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明》 第一章 杀狗【求收藏求追读】 崇祯十二年秋,这片大地正在进入寒冬。 略阳城官绅豪右的走马巷,聚集了许多蓬头垢面的流民,依偎在高墙大檐下,等着吃一口大户的残羹剩饭。 可一位青年汉子,却格格不入地坐在巷子口的大柳树下。 他虽面有菜色,但是身骨挺拔匀称,鹅蛋脸上高鼻梁、招风耳,三庭四线分明深邃,生得一副好皮囊。 只是此刻嘴里叼着一根枯树枝,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好一阵的自言自语…… “穿越……崇祯十二年……大明朝么,唔,可我不懂历史啊……首先肯定是有个叫崇祯的皇帝的…………应该还有……岳飞?魏征?杨家将?曾国藩?韦小宝?唉……” 李佑不由气苦,这么一个糟糕世道,如何破了眼下要饿死的困局? 他捋了捋记忆,上一刻他还在医院里,担忧自己是不是绝症,对于当时的人生,那是极为一言难尽的。 三十多的年纪没车没房没老婆,雪上加霜的是,他又莫名奇妙肺部得了怪病,血液都要变成绿的了。 专家说,他的肺能活到现在实在是个奇迹,因为他不适合生活在现代的世界,说是空气污染太大了,适合生活在地球没有被污染的在古代。 李佑听完就傻了,这不就是绝症吗?什么时候医生说话都这么婉转了? 对于死,李佑早就有了准备,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竟是这种奇特的方式,睡醒后,就给来到了崇祯时代,这个同名同姓的李佑身上。 最为主要的是肺真的不疼了,感觉浑身充满了巨大的力量。 如今这具身子,今年十九岁,父亲名为李诏,是明朝边军出身,曾经是中屯卫的夜不收小旗官。 宁夏之役后,李诏觉得军政实在太烂,便是在李佑五岁时,索性与军中兄弟吴一呈{chéng}一家,逃籍去了邠{bin}州一带,在老丈人的帮助下,用尽积蓄置办了十五亩薄田。 吴一呈则去给大户郑家,做了马倌,他们两家互为村邻,就此安稳生活了下来。 那时候世道还没这么乱,所以李佑还算收到了极为良好的教育。 五、六岁就开始与吴大鼎一起习武,学尽了他们李、吴两人所有的武艺,又拜了村头算卦卖卜的宋神仙作蒙师, 所以小小年纪在村里就初露锋芒:文能卖卜、哭丧、跳大神;武能偷鸡、打狗、斗蛐蛐。 这自是响当当的文武双全! “佑哥儿,你昨晚上退了烧,怎就一直自言自语啊?莫不是发烧,伤了脑瓜子?” 一个方脸汉子从巷子里走了出来,生得膀大腰圆,眉如漆刷。他便是吴大鼎,虽说比李佑大两岁,可打小亲近跟随李佑。 “怎么会?好着呢。”李佑搓了搓脸,冲他笑道:“讨到吃食了?” “嘿,休提,这帮喝人血的畜生,将剩饭喂狗,也不会给泥腿子一口吃食!”吴大鼎恨恨骂道。 随即将柳树上剩下的柳树叶子,摇晃下来,蹲下捡起枯黄的柳叶,全部塞进了嘴里吃下,对着李佑悄声道:“方才张独眼那帮流民,霸占了这典史家后院子的粪坑,在里面找蛆虫吃……我们要不要……” “咦……闭嘴!”李佑止不住打了寒颤,道:“有肉吃,吃什么蛆?” “肉?哪有肉?” “你听!” “狗,你是说杀狗!” 吴大鼎顿时双眼顿时精芒一闪,但很快又黯淡下去道:“狗哎,奈何我们现在都饿成青面鬼了,如何斗得过一只狗?一路逃荒,狗吃人的事儿,我们还见的少了咧?” “不能力敌,我们智取嘛!”李佑说着从褡裢[dā lian]里取出一颗山芋,道:“用这个!” “你要拿这个诱狗?休忒胡说!”吴大鼎脑袋摇成了拨浪鼓道:“不成,真不成,这可是你我唯一的口粮了!” “拳头大的家伙,你我一人一半吃了,还是得饿死,赚只狗,那我们就都能活!” 吴大鼎虽是不情愿,可是架不住李佑的蛊惑,最后两人寻了一处没人的地方,将山芋烤熟。 等得山芋外部不太热了,李佑狠狠拽下了好几缕头发,小心翼翼地在山芋外部,一圈一圈地缠着。 “这是干啥?” “吃过烧山芋的人知道,烧山芋外部不烫嘴,不代表内部不烫嘴。而狗是大尖牙,一口下去必然咬穿,缠些头发,会挂住狗牙,使得狗咬下去就很难脱嘴。” “呀,好办法……可是万一狗不吃呢?” “那我们两一人一半?” 前世的李佑生活自西北农村,小时候抓狗打狼掏鸟窝,啥事没干过。只要是土狗,根本受不住烤山芋的香味。 “能成。” “走,带路去人少的那一家。” “巷子东边的王典史家算是偏僻!”吴大鼎说着迅速在前面带路。 李佑将山芋塞进衣服里,提了一根粗棍,迅速跟上,来到了一处三进的大院子后门这里,这里流民很少,主要的是后院这里有狗洞。 “狗洞在这儿。” “嗯” 李佑看了眼狗洞,将山芋随手扔在了地上。 “这样就能抓住狗?你这不是……”吴大鼎心疼的要死,就要去捡。 可他话还没说完,从狗洞钻出了一只黑影,利箭似的冲向了山芋,刚一口咬了下去,顿时就像被针扎了似的,尖叫起来,并且疯狂地摇头狂甩,想要将山芋甩出嘴巴,但是越甩,被山芋上的头发缠的越紧。 一时间疼的在地上打滚,一颗牙都是被烫掉在了地上。 吴大鼎还在愣神,李佑早已经冲上去,结结实实朝狗头给了两棍,提起黑狗扛在肩上一溜烟就跑了。 这般操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吴大鼎不由愕然:老实敦厚的李佑,啥时候这么会偷狗了? …… 干枯的河床上,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烤肉的香味。 此刻两人正在大朵快颐[ yi]。 吴大鼎拿着一只后腿,吃的满嘴流油,含糊不清道:“真可惜宋神棍不在,不然他也能吃上这一顿好的。” “唔。” 李佑应了声,想起这个宋神仙,数年来四书五经之类的一句人话,也没给他们教,总是神叨叨地给人教一些武备兵法,六壬相术,说一些朝野大势,吹一下他曾是什么杨大人、李大人的幕宾,喝醉了也是常说,灭中原者必为东奴…… 所谓河东、河西,乃是以辽东三岔河为界。河东有奴患(女真),河西则有虏患(蒙古)。 这些记忆让此刻的李佑极为震撼,虽说他对历史的了解仅限于课本教材上,而且还时常混淆、蹿频道,分不清西门庆和西门豹,但是“唐宋元明清”他还是记得清楚的。 明朝之后就是留着辫子的大清朝,宋神仙根本不是穿越者,他还当真是高瞻远瞩。 只可惜崇祯九年,他就突然离开了邠州,说是去了开封,自此杳无音讯。 这些珍藏的记忆,尤其是宋神仙当时对朝野政事的扼腕叹息,对于现在的李佑,无疑成为了至宝,可惜课本上的历史知识,十多年过去早都忘了个差不多,不然的话,他就能开启上帝视角了。 因为他发现原身体记忆里的“货”,可不是一般的多,除了一些相术杂学外,一串串人名蹿了出来…… “崇祯皇帝朱由检、李自成、张献忠、洪承畴、卢象昇、杨嗣昌、努尔哈赤、黄台吉、吴三桂……咦,这个吴三桂不是演过《鹿鼎记》么,原来他是明朝的大官啊,那他怎么当的清朝王爷?唔,这二五仔得吃排枪!” “佑哥,你在想什么呢?我给你说话呢。”突然吴大鼎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想什么,你刚说啥?” “你没有发现今日城中人少的很?” “出什么事了?” “我听得,昨日有着许多犯了些小事的流民,都被衙役抓了去,听说是在南接就要斩首处决!” “明天?犯了什么罪?” 李佑吃了一惊,虽说他不懂历史,没有上帝视角,可是已经融合了这个时代的记忆。 俗话说“人命关天”,处决犯人需要按察使司复核,层层上详,最后由天子签批下发刑部,才能处斩。 但是眼下大明已经是乱世了,崇祯七年之后,各地方一年四季都在杀人,哪还需要层层上详? “能犯什么罪?还不是被这帮撮鸟,借脑袋升帽子呗!” 吴大鼎开口道:“五六月间,西大王谷城再起,房县‘曹操’罗汝才和‘过天星’张天琳陈兵兴山、远安…… 有传言说,张献忠的长子张四虎,在‘摇黄贼’袁韬的接应下,早从太平、镇巴入了西乡,一路偷偷向东,多半是往沔县、略阳而来,到时候怕是要和献贼来个里应外合……熊总理为此焦头烂额,发出的赏格极重!” “于是他们抓流民……杀良冒功?” “是,就是那刚来清涧县的秀才李佑胤,给出的坏主意,还说要往里面塞一个贼酋脑袋。” 吴大鼎吸了吸鼻子笑道:“你知道我为啥记着这个腌臜[ā zā]货?他的名字和你还像的很,就多了一个字。” 李佑舔了舔嘴巴一时没了胃口,看着吴大鼎将狗肉吃得只剩下了两颗卵蛋。 吴大鼎拍了拍肚皮,将卵蛋挑在手指上,大大咧咧道:“驴?子的,让我明天再吃上一顿好的,就是被拉去斩首又算得了什么……” 他话没说完,突然河床周遭涌来了一大堆衙役,眨眼便是乌央央地将他们包围了个严实。 一个十岁左右的熊孩子,从人群之中蹿出,看着吴大鼎手上挑着的两颗狗卵,登时气的在地上打滚哭闹…… “我的黑将军早上还好好的,现在被吃的就剩一对卵蛋了……爹,爹啊,杀了这两个贱种,快,快,杀了这两个泥腿子!” “钟儿,快起来。” 人群中走出了一个中年文士,正是略阳县典史,他乜[ miē]斜着李佑和吴大鼎,哼道:“这两人乃是献贼余孽,拿下,明日随众贼一起斩首!” 第二章 斩首【求收藏求追读】 翌日。 南街的麻岔拐,这里是略阳县最为喧闹之地,引车卖浆、贩夫走卒最多,所以也算是为数不多的行刑地之一。 刚交午时,衙役便是清了道,因为行刑人多,就选择在了南街麻岔口子上,而一帮壮班的人手,已在主街口搭好了桌案。 县令、通判、守备等人,早已经落座,出谋划策的秀才李佑胤,一身金色程子衣,春风得意,也侍立在旁。 这时人群也是越来越多,个个多是衣衫褴褛、面带菜色,身上也是有着臭味散发。 其中也有些帮凶相毕露的青壮,手里拿着用来装肉的茓[xué]子,走在了人群的最前面,眼睛游弋在露车上的一个个刑犯身上, 像是在挑选货物肥瘦似的,指指点点,维持秩序的皂班也不制止,只是和他们一起嬉笑打趣。 露车下来的人足有十一人,全被去了衣衫,每个人都戴有项械、足械和手械,且还再加了壶手。 其中自然就有昨日被逮的李佑。 李佑觉得自己像是个大冤种,以前电影里常看的情节,怎么就要在他身上真实上演了呢? 因为多是“流贼”,省去了家属验明正身这一项,所以直接押到了街口,两个刽子手,早已经将家伙什准备停当。 典史王崇在经过县令示意后,冷笑着看了眼李佑和吴大鼎,然后大声冲着人群说着“罪行”…… 这“罪状”本就子虚乌有,来来回回都是“通贼”、“余孽”,三两句说完,便是开始行刑了。 只见一高一矮的两个刽子手走上前来,矮个子让犯人双腿并跪在刑场中央,去了三械,将其双手反捆在一个木桩上。 这样身体重心外倾,犯人上半身自然地向前倾斜,露出一张黝黑粗糙的脸庞, 与其说这犯人像流贼,倒不如说是像个老实的庄稼汉,此刻他浑身哆嗦个不停,脖子像乌龟一样地缩了起来。 “老哥,汪哥儿的活好,你放心,不会让你受痛……”矮个子刽子手,对犯人说罢,将犯人头发狠地一拽,这样他的脖子便是全露了出来。 那被称为汪哥儿的高个刽子手,并没有举斧,先是用舌头舔了口左手心,再伸手在犯人脖子上摸了一把, 然后腰部一晃,风驰电掣间,右手斧头便是抡了个圆,左手迅速收回,双手握紧落下…… “噔……噗……” 两声后,矮个子手里便是提着颗脑袋,脑袋脸上还在不停地咧嘴眨眼,眼睛惊恐地看着自己身体,鲜血如注地喷洒在两人身上。 这一刻那庄稼汉意识尚在,不知道是自己的头掉了,还是自己的身体掉了。 人群声音猛然一寂,接着便又是各种吸气声和嬉笑声传来,只有那沉重尸体轰然倒下,更多的人面色麻木地盯着“噗噗”冒着血泡的断脖子。 就这么主副二人组,一连行刑了五个,到了第六个便是大冤种李佑,此刻的李佑面色微白,心头只觉得自己丢尽了穿越者们的脸。 不过已经经历过生死的他,内心还算平静,只是懊恼昨日吃的太饱,未能拼死一搏。 眼下他注意到行刑的时候,会将手脚的足械、手械去掉,使用麻绳往柱子上绑,这或许是他唯一反抗的一次机会。 矮个子刽子手给李佑卸去了双械,李佑的目光一只落在高个子手中的鬼头大斧,眼中精芒闪过,就要发作,突然耳际传了阵阵令人牙齿发酸的破风声…… “嗖嗖嗖……” 漫天的箭雨、飞矛,一时间无差别地落在了麻岔口,还没寻出射箭的弓手在哪里,阵阵马蹄声疾风骤雨般响彻西门,隐有青色的马队,排山倒海般从城门倒灌而来。 “流贼来了……” “张献忠?是献贼……” “啊,八大王来了……真的是是西营八大王啊!他又重举义旗了吗?” 人群中有人痛哭呻吟,有人惊慌失措,有人呆立不动,更有人竟是呼喊着迎了上去。 而桌案那边的县令、典史等一帮官老爷,早就在李佑胤被射死的刹那,狼奔豕突而去! “南街!南街!这帮贵人们可都是在南街窝着呢。” 马队领头的是一个方脸壮汉,头戴六瓣铁盔,身着对襟柳叶甲,铁胄上有黑缨,下有顿项搭在披膊上, 腰部以下,配有铁网裙和网裤,背后挂着櫜鞬{gāo jiān}【注1】,马鞍的得胜钩上横着一杆虎枪。 他在马上一边朝着跑得慢的知县、守备等人,左右开弓,一边吼着让身后的兄弟跟上。 “他妈妈的个屌,又在这里作威作福,砍我们下苦人的脑袋玩,今天爸爸我……非让你们全家脑袋挂在我马尾巴上不可!” 跟在他身后的一个马贼,看了眼麻岔口被砍了脑袋的五具尸体,不由啐了一口恶狠狠骂道。 其他的马队成员也是放肆粗鄙地叫嚣起来…… “这帮大肥脑袋,怕是要去躲在婆姨床底下呢……待会让他们全家嚎丧……” “桀桀,今天就让这些作威作福的官婆姨,小贵妇,好好爽一爽……见识一下……嘎嘎……” “妈、爸”一词在三国时期部分地区已有使用,明朝陕北一带已经盛行,如张献忠在成都成立大西政权后,就对三子张能第, 下过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咱老子叫你不要往汉中去,你强要往汉中去,如今果然折了许多兵马。驴球子,入你妈妈的毛!钦哉。” 这一阵喧哗,如风一般吹过,地上又多了不少尸体,那是刚才迎上去的不少百姓,被马队撞倒踩死的。 原本乌泱泱一大片的麻岔口,此刻哪还有几个人影? 高个儿的刽子手,也是被一支标枪上的刀链给撕破了肚皮,他跪在地上一边大哭,一边用双手往肚子里揽,鬼头大斧早都落在了脚边。 李佑大喜,他猛地一扭腰,背缚着拇指粗麻绳便是断成了数截,直起身子,捡起地上的长斧,朝着吴大鼎走了过来。 “佑哥儿,你……” 吴大鼎被李佑撑断麻绳给吃了一惊,看他拿着个血斧头,朝着自己脖颈就是一斧,不由再吃了一惊,总共吃了两惊。 可是李佑哪里给他反应时间? “砰砰砰”三斧,便是帮他去了三械。 “赶紧……跑!这帮匪贼……等……会肯定会回来收走箭支的!”吴大鼎满嘴血沫子,含糊不清地说道。 在宋代,一打十二支箭,就得要一贯钱了,再多加几支箭能买头牛了,显然这很不便宜。 明朝工业水平有提高,但是在这乱世一支箭杆,成本也是接近百文钱了,所以射出的箭矢,肯定都是要收回来的。 “嗯。” 李佑光着膀子,跑到桌岸前扒了个倒霉鬼的衣服迅速穿上,转身就要和吴大鼎而去,可是身后一片“呜咽”的叫声。 一个大颧骨,尖下巴的壮汉,也是折腾出了嘴中木丸,急促道:“小哥儿,救我一命,我叫袁开泰,叔叔乃是袁时中……” 李佑这才反应过来还有四个犯人。 这几人,李佑并不认识,可他也没犹豫,单手拿起斧子,转身回去,一阵劈砍,便是解脱了他们。 其中那叫袁开泰的壮汉,还要对李佑说些什么,可其他三人显然与袁开泰是同伙,裹挟着他,迅速蹿走了。 李佑的这一阵劈砍,让在一旁的吴大鼎张大了嘴巴,这鬼头大斧二十多斤,方才那刽子手基本都是双手持斧,砍了五次便是气喘吁吁,而且人家还用的是巧劲,专门避开了颈椎骨骼。 可是李佑这短短几个呼吸便是劈砍十几下,而且还是单手,这怎么不让他感到惊异? “走!” 李佑砍完一手提斧,一手过来拉着吴大鼎就要走,刚走没两步,发现吴大鼎左脚肿的和猪屁股似的。 原是被足械歪了脚踝,李佑一把将他背起,问道:“往哪里走?” “东门,东门!” 李佑没在说话,即便背着吴大鼎,手里提着鬼头斧子,他脚下仍是健步如飞,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是赶到了东仪街,刚到街面便是一片狼藉,这里竟也是有着零星的匪贼,正在放肆地滛掠。 “应该是当地的青皮、刀客、毛贼,趁乱来打秋风的。” 吴大鼎一眼从衣帽上就判断出了这点,这帮人明显没有方才那股悍勇之气,而且身上穿的袄子破烂不堪,哪里有半片甲胄? “要不躲起来避避吧。” “好。” 李佑应了声,手下紧了紧手中鬼头大斧,绕着巷子,继续往东门走。 “啊啊……杀了我……杀了我……” 东门茶棚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妇女,手脚被用长钉钉在了门板上,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撕了个精光,献血顺着腿流到了地上。 早已行将就木的她,似是听到了脚步声,突然厉声尖叫了起来,使得李佑和吴大鼎纷纷侧目,这一看之下,两人都是如遭重击…… 李佑只觉得胸口被狠狠地砸了一锤,眼前一下子黑了不少,让人无法呼吸。 他正愣神间,从棚户里先走出了一个虬髯{qiu rán}长须的汉子,黑色的脸上全是麻子,出门间手里还抛起几颗碎银,肩上扛了一个应该是晕厥的少女。 在他身后是一个头发蓬松拳曲的麻秆青年,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短衫,手里拿着一柄断掉了前梢的板刀。 一出门,麻秆青年便是用断刀戳进了妇女的喉咙里,让她再也不出来一声,妇女痉挛了阵,便是咽了气。 虬髯汉子这才瞅着李佑二人,愣了愣,目光更多是聚焦在了李佑身上。 现下李佑一身金棕色的程衣,穿着得体,行走间衣袖腰袍没有半分皱褶散乱,青黄憔悴的面颊,仍是掩不住俊秀的面容,给人一股难言的富家公子哥气质。 只是他手里提着的巨斧,却还滴着血迹…… 虬髯汉子扬起手里的碎银,笑着用黑话先试探道:“……剪镖的?这是新上跳板的?要都是合子上的朋友,那就一碗水端来大家一起喝。” 【注1】:櫜鞬是藏箭和弓的器具。 第三章 遍地是贼 “去你娘的腚眼子!” 嫉恶如仇的吴大鼎瞬间受不了,两条忿气从脚底下直冲到顶门,心头那一把无明业火,焰腾腾的按纳不住,又从顶门回弹到了胸腹,直到“嘣嘣”放了两个大响屁,这才舒坦了些。 他当即大骂一声,折腾着就要从李佑背上下来。 李佑突然放手,吴大鼎脚刚触地,脚踝就是一软,跌坐在了地上,刚要挣扎站起,却是觉得眼前一晃…… “咚”的一声巨响,那麻秆青年便是被鬼头大斧钉在了墙上,斧子直接将他胸腔击穿,一个屁都没蹦出,便是死透了。 刚坐起的吴大鼎被这一斧子给吓了一跳,再吃一惊。 他咽了口唾沫直直看着李佑,先后总计吃了足足四惊,他总算是发现李佑不一样了,至少在来略阳被砍头之前,他可没杀过人,而且没这么大的气力。 李佑看着墙上四溅的鲜血,开始发起了呆…… “入你娘!” 虬髯汉子顿时目眦尽裂,扔了少女,抄起镗钯{tāng pá},右手半握,一个弓步便是朝着李佑胸口戳来。 李佑侧步想要去抓,可是镗钯上端起了横股,有四棱形刃,还未来及,虬髯汉子便是由刺变扫…… “噌”一声,镗钯的刃尖,便是在李佑左胸上不轻不重划了一刀,幸好有肋骨抵住了钯头,不过李佑也是被扫得身形倒地。 虬髯汉子一步跨来,拧着嘴巴,手滑至镗钯前半截反握,就要给李佑来个透心凉,却是被一旁的吴大鼎用盛石炭的瓷罐,砸在了脑袋上,顿时满脸鲜血,身子也是翻了过去。 “砰砰……砰砰……” 李佑不知道是自己心在狂跳,还是有马队传来的震动之音,压住心头杂念,借着这个空挡一个翻滚, 单手拽下了麻杆青年身上的鬼头大斧,一个鲤鱼打挺,连人带斧跳将起来,冲着虬髯壮汉就是疾风骤雨的三板斧…… 虬髯汉手下是有花活儿的,双手横起镗钯,接连挡了三下! 可这三下也是震得他虎口碎裂,毕竟手上的镗钯,都是被硬生生给砸弯了,眼看下一斧就要劈砍他额头上。 如此的巨力骇得他面色惨白,可是根本没有那么多所谓的意外…… 李佑下一斧子便是劈碎了他脑袋。 连杀两人,嗜血的画面,让得李佑本能感到恶心,浑身从肌肉到皮肤,开始发麻,脑子里一股股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又是乱窜,疼的要裂开。 “快走!” 吴大鼎推了把李佑,李佑过去拽回了斧子,余光瞥了眼那妇女,转身走的时候脚下一绊,踢开了地上血红的棉被, 李佑这才看到棉被中竟是裹着一个六七月大的死婴,婴儿面色发青,不是被捂死的,就是被摔死的。 李佑心里像是装了个大气球,撑得他发闷发痛,低头将地上的虬髯壮汉落下的碎银子捡了,默不作声过去要将少女背起,这时才发现少女其实醒着,浑身如筛糠地抖着。 “我叫李佑,别害怕,我是好人……” 李佑尽量她温和说了句,还是将她扛起,搀了吴大鼎,快步出了东门。 走了约有百十步,两人刚想松口气,可是入目处,便是有着一大群百姓哭天喊的又往回跑,紧接着数十骑蓝裤黑袄,苍髯如戟的汉子,嚣张放肆地在后面驱赶、虐杀。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约莫五十多个步卒。 叫嚣声、惨叫声、哭喊声、孩子的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俨然一片人间地狱。 “额滴锤子啊,前有狼后有虎,跑不了啦,入他娘的遍地都是山匪马贼啊!” 吴大鼎穿着虬髯汉子的衣服,恨恨地看着一位老妪,手里死抓着装着干野菜的包裹不放,苦苦哀求,结果还是被一个长着肉瘤子的马贼,一刀捅破了肚皮,肠子里全是干绿的树皮杂草…… 周遭惨剧不断发生着。 李佑扫了眼对方人马,先是将斧子扔了。 然后急急地将少女地放在了荒草垛中,扶着吴大鼎站在另一边。 这时候,他才觉得左胸口湿漉漉难受,是伤口一直在淌血。 他伸手往衣里摸了摸,拽出一张正四方的毛边纸,上面还盖有一大一小两个朱文篆字图章,匆忙一瞥,隐约一个印有“儒学”字样,一个有“教喻”字样…… “清涧县儒学正堂张所慜[ min ],为发给执照事:兹查有清涧县学学生李佑口(缺字),字汉臣,其人品行端方、力学笃行、学绩出众,堪充廪膳[lin shàn]生员之选。除造册详请咨部……” “这是……李佑胤的生员执照?” 生员是指经过院试取入地方官学(府、州、县学)的学生,俗称秀才,也叫茂才、博士弟子员、弟子员、庠生等等。 自隋文帝杨坚为打破士族豪强把持朝政,实行科举制以来,到了明朝,科举制已经发展的极为成熟,这生员执照则是表示自己秀才身份的凭证。 在每个童生考取秀才后,礼部或县、府儒学,便会颁发这样的执照作为凭证。 生员执照对读书人来说,自然是极大的荣耀,有了这个东西,身份阶级,便是有了本质的转换,成为统治阶级的预备人员,开始分享特权了。 如可以穿盘领青衫,用奴婢,免除差徭,见县官而不跪,不受刑,遇到事情可禀见知县,老百姓见到秀才,行见官礼,要尊称“老爷”或“相公”等等。 李佑来不及细看,阵阵的马蹄声,便是响彻耳际,数十骑将驱赶的百姓布袋似的围了起来,五十多步卒也是迅速跟了上来。 一骑短鬃灰白的乌驳马,最先呼啸而来,其上一人约有五十多岁,黑鬓银须,声音极具威严。 “青壮绑了,带回去给二掌盘,孩子不要……其他人赶紧跟我去南街,看看能不能去喝点肉汤……别他娘的,在这帮傻屌身上,耽误功夫!”【注1】 说罢,一马当先呼啸而去。 众匪听了,马队迅速跟上,五十几个步卒叫叫嚷嚷,简单做了筛选,绑了五个年轻些的妇女,十九个青壮。 其余的孤寡老幼都是索尽了钱粮,稍有哭喊者,动辄[ zhé]刀砍斧劈。 城外终于安静了些,然后他们在路边,砍了一颗早光秃秃没了树皮的红榆树,让俘虏的众人,左右交错地抗在肩头,接着再将他们逐个绑死,像是被串起来的一串蚂蚱, 事了之后,此处只留下了六、七个半桩子孩儿兵看守,余下的众人都是急不可耐,冲进了城内。 李佑此刻意识清醒了许多,反抗根本毫无胜算,在山贼的鞭打下,与吴大鼎一左一右扛着树干,同时双手也被绑缚在了树干上。 回头注意到那躲在草垛间的少女,小心翼翼地趴在荒草垛里,只是在她身旁还有个女孩,想来也是躲着避难的。 原先李佑是本能地出手相救,可是眼下自己都自身难保,更不指望敢带上她们,上了贼窝,她俩岂能有好? 李佑在和她目光相触,冲着她眨了眨眼,趁附近看守的那个半大孩儿兵没注意,被绑在树干上的手一松,地上立马掉落了三颗碎银, 李佑立马用脚踩住,暗暗使力,让碎银陷入了泥土里,再次冲少女点了点头。 那少女立刻会意,默不作声点了点下巴,然后眼睛就一直直勾勾地盯着李佑的鞋底。 大约三柱香的时间,骑着短鬃灰白乌驳马的汉子,领着一众人便是回来,冲着李佑这边看守的孩儿兵,喊道:“跟着灌子山的这帮杂种,屁都捞不着……走吧,走吧,这下好了,还有这一杆子两条腿的蚂蚱,净带一帮累赘瓷锤了……” 他嘴上这么说着,可是他身后的一帮人个个都是大包、小包,还有牵牲口提着鸡鸭的,披着绫罗绸衣的,个个是满载而归。 最扎眼的是其中还有着十几个女人,有的穿着粗布麻衣,自然是升斗小民;有的衣着光鲜,显然是大户贵妇。 不过此刻个个都是梨花带雨,有咒骂的、有哀求的……不一而足,可是都没用,照样被绑在树干上,绑不上的,被背缚了双手,架在了马前,有马的贼匪肆无忌惮上下其手,一时间好不快活。 随即李佑他们便像是被赶牲口一样,沿着荒草道,一路向东行去。 在李佑等人走后,少女迅速跑出来,将之前李佑所站的地方扒开,将三颗碎银攥在手心, 拉着姐妹,踮起脚冲着李佑离开的地方看了好久,喃喃道:“我叫窦美仪……” 李佑自是听不到,就算听到,不懂的历史的他,自然也是不知道大顺朝李自成的第一位皇妃,就叫窦美仪。 【注1】:“傻屌”,明朝已口语化,词意,用法,与今同。马致远《全元曲》1曳剌云:傻屌,放手!2曳剌云:洒家知道,我杀那傻屌去! 第四章 龙门寨【跪求追读】 被押解的途中,李佑还遇到了不少正赶往而来的大、小杆子毛贼,这些人都是和绑缚他们的这帮山匪认识。 骑乌驳马的汉子,和他们都是不深不浅地交谈了几句,有的杆子直接返回,有的还是打算进略阳城中去碰碰运气。 走了大约三个时辰,终于是离开了略阳县境内,过了沮水,看是要往阳平关走沔县。 按理说二十多人,被绑在一根木杆上,根本就快不起来。 但是这帮山匪杀人如麻,直接砍死了两个走不动的,速度一下子就起来了。 天色还未彻底黑时,前后掳掠的那十七个女人,便被众匪轮着玩死了五个,尤其是一个额头生瘤子的山匪,接连弄死了两个。 其中一个少女是被他蛮横破瓜,猝死的,看那少女年龄,不过也才十五岁左右的光景。 对于曾经生活在太平盛世的李佑来说,这一切又是一幕幕重拳,打得李佑心头沉甸甸的,吸不过气,不得已使劲呼吸,又觉得吸入的空气,都像是一片片碎玻璃,扎的他肺叶子疼。 可是他不会像刚才在东仪街东门那里,稀里糊涂就冲天一怒。 如今这八十多号山贼马匪,就算他力气变得再大,也是徒劳。 至于逃跑,那更是不现实,除非他把脚受伤的吴大鼎丢掉。 他一直低着头,慢慢消化这具身体记忆的同时,竖起耳朵默默听着着其余青壮的低声交谈,足够的信息,才是他现在最为需要的。 听了许久,他震惊地发现这伙山匪,竟然是和沔县的缙绅大户有着关系,这……好大的胆子! 这是无视大明朝廷吗? 这到底是什么世道? 其实,大明早在神宗年间财政就临近崩溃,到了崇祯时代,朝廷根本没有足够的财力,进行宏观调度去抵抗灾荒。 而灾荒剧烈之下,瞬间世道就已失序,杆子,结帮的刀客,小贼毛子四处可见,只有一些掌管着地方自治的豪强, 他们能够凭借人力、物力占险结寨,熬过乱世,而多数人为了活命,不做流民,只能做贼。 于是崇祯末年,各种贼寇早就多如牛毛,按性质细分为:流贼、兵贼、积贼、官贼、土贼、马贼、山贼、水贼…… 其中流贼气候最大,如农民军张献忠、李自成之流,为朝廷心腹之患,是为一流; 其次,如河南青山贼、川蜀的摇黄贼,是为二流; 这些盘踞一方的毛贼,是为末流,为祸一方,却犹有过之,时人惯称之为匪。 这帮山匪处于略阳、宁羌还有沔县三县交界处,龙鳞山和普明山的夹沟之中。 大巴山脉的的大山深沟,多是西高东低,可是这龙门寨所处偏是逆了形势,以前附近的村民称之为逆鳞坝。 这逆鳞坝四周大山环拱如荷瓣,内有平地,完全占据了天险,有着百十号人,在这汉中府境内也算是一股不小的势力。 刚才那骑着乌驳马的,便是他们的头号首领,他们内部叫“大柜”也叫“大掌盘子”,外号“武诸葛”、“武大头”。 除了这些,李佑还得知,在这龙门匪中,现共有四大掌盘,也算是应了“四梁八柱”的说法。 关键的人物是“转角梁”,即“通算先生”的二掌盘,不仅识文断字,且有着沔县缙绅的背景,人称曺二爷,利用自身关系背景。 为龙门寨子的“推八门”,手底下多是沔县的青皮、地痞以及皂隶,对于龙门匪的发展动向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负责杀人砍头,打劫后是否屠村或烧房子的“狠心梁”,是三掌盘张壮根,汉中府地痞出身,像个琉璃猴子,奸猾阴狠。 先锋,也有叫炮头的“迎门粱”是四掌盘狮大勇,说是崇祯九年从陕北流窜而来的一众逃兵,凭借手下逃兵人数和装备马匹入伙,并坐了这第四把交椅,不过好像从不管事,是个酒鬼。 除了这些,还有“水箱“、“账房“、“马号“、“总催“、“挂线“、“懂局“、“压水”、“秤手”…… 因为有原身体记忆,所以李佑很快就听懂了。 渐渐的没有说话声了。 李佑抬起头看着这一夜月色极好,李佑甚至都能看清楚前面吴大鼎头发上有几块木屑土渣。 这途中极为艰辛,后半夜的时候,便是开始爬山,李佑知道差不多快要到了。 直到五更时分,过了清河牌,又翻过了两座山。 山影突兀,星光灿烂。 戍楼上闪着灯光,敲着低沉的木梆…… 有人学着狐狸叫声,队伍里立马便有夜莺叫声回应。 终于到了这帮山匪的老窝,在一处夹沟,山寨里德了回应,立马喧闹起来。 “大掌盘回来了……” “掌盘子回来了……” 一众留守的山贼,狼似的蹿了出来,有的帮着马队牵马,有的帮着扛大包小包,有的过来押解众青壮, 更多的则是拉拽那些已经被折磨了一遭的女人们,指指点点,咿咿呀呀,好不热闹。 李佑趁空挡仔细去观察这个“逆鳞坝”,还没多看几眼,便是被押进了山脚一处用篱笆围绕的五六处水牢旁,他们肩头的树杆被去掉了,可是手又重新被绑上,而且绑的更加结实。 “咦,这还是个肥票子?读书人?” 最后绑到李佑的时候,一个叫石又春的山匪,不由叫嚷道。 “不知道,城外掳的……这不,南山那边又死了好些人,二爷让大掌盘子找补些人手!”押解的半桩子山匪说道,他叫瓦岚,今年才十六岁。 李佑心头一动,堆笑拱手开口道:“对啊,在下正是读书人,一直仰慕我龙门寨好汉们的威风,是专门来投奔的啊!” “哈哈哈……”石又春狞笑道:“在你娘的下,滚下去……爷爷还要找那些贵妇小姐们尝尝肉味……读书人,呸……这世道,就是被你们这帮读书人弄坏的!” 一边说,一边便是将李佑给踹进了水牢,很快他们说着些下流话,急不可耐地离开了。 最后那叫瓦岚的半桩子孩儿兵愣了片刻,朝着李佑期期艾艾喊道:“那个……水塘北边,那里水浅些……” 说罢,也是一溜烟跑掉了。 这处水牢深五六尺,约莫有三丈方圆,水很冷,很臭,有一股泡水死尸的味道,浸没到了胸口,对于翻山越岭走了一天的青壮而言,这简直是慢性死亡。 此处只扔进了李佑和吴大鼎两人,吴大鼎因为脚伤赶路,早已经有上气没下气了,而这水塘底并不平整,一面高一面低。 李佑心头暗喜,因为方才那石又春只顾着着骂他,忘记了给他绑手,他双手驾着吴大鼎深一脚浅一脚,来到了塘子北侧岸边,想着可以靠着塘壁省着些力气。 等到来到水塘边,这才发现这里还有着六个人,霸占了岸边。 这六个人明显和他们不是一波的,应该是早早被押到水牢里的,眼神冷漠地盯着狼狈过来的李佑和吴大鼎,身上隐隐有一股凶戾之气。 “杀过人!” 李佑和他们对视的那一瞬,心头便蹦出了这个念头。 这样凶狠之气,根本不是平头老百姓和一般贼寇刀客所能具备的,多半是经历了尸山血海的磨练,才有了这样凶狠兽性的眼神。 “过来挤挤吧。” 突然六人中个儿最高个子的,吭了一声,其他人闻声都是相互挤了挤,空出来了一小片地方。 李佑心下感激,这才半拖吴大鼎靠了过去。 他累的半死,靠着墙壁身体稍微一松,意识就有些模糊了。 可是胸口上的伤口还是疼的让他又清醒过来,强撑着将今日收集到的各种信息理了理,发现用处也是有限。 但至少敢肯定一点,龙门山匪如此折腾将他们掳来,肯定不会要他们脑袋的! 想通了这点,李佑拉起衣服内衬,防止里面的东西被浸湿。 恍惚中,已经日上三竿,一阵阵凌乱的脚步声,往着山脚河涧而来。 “……开始,压水过筛子咯……” “嘿,最近这票子可多了。” “大掌盘子说了,今天统统提来,一笔一笔算,有用的留着,没用的何必留着填瓤[ ráng ]子。” 一众山匪夹杂着黑话,很快便是有了锁链声,喝骂声,求饶声…… 李佑杵着耳朵听到“过筛子”三字心头顿时紧张了起来。 第五章 万万不可【跪求评论】 过筛子是对所绑架肉票的酷刑敲打,使得肉票承受不住折磨,将家产虚报极多,往往一次赎人,就会使得家属倾家荡产且债台高筑。 出了水牢,这才发现除了昨天一起被押来的十七个青壮外,还有另外两人,以及李佑水牢内被关押着的六个汉子。 二十五人基本上都是只剩下了半条命,尤其是吴大鼎原本脚受伤,一路奔波,又在水中泡了半夜,现在浑身滚烫,神智都有些不清了,这让李佑心头极为着急。 此刻他不由下意识摸了摸他衣服内衬,稍稍心安。 一路走过羊肠小道,在这山腰这里,还有着十几个简易洞穴做的牢房,发出来阵阵恶臭,想必刚刚的喧闹,就是从这里提出去的肉票发出的。 很快众人便是上到了山坳中的一处谷地,谷地总体极为平整,有着十几亩地大小。 在这里最靠山岩里处有着三排土屋,呈“门”子形分布,正中处有一座简易的土台。 此刻土台上摆着四把座椅,有五人分坐,正中那一人李佑见过,正是昨日骑着乌驳马的那个四五十岁的汉子。 在他大椅上还坐着个珠圆玉润、妩媚丰腴少妇。 她内里穿着一件宽领褙子,胸口的肿胀,将领口撑的鼓鼓囊囊,像是随时会炸开一样。 他左侧一人一身穿交领襕衫,领部缀白色护领,手上拿了一把檀香扇,远远瞅着便像是富家老爷,应该是那二掌盘,曺[ cáo ]二。 右侧两人,一个尖嘴猴腮盘坐在大椅上,应是“狠心梁”张壮根。 另一个申字脸的大汉,倒是正襟危坐,不过手里却是提着一罐子烈酒,漫不经心地喝着,当是那酒鬼四掌盘,狮大勇。 在土台下算是一个简易的校场,是山匪平日里演练、杂耍之地。 校场两侧有着近百人,一个个头发蓬松、胡子拉碴,或坐、或斜靠坐在檐下,在校场外沿则是有一座大石碾子,碾子周围有稀疏的树林,树林之外没几米,就是十来米深的山涧了。 李佑上来的时候,这里正在过筛子。 “呸,你妈的比……正主来了!把他们拉上来。”【注1】 早在李佑等人刚刚上来,武诸葛便是坐了起来,使劲挠了挠脖子,朝地上吐了口痰,大手一挥,几个半壮子孩儿兵,便是朝着李佑这一波人走来。 李佑,心头一惊,突然门寨的“巡冷子”冲了过来,还未到校场便是大声喊话…… “大掌盘子,灌子山那边递来了书子,说是要我们速做决定与他们联营,然后西出茶店子,与他们一起往东出发,与八大王里应外合攻下东南门户平利、兴安。” “八大王?嘿,攻个屌,赵光远是草包不假,难不成还真当贺人龙、李国安是草包不成?”武诸葛张狂笑着,接过毛胡汉子送来的一颗像枣子大小的一个东西。 这是蜡丸书,里面是一种非常薄的白绵纸。 武诸葛一边将蜡丸掐开,一边道:“下书子的人呢?” “没停,骑马走了,说是要去旗杆山那边!” “旗杆山?去猪老大那里?” 武诸葛顿时脸色阴沉了下来,旗杆山是龙门山北边临近汉江的一帮大杆子,实力比他们龙门寨要强横些。 心下顿时有些烦躁,他最近身体不适,烦渴多饮且皮肤瘙痒难耐,看着地上自己方才吐的唾沫周围,不知何时聚集了一大堆蚂蚁,厌恶地接连踩了几脚,方才罢休。 李佑一直安静地站在一边,他的目光停留在在武诸葛脸上和脚下的唾液,一时间若有所思。 武诸葛嘴上自语着:“若是旗杆山与灌子山联营,那他们龙门寨多半是要被放血了的。” 于是将书子,递给了旁边的曺二道:“看看下书子的人,到底是谁?我可不信灌子山那两个土鳖真有这个狗胆!” 罐子山以北盘踞着的是崇祯十一年“争世王”刘希尧、“过天星”张天琳的残余部下,多是当时出川北上,冲破官军围剿的一些伤兵。 后来农民军陷入低潮,李自成败走商洛山,张、罗相继就抚,他们就一直窝在了这里,领头的是“勇将”白惠喜,“米闯将”米进善,不过这两年罐子山真正做大的,却是一个外号“猪老大”的盐贩。 曺二将蜡丸撕开,抽出一张白棉纸,只扫了眼落款,便道:“张四虎!” “呀,还真是正西营八大王的头号义子,张四虎……难怪灌子山这次大手笔,敢血洗略阳县城,原来后面是抱了大粗腿啊……” 张壮根也是凑了过来,接着道:“还是联营吧,万一西大王真能与他们里应外合,破了平利关呢?那绝对是有我们坐萝卜的苦日子。” 曺二皱眉沉思一时没说话。 从崇祯二年起,各地起义军多如牛毛,这些起义军多是打着农民流贼的名头,实际骨干基本都是陕西边军。 他们的起义的本心并不坚定,所以故意起了外号。 其名号受这个时代通俗文化的影响,如《江湖豪客传》(水浒传)、《西游释厄传》(西游记)等,所以都是混名,繁多且重复。 比如“闯王”高迎祥、“五闯王”贺双全、“闯世王”王汝贵、“小闯将”赵云飞等等,民间都叫“闯王”,湖广一带同时叫“铲平王”、“济贫王”的就非常多。 单是这“八大王”就有“南营八大王”、“北营八大王”、“西营八大王”,其中“西营八大王”便是张献忠。【注2】 狮大勇这时灌了口酒,突然难得的开口道:“联营也挺好,这世道早该变一变了!” 武诸葛顿时心里不得劲儿,他自然是不想联营的,张献忠、张四虎他们是干什么的? 那是干的诛九族、有死无生的天大买卖,而他只是山匪,准确的说他属于积匪,祖辈相传的那种…… 如今更是官匪,所以他不想趟这水,可是他又怕张献忠万一真的打了进来,那么他首当其冲就是要被清算的对象。 “大王,万万不可联营!” 突然一道高亢的声音传来,唬的所有人都是一愣,纷纷寻声看去…… 说话的人一袭程衫,略显狼狈的衣容,压不住他白杨树般挺拔的身影,苍白的脸上,一双星目依旧熠熠发光,单就是那么安静地站着,便是给人一种干净、空灵的感觉。 “嗯?大王?” 在武诸葛腿上半坐的丰腴少妇,名为大韵儿,是武诸葛的压寨夫人,她打量了李佑一眼,总觉得这少年浑身上下有一股难言的气质,轻声道:“读书人?呀,好俊……” “鄙人李佑,表字汉臣,乃是清涧县的秀才,一直仰慕大王威风,早就有投靠之心。” “投靠山贼?大伙儿听到没?喊我‘大王’哈哈……一个秀才居然要投靠我们龙门寨……哈哈哈……” 武诸葛猖狂大笑道:“那你为何被关入了水牢啊?” 顿时众多山匪,更是哄堂大笑。 读书人的在耕读传家的封建历史上,地位从来都是极高的,尤其是大明前中期,读书人的地位达到了顶峰,无论是在普通民众还是刀客、江湖间,对于读书人的尊崇那是耳熏目染,刻入骨髓的,本能会有一股天然的敬畏。 李佑丝毫不怵,掏出自己的户帖执照道:“大王若是不信,完全可以看我的生员执照!” 说罢,便是慢慢的一步一步冲着土台走去。 电光石火间,他想到了荆轲刺秦王的图穷匕见,趁着这个机会接近武诸葛当真是个好主意,可问题是他现在没个匕首,只有黑指甲……呃,一个传染俩…… 在超过了李钦相等人一步左右时站定,将手里的户帖抛了出去。 曺二一把接住,粗粗打量上面有几处破碎,还有不少血污,那是李佑在略阳东门打斗,被镗钯划伤的口子。 他第一眼查看的是上面有着儒学和教喻的章子,见没有什么异常,这才认真看了起来…… “清涧县儒学正堂张所慜[ min ],为发给执照事:兹查有清涧县学学生李佑□(缺字),字汉臣,其人品行端方、力学笃行、学绩出众,堪充廪膳[lin shàn]生员之选。除造册详请咨部注册,合先发给执照该生收存。须至执照者,李佑□(缺字)年十九岁,系清涧县人,住小岔则。三代:曾祖泰,祖崶{fēng },父暨{ji}。右给收执。崇祯□(缺字)年十月初六日给,儒学学正张所慜。教喻李谦。” 因为有血迹刀痕的原因,二栏姓名、年月上,恰被镗耙刀刃所切,缺了两个字,但总体通读无碍。 曺二看罢,似笑非笑地递给了李佑,开口问道:“你蒙师,业师,座师乃是何人?” 【注1】:“比”此语,明已有之,用法,词意与今同。1《脂砚斋》只见一个老婆子出来了,焙茗上去说道:“宝二爷在书房里等出门的衣裳,你老人家进去带个信儿。”那婆子说:“你妈的比!2王熙凤的女儿编花环,她骂道:“你编的是你娘的比。” 【注2】:洪武年间,广东便有铲平王起事,虽然迅速被官府镇压了,但“铲平王”之名却代代相传,正统、景泰年间,闽浙赣三省的矿工和农民又在叶宗留、邓茂七的领导下,打着“铲平王”的旗号起事。 铲平王的宗旨很简单明了,传播极为广泛。 万历年间,南直隶太湖、宿松一带有刘汝国自号“济贫王”。 崇祯元年时江西安远县有“夺天王”……差不多都是这个宗旨。 崇祯九年,湘南地区爆发了矿工起义,刘文煌在江西省西南部,地处湘赣两省交界的罗霄山脉中段的石含山,其北端有一座三百年后,在华夏妇孺皆知的山峰,组建了一支以“红布帕首”为标志,名为“红营”。 第六章 此乃天机也【求收藏求追读】 “蒙师宋献策,业师李谦,小生不才,未进乡试,故而没有正式的座师。” 科举制的实施,起初是皇权为了与隋唐的世族门阀做斗争,到了明初彻底完备并兴盛,这是一项科学公正地选拔人才制度,但同时也形成了一个非常庞大的师生体系,洪武年间的南北榜事件,足以看出这帮新兴势力的可怕。 比如从来听说穷酸秀才,可是很少听到穷酸举人或进士。 单是说考上进士,那么的其老师就有:蒙学师傅(蒙学),授业师傅(私塾),院试座师(童生试分县试、府试、院试三个阶段,会有三个座师),讲习师傅(学塾里的讲师),乡试座师,讲师(国子监老师),会试座师才是皇帝。 这构成了明朝时期一个从官员到士绅阶层的庞大关系网。 一个官员,有着非常多的老师,非常多的弟子,更有非常多的同窗,这也是官僚阶层和皇权对抗的本钱。 曺二见李佑回答正常,便是坐了回去,不过他的眼神看着李佑还是很不对劲,但最后仍是冲着武诸葛微微颔首。 “呵,驴?子,还真是个秀才公!” 武诸葛眼睛微微眯起开口道:“那你说,为啥不能联营?只要你能说出道道来,我就信了你的鬼话!” 李佑顿了顿开口道:“大王久据龙门宝地,此寨更兼有逆鳞之势,却何为他人执牛鞭乎?自古来实力相等,方能谈合作,实力不等,多是被吞并,宁为鸡口,毋[ wu]为牛后啊!” “说的这些,有个屌用?”武诸葛又不是不傻,这些道理他自然想的明白,因此对于李佑的说法一点儿也不满意。【注1】 李佑继续假装淡然,开口道:“学生不想死,更不愿见道诸位好汉自掘坟墓,此去平利、兴安,必然有去无回;平利险要,易守难攻,周遭官兵虎伺狼窥,即便张献忠攻下,也多半是丧家之犬……流贼流贼,外无耕作之产,内无久据之地,像蝗虫一样到处流窜,也得不了多少的人心,跟着他们,终是难成大事!” 曺二听了,瞬间眼睛一亮。 “难成大事?哈哈……大事?” 张壮根听到这两个字,不由乐了起来,大笑道:“我们这帮占山为王的毛贼,想成什么大事?又能成什么大事?” “三掌盘此言差矣。盖闻,晏子无五尺之躯,封为齐国宰相;孔明无缚鸡之力,拜作蜀汉军师……故此,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成大事者,论心不论迹,论迹贫家无能人! 那李自成,驿卒耳;张献忠,小贩耳,如今哪个不是振臂一呼,九洲幅裂?” 李佑注意到武诸葛原本不屑的表情,已经有了变化,立即趁热打铁道:“大明必亡,此乃百年未有之天时也!” 这一番话说出,不仅是尖嘴猴腮的张壮根没有叫嚣了,就是连周围的一些喽啰们,也是停止了喧哗,和他一同关在水牢中的六个汉子,也是眼睛大大的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李佑。 李佑心中得意,大明如今的时局,都是这身体的关于宋神仙的一些记忆,经过他结合的的这波传销手段,自认为还是挺管用的。 只是李佑自己不晓得,多数人其实都是被他最后那句“大明必亡”给惊到了,毕竟大明二百年江山,恩泽草木,自从他们生下来就已经习惯了, 最为主要的是秀才公已算是迈入了士绅阶层,按理说怎么都是与大明朝廷休戚与共的,你一个读书人怎么会盼望着大明灭亡呢? 武诸葛冷哼一声道:“天下杆子多的是,你方才为何说专门要投靠我这里?” “此乃天机也!” “你妈妈的比,什么天机?快快道来。” 李佑皱起眉头,犹豫徘徊,突然猛地一甩袖,肃然道:“也罢……那我就说了。我王最近是不是感觉越发多饮、多食,且皮肤瘙痒?” 武诸葛猛地站了起来,瞪圆了眼睛,怪叫道:“你怎么知道?” 这一刻他真的震惊到了,立时急不可耐,他近来常常干渴烦躁,体弱乏力、且多饮多尿。 “因为大王正在脱麟啊,如今潜龙在渊!” 李佑自不会说他得了消渴症,也就是后世的糖尿病,所以他用在宋神仙那里占卜的记忆,继续忽悠着。 “妈的比,说清楚!” 武诸葛面色有些涨红,这一刻他真是被李佑给惊到了。 “人之受精于水,凛气于火而为人。精合而后神生,神生而后形全。是知全于外者,故而身体、长相,一切皆是因果。 旦看我王这里,声大如龙赦振音,两颧插鬓,两耳贴脑,口角朝于天仓,耳轮期于海水;坐如钉石、起若浮云,形神自然俱妙,仓库自然丰厚,此乃极贵之相也! 就是依照古人的‘相步单看’,而且大王这面相,眼尾上吊,且脱皮,必是蟒蛇转世,蛰伏在了这逆鳞坝这个地方立了山寨,而这‘逆鳞’、‘逆鳞’,不正是恰恰应了潜龙在渊嘛?” 这话说得神异谄媚[chǎn mèi]玄乎,让得所有人都是一静。 武诸葛此刻彻底被忽悠住了,突然想起了今年春上的“宋大监”。 有些念头简直不敢起,一旦起了念,瞬间就上了瘾。甚至他的脑子里此刻都是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自己黄袍加身,耀武扬威的风光景象。 武诸葛心下欢喜,习惯性地狠狠在大韵儿的圆臀上拧了一下,大韵儿眉头微蹙,双眼却是一直盯着李佑,沉重呼吸下更是波涛起伏,盯着台下惊才风逸的李佑嘴唇微张,双目异彩连连。 “妈的比,说得好哇!来来,秀才公,走近来……那就留在寨子里,与我好好谋划一番。” 李佑走进了土台下,也是注意到了大韵儿紧盯着自己,目光大胆地在她胸前狠狠地刮了一眼,然后眉眼微挑,像极了后世的放电。 这种爆裂的方式,让得大韵儿身体微颤,面色立时潮红。 只是台上、台下的人都是各有心思,且的确被李佑鼓动的话语,弄得心境摇曳,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 “那万一张献忠当真破了平利关呢?”张壮根逼问道。 “若是破了平利,那着急的人,也不应该是我们,而是瑞王!”李佑噙着笑风轻云淡说道。 万历二十九年,神宗朱翊钧封其第五子朱常浩封瑞王,建藩汉中。 据传言:营造瑞王府,历时26年告竣。宏伟豪华的王府,几乎占了汉中府城的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 神宗要求地方上给瑞王300万亩,但是经过陕西地方竭力搜刮,也只搜刮到了10多万亩,其中汉中四千一百五十二亩,长安十五万亩。 瑞王府除了每年例享的宗禄外,敛财的手还伸向了盐税,西安、凤翔,汉中三府都需要给王府交赡盐、火食银。【注2】 这朱常浩自然是崇祯的亲叔父,在朱明皇室亲亲情,不亲天下人的作风下, 无论是地方大员,还是数省总督,有个陷藩之罪,这个罪名是谁也都担当不起的,即便是圣眷正隆的杨嗣昌也是不行。 这话让得众人焕然大悟,就算张献忠破了平利,也绝对会被一路疯狂追着打,哪里有时间会来报复他们小小龙门寨? 所有人都是沉浸在了李佑的口舌之下,一直冷眼旁观李佑滔滔不绝的人,唯有曺二。 【注1】:“屌”此语,明已有之,用法,词意与今同。《醒世姻缘传》:上回有同学留言问周龙睾是谁,周龙睾,外号周大吊。 【注2】:此说法从《明季北略》清·计六奇、《明史·瑞王朱常浩传》、《中国地方志集成·陕西府县志辑50 民国汉南续修郡志》中均有,但却与清初部分野史,比如屈大均撰《成仁录》及民间记载对瑞王的爱戴,将他的死,有天雷示威,最后传成了飞升成佛,这似乎与官史记载相悖,加上计六奇这个算术家,写的东西,有时候实在太过离谱……或许有待商榷。 明修元史用了两年,清修明史用了九十年,且主持者多是明朝变节的东林-复社文人。结合明末时期大明143个藩王,几乎千篇一律都是酒囊饭袋的模板,似乎也值得商榷。 第七章 边军【求收藏求追读】 曺二内心是不希望龙门寨与灌子山联营的。 很简单,因为他的背景是沔县缙绅。 龙门寨与灌子山联营,这牵扯到了他们沔县缙绅在龙门寨的根本利益,那就是龙门寨南山的铁矿和井盐。他们需要的是龙门寨的武力,守住这份生意,而不是什么推翻大明的起义流贼。 所以起初他尽管不信任李佑,却并不想出言阻止,毕竟李佑前面所说的话,与他利益一致。 可是李佑此时的蛊惑,早已经超越了这个范畴,所以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了…… “李相公说的个‘陷藩之罪’,当真是让曺某茅塞顿开……那么联营暂时先不必了,至于李相公这边……” 曺二说到这里,看着武诸葛道:“我南山那里忙不开,手底下都是些不识字的东西,要不先让亲李相公,先屈尊于南上山那边,帮我当个账房、书办吧!” 武诸葛心头有些不喜,不过这龙门寨林子大了,都有着各自的山头,也不是他一个人能说了算的,而且曺二在龙门寨的地位很特殊。 他冷静了下来,想着李佑的确底细没查,也不能轻信。 如今世道,虽然说秀才造反的有“点灯子”赵胜、“闯塌天”刘国能等人,但并不是每一个秀才都愿意铤而走险。 再说就算想要李佑想要入伙,那山门还是有山门的规矩。 没有推荐人,没有家伙什作投名状,想要自荐进山,最多只能当个“崽子”,杀敌冲锋去当个炮灰,熬上一两年活下来,才能一起坐在桌子上吃饭! 这样一跃成为通算师爷,也服不了众,是要坏行规的。 他沉思了片刻,想着他的亲卫孙卷毛虽是书州铺人,但是当过清涧县的倒插门,不如让他先摸摸李佑的底再说。 于是点了点头道:“你要好生照顾,李相公可是我的座上宾啊!别可真让当了崽子兵。” 李佑心头有些恼火。 他目前的想法,自然是想要先苟活下来,可是苟活下来的初次目标,是想要一步一步地挤进中枢,然后再相机而断。 毕竟外面的世道太乱了,而且马上要入冬,当流民活下来的希望太过渺茫,还是这里更贴合实际一些。 至于像昨日那样连砍两人的愣头青方式,还是算了;就算力气变大,又能砍上几个? 可是这个曺二,却偏生要将他带去什么破南山去当个书办?还有那南山在哪里?是个什么鬼地方? “谢过二掌盘子,不过还是有个不情之请。”李佑行了个江湖上的高叉手,抱拳拱手与额齐, 指着靠在石碾子边半躺着的吴大鼎,道:“那个是我的书童,一路也是随我奔波而来……” “自是留下。” 武诸葛挥手打断了李佑,他此时的目光再次落到了与李佑关在一起的六人身上。 李佑这才发现这六人穿着的是破旧的红袢袄,原本鲜艳的颜色几乎退去不见,头上戴的红笠军帽也都是破烂不堪,脚下的红袄鞋,好几个脚指都是露在外头。 这是大明军队制式军服:鸳鸯战袄,也叫胖袄。 原来这六人是边军。 “跪下!”孩儿兵想让六人跪下,可是六人愣是双股颤颤也是支撑着不跪,不过仍是架不住暴打,最终都是瘫坐在了地上。 “屌毛灰,武矮子,胜王败寇,老子高从龙认栽,要杀要刮,活儿做快些,少在老子面前恶心人。”最左边的一个络腮胡扯着嗓门吼着。 “对,别他妈的婆婆妈妈,赶紧拿走爷爷这颗八斤半,吭一声,老子管红心就不算站着撒尿的人。”高从龙旁边一个面色黝黑的长脸汉子也是叫骂道。 “呀,都是好汉!”台子上张壮根斜睨了二人一眼,冲着中间高个子和旁边一直阴着脸的两人冷笑道:“李爷、周爷,知道你们本事大,都是上过战场,见过大阵仗,手上也是有手艺的人, 上个月拉你们入伙,你们偏偏就是不愿,瞧不上我们这帮流里流气的山匪……可等我们出门踏个青,你们却跑来偷袭我龙门寨,真当我们龙门寨是一帮窝囊废不成?” 被唤作“李爷”的高个子名为李钦相,他轻蔑地瞥了眼张壮根,只是看着武诸葛道:“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人,入个什么伙?” 一旁的周垠一上来,就是凝视着一旁独自喝酒的狮大勇,突然开口道:“狮将军若是知道生了你这样的一个山匪马贼,在天之灵,怕是后悔当初没把你溺毙在尿桶里。” 这突然的对话,让得校场不少人都是一愣,就是连话到嘴边的武诸葛也是咽了回去,看向了一旁拿着酒壶的狮大勇。 狮大勇身子明显一滞,稍稍坐正,涣散的视线,这才低头去看说话的周垠, 他睁大眼仔细看了一瞬,复又醉醺醺开口道:“话休絮繁!什么屎将军、尿将军?忒地胡言语,或是你认错人了罢。” 说完,便继续醉醺醺喝酒,不再理会。 武诸葛心想着这六个边兵,不就凭着会打铁会造刀枪、火铳,让附近的大、小杆子奉若上宾,然后混吃混喝的! 一副牛逼哄哄的清高模样,看着都更烦了,既然不能用,早早砍了,省的被帽儿坝、旗杆山的寨子招揽。 这六个兵昨晚在水牢中,主动给他和吴大鼎让过地儿,而且从方才的叫骂中, 他也大致猜出了些,应该是这六人不愿拉杆子合流,且在武诸葛倾巢而出的时候,跑来回手掏,这才被俘。 凭着这股子胆气,也确实算是响当当的汉子,与当下的乱兵相比,简直好到天边去了。 “进库,带几个兄弟,挖个坑,好久没看过放天花‘一丈白’了,就拿这六个杂种开个瓢,看看小四儿的手艺退步了没?” 武诸葛大笑道,台下左侧向桩子一样伫立的汉子,顿时领命,招呼人挖坑去了。 李钦相、周垠、管红心、王廷行等人,听到要放天花的“一丈白”,顿时面色都是发暗,早没了方才的豪气干云,不过他们依旧沉默,并没有人开口求饶。 “嘿,手艺好着哩,大掌盘子你可瞧好了,保管脑浆子喷的又高又直!” 右侧屋檐下躺卧的一人,顿时来了精神,冲着台子上的武诸葛大笑道,说话间他额头、脸上长着的瘤子,不停颤抖,像是随时要炸裂了一样,瘆人至极。 这人李佑记得清楚,在略阳城门外就是他先杀死了一个满肚子,都是柴草树皮的老太和三岁幼童,而且途中还有两个女人死在了他的手上了,其中一个女孩子最多十五岁。 叫牛进库的头目带着六、七人,已经在林子前开始挖坑了。 原先或躺或卧地山匪不少人都是来了精神,纷纷起身。 不过仍是有着一些人不为所动,他们自始至终对这虐杀凌辱一直不感兴趣,甚至看着有些反感。 退居在台下右侧的李佑,收回了目光,落在了面前被强行跪伏的六人,目光在六人的脸上游移着。 最后落在了高从龙身旁的圆脸的汉子身上,与其说是汉子,不如说是个青少年,菜黄的脸上,不过长者几根虚毛,也就十六、七岁的光景。 这人是高从龙的弟弟,叫高从虎。 高从虎显然知道接下来会迎来什么,眼珠子游弋不安,最后与李佑四目相对,全是对生的渴望和迫切。 李佑皱起了眉头,嘴巴紧紧抿了起来…… 第八章 矿徒盐奴【求收藏求追读】 几番挣扎后,李佑还是硬着头皮转头高叉手道:“我王既然已有图谋自立之意,理应延揽天下英雄,不如放过他们,树立典范,借此以招贤纳士!” 李佑突然的开口,让得那边挖土坑都停了下来,大家都要准备看戏了,突然来了这么个搅局的。 “哦?放过他们?休忒胡言!” 武诸葛顿时眉毛拧在了一起,笑道:“妈的比,他们趁我外出,跑来偷我老窝子!不是老二守得紧,老子都被抄家了!放过他们,老子还如何在这汉中府立足?” 一旁的张壮根,缩在椅子里,拧着眉毛,开口嘲讽道:“李相公啊,你刚才的意思是他们还算是英雄咯?你不是要入伙吗?可你到底站哪边啊?” 李佑背上浸出了一层热汗,咬牙高声道:“他们跑来偷寨,肯定不是什么英雄。可是小生认为,大掌盘若能够将这样的滔天之仇都放下,还怕没有英雄来我们山寨投奔吗? 人的名,树的影,当年朱洪武之所以能够不断卷土重来,且打赢陈老三、张九四,不就是他有一面礼贤下士的大好牌坊,所以手下谋士如雨,战将如云吗?” “唔……朱洪武……”武诸葛虽然一心知道李佑在谄媚奉承,可是每当与朱洪武相提并论,他心头还是有些飘飘然, 顿了顿道:“我可还没那样大的本事……不过你说的也有些道理……放过他们未免也太便宜了,这样吧,老二也扔你那里当活牛马,早些累死得了。” “那我可得看好咯,这几个可扎手的很!” 曺二笑吟吟说着,算是答应了下来,毕竟他那里太缺人了。 李钦相、高从龙等人眼眸里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眼巴巴都齐齐看着李佑。 李佑刚刚松了劲儿,舒了口气,他知道六人看他,故意没有回头看他们,只是恭敬地站在土台下。 田四儿则是一脸不爽地瞪着李佑,裤子脱了却不能入巷,不上不下自然难受的要死。 他巴不得将这六个丘八,一个一个凿了脑袋,过一过手瘾呢,可是偏被这该死大头巾嘴皮子磕了磕,就给保住了脑袋,他看了眼剩下的人,都是昨夜拉来的给南山的青壮,这下可没什么玩的了,只能恶狠狠地瞪着李佑。 武诸葛尿意盎然,便坐不得了,拉着大玉儿起身走了。 张壮根扫了李佑一眼,也是起身离开,右侧的一帮人,紧跟其后,约莫有着四十人左右,一众人去了稍微西边的土塬下,那里有着一排窑洞洞子。 狮大勇则早就在椅子上睡的鼾声如雷,牛进库带着三五人,将他就势抬进了右边的屋子里。 剩下的一众掳来的青壮,还有李钦相等六人,都是在曺二的招呼下,一路押着下了河涧,朝南而去。 曺二年龄看着不过四十左右,但是身体发福的厉害,所以他一直坐着篼{dou}子,李佑就跟在后面,快要接近山麓{lu}的时候,终于到了所谓的南山,原来这里竟是一片矿区、盐场。 南山矿区,处于一处山坳丘陵之中,呈东西走向,北测这里有着一排呈半圆形分布的屋舍,居中一座是夯[ hāng ]土筑房的小院。 院内两侧还有耳室,其余的则都是一些残破的茅草房和木棚、还有一些石洞子. 从茅草房和木棚附近升起袅袅的青烟,时不时还传来一阵阵的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房舍的前面多是石壁滩涂,这里原本是一处山涧河沟,可是近年来天气赤旱了好几年,小河早已经临近干涸,只能从滩涂上一个个圆润的石头上,判断出这里曾是河床。 滩涂另一边则是接近北侧的丘陵了,正面丘陵的土坡已被扒拉开了一个大豁口,露出板状、鳞片状的纯黑的的秤锤黑石疙瘩,看着像是石头,可其实一捏就散,更多像是泥土。 这是铁矿石在地表的土锭,有着秤锤状和碎沙状等好几个形状。 此刻在丘陵上下,则有着不少忙碌的身影,更有着十六、七个手持皮鞭巡视的看守。 另一处木棚北侧的河岸岩石,那里架着井上有高大的井架,有四个人两人一组,分别站在上下的架子上,引绳提取盐水,倒在了竹筒上,竹筒流到不远处的锅灶内。 有近十来口大牢盆,锅上冒着热气,这是在熬盐。 李佑大致估算了下,干活的矿徒和盐工总计有着三、四十人左右,他们都是衣衫褴褛,有好几个人只有下身破烂的衣服,上身几近于光着身子。 他们脸上菜色极重,有些面色有些发青,身体也有浮肿,在他们的双脚之间,系着一条铁链,这种足械,倒是比李佑上刑场的宽松了一些,手拿肩挑行走无碍,可若是想要放开跑,则又会绊脚。 曺二刚一走进山坳,从屋舍那边便是有着一帮人,迅速迎了过来。 与李佑同来的那众多青壮见此情景,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一个个唉声叹气,像是吃了苦瓜一样,整张脸都是皱巴在了一起。 高从龙、管红心等人倒是见怪不怪,仿佛早就知道了一样。 “就恩,这一帮青壮补进去,这个月得加紧炼铁,熬盐,不能误事!” 曺二冲着一个刚刚走来的尖嘴汉子说道:“等会吃饭,把人都喊一喊,说两句话。” “好咧!曺爷,有这些个劳力补进去,绝对不误事!” 留着八字胡,名叫施就恩的瘦黑汉子,瞅着前夜从略阳掳来的十几个青壮,目光落在了书生打扮的李佑身上,微微一怔,不过也没有多问。 他招呼身后兄弟,将这总共二十一人拽着向屋舍那边走去,对于高从龙等人,他似是相识,路上和高从龙骂骂咧咧嘲讽了几句,也是拉走。 李佑一直跟着曺二,曺二坐在篼子上也一直也没和他说过话。 小院门口是一处平整了的土地,曺二从篼子上下来,有人早已搬来了椅子,曺二冲着施就恩微微颔首,施就恩操起一根铁棍在一旁的破钟片上,“咣咣”敲了起来…… 南北山麓的一众行尸走肉的矿徒,顿时有了活力,潮水般地涌了过来,停在小院门前的平地上, 个个像是长脖子鸡一样,见到端坐的曺二,脖子先是一缩,然后仍是东张西望,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李佑这才发现这矿徒中竟是有小孩,而且还不少,个个都是蓬头垢面,瘦骨嶙峋,更像是小猴子。 “吃、吃、吃!就他娘的知道吃!” 曺二骂了一声,冲着身边道:“去把饭给抬来。” 很快一个有着黄色毛发的青年和一个粗矮汉子,抬来了两个水盆粗细的木桶,桶里是紫色的汤水,里面有着野菜、野根,还有些树皮和毛织物的东西,至于栗米也有些,但总体少的可怜。 李佑打眼一瞧,就知道这饭肯定是不够的。 这来人里,光是大人青壮就是有着三十九人,小孩子有着九个,就这两桶饭,根本不可能够。 可看矿徒们个个吞口水、咽喉咙的模样,就知道这已经是常态。 “吃饭,吃饭……” 一个五、六岁小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是山林里雨后新晴的杜鹃鸟,洋洋盈耳…… 她的眼睛,像是圆月亮那么大,嘴巴像是星星那么小,鼻子像是山峰那么高,黑漆马虎的脸上根本遮不住那溢出来的童稚可爱。 第九章 一个废物【求收藏求追读】 此刻她的嘴角口水流的像是三久天的冰溜子,手里拿着一片破瓦片,就乐呼呼地冲了过来。 可被一旁的黄毛子山匪,一脚给踹飞了半丈远,在地上滚了好几滚才停下,慢慢爬起,嫩嫩的脸上已被磨秃了皮,殷殷的鲜血,迅速地在伤口上聚拢了一团…… 小丫头还没爬起,发现手里的瓦片碎掉了,哇哇地大哭了起来,这可是她吃饭的碗啊。 “闭嘴!” 施就恩厌恶地吼了一声,抬脚就要踩,李佑条件反射跳了过去,将小女孩抱在了怀里。 小女孩许是收了惊吓,瞬间住了声。 有着几个年龄稍大的孩子,从李佑面前将她拉了起来,退了回去。 李佑心抽搐的疼,前世的他虽然碌碌无为,过的不尽人意,却是偏偏见不得人间疾苦。 “二爷,照我说这武英早死了,他收的这些小崽子,还不如早早卖给三爷的老丈人算了。” 一个叫许立芳的下属,冲着曺二谄媚道,张壮根虽然是匪贼,可他是取了妻的,他的妻子是原青羊驿驿丞邢有道的女儿。 曺二没有理他,这九个小孩可比黄毛儿这些人顶事多了,平日里砍柴、烧水、捡煤球子、摘野菜,哪一样离得开他们? 他清了清嗓子冲着面前的矿徒、盐奴道:“今日先别着忙吃饭,我说两句……” 顺手指了指新来的十数个青壮和高从龙、吴大鼎七人道:“这些人是大掌盘新招来的,以后和你们一起干活,大家使劲儿干,只要早日将这铁矿盐场弄够了,大掌盘不仅给你们工钱,还早日放你们回家!” 这话说罢,下面的矿徒盐奴们根本毫无反应,只是盯着曺二脚前的两桶饭。 李佑注意到只有少数的几个汉子眼神、嘴角有鄙夷的神色,不用想,这话肯定说过无数遍了。 “哼,不要想着逃跑,那核桃树上挂着的那三颗脑袋还没风干呢……抓住的话,这就是下场,再说脚上带了锁链,就算抓不住你,你钻进这周围的大山,那也是白白便宜了虎狼!” 曺二似乎也是觉得无趣,直接开启了威胁。 最后再指着身旁的李佑冲着施就恩一众人道:“这位名是是大掌盘请来的账房书办……瞧仔细咯,人家可是清涧县货真价实的秀才公!” 他的这句话倒是引来不少的目光,即便是原先麻木的矿徒都是纷纷看向了李佑。 毕竟在这个与读书人共治天下的朱明时代,秀才也算是拥有特权的权贵阶层了,对土里刨口食的苦哈哈来说,那也算是相公老爷了。 李佑出于现代人惯有的礼貌,下意识撩开了散乱的长发,冲着众人露出大白牙温和地笑了笑。 可是这才发现矿徒盐奴们看他的眼神,竟然多是不屑和鄙夷,远远比之前曺二说的鬼话要鄙夷的多。 李佑心中不由得苦笑:他这么一个“秀才公”,已经是和山匪狼狈为奸了啊! 曺二说罢,交代了施就恩几句,便是起身回了小院。 施就恩这边冲着李佑点头示意,向李佑做了个请的动作,却是先跟在曺二身后进了院子,那一众看守的山匪也是跟了上来。 李佑刚刚转身没几步,便是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咚咚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嘶吼声,回头看到一帮矿徒早就拥挤到了饭桶跟前,乌泱泱全是黑漆漆的脑袋,有人直接用手在里面捞着往嘴里塞,有人则是在拼命拖拽…… 黄毛子一众看守的山匪,则是笑骂着,时不时还在他们撅起的屁股上踹上一脚,玩腻歪了,这才勾肩搭背往院子里走。 李佑赶紧回了头,他不敢多看,生怕自己看到那一帮拿着瓦片、石片当碗的小孩子,尤其是那个脸色挂着血珠子的小女孩…… “草泥马的鬼世道!”李佑鼓着腮帮子骂了句,便是进了院子。 小院正房是曺二的居所,两侧的耳室也并不大,都是用石头加黄泥麦草砌成, 屋顶是歇山式的卷棚顶,有少量的青瓦,但更多都是些茅草和竹篾{miè}。 曺二进院,在施就恩的搀扶下就要进正房,李佑匆匆走了上去,忙道:“二爷,小生的书童受了伤,能不能一同带进来……” “哦……我还没见过那个秀才公的书童,是一脸络腮胡的呢?还是李相公就喜欢这么个内交模样?” 曺二回头看着李佑冷笑道:“大掌盘子说留下,可并没有说把他供起来,我这南山可从不留什么吃闲饭的人!” 李佑心头一惊,身上有股子寒意:莫非曺二早就知道我是个假冒秀才? 可是他为什么刚刚不拆穿我呢? 还有……内交是什么? 一时间将他凉在了院中,根本没人理会他。 李佑有些琢磨不透,可肚子已经饿的咕咕叫,那些狗肉可顶不住这两日的消耗。 “哎,秀才公,不嫌弃的话,我们一起吃!”一个略显腼腆的蓝衣汉子冲李佑说道。 “好!”李佑忙不跌答应,这汉子方脸高鼻,倒是与昨晚那半桩子孩儿兵有几分相像。 蓝衣汉子憨笑着,像是极为高兴。 他带着李佑进了左边耳室,左边耳室早就进来了十五、六个汉子,靠南侧的一排大通铺,北侧靠门这里临时摆了两张简易的木板当桌子。 蓝衣汉子这里则是蹲在地上吃,周遭有着四人,地上放了一块烂门板,其上放着两碗腌萝卜,篮子里还剩下了五个包谷窝窝头,其余还有三个蒸山芋,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碗稀饭,不过这稀饭能映出人影,碗底也是见不着几粒小米。 李佑进来耳室,那两桌上静了静,但是没人动弹, 只有这蹲在地上吃饭的三人起了身,其中一个长脸汉子,嗫嚅[niè ru]着想说什么,可还是没说出口,最后只是蹲下,将木板上的篮子和稀饭往李佑那儿推了一推。 坐在桌子上的人,则是打量了眼李佑这里,也不多理会,他们都是人精,最会看碟下菜,早就发现曺二并不怎么理会这个秀才公,甚至还有些冷淡。 众人中那黄毛子的青年也在,嬉笑道:“屌毛灰的秀才公,怎么在山下作威作福不好?莫不是给流贼抄了家?” “哈哈……在山下读书人可都是我们的大老爷呢!” 许立芳也是插嘴道,他心里其实有些不爽,因为他本身也是识一些字的,算是曺二手底下很得力的人。 “黄毛儿、古老三闭上你们的腚眼子!”蓝衣青年瞪了黄毛一眼。 黄毛儿丝毫不怂,讥讽道:“瓦青云、刘龙进、曾长顺、吕艺难怪你们这帮五六年的老匪了,连吃饭都上不了桌面……你们别胳膊肘尽往外拐啊!” “哈哈哈……” 其他人都是哄笑起来。 “没事,没……事!” 李佑口水上涌,嘴巴里说话都不利索,哪还去管别人嚼舌根?连忙伸手拉住生气的瓦青云。 “李相公吃吧!” 对面的穿粗衫的刘龙进赶忙递了一双毛竹节做的筷子,给了李佑。 “好……” 李佑再也顾不得,一手拿筷子,一手抓起一个窝窝头,就往嘴里塞,甚至都没尝出啥味道,一个窝窝头就下了肚,接连往嘴里塞了两个,就着稀饭,狼吞虎咽下去,这才觉得松了大劲,但是还是饿。 “相公继续吃,还有……还有……” 瓦青云怒气消了,将自己的稀饭推了过去,递了一个蒸山芋。 其他曾长顺和吕艺,虽说也礼遇读书人,可是实在自己肚子也饿,看着饿狼投胎的李佑,忙是抓紧了饭碗,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李佑知道对面的刘龙进和身旁瓦青云还都没吃呢,摆了摆手,示意自己饱了。 可是他心头还是懊悔不已,因为他把外面吴大鼎给忘了个干净,毕竟他还发着烧,现在的这个鬼环境下,能不能熬过谁也说不准。 “呐,再吃一个,我今天不饿!” 瓦青云咽着唾沫,说着假话,可仍坚决地将手里的山芋给了李佑。 这个机会李佑自然不能拒绝,因为他要拿给外面的吴大鼎,顺道得寸进尺,再在他们两人碗里的折出了一大碗稀饭。 有瓦青云的帮助,吴大鼎下午并没有干活,只是脚上还是戴上了刚刚让铁匠敲打出来的简易铁链。 靠着一处向阳的大石,李佑给他吃了些东西。 到了黄昏时,吴大鼎便是退了烧,精神头立马恢复了大半,这不得不让李佑感慨这个时代人的身体素质。 李佑放下心来,看着西边山尖上挂着的夕阳,想想一路逃亡紧张的日子算是结束,放松之下,如今活下来的问题总算解决,他决定定下一个新的目标,先弄个掌盘子当当,到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清理掉山寨中的所有的败类渣滓。 转眼,他的脑子里开始浮现一些神奇的画面…… 98k、三级头、三级甲、rpg、tnt、c4、蒸汽机、发电机、坦克、歼11、大炮、航母、原子弹、核弹…… “要搞98k、ak之类,得先搞出来无气泡钢材,无缝钢管,车膛线工艺?呀,哪怕在现代,这技术依然不是谁都能掌握的吧? 至于三级头、三级甲,不提供合格的工业机床,手工的统一削铣挫刨?难不成要手工撸钢? tnt、c4、手榴弹,硝酸、硝酸甘油、苦味酸,这个得提纯啊……我得把整个工业体系搬过来啊,不然我屁都不会造啊……” 李佑想了半晌,一副生无可恋盯着老天骂道:“草,老子就会叠个纸飞机瞎穿你大爷……除了变帅,我就一个废物啊!” 第十章 十八子(一) 李佑在大巴山里抱怨的时候,距他万里之遥,位于华北平原的西北边缘,背靠太行山余脉和燕山山脉下,有一座金黄巨城,宛若垂暮老人,在秋风中风雨飘摇。 巨城南面,是一座黄瓦飞檐三层楼式,四面透风的五孔木牌坊,在牌坊的正中高悬“承天之门”匾额。 门两旁有解学士写的对联:“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昭示着午门内就是大明的九重宸{chén}居了! 上午,大群太监和宫娥簇拥着御辇{niǎn},从玄武门出,顺着护城河北岸的御道而去。 走过金鳌{áo}玉桥,左右是太液池,池水碧波浩渺,轻盈流畅,一片清秋景象。 一阵凉风吹来,扑上了四乘龙凤辇,轻抚在一张中年男子的脸上…… 中年男子名叫朱由检,是万历皇帝的孙子,天启皇帝的弟弟。 虽然他还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青年,可长期的操劳,已让他尽显老态。 原先风姿龙采的瓜子脸上,此时颧骨显得极为高耸,白皙的两颊如今在清凉的秋风中,显得苍白而憔悴,小眼角已经有了几道的鱼尾纹,幽深的、散乱的连接着他发黑的眼窝。 秋风抚面,崇祯的头脑猛然一爽,睁大了眼望向琼华岛,但突然又想起一大堆烦人的奏疏,只能心头哀叹了一声。 “等去大光明殿降香完了,不妨先来团城休息一阵,一览西苑全景,然后再去瀛台用膳。” 崇祯心里想着,很快又想到了降香求签的事情,又是不由得止不住叹道:“唉,何时才能风调雨顺啊!只要修养两年,区区东奴、贼渠,又何足道哉?” 崇祯二年后,国事早就让他焦头烂额,即位的时候,曾要做尧舜圣君的志向,也是日渐消弭[ mi]。 但是从崇祯十一年,李自成败死商洛山,张献忠谷城就抚,总算得了片刻安歇,隐藏在他心底的那股子圣君之志,又开始悄然壮大。 其实在他即为之初,国家虽有内乱和外患,但大局尚未糜烂,那时候他立志做一名“中兴之主”的信心还是相当强的。 特别是以17 岁的少年登基大位之后,迅速地斥退了魏忠贤这样的小人,扶持了东林党一帮正人君子,使得众正盈朝。 按着当时儒家的理论,这不就是一个“英明皇上”最开始的生花妙笔吗? 这让他对于地震、大旱、洪水、日蚀、星变、怪风、霪[ yin ]雨等等,自然界不正常的现象,虽然有同时代人的敬畏,但也是谈不上害怕。 己巳之变后,他用法逐渐严苛,朝臣一致认为任何不正常的自然灾害,都是五行灾异,都是上天对皇帝的示警。 谁曾想一语中的,这十年以来,还真是灾害不断。 尤其是最近,燕京发生了一次地震,大家都认为燕京是大明的首都,就在当今皇帝的脚下,可这燕京自他即位以来,地震了两次,这不是预兆他脚下的江山不稳了么? 这立时让他胆战心惊,彷徨不寐。 尽管之前他并不沉迷佛、道两教,倒是受了当时礼部尚书徐光启的影响,和天主教有些接近,可近些时日来,他对于佛、道、鬼、神开始越发迷信了。 甚至到了,只要是神,不管是东方的还是西方的,他都信。 在崇祯走神间,御辇已过了玉牌坊,离大光明殿已经不远了。 今日他要前往大光明殿烧香求签,前些日中秋传免了百官和命妇朝贺,怕后宫沉闷,所以就带上了周后以及田、袁二妃,还特意批准让带上了皇五子和昭仁公主。 崇祯这时候共有五子,两女。 五个儿子中,太子和皇三子是周后所生,皇二子和皇四子、皇五子都是田妃所生。 皇二子今年九岁,皇四子七岁。他们都已经懂得礼节,被宫廷教育弄得很呆板,最主要的是从宫女和太监们的相处中,深知天子之怒,很是畏惧崇祯。 反倒是还不满五周岁的皇五子,生的虎头虎脑,天不怕地不怕,十分活泼,崇祯平日很喜欢他。 除此之外还有虚岁六岁的昭仁公主,生的像极周后,天生丽质,性子极为纯真。崇祯每次见了她总要亲自抱一抱,放在膝上玩一阵。 所以惟有他们两个不怕皇上,让崇祯切实能体会到天伦之乐。 御道上早已经打扫的极为干净,虽不至于铺设锦绣红毯,但是沿途所有的坑洼地方,都已经铺上了黄沙,修葺[ qi]的十分平整,三五百名大小太监、宫娥、执事、戏子早已开始接驾。 对于接驾众人,周皇后并未理会,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崇祯的身上。 她叫周玉凤,苏州人氏,有着南方女人的柔美体态,眉眼端庄,见着崇祯心情不错,这才抬头看着面前的丽巍峨的大光明殿,不由看痴了…… 庞大的宫殿群中,主轴的大光明殿为圆形,高数丈,黄琉璃瓦圆攒尘顶,两重顶子(天坛祈年殿为三重顶子),上下两檐间悬一方“大光明殿“匾额。殿内设七宝云龙牌位,祀玉皇大帝。 此殿乃是嘉靖朝所建,嘉靖皇帝从道士陶真人在此炼丹修仙。【注1】 从嘉靖以后,历代皇帝都每年都会亲来烧香,或起坛设醮[jiào]。 众人的“万岁”声中,崇祯和后妃们下了辇,事了之后,便是去了团城。 团城上面有一座殿叫做金元殿,坐在其上可以俯视西苑全景。 崇祯许是降香求得了好签,心情大好,一手抱着昭仁公主,一途与众妃笑谈着秋景,时不时传来阵阵欢声笑语。 皇五子才五岁,山光水色对他起不了多大兴趣,突然看着山脚太监牵着御马,不由拽着崇祯袖口,虎头虎脑道:“父皇,看……有马!” 崇祯捏了捏他的小脸笑道:“呵,不愧是朕的儿子,怎么小小年纪,就想骑马了?” 皇五子很少见崇祯兴致如此高,尽管田妃叮嘱了他许多宫中规矩,可是此刻他仍是忍不住雀跃拍手道:“想,父皇我想骑马!” 田妃在一旁搭腔道:“是不是长大了想要为父皇扫荡胡虏,靖除边塞?” 皇五子握了握拳头,挺起胸膛道:“那当然!” 崇祯并没有在意田妃话中,皇子领军的不妥,开口道:“哈哈,想骑就骑,走!” 他便是领着众妃子下了团城。 一旁的田妃心中窃喜不已,她名叫田秀英,色冠六宫、艺压群芳,屡屡展现出不同于人的才赋,当然她最为擅长的便是驭马,她原出身陕西,父亲田弘遇曾做过马商,后才举家迁往扬州。 周皇后路过她时,若有若无淡淡看了她一眼。 田妃心中倏{shu}然一惊,立马抿起了嘴角,一脸的恭谨。 山下,备马的是今日当值的太监王德化,他是司礼十二监中的秉笔太监,权势最重。他从信王府便是跟着崇祯了,自然晓得崇祯的脾气,样样都准备的齐全。 早就已经将崇祯最喜爱的数匹御马鞴{bèi}好鞍子,一直在山下不远处的柳树下伺候着,突然来了一个小太监在他耳边耳语了起来…… 瞬间他的脸色灰白,像是知晓了什么天大的消息,不由得喃喃着:“天乎,天乎,李自成真没死?还杀出商洛山了?如此震动天下的大事,这塘报竟现在才送到?该死,该死,统统都该死!” 其实他心中更是知道,如今朝臣做事泄泄沓沓,相互推诿,恐怕发生的时间更早。 但目前郑崇俭敢落印,那必是闯贼李自成无疑,可问题是这个节骨眼上,张献忠复反还未荡平,又来一个大贼渠,皇爷能受得住吗?就算受得住,他也受不住天子一怒啊! “宗主爷息怒啊……飞奏也是刚刚到的养心殿班房,随堂的王祖宗让进行传奏。”小太监吓得匍匐跪地。 王德化心里冷哼道:“王承恩?好大的狗胆,让咱家传奏?哼,这么触霉头的事情,他怎么不来?” 见着崇祯领着皇五子下山,他忙叱退了身边的小太监,面色急剧变化起来…… 【注1】:燕京西城区西安门大街路南、光明胡同(原光明殿胡同)以西的道教宫观。近500年历史,后毁于八国联军侵华战争。 第十一章 十八子(二) 王德化面色急剧变化,最后变得……一脸平静,对,一脸平静。 在他身旁的这数匹马极为神俊,当然是挑选过的,加上御马监太监整日调教如何平稳跑步,这马很是温和。 皇五子毕竟是小孩子,见了这数只高头大马心中却是害怕,不敢靠近,这可一时急坏了田妃,生怕惹得崇祯不喜。 倒是紧跟而来的周后开口道:“驭马之事太过危险,五哥儿害怕,皇爷要不就算了。” “不怕,有父皇在,岂能让他受了伤?” 崇祯笑着抱起皇五子,脚踩着金楠木马杌[ wu],一跃便是上了马。 皇五子在崇祯的怀抱中也是不闹了,紧绷着脸,双手忍不住去拽着了缰绳。 崇祯从王德化手里接过接过玉鞭,沿着护城河边的驰道行去,开始是缓辔{pèi }徐行,待得皇五子不怕了,这才抽了一鞭,让身下这名为“太平騟{yu}”的骏马,平稳地奔驰起来。 田妃本也想要骑马驰骋表现一番,可是看了看周皇后冷然的脸色,还是没有敢开口请示。 此刻她心中委屈,近来她风闻她的父亲田宏遇遭了不少弹劾,这让她有些心惊胆战,自己身在宫中又不是当皇后,偏偏还有这么一个不省事的父亲,给她惹祸! 腹诽[fu fěi]完了父亲,她又是暗恨那些社稷重臣,一天天不想着早日帮着陛下中兴大明,一双双眼睛,却是盯着她们这帮手无半分实权的皇亲国戚,真真是令人懊恼。 周皇后自是不知道田妃的心思,牵着昭仁公主,带着众妃、贴身宫女,及几个小答应,默默站在这边等着。 她们的目光都是紧紧跟随着驰道上唯有的一骑驰骋,直到皇五子尽了兴,崇祯这才御马而回。 “皇爷骑术精湛,当真是英武天纵!” 王德化前来拽着马辔,止不住称赞着,待得下了马指着一骑黑色的骏马道:“皇爷,这是新入的贡马,皇爷一直还未曾给他起名呢?” “哦?”崇祯放下了皇五子。 他平日里最爱的骏马都已有了名字,比如方才所骑的“太平騟”,除此之外,还有玉龙媒、璇{xuán}台骏。 “就叫吉良乘吧。” 崇祯心里想着,流贼差不多已经消弥,只要未来风调雨顺,那对自己中兴国运而言,不就是吉日良辰吗? 接着崇祯与周皇后陪着皇五子皇子,一起打了会弹弓,便是起驾去了瀛{ying }台。 用完膳后,周皇后向着崇祯道:“皇爷即位以来,夙{su}兴夜寐{mèi },一直忙于国事,难得今日开心。” 崇祯也是叹了口气,牵着周皇后的手道:“这些年来,也苦你了!” “臣妾不苦……” 周皇后道:“只是这后宫诸事多有废弛,许多宫女年龄已大,一直未能放归,进行补换……况且皇爷这子嗣还是单薄了些,也应当充实九嫔了。” 明朝末年,宫女选拔和女官选拔已经混为一谈。 皇帝在选拔女官时的标准和宫女差不多,仍是有民间良家子中选拔,标准大多是十六岁左右的年轻女子,入宫之后均要学习,之后再根据个人才干进行官职分配。 前些年的时候,礼部已有奏疏,提议采良家女,充九嫔之事。 可那时候崇祯焦头烂额,哪有那个心情? 此刻崇祯并没多想,便是答应道:“也好,你看着办吧!” 一旁的田妃默不作声,却是心思闪动:“不若让父亲赶紧寻些声艺双佳的女子,若能充为九嫔,也能互相声援,以此固宠! 况且,扬州之地美女如云,前些日风闻梨园一个叫陈圆圆的名伶,声艺双绝,冠绝天下……嗯,就这么定了……皇儿还小,以色侍人,后宫没人帮衬,日子和坐萝卜一样……” 游玩结束,崇祯心情愉快,回宫后,说是杨嗣昌急求召见,已是等了许久,他便直奔文华殿。 在御辇上,百无聊赖的崇祯莫名想起了锦衣卫呈报的一些民间传言:是刘伯温的《烧饼歌》:“万子万孙叠叠层层,祖宗山上贞依行,将相不敢朝天阙[què],十八孩儿滩上生。” 并在《推背图》第三十七象,庚子风雷益中,画山上一猪,上骑一美女,山下十八个孩子,其中一个用箭射美女、这暗喻的是:猪和朱谐音,红颜也为朱色,朱氏将亡。十八子乃“李”字,是说姓李的将灭朱氏天下。 图像下写着三言四句诗谶[ chèn ]: 红颜死, 大乱止。 十八子, 主神器。 谶后又有四句七言颂诗: 龙争虎斗满寰区,[ huán qu] 谁是英雄展霸图? 十八孩儿兑上坐, 九州离乱李继朱。 崇祯接到呈报的第一反应,自然知道这是有心之人,故意用来蛊惑人心的,与那“点检作天子”、“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并无异处。 永乐年间,朱元璋的第十八个儿子朱橞[ hui]迷信“十八子,主神器”一句话,阴谋叛乱。 成化年间,有一个叫做李子龙的人,十分迷信“李继朱”这三个字,以为自己上膺[ ying ]“天命”,合当夺取朱家天下,就勾结一个太监打算入宫刺杀皇帝,宣布自己登极。 最后密谋泄露,这个糊涂家伙和他的一伙人都被杀了。 从那以后,凡有这幅图谶的《推背图》都被称为妖书,有收藏的,就算是大逆不道,一被告发,满门抄斩。 可是近来,天灾又是多了起来,特别是在中原地区世道不靖,这些谣言便是发了疯地传开了。 “九州离乱李继朱。” 崇祯止不住想看北方的星星,可这时天还没黑,啥都看不到,一时他的心头沉重,忽然担心起杨嗣昌求见所为何事了,心下想着:“贼渠魁李自成败走商洛山后,杳[ yǎo ]无音信,莫非是他又在作妖?是了,是了,肯定是他,他根本没有死!这些朝臣当真可恶,个个说他早已困死深山,或亡于虎豹,或亡于瘟疫。可若真死,如何有这妖言兴风作浪?” 他目视北方,看不到星星,目光无处着落,不由得望着离宏德殿不远的四棵古柏。柏与百同音,庭院中柏树有长寿的含义,松柏的寿命极长,在皇家园林中,松柏是必不可少的。 那四棵古柏,其中一棵树身最为粗大,得两个太监才能抱的住。 在嘉靖年间,曾经遭到过雷击,树从中间死了一半,可是到崇祯十一年,那一半枯死的树枝又开始换发生机,现在比别的枝叶更旺绿更厚实。 恰巧那时李自成“败死”,张献忠就抚,加上灾害也没以前那么多了,这“枯木逢春”的瑞祥,一度让他加坚定了大明将要在他手上再次中兴。 “北边的这几棵古树,得让人好生打理着……北……”崇祯突然面色剧变…… “李自成出生米脂,米脂是在北方,而不管那个“坐”字指的是坐江山,还是指的出生地,这米脂在京城的西方,不能称为“兑方”。 那这‘十八孩儿兑上坐’,也是讲不通。哎呀,哎呀,这‘九州离乱李继朱’莫不是另有其人,不是李自成? 十八子,十八子……那么这些流贼土寇之中,还有谁姓李呢?” 第十二章 暗流 “我姓李……十八子的李……叫我李佑就好了。” “那如何使得?您可是有功名的读书人呐!” 李佑对“相公、秀才老爷”等称呼,实在有些不习惯。此刻他坐在一旁的破板凳上,刚刚用水洗漱过,终于是摆脱了血污和酸臭,浑身很是清凉。 瓦青云铺好了床铺,见着李佑穿着一身洁白的里衣,一手抚着额头正认真沉思着什么。 这一幕,让他一时有些自卑,李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与这个山寨格格不入,甚至与他见过的所有读书人都不一样。 空灵、温和、安静、沉稳、亲切…… 单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画中的人,仿佛不像是这个世间的……总之这样的感觉很奇怪,但也是李佑这种难言的气质,让他止不住想要去亲近。 “真是谢谢了。” 李佑由衷地向忙前忙后的瓦青云感谢着,这里是曺二小院的耳室里,单间自然是没有的,只能与瓦青云他们一起挤在了大通铺,并硬是将吴大鼎也带在了身边。 夜里辣眼睛的脚臭味,让他根本无暇思考,再加上连日奔波,他确实也困乏的不行,见吴大鼎不再发烧,躺下便是意识模糊起来。 可在另一边的正房中,曺二正舒服地坐在土坑边,一个八九岁左右的小女孩子,她叫宋曼,此刻正在蹲着给他搓脚,他的脚底板已经被搓的通红,可还是奇痒难耐。 在他对面坐着的是他的两个心腹,施就恩和许立芳。 “怎就突然来了个秀才公?”施就恩开口道。 “呵,是不是秀才公还不一定呢……” 曺二吸着旱烟,用的施竹管装上烟锅烟嘴,里面装了些蜡黄的烟末。 大明吸烟已是常态,根据张介宾《景岳全书》记载,烟草最早应该是在万历年间由海外传入的,集中流入多在东南沿海,后由戚家军代入边军,天启、崇祯年间,就是连皇台吉烟瘾也是极大,并以烟草作为贵重物品,赏赐满蒙各旗主。 至于那苦寒之地的烟草怎么来的,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难不成还是假冒的?”许立芳一下子来了精神。 “也不一定,只是他那个生员执照有点问题,他的业师李谦我倒是听说过,但是从未听说过什么宋献策的蒙师,其次则是名字不对,那缺字的间隔……怎么看都应该是双名才对,不应该单名一个‘佑’字!” 施就恩大字都不识,对这些自热不懂,他关心道:“是大掌盘让他来的吗?让他来干什么?真当账房吗?” 他眼神有些警惕,南山这片盐井铁矿可是香饽饽,原本这盐井矿山在万历年间还属于公家,天启年间让安家买了去。 此时矿山开采流程,与后世相差不多,无论是商人定税执照,还是官府招商承督办,都必须是要先确认炉首总甲的资质,然后每十人立小甲,填写好个人信息,审核通过后,最后才会给帖执照,这样才能合法运营。 并且这采矿是有矿井冶炉是有数额的,限制规模,不许违背加增,若是给巡司抓到,则会治罪炉首总甲。 同时有照票限制开采时间,到期后,就必须关停。 当然这一些都是《大明律》上的说法,实际运作起来千差万别,明中期基本已经没人遵循,要不然哪里会有动辄数千,甚至上万的矿工。 崇祯年世道大坏,主要这时采矿业恶劣,矿山聚集的多是好勇斗狠之徒,其中不乏一些流贼土寇,动不动就带着矿徒“倡乱”,各地官府、大户都是害怕。 所以安家将这盐铁生意,分润了大部分给了沔县缙绅,其中得利最大的便是曹家。 曹家也觉得世道太乱,想要正常生产肯定不行,于是让曺二出面,选了当时还在石顶原盘踞的武诸葛,以及女朗山盘踞的张壮根等,狼狈为奸,占山为寨,形成了如今的官匪局面。 当时依据各自实力,定了座次,曺二带了些家丁,再是拉了一帮城中三教九流的青皮无赖,成了龙门匪的二当家,主管的是盐井提炼,及铁矿开采、冶炼。 盐铁炼成之后,便都是会输送到沔县,或是府城的商帮。 封建乱世,盐铁无疑属于军火生意,在盐价最为低廉的时候,当然是昏君万历时代,那时盐巴市卖的价格,江浙每斤不过白银三厘,两广每斤白银四厘。 福建等地的精盐最为便宜,一斗盐十六斤,最高的时候银四厘,便宜时才二厘。 至于现在盐价早都是飙到了白银二分三厘,而且很有可是是粗的岩石盐或者是盐渣砖,这个价格的空间利润,至少已经是三、五十倍往上的暴利了。 而钢铁价格也是离谱,崇祯十一年左右南直隶苏钢一斤要五两三钱左右,眼下的估计至少六两起步,一两银子,以粮食折算,合后世700元人民币,所以一斤苏钢差不多得4200块,这算不算是离了个大谱?当然这样换算忽视了社会生产力,是不够准确的。 可想想,一斤铁连一把刀都做不了,对于穷人来说,就是想要“宁有种乎”,或许都种不起来,因为没个铁器。 曺二心里想着最近铁料需求极多,估计能赚个好价钱,听着施就恩的问话,就大概地将今日李佑的表现讲了一番。 “嗯?这人是不是个招摇撞骗的卖卜的术士?” 施就恩皱起了眉头道:“万一武大头真信了这斯的谗言,以后我们还真去打……县城,造反不成?” 施就恩本来是想说“打明朝”的,还是收了嘴,他本是沔县快班的衙役,犯了杀人的大事,才随了曺二上了山,打心底他可不希望大明亡国。 “放屁!造什么反?” 曺二顿时面色冷了起来,开什么玩笑,他可不希望明朝倒了。 曹家世受国恩,虽然大官没有,但是监生、驿丞、典史还是有的,他自己这个私生子,虽没跟着曹姓,可也只差了一竖,毕竟还是曹家的人。 “那这秀才留着就是个祸患啊!只怕是大掌盘放来我们南寨的暗桩!” 许立芳杀意满满,惊得一旁为曺二洗脚的小女孩都不由得打哆嗦。 曺二摇了摇头道:“中午时候,突然灌子山来了书子,说是要联营去偷平利、兴安,这无论输赢都是赚不着的买卖, 我们威武的大掌盘,害怕张四虎万一偷关成功,回头献贼要报复,当时就怂了,而且老三、老四都有些意动,就剩我一个独木难支啊;所以故意给了这秀才说话的机会……” 说到这里曺二不由得恼怒道:“这厮开始还说的好好,谁知道他神神鬼鬼太能侃,一顿天时地利的鬼东西,将武大头说成了天命之子,更是将他说成了辅佐之才,虎得武大头一愣一愣的…… 看武大头那样子,怕还真以为自己成了王霸人物,竟然是有些争天下的意味,更是立马拍板,让他成为什么劳什子狗头军师,真他娘的荒了个大谬!” 施就恩急切道:“武大头、张壮根这帮人,可是我们少不得的助力啊,我们手底下的人,除了慕千钧、陈书、齐景坤、章正雄四个见过血外,其他的打打杀杀可是差的远, 而且掳掠青壮当作矿徒更是少不了他们;若是他们联营离去,北边那帮人可要吃我们这块肥肉了!” 曺二自然知道施就恩说的北边的那帮人,是旗杆山的猪老大,原名褚新侠,盐贩出身,说是祖上跟过陈友谅。 他原姓朱,后来朱家得了天下,避讳改为褚,真名倒是无人记得,人称猪老大,手下多为兵匪和盐枭,全是些亡命之徒,残忍好杀, 十一年时曾随李闯一起袭过沔县、城固等县城,屠过周边不少村子。 沔县县官赵一儒组织过两次乡勇围剿,但都是无疾而终。 “一不做,二不休,做了他吧!这种人就他娘的就是妖僧姚广孝一路子人,就算武大头今日没受他蛊惑扯大旗,可是长此以往,迟早的!到时候我们不仅要丢了铁矿,而且曹家、安家等大户,我们可也不好交代啊!” 许立芳是个十足的守旧派,对于目前的铁矿生意很是满意,他不想被任何人破坏。 “就怕得罪武大头啊!” “哎,武大头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他真有那股子血性?欺负百姓倒是如狼似虎,要打硬仗?真有那本事,早就把眼皮地下的猪老大收拾了。” 许立芳吐了口痰接着道:“哼,再不济,帽儿坝的水匪他总能火并了吧?可是他前怕狼后怕虎,扭扭捏捏,这种人能成什么大事!所以啊,明天我估摸着他回去和大韵儿快活一场,早将什么争天下的大志,忘得一干二净。” 曺二抬头看着许立芳半响,一时没有作声,这许立芳的话前后矛盾,但是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实在不想出现任何变数,打破了这里稳定的生意,而目前这个李佑绝对不可等闲视之。 片刻他点了点头道:“我见那秀才,很是在意那个崴了脚的汉子,不管那人是不是他的书童,从他起手!” “知道了。”施就恩拱了拱手,便是与许立芳准备退下去张罗这事了。 刚走到门槛,曺二又是嘱咐道:“留些后路,尽量不要用我们的人……那个田四今天不是被他扫了兴嘛……” 田四长得膀大腰圆,他是龙安府人,出身屠户,最喜好勇斗狠且嗜赌如命,为此卖妻卖女,走投无路开始贩私盐,又添了两条人命,最后索性上山拉起了杆子,后来入了张壮根麾下,成了得力干将。 许立芳最先会意,拍马道:“二爷不愧是二爷,这样的话,就算武大头动怒,也没我们什么事了……” …… 李佑醒来的时候,太阳已是晒到了门槛上,耳室里一个人影都不见了。 “大鼎?” 李佑连忙从床上蹿了下来,还未出院子,便是和一个小丫头撞了满怀,正是服侍曺二得宋曼,宋曼不过九岁,哪能撞过他?一下子跌倒在檐渠上,呜呜哭了起来。 “啊……不好意思,对不起,对不起……没事吧?” 李佑赶忙将宋曼抱了起来,宋曼却是眨巴着眼睛四处看了看,然后就势小嘴巴往李佑耳朵上凑了凑…… 第十三章 狠辣【跪求追读】 李佑一出院门,就看到了在矿区劳作的矿徒,他很快就看到了吴大鼎的身影。 与他一同的还有近三十多人的矿徒,都是在山匪的监视打骂下劳作。 人群大约分成了五、六部分,一半的人在矿区里刨矿土、装矿土,一半的人手拿肩抗,往西边用扁担、背篼,往木棚那里运土锭铁沙,而在木棚那里也是有着不少人在忙碌。 每一小部分矿徒,都有至少两名以上的山匪看守,个个手拿皮鞭,动不动就是一阵狂抽滥骂。 他连忙走了过去,走近了这才发现吴大鼎脚上早已经戴上了锁链,手上正拿着一把粗笨的铁锹,在铲土锭。 在他身旁的李钦相、管红心等六人,也是带了足械,手里拿着簸箕或是竹笼,都在忙碌。 “李相公!” “李相公!” “李相公!” …… 六人见到李佑立马向他问好,而在一旁看守的乃是瓦青云,他也是冲着李佑憨憨地笑了笑。 反倒是吴大鼎听着,有些不自然然,不过他反应也快,迅速跟着拱手道:“相公好!” “嗯。”李佑向众人颔首,向吴大鼎道:“大鼎,你身体好了?” “爽利多了,只是脚有些不便,还是疼!” 吴大鼎瞬间恢复了神气,冲李佑扬了扬脚踝,不过看样子也快消肿了。 “嗯,身为我的书童,你最近委屈了,不过你且放心,我有着秀才功名,自然不会让我这一身的屠龙术埋没,相信大掌盘今日就会传唤我的。” 李佑道意味深长道:“山寨也有山寨的规矩,我们得一步一步来!” “晓得了,少爷。”吴大鼎眨了眨眼,点头说道。 他们两个太熟了,吴大鼎屁股撅起来,李佑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所以两人根本不需要过多的言语暗示,再说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吴大鼎虽说发烧,但是多多少少还是能记个大概的。 这一切瓦青云自然都是看在眼里,他也是相信,今天大掌盘肯定会传唤李佑的,毕竟“秀才公”的身份,在龙门寨可是没有过的。 即便是目前任“通算先生”的曺二,其实连个童生的功名都没有,而昨天李佑在那里的那番话,他可是听得真真的,那才真是读书人的大气魄! 在这个交通、信息不普及的时代,对于地理知识的了解是相当匮乏的,许多底层人或许连一生都没有离开过州县,至于开封、徐州、京师等等,肯定都是听闻过,可真要说个东西南北,大多数都是不行的。 而李佑昨日指点天下、逐鹿中原,那股神气劲儿,让瓦青云怎么都忘不了! 瓦青云正在这般想着,突然一道黑影闪过,“啪”的一声,响在了吴大鼎的脸上…… 瞬间从额头掠过鼻梁,蔓延到了嘴角的红血印子就肿了起来,吴大鼎惨叫着就后仰了过去…… 李佑一惊,一边去搀扶吴大鼎,一边回头便是见到了一个矮胖汉子,一脸横肉乱抖,额头上的黑瘤像是在跳舞似的摇晃着。 “田四!” “贼狗攮[ nǎng ]的杂种,谁让你在这唠闲话?”田四右手拿鞭,腰间利用绳索和刀鞘上的双吊耳,悬挎着一柄雁翎刀。 他说话间却是一直盯着李佑,已将鞭子递到了左手,右手不经意间摸到了刀柄上。 “今日不该你们轮值,你跑来干嘛?”瓦青云皱起了眉头,喝斥田四道。 “你算个屌毛灰,滚开!”田四一膀子掀开了瓦青云,左手扬鞭就往吴大鼎身上打。 李佑眼睛一闪,盯了个准,一把抓住了皮鞭,猛地一拽,皮鞭便是紧绷起来。 “哎呦,相公爷,怎么要多管闲事吗?”田四一脸嬉笑道,眼神却是极为炽热。 “他是我的书童,是你该打的吗?别忘了,我可是大掌盘留下来的幕宾!” 李佑说着看到了在河床附近的施就恩和曺二,两人正悠哉悠哉散着步,时不时地望这边看着,心里顿时一沉。 “哈哈……” 田四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大笑话,狂笑声将周遭矿徒和看守的山匪目光,都是吸引了过来。 “啖[ dàn ]狗粪的东西,爷儿告诉你,甭说你是什么狗屁秀才公,还是什么劳什子幕宾,在老子手上死的举人、公老爷多的是,你倒是算个屁,什么你的书童我打不得?再不滚开,老子连你一起弄死!” 瓦青云急了,知道这个滚刀肉是发了狠,就要上前阻拦,李佑却是冲他摆了摆手,另一边原本着急的高从虎等人,也只能按捺下来。 毕竟他们脚上都是带了锁链,而且身体在水牢中关押导致羸[léi]弱不堪,也实在帮不上忙。 李佑将手里的鞭头松了,突然面色冷了下来,怒喝道:“本秀才自幼修习屠龙之术,不远千里来投奔的是武大掌盘,你区区一个喽啰,在这我这里叫嚣不停,当真以为我李汉臣是只会读书的呆子么?” 李佑话罢,“噌”的一声,将身旁瓦青云的腰刀拔了出来,身体微微弓起,左脚向前,开右边门户,刀势抬的很高,刀尖对着田四,仿佛整个人都是藏在了刀的后面。 “抝{ào }步刀势……走的是大家?” 李钦相见李佑起刀老练,姿势极稳,心里不由吃了一惊,这是徽州程宗猷{you }的单刀式,这可是个名家啊。 李佑并没有急着出手,只是起手了个刀势,并没有先出刀,这是他的态度,也是他的底线。 并不是他想要这么高尚,而是他必须得给自己树立一个“被逼”的形象,要不然真惹怒了所有山匪,那还活个屁? “呦呵,还是个练家子?你这……” 田四也是扔了皮鞭,右手拔刀端起,手里雁翎刀刀长二尺八寸,刀刃狭窄,寒光森森,刀身似是打出了镐筋和横手筋。 这是高碳钢? 李佑眼睛微缩。 田四膀大腰圆一身的好气力,自然不会在意这个看起来清秀文弱的读书人,觉得李佑摆的这刀势就是一个别扭的花架子。 单是这一出刀,很多人都是不看好李佑,首先两人的武器都不在一个层次上,李佑的刀就是一柄普通的单手刀,而且刀梢上还断了一截。 更何况田四根本在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突然身影就已经动了,猛地腰间一晃,手中雁翎刀,便是朝着李佑大开的右边门户,竖劈而来。 这身子有着扎实武艺基础,李佑心境极为平稳,待得他刀身重心彻底扎入,猛然将手里单刀往他右后身一搅, 同时脚底下步伐,极为迅猛地踏出了右脚,接着再进左脚跟进,电光火石间,便是剪步斜着进了田四侧身。 田四心头巨震,可是他刀的重心已去,刀势自然是变老,根本收刀不及,只得就地一滚,拖着刀,堪堪躲开了李佑的这一砍。 李佑已是动了杀心,岂能就此罢手,立马欺身而进! 田四常年的刀口舔血,身子也是麻利的很,一个猫儿滚,停下时,身子早已立正,双手握刀,大吼一声,拧着脸,就是朝着欺身而来的李佑脖颈狠狠扫去。 李佑脚下丝毫未退,右手持刀顶了上去格挡。 “叮……” 刀刃撞击间,脆响刚刚响起,李佑的单手刀便是在碰撞下断开了两截,巨力震颤的两人手臂都是有些发麻。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劲?他还是单手!” 田四心头惊骇至极,这一撞他分明感受到双手虎口颤抖,巨大的力道,沿着他的手臂,震的他的心脏都是慢了半拍,险些没抓住刀柄。 可来不及他惊骇,便是见到李佑的断刃,一个上推刀,竟是抵着他的刀身,火星四冒间,快若闪电划了过来。 “噌……” 刀嵌入肉的声音,还未来的及彻底传开,李佑的手里的半截刀刃,已经横梗在了田四的脖子中间…… 顿时,鲜血如泉水,喷涌了出来,沿着刀刃漫到了李佑抓着刀柄的手背上,断了线般往地上洒。 “我……呜呜……” 田四眼珠子上翻,呜呜着说不出话来,右手刀掉在地上,想要抓李佑的臂膀…… 李佑身子随即立正,猛然抽刀,田四身体一个晃荡,仰倒在了地上,头和脖子在重力的作用下伤口被拉大到一两指长的豁口,血管早已经是被切开,涔涔的鲜血流出了水声! 果决、惊悚,惨烈! 场面顿时死一般的安静。 第十四章 满门忠烈【跪求追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李钦相还在回味李佑大开右边门户,故意引导田四的轻敌,向他右边起刀,且在其刀势重心过了,李佑这才迅速欺进,向着田四右侧猛攻。 “等他刀重心过了,刀势变老,单是这一份时机,便不是一般人敢去尝试的,万一出刀晚了呢?万一没有搅开对方的刀呢?万一脚下不够快呢?” 他心里正乱想着,再回神,李佑的刀已经横在了田四的脖子里,血正流的欢。 这一刻,让他身子不由得一颤,不由道:“啧啧……可怕!快,好快!” 另一边在河床附近,原本说笑的曺二和施就恩,也是和见了鬼一样。 他们距离李佑那边也只有三十米左右,视线很清晰,明明白白地看着田四,竟是被李佑两三回合不到,就给解决了。 “他绝不可能是秀才,没个十年,脚下练不出这种剪步!。” 施就恩虽不是行家,可好歹之前当过几年快班,年轻时也曾在保宁府的天鹰武馆,跟着宗师薛禄学过刀法。 方才的李佑和田四的战局,很多人只看手上的功夫,可很少有人注意脚下,从头至尾李佑下盘都是有很扎实的根儿的,所以他蓄力、发力、卸力,都显得行云流水,张弛有度。 “这种路数,明明是名门正宗的花法,可他打出来,却像是边军厮杀的杀人技啊!” 施就恩心底有些发毛。 天下武艺其实就分两个流派,一种是军中杀人技,一种是民间花法。 从戚继光的《纪效新书》和吴殳{shu}《手臂录》中,都能看出无论少林武艺,或是民间的杨家枪、马家枪、陕西小红拳、湖南岳家拳、唐顺之的双刀等等,都是脱胎于战阵武艺, 但是又因目的不同,最后发展成了不同的武术路线,至于孰高孰低,于志钧老师的《中国传统武术史》中,进行了客观的说明: 单个的退伍老兵一般是打不过民间武术家的,但是武术家那翻转腾挪的各种靓丽的花架子,放在军阵中,完全等不到杀敌,就会被督抚兵给问斩了。 曺二可不管什么民间花法和战阵武艺,此刻他的面色发白,被田四惨烈的场面吓得丢了魂。 “啪啪啪……” 突然一阵拍掌声响起…… 他猛然一回头,便是看到北侧山脊上站着十来人,为首乃是武诸葛,与他并排的是大韵儿。 大韵儿今日似刻意打扮,外面披着大氅,里面一身粉花对襟褙子,左右腋下开禊[ xi],衣襟敞开,两边不用钮扣,用细细的棉绳带系连。 如此这般,完全是拦不住那两抹汹涌波涛,而滚圆的后臀又大又挺,竟是将裙摆撑的像是一把伞。 “武大头啥时来的?” 曺二面色阴鸷[ zhi],武诸葛已经是朝着这边走了下来。 武诸葛一边拍着手,一边大叫着走了过来道:“妈的比……好刀法,啊……真没想到李相公当真是文武双全啊!” 武诸葛的到来,顿时让众人肃立了起来,当然除了高从龙这几个兵油子。 “呀,大掌盘,你可要给小的做主啊……实是这田四故意找茬,欺人太甚,我……” 李佑惶恐至极,语无伦次地冲着武诸葛高叉手道。 “你妈的比,不必说了……老子来的早,看的门儿清,你们这也算是江湖斗技,既然以命相搏,技不如人,那死就死了呗,更何况田四一个贱种,怎么与秀才公相提并论?” 武大头笑吟吟说着,在后一排的张壮根,则是一脸阴冷地在李佑脸上扫了扫,复又微不可察地瞥了眼走过来的曺二,心里暗自骂道:“你妈妈的毛,曺贱种,敢挑老子的水浇人!” 唯有大韵儿看着李佑美目水汪汪,原本今日武诸葛早就把昨天造反的雄心,忘了个干净。 现在能来,还是大韵儿央求催促来看看李佑这个人才,武诸葛架不住这才过来。 “李相公你这武艺绝不是半吊子!像是出身世家名门,又像是还是边军厮杀的样子?” 一旁的牛进库实在是忍不住,他是随狮大勇出身关西七卫,跃跃欲试道:“要不我们俩叉一叉?” “不敢,班门弄斧罢了!” 李佑抬头看着他火热的眼神,不由无语,开口道:“我本就是军户出身,这些武艺也是家中老父教的,所以两者皆有吧!” “可能告知令尊名讳?军旅何处?” “李诏。边军蓟州镇,游击张奇功麾下,夜不收小旗官。” “李诏……李诏……啊……是李百户!是不是极擅骑射?”牛进库顿时惊道。 “百户?” 李佑有些无语,记忆里李诏并没有说过他是百户,但李佑还是承认了李诏骑射,的确是出类拔萃。 不过他仍是不相信牛进库认识他李诏,因为这牛进库最多二十五六出头,只比自己大几岁而已,李诏逃兵当的早,万历二十一年都是已经去了邠州种田了。 “嘿,你妈的比,怎么你还真认识不成?” 武诸葛也是来了兴趣,毕竟对这个李佑好奇的很,不仅有经天纬地之才,还有这么一身好武艺,当真是让他越发神秘了。 不仅仅是武诸葛,就是曺二、张壮根都是纷纷转过头来。 牛进库便是说了起来…… 李诏本祖籍安徽定远,万历初年,从总兵刘綎征关西,跟随参将戚金,是登商高丽城第一人。 戚金病退后,追随副将麻贵,万历二十年,同李如松夹击着力兔于张亮堡,追击败敌直到贺兰山,斩获首级一百二十余。 夜不收总旗李诏在这一战中,骑射惊人,一人射敌二十三,由此名声大震。 麻贵因战功增加官阶,给予荫封。不久提拔为总兵官,镇守延绥。而晋升百户的李诏却是急流勇退,与好友吴一呈离开了行伍。 不过他贺兰山下的那一战,还是流传在了边军之中。 “没认错人吧?” 李佑可真不记得李诏曾给他说过这样辉煌的战绩呐,不过有些事情写在小说里似乎是扯淡,但是在历史上就真的发生了:高杰率三十骑突袭陇州;赵率教三十八收复前屯卫城;毛文龙百人渡江扰袭。 他不由一时回想起李诏的骑射功夫,确实是真的是行云流水,百发百中。 “哎呀,你妈的比,真没想到李相公你老爹还有这么一份经历了,照这么说,你爹也是给大明出过死力啊, 可你现在,你怎么寻思着,要跑来鼓动我造反啊?这不是狼心狗肺,给你家祖坟上泼狗屎吗?哈哈……” 武诸葛乐的仰头大笑。 “不不不,我爹当时给大明卖命,丹心赤忱[ chén ],我现在为大掌盘也是忠心不二,凡事论心不论迹,我们家当是满门忠烈才对!” “满门忠烈?”李佑这话说得武诸葛懵了,半响才骂道:“去你娘的读书人,话都让你们囵圆了说!” “哼……” 一旁的张壮根对于李佑的拍马实在觉得刺耳,一脸的不屑道:“读书人的嘴,骗人的鬼,照你这么翻扯,那昨日说的打天下,是不是有朝一日就受招安呢?” “高官厚禄受招安,也是天经地义嘛!” 张壮根这话是故意说给武诸葛听的,李佑心里自然明了,继续冲着武诸葛道:“大掌盘,我看二爷将这矿区治得井井有条,要不我还是来大掌盘这里,哪怕当个杂头师爷也行,说不准还真能出谋划策谋天下呢。” “谋天下太远啦。” 武诸葛笑着看着曺二道:“老二你不是昨日说你这里忙不开吗?” “是是是,这不李相公刚来,怕他累到,所以没打扰。”曺二终于是能搭上话了。 “哦,那就好!李相公你就先待在这里,我那里太过寒酸,等我收拾收拾再接先生过去……” “是!”李佑心下失望。 “走去瞧瞧铁炼的怎么样了,最近铁料可是供不应求啊!” 说着拉着曺二的手,两人走在了最前面,率先先走出去。 李佑内心比较烦闷,紧紧跟在大韵儿身后。 大韵儿突然却是红了脸。 第十五章 铁矿 “来,秀才公与我并行!” 武诸葛走在最前喊道,并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 李佑立马跟了上去,不过他没当真和武诸葛并行,脚下仍是慢了半步,差不多是与张壮根、曺二并行了。 众人间气氛轻松,尤其是曺二和张壮根笑骂不断,仿佛刚才死了的田四和死了只蚂蚁差不多。 李佑默默走路,没有说话。 不一会儿,便是到了炼铁的地方,也就是一片木棚区,木棚一字排开,有着五、六间,靠南侧是三处修葺[ qi]过的长方形水潭,这个水潭是用来洗矿土的。 “来,秀才公瞧瞧,这里就是炼铁矿的地方,平日里多是由铁匠户打理,那可是手艺活儿,一般我们只负责采矿。” 武诸葛指着眼前,想着李佑说道。 方才李佑见到这些纯黑的的土锭,他就知道这是一处赤铁矿,不过这时候人们习惯称之为赭石矿,这种铁矿多产出在西北甘肃和东南的泉州,算是含铁量比较高的。 这三处长方形的水潭,自然是用来淘洗矿土的,一般都是要将它取出后进行淘洗,然后再入炉冶炼,这样熔炼出来的铁,品质提高一大截,按理说也有几率炼出钢。 一眼望去,共有着九座不大的炉子,炉子呈方形,都是和炒铁炉连在一起,另外还有一座锻炉单独存在。 炼铁炉炼出的生铁液,直接流进炒铁炉,然后学徒拿着柳木棍在那儿不停搅拌。 李佑只是粗略观看,不能确定他们用这方炉到底能不能炼出钢来,估摸炼出的是熟铁的可能性比较高。 大明此时主要有两种炼钢法: 一种是是炒钢,但主要产品是熟铁和低碳钢,炒出优质钢材的成功率属于玄学范畴,当然在佛山也有些大匠,凭借多年的经验,成功率可以达到半成。 另外的一种是灌钢,且在明代出现两个方向的改进。 其一为“生铁覆盖法”,已在全国大范围推广;其二为“生铁浇淋法”的苏钢,目前只停留于南直隶地区。 杨宽的《中国古代冶铁技术发展史》一文提到: “这种不用坩埚而创造出一种淋铁氧化的方法,而使得渣铁分开,成为比较纯的工具钢,并应用于兵器锋刃,采用了生铁淋口,使得锋刃具有钢铁组织的表面层,这种炼钢技术,在当时世界处于遥遥领先。” 欧洲18世纪,才发明把熟铁和生铁,放在坩埚中炼钢的方法,落后了不止一两个世纪。 明朝的工商业得以空前发展,最有力的佐证,便是明代钢铁产量达到了封建历史最高水平,黄启臣在《明代钢铁产量发展》一文中提到: 公元九世纪初,唐朝钢铁年产量为5000吨,宋朝时升至7.5万吨,明朝时候则达到宋朝2倍,占世界工业总产值的2\/3,就是北宋时期,钢产量已经超过英国工业革命时期的产量。 根据美国学者郝若贝教授的说法,宋代兵器制作、铁钱铸造和制造农具等方面的消耗情况,推算出宋神宗元丰元年(1078)的铁产量大致在7.5-15万吨,这一产量是六百多年后,也就是1640年英国革命时期产量的2.5-5倍。 或许有人会说人口密度的问题,人均还是人家高,可是为什么总是要人均? 人口也是国力的体现,先不扯什么人口素质不素质,因为这个东西实在很双标。 整个欧洲各国(包括俄罗斯欧洲部分)到18世纪末铁产量大致在14-18万吨之间。这是在工业革命已经发生时的产量,若是同时代相比,这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所以有时候大明将他们称作“西夷”,也挺合理的。 对于一个还把屎尿拉在大街上,皇家婚礼洞房夜,都要集体现场观摩的种族,“西夷”二字,在当时完全骂的起! “见过大掌盘!” 见到三位掌柜同时前来,众山匪手里的鞭子自然是甩得更欢了,虽然有矿徒的惨叫声,可是这一打之前,确实是更加卖力了。 只是他们看到了李佑竟然是和掌盘子并排走,就是连牛进库各个把头都是在李佑之后,心下都是懊悔不已,一下子羡慕起了瓦青云。 木棚前方正有着五六个脚戴锁链的矿徒,在水潭里用簸箕洗矿,时不时有一位瘸子过来看一看。 他青布衫裤,冠戴青巾,上衣沿宽边,足着草制的靸{sǎ}鞋,并没有带锁链,这应该是瓦青云说的铁匠户。 还有个脚上也没戴锁链的铁匠,在木棚后面,带着几个人在烧炉,旁边不远处还有着两人正在和黄土胚修缮炉子。 目光稍远,则是打制铁锭的地方,在尽头的那里的木棚有着一些人,在那里叮叮当当敲个不停,其中一人身着短衣和无底的紬{chou}袜裤,年龄约莫四十岁左右,此刻在敲打铁锭。 李佑他们过来的时候,这边负责看守的山匪都是齐声冲武诸葛高呼,一众矿徒则都是恐惧地跪下行礼。 李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对于这里炼矿的事务,只是看了个大概,目光更多留意在了这三个铁匠身上。 他从瓦青云那里知道,这三个铁匠,瘸了腿的那个姓柳,真实姓名没人知晓,人都叫他柳瘸子,有一个女儿叫柳剪刀,也有十五岁了,在北寨那里给武诸葛当了小妾。 而另一个看起来精壮些的名为钱承志,左右边上的弄炉子的,是他的两个亲传徒弟。 他们师徒都是去年三掌盘在汉江劫道掳来的,钱承志自己有个亲生小儿子钱平海才七岁,被扣在了沔县的曹府。 最后那个在后面脸色蜡黄的铁匠,名叫乐宝富,略阳县人,他还有儿子,十五岁叫乐胜,被张壮根强行安排在手底下当了孩儿兵。 这三个铁匠加两个学徒,自然是不够的。 所以曺二便是让柳瘸子再带了三个徒弟,乐宝富带了两个,这放在平常肯定是坏了行规。 古时匠人传艺极为苛刻,毕竟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为了保证市场的稀缺性,所以传艺基本都是好几年只传一个,若是传多了,则会引起整个行会的不满。 但如今的光景,他们哪里还能顾及那些规矩。 柳瘸子为了女儿活命早就答应,乐宝富同样是为了自己不懂事的傻儿子,可是这些享受惯了不劳而获的的山匪爷爷们,谁也不愿意下这个苦,最后只得又在矿徒里挑选了五个听话懂事的,充当了学徒。 李佑这里也只是粗粗看了一遭,柳瘸子对于武诸葛的到来,吃了一惊,慌忙下跪。 武诸葛哈哈大笑道:“老丈人何必行此大礼啊……哈哈哈……” 他身后的一众山匪也是大笑不止。 另一边的钱承志,早就看到了武诸葛,小跑着走出来,行云流水地下跪,抬起头谄笑着冲武诸葛拱了拱手,武诸葛刻意甩了甩手道:“平身!” “谢大王!” 武诸葛瞬间心满意足,想要压住嘴角的笑意,却又是压不住,又是放声大笑了起来,俨然一副土皇帝的模样,最后又是冲着李佑道:“秀才公,你见过世面,你看老子可像有皇帝老儿的威风?” “哪里是像,分明就是!只是这一隅[ yu]之地,未免太小啊……” 第十六章 前尘 “唔……” 武诸葛喉咙像是发了声,又像是没有,他这人外粗内细,其实他怎么不知李佑言外的鼓动之意? 只是不想再像昨日那般,假装没有听懂罢了。 李佑点到即止,没有再多说了,就像《今日简史》中说的:如果有只蚊子在耳边嗡嗡,扰人清梦,我们有办法杀死它;但如果有个想法回荡脑海令人难以成眠,我们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怎样才能“杀掉”这个想法。 李佑只是纯粹只是跟着看看,逛完了木棚又去了盐井那边。 对于盐井取盐到熬井盐这一过程,让他大开了眼界,直呼神奇。 最后他们便是沿着山麓回到了小院这里。 曺二邀请武诸葛入正屋喝茶,武诸葛骂骂咧咧道:“喝个锤子茶,老子那里沉年大曲多的是!” 然后武诸葛便是在一众山匪的簇拥下,离了南山,未到北寨,张壮根辞别武诸葛,说是帽儿坝那边最近有单生意,他要下山去看看扎手不扎手。 只有武诸葛一行人往北寨走,武诸葛突然递给高进库一封用蜡油封好的纸团,道:“进库,你带着人去一趟旗杆山,把这书子给猪老大…… 这秀才公虽说看起来年龄小,可毕竟是读书人,他的话还是说的对,宁为凤尾,莫为鸡头,这种实力不等的联营,恐怕多半只有被吞并的份,你去对猪老大说道说道,让他们不如在这件事上一条心,都不联营!” “么麻达(没问题)!” 高进库接过书子,带了两三个心腹,去马号王邛那里领马,便是下山了。 “掌盘子,既然那秀才公那么有能耐,你为啥还要留在老二那儿呢?” 大韵儿皱起眉头说道:“老二可和我们不是一路人啊!” “正因为不是一路人,留个钉子在那儿不也挺美滴木!” 武诸葛笑着道:“之所以不让他过来北寨,奏(就)是因为我才刚刚派出孙卷毛前往清涧县,一时半会回不来! 在大明这种读书人捏着刀把子的年景,他怎么会突然造反呢?还是得把底子摸清,我可不想阴沟里翻船船! 昨天一时激动,真的差点上了头,想要扯旗造反了,可是想了想,现在的生活和当皇帝有什么区别?有铁矿盐奴养着,一帮缙绅供着,还有金牛道这条商道,可以随时劫道解解闷,所以啊……犯不着。” “那如果灌子山……不,张四虎里应外合破了平利,献贼真不会来找我们报复吗?旗杆山、灌子山那些个穷鬼,可是眼馋我们铁矿好些时日了。” “哎,头发长见识短啊,还是读书人见识多啊。张献忠过了剑门,还不急火火去抄瑞王家去了,其实就算张四虎真来报复,到时候我们把这秀才公推出去就得了……再说,如今他们多半还是窝在边界一带,入陕,下个月去了吧……” “推他出去能作甚?”大韵儿吃了一惊。 “嘿,这你就不懂了,道上的人,哪能把事做绝?塞颗脑袋,破些钱财,有个台阶这事也就过了!” 武诸葛顿了顿又道:“当然不到万不得已,自然不会这么做……我看,这李佑可能还真有这什么仙法,要不然咋把我最近身体的毛病看的那么准?” 大韵儿沉浸在武诸葛说的“塞个脑袋”这句话上,心想那么俊朗讨喜的一颗脑袋,若是被砍了,那还不让人心疼的要死,心里暗自骂着武诸葛不是人,完全忘了当年她与武诸葛,药死救了自己命的上任大掌盘武英。 …… 武诸葛走后,南山这边众山匪才将田四的尸体给收拾了,所有人见到李佑这个看起来并不算强壮的秀才公,眼神都是有了些异样。 山匪多是敬畏,矿徒除了敬畏之外,少了些鄙夷。 这一切李佑都是看在眼里,对于矿徒来说,原本他一个有朝廷功名的人,大明朝廷是对他有恩泽的。 那么他对武诸葛等人点头哈腰,无异于助纣为虐的斯文败类,只是他在手刃田四这个恶贯满盈的败类上,替他们解了极大的心头恨。 曺二看向李佑的目光有些复杂,今日谁都没有去多提田四的死,可是谁心里看穿是他的算计? 这让曺二一时有些摸不准。 他冲李佑点了点头,稍显亲热道:“等李相公熟悉了这里,这便让相公接手账务。” “谢过二爷,能为寨子分忧,小生不胜荣幸!”李佑一脸受宠若惊,欣喜地回应着。 曺二颔首,转身走了。 “什么账房账务?偌大一个山寨,账房怎么可能让我这个外人摸到?” 李佑有些忧虑:昨天本就是靠嘴皮子一顿忽悠,难不成武诸葛真就三分钟热度过了? 他为什么不让我去北寨? 不信任吗? 就一直呆在曺二这个老荫逼的手下? 曺二昨日明明没有揭穿他身份,而今日为啥就突然翻脸要做掉他? 若不是今日宋曼给他耳边说了声“曺二要让田四杀你”,提前有了心理准备,加上恰巧余光看到武诸葛来了,今天肯定不会处理的这么好! 总之,这样突然的变化,让李佑想不通。 “李相公饭快好了,相公还要转转看不?我可以带着你再熟悉熟悉。” 瓦青云笑着走了上来,他心里此时也是乐开了怀,今日李佑能跟着武诸葛并行,这还不能说明李相公前途远大吗? 所以心里打定了想要抱李佑大腿,成为心腹的心思。 在瓦青云身旁的是一身那粗衫汉子,个子比李佑高,昨日与他们一桌,叫刘龙进,沔县人,以前是个粮长,识得不少字。 “那就近处转转吧。”李佑不想扫了他的兴,随口道。 “好!” 瓦青云开心道,如果没有田四的死,他真心里觉得李佑平易近人,完全没有什么读书人的架子。 李佑信步闲走,小院的左侧有着两处茅屋,那是钱、柳两个铁匠住的地方,旁边的有着一个已经塌了半边的低矮石屋,那是灶房,门口摆着两个脏兮兮的破木桶,这木桶李佑认得,就是给矿徒们盛饭的那两个。 里面除了两个戴着锁链的做饭的矿徒帮厨,还有着一个老妪和一个脸烧了大半边的三十多岁的妇女,带着三个小孩子,正在忙碌着,她是柳瘸子的老婆王氏和钱承志的老婆刑氏。 邢氏本来还是颇有姿色的,但被掳上山后,担心受辱,便是用油灯将脸生生给烤糊了,变成了这幅可怕样子。 孩子两男一女,都是约莫六七岁,脚上根本没有鞋子,身上穿的粗布麻衣甚是滑稽,应该是由一件大人的破烂粗衫改成了三份,一个男孩光着一条腿,一个光着脊背,唯有小女孩那里还算像个衣服样子,可也短破的很。 此刻他们正忙着往是屋里拉扯着柴火,在看到李佑的时候都是瞪大了眼睛,木呆呆的,没有孩子该有的童稚神气。 柳瘸子的老婆王氏和钱承志的老婆刑氏,见到李佑也是一脸麻木,她们早都听说有秀才入了寨,可是这和她们的苦日子有什么关系呢? “怎么会有这么些孩童?” 李佑疑惑道,乱世之中,孩子本就是累赘,甚至自己的亲生父母,都会将孩子丢了自己活命,这山匪窝里怎么会养这么多孩子? 瓦青云面色沮丧,叹了口气道:“这都是之前的大掌盘武英,也就是武大头的族叔,他收拢来的! 老掌盘武英可是彻头彻尾的大好人,虽出身为贼,不仅严守山门规矩,心善的更是比庙里的和尚还像和尚,但凡出去见到被遗弃、走丢的孩子,准儿带回寨子来…… 可惜这世道从来都是好人不长命,前年冬里天,“病”死了…… 手底下的人,多是跟了武大头,连老婆也是,这些孩子便是彻底没人管了,而这寨子的风气也早都变了,烧杀抢掠,根本不讲山门规矩…… 我那亲弟弟瓦岚,也是被鼓捣去了武诸葛手下!不是为了他,我早就离开这破寨子了。” 瓦青云似是被触到了心事,停顿了下,又是没忍住,一股脑地骂道:“哼……人都说老掌盘是病死了,可是我瓦青云知道,那是被那个臭女人给毒死的,所以我宁愿跟着曺二,也不跟着武大头。” 李佑听得好一阵无语,这都是些什么腌臜事! 第十七章 计划【跪求追读】 晃荡了半晌,李佑和一帮山匪一起吃过饭,李佑独自一人坐在小院前的大石上,他一手捂着依旧觉得空虚的的肚子,有些茫然无措。 “我的天啊,这世道当山匪也吃不饱啊!电影里的山匪不都是大碗喝酒、大碗吃肉,偶尔还能抢些压寨夫人?” 山匪的饭菜比矿徒盐奴要好,可也只是稍好。 虽是两顿干的,也基本没有什么油水,又他娘的是窝窝头。 他右手拿着一个瓦罐,这是瓦青云给他的,罐子里装的是一些长出绿色霉毛的芥菜,这霉毛足有一两寸长,李佑一度怀疑瓦青云想要毒死他,正准备扔了,猛地怔住,仔细盯了片刻愣道…… “这家伙该不是青霉素吧?” 古代裁缝伤了手,就会用发霉的浆糊进行治疗,青霉素、黄霉素等抗生素的使用,并不仅仅只限于近代。 比如霉素,氯[ lu]霉素,土霉素,这三个原形都来自于中医药。 明代常州天宁寺用大缸放芥菜,先日晒夜露,使之霉变,长出绿色的霉毛长达三四寸,即“青霉”,再将缸密封,埋入泥土之中,十年后开缸,缸内的芥菜完全化为水,霉毛也不见了,名为“陈芥菜卤”,这就是最早青霉素。 氯霉素和土霉素来自于黄土汤,蚯蚓和黄土。 还有硝酸甘油的原形,来自于金匮要略杂疗方,治疗尸厥,着桂屑舌下含服,用法都一模一样。 李佑决定将这瓦罐留下来,万一像上次大鼎那样发起了烧,没准这东西还能消炎。 不过这东西,肯定需要进行改良的。 李佑前世他的爷爷是个老农民不假,但同时也是个土中医,这个他倒是会上一些。 今日他不仅对南山矿区这边有了一定的了解,而且从瓦青云也不再对李佑设防,打开了话匣子,因此李佑对于龙门寨也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同时现下世道里的各种贼匪,在原身体的记忆里都是印象深刻…… 所谓山匪,就是梁山英雄式的绿林好汉,本地刀客所拉起来的杆子。 所谓积匪,就是专门从事抢劫、烧杀、绑架勒赎活动的惯匪,他们所到之处,不分青红皂白,不分贫富良莠,洗劫一空,但很少会干屠村、屠户之事,而且有一定的内部规矩,他们世代相传,子承父业,甚至整个族姓、村落都是积匪,太平时节,种地打猎,世道稍乱,便提刀上山。武英、武诸葛等则就是属于世代相传的标准积匪。 所谓兵匪,大多是一些被裁撤或溃逃的乱军,对于世道的报复性极重。 所谓官匪,即是官匪勾结,戕害百姓。 所谓马匪,自是有马队奔袭抢掠,来去如风,实力极强。 龙门寨性质则是极为复杂,因为他有马队、有缙绅官府背景、还有边军逃兵、更是有着武诸葛这个祖辈为匪的积匪首领,上上下下有着一百七十多号人,再加上一众矿徒、小孩,那人数更是不得了。 林子一大,内部相互倾轧自是少不了,龙门寨在武诸葛这个顶天梁之下,还有着其他三位话事人,背景成分都是不一样,利益也很难一致。 武诸葛手底下实力最强,将手下八十多人,分成了四队,并自设了队长称之为“管队”、“把头”,分别是武、张、王、牛等人,他牢牢掌控了寨里的核心力量,即马队和弓手。 这个马队足有二十六匹马,其中一少半是狮大勇带来的,在这战乱年代,有一匹马就代表着多了条命;而弓手算是技术性兵种,从弓到箭再到人,都是极为烧钱。 其次便是张壮根,他的手底下有两个管队,总计有五、六十人上下。 他的人良莠不齐,多是些小杆子合并而成,负责“挂线、压水”,战力居中,主要负责是审讯、探听情报、踩盘子等事。 再次则是曺二,他手下人数波动较大,曺府内都是养着不少家丁,只是他常带在身边的,多是沔县的青皮无赖、脚帮行会,如黄毛、古老三等,还有些官府犯了事的三班皂隶,如幕、陈、章、许之流, 最后少部分是以前的大掌盘武英手下投来的,如瓦、刘等,他们这帮人多从事南山矿区的产矿事宜,很少参加劫掠、抢道等见刀子的事,战力无疑是最差的。 人数最少的却是现在的四掌盘狮大勇了,他刚来投寨的时候,手里不仅有着十三匹战马,更是有着二十八人跟随。 可是狮大勇意志消沉,整日醉酒,以前的下属觉得跟着他,就是当山匪都迟早要饿死,不少人便是被其他当家利诱出走,就是连亲卫牛进库都是跟了武诸葛,所以目前手下只有七人而已。 总而言之,现在的匪帮,有着烙印深沉的中国传统家庭结构,但与家庭不同的是,匪帮的权威是兄长式的,而非父亲式的,也就是说是平级的,正是这种平级,也造就了“山匪的民主”。 比如说李佑想要入伙并不是那么简单,除了推荐的人作保之外,想要单枪匹马自荐入伙,必须得有铁窗情谊,没有铁窗情谊、又没有推荐,没有装备家伙,基本不可能入伙,就算入伙也只是个崽子。 崽子是山匪里边最苦逼的,打硬地冲锋在前,撤退在后,如果白天行军,铡草喂马、洗衣做饭少不了;晚上的话,肯定还得轮流站岗放哨、甚至睡觉都是睡的石窝子,抢劫分赃的时候,也只能等到山匪首领和各个掌盘们分完后,老匪们再分完后,吃点剩下的;这本就是行规,差不多所有的老匪都是这么过来的。 但是目前李佑已经凭借假秀才身份和嘴皮子,混入了山寨,他更多地去思考目前能在山寨的制度下,活得更好。 “山匪的民主……” 李佑喃喃道,凡事有其利必有其弊,尤其是“民主”这种东西,平级组织的管理体系,自然会分散权力,使得各个当家之间,有着自己的小算盘。 就像瓦青云这样的山匪成员,他往往效忠于自己的头目,也就是曺二,而非效忠于武诸葛。 这种情况想来也是曺二自己一手促成的,恐怕各个当家之间都是如此,这从瓦青云对武诸葛的蔑称,就可以看出一二,而且李佑更是觉得瓦青云连曺二都不会效忠。 “一个小小的匪帮山贼,都有着这么多的山头,想想大明的朝廷如何得了?” 李佑自言自语着,心中却是更加的苦闷。 他目前算是实现了他基本的目标,凭借这个假秀才的身份活了下来,可是接下来怎么办? 是大吼一声“我要改变这个世道……”还是吼一声“我要当皇帝……”或者是“我要平天下之后,当个皇上,醉窝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当皇帝干嘛?挺费肾水的。 这些只在李佑脑子闪过一瞬,他就懒得去幻想了,俗话说“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他这颗豆粒金,在前世那个相对公平的时代里,熬到了三十岁,都没能发光发亮,连个基本繁衍权都没争得, 如此惊人战绩,他真不相信自己能在这吃人的封建乱世里,就能逆天改命,就只是凭自己突然多了的几斤力气吗?还是靠这一身武艺? 李佑喃喃自语着:“脚踏实地,还是按照原计划,当个山贼掌盘子比较实际,只是具体该如何操作呢?” 第十八章 坏了 脑海中的记忆,使他直接排除了逃跑的想法,因为外面可是炼狱一般的流民生活啊。 崇祯九年,李佑父母染了瘟疫,加上年老体弱,双双离世。 崇祯十年,给王举人家当马倌的吴一呈旧疮复发,没能熬过,也是死了。 今年春上,干黄的旧粮已经吃完,田地里的青苗长不出来,如此青黄不接,饿死的人一大片。 “吃人”这种惊恐的事件,不断发生在身边,两人无法,终于跟着开始逃荒,成了浩浩荡荡的流民一员。 一路东奔西突,不是兵灾,就是赤地千里的旱灾、要么就是匪灾,路上见闻过太多可怕的景象: “崇州有袁姓一家兄弟五人,奉母偕[ xié]众避难,至晚无食,众择其肥大者杀而食之,五人已杀其四,第五子奉母逃到他县,竟免其难。”【注1】 “遇十数饥人邀于路,见众人不敢近,犹狂呼曰:‘走不去,丢下两人与我们做粮饭罢。’”【注2】 两人要不是身子骨硬朗,加上有十多年练武的底子,早都死了好些回了。 九月初,跟随流民准备南下入蜀的他们,到了略阳县。 这里除了榆木树皮稍多了些,境遇并没有好转多少,流民们饿的个个成了青面鬼,有孩子的,一斗小米,便是可以挑选着买走;有老婆的也是论斤卖。 孤寡老幼多半是死在了城镇的墙角,或者是无人知晓的荒野之中…… “唉……” 李佑叹了口气,起身将瓦罐找了个地方放好,现在准备去木棚那里转一转,想要刺激自己一下,看看能否激发一下自己初中化学知识,发明出什么铝合金、钛合金来。 很快他又是来到了西边的木棚这儿,这里在山匪看守的监视下,依旧是干的是热火朝天,唯有边上木棚钱承志那里较为清闲些. 他的两个徒弟,正在卖力地轮着铁锤,有一个十二、三岁左右的男孩,正帮忙拉扯着风箱。 钱承志早就看到了他,四目相对,李佑自然而然走了进去。 “呢位系边个李相空?” “惭愧,在下正是!”李佑同他拱了拱手。 钱承志招呼他在火炉旁的树榾{gu}栋上坐下,笑着开口道:“内从边度嚟[ li]?(你是从哪里来的?)” “鹅系(我是)……内从边度嚟?”李佑猛地反应过来道:“粤语……你是广东人?” “唔系……鹅系福宁鸠人……(我是福宁州人。)” “福宁州?” 李佑皱眉想了想,他真不知道这个地方,不过钱承志这口音,还是粤语稍微有点区别,但是差别不大,想必肯定是广东、福建那一带的人。 与他瞎聊了会,李佑这才晓得钱承志实际上是个炮匠,根本是不是什么铁匠,行会里的兄弟来信说是当今皇帝重视火器之力,兵仗局赏有重金,叫他前往京师投奔,本就过得艰辛的钱承志,思前想后决定拖家带口前往京师…… 可惜这世道,出远门差不多和鬼门关一样,江北、湖广、四川、陕西、山西、河南、山东、河北……半个中国,无处不是灾荒惨重,无处不有叛乱,大股几万人,其次几千人,而几百人的小股到处皆是。 长江以南,湖南、江西、福建等地也有灾荒和骚乱,甚至像苏州和嘉兴一带的所谓鱼米之乡,也遇到旱灾、蝗灾,粮价腾踊,不断有百姓千百成群,公然抢粮闹事。 所以这万里之遥,岂是容易? 先是乘的车行遭山匪,接着半道又被溃兵抓掳,后又是一路辗转绕道,稀里糊涂被冲散到了襄阳,却又是和流贼撞了个满怀,只顾着往西跑,来到了西乡境内,今年春上,被强掳上了龙门寨。 庆幸的是钱承志是个要紧的手艺人,一行人还活得齐整,两个徒弟都跟在他身边,只是儿子被挟为了人质。 基本了解了这些,李佑正打算和钱承志对炼铁的流程,进行些深入的了解,突然一个不速之客冲了进来…… “钱龟孙,你给俺做腰刀了没?”来人乃是黄毛儿,他一进门并没有看到在树榾栋坐着的李佑。 “哎呦,黄爷来不及做啊……这几日,二当家催得紧,每天都在打这铁锭子,真没有时间去打刀啊……” 钱承志弯着腰,一脸惶恐不安道:“这两日,一定给黄爷造出来……” “去你奶奶的纂!” 黄毛儿一听勃然大怒,一脚便是踹在了钱承志的胸口上,钱承志瘦得跟麻秆一样,登时就虾米般的倒飞了出去,砸在了木棚的木桩上,窝在地上蜷缩起来。 事发的太突然,李佑想要起身拦阻都跟不及了。 “师傅,师傅……” 两个徒弟扔下了手里家伙什,一人迅速冲了过去搀扶,另一个“噌”地捞起了铁锤,一脸愤怒地瞪着黄毛儿,看架势就要打起来。 “哎呦……来,来,来来,拿着个破锤想干啥?来往我这儿招呼!” 黄毛儿拍着脑门大笑地瞅着钱勇,嚣张的声音,震得整个木棚都哗啦啦地响。 那大徒弟眼睛瞪的猩红,眼泪唰唰往下落,可是始终却是没敢动作…… “呸!” 黄毛儿再一口黄痰直接吐在了钱勇的脸上,走上去一耳光就把那大徒弟打翻在地,顺手捡起掉落的铁锤,就要往他的腿上招呼…… 忽然猛地尖叫起来,原来是一直在一旁烧炉火的男孩冲了过来,一口咬在了黄毛儿的大腿上,瞬间便是有血从裤子上渗了出来! “啊……” 黄毛儿吃痛间,扔掉了铁锤,两手直接倒提起了小男孩,可小男孩嘴巴像王八一样咬的紧,一提之下竟是没提起,猛一发力,终于提了起来,可是小男孩嘴里已经是衔着一块肉了。 “小杂种,小杂种,今天就爷爷让你归西!” 黄毛儿愤怒着,嘶吼着,便是将小男孩扔了出去,掉落的方向正是了火炉口,里面熊熊烈焰,夹杂着融化了的铁水……至少是有千八百度! 黄毛儿狰狞的表情并没有褪下,他仿佛是已经看到了小男孩在炉火挣扎、尖叫最后被烤熟的样子,可一道身影闪过,稳稳地将男孩抱住了…… “李……李相公!” 黄毛儿吃了一惊,他是真的自始至终没有看着李佑在这里,今日早上的田四的事儿,尚历历在目,这时候见了李佑,腿上一下子便是软了,支吾着倒退出了棚子,撒腿就跑了。 李佑看着黄毛儿的身影愣了半响,这人是北寨的,还是南寨的? 因为想起瓦青云说过,南山这一片,并不是全权由曺二来管的,除过醉生梦死的狮大勇外,三、五日一旬值,每个当家都会派上一队人马,过来轮值当看守,有着共同监督的意思。 这一旬刚好轮到张壮跟的人过来了。 李佑过去帮着看钱承志伤势,摸了摸骨骼,都是完好,而且钱承志神智是清醒的,嘴角也没有吐血。 这至少说明应该是筋骨皮肉伤,可这并不代表这个伤就不重要,较重的伤筋损骨,往往都会累及肝肾气血运转。 这种生活环境能不能扛过,完全是看天意,李佑心头一时不禁后悔为啥不早些吭声。 他倒是有些医理基础,前世小时候没少跟着他那土医生爷爷身后转,明日可以上山走远些,去采摘些药草。 两个徒弟将钱承志背着,回了北侧的石洞子,有矿徒也跟了上去,看守的头目崔山催着让他们忙完,快点回来干活。 剩下的那两户铁匠,本想跟上去看看,可是皮鞭响的凶,只能像是一只只鸡,伸长了脖子多瞅了两眼。 李佑收敛了心情,正想要和小男孩子多说两句,突然矿场一阵喧嚣,李佑走出木棚抬头看去,原来是矿场那边丘陵上泥石滚落,像是黑色瀑布般,掀起了滔天的黑尘。 瞬间,尖叫、惊呼声不绝于耳! “坏了……大鼎……” 【注1】:《崇庆州志》卷十二 【注2】:《蜀乱》 第十九章 救人【跪求追读】 方才那里那么多的人在劳作,突然这么大的滑坡,肯定会踏伤不少人,李佑心头顾念吴大鼎,撒腿就往那边跑去。 同时木棚这边的所有人,都是呼喊着跑了过去,北侧盐场敖盐的人,也都是纷纷起立大叫起来…… 李佑速度最快,他过来的时候,这矿产挨近山麓的一边,早已经变了样子,黑尘还未散尽,有着二三十人混土混脸冲走了出来,李佑一眼就看到了大鼎的身影。 “大鼎,你没事吧?” “没……什么事……呸……幸好只是些土,不过也有石头伤到了人。” 吴大鼎一边吐着嘴巴,一边向着李佑说道。 李佑心头稍定,但很快就有呼救声便此起彼伏…… “快,景坤哥……还有书子哥……” “来人啊,来人啊,项英被石头塌住了,快来人……” “呦,三水哥、吕艺咋没见人啊,怕是还在土堆里……” …… 呼救声有矿徒的,也有监视看守的山匪。 曺二跑来高呼着让矿徒先救他们的人,开什么玩笑,那可是他们的仇人! 所以根本就没有人理会,一下子全乱了套,都是各自开始挖人、救人、抬人,场面一时极为混乱。 吴大鼎转脸看着李佑,他黑黑的脸上贴着一对闪亮的双眼,轻轻揪了揪李佑衣角,微不可察冲着远处孤身一人的曺二跳了跳眉毛。 李佑轻摇了摇头,开口道:“先救人!” 他跟着矿徒这边一起忙了起来,由于他腿脚便利,而且力气惊人,一会儿功夫,他便是背了一个人出来,不过这人并不是矿徒,而是一个叫陈书的山匪。 “愣着干嘛?帮忙啊!” 李钦相看了眼李佑救出来的是山匪,抿了抿嘴还是吼了一声。 他身后的高从虎、管红心等人这才动弹,高从龙则是骂骂咧咧一脸的不情愿,可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毕竟被塌到的只是少数人,所以救援很快就结束,但是呻吟、痛呼声却又是不绝于耳,这个露天铁矿并不是全是铁沙土,山麓、丘陵上,也是有夹杂着不少岩石, 因此很多人只是被泥土稍稍掩埋,并无大碍,可是有好几个倒霉蛋,被碾盘大小的石头给砸到了,这一下子伤势就重了。 最为严重的一个山匪,被砸在了脑袋上,脖子都被砸歪了,被抬出来没片刻就闭过气了。 还有一个叫齐景坤的壮汉山匪,被尖锐石头戳进了腹中,血如泉涌,看那情形也是没啥活头了。 