了。” 老太君并不介意,连连摆手,“无碍,无碍!你妹妹得归,是喜事,你们今后好好相处就是。” 古烈渊为蓝烟介绍了古婧灵,蓝烟立时起身对古婧灵行了一礼:“玥欢见过嫂嫂。” 古婧灵也回了礼,落了座却是不住思考。今日傍晚她冲入紫宅,见着了那安月白,是觉着她像谁。 自己晚上才新见的古玥欢,自然不是觉得安月白像这小妹。古婧灵将眸光移开了古玥欢。 古婧灵垂眸思考,脑海忽的浮上一人。那安月白,是像…… 像那日回宫夜晚的庆功宴上的……昭妃娘娘。她是像烈渊的堂姐,古雪娉。 古婧灵思及此,忽的一惊,险些抓不稳筷。 古烈渊余光见妻子此状,连忙扶稳了古婧灵的筷,对她低语道:“怎的今夜这般魂不守舍?” 古婧灵微微摇头,正见古玥欢在给诸人夹菜敬酒,灯下宴间一派和乐,却让她有些莫名不适。 夜里,古婧灵忽的出言问古烈渊:“烈渊,你是只有玥欢这一个妹妹吗?” 古烈渊回道:“自然,再没旁的。” 古婧灵应了,又问古烈渊古玥欢的年纪。古烈渊道:“她已及笄,却未过十六岁生辰。” “好。”古婧灵应了,却听古烈渊问:“你问这些作甚?” “无事,只是想了解下小妹。”古婧灵道,心下却是千思万绪,乃至一夜无眠。 她不信这世上真有一模一样的两片叶子。 安月白和今夜见的古玥欢有七八分相似。安月白像古雪娉,古玥欢自然也像古雪娉;但相比较,却是安月白更像古雪娉些。 且古玥欢的容貌略幼态些,不似今日惊鸿一瞥的月白已然长开。古婧灵暗暗回想,只觉着安月白和古玥欢二人中,一定有一人,是真正的小妹。 古婧灵不会寻常的医术,只会以蛊认血之术。她有这般多的蛊,却属守身蛊最灵。 守身蛊曾在古烈渊体内待过,自能辨古烈渊之血。古婧灵眸光一闪,那她就…… 找准间隙,将安月白和古玥欢的血都一一试来。 古婧灵本就想与安月白再深入接触,让她破开守身蛊毒,成为下一任圣女;加之想试她血缘,便决意无论如何都要去私自见见那安月白。 次日,温荆安排了宅里之事,便进了宫,说要几日后再回宅。 温荆临行前,让洛竹给安月白带去本棋谱,说要过几日教她对弈。又说要洛竹这几日盯着安月白练字,不可懈怠。 安月白望着洛竹送来的棋谱,不由有些失笑。她的义父可真是用心栽培她呵,要她成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么? “月白谢过洛竹姐姐了。”安月白谢过洛竹,让阿桃送了洛竹出木居,便开始研究那棋谱。 她方看过几页,便听黎棠二人在身后抽剑之声。安月白立即起身,回眸时,已见那古婧灵站在了卧房门框处。 安月白忙戴上面纱,冷冷出言:“夫人,昨夜方送您归了府,今日您怎又突然登门,闯我闺房?” 古婧灵摆摆手,示意小黎小棠收剑,又笑道:“我此番来,不是找麻烦的。” “只是想与你,好生谈谈。”古婧灵道,“我只身前来,并未让人跟着,只想和你单独聊聊。” 安月白一蹙眉。 确实,古婧灵此番来木居,一个丫鬟都没跟着。她对古婧灵的话将信将疑,却又考虑到黎棠二人安全,便对二人道: “二位姐姐,你们也在外候着罢,留我和夫人独处说话。” 古婧灵笑意更深。小黎出房时,侧颈对她低语: “你最好不要玩花样,否则,即便你是将军府的夫人,我们也不会客气。” “那是自然。”古婧灵道,“你们就把心放肚子里。” 小棠也出了门。房内只古婧灵和安月白二人。 安月白见那古婧灵靠近,便抬眸问她道:“不知夫人,想和月白谈些什么?” 第七十七章 试血认亲 安月白仍警惕着这古婧灵,却瞧着对方似是分外随性,此刻正双臂支在桌上,十指交叉,撑住下颚,对她道: “我想和你谈,那夜你是如何解去烈渊守身蛊毒的?” 安月白闻言,想起昨个古婧灵闯入紫宅也是想解答此惑,便稍稍放下了些心。她坐在了古婧灵对面,迎面对上古婧灵的一双灵眸,道: “夫人是蛮族圣女,此守身蛊自然不同凡响。但这世上诸物,皆逃不过相生相克互相牵制之理。民女不过是钻了个空子罢了。” 古婧灵唇角浮起一抹笑意,却是微微前倾了些,对安月白道:“什么空子?” 古婧灵说话间,那守身蛊却是顺着手腕爬到了桌上,此刻正双翼微微发着浅光。 安月白看了眼守身蛊,却并未撤开身子,只是冷了音调,问:“夫人是要拿此蛊威吓民女,要民女说出破毒之法么?” “哎呀。”古婧灵笑了声,却是拉了安月白的手腕,道:“我威吓你做甚。不过是它在我身上久了,想下来透口气罢了,又不伤人。” 安月白拿古婧灵无法,也未挣开她的手,只任她牵着腕。 此女亦正亦邪,今日她若是不说出破毒之法,只怕是脱不了身。 “那夜,民女探出将军体内的蛊毒后,知自身毒术不精,无法逼此蛊出身。”安月白冷道,“那蛊毒也是可溶于毒的。民女将蛊毒融入特定经脉,再一并用针拔毒。” 古婧灵了然般点了头,却听安月白问:“民女已告知夫人全貌,不知夫人可否放开民女手腕?” “哦,还不行。”古婧灵俏皮一笑,却是骤然眸间一变:“我今日来,还想取姑娘几滴血。” 安月白闻言一惊。她要自己的血作甚?正想要起身发出银月丝,却发觉自个已无法动弹。是那蛊女放蛊捣鬼么?是什么时候…… “是方才牵你手的时候啦。”古婧灵对安月白笑道,说话间,一细蛊从安月白袖间而出,趴回她手上。 安月白此刻是丝毫动弹不得,眼睁睁见那古婧灵刺破了她的食指,滴了几滴血在桌上。 “眼睁这么大作甚,我又不会害你。”古婧灵道,伸手在安月白面前晃了晃。安月白无法动弹,不再看聒噪的古婧灵,看向了桌上。 桌上,守身蛊即刻飞到方才安月白血珠滴落处。它将安月白的血珠饮去,却是周身泛起了红光。 那光点颇为灼目,刺得安月白不由得闭上了眼。 古婧灵也分外惊异。守身蛊身泛红光,仅有一种可能——血亲溯源,辩血认亲。 古婧灵的守身蛊,遇不同血放光亦不同。 古婧灵为圣女、古烈渊为圣女之夫,此二人的血为圣血。守身蛊遇此二人血,便放金光;遇此二人血亲之血,便放红光。 现今,守身蛊遇安月白的血发出红光,安月白必是圣血的血亲一脉!古婧灵与安月白无血缘,那唯一的可能便是—— 安月白与古烈渊是血亲。 再看安月白的年纪,不正是古烈渊苦苦寻了这般年月的亲妹! 古婧灵又惊又喜,伸手将安月白的面纱扯下,要再好好看看自己这妹妹。 安月白此刻正觉着身上一松,似是那麻痹经脉的效力过了。她正欲睁眼,却被那古婧灵一把扯下了面纱,不由一惊,继而睁眸怒视,银月丝飞出袖间,直冲古婧灵而去! 古婧灵一闪,躲开了迎面而来的银月丝。却是躲的太过仓促,左腕又被银月丝所束。 那剩余的银月丝被安月白一收,再放出腕时,束上了古婧灵纤腰细颈各处。 “哟。”古婧灵暂时动弹不得,却召出几蛊,挡在了自己身前,让安月白不得再上前。 安月白拨开袖,露出佩着袖针的雪腕,以袖针正对古婧灵,冷喝:“夫人为何总步步挑衅,与民女为难?!” 古婧灵见安月白怒意正盛,端是蓄势欲攻,又闲闲开口道:“我何曾与你为难了?” 看来小妹脾气比较暴呢,只能先稳住她咯。古婧灵暗想,无声召来锯山虫。 安月白蹙眉,只见无数虫自窗缝门扉而入,顷刻就爬上了古婧灵的身。正听得古婧灵道:“明明是你出手太冲动,也不等我讲明。” 一眨眼的功夫,那束在古婧灵腰间颈上的银月丝骤然崩开,飘然落地,无声若落羽入潭。 安月白又听那古婧灵道:“若论起来,你不应当叫我夫人。” 也正是同时,亘在安月白和古婧灵中间的蛊虫们,以圈状围住安月白,却并不进一步进攻。 古婧灵等腕上的银月丝也被破开后,才不慌不忙朝安月白走来,那蛊圈自动为她让开一道缺口。 安月白提着袖针,随时准备防身,听得那古婧灵道:“你应当叫我嫂嫂才对。” 什么?安月白瞳孔一紧,将袖针攥得更紧,喝道:“妖女,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古婧灵失笑间,已走到了安月白身前,对她道:“你看清楚,这是什么。” 古婧灵摊开掌心。守身蛊飞出,发着血色红光,望着有些妖异。 “此蛊遇我或烈渊的血亲,便会放出红光。”古婧灵道,又向前了一步,“你我无血脉关系,你必是烈渊的血亲!” 安月白大惊,什么?!她,和古烈渊是血亲?!这如何可能?安月白心下大乱,望着守身蛊,竟有些微微战栗。 古婧灵将安月白佩着袖针的右臂放了下去。古婧灵见她一时震惊,想她不会再怒而攻击,便也收回了二人周围环绕的众蛊。 “你骗我。”安月白出言间,却是声线微微颤抖。一颗清泪骤然坠地,却直直望向古婧灵道:“我听小黎姐说,昨夜古家寻回遗珠,家宴就热闹了大半夜。” 古婧灵望向安月白。那月白她此刻如玉似冰,白璧无瑕。一抹鲜唇似血红,灼得古婧灵心下也有些乱,慌忙开言:“我骗你做什么?!” “昨夜是有一女子进了府,自称是烈渊的亲妹玥欢。”古婧灵道,“奶奶一见她,便说她是玥欢,为她举行了团圆家宴。” 安月白闻言,只觉无力顿袭,忽的觉着有些撑不住了。古婧灵扶上她,道:“奶奶也不是故意的,她并未见过你,一见那女子的脸,便认错了。” “说来,她和你生得可真像。”古婧灵正说着,却被安月白甩开了手,“夫人,你。” “你让我静静。”安月白说罢,只觉脑内血气上涌,万般悲欢齐扑上来,倒让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古婧灵见她这般,也不由得暗自怪着自个,是否是她太心急,没帮上忙,反倒添了乱。 安月白顺了顺气,逐渐理清了些思绪。她抬眸,竭力平静地问古婧灵:“夫人用守身蛊试了民女的血,才断言民女是将军之妹。” 古婧灵点头,“是啊。”说话间抚着安月白的背,帮她平静。 “既是这般,那民女想问夫人。”安月白深呼吸口气,转身凝视古婧灵道:“您可也曾试过将军府玥欢的血?” 古婧灵摇头,“我还没试过她的。她刚回府,奶奶太激动,一早就把人叫去自己那屋说话,我还没机会试。” 安月白闻言,说不清心头是何滋味。 古婧灵见她这般,不觉拉了她的手,“玥欢,你别急。烈渊只有你这一个妹妹,守身蛊便不会对府里那个假的发红光。” “夫人。”安月白将手覆在了古婧灵手上,只觉嗓间微有干涩,却对古婧灵道:“您先莫要以小姐之名唤民女罢。” 古婧灵闻言不解,却见安月白垂眸道:“此事重大。民女想让夫人先试过府内小姐的血,再做定论。” “玥欢……”古婧灵出言,却见安月白摇摇头,对她道:“夫人,您先唤民女月白罢。” “好,就先唤你月白。”古婧灵轻声叮嘱。她见安月白眸间千般悲欢,不觉有些心疼。 “月白,你等着我。”古婧灵道,“待我试过了她,再来找你。” 第七十八章 为她牵绊 古婧灵走之前,又小声问安月白,为何她在军内行医时,古烈渊未曾认出她的身份。 安月白闻言,面上不知是该哭还是笑,苦涩满腔,只淡淡说了随军时她易了容。 为着少生事端易容,却阴差阳错地和古烈渊错过去了。 古婧灵见安月白这般神情,当即表示她这几日一定会试了府内玥欢的血缘,再登紫宅找安月白。 安月白送古婧灵出宅前,又恳求她莫要将以蛊认亲的结果告诉将军府其他人。毕竟是在正朝,蛊、毒之类都被列为旁门左道,只怕会起反作用。 况且,现在宅中已有了个“玥欢”。将军府众人齐乐时,却忽的告诉他们,这个回来的是假的,岂不惹得府内大乱么。 “好。”古婧灵答应了安月白,被安月白送出了宅门,却又忍不住回头望了眼安月白。 秋风萧瑟,显得安月白身形有些单薄。她发丝轻动,发尾却被风舞得有些缭乱,恰如她心。 “你快些进去罢!”古婧灵忍不住叮嘱了声,见安月白微微点头,才离开了紫宅,却也不住回望了一眼。 正见下人将紫宅大门阖上,安月白垂眸颌首,神情晦暗不明。 关了门,安月白转身向木居走着,却是心下大乱。等到了木居,也未发觉小黎已不在木居。 小棠见安月白步伐虚浮,忙迎上来扶她,一面道:“姑娘,姑娘没事罢?” 方才她和黎在外守着,几次想进去帮安月白,都被小黎劝住了。后来看屋内再无打斗声,二人才听见了屋内的交谈。 小黎听到古婧灵说安月白的身世后,当即让小棠留下查看,她则先行进宫告知温荆。 安月白摇摇头,却出言甚轻:“无碍。”她进了屋,对小棠道:“小棠姐。你让我静静罢。” 小棠有些担心,在想上前,却见安月白进内后扣上了门,不由一急:“姑娘!” “下去罢。莫让旁人再来此打扰。”安月白音色颇疲,“我只想一人待着。” 小棠扼腕,却也只得照安月白说的吩咐下去。待吩咐罢,又担心安月白想不通伤了自个,便默默在其门外守着。 安月白缓缓行至榻前,只觉身心甚乏,似被抽走了大半一般。缩进了榻,却仍觉着不适,搭了被在身,微微出了些汗。 她不觉回想到那夜为古烈渊拔毒,他叫着玥儿。若她真是古烈渊的妹妹,那……兄长在那夜神志不清时仍牵挂着她么? 他挂念的是他的小妹罢?那玥欢已然进府,想必古烈渊失而复得,也会欣喜至极罢。将军府昨夜那般热闹,这京城谁人不知? 安月白思量间,清泪顿下。是,他挂念的是古玥欢,是他的小妹,又怎会挂念身为安月白的她? 就算她是古玥欢,却是作为安月白活了十六年。而安月白,从未那般幸运,有家人惦念,有兄长牵挂。 对安月白好的人,只有温荆。 先前在安府时,就被当成杀器培养;如今入了紫宅,遇着了温荆,也唯有温荆处处为她考量。又有小黎、小棠、阿东、洛竹等人关怀,她便将紫宅当做了家。 温荆,温荆。安月白忽觉心口一痛,竟觉呼吸间都带上了些咸意。 她在安府时,习毒学医、学诗歌舞,皆不得已。温荆救她出了高澜之手,她入教坊司时又精修舞乐毒法。 如今回想,教坊司无人欺她,必是温荆的打点照顾。她先前还觉着是她求温荆赎了她出教坊司,如今却觉着,那人一开始便打定三年后接她回来。 温荆教她的,和安府逼她的不同。温荆会教她练字静心,会让她莫废了舞艺乐器,还要教她学棋。 温荆教她的诸事,是让她远了杀伐的。十几载年岁,她已然学会了利用媚色杀人,却在南方流寇后被他叮嘱,要她干干净净的,不要不把自个儿当回事。 世间诸人,蝇营狗苟,苟且肮脏。遇着温荆前,她也别无二样。却被他一把捞起,掸落了周身尘埃,她那日泪落如雨,方才算作是真的活了过来。 温荆要教她棋的。安月白已是不住颤抖,是,温荆要教她棋。她要跟着温荆学棋,还要让温荆教她画画,教她茶艺,教她如何立世。 她要一生陪着他,跟他学过此生。安月白不住瑟缩,忽的觉得周身如坠冰窖,偶然觉着古玥欢要来夺去她的一切。 并非是府内那古玥欢,而是古玥欢这个身份。她曾做过安府的义女,曾被送给高澜,曾在教坊司,现又在温荆处。 在前三样时,她也曾希望自己不是安月白。可命教给她,她只能是安月白,只能身不由己,除去温荆无人曾救她出这血海魔窟。 在后一样时,她庆幸自个儿只是这安月白。可又告诉她,她并不是安月白,将她连根拔起,夺去了她作为安月白能拥有的温荆。 安月白只觉头痛欲裂,张口却笑了出来,泪珠迸出,喉间腥甜。身上又开始发了热。 忽热忽冷间,她只觉眼前模糊了起来,终归于暗。似落于悬崖前的最后一刻寂然般,不知坠向何方。 温荆在宫内听得小黎报信后,也是心口一震。他千算万算,却未算得古婧灵能破出安月白的身世,还在他不在宅中时,将此事告诉了安月白。 告诉了她也好。温荆只觉眉心一痛,她早一日知道自个儿是谁,也便不会再行差踏错。 “你回去罢。好生照顾她。”温荆沉声,又轻道:“杂家明晚归宅。” 小黎应下,即刻返向紫宅。待她出门后,温荆却倚在了椅,长舒了口气。 温荆不知他如今是何心情,却觉出了自个的逃意。他本就已计划冬前戳穿将军府的假玥欢,再将她送回府中。这本就是他的谋划。 他何必怕前怕后,倒是畏首畏尾了起来,反怕她那般心性,会否自伤。 不会。古家名门大家,世代英豪。做古家的小姐,是生来的好命格,才修来的福气,正是前途光明。 温荆看向窗外,白日里却是落了霜,觉出了掌心透骨的寒意。 他厌透了自个儿如今的心肠,似是生生多出了一道软肋来,碰了会痛,不碰则痒。兴许将她送走后,一切便就会重归正轨,而他温荆,再无弱点。 小黎归了宅,见小棠一人在安月白房前守着,立刻拉了她起来,问:“姑娘她?” 小棠怕吵到安月白,便拉了小黎去外面,给她讲了古婧灵走后安月白的言行。 小黎长叹口气。此时天色已要昏黑,安月白不进滴水,也不进食,她那身子本就底子不稳,这可怎么好。 到了夜间时,柳儿也来给安月白送餐,却仍被拒之门外。待柳儿回来,洛竹坐不住,便又让厨房做了些吃食,安月白却仍是不开门。 任凭众人如何,也未能让安月白开门见人。小黎见状,怕安月白出事,又将消息传给了温荆。 “不开门便不开门,是什么要紧事,要你一遍遍来宫中讲?”温荆咬牙,却是不愿再听,只沉声喝道:“你回宅看着,待她饿到劲儿,你看她开不开!” 非是温荆不愿听,只是他不愿再被她所支配。午间小黎来过那趟,早让他一下午心下不宁。这安月白着实妖孽,是好是坏都能让他牵绊着,着实可憎,他不愿再脑中全是她。 小黎让温荆这一喝,身子一僵,未料得温荆何来这般怒气。但她也立刻恢复如常,应道:“是,老爷。”随即离宫回了宅。 只温荆虽是这般说,到底未坐到第二日。他位至今日,自然步步提防,却也未曾如这几日般坐卧不安过。可见都是那月白害的,倒让他掣了肘。 小棠小黎二人在安月白门前守着,入了半夜,却见得温荆大步进了来。 “还是不开?”温荆沉声问,见二人点头,提袖叩门,却是急如骤雨,却未见安月白来开门。 温荆不耐,踢脚猛地一踹,将那门扉踹开。小黎小棠从未见得他如此,不由也微微一愣,眼见这温荆大步进了门,将安月白提了起来。 她怎的这般烫?!温荆眼底一暗,让她半靠在自个儿身上,却冲外面一喝:“还愣着作甚?!等她烧得昏死过去么?!” “该煎药煎药,盛凉水来!”温荆斥道,余光见得安月白双颊醺红,似在呢喃胡话。 第七十九章 药香满口 温荆揽着安月白,却觉着她软如蜜炼,恍若无骨般靠着他,却又缓缓向下滑去。 她此刻正烧着,身子烫的怕人,仿佛要烙入他心间骨髓。 温荆蹙着眉,他从教坊司接过安月白已有一年左右,从未让她发过这么重的烧。 烛光摇曳下,安月白面颊晕红,发着抖,磕得牙都有些作响。 温荆知她是病从心起。可温荆不愿想深。先前送她去高澜处时,送她入教坊司时,她也未这般脆弱,突发高热。 怎的到了古家这次,便这般易碎了。温荆微乎其微叹了声,让她枕在自个儿的肩,试图让她好受些。 阿桃将煎好的药端了来,柳儿在她右后侧也带来了凉水盆。小黎小棠则拿来了新茶和漱口的水,又带来了个空盆。 此刻木居内诸人俱在,皆担心着安月白。 温荆余光见得众人这般,却是愈发烦躁,沉声责道: “白日里不上心,这会子一齐站在这作甚?!” 洛竹为首的丫鬟们俱是低了头,不敢再看温荆。枕在温荆肩上的安月白却是忍不住一颤,眉心紧皱,似是不适至极。 温荆低头见安月白这般,知她难受,收了些声,黑脸对众人斥道: “还不快些放下东西,去外面守着?!人多嘈杂,再吵到她!” 众人听得温荆赶人,立时放了东西,小步出了门。柳儿是最后一个走的,还小心带上了门扉。 众人出了门,屋内便只剩了温荆和安月白两人。 温荆轻轻呼出口气,将脸缓缓贴到了安月白玉面上,当即觉出了她的高热。他起身打湿了帕子,搭在了她的额,见她的眉心稍有舒展,似好受了些,嗯了一声。 “如今是知道难受了?”温荆低声道了一句,却是起身扶了安月白,又替安月白掖好了被角。 温荆将安月白的药端了来,舀了药欲喂安月白。可安月白闻了药味,却微微耸鼻,似是嫌恶药味。她无言重着一字,温荆放了药匙去听来,却听她喃喃的是“苦”。 苦么。温荆神情稍缓,心下道她自幼学医,自个儿病了,却嫌这药苦;却是未察觉自个儿眼底的柔和。 安月白死抿着唇,此时似是觉出了冷,又瑟缩成一团,瞧去颇像冬日严冰上的雪狐。 温荆见她发出了一层薄汗,担心她着了凉病的更重。他忙端着药碗坐在一侧,让她靠在他的肩头,又用被子将二人都盖了去。 “冷。”安月白轻若未闻的道,却被温荆听得分明。温荆知她此时正是忽热忽冷,却想先喂她喝了药再为她加层被。 趁她此刻出言喃喃,温荆忙用指腹将她樱口微微扩开,向内喂了口药。 安月白让那药苦的一颤,猛地咳嗽,倒又将半勺药都咳了出来,顺着嘴角流去。她半睁开了眼,只觉眼前一片模糊,触感却清晰,是温荆在为她擦去药汁。 她头脑昏昏,并不知何人拥着她,却听得头顶上方温荆一声叹息。 是温荆么?温荆不是在宫中么,他怎的会回来……安月白意识不清间,正抬眸欲唤他,却被他的手撑住了下颚。 她一片混沌,却被温荆摄去了呼吸,乱了心跳, 安月白浑身又燥了起来。唇齿间苦味散开,方知是药。 那药自然苦涩,却以这般方式入了她的喉。安月白自然惊异,却也怕呛,忙一口口咽了下去。 安月白面上红晕更甚。一双水眸忽闪,长睫轻扫着温荆的颊,却并未阻止他。药汁微温,不容她拒绝。安月白未料及他这般,呼吸不由得急促了些。 安月白只觉身子一软,却又惊得不敢动弹。 兴许是她真是烧昏了。安月白晃神间,温荆已离开了她的唇,在灯下望着她道:“可还苦么。” 经方才那般折腾,温荆的呼吸也重了些。他一开始本想着将药送入她口,待她咽下便离开。却又见她神志不明,不由作乱心起,想让她醒得更彻底些。 如今俯视着她唇上水光点点,却有些怔然,眸倒映出他的容颜。 “苦?”安月白喃喃,一时不太理解温荆说的。却是见温荆下了床,起身搅着药匙,发出清亮的音色。 温荆搅弄着碗,余光见她面若绯霞,仍在轻喃:“苦,倒……”她方欲讲“苦倒是不苦”,却又被温荆再次拥住,堵上了唇。 温荆只觉着烧的不是她,而是自个儿。他却将此次归结于为她驱苦,掩去心下的那丝丝悸动。 安月白原想着温荆仍是喂她药,做好了味蕾受苦的准备,却未成想咽下的是蜂蜜水。原来温荆方才搅的不是药,而是为她在化蜂蜜水。 他……是听她方才喃喃,觉着她嫌药苦,才为她化了蜜水么。 那本来的苦意被丝丝缕缕冲散,却又漫开些许残药的清香,荡在二人唇舌间,亦好似淌入安月白心口。 温荆喂罢了她,起身欲后撤些,却被安月白抓上了袖,正对上她的一张灿桃小面。他自知她是天生的妖精,明明病着,竟还能带出股奇异的媚意来。 “不苦,不苦的。”安月白开口轻道,却怎的涌上了些泪意,鼻尖微酸,“公公在,月白从来不苦。” 温荆提手为安月白掖上被,一边道:“真是烧傻了。” “但姑娘既说不苦,如今也清醒了,便把这药快些喝了罢,省得病重。”温荆出言间,却觉出了有些不自在。 安月白接过温荆递来的药碗,一滴清泪滴落在膛间。药碗已然不烫,兴许是她混沌不清时给温荆添了麻烦,他喂药不顺,才…… 她面颊一红,抬勺喝药,余光却满是那人侧坐的影儿。 药自然是苦,安月白却喝得有些快,甚至带了些急,果然呛着了。温荆蹙眉,见她已将药喝干,又无奈道:“急什么,这会子又不嫌苦了?” 温荆说着话,却是将安月白递来的药碗放在了一旁,替她拍着背。见安月白咳得脸色更红,也有些急。 “咳……”安月白觉着好些了,想坐起些却仍觉着身上甚软,又打了个颤。 “躺下。”温荆见她还欲起身,不由沉了声,将她半拥着躺了下去,又不住啧道:“已折腾了这般久,还未够么。” 此言一出,温荆却是自个儿先别扭了一刻。不由想起她如蜜的樱唇,忙起身将那蜂蜜水碗拿来,想转移注意力。 安月白听温荆方才那话,也是不由脸红更深。她见温荆坐在她身畔,又为她搅着蜂蜜水,稍稍放松间,却觉着身上更重了。 “张口。”温荆低语,安月白微张开口,让他将那蜂蜜水喂入。视线虽渐渐模糊,却极力凝望着温荆的方向。 烛光和温荆的身形揉成一团,那蜂蜜水顺着嗓滑向心底。迷迷糊糊间,只觉眼皮甚重,不由阖上了眼。 在视线和意识暗下去之前,安月白觉出,她着实不想离开。想一直,陪着这人。 温荆只喂了三勺,见安月白又闭了眼去,便也轻手将碗放在了一旁。又念起她方才说冷,便极轻地起身出了屋,吩咐门外诸鬟给她加床被子,将汗好好发出来。 “洛竹,派人轮班守着她,最好让她今夜散了病气去。”温荆吩咐,洛竹忙应下:“是,老爷。” 温荆吩咐罢,提脚欲回宫,却又不住停了步子,对小黎小棠道:“你们也多守着,杂家归宅前,莫要再让姑娘见那将军府夫人了。” “是。”黎棠二人应下。 温荆见均安排妥当,才提脚迈步出了门。再过两个时辰便是黎明了,他还需回宫守着。 她总是能扰乱他的心神。夜风萧瑟,却让温荆头回觉出了些不同来。 兴许病的不止是她。他也不知何时,心魔渐深。 第八十章 耳畔轻咬 安月白转醒时,已然是第二日正午了。她昨晚虽发了烧,却被温荆强迫着喝下了药,又身上盖了三层厚被,如今汗已发透,自是觉着轻松不少。 喉间仍有些发干,口内似有昨夜的糖水未散。安月白撑着手坐起身,正见柳儿来给她送来吃食。 “姑娘,您可算是醒了!”柳儿见她醒了,忙放了餐盘,就对门外的黎棠二人叫道:“二位姐姐,姑娘醒了!” 安月白太阳穴仍有些酸胀感,轻轻抚上,见黎棠二人亦是进了房来。 小棠来探她的额,心安道:“烧已是退了。” “姑娘快吃些东西罢,昨个儿一日都未曾进食,如今醒了,再不吃些,可怎么好呢。”柳儿音调轻快,将餐盘端了来。 安月白接过碗,见黎棠二人眼下发黑,柳儿也颇有疲态,猜到是众人为了守她未曾好眠。她抿唇轻道:“昨日,是月白给诸位姐姐添麻烦了。” “现下已是无事了,黎棠二位姐姐快去休憩会罢。”安月白仰眸道。 小黎和小棠仍有些不放心,却见安月白催促道:“你们这般看着月白,让人也吃不下呵。快去睡。” 她这般说了,黎棠二人便也一道出了屋,临走前又让柳儿好生照看着她。 安月白略微垫了些东西进腹,未过多时洛竹派人来送药,柳儿便去接了来。 闻见药味,安月白又想起昨夜。烧的头脑有些混沌,却记着温荆来看过她。 那人昨夜……还以口渡药喂她喝下。思量到此,她不由有些面红。 柳儿端了药来,见安月白颊上泛红,还只当她是又要烧了起来,连忙让她喝药。 安月白喝了药,又问柳儿昨夜温荆何时归的宅,可曾动怒。柳儿有些为难,却缠不过她,便掩了房门在她耳畔说与她听。 黎棠身为红翎女,自是她们告知温荆紫宅之事。那人知她宅内自困于室,却事先不知她发热生病。 温荆不过是听她关门自闭一日,便夜里杀回紫宅见她。踹开门见她生病后又那般急切,倒让安月白觉出他的热切和在意。 更何况昨夜他那般用心待她,她不信温荆心中无她。 兴许更甚呢。他对她的用心,亦是她曾期许的那般? 安月白想到这些,倒是食欲稍稍有些开了。用罢了饭,又强打精神练了会字,这一日便就这般休息过了。 温荆先前说今晚要归宅,却是未等来他人,等来了他传给小黎的安排。说是让她后日下午去书房等他,这几日不要再见古婧灵。 待到温荆安排的后日时,安月白在书房内候着温荆,心上却仍记挂着将军府古婧灵采血之事。温荆不让她见古婧灵,这几日即便是古婧灵来紫宅寻她,下人们也定是不让其进门的。 若单论武力,古婧灵自然可以硬闯而入;可上次一别后,安月白便知那古婧灵再不会如此。 古婧灵虽不能强闯,却也未见其巧渡入宅,来寻她见她。兴许是这几日未能寻到机会试府中玥欢么?还是…… 安月白不由越想越深,忽的听书房门被推开,不禁心神一惊。再抬头时,余光见得温荆黑袍,知是温荆归了宅。 是她方才思虑过深,竟未留心宅内的动静,不知他已然归来。安月白忙起身向行礼:“义父。” 温荆见得安月白那一惊,当即眼底一冷。果真那夜就不该赶回来管她,由她去病。如今这女子好些了,却给他唱了出身在曹营心在汉。 温荆阖上门,大步而入。见那安月白恭敬的模样儿,却生出轻蔑来,冷笑一声道:“怎的,失望了?” 安月白闻言一怔,抬眸望向温荆,小心问道:“义父……此话何来?” 她反倒问他此话何来,着实可笑。分明是她在出神想将军府之事,又何必装傻充愣? 温荆一哼,转眼已是行至安月白身前,一手提了她起来。安月白却是让他骤然一提,略有不稳,堪堪站定。 “姑娘大抵是病好了。”温荆冷道,微凑近了她的脸,话间带着讽意:“病好了,便欲择良木而栖了呐。” 温荆说话间,一手抚上安月白的后颈,指腹凉意渗过领口,冰得她那片肌肤起了些疙瘩。 “没有。”安月白轻声出言解释,却被温荆的眸光锁得动弹不得。那人目如鹰隼,望着她的眸光深不见底。她微微摇头,却被温荆扣住了后颈。 “没有?”温荆失笑,仿佛听到了甚么好笑的戏文般,“姑娘如今不烧了,便忘了这病因何而来。” “姑娘既这般想见将军府那位,大抵也不必再学棋了罢。”温荆说话间,却又再向安月白进着步。安月白本离红木椅不远,他步步紧逼,她只得一退再退。 退至无路,却是被温荆迫得跌坐在了椅上,听那人又道:“既是这般,不若今日就收拾东西入府,也不负姑娘这般期许。” 那人越说越过火,眼底的戏谑丝毫不落地落入她眸间,句句冷言如刀,刺得她心下一涩。 温荆出此言后,俯视着那月白垂眸受伤,也不由眉心微跳。自她回宅后,自个儿还未这般动过怒。 将军府是她家不错,但在这紫宅一日,他便见不得她心有旁骛。现如今已敲打过安月白,大抵能消停几日。 思及此,温荆怒意稍褪,转身拂袖欲走。 安月白见温荆要走,心下一急,出言带颤:“义父莫走。”话音未落,却是一咬牙,双臂自温荆身后环住了他。 温荆未料得她能做得出这般动作,一时并未挣脱,却听得她在身后道: “月白愚笨,一时愣怔,未见义父入书房,是月白不好。” 安月白的语速有些快,说话间却埋首入他的背,觉出了那人的僵硬,却仍道:“义父不要生气了罢。” 她的呼吸略急,打在他背上带出阵阵温热。温荆俯首,又见安月白十指交扣在他腰间,心下一乱,却仍故作镇定喝道:“放开。” 温荆头痛,伸手覆在她手,欲扳开她指。安月白在他背后摇着头,声间已带上些泪意: “不要,义父从来不听月白讲完。月白不要放。” 装的。都是她装的。温荆咬牙,却兀的觉着后背上一湿。 “义父为何总要推开月白呢?”安月白咬上了温荆的衣,热意顺着她的牙传到他身,却是不由得泪落玉颊,倾泻入他衣间。 “从始至终,月白不论在何处,都会被推开。到了义父这边,不想再走,却总被义父所嫌。” 安月白喃喃道,见温荆稍顿了扳开她手的动作,有些发泄性地怨道: “义父告诉月白,怎么做能留在义父身边好不好,月白都能做的。” 她的热泪浸得温荆后背一热,又在湿后觉出凉意。这月白,她总这般脆弱易碎,分明是笃定了他会心软。 “留在杂家身边?”温荆出言,掰开了她的玉指,转身便见这月白抬袖欲遮面。 “你是女子,早晚是要嫁人,如何在杂家身边?”温荆出言,音色中夹了些残忍,一把将安月白的腕扯过,让她带泪玉容无处可掩。 “义父不要!”安月白惊呼,泪颜却已被温荆看去,低语了声“别看”,忙移开视线,不看温荆。 “别看?”温荆不由挑眉,一把抬起了安月白的下颚,却颇为恶劣地道:“丢了人,还不让看,是何道理。” 安月白面上羞赧,却听温荆在她上方道:“不是说都能做么,可见是诓人的。” “是真的。”安月白一急,也顾不得许多,又对上了温荆的眸。 温荆摩挲了下指尖,缓缓伸颈到安月白耳侧,见她目光稍有迷离,却咬上了她的耳,果然听安月白一声轻嘶。 “义父……可消气了么。”安月白轻问,面颊绯红,呼吸微滞。今日之前,她竟不知温荆能作出这般事。 “没呢。”温荆在她耳边道,呼出的气让她心下一乱,却又听那人分外悠闲地道: “方才姑娘哭得着实好看,着实赏心悦目。” 安月白闻言一怔,却又听得耳畔处传来温荆轻若鸿羽的戏谑: “不妨再哭一次,让杂家画了录下来,也好今后长些记性。” 第八十一章 泪颜入画 他……要画下她的泪颜? 安月白闻言,只觉耳畔烧热直直漫向心底,看向温荆时眼底水雾弥漫,透过泪光见他真移步到桌前,提笔调色。 “义父,您。”安月白到底有些羞赧,“您欺负人。” “‘什么都能做的’。”温荆语调平平,眼底却带了笑,只仍讽道:“好生落泪,泪干了可就不好看了。” 温荆此言,落入安月白耳中却带了些暧昧调情的意味。她不由抿紧了唇,不再看温荆。却又攥紧了帕,面红更甚。 他画的是写意,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了那少女妩媚柔软的身形,白玉带粉的桃面,如雪纤长的玉颈。 安月白余光见得他真落笔作画,也不由心下一动。 她从未见过温荆作画,更遑论温荆画女子。她有些好奇,却又不敢向前去窥视,只得轻踮着远远望一眼,却又看不真切。 “站好了,晃甚。”温荆余光见得安月白好奇,却是佯装严肃地出言。 那人……真是不公平!安月白站定,不再眺望,心道不看便不看,再不看温荆。虽是不看,却难免又羞又气,未察又多生出了几分媚意来。 温荆落笔甚快,却是笔笔独到,正勾出那少女诱人轻采的红唇,宛若桃花的绯腮。 等画到双眸时,温荆抬眸望了眼安月白,却正见她垂眸移开视线。 “抬眸。”温荆轻唤,见那月白抬眸无言嗔他。 双眸水光点点,泪意娇媚并蓄;眼底千丝情意,灿若星河飞雪。好一双含情媚目,温荆勾了唇角,提笔描摹。 将她一双水眸录在了白宣,以钛白点缀上丝丝水光。泪光含春,媚骨生香,正是佳人轻嗔的好画,见之忘魂。 一气呵成,静待墨干。 安月白见温荆凝目望向画中少女,神情温和,好似在欣赏一件珍品般,隐隐露出几丝痴迷。 她自然知道温荆画的是自个儿,但温荆看向她时却少有这般神情。 大抵他也是珍她的,只是隐在了平日的星星点点中;她又屡屡惹他动气,便多听去了他的不少讽刺毒舌。 安月白面上的泪珠儿已然干了,只剩了缕缕绯红仍未褪去。她轻声询道:“义父,您……画完了?” “嗯。”温荆闲应了声,收拾了笔墨纸砚,离了桌,向安月白走来。见她面上仍有烧意,却是出言哼道: “方才哭时不知羞,被画入纸却羞了?” 那人,实是可恶至极。 安月白抬眸时,温荆已到了她身前,瞧着心情颇好。 分明是他画她,却不让她窥见纸上分毫。他心情自然是好,变了法子欺负她,怎么不好。 “走罢。”温荆出言,见安月白有些疑惑,又失笑问道:“不学棋了?” 是了,让他这般一扰,她早记不太清;都是怪他。安月白这般想道,又无言抿了下唇,应道:“学的。” 温荆带着安月白进了密室。这还是安月白头遭进来,不由得暗暗称奇,暗想这书房内竟还有这般天地。 这密室内光线倒不暗,甚至还带出些温馨来。安月白却是不知,温荆前几日将武器暗器类的都已收了去,如今才瞧去如此安全。 二人对面而坐,棋盘黑白交错,方寸纵横。温荆执黑子,同安月白讲棋局之理;月白执白子,听得仔细,不觉光阴瞬过。 等到了晚间,温荆令洛竹将为安月白制的秋装送去了木居,说让她后日下午穿了新秋装来习棋。 安月白换上了那件粉的秋装去寻温荆,见那人今日颇为平静,只是淡淡望了她一眼,便带她进了密室练棋。 温荆同安月白浅浅下了一盘,安月白自然不敌他,只心下默默记着失误之处,决意下次不再犯。她正认真,却听得温荆问: “这几日不让姑娘见那将军夫人,姑娘可有不满?” 安月白摇头,“义父都是为着月白好,月白懂得。” 温荆执棋之手一顿,她可真是会说话,却又不似作伪。他开口:“待你学会了棋,义父便还你自由身,送你归家。” 安月白闻言,瞳孔微缩,抓着白子的手指不由一松。那白子坠落棋盘,安月白抬眸见得温荆眼底不辨喜悲,似是陈述寻常事一般。 “义父。”安月白唤他,正不知如何开言,却听温荆开口道:“姑娘败了。” 安月白垂眸看向棋盘,却正见得方才她白子坠落之处,正陷死局。是败了。 “姑娘,这下棋如做人。”温荆将黑子缓缓拈入棋罐,“须得步步留心,一步也错不得。” 安月白闻言一震,略微前倾,抬眸对上温荆的眉眼。温荆墨瞳如海般寂然,不容她回绝。她忽的又觉着没了力气,却又低声问道: “义父觉着,是月白错了么。” 她这话一出,似是在怪他。温荆放了棋罐,抬眼望向她,见她仍定定望着他,便讽道: “不归家,同杂家厮混,便是对的?” 安月白咬唇,却见得温荆眼底掠过丝轻蔑,道: “那将军府的来寻你时,可曾同你讲了,这几日里,那小姐日子是有多悠闲恣意么。” “本是姑娘你的日子,却让旁人捡了去,姑娘真是舍得。”温荆道,却见安月白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玉指抓上了他的袖。 “义父。”安月白说话间,心下却凉了,问时都有些声颤:“义父您,自始便知月白身世?” “所以,义父送月白入军随医,也是为着让月白走?”安月白艰难开口,涩意满腔,却不知从何发泄,只得攥紧了他的袖。 “义父从未想过,让月白常伴左右。对么?”安月白喃喃出言,心下却是不甘,却听温荆冷道:“自然。” “姑娘醒醒罢。”温荆道,一把将安月白拉起,摁她坐下,喝道:“为了旁人误了自个儿,怎能作出这般蠢事!” 安月白让他喝得一愣,望着温荆,只觉他陌生。 “可,是你先对我好的。”安月白出言间,将眼角泪意生生忍下,不要在他面前显露脆弱。 “教月白技艺,护月白周全。”安月白道,直视温荆,“前几日还画了月白,莫非都是假的么?” 她话音未落,却被温荆攥住了下巴,抬了下颚。温荆难掩戾气,白面若冰,似笑非笑:“怪事。” “放着贵女小姐这等人上人不做,倒是做物件做出了自得来。”温荆甚至面上还带着笑,却凑近了她的鼻尖,二人呼吸交融到一处。 安月白凝视着温荆的眼眸,试图在其中找出丝缕柔情,却终究是未曾寻得。只听他落下一句:“姑娘,莫让杂家真看轻了你。” 看轻?他就是这般看她的么。安月白心下百感齐涌,无数回忆袭来,倔强亦上了来,一把将温荆推了开。 看来是奏效了。温荆暗想,见安月白眼角已红,脸色有些发白,端是易碎的模样,却仍是起身朝他行了一礼,冷冷道:“义父说的是。” “月白不会让义父失望。”安月白静静道,“月白会好生同义父学棋,之后还请劳烦义父送月白归家。” 她说话间仍有些发颤,说罢却不待温荆回话,就一人出了密室。 归家,归家。何处是家?安月白出了书房,却是觉着好笑至极。归家么?将军府若真是她家,又怎会分不清真假小姐? 可这紫宅,兴许也并非她家罢?那人总是要赶着她,逐着她。安月白呼吸一重,觉着自个儿活了这十六年,着实可笑。 总被当做物件送来送去,如今说好听了,是学会对弈后再被送回家,可她不过仍是温荆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温荆待她那般好,以至于让她晃了神。在诸多瞬间,她也觉着他是同她一样的心思,怎就梦得深了些,以至于如今醒了来,仍觉着不真切。 一处相思,两处闲愁。密室里,温荆也久久长出口气,觉着身上一疲。无论用何法子,他不能见月白将错就错。 他要护着她,去到该去的地方。而不是跟着他,沉沦到这不归路,不知归返。 先前画了她的像,也是留个念想,不能真误了她。 他并不常做善事,这徒留的善念尽付了这小义女。温荆微睁开眼,指尖摩过安月白方才碰过的白子,恍若碰着她肌肤一般。 月白,阿白,莫怪义父。 第八十二章 急召入宫 那日温荆欲敲醒安月白,正逢这几日月白亦真同温荆置上了气。 除却偶尔午后书房密室内习棋,二人竟是再未一道用过膳,更遑论一道谈话论事。 宅内诸鬟不谙他二人心思是何。 若说是那日安月白惹了温荆,可这几日里温荆却并未对宅内诸人撒过火,连一丝愠怒也瞧不出。 反倒是那月白,每每如书房见温荆时,总是冷面如霜,倒像是不满温荆,要同他保持距离般。 一连四五日都是如此,竟惹得洛竹都有些摸不着头脑,暗自叮嘱阿桃,让阿桃挑空子叮嘱安月白莫要逆着温荆。 这紫宅终究姓温,月白总逆着温荆,往小里说是不利于自个儿立足。 要往大里说,若是温荆被她乱去了心性,在宫中当值时不免分神,再出了何事,对这宅内诸人皆无益处。 阿桃听着洛竹这般叮嘱,也觉有理,应了下来。正巧今日温荆午后不归宅,安月白正练字,阿桃便主动磨了墨,欲出言规劝。 几句客套后,安月白却不欲再同阿桃游花园,索性停了笔,问道: “你且直说,无需绕圈打转。” 见安月白这般,阿桃便也直接问了出口: “姑娘,自那日您从书房回来,便总冷颜冷语,可是同老爷生了气?” 好么。安月白唇角微抿,下人都看了出来她在同温荆置气。 这几日里,那人除了今日不在宅中,前几日都是在的。 她这几日分外规矩,他如何教她,她便如何学着,却是不再多说半句,亦不多看他分毫。 安月白道是对温荆不满,带了怨要他不爽,可偏那人待她仍是十分平和,挑不出半分错处,倒像让她一拳打在棉花上,反倒更气。 想到温荆,安月白面上的冷意便更重了些,却偏笑道:“没有。” “月白再愚笨,又怎能惹义父不快?”安月白放了毛笔,侧过了身,摩挲着指尖闲问: “莫非这几日,义父找了你们的不痛快?” 阿桃听安月白这般问,竟从她身上望出了几丝温荆的影儿,不由晃了神,但极快便又回道: “姑娘说笑了,老爷这几日极和煦。” 极和煦?安月白睨了眼阿桃,那人分明是要稳给她看。 若是她做的小事逆了他,他反倒会恼会怒;可到了大事上,温荆反倒不显喜怒,她也动摇不了他的意志。 正如先前温荆要她去随军行医,直接给了她一个结果;如今他要推她去做那闺阁贵女,更是不容她拒绝。 “自姑娘到了紫宅,老爷更宽厚仁和了,是姑娘予奴婢们的幸呢。” 阿桃瞧见安月白似有所思,小心回道,“只盼姑娘能常得老爷青眼,奴婢们也能沾些光去。” 安月白抬眼望了眼阿桃,心下却觉着好笑,问: “你是怕我真触了义父霉头,惹了乱子,给你们找来灾祸罢。” 阿桃被说中心事,不由面上一红,再不言语。 安月白起了身,随手理了下鬓角的发丝,对阿桃侧目道:“我心下有数,自有分寸,你且放心。” 让她这么一堵,阿桃也不能再讲下去了。 安月白摆手让阿桃退下,她便只得退去,心下却觉着这紫宅真是怪人凑了双—— 先前只一个喜怒无常、暴戾怕人的温荆,如今又多了个笑面冷心、颠伦悖理的月白。倒可谓是一疯一魔,折煞了他们这般堪堪庸人。 阿桃将走,安月白也无心再习字,索性出了房。行至秋千处,轻落一叹,却是伸手扶上了那架。 已然快到中秋,秋风自是多了几分冷飕。 安月白揽了下襟,坐在了那新秋千上,不由想起她初到木居的情景。 那日她崴了脚,惹得温荆动了好大怒。 那人明明是为她加固了秋千,却又故意不让她荡。直待那次她施针救过他后,他才允她再玩。 这木居,在她来前,不过是个荒废依旧的侧苑。如今苑内件件,哪件不是他费心安置? 而她呢,遇他之前,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媚子。如今这般体面,处处皆靠他苦心保全。 那人,着实有情呢,留她护她到如今。安月白吸入口气,觉出了天气已有些凉。 她又呼出口气,寒意顺着袖窜入胸口。那人,其实也无情得紧呐。 “姑娘。”小黎的呼唤打断了安月白的漫想。她刚停了秋千,就正见小黎小跑而来。 “小黎姐,怎的这般急?”安月白起了身,见小黎道: “姑娘,宫中昭妃娘娘有虞,太医院探不明病因。” 昭妃?安月白眉心一蹙,又听小黎继续道: “圣上现派人请姑娘入宫,为昭妃娘娘看诊,轿都在宅门口候着了!” 安月白嗯了声,却想起今日事发突然,未能提前将人皮半面备好留用,如今再贴却是来不及。 她只得匆匆对小黎道:“小黎姐,你去将我的面纱取来罢。” 小黎应下,便忙去为安月白取来了面纱。小棠已将安月白的药箧送了来,二人一齐送了她上轿。 坐在轿内,安月白有些担忧宫内昭妃的情况。 若是那日古婧灵不入宅告知她是古家人,她还未必紧张;可如今知道了,昭妃既是古烈渊的堂姐,也自是她的堂姐。 加之如今昭妃有孕,宫中诡谲云涌,让她如何不忧心。 落了轿,进了宫,一路快行。待安月白给皇上孟擎啸行过礼,却见古婧灵也已被请了来。 孟擎啸摆手让安月白不要再拘礼,忙催道:“先去与那烈渊家的看昭妃。” 安月白同古婧灵眼神一汇,二人俱是来到了古雪娉床前,见她面上汗出涔涔,唇则发白,看着颇虚。 “玥……月白。”古婧灵矫了称呼,轻道:“娘娘体弱,你先为她诊脉看针罢。” 安月白点头应下,为古雪娉诊脉时却眸光一惊。 “娘娘的脉象破稳健,较之寻常孕妇更强劲些。”安月白轻道,孟擎啸闻听此言,也心下生急,道: “太医院众人也是这般言论,却解释不出她为何乏力虚神,你且再认真诊过!” “是,皇上。”安月白应了,又望了眼古雪娉,轻道:“娘娘,民女这就为您施针探察。” 古雪娉已是极虚,听到了安月白的话,却无力应答,只得轻轻点头。 几针下去,安月白却是蹙上了眉,唤古婧灵道:“夫人,您看。” 古婧灵也是攥上了拳,切齿道:“原来如此。”说话间,却将守身蛊同蛙蛊一并召了出来。 安月白只听说过蛙蛊,却是头遭见此物,怕古婧灵冲动,便道: “夫人,月白先将毒引到娘娘指尖,再麻烦夫人出手。” “好。”古婧灵应了,望着安月白施针引毒,却是不住怒到颤栗。原来那古雪娉中的是巫。 巫不同于蛊和毒,却需二者共用才可破。娘娘中的是夺母巫,分明是有人要让她母子共殒。 安月白为古雪娉施针,也是不住克制着情绪。 这夺母巫已是下了足足三月有余,她是头次解此巫,不敢想若是她和古婧灵未至一处,古雪娉会是如何凶险。 夺母巫,专杀有孕未产之妇。此巫入体后,在起初一月会强健母体,增强其心脉。 而自第二月始,却逐渐加强其供给婴儿的养分含量,削弱母体的生机。 如此这般,测脉却测不出母体有异;而如此这般,未至十月临产,母体便将衰亡致死。 中了此巫,即便幸而存活至生产,此巫也将在临产前十日潜入子宫内,将胎儿蚕食殆尽,反噬母体,在分娩时反杀母体。 安月白为古雪娉引罢了毒,汗已是浸透了面纱。她出来时,正同古婧灵对上视线,二人相视点头。 见古婧灵去了古雪娉身畔,安月白才开始平息心绪,却听此时有小太监来报,说是凌亲王献来了一批奇珍药材。 那凌亲王看似闲散,实则云游全国,每年为宫中贡入众多珍奇之物。只是往日都是在年关贡来,这次却在秋季送来,有些稀奇。 孟擎啸一深吸,龙目幽深。他这五皇弟呵,遇着雪娉的事儿,到底是沉不住气了些。 安月白余光见得皇上似有薄怒,不免愈发谨慎,却听皇上叫她:“温家的小义女。” “皇上,民女在。”安月白忙应,听得孟擎啸道: “方才是你看诊引毒,如今将军府的继续诊去,可还需你收尾?” 安月白叩首,“回皇上,若是民女猜度不错,夫人还需医治至少两刻钟,之后兴许民女还能帮得上些忙。” 孟擎啸颔首,“好。”却又道: “来人,将凌亲王送来的药材分批送到此处,再召太医院吕衡来。” “朕便让你同吕衡同看一遍药材。”孟擎啸道,安月白不由一惊,却听得他继续道: “看五弟送来的药里有无堪用的,能助你们救救昭妃。” 你道那太医院吕衡是谁? 他出自天下第一医的吕家,又是如今太医院的头一位医者,如今正快步入不惑。 安月白对吕衡早有耳闻,孟擎啸让她与吕衡一道看药,正是对她信任甚笃。 孟擎啸见安月白一愣,又问:“你可愿?” 他这一出言,安月白立时答道:“幸得皇上信赖,民女定不辱皇命!” 第八十三章 千方灵经 吕衡应召而来,皇上便同让他和安月白一道下去看药。这吕衡年近五十,瞧着正是温眸善面仁心在,两鬓稍染银雪白。 安月白是初次见此医者前辈,当即行礼揖道:“先生仁心仁术,民女今日有幸,特此见过太医。” “姑娘过誉,实不敢当。”吕衡温言摆手,望着安月白却目露欣慰,问道: “愚听闻,上次御驾亲征,是姑娘随军行医,助军扶伤?” 那吕衡早已听闻安月白在军中的功绩,先时还颇想认识认识这位奇医少女。 吕衡虽有此想,可奈何自己困于宫中,医务繁重。加之安月白又是紫宅中人,如何能见,只得徒留遗憾。 现今隔着面纱见了这月白,瞧着她竟比先前猜的还要小上一些,着实让吕衡慨叹这后生堪畏。 “姑娘年纪尚轻,却术奇精绝,实是杏林之材呵。”吕衡和蔼若古松柏木,言谈如山间清流。 好个虚怀若谷的真医者,安月白不由心下生佩。 安月白幼时随翟青学毒习医时,听翟青说烦透了那些规规矩矩的杏林医者,尤其是御医。 翟青的态度,也多多少少给安月白种了些先入为主的影儿。 安月白回想她随军行医时遇着的太医们,虽说他们不善毒术,不谙蛊法,也都算是正派人物。 师父翟青本是闲云野鹤、浪迹天涯的主儿,最烦那世俗羁绊那一套。他说这话也不甚奇怪。 如今见了吕衡,安月白倒是多出了几分莫名的熟稔,正听得吕衡轻道: “姑娘,来随愚一道看药罢。” “哎,好。”安月白应下,跟上了吕衡。 二人一道看药材,吕衡光察博识,却私心想试试这月白,便让她先行看过。 那月白也并未推辞,出事利落,更甚他现太医院居职的男徒。她这般性子,让吕衡更多了分赞赏,愈发留心看她审药。 少女不愧是深谙毒理,兼擅医术,深知如何搭配能发挥奇效,对好几样奇药提出了配比之法。 吕衡不住点头,眸间是藏不住的惊艳爱才。 这小小女子,竟天资禀赋远超他所遇医者,实在令人可赞! “先生,月白愚见,请您指教。”安月白轻道,却见吕衡郎然一笑: “后浪之声,雏凤清鸣,大抵如此。” 安月白让吕衡这般一赞,也是喜不自禁,眉眼稍弯。又听吕衡另挑出了几样药材,为她补全了部分入药之理。 不愧是御医第一人。 安月白暗道,正欲再问,却听得宫女来传话: “吕太医,姑娘。娘娘醒了!皇上让您二位去复诊呢!” 二人一对视,即刻踏步去探视。 安月白心下稍安,道这今日幸而是有古婧灵相助,否则单凭她一己之毒,如何破得那凶险之巫? 等到了昭妃处,安月白见其面色已逐渐转正。一旁的古婧灵汗出浸湿了鬓发,瞧着亦是松了口气。 孟擎啸倒是攥着拳,面如黑云压城,喝令太监道: “还不快将那东西给朕拿过来。” 孟擎啸所说的,正是方才安月白和古婧灵一道拔出的凶巫。 安月白知他是要眼见为实,但仍对皇上道: “皇上小心,此物凶险,待罩上层璃再看罢!” “……”孟擎啸深吸口气,忙令宫人安排。 安月白低头见得那巫一片腥红,在盆内蠕动卷曲,也心下生恶。 待罩上层璃后,宫人将此凶巫呈给了皇上。 孟擎啸看后怒极,将手中握着的手串都掷了出去,自是碎成了几块。 龙颜大怒,宫人左右俱垂首看地。孟擎啸摆手,示意宫女将此物移开。 孟擎啸眉心剧痛,伸手扶上揉按,一边道: “吕衡,温家的,古家的,你三人将此物看过,再细细说来。” 安月白正欲上前,却被吕衡眼神制住。 原是吕衡见她年少,怕她不谙宫闱黑暗,贸然出言,反惹灾祸。 古婧灵瞧见吕衡安月白的互动,也正中其下怀。 安月白是其夫的亲妹,身份虽未大白,她自然也欲护着。再说她出身蛮族,说话也更方便些。 古婧灵还未想罢,已是下意识站在了安月白身前,先她一步开了口: “圣上,此物名为巫,有人要害昭妃娘娘。” 安月白未料得他二人如此,知他们皆在护她,心下一热。 古婧灵将此物细细禀明圣上,孟擎啸阖眸攥拳,愈听脸色愈暗。 待听到古婧灵说娘娘中巫已有三月时,孟擎啸豁然睁眸,杀意顿显:“东方凌。速令温荆来此回话。” 温荆贵为掌印,宫中何物能越过他的眼?更遑论他是孟擎啸的手眼,满宫尽是其眼线。 有人下巫毒害昭妃,他能不知?何况已有三月?! 古婧灵见皇上发怒,也是一惊。她原以为此事与温荆无关,才说了来,谁知又把小妹的义父扯了去。 先前她强闯紫宅,已然知晓小妹玥欢对温荆的看重在意,这可怎么好? 古婧灵见安月白已攥紧了帕,颇为自责。 那安月白见孟擎啸愠怒,心下一紧。先前再怎的同温荆恼,与温荆闹,都是宅内的小打小闹,她自是担心温荆的。 早知这般,方才她应该出言,这般便不会说出娘娘中巫已有三月之事…… 若是皇上要怪罪温荆,可怎么好?! 安月白正急,却听忽的有一小太监请见,说是温内相有物呈上。 那小太监正是先前的小全子,被温荆打发来办事的。 “速速呈来。”孟擎啸道,说话间起了身去看。 那温荆只送来了一物,却让孟擎啸脸色一变。 那物件先前温荆就已呈上过,正是在去年他国朝贡后,在国库发现的一件礼品。 孟擎啸回想到今年春时。那时,温荆上报说此物有异,寄托了阴法亡气,实为不详伤人之器。 孟擎啸记得当日已下令将那物焚毁销灭,怎的它又出现在此。 “让温荆自个儿过来。”孟擎啸沉声道,却听得小全子道:“皇上。” 孟擎啸垂目看了眼小全子,见他小心道: “皇上,方才师父已在门外候着了。” 好个温荆。知他愠怒,先打发徒弟来送关键线索。却自个儿躲着,待自己要问他时,再恭敬一候。 孟擎啸腹诽间,已转身大步到了门前,一撩帘,正见温荆恭恭敬敬跪着,向他请安: “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朕早晚让你这佞臣气死。”孟擎啸喝道,心下怒气却少了大半: “还不站起来,随朕去另处回话!” 温荆跟孟擎啸这般年月,怎的不知他已不怒。见他呵斥,便连忙复道:“臣,遵旨。” 温荆恭敬起了身,垂眸望着地,瞧着倒端是一副小心的款。 孟擎啸看了冷哼一声,转身对东方凌道: “你在此候着,好生照顾昭妃,让他三人为昭妃拟些复元固神的方来,再送那两人出宫。” “是!”东方凌应下。知孟擎啸说的那两人自然是指安月白和古婧灵了。 孟擎啸语毕,转身离开,温荆紧随其后。 安月白方是明白了何谓伴君如伴虎。方才瞬息间,龙颜已是变了百转,竟让她冷汗直流。 又想到那人日日在宫中伴君,是何等危险,犹行于薄冰。 方才圣上看过了温荆呈的物件,已怒气不似先前,但安月白仍怕温荆被发难。 东方凌撩帘进了来,让此三人拟过了为昭妃调理的方,便要送安月白和古婧灵归府。 “月白谢过东方翎主。”安月白对东方凌一揖,继而又行至吕衡身前,道: “民女鄙陋,今日能同先生一道审药,幸闻先生所授药理医法,是民女毕生之幸。” “快莫要这般说。”吕衡忙辞,又道: “姑娘天资聪颖,实乃医者相长。愚着有一本药籍,若姑娘不弃,便送与姑娘,或对姑娘有所裨益。” 吕衡说话间,已从怀中掏出了一本半新黄卷。 安月白一惊,她早有所耳闻,吕衡十三题医书,十五自立着,三十五始成《千方灵经》。那是吕衡半生心血! “先生此书贵重,民女莫不能受!”安月白忙道,正欲退步辞却,却被吕衡塞书入手里。 安月白只得接过,听吕衡道:“姑娘收下罢。” 安月白心下触动,只得接受,千恩万谢过吕衡。待拜别了吕衡,便同古婧灵一道出了门。 第八十四章 同入韩邰 安月白同古婧灵一道穿过宫廊,心下千言欲问,却又无端生出些怯来。 她自想从古婧灵处知晓将军府的情况,可这几日温荆不让她见古婧灵,今日得见,又是在这等情势下。 安月白将指尖的帕子轻转,忽的听古婧灵向东方凌开口:“东方姑娘,不必送我们了。” 东方凌闻言站定,回眸见得古婧灵挽上了安月白的袖,对她道:“本夫人与温家这义女交好得紧,如今直接送她归宅就是。” 安月白听古婧灵此言,亦开口道:“翎主,夫人说的是。前几日夫人登门后,民女见之亲切,只盼还能再与一叙呢。” 怪哉,这蛊女,何时同那安月白这般亲近了。东方凌目光流转,微微一伏,“如此,奴婢便不扰二位闲叙了。” 东方凌又吩咐了二位红翎女带路,命其将一路跟随,定要亲自护送古婧灵和安月白平安归府。 “夫人,姑娘,请。”红翎女道。安月白和古婧灵相视一眼,一同迈出了步。 到了轿前,古婧灵要与安月白同乘一轿,也无人敢多置一言。 一上轿,安月白便觉出耳后一痛,抬眸对上古婧灵一张笑靥。原是方才古婧灵挽她时,已让传意蛊溜入她身。 “有此传意蛊,可保方圆五里内互知心意。”古婧灵未启唇瓣,言意却是俱去到安月白心下了,不由令安月白着实称奇,听古婧灵又传道: “毒丫头,我蛮族的好东西可多着呢。日后跟着姐姐,保亏不了你。” 安月白不由莞尔一笑。古婧灵方才在众人面前时分外端庄,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在使用传意蛊私谈时却颇为随意,真是位洒脱率真的女子。 “我试过府里那玥欢的血了。”古婧灵又传意而来。 安月白神情一凝,听她传道:“她不是烈渊的妹妹,守身蛊并未发出一丝红光。” “可她却极狡诈,将上次我试她的事说与了奶奶。奶奶罚我幽闭自省了三日,又说今后我若再伤她,更不饶我。”古婧灵传意,又握上了安月白的手,继续道: “昨个里,奶奶身上不适,正巧一游医求访,说要来此地看诊。他一举医好了奶奶。” “这奶奶又记挂着玥欢,说让那医者也一并给玥欢瞧瞧脉。” “可那医者,有些古怪。”古婧灵传意,“我能觉出他同你一样,是修毒之人。” “他为玥欢诊过脉后,为奶奶复话时,奶奶还屏退了周遭众人,留他说了好久的话,谁也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 安月白也觉有些奇怪,凝神传意问道:“那医者,样貌如何?” “极为年轻,还挺俊朗,瞧着倒像个白面小生。”古婧灵传意,却又见安月白问:“可是红眸?” 古婧灵摇摇头,“不是。” 安月白一静。她方才听古婧灵这般描述,游医,修毒,又敢登将军府看诊,立时觉着是师父翟青。 师父说过,他的家族同古家有渊源……但古婧灵说那游医并非赤瞳,那便大约不是师父。 古婧灵对安月白传意道:“玥欢,你莫急。那假妹妹如今防着我,我们再另想法子揭露她就是了。” 安月白点点头,轿已是快到紫宅了。古婧灵对安月白传意道:“有此传意蛊,今后即便你义父不让我见你,我们也能互通信讯了。有甚状况,我再知会你。” “好。”安月白传意道,暂闭了传意蛊。那传意蛊须得专心同一人传意才可达,不愿传意时,转神移志便可了。 此时,安月白一时思量师父,一时思量那假玥欢,又无时不担心宫中的温荆。 宫中。孟擎啸听罢了温荆回话,冷笑一声,“依你之见,这都是我朝藩属小国韩邰贡来的杰作了。” “皇上明鉴。”温荆眸光夹煞,眼底冷然肃杀,眼尾却浮了几丝惯用的轻慵。唇角微扬道:“臣还查出。” “嗯?”孟擎啸迸出此声,侧目远眺隐去戾气,却听温荆道着:“秋梧苑的,都与前朝勾结着。” “后宫有线人算计着皇储,前朝有几位与那韩邰小国来往甚密。”温荆墨瞳掠过一抹精光,果然见那孟擎啸攥紧了拳。 韩邰小国,以祭祀巫毒之术为盛。孟擎啸登基后,此藩国献来珍器美人,有两位被收入秋梧苑,却从未被召幸过。后又移了几位汉人宫妃入此宫,秋梧苑才算脱去了冷宫之命。 “臣今个,又在秋梧苑内搜出了害娘娘的物证。”温荆道,音色尚温,眼神示意小全子将物件带上来。 孟擎啸看过那饲巫的器具,只觉寒意上涌,直气得手腕微抖,喝道:“带那几个贱人上来。” “谋害妃嫔,暗害皇嗣,勾结前朝。”孟擎啸眼底一寒,“你们实为朕的好妃嫔。” “皇上,皇上恕罪啊皇上!”那几位是那韩邰巫女在臣妾身上中巫,臣妾不得不从呐……” 温荆眼见这几位被孟擎啸下旨,逐入冷宫的入冷宫,被赐死的赐死,他仍是眼底无波的瞧着。这宫内向来有趣得紧,只怕他又有新任务了。 果然,待她们都一一终归于寂后,孟擎啸终是开了口:“温荆,朕要你,替朕走一遭韩邰。” “臣遵旨。”温荆方领命,尚未起身,便又听那孟擎啸道:“你此番前去,须带上你那小义女。” 皇上要月白随他同去?温荆眼底一动,心下紧了些个。 “朕会让那古烈渊家的也出一把力。”孟擎啸沉声道,却话里尽染杀意,“你且替朕,送韩邰一份大礼。” 原来如此。温荆领了命,算是明了了皇上的意思。韩邰小国,以巫乱我朝。又兼想到月白擅毒,婧灵奇蛊,皇上是要以毒蛊而馈。 “下去罢。今日不必再入宫,回自个儿宅里歇去。”孟擎啸一挥袖,“朕去再看过昭妃。” “是。”温荆应下,出了这门,便直回了紫宅。 他身为掌印,自然知晓今日月白被召入宫,为昭妃看诊祛巫之事。 这几日里,小义女总冷着他,他倒想瞧瞧,告知她要同自个儿一道入韩邰,她可还能继续冷下去? 思及此,温荆大步迈入宅门;却未察到,已有几丝笑意攀上眼梢。 第八十五章 带她上马 车辙滚滚,声声渐稳;左右寂然,人马一齐——正是温荆的行伍,此刻由正朝行向韩邰。 安月白撩帘,望向马上那人。只见得温荆肩背挺立如松,身形融入塞外这砂砾滚滚的景儿里。 “看甚?还远着呐。”温荆头也不回地道,“姑娘再喜欢吹风,也得保重身子。不若放了帘,在厢内歇憩一觉。” 安月白听他此言,喉间一噎,默默放下了帘。她方才并未发出大声,也不知这人怎知她在撩帘望他的。 那人自是敏锐的,安月白微撇了下嘴,这畔却被古婧灵牵了手,听那婧灵小声问:“还在同你义父置气呢?” 圣上原是让古婧灵派些蛮族人士随温荆入韩邰的。可古婧灵性子直率,也不愿在宅内同那假玥欢相处,便索性出了府,同温荆安月白一道来了。 黎棠二人在马车外骑着马,此时厢内便只有安月白同古婧灵二人。 安月白面上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眼,用传意蛊传意道:“是他存心赶我在先。” “月白……你莫不是心属那内相了罢?”古婧灵用传意蛊问道,只见安月白绞着帕,不作言语,登时心下了然了大半。 “若是心里有,那就更该说清了,省得生出诸多误会来。”古婧灵传意道,目光切切。 “婧灵姐,原以为你会劝我。”安月白用传意蛊道,却听古婧灵传意道:“劝你甚么?” “在我们蛮族,无论是男女一道,或是两男、两女,皆能结合的。既然如此,你同那温荆,又有何不妥?”古婧灵又传意道: “我还看出,你身边的那二位红翎女,也是一对罢?” 安月白一惊,点了点头。 那婧灵一笑,继续传意道:“不论男女,都独立于世,自然能做得自个的主。况且人在世走一遭,若都要守着那些规矩活,多没意思。” 这话说得,倒像极了师父翟青呢。安月白噗嗤一声笑了出声,连连点头,说道:“是呢,正是。灵姐姐说得在理极了。” 古婧灵听她夸自个儿,倒也不自谦,只微微挺胸,倒是十足担得起的模样儿,看得安月白心下更乐。 安月白坐到古婧灵身畔,一手挽上了她,却容色逐渐认真了些,传意道:“好姐姐,再同月白一道筹谋筹谋入韩之策罢。” 古婧灵微微点头,明眸微动。 待商量罢了计策,安月白也有些乏了,倚着古婧灵浮上些困意。阖了眼,伸手触到裘巾,不住想起温荆那日回宅。 她自是同温荆置着气,可温荆被皇上叫走呆了那般久,她替他悬着心。 温荆回宅时面上温润如玉,瞧着倒是无甚大事。安月白却正兀自不安,徘徊踱步。 她先前冷他几日,现下替他不安之态却被他看了个真切,着实可恶。 那人却眼底带笑,同她说,圣上要她随他同入韩邰。安月白本有些窘迫,见温荆那含笑的眉眼,无端生出些羞恼来。 她为他担心,他自是得意了。想来那人伴圣驾这般年月,自能无虞的,又何须她担心。 “姑娘面色发红,可在恼甚?”温荆温言,实则明知故问,偏要逗她。 安月白深吸口气,抬眸却跌入那人的墨瞳,那些羞恼减了大半,却仍嘴硬道: “月白有何恼的?不过是喜欢吹风,吹久了,面上发红罢了。” “噢,原来如此。”温荆心下只觉好笑,却未揭穿她,只解了颈上的裘巾。 安月白眼睁睁瞧着那人伸手,将他的裘巾系上她颈间,却难免面上更红。 她呼吸浅浅,气流扫过他手背。她虽是移开眼不看他,长睫却微微发抖。 待温荆系好,安月白自知不能再待,忙行了一礼,就对温荆道: “义父既平安归来,这几日我二人又要入韩,女儿便先去收拾行李了。” “好。”温荆应了,见那月白绯红着面儿,匆匆逃了去。 那日之景如此,怨不得温荆在马上调侃安月白“喜欢吹风”时,她觉着喉间发噎了。 他将她那羞恼看了个尽,又怎不知她说喜欢吹风是倔强之辞。 他分明长她八岁,瞧着也甚为温文,怎还这般记仇,记着那句,留在路上臊她。 安月白睡得并不深,却也迷糊了一会子。待她醒来时,正逢太阳欲落。 此时已近黄昏,正是漫天金灿,兼混流霞。晚霞映着戈壁,瞧着分外壮阔绮丽。 厢内并无古婧灵,只有小棠一人守着安月白。 安月白将帘撩开,远眺窗外美景,正看得舒心,却听帘外古婧灵问道:“月白,你醒了?” 那古婧灵骑着马,一身轻骑装,飒爽英气,正关切问她。古婧灵身后跟着恩娅巾娅,小黎在旁。 原是古婧灵本就骑惯了马,坐马车赶路难免心下痒痒,索性替了小棠,翻身上马骑了段路。 “灵姐姐。”安月白唤了声。她见着古婧灵骑马英姿,也有些好奇骑马是何感觉。 师父和师姐常年行走江湖,自然都骑过马,只她一人不会。 古婧灵瞧出安月白眼底的向往,问道:“要不要上我的马?上来透透气。” 安月白闻言,微张唇瓣。正在她险些答应时,却听得马上的温荆扔下句:“月白,不可麻烦夫人。” 好个温荆。她这义父,着实可恶。安月白叹口气,出言道:“是……义父。” 古婧灵替月白遗憾,但温荆和安月白这二人关系甚为微妙,任何人也插不进半分,便也只得作罢。 温荆听安月白那音调,侧颈望了她一眼。她雪肤如白玉生温,在夕阳下洒上层薄金,恍若玉女生辉。 偏她又答得甚为乖巧,让他心下一软。 安月白正要放下帘,却忽的听温荆轻道:“你若真想骑……义父带你。” 温荆此言一出,众人都有些惊异。尤其是古婧灵,她忙看向安月白,正见得此刻她梨涡浅笑,照人至极。 “怎的不答话?”温荆问。他方才出言后,又有些后悔。 他知她还气着。今日午间他逗她,也不见她回嘴。如今口是开了,他却并不知她会否应下。 “不答话,是不想骑了?”温荆又开口,此次却并未回头。 他心下正乱,却听得安月白在后方道:“想的。” 安月白心下虽乐,面上却是看不出,只仍规规矩矩回道:“那便麻烦义父带月白上马。” 说是答得规矩,她话间却轻快如雀,听得温荆唇角微扬。 第八十六章 心跳震耳 晚风微凉,轻抚面颊。 安月白下了马车,让风一激,不禁稍打了个颤。她的步子却是轻捷的,柔若鸿羽般到了温荆身畔。 温荆下了马,见安月白静立于侧。 她终是望向了他,星瞳微灿,带出隐含的期许和认真,夕阳半打过她如玉的容颜。唇角甚为有趣,似将倔强都抿了去。 那人仍旧一袭黑衫,独立于红鬃马一侧。那马身健硕紧实,鬃毛迎风而动,甚为有素。 兴许是漫天霞光泼在马身,马毛折光又柔和了那人的眉眼。 照得温荆眸底光点闪闪,将一贯的漆黑墨色都予了生气,令安月白安心又贪恋。 安月白见着温荆俯颈,朝她伸出手,忽的觉着此情此景如画似梦,有些不真实。 随行的士兵自然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窥探;可安月白却觉出身后黎棠二人看向此处的目光。 那处的古婧灵亦瞧向此处,目露探寻。安月白便也未再耽搁,伸手搭上温荆的掌心。 她有些别扭,还是初次当着这般多的人同他牵手。 安月白这厢还未整罢心绪,那处温荆已是扶了她手,二人一同近了马蹬子。 安月白回眸望了温荆一眼。温荆牵着她,自知她手心已然出了层薄汗;现下他正瞧着她似笑非笑,似猜度她兴许会露怯作罢。 事已至此,她不能让温荆小瞧了去。安月白一吸气,伸足踩上了马镫,听得温荆低语:“月白扶好,莫要脚滑。” 话虽如此,但让他一说,她真有些闪神。这一失神间,身侧微摇,似要倾侧,心下一慌—— 却是觉着侧腰被一托,待反应过来时,已然堪堪撞入了那人臂弯。 原是温荆始终不放心,又眼见安月白不稳,便登时举臂扶过了月白侧腰;又极快踩蹬上马,右手已抓上鞍桥,左臂揽安月白靠入他怀。 安月白心跳突突。 她本就重心失衡,现下又经温荆一揽,便同他贴得极近。温荆双臂环在她身前,将她锁入怀中,瞧去颇为暧昧。 “可怕了么?”温荆轻问,说话间热气喷洒在她右耳后侧。 安月白闻言一羞,忙将身子向前撤开了些,含羞带恼地侧颈道:“才不怕呢。” 温荆一笑,见她虽语气带着些别扭,似要忘了方才那幕,却是连耳带颈都晕上了曾淡粉,似在诱人轻采。 “小黎,将姑娘的披风拿来。”温荆吩咐,余光见得月白攥紧了鞍桥,颊畔绯红,却再未答话。 温荆取过小黎递来的披风,为安月白披上,又极耐心地系好系带,又坏心般地喃喃: “姑娘已然及笄,添衣保暖还仍需义父挂心,日后若还如此,将来如何呢。” 安月白听温荆在耳畔低语调侃,又嗅见左右那人的气息,竟不知要拿他如何了,索性别过颈,不再例会。 温荆自然谙熟她的心性,也未再逗。只吩咐人查看沿途地形,先行扎营,便又拉着安月白的手放在他手旁,一同抓上缰绳。 “姑娘抓紧了。”温荆轻道,声间带笑,“你自知义父此马烈性的。” 知道,自然知道。安月白听他此言,回眸嗔视了他一眼,却正见他向前望去,并不看她。 未等她回头,温荆却已拥紧她,一边让马行了起来。 安月白忙回头看向前方,心跳却又快上了几分。温荆方才调侃,倒是让她有些冷不下去了。 只因那日她逃跑未遂,温荆便是骑着此马,救她于安风剑下。她如何不知温荆此马之性? 初见他时,他挥剑斩安风,洒她一身热血。当时她只道他是阎罗殿里爬出来的无常,阴冷胜过森森白骨。 谁知日久,反倒是这无常,处处用心护她。想来光阴匆匆,一晃便已过了四载左右,他又亲手筹谋分离。 “月白,你同那夫人同行半路,可商量出何策入韩?”温荆之声自安月白头顶传来。 安月白方才正忆起往日温荆待她种种,又想起那日温荆正色说要送她离开,正是心下不快。 此刻又听温荆这般问,便存了心要让他也难受几分。红唇轻启,轻吐三词:“舞艺,容色,毒蛊。” 安月白还未说罢,便觉出温荆拥她力道渐深,带得她臂上觉出些酸痛,却是心下畅快了些。 “会舞的何止你一人。”温荆说话间,隐隐咬上了后槽牙。手上缰绳一动,却是加了速驾马,又道: “黎棠在宫中训过二十载,论舞艺,谈武功,哪样逊色于你?何须你亲自往火坑去钻?” 温荆如何不怒?他教习安月白这般久,护她珍她,便就是让她拿自个去冒险,去作践的?! 安月白觉出温荆的怒意,知他舍不得。马行得飞快,风呼呼掠过耳畔,她也心跳快了些,却伸手覆在了温荆手上,柔声道:“可她们不会毒。” “月白愿为义父作任何事。”安月白悠悠道,又一转话音,倚上温荆的前膛: “兴许做得好了,义父便不赶月白走了呐。” 温荆本已动怒,现下见她柔弱无骨靠在他身,略有一惊,继而听出了自个儿的心跳,却是更加烦躁。 “安月白!”温荆喝道,收了缰绳停了马,心下却是全乱了。 莫非他真对她动了情?为何不过一靠,却也能这般乱他心智,真真是入了魔。 安月白本以为温荆会同她保持距离。可温荆虽喝了她,却并未推开她。 她余光瞧见了他攥紧的拳。安月白右手按在温荆臂上,发力间已抬左腿带过裙裾。 “你胡动甚?!”温荆急道,不解她要作甚,已下意识伸出左臂扶上其腰。 她腰肢甚柔,不堪一握,不过一刻,已将正面跨坐改为了右侧坐。 虽已停了马,温荆仍为安月白心惊,不由斥道:“说你妄为,倒是越发没规矩了。” 温荆此刻见她无事,正欲抽手,却见那女子右臂穿过他左袖,抱上他背。 她动作间,玉面柔颈亦靠上他身前,发香盈满他怀。 “义父您看,太阳已落山了。”安月白靠在他身,轻声喃喃,“此时这景,倒像世上只你我二人呐。” 此时,二人早已远离行伍。霞光渐褪,残阳已沉入黄沙;余晖未尽,月未出远空升星。 温荆抬眸看了眼天空,不察心跳声却在耳畔震开,无处可抑。 他觉出安月白的左手扶上了他的颈,方一低头,却被那少女噙上了唇。 安月白吻得十分生涩,却闭着眼,长睫扫得他心下发痒。 她左臂环着他肩颈,仅靠此来平衡,似倾全部信任真心于他。 明明侧坐,却偏要侧颈同他纠缠,正恰如她对他的用心。 明明是错,却仍知不可为而为之。 第八十七章 青虹白泽 安月白料得温荆多半会拒,原本想偷袭他一瞬,便只在他唇上印下樱唇若瓣,并未深入其中。 现下既已得手,安月白浅浅一笑,便欲起身回撤。却是右手一滑,被温荆掣住手腕带入怀中,继而被其摄去呼吸,撬开了口。 她总是如此。勾他媚他,如今却又想轻易抽离。温荆眸间一暗。 事到如今,疯了的早已非她一人。 温荆压抑许久,此刻吻得极狠,似溺水之人不放浮木,又如盛夏夜间突降滂沱,安月白惊异间发出了“唔”的一嘤。 他并未给她机会溜走,不待她换气,已然搅乱了她口中心下。安月白齿间掠过千层浪意,她抽身不得,避无可避,便只得由他愈深。 一吻间隙,安月白竭力后撤,方得一喘息间隙,轻唤他:“义父……” 她话间,桃面盛过流霞,轻喘吐息微热;唇上水光盈盈,眼底潮意更甚,“不够呐。” 温荆只觉着自个儿是真被魇住了,却不知她是何时给他下的毒。他却不愿回神醒来,索性将她圈锁在身,欺负得更狠。 安月白甚喜温荆的手,他指节白皙分明,如玉刻之竹。而此刻温荆左手握上她腰侧,右手似怕她跌落般抚上她雪颈,捧上她面颊耳鬓,让她身子发软,竟微漫潮意。 待温荆作罢,安月白已是软在他怀,稍出薄汗,抬眸透过温荆瞳底瞧见自个儿的媚态。 她虽已身软,嘴上却是不饶,含笑惹道:“义父今日这般,女儿此番随行,就是死也甘愿了。” 话音刚落,却被温荆重重弹了下额,不由蹙眉闭眼,轻嘶一声。 这畔,温荆已将她捞起扶正,沉声责道:“出门在外,……说什么诨话。” 安月白闻言,无谓一笑。温荆钳住她肩,“还有心笑,还不快快骑好。” 是是是。安月白迈腿转为跨坐,却听得温荆在她耳畔上方道:“往后,莫再拿生死之事胡言。” “嗯。”安月白算是应了,听温荆又道: “熬了那般久,怎可恁不长进,自弃自轻。未至二八,大好前程等着呢。” 他话音渐低,虽是说与她,更像说与自个儿。如今乱局未安,他尚能捧她看花开;而待一切落定,云泥自有一别的。 霞光褪尽,星辰已明。二人就这般共骑一马,再无言语。 二人回了营,古婧灵拉着安月白用饭,却不住用传意蛊打问她方才同温荆溜了一转,可有发生些好事。 安月白绕不过她,只得说了去,听得古婧灵也红了脸,眸光灿灿。 夜间二人一道休息,古婧灵却送了安月白一蛊,并将守身蛊、蛮族圣女接任之事一并说与了安月白,听得安月白心下暗自称奇。 “待你能彻底解开守身蛊毒后,我再将你定为下一任圣女。”古婧灵传意道,安月白问:“做圣女有何好处么?” “这个嘛。”古婧灵眼睛一转,却故意卖了个关子,“等你进了将军府后再告诉你。” “小气。”安月白一哼,却听古婧灵传意道:“谁让某人心里眼里只有义父,若不吊你胃口,怕是你都不愿归家,只愿陪他了罢?” 安月白一噎,扯被转身,“很晚了,夫人快睡罢。” 古婧灵一笑,也不多说,只拍了下安月白的背,算是道了声晚,随即真睡下了。 这厢安月白无眠,那处的温荆亦然。他眸光锁住小黎,问:“你可看清了?” “是,老爷。”小黎轻声以复,“今日一路,周遭附近确有青虹门的人马。” 青虹门,江湖组织,已建百年有余。其中多有游侠,门内人士虽稀,却都是个顶个的高手。此门太平时自足隐匿,乱世时匡扶正义,是当世第一秘门。 相传正朝建立前,始皇便幸得此门助力,一统江山。但建朝行赏时,此门中诸有功之士早已悄无声息离宫,再不见其踪迹。 而今孟擎啸治国有方,按理不应再见青虹门出世。温荆深思,小黎呈上一物,轻道:“老爷请看。” 温荆接过小黎手上的物件,见是一白玉环佩,雕工甚细,上刻一白泽。白泽是何?通晓万物,能语人言的吉兽。仅圣君治世而得现,可驱鬼辟邪—— 亦是青虹门的图腾纹章。 因青虹门助正朝有功,正朝始皇下令,后世除青虹门义士外,臣民不可用白泽作纹上衣,亦不可带白泽状饰品。 “看做工,却是我正朝刻法。”温荆摩过环佩,嘱小黎道:“你且盯着,留意青虹门踪迹。若真是此门现世,再来回报。” “是!”小黎应下,见温荆摆手:“……平日也多留心些那将军府的夫人。” 这几日间,古婧灵虽同安月白相处得不错,却毕竟是外族入朝的,他不得不替月白防着些。 “是!”小黎应罢,温荆便令她退下了。 温荆轻揉眉心,想起皇上吩咐他的密令。皇上已知翟青属青虹门,令他不论何时,若见青虹门出世,必请翟青回朝面圣。 翟青翟青,前朝第一毒医之子,其入青虹门后,再未归家。江湖上多了位青面厉魁,青魁毒圣,他身属青虹却少为人知。 上次南下,温荆已知月白是翟青之徒,却未深问她翟青之事。一则,翟青云游江湖,月白未必知晓其行踪;再则,他实在不欲她再牵扯进青虹门之事。 温荆将白泽环佩置于手心。月光入内,漫于佩上,越发映得白玉温润生泽。 白泽环佩暗夜升温,温荆长舒一气。道是他与月白身处此局,诸事难自专。 翟青虽是月白的师父,温荆却不打算告知月白青虹门似有所动作。 她自幼遗失在外,已然历了诸多辛苦,又跟在他身旁处处劳神。他不欲月白再沾染江湖纷争,更不愿她常伴他旁,再卷入深宫权谋。 温荆起身,静敛环佩,妥帖安置,动作极轻。 此白泽环佩好似月白,泽润玉温。 纵他再不忍,有朝一日,亦要亲手送她还府,还她一世欢愉,酬她年岁静渡。 第八十八章 巫蛊旧事 途中,安月白与古婧灵谈得入里,理出毒、蛊、巫三派往事。 毒法生于医道,发展至今,伴医、侠二道而立。正朝领土内不乏修毒之人,正邪兼有。 蛊术则更为诡秘,发于正朝疆外三族。随三大族落征战吞并,合为蛮族一家,现仅蛮族一族独有。 自远古祭祀已有巫,而随大一统、大文明兼并,巫术逐渐式微,渐融邪道。韩邰小国倚靠邪巫自保,又因邪巫之力,生出向外扩土之心。 安月白之师翟青少年时,曾出境游历,就曾在外习巫术,又将其融入毒道,后来又成为毒圣。 据古婧灵说,巫蛊二道因都在正朝大国之外生存,又有互通之处,几十年前,两道之人也算来往密切,互相联姻者甚众。 前三十年前,韩邰成为正朝藩国,偶然接纳了巫道之人入国,发掘其巫术后,便甚为尊崇,以此强国,先后收了周边三小国。 韩邰扩充领土,逐步挤压着蛊术三族的生存空间,与此三族渐渐不睦。 加之巫术发展愈发邪祟,背离其立术本身,毒蛊二道皆唾之。又过十年,蛮族一统蛊术三族后,便决意迁居至正朝以北。 此处地势险峻奇绝,又有盆地堪居,蛮族据地势而存。可又靠近正朝边界,便在国界之处多有争端。 正因如此,到孟擎啸治朝时,便先后派原嘉王及古烈渊来扫平此族,却歪打正着融了蛮族人士入朝。 二人谈罢,为保彼此无恙,安月白赠了古婧灵些许锁心毒,古婧灵亦赠了安月白一金蚕蛊。 “你既是翟青的徒弟,这金蚕想必是能服住的。”古婧灵乐道。她方才见了那锁心毒,才叹这命运有趣,引她同翟青的小徒弟成为挚友。 想来十几年前,翟青从韩邰偷习过巫术,回朝路上也曾经过蛮族疆域。正值韩邰对蛮族等三族几番骚扰,翟青还出手助过蛮族,自此后蛮族实力强于同习蛊术的另两组,便有了一统蛊道的基础。 因而在蛮族心中,翟青是极高的上宾。 “姐姐,你好东西那么多,再给我几样,我好给义父、黎棠姐姐都安排上。”安月白亦笑了,忙晃着古婧灵胳膊,却被古婧灵刮了下鼻,笑骂: “小机灵鬼,我早就给过了,可保他们无虞;至于你义父那边,若你不放心,再引出些金蚕蛊毒为他施上几针就是。” 安月白轻推了下古婧灵,一撇嘴角,靠在她身:“啧,小气。” 古婧灵言之有理,但安月白不会为温荆贸然施针的。金蚕蛊本就不可控,再加之此为世间罕见之毒物,引毒之量也未必能掌握精准,本为防身的,若是再伤了她义父,可如何是好。 因而,安月白引金蚕入体后,仍选择了放少许血入药,中和后呈给温荆喝。她此举只黎棠知晓,端去给温荆时,却被温荆看穿。 温荆一饮而尽,开口问道:“你上次随军前化的药里,也有自个儿的血罢。” 他既已猜中,安月白倒也大方点头。见温荆一叹,继而让她关上门,说有东西给她。 等见着温荆说的东西时,安月白也是一惊,不住欣喜。她这义父,果真是为她备了不少好物。 又行了两日,终是到了韩邰。 韩邰国君韩缙今已年方三十有余,亲迎温荆等人入国。 “大使来我韩邰,风急途久,一路劳苦。”韩缙道,话间目光带着些谄媚,瞧着不像一国之君,倒像下级逢迎。 温荆微抬下颌,形容端肃,出言音沉:“臣幸奉吾皇诏令,亲至韩邰亲国,以昭吾正朝天威。” 韩缙眼底略过一抹轻蔑。天威?不过是正朝用以制霸的官话,而今可是在他韩邰之国,听来实属可笑。 说是正朝,却派一阉竖来施压立威,着实荒唐。韩缙目光流转间,却仍不由被温荆的眸光压制,只道这人不过一宦官,眸光竟如此放肆。 这温荆看向他时,不似看活人,倒像看具腐朽干尸。 韩缙不免在袖下攥紧了拳,眼睁睁看着温荆拿了诏书,遂强忍下怒意,行了礼待温荆宣读,却听那人道: “韩王,依吾朝藩国惯例,您当跪听诏令。” 温荆出言似极恭敬,甚为清晰低沉,听在韩邰诸人耳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韩缙目眦,眼白微红,抬脸望向温荆时又换了极仁和的脸:“是,多谢大使提醒。” 韩缙垂首跪听温荆宣诏,几欲咬碎一口利牙。好个正朝天威,好个贼宦阉竖,着实欺人太甚。 来送礼是么。小瞧我韩邰,无视此邪巫者甚众,不照样身死与他手。他便要让温荆在他韩邰活不过今夜,再将这阉狗头颅砍下做成鞠,日日踢踩践踏。 温荆宣罢,韩缙起了身,笑着对温荆道:“大使一路辛苦,小王已备好了宴,为大使聊洗风尘。” “承蒙韩君厚爱。”温荆一揖,听韩缙伸手请他:“大使请进。”说话间,已有人为他们带了路。 温荆随韩缙先入了内,身后的安月白和古婧灵也跟着下了马车。 安月白青丝束髻,耳鬓垂发几点,更添妩媚柔意。仍是佩一雪纱遮面,黛眉含翠,雪颈纤长;蜂腰若画,佳人独立。一身月白锦裙,行时甚为灵动,身处暗夜而流光。 古婧灵许久未入韩邰,现下也戴了翡玉镶金的流苏覆面,换了蛮族装束。吊坠缀于眉心,颈间佩金银环;着一银狼披肩,腰系玛瑙玉链,行时泠泠作响。 二人一下马车,登时惹来诸多目光。有人认出了古婧灵蛮族圣女的身份,登即传来私语。 而在这诸多目光中,安月白觉出有一道极为阴戾不善。顺着感觉望去,抬眸正对上那韩邰的国师乌枥双眼。 他一眼瞳孔发灰,一眼阴沉如鹫。看年岁已逾花甲。双唇干瘪如古木树皮,道道开裂;皮肤暗沉,面颊绘漆,瞧着甚为诡异,阴气暗生。 古婧灵向前一步,挡在安月白身前。目露挑衅,望向乌枥;鲜唇微扬,轻启贝齿: “舅爷爷,好久不见。” 第八十九章 韩邰夜宴 舅爷爷?!安月白闻言一惊。 先时,古婧灵虽说过,巫蛊二族百年前常常通婚。说是近三十年间,巫族入韩邰后,两族才逐渐交恶,不再互通。 但安月白却未曾料及,这乌枥身为韩邰国师,竟是婧灵的舅爷爷。如此看来,这巫蛊二族间的恩怨,只怕是比原想的要更为盘根错节,难理难清。 乌枥嘴唇微翕,却并未出一言,只死死盯着古婧灵,那一侧的灰瞳竟渐渐转为银白色,微映出诡异银光。 安月白蹙眉,心知这大抵是巫族的瞳术。 古婧灵却并未避开乌枥的瞳术,甚至都未曾破术,也未召虫。心道时隔这般久,这老不死的仍是这般令人作呕。 乌枥忽的停了瞳术,再不看古婧灵一眼,只撑着巫杖转身入了宴。 “灵姐姐,你没事罢?”安月白传意道,听古婧灵传意答道:“他方才是在探察我身灵力。” 二人一边传意,一边迈步入席。 “修巫之人,灵力在魂,纯血在身,缺一不可。可我从未修巫,何来的灵力?”古婧灵传意,眼底笑意更深,眉间带出寒意道: “巫族内,惟有奶奶身怀纯血。舅爷爷未继到纯脉,只得在灵力上突破,却一生不及奶奶。” 车上时,安月白听古婧灵说过,巫族前任族长便是古婧灵的祖母。可三十年前,她突然暴毙。再之后,乌枥接任,却率族入了韩邰,带巫族走了邪路。 “奶奶仅有父亲一子,父亲又只我一个独女。如今,纯脉便只剩我一人。这乌老鬼见我弃修巫道,自是觉着我浪费了身上的纯脉巫血。” 古婧灵此番传意时,已然入座,安月白与她相距不远。 此宴开场。 奏乐歌舞,添酒上肴。不可谓不盛,甚为热闹。 韩缙命人为温荆斟酒,又起身亲自开口敬他:“正使远道而来,也请尝尝我韩邰美酒,暂慰风尘。” 任这温荆在正朝如何得势,既入了他的地盘,便应客随主便,少不得任他拿捏。 温荆谢过韩缙,便依正朝酒礼遮面而饮。韩缙不由皱眉,疑心他并未饮下,却见那温荆喉间连咽几口,才知他是真喝。 “好酒,多谢韩君。”温荆饮罢,将空盏放于一旁侍人端着的酒盘。 安月白见温荆真饮下了酒,心下有些紧张,却听古婧灵传意道:“你且看着,好玩的在后面。” 那服侍的人留意着温荆衣衫,见他衣上袖间并无水渍湿痕,忙递了个眼色。 韩缙确认过温荆确是喝下了那酒,才算是舒下了心。他原想着杀了温荆,入座后却改了主意。 那酒里,加入了巫族的分魂水。此水无色无味,饮过此水者,再被施于巫咒,便会灵肉两分。再以他者灵魂替之,便能以此人身份存活于世。 他要让真温荆死在韩邰,再让自个人成为温荆,再回正朝,同线人内应。韩邰已收三国,如今虽国力不甚正朝,却可慢性渗入,逐步瓦解。 现下温荆既已服过了酒,韩缙不由心下一松,留意起跟着温荆而来的两位女子。 早在温荆入韩邰之前,韩缙已派人暗中探察,知晓温荆身边有一义女,名唤月白的,姿容绝色,更在先前随军行医,大破蛮族虫阵。 韩缙已打定主意今夜扣下此女。若她拒降,定将其杀之,绝不留后患。 “久闻正朝文明盖世,如今大使入我韩邰,又有几位佳人陪同,不知她们中可有舞姬歌女,可令小王开开眼么?”韩缙开口发问。 嚯。不等他寻空荐上,已是自取灭亡。温荆摩挲着指尖,看向韩缙,朗声道:“自然。” 他勾唇一笑,起身看向安月白,“月白,你同黎棠二人,为韩君好生献上一曲。” 安月白轻起行礼,垂眸应下:“是。”继而随黎棠二人下去更衣准备。 “今夜盛宴,仅凭佳人一舞,何足观赏?更当有奏乐之人。”古婧灵眸光一凛,亦起了身,“我便自请为其奏乐,何如?” “好,好哇。”韩缙赞道,朗声而笑,却是目露凶意。他知这古婧灵已久,蛮族一统三族,与韩邰相持不下,却向正朝摇尾乞怜。 况古婧灵又身怀纯脉巫血,却弃习巫术,毫无灵力,实乃蠢材废物。 “大王。”乌枥伛偻着向韩缙进言,“今夜盛宴,韩邰亲邦使臣入境。蛮族圣女既奏乐助兴,老身以为,为表诚心,亦当请我族仙姬入宴,献吟圣音。” “好,好。”韩缙乐得开怀,忙吩咐乌枥道:“你亲自去请,务必让仙姬速速准备。” 温荆闻言,不由挑眉。仙姬?只怕来的不定是何女巫妖魔。但事到如今,无论她是甚妖魔鬼怪,今夜都得为韩邰殉葬。 古婧灵也甚为鄙夷,觉着巫族向来以传说来祸乱人心。传说仙姬异瞳异发,灵力超群,神魂不灭,庇佑巫族。每隔五百年一转世,重现于人间。 可从未有巫族人见过这所谓仙姬。这乌老鬼再能白话,只怕是也难糊弄过去了。古婧灵正思量间,却见韩邰侍人撩帘请了月白入场。 任古婧灵早已见过安月白的姿容,此刻也不免心下暗叹声绝。她不由又瞅了眼温荆,却见温荆面上虽不辨喜悲,指节却已用力得发白。 席上众人见了那安月白,皆不由一窒。有人添酒忘停,酒溢而不知;有人举箸而忘食,入口不知咀;虽是各怀心思,那顷瞬间却只见得那绝色美人天香风华。 连身为韩邰国君的韩缙,此刻亦微微舔唇。他见过的美人甚众,可像今夜此女的,却是世间少有,不由起了占据之心。 温荆透过那烛光,深深望向那莲步轻移,步履若羽的少女。 少女初入,步若游鱼入渊,不可述的灵动纤柔。自上而观,以一玉簪定斜髻,鬓有几丝游发,随步轻摇。 一双蛾眉含情瞳,两点殷桃沁唇中。耳着玉珰,上刻镂银;颈佩金饰,又镶青翡。内里小衣吊颈,微露肩峰;在外长袖红妆,披帛半透。 正是那:玉质冰清傲雪凝泪,柔骨生香春风亦醉。 第九十章 故人再遇 黎棠二人同着舞衣,随安月白入场,伴着那月白行至场正中心,三人同朝韩缙轻揖行礼。 韩缙轻抿了口酒,伸手示意三女起身:“无需多礼,且将正朝舞技一一献上就是。” “是。”安月白起身,向温荆微微点了下头,继而看向左侧的古婧灵。 古婧灵拍了几下掌,帘外的蛮族男女皆进了来,呈圆弧状围场而站,徒对韩缙开了道宽缝。 “听闻大使此番入韩,是奉圣上之命献礼。”韩缙道,“大使可将那珍礼拿来,吾等一面赏歌舞之乐,一面开开眼界,岂不更妙?” 温荆呷了口茶,“原想等她们舞罢,再献给韩君瞧的;韩君既想看,那便让他们呈上便是。” 他说罢,命人去取礼器,却见韩缙同乌枥使眼色。 台上,安月白闭上了眸,静立正中,正听得左畔的巾娅手持摇铃,恩娅轻击手鼓。此铃声泠泠清脆,鼓音环梁甚绝,正合大漠风情。 乌枥已然出了手。他静静将巫放入地下,直待时机,让其钻入正朝人士身中。 他这般动静,自然越不过安月白的眼。她却丝毫未改神色,仍轻摇曼舞。 古婧灵亦察觉了巫物的存在,心道好个乌老鬼,竟敢在纯脉面前卖弄邪巫。且看她如何破阵。 安月白轻抬皓右腕,所佩的银叶手环亦沙沙作响,正与节拍应和。右臂尽舒,一赤色舞带出袖垂地;左臂半遮玉容,纤纤独立似待时而发。 诸人已不由屏息,为之心颤。 此时,又闻一乐音入耳。此音起调甚轻,却百转千变,甚为婉转多情,曲折清丽,听得人心荡神迷,说不出的动心慑魄。 是古婧灵的巴乌之声。古婧灵乐音一出,那绕台的蛮族男男女女皆为安月白击鼓叩节,吹丝奏弦。 随着蛮族的乐声,地下开始窸窸窣窣。正是古婧灵等蛮族人士,以乐御蛊,与乌枥斗法。 蛮族擅蛊,巫族用巫,双方僵持,暗潮汹涌。 台上那如仙美人挥袖而动。双臂似两翼般舒展,红袖若揽月入怀,极尽柔态;纤腰似蒲苇弹韧,婉然灵动胜飞泉,惊艳四方。 安月白察出地上的巫物似有动静,不由莞尔。她双足轻点,舞裙漫过处,无不现出红光点点。 这舞裙裙摆处,皆已漫过金蚕剧毒;足下舞鞋底部,也俱染蠡毒,专克巫物。 温荆的人已取来了正朝赏来的礼品。韩缙命人将箱箧呈了上来,见着好几箱绫罗珍宝,玉器珍藏。 安月白从左右袖间各飞出两条血色飞带,穿绕至头顶,却攒出一盛世牡丹之态。末了,又再一挥袖,却见袖内各藏四缕红带,此刻尽绕过屋内横梁。 小黎小棠舞动间,各自对侧用力控着那八条红绦。 那安月白何其柔韧,竟就着此等惯力凌空而起,却仍离地而舞,轻如鸿羽,灵若飞仙。 八条血带均匀垂下,半掩风情惹人探寻;血红舞裙缓缓而落,覆地盖过地上血腥。 黎棠扬袖漫洒红瓣,红瓣沾身如画中仙;细观佳人红胭罗裙,盈盈白蝶点点飞出。 那白蝶正是古婧灵的蝶蛊,此刻如跃动的光点,自下而上绕着那月白而转,不断飞旋展翼,如雪似幻。 台下,韩缙命人开着礼箱,待到开最后那一箱时,却是眼底一惊,继而极快神色恢复如常。 箱内,是韩邰先前献往正朝的三位嫔妃。她们都曾是韩邰数一数二的美人,但如今已非活人。 箱内装的,是三颗已然生腐的头颅。而压着箱底的,是她们被活活剥下的人皮。 好个正朝,好个无常温内相。原来你我皆欲杀彼此而后快。韩缙咬上了牙,却是对温荆笑道: “内相,正朝可着实令有些本王吃惊呐。” 红绦下,安月白挥袖旋转,只见得八条红绦被何物劈开,已然分为三十二条。 又依稀见得安月白袖间闪过数道银光,正是秘术银月丝。 那银月丝穿过空中的点点红瓣,直插入墙中。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已是扑灭了宴内的三十二盏明烛,徒留台上正上方的那盏灯。 这蓦地一黑,台上地板轰然开裂。台下巫物似有生命般,扑向温荆带来的将士。 而那安月白已然控着那银月丝,缠上了台下诸君的颈。银丝割颈,鲜血飞溅,大多人来不及发出惨叫,已然气绝。 桌椅倾倒,一片狼藉。韩缙险险躲过安月白的银月丝,忙叫了声乌枥,却觉出颈上一凉。 是温荆。韩缙惊恐回头,却觉出颈上一凉。 原是温荆一手擎住了他的头,寒剑已抵在了韩缙脖上,听他轻道:“韩王,您老最好别动。” 韩缙欲反抗,身子却丝毫动弹不得。是什么时候……是那毒女搞的鬼?! 安月白已缓缓落了地,踏到地上的那刻,鞋底已满是巫物的血。围绕她的蝶蛊悉数散开。 蝶蛊还抱着鬼萤蛊,鬼萤蛊飞到巫族人那边,却是遇肤即燃,鬼火不灭。 安月白最早出手,自然被最早盯上。 巫族人将其层层围起来,却见她轻吐兰息,锁心毒出,登时又倒地了十余人;将外侧红衫褪下,右臂上露出温荆赠她的护臂。 那护臂银光飕飕,其中皆为短箭。她右手放毒箭出袖,左手从背侧又拔出一长银鞭状物。 原是可折叠的银制武器,松可作鞭用,紧可连作弩。 上下一黑,巫蛊二族相斗。鬼萤蛊所到之处,火光点点,一片狼藉。不少士兵被邪巫附上。 那邪巫入体后又钻出人肤,再钻入下一副身体,场面愈发混乱。 安月白却是径直朝温荆走去。此刻,她身上沾了些血渍,瞧着有几分妖魅;身后黎棠二人护着她,让她走得更为轻盈。 待到了韩缙身边,果然见那韩缙中了她银月丝上的慢毒。他虽躲开了丝,却仍被划破了皮肤,如今是丝毫动弹不得了。 韩邰虽是正朝的藩国,如今更是同正朝撕破了脸,可韩缙仍觉着温荆没胆子杀他。 他不过是个使臣,有何资格杀他?左不过是吓唬他一番,只要他不动,他便不会真抹自己脖子。 温荆见少女前来,唤道:“阿白。” “义父今日叫的真亲热,是在奖励月白么?”安月白说话间,已到了韩缙桌前。 此刻,她正抬眸看着温荆和韩缙二人,眼神竟带着些撩拨和媚意。 温荆亦唇角微扬。却见安月白蹙眉,玉指划过韩缙的衣袖,道: “可他还在看着女儿呐,好羞人噢?” 还在看?温荆手腕微抖。左手抵着韩缙的匕首,已然割开了他颈上的皮,右手一挥,正握袖中短匕。 韩缙无法言语,想要移开目光,却已来不及。 他最后一刻看到的,是安月白那如梦似画的绝美笑靥,还有那如鬼似魅的眼神,继而眼前一红,剧痛传来—— 温荆生生用匕弄瞎了他。 韩缙正痛的浑身颤栗,却听安月白开口乖巧:“义父真好。” “那银弩可还好用?”温荆问,右手替安月白抿了下鬓角的碎发。 下一刻,韩缙觉着胸口一痛,一瞬再无气息。原是安月白以他做靶,初次开了弩。 温荆同安月白手上身上皆沾了血,两人却都眼含笑意。 乌枥见韩缙身死,正欲对安月白下手,却见古婧灵已一鞭锁上了他的颈,继而听她俏皮问道: “舅爷爷,您孙侄女儿在这儿呐,您怎的顾着看旁人?” 乌枥立即欲动舌施咒,却兀的发现舌头无感,已然发不出音。那边的安月白侧目轻道: “灵姐姐,他当时只顾躲开我那银月丝,大抵是没注意你那噬人蛊。” 噬人蛊,在无痛无觉中便能吞噬人体,无孔不入。 原是安月白银月丝未能攻到乌枥,古婧灵的噬人蛊却顺着银月丝爬入了乌枥的口中,继而吃掉了乌枥的舌头和声带。 “噫,他更关心你呢。那我可真的要伤心了。”古婧灵佯作叹惋状。 乌枥身旁巫族围攻古婧灵,却见古婧灵脚下万蛊齐涌,缠上那巫族诸人。 古婧灵走到乌枥面前,看着他周身遍布的蛊,问: “舅爷爷,其实,是你对奶奶和爸爸下的手罢?” 乌枥已说不出话,却仍攻向古婧灵,却被她一鞭打开,听她笑道: “您没摇头,就说明我猜对了。” 古婧灵眼光一寒,“猜对了,也就该送您上路了。”她正欲亲手送走仇敌,却忽的听见巫族圣音传来。 安月白亦是眉头一蹙,回眸时却见了许久未见的故人。 “师妹。”那人开口,她白发黑簪,青瞳浅唇;玉肤胜雪,望之心颤——正是翟青长徒,莫棋仙。 “今夜可还玩得尽兴?” 第九十一章 青虹门出 师妹?温荆闻言眼底一暗,知来者便是先前给月白下药的翟青大弟子,安月白的师姐莫棋仙。 他无言绕过了韩缙的尸首,站在了安月白身后,预备随时护她。 安月白暗忖,看来那巫族所谓的仙姬,便是莫棋仙了。可师姐和师父又是青虹门的人,是何时同巫族扯上的关系? 她思量间,却已微微转过了身,朝莫棋仙迈了一步,一面冷声笑对道:“托师姐的福,亦算是得了些乐子。” 安月白持弩而立,身前黎棠二人持剑防备。 正在此时,乌枥趁乱局被救走,迅速站到了莫棋仙一侧。 “乌老鬼,拿命来!”古婧灵持鞭便追,放蛊出身,还不忘朝身后的安月白喊道: “毒丫头,我与她是旧相识,你可先随内相离场,容我二人闲叙一番!” 说话间,已是到了莫棋仙身前。古婧灵使鞭,率蛮族合攻莫棋仙。莫棋仙身旁众巫族人立刻护她,同众蛮族战在一处。 莫棋仙眸间一寒,“我在,你杀不了他。”她抽出剑,挥剑转守为攻。 古婧灵以舌驱蛊,鬼萤蛊同蠡蛊便再次扑向巫族诸人。却见莫棋仙亦开了口,吟出一道世间罕见的奇音。 随着她开口,夜宴全场已死之人俱是站了起身,重拾兵器,摇摇晃晃,持器攻击。 安月白眉头一蹙,却是袖间飞出无数银丝,将那宴间诸死尸都固定在原位。银月丝极韧,竟生生将那众尸首勒成了尸块。 “叫人?”温荆一笑,“阿白,你这师姐着实有趣。” 他说话间,却已双臂环过安月白的肩,双手覆在了安月白手上。安月白顺着温荆的力,二人共同举起那银弩,朝宴场天顶处发动一击。 天顶瞬开,月光入地。温荆开口,其音却似冥界的无常修罗,悠悠戏谑:“吾等想看看,这死人如何斗得过死士?” “义父?”安月白轻喃,不知温荆要作何,却听他轻夸道:“阿白献舞,飞得甚为好看。” 安月白一惊,已是被温荆打横抱起,站在了韩缙尸首前的桌上。听得温荆在她耳畔轻道:“阿白,也带义父飞一次罢?” 原来如此。安月白莞尔,收银月丝入袖,又极快放了出手,缠过银弩倒爪。 那银弩可放毒箭毒刺,亦可更为倒爪,以银月丝做线带己升空。 安月白在温荆怀中甚为乖觉,右臂环过他颈,双眸映月生光。手控银月丝,将其缠过二人脚下的桌板,左臂高举,射出倒爪。 下一刻,巫族诸人便眼睁睁看那温荆安月白飞丝升空,直登宴顶。莫棋仙虽在同古婧灵缠斗,却也见着了安月白二人以银月丝升空脱身。 她并未开口,身旁几名巫族长老已然喊道:“追!” 古婧灵以为温荆和安月白要后撤,那她便要拖住莫棋仙,为二人争取时间。 “我说。”古婧灵吐舌,已挥鞭束到了莫棋仙的腰,将自个儿拉到了她身前,将那副冰然不似世间有的容颜瞧了个分明,却对莫棋仙道: “见过了你做巫妖的小样儿,如今看你做仙姬,怎的这般别扭呐。” 那畔,温荆已带着安月白稳稳落到屋顶。安月白见着温荆轻柔放她下地,又下望地面,不由一惊。 那地上,诸人自各处奔赴韩邰宴间。他们敏若紫燕潜行,轻若蜻蜓点水,看轻功便知是一等一的高手。 而无声之间,已有一男子落于温荆和她对面,独立于檐。 那男子佩一面具半掩容颜,黑衣似墨,发束金带。正佩天地一彻青虹剑,手戴龙石种帝王绿翡翠。观其腰间玉佩,羊脂白玉细雕白泽,又缀皇家紫翡雕浮云。 安月白心口一跳,她只听师父说过此人形貌,却未曾有幸得见,这人…… 安月白所猜不错,那人正是青虹门主沈江流。 “青虹门主,今夜幸会。”温荆出言招呼间,已将先前拾到的白泽环佩掷了出手,抛还给了那男子。 安月白一见那白泽环佩,眼底一动。那正是她师姐莫棋仙的物件,怎会在温荆之手? “内相甚敏,实在佩服。”沈江流以剑挑过拿白泽环佩,轻而入手,又对温荆道:“门内弟子给内相添乱了。” “无碍。”温荆唇角微扬,“此次青虹派她带路,所行不虚。” 原是温荆让小黎留意青虹动向,却在夜间见着了青虹门主留下的条子。信有青虹门白泽纹章做底,纸上寥寥八字: 全歼巫族,聊可相助。 如今青虹门出,战局已再度倾向正朝。温荆扶着安月白,见沈江流已转身欲下战场,又出言道: “‘青虹门出,百术入彀。’杂家便祝门主得偿所愿。但此地今夜不保,门主还当早些离开才是。” 沈江流一顿,并未回首,又听那温荆继续道:“只求若门主能见到翟青,替吾皇传信,请他回朝面圣。” “嚯?翟青那野鹤,如今也算我青虹之人么?”沈江流失笑,不待温荆回答,已背身一跃,已入宴楼,边复他道: “翟青小徒就在你旁,内相不若让她联络——” 小黎小棠亦飞上了檐,落在温荆安月白身后。此刻月明如水,浮云若纱,一信鸽飞来,温荆抬腕正接。 是皇上的飞书。 早前,温荆已修书给孟擎啸,说路上发现了青虹门。如今孟擎啸传信,说改了原定的火炸韩邰计划。 命温荆斩杀韩邰国君诸侯及巫族核心首领,这几日里古烈渊和朱家将亲赴韩邰,收韩邰为正朝国土。 温荆待安月白、黎棠二人一同下了顶,正见宴内古婧灵同莫棋仙缠斗未休。 “阿白,你在此等着。”温荆沉声,揽过安月白的肩。“圣上下令,乌枥必死,义父去看。” 他本就欲将韩君韩缙和乌枥的首级带回,献给圣上;如今虽青虹助阵,还需再回去亲取乌枥首级,永绝后患。 安月白伸手覆上他的指节,握紧了手中的银弩,“不,月白与你同去。” 正说话间,却觉着耳内一痛,似是古婧灵的传意蛊。安月白一惊,再抬首间,却见古婧灵伤得极重,从那场里飞出。 安月白即刻离了温荆身畔,伸手欲接。却见一黑影闪过,伸手在她之前托扶了古婧灵。 那人血色发带似灵蟒,腕烙紫藤泛微光。安月白抬头,唇瓣轻翕,颤然开口:“师……师父。” 第九十二章 绝不留她 翟青左臂扶着古婧灵,现下听得安月白唤他,嗯了声,垂眸看了眼小徒弟:“白儿。” 翟青说话间,伸出右手揉了下安月白的头,恰若摸只小猫。 古婧灵被震到了脏腑,肩上又被那莫棋仙刺伤。 “上宾,你这徒弟可有些难对付。”古婧灵轻道,出言时喉间一甜,不住一咳,喋血沾衣。 “灵姐姐!”安月白心下一慌,忙上前扶了古婧灵。 “我没事。”古婧灵用力说着,竭力站稳。她刚想回眸看看这翟青是何形貌,却翟青轻推着,靠到了安月白身上。 翟青站在古婧灵身后,与安月白面对面,对月白道:“白儿,你且扶稳了。” “是,师父。”安月白伸手抱上古婧灵。 古婧灵听得翟青在她身后道:“仙儿伤了圣女,是翟某教徒不严,实在抱歉。” 翟青说话间,却是出手极快,点上了古婧灵的几道关键要穴,顿时让她觉着身上一轻。 此时,小黎得温荆授意,入内取出韩缙首级。她进宴场中时,正见场内诸人正斗得淋漓。 莫棋仙口吟巫音,百尸俱起;沈江流等人出手伐巫,尽闻哀鸣。 沈江流眼神一变。心道:莫非这莫棋仙已参悟透了巫族双重秘法? 他率青虹门此番来韩邰,自然是为相助正朝,却也暗含私心,想得到巫族的破解驭尸还魂双法。 此二法仅乌枥知晓,原不能外传。如今乌枥口不能言,沈江流仍欲掳乌枥。可莫棋仙却紧紧相护,寸步不让。 “莫棋仙,你本非青虹内门,虽请示过入韩寻师,却偷学秘法,实不可留。” 沈江流言罢,眼底一冷,将莫棋仙一掌拍出,又派人活捉了乌枥。 翟青余光见得场内状况,停了对古婧灵的医治,对安月白轻嘱道: “白儿,你留在此地,好生照顾圣女。” 未待安月白回话,翟青已然消失在她眼前。 那沈江流的武功,约是与正朝圣上孟擎啸不相上下。 莫棋仙受他一掌,顿时被击得飞出宴场,轻若羽毛般落向地面。 莫棋仙虽有余力挣扎,却阖上了双眸。她潜入巫族是青虹默许,学到秘法却是已犯门规,自然当罚。 师父。仙儿这次当一人做事一人担,不为您添乱。莫棋仙眼角划泪,却忽的觉着身子被谁自后托起—— “不做挣扎,可是断了骨头?”翟青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莫棋仙惊而抬眸,便望见了师父那略带责备的眼神。 熟悉的气息包围左右,莫棋仙不由贪恋此刻。一眼万年间,他已带她缓然落地。 房梁咔嚓几声,继而发出轰隆一声巨响。众人便眼见那宴场小楼在面前生生倾塌,尘埃四漫。 宴内之人大多被活活掩埋于废墟之下。青虹门里,大多数人逃了出来,但也有人逃离不及,便被活活压死。 屋舍尽埋,灰尘扑面,却不见小黎归来。小棠不住痛呼:“黎!”已是下意识朝废墟奔去。 小棠未跑几步,却是见着那韩缙的头颅被抛了过来,忙伸手一接。再抬头时,正见一人步伐稍慢,向她走来。 是小黎。 她衣衫尽染尘埃,行走之时不甚轻捷,似有拉伤。见小棠奔她而来,身上极痛,心里暗道声幸好。 幸好先前,温荆和安月白用银弩飞爪破开了房顶,小黎才得以钻空运轻功逃生。 若非如此,后果不堪设想。 小棠忙迎上小黎,清泪已下。 安月白扶着古婧灵,转身朝后走,却是不见了温荆,不由心下一紧,问小黎道:“小黎姐,义父呢?” 她发问时,余光掠过废墟,音色已是微微发颤。她不知温荆是何时离开的此处,更不知他现在何处。 “老爷有重任,今夜将督导暗卫队……”小黎开了口,“拘禁韩邰王族诸侯,斩杀不降逆贼。” 那畔。翟青拥着莫棋仙,如墨长发脑后高束,血红发带迎风飘扬,在夜色中愈发狂放。 莫棋仙抓上了翟青的袖,似是怕他再次消失于眼前般,不由攥紧,微嚅道:“师父……” 翟青赤色双瞳不看她一眼,她却不禁眼底微湿。 “动了你那逆徒,才舍得出现了?”沈江流讽道,“翟青,你不顾门规,几次自行出离;教徒无方,纵她乱我大事。” “门主,您且看过此物。”翟青将一羊皮卷掷向沈江流,被对方稳稳接住,又继续道: “巫起岭西,巫族万术皆由此发源。翟青深探而得,将其献给门主。” “愿门主再抬贵手,宽恕仙儿。”翟青正色,见沈江流揭开那羊皮卷。 “你尚且可恕;可她入门后,乱你心智,扰我青虹;如今又背门偷习秘术,罪无可恕。”沈江流悠悠道。 那羊皮卷年月已久,无处可辨真伪。若是这般放过翟青师徒,只怕是太过轻巧。 正在此时,一旁的乌枥却是面色乌黑,周身遍布蛊虫,扣押乌枥的青虹人马立刻放了手。 只见那乌枥被诸蛊啃食,顷刻间便成了个血人,原是巾娅恩娅奉古婧灵之命出手取乌枥性命。 待诸虫散尽时,乌枥已只余了个脑袋。 方才,安月白已为古婧灵施过了针。 古婧灵已然脱力,安月白扶她坐到马车上,继而自个儿也上了马车。 安月白透过车纱,看向那边的青虹门人。眼瞧着沈江流、翟青、莫棋仙三人气氛肃杀,她不由心生担心,攥上了帕。 若无师父,只怕她早活不到今日。师姐虽对她冷言冷语,还曾下药害她,但她也并不真想让师姐遇难。 “毒丫头,若担心你那师姐,就去。”古婧灵传意道,打破了安月白的犹豫。 安月白立时下了车,对小棠道:“你同小黎,护灵姐姐去寻义父。” “姑娘,那你?”小黎一急,却见安月白已然转过了身,轻道:“你们同义父说,让他之后再来接我就是。” 沈江流怒极战栗,已知没了乌枥,欲知这巫族秘术便是无望了。任那莫棋仙学到了几成,却也不可尽得了。 “翟青,你曾救过本门主一命,我不杀你。”沈江流握住剑鞘,下一刻已行至翟青身畔,眼含杀机,薄唇轻启:“但我绝不留她。” 沈江流握剑正欲刺到莫棋仙时,剑锋却被翟青打开,直飞入空;余光又见得几点银线缠上莫棋仙的腰,将其生生后拖了几米。 就算是翟青未阻沈江流剑锋,那银月丝亦可带离莫棋仙,保她免于受创。 那沈江流的青虹宝剑下落,被沈江流重新接住。 翟青亦抽剑攻向沈江流,“大哥,我还吐气呢。”他血瞳生光,其声冷如寒狱,面上却是带着笑: “你且试试,能否伤她一毫?” 那侧。莫棋仙睨了眼腰间的银月丝,对身后的安月白哼道:“不去找义父,倒管起我死活,多事。” “呀。”安月白莞尔,抽银月丝入袖,将下颚抵在莫棋仙肩头,轻道: “仅此一次咯。” 第九十三章 正朝掌印 黎棠二人一路快马,带着受伤的古婧灵寻到温荆处。等到了地方时,正朝派给温荆的几百名暗卫亦悉数到了场。 那暗卫军同红翎女军一样,是隶属于皇上的特军,正朝不会轻易出动。 暗卫军武功奇绝,轻功更是了得,竟在古烈渊和朱家将赶来之前,率先与温荆会合。 夜色渐褪,正是黎明前的黑夜,好不漆黑肃杀。一夕之间,韩邰王侯俱灭,巫族全族凋零。 温荆率暗卫军封了韩邰王城,又收到古烈渊的加急信,说明日就可达韩邰境内,与温荆一众会合,到时再宣布韩邰纳入正朝事宜。 小棠看护着古婧灵,小黎去见温荆。 小黎开口,才刚说了青虹门要除孟擎啸,安月白执意要护师姐,现仍一人在宴场废墟。她还来不及说翟青亦在,就见温荆变了脸色。 “什么?”温荆一甩袖,鼻翼微耸,喝道: “她让你二人护送夫人来会合,自个儿倒去帮起了师姐,逞起了英雄?” “……是。”小黎刚答,就见温荆已然扔下她在此,飞步上了马。又调了一百暗卫随行,直奔那宴场废地。 温荆驾马飞驰,霉头深蹙。 他原以为,她经过几次历练,已然渐渐沉稳周全了;可为何又为帮那莫棋仙,竟孤身一人置于险境?! 早在翟青出现前,温荆便已叮嘱小黎取了那韩缙首级,又命小棠等一干人等保护安月白和古婧灵,便先行离开废墟办事了。 他方才走得急,便更不知废墟处现还有翟青。 宴场废墟处。 翟青同沈江流已交手了一炷香有余。沈江流出手迅猛,翟青回招奇诡,竟是打了个不相上下,难分伯仲。 “你位至副手,却为她三犯门规。”沈江流鄙夷,冷艳看了莫棋仙一眼,“她已闯下大祸,你还要护那巫族余孽到何时?” “我为师不善,教养不当。”翟青剑身抵住沈江流的剑锋,“大哥若要追责,追翟青一人罪责就是!” “翟青!”沈江流爆喝,“你那长徒,叛门犯禁,不知悔改;你那幼徒,不辨是非,倒护罪人。都是她们害你到如今。” 两人相扛,剑光飕飕,倒映在瞳。 沈江流回撤后,转身一刺。 翟青避得极险,背衫已被划破,渗出血珠;束发之冠亦被斩开,墨色长发尽扬,听得沈江流痛道: “大哥今日,便替你扫清门户!” 沈江流一个授意,青虹门余下三十余人顿时得令,团团围上安月白和莫棋仙。 那青虹门高手纷纷对莫棋仙出手,莫棋仙甚为轻灵,运轻功躲避还击,形如大漠飞仙。 她出手间隙,余光见得安月白控银月丝护她,又使银弩防身,几次躲的极险,到底却还被剑刺中了右臂。 莫棋仙不再看安月白,忙于应付眼前的攻势,却淡淡对安月白道: “非来添乱,现在后悔晚了。” 青虹门中之事,原应了结在青虹门内。 翟青只带了她这大弟子入青虹,安月白虽是翟青的幼徒,却并非青虹门人,原不应在此。 安月白以金蚕蛊毒涂上银弩,又催毒漫上银月丝,一边笑道: “你既有嘴说我,不若把方才那巫音唱完。” 莫棋仙一蹙眉。她本正欲开嗓,让这安月白一说,倒像是她提醒了自个儿一般。 果然,无论何时,都是看她万般不顺眼的。 乌枥已死,还魂之术已无处可修;但她已修到手的驭尸之术,约莫亦可助上薄力。莫棋仙心道,启唇吟音。 巫音一起,倾震四方。奇诡绕梁,百转荡肠。月夜未尽,那白发女子如仙似魔,万尸归朝。 此音一出,沈江流握剑之手愈发用力。方才他有八分笃定那叛徒余孽偷学了巫族秘术,现如今却是证实了十分。 沈江流不再与翟青缠斗,瞬移升空,欲亲自手刃那青虹叛徒。 安月白察到危险,转身来不及救莫棋仙,便被一旁的青虹弟子一剑拍到腰身,被生生弹出人群。 那沈江流已逼近莫棋仙。翟青心道不好,动作却快于心思。银月链出手,将莫棋仙生生拽离升空。 莫棋仙并未停止吟唱,已被翟青救入了怀里。 那畔的安月白手臂着地,擦过大漠砂砾,自然是破了些皮,血珠渗出。 安月白混不在意,只暗道师父赶得及时,否则凭她一己之力,是万万来不及救师姐脱身。 她方欲起身,却忽见几道黑影闪过,速度快得她几乎看不清诸人动作。 那黑影愈来愈多,转眼已有二十几人护在了翟青莫棋仙身前。 “啊。”安月白看着那畔,却忽的察觉身后有人拎她起身,下意识便要防身,却被那人打落了银弩。 安月白一回眸,正见温荆面色不善俯视着她。她心下一松,拾起银弩,被他盯得有些发毛。 温荆眉轻挑令人心悸,阴恻恻暗含暴戾。 安月白顺着他目光看向自个儿流血的胳膊,迅速将胳膊藏于身后。 她心虚抿唇,正不知如何说起。几名暗卫已接过温荆眼色,带了她去后方包扎休憩。 “温掌印,您又回来了。”沈江流背对温荆,“正朝收国,我青虹求术,本是友军,您何必插手我青虹之事?” 温荆一抬手,数名暗卫尽围青虹。 青虹门人不超五十,而在场的正朝暗卫军却有足足百余名,形如黑云压城,威势尽显。 “先时,臣已向您透露。”温荆出言,声如冷玉轻叩,寒而生威: “吾皇有令,带回青面魁翟青面圣。” 沈江流微侧过身,“掌印大人,翟青现如今就在你面前,你们自行商议便是。” “但在那之前,本门主要先亲除了莫棋仙那余孽叛徒。”沈江流微抖手腕,“此与掌印大人任务无关,还望大人莫要横加干涉。” 温荆闻言,却是唇角微扬,更显春风和煦,朗声利落道: “吾皇有令,要臣亲献韩邰君主韩缙、国师乌枥之首级。其余巫族主犯,当活着押入正朝,再做审判。” 听得此言,沈江流不由动怒。他怒而转身,双眸直视马上温荆,却听那温荆悠悠道: “臣代圣入韩,自当谨遵圣意。那莫棋仙身为巫族仙姬,反贼主犯,理应带回我正朝,听候发落。” 第九十四章 此生唯一 闻听温荆此言,沈江流冷笑道:“掌印此言,今日便是定要阻我青虹了?” 温荆微微一笑:“奉旨办事,怎谈得上阻呐。” 场面一度僵持。温荆尚未下令,百名暗卫围而不攻;沈江流亦未授意,青虹众人亦独立不动。 沈江流深度吐息,强压下怒意。乌枥已死,秘术已不可得;而如今日情形,倘若温荆命暗卫军同青虹相斗,青虹亦绝占不得一丝便宜。 “好。”沈江流转过身,再度朝向翟青师徒的方向,从袖中抽出莫棋仙那白泽环佩。 翟青见状,下意识护在莫棋仙身前,见那沈江流用内力将那白泽环佩震成玉粉。 “青虹门人听令!”沈江流冷喝,青虹诸人应和。 沈江流攥拳,将那玉粉攒于掌心。迎着夜风,摊开掌心,那玉粉顷刻被风吹散。 “自今夜起,削去翟青师徒青虹弟子身份。”沈江流目若寒冰,沉声朗道:“此二人,为我青虹戴罪叛徒。今后若有门人再遇,自当除之。” 沈江流说罢,不待诸人反应,扬手令青虹诸君撤退。一眨眼的功夫,青虹诸人已然消失在眼前,恍若从未出现一般。 温荆骑着马,向翟青莫棋仙二人走去,暗卫军为他开了条道。 “今日之事,多谢内相。”翟青向温荆一抱拳。温荆听他此话,叹道:“谢从何来?” “你是圣上点名要护的上宾,又是阿白的师父,力所能及之事,自当尽力。至于阿白的师姐么……”温荆道,下马立于翟青身前。 翟青和莫棋仙听他一顿,不由相视一眼。 “韩邰无德,纵巫行乱;国君已死,国师已亡。”温荆出言间,见翟青二人对视,才恶劣地继续道: “臣只见过翟青之徒。至于什么仙姬鬼姬,不过巫族诡乱之说罢了,未有其人,更无从得见。” 听闻此言,翟青才算是放下了心。他对温荆抱拳,就要行大礼,却被温荆拉起: “翟青义士,您是圣上的上宾,莫要再折煞臣。若真要谢,便跟着臣一道返还正朝,亲自面圣罢。” 翟青颔首,朗声笑道:“自然,自然。自当见见圣上了。” 温荆亦扬了唇角,知此事已然办妥,便对诸人道: “已快破晓,不若臣带诸位修整安憩,明后二日再预备迎将军入城。” 此刻仍未破晓,却也将行欲曙,此行才算是到了阶段。 温荆安排过那诸多事宜,黎棠二人纳了韩缙、乌枥首级于箱,今夜算是过了去。 安月白被暗卫军医包扎好后,便去了古婧灵处再为她细疗伤势。正疗得入神,却见翟青主动带着莫棋仙进了来,说此事因莫棋仙而起,自应让莫棋仙负责。 “是。”莫棋仙吐了这一字后,再未看安月白一眼,便无言去为古婧灵疗伤。 莫棋仙应罢,又听翟青对安月白道:“白儿,你出来,为师有话同你说。” 安月白抬眸看了眼翟青,又余光瞟了眼莫棋仙,似是怕师姐再起怨怼。翟青却是不耐,直接来推了小徒弟出屋。 白儿白儿,又是这安月白。莫棋仙腹诽,为古婧灵包扎的手不由用力稍猛,扯得古婧灵不由嘶了出声。 “哟。仙姬姐姐,你轻点能如何啊?”古婧灵微撇嘴角。方才打斗间,她左肩几乎被莫棋仙刺穿,五脏六腑也有震伤。 莫棋仙闻言,抬眸看了古婧灵一眼,再次沉默。 “喂!是你弄伤的我,现在还死人脸。”古婧灵不爽,“明明是老相识了,怎的过了这么久,你还是那个闷葫芦,冷冰块!” 古婧灵这般孩子气地直言,倒显得莫棋仙愈发冷情无心了。 古婧灵对莫棋仙翻了个白眼,看来这死冰块是要对她一冷到底了。 她刚不抱希望,就听得莫棋仙极轻开口:“抱歉。” “啥?”古婧灵戏谑心起,“你说啥,我听不见。” 莫棋仙抬眸望了古婧灵一眼,咬断了纱布,替古婧灵绑好,又移开了视线:“为了师父,我必须保住乌枥。” “是为着从他那边学会解除诅咒之法?”古婧灵冷笑,“那乌老鬼只会下咒,从不会解咒。” 莫棋仙一怔,身子止不住开始颤抖——她原想着,此次入韩邰,既已再归巫族,便学到巫族的解咒之法,用来破除翟青身上的诅咒。 “我猜你就是为了你那师父。”古婧灵闲道,“可你自个儿显然中咒更深,再想报答他,也应先解开自己的咒罢?” 莫棋仙脸上难得溢出一抹苦笑,苦涩满口,道: “我本就是短命之人,生死有命。可我想在死之前,解开他身上的咒,也算不负师徒一场。” 她的蓝瞳,是炼毒过深所致,虽也是毒与巫相扛的结果。 莫棋仙自幼被巫族全族诅咒,成为巫物容器,作为巫妖儿存在。 巫妖是巫族的活祭品,没有巫妖能活过十岁。在她九岁时,她自知命不久矣,却遇见了十四岁的翟青。 那时的翟青还并非日后的毒圣,不过是一少年毒医。 他用医者身份麻痹了巫族,救自己出了巫族,又帮蛮族抵御了巫族的侵害,却被巫族众人下了诅咒。 莫棋仙目睹师父的眼瞳由黑转红,只觉是自己害得师父如此。 她自知活不过十岁,见翟青一心钻研医术,便自愿做师父的药人,供他试药。 莫棋仙从来不知自己哪日身死,却只知她想永远伴着师父,略偿他情义。 可有一天,翟青同她说,“今日不让仙儿试药了,仙儿替为师试毒如何?” 她活不过十岁,这条命都是师父给的,有何不可。莫棋仙当自个儿是活死人,应了翟青,便日日在翟青手下经受万毒。 初次受毒时,莫棋仙险些以为自个儿要死了过去。连皮带骨,无一处不疼,痛如万蚁噬心,竟一夜间白了发。 再之后,日日在翟青手下受毒,终成毒体。悄无声息间,莫棋仙竟熬过了十岁。 记着她十岁生辰时,翟青问她,“仙儿,你可愿做我的徒儿么?” 那时的翟青十五岁,不过是一不羁少年,虽资质卓然,但仍不足以依靠。 莫棋仙望着翟青血红的瞳孔,人生初次想要活下去,只为他此刻眼底郑重。 莫棋仙开口,恍若用尽了毕生力气,对翟青说出个“好”字。 翟青牵过了她的手,血色的眼瞳澄澈坚毅,望着她轻道: “仙儿乖,师父会护着仙儿,此生唯有仙儿一个徒弟。” 字字认真,虔诚若信徒。 第九十五章 终有一还 天将欲晓,风起微凉。安月白跟在翟青身后,透过他的背影,觉出了师父身上的些许沧然。 自教坊司一别,她已近两年未见过师父。 翟青停了步子,安月白也站住,见翟青转身对她道:“白儿,你可回过将军府了么?” 将军府。安月白抿唇,师父先前离开时,只让她借温荆之力离开教坊司,借温荆之手洞明身世。可如今看来,师父是也已然知道了她的身世么? 安月白摇摇头,“师父,我。” 她这一顿,翟青已然瞧出了答案,轻叹了一气,“白儿,你可知你不去将军府,有人已替了你的位子,去做了那名门闺秀。” 翟青说着,从袖中抽出了一物,将那物递入安月白之手,边对她道:“你兴许不识此物,它却原本便属于你。” 安月白望着掌中之物,听翟青道:“你走失时,便戴着此长命锁,此锁便再未现世,无人再见。” 那长命锁触而升温,上镂一“欢”字,又用琉璃覆之,镶有一圈金边。状如形如银月,下缀一水滴状雪玉,一旁又另嵌六粒小玉。 “此锁上的雪玉,是一高僧赠予古昌锐老将军的。自你出生,将军便雕在了此长命锁上。”翟青轻道。 安月白听得心下百感俱涌,唇瓣翕动,问翟青道:“可师父……您是从何处寻得此物?” “白儿,师父曾是青虹门人。”翟青失笑,“探得一物有何难?” “那长命锁再珍贵难得,不过是一死物,并不难寻。”翟青话间,眸里苍凉含温,看向安月白:“可这遗珠就难找了,师父花了整整一年,才见到你。” 听他此言,安月白鼻尖一酸。她四岁入了太傅府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八岁习毒,才见到了翟青。 当时,翟青不过十七岁,正是俊逸少年郎。他用杜青云的假身份,入了太傅府。 “师父……”安月白深吸口气,“您既知月白身世,为何不带月白出太傅府?” 若是在八岁时,她便能被送回将军府,也不至用安月白的身份活过这十六年。 翟青攥紧了拳,“白儿,是师父对不住你,你且怪为师就是。” “古家曾于翟家有恩,你是为师恩人之女。为师寻到你时,本要带你出府。”翟青开口,音色微哑: “可太傅府内奇珍异药甚广,又有固定的药源药池。其中有甚多药材,兴许可解你师姐的巫咒。” “你师姐本活不过十岁,是为师苦心为她续着,才让她活到今日。”翟青含愧,避开了安月白的视线。 安月白哑然,玉容微显苍白。翟青将视线移回,又望着她艰涩道: “是为师愧对于你。但若是再来一回,再遇能为仙儿续命的机会,为师仍不会放弃。” 安月白微颔下颚,不知是何心绪。又听翟青缓道:“你将被送给高澜时,为师也暗下跟在你身后,原想着接你离开。” “可那时,义父出现了,救我于安风剑下,对么。”安月白惨然一笑,只觉世间诸事着实荒唐,又似命盘中早已定好。 “对。”翟青道,“之后,为师又观察了他良久,知他不会害你,才动身去再为你师姐寻药,派青虹门人暗处观察。” “那,教坊司呢?”安月白紧攥着帕子,竟不觉间揉裂了它。 “白儿,自你入教坊司时,门人便探出了掌印大人对你的安排。”翟青轻道,“他早算好,三年后接你出教坊司。” 安月白忽的觉得头脑嗡嗡,眼前微眩。清泪不觉已下,腰后忽的被人托了一把:“阿白。” 是温荆。安月白被温荆扶稳,抬眸便见了那人眸光微寒,看向翟青:“翟义士,您都同臣的小义女说了什么。” “掌印。”翟青说话间,目光望向安月白:“掌印待白儿这般好,想来也已告知了她身世,有一朝要送白儿回家。” “我方才同她讲,我在赶来韩邰前,去了趟将军府。”翟青此言一出,安月白即刻握紧了那长命锁。 温荆下意识将安月白挡在身后,又听翟青一字一句道:“我用自个儿的法子,告知了将军府,那府内的玥欢是假的。” 原来,灵姐姐先前说的是真的。那日在将军府为玥欢看诊的游医,正是师父翟青。安月白抿唇,头部微痛,下意识抓上了温荆的袖。 “这三年里,白儿蒙受掌印恩泽颇多。”翟青道,目光虽柔,却带了坚毅之色,道:“但养珠三载,终有一还。这几日,古将军便会同掌印会合。” 闻听此言,温荆眉头一蹙,继而眸间闪过一瞬的阴戾。那抹阴戾虽是顷刻已散,却被翟青看了个分明。 呵。当朝掌印,却是倾心上了他这小徒。翟青不再看温荆、安月白二人,擦肩行过温荆身畔时,字字轻道: “到时,还望掌印别因舍不得我这小徒儿,不忍还出手。” 翟青说罢,行过他二人,又恢复了平日的随性,朗声笑道:“已快日出,白儿,为师先去补上一觉,你也早些歇息罢!” 翟青渐远,那话音也渐隐。安月白却听得不住有些战栗,手心生凉。 “义父。”安月白余光见得温荆面无表情,不由颤声轻唤。温荆这般,叫她心下不安。 温荆开口,却并未回月白,只叫了声:“小棠。”就见小棠自檐上翻下,行礼应道:“老爷,小棠在。” “带姑娘去歇息。”温荆淡道,并未看安月白一眼,便转身拂袖离开了。 安月白膛间愈堵。温荆对她怒过多次,可这次却不似发怒,倒像她不存在般。如今眼睁睁看着那人步步走远,只觉心口隐隐生痛。 “姑娘。”小棠心下担忧,开口唤道。安月白转身,“走罢。” 二人行间,再未开口。夜色已褪,寒意却丝丝缕缕漫入安月白心底。她只觉周身僵硬,不觉间已到了厢房前。 安月白推门一刻,回眸望天。 天边紫云微露,已然黎明,正是红日破晓。 第九十六章 安然清乐 吩咐小黎送安月白休憩后,温荆并未觉着身上轻了一丝,反倒是愈发沉了起来。 暗卫军首领来回话:“内相。夜宴废场已清理干净,现已为平地。” “嗯,下去守着罢……”温荆长舒口气,“务必等古将军来时,万事无虞。” 待暗卫军领命离去后,温荆亦强迫自个儿闭了眼。虽是无眠,脑后突突直跳,却仍强压下那心头的万缕杂绪。 闭了眼,却尽是二人共骑一马,夕阳相吻的画面。阿白那般小心的模样,让他不由咬上了牙。小心的又何止是她? 在他温荆眼里,她是那琉璃灯儿,白玉璧;磕不得,跌不得,竟连伸手碰触,都怕一丝不察伤了她。 不欲伤了她是真,可他更怕误了她。纵翟青不说,他亦会送月白回府的。 温荆默想,闭眸却又浮现出见翟青同月白一处的画面。 他自知那翟青是月白的师父。可当看他们一处时,那无名升起的酸涩苦火却无从得解。 又念起今夜月白献舞时,韩缙望向她的如狼目光。温荆霍地睁开了眼,将拳攥得死紧,关节已然咯咯作响。 已然黎明,红日初升。温荆起身理衣,出门时见着了那晨光,却是觉着刺得双眼有些酸痛,不由微眯了眼。 是呢,潜行二十余载,他早已惯了暗夜。兴许是月色朦然,堪掩他那不该升起的诸多贪欲;而此时这红日既出,照得他此身龌龊情思无处可藏。 温荆呼出口气,面前升起白色飞雾,模糊了视线。 阿白,天已大亮。 安月白身心俱疲,虽是心下烦乱,到底还是睡了过去。待她醒时,已然快到午间。 她起身更了衣,便去往古婧灵处。昨夜匆忙,她竟忘了古婧灵的金蚕蛊还在己身。那金蚕虽是剧毒之物,却也可助力疗古婧灵之伤。 只怪昨夜乱心,今时才想起。安月白思量间,加快了步子。 等到古婧灵处时,安月白叩门唤道:“灵姐姐!我是月白。”听得门内古婧灵慵道:“直接进来。” 安月白进了门,见古婧灵已醒了,此刻正打着哈欠。 “灵姐姐,你可好些了么?”安月白问,“昨夜匆忙,月白忘了将金蚕蛊归还给姐姐。” 古婧灵一摆手:“不用还,你拿着,送你了。我已无碍了,你看。”她说话间,就将一侧袖子褪了下来,露出肩上的创口。 “金蚕是能疗伤,可守身蛊伴我这般年月,效用更强些。”古婧灵道,“更何况,我还有仙姬照料呐。” “你师姐昨夜守了我一夜,就怕感染。”古婧灵说话间,又打了个哈欠,“我说那冰块可真是克我磨我的。一夜不熄灯,让我这伤员都睡不了个好觉。” 古婧灵抱怨时,还不忘向安月白指指自己眼下的乌青,好证实莫棋仙“折磨”她之实。 见古婧灵这般,安月白不由掩唇一笑。 正此时,门吱呀一声开了。古婧灵忙穿上袖子,向安月白使了个眼色,还微努了努嘴。 安月白见她这般,纵是不回头,亦知莫棋仙来了。她一边起身,一边唤道:“师姐。” 莫棋仙进了门,手中端着给要给古婧灵换的新药和纱布,见了安月白,不由一挑眉。 “现下记起那蛮族圣女了。”莫棋仙冷哼一声,将药和纱布放在桌上,又咬牙低语道:“与师父畅聊至天明时,竟不记得。” 噗。原是在此处不爽呐。安月白只觉好笑。这人间总是诸多浮云蔽目,倒让人看不清泰山真容了。 师父心里,师姐自是比她更重要。任她安月白在安府步步惊心,任她即将被送去高澜之处;又眼见她险些丧命于安风之剑,师父都能忍下不出手,只为给师姐寻药续命。 安月白跃至莫棋仙面前,抬头笑道:“聊得太入神,师妹忘了灵姐姐,可师父不也没想起师姐嘛。” 师父,您自个儿说的,愧对于我。那便莫怪白儿,在您的情路上洒些石子瓦砾咯。 莫棋仙闻言,真有些气,却又心下发急,面上竟生出了几分绯红。不待她出手时,安月白却早窜出了门,阖上门在外无辜道:“月白就走了,师姐别气嘛。” 话音刚落,就见几道飞刃穿门而出。安月白轻灵避开,强忍笑意,只听得门内古婧灵已然不客气地笑了出声: “冰块脸你还是这般好看些,像个活人,哈哈哈。” 安月白转身离开,又听得门内传来古婧灵的痛呼:“嘶,莫棋仙你这狠心巫妖儿,我是伤员,下手轻些!” 午间阳光正好,安月白行于廊间,依稀可闻古婧灵的怨声。她不由笑着摇头,觉出些尘埃落定后的清欢之乐。 若是不说,谁能猜出,门内一人是翟青之徒,传闻中的巫族仙姬;另一人是蛮族圣女,如今正朝古将军之妻? 安月白正欲下梯时,却见了小棠拿了她的披风,正来此处寻她。 小棠正登台阶,一抬头见着安月白,便略带担心道:“姑娘,您怎的未告一人,便独个儿来寻夫人了。” “嗯,昨夜姐姐们累了,便想着让姐姐们再歇歇,月白一人来看看灵姐姐就是了。”安月白道,下了最后一阶台阶,立于小棠对面。 “傻姑娘。”小棠叹道,伸手为安月白披上披风,“如今身处韩邰,非我正朝。任姑娘再能干,又怎能一人行动,倒尽让我们担心了。” 安月白不语,却听得莞尔,默默望着小棠。黎棠二人伴她这般年月,如今倒更像是她的两位姐姐,亦像家人。 小棠见安月白不言,亦叹了口气。姑娘总是如此,大事可靠,却总是不拿自个儿安危放在心上。说她时,她又笑着在听,让人毫无办法。 “罢了,姑娘,我们先一道回去罢。”小棠无奈道。安月白听她此言,亦乖巧应了,便同小棠一同向回走。 行至半路,却见小黎来迎二人。 “小黎姐。”安月白唤了声,却见小黎面色有些凝重,心下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小黎上前,直视着安月白的双眸,道:“姑娘回来了。老爷命姑娘速去更衣梳洗呢。” 安月白心下一颤,听小黎字字清晰道:“古将军已然入韩,老爷说……” “今日便送姑娘与兄长团圆。” 第九十七章 此身浮萍 团圆么。安月白闻言,不由伸手扶上锁骨处。昨夜翟青还她了长命锁,现正在她颈上佩着。 安月白只觉眉心一痛。他不是说过,待她跟他学会了棋,再送她回家么。又念起温荆,竟未察已停了步。 “姑娘?”小黎见安月白一时失神,不由又唤了声。才见得安月白嗯了声答应,迈步跟了来。 安月白换了衣,被服侍着坐于梳妆镜前,任丫鬟婢女为她挽髻佩簪,为她涂脂抹粉。有那么一会子,她竟忽的觉着自己像个提线木偶,没的让人装饰摆弄。 “姑娘,莫要蹙着眉了。”小棠道,见安月白眉心含愁,连忙出言劝慰,“老爷他……总是为姑娘好的。” 为她好么。安月白唇角溢出一抹苦笑,想这命运着实荒唐,竟又半点不由人。 三年之前,她也被好生梳洗打扮了一番,出了太傅府,送出给高澜;三年之后,她又端坐镜前被他一手安排,今日见将军,见兄长团圆。 镜中人较之三年前愈发倾城,却目光游离,微露恍惚。 义父呵义父。安月白膛间一堵,竟刷得流下了一行泪。小棠一惊,忙伸手抬帕替她擦拭,急道:“姑娘,你。” 小棠见她这般难免心疼,却不知从何劝她,只得叹道:“我的姑娘,您何必自苦至此。” 安月白未出一言,眼角却已微微泛红。此身向来若浮萍,聚散因缘难认命。她微微仰颈,稍平息了下心绪。 “还未上唇脂呐。”安月白望向镜中,淡淡开了口。 小黎连忙眼神示意为安月白上妆的丫鬟,又拉了小棠,“我们先出去,让姑娘一人静静罢。” 小棠不放心地回看了安月白一眼,跟着小黎出了门。 屋内便只剩了安月白,和为她上妆的几位丫鬟。安月白心下一空,淡然望着镜中倩女。 涂浅粉,抹胭脂;描花钿,上口脂。重重颜色,遮得原先清透肌肤失了璞色,稍带出些伪白来。 “你们也出去罢。”安月白侧目,吩咐身边几位丫鬟道,“若是义父传讯让我去时,自会命人来告。” “是,姑娘。”那几位丫鬟齐齐应道,也伏着身退了出去。 安月白只觉着好生疲累。十几载光阴,竟从未这般无力过。 在安府时,她亦曾在夜间想着,倘若有朝一日能被家人寻见,带离那不见光亮的方寸之地,该有多好。 可冰融春来,枯木又绿,斗转星移,冬夏辗转,她终是落了空。 安月白曾想着,此生大抵也就是如此了。待到被送出手时,兴许能逃出这般命数。 可逃出了安风之剑,逃出了高澜摧残,却终逃不出温荆,抵不过情动。安月白一手撑了头,不由闭了眼。 恍恍惚惚间,依稀觉着回了紫宅。她立于长廊,日光下移,温荆在前。温荆目光一片柔和,似要将她溶在其中。 他再近一步,在她头上揉了一把。安月白只觉满腔泪意无处可抑,却见温荆已抽袖转身。 安月白张口欲唤,奈何却发不了音。眼见温荆愈走愈远,不由赶了小步去追。 可温荆走得太快,而那长廊却又似漫无尽头。任她如何努力,竟触不到温荆半分,只得眼见着那人消失于长廊尽头。 安月白一惊,猛地一抽搐,终是醒了过来。她呼吸微促,望向镜中。 原是一场惊梦。 小黎进了屋门,见安月白一身大汗,唤道:“姑娘?”一面带着小棠,二人朝安月白走来。 小棠见安月白面上发白,忙又来给她擦汗,“姑娘这是怎的了?” 安月白摇摇头,听得小黎略一犹豫,仍开口道:“姑娘,内相命我二人带你过去。” 过去?是了。是了。安月白抽出了面纱,手指微颤地戴在面上,竟已是手心透凉:“……二位姐姐,走罢。” 来到堂前,一小厮带笑轻道:“月白姑娘到了。姑娘稍等,小的这就去为您通报。” “有劳。”安月白轻道,见那小厮对她一揖,进了堂内。 安月白同小黎小棠站在门外,依稀可听见些门内的动静。古烈渊同朱家的两位将领在堂内,问着温荆那夜韩邰夜宴的细况。 那小厮不多时从里面出了来,对安月白轻若无声地道:“月白姑娘,外面风大,内相要您走侧道进来候着。待朱家二将走后,再同古将军介绍您。” 安月白略一颔首,便跟着那小厮进了侧道,黎棠随之。 那侧道正连着屏风,堂内说话声听得更清晰了些。 这般候了两个时辰左右,安月白已膝盖略有酸困,朱家将才起身离开,堂内便只剩了温荆同古烈渊。 “此番入韩,内相大人步步谨慎营谋,为我入关创下诸多便利。”古烈渊对温荆朗声一笑,“只是不知,温掌印要同末将说甚要紧之事,要屏退朱家二人?” 安月白心下一紧,见得温荆呷了口茶,抬眸正对上了她的双眸。 那人才欲开口,却听一小兵在门外叫嚷:“镇军大将军,不好啦!韩邰先前吞并的三国,闻听夜宴之变,现带军反扑,欲围困韩邰都城!” 古烈渊顿时放了茶,倏然起身,厉声道:“通知朱家二位将军,随我一道抗敌平乱!” “内相大人,战局汹汹。您有何要言,下次再同末将细讲罢。”古烈渊含歉道,“圣上有令,命内相大人携韩邰玉玺,国君国师首级,先行率半数暗卫军回朝。” 古烈渊说话间,已将圣上的密信递予了温荆,“内相便带着圣上所要见之人,先行回朝罢。” 那圣上要见之人,正是翟青。 温荆亦起了身,余光见得那畔的月白稍舒了口气,也不由心下一松。 “此番夫人随军,多劳内相大人挂心。”古烈渊道,“末将便将她接走了。” “好。”温荆道,那边的古烈渊一礼行过,已披甲出门,奔赴战场。 安月白见那古烈渊已出了门,也不由心下担忧。如今既知了她是古烈渊的亲妹,战场刀剑无眼,教她怎的不忧?正心下忐忑,便听得温荆道: “还不快过来,立那作甚。” 第九十八章 你且信我 安月白乍一听温荆唤她,只觉恍如隔世。她提步向他走来,“义父。” 温荆只匆匆望了那少女一眼,竟觉着眼前一晃,心上不知怎的,竟有了些被灼伤之感。 他见过她媚态横生的模样,见过她似笑还嗔的情态,却未见过她如今日这般静姝独立,半含名门风姿。 她本就是将门之女,自当如此的。温荆移开了眼,清了下嗓,对安月白道:“将军要留此作战,杂家要即刻返朝。” “姑娘若要留韩助兄长……”温荆还未说罢,安月白已上前了一步,扯上了他的袖:“不,不。” “阿白不要。”安月白垂了头,攥上温荆袖口的玉指愈发用了力。她怕了方才那惊梦,总觉着若是她一松手,便再见不到温荆。 “阿白要同义父回朝。”安月白低低道,肩头微抖。 见她这般,温荆虽也不由心下一酸,却亦不由生涩。她本是将门贵女,又何必如此,跟着他遭罪。 “好。”温荆简单出言,拍了拍安月白的肩,见她镇静了下来,便带着安月白安排了回朝的车。 温荆安置好了翟青师徒,又让黎棠看着安月白上了马车。安月白刚坐好,便听得耳内古婧灵同她传意道:“毒丫头,回朝后再见你。” 安月白心下一安,“灵姐姐,战场诡谲,务必小心。” 温荆的行伍行得颇快,还未入夜,便已出了韩邰,直奔正朝。可入夜时,暗卫军来报,说韩邰先前收服的那三国派出杀手,欲在半路截杀温荆一行人。 “老爷。”小黎正色,“奴婢探出青虹门人也跟了来,距我方不远不近,大约一公里左右。” “有几人?”温荆淡淡问道,小黎回:“约有五人。而且……都带了逐血令。” 看来沈江流所言非虚,是真要将翟青师徒赶尽杀绝了。同青虹门相比,那韩邰之国的杀手们倒显得并不棘手了。温荆略一思量,计上心来。 翟青听罢温荆的计划,亦觉有趣,“掌印大人倒是有胆,只是您此番计谋,竟不怕我师徒二人就此逃了。” “怕?”温荆冷笑,“在我正朝,尚可保你二人无恙;离了正朝,天下之大,你不怕青虹逐血,可你那白发徒儿如何颠簸得起?” 翟青不语,温荆失笑。任你是狂放不羁翟青面,却难舍情关七寸莫棋仙。 按照计划,行伍改易了路线。本是打直路就能回正朝,如今却是绕了些路,朝着正朝边境稍北的荒野大森林去了。 到了午夜时,那韩邰三国的杀手们已按捺不住,纷纷动手行刺。却见得二位红衣女子迎面飞来,正是红翎黎棠二人。 温荆虽只带了半数的暗卫军,却也足足有二百人。此时五十余人出手厮杀,打得那帮杀手节节败退,尸横遍野。 正此时,那青虹的五人已分为两路,从旁侧探入温荆行伍内部,欲手刃翟青,生擒莫棋仙。 中有一人,被安月白的银月丝所束。 “翟青的银月丝,你是他那未曾带回门的二徒弟罢。”一青虹门人说话间,已将那银月丝挣断,“翟青都不能以此困住我,更何况你一黄毛丫头。” 安月白莞尔一笑,“是么,那我再想想法子。”说话间,躲过了身后青虹女子的飞针。 “呀,竟有两人找上呢。”安月白一笑,抽身欲走。那青虹二人如何放得过她?即刻便追。 可这一逃一追间,竟就入了这荒野大森林。夜间升起了雾,晃得他们看不清四周。那青虹男子方才提醒过女子慢些,却已转眼无声死去。 原是安月白诱导他们追时,在前方两树之间缠了几道银月丝,淬了金蚕蛊毒。那青虹男子不察间,竟已人头落地。 血腥味弥漫在雾中,那青虹女子愤怒至极,却只觉背心一凉,是安月白的袖针出了手。 安月白揉着腕,见那女子倒了地,才松了口气。后方的暗卫军剿灭了韩邰杀手后,也赶来接应安月白。 那畔的黎棠二人也已到了:“姑娘!” 都到了么。安月白寒眸一亮,轻捻指尖,深吸口气:“走,我们去寻义父。” 安月白赶到温荆处时,见温荆与师父师姐正在一处峭壁,地上已有一具青虹门人的尸首。另有两名青虹门人,各自对上翟青莫棋仙。 温荆下意识护在安月白身前,示意她不要上前。下一瞬,安月白惊地睁大了眼—— 一青虹门人一手将莫棋仙从崖边拍出,翟青一跃去抓她,却伸手抓空,二人齐齐落入崖内! 安月白在呼出声前,已然出手,毒针出袖,射向那两名青虹门人的背。一人来不及躲避,已然中招,须臾间便毙了命。另有一人险险避开,运轻功离开了此处。 “师父!师姐!”安月白再也无法可抑,忙冲到崖边惊呼出声。她跑得甚快,却被温荆一把拉回,听他呵道:“阿白!” 安月白瞬然间没了力。已然腿软,靠在温荆身上,不觉泪水满面,却指着崖边,再说不出一句话。 温荆扶上安月白,见她失神失控,便在她耳边唤道:“阿白,阿白!” 她还是周身颤抖,只见温荆动着唇,却似听不见他在说甚。温荆一把掐住了安月白的肩。 肩被温荆攥得一痛,安月白方才一惊,算是魂回了身,却仍是小脸煞白。 温荆趁安月白一回神,忙让她看着自个儿的脸,又对她轻道:“阿白,我是义父,你且信我!” 啊。安月白见温荆吐字。他说,让她信他,是么? 安月白唇瓣颤抖,浑身止不住地发凉,却不由抬眸对上温荆的一双墨瞳。 迷雾甚沆,乌云即欲蔽月。温荆一身黑衫融入夜色,将安月白半环在怀中:“无事了阿白……” 她抬头,他眸光甚毅,手仍不住抚着她的背,让她心下渐渐安定了下来。 安月白手心生凉。夜色下,温荆的声音却似淌入了她心底。他重复着,将她的手拉到他膛间,她觉出了他的心跳。 听得那人在她头顶,对她慎重道:“阿白,你信我。” 第九十九章 着实折磨 温荆出言,音色颇低沉,又透着些喑哑。他一面安抚着安月白,一面眼神示意小黎牵来马。 安月白未察间,泪已浸润了玉容,却被那温荆半托了腰肢,正半扑入他怀。温荆身上的气息让她逐渐平复。 她深吸口气,方立稳了些,强压下心头战栗,不觉攥紧了他的袖,“义父,师父师姐他们……” 温荆见她说话间仍目光看向崖畔,伸手捂住了她的眼,只拿帕子沾去了她面上的泪,“莫要再看,跟义父走。” 他说话时,却朝安月白手心塞了条物件,安月白顿时止住了泪意。莫非,温荆早已知晓师父师姐今夜此举? 安月白不做挣扎,潮湿的睫毛却似沾湿的蝶翼,剐蹭着温荆的掌心。温荆环视了四周,不待安月白回话,已是抱了人上马。 黎棠二人也翻上了马,诸暗卫军随之而行。行至森林深处,温荆示意停止行进。 今夜青虹不过派了五人来此,而今暂时无人追杀,可安月白仍记挂着温荆方才给她的条子,便想借着森林里晦暗的月色一看。 谁知她刚想打开,却是被温荆一手握住了手,听他在耳畔道:“先将这个戴上。” 他说罢,是递给了安月白一张人皮假面。安月白看清了那人皮,正是仿了小棠的形貌。其仿容技术远胜她和师姐,看来是出自翟青之手。 既是出自翟青之手,便是师父对此早有所准备,甚至……今夜本就是师父计划的一部分。 思及此,安月白心下又安定了几分。借着月光看了方才温荆递到手中的物件,是翟青的字迹,上写几个大字: 三日后,崖下寻。 安月白眉心稍展,抬眸见温荆已换上了副人皮假面。黎棠二人亦换上了假面。几人换过了衣物,将身份一一改过。 而今安月白成了假小棠,小棠成了假月白,小黎又成了假温荆,温荆换的是暗卫军中一人的假面。 “你二人,即刻率六十位暗卫军朝京城行进。进了正朝境内,再缓速待我们。”温荆轻嘱,黎棠二人领命,即刻依温荆所言,驾马离开这片森林。 她二人走后,那四十名暗卫军得了温荆的令,都在森林隐蔽处各自歇憩着,恍若与夜色融为一体,难辨其所在。 温荆到了安月白身边,坐在她身侧,方神经微松,略舒口气。 “早知今夜这般,倒不如将你留在将军处,倒还省心些。”温荆道,一面活动了下肩颈,发出些咔咔声。 他虽未看安月白一眼,却始终留意着那丫头会说甚。等了会子,却始终不见她回话,冷笑一声,“怕了?只怕是晚了。” 话音刚落,却听得那月白笑了出声,泠然如泉,甚是好听。温荆未来得及侧目,只觉肩上一沉,是她枕上了他的肩;肘间一温,原是安月白索性伸臂环过了他的臂弯。 秋夜甚凉,安月白枕在温荆肩头,略带些匪气地道:“义父总是这般想阿白,倒也舍得阿白难过呐。” 温荆冷哼了声,却并未挣开。这丫头,惯会以退为进的。他本想看她如何反应,她倒也能抛回不答,倒又来同他撒娇。 只是安月白靠着他,少女特有的体香难免飞入鼻中。温荆有些嫌弃道:“你倒是好靠,也不羞。” 安月白心下一乐。她自是知温荆嘴毒的,若是要听他说了甚么,只怕自个儿早就要心碎至死了。 温荆见安月白默默无言,到底却是怕她冷着。伸手解了大麾,披在安月白肩头,“拿去。眼见这冻得都不知还嘴了。” “义父,阿白是冷,这手都冻僵了。”安月白靠温荆近了些,在他耳畔呢喃,说话间的暖息若有若无,扰得温荆微微蹙眉。 冻僵了?温荆心底腹诽,分明是她拿准了他会纵着她,这才处处故意作乱。 “义父,好冷啊。”安月白见温荆不动,却是半跪起身,一手柔弱无骨般欲环上温荆的腰,却是被温荆黑了脸一手摁住。 他摁下她的手,垂首却见那少女眸若小鹿,正仰脸一副无害地瞧着他,却是难掩唇角那抹狡黠的笑。 月光下,温荆随带着假面,可那眉眼愈发清朗,着实让她心动。他一手擒住了她的手,另一手展了大麾将她包裹了个严严实实。 温荆有些无奈。她平日惯会扰人心神,如今他将她裹住时,却是乖巧至极,任他摆布。可他总觉着她不会这般安稳。 果然,他又见安月白仰颈唤他:“义父……” 温荆太阳穴有些突突。他一指摁住了安月白那不规矩的唇瓣,算是暂时让她住了口。可安月白便巴巴看着他,似是真有话要讲。 “又如何了。”温荆的指腹松开了些,见安月白笑道:“义父,颈子这儿,勒得有些紧。” 她说罢了,却是眼神漉漉瞧着他。温荆一咬牙,靠近她肩颈去整理。松开了些后,果然见得她颈上被勒得有些发粉,瞧着倒颇让人心痒。 安月白觉出颈上他的呼吸,偏仍作了无辜的样儿,轻声呢喃道:“阿白惹义父不快,义父就要勒死阿白么?” 着实折磨。温荆听着她这般言语,听她开口:“可阿白又并非有心,义父最知道阿白……” 她话音未落,却又颤了一声。原是温荆难忍,在她颈上轻咬了一口。偏那人又极恶劣,往里吸了,让她又痒又燥,忙伸手捂住了唇,急匆匆垂眸看他。 温荆不过玩了片刻,却让安月白微微出了些汗,不觉无力发软,却是倒进他怀。 待他停了作乱,安月白微嗔般看了他一眼,却对上那人略带邪意的墨瞳,又心底发虚,移开了视线。 到底是她先招惹那人的。安月白心跳突突,听得温荆道:“还闹么?” 她咬唇不答,伸手紧了紧身上他的大麾。温荆见状,知她这般便已是在服软,也不再与她计较,只让她枕在自个儿膛前。 “闹罢了,姑娘大抵也乏了。”温荆出言极轻,落在安月白的耳畔,颇有些温热,又道: “歇两个时辰,天亮前,还有的事做呢。” 第一百章 心底一震 月色洒在林间,落在泥上,划得好不斑驳破碎。这秋夜林间极凉,安月白同温荆倚坐在树旁,虽略有些不适,但能互相觉出对方身上的热气,便也不觉疲累。 安月白本不打算深睡,却又不想温荆挂心,便也阖上了眼。嗅着温荆的气息,略放松了些身子。倚靠在温荆身畔,只觉安心至极,不觉眠了过去。 温荆觉出怀中少女身形渐沉,知她睡得渐深,眸光闪过一抹复杂,稍作一顿,伸手替她轻掖了大麾。 月夜极寂,安月白呼吸浅浅,若鸿羽落霜,让他更是无眠。她几缕发丝蹭在他身,有些发乱,现下落在她的鼻尖。 温荆伸手,触到她的青丝。耳畔似又响起先前翟青的话:“还望掌印别因舍不得我这小徒儿,不忍还出手。” 舍不得?温荆目光一深,指尖的动作却轻,似是那青丝是活物,怕将它们弄痛一毫。他将她那几缕发丝理毕,缓缓触碰她的侧颜和下颌。 现下月白虽戴着小棠的假面,可他自知那面下的真容是何等绝色,到底仍是陷得深了去。 翟青既已知会将军府玥欢是假,他亦想还她归家的。可那日三国围韩邰,古烈渊急于迎敌,他才能再带她几日。 那日古烈渊走后,她说要同他走,他虽藏尽心绪,瞒了那一众人等,但又怎骗过自个儿? 他虽亦不齿,可那刻心下生出的侥幸,恰似惊蛰之蛇,教他如何自欺—— 恍若初入行儿的新贼。数月煎熬,良心难安,终是一日鼓了勇气,欲将所窃珍宝双手奉还;却碰巧那主人家无人,又顿生贪念,暗喜能多藏珍奇几日。 这般想来,他温荆确是贼寇呵。将此明珠藏于己怀,今夜便亦是偷来的了。温荆唇角微翕,难言心头千般滋味,视线不由久久眷在她身。 还。自是要还的。 他眼下一涩,却不觉将怀中人更拥紧了几分。 温荆拥着安月白,中途又暗卫军来无声请问指示。待他下发指令后方浅眠了一阵。 他久居深宫,本就睡眠极轻;现下在野外,又得护着月白,便更不敢睡深,不过一个时辰便又醒了。 因着月白靠在他肩,不免肩头生出些酸痛,他却觉着这不适亦是极好。 安月白醒时,正被温荆半抱其身。她忙站稳了,“义父?”温荆应了她一声,伸手拂去她身上沾的秋叶,一面道: “你既已知翟义士的叮嘱,一会下崖时,千万听义父安排。” 安月白忙点头答应。 此刻天色将晓未晓,正是黑暗之时。地上新结了些霜,竟提前带出几分冬的寒意来。 温荆带了月白,率诸暗卫军寻路下崖。先前,翟青给了他一幅地形图,此刻助力甚多。一路曲折绕行,止步时,见面前是一陡坡,再无旁余下崖的路。 那坡侧壁甚为嶙峋,侧对翟青、莫棋仙跌落的悬崖,距离崖底还有百米左右。 安月白有些忧心,不免看向温荆,见他正轻声吩咐暗卫军,声音却太小,让她听不清。 温荆说罢,十几名暗卫军运用轻功飞下了陡坡,一面从下抛钢索上来。上面的暗卫军立刻接过,将那钢索固定,配合十分默契。 安月白见状,不由心底叫声奇。她先前只知青虹奇人众多,世上唯有暗卫军可堪应对,可毕竟不知暗卫军武功。如今见了,暗自佩服。 “阿白。”温荆唤她,走至她身前,“一会儿下崖时,将那神弩放出,刺在岩壁上。” 安月白应下,温荆又命一暗卫军将软甲递给她,让她穿上。温荆亦在身前背后着了软甲护身,又替安月白细细检查过,才背对她,俯下身: “上来。” 他是要背她么。安月白上前走了一步,却并未上他身。暗卫军皆目视钢索,无人敢看向这处。 刺啦一声,甚是清亮。原温荆撕下了大麾领处的皮毛,又扭头,对那月白吐了一个字:“快。” 安月白一抿唇,只得匆匆上了他的背,见温荆朝暗卫军示意,于是两名暗卫军在她背后上了层护板,又用钢索将二人固定在一道。 她自是信温荆的,可这陡山毕竟有百米之高,她难免忧心他的安全。伏在他背,被他托起奔跑,二人便就此滑下那陡坡—— 那钢索自陡坡之上,一路落到陡坡下。方才下去的暗卫军,每隔十米左右便有两人守着,以短匕固定身形,握稳那钢索。 温荆一手裹着那大麾皮毛,抓上那钢索,带着安月白飞速滑下;另一手则掏出短刀,在岩壁上用力稳速。 那壁上的暗卫军甚为敏捷,在温荆同安月白行到前便避开,待他二人过后再归位。 安月白右手发射横弩,扎银箭于最上侧的陡壁,试图减少二人下落的速度。左袖里,飞出银月丝,每隔十米便缠上那钢索中的一环,又把握时机便抽回。 二人配合得甚为默契,如流星过岩。 虽是默契,但二人的滑速却是越来越快。即将到底前,竟是有些控制不住了。 安月白心下飞快算着,背上的护甲甚坚,若是到时落地太快,便拉着温荆一道朝后倒地,让那护甲护着二人。 可真到了落地前,温荆却看出了她欲带他后倒,喝了声:“阿白,往前贴,抱紧了!” “公公,你!”安月白惊出声,却下意识按他说的做。那人带着她飞快地滑了五米左右,她都听到了那人软甲摩擦岩壁的铮铮声。 温荆虽前心有软甲,但安月白仍怕他受伤,便使出了银月丝,缠上了坡底上方的几名暗卫军插于壁上的匕首。 银月丝是减缓了些惯性,可二人下滑的冲劲到底过强,有几根银月丝砰砰尽断。二人下滑速度一缓,安月白忙抽回了银月丝。 “砰!”二人算是到了底。安月白忙不迭地解着二人身上的链,余光见得温荆的衣衫已然是破了,那软甲也磨得薄了三成。 安月白跌跌撞撞站稳,忙去扶温荆,一面玉泪已下,呼唤的音儿里都带了泪意:“义父!您怎么样?” 温荆缓缓起身,对安月白故作轻松摆摆手,出言却是有些沙:“哭甚么,倒像杂家如何了似的。” 温荆说话间,步子有些颤,行至安月白身前,伸右手替她擦泪。他虽是反问着她,却是极温柔,擦着她的泪珠儿,却不由皱眉。 方才颇险,温荆丝毫不敢松懈,拿短刀减速。现手上沾了沙尘,却仍帮她拭泪,反弄脏了她的面颊。 安月白只庆幸温荆无碍,又余光见得那人左手,不由一愣。 他方才用左手握着大麾毛领,一路抓着钢索带她下滑。现今那毛领似有破损,却是粘在他手上,几点鲜血顺毛落地。 是温荆方才摩得过快,掌心自然破皮流血,血肉已然沾在毛领上。 安月白一急,忙上前欲察看那人左手,却被他一躲,轻道:“别看,没甚么好看。” 没甚么好看? “义父!”安月白闻言心下急恼顿生,不由声高了些。亏得那人浑不在意,轻描淡写说出这句。 “已是伤了,自然不好看。”安月白怒嗔道,却不顾温荆阻挠,伸手抓上温荆左腕,抬眸对他道:“但义父莫要忘了,月白不止会毒,还会医。” 见温荆听了进去,安月白又一字一句道:“现处崖底,义父不给月白看,又要给谁人看呢?” 她此言一出,温荆一松劲儿,便由着她拉过左手腕,却仍是未松那片毛领。 安月白握着温荆的手腕,也未敢即刻打开他的手心。又听得温荆在她头上方悠悠道:“姑娘,你是医者,见了不少伤口,如今是不敢看了么?” 他说得没心没肺,好似这伤是长在旁人身上一般。见安月白不答,又轻声道:“既如此,别看了。” 温荆本就欲藏起那伤,不让她见的。她自然是“医者”,可他不愿让她担心。 “不是不敢看。”安月白咬字虽轻,却亦极清。虽未抬眸再看温荆,却一面缓缓打开了温荆的掌心,一面轻道:“义父明明懂得,却总作弄于阿白。” 安月白问话间,将那毛领缓缓拿开,瞳孔微动,眼底一酸。 “痛罢?”安月白轻喃。温荆的掌心已被悉数磨破,血肉黏在一处,上又沾着些毛领上的毛。安月白伸出纤指,一一拔去那毛,一边道: “是伤口,总要及时清理的。否则难免会痒,会痛。义父可知……”安月白说话间,余光见得温荆移开了些视线,却仍未抽开手。 她说得甚对。如今她帮他理着伤,那伤口之处却仍是发痒的。 温荆不知她又要说甚,却莫名觉出些紧张来。然后,他便看着那少女除尽了他伤口上的毛,轻呼了口气,似是要吹走他掌心的痛意。 安月白扯下里衣的一条白布来,为温荆作简易的包扎,一面道:“这世上,义父便是月白的伤口。” 温荆闻言,心底一震。她说罢那句,一滴泪砸在他指尖,恍若灼到他心上,教他不觉抽了手。 他是抽回了自个儿的手,那少女下一刻却抬臂环住了他的颈,踮脚在他耳畔道: “所以义父,莫要再为了阿白受伤。痛上加痛,会延至心底呐。” 第一百零一章 要了命了 安月白环臂吊在温荆身上,眼瞧着那人的耳畔微微发了红,轻手将她摁着站好,并不看她: “青天白日的,也不稳重些。” 呵,分明是喜欢,却仍能作了持重的款儿来说她。安月白心底好笑,却并不戳穿,“那义父,带月白去寻师父师姐罢。” 那崖壁上的暗卫军都将短匕嵌进岩里,悉数施展轻功下到了崖底。 自崖底往上观,别有洞天。秋风一起,扯得闲云愈薄;崖底稍温,人迹罕至,带出几分诡秘。 经过一番好寻,终是寻见了翟青师徒二人——翟青并未阖眼,已然是气绝;莫棋仙合着眼,雪发染尽了灰,面上是干涸的血。 “师父!”安月白瞳孔一缩,只觉四肢生寒,忙上前查看。 观翟青与莫棋仙的身形,可见是真从高崖下坠,重跌落地,肋骨与脏腑俱是伤了个遍。 师父虽留了条,应是他与师姐事先有所计划,不应有事。安月白这般强行宽慰着,可当真抬腕,伸手去扒莫棋仙的眼皮时,却仍不住手指发抖。 莫棋仙的瞳孔已然涣散。 “师姐……”安月白唇瓣剧抖,“不。不会的。” 她说出这几字的功夫,已是力气尽失,掌心透凉,不由得向下跌,却是被温荆扶上了腰。 “不会的,不会的——”安月白让温荆一扶,转过身抓上了温荆的袖,“义父,这都是他们计划的,对不对?” 温荆亦是心下一沉,“阿白。” “您一定知道,对么?”安月白问到后几个字时,眼底已然发了红,现出几缕血丝。 她目眦欲裂,眼眶尽红,再问时已哑了嗓:“他们,他们……” 安月白再未问出,已被温荆抱进怀中。她嗓间已透出血味,向上仰望着天空,眼眶却是发干的,恍若久未逢雨,已然皲裂的大地。 “内相。”暗卫军来请示温荆如何行动。 安月白靠在温荆肩头,温荆向那些暗卫军吩咐:“你们先上坡,寻些可点燃的木柴之类,再送下来……” 明明二人靠得这般近,她却听着温荆的声音甚远。下一刻,只觉天旋地转,已是昏在了温荆的怀。 温荆忙扶上怀中的少女,见得她面容苍白若雪,心下被剜得生疼,吩咐暗卫军首领道:“他们上去,你先留下。” “是!” 安月白苏醒时,已然将要入夜。身上披着温荆的大麾,抬眼环顾四周,似乎身处山洞内,洞内飘着些肉香。 “醒了?”见她醒来,温荆起身,为她舀了一瓢水。 安月白接过那水瓢,啜了口水。眼前视线慢慢清晰,安月白才看清四周。 此洞并不大,本是极暗,却有陶做的简易灶台,此刻生着火,倒也可见。有一土桌,储水的缸。看来早有人在此住过。 “这是你师父之前住过的洞。”温荆说道,离开了灶旁,坐到土桌上。 温荆用短刀刮下那兔肉已熟的部分,递给安月白刀把。 安月白接过,听温荆说翟青,又想起今午见得翟青同莫棋仙的死状,不觉泪下。痛意颇钝,此刻才溢了满腔,叫人避无可避。 正是伤痛万分,却听得温荆道:“阿白,他们还没死。” 他们,还活着?安月白呼吸一窒,抬头怔怔望着温荆,“可,月白亲眼……” “他们如今不算是活人,但还未死。”温荆行至安月白身前,蹲着擦去她的泪珠,“莫忘了,他们是因何被青虹追杀。” 安月白胸口起伏,脑内千头万绪齐翻。因何被追杀?是因师姐学了巫族秘术……巫族有驭尸还魂双法。 驭尸万魁借阴力,还魂通灵归元阳。 但师姐只学尽了驭尸之法,未见她使过还魂之术,大抵是还未从乌枥之处学来。 若是师姐会了还魂大法,还可说尚有一线生机。安月白思及此,眼瞳又暗了下去。 见安月白的思索陷入了死局,温荆抚上她的发,在她耳边道:“在离韩邰后,你师父说,与其和你师姐被追杀到正朝,不若在路上便身亡一次,也好绝了青虹那边的念想。” 安月白抬眸定定望着温荆,听他道:“听他的意思,他二人存活的关键,应是在你师姐身上。” 听他此言,安月白稍安了些心。师父师姐断然不会就这般死去,定是假死以骗过青虹之众,以绝后患。 “上次,青虹的一人逃回去报他二人已被打落崖下。”温荆道,“可你师父武功甚高,这般说辞,只怕沈门主是不信的。” 温荆微眯了眼,带出些漫不经心:“若我是他,定要亲自见到他二人的尸首。” 安月白攥紧了拳,“义父,那……师父留字,说三日后崖下寻,是笃定了沈江流会亲自来崖下寻他们?” “正是。”温荆抚上安月白的发,她有些颤栗,“可若是他二人假死,定是要等门主看过后再施咒复生的,若是沈江流将他二人尸体带回门内,损坏了躯体,又如何能复生?” 安月白情急间,手覆上温荆的膝,带出寒意。 “这般凉。”温荆将右手盖在她手,为她取暖,一面呼出口气,道:“你师父是皇上要请的人,生死都得还于正朝。” “青虹若看过尸体便走,那便相安无事。”温荆墨瞳一厉,出言也带了杀机:“若他们执意要带走他二人的尸身,便问问我正朝的暗卫军。” 他说话间,火光映在眼瞳,映得五官更为柔和,略隐去些周身深渊般的危险气息。 安月白心澜起伏,扑入他怀,却不觉眼角滑过一行泪,糥道:“义父……” “怎的这般爱哭了。”温荆望向那女子雪白的颈,唇角溢出一抹无奈,轻拍着她背,“杂家是正朝掌印,帮翟义士不过是为着正朝圣上,你莫要多想。” 他虽是正朝掌印,奉皇命去传话要师父面圣,可本不必配合师父的意图,数次以身涉险,而今又处处考虑周全。 他与翟青并无私交,分明是为着她的尊师之情,才做了这般多。 安月白深吸口气,总算是放了些心,却抬头在温荆的下颚啄吻了一口,“义父心中……当真无一丝对月白的私情么?” 温荆本已掺了私情,因别扭才强行解释。可方才被月白猝不及防啄了一口,已是心下发颤,如今见她潮湿的双瞳,竟是有些失语,一时无话。 这寂静间,自个儿的心跳却在耳畔重重响起。 小小女子,要了命了。 第一百零二章 无心无情 “一定要问?”温荆问,伸手用指腹压在安月白的唇。 可真见着她那能溢出笑意的眼眸,竟生出些被她看破的羞窘,喉部亦愈发干痒了起来。 “嗯……”安月白后撤了些,伸手将面儿上的假面轻轻摘下,将那假面包裹好,置于土桌,露出假面下的雪色玉颜,轻笑道: “义父并未否认,便是有对阿白的私情咯。” 温荆听得心乱,正欲起身,却被安月白双手摁住了肩。他不知她又要如何,竟就这般坐在了他腿上,面儿上仍旧不紧不慢,似是吃准了他不会推开。 “安月白,你做甚么。”温荆问,心底没来由窜出几分慌乱,抬眸嗔视她时,却不由被她唇角浅笑俘虏。 于是他便眼见得那少女一手缓缓移上他的颈。她柔弱无骨,好似蒲柳般倚在他身,另一手抚上他前膛,贴了头在他胸口。 温荆气息颇有些不稳,却见那少女抬头望他,轻声调笑道:“义父,您心跳声好大。” 这女子,是断然留不得了!温荆气血有些上涌,立目瞪视着那少女,却见她水目笑意盈盈,并未被吓退分毫。 安月白移开了头,在温荆腿上坐直了身,又伸头伏向温荆的耳畔,将那雪颈与温荆的颈贴在一处。 颈部的触感传来,温荆立时用右手抓住了安月白的手,阻止她再作乱。 “嘶……痛。”安月白倒吸口气,温荆不由柔了力道,却听见她极轻的浅笑。 这便是不经意间,再着了她的道。 温荆极恼,她说痛便痛罢,怎的便下意识松了手?还未恼罢,便被那少女反握住了手,被她引着十指交扣。 “义父的右手不乖,要阿白牵呐。”安月白莞尔,在温荆耳畔呢喃。她竟不知温荆这般紧张,手心出的汗都沾湿了她的手。 温荆咬上了牙,却是不欲推开她。这小女子,自个儿一贯纵着她,如今竟能说出这般浑话来哄他! 安月白见温荆虽恼,却也算听话,在他耳畔处啄吻了一口,继而用唇掀开了他假面的边缘,缓缓剥开。 二人俱是怕此假面毁坏,因而俱是小心万分;温荆又被她蛊惑着,呼吸更急了几分,终于见得她将他的假面完全卸下。 安月白将温荆的假面放于方才她假面的包裹上,又倚回温荆身上,听他道:“越发胡闹,还不快下去!” 温荆说此话时,将他的右手慌忙抽开,却犹豫了几分,到底没推她下去。 安月白并未起身,只可怜巴巴瞧着那人。温荆一恼,右手在她腰下处拍了一掌,却又极快悔了—— “啊。”安月白溢出一声惊吟,听来暧昧至极。 此次并非是她刻意勾他,实在是未料及温荆会如此,不由掩了唇,带了几丝嗔怨望向温荆,“义父!” 她面胜三月桃花,艳过晚晕绯霞;身若柔云纤柳,媚似花仙狐魅。仅那一刻嗔视,便足以醉过半生。 温荆锁紧了眉,呼吸一窒。这一路走来,三载离合,她的各样容色都已阅遍,自己却是步步错得更深。如今见得她如此,不由墨眸一晦,翻起身将她抵在了地。 “呼。”安月白未料得他为何这般突然,还未等她再看他,便被摄去了唇吻。 从未见他这般猛烈,安月白心间发了颤,却是由了他愈深。那口中的触感分外分明,丝丝毫毫都无处可掩,只能听见耳畔愈烈的心跳,心神愈发迷离地沦陷。 “义……啊。”安月白想开口,温荆却不给她片刻空闲,弄碎了她欲出口的字句。 火光掩映,却是增了几分说不明的刺激。 秋本是丰收之时。她早已非初见的带刺花苞,已然妍态含媚,让温荆一再贪婪索求,可终是不愿伤她,并未将她采下。 但他这般的兀自把玩,在安月白看来,倒是在刻意欺负了。明知她情难自禁,却仍那般顽劣,教她无处可躲,又不给她个痛快。 她终于落下了泪,如溺水般抓上了他的衣衫,极羞耻地祈求:“……给我。” 但他终究未让她如愿,只愈发取悦了她,倒在她耳畔问:“还闹么?” 安月白讲不出话,只得胡乱摇头。未察觉间,竟将温荆抓了几道。 好个温荆。安月白眼前水汽氤氲。心底是怨他,可到底不敌,竟就这般败于他手。 待火光稍暗,周身汗湿,若离水之鱼。待呼吸匀了些,她方重整了衣衫,一面哼了一声。 “义父,您……好生无情。”安月白说话间,却是避开了温荆抚上她发丝的手,极别扭地道:“已然那般……却又不敢折月白在手。” 温荆抽回了手,只将微凉的烤兔递予她:“接着。” 安月白拿过烤兔,紧了紧衣衫,又看了温荆一眼,觉出了饥。她贝齿咬下一块肉,待咽下后,方艰涩道: “义父,您是在怕么?” 温荆生着火,并未作答。火光映照下,他身后拉出道长影,同洞穴内的暗角连在一处。 洞内虽暖,二人气氛却颇为微妙。 安月白深吸口气,算是知道了温荆的答案。他怕。也许,是怕她身为将军之妹,将她染黑的责任;抑或,是怕他与她终究是要分离,早晚要归于两道? “义父,您就这般胆怯么。”安月白咬上下唇,此言极轻,却字字诛心。 “是。若你脏了,为父会有麻烦。”温荆背对着安月白,不知是何神情,只哂笑道: “如今姑娘既是看清了,便好好记下。回京后,好生归家,再莫犹疑。” 他说得不咸不淡,好似二人方才的疯狂不过是幻象,从未发生。 “这便是义父要的么。”安月白静问,听到温荆那句“正是”时,觉着甚为讽刺。心底无力,偏偏无处可泄。 她定定望着那人的背影,忽地觉得这般陌生。他这般无心,像她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她自然知道温荆是何人物。 无心无情,无柄可抓自然不假,可那人为她汗湿的手心是真,为她筹谋、护她无虞亦是真。她总想着,这般深的羁绊,他总会有不舍。 她曾想,翟青是暗示了将军府那玥欢是假,可若是灵姐姐不与古烈渊说,便也能多在温荆身边几日。 森林里,二人戴着假面时,她以为温荆和她一样想过,就这般藏着身份下去,就这般一直相伴相依的。 可如今看来,却是她错得荒唐。 第一百零三章 毁尸灭道 自那夜荒唐后,二人半日未说话。 安月白没了食欲,又让他一气,赌气早睡了。她自知睡姿不稳,夜里几次翻腾,到底是那人替她掖的衣。 她隐隐约约知是温荆,却是不欲再睁眼,只又兀自睡去。 待到第二日醒来,见温荆正朝洞内拉着一岩羊的腿,安月白便猜到是暗卫军送来的,便也忍下同温荆搭话的心。 安月白昨个一夜惊梦,不得好眠,如今眼下发着些淡青。可她睨了眼温荆,那人却似是憩得极好,不免更心下生堵。 她不同温荆说话,温荆便也未主动同她开口。二人便这般呆着,又过了一日,于傍晚时听到了洞外的动静。 安月白心头一紧,当即起身,却被温荆一把拦住,听他轻道:“你莫去。” 温荆说罢,已是戴了假面出了洞。暗卫军已是在洞外候着了,得了温荆的眼神示意,当即扳动机关,封住了洞口。 八年前,翟青在此歇息时,在洞口设置了机关,以防追杀。 安月白心下生焦,只得贴耳在洞口,探察外面的动静。隔着甚厚的机关层,更不知青虹派来了多少人。 她只依稀可听温荆道:“人既归天,辱其尸身,岂是侠士所为?”安月白不由攥紧了拳,长甲刮到手心,气极颤栗。 安月白虽已猜到,沈江流等人不会相信师父师姐已死,可如今眼见着二人已身凉魂消,竟还欲毁尸灭道,实应遭谴! 她推不开这洞门,却亦听出洞口无人,便回身取了那小棠的假面戴好,拿了先前温荆给的横弩,对准了洞口。 “咔!”横弩银箭刺透洞门,安月白眸光一厉,以巧劲向后一拽—— “轰——”地一声,洞门俱开。尘土飞扬间,只见一纤影立于洞口。 她到底年轻,听得翟青莫棋仙尸身受辱,难免悲愤,破门而出。温荆心底一惊,飞快思罢,朝旁使了一个眼色。当即两名暗卫军身形一闪,立于安月白左右。 安月白望向翟青二人尸身时,眼底不由发了红。翟青心口处被三柄利剑穿透,而一少女踩着莫棋仙的发,抚摩着翟青沾了落叶的发丝。 那少女发间佩着白泽玉簪,漫不经心地将一剑刺入莫棋仙心脏处,旋转着剑柄,似要将莫棋仙做成血酱。 安月白牙关作响。 那少女抽了瓶东西,淋在莫棋仙尸身,见得那液体渗入那尸身的肌肤,冒出可怖的气泡。做着这些,却仍难忍嫌恶地瞟了莫棋仙的尸身。 少女转身,扯下了翟青的赤色发带,似是颇为爱怜地回看了沈江流一眼,问道:“大哥,阿青如今已死,带他回青虹罢?” “不可。”安月白咬牙迸出此二字时,温荆亦同时开了口,二人打断了那少女,那少女颇为新奇地看向沈江流:“大哥。” “呵。”沈江流冷了神色,“翟青是我青虹叛徒,自然死后归我青虹处置。正朝暗卫又如何?今夜就算是孟姓小子在,本座倒要看谁能相拦?!” 沈江流说罢,身后十几名青虹门人悉数对上暗卫军。 方才那少女侧了身,径直望着安月白,眼底漫上一丝轻蔑,颇为不满地嗔道:“你又是何人?竟毁了阿青在此设的岩洞。” 她说罢那句,竟快若无影,刹那间已移到了安月白身前,细细端详着她的脸。 安月白左右的暗卫军立刻护在安月白身前,可那少女功法身为诡谲,竟快至无法探清其所在,只可听见其似幻非真的女音道: “防,如何防呢?你们这般多人,竟无法探出我身在何处,实在可笑。” 正在此时,安月白身旁的两名暗卫军手中武器飞快防御,竟发出铮铮的兵刃相撞声。 “小心,她是青虹无痕的良霭!”安月白说出此句,便以银月丝束上一旁两名暗卫军的四肢,相助其避开良霭的攻势,眼前却忽地浮现出那少女略显苍白的俏脸: “哇,会使阿青的银月丝,还知道我的大名,教人更好奇了哟。” 她说罢,安月白只觉着面上一凉,躲时却已晚了一步,被良霭揭下半张假面。 “是阿青的小徒弟呐。”良霭说话间,身形却是闪得极快,形如月夜鬼魅。 安月白伸手一抹,索性将那假面全然摘下,抛去一旁,袖间银月丝同数根银针共出,道道银光直刺良霭! 良霭瞬间撤开,却又无声移到安月白身后,却是抓着她的领子,便提了她飞向翟青莫棋仙处。 此事发生得太快,连一向敏捷的暗卫军,都未能伤到良霭半分,不过仅仅扯下安月白的一缕布料。再看时,良霭已将安月白重重摔掷到莫棋仙的尸身上,一脚踩上了安月白的背: “他们都死啦,你若再找不痛快,我便只好送你去见他们咯。” 师父…… 安月白经那一震,咳出一口血,侧颈定定望着翟青未阖的双眼。 师姐…… 安月白伏在莫棋仙的身,她身下那女子已然失温,冰般的触感刺得她倒吸口气。 她缓缓伸手,吃力拔下莫棋仙已然散落在地的黑曜冰簪。 温荆瞧见安月白被制住,心口生灼,仿佛血液都要凝固。忙令诸暗卫军呈特训阵型围攻。 几名暗卫高手杀至翟青莫棋仙尸身附近,围攻良霭,使得她暂时无空顾及安月白,只得暂时抽身。 沈江流见良霭有危,忙欲赶至她身畔,却见那安月白起了身,侧身而立,周遭生寒。 月夜空明。安月白将莫棋仙的簪子暂插于自己发间,品出牙关淡淡血腥之气,下一刻已然出手—— 安月白似月色蛛皇,睥睨傲物。祭出数道夺命飞丝,却并非原先的银月丝,而是更粗韧的玄丝,唤作锁月链。她以体内的金蚕蛊毒淬上锁月链,此刻那锁月链便如小型钢剑般穿梭翻飞,直逼良霭! 良霭原料那安月白不过黔驴技穷,仍是旧把式。一时大意,却在几步间,被那锁月链愈困愈紧。 那安月白的攻击是她未曾见过的,那飞丝怎的须臾之间速度如此之快,竟好似已看出她的下一步,让人无法躲开?! 良霭心下一慌,倒衬得那安月白却是愈发冷静,若收网之蛛,眼底闪过一抹残忍的阴戾。 先前,温荆已然授安月白棋艺,使她有了洞察推断之心,可算出良霭的下一步大致落于何处。 但仅有思考,还不够。 方才,安月白眸间掠过的一抹血光,正是翟青授她的血瞳察术,能在片刻间延缓所观万物的动作,看透其轨迹。只是此术,在一日内不能使用超过一刻钟,否则便有失明之险。 “良霭,危险!”沈江流欲出手相阻,却被三四名暗卫军脱住了步,晚了一刻。 “啊——” 第一百零四章 谪仙复生 良霭一声痛呼,四肢与锁骨之位已是被安月白的锁月链洞穿,金蚕蛊毒顺索而入,一声未喊毕已是没了再出声的气力。 便在此刻,沈江流以内力震飞围困的暗卫军,赶制良霭身畔时,堪堪接住她。 “这并非翟青毒术。”沈江流脸色一变,只听安月白在他身后道:“门主博识,应能识出金蚕蛊毒罢?” 沈江流轻轻将良霭平放在地,向后侧青虹诸人出了杀的手势,面向安月白时关节已然铮然作响。下一刻,已至安月白身前,出掌击向她心口! 安月白血瞳察术的时限未过,却方堪堪避开。因二人实力过殊,她无法完全看透沈江流的轨迹,又得同时躲避周遭其余青虹门人的攻击。 “纵有瞳术,又能躲得了几时?”沈江流沉声道,却是将速又提升了一倍,暗卫军虽得了温荆的令,数次护卫安月白的安全,但仍是看着颇险,令人揪心。 暗卫军较之青虹诸人具数量优势,中有几人周旋,到底是将翟青和莫棋仙的尸身夺了过来。 温荆眼见那畔安月白的体力渐渐逐渐透支,如被握住了心脏,呼吸不得。忙下令诸暗卫护她。 暗卫军仅折损了四人。青虹今夜派来十余人,死伤五六名,如今仅余六人。 沈江流的声音回荡在崖底:“何况以你的资质,此术撑不过一刻钟罢?” 他话音未落,挡在安月白身前的两名暗卫军已然被震碎了脏腑。沈江流直逼安月白,一手扼住了安月白的颈,便将她重重砸至地面。 诸暗卫军迟来一步,围沈江流与安月白二人,却知安月白于温荆的重要,有所掣肘,不敢动手。 温荆颤着手,拾起地上那已死暗卫军身后的弓箭。 “那又如何。”安月白喉间一甜,喋出一口血,望向沈江流的眸间仍发着红光,眼底一片血腥,衅然道:“她的时间,只会比我更短。” 沈江流额上青筋暴起,收紧了握于安月白颈上的手,“威胁本座?” 安月白的呼吸已然不畅,却仍在唇角扬起一抹轻蔑的笑意:“赌一次嘛。” 颅内已然渐渐刺痛时,终是赌对了,沈江流松开了握在她颈上的手。他一松手间,诸暗卫同时动了手,却仍让沈江流占了上风。 沈江流与回身抓安月白去救良霭时,却后背心正中了一箭,他以内力逼出飞箭时,却又被安月白的飞针刺中。 那飞针极准,却是锁住了沈江流运功的经脉,使他三日内不能运功。安月白擦拭了一下唇角,以锁月链捆上沈江流,飞撤开数米。 青虹诸人欲来相救,却被安月白抛出的毒雾延缓了行动的气力,待冲出毒雾,却又被暗卫军一一击溃斩杀。 温荆只觉腿一酸,忙不迭奔向安月白,堪堪接住那飞撤的少女。 “竟不知,义父还会射箭。”安月白回眸开口,音色极虚,眸间的血光方才褪去,就这般靠着温荆软了下去。 温荆揽过安月白,见她面色极虚,忙道:“你莫要再说了。”将安月白轻扶到崖下树旁,“其余之事,交给杂家。” 安月白见着那人眼底难掩的心疼,想牵起唇角让他心安,却连丝毫的气力也没了,只得眼见那人放下她转身。 她担心温荆,却是视线愈发模糊,终是陷入一片混沌,再不知之后如何。 温荆背对安月白走向沈江流时,方才觉着腿软之感褪了大半,脑中尽是后怕。 若是方才没能射出那一箭……他无法可想后果如何。 若是没能保全她,他竟不知,往后余生当何以苟活。 但此种种,都是温荆自个儿才知的惊怕。待真到了沈江流身前时,暗卫军只见得他阴气逼人,恍若阎罗无常。几道鲜血飞溅,世上再无沈江流。 黑云蔽月,崖下多了二十多具尸体。 “内相,他们……”暗卫军请示温荆,只见他轻沾了膛前溅上的鲜血,摩了下手指,“碎尸,就地埋了罢。” 他说罢,转身走向安月白。夜景晦暗,温荆如鬼魅般行着。他身后,铿铿碎尸销骨声此起彼伏,确如炼狱。 温荆行至安月白身前,本欲抱她起身,方才的乌云却又半开了,洒下些许月光,照得他身上的血渍乌黑。 他伸手轻扶安月白起身,让她半个身子搭在他的腰背,以此不沾他身上的污腥,就这般带她回了洞内。 安月白整整昏了两日才醒。待醒来时,又见落日欲颓。她只觉头痛,并未睁眼,先是伸手向发间摸去,却未摸着莫棋仙的黑曜发簪,登时一惊,忙睁了眼。 她一睁眼,登时惊得讲不出半句话来。 土灶内生着火,温荆正烤着肉。而在密洞内壁旁,一女子侧对于她,此刻正手持银剑,一剑割去了背部以下的银发。 安月白眼见面前万丝银发飘然坠地,衬得那妙龄女子更添清冷,好似谪仙。 “师。”安月白颤然开口,心口却似被万言堵住,再不可吐出半字。 那女子将银发半挽,一手插了黑曜发簪在髻,冷哼一声:“师甚么?” 她转过身,如海蓝眸稍有游移。火光为她雪色玉肌渡上层蜜金,不知是被暖的,亦或是内心动容,颊旁透出些淡粉之色。 莫棋仙本有些别扭,如今见安月白定定看着自个儿,轻咳了声,移开了眼:“看甚,难不成真盼着我死么。” “嗯……”安月白拉长嗯了一声,眼见莫棋仙眼色变了,才靠着洞壁轻道:“毕竟黑曜簪好哇,戴了便不想取了,想就这般戴下去。” 此句一出,声线虽是稳的,听去像在故意顽笑,却眼见着是殷红了眼眶。 莫棋仙未料见安月白如此,略有些不自在,于是移开了眼,清咳了声,“没机会了。” 温荆烤好了肉,听着她二人说话,不由心下好笑。 这二人,俱不擅煽情。自那生死一别,如今再度相见,纵然心生波澜,却是讲不出甚么柔和之语。 安月白到底年纪轻,鼻头一酸,眼泪已然夺出眼眶,忙勾了头去,余光见得莫棋仙起身道:“我去看看师父。” 莫棋仙说罢,起身出了洞,又朝安月白的方向随手一抛。 一道白光掠过,搭在安月白手背。软软凉凉,夹带暗香。安月白透过泪光看去,见是一方雪色白帕。 安月白吸口气,只觉身上一轻。再看一眼莫棋仙的背影,分明是释怀失笑的,却仍兀自噤着声,不欲让温荆听出那潸然泪音。 黑曜簪是珍贵,可有甚好戴? 不若常如今日,倒更可乐些。 第一百零五章 从前过往 温荆是何等缜密的人,如何听不出身后安月白的隐隐鼻音。 她随他此番历险,如今见得莫棋仙无恙,放了大半心,现下是将这段时日的憋闷尽数哭了出来。 那泪意来得凶猛,待呼吸重新稳了些个,安月白听温荆道: “昏了这几日,起来吃些东西罢。” 安月白知温荆方才是听出了她的脆弱。那人并未转过身,已是为她着想,不欲她生羞。 “义父。”安月白开口,又清了下嗓,接过了温荆递来的烤肉,又低声道:“……谢谢。” 温荆失笑,“哟,好生新奇。” 那烤肉是冒着滋滋热气的,腾得安月白面上有些发红。 她咬了一口,又道:“原想着义父久居宫中,却不想义父会的这般多。” “会烤肉,会生灶。”安月白缓缓道,望着温荆的背影,又道:“月白不知,义父竟还会射箭。” 听她说这最后一句时,温荆明显身形一顿,但极快又恢复如常,照着灶内填了根柴火,一面对身后道: “这有甚么,谁也不是生来便在宫中的。” 温荆说得极轻,却望着那灼灼的火光,喃喃道: “自由身时,杂家甚么活计不擅。” 安月白是头遭儿听温荆说起他自个儿的事,如今见他思量起了从前,她更好奇他先前的经历,起身到他身畔,问: “义父,您给月白讲讲么,您从前的事。” 从前?温荆唇角划过一丝诡谲的弧度,墨色的瞳孔复杂不明。 似是万般酸甜苦辣都已看过,见过那花团锦簇,亦盛满了这世上的辛酸悲凉。 “杂家一宦官,有甚从前可言。”温荆淡道,却见安月白索性坐在了他身畔,接过他手中的烤签,“义父讲嘛,阿白知道义父最好了。” 好?他好么。 温荆侧过身,再望了眼那少女,正见她笑眼盈盈,盯着烤肉并未看他,轻快道: “义父无论讲甚么,阿白都会仔细听的。” 安月白虽看着说得随意,心下却是紧张。她的身世,她的一切,温荆都已悉数了解,无所不晓,她却丝毫不知温荆的曾经。 那人心防甚重,平日里教她无法可问。可此次出行,她能觉出那人心下是对她敞了道缝的。 温荆沉默的这会子,安月白只觉着恍若是过了千年之久。她只得专心旋转烤签,教那肉熟的快些,一面静待着他开口,却许久未等到。 正在安月白觉着温荆不会再讲,有些遗憾时,听得温荆缓缓开了口: “从头说起……是二十年前了。” “自幼,杂家便是在街上,吃百家饭过活。”温荆望着火光,声音甚为平稳,似是在讲他人之事般从容,隐可窥见一抹苍凉: “自打记事,便跟着乞丐学会了跪着行乞。” “再大些个,不知是何年岁,约莫四五岁罢,会了偷。”温荆手持一木棍,让灶里的火愈活些,又道: “偷过路的,偷人烧饼,偷碎银。会了偷,便不愿再跪着讨营生。” “偶尔被抓,便被当街打得爬不起来,身上的伤是都有,从未好全过。”温荆道。 安月白听他说着,不觉酸涩满腔,唇瓣微开,却并未出言。 “嗯,之后,亦会抢了。”温荆道,面上浮出丝哂笑: “是在那隆冬夜,身上全是冻疮脓包,是偷生肉,教屠户打的,还有旧疮。” “肚里空,街上更空。”他瞧着火光,有些失神: “到了半夜,一老乞可怜,欲分了讨来的冷饼渣给杂家。亏得他肯分,明明瘦得怕人,像骨头上贴着层宣。” 安月白不禁屏住了呼吸,似是随着温荆的言语,亦回到了那个隆冬。 “饿啊,是饿。那老头说让我快吃,杂家吃了一半,另一半给他丢下。吃罢了,还让杂家歇在他的茅草上。” 温荆半眯了眼,其音愈低,微微咬上了后牙: “入了夜,有两醉汉过来,揣着酒袋,走得歪歪扭扭。” “近了些,瞧出一人是白日里偷过的屠户。那夜雪大,我同那老乞身上俱是雪,那屠户本认不出我们。”温荆道,觉出嗓间有些干涩,“可另一人眼尖,见了。” “他们要打杂家,可那老头。竟愿为我求他们。”他声音甚空凉: “夜间无人,我二人一小一老,成了人毡板上的肉,被他们一顿好打。” “那老头总护着杂家,便被一路单拎出去打,杂家在他们身后追。”温荆缓缓道,“一路上,求也无用,是抗也无用。” “那二人玩累了,将那老头踹倒,说也不是不能饶过我们。只要……”温荆攥得拳发响,“我们中谁,能喝了饼渣碗里,他们的。” 安月白抓上了温荆的手,示意他不要再说,却见温荆惨然一笑,“他们,身上出来的。就饶过我们。” “杂家虽偷,但从未抢过其他乞丐碗里的。那是头一遭,想让他活。”温荆不看安月白,余光见着安月白的眼眶又开始发红。 安月白听着,瞬然下了泪,终是颤然问出了口: “那,老乞可活了下来?” 温荆转过脸看向她,接过她手里的烤签,“没呐。” 安月白不知如何再开口,听温荆道: “那二人说,我会抢,那老乞也应是会的,抢来的,总不如人给的。” “说要直接给他尝尝酒。他们一人来将我打昏,另一人用酒袋里把他猛灌。” 温荆深吸口气:“杂家半夜醒了去看时,那老头已硬了。雪下得大,给他那已去的盖了白布,阎王爷倒没收杂家这条命。” 仅温荆说的这寥寥几句,安月白仿佛亲眼见着了那个雪夜,清泪颗颗砸下,无法可想那夜温荆是如何熬过—— 那夜的他,半夜醒来时,定然怀揣着一丝希望,希望那老乞能活下去。 可等他撑着几欲冻僵的身子,来到那老乞身畔,却见着了那老乞的尸体。 “那第二日?”安月白问,身上有些发抖,仍希望从温荆口中听到那夜之后。 温荆伸手替她擦泪,“第二日,人都说那老乞是昨夜去偷酒喝,吃醉冻死在夜里。” 第一百零六章 移魂之术 “近来倒是好哭,竟还愈擦愈多了。”温荆继续为安月白沾泪,一面唇角微动,似是有些无奈。 安月白不看他,目光下垂,长睫湿透,竟忍不住轻轻发抖,“义父,若,若。” “怎的,后悔问了?”温荆挑眉,觉着有些好笑,却见那安月白摇头:“若是月白出生早过义父,遇见那时的您,多好。” 她说得认真,怎料温荆爽朗笑出声,抬手揉乱了她头顶的发。还是头遭听那人这般开怀的笑意,安月白抬眸去看,却被温荆伸手在额上弹了一下。 “你这丫头,倒是会想。”温荆笑道,“杂家长你七八岁有余,你若是生于杂家之前,只怕就是将军府的嫡长女了。” “身份那等尊贵,怎会踏出府门,在市井而行?更遑论见着杂家。”温荆笑罢,不觉轻轻摇头。 教他一说,安月白亦止住了哭意,嗔道:“若是月白先来这世上,又怎会一定投胎于名门之家?大抵亦就是个平民之女,遇着义父亦不算甚稀奇事。” 温荆一叹,“各人自有天命,如何可违?”她虽是信口胡诌,他却亦实实在在觉到了她的真意,心下稍熨帖些许。 可比起他自己,他更想她能活得安然。若是名门贵女,自是少了自由,可却衣食无忧,前程如锦。 “况且,若真是布衣之女,便没了如今的医术毒技,就是遇着了,怕也是无计可施,反惹麻烦。”温荆继续道,却见安月白咬着下唇,倔强道: “便是一无所长,只要让阿白遇着您,便是见不得您受苦的,纵是拼上了这条……” 她还未说罢,便被温荆捂上了唇。那人眼底埋怨,厉色道:“愈说愈远了,生死岂是能随意出口的?莫非忘了,三载前,是谁求着杂家,要活下去?” 见安月白不语,温荆便松开了捂着她唇的手,二人一道沉默。 过了会子,安月白拉过温荆的左手,要替他处理。解开布条,眼见那人的左手掌心结了层厚痂。 “义父,离开紫宅后,月白一直在想。”安月白一面收拾着,一面又喃喃道,“若是月白并非将军府的小姐,义父亦未入宫,并非如今的掌印,我二人会否能一路厮守,就这般相伴呐?” 温荆摊开手心让她处理,只觉着掌心的痛痒一路蜿蜒到心底,却仍冷哼了声,“自是不能。” 安月白停了手,抬眼看温荆,似是不满至极。 温荆移开眼,道:“杂家若未入宫,断然去寻妥帖的女子了,岂会寻你这般任性恣意的,教人无时无刻悬心。” 噗。安月白笑出声,“义父就这般在意月白么?” 温荆闻言,沉下了脸,再不理会她。安月白亦不再逗,只兀自仍在偷喜。方才他所言,在她听来,就是赤裸裸的剖白,比那世上男子刻意发的誓还真上许多。 安月白替温荆处理罢了伤,便起身对他道:“义父,月白去看看师姐。” “嗯。”温荆应后,安月白便带了食物出了洞。 待到了莫棋仙处,只见莫棋仙正在为翟青输气。师父的面色虽然苍白,但已没了那尸气,想来是莫棋仙已令他起死,却并未立刻复生。 安月白就这般等了会子,直到莫棋仙输罢气,身子一斜。安月白忙去扶,见莫棋仙面色亦有些苍白,忙道:“师姐,你……” “先吃些东西罢。”安月白道,莫棋仙握着剑坐直,未作回应,仍直直看着那畔的翟青。 “师姐,先进些饭,同我讲讲你同师父的事罢。”安月白将餐篮递给莫棋仙。 莫棋仙接过了餐篮,只觉眼前确是有些恍惚,应是体力不支,有些发昏。 “嗯。”莫棋仙应了,才同安月白讲起这几日的事。安月白听着,不觉眼中掠过几丝惊异。 莫棋仙自小便是巫族的巫妖,为千咒之器,盛百鬼之皿,自幼便是介于阴阳两界的灵魂,因而具备修巫道的纯灵力。但自古以来,巫妖都活不过十岁,因而并无人将她视作巫族一份子。 直到翟青以毒为莫棋仙续命,又教她毒道,方让她存活至今日。因此次听闻翟青要入韩邰,故而莫棋仙亦动身来了此处,试图找到乌枥,学到替翟青解咒的秘法。 重见巫族,她无论外形抑或是灵力,都是世间无双的仙姬人选。因而,乌枥要她做仙姬,并授予她驭尸之法,却并未教她还魂之术。 在韩邰夜宴后,莫棋仙照顾古婧灵的期间,对魂术有了新的顿悟。 师父翟青在离开韩邰后,对她说,他二人已被青虹追杀,若要永除后患,除非二人真正死一回。 “仙儿,为师信你。”那日,翟青如此道,继而笑了,“这世上,能让为师放心以命相搏的人不多。” 二人被打落飞崖,亦是翟青计划的一部分。在坠落悬崖时,翟青头一回将她抱在怀中,用真气护着二人,对她道:“仙儿,动手。” 莫棋仙的泪随风而过。她先凝心召术,将翟青的魂魄移于她的心魂内,已是痛地头痛欲裂。翟青的身体渐渐冰凉,真气罩亦消失不见。如今的翟青已是一具无魂之身。 可还未完—— 在坠地前,她终是用尽毕生魂力,对自己下了百足巫咒。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中此咒者,形如死尸,无心无魂。 巫术欲解,必有条件。而莫棋仙设的解咒条件,便是当有人刺穿自己尸身死穴后两个时辰,她便会再度恢复意识。 安月白听至此处,方是大悟。原来如此。 那日良霭刺穿莫棋仙的心脉后,便是触发了百足巫咒,莫棋仙在那之后两个时辰便开始恢复神识。 原是莫棋仙先恢复生机,修复己身,再将翟青的魂魄归于其身,修复其身体。 “师姐,月白还是头遭听说这魂魄抽放之术……师姐是已然参悟透了还魂之术么?”安月白道,见莫棋仙摇头。 “这并非还魂之术。”莫棋仙低声道,“还魂之术,可通阴阳两届,召亡魂归体,送阳人魂归。” 不是还魂之术么?安月白一惊,见莫棋仙道:“此术是我自己悟出的,只可用纯灵力者作容器,将生者的灵魂暂寄居于其体内,待之后再归还于生者体内。” “此术需移他人之魂,我唤它移魂之术。”莫棋仙道,面色却愈发凝重:“可如今,已还回了师父的魂魄,修复了他的经脉,他却仍旧未醒。” 安月白道:“师姐若是信得过月白,月白愿作一试。” 莫棋仙望着安月白,未置可否,却见得她侧颈一笑:“莫忘了,我身上还有金蚕蛊呐?” 第一百零七章 兄妹相认 先前夜战时,安月白已然身虚,如今将金蚕蛊渡入翟青之身,竟不免面白更甚,额上涔涔汗流,全身俱是发了层薄汗。 莫棋仙阖眸重修灵力,眉头一皱,似是觉出层什么,停了修炼,正好安月白已送毕金蚕蛊。 “安月白,我问你。”莫棋仙抿着唇,面上甚为凝重,“掌印道,那夜你们杀了沈江流,可是真?” 安月白活动了下肩颈,道:“是。” 莫棋仙听闻,面色更沉,却是不发一言。安月白走上前,“那夜情况危急,若非如此……” “不。”莫棋仙叹气,“若真是杀了他本人,亦是自保正道。可就只怕,你们杀的那个沈江流,根本就不是本尊。” 闻言,安月白心下一惊。不是本尊?意思是……那夜的沈江流,是假的? “不仅是沈江流。”莫棋仙蹙眉,“连带着那其余十几名青虹人中,亦有假的。” “若他们都是假的,那真的在何处?”安月白掌心生凉,却见莫棋仙道:“应是在崖上方。” “青虹门内,藏纳千百种秘法,仅我所知,会傀儡之术之能人便有两位。”莫棋仙道,“若是那夜来的是真沈江流,只怕半数的暗卫军都将无命归朝,又怎会被你们那般轻易杀死。” 安月白沉吟一声:“可是,若这般反推,沈江流还活着,却并未在这二日间再来崖底追杀,可见是对你和师父网开一面啊。” 莫棋仙不语,安月白说的确实不错。 正在此时,安月白耳内的传意蛊似有所感应,继而听到了古婧灵的传意:“毒丫头,你们在何处?” “灵姐姐!”安月白忙凝神传意,“我们在断崖下,你们已完成作战了么?” “是啊。如今你那哥哥已然扫平那三小国,又收了韩邰,正往正朝进发呢。”古婧灵传意,“幸而给你了这传意蛊,要不然距离不过五公里,竟是要活活擦肩而过了。” “你们在这处等着罢,约莫明晨时,我们便到了,接你们一道归朝。” 安月白听古婧灵如此传意,连忙应下。不论沈江流是何意图,是否已死,古烈渊和古婧灵能与他们相聚,便已是少了几分危险。 莫棋仙要继续在此处守着翟青,安月白便先回了温荆处,同他说了古婧灵古烈渊将至。 安月白说罢,便拿了医箱去做人皮假面,一面对温荆道:“义父,月白想……还是先在将军面前,以假面目示人罢。” 温荆瞧着她的身影,未发一言,到底是未制止她。他如何不知,她是在不断延后离别的时日。 月夜澄明。安月白歇下睡深后,温荆出了洞。暗卫军首领忙无息至他身畔,静候吩咐。 温荆手中攥着的字条已有些濡湿。他将此条交予暗卫军首领,要他连夜赶去交予古烈渊将军。 待暗卫军首领离去,温荆手心寒意尚在。他轻着动作进了洞,见得少女如雪的睡颜,最后深深再望一眼。 经过韩邰此行,温荆早已明了,若要想让她彻底安然,凭他一介宦官是断然不够的。 温荆本是一世都不打算再射箭的。可那夜危急,为了她再度拉弓射箭,虽有助力,可并不是制胜的关键。 若非安月白会毒会术,他如何护得了她? 因而,他终是写下她真实身份的字条,令暗卫军将那字条交于古烈渊,算是此生最后为她做的事。 温荆深吸口气,整夜无眠。 古烈渊收到那字条时,太过震惊,一时不知作何反应。他在得知那府里的女子并非真玥欢时,也是心下复杂,并不知那红瞳医生所言真假。 理智上,那医生所言是真。可情感上,他真不愿相信,玥欢还尚未归家。 奶奶喜欢极了那府中的家玥欢,因而古烈渊并未赶那假玥欢出府。古烈渊原想着,先暗处打探真玥欢的去向,等带回真玥欢时,再处置那假的。 如今见着温荆传来的字条,古烈渊怎能不喜?继而又生出诸多担忧。 若温荆的义女月白真是玥欢,那她这般年月是如何过得呢?他虽不甚了解那安月白,却也听说过她的事。 那月白曾被送去给高澜,在高澜处待了几夜;后又跟了温荆,待到那安府倒台,又被送去了教坊司,整整磋磨了三年。三年后,是那温荆将她赎出,至于今日。 古烈渊令大军向着断崖加速进发。他不能再等,他要去亲眼见过那安月白才好。 若她真是玥欢,这般年月,如此经历,怕早已受了非人的折磨。女子入了教坊司,便是入了炼狱。那高澜与温荆俱是宦官,阉人无情,怕是在温荆处亦如履薄冰。 古烈渊一路加速,竟在天亮前已然到了断崖边。他身为将军,自然武功卓绝,此刻记挂亲妹,便立刻下崖去寻。 古婧灵在崖边,见古烈渊下得这般快,又联想到昨夜他收到那字条的反应,便猜到了几分,忙在古烈渊之后下了崖。 温荆已候他良久。他在洞口,见得古烈渊到来,微微颔首:“将军。” “玥……月白在何处。”古烈渊张口想唤玥欢,到底是不确定,仍叫了月白。 古婧灵此刻也已到了崖底,见古烈渊一心要见安月白,便是心下大明——应是那温荆将月白的真实身份告知了烈渊。 “在洞内。”温荆撤了身子,让出洞口,“此刻怕是还未醒。” 古烈渊本是顾不得许多,便欲急入洞口,却被古婧灵拉住:“烈渊,我来。” “好。”古烈渊忙答应,“婧灵,你带她出来。” 是他方才急过了头,竟险些无视伦理礼教。如今安月白身份未明,便是作为普通女子的,他一青年男子如何能入洞见她? 古婧灵拍拍古烈渊的手背,示意他安心,继而一弯腰进了洞。她进洞后,古烈渊定定望向那洞口,却是全然忽视了温荆。 他从未这般紧张过,竟胜过第一次上战场,倒显得时间过得太慢了些。 安月白本就未醒透,待想起要佩戴假面时,已然被古婧灵拉出了洞。她一惊,继而醒了个彻底,欲伸手掩面时,整张容颜却已尽落入古烈渊之眼。 “玥欢!” 第一百零八章 离别之始 古烈渊唤出小妹之名后,已是几步到了安月白身前,双眶生涩,臂膊微抖。 那府里的假玥欢已然长得有四分像母亲,五分神似堂姐雪娉。翟青知会他那玥欢为假时,他心下还一时想不出真玥欢的容颜—— 可待他见着安月白时,才知那假玥欢假在了何处。那假的固然姿容初具,可如何拓得面前少女的半分神采? 黛眉凝烟,纳天地之韵而摹成;清眸皓齿,集人间灵气于一身。未施粉黛,尽显风姿傲骨;不着环饰,难书真质璞色。 那月白,眉眼三分像已过世的母亲,却多出两分傲骨自妩;鲜唇两分似昭妃风华,又更添三分灼灼情性。 “玥欢,我,我是烈渊,你的大哥啊。”古烈渊说出此句,却见得那女子后退一步。 安月白从未可想,这般情形下与古烈渊相见。自她走失,至今已有十三载,今日相见如在梦中。 她抬眼望了眼长兄古烈渊,紧接着余光看向温荆处。 那人并未看她,只是垂眸凝视地面,让她心口钝痛逐渐苏醒。温荆这般动作,可见古烈渊来此,自是由他授意。 “玥欢。”古婧灵见安月白失神,不由行至安月白身旁,握上其手,聊以慰藉。 安月白咬着下唇,竟不觉有些耳鸣,望向古烈渊,却听不清他在说甚。 她眼看着自个儿的兄长,古家最年少骁勇的镇军大将军,那沙场无泪的青年红着眼哽了声去,侧颈重整呼吸,对她道:“别怕……是大哥吓着你了。” 古烈渊说的这句,在安月白耳中听来格外清晰。她摇摇头,亦不由得红了眼眶,却是唤不出兄长,只得微微一伏身,“将军。” 正在此时,只听得一人在众人之外道:“哟。这是终于见着真的了。” 安月白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不由呼吸一窒,抽身去向那声音所在之处,只见一男一女朝此而来—— 那女子白发如练,一黑曜簪斜挽定髻;雪肤蓝眸,随一男子身后而行,不是莫棋仙又是谁? 莫棋仙身前的男子一面款款而行,一面慵懒摘下面具。墨发飞扬,随风恣意漂荡;面色稍白,难掩俊逸气质,正是青面毒魁翟青! 安月白竟未想得,翟青亦在今晨恢复了。思及这几日的波折,以及那日见着师父师姐已凉的尸身,如今便更是庆幸,待到了翟青身前时,已是泪落满面。 “师父。”安月白唤了声,已是噎了满喉,一切尽在不言。 翟青应了声,“白儿,这几日辛苦。”说话间,伸手拍拍安月白的肩,“走,带为师一同去见你的兄长。” 莫棋仙见翟青唤安月白为白儿,不由得移开了眼,却头遭未生出妒意。那日落崖计划,翟青愿将性命托于她手;今晨翟青醒来时,亦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三人向着古烈渊和古婧灵二人走去,周围诸人默契让开一条道路。 待行过温荆时,安月白不禁再次透过泪眼望向那人。可他仍是不看她,只是那般静立着,好似他与她从未相识,更不曾相知般。 安月白不觉攥紧了手心,长甲扎得掌心生痛,却不敌温荆予她的半毫。 那人当真这般无心,扎得她心下万感兼溢,竟不禁想,若是时间就停在此刻亦好呵! 与亲兄重认,却也不必同那人分离;做回古玥欢,却也无需剖去安月白。 可命运半点不由人,她被推着走到如今,听翟青对古烈渊说出长命锁,方麻木间回过神。 安月白伸手取出那颈上佩着的长命锁,阖眸不由又下了泪。听着古烈渊和翟青再次确认她的身份,又看着古婧灵提出守身蛊认真身,便被拉去再取了血。 这须臾之间,竟生出无穷无尽之感来。 指尖一痛,见着古婧灵的守身蛊落于伤处啜血,继而发出血色的红光来。 心上灼灼,听着诸君验明她安月白真实贵女身,脑中却是闪过无数片段—— 尽是同温荆的朝暮,可那人已然弃了她罢。 正思量着那人,却是蓦然间,听翟青道:“这玥欢,将军已是见过的。她便是先前随行的军医,还曾医过将军呢。” 古烈渊一震,继而看向翟青,又望了眼安月白,心下百转千回。蓦地,思及安月白是温荆的义女,又看向温荆,眼底多了几分复杂,向温荆走去。 “内相,如此说来,臣妹便是您的义女了?”古烈渊说出此句时,心下生出诸多酸涩。 “是。”温荆简单答出一字,却又听古烈渊问:“昨夜那字条,亦是内相大人所写罢?”古烈渊问到此句时,不由攥紧了拳。 “是。”温荆答,余光见得安月白惊愕又悲凉的眸光射来,避开了眼。 古烈渊咬牙,又问:“内相大人既已知玥欢身份,想必先前在韩邰时,未同末将讲出的亦是此事罢?” “是。”温荆说罢,却是被古烈渊迎面赶上,揪上了领子,问道:“内相大人明知她身份,又带她涉险,是何居心?!” 温荆并未反抗,安月白却是一急,已然上了前:“将军不可!” “若无义父,月白早已身死百回,如何能活至今日,更同将军相认?”安月白说话间,伸手制止古烈渊的手腕,“希望将军莫要为难义父!” 古烈渊回望了眼安月白,却是缓缓松开了手。他同妹妹分离十三载才再认,如何舍得让其伤心?!可那温荆本是阴戾阉人,他自是信不过的。 温荆眼见安月白为其求情,唇角溢出一抹苦笑,却是稍纵即逝。那少女求罢了情,却并未看他。 是不该再看了。温荆心想,眼前尽是安月白得知他告知古烈渊其身份的刺痛眼神,那如琉璃欲碎般的脆弱神色。 这般弃了她,她应是会信。温荆了解安月白,她不该再回看他一眼,而应大步迈向新途。 古烈渊望了眼安月白,“玥欢,我们走。” “是。”安月白淡然应下,行过温荆,却并未再看他一眼。 第一百零九章 旧识恩怨 坐于马车,行向正朝,安月白的心境却与来时大有不同。 古婧灵不放心安月白,与其同坐一马车内,眼见她木然之状,却也不知如何开口劝她。 先是时,古婧灵已知安月白与温荆的千丝万缕。 她原想着,安月白晨时的决绝是做予温荆看的,如今便能放肆发泄出来。可安月白只是那般兀自静坐,恍若白瓷琉璃,空而无神。 “玥欢,你……”古婧灵开口,眸光止不住地心疼,“你若是真心痛,不若就此哭出来,哭罢了便好了。” 安月白缓缓摇了摇头,并未出言。如今这会子,她倒是愈发冷静了下来。 她原想着,若真到了今日,她定是止不住伤心的,定要想方在温荆身旁多磋磨几日。 可今日温荆的三声“是”字,已是剖了她腔中半魄去。 她自是要归家的,可只是想稍晚几刻罢了。 安月白竟无法可想,昨夜她制着人皮假面,欲延缓与温荆别离;而温荆却在她熟睡时,暗中传信给古烈渊,再不愿多留她一日半朝。 听得温荆道“是”时,她身上的血似都凝上了,堵得心口正痛,偏忽的无知无觉了—— 他是在赶她,弃她。 温荆应是从未想过要与她厮守,只觉她此情此意是为他横添麻烦,终是逐了她。 这般想来,一切便都说通了。 他步步为营,就是为着将她赶走,从未动过心。 与她马上相吻,不过是不耽误他前程的消遣,却从未想过与她有甚的以后。 因而那日在洞中时,她诱着他,他亦不愿做到最后一刻,不愿突破她身最后一重防线。 安月白对古婧灵扯出了一抹淡淡的笑,“灵姐姐,不必担心。”她向后一靠,寻到个舒服些的倚处,缓缓阖眸呢喃: “月白只是累了,想自个儿小憩片刻。” 古婧灵叹了口气,却也只得离开,放安月白一人独处。 马车中便只安月白一人了。她长长舒了口气,闭眼时却一颗清泪骤然划下,啪嗒坠落前膛,洇出一朵水色碎花。 她重重呼吸一回,便再不许自个儿再想温荆。是那人不要她,又有甚资格缠踞她心头眉梢? 与温荆相伴这般年月,她亦该学他的。他能舍,能剜去她的痕迹,她便也不应再眷,总能将他留在此心的痕迹抹去的。 思及此,泪意却再无法可止,竟是愈发汹涌,咸涩顺着面颊流入唇瓣,再流经一遭后重刺回心口。 痛罢,再痛些,痛到她受不住,便自会放了。 安月白瞥向马车帘处的细缝,近乎病态地掘着记忆中那人曾予她的蜜意柔情,连带与他之间的痛意伤口一并挖了出,咀着这三载间的朝朝暮暮。 就这般浑浑噩噩间,终是不知何时倦了,便就地倚了一处睡去。 与此同时,古烈渊亦在与温荆相谈,映着秋景,颇有肃杀之感。 “小妹虽曾为内相大人的义女,承蒙内相荫蔽,烈渊甚为感激。”古烈渊道,眸底却投出寒意,肃道: “但如今,她身份已明,家父已故,为着古府,更为玥欢清誉着想,便不便再与内相大人以义女身份相交,还望内相理解包涵。” 温荆早已料及古烈渊此言,便稍行一礼,“将军所言即是,正合杂家之意。” 见温荆这般轻易便松口,古烈渊稍松了口气,却又听温荆道: “只是,圣上已知晓杂家义女医术堪用,如今她归府还家,此事还应禀明圣上。” “那是自然。”古烈渊蹙眉,“不必内相挂心,归朝后末将亲自禀明便是。” 温荆颔首,听得古烈渊道:“玥欢得内相器重,将军府自会厚馈内相,更会在圣上面前美言。” “将军,有一事当着重小心。”温荆突道,眸底折光,说不出的晦暗深沉。 古烈渊看向温荆,只听他道:“将军府已然迎了假的小姐归府,若再为月白布置设宴,只怕会惹人置喙。” 听温荆此言,古烈渊不由稍有愠色,却听温荆继续道: “何况月白曾在前太傅府作义女,又入过教坊司,经了杂家之手,只怕公然迎她,会对其不利。” 此言虽轻,却使古烈渊无处可泄,只得一咬牙,看向温荆:“依内相之意,又当如何?” “月白为将军之妹,一切自有将军打算,杂家自是不应、亦不敢多言。”温荆虽表面谦让,却是话音甚笃,道: “将军应是与杂家想到了一处,为着月白的清誉,便是该向圣上禀明后,此事仅将军府、圣上、杂家三处知晓,再不外传。” “如此,对外便称小姐早已归府,不损其清白之名;而暗处将那假的送出,再不阻小姐的路。” 古烈渊虽觉温荆阴戾,却亦不得不承认这才是对玥欢最好的安置。他一沉吟,又问温荆:“那假的,又当作何?” “那假的,自当查明其真身,再洞明其入府目的,再移交官府。”温荆沉声,又道: “为避舆论,这几月里,杂家会对外称义女在此行中重伤,不治身亡。世上便再无安府罪女,仅余古府明珠了。” “嗯。”古烈渊应罢,便终止了与温荆此话,临了嘱道:“今日密言,望内相自守,勿要外传。” “自然。”温荆垂眸,又听古烈渊道:“今日之后,玥欢归我将军府安排,亦再嘱明内相,不必挂心。” 如何是嘱明?实是警告耳。她是名门闺秀,而他不过一腌臜阉人,尽管他曾护她三载,可仍是云泥之别,如何能与她同论一处? 温荆失笑,见着古烈渊离开,余光不由得看向安月白所在的那厢,继而极快移开了眼,恍若已被灼伤。 几日后,抵达正朝境内。 翟青带莫棋仙进宫前,莫棋仙却道要寻安月白说件事。古婧灵担心安月白,叫了声:“等下!我也去。” 那莫棋仙见着了安月白,见她气色稍靡,亦有些意外。她早看出这安月白与温荆有私情牵扯,却不知她情深至此。 “说甚么。”安月白抬眸看莫棋仙,出言极短。 莫棋仙道:“你如今归府,自是要做古玥欢的。”她说话间,已然伏身在安月白身畔,轻柔道: “那府里的假玥欢,是你的旧相识。她与你的恩恩怨怨,你当亲自问她。” 安月白一骇,伸手推开莫棋仙些许,问道:“她入府,你竟知情?”不待莫棋仙回答,便又厉声道:“你同她有何关系?” 却只见莫棋仙摆摆手,出厢前回眸对安月白道:“韩邰此行,谢过你的照顾。” “但那府中之事,是你与她的因果,当你自行解开。” 第一百一十章 押解入牢 温荆与古烈渊分别,接了小黎小棠二人,又同翟青、莫棋仙一道进了宫。 安月白未再见他一眼,听得那人飒飒马蹄声远,才下了马车,并不欲想透是欲躲温荆,或是欲斩断过往。 这般进了将军府,只觉时辰就好似掌中流沙,竟是过得快到有些难以预计了。 先是时,安月白并未料想到奶奶能这般轻易认回她。可真当她沐浴梳洗毕,更衣上妆成,佩面纱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早已夺去了众人的目光。 蓝烟见着安月白,心下警铃大作。那安月白虽是佩着面纱,她却仅看眉眼便知是谁,不由一慌,却仍强笑出口:“长兄,这位姐姐是谁?怎的眉眼同欢儿有些相似?” 听她此言,古婧灵轻蔑一笑,不由翻了个白眼。什么相似,这假的见着了真的,倒还强装镇定,说出这等颠倒黑白的疯话。 安月白并不看蓝烟,垂眸观心,余光却见得旁侧的蓝烟甚为僵硬。 那古家太君见着安月白,亦是似有所感,对古烈渊道:“烈渊啊,这位是?” “她是我回朝途中偶遇的女医,曾为我疗伤。”古烈渊沉着开口,又恢复了笑意:“孙儿带她回府,是要给奶奶医病。” 古家太君闻言,面上讶异一闪而过,是体察到了古烈渊的意思。上次翟青入府,已然医好了她,又何来的病呢?不过是要让她见见那白纱女子罢了。 “好,好。”古家太君连连点头,放了茶盏,“那便让她瞧上一瞧罢。” 安月白莞尔一笑,映得美目灿然溢彩,伏身向古家太君一揖,见得祖母一摆手,“走罢。” 眼看一行人要走,蓝烟站起了身,“奶奶!欢儿也要去!” 蓝烟虽叫了出声,却声中带颤,此刻额上亦稍稍出汗,瞧着甚为局促。她只盼能让太君止步,或是让自己也进去看,好防止安月白扳回局势。 谁知太君看了她一眼,继而背对着她,稍肃地道:“玥欢,你好生坐着,祖母有你长兄长嫂陪着,你可放心了。” 那蓝烟闻听此言,心下一愣。古家太君从未对她这般严肃冷淡过,如今这局势已然不由她说了算,不由缓缓跌坐在椅上。 一旁的丫鬟忙扶上蓝烟,“小姐,这是怎的了,出了这么些汗。” 蓝烟打开那丫鬟的帕子,却是定定看着安月白。见着她慢下步子,与古烈渊、古婧灵列开了些距离,深深望了她一眼。 安月白那一眼,十足的玩味戏谑,又杂了丝与温荆相通的戾气阴沉,倒让蓝烟不由败下阵,竟立刻移开了眼,暗自咬牙,眼见那安月白离开。 待进了门,安月白为古家太君斟茶,垂眸奉上。那古家老太君早前听得翟青说玥欢为假时,还有些侥幸,只盼府里的是真。如今古烈渊这般,她早猜到其醉翁之意。 应是他将亲孙女带回了。太君想罢,勉强稳住心绪,接过安月白手中的茶盏,却仅啜了一口,便声线微抖地道:“进了这,便摘下面纱罢……” 安月白并未起身,只是抬眸望了眼老太君,继而缓缓伸手到耳畔,将那面纱轻盈取下,那雪肤花颜便尽显了出来。 老太君伸手抚上安月白的下颚,苍老的手指颤抖如筛;几次张口,未唤出她名,却又望见安月白颈上半掩着的长命锁,登时老泪盈目,缓缓取出那嵌着雪玉的小锁。 安月白见祖母含泪抚摸着那长命锁,不觉口中喃喃:“好,好……寻到了,寻到了……好。” 见她这般,古烈渊亦不禁眼底稍红,起身扶她,“奶奶。” 古家太君一手拍着古烈渊的手背,一手握上了安月白的手,不住哽咽,“奶奶没事……奶奶是太高兴了。” “婧灵啊。”古家太君道,“你随军前,曾给奶奶说过,家里那个的血,不能使守身蛊认亲。当日奶奶还蹭误会于你,实在……” 古婧灵摇摇头,只对祖母道:“奶奶,如今孙媳可当面再试小妹,不知奶奶可愿么?” 古家太君望望安月白,缓缓点了头。 不多时,见得取过安月白血的守身蛊发出耀眼血光,登时不禁将安月白搂入怀中,“欢儿,我的欢儿……” 安月白只觉肩头一阵泪意沾湿,不觉间亦下了泪,“祖母……” 待几人调整罢情绪,才一同出了屋,安月白仍佩着面纱。一出屋,古烈渊一个眼神示意,诸下人便都退下了,另有几名丫鬟将那蓝烟扣下。 将军府的下人中,有几名是会武的,那蓝烟如何能抗?只得乖乖就范,却仍做出可怜之态,喊道:“长兄,祖母,你们做甚么?我是玥欢啊!” 古家太君一摆手,登时蓝烟身后的一丫鬟将其打昏。经太君吩咐,又将那蓝烟扣在了家中的反躬密房。 那反躬密房,本是古家子孙受过自省之处,宁静颇寒。蓝烟便被扣至此处,手脚戴镣,无处可逃。 太君同古烈渊吩咐,找人送蓝烟见官,说今日有一女来将军府冒认身份、意图谋划将军府财产,到时再去治罪。 那蓝烟身上的衣服也尽被扒了去,换成了寻常下人的衣物,原先蓝烟身上穿着的那一件则给了安月白。 不多时,蓝烟便被官差带了去。她戴上了枷,如今是醒了个透,出府前却回眸望了眼安月白。 那安月白正穿着方才她的那件衣服。那是件蓝紫淡色的裙裾,在在蓝烟身上时,固然已是艳绝;可真上了安月白的身,才算显出了何为贵气自成。 那少女历经过这人世诸多磨炼,如今早已修得灵心昳姿—— 眉眼如炬,已晓明世间真伪;鲜唇静妍,堪倾倒万物众生。风华明璀,嘉柔自隐玉骨中;遗世独立,清扬尽在冰心珑。 蓝烟嘴里堵着布条,自然不能说出全音,只得唔唔出声。她眼里闪过恶毒恨意,却见那安月白轻移莲步行至她身畔。 那官差见将军府小姐真容,只觉神魂都没了八分。见安月白有话欲讲,自是稍停了些步,将嫌犯蓝烟捆得更结实了些,怕她伤了面前这贵女仙子。 安月白鲜唇微扬,轻道:“听闻这位姐姐,早先曾与我有怨,故而来府作伪,欲取我而代之。” 继而,又伏身在蓝烟耳畔道:“你与我的恩怨,足以令我好奇。只是可惜,如今是没时间听了。” 她说罢,抚了把蓝烟的下颌,“还望姐姐,在堂审时好生说说。” “小姐,将军要您去陪老太君呐。”丫鬟赶了来,安月白应了声,又朝官差示意了一刻,他们便押着那蓝烟出了将军府的门。 那地上有几点红点,是蓝烟听了安月白的话,欲咬断布条反击,偏伤着了舌头,在地上砸出来的血色小花。 第一百一十一章 给是不给 “烈渊,你是说……”孟擎啸沉吟一声,“你偶然间发现,温荆的义女,正是你遗失十余载的亲妹。” “回皇上,正是。”古烈渊俯首,“内相大人先前并不知情,是翟义士发现宅内那小妹为假后,在韩邰之行中才察清,臣真正的小妹现为内相义女。” 孟擎啸轻叩凉几,视线不断扫过古烈渊和温荆二人,半晌嗯了一声,回道: “镇军大将军,韩邰此行中,平定韩邰藩国叛乱,助我正朝尽纳韩邰国土入彀,功不可没,着晋为一品大将军。” 孟擎啸又望向温荆: “温荆,亲斩韩邰国君首级,与青虹协作得当,除灭巫族,助将军收韩邰,又带翟义士回朝,奇谋可居,赏两万两。” 古烈渊与温荆闻言,齐齐恭道:“皇上圣明,定策入韩,臣等为吾皇效力,万死不辞。” 孟擎啸又道:“至于那玥欢,助我朝平巫族,救翟青回朝中,本已立数功。如今她既身世大白……” 他话至此处,古烈渊与温荆一道提上了心。 “想必二位爱卿都不愿她前程受挫,才特进宫陈情。”孟擎啸道,余光略过指上的玉扳指,道:“昨日又拘了作假之人,近日便会问审宣判。” “不若便称温荆的义女在回朝时病重亡故了罢,再不与那玥欢有所牵扯。”孟擎啸道,古烈渊与温荆一道叩首:“吾皇圣明。” “只是。”孟擎啸又叹口气,“她几番立功,赏是必然要赏的。那丫头是习医的好手,先前又护了昭妃的胎,吕衡也对她颇有青眼。” 温荆闻言,须臾之间,已然下了些汗。帝王开口,便可定人一生;月白已然及笄,他不由担心孟擎啸会赏月白一桩婚事。 片刻之间,温荆已觉着恍若过了半生。 “便赏她金牌一块,许她随时进宫入太医院,准其同吕衡学医罢。”孟擎啸道。 闻听此言,温荆方心下一松。他松开了方才攥上袖口的手,眼看那袖口都被汗湿了一块,正听得身旁的古烈渊谢恩: “末将替臣妹叩谢皇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嗯。”孟擎啸望了眼古烈渊,“烈渊,你先退下罢。朕还有事要问温荆。” “是!”古烈渊应下,行礼告退。 待古烈渊走后,孟擎啸向温荆细问过青虹的动向,温荆事无巨细一一汇报,又将韩邰时翟青脱青虹门之事答了,连翟青佯死之事都未曾漏下。 等答完了孟擎啸的话,温荆才被准许退下。出了宫门,见已然过了正午。 这等日光,倒稍有些晃眼了。温荆不由微迷了些眼,又进了十二监总处。 阿白已返家,他是无需此时便回紫宅了。这几日他总爱在宫中,试图淡化些许紫宅的记忆,也不必想起每一刻的孤寂冷寥。 遇着安月白之前的近二十年,也是这般无悲无喜的过,只求安稳活过此生,不思不求一丝乐幸。可自从那年替高澜去太傅府接她,应是一切都趋向了危险。 至于如今,不过是重归于安全罢了。他自是宦官,此命不过苟活至今,多活一日少活几载无甚的要紧。可她不同,她正是未开的苞儿,不能被他拖累。 阿白,阿白。温荆摩挲着指尖,竟不觉间写下一个月字,白字亦写了两笔。 唇角溢出一抹苦胜黄连的笑,却是以浓墨涂去了她的名。 她要快些忘了他,要安稳度过此生才好。而他这等阴沟鼠辈,便只得在暗处护她,将那先前与她的回忆尽数藏在心底,夜里翻出聊以慰藉罢了。 温荆凝视着左手掌,那伤处如今还在发痒,带出些更深层的痛意。他将桌上的纸揉成一团,向椅背倒去,行尸般淡出口气。 又几日,将军府中。安月白午憩刚醒,眼角处已被沾湿。她做了个梦,梦着她与温荆还未回朝,那人骑马带着她,说要带她去天涯海角,问她可会怕么。 她从未见温荆笑得那般坦然,如正月瑞阳,瞧得她心下都暖了。梦里她抱着他的腰,要同他一道出逃。 可二人行到一半,她却被温荆甩下马去,张口呼不出声。 温荆掉转马头时,却是冷冽可怖的。他纵马到了她身前,日光下看不清他的脸,只纵着那大马抬蹄,眼看就欲踏到她的前胸,方是一身冷汗醒了来。 这刚醒,却真见一丫鬟来报,说有两位红翎女求进府,是奉命来给小姐送物的。 安月白闻言,应道:“让她们进来,将东西直接拿到我这处。” “是,小姐。”那丫鬟应下,便退出了。过了片刻,便见小黎小棠二人被引着进了她的卧房。 自那夜温荆令黎棠二人先行入朝后,安月白便再未见过她二人了。将军府虽衣食住行一律好过紫宅,但她却在此屡作噩梦,应是思虑过甚。 “小黎姐,小棠姐。”安月白张口唤二人,又屏退了室内其余丫鬟。 黎棠二人虽是面上熟稔的,可却仍规规矩矩同她行礼:“红翎女小黎、小棠见过玥欢小姐。” 安月白听她二人这般,忙起身拉她们起来,“二位姐姐怎的这般!”她说罢这句,又对小黎道:“小黎姐,先前的伤如今好些了么。” “已好些了,劳烦姑娘挂心。”小黎微笑道,伸手拍拍安月白的手背,对那畔的小棠道:“棠,先将大人吩咐的东西一一拿来给姑娘看罢。” “正是呢。”小棠应下,便将那箱内的东西一一取出。 除却温荆为她赶制的那两身粉蓝秋装外,又另有两件如雪的全装。 待小棠取出,安月白才见着,那料子正是先前她买入的象牙雪。不知温荆何时吩咐洛竹,去做成了一秋装,一冬装,又作了个银白卧兔儿帽。 那秋装里衬上为荼白,下里裙为霜色。封袖用鸦青点缀,下裙绣着玉簪如雪,衬得全装愈发清丽脱俗,正合如今时宜。 原看着那秋装便已足够精巧,而那冬装则更显华贵之气。暗银丝搭着金线,又缠着青、蓝、靛三色作纹,仅是匆匆一睹,便可想尽上身之效。 那箱内,又有温荆命着送来的棋谱,翻开尽是那人字迹,标注的细细密密。安月白如今看来,说不明心下感受,只觉眼下生痛。 有温荆送来的字帖,还有他批过的她的日课。有为她定做的各色首饰、发饰,其中一发簪最为惹眼。 安月白取了来,见是紫绯粉白相渡的上好紫云玉雕成,端是雕了晓枝春杏,杏蕊深处几分紫意,淡化了粉白的呆板,竟是十分高雅出尘。 “大人命我二人,一定将此物予姑娘。”