其次是个叫山匪吕艺和一个叫项英的矿徒,这两人奔跑中被桶一块巨石给砸中,一个被砸到了左腿,一个被砸到了手臂,既有内伤也有着外伤。 还有三、五伤势较轻的,但多都是挂了彩。 在这个医疗水平的时代,任何的挂彩都不可小视,就像冷兵器战场上,多数死亡都是由于出血、感染、发烧,甚至还有被活活疼死的, 疼死的现象并不少,故此经常有好汉,临死时都是只求个痛快。 周遭喧嚣退去,矿徒和山匪们,看着地上躺着的伤患,一时都只能是愣愣地看着。 “给个痛快吧!” 曺二皱眉看了半响,中气十足地说了句,转身在许立芳的簇拥下,直接走了。 “千钧,愣……着干啥?给个痛快吧!” 地上捂着肚子的山匪齐景坤吃不住疼,梗着脖子,冲一名私交甚好的山匪喊道。 那山匪吸了吸鼻子,扔掉了手里的皮鞭,“噌”一下,拔下腰间佩刀,与此同时拔刀的,还有好几个山匪。 看他们这样子,这样的活儿,应该是做过很多次了,难怪曺二这里经常缺人手。 这么个砍法,谁都顶不住。 “别,别,我不想死。” “休忒胡来,我觉得我还能活!” 地上躺的多数人,都不像齐景坤这样的硬汉,许多人还是想要赖活着。 虽然他们也知道山寨没有郎中,更没有药材,多半最后会痛苦不堪,可是他们还是想苟活着。毕竟好生恶死,人之常情。 “不要乱来,他们死不了!” 李佑大吼一声,冲着瓦青云喊道:“去把灶房的大铁锅拿来,烧些热水,再去准备稍微干净的布料、剪刀、针头、缝线、筷子、棉花……还有今天你给我的那一罐芥菜……哦,还有多拿些陶罐和盐巴来……” 慕千钧、高从龙等众人都是一愣,或许是先前斩杀的田四的威慑力,再加上秀才公的双重身份,一时间没有人反驳,都是随着瓦青云一起去找材料了。 很快两口大锅便是支了起来,熊熊火焰舔着锅底,满满的一锅水腾腾地冒着热气。 李佑在这个间隙,已经将六个伤员放置成了一排,并且给其中较重的齐景坤、陈书、吕艺、项英、党锁胜四人用绳带扎住了血脉。 “布料!” 瓦青云将找到的一些蓝、黑相杂的布料扔给了李佑,李佑见着上面脏兮兮的不由得皱眉,并没有接过,而是将自己的程衣脱了,内中有一层白色的里衣,在众人可惜的目光中,李佑迅速将其撕扯成条块,作为绷带,扔进了大锅的沸水中煮着。 然后他挑了两个干净的陶罐,在另一口大锅中舀了干净的水,并放了些细盐进去。 片刻,他取出了煮过的布料将棉花拧成团包裹着,走到了伤势最重的齐景坤身前,观察起伤势来。 插进齐景坤腹部的尖锐石头,呈三角形,戳进了腹中的疮口足有茶杯盖大小。 这样的伤势,李佑突然觉得……确实没啥救的了。 如果吐血的话,那多是相当严重的内出血了,如果是胃壁都破裂的话,肝脾很可能已经碎成渣渣,脾破裂即使放到后世,那致死的也不少。 如果是肋骨骨折把大血管和消化道都扎穿,那就更难救了。 好在齐景坤并没有吐血,李佑估摸着还有得救,万一锐石扎进去的不深呢? 在齐景坤嘶声裂肺尖叫中,李佑将他尖石取出,瞬间血再次涌出…… 这么大的创口,李佑拿手捂了捂,发现捂不住,他一时也没啥法子,只能眼睁睁看着血往出流,直到血涌的劲儿不大了,李佑这才开始用布料球沾着盐水清理。 他清理的极为熟练,手里的布料在棉花球的加持下,吸血性极好,清洗过程中, 他注意到这个伤口并不像他想的那样浅,而是很深,扎穿了肚皮后,最尖锐处应该是戳碎了他的部分升结肠和盲肠,因为有着一小节肠子掉了出来。 “这是什么鬼?希望是阑尾吧……” 李佑看着手心里的一小节肠子,摇了摇头,将肠子扔掉,落在了不远处施就恩的脚背上。 施就恩低头看了眼,脸皮瞬间狂抖! 其他人也都是看在眼里,只觉得李佑不像是个郎中,更像是个裱糊匠,而且是个很不专业的裱糊匠。 施就恩踮起脚,指着脚上的事物,道:“呐,好家伙,这节肠子……就不要了?” “嗯,不然呢?塞进去?” 李佑头都没抬起,顺口说罢,换了一团布料栽清洗了一遍,然后从芥菜罐里轻轻剥下上面的一层霉毛,抹到了周遭创口处,接下来他便是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做起了针线活。 李佑自幼手就很巧,小时候没少帮奶奶穿针做针线。 只见他老练地将创口上下边缘挤压,来了一个包边缝,双手翻飞,最后一针贴着肉缝来了一计回针手法,顺道打了一个蝴蝶结…… “nice!” 这一套动作简直行云流水,众人看的是目瞪口呆,这样真的是治病救人吗? 人群中的管红心大声怪叫道:“我的个大吊啊……这样子救人?还真是小刀划屁股——开了眼了嘿!” 第二十章 西坑【跪求追读】 在古代中医治外伤,第一是清创,一般是用煮过的水来清洗伤口; 第二是敷药,有多个专门用于止血生肌的成方成药,成药一般是散剂,便于外敷; 第三是包扎,包扎用的布最好是白色的,还要经过蒸制; 第四是内服药促进愈合,内服药如果条件允许,会由郎中根据受伤者的具体体质情况临时处方,条件不具备的时候,就服用成方或成药。 除了缝伤口之外,其实程序和李佑的没多大区别,问题在于这样的医治手段比较高端,基本上都是贵族大户所用,他们这帮泥腿子根本没有见识过,再加上用霉菌趋避炎症,更是少见的偏方,所以他们都是对李佑的医疗手段惊异也算是正常! 解决掉了齐景坤,李佑正要对矿徒开始施救,可施救恩在一旁喝道:“先救我们的人,那两个泥腿子死就死了。” 李佑抬头冷冷地看了施就恩一眼,肃然道:“在我眼里,可没有什么山匪和奴隶!” 此言一出,顿时所有的矿徒和盐奴眼神都是火热起来,甚至有着不少人眼眶都是瞬间红了起来。 李佑并不知道他这句话,给矿徒盐奴们带来了怎样的欢喜。 “幸福”像是个势利眼,这个世道福气只留给了从不缺福气的有钱人,苦难则全部是留给了他们,吃不完的苦,说不尽的难,至死方休。 李佑说完,便是开始给矿徒项英的左腿,进行擦拭消毒,项英的腿伤深可见骨。 他清理的极为认真,在其中看到了不少斑驳泥沙的铁矿沫,这个若不清理干净,多半是性命难保,只是没有麻药,所有的痛苦都得生生忍受。 除了患者的呻吟,人群一直鸦雀无声,看着李佑治疗完项英,又开始治理党锁志、吕艺最后是两个轻伤的徐三水和阎逢春。 从头到尾他都是一丝不苟,额头早已经渗落下斗大的汗水,可他手底下却是越来越熟练,众人也是从一开始的惊异,到慢慢地变得佩服起来…… 尤其是刚刚李佑强势怒怼施就恩的时候,早就让他们对李佑换了看法! …… 说来也怪,自从李佑前日大显身手之后,紧接着又以神仙法子救了人后,所有人无论是矿徒还是山匪一下子都对李佑尊敬了起来。 能够将项英、吕艺等重伤的人,从阎王殿拉回来,那不是活神仙是什么? 要知道在这龙门寨上百号人,不管是矿徒还是山匪都过着危险的生活,谁都会有挨刀受伤,或者风寒感冒, 出了一位郎中,还是一位生死人肉白骨的活神仙,那对这些人意味着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即便是之前对李佑出言不逊的黄毛、古老三等人,见了李佑也开始笑脸相迎,那赵独眼更不用说,见了李佑一直躲着,生怕李佑找他麻烦。 李佑刚开始还有些不适,毕竟这外科包扎,在那个时代差不多有些医学常识都会,不过既然如此,他还不如乐得接受。 “很可惜不会治糖尿病啊!要不然很快就得获得武诸葛的青睐,迅速上位了……算了,这样也好。” 李佑遗憾着,如今这样也算是给自己积累人脉。 若是武诸葛彻底指望不上,他完全可以走第二条路嘛! 随着逐步被接纳,这两日李佑每天除过照顾病号之外,闲暇之余,便是向瓦青云大量地收集了些芥菜上的青霉菌。 他将米磨成汁混合山芋煮成的汁作为培养液,最后将这些青霉菌全部植入了五个陶瓷罐子里,打算六七天后,再看看效果。 忙完这些,这事只能暂且搁置,李佑遇到每一个人无论是矿徒还是山匪,都开始主动聊天。 话语之中,有意无意地询问每个人的姓名,籍贯,他将这些信息全部默默地记下来。 由于没有纸笔,他每天都会刻意的在心中反复默背几遍,在闲暇无人的时候,总是蹲在地上自说自话…… “慕千钧说他老家在平阳府的安邑[ yi]县,他说的安邑范围那么大,还有姚暹[ xiān ]渠……应该就是后世的运城了!” 李佑自语着在地上“山西”地图的西南角找出了一个点画上,接着又自语道:“吕艺说他是湖广靖州,宣慰五寨司的军户,这五寨司在哪里?” 他一边结合身体原有的记忆,和前世的地理知识,在不断拼凑当下的地图,好在明朝地形和后世差别不大,毕竟后世大多数地名都是沿用自明朝,所以李佑印证的极快。 “李相公,你朗个在地上一直画圈圈,到底是要干撒子呦?” 一个十二、三岁左右的圆脸小男孩,盯着面前的李佑经常在地上画圈,不由出口道。 他就是前日,李佑从黄毛儿手中救下的那个小男孩,名叫裕争春,是四川潼川府人,五岁时老爹累死在了田垄上,后来老娘也饿死了、妹妹也饿死了,自己随着老舅一路逃荒。 崇祯七年老舅为了喝一碗榆皮汤,就加入了李自成流贼前营,可老舅树皮汤还没喝上,便是在攻城的时候给炸死了。 时年七岁的裕争春,浑浑噩噩跟着其他逃荒的难民北上,饿晕在了道旁。 最后被老掌盘武英给救下了,一直生活在这龙门寨子中,一呆就是六年,算是跟着武英时间最久,也是这一帮小孩子的孩子头。 “瓜娃儿,你晓得个球!” 李佑学着他的口音,用四川话骂道。 “嘿!” 裕争春傻笑着,他这两日一直在帮着李佑,早已经和他混熟,而且裕争春发现这个秀才公很特别,不同于他曾经所见的任何读书人,他可没见过别的秀才公,会那样缝衣服一样的救人! 而且人家那些秀才公,哪一个不是高高在上? 看他们这些泥腿子、鸡卜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畜生! 可是这李相公性情好的不得了,对每一个人都没有什么读书人的架子,而且还会和他开玩笑,甚至会做出一些让他倍感不可思议的事情, 比如给受了脚伤的项英洗脚,还清洗的极为认真,而且还和他开玩笑,甚至像刚才一样,学着他们地方的方言骂人。 种种的行为,哪里像是个读书人?哪里像是一位堂堂的秀才公? 可是他明明又识文断字,甚至还能说出一些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比如什么顺天府、南直隶、腾王阁、夫子庙、狮子山、楚王陵…… 李佑说的身临其境,这让裕争春震惊极了,记得家乡的举人老爷,怕是去过的地方都没有李佑多,而且李佑可比那举人年纪小太多了。 古人交通不便,对于能够通晓山川地理、山河走势的人,都属于顶尖人才,毕竟那时候的地图册之类,极为珍贵,甚至是军事机密。 即便是李自成、张献忠初年,他们对于地理山川的走势,也是不甚明了,像蝗虫一样打到哪里是哪里。 “走,今天去你们说的西坑瞧瞧。” 第二十一章 世间的道理 李佑站起了身,前日向裕争春询问那天刚来时,拿着瓦片吃饭的小女孩,这才知道了西坑这么个地方。 西坑其实也不远,就在木棚后面的山沟里。 大巴山脉是绵延在四川、甘肃、陕西、湖北四省边境山地的总称,也是四川盆地和汉中盆地的界山,山体长期受河流强烈的切割后,多峡谷,谷坡陡峭,所以造就了很多大塬深沟。 这山沟道路极为平坦,应该是被修建过的,那是因为之前这里就是大徽商安家的私产,因为这里还产煤矿,但是煤矿的品位并不好, 且翻山越岭才能入沔县,早在万历末年监税太监狼烟四起的时候,便是已经废弃。 以前附近的村民,会不辞辛苦的来这里,费力挖上好久,再运出去,向大户换些口粮。 可是后来龙鳞山这里成了匪窝,这些剩下的煤渣渣,便成了龙门寨的资源,挖煤的这些事情,基本上都是交给了这帮孩子了,即使他们有的还不满五岁。 李佑走进山沟的时候,便是听到了里面挖煤的响声,不过这响声并不大,李佑走进这才发现,这处山沟已经被开采了很深,所以出现了一座大坑。 李佑站在上边,便是看到了下面好几个忙碌的小身影,全身上下黑乎乎的,像是一只只小黑狗,在下面不停地蠕动。 在裕争春的带领下,李佑跟着深一脚浅一脚的下了坑。 坑底足有六个孩子,他们看着回来的裕争春,都是涌了过来,尤其是那天被黄毛打的那个小女孩,跑的最快, 围着裕争春一通呼喊,小手在他宽大的衣袍里摸了摸,果然摸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蒸山芋。 “山芋,山芋、山芋……” 小丫头一下高兴得大叫起来,这声音极为清脆欢快,这声音像是一个个小勾子,钩得李佑嘴角情不自禁有了弧度。 “橘子,别弄凉了,快分了吃!”裕争春笑着喊道。 叫橘子的小女孩,点了点头,将芋头拿了回来,递给了裕争春。 裕争春小心翼翼地将皮剥了,然后将芋头掰了又掰,掰了又掰,最后分给了面前的一帮孩子。 其中有着两个男孩稍大,他们咽着唾沫,却是摆手他们不饿,裕争春也没多让,就将剩下的全给了这五个年纪小的孩子了。 最后他手心握着山芋皮,分成了三份,走过来给了这两个大点的男孩,剩下的一绺[ liu]塞进了自己嘴里。 可是这点芋头怎么能够五、六个人分? 那叫橘子的小女孩一边舔着指头,一边回头眼巴巴地看着李佑。 她的脸上还留有血痂,是那天被黄毛儿打碎了饭碗摔的。 李佑挠了挠头,他身上真的没有什么吃的,若是有吃的,他可能早都自己先吃了,因为他自己整天也是好饿。 “如果刑婶那里有剩的话,我就偷偷给带过来……” 裕争春冲着他们道:“李相公自己在这里都吃不饱,你们一个个小馋猫,就不要看着他了!” 李佑还是第一次在这个世道里,看到如此兄友弟恭的暖人画面,让他第一次看到了原来世道再恶,还是有人保存了良善。 他搓了搓手,温和笑道:“明天,明天大哥哥一定给你们带吃的来!” “真的啊?” “大哥哥?” “真的!” 李佑的话,倒是让众孩童一愣,裕争春早已习惯指着李佑道:“这个叫曾阮、这个是黑溜子……呃,他的脑子有点不一般的……呐,还有小橘子、宋栢舜、大牛…… 而这位就是前日给你们说的会神仙医术的秀才公老爷,可厉害啦,能把死人救活!” 裕争春一边说,一边拍着他们的脑袋,向李佑介绍着。 “是真的吗?” “那能不能把我阿妹救活……我爹娘可是让我照顾好她的……可她去年就病死在路上啦……” 一个稍大点叫煤蛋儿的男孩睁着大眼睛,一边说一边眼睛就红了。 原本刚要热闹起来的气氛,一下子静了,全都是都眼巴巴看着李佑,就是连裕争春竟也是有了期待。 “不能呐!”李佑轻声道。 “唉……” 裕争春毕竟年纪大,叹了口气,突然想到了什么,立马兴致勃勃道:“相公,你能教我们识字吗?” “识字?”李佑不由道:“读书识字有个屁用,现在我们还是得想办法填饱肚子才好!” “啊……” 李佑的话,让得众孩童都是目瞪口呆,除了小橘子一脸懵懂之外,其他人都是不可思议地看着李佑。 李佑的“读书无用论”自然是衍生于他上一辈子,可是在这个历朝历代与读书人共治天下的时代,读书识字的意义,远远超过了他社会功能本身。 这纯粹是阶级的作用力导致的,依着明朝的阶级统治来说,完全可以说是上面一个朱家大皇帝,下面有着少数官吏权贵的中皇帝,最后再有无数个乡村读书人的土皇帝。 所谓的“皇权不下乡”,很多人都是片面地认为在穷山僻壤的乡村里,是没有明朝法统,这样的认识是不对的。 “乡饮宴”、“鹿鸣宴”等,充分说明了任何地方,都是有着地方豪右治理民事,而这些人或许阴奉阳违、或许中饱私囊, 但是它本质上,仍旧是明朝朝廷权力的延伸,而且这种行政成本低廉,在明朝初期极为有效。 “读书就可以当官啊!”长相清秀的宋柏舜,看着李佑大喊道。 “对,读书了就可以吃上白面饼子。”小橘子笑嘻嘻说着,又舔了舔嘴巴。 李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他真的觉得读书没个屁用,上学的那会,他经常感觉自己懂得很多,说起来头头是道,可是做起来,却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好, 辍学后经历了社会的残酷,加上上学时花干了父母血汗,最后却无法报答,让他对读书极为不以为然。 “以前听私塾的先生说,读书可以明理,等我当了官,肯定明白道理了,那么我就不会这世道这么乱了!” 宋柏舜突然开口道,双眼里神采奕奕。 “读书可以明理?”李佑愣了下,读书真的可以让人明白道理么? 可这世间的道理的太多,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是读书人,说“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的也是读书人; 说“宁可玉碎,不能瓦全”的是读书人,又说“廊柱太硬水太凉”的也是读书人…… 读书人的道理,听着都对,做着都忘,或许从来都不是用来自己践行的,而是用来说教他人的。 大多的道理的出处,也许只是为自己当时的行为,找的依撑和慰藉。 世道乱成这样,朝廷滚滚诸公满朝的银章重臣,哪一个又不懂道理?恰是道理懂的太多太杂,守不住本心。 不过李佑仍是道:“好,我可以教你们识字!” 说罢后,他莫名感觉有些惭愧,一路往回走,一路心里不断想着: “穿越而来,我到底在这个世道里,能干些什么?” 即便他心中没有确切的答案,可见过了那个太平盛世,谁能眼睁睁看着当下的这个鬼世道就这么一直烂下去? 第二十二章 荒诞 之前李佑只是抱怨自己吃不上一口饱饭,可是现在他想的更远了,他想让更多人吃上饱饭,至少让裕争春、小橘子这些小孩子吃上口像样的饭。 这两日,李佑的确在认真想办法,可无奈真的没想出来。 他每天肚子都好饿,尤其是他每天都将自己的食物分出了一大半,拿去给了一帮宋柏舜、橘子这帮小孩。 “这五天都人没理会过我……到底为什么呢?” 李佑皱起了眉头,一开始他觉得武诸葛挺好忽悠,可是事实明摆着,并没有那么简单。 “能活道现在的,都是人精啊……呀,我该不是这两个老阴比,斗法的棋子吧?” 李佑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一种可能了,可他们两个这盘棋下的是啥,他都是不知道,又该如何去破局? “是不是应该以曺二为突破口,实在不行就先依附在曺二身上?” 但是曺二自从田四的事情之后,慑于武诸葛的的态度,对李佑这里倒暂时没啥心思,但仍是不冷不热,不理不睬。 想了许久,仍是一筹莫展,不过他知道在敌情不明的时候,最好的做法就是按兵不动,现在最需要的是耐心等待,等待一个脱颖而出,彰显价值的机会! 目前比较好的是,他可以在南山自由活动。 虽然营养差,可是他还是坚持天不亮起来跑步、重力锻炼,然后接下来带着小橘子等人在附近山头寻找收集一些药材,苟在南寨里先当个郎中,也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了。 今天起来,他明显感觉到身体骨骼间酸痛无力,牙齿也是发软,他知道这是太缺营养了,哪儿还有半点天生神力样子? 若是最近对上了田四,谁生谁死,还真不好说。 他也想过抓鱼或者是逮鸟,哪怕逮虫子都行。 可附近河水里不要说鱼,蛤蟆骨朵儿都被吃了个干净,山林间的鸟儿确实有,可是个个精得和琉璃猴子一样,远远见人就跑,不要说逮,鸟毛都捡不到一片。 至于虫子更别提了,九月的天,竟然已经是冷得厉害,虫子早就没个影儿了。 《中国灾荒史》中提到,在明朝的时候,在仅仅二百多年的统治中,共计爆发自然灾害就达1011次,《哈弗中国史》中也是着重笔墨说到了明末的灾荒剧烈,有着“九渊”的说法。 因此,笑谈古代闹饥荒的时候,灾民愚蠢的不去抓鱼虾,不去抓鸟蛇来充饥,非要去卖儿卖女,饮鸩[ zhèn ]止渴地嚼草根、啃树皮、吃泥巴。 这样的论调,其实根本没有理解“赤地千里、饿殍[piǎo]满道”这八字的血泪,与晋惠帝何不食肉糜没什么区别。 “啪啪啪……” 不远处的矿山有着皮鞭声不断回响,那是鞭打矿徒的声音。 李佑起身叹了口气,向着院子耳室走去。 如今耳室里的病号已经不多,只剩下了伤势较重的齐景坤,而项英、吕艺、党锁胜的病情,都是稳住了,至少没有发炎发烧,只是营养跟不上,伤口恢复的比较慢。 齐景坤则还处于半昏半醒状态,时不时还是会发烧,且伤口有化脓的迹象,甚至李佑怀疑那尖石头戳进去的时候,是不是还伤到了他的脾脏? 只要是内伤,李佑反而放心了,因为他对内伤根本一无所知,既然束手无策,那就靠老天爷吧,靠他也是靠不住啊。 “李相公!” “李相公!” 李佑一进来,吕艺、项英、党锁胜便是挣扎着起身,恭敬高叉手行礼。 “别折腾了,好好休息!” 李佑最近对他们反复行礼,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甚至差点都要说出自己是个冒充的假秀才了。 在李佑刚进来,裕争春已经将热水端来。 李佑帮他们两人迅速清理了伤口,这让两人从始至终都是感动不已,毕竟这样的日子已经接连三天了。 尤其是项英这个奴隶一样的矿徒,能呆在耳室里养伤安稳养伤,这都是李佑的面子,不然他早就被拖去强行干活了。 他此时他看着李佑一丝不苟的样子,感动得热泪盈眶,不由啜泣道:“李相公,小子真的是祖坟冒青烟,赶上了相公这样的活菩萨,大恩大德,八辈子都忘不了!” 李佑微微颔首,不是他不相信,而是类似的话,项英实在已经说了很多遍了。 齐景坤出身行商,原先家里小有钱财,后来被“摇黄贼”破了家,逼不得已才跟了曺二。 他本就山匪中话比较少的,但是此刻从双眼中,也能看出他对李佑的感激,仿佛李佑只要下个命令,他都会毫不犹豫去做一般。 最后李佑再给他处理了伤口,又帮他喂下了些找的田七磨成的粉,能不能活,只能看天意。 弄完了这些,李佑赶紧往外走,小院子门口黑漆马虎一个个小脑袋,已经坐在石头上等着他了。 因为这两天,他开始给小孩子上课,这时候启蒙书籍多为《幼学琼林》、《千字文》、《三字经》、《弟子规》, 至于图文并茂的《新编对相四言》,那都是豪绅家庭的启蒙读物。 《幼学琼林》、《千字文》、《三字经》凭借原身体的记忆,李佑倒是记得大部分。 可这样没有分门别类,缺乏系统化统筹的启蒙,让李佑还是觉得有些太难,按着他前世的记忆,适当进行了更改…… “天地人、你我他、日月明、手目看、小大尖……” 李佑在瓦青云帮忙一起制作的简易木板上,用煤渣滓一边写,一边带着孩子们读,同时他一边去讲,一边着重引导汉字的部首。 汉字部首是从应用功能的角度定义,而偏旁是从造字构形的角度定义的。 由于这时候的字,还不是后世的简体,他这方面象形的表征尤为明显,虽说笔体复杂了些,不利于书写沟通,但是逻辑上更为通顺。 教过了这些,李佑便是开始教导孩子们去读《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李佑的普通话很不标准,可是这时候大明雅言是南京语系,没错就是南京话。 朱元璋是凤阳人,《洪武正韵》推行之后,即便后来朱棣迁都北京,可是跟随迁都的还有着一大帮的南京贵族,虽然到了中晚期已有北方方言的汇入,但是南京语系仍旧是大明的官方语言。 至于后世的普通话,属于实打实的北方方言,是在南京官话基础上民族大融合的语言,并不是说它是被“胡化”后的语言, 要说其中借鉴了一些满语的词汇,这个有可能,但是不一定某些词汇就一定是满语,毕竟满语其实借鉴了大量东北其他语言的词汇,甚至俄语词汇,如“虎实”、“墨迹”、“巴不得”、“沙琪玛”……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小孩子们读的极为虔诚,声音也是特别的洪亮,就是连年纪最小的橘子,此刻也是正襟危坐,小黑脸绷的紧紧的,嘴巴张得一丝不苟。 李佑点了点头,继续领读道:“日月盈昃[ zè],辰宿列张。” 这时他目光扫视间,才是发现了人群中多了两个孩,这两个小孩子他有印象,是灶房帮厨跟着刑氏的丫头和小子,一个叫小娘,一个叫大牛。 “日月盈昃[ zè],辰宿列张……” 书声琅琅,洋洋盈耳,尤其是孩子们的声音脆生生,很是好听,声音不大,却是在清晨阳光的陪伴下,响彻在了整个南山。 这是龙门寨多少个日夜里,从未有过的声音,无论是滑落在矿徒的耳中,还是荡漾在山匪的脑海,抑扬顿挫的浓厚汉韵声,让得所有人都是稍微停滞了那么一下,齐齐的伫立转头,看向了北侧院落这边…… 刚刚前来巡值的牛进库,像是被这声音震住了:乱世多少年了,他很少在一个村落、在一个城镇里听到这样的读书声,却不想今日竟是在一个山匪老窝子里听到了,当真是荒诞。 第二十三章 圣贤 听到的人当然还有曺二,他在宋曼的服侍下刚刚穿好了衣服,便是听到了外面的读书声,他眉头一下子拧在了一起,小宋曼见状怯怯地躲开了半步。 曺二并未去理会她,迅速出了院门,便是看到李佑正在干枯的河床边,教着一众裕争春一众小孩,在地上用树枝划来划去…… “宋柏舜,我知道你会写几个字,可是我现在让你写字啦?我不是说了先写笔画……笔画,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横、竖、撇、捺、点……’” “还是小橘子写的好,一笔一笔,又直又平……人家才五岁,你们羞耻不?” …… 曺二眉头越发皱得厉害,他是一个恋旧固执的守旧派,讨厌龙门寨任何新的变化,如今这种不确定的变化,让他感到极为不适。 他早都后悔当日袒护了李佑,应该戳穿他秀才身份,让他早些死。 可是暗自怂恿田四反而触了霉头,如今三大当家气氛极为微妙,他也是摸不清武诸葛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了。 这几天他依旧没有理会李佑,就是在等武诸葛的接下来的态度再做决定,可是这才三五天的功夫,曺二发现李佑在这南山的矿徒盐奴中,竟是获得了极大的尊重。 这并不是让他忌惮,最为忌惮的是一部分山匪,包括自己的部分直系亲卫陈书、慕千均等,竟是对他也敬畏起来,尤其是瓦青云和刘龙进。 “王气?” 曺二喃喃,英宗以后,明朝思想就极为纷呈,读书人大多所学颇为杂,而在崇祯末年天灾不断,《易经》、唐人的《望气经》极为流行,“望气术”市井之人也是极为推崇。 其实李佑能让山匪和奴隶们的同时尊敬和爱戴,不仅仅是因为“神医”这个名头和他救人的行为,更多的属于“人格魅力”。 一个习惯了人人平等的现代人,到了繁文缛节,糟粕深厚的封建时代,他的一举一动不扎眼才怪。 这也是瓦青云第一眼见着了李佑,就觉得他很不一样的原因。 曺二脑海刚刚闪过“王气”这个念头,心头便是“咯噔”一声,变了眼色,立马招手身边的施就恩低语了两句,阴鸷看了眼李佑,回了院。 到了晚上的时候,矿徒和山匪吃罢了饭,全都窝子地窝子里。 地窝子就是在砂石地里挖一个坑,当做床,罩上草叶睡觉的居所,“流贼”行军作战时,基本上很少扎营,睡的都是地窝子。 李佑跑来看了看吴大鼎,许是早上听到了他教书,于是便有一个宋金银的矿徒请他说书。 李佑推脱不过,古时的夜生活也确实太过乏味,便试着讲了一段《江湖豪客传》,可这《江湖豪客传》竟然和后世的《水浒传》出入颇大, 但仍是得到了一众人的喝彩,就是连不少山匪,都是围拢在了一边,听的津津有味。 入了夜,干枯河床内也慢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可是这时候已经冷的让人难以入睡。 元明两朝的气候极为异常,《哈佛中国史》中言:“除了万历十七、十八年(1589、1590)较暖和外,整个晚明时期都很寒冷。 万历二十五与二十六年(1597、1598)之交的冬天,耶稣会士利玛窦(matteo ri)在首次进京后沿大运河南归时发现,‘一旦到了冬天,华北的河流就全部结冰,无法通航,有时冰面上还能跑马车。’ 如此低的气温,一直持续到明王朝结束,其中崇祯二年到十六年(1629—1643)的气温之低是史无前例的。 明朝的最后一次衰落期是波澜壮阔的“崇祯之渊”(1637—1643),历时七年的大旱只是其的开端而已。” 如此的诡异天气,矿徒盐奴们睡在地窝子里,可想而知有多么痛苦。 背风处这里,矿徒分了四大窝子。 一处是本地项家村的项氏族人,一处是党家坪的党氏族人,一处是些零散被掳来的杂姓落单的矿徒盐奴,最后的一小窝子则是吴大鼎跟随着的李钦相七人。 高从龙枕着块方石,晃了晃脚上的锁链,不由得开口抱怨道:“唉,一眨眼都五天了,还要熬到什么时候…… 这样下去迟早被累死,冻死,饿死……一帮倒霉鬼哎,跟上你们就是倒霉,可怜我这弟弟,今年才十七,金箍棒还没开过光!” 高从虎大窘,急了眼,吼道:“呀,哥,你说啥呢!” 他前两日不小心手受伤,也是给李佑缝了两针,因为伤势不重,早就给黄毛赶了回来干活。 管红心坐起身道:“驴?子,要我说那天解开锁链那时候,就应该冲上去干死这个武大头,拉了垫背的,死了也值了, 一帮孬货胆小鬼,给你们眼色也都不动,该不是真信了那个秀才瞎忽悠的鬼话了吧?那武大头是他姥姥的天命之子,那就一渣滓!” “胆小鬼?放你娘的屁!” 高从龙也是坐了起来骂道:“老子从崇祯三年就开始打仗,崇祯九年,老子在周至活捉了“闯王”干将黄有田……老子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为什么明有一线生机,还要再去寻死? 老子命金贵的很,大不了一起当个逍遥的土匪算了!看那李相公那天说得头头是道,结果现在还不是窝在这活得好好的?他妈的,连活儿都不用干!” 王廷行幽幽道:“嘿,高娃子,你当逃兵还说的这么威风?” “你个齐孙,你不也是?”话一直少的周垠似是率先被戳到了痛处,拧头反驳道。 高从龙开心地挤眉弄眼。 王廷行轻哼了声,懒得再说了。 年纪小的高从虎拉了拉身旁的高从龙道:“哥,你坐下……我觉得那个李相公真的很不一样,说不准,他能带着龙门寨打天下呢!” “打天下?想什么呢?他也就是这嘴皮子邪乎,唬住了武大头,这好几天了,也没见给他按个狗头军师当当,跑这边当个屁的账房? 这铁矿山还有盐场可是金疙瘩,背后的金主,背景怕是大过天,武大头真舍得去造反? 当个官匪多舒坦!世道乱,抢来抢去,没人管;世道好,摇身一变,图个招安,至少不弄个练总、巡检司当当?” 高从龙有些生气自己这个弟弟天真的性子,狠狠地教育道:“真等到武大头把他彻底忘了,他也是和我们差不多一个下场!” “嘻,这秀才被过筛子,可是一把肥油,能当秀才那家里底子可厚着呢。”管红心突然嬉笑道。 高从虎“噌”一下子立了起来,很明显他是真动怒了:“哥、管子哥,你怎么能这么诅咒人家李相公呢?我们可是他救下来的啊!而且我这手,还是李相公给治的呢!” 刚才欢乐融融的气氛霎时不见,众人一时像掐了脖子的鸭子,张着嘴,红着脸,都说不出话了,毕竟李佑从武诸葛那里救下他们是真。 但是他们也没什么坏心思,就是嘴巴臭而已,被从虎这么一戳,倒真像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了。 “最近多接近些那边那一窝子人,就是项家、党家那帮人,我感觉他们是有动作……或许跟着他们还能搏一搏……” 李钦相性格最为稳重,此刻突然开口,众人都是安静了下来。 他说罢想到了李佑,皱起了眉头,想要在这匪窝站住脚,没有一身真手段,根本站不住。 可是这个李相公是真的让他看不透,年纪轻轻便有秀才功名,而且辩才了得,不仅懂得六壬相术,更是在医术外科上手艺了得, 最为可怖的是他有着一身起码打熬了十几年的好武艺,这如果是一个四五十岁的秀才公,或许李钦相还能理解,可李佑如今,不过才十九岁啊! 这是从娘胎里就开始学各种技艺了吗?还是说是个生而知之的圣贤? 第二十四章 盘尼西林【求收藏求追读】 吴大鼎靠着王廷行的背,他听到了李钦相刚才说的“项家、党家那帮人最近有动作……”, 于是睁大眼睛看了那帮地窝子,觉得悉悉索索确实有着动静,只是他懒得去仔细听。 这九月中旬的天,他实在冷的他想要把耳朵拽下来放裤裆里暖暖,闷着头贴在李钦相的背上,脑子里却是自语道着…… “佑哥儿这脑子,啥时开窍了?俄滴锤子啊,念了几年书这嘴巴子就这么歪?真成了秀才公了?贼他妈,我当年为啥不跟着宋矮子好好念书咧!” …… 天还没有亮开,李佑已经早起,趁着这个时候饥饿感还没上来,他出门在矿区里跑了两圈,顺道抱了几个大石头,测了测身体状况。 虽然天气有些寒冷,不过空气极为新鲜,远远不是后世被污染过的大气层可比,满满的空气从他的鼻腔进入肺部,使得他的肺部产生了急剧的变化, 神经末梢也是变长,同时肌细胞变长,肌纤维也是长了原先的两三倍,收缩幅度越来越大,澎湃的力量,涌入他的四肢百骸之间,让得李佑瞬间感觉到力量爆棚。 “起!” 八十多斤大小的蓝铁石,李佑轻松就能是举起。 “看来力气还真是大的可怕,就是不知道大了多少!最近真的是天天饿的慌……” 李佑自负地觉得他这身气力,不说堪比项羽,但也绝对是惊世骇俗,可是如今肚皮空空,吃的太少,他很担心再这样下去,连弓弦都拉不开! 这一具身体幼时就进行了开骨打磨,身子骨不仅结实,更有一身扎实的武艺,再加上这莫民奇妙变大的的巨力,在这乱世之中,这是他最大的本钱,所以李佑不敢将其给荒废了 他揉了揉肚子,便去烧了些热水,然后去看了项英等伤号,比较惊讶的是那齐景坤竟是退了烧,而且神智也慢慢清醒了,看这样子是能活了。 一切忙完,裕争春已经带着一众“学生”在院子门前坐定了,人人手持一截竹棍,用手早都将面前的沙地压得平平整整,方便书写,看到他们这样求学的态度,李佑心里一时感慨良多。 特别是小橘子,头发乱的像鸟窝,此刻认真地攥着小拳头,将面前的小块地方锤得平平的。 李佑看他可爱的样子,心里发软,拽了一截藤条,走过去笑嘻嘻地将她抱在怀里道:“小橘子啊,你这头发这么乱,不如让我给你剪了去吧!” “好啊……嘻嘻……” 李佑手挠着她了,一时她咯咯笑着道:“那……那就剪了去吧,剪得光光的,像太阳一样圆乎乎……” “哈哈……那怕是不行,你的头可是个尖的,多半会像个光溜溜的大萝卜!” “啊,尖的啊,为什么我的头不是圆的啊?”橘子一下子声音有了哭腔。 李佑也是被她的童真给逗到了,忙安慰道:“尖得才聪明,圆得都笨,你看他们多笨,笔画都没你写得好!” “真的吗?咯咯……”小橘子一下子破涕为笑,脸上还有了些得意。 帮她绑了两个丸子头,李佑端详片刻,看着她黑黑得小圆脸上贴着修长的眉、荷花瓣似的嘴,高挺的鼻梁像是山脊一样,将小脸分得对称分明,只是因为过于瘦黄,让得大眼眶深陷了进去。 “小橘子真漂亮!” 李佑忍不住在她小脸上亲了一口,直白的话和大胆的亲昵,让得曾阮、煤蛋儿、宋柏舜、裕争春、大牛,都是别过脸去, 唯有宋曼、小娘、珠子三个面色微红,有些不适应,但个个心里却极为羡慕橘子,说到底都是一帮小孩子啊。 唯独黑溜子没心没肺乐呵着,他也有十三岁了,一天到晚没心没肺傻乎乎的。 至于帮厨的小娘,今年八岁,那日听到田四死了,哭了一晚上,肯定不是哭田四,而是哭她的弟弟,她弟弟今年春上,被田四给用石头给砸死了。 放下小橘子,李佑迅速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脸,刚开始“上课”,矿徒盐奴,都陆续从地窝子爬起了,可是他们并没有直接去干活,因为山匪还没“上班”呢。 所以便都是起身看着这边,没一会儿山匪也都从耳室陆续出来,一小部分人,并没有急着驱赶矿徒盐奴们干活,就那么坐在裕争春等人不远处。 听着李佑带他们读书,有些山匪,甚至嘴巴蠕动着,想要一起开口念,可是又不好意思。 这一切李佑都看在眼里,教完了书,他就和裕争春一起准备去钱承志的木棚,而其他小孩,都是各自去干各自的活去了。 因为有了李佑这个先生,山匪对这帮小孩都友好了许多,基本上没有像之前动则打骂的现象了,虽然他们还是饿肚子,还是干着苦累的活计,不过精神状态上都比之前好了一点点。 李佑中午不是去铁匠户那里观察炼铁,就是去盐场看灶户熬井盐,晚上回来给一众矿徒和山匪说书,不过他最近没有在说什么《江湖豪客传》(水浒传), 他觉得《水浒传》本身就是一帮社会渣滓的集合体,至于什么“替天行道”“杀富济贫”“梁上君子”等,完全是大多数土匪的精神慰藉,只有这些道理的背书,他们杀人放火才觉得心安理得,被杀头的时候才能豪气冲天地喊出一句“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因此李佑直接说的是岳飞,也就是《清忠演义说本岳王全传》。 这样的一个新鲜故事,自然是迎来了南山所有人的喜爱,众人听得津津有味,特别是黑溜子、裕争春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立马在背上刻上“精忠报国”四个字,可实在这几个字太难,李佑还没给教。 今日李佑并没有去采摘草药,而是直接去了灶房。 “算算日子,今天也是已经有七天了,之前培养的青霉菌不知如何了?” 李佑一边想着一边已经进了灶房,冲着邢氏、王氏打了招呼,迫不及待地去看他的五个陶罐。 罐子里的青霉菌已经融入了培养罐子中,乳白色的米水,也是有渐变绿色的意味。 “还算可以!” 李佑欣喜地取出了些干净的棉花,作为过滤棉,一丝不苟地将两个陶罐中的培养液进行过滤。 过滤后,李佑又为邢氏要了些所剩不多的菜籽油,用麦杆小心翼翼地加入菜籽油,这样做是用来溶解脂容性物质,因为青霉素是水溶性,所以油下面的水,是会溶解了青霉素的。 两道工序做完,李佑歇息了片刻,嘱咐王氏烧些热水,将两个陶罐还有他削好的一些竹节、竹筒,洗干净煮水消毒。 他则是又用小勺子慢慢地把上层的油和脂弄掉,剩下下面的水,加入了些灶台下的草木灰充当活性炭。 古代用草木灰烬来止血消毒,就是让产后的妇女坐在烧过的灰烬上,后世李佑所在的偏远贫困的农村,一直还保留这种一习惯,俗称“坐灰”。 碳会吸收青霉成分,罐子里的液体会被吸干。 李佑将这些“活性炭”放入自制的竹筒“分离管”,这竹筒他削的上端开口大,下端开小口,这样方便他进行收集。 他并不着急,他将三节竹筒用邢氏烧开水在锅盖上积存的蒸馏水,进行清洗,这里只能用蒸馏水洗涤,否则就没用了,会污染掉的。 再往里面倒入了一些醋,充当酸性水,最后在将碱用水化开,再次注入洗涤。 这时候竹筒下方出口,已有液体开始滴落,没有宣纸的李佑,只好铺了些之前撕扯自己里衣的一些白布,为了防止浪费,李佑又在竹筒下端出口塞了些过滤棉,用来减小流速, 大约三滴左右,李佑便是挪动一下白布,这样白布上便是布满了许多青色的点滴印痕,像是蜡滴一样凝结着,这便是他收集的青霉素了。 光是三节竹筒,他就收集三十二颗(滴),在太阳下晒干,就是三十二颗“盘尼西林”了。 当然还可以重复精制,进一步提高青霉素的浓度,不过李佑觉得没多大必要,当下人们的身体,对于抗生素完全没有什么耐药性,只要一点点,药效都会强的离谱。 不过这样的操作,即无试管刻度分量,又无试验比对佐证,李佑对于这自制的盘尼西林,完全没个把握。 将白布晒好,李佑决定在齐景坤伤口上取出一些浓水,浓水中肯定是有葡萄球菌的,这些葡萄球菌用培养基培养,将不同的青霉涂在葡萄球菌培养皿上…… 若是几天后,葡萄球菌只在所涂的青霉素周围生长,那么说明他制作的盘尼西林是有药效的。 其实也可以用尿液进行检验,不过李佑还是觉得不把稳。 “不知道这个能不能治武诸葛的糖尿病?” 李佑皱眉想了想,自语道:“救个屁,能救也不救,这种渣滓就应该被活活折磨死。” 第二十五章 弓道(一)【求收藏求追读】 盘尼西林的事,暂时还得等待。 到了下午,李佑先去了盐场,盐场这里主持的灶户是姓关的两个兄弟。 盐场总体占地不小,十数口盐井上,都是架着近十五六米高的木架,木架上有绳索绑着的铁锥,形状很像锥嘴,方便于冲凿成孔。 每凿上数尺深,就要用竹竿子把它街上以增加它的身长,想要打一眼浅井,基本上一个月就够了,但是深井就得一年多,而这里基本都是深井,早已触到了盐水层。 这些井的开口都比较小,如果太大,卤气就会游散,就不能凝结成盐了。 李佑来时,正有盐奴汲取卤水,所用的是上好的大竹子,其内的竹节全部都已经凿穿,只留下底层一节,并在其下端安了一个吸水的单向阀门,以方便汲取盐水入筒。 盐奴们用长绳拴着这个大竹筒,将其沉入井底,然后用井上的轱辘或是桔槔[jié gāo]升上来。 早有人等着将汲取上来的卤水蓄卤池中,有人用碳渣、棕、滤楻桶进行过滤。 最为神奇的是在最北边那里有着一口火井,火井里全是冷水,直接将竹竿劈开做成的水管,一节节用漆布缠紧,一端插入井底, 另一端是接着一口锅脐,卤水直接冲进了锅里,只见热烘烘的,卤水竟然很快就沸腾起来了,可是竹筒根本没有任何烧焦的样子。 他注意到这里用的多是中等大小的铁锅,牢盆很少。 熬煮的时候,关保宁兄弟往里面,扔入了些生石灰、皂角,这是对浓卤进行提纯的,很快便是凝结出晶莹剔透的雪白细盐。 李佑看的叹为观止。 这里熬盐的手法,他每一次都来看,每一次都看的目不转睛,无论是汲取、沉淀、取杂质,甚至在煎熬的时候的提纯方法,简直与后世无异,还有利用天然气的火井…… 他只觉得有些颠覆他的认知,封建时代不应该是留着大辫子,一副痴呆、麻木、愚笨的形象吗? 遇到了高高在上的洋大人扔下的残羹冷炙,像是鸡犬一样争先恐后抢上去抢食吗? 可现在看来,完全与事实相反。 “来了!”钱承志远远就看到李佑来了。 “嗯!”李佑冲他点了点头。 看过瘾后,李佑照例来到了铁匠户这里,钱承志身体在李佑采摘的一些中药的料理下已经好了许多,但是还是不能打铁干活,只是坐在棚子里,两个徒弟在忙碌着。 李佑已经和钱承志处的很熟了,而且柳瘸子和乐宝富对他的态度也是转为友好,有了对待读书人应有的态度。 三人都与他交谈过炼铁的工艺流程,可惜这种炼钢铁的方式,并没有对李佑有任何的启迪,他一时根本没有发现能有什么改进的地方,自然也无法提出什么建议。 李佑感慨着,果然自己不是什么金子,在哪里也都是发不了光! 曺二今天和施就恩等一帮在沔县有家室的人下了山,牛进库也没来,来的是武诸葛的外甥武鼐{nài},武鼐一看曺二没在,哪里还去监视矿徒盐奴? 早就带着一些山匪打叶子牌赌钱去了。【注1】 李佑熟练地从树榾栋下面,取出了已经快成形的一把刀料,架在炉火中。 他最近忙着打两柄武器,脑海中的雏形则是苗刀和后世的尼泊尔弯刀。 为此乐宝富专门给他找出了上好的钢料,这钢料已经是经过淬火打磨,其上已经显露着松纹般的纹理与略微弧形的式样。 这材质完全已经接近高碳钢了,坩埚练铁本身就是可以炼出高碳钢来,只是出钢率几乎是属于玄学范畴。 柳瘸子的师傅曾入过匠作局,所以对李佑进行了不少指导,比如制刀破甲则需要硬度,并且刃口窄,耐用则需要韧性,所以苗刀采用了最先进的包钢工艺。 以熟铁为外皮,中间夹百炼钢,部分刃口采用局部淬火技术,即覆土烧刃,这样刃口坚硬可以劈砍破甲,同时刀身韧性不变形、耐用。 只是李佑觉得那样麻烦,他并不需要耐用,他只想要足够硬,所以索性凭借气力,吸取了折叠钢和局部淬火的技术。 因为明朝先进的冶炼技术,完全可以用高碳钢直接锻打,再采用钱承志先进的热处理方式(如覆土烧刃等)而非折叠花纹钢或复合结构。 两把刀原本只剩下一些收尾工作,所以在李佑帮忙下,钱忠、钱勇帮助下,折腾了两个时辰,终于告罄{qing}。 一长一短,长的苗刀,刀身修长,四尺余寸刀身,加上长刀柄,接近一米七,这是李佑刻意依着自己身高进行加长的,比柳瘸子个头都要高。 这样兼有刀、枪两种兵器的特点,且可单、双手变换使用,便于发挥腰背整体力量,临敌运用时,辗转连击、疾速凌厉、身摧刀往,刀随人转,其势如破竹,杀伤威力极大。 刀身上透着的金属光泽,刀柄前后还有螺纹可以旋进一根长柄铁木棍入内,使之作为九尺大戟长刀使用。 短刀则是按着李佑设计的廓尔喀军刀,也就是尼泊尔弯刀,刀肚较宽,刀身向前弯曲,像一条狗腿,在刀身与刀柄的连接处有一个v型凹槽,实战中用来导流鲜血,以免玷污刀柄,这是后世世界上公认的最符合力学原理的反曲刀! 钱忠、钱勇都是啧啧称奇,钱承志则是对于李佑称赞不已,感觉这个读书人与那些书呆子完全不一样,像是什么都懂一些。 众人正把玩两把刀时,柳瘸子不知从那里取出了一把铜胎铁背弓,应该份量是极重的,柳瘸子扛着极为吃力。 “来,相公,试试这把龙脊弓!” “这是铁胎弓?” 李佑连忙接过,入手份量极重,弓背取代木制弓而产生,在弓背镶入铁条,增加了射程和威力,也被称为“铁脊弓”。 宋赵雄在《韩蕲{qi}王碑》言:“军府校艺,独用铁胎弓,所乡虽金石,皆洞穿。” 这铁胎弓对于弓手的要求是极高的,就是蒙古的射雕手、满族的白牙喇,也未必拉得开铁胎弓! 李佑目光打量,此弓自然是一把的重型大弰[shāo]弓,形状类似于麻背弓,弓胎用的像是紫檀木层压而成,以桑榆木做弓弭{mi}, 以牛角和坚木做弓弣,整体弓身宽大,弓弦亮且粗,一看就是用上好的牛脊骨方筋浸晒后缠合的。 “浑然天成,呀,好弓啊!” “嘿嘿,相公先试试拉不拉得开啊!” 【注1】:叶子牌从唐宋时期开始出现,是世界上最早的纸牌,是没有任何疑义的。关于现代扑克的起源,有多种说法,其中的一种就是现代扑克起源于中国的叶子戏。 第二十六章 弓道(二)【求追读】 李佑不由得赞叹,他以前用的就是李诏和吴一呈的两把复合大弰弓,可是那弓一把弓梢太薄,总是扭弦,影响准确度;而另一把则更为离谱,天气一热就翻弓。 所以李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完美的弓,而且他敢肯定不仅是他,就是他老爹和吴叔也不一定见过。 “这是几力?” 力——我国上古和中古测量弓的强度以“石”(dàn)为单位,到了明代或稍早一点,大概由于制弓技术的进步,改为以“力”为单位。 一个力是九斤十四两(或云九斤四两),相传十个力等于一石。 “哈哈……这可是一把硬弓,相公先试试能不能拉开再说!” 柳瘸子乐呵呵说着,给他递过去了一把箭矢,这箭矢箭头扁平锐角形,尖端是梅针镞[zu],头中有小孔,杆以木制,长约三尺余,完全像是一根小型飞矛。 “硬弓?” 李佑记忆里,这种家伙应该属于软弓的范畴。 不过他没在意细枝末节,早上还正担心自己拉不开弓了呢,这不就一个现成的机会? 他也不废话,接过了箭矢,不由得多看了两眼,然后食指前指,拇指是内侧夹架箭,左手开始推弓,右手拽弦,背骨合一,弓满势平…… “嗖……唿唿……” 李佑一个漂亮的撒放,箭矢化成了一个黑点,“哒……”射入了八十步开外的一颗胳膊粗的杨树上,穿树而过,足足透了箭杆三分之二! 这一气呵成的动作,就看得柳瘸子不住地点头,没个好几年的苦练功夫,根本摆不出这五平三靠的架势,再看到李佑箭出时,推弓的手有节奏的一颠,柳瘸子知道这是点弰{shāo}呢。 开百斤往上的强弓,出箭后,冗[ rong ]余的动能,会残留弓上造成弓体震动摇摆,不仅会伤手,还极为影响速射。 “好,好,好!” 仿佛对于李佑能拉开他这一把弓,毫不意外一般,柳瘸子再看着杨树那边,更是激动道:“简直是李广再世啊!” 李佑兴奋极了,这弓他估测起码有260斤往上,就是蒙古的射雕手、满族的白牙喇所用的重弓也是远远不及。 清军的骑射大约多用的是六到八力弓,讲究的是一剑封喉的精准度,但是以其步射来看,起码用弓在十力左右,合150斤上下。 除此之外,他们身上还着有重甲,死兵重卒的重甲厚达三层,外层是铁甲,里层是镶铁棉甲,内层乃是锁子甲,全重足有三、四十公斤。 黄台吉至康熙年间,武举人要开九力弓,更厉害的红、白牙喇,应该也有能达到160斤左右,射雕手有可能到170斤左右,毕竟现代人可是能开到250斤左右的强弓的。【注1】 只不过李佑这铁脊弓,相对来说反曲弧度不大,比起清弓来说,力学构造并不完美。 后金的清弓脱胎于边军的大弰弓,只是身为渔猎民族,对于弓箭的机理更为熟悉,使用中便是有了改进。 这清弓对于初学者很不友好,因为它适合发射重箭,重箭存能高,在飞行中它的动能损失,要远低于火铳的铅丸,其箭杆长度在1.1米左右,至少重量都在一两以上,强弓者的箭杆达到二两上下,毫不夸张地说这已经是一根小型长矛了。 无论承认与否,清弓都是冷兵器的之巅峰,在世界弓箭史中也有一席之地,那么它能不能破重甲呢? 《骑士与风炉》中给过的评估表,以常用的六、七力清弓为准,箭矢的动能在130焦耳,厚度为2mm的软钢(仅相当于现在中碳钢三分之二的强度),10米内必破甲,20米内有可能破甲。 其次无论是《武备志》中的“一马三箭”,还是戚继光的“临敌三矢”,按着上述理论来讲,百米冲锋,清弓第一箭可杀无甲,第二箭可破铁甲、锁子甲,第三箭可破内衬钢板的棉甲。 同样的冲锋距离内,火铳却只能打一下…… 事物的发展是前进性和曲折性的统一,起初往往多是弱小的,有时会不能力敌成熟的老事物,这是人都能理解的一个事实。 也就是说当时明军的科技树,并不能对清军造成碾压,而且清军也是靠着火器打仗的。 可是在明清易鼎之际,人们总是结果导向,无视明朝内政失败的事实,一味地去贬低明军。 这把弓,李佑若是没这身巨力,也是想都别想拉开。 “柳老,你这弓怎么造出来的啊?简直太稳了,而且这朴头箭造的也甚是顺滑锋利!” “这弓你拿着吧!” 柳瘸子低声道:“这弓是我从我师傅那儿得到的,传言是匡忠所用,我根本就拉不开这重弓……相公啊,我觉得你是个善人,说不准我那天就死了,这弓给你用着吧,若是我那女儿也死了,请你找机会帮我拉一次弓!” 说罢,便是对着李佑跪了来。 “请你帮我拉一次弓吧……” 这话,听得李佑心头一缩,想到了被武大头纳为小妾的柳剪刀,他自然知道柳瘸子说的拉一次弓的意思,他一时不能理解柳瘸子为何敢冒然给他说这样的话? “不想活了吗?唉,或许是他真不想活了,或许是真的信任我了。” 李佑心中想罢,开口道:“您老会活得好好的,在这里的所有人,包括小橘子他们,还有剪刀……只要有我在,你们都会活得越来越好……”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曾阮大喊大叫跑来说是山里有兔子,喊着让他去打猎……李佑两世以来,很少承诺,因为承诺本身就代表着胆怯,可是这一次他不得不去承诺,这里的生活太过绝望,他必须给他们带来些希望。 李佑去收了箭矢,又从柳老那里拿了牛皮护指,还有三只朴头箭,一只铁骨利锥箭,一只铲子箭,跨上自己的开了锋的苗刀,将一切收拾停当,然后曾阮带着李佑,正往西坑那边走。 途中,瓦青云和刘龙进看到也跟了上来。 “李相公,哪里去?” 瓦青云看着李佑背上的双插道:“你这是柳瘸子的那铁弓?背这铁弓干嘛?” “也不全是铁的呢。”李佑笑道。 “嗨,这弓硬的和铁做的有啥区别?四掌盘都没拉开,背着它弹棉花么?” 【注1】:吉尼斯世界纪录,为260磅弓。 第二十七章 打猎 李佑岔开话,笑道:“小阮说西边山里有兔子,去瞧瞧……这来了好些日子,连颗肉丝都没见着!” “这块以前都被我们扫荡光了,又有兔子了?” 瓦青云一下子兴奋起来,给身旁的刘龙进道:“刘哥,你去拿床下的那桶火油!” “火油?要它干嘛?”李佑有些懵。 “呀,我们两只叉子,那三瓣嘴可是四只叉子,怎么追的上?钻进洞里了,我们就用火油放火啊!难不成相公真指望你背上的这铁弓?” 瓦青云知道李佑脾气好,所以话里有些揶揄道:“这把铁脊弓纯粹就是欺手的,谁能拉得开这家伙,快丢了它,背着死沉的。” 李佑笑道:“在我手里只有手欺弓,哪会有弓欺手……我们先走,今天矿上没人管,一帮小崽子这里不见人,怕是都饿得跑山里寻吃食去了。” “嗯。”瓦青云点了点头。 弓欺手——这是射箭技艺上的一句术语。手强弓弱叫做手欺弓,弓强手弱叫做弓欺手。 西坑往西,走上不到一两里,其实就入了大巴山的支脉,这里林大沟深,虎狼出没已是司空见惯。 历史记载上,虎患最为严重的莫过于明末,明末最严重莫过于四川。【注1】 其实这都是小冰河时期气温骤降导致的,虎狼也是要吃东西,气温急剧下降,导致食草动物锐减,这些畜生就开始下山,入村、入镇,甚至入城,在当时都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可稀奇的是人类这在动物链中最高等的存在,变成了老虎最容易捕捉到的食物,竟然反哺了老虎的种群数量,最后导致了四川死于虎患的人口占比较大, 因此在龙门寨南山这一片地方,山匪很少设防,反正入了这深山,绝对会塞进了虎狼的嘴。 李佑和瓦青云沿着干枯的溪流沟沟往西走,没走一会儿刘龙进就跟了上来,右手提着一个烂了上沿的木桶,里面盛着一些桐油,并给带上了瓦青云的单刀。 “马上就到了!”曾阮心急,跑的欢起来,抢在了最前头。 李佑他们跟着拐了一处山坳,视野敞亮起来了,南北两侧的山麓[ lu]都较为平缓,没了溪流,渐融为了一体,形成了小平原。 “人呢?” 李佑皱起了眉头,只见曾阮大喊道:“裕哥儿……裕哥儿……” 这才有着几个“黑煤球子”从荒草中钻了出来。 “是小阮子,啊,李相公来了,还有青云哥……” 宋栢舜惊喜叫喊起来,一帮小崽子都往李佑这里汇聚了过来。 瓦青云着急的很,看到裕正春问道:“兔子呢?看着窝了没?” “呶!” 裕争春等小孩,对瓦青云、刘龙进并不讨厌,甚至关系还不错,毕竟他们曾都在武英手底下,所以他从背后拿出了一只死了的肥兔子,这兔子还未僵,脊梁杆子上有深深的抓痕,脑袋却被砸烂了。 “这么肥?尖嘴子抓的?” 刘龙进咽了咽口水,从地上抓起,沉甸甸的,估摸有着六、七斤重! “嘿嘿,是只黄鹰,‘嗖’,一下子冲了下来抓住了,可是飞不起来,贪心又不走……哎,可惜我急着先砸兔了,应该先砸黄鹰的,不然两个就一起给收拾了!” 裕争春掩不住得意地说道。 李佑心里终于明白了,原来他们是故意让小阮带他来这里一起偷吃的,可惜就这么一只,这么多人怎么能够吃呢? “刘哥儿,你找处平地,把这兔子给孩子们烤了去……皮要仔细些啊,别弄破了……” 李佑冲着刘龙进说罢,又是向着宋栢舜几个捣蛋鬼吼道:“哎,你们去帮着捡些干柴去,别乱跑,不听话,等会没肉吃!” 其实听到马上要烤肉,他们怎么可能乱跑?完全是李佑多虑了。 “兔子一般不走单吧?转转看,附近有没有兔子洞!” 李佑向瓦青云说道:“如果能多弄几只最好,我看矿窝子里矿徒盐奴,都有几个眼看都要死了……” “相公宅心仁厚啊!” 瓦青云感慨道:“北寨里肯定是有很多粮米的,再不济还有好几头肥猪、大羊,数十只鸡鸭呢……只是每年九、十月,管粮台的张仓为了熬冬,就只是给我们这等不讨喜的人,用野菜、栗米米吊着命,除非能劫掠到些东西,可是附近坝子,哪里还有人影子哎?” 李佑没说话,他早就发现曺二和施就恩、许立芳等心腹,不仅吃的大白米饭,而且还有肉,甚至有时候干的好的山匪如黄毛儿、古老三,赵来娃等,就会叫进去赏口饭。 每次他们俩蹲门墩上吃饭,嘴巴就“吧唧吧唧”震天响,得瑟的和吃满汉全席一样。 “他娘的,当只狗还骄傲的不行……不过大白米饭也确实是香,如果我吃……绝不会吧唧那么大的声响,一定不骄傲……”李佑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唾沫,心里乐呵呵地想着。 瓦青云去带了几个孩子,便是沿着山麓{lu}寻找起来。 为了方便,李佑这里带着黑溜子,瓦青云那里带着裕争春。 李佑没走多远,背后一阵脚步声,欢欢地跟了上来。 “哎呦,小祖宗哎,你跑来干啥?” 李佑无语地看着顶着大丸子头的橘子。 橘子小脸通红指了指近不远处的山脚下,道:“那儿……有柿子啊!” 李佑沿着她指的放向看去,果然在八十步左右,有一颗碾子粗的柿子树,不过上面的柿子,只有那么零零星星的几颗,多数都是被鸟儿给啄光了。 可是能有烂柿子吃,这也是极为不错了,想想今年春上,李佑和吴争春在两当县,和人抢个榆树皮都差点闹出人命。 “呀,有毛老鼠!” 突然黑溜子指着树梢一颗柿子,道:“看,看,看,它在吃柿子,咦,不对……有俩!” 李佑拔出双插【注2】,迅速挽弓搭箭,在他触摸弓弦的那一瞬,强大的肌肉记忆,使得他行云流水左推右拉, 他目光集中在毛老鼠身上,右手及唇,目光落在了弓弝{bà}上方,手势是蒙古扣弦式,拇指指护的沟槽扣住弓弦后,食指上扣在拇指上…… 瓦青云瞅了瞅,转过了头,他不想让李佑尴尬。 【注1】:《南充县志》卷十六,《外纪》记载:“蜀保(宁)、顺(庆)二府多山。遭献贼乱后,烟火萧条;自春徂[ cu]夏,忽群虎从山中出,约以千计。相率至郭,居人避易,被噬者众。县治学为虎窟,数百里无人踪,南充县尤甚。” 《安岳县志》记载虎能“破壁、升屋、上树伤人……少烟者,二十余年。” 刘石溪在《蜀龟鉴》卷5,作过粗略估计:“自崇祯五年为蜀乱始,迄[ qi]康熙三年而后定”,在漫长的30余年中,川南“死于瘟虎者十二三”,川北“死于瘟虎者十一二”,川东“死于瘟虎者十二三”,川西“死于瘟虎者十一二”。 且不管其真伪,但至少证明了明末的虎患是真的很严重。 【注2】:弓袋箭袋各一个,明代统称为双插,其都有束带系带,或捆或挂在鞓带上。这时军伍习惯,基本也是身体右侧挂箭囊,左侧挂弓囊。 第二十八章 火油与桶 我国传统射箭,基本都是李佑这种扣弦,一定要注意着个“扣”字,绝不能是“捏”弦的。 除此李佑这种手法之外则,比较主流的还有“三指射箭法”,其在拉弓时,使用的乃是食指、中指和无名指,而为了防止放箭时,急速回抽的弓弦擦伤手指,射手要佩戴三指护指防护。 在百年战争中,法军为了报复英国的长弓兵,恨不得砍掉他们的中指,不能让他们射箭,所以经常吼着要砍掉英国长弓兵的中指。 英国长弓兵知道之后,以此为荣耀,在战场上每每都会先向法军竖起中指,证明自己中指还在,赶紧来砍,进行挑衅,这便是后世“竖中指”的来历。 “嗖……” 李佑撒放后,右手触摸在了耳后,左手条件反射地点弰,心下顿时愉快起来。 弓道中就有句话叫:“正射必中”,就是说明这个道理,经常一松手箭还没落靶,射箭的人自己就知道能不能射中了. 若是发现自己动作没做对,不用看就知道这箭中不了。 李佑这一箭动作神完气足、毫无瑕疵,撒放、点弰后,他就知道必中。 果不然“嗖”一声,箭矢破弦而出,原本柿子树上那只毛老鼠整颗脑袋,都陷进了大蜂柿子里,听到弓弦声,这才把脑袋拔出来,可是已是晚了…… “嘣”一声,漆黑冰冷的的箭簇,便是扎进了它的腰肢上,直接扎穿而且还余力未止,将手腕粗的树枝连撞断了两枝,这才落进了那边的土坡上。 “亲娘嘞,真拉开弓了?这可是十几力的硬弓啊!” 对面山麓下的瓦青云原本听不到这边说话声,可是弓弦声响起,自然是让他条件反射般看了过去,正看到李佑松弦的身姿,接着便是一箭命中百十余步外的毛老鼠! 这简直让他整个人给呆住了,这是什么神仙力气? 能砍人、能医人,还能开这么重的弓? 要知道这龙脊弓,之所以还能留在柳瘸子手中,不仅仅是因为柳瘸子“弓在人在”视之为传家宝的精神,更是因为寨子里自上至下没有能拉的开这弓, 即便是狮大勇和牛进库一帮人,也是一致认定,这弓根本就不是给人拉的! 可是这弓竟就这么被一个看起来并不强壮的李佑给拉开了,而且还那么轻松,那么准! “绝对是天生神力!” 瓦青云直看到李佑迅速冲着柿子树那边跑了过去,这才回过神来,揉了揉脸,赶紧继续寻找。 今天大家都有收获了,总不能独独他空手而归,在李相公面前丢了脸蛋子。 李佑自然不知道瓦青云的心理变化,他射中了一只毛老鼠后,另一只受惊迅速下树。 李佑没再开弓,扔下弓,一溜烟追了上去,他并不是要追上毛老鼠,而是想要看它到底躲到哪里去了,这毛老鼠最会攒过冬天粮,洞里过冬存货肯定多着呢。 “那里……那里……” 黑溜子眼尖,脚底下也麻利,紧跟在李佑后头,小橘子都没蒿草高,自然追不上他俩,她一脸焦急也是使劲往前赶。 “嗯,盯着呢!” 李佑盯的紧紧的,可是毛老鼠像是知道李佑的想法似的,一时半会就不是不进洞,最后蹿进山林,迅速上了树,然后在树梢上腾云驾雾起来。 “狗东西,耍我!” 李佑想要挽弓,可一摸才发现弓早扔在后面了。 “唉,好气……” 李佑叹了口气,正要转身,突然看着一只苍灰色身子,头像狼狗,却有着猪鼻子的动物,在山脚正和他四目相对。 “猯[tuān]娃子!” 李佑立马定住了,这家伙他可谓是前世今生都很熟悉。 猯是农民最恨的一种糟蹋庄稼的动物,吃起玉米的时候,特别聪明,总是会用脖子撞一撞玉米杆,来试试上面的玉米穗子大不大,够大,才将玉米连根拱倒了吃。 为此,他前世没少和爷爷住在地里,守玉米。 同时因它最喜好农作物玉米,其肉很珍贵,而且还是是一种名贵药材,一般情况很难扑捉到,成年有着二十来斤左右,很多人总是将它误认为小野猪,可是它比野猪那又柴又猩的肉,要好太吃多了。 李佑心情激动,他慢慢下蹲去捡石头,猛然弓起身子朝着猯脑袋砸了上去…… 可这么近的距离,他竟然是没砸中,猯反被吓了一大跳,哼哼着骂了一句,转头就钻进了背后的小土洞! “啊,这就进洞了……哈哈……” 李佑真不知道说什么,这完全是在卖肉。 他连忙几步走到了洞子口盘坐了下来,歪头观察了下,洞口有瓦青云给的腌菜瓦罐子那么粗,其内铺着干枯的树叶,很是干燥,半米左右的深度土洞便是分了叉。 李佑知道这是猯的老伎俩了,一个是骗人的假洞,一个是藏身的真洞。 可猯性子很懒,它的假洞也只是在骗自己罢了,因为挖得极浅,靠肉眼都能分辨! “用烟熏,我还从未失手过!” 前世李佑家里穷,基本上在他记忆里,初中以前家里就没买过肉,偶尔能吃肉,那就是他爷爷带他在山上抓的猯娃子。 它一般在外面就是狼都追不上,可是一进洞,只要用烟熏,这货只会把头塞进土里,最后会被活活熏死、熏晕在里头。 “黑溜子,别过来了,快去把刘哥儿的桶提过来,我要用!”李佑对着刚刚追过来的黑溜子喊道。 “中!”黑溜子应了一声,便反身回去了。 装火油的桶李佑放在了刚才遇到裕争春那里,距离这儿并不算近,可是黑溜子却麻利得很,打了个来回,竟是差不多和小橘子一起到李佑跟前的。 “好!小脚勤,惹人怜……咦?” 李佑拍了拍黑溜子小脑袋瓜,可仔细一看桶里竟是一滴火油都没得。 李佑急眼了,他明明记得他放在路边石头上的时候,里面火油还有多半桶呢! “火油呢?里面东西呢?” “倒掉了啊!不倒……那么远提过来,你当俺傻么?” “我要用火油啊,你干嘛给倒了?” “你不是说要用桶吗?俺拿来的不就是桶吗?” “我要桶能干嘛?我肯定是要用火油熏猯啊!” “那你为什么说你要桶啊?” 黑溜子一怔,哈士奇一样地歪着头,看着李佑说道:“相公哎,你刚刚明明要用油,现在却是说要桶!真是拿你没办法呢!” “我……你……玛……” 李佑瞬间心口绞痛的厉害…… 第二十九章 吃肉 李佑一般是不打小孩子的,除非忍不住。 最为可恨的是黑溜子一边挨着打,一边还梗着脖子道: “你要的不是桶吗?” “俺拿的不是桶吗?” “俺拿的就是桶啊!” “小橘子你看看俺拿的是不是桶?相公为什么还在打俺啊?啊呀呀,快停啊,俺的腚眼子都让你打肿了……呜呜呜……” 小橘子直愣愣盯着桶好久,也是冲着李佑道:“相公哥哥,黑溜子哥哥说的对啊,你要的是桶啊,他拿的就是桶啊,你为啥还要打他啊?” 本来要停手的李佑,身子一僵,深吸了口气,又是虎躯一震,疾风骤雨再打了一波才罢手,心想着,难怪裕争春给他说这黑溜子脑子不一般,李佑当时还以为他说的是聪明伶俐呢,谁能知道是这么个不一般法? 没办法,狩猎还得继续,李佑找了块大石先封住了洞口,然后去收拾了些干草和干柴,这才想起他没火镰、艾绒……黑溜子摸着眼泪揉着屁股,又跑去找刘龙进去了。 趁着这个空挡,李佑准备上柿子树,先把剩下的几颗柿子给摘了。 他先让小橘子坐在柿子树的前方,因为柿子不多,都在树梢,得有人指挥着他摘。 上了树,李佑摘柿子很是粗鲁,借着自己一身巨力,柿子树枝脆,基本上都是连着树骨都给折了, 摘的还剩下两颗的时候,黑溜子已经乐呵呵地跑来了,仿佛刚才挨打的不是他一样,一点点的悲伤都没有。 李佑下了树,擦着火镰,引燃艾绒,然后用干草将火引大,搬开石头塞进了猯洞里,滚滚黄烟便是肆虐起来,为了保险,李佑还是将洞口堵住了大半,剩下三指宽的小缝,往里塞干草熰{ou}烟。 开始里面还是有些动静,到了最后里面彻底没声息了。 李佑又熏了会儿,这才挪开石头,将里面烧剩下的干草、火灰处理了一番,便是将黑溜子倒插葱似的,给塞进了洞里。 让他将熏死的猯拽出来,最后他再拽着黑溜子的脚,将他拉了出来。 这只猯个头也不小。 秋天的猯一身厚膘,估摸着也是有二十斤左右,连熏带烧,身上毛都蜷曲了不少,里面还抓出好几大把的毛栗、核桃和山楂等野果。 李佑心里欢喜极了,又让黑溜子跑去捡了箭枝,毛老鼠像羊肉串一样被穿在了中间。 他这里也已经将摘下的柿子收拾停当,足有十六个,让他俩捧着,猯洞里还有不少的毛栗、核桃、山楂让黑溜子脱了衣服裹着。 收获满满,李佑扛着猯,三人便是往回走,俩小崽子因为开心,话便是多了许多…… “相公哥哥为啥不要柿子叶呢?”小橘子喜滋滋地看着怀里的柿子说道。 “要树叶子干嘛?”李佑肩头扛着肥嘟嘟的猯娃子,道:“树上的叶子都没根了,一晃荡都掉完了。” “如果有叶子的话,柿子还就以为它还长在树上呢,这样就能放很久啦,放到冬天了我们再吃……去年冬天,小兰姐姐就被饿死了,那时候有这些柿子就好了,熬过冬天就有甘草根、刺莓杆、野菜吃了!” 小橘子将怀里的柿子抱的紧紧的,一脸认真地说着。 李佑莫名眼酸,狠狠吸了吸鼻子道:“小馋猫,想吃就吃呀,今年冬天有哥哥在,你们谁都饿不死!” “嘿嘿,那好,那回去我们就先分上几个吃!” 烂漫的笑容,瞬间在她小圆脸上荡漾起来,可爱的样子,看的李佑真想在小脸蛋上啃一口。但是心里又是压着一个承诺,让他觉得有些重! “相公哥哥……”黑溜子开口了。 “你别叫我哥!” “那……李相公,你刚才为啥不钻猯洞呢?”黑溜子开始说话了。 “我是大人,钻不进去。” “你可以把洞弄大啊!” “忒费事儿……再说,我不想,就是想让你钻,咋了?” “不咋,就是里面干草灰,还红着哩,烫死俺了,以后你就打烂俺屁股,俺都不钻了!” 黑溜子脸和胳膊都是发红,还起了几个小火泡。 “那等会让你吃一个肘子!” “嘿,中,那……那……那以后还是俺来钻吧……用树叶子把胳膊和脸护住就行了。” “那可不可以等火灰凉了,等凉了我们再钻?”李佑面无表情道。 “哦,对啊……哎,哎,哎,就是啊,那……那相公你……为啥不等火灰凉了,就催着让俺钻?” “闭嘴,你声音真刺耳,吵到我了。” 李佑一路和俩小崽子拌着嘴,不觉就到了刘龙进这儿的小平坡上,远远的,他们就都闻到了肉香味,馋的黑溜子几个口水流的和瀑布似的。 “嚯……猯娃子!” 正翻着肉的刘龙进看着李佑肩头,惊得跳了起来,稀奇地将猯抱了下来哈哈大笑道:“重,真重!” 说话间,瓦青云也是回来了,不过他可以说是空手而归,兔子肯定是没找到,甚至连毛老鼠都是没抓到一只。 裕争春手里捧着一把笋子虫、蚂蚱,黑黑红红黄黄的,特别是笋子虫,瞧着有些瘆人。 瓦青云手里有一把蚕蛹,另一只手里是些红色的山楂果、核桃,都是焉巴巴的,像是从老鼠洞里掏出来的。 “亲娘嘞,这年头豺狼虎豹都没啥吃的,一个个跑下山来逮人吃,相公你竟然能抓这么肥的一只猯?你这比虎狼还厉害啊!” 瓦青云看着那只肥猯,看着李佑惊为天人。 他虽然大字不认识一牛车,可是他知道“气运”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始终是存在的,而李佑毫无疑问就是拥有这种东西。 要知道,去年四、五月间,南寨也断粮,这附近的山沟深洼,哪一处他们没搜寻打猎?可是哪一次能打着一只猯? 其实别说猯,就是打一只毛老鼠都很是艰难,因为动物也是遭灾荒,完全遇不着啊! “哈哈,运气好而已,赶紧吃,赶紧吃吧,再不吃他们几个口水,都能火堆给浇灭了。” 李佑看着裕争春、小娘等小孩,早都坐在火堆子旁围了一圈,咽唾沫声此起彼伏。 即便如此,哪怕是最小的小橘子也没有伸手,他们都在等李佑吃。 李佑只得坐了下来,扯了一小块,先塞进了嘴。 然后再将已经烤好的兔肉,用刀给他们切着分开,递进手里,他们这才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特别是小娘捧着一块带了点肥的肚子肉,轻轻一扒,露出里面白红相见的肉色,油汁一下子流出散开,热气冲在她的小花脸上,钻进她的鼻子,一下子让她口水如同泉涌一般,忙不跌一口塞进了嘴里…… 兴许是太烫,她时而鼓着嘴大嚼,时而张嘴哈气,时而嘴巴左右甩甩,眼睛一直是半闭了起来,身子不停打哆嗦……等孩子们肩头不停耸动,李佑突然发现旷野里都是铺天盖地的吞咽声。 “吃吧!”李佑招呼刘龙进和瓦青云,也吃了起来。 刘龙进将最好的后腿肉给了他,而且在盐砖上多蹭了几下,李佑也没有矫情,他饿的肚子上的腱子肉都快磨平了。 无论怎样,他必须得保证他有个健壮的身体,这才是保护自己,保护身边人最大的仰仗。 听着周遭孩子们的吞咽声,从他穿越而来,心头终于不再焦虑,反而有了一丝成就感,弥漫在心头。 这感觉持续了片刻,李佑察觉后不由得莞尔:吃吃喝喝,这就是生活,可也得有所依仗,方能长久啊! 第三十章 狼群(一)【求收藏求追读】 一只兔子自然不够这么多小孩和三个成人吃,反而大开了食欲,这种半饱不饱的感觉,更是让他们馋的慌,个个额头都是冒着汗水。 “那就吃个肚儿圆。” 于是李佑让瓦青云又将猯娃子给开了膛,刘龙进也忙着剥毛老鼠的皮。 李佑则是用小木棍将蚂蚱、笋子虫、蚕蛹一个个穿了起来,像是烤羊肉串一样,在木碳上来回炙烤。 这些东西虽看起来反胃口,但是极富含蛋白质,撒上盐末,对于小橘子等长身体的孩子食用效果极佳。 没烤一会儿,虫子便是散发出了香味,李佑按着年龄大小,给他们进行了分配。 放在自己前世生活的那个盛世年代,很多孩子根本不会去吃这个东西,可是对于当下的孩子来说,这简直就是美味,而且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那种美味。 在他们吃完虫子后,这里瓦青云也已经将猯肉,架在了火上,刘龙进剥毛老鼠的皮稍微慢了些,也很快烤了起来。 接下来,又是一顿大吃特吃,吃饱的感觉让得李佑浑身每一个细胞都是充满愉悦,什么焦虑和烦恼,顿时也一扫而空。 直到天色麻麻黑,他们个个都是吃得肠满肚圆,吃了个大肘子的黑溜子,幸福的躺在地上直哼哼。 “骨头都收拾了,别扔,回去给那些矿徒熬个汤。”李佑说道。 刘龙进早就将骨头都收拾起来,对于填肚子这事,根本不用李佑说。 瓦青云也是找了条藤子,将兔皮、猯皮还有毛老鼠皮困扎了起来,这些毛皮子东西用处可大了。 他们两个虽说是老匪,可曾经是混迹在武英这个老好人手下的,所以心底并不坏,后来武英死了,知道其中龌龊的他们,投了曺二,一直在矿山当看守,下山杀人放火、奸滛掳掠的事儿从没做过。 即便做看守监工,也没有像黄毛、古老三那帮人心狠手辣,但也正因如此,在山寨里他们属于最边缘的那一层,没人瞧得起他们俩。 “这世道就是大染缸,能将一个正常人泡在里面,变成禽兽……寨子里的山匪,也是不能一棍子打死,有人已是杀人入了魔,有些还是良心未泯的,不过这些人确实不多。 那六个边兵得想办法继续争取过来,至于一帮矿徒盐奴们,说到底多是种地的良民,更是要想办法争取……不过现在自己在山寨的位置到底是个什么处境啊…… 一帮老阴逼们勾心斗角,怎么感觉现在自己像是成了制衡的筹码啦!什么时候才有机会进行破局呢。” “走,李相公,马上快黑了,我们刚才在这里又是开膛,又是烤肉,说不定会有虎狼闻到味了呢!”瓦青云对李佑说道。 “唔……好……”李佑掐断了思绪,收了箭支,自己走在最前面,刘龙进走在孩子的中间,而瓦青是在最后断尾。 没走出一里路,在他们的两侧的山麓中,有着十几只绿莹莹的“萤火中”一直如影随形。 “那些是萤火虫吗?” 小橘子突然指着草丛里若隐若现的光点道。 刘龙进面色蓦然大变,声音尖锐道…… “狼,是狼群!” “不要惊慌,不要转身,不要逃跑,这种地形……跑……就是卖肉。”李佑立即吼道。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距离方才烤肉的小平原有着一里,也幸亏没在那里,那里地势太过平坦,对于狼群来说简直是天然的围猎场,目前所在位置比较好的是溪水南侧有一堵笔直的山岩。 “小裕,你照顾着他们,我们一起往后退,先退到山岩处站定,不要被狼群掏了屁股!” 李佑强压下心头的慌乱,镇定地向身后裕正春说道。 同时他余光瞥了眼刘龙进和瓦青云,心下松了口气,他们两人可能是见惯了狼群,面色还算如常,只是也都紧抿着嘴,手持单刀,呈弧形分列在李佑两侧,他们身后则都是裕正春、小橘子等小孩子。 “十二……十四……哇,好多啊!” 李佑心砰砰跳了起来,有些紧张,全身血液仿佛都沸腾了起来,皮肤由内而外有一点刺刺的感觉,这是热血妄行。 他握住冰凉的刀柄,可似乎刀柄一下子都变成了炽热的火炭,让李佑恍惚觉得自己握住的是一道闪电、是一座泰山、是一挺rpk,只要冲上去挥杀,就是殷红的狼血,腥燥的狼味,所有的恶狼都会被自己撕成一片片碎肉…… 他这种异样的嗜血感,迅速吞噬了那本就不多的紧张,仿佛有一股股立刻冲上去厮杀的强烈冲动! 可是身后的小橘子等小孩,不得不让他强行将这股滔天的热血压下去,这帮狼群主要目标绝对是他们这些小孩子。 一般而言,只有在冬天才会出现狼群。 这个时节小的动物,都躲起来过冬,而狼群只能猎食鹿类、野猪类大型的结群动物,这时候就必须成群结队进行配合,而在这种通力合作的背后,必有一、两只,负责行进的狼首,也就是头狼。 而在开春之后,野狼需要繁育幼崽,小动物也会变多。 这时则又就会选择小股生活,正常情况下多为七只,所有也有“七匹狼”的说法,很少能出现数量超过十只的狼群,目前虽说离入冬还早,可是这气温已经冷的不行,遇到这么大股狼群也不算出奇! 李佑想要迅速地找出头狼,可是并不容易,电影种常说的那种体型超级大,身披白毛,高高站在高石上嚎来嚎去的什么劳什子狼王,并没有出现。 “它一定不止一次攻击过人类了,必是看到了我手里的弓,躲在草丛或是山石后,还没有露出身影来……别冲动,耐心!一定要耐心” 李佑给自己默默说着,从箭囊取出了一杆铲子箭,箭身足有三尺半,搭在了弓弦上,有着龙脊弓的加持,李佑有自信一箭将狼王射个对穿! 在发现李佑他们改变了方向,它们便是从草丛中慢慢露出了身影。 清一色的灰狼,它们头腭尖形,鼻端突出,身上黄灰色的毛发蜷曲灰败,耳朵因为饥饿显得极为尖长,青黄色的眼睛加上森森的獠牙,配上嘴边拉的长长涎水,给人一种残忍嗜血的感觉…… 七十多步外,狼群窥探着,巡弋着,似乎四面八方都是它们的身影,其实细看他们分成了首尾两拨,侧重的方向更多是对准了瓦青云和刘龙进。 李佑正前方倒是有着三五只,可是他们脚下虚浮,左顾右盼,应该多是佯攻,至少对手持大弓的李佑绝对是佯攻。 “要来了!” 第三十一章 狼群(二)【求评论求追读】 刘龙进呼吸越发沉重,他觉得视野里的景物,似乎都是出现了一个个旋转的黑团,让他头晕目眩,脚下止不住发软,嘴里字吐出来,都是变了音色,吓了自己一跳。 身后的小孩子在裕争春、黑溜子的照顾下,都是紧张地蜷缩在他们的左右。 小橘子、小娥吓得个个面色惨败,但还好都没有哭出声音。 “不对,不会来!” 李佑前世小时候,山村也经常有狼,每年冬春都见过村里人打过狼,长大了些,也一起打过,所以对于狼的习性很是了解。 这么远的距离,狼群一般不会发动奔袭的。 可是他心中想法还没落下,一声雄壮的狼嚎传出,狼群竟然真的向着他们开始冲锋…… “嘣……嘣嘣……嘣……”的狼蹄声,逐渐紧密起来,像是一道道急促的鼓点,敲打在众人的心头。 “来了,真来了!”刘龙进扯着嗓子怪叫。 “妈的比,刚吃了一顿饱的,这就要遭灾了……哎呀,刚才嚎叫的是那只?要找这畜生领头的,不然都得完!” 瓦青云心情有些败坏,他也打过狼,可没打过这么多。 这样的境遇,想活下来可以说太难了,强大的压迫感,让他强烈地想要转身逃跑。 “不对,不会来,别动,都别动……应该是来吓我们的,不可能是真的进攻!” 李佑是真的担心他们承受不住这个压力,给反水跑了,立马出言说道。 他们说话的这一瞬,狼群已经冲了三十多步,可是突然又给停下了。 “停下了?李相公真是神仙!”刘龙进睁大了眼睛,不得不服李佑了。 李佑觉得他得说说话,这样可以缓解他们的巨大的精神压力。 于是便是开口道:“狼群最喜接力追逐,它们露出身影,就是想要我们惊慌,然后奔跑逃命,从屁股后面掏我们,可我们靠着山岩不动,限制了它们的进攻路径,所以刚才可能就想要冲一冲我们,强迫我们逃跑。 这里山路碎石极多,奔跑非常耗费体力,谁体力不支落单,就会被率先攻击, 咬死后,他们会接着追,直至把我们全部杀光了才会罢休……这样它们就可以把自身的损伤降到最低!” 狼群最擅长的就是这些的伎俩,它们捕猎的时候,很少会正面搏杀,都是能吓唬就吓唬,专门在追击中毙敌,降低自身损失,有些类似蒙古骑兵的机动战法,或者说蒙古骑兵的战法,就是跟狼学来的。 “呸……狗杂种真是阴……入你姥姥的,想吃爷爷,爷爷还不拉上三四只垫垫背!” 刘龙进往手里吐了口水,改成双手握刀,他拿的是一把朴刀[po dāo],截刃式刀尖,刀身前宽后窄,这种刀在明末并不是主流佩刀,因为朴刀一般在5-6斤重, 这样的刀拿捏不住重心的话,挥舞起来极累,所以刀法易老,都是勾、砍、搅、撩、劈,一套打完,对方不死,自己就只能死了助兴。 而瓦青云拿的则是只能单手握的雁翅刀,李佑用它杀过田四,相比这刀要灵活的多,但这刀也肯定是破不了甲的,砍狼的话,用力过猛,反而会被骨头卡刀。 李佑习惯性地看了自己打制的苗刀一眼,然后目光再次望向远处,突然从一处草丛露出了两只体型大了一圈的灰狼,它们身体毛发颜色与众狼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一只脊背上有一大坨黑褐色的杂毛,通体毛发要顺畅光亮的多。 在它们出现后,狼群集体仰天嚎叫,紧接着狼群种,便是有着五、六只在一只头狼的带领下率先动了起来。 这一次速度极快,而且所有的狼开始在动,呈现半圆形的攻击态势,咧着嘴,哗啦啦冲了过来! “你们两个护住他们……就是现在……放箭!” 李佑的龙脊弓早就在狼群动的时候拉开了,五六只狼冲到二十步附近的时候, 他再次发力,食指压紧弦和箭的用力方向,以箭杆瞄准了飞奔的一只头狼,同时手微微以逆时针方向拧弦,铲子箭被他稳稳压在弓把上,“蹦蹦蹦”的弓弰弯曲声,似是夹杂了沉闷的金铁声,直接将龙脊弓拉满,弓弦已被他拉到了耳后…… “砰……嗖……” 弓弦猛的弹回,打的空气发出了沉闷的炸响,而那离弦的铲子箭,化成了一道黑影,更像是一道闪电,“嘣”一声便是射穿了一只跳跃而起的灰狼肚皮,紧接着去力未尽,再次撞进了奔跑中的那只头狼的后腿上。 “滋滋……吱吱……” 两只狼,前后瞬间倒地哀叫了起来,可是狼群已经发动了奔袭,倒下的两只,并没有让群的冲袭停下,而且这两只狼虽说受伤,可都不是要害,哼哼唧唧就要爬起。 只怪李佑心太狠,要满弓拉至耳后,这样拉距较大,但是大拉距时手就得拉到耳后,这样手部悬空,没有靠位点,根本不好控制精度,松弦时手臂任何的颤动,都会使得箭矢偏离,更何况他目前状态不够心平气和。 “他娘的,射了个屁!” 李佑难得爆了句粗口,因为它明明标准的是头狼的眼睛,可是射过去竟是歪了这么多。 李佑骂完立马再次搭弓,想要找另一只头狼,可是抬头间,十数步外全是狼影,哪里还能仔细去找? 再说他放箭,另一只狼王也不傻,肯定躲在群狼身后了。 李佑没敢再找,此时他弓弰角度垂直于开弓手,与弓弦脱离,使力臂加长,形成更为省力的杠杆,让越来越大的拉力变得平滑稳定,弓弦的紧绷声直接响起,朴头箭带着破风声的嗡鸣呼啸,再次冲卷了出去…… 弓背上多了的弦台的结构,这让回弹的弓弦震动更小,加上他左手下意识地点弰,极大地提高了稳定性。 因为弓箭受力于箭尾,箭尾受弦的推力向外扭动游出,箭杆会存在一个挠度,而他“后撩”、“抹脖子”的后撒放,完美地保证了为推弓和拉弦都在一条线上,在维持满弓的状态时,推弓手和勾弦手的力是大小相等、方向相反的两个力。 撒放的时候,则一定要保证前后的对称力,直到这对力打破了原有维持满弓的力,全部平衡地转化在了箭矢上,成为让它疾驰的动能。 这一次李佑出箭,就知道要中,果不然一声凄厉的惨嚎,一只灰狼被射翻出了三步远,落倒在地。 可是更多的群狼,已经越来越近了…… 第三十二章 狼群(三)【求收藏求追读】 李佑的这一箭,直接射穿了一头灰狼的脑袋,巨大的冲力,一直没到了箭尾,并将本就跃起的狼身,在空中往后拖拽了起来, 一下子冲飞了好高,最后重重摔倒在地上,头上鲜血横流,身体都没怎么抽搐,就直接蹬直了。 “嘣……嗖……嗖……” 李佑根本没有去看,松弦后,便是重取箭枝,搭箭、认弦、推弓拽弦、撒放,一气呵成,同时又有凄厉的狼叫传出! 李佑像一只猿猴一般,身体中心基本正立,可是四肢灵动飘逸,迅速移动间借着右手撒放之后,弓弦的弹力,使得他右手又是顺道落在了背后的箭囊上,取出箭支, 再一次推弓拽弦、撒放;右手又借助撒放后的弹力,又落到了背后箭囊中探出的箭杆上…… 如此行云流水,宛若箭神。 他目前连出三箭,射死两只,射伤两只。 刘龙进早都不紧张,目瞪口呆看着再次搭箭的李佑,涌出一股热血,他清楚地看到李佑捏箭的右手,不是常见的握拳式,而是凤眼式,这种握法手臂会更稳,但必须得有更大指力和臂力以及背部力量。 “满弓,又是拉满弓啊!李相公,这么大力?” 刘龙进可是眼睁睁看着李佑一瞬便是将弓弦拉至耳后,松弦后,箭矢像是发了疯冲出去,射的是瓦青云那边的几只! 如此不节力地进行疾射,换成一般人,手臂早就瘫软如布了,甚至双脚都会战力不稳,毕竟力从脚下起。 “噗……” 朴头箭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了一只灰狼的腹部,箭矢迅速没入,巨力将它掀翻,钻出来的大半截箭矢像是血红的毒蛇,再次扎入了它身后跑上来的一只灰狼,直接将它们串在一起…… “亲娘嘞,两只!” 刘龙进和瓦青云对视了眼,两个人嘴巴都是张的大大的,眼睛也是瞪圆了:这他娘的,小说戏文里也没敢这么写! 最为主要的是李佑射箭时身体的动作,完美连贯的哪里像是射箭,简直是在跳舞,看的人热血沸腾,又充满敬畏。 “嘣……” 在他们俩对视的瞬间,李佑又是射出了最后一箭,这一箭是往混迹在狼群后面的另一只狼王射的,狼王见李佑瞄向了它,便是横着跑,往右侧两只灰狼身后躲。 狼群只剩十步多远,李佑已是顾不得,又加上是最后一箭,猛然发力,力从脚下起,经竖脊肌核心向上传导,弓弦再次拉满,他立刻就开了弦…… “嗖!” 这一只铁骨利锥的破甲箭,直接没入了一只的灰狼后腰,应是蹭到了狼骨,虽说还是射穿了,可只是扎在了后面狼王的前腹上,扎的不狗深。 狼王惊叫了一声,疼大胡乱跳蹦起来,血淋淋的重箭便是歪了下去,只是箭矢多了个倒钩,挂在皮肉上,没有彻底掉落下来,鲜血顺着箭槽涌了出来…… “你们俩就在原地,守住孩子们……若是他们又闪失,别怪我翻脸无情,就当这是军令!” 李佑在松弦后,便是扔了龙脊弓,“哐啷”一声手里苗刀出鞘,身影便是蹿了出去,只扔下了一句话飘荡在风中…… 他必须得冲出来,不然三个人,根本护不住这么多的小孩,现在狼群的攻势还不够分散,他上去刚好能拦住多数灰狼。 而且他身体沸腾的热血,迫切地需要他不顾一切地近战发泄。 他直直冲着挂着箭枝的的狼王冲去,如今的狼群虽说还想强攻,可是接二连三的同伴惨叫声,早让他们一惊一乍,只剩下的八只灰狼。 在李佑冲出的瞬间,反而速度慢了半拍,那挂着箭枝的狼王一声嚎叫,狼群不再迟疑,加速围拢了上来。 最先冲来的两道黑影闪动,两头恶狼猛地先后跳起,闪电般就是对着李佑脖子腾空咬扑上来。 “来吧!” 他喉咙里一声低吼,一尺二寸的刀柄,让李佑双手紧握,三尺九寸刀身(1.63米)布满寒光,尤其刀刃上幽白的钢刃像是一张硕大无比的血盆大口…… 李佑刀柄与唇相接,双眼与刀尖相落一处,仿佛刀身变得无比巨大,自己整个人的身子都是躲在了刀柄身后,这样刀尖所往,身子永远跟随,砍、劀[ guā]、截、挑、撩、推、扎、刺,刀身与人体如影随形,所谓人刀合一,不外如此。 他在进一步居合之后,右脚向外扫出了小半步,原本刀脊紧贴大腿外侧在这一瞬间,猛然由左往右斜劈而上,先是一刀将最先冲他左边门户的灰狼,在空中斩成了两段! 然后一直未动的左脚,迅速剪布迈出,同时持握刀柄的双手快速换把[bà],变成了右上左下,停在右前上方的刀势,就这么以右手在刀柄前方为支点, 再次猛然对着后面扑来的灰狼,豁然下劈,三尺九寸的刀身,与灰狼差不多,这一俯劈之下,势大力沉,直接狼头都是被劈开了两半,卡在腔骨里。 李佑对于卡刀早有准备,抬起左脚踹着前腹迅速抽刀,然后左脚手脚时,向外落在了左前方,右脚虚立着,随着应对突袭,他又是准备上撩刀,然后可以保证他能够再次下劈刀,形成了简单利落的循环刀式。 可问题是他这电光火石间的凌厉手段,实在是太快,快的似乎都是出现了虚影。 不仅仅是把他身后的瓦、刘二人再次惊呆,更主要是空中挥洒的血雨,把狼群都是惊住了。 虽说狼群围拢了上来,可是多是离他五六步,他的刀尖对谁,谁就迅速地挪开。 “狼群没冲劲啦!” 瓦青云也是注意到了狼群的踌躇不前,立马兴奋了起来。 “啧啧……李相公简直是项羽再生,那两只一个从腰砍成两截,一个从脖子……而且他这刀法,我敢肯定是边军种猿飞、猿回的《辛酉刀法》。” 刘龙进信誓旦旦说道,他见过牛进库练过刀,和李佑的刀法差不离,都是简单粗暴、凶狠野蛮,根本没有街头杂耍的那些花法,就是刀刀要命,纯粹就是杀人技。 而在他俩身后的一帮小孩子此刻终于是恢复了些神气,小女孩们仍是吓得时不时捂眼睛,尤其小橘子每次见到有狼扑李佑的时候,就而男孩子则是看的热血沸腾,个个脸色涨红,小嘴巴张成了一个个小“o”型。 尤其是黑溜子和裕争春,都是攥着小拳头,眼睛看着李佑挺拔的身影熠熠生辉。 “不冲了?那我来冲!” 第三十三章 弱肉强食【求收藏求追读】 李佑满身都是狼血,此刻血性早都被激发,持刀便是直冲狼王,那狼王见李佑动了,第一反应就是逃窜,可毕竟前胸受了些伤,而且还挂着一根长长的箭矢,哪里能跑过杀疯了的李佑? 其余众狼坠在李佑身后,想要掏他腚,可瓦青云持着刀也是扑了过来,众狼只能是散开坠在后头。 而前方的李佑举着自己差不多高的苗刀,跑得贼快,堪堪追上,一刀背劈在了狼王屁股上,狼王吃痛,红了眼转身就是往李佑脖子扑了过来。 “嘿!” 李佑松刀,一勾拳便是砸了上去,狼王直接被砸飞了五六步远,落在了草丛里,哼哼唧唧了两声,再也没爬起。 八只灰狼低声呜咽了两声,有一只先前被李佑射伤了肚皮的灰狼王艰难爬了起来,想要跟着它们走。 李佑跳起飞身过去,朝着脊梁骨狠狠一脚,头狼哀嚎都没发出,迅速没入了草丛,彻底没了动静。 其余八狼哀嚎两声,也是迅速往北边山麓去了。 李佑抓起刀,紧跟而上…… “李相公……狼入林子了,不敢追了!” 被瓦青云这么一唤,李佑这才醒了神,刚才他都杀红眼了,都是过度兴奋和紧张造成的。 刘龙进带着裕争春他们也是赶了过来,看着满地的狼尸,个个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瓦青云正将几只受箭伤,但是没死透的灰狼扎死,这时李佑也是走了过来,将长刀拄着站立,板着脸盯着瓦青云。 他满身都是血污,看起来瘆的慌,原本想要找他抱抱的小橘子和珠子,都是吓得却步。 “李相公……” 气氛有些不对,瓦青云和刘龙进都是有些怯怯地看着李佑。 “瓦青云!”李佑冷然开口呼喊道。 瓦青云咽了口唾沫,下意识道:“在!” “方才我走时,给你说过什么?” “啊……哦……留在原地……可……可是我见相公露出后背,露给了群狼,我担心狼群掏你腚啊……”瓦青云支吾道。 “那是我的事,你俩的职责是保护好众孩子,是非轻重你分不清?” 李佑声音更加严厉,像是铁门生锈的嘎吱声,刺耳森冷。 霎时间,黑溜子一帮人都是战战兢兢,可是除了小橘子和黑溜子,他们都能听出来李佑发火的原因,是嫌瓦青云没有好好照顾他们,不由得心里热乎乎的。 “这么多年了,我们就像是老鼠蟑螂一样,死活从来没人过问,李相公竟然不顾自身安危……” 早已经懂事的裕争春心里最为感动,他看着李佑板着的脸,眼眶微红。 “扑通……” 瓦青云心头骇然无主,直接跪下,李佑手里血淋淋的大刀,距他脑袋只有一步之遥。 “相公!云哥也是担心你啊!” 刘龙进一下子急眼了,生怕李佑杀魔怔了,把瓦青云脑袋给砍了,他看是见过李佑那天砍田四的。 “司马穰[ ráng ]苴[ ju]言:‘将受命之日。则忘其家;临军约束。则忘其亲;援桴鼓[fu gu]之急。则忘其身。’我们三人出则为伍,既然你们二人以我为首,又在此危难之际,就应有行军打仗时的觉悟,你说,你这算不算是违抗军令?” 李佑语气稍微温和了些。 “相公,瓦青云违抗军令,甘愿受罚!”瓦青云松了一口气,他也是心思灵巧之辈,他知道李佑现在是想树规矩,立威严。 为什么要树规矩,那自然是想要要拉拢队伍了,心里反而极为激荡,这可是他的大好机会,今日之事,他坚信跟着李佑前途会变好,至少比他现在状况要好太多。 “你们二人今日虽无斩立之获,但能护住他们一帮孩子周全,本亦是大功,叙功而言分得一人一只狼尸,但你违令,我这里念你触犯,功过相抵,就不作罚了!” 李佑沉吟又道:“刘龙进能够恪守本位,论功自然有一只狼尸!” “一只狼尸?” 刘龙进大喜,要知道这些狼虽说干瘦,算上骨头,怎么也有七八十斤,在这灾荒年月,金银什么哪里有着现成的肉食来的实惠? 原本跪着的他激动叩头道:“谢相公!” 瓦青云听罢心里有些后悔,但是又想着自己当时若是不前来,李佑还当真会有危险,不过他不相信李佑心里不记这份情。 所以他更觉得他很有可能成为李佑的心腹,想到这里,顿时心里也舒畅了,一头狼尸哪里能和前程相比?再说这些狼肉回去,以李佑的良善,矿徒都少不了,怎么可能会少了他?他怎么可能没肉吃? 裕争春看着跪下臣服的瓦青云和刘龙进,心里有佩服也有憧憬,他也想要成为像李相公这样能让人折服的大头领,哎,不过转眼想到了读书和写字,他就有点懊悔当初自讨苦吃。 “相公哥哥真的好厉害!” 小娘看着好多狼尸不由感慨着,她才八岁,她自然看不出其中的门道,对于瓦、刘二人下跪,她倒是觉得没什么,毕竟这个时代给读书人下跪,那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儿吗? “这么多狼肉,这可以吃多久呢!相公哥哥太棒了!” 宋柏舜也是兴奋起来,他今天吃肉的时候,心里可是一直担心再也吃不到肉了,可是谁能想到,现在一下子有了这么多的狼肉呢! 因为没有过多的外人,李佑也懒得再继续摆谱了,就让他们赶紧收拾狼肉去了,看着两人忙碌。 一番生死搏杀,李佑心里想通了许多,这乱世就如同刚才的与群狼的厮杀,输了就变成狼的口食,赢了,狼就变成自己的口食。 自古以来,力强者食人,力弱者为人食,此不易之理。 想通了这些,所以他回过头才有了拉拢队伍的想法,虽然现在只有两人,可这不是一个好的开始么? 望着已经逐渐显现的明月,不由想起了王小波的一句话…… “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我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什么也锤不了我。” 第三十四章 不乐意(跪求追读) (目前有效追读15个,求大家给力一下,冲击20个追读,就5个,跪谢!!!) 李佑这一次外出,可谓是收获满满。 共计有八只狼,两只都是过了百斤的头狼,其余的也都是在八九十斤左右,还有半扇猯娃子。 瓦青云砍了下树梢捆在了一起,做了三个个简单的“拉车”,将八只狼尸,分开放在树梢上,他们沿着干枯的溪流,一路走的也算是挺快。 大约在戌时、亥时交接,便是回到了矿区,武鼐等人,早都是溜回了北寨睡大觉去了,只留下了几个巡冷子,晚上巡夜。 他们从西坑过来,动静很大,很快便是有巡值的山匪持刀跑了过来。 见到是李佑满身是血,吓了一大跳,不过紧接着见到有瓦、刘以及一帮小孩子,顿时就松了心,待得看到拉着的许多狼尸,一下子便是炸了锅。 “瓦青云你这腌臜货,哪里捡来这么多狼尸?”黄毛儿被惊住了,不由咽着口水说道。 “难不成是你们宰的?” “俺的亲娘嘞,这是捅了狼窝吗?今晚有口福了啊!” 众人说着早就接过了他们手上的藤条,帮忙往木棚那边拖拽。 瓦青云和刘龙进两人都是嬉笑着不吭声,只是招呼着他们往矿徒睡觉的石窝子那边拉,路过木棚子的时候,让裕争春喊了铁匠和灶户,黑溜子也是蹬蹬跑去叫王氏、刑氏去了。 很快原本刚刚躺下的矿徒也都是站了起来,看到拉着的一具具狼尸,顿时也是惊骇住了,即便是李钦相、管红心也是给吓到了,足足八具,看着还有两具像是头狼啊。 “我的个**啊,这么多,这可以吃多少肉了啊!”高从虎一瞬间就想到了吃肉,他最近都被饿的瘦掉了一大圈。 党家那一大波人,听到了吃肉,脚下铁链子哐啷啷响着,也是撵了过来。 顿时这里被围拢了水泄不通,有矿徒趁着天黑,直接撕扯那两只被李佑砍成四截的狼肉,黑漆马虎就往嘴里偷偷的塞生肉。 一时间嘈杂声不断,这时与武鼐同来的马号王邛,终于是跑了过来。 摸不清状况的他,拔出了手里单刀,端着火把子,远远就吼道:“怎么了?这是要造反了?” 在他身后还有着三人,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 等他到了进前,看到了这么多狼尸后,吃惊地向李佑开口道:“李相公,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们从西坡回来的?你们杀的?” “嗯!”李佑笑着点了点头。 王邛{qiong}看着他满衣服上的狼血,不敢相信,可是又由不得他不相信,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说什么了。 一旁的奴隶们和山匪早都是急不可耐。 高从龙、李钦相、管红心也是面面相觑,很明显他们根本不信,就是连吴大鼎也是一脸迟疑,李佑功夫极好,可问题是他性子胆小谨慎,从不干冒险的事啊,今日这是怎么了?大杀四方?团灭了一个狼群? “王管队,武把头在吗?”李佑冲着王邛说道。 “没有,鼐子哥嫌这里睡不好,就回北寨了!”王邛只有二十一岁,武鼐比他年长三岁。 李佑有些可惜,这个武鼐可是武诸葛的亲外甥,虽说十恶不赦,可是眼下,当真有交际的必要。 “好吧,那你把兄弟都叫过来,我们今晚好好吃上一顿!” “真的……这……只是不好吧,我们还有巡夜的活呢?”王邛咽了口唾沫,有些踌躇道。 “巡夜?巡什么夜?我们把狼肉拉到矿徒这里,我们都一起吃肉,有谁还会跑?”李佑笑着开口道。 这话一出,矿徒盐奴们顿时激动了,不少人都是跪下,喊着一些大呼“李相公宅心仁厚、大恩大德、活神仙”之类的感激话。 “啊……和那些贱种一起吃?” 古老三也是反应了过来,率先吼了起来道:“他们这么多人,就这些狼肉,咋够吃?不给吃,就我们吃,剩下的存着,明日去买点泸州大曲回来再吃,那样才爽!” “对,给这帮贱种吃有什么用!”黄毛儿也是歪着嘴说道。 大多山匪都是支持他们俩的,这年景他们过的也不好,虽然不至于像矿徒盐奴们那样吃猪食, 可大多也都是黏糊糊的栗米饭,比不上北寨,不是逢年过节,平日里想见肉,尤其是这马上入冬的日子,还是比较稀罕的。 矿徒盐奴们那边顿时静了下来,有几道冷冽目光盯着古老三、黄毛儿。 “怎么了?党熊信,项虎你们看什么看?一群腌臜货,信不信老子现在过来把你们眼珠子给戳了!” 古老子拔出了手刃,嚣张至极。 “他们每天干着重活,不见肉腥,迟早会被累死的,而且吃些好的,他们明日干活也就有力气,多产出矿、盐来,最终还不是我们山寨收益大!” 李佑耐心说道:“今日是二爷和武把头没在,若是他们在,这又不损我们山寨田粮,我相信他们也是喜闻乐见的!” “乐见个屁,早点死了才好,三只腿蛤蟆不好找,两只腿的跳脚羊多的是,死了我们再去抓些就行了么!” 古老三丝毫不杵李佑,根本忘记了那日滑坡,他的胳膊还是李佑给接上的。 这话一下子让得矿徒盐奴们都是怒目相向,可是他们被带了铁链,而且长期饥饿劳作,“瞪”是他们表示愤怒的唯一的方式了。 “古老三你要脸吗?这狼是你杀的吗?这都是李相公杀的,他想让谁吃就让谁吃,本就是这道理!相公就是谁也不给,也轮不到你这含鸟猢狲[hu sun]指手画脚!” 瓦青云顿时看不下去了,指着古老三臭骂道。 “道理?几斤几两?这世道如今还有什么道理?嘿嘿……老子才不管谁打来的,但是给这帮贱种吃,爷爷就是不乐意!” 古老三双手叉腰道:“兄弟们,还有谁不乐意!” “我也不乐意!” “不乐意!” …… 很快的山匪这边除了瓦青云和刘龙进没吭声外,其他人都是纷纷叫嚷附和,王邛没说话,只是笑看着。 大多数山匪都是站向古老三他们的,把这么难得的狼肉给这帮贱种吃,这不是糟蹋么? 在他们叫嚷时,李佑在火光阴影下,一言不发,没人能看清楚他的脸。 自从那日滑坡他救了人后,多数山匪对他还算是礼遇,可是一到了这切身利益关头,他这个拥有些医术的秀才公又算个屁? 因为他们现在可没有人生病,至于未来会不会生病,谁还会管那么多。 由于李佑也不吭声,所以在叫嚷过后,出现了一阵死一般的沉默,古老三看着李佑吃了瘪,一股子难以形容的骄傲感洋溢在了眉间,要知道这可是秀才公啊? 秀才公是什么,那可是身有功名,见官不拜,都图乡里谁见了不礼让三分? 可这样一个曾经需要他匍匐仰视的人物,如今不仅被他抢了狼尸,还被怼的哑口无言! 这种突然高高在上的感觉,就和他去年回古垭坪,把古老爷家平日里对他吆五喝六的三姨娘,压在鸡笼上收拾的感觉差不多。 “当贼就是爽,下辈子老子还要当贼!” 古老三想起了那些旖旎画面,一时不由得心中感慨万分,可他完全忘了面前这个秀才手里,还攥着一把血淋淋的苗刀…… 第三十五章 谁不乐意?(跪求追读) “噗呲……” 沉闷的烂声,像是割破猪尿泡的声响,眨眼的功夫,古老三的脖子,像是变戏法似的插过了一柄狭长刀刃, 那刀尖从咽喉插入,后脑勺下方穿出,古老三还在回味美好呢……突然脖颈一凉,鲜血便是不要钱的喷溅而出…… “呜……李……咳……” 古老三瞪着眼,想要喊李佑的名字,血液流水般的倒灌,早就将声带淹没! “嗵……” 一声古老三仰面倒了下去,脑海里闪过田四那日的画面,一股悔恨念头,还来不及扩散,意识便混沌了下去。 他这一倒下,惊得他面前的黄毛等人,见鬼似的跳飞了起来,下意识的后退,手指头指着李佑“你……你……你……”的支哼半天,却没说出话来。 李佑出快又刀又阴狠,冷不跌的抽冷刀子,任是高手,这么近的距离,也是反应不过来。 “这是读书人干的事吗?这他娘的是个杀胚啊!” 高从龙咽了一大口的唾沫,他算是彻底服了,这个李佑真的是来当山匪,还是来剿匪的? “娘里个歇*……读书人性子都这么刚吗?” 周垠却是有了异样的兴奋,突然想起了和他在宁夏杀北虏时的情景,不知不觉竟是对李佑的印象,也是有了极大的变化。 毕竟,这可是李佑为了给他们这些矿奴盐奴分一口肉食,才出的刀,怎么不能让他感动呢? 李钦相看着李佑眼睛里发出熠熠的光芒,也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额滴神,佑哥儿,这是杀神附体了吗?真他娘爽快!” 原本气的恨不得上去干架的吴大鼎,也是被李佑突然一刀给惊到了,嫉恶如仇的他向来脑子大条,此刻只觉得非常解气! 李佑踩着古老三胸口,慢条斯理拔刀,这时有人晃动,火把照清了李佑的整张脸…… 那张平日里温润如玉的面庞,此刻冷峻酷烈,身上的惨烈狼血,还有那已经散乱的发髻,使得他身影子在火光下不断晃动,瞬间拉大拔高,像是《西游释厄传》里的混世魔王,又像是大闹天宫里的美猴王。 “我很讨厌别人抢我的东西,而且我现在可也是山匪啊,都当匪还被人抢东西?难道我不要面子的吗?” 李佑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无视黄毛一帮喽啰,眼睛淡淡看着王邛,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冲着他说道。 王邛先前的确被这惊变给吓着了,不过他可是跟着武鼐下山踏青,见过刀子大场面的,虽说二十一岁,但根本不是黄毛那几个没卵蛋的咋呼鬼可比。 他默不作声擦了擦脸上被溅到的鲜血,之所以没动,是因为这古老三并不是他的人,而是直属于曺二, 再说他也真是搞不清李佑到底在山寨里是个什么位置,那日他可是见过大掌盘专程来南山,还和他并行谈笑风生的。 王邛思虑了下,他开口道:“李相公你如今是不是我们寨子的人,我是真搞不清楚的,但是匪道也有‘四盟约’、‘八赏规’、‘八斩条’,其中第七条,‘欺侮同类者斩’,我不知相公知不知道?” “对啊,我当然知道,就是因为明白我们这山规,所以古老三欺辱我,我就将他斩了,难道不是恪尽职守,维护我们山门规矩吗?来,说一说,谁还不乐意?” 王邛真没想到李佑能如此回答,而且还回答得如此理直气壮! 他愣了半响,开口道:“秀才公,不愧是读书人,山条记得可真熟溜啊!” 李佑只当是没听懂,笑道:“读书所为何?多读以养胆耳!” 其实,李佑在杀了田四之后,瓦青云就给他说过这些山规,不过这些山规很是“双标”,在这第七条之后还有一条即“调戏妇女者斩”,如果真按此执行,那么这龙门寨五、六成的山匪都得死! 至于杀了古老三,曺二会不会借此发难,再要他命? 他倒不是很担心,无论在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但凡是这芸芸众生,皆有所欲,也皆有所好。 就像当大官的,都是能揣摩上官的心意,明白同僚的欲求,还能掌握下属的想法。全部做到,自然官运亨通,青云直上,同样的,做山匪只是环境不同,其中道理都是一样的,等到曺二回来,他自然会想办法化解。 心思通达后,李佑转过头对黄毛儿那七个山匪开口道:“这狼尸你们还是别吃了,不然我会很不乐意!” 黄毛儿、许立芳等人这时候,那还在乎什么狼肉,在见到王邛都是对李佑没有动手,他还能指望个什么? 倒是方才等跟着黄毛儿起哄的人,眼里满是后悔,不过结局已定,他们也不敢再和李佑那个杀胚顶嘴,只是走远了的樊飞说着:“等二爷回来了,一定要你好看!所有吃过狼肉,都要将你们用皮鞭抽出狼屎来……” “对,这王邛是武鼐的人,北寨那一系贼狗攮的直娘贼,巴不得二爷过的不好呢!” “就是,牛什么牛,等二爷、施爷都回来了,让这个啖狗粪李杂种好瞧!” 唯有许立芳低着头不说话,像是在沉思着什么。 喽啰自有喽啰的精神胜利法,李佑自然是没有听到,就算就听到了也懒得去理会,这时候裕争春带着柳瘸子、王氏、宋曼等人都是来了,而且关家兄弟还背着灶房里的两口大铁锅。 “来,篝火烧起来,我们吃肉!”李佑春风满面地向着大伙喊道。 “好!美滴很!” “中!” “好,吃肉咯!” 众矿徒盐奴都是兴奋起来,仿佛方才那嗜血的画面,都在这吃肉的憧憬下消散了。 瓦青云、刘龙进带着人去剥狼皮,可是人手不够,曺二留下的几个山匪都是被李佑赶走了,武鼐这边来的人,也不过才三个,总不能让王邛去剥吧,再说刘龙进还担心他们毛手毛脚,把狼皮给剥坏了呢。 “钦臣、红心、从龙,让他仨帮忙剥吧!”李佑冲着刘龙进喊道。 “他们?”瓦青云怔了下,要知道这几个可曾是这大巴山一带的剪径强人,他们几人可是曾经干翻过一个小寨十八人的战绩,万一给了刀,不想剥狼皮,想剥人皮怎么办? 刘龙进则没想那么多,先将自己的手刃扔了过去,然后捡起古老三的单刀和匕首,扔给了管红心和李钦相。 “嘿……他娘的好久都没摸过扁把子了!” 管红心接过单刀,摸了着刀柄笑着冲李钦相说道,那目光很是澄澈…… 第三十六章 美味【跪求追读】 (感谢大伙给力,中午看时有效追读21个,今日冲击一下30个追读,我们一起见证成长。) “剥皮!” 李钦相面色如常,说罢便提着匕首,冲狼尸那里走了过去! “孬货!” 管红心嘀咕了声,跨着铁链子也跟了上去。 这边王氏、刑氏、柳瘸子等则是忙着架锅烧水,裕争春和黑溜子等孩子,都是脸色涨红,像是过年一样跑前跑后,拿柴火、拿煤球子! 几个矿徒和钱忠、钱勇去将木棚子那里的木板拆下了几块,拿来支起来当作案板,宋曼又是忙不迭地去灶房拿来盐疙瘩和一些简单的佐料。 党家、项家的矿徒,先是掩埋了古老三,回来是一起架起了好几顿篝火,把这冷冷清清的夜晚一下子,照耀得亮堂堂,暖烘烘。 小橘子和小娘在人群中,不知被谁给逗笑了,发出了银铃般的欢笑声。 李佑坐在一处高石上和王邛,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他看着眼前的画面,有着强烈守护的冲动,人活着若是从生到死,所有的事只为自己,那一定是个很无聊的人生! “时间真快,上一次剥狼皮还是和赵都司一起打鞑子的时候呢!” 李钦相将一只射穿了肚皮,又被杂碎脑袋的头狼皮完好地剥了下来,若是那一箭射在眼眶里,这套狼皮可就值钱了。 他是陕西绥德州人父亲是杂耍卖艺人,自幼上过私塾,学过刀枪,世道乱了后,为讨口饭吃,做了将门赵梦麟家丁。 天启二年,后金军攻广宁,同时占据关外四十余城。 巡抚王化贞放弃广宁,把关外的城镇都撤退了个干净。 赵梦麟儿子赵率教向经略王在晋申请,表示他愿意去收复前屯卫城,就带领三十八个家丁去了,这三十八人其中年纪最小的就是李钦相。 崇祯二年,后金军由大安口南下,率教心急,一路策马狂奔,三昼夜就进抵三屯营。 可奇怪的是总兵官朱国彦居然不肯放他进门,率教只好策马而西。 十一月四日在遵化开战时,未经任何修整的赵率教,又突遭伏击,被飞来的箭射中身亡,几乎全军覆没,李钦相得以逃出,心灰意冷之下,回了家乡。 崇祯十一年逃荒南下,后来与管、王、高等人抱团取暖,六人中属他最有谋略,做事最稳重,所以大多时候都是以他为首,不过前些日趁机偷袭龙门寨,是管红心、周垠一力搓簒的。 管红心自是知道一些李钦相的出身,至于赵都司是哪个?他就不知道了,不过他也懒得问,嘟囔道:“驴?子,好汉不提当年勇,谁当年没有英雄过?老子祖辈可是有出过国门,打过碧蹄馆血战的!” 管红心今年30岁,是延安府人,世代军户,长得魁梧黧{li}黑,高大如树,因为肥壮,走路像螃蟹。 万历二十年日本丰臣秀吉,为转移国内土地矛盾,他决定通过武力先侵占朝鲜,再征服中国,然后谋取天竺,进而称霸亚洲。(三个月灭亡中国口号的根源就在这里)同年四月十四日,日军于釜山登陆,十九天后攻陷王都汉城,随后仅一个月势如破竹,拿下朝鲜三督八道。 万历皇帝力排众议,决议援朝! 而管红心的老爹管征雄,万历二十年壬辰倭乱,是副总兵下辖一路参将杨五典所属,随后更是参与了碧蹄馆血战。 但因其行为不检,调戏朝鲜妇女,且军功全换了银子耍马吊,也没捞到啥官职,之后回到榆林卫混日子。 崇祯二年,小旗官贪墨了管征雄的棺材安葬银,十九岁的管红心气愤不过,一刀捅死了上官,恰此时流贼遍地,便跟随“可天飞”何崇谓,做了流贼。 崇祯四年“混天猴”张孟金手下二队队长白广恩投了洪承畴,突然反水之下何崇谓被出卖,部下或死或降,管红心既看不起流贼,又看不起官军,此后便开始一人向南游荡。 崇祯十一年结识了高从龙兄弟,一起来的汉中府。 “嗨……不说了!” 李钦相和管红心有一搭没一搭说着,两人的心思都放在眼前的狼皮上,更多是放在了查看狼身上的伤口,一连看了好几只,两人对视一眼,都是从双方眼中看出了震惊。 “嚯……好家伙,老李你剥的这个狼皮可真是油光滑顺啊……哎,咋了,看啥呢?” 高从龙拎着血淋淋的皮子凑近一看,不得了,原来是两只狼被一杆重箭穿在了一起! “我的个大吊啊……一箭双雕?该不是养由基下凡来射的吧?” 高从龙真是被惊呆了,目光一看还有一只是被穿了脑袋,箭杆子还没拔下来呢。 要知道狼号称狼是“铜头铁骨豆腐腰”,这一箭真能射穿狼头盖骨,还有一箭从狼腹穿俩,这得多重的弓?多大的力? 他们不由看向了李佑脚下的弓囊,只是觉得弓稍很大,可是到底是什么样子他们却是看不到。 “驴?子,怕至少有十五力吧?军中有这么强的大稍子吗?”管红心小声道。 他所说的“大稍子”就是大稍弓,军中习惯叫大稍弓,文化人喜欢叫开元弓! “真他娘的是个秀才公吗?” 高从龙盯着满身的血的李佑,不由得喃喃出声,李佑给他们的感觉越来越神秘了。 “那边的两具被砍成了两截,可都是一刀啊!” 李钦相声音不大,但是语气里仍是有压不住的骇然。 高从龙咽了口唾沫,正要说话,突然一阵刀斧声响起。 “嘣……嘣……嘣……” 刘龙进抬着一头处理了脑袋的狼尸,用一柄宣花斧剁了起来,先是砍下狼蹄子和四肢,接着砍下狼的脑袋,小娘、王氏在旁帮忙着,用盆盆罐罐装满取下来的狼心、狼肺、狼肚、狼肠,就是连狼血也从头至尾用粗瓦罐子一直接着,对于他们来说,这些下水,都是难得的美味。 去除了这些,狼的骨肉并没剩下多少了,不光是狼,这个时代猪、羊、狗等出肉率一向不高,就是连猪的出肉率也不过五成,至于后世市场上的白条猪,那都是60~70年代的引进的丹麦猪,我们自己土着猪肉,瘦肉率一直很低,且繁殖力差,不被国人所喜,像是浙江金华猪、四川荣昌猪、江苏太湖猪,这些基本已经是濒临灭绝。 所以古代顿顿大鱼大肉,放在所谓的各个“盛世”里,那也仅仅只是大富大贵的食肉阶层,升斗小民不吃观音土,那就要懂得感恩,赶紧叩头大呼“盛世”哩,如何能与红旗下的天平盛世可比? 肉虽不多,好在还有有狼蹄、排骨、下水、腔骨等一样可以吃,大骨更是可以熬汤加上些乌根、山苍子根、盐肤木根就是大补。 最重要的是今天李佑一己之力杀了八只,其中两只可都是头狼,怎么都有接近百斤,就算矿徒盐奴人数再多,但是连肉带骨的,加喝汤,每人也可以吃个八斤左右,差不多可以分成两三顿。 这完全比过年还要奢侈的多。 大家急着吃肉,动作都是麻利,李钦相那边早已经将忙活完了,很快两口大铁锅里已经有肉香飘来,瓦青云和刘龙进面前的案板上,还堆着一大堆切好的骨肉。 李钦相和管红心各捧着一卷狼皮,冲着李佑走了过来,狼是有灵性的动物。 狼皮可以防潮隔热,尤其在这小冰河时期的明末,好的兽皮毫不夸张地说能够在严寒下救回一条命。 “相公,啧啧,这两张皮子嘹咋咧!今年肯定又是个寒冬,将这狼皮鞣{rou}制一番,做个大氅[dà chǎng]或是被褥暖和的很。” 管红心殷勤地将狼皮展开,这狼皮鼻子到尾足足有两米多长,脸颊长有黑毛,耳朵为焦灰色,整个身体的毛发浓密而粗硬,脊背上的一条黑鬃{zong },尾巴灰白粗长,两只耳朵仍旧是保持着竖立的状态,当真是好皮子。 而李钦相也是将手里的狼皮展开,他手艺精湛,狼皮剥的更是完美,唯有肚子处有个粗粗的箭孔,那是李佑给射的,后来只是补了一脚,所以这件狼皮远要比管红心那一件好的多。 王邛在一旁也是看的一脸羡慕,他倒是有不少绫罗绸缎,好的貂子也有,不过都是太小,做了围脖、帽子等物,像这么大的兽皮,他还真是没有,不要说是他,就是武鼐这个把头,也都是没有的。 “听说狼皮做的褥子很是舒服,而且狼性谨慎,你躺在上面,若是其他人在附近走动的话,会有感觉的,狼毛立马是会竖起来的。” 王邛上前一边摸着,一边啧啧地说着,一脸爱不释手的样子。 第三十七章 深入了解【跪求追读】 “是吗?我本来还说这狼皮有些瑕疵,不敢送礼,你这么一说,今日我无论如何都得送王兄一件,王兄千万别嫌弃,这可能保命哩,对我们这些行侠仗义的山匪可真是有大用,能防刺杀哩!” 李佑起了身,将管红心手里的那一件狼皮,就往王邛手里塞。 “这……这怎么使得?不能要,怎么能要,绝不能要啊……呀,这怎么使得?” 王邛手上推搡着,越推搡,那狼皮越是往他怀里钻……最后他一脸舒坦道:“李相公,爽快,仗义人!” “以后都是一口锅里搅勺把子的,呔,说这些,不是不把我李某当兄弟?我可是想学学王兄那一杆大枪手艺的,听说你那大枪耍起来虎虎生风,怕是林冲再生都比不上。” 李佑说着就和王邛勾肩搭背,瞬间像是一起逛过窑子、砍过人的铁兄弟,仿佛方才的那一点儿不愉快早就烟消云散了。 王邛心里也是舒爽,暗道这李相公不愧是劝说大掌盘子争天下的大才,而且和他们这些粗鄙人说话,完全就和他们土生土长一个味,一点不和那些动辄{zhé}“之乎者也”,咬文嚼字的大头巾一样。 每个字都像是琉璃珠珠,惹得王邛心里欢喜,忍不住想要和他亲近。 王邛其实以前是走江湖的四门挂,说白了就是卖艺杂耍的,玩的那些其实都是粗浅功夫,至于他玩哪是大枪?就是花枪,瞅着眼花缭乱,其实球用不顶,尽是些花法,让李佑看来真上了战阵,这样玩,早就把队友戳死了。 这一切李钦相和管红心看在眼里,都是不由心疼这么好的狼皮说送人就送人,不过也更是在心中高看了李佑,如此的胸襟气魄,当真只是当个山匪? “肉好了!”柳瘸子欢喜地朝着李佑喊道。 大多数人都是已经围在了两口铁锅边了,但是他们在党雄信和项虎的管理下,坐的并不乱,让出了十米见方的区域,正中间是木板垫支的大案板,左右一米远是两口大锅,然后周遭还有两大堆篝火。 狼肉一好,柳瘸子这边立马就冲着李佑喊了,其他人都是没敢向平日里那样抢食,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李佑,就是连小橘子、小娘都是被宋柏舜说的坐的端端正正。 说到底李佑是一个有功名的秀才公,吃饭这些礼仪一牵扯到读书人那就讲究多了,从汉周的《礼记?宰夫》、至武则天时代的《唐国史补》、再到宋高宗时期的《东京梦华录》,其中涉及到的饮宴,完全可以看出饮食之礼,比下围棋还要繁琐的多,重要的是,数百千年来,从来都没有怎么废过。 什么时候吃饭?吃什么饭?怎么吃饭?哪里是辛苦的耕作的老百姓说了算的? 可问题是这些粮食,就是他们这些泥腿子从地里种出来的啊!他们种出来的,他们却没有什么话语权,反倒是不侍劳作的读书人规定了章程,而且他们觉得这样是天经地义。 腐儒以这么多礼仪之道,作为条框,潜移默化在不断加深礼仪的烙印,烙印越重,思想控制就越深,他们屁股下的江山也就越发稳定。 众人今日承情于李佑,自然不想犯了读书人的忌讳,所以显得小心翼翼。 “走!” 李佑拍着王邛肩膀,也是迅速走了过来,王邛早就馋了。 李佑这里先前吃过了猯肉,不过那时候没敢放开吃,所以现在仍旧是胃口大动。 众矿徒见李佑走了过来,瞬间安静了下来,映着火光都是或欢喜、或恭敬、或敬畏地看着李佑。 “嘿,我说大家伙的,都只看我干什么?难不成我这脸蛋子比狼肉还要可口?嘻嘻,我今儿可偷吃了,肚子鼓的很,柳叔、王婶你们把熟肉捞到案板上来,再继续下上两锅肉,最后再放乌根、野菜,来喝肉汤,今天管个肚儿圆!” 李佑大声冲矿徒盐奴们说道。 众人顿时欢叫起来,矿徒中项黜、项强实在馋的忍不住,竟然习惯性地想要到锅沿子来抢,让党雄信给发现,一脚给踹了回去。 李佑也是看到,不过他并没有责怪,饿太狠的感觉,他也体验过,当真是生不如死。 《圣经·启示录》中预表,在世界终结之前“七印”会被打开,其中的前四印,分别被后世文人描绘成代表瘟疫、战争、饥荒、死亡的天启四骑士,由此可见饥饿是人类所共同恐惧的灾难。 他走到案板旁边,拿起案板上的宣花斧,一边用盐疙瘩再在熟肉上使劲擦了一遍,然后开口道:“来,我来给大家分肉,大家有粗瓦罐子、瓦片石板的都拿上,一个接一个,年幼、年老的先来,啥都没有的,最后来,那时候也凉了,拿手抓着吃也是巴适的很。” 王邛他们三人,还有瓦青云、刘龙进,他们自然不在此列,李佑让他们案板旁边,用自己的刀随便切着吃。 因为裕争春、小橘子他们几个小孩,都已经吃过了,没那么饿,所以李佑就暂时没管他们了,最先上来的是柳瘸子和王婶,他们两人算是年龄最大的了。 李佑冲他们笑着,给他们切了最好的肉,满满一沙罐,再亲手给捞了碗汤,两人都是感谢不已。 特别是王氏被李佑一声声的“王婶”喊得眼睛湿润,这样亲切的称呼,她是好久都没有听过了,想到这里又不由得想起了自己苦命的儿子,在曹府能不能吃上肉,顿时泪如雨下。 接下是党雄信带着的党氏村人,项虎带着的项家的一众同姓,李佑给他们打完之后,特地给项虎多打了一份满是狼骨肉的一碗,道:“带去给项英,吃上肉了,就好的快了!” 项虎眼眶一红,闷闷地应了一声,快快去了。 同时给吕艺、齐景坤等都给打上,也让裕真春、黑溜子送去。 每一个人上来,李佑都是要和他说上几句,年长的叫哥,年纪小的叫弟,李佑的嘴甜的和灌了蜂蜜似的,他对于山匪成员差不多都记下来了。 可是矿徒盐奴这里,即便是瓦青云也只是记住党雄信、项虎、宋金银等些人,其他的他都不知道叫什么,所以这次分切狼肉,不仅能再次收揽一些人心,对于李佑来说是一个深入了解的的大好机会,信息永远是最为重要的! 再说既然曺二、武诸葛都指望不上,李佑肯定也要留个后手,这些矿徒盐奴,又如何不能成为他的后手呢? 第三十八章 离谱【跪求追读】 (感谢大伙给力,下班途中看到追读有31了,今日斗胆冲击一下45个追读,拜谢!) 现在李佑要粮没粮,要钱没钱,可尝试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的多。 虽说他目前一直是没有任何的表现机会,甚至是连正式山匪的身份都存疑,但他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或者实在不行,手底下拉拢这些矿徒盐奴,也算是一条出路。 足足用了半柱香的时间,李佑才给每个人把肉分了下去,吃的早的人,早都吃光了,又是眼巴巴看着锅里正煮的肉, 不过好歹肚子有都是有了点热乎的东西,饿劲儿也都缓了下去,所以终于是有人开始说笑聊天了,不像是原先死气沉沉。 等到彻底李佑打完了肉,他自己却是没啥胃口了,然后就顺着人群下去,随意的找人攀谈了起来,方才切肉时,因为他们饿,所以他问的都很是简略。 现在他很想问问他们之前从事的什么职业,掌握什么技能,比如有没有泥瓦匠、陶瓷匠、裁缝户、烧窑匠、皮匠等等,这些在他看来可都是属于高技术人才,至少比他这个只会动嘴皮子的人,要强的多。 方才打饭,他发现几乎所有人,连个粗瓷大碗都没有,若是有陶瓷匠,起码能造出来碗,吃饭的时候,不至于抢着吃。 这样长期相互抢食的话,潜移默化地会把人慢慢地驯化成动物,对人性造成的损伤是很大的,自然而然就变成了行尸走肉。 其次,这天气日渐寒冷,等真的入了冬,睡在这石窝子,露天里就算点再大的篝火,也是把人能冻坏,根本没用。 倘若有些个泥瓦匠、石匠、木匠的,团结一起不说盖个大院,至少弄个能防风、防雨雪的泥胚房、茅草房吧! 若是没有这些专业人才,指望靠李佑这个现代人,那简直是靠屁吹灯,能造出个小小酒杯,都算物理化学老师棺材板捂的严。 李佑这一问还真找出来了,有一对叔、侄叫刘二牛、王大顺是陶瓷匠,也会泥瓦手艺,而项、党两家,也有人会写木工手艺,虽说算不上大匠,但是弄些毛坯房,估计问题不大。 刘二牛、王大顺他们叔侄是鄠{hu}县人。在崇祯初年,基本就没活儿干了,那时候已经有局部灾荒,人们连房屋都不要了,大都逃荒去了,他们俩自然彻底断了生计。 在崇祯九年的两淮的那一场大蝗灾里,刘二牛家里又没了收成,他们租种的地是寺庙僧人的寺田,僧人们上门讨要粒子费不得,糟蹋了他媳妇,他媳妇一下没想过来,便是当着三个孩子的面上吊了。 他老娘为了给孙子省下粮食,也上吊了,可后来三个孩子还是相继饿死了。 刘大顺爹娘也都活活饿死了,挖了个坑埋爹娘的时候,没注意,五岁弟弟被人偷走,估计是被人吃了。 他伤心过后,只得跟着姑父刘二牛逃荒,去过三京、遇过流贼、也吃过大户,最后又从山东逃到河南,恰遇上河南大旱,又从华阴入陕,直奔长安,可途中又是流贼肆虐,最后又改道汉中,准备过沔县入蜀,却被掳上了龙门寨。 还有个皮匠叫宋金银,这个算是个当地人,家住阜[ fu]川集,在宁羌州和沔县的交界处。 烈金坝到七盘关一道,本来匪患就多,宋金银整个阜川集周遭差不多都是山匪。 自万历初期起,依山为山匪,临水为水匪,那不是个富有当地特色的正常兼职吗? 宋金银农耕时节为民,农闲自然就是匪,可崇祯十一年大旱又大蝗,当农民这个主业完全是操持不下去,既然老天不给活路,宋金银便是干了全职,先是当起了刀客,后来拉了三五亲友,在青岩子拉起了杆子,不成想第一票就来了了个开门红,抢了匹驿马! 问题是大字不识的宋金银,根本不知道他抢的是,巡抚四川右佥都御史王维章的六百里加急,奏报的是陕西寇破宁羗州,趋广元、白水,犯龙安府,出锦州,意犯成都的大事,谁让成都有个朱家的蜀王呢? 陷藩大罪,王维章十个脑袋都顶不住,可是大字都不识的宋金银,管你王维章、侯良柱个吊毛灰,宰了人,扒了衣服,烧了旗子和信,牵着马,还在犹豫要不要杀了吃肉?还是卖了买肉? 最后还没想出结果,便是被当时还盘在女郎山的张壮根给盯着了……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只能吃屎。 宋金银只得认栽,在张壮根手下干了一年皮甲匠,后来张壮根联营武诸葛,便是一起移寨龙鳞山。 今年春上,好久没见过荤腥的宋金银,实在眼馋武诸葛的大玉儿,每天一大早都在武诸葛的院落周围晃荡。 有一天,许是出了幻觉,一大早就听到了武诸葛院子关门声,以为武诸葛出门了。 他瞬间兴奋异常,为方便作案,还没进门就先把自己裤子脱了一半,吊儿郎当,晃晃悠悠,给冲了进去…… 结果武诸葛正坐在床边,被这斯晃晃悠悠地吓了一大跳…… 宋金银当场就被剁了吊,上面大的,也是险些要保不住,要不是有着皮甲手艺,差不多现在坟头草,都要长第二茬了。 最后被光着腚,淌着血,送来南山当了矿奴…… 李佑光是听着,都尴尬得能让人,用脚拇指在地上扣出个三室一厅来,更不要说当时那个尬场面啦。 他觉得刘二牛叔侄的经历,虽说凄惨,但在明末还算正常。 可这宋金银这货的经历就很离谱,当真是很离谱,怎么觉得都是罪有应当呢?也难怪寨子上下把他叫“宋大监”。 按理说这龙门寨连太监都有了,那不应该顺理成章出个皇帝吗? 这也是李佑当日忽悠武诸葛,武诸葛一时间飘飘然的重要原因。 “就说那日的武大头那么好忽悠?” 李佑不由无语,原来他娘的根子出在这里。 第三十九章 机会来临【跪求收藏、追读】 “……那两只狼王,像是狮驼岭里的狮毛怪,鬃毛竖着,看起来他娘的比狮子还要壮实,一计不成,它俩嘶吼一声,一左一右带着十几只灰狼,冲着我们三人就蹿了过来…… 我心里正忙慌发毛,只听得相公大吼一声‘就是现在……放箭’,我强行是静了神一看,可我手里只有一把单刀,哪儿有弓有箭啊?哈哈哈……” 瓦青云自顾自地大笑起来。 可是矿徒们却是急眼了。 “倒是说啊你,人心里正急着呢,笑什么,赶紧继续说!” “你这狗比出的,别絮絮叨叨在那儿说你,你他娘那把刀连个豁口都没有,还是个雏儿……赶紧说正主!”高从龙直接开口唾骂道。 这话太直,有点伤了瓦青云的自尊,不过见是这高从龙,他也就忍了, 这才继续道:“相公话音刚落,挽弓搭箭,我突然觉得他背影极为刺眼,原来是空中掉下了一片金色的杨树叶子,落在了相公头上,瞬间消失不见…… 只听‘嗖’的一声,相公出箭了……那一箭就是夜空中的闪电,哎呀呀,晃的人简直是睁不开眼……当我再看见时,满地都是狼尸,两只狼王在地上四蹄朝天,疼的直哼哼……” “一箭射了八个?” 高从龙乜[ miē]斜着瓦青云道:“莫不是狼王带着众狼站成了竖条条?专门逮箭?” “哎,你咋比嘴胡咧咧么?” 狼肉吃的瓦青云浑身发汗,他搓了搓脸道:“动点脑子,都知道狼没有那么瓜!” “那怎么一箭射的八个?” “刚才不是说了,相公那一箭像是射出了闪电,闪电,闪电,你见过闪电没有?莫说八个,八十个也射的死!” 高从龙抿着嘴,他想过去锤这个乱吹牛比的! “瓦爷,你刚才说的相公身上落了一片金色的杨树叶,咋不能是其他叶子呢?那是为啥?”项辉开口道。 “嘿,辉娃子,你可知道百步穿杨?那养由基下凡了,不得是杨树叶子?不学无术,嘴巴闭紧……听额(我)说,包(不要)打岔,李相公那一箭射出,顿时就吐了三升鲜血,身子一哈奏(就)给软了下去,我一看那还得了,那两狼王哼哼半天,还是非常残酷的,额二话不说,提起单刀就冲了上去……” “哎,瓦哥,养由基是《西游释厄传》里哪一路的?” 瓦青云想着《西游释厄传》里的神仙故事,皱眉思索道:“这养由基是个射箭的,那肯定是和后羿嫦娥是一路的。” “嘿,还是青云哥儿知道的多。” …… “这货……也是个人才啊!”李佑原本不打算听的,可一听也是不由无语,可看多数人的脸色还分明是信了。 这个时代,无论是上到皇帝,还是下到百姓,都信这些。 “封建”一词在秦以前是人类谋生存之举,是为“封王侯以建邑城”,其谋乃开疆佑民也。是秦始后,家天下之思,才有所谓的“封建思想”,而封建思想是一定程度上是符合生产力发展要求的,也就是经济和政治决定着文化的性质和发展方向。 这些对于李佑前世来说,当然属于糟粕,对于现在统治阶级来说,是很好的禁锢护墙,那些自谓掌握着文化解释权的士大夫来说, 那更是一把极好的利器,上可蒙蔽皇帝老儿,下可愚弄百姓,将一切不合理、不合法、不合人伦的规则,推给“天”,或是推给“祖宗之法”。 这样虽显荒谬,但又顺理成章,毕竟这个时代人们的精神食粮,已经被灌输了千年! “这个寨子一点也不简单,他们能发展壮大的本质,并不在于劫掠。” 李佑静心思虑起来,现在就算他凭借武力,热血一把,拉拢人一不做二不休干掉武诸葛,可也是屁用不顶,权利的逻辑并不是这样的。 即便出了奇迹能成功,众山匪也是脑子坏掉了,也能听命于他,可问题是接下来怎么发展?继续当土匪么? 若是不想当山匪,想要进行耕种发展,那也得经过当地士绅同意才行,毕竟这时代的大户可是掌握着各种社会资源。 可问题是这山匪中的曺二似乎就代表了士绅,这种关系很玄妙,而且从根本上就动摇了杀掉武诸葛自立的可操作性。 “或许这个武诸葛并不是那么重要……唉,慢慢来吧。” …… 第二天,李佑刚起床帮小橘子扎了冲天辫,北寨来了个亲兵,跑来道:“相公,大掌盘有请!” 李佑真是喜出望外,虽然那日武诸葛给他说,有啥事随时来北寨。 可当时那话,是说给曺二听的,所以李佑一直没出过南山矿区,今天武诸葛亲自传唤了,终于是能去瞅瞅了;不过心里还是有些忐忑,毕竟昨晚他杀了古老三。 一刻钟多的功夫,李佑随着武诸葛的亲兵,来到了北寨靠着山岩的一处大院落中,这一次终于是能够仔细瞧瞧了…… 院落呈现半圆形,基本是石木结构,虽说看起来粗糙,但是占地不小。 在院落的两侧是一排排石、木屋,低低矮矮,看这样子也是有数年没有修缮过了。东北、西南两角有着两处简易的角楼。 李佑随着亲兵入了木门,过了门楼、门洞、腰坊和走马石,蓦然抬头,这才发现这院落竟是分了两进,视线越过围墙,可以看到内院紧贴着山岩,竟还是有着木式楼阁,朱颜红漆甚是小巧美丽。 而这外院坐北朝南,最大的正房是北边,因为这北房建在砖石砌成的台基上,比其他房屋的规模要大,东西两侧房子稍小应该是厢房,南房两侧有数间耳室,灶房也在其中。 李佑刚进来便是闻到了米饭的香味,单是这香味馋的他不停咽口水,他穿越到现在莫说吃上一粒大米,见都是没有见过。 “李相公,掌盘子在聚义堂等着呢,天气冷,门关着,你推门就行!” “好,谢兄弟!” 李佑冲着那亲兵颔首谢道,这才迈步上了石阶,还未推门便是听到了里面的欢笑声,听着像是张壮根。 “咯吱……” 李佑推门,屋内顿时一静,所有人都看向了门槛外的李佑,李佑不卑不亢,微笑一一示意,冲着正位上的武诸葛拱了拱手,正要说话,瞧着二郎腿的武诸葛便是大笑道:“秀才公,快来,莫要来读书人那些虚客套!” “掌盘说的是!”李佑这才进了屋。 “怎么不说我王了呢?”张壮根大声揶揄道。 顿时屋内一片欢笑。 “唉!” 李佑叹气道:“那日我书生意气,不知寨内百业待举,这几日在南山思虑了些时日,还是觉得枫林先生的‘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才是真正的王霸之道!” “对,高筑王,缓称墙……我一直就是如此干的……哈哈……” 武诸葛开怀大笑道:“来,来,坐这里来!” “高筑王,缓称墙……比原先还顺口哎……” 李佑暗暗撇嘴,快步上了首座,屋内并没有什么摆设,只有八大张八角桌椅,这时应该是要吃饭了,所以一桌子就乌压压坐得满满当当的。 只有北前方这一桌,人数寥寥,上座是武诸葛和大韵儿,两侧各是狮大勇还有张壮根,下首或许是曺二的位置,但是他还没有回来,所以空着。 牛进库和武鼐都是站在武诸葛身后。 李佑略微犹豫,坐在了下首。 “听说昨日相公去了西坡大显神威,一人杀了十几只大狗?” 武诸葛随意地问道,可是眼睛却是紧紧盯着李佑。 “确有此事,但也是捡了个蹦蹦枣儿!” 李佑笑着说道,想来王邛一大早把这事就报给了北寨。 “捡便宜捡了这么多?怎么个捡法?” 一身酒气的狮大勇像是来了兴趣,冷不丁问道:“听说你张开了那把铁脊弓?” 李佑见他突然开口说话,很是惊讶,从瓦青云那里他知道这个狮大勇,完全就是个醉生梦死的酒鬼,整日除了喝酒,什么都不会过问。 “我懂些医理,本想着去西坡那里采摘些药草,以防过冬,刚和瓦青云他们走过山坳子,便是看到了两个狼群在抢一只猯,片刻便是打了起来,极为惨烈, 后来我们仨壮着胆子杀了两、三只,然后赶走了狼群,所以才有昨晚的收获……至于那把铁弓,倒是将就能拉开一些。” 李佑谎话也是张口就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撒谎,潜意识地想将自己力气大的这些实力,隐藏了起来。 “嘿,真是好运气啊!” 张壮根歪着嘴笑道。 牛进库、武鼐等人这才松了口气,要知道方才王邛传话的时候,说是李佑一人杀的,着实把他们都是吃了一惊。 武诸葛还要说话,可是很快有兄弟提桶拿盆的走了进来,一股股浓郁的饭香和腊肉味弥漫进了整个堂屋, 最先是将饭菜端了上了北桌,有玉屑米饭、蒸饼、腌窝蕖、白面扞饼、蒸酥、蜜食、笋鸡脯、烧香菇还,有个大白菜鸡蛋汤,五香十色竟是摆了整整一桌子。 李佑没怎么注意菜,因为他的心神都是被端菜的一个黑瘦的少女给吸引住了了,看他眉眼间像极了柳瘸子,这应该就是他的女儿吧。 “来,吃吃吃,先吃了,今天我们要去上一趟帽儿坝去!” 李佑心头微热,终于是有机会了! 第四十章 建议 武诸葛从始至终都没有去问古老三的事,仿佛他根本不知道一样,李佑自然也不提。 回头看着这些菜,李佑唾沫瞬间和水龙头一样,见诸人动筷子,他很快也是拿起了筷子,吃了起来。 一边吃一边在想去帽儿坝会有什么事情? 可是突然脚上的鞋子被人踩着了,抬头往对面一看,正是将胸口放在桌子上的大韵儿,她水汪汪地看了李佑一眼,低下头慢条斯理吃东西了。 李佑一直倒不是精虫上脑的人,当初是为了活,不择手段,现在已经活下来了,他早都没想过大韵儿,可是他怕抽了脚触怒了大韵儿,便任她踩着肆意研揉。 “秀才公,把你弓箭带上,路上让我瞧瞧!” …… 帽儿坝所在的位置在汉水以南,龙门寨西北,若是继续往北直行,就是大名鼎鼎的定军山了。 下了龙门寨,没走二里路,就是一马平川的石顶原,十多骑先后而行,坠在前方是一只建昌花马,其上坐着一位丰润如玉的青年,背着櫜鞬{gāo jiān},腰间一柄长长的苗刀,不正是李佑是谁? 在他身后的则是武鼐、王邛两个头目,以及亲卫等十数人。他们的目光都是有意无意落在了李佑身上,本以为只知读圣贤书的李佑,哪里会骑马? 没有想到这一路走来,李佑骑在马上如履平地,甚至都没怎么用缰绳,只是用大腿内侧夹夹马脖子,马儿便是随他所欲。 这马术竟是比他身后的好几个头目都要好。 这让得几人都是面色惊奇,要知道骑马可是一个真正的技术活,没有个两三年的功夫,根本练不出这一份淡然。 一开始的时候,王邛是在马号里特意给李佑找了一只大叫驴,可是李佑偏偏要骑马。所以路上大家伙都存了笑话的心思,可谁能想到李佑如此善骑。 这让得李佑在众人心头又是蒙上了一层神秘的味道。 李佑其实自己心里也是感慨不已,这武艺、骑马底子都是原身体的,前世的他连马都没有摸过,更不要说会骑马。 武鼐也是有些惊讶,不过更为惊异的是他櫜鞬{gāo jiān}里的弓箭,弓身颇为大,比他的大梢弓,心里不禁有些错觉,难不成昨天那八狼,真的是这秀才张弓杀的?还有他那把刀,当真长的有点儿离谱。 想到这儿他又觉得可笑,一人杀八狼,且其就有两只狼王,这简直是太扯了。 一路上李佑和武诸葛低声攀谈着,武诸葛突然问道:“秀才公,你也在南山呆了这么久了?可有什么建言的地方?” 李佑听了不知道他问的,到底是指的那些地方,沉吟了下道:“建言倒不敢,毕竟我对我们寨子知之不多,只不过有道是,‘恃德者昌,恃力者亡’。就拿南山矿区这边来看,奴役矿徒非是良策!” “恃力者亡?你这是说我太过残爆了?”武诸葛眼神微冷,骑在马上乜[miē]斜看着李佑。 李佑面色不变,真诚地说道:“这些本是迟早要饿死的贱种,不是大掌盘大慈大悲给他们口饭吃,怎可能说是残暴?再说现在匪盗遍地,我一路而来,许多大的匪寨,他们和朝廷征用徭役一般,就说来时在崤[ xiáo ]山古道上,就见到那个大寨征用了周边庄子,上百近千人,帮他们修寨、伐树、驮运木材……好像那个寨主叫什么黑虎星,把那寨子建的和个皇城似的!” “哈哈,说的好……黑虎星听说过,十一年的时候追随过李闯!” 这话顿时让武诸葛眉开眼笑,他继续道:“那你继续说,这样既救了人,又干了活儿,怎么又非良策了?” “有道是‘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du],动也’我们这南山矿徒形形色色,有的是刚来的,有的已经干了一年左右,比如其中的刘二牛、牛三有、王大米等人,都算是老资历了,可是他们依旧还是干着矿徒的活计,他们对生活已经是绝望,不干是死,干最后结果也是死,这难免就有怨恨怠工之心,如此下去既是糟蹋了粮食,也是折损了劳力!” 南山矿徒折损大是事实,经常性需要补充劳力。若是放在前些年,抢回一些青壮也就罢了,可近两年周遭十几里没人烟,村村绝户,掳掠人口已是很难,要不然他也不会千里迢迢从略阳县掳掠回李佑、吴大鼎他们了。 而且诚如李佑所言,他们许多人已是行尸走肉,就算用鞭子打死几个,起到的威吓效果也不大,甚至会引起骚动和反抗,当然这些反抗是微不足道的。 武诸葛隐隐有些明白李佑的意思,可是还不够通透,开口道:“秀才公的意思是?” “挑出一部分时间长,且还干的好的人,进行整编,让他们加入我们龙们寨,成为一名光宗耀祖的山匪!” 李佑笑着道:“不管他们愿意不愿,起码可以去掉脚上的锁链,稍微提高一下伙食,然后让他们进行管理其他矿徒,并充当山匪的崽子,这样既能挑起他们矿徒之间的矛盾,还能节省我们攻城拔寨的一些老匪的死伤……如果这样,这一潭死水,就流动起来了,不仅不会有骚动,还能大大提高干活的效率!” 武诸葛虽然不理解“效率”二字,可是他也能够意会,心中只道“读书人果然他娘满肚子坏水!”。 “可是这样那干活的人终究还是少了啊?” “千人同心,则得千人之力;万人异心,则无一人之用!” 李佑摇头接着道:“现在这四五十个矿徒盐奴干的活,还不如平常二十个人干的多。大多都存了逃走的心思,我们还得不停巡视值守,何苦来哉?” 武诸葛有些意动,这些道理并不深奥,武诸葛自然是想得明白,只是他还是锁着眉,喃喃道:“人马是越养越多,就怕养不起,到时候还不是养不熟的狼,跟着自家主子,各跑各的了,白白糟蹋了我的粮!” 李佑知道他担心的是寨子内各个掌盘心怀鬼胎,怕损了夫人又折兵,于是他侧了侧马道:“大掌盘此言缪矣,这可是乱世啊,人马自是越多越好,不见那李闯和张贼裹挟人马动辄数万,官军进剿,哪一次伤到他们屁股毛了?还得求着招抚他们!所以说人多好活命啊! 我们有铁矿,有盐场、有兵刃,再加上有人马,肯定就会有粮食吃的……不信,您瞧这帽儿坝的粮食够不够?沔县缙绅的粮食够不够?汉中府的粮食够不够?还不够,那瑞王府的粮食总该够了!” 第四十一章 裴冬云【求追读】 李佑的话煽动意味太强,武诸葛本来心里存了几分清醒,可是架不住李佑那句“瑞王府”,瑞王府那是何等的奢侈、壮观? 但是话也说回来,藩王的府邸其实那么容易争夺的? 像崇祯七年李、张联营,声势浩大,可是连汉江都没摸着。 崇祯八年,李闯卷土重来,从马道攻到城固、洋县,又是被侯良柱驰援来的川军打败,连汉中府城都没看到,就又再次败退了。 崇祯十年九月,李自成、过天星(张天琳)、混天星(惠登相)等十几支农民军,从秦州地区出发,取道徽州、略阳,向汉中府进军,其“声势甚猛”,队伍“宽约四十余里”,“两日尚未走尽”,结果二十六日,就被总兵曹变蛟打得落花流水,仓皇而逃。 后来出川时,小红狼(孙天福)钻了空子,围困汉中府城,洪承畴得知,立即率贺人龙、祖大弼驰援解围。 