小棠道,“说是补上姑娘的及笄礼。” 安月白看罢,将那紫云玉簪收好,终是开了口:“他可还有甚么话带来么?” 小棠垂眸,“……还说了,木居中姑娘还有甚喜欢的,也一并送来。” 安月白抿唇,怒极反笑:“是么?大人这般大方,那劳烦二位姐姐回话——” “我要柳儿进将军府,还要两位姐姐来我身边贴身服侍。”安月白站起身,一字一句道: “我还要他密室中的那幅画,问他给是不给?” 第一百一十二章 画卷泪渍 “姑娘。”小棠见安月白盛怒,不觉唤出先前的称呼,却又极快地改口:“……小姐,您这又何苦。” “姐姐就将这话原样儿带去。”安月白起身阖了箱,“……这些东西月白留了,送二位姐姐出府。” 小黎拉拉小棠的袖,示意她莫要再说,应了安月白的话:“是,小姐。” 安月白送黎棠二人出府,三人皆默默无语。日照影移,三人的影儿投上长廊石阶,交错在花影叶深中,不甚分明。 待到了府门前时,黎棠二人不让安月白再送,安月白便止了步,见她二人出了门。 安月白舒出口气,忽的有些烦躁。本是好几日未见得她们,却又因着温荆的事,将怒意传给了她二人,愈想愈乱,正此时,听得一人唤她:“玥欢!” 一抬眸,正是古婧灵站在回廊。 安月白整过心绪,应了声:“嗯,灵姐姐。”便上前同古婧灵行在一处。 “昨日听你大哥说,那假扮小姐的贼女前两天已下大狱了。”古婧灵拉着安月白,一句讲罢,又用传意蛊传意道:“可听说就在昨个,未等流放,她先死在了牢房里。” 安月白听得古婧灵此言,亦传意回去:“师姐曾说,此女与我有私怨。可如今她身死,却再不能辨明其中恩怨了。” “有甚的恩怨,都不能用这等卑劣手段报复。冒充他人,顶替他人人生,此事是她过错。”古婧灵传意罢,携了安月白的手,说道: “走罢,将至中秋了,同我一道合计合计,我们一起设计布置,定胜过往年呢。” “嗯,一起。”安月白灿然一笑,与婧灵同行,身形渐远。 此夜,紫宅中。温荆听黎棠二人回话,不觉心下发苦,一道儿苦上了舌根。 “她要你们、柳儿,还要密室中的画。”虽是极苦,温荆却极力稳稳发问,见得小黎小棠同时应道:“是。” “明儿,你们带着柳儿,三人去将军府伺候。”温荆呷了口茶,却并未缓解那苦意,反倒是苦上了舌尖,默然放了茶盏道: “小姐应是糊涂了,她从未在紫宅中居过,又何来的画?她既是爱赏玩书画,明日你三人去前,挑我书房中的精品拿去给她便是;若再不够,便去外淘了给她,银两不论,只求她尽兴便是了。” 小黎小棠对视一眼,“是。” “下去罢。”温荆背过了身,二人方退下,便听屋里摔了盏。屋外的丫鬟忙进去收拾,正见温荆疾步去往书房。 她总是懂如何羞辱他的。如今已然是走了,却也要将他最后拥有的一物夺走,不留给他一毫。 温荆进了密室,点上了灯,照得那画中女子曼妙身姿。画中人泫然若妍,惹人疼惜;真遇着她,才知其中千般滋味,蚀骨缠绵。 他不禁抚上那画中女子的玉颜,却是眼底一丝晶莹,凑近闻着的是画卷墨香,而非她身上淡淡香气—— “阿白,阿白。”温荆无声呢喃,一滴泪下在了那画卷底部,忙烫得他列远了身子,慌忙擦去眼中的泪。 他不愿弄脏了她,下了千般决心才将她送走;如今只有此画聊以慰藉,却又一时失心弄上了泪渍。 此夜,温荆独坐至欲晓。 第二日。小黎小棠挑了几卷书画,带着柳儿进了将军府,去见那安月白。 安月白正练着字,传话让她二人进来,却未停墨毫,只淡淡问:“我要的人是齐了,那画他可愿给么?” “小姐。大人听闻您要画,说。”小黎一顿,见安月白抬眸看她,只得继续道:“说宅里并无您要的画。” 安月白腕上一压,笔下的宣纸破了,她搁了笔,听小棠道:“他命我二人为小姐送来了这些。” 哪些?安月白起身,随手挑出一卷画轴,见是山水;又挑一卷,原是花鸟,不由冷笑一声: “他倒是上心,竟让你们寻得这般齐全!” 小黎小棠见她又上了火,伏身欲行礼再说,却听安月白眼底一凉,又笑问道:“我猜,依着他的情性,是否还说,本小姐从未在宅中住过?” 见黎棠二人未答话,安月白便知已猜中,却是怒极发晕,不由扶上桌几一角。 柳儿见她这般,忙起身扶她。安月白方匀了匀气,听小棠问:“小姐,您若不喜欢这些,我们再去给您寻。” 寻?安月白知她二人意思,是要再问温荆要。 安月白扶着柳儿,回眸对黎棠二人道:“不必,此事到此为止,这些我都收了。” “柳儿,将这些好生整理。”安月白已然下了火,如今瞧着倒是十分和煦,教人看不出方才失控,又对黎棠道:“二位姐姐的卧房就在隔壁,你们先下去歇息罢。” “是。”黎棠应下,退了出门,却不由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安月白是温荆一手带出的,如今这脾气心性,较温荆有过之而无不及,竟是笑面冷心,方才令她二人都不由心颤。 她二人走后,柳儿还有些紧张,却见安月白如秋潭无波,渐渐放下了心,却不知那少女已是怒得手心发凉,正在阖眸平气。 不给是么?不过是先前为她画的像,如今不给也罢,却将她曾在紫宅中的痕迹都一一消去,不亏是温荆,安月白眸光一冽。 不给画,却能舍得她,着实可笑。安月白摩挲着指尖,唇角微扬,带出些奇诡的寒意来—— 不必让旁人再去寻问,她自会去寻他。 是他一步步教她沦陷至此,事到如今,却要将她撇开,换得自个儿安生。 她不准。 安月白停了笔,对柳儿道:“柳儿,我乏了,终未练成几个字。不若你将这些纸带去火房,让他们烧了。” “好,小姐。”柳儿应下,便取了桌上的杂纸,轻然退下。 三年了。连先前莽撞天真的柳儿,如今都瞧着稳重了许多,更何况她安月白? 安月白玉指抚过鲜唇,眸光渐深。公公,义父。您想要脱身,也得看我玩够与否再定呐。 是日,街上已贴了告示,说先前假冒将军府小姐的贼女亡在了大牢。此消息一出,人人称快,都说这贼女该死,如今下场,是自取灭亡。 却不知,他们口诛笔伐的贼女,却并未身死,反倒有人秘密伪其尸身,才报其死讯。 而那蓝烟本尊,却是被一斗笠女子救出,无人知晓其已悄然离开大牢。 第一百一十三章 莫失莫忘 张灯结彩,中秋佳节,上下一明,分外热闹。今年的月格外圆满,观月之人甚众。 将军府今年重迎遗女,更是喜气洋洋,一派和乐。珍馐玉器,美酒糕点尽数而上。 老太君拉着安月白的手,说起从前将军府的旧事,笑眼望着安月白,尽将过往悲欢一一述来。 古烈渊、古婧灵见这温馨一幕,亦不由得心下百感。望着安月白,知她这一路曲折流离,如今再归此家,自是人间大幸,替她欣然。 众人一路乐到半夜,才终是散了席。 待各自回房歇息后,安月白才向古婧灵传意:“灵姐姐,我们何时溜出看灯许愿?” 原是先前几日,古婧灵便向安月白许了,说中秋时若在府中玩不尽兴,二人便待众人歇下后,乔装出府再乐。 古婧灵来自蛮族,如今在正朝过中秋本就新奇;而安月白早前十六年未得自由,如今与她自然一拍即合。 况二人一毒一蛊,古婧灵又身怀武功,便更是无所顾忌。 但古婧灵身为将军之妻,安月白又为将府贵女,二人出府时便都带了半副面具。 她二人溜出府时,却不知小黎小棠已然发觉。黎棠见状,忙悄无声息跟了上去,却与二人保留着一段距离,避免被二人发现。 古婧灵与安月白逛灯市时,街上人群已渐稀了;虽热闹稍减,却也倒方便行走,不至拥挤。二人牵着手行着,忽地见从宫中出来的马车。 安月白见着那马车一行中有两拨,其中一拨她并未见过,而另一拨却是温荆的人。 中秋之夜,宫中定是要和乐的,诸王爷郡主亦齐聚一堂。除皇上外,想来能令温荆亲送的人,兴许也就是王爷亲王之类。 思量间,温荆已纵马到了她面前不远。 安月白虽同古婧灵随身畔诸人一道为他们让路,却并未做到目不斜视的礼让,反倒径直瞧着马上那人。 她如此视线,温荆岂能不知?却是余光掠过她一眼,再未多看,径直驾马扬长。 今夜宴罢,温荆得了圣令,恭送凌亲王出宫。他行过安月白时,任何人都瞧不出一丝异样,只有他自个儿知晓,手心之汗已然浸湿缰绳。 她为何会在此处?不应在将军府享宴齐乐么……温荆薄唇微抿,脑中不觉浮现方才她直视自个儿,不卑不亢的目光。 温荆正思量间,已然到了一乐馆前。听得凌亲王孟擎舟道:“内相,不必送了。方才宫乐太乏味,本王想再去馆里听个痛快,你且先回吧。” “是。”温荆停马行礼,“愿亲王尽兴。” 孟擎舟下轿进了馆,温荆一眼瞥见不远处的小黎小棠二人,她二人也正巧望见了温荆,朝此处行来:“大人。” 此处街道已然无人,温荆命黎棠二人近些回话。黎棠一讲,方知是安月白与古婧灵二人偷溜出将军府,戴着面具欲去逛街许愿。 温荆一蹙眉,暗自腹诽安月白的不稳重,又道:“跟紧了她,若她玩罢未归将军府,务必留一人向我回报她的去向。” “……是。”二人应下,继续去跟安月白与古婧灵。 “毒丫头,你没事罢?”古婧灵传意问安月白,自从方才安月白见着温荆后,便周身透着股寒意。 安月白摇摇头,并未答话,却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几欲将它扯烂。 她不信方才温荆未认出她。他们经过这般羁绊,如何会认不出?不过是他欲彻底断个干净,便不敢回看她罢了,荒谬。 “孔明灯,孔明灯诶——”一孩童见安月白与古婧灵走来,便朝二人笑道:“二位姑娘,今夜中秋,可要买孔明灯祈福么?” 安月白的思绪回了来,上前细细看了看那孩子带来的孔明灯,一面对古婧灵道:“姐姐,我还从未放过呢。” “我连见也未见过。”古婧灵笑了出声,惹得安月白也不禁莞尔,回她道:“那我们便买两只试试,如何?” 听她这般说,那孩子便也报了价,安月白付了钱,买了两只灯。那孩子乐极了,甚欢快地给两人讲此物如何使用,如何祈福,听得二人皆是心下痒痒,便商量着去何处放灯。 “朝东新修了处潭,那畔安静,放灯升空,看着妙极了!”那孩子一面收拾着东西,一面对二人道,“现下也没客了,我也收摊回家咯!” 安月白一笑,“嗯,谢谢小兄弟。”回过头,与古婧灵一道往那新潭处走去。 小黎小棠跟得不远不近,依稀听得几人对话,又见安月白二人行进方向,便商量小棠去告知温荆安月白的去向,小黎继续跟着二人。 温荆听得安月白与古婧灵要去那潭边,不由一急,不住喃喃“不省心的”,却是丝毫未耽搁,立刻带上小棠,亦动身前往了潭边。 安月白与古婧灵虽行得不慢,可毕竟比不上温荆。等她二人到潭边时,温荆与小棠已然到了,又命下人将马牵远了些,避免发出声响。 潭边树木交错,倒将温荆与小棠的身形藏了个尽。小黎亦藏于安、古二人身后,遥遥望见温荆与小棠的衣角。 安月白与古婧灵到了潭边,摸出买来的两盏孔明灯,安月白才笑了出声,“灵姐姐,我二人着实聪明,如今既是到了放灯祈愿的地方,又从何处弄来笔墨写愿呢?” 古婧灵听她这般问,亦是笑了出来,“我是蛮族来的,自不擅笔墨;可毒丫头你是会写字的,竟也想不起,实在不该!” 二人笑了会子,安月白却道:“罢罢罢。总归我最近验亲,已然刺破了无数次指尖,再多刺一下也无妨。” 安月白说罢,拿袖针刺破了指尖。古婧灵无奈,对安月白道:“我不会写正朝的字,你先写你的愿罢。” “我先帮你写。”安月白拿过灯纸,“愿说出来便不灵了,你且给我传意。” 古婧灵拗不过,只得给安月白传意,见安月白写下十二个字: 道愈扬,术不失; 家和乐,人安泰。 正在此时,却听得一极轻的声,若林中走兔般。二人回头,却黑漆漆见不得林中动静,便作罢了。 二人却不知,那并非是兔——树后,小黎将一斗笠女子点了哑穴,将人打昏定在了树上;出手甚轻,正是红翎无声定人术。 小棠见着这边动静,向温荆眼神请示后,亦无声到了小黎这边。二人一齐掀开那女子的面纱,见着其容貌,不由倒吸口气—— 那斗笠女,正是先前假扮安月白的蓝烟,她手中紧握的匕首轻然欲坠,让小黎及时一接,避免发出声响。 小黎小棠对视一刻,知此女越狱,欲对安月白不利。小黎眼神示意小棠,二人决意待安月白古婧灵离去后,再将此女扛去给温荆,看他如何处置。 潭边的安、古二人却未知这畔的动静,仍旧静好。 古婧灵对安月白道:“你先写,我不看你的愿。我去寻些叶子,一会儿给我的萤火蛊作食,让它点灯。” 安月白应下,以出血指尖在灯纸上写: 故人常安,无虞清欢。 佳期何许,同赏月圆。 莫失莫忘,不负冀望。 今生情长,夜夜流光。 第一百一十四章 凌王倾心 秋潭无人,颇为空灵。温荆见黎棠二人替安月白消去危机,一颗心才算是落入腹中,眼见得安月白写罢了血色的三十二字。 古婧灵已为萤火蛊喂罢了食,人未至安月白身后,放出的萤火蛊先到了她身旁。 此刻月夜星空在天,影射繁星在潭,漫书上下一焕;静女聊握灯纸,更有萤火如织,萦她左右而炽。 正是那: 圆月当空,一轮在天,一轮影落秋潭浸水中。 星光映瞳,几点嵌夜,几点萤环静姝绕西东。 今夜此景,就这般落入温荆眼中,美得令他几欲漏了心跳。他看着安月白抚展孔明灯纸,那萤火蛊似有灵魂般萦她四周,衬得她恍若落入凡尘的仙子,又似静潭水畔的精灵。 此景却不只温荆一人独见,那乐馆高楼中,亦有一人不禁凝神而观,忘乎饮酒——正是凌亲王孟擎舟。 他今宵见着昭妃,难免勾起旧忆,屡屡贪杯,半醉间出了宫。打发走了温荆,便一人在乐馆听曲,又终是觉着无趣,上了乐馆高层独赏秋月。 这一赏,却从此窗望见了那畔的秋潭附近。见得一白衣女子衣袂飘飘,萤火虫似都为她倾倒,飞至其左右,好不唯美动人,教孟擎舟瞧得出了神。 温荆是好奇安月白的愿的,眼瞧着古婧灵上前同安月白一同放孔明灯升空,那几点萤火蛊点燃了灯底的油芯,便照得那灯纸一亮,说不出的温馨夺目。 他见着安月白写的“故人常安”“无虞清欢”,登时眼眶有些发热。在街上遇见她盯着他时,他原以为她已然恨透了他,却不想那少女仍为他祈愿! “莫失莫忘”“不负冀望”,剜得温荆心下钝痛,眼白已是发了红,唇角几次抖动,难消心上痒感痛意。 他曾偷得几缕月光,可如何能将其私藏入袖?从未拥有,如何谈失? 她自是他此生贪欲,却不能再靠近拥而入怀,一生一世,如何敢忘? 见着安月白最后写下的“今生情长”“夜夜流光”时,温荆的泪终是无声而下,模糊了眼前的星月夜萤,亦蹭花了那白衣少女的如仙倩影。 那安月白摘了面具,回眸对古婧灵一笑:“姐姐,快来一同扶着灯。”一颦一笑,足以倾倒世间众生,亦激得令温荆心痛—— 而那乐馆的凌亲王,在见着那女子的容颜后,亦是喉咙一干,酒杯都惊落了地,视线却从未从那女子身上移开片刻。 这世上,竟能有人,拟得几分昭妃雪娉的风华神韵!却又不只是尽像,倒又有其自身的冷感妩媚。 孟擎舟当下传了身边人,让他们暗中去潭边察看那女子的身份;又命人拿来纸笔,白描下那女子的容颜。 自昭妃入宫后,孟擎舟许久未对其他女子有过心颤。今夜见了那女子,却是酒醒了大半,止不住地心跳如鼓。 潭边,古婧灵与安月白一同扶稳了孔明灯,将两只孔明灯悉数脱手,见它们徐徐升空。那两盏灯好似橘调的星星,渐渐隐匿于夜空。 安月白不知,今夜她的愿便已实现了大半。温荆不在乎自个儿是否安然,只知他此生再不会忘过与她的种种。 在安月白放灯时,她怨着的温荆亦在心中默默祈愿: 愿他的阿白,此生安宁,再无风波。 愿他的阿白,今世无忧,步步锦绣。 愿他的阿白,常有亲友为伴,伴她行过各程。 愿他的阿白,早日忘却他这不足铭记的废人,一朝许得爱她敬她护她的夫君。 安月白与古婧灵放罢了灯,古婧灵召回了萤火蛊。安月白重新戴好了面具,二人才快速离开了秋潭,直奔将军府。 二人离开后,小黎小棠却并未急于动作,因她们发现潭外围还有少数人在观察安月白二人。 在安月白离开后不久,那潭外侧的人也散去了,黎棠才放下了心,扛着昏过去的蓝烟交予温荆。 温荆见着那蓝烟,也是心下一惊,一阵后怕。朝廷已然公示,说此女未被流放已然病死牢房,又如何会在此处? 此女应是恨透了月白,一越狱后便来此处暗害他的阿白,幸而他命黎棠二女在此护着。 他眼光一寒,命小黎小棠二人罩住此女的面,先将此人带回紫宅。 待回了紫宅后,温荆命黎棠将此女关进密室中的第二道室内。又为防她惊起反抗,让黎棠二人废去那蓝烟的武功,让她就在那里间休息。 温荆反复斟酌,思路渐渐清晰。若真仅凭那蓝烟一人之力,应是不能越狱得这般顺利,又另找一人画上她的皮,作出病死狱中的假象。 明日里,再去让小全子下面的人打探一番,探探牢中究竟是何情况。 同时,乐馆中,侍人匆匆上楼复凌亲王孟擎舟的话:“亲王,已查明那女子的身份。” “哦?她是哪家的。”孟擎舟问时,近乎难掩心下急切。 “小的见她与另一位女子进了将军府的门。另一位女子唤她玥欢,想来她正是将军府古烈渊亲妹,昭妃娘娘堂妹。”那侍人回道,见孟擎舟不觉喃喃,“……是,自然是。” 自然是了。若是旁人,怎能有几分神似雪娉?孟擎舟飞快思索,不觉面上已有了笑。 这古玥欢,是十三载前将军府遗失的明珠,如今才归府,怨不得他早前并未听人提起。 众人皆知将军府中走出的昭妃娘娘风华绝代,备受皇恩。而这还府不久的将门贵女玥欢,却被保护得严丝合缝,少有人见过其真容。 孟擎舟想罢,将方才画下的那张白描叠了几叠,纳于袖中。关于古玥欢的线索却是渐渐明了了起来。 此番古烈渊韩邰归朝后,圣上倒是赐了他那亲妹随时进宫的金牌,又给了她同御医院吕衡学习医术的嘉赏。 凌亲王孟擎舟本就闲散,宫中住几日,回府住几日,皇上也并不上心。他原先想着,如今昭妃有孕,当慢慢放下对她的心思,因而今夜才出了宫,不想再见之心痛。 而今宫中有了这玥欢,倒是要改上一改了。 玥欢,玥欢。玥者,天赐神珠,真是好名字。 孟擎舟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只觉膛中一道热意直入心底。 第一百一十五章 强闯紫宅 中秋已罢,安月白进宫正式随吕衡学医。在此之前,孟擎啸已告知吕衡,此女为翟青之徒,颇擅毒术,医术亦精。 安月白如今已为将门嫡女,又屡次立功,此番沐皇恩入太医院学习,诸太医便更高看一眼。 进了太医院,同吕衡学了半日,安月白便被吕衡带去看了他最为紧要的患者。 待进了门,见着了那“病患”,却与她所猜不差分毫。床上盘腿之人,正是莫棋仙,如今正裹衣针灸、熏药褪巫。 “你师父虽擅毒蛊,以毒制巫,却并不能从根上调整她的体质。”吕衡抚着白须,“昨日晨间,我奉皇命为她医治。她既是你的师姐,这段时日你便常来观摩,亦对你增进医道颇有助益。” 安月白应下,又以纸笔记下观摩后的启发、要点后,心下暗自为师父师姐欣喜—— 千秋医道,吕家杏林堪济世。吕衡出手为师姐调体,成功的几率又大了几分。 安月白思量,孟擎啸下令要吕衡医莫棋仙,也当是为留住翟青。 翟家,自古是孟氏王朝的隐秘助力。翟青幼时,亦曾在宫中养过几年,与孟擎啸颇有来往。可到底是不喜拘束,出宫游历诸国,后又学毒问蛊,自称医术。 先是时,翟青既是青虹之人,又与孟擎啸保持联系。可如今青虹除了翟青名,此番回宫,孟擎啸定不会再放他出手。 为留住翟青,也为抓住翟青的七寸,孟擎啸便在中秋清晨下令,命太医院吕衡亲治莫棋仙。又赐翟青居宫中,共叙过往,与太医院一道为昭妃安胎。 到了午间,宫人为太医院送来膳食,吕衡去偏院用饭,让安月白与莫棋仙一道用饭。 安月白刚拿起筷,便听莫棋仙道:“那日,我虽与你说,你与她有私怨,你却并未与她细说,更无从得知她是何人,对么。” 莫棋仙口中的“她”,自是指那蓝烟了。 “那日她暴露作假,即刻便被押入牢里。”安月白一冷眉,“论她是何人,如今都已不在了,从何问原先恩怨?” 莫棋仙摇头,一把抓住安月白的手腕,直直看向她:“她还未死。三年之前没能死在你手,几天前也同样。” 三年之前?安月白蹙眉,“师姐,是你救她?” “是,救了两次。”莫棋仙缓缓放开安月白的手,“我既做了,也不怕你告发。但你确是欠她一条命,当与她说清道明。” 欠她一条命?安月白眼波流转,自她学毒,欠旁人的命早已无法可数。可莫棋仙既是说三年前,便大抵是太傅府是结的怨。 安月白放了筷,看向莫棋仙:“她既是未死,现又在何处?我去寻她。” 莫棋仙见安月白这般淡定坦荡,唇角微勾,“我最后一次见她时,她被带去了紫宅。” 紫宅二字一出口,安月白登时一惊,实未料想到。 那蓝烟被莫棋仙救出,尚可理解,因莫棋仙如今与她也还未有过深的交情,又与蓝烟相识三年,助蓝烟越狱不奇。 可听到温荆竟能将那蓝烟收入紫宅,安月白一惊过后,继而升上千丝百感。 温荆竟亦助着那女子? 送她出手,是为了一己安然;可带蓝烟入紫宅,又是何意?! 不觉间,安月白亦是怒得不禁微微战栗,起身离了座,对莫棋仙道:“师姐,我会去亲自见她,问个清楚。” 安月白出门前,却终是步子一缓,对莫棋仙道:“一码归一码,此事与旁人无怨,我不会告发任何人。” 同吕衡请过假后,安月白便戴着面纱一路坐轿杀到了紫宅。到了宅前,也未让人通报,而是亲自去叩紫宅的门。 开门的小丫鬟原以为是厨房的人买菜归来,便也毫无防备开了门,便见着那安月白进门后便关了门,未让门外旁人进来,却是直冲书房而去。 诸下人连忙阻拦,却又如何拦得住她?洛竹听闻有人强闯紫宅,亦出来查看,与安月白四目相对。 安月白见了洛竹,一摘面纱,道:“洛竹姐姐来得正巧。让他们让开,莫要拦我。” “玥欢小姐突然到访,下人鲁莽,有失礼节。”洛竹行了一礼,忙喝退了其余下人,“阿桃,还不快去为小姐看茶。” 安月白听着洛竹唤她“玥欢小姐”,甚为刺耳。想来应是温荆让她们改口,装作谁都不识她的模样。 紫宅再无安月白,今来是客古玥欢。 “不必。”安月白扬手制止,“今儿个,我只去书房。洛竹姐姐,你且看何人能拦我。” 须臾,洛竹对安月白道:“老爷不在,小姐既要看,便看罢。我为小姐带路就是了……阿桃,你先去弄茶,过会送来书房。” 安月白提裙上了阶,与洛竹一同穿过回廊,日光未改,却已是恍若隔世。 等到了书房,洛竹为安月白打开了门,安月白便进了去,将洛竹隔在门外。透过门扉,对洛竹道:“不必送茶,莫让任何人来书房。” “是。”洛竹应下后,忙轻声推开,去找阿东。如今温荆在宫中,姑娘这般杀气汹汹入宅,也不知所为何事,还须让阿东禀明温荆才好。 安月白由内插上书房的门,打开了密室,在密室中点了灯,见着那蓝烟昏迷未醒。 她行了几步,未见得温荆先前为她作的画,只见最上一排,一上了锁的纵筒卷轴独立,猜想温荆应是将那画收入了其内。 先前,安月白虽让黎棠传话,说要温荆密室中此画,却不过是用来气那人的,并非真的想要。如今见着了,也只是端详了一刻,便移开了眼,走向那蓝烟,不由抿唇。 若非莫棋仙道破,她安月白只怕是无从得知,此女未死,更在紫宅。 安月白将那蓝烟扶起,几针下去,那蓝烟醒了来。 那蓝烟一醒,见着仇人近在眼前,自然本能欲攻击;却无奈武功尽废,手脚尽束,竟是丝毫动弹不得。 “师姐所言不虚,你竟真在他处。” 那蓝烟张口欲说,却是只见唇动而无声出,安月白知其被点了哑穴,便一指给她解开。 “安月白……你未想到,我还活着罢?”蓝烟终于能开口,便怨毒地出言不逊,眼底充着血,瞧着颇像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是有些意外。”安月白凑近了蓝烟,玉指划过她的面容,笑道:“你确是莫棋仙所救,这世上,除了师父,便也就是我与她能改人容貌至此。” 蓝烟的面容,就是三年前安月白之貌。 安月白一笑,“你要寻我的仇,因而以我的身份进入将军府,可如今奸计已败。” 蓝烟闻言,正气得面色发青,又被安月勾起蓝烟的下颌,轻启红唇:“别拿我的脸,作这般丑的神情嘛。我猜,你跟着师姐三年,应是已然会武。如今却无法挣脱,是被废了武功罢。” “那又如何,只要我存活一刻,便会让你偿命!”蓝烟说罢,张口欲咬安月白的手指,却不想安月白早已非三年之前可比,避开地甚为轻巧。 “你如今武功尽失,纵使师姐教过你毒术,也伤不得我分毫,如何能复仇?” 安月白说话间,不但避开了蓝烟猛咬,还趁蓝烟张口时,在她口里塞了帕子,让她无法咬舌自尽,又道: “这帕子一塞,便是自尽也难了。” 安月白此言一出,见蓝烟脸色由青转灰,继而有些发白,便晓得是说中了她的痛处。 “你既说与我有仇,便不若摊开嚼碎说出来。”安月白起身,并不看蓝烟,兀自摩挲着指尖,似笑非笑: “若你此刻不说,我也只好在此地再杀你一回,总归朝廷是已宣你死,亦算不得我杀人。” “只可惜,你与我的恩怨,我究竟是不可知了。待出了这个门,不消得几日,世上便无人再能记起你一丝半毫,更无人知晓你的冤屈。” 安月白此言,可谓字字如刀,句句诛心;余光见得蓝烟精神一萎,半晌唔唔几声,是要讲话。 待安月白拿走了帕子,那蓝烟才望着安月白,张口便又道:“安月白,你这煞星。” 虽是咒骂,却是极为无力。安月白听得侧颈撑头,见那女子继续道: “三年,已有三年了。你可还曾记得分毫?胭脂铺,水天阁,夜深时你可会午夜梦魇?” 说道后半段,蓝烟的声渐杂了些,掺着不甘和恨意,又红着眼道:“我服侍你时日虽短,可也无不尽心。三年之前,你要脱身,却不知何时已给我下了毒。” “你要逃,却要断我生路,可曾有过一丝愧疚?” 安月白听她此言,记忆方才分明了,问:“你……是太傅府的蓝儿?” 记忆回到三年之前,遇着温荆的那日。十三岁的安月白欲挣破命运的网,为保险起见,早给蓝儿下了毒,蓝儿也应未活着走出水天阁。 “蓝儿,多陌生的名儿,到亏得你记得,但我早不叫此名了。”蓝烟冷笑,“幸蒙毒仙相救,苟活至今,如今我是蓝烟。” 安月白深吸口气。如今是弄清了此女身份,也算是知道了其怨在何处。半晌,开了口:“你说的对。你伺候得很好。” “可我一开始就知晓,你不过是太傅新派来监视我的眼线。”安月白抱上了臂,“在我用毒除去上一人后,太傅便让你来服侍我。” “为何我不向其他人下毒,偏偏选了你?为何在我说我要出府后,你立刻要随我一道同行?因你从不仅是我的奴婢,更是太傅监视我的手眼。” 安月白直视蓝烟,“说白了,只有将我送到高澜处,你才算是完成了监视的任务。” “对,可那又如何?”蓝烟吼道,继而大笑出声,“是,是他们让我监视你,可我有甚么办法?!” “我家除我,便只有一个小弟弟,一个瞎眼老娘,他们都要靠我在太傅府办事的银子活着!”蓝烟神色几欲癫狂,“可都因为你,因着你……” 蓝烟满脸涨红,却是难掩眉眼颓唐,其声渐弱:“我彻底失了他们。” 安月白无言,蓝烟喘匀了口气,继续道:“那天,我原以为,再无法活着走出水天阁,可又被你师姐所救。” “待我彻底恢复,已是一个月后。新帝登基,抄了太傅府,我听说,你作为安府罪女,入了教坊司。我没了差事,便只得归家。” “可归家后我才得知,我未能及时把银子寄回家,家中无钱,只得变卖家当过活。却又有一日遭了强盗,要抢唯一值钱的祖传妆奁,我小弟拼死去护,被那贼人所杀。” “可怜我那老娘,因此变故,忧心过度。又听闻人传信,说我在水天阁遇了难,便是彻底没了活着的心,吊死在我家门框。” “都是因着你……”蓝烟满脸泪痕,嗓间呜隆作响: “你既会毒,那日水天阁中,为何不再给我多下些?!下得神仙难救,便也不致让你师姐救回,再白白归家受此折磨!” 安月白见着蓝烟彻底崩溃,亦是深吸口气,道:“我确是欠你一命。但你家人遇难,与那强盗奸人也脱不了干系。” “安月白,你就是该死!”蓝烟吼道: “你欠我一条命,却如今活得这般自在,紫宅里温荆护着你,归家后有疼你的长兄长嫂和祖母,又岂知活着不易?又怎能晓我半分恨意?” “我如何不知,我亦是苟活至今。”安月白坐于蓝烟对面,又道: “你只说对了一样,温荆是护着我。若无他,只怕此时我已成了荒郊黄土,尸身都无处归宗;若无他,我定已身死,今时你又从何寻我复仇?” 蓝烟一怔,见安月白道:“当日,我是对你下了手,却也未能逃脱,还险些死于安风剑下。” “是这紫宅的那人救了我,才让我此身苟活至今。若非如此,想来在高澜处时,我早已身死魂消,你也自然等不到我被发配去教坊司了。” “若非他那夜赎我出司,我如今早在司后河畔投了湖,你又如何来寻仇?”安月白失笑,“甚至直到先前,若非他在韩邰护我,只怕我也早成了刀下亡魂,你也算是大仇得报。” “蓝烟,你恨我,却不止是恨我。”安月白轻道,“你恨,自己出身低微,只得在害人和保己间选择后者。” “你恨,时局初定,朝廷安然小农自危,才致使强寇入室,伤你家人。” “你恨,千方百计假入将府,却被揭穿,终被下狱,未能报仇。” “你更恨,如今仇人近在咫尺,可己身武功尽废,不得手刃。” 安月白说话间,已在了蓝烟身面伏身俯视,抬起她的下颚,道: “你不知自己为何要存活至今,将复仇视为活着的唯一理由。你让师姐改你面容,是要日日卧薪尝胆,每当对镜自窥,便能生出对我的恨意,再活到明天。” 那蓝烟听得安月白这字字句句,精神已尽数崩溃,就要张口咬舌自尽;而安月白一见,忙又用手帕塞上了她的口。 “杀不了我,便要自杀?”安月白眼底一抹轻视,“早知如此,师姐便不该救下你。” 蓝烟自杀未遂,只得避开安月白的视线,却听她道: “可是蓝烟,你既有了新名字,为何不试着开始新生活?将自个儿困在过去,反复拿过去来惩罚自己,这活着便成了刑罚。” 第一百一十六章 往日今时 安月白话音方落,却听得密室外几分嘈杂,已是听着人踏入书房脚步簌簌,向着这密室来了。 这紫宅,诸人向来不准入书房,更不知书房有密室,又如何朝此而来。 安月白唇珠微收,眸光无变,虽不再看地上的蓝烟,却亦未再有动作,只静听那机关响动,密室门开。 温荆一脚迈入密室中,方才转动机关那手腕已是不禁微微发抖。 他虽是面色微白,一双鹰眸却是紧盯着那娇娆贵女;唇瓣微张,嗓儿却是干涸欲裂,并未出声。 密室门半开,书房中的微光淌入其中,洒了些在那少女鼻尖额上。那少女身处暗室,却似染尘之仙般冷情,瞧着竟有些不真实。 “古家小姐。”温荆眉峰微蹙,终是出了声。 安月白早已猜着来人是温荆,才能那般淡然无谓。可余光竟是见他朝着自己行礼,不免深吸口气。 温荆,甚好。 安月白未看温荆,只向着蓝烟一挥袖。便在此刻间,听得温荆一声“不可!”,虽未来及出手相阻,却已是大步到了她身旁。 不可?安月白觉着讽刺,眼见那温荆不过匆匆望了她一眼,便着急上前去瞧那蓝烟如何,不由手心生凉。 “小姐,你!”温荆手心生汗,试罢那蓝烟还有鼻息,方稳下了心。 他张口闭口“小姐”,又令紫宅诸人佯作不识她,是要彻彻底底同她陌路。 安月白鼻翼微动,唇角一勾,问:“怎么,内相大人这般挂心她么?” 她是初次唤他“内相大人”,却问得甚是平静,心下那千涛万浪皆被一一敛去。 温荆起身,朝安月白一揖,端是十分恭敬:“小姐说笑了。” “说笑?”安月白竟是笑出了声。好似初听着个新词,一面走近温荆,一面似斟酌般开口:“内相大人呐。” 她话音落下时,已是到了温荆面前。“您如此担心她,难不成您……” 温荆眉眼颇低,见着那少女的水裙跃入眼前,正留心她的下文,却是被那少女捧上了下颚,对上了她的眉眼。 “您是怕了。”安月白闲闲开口,直视温荆微颤的双眸,继续道: “可她是朝廷已问斩的死刑犯,本就该是具尸体。”安月白音色甚为慵懒,右手抚过温荆的下颌。 “怎的,”她指尖向下轻划,却是极慢,若有若无的触感是对那人的处刑。“方才见着她闭眼,心跳可快了些?” 安月白问间,柔荑已停在了温荆心口,似要亲自探下他的心跳方休。 她还懵懂,不知他在怕甚。 那蓝烟死亦无妨,但她如今已是将门贵女,须得小心,如何能像之前那般十指浸血? 只可笑他的阿白,笑抚他胸口臊他,却丝毫不知他此心挂着何人。 呼吸间一咸,温荆扼住了她的雪腕:“莫要闹了。”后退了一步,再不看安月白一眼。 安月白瞧着自个儿晾在空中的玉指,又听得温荆道: “……如今既非往日了,也当自重些。” “往日?”安月白心口狂澜尽涌,不由攥拳至指节发白。事到如今,同她提往日?! “如今如何?往日又如何?”安月白一声冷笑,眼底染了红;一挑黛眉,银月丝尽然出袖,将温荆丝丝束住,钉在壁上! 颈上那丝凉意分外分明。温荆知她怒极,不再看她,只听那少女道: “义父铁了心送月白归家,又因怕拖累自个儿,兀自装作两不相识,与我演了这许久的戏,如今是真醒了来,记起了那往日?” 少女字字句句如剜刀,温荆闻言微俯首,未看安月白,不辨神色是何。 他如此模样落入安月白眼底,倒似是她欺侮他一般,刺得她心口愈堵了几分。 安月白亦觉无力,一松手腕。温荆本就未挣扎一毫,任由其背贴着壁下滑了几分。 他自应是痛的,却仍是不见情绪,看得安月白心下生怒,踮脚欺身压住那人胸膛。 温荆此番并未挣扎,只垂颈望着那少女发顶,闻见她身上那丝丝缕缕的暗香,不由抿紧了唇,听得那少女极轻地问:“痛么。” 安月白此次问出口,却亦不盼那人能答她。如今温荆无言不答,似是眼里心里再无半分她,还不若先前那般直言相伤。 “……不痛的。”温荆吐出这几字,却无人知他是何等压抑,却须作足了恶人,才好让她死心。 安月白听温荆回她,抬眸却见得那人眼底甚凉,只是淡淡对她道:“舍了,便不痛了。” 舍了。舍了她,舍了与她的朝暮,舍了两人曾相依的过往。在她中秋祈愿与他莫失莫忘时,他已舍她如尘,何其讽刺。 安月白不禁后退一小步,眼眶虽有些酸涩,到底是将心绪掩去,却是直直看着温荆。 他说得轻描淡写,如今神情更是平静无波,好似这出荒唐戏折,自始仅她一人亲身行过。 “好。”安月白出言,音色已是难掩湿意,手腕轻颤扬起,放出银月丝缠上温荆左腕。 安月白面色甚白,眼下已是一片殷红。望着温荆那已然痊愈的左手掌心,缓缓道: “那日,你便是以此掌心紧握铁索,任是再险亦不松手。原以为内相为护我,这才无惧万物,落下这诸多瘢痕。” “可不想,我却看错了人,内相这般怕与我扯上干系。”安月白深吸口气,凄然一冷笑:“既已是舍了……” “不若彻底些。”她说话间,已控根根银月丝盖过温荆的掌心,“我便好心些,将这痕迹也一一消去罢。” “好。”温荆应得极干脆,望着安月白恭敬一笑:“那便有劳小姐了。” 安月白不觉战栗。她一扬手,那银月丝便向着左右相反方向而动,顷刻间便浸染了温荆掌心鲜血。 血点滴滴坠落于地上,开出朵朵小花,在密室中显得分外妖异。 安月白虽未在丝上用毒,却是带了恨意收紧了丝线,让其重重割过温荆的掌心。 空气中泛起淡淡血腥味。温荆虽蹙着眉,墨瞳却愈发晦暗,竟咬紧牙根向安月白笑道:“杂家,谢过小姐。” 安月白眼见那裹着温荆掌心的层层白丝已然成了红线,心头并不比温荆好受多少。待到安月白撤去那银月丝后,亦是心下微抖。 那银月丝甚利,划得温荆左掌心已是皮肉难分。此刻红粉交加,正殷殷渗血,已是瞧不出原本面目。 如此痛意,温荆竟仍吐息如常,不见吸气,恍若无事;他抽手回袖,又向安月白一揖,淡然出言:“玥欢小姐尽兴了罢。” “若是还未,杂家这右手双足皆可奉上。”温荆似在说旁人之事般无心,抬眸望向安月白: “若仍不够,杂家此身,任凭小姐处置。” 安月白攥拳,长甲嵌入掌心,怒极反笑:“哦?是么。”一手将温荆拉起,从袖中摸出一白瓷瓶递于温荆面前,“既如此,那你便喝了它罢。” 那白瓷瓶中装的,是先前翟青曾对安月白下过的锁骨毒。安月白将原膏体稀释为液,存于此瓶。 温荆从容接过那白瓷小瓶,迎着安月白的目光拔了塞。送至唇前,未阖双眸直视月白,仰颈将那锁骨毒液一饮而尽。 “痛快。”安月白拍掌,眼见得温荆面色渐改,扶墙缓缓垂坐于地。待见着他呼吸大促,冷汗涔涔,方知是锁骨毒心悸毒性起了效,从袖中取出一丸,玉指抵其入温荆口中。 温荆眼前已有晕眩,艰难吞下那药丸,才觉身子渐轻。 “内相,我古玥欢是女子,虽平日狠毒了些,可我要您的手足作甚?”安月白轻道,将温荆汗湿的碎发拨开,轻抚他面道: “您既说此身可交予我,那便记着此句。” “我原想着,若您赶不回来,便将那蓝烟带走。”安月白侧目望了眼蓝烟,“可您既来了,那便无需带她了,也算遂了内相留她之心。” 温荆眼底淡红,眼中安月白的身形已然有些模糊,却仍力求神智清明,听她继续道: “内相若想保命,七日后之夜,一人来此书房。” 安月白说罢起身,看了眼蓝烟,对温荆道:“七日后,我要在此处再见到她。”说罢,撤了银月丝,拂袖离去,再未看温荆一眼。 “洛竹。”安月白唤了声。一开书房门,便见洛竹在其不远处焦急等待。 洛竹见那月白面若冷冰,“玥欢小姐,老爷他……” “他无碍,你且进去瞧便是。”安月白说罢,兀自一人向着紫宅外走去,似是对房中温荆浑不在意。 安月白走后,温荆强撑的那口气一散,终是混沌了起来,眼见那少女的身影隐匿于灰暗,却是心下终安。 她如何待他都无妨,只是不能再让她再杀了蓝烟。 他的阿白刚恢复了身份,他不能再让任何人事阻了她的声誉、前程;就算是她自个儿亦不行。哪怕是迫,亦要让她……此生常欢。 温荆力气渐失,心下浮仙的最后一景,是她年方十三,自荡秋千的怡然笑靥,耳畔似传来她那声“公公”,继而五感皆灭,诸景消散,眼前一暗。 第一百一十七章 子蛊入心 轿中。安月白揉着眉心,觉着掌心发湿,方木然移开手心,见掌心血顺腕蜿蜒流下,染红了袖口。 原是方才温荆步步强激,她攥拳时力道过狠,长甲嵌入掌心所致。 那少女见眼前此红,面无一丝波动,冷然用帕拭过腕上血渍,又以帕摁在伤处,好似无心琉璃人偶。 她眉眼凝凛霜,却好似蛰伏雪狐。鲜唇落白玉掌心,缓缓舐过那甜腥的点点血迹,又不觉眼前浮现温荆那血肉淋漓的左掌心。 世事弄人,至于今日,他亦推她入此棋;风霜相逼,处处受迫,可她偏不信命局! 舍?安月白媚目一寒。无论他是否真想同她自此泾渭分明,她都并非顺棋,可任由他人摆布,定要亲自断他此念想。 温荆自是多谋,算尽千丝无遗漏。但她既已入局,终局便已非他定。 安月白归家时,古婧灵正欲出府寻她。这厢见安月白已回,心下正喜,边快行几步叫道:“玥欢!” “听下人回报,说你去那里半晌未出来,我正要去找你。”古婧灵牵了安月白的手,“奶奶等你回来用饭,都等了许久了。” “嗯。”安月白一笑,同古婧灵一道至老太君处用餐。 用到一半,古烈渊亦回了府。进府前,市井杂人的闲言碎语零散入耳,他不由听得蹙眉。 玥欢今日是怎的,竟孤身一人闯入那紫宅,又在那处地方呆了这许久?! 但碍于奶奶在,古烈渊亦不好当面问,便想着用罢餐去仔细问问玥欢。可谁知,那玥欢刚停筷,便同老太君知会了一声,拉着古婧灵便离了场。 眼见安月白离开,黎棠二人便也紧随其后退场。 待到进了古婧灵的卧房,古婧灵终是忍不住询道:“毒丫头,你今儿去了趟紫宅,回来这是怎的了?” “圣女。”安月白向前一步,直视古婧灵双瞳,以传意蛊问古婧灵道:“前几日你同我讲,那日初入紫宅,便已选定我继任下任圣女,如今可还当真?” “自然,分毫不差。”古婧灵传意,向安月白点头,却见黎棠二人一直注意她二人言谈,便讲开口道:“玥欢,你让她二人先下去罢。” 安月白让黎棠二人先行回房,古婧灵才开口问道:“可你突然问,是才考虑好了回我,还是今日见着了温荆受了刺激,才一时冲动来问?” 古婧灵话间,手搭上安月白一肩,叹了口气道:“论术,此继任之选自是非你莫属;在如今正朝中,若不是你,也再无旁人。” 她说罢,又继而传意道:“可你不知,要想继任这圣女身份,除去要破解我这守身蛊毒,还要将其守身子蛊植于身中,用其身作养料,供足四十九日,方能育出下只守身蛊为其驱使。” 古婧灵传意语速甚缓,却字字沉重:“而在这四十九日中,更得习蛊法,养百蛊,稍有不慎,便会殒命。” “早知蛮族蛊术凶险,今日闻之,并不甚惧。”安月白传意回道,“月白情愿一试。” 古婧灵无言,忽似想到了甚,开口问安月白道:“玥欢,你莫不是……” 今日她见过了温荆后,便打定主意要冒险继任圣女,那便只有一个原因—— “灵姐姐,我需得有自己的守身蛊。”安月白传意,字字笃然,“此路再险,我也得试。况且……若我不试,你们蛮族下任便也无人了罢?” 原来如此。原来……古婧灵望着安月白,重重叹了口气。若为蛮族,她是真心想让那毒丫头试的;可若是为着古烈渊,为着与安月白的情谊,她又忧心其因此殒命。 “再说……”安月白见古婧灵面有纠结,上前携其左手,对她一笑:“有你这个高手在旁时时看护着,定然无事的,对么?” 古婧灵伸右手抚上安月白的发,“若是为着我二人的情谊,我自是敢于一试。但你是烈渊的妹妹,我。” “若是有甚意外,可怎么……”古婧灵说到后半,已不免有些手抖。 安月白伸手扶住其手,“所以,此事你知我知,不必告知兄长祖母。” 古婧灵闻言仍有些担忧,却被安月白拍了拍手,道:“我的好姐姐,你莫要担心了。” “那四十九日再凶险,毕竟是之后的事。”安月白传意,凝视古婧灵:“当下紧要的,是如何破姐姐的蛊毒。” 古婧灵闻言,略微轻松了些,“也是,那我……” 正在此时,古烈渊进了房。古婧灵当下停了口,同安月白一齐看向古烈渊,却听古烈渊道:“婧灵,我同玥欢说几句话。” 古婧灵点头就要离去,安月白却拉住了她,对古烈渊道:“兄长,我们去长廊罢。” 古烈渊重重望了眼安月白,终是应允了,二人一道出了屋。 “今日你去那处后,我听闻他也匆忙归了宅,你。”古烈渊虽有些急,低头望见那少女之时却又没了脾气,叹气道:“你要让为兄担心你几次方好。” 安月白微微一笑,乖巧行礼:“兄长,玥欢一时莽撞,并非有心,让兄长担心了。” 古烈渊见她这般,更是不忍责怪,只得嘱道:“从前他虽护过你,是因我们并未寻得你。如今你得归,便少同那人有牵扯为好。” “是。”安月白应下,古烈渊再叹口气,“夜已深了,你早些回去休息罢。” “好。”安月白答应,带着黎棠二人离去。古烈渊目光久久停驻于其背影,心下有些复杂。 玥欢自归府后,对他和祖母向来乖巧恭顺,可较先前几次偶遇,却似是画中人,美则美矣,却少了几多性情。兴许是已然及笄之过,对婧灵倒更为亲近些,甚过对他这兄长。 罢。古烈渊见古玥欢走远,方转身进了门。 如今她归家不久,自然有些生疏。他们是家人,总归还有时日的。 安月白回了居处,柳儿服侍她净了足。黎棠二人交换了一番眼神后,小黎支走柳儿,小棠试探性询道:“小姐,您今日去往紫宅,可是见着了老爷么?” “是。”安月白静吐一字,见小棠仍望着她,便补道:“不但见着了,还伤了他。” 甚么?小棠一惊,“小姐你。”她自然知道安月白对温荆有怨,可何至于主动出手伤他?也不知今日她可曾去过密室…… 毕竟那日中秋夜,温荆让她二人将蓝烟带入紫宅密室,废了蓝烟武功,三人保守此密,绝不可让安月白知晓此事。 “他亲口说要割舍。”安月白猜小棠不言是想问原因,便开口道:“我便帮了他一把,将他左掌上的伤疤都消去了。” 安月白见小棠惊愕之状,兀自上床躺好,对她道:“小棠姐,为我熄灯罢。” 小棠熄罢灯,见安月白不再言语,便才出了卧室房门,去见小黎。 黎棠二人虽知今日温荆欲舍安月白,却不知她究竟去未去过密室。况且又听说安月白盛怒下伤了他,便一道去紫宅查看。 可见着了温荆,他亦是同安月白如出一辙,并未提起今日安月白是否去过那密室,只对二人说伤口无碍,要二人尽快回将军府侍奉。 唯一叮嘱的,也不过是这几日看好安月白,怕安月白伤着自个。若安月白有甚异样处,再来回报。 黎棠二人便这般返回将军府。可接下来几日,却见安月白日日去寻古婧灵,二人遣散周遭所有女婢,有时都顾不上吃三餐,不知在下甚么功。 小黎想起那夜安月白让她二人先返回,便想探知那夜安月白古婧灵二人的谈话,可去问巾娅恩娅处,她们也只说: “圣女与玥欢小姐用传意蛊密谈,我们并不知她们所谈内容。” 小黎心急,可又无法。在安月白与古婧灵一处时,她们不许任何正朝人进入,小黎只得更加仔细观察安月白与古婧灵见面后有何不同,幸而见她平静和缓,身体无虞,才稍稍放下些心。 离紫宅后的第六日,安月白同古婧灵在院中以白兔试验。原来这几日,安月白一直在闭关破毒,今日来检成效。 可喜,终是顺利破开了古婧灵守身蛊之毒。恩娅巾娅见状,忙向安月白行礼,以蛮语相贺。 “灵姐姐,她们说?”安月白传意相问,稍稍活动了下手腕。古婧灵笑着传意:“她们说的是蛮语,意为万蛊圣道,今又得传。” 安月白听罢,同古婧灵一道欢喜欣然。古婧灵望着安月白,心头百感,却忧愁暗生。 破毒之后,便是引守身蛊入安月白之身了。 “玥欢,我。”古婧灵召回自个儿的守身蛊,望向安月白时,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传意道:“不然明日再引?” 安月白摇头,传意问道:“今日罢。我想快些。” 古婧灵拗她不过,只得允下,传意询问:“此子蛊入体,可在任意血脉,你欲择哪一处?” “若我所猜不错,愈是大脉血足处,它所得滋养便愈深罢。”安月白传意,见古婧灵点头,便继续传意:“灵姐姐,你先时择了哪一处?” 安月白问时笑眼盈盈,古婧灵张张唇瓣,到底是未答她,正心下后悔方才不应点头,却听那月白柔声传意: “若要我挑,那便选左心主脉。” 安月白此言一出,古婧灵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她向来知这月白剑走偏锋,可却未料得她竟如此冒险。 “毒丫头,你此举太险,我不能答应!”古婧灵一急,这厢语速偏快了些,“你快快换了!” “我当日已是天赋奇绝,可却也是选择了颈动脉,就算如此也险些丧命,你又能选心脉呢?!”古婧灵说罢,已是急出了一头的汗,偏偏见那月白似早有所料般,只是静望她。 “可灵姐姐,你这守身蛊强过前人,八成也是因你择了颈动脉罢。”安月白淡淡道。 古婧灵一时语塞,那安月白所猜不错。“你猜的不错。”古婧灵双眸一黯,“我的守身蛊已是至强,人称守身蛊王。” 可谁又知,若能得见父亲临终一面,她不要此蛊王也罢。 她虽身怀巫族纯血,可祖母却下令父亲一脉的子女们不得习巫。 前圣女早在她幼时就已定好她为下任之选,可她在十四岁破了守身蛊毒后,家人迟迟不敢让其冒险引子蛊入体。 古婧灵十五岁时,眼见父亲身体一人不似一日,便主动求前圣女引子蛊入颈动脉。这圣女守身蛊可救血亲,她为着救父亲,方才冒此险。 子蛊入体,须静修四十九天,不得动怒滋恨,否则血脉流速过快,子蛊生变,反噬其主。 古婧灵日日苦修,却哪知她守身蛊育成后出关,父亲已然归去。为救父亲而闭关引蛊,却终是因此错过了他最终一面。 “那便是了。”安月白向前一步,“灵姐姐放心,我选心脉,亦是为了育出更强蛊王。” “哎。”古婧灵一叹,“比蛊王还强的,那便是七十年前曾现世的守身蛊皇了。” 古婧灵望着安月白:“这姑且不提,一旦此子蛊入体,你便四十九日不得动怒动恨。你每每见过温荆后,便难免有波动,我又如何能当下便为你引蛊?” “灵姐姐,我这四十九日,再不见他。”安月白道,“但我要当下便引蛊,且只选心脉。” “既已至此,我必定要育出真正的蛊王。”安月白沉吟一声,一字一句道:“甚至,是蛊皇。” 古婧灵见她如此,知她先前的那个猜想是真。她早知安月白对温荆有情,况那月白从温荆紫宅回来后便想要成为下任圣女,就是为了得到守身蛊王。 “你是为了他。”古婧灵无力道,听安月白道:“是,但也并非只是他。” “我是医者,若我能育出蛊皇,则能进而深研,析清救人之理,惠及世人。”安月白眸光晶然,柔风吹动青丝,神情更显笃然。 古婧灵见她如此,知是劝不动她了,缓缓点了头。 安月白见古婧灵已肯,便出房召来小黎小棠,给她们七颗丸药装匣,要她们交予温荆,便又进内见古婧灵。 黎棠二人虽不知那丸药是何物,却是即刻领了命。白日里不好直接去紫宅,便决意夜间再前往。 屋内。古婧灵取了空心长针,那守身蛊王便已周身泛起淡淡白光,在针尾一点尾部,便见得那白光渡入此针中。 安月白归来时,正见古婧灵已备好器具,不由一笑:“圣女姐姐,一会儿下手准些呵。” 闻言,古婧灵知安月白故作轻松,是要她安心,却仍作凶恶状吓那少女:“那可不一定,且看你运气了。” 二人谈笑间,古婧灵已到了安月白面前,褪开了她的衣衫。手起针落,迅如惊雷穿云;蛊入心脉,霎时针回若线。 便在此时,那守身蛊王在安月白心口处泌液,便眼见着那安月白的皮肉层层痊愈,不留一毫痕迹。 安月白已然颤栗,浑身紧绷,头胀面红,喉间一甜,血气上涌,心悸欲裂。又忽而面色发青,唇瓣微白,长睫起霜,似血凝心停。 “玥欢,你记着。”古婧灵虽是传意入耳,其音却甚为缥缈,好似来自天界云外般: “这四十九日间,若是动怒怀愤,便是你方才初觉的那般热意,子蛊会因血流过快而蚕食过量;若是悲怨含恨,则会如你后来觉到的那般寒意刺骨,子蛊会因心跳过缓而自保冰眠。” “可无论是哪种,都将有性命之忧,故而要凝神静气。”古婧灵的声音愈发空灵,安月白刚稳住呼吸,面色稍和缓了些,便对她点了点头,表示已然明晓。 却未察觉,须臾片刻,竟是已汗湿了衣衫。 第一百一十八章 亲斩过往 安月白强行静气定心,方觉周身渐稳,周身浸汗,仿佛入水沃灌;缓缓开眸,正见古婧灵满目忧心。 “姐姐,是准的。”安月白虽已脱力,却仍强牵唇角一笑,“正中心脉。” 古婧灵方才着实担忧,亦是出了一头的冷汗;如今见那安月白还有心安慰她,安了些心,跺脚笑骂: “自是准的,你方才吓我不轻,如今还有心逗乐。” 安月白见古婧灵眉心已展,想再开口说话,却忽有些晕眩。眼见古婧灵坐她身旁,为她搭脉运气,一面命巾娅恩娅二人去端来凝神汤,叮嘱道: “一会儿可一定喝完,让我彻底放心!” 安月白虽有些发晕,却是见那古婧灵眸里点点映光,应是担心她至深,不免盈泪,不由心下一暖。 待到那汤药上来,古婧灵竟要亲自喂安月白服下,倒叫安月白有些哭笑不得:“灵姐姐,我自己来罢。” 古婧灵瞪了安月白一眼,却是拿了调羹吹罢,置于她唇前,大有“我偏如此,要喝便喝”之势。 安月白无法,正好身子发虚,便只得这般强撑着任古婧灵喂她。待到最后一口喝罢,古婧灵方放了心,转身将碗递给巾娅,一面轻点双眸。 “哭就哭了么,灵姐姐最疼玥欢了。”安月白缓缓道,面色有些发白,古婧灵被她说中,面色一红,正要转身开口,却见安月白向着床榻斜斜倒去。 古婧灵心下一惊,忙查探那月白情况。好在一番检查,应是那安月白初承子蛊,有些体虚,并无大碍,方才心定了些,扶安月白躺平休息。 安月白这一昏便是两个时辰,再醒时天色已暗了,见古婧灵双眼发红,有些疲态,应是这几个时辰打足精神在旁守候所致。 “死丫头,你可算是醒了!”古婧灵说罢,安月白一笑:“……放心,我撑得住。” “若撑不住,可叫灵姐姐如何面对我兄长呢?”安月白虽面色仍有些发白,却仍是出言相逗,眼见那古婧灵拿她无法,二人方相视一笑。 是夜,紫宅中。温荆望着面前那木盒,听小黎道:“老爷,这是她命我转交予你的。” 是了,她,安月白。温荆伸手抚上那木盒盒盖,又听小黎道:“她近日总在婧灵夫人处,二人每每闭关,无人知晓她们在作甚。” “嗯。”温荆打开那木盒盒盖,见内里装着七枚丸药,均与先前在紫宅密室时她喂给他的一致。 “小黎姑娘。”温荆一顿,“在她身边多留心,她年纪尚轻,需要你们多加相助。” 小黎听温荆尊其为姑娘,难免一怔。红翎女虽是东方凌亲选女卫,她与小棠是东方凌赐予温荆之利刃,可如何担得起温荆这掌印的一声“姑娘”? “姑娘与小棠情谊深重,若在紫宅,到底不时要向皇宫复命,只怕不得相伴。”温荆盖了盒盖,手指轻触凉几,见小黎面色微变,继续道: “不若你二人继续在她身旁照看。若有一日她前程锦绣,你二人便以我温荆之手赠出作为陪嫁,同小姐一道离将军府。” “如此便是自由之身,两不分离,相伴此生。”温荆缓缓道,月色下眸光寂然。 小黎对温荆一跪,大谢:“小黎谢过掌印大恩!”继而又双瞳微颤,“只不知内相予我二人如此大恩,是要我二人……” “……顾好那玥欢此生。”温荆缓缓后靠,双眸静阖,发声甚轻,“我要你二人无论在何时何地,万事护她周全,风雨挡她身前。” “是!”小黎听温荆此言,心下百感。这温荆如今是真对姑娘动了心,可却注定是无法伴她身旁—— 天意如此,世道不容,此二人注定相错相伤。 温荆听那小黎答应,方嗯了声,悠悠睁眸道:“杂家虽信你二人,但杂家不是你们小姐和夫人,会甚的毒蛊。” 小黎听他此言,面有微妙变化。纵使紫宅三年温荆一向未苛待她二人,但她如何能忘面前此人是阎罗殿里的无心无常? 眼见那温荆唇角虽扬,眸底却冷;轻摹手指,似在斟酌字句: “虽如此,正朝上下皆有杂家手眼,若有一日杂家知晓你二人不忠,虽天涯海角,可亦能令你二人悔入此世的。” 小黎听他此言,虽本心便忠于安月白,但望见温荆眼里的杀机,脑中浮现温荆那人的手段,难免有些脊背生凉,忙俯首道: “黎棠二人,生当伴其左右,护其终老;死亦保其无虞,绝不苟活!” 小黎说罢,不敢抬头看温荆,只听得那温荆起身,脚步渐近,终至她身前。 温荆此人向来缜密多疑,阴戾多变,纵使小黎已在他处几载,此刻亦心有所畏。小黎正谨慎间,却兀的睁大了眼。 原是那温荆亲自搀她起身,俯视她道:“如此,就托付于你二人了。” 待那小黎离去后,温荆方重重呼出口气,眸光看向那密室。那日安月白离去前,曾让他留着蓝烟,她下次再来看。 那便再留那蓝烟几日罢。那蓝烟既曾想对安月白动手,温荆原是计划命人毁去其容貌,将其赶出正朝领土自生自灭的。 他在这世上一日,便护她一日,不教任何人伤她一丝一毫。 温荆将那药盒敛入书房锁好,继而走出书房,再为书房门上锁。他已身残,原本将此书房当做休憩喘息之地;可如今书房处处件件都是她的印迹,倒成了他藏心匿迹之地。 今夜小黎已来给他缓毒之药,她便不会再到书房亲自交予他了。分明这般于她更为安全,可温荆却觉隐隐不安。安月白的心性他再了解不过,总觉着她此举,与这几日同古婧灵来往密切有关。 但也兴许,是她真信了他那日密室中言,亦要彻底割舍呢。温荆阖上卧房门,将月光隔于门槛之外,整个人隐匿于晦暗之中。 但愿是后者。温荆望了眼左手掌心,心念了声阿白。阿白,阿白,洗尽铅华,莫再回看。 第二日。安月白昨夜睡得并不安稳,眼下稍有淡青。好在毕竟年青,身体依然是恢复了六成。 面色亦好了不少,薄上口脂,倒也静妍生香,风华无损反增;行时再无气虚,坐卧再无心悸。 那日引蛊古婧灵所言不虚,静心便可无虞度过这四十九日。虽是如此,在小黎回报说已将那丸药盒送去给温荆时,仍不由想起他那日的淋漓掌心、舍弃诸言。 脑中一浮现此画面,安月白即刻血气渐涌,不觉间又双颊绯红,心下生悸;脚下虚浮,纤手扶上桌几。 见安月白如此异样,小黎小棠二人唤了声“小姐”,便立刻靠近欲扶她。 安月白缓缓摇头试图不再想温荆,却是头痛更甚,又怕见黎棠二人更想起温荆,便挥袖阻道:“……我无碍,你们别过来。” 黎棠二人只得停步,却见安月白又捂住心口。方才安月白一挥袖,正好打落了几上插花的瓷瓶。那瓷瓶落地而碎,正好打断了她的情思。 “是,碎了,碎了。”安月白喃喃,却咬字过轻,黎棠二人均未听清。 她一面自语,一面伏身拾起那碎瓷片,强行去思那碎瓷瓶之事,心口悸动才似有所缓。 小棠见安月白这般,忙急道:“小姐,不过是个瓷瓶儿,碎了便碎了,您莫要亲自去捡,当心……” “住口!”安月白虽面红身虚,听小棠说道“当心”二字,又怕她说出什么“划伤”之类,再想起那日,便连忙喝止了她。 小棠叫安月白喝得一惊,见那月白缓缓起身,将手中碎瓷片轻掷在地,面色微红,好似微醺流霞。 安月白俯视着地上的碎瓷,又几度匀了气,方冷冷开口:“小黎,小棠。” “是,小姐。”二人垂首低眸,静待那月白出言。 “昨日既已将东西交过,今日起,二位姐姐便再莫要再将那边的事说与我听了。”安月白淡淡道,已是此心渐稳,面上红晕缓缓褪下,“那边的事,人,话,都休要再提。” “……我不愿再听。” 黎棠二人对视一眼,又听安月白扭头望了柳儿,道:“你也一样。” “是!”三人齐刷刷应允,柳儿忙上前收拾方才安月白打翻的碎瓷。安月白不再看地上一眼,出屋门前,对屋内三人道: “将那边送来的东西,都一一收了锁好,我不愿再见。” 一语落下,未待三人回话,安月白已然是出了门。小棠讶异,“黎,小姐她……” 安月白她,一定有异。小黎以眼神安慰小棠,又命诸丫鬟同她一道去收拾先前紫宅送来将军府的东西,让这房中再无紫宅的一痕一迹。 虽不知安月白何处有异,但先观察过几日,再同温荆汇报罢。小黎暗思,若真是安月白就此割舍了温荆,也算是让他就此放了心。 有时想想,这二人也皆是命数。遇着是命数,当日起心动情亦是,如今若安月白真动手割舍过往,竟有些心疼温荆听此消息会心有何感。 小黎一叹,只可惜这两人彼此真意。 他为她步步筹谋,力保她前程锦绣,此生常安清欢;却只得作那花下暗影,亲藏此情于地下。 她陪他风雨踏遍,误认被弃如敝履,如今亲斩过往;却终是无处明他彼心,不见他此生护花。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夜宴暗流 自引蛊入体后,安月白便日日静修,又在古婧灵处学蛊,未觉已然过了五六日。 早前时,翟青虽未蛮族处久居,却也学会了些许蛊术,恰证此毒蛊二道互有相通之处。如今安月白之毒术已然炉火纯青,习起蛊术自然亦较常人快些,连那古婧灵都不由大喜。 古婧灵自知这安月白学医,自然强记。如今见她晓悟蛊道甚快,竟是红炉点雪,增进神速。 在公而言,安月白继任圣女,便可传承蛊道,古婧灵自然心下生慰;于私而论,安月白如今一心静修,倒也少想些温荆紫宅之事,免遭反噬。 安月白本想闭关四十九日,直至子蛊得成方出关。可却无奈,在子蛊入体第七日时,这一道圣旨颁向将军府,说皇上下旨,命将军府嫡女古玥欢及另一位适龄贵女今夜进宫,面见帝后,共参夜宴。 既是皇命,如何可违?将军府诸人接过了旨,安月白又被老太君叫去叮嘱。 进了里间,老太君方扶了安月白的手,不住轻拍。原是安月白前十六载在外漂荡,老太君怕其不知宫中规矩,不免担忧。 况如今皇上下令,命三名适龄贵女入宫,便是要与皇后相看一番的,若是得宜,为此三女指婚、甚至宣召入宫亦有可能的;老太君自是慎重。 安月白在祖母处听了良久的叮嘱,又匆匆回卧房休憩了一刻,便起来沐浴梳洗、上妆盘髻。稍再晚些时,宫中软轿便已至府前了,竟是堪堪赶上。 黎棠二人跟在安月白身后出了门,伴着那月白入了宫。 待入了宫门,安月白下轿时,方见那尚书乔家之女已然先到了。安月白同其行了见面礼,才来得及端详其容。 那乔家之女名唤乔榕瑛,年方十五,其父任吏部尚书。一袭青衣碧裙,在此秋夜中更显清透。虽仅中上之姿,却性情极柔。 过了片刻,另一位也到了。名唤舒卿儿的,是当今皇后的亲侄女女,年方十四,集温婉大气与书卷静雅于一身。 三人一道拜过皇后,听皇后命三人起身,方才起身站定。那皇后见着安月白,面儿上笑意更浓:“你便是那将军府的玥欢,昭妃妹妹的堂妹。” 安月白听皇后此言,垂眸再行一礼,“回皇后娘娘话,民女正是玥欢。” 皇后颌首点头,眼波一转,“既如此,你们便去贵妃处问问,看她今夜可要一道入宴?” “是。”宫人走后,皇后又命大宫女去看看皇上可曾阅罢了折子。可不多时,那宫女便同方才去贵妃宫中的宫人一道回来了,二人小心翼翼道: “回皇后娘娘,皇上正在贵妃宫中,说一会后便带贵妃一道入宴。” 皇后闻言,搭在袖口的玉指不由微微用了力,却仍是微微点头,同安月白、乔榕瑛道:“三位,我们先去场中照看罢。” “是。”安月白三人一应,跟在皇后身后而行。长廊迂回,灯光掩映间,皇后笑意渐失。 那古雪娉,从先时在皇子府时,便柔情媚意,蛊惑君上。如今入宫封妃,身怀有孕,竟更是荣宠不衰,反威其位。 这可也罢,可她那明珠方归的堂妹,竟是姿容更甚其身。皇后眼底微寒,想起昨日皇上在她宫中之话。 说要为尚书之女赐婚,却又说要古家小女入趟宫,要当面见见这古家遗珠。 皇后已然探得那古家玥欢便是先前蛮族之行中的军医,又在上次为古雪娉祛巫,如今已能自由入宫随吕衡习医。 看如今朝中武将,古、朱两族为大;后宫中又属昭妃最得圣心。 虽不知古雪娉何时中巫,但其若身殒,古家也能削些势力,不至独大。 这古玥欢,倒是比古雪娉还要难缠。医术倒奇,竟将那昭妃救了回来;又年纪尚轻,媚色甚过昭妃,竟能得圣上如此青眼。 呵。皇后停了步,“到了。” 昭妃暂时不可动,但她绝不愿再让那古玥欢进宫。皇后余光掠过那安月白雪色的秋装,听得宫人来报:“皇上驾到——” 安月白与那两位贵女本就未入席,当即伏身行礼。皇上孟擎啸同昭妃古雪娉一道入了来,皇后向孟擎啸道:“臣妾向皇上请安。” “免礼。”孟擎啸道,望向安月白三人,“你们也起来罢。” “是。”安月白三人起身,见孟擎啸转身对昭妃古雪娉道:“雪儿,那玥欢是你的堂妹,你便同她一面坐罢。” 古雪娉笑靥温润:“是,臣妾谢皇上体贴。”说罢要挺着孕身行礼,却被皇上扶起,嗔道:“你如今身形不便,这些缛节可一一省过。” 此时。小全子垂眸俯首,向温荆一一禀罢,见温荆眉眼未抬,只道:“你倒是乖觉,在那司礼监处处留心。” “师父。”那小全子是头遭见那温荆夸他,却又疑心是明褒实贬,竟一耽搁,未能出口回话。 他一愣神间,那温荆已然是起了身,对他道:“呆子,还楞着做甚。还不快去宴间督着?!” 是了。小全子赔了笑,“是,师父说的是,全子这便去!”说罢就要作势迈脚,却听温荆悠悠道:“你亲去督着,宴罢回来时再复话。若再作木鸡,可有的好瞧。” “是,师父,徒弟去了。”小全子小心行礼回复,见温荆对他摆手,方才转身快步离开。 师父温荆行事滴水不漏,更无处落人话柄,让他去留心宴上摆设诸礼不假,他却觉着师父是更要他记下宴上诸人言行。 那不过是帝后与昭妃三人宴请三位贵女的小宴,师父竟如此上心。小全子步伐稍快,心下琢磨那三位贵女的来路。 待到宴门前时,那从宴门中出来的宫女公公皆无言对他行了一礼,小全子颌首。那设宴的主事公公见了小全子,谄媚一笑,轻若无言问:“全执事。” “嗯。”小全子应下,却是无意同他走过场,只道:“下次轮换,我要入场亲督。” 那主事连连点头,说话间那下一波太监宫女便来换班了,眼见那小全子进了内,才算是松了精神。 那小全子不过十二,却已做了温荆的徒弟,将那温荆的冷厉学去了五分,日后更是轻视不得了。 小全子站于场外围的回廊,虽是匆匆一瞥,却见着了那传闻中的玥欢小姐。他忙移开眼,一面监督诸人作事,一面却听得皇上说要将尚书之女赐给宸太贵妃母族朱氏中一子。 那乔榕瑛叩首谢罢恩。皇后见孟擎啸瞧着那古榕瑛面露满意,也主动向皇上请示,要赠那古榕瑛一双珍贵玉镯,以示祝福慈爱。 孟擎啸应允,席间气氛渐喜。 安月白见此景,却不由得一时出神。圣上一句玉言圣旨,便可定下这正朝凡人一生。那乔榕瑛年纪不过十五,为了家族亦要深谢皇恩,再择良辰同一未曾谋面男子成婚。 这便是皇权。安月白一吐息,又想起御驾亲征打败蛮族之宴,天子孟擎啸曾随手一指,命献舞的红翎女小棠留下,险些将其赐去服侍长兄古烈渊。 安月白余光见得黎棠二人俱是垂眸观足,似是要让皇上不再注意到她们。 要她说,这皇命自是难违,做这名门贵女有甚好,不过是修成玉色,任人作礼出手,竟同她十三岁时无甚差别!做不过是龙椅那人一念,枉送他人一生,竟是十足荒唐可笑了。 正思量间,却觉着那孟擎啸望向她处,笑问:“玥丫头如今是几岁了?” 之前随军时,圣上亦曾叫过她几次丫头。可如今她归家,竟让圣上叫出了声“玥丫头”,到底是为示与古烈渊和昭妃的君恩了。 玥丫头。皇后眸间稍变,见安月白起身恭然行礼,清晰道:“回皇上,民女已然十六。” “朕命你进宫,同吕衡学医,果然不错。”孟擎啸点头,“如今性子是稍沉稳了些。” 安月白闻言,忙离席行礼谢恩:“民女深谢皇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罢。”孟擎啸一笑,望了眼昭妃古雪娉,又对安月白道:“听吕衡道,你已有几日未去他处学医,可是怠惰了?” 早在营中时,孟擎啸便对这安月白印象颇深。那小小女子,竟是十分勇毅果敢,医术战术丝毫不逊于儿郎。如今她又是烈渊的亲妹,昭妃的堂妹,孟擎啸便不觉待她如小妹,口吻有些似长兄了。 “回皇上,民女近几日在家中闻听祖母教诲,又身子略有不适,故而未能入宫,是臣女之失。”安月白垂眸,听孟擎啸道: “嗯。”孟擎啸看安月白如此乖巧,越发觉得她就像一个平日活泼却在长兄面前佯作乖顺的小狐狸。 眉目如画,鲜唇雪肤,柔媚反胜昭妃许多。孟擎啸凝视了番安月白,心道不知那五弟孟擎舟是何时对她动心。 安月白见孟擎啸一声嗯后再未开口,反而上下看向她,不由掌心沁出了汗。 君心难猜。 孟擎啸望向安月白的此刻,那昭妃仍是笑着饮茶,余光见得皇后若有所思。 “你既已有失在前,又未入过宫,便就在这宫中住几日罢,也好去太医院亲自同吕太医好好赔罪。”孟擎啸道,又望向昭妃: “雪儿,你亦是多年不见堂妹,不若让这玥丫头在你宫中待上几日。” “臣妾、臣女谢过皇上。”古雪娉同安月白一道谢过恩,安月白方才归席,手心已然湿了大半。 安月白见得黎棠二人俱是替她松了口气,她却还有些放不下心。 皇后方才脸色有异,却是极快掩下。昭妃一人便已不好对付,她是真不愿古家再来一女入宫。方才皇上一直望着那丫头,她心中滋味只有自己知晓。 可如今那古玥欢归了座,她便也要出牌了。皇后起身为孟擎啸布菜,一面道:“皇上,今夜还有一位贵女呐。” “嗯。”孟擎啸饮了口酒,道:“朕都记着呢。” “皇上,卿儿虽是臣妾的外甥女,却也是头遭入宫呢。”皇后莞尔,“论年纪,倒是比方才的两位姑娘还轻些。” 孟擎啸放下酒杯,皇后已然叫那舒卿儿前来御前回话。 舒卿儿步步甚为端庄,身上竟还带着丝若有若无的清荷香气,孟擎啸闻之,心下愈发静然舒适,不由对其增了几分好感。 “卿儿。”孟擎啸道,“年方几何?” “回皇上话,民女今年十四。”舒卿儿道。她虽是三位少女中年纪最小的,却是三位中最为大方沉稳的。 方才安月白虽答得也无错,但她那张妖冶妩媚的姿容是让人心动的,而如今的舒卿儿却是能让人平神心定。 孟擎啸本对这舒卿儿期待值不高。早年时,皇后入府,他对皇后是敬多于爱,如今却有时觉得皇后德行有亏,便更不足以往。 舒家是皇后的母家,舒卿儿之母在生其时而亡,舒卿儿自幼养在祖父母膝下。 那皇后曾提过,想要让舒卿儿进宫服侍皇上。可孟擎啸已她年纪尚小推去了。他原想着皇后如此,那舒卿儿大抵也酷肖皇后,可如今想法却有些不同了。 他开口考了那舒卿儿,那十四岁的少女竟能思绪清晰,对答如流。在谈到词中一人物时,竟是同他少年时想法一致了,让孟擎啸不由一喜。 安月白眼见龙颜愈悦,方猜着皇后是要将这舒卿儿送入皇宫。果然不多时,便见孟擎啸赐了那舒卿儿东西,说要留她在宫中,赐了贵人位份。 今夜三人,最不确定的竟是她了。安月白思量,皇上最先为那乔榕瑛指婚,其次又见了她。说明皇上计划中,是要见见自己姿容的。 可孟擎啸却又暂时未有甚动作,叫她玥丫头时也未像其担心的那般。说明他……也许是替旁人来审她的。 安月白饮下一杯酒,渐渐静了心。无论如何,圣上毕竟未让她进宫,这便是一等的妙事。至于日后的,且日后再看。 待到宴罢,小全子方回温荆处复命。他见那乔榕瑛已然被指婚,那舒卿儿又被当场定为贵人,方猜着了温荆兴许要他留意的人实是那昭妃堂妹。 见了温荆,正见师父在掌心上药。 温荆听觉甚敏,未见小全子已知其入内,屏退了诸人,方问徒弟:“如何呀?” 小全子为证实自个儿所猜,便在回复罢宴间情况后道:“那三位贵女,有一位被指婚,一位被皇上收作了贵人。” 温荆上药的手一顿,小全子便知自个儿猜得不错,可却怕温荆怒其揣测试探,连忙继续道: “师父,尚书之女被指婚给了朱家,皇后娘娘侄女得作贵人。皇上命将军府的玥欢小姐在昭妃娘娘宫中同住几日。” 温荆听罢,方对小全子道:“小全子,倒猜起师父了?”小全子闻言连忙谢罪,却见温荆摆了摆手,道: “少猜些无用之事,专心做事才是正理,下去罢。” 小全子只得离开,又暗自想道,这师父今日可真是古怪,都有些不像他了。 待小全子走后,温荆方周身一轻。 幸而,幸而不是她。温荆方觉此心重跳,未察已然放松了些许。论理,他比谁都希望她得有所归;可论情,他还未能彻底放下。 那日同她说的,字字句句都是谎话。他自欺了三载,如今又只得再骗她。 不是他舍了她,是他强迫她舍下他。 第一百二十章 惟需自救 宴罢。古雪娉带安月白回了宫,将二人贴身的宫女婢女都一一屏退,说要与她说会子体己话。 黎棠二人虽平日寸步不离安月白,却也不可违逆昭妃之意。小黎便让小棠在隔间休息,她则一人去见温荆。 眼见安月白如今是要割舍温荆了。小黎竟有些不忍去回温荆的话,竟拖到了今日。 黎棠二人本就不循礼法,罔顾世俗,无人比她们更懂温荆与安月白之间的爱痛。 月色如积水。温荆是夜无眠,方在窗棂旁拿棋自弈。小黎进了来,温荆并不意外,方问:“可是小姐有事?” “掌印,不是。”小黎垂首,见温荆稍安下些心,却又抿唇道:“可也是。” 温荆右手执棋,左手掌心结了厚厚一层血痂,如今正是痛痒并生。听小黎此言,不由微微眯了眼,道:“小黎,杂家本来甚为欣赏你的果断利落。” 闻言,小黎向前几步,道:“小姐自那日归府后,第二日便同我与小棠说。” 夜风渐起,温荆觉出些凉意。他何等缜密,如今见小黎这般神色,心下已然猜到了七八分:“直言便是,莫要拖泥带水。” 等待才是凌迟。 “小姐说,自那日起,莫再将紫宅中任何人事说与她听。”小黎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眼见温荆眸底已然有了些血丝,竟是不忍再说,“说……她不愿再听。” 温荆闻言,半晌嗯了声,道:“你先回去罢,好好照顾她。” “……是。”小黎应下,转身时才敢留心温荆的神色,从未见过温荆面色这般复杂。 那温如白玉的面色已如月下白瓷,苍白易碎。墨瞳似是看着她,又似透过她在看向不可及之人。唇角自然下垂,好似几句话间苍然了半生。 那温荆未至三十,便已位至掌印,不可谓不煊赫。二十余载营谋布局,不可道不缜密。可竟亦有人能伤到他这无常般无心无觉之人,世事荒唐,甚过戏折。 小黎回时,却正见安月白与古雪娉聊过,正静静于廊中等她,小棠在一旁俯首而立。 “小姐。”小黎方开口,却听安月白静静道:“不必开口,我知你去了何处。” 秋月下,那一袭象牙雪衬得安月白多了几分清冷疏离,恍若人世外的花妖谪仙误入尘世。 小黎无言,见安月白轻然起身,至她身前,道:“二位姐姐谨遵红翎令助他,若他下令让姐姐传信,我并无怨怼。” “但我猜,他定是要让你二人常伴我此生的。”安月白轻摩雪指,“你二人如今已有三主,红翎主东方凌,他,还有如今的我。” “姐姐们最好三者都不负。”安月白勾唇一笑,转过身,音色甚柔,恍含笑意,其意却甚冷: “若有一日,你二人叛了我,我照样不留的。” 安月白方说罢,却见昭妃宫里的大宫女来寻她,道:“姑娘怎的许久未归,娘娘特命我来寻姑娘。” “就来了。”安月白轻柔应道,侧颈对黎棠二人笑道:“二位姐姐也早些休息罢。” 安月白说罢,转身同那大宫女一道回了昭妃的寝宫。 小棠挽住小黎之臂,道:“小姐她,如今变得令我愈发看不透了。”小黎摇摇头,道:“这世上,只有她与他能互相看透。” 二人虽未直言,却都明了彼此所言是谁。是呢,这天下虽大,能有几人得此大幸,相遇相知。 温荆自是最了解安月白之人;那安月白亦然。竟不见温荆,亦能猜出他命她们二人护她一生。 但旁观者却是愈发唏嘘。任他们如此相知又如何?不过都是要错过,如今竟是要彼此佯装不识,相忘于江湖。 安月白回古雪娉宫中后,同这位堂姐小叙了片刻。可古雪娉孕期已满八月,安月白虽喜欢这位堂姐,却也顾着她身子,便不多时也各自回床休息了。 她今夜睡得并不安稳。梦着被人强行穿上小鞋,那鞋过小,竟是痛意直钻心底,夜里生生叫醒来,方觉周身大汗淋漓。 安月白拿了帕子拭汗,长睫上已然沾了些微的霜,极快融化成水。原是她方才梦中惊恐,子蛊凝血所致。 这子蛊确是奇物,安月白喘匀气,兀自忆起了古婧灵教她的蛊法,竭力不去想自个儿身处于宫中,更万不能想起那不该想起的他。 若她幸而撑过这四十九日,她再大步落子在局。 第二日,安月白去太医院见过了吕衡。见罢了吕衡,才知如今翟青也在为治疗莫棋仙尽力。 安月白到了门口,已然被翟青发现门外有人,厉声道:“谁?”“师父……是我。”安月白应道,方听翟青道:“进来罢。” 安月白进了门,见得莫棋仙正赤身药浴,以一帘遮着。帘外,师父翟青正在配药,已然眼底发着淡红,眼见是睡眠不足所致。 到了浴桶旁,安月白望着药浴中的莫棋仙,见她双臂被一竹棍撑住,周身肌肤头回有了淡粉血色,不由开口: “师父,师姐她如何了?” 自安月白记事起,师姐便已是白发蓝瞳,周身肌肤白皙胜雪,毫无血色。如今毒圣翟青和御医吕衡一同出手,说不定真能续命得成。 翟青音色有些发哑:“再药浴两三日后,她应是能恢复个七成。” 安月白心下生喜,可又觉着翟青状态不对,便靠近观察莫棋仙,却觉着她的呼吸甚弱,又开口:“师父,师姐如今气虚血足,是因缺着剩下的那三成么。” “是。”翟青音色已沙,“那三成才是关键。” “是还少一味药罢。”安月白见他这般,“师父,若白儿未猜错,您便是要在这几日师姐药浴罢后,出宫继续寻药医她,是么?” 幼时,安月白看不透翟青和莫棋仙之间的纠缠相伤;可如今她是看得分明,这两人真能为彼此豁出命。 “嗯。”翟青应罢,却是被安月白摁着坐在椅上,见那安月白起身替他收拾诸药,扭头对他道: “师父,您愿说便说,若是不好说,便在那椅上小憩一会儿,此处有我。” 翟青失笑,望着安月白的背影道:“白儿,师父自认一世狂狷,你竟更狂过为师了。” 安月白一笑,手下加紧了动作,听得翟青道:“你师姐经吕太医调经活脉,又有这几日药浴之功,应是能保其气血无虞。” “可此药浴期间,为不伤其心魂,她说信我,便自封魂魄于体,待出浴后渐渐恢复心魂。”翟青道,“如此,便能保其肉身续命至常人年岁。” “可仙儿久作巫妖,身上背负了太多巫咒,我虽引渡了不少至吾身,但仍不够。”翟青眸光一暗,继而痛苦阖眸:“若不寻得灭魇草,她的巫咒无法彻底得解。” “如今她又是巫仙,修了巫道,若不解巫咒,极有可能在未来某一日,精神疯魔,魂散身存,可能痴傻疯魔,甚至……成为活死人。”翟青话间,无力溢满此腔。 安月白闻言,手不由一顿。原来竟是如此。莫棋仙的体质,若无翟青,只怕早已活不过十岁;如今翟青要为她续命,自然要让她成为身活神存的常人。 此事可谓逆天而行,实乃险中又险。可翟青愿一试十几载,莫棋仙愿以此命作一搏。 安月白虽未同莫棋仙深聊,却知二人有一事是相通的。那便是,若无温荆、翟青,她们宁愿苟活亦要存于世间,是最惜命之人;可遇见了他们,此命便也不足一惜。 若存活百岁,却日日不能再见所爱,又有何用?莫棋仙是愿赌的。若赌成了,便能如常人般存活,能再见翟青;若是不成,就此身灭魂销,左不过此心无憾了。 更有一事,安月白与莫棋仙二人相似。那便是二人明知与他有万千不能言语之误会,却亦从未放弃。只有赌了,成了,活着,才能再去疏通言和,才能等来逆转破冰的契机。 安月白悲喜间,不由得长睫泛霜,鲜唇愈红,心口一顿。她连忙凝神制药,心无旁骛,却听得翟青在她身后问: “白儿,你已引蛊入体?” 还来不及作答,安月白便被翟青扳过了肩,见翟青瞳孔微颤,“你将那子蛊种在何处了?是何时的事?!” “心脉,七日前。”安月白吐出这两字,翟青抓着她肩的手一松,竟有些眼前发黑,听得眉心骤跳,对安月白道:“谁给你种的。” “师父。”安月白还未说出下文,便被翟青喝道:“别叫我师父!” 安月白让他吼得一愣,心里发堵间,已然周身肌肤泛起了白,唇上的血色点点褪去,不由跌坐在地,捂住心口。 翟青甚悔,忙将她扶起,伸手点了她几处穴位,帮她顺息。安月白默念古婧灵给的蛊咒,许久放觉稍适意了些,翟青又不住给她顺气,方算是喘匀了气,保住了心脉。 “是为师的错。”翟青道,“是为师护不住你们,没能时时看顾好你们。” 安月白抬眸,竟见翟青眼底似有光点,不由一愣。她从未见过翟青泪眼,下一刻却被翟青捂上了眼:“看甚么,静你的心去。” “好。”安月白闭上了眼,长睫扫过翟青的掌心,许久后听得翟青道:“白儿,你可知此子蛊若在你其他处,为师尚能帮你取出。” “可你种它在心脉,为师如何救你?”翟青盖住安月白双眸的手已然有些颤抖,却见得那安月白柔和一笑道: “师父,您曾护过我,就已够了。” 翟青看得心痛,却见那少女甚为欣悦,真挚若稚童般出言:“白儿不需任何人救。” “此次也好,此生亦罢,白儿必能自救,亦惟需自救。”少女笑得甚明媚,似耍俏般道:“因而,还请师父放心。” 第一百二十一章 河洲雎鸠 事已至此,翟青别无他法。只得提笔为安月白开了几程镇魂安魄药方。又说,这几日要将青虹宁心道默下来一份,让她过两日来取。 先前翟青在青虹时,便是修习了青虹宁心道,如今已达巅峰。若非如此,他常年炼毒引巫,只怕早已神魂湮灭,堕入疯魔了。 如今安月白已然引子蛊入心脉,翟青亦无法替她渡劫,只得传她宁心道护命。 安月白谢过了翟青,二人又一道碾药到傍晚。翟青不欲安月白再受累,欲令其离开,却听门外传来通报:“掌印大人到。” 掌印,温荆。安月白微微抿唇,听得温荆之声透过门扉传入:“翟义士,臣奉圣上口谕,引您前往清凉台面圣。” 他是来请师父面圣的。安月白强行静心,却不住生出些悲凉。她竟不知自个儿在期待甚么。她在太医院是宫中人人皆知的,温荆先前都从未来见过她,如今又怎会是冲她而来。 翟青见安月白的子蛊似有发作之势,忙端了方才为她熬的镇魂汤来,一面未开门,对温荆道:“今日便不去了,劳烦掌印来一趟。” 安月白饮了半碗镇魂汤,方觉着丝丝润意浸入心间,却不住看向翟青。 若师父翟青拒了皇上,那温荆还得将此转达于皇上。伴君如伴虎,他会不会被迁怒全看龙椅那人的心情如何了。 况且……安月白饮下剩余的汤剂,将碗放于桌上时手一松,竟砸得碗轻微作响。 她亦知翟青幼年与皇上孟擎啸一同长大,怕是只有师父才能这般逆皇上的意。可那孟擎啸何等刚强,她仍不住为翟青提心。 “翟义士,自您进宫,只面过一回圣,便只一人闭关制药修习。”温荆在门外静静道,“圣上命臣传话,说义士若再推托,便要臣抓了义士之徒带去见他。” “臣便带人将那棋仙姑娘送去见皇上,您看可好?”温荆之声带出些闲慵,似是吃准了翟青的性子。“臣还听闻,今日玥欢小姐亦在,不若一同带去罢。” “甚么皇上说的,我看是掌印大人自个儿说的罢?”翟青一推门,便对上了温荆那双似有笑意的眸子。 温荆一笑,并未移眼,回道:“义士说笑,臣何敢如此。”瞧着端是温文无害。 “呵,何敢。”翟青啧了声,赤瞳凉意渗骨,讽道:“你这人,还有何不敢。” 纵他翟青一世狂狷,不将万物放于心上,可毕竟人心在膛,仍有顾惜之人。既然如此,便少不得仍有软肋。 先前在韩邰时,翟青虽怕温荆对安月白有私情,反误了安月白归府,才那般出言刺激。可如今温荆的反应,竟让他觉着是他多虑了。 温荆闻言,面上无变,只是向翟青行了一礼。 翟青哂笑。这般无根无心之人,这世上并无他所挂惜之人。因而温荆可以莫棋仙胁他翟青,甚至以一手带出的安月白作为增码,看来是真将白儿放得彻彻底底了。 “义士,请。”温荆一迎,翟青不看他,向着门内的安月白道:“玥欢小姐,劳烦您照顾仙儿一刻。” 安月白微微一揖,眼见那温荆转身同翟青一道去面圣,二人身形渐远。从头至尾,那温荆除了提到她名那刻,竟是再未看她一眼。 温荆深晓师姐于师父的重要,自然会拿她挟翟青见圣,可却未想到他为着保险,竟也能轻描淡写将她作为附加砝码。 她望向那方才镇魂汤的空碗。幸而方才翟青为她熬了此汤,否则还真有些起心动意。 安月白失笑阖门,温荆方才念到玥欢之名时,她竟有些失神。兴许他是真已都舍了,可又如何,我命由我。 如今已是第八日。她还需静心四十一日。待到时机已到,便能重开一局,还望到时莫要惊掉她那义父的下巴才好。 话说两头。温荆将翟青送入清凉台后,皇上命其退下,方转身离开。 穿过九曲回廊,秋日光影斑驳破碎,零散落于宫中各处。温荆在此深宫走过了十余载,便就步步谨慎了十余载,脑中却是今日阿白略显单薄的身形。 方才,温荆虽未直视安月白,余光却一直望着她的方向。她身形本就纤细妖娆,如今余光落在她肩头,竟又觉着愈发单薄了些。瞧着她面色似有些发白,应是不愿再见他罢。 昨夜小黎说过,她已不愿再听紫宅之事,更遑论今日又见着他。温荆上了台阶,左手掌心却又有些痒意,他活动了下手指,以痛意盖过那丝缕痒感。 温荆自知,仅一个莫棋仙便足以令翟青面圣。但他是刻意说与安月白听的。 当朝掌印温荆之义女安月白,在韩邰此行归来后,便已重伤身亡。这是告知世人的说辞。 安月白已死,将府玥欢与温荆并无私情。他们并不相识,他自要做恶人了。 温荆哂笑,甚么恶人?他从非善人——这正朝谁人不知他温荆的手段,如今左不过是让阿白看清罢了。 先前时,她看他太好,因而错寄情思;论情理,他与她相处的那几载已是上天眷顾,他不应再贪多。 虽如此,温荆入了里间,仍觉着心下一空。他只得安慰自个儿,自始便从未有资格拥有,如今更无所谈失去。他是这天下最不愿她伤心之人,可为了她未来好,便只得伤她一次又一次。 温荆从未冀望于有朝一日安月白能懂。他情愿她一直不懂,如此才是真如他所想,恣意从容过了此生。 至于他温荆,左不过是浮尘砂砾,未埋之尸罢了。苟活于世,倾尽毕生护她便是。 又过了两日。安月白去见翟青,被翟青塞了那宁心道入怀,便被翟青赶出了门:“傻白儿,以后不必再来我处。” “仙儿自有为师看顾,你如今只一心修好此道便是,修成之前不必来见我。”翟青道,“为师亦在吕衡处替你请了假,快去罢。” 安月白望着眼前紧闭的门,知道翟青的脾气,便也只得应下,又叮嘱道:“师父,您……您顾好自己。” “嗯,你快去罢。”翟青在门内道,“甚么时候了,还担心为师。” 闻言,安月白将那宁心道本收入袖中,才快步回了堂姐宫中。 这才不过短短两日,师父是如何将那宁心道法悉数默下的。她思量间,不觉双眼已有些洇湿。 翟青为着莫棋仙,已是一连数日未得休息;如今又知道了她引蛊入体,便紧赶慢赶录了此书给她。 安月白只觉着袖中的那道本似能升温,倒有千斤重了。 正此时,却见得几名宫人奔她而来,似是寻她已久。果然他们到了面前,对安月白道:“玥欢小姐,您让我们好找。” “圣上请玥欢小姐和舒贵人晚间一道看戏。”那为首的太监满脸堆笑,“玥欢小姐,您快些回去准备吧?” 小黎小棠二人跟在安月白身后,闻听此言相视一眼,安月白已然淡淡应下:“谢过公公通报。” “玥欢小姐客气。”那太监一乐,“小的怕小姐来不及赶回去,特带了轿辇,小姐请吧。” 安月白上了轿,心下不住思量。那舒贵人虽年纪尚小,但毕竟是皇上的妃嫔,陪他看戏是理之当然;可她不过是昭妃的堂妹,先前皇上特许她在昭妃处居几日,今日又请她一道看戏,不知是何意。 况且那太监那般开颜,似是孟擎啸对她另眼相待般,着实有些恼人。 待回了昭妃宫中,古雪娉已是在候她了。安月白唤了声“娘娘”,便被古雪娉拉了起来,“还客气甚么,皇上既要你同舒贵人一道听戏,还不快坐下梳洗。” 安月白一时无言,任由古雪娉的宫人为她梳洗装扮。她日日望着镜中人,如今是越看越觉着陌生了。 昭妃娘娘的宫人自是强干的,几刻下去,安月白愈发风姿溢彩。 青丝作墨,眉心轻缀水天坠;黛眉若蛾,桃花眸冷幽情微。肤白胜雪,却是隐粉含温玉生香;花唇甚妍,恰似漫天樱瓣映桃花。 “娘娘。”安月白攥了一刻拳,却被古雪娉扶起,二人还未言语,那孟擎啸已派宫人来请安月白了。 这厢安月白上了轿,那厢皇后便已放了茶盏,命人为其梳妆。早知那日孟擎啸看那安月白有异,如今叫卿儿去观戏也就罢了,如何让那丫头也一同前往? 她自要去亲自盯着的,倒要看看孟擎啸葫芦里卖的是甚药。 此刻,一宫人来向孟擎啸报信:“皇上,凌亲王已入宫了。” 在中秋后,孟擎舟进宫向孟擎啸进献了一批书画珍宝,向皇上暗示了属意古烈渊之妹,欲让皇上相助。 孟擎啸头回见孟擎舟这般上心,这才在前几日皇后说要赐婚乔榕瑛、预备舒卿儿入宫的当口,也命古玥欢进宫相看。 孟擎舟做皇子时,其母便以其年龄尚小,无心婚事为由推辞,先皇便也未给孟擎舟立正妃。 如今,孟擎舟已满二十岁,亲王府中无亲王妃,也无侧妃侍妾。前年孟擎啸即位时,亦层打问他可有心仪的女子,可又被那孟擎舟推去了,便至于今日。 见这凌亲王孟擎舟似对那古家玥欢有意,孟擎啸亦觉此事可乐,但仍要吊吊孟擎舟的胃口,便游花园说道宸太贵妃近日失眠之事。 孟擎舟闻言,便说这几日动身,定要为宸太贵妃寻来安眠宝物,待寻得后入宫,望皇上考虑他与玥欢之事。 他这五弟,平日闲云野鹤般的清净人物,如今也有为红颜奋力一搏的一面了。 孟擎啸那夜见罢了古玥欢,只叹息那小小女子有趣。在军中随医时易容遮面,褪下假面后竟是个风华人物,倒也与擎舟相得益彰。 “好。让他先来见朕。”孟擎啸搁了御笔,“先一道拜过母妃,再一道同去戏台看戏罢。” 看甚的戏,分明是看那河洲雎鸠。 第一百二十二章 圣上作媒 孟擎啸起身,又对那宫人道:“昨个儿,温荆是让那小全子督办的晚宴?” 那宫人俯首,“回圣上,是。” “嗯。”孟擎啸一顿,猜着了温荆是要试炼那小全子,便又道:“那今晚便还让那小全子亲督罢,有何不妥朕再找温荆。” “是。”那宫人应下,见孟擎啸摆手要他退下,忙快速退下。 孟擎啸一面活动着手腕,一面唤东方凌,听东方凌应道:“皇上。”“嗯。你去迎迎老五,带他过来。” “是。”东方凌应下,起步离宫。 此时,温荆处。小全子进了门,见得温荆正阖眼假寐,一手缓缓抚着眉心,却是知他进来,淡道:“讲。” “诶。”小全子应下,轻声道:“师父,皇上命小的去督办今夜宫中戏场的场地饮食。” 温荆嗯了一声,缓缓睁眼,见小全子难掩喜色,便道:“你便是这般一路乐着来的?” “回师父,方才小的答得恭顺,不敢逾矩。”小全子见温荆这般问,当下敛了形容,小心答复。 都说伴君如伴虎,于他而言,这温荆也不遑多让。师父行事,总似蛇般捉摸不透,又对他极严,处处都是屏息做事。 温荆微坐正了些,上下打量了一番小全子,方才放了些心,开口道:“去了做好些,莫要跌了为师的脸。” 谁人不知,小全子是温荆一手调教,他自是温荆的脸面。 “是,师父!”小全子谢了温荆,又一面上前为温荆沏茶,一面极快地道:“小的今夜定当事事谨慎,处处留心,待谢了场再同您回话!” “……嗯。”温荆望着那茶叶,听出了小全子的话音,道:“你去罢。” 小全子得温荆授意,忙不迭答应:“哎!” 这小全子,披上猴毛便是真猴子了,方知早前挑他不错。温荆摇头,他向来滴水不漏,如今却让那猢狲看出了些苗头,处处留意着玥欢在宫中的动向。 偏那皮猴儿还处处小心,倒是说得甚巧,他便也不欲多说,且由他去了。 安月白今日是到的最早的。她到时,那舒卿儿还正在路上,戏场中各处已是布置得宜。 舒卿儿同皇上还未来,安月白也不便落座,只得四处走走。偏巧这时,一端着果盘的小宫女低头走路,见着安月白时慌忙避让,却是避得有些猛,竟险些摔倒。 “小心!”安月白说话间,动作极快,伸手便抓住了那宫女手腕,将其拉住。 只是安月白虽拉住了那宫女,她拿着的几块果盘却是飞落在地。待到那宫女站稳后,忙向安月白道谢赔罪。 安月白摇头,唤道:“小棠姐姐。”小棠应了声,听安月白道:“她果盘雕刻的几块果品残缺了,你快同她一道去后厨重修罢。” “是,小姐。”小棠应下。正此时,安月白却听一少年声音自后传来:“不必劳烦姐姐了。” 安月白一转身,见一少年年方十二,形容白净端正,对她恭恭敬敬行礼:“小全子见过玥欢小姐。” 小全子。安月白微微颌首,“民女不过入宫几日,公公不必行礼。”一面眼神示意黎棠二人拉他起来。 小全子起了身,对安月白极为客气恭顺。安月白也点头回礼,恰此时舒卿儿已是到了。 那舒贵人到后,安月白自是向她走去,二人互相问了好。她们俱是大家之女,自然不肯先落座,便都站着等皇上孟擎啸来。 安月白站着时,却不住看向那小全子,见他利落吩咐了几人陪着方才的小宫女下去重做果盘,又干脆喝令几人来收拾地上残局。 那小全子,虽是年纪尚小,竟处事这般周到,众宫人亦听其号令,倒让安月白不由唇角上扬。 见着这小全子,她总忍不住觉着他身上有着几分温荆的影儿,做事实是干脆利落。可又想着,这小全子眼里还有些光亮,大抵是过得比十二三岁的温荆好些的。 舒卿儿见安月白留意那小全子,柔道:“古姑娘,那小公公是能干的。” 安月白点头,见舒卿儿正欲开口,二人便听宫人报:“皇后娘娘到——” 二人向皇后行了礼,皇后命她二人先落座,方才一同落了座。又过了一刻,才听得门外来报:“皇上驾到——”“凌亲王到——” 原是孟擎啸同孟擎舟二人向宸太贵妃进献罢安眠玉枕,便一道来了戏场。 安月白起身行礼,心道这凌亲王,便是先前的五皇子孟擎舟。 她正思量间,只觉一束目光望向了她,便不由得垂眸更深,余光判出那束目光源自那孟擎舟。 “免礼平身罢。”孟擎啸一摆手,三女落座,又听皇上命孟擎舟坐于三女对面。 皇后是贵人舒卿儿的亲姑姑,二人自然坐得近些。安月白坐得稍远,正坐于孟擎舟对面。 皇上见着皇后亦来了,稍有些讶异,却因今日心中痛快,并未多言,只命东方凌吩咐小全子去叫戏班入场。 这台上唱的是处两情相悦的戏文。安月白啜了口茶,手心有些生汗。 她有些没来由的紧张,不知是觉察到对面凌亲王孟擎舟若有若无的目光还是怎的,只得多喝些茶水。 这戏文既是讲儿女情爱的,偏偏今夜那孟擎舟也来了。 皇上似也察觉到那凌亲王在看她,安月白直觉皇上要撮合她二人,难免心下有异。 这心下翻涌,竟有些油腻上心了,如今竟有些难受。正此时,却见小全子带了几名宫女来,为皇上皇后、亲王贵人及她五人送来了秋梨银耳羹,说是润肺解乏的。 尚且不论旁人需不需要,她安月白如今是着实需要的紧。故而她在小全子退下时,有些感激地向他点了点头。 待小全子退下后,皇上孟擎啸道:“倒真不愧是温荆一手带出的,有几分他当年的眼力了。” 温荆?安月白正巧口中方下一口秋梨银耳羹,难免有些惊异,竟是有些轻微呛着了,便不免拿帕掩口侧颈轻咳。 原来如此,小全子是温荆一手带出的徒弟,难怪同那人有几分相像。 安月白喘得有些面上发粉,拿下帕子时更如雨后鲜桃,勾人心魄。 孟擎舟望见她这般,不由得轻微愣了神。他原想着,这世上再无一女子能与古雪娉并论;可中秋夜醉时,窥得古玥欢在萤火中放出孔明灯时,竟是难掩地心颤。 那夜后,他便打定主意要让圣上将古玥欢赐给他作正妃。 今夜见她面若桃花,孟擎舟更不由得心猿意马。他这般神色落入孟擎啸眼里,孟擎啸亦不由带了笑。 看来五皇弟是真栽在了那玥丫头手上。先前孟擎舟同他说此事时,孟擎啸还有些犹豫,想再考察一番。 赐婚容易,可他怕孟擎舟是一时起意,将来负了那玥丫头,到时反寒了古家的心。 古家世代骁勇,如今古雪娉入宫为妃,古烈渊又是他最堪用的大将军。古玥欢幼时遗失在外,今年刚归府,孟擎舟便要将那古家最小的花骨朵,孟擎啸自然是要探明他的心意的。 今夜见着那孟擎舟对那玥欢移不开眼,方知他这五皇弟大抵也是个痴子。孟擎啸饮了口酒,如此,便只要事先同那古烈渊知会一声便是了。 今夜安月白这出戏听得有些不适,皇上却以其劝了翟青面圣为由,说要赏她。安月白正起身,却见孟擎啸对孟擎舟道: “五皇弟,你游历诸地,此番朕借了你的东西赏她可好?” 他此言一出,众人心下均是猜着了大半。甚么听戏,圣上这做媒才是真。皇后松了一大口气,幸而皇上是未有收了那古玥欢进宫之念。 圣上话已至此,孟擎舟便连忙含笑起身:“臣弟不认得甚么宝物,左不过愿尽心备礼,为玥欢小姐作三礼罢了。” “臣弟听闻,玥欢小姐自幼有一雪玉长命锁。”孟擎舟道,“臣弟今日进宫,正有打磨了一对雪玉双镯,夜盈紫色淡光,甚为典雅华贵,倒正契合臣弟对玥欢小姐复归将军府的祝愿。” 安月白又听那孟擎舟继续道:“臣弟又听,玥欢小姐在宫中擅医救人,心性剔透,臣弟有一海蓝宝石,愿作第二礼一并献给玥欢小姐,愿其佑玥欢小姐常安常乐。” “至于这第三礼,臣弟若要送,还需之后请示过皇兄,方能送出。”孟擎舟道,听得孟擎啸朗声大笑,“好、好,朕便许你卖个关子。” 安月白脸色一白,却听皇后嗔道:“这玥丫头,是高兴得有些木了,还不快谢过皇上和凌亲王。” 自听出皇上要为凌亲王孟擎舟和古玥欢做媒后,皇后瞧着古玥欢顺眼了不少,连带着这话音都带了些亲切。 “民女。”安月白起身离座,勾头抿唇道:“谢过皇上,谢过凌亲王。” 她音色都带了些颤。孟擎啸以为她是听得突然才如此,笑意更深。这未出阁的女儿家,总是含羞带怯的,任是这古玥欢也不例外。 莫看她在战场医术中那般冷静,如今真嗅出姻缘将至,倒还有些羞怯害怕呢。孟擎啸思量,命人将安月白扶回座位,众人继续看戏。 一出戏看到半夜,安月白竟是生生默念今日翟青给的宁心道撑下来的。 皇上今夜高兴,赏过了今日的戏班,又赏了小全子等人,散场前额外命凌亲王孟擎舟和古玥欢都在宫中多住几天。 待谢了恩,出了场,安月白强撑着上了轿,抬头见得秋月又缺,不觉一滴清泪砸到手背。 如今眼见得皇上要撮合她与孟擎舟,倒真让温荆那没心肝的如了意。安月白拿帕拭去泪,又想那小全子既是温荆的徒弟,此时只怕已经告知温荆今夜之事了。 秋风甚凉,安月白此心却愈发冷静了。皇上孟擎啸今夜未当场赐婚,便是还有几日耽搁的时间。不论是要召她兄长古烈渊入宫也好,或是同昭妃商量几句也罢,总归是还有时间的。 何况赐婚罢,待到真娶实嫁,总还有一段日子。今夜是子蛊入体的第十日,安月白庆幸自个儿选了此路。 她非笼雀,不可为任何世俗禁锢。她偏要拖到子蛊得成,再做打算。 第一百二十三章 接召赐婚 这两日里,安月白命黎棠二人将饭食送来后便离开,不得逗留。她则竭力摒除杂念,一心专修宁心道法,竟至于废寝忘食之地步。 小黎猜是翟青给了安月白甚么心法,只得将此情况反报给温荆。谁知那温荆也是淡淡的,只说翟青不会害她,让黎棠二人莫要耽误古玥欢修习。 那温荆话间虽是淡淡的,眼下却微微乌青,形容透着疲态憔悴,应是这几日并不得安眠。 小黎出门时,正见小全子来寻温荆。她与小全子互相点了个头,便一人朝昭妃宫中走去。 小全子既是温荆的徒弟,应是已将那夜听戏时的场面俱回给温荆了,小黎默想。眼见皇上是有意撮合小姐与凌亲王,不知那温荆听着此事又该是何心绪。 温荆与安月白二人,一人忍痛割舍自伤憔悴,一人兀自闭关独修心法,倒真是求来的孽缘,皆是那不省心的主子。 待小黎刚回宫,又被小棠拉到一旁,听小棠耳语道:“黎,皇上命古将军大后日一同围猎,切磋射术。” 甚么切磋射术,天子分明是替那凌亲王去探明古烈渊的意思。若是将军不反对,那只怕是要成全那凌亲王…… 小黎眉心一蹙,小棠抓上了她的腕,“这?” “此事先莫要告知小姐。”小黎拍拍小棠之手,见小棠也凝重应道:“正是。小姐修的多半是静心的心法,不好心生波澜。我们先看看将军的意思。” “嗯。”小黎沉吟一声,只觉心下发沉。她与小棠再清楚不过安月白的性子,只怕她听了此事,反倒不好。 又过了三日。安月白一心修术,待停歇时已然黄昏。她微微睁眼,眸中浅银光芒稍纵即逝。 翟青给的宁心道法果然不虚。她这几日随汗排出一层尘垢后,内里愈发脉畅神通,连带着身子都轻盈了大半。原先心脉处的异样之感一扫而空,竟察觉不出心脉处子蛊的存在。 想来,应是此青虹心法恰适蛮族蛊道。 安月白起身推门,空气一通,方觉有些乏力,不觉眼前有些眩晕,正听得一行人脚步渐近,听得昭妃道: “你这丫头,总算是出来了。如今天已黑了,你定是太过用功,以至忘了用饭。” 古雪娉行至安月白身前,出言甚柔,带着些爱怜与嗔怪,轻抚她青丝。 “娘娘,玥欢无碍。”安月白心下稍暖,却被古雪娉携了手,听她道:“你自是无碍,午餐都一口未动,再这般无碍几日,便得飞仙了。” 安月白一笑,见古雪娉道:“走罢,再晚些,只怕堂姐的欢儿要生生饿昏了。” 闻言,安月白唇畔的梨涡随笑容愈发明媚。待行到桌前,望着一桌佳肴,是觉着腹中有些空了。 二人正吃到一半,昭妃身边的大宫女进了来,步伐甚快,神情欣喜,见了古玥欢便笑得更深,却只是唤了古雪娉一声娘娘,再未开口。 古雪娉望了眼古玥欢,便起身拉了那宫女去旁边,安月白余光见得那大宫女向古雪娉连连点头,似是极小声说着“成了。” 甚么成了?安月白侧颈望向随行的黎棠二人,却见她二人面色凝重,便心下猜着了大半。 正此时,那昭妃已然回来了,望着古玥欢的神色更显温柔,抬帕替她擦过唇角,“慢些。” “你这几日闭关,想来她们并未同你讲。”古雪娉浅笑,“今日皇上召了你长兄入宫,也不过是同游共乐一番罢了,是好事呢。” 安月白听古雪娉此言,缓缓停了筷,“堂姐,是怎样的好事。” 她雪颈如玉,神情清冷,唇角虽是上扬,笑意未至眼底。 古雪娉示意大宫女将无用人等都遣散,便见那古玥欢笑问:“是如尚书府那般的好事么?” 她问得这般直接,让古雪娉失笑,伸手牵住她的手,“欢儿,幸而是将她们都散了。往后可千万留心些!” 安月白不答,只是兀自望着古雪娉,古雪娉见状一叹,伸颈在她耳畔,道:“那夜皇上邀你去观戏,却让凌亲王送你礼,本宫便猜着了些。” “如今烈渊又被皇上召去同游,正是试探烈渊的意思。方才宫人已来传讯,说二人相谈甚欢。” “烈渊他……应是已然应允皇上了的,可能这几日便会有好消息了。”古雪娉出言甚轻,周身香气漫入安月白鼻间,“欢儿,你千万守住此事,万万低调。” 呵。安月白长吐口气。她的好长兄自是不知她与温荆之间之事,凌亲王是当下唯一既无正妃亦无侧妃的王爷,又与当今圣上一向关系不错,世人眼中,这确是件天大的好事。 古雪娉说罢,真心为这玥欢高兴,却见安月白有些失神,仍强扯出一抹笑来。 见她这般,古雪娉还当是小妹初知此事有些别扭,当她是小女儿的情怯,“欢儿,别怕。” “嗯。”安月白平静下来,“娘娘,欢儿不怕。” 怕甚么。她已然不是十三岁的安月白,那般由人定命的。就算那人是高居庙堂万人之上的皇上,也无法让她认命哑嫁。 因着那夜宫戏时安月白便已猜到皇上心意,如今又新练了宁心道法,当下甚为安静,倒让黎棠二人为之捏了把汗。 安月白愈是平静如水,她们愈是担心忧虑。 “娘娘,欢儿饱了,谢娘娘款待。”安月白向古雪娉一笑,“欢儿乏了,可否先回去休息?” 古雪娉起身,想来那玥欢日日苦修,如今饱餐,自然是会乏的,不觉心疼,忙道:“不必同堂姐客气。”她说罢,命大宫女送安月白休息。 安月白回了住处,沐浴洗漱罢,上床歇息了。她已好几日透支身子,日夜颠倒,如今倒抛下万事,痛痛快快睡了一觉。 她既安眠,宫中温荆却是一夜无眠,黎棠二人亦睡得颇不安稳。 第二日,小棠起身去叫安月白,却一推门,见得安月白周身似有浅浅白光环绕,不觉一怔。 那床上少女盘腿而坐,肌肤愈发白透清亮,恰若秋月春雪;周遭空气似水波得动,在其身旁旋转萦绕。青丝如缎,容颜似仙;其质若玉,兰心天成。 小棠不由得屏息,见安月白运气收功。那月白缓缓开眸,双瞳微映出两点白光,似是白香骨珀。那雪色光芒又随安月白呼吸,瞬然消弭。 “小棠姐姐。”安月白起身,发觉声音愈发清亮,却见小棠前进几步检查她身,一面道:“小姐,你方才眼里的光是何物?可会伤身反噬?” 安月白制住小棠的手,起身答道:“是师父教于我的功法,不必担心。” “是翟青?”小黎也已站于门口。 安月白眼见黎棠二人都望着她,缓缓点头,答道:“我虽不可说修的是何,却可以同你二人保证,七日苦修,至今晨我已然速成。” 黎棠二人不由心下倒吸口凉气。这古玥欢真不愧是古家之后,竟如此天资卓然。十五日前,刚在婧灵夫人处闭关秘修,如今又七日速成了翟青传授的功法。 “姑娘既已练成,不妨我二人试你一番。”小黎进门入室,说话间却与小棠相视。 安月白莞尔一笑,“请。” 黎棠二人是红翎女军,自是素质过硬。如今小黎拔剑出鞘,小棠怕伤了那月白,便不拿武器,情愿借轻功点穴等小试那月白。 二人速度已是极快,却见那安月白吐纳开眸,双瞳雪色银光俱漫,伸臂拨指间,似空气都已然凝冰。 小黎忽觉时光停滞,但觉那月白身形甚诡,似同时轻弹她腕,收剑回鞘,又在其胸口一推;小棠未至安月白身前,那月白又同时轻抬起下颌,望其双眼。 黎棠俱是心下难信,却是顷刻间小黎已然背砸墙面,剑已回鞘。那小棠则是身子一软,倏然倒地。二人如此身法,竟都未触及那月白半分。 “棠!”小黎起身去查看小棠情况,却听小棠道:“我没事。” 小黎扶起小棠,二人回头间,见安月白已是坐于茶几前,含笑望向二人。 她何时坐于那畔的?二人相视一眼,只听得安月白道:“二位姐姐,还要再试么。” “小姐练的是速法么?”小棠望向小黎,却又自个推翻:“不对。速法需要武学功底,没有三年五载,无法得成。那她怎的这般快了?” 小黎轻道:“不是小姐快了,是我们慢了。” 闻言,安月白微微一笑,“正是。方才那刻你们觉着极快,可实际却是你们体感慢了五倍。” 好诡异的功法,二人俱是一惊。原先,小黎还觉着安月白眸色有变,兴许是修的瞳术;可瞳术如何能达此境界,只怕那月白修的是某心法。 安月白见黎棠二人的神色,不由失笑,上前一步,“二位姐姐是我的人,总不会有些怕我罢?” “实不相瞒。”小黎直直望着安月白,“单论您的天赋,是有些的。” 安月白闻言,漾起梨涡浅笑,又听小棠在旁道:“况小姐自闭关以来,又诸事不同我二人讲,教人如何不担心?” 她正欲开口,却听得昭妃宫中的大宫女在门外催促道:“玥欢小姐,您快些出来接旨罢!” 那大宫女音色中,是掩不住的喜意。 安月白浅浅嗯了声,黎棠俱是面色一暗。接旨……想必是皇上颁旨,为玥欢小姐赐婚了。但虽如此,小姐却终要面对。 “愣着作甚,替我开门。”安月白侧颈对身后的小黎小棠道,冷静不辨其情绪。 黎棠二人忙上前为安月白开门。那月白步步走得甚稳,她二人紧随其后,望着她的背影,不由感慨她终是由若雨蔷薇长成了坚松韧柏。 待入了厅,昭妃娘娘古雪娉见安月白来,亦是微微点头。 那宣旨的公公见那月白雪仙玉色,倾国之姿,便也略微和善了些,“古家小姐,行礼接旨罢。” 安月白静跪。听得头顶上方那太监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兹闻镇军将军府嫡女古氏玥欢,娴雅温良,兰心蕙颖,真质静淑,品貌兼宜,太后与朕躬闻甚悦。今凌亲王年已弱冠,至适婚之龄,当择贤女与配。值古氏玥欢待字闺中,才性俱佳,可堪为其佳偶,共成璧人无双。今特赐汝玥欢入凌亲王府为凌王正妃,择良辰完婚。钦此——” 第一百二十四章 柔情厮磨 温荆从皇上处出来时,正见昭妃带着古玥欢,预备来向皇上谢恩。 已是正午,日光有些晃眼,映得安月白愈发白璧无瑕,恍若神女降世般明艳夺目;只是少女神色甚静,带出些淡漠疏离来,恰似冰雪高洁,纵使秋阳明媚亦不可消融。 温荆垂眸直视地上,向古雪娉二人行礼:“臣请昭妃娘娘安,见过玥欢小姐。” 古雪娉同安月白一齐向那温荆微微伏身,尽了礼数,那当值的宫人便进了里间同皇上禀报。 安月白望了眼温荆,见他形容消瘦不少,不由得攥紧了袖口。那人兴许这几日颇不好过,眼眶都深了些,眼下淡淡发青,知他未得安眠。 温荆向古雪娉、古玥欢二人一鞠躬,便转身离开。他走得不甚快,风吹得他的衣角起了波,在安月白心中荡出千层涟漪。 “娘娘,皇上有请。”宫人恭敬回话,古雪娉便回眸看了眼古玥欢,安月白起步跟上,心里却尽是温荆。 若非她修成了宁心道,只怕这须臾片刻便已遭那子蛊反噬了。再见一眼那人,过往千帆俱现,她竟品出些他的咸涩苦意来。 安月白谢罢了恩,皇上孟擎啸命司礼监及制衣局这几日为凌亲王和她量体裁衣,亲制喜服;又道体恤古将军寻妹得归时日尚短,在裁衣后再送古玥欢回府,也好一全将军府诸人亲情。 司礼监。安月白一怔,见孟擎啸道:“五皇弟的婚事,自是要好好准备,朕会亲自让温荆一一督办,必给你二人个圆满。” 何其讽刺,倒让温荆亲送她嫁入王府,是真让他为她做嫁衣裳了。 安月白心下刺痛,面上却是不显,跪谢皇恩,礼数至恭:“民女谢过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最后一字说罢,竟是心口稍绞,喉咙生甜,半口鲜血涌入口腔,却又被她生生咽下。安月白强运宁心法,勉强保住心脉,才撑到与古雪娉一同离开。 在离开前,却又被孟擎啸叫住,听得他在身后道:“玥丫头,这几日去看看你师父罢。一则谢师恩,二么……” “他又即将离宫了。”孟擎啸叹道,“再见一面也更难了。” 安月白转身,向皇上一揖:“民女谢过皇上提醒,今日便去。”待出了门,便对古雪娉道:“娘娘,您身怀有孕,先行回宫休息罢。玥欢一人去见师父即可。” 待古雪娉上了轿,安月白才快步向着太医院走去。进了医院,见过了吕衡,忙去先前莫棋仙药浴处查看。 距上次见莫棋仙已有七日。安月白叩罢了门,却是无人应答,以为内里无人,一推门却是面上一红,竟有些怀疑自个儿看花了眼,忙转过身。 床上,翟青竟在同莫棋仙昼寝,二人俱是衣衫不整,师姐更是玉臂横陈。床单上零星几点水渍血渍,纵是再不更事,也一眼便知发生了何事。 安月白刚想趁二人不知她来时悄然出门,却听莫棋仙晃着翟青,“师父师父,有人找你呢。” 不对。听莫棋仙说话,竟颇似童真小童。莫非是因着少了灭魇草之故,莫棋仙的神魂并非她如今年龄。 可若是如此,师父又怎会……安月白一慌,翟青已然醒了过来,一见安月白背对他二人,忙将莫棋仙遮了个严实,对安月白道:“白儿,去隔壁说话。” 翟青出言时,嗓竟有些哑,倒是坐实了他与师姐……安月白闻言,连连点头,如得大赦,忙推门去了隔壁。翟青穿衣速度甚快,也飞快进了来。 两人都有些尴尬,却总得有人先出言。 “你都看到了。”翟青说此话时,安月白却也同时开了口:“师姐她……” 二人一道开了口,却又相顾无言。安月白移开了目光,听翟青道:“她身体已然无碍,却少了灭魇草,仙儿这几日,一时是如今年纪的心智,一时又如懵懂孩童。” 翟青说罢,面上竟也有些不自然,道:“我是碰了她,但那是昨夜她恢复正常心智,一时……” 安月白见师父愈讲声音愈小,又见他干咳一声,竟觉着有些好笑了起来。师父也应当是初场肉味,竟同那毛头小子无甚区别,倒真苦了还要同她解释。 “白儿知道的。”安月白道,“您与师姐早已超越生死,两心相许,又即将分离,自是常情。” 翟青见安月白神色还算如常,也只得嗯了声。 可翟青嗯罢后,师徒二人竟彼此看向旁出,均有些不知如何再开下句。 安月白想起此番找翟青的目的,便开口:“师父,您何时启程?”偏她开口时,翟青亦同时开了口:“你那心法可有练成?” 二人说罢,竟不觉都相视一笑,这才将方才那些羞赧抛之脑后。翟青道:“为师预计五日后离宫。” 五日后么。安月白点头,亦答复起翟青的问话:“徒儿不敢自负,只算是略有所通,具体如何,还请师父自行考察。” “嗯。”翟青朗然一笑,“白儿是真长大了。”他说罢,却是赤瞳映光,“小心了。” 翟青是世上少有的武学天才。安月白的血瞳察术亦是得翟青所授,却不过是翟青赤血瞳术的皮毛罢了。 如今直面翟青施展瞳术,安月白只得瞬开宁心道法,眸溢雪光。翟青虽为着试她,刻意中了她的心法,却仍能保留原先二分之一的速度,对安月白道:“你在此心法上,可以试着攻向为师。” “……是。”安月白说话间,已如鸿毛落羽,轻若无息。翟青眼见左右尽是安月白的幻影,周遭银月丝欲缠体,不由一笑。 便在翟青笑间,那些银月丝尽数碎开,恍若细雨坠地。安月白凝神,心底无声发咒,只见翟青的视角开始扭曲,终觉时间彻底静止。 安月白对准翟青,一道银月丝抽向他的手指。 可翟青却在那银月丝触到指尖前一刻解了静心咒,瞬移至安月白身后,方拍了她肩。 安月白陡然一惊,再睁眼时只见翟青在她面前笑问:“回神了?” “师父。”安月白一抿唇,“闹了半天,您还不是施展血瞳幻术在先,与我的精神力缠斗了几刻么。” 原是早在安月白运用心法前,翟青已然用上了幻术。剩下那诸多场景,皆是二人意志相争。 “这样快些。”翟青拍了下安月白的肩,渐渐严肃:“况且心法与瞳术在意志上相抗,是最能了解你修到何种境界的。” “短短七日,你竟已凭借心法,同为师的血瞳术一抗,可见已达中阶了。”翟青沉吟道,“待为师再返皇宫,你就当与为师同位宁心高阶了。” 安月白垂眸:“白儿会加紧练习,但比起心法高阶,白儿更愿师父能平安归来。” 灭魇草本就是只见经传,世间少有之物。翟青此行,免不得千难万险。况翟青如今又已被青虹逐出,若是孤身遇着青虹众人……安月白实不堪想。 眼见安月白有些低落,翟青拍了下她背:“若天下寻草之人都有去无回,那又是谁人录它在册的呢。” “放心。这天下若是我不成,那便再无能成之人了。”翟青笑着宽慰安月白,倒见安月白一滴清泪划下,却亦是笑着看向他:“师父说的是。” 翟青望着安月白,又想起她幼时的模样,笑道:“不哭了。”抬手替她拭泪。 正此时,却见房门被骤然打开,那莫棋仙冲了进来,如八爪鱼般揽着翟青。幸而她是衣着整齐的,却是恶狠狠瞪着安月白,转眼梨花带雨问翟青:“师父,你把她赶走,不要再同她讲话!” 得了。安月白扶额,看来她这师姐是自幼便将她视作情敌了。如今眼见翟青被莫棋仙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安月白却只对翟青同情一笑,继而扔下句“师父我先走了”便推门消失不见。 师父五日后离宫,她便在他离宫那日再去送他就是,如今才不作那没眼力见的,扰人爱侣厮磨。 待安月白走后,翟青方渐渐让莫棋仙平静下来。见莫棋仙哭得喘不上来气,知她此番大抵又回到了幼童心智,只得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小哭包。” 莫棋仙扑入他怀,翟青便也就这般抱着她,伸手不住抚摩着她的背,“仙儿乖,不哭了。” 怀中人哭声渐小,翟青方松了口气。昨夜她忽然恢复二十岁的心智,那般撩拨他,又给他下了情毒,这才…… 但他并不后悔,甚至可说是渴慕已久。从前不碰仙儿,是一直把握不准能否真能为其续命。可如今她此肉身已经可活至常人年岁,便只差那灭魇草了。 翟青觉着怀中人呼吸渐沉,疑心她是在他怀中沉沉睡去,便轻轻将莫棋仙撤开了些,果然见那绝色女子呼吸渐匀,已然安眠。 真是头痛,但她向来如此。翟青神色似有无奈,却是将莫棋仙打横抱起,推开门扉。光洒在二人身上,照得翟青心下柔软一片。 仙儿,再等等我。等我归来,将那灭魇草带来给你。 第一百二十五章 传意蓝烟 安月白方出太医院,已然见小全子亲率宫人来请她了,说要为其量体裁衣,好提前作喜服。 “那便走罢。”安月白微扬下颌,青丝随风稍动,“我随你们去司礼监便是。” 司礼监,倒是老地方。三年前,温荆任着司礼监执事,又在掌印大太监高澜的地下室将她救出。 世道向来如此,女子从来难为。 为民为奴者,如先前的蓝烟,蝇营狗苟只为苟活于世;府邸贵女者,或如舒卿儿进宫侍君,或如她和乔榕瑛,君恩令下便定婚姻。纵使入宫,如她堂姊虽已位至妃位,荣宠不断,左不过是锦衣玉食众生筹谋,纵至凤位亦越不过深宫红墙。 那赐婚嘉赏,不过是造个囚笼让天下贵女亲钻;礼来礼去,总都是在那囚笼窠臼中雕金缀玉,让人甘为笼雀,穷尽此生。 进了司礼监量罢身,安月白也未见着温荆一面。离开时稍一犹豫,还是开口问小全子道:“掌印大人呢?” 小全子恭然回道:“师父他忙着过目宫中给亲王府预拨的礼单,之后还将亲自督着宫人为亲王量体,实是抽不开身,才命我等安排小姐之事。” 嗯。他是忙。安月白早在问话前便猜了个大概,如今听小全子回话,只是稍点了下头,“今日辛苦公公了。” “既已量毕,那我便先回昭妃娘娘处了。”安月白道,小全子亲自送她出了门,望着她离开,心道那玥欢小姐与师父着实有些古怪。 自玥欢小姐入宫,不论是夜戏还是夜宴,温荆总是派他去督办的,他已猜着师父担心那古玥欢,可今日古玥欢又张口问他师父在何处。 古玥欢既是遗珠复归,又是头回进宫,自然不是找师父办事的。可若不是求温荆办事,又为何开口问温荆。 莫非……小全子回想起皇上曾唤那古玥欢“玥丫头”,显然皇上也并非是头回见这古玥欢,是早就见过的。皇上既是见过,那师父必定也早就与之相识。 又联想到,皇上特许那古玥欢自由入宫进太医院同吕衡学医……小全子不由陡然一惊—— 那古玥欢与师父早已认识,又会医。自师父从韩邰得返,便告知天下,义女月白突发急症,不治身亡。那古玥欢却是在韩邰之行后才头回面圣,正合时间。 莫非……那古玥欢便是师父先前养在紫宅的义女月白?! 小全子转身迈步,额上已然出了层薄汗。别人不知,可小全子却知晓先前温荆几次夜返紫宅,应当也是为了她。 那若再猜得大胆些……这几日师父在听闻那玥欢小姐将作凌亲王正妃后,便形容消瘦了不少,愈发肃穆沉默,便是因着…… 因着,温荆对那古玥欢有情。 小全子想到此,顿了步,额上冷汗倏然直下,却极快地压下心头的惊愕紧张,将额上的汗珠儿一一擦去,重作无事发生之态。 宦官不算为全人,非男非女,此生不得出深宫,但却膛间跳着颗活人的心脏。他们之辈虽不能人事,但亦有与宫女互为对食的,不过是聊慰孤苦罢了。 何况那玥欢小姐如此绝色,又会医术,若她真是师父的义女安月白,几次护了师父,怨不得师父对她动心。 只是那古玥欢毕竟不是宫女,也不是民间女子,能被温荆收入紫宅的,她与师父注定此生无缘了。 何况方才种种,不过只是他的猜测。就算这猜测真成了真,如今圣上为古玥欢赐婚,又命师父亲自审过她与凌亲王婚礼的桩桩点点,也是木已成舟,棋已落定。 小全子深知师父温荆的手腕。温荆在宫中这般年月,是少有的精明谨慎,他并不担心师父会因情逾矩,自毁前程。 虽如此,小全子又想起这几日师父的脸色,仍是不由一叹。温荆这几日莫说进食,连茶也不多喝几口了。他只盼着温荆能快些走出,莫要伤了身子。 他虽无靠入宫,可在这宫中,也就只有师父是真心待他了。 安月白返昭妃宫中后,又兀自闭了几日关,日日煎了镇魂汤服下,气色愈发焕然了,行动再无先前的无力不适之感。 此番安月白出关时,已是子蛊入心的第十九日。她微微活动了下手腕,开门对小棠道:“小棠,我饿了。” 小棠见安月白开门,笑靥甚为明艳,心下有些复杂,却是先回道:“小姐,我这就去为您端些饭食来。” 关上门,小棠仍有些放不下心。安月白如今太过反常,对赐婚一事毫无异议,又总是闭关修炼,难免让她担心。 可还有更忧心的是,府中传话说,凌亲王孟擎舟昨日已然登府提亲,送了三书中的聘书,进行了六礼中的纳彩问名,极表对小姐的重视。 昨日问名,更是说小姐的姓名八字与亲王甚合,堪称天赐良缘,将军府全府上下俱喜;又说凌亲王这几日将亲自回宫拜过皇祠,再进行一次纳吉,过几日登门纳征,送来全部聘礼。 小棠不知该不该将此告诉古玥欢。平心而论,她自是觉着小姐还未放下温荆。可如今古玥欢与凌亲王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若此时不说,又该何时开口呢? 安月白见小棠端了食物进来,便让其与小黎一同过来,坐下与她一齐吃些,却见黎棠二人神色有些不自在。 “就是有天大的事,也在吃过饭后再说罢。”安月白深出口气,将筷子递到二人手里。 “小姐说的是。”小黎拿了筷,眼神示意小棠先不要开口。 一顿饭用罢,宫人撤去了碗筷,安月白方活动了番肩颈,对小棠道:“若我猜得不错,你们这般神色,是那凌亲王登府提亲了罢。” 她说得甚为轻松,好似新娘并非她一般,倒让二人有些不适应,小棠见她开了口,便将昨日的事都一一给安月白说了,也不见其有多大反应,只嗯了声,说了句“知道了”。 小黎起身关上门,小棠小声道:“小姐,我二人伴你这般年月,若是你心里不痛快,可以同我二人吐个痛快。” 安月白闻言却是笑了,“我为何不痛快。” 小棠神色一变,又听安月白道:“圣上赐婚,皇恩浩荡,是将军府之幸,更是我古玥欢之幸。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日子,落在我头上,我反而不痛快,是何道理。” 小棠一噎,不知从何开口,竟有些猜不出安月白这句是正话还是反话了。 “你二人就将心放在肚子里,我已非先前之我,更不会自伤自弃。”安月白说罢,“你二人休息会罢,我要在娘娘宫中转转,明日我们送罢师父,便一道回府了。” 安月白真在宫中转了一个下午。却并非真如她告知黎棠二人那般的无所谓,是在细细筹谋计划。 此计虽险,她万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第二日,安月白送了师父翟青离朝,又在昭妃处用过了一顿饭,便出宫回了将军府。 一回府,安月白却命小黎将原先紫宅送过来的几箱旧物夜里送回紫宅,说是以后也用不着了,不必留在府里藏灰。 “是。”小黎应下,又听安月白道:“嗯,将此话也一并转达给他罢。” 小黎闻言一默,继而道:“是,小姐。” 安月白成为古玥欢后,倒是愈发温柔了,如今说话间细细软软,倒像极了昭妃般和煦;可她的话听在小黎耳中,却又替温荆觉出些彻骨的残忍。 待小黎走后,安月白去寻了古婧灵,二人又闭关直至该用晚膳。下人来叫过几次,二人都未出屋,古烈渊便亲自来叫了。 古烈渊刚至门口,却见妻子古婧灵同安月白挽着手从门中走出,听她二人唤道:“烈渊。”“长兄。” 眼前的图景甚为和谐,一人是他挚爱的妻子,一人是他最疼惜的妹妹,古烈渊望着她二人,不由带了笑意,“你们两个,快走罢,祖母都要等急了。” 待到用罢了饭,古烈渊才对安月白道:“玥欢,你先别急着找你的灵姐姐,先去同祖母好好说说这几日在宫中的见闻。” 安月白一笑,“好。那我说罢,便也同长兄说说,可好?” 闻言,古烈渊一时欣喜,笑道:“好。”这是小妹归府后,头回主动说同他聊天。 安月白见罢了祖母,一出来,正见古烈渊在座前等她,因有些困乏,便将头撑于肘上。 她的长兄,应是累了。却还因为她一句话,便在此等她至现在。 安月白上前几步,想一手推开古烈渊撑头的手,却反被古烈渊抓了手腕,见长兄抬眼笑道:“让为兄等了这般久,还来偷袭长兄了?” 见古烈渊笑了,安月白也一道笑了,对古烈渊道:“长兄,我二人去廊上聊会罢。” 古烈渊应允。如今夜已深了,廊上也无人,他也想同古玥欢说些贴心话。 到了廊上,安月白听古烈渊道:“昨日凌亲王已然登府纳采问名,这几日纳吉后,便要再来纳征送聘。一转眼,长兄的小玥欢也长大了。一想到你即将要出阁,为兄……真是有些舍不得。” 安月白听着古烈渊愈说愈慢,心下也有些动容,却是坐于古烈渊面前,认真道:“长兄,我……我一定要嫁么?” “噗。”古烈渊敲了下安月白的玉额,“方才说你长大了,却又在说痴话了。女子大了,总要有这么一回的。” 总要有么。安月白笑意渐渐褪去,伸手拉住古烈渊衣袖,道:“可玥欢还不想离开长兄,不想离开将军府呵。” 小妹归家尚不足一年,古烈渊本就不舍,又听安月白此言,便更是心下生出无尽疼爱和自责来,又听古玥欢道: “纵然是真要出嫁,玥欢也想求长兄多拖些时日,别那么快便将玥欢送走。” 安月白说得恳切,古烈渊心下软成一片,如何能拒绝?他抬手揉了揉安月白的发,“好,为兄答应你,能晚便再晚些。” “时日不早了,快去休息罢。”古烈渊轻道,安月白乖巧起身,“好。长兄也去罢。” 安月白别了古烈渊,才终在秋月下流露出一丝脆弱。方才同古烈渊说的话自然不假,但也并非是全因。她要竭力拖延时间,才能确保在婚期前育出蛊皇来。 今日见过了古婧灵,她探察子蛊情况后大喜,说从未见过这般强韧的子蛊,再加上安月白宁心道法的催化,如今竟能同安月白共生得无比契合。 安月白到院中时,小黎也已送罢了东西折返。安月白莞尔,说要诸人都各自休息,回屋时却松了口气。 小黎是夜晚前往紫宅的,而前往紫宅的却并非只有小黎,还有安月白向古婧灵要来的传意蛊。 那传意蛊啜了安月白的指尖血,已然认了安月白为新主,可据安月白心意而动。 此蛊贴着小黎的身,偷偷溜入了紫宅密室,钻入了蓝烟之耳。 安月白躺下,凝神向蓝烟传意道:“莫蓝烟,我是安月白。我有法子救你出来,给你重生,你可愿听?” 第一百二十六章 时日无多 蓝烟一夜无眠。初听到安月白的传意时,她以为自己在紫宅密室被囚禁久了,竟神志恍惚疯魔了。 可她在耳中听安月白解释罢传意蛊,知晓真是安月白在联络她时,恨意与痛苦便一齐涌了上来。 那安月白却仍是甚为平静,缓缓教她如何传意,她方能借着传意与安月白沟通了。 但莫蓝烟越与安月白传意,竟越是看不懂她了。可那边的安月白也不急,只传意说今日先到此为止,她甚么时候想通了,甚么时候再传意她。 今夜无眠者自非仅有蓝烟一人,还有温荆。 这几日,温荆都在忙着凌亲王成亲时的礼单。今夜忙罢一人在紫宅,见过了小黎,听罢了小黎带的话。 小黎走后,温荆方觉这紫宅静得可怕。自阿白走后,日日如此安静,倒像座活墓地,收着他这未腐身。 温荆提步去了木居。秋风寥寥,直透过领子钻入胸口,连带扯得心口都有些发空。他望见了为安月白新搭的秋千,不由想起她刚来这木居的情景。 那时她不过一十三岁,清瘦纤细,身子虽未长成,却已足够摄心动魄。三年前她便是在此恣意笑着,让宅中丫鬟推她荡着秋千,青丝飞扬,神采斐然。 兴许自那时起,他便已然无处可逃。 温荆伸手抚摩着那秋千木架,想起她初次荡秋千崴了脚的可怜模样,不觉笑了;可又想起她为他解融雪之毒后同他讨赏,竟不过是要他允她玩秋千而已,又心下一片钝痛。 他缓缓行至先前命阿东为安月白设计的石塘,见塘中锦鲤各色游动,不由想起阿东曾说,塘下石间能生热供温,保锦鲤自游无虞,在冬日更堪作景。 阿东说此塘时,他是有私心的。温荆伸手触到石塘边,他曾亦想过多留她一时的。 他曾梦见过,冬日雪花纷飞时,她兴致勃勃拉她去观冰下彩鲤,再一同在木居观雪闲叙。她会问他今日宫中可有甚么新奇事,他便慢慢说与她听。 也曾梦过二人共度除夕,下人端上热气腾腾的一盘饺子,蒸汽氤氲中望向彼此的笑眼。她应是美得几近炫目,此时听得门外爆竹声起,拉他起身去看烟花点点。 可那终归是梦。作这类梦时,温荆总不敢呼吸转身,生怕轻微一动便醒了过来。 温荆长舒口气。今夜颇冷,他吐出的那口气凝成了蒸汽,缓缓消散在眼前。 忽觉眉眼处点点生凉,温荆伸出掌心抬眸望去,夜空中已然落下了盈盈净雪。 又过三日,在第四日晨,凌亲王携媒人登将军府纳征,兼送礼书。安月白是闺阁女子,自然在小房内静静呆着,不必出屋迎客;外头自有古烈渊古婧灵与老太君应对。 府里的丫鬟仆人都来来往往,好不热闹。街上亦然,满京城都已知晓当今圣上此月亲赐了两桩婚事,一赐将军府玥欢入凌亲王府作正妃;二是尚书之女榕瑛嫁入太后母族朱家一脉作新媳。 凌亲王本就有心放下过往对昭妃古雪娉的痴恋,珍惜此次同古家玥欢的姻缘;又因是皇亲,聘礼便愈发丰盛了些。 孟擎舟先前在宫中对安月白许下的雪玉双镯、海蓝宝石,早在他下聘前便已送入将军府。他当时卖的第三样宝物,便是今日带来的象牙雕花白檀香镜奁。 镜是聘礼中常含之物,可如凌亲王今日带来这般尊贵的,只怕只有皇宫中能再得见了。 何况那孟擎舟今日带来的聘礼,可不止寻常富贵人家的八样,竟是足足十样。除却那象牙雕花白檀香镜奁,另有:银制鎏金镂玉花纹梳两副、琉月黄花金尺一支、裁云皎月轻燕剪一柄、紫檀木雕金算盘一副、翡翠流苏出云钗一对、血玉玛瑙耳珰一双。 以上十件珍宝,纵是在皇宫宝库中亦算溢彩,况还有装箱礼如下: 金器五十两、珍珠十两、花银子四百两;红罗两匹、绢绸四十匹、绵胭脂百个、金花胭脂六两。北羊四牵、猪两口、鹅二十只、酒八十瓶;圆饼八十个、末茶十袋、果六合、白熟米二石、面二十袋。 另送聘雁入将军府,订婚聘金黄金五千两,雪银一万两。 凌亲王入将军府,将军府款待贵婿便已花了一个上午;又察点聘礼珍宝等物件,待得凌亲王走时,已然是午后了。 待到孟擎舟走后,老太君方命安月白至内厅回话。安月白应下,起身便去了。 安月白进了内厅,见了祖母,才听老太君说,如今她已然奉旨同凌亲王府订婚,便同她一道去宗族祠堂祭祖,为列祖列宗上香。 “是,祖母。”安月白垂眸,被祖母拉了手,一道入了祠堂。又听祖母说起古家先贤之事,目光稍有变化。 听祖母说,祖父古越文武双全,是古家满门的骄傲,她为祖父叩了头,抬眸见老太君已然眼里带了泪。 又听祖母说起父亲古昌锐在战场奋勇杀敌,刚毅过人,可终究走在她归家之前。安月白为父拜跪叩头,喉中一噎。 父亲,女儿不孝,未能在您生年时尽心侍奉,是此生长憾。安月白微微抿唇,如今皇恩得降,要女儿嫁予孟擎舟为妻,可…… 安月白还未思量罢,便觉身后长风顿起,吹开了祠堂的门。老太君命侍女拉起安月白,又缓缓拭去面上的老泪,对着古昌锐的牌位道: “儿啊,你的小女玥欢即将离家出嫁,你在天之灵,可万万要护她无虞安康,也多多照应着烈渊,佑我古家常宁……” 安月白为祖母拭泪,自个儿不由得也下了泪,却是一时失神,未能及时调用宁心道,不由心头一凝,后退几步。 “玥欢!”老太君忙去扶,却见孙女面色一白,又渐渐恢复如常,不由神色担忧:“玥欢,你怎么了?” 安月白一摇头,“祖母,近日有些失眠,并无大碍。” 见安月白如此,老太君担心她,便让侍女先行送安月白归府了,她则在祠堂处多留了几刻。 安月白坐在轿上,想着方才在祠堂的那阵风,吹拂她发时像极了父亲的手在抚摩。 若是她自幼在家长大,兴许真能做个无忧小姐。祖母慈爱,父亲可敬,兄长照拂,又有那般温柔的堂姐,竟是幸福得有些过于令人艳羡了。 世间不圆满之事十有一二,偏她阴差阳错间,便被命运带离了这条康庄正轨。离了将军府,无根飘落在尘世,风雨飘摇中过了此十六载。 她未受过真正的大族教养,自然也无法真如家人所希望的那般,识礼明德,温淑蕙质。 左不过是长了古玥欢的面容,这段时日做着古玥欢应尽的事儿,可却总是望向天空。 若非长在市井、养在紫宅,她也会同堂姐古雪娉一般,长成那般贤良大方的模样。可她既是野性惯了,又曾走出过那樊笼,如今便无论如何都不能嫁了孟擎舟为妻。 父亲,若您知晓女儿此心,可会怪玥欢么。安月白思及此,又觉心口钝痛难消,便强行运起了宁心道,又不由想起昨夜同蓝烟说的话。 她给了蓝烟三日时间考虑,今日便是第一日。 安月白也同那蓝烟般一无所有,甚至难得个安稳明天。她相信,那蓝烟定会作出真正合宜的选择。 待安月白回了府,便又同古婧灵一道闭了几日关。四日后,那凌亲王算得了成亲吉日,便又来将军府见古烈渊和老太君。 古婧灵作为将军府夫人,将安月白留在卧房,告知她养蛊结蛊万不可心急贪多,一次成契不可贪量,便伴着古烈渊去见那孟擎舟了。 待古婧灵走后,安月白却并未完全听入她的话。因着时日已经无多,她不贪多也无别法了。待到古婧灵回来时,见那月白满脸煞白,睑下发红,似被反噬,不由大惊。 “玥欢!”古婧灵忙上前察看,见安月白一次饲了二十多余种蛊,忙将自个的守身蛊引渡到安月白身上,替她还血。 “你怎的这般不让人省心?就算你体内无子蛊,也一次不能过多。”古婧灵又急又怒,“你这条小命还想不想要了?!” 安月白唇瓣微白,如今体内暂入了古婧灵的守身蛊王,面色也并未好些,身子止不住的发虚,对古婧灵心虚一笑:“灵姐姐,给你添麻烦了。” 她说话间,吐息已然发着些白雾。原是自身血气不足,子蛊将欲晓眠。 “快别说了!”古婧灵一急,忙划开胳膊上一处肌肤,将伤处送至安月白的唇前,道:“张口!” 安月白一笑,张口含住古婧灵的伤处。古婧灵是蛮族圣女,身怀圣血;又是巫族纯血脉,其血大有所养,渡入安月白口中后,倒让她觉着有些生困了。 古婧灵见安月白长睫上的白霜渐渐融化成水,面色渐渐如常,才重重出了口气。这死丫头,着实害她不浅。她竟无法可想,若是再晚些回来,又当如何。 安月白真沉沉睡了去。待到醒来,见古婧灵已然召回了自个儿的守身蛊王,用守身蛊王加速着伤处的痊愈。 “你啊。”古婧灵见安月白醒了,不由张口嗔道:“毒丫头,我简直怀疑,你是觊觎我的血了,喝得倒十分痛快。” 安月白微微一笑,古婧灵戳了下她额头,又道:“你这不顾自个的倔劲儿,还真像你哥哥。” “快起来罢。今儿事发突然,没来得及告诉你。”古婧灵扭扭手腕,“你哥哥想多留你在家几日,和凌亲王定喜日于二十八日后。” “嗯。”安月白淡淡道,正此时,却听得耳中莫蓝烟传意之声:“安月白。” “我做。” 第一百二十七章 换颜改音 古婧灵见安月白无言,还当是她心里还有温荆,故而不愿出嫁;哪知安月白却是在同蓝烟传意? “先别管那许多了。”古婧灵道,“总归二十一日后你便能练成了,到时若你真不愿嫁,我便偷偷将你送出京城,你有蛊皇傍身,也可去寻你师父,在江湖上逍遥自在。” 安月白失笑,“灵姐姐,难为你这般为我。但那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古婧灵一叹,“你先别想了。我先助你过了这四十九日便是,之后之事,再做打算。” “嗯。”安月白起身,又被古婧灵嗔道:“只是下次再别勉强自己了,若你出事,我们都玩完了。” 安月白看向古婧灵:“……好。” 是夜。阿石将一密信传给温荆,温荆看后便焚了,不多时便立刻返回紫宅查看。 先前在紫宅中,温荆命阿东使用暗格将饭食、清水送入密室,之后再取出空盘。 可这几日,那蓝烟忽而食欲渐小,今夜取盘时,竟见那盘中有血。紫宅中无人知晓如何进密室,只得命人将消息报给温荆。 若是那日阿白未忽然强闯入紫宅密室,想来那蓝烟哪有命活至今日。莫蓝烟先前逃出大牢,又欲在林中对安月白行刺,温荆早有意杀了她。 将她废去武功,收入紫宅密室,不过是怕在外立时动手,惹人耳目。想着过几日夜里命人将那蓝烟毁容,待将人押解出正朝国境后,再动手除祸。 可谁知阿白竟知晓了那蓝烟在紫宅,一月前更要他保住那蓝烟性命。那蓝烟的存在对月白不利,其欲伤她更是死有余辜,如今忽而听说她食盘中喋血,温荆大步迈入书房,锁上门。 如今除他之外,得知莫蓝烟在他处的,只有黎棠与阿白三人。那小黎小棠进不去密室,自然无法伤那蓝烟;而阿白既要留此女性命,便更不会伤她。 何况……月白已然同他划清了界限,又何曾来过紫宅? 温荆开了密室,进去点了灯,便见那蓝烟四肢已然僵硬了,死状甚惨,口里身上都是血点。 想来那莫蓝烟应是被关在密室中久了,已然半疯半癫了,整张面容竟让她自个儿挖的鲜血淋漓,无一处好皮,已然看不出本来面目。指甲中都是粉色的血肉皮屑,若非疯魔,如何至此。 温荆甚么未见过,并未胆颤。那蓝烟虽整成了阿白十三岁的模样,但并不能让他心怜,反倒愈发生厌。 他取了密室暗格中的剑,走上前探那莫蓝烟的鼻息。 那蓝烟已是断了气,尸身都已凉了。 温荆出了密室,传信鸽召来黎棠二人。小黎本在将军府中无眠,见了温荆的信鸽,便唤醒了小棠。二人即刻起身,到了书房见温荆。 “如今小姐已订婚期,密室里那个已然没气儿了。”温荆静静开口,好似碾死了一只蝼蚁般淡然,黎棠二人心下了然。 小棠不由抬眼望了眼温荆,却未见温荆多做解释,只是道:“今夜让你们来,是让二位同杂家一道处理她的。” “是。”黎棠一道应下。 黎棠二人身为红翎女,执行任务也已不少,自然见过尸山血海。但即便如此,秉烛见着那蓝烟死状时,亦不免心下一寒。 方才,小棠便猜是温荆对那蓝烟下的手。温荆一心为着安月白,为她前程才忍痛送安月白归将军府,怎会容忍那赝品反伤安月白? 可等小棠真见了那蓝烟的死状,便想清了那蓝烟是如何疯了般自毁容貌自尽于此。 黎棠二人同温荆一道将那蓝烟的尸身带到京城外的古森林,三人将那蓝烟生生埋了,又各自换了衣服,将原先的衣服焚烧殆尽。 透过火光,温荆的面容竟是愈发干净了,好似烤火般惬意。小棠牵住了小黎的手,她忽地觉着温荆的手段实在可怕。 那蓝烟自是该杀该死,可温荆将人折磨到这般地步,实在可怖。 温荆余光见着小棠的神色变化,却未开口解释。若非安月白先前让他留着那蓝烟的命,他早已替她清除了这个祸患。如今虽是蓝烟自戕,却也是他将人囚于密室,方至于此。 三人处理干净后离场,温荆又自个儿回了紫宅密室,将那蓝烟的血渍一一处理罢。 待到几人离开后,安月白方从古森林深处走出。她默运蛊,上前蛊虫便将那莫蓝烟活活掘出。 安月白伏身,喂那莫蓝烟服下了一枚丹药。继而一扬手,将她面上皮肉尽数撕了下来—— 原是莫蓝烟今日同意后,安月白便用新学的蛊法为那莫蓝烟带去了制好的假面。并用蛊将假死药带入密室,让那莫蓝烟服下。 谁知这莫蓝烟倒还算聪明,又咬伤舌头,弄了好些血出来,倒真像极了自尽。 安月白取下莫蓝烟的假面,又喂她服了解药,见那莫蓝烟瞬然回吸了口气,大口喘匀了气,对安月白道:“……安月白,你倒真够守约。” “那是自然。”安月白说罢,忽觉有异,似是身后有人。她眸光一凉,转身银月丝与宁心道同出,却见那银月丝将古婧灵、巾娅、恩娅三人束住。 安月白忙解开了宁心道,见古婧灵望向蓝烟背影,蹙眉道:“毒丫头,你先前借我的传意蛊,便是偷偷与她联系?” “还和她约着半夜来这森林,你……”古婧灵正欲说下去,却见那地上的莫蓝烟起身抖土,转身看向她,顿时忘言。 巾娅恩娅二人也吓得不轻,眼见古婧灵“你”“她”了几回,安月白只得道:“她是蓝烟。” “我知道啊!她不是之前假冒你的那位……”古婧灵讶异,安月白为何会同那假玥欢关系这般好了,还费尽千辛万苦将莫蓝烟救下。 安月白看向巾娅恩娅:“巾娅恩娅两位姐姐,你二位先带她去森林河边擦擦身体,换身衣服吧。” “你们去罢。”古婧灵点头,她现在一心想让安月白和她说明情况,便走到安月白身边,“你快和我说清楚,这都是怎么一回事。” 安月白扶额,拉过古婧灵,将这蓝烟的前前后后都说与了古婧灵听。古婧灵听得几次瞳孔放大,她竟不知此事还能这般离奇。 “但你救她作甚?”古婧灵道,“莫非你要她……” “我要她,替我嫁给孟擎舟。”安月白深深出了口气,望着古婧灵有些僵硬的身子,“灵姐姐,我知你身为……” 她方欲说出“我知你身为将军府夫人,听此消息会为难,此事我本不该让你知晓”,却谁知忽地被古婧灵保住了,听古婧灵怨道: “既然知道我身为蛮族圣女,那你倒是早点让我帮忙啊。” 安月白一怔,又听古婧灵道:“你心里没有凌亲王,你哥哥不知,我还能不知?我若真是不懂你,便不会今日同你说助你逃婚了。” 是啊。古婧灵今日此言犹在耳边,安月白不觉被触动,又听古婧灵道:“何况让她替嫁不是小事,还需将她的脸彻底换成你的。你虽是翟青之徒,可如今时日无多,你不问我,就要自己一个人去生换?” “再说了,你怎么想的。”古婧灵松开了安月白,站在她对面,道:“就算你成功让她替你嫁入凌亲王府,到底她还是要回来的。” “我和你之间能传意,你和她之间能传意,可我见了她,我们之间无法传意,我终归是知道她不是你的。”古婧灵一抱胳膊,“所以你听好了。” “我不管你之前怎么想的。”古婧灵说着,向前一步,“如今你是我亲选的继任圣女,是我在正朝的小姑子,更是我此生不多的朋友。” 安月白闻言,心里一烫,美眸盈泪。十六年间,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赢得这般真挚热切的情谊,却又听古婧灵继续道: “下次你再搞这种事,天涯海角我都要驭蛊寻到你,到时日日痒痒你,天天教训你!” 安月白闻言,不由噗嗤一声,笑眼一弯,那丝感动的泪意也被冲淡了些。古婧灵自个儿不知,她佯作凶恶时的俏皮便是她最可爱率真之处。 “好好好。”安月白站定,转到古婧灵身后替她揉肩:“我知道了。” 古婧灵神情颇为受用,微微眯起了眼。 “不过灵姐姐,你有一事是真说对了。”安月白缓缓道,“若是我今日起为她换颜,只怕到出嫁前时,还只能换得二分之一,不能换完全脸。” “而且……”安月白一顿,听古婧灵继续道:“而且你没法改她声音,对罢?” 安月白嗯了声,见古婧灵转身驭蛊,搬土填平了方才掩埋蓝烟之处的尸坑,一边回头对安月白笑道:“那还真巧了。” 林间已然黎明,红日初升,空气一新。古婧灵拍拍手,重新走向安月白。 她的几缕发丝在空中飞扬飘荡,显得整个人愈发灵动若精灵。古婧灵抬手一拨发丝,望向安月白清了下嗓,神情有些小自得,终是开了口: “这事儿你不能,我能。” “灵姐姐……”安月白唤出口时,不觉一行泪倏然流下,眸光愈发焕然清亮,却一时难以再说出只字片语。 古婧灵朝安月白点点头,以示肯定,上前挽了她的手,“走罢,我们去看看她。” “嗯。”安月白点罢头,同古婧灵一道迈步往前走。今日听了古婧灵这般言语,这几日积在心头的那些重重乌云似被开了条缝,一时百感兼上,竟有些收不住泪。 古婧灵觉出安月白砸在胳膊上的泪花,微微摇了摇头,终未再言语。 旁人不解安月白,她古婧灵倒能解个几分。兴许,自安月白那日闯入紫宅后同她讲要引蛊开始,便决意一路背负到底,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若非她昨夜发现安月白溜出府,还不知这丫头要背负得多累。 安月白拭干了泪。晨风吹得颈间微凉,却是愈发精神抖擞,余光中是古婧灵的侧颜。 她从未想过,能在情爱外,有一人不问她缘由,只同她一道冒险。看来随军那次真是对了,能收获到古婧灵这位挚友,已算无憾。 二人到时,蓝烟已洗罢,巾娅恩娅匀了些衣物给她。 莫蓝烟抬头,见得古婧灵挽着安月白的手,不由得移开了眼。先前她在古府扮假玥欢时,古婧灵从未同她如此亲密,想来从未真正信过她。 她自知不及安月白。可在紫宅密室中时,却听那安月白说,愿将为她换肤,让她替自己嫁入凌亲王府。 莫蓝烟不解安月白为何如此。正抬头欲闻,却是被古婧灵种入了一枚她的传意蛊,又是耳上一痛。 “如今我已然知道她的计划了,我给你两个选择。”古婧灵道,“第一,让她为你施针换颜,但此法有些慢,之后还需常常护理。” 莫蓝烟问:“二呢。” “二,我与她一同为你换脸。让我的蠕蛊钻入你的肌肤,让你成为她,之后再让她用医法护理。”古婧灵道,“此法好处是一旦完成,便保终生。” “……但坏处是,此法一旦完成,你再不能做回莫蓝烟了。”古婧灵道,“而且,此法极痛,不知你能否承受。” “莫蓝烟是朝廷钦犯,已然死在刑场了。”莫蓝烟闻言,苦笑一声:“甚么是痛?我选二,你们只管动手便是。” 古婧灵示意恩娅巾娅抓紧莫蓝烟,缓缓伸手覆上莫蓝烟的脸。 莫蓝烟的面容本就是三年前安月白的模样,如今要改,却也无需过多,不过是要促进那面部肌肤生长罢了。 因着莫蓝烟并非古婧灵血亲,也并非古家人,故而守身蛊不能对她产生作用,而要用蠕蛊。 莫蓝烟虽已遍尝人间苦辣,自认不畏痛怕难,却也在那蠕蛊入体后难忍痛吟,但被古婧灵极快地点了哑穴。 安月白正欲上前用宁心道为莫蓝烟静心,却厅古婧灵道:“月白,你来对拟乐蛊说句话。” 安月白曾听闻,拟乐蛊能据初闻之音,改他人音色。她对古婧灵掌心的蛊虫道:“好。希望你助我们一臂之力。” 安月白说罢后,古婧灵又将拟乐蛊引入了莫蓝烟的嗓中。 莫蓝烟在紫宅中被幽禁数日,如今又同时身入两蛊,已是极限。就在她痛到难以呼吸时,却见安月白上前,眸绽银光,深深凝视向她。 宁心道法之二,封彼触觉、痛觉。安月白心中默念,见莫蓝烟渐渐肢体不再挣扎,眼中也缓缓浮出一丝银光,方才放下了心。 古婧灵已然施罢了蛊,伸手搭在安月白肩上道:“毒丫头,你这是什么功法?我怎么没有见过。那蓝烟怎么忽然不挣扎了,是被隔绝痛觉了么。” “是啊。”安月白再抬眸,已然恢复了寻常眸光,“这是我师父传我的宁心道,可减少些她的痛苦。” 安月白说罢,转眼见那莫蓝烟的面部已开始生变,短短几刻,已是不同,又对古婧灵道:“你的蠕蛊和拟乐蛊,我也是头一回见。” 二人相视一笑。 “那蠕蛊须三日才能变罢。”古婧灵道,“那拟乐蛊更是需要十日才能生效。我们如今将她安排在何处?” 安月白沉吟一声,“够了。”她说罢,从袖中掏出了一张假面为莫蓝烟贴上,开始现场为她易容。 “蓝烟,我们将你带回将军府,就说你是今日购入的丫鬟。你如今中了拟乐蛊,不能开口讲话,我们先说你是哑女青蓝,你同我二人用传意蛊交流即可。”安月白道,听得莫蓝烟传意道: “事到如今,不行也得行了。你倒会取名,青蓝。” 安月白闻言一笑,“取之于蓝而青于蓝么,前程大好。” 第一百二十八章 入宫接生 同古婧灵一道将莫蓝烟带回了将军府。老太君听闻安月白与古婧灵大清早偷偷溜去上街,捡回来个哑女,虽有些诧异,但也没说甚么。 毕竟安月白在将军府就与古婧灵交好,与她兄长都话不甚多。何况如今婚期已定,玥丫头也贪玩不了多久了。 黎棠二人见安月白说,自今日起,这几日便让那青蓝贴身伺候她,也觉着有些奇怪。柳儿是最震惊的,她本是安月白亲自从温荆处要来的丫鬟,如今竟觉着有些失了宠。 可安月白只让众人下去,大家也只得听之。 那青蓝相貌平平,又是个哑巴,府里人猜测,兴许是安月白见她可怜,这才抬举她至此。 夜里。安月白命众人都下去,破例让莫蓝烟与她同床。莫蓝烟上床后,传意道:“你便不好奇,我为何在温荆处?” “不好奇。我猜,八成是师姐救你出的大牢,并不是温荆。”安月白传意。 “……”蓝烟无言,又传意道:“安月白,我真不知这世上还有甚么能牵动你的心绪了。三年前如此,现在亦然,好似无心无情。” 安月白替莫蓝烟掖了被角,并未传意。 莫蓝烟传意道:“还有,你为何不自己嫁给凌亲王?那是多好的事。” “我同你说过,他曾心悦于我堂姐。”安月白传意,她早在这几个月探清了孟擎舟曾属意古雪娉,如今却不知为何突然又求娶她。 莫蓝烟传意:“我觉得这不是根本缘由。” “嗯,不笨。”安月白传意,“睡罢。” 接下来十日,安月白与古婧灵齐心协力,终将那莫蓝烟换颜改音罢。安月白手有些发颤,伸手揭下蓝烟的青蓝假面,见得同自己一模一样的容颜,亦是一愣。 但安月白极快地唇角上扬,与古婧灵对视一眼,继而又对蓝烟传意道:“你叫婧灵一声灵姐姐。” 蓝烟见安月白的神色,知换颜之事大抵已成。她清了下嗓,喉间弱弱发出一丝“呵”音,继而道:“灵姐姐。” 这一声一出来,竟与安月白的音色有九分相似。唯一不同的,便是安月白唤古婧灵更亲切诚挚些,而蓝烟虽音似却叫得偏冷。 古婧灵搭上安月白的肩,对安月白传意道:“成了,如今让我看,也有些分不清你二人了。更何况那孟擎舟并不熟悉古玥欢,应当也没甚么问题。” 闻言,安月白并未出言,脑中不住盘算。蓝烟拿起镜子,望着镜中那倾国容色的面容,说不清心下是何心绪。却听安月白传意她和古婧灵道: “古玥欢嫁入凌王府后,大抵也不能常至宫中学医了,不会被戳穿。可若是圣上召她入宫看诊,到时我们再提前约好,短期互换回来,之后原各自安然就是。” 蓝烟放了镜,转身寻得之前青蓝的假面戴好,又传意道:“你的意思,是你之后还会在京城常住?” 安月白上前帮蓝烟将假面的边角收好,点头传意:“是啊。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既要你替我做古玥欢,便不会出尔反尔,再去扰了你这后半生。” 正在此时,三人忽而听门外柳儿来报,说宫中昭妃娘娘将生,圣上命玥欢姑娘和精灵夫人一道入宫助诊。 甚么。古雪娉如今怀胎九月多十几天,虽说此时生产正常,但圣上突然召自己入宫,应是堂姐胎气动的突然,又恐事多凶险。 安月白不由攥紧了拳,未来及用宁心道便已心火顿上,又摁住心口。古婧灵对外道了声“知道了”,回眸见安月白这般,忙走至她身后为她顺气,又道: “今日是第三十八日,距事成还有十日,这十日本就格外难熬,纵你随翟青学了宁心道,我都生怕你心生波澜。” “如今圣上又命你入宫助诊,我真是……”古婧灵还未说罢,见安月白道:“不必说了。” 安月白面上仍有红意,气息不稳,却仍道:“堂姐分娩,我自然是要去的。” 古婧灵劝不动安月白,只得两人一道去了。但她到底担心安月白的性命,便将自个儿的守身蛊事先放入安月白衣中,想着若安月白有异,便随时全力救安月白一命。 古、安二人离去后,蓝烟也离开了房,心下却不由回想方才安月白的神色,又想起她捂住心口的样子。 莫非安月白是得了甚么治不好的绝症,才救了她,要她去替嫁的么?可平日里竟看不出她丝毫异常,又不像是病人。可若无病,古婧灵方才又为何那般紧张? 无人为蓝烟解惑,她只得等着安月白回府后再去问了。 宫中。安月白与古婧灵到时,吕衡正在拟方,另有两位太医照看古雪娉情势。宫人来来往往,端热水的,拿剪刀的,取布的,为昭妃擦汗的,已然乱作一团。 “玥丫头,烈渊家的,你们快去看过昭妃。”孟擎舟额上已然出了层薄汗,因着急切,声线都有些生异。 “是。”安月白同古婧灵应下,便净了手进了内。 古雪娉已然周身汗湿,大口喘息,面色雪白,见安月白来了也说不出半个字。 安月白为古雪娉诊脉,面色也瞬然一冷。她难以置信,再伸手诊来,终不得不承认,古雪娉如今血虚气弱,胎位又有些不正,只怕是要难产。 古婧灵探察过,传意安月白道:“先前虽已为她祛巫,可如今还是胎强母弱,怕是……” 怎么办。安月白手腕微微发抖,凉意渗骨,听得吕衡道:“我已为娘娘扎过针,可总正不过胎位,玥丫头,你可有法?” 房外,孟擎啸闻得此言,跌坐在椅,抬眼望了眼吕衡的方向,却是张口说不出任何言语。吕衡是天下名医,若他都不能正了昭妃的胎位,他不知该求天还是求地。 “吕太医,劳烦您去煎药。”安月白静静道,继而出房对孟擎啸一跪,“皇上,臣女自请亲为娘娘施针开指助产。” 孟擎啸攥了拳,他不敢把昭妃的命赌在年方二八的古玥欢身上,可如今已然别无他法。又听房内古雪娉的喘息渐弱,他不再犹豫,吐出一字:“准。” 安月白谢过,转身紧了房,对古婧灵传意道:“灵姐姐,你将守身蛊自下引入娘娘体内,看能否转过胎位。” 古婧灵只得点头。古雪娉是安月白的堂姐,安月白为她助产必然会紧张激动,原想以守身蛊来护住安月白心脉的。可事到如今,也只能如安月白所言,但求安月白心静无波,否则一旦子蛊反噬,便是万劫不复。 安月白一深呼吸,将手伸向古雪娉的下身。昭妃的羊水已然破了,安月白以特殊指法为古雪娉开指至第八指,古婧灵方将守身蛊至于古雪娉身中。 那守身蛊缓缓放出红光点点。古婧灵凝神控蛊,方知胎儿还脐带绕颈,忙让守身蛊咬断那脐带,将此情况传意给安月白。 宫人将吕衡拟的方子端来喂昭妃服下。 安月白心跳砰砰,强压下心头诸感,开足了十指,探右手入内,忽然觉着身旁万籁俱寂,脑中唯余要保昭妃母子平安的念想,阖眸一拨。 万幸,胎位已然正了过来。吕衡来探,一面道:“好哇,娘娘的胎位已然回正了!” 安月白面儿上的汗已然顺着下巴滴下,终是正了昭妃的胎位,方觉一轻。房外的孟擎啸听得坐不住,心下大喜,起身欲进房查看,却宫人道:“不好了,昭妃娘娘昏过去了!” 羊水已出,脐带已断,胎位已正,此时若是昭妃昏去,肌肉无力,如何能将胎儿平安产下? 安月白心下一惊,不觉心口一痛。唇瓣生白间,已然喋出了一口血。吕衡亦是一慌,又见安月白吐血,便欲接手来自己接产,却被安月白抬手阻止了。 她虽是面色煞白,却是凝神一针下去。此针甚险,能不能唤醒昭妃便在此须臾一刻了。 孟擎啸亦是进了来,可眼见安月白一针下去,却不见昭妃醒来,不由面沉如墨;又忧心着昭妃母子,竟头回觉出了生而为君的无助。 安月白心口一紧,眼见足底寒意上涌,古婧灵忙伸手扶住她,吕衡立刻接过安月白的位子,继续助昭妃生产。 古婧灵已然让守身蛊为昭妃补息了,便不能再取出守身蛊为安月白静心。眼见安月白面白如纸,肌肤渐起层薄霜,只得抚着安月白的背,“玥欢,宁心道,快用宁心道啊!” 安月白觉着古婧灵的声音愈来愈远,她扶着墙缓缓倒下,却仍是看着昭妃古雪娉的方向。眼前愈发模糊时,却见昭妃一动,继而听她的大宫女道:“醒了,娘娘醒了!” 醒了?醒了。安月白闻言,似觉着身子又有了气力,捞着古婧灵几次挣扎才起了身。 宫人不住地让古雪娉用力。安月白为古雪娉开骨正胎位,古婧灵渡守身蛊为古雪娉护航,吕衡又施展了十成精准医术,那古雪娉初次为母,更是尽了二十分的气力—— “娘娘,已看到头了,娘娘用力啊!” 古雪娉再一用力,那侧吕衡伸手将胎儿悉数接出,终是听着胎儿一声响亮啼哭,结束了这场令人撕心的产程。 “雪儿!”孟擎啸终是忍不住上前,将古雪娉拥入怀中,一代君王竟是下了泪。古雪娉累极了,缓缓闭上了眼。 “雪儿?雪儿!”孟擎啸心下颤抖,却听古婧灵上前道:“皇上,娘娘无性命之忧,只是太累了。臣妻已将守身蛊渡入娘娘体内,娘娘是古家人,守身蛊会护娘娘周全。” 孟擎啸深呼吸几次,“甚好,甚好。” 安月白心下一松,唇角扯出一丝笑来,方欲上前时,但觉天旋地转,下刻便如踩在那云朵之上,面前一黑,再无知觉。 第一百二十九章 尽了情谊 “玥欢!”古婧灵一声惊呼,忙起身同宫人一道去扶安月白。 孟擎啸见安月白晕倒,忙安置她在昭妃宫中休息。 他心知,今日若非古家召玥丫头和蛮族婧灵入宫,只怕雪儿和孩子势必无法两全。 孟擎啸起身,回望了一眼古雪娉,继而迈步出了房,道:“来人,朕要拟召。” 他要好好赏赐今日为昭妃接生的所有人,尤其是古玥欢与古婧灵二人。 “是,皇上。”宫人应下。 先前时,孟擎啸忌惮古婧灵外族之女的身份,虽允众人名义上唤她婧灵夫人,却并未真赐她诰命夫人之位。 可那古婧灵助他大破韩邰在先,救他昭妃在后;又助烈渊寻得亲妹,巩固了他与烈渊的君臣之情,于情于理,当亲赐她二品诰命夫人之位。 而那古玥欢则更不必提。原先她身为温荆义女时,随军行医,足智多谋,大破蛮族,又帮烈渊服住了守身蛊;后又领命随温荆去往韩邰,与温荆古婧灵配合默契,助温荆灭巫族,收三国,扩他正朝疆土,更是功高。 如今,那玥欢更是力挽狂澜,进宫保全了昭妃母子。 身为女子,她媚色倾城;身为医者,又性颖术奇,孟擎啸更不愿亏待她。 先是时,孟擎啸命古玥欢嫁予凌亲王孟擎舟,本是成人之美,可亦有赏玥丫头之意。 亲王正妃,多少名门贵女眼中的好亲事,他亲赐了古玥欢。 可现下想来,竟还不足够了。孟擎啸拟了召,定凌亲王正妃古氏玥欢为一品诰命夫人,只待那玥欢正式嫁入王府的那天再一并降召,也算是添些喜气。 孟擎啸搁了笔,又思索了一刻,命人将温荆召来。 古玥欢曾是安月白之事,天下便只有皇上、温荆和古家人知晓,可玥丫头毕竟是温荆一手带出的,想来无人比温荆更了解她。 思索间,宫人已来报:“回皇上,温掌印已到了。” “让他进来罢。”孟擎啸道,神色颇为轻松。与之相对的,却见温荆进来时颇有些不宁。 早在皇上命古玥欢进宫时,小全子便已告知了温荆。 温荆又听着安月白是要为昭妃娘娘助产,便时时留意着昭妃宫中的消息。 无人知晓他的一颗心是如何油里煎着,针上戳着。 昭妃从来是皇上心头的紧要人物,又是初次怀胎,皇上本就看重。可如今昭妃胎位不正,眼看要难产,阿白进宫不知能有几分胜算。 温荆不求阿白能保全昭妃母子再立一功,只求他的阿白能不受牵连自个儿平安。 好在苍天有眼,阿白有那蛊女相助,又有吕衡出手,保全了昭妃与皇子。 听着昭妃母子平安时,温荆竟是一时笑,一时又眼里带了泪,喃喃几声“好、好”,终是放下了些心。 可温荆还未回神,又听小全子说,她在施针时面白如纸,还喋了一口血,听着昭妃无恙后便昏倒在地,便止不住地为她担心。 安月白向来身弱,今日又顶着天大的压力,他的阿白如何受得住? 温荆一急,心下上火心焦,知皇上让阿白在宫中歇息,便不住让小全子安排人去照看。正此时,皇上却宣他面圣。 见到了皇上,温荆行罢了礼,道过了万岁,便听皇上道: “温荆,朕已拟召,着意定玥丫头为一品诰命,在她婚宴当日宣下。” “先前时,虽已让司礼监着手隆办他们的婚事,可朕又改了主意。”孟擎啸呷了口茶,放下了茶盏: “你曾助烈渊找回她有功,又兴许多了解她一些,还是交予你办较妥。” 温荆一跪,垂眸朗声道:“吾皇圣明。臣,遵旨。” 孟擎啸嗯了声,对温荆摆摆手,“起来罢。”又缓缓走下台阶,道: “那他们的婚事,便全权交予你了。” 温荆应下,又听孟擎啸道: “你向来谨慎无错,又耐心教徒,先前小宴都让小全子亲督。如今替五弟办喜宴,朕便开恩,允你与小全子出宫入凌亲王府观礼参宴罢。” “臣谢过皇上。”温荆道,因着心绪万千,唇瓣稍抖。 孟擎啸行至温荆身畔,轻拍下他的肩,又用仅他二人可听见之声道: “也不枉你教养她一场,尽了情谊。” “是。”温荆应下。 孟擎啸脚步渐远,并未回首,只兀自轻松道:“朕去看看昭妃。你下去忙罢,好好准备。” 待到皇上离开后,温荆方起了身。他虽极力压下心绪,心口却止不住地发涩,竟是涩得连带着口里都一同发了苦味。 温荆行于宫廊,虽走姿仍是规规矩矩,却是步子轻一脚重一脚,脑中不住响起孟擎啸方才说的,“教养她一场”。他出着神,任着自个儿深一下浅一下地移步,终在一小道被绊了一下,不免趔趄,又极快地站稳了。 此小道上,鲜少人至。就算有人,见着正朝掌印,又有谁敢斜视看他? 宫里万千人,都知他温荆,怕他温荆。 温荆站定,却觉着脚腕似是崴住了。可他不敢停,一停心下便都是安月白了。 他只得忍着痛,缓缓朝着掌印阁走去。 他兀的想起,安月白十三岁时,因秋千绳断了,也崴了脚。若能重来,他早知晓有一日会别离,便不会再如当日那般对她厉色。 可如今想起这些无用的又能作甚。温荆深吸口气,终是到了掌印阁前,见徒弟小全子来迎他。 “师父。”小全子见温荆面色有异,疑心温荆是被皇上孟擎啸苛责了,可也不敢问,只得巴巴看着温荆。 “嗯。”温荆应了声,并不多说,只是兀自上了台阶。小全子看出温荆似是崴了脚,便忙来扶,二人一道进了阁。 等温荆坐定,却是对小全子道:“你去派人留心打问着,甚么时候她醒了,来告诉我一声。” 小全子应下,心下才算是了然了。原来师父还是记挂那玥欢姑娘……正此时,却见那司礼监之首为温荆送凌亲王婚事的账目。 “让他们进来放下罢。”温荆淡淡道,小全子去传了话。 那司礼监的几位进来放了东西,见着温荆面色有异,正不敢多说,刚巧温荆让小全子去送他们离开,忙跟着小全子走了。 路上,那司礼监的心下惶惶,问小全子道:“全执事,今日温掌印他,不是对我们不满罢?” “这是哪的话。”小全子苦笑,“师父再能干,再能理,总有身子不爽利的时候,诸位应当也理解的。” “是是。”那几位就忙不迭点头。只要温荆不是对他们有微词,便已是天大的好事了。 小全子送罢了司礼监几位,叹口气,又抬头看了眼温荆的方向。司礼监这几位来交接,是因皇上让师父一人经办凌亲王与玥欢姑娘的婚事。 师父温荆是何等稳重的人,竟也有今日这般的模样。小全子已知先前他的猜测不错,师父是真对那古家小姐、原先的小义女有情。 师父呵。小全子擦了擦汗,心道这玥欢小姐婚期不远,也许师父在那之后才能彻底断了念想罢。 小全子暗自下了决心,要在这段时日好好照看温荆,更要做好自个儿,莫要让师父再为闲杂之事忧心。 安月白这一昏,竟是到了第二日凌晨才醒。她还有些虚,睁眼环视四周,知是在昭妃宫中。又一瞧旁侧的古婧灵,心中不免有些心疼。 那婧灵竟是抱着床头杆睡着了,看来是一夜一直在她床前寸步不离守着,太过疲劳所致。 安月白轻轻起身,却还是惊醒了古婧灵。古婧灵一个激灵,见床上无人,又一瞧安月白坐于床边,一身胳膊抱住了她:“死丫头!” “灵姐姐,我没事。”安月白说得极轻,听着发音都有些无力,是因今日为昭妃助产,心惊悸动所致。 古婧灵所言不虚,眼见还有十日便能成蛊,这十日竟是更险了。今日她已极力压下,才不致被反噬而死。 “醒了醒了!”“玥欢小姐醒了。”当值的宫人发现后,便立刻去为古玥欢准备盥洗用具和饮食。 待古玥欢用了些饭后,又见宫人端了碗安神固本汤来,原是吕衡见她昏去后拟的方。 安月白饮下药,听古婧灵在一旁絮道:“这剩下十日,你再莫要想着其他事宜,专心闭关修习就是。再来一回,你这身板受得了,我可受不了了。” “嗯。”安月白放下药碗,又拉着古婧灵一榻睡了会,再醒时已然天亮了。 她方梳洗罢,便见新来了两位大丫鬟,说是凌亲王闻听古玥欢昨日晕厥,拨了她们二位得力的侍女来宫中照顾她饮食。 安月白平静无波地应下,便也再未上心。 可这处安静,那处却不然。 小全子早命人留意着古玥欢这处的消息,黎明前古玥欢一醒,他便第一个知道了。可那会还早,他又想等会再去告知温荆,却又听说凌亲王派人去照顾那古玥欢了。 小全子有些头痛,却仍是找了温荆,不料师父竟是一夜未眠,眼底都有了血丝。 但果不其然,一听那玥欢醒了,师父顿时长出了一口气,久久揉着眉心,似是心放回了肚里。 “你去派些得力的,务必……”温荆还未说罢,却听小全子垂眸道: “师父,凌亲王已然派了两位得力的侍女入宫,说是照顾玥欢小姐的。” 温荆哑然,未能瞬然调整神色,只摆摆手,示意让小全子出去。 小全子出了门,乖顺将门阖上,心道:师父,您早痛早罢了,可千万莫要再错了。 第一百三十章 淋雪白头 安月白本就是因突发昏厥才留在宫中,如今既已醒了,便计划今日与古婧灵一道离宫。 虽预计离宫,但已身在宫中,少不得要去看看她师姐莫棋仙的。翟青已离宫约近二十日,也不知她如何了。 安月白要去,古婧灵便也陪她一道去。进了熟悉的小屋,一推门,见莫棋仙手中滑落几枚红果,滚至安月白与她中间之位。 那银发女子抬眸望向安月白,一双蓝眸竟是较之先前浅了不少,应是毒性渐褪所致。她神情微微陌生,“你是?” 见莫棋仙如此,古婧灵暗道一声奇怪,便默默移至莫棋仙身后。 安月白伏身将那红果一一捡起,朝莫棋仙走去。见莫棋仙后退了几步,安月白知她此刻应是十一二岁的心智,有些怕生谨慎,便开口道:“我是女医。” 莫棋仙微微蹙眉,见安月白已然到了她身前,才缓缓伸出手。安月白将红果一一放于莫棋仙掌心,“你要好好听吕太医的话,按时吃药喔。” 吕太医。莫棋仙似想起了甚,有些头痛,不由坐于椅上轻抚太阳穴,未察觉古婧灵的蛊已然到了颈后。 莫棋仙似是头痛加剧,不由得有些发抖,安月白忙上前抬起她的下颌,一面开了宁心静眸,为她凝神静心。 那畔,古婧灵也已探明了莫棋仙如此的缘由,便召回了蛊,不由得轻叹一声。 安月白运罢了功,莫棋仙方缓缓伏于桌上睡去。古婧灵道:“她如今这般,又不见翟义士,想来翟青离宫也是为了她罢。” “是。”安月白拨开莫棋仙的碎发,玉指轻抚着那三千银丝,说不出的悲凉:“灵姐姐,我们走罢,不要再打扰师姐了。” “好。”古婧灵忙拉了安月白离开,就怕她再多待一会儿,再心中生悲,又遭反噬。 二人离宫后,今日便接到了古婧灵的封诰诏书。如今古玥欢即将出阁,古婧灵又成了诰命,古家可谓喜事连连,府里上上下下皆为之欣喜。 夜里,蓝烟仍与安月白同枕一榻。她再三辗转,终是忍不住传意询道:“安月白,你不是身患绝症命不久矣了罢?” 安月白并未睁眼,接到这个传意有些哭笑不得,便传意回去:“怎的,知我命不久矣了,便不想嫁了,想直接杀了我这病女么。” “说甚么呢,我莫蓝烟可不是你。”蓝烟传意回来,“我不过问问罢了,你不说便算了。” 蓝烟虽是这么说,可听安月白说出那句“睡罢”时,仍心下有些烦躁。 她便不该多嘴问那疯子!安月白向来做事无定则,常人被关心,哪个同她一般?何况论理,她都不该关心这人。 在密室时,她思索了好几日,方决定替安月白嫁入亲王府。正如安月白所言,三年前是她对自己下了毒,若非毒仙出手相救,她早已无命至今日。 听安月白传意说,“你若不去,落在我义父手中,早晚抵不过一死。纵是死了,世人见了你的尸首,又有谁人知你是谁?” “他们只知你以假身求荣,是假的古玥欢。左不过再啐上一口,说句早该死了便了事。你便真要带着这一身仇恨,在地府与你的老娘兄弟相见了。” “这不光是帮我,更是给你新投了回胎,成与不成都在你一念之间罢了。” 蓝烟最恨安月白的,便是她总能轻易将人性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慵懒。那副吃定棋局的惬然,似魅狐假寐般的无心。 可这些也恰是莫蓝烟最嫉羡之处。 她从来不信命,可她信因果。因而她付出了三年的代价,也要亲自手刃了安月白,为自个儿一家复仇。 她莫蓝烟早已无未来的希望,不过是一腔仇恨支撑她,这才走到了今日。但如今安月白为她开了扇门。 于是她再三考量,终向安月白传意,传意了那句“我做。” 赌输了,左不过一死;可若是赢了,她决意彻底忘了过去,以古玥欢的身份,开始新生。 第二日,安月白吩咐府中各人,说要静心调养十日,除古婧灵外旁人莫要打扰,连黎棠二人和柳儿、青蓝都不得入内。 小黎小棠心中虽不安,可也只能日日守在古玥欢门外,悉心听着门里的动静。 柳儿和莫蓝烟则作了伴。柳儿心思单纯,可怜青蓝不能说话,便教青蓝写字,却发现青蓝的字比自己的还好,便嘟嘴道: “你可真厉害,我的字还是在紫宅时候看着小姐练,才慢慢会了一些,小姐又教了一些。” 柳儿说罢,自知失言,忙左右看了看,见无人路过,方放下了些心,却未察觉蓝烟的神情有变。 待柳儿回头时,见青蓝提笔写下:小姐她,是怎样的人? 柳儿见了青蓝的字,笑眼弯成了新月牙儿:“她是我见过最美的人,也是我见过最顽强的人。” “她吃了很多苦,可以说是十死一生罢?但是都一一挺过来了。我们小姐可聪明了,而且对我们每一个人都很好。” “之前在那个宅子的时候,经常和我们一起荡秋千呢,一点都不摆架子。” “总之,她是我见过最好的小姐啦。” 莫蓝烟听着柳儿叽叽喳喳的笑言,微微出了神。柳儿口中的安月白,是她从未见过的安月白。她记忆中,安月白在太傅府时,总是冷面如霜,不苟言笑的。 看来太傅府倒台后,安月白跟在温荆身边,才渐渐放下了防备,露出了本性。 可能那安月白也不是生来狠戾冷血,只是时局所逼。莫蓝烟思及此,忙摇了摇头,却听柳儿关切地问:“你怎么了?头晕吗?我们出去透口气罢。” 被柳儿拉着手出了门,莫蓝烟才抬眼望了眼天空,忽觉三年已过。母亲,小弟。我将开始新的生活,带着你们的份,好好活下去。 十日后。古婧灵凝神望着安月白,抬手为她拭去额上的汗珠儿,终见安月白缓缓睁开了眼,双眸中漫出一丝金光,不禁有些泪意:“成了,成了!” “玥欢,你觉着怎么样?”古婧灵问道,见安月白轻轻一笑:“我都好。” 安月白召出了守身蛊,道:“灵姐姐,你看。”此蛊竟比古婧灵的守身蛊大了一半,双翅狭长镶金,翅翼流光璀璨;蛊身六道金纹,周身环萦彩光。 古婧灵已不由得下泪。是了,这便是守身蛊皇。她古婧灵有生之年能再传蛊道,得见蛊皇,已然无憾了。 安月白又在古婧灵相助下,动心运蛊,让守身蛊皇与古婧灵的万蛊得认。听古婧灵说,有此蛊皇,可召千蛊虫,可连万蛊师。 因而,现今就算无传意蛊,安月白也可在任何地方,与古婧灵、莫蓝烟实现传意。 “这便好了。”安月白一笑,“灵姐姐可务必助我学蛊,嫌烦也无用了。” 古婧灵一笑,轻拍了下安月白的手,“臭丫头。” 二人笑过乐过,便解了闭关。此时距出嫁之日尚有七日,安月白决意再耐心为莫蓝烟驻颜。 七日匆匆,须臾已逝。这几日里,凌亲王府与将军府俱是喜红渐增,一团喜气。 喜日昨日,将军府已派人入凌亲王府铺房,铺陈新房床铺,转眼便已到了亲迎之日。 已是季冬。凌亲王孟擎舟出门前已行过了祭祀,便已二烛为导,着一身婚服,骑高头大马,带婚队来登将军府门。 为显皇恩,圣上孟擎啸特命温荆为凌亲王与古玥欢主婚,另派礼部官员随行入宴督场。 短短几日,那温荆竟愈发清瘦了些,却是更显鼻峰。两眉青长端平,两目长且微扬。玉粉难遮眼下稍青之暗颓,白面淡唇虽喜更含丝憔意。 身着暗红宽袍,头戴掌印之帽,不见昔日宫中冷峻厉色,难窥墨瞳几缕真情。立得甚直,独立于场,似已融入,却又略带沧然;薄唇微抿,初冬凛风轻抚其面,更显出份孤孑冷清。 已然婿至。温荆出门迎了凌亲王,与孟擎舟相互作揖,将其引入府门。孟擎舟行得有些快,命人带上迎书,将婚礼喜雁与诸礼一一呈上,置于前厅,以示求娶之意。 屋内,安月白已换好了青蓝的假面。如今蛊皇得出,可多帮她维持假面几日,一次持七日也不成问题。 安月白与蓝烟同望镜中,见那镜中新娘正是风华无双。头佩凤冠,金钗入发青丝梳情长;耳着名珰,眉心一点花钿映红妆。黛眉两柳、情眸一双,颊生胭霞、唇含朱丹;喜服朱裙红胜血,玉人冰肌白若霜。 蓝烟有些晃神,安月白却已取来了盖头,传意道:“自今日起,你再非安府蓝儿,含恨蓝烟。” 蓝烟回首,安月白将盖头后侧搭于其首,双手举着盖头前侧未落,又传意道:“自今时起,你便是世上唯一的古氏玥欢,凌王正妃。” “……是。”蓝烟开口,再深深望了眼安月白。安月白方将盖头放了下来,再传意道:“如此,你我算是恩怨俱消,彻然两清了。” 那畔,古昌锐与其妻俱已亡故,孟擎舟无以拜玥欢父母,便来拜太君。 待孟擎舟拜过了老太君,便当醮女了。柳儿进门与安月白一道扶了蓝烟出屋,拜过祖母太君和长兄烈渊,听过训话,方才起身,同凌亲王一道行向亲王府。 温荆跟在喜队中,目不斜视,却尽了全部的神以余光望着凌王正妃的轿。 终是到了今日。他何其有幸,得沐皇恩,亲自送她出阁成婚,否则只怕今日还不得一见。 今日的阿白,应是世间绝色,正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温荆终是扬了唇角,却觉着眼下似有一酸,风吹得他甚为清醒。 应是风太大了,惹得他心下生疼,凭生泪意。 他是真为她高兴的,算他温荆有福,中秋许愿得成,上天着实眷顾阿白,为她选了亲王为夫。他不能护她一世,可凌亲王孟擎舟能。他此生不过是蝼蚁贱身,为奴一世,可总算是未耽误了她。 正此时,空中淋淋降下玉雪。温荆抬眸去看,几点雪花落到眸中。街上人纷纷说,凌亲王与王妃福泽深厚,此雪便是预示二人白头偕老,百年好合的。 是呵,白头偕老。温荆轻呵出口气,眼见那水蒸气散去,模糊了些许视线。 温荆睫上凝了冰珠儿。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如今他朝即今朝,正逢故人成新人。 他何其幸运,能陪她走过此路,共淋今雪。可又何其残酷,今日竟是最后一日,今时后再无他时。 他此生说谎甚多,可唯独骗阿白的那句“舍了”,是真心为她的。 她前路还长,他能陪她一程,已是命运待他不薄,何敢再奢求一毫。同行三载,他当一世不忘,酬了他此生孑然的疏狂,直至某日身亡魂消,将此情带入棺椁。 温荆思及此,竟胸下一痛,以帕捂唇一咳,觉着唇上一湿。他移开了手,低头见得帕上鲜红几点,叠帕拭去唇上血渍。 喜队已然到了凌亲王府。温荆下马,主持新人行礼、还礼,方才入室。 安月白跟在蓝烟身侧,望向温荆的第一眼,竟不免有些出神。不过二十天,他竟清瘦至此了。瞧着他面色发白,眼下似隐隐发青,应是这些时日并不好过。 温荆唇瓣开合,主持新人沃盥罢,便是新人首遭对饮了,之后还有合卺,但皆是双方随侍为对方斟酒。 昨日里,安月白早已安排得宜,首遭对饮是柳儿为凌亲王斟酒,合卺环节则是青蓝斟酒。 因而,柳儿斟酒时,安月白用余光不住望向温荆。她从未见过温荆这般,似枯月般傲立易碎,墨瞳却似开流之潭,悲喜掺杂着涌出,却是喜意更盛几分,应是真心为她祝福。 那眼里,竟不止是她曾在山洞中窥见的眷恋、心动,更是密密麻麻的深沉爱意,安月白不由微微心颤。 他先前说舍了,她虽因了解他并未相信,可他到底是骗了她。若非她修得了蛊皇,又新获了青蓝的身份,只怕是要生生错过了。 因而今日喜宴,安月白见着温荆爱痛兼杂,不过是对他略施惩罚,她才不会轻易饶过他。 新人进馔后,便当合卺。安月白为凌亲王斟了酒,见得孟擎舟与蓝烟行合卺礼,并未见得温荆一瞬的脆弱。 虽是稍纵即逝,却是真意尽泻,望向新人的目光如琉璃般清澈,却又丝丝缕缕尽是深慕。 待到合卺礼毕,凌亲王孟擎舟与蓝烟便一道入了洞房,温荆主持方罢,置于宴间。宾客与下人入内,为新人撒帐,喜气洋洋。 凌亲王今日大喜,撒帐后向众宾客敬酒。正此时,宫里的公公带来了皇上的诏书,说要赐凌亲王妃古玥欢为一品诰命夫人。 蓝烟在里间接罢了旨,便对安月白、柳儿、黎棠二人道:“早前时,他将小黎姐姐和小棠姐姐送来将军府。如今我大婚,便将黎棠二人带入王府,送柳儿和青蓝回紫宅伺候罢。” 这是早前时,安月白嘱咐好蓝烟说的话。蓝烟说罢,心道,安月白,你我恩怨已了,我也只能帮你至此了。 “是,夫人。”四人应下。黎棠二人陪蓝烟在内守着,而柳儿同安月白一道走向宴席旁侧。 喜上加喜,宴上气氛更甚。觥筹交错间,凌亲王有些醉意醺然,却仍是一一敬过,连温荆都被敬了杯酒。 “杂家谢过亲王。”温荆垂眸,“愿亲王与王妃百年好合,白首不离。” “好、好!”凌亲王笑道,抬手饮下了杯酒,“承掌印吉言,掌印宴间乐好!” 温荆一揖,也仰颈一饮而下。那酒颇烈,竟好似破开了他的脏腑,让此心尽露于前,温荆觉着痛快了许多,却又像更痛了几分。 安月白在席间暗处望着温荆,不由一叹,心道:义父,您骗过我一回,我如今也骗了你,应是扯平。 待到宴后,诸人退去。徒留温荆与小全子拾场。 柳儿同安月白一道来到温荆桌前。青蓝既是哑女,柳儿便开了口:“掌印大人,小姐命我二人入宅服侍您,说是还您的恩情。” 温荆嗯了声,其声甚微。柳儿有些怕温荆,安月白却是竭力忍下笑,见温荆吩咐阿石将她二人带入紫宅,让洛竹为她们分份差事。 安月白同柳儿离开时,回眸望了眼温荆,心道: 好义父,来日您真知了我是谁,可万万要如今日一般冷静呵。 第一百三十一章 罪加一等 立于紫宅门前,安月白竟多了几分恍若隔世之感。韩邰归来至今日,不过短短三月,心境竟是大为不同了。 阿石已开了门。柳儿见青蓝有些怔然,忙拉了她往里进,“快进来罢!你还没来过这儿,我带你去见洛竹姐姐。” 安月白有些想笑,却忍下了点点头。既说了青蓝是哑女,她便不能再开口说话了。 没来过这儿?她倒是新人来故地了。 安月白曾到过这紫宅,古玥欢曾闯入这紫宅,而今她身为青蓝,也踏入了这紫宅大门儿。 阿石念着温荆,又道那柳儿与青蓝二人曾服侍过古玥欢,便暗自给洛竹示意,让她给这二人安排个轻松些的差事。 洛竹见了柳儿这老面孔,又听柳儿介绍过青蓝,便道:“先前时,总是隔几日便派人去打扫一番木居,如今你二人既是玥欢小姐送回的,便命你们负责清理木居之事罢。”又叮嘱道: “只有一样儿,你二人清扫便清扫,万不可损坏木居的一物一件儿,否则老爷怪罪,我也保不住你们。” “诶,洛竹姐姐,我们一定做好!”柳儿带着安月白应下。 洛竹又为二人分配了住处。 紫宅下人本就不算多,丫鬟拢共还不足二十个,共有三间卧房,两间是大通铺,各自住了九人,一共是十八人;一间是小卧房,布置略雅致些,如今是洛竹一人住着。 柳儿是原先古玥欢刻意要去身边伺候的,而青蓝则是古玥欢在将军府处处优待,同睡一榻的丫鬟。 洛竹知古玥欢于温荆如何要紧,自然得对青蓝柳儿优待些,便准柳儿与安月白也住在小卧房。 安月白与柳儿一道放了包裹,已然到了饭点,便一齐去打饭了。路上,柳儿还小声对安月白道: “青蓝,一定是因着小姐的缘故,我们才能有着福气,与洛竹姐姐一间房住呢。” 安月白听着,扬起了唇角。她自然看出洛竹与阿石待她与柳儿客气,是为着自个儿的缘故。 想来这紫宅是温荆的私宅,她安月白却如此面儿大。这宅子上上下下,谁人不知温荆心里有她。 二人刚排上了队,身后一丫鬟走快几步,竟一肩撞上柳儿的右膀。柳儿一个趔趄,却被身侧的安月白稳稳扶住。 安月白一定睛,见面前的女子有些面生。 “你是哪个?干甚么撞我?”柳儿向青蓝一点头,便站定问她。谁知那丫鬟竟插在了柳儿前面,理也不理柳儿,只对身边的阿桃道: “谁撞你了?明明是我和阿桃姐姐先来的。你二人后来便罢了,还想插队,如今还污蔑我撞你,真是好笑。” 阿桃?安月白微微眯眼,果然见一旁的阿桃轻扶了下鬓发,清嗓对着柳儿和她道: “柳儿,小姐送你们回宅子,洛竹姐姐又让你们住小屋,已是对你们格外照顾了。碧春说得也是应然,你们是不该再插队的。” “你!我几时插了你们的队?明明是……”柳儿气得面色发红,正要上前同那二人理论,却被安月白拉住。安月白对柳儿摇摇头,示意不要冲动,想拉着柳儿走到队伍后方,再重新排队。 柳儿转过身未走远,却听得阿桃旁边的碧春笑着啧道: “阿桃姐姐,你脾气可真好,不像有的人。想来是自个儿蠢笨,小姐嫌她了,才把她送回宅子呢。” 阿桃打断了碧春,急嗔道:“说甚么呢,也不留心些,倒议论起亲王妃的长短来?” 碧春收了言,讨好一笑,“我是替姐姐不平呀。那柳儿明明伺候时间没姐姐长,却能处处得人照顾,这是什么道理。” 柳儿默默站在后侧队里,听着前面二人的话,眼里已然有了泪,却抬腕一一擦去。她是没有阿桃伶俐,但却是真心对安月白的,如今却被公开挤兑。 她又气又委屈,却未察觉身后的安月白摩挲着手指,眸光一冷。 “啊!”碧春一声尖叫,忙退开几步。阿桃也是一惊,见着地上不知何时涌来不少赤色的蚂蚁,将那碧春围了一圈。 阿桃后退了几步,“碧春,你千万别动!” 碧春已然快要下了泪,见阿桃欲伸手拉她出圈,忙伸手拉住了阿桃的手。可她还未出圈时,便见那赤色蚂蚁将阿桃与她一齐围住,竟成了厚厚一道圈。 排在阿桃与碧春身后的丫鬟们心中大寒,却无一人知晓这血蚁是从何而来。 那打饭的人吓得丢了舀子,后退了好几步。 柳儿也被吸去了注意力,顾不得流泪,却被一旁的青蓝牵着手往前走。众人见那蚂群围着碧春与阿桃二人,皆不敢上前打饭了,见那青蓝和柳儿敢于上前,也不敢说甚。 柳儿也怕,可瞧着青蓝甚为从容,便跟紧了青蓝。 安月白到了打饭处,挽袖舀了粥,又给柳儿打了饭。二人拿了馒头和碗菜,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轻松离开了。 众人见柳儿和青蓝并未被蚁群攻击,便也绕着阿桃和碧春,战战兢兢上前打了饭,匆忙离开。 安月白与柳儿吃过饭,洗罢碗,见其他人也都已打到了饭,解开了方才的蚁圈阵。 那碧春出言伤人,又拱火阿桃。而阿桃也听之任之,并未制止,今日让她二人眼睁睁看着旁人打饭吃饭,算是略施小惩。 傍晚些时,安月白与柳儿便拿了东西向木居而去。在路上,听见有两名丫鬟议论午时红蚁之事,一丫鬟竟小声道: “我说那新来的青蓝是真不怕啊,还是能通灵啊,竟直直就去打饭了。” “你们说甚么呢!”柳儿怒问,却见那两个丫鬟快步走开了,心里更加憋气。她回来扶住安月白,道: “青蓝,你别和她们计较,她们满口胡话,不必上心的。” 安月白知柳儿是怕自己伤心,点点头,示意无事,便兀自拿了扫把进了木居的门。 这些小人,若真是怕了她,忌惮她和柳儿一些,倒还算是好事。安月白心道,更何况如今她蛊皇在身,本就能驭万虫的。 柳儿进了原先安月白的居室打扫,安月白则是在木居苑内扫洗。已然入冬,加之又下了雪,她一一理过。 安月白打扫好了秋千,不禁坐在上面荡了起来。今日她又回了紫宅,自然心里痛快些,便不免越荡越高。 正荡到最高处时,却见温荆踏入了木居的门儿,向她处而来。 安月白心下有些慌,如今她以青蓝的身份入紫宅,是要做活儿的,怎的被那人撞见自个儿荡起了秋千。 她欲停下那秋千,一脚踩在了地上,另一手想去扶杆,却是一滑扶空,不由得身体一斜。正此时,却被一手托住了臂。 是温荆。安月白抬眸看去时,温荆已然缩回了手,身上带着些婚宴归来的酒香,面色阴沉得滴得出墨来,“你是谁?谁让你来此处的。” 安月白啊了一声,却想到自个儿如今是哑女,不能开口,只得乖乖站好,垂眸作出胆怯的样儿来。 柳儿听见了动静,忙跑了出来,拉着安月白行了礼,对温荆道:“老爷,青蓝是哑女,今日是头一天同奴婢一道做活,她已知错了,不该惹老爷生气。” 因着害怕,柳儿的声线都有些颤抖。 见着了柳儿,温荆想起来今日安月白是将柳儿和一个新丫鬟送进了紫宅。 因着她二人是安月白送来的,温荆方才的怒意也没了大半。如今听着柳儿的颤音有些心乱,“……谁说我生气了。” 听温荆这般说,柳儿连忙拉着安月白谢过温荆,温荆摆手让她二人起了身。 安月白刚站起身,便觉着温荆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上,淡淡道:“你叫青蓝。” “啊、嗯。”安月白点点头,见温荆移开了眼。 温荆听小黎小棠二人说过,安月白在出嫁前几天时,曾捡了个哑女青蓝来,便是面前这位了。 听黎棠二人说,阿白待这青蓝极好,和这青蓝同塌而眠,恍若姐妹。 温荆又望见青蓝放在地上的扫把,眸光有些飘忽。今日婚宴结束时,他一心只有安月白,竟未深想便让阿石先带着青蓝柳儿回宅了。 如今想来,他的阿白对这青蓝那般好,想来是将这青蓝当做姐妹来处的。 以安月白的心性,定不愿让青蓝随她入王府见那些深府诡谲。她将这青蓝托付给他,是让他照顾这青蓝几年,再给她寻门靠谱的亲事。 “阿东。”温荆唤了一声,阿东应道:“是,老爷。” “你同洛竹说一声,今后这青蓝不必再作活了。”温荆开口,安月白也不由一怔。那畔的柳儿听他此言,却是跪下求温荆道: “老爷,青蓝今天是偷荡了秋千,可日后一定好好干活,您别赶她走啊!小姐对她那么好,也不想您赶她走的!” 安月白听柳儿此言,也不由攥紧了拳,却见温荆面色更黑。 这都是甚么和甚么。温荆被吵得太阳穴痛,“……我多早晚说要赶她走了。” 柳儿闻言,一脸茫然。看看温荆,又看看青蓝,竟不知温荆是何意思了。 “她既是被送来的,今后便住在木居罢。”温荆揉着太阳穴,面上有些苍白,是今日伤神太多所致,“阿东,你另派几人,照顾青蓝饮食起居。” 安月白唇角有些抖动。柳儿拉着她谢了温荆,她却望着温荆步伐虚浮走出木居的背影。 这温荆还真有意思,竟让青蓝住进了专为她而造的木居。 他的背影有些单薄,安月白却在心中为他加了一等罪。 温荆,来日方长,慢慢算过。 第一百三十二章 旖旎情梦 夜里,郎当一声,是酒壶碎裂之声。安月白本就无眠,听见宅那边的动静,悄悄起了身。 安月白知道,今夜温荆是歇在了紫宅。她与温荆相处这般久,竟不知那人也会在她的洞房花烛夜借酒消愁。 她轻若无声下了地,垂眸见柳儿已然睡熟,便披衣下了地,轻推开了门,一抖腕,放出睡蛊。睡蛊各自爬向宅里下人身上,便不至于惊醒旁人。 温荆是在书房。安月白刚无声到了门前,却被温荆误当成是洛竹了,听那人嗓音略哑,道:“洛竹,你去再打些酒来。” 安月白忙咽下修音针,却听得温荆已然将杯掷在了门框,“死了么?!说话!” “是,老爷。”安月白忙应下,转身戴上斗笠面纱,出了紫宅门。到了买酒处,正见小贩欲收摊,便说将那剩下的酒都要了。 那小贩有些疲惫,听安月白声音是洛竹姑娘,便也未多想,便为她打了酒,便归家休息了。 安月白重回紫宅,到了书房前,方摘下斗笠,取出修音针,温荆却已然推开了门,“……好慢。” 安月白并未料得温荆推门来迎,便忙垂首低头,不欲让他看见真容。 那人身上酒气甚重,熏得安月白不由得屏了些呼吸,任由温荆重重取过她手里的酒壶。 温荆并未撑门,只兀自歪歪斜斜转身向着书房而去。安月白怕门砸到那人,便伸手为他撑上。 这一撑门,安月白才见着地上一片狼藉。窗棂大敞着,吹得宣纸翻飞在地。冬风刺骨,温荆肩头暗红赤袍半挂,白色里衣亦微微敞了怀。 温荆一面向桌前走,一面仰颈灌下烈酒。眼前已然不清,分不清天地为何物。 他此生从未醉过,今夜竟是头一回。自是为着安月白,却亦是为了自个儿那见不得光的私情。 安月白抿唇。今夜是古玥欢的洞房花烛夜,温荆分明痛彻心骨,却仍是亲手送她出了阁。若非她如今亲眼得见他如此潦倒痛苦,又如何知晓他这般爱痛?只怕是要误会他至终老了。 她缓缓向前,凝神入眸,调用蛊皇之力。温荆觉着身后有人,一回首,却跌入安月白那金眸中。 这安月白使的,正是蛊皇金瞳幻术。此幻术可凭施术者心意,让受术者感知失控。 安月白揭下面纱纳于袖中。她面前那温荆呼吸几近停滞,似是酒意都褪了几分,行至安月白面前,却是手腕已然抖动不休。 他觉着嗓中发干,缓缓伸手触到安月白的面颊,出言已然喑哑:“……阿白。” 安月白扬起唇角,伸手握住他的手,方觉心疼。那人是真清瘦了,指节竟都分明了不少,握着让她心下生痛。 温荆望着安月白,面上十分复杂。由原先的惊异转为苦涩,又变为猜测是梦的餍足。他碰着她面容的手甚轻,似是怕稍重些便会弄痛了她般,似梦般呢喃“阿白你回来了……” “嗯。”安月白上前,踮脚抬眸,望见温荆睛底莹润,伸手勾住他的颈,鲜唇轻启:“我回来了,开心么。” 是梦,一定是梦。温荆心道,安月白触到他的肌肤兀自发热,不觉红了耳根。 安月白对温荆使的正是幻梦术。她就是要让温荆觉着,他是在梦中再遇见她。 谁让他那般气她,她才不要这般轻易便告诉他,她却已回来了。 安月白只觉好笑,莫非这酒是真能催人动情的?她竟见温荆的耳根都已红了,便伸手去碰,一面妖冶轻喃:“好义父,你碰我便使得,我碰你便羞了?” 温荆不敢再看安月白,正欲后退,却不料脚下一滑,竟是向后倒去。安月白忙伸手护住温荆脑后,拉他已然来不及,便同他一道倒下,躺在了温荆身上。 那温荆身中蛊皇幻梦术,痛觉已然被屏蔽去了,自然不觉着痛;却是双手紧紧抱着安月白的腰,是怕她受伤,甘作她的肉垫。 温荆见自个儿拉安月白摔倒,心下内疚自责,忙起身查看,一面问:“阿白,痛么?” 他方问出,见那安月白膝盖点地伏在他身,并未抽开挡在他脑后的手,“不痛,不过……”呢喃间,却仍是垂眸看向自个儿的腰。 “义父的手,握着月白的腰不松,想必十分舒服?”她轻笑,盈盈纤腰柔若蒲柳,温荆的一只手正握着她腰侧。 温荆闻言大赧,忙移开了手,好似掌心被灼伤。安月白失笑,膝盖向前移了几点,放在温荆脑后的双手向下轻移,玉指重新交叉,吊在温荆颈上。 “义父。”安月白望着温荆喃喃,玉颜离他愈来愈近。二人姿势甚为亲密,安月白的体香层层环绕,萦在周围,愈发令人情乱。 “阿白,你。”温荆头略微向后移,只听得心跳突突,“你要作甚。” 安月白轻然一笑,作甚。她不言不语,只是伸手摁在了温荆的膛,温荆终是退无可退,身后是墙。 温荆只觉此梦竟是愈发迷离了,却听身上的少女道:“今夜,是我古玥欢的洞房花烛,你说我要作甚。” 闻言,温荆呼吸一窒,抬眸望向那少女,却见得金光一闪,已然身置喜床。 是安月白为他构建的洞房花烛夜之梦。 安月白坐在温荆身上,缓缓伸手拔下簪子,又将身上的衣衫层层褪去。大片白璧般的肌肤裸露在外,青丝若墨,映入温荆眼底,竟是有些痛了。 她美得如梦似画,媚甚花妖狐仙,天上人间,几回得见。他移开了眼,不忍再看,几乎已然确定身在梦中。 见温荆移开了眼,安月白也不甚生气,只是玉指若有似无划过他颈,在他耳畔道:“义父,我美么。” 温荆并未出言,安月白却听得他心跳如鼓,笑眼微弯,啄上他颈,“嗯?” 他方才喝了那般多的酒,竟是愈喝嗓中愈干了。温荆不禁有些颤栗,却终是一把推开安月白。 安月白一时有些错愕,却见温荆伸手捞起她方才的衣裳,轻轻覆在她肩头。 他手指已然有些发抖,安月白见那人面色苍白,竟一时有些无措。她望着温荆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又忽的抱她入怀,力道之大,竟让她觉出些痛意来。 想来温荆是真觉着是梦,才会拥她这般重。安月白面上浮了淡淡一层粉意,却觉着左肩一湿,听得那人在左耳喃喃:“穿好,穿好……” “……好好爱惜自个儿。” 夜风透过窗棂吹入书房,安月白觉着温荆在她肩头甚为脆弱。她从未见过温荆如今夜这般,不觉伸手放于温荆的背,一面轻抚,一面悄悄解了那幻梦术,放睡蛊于温荆之身。 安月白拥着温荆,见那人身形渐沉,知温荆睡了过去,方轻叹了口气。她缓缓扶着温荆坐于桌前,又伸手关了窗子,怕这冬风吹得温荆着了凉。 她轻点鲜唇,又回望了温荆一眼,心跳稍快。 她亦从未经过人事,方才诱他,心下自然也是忐忑的。原想着,若与那人在梦中相遇,那他便能放下心防拥有她。 可她却不想,温荆竟在梦中都舍不得碰她,是真疼惜她至此。 安月白推开书房之门,只见月光倾泻入户,漫得她容颜似花间精魅般无邪纯然,不染尘埃。她回眸再望了眼温荆,伸了小指勾着关了门。 今夜,算是温荆欠她的。她步伐轻快,向着木居而去。关门躺好,戴好了青蓝的假面,方觉心中甜意层层漾开。 这世上,有他疼她至此,已然足够。 今夜,是安月白睡得最安稳的一夜。她召出的睡蛊较小,本就只能保持两个时辰左右的睡眠。第二日时,无一人知晓昨日之事。 安月白睡得太过安稳,竟还是柳儿叫醒的。她坐起身,才见柳儿道:“青蓝,青……蓝姑娘,您快醒来啊。” “昨日老爷让拨几个丫鬟来伺候您,如今已经到了。”柳儿在安月白耳畔道,又晃了她几下,“青蓝姑娘!” 安月白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方望见柳儿急切的面容。是了,昨日温荆让她住在木居,还说派几个人来服侍她。 柳儿拉着安月白坐到了梳妆镜前,为她梳洗洗漱。待完毕后,已然稍过了些时辰。 安月白同柳儿一道到了苑内,见阿东对她行了礼,道:“小的奉老爷的命,来拨人给姑娘了。她们都是洛竹挑选过的能干人,送来给青蓝姑娘挑选。” 安月白点点头,望着苑中的五六名丫鬟。 那些丫鬟望着青蓝,皆是站得规规矩矩,心下却有些异样。温荆先前养着安月白,可那月白姑娘媚骨天成,又会毒会医;却如此礼遇青蓝,不知是何道理,可见阉人的心思是猜不透的。 安月白唇角微扬,指向了左边的一位丫鬟。柳儿忙顺着安月白的指尖看去,见是碧春,不由得微微愣了神。 “青蓝?”柳儿有些吃惊,不知安月白为何会选那碧春来服侍。昨日碧春还当面羞辱过她,如今怎的…… “青蓝姑娘,您是要选碧春么?”阿东俯首问道,见安月白缓缓点头。 第一百三十三章 同桌陪食 安月白选了三位丫鬟,碧春、阿桃与新来的萍心。 柳儿不解,自她认识青蓝开始,便处处照顾青蓝,来了紫宅愈甚。可青蓝为何偏偏选了昨日当众让她难堪的碧春与阿桃? 莫说柳儿想不通,连碧春与阿桃都甚为讶异。可既是青蓝选了她二人伺候,她们也只能被拨过来。 安月白选罢,向阿东轻轻点过头,不由得轻轻摩挲手指,这点小动作落入柳儿眼中,柳儿不由干咽了下。 这点动作,原是温荆惯用的。后来安月白入了紫宅,跟着温荆久了,便渐渐也学了去。 紫宅也好,将军府也罢,除温荆安月白之外,柳儿并未再见过旁人有此习惯。 原先在将军府时,她并未见青蓝作过,今日见着青蓝摩挲手指,怎的心头这般怪异。 何况方才青蓝那一笑,论貌,自然与小姐相去甚远;可若说神态与眼神,竟是足足像极了小姐。 柳儿回想起安月白的眼神。桃花狐眼上扬恣意,似能洞察人心,深蕴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之韧性;笑时媚而不妖,暗含诸事尽于掌心之从容。 这世上再无一人像安月白。柳儿越想越不自在。这青蓝,不过与安月白相处了半月不到,如何学去小姐的神态呢? 兴许,是她看错了。柳儿摇摇头,余光见青蓝路过她时,拉了一把她的袖。 “是,姑娘。”柳儿应下,跟在青蓝身后,却望着青蓝的背影出了神。若不看这青蓝相貌,但看这背影,竟是十足像安月白了。 安月白身形柔娆,却是行得十分端正,并无妖挑之态;行时轻盈,似鸿羽落地无声。 如今青蓝作了紫宅的姑娘,柳儿唤她姑娘时,总不由得想起三年前唤安月白时的景儿。 她将心中杂念一一剔去。小姐已然嫁入亲王府了,她不该在青蓝身上再找她的影儿。 安月白回了屋,提笔写下几行字,安排几人的活儿计。写罢,递给柳儿瞧,可柳儿一见便变了神色。 在小姐出嫁前,柳儿见过青蓝的字,眼前的字竟与那日所见的不同。非但不同,却是像极了安月白的字…… 柳儿忙打住思路,转身替青蓝传话:“姑娘说,自今日起,木居中以柳儿姑娘为贴身丫鬟,督工其余三人。碧春洒扫,阿桃擦洗,萍心伺候端茶倒水。” 阿桃与碧春对视一眼并未出言。萍心却是率先领了活:“是,青蓝姑娘。” 安月白望着阿桃二人一挑眉,手指轻轻叩了叩桌儿,是在提醒二人接话。 阿桃与碧春只得垂首接下了活,同萍心一道离开。待三人走远了,安月白方起身微微扶了下颈,回头却见柳儿望向她,眼神复杂,竟向着她而来将她拉到了床边。 安月白不知柳儿是怎的了,却被柳儿踮脚在耳畔小声道:“青蓝。不,你是小姐,对不对。” 闻言,安月白并未否认,却也未说是。柳儿取来安月白方才的字,拿来给安月白看,用只二人听得到的声音道: “柳儿见过青蓝的字,并不是今日您写的这般。柳儿愚笨,可服侍小姐练了那么多张的字,如何不认得小姐的字迹?” 柳儿又上前一步,面色急切,“小姐,你……” 安月白一叹。她本就未打算一辈子瞒下去,如今柳儿既是猜到了,便干脆告诉她好了。她伸手放出传意蛊,将这前前后后都一一传意告知了柳儿。 耳畔一痛时,柳儿才知面前真是安月白。她听罢安月白传意,竟是忍不住伸手抱住了安月白,不由得流下泪来。 安月白微微一笑,用指腹摁住柳儿的唇,教授柳儿以传意蛊来讲。 “小姐……你是为了见老爷,才这么做的……”柳儿擦擦眼泪,见安月白点了一下头,泪意却是更汹了,安月白轻拍着她背,传意道:“莫哭了,我不是好好的。” 待安慰罢了柳儿,安月白忙撕去了方才的那张字迹。看来往后是不能再留下字迹了,免得功亏一篑,让那人那般容易便发现她的真身。 可谁知安月白想罢后,却是一连几日都未见温荆了。那日他醉梦后第二日便入了宫,这三四天均是未归。 好在安月白早在先前时便把药箱与药材带了来,这几日刚好制成了温荆锁骨毒的解药。 那锁骨毒需一百四十七天才能尽解,先前安月白蛊皇得成之日,正是温荆的第五十日。而古玥欢出嫁前便让黎棠二人为温荆送了半旬解药的量。 这几日里,又该为那人制药了。 昨日蓝烟收着了安月白的传意,命黎棠二人私下见温荆,说是古玥欢出嫁前,已然同青蓝说此解药为补药,亲教了青蓝制药的法子。 今日里,温荆听黎棠二人此言,才心下了然阿白送青蓝入紫宅的缘由。那青蓝是哑女,也只会制那一方解药,倒难为阿白为他筹谋得这般仔细。 也许不知何时起,他的姑娘是真真大了。 温荆想起那日在密室,不禁看向自个儿掌心。那日她怒极,使出了银月丝。可较之阿白的前途,他这只手纵是废了又有何妨。 如今再瞧,只见左掌掌心已然长好了,原先划伤已是不见了。温荆收起了掌。那日他为着让她走上正道,明知心痛却仍出言相激,伤了阿白的情意。 可正如他这掌心,再重的伤都能愈好的,阿白如今已然到了好归处,那才是她真正该去的地方。 天色稍暗。温荆将左掌心覆在唇前,轻呼出口气,白雾汽蒸得掌心一暖,他缓缓起了身。 一切归了正轨,他点上了烛。今日他活儿虽不多,可却想明儿再归宅里。 那紫宅已然无她,竟是静得让他不敢回去了。温荆舒出口气,提笔继续作起早已熟习的件件。 安月白制好了药,却不见温荆来,便只得收药入匣存好。这青蓝的身份虽能窥见那人对她如何情深,可也有一点不好,便是温荆真当她嫁入了亲王府,回宅的时日都少了。 正在她思量间,萍心已然为她沏了杯热茶。安月白捧茶在手,轻撩了一侧的鬓发。 不急。连柳儿都能发现她的真身,那人定是能自个儿发现的。她便再等上一等,看他何时发现。 第二日晚间,温荆才归了紫宅。一进宅,却听阿东道:“这几日青蓝姑娘已作好了补药,只待老爷归府呢。” “嗯。”温荆淡哼了一声,却见阿东又道:“自知老爷今夜归来,小的便同那青蓝姑娘说了,那姑娘竟让柳儿传话说,要……” 温荆微微挑眉,顿了步,“要甚么?” “要亲自为老爷作顿药膳,说是之前的主子教过她的。”阿东小心答话,“因听见了这句,小的便也没拦着她。” 那青蓝从前的主子……不是安月白又能是哪个?温荆思及此,心下一颤,摆手道:“这等小事,也值得来说。” “况且我已然归府,再说不行,只怕也已是作好了。”温荆清清嗓,睨了眼阿东,道:“在宅子做事这般久,竟是愈发糊涂了。” “是,老爷,小的糊涂。”阿东低下头,却是藏不住笑。 温荆哪里是在怪他,分明是心里高兴,却仍要在他们这些下人面前强作自若罢了。 自打那安月白入紫宅后,凡是与她相关的,是件件都能牵搅温荆神魂,他跟着温荆这般久,已然能搭准他的脉了。 温荆虽方才撑着面儿,可行过阿东,却是不觉提步行得快了些。他不喜被人看透,可如今却是连阿东这等下人都能猜准他的喜乐了,着实可恼。 不是阿东糊涂,竟是他愈发不稳重了。温荆心下自诽,不由攥上掌心。 他未至门内,已然闻见了缕缕饭香。温荆自幼长在宫中,后又位至掌印,自然见过不少好的宫宴饭食。可那些都与人间至味无关,不过是技高艺强之精品罢了。 他原先曾梦过与安月白同食,都是些清淡的寻常家菜罢了。他生来坎坷,那等寻常饭香皆是奢望。 如今嗅到的这饭香,竟让温荆稍稍晃了神。何况今日的,还是……安月白手把手教了青蓝作的。 温荆抬脚进门,见桌上已然摆了八个小盘,中间空出一个圆形,看来是还有一道汤未上。 洛竹见温荆到了,连忙为温荆拉开椅,“老爷,青蓝姑娘在看着汤呢,托柳儿传话说老爷到了先行用餐即可,不必等她。” “不。”温荆简道,又一顿,继而抬眸看了眼洛竹:“你去同她说,让她好了一道过来,陪着吃些。” 洛竹一愣,“是。”心道这青蓝真是借了安月白的面儿,老爷这般给她颜面。 自古玥欢订亲后,温荆都不怎的回紫宅,回了也食欲甚弱,用餐也不过寥寥几口。今夜温荆竟不光愿动筷,还要那青蓝作陪。 安月白的汤刚炖成,堪堪装入盆,便见洛竹来传话,说温荆要让她陪食,不由笑眼一弯,轻然点头。 天大地大,她安月白在温荆处竟是颜面最大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前主故人 安月白行在前,眼里是止不住的笑意;柳儿在她身后随行,端着那炖汤。 待见着了温荆,安月白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温荆抬眼望了眼她,稍稍抿了下唇。 那次见青蓝在木居荡秋千,他还未察觉;可方才见她一低头行礼,怎的举止间有些像阿白。 “是前主教姑娘行的礼?”温荆问。安月白听他此言,抬头点了下头。 温荆瞧见安月白眸里的笑意,竟微微失了神。他曾在阿白的眼中望见过这般的眸光,鲜活而俏皮;可后来,他迫她还家,她终是渐渐清冷了。 安月白余光见得柳儿将炖汤放在了桌上正中央,便起身净了手,为温荆布菜。 温荆见这青蓝做得倒熟,心底生异。旁的倒也罢了,这青蓝竟是个周到细致的,不过才来这几日,对这厅内物件看得倒准,净手擦拭、抬手布菜一气呵成,不但未停顿,竟是十分熟习。 “让你来是陪食,不是来布菜陪侍的。”温荆冷然开口,眸光紧锁着那青蓝,“你坐那便是,我自己来。” 安月白闻言倒不意外,仍是笑着将温荆的碗恭恭敬敬双手奉上。温荆伸手接过,二人手部相接的触感颇为细腻,他不禁望了眼安月白的掌心。 那双手白若葱根,温润细软,一瞧便不是寻常百姓的手,至少不是做活之手。论比例,又让他不禁想起安月白。 安月白见温荆直勾勾望着她的掌心,忙抽了双手缩于袖中,面上略有些不自在。 “柳儿,带你家姑娘坐好。”温荆道,说罢再未看青蓝一眼,兀自伸筷夹了桌上的菜,放于口中细细品尝。 柳儿扶了安月白坐好,便退在一旁候着。安月白望着温荆用菜,心下有些希冀,却又怕温荆看出些甚么来,便垂眸望着自个儿的碗筷。 “你看着那碗,便能生生看饱么。”温荆淡淡道,安月白闻言心下只想撇嘴,暗道那人还是未改,明明是关心,却仍说得好似嘲讽。 哼,亏她还悉心为他做了这么大一桌子的好菜。安月白拿了筷子,夹了一筷,放在口里咀嚼。 她在紫宅和将军府时自然不做饭,可十三岁前养在太傅府时,却时常去看她那边的小厨房做。看出了这做菜也大抵是那么回事,近日又研究药膳,今日也是初露身手。 好在看来是成了。清香满口,倒是挺勾人食欲。安月白一放松,不觉按老习惯托了腮,却未察觉温荆正以余光观察她。 这青蓝,除了不能讲话,相貌不符,倒与他的阿白有诸多相像。若说这丫鬟习惯举止随主,也得是跟在身边多年的心腹才会如此;可这青蓝既是阿白出嫁前才捡来的,又如何会这般相似…… 慢着。是出嫁前才捡来的。既是出嫁前才捡来,应是从前从未来过紫宅才是,又怎能这般熟习? 温荆思及此,心头一个猜测涌上,手中筷稍顿,却又极快回了神。 安月白望着温荆,心道莫非他这般快便猜出了些甚么来?却又问不得,只得稍稍攥紧了手。 她还不想这般快便被识破。按温荆的性子,若是这般快便发现了,又得无论如何都要将她推开。 安月白微微抿唇,以余光暗暗留心温荆的神色,却并未从他面上看出一丝一毫。她这一走神,与那人看向她的眼光撞了个正着。 “你倒是个勤劳的。”温荆抬了茶杯,眸中夹着些许玩味,不紧不慢道: “既是无法言语,眼睛却是闲不住的,忙着打量,可曾瞧出了些甚么来?” 安月白心下一赧,忙起身一揖,又乖顺坐下,低着头兀自扒饭。温荆瞟了一眼那垂首的少女,也没了再进食的心思。 方才可真是他痴心了,大抵是盘算她的事儿多了,竟都从青蓝身上见了她的影儿来。 他已亲送月白出阁成婚,又亲葬了蓝烟,不应再多思。 他已打点好黎棠于她侧,她二人回过话,已并无一失。 温荆放了盏,却见那青蓝不合时宜地咳出了声,想来是她方才怕了他,低头进餐进得快了些,才一时呛着了。 “咳、咳。”安月白咳得面上有些绯红,听得温荆对洛竹道:“愣着做甚么,给她拍拍。” “是。”洛竹说罢,为安月白拍背顺气。安月白觉出温荆落在她身上的眼光,不由有些尴尬。 安月白顺好了气,室内仍无人说话。她见温荆不再动筷,似有所思,便回望了一眼柳儿,传意道:“去将小药盒拿来。” 柳儿转身拿来,安月白方起了身,将为温荆制好的解药递上。 “嗯。”温荆接过,看也不看安月白一眼,只对洛竹道:“洛竹,送她回去罢。” “是。”洛竹应下,上前对安月白道:“青蓝姑娘,走罢。” 安月白不着痕迹余光望了眼温荆,才同洛竹和柳儿一道出了门。这几年里,她也高低摸着了温荆的脉门。 方才他垂眸间一刻寂寞失神,应是觉出了眼前的她神似安月白,在怀念故人。 夜里,安月白才有些昏昏睡意,却听柳儿传意道:“姑娘,方才黎棠二位姑娘好像进紫宅了。” 自然。安月白也知晓的。现在紫宅各处草丛花木中都分布着几只蛊,谁人来紫宅都越不过她耳。 “无碍,你歇着去罢。”安月白传意罢,却凝神运蛊皇查探温荆与黎棠二人的对话。 “王妃近日无恙,府中一切事宜均已妥当。”小黎道,“只待近几日与亲王一道进宫谢恩,再回将军府省亲便是。” “极好。”温荆颔首,口中竟微微有些发苦,心下却是替她欣慰,顿了一刻方问小黎: “她方上路,日后还须二位继续为她效力,多多上心了。”温荆上前一步,虽是同小黎讲着话,眼光却落到小棠身上: “只要你二位尽心尽力,便无需忧心东方翎主处。” 红翎女军是东方凌的亲卫,更是正朝中的女死士,毫不逊于宫中暗卫。除却效力于正朝外,她们不应对任何人有私情。 更遑论黎棠同为女子,共为红翎。虽是日久生情,可奈何身不由己,若无温荆安月白之事,只怕此生都要日日隐忧一朝分离。 小棠眼光一收,不着痕迹离小黎近了些个。小黎更是心知温荆的话音,拉着小棠便一齐跪了下来,俯首道: “多谢掌印成全,我二人必护她安好,万死不辞。” 温荆一扬手,缓缓呼出口气:“下去罢。今后若她安然,便不必过来回话了。” 他音色有些发空,似是疲惫甚久后终心下一安,又似心间已空后的缓缓轻言。 恍若一切尘埃落定,重归寂然;又如万物已失己怀,孤寥可畏。 小棠起身,望着温荆的背,道:“掌印,她说……” 温荆并未转过身,只是阖了眼,“说了甚么。” “她说,送那青蓝入紫宅,还请掌印大人多加照拂,却无需为那青蓝寻婿。”小棠垂首,不敢再看温荆。 她与小黎俱知温荆心有安月白,闻听古玥欢带了话,自会有所期冀。可小姐自从嫁入亲王府后,竟再未提起过一句紫宅之事。 凌亲王孟擎舟自然重视新妻,处处替小姐考量,可小姐除了面对亲王外,对府中各人皆是疏离相对,冷情堪畏。不足一月,亲王府上下做活之人无不小心伺候。 这古玥欢,是真放下了。思及古玥欢成婚前命任何人不得再提及紫宅之话,黎棠二人更觉她已断了念想。 这情字自古难落墨。黎棠二人知温荆如何为她筹谋,虽不免有些为温荆痛心,却仍得奉古玥欢之命,将话一五一十带到。 黎棠二人眼见那温荆不语,虽未转身,却好似瞬然间苍老了十余岁般。 “……下去罢。”温荆扬手,开嗓稍喑。 “是。”黎棠二人应下,离了紫宅。 她二人深知,这世道从来不易,世人各有缺憾贪嗔,圆满倒是命里开恩。纵为宦臣者,如彼温荆,亦逃不出凡人的七情六欲。 可若换处思量,温荆所求不过是玥欢小姐安然清乐,已然算是圆满了。 她二人走后,安月白方收蛊回身。虽未看到温荆是如何神色,却也能心下猜出七成。 那人心里有她,大抵已深品出无尽苦涩痛意。永失所爱,所思远道,心上苦灼。 她就是要让他此次痛得怕了,才能在再见之时,深叹命运曲径通幽,更加珍惜失而复得。 安月白望着窗口皎月,心道那蓝烟还算是个可信之人,让黎棠带话给温荆,莫要为她择亲。 她本就想着,短则三月,慢则一年,最好等那莫蓝烟已有身孕,万事不可改时,再将真身大白于他身前。 公公,义父。安月白贝齿轻摩鲜唇,月白自是不愿您心痛伤怀,可您早一日痛够想明,我便早一日与您相认。 总归痛在他心,她亦是一条道到黑陪他行过的。 安月白不过二八年纪,已知情欲,便强取豪夺亦要将他拉到身畔,左不过是为求得一句心悦之诺,得此生二人相伴。 可却未晓,那人竟为她那般刻骨,相较己痛,却更愿捧她在手。 他凝此身毕生心血,甘以己肉骨作祭,让她在他掌中开得恣意荼蘼,纵万般亦不悔。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一眼千年 那夜安月白陪食后,温荆竟再未归过紫宅。 安月白等到了蓝烟传意。她说,先前去宫中谢恩时,特去太医院看过了莫棋仙。莫棋仙虽仍是神志忽长忽幼,去看她时仍是十余岁的心智。 听吕衡说,有一日莫棋仙偶然恢复了寻常心智,却不见翟青在宫中,便要立刻动身去寻翟青。太医院众人阻拦不过,那莫棋仙越过墙,急着出宫,却被东方凌拦下。 那翟青是圣上孟擎啸要留之人,这莫棋仙便是圣上用以牵制翟青之砝码。 皇上孟擎啸命东方凌监测莫棋仙动向,确保无论翟青何日何时回宫,都能在宫中见着他的徒儿莫棋仙。 莫棋仙虽会毒,却未防住东方凌那隔空点穴;足下一软,已然被东方凌揽腰拥着飞下了墙。 吕衡同蓝烟说起此事时,仍不免慨叹东方凌出手利落,又将蓝烟拉至一旁,对她私语道,东方姑娘已将先前莫棋仙欲强闯出宫之事告知了孟擎啸。 “皇上知晓此事后,便要太医院诸人封住你那师姐部分神志,以免先前之事再发生。” 吕衡说罢,蓝烟又亲自看过了莫棋仙无恙,方才同凌亲王一道出了宫,再去将军府省亲。 蓝烟忙罢后,才将这几日之事回告安月白,又道:“我同亲王见罢皇上后,正瞧见你那义父在外候着。” “旁的我也不多说,只告诉你,他垂着眼未看我一眼,那脸色却真是白如雪宣,精彩得紧。” 蓝烟传意罢,听安月白平静传意:“自然,便是你不说我也猜得到。” “是,你甚么猜不到。”蓝烟传意道,“只可惜你没亲眼见着就是了。” 见安月白不语,蓝烟也不再多说,说要休息了。 月色凉如水。自那日蓝烟进宫谢恩后,温荆竟许久未归紫宅了。蛊皇伏在安月白指尖,双翅于夜色中淡淡折光。 不知,他见她身着王妃命妇服,可曾有悔?心火如何止沸? 可幸,她以蛊皇圣血作为药引,悄然入药,要他今生作陪。 次日,温荆托阿东从安月白处取药—— “青蓝姑娘,老爷宫务繁忙,还要劳烦您加紧制药,最好加些紧,尽快制出这一月的量来。” 阿东对青蓝恭敬道,见青蓝提笔练字之手一停,继而搁了笔,方才对阿东点了点头,示意已然知晓。 安月白望了一眼柳儿,柳儿即刻会意,上前送阿东出了木居。 待他们走后,安月白方叹了口气。本是为做戏做全套才以青蓝之身潜入紫宅,好看清温荆对自个儿究竟有几分情意。 如今虽是确定了她在他心中位置,谁知却是伤他太过,那人竟是当下不愿再回紫宅,宁肯暂躲于宫中了。 柳儿送罢了阿东,回来见安月白仍是不紧不慢悬腕练字,知她大抵是以此移心,便传意道: “姑娘,自那日凌亲王携王妃入宫谢恩后,老爷便再未回过紫宅,这可怎么好。” 安月白莞尔,传意道:“有甚么不好。” “他避着不回来,我便做好自个儿就是。”安月白传意,“他不来一日,日子却新过了一日,我便长进了一日。” “多一日不来,棋便多行了一步,终能下出个结果的。”安月白写罢了眼前这张纸,信手递予柳儿,柳儿接过去晾,心下叹了口气。 柳儿不知,安月白自何时起,愈发像了温荆,那般从容在握,步步为营。 碧春与阿桃仍在木居中伺候着。阿桃已然有些麻木,没了从前的自矜,也不大与碧春说话。那碧春原是因阿桃在洛竹处得脸才亲近她,现下见阿桃不搭理自个,也便不与她多说了。 那萍心原本就是老实本分、少言寡语的。 木居中,安月白伪作哑女青蓝,终日不得言语;碧春与阿桃气氛微妙,互不搭理;萍心又默然无语,低头作活。饶是柳儿活泼,可如今作了青蓝的贴身侍女,也不得不稳重些。 如此这般,木居中竟终日里也难闻几句交谈。 木居如此,紫宅更甚。一切似是回到了安月白来之前,众人都是一心作活。 温荆不来,安月白的日子总是过得慢些的,可也还算清净。细细算来,温荆竟有足足一月又半未回紫宅。 这些时日,安月白细细修习了吕衡曾予她的《千方灵经》,颇有所得,医术愈进;又不时与古婧灵传意修习蛊道,寻求蛊术医法合一之道。 不知不觉间,已然到了年关。温荆要在宫中检阅诸多事宜,安月白作好了直到元宵都见不着温荆的打算。 可真不期待了,这日子反而过得快了。修蛊道、研医法;闲时练字抄书,弹乐轻舞。 小年时,温荆未归,将军府却是分外热闹。夜间安月白与古婧灵传意,听得她俏皮一问:“毒丫头,今日府里热闹,你可猜着为何?” “我猜……”安月白传意时,恍若见着了古婧灵那双灵眸,不觉带了些笑意,“多半是灵姐姐你身上有了罢!” 古婧灵向来不拘世俗礼教,听安月白传意得那般直白亦不闹不躁,反倒心下更喜。 “毒丫头,日子真快,一晃间,我已要为人母;而你,将要作姑姑了!”古婧灵传意间带了些慨叹,却听安月白传意道: “是呀,我自然是愿做那孩子姑姑的。”安月白一顿,继而轻柔传意道:“可姐姐,她的真姑姑是当朝的凌亲王妃。” 古婧灵一时未语,再传意时已然带了些迟疑:“玥欢,你……可是悔了?” 安月白并未传意,古婧灵心下一急,传意地有些快:“可是他负了你?!” “若是你悔了,我便骗那蓝烟进将军府,除了她,你还是世上唯一的……”古婧灵还未传意罢,却听得安月白传意来二字:“不悔的。” “若非此遭逃婚,只怕是不知他那心意竟深重至此了。”安月白长舒口气,又道: “何况。若他当真心中无我,我亦不愿再回亲王府。若真如此,我便一人背着药箱,悬壶济世便是了。” 古婧灵了然安月白的性子,并不多劝,只传意道:“无论如何,你瞒了兄长,却不能瞒我去。你在天涯海角,总要知会我一声。” “好。”安月白只传意了一字,便要古婧灵去休息了。 那人许久未回紫宅,已然到了大年三十。 木居中,安月白轻触着冰塘,看了一下午的冰下锦鲤游。柳儿劝不住她,只得在旁守着,为她不时紧紧斗篷。 先前,洛竹早已为青蓝量了体,做好了几套冬装。昨日个送了来,款式竟是十分时兴。 安月白向洛竹轻点头,示意她退下,传意柳儿将新送来的冬装收好,又传意:“将我原先那件象牙雪的拿来。” 柳儿连连点头,不觉出了声:“是,姑娘。” 不多时,柳儿已然将那件象牙雪的冬装带了来。安月白玉指轻抚过衣上绣纹,觉着“衣不如新”亦是谬言。 可衣不如新虽是假的,人不如故却是真。 温荆从教坊司将她救回紫宅后,她将这象牙雪买了来。温荆催着洛竹,将这匹银白雪锦制成秋装冬装各一,她着实喜欢得紧。 “姑娘,我伺候您更衣罢。”柳儿见安月白眼底眷恋漫溢,轻然开了口,果然见安月白点了头。 待安月白梳罢髻,上罢妆;换了冬装,周身妥当,已然到了傍晚。洛竹已派人来传饭,安月白带着柳儿起身。 年夜自然是要食银耳汤的,安月白落了座,看下人往来忙碌,映出些红火热闹的年意。 却可惜温荆不在,安月白心底仍缺着一角。用了几只白饺,以调羹轻搅碗底,不住透过窗向外看。 绯霞渐褪,可闻烟花初上;天色未暗,飞雪轻落回廊。零零星星几声炮竹声,街上传来了吆喝买卖声俱夹在年景中。 安月白贪恋这般的人间烟火,也不再进食,起身出了去,正见天上几朵烟花灿然绽开,空中漫着些烟花爆竹味儿。 冬日里天黑得快,不多时已然黑透,正式拉开了夜幕。烟花升空,华美若千年昙花初绽;人声嘈杂,笑闹胜天上群仙共宴。 正朝京城繁华地,烟花万流溢华彩。大年三十新年夜,飞雪银月同映辉。 到了半夜,烟花才少了些,眼见渐渐静了,安月白却仍不愿回木居。柳儿几次劝归无果,便也只得对安月白道: “姑娘,柳儿劝不住你,便去木居取了姑娘的厚裘来,陪姑娘一起看。” 安月白点点头,是觉出了些寒意,颈上有些冷。放烟花之人虽少了些,可却毕竟仍有些嘈杂,安月白未听得阿东的开门声。 她既是未听得阿东开门之声,自然未知温荆进了宅。廊中本就有下人走动,脚步沓沓亦是常事,安月白并未回眸。 可恍惚间,却觉着一道目光落在己身,那般深重含眷,竟是未察亦难了。 她如今虽是青蓝,可紫宅中从未有人敢这般凝望她。安月白倏然回眸,却是正巧对上那人的眉眼。 不过一眼,似已千年。 第一百三十六章 唯她不同 安月白回首前,分明觉出他眸光幽思,沐在她身不容忽视。她回眸间,瞧见他眉峰清冽,轻沾飞雪;烟花映瞳,若海深邃。 可就在她真转过了身,却见得他眼中光火瞬然熄灭,竟有一瞬道不明的颓唐。 烟花已寂,夜深雪冷。 温荆一身墨袍,似一道孤影独立。他更清瘦了几分,面上无甚神情,仍是望着安月白,却似是透过她望向古人;不觉微微抿唇,双手扣于腰后。 在瞧见温荆时,安月白心下早已一痛。不过几十日,他怎就这般瘦削了? 那人强干,宫务如何能累他至此?更何况他已位至掌印,又怎会事事躬亲? 不必说,自是因着她了。 安月白伏身一揖,觉出温荆落于她身眸光甚空,继而听那人开口:“这身衣服,是她送你的。” 温荆开嗓间,已不觉嗓中发干;虽是问话,却是音调甚平,透出些已猜明的钝痛。 安月白起身抬头,正对上温荆双眸。那双眉眼是她最为珍爱的,可如今却是珠白略浑,墨瞳染尘,端望着她略微出神。 饶是心疼得紧,却仍是攥紧了袖,微微点头。温荆并未再言语,安月白垂眸望着那人腰带,抿唇自察过了火。 正在此时,柳儿回了来,见着温荆恭然叫了声:“老爷。” “嗯。”温荆移开了眼,余光中却尽是安月白那身如雪冬装,晃得眼底隐隐作痛,却仍开口道:“夜已深了,带青蓝姑娘去木居休憩罢。” “是。”柳儿一揖,行至安月白身前,“姑娘,走罢。” 安月白深舒口气,又向着温荆行了个礼,方转身与柳儿一道迈了步。 她脚步甚轻,温荆不由抬眸望着那青蓝的背影。 他真成了这世上最无用之人。她已然进了亲王府,旁人再像也不足弥上她一毫,又何必再看?! 可竟是无法可控了。这青蓝的身形步态竟如此酷肖阿白。