如此多的大佬驰援汉中,说到底就是因为瑞藩,所以想谋瑞王府的家财,也只能是想想罢了。 两人说着不觉已经到了帽儿坝的山脚下,临近官道的一段斜坡路面不平,武诸葛一众人都怕伤了马,这才牵着马上山。 李佑没法,只得收了声,他其实很想知道他们这个“官匪”,是怎么个官匪法? 特别是这铁料、精盐出货,是直接出售给哪个公所商会?还是缙绅官府? 其中的门门道道,瓦青云只是知道一个沔县曹家,其余的也是语焉不详,这是李佑特别想知道的地方,因为这个才是龙门寨的立寨之本。 刚刚牵马上了官道,突然有着一大波人马迎面而来。 “来生意了?” 武鼐不由得激动道。 武诸葛抬手停止,眯起了眼睛,望了过去。 迎面而来是一列车队,前面有着六七头高头大马,在其身后有着一色的轱辘大车,重辎深辙,车架上插有一道三角形的红色大旗,上黑丝金边绣有“安”字, 车前的挽马清一色毛顺膘壮,每一辆车前都有持刀的精壮车夫,而且周遭都有精骑游曳。 李佑心下估算了下,这车队大约是有着二十多骑,服饰共分两色,有着一半的人都是清一色绑腿护腕,缁衣马裤,腰中缠了腥红腰带。 而另一队的服饰则是稍显杂乱,但是其气势更为彪悍。 在李佑这十几骑停下后,对面也是发现了,迅速停了车队。 在最中间的一辆奢华马车上,一只青葱玉手掀开了帷裳,探出半个脑袋瞅了瞅,又合上了帷裳。 前面的四骑迅速朝着李佑这边冲了过来,势若箭飞,单是这四骑冲锋竟是有了百骑冲锋的威势,武鼐有些把持不住,手紧紧按在了刀柄上…… 可那四骑在十几步开外,勒马骤停。 四人年纪都不大,约莫有着二十二、三,个个头上裹着万字顶头巾,腰系红带,脚蹬爪皮干黄靴,背上挂着双插,提着朴刀。 其中年纪稍长的一个面圆耳大男子,在马上叉手道:“不知哪条合子的朋友?在下裴邦彦,这是大安通商会,可否让道?” 这话说的凌厉,很明显并不怎么将李佑这一行人放在眼里。 “大安通商会?” 武诸葛心头一惊,大安通商会可是安家的分号。 明末之际,商会票号已经兴盛,形成各种商会、商帮,衍生出各种商会、公所、票号,其中声明极大的秦晋商帮公会有曺、亢、王、范、靳姓等名门,而徽商之中则有安、邹、查、阮、方、汪等望族, 其中声势较大的分明为曹家和安家,故而也有“北曺南安”的说法。 “原是大将扯轮子,自是当过。” 武诸葛满脸堆笑,率先纵马靠边,其余武鼐等人赶紧让道,那里还有什么“做生意”的心思。 “谢了!” 面圆耳大的男子叉手道谢,双马微磕,便是掉头如风一般而去,可是剩下的三骑并未走,个个鹰眼如钩,纯以双腿控马,手里仍是架着弓弩。 一声唿哨,车队继续前行,他们动起来并不是很快,直到到了跟前,李佑才看着了车队后面还有一些跟役辅助推车,每两车间便是左右各有骑士守卫,从李佑身他们前过时个个虎视眈眈,趾高气扬。 货车过了六辆,第七辆是一辆做人的马车,马车宽阔深长,其上有辂亭,外有回廊,平盘两边连接三辕,其上通体黑色,不饰雕纹花印门,单这份气势就足以显示出其尊贵奢华! “豪车!喔,还有减震啊……” 李佑轻微啧啧了嘴,甚至他还注意到在车轴上,有着螺圈一样类似减震器的东西。 待得马车彻底过去了,李佑才收回了目光,却是先听到了武鼐等人的惊呼声. 李佑疑惑看去,恰巧是有着一道目光与他碰触交汇,霎时间李佑便是呆了…… 这一骑士竟是女的,她戴着红缨毡帽,披着斗篷,身材修长,坐在马上都是比男的高出了半截,尤其是那贴在马身上的两只腿,浑圆纤长,线条优美。 目光及上,她白皙的脖颈上五官虽泥浆斑驳,却仍是掩不住那抹冷艳美丽。 此刻她清澈大眼睛,盯着李佑背后的櫜鞬[ gāo jiān ],似是疑惑,似是警惕,手里拎着一杆沉重的开山大斧,竟然是单手拎起,直到与李佑错身而过,这才将开山大斧放在马上。 她背上也是负着双插,腰上缠着有裹布,紧束之下腰与臀更显凹凸有致,加上在背后仍能偶尔捕捉到的前面晃荡出的阵阵汹涌,结合那两根大长腿,简直是人间尤物的魔鬼身材。 李佑被她方才清澈的眼睛给电到了,正要回神,可是她蓦然转头,见着李佑仍是那番呆傻模样,脖子一歪,恶狠狠瞪了李佑一眼,扭头而去。 “呀,小相公这是动情了啊!” 武诸葛回头看到了李佑看痴了的样子,不由调笑道:“要不让寨子里的兄弟们都来,给相公把这尤物,绑回寨子?” 李佑面色大红,嘴巴干涩说不出话来,只得连连摆手。 一旁的武鼐搓了搓脸道:“那马车过去一股子女人香味,估计里面还有个千金大小姐在里头呢!” “嘿嘿!大小姐?多半是那完璧之身的安家寡妇吧!”武诸葛笑道。 “完璧之身的寡妇?” 武鼐是个好色如命的家伙,顿时来了兴趣。 “别动歪心思,这些人莫要说我们,就是旗杆山、罐子山也都招惹不起!” 武诸葛纵马道:“你以为他们不知道为我们是山匪吗?方才开口说话的汉子,应该是裴家人,只是刚才他们捂的严实,没认出是哪一个裴铁臂。” 武鼐疑惑道:“裴铁臂?很厉害吗?江湖上没这号人吧,我怎么没听过。” “嘿,老一辈的,就是那保宁府名声极大的天鹰武馆和威远镖局,比起他们来,屁都不是。” 李佑竖耳听着,纵马跟着武诸葛,忍不住又是回头望了一眼……方才那女骑士腰间刀柄刻有“冬云”二字,联系之前与她服饰一般的裴邦彦…… 这让一时无限好奇,感慨道:“裴冬云?真是个大美女啊!” 第四十二章 帽儿坝 【求收藏求追读】 帽儿坝并不高,而且这道常年累月有马匪通行,道也不难走,慢慢上了山。 在武诸葛一行人才走到一半的时候,早都是有几匹马跑来迎接,来的人是马匪的二掌盘子刘见臣,看来这山林之中还是有着一些暗哨的。 “哎呦,武大掌盘近来不见,这身子骨可是愈发雄壮了!” 刘见臣个子不高,骑着一头枣红大马,这马极为高大,肩高约在五尺左右,毛色光泽,犹如涂脂,前胸宽阔,臀部滚圆,四条腿纤长有力,当真是雄姿英发。 “你这贼狗攮的,挟着屁眼说胡话呢?爷爷我从来靠的不是身子骨吃饭,靠的是脑袋瓜子混饭吃,你以为爷爷我这‘武诸葛’的名头大风吹来的!” 武诸葛笑骂道。 “呦,看我这这嘴,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大爷啊骂的是……” “哈哈……” “嘿嘿……” 刘见臣是个标准会说话的笑面虎,这一番话,加上他那打嘴巴的动作,倒是引得两边人都是大笑起来。 众人混成了一流,齐齐向着山沟里进发,刘见臣调转马头的时候,倒是注意到了像是书生的李佑,望他背后的櫜鞬多看了两眼,也没有多问。 路上大多数人的目光,都是放在了刘见臣的那一批枣红大马上了,他这马名为“九点花斑豹”,属于河曲马,确实是难得的宝马。 这时候人男人喜好好马,就和前世时代里喜好豪车差不多,不同的是这时候的马,往往要比那个时代的豪车贵的多,更不要说这像刘见臣的这种河曲宝马了。 一说起好马,大多数人总是会想到欧洲、苏联、日本的各种汗血宝马,反正就是没有中国。 可李佑却知道,我国在汉唐,尤其是大宋时期的马种,一直都是傲视周边诸路国家的,汉代敦煌有记载过一只种马王,高六尺三寸。 汉尺六尺三寸,大约一米四五左右,这种在汉朝载入史册等级的马,以宋初本土自产马的标准,也不过是三等上下的马而已。 据《中国养马史》、《明史》记载,明朝在巅峰有七十万官马,主要集中于河北、河南以及江浙,到了中晚期,时局动荡,马政荒废,马匹则是稀少了许多。 天启年间官马约莫只有四、五万头,可民间的马匹至少是官马的两倍,只不过全部被流贼、农民军所用。 清朝巅峰时期,光是河南、河北两省总计八十万匹,1935年,达到了一百四十万匹。 但是后人多对中国无马的认知,来自于80年代吹大宋经济那一套,根源在日本人那里,主旨就是以大宋之富裕繁荣文明昌盛,尚且养不出好马,抵挡不了蛮族,面对比蛮族厉害无数倍的日本,你还抵抗什么? 然后这批人就意y出什么中原根本不适合养马,什么人多地少的耕地矛盾,得出结论只有英国、法国才适合养马,这种谬论,类似于我党建国初期满天飞的的“中国贫油论”一样。 20世纪初日本着名历史学家、政治评论家,“京都学派”的奠基者之一的内藤湖男,他的“文化中心移动说”、“地气东移论”、“宋代近世说”,以及宫崎市定的“朴素民族论”,最后的主旨都是日本人征服中国乃是天命。 吾辈少年人一定要深刻理解,什么叫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 收起了胡思乱想,李佑很快跟着众人便是来到了山寨外…… 帽儿坝山匪,性质上属于水匪,领头子名叫刘见宝和刘见臣属于族兄弟,他们原是渔户,偶尔也撑船载人,不过干的多是《江湖豪客传》(水浒传)里“到得江心,且问你要吃板刀面,还是吃馄饨”的单纯买卖。 后来世道太乱,他们便是专职盘在江边劫掠,后来越做越大,渐渐成了气候,总之《大明律》里,他们除了封皮以外,基本都犯过。 前些年也开始劫掠旱道,屠了大安的一个举人大户满门,这才引起了官府的围剿,折损不少自家兄弟,逃到了这沔县交界立足, 是因为敢打敢拼,手底下人多成了硬茬子老匪,所以在这一带凭借着狠辣,在沮水、大安水、漾水一带旱道和水道,又是慢慢坐大,成了继龙门寨和旗杆山的第三方势力。 并且与青羊驿丞邢有道狼狈为奸,平日里消息最为灵通,也经常和猪老大和武诸葛一道出门劫掠分成。 明末山匪多是不成气候,主要以抢掠大户,祸祸平民为主,其次他们之间相互的内辄{zhé}火拼也不在少数。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但是这汉中府西南三县交界就有大小山匪不下二十家,比较大的除了灌子山外,便是猪老大和武诸葛了,两方人马互相早都相看两厌了,只是二者实力都在伯仲,一直隐忍着。 今年入夏,来了刘见宝兄弟这么个无理手,倒是成了个微妙的三足鼎立局面,两者都是想要拉拢刘见宝,而火拼掉另一方。 随着逐渐入寨,帽儿坝的山寨,也是逐渐出现在了李佑的视野之中。 帽儿坝的山寨,地处两山的架构河道的北滩堆积的河漫滩上,不够险要,两处山脊上,都是有搭着木棚的角楼,好在这一处极为平坦。 相对于龙门寨和旗杆山来说,帽儿坝最为灭绝人性,他们最喜欢干的就是屠村,龙门寨和旗杆山一般,都会留着村民薅{hāo}羊毛, 而帽儿坝则是鸡犬不留,妇女、孩童统统杀光,青壮一般都会卖给曺二,所以相对而言,帽儿坝更让沔县人闻之色变。 过了还算森严的木寨门,一股马尿腥臊味迎面而来,李佑策马望去,南侧两排低矮的草屋,中间有着一座砖石土屋,灰不溜秋,看着也有些年头了,从帽檐、屋瓦上来看,多半以前是个小道观。 东头是马厩,西头那里有着炊烟,想来是灶房,门前倒是被踩踏的齐整,其上有土堆、马拒、柴火堆、箭垛子等凌乱杂物,应该是充当障碍物,用来平日训练骑马的场地。 布局很是简单,毕竟这帽儿坝总人数加上也不过三、四十人。 武鼐、王邛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对这里的路况,极为熟悉,牵着马先去了西边马厩{jiu},有帽儿坝的山匪迅速牵过。 “走,走,走,今天天气好,顶天梁子正在过筛子呢。” 刘见臣冲着武诸葛请道,这时扫了眼李佑才插话道:“瞅着这个兄弟面生啊?像是个读书人?” 第四十三章 波澜【求收藏求追读】 “贼狗攮的,吓死你,放你的心,能带来肯定都是自己人!”武诸葛瞪了眼刘见臣。 刘见臣嘿嘿一笑,不再说话,往前带路。 不一会儿,便是到了砖石屋子的正中间,一众人正围着几个肉票在压水。 到得近前,这里处理的这几个人,明显属于榨不出油水的瘦票。 其中一个老头一身恶臭,裤管里尽是屎尿,他半边头发都被薅{hāo}光了,头皮红肿着,其上一片血痂,此刻躺在地上不知死活。 十几个匪徒,正忙着将两边碗口粗的橡树梢压倒了下来,将他左右腿各绑着一边树梢,狂笑着松了手,橡树猛然回弹,那老头瞬间被撕成了两片,献血如雨一般泼洒在了万万没想到的李佑身上,使得李佑止不住打了个寒颤。 而这十几个山匪却是狂笑着,惊叹着,嘻嘻哈哈。 此刻还剩下了两个女人,这两个女人一个二十出头,一个三十左右,他们都是属于被自家男人赎回了儿子,被抛弃了的。 又是这十几个山匪一轰而上,当场开始扒光女人的衣服,拖拖拽拽,拉进了一旁的茅屋。 一旁的一些山匪嘴里稀稀拉拉大声说道:“我就喜欢小孩,肉嫩!” “切,我喜欢妇女,可吃又可玩,不过这些下贱货,饿的水晶帘子都是干巴巴的,不爽利,那些贵妇小姐们,那身上……啧啧……” 言语种种,当真是让李佑怒火冲天。 一碗水,上清下浊底有渣,这些人就是渣滓。 他们并不是出现在明末,而是一直都存在在这个世间。 世道好,顶多当个青皮无赖;世道坏,便是从碗底扶摇直上,搅动风雨。 自古以来,‘生而为强盗,做鬼也不冤。’、‘来世、后世、万万世,只消世世为匪。’等语,尽是罪证。 刘见宝这里早已经备好了两大桌酒菜,辣烈的酒味让李佑揉了揉鼻子,有些发懵地看着桌上的泥瓦酒罐,不是说古代都是垃圾黄酒,反正就是喝不醉那种…… 其实,李佑不知道的是,明朝以前的酒精多为酿造酒,也就是发酵酒,比如唐代的黄酒、绿酒,约莫三度左右,难怪有“李白斗酒诗百篇”之说,若是李白喝五十二度的二锅头,多半就去看郎中了,还作个吊的诗? 即便到了宋元时期,酒精度数可达六至八度,但是到了明朝便是已经有蒸馏酒了, 当然这些高烈度的酒,达官贵人是不喜欢的,多是只有百姓苦工才喜欢喝,毕竟上流社会的人喝酒,多是会玩一些顶针续麻、拆牌道字、行酒令之类的文雅游戏, 若是直接上五十多的二锅头,怕是一圈都玩不了;不被上流社会所认可,这蒸馏酒就被打上了粗人、鸡卜、贱役才喝的标签。 总之,终明一朝,蒸馏酒的地位,始终不如酿造酒,直到清朝定鼎中原,深处苦寒之地的他们,对酒精度数的追求热衷,蒸馏酒才依靠政治正确,打了个翻身仗。 李佑在走神间想到了他的白酒股票,不知道自己33.8元,挂山顶的老白干解套了没? 武诸葛、王邛等人已经坐定,王邛跑来拉了他,他这才回过神,随着王邛来坐在了他的旁边。 一共摆了两大长桌,后面那一桌人数较多,全是帽儿坝自己的人,约莫有二十五、六,这一桌主要坐的是武诸葛等把头人物,还有刘见宝那一方的几个亲信。 看着落座的武诸葛和贼眉鼠目的刘见宝低声交谈,李佑后悔自己刚才望着酒发什么呆啊!坐的这么远,根本就听不到! 李佑不由得有些可惜,武诸葛和猪老大向来面和心不和,迟早有一场恶战。 今日突然一大早跑来帽儿坝赴会,肯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发生了,可惜了他不能参与,错失一个机会,让他微微有些失落。 “难不成要一起联手干掉猪老大了?还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对了,崇祯十二年有什么大事呢?” 李佑装模作样地闷着头想了一瞬,就单手捂起了额头,他对历史知识就是课本上的那一点,出了社会早就忘了精光,别说什么崇祯具体到那一年,就是崇祯一共有多少年,他都不知道。 至于闲暇时间,在影视节目上经常接触到的古装剧多是《康熙微服私访记》、《戏说乾隆》、《铁齿铜牙纪晓岚》、《宰相刘罗锅》、《康熙王朝》、《还珠格格》、《甄嬛传》、《步步惊心》、《宫》…… 喊着什么“喳”、“主子”、“奴才”、“爷儿”“阿玛”、“格格”之类的调皮话,留着靓仔发型,一度让李佑觉得所有的古代人都是那个发型,毕竟他可曾是在网络上见过孔子打扮,都是金钱鼠尾的。 李佑暗自下决心,接下来的日子,一定要多看书,未来的历史车轮白白忘记,丧失一个上帝视角的机会,已经够可惜了,不能再成为一个不学无术的人。 可问题是土匪窝子哪里有书? 忽然间酒席一阵喧闹声,许多人都是高举了酒碗,李佑这才意识到酒会开始了。 武鼐等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李佑想要去听听武诸葛和猪老大那边的动静,可是实在太吵,他只得放弃,闷着头夹了几筷子咸菜压了压酒气。 而武诸葛这边两人却是聊得不太愉快,声音逐渐大了起来…… “妈的比,老子寨里都快断炊了,今日好吃好喝伺候着你,就是让你给曹家那边引荐一下都不行?” 刘见宝大刺刺瞪着武诸葛道:“而且青羊驿传来这么要紧的书子,老子第一时间就来告知你了。” “这个事情我真帮不了,盐铁买卖这事情一直是由我家老二操持着,你真想要进来分一杯羹,那得看沔县的那些吃肉的大爷们同意不同意!再说青羊驿那的消息,你就是不说我们迟早也会知道,你是忘了邢有道本就是我家老三的老丈人了?” 张壮根娶了邢有道的女儿。 武诸葛慢条斯理接着道:“要么加入我们寨子,给你个五掌盘大椅子?” 刘见宝听了不由得嗤笑起来。 “哎哟怎么?你还看不起?”武诸葛皱眉。 “是真看不起,就你们那帮兄弟,除了狮大勇那些兵油子还有些手艺外,其他的说是我们山匪,都他娘的丢脸!” 刘见臣得意洋洋大声说道。 武诸葛听了大笑,他不生气,他知道刘见臣手下人经常攻寨火拼、和官府围剿相持,战力的确强,可是也没强到能和他叫板的地步,最厉害的其实是旗杆山那帮马匪,那才是真正的一帮亡命徒。 可是武鼐却是坐不住了,“噌”站了起了道:“刘掌盘你这是欺负我们龙门寨没人?” 李佑看着火爆脾气的武鼐,眨巴着眼睛。 “怎么?爷爷说的不是实话吗?” 刘见宝笑嘻嘻地说道:“小鼐子,你怕是忘了……这不是上次一起去打香火坪,你连射了三箭,全打空,然后给趴在垛子后的乡勇,一箭射在你腚上的事吗?嘿,你说那乡勇咋射的?”【注1】 “哈哈……” “嘿嘿嘿……” 一时间两桌子人都是笑得人仰马翻,那是今年元宵节的事,多数人都在场。 武鼐连气带羞,眼看就要当场炸掉,左边的苗显祖想将武鼐拉回来,可是武鼐来了性子,猛甩手道:“那你今天划出来个道道,我们来比划与下,他娘的,谁今天不答应就是狗比出来的。” 【注1】:“机把”一词,见《西游记·一七出》、《金瓶梅》,用法、词意,与今同。1茗烟骂金荣:我干不干屁股,管你机、把相干! 第四十四章 我来【求收藏求追读】 “好啊,就是不知道武大掌盘愿不愿意给个彩头啊?” “你说来个什么彩头?” 武诸葛一直冷着脸看着,心中越发觉得这刘见宝凭借能够游走在他和猪老大之间,越来越跋扈了。 “要不这样,彩头就是,这次青羊驿那边真有了动静,就只有我们两家干……但是分成得改改!” “嚯,绕了一大圈,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那你想要怎么分?” 武诸葛深吸了口气,语气尽量平淡,可是仍掩饰不住他的眼里的怒意。 这刘家兄弟是在越发不将他放在眼里了,当初寨子里曺二就提议他趁早将这帽儿坝清理了去,可是他当时自作聪明,愣是觉得这刘家兄弟可以扶持一下,最好是收为己用,用来对抗北边的灌子山。 所以这帽儿坝在他眼皮子底下发展的顺风顺水,逐渐坐大,最主要还是他的小算盘纵容。 可如今明显是弄巧成拙,这让他心里有了更多的隐忧,这个隐忧来自于沔县缙绅,要知道龙门寨之所以能够建立,那是沔县缙绅从中牵线搭桥,一手推动起来的。 说白了,本质上他只不过沔县缙绅手里的一条狗,可是他现在已经慢慢老了,如果缙绅想换一只牙口好一点的疯狗呢? “刘家兄弟一定得杀了!”武诸葛瞬间下了决心。 “哎,武爷,别生气,我们两家公平比试,分个孰强孰弱……输了,我们帽儿坝就拿少些,这样子我们自家兄弟也是心服口服,赢了,我们就多拿一些,不然他们总是说自己出力大,却拿得少……你说我们两兄弟也好操持这个家,你说是也不是?” 刘见臣觉得武诸葛养气功夫,实在不到家,不由赶紧笑着插话着补道。 “哼哼,说就是了,你爷爷也不是什么小肚鸡肠的人!”武诸葛冷哼道。 “爽快!赢了,我们就六四分,输了那就还是按之前的法子走。”刘见宝永远是一副笑嘻嘻的鬼模样。 “你们六?我四?哪一次合作不是我龙门寨出去的人多?” 武诸葛真被刘见宝的狮子大开口给震住了,而且输了还是按原先分,那帽儿坝完全是没有什么损失么,那这他娘的不是纯粹把他当猴子耍? “哈哈……武掌盘,你不仔细想一想,哪一次不是我们得到的最新消息?这消息我可以与你龙门寨联手,我也可以与旗杆山的猪老大联手……哎,莫生气,你且说……是也不是?” 武诸葛喝了一口烈酒,强行压下怒火,嘲讽道:“你娘比真是九国贩骆驼的?哈,少拿挂线的消息说事情,谁家外面没撒着耳目?这消息你觉得你比嘴夹再紧,我们寨子就会不知道?” “那除了青羊驿这次有你们家老三有消息外,其他的石关、飞仙岭、虎头关的那些档子,不是我刘家兄弟,说与你的?” 刘见臣冷笑连连道:“你们人多未必出力就多……再说,武掌盘,我真还就找不得灌子山的猪老大搭伙么?非要来找你?” 武诸葛面色阴晴不定,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撤下去,思路一转,便是当即答应道:“好!那我们就比划比划!” “好,手下见功夫,兄弟们,武掌盘都答应了,你们敢不敢比啊?输了,就闭上你们的臭嘴,那就是人家龙门寨的兄弟出力大,听到了没有?” 刘见宝顿时大声嚎叫道,背后的那一桌子帽儿坝的人,则是瞬间欢呼起来,各个吼着要来比上一比,单单是这气势上就压了龙门债这里一头。 “平日大明朝廷的武举,都是些文绉绉的埋汰玩意儿,太麻缠,我们就来些简单的,就他娘的三项:骑射、刀剑还有长枪,如何?” 刘见宝冲着众人提议道。 武诸葛这才发现今日只带了苗显祖、王邛、张仓、和武鼐等一些亲卫。 狮大勇、牛进库这些个狠角儿根本就没来,张仓多年管着钱粮,武艺早都生疏了,其实他压根也没啥武艺。 而武鼐、王邛这边,说真的他心里还没多大的底儿,至于一侧的李佑,早都被他当做了空气。 刘见臣跑来接他们的路上,肯定是发现了武诸葛没带什么强人,这才敢这么有恃无恐! “好!来吧!” 武诸葛心头懊悔中了套,可是话已经说到了这份上了,也只得咬着牙继续往下走。 刘见宝与刘见臣对视了眼,心中都是大喜,他们可是早有准备,立马喊道:“许大喜、郝旺、郭开……” “在着呢!” “有!” “嘿,到!” 武鼐听到了这三人,心里顿时突突跳了起来,这三可是狠角儿! 武诸葛转头冲着身边人道:“问一问,有能上的吗?” 武鼐开口道:“横练功夫我肯定是到家的,刀剑、长枪我也不怕,但是这这骑射……“ “我来刀剑吧,骑射我也不行!”王邛说道。 武诸葛心里早有预料,只是看着跟来的的几个亲兵,以及王邛等不是狮大勇手下的兵,骑射是会,可是也算不得精通,都没有敢有人出言骑射的,这一下子让武诸葛心头憋屈极了! “要不把这骑射去了?” 刘见臣看到这边连人都没定好,心里算是喜滋滋,但是嘴上还是诚恳地说着。 “不取!” 武诸葛就算输,也要输的有骨气,正生闷气的时候,突然一道声音传来道:“我来吧!” 说话的人正是李佑! 众人齐齐回头,刘见宝这才道:“这兄弟一直都瞅着面生啊?什么来路!” “哼,是我最近投我的读书人,不得了呢,是个秀才公……” 武诸葛有些得意地说道,能将读书人收为麾下,本身就是极为荣耀的事,那李闯、张贼声势那么大,手底下也没见几个读书人。 “读书人也能耍骑射?” 刘见宝裂着满嘴黄牙道:“别娘们耍大槊,拧断了命根子!” “哈哈哈……” “嘎嘎嘎……” 刘见宝这句浑话,惹得帽儿坝的山匪顿时哄堂大笑,尤其是他自个儿差点笑的当场圆寂。 第四十五章 硬家伙【求追读求收藏】 山匪里夹杂黄段子、黑话,李佑早已经习以为常,他起身将背上的櫜鞬,早上武诸葛闹着要看的时候,弓已经上了弦,所以很快就将弓、箭都收拾爽利了。 “少废话这么多,谁和爷爷我玩刀!” 王邛对李佑有好感,出言打断了这闹人的笑声,手里那着一柄雁翎刀,该刀继承了宋金时期雁翎刀的形制,并在明代进一步发展,带了反刃的样式,利于刺、击,用途很广,被多数人们所喜爱。 最着名的就是国家博物馆收藏了一把刻有“万历十年,登州戚氏”八个字,认定为戚继光部队所用的雁翎刀。 “王尾巴,你这性子还是这么猴急是么?这么急着找死吗?”一个毛胡大汉哈哈笑着走了出来,正是郭开,他们都是认得的。 而他手里拿的则是雁翅刀,这刀刀头相对就较宽了,刀头背部线条是锯齿状,因为刀头宽重,所以重劈砍,这刀在明代并不算主流佩刀,因为它刺、击能力,相对比较弱。 并没有什么规则和“点到即止,不伤和气”的开场说法,两人刚刚出了桌椅,来到空地上,王邛便是先发制人的剪步疾冲,一招开门见山挥动竖劈,郭开冷哼一声,脚下稍退,突然上步挂劈刀冲了上去…… 两人的打法多是单招,有撩、刺、截、拦、斩、抹、带、缠、裹等技法,但基本上都是能将这些单招组合起来,一顿对击。 不过王邛打法明显太过实在,没有任何的骗招,都是刀势变老打空,才接防御招式,再防守反击。 最终王邛换气不顺,被郭开挑了一个空档,飞劈了一刀,王邛虽是用刀格了一下,肩头上还是有了血痕,若是王邛反应不及,怕是早被这一刀早被砍翻了。 这阵势简直像是在玩命,哪里像是在比刀? “山匪之间,都这么不珍爱生命吗?”李佑喃喃自语。 这一局不消说自是郭开获胜,这个“开门红”直接让得身在主场的帽儿坝匪更加嚣张,刘见宝、刘见臣也是喜气洋洋,时不时用余光去瞅一瞅武诸葛铁青的脸色,心里感觉爽快极了, 想道:“一个草包而已,让你这样的撮鸟,都能当了龙门寨寨主,等着瞧,到时候龙门寨什么都是我的,铁矿也是!盐场也是!大韵儿那浪蹄子也是!” 武诸葛此时哪去管张见宝心里想什么? 他看着王邛落败,心里才有些慌,说是真与帽儿坝六、四开,那么他龙门寨不是被压了一头? 这样子其他掌盘心里能服气吗?兄弟们能服气吗? 土匪虽会组建属于自己的秩序和势力范围,可是这种秩序是极为混乱残暴的,头目们效忠于最高首领,但他们永远都会小心翼翼的控制自己的心腹,以便于在关键时刻做出更有利的选择,比如叛逃或投入另一只复杂的匪帮的怀抱。 这些道理武诸葛岂能不知? 之前他自己杀了亲叔,又抢了婶娘大韵儿,已是丢了不少人心,如若又在与猪老大的角逐中,先是输给了刘见宝兄弟,那么他这个大掌盘还能做多久? 在武诸葛恍惚中,武鼐已是取了枪,从李佑身旁走过,看着枪杆让李佑有些恍惚…… “枪乃诸器之王,以诸器遇枪立败也” 这句评价不是来源于民间虚构的小说,而是明代着名武学着作《手臂录》。 对于枪,李佑有着很莫名的情结,又爱又恨的,幼时练枪吃苦最多,却练的最烂,为这个没少挨李诏的毒打! 另一边的赫旺也是迅速走了出来,当两人走到空旷的场中站定,均是以中四平枪势相对,李佑认真打量起了他俩各自手里的长枪…… 赫旺和武鼐他们两个所用的长枪,连短枪都算不上,看着也就就八、九尺之间(2.5-2.8米),有点像是九边骑兵所用的线枪。【注1】 当然李佑所学肯定和他们的不一样,所谓“月棍,年刀,一辈子的枪。”指的肯定不是指这种,阿猫阿狗都能耍得飞起的短枪。 两人的打斗也果然如李佑所料,两人招式较多,且极为繁琐,该戳不往死里戳,该扫不往要害扫,至于有格,拨、架、挡,多数情况下则显多余,这是民间常用的花枪式法。 好一阵你来我往,一阵缠枪、挑枪、边拦的缠斗后,最后武鼐一个圈外挑枪,然后右手滑枪握把,冲着赫旺面门,将枪顶满,赫旺枪头被已被挑开,无力回天。 最后终是武鼐将枪头偏了几寸,戳在了赫旺的右耳,顿时鲜血四溅。 赫旺虽然知道武鼐留了手,可是耳朵的疼痛,还是让他恨意汹涌,捂着耳朵恶狠狠地瞪了眼武鼐,退了回去。 “他娘的,唧唧哇哇,还不是个蜡枪头的软玩意!” 武鼐仍以中四平枪势收枪,看着当真有些英姿勃发的味道。 “哈哈……小鼐子,还真是有两下,不过急什么,这不还有一场骑射么?胜负未定,现在急着撂狠话也未免太早了!” 刘见宝虽是嘴上笑呵呵,可是眼神已经变得阴狠。 这时许大喜也只兴致勃勃走了出来,手里牵着一匹枣红色大马,正是刘见臣的九点花斑豹,而另一手拿着一把小稍弓。 李佑手里拿着龙脊弓起身,众人这才看到李佑手里的是一把超级大的大弰弓,材质古朴老旧,竟是一把铁胎弓。 “铁的?这是戏文里说的铁胎弓吗?”刘见臣大叫道。 顿时众人一静,接着哄堂大笑起来。 “呦呵,秀才公,你要骑马上用这个硬家伙吗!” 刘见宝看到李佑的又大又宽的家伙,不由得“哐哐”锤着桌子大笑起来。 【注1】:程冲斗在《长枪法选》中言:“历云丈八长枪,以周尺计之,只有一丈四尺四寸(按明代周尺计,约3.14米)。余受师传,所用木杆,一号长一丈八尺(3.92米),重十二斤(14.16斤);二号长一丈七尺(3.71米),重九斤(10.62斤);三号长一丈六尺(3.49米),重七斤(8.26斤)。一、二号平日习演,先持长重,而后用短轻,乃练力之法也。三号可以临敌,如再轻短,照古数一丈四尺(3.05米),无不利也。” 第四十六章 惊艳【求追读求收藏】 李佑知道他们嘲讽什么,在一旁的武诸葛等人也自然是晓得。 因为李佑拿的是大弰弓啊,多数人都是认为骑射多用的是槽坝弓、陈州弓等类的小弰弓,真正开重弓的时候是力从脚下起,经竖脊肌核心向上传导,然后才能拉开的。 而人在马上,两脚离开了地面,那么力量传导自然而然就关闭了,而且马匹跑动来回颠簸,没个三五年功夫的,连个五、六力的轻弓,都张不开,更不要说是李佑手里拿着的这张下弦后,足有四尺余的硬弓。 “有没有人手里有小弓?” 武诸葛原本对于李佑出战就心里没底,只是那天见了李佑杀田四的时候,肯定是练过刀的,至于箭……难不成真是要相信瓦青云说的一箭穿八狼吗? 武鼐和王邛两个都是臭箭篓子,就没有带弓,苗显祖找了下自己左右的人,有三张弓,不过可惜都是大弰弓,其中两张保养失当,眼看都要翻弓了,李佑都怀疑根本不能用。 “算了,就用这个吧!”李佑笑着说。 其实,冷兵器历史上,从来没有说过骑射不能用硬弓,后世所认为的骑射必须用小弓,主要来源于明朝《武备志》记载着:“软弓长箭,快马轻刀。” “软弓”一词的出现,从而很多专家就理所当然地的认为,骑射弓都是得用小磅数的弓。 可是人家说的“软弓”,很多人总是觉得软弓、硬弓和磅数是正相关的,确切的来说,软、硬指的是拉弓的手感,就像满族骑射所用的清弓,有了长弰的设计,加上递进的拉锯(33-36寸),明显增磅平缓,好开弓,显得软,需搭长箭,那么清弓是不就是软弓吗? 当然如果按柳瘸子、刘见宝等人认为超过八力以上,就属于硬弓,那就算吧。 可若是按照拉弓的手感,那么一米二至一米三的鞑靼弓,一米出头的斯基泰弓,还有一米一的土耳其弓,它们的拉距大约在28-30寸(60-70cm),想要将他们拉满,会比英长、清弓更为费力,弱点的弓手,甚至根本拉不开,那么它们才是真正的硬弓。 我们人有时候是最懒的,懒到不想动脑子,所以一直就以为软弓,就是小弓、短弓,那么骑射就必须得用小弓! 明末清初间有局部热兵器的介入,所以弓箭基本都是走“长弓重箭”的流派了,它在一定距离内,威力甚至大过了火绳枪,而步兵因为硬弓初速快,效率高,也就射的远,常常用的是短弓,但这也不能说明骑射不能使用长弓。 李佑接过王邛牵来的缰绳,飞身上马。 对面的许大喜早已经上了马,见李佑准备好,开口道:“面前这处就是校场,其中有着箭牌四处,你我奔驰一周,以中红心多者,获胜,当然速度也不能太慢!” 李佑抬头看了下教场,大致呈现一个直径三十步的圆形。 马道上起伏不定,还有一定的障碍物,北侧有着第一处和第二处箭牌,距离马道约莫八步左右,而对面南侧的马道上,十二步左右的直线上是第三处、第四处箭牌。 这样若是不会左右开弓的话,那在南侧三、四处箭牌那里,就得调转马身,会很浪费时间。 其内树立的箭牌始于盛唐,材质简陋,设计却很是巧妙。 共分三环,一环为红心处,约有拳头大小,二环稍大,三环与人脑袋的大小差不多,这三环木片其实是被锯开了的,然后在锲合在一起,只要箭射中哪一环,那一环就会自动脱落,不仅仅分出了时间先后,更是一目了然。 规则简单明了,两人都是并驾立定,一位帽儿坝的山匪手持铜锣站在二人前方,冲着两人点了点头,扬起了锣锤,猛然敲下。 “靠!” 铜锣声刚响,许大喜身下的九点花斑豹便是“噔噔……”蹿了出去,足足落了他坐骑三五步,要知道他屁股下这坐骑可是武诸葛的乌驳马,专门给他用的,名字叫飞天兽,与那九点花斑豹还是差了一些。 李佑连忙控马加速,提前将一只箭认弦,眼看快要到第一个箭牌,他刚刚侧斜着龙脊弓,就要拉弓…… “啪”一声响起,红心已是掉落在地上,许大喜借着马快,早就来到了距离箭牌五步左右,一箭正中红心。 顿时场外传来了一片叫好的喝彩声,相对于龙门寨这里则是就冷清的多。 “唉,傻吊,还不赶紧收弓,冲第二个箭牌?还拉什么拉?” 武鼐看着李佑和呆子似的,明明红心已经被许大喜射落了,可是李佑竟然还是拉了八分弓…… 武诸葛也是有些脸黑,王邛捂着肩头此刻也是一脸紧张。 “没想到这个书呆子还真能骑马……哎呀呀……他要干嘛?他怎么还在拉弓啊?” “哈哈……那可不就是眼睛瞎了么?还是当真不知道这规则,这第一处分明红心都落了,你还张弓要射什么?” “我看啊,他也就只会骑个马……哎呦,还拉满了…… “嗖……唿唿……啪……” 弓弦声响起,箭矢一闪而逝,有一颗红心落了下来,不是第二处,竟然是远远对面的第四处红心,被他这一箭给射中脱落! “发生什么了?怎么回事?” “呔……他……他……他竟然射了对面的箭牌!” “我的娘嘞,这得多远,近处的不射,射远处?真是吊长!” “接近四十步,疯了,疯了,他骑射这么远,竟然是如此准啊!” “这他娘的,还是个秀才吗?” 刘见宝原本荡漾在脸上的笑容停顿了下来,心里却是暗道这个李佑好聪明,“九点花斑豹”无论如何,都要比他屁股下的“飞天兽”跑的快的多, 若是他一直坠落在许大喜的身后,他永远没得玩,但是李佑竟然想到了这一手…… “妈的比,太厉害!” 武诸葛站起了身子,兴奋的满脸通红,一拳砸在了桌子上,将桌子上的碗碟震的哐哐作响。 他是真的被李佑的这一手,给惊艳到了。 第四十七章 神仙操作【求追读求收藏】 途中的李佑根本没有理会外界的喧嚣,此刻他心静如水,他一箭射出,用双腿夹马控制其步伐,随着胯下“飞天兽”由快步、跑步转向袭步的时候,马背上像是波浪一样开始不断上下起伏,有波峰波谷。 而李佑迅速根据“飞天兽”马浪的不同特点,进行了“压浪”和“推浪”,先是利用他的臀部紧贴着马鞍进行了运动,接着在“飞天兽”每一次使用后腿发力时,李佑恰到好处地往前迅速送腰,然后再收回来。 这样他的重心始终是稳定的,并且他通过重心向胯下的马儿传递安全的信息,彻底地与“飞天兽”的节奏,融为一体。 在当接近到第二个箭牌时,李佑在“飞天兽”的后腿发力的马浪中,熟稔地抓住了那一瞬间的悬空,这一刹那才是放箭的良机! 李佑利用钩弦手的撒放,去了左腰箭囊拿箭,食指、拇指前伸,中间留出一道夹槽,整体呈现燕尾式,往怀里一甩,箭矢便是认弦,抹秋[ qiu]出箭…… “啪!”的一声对面第三处箭牌红心,再次应弦而倒,这一下让场外观看的众人都是鸦雀无声。 又是一支超远距离的骑射,而且还又中了,那么至少目前来说他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很多人不禁在想,这算不算违规?作弊? 骑射、骑射,所有人潜意识里,都是认为骑射就是近距离射箭,就是应该是用小弓、短弓啊,马上空间狭小,而且马在运动颠簸中,开弓本身就难,更不要说是去瞄准,所以只能拉近与目标距离,再进行开弓! 毕竟在《史记·李将军列传》中,司马迁如此写飞将军李广:“其射,见敌急,非在数十步之内,度不中不发,发即应弦而倒。”, 又是从《汉书·食货志上》:“六尺为步,步百为亩,亩百为夫……”上,我们可以换算得飞将军李广也是在十多米之内,进行骑射的。 其次还有唐太宗李世民的“贴脸输出”;满八旗的“五步射面”。 可偏偏出了一个李佑这么的怪胎,足足四十步、五十步的远距离进行骑射,而且还两次命中,这让他们全都是感觉不可思议,而且他用的还是他们所认为的“硬弓”! 最大的震撼莫过于武鼐了,他一直懒的鸟李佑,迫于叔父的叮嘱,他才大发慈悲一直没有找李佑的茬,现在这么一看,庆幸自己没惹到李佑,这个秀才只是看着像个秀才公罢了。 原本在临近第二处箭牌的许大喜,在大家的欢呼声中心理美滋滋,因为李佑压根就追不上他,抬手一箭间,却是给中了个二环,红心竟是还在,他“啧”了嘴,有些懊恼, 可是身下马快,早已过了,只能侧马往第三处奔,因为第三、四处的箭牌不顺手,而他不怎么会左右开弓,那里会很浪费他的时间。 李佑两箭已中,能够保证他落去不败之地,便是开始全力控马一路狂追,他不知道这样的比试计不计时,只要他能追上许三喜,那么这盘至多算个平手嘛! 他急着追,所以李佑并没有去注意许大喜射出的箭,其实是没有将第三处靶心射掉,路过第不足八步远的箭牌,他压根就没有张弓,迅速过弯,跟着许大喜后面跑往北侧了。 “吃屎也赶不上热乎的咯!” 许大喜听到身后的马蹄声喜滋滋地说着,他已经来到了第三处箭牌,因为他不会左右开弓,所以调转了马头,一看之下就呆坐在了马上! “靶心呢?咋不见了?” 许大喜还没转过弯,桌案这边已经响起了武鼐等人无情地嘲笑声,帽儿坝人只能闷闷地耷拉着脑袋。 李佑的箭太快了,几乎可以说就是连珠箭,而且这还是在马上啊! “速回终点,你马快!” 突然刘见臣扯着嗓子,冲着场中在第四处箭牌发楞的许大喜喊道。 许大喜闻言,驭马疾驰回了终点,背后的李佑其实也就差了不到十步,见许大喜已在终点停马,他也就收了马速,徐徐走到离终点还有五步远处,落定。 武诸葛微笑的脸色顿时停了下来,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刘见臣大声道:“李相公中两处红心,许大喜只中一次,可是许大喜先回终点,用时最短,算是个平手吧!” 他这么一说,帽儿坝的人无不称是,唯有龙门寨的人一脸不爽,武诸葛就发飙道:“你真当我龙门寨都是软柿子是不是?” 刘见宝笑道:“武大哥别生气啊,刚才讲规则时都不说了嘛,时间也很重要啊,不然的话,你一步一步走到箭牌跟前,慢慢射,那谁都是能射中啊!我觉得平局很合理。” “那我如果中三个红心呢?” 突然李佑大声说道,话音未落,只见他反手开弓,搭铲子箭,瞄准第二处箭牌,可是这终点附近的位置,与第二处箭牌的位置是个斜对角,只能看到箭牌的侧身的横截面,根本看不到箭牌的正面。 可李佑似是没有在意,依旧认弦、搭箭、右推左拉,这一次在松弦撒放时,他用的是拇指撒放法,放时稍微斜触了一下弓弦,箭矢应声而出…… 扁平如铲子的箭头,起飞便是受到撒放时弓弦的作用力,而向外倾斜了,其轨迹便是与第二处箭牌的偏离,形成了一个夹角,笔直的箭杆与这处夹角空间形成了一个大气压层,但是铲子箭扁平的箭头经过的地方,空气刚刚回补,属于低压区。 如此就形成了一个压力差,正是这个横向的力,让箭杆发生了水平运动,又开始往内转,最后恰好走了一个弧线,慢慢冲着箭牌而去…… “啪”的一声,只见箭牌的红心被箭矢插中,顶着飞了数丈,最后落在了地上…… 红红的把心,像是个火红的笑脸,在箭矢戳击下,像是不倒翁一样在地上打着旋儿,冲着人群这边“咯咯”响…… 这一刻,所有人呆若木鸡! 这箭居然会拐弯!我的吊,这又是什么神仙操作? 第四十八章 胜【求追读求收藏】 饭桌附近的人,其实是和终点位置差不多在一块,所以多数人,都是只完全看到第二处箭牌的侧面,以及部分正面,也就是箭牌三环的上部分,不是直线,根本看不到红心,这完全是视角问题造成的。 可问题是李佑的箭像是有了生命,长了眼睛一样,先是向外侧飞出,绕到中间,像是看到了红心,然后又开始向内侧拐弯,最后射中! 这任谁听了都觉得是天方夜谭,胡说八道! 可残忍的现实,竟是让他们这么多人一起看到了这荒谬的一幕! 造孽! 简直是造孽啊! 李佑也是纯粹想要试一试,记得前世的他,的确在网上见到有人真能够熟练射出拐弯的箭,并且还能命中目标。 现在他有了原身体那么好武艺根基,不试白不试,肯定有很大的讨巧成分,但幸好是成功了。 “刚才两个红心是平局,现在三个该算赢了吧?” 李佑的声音最先打破了沉寂。 饶是能说会道的刘见臣此刻也真没笑出来,一时呐呐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清楚地看到身旁的一众自家兄弟,看着李佑宛若神明,有人在嘀咕着李佑是不是什么养由基、后羿下凡之类的鬼话。 “这也不算赢的话?那你就是诚心要和我龙门寨掰腕子咯!” 武诸葛有些尿意汹涌地说道,他一脸的不耐烦,语气也是暴躁起来。 “作数,咋不作数!” 刘见宝也知道都这样了,还耍赖皮的话,估计自家兄弟都看不下去了。 于是故作爽快地冲着李佑拱手道:“兄弟这箭技,真是神乎其技,老子长这么多大,第一次见到射出去的箭跟长了眼睛一样,妈的比,竟然能拐弯,真他娘是见了鬼了!” “许是刚才有风,侥幸而已!” 李佑下马回了高叉礼爽快笑道。 “秀才公?”许大喜也是下了马一脸认真地看着李佑说道。 “嗯?” “我以后能不能跟着你学射箭?” “呃……” …… 回家的路是一条光荣的路,三场比试,唯有李佑将对手打的要拜师,这才是真正的以德服人,让对方心服口服啊! 李佑简直成了王邛他们一帮人所要膜拜的对象,即便是武鼐嘴上不说,其实心中也羡慕李佑箭术的要死,同时心中也是好奇,李佑年纪比他小多了,好像是才十九岁,这箭几岁练的啊?这么猛! 难不成是左手练箭右手读书?那也太牛逼了! 武鼐觉得那书上的字,全是一个个拦路虎,不拿手指按住它,再去读,就都跑的没影子啦。 “先生啊,来,你到前边来!” 武诸葛突然拨马向前。 李佑觉得他称呼不一般,哪里敢怠慢,迅速地跟了上去! “真没有想到先生当真是文武兼备,一代高人哇,以前有些慢待相公了!” 武诸葛今日是特别感谢李佑的,若不是他力挽狂澜,他为了面子最后也只有和刘见宝兄弟血拼的一条路了。 “掌盘过誉了!生在乱世,而且父亲、叔父都是边军,会些武艺,算不得什么!” 李佑嘴上平静地说着,心里却是极为开心,耐心的等待,今日总算是抓住了机会! “我啊……老了,暮气沉沉,现在耳边犹记初见先生,先生的豪言壮语!只是……哎,一言难尽!” 武诸葛作出一幅身不由己,很为难的样子! “大掌盘自有苦衷,小生能够理解!不过我还是希望大掌盘子能排除万难,做一方之主。” 李佑仍是不死心地循循善诱道:“就如这沔西一带,掌盘不想称霸,自有人想取而代之,侵吞铁矿,霸占夫人!” “霸占夫人?” 武诸葛眼皮狂跳,凌厉的眼神猛然直插李佑双眼,李佑很怂的低眉顺目,一幅乖巧模样。 半响,武诸葛才开口道:“那你认真说说,该如何做?别说之前的那些空话,说些仔细点的。” 李佑顿时来了精神,开口道:“收揽人心!” “收揽人心?” 武诸葛嘴角扯起了弧度,微讽道:“收揽那些人的人心?像你昨晚一样,用狼肉收揽那些矿徒、盐奴的人心吗?” “对!” 李佑早就知道王邛肯定把一切都给武诸葛说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间隙,他还不如开诚布公,他认真道:“世间之事,武力从来只能解决一时之患,无论是朝堂还是江湖,挑动人心,无外乎打击一部分人,拉拢一部分人。 方才来时,我已经给大掌盘说了分裂矿徒盐奴绝佳的不二法门,而这些由矿徒盐奴新晋的成员,就成了我们源源不断的兵源,而且最为重要的是这些兵员,可是一直捏在大掌盘你自己手里的! “嗯,你接着说。” 武诸葛面无表情,其实他的心中已是冷笑连连:这个李佑巧舌如簧,可惜连自己是个博弈筹码都看不清楚,终究是个书生罢了。 从当初的时候,他决定饶下李佑性命在南寨的这个无理手,更多的是想要看看将来,有没有制衡寨子内各山头的可能。 就像留李佑一直在南寨,他就是想要利用李佑试探一下曺二的底线在哪里,至于李佑在南寨搞的那些小动作,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曺二怎么可能不知道? 无论是曺二、还是武诸葛,弄死李佑都是一句话的事而已。 李佑善于察言观色,见着武诸葛冷淡的表情,心里也是有些不安,心下疑惑着:记得初次见面的时候,武诸葛很容易忽悠啊!难不成当初就没有被忽悠,真拿我当棋子和曺二斗法玩? 李佑不去想这些,专注精神道:“咳咳,小生觉得收拾够足够的人马,有了碾压的实力,大掌盘就应该集权于一身!” “集权?啥意思?” “就是废了其他掌盘,所有的兄弟都听任掌盘子你直接调遣,如臂使指,指哪打哪!”李佑话很直白! “废……其他……” 武诸葛只觉得这话像是炭火球一样,卡在了他嘴巴里,脸色剧烈变化起来。 李佑自以为是地得意起来…… 第四十九章 何谓官匪?【求追读求收藏】 (求下80个追读,拜谢。) 李佑得意,自然是在他看来人性之事,最怕起念,一旦起念,断念就难了,再说他不相信武诸葛就没有这个念头! 武诸葛嘴角扯起,语气中似有嘲讽道:“我们家二掌盘的门道,你怕是没摸清吧?” “沔县曺家么?”李佑不确定道。 “嗯,曺二是曹家的家生子,不被所喜,外放出当了掌柜……而这沔县曹家算不上什么庞然大物,最多是和府城安家联姻……但是他的本家,可是秦晋的曹家!” 武诸葛说出了曹家就盯着李佑。 李佑一脸懵,他怎么知道秦晋曹家是谁?唯一的曹家名人,他只知道曹操和曹正淳。 当然李佑是懂人情世故的,立马一脸惊骇,故作开口道:“难道是……莫非是……怎么可能……” “对!正是号称先有曹家店,后有朝阳县的曹家。” “朝阳县?那不是在辽东热河吗?” 李佑不由疑惑,这八竿子打不着啊! “曹三喜是秦晋人,他搬家去了辽东,可是不代表曹家三字辈的106人全去热河了啊,他们家族的商贸同样兴盛,遍布秦晋之地!” 其实曹家自洪武初年曹邦颜起起,历经200年,14代人积累,曹家已经成为一个有有资产,有人脉,有名气的大户之家,而且人丁极为兴旺,自万历末年的“三”字辈就有107人,经营典当行、木材、生丝、布匹、盐、煤、铁矿。 其中有一位被家族内部排挤压的人,离家出走,一路独闯关东到了原东北热河省的三座塔村,先以磨豆腐为根本,再以酿酒、典当为枝干,在明清易鼎之际,曹三喜因服务军队成了清政府的功臣,还从中发了一大笔财。 曹家生意也由关外向关内发展,首先回到太谷设号,以太谷为中心,向中原各大城市辐射,雄踞了大半个中国,不仅如此,曹家还跨出国门,走向世界,近到日本东京、朝鲜平壤,远到德国的柏林、法国的巴黎、印度的新德里,最远还跨英吉利海峡到达伦敦。 曹家横跨欧亚两个大陆,纵横几万里,不仅在山西人的经商史上,就是在中国人的经商史上都创下了不朽的辉煌。 到了清道光、咸丰年间,曹家商业发展到鼎盛时期,曹家的商号已遍及半个中国,商号达六百四十多座,资产高达一千余万两白银,总雇员达三万七千人。 曹家兴旺发达四百年,荣华富贵十代人,之后想要继续富贵,可惜日军攻入太谷后,远比满族人更是不讲道义,慕名到曹家花了两天时间,用了四十多辆大卡车,将其洗劫一空,致使曹家彻底破产。 在这崇祯时代,曹家在大明并没有够大的官,也没有那么富。 安家至少曾有任职过礼部主事、东林八君子之一的安希范。徽商素以儒商为名多像胡雪岩、鲍志道、胡开文、江春、汪宽也等,同时,这个地方也出文化名人,像朱熹、程颢、程颐、程大位、戴震、汪士慎、鲍廷博, 实际上他们两家在此时的财力,其实都不一定比的过“号称数千万两,实为最富”的山右八家。【注1】 武诸葛的声音依旧在喋喋不休…… “……沔县曹三庆是为盐铁会公所的会长……还有几个子侄在衙门中。如此家大业大……所以你以为他只私通了我们龙门寨也一家吗? 从洋县往北往东,哪里的刀客杆子不是多如牛毛? 可崇祯十一年,照样能将盐铁一路卖到了李自成蛰伏的商洛山, 在这崇祯十二年同样能将盐、铁、牛筋、桐油、黑漆、牛角……卖到了张献忠就抚的谷城,要不然张献忠现在凭什么敢又造反?” “卖给反贼??”李佑真被惊到了! “不卖给反贼,难不成卖给官府?官府穷的叮当响,那高高门槛里坐的些可都是吃骨头不留渣渣的恶狗,而卖给流贼就方便多了,他们手上有的是钱,绝不会贪得无厌的吃拿卡要!!” “你以为就他卖?那瑞王府朱常浩没参与?汉中府的安家分支没参与?褒城的陈家,城固的王家、南郑的李家……” 李佑一时抿着嘴,没说话。 “这些大户有的是粮,有的是钱,有的是人,所以我们未必能动的了曺二,说到底我也不过是给曹家干活的一条狗罢了,什么脏事、烂屁眼的事,也是让曺二塞给了我打理……嘿嘿,不过给的钱确实足! 当然也有生意上的一些事,比如说打压同行,倒卖牙子,强行典当,收印子钱…… 甚至去年我屠了城西罗家,人们都说我龙门寨穷凶极恶,可问题是南郑的巡检司、守备都不是他曹家的老幺吗? 他不开门,我他娘进得去吗? 狗日的骂名全我背,他们当天夜里就收拢了罗家所有的田产、仓库、门店,老子虽得了不少金银粮草,可人家拿的生蛋的母鸡,而且还拿出了罗家庄堆积如山的小麦、栗米, 之后用些陈米烂谷在南郑县衙大门搭了三天的粥棚,一帮帮瓜不溜秋的流民,个个还感恩戴德,三跪九叩感谢曹家大恩大德!” “呀……” 李佑嘴实在抿不住了,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武诸葛的这些话,对他的心里震撼有些大。 【注1】:八旗皇商:“八家商人者,皆出山右人,明末时以贸易来张家口,曰:王登库、靳[ jin ]良玉、范永斗、王大宇、粱嘉宾、田生兰、翟[ zhái ]堂、黄云发。本朝龙兴辽左,遣人来口市易,皆此八家主之。定鼎后,承召入都,宴便殿,蒙赐上方服馔[ zhuàn ]。”-------《万全县志》【孤证难立,值得商榷】 晋商八大家:介休范家、祁县乔家、太谷曹家、临汾亢家、太谷孔家、祁县渠家、介休侯家、榆次常家。(排名不分先后) 两者无论是从时间节点,还是范围上都是有区别的,所有的晋商不全是红顶商人。 太平天国之起义,满、汉、蒙八旗彻底被击垮,代表着北方资本在朝野上角逐失败,而以胡雪岩、盛德怀为代表的南方资本,所支撑的湘、淮军事集团,在朝野上已经取代了晋商,成为新的红顶商人。 战争不休,资本不眠? 还是 资本不眠,战争不休? 第五十章 为什么 (求下80个追读,同时求个收藏,收藏实在是稀烂……) 看着李佑这个秀才公吃瘪,武诸葛心头开心极了。 他说溜了嘴,根本不打算停下来了,因为他喜欢看李佑这个读书人惊呆的模样…… “这铁矿说实话原先就是就有曹家的大分成,只是世道乱了,才会与我合作,可是对于盐铁这边的产量、价格等,我也是抓瞎, 所以嘛,按你说的,如果除去了曺二,那我岂不是白白也要掉了肉? 而且平时里我们寨子劫道、掳掠,哪里会有官差来管上半分? 即便入城灭了罗家,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不用说,肯定也是曹家出了力的!” 武诸葛略炮雨连珠说罢,嘴角带着嘲弄,冷笑道:“所以你说的,要如何集权?如何除去曺二?除去曺二岂不是除去我自己?” 李佑尽可能地让自己“面不改色”,虽然他心头早已经是掀起来了巨浪,他从瓦青云那里知道了一些后,自以为已经看透了本质,以前也整天说“官匪官匪”, 可是对于官匪到底是干什么的,到底怎么与官拉上关系的,有着怎么样的利益输送和保护伞,却是真的没什么概念! 今日被武诸葛狠狠上了一课,当真是大开了眼界,这些信息根本不是瓦青云那个升斗小民、和他这个“愚民”、“刁民”所能知道其中内幕的。 而且昨夜他还异想天开,想要武力上位,可是这个“位置”似乎是要经过缙绅的点头才行,这真是荒了个大谬! “江湖果然不是什么打打杀杀,全是人情世故啊!”李佑心中哀叹。 武诸葛看着巧言善辩的李佑哑火,继续火上浇油道:“我给你说的还只是曹家,其他的各色家族多了去了。反正现在这世道,还能留存下来的豪右富商,哪个手里不带点腥味? 真是老实本分人,早就让官府给你弄破产了…… 远的不说,就拿这近处的茨角坪来说,扛住官府的欺压,熬过流贼的清洗,活下来的还有茨角坪的孙树才,那是贩牙子出身的,北到鄠县、东到白河、西到阶州、南到宁羌,所有的青楼勾栏,基本上都是他这里给出的苗子,甚至前些年还出过三万两的瘦马,卖去了南直隶魏国公府邸…… 还有那雷门寺如今弄得三乡四坝的土地,全是他们寺庙的家产,现在寺庙里哪里还有什么真正的佛音? 听说那嵩山的少林寺,已经到了哪位方丈在任期间,置办的房屋田产多,那位方丈死后立的塔就大的地步。 大小和尚们平素行事,早已经与一般的土豪劣绅,没个啥差别了……这一年到头地里刨食的泥腿子,饿的不是死了老娘就是卖了女儿,可寺庙里那些和尚吃斋念佛,反而是个个肥头大耳,还有的是力气,拉上一些妇女抹上灯油,钻研佛法。 不过这些人招惹不起,那雷门寺的金光法师,瑞王可是他的忠实信徒,惹了和尚,就等于惹了瑞王他爹老子……至于沔县、褒城那些狗官吏,自不用多去说,能滋润活在那位置的,哪一个不是有通天的本领,蛇血的心肠?” “从官吏、和尚、商贾、权贵、士绅、书生,怎么都烂得臭不可闻!” 李佑心中想着,只觉得一股股辛辣的粗气,卡在喉咙里,吐又吐不出,咽也咽不下…… 大明,汉人一个相对开放繁盛的汉人王朝,到底怎么了? 以前课本上曾说的明朝没落是由于土地兼并和吏治的腐败,可这是一个结论,一如刚开始李佑认为的“失序”,秦、汉、唐、宋、元,皆是如此。 任何一个文明都有强大高昂的时候,也有脆弱低沉的时候,可总体来说,这是一个螺旋式地前进过程。无论怎么样的低沉,最后都会是以更加高昂的姿态,屹立在世界文明之巅,历代皆是如此。 可从来没有一个王朝,如同明末(南明)一般,从高官士绅、大将小卒,再到升斗小民,几乎都高血压的、自杀式的、疯狂地投降满清! 至此,大汉已亡,秦皇汉武的子孙,还是走向了深渊没路……直到二百七十七年后,红色的旗帜点燃这片大地。 可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后世的答案,总是以娱乐的、戏谑的、精神胜利法式的,来转移视野,什么大明朱家皇帝全是二逼,“蛐蛐皇帝”、“敲门皇帝”、“混混皇帝”、“道士皇帝”、“脱岗皇帝”、“木匠皇帝”、“重征皇帝”…… 或者是李自成流贼习性,社会渣滓,孤陋寡闻,刚愎{bi}自用,嫁衣送关…… 或者……甚至一些历史专家,常常将罪责归功于任何个人,《明史》在评价孙孙传庭时,有“传庭死,而明亡矣”的评语后,更有专家提出“卢象升死而明亡矣”、“孙承宗死而明亡矣”、“杨嗣昌死而明亡矣”、“史可法死而明亡矣”……“魏忠贤死而明亡矣。” 无论种种,都是夸大了个人在历史中的作用,人无法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那么身在历史中人物,又如何能避开历史? 如果当真有此说法,那么明亡罪魁祸首就是朱元璋,所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没有当初朱元璋建立的那个“一”,哪会有后面的这些破事? 当然也不排除,有一些专家是故意的、含有目的的,要把历史当做“供吾目的之刍狗”、“必至强史就我”来含沙射影,达到个人功利目的。 总而言之,若不能去正视历史,我们如何砥砺前行? 许多人甚至会被带节奏,偏激地迁怒于我们当下一些无辜的民族同胞。 不要精神胜利法地以极端、狭隘的民族主义,去仇视任何一个民族,这是违背我国宪法总纲的,况且大家真的以为历史上满清蒙元,入住中原,就只是靠他们自己? 靠的是会放羊?会骑马?会射箭?还是够落后?够野蛮?够残忍? 如此,就能以不到三十万的丁口,统治我泱泱华夏,两亿多人二百六十年? 有些事我们连真正的问题都没有,又怎么会有答案? 或许在这革鼎之际,换一个视角来看,无论是大明,还是大清,都将会是输家! (其实满清早就赢麻了,以少数群体,做了偌大旧中国的主子,以至于造成后世的种种恶果,单靠他们是说不通的。 本书的初衷也不是给某些人带节奏,呃,以这书扑街的数据,其实也是杞人忧天……但还是多说一下,每个公民都要有坚守民族共同体意识。我每日熬夜写书,初衷和目的都很单纯,给大家认真地讲好这个故事的同时,想要寻一条糊口谋生的法子……呃,还是求下收藏和追读……稍稍动动手指,点一下,点个收藏,即便要养书,偶尔也点到最后一页,给个追读。拜谢!拜谢!拜谢!) 第五十一章 孙卷毛【求追读】 当天色麻麻黑,武诸葛、李佑他们就赶回了寨子。 李佑也算是把这里的地理情况弄清了一个大概。 龙门寨这里距沔县县城有六十多里,最近的一个乡镇叫做阜川集,一直往南约走五十里佑一个钢厂作坊,那里东接褒城,西连宁羌州,南为四川,形势四通八达,所以设有鱼渡营为正兵营驻守。 帽儿坝是在龙门寨西北三、四十里的位置,依着小丙山,傍着沮水。 再往西北,则是与帽儿坝交好的青羊驿,青羊驿南接大安,西通阳平关,乃是沔县要紧的关隘,理论上设有巡检司驻防。 至于猪老大的旗杆山,应该是在龙门寨正北的方向,东与定军山相遥望,南边紧临石顶塬。 在去往帽儿坝的途中,倒是经过了两三处村庄,可是毫无炊烟,一副破败的萧瑟景象,基本上一路没遇到什么大活人。 回了寨,武诸葛先是向拘捕(守卫)询问过后,知道曺二还没有回来,接着又询问了一个叫孙卷毛的人,得知也是没有回寨后, 他愣了半响,径自带着武鼐一些人,先是回了北寨,对于李佑这里又稍显冷淡。 这让李佑心头微微很是不爽,从略阳被掳回到现在,差不多也半个多月到二十天左右了,结果到现在还是这么个情况。 而且今天他立下的功劳,也不算小啊,这又是什么态度啊? 这让李佑有些烦躁,自己朝着南山矿区那边走去,心事重重要过山脊回南寨…… “不行,曺二这条线,还是得靠着武诸葛这里作推手,两方都占不着,处境越发艰难!” 李佑一路上想了好多,想到了之前在柳瘸子那里的承诺,还有早上上完课的那些小孩子,以及那些矿徒、盐奴们未来的口粮…… 所有的事,零零碎碎的焦点都聚在了他身上,原本早已经对武诸葛条线不抱多大希望,可是今日这一路上他明显有推心置腹的感觉,可怎么一进山寨就变了人? “不对,孙卷毛?这个孙卷毛是谁?” 李佑想了半响,突然猛地折返,冲着武诸葛一行人走了过去…… 武诸葛带着武鼐几人没走几步。 “不带李相公去北寨吗?” 王邛见武诸葛没招呼李佑,犹豫了下开口道。 除了武鼐,其他几人也都是睁着眼看着武诸葛。 没办法,今天的事情太过传奇,李佑拥有这样神乎其技的箭术,早就让他们折服,原本他们都是以为今日在帽儿坝显了威风,寨子里今晚肯定会带着李佑庆祝一番,可是没想到一进寨,武诸葛直接没理李佑。 “我让孙卷毛去了清涧县,打听李相公的底细,可是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也知道李相公是个有大才的,可这人越是有才,我心里越是没底啊,万一他是官府那里派来的,怎么办呢?” 武诸葛也觉得有些对李佑不住,毕竟人家今天可是给他涨了脸,立了功,一路上又给他出谋划策的。 “官府?不能吧!他手上都两条人命了,他躲着官府才是吧!”武鼐冷不丁来了句! “是啊,我看那李相公对这一帮贱民,还是特别心善的,而且他每日在南山不是给那帮小孩教书识字,就是帮着柳瘸子他们打铁,下午偶尔还会和裕争春他们一起采摘野菜根,寻找些药材……我怎么看他都想是要安心扎在这里的啊!” 王邛在南山巡值了三轮了,自然是特别关注了李佑。 “啧……” 武诸葛不由得有些失悔,路上明明已经接纳了李佑了,可是方才问了孙卷毛没回来,又想等他回来了再说,可是却给忘了今天李佑可是帮了他大忙的。 “那个瘦猴,你快去将李相公给请回来……就说我……” 武诸葛话还没说话,王邛眼尖便是看到一袭长衫的李佑正走了回来忙喜道:“回来了,李相公来了!” 李佑脚下远远看到了武诸葛等人停在了路上,走近了这才发现原来是等他,笑道:“想着回去又要吃窝窝头,跑来在你们这儿吃一顿好的!” “哈哈……” 李佑的话很实在,让得众人大笑。 武诸葛也是道:“我还正说让瘦猴子过去喊你,刚才脑子想事情,竟是把我们今天的大功臣给忘了!” 王邛也是打岔道:“不是说读圣贤书的,吃糠咽咸菜,都其乐无穷嘛,怎么李相公这打不过肚儿里的馋虫?” “嘿,去他娘的吃糠咽菜!” “哈哈……”李佑的性格很讨人喜,尤其是他秀才的出身,偶尔说话却是没啥忌讳。 北寨这里在武诸葛吩咐下去就是忙碌了起来,宰了一只肥猪,为李佑今日的大功作为庆赏。 武诸葛一回来先去了趟茅房,李佑算了算今天大半天武诸葛上茅房的次数都不下十回了,看来这糖尿病的症状越发明显了。 吩咐了之后,武诸葛便是回了内宅。 李佑在王邛的陪同下入了早上吃饭的聚义堂大厅,这里的桌子还摆着脏用过的饭碗,有着的都是马吊牌,众匪或四五一堆,八九人一堆,玩的热火朝天。 地上有着炭盆,虽然才九月末,可是这天穿着单衣,已经坐不住了。 屋子里烟雾缭绕,李佑发现多数人都是在吸烟。 第五十二章 烟草【求追读】 此时抽烟使用的是简易竹筒,将烟叶揉碎直接塞进去,用火点着开抽,还有直接生嚼的。 一些缙绅家族里自然是有专门的烟管的,烟嘴、烟杆、烟头、烟葫芦一应俱全,其主杆材质不是玉石就是象牙,曺二就有一把包银紫砂的烟管。 由于当时各大医家或真或假的宣传,加上烟草强大的麻醉性,大明百姓便越发将烟草视作神物。 《景岳全书》中记载,烟草是从万历年间传入的,当时称为“吕宋烟”。也有说法从元朝时期烟叶就已经传入中原了,有烟袋可挂,烟管可用。 总之万历年间烟草发展极为迅速,到了崇祯年间,民间种植烟草和吸烟已经极为普遍了,到了“三尺童子莫不吃烟”、“男女老少,无不手一管、腰一囊。” 最为主要是由于认识上的误区,而这认识上的误区,人为因素极大: 天启年间,医药学家倪朱谟【浙江杭州人】编撰的《本草汇言》中曾经提道「此药(烟草)气甚辛烈,得火燃,取烟气吸入喉中,大能御霜露风雨之寒,辟山盅鬼邪之气。小儿食此,能杀疳{gān}积;妇人食此,能消症痞{pi}」。 同时期,杰出医学家张景岳【浙江绍兴府人】在《景岳全书》中更大力称赞烟草治病见效快,治里壮气,袪寒滞,消膨胀,止呕哕霍乱,除积聚诸虫,解郁结,止疼痛,行气停血瘀,举下陷后坠,通达三焦……不仅可以祛风湿,治百病,而且最为主要还能够壮阳,更是“醉人却无损”。【注1】 又是同时期,浙江当时有民间传言:明军在一次出征西南的时候,军中将士大都感染了疾病,但只有一个吸烟的支队没有一人染病。 这个利好消息,根本不知真伪,但是却被推波助澜,更是说烟草可以带来好运,直接给神化了烟草,在那天灾人祸的岁月,大家都过的惨,所以想要过的好,最后不仅男子吸烟,带着全家一起抽,女子与孩童也开始吸烟。 烟草甚至成为人们招待宾客的礼品,百姓之间,不论男女老少无一不是烟管在手! 大量烟民带来的是,烟草种植面积的扩大,到了崇祯年间,烟草种植已经遍布明朝各地,在有些地域,烟草甚至成为主要的经济作物,而这又进一步加重了饥荒。 为什么这两位算是当时影响力较大的“公知”,都在极力宣传? 而且籍贯都是浙江杭州附近的人? 还有明军征西南烟草救命的故事,也是流传于杭州? 那必须就得知道杭州有一个杭州港了。 当时的杭州港是明末吞吐量非常大的良港,入港便是可以直接入京杭大运河、钱塘江、杭甬运河。 其中京杭大运河又沟通钱塘江,将浙北水系融为一体,使杭州港有了往北伸入长江,往东驶向海洋的能力,几天便可以抵达中原。 数百年后,杭州湾的泥沙淤积,使海水变得越来越浅,泥沙日积月累,最终导致原本的港口荒废,港口不断东移,杭州港离大港越来越远,同时长江下游的扬州,便是因此丧失了港口优势,衰弱了下去。 世上哪有那么多荒诞愚蠢的事情? 所有荒谬的愚笨,事情本身大多都并不荒谬。 遥想两百年后的英国伦敦,愚昧的人民认为空气污染可以让人少生疾病,进而对煤炭粉尘趋之若鹜,恨不得对着烟囱多吸几口,很明显古今中外“愚昧”同理,所以不要牵扯什么国人的劣根性问题, 资本永不眠,从古至今。 【注1】:《景岳全书·本草·卷二》烟,味辛气温,性微热,升也,阳也。烧烟吸之,大能醉人,用时唯吸一口或两口,如多吸之,令人醉倒,久而后苏,甚者以冷水一口解之即醒;若见烦闷,但用白糖解之即安,亦奇物也。吸时须开喉长吸咽下,令其直达下焦。其气上行则能温心肺,下行则能温肝肾,服后能使通身温暖微汗,元阳陡壮。用以治表,善逐一切阴邪寒毒,山岚瘴气,风湿邪闭腠理,筋骨疼痛,诚顷刻取效之神剂也。用以治里,善壮胃气,进饮食,袪阴浊寒滞,消膨胀宿食,止呕哕霍乱,除积聚诸虫,解郁结,止疼痛,行气停血瘀,举下陷后坠,通达三焦,立刻见效。 “醉人却无损” 【书的一些问题】 回答下,行文上说教议论零散的问题。 呃,原本在杀狼副本结束之后,是有一条崇祯支线情节,关于庙堂的,同时有一条宋金银、邢氏的一个底层百姓情节,这两个情节是相互影射,对比反映当时的阶层、意识对立,计划上是二至三万多字。 但当时大家都觉得节奏不爽,我就给删了,融合成了【第五十章】的平推直述,目前看来也是失败的,仍是影响阅读体验,议论、说教、鸡汤,总归是苍白的。 但是目前已经没办法了,这段情节已经删去,而且上次删了之后,一直没敢加支线,人物心境、成长上也有些割裂!并且支线上耽搁太久,没有插入,显得开始的支线很突兀。 从一开始本书的主线、支线就是打算并行推进的,比如在【第十一章十八子】写崇祯的时候,并不是为了引申一个十八子的“李”字,其实还铺垫了这么几件事: 1、五皇子:五皇子牵扯到“索饷勋贵”以及周奎事件的引子。 2、周后:“索饷勋贵事件”,能解读出此女,通过内廷联手外廷,她有一定可能是为东林站台的,即便不能证明她为外廷站台,但是她通过内廷太监传递消息给外廷,这一事实,透露出当时朝堂的斗争形势是很可怕,很严峻的:后宫戚贵、内廷太监、外廷官员,互通消息! 这三者即便没有成为同盟,但至少证明他们是互通消息的,或者说是共享信息的,共享信息自然是为同盟创造了一定可能性, 假设,假设他们三者联手同盟,那么是为了抗衡谁? 显而易见,是崇祯皇帝朱由检! 一个皇后,一个妻子,不能全心全意与自己的丈夫同气连枝,更能凸显出崇祯当时被孤立的无助境遇,这又导致了后期他更加多疑和擅杀。 3、田妃引出陈圆圆,陈圆圆是后期引出吴三桂这个人物一个媒介,同时驳斥下吴伟业“冲冠一怒为红颜”谎言,其真相则是许多复社后人,给吴三桂洗地,将卖国的大错,变成了痴男怨女的笑谈,降低了犯罪档次,甚至在女性群体获得了一定好感,理性上是罪人,感性上却成了英雄……这一言论,着实该死! 4、昭仁公主 5、司礼监王德化 目前虽然经历了大删,但其实许多铺垫已经插进去了,目前是没有掀开,所以显得臃肿多余,比如这【第五十二章烟草】,肯定又是太分散太多余,其实它也有个支线的呼应,等我插支线掀开…… 当然有着许多情节我都删了,比如“许立芳”他的叔父是清朝封为“平南侯“的许定国;还有【斩首】引出战力不错的“小袁营”袁时中的袁开泰;比如用着汉名,实则是海西女真的王廷行;还有周垠此人履历,呼应崇祯十二年十月,战死北山冈的金国凤。 …… 有些老朋友,知道我生活中是个木讷的人,甚至有些社恐啦,书评前一段时间没开放的时候都回复,这一段时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怕说不清,怕吵架,怕惹书友不开心…… 现在,怎么说呢,心态反而有些无所谓了,因为这本书基本是扑了! 十三万字,收藏刚过千,一般20万字上架,所以新书期基本到了尾声,这数据上架,没啥订阅的可能,我都不抱幻想了。 写作上,主要原因还是自身能力不够。 其实书友说的许多事情,一说我都能想到,想明白;但就是写不到位,写不好,今天下班想了一路,这就是能力不够!这真的没得洗。 其次,节奏把握不好,行文不畅,或许不应该删支线情节,早些插入支线,大家也能看出许多东西,它是写的有用的,它是呼应支线或者是与支线有交集的,不至于现在云里雾里。 可问题不删,节奏就出大问题了,所以无解。这还是自己能力上的大缺陷,不能在“爽”和剧情铺垫上,找到合适的方法、技巧。 还有一点是在写手的角度上,我写的时候牵扯许多人物后期的布局,所以好些地方着墨、留墨,甚至加事件给配角出镜,对她形象塑造进行强化,比如小橘子这个人物从开始的出场,到后来的熟悉,是一个不断递进的详细过程,早有书友为这个配角骂过我多次,可能都弃书了。 我觉得这样写,读者在读的过程中,才能潜移默化地将配角的形象,从琐碎、片面,到逐渐立体、凝实,扎下血肉形象,才能让配角反过来帮忙推动主线。 比如【教书习字】、【杀狼】、【摘柿子】这几个小副本或情节,能不能一笔带过,能,肯定能,一句话,两句话,三句话都可以把信息交代了。 可这样小橘子这个人物形象就很单薄,在崇祯十二年的除夕,她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引子。她的形象过于单薄,我担心撬不动剧情。 上述的这些,便是写手和读者存的一些误会,我觉得我在充实人物,充实剧情,大家觉得我在灌水……当然许多有实力的作者,是没有我说的这些问题的,所以说到底,这就是个人能力的问题,我得承认,没有洗白,找借口的意思。 唠叨了一些,大家闲余饭后看看便是,我呢,还是尽自己的能力来写,同时,也奢望有一个稍好的回报,虽说目前基本渺茫,毕竟稿酬才是写作的源动力(这里不是卖惨,不是求打赏之类,没这个必要,成绩才是硬道理) 建议、意见、错误,想提就提,看的不爽,该骂就骂。 祝好。 第五十三章 搭把手【求收藏求追读】 (求下80追读,谢谢了。) 李佑前世并不是不吸烟,只是大厅内真的太呛,所以就在门口一桌和王邛、瘦猴子坐了下来,他能够听到厨房那里嘈杂声中,还夹杂着女人的啜泣和尖叫,不由向着一旁的王邛开口道:“怎么听着有很多厨娘?” “嘿,那算什么厨娘。那原本都是些连婆娘孩子一起绑来的肉票!” 瘦猴子崇拜李佑的厉害,急着回道:“结果人家家里掌柜跑来赎人时,讨价还价,只赎回孩子,不要婆娘,所以便是有了些婆娘一直呆着咯……不过还有上次从略阳掳掠回来的十二个女人……其实,她们过的也生不如死,让我觉得还不如死了算了!” 李佑看了眼瘦猴儿,没多问了。 没片刻,牛进库便是喊着让一帮山匪收拾了牌桌,准备吃饭。这处正厅面积是实在是极大,摆上二三十桌,坐着二三百人,绝对没什么问题。 牛进库还专门将桌椅重新摆放了两列,首座设在正厅最北方。 没一会儿,武诸葛便是带着大韵儿来到了外院大厅,大韵儿刚一进门一双眼睛就是火辣辣地钉在了李佑身上。 李佑像是没有看见,随着周遭所有人一同口呼,并起身行礼。 武诸葛直走到了座位上坐下,这才摆了摆手,众人迅速落座。 李佑扫了眼,没有发现四掌盘狮大勇和三大掌盘张壮根,不由有些遗憾,这可是个很好交际的机会。 饭菜入手之前,武诸葛自然是将今日白天在帽儿坝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通,接着便是狠狠夸耀了李佑的事迹。 众人听着刘家兄弟嚣张挑衅,气的牛进库、狮大勇一些强人哇哇叫,后来李佑给赢回了场子,一时又让得厅内不少人都是觉得解气,瞬间便是获得极大的好感。 当然也有不少人眼睛睁得极大,又跑去悄悄问了瘦猴和王邛,最后目光更为呆滞地盯着李佑。 “箭矢能拐弯?放他娘的大臭屁!” “野牛草的,我看是我们掌盘人老昏聩了,着了这大头巾的道了,全都被骗得神魂颠倒!” “狗东西,他能艹断关木,我就信他射箭能拐弯……哈哈……” …… 有着几个反而更加厌恶了李佑一些,这些正是张仓手下的那一队弓兵,弓兵在封建军队中一直有着极高的地位,所以他们跋扈惯了,尤其是以从狮大勇那里跳槽过来的孔秀、郑大牛、崔三灶这出身边兵的三人。 “来,我来为诸位斟酒!” 武诸葛说完,大韵儿便是起身抱起了酒坛子,侧了侧身子先是为武诸葛斟酒,她像是刚刚梳洗过,身上还有一股体香,穿的并不是袄子,而是一件单薄的花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倒酒时他面向武诸葛,背自然而然就对着李佑。 “家有此妻枸杞难医啊。” 李佑感慨了句,便是鬼投胎一般,抱起一大粗碗大米饭,皱起鼻尖,就着肥肉片子,一顿狂嚼,连干了两大碗,只吃的额头汗珠满满,这才觉着浑身舒服了。 虽然今天中午在帽儿坝也吃了栗米饭,奈何实在被饿怕了,身体的记忆,让他根本顾不上什么装读书人的仪态。 大吃完接下来就是大喝,大厅了全是咀嚼声,这里买的酒都是泸州大曲。 在李佑看来,这酒就是他娘的前世里的白酒,李佑干了五六下,就觉得脑袋有些发热了,可还有武诸葛手下的王邛和粮台的张仓没抓对喝呢,不得已又是干了好几下。 然后便是醉酒一般和他们一起瞎聊侃大山,勾肩搭背一直闹腾到了子时,李佑眼神才清澈起来,暗道喝酒误事,连忙去找武诸葛,今晚上他可是打算无论如何都要为南山那边要点米粮! 这时大厅走了少部分人,但是多数人都是在这大厅蒙头就睡,一眼望去,突然发现武诸葛还在这里,不过他早已经趴在桌子上睡死过去,大韵儿水汪汪的眼睛与他四目相对…… “先生,大掌盘近来可是很虚、非常虚,在这儿睡可不得成,奴家一个人扶不动,与我搭把手,我们一起扶他上床……滚着!” “上床?滚着?” 李佑有点懵,感觉这女的话中有……虎狼啊! 这么大胆?这么可怕? 母胎单身的李佑心里有点怂,之前撩骚大韵儿,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见着大韵儿一直看他,他就想着这张帅脸不用白不用,蹬鼻子上脸了。 那时候只想活下来,牺牲自己的美色也在所不惜,现在生死危机消除,他哪里还会有那么多龌龊想法。 “好!” 李佑精神突然异样的紧张刺激,本能反应竟是先直接答应了。 他只得走了上前,拉开武诸葛的右手便是架起了半边身子,大韵儿搀扶着他左边的肘腋,两人便是出了大厅,沿着漆黑的走廊,冲着内院子走去。 走廊下,月光也是缩头缩脑。 武诸葛虽胖可是李佑身体强壮,重量基本上都是他担负了。 “哎呦,掌盘子这嗜酒如命的性子,啥时候才能改?这一喝晚上就是天摇地动,床板塌了,都是晃不醒,而且明天日上三杆怕是都起不来啦!” 大韵儿娇俏地说道。 李佑心跳得有点厉害,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 大韵儿突然甩了武诸葛的左边肘腋,直接跑到了李佑的右边来,一股子皂角香和女人的体香,前赴后继地冲入他的鼻腔…… 大韵儿穿的单薄,紧紧挨着他的右侧身子,很懂行地伸手一抓,旋即表情有些吃惊…… “喔……”大韵儿小嘴微张。 “唔……”李佑皱眉。 第五十四章 拉队伍【求追读】 “你这三条腿走路,小心绊倒咯……” 大韵儿嘿嘿笑着,脸蛋儿绯红的像灯笼。 李佑不甘示弱,还以颜色道:“支的住!” 大韵儿眼睛湿漉漉的闪闪发亮。 内院口子,守夜的人早就被大韵儿支开了,两人踉踉跄跄进了里屋,里屋有一股子浓浓的檀香,这里原应该是寺庙里监寺头目居住的地方。 李佑进门便是注意到在外屋的长柜上还放着五六本书籍,不过尘土极厚. 这是他第一次见着这个时代的书本,一时间有些心痒。 屋里东边是新建的火炕,中间有张梨木八角桌,桌旁的地上一大盆木炭,暖烘烘的。 李佑将武诸葛扶着放在了炕头,大韵儿瞪了李佑一眼,伸手使劲将武诸葛翻了个个儿,彻底推到了靠墙的旮旯角! “呔,今日替着大掌盘先杀了你!” 猛然间屋内,气氛骤变,大韵儿竟是武功了得,但是对于李佑仍是谨慎,先是趴在炕沿来了一招平沙落雁流水式,想要骗招。 李佑目呲欲裂,练武以来,何曾见识过如此手段?不动如山,但心头惶恐,下意识间,就要提棍格挡。 大韵儿赤手双拳,暗道要吃亏,忙过来抢棍子。 “夫人,使不得哇!” 李佑自然不想杀了她,这有违他本心! “使不得?那天在外面,大白天,那么多人,出手偷袭,你怎么就使得?昂?” 大韵儿冷笑连连道:“如此羞辱,我岂能不报此仇?” 李佑把棍子夺了回来,一路走到外面小厅,这才低声道:“夫人莫要玩火自焚,当是……” “我就是要就钻木取火!你奈我何?今日不死不休!” 大韵儿跌宕起伏,紧追不舍,又是摆起了一招泰山十八盘。 “哼,棍子无情,我不想伤了夫人……” “勿多言,速来战!” 李佑无法,迅速跑出了大门,远远道:“我现在必须得提出一部分矿徒、盐奴来,重新给掌盘子练些新兵来,不然掌盘子随时会性命不保,届时恐怕夫人也在劫难逃……” “逃什么逃,今晚棍子搅得龙宫地动山摇……他都醒不来,够你我分出胜负,定要石裂海枯!” “哎呀……” 李佑再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啊……你说什么?” 大韵儿这才听明白了,脸上惊道:“谁敢对奴家和掌盘子不利?” “夫人,可记得那日在南山对我大打出手的田四,那是二掌盘暗中指使的……” “曺二?你怎么知道的?他为什么要杀你?” “南山那边有个小姑娘,叫宋曼,曺二有脚气,每晚上都得泡脚,宋曼便是听到了曺二和施就恩交谈,要将我杀了,然后看大掌盘能不能将帽儿坝解决了……” “这有什么关系?” “我还没说完啊,因为帽儿坝总是骚扰茨角坪的孙家,孙树才可也有曺家的产业,若是大掌盘迟迟没对帽儿坝动手的话,他们以后就会让旗杆山的猪老大,过来接手龙门寨!” “啊……啊呀……这些真真是劣绅好狠的心呐,净是些遭瘟的没眼子东西……那你给掌盘说了没?” “没呢,就怕掌盘不信啊!” “那我去说!” “不要说,这些都没有什么证据去证明,你直说了反而会引起掌盘猜忌我挑拨离间,再说掌盘根本不想得罪曹家,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我拉出一支队伍来, 这支队伍至少能够与曺二手底下人打个平手,在那里随时监视曺二,若有什么不对劲的,我提前通知你,甚至为了你,我可以和曺二血拼一场。” 大韵儿一时间情绪起伏太大,又是被李佑的花言巧语,一个女人哪里会去想什么队伍不队伍的事情。 只是被李佑那骗人的鬼话,给说的心尖尖乱颤,顺手想要去捋棍子,痴痴道:“我怎么帮你?” 李佑躲开,挺棍而出,走出北寨,哪有半分的酒醉神色?端是一个坐怀不乱的好男儿! …… “能为了这个女人杀了自己老叔子……枕头风应该没问题吧!” 李佑真有些无语,穿越过来结果还是要靠脸,最后还使了这样的下乘手段,真是让他感觉不耻,不过想想只要自己的第一步计划能够实施起来,先有了粮食,那这一切都值了。 再说底线依旧还在,假如还拼不过武大头,那就真的征服他的女人,给他戴上一顶绿帽,这也算是曲线救国。 当然这都是玩笑话,母胎单身的他,早已习惯了守身如玉的生活,大韵儿这种人,他死都不会碰。 此刻,在他怀里紧紧抱着三本书,想着攥着宝贝一样,这是他刚才与大韵儿反复拉扯中顺走的。 北寨到南山直线距离也就不到一里,只是路中间有小土坡,李佑被寨里的巡冷子查看了遍。 放行后,他一路看着漆黑的夜幕,心里开始有了憧憬:春天总会来,太阳总会升起,只要有了自己的队伍势力,一切都会改变! 第五十五章 意料之外【求追读】 (求下80个追读。) 第二日李佑起了个大早,这两日吃上了油水,让他的身体恢复了许多,天还没亮他就起床开始跑步,跑了好几圈发现身体实在棒的一塌糊涂,所以就抱了块大石头负重跑。 跑完后,李佑见着还早,便是继续看起了书,昨晚上拿来的三本书,因为是顺走的,所以没细看,其中的两本都是佛经,这让李佑有些无语,幸好有着一本宋版的《史记》。 他现在看这些,除了他本身好学外,最为主要的还是想要弥补他不懂历史的遗憾。 穿越不能开启上帝视角,这就好比鸣人没了九尾,孙悟空没了金箍棒,反正很糟糕。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结合原身体的记忆,以及书本将视野拓展,这样他就可以了解到更多的信息。 虽说他记不得多少未来历史的脉络,可是他有现代化的思维啊,知道哪些东西是在开历史倒车,哪些东西是可以继续发展,这个优势必然能超越同时代的很多人。 早晨的太阳,像孩子笑脸那么圆,像牛车轱辘那么大,像锅炉里烧着的碳那么红,带着万道金光喷薄四射,从正东方的山脊上,从若有若无的薄雾里,从众人越发安定的瞳孔中,一步一步爬了上来。 它照着蒙了一层白乎乎的严霜的山野,照着在河床上一个个正襟危坐着的小小身影上,那朗朗读书声早已越发茁壮。 即便是裕争春、黑溜子、曾阮这八九日来,也已经养成了早起学习的习惯,虽然他们学的一塌糊涂,常常气的李佑仰天长啸,最后暴打一顿。 可是他们心里很开心,因为他们一致认为所谓的读书吃苦,吃的就是老师暴打的苦,只要被李佑打的多了,那么他们也就学业有成了。 对于上课这件事,李佑还真上了心。 每天先是回顾生字,再用偏旁部首来学习一些新的生字,同时每天再给他们讲一个童话故事…… “……周围的几只天鹅起飞了,丑小鸭也张开宽阔的翅膀,向远方发出“呜——呜——”的鸣叫,跟着自己的同伴,飞向高高的天空。这时,鸭子、猫、公鸡、仰望着天空,发出一声声赞叹:‘啊,多美的天鹅!’ ‘瞧,他们飞得多高!’大家不知道,在这群天鹅中,有一只,就是那曾被大家百般嘲笑过的丑小鸭……好,讲完了。” 李佑讲完,一时间众小孩都是沉浸在了《丑小鸭》的童话世界中,在龙门寨凄惨的生活,他们哪一个不是过着从黄檗{bo}汁里泡着的苦日子,可是孩童心中的期待,谁不希望自己是一只白天鹅呢? “相公哥哥,我是白天鹅吗?” 小橘子扬起瘦黑的小脸蛋对着李佑说道,不管是课堂上还是私下里,小橘子总是想说就说什么,而其他小孩子则是显得拘谨了,他们也都改口叫李佑“先生”了! “嘿,你当然是啦,吃罢了这些苦,我们都是白天鹅!” 李佑环视一众小孩的小脸说道。 宋柏舜本身就读过书,他一直觉得李佑这个先生和其他先生一点都不一样,可是最近像是《一只追求梦想的蜗牛》的童话故事,听得他也是着了魔,他想成为《丑小鸭》里的白天鹅,想要成为荣耀王国里的辛巴…… 宋曼之前跟在曺二左右,小娘和煤蛋儿也是帮厨,三人都落了不少功课,所以最近一直努力在学,不过相比于其他人,她和小娘的话都是比较少。 曾阮、黑溜子和裕争春还有煤蛋儿四人则是在窃窃私语,李佑皱眉喝道:“黑溜子你在说什么?大声说?” “哦……我想当猎户,才不管什么黑天鹅白天鹅,统统射下来烤了吃!” 黑溜子一点也不胆怯,大次次地说道。 一旁的裕争春咽了口唾沫,眨巴着眼睛看着李佑。 李佑实在无法理解,这么感动的一个逆袭故事,黑溜子竟是得出了这样子的结论,而且很明显不光是他一个这样认为,必然是宋栢舜这个鬼机灵出的点子。 李佑刚要发作,瘦猴儿跑了过来,说是大掌盘让他去北寨。 “成了?” 李佑心喜,给他们布置了课业,就让他们在沙地上练着写,然后他便是跟着瘦猴儿去了北寨。 北寨这时正准备吃饭,这个饭点其实李佑很是熟悉,不要说封建时代一天两顿,就是他小时候吃的也是两顿饭,10点左右吃一顿饭,3-4点再吃一顿,晚上肯定是没饭的。 饭是栗米粥相对来说稠了不少,还有昨晚剩下的肉汤,菜多是些腌菜,还有一碟子干辣椒,除此之外还有还有炊饼。 千年的封建岁月里,除了哪些短暂的盛世,大多数时间都是吃不上饭的,就连孟子最大的梦想也不过是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 李佑看着饭菜不禁又是食欲大动,不过瘦猴儿带着他去了内院,这里有一桌更为精致的饭菜,烤了一只叫花鸡,还有酥皮、烧麦、包子、蒸饼、炝拌腰子和排骨汤。 瘦猴儿很快退下,桌上就剩下了武诸葛、大韵儿三人了,向武诸葛行礼时,李佑与大韵儿目光碰触了一瞬,李佑这才坐下。 “老二估计快要回来了……” 还未动筷子武诸葛便是先声说道:“古老三的事儿,你打算怎么与曺二交代?” “古老三欺我在先……杀了就杀了……一个喽啰而已,我觉得没什么交代的!” “哈……豪气!” 武诸葛大笑,顿了顿道:“昨夜我翻来覆去想了想,你所说的也不怕没有道理,南山一直让人去轮值也不是长久的办法……恰好张仓管着粮架,腾不开手,平日里手底下的那帮崽子也缺乏管教, 这样,就一起扔到你南山那边,让你训练箭术,同时这段时间也看管矿徒盐奴,也就不用北寨去轮值了。” “啊?” 李佑心里一沉,这完全不是他想要的啊! 他想的是从矿徒中拉出一波队伍来,首当其冲自然是吴大鼎、李钦臣这七人,其次还有刘龙进、项英、瓦青云、齐景坤等人,迅速建立起自己的嫡系队伍。 可武诸葛这么一手,往他手里直接掺了这么一大把沙子,他还怎么去施行自己的阴谋诡计? 第五十六章 加入【求追读】 “怎么?不乐意?”武诸葛乜斜着三角眼,一丝不苟地盯着李佑,仿佛是要将他整个人看穿。 “当然乐意!只是……我怕张把头手底下的人给了我这里,会不会对我会有成见……”李佑心思百转说道。 “嘿……他巴不得不带这些王八蛋呢!他是刀笔吏出身,算是个半吊子读书人,管着钱粮没问题,让他去带这帮无法无天的腌臜货,简直就是要他命!” 武诸葛笑道:“再说也只是让你当个教头,教导上一两个月,人还是属于张仓的!” “让我当林冲吗?含鸟猢狲,赶紧糖尿病爆发!” 李佑心里恶狠狠骂道,这样的算盘,简直是打的太精,既白白让他练兵,又是掣肘他坐大! “我人微言轻,就怕这些兄弟不服管啊?而且听张把头说过,这有些兄弟可都是跟着掌盘出生入死的老人了……我这性子冲动,就怕给掌盘惹出事端!”李佑仍是不罢休道。 “不服管?” 武诸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道:“王邛、瘦猴这几人,可都是管你叫‘杀胚秀才’,还有你管不住的?至于性子冲动嘛…… 你尽管放心,这些人虽说都是老人,可是整天打牌吃酒,有些人连手里的弓,都是张不开了,这样下去如何得了? 人交给了你,是杀是刮你自作主张,只要到时候交给我的是一帮能够像你一样,左右开弓的神射手就行……哦,把曺二手底下那帮人也一起练练,也是整天只知道打马吊,看着都烦人!” “好!” 话都到了这个份上,李佑也不可能还不识相,于是激动大叫道:“定为掌盘练出精兵强将!” “精兵强将?” 武诸葛大笑道:“好,待你练出这帮弓兵,到时候我们就先去屠了这帽儿坝那两个姓刘的杂种!” “愿为掌盘效劳!就是给我拨一些厨娘来,不然都是些糙男人,做饭怕是不便。” “好,不过粮食不多……这样下去迟早坐吃山空啊,不知道青羊驿那里有动静了没……” 武诸葛自言自语说着,鬼知道他一时脑子又想到哪里去了。 “哎呀呀,我说以后都是一个锅里搅勺把子的了,也不着急这一时半会,来,先吃饭。”大韵儿适时说着,风情万种地扫了李佑一眼。 李佑眼里只有饭菜,哪里注意到大韵儿了。 一阵狼吞虎咽,李佑便是随着武诸葛一同去找粮台张仓。 张仓果然如武诸葛所言,一身黑色棉布粗衫,带了个灰不拉机的网巾,一副慈眉善目、老实巴交的样子。 他兴冲冲地给李佑发放了粮米:一石大米,三石栗米,两石荞面和半袋麸子、包谷、大豆、以及一框黑豆等,领了这些粮食,看着多,若是让全部矿徒吃的话,也撑不了几天,更何况还有着一帮子弓兵跟着过去。 世事就是如此,不如意者,往往十之八、九。 李佑早已接受了现实,但是心头也仍是极为激动,这是他给自己拉队伍的一次机会,有了这些粮,他就可以一步一步进入实权阶层了! 当李佑带着骡马拖着一袋袋粮食来到南山的时候,引起了一片轰动,就是黄毛儿、许立芳、崔山等人,也是瞪大了眼看着刚刚卸下的一堆堆粮食,在他身后还有着一众看起来跋扈至极的老匪、和六名北寨来的“厨娘”,扛着锅碗瓢盆一副逃荒的光景! 到了小院门口,武诸葛大马金刀地坐下,那一众老匪也是站在他的身后,而李佑站在他的身旁,招呼瓦青云等人去喊矿徒过来集合。 这是要要搞什么? 待得柳瘸子、乐宝富等所有人到齐后,李佑“咣咣”几步踩着麻袋上去,这才开口道:“大家来这龙门寨,也已经多少也有不短时日了,时间长的也是有一年多、快两年了…… 有些人恨这寨子,恨大掌盘,想着大掌盘把你们掳上了山,当矿奴,吃的如猪狗,干的如马骡……但是我告诉你,至少你们有的吃,还他娘的全腿全须活着,现在山下面天天有人饿死,所以算起来,龙门寨反而是救下了你们!” 说到这里,李佑看了看下面人群中的反应,有些人有些意动,党家有几个特别是党锁志则是一脸愤怒,恶狠狠瞪着李佑,还有的人则仍是一脸的麻木,只是盯着李佑脚下的麻袋…… 李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吴大鼎还有李钦相几人的身上,继续道:“我们龙门寨全是劫富济贫,行侠仗义的义士,比不上那些的豪右大寨有着吃不完的粮食,可是近来大掌盘想着大家生活也不易,所以专门牙缝里挤出来了这六、七石杂粮,来诚心奖励一些愿加入我们龙门寨的人…… 加入的话,不仅可解除脚上铁链,还能吃上这些杂粮,成为一名光荣的龙门寨人…… 生是龙门寨的人,死亦是龙门寨的鬼!” 加入山寨?成为光荣的山匪? 李佑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得不少人面色微变……原本静寂的人群中突然有了些骚动。 黄毛儿等剩下的人也是面色大变,按这意思岂不是抢了他们的饭碗吗? 可是这时曺二还是没有回来,他们一帮哪敢去李佑这个杀胚理论? 再说人家武诸葛坐在一旁都没吭声,显然这是默许了的。 “我愿加入龙门寨!” 吴大鼎最先跑了出来,大吼着要加入龙门寨。 “我要加入……我也要加入……”宋金银声音尖细地喊着。 这一下像是沸油入了水,不少人都是不在犹豫,如此乱世,大家为了糊口都没得选,谁还在意当匪与当良民的身份差别,能有的吃,能吃的好,才是所有人的第一要务! 一时间跪下的人,占了多大半,尤其是和李佑一起被从略阳掳回来的十几人,基本上全部乌压压跪下,剩的只有党雄信、项虎、李钦相等人。 武诸葛微微皱眉,这么多人当真都当了匪,那矿区盐场的活儿谁来干? 第五十七章 组建 李佑自然也是知道这个道理,这么多人未必养得起,更何况那粮食下一次能再给,还得到什么时候去? 李佑当即挥手道:“活儿干的好,表现突出的,或是有看家的手艺,才能晋入我们龙门寨!你们还真以为人人都能入寨了?” “今天只是告知你们罢了!从今以后好好表现! 这么一说不少人,爬了起来显得失落极了,李钦相却是突然出来道:“我要加入山寨!” 在他身后的高从龙等人也是愣愣地看着李钦相。 原本已经有些尿急的武诸葛,看着是李钦相,顿时乐了,道:“怎么之前求着你们加入,现在你反要求着加入我们了?那日不是宁死不屈吗? 我告诉你,我龙门寨也不是你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滚开!” “怎么?以我们哥几个的手艺,还配不上你们的龙门寨?”李钦相道。 “等你解了镣铐,有了刀剑,又要在劫我们寨子一次?”武诸葛嘲讽地说道。 李佑心头一紧开口道:“掌盘子,这几人武艺确实是不错,若是放弃了,岂不是让那刘家兄弟拍手称快?走江湖义字当头,掌盘这再次冰释前嫌,他们如何还会恩将仇报? “若仍是呢?” 武诸葛眯着眼看着李佑,道:“读书人的花花肠子,你心头又是打着什么小算盘?” 李佑心头砰砰乱跳,跳脚道:“我以我项上人头担保!” 说罢,李佑走近,小声在他耳边小声急促道:“大掌盘,难道还要再被帽儿坝那帮货色,继续欺侮吗? 这样的武备人才,以前招揽不得必须除之,现在浪子回头,这可是我们一大助力,若是不放心,到时候当做炮灰来使就是了!” 武诸葛面色变换,最终起身道:“你自己看着办,别给我打什么小算盘……反正就这些粮食,过上一段时间,我要看到这帮崽子能够上阵杀敌!” 说罢,带人走了。 而李钦相等人还站在原地,为方才李佑的那句话,脑子发懵…… “那我以我项上人头担保!” 有道是,士为知己者死。 李佑的话,让得李钦相、高从虎等胸腔一热,即便就是高从龙、管红心这样性子轻佻的人,都是眼眶微红,这简直是彻头彻尾的信任啊! 武诸葛走了,黄毛儿等人冷冷看了眼李佑,也是驱赶着矿徒盐奴去继续干活了,而干活的矿徒盐奴们果然是有了分歧,毕竟那么多的粮食堆在一起,谁不想吃上一口粮? 只是不少人心里也骂着李佑不是东西,前几日看着还心向着他们,可是转眼就是对武诸葛投怀送抱,一副十足的狗腿鹰犬的架势! 自古读书人自我标榜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耿耿不屈,大难临头时,自是应该宁死不屈,粉身碎骨,壮烈千古。 可李佑这么个助纣为虐的软骨头,算个什么读书人? 对,大明的读书人是的确很有骨气的,多数倒也未必怕死,死则死矣,无事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嘛,活得潇洒,死得悲壮,一副好像生死两事、都很了不起的样子。 果不然在明末背明降清的“贰臣”,只有136人,而抗清殉明的达到了3786人,这个数字是乾隆朝编撰的《胜朝殉节诸臣录》中的官方统计数字。 而民间未得统计的读书人,早已经数以万计了。 中华忠烈,不绝如缕,这也是历朝历代最多的,可是这对大明来说有什么用? 永历帝终究是在吴三桂的弓弦下,为大明画上了句号。 读书人既然承担了大明的各种特权,还享受了尊敬与荣耀,那就应该在种族危亡之秋,拿出应当承担的社会责任,而不是自认为了不起地去一死了之。 当然,愚民自有愚民的短视和可恨,文化人自有文化人的高傲与风骨,可对于李佑这个冒牌读书人来说,他只想尽可能地让自己过的好,再让身边的人过得好。 至于他前后的变化和用心,时间自会证明一切。 …… 李佑很想平均分配粮食,然后一起共同劳动,再共同训练武艺,等到有了更多的资源和话语权后,全部矿徒都摘掉脚链,再实行薪酬制度,并且想要回家的大可以回家。 这样不仅提高效率,而且能节省很多看守的劳力,甚至发展到以后,完全是可以招人的,所谓堵不如疏,就是这个道理。 可他也知道困难重重,原先的矿徒盐奴拢共就有三十九人,加上李佑那一次一起被从略阳掳来的十多个,后来又加了李钦相、高从龙、吴大鼎七人,这就已经六十五、六了。 还没有算十个孩童,两个妇人,以及柳瘸子、钱承志等人,这就差不多八十人了。 这时候饭菜多没有油水,无论是小孩还是大人饭量都很大,精壮男子一天得四斤粗粮,这样算下来,差不多一天就得消耗粮食两石左右! 这还没有算武诸葛多塞给了他的弓兵,这二十一人虽然是让他训练,可是谁能说里面没武诸葛监视他的眼线呢? 这样对他的掣肘便是极大。 事情总是不完美的,按着原本李佑想的是要些粮食,然后自己拉起来了一支队伍,更何况这队伍里,还会有李钦相等这样的边军旱卒。 可是偏偏武诸葛多了些手腕,塞给人让他练兵,很明显只是练兵,像豹子头林冲一样当个教头,想要让这些人跟着他干点什么,那肯定是指望不上。 要命的是只给他分了七石多的粮食,加上黑豆这些杂粮也不到九石,而且估摸着就给他这一次,想要再得到粮食,那必须得干出来一些成绩,要不然下一次分粮简直就遥遥无期。 权衡之下,李佑还是选择了李钦相等六人加上吴大鼎,总计七人,再选出了吕艺、项英、瓦青云、刘龙进、齐景坤等,总计十三人,拉起了一支“山匪队伍”。 至于徐三水、吴招弟等,虽然也是帮治过轻伤,但是他自忖这几人还是不够牢靠,所以作罢。 这十三人的阵容不用训练,本就很强。 李钦相、周垠等,本身就是边军出身,虽然是逃兵,可是性情并不是穷凶极恶,而且敢和龙门山匪叫板,估计手艺也真差不到哪里去。 瓦青云和刘龙进算是李佑比较熟悉的,武艺一般,但是人品较好,尤其是刘龙进还能粗识一些大字。 吴大鼎自不用多说,从小一起长大,武能脱裤子帮人挨板子,文能哭丧吹唢呐,自是他文武双全的好兄弟。 齐景坤、项英等都巴不得给李佑卖命,以报救命之恩。 这支队伍的突然组建,若是武诸葛以后真的再不排人来轮值,那么可以说直接成了南山这里最强的阵容。 第五十八章 变天 曺二原先手底下不到四十人,这次他下山,追随他一起下山的有一半。之前滑坡死了三个,最近又被李佑宰了个古老三,目前在寨子内的不到十人了。 而李佑算上自己直接有了十四人的团伙,可以说目前曺二不在的情况下,现在南山真正的主事人成了李佑。 黄毛儿等人,自然是对这帮人非常忌惮的,所以他们也只能隐忍,等他们主子回来再讨公道,此刻迅速地和张仓手下的那一帮子弓兵热络了起来。 这帮子弓兵,人也是背景极为复杂,其中有着几人人是狮大勇手底下出来的陕北的边兵,最为骄狂,以彭云为首; 剩下的也都是跟着武诸葛好些好些年的老匪,不过他们在张仓的手底下很少训练,整日打牌喝酒,早个个成了赌鬼懒汉。 李佑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什么练兵,而是搭建房屋,烧制瓷碗,难得现在有了名正言顺的权利,赶紧先让生活步入正轨。 现在已经临近十月,马上就要入冬,这时候的冬天可真不是一般的冷,住石窝子肯定是要冻死人的,他必须得把所有人住的问题先解决掉。 可是做这些事情就要牵扯到专业人才了,之前他与矿徒盐奴们打成一片,收集到的信息则显得尤为重要。 除了柳瘸子、钱承志等匠人外,他还知道那个项家一帮领头项虎,以及乐宝富手底下那个党家的学徒,都是木匠,跟着钱承志的那俩盐奴丁家兄弟,以前开过混堂,一个之前还是个金匠。 柳瘸子手底下的矿徒学徒是亲叔侄,一个是剃头匠、其侄子是鞋匠也会裁缝活儿。 差不多矿徒这里的手艺人,李佑就了解了这么多,至于山匪那里,他多是记录观察个人品性,手艺活,目前所知晓的并不多。 “这些人,远比多数不侍劳作,只懂破坏的土匪用处大多了。” 李佑心中默默想着,这一下更加肯定了他不愿离开山寨的想法,前世经历的社会磨砺,早就让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来到这里,他自身最大的依仗则就是“超越时空的视野”。 这让他能充分意识到有哪些困难,哪些路走不通,哪些政策是作死。 这样的前瞻性,回避错误自然是非常的容易,可是要找到当下正确的路却同样是很难。 要说国家大事,虽然李佑记不得具体,但至少知道个框架。 历史已经对很多问题给出了正确答案,比如说农奴制不如封建制,比如闭关锁国只会更加落后,比如贱籍制度会阻碍生产力发展,比如说长刀打不过大炮…… 然而,具体到每一个村镇,十里不同风,五里不同俗,地理文化迥然不同,现实情况千差万别,穿越者的优势在社会底层这里,毫无用处。 所以他想要在这乱世干出来点事情,那就必须得依靠这些专业人才,他顶多能在方向上有一些指导。可问题是他能不能做这个世道的引路人? 如果做不了引路人,那么他所有的努力,也必然会被历史的洪流锁吞噬,根本留不下多少痕迹。 中午的时候李佑带着六名厨娘,去了灶房。 这六名妇女年龄都是二十五、六左右,是苦命人,是被一众山匪称为“能干能玩”的活牛马。 有三个是同李佑一起从略阳掳来的十二名妇女中的,连日带月的糟蹋下来,也就只活了她们几个,有的被活活玩死,有的饿死,有的病死,有的受不了撞墙死了。 其中倒是有一个叫做王秀姑的妇女,她是鄠县何家营一个小地主的婆娘,她竟是粗通文墨,能识文断字。 这让李佑不由感到欣喜,问询道:“你家在哪?上过私塾?” “在吴举人家给少爷做内房丫鬟时学的字。” 王秀姑刚开口还是一口雅言,紧接着便是扯着乡音,哭泣了起来道:“额(我)是阶州人,额家人老五辈儿给城里财主种地,替人家做牛做马,一年到头挨饥受冻。 崇祯二年春天,额婆活活饿死。 四年年底,额大(爸)因还不清阎王债,眼看日子没过头,上吊死了。他一死,财主就逼着额妈,把额妹子要去抵债。 额大被逼死,额妹子又被抢去做丫头,额娘呼天天不应,求人人不管,哭了三天没吃东西,连气带饿,到第四天就死了…… 额娘临断气前把额哥、额嫂子跟额叫到床前,说:‘老天爷闭着眼,这世界没有咱们穷家小户的活路。娘先你们走一步,在阴曹里等着你们……” “唉……真是……扯淡的世道。”【注1】 李佑叹了口气,看着王秀姑也不过才二十五的年纪,心里一阵难过,这在后世也才刚刚走出大学校门,不正是芳华般的灿烂日子,可是在这世道却受了数不尽的苦楚和凌辱。 “你们六人以后就一起踏实干活吧,放心,来了南山,以后没人敢骚扰你们分毫!”李佑向着六人说道。 王秀姑率先弯腰施了揖手礼道:“相公只要能护着我们,做牛做马我们也是乐意!” 众女这才反应过来,不会行礼,直接是跪下,口里也是带着哭腔道:“万凭相公保护!” 她们在这龙门寨根本没人管她们死活,在北寨干着活,而且晚上还要经常受来了兴致的山匪们侵犯,就算死了,也不过是和死了只臭虫一样。 邢氏和王氏将几人扶起,邢氏道:“放心了,李相公可是大善人,我们只用认真做事就行了。” “大善人?” 李佑听着邢氏的话,心里反而沉甸甸的,没有一点道德被满足的成就感。 见过了另一个时空,那真正的盛世,拿马料、拿猪食给人吃,有什么值得感激的? 眼下如此的行径,被感恩戴德,那实在是因为有一个让老百姓,连马料、连猪食,都吃不上的,非常了不起的官府。 李佑不由喃喃自语道:“能力有限,水平一般,全靠他娘的猪队友衬托。” 他出灶房门时,特意嘱咐用上几斗小栗米,然后将剩下的狼肉割出了半只,煮了肉汤,给她们补一补。 继昨日吃罢了狼肉后,由于昨天李佑没有在,邢氏和王氏没敢擅作主张,所以四只狼肉还都在盐场边边放着呢。 大家伙其实心里都惦记着,今天李佑刚一回来,不仅有肉吃,而且还有栗米粥,一下子让众人心思活络起来。 当山匪光宗耀祖那自然是扯淡,但能填饱肚子那可是实打实的啊。【注1】 南寨要变天了! 【注1】:清·《儒林外史》第四回:“早堂带进,骂了几句,扯了一个淡,赶了出去。” 明·冯梦龙《警世恒言》第七卷钱秀才错占凤凰俦:“他们好似见鬼一般!我好似做梦一般!做梦的醒了,也是是扯淡。” 扯淡碑,位于河南省鹤壁市淇县朝歌镇,摘心台景区。传为明代墓碑。 第五十九章 自撰一良方 (求100追读,求追读。) “哥啊,这是这几年来吃的最饱的时候了!” 一个叫薛贵的矿徒坐在地上,捧着粗鲁却又崭新的黄土瓷碗,冲着身旁的哥哥说道。 他的哥哥叫薛炳{bing},今年二十六岁,沔县城郊薛家坝人。 崇祯初年,他们家庭并不差,算是一个富裕些的自耕农,天灾不断,即便一家人凭着勤恳灌水浇地,可也是在饿死的边缘。 如此境地,最为主要的便是源源不断的催科。 自万历开始,田地正税不多,可中后期便有着无数的摊派、杂税,张居正“一条鞭”后,百姓要折色纳银,这其中又是给了“低买高卖”的各种操作空间,使得百姓更加苦不堪言。 到了天启、崇祯年间又天灾不断,最为主要的是佃户要承担双重租税,加上整体上整个西北八年大旱,不但没怎么免税,还要加税。 而旱灾远不如西北的江西,却是年年免税,究其原因大抵是朝政把持在了南方士林手中,西北这边没有足够力量的地主代言人,毕竟晚明已有“北人不为相”的潜规则。 所以离谱的是,他们不仅仅要承担六成以上的地租及官府赋税,还要开始均村里摊逃荒人的夏税和秋粮。 “人去而粮犹在,则坐赔于本户,户不堪赔则坐之本里,或又坐之亲戚。此被坐之家,在富者犹捐橐[ tuo]以偿,至贫者则尽弃户而去。故今村落为墟,田亩尽废,皆由此耳。”【注1】 说实话大明田税本身就极低,就算加上这些杂税摊派比起唐宋也是不多,放在正常年景这日子也不是不能过。 可要命的是这几年老天爷发了疯,举目望去一片赤地,河流干涸,碾子粗的大树,都是旱死了,何况是筷子细的庄稼? 如此人祸,这田地,反而成了烫手山芋,谁愿意去种地? 还不如乖乖的去当流民。 薛家兄弟,还没来得及去选,沔县便是出了一个棒贼袁韬。 他跟着流贼“摇黄贼”姚章儒、黄有田造反,参加了崇祯八年的荥{xing}阳大会,见识了“三十六营”“二十四家”的浩瀚威势,回了汉中,便是起了自立门户的想法。【注2】 那时候武诸葛、张壮根还都是毛贼,袁韬已经收拢了上万人马,早就将周边村坝祸祸了个遍。 崇祯九年姚章儒响应闯王高迎祥后,败死黑水峪。 袁韬便是收编了他的人马,接了刘希尧的大旗,成为了二代的“争世王”,南下四川去了。 而薛家坝早已经惨遭毒手,两人刚逃荒在外,去年才从鄠[ hu]县回来,却又被帽儿坝掳了,当苦力卖给了曺二。 “相公是大善人,但是当匪……怎么对得住爹娘呢?”薛炳低沉说道。 “唉,那咋办?就这么一直当苦役吗?当这苦役,不是傻几把等死么?”【注3】 薛贵失望道:“一直当苦役吗?你看今天宋金银、仲愠{yun}成、宋坚他们干的可起劲了,我们不去争取,他们到时候可就骑在我们头上,用鞭子抽我们干活了。” 薛炳抬头看了仲愠成、宋坚他们一眼,自从李佑说了“新政”后,矿徒盐奴的气氛立马就变了,干活和不要命似的。 “我觉得相公肯定不会带我们真的干那些腌臜事!”薛贵起身。 薛炳道:“为什么?” “呶,这土碗,王大顺刚做出来,才二十多个,相公自己都没有就分,就先给我们了……方才我看到相公吃饭,还和瓦青云他们挤在一个碗里吃呢。” “啧……” 薛炳听了啧了啧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薛贵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碗地放好,还用地窝子里的干草盖了盖,这才往手心上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拿起扁担,开始干活了。 薛炳望着弟弟背影,愣了愣,也起身连忙跟上了。 …… 矿场里干的热火朝天,李佑则是去确认自己盘尼西林的药效情况。 早在前些天,李佑就已经齐景坤浓水中的葡萄球菌,只在所涂的青霉素周围生长,这足以说明他制作的盘尼西林是有药效的,但是总体来看药性,还是比较差。 恰巧前天黄毛儿得了风寒,高热不退,都说他要死了。 李佑想着先给他治治,死马当活马医嘛,试一试药效。 他将先后的纱布上的盘尼西林进行了裁剪,总计有着八十五片,也就是八十五颗了,然后将之小心翼翼收进了一个干燥的沙罐里。 “三次才做了这么些,唉,以后这些事,还是得教导些人来做……妇女还是不够多,如果足够多,去除洗衣做饭的,还能组建一支医疗队出来!” 李佑心里想着,出门与瓦青云一同,去了曺二院落外的耳室。 “不是我说啊,相公,那黄毛儿与那田四、古老三等人有什么区别?这些人哪个手里没有一、两个矿徒盐奴的命, 那灶户殷平媳妇被就是被黄毛儿糟践了一晚上,活活糟践死的,要知道那婆姨可是怀有身孕的啊……哼,要我觉得啊,这是老天爷要收他,相公怎地还要去救他?” 瓦青云显得有些不情愿,路上义愤填膺。 李佑听罢,面色微冷道:“我哪有那些好心肠?这不刚作出些新药来,先给他治治,看看药有没有用!” “那万一有用,还不是白白把他救活了?” “那以后再让殷平杀了就是!” “嘿……好,相公就是爽快!” 两人说着便是走到了河滩中央的院子。 目前南寨这边的矿场、盐场都是由李佑负责了,所以一帮人,干脆都窝在了耳室里,打着马吊。【注4】 对于李佑的突然到来,倒是让得众人都是一惊,纷纷都是停了手,众人脸上表情各异,有怒目相向的,有的不安惶恐的,有干笑敷衍的,等等不一而足。 “黄毛儿发热死了没?” 瓦青云冷哼道:“哼,没死的话,相公前来为他治病了!” 这话让得戒备的许立芳松了口气,忙道:“没死,没死,不过也快要死了……在这旮旯里呢,在这呢……” 李佑点了点头,走了进去,靠着墙角的床旮旯,果然蜷缩着一道瘦小的身影,正是黄毛儿。 李佑摸了摸他,发现他浑身滚烫,许立芳等人唤了好几声,都是没有回应,看样子是已经发烧到没有意识了。 “快去拿水,将这药给他服下……” 李佑对着许立芳说道,同时沉吟道:“嗯,给,吃上两颗,药劲儿才够猛!” 他取出了两片自制的青霉素片,递给了许立芳。 许立芳看着像是醋布片似的药片,极为好奇,他还是第一次见过药丸长成这个样子。 不过还是没多想,虽说对李佑很不爽,但是他的医术和能力,许立芳还是认可的。 这时一个山匪,也是用碗将水给盛了过来,两人帮着给黄毛儿服了下去。 李佑一直在一旁看着,并没有打算离开。 没一会儿,只见得黄毛儿开始呻吟起来,胸脯剧烈起伏,像是吸不过气。 李佑心中一喜,难不成是药效来了?要出大汗了? 他凑近仔细一看,顿时头皮发麻,只见得黄毛儿脸上、脖子上、手上都是出现了红疹,嘴角、鼻腔出现了粘稠的白沫子,喉咙像缺水的鱼,张的大大的,身子像是扭麻花,一副缺氧的样子。 “坏了,坏了,过敏了,过敏了……皮试……皮试……哎呀呀,是了,没有给做皮试啊!” 李佑大叫一声,也是急眼了,可是这种过敏的医疗事故,也不是他能救治的,眼看着黄毛儿缺氧,心里想着高低给他整个人工呼吸先…… 可惜刚刚上了床,嘴巴还未亲上去,黄毛儿却是脖子往墙角一歪,胸口也不动了。 “死了?不是吧,不是吧,这么急着去死啊!” 霎时间,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是静寂无声,齐齐地盯着了李佑。 “哈……妙,真是妙啊!”瓦青云一时倒是乐了。 李佑则是傻掉了,脑海里没来由浮现了一句话:“初从文,三年不中;后习武,校场发一矢,中鼓吏,逐之出;遂学医,有所成。自撰一良方,服之,卒。”【注4】 【注1】:吴应箕[ji]《楼山堂集》 【注2】:“荥{xing}阳大会”史学界存在争议,顾城先生在农战史中,论证充足进行了驳斥。 记载有荥阳大会的史籍大约有十几种,如《明史稿》、《明纪》、《明史》、《小腆纪年附考》、《明通鉴》、《见闻随笔》等,但其实都是根源于《绥寇纪略》吴伟业的记载,本质上属于孤证。 同时期,戴笠《怀陵流寇始终录》、张岱《石匮书后集》、计六奇《明季北略》、彭孙贻《平寇志》和谈迁《国榷》等,都没有记载荥阳大会一事。 最为主要的是地方志中,崇祯八年正月,农民军还未攻占荥阳,如何开大会?这个bug……实在得小说家吴伟业来解释。 【注3】:在明代天启年间,本来作为游戏的附属品筹码,经过逐渐演变,成为一种新的戏娱用具,即马吊牌。马吊牌全副牌有40张,分为十万贯、万贯、索子、文钱4种花色。 【注4】:明·浮白斋主人《笑林》 第六十章 给个说法 (还是求能冲下100个追读) “你给他吃的是什么药?是毒药?”许立芳忍不住叫道。 “你……毒死了黄毛儿?” “杀胚秀才,我看你是要将我们这帮人赶尽杀绝?” “妈的比,不如先干死你,算了!” 瓦青云“呛”一声,先是拔出了家伙,一脚踹翻了凳子,怒吼道:“娘的,谁敢动相公?来试试!!!” “要动相公,先杀我!” “对,要动相公,先杀我!” 伤势已大好的齐景坤、项英等,也都是纷纷起身。 许立芳等人脑子清醒了过来,没在吼叫了,仍是瞪着李佑。 李佑无心理会许立芳一帮人,此刻他知道黄毛儿应该是休克掉了,还没死。 可问题是这休克,他也不会正确的急救啊。 “要不心脏按压复苏下,试一试?” 李佑自言自语着,便是盘在床上,对瘦猴儿进行了按压。 可……这……是鞭尸吗? 这一下又将许立芳等人,给刺激到了,杀了人,还鞭尸? 瓦青云忙给项英打了眼色,项英会意,一溜烟跑出去了。 好一阵不标准的心脏按压复苏,直到黄毛儿彻底变凉,李佑这才失落地起身,拍了拍手,摇头道:“死了,还真是个绝绝子,完全不给机会……唉,皮试啊,我也真是服了自己了……” 耳室里早就乌压压来了一大票人,项英早就喊来了吴大鼎、李钦相、管红心等人,彭云等在外面晒太阳的北寨弓兵,也是涌了进来。 小小的耳室,顿时水泄不通。 “都凉了,埋了吧!” 李佑内心愧疚的不想说话,不管黄毛儿该不该死,都不应该以这样的方式死掉! 彭运则是大吼道:“什么狗屁医术?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样让你给治死了,这埋了就算了?” “对啊,就是这就死了!” “必须得给个说法!” 许立芳等人,有了彭运的撑腰,也纷纷呱噪了起来。 “原本他就是高烧昏迷,死马当活马医,现在死了就死了,你要如何?” 瓦青云是铁了心要跟随李佑,锋芒毕露直接怼了回去。 一旁的李钦相、周垠、管红心也是一脸肃然,手里提着棍棒,看着样子随时就要开打。 “哈哈哈……哈,这是要反了天了?你医死了人,我们连个说法都不敢要?” 与彭运一同的弓兵崔三灶,见着这一幕却是大笑不止。 “苍啷” 李佑苗刀出鞘,杀气四溢道:“说法,什么说法?我刀下有说法,谁要?来!” 耳室内顿时静了下来,彭运眼睛微微眯起,不知道一时在想什么,半晌撂话道:“要不是大掌盘子器重你,爷爷早将你心肝儿烤了吃!” 说罢,带着手下弓兵走了。 李佑看都没看屋内的许立芳等人,让瓦青云和高从虎将黄毛抬出去埋了。 出门的时候注意到了齐景坤,眉头皱的更加紧了。 其实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用药,前两日齐景坤烧的厉害,李佑就是将半成品的青霉素片给齐景坤服了,那时候也没想起来给齐景坤做皮试,可齐景坤很快就退烧了。 而且齐景坤活下来的主要原因,并不是什么老天爷保佑,应该是他给齐景坤喂食的这自制的简陋版的盘尼西林起了一定作用。 因为齐景坤腹部那么大的疮口,自从服药之后,他很少发烧发炎,在狼肉补充下,他如今早差不多好利索,不仅能下地走路,都能适当玩刀了。 “我记得,小时候第一次打青霉素是不用做皮试的啊?” 李佑喃喃道:“看来得搞点针头出来,将一些培养液,挑着一些打入,先搞皮试,不然遇到高敏体质的人,还是会出大事!” 李佑思绪一下子又想到了注射器怎么搞? 还有这个每次打多少,这个份量又如何把控? 一毫升究竟是多少? 如今也没有一个完整的参考系,难不成他要以本初子午线,先去确定厘米? 李佑连连摇头,若是他有那本事,他前世也不至于混成那个吊样! 但是这些都是可以不断的试错,总结经验。 可是最头疼的是这个针头,还是镂空的针头,这要怎么做得出来? 事情桩桩件件,纷至沓来,撞得李佑好一阵心烦意乱。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既然能毒死人,那么李佑制作的这个盘尼西林,还是比较成功的,纯度肯定不低。 李佑一个人在外面冷静了会,平复了心境,这才去了矿场。 原本想再给这些矿徒盐奴说些交心窝子的话,此刻也是没了心情。 这剩下的五十多矿徒良莠不齐,有老实巴交的良民,可也有宋金银这样的奇葩,他有些话说了传出去,对自己也不利,只是张口道:“今日、明日所有人,先都停下手中的活计,一起来搭建个住的地方…… 匠人不用去,你们继续烧些碗出来,彻底解决掉我们吃饭没碗的问题!” 李佑这些话,自然引起了不少矿徒的赞成,这关乎他们本身利益,甚至不少人心里很是感激。 而这边剩下的山匪自然也是没话说,武诸葛让他们带来的锅碗瓢盆,但是不可能让他们把屋子带来,就算住曺二小院那也住不下。 既然他们没有什么异议,那一切自然也都好说。 南山北侧那边以及西坑往西都有很多的山林,取木材还是很方便的,李佑迅速安排彭云分出一半弓兵去砍伐。 可彭云却是懒懒的道:“李大相公啊,武老大是让我们来练箭的,可不是干这些苦哈哈活儿的!再说搭屋子我们可也不会啊,我们只会住屋子!” “哈哈哈……就是!我们只会住!” 一众山匪也是大笑着附和,他们这些人在张仓手底下好逸恶劳惯了,让他们劳动简直就是要了他们的命。 因为精神上他们就觉得劳动是有贵贱的,干这些粗活,简直是对他们山匪身份的奇耻大辱。 一旁的吴大鼎、高从龙早就是皱起来了眉头,只是李佑没说话,暂且隐忍着。 李佑却是不怒,笑道:“那你把刀、斧子给我们一些,我们难不成上山用手扳断不成??” “那可不成!这吃饭的家伙,可是我们的命根子,再说了这么多人去山上,万一有人跑了,怎么办?” 彭云将腰里的刀把握住,扬起脖子冲李佑说道。 “行!那我现在让铁匠他们去打几把斧子,可这不是一两天能够把房子造好,只能委屈兄弟们到时候也住石窝子了!” 李佑面无表情说罢,转头就走。 原本准备搭建屋子的矿徒盐奴们面色苦了起来,望着彭云等一帮帮或躺或坐的山匪都是有些恨意! “看什么?找死呢?是吧,还不去挖矿去!” 彭云拔刀冲着矿徒们嘶吼起来! 瓦青云瞬间怒急,就要转身对骂…… “闭嘴,扎扎呼呼爱叫的那都是狗,宰了就清净了!” 第六十一章 得意 【大章,继续求冲击一下100个追读,求,求,求!】 “一帮狗比出的崽,老子的家伙事,被这帮杂种给拿去了,不然老子非一刀把那杂碎劈成两半!” 高从龙跟着李佑一起来到木棚便是气得哇哇叫! “他仙人个板板!真是窝气!” 即便是周垠这样话少的人,也是气的背不住,跟着骂了一句。 “我们干脆去干死武大鼎算求,直接当这山寨大王,受这口恶气干甚?”吴大鼎义愤填膺说道。 “现在杀武大头?失心疯了吗?” 职位从来不是单独个体所能产生,应是一个群体或是一个阶级的意志体现,职位上的个人,多是一段时间的代言人而已,说到底本质上就是因为权力产生职位,而不是职位产生权力,所以杀了武诸葛这个拥有大掌盘职位的人,龙门寨就会瘫痪吗? 显然是不会的,难不成真像《琅琊榜》里面的梅长苏的权谋手段,只要一步步摘除朝堂各个尚书等大官,就等于拔除了矛盾,架空了朝堂?这明显是反逻辑的。 “你们杀了武大鼎有屁用?杀了他,我们就能当山大王?最后还不是被二、三、四掌盘一窝给端了,脑子都想什么呢?” 李佑呵斥道。 “驴?子……那我们就这样一直装孙子?真当一个土匪,为武大头卖命?我虽然是个丘八,贱命一条,可是这龙门寨不少人就他娘是些畜生啊!” 管红心闷着脸道。 大明士兵都很自卑,贱民的意识在所有士兵心中都根深蒂固,再说他们普遍穷困到卖妻送子的地步了。 每逢节日,缅怀先人的时节,他们也因为穷困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祭品,这更让他们感觉自己是丢尽了祖宗的脸,像是管红心这些人都是没被这个大染缸染坏的少数人,有着自己的行事原则和个人尊严。 “对,我这命是李相公你三番五次救下来的的,为你卖命我愿意,可当个土匪为武大头这种杀人如麻的渣子卖命,我还不如那天死了爽利!”高从龙也是低吼道。 李钦相虽没说话,但是目光炯炯地看着李佑,顿时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包括柳瘸子、钱承志等人也是直勾勾地看着李佑。 李佑停了下来,道:“你们怕死吗”!” “嘿,我们不过是天地间的一根枯草罢了,连死了都不会知道有没有人来埋……怕死之事,从未想过……只是怕活着没希望!” “跟着我就会有希望!” 李佑郑重地说道:“如果觉得住所不好,我们就应该去建设它!如果觉得没粮吃,我们就开始耕种打猎!如果有人欺负我们,我们就来打造刀枪!我们所在的地方,就是我们的老天爷,我们怎么样,老天爷就怎么样…… 至于为谁卖命,大家完全不用去考虑,我们所有人都只需要为自己卖命,目前在这匪寨中苟延残喘,乃是世事所逼! 我知道你们都是好汉,咽不下这口气,想要冲天一怒,想要鱼死网破,敢则敢尔,可是否能活命? 死了的话,是否能留下传宗接代的香火?是否荣耀祖上? 你们当了半辈子兵,个个身负绝活。临死前,是否能救下小橘子、小娘、裕争春等孩童?是否能救下李秀隽、王秀姑等妇人?是否能报答了父母对你们的养育恩情?最后……是否能报答我三番五次帮助你们的兄弟情谊?” 李佑的话很长,让得李钦相、高从龙等人都是眼眶微红,就是滚刀肉的管红心,此刻也是猛吸着鼻子。 “好了,既然冲天一怒,什么都做不到,那不如相信我一回!” “誓死追随相公。” “誓死追随相公。” …… 高从虎、齐景坤、吴大鼎最先跪下,大声吼道。 李钦相也没有多想,紧跟着表示效忠。 接下来高从龙、周垠等,都是热血四溢,跟着下跪吼道。 唯有王又廷显得稍稍迟疑,不过最后在与李佑目光的碰触下,还是跪下了。 李佑忙是将他们扶起:“我们定能活下去,而且活的更好!” 他知道除了救命的恩情,秀才的身份还是起了很大作用的。 但是心里忍不住有些自得,这么一帮桀骜不驯的人,如今都是向他臣服了。 李佑心下得意间,不由感慨着:“冲动人大多都只能生活在底层,高层的人都不会冲动,因为他们不会被情绪所驾驭……看来我还是比较不错的嘛,或许还真能运气逆天,封个侯,拜个相或者称王称霸?” 现在得意的他,完全是没有认清人性,因为在不久的将来,他就会为此后悔。 既然众人愿意以李佑为首,接下来自然是按照李佑的计划,开始建造屋子。 想要造一个简单的茅草屋,也不是需要斧子柴刀等工具,好在这里有现成的铁料,更是有现成的匠人,所以李佑干脆决定连带着需要使用的铁锹、丁卯等一起打造了。 高从龙还有周垠等人,见了这么多铁料自然是双眼冒光,铁料原本在这个生产力落后的时代,本就是极为珍贵的,更何况是在这刀光剑影的乱世里,所以他们几人都是想要给自己打造兵器。 “先造斧头这些工具!至于趁手的兵器着急什么?到时候柳老他们自然会给你们造,他们的手艺,可是炉火纯青!” 李佑看出来了他们的心思,不由笑骂道。 “真的吗?” 高从虎有些激动道,从军九年,说实话,他从来没有拥有一把像样的兵器,谁能像这龙门匪一样有着铁山,个个都有一两把光鲜的武器! “嘿,那就好!不过打造兵器,还是我们自己做的顺手,到时候柳老指点着,我们自己打!” 高从龙兴奋地说道,他自己那一把佩刀用了六年多了,上面早都全是豁口! 十几人忙碌起来也是很快,但仍是用了一天的时间。 主要柳瘸子、周垠、李钦相他们几人最近一段时间吃的差,干的活又重,这才吃了两顿好的,身体自然是恢复不过来,干一会儿,浑身就不停冒虚汗。 期间瘦猴儿、牛进库几人都是过来过,牛进库则纯粹的技痒,想要见识见识李佑的箭术,而瘦猴儿、王邛则是真心想来跟着一起训练的,不过都是见着李佑在忙,只得作罢了。 当晚上除了留下五个人巡夜,许立芳就热情招呼着彭云等人回了小院,正房他们肯定不敢去的,但是两房耳室却是被他们挤得满满的, 就是连瓦青云还有刘龙进他们的床铺,都被他们占了,时不时传来一阵阵“索子、十字、万子……”之类的欢笑声。 “这帮人也太不是东西了,这哪里是相公训练他们?完全是跑来南山当大爷了。”瓦青云一脸愤懑地说道。 “谁让人家有刀还有弓!”吴大鼎倒是看得很开,反正现在李佑开了窍,凡事跟着李佑干就行。 “没事,我们今晚睡地窝子吧!辛苦点不算什么。” 李佑倒是不生气,上辈子他为了讨口饭吃,什么气、什么罪没受过,这点算得了啥? 至于说出力气,下苦力,用农民的话说,下苦从不值钱,只要能拿下苦出力气解决的事,绝不会用钱解决。 眼下只要他将矿徒的人心慢慢收拾起来,总会媳妇熬成婆的。 第二日彭云他们基本还是没动,都是李佑带着拆了锁链的吴大鼎,还有李钦相等人,上山伐树,然后再将其滚到山脚,一众矿徒在党熊信和项虎的带领下,将木材拖回了矿区。 项虎、祁耿心等木匠,还有柳瘸子、钱承志等则是带着些人手开辟出了场地,新房子就建在了柳瘸子那破土洞旁边,这里靠着山岩比较背风,而且地势也较高,对面不远处还有些未干涸的溪水潺潺,王氏他们妇人取水也方便。 两日的功夫,茅草屋已是建的有模有样,众人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突然彭云带着一帮人进来了,众矿徒顿时安静下来。 “嚯……他娘的真是气派!” 彭云一帮人像是猴子一样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看中了北侧最大的一个茅草厢房,不由得大叫了起来: “哇,格老子的,这比那边耳室挤着舒服多了,三灶、大牛去拿我们铺盖去……” 两个胡子拉碴的壮汉,就要去拿被褥,住进去! “吊毛灰,这是我们留给相公住的,他娘的,谁敢再进去一步,先尝尝老子这斧子快不快?” 第六十二章 给你脸了【求收藏求追读】 【求一百个追读,,】 高从龙大声骂着,手里扬着短斧堵在了彭云面前。 彭云顿时一愣,见是高从龙心里不免有些怂,这是个狠角色啊。 可是他嘴上仍旧是叫嚣道:“李相公,凭什么这两日这帮贱种吃我们的粮食?那些个粮食,可是武老大给我们训练用的?你让他们几天祸祸完了,我们吃什么?” 彭云的这话,顿时引起了众多矿徒盐奴的不满,都是冷冷地瞪着彭云他们一帮山匪,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这让得彭云等人即便拿着刀,脊背也是有些发凉,这些矿徒与之前不一样了? 他们的眼神里已经有了明显的光彩,再也不是之前行尸走肉的黯淡模样。 “既然大掌盘将你们交由我训练,那你们听从我安排就是……粮食的事情,不归你管!” 李佑冷然道:“明日早上辰时集合开始训练,未到者,军法处置!” “军法?”彭云听了狂妄不羁大笑道:“还真当自己是个劳什子神射手了?” 说罢,弯弓搭箭一箭射在了西侧门框上,箭尾疯狂的震颤,将上面的茅草都是震落不少,冷笑道:“上过战场,杀过鞑子么?真是给你脸了!” …… 竖日清晨。 李佑惯例早早起床,负重约莫跑了五公里后,天色已经大亮,回了屋子带上装备,一弓袋与一箭袋合为双插,将两副双插插在自己的鞓{ting }带上,这个生产力落后的时代,一张弓,十支箭,差不多可以换来五石大米了。 李佑收拾齐整,便早早站在小院前的校场上。 这里昨夜李佑带着李钦相、周垠他们经过了修整,去除了乱石,竖起了几个茅草拧的箭垛子,算是个简易校场了。 他拄着苗刀,背着双插,身如挺拔的松柏,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没一会儿,吴大鼎、李钦相等十三人便是来了,见着李佑一眼不发,一身戎装,神情冷峻间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他们心头微微有些不适,都没有多嘴,齐齐整整地站在了他背后。 辰时,也就是约莫后世的八点,算不得早。 所以不少矿徒盐奴都是起床准备上工了。 “大鼎,你们几个也没弓箭,今日就去照看着矿徒干活,我还是担心他们不听我的话,会搞什么事情,你们过去也和项虎还有党锁志再接触一下……今日这帮弓兵我要好好训一训!” 突然李佑冲着身后吴大鼎等人说道。 吴大鼎皱了皱眉头,正要说话,却是高从龙抢了先,开口道:“这些弓兵有彭云这个刺头,看这昨晚露的那一手,手上多半是有些货的,相公弹压的住吗?” “这我都压不住,我还如何带你们开辟世外桃源?”李轻笑道。 不过这笑容让得高从龙心头微寒,他们几人便是一起吆喝着矿徒往南边去了,但还是有些不放心,时不时地回头看着李佑这边。 差不多辰时左右,这帮弓兵陆陆续续出了茅草院子,最先到的是苗显祖,李佑冲他点了点头。 其他不少人远远看到李佑一副戎装的打扮,面色阴沉,机灵一些的,都是迅速小跑了过去,不管他的箭术到底如何,可是“杀胚秀才”的威名,早就传到了北寨。 总计二十一人的弓兵队伍,到了辰时一刻的时候到齐了十八人,还差着三人,这三人李佑自然知道是崔三灶、郑大牛还有带头的彭云。 昨晚在彭云射了那一箭后,其实他昨晚想了很多,都是关于立威的事情,可是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字“杀”,在封建时代军队,没有真正的思想精神铸成之前,维持军纪的方法,都是简单粗暴,而这样往往是最为有效的。 李佑也懒得去考虑和权衡,即便只是当个教头,他要的也是绝对的服从和刻入骨髓的恐惧。 时间缓缓流逝,不少人都是轻声呼唤李佑,问询是否要开始训练,可李佑总是轻声道:“人还没齐,等着!” 他整个人如同雕塑一般,拄着一米多长的大刀,背着双插,冷毅的表情,任谁都是知道他要来个下马威! 可是能来多大的下马威呢? 这些弓兵可都是武诸葛的嫡系,李佑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刚来不满一月多的外来人,就算顶着读书人的名头,又能对他们有多大威慑力呢? “难不成你还能杀人立威!” 下面一个叫黑脸的弓兵嘴里嘀咕着,李佑看了他一眼,二十多岁,国字脸,身材瘦高。 他和李佑对视了眼,只觉得像是被针扎了时的,这气势眼神他实在抵挡不住,最后低下了头。 到了辰时三刻,彭云他们三人还是没到,黑脸汉子,便是离开了行伍,看样子是去叫彭云起床去了。 没多久,彭云的叫骂声,最先从小院传了出来,黑脸汉子一路小跑率先归了队,彭云三人这才露出了身影。 一路边走,一路骂骂咧咧,箭囊都是没有背好,活脱脱像是个叫花子,一路走到了跟前,却是没有入伍,而是直接走到了李佑对面,郑大牛大刺刺说道:“我说秀才公,昨天你没见到我们三人的射术吗?我们还需要你个拿笔杆子的教?昂?” “贼狗攮的,装什么大尾巴狼,教,你倒是教啊,老子看你今天能教出什么花样来!”彭云则更是怒不可遏,故意将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李佑脸上。 李佑深吸了口气,朗声道:“昨天,我说了辰时集合点操,迟到者,军法处置!” “嘿呦,还真军法处置?怎么个军法……” “迟到者,杀!” 第六十三章 疯子【求追读求追读求追读】 【今天的数据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求100追读,拜谢,拜谢,拜谢!】 李佑话音刚落。 突然“呛啷”一声,他的身子一矮,手中的长刀,已退去了剑鞘,一道寒光从崔三灶脖颈处划过。 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人头就已经是高高飞起,殷红的血液,从他的断颈处喷涌,如同喷泉一般,往上涌了一阵,然后没有脑袋的的尸身晃了两晃,就那样扑倒在地。 “咚……咚……” 先是脑袋落地在地上咕噜噜滚着,接着身子倒地将脑袋压在了下面,像是个不平稳的蹊跷板似的,一边喷血一边晃荡起来。 这先后的两声一点不大,却是像是地震一样,让的得所有人都是不由得一缩,不远处的吴大鼎、高从龙等人也是看的清楚,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入你娘,李佑……你!” 彭云大吼一声,也是拔了手里的长刀,立即挥砍。 而郑大牛则是着急,一时间竟未拔出刀,心里不由得大骇,结果李佑并没有继续出刀,而是就那么等着他俩拔刀。 他俩用的都是雁翎刀,远没有李佑的苗刀幽长,彭云拔刀后,便是晃荡着右肩头,朝着李佑面门劈砍而去,李佑也是一记竖劈迎上…… “叮……” 令人牙齿发酸撞击声中,火光四溅,两人几乎同时抽刀蓄力,彭云知道自己刀短,早就有了斫{zhuo}削粘杆的打算,抽刀蓄力,便是要给李佑来一个右撩刀。 可是李佑抽刀之后,立马就是再次朝天竖劈而下,相对于想要变换刀势的彭云来说,肯定是快了许多。 彭云吓得心肝颤抖,本能反应下,只得收刀格挡…… “叮……” 又是一声剧烈的撞击,如同大坝决堤的巨力宣泄到了彭云的虎口、手腕乃至手臂上,震颤得他感觉五脏六腑都跳动了起来,而且他手中是雁翎刀竟是被苗刀砍进去了一寸多的豁口。 “打不过!” 彭云老道的经验早知道,这样下去要完,嘴里想要说求饶的话,可是李佑抽刀蓄力,又是一记竖劈而下…… “叮……嘣……咔擦……” 彭云的刀直接崩碎,两只手腕都是被巨力直接折断,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涕涕泗滂沱呼喊道…… “李相公,饶命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我们都是自家人啊,大掌盘可是我……” 可是李佑完全像是不断重复的机器人,又是一刀竖斩而下,“噗”彭云的脑袋和胸腔都是像是一个个摞起来的西瓜一般,统统被开成了两半,直到腹部力尽,李佑这才抽出了刀。 这一切说来慢,其实也是就是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彭云出刀,到李佑竖劈,两人都是有着绝对的杀人的经验,所以接连三刀都是快若闪电,这边郑大牛拔出了刀,刚要前冲,便是看到了彭云如此惨死! 他看着满身鲜血的李佑,像是看到了地狱魔鬼一样,尤其李佑那冰冷的眼神,让得他根本没有丝毫想要战斗的勇气,甚至连求饶的话都没敢说一句,便是转身发了疯吼了一声,飞快地往北寨的小路跑去…… 李佑将刀插在了地上,挽弓搭箭…… “嗖!” 尚未跑出二十步的郑大牛被一箭穿喉咙,巨大的推力,加上本身的惯性,使得他整个人往前飞出了半丈远,最后钉在了山道旁的桑树桩上,他的双脚还离着地。 “咕咚……” “咕咚……” “咕咚……” 此起彼伏的咽唾沫声传荡不休,整个南山仿佛都是在着不到几十吸的杀戮中静止了下来,就是对岸的的矿徒盐奴们,都是一个个变成了雕塑,震颤地看着这边李佑的身影。 至于临在近处的十八名弓兵,虽心里早有准备,李佑要立威,可是谁知道是如此的立威? 说杀就杀,说砍就砍,而且一杀就是三个。 唯有其中一个姓苗的弓兵,在帽儿坝是见过李佑的身手,虽似乎有些心理准备的,可也万万没想到如此干净利索! 他们几乎个个都是被吓破了胆,身为老匪的他们都是杀过人,可是没几个人经历过这样近身的血斗! 要知道这一切说来慢,其实也就是在电光火石之间,从开始出刀杀了崔三灶,再到劈了彭云,以及一箭射死郑大牛,快到只有短短十几息。 “杀胚秀才!” “这是个疯子~” 第六十四章 训练【求追读求追读求追读】 【求追读,今日数据很重要,求100个追读。】 不少人心头不断自语,但是却眼疾手快地迅速站好了行伍,抬头挺胸总算有了行伍的样子。 李佑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望着面前的十八个弓兵,这才开口道:“我可以要不会射箭的废物,但绝不容忍不听我话的强兵, 除过训练之外,我的军法很好记: 迟到者,杀!打马吊者,杀!骚扰妇女者,杀!同类相斗者,杀!未护好弓矢者,杀!不听号令者,杀…… 一连十几个“杀”字从李佑嘴巴蹦了出来,众人只觉得森寒无比,从头到脚都是涌起了股股寒意,果不然是个杀胚啊! 这样的严苛的军法,简直与他们平日的松散,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可是他们谁敢吭声,彭云那样的剪径强人,尸体估计还没凉透呢。 其实他们并不知道,相对于戚继光的《练兵实纪》中的十七禁令五十四斩,李佑的军令其实并不算严苛,只是惩罚方式简单好记些罢了。 “知道你们背不下军法,所以我目前的‘军法处置’里没有皮鞭,没有打板子,没有贯耳游营,只有一个字‘杀’……听到了没有?” “听到!” “一个字回答我!” “是!” “练箭的法子很简单,不外乎势如追风,目如流电。满开弓,急放箭。目勿瞬视,身勿倨坐。出弓如怀中吐月,平箭如弦上垂衡等等,” 李佑话锋一转道:“不过为什么好的箭手极其稀少?很简单,力弱,练的不够,所以我们在练习之前,先来一些其他的训练!” 李佑一股脑教导了队列,如立正、稍息、跨列、下蹲等,练习这些。 练习这些是为了练箭,自热是李佑在瞎扯。他纯粹是为了让弓兵习惯性地对他服从,增加他个人的威信力。 绝对的服从不可能一蹴而就,他必须让这些弓兵对他的口令形成条件反射,至于动作迟缓的,解决的办法也很简单,那就是手里的皮鞭。 这些练习都是很简单,接下来到了左右转的时候,便是让李佑头疼了。 虽然封建时代的士兵,所使用的方向和后世无异,甚至还更加精准如《三国演义》中斥候禀报的“敌军从左后方杀来了。”等语。 可问题这帮山匪,打起来仗来从来都是能赢就冲、会输就逃,哪管什么方向? 在他们眼中方向只有两个,冲或者逃。 所以教导极为困难,李佑便是将李钦相等人喊了过来,让他们帮忙,将他们的手臂用藤曼绑了起来,进行训练。 对于这些队列行伍之事,李钦相和周垠训练起来,比李佑专业多了,身为边兵的他们,并不是辽西军门那帮养尊处优的豪右,所受的训练极为正统,如武器操练、体力训练、火器操练、队列阵法都是样样精通。 封建时代的军队也并不都是无组织、无纪律的烂渣,实际上其强军,军纪严苛令人匪夷所思,而且其体能训练,也是远远超乎想象。 根据《宋史》、《宋会要辑稿》等记载,宋朝的甲胄步兵的平均负重就要达到32公斤,所以日常训练负重、射箭、负重、摔跤、举石锁等都是主要内容。 至于在队列上,复杂的阵型且不去说,基本的方阵、圆阵、数阵、雁形阵和疏阵,绝对是信手拈来,既然军阵都能迅速变换,又怎么可能不会什么左右转?只是口令和旗语与后世有差异罢了。 而明朝这里,单是从万历十九年四川巡抚《李尚思督抚奏议》荡平杨柳、麦{mài}儿诸寨番众中,明军是在丢失天时地利的情况下,要进行仰攻,所面临大雾、悬崖,随时都可跌死的危险. 自四月十五日发进攻,昼夜雨雪,每晚都在雪地中露宿,水冻成冰沾满盔甲,且又被“描金之甲”的精锐骑兵前后夹击,在四月二十三日,明军依然大获全胜,除了看到朱文达、曹希彬、程萃{cui}、刘国用这些将领勇猛死战之外,更要看到的是此刻的是全军的素质。 