哪怕只是望见一眼,亦能让他心跳漏去几拍,再将他那刻残破之心取出,滴了清油慢慢熬煎。 他自是念她,不由憔悴。可他无悔。透过青蓝那身如雪白裙,望出的亦不过是她的残影儿。 眼见青蓝消失在转角尽头,温荆终是转过了身。方才青蓝转身前,他真是恍惚了,竟一时之间觉着面前之人是阿白。 兴许是他思她过深,已然疯魔了。竟是见山见水皆是她;天下之大,却逃不出情网深缚。 他卑贱残缺之身,得以亲送她出阁,已是积德大幸,不求更多。况那日在宫中望见她与亲王相处得宜,正是新婚两情缱绻。 她那般的女子,这世上又岂会有人不醉于她,自然配得上倾世锦绣未来。温荆手腕略抖,任由千思万感于心口激荡,情浪拍岸。 安月白随柳儿回了木居,心中却仍是温荆那双瞬然黯然的眼眸。 这世上,再无人如温荆般熟悉她。他望向她这青蓝背影时,定然是觉着像她。 可这万物万象,又何来那般多的相像相似?纵是叶儿草儿,也总有差别的。 像,不过是因着她本就是安月白罢了。 温荆啊温荆,我的好义父……安月白将长甲攥入掌心。万事未定,她本想让温荆慢些察觉她的真身;可今夜望见那人这般消瘦,又心下暗自望他快些醒过来。 一对痴人不得见,两处相思自缚茧。是夜,二人各怀心思,竟俱是无眠至晓。 已然破晓时,安月白方有了丝睡意,便斜靠着榻缓缓睡了。柳儿进门时,见安月白眼下淡淡青意,猜着了是与昨夜见了温荆有关。 柳儿知安月白未得好眠,也不急着叫她醒来,只吩咐三个丫鬟不得进门打扰青蓝姑娘。 可说是不得打扰,安月白亦不过就多睡了两个半时辰而已。传午膳之前,柳儿又被洛竹打发来给安月白传话。 安月白本就未睡深,忽的听柳儿一推门,不由得一个激灵起了身。 “姑娘,我应再轻些的。”柳儿有些自责,却见安月白摆了摆手,传意她问:“有何事?” 柳儿进了来,阖上门,对安月白道:“姑娘,洛竹姐姐说,老爷这几日都在宅中,今日午间传姑娘陪着用膳。” 闻听柳儿此话,安月白忽的清醒了。起得一急,不由太阳穴一痛,又伸手揉去。 “呀,姑娘!”柳儿放了手里的物件儿,见安月白轻嘶似痛,忙上前拉了她起床,“姑娘这么急作甚么,妥当着来便是。” 安月白嗯了声,起身换了衣服,让柳儿将昨夜那象牙雪妥帖收好,穿了洛竹前些日子送来的水蓝色冬装。 镜中人姿色平平,如今施粉涂脂,方可称上一句清秀。这副面容,距她真实姿容自然相去甚远,可那双眸子却是生机满溢,若樊笼之鸟得拥青空,说不出的明媚涓然。 安月白独爱如今眼底这抹清透劲儿。似身在世中,却又不受世俗约束,好个无所待之境。 可说是无所待,却仍是在这俗世中心系着一人的。她起了身,步伐稍快,向着温荆而去。 明明是隆冬,安月白却是走得出了层薄汗来。待到行至门扉前,没来由的生出些紧张,面颊微微发了红。 洛竹本就守在门前等青蓝来,如今见着了人,便进了里间回报温荆,“老爷,青蓝姑娘到了。” 隔着帘子,听不清温荆的言语。但洛竹却是极快出了来,为安月白撩开了帘,“青蓝姑娘,快请进罢!” 安月白微微颌首,提脚进了门。见温荆并不在正厅,便轻布行向偏厅。偏厅门口挂着层西洋纱,她隔纱一揖。 那纱模糊了门内之人的身形,却隔不住那偏厅淡淡的沉水香味。依稀可窥见温荆之颈,右手闲放于茶盏侧,却见不得他是何神色。 透过茶香,温荆抬眼向帘外望去,微微攥紧了些拳。那纱帘似隔非隔,从他这处望去,竟有些分不清是青蓝还是月白。 “进来。”温荆开口,见那青蓝抬腕撩帘,一截甚白雪肤暴露在外,指如水葱,点了蔻丹,他移开了眼。 安月白进了内,听温荆简短道:“坐。” 说这人自有偏爱之人事,确为本性。安月白心下思道,回想与温荆一路相交相知,那人是对她怒过、责过、笑过、讽过,可何时这般言简?总是耐心待着的。 如今做了青蓝,倒是几十日不得见他;见了他,也总是这般淡淡的。 他想来对旁人这般,她自不怨他;可有时,也想让他快些看清她是谁。 “圣上令杂家这几日动身,前往西戎寻人取得一物。”温荆道,话间抬眼望了眼青蓝,见她坐得极恭敬,又继续道: “这一去,尚不知确切归时。如今还需你继续配药,不知你可愿岁本掌印同去?” 安月白心下一喜,不觉微扬了唇角。却又念起如今这青蓝的身份,忙向着温荆连连点头,又起身行了礼。 温荆见着那青蓝答应得干脆,心下稍顺了些,“起来罢。” 安月白起了身,见得温荆呷了口茶,不再看她,只悠悠道:“杂家听闻,青蓝姑娘在将军府时,曾得凌亲王妃几多照拂,现下已知此言非虚了。” 闻听此言,安月白微微抿唇。她心道,那人心思那般难猜,如今听着好似是正话,却仍未做反应,静候着温荆下文。 “你昨个儿身上穿的那件银白冬装,是王妃最喜的象牙雪所制。”温荆放了茶盏,轻叩着凉几,“她将此赠予你,是着实看重你的。” 安月白垂眸看地,余光见得温荆缓缓后靠上椅,阖上了眼,继续道:“她赠予你,原是珍贵之物,杂家不该干涉姑娘择衣。” “可姑娘既要同杂家西行,一路不免多遇风沙雨雪。”温荆音调甚平,忽的睁开了眸,牢牢定住安月白: “至于王妃赐的那件贵衣,杂家劝青蓝姑娘将其置于木居,莫要作为行装罢。” 闻言,安月白忍笑甚苦,生生憋得面上发了红意。她如今装作哑女,如何回温荆的话,只得连忙点头示意,方见着温荆眼光回温。 好个温荆,好个义父,分明是不愿见任何旁人着她之衣罢了,竟也能说得这般有理有据,若她真是青蓝,只怕是真要信了去。 可她是安月白,与温荆对弈这般久,如何看不出他的诗眼?现下竟是要生生忍出内伤来。 温荆眼见青蓝点头同意,又见了她面颊发红,便稍显和煦,温声道: “姑娘昨里看烟花至夜深,今个似感风寒了,下去歇着罢,不必再来回话了。” 闻言,安月白如得大赦,忙点头作揖轻步退下。温荆见她这般迅捷退出,只当是这青蓝畏他,并未多思。 他已身残,纵至高位,又能如何?左不过是个活死人,在这深宫中苦熬年月,来日自个儿身殁,亦做了深宫瓦便是,死何足惜? 可她不同,唯她不同。因着有她,他才生出了血肉,成了这般软弱之人,却又为她生生长出了盔甲。 天大地大,世上千万人,不畏他的只有阿白一人。 仅她一人,抵千珍万宝,却被他亲手推上花喜轿。 第一百三十七章 同行断案 安月白同意随温荆共去西戎后,便回木居写了配药所需之药材,托了柳儿去抓药。 柳儿离开时,觉出碧春瞧着她撇嘴,却也不同她计较。这碧春向来气傲,自觉比旁人聪明能干,日日不满如今柳儿在木居中作大婢女,总在暗处鄙夷。 见着柳儿出了木居的门儿,碧春便放下了手中扫把,暂时偷闲。搓着已然冻得发红的手,自怜之余,便偷偷进了里间,意图倒杯茶暖暖身子。 因着如今是萍心独管端茶递水,碧春进门便试探性叫了声“萍心”,却无人应答。 碧春一跺脚,伸手欲取下人泡的粗茶叶,一面小声骂道:“好个萍心,如今是得了脸,我与阿桃一人洒扫、一人擦洗,她却清闲,竟日日去装乖卖好!” “先前见着是个闷声不出蠢鹌鹑,却是个会拍马的。”碧春咬牙,“那青蓝不过也是个为奴为婢的出身,不过是一时得势罢了,也值得去溜须!” 说话间,碧春的手指已然触及到了那粗茶叶筒,却是停了手。 那双手已然有些发紫,因着受冻,如今略微有些发痒,碧春收回了手,一腔憋屈无处发。 原先在紫宅中,数她碧春做事伶俐,又与洛竹阿桃关系不错,总能分得些轻松的活计,何至于沦落至此,寒冬年关里在院中洒扫? 做下人的,自个儿不疼自个儿,哪个来疼?碧春左右张望,不见萍心归来,一狠心一咬牙,便从专为青蓝泡的茶筒中取了几片茶叶,悄悄为自个儿沏了杯热茶。 待到过了几回色,茶香漫了满屋,碧春方觉心下公平了些个,抬了茶盏学了主子的款儿喝了一小口。 她自不是原先养在紫宅的艳女安月白,更不是如今那哑女青蓝,能那般好命,学了名门闺秀的样儿搞些甚么茶道。 她碧春就是个下人,喝茶便是为着解渴。一口气喝了半杯过些,却也学了小姐的样儿来闭眼咂摸,却脑中只觉香,说不出个其余名堂,便又睁开了眼。 这一睁眼,见着窗外地上一处砖缝中,有银色蚁群从容而出,个头略大,状如银雪米粒。 蚂蚁明明是冬眠之物,又如何能在此时活动?碧春有些发毛,连忙端了那茶盏走到屋外,欲探个究竟。 碧春走到那蚁穴旁,又想起上次初遇青蓝时,便被一群红色血蚁围了起来。自那日后,她便见不得蚂蚁,见着了便要踩死泄愤。 她薄唇一挑,抬腕便将茶盏中剩余的热茶泼向了那蚁穴。刺啦一声,蒸汽若雾升空。却是未等心下大快,就见那银雪白蚁向着她爬来,更有一只大的,直飞向她面中! 碧春大骇,欲退却已然来不及,忙张口呼救。正巧此时阿桃来取物件,听着了这处动静。 听声音,猜是碧春。这段日子,阿桃本已不大同碧春讲话,如今听她呼救,却也不能置若罔闻,忙去查看。 进来后,阿桃却只见碧春面上身上都是红点,白蚁爬了她满身,正尖锐嘶嚎,恍若已然疯魔。 见阿桃来,碧春忙呼道:“姐姐救我!” 她逃向阿桃,却匆忙间被绊倒,那些白蚁才悉数散开,又继续向着木居青蓝的居处前进。 碧春身上已然被叮咬了无数个红包,又痒又痛,心里又怒又怕,当下便晕了过去。阿桃忙跑向木居处,正巧见萍心刚出来,便道: “萍心,你快去瞧瞧碧春,她让那白蚁咬了,如今昏着呢!那白蚁又向着姑娘这处来了,我去知会姑娘!” 萍心老实,听了阿桃的话便去看碧春了。阿桃却是想用此事将功折罪。 先前与碧春一道怠慢了青蓝,若是此遭救了她一回,说不准能不再做擦洗活计。 于是安月白便见着阿桃匆匆赶来,对她道:“姑娘,姑娘快些离开!那白蚁向着这处来了!” “碧春已被那白蚁咬了,可别伤着姑娘!”阿桃道,拉了安月白出屋,却不见了那白蚁的踪迹。 安月白伸臂指过苑中物件,神色似是在问阿桃,蚁在何处。阿桃面色一红: “方才明明是向着这处来的……姑娘你信我!” 安月白拍了拍阿桃的手,正巧柳儿抓药回来,便传意柳儿带那阿桃下去。阿桃心有不甘,却也只得先行离开。 那蚁群确是不凡,正是翟青的银雪蚁,特来寻安月白的。此蚁擅打洞,智力非凡,却是睚眦必报。那碧春泼茶欲剿,自然得了教训。 安月白让柳儿去屋里收拾东西,自个儿唤出了守身蛊皇。翟青的银雪蚁是蛮族所赠,自然能与守身蛊皇通意。 不多时,那银雪蚁便从木居苑中各处缝隙中钻出,在安月白面前排列组合了几多字符,安月白当下便会了意。 却不曾想,此景却被木居苑外的阿桃看了去。她本有些不甘,出了门走了几步又绕了回来,却瞧见了青蓝与蚁群互传讯息,心跳突突,几欲出腔。 她忙提步去找东管家,将此事回报了去,又告知了阿东先前青蓝入府第一日里,曾有血红蚁群环绕她与碧春二人,定是那青蓝所指使。 阿东听闻,蹙眉略深。那青蓝不过是一哑女,如何能控蚁?此话大抵并不可信。 阿桃见阿东这般神色,便道:“今日早晨,碧春被那白蚁所咬,如今刚醒,管家可叫她来,一问便知!” 阿东命人将那碧春带来,果然见得她身上尽是红点,连面上亦不能免。那碧春来了,听阿桃陈述后,便当下哭道: “管家为奴做主!我身红斑尽是今晨被那白蚁咬噬所致,您不能不信啊!” “那青蓝姑娘进宅后,我一直悉心服侍,不知何处惹了姑娘,竟被她控蚁而伤,管家您不能不管……” 阿东有些头痛,派人先去告知洛竹一声。说是知会洛竹,却是告知温荆。因着温荆这几日整拾行装,为后日出发准备,故而身在紫宅中。 此时,木居。安月白在得知了银雪蚁的传讯后,已命其将方才的蚁穴填满了,与先前无异。 虽已无事,却心下担忧翟青。翟青为莫棋仙求得了金雀胆做药引,现又听闻鬼渊附近或可得灭魇草,便前往鬼渊去寻。 那金雀胆,已被银雪蚁运至于京城外的寒冰谷冷藏。翟青命银雪蚁来告知安月白,若是他顺利寻到灭魇草,得命归来,便亲自去取金雀胆,再去宫中为莫棋仙凝魂。 可那鬼渊向来是有进无出,纵翟青武功奇绝,又同毒蛊,亦未必能得命归来。 况且翟青又以银雪蚁传讯,说青虹门亦在搜寻那灭魇草,兴许在鬼渊中还将被追杀,更是增了凶险。 正在她心下暗揪心时,温荆带着洛竹进了木居,命她出来答话。安月白一叹,心道这是阿桃碧春之徒去告状了。 她出了门,在廊上见着了温荆,轻轻一揖。温荆一抬手,示意她起身,一面转头淡淡向碧春开口:“你今晨在何处被咬。” “回老爷,是在前方不远。”碧春说罢,不敢再看安月白。因着她与阿桃俱是一不做二不休,说那青蓝通灵诡异,能驭虫控蚁,伤人不祥,如今是押上了全部的注。 若那青蓝真被温荆厌弃了,她们的苦日子也算到了头;可若不是,她们…… 碧春不愿再想,她不愿再每日洒扫,过那下奴的日子! 安月白瞧着碧春这般神色,眼神躲避,便猜着了一二分,却仍是面上无波。 “大年初一,杂家这宅子确也热闹了些,是有趣。”温荆摩了下手指,并不看碧春,只道: “既是碧春受了伤,便由你带路罢。” 碧春应下,心中说不出的激动。 安月白水眸一动,见得温荆望向她侧颜,继而温言道:“青蓝姑娘,你既住在木居,便亦随杂家一道看看罢。” 闻言,安月白一笑,继而行在温荆右后侧方,同他一道前进。她最喜看着温荆这般漫不经心的模样,似是一切尽在掌中,云淡风轻,却又叫人心生刺激。 碧春行得最快,眼见到了那茶渍所在之地,却心下一惊,继而面色发白。早晨所见的蚁穴竟不知去了何方,如今地上是平平整整,哪有半只蚂蚁影子? 安月白瞧见碧春身形一僵,不由微微莞尔,听得温荆在她身畔悠悠问道:“碧春,你所言蚁穴现在何处?指出便是,不必畏惧。” 现在何处?碧春闻言,面上惊出了汗,不由得有些颤抖,却又听温荆一啧:“既不说话,那阿桃去看看。” 阿桃见着碧春那般反常,已然心中不安,事到如今却也只得硬着头皮上阵察看。 待到上了前,却见地上干干净净,莫说蚂蚁,连个芝麻也不见,两人同时变了脸色。 温荆见着她二人这般不语,一面提步上前,一面道:“怎的,半日不见,它还能消失不成?” “回老爷,今早……今早此处确有一蚁穴,奴婢见有蚂蚁,还泼茶去灭蚁,才被它们……” 温荆深吸口气,居宫中已久嗅觉自然敏锐,继而伸手拾起地上一片茶叶片,端详得身为仔细,轻笑道: “这倒是新奇了。” 碧春面上冷汗直下,却见温荆凝眸于茶叶片,似是发现了甚有趣物件,冷笑道: “杂家久未归宅,竟不知这木居中的下人,亦能喝上主子的铁观音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同室而眠 碧春面色煞白,唇瓣颤抖,竟是半晌都未说出一个字来。好容易平息了呼吸,方才说了个“不”字,却见温荆眼色一凛: “不甚么?是你亲口所说,今晨为了灭蚁,将自个儿喝的茶泼在了蚁穴,如今却还诡辩夺理来?” “老爷,我……我今儿这是头一回啊!”碧春心惊胆战,说话都已不甚利索,周围无一人帮她说话,她忙叫道: “洛竹姐姐,阿桃姐姐,你们是知道我的呀!” 洛竹见那碧春将自个也扯了进来,正是十分晦气,又听温荆道:“洛竹,这便是你挑来服侍青蓝姑娘的人。” 未等洛竹言语,又听温荆道:“阿东,你亲自送人来木居,却也疏忽至此么。” 阿东与洛竹听闻温荆此言,忙上前行礼请罪;碧春眼见大势已去,只得不再言语,默默垂首。 “在我紫宅做活儿,手脚不干净,这是第一罪。”温荆对碧春冷道,“你与阿桃妄言主子,对青蓝不敬,这是第二罪。” 他每说一字,阿桃与碧春之心便多沉一分。阿桃聪明些,知经此一事,被赶出宅都是轻的;那碧春仍下着泪,却已不再敢开口强辩。 安月白望着温荆的侧颜,传意柳儿问:“既是妄言,她们究竟说了甚么?” “回姑娘的话,我听说今早上阿桃去找东管事,说姑娘你通灵不祥,能控虫驭蚁,那碧春被蚁群所咬,是姑娘所为。”柳儿传意道。 “你蠢笨卑劣,却不是最先造谣之人。”温荆对碧春说罢,又走向阿桃,道:“阿桃,你污蔑青蓝是妖女,口口声声说亲眼所见她控蚁,如今有何话说?” 阿桃一哆嗦,望了眼青蓝,正对上她那双似有笑意的水瞳。那眼神,她曾见过,有几分像安月白。 “……我未曾亲见碧春受伤,却在出木居后,见着姑娘在苑中观蚁,那些白蚁都听她的话,还摆了几个看不懂的符号。”阿桃心一横,索性都说了出来。 碧春见阿桃豁了出去,便也跪着向前,对温荆道:“老爷,阿桃姐姐说得不假,在青蓝刚进宅时,我们同她一道排队,便被她用红蚁团团绕住!” 安月白轻蹭指尖,抬腕掩唇而笑。这两位,事到如今,却是半分也猜不透温荆的心思,仍在此处瞎撞。 “嚯,奇了!”温荆声调一高,墨眉微挑,双眸折光,周身一厉:“杂家这宅里,还出了二位道姑,惯能看怪捉妖的!?” 他此言一出,饶是安月白,也不禁微微一怔,却见温荆上前几步,钳住碧春的下颚,迫她看向青蓝方向,喝道: “瞪大你的榆木眼珠看好,她究竟是不是妖女——” 碧春本就心虚,被温荆抓得生疼,眼泪哗哗直下,却又被温荆一甩面颊,一个不稳,扑倒在地。 “不知死活的东西,是打量杂家几十日不归,欺负到主子头上了?!”温荆声调渐平,气息却是不稳的,是气得狠了。 自古玥欢成婚后,安月白许久未见温荆这般盛怒,如今见他这般动气,止不住翻起心疼,却碍于如今青蓝的身份,不能上前宽慰一毫。 “阿石!”温荆拂袖转身,因着气急,咳了几声,面色微红,却仍吩咐道:“速速拿了这两个贱婢的身契,将她们发卖出去,卖得越远越好!” 他方说罢,又是止不住咳嗽起来。阿石应下后,便用绳捆了阿桃与碧春,将她二人生生拖了下去。 阿桃已面如土木,不吵不闹,似是心死;而碧春则是哭叫打滚,叫阿石两掌下去便肿了半张脸,又被拿了破布条塞了口。 待到她们被拖下去后,温荆呼吸稍平了些,对阿东与洛竹道:“阿东洛竹,你二人管事不利,革去半份月钱。” “是,老爷。”阿东与洛竹应下,心下仍有余悸。这位是那阎罗殿里的判官无常,若真触他霉头,自是无甚好果子吃! 安月白只心疼温荆,他这般动怒,定是因着青蓝是古玥欢唯一拜托予他之人。对青蓝不敬,便是对自己不敬,更是对紫宅之主温荆不敬。 况且那人宦海沉浮,平生最忌恨不忠背叛,更容不得下人背刺主子。 温荆转过身,正对上青蓝目光,“方才嘈杂,未惊扰姑娘罢。” 这青蓝,怎的连眼光,都像极了她。除月白外,旁人见了此景,定然是会对他心下生厌生畏,又如何能瞳含关切,竟还掺了心疼来? 安月白摇摇头,又见温荆稍顿,对她道:“姑娘住在木居,不过三人伺候,还出了这些岔子来;不若现在便随杂家一道在宅中相看,另寻住处罢。” 甚好。安月白闻言,忙点头答应。如今可是她义父先说出此言,可不能作假。 温荆命阿东洛竹之类先去布置晚膳,自个为青蓝带了路。他行在前,青蓝随在后,柳儿又紧跟着青蓝。 不回首,单听那步频快慢,是熟习得有些刻骨了。原先时,安月白便是这般随他而行,心契步合。 伴他南下,随他入韩;风蚀雨打,水火不惧。 温荆不喜在任何人身上寻安月白的影儿。她便是她,无人可替;可有时不见那青蓝正面时,却总觉其太像阿白。 并非益事,温荆自嘱。他稍稍停下了些步,却见那青蓝兀自上前,指着面前温荆的卧房,轻叩了门。 温荆一怔,继而开了口:“青蓝姑娘,此处是杂家的卧房。” 他说罢,自个儿心头先涌上一刻不适意。原以为,那青蓝听此言语将尴尬收手,却不料那青蓝推开了门,指着他卧房偏厅,笑着回望。 安月白在门内笑望温荆,温荆忙提脚进了内。柳儿站于门外,却也留心着里面的动静。 温荆卧房有两面床,一处夏床,一处冬床。夏床在偏,冬床在正,中有雕花隔木相阻,木中一空心圆洞。 可此种种都是虚的,温荆只为那青蓝一回眸失了神。像,太像了。世人均说神似,可这神究竟如何似,似到何度,却是无人讲明。 但方才她那眼神,竟不能说是像,活脱脱就是她。 安月白是唯一能望进温荆心中之人。恣意妄为,灵动巧笑皆倾城;不卑不亢,傲骨玉质神无尘。 温荆动颈,轻晃头颅,将方才那荒谬想法压下。若说那青蓝是月白,只怕是比今日听的青蓝能控蚁还荒唐。 他深吸口气,望着青蓝背影道:“青蓝姑娘,你一介未出阁女子,如何能与杂家同居一室?” 安月白回眸,眼底笑意无尽鲜活,温荆抿唇移开了眼。 她的义父真怪。无论她是安月白或是古玥欢,是姿容绝色还是相貌平平,都总是被她逗得尴尬不适,恍若不看她便能逃避。 可她既逃婚来寻她,便不在意他避或不避。安月白唇角一扬,发出了个“嗯”的单音,重新指了那温荆夏天的床榻。 她嗯罢,不待温荆回应,便上前坐了下去,伸手抚摩床被。 温荆有些无措。莫非这青蓝,连那安月白爱磨人的心性也一一学了去?他有些心下生燥,左右踱步,方唤了柳儿进来,道: “你去告诉你们姑娘,让她在宅中另择住处,不能住在此地。” 温荆说罢,不由都攥紧了拳。背对青蓝柳儿二人,兀自强行忘却方才青蓝的举止。 柳儿入内听安月白传罢了意,又小步行到温荆右后侧,道:“老爷,姑娘打了手势,说不要别处,就要住在这里。” “说与老爷同在一屋,却各在一边,自不会逾越;只有离老爷近些,下人们才不敢造次。” 温荆闻言,只觉被气得有些发噎。他回头望了眼青蓝,却见她两眼清澈望着他,又听柳儿继续道: “姑娘还示意……” “嗯?”温荆不看青蓝,望向柳儿,只觉呼吸一堵,“她还要甚么。” “老爷以后也要在此处照例休息,这样才好借老爷的威,让旁人不敢欺侮她。若是老爷不答应,便将她赶走便是了。”柳儿小心翼翼道,见温荆面色欲黑。 从前让阿白拿捏,如今却被这小小青蓝威胁了。温荆咬牙,一拂袖出了屋,剩下柳儿慌忙看安月白。 谁知她家姑娘却是淡然,不慌不忙,抬了下巴指指温荆之处,意为“你且看着”。 片刻后,果然听见温荆在门外传唤洛竹。 待到洛竹到后,温荆沉声道:“你去收拾她在木居的东西,搬那些入此处来。” 洛竹闻言心下一惊,面上却是不显。温荆心有安月白是紫宅中众人心照不宣之事,但怎的这般快便要将那青蓝抬成房中人了? 但洛竹仍是极快地去做了。因着温荆向来喜怒无常,又心性不定,喜恶私情自然更非她们这些下人所想。 安月白听着门外温荆的吩咐,不觉乐出了声,又极快捂上了唇。温荆本就心下烦躁,如今听见内里青蓝乐呵,自然没有好声: “姑娘在此处等着罢,不要走动。” 温荆掷下此句后,安月白听着其脚步是渐远了,方才笑眼弯作月牙。 便是后日启程,今夜总是值得期许的。 第一百三十九章 绯色蔷薇 安月白了然温荆脾气,他方才下话那般生硬,应是又气又恼,却终是妥协了。 却哪是妥协于青蓝,分明是妥协于安月白。思及此,安月白前几十日未见那人的寂然一扫而空。 柳儿忙着为安月白收拾床铺,洛竹在屋内安排服侍青蓝的下人,终婢皆是十分忙碌,倒显得安月白愈发清闲了起来。 洛竹虽吩咐着小丫头们,却不由对那青蓝多了几分思量。这紫宅,除了原先那位,老爷还从未这般让步于人,这青蓝着实有些手段。 安月白不管旁人,兀自提步向对面温荆那冬床行去。她这一走,听着洛竹训话的一个小丫头不由偷偷看向了那边,让洛竹骂道: “看甚么,既那般好看,你何不跟上去,好看更仔细些?” 那小丫头被数落,忙低下了头,面上分外不自然,又听洛竹继续道: “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最忌讳眼瞟八处。那些个言行不端,手脚不净的,能有几个得好?今日碧春阿桃之事,还未让你等长足记性么?!” 洛竹此言一出,在场的小丫鬟皆是人人自危,目视足尖。就连一旁的柳儿都忍不住动作轻了几分。 这宅子里谁人不知,只一会儿的功夫,那阿桃便被人牙子带走了,说要卖给南面的一家人作妾;而那碧春则更为不幸,竟被人牙子卖去了京城偏外一青楼,入了贱籍。 “你们都已知晓,旁的我也不多说了。”洛竹道,“柳儿是老丫鬟了,又是青蓝姑娘带来的,便继续作她的贴身大丫鬟。” “萍心虽是新来的,却在木居中尽责作事,独善其身,便也拔为大丫鬟,她二人一道督管你们,今后你们个人警醒,莫要再生出旁心!” 洛竹说罢,命一干人等收拾,亲自去温荆冬床侧请青蓝。 “青蓝姑娘,您看方才安排可好?”洛竹问,见青蓝坐于温荆的床榻,分外随意悠闲,半分拘束也无;玉指轻抚温荆那床帐,向她缓缓点了点头。 洛竹更觉是这青蓝是温荆新收入房之人,否则如何这般大胆? 那青蓝虽点了头,面上却无半分在意,仿佛这些杂事一概不足她入心,只是不拆她之台罢了。 这般天然散漫,心野随性,总让洛竹想起那安月白来。但她又望了眼青蓝,便觉着自个儿是忙晕了。 那安月白是个能说会道、锋芒毕露,又那般姿容明艳,如何是眼前这青蓝能及? 洛竹在身旁,安月白也不便再久坐于温荆之床。她起身,将温荆床榻抚平,又拍拍洛竹之肩,兀自出了门去。 虽是不及,但总有几分相似的。洛竹心道,兴许这便是老爷纳她之由。 见着安月白走了出来,柳儿忙跟上她,让萍心先盯着下人收拾。 安月白胸中畅快,自然步轻如燕,直直进了用餐的正厅。进了内,见温荆仍黑着面颊,周身冷然,并不愿看她一眼。 不看便不看,并不妨她行礼问安。安月白面向温荆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却久久等不到温荆一句起身之言。 半揖久了,安月白双腿微微有些发酸,却仍力保姿态优雅。知温荆恼怒,她便垂眸看地,不再看他,免得激得他愈发光火。 她未看他,倒觉出了温荆落于她身的目光,余光见得温荆夹菜入口,眸光却甚为阴冷,定在她身,竟压得周围下人俱是心下瑟瑟,幽然开了口: “姑娘行礼倒佳,却是并未入过心。想必是前主慷然心慈,许多事上不拘姑娘,致使姑娘半点规矩也无。” 安月白听着温荆训话,将自个儿将溢笑意生生压下,才不至暴露。却因着好笑,用劲稍松,不由腿弯一软,又连忙匆忙站定。 站定后,仍是不看温荆,垂头更深。温荆与周围下人都以为,她此举是因着惭愧,默默认错。 温荆见那青蓝这般,稍消了些气。那青蓝本就是一介哑女,又不是他那伶牙俐齿的阿白,能与他辩个长短。 如今她既一直维持方才行礼之姿,又垂眸听训,应是已然长了记性。总不能还强加为难,要她一哑女亲自开口认错? 思及此,温荆放了筷,却仍无好气:“站起身来。” 安月白闻言,起身站好,缓缓抬眸望向温荆,听得他道:“你鼻子倒尖,闻着味儿便来了,可此处却没你的碗筷。” 桌上菜品甚丰,眼见并非一人之餐,本就是备了两人用的。但却只摆了温荆面前一双碗筷。 安月白瞧见此景,知是温荆刻意说与她听的。那人向来言辞毒辣,吓她亦是寻常,却几时真欺过她? 想罢,安月白便要去自取碗筷。她双腿已全然麻了,如今迈步颇有些不便。 温荆见得那青蓝如此,终是向着桌旁的下人开了口:“你们都是物件摆设么,还要呆立着站到何时?” 他此言一出,忙有下人去取了碗筷来,小心翼翼放到安月白面前。 碗筷既已送到,安月白便也就安然落了座,却并未动筷,只是巴巴望着温荆,似在观察其有无消气。 “看杂家作甚,难不成还要杂家来喂么。”温荆冷道,却见得那青蓝似有笑意,竟立刻拿筷夹菜入碗。 这个青蓝,究竟是甚么来头,竟处处与阿白神似……温荆微微眯起了眼。 安月白知温荆在打量她,却仍是兀自吃着饭,恍若视而未见般。 温荆默默观察着青蓝,见她吃得虽快,可用餐礼仪却是挑不出错儿来。想来此人在被阿白捡回府里之前,应原非市井粗人。 一人心有考量,另一人却是装傻充蒙。安月白不管温荆在想甚,片刻间已然填饱了肚,停了筷拭唇。 “姑娘既是饱了,便继续去收拾行装罢。”温荆道,“柳儿,送姑娘回去。” “是。”柳儿垂眸,扶安月白起身。 待到安月白真出了门,温荆命下人撤了饭菜,又令阿石单独入室谈话。 “去查查这青蓝。”温荆轻声道,伸手抚上椅把,目光望向门外,“查清王妃是自何处遇着她的,她入将军府前又身在何处,作着何事。” “是!”阿石应道,“小的这就去查。” “嗯。”温荆舒出口气,“你自查着,待杂家回宅时,再来回报。” “是!”阿石道,“小的一定认真办好!” 温荆一摆手,示意阿石退下,起身走至屋外,又想起青蓝搬入了他的卧房,只觉眉心发酸。 都知这青蓝是哑女,却无人知晓她是何时哑的,在入将军府前又历经了甚么。何况和她相处愈久,竟愈觉着她与安月白神似。 甚至今夜用膳时,还有一瞬觉着面前之人就是她。 温荆想到此,不觉颈后惊出层密密冷汗来。他自是宁愿自己想多,可现下想来,只觉愈想愈怕。 即便那青蓝是哑女,却也是女子。既是女子,又怎会有甘愿与一阉人同室而居的?莫说是平民女子,就是为奴为婢的,谁又能心甘情愿满心欢喜地入他卧房,还非此不居? 温荆深呼口气,仍旧不愿相信心下直觉。既已让阿石去查了,当下再思也无益。 天色已晚,他迈步向卧房行去。虽已让阿石去查,但他亦有法子自个儿来试的。 安月白正在温荆卧房中坐着,拈着手帕,重思今夜饭桌上的种种。她已尽力去装作青蓝,却不知温荆究竟能信几分。 那人想来缜密,今夜又那般盯着她瞧,不知是否瞧出了些甚么来。 可一面有些忧心,又一面真好奇她那义父若真发现了,会作何反应。到底温荆是心里有她的,她不信那些日日夜夜不足为证。 安月白正想着,却见温荆推门而入。门吱呀一声开了,安月白即刻心下一白,方才想的皆断了去。 “老爷。”柳儿唤了声。安月白起身,向着温荆行了礼,还未起身,便听温荆沉声道:“柳儿,你出去。” 柳儿闻言,心下一惊,望了眼安月白,余光见得温荆面上若沉雨之云。 “你出去罢。”安月白向柳儿传意,柳儿方快步向门走去,又听得温荆道:“出去带上门,今晚不必再进来。” 柳儿闻听此言,瞬然红了脸,忙退出了屋,又关上了门。 安月白听着温荆此言,亦是呼吸一顿,却见温荆已然行至她身前。他身淡淡暗香涌动,安月白闻着虽是熟习,却又没来由有些羞赧。 这温荆着实厉害,半句话未说,却已然让她快要自乱阵脚。 “这卧房两张床,却只有一张冬床。”那人说话间,呼吸洒在安月白头顶,热意打得安月白有些心颤,不由抿了唇,却听温荆继续道: “要么,姑娘与我一道睡在冬床,要么,让洛竹重为姑娘寻床铺。” 安月白闻言,气血有些上涌,抬眸正跌入温荆那双如鹰隼般的眉眼。他眼中不见戏谑之色,却似是极认真之言,安月白匆忙移开了眼。 温荆见安月白那刻惊诧,心下稍稍放了心,就见安月白后退了一步,心下稍安,转身行了几步。 她怕了,应并非是月白。既不是,温荆便决意开口唤人来,将这青蓝带走,重选住处。 可温荆方想罢,却听窸窣几声,一回头,那青蓝已然解下外袍,正伸手解里衣;并不看他,却是面色绯红,恍若春日夜霞。 温荆一时失神,眼前已映入一瓣雪白肩头,嗅着了她身上丝丝缕缕的脂粉香气。 这还未罢,便在此刻,那少女上身已然仅余一肚兜儿。室温不寒,她如玉肢体却不由在他注视下微微发抖,似雨后蔷薇般透粉清润。 她一双水眸望着他,眸光自他腰间上移至面庞。怀抱着衣物,轻咬下唇,似在待他回答。 第一百四十章 何时方休 便在此时,温荆觉着面前之人就是她。 除她之外,再没旁人,能以这般眸光望向他。赤裸炽热,虔诚含冀,娇怯轻颤,却又偏执至此。 这般目光,除却安月白,世上再没第二人。 可温荆是不信的,更不愿认! 安月白望见温荆面色复杂,似是气结道:“你、你!” 温荆侧过了颈,眼色几变,却是不敢再看她。唇角微抖,未发一言,下刻却是将她怀中衣服抽过。 温荆只觉双手已然不是自个儿的了,愈是急切便愈是不灵光,竟是几番才抽出安月白的外袍。 安月白见着温荆面色铁青,将袍子搭在她肩头时,双手都止不住有些发颤,音色稍低: “你、你这像什么样子?!” 几乎是同时,安月白觉着温荆已然认出她了。 可她正欲开口相认间,却又听着温荆在她头顶上方道: “王妃便是这般教导你的,作出这般没皮没脸之事来?” 没皮没脸。好个没皮没脸。 安月白闻言,不由得肩头一抖,连带着手与臂都颤了起来,是被生生气的。 那人那般睿智机敏,如何能看不出她便是安月白? 可她不解,为何事到如今,他仍要拒绝与她相认。 温荆说罢那句,见面前少女气得颤抖,方才罩上她肩的外袍又有一侧滑下玉肩。 他不忍再看,却不免伸手想为她提上,却见安月白索性将那外衣一脱,扔在他膛上,便径直向着他的床铺去了。 路过温荆时,安月白亦并未避让,竟就那般撞了温荆一下。 温荆一噎,见那少女已然行至榻前,脱鞋上床,钻入被中。 她躺在里侧,青丝蜿蜒如蛛丝,丝丝捆上温荆心弦,心下都有些作痛,却正对上那少女目光。 她正微扬下颚,定定望着他,似在挑衅,赌他不敢真与她同床,看得他牙关愈紧。 他看得不假,安月白是在激他。若说当着温荆之面褪衣,是无声暗示了她之身份,那方才扔衣入他怀,又撞过他身便是明示。 除了安月白,这世上又能有谁家女子,能对他这当朝掌印、宦海权臣如此。 温荆一清嗓,单手抓了那女子的衣衫,亦向着冬床而去。 任是面前此女如何神似她,他都是不愿信的。 虽是不信,却亦不能由着此女立威于他。 安月白见着那人面沉如水,一双墨色眼瞳好似能望穿她心底,步步迎着她走来。 他似是极力压下怒意,攥拳指节都已发白,却是不出一言。 他行至床畔,将手中她的衣衫扔在一旁椅上,解了外衣。 安月白觉着喉间有些发干,见温荆褪去外衣,只余内里一白杉,微显出一片胸口,不由悄然移开了眼。 她虽是赌气爬上了那人的床,自然是想过将一切交予他的。可她却想在说清道明后,再将身子交出,而非不明不白的…… 抬眸,正见温荆自上而下俯视着她,安月白攥紧了被单,正不知如何反应间,却见温荆吹灭了灯,瞬然房内一黑。 此刻静极了,那人并未想同她解释,只是翻身上了床,躺在了她身旁。 安月白侧了过身,呼吸都轻了几分。夜色下,房内暗香稍积,却并不夺主;她望见了那人的鼻峰。 她最喜温荆眉眼与鼻峰此段。那人平时太过强干,那双眉眼恍若高山积雪,蕴着暗雷风啸,如何能看透他的心思? 夜暗自然不能看清他面容,安月白却依旧注视着,以视线描摹出那人轮廓,不由伸出了指尖。 谁知方伸出,却被温荆一把锁住手腕。他用力极重,安月白有些吃痛,却听得那人咬牙道: “你虽得她看重,却并非是她。” 一字一句,凌厉若锋。 安月白并未抽手,听得温荆冷道:“再要乱动,便将你裹了扔在院里。” 温荆说罢,见那女子并未再有动作,方将她手腕抛在她那侧。不再理会那女子,索性侧过了身,向着床沿侧躺。 安月白抽手回被,以另一只手轻揉着手腕。 痛意如丝般缠绕蔓延,她望着温荆背影,觉着他方才那话落入她心,正丝丝缕缕结成只茧。 他说,她并非是她。那便是说,若是她,便能碰他了么? 那是不是说,若她有朝一日累了,不愿演了,洗净铅华站于他身前,亦能如她所愿被他接纳? 接纳此份不得见光之觊觎,接纳此心对他如疯似狂之欲求? 安月白想得很轻,像是在作一个不确定的梦。似是怕再想深一步,便又会品出苦意来。 她自认冷淡,却对那人向来赤诚。 早在入韩前,她便已对他剖白示心,却等来了那人盛怒。 他不许她怀有此心,便将她认作义女;却不知那日字字句句,皆若心上点油,刺得淋漓滴血。 有时,她觉着两人皆是一般偏执之类,认准一条道便要走到黑。 正如他从始至终压抑着私情,将她无数次推开送走,迫她步入旁路般;她亦是看准了他便绝不松手,纵此情可累可伤,仍九死犹未悔。 她吃准了温荆心中有她,却不确定那人要同自个犟到何时方为休。 她知温荆万事都为她好,却不知他何时才能想明她所求仅他一人。 此时,安月白凝望着那人肩背,只觉眼眶微酸。何止今夜,她早已望了三年有余。早在他纵马救她于安风剑下时,她便再望不见旁人了。 那人未发一言,安月白却从其背影望出寂寥来。 她早想触到他,告知他,她一直都在他身旁,将来亦将不渝不弃。 可那人向来走得极快,任她再匆忙追赶,总拉不住他半分衣角。更遑论,他是亲手将她推开,一次又一次。 她觉出泪将溢出,忙运宁心道暂封七情,闭眸自放睡蛊于身,强令自个入睡。 不多时,少女呼吸渐匀,于夜色中分外和谐。温荆松下口气,转身躺平,觉出肩头已然有些僵硬。 不论此女是否真是月白,却毕竟像极了她。 愈是相像,便愈可能是她;温荆便愈无法接受,却亦愈发小心谨慎。 方才他亦无眠,虽是冷言浇灭了那少女冀望,却是如芒在背,竟丝毫动弹不得。 安月白是他的痛,连带她送来的此女亦不能免。对她厉色一分,却会反噬自身三分。 他深吸口气,将青蓝裸露在外的一截皓腕收入被中,心下却发了狠,不愿认她便是心口朱砂。 愈是不见安月白,她一颦一笑却是愈发鲜明了。睁眼闭眼,竟都是她的影儿,在眼前晃,在心中烫;避无可避,无处可防。 他明了她心,几多时更为之亦心生动摇。可他更了然,那安月白是何等烈性的女子。便是知晓,方才亲手断了她那念想。 他的阿白,至情至性,锋芒毕露,为他这暗室孤魂今世重重烙上滚烫。 他的阿白,不容亵渎,冷甚月光,是他这蝼蚁卑身此生唯一所望秋霜。 这世上,他最知晓她的珍贵。她的骄矜、不屈、坠入泥沼而不染之倔强;她的火热、媚意、敢逆世俗而抗争之真情。 因着知晓,方才尽心为她铺路;因着爱恋,方才挥刀亲手斩情。 他温荆本非善人,纵然位至掌印,不过是未死野鬼,正朝阉竖。凡阻安月白道者,皆已被他一一拔根除尽。连他自个儿那份私情亦不能免,都被他一并烧了为她化作养料。 可至于今日,他竟无法可想,若身畔女子当真为她,又当如何自处。 安月白睡得并不安稳。朦朦胧胧间,总觉着将要坠落,一惊醒来,竟已天色大亮。 因着昨夜温荆不准她动弹,此身已有些僵了。安月白缓缓活动着肩头手臂,见得柳儿推门而入。 “姑娘,你……”柳儿见得安月白揉捏肩头,本想开口问她要不要紧,却未等问出口,已然红了面颊去。 安月白见着柳儿来,便传意她道: “看甚么,还不快来帮我揉揉。如今酸困着,你是不知有多难受。” 柳儿本就有些想象,如今听安月白传意,便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按摩安月白的手都有些发抖。 想来昨夜老爷与姑娘已然……柳儿摇摇头,将心中那见不得人的都压了下去,专心为安月白揉肩,一面道: “姑娘,昨夜我已收拾妥当了,今日姑娘便可查阅行装,以备明日出行。” 安月白点点头,坐起身子,传意柳儿为她更衣梳妆。还未梳洗罢,却见洛竹端了食物进来。 “青蓝姑娘。”洛竹恭敬行礼,“老爷今日出门采买,说要在外用膳,让我们照顾姑娘用饭,不必等他。” 安月白抿着口脂的唇瓣一顿,侧眸望了眼洛竹,见洛竹道: “小厨房已为姑娘做好了午膳,我为姑娘送来了。” 洛竹身后还跟着萍心等人,皆手中端着餐盘,等着青蓝吩咐。安月白缓缓点了头,传意柳儿去接。 柳儿转身接过洛竹手中的餐盘,将食物放于桌几。其余丫鬟依次放罢,见安月白摆手,便都一一退下了。 洛竹亦行过礼,便规矩离开。安月白传意柳儿关门,陪着自个儿吃些。柳儿开始时不敢,却也拗不过安月白去,到底是遵了她的命。 温荆既然那般吩咐,便是今日都不必等他了。安月白心下猜想,吃罢了饭,看过柳儿收拾的行装,又一人用罢了晚膳。 她猜得果然不错,温荆并未归宅。她亦不急,入夜后便洗漱沐足,又脱衣歇在了冬床里侧。 那人能避,她却不避,且看谁更有耐性些?想罢,却并无睡意,仍旧放了睡蛊方得眠。 夜深之时,温荆方推门进了卧房。他料想那女子仍会歇在他床,果然亦未想错。 摸黑脱了外衣,他方钻入被中,却被一条雪白玉臂搭上前膛。 瞬然间,他嗅见了女子身上独有的清甜静香。 第一百四十一章 殷红血渍 温荆无言,欲伸手将她雪臂移开。 谁知刚碰到她臂,却听得那少女轻嗯一声,黛眉微蹙,似是极为不适。 未待他反应,已然伸臂压过他前膛,又环上他颈。 温荆望了眼那少女颅顶,心下道了句还不若不移。 虽心下腹诽,去却并未再动她,只兀自僵直了身子。 任一人再缜密谨慎,睡态却是最为本真之相,无处遮掩的。 这青蓝非但举手投足像她,竟连睡颜都与她如出一辙。 他十几载在宫中,规矩早已刻入骨髓,便是睡觉亦是极为规整,动也不动摊的,可安月白却是相反。 先前几次在野外,温荆已然发觉她是个不踏实的。或是搭腿在他身,或是伸手环住他颈;一会抱着他臂,一会又埋入他怀。 温荆闭了眼,强令自个睡去,身上那触觉却是不容他忽视。 细细想来,那青蓝之手亦像极了她,白若雪霜,肤细若绸,竟扰得他烦闷不堪。 像归像,阿石查清其身份前,他是万万不能将她与阿白靠拢的。 温荆觉着自个儿好似锅中煎鱼。见或不见、醒来睡去都日日熬着,却甘之如饴。 他闭了眼,存心要睡,反倒愈发清醒了。又不敢动身,生怕惊醒了一旁的女子,便任由其搭着拥着。 不知多时,温荆才终于睡去,却也睡得不深。 温荆向来不得几次深眠,总是睡睡醒醒。 如今他身畔有人,又可闻淡淡呼吸声,便更难以睡深,天未晓便醒了。 肩头是分外酸困的,原是那青蓝竟不知何时枕在了他肩头。 温荆缓缓抽身,却见那女子一个激灵,亦是醒了来。 安月白一睁眼,便见温荆睨了她一眼,对她道:“醒了?起来穿衣,用罢饭便要启程了。” 是了,今日便要启程西行。 温荆说罢,起身披衣,被中少了一人,自然便寒冷了几分,让安月白愈发清醒了。 她一手撑着枕头,方才坐起,便见温荆将她的衣物扔在她怀中,又轻了刻嗓,略有别扭道: “……快披上。” 安月白半眯着眼穿上衣,温荆已然背对了她去。 待到她视线清晰,却是错过了那人面上丝缕不自然,又听得他道: “快些,一会儿让洛竹送饭进来。” 温荆说罢,竟是再未回头看她一眼,抬脚极快地出了门。 安月白一时惊诧,低头望了眼自个儿红色小衣,不由笑了出声。 莫非他白日里见她肌肤裸露在外,反倒自个儿先尴尬了起来?这倒是真有些可爱了。 思量间,柳儿进了门,要动手服侍安月白穿衣。 安月白一起身,方听柳儿“啊”了一声,继而红了脸。 安月白一回眸,见床上几点血渍,落在单上分外显眼。心下一盘算日子,确也到了月信之时,应是晨起时葵水漏于床单。 “啊甚么,还不快去拿陈妈妈来。”安月白向柳儿传意,伸手捏了下她面颊,方才点醒了柳儿。 “诶,诶!”柳儿闻言,方知那血渍不是别的,原是葵水。她还险些当成是姑娘初夜落红呢!着实羞臊死人。 柳儿忙不迭跑去取,一会儿便拿了来。安月白换好后,却又听柳儿问: “姑娘,那这单子,要拿去换洗了么?” 安月白面上微红,垂眸望了眼那艳红血渍,却是摇了摇头。 如今她既已与温荆同床共枕,这两夜里虽无实事,这宅中众人却俱当她作了温荆的房中人,又何必换洗? “你不必管,洛竹等人自会清洗的。”安月白传意道,见柳儿方才醒过了酒,连忙点头应和。 这万事,关键并不在于究竟有无发生,却在于诸人认为其有无发生。 事已至此,不若恰好坐实了宅中诸人猜想。 总归今日,温荆与她皆要离宅西行,宅中下人如何无从知晓究竟是葵水或是落红。 正说起洛竹,那厢洛竹便已端了早膳进了来。 安月白状似无意般坐于桌几旁用餐,见得几个小丫鬟去重铺了二人床铺,掀开被后皆是红了脸颊,互相以肘捣着彼此,示意对方来瞧。 洛竹见几丫鬟似在笑闹,疑心是她们不用心做活,便上前去一探究竟,几个丫鬟默契为她让开了条道。 到了床前,望见了床上那点点血红,洛竹亦是面上一尬,继而斥道: “有甚么好看的,没出息的东西!” “还不快把床单拆下来,再把下层的先拿去清洗了!”洛竹道,心道这青蓝着实厉害,与老爷同房不过两日,竟就这般痛快地献了身。 这女子初次落红的床单,原是不能随意清洗去的,须先存起,再日后问老爷放于何处。 这厢众鬟各怀心思,那畔安月白却是吃罢了饭。方推开碗,便见阿东在门外请示: “姑娘可曾用罢了饭?马车已然备好了,老爷正候着姑娘呐。” 柳儿望了眼安月白,即刻出门搭话:“东管事,姑娘已用罢了,东西亦收拾妥当,现下便出门。” “诶!”阿东道,望着柳儿点点头。 这柳儿,较着三年前是强干了不少,出落得亦愈发秀丽了。 三年前,她还是个行事莽撞的毛丫头;这几年中,在紫宅跟着温荆,又去将军府服侍安月白,是学了不少东西去。 如今又被安月白指派来服侍青蓝,竟也颇有几分样子了。 阿东思量间,见着那青蓝已然出了屋,便立时为她带起了路,亲送她到了马车前。 柳儿去将安月白药材药箱之类安置妥当,便与安月白进了同辆马车。 温荆却并未进厢内,仍是在前方骑马。余光留意那青蓝入厢后,便驾马率先开了路。 安月白坐于厢内,只觉困意渐浓。偏柳儿亦是个睡不饱的,二人便相互依偎着一道睡去。 颠颠簸簸了一整日,再停马已是黄昏。孟擎啸甚为看重温荆此行,特命暗卫军乔装打扮为马夫,随温荆一道出行。 入夜,温荆下马,向驿站示出正朝掌印玉牌,众人便入驻了站内,又命暗卫军倒班值夜。 温荆令柳儿将青蓝先行带上二楼的住处,他则在隔壁安歇,有专人为他们送餐。其余暗卫军在一楼用饭,饭后歇于通铺。 是夜便这般过去。第二日,安月白在马车静坐时,却忽察有异,抬帘相望并无所得,便立时皆蛊探测,借其目力望见一人,登时心口一慌。 那人身形甚为熟稔,正是青虹门主沈江流!安月白不由掩了口,他竟还活着! 果然先前在崖中,以她几人之力,并未杀得沈江流。 还未等安月白思罢,那男子早已消失于此。 安月白忙召守身蛊皇联结万虫,查探青虹之人现动向;又链接银雪蚁,将今日见着沈江流之事回报给翟青。 如今正朝内外,武功奇绝者不过三人——正朝圣上孟擎啸,青虹门主沈江流,青面毒圣翟青。 而这其中,又属翟青与孟擎啸、沈江流纠葛深刻。翟青是翟家人,长于宫中,却游历在外;又曾是青虹中人,曾深得沈江流信任偏袒。 如今翟青被逐出青虹,又被青虹中人追杀;虽回归皇宫,却并未投身为圣上效命,正处于阴阳两分之边界,身份微妙。 先前银雪蚁来传讯时,安月白已运守身蛊皇之力查探青虹动向。可却因距离遥远,只能探测出西面鬼渊方向有动静。 鬼渊位居西戎与正朝边界,大约后日便能抵达其边侧。温荆既要前往西戎,到时路过鬼渊,她再寻法子去查探师父状况。 一晃,已然到了所谓后日。温荆率众人歇在了正朝边境驿站,令众人夜里不得外出,违令者军法处置。 此驿站距鬼渊约莫十里。月明星稀,安月白静观着地上那银雪蚁排列变幻阵型,不由眉峰暗蹙。 翟青传讯,示意已寻到灭魇草,但却为避开青虹门人追杀,逃入鬼渊深处,现今正在搜寻出渊之法。 据传闻说,鬼渊深处直通地下,是联结阳世与阴间之处。其中毒气弥漫,野兽不入,是天然屏障,却亦是绝佳牢笼。 翟青此条传迅,都是进入鬼渊前驭蚁所传。对于安月白所言见着沈江流之事,翟青并未讶异,只是让安月白万事小心,那沈江流大抵是冲他与灭魇草而来。 翟青传讯,要安月白先随温荆西行,若沈江流不率先寻上他们,就不要先行去招惹沈江流。说在这些时日,他会再寻出鬼渊之法,若是来得及,便在温荆安月白折返时再去寻他二人。 安月白看罢,一颗心为翟青悬起。这鬼渊易近难出,端是诡谲之地,如何能不忧心? 况她并不知沈江流去向何方,是否跟着她与温荆一行,如今是危机四伏,不得不防。 正朝本与青虹门无仇,更敬青虹世外义士,本是互不干扰。可在韩邰时,为救翟青,她与温荆已然是得罪了青虹。 先前以为沈江流已死,如今却见他仍存活于世,自然万分小心。若沈江流真随行于她与温荆,他在暗处,她们在明,只怕是防不胜防。 安月白愈想愈深,一夜无眠。正此时,听得古婧灵传意道:“毒丫头,大事不好了!” “你那巫妖师姐,从宫中逃出去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心猿意马 “甚么?”安月白惊然坐起,忙传意向古婧灵:“灵姐姐,你快些说!” “哎,嗨呀——”古婧灵一叹,将发生之事传意简短传毕。 昭妃古雪娉自诞下皇子后,晋为昭贵妃。现皇子已然满月又逾一月,身子方适,便求着皇上宣古婧灵、古玥欢进宫叙话。 一者,古玥欢与古婧灵二人曾为她驱蛊接生;二者,是为贺古婧灵有孕、古玥欢新婚之喜;三者,便是团结古家上下亲属。 圣上孟擎啸开恩,特许古婧灵与古玥欢二人在宫中留住几日再归宅。 谁知今日这进宫第一夜,便听说莫棋仙已然离宫之事。 青蓝以古玥欢之身入宫,如今自然成了莫棋仙师妹;而古婧灵与莫棋仙是旧时相识,便更不必隐瞒。因而古雪娉得知消息后,便将此事告知了二人。 “圣上已派各处高手出宫去寻了,又让东方姑娘拨了半数红翎女去找。”古婧灵传意,“她出走并不久,应是能找到的。” 安月白心下焦灼,传意回去:“师姐她上次便离宫未遂,应是当下的心智渐渐苏醒,急着去寻师父。” “可师父他已经进了鬼渊,她又去何处寻找呢?”安月白攥拳至关节生痛,“更何况青虹中人仍在追杀她与师父,她神魂未定,如今孤身一人漂荡江湖,出了甚么事可怎么、哎!” “你先别急。”古婧灵传意,“圣上知道她于翟义士的紧要,自然是不会让她出事的。现下你与温荆已然离京,再多思亦无异。” “不,灵姐姐。”安月白传意,笃然沉着道:“我如今正在鬼渊附近,我将调用半数以上蛊皇之力,竭尽所能探求师父师姐方位。” 古婧灵听她此句传意,知是劝不住她了,便道:“你初炼成蛊皇,不可太过勉强。” “你查探正朝西疆就是,我探察正朝右疆。”古婧灵传意,听得那畔安月白应允,二人方才商定,结束了此次传意。 传意罢,古婧灵重重叹了口气。方才说莫棋仙并未走远之话,不过是安慰安月白的。 今夜与安月白传讯前,她便已调蛊四处搜寻莫棋仙之下落,却是无甚所得,心下愈发沉重。 她怕的并非是莫棋仙行得快走得远。她怕的,是莫棋仙那巫妖用毒法或巫法,避开蛊虫搜寻,让她与安月白搜不得,寻不着。 更何况莫棋仙亦会易容,便更增加了搜寻难度。就算是正面对上了正朝高手,可她那般精通用毒,只怕亦不易将其带回。 古婧灵怕的,安月白何尝不知?可安月白却打定主意竭尽人力。 安月白与莫棋仙自然性子不同,但这执着不改却是出奇地相似。 异地同时,安月白于西疆调用守身蛊皇探察翟青、莫棋仙之所在;古婧灵于东疆运蛊察莫棋仙之所去。 那守身蛊皇是安月白自心脉炼成,如今用去大半蛊力,不觉面颊微白,顿觉无力疲乏。 大半夜过去,却未探得一丝踪迹。若说莫棋仙此刻多半还未行西边,可她拒翟青如此之近,却亦探不出翟青位于鬼渊内何处。 那鬼渊着实诡秘,竟是道天然屏障,任外界人事如何查探总不得渊中人所踪。 安月白抬腕拭去额上细汗,终是收了蛊皇回身。虽是收回了蛊皇,却仍是传讯令诸蛊虫继续搜寻,有讯即报。 她轻抚守身蛊皇翅翼,翻开皓腕。那守身蛊皇飞至其腕旁,略有迟疑,在她安抚下,方取了其主腕中动脉鲜血入体。 那守身蛊皇不过取了三滴血,便离了安月白之腕,重飞于其肩头。 已至半夜,安月白方浅浅睡去,心头仍悬着翟青莫棋仙之事,不到天亮便醒了来,一推门,心下一惊,“啊。” 门外,温荆正欲抬腕叩门,却见青蓝已然开了门,一手便悬于空中。那女子似是未料及他站于门外,竟不由得叫出了声,一面后退了一步。 安月白叫罢了那一声,亦觉着自个儿反应稍过。但还好只是一声短音,并未一时情急说出些甚么来,否则便做不成青蓝了。 她正稍安,却见那人看也不看她,转身道:“既是醒了,便下楼上车罢。” 温荆那般反应,让她又心中生出丝丝缕缕的恼怒来。 他来叫她自是好的,可却那般不冷不热;她方才惊呼之声虽不大,但亦能听出原本音色来的。 更何况,他与她相处那般久,就未听出她原本音色么。 出发前那两夜,安月白觉着温荆已猜出她是谁的。可他如今态度,倒令她愈发捉摸不透了,着实可恨。 安月白拉了柳儿下楼,面色极寒,眼底淬冰。柳儿虽迷惘,却亦不敢多问,只得默默跟于她身后。 行过温荆时,安月白亦并未多看一眼,而是径直路过,心道:你既是要装陌路不识,我又何必上赶着?索性陪你演上一演,看是哪个先卸妆。 温荆见着那“青蓝”此番神色,已心下五味杂陈,不觉生出些没来由的尴尬来,面朝诸暗卫军道:“还在等甚?在此立着站岗么?!” 暗卫军如何知晓此二人在恼甚么?听温荆迁怒于他们,忙迅速出了门儿,继续各司其职护送几人前往西戎。 安月白本就未睡好,上了马车咣咣铛铛,自然颠出了些睡意来,靠着柳儿睡了去。 未睡多久,却听柳儿在耳边道:“姑娘,姑娘,我们已然入西戎了,老爷问……” 安月白抬手捂上柳儿之口,示意她休吵。却是困极,玉指顺着柳儿之颈缓缓滑下。 柳儿哑然。现今已然身处西戎贸街,温荆命她来问问安月白,可曾有甚喜欢的吃食,可吩咐暗卫军去买来食用。 可柳儿唤不醒安月白,再想尝试时,却被安月白抱住胳膊枕上了肩。 温荆等了一刻,却不见柳儿出来,没了耐心,招呼了几个暗卫军来,扬了下巴向贸街一指。 暗卫军会意,便作伴进了贸街,心道这掌印温荆可着实转了性,让他们堂堂暗卫入街去买些吃食玩意。 温荆吩咐罢几暗卫,还不见柳儿出来,便不再等了。上前几步,伸手掀开帘。 这一拉开,却见柳儿面有难色,望着他端是欲哭无泪,又垂眸望向枕在她肩头的少女。 那少女垂着头,发上缀了两点珠饰,却并不浮夸。两点碎发半掩面容,青丝若缎轻垂肩头;恍若花间睡仙般靠在柳儿之身,倒让天下凡人不欲惊醒其身。 掀帘前,温荆不可否认心下又烦又燥,觉着她有些可恼;可真掀了帘,那股子烦躁却不知去了何方,竟是消失地干干净净。 温荆抬手,示意柳儿离开。柳儿会意,忙缓缓抽出胳膊,将安月白靠于后侧,继而快速起身下了车厢。 安月白本就是被柳儿临时靠于后侧的。温荆本打定主意就这般望着她,看她何时醒来。 他本是眼神稍冷的,却忽的想起今晨那幕。任他再想忽略,却不得不承认,她那声惊呼是与阿白同音的。 可若真是他的阿白,又怎会那般轻易被吓着。温荆眼底一暗,又瞥了一眼她的容颜。 那青蓝容颜自是与阿白相去甚远,无甚相似之处。可若是旁的……他视线落在那青蓝颈上。 厢内气温稍高,她颈畔几缕发丝稍有沾湿,蜿蜒于她衣领肌肤,瞧着让人有些心猿意马。 让他想起那夜。她迎着烛光褪去衣衫,那身形让他脑中只有一人——阿白。 那般雪雕玉作的身子,在旁人身上都甚为违和,唯在她身恰如其分。多一分过腴,少一毫甚骨,唯在她身可谓神塑玉肌。 未待温荆回神,却见得眼前女子似将缓缓向右侧倒去。未等他心下想明,已然身快过心,伸手去接。 却只觉哗然一瞬,他左侧袍袖都让她压得稍稍开了几分。 安月白醒时,只见自个儿手中攥着那人一侧袍袖,下颌却是枕在那人掌心,分明是他伸掌来捧。 温荆只觉她吐息稍热,洒于掌心;鬓发轻扫手腕,痒意直攀臂膀他忙抽手回袖,却不想那女子失了平衡,不由攥紧了他那外袍,只听哗然一声—— 竟将那人外袍拽开了大半,徒留内侧白色里衫。 安月白经此一赧,算是彻然醒了。余光见得那人面若墨云,忙起身捧了那人左侧之袖,想伸手为他套上,却见温荆移开她手,摁她坐于座上:“坐着。” 坐着便坐着,这般严肃作甚。安月白腹诽,余光见着温荆伸手捞好袖子,正垂眸整理,并未看她一眼。 既是并未看她,安月白便想抬眸偷偷瞪眼那人。却并未想到,她一抬头,正见温荆定定望着她,不由心下一虚,却听温荆道:“可曾带了针线?” 安月白望见温荆左袖接口处似有脱线,知是方才自个儿扯的,有些想笑,却仍是忍下了,向着温荆点了点头。 见她点头,温荆便褪下了那侧外袍衣袖,坐于安月白右侧,将外袍褪下些,递予安月白。 安月白伏身,自坐下拿出箱箧,翻出针线盒,为温荆缝起衣袖,二人均是默默无言。 虽是无言,安月白的呼吸却是细细撩过温荆之颈。他不由得起了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垂眸却见她缝得认真,那股恼意便也无处可发。 安月白正缝着,方才去买吃食的暗卫回了来,在车厢侧边道:“公子,您的点心来了。” 此番出行,温荆一行皆是用了假身份,诸暗卫皆唤温荆公子。 “递进来。”温荆说罢,听得那暗卫应了一声,便自窗口递入餐盒。 温荆伸手接过,置于膝上,轻然开盖。小吃的香味当即弥漫开,在厢内显得分外鲜香。 “先前让柳儿来问,可姑娘睡得倒香。”温荆不紧不慢道,“如今醒了,又惹了新祸,便先缝罢,总要先补过。” 安月白持针之手稍顿,默不作声瞪了眼温荆。转头正要继续缝时,却忽觉唇上一凉。 递在她唇边的,是那人舀了甜醅的调羹。 第一百四十三章 醉上心头 二人距离甚近,安月白嗅着了那甜醅淡淡酒香,缓缓抬眸,见那人移开了眼。 温荆未看她,稍抿着唇,极力压下心头那几丝别扭,似不耐般开口:“快些。” 虽只是简单二字,安月白却眼尖,窥见那人耳廓似亦透着些红,不由心下好笑。 安月白一手握上了那人肩头,一面伸颈上前靠近了那人之手。她最贪恋那人双手,匀称指长,却又极为灵活有力;指节分明,活动时隐隐可见皮下手骨轻动。 她轻呼了口气,只觉温荆无声绷直其身,连带着手指都不由微紧,被她激得移回目光。 没规矩至极,竟还捉弄起他来!偏她还似未发觉般,竟像是他多思了,更是可憎—— 温荆咬上后槽牙,一面道:“不吃便算了。”他说得稍快,一面略微移开调羹。 安月白见他如此不经逗,便亦不再闹了。只略略往前,抓紧了那人衣袖,压下眼中笑意,只张开唇。 温荆见她如此,不由蹙眉,却正见她眼中无辜,便咬定是她装的。目光落在她樱唇,一排小齿皎洁如贝。 舌如狐魅,静伏其中;又如罂粟,诱人采撷。偏她眼神那般清澈,看得他面上一烫。 温荆只觉嗓中一干,却是极力压下心头百感,伸手递调羹于她口前,见她即刻垂眸咬上羹勺。 不过几瞬,竟漫长得让温荆觉出煎熬,身子几欲僵硬,呼吸似是同手一道收紧了去。 她呼吸甚轻,落在他手畔有些生痒;她并未看他,只专心品尝那羹勺中甜醅。 安月白咽下后,只觉醉入心底。酒香醇厚,燕麦甜香,二者交融漫向舌尖,西部风味别具一格。甘甜沁心,酒味悠长,又是温荆亲喂的,更是别有滋味。 待到安月白咽下后,温荆方快速抽回了手,掌中已浸了层厚汗,余光见得她又重新为他缝衣。 他暗自生悔,何必喂她?既不认她是阿白,又何必这般多此一举。 可这世上,心绪是一回事,头绪又是另一回事;端是下了眉头,却上心头,他愈发觉着身边之人就是她。 安月白持着针,缝线之手亦稍浸出了汗,知温荆正留意着她,长睫轻然作抖。 方才是她有意撩拨,却不想那人亦并未收手,令她觉出些新奇与刺激。 那划下喉的甜醅竟是醉去了心底,安月白不知如何收的针,待到反应过来,贝齿已然咬断了线尾。 安月白玉面微醺,顶着青蓝的容颜,却已微微露出些许媚意,余光见得那人移开了眼。 他应是不敢再看了罢,安月白心下好笑,撤开了些身子,收拾针线盒。待到将针线归置妥当后,一抬头便见温荆将小吃食盒放于二人中间,隔开他们彼此。 安月白忍着笑,见那人将那甜醅递于自个儿手中:“自己拿着。” 他出言甚为生硬,好似第一日用嗓,哪见半分平日里那温润玉质音色?安月白方才接稳那甜醅,便见温荆抽回了手。 那人移开了眼,继而迅然穿好那外袍,好似被烫着了一般。安月白有些哑然,直到见那人慌忙下了车,竟是再未听他说半句话。 温荆下了来,正见柳儿在下面等着,便扬手示意她进厢内看着那青蓝。柳儿会意,忙点头进了内。 一进内,便见安月白捂着小腹。柳儿心下一慌,唤了声“姑娘”,刚走至安月白身前,便被她拉了手。 安月白拉上柳儿的手,垂头抵在她腰间,无声笑到颤抖,竟不觉眼角都笑出了泪。 柳儿本有些担忧,扶起安月白,却见她笑得面上都绯红了几分,便放下了心,道:“姑娘您吓死我了。” 安月白让柳儿坐在身边,随手一指身旁那小吃食盒,传意柳儿可随意取食。 柳儿拗不过安月白,便取了一块来。正此时,二人觉出马车又继续前进了。 安月白偷偷掀帘,只觉这西戎贸街着实热闹。温荆带她这般穿行过街,好似一寻常公子携着美眷出境,竟生出些闲适来。 温荆骑着马,只觉右手仍有些发颤,暗自打定主意不再多管那青蓝。竟是疯了,怎的没出息至此,现下眼前还是方才她那模样?! 青蓝自然不是她,他何必忍耐。温荆朝后侧车厢瞥了一眼,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重思入西戎之使命。 此番入西戎,是要替正朝圣上孟擎啸验证那西戎究竟有无奇藏。传言中,说西戎人身居山地莽原,世代守护着此地的地下珍宝。 西戎地势险峻,气候高寒而民风剽悍,常人不可涉足。温荆此番前来探秘,是接了孟擎啸的密令,说短则一月,长则半年,定要打探到西戎奇珍传言究竟是真是假。 若非如此不确定,温荆是断然不会让那青蓝亦跟来的。 紫宅虽静,人员稀疏,可到底平日有他坐镇,翻不起甚风浪。若是他真出门一月半年,青蓝一弱哑女,在宅中总免不了陷入被动。 更遑论,若那青蓝真是她……温荆不愿想,却免不得去想。 若那哑女真是阿白,他亦须让她在自己视线内,再想法去与她说通,将她送回亲王府。 思量至此,温荆不由攥紧了缰绳,薄唇抿成一道深线。若她真是阿白,那只能说是他未送她上道,竟是生生毁了她;若不弥补,当真余生惴惴。 她尚年少,自然不晓世间艰险,望见一灌木便觉是好;可他却需为她计好此生。 温荆一行经守卫验身,称是来西戎贸易之商贾,交了通关文牒。守卫审罢,允许温荆入民居附近扎帐房居住。 “我们来此贩货,住在帐房唯恐不便看货,还请您等行个方便。”温荆面露为难,音量稍轻,却暗自向那守卫袖中塞入金玉,手法颇为熟稔。 那守卫打量过众人,又拿牙咬过了温荆递予的金子,确认是真金,方咧唇向身后之人道:“带他们去碉房。” 西戎高寒,首都距此仍有几百里,此处不过是首都附近的二等牧区。贸街繁荣,是因身处几国边境,往来商贾多在那处设点交换贸易。 此地既是牧区,平民便多住帐房,夜间生火烤肉,围着笑谈。碉房位于众帐房中心,其中大多住着大牧场主或狩猎能手。 温荆带着诸人入驻其中,又命暗卫军卸货。他此番来,是真运了不少西戎人喜欢的玛瑙、裘衣、布匹之类。 进了碉房走廊,有几个汉子靠在廊上探头看着温荆一行。他们中或手持炙羊肉,或提酒缸半醉,正大声调笑。 为温荆带路的西戎兵见状,象征性阻止了一声,拍了拍一人的肩,被让了一只羊蹄。那几个汉子进屋前,又回头看了眼青蓝与柳儿,笑声愈大,说了句土语便进了屋。 柳儿让方才几人吓得有些怕,却被安月白挽上了臂,示意她安心。 西戎的男子虽然体格壮实,又擅长饮酒食肉,颇具野性,可大多不会当面找人不痛快。 正如面对野兽时不能先自怯,露怯便是示弱,又如何不催人生恶?你自正心,正气凛然,自然无虞。便是真怕,亦要外强,否则反受其伤。 那西戎兵重为温荆带路,不多时便护送几人到了房中。温荆付过此月租金,租下一间大通炕,供多数暗卫军居住;又租下一屋作库房,中有小炕,可供人值夜看货。 此行仅有青蓝与柳儿两女子,温荆又单租了一小间,中有一通铺炕,外有一床,一帘相隔。 温荆命青蓝与柳儿睡炕,他一人歇于靠门之床上。 将诸人安排妥当后,温荆便命青蓝与柳儿先行回房歇息,又叫暗卫之首去收拾炭火吃食之类,其余人等则收拾床铺、帮忙弄水。 碉房是比帐房暖和些,安月白却是稍稍发颤。幸而入西戎前月事已干,否则定然是要腰酸腹痛的。 不怨房冷,实是安月白与柳儿不擅弄煤炭。她久不入厨房,不知如何用炭;柳儿虽会生火,却怎的也生不热。 安月白见柳儿折腾半晌,便打湿了帕子去同她一道瞧。见柳儿花了的脸,不觉轻笑出声,抬腕为她擦拭。 柳儿有些气馁,“姑娘,是我太没用了,一会儿老爷回来可怎么好。” 安月白虽未怪她,可温荆却严厉,一会儿进来见她这般蠢笨,还不定怎的呢。 安月白还未传意,却见那人推门进了来。 进屋前,温荆已然看罢了其余几房,确认过一切如常。可正因去过旁的屋,才晓得这房中气温差得不止一星半点。 温荆眉峰稍蹙,望向青蓝柳儿与炭火,啧道:“错了,送错了。” 柳儿听着温荆之音,因尴尬而脸红,一扭脸却听温荆道:“让他们送煤炭来,竟是错送成冰块了,任是如何亦烧不热,可如何是好?” 安月白闻言,明了温荆是在讽刺二人,却又心下好笑,忙起身拉了柳儿退至一边。 “老……公子,是柳儿蠢笨,对公子与姑娘不住。”柳儿涨红了脸,不敢再看温荆。 “关门。”温荆向柳儿一摆手,目光短暂扫过青蓝注视着他的眉眼,披着她的眸光坐于炭火炉前。 安月白不知温荆还有何不精。就这般望着那人背影,不过须臾间,那炭火便似认了主,燃得甚旺,火影斑驳,洒在几人面上。 温荆并未起身,颇有些云淡风轻的自得,回眸望向青蓝,轻笑开口:“化了冰块,可还暖和?” 那人面如冠玉,火光交映。半张容颜被照亮,愈发柔和温润;半面融于阴影,眉峰冷若冰峰。一瞳杂着光点,灿若星河作缀;一瞳幽深若潭,映出她失神之眸。 便在此刻,安月白只觉西戎之酒是烈。 白日里饮下的甜醅,这时醉上了心头。 第一百四十四章 隔纱之间 安月白轻然点了头,火光照得她敞亮,连带着周身都暖和了不少。浅唇微扬,饶是披着青蓝假面,亦可见两朵梨涡轻漾,着实鲜妍明媚,由内而外溢彩流光。 温荆见着她的梨涡,却是移开眼道:“暖了便去睡,站着傻笑甚么。”一面说着,一面扭头去看火。 安月白不知温荆为何忽生别扭,回头看了眼柳儿。可就是这一眼,又让柳儿会错了意。 “公子,您先去休息罢,让奴婢在此处看火。柳儿本是丫鬟,歇在此处小床就是;大炕还是留给公子与姑娘休憩罢。” 柳儿说罢这些,涨得全脸微微发红,却不见温荆答复。她小心抬头,见温荆僵直了颈,气氛颇怪。 莫非是她猜错了方才姑娘的意思?柳儿小心望向旁侧,又见安月白眼光复杂。 安月白初听柳儿那话自然吃惊,可却继而向柳儿点头,以示她肯定之意。 这柳儿会错了意,还当方才她那一眼,是想与温荆同床共枕呐。竟难为她说出此话,为他二人腾空间。 温荆操钳拨动炭炉,火苗愈高愈旺。面上隐隐发烫,却不知是出于心虚,还是近火之过。 自那青蓝非要入住他紫宅卧房后,宅里下人皆是将其当作半个房中娘子待,却也不见她有一毫不愿。 恰恰相反,倒是羞怯难持,又让他屡屡觉着她就是阿白。 温荆封了炭炉,将手中钳掷于地上,发出“嗙啷”一声。他转身,回眸剜了一眼柳儿,惹得柳儿垂首愈低,笑问道: “怎的?青蓝说不出,我倒是立着呢,怎都让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公子。”柳儿心下一惊,一时无言,身子好似被定住,动弹不得,却仍当即跪下,伏身道:“是柳儿逾矩,是柳儿不好。” 安月白垂眸,见柳儿身子都因畏惧而微微发抖,出言亦是甚卑甚惧,担心被温荆责罚。 柳儿分外悔恨,恨自个儿多嘴,惹得温荆不快。她又不是姑娘,更没那等本事作温荆的主儿,只会闯出些祸事。 可她更悔,自个儿怎就忘了温荆的脾气。她亦算是紫宅的老人儿了,怎的就一时松懈…… 安月白有些看不下去,却亦并未作何动作,余光见得温荆垂眸端详着柳儿,却并不开口令柳儿起身。 那人的眼光甚为冷淡,好似瞧着地上一处潦水般无关,轻摩指尖,睥睨慢道:“你既不愿上炕呆着,今夜就这般跪着,也好长长记性。” 安月白不由上前一步,却见温荆移开落于柳儿身上的眼光,继而望向她,道:“你似有不满。” “怎的,也想陪她跪着?”那人音调甚为不紧不慢,好似无心无肺般,与今日喂她甜醅之模样相去甚远。 自然相去甚远。温荆微眯双眼,见得那少女似是败下阵般俯下身,不由心下一啧,暗道: 这青蓝就是再得阿白抬举,到底是为奴出身。能被轻易驯化的心神,又怎会是他的阿白。 唇角泛起冷笑,无感望她缓缓蹲于柳儿旁侧。温荆觉着无趣,又同时心下生疼,并不为眼前此二人,倒是为安月白。 她那般的傲骨,世上几人得具?除她之外,旁人终是旁人。 谁知他还未想罢,却见那青蓝一把挽着柳儿站起了身。柳儿让安月白乍一捞起,仍有些站不稳,却被安月白抬袖擦去眼泪,心下更惊。 姑娘自然是敢逆着温荆之意的,可如今她并未以真身示人,只怕是会令事情愈糟…… 安月白背着温荆,自然未见那人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诧;却是听着了那人如雨前暗雷的低问:“原来姑娘的陪着,是陪下人一道造反呵。” 温荆虽问得低沉发哑,似是盛怒,却是没来由的慌乱徒塞满腔。他眼见那青蓝转过身,向着他处更近一步。 她短短几步,却分外坚定有力,终于停在他眼前。 于是温荆便见着那女子向左右摇了头,继而抬了下颌看向他,是不认他的定论。 那眸光清澈倔强,世间无双。不折不屈,凛然刚强。她伸臂护着身后的柳儿,下颌与颈牵成一道优美浅线,灼得温荆脏腑生疼,难掩眸中一刻失魂。 是她,只有她。他后退半步,余光见得少女拉了柳儿走向里侧大炕,再未回头看他一眼。 而在二人离开后,温荆方找回心神。他实在不愿认,甚至都有几分不愿再与青蓝相处。 无人配称一句与她相似。更何况已然不是相似,却有几刻是真是——虽是隔层薄纱,他却不敢去揭。 正于此时,暗卫军首领在门外求见。温荆下意识侧颈扫过一眼里间,方稳下心神出了屋。 他走后,安月白方宽慰起柳儿,在她耳畔轻声道:“今日之事也不全怪你,是他接受不了。” 柳儿摇摇头,“姑娘,是怪我的,我不该擅自作主子的主,更不该揣测他的意图。” “……下次你只认真作活,旁的我自个儿来就是了。”安月白说罢,却听柳儿担忧道:“姑娘,您总是传意,如今说话都有些……” 闻言,安月白溢出一丝苦笑来。五十多日未曾好好开口讲话,如今说起话来是慢了许多,似是稍快几分便会卡着。 安月白未发一言,却见柳儿眼泪愈凶,泪珠儿砸在她的手上:“姑娘……” “哭甚么。”安月白擦去柳儿清泪,“也别怕,万事还有我。” 世人皆不知温荆,唯她可算一例外。他何曾是恼柳儿,分明是恼自己。纵使答案已然这般分明,却仍是不愿认她便是安月白。 因着不愿认,故而不愿接纳这身为旁人的青蓝作房中人;因着不愿认,故而为难自个去迁怒为奴的柳儿受罚悔过。 他原是比想象中待她更深,竟是一根针都插不进其中,更遑论她以青蓝之身去接近。 安月白安抚罢柳儿,吹灯歇息了。温荆听罢暗卫密报归来,只见里间已然黑了,便知她二人是歇下了。 炭火仍旺,温荆坐于火前,却觉不出丝毫热意。不知何时困意渐浓,一手撑膝睡了去,却又遭了梦魇。 他许久未梦见幼时了,今夜却怪,却是梦着了。梦中天气大寒,他又梦着了那枯草垛。 街市上人人步履匆匆,无暇顾及他这处。而他侧目,正见那老乞已然冰透的尸身。 不知是梦,悲恸彻骨,却是唤不醒他分毫。天降大雪,他嗅着了诱人的肉香。 惧意若蚁,密密麻麻袭上心头。他知将被推入何处,正欲起身想跑,却是一回头见那温家人已到身旁。 他欲跑,一回头却已然上了温家的船。他回眸,只觉天旋地转,那温家父母指着他调笑,状如耍猴般残忍。 诸人中,夹着那夜凌辱他与老乞的两泼皮;有着温家一行,又有好似阴鬼般的几位公公站于其中。 他们声音嘈杂,伸手若百足之虫;他们兴奋战栗,要将他扒皮剔骨。 温荆退无可退时,才知身后是海。正欲一跃入内,却只觉身后有人将他一推,竟已然摁下那血色指印。 眼前一黑,再见光时已然跌入血色宫墙。无数双手拖着他,摁着他;无数尖牙咬着他,撕着他;任他如何亦逃不出那片泥沼流沙。 而他终是叫也叫不出,恍若没了线的人偶般,任他们撕扯践踏,鱼肉碾压。可便是在这极痛之时,却又听见了一声尖锐嘶嚎,望见了她。 她身寸寸衣衫零落,清泪冲去了半数脂粉,周身青紫斑驳;那高澜却是步步紧逼,他几乎本能般冲去护她,方撕开高澜,却见得那高澜倒在他脚边。 他死状奇惨,却是对着他露出了笑。温荆不再看高澜,一回头却不见了安月白。 虽是不见,却可听到她若有若无的啜泣声;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又在右,却是无论如何亦找不得她身在何处。 正急着,却是眉心一惊,温荆方醒了来。他冷汗涔涔,恍若刚从水中捞出般,呼吸不稳,抬眸见青蓝正为他披上大麾。 她颈子靠他极近,他嗅着了曾只在阿白身上可闻的檀月香,却是愈发惊恐,抬眸望向青蓝的眼瞳都不由微微发颤。 这一颤,安月白为他刚披上的大麾便又滑落了去。 方才安月白本已睡着,却听得炉旁那人梦中颤抖,夹杂着痛苦碎音,她忙翻身下炕。 到了温荆身侧,才发现那炭火将欲熄灭,而那人则面白如纸,蜷缩成一团,好似风中飘絮。 温荆就那般颤抖着,瑟缩着,磕着牙关,好似已然魂灭;看得她心下痛作一团,取了他的大麾来,却正见他苏醒。 她知那人活着的年月中,伤痛苦楚大约占了大半去,却从未这般直接地望见过。如今见了,又后悔今夜何必同他置气。 若是不那般强硬,兴许不至让他梦中都难得安宁。 究竟是何等苦痛,竟能让那人难掩脆弱易碎之态。 思绪错杂间,她却是不由得瞬然下了泪。那泪珠儿砸在温荆袖上,她忙抬手去擦,却见温荆直直望着她的颈。 安月白忙反应过来,抬手欲护住颈,却被温荆一手擎住了腕。 她如今长期易容成青蓝,却毕竟隔段时日就要重新固定面皮的,否则那面皮边缘便易翘起。 西戎干燥,想来应是那面皮边缘起了皮……安月白一时心慌,却见得那人已然贴近了她的颈,近得她觉出了他呼吸之气。 第一百四十五章 翟家前事 透过鼓膜,安月白听着了自个耳畔传来的心跳声;心下翻涌,却不知那人会否揭开她此假面。 她虽自诩了解那人,可竟是想不出他见着她是谁,面上会是甚么表情。 以青蓝之身逃婚时,她只想让他快些发现她真身;可后来却渐渐不安。 透过几次观察,她觉着那人是有恐惧的,似是怕确认她就是安月白。可即使如此,却又待她处处好得超出常理,应是因她像安月白。 今夜见着那人梦中那般苦痛,她不知若他真揭开,会否受得住。 安月白还未想罢,却觉着温荆之手触上了她颈上肌肤,继而手指摁上她侧颈,左右擦拭,忽的停了手。 他并不看她面容一分,出言却隐隐有些颤音,望向脱落于他指尖的几点肌肤碎片道: “……姑娘久居正朝肌肤水嫩,初入西戎天干地燥,竟都脱落了几点皮肤。” 安月白哑然。待到反应过来,带着几丝不可置信望向温荆,却见他缓缓松开了擎着她手腕之手。 她虽料得,那人大抵怕在此刻认出她的真身,却也未曾想到,那人竟对此事这般抗拒抵触。 竟抵触到,已望见她假面在颈上脱落的碎片,却仍强作镇定,强称此是因天干脱落的皮屑。 安月白觉出寒意来,缓缓起身。余光见得温荆重开炭炉加炭,去却是觉着寒意自脚腕攀上心底。 她不再看温荆,而是向着那人一揖,继而出了门去。 她走后,温荆方侧身拾起方才滑落于地上那大麾。屋内分外安静,他将掌中那甚薄的肌肤碎片投入炉中,继而封了炉。 那假面,揭与不揭还重要么,总归她不是青蓝便是了。 青蓝才进来几月?与他见过几面?纵因善良,夜里拿了大麾披于他身,可又怎会因他而落泪?又怎会流露出那般不可置信的神色来? 温荆深吸口气,只觉腔间咸意如海,裹得他无处遁形。安月白的模样却在眼前心头愈发鲜明,他又想起了韩邰之行。 那日,崖下洞内。她听着他说从前时,亦曾清泪满面,竟是愈擦愈多,沾不干净,这便是世人说的心疼。 她是真心疼他的,才会这般痛及己身,他从来都晓得。 方才她为他加衣,亦是这般如旧眸光,烫得他心生疼。 形易似而神难同。几次望见那青蓝的目光,他已然猜着了她是谁;更何况,今夜指尖那脱落的皮屑,总让他想起阿白那精湛的易容术。 可时至今日,他却不似从前。那次她易容随他南下,他一把拖人出来问了清楚。可此回若是相认,便是坐实了她逃婚之实,如何能让她再回正途? 温荆只觉周身力气尽失,头靠寒墙,暗下思量着如何破局。若猜想是真,他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将她再送回王府? 可就算送回,以阿白的心性,又如何能长留?只怕…… 他不由攥拳,缓缓阖了双眼,暗自祈祷着是他想错了。 安月白不知自个儿是怎的走到了厕间,只觉着腹中翻涌,连带着胸口好似压了块硕大的棉花,再被一齐搅拌撕碎,在腔内破成碎絮。 再反应过来,已然弯腰吐了个痛快。吐到最后,竟都带了几点血丝,不觉间落泪打湿了脸。 胃中已空若无物,可她仍不住颤抖。许久未起身,扶了腰站直那瞬,只觉眼前稍黑,半晌才渐渐清晰。 她清洁罢手指假面,方伸手触上颈。那假面是有些微翘起,她无言将其固定贴牢,却是用力稍猛,觉出些痛意。 那人态度让她生出几分不定。可事已至此,她亦不会就这般松开。已然出了紫宅,离了正朝,兴许那人会在西戎民风中放松些许?她再强迫自个儿多给他些时日罢。 给他时日,亦是给自个儿时日。若是离开西戎前,他还不打算认她是谁,她自会离开。 天大地大,岂无她一人容身之处。索性不做古玥欢,亦不待他了,在这江湖中做个游医,救死扶伤,云游山水,岂不逍遥! 安月白想罢,折返回屋,却见一行人正搬物入住。看他们打扮应是正朝人士,为首的那人衣着华贵。安月白望见了他的腰带,瞬然觉出些熟稔,好似在何处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她这般望着他的侧颜,那男子回眸望向她。 他面容深刻,剑眉正锋。高鼻薄唇,一双黑瞳端持正;狼毛银裘,贵气半蕴谦然中。 安月白忙移开了眼,继续行向住处。那男子亦并未多看她一眼,转身吩咐商队中人搬运货物。 他一出声,倒让安月白不由得慢了些步子。那音色与他师父有几分相似……又念起方才见的那人面容,他眉眼之间亦有几分像翟青。 可虽说是像,却较翟青稳重威严许多。 师父甚少提及家族,安月白原先亦是不甚了解。直到回了古家才渐渐知晓全貌。 翟家是正朝圣上孟擎啸的隐秘助力。 翟青之父翟济明是前朝第一毒医,并未投身于前朝,而是在江湖中看病拟方,积累下倾世清誉,又培育了不少江湖医者。 孟擎啸之父推翻前朝统治时,曾被翟父医治过,又曾被翟家相助。在其打天下过程中,属朱家将与古家将骁勇精锐,为前朝所惮。 翟济明救下先皇后,便亦为前朝所不容,前朝皇帝更是派出刺客欲杀之而后快。百姓自发掩护翟家老小,却毕竟瞒不过特务手眼,翟家正危时,却被古越率古家将救下。 古家于翟家的恩情,便是就此说起。翟济明与古越相谈甚欢,便率全家投身军营做了军医,更得先皇器重。 先皇登基后,曾欲留翟济明作御医,可却被翟济明以医者济世为由推拒了。先皇仁爱,赏翟家金银田产,允翟济明离宫行医,暗处为正朝查探消息、为国效力。 翟济明谢恩应允。先皇为加强与翟家的联结,让翟家世代为正朝皇室效力,命翟家送幼子入宫,同众皇子一道学习。 而那翟家幼子,便是后来的青面毒圣翟青。 后来之事便清晰了。翟青天资卓然,更胜其父;人中龙凤,百年难遇。二皇子孟擎啸与其自幼相识,深为赏识其才。 可翟青身在宫中,却如其父志在江湖,年少便离宫游历去了。再后来,又与巫、蛮二族有了段故事,救下了白发巫妖莫棋仙。 回朝后,又听闻古家幼女遗失,在太傅府寻着了安月白。 安月白推门进内,并未看温荆处一眼,而是兀自上了炕,心下不住思索。 她甚少听师父说起家人,后来进了将军府才听兄长说,翟家除了翟青这幼子外,还有一长子翟徽,一幼女翟偕薇。 听兄长古烈渊说,翟徽自幼见父亲因身为毒医屡遭杀身之祸,便弃了医道,学了武,却并不张扬,少人知晓。便是古烈渊,亦是因着古家与翟家的世交,才与翟徽过上了几招,探出翟徽内力深厚,毫不逊于翟青。 翟家替正朝探信,自然要走南闯北;而翟济明渐老,翟徽便在十岁时就接过了挑子。明面上,是作游贾,做生意;暗地里,是为正朝,报讯息。 翟济明已然年老,收医徒甚众,择了其中最为出众的一人为婿,将翟家幼女翟偕薇嫁出了门。翟偕薇与其夫皆为孝悌之人,便一面学医道,一面赡养老父终老。 安月白左思右想,愈是盘算愈无睡意。方才那男子不过仅一面之缘,却让她总想起翟青。 她正欲调守身蛊皇前去细探,却窥见了点点银光。那银光不是旁的,正是翟青的银雪蚁。 它们点点顺着温荆那畔的墙缝中爬来,在安月白炕旁的墙线上停驻,好似一条银线。 安月白一惊,莫非是师父出了事?她忙坐起身,运蛊控蚁,让它们速速传讯。 那银雪蚁几下动作,看得安月白瞳孔震动,却未察觉身后温荆落于她身的眸光。 第一百四十六章 面见翟徽 安月白望着寒墙,不觉怔然。翟青传讯说,他在鬼渊内寻到一处奇潭,旁侧生着几株药草。观其形状,应是上古医籍中曾提及的稀世药材。 那潭旁分布有瘴气,却每日总有几个时辰雾散。雾散之时,正是炼体修习的绝妙之地。可若雾褪还未离开,便有性命之忧。 先前,一青虹门人奉命入鬼渊,未寻得翟青便已身死。因渊内毒气密布,非寻常习武之人可入内。 翟青亦是通巫、毒、蛊三道,方才堪堪入内而不为其所伤。如今青虹之众至今仍在鬼渊外蹲守,随时欲捉他出渊。 师父上次传讯,说在鬼渊暂避,安月白便已心下不定;如今又听翟青欲冒生命危险,打定主意在潭旁闭关炼体,更是心下发憷。 师父说,这是他闭关前最后一次传讯。若是闭关失败,便令银雪蚁偷运灭魇草给安月白,托安月白拿去为莫棋仙固魂。 他竟是连身后之事都想得这般周全。安月白泪意顿出,眼前那银雪蚁若漫天飞雪,消失在墙面裂缝中。 不能坐以待毙。安月白极快沾去面上残泪,以守身蛊皇控蛊查探方才那男子,却觉出那男子正朝此处而来。 论气味,大抵可断起为翟家人;可他却步履匆匆,追到长廊深处停了步,似在搜寻甚么,却是并未寻得。面露懊恼,驻足良久后提步转身回房。 那男子迈步行过安月白门前时,却觉着掌心一痛。他低头,却见掌心伏着一只银雪蚁,速度极快爬入安月白与温荆的门中。 他目光复杂,望着侧面之门若有所思,终是记下了此门方位,继而转身离开。 而在其离开后,守身蛊皇方重归安月白指尖。原是安月白以蛊皇驭那只银雪蚁,以试探那男子所寻之物是何。 她猜,那男子定然是在找寻银雪蚁的踪迹。果然,那男子被银雪蚁所咬,却丝毫未有愠怒之色,反倒目露一刻惊喜,继而抬眼望向她与温荆所在之屋。 师父翟青的银雪蚁,因体型小而荫蔽,又因世人不识而能传讯护身。安月白猜想,世上认得此蚁者甚少,便着意拿此蚁来试。 今夜通过那男子反应,她应是能猜出那人是谁了。 安月白此番操作须得宁心专注,怎留意到温荆已然看罢了全程?早在她结束前,温荆已折返回床,无声躺下。 温荆只觉眼前一黑。他如今亲眼所见那青蓝控蚁,又见她方才召虫于指尖,分明并非一哑女可做得。 她究竟是谁?温荆觉出唇上一痛,原是心火上涌,唇上开裂。他伸手沾去血渍,彻底没了力气。 他是猜得到她是谁的。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眼神步态、性子所为,无一不在告诉他,她究竟是谁。 温荆顿觉无力,眼眶却是干涸的,连带着心口都尽数缺去,却不知何处可补。 他不知何处出了岔子,莫非……是他生生害了她。思及此,又难免心痛至极,觉着整个人似成了副空壳儿。未有风来,却是几乎下刻便要化为沙土,消散于此。 他听着那畔的安月白似是沉沉睡去,听她呼吸渐稳,竟是心下生出惧意。 他一个人走过了那般久的路,从未怕过何人何物,却唯独怕误了她。正因怕,才步步为营,为她扫清前途;才敢为暗影,要她余生无碍—— 可谁曾想,临了临了,竟是他亲手害了她。 温荆痛不能抑,呼吸间都嗅出了血腥气,却仍是强自定心,去想如何弥补现状。 阿白若真是逃婚入紫宅,那如今的凌亲王妃又是谁?温荆思量,忽的心下浮现一人,却不愿深想。 虽是不愿深想,却毕竟需要定心。温荆取了笔墨,迎着月光写下几字,出门召了信鸽。 将字条捆于信鸽足上时,温荆竟止不住双手发颤。他将信鸽高高抛起,看着它飞向正朝,周身已被汗湿。 温荆要让黎棠二人亲自去看,亲自去那安葬蓝烟之地去验。他要见着棺材,要见着长城;任是再残酷的真相,他都要被打落牙齿才认输。 凛风呼啸,竟扑嗽嗽下起雪来。温荆并未紧衣,步步好似踩在羽毛般失真,不知下刻便要坠落何处。 进了屋,只觉浑身散了架,倒在床上终是睡去。 第二日。安月白被柳儿唤醒,更衣洗漱罢,才听见那畔温荆起身收拾。 透过镜,安月白望向温荆那侧房中。并未看清那人神情,只见他起身,吩咐暗卫将炭炉废灰桶倒净。 温荆转身间,安月白才看清他面色苍白。昨夜她累极了,竟不知温荆是何时休息的。昨夜二人弄了那么一出,如今觉察到对方眼光亦未开口。 空气正冷,暗卫军为二人送来了新炭与早膳。柳儿为安月白插好发髻,就听得温荆在不远道:“过来用饭。” 他一出音,安月白便听出他似是染了风寒,音色听去有些沙哑。她起身,心下无故多了几分气恼: 昨夜为他披的大麾,莫非是白披了么?!也是个痴子,就是加炭功夫再好,也总要休憩罢,偏自个儿缩成一团在火旁睡着,又作噩梦又着凉,让她说甚么好! 温荆就坐在她对面,不时别过她微咳几声,应是嗓中着实不适,却自始至终未看她一眼。 不看便不看。安月白亦赌了气,抓了桌上的蛋、奶便吃,两人谁也未破局。 温荆望了眼安月白,端了碗去了炭炉边。安月白放了碗,瞪着那人肩背,几乎要以目力将那人刺穿。 他是何意思?不愿认她是谁也罢,如今同桌而食亦心生烦恶了?她剧烈咀嚼,移开了眼。 温荆背对她,她看不清温荆的神情。他何曾想过厌弃她?不过是染了风寒,不想染于她便是了,这才坐到炭火边上。 但他也并未坐多久,因暗卫军求见,便起身出了门。 安月白未吃几口,已然被他生生气饱。温荆走后,方站起身,去里间抓了药,传意柳儿去煎。 柳儿去侍弄药材时,屋外有人叩门。柳儿欲去先开门,却被安月白拨到一边,示意她先去弄药,此处她自行应付。 开了门,门外正立着昨夜那男子。他见门内仅安月白与柳儿二位女子,面上稍有些不自在,却仍是纠结开口: “姑娘安好。在下叩门实属冒犯,是来向姑娘打问件事,望姑娘勿怪。” 安月白并未出言,只是兀自迎着那男子目光伸出掌心,银雪蚁正乖巧卧于她掌心。 那男子目光掠过一瞬惊异,继而便是难掩的激动欣喜,出言都不由得微微颤抖,望着安月白道:“在下唐突,不知可否请姑娘去我处一叙?” 安月白点了头,便跟着那男子出了屋。那男子将她带到了一件小室门前,“姑娘,请。” 安月白进了内,见那男子为她沏了茶。他动作行云流水,一见便知是富贵家庭的公子,更验证了心下猜测。 更何况,那男子手上的扳指,她在翟青手上亦曾见过一相似的。 “姑娘既会用银雪蚁,在下便不与姑娘绕弯了。”那男子将茶盏递予安月白,沉声道:“姑娘与吾弟翟青是何关系?可知他现在何处?” 安月白轻刮茶叶,抬眸望向男子:“公子又是何人?可有物件证身?” 如今温荆已然知晓了大半她的身份,此时她便也未继续佯作哑女。 “鄙人翟徽,正朝翟家之子,翟青正是吾家小弟。”那男子干脆利落,出言间已将扳指解下递予安月白,“姑娘请看便是。” 安月白伸手接过,细细端详。并非她疑心深重,而是青虹诸人追杀师父,形势严峻;再则沈江流已然知晓她与温荆动向,她深怕有青虹众人假扮翟家人来套信。 “确实无伪。”安月白道,“可我还要再试上一试。” 说话间,那银雪蚁已不知何时吸了那翟徽之血,瞬然又爬回到了安月白指尖。 安月白调守身蛊皇出身,命蛊皇两支前肢各刺开那银雪蚁背部,已证血缘。 银雪蚁成熟前,都储存了翟青之血于体;因而无论天涯海角,反得翟青召唤,必能赶到。 守身蛊皇试罢,安月白见面前男子确为翟青血亲,方心下稍松了口气,重唤蛊皇回体。 验明其确为翟青之兄翟徽后,安月白方起身行一大礼,一面道:“翟青之徒月白,拜见师伯。” 方才安月白一番动作,已然惹得对面男子不由暗暗称奇,张口问道:“月白姑娘,你是小弟的徒儿?” 他一面开口,一面去扶安月白起身,问道:“你可知他现在何处?” 左右无人,安月白却怕隔墙有耳。她再次召来银雪蚁,以蛊皇控之,在地上排列组合出了正朝文字,展示给翟徽看。 翟徽并未看罢已然变了脸色,“月白姑娘,你是说小弟他……” 安月白见他要继续往下说,一时情急,踮脚捂上其唇,一面点头肯定他将要说出的下文是真。 她一时激动才如此,忙又松开了手,却见翟徽扭过了颈,竟稍稍红了耳廓。 在将军府时,她曾听闻翟家长子翟徽忙于管理家族,为正朝皇族所派事务奔波江湖,一直未婚。 现下想来,应是并无女子对他这般做过,难怪会那般面红。 安月白道:“师伯,如今师父情势千难万险。我们要想救他,就只能寻得机会前去鬼渊附近,先择良机将青虹众人一网打尽。” “月白姑娘所言正是。”翟徽面色恢复如常,“我此次来此贸易,就是为打探他的消息,眼下探到了,自然是要去捞他。” 安月白点头,却又听翟徽道:“月白姑娘,您会控虫,又是他的徒儿,自然会毒;不知你会否与我一道救他?” 第一百四十七章 喑哑一叹 “师父嘱咐,不许将他闭关之事告知他人,更不能一时意气去帮他,当谨遵师命。”安月白道。 翟徽面上难掩失落之色,却仍是极有礼向安月白点罢头,道:“好,那在下便不为难月白姑娘了。” 安月白见翟徽说罢就要转身,又出言叫住他:“师伯请慢。” 翟徽侧身,正见安月白轻捻手指,飒爽一笑:“师父只说不让我去鬼渊助他,可并未不让我助师伯呵。” 闻她此言,翟徽不觉露出笑意。面前男子本就威武堂堂,正直端庄,平日总不苟言笑,如今一笑,竟是魅力斐然,俊逸神丰。 “在下,谢过月白姑娘。”翟徽垂眸一揖,忙被安月白拉起,“师伯礼重,月白愧不能受。” 翟徽站定,眼神一转,又对安月白道:“月白姑娘,你亦是从正朝来,可曾见过掌印大人的人马?” 安月白点头,“何止见过,月白便是跟着义父入的西戎。” 闻言,翟徽稍有所惊。这些年里,他只知翟青收莫棋仙为徒,又收了个小徒弟,却不知其姓名;今日是见着了安月白,才知她名唤月白。 翟徽虽为正朝圣上打听消息,知晓温荆曾收一义女月白,却并不知眼前此月白便是那紫宅之女。 “月白姑娘,你……”翟徽哑然,“你便是内相的义女,可你不是已……” “已发了丧,入了土。”安月白接着翟徽之话说下去,“安月白已死在世人心中。如今知晓我此身之人甚少,师伯您占得一个。” 安月白缓缓踱步,轻抚雪颈,“月白已死,义父身畔只余一哑女青蓝。” 翟徽定定望着安月白,却见她回眸一笑:“师伯,您为正朝效力多年,自然晓得各人自有其隐晦,对么。” “是,月白姑娘不必多言,我亦不会再问。”翟徽深吸口气,正欲开口,却听门外脚步渐近。 二人均是侧耳听着门外动静,却只听着了轻然叩门之声,继而听得门外人道: “青蓝,扔下柳儿一人煎药,自个儿跑来见客,是何道理?” 是温荆。安月白望了眼翟徽,翟徽即刻心下了然——原来,那陪伴内相左右的青蓝不是旁人,正是月白姑娘自己。 翟徽虽然心下惊异,仍是开门迎了温荆,却正对上那人隐含阴恻的眉眼。温荆不过匆匆掠过他一眼,便看向了他身后的安月白,虽唇角上扬,却笑意未至眼底: “青蓝?还不过来。” 安月白提步,自翟徽身后走向温荆处,觉出温荆似已动怒。垂眸并未看温荆一眼,终到了温荆身旁,却被他一手挽上耳鬓碎发。 她抬眸时,窥见温荆墨瞳中压抑的心绪暗涌,却听得那人声音自上传来:“甚么要紧事,鬓发竟都弄乱了?” 安月白浑身一个激灵,未等她移开视线,便听得门内翟徽开口:“温……温公子,我正欲去寻您,您倒自来了。进来说话罢?” 温荆之手轻然划过安月白下颌,让她周遭肌肤都稍绷紧了些,抬眼望着翟徽,却是对安月白道:“青蓝,回屋等着。” 回屋等着?此言一出,倒是莫名带出几分暧昧不清来,似是寻常公子哥儿对娇妻爱妾的喃喃低语。听得安月白面上微红,竟觉着自个儿也染了风寒,似有发烧。 她一揖转身,听得身后温荆迈步进了翟徽之门。 安月白回屋后,柳儿忙关上门,对她小心道:“姑娘,老爷方才刚回来,便向我打问你去了何处,像是生了好大的气。你见着他了么?” 安月白点点头,去看柳儿煎着的药。柳儿见安月白并未传意多说,更看不懂她与温荆为何一夜后气氛微妙,只得本能靠安月白近些。 “你继续看着,我去配药。”安月白传意道,继而回了里间,为温荆配锁骨毒之解药。还差十几天便能足期,更是马虎不得。 她并不紧张温荆与翟徽的会面,反倒愈发从容镇定,专注于当下。早在那夜旅店时,她便欲去寻翟青;可终归想着自个儿一人,不放心温荆安危,这才作罢。 她怕若她贸然离开后,沈江流继续跟上温荆的人马,会对温荆不利。况且她一人去鬼渊,兴许是能打败那周遭的青虹门人,可却未必能联络上翟青。 现下翟徽与温荆去谈,也必定说的是鬼渊之事。她虽不知温荆此番入西戎目的,却暗自希望是与翟徽同路的。 若是不同路,她只得与翟徽约在十几日后再去鬼渊了。最起码要保证温荆锁骨毒解罢,再在这段时日想法子,力保温荆安康。 并不只是为温荆,亦是为翟青。师父既已闭关,必然短期内无法联络;多等些时日,若是有所突破,定然会再传讯过来的。 还有一者,便是莫棋仙。若是真见着了翟青,他势必会问师姐的情况。可如今正朝上下还未寻得师姐踪迹,如何能让师父凝神修炼? 传讯时,她还能不提莫棋仙;可若是真面对面了,如何绕得过。 安月白正思量时,温荆已然推门进了来,她觉出那人落在她身的目光。 她手中药已然制成,听得温荆在身后问道:“你可知,今日你见的人是谁。” 安月白转过身,掀开帘,正对上温荆的眼光。她张了张唇瓣,却想起昨夜他那般抗拒承认她,终是未发一言,轻轻点了头。 温荆望着她几欲开口,心下本是揪了一刻的;却见她终归还是选择继续佯装无言,只觉她是对他有怨。 她不是青蓝,她就是阿白。否则如何认得翟家翟徽?更何况若真是哑女,又如何与翟徽交谈半刻,直到他去寻二人? 方才与翟徽谈话时,他虽口口声声叫阿白青蓝之名,可温荆已知他明了阿白身份。翟徽必然是知晓阿白是翟青之徒,才会为了兄弟之事,与阿白交谈,共同谋划。 “……旁的我不问,我只问你。”温荆说话间,已然嗓中发了沙,音色喑哑:“那夜途径鬼渊时,你可曾擅离客栈去……” 他说到最后,竟是有些说不出口了。温荆无法可想,若阿白真为了翟青之事一人去鬼渊……那如今她站在自个儿面前,都是天大的幸运。 温荆心理防线几欲崩溃,见得她那双眸子清得映出了他的容颜。 安月白抬眸望着温荆,继而笃然摇头,却未待她摇罢,已然被那人拥入怀中。 那人自上而下环抱上她,起初用力甚大,安月白觉着有些微酸痛;可他极快地松了力道,双手交叉在她背后,似是怕将她弄痛了般。 可安月白还觉出,那人双手生汗,发狠般抓上左右两小臂,似是以痛觉惩罚他自己。 她有些慌神,欲挣开些他,却是丝毫动弹不得。 她从未晓得温荆竟有这般力道,余光见得柳儿红着脸出了屋,方才滞后般觉出一丝羞赧。 “未去就好……未去就好。”那人在耳畔重着,竟是带上了些微潮湿的泪意之音,听得安月白心下发热。 她缓缓拍上那人的背,却不曾想那人又是一僵。他似是忽的发觉自个儿动作,忙如被灼伤般松开了她。 安月白忽的被放开,不由踉跄后退了一步才站定。 她欲抬眼望温荆,却见那人已然转过了身,扶上了桌几一角。 他因受了风寒,呼吸稍重;虽是背着安月白,她却知晓他是落了泪。 她刚欲迈步,却听得温荆道:“我无事……别过来。” 短短几字,却听得安月白心下软成一片。她便站在离那人一米之处,望着他双肩微抖。 那人不愿让她窥见他的脆弱,她却向来懂得。安月白望着那人的背影,竟亦微微有些眼眶发热,亦同那人一道深呼吸了几刻,强行压下。 她原想着,今日既已至此,索性开口讲话,摘了那劳什子假面皮。他必然是已知晓她是何人了,又何必再等! 可如今望着那人那般沧然欲碎的身影,竟又觉着不是时候。她怕那人承受不住。 这二十余年,他已然受过了太多。安月白忽的生出种若有似无的畏惧来——她逼他这般紧,是否算是另一种伤害? 她还未想定,那人已然直起了身,到一旁净了手脸。安月白并未开口,她在等他开口。 水声似是浪花,嗒嗒拍上她心底,让她渐渐生出些许不安。 那人的背影仍是熟习的,他擦拭罢,回眸看她。 安月白望着那人步步行至她面前,好似步步踩在她心上,让她心下生颤。 温荆微微启唇,却又闭了去。 他唤不出青蓝之名,更叫不出阿白二字,稍刻的纠结落入安月白眼中,他望见了她眼中晶莹。 她自皎皎,照得他似无可遁。无言之间,扯得他此心隐痛。 于是安月白便看着那人伸掌落在她颅顶,一下下抚上她的发,掌心温度传至心底。 那人于她头顶上方,落下一叹:“……我的姑娘诶。” 其音极沙,似是历经了半世蹉跎刻骨铭心;又似妥协,认下她所为万事般的无奈心酸。 第一百四十八章 咬痕烙印 听罢温荆那短短几字,安月白积蓄眼中的冰泪恰若高原雪融,终在此刻夺眶而出,模糊了眼前那人的容颜。 见她落泪,温荆本能抬手去沾,却被她握上了手。 温荆任由安月白牵着他手贴于她面庞,望着她灵眸涓然,似历千帆而未改,非言语文字可形容。 安月白嗓中似有千言齐涌,汇到喉间,却是半字也难说出口。抬眼望着温荆,侧颜靠上他掌心。 温荆见得那女子唇角稍扬,长睫浸湿。清泪覆面,恰若深秋雨涨溢深潭;泪颜带笑,正是焕然冰融化心田。 她点点泪珠顺着面颊流入他掌,又似顺着臂膊游入他心,在他胸膛处风起云涌,淋淋漓漓下起一场大雨。 安月白到底年少,起初是无言落泪,而后轻啜浅泣,如今泪意更汹。 心间想要压下,反倒嗓间软成春日泉溪;论情正欲开口,唇瓣微扬却只剩了喘息。 “莫哭,莫哭了。”温荆抬手拭去她泪,却反倒愈擦愈多。 他的阿白定然是隐忍已久,如今呼吸已然不畅,竟是只有了往回吸的气,他忙靠近为她顺气。 温荆半环着安月白,下刻却被那少女伸臂抱上背部。 她十指紧攥,抓上他背上衣衫,似是跌落悬崖之人紧握救命绳索般倾尽全力,温荆无法可想她这些时日的心绪。 他向来处处护着她,怎愿她经受一丝一毫的苦楚?可如今,竟是他亲手予她如此苦痛,当真是世间还他的折磨。 还未待温荆想罢,兀的觉出肩上一痛——原是安月白踮脚咬上他肩。 安月白张口咬他,纯是为罚他。 罚他不问她需,自专斩断此情深;罚他自欺欺人,不愿相认她真身。她并未惜力,却似咬着自个儿的心,要他与她一道感受。 但她又瞬然下了泪,忽觉他手轻抚上她脑后青丝,传来丝丝温度,一面道: “咬罢,苦了姑娘了。若姑娘不解气,便再用力些。” 安月白不由失了力气,却见那人解了一侧衣袍,露出方才她咬下的那侧肩膀。 此时她才看清她力道何其重,竟隔着衣衫在他身上烙下一咬痕,中有红点,难怪唇齿中荡着丝缕血腥气。 “你……”安月白刚出一字,却不由心下一惊。原是温荆垂眼屈膝,竟屈膝折身于她面前。 他握上她手,抬眸望向她:“踮着脚会乏,杂家蹲低些,教姑娘好好出出气,可好?” 指尖掌心传来那人热度,让安月白觉着积久的怨怼、愤懑竟都不觉化为了心痛。 可那痛意却又夹杂着痒。她上前一步,捧起那人下颌: “你当唤我几声姑娘,这般讨巧几句,我便会心软,舍不得下口么。” 温荆闻言,启唇一笑,眼中竟都染了笑意来,望得安月白心下发虚。他开口,好似一切如昨: “姑娘自始至终都是姑娘,何须讨巧。” 谁能想,正朝掌印温荆亦能有这般春风融雪之时?竟又是对一女子。 安月白那心虚,是因他太过了然她。因着太了然,故而她作出的倔强、掩饰都无处顿藏,消弭于他一眼眸光。 “可姑娘一人行了这般久的路,自然会累。”温荆说罢,侧颈望向身侧,向安月白露出一侧肩颈,似是方便她出气蹂躏,出言极轻和: “累了就要先出了气才是。” 安月白挑眉,垂眸玩味般望向温荆,倒没了泪意:“出气?是须好好出气。” 那人肩颈线条甚为清朗好看,她以指尖触上其颈,见得他肌肤顿时升起一片疙瘩。 她轻笑一声,玉指划过他肩;上前一步,鲜唇距他不过一寸,轻呵了口气,果然见得那人微微抿唇。 他侧着脸,并未如那次在密室般抗拒退却,耳廓稍稍显出红意。 温荆自然了然她,可却更是中了她的毒。安月白莞尔,她从未见得那人如今日这般,似是认了栽,任她为所欲为。 不过须臾之间,温荆却觉着如此漫长。 正此时,肩上却传来若有似无的丝丝触感,是安月白的唇瓣点水般游走于他肩。温荆不由绷直了上身,却并未出言拒绝。 安月白唇瓣轻然一停,恰似飞蝶静息于花瓣,落在了方才温荆那处咬痕上,吐息开口:“待会痛了,可莫要后悔。” 室内本不冷,温荆却因着她此言,觉着肩畔微微有了热意来。他强安下神,不敢侧颈回看她,只讲出二字: “不悔。” 虽未看她,温荆却能料想到她的神情,此刻她应是如何笑眼如画。 安月白张开了口,将贝齿轻放于咬痕处,隐隐觉出温荆肩畔肌肉一紧。她侧眼望了眼那人绷紧的下颌,好似轻然咬上了牙关。 温荆袖下已然攥上了拳,却并未等到肩上一痛,反倒觉出一软物抵上那咬痕。 他正一惊,却见安月白一手揽过他另一侧肩膀,一手穿过他褪下衣袖的腋下,就着这般姿势抱上了他。 咬痕处,一灵蛇般的濡湿令他一震;偏她似发现了乐子般,吮吸回口,他咬紧牙关,才堪堪忍下将溢出口的闷哼。 安月白觉出那人的细微变化,眼波一转,愈发玩心大起。 温荆呼吸微乱,颈上是她青丝磨蹭,肩上则是她赐予的无尽痛痒。 她一时舔咬回吸,一时轻摩咬痕,好似小兽般扰乱他心,让他肩头生烫。 他不知能在她这般作乱下忍到何时,却是不自觉一手揽上安月白之腰;未察觉间,已然唤了出口: “……阿白。” 安月白听他唤出那声“阿白”,虽是心下激起千层浪,却并未停下唇齿间的动作。恰好相反,倒更极顽劣般重咬上那咬痕处的肌肤,向内吸气,终觉唇下之人一轻抖: “嗯……” 他此哼出口,倒激得安月白愈发动兴。她以唇为器,以齿为矛,欲在他肩头烙下专属于她的印痕。 时至今日,再如何强辩,都无法抹去他二人在彼此生命中的印迹。 温荆呼吸一窒,任由她以唇齿裹挟着他肩畔咬痕,放纵她在其肩头印下一绯色吻痕,方见安月白起了身。 她似孩童般,以指腹轻点过她亲留的烙印,眸光极为贪恋。 安月白扶温荆站直身,伸手为他拉好衣衫。 温荆面上还余着丝热意,现下有些不敢看她,却听他的姑娘幽然开口: “你方才的那句不悔,可是与我的相同么。” 温荆肩畔仍残余着安月白的热度,正如他此身。如今想来,早在初见安月白,望见她眸中求生之志时,他便已然被她灼伤。 可他只能想,却是不能说,不可说。温荆伸手整理外袍,只觉身侧甚寒,仿佛片刻前的旖旎热浪已作烟云散去。 安月白不见温荆开口,心下便已了然了大半。眼见温荆背过身去,她苦笑一声: “公公,难道事已至此,您还要迫我作古玥欢么。” 温荆闻言,不知如何答话。不是他迫着她作古玥欢,作凌亲王妃;而是她本就是古玥欢,本就该有锦绣前程。 何谓云泥之别?她是那天上飞的云和雪,他便是那地上沤的泥与沙,如何能相提比论?更何谈同与不同。 他长出口气,却忽然问出了句:“姑娘,消气了么。” 安月白亦未答话,却无声攥紧了拳。她不解为何那人总是这样,明明是见不得她受苦难过,却又次次给不出她个结果,答非所问。 “若姑娘还未消气,杂家愿为姑娘作靶,直到姑娘顺气。”温荆转过身,伸出两手握上安月白之肩,却是目光极深: “只求姑娘,回正朝前,先继续作着青蓝,勿要让更多人知晓你真身。” 他望向她的眸光深邃若宇,如溟海般容纳上她身影;却又如极虔信徒投以神明的眼光,那般无垢无私。 安月白竟无言,心道温荆着实洞悉人心,更知晓她软肋。他明知她对他的心思,却能像如今这般游刃有余。 说他无心,却又为她痛至刻骨;说他有情,却对她的情意避而掠过。 唯一求她之事,稍一琢磨竟还是为着她好,教她不知该出何言。 “……”安月白长吸口气,却不知是喜是悲,只淡淡开口: “甘愿作靶?不如甘愿与我同床共枕。” 温荆面色稍变,却见他的姑娘字字坚然,似是不容他拒绝。迎着安月白的眸光,他缓缓点了下头,“……好。” 安月白眸光稍动,微抿双唇。果然今时她坦白身份是对的,温荆竟真答应下来。 她有时真觉着,温荆是知她软肋的;可她亦是那人的软肋。 见着温荆面色仍有些发红,安月白才想起为温荆看药。她转身时,听得那人在身后道: “旁的一切,杂家都能顺着姑娘,但姑娘切莫再暴露身份于人前。” 安月白轻嗯一声,欣喜为温荆所煎之药温度正好。还好如此,能让那人提早饮药压下病气。 “公公坐下罢,药已煎好了,待会饮下就是。”安月白说罢,为温荆滤药渣至碗中,觉出温荆落于她身的目光。 几乎同时,二人觉着此景皆是恍若隔世。 于是温荆便望着她端药至桌几,药香氤氲间,听得安月白开口: “私事便说到此罢,不知公公可愿与我聊聊公事?” 第一百四十九章 静奢之时 “圣上此次下令,令我携暗卫军入此地,查探传言中的西戎奇珍。”温荆直入正题,“说是不拘时日,但务必要查准探实。” 他出言甚轻,音低若唇语。安月白听罢点头,又听温荆开口:“翟青是你师父,他在鬼渊之事你竟也瞒得住,一句也不同我讲。” “幸而今日说开,否则若是由着你装下去,只怕是不知要耽搁到何时了。”温荆一叹,捧碗吹药,以调羹舀之。 “您愿为了月白插手师父与青虹之事?”安月白笑眼作新月,双臂捧这面颊,笑看温荆道:“月白竟不知,义父还有这般徇私之时。” 温荆正咽药入喉,听安月白此言,心下一虚,竟是呛着了。他放碗于桌,抬腕擦拭,一面斥道:“咳,胡说甚么。” “翟义士为圣上所重,帮他是为着圣上。”温荆道,面上有些发红,竟不知是因着风寒还是咳嗽,抑或是因被说中心事。 安月白煞有其事般点头,却是难掩下眼底笑意,看得温荆喉间一噎,却是继续道:“翟徽为弟,我为圣上;探秘救人,互助共利,为何不作。” 温荆本坐得极为端肃,抬眼却见安月白继续点头,轻道:“嗯,嗯。”却是望着他笑得愈发明媚。 甚么为着圣上,安月白就觉着是多半是为着她。却还未等想罢,就遭了那人一记弹额,听温荆道:“愈发没规矩了。” 自然是没规矩的,安月白心道。若是有规矩,又怎会对他动情?更遑论逃了圣上御赐的婚事。 温荆说罢,又心下一慌。她已逃了圣上赐婚,一腔赤忱寻他,他悔不该出此言。 可望着安月白并未改色,反倒笑吟吟望着她,又扯得心下丝丝缕缕泛痛,开口道:“月白。” 安月白微微挑眉,似是对此称呼不满,面上带了几分娇嗔般的威胁,“义父唤我甚么?” “……”温荆避开她目光,终是妥协:“阿白。” 此二字一出,安月白方才顺意,望着温荆却不见他说下文。那人稍作犹疑,却终是开口:“……义父已与翟徽约好。” “先一道贸易贩货,七日内内便即刻启程去鬼渊,回来后再一道去探秘。” 温荆出言甚清,安月白却觉着,那人起初不是想说此事。虽是这般猜想,却仍是应允下来:“好。” 她何等聪明,定然猜中了他口不对心。她确是大了,见他未说却也未再来问。 他方才问她,既是逃婚,可是当真不愿嫁人。可他又不能出口,因着即便不问,亦能猜出她不愿。 既是知晓她不愿,只得再想旁的法子来弥补,总不能就这般与她厮磨下去,那才是生生的害了她。 至于是甚旁的法子,温荆亦一时未想出。但那法子定然是要有利于她的,最好能顺着阿白的意,最好是能成就她的。 温荆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将喉中未说出之话打湿,和着汤药滚入胃中。 见温荆饮下了药,安月白起身接过他手中之碗放于盆中,接水洗净。温荆望着她的背影,心中甜涩交杂,只觉安月白如今无恙无危,已然是最大之幸。 安月白洗净了碗,几步行至温荆身侧,“您喝罢了药,当卧床好生歇一觉才是。” 温荆点头。不知是否因她说出了此句,脑后确是觉出了阵阵酸痛。少女扶他起身,二人便就这般行至炕上。 安月白扶他躺好,又为他盖好被。温荆头朝炕沿,抬眼见得安月白搬凳坐于他旁。 他是真有些发热了,竟好似隔着她青蓝的假面,窥见了她的真容。他不由微微痴了,虽是眼皮极重,却仍不愿阖眼。 正此时,却被安月白伸手掩住双眸,听得那少女道:“义父竟亦有孩童心性,病了还睁眼看甚么,快快阖眼。” 安月白说着,觉着掌心一痒,是他闭眼时长睫轻然扫过。她移开双手,玉指为他按摩头上穴位。 两人都再未言语,共享着这珍贵一刻。 闭眼后,温荆方觉身上甚重,好似渐渐下沉,却仍在盘算安月白之事。她的指尖游走于他发间,按摩穴位准而精,力道又那般合宜,让他意识慢慢混沌,不知何时睡了去。 直到温荆睡去,安月白方停了手。她枕着自己臂弯,静观那人的睡颜。 他眉峰奇神润,似水墨画中翠峰;长睫轻阖,于眼下带出碎影。较三年前愈瘦,鼻峰高而不勾,挺而清绝;唇薄色浅,弧度含温。面因病色稍白,愈是疏离清冷;颊透风寒红意,稍褪威势阴戾。 正朝宫中,无数人见过温荆。圣上孟擎啸见过温荆,赏识他做事干净利落;上下官宦宫人见过温荆,畏惧他此身权势威压;京城百姓见过温荆,更是情愿距他愈远愈佳。 可他这般安然的模样,应是仅她一人见过。 安月白唇角微扬,望着望着,竟亦被睡意所笼,趴着眯了过去。 就这般陪在彼此身畔,这般听着彼此呼吸,于他二人竟是极奢之事。眼下一道眠去,时间好似停歇于此,却又好似稍纵即逝,梦中彼此消磨过了此生。 未至半个时辰,二人便被叩门声吵醒了。 安月白欲起身开门,却被温荆摁着重新坐下,他是要自个儿去开。开门前,还向着她的方向作了禁言的手势。 开了门,见翟家商队中人恭然行礼:“我家公子说,今晨与二位相谈甚欢,现差我等送薄礼来,望二位笑纳。” 安月白站起身,向门口处行去。温荆道:“带进来罢。” 这一说带进来,安月白方知那礼品厚薄——竟是往屋内抬了足足四五箱东西;偏那翟徽派来的商队使者还道: “公子,姑娘。我家公子命我向二位再度道谢,在之后贸易时,定然倾力相助。” “替我谢过你家公子,再转达他。”温荆道,“此行同携,万事互信,归去后亦然。” 待到翟徽手下之人离去后,温荆又令暗卫军去吩咐碉房管侍,看好今夜的席面。 原是上午与翟徽谈罢之时,温荆便与翟徽商定,要作个席,令两支商队互相熟悉一番。一是为相认友军,免得后生纠纷;二是为增进默契,方便这段时日共事。 下人退去后,温荆方阖门对安月白道:“更衣准备罢,今夜试试西戎饭食。” 安月白嗯了声,继而迎着温荆之面,一支玉手轻解发簪,青丝尽泻,墨发如绸;另支手正解颈扣,雪颈如玉,微映粉光。 下午喝过药后,温荆本觉着面上红晕已然下了大半。此刻望见她这般动作,那红热竟是重卷而来,愈发燥得面上透红;呼吸一紧,张口却忘言。 第一百五十章 逆光濯魂 温荆说不出话,身子却是快了一步,率先转过了身,算是溃逃。 可即便如此,眼前却仍绕着她方才的雪肩玉颈。画面那般灼人,却又诱人探寻,让人想看得更多。 他刚转过,便听着了身后少女的浅笑。她自是当笑的;他早已看过她身,以月白或是青蓝之名,她不知他在躲甚么。 身后窸窸窣窣,温荆攥上了拳,未发一言。 他躲的不是她,却是自个儿的心。 愈是见着她白璧无瑕,便愈是照得他腌臜不堪,无格对她动了私情。 想来她确是擅毒的,早不知何时毒得他失了分寸。若是从前,他想到一日有私只会怕;可如今,他只怕她行差踏错,蹉跎此生。 像他这般的人,竟也有一日,腔中生了软肋,胸内有了心跳,这倒实属稀奇。 他正出神,却觉着掌心一凉,少女自其身后轻道:“义父,为我梳发挽髻可好?” 温荆默然应允,伸手接过那物,原是一梳。他侧颈时,见安月白已然换好了装。她行着轻步,坐至了凳上。 他向着她走去,见她摆好明镜,镜中倒映出二人容颜。她自是披着假面,却难掩那双灵眸皓然妩媚。 她自镜中望着他,他见得镜中之他生出了几分拘谨。 安月白见那人稍显僵硬,便不再看他。温荆走得不如她快,却步步甚稳,也到了她身旁。 她阖起眼,觉得此景像极了二人之间。 她总是步步甚快,逼得他无处可退;可直至她转身,才知他虽慢却笃。 现下,他已站于自个儿身后,为她梳发上油;可若论情路,那人毕竟是未到她身旁的。 可若走向无误,便是再慢又何妨。 安月白唇角微扬,她并不匆忙,便是等上那人一生,倒真是全了情长。 温荆垂眸,呼吸轻抚过她墨发,伸手用梳却是甚轻,似怕重上些毫便会弄痛了这易容女仙。 安月白让那人伺候得极为舒服,却听他在耳畔道:“愈大愈娇了,无人支使,便拉了杂家。” 她不由一笑,并未睁眼,悠悠回那人道:“义父方才距门不远,自是能开门找柳儿进来的。却未叫,反个人来为我梳弄。” “哪里是月白无人支使,分明是义父愿被我支使罢了。”安月白说罢此句,方微微开眼笑望向镜中。 闻听她此句,温荆最后插簪之手稍抖,却仍是为她别好。他透过镜瞥了她一眼,“还不快起来。” “诶,诶。”安月白起身,攀上温荆一侧手臂,“这就与义父一道去。” 温荆并未再与她斗嘴,只无言开了门,心下暗悔。 为何要这般与她相认?眼见她是作了窜天猴,即便无杆亦能升天了。 可虽这般想着,余光却见她眼尾溢出的笑意,又觉这样亦好。 总归真回了正朝,他便再没这般日子了。如今为她打算着出路,亦不即刻与她分离,先且由她去罢。 温荆安月白到时,翟徽亦是几乎同时到场。双方行礼问罢,便一齐落了座。 “翟公子,如今吾等身处西戎,便当入乡随俗。”温荆说话间,柳儿便已为众人斟酒。“今备薄席,望公子与商队诸君共乐。” 翟徽端杯起身,“温公子,翟某敬您一杯。愿吾等不虚此行,共得厚利。” 温荆微微一颔,翟徽向温荆点头,又望了眼他身侧的安月白。二人隔着桌,各自仰颈饮下杯中酒。 安月白心会翟徽是在一道向她致意,便亦点头饮了酒。 说是入乡随俗,可真饮酒入喉,只觉那酒水如道道利刃,倏然在腔中炸开。直破肺腑,荡入胃中,非言语可述。 下胃后即刻热气上涌,颇似夜空中炸开的绚丽烟花,众人皆是心下称奇。 安月白从前竟不知,世上还有这样一处地方,单是此青稞酒便是一饮入魂,豪迈激荡。 抬眼望席,外有四果盘,八凉菜;席中牛羊肉二盘稳居主位。旁有八盘: 其一唤全盘,一尺大盘,中摆菜丝、肉丝、肉片,菜顶嵌四瓣熟蛋。其二为酸辣里脊,外焦里嫩;其三唤三烧,中有牛肉丸、羊筋、油炸薯块,一旁配薯包、羊肉酸汤二菜。其四为肉末羊筋,汤浓肉鲜,味色一绝。 其五为糊羊肉,羊肋芡汁,枸杞点缀。其六为红烧鱼、红烧牛肉二菜,鲜味四溢。其七为酥合丸,甜香满口,唇齿留蜜。其八为糖三角,果仁葡萄干作料,以糖作馅。 而在正餐后,又上一醪糟甜酒汤,解腻舒怀、唇齿留香。 一席作罢,温荆与翟徽亦已相识。一人是正朝权宦,算无遗策,缜密筹谋;一人是翟家长子,走南闯北,为人正直。 虽是早已闻听彼此威名,却是如今才算正式结识,倒也互相颇欣赏。于此夜宴,两商队亦是混了个面熟。 翟徽率先令商队诸人回房歇息,温荆亦令暗卫军悉数回房。席间便只余温荆、翟徽、安月白三人。 安月白放蛊于门口,监视有无旁人路过此地;门内温荆与翟徽低声商议前往鬼渊计划。 谈罢了计划,温荆微微一笑,对翟徽道:“常听说翟家二子性格迥异,长子为人中君子,次子桀骜难驯,互不对付。” “如今识了公子,方知自古不缺谣言。”温荆为翟徽斟酒,“温荆敬公子。” 翟徽虽是一愣,继而亦大笑道:“内相有所不知。家弟自专是真,却自然无妨手足之情。” “在下对他几多严苛,亦是因爱而为。”翟徽饮下杯中之酒,“亲人之间,兄弟之间,亦要为其计着深远。” 温荆放了酒杯,“公子果是人中君子,家风堂堂。温某,幸会公子。” 安月白闻言,却觉着那人眼中似掠过一刻苍凉。可再看去时,只见温荆与翟徽再对饮了一杯,不由微微拉了拉温荆之袖。 “不必担心。”温荆摆手,抬眼望向安月白。膛中却是翟徽方才那字字句句。 正是,世间兄弟,自然要为对方计上一计。天下亲人,大都如此。 可他想至此处,却兀的心下浮现出旧时温氏一族的脸,不由腹中上涌。 安月白见温荆不适,便向翟徽点头示意,扶了温荆去濯洗间。那人果是强撑,如今将腹中之物悉数倒空。 温荆重洗了面容,方觉酒意渐褪。一回头,却见安月白抬腕为他擦拭面庞。 此处颇黑,安月白背光,看不太清其面上神情,只见一双眼瞳夜中折光。 安月白便这般为他擦拭干净。力道极轻,却极认真;有彼一刻,温荆竟觉她是隔着这副皮囊,伸手触到了他颅内沾染尘埃的心魂。 尘世苦浊,沾得他此魂满身泥埃。而她逆光,为他濯去身魂点点尘垢。 作罢后,她轻柔一笑,似是极为满足:“好了。” 温荆抬手移开她的腕,夜色隐匿了此刻心动,只道:“好了便走,傻笑甚么。” 他以言辞为盔,可那女子从来不听,她早已用心看透。正如此时,反倒唇角笑意愈深,“嗯。” 二人又回去见过翟徽,喧过几句,便各自回了居处。 温荆既已答应了安月白与其同床共枕,倒也并未再别扭,只吩咐了柳儿睡在先前睡的小床。 他回里间时,正见安月白伏身铺床。恍然间,竟觉着此景像极了俗世夫妻。 男子煨炕,女子铺床;同床共枕,同心同德。 第一百五十一章 心欲渐生 温荆思及此,不由又自愧难当。甚么夫妻,他与阿白么?唇角溢出一丝苦笑,听安月白道: “公公先上去躺着,月白去煎药。” 她说罢转身,轻推着他上了床,又欲抬手为他盖被。温荆夺过被角:“你去便是。” 安月白一怔,见温荆稍不自在,低语道:“……真拿我当稚子哄了。” “嗯。”安月白心下好笑,知那人羞脸大,便转过身轻巧离开了。 安月白为温荆煎着药,才想起柳儿还未归来。想来自从她今日与温荆坦白身份后,柳儿便为免打扰出了屋去。 今日夜宴后,柳儿也未进门,应是又怕搅扰了她与温荆。 安月白凝神传意,召柳儿回房,又传意道:“之后义父与我共枕,可能需要你先去小床歇着,暂时委屈一段时日。” “姑娘,您这是哪里的话。”柳儿传意时,已然进了屋,继续传意道:“您与老爷是主子,我本就是为婢的,您已然待我很好了。” 柳儿传意罢,行至安月白身畔,开口道:“姑娘,您去歇会罢,我来看着药,再去将炭火拥足些。” 这柳儿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倒真让她觉出几分疲惫来。安月白点头应允罢,又回了大炕处。 温荆只是阖着眼,却并未睡去,仍能觉出少女目光。听得她轻褪双鞋,嗅见她身上的淡然香气。 她爬床极轻,好似蝴蝶伏花般。温荆知她是怕惊扰了他休憩,便开口道:“未睡着呢,不必那般小心。” 安月白嗯了声。隔着被,温荆觉出了她衣物落下的重量,不由开了眼。 一睁眼,正见少女褪去里衣,露出一截纤腰如玉。青丝半掩雪肤,更多了份无声之诱。 少女将衣物放毕,上身只余一赤色肚兜儿;腰后那道红绳衬得肌肤欲白,晃得温荆急忙移开了眼,低语道: “西戎正寒,你,你却不怕着凉……下次进被再脱。” 安月白一面偷偷弯起唇角,一面佯装无辜回望那人。温荆耳廓已然发热,眼神飘忽,并未看她。 她正心下生乐,却忽的“哈啾”一声,打了个轻嚏。 此声一出,却见温荆起了身。几乎是同时,她便被棉被裹了身。不必回头,亦知是温荆看不过眼为她披被。 却并不是披,而更像是隔着被将她裹入怀中。安月白一时失神,垂眸看向温荆之手,听得那人在她耳边低声嗔怪: “才说着怕着凉,你却是不闻。难道要亲自受寒才舒服?已然成人了,却仍这般不让人省心,以后可怎么好。” 温荆说着,却见安月白甚为乖巧,正垂眸望着他环在被上之手。他忙抽手离开,却觉耳廓热意已然渡至面上。好似天边那火烧云落在了心口,烫得他不由在被中无声攥拳。 安月白知温荆不适意,却愈发柔顺。她一言未出,亦不再看他,是为给那人台阶。 直到她在炕上躺好,抬眼望着自个儿时,温荆才不得不承认,他着实拿这女子无法。 她裹好棉被,好似入海之鱼。灵动中,又透着股自得劲儿,巴巴望着他,似在求夸奖。 温荆一抿唇,继而也躺了下来,佯装未见。安月白一撇嘴,却亦并未再逗他,又听那人道: “睡安稳些,别往我这处来。已然打嚏了,莫再真着风寒。” 安月白点点头,心对自个儿道:过犹不及,须得徐徐图之。 今夜,是第三夜二人同床。可这心绪却是大为不同了。 于温荆而言,虽带着风寒病气,却是心跳居多。先前虽也与少女共眠过,可毕竟他是拿她当青蓝待。如今她虽戴着假面,但他毕竟知晓了她真是阿白,岂能不心动? 但于安月白而言,却是心定居多。确如温荆所言,她走了这几个月,是已然累了。这炕确是温热,她躺在炕上,身畔有温荆作陪,又嗅着淡淡药香,不由睡意渐沉。 温荆久居宫中,听着身旁少女呼吸渐匀,知她已睡熟,方才侧过身望她。 即便安月白用着青蓝的皮囊,他却仍记着她原先的模样儿。他伸手为她拂去落于眼睑的碎发,便不可抑地听到了耳畔那心跳若鼓。 人竟是愈大愈没出息了。温荆瞧不起自个儿,抽身欲往回撤,却忽的被安月白拉住里衣袖口。 他垂眸,见少女是梦中所为,心下复杂。 他想来知晓,她不欲放开他。从前是,如今已然,否则又怎会逃婚来寻他?可这正是他的过错所在。 她年少,自然流光可抛,无甚惧畏;可他却当更为警醒的,不该在先前诸多朝暮对她过火,不该心生贪恋,又拖到韩邰归程时再送她回府。 若是再早些,早到她还未对他用情,早到他还未步步深陷……便不会让她至于如今,都是他的过。 他放于抽开袖口,却见安月白眉心一皱,嘤咛一声。下刻却是一双玉臂缠上他臂,让他抽身不得。 她抱得甚紧,温荆觉出那臂挨上了少女绵软之处。他面色红透,却不知是因着风寒还是心动。 他不愿扰她安眠,不敢再抽回,只得就这般任她抱着。另一手为她盖好被,却被进来送药的柳儿望见。 温荆作了个嘘的口型,示意柳儿放药碗于床边小桌上,他自行服药。 柳儿忙点头应下,为温荆放下药后便连忙离开。她亦有些羞赧,却是打心眼为安月白高兴。 老爷知晓姑娘身份后,似是更心疼姑娘了。安月白一路的苦也算是并未白吃…… 温荆喝罢药,安月白揽得他轻了些。恰好他下床吹灯,再上床进被,却觉着腿上又是一重。 不必垂眸看去,便知是安月白搭腿于其身。温荆无奈,将自个儿的被从她腿下抽出,打算为她重新盖上。 一抽开被,安月白本能一冷。她微微睁开了眼,望见面前是温荆,便含笑向他那处移去。 她身稍冷,自个儿那边的被亦被舍弃。她面前那畔则是温热,那畔……是温荆。 安月白玉臂环上那人颈时,听得温荆稍叹一声,便又盖被罩在了二人身上,是为妥协。 温荆将被角掖好,安月白发丝在他胸膛蹭着,让他有些麻酥之感。少女呼吸甚浅,没了勾引他的动作,仿佛就只想抱着他睡去。 并无肉欲,却勾起了心欲。温荆将安月白散落发丝挽到耳后,隔着被,极轻地抱上她,好似怕再重一毫,再近一分,便会打破此刻的宁静悠然。 第二日。安月白早起时,果然觉着嗓子有些不适意,呼吸亦重了。应是昨夜钻入温荆被中,与那人靠得过近,也染上了风寒。 清晨听着那人在头顶絮语,“让你离我远些,如今真染风寒了,看你下次长不长记性!” 这般日子,让她恍惚觉着身在前尘。温荆这般絮叨着,反是这世上最心安之景。 她轻然一笑,“那义父便去同柳儿说,让她今日开始,也多为我煎一副药。我陪义父一道喝那苦汁子,可好?” 温荆无奈,将安月白的衣物塞至其被中,道:“药是那般好喝的?平日同你说的全然不入心。” 安月白觉出衣物温热,应是方才温荆便为她在被中热过了。她抬眸望着温荆,稍作出可怜之色,便见那人的手掌落到她发间。 “待会,我让柳儿送吃食给你。你再多躺会,不必急着起来。”温荆说得极轻,手指穿过她的发。 安月白舒服得半眯起眼,微微点头。意暇甚,颇似白雪中赤狐,让温荆再次就擒。 第一百五十二章 与子同归 又过了两日。这两日中,温荆的风寒已然是好了。安月白虽着了凉,可却毕竟不重;又真陪着温荆一道喝药,夜间有温荆为她几次掖被,也已无碍。 这日午间,温荆收着了正朝的来信。信上字迹是小棠的,而信封内另有一物。 温荆倒出,正见古玥欢那雪玉长命锁。一见此物,那信上字句便成了补充—— “林坑内无人,王妃曾眠于林中。” 信上寥寥是十二字,温荆已然明了。林坑内蓝烟尸体不翼而飞,又写王妃眠于林中,那便是安月白助那蓝烟成了假王妃。 温荆将长命锁紧攥掌中。回屋后,正见柳儿煨火。他将那信封焚于炭炉中,回首便望见安月白。 安月白见那人面沉如墨,周身冷然,便猜着了是为着她的事。她望了眼温荆身后的柳儿,柳儿忙起身出了屋。 “为何救她。”温荆开了口,听得安月白轻笑道:“……义父已然知晓入王府之人是谁了?” “你。”温荆见她说得轻巧,只觉眉心作痛,几次深呼吸却并未平静,“你可知,她曾欲杀你。” “我知道。”安月白往前一步,见温荆面上几变神色,继续道:“义父莫生气,先坐罢,我慢慢说与您听。” 温荆耐着性子坐下,定眼见安月白为他作茶,听她从头说起。从那日出逃太傅府说起,从水云阁为蓝儿下毒说起。 安月白娓娓道罢,绘出一副茶山水,送至温荆面前:“义父请。” “即便你与她有此过往,却也非你之过。要怪,就怪那吃人的太傅府。”温荆定定望着少女,“既非你之过,你又为何要她替你……” 温荆说至替嫁处,却是说不下去。她要蓝烟替她嫁入王府,在他看来实是太过心善。 安月白曾对蓝儿如此,那时却是不防她便要伤己,是为着自保才如此。更何况即便要补偿,给了银两房产便是,又何必搭上她自个儿的出路? “义父,我不愿嫁于凌亲王。”安月白伸手触上温荆紧攥的拳,一字一句道:“若这世道允许,月白情愿一世不嫁,长伴义父左右。” 她说得太过直白,温荆忙抽出手,“……姑娘糊涂,切莫再说此话。” 不怪蓝烟,不怪旁人,只怪他。怪他害她如此自毁,怪他自负筹谋周全。 可他如今不敢再对她发怒。她心性不定,他怕她一怒出走,再无处可寻。温荆竭力压下心绪,却见她托腮而道: “义父,你拳中攥着甚么好物,半天未摊开掌。” 安月白剖白罢,亦不愿太逼温荆,便转而说了这句来缓场。 是了。他掌心之物。温荆起身,行至安月白身后道:“自然是好物,是姑娘个人之物。” 他为安月白戴上那长命锁,“姑娘真豁得出,连将府身世之物都能送给王妃。” 安月白一笑,“我连古玥欢都不作了,要此物作甚。世上只能有一个古玥欢,此物自然要一并给她了。” 身后温荆并未出言,安月白伸手拉上温荆未收回的手,侧颈回望,轻语道:“义父,您在想甚?我可告诉您,不许杀她。” “……”温荆无言。他方才确是想,世上自然只能有一古玥欢,他便除了那假的。可安月白竟这般了然他,他不由失言。 “义父,若月白猜得不错,蓝烟被您废了武功带入紫宅……便是您见着她对我动手,这才出手相护罢。” 安月白倾颈,侧颜枕于温荆之手,问道: “莫非,那日中秋之夜,您心软了,又偷偷跟上月白,救了月白么?” 温荆一震,只觉身上力气似被抽去,却是张口无话。那少女轻啄他手背,“义父未否认,便是了。” “街上时,义父装得那般陌生,像是不识月白;却到底是月白赌赢了。”安月白分明是笑着,却是一滴泪瞬然划过面颊,继而觉着身后一暖。 原是温荆自后虚环上她,抬手为她拭泪。他出言略显局促,却不敢透过镜望向她眸: “好了,尽说些痴话。” “不好。”安月白起身,直视温荆双眸:“要月白不说痴话,除非义父陪月白一世。” 温荆脸颊胀了几胀,望着她眸深如水,不觉一震。一刻沉默后,颤唇道:“你……你疯了。” “嗯……”安月白说出此字,眉眼含笑:“您早知晓了,不是么。” 她吐息如兰,媚中掺杂着近乎毁灭的爱意,看得温荆呼吸一紧。 便是此刻间,那少女已然双手交叉于他颈后,踮脚近了他面颊。 温荆理智未褪,见安月白靠近,本欲推开她。可他又恐一时控不好力,再让少女崴了脚。又或是不愿再见那少女失落神色,竟是一时未动。 几下犹疑间,他已然被少女轻啄上唇,顿时头脑一白,再没动作。 他唇瓣甚凉,带着丝西戎寒意。而她的呼吸甚温热,好似带着炽焰般点上他唇。此热度烫得他身子一僵,又迟了一刻,才终是下定决心伸手推她。 可温荆方推开了半寸,却又瞧见安月白脑后有一柜。那柜子侧边正对安月白头颈,温荆忙心下一惊。 他恐那侧边撞痛了她,忙伸出右手去护住她后脑,一面出口道:“小……” 他的“小心”二字还未出口,却已被少女摄去了唇齿。 他动作也好,出言也好,均是为护她。而她青涩撩拨,疯魔也罢,却只为诱他。 安月白好似被温荆下了蛊,只觉他气息是世间催情物。 她自然知晓身后有柜,却知那人终会护着她,便一心吻上那人之唇。 起初,他唇齿甚为僵硬;安月白面颊生红,因着紧张抓上了那人衣袖。可正在她呼吸不匀时,却忽觉那人托上她后腰,继而被那人迫得后退一步。 温荆一手在她脑后,手背受着柜侧的碾磨,手心则稳稳罩住她后颅。 他似无法可抑,搅得她觉出些晕眩;她纤腰一握,任他如何予取予求。 那人好似深海生澜,而她面红若绯空。惊涛拍岸,白玉飞屑直荡长空朝霞映云红;紫云作画,粉胭移彩入影碧海鼓浪重。 安月白软如轻泥,本能后倒,却被拉入那人怀里。清瞳染欲,鲜唇盈光;柔肢轻颤,抬眼望他。 温荆呼吸稍重,抬手遮住了安月白的眼,却见少女水唇微扬,唤了声“义父”,继而对他喃喃: “……您是亦疯了,与月白同归。” 温荆一咽,好似醉酒——他不能再看,却也无话可答。 他后撤几步,寻回神志,逃也似的快步出了屋。 直至出门,却仍觉出口中甜意,丝丝缕缕绕得他发狂;眼前似又见了少女胜券在握的疯狂,似被她卷去了半魄。 可他又须要清醒。直至淋水拍上面颊,觉着面上热意褪去了些,却又烧进了心坎。 屋内,安月白伸指戳上唇,阖眼回味方才那人的吻。虽是她诱他在先,可他终是为她暂失了智,足可见她在他心中分量。或者说,她从来知晓,她于温荆何等重要。 身上出了层薄汗,腰肢微微发了软。安月白行至方才温荆茶盏处,以唇覆上那人杯沿。 她早已疯了,为他情毒深种,膛中生朵朵欲花。 她棋至此步,只待那人同归,共踏他万程千途。 第一百五十三章 再战青虹 兴许是那日作得稍过了些,那人这几日总隐隐约约躲着些她。安月白却也不急,且由着温荆去忙。 若是真忙,自然是要放他去的;若是情怯,亦不好再步步逼迫。可这几日一晃而过,便到了动身去鬼渊之日。 路过贸街时,柳儿钻入安月白的车厢。安月白见她拎着食盒,便传意问:“他让你来送的?” 柳儿点头,一面伏身在安月白耳畔道: “听说,老爷早在昨日便派人上街预订了,今日取了来,让我带来给姑娘吃。” 安月白一笑,开了食盒,果见温荆为她订了甜醅。她撩开帘,见那人骑马,背影笔挺。 她放了帘去,哭笑不得。他是真拿她当半个丫头宠着的,虽是忙着,却记着给她订吃食;可又躲了她几日,让丫鬟来给她送。 有翟徽同行,去往鬼渊速度更快了些。又因着有翟徽的人,这几日夜间温荆并不与安月白一室而眠。 向东行,气温稍暖和了些,明日便可到鬼渊旁客栈了。夜间,安月白为温荆制最后一次药。 锁骨毒七日一解,需解二十一次,已解二十次。不知不觉间,距那日二人密室陌路已有一百四十天。 她惜命而不认命,韩邰归程时,温荆提前推她入将府,她亦怒过、怨过;他不认她时,她却是愈发冷静了。 育蛊皇、学心道;议替嫁、入紫宅,她偏要一己之力让那人明了,无人能替她抉择前路,更无人能易她心意。 她可自行爱他或恨他,甚至若他真心中无她,她亦会放手离开。可她不许他替她割舍,也不要他那般自苦。 为温荆制好药丸,安月白心中一叹。那人久居宫中,又得皇上信任,屡次奉命出宫办事。任他再小心,又岂能不为他人暗算? 那日密室中,她是被他气得紧了。可任她再怒再怨,却终是不会害他,只是为他种下锁骨毒,为他锻造百毒不侵之体。 私心是有,却不过是要他吃些苦头,作为任意抛弃她之惩罚罢了。 第二日清晨,众人便向着鬼渊而去,路上竟又飘起了雪,众人纷纷称异。 论节气而言,此时已然过了七九,已到八九。七九河开,八九雁来,当要渐渐消寒迎春归才是,不太会飘雪了。 可今日之雪,落得纷纷扬扬,竟片片大如鹅毛,减缓了诸人行进的速度。 正此时,却听得笛音骤起,继而萧声紧和,顿时划破林间寂静。安月白本就不安,如今一听那笛萧合奏,忙一掀帘下了马车。 那笛音一出,恍若如刀,道道劈向林间树枝,令树枝和着余雪倾数砸下;而那萧音则更为深沉,诸人只觉地面震颤,站立不稳! 马匹顿惊,暗卫军护着温荆到了安全之处。 安月白瞬然已至温荆身畔,却被那人下意识护在身后,听他道:“姑娘,应是青虹。” “嗯。”安月白点头,见温荆使出一手势,暗卫军便得令上阵。快如黑影,在林间几点便已攀至那二人笛萧合鸣处。 “他们既在鬼渊前蹲守,那必定是还未等到小弟出关。”翟徽亦至温荆安月白身旁,沉声道:“小弟现在是安全的。” 安月白点头,她继而道:“可我们已然到了鬼渊附近,与他们交手是不能免……” 她还未说罢,却听得林间几道疾风掠过,一少女长叹道:“噫……你们,果然是来找阿青的啊。” 这个声音……是青虹良霭! 安月白一蹙眉,一瞳开了宁心道法,另一瞳即刻来了血瞳察术。她在紫宅这几月间,已然能够分瞳控制。 翟徽本是迎上那良霭的,却对上打了几下后,不察那良霭直逼安月白而去,一面喃喃: “阿青可真疼你,连宁心道法都教予你了,真让我难过呢。” 几道银丝,安月白召出银月丝,那少女却避开得甚为轻巧,已然到了她身后。 “真想将你的眼睛剜出来。”良霭轻喃,正欲抚上安月白的下颌,却又因后方温荆射来弩箭,不得不再行躲避,却是笑道: “阿青见了,一定喜欢得紧呢。” 安月白面无表情,心下却默念蛊咒。自从育出蛊皇后,她便可不动唇而驭万蛊。 几声青虹门众惨叫,良霭方提起了劲,对着天空道了声:“沈大哥,这有虫诶——” 话至此处,翟徽与温荆都站在安月白身前,那笛萧合奏者已停了吹奏,安月白召停了蛊虫。 周围寂得怕人,雪花下得稍慢了些,似是为即将到来之人蓄势。 良霭不再看向安月白三人处,反倒上了树枝坐着,摇晃着纤细的两腿,侧眸望向后方。 声音大了起来。安月白瞳孔一缩,温荆已然将她护至身后,二人齐齐望向前方。 那前方,足足有五六十匹雪狼,各个目光森然,呼吸成雾。而他们身后又跟着熊群,足足有二十多只壮熊。 在为首的那狼王身上,坐着一白发银瞳的幼女,约莫五六岁年纪,一瞳中有雪花纹路。 她此刻正把玩狼王耳朵,闲闲看向安月白处。 而她身后,则跟着一巨型棕熊王,身长四米,约一千五百斤有余;上驮一人,步步生震。 那熊王静坐,它身上那人轻功而下。笛者少女与萧者少年飞落地面,行礼唤道: “青虹沁羽、青虹锲樘参见门主!” 他们的门主稍一抬手,示意免礼。继续一面轻步而行,提过狼王身上那幼女置于肩头,一面望向温荆道: “内相大人,好久不见。” 墨发高束,亦正亦邪;英鼻凛目,霸气压人,不是那青虹门主沈江流,又是哪个? “沈门主,别来无恙。”温荆唇角上勾,眸光沁冰,见那沈江流步步向着他处走来。 沈江流一手抚着那幼女雪发,一边道:“听说有虫子呐,阳雪怕不怕?” 阳雪一惊,“啊。”她出此音时,左侧雪花之瞳一亮,天空立时下起了骤雪。 狂风四起,雪落夹杂冰雹颗粒,竟迷得人有些睁不开眼。那雪竟能追随着蛊虫的踪迹,安月白忙默默召回蛊。 那幼女阳雪,竟这般如此危险。安月白抿唇,听得身畔翟徽道: “沈门主,吾弟与青虹纠葛颇深,却也曾为青虹作事,门主何必赶尽杀绝呢?” 沈江流拍着那阳雪的背,暴雪渐小。他抬眸定眼看翟徽,笑道:“他偷学秘术,又几次私藏珍宝,不交门中。” “青虹要的灭魇草在他手中,他却宁肯在鬼渊闭关,也不肯将功折罪交出。你说,本座焉能容他?” 沈江流悠悠道,见得翟徽神色愈深,继续道:“你是他大哥?这倒稀奇了,今儿来的真全。” “可翟青曾说,他无兄弟姐妹,无牵无挂呐。”沈江流轻笑,“这可真稀奇。” 他话音未落,却见那翟徽迎面而来,一拳击向他面中!那一拳蕴内力而出,沈江流运功,以掌对之。 “有我在,你杀不了他。”翟徽咬牙,眼瞳中几丝血丝。他内力深厚,却堪堪与沈江流那掌持平,听得沈江流道: “纵然我杀不了,可他多半也不能活着出鬼渊了。” 此言一出,那翟徽眼白一红,怒不可抑。而那沈江流一手将肩上的阳雪抛给树上良霭,随即双手迎上翟徽双拳。 二人内力相拼,在周围呈现两个球状光芒。 因他二人已然动手,那笛音与萧音再起,精锐暗卫军上树与沁羽锲樘作战。 而地上,狼群与熊群逼近暗卫军,树枝冰雪悉数而下,安月白忙施展银月丝,带着温荆就上了树枝。 安月白对面正是良霭。良霭抱着阳雪,并未自个儿出手,而是对安月白道: “怎的,你继续放蛊呵?” “在雪族人面前,万物都将被冰雪溯痕追捕,直到冻成冰块。一阵风来,可就都成了沫儿了。”良霭道。 安月白眸光一冷,却是笑意更深:“是么。” 树下沈江流与翟徽正僵持中,却见地面一震,即刻四分五裂,二人忙运轻功后撤。 原是方才几人对话时,安月白已然释出了钻心蛊,将那狼群熊群围圈之处悉数挖空。 现下半数狼与熊埋在地下,或是四肢扭折,或是活活跌坑。而那未中招的,则已被重重蛊虫缠身噬咬。 “良霭,确实有虫。” 沈江流说出此句时,已然飞上树枝,直冲安月白而来。 他速度快至难以看清,安月白方开宁心银瞳,只觉身畔温荆已被一股霸道内力打落—— 那沈江流已至她面前! 第一百五十四章 我跟你走 安月白撤得已是极快,双袖飞出银月丝为温荆搭了横竖数道网,使得暗卫军恰能将其救走。 方才那人被击落时,她几欲停了心跳。余光见暗卫接走那人,一口气还未喘匀,却又被沈江流以轻功抓上领口。 温荆望见安月白被抓,唤出“阿”字,却止住了那句“阿白”。“姑娘——” 他目眦欲裂,几欲攥碎手中银弩。纵射术高超,却无法对沈江流射弩,怕他以安月白来挡。 “速去救她。”温荆说出此四字时,出言都微微颤抖。 “是!”暗卫军悉数得令,欲进一步去沈江流处,却见良霭抱着阳雪降落地面,挡于众人面前。 那阳雪手指抵在唇瓣,“嘘……”的一声,众人只觉狂风遁地而起,夹着雪暴向众人处扑去! 方才安月白用蛊噬咬熊狼兽群,如今那雪暴一来,却是将那蛊虫都悉数赶回了地下去。 未能及时藏匿的蛊虫都被冻成了冰,风一来被刮成渣滓,散落到四分五裂的地表。 熊狼兽群中还有半数未被蛊虫所毒,又重新翻腾起来,攻向暗卫军。 安月白虽开了宁心道法,看清了沈江流的动作,却武学底子太弱,不足以挡他。 只听沓然几声,她已然被沈江流点了穴道,端是动弹不得。 阳雪一扬手,弥天雪暴倾数向暗卫军、翟家帮而去;沁羽、锲樘二人以音为屏,将温荆处的人马与沈江流安月白隔绝开来。 “看不出你小小年纪,还能育出这般宝贝。”沈江流一手揽过安月白的腰,一面对她道: “纵是那蛮族丫头,也只能调蛊而不能以心役物驱世间万虫,能做到的唯有蛊皇。” 沈江流说话间,已然拥着安月白到了林中最高一树之梢。在此极高处,却是立得甚稳,如在平地。 安月白正欲控蛊,却发现大多蛊虫无法召出。沈江流在她耳畔道: “阳雪可是雪族人,天生抑蛊,别费力气了。” 他说得不错。安月白眸光微动,原来这便是真正的沈江流,她等人在他面前如此被动不堪。 可此棋刚下,她并不欲认输。 安月白无声运用蛊皇,强行冲破几处被点的穴道。她已尽最快速度冲脉,痛痒酸麻之感一齐袭来,可她不过稍咬牙关。 风雪暴虐,温荆几乎窥不见一丝沈江流与安月白的踪迹,被狂风吹得几欲站不稳,身畔又有两头狼夹击。 温荆射弩击毙了一只,另一只刚欲扑来,却被翟徽一拳击飞。 翟徽扶起温荆,站于其身前挡去风雪:“内相,无碍否?”他不得不承认,温荆出乎了他的意料。 这等雪暴,常人都无法站立许久,更遑论温荆一直逆雪而行,向着安月白处抛命去奔。 “我无碍。”温荆在他身后道:“翟公子,不必管我,请先派人去救她罢!” “已经去了。”翟徽话音未落,却只觉一阵疾风而过。 温荆与翟徽逆风,看不见沈江流与安月白;可安月白却能自高而下俯视全局,正是心如油煎。 沈江流说得不错,雪族人是能克蛊,却亦有不能克之蛊——如那不论寒热的噬人蛊,以及自燃爆破的鬼萤蛊。 她的噬人蛊已无声无息杀了十余青虹门众。那些门众并非青虹弟子,基础略薄;但那沁羽锲樘以音为障,使得噬人蛊无处可入。 那鬼萤蛊遇肤即燃,如今已然潜伏到阳雪与良霭处。 倏然之间,那鬼萤蛊疯狂绕着二人盘旋为球,二人顿时逃无可逃。 几乎同时,安月白跳下树梢。沈江流并未拉安月白,只任她落地,唇角微扬。 “沈门主,您说的不错,雪族人确是克蛊的。”少女足尖几点,已然踏着银月丝飞至良霭阳雪身畔。 安月白驭蛊令火球飞至空中,成为一天然牢笼,将良霭与阳雪困至其中,“可您当晓,事无绝对。” 阳雪是雪族人,在鬼萤蛊球内又以雪塑了层屏障,使得二人不为火伤。 说是屏障,却也几次想突围破蛊,却屡屡僵持,只得率先自保。 因着打断了阳雪的雪术,那铺天的冰雪暴顿时安静下来,众人均是视线一清。 暗卫军死了四五人,其余之人多为暴雪、熊狼所伤,亦有六七人与沁羽锲樘打斗,身怀伤口。 “沈门主,你我都是冲着翟青而来,并无私怨。”安月白朗声道,“窃以为,我们当各自停手,再作和谈。” 沈江流一笑,“丫头,你手上有我的人,并不公平。” 安月白闻言,心道一声不好,便听得“呼——”一声银弩射声。不待她回眸,又听铮然剑断之声。 她终于回头,瞬然间攥拳死紧,只觉脚下失了力。 “吼——”的一声巨响,正是熊王仰天长啸。 那熊王眼眶下有一道血痕,应是温荆方才放弩所伤;双掌之下,是翟徽抽剑相挡,却被那熊王生生震碎,故有方才铮然。 温荆的银弩早被巨熊拍至一边,他面色铁青,颈间让断剑残片划伤,此刻缓缓渗血。 翟徽拼尽内力才不至让那巨熊拍掌而下,但二人也绝无力气再逃出它掌。 安月白正欲驭蛊赶熊,却听沈江流道: “你不伤阳雪、良霭,我自然也不会伤他们。” 沈江流飞至地面,一声响指,便见那熊王便不再往下压,只就这般姿势与温荆、翟徽二人僵持。 安月白奔跑至温荆翟徽处,双手已然颤抖,轻轻将二人身上断剑之片取掉,一面冷道: “我若放人,你亦放么。” “阿白,不可,怎能信他?!”温荆拼了力气出声,却听得沈江流道:“可以。” 安月白缓缓起身,无声驭鬼萤蛊退散,阳雪与良霭平安站到地面。沈江流一抬腕,那熊王方一后撤,安月白忙扶翟徽温荆起身。 “你说得对,我们并无私怨。”沈江流道,微笑开口: “但你身怀蛊皇,我如今想要的不止翟青,还有你。” 话音方落,沈江流竟运功将安月白强行吸了过来! 翟徽以内力反拉安月白,却毕竟方才耗损,如今不敌沈江流,只得眼见那沈江流吸过安月白。 “阿白——”温荆本已脱力,但仍本能伸手去拉安月白。却未料得,被那熊王自身后一掌抓伤—— 鲜血淋淋漓漓洒落白雪中,白茫茫中鲜红刺眼。安月白眼前一痛,唤时已然破音:“公公!” 温荆自背至腰几道深痕,血肉外翻,是被熊王深伤。她无法可想那人多痛,眼眶湿润,心如刀割。 安月白正欲挣脱桎梏,去往温荆那处,却被沁羽锲樘二人飞下阻挡。 几下交手,安月白以银月丝击飞二人笛与萧,却被二人自左右两侧控住臂膀跪于雪地。 沈江流一手擒住安月白的下颚,一面对温荆悠悠道: “温掌印,您当是守规矩之人。我与她谈话,您又为何要坏了规矩呢?” 翟徽站于温荆身前,对沈江流道: “翟青是吾弟,你有甚么冲着我来便是!莫动温掌印与月白姑娘。” 温荆缓缓撑腕起身,躯体不住颤抖,似是不知何时便会脱力,却又凭着一口气独立。 “……放下她。”他说得极轻,唯有翟徽听见,却终于站起身。 他上身衣物沾湿了血,血肉一道糊在布上,下半身已然被鲜血浸湿。 发已凌乱,面色发白,两只眼睛却如血发红,步步走过翟徽,向沈江流一字一句狠道:“放下她。” “呵。”沈江流道,“这世上,还没人能让本座听令。” 沈江流说罢,微扬下颌,那棕熊王便一掌自左侧拍击向温荆。 安月白眼见温荆被它击飞,自口喷出一口鲜血,忙喊道:“你别走了,别过来!” 出言已然带了哭音,滂沱下泪,转头对沈江流道:“你想要蛊是么?放过他们,我……” 众暗卫军、翟家帮围攻上沈江流之人。阳雪建起厚达两米的冰障,将沈江流、安月白护在其中。 翟徽已然对上了沁羽锲樘,三人却刚巧打成平手。 温荆仍两手伸向前,向着安月白之处爬来。他爬得极沉重,似乎不知何时便将停下;身后长长血渍,于雪中甚为触目惊心。 “我跟你走。”安月白说出此句,不忍再看温荆,“只求你放过他们。” “不…”温荆眼前视线已然模糊。天寒茫茫,他再想爬起来却是不能。 他失血过多,渐觉发冷刺骨,却仍要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去阻止沈江流。 安月白的泪已然冻成了冰珠,割得面上生疼。 她再望了眼温荆,攥拳至关节发白,长甲刺破掌心,滴落地上几点血花。 隔着障,望见温荆周身被鲜血浸染,又被淋上点点雪花。 他面前,是方才喋出的血。他面色已有些发青,一暗卫军去扶温荆起身,几次才将他搀起。 他站定后,兀自提步向前,踉踉跄跄,步履维艰,却仍唇齿开合。 透过冰障,安月白见得那人分明在说,“不。”他说,“别跟他走。” 安月白强迫自个儿镇定,正听得沈江流在身后鼓掌,“好,你想清便好。” 沈江流说罢,一手捞过安月白的腰,下刻便运功,拥着她飞起离开。 便在此时,温荆加紧上前了几步,终是一头栽到漫天雪白中,他身后暗卫军连忙上前去扶。 沈江流已然带着安月白离开,良霭与阳雪、沁羽与锲樘四人便也即刻飞身离开。 翟徽连忙折返去察看温荆的情势。 青虹中人离开后,方才安月白掌心之血滴落之处方泛起一道金光。 那金光自雪下而行,向着温荆处飞速前进。 暗卫军扶着温荆之颈,见得他面色青紫,却仍无意识喃喃。 他声音极轻,但据唇形可知,是在说“别去”。 那点滴金光终于破雪而出,下刻便自温荆微开之口入体。 暗卫军一声惊呼,见翟徽赶至,忙对翟徽道: “翟公子,方才一道金光入了掌印之身!” 第一百五十五章 必死之心 安月白升空那刻,便已然抱了必死的心。 方才温荆雪中染血之景历历在目,他唇瓣翕动、面色发青之状令她思及战栗。 那人身子本就不似寻常男子,又为护她两遭熊王攻击,眼见是失血过多,如何能熬过? 只恨于熊掌下之人不是她,只恨不能为他替下那几掌。 她自是情痴,自认钟情与他甘愿豁命,却未料得他竟能为她做到这般地步。 任背部皮开肉绽,任被熊王击飞雪中喋血,竟无论如何亦不愿弃她,反反复复念着“别去”。 安月白不怕死,左不过是心口脖子一凉,洒他满地红瓣的事。可在她身死前,必然要救下温荆。 他原先护过她那般多次,安风剑下,高澜室内;教坊三载,紫宅年月,如今是换到她护他了。 冰天雪地,如何能救温荆于生死。安月白强行冷静,却只想出一个法子—— 渡守身蛊皇于其身,来换温荆的生机。 冰障内时,安月白曾攥拳刺破掌心,滴血入雪地。 此举看似悲极而为,实则是在埋蛊,令守身蛊皇潜伏雪地内。 待到青虹诸人都离开后,她方运蛊入了温荆之身。 当日,古婧灵渡蛊于古烈渊,古烈渊之所以无虞,共有三者缘由: 一者是与古婧灵身体投契; 二者是自个儿身强体壮; 三者更是有军医安月白照料施针。 那第一者,亦不是全无胜算。 安月白为温荆调制锁骨毒解药时,次次都滴入了她的鲜血。 在今日之前,她已然交了第二十一次的药丸于柳儿,让她过几日带给温荆服用。 此前,温荆已服用了二十次解药,便是已然不知不觉融了不少她体之血。 可论到第二、第三…… 温荆身子自然不如古烈渊,她被沈江流带走又是必然,便只剩了翟家人翟徽为他看顾。 安月白传意柳儿:“柳儿。”她一传意,那畔的柳儿忙传了回来:“姑娘,您现在还好么?” “别管我,你听我说。”安月白一字一句传意: “你去求翟徽翟公子。告诉他,我引守身蛊皇入了掌印的体,要他替我照顾掌印。” “再把昨日我给你的最后一次解药拿给他,告诉公子,六日内需得喂掌印服下。” “好、好的,姑娘。”柳儿已然泪流满面,忙起身收拾,“我这就去见翟公子。” “有,我此次未必能活着归来。”安月白分外平静,“若我一日身死,无法回应你的传意。你莫要告诉掌印。” 柳儿哭着传意答应时,安月白已然被沈江流封了穴道,扔给了良霭。 安月白木然听着沈江流对良霭示意:“把她带到静室,扒了假面,先关个几日。” “是!”良霭应下,押着安月白去向那所谓的静室,稍稍意外那少女并未反抗。 她自然不会反抗。她此刻巴不得那沈江流多关她几日,便可多为温荆争取几日。 这沈江流掳她来此,就是冲着她的蛊皇来的,却并不知她为救温荆,渡蛊入温荆体内。 幸而那沈江流将她押入静室消磨意志,才不至害到温荆。 若是即刻便要她交出蛊皇,她自然无物可交,那沈江流自然会去查探守身蛊皇的下落。 若是察出蛊皇在温荆身中,只怕会为那人增添风险。 安月白从不信神。神仙高然正坐,何曾管过人间疾苦? 可此刻她却愿作祈祷,不论神佛,只求温荆无虞。 她惟愿身死前,能让那守身蛊皇能救下温荆一命。 但凡此愿得成,便是要她即刻死去,或是受尽地狱熬煎亦心中无憾了。 而在如今,她会为了他,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此行,应是必死了。从沈江流盯上她的蛊皇开始,她便注定无法存活。 自从于古婧灵处育蛊时她便知晓,蛮族圣女的守身蛊不可赠、嫁于旁人,否则必遭反噬。 蛊乃毒物,又是自圣女血脉处育成;一旦被弃,则结契处血脉必然于内断裂。 历代圣女皆择体内要紧大脉处育蛊。如古婧灵择颈脉,而安月白选了心脉。 圣女弃蛊,神仙难救。 但这是圣女弃蛊的下场了。 她安月白已被古婧灵传授了蛊道,纵是再苦,亦不会将那守身蛊皇交予沈江流。 若那沈江流执意取蛊,左不过她在此一死,却也是要拉着他下地狱的。 良霭将安月白推入静室,抬手划拉一声,将她假面生生撕下。 安月白自始至终都未反抗一下,任由良霭将那假面扔向地上,啧然一声:“果然是你,阿青的小徒弟。” “阿青出不去鬼渊,你为了救他也出不去此室,倒还真是对蠢笨师徒。” 良霭说罢,尖锐地笑了起来,笑声回荡于静室,带出几分诡异来。 安月白并未看良霭一眼,好似良霭此人并不存在般。 良霭见着她这副样子,也没了再说的心思,即刻推了安月白一把,锁了门。 那静室确是静室,室内一丝声音也听不见,关了门便只剩下了漆黑一片,端是让人心中发慌。 但于安月白而言,她已然无心了,唯一之心随着蛊皇入了温荆之体,只愿那人能幸活于世。 “门主,她确是翟青幼徒安月白。”良霭回报沈江流,“门主要关她几日?” 沈江流起身,“先关个五六日罢。” 那静室中,除却极静、极黑,还养着众多夜来香等花。那些花朵本就扰人心神,自然更能击溃受押之人精神。 良霭应下,一旁的锲樘道:“鬼渊前的翟徽、温荆等人,门主打算……” “先监督着。”沈江流答得极为扼要,“总归翟青出不去鬼渊,他们亦进不去。” “翟徽那小子是翟青的兄长,自然比我们盯得更上心。”沈江流抚过扳指: “若那翟青能活着出来,先将他身上的灭魇草带来给本座。” “是!”众人应下,沈江流道:“本座乏了,尔等退下罢。” 众人一一退下。 鬼渊前侧。暗卫军飞鸽传信回正朝,禀明温荆与翟徽一道为救翟青,被青虹中人所伤,目前重伤昏迷。 一日后,圣上便传信过来,要求翟徽暂管暗卫军,务必尽心尽力救助温荆。 信中还说,尽量保证翟青安全,若翟青活着出鬼渊,不论他是否寻到药草,都要务必即刻将人带回正朝。 翟徽望着眼前点燃的柴火,不发一言。即便圣上未提,他也知晓翟青入鬼渊是为了甚么。 左不过是为了他那大徒弟莫棋仙,十年以来,他哪日不是为了那个女子?! 放着翟家于正朝皇室的使命不做,放着翟家而不归,就带着那个女子,闯荡江湖,为她续命。 家中老父发已暮雪,家中兄妹皆不探望,就守着那女徒弟过活。 翟青是家中最有天资的医者,更是正朝数一数二的武学苗子,却甘愿就这般荒废着,只因—— 莫棋仙。 可小弟能赌上性命为她,他作兄长的,却无法眼见他就这般抛命。 翟徽亦怨过,可真在得知青虹对翟青下了追杀令,仍是放心不下,一路寻迹来找他。 翟徽深吸口气,又不自觉望了眼身后的鬼渊。 若是此番小弟能活着出渊,决不能再由他舍命去闯了。 此番为了翟青,还伤了掌印温荆,更折了月白姑娘,翟徽攥紧了拳。 同是为徒,月白姑娘便能为了小弟一腔孤勇来鬼渊,这才被那沈江流掳走。 可那莫棋仙呢?除却让小弟受一身巫毒,便是让他为她搏命。 自昨日后,翟徽已然派人去搜寻青虹中人的位置,却是不得其所。 他本想亲自过去救安月白,可又怕前脚刚走,小弟从鬼渊中出了来,生生错过,只得在此熬煎。 翟徽又望了眼身畔,柳儿正喂温荆喝粥,却是屡屡失败。 昨日听闻守身蛊皇入了温荆的体,他已然为温荆扎过针了,可温荆底子太虚,因而仍是食不下咽。 翟徽上前,帮着柳儿捏开温荆下颚。柳儿感激,再喂时便稍能进温荆腹中些许。 扶着温荆,翟徽却是有些出神。这正朝掌印,让人皆道他是无心无常。 可想起昨日之状,他竟不知温荆亦有如此一面。 宦官自非男子,却为着安月白,竟就那般屹立雪中,不惧为猛熊所击。 如此心骨,便是世上男子,也无几人能做到。 温荆不过好生咽了几调羹,便再喂不下去了。他唇瓣轻抖,翟徽见得他依稀在念,“别。” 别?联想到昨日,温荆就是用手去爬,亦要阻止沈江流带走安月白。他应是又再说,“别走。” 这温荆与安月白,确实羁绊非凡,绝非仅为义父女可言。翟徽眸光轻微一动,长望星空。 他为了她,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竟是哼也不哼一声;是不惜此命亦要护她。 她为了他,甘愿被掳孤身置险,引蛊入他体谋生路;是不顾自身仍要救他。 第一百五十六章 梦魇方醒 恍惚间,温荆好似作了场大梦,梦中他虽在,旁人却不可见;就这般如孤魂野鬼般荡着。 他看见了那个孩童。与野犬抢夺口粮,躲着每一道不善眼光。他饿得瘦骨嶙峋,已是瘦脱了相;他偷他抢,只为见着明个的太阳。 他从不敢睡死;因着上个月听闻,夜间街上有人专掳小乞丐。 又联想到去年亲眼见着的“熊皮小孩”“狗皮孩子”,便难免心生瑟瑟。 哪有那般听话又技高的畜生? 不过是那黑了心肝的人贩所为,或哄骗那街上小乞,或拐走平凡人家的孩子。 等弄来孩子,先将孩子打残,免得他们出逃;再毁去那幼儿的皮肤,接上兽皮充兽人、充畜生,逼他们上街行乞,将幼童讨来银两供己花销。 故而温荆从不敢睡深,想来是进宫前便落下的病。 他怕,生怕哪刻睡迷了,便被这人贩抓去残害鱼肉。 他怕,怕一夜睡深了去,便如先前老乞般没了呼吸。 温荆透过那恍惚迷离之境,望着那瑟缩的小人儿,却忽然自后觉出一股寒意。 他不必回头,单瞧着地上那人影儿,便知来者是谁。 是温家的大管家。 温荆心下一急,忙上前欲晃醒那儿时的自我,却是双手虚然穿过了那幼童的身子,竟是半分也触及不到他。 温荆不认,再伸手去抓,却已然来不及。 他身后,温家的管家掏袖,叮零几声,在行乞的破碗中掷下几枚银钱。 小温荆被银钱声惊醒,见着碗中有钱,忙起身去谢那管家,却未看清那管家眸中的精光。 无人比温荆更知晓下文。若能重来,他定然要离开这条街的;而不是像如今这般,眼见着幼年的他被蒙蔽。 温荆眼前好似加了速。 他见着那管家日日都来,给的银钱也越来越多,不时为他带来些小玩意。 他见着小温荆难得吃上了几天饱饭,日日都仰颈抬眼期盼着那管家到来。 他见着小温荆终于被管家领着进了温宅,被一通洗刷,做了温家的下人。 他见着小温荆投壶射艺甚准,常得夸奖,故被小少爷亲自挑去贴身伺候。 他见着,那小温荆被叫去堂前,问他可愿作温家义子,与少爷成为兄弟。 温荆几欲咬碎后牙,可他一道虚影,如何能拦住那小温荆? 眼见那稚童欣喜答应,跪谢老爷夫人天恩。 还不到三天,温家被抄,宅子一空。 小温荆眼见老爷夫人带着少爷离开,他也想跟着他们一道离开,却被抓了回去,关在黑屋。 温荆面色苍白,听着那小温荆在屋内哭喊尖叫,却是无人救他出来。 他听着那幼童声劈,声哑,再到后来竟发不出一丝声音。管家就在温宅中待着,死死望着大门。 官兵闯入,小温荆被两只大手推了出去,光晃得几欲刺瞎双眼,听温家的前管家道: “官爷,他就是温家私贾之子,温竞岩。” 温荆不忍再看,不知眼前是梦还是痛,扯得他胸口好似淤泥尽塞,呼吸间都是说不尽的腐味。 那管家亦被押着带了枷,为首的官兵将那瘦小如猫的小温荆提起,向着大门出去,一面啐了口唾沫: “他奶奶的,禽兽养的,爹娘逃了都不带你这丧门星。老天有眼,他们是沉了船,却留了你,好让爷们儿们回去交差!” 周围兵们都一道笑嚷了起来,众人出了大门去—— 温荆用尽力气向门奔去,他自然知晓之后如何,即便眼前是梦是魇都不愿再重见! 可他不计一切奔出门时,却只见天地茫茫,白雪皑皑,他面前是沈江流挟着安月白。 不,别跟他走! 温荆眼底带了血,余光尽是己身鲜血染衣,却是务必要留下安月白。 此刻他心中早已没了那小温荆,只有一个念想,就是留下阿白,不能让任何人带走她—— “咳,咳咳!”剧烈咳嗽,胸腔好似呛进了海水;眼前逐渐清晰,听得耳边有人声自远而近传来: “掌印,内相!”“掌印大人!”“老爷醒了!” 温荆后脑一痛,几次眨眼方睁开了眸,眼前仍有些重影,却是哑着嗓开口:“安……青蓝呢。” 他有些无力,撑着身子晃着脑袋,后背痛意一齐涌上,方觉出此命尚在。 可若她不在,留着此命又有何用。 翟徽见着温荆醒来,已然是松了好大一口气,一听他问安月白,顿时又心下复杂: “翟某已派人搜寻了整整六日……” “……仍未寻得青虹与姑娘的踪迹。”翟徽攥拳,不敢直视温荆双眼。 那双眼布满血丝,似蛛网般可怖。温荆身骨极虚,周身好似是凭对安月白的执念而得存。 “我亲自去寻。”温荆强撑着起身,每一刻皆是极大的痛苦,却好似被麻痹了般,不知痛为何感。 翟徽忙一手扶了温荆,却不知温荆一刚醒之人,怎又有这般大的力气,竟险些拦不住他。 柳儿哭着跪了下来: “老爷,姑娘与我各有传意蛊,千里万里亦能互相交流,方才她刚传意过来!” 闻听柳儿的话,温荆方停了步,俯视催道:“快讲!” “姑娘说,若是老爷苏醒,千万别去找她。”柳儿一吸鼻子,“还说……青虹门主昨日召她交谈,说或可放过翟义士!” “真的?!”翟徽闻言,倏然睁大了眼。依安月白之意,是沈江流他有望放过翟青?! “姑娘还说……”柳儿刚缓一口气,便被温荆一把拉起问:“说甚么?!” “说沈门主如今有求于她,不能杀她,让老爷与翟公子放心。说等时间合宜,自然就放她回来了。”柳儿说道: “只是有一样,不准任何人去干涉他们二人,否则后果自负。” 温荆闻言,知无人能主动救安月白脱身,不由松开了抓着柳儿衣袖之手,一时失神。 却又见柳儿慌忙拿出安月白为温荆制的最后一颗药,道: “老爷,这是姑娘为您调的最后一剂药,您快服下罢!姑娘让奴婢好生照顾您,您万万不能有事啊!” 柳儿话音一落,翟徽立刻为温荆倒水奉上,道:“内相与姑娘于翟家大恩,翟徽没齿难忘。恳请内相大人先行服药,保重身体!” 翟徽此言一出,翟家帮诸君皆是齐齐跪下,暗卫军亦是呼拉拉跪下一片,齐声道:“卑职恳求掌印保重,服药固体!” 温荆垂眸,见柳儿为他双手捧上颗药丸。他伸手取过,又接过翟徽手中之水,将那药送服而下。 诸人见温荆服下药,方觉心中一松。温荆支走暗卫军与翟家帮,徒留翟徽与柳儿,方深深开口: “现下无人,尔等亦不必诓我。不妨直说,她……究竟如何了。” 柳儿闻言,忙跪地叩首几次,举手发誓:“老爷,柳儿愿发毒誓,今日所言句句为真,天地可鉴,姑娘确是安好的。” “姑娘还说,这几日会与青虹门主密谈,之后结果,再告知奴婢。” 柳儿道,见温荆渐渐平复,猜不准温荆是何想法,又试探开口: “老爷,您可有话要带给姑娘么?奴婢可代为转达!” 温荆深吸口气,缓缓开口:“叫她收敛性子,勿逞一时意气,活着归来。” “是,老爷!”柳儿应道。 温荆起身,对翟徽道:“翟公子,杂家义女仍与青虹门主密谈,不知青虹会否改变主意。” “既是不知,翟义士便仍有风险。”温荆道,“翟青乃圣上亲信,臣不可不护。小女已为其师献力,杂家亦当于此处共守翟义士出关。” “内相情义,翟某此生难忘!”翟徽出言微抖: “翟某知晓内相此行求探消息,这几日里已然派出部分亲信前去探听,定助内相一臂之力!” 翟家翟徽,号称江湖信息通;普天之下,只要他求,何有他探不得的消息? 翟徽对温荆一拱手,见温荆微微一笑,拱手回之。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一锁相认 昨日,青虹门。 被困于静室几日,再出屋时,安月白只觉双眼一痛。 安月白卸了枷锁,任由沁羽锲樘二位一左一右擎着臂,良霭在前带路。 这几日里,除却有人送来食盒与便桶,她竟就这般于静室中倔强熬着,未说一字。 花香自然是能扰神的,可她修过宁心道法,倒也抵去了多半效力。 既于黑处,她便闭了眼探蛊皇动态;又传意向古婧灵告知了此事。 古婧灵闻听她被沈江流捉走,便派了所有蛮族人士秘密赶来,如今已在途中。 因着如今古婧灵有孕,安月白未说沈江流是为蛊皇而来,生怕惊动了她胎气。 但那古婧灵何其聪慧,如何不知? 古婧灵趁这两日,以传意形式,临时授予了她蛊道绝学,让她必要之刻保命。 那蛊道绝学,名唤万骨录,以守身蛊为引,一出必伤。 历代圣女皆是育蛊一载后再学,方为稳妥;修中一时不慎,便有走火入魔之险。 安月白谢过了古婧灵,记下了此术。她知古婧灵是为她好,也是真尽了全力去护她。 可为着古婧灵与其腹中的孩儿,她又如何能告知灵姐姐,为救温荆,守身蛊皇已然入了温荆的体? 相隔千里,真告知了古婧灵,才是要她的命。 况且她自跟沈江流走那日起,便只求温荆活。 那人失血过多,又受此重伤,若她此刻引守身蛊皇回体,必然保不住温荆。 鬼渊位居两国交界,荒原森林密布,不入鬼渊无处寻药;守身蛊皇是堪救温荆的唯一之注。 已然到了密室前。沈江流之声自内传来:“带她进来,你们退下。” 安月白入了内,见得沈江流背身而立,对她道:“静室三四日,不疯不癫,看来是蛊皇之效了。” “小女子不明门主所言为何。”安月白冷道,下刻沈江流已然至她身前,居高临下道: “本座为蛊皇抓你,事到如今,你却装起了愣?” 沈江流速度过快,安月白觉出耳颊两侧之风倏然而过,却微微一笑: “我是练蛊,却从未见过您说的蛊皇。” 为着温荆,为着古婧灵,她亦不能将守身蛊皇交予他。 若是相逼,她情愿一死,一为温荆,二为蛊道! “不若我将万蛊召出,供门主一一验过?” 安月白话音方落,只觉颈上一紧,下刻便被那沈江流扼住了颈! 电光火石之间,她只觉后脑一痛,喉间一甜,几点鲜血飞喷而出—— 原是沈江流已然握着她颈砸向地面,她头颈坠地,地面裂出数痕。 “你道我沈江流是何人。”沈江流唇角斜扬,睥睨万物;目露杀意,眉峰若剑。 他沾过面上细微血点,凌厉若豹,噬人心神:“好顽么。” 安月白自下定望,虽心中难免震颤,眼中却无一毫畏惧,端是生死无畏,怒极反笑: “……好顽得紧呢。” 她音稍轻,却是字字清晰;眼底戏谑,柔唇浸染鲜红。 激得沈江流太阳穴处血管微凸,鼻翼微抖,收紧扣于少女颈间之手。 安月白并未反抗,任他收紧。 呼吸被阻,渐觉头侧发胀,脑中刺痛,正欲渐翻白眼时,却兀的被沈江流松开了手。 窒息之感顿消,安月白忙呼吸了几口气,不受控制剧咳起来。 未等她缓罢,却被沈江流拉过颈前长命锁,听得男子问道: “你是谁?为何会有此物?!” 安月白还未匀过气,自然暂未答话。 可沈江流却是不耐,一把擒住她下颚,逼她正脸面向他,一边道: “你……”沈江流几度审过安月白之面容,终是开了口:“你是古家的……” 上回韩邰之行虽见过,但毕竟是夜里,他一心对上翟青与莫棋仙,并未仔细看过她。 可如今细看,少女面容三分似古雪娉神韵,眼光七分像古烈渊;脱胎其母风华、傲骨更甚其父。 “你、你是古玥欢。”沈江流说罢,却又下意识抗拒,道:“不。” “不,你不会是她。你怎会是她?”沈江流一面道,一面伸手去寻安月白的假面。安月白本就晕眩,又听沈江流道: “她怎会在此?你是易了她的容,来蒙蔽本座!” 安月白只觉好笑,噗嗤一声,“门主何等睿智,竟也不相信自个儿判断么。” 话音刚落,却被那沈江流掐了面颊,顿觉一痛。 沈江流方才未寻得少女假面贴处,这才伸手掐她来验,安月白不由一嘶。 眼见少女面上红了一块,沈江流才松开了手,讶异道:“你真是小玥欢。” 安月白捂上面颊,只觉面前之人疯了。半张脸火辣辣,抬眸咬牙道:“不错,我是古玥欢。”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安月白仰颈,却未等来沈江流出手,反倒被其一把拉起: “本座杀你作甚?!” “你是古家人,本座自然不会动你。”沈江流道,语气竟和煦如长辈,安月白不由一愣。 未待她反应,已然被那沈江流摁着坐了下来,听得对面道: “见微是本座挚友,否则上回本座为何要助烈渊那小子?” 安月白一怔,见微乃古昌锐之字。沈江流竟说与她父是挚友,她实为震惊。 眼见沈江流不过三十岁,又如何能与父亲是友人?应是他故意设局,诱她来钻。 至于他说的上回?她想起了韩邰,青虹确助过古烈渊。 “门主不必兜兜转转。”安月白一清嗓,觉着不可掉以轻心: “我身并无蛊皇,门主设友情局亦无益,我古玥欢交不出您要的蛊皇。” 沈江流面上一僵,继而一叹:“你这死丫头。” “看来,本座不带你去看过,你是不会信了。”沈江流说罢,起身回望安月白:“跟本座来。” 安月白虽将信将疑,却见沈江流目光和蔼,是一丝杀机也无。 她暗想,如今她孤身身处青虹,沈江流杀她易如反掌,又何必将她骗去别处杀? “……好。”安月白应下,跟上了沈江流的步。 转过九曲机关,灯火明明灭灭。青虹门人遍及天下,各处皆有青虹之所。安月白竟不知,此处青虹之基地如此巨大。 不知过了多久,方听得沈江流一声:“到了。” 沈江流身高伟岸,安月白不见其如何拨动机关,只听豁然一响,眼前一阔,眼前是一密室。 不待安月白跟上,沈江流率先入了其中。安月白稍一停顿,亦抬脚进了门。 一进门,安月白便望见了墙上那长枪,顿时捂住了口,一时激动地说不出话。 那长枪,她曾在古家祠堂见过无数次,是祖父传给父亲的长枪!可怎会在此得见? “这柄长枪,你定已然见过。”沈江流缓缓道,“二十年前,见微曾以此枪,救青虹几十名侠士,更助过江流。” “此枪因而磨损,江流带它回门修复毕,以九天玄钢重塑新枪交还于见微,此旧枪便在此处了。”沈江流静叙,安月白哑然。 依这沈江流所言,莫非眼前这把长枪,才是父亲那把真枪?祠堂供着的,则是青虹以门内至宝玄钢锻造的新枪。 “除此之外,何以为证?”安月白出言时听着心跳稍快,见得那沈江流转过身,微微一笑: “丫头,再有一样,便是你颈上之物了。” “长命锁……”安月白喃喃,听得沈江流道:“此锁为贫道与师弟亲造,贫道亦曾为你祈福。” “慢着……”安月白不由退了几步,“你是谁?为何自称贫道?” 那沈江流苦笑一声,“小玥欢,你可曾听过道士玄竞之名。” 玄竞?安月白周身一震。她虽曾不大入世,不似翟徽通晓万事,可如何不知玄竞? 道士玄竞,世人尊其为玄竞真人,十岁修道,天资绝世,万道之尊。自十年前闭世,再无人得见。 正朝之人,无人不知那玄竞的另一身份—— 先皇幼弟孟玄溯,九岁悟道,十岁离宫修行。若要再论,当今圣上孟擎啸都要唤他声皇叔。 “你……”安月白只觉脑中嗡嗡,几次呼吸,方问:“你是玄竞真人,那谁是沈江流?” 安月白问罢,眼见面前男子眼神一黯,不由哑然。 那玄竞真人稍仰长颈,不再看向安月白,眸光如月,竟含万世难消之沧桑,非三十之年岁堪具。 安月白未再发问,见得面前男子转过身,寂然开口:“……我带你去见他。” 第一百五十八章 因果大白 见他?安月白一震,心中隐约有些猜中,却是不敢深想。 若沈江流安然无虞,又怎会不亲守青虹?又何须带她去“见”他…… 除非,真的沈江流已然…… 安月白忙抬脚跟上孟玄溯的步子。 二人穿过一条暗道,谁也未曾言语,经过三道机关,终是到了地方。 孟玄溯以内力点燃烛火,安月白方觉出寒意。 此室遍地开着冰凌花,那是生在北境极寒的花朵,更是玄冰的护卫花,朵朵透明若冰晶。 至于那玄冰,安月白只在古籍中看见过,竟是头一回见。 此物集天地精华于一身,可凝万物于其中,隔绝侵蚀,是天然冰棺。 安月白顺着冰凌花的痕迹望去,眼前一白,正遇玄冰棺之折光。 那玄冰至洁至寒,安月白缓缓向那处行去,果见其中封存之人。 冰面如镜,冰下人墨发规整铺于身前,白面英鼻,剑眉薄唇。虽是阖眸,却难掩侠骨英魂;已然身凉,不曾为世俗所扰。 那玄冰棺中之人,正是沈江流。可却是更为年青的沈江流,瞧着不过二十五六。 安月白曾于古籍中看过,说以玄冰为棺,可集天地精华于其中,护棺中人容貌体脉不改。 若塑棺之人修为更高,甚至可运灵气于棺中,与冰棺互补,使棺中人体貌愈发年青。 “沈魔头,我来看你了。”孟玄溯指尖轻触玄冰棺面,眸光一片柔和清澈: “未带你倚重的翟青,却带了古家丫头来。” 他语气甚为轻快,却又有无尽不舍眷恋,安月白听之竟忍不住生出些鼻酸。 “小玥欢,你是医者,应是不怕他的。”孟玄溯喃喃,继而回头看向棺中人: “怕你也是理所应当。你常年躺在此处,冰寒刺骨,谁能不怕。” 孟玄溯回身,对安月白轻道:“他便是沈江流,青虹之主。” 安月白上前,对着棺中人行了一礼:“古氏玥欢,替师父翟青,见过沈门主。” 孟玄溯一叹,又对棺中人道:“你也未曾料得,那翟青的小徒弟,会是恩人之女罢?” “你不能待客,我便替你与她谈。”孟玄溯虽是轻笑,却隔着冰棺,指尖轻摩过棺中人墨发: “你不喜吵,我便夜间再来看你。” 安月白望着此幕,一瞬心头一颤。孟皇叔,玄竞真人,究竟与棺中的沈江流有何羁绊? 竟将真身玄竞隐世,甘以沈江流之面竞青虹之业。 孟玄溯转身,对安月白道:“走罢,我们不扰他。” 安月白应下,二人出了玄冰室,重返原先的隔间。 一路上,安月白心中有无限疑问,却俱是堵在心口,不知从何问起。 她想问,沈江流究竟是何年身故? 那韩邰之行中身亡的沈江流又是谁? 她师父翟青又与沈江流、玄竞有何羁绊? 她想问,孟玄溯与沈江流真实年岁究竟几何? 为何孟玄溯会带她去看沈江流? 她想问,孟玄溯究竟要蛊皇作何事? 沈江流既然器重翟青,他又为何对翟青追杀至此? 安月白暂无头绪,微微张口却不知如何开言,正听得孟玄溯道: “你心中百惑,不妨一一问出。” “您。”安月白一顿,“沈门主究竟是何年出事,这世上,又究竟有几个沈江流?” “他不喜嘈杂。十年前,便已扔了凡尘万事走了。”孟玄溯道,为安月白斟茶: “可他抛下了,我却放不下。” 孟玄溯安置了茶盅,“这世上,从此多了我这假江流。” 他伸手自颈间取下假面。假面之下,是一张清朗出尘的仙人面。 青丝久不见光,已然褪色为咖,反倒增其气韵。长眉清立,眉心一印。凤眸自华,澄澈胜雪;仙风道骨,折人心魄。 “那……我先前杀的那个,又是?”安月白问,听得孟玄溯道: “他是原先我与江流共同收入青虹的孩子,也是痴子。” “江流走后,唯有他与啸儿知晓我真身。他。”孟玄溯一顿,“他曾要拉我出来,要我放弃青虹,他伴我一齐超脱世间。” 安月白一惊,继而大白,几下呼吸方道:“门主……他,他应是心里有门主的。” “嗯。可我早已看不见旁人了。”孟玄溯道: “自戴上那假面开始,我便决意一生替江流走下去,是我画地为牢,误了他。” 看不见旁人。安月白明了这般感受,正如温荆于她,自此世间只有他与旁人。 “他说要替本座去查验翟青是否已死,却未料得他是要自绝于那处,要我一世心愧。” 孟玄溯攥拳,安月白不知作何言语。 她原先杀的,不是沈江流,竟是痴心于孟玄溯的男子。难怪那般容易便除去,原是他一心求死。 于那男子而言,自无沈江流幸运,能被孟玄溯惦念一生,甘以己身替他活过。 十年之间,他打动不了孟玄溯,便以身死来让孟玄溯记他一生。 可孟玄溯又何尝不是痴心之人? 修道之人,洞破天机万理,却甘愿为那沈江流自困一世。 以己之身,着他之容;习他功法,行他之路。 “真人。”安月白开口,“师父他……亦不晓门主之事么。” 孟玄溯摇头,“他那皮猴,能知晓什么。他出宫后游荡江湖,处事不羁却一身侠骨,江流欲纳他入青虹,却被他推拒了。” “一直待到他从蛮族归来,救下那莫棋仙,才发觉己身不足。寻江流,入青虹,学了青虹功法,又用尽各种法子为那丫头续命。” “他确是天才,胜过其父兄。”孟玄溯道,“但他刚入青虹,江流却是出事了。” “那沈魔头临终前,还一心挂念着翟青呢。”孟玄溯一笑,眼底沧然,“要我能助则助他,给我找麻烦。” “可若如此。”安月白一噎,“可若如此,您又为何……” “为何追杀他?”孟玄溯苦笑: “我虽已入道,却毕竟是皇帝的皇叔,知晓啸儿要揽他入皇室,如此也是助啸儿一把。” 安月白一惊,继而迅速反应过来。青虹再为正朝所尊重,亦是江湖组织,并非皇室直属。 皇上重视师父,历来想拉师父回宫…… 安月白道:“您是说,逐师父师姐出青虹,是要赶他们回正朝,入皇宫?” “可若是如此,您又为何追杀他至鬼渊?”安月白问,孟玄溯放了茶盏,定定望她道: “为了江流。” “原先去往韩邰时,除了要助啸儿,帮你兄长,我亦有私心。”孟玄溯长呼口气,“当夜对莫丫头发怒,亦是真情。” “江流肉身完好未腐,魂魄却寻尽不得。”孟玄溯话音一轻: “我本已认命,却又想再试试巫族大法,为他还魂。” “所以……您还是为了巫族秘术?”安月白声音稍大,不由掩唇。 孟玄溯点头,“可我赶到时,你亦知晓了,巫族全族一人不落,全被屠尽。” 安月白忽有些复杂,垂眸看桌,听得孟玄溯继续道: “派人赶翟青与他那劣徒,谁料他二人跳崖了,反倒让我多了些希冀。” “翟青那般护她,若无底牌,是自己死也要保她命的,又怎会拉她入渊?”孟玄溯道: “不知莫丫头是否参透了巫族的还魂法。不过,她定然已有所悟,方能让自个与翟青无虞。” 安月白想起莫棋仙当日用的移魂大法。照此说来,孟玄溯所猜倒也不错。可她又问: “那此次鬼渊追杀翟青,是为了……” “灭魇草。”孟玄溯道,“他为着给莫丫头固魂,入鬼渊寻灭魇草,可我也想为江流引魂固魂。” 一切大白。安月白望着茶盏,“真人,这般说来,您求蛊皇,亦是为了沈门主。” “不错。”孟玄溯后倚上椅背: “若以蛊皇重塑他筋骨血脉,再以灭魇草辅之,到时再逼莫棋仙交出巫族秘法,兴许可唤江流魂魄归体。” 正此时,青虹沁羽传音入室,求见沈江流,二人便停了交谈。 沈江流戴好假面,送安月白出了门,令青虹上下以客礼待她,又对安月白道: “你既是她,本座便不会为取蛊而杀你。” “这段时日,你最好便绝了离开此地的念想,安心待着,自然亏不了你。” 第一百五十九章 加入青虹 安月白独思至夜深,与古婧灵传意互通,道明了下午与孟玄溯交谈之话。古婧灵听罢,忙传意道: “我们蛮族也曾有灭魇草传说的!那灭魇草确能固魂,可也只此一用了,却不能生魂。要想生魂,还需巫族的还魂术。” 安月白苦笑,传意道:“可如今巫族已全数覆灭,师姐又不得全解,如何解困?” “你师姐是纯灵力,可纯血脉却在我处。若二者合一,倒也可以一试。”古婧灵思索道,“只是不知那巫妖现在何处,着实误事!” 安月白无言。这段时日,她与古婧灵探尽疆域,却俱是一无所得,不知莫棋仙踪迹。 “灵姐姐,那灭魇草既不能生魂还魂,于沈江流便是无用的。”安月白传意,“现今,于沈江流有用的,唯有师姐的巫术了。” 古婧灵传意:“你想和他说明此点,再以此为筹码,挟孟玄溯放过翟青莫棋仙,反过来保护他们二人?” “正是。”安月白传意,“师父行此险棋于鬼渊闭关,若他出事,按师姐的性子,定然不会原谅孟玄溯,更遑论去帮他救沈江流?” “可你说,你师姐是为了翟义士出的宫,如今却是渺无踪迹,她能去哪呢。”古婧灵蹙眉,听安月白传意道: “她在哪不重要,但凡以此向青虹作筹,他们必当将师父平平安安送回皇宫。” “这倒是,你师父在哪,那巫妖便会去哪。”古婧灵笑道,“玄竞真人既是皇叔,到时只带着真门主在皇宫等着就是了。” 安月白舒出口气,“那便如此打算罢。” “慢着,想就这般便打发了我?”古婧灵传意一嗔,“你偷救温荆,将守身蛊皇放于他身,却还装模作样听我的万骨录,还不该打?” 安月白一默,“灵姐姐。若今日当真无法平安归来,纵是月白身死,绝不交蛊皇于他人,泄蛊道于外。” 古婧灵是真气了,“你!你真是天派的小冤家,处处不让人省心!帮你逃婚尚可,若你真有一丝不虞,我如何面对烈渊?!” “况且。”古婧灵深吸口气,“你们中原人可真是,命都不保,还死守道作甚?你竟不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么……” 安月白听着古婧灵絮语,不觉眼眶微湿,传意道:“灵姐姐,纵然不入将军府,我也想与你作亲人的。” 她此言突然,古婧灵传意一顿,继而没好气道:“少来晕我,先保全自个儿罢。几日看不见,便给我挖坑。” 安月白破涕而笑,虽不见古婧灵神情,却能猜着她是受用的,却要压下心头甜意来教育她。 与古婧灵传意罢,安月白又传意柳儿,和她说得甚为简短。只道或许可免翟青被追杀之危,又道青虹暂时不会动她,要翟徽温荆不必担心。 温荆至今未醒,她更担心他的安危。她总想向他证明,她已然能够独当一面,选择他是成熟审慎之果。可却次次害他担心忧愁,此次又让他身受重伤。 好在蛊皇并无异样,应当是能为那人力挽狂澜的。安月白倚于床头,抬头望月。 他曾数次救她于水火;而今她已成人,换她来护他。 方才,孟玄溯托良霭来传话,说让她明日再去面见。 安月白一阖眸——成败,便在明日了。 第二日。 安月白同孟玄溯说至“灭魇草只能固魂而不能生魂”时,见得孟玄溯面色一白,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岁。 “是么……”孟玄溯声音甚空,“那就是说,即便取来也无用了。”他扶着椅把坐下,几乎忘却了呼吸。 安月白忙上前道:“灭魇草无用,可却有别的法子。” 孟玄溯眼底一明,却又想到甚么,又无力下去:“可要生魂、还魂,除却巫族还魂术,别无他法。巫族已然悉数被灭……” “巫族已灭,不可复生。可师姐还活着。”安月白掷地有声,“不知您是否知晓,修巫至高境界便是灵力纯血相融。若二者合一,并非了无生机。” 孟玄溯点头,“不错。” “那您可知,师姐便是难遇的天生纯灵力。”安月白道,却听孟玄溯道:“可即便她是,又何来纯血之人?巫族已无一人在世。” “这便是真人之幸了。”安月白一笑,“那巫蛊二道原是一家,后世分流,亦相通婚。” “蛮族中有一人,承祖辈巫血纯脉,却专修蛊道。”安月白说至此处,孟玄溯已然不禁站起身,眼底映光: “小玥欢,你说的那人,可是随烈渊入正朝的蛮族女子?!” 安月白含笑点头,趁此机会道:“真人,我已问过此女,她愿助真人救人,却有一条件。” “快讲、快讲。”孟玄溯道,听安月白道:“此女生于蛮族,曾蒙受吾师翟青之恩。她可帮忙,却求真人不再追杀吾师。” 安月白说罢,继而跪地:“玥欢幼时被拐,险些死于太傅府,是师父屡次暗助,授我毒术,方苟活至今。” “古玥欢恳请真人,放过吾师翟青、师姐棋仙!” 安月白话音一落,伏身叩首。额上一红,被孟玄溯阻止再叩。 “丫头,本座本就为赶他去啸儿处,才下的追杀令。”孟玄溯道,“此次为着灭魇草才如此。既然此物于江流无用,本座便不会为难于他了。” “至于那莫丫头……”孟玄溯一踱步,“救江流还需她助力,本座自会保她无虞。” 安月白心下石头一落,再拜孟玄溯,一面道:“古玥欢,替师父、师姐谢过真人!” 孟玄溯一笑,却一抬手:“玥欢丫头,且慢。” 安月白一怔,听得孟玄溯俯视她道:“我只说放过他们,却并未说放过你呵。” “昨个儿你虽并未交出蛊皇,我却知那蛊皇在你之身。”孟玄溯道,“本座说过不会夺你蛊皇取你性命,却不会就这般放你归去。” “……”安月白一哑,继而不卑不亢:“门主不妨直说。” “不亏是古家人,说话做事就是利落痛快!”孟玄溯朗声一笑,继而望向安月白:“本座要你加入青虹!” 孟玄溯走正道,沈江流走魔道;孟玄溯怀道心,沈江流蕴侠骨。 可孟玄溯走了十年沈江流的道,岂能不沾染他的霸道之气? “你若入我青虹,本座便派人去护翟青,寻莫丫头,定不伤他们一分一毫。”孟玄溯说罢,伸手递向安月白,欲拉她起来。 安月白抬眸看向孟玄溯,却是开口道: “玥欢自在多年,若入青虹,便不能再作回常人。” “你且安心,真当此处是皇宫呢?”孟玄溯好笑,“还当是你兄长为啸儿作事?” “你且看翟青那小子,便知我青虹是何处了。”孟玄溯道,“只有一样儿,不可外传门中武功、外携门中物件。” 安月白安了心,不再问孟玄溯更多,伸手递入其掌心。孟玄溯稍一用力,她便稳稳站定。 “好、好!”孟玄溯分外开怀,“这便是了,你更强过翟青与莫丫头许多!” 他说着,递给安月白一盒,“拿着!” 安月白接过,却并未当即打开,只对孟玄溯道:“门主既说不限制玥欢自由,那玥欢即刻便先去鬼渊附近了。” “诶,不可。”孟玄溯摇头,见安月白一惊,却笑意更深。 “门主怎可言而无信?”安月白一急,却见孟玄溯道:“门主自然不可言而无信,可我是真人,更是皇叔。” “小玥欢,你逃婚跟了温荆,此把柄可还在我手中呐。”孟玄溯道,“我要你先跟本座学武,学成后再回,便知那温荆究竟值不值得了。” 古玥欢是故人之女,如今为温荆逃婚,他自然是要替古昌锐尽责,试那温荆一试的。 安月白面上一红,是让他言语激的。堂堂真人,又是皇叔,怎的这般不讲道理?亏她还为他救沈江流想方,却被孟玄溯反将一军。 “别急嘛。”孟玄溯递给安月白一本秘籍,“你要急,更该速速去练功,好早日见着那温荆呵。” 安月白无法,抽过书便转身离去了。她方离开,便听柳儿传意,说温荆已然醒了,翟徽看过,如今并无大碍。 “替我谢过翟公子,告诉他门主已然放过师父师姐了,还会保护他们。”安月白传意间,又叹了口气:“再转达我义父,就说……” “我已加入青虹,修炼过功法后才得出。让他勿要惦念,先行完成皇命。” 第一百六十章 重逢之夜 “姑娘……”柳儿听罢,小心问道:“奴婢身上的传意蛊,可以转存于老爷之身么?” 安月白步子一停,继而传意道:“不必了……他方才醒来,我不好再让他扯心。” 谈及温荆,又不由想起那日雪地,他周身浸血。安月白重新传意:“让他放心,待我修成,便去寻他,与他同归正朝。” “诶,好的姑娘!”柳儿应下,安月白便结束了此回传意。 方结束传意,一推门却见良霭和另外一女子在房中等着。良霭本是双脚随意晃着的,见她推门而入,忙下了地来,对她道: “安月白,门主已然通知我,你新入了青虹,命我教授你轻功,云觞教你柔骨术。” 安月白点头,起身合了门,便向着二女一礼,正式进入修习。 鬼渊旁。温荆听罢了柳儿之话,点了点头,又开口道:“今后无事,便不必与姑娘传意,扰了她练习。” 关于安月白入青虹之事,翟徽颇有几分愧疚,向温荆道:“掌印,因小弟之事,致使掌印大人受伤,月白姑娘被迫入青虹,是翟某深愧。” 翟徽是传统男子,总觉青虹虽得正朝尊重,但毕竟属于江湖组织。他面色凝重道: “待小弟一出渊,我便让他寻法将月白姑娘带出,使月白姑娘远离江湖争斗。” 翟徽走南闯北,自然观察入微。那安月白虽与温荆以义父义女身份相称,却是同居一室而眠,自然是温荆心上之人。 况温荆愿为她几次受伤,以命犯险,足见此女于温荆之重要。 “不。”温荆摇头,“杂家并非头回与青虹交手,他们与寻常江湖组织不同。” 温荆望向天空:“这青虹门规森严,天下互通。不管出于何种缘由,她如今已然入了青虹,便必定是不能再冒险逃出了。” “这……”翟徽哑然,又听温荆道:“翟公子之弟如此武功,尚要提防青虹报复,躲避青虹追杀,又岂能再让她擅离。” 温荆沉着道:“为着她自个儿,如今之计,唯有勤加修炼,方全己身。” 翟徽攥拳,继而又无力松开手,“掌印与月白姑娘大恩,翟某衔环结草,无以为报。” 温荆一舒气,拉起翟徽,“公子言过。” “那青虹得以发展至如今,圣上是再清晰不过的。”温荆道,“想来吾皇容它存世,是己为明,它为暗,互为替补。” 翟徽闻言,心下一震,重看温荆。今日之前,他心中虽知温荆之名,却未曾如此刻般了然其智。 如今听他此言,竟是对天下事洞若观火,谋慎先知,好个正朝掌印温内相。 “……掌印说的是。”翟徽道,温荆重为他沏茶,一面道:“若公子真心谢她,便莫要再提她真名罢。” 温荆抬盏,从茶中望见己身倒影,方清晰道:“自此以后,唯有青蓝,再无月白。” “是。翟某必当谨从掌印之话!”翟徽道,见温荆仍波澜不惊,方不由心下钦佩他。 温荆虽算不得男子,世上却有几个男子,能于先前那般险境中不屈不挠,只为护住心上之人? 可他情深至此,犹能为月白姑娘打算至此,如此镇静缜密,竟让他不由得心下生敬。 世人表面或怕或敬,均要待宫中公公们客气妥当,可内心谁不曾辱过他们,轻过他们?当他们是深宫白骨地中爬出的厉鬼,非男非女的阉竖。 原先时,于温荆,翟徽亦觉着他不过是会审时度势些,押准了当今圣上孟擎啸这支注,方有后日一朝显赫。 可如今,翟徽变了想法。以温荆这等谋略,若他是全和男子,再出身世家,定能一日位至丞相,助圣治世,又岂止得众人口中尊称一声“内相”而已。 二人方说罢,只听飒沓几声,暗卫军与翟家帮忙护卫住温荆、翟徽;眼前已落了十名青虹中人。 “吾等奉门主之名,驻守鬼渊,护翟青出关。”为首的是沁羽、锲樘,二人又道:“门主已撤翟青的追杀令,二位大可放心。” 翟徽上前道:“何以为信?” 沁羽扬手,身后门众打开包裹,皆是供翟青换洗的衣物;又有些干粮吃食之类,另有几株药草。 “门主新令,所有青虹中人不得再伤翟青。待翟青出关后,吾等全程护卫翟青归朝。”锲樘说道,沁羽亮出手中的青虹令。 翟徽仍有些不信,却见温荆一摆手,暗卫军首领接了那青虹令来。 温荆自上次韩邰与青虹会面后,回朝后便多方打探。经查阅,得知青虹门主凭青虹令派遣门人,见此令者如见门主亲临。 这青虹令左右刻白泽为辅,其色润如牛乳,冰冷沁心。寻常青虹令为雪色玉牌。 先前沈江流对翟青下的追杀令,便是青虹令中特殊一种,以血玉作令,以示湮灭。 “确为真令。”温荆将手中青虹令交予翟徽,“翟公子可放心,他们所言为真。” 翟徽接了看过,命人重将此物交予沁羽,又道:“你们得令来此驻守,又说不伤我弟,且望诸君言而有信。” 翟徽“但先前之事我等未忘,请诸君自行解决饮食取暖,恕我等不做招待。” 锲樘、沁羽对视一眼,率先一抱拳。身后数名青虹中人悉数行礼后,按锲樘、沁羽指示,绕鬼渊一周而歇。 那锲樘沁羽则施展轻功,将众人为翟青带的衣物吃食取暖之物等悉数投入鬼渊中。以翟青之敏锐,不可能寻不着。 今夜温荆少眠。不过两日间,他背上之伤竟已好了大半。那熊王几次击打,他那日早已血肉模糊,甚至有一处伤口已然伤至筋骨,又怎会好得这般快? 回想那日,他并不知沈江流抓安月白是何原因。但安月白托柳儿传话,说沈江流不敢动她,想必是她身有青虹门主所求之物。 秘籍珍宝,必有青虹。温荆已然判定安月白所怀之物必为天地至宝,可却不知那究竟为何物。 温荆坐起身,却因过快,扯得背上痛痒,他忽的生出一念来。 他痊愈得这般快,莫非……与阿白的宝物有关?思及此,温荆几乎是当下便坐不住了。 可距天亮仍有几个时辰,温荆起身让暗卫军寻笔墨来,将心中疑问录于纸上,晾干后揣入怀中。 第二日,温荆将此条拿给柳儿,托她寻空去问阿白。 安月白接到柳儿传讯时,不免会心。那人问,她可是怀有沈江流未得之宝物?又可曾将那物放于他身,供他疗伤。 温荆那般聪敏,终究还是瞒不过他。 “你同他说。”安月白笑叹,“你同他说,他就是宝物,我只要他活着。至于那物件,重逢之时,我再说与他听。” 柳儿听到安月白这般传意,面上腾的一红。温荆来问她时,她望着四周面有难色,温荆方带她去了无人处,柳儿才敢复述于他听。 温荆一听,即刻也红了耳,却是清咳了几刻嗓,“她说出这等没脸没皮的话,也好让你转达!” “老爷莫怪姑娘,她是为老爷能豁出命去的。”柳儿一急,为安月白辩白,却见温荆摆手,示意她去忙。 温荆怎的不知?他却是太知了。可越是知晓,越怕她搭上自个儿;越怕她伤着自身。 若他早信青蓝是阿白,断然不会让她来西戎涉此险。可事已至此,便只能去等。 他自然期待重逢;如若不能,那便只盼安月白安好。 之后半月,翟青虽仍旧未出,两伙人却是相安无事。青虹中人自有办法狩猎烤肉,平日无事倒也不来扰温荆翟徽。 安月白日日检验蛊皇动向,直至温荆已然悉数痊愈,方悄无声息召回了蛊皇。她召回了蛊皇,却又为温荆下了寻踪蛊,方便之后去寻他。 暗卫军日日去探西戎秘宝之事。翟徽感恩温荆,也令翟家帮人去查。经过一月探察,终是敲定了讯息—— 说那秘宝实是一处世外宝地,资源丰饶。 既已定下,温荆便要赶赴去核实。翟徽为温荆送行,一面让温荆定心,说青虹这段时日分外安稳,掌印可放心离去;又为温荆一行添置了不少物件,足够温荆来返双程了。 温荆别过翟徽,刚踏上路,安月白便已知晓。她算得了温荆若要抵达所需时日,才去寻孟玄溯。 在此青虹,孟玄溯助她炼体,传她功法,又让她短期增进如此之多,她是该谢他了。 安月白知孟玄溯所求,便同他一道入了密室,为玄冰中沈江流重修血脉。 待这一切作罢,沈江流脉中残物、污物皆被通过玄冰棺边界排出。安月白抬腕拭汗,听得孟玄溯道:“我猜着了。” “你这丫头,这般急切,是为去寻那温荆罢?”孟玄溯问,安月白嗯然一声,二人相视而笑。 “寻他也可,之后我可是要去抽查你武功的。”孟玄溯道,“若是退步了,就抓你回来,再不让你见他。” 安月白失笑。堂堂真人,竟这般孩子气,她道:“真人,既允我去寻,便将先前来寻我的蛮族部众也拨给我罢。” 先前,古婧灵拨了蛮族人来救安月白。孟玄溯带他们见过安月白安好,便将那些蛮族部众悉数安置在了青虹。 “好。”孟玄溯沉吟,“良霭、云觞与你同去,监督你练功。” 安月白一扶额,“真人,您教我,倒是比师父还上心许多。” “翟青那小子懂什么。我与江流练功时,他那顽童只怕是还和尿泥呢。”孟玄溯道,惹得安月白噗嗤一笑。 一经敲定,安月白便陪着孟玄溯用过饭,率众离了青虹。 据寻踪蛊探察,只怕是温荆已然快到了。安月白不由加快了速度;好在众人要么轻功高强,要么身怀蛊术,倒也都能跟上。 另一处。暗卫军回报温荆,入秘境前要经过一处荆棘野林,其中多野兽。因着并无别路可绕,便是必经不可。 温荆并未犹疑,示意诸人前进,手中握紧了银弩。 入野林数里,暗卫军尚可应对;可愈是行至林中,野兽愈大、凶性愈强。暗卫军渐渐分散;围护温荆的不过十人。 而忽遇一巨蟒,身宽一米有余,长约十几米。其身披银铠,不为武器所伤;行动甚捷,难以小心提防。 围护温荆的暗卫军又被此蟒分去几人;偏此时那蟒一尾扫之,又伤了两人。 温荆手持银弩,竭力镇定,却是无法瞄准。正此时,觉着身后一寒,嗅着了蟒蛇类的潮湿之气。 他正欲躲避,却只感觉腰身几道银带缠束,瞬然间已被带离地面。他身后那蟒扑了个空,却欲跳起攻之。 正此时,温荆觉出一女自侧面而来,拥上其身。长发高束,一身雪衣;一手环他腰背,一手已然掷出暗针,刺入那蟒蛇之眼! 那巨蟒左右翻腾,正是痛苦。少女唇瓣翕动,蛊皇已出;腰肢甚柔,一脚运足内力,足上短匕直直钉入巨蟒七寸—— 温荆嗅着了她身那熟习的暗香。 第一百六十一章 秘宝之地 那巨蟒被击中七寸,登时失了翻腾之力。 温荆被少女拥着,听得少女于耳畔轻言:“这些时日,可曾想我?” 未等那人开言,安月白却是带着那人下了地。 她足尖一点,扶温荆站好,继而瞬然便向着那巨蟒而去。 数道银月丝捆束巨蟒身体,蛊皇一金,无数噬人蛊已然覆上那巨蟒鳞片。 那巨蟒屡欲挣扎,却被那银月丝悉数隔开皮肉。 白衣飘飘,少女解了外衣,云觞抬腕一接。 万蛊噬尽那巨蟒之鳞。安月白一击毙了那巨蟒之命,又动手生剥下那蛇皮。 蛮族之人来助她,安月白便道:“稳些,我要它的全皮。” 安月白说罢,抽出身后短剑,将那巨蟒束离地面,又极利落取了其胆。 鲜血飞溅,少女却动作极快,竟是一滴也未沾上雪衣。只有两滴落于面颊,倒衬得玉容愈发清绝。 暗卫军悉数退至温荆身畔。众暗卫望着少女动作,都不由得心中慨叹。 温荆便见着安月白抽出蛇胆,又命人包好,之后再洗净。 那蛇已然死绝,安月白放了其血,剜下其身无毒之处,命人将其切好作食。 “掌印,可于此处架火烤肉了。”安月白笑道,身旁青虹中人为其放水濯手。 自始至终,她皆是这般云淡风轻,倒看得温荆不由心下发烫。温荆低声对暗卫军道:“去准备。” “是!”暗卫军退下后,温荆方环顾四周,发现再无巨型野兽来犯,方对面前少女道: “是你划出的区域?” 安月白不答,却是抬手示意身后人去收拾,自个儿向着温荆处行来。 少女额前碎发飞扬。眉心一点银钿,双眉愈青,清眸流光。两鬓愈长,飘于夜风,更显周身洒脱恣意;一点丹唇色,映于玉面,难拓风流万分之一。 墨发高束于脑后,随动作而舞;雪颈微露于领下,透玉质暗香。盈盈一水纤腰,身姿妩媚颀长。 她行得甚轻,却似又刻意斟酌。终于行至温荆身前,方抬袖收了袖中银月丝,鲜唇微扬,轻启二字: “是我。” 安月白说话间,美眸随笑意微扬,看得温荆不由移开了眼,却又难免心下自恼—— 她是在肯定他之猜测,又是在吐露暗语。 是她。以毒蛊将此地划为安全区域,好方便诸人停歇进食。 是她,自然是她。温荆从来知晓,却终是许久不见安月白真容;今夜见着了,只觉她愈发英气妩媚,倒要烙在他心底,一世难忘。 温荆面色复杂,却忽觉她玉指触上面容,不由一愣。 他看回身前少女,只见她眼中几点晶莹,出言极轻: “我们彼此无虞,大幸莫过于此。” 温荆一震,继而见少女一滴清泪而落,忙伸手为她去拭。虽是擦拭着,却软了声调:“好生生的,哭甚么。” “是呢。”安月白含泪之眸一笑,恍如琉璃碎玉,搅得温荆心下痛痒兼具,却听她道: “那日,我未哭,今日是忍不住。” 温荆移开安月白的手,替她沾尽了泪,却听安月白道: “您忒冷静,从前到现在,次次是我藏不住,也不见您掉一滴泪来。” 安月白虽是笑着打趣,却原本不望温荆说甚。于她而言,此刻二人还能重遇,说话,便是世上大幸了,又何求更多? 她正想着,却听温荆道,“……你在,便无落泪之事了。” 不过寥寥几字,却听得安月白泪意更甚,抬腕去捶温荆胸口。 温荆便任她闹着,却见少女几次呼吸不上气,便抬手去拍她背。 二人一时忘却身处何地,此刻心下只有彼此。 暗卫军们皆默默做活,蛮族中几人好奇地望向二人,却也替安月白高兴。 良霭性子难驯,清咳好几声,却被云觞封住了口。 温荆听着了良霭咳声,又见已生好了火,穿好了蛇肉,方扶起安月白。 安月白本是埋进他膛前的,余光窥见了火光,面颊微微泛粉,方撤开了些。 “掌印、圣女。”蛮族中人来报安月白,“请吧。” 古婧灵率蛮族人入正朝后,便以身作则,学起正朝语言文字,又命他们学习正朝礼仪,核心蛮人已然会了简短的正文。 温荆点点头,便同安月白一道坐了下来。他二人坐于安静处,另外众人与他们保持距离。 二人聊起翟青、翟徽。安月白并未多提青虹,温荆亦未此刻去问她蛊皇之事。 安月白觉出温荆落于她身的目光,她回以微笑,抬腕喂他肉块,反被温荆弄乱了发梢。 这几十日牵扯之事过多,需换个更妥当之地再叙;但此刻的宁静安详却是少有的,二人俱沉溺其中。 此蟒甚巨,暗卫、青虹、蛮族三众竟未瓜分罢。诸人食罢,便决意就地眠去,明日天不亮便继续启程。 毕竟有外人,安月白与良霭、云觞一道歇去,而温荆一人休憩。 此处距那传闻中的秘宝之地已然极近,想必用心赶路,明日黄昏便能抵达。 第二日里,诸人全力赶路,又有青虹、蛮族助力,野兽不能伤诸人分毫。在日落之前,终于到了那宝地所在。 关于此地是否有宝物,众人一概不得下定论。可此地却实实在在受上天垂爱,环境风景宛如仙境。 远处青山绵延,薄雾朦胧;近处流水汩汩,清而折光。桃杏二花斗艳缀春,梨花如雪柳如烟;白云垂地作纱迎客,碧草绵延青天际。 村落集聚,村人畜牧点菜,惬意悠然;春风拂面,好个烟火人间,别有洞天。 美得安月白不由凝心,以蛊皇金眸欲定面前是否为幻境。 温荆行至安月白身前,见她眼中金光瞬逝,轻道: “天地间,竟有这般所在,非幻术而胜险境。” “风景虽好,仍需当心。”温荆拍罢安月白之肩,却见那清泉旁走来三两少年,趟着搭石而过,对温荆安月白等人道: “你们是从哪来的呀?” 温荆正欲开口,却见那帮少年分外高兴,已然跑至众人身前,为首的那少年郎道: “你们这么多人,是来收桃花的吗?” 不待诸人回答,那少年已然打发同伴去知会阿慎祖母,又对诸人道: “你们跟我来吧,我带你们进村!” 温荆一笑,这倒省去了诸多麻烦。此时那少年郎见了安月白,微黑的面容稍稍一红,继而道:“姐姐,我帮你拎东西罢!” 那少年正是十一二的年纪,实实在在被安月白惊艳。他问得丝毫不加掩饰,倒让安月白觉着质朴天然,忽略了一旁温荆眼神微妙。 安月白将包裹抬腕递予那少年郎,又见他挠头笑道:“姐姐,我叫库桑。” 那少年说话时,望着安月白的面容不由更红,却忽的小声道:“你真漂亮。” 安月白未料得他这般直率,倒是稍有些喜欢他,也便微微一笑:“谢谢小兄弟。” “姐姐,跟好库桑,马上就能见到阿慎祖母啦!”库桑说罢,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安月白便跟于他身后行着,也未回头。 若她此刻回头,定然能望见温荆袖下紧攥的拳头,和那愈发严肃暗沉的面容。 第一百六十二章 同浴之途 “祖母,阿慎祖母!”库桑兴高采烈拉开门,一面高声唤道,一面扑入那老妪怀中。 那老妪已然年迈失明,却是听觉甚敏,摸上库桑的头,笑道:“怎么了?这么高兴。” “祖母,收桃花的人来啦。”库桑道,却听他的阿慎祖母摇头道:“不对,不对。” “他们啊,可不是来收花的。”阿慎祖母看向门扉,和若春风道:“他们是自东方而来的远客。” 温荆与安月白未到门扉,便听着了那老妪的推断,俱是心下一奇。 按理说,温荆久居宫中,行动自然轻若无声;安月白久练舞艺,又新习了轻功,更是行走无息。 至于身后跟着的,暗卫军各个武功高绝,悄无声息;青虹门有无痕良霭、无骨云觞;蛮族精锐亦步轻身活,竟无法料得那老妪如何听得诸人到来,又从何处知晓他们自东方而来? “去罢,去给他们开门,我桃渊村许久未迎远客。”阿慎祖母说罢,伸手扶了拐杖起身。她这一起身,才可见得地上几颗石子铜钱排布,应是极简占卜之法。 库桑应和了一声,忙去为温荆一行开门。 温荆与安月白相视一眼,迈步入内。院中长着棵甚大的桃树,正开得灼灼艳丽,迎风展姿,那位阿慎祖母便从树旁走来。 “晚辈入村,现向老人家问安。”温荆行礼,他身畔安月白亦行礼柔道:“见过阿慎祖母。” 二人如此,身后众人亦无声行礼。 阿慎祖母上前几步,双手各扶起温荆安月白,道:“孩子,到了我桃渊村,便是我村之客了,不必多礼。” “祖母洞晓万物,知晚辈自东而来,实为可敬。”温荆微微抿唇,等待那阿慎祖母作答,却不料她拍着安月白之手,一面慈爱一笑: “小姑娘鲜肤如玉,如何是这西戎高原之花呐?公子,此花需得开在沃土之朝,再得人静心养护,可对么?” 安月白面上稍粉,任由那阿慎祖母握着手。祖母之手苍老温热,让她竟有些不自觉的亲近之感。 温荆定定望着阿慎祖母,愈发恭敬答道:“前辈慈爱睿智,晚辈佩服。” “哈哈哈……”阿慎祖母乐道,扭头对库桑叮嘱道:“库桑,还不快去通知你父亲,再叫你母亲联络备席,款待来客!” “好!库桑这就去!”库桑高兴极了,忙飞奔出了院。 那位阿慎祖母让众人暂时进屋歇着,温荆便允了诸人进内。待到进了屋,望见地上那卜筮之物,温荆不由多看了那阿慎祖母几眼。 他心想,此人身居宝地,又精通占卜之术,难怪无以蒙蔽,万物了然。 这阿慎祖母明明算得了诸人来自正朝,不知她是否也已知晓诸人来此目的。温荆愈发审慎,心道寻宝当徐徐图之,须得先行融入此村。 安月白见温荆思虑,默默站于其身畔,却又望了几眼阿慎祖母。 她心中想,祖母这般洞明,若真猜到了他们来意,定然会来阻拦他们探宝。 安月白回望温荆,那人深受皇命,她自然要尽力助他,除去任何障碍。 先前时,不论是对阵灵活多变的蛮族战士,还是迎上邪恶可怖的韩邰巫族,她都能无惧无畏,冷静动手。 可这桃渊村,却是有些不同——想起方才祖母的和蔼、库桑的纯真,安月白又心下不忍起来。 正此时,众人俱被库桑开门声打断思绪,听那少年道:“祖母,姐姐,公子,大家——已经摆好桌啦,我们快些去罢——” 温荆安月白与众人一道赴了宴。宴上一一介绍了个人化名,温荆假名温庭,安月白原用了青蓝的假名。 宴上方知,阿慎祖母则是村中的灵魂人物,被公认为能卜卦预言的先贤,如今村中的大多数中年人都是她看着长大的。 库桑正是村长家的幼子,村长家还有一长子年十九岁,叫库勒,去打猎了还未归来。 宴罢,村长带众人去了一处三层大竹楼。那竹房倒也结实,只是半年未住人,不免有些灰尘。 暗卫军与青虹、蛮族之众去洒扫布置罢,倒也颇为清雅。 三层转角处各有洗漱器具,如厕则都要下竹房去后处旱厕。 温荆安排暗卫军住在最底层,青虹与蛮族则分了男女两拨,男子住于第二层左通铺,女子住于第二层右通铺。 第三层左侧空出一间房供安月白放医箱、药材,中间一间空房,可供其练舞学武。至于最右侧,则是温、安二人的居处。 安月白跟着温荆上了三楼,却不免心中回想。 方才席中,那阿慎祖母算出桃渊村屏障中那巨蟒已亡。 安月白认下那巨蟒是众人为自保所杀,又将那蛇皮蛇胆拿出,欲献给村长一家。 村长推辞拒收,转问阿慎祖母。阿慎祖母要了半张蛇皮,却将其余的仍交还给安月白,一面道: “姑娘,你既与夫君来此寻物,老身便收你半张蟒皮作酬劳。望你与公子能有所得,亦算我们有缘。” 安月白面色一红,下意识看向温荆。那人却是面色如常谢过阿慎祖母。 先前只介绍了假身份,却未曾说二人是夫妻。如今阿慎祖母认为二人已结为婚姻,二人便也未否认,只就此顺水推舟演了下去。 暗卫军与青虹、蛮族皆看出他二人有情,也都眼观鼻鼻观心。 安月白登上竹楼第三层,望着窗外桃花灼灼,不由心生眷恋。 就这般在此处,以夫妻身份度过几日,倒真是意外之喜了。 温荆推门见着安月白背影,却不免心中生异。方才在人前之时,他自然顺着阿慎祖母说。 况且,他亦不放心让安月白与青虹蛮族女子一楼,担心她被同层男子轻薄。 可若真回了这小房,他又不免心跳突突,好似那床畔少女真是他新妻。 睡前,又少不得要去竹楼旁的洗濯屋沐浴更衣。 那洗濯屋亦是新扫净的,其中有二十余浴桶,一次可供二十余人清洗沐浴。 温荆心中生异,便让随行女子们先去沐浴;待到女子们回了竹楼,再让同行的男子们去清洗;却是闭口不谈何时与安月白一道清洗。 他不言语,安月白更觉好笑,却也兀自等着,并不答话。一时,房中竟是净极了,只有二人的呼吸声。 安月白倚窗望月,正听那竹楼梯脚步轻响,继而听得暗卫军首领来报温荆: “公子,所有随行者皆已洗罢,小的们已然清理罢那室内各处。” “为着干净,小的们席罢时已然去村中订做了一新浴桶,现下也以抬去了洗濯屋,方便主子……们沐浴。” 安月白几乎要忍不住笑。倒是难为了那暗卫军,记挂着她如今是“夫人”,强说出“主子们”。 她余光见得温荆一轻咳,“知道了。你们睡罢。” “是。”暗卫军首领应下,便传话下去,不多时那两层便都熄了灯,寂若无人。 温荆干咽了下,方起身欲开口,却见少女已然环臂向他走来:“夫君,您舍得奴家一人去洗?” 安月白清晰见着温荆面色一黑,继而伸手捂上了她的唇,嗔道:“胡叫甚么!” 她再未言语,他却听着耳畔咚咚心跳如雷,渐松了封着她唇之手,却被安月白双臂环上颈。 安月白踮脚啄了温荆下颌,温荆忙逃避般推开她,却听着少女低语: “这桃渊村中,不乏单身男子,奴家一人去洗,若被人偷窥了,可怎么好?” “不会。”温荆伸手触向她方才吻过的下颌,“……我在外等着你,为你看着。” 温荆说罢,见安月白哦地应了声,继而乖巧去收拾东西了,方转过身。 安月白并未脱衣,他却不知自个儿在面烫甚么。 不过是个十七岁的丫头家,他怎就被动至此?温荆有些恼意,手中却被安月白递入一物。 原是安月白为他收拾好的洗浴物件,温荆心思稍定,抬眼见安月白亦提着小桶,对他道: “那走罢。” 温荆抬脚迈出了门,二人一道下了楼梯。 正此时,却听得安月白一轻呼,不由转身去扶:“当心些!” 安月白软于他肩头,身形柔若蒲柳,于他耳畔示弱: “我看不清……您牵着我。” 她吐息如兰,字字飘入温荆心中,挠得他竟恍如微醺之人,不觉着了她的道。 温荆伸手牵上少女玉手,即便是暗,亦知她此时笑得如何狡黠,却又庆幸这暗,遮去他诸多心思。 安月白有些惊奇,不知温荆手心怎这般快便出了汗,却仍能兀自强装镇定,行得挑不出错儿来。 待到出了门儿,安月白方伸手环上面前人之腰。她正到温荆上背,将下颌抵在温荆肩胛骨处,轻声喃喃:“夫君。” 温荆只觉太阳穴处突突直跳。 他耐着性子自我安慰夜里无人,却抵不住心中私情,仍如醉酒,不由上了面。 温荆唇间爆出几字:“要说便说。” 此言一出,却觉那月白玉指划过他前膛,一面轻笑: “……您心跳好快。” 第一百六十三章 夜雨桃花 温荆转过身,却正对上她那双晶晶然的眸子。 今夜乌云颇重,月光因而稍黯,她的眼光却是愈发令人沉溺,让他不敢再看。 安月白见着他喉咙稍动,虽未出声,却一把夺过她提的桶,迅速向着洗濯屋走去,不觉笑意更深。 她跟于他身后,行走愈发悠然自在,衬得他愈发禁不起撩拨。 温荆步伐稍乱,连带着心也一道乱了去,竟是到了洗濯屋却未觉。 安月白一手捞过他衣袖,侧颜望他:“夫君要去哪儿?” 夫君夫君,温荆听得攥了拳,“絮絮个不停,反倒不如做那哑口的青蓝,聒得人耳痛,却也不害臊。” 安月白搅着手指,装若无辜般抬眸:“可您分明喜欢的。” 温荆一噎,索性不与她再辩,伸手将安月白的洗濯物品交到她手: “快进去清洗,少耍嘴卖俏了。看夜色可能下雨,到时着了凉又怪哪个?” 啧,说的倒是正经,怎的不敢睁眼看她?安月白腹诽,就是心虚么。 “唔。”安月白拎桶入内,却留了个门缝,闲闲开口: “您站于此处,可会偷看么。” “你!”温荆闻言,燥得红透了脖子根,“越发没规矩了!我看你作……” 还未说罢,却听屋内安月白一声轻嘶,唤他: “夫君夫君,快,发丝绞进耳珰了,痛得紧呢,快来帮我。” 温荆闻言,无暇顾及她的称呼,心里一斗争,到底是进了门,问她:“哪只耳朵?” 安月白走上前,右侧对着温荆,“这只,快帮我看看。” 她雪颈如玉,白璧生绯,温荆忙阖了门,不欲旁人看去此等风光。 可真关了门,凑近她那耳珰为她理发,却又听见自个儿这颗心跳动如雷,几欲出体。 “是绞了,忍着些呵。”温荆安抚道,余光却见少女呼吸稍促,那股子未知之意又渐渐上涌。 偏安月白还要轻嘶,将他五感悉数折磨。 她水眸夹杂几颗泪珠儿,嘶声之外,还夹着几声:“轻些……” 应是真痛的,可温荆又疑心是她诱他,不由心下更乱,反倒拖延愈久。 待到真解开那只耳珰,低头只见得少女面色红透,双耳俱烫,望着他打了个颤,却又含情喃喃: “……我冷。” “冷便快些去洗,莫要再耽搁了。”温荆面上亦是微红,却不料那少女眼光一动,踮脚吻他。 温荆担心她站不稳,虽是一把扶住了少女,却被暗处增长的情愫噬上心扉。 偏此时,她面儿上却依旧无辜,带着丝不确然的妩媚,让他发狂—— 安月白被温荆抵上门扉,眼角轻笑那人心切,欲伸手环住他颈,却被那人将扣了腕定于门板。 便在此刻,她深深望见了他。 确如温荆所言,屋外是起了长风。愈是将要落雨,便愈是闷热,连此夜风都透着丝温情。 那长风向着竹楼旁点点桃树而去,绕上那绽满桃花的树梢。 梢头花朵甚嫩,长风绕其左右,拨得花儿盈盈轻颤,空中已然零星落下几点雨滴。 雨滴落入枝头,打得花瓣莹莹生光,树下殷殷鲜草略有所润。 土地惬意,蚯蚓爬过草丛。 乌云蔽月,长风枝头摇曳,裹得桃干不禁发抖,却又愈发伸展。 雨渐大了。 泉水叮咚,风急吹得水流愈急;有几滴水儿跃出泉面,搅得青草湿软伏地,地面渐渐泥泞。 忽的一道电闪,“轰隆——”一声,这场期待已久的春雨终于落下。 狂风卷席劲草,雨滴砸向桃花,万物几欲融化—— 春雨携风润泽天地,荡尽尘嚣。 雨已下罢。 安月白成了那无力蔷薇,倚上浴桶边缘。 她任由温荆捞出换了衣,又被那人裹上厚厚的毯。 现下,安月白背对着浴桶,听着桶内那人清洗哗哗水声,心思软成一滩春水。 那人总是顾惜她的。纵然情动,却总不愿彻底将她摘下枝头。 原先时,她总不解他为何这般能忍,可雪地一别后,却也稍懂得了些。 温荆穿好衣,二人一推开门,便见着暗卫军首领正朝此地而来,是为二人送伞,担心忽又下雨,让二人着凉。 三人回了竹楼,温荆与安月白上了三层。 温荆心中无奈。少女向来出言不忌,勾他媚他。 应是方才得了甜头,如今进了房内倒是乖巧了不少,不再惹他了。 安月白坐于床畔那小凳上,刚梳了几下头,却见温荆蹙眉: “手太重,发再好也让你梳断了。” 她一笑,却听温荆于耳畔道:“我来。” 说话间,温荆已然接过了木梳,“姑娘到底是姑娘,离了柳儿,换了杂家来伺候。” 安月白轻笑出声,玩味般回首望他:“柳儿哪有您来的舒服。” 她一语双关,温荆如何不解?只弹了她额,又为她继续梳发,一时无言。 她年纪尚轻,本就未经人事,自然沾点甜头便觉是好,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安月白本未打算温荆再说甚,只一心享受那人的服务,却忽听他于身后道: “待到你嫁了人,尝到的自会比今夜好上许多。” 安月白身子一僵,继而转过身,下颚抵在温荆膝上。 她转得稍快,发又太长,温荆手中仍留着一缕她的青丝。 “义父愿娶月白么?”安月白笑问,“若你愿娶,我们便做一世真夫妻。” 她抬眼望温荆,却见他瞳孔一缩,继而放下了她那缕发:“又说痴话。” 见温荆拿了巾子为擦发,安月白却也不逼之过急,且任他逃避;却不知温荆望向她之眼神深邃若海,又宕起心痛。 前朝也好,今朝亦罢。宫中有小太监与女子结为对食;宫外亦有大权宦养女子于私宅。 可那前者,是深宫一世,为排遣寂寞不得已而为。 至于后者,更是这世道女子艰难,不过为饮食居所无忧而屈身于宦者。 想起师父高澜,温荆不由停了手。他忘不了那日从高澜处救出安月白之景儿,又岂愿作下个高澜,将他手植玉花亲手玷污。 安月白的发亦干了大半,二人上了竹床,各自无言,却是各怀心思。 温荆想的是,纵然安月白一世不嫁,也不能在他出磋磨一生,空耗年华。 而那女子想的却是,要么与温荆情伴一世,要么行医济世一生,却必不会再屈身于其他男子。 世上男子,又有几个好的?若说尊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能贵过当朝圣上孟擎啸? 可她入过宫,也见过皇后,却觉着堂姐活得太累。她庆幸那次夜宴,皇上无意于她,而是令舒卿儿入宫。 除皇上之外,便属凌亲王孟擎舟,可她又逃了凌亲王之婚约。若要她再嫁是绝无可能。 诚然,温荆说嫁人后欢愉更大;可若非与心爱之人相合,又岂能觉出一丝甜意? 因而,安月白自后环上温荆之腰,柔道:“义父,月白不嫁于旁的男子,月白心中只有您。” “若您愿意,便有朝一日为月白搭个红盖头,我二人以夫妻相待;月白将所有都交予您。” “若您不愿,那就与如现在这般,月白常伴您左右。若您一世不折月白在手,月白便就这般与您浅尝辄止,如何。” 温荆纵然背对着安月白,闻听她此言亦是心中一震。但那震颤却极快被痛苦湮盖,他苦道: “你未接触过旁人,自然不止前面还有千万个好的待着你,何必空耗在我这颗病树。” 安月白闻言,一手撑着身子起身,对温荆道:“若是往前走就能遇见更好的,月白情愿不走,就这般与义父呆在一处。” “何况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于世人都是好的,于我却未必。”安月白话间,竟不觉湿了眼: “您先前也觉着凌亲王好,为我送亲,可结果如何?” “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如您这般,水里,火里,都伴着月白一路行过?”安月白清泪砸下: “又有几人,能像您一样,能为月白搭上性命?” 安月白哭腔已出,说得温荆心疼,却不知一时答甚。 温荆起身为安月白裹上被子,一面轻道:“……盖好,夜凉。” 谁却知,他此言一出,少女钻入他怀,泪水沾湿了他前膛。 安月白只余哭音,却是说不出话。 温荆为她顺气,一面恼恨自己为何总惹她,一面又恼她一哭便换不得气,生生要心疼死他。 “……义父,好义父。”安月白终于说出话,稍撤开了些,望着温荆:“不逼月白嫁人,可好。” 她说话间,几滴眼泪又顺面砸下,温荆忙伸手去擦,却被安月白握上指尖,“您说嘛。” 任温荆是铁做钢打,此刻也不由心软成水。安月白仍目光清澈望他,好似他不言语便不罢休。 “……此事之后再议,先睡罢。”温荆话间轻了许多,拥着安月白肩头,扶她睡于自个儿身畔。 她向来是他的软肋。若是寻常事,他愿依她一千件、一万件;可关于她的人生,温荆却是不敢轻易依她。 于温荆而言,纵然月白一世不嫁,总好过跟了他。他不愿旁人去害她,又怎舍自个儿作那罪人? 可听方才少女所言,说不愿再去识人,情愿在他身旁。