虽然李钦相他们更专业,但是李佑并没有将队伍扔给他们进行训练,还是他自己亲自不断地发号施令。 同时私下他也不断请教李钦相等人,他更要以身作则,迅速融入冷兵器战争,不过他和吴大鼎老爹都是军旅生活了一辈子,所以他们俩耳濡目染本就知道不少,所以学的极快! 对于这一次突击式的练箭,想要在一两月练出什么神箭手,那简直是扯淡,李佑压根就没往那方面想,而是有着他自己的小算盘。 …… 是夜,讲完了《说岳全传》第三十三回,或许是白日李佑杀气过重,所以无论是矿徒盐奴还是弓兵都是早早回了新房睡了。 李佑估摸着此时也就八、九点,对于曾经夜猫子的他,实在是睡不了,点着烛火,手里的《宋史》却是怎么都看不进去。 晚饭时武诸葛传话,让他明日去一趟北寨议事。 这让李佑一直很是兴奋,巴不得天早点亮。若是一直风平浪静,他何时才能快速上位? 突然一众小孩子是在隔壁闹腾起来,本就是简易茅房,隔音自然是很差,所以小娘的声音极为清晰…… “睡不着啊,到现在我还在想先生昨日饭后讲的《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唉……我长大以后要是能成为白雪公主就好了呀……” “嘻嘻!” 大牛笑了笑,其实他自从先生讲完,脑海中也是一直在脑海中憧憬着,不过他老实巴交,不擅言语。 “呼呼……”小橘子子翻身继续打着小呼噜。 “小娘,就你,怕是当不了白雪公主!!” 宋栢舜语气横秋的声音响起。 “为啥?先生说了,只要善良,我们女孩子就是最美的。我觉得我就很善良,和丑小鸭,白雪公主一样地善良!” “唔!善良?非也,非也!魔镜不是说的很清楚了吗?白雪公主因为漂亮,所以被王后嫉妒!又因为漂亮,所以被猎人放走!再是因为漂亮,所以被小矮人收留,最后还是因为漂亮,所以被王子亲醒……你可明白先生的良苦用心是什么?” “是什么?” 小娘的声音有些弱弱的。 “你啊,就会写几笔好字,嘿,朽木不可雕也!先生就是要告诉我们:善良没用,女人就得-----漂亮!” “有道理,说的对!” 黑溜子最先捧哏。 “先生是这个意思吗?” 裕争春脑子转的慢,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么多人出声,小娘一下子彻底住了声,想来肯定是不好受的,她个子矮、骨架却有些粗大,一张圆盆盆脸,黑漆漆的,鼻子也是塌塌的。 过了半晌才道:“那……那我就长得丑嘛,我也没办法,父母给的,难不成,我就不能做做白日梦啦?” “我觉得丑人,就不应该活着!还敢做什么白日梦?你这个年纪搁在霍去病身上,都得用七星灯给你续命了,你还敢有做白日梦的想法?” “草!” 李佑水喝了一脸,一直忍着的他,此刻实在忍不住了,叱道:“宋栢舜你给我滚过来!” 第六十五章 鸿门宴? 早在听到李佑这边有动静,宋栢舜就躺起开始打呼噜,他又不傻,知道过去肯定要挨揍,至于黑溜子、裕争春等人也是跟着呼噜起来。 见宋栢舜等人装睡,李佑也懒得和他较真,高声安慰小娘道:“小娘,别听他在那里胡说八道,我觉得小娘长大肯定是个大美人,不过现在要做的当然是……赶紧睡觉!” “是,先生!” 小娘原先的痛苦,一下子被李佑这句安慰,直接抛到爪哇国去了,翻身抱着肉嫩嫩的小橘子睡了过去。 李佑被这么一打断,更是没了看书的心思,看着窗外,思绪一下子又回到了盘尼西林的皮试问题。 看着窗外才刚刚十月的光景,气温已是极冷,随时都有降雪的预兆。 “明日北寨议事,会议论些什么呢?该不会是鸿门宴?要清算我杀了彭云的事情吧?” …… 北寨,聚义堂。 李佑带着吴大鼎、李钦相还有瓦青云一行匆匆赶了进来,一眼望去大厅内黑压压全是人头,这一次人明显要比先前李佑来的时候多的多。 北侧正前方摆着四把大椅子,只是空了曺二的一张,其他三张人已坐满。 下面的山匪则都是在自己把头的带领下扎堆坐着,张仓的那一桌子则就只坐了他一个人,显得有些突兀。 李佑刚刚进屋子,瞬间像是入了大观园,被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这眼神晦涩难言,有愤懑、有审视、有害怕……等等不一而足。 李佑心下知晓,肯定是因为自己连杀了了彭云等人的风波传了过来,不过心里也不怕,杀人当日武诸葛也没来找他麻烦,何况这都过了几日了,问题应该不大。 他搓了搓手,干笑道:“是不是来晚了?” “晚?可不晚呢。哈哈……大家都瞪干了眼珠子,等着你这个新掌盘呢。” 三掌盘张壮根伸手指着曺二的座位道:“来,李爷上面坐!” 李佑扫了居中的武诸葛一眼,发现武诸葛面色也是难堪,捉到李佑的余光狠狠刮了他一眼。 “哎呦,三爷可真是折煞我了!小生何德何能敢去上面坐?”李佑仍是笑着答道。 在他身后的吴大鼎和李钦相,对于李佑此刻的为难,仿佛也是感同身受,脸上都是火辣起来,一股郁闷之气盘在胸口,面对周围那些不友好的眼神,都是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尤其是吴大鼎恶狠狠地瞪着了张壮根,有机会他真想一斧子劈死这个杀千刀的。 “你这杀我们的兄弟,如杀鸡屠狗一般,那彭老哥可算是给寨子里立过大功,而且还是四爷的袍泽兄弟,听说让耍威风立威,给杀了!搞不好哪一天也就把我给砍了,还是赶紧坐上来吧!” 张壮根不依不饶,而且故意将祸水引到了狮大勇那里,可是狮大勇只是闭着眼,像是真睡着了般,头也不抬。 “自古练兵当以服从号令为先,彭云我忍他了三番五次,可是他越加嚣张,如若不杀,我如何去完成大掌盘交给的任务? 如此下去我龙门寨就毁在这些蛀虫手里啦,不说什么裂土封王的大事,就是面对帽儿坝、旗杆山,哪还能有自保之力啊?” 李佑声音透着悲壮道:“若是各掌盘不满,大可割了我这项上人头,与他们抵命!” 他这话说的大气,一幅一心为公为龙门寨基业着想的样子,而且他这话说的也是事实,在座的都是经过世事的人精,谁不知道李佑的确所说是实话呢? “好了好了,此事就此作罢,练兵嘛,哪有不死人的?而且让先生暂管了南山,那边矿产竟是在短短七天里产出了接近二千多斤,要知道这可是以前半个多月的产量阿!” 武诸葛出来打了圆场,说到最后也是一脸的兴奋! “嗨,这都是分内事……诸位当家的,我这里打了三把我自制的手刃,送给各位掌盘!”李佑说着拿起了大鼎捧着的三柄“尼泊尔弯刀””,大步流星走了上去恭敬捧给了三位。 此刀刀肚较宽,刀身向前弯曲,形似狗腿,最主要的是其材质光滑如镜,竟可倒投人影,且刀刃阔长犀利,闪着寒光。 狮大勇不知道何时醒的,最先接过弯刀,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拔了刀鞘只是轻轻挥了两刀,便是惊叫道:“这是钢刀……有点像鞑子的狗腿刀,不过这刀的重心做得好,更加趁手犀利……好刀,好刀!” 牛进库在一旁瞧着刀刃上弯刀,细看之下竟是有纹路,也是不由道:“这刀都是出了山水纹,可是用镔铁折叠锻打所制?” “镔铁?” 张壮根和武诸葛顿时来了兴趣,因为《水浒传》的流行,不少人都知道行者武松最后使用的兵器,乃是两口“雪花镔铁戒刀”到了半夜里便会自行啸响,端的是通灵宝刀。 还有花和尚鲁智深六十二斤重的水磨禅杖,小李广花荣和扑天雕李应的点钢枪,也俱是用镔铁打造,以及一些要紧人物身上更有些青霜镔铁盔、连环镔铁铠之类的器具。【注1】 李佑笑道:“这是我最近与诸铁匠研究出了一个方子,不用炒钢法,也不用去不停反复地锻打,用一些生铁和劣钢放进炉子里烧制上三个时辰左右,就就能炼出这镔铁!比苏钢材质要好的多!” 李佑说起假话来,连眼睛都不眨,一副真诚的样子。 张壮根“噌”的一声,站了起来道:“不用敲打?三个时辰?” 不意外张壮根的变化会如此之大,主要是因为镔铁这家伙在明朝基本都是传说级的宝物,就是苏钢的价格如今翻了这么多倍,仍是供不应求。 “啊,这法子其实还没有彻底弄清楚,有时候能成,有时候不成,这些是我折腾了好几天,才就弄出了这三把刀!” 李佑心虚地看着张壮根开口道,其实这些都是他在瞎吹。 “你……” 张壮根一时气极,但是看着李佑的样子又不似作伪,一时不好发作。 一旁的武诸葛也是吃了一惊,生怕李佑当场就把方子给说了出去,松了口气道:“先生先去坐下吧,我们今日还有要事相议呢!” “来,李相公坐这里。” 张仓起身朝着李佑喊了一嗓子,李佑冲武诸葛等人拱手,这便去了张仓那里坐定。 他对于李佑带走了他的人马,果真是一点都不介意,对于李佑极为热情,没有说着两句,便让李佑鉴赏他最近所作的诗词,还要李佑给补一首残诗…… 这真把李佑雷得外焦里嫩,这他娘哪里是个在山匪窝子里带兵的把头? 这完全像是在官府衙门里,舞弄笔墨的艺术家! 没办法,谁让李佑现在顶着一个秀才的名头呢?攥起了毛笔,装模作样看了起来…… “九旬玉露泯[ min ]黄尘___________,倥偬[kong zong]岁月今何在___________。” 李佑读完,发现其中有两个字,他竟是有些不大认识,这还评鉴个吊毛灰? 正当李佑犯愁的时候,大厅里安静了下来,武诸葛开始讲话了。 “他娘的,我们差不多从略阳回来,歇了快一个月了,闲的真的毛都快掉了。”武诸葛声音像是个破锣继续道:“今天我们老三终于是摸到了些生意,我们就让老三来说一说。” “好!早就想大干一场了!” “再不干活,寨子里的婆姨就要死光了,这次死活要多抢几个婆姨回来!” “哈哈……就是,兄弟们都瘪坏了!” …… 大厅内一阵阵喧嚣,可是坐在上面的张壮根却是沉着个脸,一时没有说话,很快众人都是发现了不对劲。 难不成是个硬点子? 【注1】:明末小说“镔铁”一词频频出现,主要是因为它贵。 “镔铁”就是钢材,不过多半是个舶来品。 印度坩埚冶炼法最早可能传入的时间,约在我国的北魏时期,途径则是自当时的波斯萨珊王朝,进入我国,这种钢材的名字在当时波斯地区的发音为“班奈”,至我国遂将其音译为“镔铁”(此说只得商榷{què}), 而完整地引入该技术并产业化生产则应该以《元史·选举志》中记载的“镔铁局,秩从八品大使一员,掌镔铁之工,至元十二年始置”这一举动为标志。 第六十六章 溃兵 “这方圆数十里能有个啥好点儿踩的,那些个大寨子都是相互联营,互为犄角,很难破;至于剩下的小寨,有多多少少都是熟人!这次出去收粮,人家都是按数给了!” 张壮根一开口便是扫了不少人的兴。 武鼐听得不耐烦:“忒多弯弯绕,让我看熟人怎么了?专吃熟人!实在不行,去学一学帽儿坝多多屠上几个坝子,蝇子再小也是肉!还是不行,那我们就去干那些大寨,狗娘养的大户,在里面大鱼大肉,有着老婆还有小妾,老子们都要馋死了!” 他那一桌人迅速附和起来,个个摩拳擦掌,急不可耐。 张壮根摆了摆手,压了压声道:“今天喊大家来,其实是武兴山那边有动静!” “武兴山?” 武兴山在县城东北方向约莫二十里左右,从马超墓、何家营走官道的话,一路都是大道,极为好走。 大厅内人都是安静了下来。 “那边怎么了?” 武诸葛也是皱起了眉头。 “前几天几个挂线,发现那边村落里总是有着人失踪!” “武兴山不是临着书州铺、火安营吗?怕是谢瘤子做的吧?” “我起始也是以为是谢老爷干的,可是后来发现不对,就是四、五十岁的人都是会失踪,而且武行山、龙沟口、还有蓬山的几窝毛杆子,都是被屠了老窝!” 张壮根语气沉重说道:“现在这事情其实已经闹的很凶,恰巧传言那张献忠一些人马是入了陕界,县城那边个个都是被吓破了胆,觉得这些人是张献忠老营的前哨。” “四、五十岁也贩卖?这是张献忠干的事儿吗?” “毛杆子被屠了老窝?这么狠?我也觉得,张献忠的前哨多是假扮商贾,探听消息,或者是内应开门,怎么可能上山和我们这些徒子徒孙们抢吃食。” “肯定不是张献忠,应该是其他的流贼!” 一时间厅内的不少人,都是发现了不对劲,就是连张仓也是面色凝重了起来, 按理说能被端了窝子的都是实力相差巨大,那三窝毛杆子,加起来人数也是有着一、二十个,精得和水晶猴子一样,谁这么大能耐一下子能给端了窝? “你妈的比,你到底探清楚了没?” 武诸葛被尿意冲击的有些不耐烦道。 “都是些陕西口音,像是些乱兵,有甲,有铳,有马队,人数不少,至少在三、四十人左右!” 张壮根不再卖关子了,直接说出了结论, “嘶……” 一时间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李佑也是听明白了,可是有些好奇道:“铳是什么玩意?” “啊?” 不要说张仓被震到了,就是一旁的李钦相也是愣愣地看着李佑,大明自永乐爷便是成建制地建立起了神机营,这都二百多年的光景了,四野乡村红白喜事都是有了迎客铳、坐席铳、婚嫁铳、丧葬铳,咋个李佑无所不知的一个秀才公,竟是不知道铳? 李佑问完就后悔了,刚才实在是没想着这个东西就是“火枪”,立马笑道:“我知道是火铳,逗一下你……哈哈……” 其实大厅内,除了李佑的玩笑声,都是没人说话,即便是方才叫嚣最凶的武鼐,此刻也是哑了声。 原本大家都以为要去“踏青”干活了,谁知道是这么一个硬茬子! 开玩笑哇,至少三十多人的兵,有重甲,有火器,有不少马队,最为主要籍贯还都是陕西的,这样的逃兵,阵容堪称豪华,单是甲胄一条,就是让众山匪没了勇气。 在冷兵器时代中,甲胄在战争中发挥的效用,超乎想象,比如匈牙利人曾将尝试复原的6世纪阿瓦尔人和匈人的札甲,用9mm鲁格手枪,对鳞甲进行了射击,结果是虽然甲片损坏,但是子弹不能穿透鳞甲,这意味着受鳞甲保护的人虽然盔甲有损坏但是并不会死。 因此才有《资治通鉴》中李世民的“玄甲骑兵”,还有《明季南略·卷十一》郑成功的的“铁人军”,都是取得了不可思议的恐怖战绩。 故此历代统治者都是“禁甲不禁兵”,且有“甲顶三弩,三甲进地府”的说法,比如汉朝的周亚夫,就是因私藏了五百套铠甲,而进了地府的。 而在他们龙门寨,四个掌盘子也不过狮大勇有一副祖传的札甲,武诸葛前些年在沔县的一家祖上出过武举的人家,抢了一副穿山甲,不过也只是套皮甲罢了, 即便是这套皮甲,若是让一个熟练的工匠都一个多月才能制成,而铁甲得花差不多得三个月到半年时间,这光是工时,若是算上材料费,对于升斗小民来说,那是绝对的天文数字,所以才有了祖传甲胄的这一说法。 “现在朝廷兵力不应该都是集中在陕南、川西、郧阳一带么?哪里来的逃兵溃卒?” 牛进库疑惑自语,秦督郑崇俭亲自南下,贺人龙、李国奇重兵已经开拔。 “或许是庙垭那两战中,逃出来的溃兵也说不准!” “这些人盘在那一块很久了吗?应该不会扎根吧??” 武诸葛沉吟着,对于这帮穷凶极恶的旱兵,只要是客兵,还是不惹为妙。 其实他在听到是陕西口音就怂了,要知道这些年最能打的人,就是陕西边军,当然这些人大多数都是随了流贼,要么成为骨干,要么自立门户。 崇祯年间的陕西,是个盛产反贼的地方,尤其是绥德。 这里就出了“过天星”张天琳,盛时人马多达十几万,其实他还有着四个亲兄弟,同样干的都是造反的营生,有“大将军”张大猛、“二将”张二能、”“独虎”张三龙、“四虎”张四祥。 “不好说!” 张壮根道:“他们在那一块像是有些时日了,而且扫荡的范围越来越大,县城那里早已经是有了风闻,已经组织了乡勇,可是这帮杂种似乎偏是喜欢剿匪!” “妈的比!” 武诸葛恶狠狠地骂了句,这武兴山离他们不是最近,最近的应该是旗杆山,可问题是旗杆山恰是被定军山还有汉江给拦着了,所以距离最近的反而成了龙门寨。 作为掌家武诸葛对自家的家底再清楚不过,龙门山匪作为官匪,平日本身都是养尊处优惯了,就像上次跟着掳了略阳县之后,至今差不多一个月没开工,其实也照样有的吃。 因为曺二是会给他们送粮的,除了给缙绅大户们干些脏活外,其他的掳掠、屠村,那都是挑些软柿子过把肉瘾,同时再赚些外快……所以哪里打过像样的仗? 更何况是和陕西官军打硬仗? 他手底下当真能打仗的,也估计就狮大勇带来的十几个边军逃兵,前些天还被李佑剁了两个; 至于武鼐手底下和张壮根手底下,人数不少,可是能顶大梁的……嗨,都是些吃屎的腌臜货,杀杀平民那是威风凛凛,打强兵……呸! 一时间大厅内都是有些沉默。 “他们有多少马?” 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来,大家都是将目光落在了张仓那一桌上,看着一脸人畜无害、丰神俊秀的李佑。 第六十七章 我去 “马?” 张壮根看了眼李佑那帅的一匹的脸,就不想回答,在他身旁的把头赵独眼道:“至少二十多匹!” “二十多匹?那不是差不多人人有马?” 大家听了心里更凉,搞不好这些可都是尖哨啊,这得是多大的战力? 明时边市上等蒙古马官方价一匹八两,民间稍高则是十余两,放到现在,一般的膘马打底起六十两白银,如果是训练有素的战马,一匹马八十到一百两银子那都是很正常,因为乱世之中马可以保命啊,基本是买不到的。 这些话李佑听在心里,心思却是热切起来,二十多匹马啊,若是有了这些家当,无论是他想要蚕食龙们寨,还是他想要爬进中枢,他都是有了可以叫板的本钱了,就算干不翻武大头,他坐上一个掌盘问题应该也不大了。 想到了这儿,他心“砰砰”狂跳了起来,嘴里也是干燥起来。 吴大鼎看着李佑舔嘴唇,顿时脸一黑,正要趴在李佑耳边问,可是李佑已经豁然站了起来,豪情万丈道:“我去……大掌盘,我带人去干了他们吧!” 大厅里所有人都是眼睛一呆,都觉得自己听错了,结果张壮根最先笑了起来,接着便像是瘟疫一样,传染了整个大厅。 李钦相也是被李佑这个大破天的想法给惊住了,不过心里又是升起了一股难言的豪气,暗道:“果然没有跟错人,单凭这份胆魄,便是万人不及!” “干了他们?怎么个干法?” 武鼐促狭道:“是仙人指路还是大树盘根?” 李佑没理会武鼐的浑话,中气十足道:“不都是人吗?谁不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谁怕谁?一命换一个,最后也是我们赢!” 武鼐听了有些嫉妒道:“一命换一个?不是人人都像你那么能打啊!” 武诸葛突然反应了过来,顿时脸黑道:“你妈的比,休想祸祸我的弓兵!那是老子的血本!” 这一下让得李佑胸口一滞,心道:这老阴比,想得可真龌龊!我还真没想着一命换一命,换掉你的弓兵! “大掌盘哪里话?弓兵那些宝贝疙瘩,我也舍不得用,我就用我手里从矿徒刚练出来的兵蛋子去看看,有机会我就打上一耙,没的话,我就回来了!” 李佑舔着嘴道:“万一成了,大掌盘岂不解了后顾之忧?万一不成,死的也是一帮矿奴加上我这个矿徒,怎么着,都是不亏啊!” 李佑的这话豪气干云,堂堂正正,完全没毛病。 张壮根那鹰眼紧紧锁着李佑,此刻他真的也是摸不清这个读书人到底在想什么? 这两日不在寨中,可是回来也听说了李佑搞出来的动静,心里又惊又气,觉得这李佑迟早要坐上龙门寨的第五把交椅,所以方才见到李佑才有那样的开场白。 可这李佑时而像棉花,时而像刺猬,在他们面前总是进退有度,甚至有点唾面自干。 刚刚更是弄出了镔铁钢刀这样的贵重玩意,说送就送,可是现在突然又要去寻死? “你说的是真的吗?” 武诸葛一时犹疑起来,他是绝对相信李佑的武力的,更何况他手底下哪儿是新兵蛋子?有着李钦相这几个悍卒在内呢,而且他那书童吴大鼎五大三粗的,看着也像是个练家子,不过说到底想要以一打二、打三,还是天方夜啊! “真的,我去瞅瞅看,万一是些样子货,我们不是要发大财?” 李佑道:“如果是真的悍卒,那我肯定夹着尾巴回来了,到时候诸位可不要见笑啊……哈哈……” 武诸葛其实也有些动心,若是能得些马匹,那他何必惧怕刘家兄弟?他盯着李佑看了好久,最后道:“我的人不能带走,若是需要什么装备,倒是可以借你!” “好,谢过大掌盘!” 李佑冲着张壮根道:“若是我准备好了,你得让那挂线的兄弟,接接头儿!” 说罢,便是将毛笔、宣纸还给了张仓。 张仓接过,不由得大喜,因为李佑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是已将残诗给他补全了,一时间屏气凝神仔细看去,顿时龇牙咧嘴起来…… 只见得其上歪歪扭扭地写道: “九旬玉露泯[ min ]黄尘,(阿弥陀佛么么哒),倥偬[kong zong]岁月今何在,(阿弥陀佛么么哒)。” …… 李佑刚刚出门,吴大鼎便是问道:“佑哥儿,有把握?” “试试看!” “好!” 吴大鼎从来懒得动脑子,打小起,一直都是李佑说啥就是啥。 现在李佑越发让他看不透,他更是懒得多想,跟着就是,若是死了就死了,这世道早死早投胎! 回了南寨,李佑将瓦青云、高从龙等十一人都是叫进了他的厢房,将今天的事情说罢,屋子先是一阵沉默,个个都是心惊肉跳。 “驴?子,他奶奶的,干,这命本身就是相公捡回来的,跑去大干一场本就不亏!”管红心也是个亡命徒,最先发言道。 “仙人个板板,我都两年没骑过马了,还真想弄几匹来骑一骑!”周垠精神极为饱满。 “愣锤子,弄你的弄!我就说,相公肯定是要干大事的!这帮溃兵,掳那四、五十的老人,肯定是烧着吃了,说他们是什么悍卒,简直是丢尽我们赳赳老秦的脸蛋子!” 李钦相也是不在沉稳,难得激动起来。 高从龙却是有些担忧看着激动的满脸通红的高从虎,他最疼爱的就是自己的弟弟,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不得哭死他? 一时间心头有了牵绊,反倒是一改平日大嗓门的作风。 在他看来李佑没有真正的经历过战阵,他完全低估了重甲的概念,努尔哈赤不就是十三副铠甲起兵的么?【注1:关重甲】 项英、齐景坤则是简单的多,李佑救过他们的命,就是刀山火海也是跟着。 瓦青云、刘龙进虽然也算是个老匪,可一直跟着宅心仁厚的老掌盘做的是正儿八经的“善匪”,他们俩手上根本都没见过血,这一下就要去和边军逃兵打,心里都是没底,不过两人也是紧攥着刀把子,没说什么丧气话。 陈书、吕艺、慕千钧则是显得跃跃欲试,他们三个算是曺二手下最能打的人了,可近来早已被李佑折服。 “这个世道真糟糕,能活着的,个个都是些亡命徒啊!” 李佑却是高兴地想道,他摆了摆手,让大家安静下来开口道:“大家能如此信任我,真是我李佑的福气……不过大家放心,我自然是不会让大家轻易涉险,我们这一条条命,活着可都不容易,谁都不准轻易说死……还是一句话,都听我号令,先去摸摸看,如果属实都是精兵焊将,我们回来就是了!” 【注1】:甲胄是明末冷热兵器战中,非常重要一环,更是关系着大清的八旗的名字起源,甚至一定程度上左右了战局。 明代虽然在服饰制度上恢复华夏正朔,但是在武备军戎方面多沿袭元代,那时候多装备多是环锁甲、锁子甲胄,反正都属于札甲。 可是随着朱棣这个火器达人,1410年专设神机营,以指挥管理火枪,火器的整建制的投放战场,直接升级了战争烈度,传统的札甲却成为了枪炮的活靶子。 故而直接引起了一带的装备升级,明朝甲胄再次吸收了唐宋汉甲的精致和元朝甲胄的简约,二者兼容后,新型棉甲应运而生门,也就是俗称的布面甲。大清的铠甲不是什么承袭发展了明朝铠甲,而是它本身就是穿的大明的铠甲,杀着大明的人! 不能直观地认为,棉花压制的甲胄,肯定比较拉胯,可实际恰恰相反。 无论从实用性还是艺术性,明朝甲胄找到了最科学的平衡点,毫不夸张地说是中国古代盔甲工艺的最高峰。 其布面甲又称暗甲,暗甲和明甲是相对应的。 材质上来说,暗甲依然是札甲的一种。暗甲则是以棉布和针衫为表,以应对枪炮的冲击及北方冬天严寒,且表里都用棉布制作。 其中它还是有内衬的,内衬是以为铁甲钢片进行衔接填充,以铁甲抵挡冷兵器的进攻,且抵挡刀矛箭矢,从而提升了单兵的整体防御性。这种内衬是可以卸下的。 史书上常说的满清八旗军,身披两甲,大都都是一明一暗,又叫明甲暗盔,外面的多是30公斤以上的明光重铠,里面的暗甲内衬都是钢板(3.5mm左右) 这里都都是我整理自《中国甲胄史》、《明清时期战争》、《冷热兵器战争》、《八旗狂飙、《枪史筑构》,原本穿插写在在文中,想了想还是打开电脑又给提到【注】里了,甲胄这一点也是大清步卒被神化的一个重要原因,很多人大体知道是清军装备好,可是到底好在哪里? 这里写到铠甲,后续原因还会在写,当然体制就不多讲了,一个新生的军事奴隶制,一个是腐败没落的封建制。 这些是我摘抄在笔记上的,好些【注】,应该是百度没有吧,如果百度有,晕,那我真就亏死了,白花钱买了书。 第六十八章 出发 李佑决定在寅时左右出发,让柳氏几人将剩下用盐腌的狼肉煮一半,然后烤上一半,再将一些狼尿泡装满水带上。 然后带着大鼎和高从龙,去向余达开等弓兵,借过了他们的弓箭、佩刀还有铜锣。 其中好几个弓兵,看着架势,都有些热血上涌,似乎只要李佑叫上一声,他们都要跟着去了。 但李佑始终还是没开口,再说武诸葛早就派武鼐过来盯梢了,借兵器可以,人绝不可能给。 一共要了八把弓,中力四把,上力三把,虎力一把。 唯独有周垠可以使用八力以上的强弓,所以周垠便拿了那一把虎力大弰,其余李钦相等人挑选了合适的。 至于佩刀,最近试验炼钢产出的钢材,早被他们抢疯了。 李钦相等人早在这几日都仿制李佑的苗刀,又给自己人手配了一把弯刀,只是管红心和吴大鼎着两人做出的是开山大斧,斧这种东西,上手容易,只要是个人就能用,可想用好了却很不容易。 开山大斧在明军里并不是很主流,它的重心太靠前了,没有粗膀子,根本用不了,但是这家伙但凡能用好了,必是徐晃、索超、程咬金、金兀术这样的狠角色,毕竟杀伤力太大了。 项英传向矿徒盐奴传话道:“我们找官兵报仇去,有站着撒尿的敢一起去吗?” 毕竟都是茅坑拉屎。脸朝外的铁塔汉子,这话谁受得了? 当即就有十个出头。 李佑怕他们不明白危险性,特意重说了一遍,可仍是没人退却。 第一个是前些日不小心得了风寒,被李佑一片盘尼西林给从阎王那拉回来的矿徒阎逢春。 其次多是项家族人,带头的是项虎,总计五人。 党家那边,除了党雄信来了两个,让李佑讶异的是,其中有并不喜欢李佑的党锁志。 党锁志长的方面大耳,腰粗膀圆,看着极为孔武有力。 在李佑初来的时候,是最反感李佑的人之一,因为他是带头怂恿党、项两家人一路逃窜归家的。 可是李佑来了之后,一番忽悠,让得项虎直接放弃了逃跑计划,后来党家这边领头人,也就是他的族叔党熊信,放弃了,想要先跟着李佑混混看。 这让党锁志对李佑的反感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平时对李佑总是一股子敌意。 这些事情吴大鼎对李佑说过,所以李佑对于他的到来,倒是很是意外的。 除此之外,还有姓金的盐奴,他从一开始对李佑就心存好感,到了现在极为热忱。 这些人除了项虎,会用弓外,其他人都不会,李佑将剩下的那一把中力弓给了项虎,再给每人分了一把借来的佩刀。 算上李佑现在总计也有了二十四人,这让李佑有了不小的底气。 戌时,李佑和他们一起起各干了碗大白米饭,喝了碗腌肉汤,然后吩咐李秀隽、王秀姑、王氏等人用破布将剩下的几斤狼肉全部带上,再给狼皮做的水囊里灌了水,李佑这就让所有人先去睡觉。 众人刚先散去,李秀隽、洪大娥、胡阿娘、黄燕子四女却是不走。 “咦?”李佑有些疑惑。 “我们要一起去杀人!”李秀隽最先开口道。 “一起去?” 李佑皱眉,看着这些厨娘最近身体不过刚刚恢复,并且毕竟是些女流,去了不是添乱吗? 他摇了摇头道:“此去凶险,很有可能一去不回!” “那就是一去不回!” 洪大娥呲牙道:“管红心这厮,挟着屁眼撒开腿就能去,我又为何去不得?相公放心,我也杀过人!” “我就是想杀人!” 李秀隽眼神凶狠闪亮,声音冷的像是三九天的寒风,让李佑不由得一颤:是啊,他们在北寨遭了多大的罪啊! “武兴山那囔{nāng}糟食的憨货,掳的人肯定是吃了,杀不了北寨那些杂种报仇,先去杀了这些畜生练练胆!” 洪大娥脸黑脸黄齿,此刻唾液四溅,一脸的凶戾,像是地狱恶鬼说不出的渗人。 李佑心头倏然一惊,道:“可以让你们去,但是切记不要去招惹北寨复什么仇!别给我惹乱子,现在还没到与北寨撕破脸皮的时候……否则全部军法处置,杀无赦!” 李秀隽眼睛猛然一亮,燃起了炽热的光芒,道:“相公,最后你也是要杀北寨那帮畜生的,是也不是?” 李佑目光微闪,开口道:“先去休息,寅时出发。” 她们四人这才欢喜而去,出门的时候李秀隽深深看了眼李佑,她此刻心下终于大定,只要跟着李佑,她们肯定都报了北寨的仇。 而李佑又折腾了会,将一切都收拾停当,他这才入厢房准备睡去,刚走上台阶先是看到了一对“狼耳朵”,这是用狼皮给编的简陋毛皮鞋,小橘子鼓着眼睛杵在门头,她的脖子上带着李佑用狼牙给她攒成的项链。 最近这一段时间,由于李佑舍得放粮吃,无论是矿徒还是铁匠户们个个都消却了浮肿,恢复了人色,尤其是这几个小孩子,李佑特意给他们每天早上上课前,专门给他们炖了狼骨汤,所以恢复的最快,小橘子眼框子、颧骨还有下巴,都圆润了些,虽然穿的仍是破烂,但是精气神已经活泼了不少。 “小馋猫,闻到了吧!来……回来!” 李佑进了屋,小橘子像是只小猫一样,没有声响就跟了过来。 李佑将一大袋肉放在桌上,拆开取了一块肉最多的狼里脊,递给了她。 小橘子咽了口唾沫道:“不,我不馋,相公哥哥要走了吗?哥哥留着吃。” 她说着咕噜噜竟是滚起了眼泪,这幅粉琢玉砌又是梨花带雨的模样,一下戳的李佑心疼的不行,忙将她抱了起道:“谁给你说的我要走?” “呜呜……裕哥哥和智哥哥他们一直小声嘀咕着什么……我知道的,相公哥哥要走了……不要我们了,啊……呜呜……我可以不吃肉,喝点汤就够了,哥哥不要走……走了,他们就把我们吃了!” “不走,不走,你们在哪哥哥就在那里,肯定不会走的!谁敢吃你们?!” “曼姐姐说,他们都好坏,他们会把舌头伸到我们屁股缝、腿缝舔着吃我们!” 李佑面色铁青,腮帮子鼓了片刻,眼里却是有些痛苦,低语道:“曺二么?唉,可他是缙绅大户的人啊,这样的人掌握了这个时代大半的社会资源和生产资料,对于未来发展作用远大于武诸葛呐……我未来也是要自己发展的,总不能真的当山匪……可只要想生产,那就离不开这些缙绅大户啊!” 小橘子哭了一阵,卧在李佑怀里便是睡着了。 李佑感受着她尖尖的小屁股,还有瘦的像干柴的脊骨,心里却一时有些惘然了,甚至是有些踌躇,等会该不该去武兴山。 前路总是晦涩难明,未来似乎时刻都命悬一线,虽然有时已经决定了好一切,可每当临行,却又说不出的茫然,抓住机会,险中求富贵,是对还是错? 不知不觉中,他身上已然有了担子,这胆子会让他牵绊,但也会给他无穷的力量。 李佑靠在床边迷迷糊糊,恍惚中有人敲门道:“佑哥儿,北寨带路的来了!” 是吴大鼎的声音,李佑猛然灵醒过来,将小橘子放在床上,用蒿草盖好,拿起桌上双插,将弯刀插在靴筒中,这才出了门! 天上的月亮很圆,其大如盘,其色如银,凝照大地,皓影重重。 院子里,杵着数二十多道身影,李秀隽四女也是在其中,个个都是站的直挺挺,李佑看了这一幕心头有些恍惚,像是置身于电影世界中…… 想象力,是人区别于动物的标志,他仿佛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蹦跳有力的雄壮心脏,喷发出的血液,在肌肉骨骼中静静地流淌,只要他的神经末梢进给予指示,这些血液就如同黄河泛滥,自己的肌肉猛烈收缩间,都可以将五岳泰山打的粉碎…… 淡淡的紧张,此刻又给他反馈了一种莫名难言的力量,让他有种几乎发狂的嗜血感! 李佑没有说话,迅速下来台阶,融入了凄风黑夜中,众人都是没有任何交流,络绎跟了上去,没有人注意到有着两个小身影,鬼鬼祟祟像是老鼠一样跟在了后头。 赵独眼早就都在寨门处等着了,不过在他身边多了个人,正是对帽儿坝之行,对李佑崇拜的要死的瘦猴儿,他是偷偷溜出来的。 李佑走进冲着赵独眼笑道:“辛苦赵把头了,走吧,带路!” 第六十九章 武兴山【求追读】 赵独眼并不是第一次见到李佑,他也知道李佑一口气杀了彭云三人,虽然许多人,包括武诸葛都是对他武力赞不绝口,可他向来不以为然,因为李佑总是给他一种巧舌如簧的读书人形象。 但是今夜李佑不同,即便李佑和颜悦色,可是赵独眼走进的时候,一股难言的心悸,让他还是不敢去看李佑的眼睛,含糊应了声,只觉得背后像是一头魔鬼亦步亦趋跟着,慌急中突然想到了说书先生说的《江湖豪客传》里的“洪太尉在伏魔殿放出的煞天罡……” “闯王李自成,西大王张献忠,曹操罗汝才……是不是还会出一个‘杀胚秀才’李佑?” 途中瘦猴儿总觉得有人盯着他,回头吃惊地发现队伍里竟然有四个女的,而且这些女的他都是认识,原先是北寨被干被玩的厨娘,不过多都是武诸葛以及他手下亲卫干的,瘦猴儿倒是从来没糟蹋过这些苦命人。 武兴山离龙门寨走小道也不远,沿着东北方向斜插过去二十里左右就是,只是这一带地表皱褶起伏不顶,加上连年的干旱,杂草都甚是稀少,继续走了十多里路,到了一处阴坡地段,这里的植被才稠密起来。 稀稀拉拉的雨点子,突然从天空砸了几颗,便结束了。 走完了这处大道,远远便是看到一座连绵的群山,这山和龙门寨那里差不多,算不上陡峭,横在雷公山、蓬山在交界。 李佑一直在细心观察地形,突然背后周垠一声低喝道:“禁声,有人!” 众人心头都是一跳,迅速停了脚步,项、党等人都是吓得一动不动,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面色都是惨白。 李秀隽、洪大娥这两人则是波澜不惊,仿佛这世间已经没有让她们情绪有波动的东西了。 高从龙等人这时候便显出了边军的素养,他们并不是像项虎等人静立不动,在闻声瞬间,他身体似蜥蜴一样弓身爬下,这样既方便躲避箭矢,又方便发力逃跑或是反击。 周垠蹲身便是闪到了一处山石后,闻声辨位,迅速张弓搭箭…… 李佑贴着身子靠近了岩壁,只觉得后方确实动静极大,甚至隐约还有粗粗的喘息声,只不过这声音让李佑有些熟悉…… “噌噌……” 张弓的声音不断响起,突然李佑急喝道:“停手!是李智……” 李佑迅速蹿了出去,果不然看到两个小鬼一人肩头扛着一柄宣花斧,大咧咧地在道上走着。 “尼玛的……” 李佑当场就炸了,拎着刀鞘猛虎下山地冲了下去。、 两个小鬼一愣,李智颤音道:“先生刀下留人,留待我这身好膀子斩杀敌将头颅……还有我这铁砂掌,一下就能戳死一个……啊啊啊……哎哎哎……别别别……” 裕争春看李佑刀鞘子抡得和杀猪一样,鼓起胆子道:“小将军王二小……他……他送鸡毛信时也不才十岁,霍去病17岁封狼居胥……我裕争春……哎呦……先生轻点……哎呦呦……” 李佑双打完了之后,还是得带着这两个鼻青脸肿的狗崽子,一走上来,吴大鼎等人见他们还抗着短柄的宣花斧,这是建房子的时候铸的。 高从龙笑歪了嘴,打趣道:“这样的大家伙抡一下,怕是没力气抡第二下了……你们这两个小鬼,是不想要八斤半了吧!” “哪有八斤半,顶多三斤半!”吴大鼎没心没肺笑骂道。 众人都是捂嘴笑了起来。 一场虚惊,反而是活跃了众人紧张的气氛,至少党锁志和项强等人,看起来脸色好多了。 李佑、吴大鼎等人将手里的布裹、尿泡做的水囊,都是给了裕争春他们,斧头自然是被周垠和高从龙嘻滋滋地抢走了! 接着再走了约莫半株香的时间,这时候天快麻麻亮了,赵独眼便是打死不走了,手指头指着东北方向的一座山坡道:“从那……左边那个路岔子上去就是,这山不高,上面以前是个石灰坊,道很宽,他们应该就在那里头。” 赵独眼说着就觉得山上似乎有人用箭瞄着他,下意识往一颗大柿树后躲了躲。 “这一片我们还算熟,我和从虎刚来这块这块时,那年冬天带着从虎在这上面窝过几天……这山像个大猪鼻子伸了出来,北侧那边还有条小路,只容得下一马穿过,而且有一侧是崖壁,上面滚石极多,我和从虎走过一次,若是有滚石落下,那地方躲都没法躲!这山上头还有着好些石灰洞,能容不少人!!” 高从龙一边说一边粗糙地将地形画了出来。 可是月光不够亮,李佑看不甚清楚,想了片刻道,李佑觉得还是得摸上去先看看,若是真的点子硬,那还是跑了算,没必要赌这么大。 “我们先去那岔子,那有那么几棵大榆树,先躲那儿商量!” 高从龙见李佑沉吟不语,觉得众人毛毛躁躁,若泄了气,那还打个球,就提议到了山下再说,至少来个破釜沉舟嘛。 “好!分两队摸着走,刀封鞘、带弓的双插背高,别磕出火花来!” 李佑叮嘱着,由高从龙先带了一队,他与地形熟的高从虎呆在后头,走了片刻,回头发现赵独眼还缩在柿子树后,李佑回头看了他一眼,赵独眼苦着脸一路跟着上来了。 山脚的岔道,果然是有着一窝子榆树,而且在面前的大道上发现了一行行通向山上的脚印和车辙,还有许多牛骡脚窝子。 这车辙不像是一辆,李佑判断,应该有好些个人推着好几辆人力的两轮板子车,从这里奔山上去了。 这山早就荒废了,石灰坊也崇祯初年就闹了乱子关停了,这么多车辙还有牛骡马蹄,跑入这荒山,而且看着人数当真不少! 赵独眼开腔道:“我不再走了……这些可是些边军啊!听说他们的挂线叫什么夜不收,都是夜鹰眼,那一探查可都是十几里外啊……摸不准我们都被发现了……反正我是不去了,你们要找死,再别拉上我!” “孬货!”李佑心里暗骂这杂种伤士气,眼看天色已经麻麻亮,心急道道:“继续上。” 第七十章 暗哨 洪大娥手里则是攥了一把菜刀,她坠在人群后,此刻饿狼似的盯着赵独眼,仿佛想要立马上去将赵独眼给砍杀在场,这个赵独眼可是没少轮着骑过她。 在她身旁的李秀隽则是一把将她拽走,低语道:“不要给相公添乱,迟早相公会带我们报仇的!” 洪大娥吸了吸鼻子,跟上了队伍,轻声喃喃道:“略阳掳我当日,田四在城外杀了我娘……这个赵独眼杀了我爹,可怜我那爹娘临死肠胃里都是些干草……那田四已经被相公杀了,可是这赵独眼却还活着,我恨不得立马杀了他啊……” 黄燕子攥紧了手里镰刀,抹了把泪道:“是相公救下了我们,我们现在擅自动手,肯定会坏了相公的大事……娥姐儿,忍着吧,相公一定会带着我们报仇的!” 队伍前面高从龙上了大道,打量了眼,咽了口唾沫,脸上发黑。 这种大道起码可以六马并行,若是面对面遇上了马匪,人家纵马一轮冲锋,他们就是有再好的刀剑,身无重甲,怕是都是要死个精光! 如果按着他的意思,肯定是绕一圈子,摸小道上山最为稳妥。 可李佑这边已经发了话,他只能一马当先带路,悠悠绕绕,终于是平安摸到了山腰斜坡上。 李佑心里一直在怀念那宋神仙给他教的那些行军打仗、安营扎寨的事,突然高从龙摆手,众人顿时停了下蹲下来。 “我怎么听着有人打鼾呐?”裕争春小声说道。 “树上!是个岗哨!” 高从龙伸手一指,众人果然模糊看到一团人影子,在一颗碾盘粗的樟子树杆上一动不动,的确是在打盹,众人这才松了心! 隐隐看到那岗哨短刀和弓箭都挂在一旁的树枝上,身上像是披着什么皮毯子,有没有着甲,穿没穿号衣则是看不清楚! 这树处于两处山脊的交汇点,在上面居高临下可看三面视野。 “哈,睡着了,我去给摸了去!” 李佑说罢迅速卸了双插和苗刀,根本就没给人争抢的机会,身子若灵猫迅速朝着树下去下,到了树下他将脚筒的弯刀出了鞘,衔在嘴里, 李佑轻手轻脚地爬上了树,速度虽慢,但是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这岗哨武艺不一定厉害,但是可都是带着有鸣摘或者是响箭,惊醒了,必然是第一时间会示警。 在这边的李钦相等人都是心提到了嗓子眼,远远地看着李佑像是毛毛虫蠕动着,冲树杈子去了,高从虎则是极为警惕看着四周,想要看看是不是有其他暗哨。 李佑越到关键时候,越发心静,原来这厮披着一张牛皮,屁股下的树杈上驾着一排木棍子,此刻正靠着树主杆睡的安逸,打着鼾声。 他双脚勾住树,右手取出嘴上的弯刀来,伸手先将挂在树枝上的弓箭和腰刀给挑了。 接着将弯刀架在那岗哨脖子上,左手摁紧他的嘴吧:“闭嘴,敢出动静,死!” 这时,树上睡觉这岗哨才骇然惊醒,看着眼前的黑影,下意识就要叫喊,可是李佑实在捂得紧,一动之间发现脖子上一凉,微热的血液已经淌了出来,魂不附体地忙不迭眨眼。 李佑没敢松手,盯着他带血丝的眼睛,继续开口道:“几个哨?一个就点头,两个就摇头。” 岗哨轻微点头,实在是李佑的刀太过锋利 李佑这才松了口气,眼睛瞪着他道:“我松手,吭一声……还是死!” 李佑松了手,朝着高从龙藏身的地方招了招手。 高从龙立即会意,迅速过去,守在树下。 “下树!” 那岗哨子看到有人守在了树下,上下都有人,心下已经是绝望,便是乖乖下了树,刚落地便又是被高从龙的手刃架在了脖子上,李佑拽着牛皮毯子也是迅速下了树,然后从高从龙手里接过一节草绳,反手先是给绑了,两人都是站在他的背后。 “叫什么?哪的兵?来这里多久了?有多少人马?”高从龙盯着他一身的红色号衣,外面套着裲裆[liǎng dāng],而他年龄看着不大,最多比高从虎大上两三岁。 背心古称裲裆,但作为战士号衣(军装)的裲裆则较长,胸背有字。 这兵能让来在这树上放一夜哨,自然不是什么高级精兵,他一口陕南商洛一带的方言道:“额(我)叫蒋才,是刘贵麾下毒龙豹总旗步兵!” “怎么会到这儿?” “约莫一月前被西大王在梓潼击溃了,总旗带着我们就往北逃,从七盘关翻山来的,后来一路奏(就)到了这达……来了快一月了,算上额,一共三十九个!” “头领是谁?” “毒龙豹……哦,不,是豹将军!” “他娘的还不老实!”高从龙一刀柄子磕在了哨兵脑门上,哨兵连惊带痛道:“爷爷们啊,他以前是商洛山一带的悍匪,诨号就叫毒龙豹,行军中被韩将军遇上差点给剿光了,他就投降招安啦,入了刘贵手下当了总旗,梓潼兵溃,额是和伍长一起跑出来的,后来被他收拢在手底下,一路跟着北来……现在大家都叫他豹将军啊!骗你们一句,天打五雷轰,全家么屁眼!” 高从龙以询问的眼神看了李佑一眼,李佑问道:“你们三十九人人有弓?有刀?还有甲?” “嗯嗯,有,都有,甚至有人有好几套甲呢!还有鸟铳、三眼铳十几杆!” 高从龙李佑相视一眼,都是掩不住的震惊,这还打个屁哦! 第七十一章 百密一疏 “这么多?武备司是你爹?给你们如此配备?”高从龙觉得不可思议,他又不是没当过兵,崇祯九年,在铥{diu}扁的时候,连草鞋都配不了一双,更不要说甲胄了! “呃……额们逃的早,先是往南跑的,后来……后来听说南边有曹操守着,额们又往北折,路上死了太多人,我们就拔了死人身上不少甲,哈(还)牵了好多马骡,原想着逃到长安府的黑市上,给卖了换些银钱,可是豹将军突然不乐意,愣怂就是要做老本行,前些天去和蓬山、廉水上的水匪说事情,可不知咋的,就给杀绝了……” 岗哨想着活命,见着两人都不是什么善茬,一股脑儿全说了,不过他的眼珠子不停地往四处转着看,因为李佑、高从龙的着装一个破破烂烂像是流民,一个穿着脏兮兮的长衫反像是读书人,怎么看怎么奇怪! “你们没有粮饷!最近这附近失踪的人,可是你们干的?” 岗哨支支吾吾说是不知道。 高从龙眼里泛过一丝凶光,抬手就准备给砍了。 李佑猛地按着了他的手腕,突然问道:“这山头,上山就这么一条大道?” “呃……嗯,就额一个哨,就这一条道!”岗哨硬着头皮道。 高从来正在疑惑,他不是之前就给李佑说过这山还有一条小道么,突然李佑捏了捏他的手,冲他激动地打了个眼色。 他正一脸懵,李佑沉着开口道:“嗨,既然一条道,怕个吊毛灰…不过人数确实不少,走,先把这个岗哨带过去,让大鼎他们快去把寨子里的乡亲们都喊来。” 高从龙还是有些懵! 李佑冲他骂道:“怎么?渔渡营的兵马,加上我们的八十个乡勇,难不成打不过溃兵?去,都让兄弟们去,帮忙把刘爷把那几架榆木喷再搬来,就这一条道难不成他们还能飞了?我们就守在这大道上,这大道忒是宽阔,炸不死他们!” “大道?小道?” 高从龙终于是反应过来了一些,点头哈哈笑道:“李爷说的对,我们还有土炮呢,我这先去招呼兄弟叫人抬炮去!” 高从龙先是冲着斜坡下走了过去,斜坡下的众人,早都伸长了脖子瞧,只是没有李佑的手势,他们一直没露头。 看到高从龙先皱着个大眉头,快步走回来了,李佑押着个人,走的极慢。 李佑见高从龙早就与众人碰头,而且嗡嗡地说了一阵,直到安静了他这才走了过去,斜坡下众人直挺挺看着他,他先是冲着众人打了眼色,众人都是点头,心里顿时放心了。 “嘿,你们赶紧去叫人啊……都去,都去,这上面可是一波大肥肉,光是马骡就二三十只呢,还有好多甲胄刀枪……别忘了,把刘爷那几架土炮拉来!” “好嘞,李爷只管放心等着就是!” 吴大鼎回头冲着李佑扯了嗓子,一众人迅速沿着大道下山了。 李秀隽走了上来盯着李佑缴获的陈州弓道:“我会用弓!” “你会用弓?” 李佑有些惊讶女人能用弓,反正再没人会用弓了,就将弓和十支箭给了她,她查看了下,这箭有三支响箭,五支石箭,只有两支是铁箭。 在她离去后,这里只剩下了裕争春、李智还有高从虎,他们四人慢悠悠下山,一路将岗哨押着到山脚下的大榆树下。 李佑随意地将那岗哨绑在榆木树的一条树根上,骂骂咧咧道:“等会你就坐这儿瞅好咯,看我那意大利炮不轰死你们的豹将军……哈哈……” 李佑绑完,好像话多的很,冲着高从虎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一大早赶来憋的慌,那边树林叶子大,去拉泡屎去……” “好!” 高从虎憨厚一笑转头对着裕争春和李智道:“你两小子给盯好咯,别让跑了,我们拉完屎就过来!” 裕争春笑嘻嘻点头,但是李智却是一脸严肃,郑重点头道:“必不负将军使命,若让跑了,我自己摘下这颗五斤半……” “狗玩意,话真多,故意放掉让去报信就行了!” 李佑心里骂了一句,让高从虎带着急急冲着山南面小道绕去。 在之前他们第一次停下的大柿树下,赵独眼在这猫着,他压根就没跟着上山,远远躲在这儿瞧着动静,好久一会儿都没听到喊杀声,正疑惑间瞧着一群人灰溜溜下来了,不由嘲讽道:“呸……干你娘的旱眼子,狗屁的杀胚秀才,也就仗着武大头罩着,只知道在窝里横!” 说罢,便是提溜着刀,一路回了龙们寨报信去了。 李佑这边跟着高从虎走的极快,很快便是来到了南侧的山脚,望着那只有三四尺的小道,李佑心下欢喜。 这样的小道肯定是不利于作战的,更不可能马战,除了大象是有四个膝盖的,无论是马还是牛,它们的膝盖只在两只后腿上,前脚弯曲的是趾关节,所以马在下坡时,要么多半都是趴着屁股,或者是横着走,即便这样,它们都特别容易摔跤。 这时候他们有马的优势,就完全转化成了劣势。 如果那岗哨说的全是真的,他们这一波根本不是什么旱卒,就是一些贪生怕死跑的快的兵油子,那么只要那岗哨回去通风报信,他们是肯定不敢走大路的,多半是走小路,而李佑出其不意打个伏击,他们二十七人去打三十九,未必打不了,一优一劣之下,能拉个旗鼓相当。 能不能赢,就要看谁更狠了! “怎么还不来?” 李佑有些着急,按计划他们走后,裕争春和李智就应该一个不注意,让那岗哨逃跑掉就是,因为他绑那岗哨绑的很是松散。 “应该快了吧!”高从虎皱起了眉头,瞧着岔道口方向。 李佑有些担忧上面人的战术安排,想了下道:“你在这儿盯着,等会接着那两个小鬼!我先上去看看地形。” “是!” 李佑点了点头,蓦然脑海里浮现了李智那句…… “必不负将军使命,若让跑了,我自己摘下这颗五斤半……” 李佑顿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第七十二章 来了 “相公?怎么了?” “呀!这个二货要坏事!” 李佑心里咯噔一声,结合那憨货刚才说的表情,该不是当真了吧?联想黑溜子以往那令人炸裂的操作,他身子瞬间就发麻了。 他咽了口唾沫,转头对高从虎道:“从龙过来怎么给大家说的?那两个小东西到底知不知道,是要故意放掉那个岗哨啊?” 高从虎道:“哥哥过来只是说要去南边小道上,但是具体怎么做,他并没有理解,后来将那边相公的经过说了一番,大鼎哥哥反应过来了,说是肯定要放了这个岗哨,让其报信,再去南边小道打伏击……这两个小东西一直在啊,没道理没听懂啊!” “哎,坏事了!” 李佑顿时精神萎靡了一截子,气道:“这两个……不,是那个黑溜子啊,那他娘的就是个一杆子能从嘴巴捅到屁眼的直脑筋,那么复杂,你们不重复给叮嘱一遍,那货怎么想的来?” “啊,那怎么办?” 高从虎一下子也慌了,若是岗哨不放回去,那他们在小道打个屁的伏击。 原本他们想的是小孩子看丢了岗哨,显得一切在情理之中,可谁知黑溜子是个神人,顿时心里懊悔不已,只觉得他自己愧对李佑的神机妙算! 李佑看了看天色早已经大亮,若是岗哨不赶紧回寨,那换哨的肯定会发现有敌袭了,但是没人报信,人家可不一定会走小道啊! 顿时他心烦不已,心里哀叹百密一疏,怎能忘掉那黑溜子纯粹就是个敌人。 “来了!” 突然高从虎激动叫道,不停挥手。 李佑抬头一看,果不然他们两个已经往这边过来了,不过奇怪的是裕争春背着黑溜子,正满头大汗跑了过来,还差着几步,就大哭着说:“先生,先生快瞧瞧,我是不是黑溜子给打死了?” “你为啥打……” 李佑话说道半截就咽下去了,快步上前看到了黑溜子脑袋上肿得老高的大疙瘩,让他瞬间想起了《猫和老鼠》里的汤姆和杰瑞,他不由龇了龇牙,他探了探鼻息哼了声道:“这么大的疙瘩,搁你你也受不了,肯定疼晕过去了……够狠啊小子!” 裕争春听到只是晕过去了,一下子放心了,擦着眼泪道:“不狠不行啊,那岗哨自己撑开了绳子跑了,黑溜子和疯狗一样就追出去了,不是我拖着,他铁定把那岗哨追上了……最后说是辜负了先生,愣是要自己摘下他的脑袋瓜,拉都拉不住!” 李佑听了,整个人都扭曲了,怎么感觉什么奇怪的事情,都他娘的能在这黑溜子身上发生出来,伸手就在黑溜子那疙瘩上狠狠掐了一把,道:“找个地方躲着去,发生啥事也不准出来!” 说罢,便是迅速由高从虎带着往山上赶。 走了不到一半,就是发现潜伏在山道北侧山脊的高从龙等人,队伍分了三队,斜对面南侧那边是李钦相领着管红心、项虎、周垠、王廷行、陈书、齐景坤、刘龙进、吕艺等武艺较高的弓箭手,算是最强火力。 高从龙这里就他和李秀隽,还有慕千钧有着三张弓,剩下的几人加上洪大娥,都是是准备了大石头。 瘦猴儿则是拿着那两面破锣,绕到了快到山顶的一处窝了起来,这样显得锣声是从后方追来的。 吴大鼎则是领着党锁志、项强、黄燕子和胡阿娘等没啥底子,身子弱的的,在前方十来米的位置,那里滚石最多,准备推的都是些碾盘大小的大石,这是准备封后路的。 不愧是边兵,这样的安排基本最是合理的,南北两侧互为犄角,各自相互错落了十数步,也避免了误伤,最为重要的是,这样能在伏击发生瞬间就给对方疾风骤雨般的打击。 不过让李佑觉得稍微不满的是,刚才上来那个拐弯的地方没有把出路封死,李佑趴着向高从龙说了两句。 “围师必阙啊,这斜坡又不高,狗急跳墙他们上来血拼的话,他们可个个有上好甲胄,我们都是弓箭、长刀吃亏的紧,其实遇上重甲的话,还不如叶子锤、狼牙棒、开山斧子!” 高从龙显然不同意,他从十五岁就开始打仗,打的多,自然知道说书先生多是骗人的,什么血流飘杵、尸积盈山啦,那都是读书人吹牛逼的说法,打仗多都是把对方打跑、打逃,真要全歼的话,那还不鱼死网破,是要付出极大代价的,肯定是得不偿失。 “行!” 李佑也知道自己太过主观了,便不再坚持。 众人一切都是准备妥当,李佑也是取下了弓箭,长刀放在了身侧,和他们一起趴在了坡面上,等着乱兵的到来。 等待永远是漫长和焦心的,太阳都已经慢慢趴上了山岗,并且逐渐到了中间,可是山道上还是静悄悄的,这让李佑心里有些不安,难不成那岗哨看出来破绽了? 还是人家真是强兵悍将,就是要走大道硬刚? “多半天了啊,这都有好几个时辰了吧,这帮孙子难不成不下山?” “不可能!”李佑下意识回应道,作为核心,他必须得稳住。 “来了!” “来了,来了!” 在最前面得吴大鼎一声低喝,然后他开始嘀咕道:“二、四、六、八……入他娘,那哨兵崽子骗了我们,这多了十来个人啊,一共有四十五六……除此之外,还有着不少被掳的女人呢。” 李佑沿着山道向着看去,果然是看到一道长龙从山上而下,那一只只骡马首尾相接,其上全都是大包小包东西特别的多。队伍前面约莫有着十个左右几乎不着寸缕的的妇女,被绳子穿成一排,蹒跚走着。 “就说这么久,原来是家底厚啊!” 李佑喃喃道,舔了舔嘴角,心里更加火热道:“尽量别伤那些女人,待她们过了再截击!” 乱兵的队伍排成一条黑线,随着移动逐渐放大,李佑他们清楚第能看到他们行军的样子,根本不是什么精锐,走在道上有说有笑,一些甲胄放在了马骡背上,披甲警戒的人不多,而且因为道窄的缘故,前面只有一人牵着头一匹马,后面的骡马都是没人照顾,一大堆人挤在了后面边聊边走。 曾经宋神仙给他教导过各种地形行军,像这种地形,其一,应该派出尖哨兵在前方三五里进行警戒巡游,更是要有人沿着山脊前进,一直保持至高点的占领权,俯视周围的情况。 其二,山沟、山谷中有回音,行军禁止说话,更是不能喧哗,防止突发的营啸。 其三,下坡走马,必要以绳索牵马匹后腿,怎么敢给马骡负重? 其四,明知有敌,退军,不得卸甲。 不过那些都是规范行军,如今的官兵其实还不如流贼专业,张献忠放哨兵都能放至数里,甚至十里外! “传令,尽量别伤牛马,先让它们过去再打!” 第七十三章 血战(一) 李佑低声道,很快他身旁的人和报数一样,将这句话迅速传了下去,传到了最远的吴大鼎那里,吴大鼎立马回应“得令”,又是个个转头往左传回“得令”,直到传回了李佑,才算行令结束。 行令过程中,就是连洪大娥、黄燕子几女都是没有任何纰漏。 李佑慢慢摸了一支破甲箭,搭在了弓弦伤,默默开始拉弓,因为溃兵已是跨入了吴大鼎的位置,他看到了领头的三人中,居中一人应该就是那毒龙豹。 他身材极为魁梧,穿着一套对襟鱼鳞铁甲,腰间挂着一柄朴刀,背着双插,甲字脸上有着好几处箭伤,使得这张脸煞气逼人,双眼异样的翻红,给人一种像是妖怪的感觉。 这个时代盛传眼神红多是因为吃人导致的,李佑觉得或许是血红素升高所致,吃人肉同类相食容易生病,哪怕饲养灵长类都容易生病,基因相近,没有什么阻断机制。 “放箭……” “嗖……” 李佑的箭最先放出,同时吴大鼎那里也是滚下了巨石,可那毒龙豹在弓弦声响起的瞬间,便是迅速趴下,李佑的箭矢极快,射在了他身后的的一名溃兵胸口,将他射倒下的同时,“轰隆隆……”的山石已是滚了下来…… 反应快的如毒龙豹等迅速往前疾驰,都是躲过了,可是有着约莫三、五个倒霉蛋,都是被砸得趴下,一个更是被砸成了肉泥。 瘦猴儿的破锣声呱噪地响起,震得下面得溃兵更是慌乱。 “打!给我狠狠地打!” 李佑暴喝了一声,“嗖嗖……”高从龙等人的箭矢,飞雨一般洒落下去,不到二十步的距离,李钦相等人的箭术都不差,瞬间有着六人应弦而倒,其中的两人的箭矢,却是没有射中面门,射在了身上的鳞甲上,没有伤到大碍。 “敌袭!” “有敌袭啊!” 溃兵的队伍顿时乱成了一团,有人慌乱中连忙着甲,有人则是急着先往过冲,想要躲过大石头再说。 可这时候乱石和箭雨前后夹击,根本躲闪不及,一个山匪被山石直接砸在了脑袋上,当场翻在地上不停蹬腿,根本没人管他,后面一人从他身上踩过去,却又是面门中了一箭…… 在山脊李秀隽的箭法,竟是最为精准,直接射中了一个溃兵的喉咙上,贯穿而过。她是沔县猎户的妻子,年纪约莫小些,二十二三岁。 见着射中杀了人,她的面色煞白,不过眼中更有快意闪过,继续搭箭…… 而党锁志、项强等人的劈里啪啦疯狂地往下面招呼,他们扔石头可是比射箭麻利多了,只管往下扔,看都不看一眼,扔了就捡,捡了就扔,这样的密度效果自然奇高,砸翻了六个,更是有着多人受伤。 就这么一眨眼间,李佑连射倒三人、石头砸翻了六个,其他箭手射死四个,还有吴大鼎那边的的大滚石碾死四个,溃兵直接是损失了一半! 剩下的二十五人,多数都是慌乱中往山下跑,那毒龙豹带着八人举起了盾,不停地大声喝止道:“几个乡勇杂毛而已,冲上去杀光他们,不然我们能跑,骡马必然会被截住,那就啥都没了……啊,啊,听到没有,想饿死荒野吗?” 俗话说兵败如山倒,按理说一波战损达了50%,溃败是必然的,一般而言冷兵器时代的军队组织度和伤亡承受能力是非常差的,正常情况下承受力为3%到5%左右,有能够承受10%绝对是天下强军了,就算是号称满万不可敌的八旗兵承受力也不过1-2%左右。 无独有偶,发生于1214年7月的布汶战役,法国对以英国为首的联军部队,并且双方的组织度、装备都是当时欧陆顶级,而这一战,也基本没什么花俏的战术,就是刚正面,最后联军在损失2%到3%的有生战斗力后,就崩盘了! 所以说在李佑看来这场小规模的战争这么都已经结束了才对,可现实往往比小说还要精彩,在毒龙豹喊出那句“想饿死荒野”后, 那无头苍蝇似的的十多人,竟是齐齐回转,自行分成了两列,举着手盾牌,有着近十人就地找落石掩体,举起了一条条漆黑的铳口…… “啪啪啪……” 铳声断断续续响起,硝烟弥漫在了山谷。 “先后两列,冲上去,宰了这帮乡勇!”毒龙豹怒吼着。 一片大好的形势下,这突然的反击,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而且他们发起冲锋并没有两面一起冲锋,而是一列用弓箭和鸟铳朝着李佑他们这面火力压制了起来,而毒龙豹手下的亲兵,全都是披甲重卒,冲着李钦相那里嘶吼着猛攻! 对面的李钦相那儿斜坡虽高,但是并不陡峭,根本用不着攀爬,形势瞬间险峻起来。 这些人多是身上穿了重甲的,更加冲锋中扛起了手盾护着了面门,弓箭基本上是废掉了。 李钦相那边人最多,所以面对的攻击也是最强的,这帮溃兵们明盔暗甲个个如大黑蚂蚁一般迅爬了上去,李钦相连射了三箭,可是两箭都士蹦飞了箭头,他丢了弓吼道:“拿石头砸……大的,找大的!” “砰……” 一声铳响,李钦相迅速翻滚缩了回来,这一枪并没有打中,可是近在咫尺的炸响,却是把陈书吓了一大跳。 管红心、齐景坤等人早都开始找石头,可他们这边石头都是些死石头,根本扒不起来,而那些溃兵此刻越来越近,黑漆漆的甲胄包裹下,使得这些人的身材更加的臃肿坚实,令人心生恐惧。 吕艺身体更加紧张,手上一时没了力气,不容易捡到了块脸盘大小的活石头,却是浑身无力,抱不起来。 “砰!砰!砰!” 再次数声炸降吕艺直接被一枪打中了后背,顿时一个黑窟窿,打得肉末横飞,周围跟铁砂、瓷片、石头呈现散装裂开,这是一把三眼铳! 吕艺倒在地上,疼的像驱虫一样嘶吼翻滚。 管红心只是扫了一眼,便是捡着石头,狠狠朝着一个外面罩着锁子甲的溃兵,头上招呼了过去,直接石将他的脖子砸歪,从斜坡上滚落下去。 陈书也是滚起了一块大石,将两个躲避不及的溃兵卷落了山道,他还要继续找石头,管红心则是吼道:“拿刀,上来了……小心飞斧!” 管红心声音又急又尖,仿佛听到破风声的陈书没敢回头,立即下蹲,可那斧子还是砍在了他肩头,顿时献血便是飚了出来。 即便是管红心、陈书杀了三个,可是上来的还有七个,而他们这边在这一瞬间,吕艺身死,陈书之后又中了飞斧,项争、项虎中铳,只剩下他们五人了,管红心一手拿着自己打制的狼牙棒,一手拿着裕争春的短柄宣花斧,准备近身战。 近身肉搏李钦相也倒是不怕,可问题是人家穿着三十多斤的重甲,他对手里的雁翎刀却是没多大自信! 来不及他们多想,那七个溃兵中,最先上来的三个,一个提着长柄陌刀,剩下两个都是长柄尖刀,直接冲着面前的管红心扑了过来…… 第七十四章 血战(二) 管红心忙着救护陈书,王廷行最先迎了上去,躲过了他的劈砍,就地滚了一圈,长刀扫在了他的脚踝上,那溃兵吃痛,身子弯了下去, 管红心猛然甩出了手中的宣花斧,直中溃兵面门,当场干翻一个,接下来剩下的两个重甲兵,更是亡命冲了着李钦相齐步举刀…… 与此同时,剩下的四个重甲溃兵也都是上来了,他们的目标是齐景坤、周垠、李钦相三人。 “都拼命吧!” 李钦相低吼了一声,对着面前的两个溃兵冲了出去…… 另一边齐景坤、周垠、王廷行早就迎击了上去,他们三人都算是狠人了,只是齐景坤大病初愈,而且没啥战阵经验,他之前拉弓太急,根本没给肌肉缓冲,又是扔石头,现在手臂早都有些瘫了,战场搏命的时刻,这样不会省力,其实是致命的,因为战场根本没有什么缠斗一说。 那披甲溃兵用胸甲硬顶了齐李钦相一刀,反手便是竖劈在了李钦相的左肩上的上肢骨,不过这溃兵毕竟也是爬了坡,所以这一刀并没有将他的肩头削下,反是被卡住了刀刃,他立马又是抽出了解首刀,朝着疼极了的李钦相的面门戳去…… “噗……” 一记乱颤的箭尾,直接透穿了溃兵脖子,箭头血淋淋地停在了李钦相的眼前,力再大,完全可以再将他的脖子也给穿了。 李钦相知道这肯定队友射的箭,他又惊又喜松了口气,回头一看射箭的人,竟不是李相公,而是那女兵李秀隽!她长得最为秀美,眉宇间却像是有一股书卷气,更添得气质文静端庄。 四目相对间,李秀隽长发拂面,凹凸的身影,竟是让李钦相看痴了! 这样的目光,却是让李秀隽懊恼,瞪眼骂道:“看什么呢?还不捡起刀来!” 李钦相猛然惊醒,连忙弯腰捡刀,去帮齐景坤去了…… 李佑手上箭矢未停,接连弓弦拉满,用的是最近刚刚打造出的破甲箭,那正举着三眼铳猛砸管红心的溃兵,以及追着李相砍的,纷纷是被他一箭贯喉! 之前李佑也是被下面铳箭压得抬不起头,摸了个空挡,一波连珠箭,直接是一口气给解决了三个,只是他真未想到这个李秀隽竟然箭术也是如此了得。 这电光火石的一幕,也是让在下面的毒龙豹吃了一惊,十多步、接近二十步的距离,箭箭灌喉,这未免也太过不可思议。 可李佑已停止了张弓,倒不是因为没了力气,只是没了箭矢! “操他娘的,操刀子给我干!” 李佑直接扔了弓弦,抄起了苗刀,心中那股子嗜血的快感,直接让他迫不急待是对着下面得毒龙豹冲了下去, “相公,不要啊……” 高从龙想要喊住,毕竟下去了队友,还怎么扔石头? 再说让他们仰攻,说破天了也是占着地利啊! 可一旦近战,就是人家穿的重甲有了优势了啊! 但是他哪里止得住红了眼的李佑? 在李佑冲下去后,紧张又激动的吴大鼎也是扑了下去,紧跟着高从虎,还有瓦青云、瘦猴儿,还有早就红了眼的洪大娥、胡阿娘等发了疯的女人……一瞬间乱了套! “妈的比啊!一帮屌毛灰!真是一帮疯子!” 高从龙一看,石头也不能扔了,只得拿起刀,跟着无脑冲了下去,瓦青云、吴大鼎这帮人凭借着血气的肉搏,短兵相接下自然是毫无章法,完全是一场乱战! 他刚刚下来冲的极快,摸了个便宜,趁着一个溃兵和吴大鼎对刀的空挡,一刀搠去了那溃兵半片脑袋,心下赞道:“豁,这刀快啊!” “老管,你抢人头!”吴大鼎有些气愤,这个人可是没披甲的,他多么想单杀一个。 “屁!赶紧杀,那些着重甲的,一个顶我们仨!” 管红心摸了把脸上溅的血迹,他想要找那个叫毒龙豹的玩意儿,却是发现李佑已经和他对上了。 李佑和毒龙豹早就对了两刀,他发现此人的武功并不见得比他自己低多少,不过战场之上的厮杀,是很难有什么“大战三百回合”或是“你来我往,难解难分的。” 人这种动物,使用工具中,攻击可以无限放大,可是自身的防御力脆弱,所以在关键厮杀中,武艺、体力、心态、运气、眼力等,各种因素交织在了在一起,尤其都是在手持利刃,却又没有良好的护甲时,弱的一方往往两三下,就会送了八斤半。 毫无疑问,没有重甲的李佑就是那个弱的一方。 可是他自己并不这样认为,即便毒龙豹身着一身极好的鳞甲,连护脖子的披脖都是有,但是他脸的小部分、脚踝、手腕也都在外面,而且甲叶之间的缝隙,也都是他的机会! 机会小,同样也是机会! 两击过后,李佑直到自己的刀法根本无用后,而且下胸还被撩了一刀一寸深的血口子,疼痛使得李佑微微清醒了些,便是准备打后手,毒龙豹仗着自己的优势,他左右中门全是大开,根本没有任何停歇,举刀竖劈而下,李佑拧转了身子也是对劈了上去,而且他刀力不减,借着弹力,再次蓄力猛劈…… “砰砰……” 原本还有章法的李佑,接连三五招的左右横切,都是砍在了甲胄,只是冒了火星,毒龙豹根本屁事没有,反而是他左肋又被割了一刀。 “真是乌龟壳啊!” 李佑心头大恨,不过李诏对他教导的经验,让他立马决定先和毒龙豹换了手中的刀刃,再做肉搏。 一时间,他手上不由得加重了力道,像是发了疯的打桩机,一记接着一记,就是往毒龙豹的雁翎刀上招呼,力气又猛又沉,接连便是劈斩出了十数刀,两人的刀身全都是一两寸深的豁口! “咣……” 又是一记狠狠对撞,李佑的苗刀却是直接先崩断成了两截,毒龙豹的刀虽说没断,可也是被李佑的巨力震的脱柄,魁梧的身子,也打了个趔趄,李佑趁他重心不稳,猛地跳了上去,就势将毒龙豹扑倒,两个人立马在地上滚着缠斗。 可是毒龙豹身子本就魁梧,加上接近30公斤的重甲,李佑完全占不住优势,幸好他气力惊人,硬是用肘顶死毒龙豹的下颚,迅速抽出腿上的弯刀,猛然,一刀从毒龙豹面甲露出的眼睛给扎了进去。 毒龙豹痛的发狂,身子骤热要发力时,李佑一把拽开兜鍪披脖,再一刀便是扎入了他的脖颈中…… “啊……呜呜……啊……” 毒龙豹如蛆虫般癫狂,李佑立马弹开…… “毒龙豹已死,弃刀不杀!” 第七十五章 青云之死 李佑转过头来,大吼了一声,可是山道已是成了地狱场,到处是断肢残尸,近身搏斗还在继续,谁都没理会他的声音。 此时管红心刚抢了吴大鼎人头,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暗道:“真是个杀胚秀才,穿着重甲都能给干死啊!” 话语未落,两人不约而同,继续投入到了战斗中。 瓦青云和瘦猴儿合力对拼一个重甲溃卒,那重卒左手持刀,右手拿着一柄叶子锤,状若癫狂,你一刀来,他一刀去,还要再补上一锤。 所以瘦猴儿他们以一打二,可是不占任何上风,完全是被压着揍,甚至瓦青云还被砍伤了两刀,动作明显迟缓了,躲避不及胸口遭了一锤…… 刚砍翻人的李佑,看到这一幕,心里咯噔一声,飞一般地跑了过来,一脚将那溃卒踹的后退。 瘦猴儿趁着这个空档,才使劲抵着长枪,从溃卒身上重甲的甲叶的缝子给戳了进去…… 李佑连忙回头察看地上的瓦青云…… 瓦青云侧翻在地,两处刀伤在肩头和肋骨,伤口都很重,最致命的是那叶子锤将他胸口砸的明显凹陷,嘴巴里吐出来的全是血沫子,眼睛也是充血变得通红,两手在地上胡乱地抓着,嘴巴里咕噜噜,含糊不清地喊着:“瓦岚……瓦岚……瓦岚……” 看着这一幕,李佑心跳像是停了,浑身发麻,眼睛又胀又疼,瞬间眼泪便是泉水般涌了出来。 “啊……呃……” 李佑抱着瓦青云想要说话,可是嘴巴张了又合上,喉咙憋的胸口都痛,可就是说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来。 瓦青云面前弟弟的笑脸消失,看着到抱着他的是李佑,涣散的目光蓦然有些神采,冲着李佑咧嘴笑了笑,也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便是彻底断了气。 此时战场也安静了些,满地的尸体,大部分是溃卒大的,可是他们的人也是死了一半。 除了瓦青云外,项争、项辉、党雄信、党锁臣、吕艺、金升、黄燕子、胡阿娘全死,轻伤的有刘龙进、阎逢春、陈书、吴大鼎、李秀隽、李钦相,重伤的唯有项虎。 李佑抬头望了望,心里悲切更重,战争哪有不死人的? 虽然他知晓这个道理,可是如此多人的死,还是让李佑自责的不行,若不是他提议前来,那根本不会死这么多人。 都是他想要抓住机会,想要表现,想要迅速在寨子里有话语权,想要清理掉寨子里的渣滓。 瓦青云是他来龙门寨,头一个队他示好的人,他和吴大鼎的命,可以说就是瓦青云的那几个窝窝头和蒸山芋救来的。 可是这么一个胆小、纯真、话痨、能瞎吹牛逼、活灵活现的人,此刻就静静地躺在了他怀里,再也说不了话,再也喊不了他一声相公,再也听不到他的口头禅“我的娘哎……” 事情已经无法改变,李佑想要忍住自己的眼泪,可仍就是止不住,强行掐了自己的大腿,低头蹲下身子握着瓦青云的手好久…… 吴大鼎、李钦相等人都是站在李佑不远处,静默地看着。 高从龙分明地看到了李佑的眼泪,一时眼眶也是微热,不过心里更加敬重李佑是的重情重义! 项英也是在项争、项辉的尸体旁,暗自垂泪。 李秀隽看着黄燕子羸弱纤瘦的身子,沉默不语,洪大娥则是在胡阿娘尸体旁大咧咧地说道:“燕子死的好,阿娘死的好哇,死了就解脱了。” 齐景坤、陈书等人看的很开,跑去大咧咧对着吕艺的尸体说了几句去了阴间,下辈子投个好胎之类的话,就直接开始了收拾尸体。 “相公,节哀!” 李钦相走了上来道:“死了就享福去了,也不遭这活人的罪……相公,我们还得收拾战场呢!” 李佑红着眼站了起来,望着高从龙道:“都怪我,带着他们下来冲锋……不然瓦青云不会死!” “相公切勿自责,说到底还是他自己武艺不够!就算相公不冲锋,在这乱世,自身太弱,也是迟早会死……而且方才那架势,不冲锋拉扯住的话,老管那边就得死人,一样的。” 