温荆不由悬心,也许事到如今,他已然误了她。 身畔少女环着他臂,温荆咬上了牙。 第一百六十三章 夜雨未歇 温荆转过身,却正对上她那双晶晶然的眸子。 今夜乌云颇重,月光因而稍黯,她的眼光却是愈发令人沉溺,让他不敢再看。 安月白见着他喉咙稍动,虽未出声,却一把夺过她提的桶,迅速向着洗濯屋走去,不觉笑意更深。 她跟于他身后,行走愈发悠然自在,衬得他愈发禁不起撩拨。 温荆步伐稍乱,连带着心也一道乱了去,竟是到了洗濯屋却未觉。 安月白一手捞过他衣袖,侧颜望他:“夫君要去哪儿?” 夫君夫君,温荆听得攥了拳,“絮絮个不停,反倒不如做那哑口的青蓝,聒得人耳痛,却也不害臊。” 安月白搅着手指,装若无辜般抬眸:“可您分明喜欢的。” 温荆一噎,索性不与她再辩,伸手将安月白的洗濯物品交到她手: “快进去清洗,少耍嘴卖俏了。看夜色可能下雨,到时着了凉又怪哪个?” 啧,说的倒是正经,怎的不敢睁眼看她?安月白腹诽,就是心虚么。 “唔。”安月白拎桶入内,却留了个门缝,闲闲开口: “您站于此处,可会偷看么。” “你!”温荆闻言,燥得红透了脖子根,“越发没规矩了!我看你作……” 还未说罢,却听屋内安月白一声轻嘶,唤他: “夫君夫君,快,发丝绞进耳珰了,痛得紧呢,快来帮我。” 温荆闻言,无暇顾及她的称呼,心里一斗争,到底是进了门,问她:“哪只耳朵?” 安月白走上前,右侧对着温荆,“这只,快帮我看看。” 她雪颈如玉,白璧生绯,温荆忙阖了门,不欲旁人看去此等风光。 可真关了门,凑近她那耳珰为她理发,却又听见自个儿这颗心跳动如雷,几欲出体。 “是绞了,忍着些呵。”温荆安抚道,余光却见少女呼吸稍促,那股子未知之意又渐渐上涌。 偏安月白还要轻嘶,将他五感悉数折磨。 她水眸夹杂几颗泪珠儿,嘶声之外,还夹着几声:“轻些……” 应是真痛的,可温荆又疑心是她诱他,不由心下更乱,反倒拖延愈久。 待到真解开那只耳珰,低头只见得少女面色红透,含情喃喃: “……我冷。” “冷便快些去洗,莫要再耽搁了。”温荆面上亦是微红,却不料那少女眼光一动,踮脚吻他。 温荆担心她站不稳,虽是一把扶住了她,却被暗处的情愫噬上心扉。 偏此时,她面儿上却依旧无辜,带着丝不确然的妩媚,让他发狂—— 安月白被温荆抵上门扉,眼角轻笑那人心切,欲伸手环住他颈,却被那人将扣了腕定于门板。 便在此刻,她深深望见了他。 确如温荆所言,屋外是起了长风。将要落雨,那长风向着竹楼旁点点桃树而去,绕上那绽满桃花的树梢。 花儿轻颤,空中零星落下几点雨滴。雨滴落入枝头,树下殷殷鲜草略有所润。 乌云蔽月,长风枝头摇曳,雨渐大了。 泉水叮咚,风急吹得水流愈急,地面渐渐泥泞。 忽的一道电闪,“轰隆——”一声,这场期待已久的春雨终于落下。 狂风卷席劲草,雨滴砸向桃花,万物几欲融化—— 春雨携风润泽天地,荡尽尘嚣。 雨已下罢。 那无力蔷薇倚上浴桶边缘,任由温荆捞出换了衣,又被那人裹上厚厚的毯。 现下,安月白背对着浴桶,听着桶内那人清洗哗哗水声,心思软成一滩春水。 那人总是顾惜她的。纵然情动,却总不愿彻底将她摘下枝头。 原先时,她总不解他为何这般能忍,可雪地一别后,却也稍懂得了些。 温荆穿好衣,二人一推开门,便见着暗卫军首领正朝此地而来,是为二人送伞,担心忽又下雨,让二人着凉。 三人回了竹楼,温荆与安月白上了三层。 温荆心中无奈。少女向来出言不忌,勾他媚他。 应是方才得了甜头,如今进了房内倒是乖巧了不少,不再惹他了。 安月白坐于床畔那小凳上,刚梳了几下头,却见温荆蹙眉: “手太重,发再好也让你梳断了。” 她一笑,却听温荆于耳畔道:“我来。” 说话间,温荆已然接过了木梳,“姑娘到底是姑娘,离了柳儿,换了杂家来伺候。” 安月白轻笑出声,玩味般回首望他:“柳儿哪有您来的舒服。” 她一语双关,温荆如何不解?只弹了她额,又为她继续梳发,一时无言。 她年纪尚轻,本就未经人事,自然沾点甜头便觉是好,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安月白本未打算温荆再说甚,只一心享受那人的服务,却忽听他于身后道: “待到你嫁了人,尝到的自会比今夜好上许多。” 安月白身子一僵,继而转过身,下颚抵在温荆膝上。 她转得稍快,发又太长,温荆手中仍留着一缕她的青丝。 “义父愿娶月白么?”安月白笑问,“若你愿娶,我们便做一世真夫妻。” 她抬眼望温荆,却见他瞳孔一缩,继而放下了她那缕发:“又说痴话。” 见温荆拿了巾子为擦发,安月白却也不逼之过急,且任他逃避;却不知温荆望向她之眼神深邃若海,又宕起心痛。 前朝也好,今朝亦罢。宫中有小太监与女子结为对食;宫外亦有大权宦养女子于私宅。 可那前者,是深宫一世,为排遣寂寞不得已而为。 至于后者,更是这世道女子艰难,不过为饮食居所无忧而屈身于宦者。 想起师父高澜,温荆不由停了手。他忘不了那日从高澜处救出安月白之景儿,又岂愿作下个高澜,将他手植玉花亲手玷污。 安月白的发亦干了大半,二人上了竹床,各自无言,却是各怀心思。 温荆想的是,纵然安月白一世不嫁,也不能在他处磋磨一生,空耗年华。 而那女子想的却是,要么与温荆情伴一世,要么行医济世一生,却必不会再屈身于其他男子。 世上男子,又有几个好的?若说尊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能贵过当朝圣上孟擎啸? 可她入过宫,也见过皇后,却觉着堂姐活得太累。她庆幸那次夜宴,皇上无意于她,而是令舒卿儿入宫。 除皇上之外,便属凌亲王孟擎舟,可她又逃了凌亲王之婚约。若要她再嫁是绝无可能。 诚然,温荆说嫁人后欢愉更大;可若非与心爱之人相合,又岂能觉出一丝甜意? 因而,安月白自后环上温荆之腰,柔道:“义父,月白不嫁于旁的男子,月白心中只有您。” “若您愿意,便有朝一日为月白搭个红盖头,我二人以夫妻相待;月白将所有都交予您。” “若您不愿,那就与如现在这般,月白常伴您左右。若您一世不折月白在手,月白便就这般与您浅尝辄止,如何。” 温荆纵然背对着安月白,闻听她此言亦是心中一震。但那震颤却极快被痛苦湮盖,他苦道: “你未接触过旁人,自然不止前面还有千万个好的待着你,何必空耗在我这颗病树。” 安月白闻言,一手撑着身子起身,对温荆道:“若是往前走就能遇见更好的,月白情愿不走,就这般与义父呆在一处。” “何况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于世人都是好的,于我却未必。”安月白话间,竟不觉湿了眼: “您先前也觉着凌亲王好,为我送亲,可结果如何?” “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如您这般,水里,火里,都伴着月白一路行过?”安月白清泪砸下: “又有几人,能像您一样,能为月白搭上性命?” 安月白哭腔已出,说得温荆心疼,却不知一时答甚。 温荆起身为安月白裹上被子,一面轻道:“……盖好,夜凉。” 谁却知,他此言一出,少女钻入他怀,泪水沾湿了他前膛。 安月白只余哭音,却是说不出话。 温荆为她顺气,一面恼恨自己为何总惹她,一面又恼她一哭便换不得气,生生要心疼死他。 “……义父,好义父。”安月白终于说出话,稍撤开了些,望着温荆:“不逼月白嫁人,可好。” 她说话间,几滴眼泪又顺面砸下,温荆忙伸手去擦,却被安月白握上指尖,“您说嘛。” 任温荆是铁做钢打,此刻也不由心软成水。安月白仍目光清澈望他,好似他不言语便不罢休。 “……此事之后再议,先睡罢。”温荆话间轻了许多,拥着安月白肩头,扶她睡于自个儿身畔。 她向来是他的软肋。若是寻常事,他愿依她一千件、一万件;可关于她的人生,温荆却是不敢轻易依她。 于温荆而言,纵然月白一世不嫁,总好过跟了他。他不愿旁人去害她,又怎舍自个儿作那罪人? 可听方才少女所言,说不愿再去识人,情愿在他身旁。温荆不由悬心,也许事到如今,他已然误了她。 身畔少女环着他臂,温荆咬上了牙。 第一百六十四章 复根之法 昨夜歇得太晚,第二日安月白难免有些起不来。半睡半醒间,觉出温荆落于她颅顶的掌心,温热轻柔。 安月白本想清醒些,却听他于身畔道:“再睡会。” 少女本就未睡醒,听温荆此言,便再未睁眼,唇角微扬,继续睡去。 温荆并未起身,就这般望着她如画颜容。她睡得这般恬静,让他亦不由提了唇角,却又涌上心疼。 她已然大了。过往一年,她长得这般迅然,已能独当一面,他总怕他护不住她。 他情愿替她受过一切,也不愿再来一遭那雪地别离。可他太过无用,如今再想那日她随沈江流离去,竟都不免心口生疼。 往桃花渊村行来的路上,安月白同他轻描淡写说了入青虹之事,温荆知她定然受了苦,并未全然说出。 阿白只说她握着青虹门主的把柄,如今又入了青虹,再无性命之虞,却让他愈发担心。 即便如翟青,一旦与青虹反目,亦不免落入被动;他不愿让她长久待于青虹,却也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排她。 先前认出她时,他总想着,无论如何将她安然带回正朝,再作打算。若她改了主意,他就为她处理干净凌亲王府,让她重回。 可现下看来,她是不愿嫁了;她求他,要他不要逼她。 温荆重重呼出一口气。阿白,我的姑娘,你可要我拿你如何…… 少女深眠,未见床边男子深痛眸光,更无处知晓他是如何心绪。她餍足于此刻静好,温荆亦不愿搅她清梦,醉于此刻。 若有此幸,他情愿定于此时,守她一世。 偏此刻,门外暗卫军传音唤道:“公子。”此音一出,温荆置于安月白发间之手一僵,继而缓缓抽回,眼光恢复审慎,侧目道:“先下去。” “是!”暗卫军应下,脚步渐远。 温荆起了身,见得少女梦中蹙眉,继而舒展,拥紧了被。他转过了身,不敢再看,只怕再多看一眼便不愿下楼。 她自是年少,疯魔亦罢,总是韶光年幼。 可他无此幸,纵是情动,此身却怀桎梏。 他松开了拳,开门时已然复了心绪。任何人都料想不得,前刻他望着一女子时,竟会有那般柔情含痛的眸光。 温荆吩咐大半暗卫军与蛮族男子去参与村中劳动、狩猎,蛮族军中女性则去河边浣衣,尽快融入村中妇女。 温荆命青虹门人于竹楼守着安月白,又带了少数精锐暗卫军拜见阿慎祖母。 安月白多睡了半个时辰,醒时已然不见了温荆,手边是那人放的衣物,不由莞尔。 她起身更衣梳洗。坐于镜前后,却弃了编发挽髻,仍像于青虹时般梳了高马尾。 安月白下了楼,问了温荆的安排,便叫了良霭云觞转村,令其余青虹中人在竹楼守候,劈柴做饭。 说是转悠,实是考察村中地形风貌。这桃花渊风景宜人,地势却算平坦,走起来并不累人,反倒让三人觉出些轻快。 行于村西门时,却见得一群男子匆忙回村,他们神色匆匆,抬着两名受伤男子。 这群男子颊有彩纹,手持武器,一看便是打猎归来;至于他们抬着的伤者,应是猎兽时所伤。 安月白见他们朝阿慎祖母处行去,便猜着了是要向祖母处寻医。昨个儿宴会时便知,阿慎祖母擅长卜筮,也一并负责了村中的医药之责。 “诸位公子可需要帮助?”安月白与良霭云觞一道上前询问,男子们顿了步。 为首一男子见着安月白,不由一怔,又听少女道:“小女子略通医术,可为担架上的伤者瞧瞧。” 那男子一听安月白此言,稍黑的面颊微微发了红,只客气道:“姑娘好心,我们谢过了。只是我们还是要问过阿慎祖母,再做诊治。” “库勒,你快别说了,我们快走罢!”人群中一男子道,那名唤库勒的少年向安月白点点头,众人又向着阿慎祖母处而去了。 安月白转头对良霭道:“良姑娘,你轻功绝佳,劳烦你回竹楼取了我的医箱来,带到阿慎祖母处于我二人会合。” 良霭啧了一声,却是即刻没了踪影。安月白又侧颈对云觞道:“云姑娘,我们跟着他们,一道去阿慎祖母处。” “好。”云觞点头,二人即刻跟上了那群男子。 安月白相貌出尘,又与云觞跟于一群成年男子身后,一路上难免引得村人惊异。 两位女子无暇顾及村人目光,倒是前面的男人们有些怪异,却也忙着救人,未再与她二人说道。 待到众人抵达阿慎祖母处时,诸位男子不由一愣——他们见过安月白三女,也知身后跟着安月白与云觞,却不知良霭是如何先他们到达阿慎祖母处的。 良霭睨了眼男人们,转而行至安月白处。 其他男子敲开了阿慎祖母的门,来开门之人却是暗卫军。男子们抬了伤者进门,唯有库勒回眸望了眼安月白。 院中,阿慎祖母正与温荆对弈,二人正是杀得难解难分。一男子上前,“阿慎祖母,打猎时我们伤了两个人,您快看看罢!” “哦?”阿慎祖母并未抬眼,仍拈了白子落于棋盘,一面道:“可这二人不该我看诊。” 男子们面面相觑,纷纷开口:“祖母,您在说甚么?”“祖母,您不看,他们怎么办?” “这倒奇怪了。”阿慎祖母侧过身,“你们既是救人心切才来求我,又怎的宁肯让大夫跟着你们走一路,也不肯让医者行医呐?” 诸位男子未回神,库勒却已心下了然,“祖母,您说的,是跟着我们来此处的那三位姑娘?” “我说的,是拎药箱那位姑娘,我面前这位公子的夫人。”阿慎祖母笑着落了子,余光留意着温荆的反应。 正此时,安月白拎着药箱进门,她身后良霭、云觞关门,她则向阿慎祖母行了一礼:“见过祖母。” “不必多礼,快去给那两位哥儿看看罢。”阿慎祖母摇头,又向温荆道:“我们继续下棋。” 温荆持棋扬唇,“好。” 诸位男子自动为安月白让开一条道,安月白行至那伤者处,便开了医箱看诊。男子们分外帮忙,安月白需要水、布之类时,便争先带来。 库勒望着安月白的那半侧玉容,不觉失了神。 昨夜他听小弟库桑说,村中来了个仙娥姐姐,他只笑小弟好玩;却不想今日一见,确是貌胜天仙,又医者仁心。 一畔,是安月白救治伤者,伤者脱离危险,众人交口称誉;一畔,是温荆对弈阿慎,杀得难解难分,正是寂然无声。 “他们伤着了筋骨,须得静养;如今固上了夹板,这段时日千万小心。”安月白起身拭汗,面前诸男子纷纷谢她,纷纷赞她妙手回春,人美心善。 安月白摇头,“医者医人,是为天职,大家不必过谢,青蓝自应相助。” 青蓝。库勒心中喃喃,她名叫青蓝……可惜她已有夫君。若是他早些遇到她,定然要用心求娶。 “既好了,大家便散了罢。”阿慎祖母站直了身,“我这小院儿今天真是热闹。” “青蓝于此救人,她夫君棋艺高绝,竟与我下了盘和棋。这对夫妻来我桃花渊,实乃村中之幸呵。” 与阿慎祖母下了和棋?众人心中愈惊,忙来查看。 阿慎祖母虽已失明,棋艺却绝,故而在院中搭了个石桌,上刻棋盘。村中无论老少,凡与阿慎祖母对弈者,均早早落败。 众人看过棋局,纷纷惊异。这对夫妻,男子与阿慎祖母和棋,女子仁心医术超绝,实在可叹。 “都散了罢,让老身与她二人说说话。”阿慎祖母拄着拐杖道,众人一一散去。 温荆眼神示意暗卫军,精锐暗卫军亦现行退下。安月白向良霭与云觞点头,她们二人也跟着暗卫军先回了竹楼。 待到众人都散去,阿慎祖母邀温荆二人进屋说话。安月白跟于温荆身后进了屋,却听阿慎祖母道: “他们不知你们来的目的,老身却晓得。” 安月白关门之手一顿,一面阖门一面望向温荆,正见那人眉眼稍温,“此刻无人,前辈不妨直说。” “哈哈……”阿慎祖母失笑,“你知,我知,她也知,有何要说?我只说,你们是来此寻物的。” “不错。”温荆眼底笑意渐浓,“前辈不愧为高人,实乃算无遗策。可温某不知……” 温荆声音未改,眼底渐凉:“前辈可会阻止吾等么。” 安月白上前,却见阿慎祖母摇头,“若老身真要拦,又怎会容你一行入村?” “何况天命难违,又岂是老身一人能阻止的。”阿慎祖母道,“内相是聪明人,自然亦知此理。” 安月白面色一变,心道这祖母着实厉害,竟能算出温荆的身份。 “老身让你二位进来,是为了两件事。”阿慎祖母一叹,“一者,是告知内相,既在吾村有所寻求,便去寻去找就是,却不可卷入旁人。” “我桃花渊村就是弹丸之地,内相若愿,自可将村中万物皆查遍察尽,是吾村当逢此事,此顺命理。”阿慎祖母又道: “但若伤及村人,心生因果,便是逆理。顺命而为,道从身定;凡逆天命,必有灾殃。” 温荆瞳孔稍动,半晌开口:“温某受教。” 他本是来此村寻西戎秘宝,先前虽想过驱逐村人探地三尺,却未想过以全村性命相挟,让他们说出宝藏所在。 “嗯。”阿慎祖母点头,又道:“口说无凭,内相可愿将她抵在此处么。” “作为报酬……”阿慎祖母握上安月白的腕,“她灵性颇强,老身欲传她些卜筮占星之法。” “晚辈答应。”温荆开口,与此同时将安月白拉回身侧,“不但她留于此处,晚辈亦会在此处陪她。” 阿慎祖母朗声大笑,“好,好,你倒是个有情之人。内相坦率,老身也必然不会亏了你二人。” 她说罢,又对温荆道:“内相虽已答应,却不可旁听。烦请出去一刻左右,老身与她私授课业。” 安月白向温荆点点头,温荆方沉着性子出了门。 那阿慎祖母开门见山,对安月白道:“丫头,他乃无根之人,你却为他逃婚,老身算得可准?” “是。”安月白应得干脆,“祖母算得正是。” “你与他羁绊已深,是命理注定;又身怀蛊皇,精医擅毒。可想过为他续根,做一对真夫妻?”阿慎祖母此言一出,正中安月白心事—— 先前她移蛊皇于温荆之身时,是为救他性命,并未奢想过为他续根。 古婧灵曾说过,守身蛊可促圣女及其夫血脉肌理修复。若依此理,也有可能使宦者复根。更何况守身蛊皇又是蛊中极品,胜算便更多了几分。 但古婧灵与古烈渊结合,是通过身心交合渡蛊,本就比安月白上回为温荆移蛊强上许多。 温荆身残,又不似古烈渊身强,安月白上回冒险救他,却不敢让守身蛊皇于他身中长留,唯恐反噬温荆,更遑论为他复根? “祖母。”安月白即刻跪下,向着阿慎祖母几次叩拜,“祖母既已算得,又知蛊明医,必是有法医他才开口。” “求祖母相授,月白愿为祖母作一切可为之事!”安月白道,听得阿慎祖母道:“好。老身先教,且看你能否领悟罢。” “你说愿为可为之事,待你学成后,老身再说不迟。” 第一百六十五章 星光曲径 自那日后,安月白便白日里随阿慎祖母修习,不觉便过了一月。夜间时,虽与温荆同榻而眠,但日里太过劳累,总是极快便入睡,也不怎的诱那人。 今夜亦然。安月白抱着温荆一只臂膊,眠得极为恬然。与她相反,温荆却是久久无眠。 那日阿白医过库勒一行人后,便于桃渊村有了名声。村人中有求医问药的,便前往阿慎祖母处寻她医治。 阿慎祖母授业虽严,若遇村人来寻安月白时,总每每放她去看诊。 那月白医术精湛,又容貌出众,凡有病者求医,总不免屡屡称赞。 不知是何人唤了首声“医仙”,但不过一月,村人已替她认下此美誉,以医仙美名冠之其身。 温荆望着安月白的睡颜,不觉想起今日白天。他见着少女前后忙碌,抓药诊脉,断病看诊,动作利落,眸中含光。 眼见她为村人诊罢,送他们出门。正值春末夏初,树影婆娑,她立于村人中,与院中那株桃花辉映,分外白皙昳丽。 但真正烫着温荆的,却非她那雪肤花颜,而是她眸中光热—— 从前于正朝时,温荆甚少见得安月白神色奕奕,双眸流光。便是偶然有了,也是在他面前那一星半刻,却不似今日那般放松恣意。 他抬眸,正对上她盈盈笑眼,不觉回想起方才她启唇而笑的情态。 温荆思忖,离了正朝后,阿白是愈发灵动轻快了。他拨开安月白额前的几缕碎发,心下重映白日里她的笑靥。 她立于人群中时,向他回眸一笑,恍若游鱼入渊,说不出的自然归真。 兴许,这般在村中看诊学术的日子,才是她真性所在。温荆心下生酸,哪个又是天生便规规矩矩、活在桎梏中呢? 即便是他,也是时局所迫,不如此便无以苟活。可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于太傅府,于高澜处,于教坊司,人人都框着她,将她塞入这具妖冶皮囊。 甚至她入紫宅后,他为教她自保,也并未少教她规矩……温荆默叹,却一面凝望着她长睫,又想起她说,莫要逼她再嫁。 世道艰难,女子尤甚,温荆深明,不免心下亦微微动摇。她心中有他,他又何尝不是?较她只多不少。 先前,他明明于她有情,却推她入喜轿,不过是为着两个缘由—— 其一,她正年幼,情意如何当真?只怕过个三年五载便忘了。 其二,以凌亲王之位,能给予她世上众生所求的安稳富贵。况她这般出色,又有几个男子会不用心相待。 可如今,温荆却不得不重思了。二人经历这般波折,他不敢说几载后她愿与不愿,当下却是当真不愿嫁的。 再想想此月,恐怕相比于嫁人生子,她更愿如现下这般,畅快学道,医人治病。 可正朝并非那蛮族之地,能容下几个不婚女子?王侯亦好,百姓亦罢,众人都默认女子当嫁。 于正朝,除了那青楼瓦舍的末流低贱之辈,撇开那修道习佛的姑子小尼,旁的女子若是不嫁,只怕会让世人戳破脊梁骨。 故而,若她当真是要走此路,便少不得遭受指点。 温荆思及此,又不免心痛。他是宦者,是阉人,自然为万人所指,他须得忍受无视,可她却不同,他也不愿她再受此罪。 正此时,安月白轻嗯一声,环紧了他。温荆轻抚上她背,为她细细密密地痛了起来。 这些日子,他不曾问过安月白所学何物,她也不曾告知与他。温不愿扰了她如今平静的生活,可暗卫军已然摸清了此处有未采之矿。 想来那西戎秘宝,便是指那矿了,温荆眼色稍凉。这几日里,他须得前往亲自查探。 第二日,阿慎祖母房中。 “好,你倒真不愧是翟家的徒弟,学得倒快,老身都有些不愿放你走了。”阿慎祖母笑道,轻拍安月白之手。 安月白一笑,“祖母过誉。” 那日阿慎祖母说要教她后,安月白便传意了古婧灵,询问她可知晓西戎桃渊村的阿慎祖母。 古婧灵那日一听阿慎之名,大为激动,忙问:“你说的,可是一银发老妪,年过九旬?” “正是。”安月白回道,又细细说了阿慎祖母的样貌,却不见古婧灵回应传意。 稍过一刻,才听那古婧灵传意道:“你说的那阿慎祖母,便是我蛮族占星预言师诺朵的师父啊!” “你们上几辈正朝人也是知道她的!”古婧灵有些激动,“她曾与你们正朝的一位真人结发为夫妻,好像她夫君还是玄竞真人的师伯,只可惜她夫君去世的早,她早已退隐江湖。” “那可真是一位奇女子啊。她大徒弟林轻鸿留在了正朝,还成了你们正朝太上皇的国师,现在又继任了如今国师之位。小徒弟占星预言师诺朵入了我蛮族。” 安月白闻言,不由心下暗暗称奇。甚么寻宝,真正的秘宝该是这位阿慎祖母才是。 接下来这一月,祖母教了她占星推算之法,又每日教她如何为温荆续根,及为他续根前要调制何药。 今日安月白呈上的,便是推算之局及药材配比。阿慎祖母先看过了她的推算,又看过了药材,便有了方才的夸奖。 “你算得不错,翟青是该出关了。”阿慎祖母道,“他若不出,只怕是无人接任。” 安月白不知阿慎祖母所言接任是何,可联想到皇上孟擎啸对翟青的冀望,大抵离不开要师父辅佐治国。 “谢祖母点拨,月白感激不尽。”安月白谢道。无论如何,阿慎祖母既然断言师父未来无虞,她心下总是稍安定些,可还不够: “可月白愚钝,占不出师姐去向,求祖母为月白解惑。” 这一月里,孟玄溯发动青虹去探察,却并未探出莫棋仙所从。正朝也从未放弃搜寻师姐,可同样不得踪迹。 闻言阿慎祖母笑着摇头,“不是你要找她,却是她在等你,你不必再想。” 她在等我……安月白细细咀过此句。她自然是要同温荆一道还朝的,祖母之意,是师姐会前往正朝寻她么。 “祖母大恩,月白永生难忘。”安月白再谢过阿慎祖母,却被阿慎拉起,听她道: “你们正朝甚么都好,就是礼数太多,让人受不过来了。何况你要真谢我,还要再等个几日呢。” 阿慎祖母说的是温荆。因祖母推算,说温荆将要离村七日,留她在此处。待到温荆归来,才能用药调理他身。 安月白想到温荆,不免心中发热,胸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冀望。她要尽己所能为他续根,再与他一道还朝,过他们自己的日子…… “好了,你去罢。他该在等你了。”阿慎祖母道,安月白拜过她便出了屋,果然见那人正在院中等她。 将要傍晚,彩霞漫天,柔和了温荆的轮廓。安月白走向他,抬手拈去方才落于他肩畔的一朵桃花,“等得久了么?” “不久。”温荆道,继而拉着安月白去用饭。安月白一直待那人说离村的事,却是久久也等不来他开口。 直到饭罢,才听温荆道:“姑娘学了这一月,想必也累了,带你出村散散心,可好?” 散心……应是要开口了。安月白轻点了下头,“好。” 温荆起身,为安月白推门,她跟上了他的脚步。二人一路走着,遇见村人,便互相打过招呼。 此处民风淳朴,安月白心下浮上暖意,回首却见温荆似有所思,又不觉隐隐有些不安。 二人走得都不算快,但桃渊村并不甚大,很快也就出了村。天色渐暗,可见启明星亮于天侧;孩童之声渐远,夜风甚和。 “真想就沿着此路,陪您一直行下去。”安月白说话间,挽住了温荆之手。温荆稍僵,并未抽出手,却苦笑一声: “路皆是有尽头的,如何陪下去?” 安月白一顿,继而赌气般牵上了温荆之手,一面道:“就要。前面是水是火,我都要与您一道踏过,看它们能奈我何。” 她神色极为认真,温荆心下生酸,只得嗯了声。 安月白知温荆是不与她再辩,才嗯了声作回应,却也未再争辩。管他是如何想的,总归几日后她便能为他塑身了,倒是一切自然就不同了。 她正想至此刻,却忽的听温荆道:“若你真不愿嫁,便不嫁了。” 安月白闻言一乐,抬眸看温荆:“哟,义父不逼我了?” 话音刚落,却被温荆抬手弹了下额,安月白抬腕去揉,却被温荆揉乱了发,听他道:“不逼了,只要你快活。” 安月白忽的有些想下泪,转身拥上温荆。那人只顿了一刻,亦双臂环上她身,“答应你了,还哭甚么?可见是愈发年幼了。” 那人分明爱她至深,却还要说这些来逗她,安月白轻捶了下温荆前膛,继而笑着抬眸:“义父疼我,月白自也有礼相赠。” 温荆闻言,笑着摇头,“要甚么礼,姑娘顾惜好自个儿,便是为杂家增寿了。” 安月白轻哼一声,决意等做到了再去同温荆邀功,此时先不与他争讲。 她与温荆一道坐于斜坡上。繁星微明,那人手掌轻抚过她颅顶,轻道:“姑娘,我要离村几日,你在祖母处等着,千万莫要走动离开。” 安月白先前已然算出,如今听着自然也不讶异。她只是微微侧身,啄吻向温荆下颌,一面伸手覆于温荆手背,问道: “月白不能同往么?” “不能。”温荆拒绝得虽轻,却是格外清晰,道:“此次之后,我们便回朝了。回朝后,再与姑娘好好计量未来之事。” “未来之事?”安月白下颚抵于温荆肩畔,轻喃间气流掠过他耳畔:“未来,义父会娶月白么。” 温荆心下一乱,忙后撤些身子,“胡说甚么。” “同床,共浴,又碰过了互相的……”安月白还未说罢,却被温荆捂住了唇瓣,见那人面上微红,“姑娘,此处虽无人,出言仍需当心。” 安月白甚为乖巧,也不再出言,温荆反倒自乱,心跳不止。 温荆移开了覆于安月白唇上之手,却被安月白一指轻点上唇。她指尖稍凉,游移向他膛间,路过之处好似燃起火苗,温荆不由耳畔微红,移开了眼。 就在此时,却见安月白翻身跨坐于腿上,伏身吻上他唇。温荆一惊,却是下意识握上她柳腰,惹得少女轻嗯一声。 安月白吻得并不深入,唇瓣缓缓移至温荆耳畔,轻道:“给您印了章,您就定要平安归来,才不虚月白等待。” 温荆嗯时,却两手抱着安月白起了身,安月白两脚已不沾地,却并未惊呼。 他原想吓她一吓,却不料看她时,她眉眼如月,恍若早已猜到他会如此,笑道:“您既抱了,又怎舍得摔着阿白。” 安月白说罢,滑下温荆之身,两脚重立于地面。她方才说得分外轻快,足足是被偏疼得过了头,才能这般有恃无恐。 温荆失笑,带着安月白回了村。回时二人披星光而行,却是各怀心思;路畔小虫轻飞,恰如思绪萦绕心头。 第一百六十六章 执手相逢 安月白送别温荆后,又忽的心下不安,想暗中跟着温荆一行出发。 可刚想罢,却见云觞良霭二人入了院。 “他吩咐我二人于此处照顾您,您要去哪。” 良霭说着,云觞柔柔一笑,关上大门。 安月白无言。 好个温荆,竟让青虹这二人都听他摆布,来此监护她,是真吃准了她的性子。 “你们是门主的人,还是他的人。”安月白哼了声,却听云觞道: “门主密令,要我青虹众人护您,切不可让您陷入各类险境。” 安月白拂袖转身。这玄竞真人孟玄溯,作了十年沈江流,霸道却胜过了那真主—— 为着要她、莫棋仙、古婧灵三人为沈江流引魂,竟这般专制,倒让派手下“监护”起她来。 他自是为着沈江流,可她也情痴于温荆呵! 正此时,却听得阿慎祖母拄拐摇头:“月丫头,不去才好。” “世间万物自有其数,干扰过多,徒增孽业。”阿慎祖母道,安月白方缓出口气。 诚然,与阿慎祖母一处学卜时,她已然明了。方才不过是关心则乱,这才想跟上陪他。 “谢过祖母叮嘱,月白晓得了。”安月白谢过阿慎祖母,却又转身仰颈,对良霭云觞道: “一月未切磋,两位姐姐可愿陪月白练练么。” 良霭与云觞互看一眼,各自出了手。 一时之间,良霭快若无形,轻鸿无声;云觞柔若无骨,变幻诡谲,二人齐齐向安月白攻来! 可此时已非彼时。 早在离青虹门前,那孟玄溯已然亲自带她修习内功,养气净体,如今安月白内力已然炉火纯青。 何况那孟玄溯又授了她《冰清诀》,让她学过《白乙剑谱》,皆为青虹一等秘籍。 《冰清诀》主攻身法,宁心道法主炼心法,二者相辅,事半功倍,更能压制血瞳察术之反噬。 《白乙剑谱》则仅为女子堪习,招招灵绝,甚考身心。 而今安月白已然学过《冰清诀》,又学过半本《白乙剑谱》。 除此之外,她又未间断与古婧灵交流蛊术,已然大为不同了。 安月白再开眸时,周遭已然微微盈上白霜。 眸光清冽如凛冬冰雪,凝玉骨寒性于雪葱指尖。 地上片片桃瓣飞旋绕身,安月白指尖轻夹两片飞出,鲜唇轻衔一点桃叶。 “太慢了。”良霭优哉道,却忽觉身后两臂被一玉手所擒,继而周身被束而升空。 云觞见状来助良霭,却只见那白衣少女身形若鬼魅,顺然间向她飞来一片桃花绿叶。 良霭落地时,正见云觞不可控制地改了方向,一脚攻向她腰侧。 良霭忙移身,却见方才那两片桃花瓣正向她双眼飞来。 正此时,良霭觉出身后一股气流掠过,那桃花瓣顿于空中,继而缓缓落地,搭上了云觞的面容。 “……这桃花,你已然能以物为剑了。” 良霭喘了口气,觉出身后双臂一轻,那白衣少女起身。 安月白拉了良霭起身,二人又扶起云觞。 良霭见云觞瞳孔发金,便环臂于胸前,“切磋武功,你使蛊术,不好罢?” “非蛊。”安月白打了个响指,“是以宁心道法为辅,上通血瞳幻术罢了。” 血瞳察术,不过是翟青血瞳术的一种,师父还并未授她幻术。 可在习过宁心道法后,安月白又总结了蛊毒二道,忽的通了幻术之法。 云觞兀的回过神,望着安月白笑道: “夫人天资更甚翟青,这幻术着实厉害。下次再比,可只能斗柔术了,否则便是欺负呢。” 方才那一片桃花叶,落入云觞眼里,却化成万叶飓风,裹得她动弹不得。 若非青虹人人都习过固魂定心术,只怕即使解了术,也得缓上几日才回神。 安月白一笑,“拿二位姐姐试了新修的武功,望二位莫怪。” 话音未落,良霭已然又试了她速度。云觞以轻功退至旁侧,静观二人。 起初,是能见着良霭一身碧衣,安月白一身雪裙。 可后来,二人愈来愈快,看不清二人身形,只见桃花飞舞,尘叶旋动。 待到二人停下时,正见安月白坐于桃花枝上,对树下良霭道: “我学过冰清诀,再与二位姐姐练习时,本就占了便宜。” 那月白说话如常,雪面未绯,好似静坐一天般轻然。良霭闷哼一声: “我是让着你,否则你道我青虹无痕是白来。” “自然是了。”安月白跳下树,一面对云觞道: “云觞姐姐多缓缓,之后我们再练。” 云觞点头,良霭向着云觞走去,听阿慎祖母对安月白道: “月丫头,活动罢筋骨了,就继续来学占罢。” 安月白应了声,扶阿慎祖母进了屋。 云觞与良霭二人相视一笑,心道门主留她,定然是因着她的资质。 又过了五日,安月白忽的接到了柳儿的传意: “姑娘,翟义士出关了!现下已和翟徽公子会面了!” 安月白心下一喜,却又问:“那青虹沁羽锲樘等人放弃追杀了罢?” “是,是呢!”柳儿传意时太过激动: “他们还为翟义士带来了换洗的衣物,翟义士发须都老长了呢,刚净过面!” “噗。”安月白料想到师父的样子,亦不由心中大松,莞尔一笑。 “青虹的人带来了门主的信,翟义士看罢了后,对他兄长说,今后青虹不再会对他不利了,让翟徽公子安心。” 柳儿回想着,又传意: “可翟徽公子听罢,却是重重擂了翟义士一拳呢!继而又湿了眼,兄弟俩单独说了好久的话,才算是说开了。” 翟徽性子谨慎稳重,翟青却狂放不羁。 翟徽身为兄长,自然少不得为这个弟弟挂心,此举也是正常的。 “说开了便好。”安月白宽慰许多,继而又想起师姐,忙传意问道: “师父他……可知师姐失踪还未寻得么。” 柳儿传意道:“我正要与姑娘说此事。” “原本是不知的,可今晚翟义士又问了翟徽公子,公子也就如实说了,说正朝与青虹都帮着寻找棋仙姑娘,可还未找到人。” “翟义士一听,便要即刻动身回朝见圣上。翟徽公子听了也未阻拦,只说让翟义士回朝,他要继续在西戎办事。” 柳儿继续传意: “青虹沁羽锲樘等人也回青虹门复命去了,翟义士说罢后连一刻也未等,今夜便动身启程了。” 安月白知翟青的脾气,听闻此事并不意外。 师姐是师父的软肋,是师父的命关,他如何能等到明早启程? 是关心则乱,才与兄长说开后即刻便动身;是不能再等,方未来及驭银雪蚁来给她传信。 “柳儿,那你……”安月白传意,“翟徽公子如何安排你?” “姑娘,翟徽公子深谢姑娘恩情,预计明日便带奴婢返回碉楼。”柳儿传意道,“姑娘不必担心奴婢。” 安月白安抚过柳儿,二人传意罢,竟是一丝睡意也无了。 不知此刻那人可还安好?他执意不带她,阿慎祖母与她也早已算到如此,可又如何能不忧心? 既是无眠,安月白索性起来继续为温荆调药。 阿慎祖母今日说,只要温荆能安然归来,便会与她一道亲自调药,供他复身。 可就是此句,才让安月白心下不安。 安然归来,竟成了一道条件,莫非此次那人离村,竟是道大劫…… 思及此,竟一失神,药草划破了指尖,守身蛊皇即刻飞至指尖处为她止血愈痕。 指尖极快结了痂,可她心下却愈发沉了起来。 为温荆调配罢药,已然快要黎明,才头痛中有了丝缕睡意,上床眯了会子。 安月白歇得不好,第二日去阿慎祖母处时,难免有些困乏。心中有事,做事时也不似先前利落。 这般过了两日,阿慎祖母终是长长一叹,对她道: “月丫头,你先放下手里的活计。” 安月白乖顺应下,打起精神去阿慎祖母身旁,“祖母。” “你太年少,藏不住心事。”阿慎祖母道: “你若真为着他,才应信他能闯过此关,不该自损身心。” 安月白默然,被阿慎祖母拥入怀中,听祖母一叹,道: “你呵。” 阿慎祖母拍着安月白的肩,似无奈般道: “我看若不带你去见他,你是要失了魂咯。” 见他?安月白忙起身,望着祖母:“祖母,真的?我能去见他么?” 阿慎祖母站起身,忽的有些严肃:“不单是你,我们全村之人,都该去见见他。” “若他选对,那是更好;若是踏错……但愿不会罢。” 阿慎祖母说罢,被安月白环抱上身,听得少女道: “祖母,他不会的。” 阿慎祖母拍拍安月白,又让良霭云觞叫来村长,说要说件大事。 商议一日后,村长便下了令,选了桃渊村半数成年男女同行。 村人带上安月白与云觞良霭,去往秘区旁的安全地带驻扎,一同寻温荆。 云觞良霭跟着安月白,心道若是安月白留在安全地带,她们便不多管。 若她执意要单独去寻温荆,她们二人就算用尽法子也要留下她。 前几日练习时,她们自然虽使出了七分实力,却未露底牌。能入青虹者,自然绝非凡品。 一路上,安月白分外沉默。 寻常她于阿慎祖母处治病医人,为此行大半人看过诊,说过话。 其中有不少,还是平日的好大哥,好大姐。 平日里,他们都唤她医仙姑娘,谁见了她都要打个招呼,聊上几句。 可此行时,大家看向她的眼神各异。 她抬头时,望见几名村人眼中似有防备,又暗下听到村人间交流。 此秘区,桃渊村想来不许村人进入。 可村规约束得住大人,却防不住孩子。 有些村人子女入了秘地,皆是有来无回,纷纷失踪。 有些外界之人,觊觎传闻中的西戎秘宝,更是使尽手腕入村,再来此处挖宝。 村长带着村人来此处寻温荆,村人们难免疑心温荆安月白此行目的。 村人中,有不少是阿慎祖母看过,愿意让他们留下的。 阿慎祖母虽盲,看人却准,她要留之人从未给村中带来灾祸。 可此次不同,若那温庭真是来此地挖宝……村人心中有些复杂,却都无言行路。 安月白见着村人行为,心下虽有些黯然,却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她别无所求,只求那人平安! 到了安全地带,诸人扎好营后,安月白便驭蛊去寻温荆踪迹。 兴许是此处地理特殊,竟探察不真切。 第二日里,终于探出些温荆的气息,安月白不免大喜。 她刚想出帐去寻,却见村长走来,一面对她道: “青蓝姑娘,我知你丈夫未归,心下担忧。可我们既与你同来,便不会放你一人去寻他。” 村长话音刚落,几个村人道: “你就在这儿等着罢!若温庭并无恶意,桃渊秘地自会放他归来!” 安月白还未来得及开口,又见云觞、良霭二人道: “夫人,为着您的安危,还是在此地等候为好。” “……”安月白蹙眉,“你们都怕,我不怕。” “他是我的夫婿,我要他平安归来。”安月白不住战栗,一面却道: “他若真有罪,我愿以己身偿还。” 话音刚落,众人忽觉一阵冬风吹过。 分明要入夏,哪里来的冬风?众人不觉紧了紧衣服。 安月白却召回了蛊皇,觉察出了阳雪的气息。 正是正午,秘地中却下起了暴雪。 凛风起,众人看不清雪中之景,纷纷遮挡双眼。 兀的,风弱了下去,众人才定睛去看,见一众人自秘地缓缓走出。 为首的是两位男子,一人浑身冰雪,麾下却护着一人。 一人肩头上坐着一女童,他二人身后跟着几十名男子。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安月白已如离宫之箭,飞至那为首男子身前! 她未来得及与孟玄溯打招呼,已然扑入那人怀中。 温荆忙扶上她,两人才堪堪维持住平衡。 温荆麾下护着的幼童钻出,向着村人的方向跑去。 他这一跑,七八名少年儿童跟于他身后,也向着前方跑去—— 他们都是此次救出的,桃渊村人的子女。 “你……你再来几回,我便再不听你的了……” 安月白抬头,嗔中带泪,清泪划过脸颊结了冰,却是再不愿放开温荆。 那人也不再推开她,只是解了大麾披于她身,一面道: “不了,再没下回了。” 温荆音色有些颤抖,听得安月白心下翻涌: “……莫说再来几回,此次能再见你,已是此生福泽。” 安月白闻言,正欲开口,却听身后孟玄溯一清咳,瞬然红了脸,埋入温荆怀中再不言语。 “阳雪,收了雪去罢。”孟玄溯道,安月白放开了温荆,对孟玄溯行了一礼,却仍面上发热。 温荆带着安月白,与孟玄溯阳雪四人行于前方,身披日光,身后跟着数十位暗卫军。 众人眼前,是秘地带回的孩童少年皆回了村人的怀抱。 风雪一褪,天色焕然一新;此刻重逢,人间大幸如此。 安月白抬手拭泪,放下手腕时,却被温荆牵上了手。 穿过风雪,他的手背手指有些冰冷,手心却是温热的,触感愈发分明。 她侧目看他,却见那人正遮掩,目光定定看向前方。 虽是如此,他那眼角却与她无异,已然控制不住地泛起微红。 第一百六十七章 心甘情愿 被解救出来的少年儿童年岁各异,皆扑入父母兄弟怀中。父母不在此列者,亦与村人互相倾诉。 安月白牵着温荆之手,兀的想起孟玄溯来。 他虽易容成沈江流,又抱着阳雪,可想必村人是不识他的…… 正此时,库勒却是一个箭步向孟玄溯奔去,一面叫道: “江流大哥!你,你是江流大哥罢!” 其音止不住地惊喜讶异,转眼已至孟玄溯身前。 库勒这一声,惊着了不少沉浸于团聚之情中的村人。 他们纷纷定睛看去,见面前站着的确是沈江流,不由纷纷上前。 “江流大哥,你走时我才五六岁,你说过几年再来村。可你怎么现在才来啊?”库勒开口。 村长听见儿子这般说,忙开口制止: “库勒,你下去!江流身怀宗门,自然不便时时来此。” 孟玄溯眸底各情间杂,继而微微一笑: “不,是江流不好,如今才赴约。” 安月白望着孟玄溯,心中一叹。 这十年里,沈江流早已刻入真人骨血。他着沈江流之相,行沈江流之道,不知是何心境。 “江流,是你救下了我村中诸童么?”村长开口: “十几年前外敌攻入,是你出现,救我桃渊村人,而今又……” 孟玄溯摇头,“村长,并非是江流,实是温兄弟之功。” “江流到时,温兄弟已不惧危难,救了大半人了。”孟玄溯道: “但他冒险救人时,地底却开裂下陷,江流才让阳雪出手,冰冻上这秘地之境。” 村长听闻是温荆救的人,不由又上前拍拍温荆之肩,可又一蹙眉,问: “温庭,你不是要出村办事么,怎的又去了秘地?” 温荆看向村长: “回村长,在下本要路过此处向东而行,可忽然发现了样东西,便冒险入了此地。” “哦?”村长惊异,见温荆从袖中摸出几颗石子,几颗乳牙。 那石子上刻着歪歪斜斜的九道,那乳牙一看便是孩童的。 人群中,一九岁儿童站了出来,对村长道:“村长,那是我的。” “我在秘地岩下被困了两月,以红色花朵为食,寻到石子便刻痕上投,期待有人能捡到发现。” 温荆回望了眼冰原秘地,道: “我救出他后,又在岩石下,野林中,陆陆续续救出了不少孩童。” “他们所在之处,必有红色花朵,像是在为温某指路。”温荆回想: “这秘地地形千变万化,气候一刻几变,幸而将他们安然带回。” 村长闻言,望向温荆时少了几分提防。 若温庭真如先前那些贼人,是为秘地宝藏而来,又何必冒险救出这些孩童? 况且,即便是为宝而来,也定然是要将妻子一并带去的,事成后立刻离开,又怎会将青蓝姑娘一人留于村中。 再说,在出发前,阿慎祖母便已嘱咐他道,若温庭有命归来,必定为桃渊村带来宝物。 何为宝物?于桃渊村人而言,那些失散寻回的孩童,便是人间真正的无价之宝了。 “好,好。”村长点着头,拉着温荆走向村人,对诸村人道: “大伙儿,此次是温庭侠士不惧险境,仗义出手,带归我村十余名孩童。” “又幸遇江流回归,助温庭侠士与孩童们无虞归来……”村长声音极为有力: “温庭救我村童,其妻青蓝于我村义诊,我桃渊村人皆有目共睹!” “自今日起,江流、温庭侠士及其妻青蓝医仙共为我桃渊村的上宾,诸位可有异议?” 村长之音铿然有力,掷地有声。 桃渊村人无不欣然应和,共同迎了温荆等人归村。 归村后,村长授意,全村大庆三日: 一庆诸童归村,阖家团圆; 二庆温荆侠义、青蓝仁医; 三庆江流复归,福佑桃渊。 温荆与安月白带着孟玄溯先回了阿慎祖母处。 阿慎祖母先唤了孟玄溯进屋谈话,安月白便先拉着温荆立于桃树下静候。 安月白本已心下安定,可一抬眸望向温荆,又不觉顿生潸然,吸了口气: “您为我操尽了心,要讨回些,也不至于如此遭罢。” 她话至尾音,不觉哽咽,清泪顿下。 温荆看得心疼,伸手为她擦泪,整手颤抖,一面道: “莫哭,这不是好生生的……眼都红了,来日可痛呢。” 当真上天眷顾,得再触及指尖此片温玉软肤。 先前于秘地时,任是再险,温荆亦无暇去怕,此时望着安月白,却自足底生出阵阵后怕来。 安月白微扬下颌,“您如今才怕?若您不得归来,我……” 她无法可想,话至此处竟兀的断开。望着那人的眉眼,竟再无法说下半字。 倏然间,她教那人拉过柳腰,拥入怀中。 “现今倒是不怕教人看去了?”安月白心下软成春水,却还要再激他: “又牵又抱,掌印今后再不能说月白疯魔了。” “阿白。”温荆于安月白耳畔轻唤,“阿白。” 他唤地十分小心,好似此生此世只唤她一句便足矣。 话甚轻柔,臂膊反倒拥她愈禁,好似抱着这世上唯一,再不愿放。 他一面怕她痛,故而臂弯内不敢用足力气;一面却又怕稍松些,她将就此消失于眼前,竟是用力至青筋微起。 安月白教那人拥得渐渐温热,可又觉出他臂膀正不由颤栗。 他于她耳畔轻道: “就只此一回了。一会儿、只消一会儿。” 他说得那般轻,好似怕她拒绝,又似说与自个儿来听。 安月白听得心下丝丝生痛,攥紧了他背上之衫: “多少回都好,只要您再不逐月白,月白此生都陪您。” 此为她剖心之语,温荆岂会不知。 他听得心下生烫,却缓缓放开了拥她之手。 他垂眸望她,从她清潭双眸映出自个儿模样儿,即刻又移开了眼。 透过那双眼,他照见了自个儿的污秽。 她如悬月,他为孤影,如何相配?他有甚资格让她如此。 她这般干净,如璃似玉,岂能为他这腌臜人所染? 安月白见温荆眼底痛苦挣扎,伸手握住了他手,道: “义父,您莫要再想了。” “自您与月白相识起,便处处为月白盘算筹谋。您本就是七窍在心,八面有眼的主儿,若真再想下去,劳心费神,再空空耗损了,岂不是要月白日日流泪?您亦不舍罢。” “总想为月白好,步步精算。可若当日无您,月白早就死于安风剑下、高澜屋中;或为教坊司卖笑,或为显贵贱妾,又何来性命去消受您为月白布的坦途?” “您是世上待月白最好之人。”安月白道。 温荆移回了眼,见少女伸手触碰他脸颊,一面道: “原先时,我总逼您太紧,为您添了诸多乱子,您可怪我么。” 温荆摇头,他怎会怪她? 他才欲启唇,却被安月白以指腹点上双唇,听她道: “不怪,就莫要自苦了。” 安月白对上那人眸光,鲜唇开合,字字笃然:“月白,心甘情愿。” 正此时,孟玄溯出了屋。见着温荆安月白二人,眉峰微挑: “掌印,祖母传你一人入内叙话。” 安月白移开了指尖,与温荆对视一刻,眼见着那人进了屋,始觉心定。 孟玄溯向安月白而来,一面道: “小玥欢,翟青已安然离开,想必过几日便能回宫,你大可放心。” “真人助我义父脱困,月白感激不尽。”安月白说着就要行礼,却被孟玄溯一把拉起,听他道: “既未寻得你师姐,本座本是来寻你的,可巧就顺手救了他。”孟玄溯道: “莫再感激了,你是古家之女,合该相助。” “况且如今是本座为江流求你。若真感激,到时还得指着你献力。” 孟玄溯道,见安月白连连点头,又几经踌躇,开口道: “小玥欢……你当真这般情系那温荆?” “是。”安月白答得干脆,却也不见孟玄溯再问,倒也松了口气,又道: “我若帮到您的忙,您可不许将我逃婚之事说与我兄长。” 闻言,孟玄溯朗声笑了,连连摇头,“不会。” 他从未打算将此事告于古烈渊。依着烈渊的性子,必得拆散小玥欢与温荆。 可虽如此,救回江流后,还是要试那温荆一试的。 孟玄溯又望了眼阿慎祖母的小屋。十几年前,他曾知师伯娶天下第一神算为妻。 今日一见,果真堪绝。他一进门,便断出了他的真身,却未曾告知他江流有几成概率复生。 温荆入了门,听阿慎祖母道:“今日你既平安归来,想必定有所悟。” “温荆谢过祖母。”温荆跪下,本欲对阿慎祖母叩首,却被阿慎祖母挡下,听祖母道: “可使不得哟。只天子真龙堪受掌印叩首,老身一介平民,掌印直言就是了。” 温荆喉咙微动,退而求其次向祖母九拜,继而开口:“祖母之恩,形如再造,温荆无以为报。” “你倒说说,谢从何来?”阿慎祖母和煦而笑,温如古月。 “一谢您,知温荆受命寻宝至此,却仍授意村人收留温荆与吾女。”温荆垂眸,字字发自内心。 温荆又道:“二谢您,亲授吾女真知,助吾女增进;三谢您,与温荆对弈,教温荆一理。” “哦?”阿慎祖母道,“你再细说,对弈出了个甚么理来。” “万事万物,昔因今果。”温荆沉吟,“万象万理,皆于一局。目不得真象,各觉塞心,心通则无以蔽。” “无甚得失,无甚输赢,故有和棋而两方共利。千秋万理,贵在一德,德存而道立,故有万世共凝之真理。” 温荆说罢,阿慎祖母点头,“是有所长了。” “正朝暗卫出手,必已探得秘地之矿。”阿慎祖母道,“可掌印既明了和棋之理,也就做到有所为有所不为了。” “西戎势高,正朝居下。矿深而临水,必污及水源头,长久观之,危及正朝百姓,此为天罚。”温荆继续道: “秘地气候多变,其中各有白骨,想必为贪者葬地,此为鬼罚。”温荆深吸口气: “若踩点回报正朝,率众取矿,则毁桃渊一村村民生灵。从广观之,桃渊为西戎宝地,此举定损正朝西戎之交。” “窥宝为一罪,窃宝为二罪,毁宝为三罪,此三者全,或起战火,终无胜者,此为人罚。” 温荆一顿,“三罚并至,起于一念失德,损耗诸国百姓,实不可为。” “不错。”阿慎祖母起身,对温荆道:“你既晓悟,舍弃不义之举,又冒生命之险带回我村数名村童,实为可贵。” 阿慎祖母道:“位高封掌印,贤德为内相。内相二字于你,已是实至名归。你虽有取舍,却又计划如何与那皇帝交代?” 闻言,温荆虔望向祖母:“此事还需祖母相助。” “西戎有宝,却不知是人是物。一叶蔽目者,道此宝为矿;心通神真者,方知此宝为人——” “圣上命臣寻宝,如今真宝即在臣眼前。”温荆再拜祖母,继而道: “臣斗胆,为桃渊,为西戎,为正朝,为天下……请祖母与臣同归正朝面圣!” 窗外风起,桃枝摇曳作响,衬得屋内愈发寂然。 温荆言罢,静拜室内,许久听得阿慎祖母开口: “……好。” 第一百六十八章 休要乱动 温荆出屋时,正遇库桑进门,听那幼童喜道:“江流侠士,温侠士,青蓝阿姊,宴席将好了,快些请罢!” 向众人示意罢,库桑又赶忙进了阿慎祖母屋中,一面叫道:“祖母,阿慎祖母!” 安月白迎上温荆,见他似是轻松些许,轻然问道:“应是顺利的,是么?” 夜风习习,吹乱了安月白的鬓发。 “嗯。”温荆应了声,伸手为她捋好发丝。少女甚为乖觉,望向他时眼底似有星辰,温荆不由伸手捧上她脸颊,轻而开口: “我向祖母请了个愿,若是顺当,我们不日便能启程回朝。此处非吾二人国内,我总是不放心你的。” 方才言罢,阿慎祖母思虑后,说要考虑几日,再给答复。温荆谢罢,心下却多了几分把握。 出屋见着安月白,他顿时心下生出百股不舍。 温荆承认,离村那夜,他是想过放安月白自由的。她与村人这般投契,此处岁月静好,在此行医救人,也应是快乐的。 可经历那秘地险境,自生死线上走一遭,他又可耻地改了主意。 那几日,他大抵是将那阎罗殿的阎王无常都见了个遍,倒是愈发不可想离了她会如何。 念想着她,他才生生挺过了那般多;若是回归不见她还好,如今见了,竟是丝毫不愿与她分离。 “好。”安月白笑眼微弯,伸手覆上温荆手背,指尖搭上那人指背,“阿白也想与您回家咯。” 佳人温颜,世间眷念。 温荆自然不愿误她,可只求能多见她几面,听她多唤几声。若一日她想定要走,他定然愿放她归去的。 可眼下……若非碍于旁人,他着实想拥她紧紧不放,便是下刻死了也甘愿。 自温荆眉眼间,安月白望见了难掩的贪求滚烫,不觉心底发颤。她知那人如何自制,割私欲湮己情,可也许…… 他自秘地归来,已是有所改变。 库桑扶着阿慎祖母出了屋,在场众人皆恭敬唤她。 温荆与安月白方移开了各自之手,安月白不禁偷望身侧温荆衣角。 方才那人的眼神仍于心畔作祟,如春日柳絮进了心,让她阵阵生痒,教她还未入宴饮酒,心下已有微醺之感。 温荆此刻移开双眼不看她,神色间竟有几分少年情动羞赧。安月白愈看愈喜,心口甜成一片。 那人自然知她心思,却只轻咳一声,继而牵过她手:“走罢。” 安月白轻嗯一声,迈步跟上温荆。手心阵阵温热,二人皆微微出了层汗,心下却都贪恋劫后重见,同享此刻心安。 诸人入席,席间气氛分外和乐安详。温荆与孟玄溯被敬了诸多酒,今日高兴,却也怎都不醉。 桃渊村地处西戎,自非正朝那般拘泥。宴中空置一方形场地,村中青年男女皆自发献艺献舞,气氛愈发热闹。 一片暖洋洋中,安月白面若桃花,倚于温荆肩头。酒入柔肠,荡出千般心绪,依恋愈甚。 前往秘地时,安月白是真怕了。 此次西行,被孟玄溯带回青虹时,她倒无惧,宁愿己身折损,但求温荆得活,可此次不同。 酒暖此身,稍一思及那人或不归,仍有余悸。若他当真出事,她此生将何安?悔愧如何平? 温荆见安月白仍要伸手取酒盏,忙一手夺过,“多饮伤身,少饮些。” “唔……”安月白眼神微透迷离,望向温荆,咬唇不语。 烛光润雪肤,照得一双水眸甚亮,失神亦媚不自知;桃面渡绯色,酒染两瓣樱唇愈嫩,风情半隐春华中。 青丝水滑,流连春衫肩头;温香软玉,堪嗅暗香盈袖。 冰肌柔骨,可堪入卷含情重;眉眼缱绻,脉脉溶溶夜色浓。 “……不好。”偏佳人唇瓣轻启,吐息间已然乱了面前人之心;上身愈软,似有倾斜之态。 温荆怕她不稳,伸手忙揽过她肩,一面道:“你已醉了,不许再喝。” 闻言,少女稍显泫然,默然望向那人腰带,其状倒教温荆莫名生出些愧疚来,又听她道:“……您不疼我,总欺负我。” 安月白说得极轻,听入温荆耳中却是心软得痛了。顾不得旁人会否看他二人,只顾着安抚她道: “疼你、疼你的。”温荆觉着此言一出,自个儿竟有些紧张了,分不清是酒热或是心热,“就是疼着,才舍不得伤着你。” 闻言,安月白轻哼一声,却眼角愈湿,嘤道:“……我不信,您总哄我。” 见她真欲下泪,温荆着实慌了,忙拥她愈紧,“你醉了,再莫要说了……嗓都有些哑了,再恼,却不能自损不是。” 安月白不语,却听那人低语道:“方才那话……说得我心疼。” 他声甚小,安月白却听得分明,酒都醒了大半。她自是有些许醉意的,却并不深,这般嗔语不过是说与他撒娇。 可那人却这般上心,可见她是真真住入了他心,一喜一嗔皆动其心,当真被他珍视至此,她反倒想就这般再试下去。 安月白忍下笑意,继续偎于他肩。 温荆只见少女青丝,却不知她是何神情。他的阿白那般率真,跟于他身边本已是委屈,如今醉了酒才敢吐露嗔怨,他深恶己身。 她依于他肩头默默无话,想必是心中过苦,却只得自饮酸涩。 温荆愈想,愈是坐不下去,便索性将安月白扶好,站起身对诸人道:“诸位,今夜宴席甚妙,温某深谢桃渊村乡亲盛情。” “温某不欲驳诸君兴致,却不得不自请先行离席。吾妻不胜酒力,温某脱险而归,当带她好生休息,请诸位勿怪。” 温荆句句恳切,安月白听着,不觉耳畔发热。他是头回称她为妻,她却是等了太久。 桃渊村人闻言,皆会意体谅。村长道:“温侠士,此宴本就是为答谢你们而办,您太过自谦,竟谈扫兴,这是和我们桃渊生分了。” “青蓝医仙为我村人看诊施药,您又有恩于我桃渊,您快带她回去休息罢!”村长一叹,“您二位慢行,来日我们再聚!” 温荆一拱手,“温某谢过诸位,现携妻先行告退。” 他说罢,竟真拥着安月白起了身,就这般扶安月白离了席。安月白觉出席上诸人望向他们的眼光,面上红热更甚。 孟玄溯望着温荆背影,亦是有些难以置信。啸儿身边的大权宦,竟也会偏疼一女子至此,着实可惊。 但转而一想,那是古家的小玥欢,又有几个男子不心折的?纵那温荆平日如何清醒,如今还不是乖乖儿任玥欢拿捏。 “江流,温侠士与医仙姑娘回了,你酒量却好,可不能走啊!”村长说着,已然到了孟玄溯面前,敬他酒道: “我为桃渊,再敬你一杯!” 孟玄溯眸中一动,继而起身向村长道:“为乡亲,为桃渊!”言罢,与村长碰杯,仰颈饮下杯中酒。 那安月白教温荆带至路上,行得深一脚,浅一脚。温荆一路扶着她,倒也离住处不远。 安月白觉着自个儿像是阵风,脚上愈发轻盈,倒像行于云端。温荆见她行得歪歪扭扭,担忧怜爱齐上心头,只得扶她更慎。 终是到了门前,二人俱是出了层薄汗。 “还说未醉,已然是走不稳了。”温荆无奈,却被安月白挣开握于她肩头之手,听她道:“我走的稳的。” “……这就,走给您看。”安月白说罢,才欲兀自行去,却只觉腰上一热,不由轻“啊”一声,继而美眸微惊—— 原是那温荆竟就这般将她打横抱起,以肘抵开了门扉,就这般将她带进了门。 “啊,您。”安月白过惊,又加醉酒,竟有些不知说甚,只得仰颈自下望向那人侧颜,脸红至耳根。 温荆垂眸睨了眼她,半嘱半啧道:“啊甚,休要乱动。” 安月白无言,任由温荆这般将自个儿抱上炕,又眼巴巴见那人阖了门,面色愈红,思绪飘忽。 那人今夜当众称她为妻,又这般抱她上了床,莫非…… 安月白愈想愈乱,只得任由此心于膛内怦然狂跳,咬上那鲜唇,攥紧了衣袖。 她呼吸稍促,抬眸时却是正跌入那人目光,心下一虚,不觉思忖: 当是酒之过,怎觉嗓中愈干…… 第一百六十九章 知彼心者 安月白玉指互绞,美面醺若桃花;虽燥却羞,正是含情又怯。 温荆望了眼她,心下只觉好笑: “方才当着众人那般情旎,回来却又情怯了?又不嚷要义父来疼你。” 那人音稍低,说得安月白愈发面红,眉眼嗔他。 “我何尝情怯……”安月白自语,“好似月白嚷了,您就真依……” 她本是自话,却被温荆吻上面颊,登时忘却下一句于何处。 那人啄向她耳畔颈间,她不觉微微扭过了脸。 “躲甚?”那人低语带笑,“依了你,如今却又怕,真真要了义父的命了。” 安月白眼角愈红,下刻却若电光瞬过,不免“嘤呀”一声。 听那人于耳畔啧笑一声,她又微微咬唇。 他早已晓清了她的各络,似寻欢又似疼爱,步步逼她就范。 安月白却不愿此刻就卖乖臣服,温荆却知她心思,终使少女渐渐失力。 温荆覆上她唇,她终软于那人怀中。 她周身白玉若月,却逢墨云来蚀,情动间已被他黑袍所覆。 直至作罢,温荆为她搭上他袍时,少女已如春水。 安月白无声嗔视温荆,任他扶着起身坐于床沿。 那人是于何处学来的这些?安月白心下腹诽。 身后被褥已是看不得了,安月白望着手指平复心跳,却听得那人放水入足盆。 她再抬头,只见那人掷花瓣药材于水中。他垂眸放盆,伏身于她身前。 安月白见状,正欲起身,却教温荆又摁着坐下,反被打趣: “既是被伺候的主儿,却还不坐好。” 此言一语双关,安月白面色更红,任温荆置她白玉双足于盆中。 安月白教那热水一盈,出言之话愈发温软: “……唤您义父亦好,夫君亦罢,又岂有您服侍我濯足之理。” “呵。何时起,姑娘心中亦有礼数了?” 温荆失笑,伸手为她净足指缝,一面笑道: “若有礼数,方才又算甚么。” “啊……”安月白让温荆动得欲缩回足,却被那人之腕轻锢。 “缩回了,怎洗的干净?”温荆缓道,指尖却是一刻不停,激得安月白双足都微微泛粉,“姑娘莫要任性了。” 那人实是可恶。透过水汽,安月白嗔视得无甚威慑。 再对上他含笑眉眼,愈发没了脾气。 温荆是甚么人,当朝第一权宦,如今予她欢乐亦罢,清醒时竟亦捧她双足为她濯洗。 那人入了宫,自然是要伺候人的,还少不得伺候人。但那些皆是生存所需,又岂能同此刻相比。 温荆终于为她洗净,又垂眸为她细细擦干,安月白看得有些泪意时,却又觉足背一温—— 是那人轻吻,神情虔诚,好似信徒膜拜神灵;满溢怜爱,又似春风轻吻牡丹。 安月白捂上鲜唇。 时至今日,她再难否认那人当真疼她入骨。诸多细节无以遁藏,让她思及时总不由想要落泪。 “姑娘,阿白。”温荆于她玉肌轻喃。 安月白不由想起方才荒唐时,他亦是这般唤着她,问她可够,问她可曾畅快。 温荆到底怕她凉着,轻然将她抱到床铺一侧躺好后,才开始拆水渍那侧的铺单。 “我帮您罢。”安月白见他一人忙活,就要坐起,却被温荆阻止: “不用,姑娘躺着,到了这侧时欠下腰便好了。” 她虽年轻,却毕竟方才欢愉,他不愿她再劳累。 安月白只得应下,目光触及那侧单子,又望向那人。 那人清醒时,总是这般顾惜着她;情动时,纵然狂热却又不忍伤她,教她如何能放。 温荆换下被单后泡好,甚为寻常般洗净。安月白望着温荆之背,轻然开口: “于秘地中,究竟发生了甚么?” 他此行归来,是内外皆变了不少,安月白觉察最多。问出此句后,却不见温荆动作稍停,只听他道: “那里有矿。” “可那岩层非寻常之地,即便开采,只怕能取出之量亦不满二分之一。”温荆道: “何况此地为上,正朝居下,长远观之,终是于各处无益。” 安月白听罢,又道:“好夫君,此是您公心,我要听私心的。” “桃渊是宝地,西戎亦安详。”温荆开始二净,“于私而言,总亦不想扰此地民生。” 温荆将被单捞至另一盆中,又出门倒了水,重新入内,开口道: “姑娘喜欢此处,于此畅快自如些,我亦不想打碎,如此而已。” “慢着。”安月白早料想他要拧干被单,方才已然默默穿好了衣。 她行至温荆身前,接过一侧的被单:“我陪您一道拧干。” “躺着就是了,穿的这般单薄,不够让人操心。” 温荆虽是叨着,却亦未再赶她上床。 他最是了然她心性。 若是不让她帮,最后又是要他哄的;况且再争讲几句,便又徒费几刻光阴,不如快些拧干,一道歇息。 “您虽这般说,却明明受用的。”安月白一面道,一面与温荆一道发力: “虽是小事,有人伴着,到底是不同的。” 温荆闻言,忽觉她是真真大了,竟这般坦率道出了他的孤孓。 只他心下虽热,口头上却仍未领情,只道: “半大点人,却还佯作大人,是真当懂我。” 说话间,二人已然拧干了那被单,正是一道出门去晾。 安月白咂摸着温荆之话,知他是被她说中,悠然一乐道:“月白自是懂您的。” 温荆与安月白一道挂单,却听她于对侧道: “月白还知,您为何身处险境,却仍要救下诸多村童。” “您知他们虽有父母,家有兄姊。又见他们受体力心智所限,只得受困险境,无以归家,岂能不痛?” “若不救他们,暗卫军带您一人离开,自然胜算更多。可因您思己恻隐,却定要救下他们。” 安月白说话间,见温荆双手一顿,又继续道: “若月白想的不错,是因您每救下一童,便是救下一回自个儿。” “因而,您有一个算一个,将他们悉数救出。” 温荆一震,是被安月白确然说中。 他侧颈望她,只见少女已然挂好那被单,行至他身前,轻笑拉过他手唤他:“好义父,好夫君。” “非惟您一人疼我,实则月白原比您料想的更懂您,更想与您并肩而立。” “此心您亦明了,便知月白岂会再让您一人孑孓独行?” 第一百七十章 共启归程 安月白说罢,只见温荆瞳孔几番轻颤,唇角翕动。她满心期待他要开口说甚,可却听他道: “姑娘醉了,早些回房休息罢。” 他总是如此。明明她说得句句为真,却总至关键处岔开。安月白望着温荆侧颜,任他拉着进了屋。 可即便无奈,却仍是好的——总归他是平安归来了,他们来日方长。只此一样,便能使她大为慰藉。 温荆扶安月白躺好,又掖好她被角,却不敢再看她一眼。安月白见他转身端了足浴盆去倒,便于床上静待他归来。 他们自是同类,可却又不同。于情,她更为主动外露,他则更加内隐;可于欲,她却更为青涩,屡屡诱他,却终被他主导。 房内淡淡花瓣香气,床铺又甚为柔软,教安月白生出惬意。温荆推门上床,与她躺至一处,她靠他愈近了些。 温荆顺势拥上她,伸手覆上她双眸:“姑娘乏了,早些歇息罢。” 是了,是乏了。几日担忧,皆是强行吊着心神;如今放了心,倦意便一齐涌了来。 身子渐沉,安月白倚于温荆肩上,极快便睡了去。 温荆拥着她,亦觉心下安定,阖了眼,耳中绕着的却尽是她的“并肩而立”四字。 并肩而立,他自然是不配与她同立的。 诚然,他是屡屡救下过她。可她本就不该是安府的义女,更不该陷落泥沼,他救她本是应该。 若依着她个人命格,都不当遇着他这阉人。她说心甘情愿,可殊不知,他是全然不配教她心甘情愿的。 他无甚所长,但凡所有,皆愿予她。如今她要他,便就暂陪着她,若她一日厌倦了他,他亦会倾尽一切送她离开,为她备好东风。 但那毕竟是日后之事。温荆贪恋此刻柔情,只觉有她之后,即便是死,亦算此生无憾,何敢奢求愈多。 后几日里,安月白去寻了阿慎祖母,二人一道定下了为温荆制的补药。有了此药,日后再植蛊皇于温荆之身,复根之时便能让蛊皇少些反噬。 此药一定下,阿慎祖母又与安月白一道煎药,教了她如何能使此药发挥最大药效。 安月白不知的是,在此药中,又被祖母额外添入了一味珍宝。也正是那道宝物,不但日后有益温荆塑身,更能让他适应百蛊。 煎好药后,阿慎祖母便让安月白去唤温荆单独入内。 温荆入内后,便听阿慎祖母道:“老身想罢,觉着同掌印返朝并非不可,却需掌印满足老身一事。” “祖母仁慈,请您但说无妨,温荆必当应允。”温某颔首,听得祖母道: “掌印应得这般干脆,那便饮下面前此药,老身便应下掌印所求。” 安月白叫温荆来时,那药还稍烫。温荆来后,正赶上那药正温。 “好。”温荆端起药碗,“温荆便以此自证诚意,万望祖母有信。” 听温荆此言,阿慎祖母扬起唇角,又听温荆他饮药之声,便知他是真言。 这温荆,竟问也不问那药是何物,便中不间断一饮而下。 药汁入腹,温荆只觉膛间一热。轻放碗于桌,拜阿慎祖母:“祖母,求您受诺,与温荆同归正朝!” 阿慎祖母道:“好,我便与你一道去见见新皇。” 温荆大喜,忙再拜过阿慎祖母,却听阿慎祖母道:“谢我作甚,该谢月丫头才是。你方才喝的,不过是老身奖于她的。” “是!”温荆一笑,“祖母慈爱,予晚辈大补之物,温荆感激不尽。” 若非补药,又岂会这般热性?先前捧碗时,温荆便有七成把握,下腹后愈发笃然。 阿慎祖母拄杖起身,与温荆一同笑道:“掌印有勇有谋,是正朝新皇之幸。” 门外,孟玄溯正与安月白交谈,二人却于院中发现了翟青的银雪蚁。 “是师父,师父传讯了!”安月白一惊,抬头看向孟玄溯。 自那次与柳儿传意,听说翟青要归朝后,她便再未收到翟青的传讯。安月白忙运蛊皇释放信息,令那银雪蚁于院中传讯。 银雪蚁排列组合,速度极快,变幻莫测,须臾间便传罢了信。安月白看罢,听孟玄溯问: “小玥欢,你倒是译出,它们方才说了何物?” 安月白失笑。这银雪蚁不愧为蛮族赠与翟青的宝物,连玄竞真人孟玄溯亦不能勘破。 “师父说,他已回宫面了圣,教我不必担心。”安月白一面译着,一面运蛊皇遣离银雪蚁。 “自师姐失踪之日起,圣上便一直派人搜寻。可直至今日,仍未寻见师姐踪迹。” “见寻师姐不得,圣上为他支了一招,以作后手。”安月白道,“师父并未告知我是何招数,只说……” “自今日起,无论宫中发出关于他的任何信息,都莫要相信。说他于宫中一切安好,勿要挂念。” 安月白沉吟一声,“他还说,已于宫中见过了国师林轻鸿。国师已算出我们即将返程,便提前叮嘱我们一路平安。” “……嗯。”孟玄溯道,“本座一直在想,究竟为何寻不得你师姐。” “啸儿为九五之尊,正朝高手云集,怎会搜她不得。”孟玄溯道,“若说莫棋仙不在正朝,啸儿是鞭长莫及,可我青虹亦出手搜罗,亦是不得。” “自得知师姐离宫,月白亦驭蛊寻遍,亦无甚信息。”安月白说话间,气压渐低。 孟玄溯点头,“此正是古怪之处。” “啸儿的高手,是靠外形武功寻人。小玥欢你驭蛊是以探温、气味寻人。而我青虹,靠的是脉动。”孟玄溯道,“我们三者都寻不得,除非她非阳间之物。” 此言一出,安月白倒是清晰了,她抬眸对孟玄溯道:“对了,对了!她当真不是!” 孟玄溯见安月白大白的神情,继而开口:“小玥欢,你是说,她的巫道纯灵之体,已然大成……” “对!”安月白道,“她定是未死的。灵姐姐是巫族后代,身怀纯脉,若师姐身故,她必定有所感应。” “师姐既非身亡,必然是已修巫道;若非大成,如何遁藏这般久?”安月白道,孟玄溯觉着有理,开口: “小玥欢,你所言不错。她定然是活着的。” 莫棋仙既活着,江流就有希望。她是翟青的命根,翟青自会找出她。何况,如今啸儿又已有了寻她之策,便不愁她能平安归来。 如此,返朝后便可凑足毒、蛊、巫三女,为江流固魂竟是指日可待了。 安月白见孟玄溯神情变化,却出口打趣道:“真人,师姐回来后,还需您亲自去求她相助。她的脾气,月白可劝不通。” 孟玄溯一噎,“是啸儿要他回宫,本座不过送了翟青一程。何况莫棋仙锻体得成,除却啸儿太医院助力,本座还派人送入宫中不少宝药呢。” “何况灭魇草都让给了翟青,便是送了她固魂之物,让她与翟青得成佳偶,她合该谢我才是。”孟玄溯道,说得安月白一笑,“是是是。” 这位玄竞真人,倒真如孩童认真呢。 正说着,二人见温荆出了阿慎祖母之门。安月白见他气色愈好,忙上前对他道:“可是成了?” “成了。”温荆轻笑,“阿白,我们这几日便收拾行装,不日后携阿慎祖母,启程归朝。” 启程归朝,听入安月白耳中,倒是“一道还家”。她笑眼微弯,听身后孟玄溯开口: “温掌印,本座亦是要与你同行的,倒不见你提及一句,是何礼数?” 温荆拱手:“臣已禀明圣上,门主此行亦将归朝面圣。” “哦?可曾将本座伤了你之事,亦告知皇帝?”孟玄溯道,却听温荆道:“自然不曾写下。” “若是圣上知晓,便是臣昏迷时暗卫传信归朝,非臣之意。”温荆微笑,孟玄溯啧了声。 好个温荆,果真是滴水不漏的老狐狸。 安月白看二人斗嘴,不由心下好笑。她忙拉过温荆,向对面孟玄溯道:“门主,月白先带他收拾行装了,路上再聊。” 说罢,不待孟玄溯回话,已然带着温荆离了场。 夜里时,安月白与柳儿传意,说了不日将启程,柳儿将此事转达给翟徽。 翟徽此时正于西戎皇族内,并深得西戎皇帝所喜,与西戎的长公主来往颇密。 温荆安月白于翟青有恩,柳儿又是安月白的贴身丫鬟。他们要归朝,翟徽便提出,要找人护送柳儿至西戎与正朝接壤处。 西戎长公主一听,便要她父王派了可靠的丫鬟护卫护送柳儿,说一为助翟徽,二为表正朝与西戎和睦。 安月白又与温荆说了此事,温荆亦无异议,只道那便前往接壤处与柳儿会合,一道返朝。 行装理罢,诸人便带着阿慎祖母离了桃渊。村人为他三人备了各类吃食,又亲自为他们送行。 此行甚众,温荆携暗卫军,安月白携蛮族之众,孟玄溯又携青虹门人,竟颇有浩浩汤汤之感。 到了柳儿所在之地,安月白与柳儿成功会合。温荆则发现了诸多商品——小部分是他入桃渊前,托于翟徽照看的;大部分则是翟徽为表答谢所赠的。 风清日朗,温荆与安月白重新踏入正朝土地。 第一百七十一章 密室观画 “所以……”安月白一乐,小声对柳儿道:“你是说,那西戎长公主是对我翟徽师伯有意?” 闻言,柳儿点点头,“翟徽公子以我正朝皇商之身入王室,离宫时偶然见过长公主一面。” “自那日后,长公主便常常来寻翟徽公子。起初,翟徽公子还有些不自在,可日子久了,倒也颇为欣赏公主性子呢。” “师伯稳重内敛,自然得长公主欣赏。”安月白垂眸浅笑。 想起翟徽在她面前都难免微微面红,想必长公主是看中了他正直憨厚的性子。 论容貌,翟徽并不逊于其弟翟青;可他太过持重,不似翟青魅力外放,又并不上心男女之事,便至今还未有妻室。 西戎民风率性,长公主长于广阔天地,更是热情外露。想必也只此青稞烈酒,才烫得开她师伯之心。 马车不慢,不过几日已然回了京城。 旅途中,安月白要温荆为她传来暗卫军,为他们种下食忆蛊,教暗卫军们悉数忘却她真容,及她会讲话之事。 作罢此事,安月白重制了青蓝假面戴好,又去找了孟玄溯私谈,要他向皇上与天下保密她身份。 “放心,小青蓝。”孟玄溯失笑,“早在你开口前,我已于门中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泄露此事。” 安月白心下稍安,又听那孟玄溯道:“更何况,你还说在了温掌印之后。” 闻言,安月白心下生慰。那人总是周全的,何时何地总保着她,顾着她,倒是说在了她之前。 抵达京城后,蛮族精锐军去将军府复古婧灵之命,青虹门人则乔装成普通百姓,暂居于京城客栈中待孟玄溯之命。 温荆将安月白与柳儿送回紫宅,方带了阿慎祖母与孟玄溯入宫。 年后去往西戎,归来已是初夏。半年未归,如今再见紫宅一草一木,安月白顿觉熨帖。 这半年间,紫宅有阿东洛竹等人悉心打理,安月白只觉这庭院较去年愈显鲜妍。 安月白又想,抑或是她心境不同,这见景亦不同了罢。 路途劳顿,她觉着有些困乏。柳儿见她微有疲态,便为安月白收拾好了床铺,叫安月白先行歇息一阵。 安月白上了铺,也传意柳儿上来躺着。柳儿不敢逾矩,却又拗不过她,只得趴于她榻边小憩。 夏日本昏,安月白睡得渐沉了去。待到她再醒时,竟已过了一个时辰,柳儿都已起来了。 安月白活动了下筋骨,便行至桌前提笔拟起了药方。阿慎祖母已令温荆饮下了补药,又传了她药方。 她要为温荆好好调理,以备之后为他复根。 安月白默罢,传意了柳儿来,要她去照此药方抓药。柳儿应了一声,便连忙出了紫宅门。 待到柳儿再归宅时,额上已然出了层汗,不待进卧房便唤起了“姑娘”。安月白开门时,正见柳儿拎了药一路小跑,面色发红,“不好了姑娘。” 安月白示意柳儿噤声,拉她入了卧房,传意问:“这是怎么了?瞧你一头汗。” 柳儿放下药材,传意安月白道:“姑娘,不好了……” “我方才抓罢药,回时便见官兵贴告示,大家都去瞧,我也去瞧了一眼……”柳儿传意,继而面露焦急: “可这一瞧,却见上面写,说有一翟姓男子里通外国,现已抓捕归朝,不日问斩!” 柳儿喘口气,“过路之人都说,朝廷说的那人,正是青面魁翟青,是姑娘您的师父啊!” 安月白为柳儿倒了盏茶,一面传意道:“你先喝口水罢,莫急了。” “先前时,师父向我传讯,要我不论听着任何信息都不必慌张,他于宫中一切安好。”安月白传意,“想来他是知晓此告示的。” 更有甚者,应是师父与皇上合力定了此计?安月白想着,一面为柳儿顺气,一面传意道:“我有法子问过师父,暂且不必担心。” 柳儿连连点头,这边安月白正欲运蛊皇,却听紫宅大门已开。 当是那人归来了。安月白起身去看,正见温荆入内,便微微伏身行礼。 温荆几步行至安月白身前,“走罢,带你去书房转转。” 他此言一出,阿东阿石与洛竹等紫宅下人皆是一怔。 他们皆知青蓝是温荆新收的房中人,又随温荆西行;可却未料得,不到半年,她竟已得温荆这般青眼。 竟能让温荆带她去书房叙话,此哑女聪慧可见一斑。 安月白跟上温荆,听得那人对阿东道:“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老爷。”阿东恭敬一应,起身望见柳儿站于门口,不觉笑了:“柳丫头,还看甚么呢?” “你倒好福气,伺候的主儿皆有本事,得入老爷的眼。”阿东道,“还站着作甚,不快去打理好姑娘的物件儿。” 柳儿闻言,忙回道:“啊,是,东管事。” 进了密室,安月白才问温荆道:“今日义父回宫复命,可还顺利么?” 温荆点点头,一面阖上密室机关,一面对安月白道:“祖母为当今国师之师,为西戎秘宝是实至名归,自然顺利。” 听温荆这般说,安月白才放了心,“那便好,那便好……” 温荆回眸望她一眼,又打趣道:“况若真是不顺,又如何能归来见你?” 闻言,安月白心下生热,却被温荆摁着坐于椅上,听他道:“街上贴那告示,你可知晓?” 安月白点头,见温荆开口:“杂家请见吾皇时,正见你师父与皇上说罢退下,已与他打了照面。” 他望着她双眸,出言甚和:“翟青无事,你大可放心。” 安月白心下稍松。温荆懂她,更知她心里担忧;短短两句,已然让她此心落了地。 “昭贵妃娘娘与小皇子一切皆好,你大可放心。宫中舒贵人新晋了舒嫔,上月刚查出身孕。” 温荆说罢,又开口:“你那青虹门主似与吾皇有私交。杂家退下后,吾皇又屏退了人,与他私话甚久。” 安月白听着,忽的噗嗤一声,玉手搭上温荆手背:“好义父,好夫君,您这是做甚么?” 闻言,温荆稍怔,却又听那月白忍笑开口:“是一切安好,来向妻子回报宫务么?” 安月白说罢,见温荆面色稍黑,继而额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他一弹,听他斥道:“胡说甚么。” “半大丫头,口口声声说自称妻子,也不害臊。”温荆说着,却是声音渐小,安月白瞧出了那人的别扭,只伸臂环住了他: “是呀,阿白还有更不害臊的……义父难道不知么。” 她吐息如兰,温荆抬手于她腰臀处一轻拍,倒惹得安月白面上一热起了身,嗔他道:“您做甚么。” 温荆摁她坐好,一面只道了四字:“让你安心。” “有您在,月白自然安心。”安月白捧着香腮,却听温荆道:“今夜后,还与杂家同床睡么。” 闻言,安月白一乐,站起身行至温荆身后。温荆嗅着她身暗香,下刻被女子玉臂环上颈子,听安月白道: “义父,现今不同床亦不行了。” “哦?”温荆一挑眉,“你又作了甚么好事来。” 安月白一轻笑,转而于温荆颊上一吻,继而道:“义父那般聪明,不久便会知晓了,本无需月白揭底。” 她未告知温荆,西行前二人共枕那夜,床单上染了几滴月事鲜血。紫宅下人各个能察言,会观色,想必早已坐实了她房中人的身份。 温荆觉出少女颇为自得的欢欣,虽是无言,却亦稍稍扬了唇角:“那便莫说。” 不知是否是幻觉,温荆只觉安月白自同他西行为始,愈来愈多展露轻松恣意的姿态。 便如今日,颇有些咬定他偏爱的灵动小意,教他看了不由心下亦舒。正想着,却听安月白于他耳边道:“义父义父。” “又怎的?”温荆侧颈而问,却见安月白晃着他袖哼道:“义父,给阿白看看您的画。” “那张,画了月白的画。”安月白声音虽轻,却是极软,听得温荆轻咳一声。 温荆起了身,并不看安月白,却被她抱上臂膊,听她道:“好不好嘛……” 她句句好似猫爪,挠的他心下生痒。温荆转身,正见安月白一双水眸晶然生亮,巴巴儿瞧着他。 当真是败给了她。 温荆无奈,抬腕取下那卷轴,抚上太阳穴。安月白已靠向他肩,“义父义父,打开么。” “嗯。”温荆应了声,继而同安月白一道行至墙边,将画卷之绳挂起,缓缓拉开卷轴。 那画卷展开那刻,安月白不由屏住了呼吸,端着烛火行至墙前。 画中少女独立,眉眼自妩若春水,玉颜微粉似含嗔。水眸盈泪,诱人采撷;风情半隐,动人心骨。 温荆见她不语凝望,不由喉间发干。于她面前,他早已无甚秘密,却仍不觉微微发热。 正此时,却见她雪指触及那画杆,秉烛问他:“从前将军府时,月白问您讨要,您不愿给,是将此画视为珍贵私物,对么。” 温荆教她问的心虚,却又听少女叹道: “您着实狠心,竟舍得下画中人,却舍不下此卷轴。” 第一百七十二章 对你不住 安月白说罢,余光掠过那人复杂眸色,正猜他会如何作答,却被温荆接过手中烛火。 那人温热手心蹭过她手,终开了嗓:“……不是舍得。” “那便是不舍咯。”安月白俏皮回眸,侧颈望向温荆,“亏得您当日于密室说了那般伤人的话,也不顾惜月白堪受与否。” 那日密室,他句句推她向外,字字与她划清界限。饶是至今,那日之景仍令安月白历历在目。 温荆缓缓伸手,重卷了那画轴,神色甚为认真,好似正纳下世间至宝。 他虽是不语,安月白却瞥见其眉眼间苍凉心痛,又心道不该说方才那话。 旁人不知,她还看不明么?明知那人向来疼她,若有的选,他自然不愿她心伤,当真不该再去怨他。 温荆将画卷置于高处,方站定却觉腰上一紧。 他垂眸望去,见得少女环臂于他腰侧。背后一温,堪察她呼吸之气。 方才他一时痛心,未能及时出言,想必又令她心慌了。温荆思及此,只觉凉意蔓入掌心,唤了声阿白。 安月白将额抵于温荆之背,轻应了声,却听得那人声音一哑:“……原是我对你不住。” 少女轻嗤一声,拥温荆愈紧,缓缓道:“月白不解……” “您是世上待我最好之人。若您亦说对我不住,不知何人能对得住?” 安月白说着,伸指于温荆背上画起圈。 温荆背对着她,纵然不见其神色,亦能猜度她此时神情。少女力道甚轻,却教他肌肤立刻起了层疙瘩,麻酥至耳畔。 “救我性命,教我处事,为我铺路……能为的,不能为的,您皆为月白做了。”安月白出言愈柔,“义父,月白只想问一句。” “若是重来一回,我二人重于那日,您还要赶月白走么?” 温荆闻言,身形一僵,继而缓缓回身。安月白松了手臂,见得那人回身望她。 二人距离甚近,安月白望见了那人眼底几多挣扎,却忽的移开了眼,开口道: “若是重来,杂家仍不知姑娘,自然还会重蹈覆辙。” 安月白一抿唇,却又被温荆之手握上肩头,听他道:“可如今已知姑娘暂且不欲再嫁,自是不会再逐姑娘二回。” “天下虽大,姑娘却毕竟年青。”温荆似有微叹,“纵然姑娘入了青虹,可门主性情不定,就这般放姑娘去江湖扑腾……” 温荆说得愈慢,伸手捧上安月白面颊:“……杂家又如何忍心。” 安月白双手攀上温荆之颈,踮脚笑望他:“这是您亲口所言,可不能不算数……今后何时,发生何事,都不许再赶月白走。” “……嗯。”温荆应着,担心她站不稳,不由伸手扶上她腰,一面低语:“姑娘在此一日,杂家便顾一日,去留皆由姑娘心意。” 安月白闻言,心下一热,瞬时扑入温荆之怀。她双手交叉于他脑后,于他耳畔轻笑: “那义父可要作好准备,留月白一世才够呢。” 她星眸甚璨,却未见温荆一刻失神。 一世……他自然信此为安月白真心之言,却愈发刺得心下生痛,不由唇角溢出苦意。 他温荆何德何能,得与她相伴一世? 安月白知温荆脾气,见温荆不语亦并未心急,只站定于他身前,向他明媚一笑: “义父,走罢。方才听您吩咐厨房烹膳,约莫此时亦当好了。” 温荆见她眉眼俱笑,梨涡晃得他心醉,不由柔和了神情:“好,我们去瞧。” 他本非阿慎祖母,无法洞明前路,怎敢奢求她能伴他一生?像现今这般安然恬静的日子,是他从前梦都不敢梦的馨然。 因着不知何时将失去,他便格外珍惜她在身旁的一时一刻。 望着安月白的背影,温荆心下稍安。若一日她厌了,他自会送她离开;若一日事发,她身份有暴露之险,若他一息得存,定然要护她周全。 先前二十余年,此身既残,便只一命可贵。苟活至今,他不过混个肉身不腐,性命得存。 若放十年前,温荆怎能料得,如他这般之人,竟亦能为旁人豁出此命。 可如今,他却是全然信了。他怎的都好,只不愿她受一丝风吹。 二人上了桌,安月白又传意柳儿去为温荆煎补药。饭香萦绕,二人同桌而食,竟皆是心下生出无尽餍足。 温荆与安月白一道用过饭,刚撤了桌,可巧那柳儿便已煎好了药送了来。 不必问,自然是安月白吩咐柳儿煎的了。温荆望了眼安月白,示意柳儿将药放于桌上。 他嗅觉敏锐,闻出此药正是那日阿慎祖母令他喝下的。 那是珍贵补药,论理自然不能常补。但阿白似是极为上心,总定时让他按量服下。 安月白将药碗端于温荆身前时,正见他微笑接过。 那日阿慎祖母令他喝下此药,却并未见他问过她一句。温荆不曾问此药是何药材,有何药效。 温荆久于宫廷,是出了名的小心谨慎。可于她处,却恍若变了个人。莫说是补药,就是她端来碗砒霜,只怕他亦会一饮而尽,甘之如饴。 安月白待温荆喝罢,又为他斟了盏茶。照此药量,大抵再过半月,便可为他复根了。 思及此,不由眉眼稍弯,心下希冀开成花海。 此时,宫中。翟青一人于湖畔亭中静坐,却忽觉身旁倏起威风,那孟玄溯已然到了他身畔。 “大哥不去见皇上,倒来找我,是有何事?”翟青道,听孟玄溯道:“你已非我青虹门人,却管上本座与皇帝之事,当真操心。” 说罢,却伸手挥出一白光。翟青立时两指一夹,垂眸见是一锦囊,不由笑道: “大哥,我当真有些看不透你了。” 孟玄溯未答,听翟青道:“是你对我与仙儿下了逐血令,又亲自去看了我二人尸体,生怕我二人生还。” “后来瞒你不过,大哥又追杀我至鬼渊,欲取我性命,夺我灭魇草,应是恨我至极。”翟青一呼气,又道:“可小弟却又想不明。” “大哥为何见过白儿后,却是忽然改了性?非但撤了逐血令,又不强取灭魇草,倒是一路助我师徒回了朝?” “本座处事,你岂能桩桩看透。”孟玄溯一啧,“本座今日来,只说一句——” “据我青虹探察,你那宝贝仙儿,已然入了正朝国境。本座予你那锦囊于她有益,算是尽了最后一分情谊。” 第一百七十三章 以命相护 孟擎啸试过阿慎祖母后,第二日便传赏了温荆。此次派温荆西行,他不但请回了西戎高人,又助了翟青无虞,还让国师得见其师父。 此为三明因,却还有一暗因——若非温荆带去的女子深得孟玄溯之心,只怕还不知何时才能再得见他小皇叔。 自幼时起,孟擎啸便与小皇叔分外亲近,又知沈江流与小皇叔关系密切。 十年前沈江流身亡后,孟擎啸不见沈江流死讯公布于江湖,却等来了孟玄溯闭关隐世的消息。 孟擎啸何等睿智,早已猜着了孟玄溯将何为。他登基后令温荆入韩时,才接着了孟玄溯的信笺。 果如他料想,沈江流身故后,他小皇叔隐匿其死讯,又以其身份撑着青虹。信中又写,将助正朝伐韩。 孟擎啸给小皇叔回信,提到欲令青虹翟青归于正朝,为他所用,望小皇叔再助一力。 写罢给小皇叔的信,孟擎啸又提笔向温荆写信。令温荆如遇青虹义士,则将其视为友军。 正因如此,孟玄溯收了信,才决意逐翟青莫棋仙出青虹。有了此心,加之那夜巫族全灭,毁了他复生沈江流的希望。 孟玄溯那夜,半真半假间是真有些恨上了莫棋仙,因而对其出手也是偏重,果见翟青现身。 半演半真间,孟玄溯逐翟青莫棋仙的所为竟是真得不能再真。 孟玄溯又想,若只是将翟青师徒二人逐出青虹,只怕翟青得获自由后不去寻孟擎啸。 事已至今,是非要他青虹作回恶人,让翟青真当他要下杀手,才能带着莫棋仙还朝,才好去投身啸儿处。 青虹再为义士之地,却毕竟是江湖组织,更显得啸儿的正朝安全可靠。 翟青闲云野鹤惯了,若非被赶尽杀绝,断然不愿带了莫棋仙进宫。 孟玄溯下了对翟青莫棋仙的逐血令,又唯恐翟青不信,便派了假沈江流去毁尸灭迹。 这一套作下来,倒让众人信以为真。 此局看似甚险,可孟玄溯却觉正妙。那翟青武功高绝,啸儿身侧的温荆又那般缜密,定然是能护送翟青归朝的。 那夜安月白不畏危险,以银月丝救下莫棋仙,孟玄溯对此是有几分印象。这小丫头有情有义,倒也不愧出于翟青门下。 可毕竟天色晦暗,孟玄溯未能认出安月白正是古玥欢。 待到翟青携孟擎啸回朝,进宫见过孟擎啸,才将青虹逐他师徒,险些灭口之事说与孟擎啸。 孟擎啸听罢,心下连连暗谢他小皇叔。孟玄溯为他算得仔细,倒让他做了十足的仁君好人。 因而,孟擎啸连忙将莫棋仙送入太医院,又为翟青医治她提供诸多便利。 孟擎啸助了翟青这般多,翟青自然亦知他所求,便许下诺——只要救回莫棋仙,便不再游荡江湖,一心为孟擎啸效力。 此正合孟擎啸之意。国师李轻鸿历经两帝,年已五十,他欲令翟青接任,让翟青实为辅君之臣。 谁料这万事自巧,温荆西行带回那阿慎祖母,是李轻鸿之师父,又是小皇叔师伯之母。 可巧阿慎祖母到时,宸太妃正好身子不适。那阿慎祖母便拟下了一方,当即令孟擎啸之母倍觉舒适。 宸太妃身心爽利,又让孟擎啸将那阿慎祖母带来见她。谁知这一相见,二人却是聊得颇为投机。 孟擎啸虽已为阿慎祖母赐居,却少见母亲与何人那般投契。自阿慎祖母入宫后,他母亲笑容都多了些。 因而,孟擎啸终令阿慎祖母住于宸太妃处,也好常令其母开怀,为其母延年益寿。 阿慎祖母高人入宫,翟青无虞归朝面圣,又与皇叔久别重逢,孟擎啸分外欣喜。 此三事皆为温荆经办。此番温荆西行,立下这般诸功,孟擎啸自然要重重赏他。 可还不够,孟擎啸心道。为让翟青守诺辅君,还需快快寻回莫棋仙。 翟青先于温荆孟玄溯回宫,孟擎啸筹谋出了一计,已然暗示过翟青。 猜着孟擎啸要行步险棋,翟青几番思量,写下几封家书寄予父兄小妹;又以银雪蚁向安月白传信,皆为传递一句: “这一月里,不论听着何等关于他的消息,皆不要相信。” 与温荆面圣同日,孟擎啸先行见了翟青,一上来便开口:“自莫棋仙离宫后,朕明里暗里尽了全力搜寻,亦未得其踪影。” “温荆随行一女子入了青虹,说动青虹门主助你寻人,放过你二人。”孟擎啸道,“可也未得半分痕迹。” 翟青垂眸,他已知那说动沈江流的女子为谁。出鬼渊时,沁羽锲樘已告知他,安月白入了青虹门,甚为门主看重。 孟擎啸见翟青不语,又开口道:“朕有一计,或可一试。” 闻言,翟青当即拜过孟擎啸,道:“草民驽钝,但求圣上明示计谋!助我寻人!” “她还未痊愈便执意离宫,自然是为着寻你。”孟擎啸道,“先前时,总是朕派正朝寻她。可吾明她暗,自然不好寻出。” “如今不若颠倒一番,让她主动回宫找你,是为明策。”孟擎啸沉吟一声,“你二人那般情深义重,以命相护……” “朕不信,若公布‘一翟姓男子里通外国’,再公示要将其‘不日问斩’,她会不返回救你?” 翟青闻言,亦觉有理。况且事到如今,除此举外,他竟想不出还有何法寻她。 翟青立时谢过孟擎啸,答应孟擎啸放出此告示。 天下翟姓男子多了,入了大牢,犯了死罪的翟姓男子亦不少,到时问斩一翟姓死囚便是。 可若是仙儿见了此告示,定然是要回宫寻他的;再不济,哪怕是赶至法场,到底能让他再寻着她。 二人一拍即合,于是便有了柳儿那日下午见着的告示。 同夜,孟玄溯予罢翟青锦囊后离开,翟青见安月白以银雪蚁来问,问他今午的告示,可是圣上为助他寻师姐所发。 不待多时,安月白便见银雪蚁传来了翟青的答案。见真是圣上与师父布的局,安月白放了心。 那告示上写了十日后问斩,依师姐的心性,定是要赶回救师父的。 安月白与翟青等人均料得莫棋仙回朝救师,却是半点未料得她先来了紫宅。 过了六日左右,紫宅门忽开,一黑衣女子轻功入宅。不待紫宅众下人反应,那女子一挥手臂,诸人便齐齐倒于地上。 此时,安月白正与温荆同在书房,忽见守身蛊皇发出白光,心下暗道不好。 温荆听书房外诸人倒地之声,又见安月白神色有异,忙道:“危险,你再此候着,我去瞧!” “不,我们一起。”安月白言罢,温荆知劝不住她,二人便一齐站于窗下,透过细缝看向书房外。 这一看,便见紫宅下人各个倒地不起,状如昏睡。守身蛊皇身发白光,安月白知来者非巫即蛊。 莫非……是师姐? 正此时,听得院中一清冷女音响起:“安月白,还躲于你义父处,不敢出来么。” “……是师姐!”安月白说得轻若无声,温荆听得分明,忙拉住她道:“她贸然闯入,又对紫宅诸人下手,只怕要伤你,不能去见她!” “哈哈……”莫棋仙闻言大笑,继而响起鼓掌声,“温掌印,谁说我要伤她了。” 话音一落,温荆安月白所居的书房门窗悉数被破开。门板落于地面荡起尘埃,一玉足踏上门板,已然入内! “掌印还朝后,皇帝便发了公告,要杀我师翟青。”莫棋仙出言含恨,一双蓝眸定定锁向温荆,“掌印却说我要伤她,真是可笑。” 安月白听莫棋仙此言,忙开口道:“你私自离宫,正朝诸人寻你不得,才出此之策激你归来,与我义父何干?” “何况师父现今就在皇宫,此策他亦知晓,你有来此质问的光阴,不若直接入宫见他!”安月白出言愈厉,说话间,亦召出守身蛊皇护于她与温荆身前。 莫棋仙眼白发红,“我已去过亲王府,也问过了蓝烟,知她替你嫁入亲王府,而你则以青蓝之身回到紫宅。” “师父前脚向西,后脚你就与温荆向西而去。为让你义父领功,便举报师父叛国,实在可杀。”莫棋仙出言时,雪腕附近已弥漫有黑雾,又道: “你明知青虹之人追杀师父与我,却仍立时进了青虹,又与门主勾结。” 莫棋仙眼白渐黑,“你的好义父刚回朝面过圣,皇帝就发此告示,还需问甚么?” 安月白闻言,无声驭银雪蚁入宫,告知翟青莫棋仙现在紫宅,请他速来。 如今师姐已然悉数误会了去,只怕须得师父赶来,才能让她深信。 “师姐,你此次归来,道听途说,不知全貌……”安月白深吸口气,话未说完,却被莫棋仙打断:“你别说甚么误会!” 莫棋仙此言好似幽冥之声,凄厉若泣血: “师父待你那般好,你却欺师灭道,无情无义,我今日就替他杀了你,再进宫杀了那狗皇帝!” 话音一落,她一抖手腕,向安月白飞去! 就在那黑气触到安月白时,温荆却忽的抱住安月白,以背部直直迎上,那黑气顿时侵入其体。 安月白目眦欲裂,开口却是唤不出半字,只觉他头倚于她肩,一面虚若无声地吐出二字。 虽是近乎无声,却将安月白的心揉碎碾成了汁—— 他说,“……快逃。” 第一百七十四章 愧为汝师 安月白双手扶住温荆,觉出他似是再也无法支撑身形,如断线之偶般下滑,双膝落上地面。 她埋首于温荆颈间,同时轻呵口气。那气息带着金银二光,是安月白以内力为引,渡守身蛊皇入温荆之身。 温荆受了蛊皇,唇角溢出黑血。安月白又几针下去,迫得那黑色瘴气自温荆之身漫出,与安月白蛊皇发出的银光交织,呈现淡淡灰气。 扶温荆躺平后,安月白召百蛊,绕着温荆形成一虫阵,方缓缓起身。 自始至终,她未发一言。却喉间发出类兽之声,闻之可怖,混着咬牙欲碎之声,再回眸时已然血色漫透眼白。 伴着安月白喉间之声,百鸟俱自空而入紫宅,蛇蚁毒物悉随召而来。 沈江流生于西戎,自幼堪读千兽之语,用万兽之力。孟玄溯与其相识相知后,便也学会了此术,并将此法传与了安月白。 安月白一面驭百鸟万蛇围上莫棋仙,一面以蛊毒护身,又以冰清诀避开她瘴气侵扰。 她会驭兽,定然是青虹门主沈江流所教。莫棋仙见此愈发误会,还道那安月白于翟青危难时弃师而去,反投沈江流。 只见莫棋仙双眸俱墨,口中念诀,登时鬼火绿然扑向兽群,荡开了身旁鸟兽攻势;又一手握红莲业火,飞起攻向安月白! 那厢安月白亦已抽了白乙剑出鞘欲自保,见莫棋仙真要攻来,不觉心寒愤怒其上。 正因入鬼渊护翟青,才使那日温荆遇险,她又落入孟玄溯之手。若非她是古玥欢,如今只怕温荆与她俱是无命归来,莫棋仙又该去向何人寻仇? 温荆雪地遇险,她还尚可归因于孟玄溯;可今日莫棋仙登门,不听辩解就伤了温荆,又要真对她下手,她如何不怒?! 安月白宁心道护住心神,又开血瞳察术锁定莫棋仙身形,并以惊蛰蛊毒渡上白乙剑刃。 二人一触即发,斗于一片瘴气之中。银白之光为月白,黑红之气为棋仙。 顷刻间,兵戈铿然之声不断,功力震地之感不绝。只见莫棋仙一眼下溢出血泪,化黑红瘴气如巨蟒,欲作势向那月白而来。 而那月白则双眸为银,以宁心道减缓莫棋仙之速,一面欲发白乙剑谱终式。 便于此刻间,只听得一男子爆喝一声:“仙儿,还不住手——” 几字间,他已然挡于安月白于莫棋仙中间,以正脸面向莫棋仙,以背影护住安月白。 原是翟青析过安月白的传讯,便即刻赶来阻止莫棋仙。 翟青一到,见莫棋仙一身幽冥瘴气。又见温荆倒于地上,二位徒弟皆欲以最狠一式战斗。 定然是莫棋仙误会,伤了温荆,又要来伤安月白。 莫棋仙望见翟青时,忙欲收回如蟒瘴气,却终究是慢了一步。一道瘴气攻入翟青前胸,翟青登时面色一白,喋了口血,却仍道: “……仙儿,住手。” 翟青自行封住心脉,又运功护体。他身后安月白见他中幽冥瘴气,亦收了白乙剑,为翟青忙施几针。 莫棋仙倏然褪去幽冥之力,赶至翟青身前,一手抵于他前胸欲为他抽瘴,却被翟青一臂挡开。 翟青侧颈望向地上温荆,开口时气息稍弱,只道:“先救温掌印。” “……”莫棋仙收回指尖,又望了眼翟青身后的安月白,便立刻去了温荆处。 “白儿,你去看掌印罢……我自己来。”翟青道,一面转身看向安月白,“为我二人,已然几次连累你与内相,我……” 翟青因伤瘀在内,稍一喘息,继而痛道:“我愧为汝师。” “教徒无方,伤彼恩人,你自是要愧的。”忽又一道音至,翟青与安月白俱是顺音看去,见是以真容出现的孟玄溯。 “真人。”安月白唤了声,孟玄溯阻了她的行礼。 玄竞真人?他如何会在此? 翟青自知孟玄溯与沈江流关系密切,却已然多年不见孟玄溯。如今虽是身有内伤,见着孟玄溯仍难掩惊愕。 他才叫出个“玄”字,却见孟玄溯冷眼望他一眼,对安月白道:“先不必搭理你师,我们去看温荆。” 安月白点头,与孟玄溯一道赶至温荆处,见莫棋仙自他体内抽出不少黑色瘴气。 “身怀巫族冥力,却对同门出手,枉教翟青那般为你。”孟玄溯冷道,莫棋仙垂眸无言。 那孟玄溯几道符纸出手,只见黑气四散欲快,温荆神色渐然如常。莫棋仙亦吸罢了冥力,开口道: “他身已无冥力,却有些奇怪。” 安月白一面凝神查探蛊皇,一面道:“说。” “我吸回,加上真人驱散的,不过是方才攻入的二分之一。”莫棋仙攥拳,干涩开口:“其余半数,却是再寻不到了。” 安月白忽的一震,并非因莫棋仙之话,而是因温荆体内蛊皇状态,她开口道: “其余的……已被我蛊皇吸去。” 方才将守身蛊皇渡入温荆体内时,安月白只想最大限度护住温荆心脉,却未想到它竟这般强大,竟吸冥力瘴气强大己身! 若莫棋仙孟玄溯不出手,只怕是能将温荆体内冥力瘴气悉数吞噬殆尽。 “不愧是守身蛊皇。”孟玄溯鼓掌,“小玥欢,你稍可放心了。” 安月白微微点头。孟玄溯又对莫棋仙道:“去看看翟青罢,小玥欢当下大抵不想见你。” 莫棋仙望了安月白一眼,咬唇不知说甚,只得先赶至翟青处。 安月白搀起温荆,孟玄溯连忙帮她,二人一道扶温荆至卧房歇下。一路上见院内百花俱萎,廊间下人各倒。 她不由攥了拳,对孟玄溯道:“真人,劳烦您先看着我义父,我去救了院中各下人来。” 孟玄溯应下,安月白方先去救了阿东洛竹和柳儿三人。待他们转醒,传意柳儿让阿东洛竹扶起各下人,又调蛊为他们以蛊克巫。 待到这一切作罢,安月白方替了孟玄溯,亲自照看温荆。孟玄溯则起身去往书房,见翟青莫棋仙二人。 “真人……”翟青稍喑,“您十年未出关,为何会突来此处?” 孟玄溯啧了一声,“事已至此,我便与你二人说了前因后果来。” 说话间,已然行至翟青身前,自袖中掏出褪下的江流假面: “十年前,江流便已去了。” 此言一出,翟青莫棋仙对视一眼,皆是震惊不能出言,直待那孟玄溯再说下文。 第一百七十五章 可愿嫁我 两刻钟后,孟玄溯已讲罢前后之事,徒留翟青与莫棋仙双双失神。 青虹门主沈江流,早于十年前身故;而在那之后的沈江流,却是玄竞真人孟玄溯易容而成。 孟玄溯并非真要追杀他二人。而是巫族遭灭,再无法为沈江流引魂,怒而逐他二人回正朝,效力于圣上孟擎啸。 他追翟青至鬼渊,是为取灭魇草;而后遇着古玥欢,知此物于沈江流无用,便又派青虹诸人助翟青出渊。 孟玄溯又说,那问斩告示,一看便知是啸儿与翟青布局,为让莫棋仙回宫找翟青。谁曾想,她却是误会至极,来紫宅伤了温荆安月白。 莫棋仙闻言,才知翟青当真无虞,悬着的心方才回膛。又想起方才安月白说与她听,她却是如何都不愿相信,愈发痛苦惭愧。 孟玄溯想起翟青问他入京缘由,索性直说了是在等莫棋仙归来。说了希望集蛊女古婧灵、毒女安月白、巫女莫棋仙之力,为沈江流凝魂。 “为护翟青,温荆与小玥欢赶至鬼渊。温荆被我重伤,小玥欢为你二人才跟我回青虹。”孟玄溯冷道,“若非她告知我灭魇草不能救江流,我自是要争的,又哪能让翟青这小子这般轻松回朝。” “若无你二人,他二人又岂会受两回伤?”孟玄溯质问,“上回怪我不知她身份,险些伤了她,可此回又是如何?” “莫棋仙,你与她俱是翟青弟子。你不在时,是小玥欢豁出命护师,待你归来,与你二人有恩。”孟玄溯道,“好容易等到你归来,却又等到你来寻仇。” “你既心有翟青,亦当知温荆于她罢?却又伤了温荆,恩将仇报,焉有此理?”孟玄溯话至此处,莫棋仙已然自愧难当,更甚翟青。 “话已至此,多的也不必再说。”孟玄溯深吸口气,“若你二人真有心,就在此保温荆无事,啸儿那里,自有我去说。” 孟玄溯说罢,便要转身出屋离宅,却忽的听莫棋仙唤了声“真人”,又顿了步。 “巫族全灭,棋仙却已参透其理,修冥力通大法。”莫棋仙望向孟玄溯,“您既未伤吾师,今日又告知真相于我……” “此事过后,棋仙定与师妹、婧灵一道,全力为门主凝魂,以谢真人!” 闻言,孟玄溯侧颈回望莫棋仙,开口道:“要谢,当谢你师妹才是。” 莫棋仙还未开口,翟青先行应道:“真人说的是。” “我二人愧对白儿,今后当倾力弥补,以馈其恩。”翟青道,莫棋仙连连点头: “从今往后,师妹便是师父与棋仙的恩人,棋仙定当以行补过!” 孟玄溯哼了声,下刻运轻功离开,自高处传音道:“希望你二人牢记今日之话。” 他走后,翟青方问莫棋仙道:“仙儿……为师为你解巫多年,或有所闻。” “方才那红光,你是以气血献祭,强行运功罢?”翟青说罢,剧烈咳嗽几声。 莫棋仙忙去扶他,却被翟青一把抓住手问道:“你……你是不要命了么。” “师父。”莫棋仙唤了声,冰泪直下,“若那告示是真,仙儿还要此命作甚?” “傻仙儿。”翟青道,“你的命是为师救的,却如此不惜;为师为你寻灭魇草固魂,你却……” “仙儿活至今日,全因您一力续命,此身此心都是师父的。”莫棋仙战栗哭泣,眸光欲碎,周身透着玉石俱焚的冷冽决然: “留着此身,是想给师父报了仇,再去救您。” “不论是皇上,是朝廷……”莫棋仙咬牙,“是掌印,是师妹,只要仙儿尚有口气,便不会让任何人伤您一毫!” 翟青闻言,伸臂一把抱过那雪发姣女,“几年前为师既救你出来,又岂会让你再白白殒命。” “仙儿,同为师一道进宫罢。”翟青呢喃,“待到为你固了魂,我们便长长久久在一起,再不分离。” 闻听此言,莫棋仙不由抱紧了翟青。 十几年,她等此言,整整等了十几年。如今听见,却觉着好似梦境,生怕下刻醒来,再不见翟青。 “师父,我……真能这般幸运么?”莫棋仙笑中带了泪,挣出翟青之怀,道:“自您离宫向西,我生怕再见不到您。” “仙儿自知,每活一日便是赚了一日……”莫棋仙眼眶殷红,“灭魇草世所罕见,仙儿知其不易寻得,便想出宫去找您。” “你是想……”翟青一噎,见莫棋仙不禁发抖:“仙儿想追上您,和您一起。即便是中道死去,亦此生无憾了……” “不许瞎说!”翟青一把拉起莫棋仙,“出宫前,你我已……若你身亡,是要为师作鳏夫么?!” 莫棋仙想起翟青出宫前与她的欢好,不由面色微红,重新牵上翟青之手,倚入翟青之怀:“我不想。可我更不想你为我涉险。” “为师既有勇入鬼渊,自能平安归来。”翟青说罢,挽过莫棋仙雪色长发:“不许瞎担心。” “棋仙,待你固魂无虞……”翟青为莫棋仙盘好发髻,戴上一钗,“可愿嫁于我为妻?” 翟青问出此话时,竟觉着自个儿像极了莽撞少年。指腹生汗,插钗之手微微发抖,语气却是极力自稳。 “师父……棋仙愿的。”莫棋仙望着门扉洒落的日光,心下漾开层层幸福: “若是有幸,棋仙愿为您做任何事,陪您共度所有时光。” 莫棋仙此言一出,翟青方抵额于她肩头,二人一齐笑了出声,继而又不免下了泪。 他们行过太多曲径,熬过太多光阴。他们屡屡错过相误,却好在上苍有德,还能再让他们寻得彼此,相护相伴。 莫棋仙伸手抚摩翟青的发,忽的被其握住手:“走罢。我们师徒为你师妹带来不少麻烦,是时候补过了。” “是。”莫棋仙点头,二人一道行向温荆处。 进了门,正见安月白守于温荆身畔。翟青眼神示意莫棋仙先莫要上前,自个儿先上前,唤了声:“白儿。” “师父,他身已无冥力,却仍昏迷不醒。”安月白侧过身,“您帮我看看,可是因着蛊皇入体么?” 翟青闻言,上前细细察过温荆。安月白余光见得莫棋仙,却未多看她一眼。 虽是误会,但毕竟莫棋仙对温荆出了手,要她一时半刻就如常是不能了。 “……你猜的不错。”翟青道,“你渡守身蛊皇入他体内,他尚需时日适应,故而身体处于休眠状态。” “他体质稍弱,本是极险,可……”翟青蹙眉,“是你为他调了体质么?倒减了那蛊皇不少威胁。” 安月白闻言,心下安定不少,“是阿慎祖母。阿慎祖母曾授我一方,为义父调理安补。” 她说罢,便向翟青递上那方。翟青接了看过,连连点头,“是,那祖母果为高人,用药奇绝,此方正适你义父。” “掌印服此方多久了?”翟青问,安月白答:“一月左右。” 翟青闻言稍怔,喃喃:“是时日稍短了些。” 安月白又提了心,却被翟青宽慰道:“但无甚大碍,歇个三日左右便能适应了,你莫要担心。” “这几日里,为师与仙儿都在此处轮流照看他,定保掌印无虞。”翟青说罢,安月白望了眼莫棋仙,顿了一刻才应下。 第一百七十六章 再闻噩耗 温荆未醒,安月白只愿独自守于他身侧。翟青见她如此,只得先和莫棋仙一道下去。 仙儿误会温荆安月白害了他是真,可她错手伤了温荆亦是真。 安月白此刻心中只有温荆,翟青如何不知?便想着,暂时领着莫棋仙默默煎药,待到温荆醒后,再给她二人时间说开。 不待翟青吩咐,莫棋仙已主动知错,向着厨房的步速竟是快过了翟青。 翟青出宫为她寻灭魇草后,她终有几刻意识清晰,便想去寻他。她自知神志混乱,翟青是要为她固魂,可那灭魇草那般难寻…… 若翟青走时她意识清明,断然不会让他出宫。她能活至今日已是馈赠,只想常与他一处,能多一日,便多一日。 可翟青已然走了。她逃出宫后,时常觉着意识恍惚。若再这般下去,如何能清明着寻到他? 莫棋仙半途停下,想起翟青,终是以己身内功灵魂为祭,强行修巫。 此法邪恶阴毒,她几次险些走火入魔,濒临灭亡。可当想起翟青,想起她还未寻得他,便又能凭空生出气力,再度寻回理智来。 这般修了不知多久,终修成了七成,一并参悟了大半巫族移魂驭尸双法。 女子本阴,她又身怀冥力,已为极阴之体。正因如此,正朝依体貌寻人,安月白驭蛊探温、青虹以脉寻人,均不得寻见她。 大有所成,莫棋仙却来不及欣喜。一经出关,立刻继续西行去寻翟青。 可刚奔至正朝边界,便见了正朝发的告示,说要不日问斩翟姓叛贼。她如何敢赌那人并非翟青?当即折返回京。 一去打探,知安月白已然嫁去亲王府,便去亲王府询问。谁知,那亲王妃却是蓝烟。 莫棋仙方知那安月白令蓝烟替嫁,自个儿留于温荆身侧。再上街问过几个关键时间,便愈发咬定是温荆与安月白西行归来,向皇上告发翟青叛国,害了翟青。 关心则乱,未知全貌贸然出手,自是她之过。可她本非以翟青为第一目标,而是怒安月白叛师,本是向着安月白而去。 纵然出手,可莫棋仙只用了五分冥力,又想着安月白身怀蛊毒,本怀抗力,本不至于受重伤。 却未曾想,那温荆竟能对安月白若此,宁以素人肉身护她,这才误伤。 又听闻孟玄溯说出全情,才知安月白为翟青做了那般多。而那温荆,为安月白与正朝皇帝孟擎啸,亦率诸暗卫前往鬼渊护翟青。 事实与她的猜想截然不同,莫棋仙已然万分愧疚;可更令她愧疚的,是她着实想错了安月白。 因着翟青曾许诺于她,今生今世只收她一徒,早前时见着那月白便不免心生酸涩。 三年前,她偷跟翟青去太傅府,本来只为见见那月白为何人。她到底有多好,能让师父背着她,偷偷前往此处教她毒艺? 待到于胭脂阁见着那安月白,她果是个艳色倾城的主儿。但紧接着,莫棋仙便目睹了水天阁诸山匪暴毙。 安月白逃后,莫棋仙入内见着了中毒的蓝儿,便出手救下了她。送蓝儿回家,却又见她家破人亡,被蓝儿央求收留。 莫棋仙留了蓝儿,又按蓝儿心意,将她易容成三年前的安月白。她常想,那安月白前有师父照拂,后有温荆荫蔽,可普通人呢? 如蓝儿那般的普通人,难道就活该如同蝼蚁,被人践踏碾死,连个声响亦无? 因而,莫棋仙为着心中的公道,助了蓝儿复仇。 韩邰时,安月白曾助过翟青与她,却还未真正被她认可。 今日,她方知晓了,安月白为作弥补,竟让蓝烟替嫁,补蓝烟一个全新的未来。 知晓了,自师父离宫后,师妹竟与温荆一道前往鬼渊,阻止孟玄溯伤害翟青。甚至…… 在她离宫失踪后,她的师妹安月白,亦从未终止驭蛊寻她。 莫棋仙岂能不愧?因而为着偿罪之心,为着感恩之心,越过翟青入了厨房,想为温荆悉心煎药。 紫宅中人见着翟青师徒,不免有些私语。今日那雪发女子入院伤人,若非翟青登场制止,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但话说回来,若非翟青教徒不力,又岂会如此。如今见着莫棋仙与翟青向厨房而去,全宅下人都又怕又恶,却又踌躇不知要不要上前阻止。 现下人人皆知玄竞真人回宫面圣,但多数人却还未曾见过孟玄溯。 阿石常常出入宫廷,已然见过孟玄溯真容,便一轻咳,向阿东言语了几句,告知了阿东今日离宅那位是孟玄溯。 阿东听后眼神稍变,向诸人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先去忙活自个儿的活。 离宅那位,说皇上那处有他解释,想来皇上已然知晓今日之事了,用不着他们这些下人想法告知圣上。 翟青又为皇上倚重,莫棋仙是他徒弟。即使她二人今日办下此事,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不得指令亦不能出言制止,不让他二人入厨房。 还是先问过青蓝姑娘为好,阿东想道,忙令洛竹去寻了柳儿知会青蓝。 正此时,却听有人叩门之声。 吱呀一声开了门,却见小黎小棠二人入内。 “呀,小黎姑娘,小棠姑娘,您二位这是……?”洛竹让她二人入了内,见小黎小棠同道: “我二人承亲王妃之令,回紫宅侍奉青蓝姑娘左右。” 今日事杂,洛竹亦有些发蒙,眼见着黎棠二人入了内,径直前往了青蓝温荆处。 柳儿奉阿东洛竹之命,来问安月白是否允许翟青莫棋仙入厨房煎药。安月白淡淡应允,柳儿便得命退下了。 黎棠二人来时,柳儿正从屋中出来,见了小黎小棠,亦是一惊,“二位姐姐!” “柳儿姑娘。”小棠道,“姑娘如何了?我二人……” 柳儿低声道:“姑娘心下烦乱,二位姐姐入了内,先莫要多说罢。” “嗯。”小黎应了,又与小棠一道向柳儿点了头,一同入了内。 便是三人在外说话的这会子,安月白又听得古婧灵传意入耳:“毒丫头……” “今日刚忙完,才听得你们紫宅出了事,蛮族人控蛊见了全貌,才转述于我。”古婧灵一顿,“我本是要去紫宅护你的,可今日将军府也出了事……” 一听将军府,安月白即刻攥拳死紧,立刻传意回道:“灵姐姐,是哥哥出了事?还是祖母?” 古婧灵再传意回来时,已然无力至极:“……是祖母。” 安月白一震,忙传意问:“祖母、奶奶她,她怎么了?” “奶奶她……午休后,便再未醒来。”古婧灵道,“奶奶走得安详,请医生来时……” 安月白屏息,却听得古婧灵传意道:“她已然去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温荆苏醒 祖母已然长眠。她年岁已大,安月白虽知她早晚皆有此日,但此刻突闻此讯,可谓又受一击。 古婧灵刚传意罢那句,安月白又听有人门外叩门:“青蓝姑娘,小黎、小棠承亲王妃之命,重回姑娘身旁侍奉,现请入内!” 此时紫宅下人俱不在此处,安月白出言道:“…进来。”便是有人经过,她此刻心下大乱,亦顾不得那许多了。 这一开嗓,方知今日诸事齐发,急火攻心,嗓儿早已哑了去。 小黎小棠得了安月白的话,忙进来阖了门。小黎三步并作两步,赶至安月白身前,复杂道: “此时无人,姑娘可开口讲话了……姑娘,古老太君她……” 安月白一扬手,示意小黎不必再说,“我已听灵姐姐说罢。” “姑娘已然知道了?王妃她托我二人来此,问姑娘可要去送老太太最后一程?若姑娘愿意,她……”小黎恳道,小棠亦向二人处行来。 安月白闻言,缓缓摇了摇头,喑哑道:“自那日大喜后,世上便只她一人是古玥欢了。” “我已不孝,不配再去为祖母送行,倒教她泉下难安,我……”安月白话至此处,终是破了音,清泪瞬下。 小棠忙抽帕为她沾去,一面道:“姑娘……今日之事,我二人已然听说了。” “亲王妃本感念姑娘成全,今日是莫棋仙来问她掌印复命日期,她如实相告了去,却不想因而加深了误会,害了姑娘和掌印。”小棠道,“她亦深愧此事。” “她让我二人来,一是放我二人重侍旧主,稍作弥补;二是让我二人还姑娘一物。”小黎道,那面小棠取出一雕花玉盒给了安月白:“姑娘。” 安月白听至此处,开口道:“她让你二人带的,可是传意蛊。” “……是。”黎棠二人应道,见安月白无言开盒,挥袖收蛊,又听她道:“……果然,若不还此物与我,亦不必让你二人来传话了。” 想来是今日莫棋仙与她说话时,她求莫棋仙取出此蛊还她的。 “姑娘……亲王妃求莫棋仙取蛊,是因前几日查出了身孕,担心影响腹中孩儿。”小棠低声道。 安月白点头道:“我已助她嫁入府,今日她有了孕还了蛊,便是互不相欠了。” “你们传话回去,她如今是古玥欢,当送老太君最后一程。”安月白似是乏了,转过身不看黎棠二人,重望向床上温荆: “掌印一日未醒,我一日不离他身侧。” 床上,温荆出了密密一层汗来,应是极为不适。安月白抬腕为温荆拭汗,小棠道:“姑娘,您眼底已然泛红,奴婢替您看会罢!” 安月白摇头,“我一人看着就是了。” 一面对黎棠二人道:“二位姐姐重回紫宅,便劳烦你们,内相醒前,请务必守于此屋门前。” “任何人来送汤药,你们递进来便是,却不许旁人入内。” 黎棠二人应道:“是,姑娘!” “下去罢。”安月白说着,再次为温荆诊脉。黎棠二人相视一眼,应了声便一齐退至门外,为温荆安月白守门。 此夜,安月白看顾温荆至天明。中途莫棋仙送药来,小棠端了进来,小黎仍拒绝其入内。 莫棋仙知安月白性子,终是未发一言,默默离开,再与翟青一道为温荆计划恢复的膳食。 安月白接了药,试过了无毒,却并未给温荆饮下。温荆因莫棋仙而不得不提前渡蛊,本就凶险,她如何一时半会便原谅了去。 半夜时,安月白又让小黎小棠叫了柳儿,命柳儿去煎了药来,喂温荆服下。 第二日里,翟青来房前传话,说皇上已然体恤掌印,要他好生调理身体,无虞后再入宫。 第二、三日,翟青与莫棋仙二人陆续来此送药、送饭,皆是物入人不入,安月白亦皆是夜深时命柳儿去重煎了药来。 这几日里,安月白几乎不入饭食,柳儿为她送饭来,却总是不见她动筷,不由心急如焚。 “姑娘总是不用饭,如何是好?”柳儿望着黎棠二人,一面已然下了泪:“姑娘,柳儿求您了姑娘……” “您多少吃些,若您垮了去,谁人来照顾掌印?换了旁人,您如何放心得下呀……”柳儿几度哽咽,双眼殷红。 此言一出,过了半刻,才见门扉一开,柳儿与黎棠二人才见着安月白。 只一眼,柳儿却是泪意更甚。她的姑娘,只短短几日,竟清瘦憔悴得不成样子。 青丝无光,取了发饰,仍是温荆出事那日的发型,已然有些松弛;面色苍白,双唇开裂,竟是连水亦未进几口。 温荆未醒,祖母辞世。两事同落向她肩,安月白只凭一口气强撑着身子。 她无心用饭,亦不知困乏,就这般日日夜夜守着温荆。夜里又强力保持清醒,唯恐他醒时自个儿睡去,不好第一时间照顾他。 安月白踏出门扉,向柳儿伸出手,吐出二字:“给我。” 柳儿闻言,知安月白听去了她的话,是打算用些饭了。她来不及拭泪,要递给安月白时却又犹豫了: “姑娘,饭食已然凉了,我再去给您热热罢!” “给我。”安月白仍是这二字,柳儿终是递给了她。虽是冷饭,可总归姑娘是有物下腹了…… 自那日后,安月白便亦叼一两口,却只为撑着不倒,好照顾温荆。这般又过两日,终是在第四日夜里,见温荆醒了来。 温荆醒时,正见安月白拿发簪强戳手心,力图保持清醒。他不由忙握上其腕,“阿白……” 此二字一出,安月白是彻然清醒了。她忙扶了温荆坐好,又问:“公公,义父……您醒了?渴了罢?我、我去为您倒杯水润润喉。” 温荆闻言,却是下意识拉住了安月白,“……先不急。” 他刚醒来,出言亦有些沙哑,却道:“让我、让我再看看你……” 安月白闻言瞬然下了泪,坐于床畔,望向温荆泪眼带笑,“好,好……义父想看多久就多久,月白就在此处。” 温荆以手捧上少女面颊,只觉她消瘦不少,不由心疼,“纵然要顾我,亦须好生用饭,姑娘如今瘦成甚么样儿了……咳。” 他剧烈咳嗽起来,安月白扶他起来,拍着其背:“哪顾得上那些,月白只想您早些醒来。” 话音刚落,却被温荆拥入怀中,听他于耳畔嗔她:“哪里的话,若真醒不来,姑娘如此,可真让杂家走也走不安生了。” “若您不醒,定然是有的心疼呢。”安月白带了哭音,却仍是笑着道:“但您醒了,便罚您日后补偿月白罢。” 她顺势回拥,温荆怀抱甚暖,教她不愿放手。 温荆拥她愈发珍惜,只心道上苍慈悯,留他此命无虞。抱着她,觉着万般苦痛都是值得,只为此重拥一刻。 第一百七十八章 从来知晓 温荆已醒,安月白便传意柳儿知会阿东阿石与洛竹,命紫宅下人备饭。她又出门,命黎棠二人吩咐下去,命人打扫浴室,说饭后她将服侍温荆洗浴。 小黎小棠听温荆已醒,已是大喜,总归安月白这几日没白白苦熬。紫宅下人们听此讯息,已是上下欣喜,六神重新有了主儿。 温荆在时,虽有时阴晴不定,但紫宅到底有主,他们心中亦安定。温荆不醒,宅子上上下下皆内心动荡不安。 柳儿为安月白传罢话,猜安月白欲为温荆净面,端了热水来。安月白一见,传意她道:“柳儿,你做事是愈发周全了。” 听安月白这般传意,柳儿笑着端水盆进了内,传意安月白:“谢姑娘夸奖。” “姑娘,奴婢服侍老爷罢,您不眠不休了五日,身子骨都要熬坏了。”柳儿开口道,见安月白关上了门: “我来,你去知会我师父师姐一声,说我义父已然无虞。” 柳儿见安月白执意如此,只得应下退出。 安月白投着面巾,一面未转过身对温荆道:“义父快来。好容易醒了,月白……” 她话还未说罢,却被温荆自后拥上纤腰。那人将唇吻埋入她肩颈,鼻峰呼吸间教她颈上泛起痒意。 她身上一如既往蕴着暗香,发丝却是凌乱的。即便柳儿不说,他如何不知安月白于此处如何守候? 依她的心性,只怕非但不眠不休,还不饮不食了罢……温荆想着愈发心疼,双手覆上安月白的玉手:“不……我服侍你。” 二人就这般一道拧好了面巾,温荆才离开了安月白身后,真伺候她洗面。 自温荆出事以来,安月白便自困此处照顾他,早摘去了假面。如今温荆见着的,便是她憔悴清瘦的真容。 她阖着眸,双眼下净是乌青,一见便知缺觉少眠。温荆轻得生怕弄痛了她,安月白无奈笑道: “气色不好,已然没了美貌,义父还盯着做甚么?” 温荆取过干面巾,为安月白沾去水珠,道:“自与姑娘初遇,杂家便是为着姑娘膛中之心,直至今日,姑娘如何不解。” 安月白听得睁开了眼,正见温荆望她,双眸一片清澈认真,当是他真心之言。 她笑了,站起身望向温荆:“是呢。我明白。” 回想初遇,温荆自然见了她美貌,可他原不必于安京杨前那般护她。他救她于安风剑下,是为着她那颗求生之心。 亦是那执着求生,甘愿一搏之心,让他二人觉着彼此是同类。他甘愿成全她,而她,只为与他同归。 安月白为温荆净了面,又被那人伺候着梳发。镜中男子温润如玉,神色虔诚若为仙人献礼。 少女醉于此时,被温荆戴上发饰,逗他道:“义父,您未直说,我如今还好看么?” 温荆一顿,继而道:“……好看。” 他声线中,是满溢而出的至诚至真,却又像一懵懂小生初碰情关,颇有些局促之感。 安月白明知他满心满眼只她,却仍佯作不满,抬脸望他:“噢?只一好看而已?” 话音方落,却被温荆吻上左眸。她长睫轻颤,面颊稍粉,身子一软,教温荆自后拥入怀中。 少女一眼被他吻得轻闭,另一眼却仍清澈望他,温荆不由伸手盖住了她双眼。 那双水眸望到他心底,纵然他不开口,亦于她面前毫无秘密。她如何不知她是烈酒,是毒药,是媚药,而他早已情毒深重。 安月白长睫扫过温荆掌心,却仍佯装不知,逗他:“您不继续说,却又不让月白看您。” 周身一暖,安月白被温荆自后拥上,颇有些被包裹的心安。 温荆终是败了下来,下颚轻抵于她肩头,低语道:“好看,姑娘是杂家此生见过的,最美最媚的女子。” “这几日,姑娘未能休息好,杂家见着……心疼的。”温荆喃喃,“可莫说姑娘只是面色憔悴些,即便姑娘一日老去了,我……” 他心口似被那月白掀开了条缝,一些平日说不出的便就此泻出: “我眼中,姑娘仍是那日初遇的模样,从未更改……” 安月白缓缓拉下温荆覆于她双眸之手,笑道:“好了好了,不能再说了。” 温荆本是移开视线的,听她此言却又看回她。他耳廓已然发了红,面色却微微发白,只问:“为何不再说?” 她对他的情意,他自是知晓,他对她更是如此。可如今她出了此言,是他说得太晚,她已然等累了,不愿再听么? 安月白洞见温荆面上变化,起身啄吻他下颌,灿若桃花:“好义父,您此刻全说罢了,日后月白听甚么?” 温荆心下震动,又见安月白牵起他手,“我们来日方长,且留些给日后嘛。” 她是真愿陪他一世的。温荆抿唇,却被安月白摁向椅子:“好啦。月白伺候您束发罢。” 就这般的日子,已然幸福得有些不真实。温荆望向指尖,余光见得镜中少女笑靥,却又心生贪恋。 但短短一刻,他又垂下了眼。他的阿白这般好,如此女子,若真为他蹉跎一生,他当真配得上么。 “好了。”安月白道,“您看看,月白觉得很好。” 少女此言惊醒了温荆,他望向镜中。镜内映出二人模样,倒真有些像寻常夫妻。 “……很好。”温荆亦笑了。相较于鬼渊前,拼死亦护不住安月白;相较于西戎秘地,险些再见不着他的阿白;相较于此回再不得醒来见她…… 如今他能醒来,她亦欢欣,二人这般闲话,当真是神仙日子。 不好。温荆失笑,二人经历这般风风雨雨,现下能与她平安喜乐,他当真已心生眷恋,只愿耽于此刻了。 柳儿为温荆与安月白送饭时,才报莫棋仙闻听温荆终于苏醒,心下一松,竟昏了过去。 这几日里,莫棋仙日日苦熬,不比安月白轻松。她生怕温荆挺不过去,是真要一世长愧于安月白,对安月白不住。 翟青知她昏迷,是担忧异常,忙为莫棋仙熬上灭魇草,欲为她固魂。 他虽寻得了灭魇草,回朝后又已取回金雀胆,已然可为莫棋仙固魂,莫棋仙却不肯。 她为弥补安月白与温荆,日日不眠熬药,已然透支了身子。 温荆听柳儿此言,才知翟青师徒并未离宅,不由又悬起了心。安月白见他神色,才将他昏后之事全然告知于他。 连带着,将孟玄溯易容为青虹门主沈江流之事亦说了出来。 温荆听罢,才了然了前因后果。他松了口气,又心道安月白瞒得那般紧,自青虹归来后,竟亦不告诉他孟玄溯身份。 “好在如今诸事大白,你那师姐解开了误会,兴许姑娘亦安全些。”温荆道,却又开口:“但她毕竟危险,姑娘还当多加小心。” 安月白听他此言,微微一叹。这人,是真未想着自个儿,只一心念着她安危。 “虽是误会不假,可她伤了您,我自然不会这般轻易原谅她。”安月白移开了眼,温荆伸手抚上她头: “傻姑娘。为青虹门主凝魂之时,还须她,你,将军夫人一道努力的,总不能一世再不见了。” “别为着杂家,耽搁了你的事。”温荆说着,“何况她这几日那般劳累,应是在无声悔过。” 安月白靠于温荆肩头,那人便就这般让她靠着,静待她想通。 “嗯……为门主凝魂是公事,我与她是私事。”安月白道,“那便先处理罢公事,再去理私事。” “是了。”温荆甚感欣慰,却见安月白拥紧了他手臂,低语道:“可义父,我是为你生气……她伤了你,你真这般不怨师姐么。” 温荆摇头,对安月白道:“怨?那日杂家终护了姑娘一回,已然心中无怨了。” “姑娘不知,玄竞真人带你走时,我……”温荆回想起,不免面色一变,却被安月白言语拽回现实: “月白知的……月白从来知晓。” 温荆点头,又对安月白道:“此事至此,不若明晨送翟义士与棋仙姑娘离宅回宫,好生休养调理。” “一是为皇上带回你师父,二……杂家昏了这般久,亦当回宫向吾皇报声平安了。” 温荆说至后半句时,眸中又恢复了寻常的持重缜密。玄竞真人身为皇叔,自然已向皇上告知了此事。 方才阿白亦说,皇上许他痊愈前不必入宫见他,好生休息。可宫中水深,他五日不在,只怕大有人猜度内幕。 安月白点头,“好。” “经过此事,杂家预备逐个换出宅中下人。”温荆又道,“送他们陆续出去,为他们找好差事。” 安月白一听,心知温荆多半是为她考量,开口道:“义父,您是为着我青蓝的身份……” 温荆点头,“此事知晓之人愈少愈好。” 他这般说……应是他当真想通了,欲与她相伴一生么。安月白想至此处,只觉心底甜上喉间,利落应下。 第二日里,温荆与翟青莫棋仙二人一道回了宫。翟青见温荆当真苏醒,心下大石方落—— 若非如此,非但仙儿无颜面对白儿,他更是愧疚万分。 翟青虽只为莫棋仙熬了一回灭魇草,但听温荆要送他与莫棋仙进宫时,却答应得十分干脆,收拾药材进了宫。 一者是温荆才醒,安月白仍有心结,此时留于此处不好;二是进宫亦方便为莫棋仙诊治。 温荆走时,安月白睡得正酣。他爱怜地吻上少女前额,出了门却仍念着她那一颦一笑。 晨风清新。温荆觉着在世如此,已是大幸;周身渐暖,却未察是那月白蛊皇已然生效。 第一百七十九章 生根发芽 安月白先前几日太过劳累,竟未察温荆晨起离宅。再醒时,只觉已然是中午。 这一觉睡得格外舒服,醒时只觉浑身有力。安月白舒展双臂,活动颈椎,正听柳儿叩门:“姑娘可是醒了?” 安月白传意应了声,柳儿便入内伺候她梳洗饮食。 昨个儿她与温荆用罢饭,照顾他沐了浴,自个儿亦一道清洗了身子。 水汽氤氲,却与桃渊村共浴不同,他们只是肌肤相贴,贪享庆幸。 温荆方醒,她不愿勾他;她过于疲惫,那人那般疼她,自然亦不愿此刻动她。 他们只是一道餍足于彼此体温,仿佛水波不止划过肌肤,亦将双方灵魂皆就此涤净。 他们沉溺于此刻安静,心下俱是一叹—— 真好。 安月白用罢了饭,见黎棠二人归来,正入内见她。小黎道:“姑娘,我二人已见过亲王妃,将您意愿转达于她。” 小棠接过话道:“这几日,亲王妃身为老太君嫡出孙女,现正为老太君守灵,只待满七日后,再送老太君下葬。” “嗯。”安月白微微攥拳,“好,你们先下去罢。” “是。”黎棠二人应下,转身出了门。 屋内只余安月白一人,她方起身出了屋。柳儿正在廊上,见她出屋,便要跟来,却只见安月白向她摇头,传意道: “不必跟来,让我一人静静。” 柳儿见状,只得留于原地,望着安月白身形渐远。 短短十日不到,先是温荆遇险,后是祖母辞世,二者相逼,眼见安月白的背影愈发单薄。 夏风起而绿叶摇曳,花弄影而树影斑驳。碧空浮云,红廊紫墙。她分明行于此极绚之景,那一抹寞然背影却溢出难掩的破碎寥落。 安月白行至木居,迈入其中,见几个丫鬟正于此洒扫。她们一发现她,当即行了一礼:“青蓝姑娘。” 她无言点点头,向那树影下的秋千行去。 那几个丫鬟本已打扫得七七八八,见那青蓝要荡秋千,忙互相示意一道退出了木居,不欲扫青蓝之兴。 现下,木居中仅安月白一人。 安月白手心冰凉,攥上秋千绳,垂头望向地面,双肩终逐渐颤抖起来,幅度渐渐加大。 冰泪砸向地面,再难以遏制心口悲怆。一手掩上面,任由清泪自指缝漫出,再流入袖口。 安月白顺着秋千绳,终于缓缓跪于地上,向着将军府的方位,重重叩了头。 她从未见过祖父古越,甚至未曾见过亲父古昌锐。 十六归家,十七离家,不论是依着古玥欢亲事出嫁,或是她抗命逃婚,俱在家中尚未待够一载。 将军府中,祖母兄长皆待她不薄。因着她自幼遗失,蓝烟又曾假冒她入府,他们总处处弥补她。 入府后,祖母又教授她不少贵女礼仪,同她说了不少知心话。 若命运眷顾,她并未遗失在外,真自府中长至成年,只怕她亦会长成长辈父兄冀望的那般。名门闺秀,一朝出阁。 可无若是,亦无假使。自幼在外,一路求生,她早已非寻常贵女那般的菟丝花。 她亦曾想,若一世在将府中,确实会更眷恋长辈亲情。可这世道不许,她已然成年,须得选出自己的道。 命不顾她,她亦不认命。前能冒险出逃太傅府,后亦能背德逃婚亲王府。 自逃婚那日起,她便已放弃古玥欢的身份。可如今,袭上心头那悲痛却那般真实,教她不由再叩头。 一叩,未尽晚辈孝道,不孝不悌,未能亲送祖母辞世。 二叩,未遵圣上赐婚,不忠自专,今生永别古家亲眷。 三叩,未顾亲父长兄,不守礼法,为己之道背德离家。 三叩作罢,安月白方缓缓起身,却并未后悔逃婚。如此世道,她得了自由与爱情,必然就要献祭亲情与孝悌。 未亲送祖母,是她新憾不假,可人生总有缺憾。 安月白沾去泪滴,抬首望天。云丝纤长,光影下泻。她传意古婧灵道:“灵姐姐,月白不孝……劳烦姐姐替我,好生送过祖母。” “傻丫头,奶奶老了,终有这么一日。”古婧灵传意,“你不许过度伤神。” “我助你去寻温荆,是为让你幸福的。”古婧灵继续传意:“将军府有我,你大可放心了。” 安月白平稳了呼吸,又传意道:“灵姐姐,送罢祖母后,我们再见面,共为青虹门主沈江流凝魂。” “好说。”古婧灵传意,“只要你这几日好生照顾自己,下次见面若瘦了,我就不帮咯!” 安月白有些动容,“……嗯!” 离了木居,安月白觉出心绪渐清,又回房练了回字。不多时,温荆归了宅,带回不少圣上的赏赐。 温荆护翟青无虞,带秘宝归朝,又使孟玄溯复归。此次莫棋仙杀入紫宅,温荆又大度不计。 孟擎啸见他如此堪用,又事事为己着想,本欲赏他黄金万两,却被他谏言留半数于国库。 看来此番西行,他这掌印愈发为国为民了。孟擎啸龙颜大悦,赐温荆六千两黄金,多放了他三日假期,要他好生休养。 因青蓝随行有功,圣上又赐青蓝千两雪银。 安月白迎上温荆,二人一道回了房,又传意柳儿端来足浴桶。明了廊上无人后,笑着将花瓣撒入足浴桶,一面对温荆道: “义父去了这般久,累了罢?快来泡泡。” 安月白说罢此话,余光见温荆虽脱了靴,却是未发一言。她抬眸看他,却见温荆脸色颇肃,正定定望着她。 “怎么了?”安月白仍莞尔着,却见温荆冷面向她行来,无言抱她坐上床边,便垂眸为她脱去鞋袜。 他无言,安月白亦不再问,直到温荆将她双足没入热水,方不由轻叹一声:“啊……” “义父,您也快来,正……”安月白柔道,却见温荆伸手入水,摁上她足心,不由拐了调:“嗯……烫呢,您做甚么。” 温荆未抬眼,方说了今夜第一句话:“……为姑娘摁足。” 女子双足本就敏感,足底更甚。如今他把持着安月白的弱点,为她或摁或压,或摩或点,教安月白痛痒兼具,不住轻嘶。 她再无暇劝温荆浴足,只咬唇泻出点点嘤咛,正是有苦难言。 好容易等到温荆收手,安月白已然面色有些发红,眼瞧着温荆为她擦罢脚,将她双足抬上床,为她搭上被。 “义父……”安月白方小心开口,“您今日到底是怎的了?” 温荆方伸足入水,看向安月白:“杂家未醒时,古家老太君已然辞,杂家醒后,姑娘却片言亦无。” 安月白一抿唇,“您方醒来,只怕还未大好,我说与您听做甚么。” “那姑娘便一己受着,当杂家不在么。”温荆深呼吸,“这还不算,姑娘却令黎棠二人去寻亲王妃,要她替姑娘送离祖母……” 安月白微移开眼,却被温荆覆上手:“姑娘,你……你何至自苦如此,教我……” 温荆心口干涩,出言却是极低:“……如何心安。” 她逃婚后来寻他,已是他此生不敢求之幸。如今又为他,彻底让蓝烟作了亲王妃古玥欢,更不能亲送祖母入葬…… 他温荆,罪过大了。只怕此生,不能还上她万一。 安月白牵上温荆之手,低语道:“义父,我已不是古玥欢。出阁那日,我已许了她,便不该再扰了她人生。” 一刻寂然,温荆坐上床沿,一手抚上安月白头顶发丝,“姑娘为她着想,要让她去便去罢,杂家为姑娘就好。” 安月白抬眸,见温荆开口:“圣上赐假三日,正合老太君安葬,杂家私带姑娘去。” 此言一出,安月白玉鼻一酸,眼眶顿红,枕入温荆腿面:“义父……您真好。” “傻姑娘。”温荆苦笑,甚么他好?她跟了他已是委屈,他决不能再让她新增遗憾。 温荆摩挲着安月白的发丝儿,那少女伏于他腿面,笑着带了泪,不少泪珠儿就这般融入足浴之桶。 花开花落,有你便足矣。 古家老太君下葬之日,温荆带了安月白于不远处眺望。小黎小棠跟于他二人身后,带了烧纸祭品。 待到诸人退去,温荆方与安月白一道祭拜过古家老太君。安月白三跪三拜,却见温荆足足三跪九拜。 三跪九拜,是为敬神。安月白一惊,却心下了然。温荆既愧又谢,对祖母如此,亦是在以此谢过上天神灵。 他谢,古家诞她育她,深谢上天令他能遇着她。 他愧,私藏古家明珠,愧对古家列祖列宗英灵。 此幸是他所窃,他只求古家老太君、列祖列宗魂,得佑古玥欢平安喜乐,今生长护她。 此罪他一人担,他惟愿上天诸神佛、阎罗兼罗刹,降罪只降他一人之身,莫要牵上她。 送罢老太君,温荆带安月白重归紫宅,告知她莫棋仙已服下灭魇草,如今神志已大明,身心更是一日强过一日了。 又说,她师父翟青深谢正朝皇上恩遇,愧对掌印温荆,已被皇上宽恕。在拜见过阿慎祖母后,他愿践行诺言,跟从国师林轻鸿学习。 温荆又偷告安月白,听宫中消息,说阿慎祖母占出国师明年将辞世,故引翟青去国师处修习。 安月白点头思考。如此说来,待到国师身故后,约莫翟青就将继任国师之钵,成孟擎啸新任辅臣了。 一切似都在渐好。安月白寻着温荆肩头一舒适之处,埋入他颈中。 温荆抚着她发,“姑娘累了,睡罢……” 安月白拥上他腰,入眠得极快。温荆听她呼吸,亦不免渐渐睡去。直至第二日里,才蓦地惊起。 这感觉……怎的这般怪异?温荆坐起,因着心中惊愕,视线不免下移—— 终定在自个儿下身。 第一百八十章 都应了你 下身异样,但晨起便意却是真。温荆出了房如厕,瞳孔愈发震颤—— 怎会如此? 自幼时入宫起,他便已非男子,如今是何道理,竟无缘无故生起了根? 温荆整好衣服,净罢手用力抹了几把面颊,直至稍升痛意,方知非在梦中。 此事逆理,着实奇怪,天下未有此先例。饶是温荆这般理智稳重,亦说不出此事是何道理。 他太过惊诧,安月白又还未醒,便先整理罢独自回了宫。即便安月白醒了,因着此事,他亦一时不知如何同她相处了。 温荆走后又过了两刻钟,安月白方醒了来,却不见枕边温荆。她坐起身,正见柳儿来伺候她洁面,便传意问:“他回宫了?” “是呢姑娘,老爷他……走得有些匆忙。”柳儿开口回道,安月白点点头。 论理,今日还属温荆假日,他却步履匆匆入宫,想来是宫中有何要务须他过目罢。 安月白本想着,温荆今日去得急,过几日也就回来了,却没成想温荆这一去,竟是整整七八日未回宅。 温荆未归,安月白便先与古婧灵商量,如何为沈江流凝魂之事。古婧灵已准备妥当,只待定下日子,再寻由出将军府即可。 安月白又以银雪蚁问过翟青。翟青告知她,孟玄溯助他救莫棋仙赠了一锦囊,先正以那锦囊秘法为莫棋仙调整。 翟青又传讯,说莫棋仙已然决意为沈江流凝魂。只待过几日后身心稳下,再与安月白、古婧灵二女会面。 “到时,我亦会助你三人。”翟青传讯道,安月白想了想,只回了一“好”字,却见翟青又传讯来: “白儿,我不求你能即刻原谅仙儿,只求那日共事罢,你能给个机会,你们说开些。” “得知误伤掌印后,我已与她一道悔过。仙儿心愧万分,为作弥补,是日也熬,夜也熬,白儿。” 安月白望着地上银雪蚁传讯阵,终叹出口气,传讯回去:“师父,到当日再说罢。” “若她亦想说开,我会让她出言。”安月白传讯罢,方站起了身。若是从前,她应不再想听莫棋仙说甚,可如今是真成长了。 即便是几次复仇于她的蓝儿,她亦让对方说了痛快,不该不给莫棋仙说明之机。 回想起来,若是那日师姐入紫宅时,能听入她几言,亦不至会伤着温荆。 正因莫棋仙未做到,才只得事后心愧,可她不同。她愿给莫棋仙开口的机会。 “白儿……谢谢你。”翟青传讯,安月白阅后,与翟青结束了此次传讯。 入夜后,温荆才回了宅,却是径直寻向安月白,拉着她入了卧房,阖门道:“姑娘,你……!” 安月白见他面上红一阵白一阵,试探开口:“义父……怎么了?” “怎么了?!”温荆三字一出,虽不算高声,却难掩爆破,拉着安月白之手便向床榻行去。 安月白任着温荆拉着,直至被温荆摁着坐于床沿,望向温荆的眼神仍微有些懵。 她这般神色,倒像她全然不知他为何如此。 “姑娘是真不知,还是真要装不知?”温荆几次深呼吸,方才稳住心绪开口:“今日,杂家遇着了阿慎祖母。” 阿慎祖母。安月白忽的心下一颤,再望向温荆时,目光便愈发温柔:“原来您是说这个。” “……”温荆额上都憋出了青筋,“她屏退了人,才问我,身子可还好,切莫辜负青蓝姑娘求她之心……” 安月白听着,心绪已有些翻涌。莫非,那日温荆晨起走得那般匆忙,是因着那药剂与守身蛊皇起了作用? 思及此处,安月白不免视线缓缓下移,却一把被温荆攥住肩头:“姑娘,你……你到底要做甚么?!竟还为此事去求阿慎祖母!” “嘶……”安月白教温荆握得有些痛,抬眼时却见温荆眼白处尽是血丝。 温荆自然疼安月白,饶是此刻失控,见她一轻嘶,又忙松开了她,却见安月白笑着牵过他手: “义父,您……可是有了变化?” 闻言,温荆面色黑红交加。那黑,是知安月白真为他生根;那红,则是此话教他羞耻赧然皆上。 “……”温荆张口,终是未说出话,半晌拂袖坐于凳上,“你……你,嗨!” 见着温荆这般反应,安月白已然心下猜着七八分,开口道: “灵姐姐传蛮族圣女之位于我,让我得育出蛊皇,那日师姐伤您,才提前引蛊皇入您之体,保您无虞。” 温荆咬牙,先前他已听闻,说那蛮族蛊女古婧灵的守身蛊,为其夫古烈渊重塑筋脉,堪称至宝。 “姑娘以此物保杂家之命,自然是应当,可又何必……”温荆望向安月白,因攥拳过紧而关节作响: “有此时间,姑娘不若去寻个好的,嫁人生子,岂不快哉!” 温荆此言甚重,安月白听了都有些发怔,又听他冷笑一声:“杂家本就身残,即便姑娘成功,只怕亦不能如寻常男子,与你生儿育女,又何必费此心力!” 安月白终是听不下去,又怕二人吵嚷令下人听去,便一挥袖令睡蛊出动,教全宅下人皆睡了去。 谁知却又听温荆道:“姑娘会毒擅蛊,杂家与此院俱由姑娘摆布,可够了么?!” 此言一出,安月白一震,重复道:“摆布?” 温荆前几句,她尚能受住,可此句却令她面色一白:“义父觉着……月白是在摆布您?” “……”温荆张口,却仿佛无法再说,只见安月白深呼吸一口气,向他走来:“许是摆布罢。” “可说是摆布亦好,或是我为您好亦罢,我只要与你在一处。”她说着,踮脚搂上温荆之颈。 温荆心乱如麻,摁着安月白双肩,压她站于地面,一边道:“姑娘,你听进去了几分?” 安月白略一趔趄,方才站稳,抬眸见温荆道:“我说,你即便成功了,只怕我们也不会再有子嗣。” “你自可以不嫁,可同我一起……却可能终身不得作母亲。”温荆话音减低,眼眶泛红,“……姑娘,不值得。” “谁说不值得。”安月白亦来了怒意,“日子是我个人的,值不值得只能由我自个儿说了算。” 温荆望见安月白眼底执着,听她掷地有声:“要甚么子嗣?这一路若无您,月白或是早作了那清池水鬼,或是不堪受辱自缢南枝,又何来的子嗣?” “公公,义父,您究竟懂不懂……”安月白流下泪,揪上温荆衣衫,“我只要您,若您因着子嗣心有顾忌……” 安月白释然一笑,艳甚罂粟,目露决然,竟是不惜玉石俱焚,飞蛾扑火,对温荆开口: “月白便日日自服麝香,自断生育能力。到时若您不要我,旁人更不会要。我与您一道残缺,您便再不会逼我!” 安月白此言甚为狠绝,听得温荆气血上涌,扬手欲打下,却迎上她坚然如竹的眸光。 “您打罢。”安月白轻笑,“总归月白是早不成器的了,自恋上您那日,便再未想过回头!” 那人闻言,瞳孔几度收缩,却终是寒泪俱下,一把将她搡到床榻,转身逃也似的出了屋。 听温荆出了宅,安月白方一个响指,取了紫宅诸人的睡蛊。 她胸口剧烈起伏,是方才又气又怨所致,却又没来由的畅快自在。这些话,她憋了很久,本想与温荆来日方长,不再逼他。 可若今日再不表露,只怕他真要逃避至终老。 依着那人的性子,今夜定然是不会再归来了。安月白平稳了呼吸,方传意了柳儿浴了足,钻入被中,再度思量。 事到如今,她才不要退。安月白咬唇,嗅着被间蕴着的那人气息,不觉下了泪。 辗转了会子,终睡了去,一夜多梦。 安月白第二日起身,才知自个儿又来了月事。命柳儿洗了床单,再将自个儿收拾妥当,小腹传来阵阵痛意。 应是昨夜伤怀,夜间辗转晾着了腰,受了凉,腰腹格外酸痛不适。安月白望了镜中人一眼,见得自个儿面白如纸。 她拟了副缓解月事酸困的方子,传意柳儿去抓了药,煎了服下,却只是缓了一阵儿,并不治根。 柳儿为安月白端药时,恰好让小棠见着。昨夜黎棠二人中睡蛊前,听得温荆与安月白似是吵了架,又见今日安月白脸色那般差,便更留意了些。 小黎听得安月白命柳儿煎药喝,思来想去还是决意进宫告知温荆。到了温荆处,将此事一说,却见温荆已然握不住笔。 “你说,她面色苍白,还令柳儿去煎药?”温荆瞳孔紧缩,拾起桌上云毫,已然起身,双唇翕动:“那她……喝了?” 小黎垂头:“……今晨的那碗,已然喝了。” “废物——”温荆抄起砚台便向小黎砸去,“便是这般看着她的?!” 小黎未躲,正被砸到肩头。顾不得墨汁四迸,沾湿了衣袖,小黎伏身谢罪:“属下无能。” 温荆向着门口处大步行去,并未再看小黎一眼,出了门正见小全子来此。 小全子本是来请教温荆事务的。但见师父面色这般阴沉,忙打消了开口的心思,为温荆让开了路,打了声招呼:“师父。” 温荆余光见了小全子,只“嗯”了一声,扔下一句:“顾好此处。”便急着出了宫。 心下一急,马都险些骑不稳了,直想一路奔至紫宅。 温荆到紫宅时,已是正午。入了屋,见安月白正坐于椅上,桌上是下人备好的午膳。 因着昨夜之事,安月白本未料得那人会回得这般急。可一抬头,却见温荆面沉如墨,便扬手示意诸下人退下。 饭香扑鼻,温荆却只望见安月白面前白瓷碗。她正持着一调羹,舀了那碗中黑色液体轻吹,眼看是要饮入喉—— “你莫喝!”他再无法可忍,上前便一手击飞了那调羹。 安月白心下惊愕,站起时却见温荆又端了那白瓷碗,狠命掷于地上,胸膛剧烈起伏,一把将她抱入怀中,方才显露出脆弱。 他浑身因惧因怒,不住发颤,拥着她,在她耳畔喃喃:“莫喝,不许喝……” 安月白瞥了眼地上那碎瓷片,懂了温荆为何如此。只怕那人是将她昨夜之话记入心中了,当她是真服了麝香…… 她伸手拍着温荆之背,为他顺气,一面试探性柔道:“那,您是答应与我一处了?” 此话说罢,忽觉肩上一湿。那人当真爱她至此,竟真嗽嗽下了泪。 “嗯……”温荆拥安月白愈紧,“答应,都答应的。只求姑娘别再伤着自个儿,我……” “……万事,我都应了你。”温荆鼻音稍重,却听得安月白轻笑一声,于他耳畔轻道: “那,好夫君。您先赔了我那碗红糖?” 第一百八十一章 红糖鸡汤 闻言,温荆一怔,喃喃:“……红糖?”既是红糖,那就是安月白欲饮的并非麝香,并未自伤—— 温荆庆幸至极,却仍怀余悸望向那地上碎瓷,再留意一嗅,果然闻见盈漫屋内的红糖甜气。 他嗅觉本是敏锐的,可方才关心则乱,只想着不能让她服下那药,竟未察出那碗中是红糖。 安月白见那人面上几番变化,唇角笑意更甚,却佯装委屈道:“是啊,红糖,却教义父砸得稀烂。” “那,姑娘晨起教柳儿煎的……”温荆忽想起小黎的话,放开了安月白,话间瞳孔微抖。 安月白笑了,踮脚吻上温荆唇角,“义父呀。您是怎的了?” 温荆教她亲得稍懵,却见安月白牵上他手,微微摇晃道:“晨起那药,是缓解腰困的,红糖是助月事的呀。” 月事,是她来了月事……温荆终是彻然放了心,连连点头,“好,好。” 温荆向来周密,何曾这般六神无主,失了逻辑?安月白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虽觉着有些新奇,更多的却是感动。 “你来了月事,快先坐着。”温荆稍回了神,扶安月白坐好后,又下意识揉乱了她发,方平稳了呼吸:“坐好莫要乱动,我让他们来收拾。” 安月白坐得甚乖觉,向温荆点点头。见那人嗯了声才出屋,唤洛竹派人来打扫残片,又教柳儿去再为安月白冲碗红糖,又令黎棠二人上街买些鸡鱼之类来炖汤。 听着屋外温荆安排,安月白难掩笑意,玉臂交叠,将头埋入臂弯,才无声笑了起来。 纵那人起初再无心无情,现今亦终被她熬成了绕指柔。 回想他入屋时眼底难掩的惊恐,拥她时发抖的躯体,再想想他对她说的“坐好莫要乱动”,是真怕了她受伤,疼她进了骨子。 此回月事,倒意外试出了他真言。自今往后,他再不能逼她嫁人,又以无儿无女拒她了。 洛竹被温荆吩咐后,便领了几个丫鬟进来除去碎瓷,才入内,便见那青蓝姑娘趴于臂弯双肩颤抖,还当她是因伤心惊吓哭泣。 他们虽被温荆屏退,可在院中做活时都听着了老爷砸碗之声。动静那般大,只听着都怕人,更遑论承受老爷怒意的青蓝? 洛竹一叹,不由心道,这青蓝定然是教方才老爷那雷霆震怒吓的。老爷发了怒,又心疼起青蓝,才令柳儿、黎棠二人弄红糖,买鸡鱼之类。 几个丫鬟飞速打扫罢,温荆已然进了内。洛竹忙眼神示意她们退下,自个儿亦轻然出了屋。 屋内便只余安月白与温荆二人。 安月白笑累,静趴于双臂。温荆见此,还当她是月事难受,承受不住才如此,抚着她背心疼道:“姑娘。” “姑娘,再难受也须用饭呵。”温荆耐心道,正见柳儿端了红糖水来,便忙接过那红糖碗,对安月白道:“方才那碗红糖打了,这碗正热,姑娘来喝罢。” 柳儿见温荆接过,亦不敢久待,忙退了下去。 安月白听那人说第一句时,已然知晓他是误会她难受,心下却颇为受用,并未开口。又听他说新红糖水已送来,便未抬头,只糥道: “太烫,您帮我吹凉……” 非她此刻爱娇,实是笑得面上微红,不欲此刻抬头露馅,以此拖延些时辰。 温荆嗯了声,便拿调羹舀了一勺红糖水,为安月白细细吹来。 安月白听着温荆的动作,心下愈甜。面上已不太热,以下颚抵于手背,望向温荆。 那人长睫轻垂,颇为认真,稍露出些自责神色。安月白看得入神,见温荆向她递来调羹,便张唇含上。 红糖水流入唇齿,于口腔荡开层层蜜意,安月白才咽下,却忽觉小腹一痛,不由蹙眉轻嘶。 温荆见安月白不适,心下愈发自责。女子月事期间本就脆弱,他来时安月白本欲饮红糖,又被他摔了碗。 若非如此,只怕她早已服下这红糖水了,定能早些缓了苦痛。 思量间,他已然将掌心覆上她后腰。自他身子有所变化以来,常觉身上发热,掌心亦多了热量,想来能教她好受些。 安月白觉出腰后他掌心热意,是略舒服了些,渐展了眉心,对温荆道:“……别拿开,舒服的。” “不拿开。”温荆一笑,见安月白将头倚于他肩头,“姑娘活像只猫儿,只差未呼噜几声了。” 安月白抬眸嗔视了温荆一眼,“您还逗我。” 温荆失笑,右手定于安月白后腰,为她暖着,左手端了那红糖水碗,“先莫卖娇了,快趁热喝下罢。” “嗯……”安月白应道,接过瓷碗,抬眼对上温荆双眸,涌上心安。 安月白就这般喝罢了那红糖水,觉着舒适不少,又拉着温荆用罢膳。 待到饭罢,安月白才开口对温荆道:“义父,您忽的赶回紫宅,可会延误宫中事务么。” 她话间有些担心,听得温荆道:“今日事急,是失了分寸。可为着你,自然是要赶来的。” 安月白拥上他腰,抬眸俏皮望他:“您这般疼我呀?” 闻言,温荆稍觉面热,却并未推开她,只抚着她发丝,却又听安月白道:“可如今我并无大事,您还是便先行回宫罢。” 好么,无事便要逐他了。温荆淡了笑意,却听安月白道:“您这般为我,我自然不愿耽误您,何况……” “何况甚么?”温荆挑眉出言,见少女红了面颊:“何况,你我一体,未来路长呐。” 温荆以手刮了安月白鼻尖,“总是你的理。” 安月白一抿唇,望向温荆,二人相视而笑。她送温荆出了门,听他催促:“回去罢,多歇着,切莫再站着了。” 闻言,安月白点点头,直至下人关上了门,方转身缓缓进了卧房。 心下一宽,竟觉着腰腹亦松快不少。安月白回房歇下,稍一小憩,醒时嗅着淡淡鸡汤香气。 还未下床,便见黎棠二人端了鸡汤进来。小棠道:“姑娘醒了?正好这鸡汤好了,快来喝罢。” 小黎阖了门,方笑着开口:“咳。老爷特意命我二人上街采买,为姑娘滋补身子呢。” 安月白一笑,余光见得小棠舀鸡汤于碗,才对小黎道:“小黎姐,我猜是你二人告知他我煎药,他才那般急切归来罢?” 小黎移开了眼,“……是。姑娘早起命柳儿煎药,却不知煎了甚么,昨夜又与老爷拌了嘴。” “我们……是不放心。”小黎道,安月白笑了出声,“嗯嗯,此次便先不与你二人计较。” 黎棠对视一乐,见安月白啜了口鸡汤,面上是少有的轻松恣意,亦心下共乐。 喝罢鸡汤,黎棠二人撤了东西,安月白决意于宅中转转,却忽感知到了银雪蚁。 安月白独自回了房,见着了银雪蚁传讯。 是翟青,他传讯来,说莫棋仙已然大好,身心俱盛。又说,若安月白与古婧灵无事,便于三日后,集毒蛊巫三力,共为沈江流凝魂。 安月白传讯回去,示意知晓,又传意古婧灵道:“灵姐姐,来活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相拥而眠 古婧灵听安月白莫棋仙翟青定罢了日子,便爽朗应下了,约定三日后再见。 温荆下午回了宫,天色渐晚时打发阿石回宅,让柳儿传话青蓝姑娘,说今晚晚些归来。 “姑娘,老爷说今晚归来怕是晚了,要您先用饭,不必等他。”柳儿将阿石的话一五一十转述了来。 安月白听罢点点头,今晚一人用过了饭。如今他已与她说开,自不会再躲她,应是有宫务真须他去做。 回想今日白个,仍不觉莞尔。那人听她说是红糖,不见丝毫愠色,却是庆幸至极;今日有事晚归,亦传阿石来回话。 她于宅中候他归来,他打发人让她心安,像极了红尘中寻常夫妻。 若日子常如此时,多好。就这般行过半生贪享清欢,同心相扶相知;沐过春雨同淋冬雪,一道安详老去。 这般冀望着,安月白细咀白米,品出了个中清甜。吃罢饭,她耐着性子练起字。 笔随意动,不觉间,出锋收笔已大为不同。安月白之字自然比不得温荆锋芒尽出,清骨遒劲,却亦能算得上灵动清丽了。 回想温荆初教她练字,竟如在昨日。安月白刮墨,又想起当日温荆说,若真字如其人,她怕是要耗上几辈子才够;而她当日笑道,他此话是说她生得好看。 他们本是同一类人的,只是当时那人因着身子,总处处讽她。但即便如此,却是从未疏忽对她的教养爱护。 今后不同了。安月白收笔,传意柳儿晾了她新练之字,起身净手。 今后,她会助他复根,他二人会有崭崭新的光阴。思及此,安月白不由扬起唇角,正见那人推门入内。 “怎的还未睡?”温荆入内,见她还未上床,不由道:“可有乖乖用饭么?” 安月白点头,柳儿阖门退出,她笑眼望向温荆道:“您说了,月白自然听呢。” 温荆一啧,“说了便听自然好,可未说让姑娘早上床歇憩,姑娘便不做,仍是教人不省心的。” “是呀。”安月白点头,佯作大为认可,上前拥上温荆之腰,“不省心,故而也就您能这般为我了……” 她似媚还嗔,仰颈望向温荆:“今后还劳您多费心呐。” 温荆不由干咽,伸手抚上安月白的假面,开口道:“姑娘,褪了罢。常常戴着,想必会闷着肌肤……不好受的。” 安月白应下,松了抱着温荆之手,转身取下假面,将其置于先前配好的药液中。又以清水净面,擦干水珠,温荆已走到她身后。 望着她的背影,温荆一叹,继而开口:“你跟了我……总是受苦的。” 此言一出,安月白转身看他,“义父是心疼了?” 安月白此言带了笑,却见温荆一顿,继而点头。她甚少见他这般坦率,如今见此不觉爱意渐升,踮脚啄了他唇。 温荆扶上她腰,见安月白移唇至他耳畔,轻语道:“您既心疼,现我蛊皇正助您复原,您便更要好好顾着自个儿。” “您早一日复原,蛊皇便早一日回月白之体……”安月白说得轻柔,气息扫得温荆有些生痒,她方重站回地面: “就可使出蛊皇金瞳幻术,旁人见月白是,便可见着那假面之容。到时,月白便再不必带此假面了。” 温荆闻言,双眸渐然盈光,可又眼瞳一转,问道:“姑娘,此术可会耗损过多?先前从未见姑娘用过。” “先前以青蓝之身归宅时,是耗力不少的,故而彼时未长久用过。”安月白一笑,“但玄竞真人授我冰清诀后,身心增进可谓一日千里,便不再是顾虑。” “而且……”安月白面含绯色,梨涡晃得温荆心下怦怦,“义父有一句说错,您曾见月白用过的。” 温荆一怔,却见安月白迎上他眸光,两颊升粉:“您可记得,那夜梦中,与我洞房花烛……” 闻言,温荆呼吸一窒,见少女轻道:“那夜并非一梦。” 她伸手拔下发簪。青丝三千如流而泻,眉眼自妩含情将溢;玉面染绯稍露春意,鲜唇微启浅笑摄魂。 暗香盈袖倾城色,佳人温玉世无双。 “那夜,是月白真来寻您。”安月白微微咬唇,伸手抚上温荆下颌:“可却未料得,您竟那般为我,纵身在梦中亦不舍碰我一毫。” 她方说罢,却见那人唇瓣翕动,显然是过惊所致。温荆从未料得,那夜旖梦竟是真境——那夜,竟真是她! 温荆只觉掌心盈汗,下刻已再压抑不住,拥她入怀,扶着她颈吻上那樱唇两点。 他此刻知情,更难掩情动,直吻得那娇女心下生颤,又腰肢微酸,不由身软,溢出嘤咛。 安月白面上亦红,才等到那人停了手,打横抱她坐上床。 许是有蛊皇调体,安月白觉着那人似涨了许多气力。可她还未想罢,面上尚有热意时,却见温荆眸光稍暗,烛影摇曳瞳中,伸手将她裹了个严实,一面嘱道: “好生呆着,莫再撩人。来了月事,又着凉腹痛,千万盖好了等着浴足。” 安月白笑靥明媚,连连点头。待到温荆为她备好了水,为她浴足,热意直入心底。 这义父真非白唤的,当真于处处娇她如女儿。这世上男子虽多,可谁又能如他这般呢。 她先被他塞入了被,见着温荆熄烛上床,轻触上她腰肢,不由一个激灵。 “莫动。”温荆于她耳畔道,继而轻然为她摁起了腰,缓去了她腰上不少困乏稍胀。 “您还会按摩,义父……”安月白微喘,“这世上,到底还有甚么是您不会的啊。” 温荆好笑,思量一刻才开口:“……约莫是舞乐罢?” 此言一出,安月白不由想象出那人着舞衣、弄乐器的模样儿来,不由笑出声,转过颈望他:“您净逗我……” 见她这般开怀,温荆亦扬了唇角,却见安月白似想到了甚么,开口道:“义父,三日后,我须先要回一日蛊皇。” “真人欲为门主凝魂,我、灵姐姐与师父师姐要一道齐力共事。”安月白认真道,听得温荆道:“好……只是千万小心,莫要自伤。” “嗯。”安月白应下后,觉出身子愈沉,睡衣渐浓,本想再与温荆多说几句,却听得那人在耳畔轻喃:“姑娘困了,快睡罢。” 此言愈发催得睡意渐浓,她终不胜困意,枕于他臂弯入眠。 第一百八十三章 齐心凝魂 第二日午时。 孟玄溯本定好了凝魂之处,却忽的又改了主意,托翟青传讯安月白,说改定于翡翠客栈。 安月白见此传讯,示意知晓,又传讯道她将知会古婧灵。 同古婧灵传意罢,安月白方难掩笑意。不过才一日,孟玄溯便将凝魂之地改在翡翠客栈,当是温荆见过了他。 早在圣上登基前时,那翡翠客栈便是温荆私产。回想起彼时王佑安来紫宅逐温荆,那人便带她先歇在了翡翠客栈。 温荆要他们于翡翠客栈凝魂,定然是想予她荫蔽。 宫中眼线繁杂,无人不知孟玄溯、翟青、莫棋仙三人,他们一举一动皆被注视。况且若真于宫中,古婧灵入宫亦难。因而,孟玄溯之前定址于野外。 野外自然少人发现,可真遇突发急况,却还需耽误些时辰,故而那人才见了孟玄溯,提出诸人去翡翠客栈。 昨个儿才同他开口,他便如此放于心上,安月白觉着熨帖至极。待到二人夜间上了床,她勾了那人指尖问他,果证她白日猜量不错。 “姑娘放心。”温荆开口,“今日见过真人后,他已将青虹诸人调入了翡翠客栈,现俱已住满。” “杂家又吩咐罢了詹一苏,不再迎旁客。”温荆道,“只待后日凝魂。” 安月白应了,吻上温荆唇角:“到底是您思量周全。” 她说罢后,却似慵懒之狐,顺着那人颈部一路吻下,觉出他肌肤起了一层疙瘩。 “阿白,你。”温荆心跳愈快,方以手背挡住她唇:“莫闹,说正事……” 安月白嗯了声,却继而将唇吻移上他锁骨,“在听呐。”她说话间,呼吸浅浅,扫得温荆有些忘言。 温荆为那少女盖好了被,才继续道:“你此次助真人,千万小心,莫要勉强……” “嗯。”安月白应了,心道:她为沈江流凝魂虽有几分险,可毕竟此事多半数需靠莫棋仙,她左不过劳累些就是。 但如今听温荆这般放心不下,不由狡黠道:“后日便要涉险,这两夜便更不能虚度了……您说是么?” 她说话间,已然已贝齿咬上他锁骨,听得温荆遏下喉间声响,不觉莞尔,抬眸望他。 夜色如水,二人双眸俱是清亮,倒引得氛围愈发迷离。 安月白还要再开口,却被他封上唇吻,其音破碎,阖了双眸。只任他长驱直入,却又现出乖觉意味,似是任他予取予求。 好似此身渐然轻盈,若鸿羽被抛于碧空,她不觉咬了唇,一面玉指不由攥紧了被。 待到事毕,安月白靠于那人肩头,缓缓一叹:“您呀。” 二人虽这般多次,可温荆从未曾真折她在手,此次亦然,直教安月白觉出些挫败。 事已至此,他虽应了与她相伴,仍不愿真盖印于宣,是何道理? 温荆知她心思,只笑着为她沾了薄汗,听少女似赌气般道:“您当真可恶,总是这般有所保留,却令我一人难受。” 闻言,温荆只觉怜爱,笑意溢出眉眼,却见那月白伸手握住他手,轻道:“月白不管,此次凝魂事毕,您必须应了我,定做到最后。” 温荆苦笑,他的阿白真是教他惯的,现下不遮不掩,愈发显露出霸道。他瞥了眼少女认真神色,知他若不答,她势必不能罢休,方才道: “……姑娘既说了必须,只怕杂家想不答应亦难了。” 听了温荆此言,安月白方转身忍笑,不欲教温荆知晓。除了当今圣上,还有谁能对那人这般下令?怕是只有她了。 愈想,愈觉着可乐,她更觉心安。 可温荆如何不知?只是摇摇头,自少女身后伸手环拥她身,并未戳穿她得逞的小自得,愈发觉着此刻珍贵。 两日飞逝,凝魂之日已到。安月白呈轿至翡翠客栈时,孟玄溯与翟青莫棋仙三人已先到了。 安月白入了内,见了孟玄溯,一面道:“月白见过真人。”一面行了一礼,被孟玄溯拉起。 她站定,正对上翟青与莫棋仙,仍是开了口:“师父……师姐。” 师父翟青面色稍缓,忙道:“白儿,你来了。”安月白闻言点点头,看向他身旁的莫棋仙。 观莫棋仙外形,竟是大为不同了。先时,她总是三千银发,可如今发根处已转为灰黛色。 虽是凝魂得成时日尚短,故而不似常人那般漆黑,却分外契合她清冷质感。 想必是灭魇草和金雀胆等宝物之效,看去唇瓣樱红,是已气血丰盈,玉面双颊微粉,稍透动人之色。 瞳孔望去为紫黑之色,仍罩有淡淡蓝意,却已是如常不少。她并未戴那黑曜簪,而是戴了翟青求婚时予她的琼玉钗,气场亦稍柔和了几分。 莫棋仙见了安月白,难免想起先前紫宅之事,面上微显复杂。她正欲开口,却忽见古婧灵推门而入,唤安月白道:“毒丫头!” “灵姐姐……”安月白即刻转移了注意力,转身望向古婧灵,不觉有些眼眶微湿。 莫棋仙见师妹现下只欲与古婧灵叙话,不由又阖了唇瓣,只待凝魂之后再去寻她说开。 翟青见她细微动作,轻轻拍了拍她背,是为无声安抚。 那侧,安月白望着古婧灵,一时心中千言,却到底是古婧灵先开了口:“许久不见,见着了反而怯不能言了。” 那古婧灵入正朝已有大半年,较之先前在蛮族,肤色更渐白了不少。她今日携恩娅巾娅来此,自身亦是一身蛮族装束。 一双灵眸生动斐然,顾盼流转动人心弦;半点双唇玉润盈光,谈笑恣意神彩飞扬。 佩银饰,着佩环,行动若精灵入世;神含情,笑靥明,举止间动静谐美。 那婧灵腰腹已丰,虽怀胎近六月却不损姿容,反多了层柔美光辉,相谈愈发可亲。 “灵姐姐……见你安好,我才安心。”安月白吐出真言,古婧灵笑着拍了她手: “我自然安好,我只是不放心你。可如今你好生生在这里……我们都能放心了。” 安月白点头,又向孟玄溯介绍了古婧灵。此时,诸人此时已到齐,便不再耽搁,当即各司其职,齐心为沈江流凝魂。 诸人中,唯莫棋仙身怀冥力,又参透了移魂驭尸大法,故而居于沈江流身前。 安月白身怀守身蛊皇,古婧灵修蛊道二十载,二人一道借传意蛊驭蛊控场。 翟青擅毒,以毒辅助诸人;孟玄溯修道,为在座诸君护法。 孟玄溯点头,示意开始。莫棋仙一扬雪腕,继而零零光点萦绕四周,终游入沈江流之体。 安月白与古婧灵对视一眼,同时运出蛊皇蛊王,为沈江流四周隔绝杂力。 翟青于沈江流身后,即刻运功,辅助诸人。 窗外风起,室内盈光;天凝乌云,继而落雨。栈内诸人皆凝神协力,此刻天地万物顿消于心间,只齐心于一处。 第一百八十四章 言不在多 四个时辰后。 翟青睁眼时,正见孟玄溯与他一道坐于沈江流身后,正为沈江流输气。 他方才太过专注,竟不知孟玄溯是何时坐于此的。只见孟玄溯周身汗湿,面色微白,应是为着沈江流至深,丝毫不顾惜自身真气。 翟青从摸出几粒丸药,递向孟玄溯。孟玄溯接过服下,喃喃:“还算你有良心,不枉江流用心待你。” “为门主本是应当,况真人亦曾予我锦囊。”翟青道,“您先歇会罢,此处有我们。” 孟玄溯摇摇头,翟青见状亦不再劝。真人为门主,恰如他为仙儿,温荆为白儿。但凡能为对方有一线生机,是决意顾不上为自个儿的。 又半时辰,安月白忽的睁开了眼,那侧古婧灵亦开了眸,双眉微蹙,对安月白道:“毒丫头,你我的蛊王蛊皇似已不起作用。” 此言一出,孟玄溯心下一凉,却听安月白道:“真人,师父。它们已不能阻隔杂魂入侵固然不假,就蛊皇之感而言……” “那四散的灵力,是向门主处涌入,架势愈来愈急了。”安月白说罢,与古婧灵一道看向莫棋仙。 莫棋仙四周气流飞旋,眼见是其势过猛。古婧灵站起身,向沈江流处走去,一面道:“莫棋仙是纯灵力不假,如今又是冥体,可还不够。” “灵姐姐,你是要……”安月白猜着了古婧灵要做甚么,忙站起身,却听古婧灵道: “毒丫头,你去你师姐身后罢。你修了冰清诀,正能为她抵去些冥力反噬。否则我还真怕她入魔。” 古婧灵说罢,召回守身蛊王,伸手令那蛊王刺破五指。抬腕甩诸血珠于地面,绕沈江流结成一圈。 孟玄溯抬眸看去,听得身畔翟青道:“婧灵是巫族纯脉,她是要以己身纯血,使杂魂不得入门主之身。” 冥体召魂,只怕除却巫族纯血,便再无旁人能抵去杂魂。那杂魂纷纷被弹开,只见几道纯光进入沈江流之体。 安月白咬唇,行至莫棋仙身后,双眸再开已同时用出宁心道与冰清诀。正此时,只觉身旁多了一人,是翟青。 翟青向莫棋仙渡过内功,是以己身功法平息她气息。安月白又以宁心道与冰清诀牵制住莫棋仙残余不可控的瘴气。 “我没事。”莫棋仙出言,继而双眸一红,运功时对安月白道:“安月白,此事结束后,请你听我说几句。” 安月白一抿唇,继而道:“……那你可要更稳重些,若遭反噬,再甚么也不能说了。” 莫棋仙微微一笑,继而缓缓升空,长发飞扬,向沈江流输去一股金气。 金气渐淡时,孟玄溯忽道:“有脉动了——” 翟青以轻功升空,扶莫棋仙站回地面,二人相视一眼,俱是松了口气,一道向沈江流处走去。 安月白闻言亦稍心安,却先去看了古婧灵。如今古婧灵怀着她长兄的骨血,方才却又以血为障,她怎能不担心。 确认古婧灵面色如常,安月白才放下了心,与古婧灵一道前往沈江流处。 “小玥欢,他已有脉搏了……”孟玄溯不由音色稍变,是过于激动所致,“是你先前用蛊皇为他重塑筋脉……” 安月白点头,“现下门主还未苏醒,之后还需看师姐。” “我已召回他七成魂魄。”莫棋仙面色稍白,她方才恢复身心,就使出移魂大法,难免稍显疲惫,“剩下四成,还需我与古婧灵一道合力。” 古婧灵一笑:“我纯血脉,你纯灵力,自然是要协力。但不止我们。” 她此言一出,诸人都望向她,只听她继续道:“我们还需以一物为载体,融血魂于一处,方能得成。” “你是说师妹的蛊皇。”莫棋仙道,见古婧灵点头,诸人又齐齐望向安月白。 孟玄溯早已站起身,还未对安月白开口,却已听她道:“我做。我们三人一心,不信唤不回门主。” 诸人皆心下稍安,正巧此时沁羽锲樘来送饭食,才后知后觉觉出饥饿,一道用了饭。 饭后,安月白、古婧灵、莫棋仙三人分别坐于沈江流身前、右侧、左侧。三人眼神示意罢,一齐闭关为沈江流凝魂。 一夜过后。孟玄溯与翟青都有些焦急,可谁亦不敢贸然入内,只怕一扰,误了沈江流,亦使诸人努力付诸东流,便只能继续等待。 就这般又过了半日,三女终结束了凝魂。安月白才开了条门缝,对孟玄溯开口:“成了。” 只此二字,孟玄溯即刻入内去看沈江流。三女自门内走出,莫棋仙对孟玄溯道:“已召回了,只是他休眠过久,只怕要过几日才得苏醒。” 她说话间,气息有些虚浮,是过劳所致。翟青见了心疼,忙上前揽过莫棋仙,“仙儿,先去用饭。” 安月白扶着古婧灵,对孟玄溯道:“真人,灵姐姐如今有孕,行动不便,那我便让人送灵姐姐回去了。之后有何事,我与师姐在此就好。” “是,是……”孟玄溯起身,向安月白三女行礼,多次道谢,最后道:“待江流醒后,我再与她一道重谢你们。” “小玥欢,不必你送她了,我派人送。”孟玄溯又道,话间难掩颤音,亲寻人跟着古婧灵之轿,送古婧灵去换好了衣服,再送她回了将军府。 安月白见古婧灵上轿,才转身向回走。一回房,却见莫棋仙亦为她端来了饭菜,又支走了翟青,对她道:“你的我已端来。” 安月白嗯了声,二人相对无言用饭。待到饭罢,安月白方欲起身:“吃亦吃了,师姐可还有事?” “有。”莫棋仙亦站起身,行至安月白对面:“我们好好聊聊。” 安月白不置可否,见莫棋仙阖上了门,才挑眉问道:“从何聊起?” “我对师父,正如你对掌印。”莫棋仙道,“他曾许我,此生不再收旁人为徒,却后来又收了你。” “我这条命,都是他为我一年一年续至如今。可他收你为徒后,便总隔几日就去太傅府看你。我心生好奇,便跟着他寻到了太傅府。”莫棋仙道,“后来,又救下了服侍过你的蓝儿。” “我知你不易,可我只是有些想不通。”莫棋仙道,“我想不通,这个世道怎就如此,蓝儿这般的普通人命如草芥,贱如蝼蚁。所以,我给了她复仇的助力。” 莫棋仙深吸一口气,“但,那都是从前。我总想直到,若你当真是无心无情,视他人于无物,又会如何处理蓝烟?” “可师妹。”莫棋仙一顿,“你竟真能让她替你出嫁,赔她个前途,是我未曾料想。亦是因此,我才能承认——” “一直以来,我都错想了你。”莫棋仙道,“固然有师父与蓝烟等人之因,可归根结底,是我未曾深入了解你。” 安月白听着,心中渐然平静,开口道:“所以,一旦有一人先入为主,之后便总易相误相错。若非起初有误,兴许那日紫宅之时,师姐你亦会听我说罢,思我之话。” “是。”莫棋仙道,“那日之前,我已在心中一错再错,故而……我本是向你而来,却未曾想他竟那般护你。” “这些时日,我听师父说了许多,我……”莫棋仙心下稍急,“我才知,你我原是一样的人。” 莫棋仙说得有些急,安月白却已明了她意。 “是一样。”安月白一叹,“你为师父,我为义父,并无不同。若话早些说开,很多事便亦能避免了,但毕竟从前已是从前。” 莫棋仙听她此言心下复杂,却听安月白道:“虽如此,未来却是未来……你我并不只活到今日。” 安月白说罢,抬眸见莫棋仙唇角上扬,却不知如何继续开口。她这师姐本就是不善柔言之人,不必再去为难。 人与人之间,跪在相知相解。言不在多,理解最贵。 思及此处,安月白拾了碗筷,向门口处行去。莫棋仙为安月白撑门,方便她走出门外,听安月白出门时道: “明日见,师姐。” 第一百八十五章 青虹圣女 此夜,安月白是极乏,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待到醒来用罢饭,那厢孟玄溯亦派人请来了古婧灵。 古婧灵为巫族纯脉,莫棋仙冥力纯灵力,她二人一道先为沈江流凝魂,待到召齐后先寄于莫棋仙冥体,再由安月白召蛊皇为载体,渡入沈江流之身。 孟玄溯为古婧灵莫棋仙二人输功补气,而安月白则先与翟青一道拟方,定下以何种穴位催化沈江流苏醒。二人定下后,安月白煎药,翟青则前往那三人处,为沈江流施针。 待到药成,安月白端药入室,见沈江流已面有血色了。与之相对,孟玄溯面色苍白,眼下青乌,因这几日里为守沈江流透支过度。 安月白喂沈江流服下药,沾去他唇畔药汁,正见翟青亦施罢了针,眼神示意安月白先与他一道出去,莫扰了古婧灵与莫棋仙二人。 出了门后,翟青方开了口:“白儿,真要多谢你。你昨夜与仙儿谈罢后,你们之间缓和不少,她亦心下畅快许多。” “经过这许多波折,你已心智笃然,踏上了自身之路。”翟青道,与安月白一道入了旁的隔间,“你一路颠簸曲折,我都看在眼里。” “先前时,我总觉着你是懵懂女童,直至此时,才真觉你已长成,时光飞逝。”翟青望向安月白,眸光和煦如春风。 在太傅府时,安月白不过八岁,初见翟青,从他学毒;至于今日,已过九年,翟青深知她如何走过。 “先考曾救我父于危难,古家原与我翟家是故交……”翟青垂眸,“我救你是应当,可之后却与仙儿一道为你添了这般麻烦,实在惭愧。” 安月白抿唇,开口道:“您不必如此,就是不论你我父辈,单就您曾授我毒术,也足令我尽能救您与师姐。” “你总是这般懂事。”翟青轻叹,“可我最近才知晓,仙儿她还曾来寻你,给你下了那药……后来你又与掌印一处了,我。” 安月白闻言,轻然一笑:“师父,我与他一处,并不只因那日的药效。” “我是真心待他,他更是全意为我,不杂有他。”思及温荆,安月白话间柔和了几分,余光见得翟青深呼吸一口气,对她道:“时至今日,我自然明白。” “韩邰时,我曾催他送你还家,觉他不应有此心……”翟青道,“为着前将军,更为着你,我希望你过得好。” 翟青攥上拳,“可归根结底,是我太过自私。若那日我先自安风剑下……” 他还未说罢,却见安月白摇摇头,对他道:“您是为了我父亲,亦舍不下师姐,白儿都明白,亦信您是盼我过得好。” “但一切自有冥冥,即便那日我不见他,之后却终归是要见,要相逢相知的。”安月白道,“况且……” “您不必为我伤怀。”安月白焕然一笑,“他待我极好,白儿如今很幸福,师父不必再为我担心。” 翟青望着安月白,久久后轻拍她肩,听她道:“您再莫要自责,自疚。如我昨夜对师姐所言,我们各人都有未来,终将幸福安好。” “……好。”翟青点头,与安月白相视,一笑间缓缓接受了一切。这世间事就是这般,冥冥之中只有安排,温荆那般为她,不负她为他逃婚。 正此时,安月白收着了古婧灵的传意,说已凝魂于莫棋仙之身,直待蛊皇引渡。 安月白告予翟青,二人一道回了沈江流处。 她无声吐息,如雪掌心静伏蛊皇,眼神示意二女可开始。 古婧灵站于莫棋仙身后,引点点纯脉灵血飞向莫棋仙双臂四周;莫棋仙站于安月白身后,冥体灵力引沈江流残魂入灵血之中。 安月白站于沈江流身前接二女残魂灵血,那残魂万缕金丝一一钻入蛊皇之身。 少女同运冰清诀、宁心道,再开双眸已露银光,以心驭蛊,那蛊皇大绽华光,凝七彩神光直入沈江流额心前膛。 两刻钟后,三女方凝魂完毕。安月白方收回守身蛊皇,就见古婧灵双腿一软,忙上前扶了她:“灵姐姐!” 与安月白同时扶上古婧灵的,还有莫棋仙。 “我没事,不过有些乏力。”古婧灵道,看向莫棋仙:“咳,莫巫妖儿,你们门主如何了?可是成了?” 莫棋仙嗯了一声,望向沈江流:“应是成了。”她周身汗湿,双颊绯红,却带出些动人。 “阿青,你先送婧灵夫人回府罢……她有身孕,此次相助已不胜感激。”孟玄溯道,“也带棋仙、小玥欢下去休息罢。方才双眼已动了,此处有我守着就是。” 翟青应下,带了三女下去,派人送了古婧灵回府,又令安月白与莫棋仙稍作休养,自个儿则又回了孟玄溯沈江流处。 “怎的又回来了。”孟玄溯问,听翟青道:“门主授我功法,准我与仙儿入青虹;门主身故,您以门主之身助翟青多次。” “翟青并非无心,此时自当同您一道看护。”翟青道,行至孟玄溯身旁:“您久未休息,去暂眯会子罢。此处有我。” 孟玄溯闻言,缓缓点了头。他静坐于旁休息,身形瞬然发沉,再醒时已是白日。 待到他醒时,一睁眼却是身在床上,不见了翟青与沈江流。 孟玄溯忙坐起身,却正见一人推开房门,踏入室中,不觉红了眼。来人墨发高束,丰神逸采又侠骨盖世;修长挺拔,英姿朗然非世俗凡品。 他望向孟玄溯笑眼殷红,出言时亦不禁微微喑哑:“小皇叔……好久不见。” 而孟玄溯终于奔至他身前,不禁上拳砸他前膛,咬牙下泪:“沈魔头,你混账!” “是是,我混账,我混账。”沈江流轻道,任他锤砸,待他疲累,终将人拥入怀中:“劳你无望待我十年,如今你做甚么都使得。” 翟青下楼时,听着沈江流孟玄溯二人低语,亦心下大安。故人十载复归,岂能诉尽衷肠? 安月白莫棋仙亦出了屋,见翟青向她二人打了个眼色,登时会意,三人一道下楼静待沈江流孟玄溯二人下楼。 沈江流醒后,是见过了翟青,又见了青虹诸人,问过了这十年之事,再上楼去照顾孟玄溯。 待到他与孟玄溯下楼时,才见着了莫棋仙与安月白。 沈江流醒时,已听翟青说罢要娶莫棋仙,亦听了那古家玥欢安月白之事。 虽如此,再见莫棋仙,仍不免感慨。上次见她是十年之前。当时她不过十一,难想她今日已然仙姿昳丽,祛巫咒炼冥体,已能与翟青相携终老。 而那一旁的少女容色倾国,三分温婉似昭贵妃,七分玉骨傲雪风姿媚,定然是古家的小玥欢了。 “月白见过门主。”安月白道,被沈江流扶起,听他道:“我已听阿青和真人说过你。” “你有勇有谋,重情重义,能入我青虹,是我青虹之幸。”沈江流道,一面低语问安月白:“你可愿以我青虹为根,传延蛊道薪火不息?” 安月白闻言道:“门主,我自婧灵夫人处传习蛊道,需容我现下传意,问过她为好。” 沈江流点头,“自然。” 安月白传意古婧灵,古婧灵一听就即刻应下,她才放了心,向沈江流点头道:“她与我均愿,她还另托我谢过门主。” “不,是本座要谢过你们。”沈江流道,向青虹诸人道:“自今日起,尊翟青、玥欢夫人与棋仙为本门上宾;另立月白为我青虹圣女,青虹门人见之,如见本座亲临——” 第一百八十六章 你我一体 安月白站于沈江流身侧,望着面前青虹之众领命之声一浪高过一浪,心中亦不由有些激荡。 两年前时,她只知师父师姐是青虹中人,却未曾见过青虹其他门人,更未曾想会与青虹生出如此联系。 一年前时,她于“沈江流”手中救下人,却不知那沈江流是孟玄溯,更不知她与孟玄溯还能有着关联。 不过几月,真人孟玄溯归朝,门主沈江流复生;师父翟青再无危险,师姐莫棋仙身心如常…… 而她安月白,如今作了青虹圣女。 世事如局,教人不得不称奇称妙。 沈江流吩咐过后,又与诸人在翡翠客栈办了场席面。待到饭毕,对翟青与莫棋仙道:“你二人既好事将近,本座便在喜宴上再赠礼相送。这几日你们辛苦,本座差人先送你二人回宫罢。” 闻言,莫棋仙稍红了脸,一旁翟青笑道:“不必劳烦大哥,我二人想在京城走走。” “也好。”沈江流亦笑了,诸人送翟青二人出了客栈门,才向一旁的安月白道:“月姑娘,本座亦有物件送你。” 安月白这几日耗力过多,已然不能再大力施幻术改面,乖乖儿戴了面纱。 闻听沈江流之言,她抬眸望他,见沈江流拿出一檀木盒,盒里是一白琅琉璃指哨。 那指哨乍观为指环,却层镂相叠,孔隙精密,造型精巧。 沈江流道:“听小皇叔说,你精通舞乐,想必能御此物。至于它的用处,月姑娘可自行研究了。” 安月白觉着此物珍贵,却被孟玄溯接过塞入她掌心:“拿着罢……多亏有你,才能有今日,送你万物都是应当的。” 握了那盒,安月白方对沈江流孟玄溯二人一揖,收了那珍宝。抬眸时,见得阿东与柳儿已然来栈前接她了。 不必说,自是翡翠客栈之主差人知会紫宅,说此处已然妥当,阿东与柳儿才一道来此接她。 “姑娘。”柳儿唤了一声,安月白向她而去,回眸时见沈江流与孟玄溯示意她归家,才真上了轿。 入了宅后,安月白方发现这宅中之人已然换了半数以上。温荆言出必行,已然为她将宅中下人一一换去了。 安月白进了卧房内,方将那指环佩于指上,竟是分外合契。鲜唇轻伏于此器,方知其妙处—— 注气流入内,能鸣奇音,演千种驭蛊神乐;搭此物于唇,则能隐耳目,藏百毒于此万孔,堪称名器。 安月白瞧得过于认真,竟连温荆何时进门的都不知。待到他伸手触及她肩畔,方嗯了一声,不由一抖。 见来人是温荆,方眉眼俱笑:“义父。” “姑娘瘦了。”温荆望向她时,虽唇角带笑,却神情有些复杂,似以眸光环住她身,“亏得还教詹一苏等人顾着,却不知顾到何处。” 安月白一笑,“他们很好,是这几日太乏了些,不怨他们的。” 温荆轻然一叹,眸底却依旧晦暗,似是隐隐有心事。安月白起身,扶了温荆坐于椅上,开口道: “想必客栈中人来紫宅说罢后,阿东与柳儿去接我,黎棠二位姐姐,或就是阿石,就去宫中报您了……” 话至此处,安月白声音愈轻。她微弯下腰,双手捧了温荆面容,他双眸映出她眉眼如画:“您知晓后,这般快便回宅,可是想月白了?” 她问得极柔,听得温荆心下生漪,伸手将她一侧鬓发绕至指尖,一面抬眼扬唇:“……是。” 安月白未曾想那人会答得这般坦然,反倒有些面红,被他伸手抚上面纱。 温荆轻然揭下那纱,望见那日思夜盼的玉容,眸底愈发晦暗。 安月白心中觉出那人心中有事,却被他捧上下颌,听他喃喃:“挂心你,想你的……” 他此言一出,安月白是忧心起了他,忙直起身绕到温荆面前。温荆将双手搭回腿面,被她伸手覆上。 “您今个儿是怎的了?”安月白问,“是宫中出了甚么事么?” 闻她此言,温荆忽的神色如常了,伸手抚上她发,“能有甚么,左不过是里里外外琐碎的。” 安月白听后仍有些不放心,望向那人时却又跌入他温和眉眼,渐然安了心。 现下并非四年前。眼下政局安定,那人又位居掌印,又屡立奇功,定然是无事的,安月白想道。 她望着温荆,忽的想起了甚么,起身向药箱行去,一面轻快道:“您等我一会,马上来!” 安月白去取物时,正错过温荆的眼色。 温荆望着少女纤细身影,闭眼间却尽是今日宫中之事—— 今晨,皇后亲斥东方凌教宫女不慎,令其坏了宫规,与宫外男子暗结私情。犯事女子不但是宫女,还是东方凌新择的红翎女备选,同犯了宫规与军规。 皇上听闻此事,下令严照宫规处置,已将人移入慎刑司,又令温荆督刑。 温荆自知,那女子下场不过一死。可真见着她亲受绳刑,却仍难免惧由心生。 那犯事女子与月白年纪无二,生得也算标致可人,于慎刑司生生熬断了气。她腰下至足尖自是看不得了,血迹斑斑皮开肉绽。 东方凌已自行请罪,去前派了宫中姑姑来慎刑司领那女尸,以亲震诸宫女。 温荆微移开了眼,寒意自足底漫上,至钻入心底。他自不是为自个人而惧,却是放心不下安月白。 这世上,他也只放心不下她。 可他已答应与她一路,便不会放手。若他二人之事真有一日被翻出,他……他已想好,将万事都栽于他一人之手。便是他一人粉身碎骨,亦要护她离开。 “义父,义父?”温荆思绪稍远,听得安月白唤声方抬眸望她,听她道:“义父,月白要为您涂咯。” 温荆顺着安月白视线望去,见她正端着一药碗,欲外涂于他面部。 “好。”温荆应后阖眸,任少女指尖游走于他面,松开了眉心。 若仅凭他一人护不住她……那不论是求翟青还是孟玄溯,抑或是求那古婧灵,他亦要送她离京、离国、离正朝。 温荆正想着,却听安月白轻道:“涂了此药,便不会再生胡须了。” “从今往后,您莫要担心……即便是要担心,亦不许瞒着月白。”安月白道,“你我已然一体,我……” “我愿与您一道分担的。”安月白一顿,“您不能不信。” 闻言,温荆睁开了眼,正见少女长睫低垂。她分明是有些紧张的,那指尖已有些微抖发凉;望向他的眸光却赤忱清澈,直令他此生难忘。 “我知道。”温荆伸手抚上安月白的唇瓣,“我们自是一体的,有我在,你莫怕。” 安月白听得此言,心下稍安,手下亦为温荆涂好了面。她去一旁净手,可巧此时柳儿推门进来,口中还唤着“姑娘”,一面关了门。 关上门,柳儿匆匆望见温荆,本是要开口唤“老爷”的。她“老”字已出了口,下刻却见了温荆面上涂的那棕黑色药,当即倏地变了音:“老奥——爷!” 柳儿心中虽已反应过来那是温荆,可毕竟受了一吓,不由音调渐大,那话音拐得甚为古怪,直令温荆安月白二人好笑。 安月白捂唇默笑,转身正见柳儿涨得面红。而温荆则无奈开口:“吓得恁狠,倒像杂家是活钟馗了。” 闻听温荆此言,安月白愈发笑到腹痛,行至温荆身畔,二人一对视,她终笑着伏到他肩头。 柳儿见温荆无怪罪之意,才稳下心神道:“老爷,姑娘。东管事命我来问话,说一家仆来问,明日他家主人欲来宅中,与其子一道向老爷姑娘赔礼。” “是哪家的下人?”温荆问,柳儿道:“那老仆自称是翟家的,他家主人是医家翟济明。” 翟济明,翟徽、翟青之父,久居正朝南部,如今亲自动身来了京城,就要来紫宅为二人谢罪,定然是为着翟青了。 “你回他,就说明日我二人皆在,诚邀翟老先生入宅相谈。”温荆道,柳儿应下,出门去回了话。 今日夜里,安月白又接着了翟青传讯,说他与莫棋仙午间离了客栈,还未待到回宫便被其父翟济明找上。 翟济明复归京城,将翟青二人带回京城旧宅,又免不得一顿好训。 一是见着翟青信中写,若日后听闻正朝将斩一翟姓要犯莫上火,便猜出翟青此举定然又是为了那莫棋仙; 二是后来果真听闻圣上问斩那翟姓要犯,少不得为儿担心忧愁,为此另飞鸽传书,命长子翟徽速速归朝; 三是一训话,又新得知温掌印曾救下翟青,而翟青用计催莫棋仙归来,她却强闯紫宅,更险些伤着温荆。 翟青传讯:“总之,今日我与仙儿被一顿好训,明日我们便一道来紫宅向内相与你赔罪了。” 安月白心下好笑,纵然不羁如翟青,亦被老父驯得服服帖帖。 “白儿,我只说你是我的小徒弟青蓝,未与家父说明你是古玥欢。”翟青传讯道,“他只当你同我学医,后又去了掌印身边。” 这般才好。安月白心道,只有如此,才能不扰她与温荆的清闲日子。他们已然经历了过多风雨曲折,唯今所求,不过是安然相伴而已。 第二日。翟济明携翟青、莫棋仙到紫宅时,温荆还在宫中未归,托阿石向安月白带话,说过会便来,要她先行招待几人。 席面正好了,安月白传意柳儿,命诸下人退下,勿要打扰他四人。 待到下人皆退,安月白方向翟济明道:“掌印他忙于宫务,稍后再来,望师公勿怪。” 她今日戴了半张假面,望去只算清丽,却道不得惊艳了,却听翟济明道: “青蓝姑娘,原是老朽教子无方,让他二人给你们添了如此麻烦,掌印请我等入宅相叙,已是他宽宏了。” 那老先生两鬓斑白,望去已是花甲有余。清瘦和蔼,颇有仙人之姿;出言苍劲,恰若明月古松。 他又望着安月白道:“阿青已同我说了,幸而他收了姑娘为徒,才使掌印无虞……” 安月白点头,却又见翟济明瞥了眼翟青,同她道:“依老朽说,姑娘同他学,不若跟我学,还省得他误了姑娘!” 闻言,安月白浅笑出声。翟青于一旁无奈坐着,并不敢忤逆老父,只得任他损之。 正此时,宅外已听着了温荆的马蹄声,继而是宅门开启声,步履沓沓声。 温荆推门时,安月白正巧开了门。 第一百八十七章 花烛之约 温荆进了门,安月白坐于他旁侧,听他与翟师公相谈,并不言语。 翟青莫棋仙亦无话,三人默默用菜,亦算规矩。 翟济明与温荆谈得倒也投契,又不由嗔怪翟青不若温荆稳重周到。 翟青只得屏息安坐,直到其父吩咐他去取赔罪之礼,方如获大赦。 待到取来,安月白才见师公送的是些珍奇药材,有些还可为温荆调体,不由心喜。 温荆窥见身侧少女神色,知她兴许堪用,便也就留下了那“礼”。 待到翟家三人离紫宅时,天色已晚。三人才刚出了宅门,安月白就忍不住无声笑了起来。 下人阖了门,温荆一转身,正见她笑意盈目,亦不由扬了唇角,逗她道:“就这般可乐?” 安月白听他这般问,微微忍下笑意,又碍于蓝烟哑女身份,不便立即答话,只得水眸看过温荆,示意他回房再说。 温荆跟上少女,行至廊中,又对黎棠二人道: “让他们都下去,除了柳儿来服侍洗漱,旁人不许在此闲逛。” “是!”小黎小棠应罢,亦退了下去。 温荆与安月白进了卧房,安月白阖上门欲向温荆开口,却忽的腰间岔了口气儿,正是酸困异常,黛眉微蹙。 “嘶……”安月白倒吸口气,“义父,义父。” 温荆见她这般,猜着了她是怎的,上前扶安月白坐于椅上,一面嗔道:“笑得尽了兴,如今岔着气了罢。” “嗯……”安月白粉面微红,温荆垂眸按上她腰上岔气处,激得她眼角溢泪,“您轻些,啊……” 她此般颤音自是因着酸痛,抬眼望向他时却是面红愈深,直生出些旖旎。 听得温荆不觉有些耳热,却仍耐着性子为她揉腰。安月白侧过身揽上他肩,任是咬上鲜唇亦封不住零碎的呻吟。 “您别按了,我……”安月白泫然,“我一人儿呆会就……啊!” 她本是不抱希望能当即舒缓,却随着那一声娇吟,那口岔气忽的散了去,不由松了口气,靠上那人之肩。 “啧,真可惜了。”温荆伸手,揭下安月白那半张假面,一面故作叹惋道: “方才姑娘叫得那般悦耳,可惜未能再多听几声。” 闻言,安月白索性就势躺入温荆腿面,一双水眸盈盈望他:“只想听听么……” 温荆之手抚于她耳侧,却被她侧颈张口吻上指腹,听她闲闲道:“您应了我,说救回门主后,我们怎么来着?” 安月白说罢,双颊愈红,微张贝齿,舌尖扫过他手指纹路,回望他时难掩那酥骨的慵懒风情。 她枕于那人腿面,自然觉出他小腹渐绷,可今日却又有些不同。 未待安月白想明,却兀的觉出面旁那热意,不由转身去望,登时红透了面儿,一时失言:“您,我……” 温荆别过脸去,臊得耳根发红,轻斥她道: “你我甚么……姑娘与阿慎祖母决意如此,这身子……姑娘自是知晓的。” 他音低却说得甚快,只觉面上燥热入了心底。安月白为他复根,如今已生了两藕,又生出了藕杆之芯。 她乍归来,自然不晓,仍如以往般撩拨他。可他这厢起念动欲,自然就生了反应…… “莫看了……起来罢。”温荆低语,怕安月白嫌此未成之物,便欲伸手拉她起身,却见少女环上他腰: “起来做甚么?这是喜事,我……我心里欢喜的。”话至句末,却不禁有些哽咽。 旁人不晓温荆,她却是晓得的,因而由衷为那人欣喜。安月白伸手沾了泪,撑了手臂起身,拥上他:“真好。” 温荆抚着安月白的发,鼻尖亦不由得发了酸,口中却喃喃道:“傻姑娘。” 甚么真好,能遇着她,才是他的福分。温荆心道,却又扯得心底有些微痛,对她道: “姑娘方才说的那话……就待到这身子全好了,再作数罢。” 安月白闻言,微撤开了些身子,望向温荆的眉眼,不住点头: “好,都好……等到那时,您可要娶我呢,我们洞房花烛,可好?” 温荆闻言稍怔。即便他身全,却亦是宦官,如何能有此幸娶她?他还未开口,却见少女垂眸牵上他手,一面娇柔道: “并非在现世,是在月白的蛊皇幻术中。那夜您曾见过的……” 温荆了然,却心下愈发苦涩,“好、好,到了那时,我们……洞房花烛。” 到底是他无用,即便修全了这副身子,却无法予她一场现世婚姻。 她为他逃婚,别离亲眷,隐姓埋名跟了他,可他二人却只得在幻境中成婚。 见温荆应允,安月白方露了笑靥,下刻却被他环住噬上唇瓣。温荆腔中甜苦兼溢,她回应地却愈发动情。 一吻间隙,温荆低语:“阿白,苦了你了。” 安月白闻言,双臂环上他肩: “您在,我在,如何是苦?月白只求上天有德,惟愿这般日子长长久久呢。” 听她此言,温荆笑着点了头,心下稍慰,却仍觉对她不住。安月白俏皮道: “何况您若真觉苦了我,便在洞房前,予月白些甜头么……” 她话间,抬眸望见那人眼底热意。温荆眼底一暗,终扯过被盖于二人之身,将那无尽情海热浪尽掩其中。 于极乐时,窗外淋淋漓漓下起了雨,遮去了屋内靡音。 事毕时,安月白本已起不来身,只想就这般与那人睡去,却仍被那人拥着起了身换衣沐浴。 传意柳儿去换过了床单被褥,水汽中才不由红了脸。天色尚早,昼寝就已是不合规矩,更遑论二人方才所为之事。 她自然不理这些,可那人本是最守规矩的,如今亦陪她胡作非为了起来。 又过几日,温荆归宅时同她说,皇上得知翟济明入京,宣翟济明与翟青莫棋仙进宫面圣。 “皇上命翟青接任林轻鸿国师之位,棋仙姑娘任正朝祭司,又当场为二人赐了婚。”温荆道: “已看过了黄历,约莫下月完婚,到时翟徽公子亦能赶上其弟大喜。” 安月白点头,此为她与温荆意料之中。师父师姐羁绊深刻,如此亦算不负了。 昨日她与温荆俱已看出,翟济明对莫棋仙态度有些微妙。 现圣上为他幼子赐婚,未给他时日思索,不得不允了那对有情人。 再者说,知子莫若父。这世上,翟青护着莫棋仙十几载,为她几次不顾性命。 纵是逼着幼子娶了旁的女子为妻,定然亦是心中无家主儿,还不如成全了他与莫棋仙。 “杂家与姑娘西戎曾护翟青,对他二人有恩;又有棋仙姑娘强闯紫宅之事,皇上开恩,许我二人参与他二人婚宴。”温荆道,安月白听得眉眼轻展,“好。” 这般过了五六日,翟徽亦归了京。 他自西戎出发时,还一心担忧翟青生死,唯恐那问斩的真是小弟。 待到行至半路,才知晓翟青安然,老父与小妹妹夫已动身前往京城,方恢复了寻常速度。 入京前几日,翟徽又接着了小弟的信。信上说,圣上为他与莫棋仙赐了婚,长兄返京正好赶上婚宴。 又说,他现于宫中继任国师,得林轻鸿、阿慎高人授业,老父与小妹、妹夫一道,暂住于京城旧宅。 翟徽进京后,便先回了旧宅,见过了父亲翟济明,又见了小妹翟偕薇及其夫。 翟济明才吩咐偕薇照看厨房,好为长子接风洗尘,忽听宅门外有人叩门,便叫人去开。 这一开门,却见门外进来一高挑女子。那女子虽着正朝女装,五官却甚为立体。 双眉清丽,棕瞳长睫,一点红唇鲜胜血;肤色浅黄,身姿窈窕,英气灵秀外慧中。 那女子就这般进了翟家,她身后的婢女关上了门。翟徽望着她惊愕至失语,半晌才开口: “……卓、卓荔公主,您怎会在正朝。” “怎会不在呢?”卓荔跳至翟徽面前,笑容明艳,露出虎牙:“我说过要跟着你去天涯海角嘛!” 翟济明见二人这般反应,又想起他翟徽自西戎而来,又唤那女子公主,才对上那女子身份—— 西戎王长女,好骑射,通武艺;善歌舞,好美酒。 那西戎长公主年二十二,颇受西戎王喜爱,想必就是面前此女了。 “咳。”翟济明轻咳一声,对翟徽道:“愣着作甚,还不快迎公主进去。” 此言点醒了翟徽,他忙迎了卓荔进房,却难掩膛间稍快的心跳。 翟济明一面向房中而去,一面心下好笑。他两子一女,小女早已许出阁,倒是翟徽、翟青两子迟迟未婚。 现下圣上已为幼子翟青赐婚,便只剩了长子翟徽。 翟徽自少年时便走南闯北,却无心男女之事。翟济明本欲在他此番归来时,为他留意一桩婚事。可如今看来,却是不必操心了—— 那西戎的长公主既跟着长子归了朝,定然已对徽儿有了情。再看方才她看徽儿的眸光,一切已不言自明。 吃罢饭,翟济明令人收拾一间房供卓荔公主居住。又与翟徽道,他离宫前已知会翟青,定下过几日举办家宴,到时一家团聚。 “你弟弟与那棋仙,险些于紫宅闯下大祸。”翟济明道,“幸而那宅中有他那小徒儿青蓝,哎!” 翟徽听父亲说青蓝,便开口道:“西戎时,若无掌印与青蓝姑娘,我一人是绝计护不住小弟的。” 翟济明愈听愈觉着那青蓝好,又知温荆那般助他翟家,便道:“到时家宴,亦请掌印大人与那青蓝姑娘作客。” “父亲说的是。”翟徽道,“那明日我便差人去紫宅问话。” “那青蓝姑娘,我总瞧着有些面熟。”翟济明开了口,“兴许是看她顺眼罢,说不太清,有些像一人。” 翟徽闻言,猜月白姑娘是以假面见了父亲,因而父亲不知她面熟在何处。 “像谁呢……”翟济明喃喃。 翟徽心道,那月白姑娘自是像一人的。她是昌锐将军的幼女,烈渊将军的亲妹,又是昭贵妃娘娘的堂妹。 父亲与古老将军如此厚谊,可万万不能让他知晓青蓝便是古玥欢,须尽快岔开话头才是。 他想罢,开口道:“父亲,您与她俱是毒医,医者仁心,心善则面善,瞧去自然是像的。” 翟济明沉吟一声,算是默认了此说法。长子沉稳,做事周全靠谱,虽不善言辞,他的言语却比阿青可信许多。 “应是如此罢。”翟济明一叹,未察一旁的翟徽悄然松了口气。 第一百八十八章 揽月在手 阿东托柳儿为安月白送去翟家的请帖,帖中深谢掌印青蓝二人。一为贺翟青婚期将至,二为再谢掌印青蓝,三兼翟家诸人齐聚,请掌印青蓝三日后来与翟家家宴。 “姑娘,奴婢听东管事与那家仆相聊,说此帖是翟家老太公亲笔所书呢,只盼掌印与姑娘去。”柳儿道,安月白点头。 即便柳儿不说,她亦猜的着了。那请帖字迹入木三分,苍劲遒骨,正如翟师公为人。 “嗯。待到他归来后,再同他说。”安月白传意,“老太公可请了我兄长与灵姐姐?” 柳儿传意道:“翟家与古家是故交,自是请了的。听说老太公知晓咱们将军府老太君辞世,还伤怀了良久呢。” “现古家老人俱已归去,年青一辈除了贵妃娘娘与姑娘,便是长兄长嫂了。”柳儿传意:“翟青于将军夫人有恩,将军夫人又助他寻找棋仙姑娘,自是该请的。” 是呵。安月白眸光微动。祖父母及亲父母俱已故去,如今这世上,她就只有兄长与堂姐两位血亲,加上古婧灵三位亲人了。 虽是亲人,却是见一面亦难——这世间,已有人代她作了古玥欢。 思及此,安月白沉吟一声,又传意柳儿:“……可请了凌亲王妃?” 柳儿闻言,传意道:“是递了帖子的,但毕竟她如今是亲王府的王妃,却不知她会否去了。” “嗯。”安月白若有所思,自那日蓝烟派黎棠归宅还了传意蛊后,二人便再无联络了。 此时,却听柳儿又俏皮传意:“姑娘,听说昨个儿翟徽公子回了京,西戎长公主还跟着他一路进了宅呢。” 闻听此言,安月白亦不禁微笑,传意道:“看来,师伯的婚事亦不远了。” 柳儿会心一笑,不觉忘了传意,开口道:“是呀是呀。” 夜间时,安月白予温荆看了那请帖。温荆观罢内容,听安月白问:“义父与月白去么?” “自是要去的。”温荆听她此问,语气稍切,“翟家老太公请了你我,定然亦要请你兄嫂。” “姑娘为杂家至此,莫非杂家就那般冷心……连让姑娘见上家人一面亦不肯。”温荆言至此处,又不由为安月白心疼,伸手覆上她手,又问道: “……姑娘是不想见着亲王妃么?” 安月白摇头,轻道:“我已与她两清,就是再碰了面,亦无甚么。我只是……” 温荆望她,“只是?” “我只是……”安月白深吸口气,又望着温荆道:“怕您到时见了我兄嫂,再见了凌亲王妃,归来后又生心结,倒妨了你我如今的日子。” “月白好容易等到了您应下与我一道过日子,若去了这一遭,回来您又反悔,可怎办呢。”安月白道,清楚瞧见了那人眼中的自责。 “不会。”温荆答得甚为笃然干脆,酸意却上了眼眶:“……不会了,再不会了。” 他揽上少女之肩,答得分外认真,似是怕稍迟疑,就将再伤着她: “先前时是我负了姑娘,可如今……我已应了你,你我又有了洞房之约,便不会反悔。” 安月白听他讲此句,双手揽上他肩,踮脚啄吻了他唇,眼底笑意渐深: “无碍,有您今日此言,便是将来有一日您厌了我,亦值当了。” 话音才落,却被温荆弹了额:“我岂会厌你?纵将来有一日不好了,必定亦是顾着姑娘的。” “不么。”安月白鲜唇微撇,似是不满温荆之话,“不要将来不好,不听不听。” “将来只能较现今愈好,更好。”她出言时,眼底已盈了泪,倔强道:“你我已经那般风雨,再莫有一丝不好了。” 温荆失笑,一手抚上安月白之背,一手为她拭去泪珠,“姑娘说的是,不能不好,再莫伤心了。” “那您呸呸几声,当那话从未说过。”安月白微一抽噎,迎着泪光瞧见温荆温雅唇角,见那人愈发宠溺的眸光。 温荆扶她坐上床沿,自个儿坐于床下小凳,清嗓答道:“好。” 他应罢,侧了颈呸呸两声,轻道:“是温某失言,方才那话算不得数儿。” 安月白听了心下才好受些,浅笑间映出梨涡,却见温荆伸手拉过她手,正色道:“杂家已依了姑娘,姑娘亦该呸去自个儿的错话呢。” “嗯……”安月白侧颈亦呸了几声,扭头垂眸望向温荆双手。他手生得清而不骨,指节分明,分外悦目。 安月白启唇道:“小女子所言皆为妄语,实非所想,自愧失言。” 话罢,垂眸正见温荆含笑的眉眼,不觉话音愈柔:“惟愿我二人相知相携,共度此生。” 温荆以指摁上她唇,神色间多了几分无奈:“傻姑娘,愿要自心中发出才灵,说出作什么。” “说给您听呀。”安月白亲上那人面颊,自个儿却先红了脸,“若造物者未听着,总归您听着了,便不能不显了月白之愿。” 温荆心下百感无以表,只得拥少女入怀,恰如揽月在手般珍藏。他再未言语,安月白却已然明了他心,莞尔回拥。 若常如今日,多好。 又一日,古婧灵传意安月白,说凌亲王妃以身子不适为由,不去席上了。 “如此亦好。”古婧灵传意,“此回你长兄与我都去,本能让你见见烈渊。若她亦去,只怕你见着她与烈渊相处,会心下难受呢。” 安月白传意:“是我令她替嫁,亦是我要她作了古玥欢,我已无位去难受了。何况如今我与义父甚好,只求未来能一直如此。” 听安月白这般传意,古婧灵道:“自然会的。我听闻他为了你,已然将宅中下人俱换了个遍,除了阿石阿东洛竹柳儿和黎棠,旁的都换成了新人。” “他处处想着你,倒也不负你那般为她,还作哑女了。”古婧灵传意,安月白那厢忽的一惊。 是呵,哑女。翟济明来紫宅时,她曾开口讲过话,若去了翟家宴席,见着长兄,又该如何? “灵姐姐,我在师公面前说了话,长兄却当青蓝是哑女……”安月白传意,古婧灵听后回道: “这有什么,到了那日你换了音,少说几句。若烈渊问起,你就令掌印与翟义士、莫棋仙等人说……” “说你曾受亲王妃与翟义士医治,如今已渐然恢复了些,能说些简单之话,只不能说太久就是了。” 安月白觉着可行,又听古婧灵传意:“何况也当如此了,总不能一世作了哑巴去。” “嗯。”安月白传意应下,便在这之后与温荆、翟青莫棋仙等人事先说好。 那宴席当日,安月白为着保险,仍佩了那青蓝假面出门。到了席上,见着了长兄古烈渊,方觉半年如一日,光阴如梭。 长兄还是那般威风凛凛,看向古婧灵腰腹时却多了几分人父的慈爱。 古烈渊与古婧灵二人面上愈发柔和,多了层将为人父母的喜悦,坐于一处时,堪称璧人无双。 安月白又望了眼师父与师姐。 翟青依旧墨发高束,眸中却多了层即将成婚的欣喜,眼光常望向莫棋仙。 师姐紫黑色发愈长,长至下颚;而那雪发被她盘了斜髻,上插琼玉钗,侧颜如玉。 古烈渊向翟济明问了好,又道:“小妹玥欢正值孕初,身子不适,于府中休养。此回未能赴宴,她分为遗憾,万望翟伯父勿怪。” 翟济明摆手道:“怪甚么。亲王妃有孕不得至,老朽已为她备了礼,还请将军代为交付。” “烈渊替小妹谢过伯父!”古烈渊谢过翟济明,诸人纷纷开席。 安月白是头回见那西戎的卓荔长公主,觉着她与古婧灵一般率性,却又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骄矜。 那侧,翟偕薇与其夫分外和美,师父如今亦与师姐将修正果。安月白心道,又见翟徽微红的耳根,不由垂眸浅笑,啜了口酒—— 看来,翟家的三位子女均姻缘美满。 古家与翟家均有喜事,安月白亦不禁心下快意。她侧颈望向身畔温荆时,正对上那人清润眉眼,不由面上微红。 她又看向古烈渊,心道:长兄,我亦搏得了幸福。 第一百八十九章 各自安好 “晚辈得知圣上赐婚,便欲这几日为国师大人添上一礼。”古烈渊道,“正巧今日当面交予翟二哥,以贺二哥与棋仙姑娘佳期之喜。” 古婧灵示意恩娅巾娅取了礼品向翟青呈上,一面道:“恭喜翟义士与棋仙了。” 她说后三字时,还真有些别扭。安月白心下好笑,这是当着长辈之面,灵姐姐才这般规矩;私下时,她总叫师姐“莫巫妖儿”的。 翟青接过礼盒,递予一旁的莫棋仙,向古烈渊古婧灵道了谢:“多谢将军与夫人。闻听夫人有喜,我亦备了礼,今日亦取了来罢。” 古烈渊闻言道:“不不,还是待到孩儿出世再送好些,今日我与婧灵先赠我二人的就是。” “好罢。”翟青只得作罢,一旁的翟徽站起身道:“古家兄弟成婚时,我翟家未赶上随礼,今日补上,万望勿怪。” 说罢,不待烈渊婧灵婉拒,已命下人取了礼,一面道:“这是补的,二位可不能再拒了。” “是呵,快收下罢!”翟青应和道,其父亦道:“烈渊,你就收下罢,是我翟家一众的心意。” 古烈渊只得收下,再向翟家一众道了谢,坐下时却被古婧灵贴耳道:“我看呐,非但义士有红鸾之喜,他那大哥亦佳期将至啦!” 古婧灵发觉了翟徽旁侧的卓荔,故而同丈夫耳语此言。她说得虽轻,却是实言,古烈渊眼底升上笑意。 待到古婧灵坐好,古烈渊便开口向翟徽道:“翟大哥,您旁侧这位是……” 不待翟家人介绍,只见那卓荔公主已然起身道:“我是西戎王的大女儿卓荔,为阿徽来的正朝。” 她此言一出,翟徽当即面上一热,转身看卓荔时又不由失语:“公主,您。” 不怪翟徽生羞,实是正朝人表达含蓄,而卓荔公主方才说得忒直接了些! 安月白扬唇浅笑,又见古烈渊古婧灵皆会心一笑。翟青亦是头回见得长兄为一女子面红,新奇之余,亦带些调侃望向翟徽。 “你是哪个?叫甚么啊。”卓荔望向古烈渊身侧的古婧灵,“你看上去也不是正朝模样嘛,是也为了他来的正朝吗?” 古婧灵起身道:“我确实不是正朝人,我是蛮族人哦,公主叫我婧灵就好啦……” “至于烈渊,是正朝圣上赐了我们结婚,我才率领族人来了正朝。”古婧灵道,对面卓荔已然举了酒杯: “我喜欢你,从今往后我们就是朋友啦!” 话音方落,卓荔公主已然仰颈饮下了酒。古婧灵亦觉畅快,要抬腕斟酒,却被古烈渊叮嘱道:“婧灵,你有了身子……” “无妨。我们蛮族人,交了新友亦要开坛庆祝的。”古婧灵道,“我只少饮些就是。” 说罢,古婧灵亦举杯向卓荔公主示意,继而饮下。 安月白亦替二人高兴,因古婧灵与卓荔同非正朝人士,又同样率性直接,见她二人如此豪情,竟引得她亦被感染,快意饮下了杯中之酒,面上微醺。 “夫人与公主如此投缘,不如让她们坐于一处叙话罢。”翟济明道,卓荔公主当即去寻了古婧灵。而翟济明则示意古烈渊坐于他旁侧,开口道:“烈渊啊。” “今日是翟家家宴,可你我两家均非外人。”翟济明道,“不知烈渊你,可愿将先前东行之事叙来么?” 古烈渊应下,便说了东行时的诸事,从如何破军,到遇着古婧灵,圣上赐婚。 这厢是老者与青年男子叙话,那厢是古婧灵与卓荔二人私语。卓荔缠着古婧灵,问圣上如何为她与古烈渊赐婚,直听得双瞳放光,一面耳语古婧灵道: “我来时,已让父王派人来正朝,就是为了和阿徽的婚事。虽不知何时能定下,但听你说,觉得也并不难!” 桌上旁人未听见此话,古婧灵却听得两眼弯弯,拉着卓荔又唠起了旁的。 这般过了一刻钟左右,翟济明才与古烈渊说罢,余光听得翟青与莫棋仙说话,微微蹙眉道: “我说阿青,你怎还让棋仙姑娘唤你师父。” 莫棋仙微怔,又听翟济明道:“你二人已定下婚期,自然不能再以师徒相称了。” “是,父亲。”翟青应下,又听翟济明道:“说到这个,非但棋仙姑娘莫再做你的徒儿,连带那青蓝姑娘,亦莫跟着你这师父学了。” 古烈渊听至此处,还心想许是翟青新收了青蓝为徒,并未想至安月白与青蓝原是一人。 “父亲,这?”翟青小心问,却见翟济明一咳嗽,白眉微立:“这甚么这?你如今虽作了国师,却已给掌印与青蓝姑娘添了太多麻烦了。” 闻言,温荆起身轻道:“老太公,国师授了青蓝不少医术,温某与青蓝俱怀谢意的。” 安月白亦起身行礼,却听翟济明道:“他有多少本事,老朽再清楚不过。便是教了青蓝姑娘些个,亦是应当的,却还远未全启姑娘资质。” “青蓝姑娘,你可愿跟老朽学医?定比跟阿青学强上许多。”翟济明道,“还能与小女偕薇做个伴。” 安月白闻言,下意识看向翟青,却见翟青向他点头。她又望向身旁的温荆,见那人眼中满是期许鼓励,方向着翟师公行了一礼,轻道: “承蒙师公不弃,青蓝感激不尽。” 古烈渊虽饮了不少酒,但今日快意,并未有醉意。听青蓝言语,不由惊奇道:“青蓝姑娘于将军府时,还不能开口言语,如今是?” 安月白掌心生汗,听翟青道:“我先前收她为徒,已治好了,只不能说太长。” “原来如此。”古烈渊道。 翟济明望着安月白,道:“姑娘放心,我翟家世代行医,定为你悉心诊治,慢慢调养。” 安月白又无言行了一礼,方才与温荆一道落了座。 待到宴罢,古烈渊与古婧灵先出了门,安月白与温荆在其后。 因着青蓝是温荆的房中人,翟济明自不好让她住于家中,只得约好每日何时派人接了她来学医。 温荆道:“不必劳烦老太公,温某派人送她来此就是。” 翟济明与温荆又客气了会子,终是应了下来。温荆与安月白正欲离宅,莫棋仙却向安月白手中塞入了一竹筒。 安月白抬眸望莫棋仙,只听得她唇语“回去再看”,便点头应下,与温荆一道回了宅。 她二人走后,翟青与莫棋仙亦动身回了宫。 翟青已为国师,皇上亲嘱温荆监督司礼监办好其婚事,翟家人不必再费心,只到时入宫与宴就是。到时,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均要入宴庆贺,圣上亲自主婚。 回了紫宅,安月白方开了那竹筒,见内里是一封信笺。展开后,见是蓝烟予她之信,其字如下: 故主月白: 展信安好。 自我嫁入凌亲王府,已有半年。入花轿时,未曾料得婚后之况,仍心怀过往,未全然释怀。入亲王府,不再为婢,方始学待人持家,以姑娘之身学诸事,渐知曾经姑娘苦处。 此半年中,幸遇凌亲王赏识疼惜,是我大幸。未曾奢望,亲王竟未纳侧妃侍妾,只一意待我。如今我为他有孕,亲王府上下俱敬我如主母,方知姑娘曾道偿我未来所言非虚,我已渐释过往恩仇。 黎棠二人随我嫁入亲王府后,终觉察我并非姑娘,传信于掌印,又私来问我。我将雪玉长命锁装于信封,寄予温掌印,想必姑娘亦已收到此物。 姑娘已还未来于我,我虽不及姑娘,却亦不偷姑娘来路。此物为前将军予姑娘之礼,我早已打定主意还于姑娘,待到姑娘归于正朝,又命黎棠二女回姑娘身旁伺候。 我出世前,祖母便已去世。姑娘还府前,有段时日,我真恍惚觉着府中老太君是我祖母。因而老太君故去后,我代姑娘为她守灵烧纸,亦是为我祖母尽孝了。 我小弟横尸家中,我更无长兄。曾几何时,我亦羡嫉过姑娘得此兄长,可如今我成了古玥欢,将军便一道亦是我长兄了。我将未来及予小弟之疼爱,一并报于将军之身。 我为凌亲王妃,将伴亲王共赴国师婚宴。亲王知国师为玥欢之师,翟家又与古家世交,已备厚礼只待相赠。 命黎棠二女还传意蛊于姑娘,是令姑娘放心。自今往后,姑娘可常伴掌印,逍遥一世;凌亲王府与将军府中,有我安置,不必挂念。 祝 各自安好 古玥欢 第一百九十章 好戏将开 安月白阅罢,思量一刻,伸手将颈上长命锁解下,继而传意柳儿叫黎棠二人进房说话。 不多时,二人叩门而入,阖门后齐齐唤了声:“姑娘。” “嗯。”安月白应了声,却未停手上动作。黎棠二人对视一眼,看清安月白正以丝绸包裹了那雪玉长命锁,并将此物放于盒中,对她二人道: “劳烦二位姐姐,替我再去趟亲王府传个话。”安月白道,“就说,我已阅罢,同愿她安,再将此物转交予凌亲王妃。” 小棠不由出言提醒道:“姑娘,那……那是前将军为您求来的,怎好再给她?” 闻言,安月白摇摇头,“父亲已去,留此锁予玥欢,我留此物亦无益,交予她去罢。” 小棠失言,小黎却应道:“是,姑娘。”说罢,上前接过了安月白手中之盒。 “下去罢,辛苦二位姐姐了。”安月白轻道。她心间坦然,面上自也舒展,只觉身心一轻,已然释怀。 她降生时,父亲曾为她求此锁是事实,胜过将那长命锁常佩于身。真锁自在她心,而那表象之物,自当还予那亲王府的古玥欢。 温荆陪了她一日,嘱咐罢了宅中诸事,才紧赶着回了宫。八月底便是国师囍日,还需他去督着宫中人办事。 安月白送那人出了门,正欲松口气来,却又见二人轻功入宅。定睛一瞧,原是云觞良霭二人。 “圣女。”二人齐齐唤了声,宅中人皆看向此处。安月白扬手示意他们退下,继而眼神示意云觞良霭跟她去别处说话。 重回了卧房,才见云觞恭然拿出一玉牌:“圣女,门主前予您指哨,供我门人相认,现又为您新刻此牌。 安月白接过此物,细细看来。那玉牌上背面斜刻一白泽兼白乙玉剑,正面刻青虹门纹样,上镂青虹二字,中有“圣姬月白”四字。 此玉本寒,触肌生温;斜处镂空,中含暗香。 “凭此牌,正朝内外无人敢伤圣女。”良霭道,“圣女亦可凭此遣我青虹诸人,此香为我青虹门特有,我等皆可寻香赶至。”良霭道。 “指藤香。”安月白阖眸辨香,开口道:“将此香常裹于一指,再以刺破指尖,便能与此香建立联结。” “若需传人,则将内力蕴入玉身,便可使指中怀香者通感,依香而辨出玉牌者方位。” “圣女所言不错。”良霭道,“门主通兽语,可四海之内传讯于我等,此香是那日您被立为青虹圣女后,翟青特制,我青虹门人俱已植之。” 安月白点头,又道:“可有此物,却只可令你等知我方位,我却不知你们身在何处。” 她话音方落,取两蛊于手心。待那蛊认下指藤香后,又控其入了良霭、云觞怀香之指。 “此物为寻踪蛊,可依特征,定人方位。”安月白道,“自此之后,我便可知众门人现于何处。” 安月白说罢,又召诸寻踪蛊嗅罢指藤香,再将其纳入一盒中:“劳烦你二位将此蛊带回门中,交予众门人。” 云觞良霭相视一眼,即刻行礼应道:“是!” “下去罢。”安月白道,二人即刻运功离去。安月白正欲阖门,却见洛竹向此而来,开口唤道:“姑娘,青蓝姑娘!” 安月白如今既能开口,便再不能以自身之音言语,已将修音针入了嗓。其音虽不似先前婉柔,却亦算清润。 见着洛竹,她开口道:“洛竹,有事么?” “是……”洛竹面色复杂,小小上前一步,道:“我有事求青蓝姑娘。” 闻言,安月白开了门,迎了洛竹入内,又转身阖门道:“你坐罢,直说就是。” “姑娘。我自幼父母早亡,被寄养于叔伯家中。”洛竹道,“叔伯常年出去务工,婶子总冷眼待我,苛我饭食。” “来紫宅做工前,我被她逼迫,在家中日日纺纱织布换银,却仍受尽冷眼嘲讽。我不得不接下些针线私活,作为体己存银。” “叔婶家中,还有两位堂兄弟。幼时我常受他二人欺凌作弄,大了他二人还险些逾矩……”洛竹声音减低,“我忍无可忍,终于逃出家中,另寻出路。” “这一出来,却不知何处才有出路。我离家后,叔婶并未来寻我,只当少了个累赘。便是他们来寻,我亦再不能回去的。”洛竹道,“我一边零星作活,一边向着京城行去,想着冒险寻条出路。” “天无绝人之路,一进京城便听说紫宅中正招女婢,便进了此处。”洛竹扬唇,“因我做活认真,老爷便命我管着其余丫头们,后又与东管事共理宅务。” “在这宅中的时日,是我这十九年来,最轻松自在的日子……”洛竹道,“可前几日,我偶然听着……老爷令阿石与东管事安置我。” “东管事找着我,说我婶娘已闻讯,正在京中托人打问我的情况,说要带我回家,将我许给堂兄……”洛竹说至此处,面色有些发白,“可我不愿,便是死也不愿!” 安月白点头,又问:“那……你是想留在这宅中?” “是,主人家待我宽厚,我愿伺候老爷与姑娘一世。”洛竹道,“若老爷与东管事真要将我交予她,我情愿一死。” 闻言,安月白伸手轻拍洛竹之手:“我会去同老爷说,你先别怕。” “真的?”洛竹跪下就要给安月白叩头,“姑娘大恩大德,成与不成我都念姑娘的恩情!” 安月白拉起洛竹:“你言过了。近日老爷忙,大抵不常归宅。可有我一日,便保你一日,你先安心在此。” 洛竹感激落泪,又千恩万谢出了门。安月白心下一叹,又起身传意了柳儿,二人一道去找了阿东。 “老爷归来前,不得将洛竹交由任何人。”安月白道。 阿东是宅中所剩无几的老人儿,自知这青蓝得温荆之心。如今她亲找他说此事,他忙应了下来。 安月白见阿东答应了,才回房用了膳。 帮洛竹是应当的,若非为了她,温荆不会换去这紫宅诸人。眼下,宅中的老人儿就只有阿石阿东、洛竹柳儿了。 愈是听了看了,便愈是庆幸这一路有温荆。安月白长舒口气,想起方才洛竹之话,又不免思量起蓝烟。 寻常百姓的日子艰难,为婢的女子更难。蓝烟如此,那洛竹亦然,世间多的是这般难念经文。 她自然救不全旁人,可知晓了一个,便少不得救下一个来。 接下来十几日,安月白便日日乘轿去往翟家习医,夜间归来已是极疲累,睡得倒也香甜。 而温荆虽忙,却毕竟放心不下安月白,仍于八月中旬时抽了空回了紫宅。他进房时,安月白已然睡深了,看得他心下软成一片。 温荆步子甚轻,那少女却似有所感应,缓缓开了眸,继而娇声唤他:“老爷回来了?” “下人叫就罢了,姑娘却也叫。”温荆失笑,却已被安月白双臂勾上颈子,顺手抱了那少女坐起身,“本想已然够轻,却仍吵醒了姑娘。” 安月白浅笑,望着温荆给她裹好被子,对那人道:“我若未醒,您要在床前这般望着月白一夜呀?我可舍不得呐。” 温荆伸手刮她鼻尖,二人相视一笑。安月白往里欠身,“您亦上来躺会罢,一人躺着,床总是空的。” “……好。”温荆道,话音落下便见那少女起身为他解衣,又一把摁住安月白之手:“阿白,我只在此一夜,明早仍要回去的。” “那也得解开呀。”安月白道,“否则怎睡得好?” 温荆未言语,只得任安月白垂眸为他解衣。她呼吸浅浅,长睫下的光影扫得他有些心痒,不觉体温微高了些。 “我来。”温荆终于开了口,摁下安月白之手,兀自除去了外衣裤,又上床躺至窗外一侧。 安月白望着他,心下有些好笑。二人更亲密的都做了,眼下不过是为他更衣,他却这般反应。 她清了下嗓,寻着温荆的肩头靠上,又想起了洛竹,便开口同温荆说了那日洛竹所言。 “留下她亦不是甚么难事。”温荆沉吟一声,“她入京后,是在紫宅新报的籍,可户还在老家她婶子手中。” “为着保险,还需设法销去她在老家的户。”温荆道,安月白笑了出声: “她那婶子爱财不仁,才会百般苛待她,她走后寻也不寻。如今来寻她,是想着洛竹在紫宅几年,省了不少衣食住行的钱不说,还定然存下了不少体己。” “又打着亲戚名头来要人,转手要将人嫁给自己儿子,到时人也是他们家的,钱更是他们家的,打得一手精明算盘。”安月白冷哼一声,“她既这般小人,这事儿倒还容易了。” 温荆见着她双眸发亮,知他的姑娘有了计,便问道:“阿白有了甚么想法?” “请那婶子来紫宅。”安月白笑道,“就说恰好洛竹姐姐得了重病,钱都已用去治病了,分文不剩,正愁没的亲人来领。”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人心贪得厌失,世间处处好戏。 “姑娘如今是真出了师咯。”温荆笑道,“国师成亲后,杂家应有几日之假。到时,就依着姑娘,咱紫宅亦搭个大戏台乐乐。” 安月白埋入温荆颈间,“那是到时的,眼下可有甚乐么?” 闻言,温荆拥她稍紧。正值暗香盈室,纳软玉在怀,岂不心乱? 忽而长风乍起,隐去屋内诸多私语轻喃,二人身形渐近,影重一处。 浅尝辄止,却亦是及时甘霖; 两心溶处,不知东方之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