高从龙肃然说道,在他看来李佑的打法的确过于悍勇,可瓦青云、项争、吕艺等人,也确实太差,差在经验,差在武艺,差在耐力……像是他们六个边兵,在这样的战事里,压根伤不到分毫! 因为对面的十八人完全是名副其实的溃卒,一点都不是战场老兵,打杀起来很生涩,不老练,最后也只是困兽犹斗,没啥章法。 但即便如此,还是造成了如此大的伤亡,主要是对面十八人中,穿重甲的就有十一人,其余七个是没来得及穿甲的。而他们二十九人的战力,主要的折损都是在这些十个重甲溃卒身上,不过这样的战损,在管红心看来也是好太多了。 若是让他们六个穿上这身重甲,打杀三、四十个脆皮,根本就是砍瓜切菜,当然除过李佑这样的杀胚。 李佑叹了口气,收敛了情绪,开口道:“项英、齐景坤还有钦相,你们几人整理这里的战场,先将我们自家兄弟尸体收拾了,甲胄、衣物、死了的马匹等一切物资切不可乱扔,寨子里缺衣少食,这都是兄弟用命换来的…… 大鼎、从龙和红心、你们几人,快速去收拢受惊的马骡,解救那些被掳的妇女,并检验一下有多少物资,记住将重要的银两、甲胄、火铳等重要物资,优劣分类,一定要提前先分出来一部分……剩下的人和我一起上山去看看吧。” 在李佑安排下,除了项虎,其他人也是顾不得身上的伤势,能动弹的都是迅速忙碌了起来。 李佑则是带着瘦猴儿、刘龙进、王廷行、高从虎等人迅速上山。 高从虎对这里很熟悉,一路上了山顶,视野开阔起来,山顶已被长期开采石灰石早就踏平了,方圆约是有着一里,在靠近东侧的山岩下,有着开凿的好几个洞穴。 “这外面原先石灰工搭建的住所和仓库,不过我来的时候,已经破败不能住了,但是这废弃的山洞却也是能住人!”高从虎熟门熟路,他带着李佑一路走到了山岩下的石洞口。 石洞口一共有三个,中间一个极大,两侧的比较小些。洞口不远处有着一口黑色的大滏[ fu],这应该是一个老物件,看着重量就是不轻,此刻在大滏里还冒着热气。 “怎么还煮着肉?” 第七十六章 菜人 “怎么还煮着肉?” 刘龙进还真有点饿了,鼻子闻到了八角、桂皮等大料的香味,不由脚下快了几步,一边走一边道:“看来这山匪真不缺吃的啊,有肉都不吃了再……” 刘龙进刚走到了大滏跟前,只是看了一眼,喉咙瞬间就像是被掐住了,转头一阵干呕…… “怎么了?” 李佑眉头微皱起,与众人一同走进,只见大滏里有着一半紫褐色的热水…… 李佑止不住深吸了口气,可是这样的画面还是让他感觉到吸不过气来,这个世道他早就知晓,可是这样子的第一次亲眼看到,还是让他毛骨悚然。 高从虎虽然才十七,在众人中年龄最小,可是他却表现最为镇定,用手刀将大滏下的火炭拨了拨。 一股焦臭味挥发开来,高从虎用刀敲了敲铁钉,毫无波动道:“烧熟之后,拔掉铁钉,就可以吸食。” 李佑只觉得浑身一颤,前世总是向往封建社会什么不施耕作,什么三妻四妾,可是谁能知道这社会的底层,竟是如此的扭曲和可怕。 “等会埋了吧!” 李佑嘶哑说着,他站在东口有着阴风拂面,不过夹杂着浓烈的恶臭,这洞里恐怕还有着更为渗人的东西。 “分头进去看看,看还有活的没……没有的话,烧了这里吧!” 李佑说罢,大步流星朝着最大的洞口走了进去,高从虎则是紧跟着他。 待得他俩都走出了几步,刘龙进、瘦猴儿这才艰难地跟上,说实话他们宁愿再去血战一场,都不愿再进去了。 洞子里开口极大,有着不少干枯的树枝树叶。 李佑没走两步,抬头便是看到了挂在石壁上的一串串森森白骨。 高从虎叹了口气道:“我和大哥曾在军中,就有……陕南这边还好些吧,西北那带早在崇祯二年就有村里人开始了,崇祯七年在延安府一带,我还见过有人卖。” 李佑咬了咬牙,腮帮子鼓的紧紧的,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狠狠一拳砸在面前的岩壁上,却是砸出了一个窟窿。 “咦……空心的?这外面是层石灰夹层!” “对,是个暗格!” 李佑倒是吃了一惊,和高从虎拔刀三两下戳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数个长方形木箱,两人对视一眼,赶忙将一侧箱角撬开,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白花花的银两。 这银子形制美观大方,束腰已较小,两端的弧形消失,周缘增高,特别是两端更为,形成一个双翅。其底部还有刻字,明代大银锭重500两。大锭上都铸印有铸造地名、重量及工匠姓名等,小锭上有时还铸印有年号。 官银,毫无疑问,这是官银小锭! 码放如墙一般的木箱子,起码上万两了。 “这么多,他们真的是溃兵吗?这些银子怎么来的啊?居然没有带走?” 李佑吃惊道,两世为人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钱。 “要么是有分歧故意藏私,要么是他们还想着回来吧!” 高从虎开口道:“这么多的银子舍不得给兵卒犒赏,藏起来却是让这毒龙豹这溃卒捡了个便宜……那瘦猴儿嘴巴紧吗?” “都一起卖过命了,以后就是兄弟,没事!”李佑想都没想说道。 高从虎点了点头,和李佑迅速将这些银子抬了出去。 这可不得了,一下子把刘龙进和瘦猴儿都给惊的哇哇直叫,开玩笑,莫要说他们两个就是武诸葛在这儿,也是要惊得目瞪口呆。 几人一起抬出,码放在了地上,粗粗估摸都是在两万两上下。 他们两人没有找出有用的东西,但是却救回了两个老太婆、五个孩子,三个十二、三岁的半桩子男孩,两个只有六、七岁的女孩,他们五人都是完全没了人样,一个个像是惊恐的壁虎一样,被刘龙进他俩拉了出来,都无法站立,就在地上爬来爬去。 李佑注意到那两个六、七岁的女孩,身体已是血肉模糊。 先将视线收回,李佑看了眼瘦猴儿道:“这些钱,不能全带回寨子,剩一些留作我们以后之需!” 瘦猴儿一个激灵,单膝跪地道:“相公,小子嘴巴可紧的很,以后生是相公的人,死是相公的鬼!” “不要这样说,这场血战,我们都是袍泽,以后都是兄弟!” 李佑继续开口道:“你们去将这里的所有尸骨收拢了,让他们人土为安吧!” “是!” 瘦猴儿、刘龙进、闻声而动,李佑则是去照看那五个孩子。 三个男孩子都无大碍,不过受了不小惊吓折磨,神经有些过敏、错乱,而这两个女孩子伤势都是在下体,都是气若游丝,早就没啥意识了。 李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得活,脱下长袍将二女包裹抱起,给刘龙进说了声,留下两箱子,让把其余银子重埋好,便是抱着二女先行下山了。 在李有佑急匆匆下山时,吴大鼎、李钦相都是把物资梳理好了。 此战总共歼敌四十七人,还有个受伤的活口,至于缴获上,可以说是走了大运。 不过李佑想着那么多鲜活的生命,说没就没了,不由觉得,这世道,活着就是冒险! 【注1】万历四十三年,山东青州推官黄槐申文。 第七十七章 不想知道 存活战马二十五匹,大青骡一匹,大叫驴三头,还有两头黄牛,一只牛崽子,四头大肥猪,鸡鸭各十六只。另有石头砸死了的两只骡子,两匹驽马,一只肥猪,被乱箭又射死了一匹战马,还有一马战马受惊摔死。 收缴拔下的甲胄总计有七十一套,全部精良。 溃兵中一些上好的札甲,比如毒龙豹身上穿的就是一套刷了金漆的齐腰鱼鳞甲,这是一套对襟甲,甲身前襟分为左右两片,各于胸部中心缀一铁质贴金圆护镜。两左右片以六对枣核形扣及扣襻纽系。后襟为一整片,上部中心置一圆护。前后襟在肩部连缀,褃缝用绦带连接。 这种传统的札甲在万历前期装备较为普遍,但是天启以来,北方边已经大规模装备了布面的棉甲! 所以除了这套齐腰鱼鳞甲外,还有两套圆领甲、三套柳叶甲,八套锁子甲外,剩下的五十七套都是上好的紫花布面暗甲,甲身内衬镶满铁甲片,比传统札甲简化了许多,加上战裙、遮蔽等护具,一套下来重量也是惊人,至少有着四十斤上下。 这还没有加上护心铁、腰刀、解首刀、双插等武器,全部装备上,至少有着六七十斤。 如此重量,的确是让人瞠目结舌。 不过这些甲胄收获的确是极大,总共七十一套甲胄,而且多都是长身甲,全部配有铁胄,除了齐腰鱼鳞甲配的凤翅兜鍪[dou mou]外,其余多是上书有“勇”字的髹{xiu}红铁盔,以及有着长长帽檐的八瓣南瓜帽儿盔。 单是这一套紫花布面暗甲,按着崇祯初年,一甲十二两的价格来算,都接近六百多两了,更何况现在早已经翻了两倍,并且是有价无市,这帮溃兵摘了这么多副甲,想要出售,或是占山为王,也在情理之中。 当然辛苦白忙活一场,最后全部便宜了李佑。 除此之外,还有枪矛二十九把,手刀六十把,手盾三十柄,解首刀十六把,镗钯十三把,弓箭十八张,铁箭一百十六支,石、骨箭二十支,圆盾十一面。 抬枪两架,手铳三杆,长铳三架,三眼铳七杆,翼虎铳十三杆,掣雷铳两杆,鸟铳十五杆,铅丸弹药若干。 短身罩甲十三件,肩巾二十领,布鞋厚袜三十七双,皮扎二十一双,牛皮直缝靴九双,披风八张,软脚幞头六张,火摺子二十八个…… 除此物资更是有八石杂粮和九石多的黑豆马料,以及绸缎十三匹,麻布青布若干,六口大锅,二千六百多两碎银,皮钱若干,五十锭黄金。 这些战资以及粮草让得钦相、高从龙等人面色张红,尤其是王廷行不断擦拭着从毒龙豹身上,拔下来的齐腰鱼鳞甲胄,这样的齐腰甲胄,他还是第一次触摸,以前在边军时候,只见过王副将身上穿过,听说这样一件甲胄价值三百多两。 高从虎则是抓着一杆旋机翼虎铳爱不释手。 吴大鼎自然也是兴奋异常,但他还是很有心眼地将所有武器,包括马骡都分出来了个上下等。 直到李佑到了,他也很是惊讶缴获的物资,加上山上的藏银,他真的是有些怀疑,这帮溃兵是不是把营中的武库给抢了! 不过这股子兴奋在看到黑溜子、裕争春哭红的眼睛瞬间消散了大半,喃喃道:“是了,瓦青云和他们都是一起跟随过老掌盘武英的,关系肯定可好了……” “相公,上面一切可好?这些缴获的物资,我们先分走大多数吧?” 李钦相难得一脸喜色,冲着李佑急促地说道:“特别是这些马匹,虽然瘦小了些,可全都是训练过的战马啊!” 李佑看着堆积的物资,一时并没有开口,突然余光看到了那个受伤被捆绑着的溃兵,这人就是之前在树上的哨岗,身上竟是毫发无伤,那血迹都是故意抹的别人的。 那岗哨见到李佑走了过来,一脸惶恐,嘴巴大呼道:“爷爷饶命,小的还有老母卧床在家,等着小的回去尽孝送终,小的污了狗眼,穿了烂心,上辈子九世为娼才敢动了说假话的心思……” 李佑似是没有听到,嘶哑开口道:“为什么明明有粮食,还要吃人?” “不是我,不是我干的……是他们说人肉好吃,尤其是小孩子的肉……” 岗哨见到李佑一手握刀,惊恐大叫道:“爷爷,我一口都没吃过,一口都没,爷爷,别杀我,别杀我啊……哦,对了,对了,我知道毒龙豹一个天大的秘密,可是有着好大一笔……只要爷爷不杀我,我就告诉你……” “我不想知道!” 李佑抬手一刀划过 …… 今日天气格外冷,天上的阴云又厚又密,像是个锅盖似的捂着大地,寒风像是开了刃的长刀,砍的人涕泗横流。 “十月初一啦……今天是寒衣节……哎,今年看样子又是一个大寒冬!” 王邛裹紧了麻衣,瑟缩着冲往了聚义堂。 寒衣节寒衣节相传起源于周朝,《诗经·豳风·七月》记载“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意思是农历九月开始天气逐渐转凉,人们也开始为越冬添置御寒的衣服,因此寒衣节也被称为“授衣节”。【注1】 王邛一边走,心里一边在想李佑一帮人不知道战果如何? 昨夜瘦猴偷溜着去了,他是知道的,他其实也有些心动,李相公看着就像是干大事的人,而武鼐叔侄,武鼐残暴跋扈、喜恶无常。 武诸葛暮气沉沉而且重病在身,年轻时也不是什么出类拔萃的人,与大韵儿合谋弄死了自己的叔叔才坐上了这老掌盘的位置,人心里其实都不齿,纯粹是凭借这乱世的大风,才乘风而起! “武诸葛叔侄,其实连帽儿坝的刘家兄弟都不如。” 王邛心头自语着。 龙门寨内相互压榨排挤,他从来都不认为武诸葛死了,武鼐能够坐稳这个大掌盘的位置,曺二说到底属于商、属于官,但绝不属于匪,跟着他也是没有好下场,至于张壮根则是人脉深广,不过这人也是冷酷无情,做他的下属,板刀有的吃,甜枣没几颗。 王邛想来想去,有些后悔他昨夜没跟着瘦猴儿一起去,先给李相公那边留个投名状,也算是留个后路,即便李相公将来坐大,他也是肯定会念着旧情的,毕竟他对那些矿徒还有一帮小孩子都是宅心仁厚,这样的头目他心里也是极为羡慕! “不知道寨子能不能发个袄子,不然今年冬天怎么熬?下面水牢里走着臭肉票,估计都冻死了吧?哎……”【注2】 到了聚义堂台阶,王邛叹了口气,不再乱想,便是推门而入。 【注1】:由于十月刚入冬,九月授衣过早,宋朝时期这一习俗就被移至十月朔日。 后来由于经济重心的南移,即便太祖、成祖合力定都北京,可是长江以南主导经济大势,已成定局,所以有的地方并不过这些节日了,但有些地方仍有这个传统,只是将之改叫“鬼节”。 【注2】:陕南汉中一带的杆子,拉人的目的在换取钞票,故江湖上将被绑架勒赎的人叫做“票”。常常为说话时音节谐和起见,加上一个名词语尾,便成“票子”。有时为着同钞票区别起见,变成一个复合名词,便成“肉票”。在票的语根上加一个女性语头,便成“花票”,绑架无人认赎的又的叫白票,有的叫死票、臭票、臭肉票。 第七十八章 搬银子 大厅里人满为患,今天毕竟是极冷,没有人愿意出门,加上大家心里都念着李佑的战果,想要等具体的消息。 王邛找了一处地方刚刚坐下,抬头这才瞧着曺二在上首和武诸葛、张壮根一起坐着,心里想着终于是舍得离开县城那些消金窟了。 曺二一直阴沉着脸,原本他这一次回去是得了消息急忙赶回的,当时张献忠果真过了平利,要进陕西。兴安城内人心惶惶,汉中府这边也是紧张了起来,不少大户都是搜罗了不少金匠、银匠,没日没夜将金银做成了银冬瓜,深埋在地窖里封死。 就在最近,听人说武兴山就是新来了一众悍匪,具体情况没人知晓,但是沔县城中,顿时风声鹤唳。 曹家忙着找了褒城的陈家、城固的孙家一起去找府城安家,让其引荐,求见瑞王,可是瑞王吓得正日求神拜佛,天天让雷门寺的金光法师做法事。 最后他们只得寻了总兵赵光远,合起来塞了总兵一万两白银,让派军兵先护他们转移家产。 原本赵光远心里是慌的不行,差点准备“保护”瑞王避难,幸好汉镇副总兵官贺人龙、陕西总兵李国安自与他共同协防,这才放了心,所以送上门的一万两白银,不收白不收。 只是他现在还不知道李国奇士兵途中抢劫了瑞王的田租,事情正闹得不可开交,并没有克期到达。【注1】 明初汉中府、宁羌州都是归于陕西掌印都指挥使司管辖,设有千户十一,百户三十二,镇抚三,经历一,明中期在这里设置了守备、副将。 崇祯十一年因为流贼猖獗,升格为总兵,可是敢打敢拼的如李茂、陈万畧[ luè]都死光了,故而这个凭借明初世袭靖远指挥使赵绅余荫的赵光远一路走马上任,成了总兵。 他比起崇祯五年在任的唐通,都是差了不止一两个档次,人家唐通至少敢提刀砍人,而这赵光远纯粹就是一个卑鄙无耻、阴险狡诈的纨绔子弟,只会吃着兵血,喝酒押妓,做些生意,更是贪得无厌,在这群雄并起的年代,眼睛里盯着瑞王府的家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现下,献贼复起,闹得三省人心惶惶。 总理熊文灿令四川方面的邵捷春,还有郧阳的王鳌[áo ]永进行严防死守,陕西方面进行提兵合击,可是固原左光先、临洮总兵曹变蛟、宁夏总兵马科,这些精锐,已跟随洪承畴入卫京师,只有甘肃柴时华,中途返回甘肃,郑崇俭调用他,而他拒不响应。 没办法只得令了贺人龙、李国奇还有赵光远,年迈的郑崇俭带着大儿子郑家栋,准备亲自率军会师合击。 其实无论怎么看,这次的围剿方略都是正确的,甚至战术都是正确的,依着军备而言,川兵历来有血性,而且很能打,可惜军备空虚,大部分猛将如秦良玉的两个哥哥战死在辽东的浑河之役,弟弟死在了奢安之乱,邓也是死在了辽东。 这些只是将领,在他们身后还有着不少的精锐士卒,全部埋葬在了辽东;郧阳这里的军事组织系统,才建立没有多久;因此他们两地,最好的方式就是进行防守。 由陕西这个军事强省进行剿杀或者是围困,即便此时秦军精锐不在,可是其战斗力依旧很强。 很可惜最后无疾而终,原因还是组织、协防配合的太拉垮……哎,其实根本原因是熊文灿被锦衣卫给逮捕了,总司令被逮,还打个吊? 这其实就很魔幻,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大乱住城,小乱住乡……献贼算不上啥大乱,还是住府城挨着瑞王把稳些。” 曺二不是曹家族长,自然不用管那么大一堆事,自顾自将金银细软收拾,让婆媳带着先是搬往汉中府宅子。 可就这么人心惶惶过了约莫十天,突然传出了左良玉也是率兵前来协防。 虽说左良玉军纪实在烂,但是他有一个优点,就是诚信:你只要给足了钱,他不仅秋毫无犯,而且会极力保你无虞,这才让众多大户安了心。 曺二彻底放了心,趁着正妻不在,还在翠云居那里纳了十六岁的小妾,破了瓜,这才准备回山上。 半道里茨角坪的孙树才,在略阳得了个美人胚子,所以要进献给瑞王,原本他想去瞧瞧怎么个绝色法,可无奈行会商帮催逼铁锭,这才去喊了施就恩等人,一道回了龙门寨。 一小回矿区发现这里早就变了天,不仅是多出了一大片茅屋,而且矿徒个个精气神都变得饱满起来。 曺二是讨厌变化的,任何的变化会让他感觉到不安,更加上黄毛儿、赵来娃等,抱着他的腿添油加醋说了一堆,使得他心情阴冷到了极点。 可后来去木棚那里见了产出的铁锭居然是有二千多斤,其中有一少部分品质,竟然是与苏钢无异,这让他顿时喜出望外,仿佛变化成这样,也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听说李佑手里有一种能够把铁变成纲的神奇法子,他便是急匆匆赶来了北寨,这才晓得李佑竟是带着人去了武兴山。 “疯了吧,跑去武兴山?” 曺二听了冷笑不已道:“武兴山让得沔县人心惶惶,众多大户为此都是交了平安银,这连卫所营兵都不敢去,他这是跑去送死吗?” 还不等众人吃过早饭,突然赵独眼就是已经跑了回来,添油加醋将一路李佑的表现说了一翻,满屋子里飘荡着欢快的气息。 成年人的世界里是没有人喜欢英雄的,所以更没有人去作英雄。 “你当真看到了他们灰溜溜下来了?” 牛进库有些不太相信。 “嘿,你们还不信……等着吧!他等一会就灰土灰脸回来了!” 赵独眼笑眯眯地说道。 武诸葛听了不知怎的,反而是松了口气,要知道李佑可是拿了他好把弓箭,若是全军覆没,他的弓箭还能去要回来不成? 那可是八张弓箭啊,不是一个小数目,若是打输了,死了那帮泥腿子不要紧,丢了他这八张弓,可是不得了! 武诸葛最近感觉到李佑不知不觉在山寨中,已经有了很大的影响力,特别是在南寨一带,怕都是被矿徒奉若神明了。 再加上曺二手底下最能打的陈书、齐景坤、慕千钧等都是死心塌地效忠,而在他这北寨里牛进库、王邛、张仓这些人都是愿意和他亲近,若是再有了大捷,那岂不是要与他平起平坐了不成? “不过能打下来还是好啊……火并一个山寨可比打劫一家大户赚多了!” 武诸葛喃喃自语着,但是转念又想这次李佑根本没带自己手下的人,山上历来的规则是所有缴获,山寨得一半,剩下的一半,是由出力的头目进行分配。 可是这规矩早都因为各个山头彼此的间隙而败坏,成了谁缴获谁分配,没人乐意给山寨缴纳,就像曺二与北寨并不是一个锅里吃饭,张壮根也是自己有自己的灶头。 想到这些,他又希望李佑千万不要成功了,除非李佑愿意将缴获全部归公! 大厅吃过饭后,没有一个人离开,曺二、张壮根是想等李佑回来争先索要炼钢的法子,而其他人也是因为天冷,懒得出去,不如在这里等着秀才公回来,一起嘲讽看看他的脸色。 可是左等右等,吃了早饭都是再吃了午饭,武鼐身上的钱都快输光了,李佑还是没有回来。 这时候机灵的人都是意识到不对劲。 不少人窃窃私语着李佑是不是带人跑了。 正当武诸葛准备派人去探查的时候,突然身上有着斑斑血迹的瘦猴儿冲了进来,一进门就是兴奋大吼道:“大掌盘,我们发财了,李相公让我来叫大家伙,走去武兴山搬银子!” 【注1】兴汉镇——陕西兴安州和汉中府在明末曾暂时划为一个军区,称为兴汉镇。 第七十九章 震惊 “发财了?” “搬东西?” “银子?” 众人都是一懵! “李相公打赢了?” 王邛最先是反应过来,站了起来冲着瘦猴儿大叫道。 “打赢了!武兴山的溃兵全杀了!” 瘦猴儿激动大叫道:“我和瓦青云一起砍死了一个!” “全杀??”张壮根可与赵独眼都是怪叫着。 赵独眼更是怪笑道:“那可是三十多个悍兵,你们这么轻易就给全杀了?瘦猴儿你大白天说什么胡话?” “骗你们干啥?可不止三十多个呢!” 瘦猴儿皱眉道:“跟着我去武兴山不就知道了,哦,对了,相公说多拿几个布袋,那里可是有上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还有好一些金子呢!” “上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还有黄金?” 顿时所有人都是不淡定了,曺二、张壮根都是霍然站了起来。 万两白银当真不是一小数目,就是武诸葛守着铁矿盐场,一年从沔县缙绅那里的分润也不足六千两,各个山头再一分,其实最后到他口袋的也不过才两千多两。 再加上他的一些劫掠,一年加起来也过不了三千两。 所以这万两白银,对他们的震撼实在太大了。 大厅里的其他人更是不淡定了,武鼐心有不死有些懊悔自己没有带人去,追问道:“真全杀了?有几个兵?是些逃兵吧?” “四十多,快五十个兵哩!而且全部披甲,全是悍卒!” “啊……什么?这怎么可能?全是悍卒给你们全杀了!” 武鼐质疑的都愤怒起来了。 “是相公让我来叫你们过去搬东西的啊” 瘦猴儿也是有些火了,直着脖子道:“那我们现在走就是了啊,过去你看看是不是四五十具尸体,看看是不是全部披甲!” “你!找死!” 武鼐顿时发飙,这瘦猴是他手底下的人,可是现在竟然敢这么对他说话,怒火攻心间,便是拔了手刃,嚎叫着冲着瘦猴扑了过来。 王邛连忙抱着武鼐的腰,在首座的武诸葛一心计算着能从李佑那里唠到多少,突然见状也是火了骂道:“放肆!武鼐你给我退下!” 大厅内这才静了下来。 “走,既然相公喊我们过去搬东西,那总不会乱说,是真是假……我们过去瞧瞧就知道了!” 张壮根心里已经信了半分,但是也不理解为什么李佑居然让他们来搬银子,那不是白白让他们分这一杯羹吗? 曺二心里则是掀起来惊涛骇浪,要知道这武兴山匪可是吓得沔县惊慌失措,这就被干掉了? 这个李佑未免也太过可怕,听那瘦猴儿说有着二十多匹战马,这可是一笔大财啊! 隆庆时,边市上等蒙古马官方价一匹八两,民间价十余两,崇祯七年后,一般的膘马打底起五十两白银,如果是训练有素的战马,一匹马八十两银子,一百两银子都很正常,不过即便是这样的价格,也往往是买不到,毕竟乱世中,马可是首当其冲的战略物资。 而铠甲这里,大明中后期大规模列装的布面甲,便宜些的裲裆,没有铁胄,也就是四两多些,有臂手连带腿裙的,一般在八两左右(以粮价折合,约为后世一万元左右)。 一些上好的紫花布面暗甲,加上八瓣铁胄,至少在十五两以上。 明朝的军备生产力是极为惊人的。 如嘉靖年间,一个太原府一年就可以生产出2万套盔甲,一个军工工厂更能在五个月内制造上百门大将军炮。以及《凤阳县志》:“嘉靖中曾(金先)曾巡抚三观,监造甲胄四万有奇。”一年可造出甲叶500万片以上,很明确使用了水力锻锤。 万历年间,仅京师库存的堪用盔甲就有50多万套,而且在万历四十六年至天启元年,明朝给辽东发放了27万套盔甲。 后世考古挖出来的中样佛朗机,据编号表明有一万七千多件,比《大明会典》里的记载多得多。一万七千件是什么概念?1637年英国战争委员会清点火炮发现库存只有81门加农炮,4门隼[ sun ]炮,195门小炮。 或许人家的炮比较先进呢?松锦之战“达贼将松山二十五、二十六日猛攻,城中得打进炮子600多个,俱重十余斤,目下南墙所装红夷炮37门。”明一斤为0.6公斤,十斤差不多14磅,一百多年后,拿破仑对于12磅的青铜加农炮赞不绝口。 明朝先进、开明的文化氛围,导致引进了各种火器,可实际上每一次都要进行改进,究其原因,都是因为欧洲战场的战争烈度和明末的战争烈度根本不是一个维度。 至于铠甲这里,在西方,波兰显克微支着作《十字军骑士》里写到:兹皮西科叔侄从两个弗里西安人手里抢过来的武器、马匹、衣服和珠宝等等,就值得上三四个上等村庄。在小说中,多次提到其中的两付盔甲,说明一副好盔甲价值相当高,估算一下在中世纪波兰相当于1个上等村庄。 从此不难看出,东西方的社会生产力,是差了一大截的。不要说什么人口密度,沙俄当时属不属于欧洲?如此大的地方养不了足够的人口,那不是落后的生产力是什么? 顺便说一下这种铠甲上明末战场也是该渣就渣,原因很简单,明朝北方战场主武器一直是火炮,把火炮当枪使,明初如此,明末亦是如此。 因为大明的恐怖生产力,远远超过正史所记载,要知道明朝的私营作坊是极为活跃的,而这些作坊为了逃税,他们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任何的典籍之中。综上,大明恐怕早已经超越了资本主义“萌芽”的这个范畴。 如今乱世,一套棉甲的价格早都翻倍,一套札甲的价格最低都是三五十两,而布面暗甲也是翻到了三十多两左右。 曺二心下迅速计算着:“这些算的话,光是马可就有两、三千两,如果真有五十套重甲,那么怎么都接近五千多两了……” 于是瞬间跟着大队人马,便是朝着武兴山赶去,途中人群中还是有着不断的质疑声。 可等瘦猴儿故意带着他们走南山小道,看到地上鲜血泼洒汇聚的血水潭,还有那一具具尸体时,惨烈的画面,让得他们一个个震的说不出话来…… 第八十章 大威德明王法身 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遍地的断肢残臂,还是还给了众人极大的冲击力,不少山匪折磨肉票也是掏心挖脑,可是见了这场面,竟是有些人一个没忍住,狂吐起来,其中以曺二手下的人最多。 山匪是匪,多数都是些当下时代的渣滓,基本都是些见风使舵的货色,更何况是他们这些官匪,个个自以为是不出世的绿林好汉,可是当真见了这场面,有几人能够心境如常的。 瘦猴儿高高地拧着头,转头对着武鼐道:“武大少,你数一数是不是四、五十人?” 武鼐脸色涨红,他眼睛又不瞎,看着满地的乱石、刀砍斧劈的痕迹,还有滥飞的箭矢,自然知道瘦猴儿说的完全是真,若不是悍卒的话,根本不会硬碰硬,打出这样惨烈的画面! “怎么?你这是打算另投新主子了?” 武鼐恼羞成怒,满脸杀意瞪着瘦猴儿,那嗜血的目光,仿佛要将瘦猴儿生吞活剥。 “嘿,什么新主子不新主子,我永远都是您的狗!” 瘦猴儿笑盈盈地说道:“走吧,相公在上面呢!” 武诸葛也是强压着心头的不适,跟着瘦猴儿一路上了山,很快视野里出现了一片空旷的平地,有着废弃的草房和木棚,靠近山岩处有着好一些山洞,李佑正在那儿站的笔直,等着众人。 不知怎的,众人看到那一袭长衫都有一股心惊肉跳的感觉。 “终于是等到各位掌盘了,学生真是等候多时了!” 李佑语气爽朗,满面笑容冲着武诸葛高高叉手道:“幸不辱命!” “哈哈……秀才公辛苦了!”武诸葛心里一时乐开了花,这可是给了他足够大的面子啊! 李佑接着又是冲着曺二和张壮根行了礼,两人无论心情如何,至少也都是笑脸相迎。 曺二看着他身后的李钦相、高从虎、管红心等浴血悍将,一时更是心惊,这些在沔县一带晃荡了一年多,谁也不服的边兵,竟是被李佑治的服服帖帖! 最为不爽的是陈书、齐景坤竟都是跟着了李佑,这不是挖他的墙角吗? 武诸葛、张壮根等人目光则是早就落在了李佑身后整理出来的一顿物资,其中最为扎眼的便是数十套盔甲。 其次是一大堆布匹衣物,其中更多的是军中号衣,还有数个木匣匣,在它们周围散落着不少碎银。 最后还有几大堆整理出来的其他杂物,以及一些蜷缩着的妇女和那三个半桩子男孩,那两个伤重的女孩,李佑早就让瘦猴儿和吴大鼎先护送回去救治了。 “除了这些还有二十多只军马,四只驴骡,三头黄牛……因为我们也死伤了不少人,让它们驮着尸体和病号先回寨子了。” “走的哪条道?我们怎么没有遇到?” 武诸葛急道,这么多马匹牛骡,可是一笔令人动容的资产啊! “哈哈……肯定走的是大道,这边小道,走不成!” 李佑笑着道:“北侧有大道可以下山的……谁知道瘦猴儿带着你们走了小道,估计岔开了!” 瘦猴儿听了挠着头笑嘻嘻说道:“我这不是带着他们来参观一下我们的战绩嘛!” 说罢,眼睛闪闪地冲李佑眨巴了眼。 …… “掌盘不用担心,所有的东西肯定都会带回寨子,任掌盘进行分配!” 李佑大气的话,顿时让得武诸葛心里甜滋滋,嘴上道:“先生办事,我最是放心!” 接下来便是众人肩扛手拿高高兴兴往回搬家当,李佑让将所有溃兵尸首拔了个干净,最后将所有尸体焚烧。 一切结束,六七十人便都是一起下山了,下山前李佑瞥了山洞一眼,不再回头。 是夜,武诸葛便是杀了一头大肥猪,招呼着李佑等一帮人来了北寨,而李佑更是被邀请到了上席,与各掌盘同座。 毫无疑问,李佑成了所有人的焦点,这种被人敬畏尊重的大英雄形象,使得武鼐心中更是妒意中烧,他多么希望那个人是他自己。 大白菜炖的猪肉片子,让得所有人都是口齿生津,大朵快颐了一阵,武诸葛这才吆喝着向李佑举杯,所有人都是纷纷举杯,李佑说了些感谢首领栽培,诸位兄弟照顾得场面话,然后躬身一饮而尽。 “李相公到底是如何打赢这么多匪徒的啊?我知道你是大猛人,可不可能人人都像你这么猛吧?” 张壮根此时总算是对李佑热络起来,敬酒道:“你们可是满打满算才二十人,对面可都是三十五啊,还是披重甲的悍卒,你这到底是使了什么神仙法术?” 一时间所有人都是静了下来,对啊,这是他们想的最多的地方,李佑到底是怎么将这帮子悍匪给干翻的,还是全部歼灭。 “也算不得什么神仙法术,确实是有些运气在内!” 一让讲故事,李佑不由得想起了能说会侃的瓦青云。 李佑就将这一行给众人将了一遍,算不上绘声绘色,但是也不是干巴巴的,平淡的将这白日里惊心动魄的场景,以及死去的兄弟。 “……最后一个溃兵被瘦猴儿和瓦青云砍死了,就这样,我们赢了!可瓦哥儿,胸口被那叶子锤伤到了肺腑……” 李佑说完。 众人听得热血沸腾,感慨李佑的神机妙算,又是佩服李佑那间无虚发的恐怖箭术,更是折服于李佑雷厉风行的胆魄! 一时大厅内静悄悄的。 “其实照这么说,你打的也不过是一帮子逃兵罢了,也算不得什么悍卒么!” 武鼐有些不服地说道。 “是啊,所以说运气的成分很大!” 李佑笑着回应道。 武鼐还要说,可武诸葛瞪了他一眼,他只得坐下去了,其实是悍卒还是逃兵,那小道上的血战,不是很好的证明吗? “我真服了相公这脑子啊,你是这么想出那样的神计的?”牛进库坐在王邛、李钦相那一桌子吼道。 李佑愣了片刻,这才开口道:“其实这也不是我想出来的……原本我想的和从龙一样。把那岗哨杀了,就准备回寨了……可是突然我眼前一花,看到对面的山顶上出现了一坐金光灿灿的大威德明王法身,他朝着南侧山脊指了指,我这才醒悟……” 这个时代人都过的困苦,所以精神寄托极为重要,再加上明朝一直比较宽松开放的文化包容,民间有着密密教、白莲教、天主教、罗教、弘阳教等等,但总体而言佛教还是受众比较大的。 李佑有意无意的这么一说,一下子便是给自己加上不可思议的神圣光环,就好比瓦青云说的一箭穿八狼一样,离谱,夸张,不可思议,最终往往是与神秘性相关。 事实也是如此,从他来到龙门寨就一直是显得独立特性,穷酸秀才他们见的可多了,哪有像是李佑这般的? 一时间使得许多人,都是下意识地认为李佑是受神灵庇护来拯救苍生的,一下子不少人看着李佑的目光不一样起来。 即便是当时在场的高从龙也是一下子给信了,要不然一个书生,如何来的那般胆气和谋略? 第八十一章 败家 武诸葛也是被李佑这话给唬住了,愣愣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曺二是半信半疑,可是他一想到李佑前面,说他能造出苏钢的法子,也是不由得还是往神明这处去想! 唯有张壮根低敛这眼眸,一时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也可能是我看花眼了……说这些干什么,来接着喝酒吃肉” 李佑冲着武诸葛道。 武诸葛由衷道:“秀才公莫要谦虚,近日得到消息,那贺人龙、李国安还有左良玉纷纷云集陕南一带,张献忠果然不敢大举入陕,夹着尾巴又缩回了房县深山老林里,罗汝才、张天琳也是没敢北进兴安,撤军而东,怕也是撤回了湖广…… 果然与秀才公一月之前所说不差,幸好听秀才公所言没有联营,张四虎带着罐子山匪笼络裹挟了不少刀客、杆子,一路朝东还没摸着汉中府城墙,便是被摸出了底细,死了两个当家的,元气大伤!” “西大王退了?” “相公果然神机妙算!” “真是活神仙啊!” 武诸葛这么一番话,直接是再将大厅内众人对李佑的崇拜推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而他也终于算是开始相信李佑,至于孙卷毛没有回来,他已不想深究了。 李佑也有些愕然,他知道陕西、四川、湖北交界的这一处深山老林,极为浩瀚,因为放在后世它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叫做神农架。 那日忽悠纯粹是为了活命,居然蒙对了,当然多数的说辞知识,都是源自于宋神仙曾经的教导,李佑摆了摆手大声道:“说这些干什么,赶紧让我们大掌盘给我们大秤分金银,大口吃酒肉才是正理!” “好!” “好啊!” 李佑这一嗓子顿时挠到了所有人的骚处,谁不眼馋李佑这次带回的金银、马匹、铠甲? 武诸葛笑道:“这一次全凭先生卖命相搏,我们受之有愧啊!” “嘿,大掌盘这样说,可就不把我李佑当龙门寨的人了,这不见外了吗?” 李佑扯着大嗓门夸张地大叫道:“我觉着只要能给我们寨子出一份气力,我就很畅快……不过我觉得那边的矿徒真的是些可用之人,按照我们寨子的规矩,我这里只想多要些粮食和衣物,其他盔甲、战马、火铳我够用就行,银子也只要千两,剩下全部由寨子分配,如何?” “当真?!” 武诸葛乐得合不拢嘴,这可早就超过了半数啊,完全是捡的天大的便宜,而且李佑说的是要给他,并不是要给曺二和张壮根,这让他看着李佑越看越顺眼。 “自然当真,只是三掌柜要将个人送给我啊……” 张壮根也是被李佑的豪爽折服了,笑着开口道:“谁?但说无妨?” “那个孩儿兵乐胜!” “哈哈,给你,给你!” 大厅内其他人也都是被李佑的豪气给震住了,这可是战马还有盔甲啊,根本不是拿金银能来衡量的,即便是龙门寨有铁,也是造不出盔甲! 宋代曾巩曾在《本朝政要策·兵器》中盛赞:“凡诸兵械置五库以贮之,戎具精劲,近古未有焉。”,为何近古未有? 那是因为宋甲制造一领铠甲就需要51道工序,其中有打札、粗磨、穿孔、错穴、错棱、精磨、内衬。单是刚开始制作的甲片,就能将人累个半死,绍兴四年规定,步人甲的甲片就有1825片。 明朝甲胄出土不多,但是在广州也曾出土过一套铠甲,经过白金荣老师的团队8年复原,也是有1165片甲叶,以历史典籍来看,这个甲胄并算不得上好。 先不说其内高超的工艺,最起码得是有铁匠、甲匠、裁缝户、髹{xiu}漆匠等等各类工匠,以及水力锻锤,才能有制造的条件,龙门寨自然是不愿花这么多的人力,进行深加工。 酒到酣处,李佑与武诸葛勾肩搭背,他有些羡慕地对武诸葛说道:“大掌盘既已有了大韵姐,如此良配的老婆,为何还弄了个柳剪刀这样的寒酸小妾呢?” “哦,我有小妾,那是因为我有了老婆,我有老婆所有我就有小妾了。” 李佑愣了愣,觉得说的也真是没毛病。 “我也想要个女人玩玩……”李佑突然道。 “嘿嘿……哈哈……” 武诸葛放声大笑了起来,这一刻他终于是松下了不小的心,李佑这么有才,这么武勇,更不爱钱,若是还不好色,那么这个人的所图必然远大。 可是如今李佑主动开口为他要女人,他岂能不开心? “说,你要哪个?” “柳剪刀!” 武诸葛一愣,直勾勾盯着李佑。 李佑一脸局促,嘴巴像是打了结,有些不安。 武诸葛还是第一次见着李佑如此冏境,猛地放声大笑道:“哈哈……女人如衣服,只要兄弟不嫌弃,那就拿去就行啦……哈哈……” 酒足饭饱,一路带着乐胜、柳剪刀走出北寨,有高从龙、管红心、高从虎等人闷着个脸,生着闷气! 晚上,茅草四合院,北厢房里此刻大小板凳上坐着不少人,屋子中间放着一个破烂得炭盆,烘得屋子暖烘烘的,在桌椅的背后放置着三大堆堆的和小山一样的物资,最扎眼的是一堆棉甲。 屋子里基本都是李佑信的过的老人,不过这时候,他们大多都是面色不好,唯有没心没肺的吴大鼎依旧坚挺地站姿李佑身旁,屋子内除了炭火喷偶尔有炭火的爆裂声外,是一片怪异的安静。 邢氏、柳瘸子因为柳剪刀脱离苦海,兴奋不已,此刻满脸喜悦,乐宝富也是因为儿子乐胜,脱离张壮根同样满脸激动。 半响,钱承志才仗着胆子道:“相公……是不是,真的有点太败……大方了?” “钱老,我看你是想说败家吧?” 李佑看了柳瘸子一眼,面色微冷说道。 “不敢,不敢!” 钱承志见李佑脸上没笑容,吓了一跳连忙说道。 李佑虽然才十九岁,平日和气惯了,可这并不代表他没有上位者的威势,毕竟怎么都是活了两辈子的老人,对于人心,他还是有着很深的认知。 人活着,无论是在朝堂还是江湖都少不了人情世故,多数人只知道贪图眼前利益,就像今日所得得战利品,他们都是不满李佑太大方,可是李佑深知没有足够的实力,没有那个大肚子,吃的太多,只会撑死。 所以李佑才在北寨酒宴上,才会说“粮食和衣物,其他盔甲、战马,我够用就行。” 这一句“够用就行”其实就是李佑向武诸葛的表态,最后武诸葛大手一挥,赏赐给了李佑棉甲十五套,战马十二匹,鞋袜、衣物、火铳若干。 这一行为的象征意义,其实远远大过了马匹甲胄,那就是武诸葛以及北寨各掌盘,承认了李佑拥有十五人的武装力量的合法性,等于是默认了李佑在南寨的一席之地。 这内里的相互博弈,在场的众人,竟是没有一个人能够看得明白,就是连素来稳重的李钦相,也是没有看出端倪。 第八十二章 龙门军(一) 况且他已经让吴大鼎故意和武诸葛等人,打了个时间差,挑了二十一套甲胄,以及十三石杂粮黑豆从武兴山的大路,都给带回来了,还有若干火铳、鞋袜等物资,提前偷拿回来了。 这样算下来,等于总计是有了三十六套甲胄,十二匹马,确实不少了! 如果把马全部拉到南寨来,养得起吗? 养马非常辛苦,而且不吃豆料的话,马一天要吃的干草至少三十多斤以上,比原来翻了一倍,还一样容易掉膘。这就像人没了油水荤腥,没了盐巴一样,就算饭吃得再多,一样容易面黄肌瘦,营养不足。 “我知道你们苦怕了,穷怕了,那些东西你们自是舍不得,可这并不代表你们能在我面前甩脸子!” 李佑声音出乎意外的冷清,让的屋内的所有人,都是心头一缩,情不自禁都是低下了脑袋。 李钦相、高从龙也是心里一紧,虽然说他们也出了大力,可是不可否认,从提议到谋划都是少不了李佑的一力推进,何况在战场李佑不仅又救过他们的命,而且便是一人斩杀了六人,更力斩贼酋毒龙豹! 可以说没有李佑,根本没有这些战利品,没有李佑,也根本夺不下这些战利品。 “记住,不要盯着眼前这些蝇营狗苟的琐事,目光放远,我之所以带着你们,从来没有打算当个山匪!” 李佑深吸口气道:“大明如今已是危如累卵,更有大清虎视眈眈,这世道如此之乱,我们何不努力去保护更多的人,让大明恢复朗朗乾坤?届时裂土封王、封侯拜将,还不都是在我们一念之间!诸位……可敢?” “封侯拜将?” “裂土封王?” 李佑的话像是一个个惊雷,在每个人的心头惊炸裂,对于他们这些时代生在大明,活在大明的,甚至注定要死在大明的人来说,大明就是天。目前是乱世,大明风雨飘摇,可是大明也曾辉煌过,也曾让他们骄傲过。 况且眼下虽然造反的人是很多,可是明确打出要推翻大明朝廷的,崇祯十二年以前也就只有一个李自成、高迎祥,十二年以后才多了一个张献忠,至于其他的人,大多都是些不成器的流贼,从头至尾根本没有过一个完整的政策口号。 或许有一天真的有人能换了这片天,要他们造反也可以,可更多的,还是想着帮助大明靖除乱世,封侯拜将,毕竟这才顺乎当下人们的儒家价值观。 “咚咚咚……” 仿佛每个人的心都跳出了嗓子眼,小屋子内全是剧烈的心跳声。 尤其是柳瘸子、钱承志、乐宝富瞬间便是浑身打颤,心里也有一丝快意和豪气,嘴边溢满了唾沫星子,可却是瑟瑟说不出话来。 李钦相、管红心、高从虎却是浑身剧烈起伏,满脸激动。 “砰”一声,却是吴大鼎猛然出列,单膝下跪,双手抱拳,冲着李佑朗声道:“敢!愿誓死追随相公左右,靖除乱世,永世不改!” “愿誓死追随相公左右,靖除乱世,永世不改!” “愿誓死追随相公左右,靖除乱世,永世不改!” 李钦相、管红心、高从虎等六人,也是同时跪下,接着是王氏、邢氏两个妇人和柳瘸子等匠人以及党项。 李佑看着满屋子跪下的人,说实话他心里反而很冷静。 对于见过那个盛世的李佑来说,对当王爷、当皇帝的幻想,肯定有过,但从来不是什么执念;在他看来早日让这个世道,恢复正常的秩序比什么都要重要。 大明确实烂透了,但至少是文明开放的汉人王朝,而且有一定的统治基础,帮助大明恢复乱世,怎么都比为了个人野心,打一个天下容易的多,再说李佑从来不认为自己有打天下的能力。 现在之所以说这些话,实在是为了给团队注入高远的目标,就像后世的公司管理一样,先定下一个高调子,不然整个团队没有目标,那么多半是要陷入在鸡毛蒜皮的内耗之中,甚至真会把自己融入土匪这个角色中,这是他不想看到的! “起来吧!”李佑想着既然已经树立了目标,接下来自然是要树立规矩了。 自古以来造反的农民军,不胜枚举,但是最后多是变成了课本上那一句“农民阶级的自身局限性”,宣告失败。可问题局限性到底是什么? 像讲纪律,讲目标,就能成了高一功、刘宗敏那样的一面旗帜,直接引领着农民起义军的走势,像武诸葛、刘见臣这样的,从来没听说过纪律是什么玩意的,自然就会成为燕顺、王英一样的匪徒。 但不管是高一功还是刘宗敏,但是如果没有高迎祥、李自成将他们搞成正规军队,武力再高,也打不过曹变蛟、孙传庭。 故此,纪律之于军队,不仅仅是道德问题,还是生存问题。 李佑看着众人通红的面庞,声音依旧威严道:“原一队什长吴大鼎听令!” “属下在!” 吴大鼎迅速出列,并单膝下跪。 “你今日在武兴山小道,断缺敌人后路,居功甚伟,擢升为镇抚官,主管全队军纪赏罚!另赏银六两,黄金两锭,大弰弓一把,棉甲一副,牛皮直缝靴一双,披风一张,布鞋厚袜一双,肩巾一领。明日挑选战马一匹!” “这么多钱?” “棉甲、牛皮靴,这么多?” “还有马?” 顿时屋内炸锅了,要知道这些赏赐远远超过了朝廷的封赏的好几倍,单是那一匹马可就是价值不菲了。 李钦相心里热乎,只觉得自己跟对人了,对部下如此豪爽,才值得他们为李佑卖命。 “得令,谢相公赏!” 吴大鼎大声应道,虽然他连镇抚官都没怎么听说过,其实李佑也是知道不多,明末武将官职混乱,差不多有着三套并行军官制度,很多官名不要说是李佑,就是李钦相他们也搞不清楚。 王廷行心里也是热络起来,暗道:“这李相公真是大方的不像话啊!” 宋曼递给了李佑一份早已经准备好的物资,李佑起身接过,捧给了吴大鼎,吴大鼎并未起身,而是双手举过头顶恭敬接过,这才起身回到了李佑身侧。 看着吴大鼎领了一堆的物资,顿时屋内所有人呼吸的剧烈,毕竟这是个缺衣少食的年代,冬天能有上一双厚袜、牛皮靴,那简直是富贵人家才有的享受。 “大鼎哥哥真厉害!”小橘子在一旁“啪啪”拍着手,而裕争春、李智等人则是满面通红,恨不得李佑也封他们一个官。 第八十三章 龙门军(二) “原一队伍长高从龙,听令!” “属下在!” 高从龙当兵一直是个兵油子,对于当官什么的从来看不上眼,可是当李佑喊道他名字时,他的心却是砰砰乱跳起来,声音都是有些颤抖。 “你之前训练弓兵方法有度,今日武兴山一战,有领路、生擒岗哨以及斩杀三敌之功,三功并赏,擢升为一队管队!赏锁子甲一套,大弰弓一把,另得银九两,黄金三锭,棉甲一副,牛皮直缝靴一双,披风一张,布鞋厚袜一双,肩巾一领,明日挑选战马一匹!” “管队?还有三锭黄金?”高从龙心头狂喜,立即高呼道:“谢相公!” 管队一职衍生于明军军制,但是更普及于明末农民军的队伍之中,设置在队长和把总之间,大约三、五十人马。 李佑再次起身赐予,高从龙同样恭敬接过,起身后摸着棉甲,这次真是欢喜的像个孩子。 高从虎看着哥哥当了官,心里欢喜极了,同时也是极为感动,毕竟活逮那个岗哨,可全是李佑的功劳。这是相公把自己的功劳让了出去啊。 “原二队队长李钦相,听令!” “属下在!” “你平日训练军中号令有度,武兴山一战更是毙敌四人,与高从龙更有布阵谋划之功,三功并赏,任二队管队!另得白银十二两,黄金四锭,棉甲一副,牛皮直缝靴一双,披风一张,布鞋厚袜一双,肩巾一领,明日挑选战马一匹。” “谢相公!”李钦相的官瘾并不大,但是他也不排斥。 “原队伍长王廷行何在?” “属下在!”王廷行扯着嗓子,单膝跪下。 “王廷行平日军中训练刀枪有功,武兴山一战毙敌三人,两功并赏,任一队副官,得银六两,黄金两锭,齐腰鱼鳞甲一副,牛皮直缝靴一双,披风一张,布鞋厚袜一双,肩巾一领,明日挑选战马一匹……” “啊……不……” “嗯?”李佑眉头微皱。 屋子内众人也是一惊,齐齐看向了王廷行,周垠更是心里一紧,焦急地看着他。 王廷行的脸上,顿时急的涨红道:“不是,这齐腰鱼鳞甲太贵重了,而且……而且只有这么一副,这甲胄自然是留给相公穿啊!” 屋内众人看着李佑嘴角有了笑意,气氛这才缓和了下来。 今日见着王廷行对这鱼鳞甲爱不释手,所以才故意将之赏赐,他起身将王廷行扶起道:“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则为善者日进,为恶者日止。有功不受赏,岂不是坏我军纪?往后谁还敢奋勇争先?” 王廷行情绪激动,眼眶都红了,还是急道:“可……可……是这甲不行,相公留着自己穿!” “若能护龙鳞猛将周全,区区一套甲胄又算得了什么?哪怕十套,百套,也远远不及诸位边军兄弟性命之万一!” 李佑这话说的掷地有声,一时间高从龙、李钦相、管红心等人都是眼眶红了起来,王廷行早都泪如泉涌,“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吼道:“我王廷行以后愿定为相公鞠躬尽瘁,死不旋踵! “好啦,都是自家兄弟,跪什么跪,也不要为我鞠躬尽瘁,是为自己,为更多像我们一样的苦难人!” 李佑笑着将王廷行扶起,顺口道:“我看这以后这军礼也得改一改,我们个个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像雄鹰一样翱翔田地,像猛虎一样叱咤山林,除了跪天跪地跪父母和军礼外,其他跪个屁,谁都不跪,我们要像人一样有尊严的活着,别个个整的像是奴才一样,有损我们军威!” “好!” “好!” 李佑的这话瞬间获得了众人的喝彩。 “原二队伍长周垠,听令!” “属下在!” “武兴山一战,斩杀敌兵三人,勇力卓着,任新建马队队管队,伺机成立尖哨营,兼领之,当为我军之耳目,责任重大,周垠可敢胜任?!” “有何不敢?” 周垠本就擅骑射,原先更是边军夜不收小旗,作这个哨长自然是当仁不让。 “好,虽然我们目前马匹很少,但以后总会多的,尖哨营暂不设哨长,头领暂仍称为管队!” 李佑在这里停了停道:“我们所处这龙门,成军就叫龙门军吧……现在无论是山头还是明军军将制度太过繁琐,所以我进行了简化…… 我们暂时没有杂役、伙夫后勤,所有人都是战兵,全部实行三三制:伍长之上,三伍为一什长,即十五人;三什为一管队,即为四十五人;三队为一把总,即四百零五人;三总为一哨,即一千二百一十五人;三哨为一游击,即三千六百四十五人;三游击为一参将,即一万零九百三十五人。各级掌管皆要设置副官,战死则替之;畏敌不进则斩之……” 李佑一时说的尽兴,完全没有注意到屋内人早都被他的军制给震撼到了。 “龙门军?” “龙门军!” 李钦相、王廷行、周垠等最为惊骇,他们可都是混迹军中大半辈子,李佑这格局,这架势,感觉要比李自成、张献忠玩的大多了。 周垠听着李佑方才说的游击、参将舔了舔嘴,这可是现任朝野的武官大员,有些事情,当真是不敢起念头,起了就再也止不住了。 “……现在我们要一下子建立各队各哨,肯定是人数不够的,难成建制!但是不用担心,那么多的矿徒盐奴之中,你们自己看着挑选,现在我们自己有了钱粮,流民那么的多,我们还怕养不起人吗? 今天给了武诸葛等人一大块肉,就是为了让我们自个挑矿徒练兵,他还会阻拦吗? 除了党、项两族,目前在役的矿徒、盐奴还有着三十多人,且个个吃苦耐劳,全都是良民,更没有山匪的不良习气,可比那些钱银珍贵多了!” 高从龙一听顿时眼睛微红,跪地道:“都是属下愚笨,错怪了相公!” 李钦相和管红心相视一眼,心里也是对李佑彻底服了,在这勾心独角的龙门寨,凭借一己之力,拉拢起来了他们这么一支队伍来,胆识、心计、谋略、手腕、运气,缺一不可,简直是个奇迹! 第八十四章 日子(一) “罢了,起来吧!”李佑目光落在了站在墙角的高挑身影上,开口道:“女兵李秀隽听令!” “属下在!” 李秀隽声音清冷回应,利索地单膝跪地。 屋内都是一静,所有人都是仔细看着李秀隽,此次在武兴山一战,四个女兵死了一个黄燕子,其他洪大娥和胡阿娘基本没什么战绩,但是这李秀隽不仅能开七力的陈州弓,更是射死了两人,还救了李钦相一命,这份战绩其实多数人都是不及。 柳剪刀见着这一幕则是极为好奇,女人也能当战兵?也能去杀敌?这一瞬,她双眼发亮。 “武兴山一战,李秀隽射毙两人,擢升为一队什长,赏银六两,黄金两锭,棉甲一副,牛皮直缝靴一双,披风一张,布鞋厚袜一双,肩巾一领……目前黄燕子、胡阿娘死了,洪大娥暂无战绩,暂归属你手下为普通士卒……” “相公,我也要当战兵!” 李佑话还没说完,柳剪刀便是急切地大叫道,柳瘸子皱眉拽住柳剪刀呵斥道:“你一个女娃子,去当什么兵?你还想要打仗杀人,那是男人干的事情!” 柳剪刀一把甩开柳瘸子的胳膊,哭骂道:“那我女娃子就活该天生被他们糟蹋?我自己不拿起刀护着我,靠你吗?” 柳瘸子顿时像是被针扎倒了,身子一颤,瘫在了板凳上。 李佑开口道:“在我南寨,男女平等,男人能做的事,你们女人也能做!北魏不是有花木兰从军吗?北宋更是有穆桂英!所以谁说女子不如男呢?” “嘿!就是!相公说的好!”洪大娥本就是个农妇粗人,顿时扯起了破锣嗓子大叫道。 对于李佑这个见过了太平盛世的人来说,任何的举止和思想行为都是独立特行的,旁人的目光和评价从来都不值得在乎,明朝的女人这种敢爱敢恨的性格,是他为以后打破观念,想要树立的典型的表率,所以女兵的设置,是他认真思考后的结果,并不是他一时间拍脑门决定的。 任何一个时代的母亲都是伟大的,但若是整个时代的女性被男权、皇权、世俗压制成一种麻木、愚昧,不敢抗争,不敢爱,不敢恨的唯唯诺诺性情,那么怎么指望能教导出顶天立地的后代来? 就像秦皇汉武时代,男性的身高普遍优于明清,究其原因,除去战乱、环境等变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两宋以来,对于女性的禁脔[ luán ]文化,囚于闺房,裹小脚,使得女性缺乏体育锻炼、导致身体羸[ léi ]弱,生下来的子嗣,自然谈不上什么优生优育;基层劳作的女性,虽然说体质稍好,可是基层的优秀基因,没有足够的社会资本去度过乱世,往往会因为战乱、灾荒而彻底断绝香火,根本得不到传承! 接下来李佑又封赏了一大帮人,就是连敲锣打鼓的瘦猴儿,都是发了一双牛皮靴和一两银子。 总体上今日在武兴山血战过的人都是升赏,连裕争春都是做了孩儿营的管队,兼领了镇抚兵,屋内唯一一个没有升赏,反被责罚的人就是黑溜子了,罚其明日在河滩抄写一百个大字。 黑溜子顿时就哭了,吵闹着说不公,愣是想要一套札甲,立马被裕争春这个镇抚兵抓了小辫子,说是对相公不敬,揪着耳朵拉出去打了一顿。 一时把众人都给逗乐了,这样热血、充满希望的气氛,让得第一次入内的阎逢春,项英等人都是感到温馨。 周垠出了门,寒流立即将他包裹,他看了眼夜空,恍然间想起了自己的老上司金国凤。 松山大捷后,帝大喜,立擢署都督佥事,为宁远团练总兵官。再论功,署都督同知,廕[ yin ]锦衣卫千户。【注1】 “有道是朝中有人好做官,您这做了孤臣,在辽东怕是被架在火上烤啊……”周垠摇了摇头,不去想这些了。 看着几个小崽子在雪地里打转,他笑吟吟道:“大家日子过得像是泡在黄檗汁里,开心的时日,着实可贵!” 【注1】:崇祯十二年二月,金国凤以副总兵守松山,首战以不到3000人的守城将士打崩黄台吉,黄台吉一怒之下,派人回沈阳运来大炮27门,其中红夷大炮数十门,炮弹1万发,火药500斛{hu},开始对松山城进行狂轰乱炸,连城楼上的土堞都被炸毁了,如此势均力敌的情况下,金国凤突然率军杀出野战,三战三出,悍不畏死,清军惊慌失措,后败退。 第八十五章 日子(二) 这个初冬时节,李佑热血满满在龙门山寨发光发热的时候,紫禁城中早已供上了珍贵的银碳取暖,可这碳也消不去此刻崇祯脸上的冷意。 乾清宫中,崇祯面色阴鸷如锅底,攥着奏疏的右手,直冒青筋。 宫内的宫娥和小太监都是吓得面如寒蝉。 这是一份辽东来的奏疏。 所言乃是锦州总兵金国凤之事。 崇祯十二年是年十月,大清兵复攻宁远,辽东兵畏敌如虎,静观大清兵烧杀抢掠,指挥不动的金国凤气不过,在辽东兵的冷眼旁观下带着十九个亲兵以及两个儿子,总计二十一人,冲着大清铁骑进行了自杀式冲锋…… 看着进国凤全部阵亡后,辽东兵安然撤退,清兵也自然也并未追击,这一战从头至尾就像是一笔荒诞的交易,好像就是要借清兵之手,除去金国凤。 “辽东……” 崇祯拧着嘴巴,许久才吐出这两个字来。 但这两个字像是有千斤之重,瞬间将他全身的力气掏空,让得他落在了龙椅上,龙椅宽大的像是牢笼,将消瘦的他囚禁着似的。 “朕,还有哪些体己人?” 他一时间脑子恍惚,走马观花地想起了满桂、黄得功、曹化淳、王化民…… 不知怎的,突然他生出了一股将要亡国的念想,这突然的想法,让他打了一个激灵。 猛然坐起,自语道:“不行,不行,得加紧营操,训练出一支足够精干的人马来!” “曹化淳何在?” 王承恩躬身轻声回道:“他在文华殿前班房侍候着,皇爷国事体大,他未敢贸然前来!” “让他来……京营武备要好好整治整治了……” …… 二更过后,崇祯那消瘦、有点微微驼背的身影,依旧是在乾清宫的院子里走来走去。 两个宫女打着两只料丝宫灯,默默地站在丹墀两边,其他值班伺候的太监和宫女远远地站立在黑影中,连大气儿也不敢出。 管家婆魏青鸾轻脚轻手地走到他的身旁,跪下说道:“启奏皇爷,夜深啦,请圣驾安歇吧。” “唔……知道了。” 崇祯如梦初醒,见着眼前的魏青鸾一张瓜子脸,睫长眼大,身材苗条,容貌甚是秀丽。她的年龄并不大,今年不过才19岁,但入宫的时日已不短了。 清朝皇后宫留下的照片,打破了太多后人对皇宫三千佳丽的美好幻想,但是明朝女官、宫娥、妃子,颜值是极高的。 两者选女的基数不同,伟大的清朝为了保证本族至高无上的权利,不被稀释,防止汉人窃取,多是近族婚嫁,所以容貌甚伟。 崇祯并没有立马去睡,在丹墀上漫步片刻,然后抬头仰视天象…… 天上一片蔚蓝,下弦月移近正南,星光灿烂,并无纤云。 大概是由于心理作用,他觉得紫微星有些发暗,而天一星的茫角很大,闪闪动摇。 据那些关于占星术的书上说,这可是天下兵乱的征象。[注] 崇祯走下丹陛,在院中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一直走到乾清门。 看着值班太监抱着一尺多长、四寸多宽的青地金字时辰牌,送进乾清门,换下一个时辰牌带回文华殿。 万历末年以来,宫中打更和报时都依靠从西洋传进来的自鸣钟,但是文华殿后边的刻漏房依然照旧工作。 凡路上遇到的行人都得侧立让路,坐着的都得起立。 “丑时了?” 崇祯想着要不起驾前去坤宁宫,可是突然想到,前些日在团城,周皇后说是命采良家女,充九嫔之事, 想到这里,他心头微有不快,自语道:“已是多事之秋,还选什么宫女?皇后当真是荒唐!” 可无奈那日是他自己亲口答应了的,现今值此局势复又动荡,他生怕被外廷所议论,且日后也是对自己圣名有损, 一时犹豫,转身对着不远处的注官道:“将那日出城降香的起居注删去。” 自古以来便是有“左史记言,右事记事”,明自“吴元年(1366)”就设起居注一职,不过时常“寻罢”。 崇祯走到乾清宫大殿背后披檐下的养德斋,在宫女们的服侍下脱了衣服,上了御榻。 纵然身上倦意上涌,可莫名的焦虑,却让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过了一阵,想着还有许多重要的文书没有看,便重新披衣下床,吩咐一个宫女去把没有看过的一叠文书,都拿到养德斋来。 管家婆魏青鸾手脚麻利,迅速拿来。 明代每一后妃宫中宫女众多,其中有一个宫女掌管诸事,好像众宫女的头儿,俗称管家婆。 崇祯冲着魏青鸾摆了摆道:“你们且去休息!” 魏青鸾轻轻应声退出,可是她哪敢真的去休息? 她安排值班的宫女们,都退到对面的思政轩中坐地休息,不准远离;太监们只留下两个人,其余都回到乾清门左右的值房去了。 留下的这两个太监在养德斋的外间地上铺了两条厚褥子,上放貂囊,和衣睡在里边。 崇祯拿着奏章接连看了好一些奏疏上的贴黄,除了报灾,就是要钱。 他根本不想去细看,看着不远处单独放着的奏疏,这封奏疏其上并没有引黄,更没有贴黄。 他看了眼,不由得暗自咬了咬牙。 那是近来刚才班房送来的辽东的密奏,他早对身边人有令,凡是辽东军情塘报,特别是洪承畴奏疏和密奏,不分昼夜,立即传奏,不得有误。 这个奏疏他已经认真看过,奏疏是洪承畴所上,除了视察军情之外,还扼要地写着的是,辽东边军吃烟极为严重,非常影响军纪。 “吃烟……吃烟……” 让他不由自主喃喃起来,眼神盯着奏章也是逐渐涣散,只瞅了贴黄几眼,便更觉烦躁,。 先前还有一本南京的奏疏写的是,号称“苏湖熟,天下足”的鱼米之乡,种植的尽都是棉花和烟草。 “朕之子民,都已经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了,后宫诸人都节衣缩食,你苏湖却还要种什么烟草?当真是无法无天,屡禁不止吗?” 这前后两封奏疏,让他极为生气,更是想道:“这京师原本就叫燕京,燕京,燕京,‘燕’、‘烟’同音,你吃烟,不就是要吃燕京吗?真真是岂有此理!” 崇祯拿起御笔,狠狠写道:“吃烟者死。” 写罢,又觉会对百姓有所误伤,补充明确道:“凡私有兜售淡婆姑及售与外人者,不论多寡,均是斩首示众,私种烟草者,厉行申饬[ chi]!”【注2】 【注1】:部分材料整理自《李自成》 【注2】:《食烟考》 第八十六章 日子(三) 崇祯继续看着奏疏,只是许多奏疏,未有贴黄,所以看起极为吃力。 这些年全国局势艰难,每日进宫来的各种文书,像是雪花片一样,他一人之力,根本翻阅不及。 在加上这些士大夫一写奏疏,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经常就是洋洋洒洒好几千字,甚至有上万字的文书。 读来读去全都是圣人之言,云里雾里绕了好几千字,最后才说出主题:要皇上劳逸结合,多多休息,注意龙体。 这当真是岂有此理! 但这样求存在感,虚词失实,巧文乱真的奏疏,崇祯遇到了不止一次,每次都只能咽下感动的泪水。 呃,当场暴怒,不留隔夜仇,连夜去找锦衣卫暴打一顿,那是朱洪武的作风。 为着不耽误国事,崇祯便是采取了宋朝用过的办法,让通政司收到文书时,用黄纸将事情分类写出,贴在上面,叫做引黄。 再让班房太监复查一遍,将事情扼要再次摘出,贴在后面,这样叫做贴黄。 两相掣肘,这样外廷与内廷都不敢隐瞒,甚至有监督的味道,如此也能尽可能地保证他不会漏掉重要的文书。 可是即便如此,他仍是有着处理不完的文书,往往下了朝会,就要一直处理到三更以后,甚至经常是通宵不眠。 没坚持片刻,他的双眼迷蒙起来。 朦胧中,他似乎看到了杨嗣昌的捷奏文书,转眼又看到杨嗣昌已经生擒张献忠献俘,就像上一次抓来的高迎祥,露布以闻,群臣纷纷拜倒,山呼万岁,这样的壮观场景。 漆黑的夜,很快转为青色,精致的西洋钟滴答走着,突然镀金小人在小吊钟上连续敲了几下,同时玄武门外也是传来四下鼓声,以及报点的铜云板。 崇祯迅速睁开眼睛,梳洗罢,穿戴整齐,崇祯惯例先是去乾清宫大殿拜天,然后免去了皇后、妃嫔、太子、皇女们的请安,便乘辇前去上朝,正式开始了他的皇帝生活。 朝堂上面对催科、欠响、灾情、内乱、外患……银章重臣都是暮气沉沉,难得有人发言,吏部左侍郎董宇寰[ huán ]从文臣班中走出,到御案前的朱红栏杆外跪下, 上奏道:“微臣求皇上漕运改海,近年来,连年大旱,江河枯竭,漕运受损极大,沿途必征纤夫,民怨沸腾且更影响漕粮,不若改走海道,省力省钱矣。” 崇祯听了,右手微不可查一抖,目光无意间扫向了户部沈廷扬,最后目光在文班中找人,似是没有找到,目光远眺外面,又是看不真切,最后收回目光,落到了八月刚刚复任的太常寺少卿谢昇身上。 “谢昇复任是朱大典引荐的?” 崇祯莫不做声,有些不确定,皱眉使劲回忆着。 突然给事中光时亨,却是先急急跳了出来,道:“皇上,万万不可啊!须知这漕运乃是百万漕衣食之所系,若是改海,漕运必然废弛,漕工、纤夫生计奈何?岂不又多出一个李闯来?” 听到李自成,崇祯瞳孔微缩,不过他并没有发作。 他又不傻,这漕运是巨利,海运也是巨利,可无论怎么运,怎么个巨利,目前都与他这个皇上关系不大, 况且直到现在也不过是小打小闹,幕后的大佬都还没下场,那么他作为皇上就更不能下场了。 “莫不是当朕是一个萝卜章子?既然想要找朕拍板,那就得给朕分润,难不成想一个子儿都不给,再成全你们的两袖清风?” 两人的点火,瞬间使得科臣道官开始摩拳擦掌,鸡血似的开始攻讦,很快扯皮械斗便是开始了。 除了这些,接下来就是些不着天地的建言,崇祯坐在上面冷眼旁观,话都懒得答一句。 谁理会这些建言,谁就是蠢货,很遗憾……前些年他自己就是。 如今他早就知晓,这些建言本就无关紧要,起这个调子,就是为接下来的攻讦斗争,抛砖引玉的! 催科、欠响、灾情、内乱、外患……这些事情死了百姓是五八,不死是四十,统统与他们何干? 果不然很快殿内就吵的热火朝天,礼仪官不断喝止,让得崇祯不由得发笑。 未到巳时,崇祯就已退朝。 下了朝,崇祯有些心神不宁,想要去南宫烧香,祭拜下自己生母,刚想要传唤皇后、田、袁二妃来乾清宫一起用膳,可又想到了日讲之事,索性作罢。 经筵这个东西,自古都有,是为皇帝特设的课堂,明朝也不例外。 明初的时候,经筵制度是不太完善的,后来逐渐确立了比较规范的经筵制度,一年进行两期,称为“春讲”和“秋讲”,每期三个月,总共九次经筵。 当然,这只是纸面上的规定,实际执行起来变数非常多。 万历、天启两个大佬,对这经筵,本就不感冒,一个托病不去,一个你讲你的,我忙我的木工活。 唯有崇祯兢兢业业,日讲的次数不仅必去,而且还加多了。 崇祯吃了些素点,换了常服,便是早早去了文华殿。 因为崇祯日讲频繁,所以精简了些程序,但是来此的官员还是比较多的,有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都察院的都御史、大理寺的大理卿、通政院的通政使、鸿胪寺的鸿胪卿……这么些人,统统都要参与,学生就只有崇祯一个。 今日文臣们给他讲儒家经典,他的袖口破了点,进门时点不好意思,往里掖了掖。 中允李明睿非常精明,早就注意到了,崇祯刚刚进来,他马上趴在地上山呼万岁,这一嗓子将魏藻德、范复粹、林欲楫、胡世安等人,都是弄得有些摸不清头脑。 大明除了正旦朝仪、朔望等大型仪会,才对皇上进行跪拜,平日朝会见皇上都是不用跪拜的。 这可是朱元璋定下的祖宗之法,更何况今日他们可都是老师,崇祯才是学生,哪有学生进门就行大礼的规矩? 他们正纳闷间,只见李明睿眼激动道:“皇上贵为天子,衣衫破旧,何羞之有?有道是‘俭德高千古,鸿勋际两间’此乃黎民之幸,社稷之福啊!” “俭德高千古,鸿勋际两间”,这是陈赓{gēng}对金宣宗的挽词。 崇祯一听心下欢喜,不过转念一想,自己的德行如此高尚,难道只能与一个亡国的金宣宗相提并论? 于是开口道:“岁饥盗獗{jué},国势动荡,朕心愧矣……着令将江南的织造局撤毕,累一方百姓,独养朕之一人,非朕所愿也!”。 “陛下,节俭爱民,实乃明章之治,一代圣主也。” 气氛都到这里了,魏藻德、范复粹等人,也是忙跪拜山呼,圣上英明。 崇祯看着一众匍匐的诸臣,脸上不由浮现出笑意,目光下意识看到了不远处的史官,冲他轻微颔首,意思很明确:详实记录,以存信史。 他回味起这一时的快乐,明明去团城与五皇子玩的愉快的日子,也就才一月前,可他总是觉得,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这日子过得真像是泡在黄檗汁里,开心的时日,着实可贵!” 第八十七章 医疗队 李佑军事的设置起点太高,按理说三个管队满员是一百三十五人,南寨现在妇女、小孩、青壮总计就八十五人上下,战死瓦青云、项争数人,除去钱承志、冯巧、柳瘸子、关保宁一帮匠人, 再除去党锁志、刘二牛、丁子峰、赵一卫等一心想要离开山寨回家的十几人,以及邢氏、王秀姑等妇女和孩童,实理论上真正能成为战兵,总计只剩下二十三人。 这还是加上了刘龙进、齐景坤、慕千钧等曺二的人,所以目前李佑的力量还是很弱小的,战斗力根本无法和武诸葛的北寨相比。 但是这样的队伍却是凝聚力最强的。 今夜李佑又提出了要军政分开,成立了政事堂,李佑任堂主,直隶下辖: 军工科,钱承志,任科长,柳瘸子任下属的冷兵办主任、乐宝富任火器办主任; 后勤科,刘龙进任科长,主管钱粮; 医疗科,王秀姑任科长,主管医疗,暂由李佑培训教导。 司检科,主管考核、检查、贡举之法度,暂由李佑直领。 建设科,主管建设营造,暂由冯巧代领。 教育科,主管教学,暂由李佑直领。 宣传科,主管宣传,暂由李佑直领。 刑科,主管民事刑罚,暂由李佑直领。 农科,主管农业生产,暂由李佑直领。 …… 所有科室、军官、矿徒、盐奴、妇女统统施行有阶梯酬薪制,并且伙食上都有差别。 这样层层细分,严密的庞大组织,让得众人听的迷迷糊糊,许多人听到最后只是在想李相公脑袋是怎么长的?怎么能知道这么多东西。 而吴大鼎、周垠、钱承志、王廷行等有些见识的人,则是听的认真,越听越是心惊,越是兴奋,因为这套制度,怎么看都像是现在朝廷里的三省六部制,尤其是那建设科,不就是工部吗? 那司检科,不就是礼部吗? “相公,这是要另立朝廷吗?” “难不成真的要制霸汉中,看时局而动,若有机会,挟瑞藩以令诸侯?” …… 议事完毕,众人都是回了各屋,李佑却是不得休息。 他用热水净了手,先去邢氏那里取了一个密封的陶瓷罐和烈酒等物,然后喊上了李秀隽、王秀姑,所有的女人,去了西侧的房子。 李佑带着女人一进大通铺的营房,不少矿徒、盐奴都是一脸的拘谨,同时也是极为好奇,个个眼睛都是情不自禁在众女身上徘徊,尤其是长相身材姣好的李秀隽身上。 李钦相察觉众人的目光在李秀隽身上乱瞄,心里微微有些不爽,情不自禁间便是板着脸了。 王秀姑、邢氏、王氏、孙添丁等人也是一脸的不自在,不过让她们刮目相看的是,这大通铺睡着二三十个臭男人,可是宿舍里却极为干净整洁,一点脚臭味、汗味都没有,此刻未到熄灯睡觉时间,几乎所有人都是坐在板凳上,没有一个躺在床上。 “来,你们走近来……王婶,你先将热水端来。” 李佑走到陈书床铺跟前,此刻他趴着已经昏睡了过去,背上的纱布已经又是血淋漓一片,他今日中了一飞斧,深口极深。 吴大鼎先行给带了回来,陈书便是已经发起了高烧,李佑赶回来第一时间给喂了自制的青霉素片,对伤口给进行了处理。 皮试的问题,李佑算是用简单的法子进行代替了,只是做这个皮试,让许多人都是感觉到了很是新奇,可是服了药后,却是个个大呼神奇,效果简直是立竿见影。 至于过敏的人,也有,比如阎逢春,但也只是起了些红疹子,并没有像黄毛儿那么剧烈。 “之前给你们讲了许多,凡事不如实践。陈书的创伤极大,在服了青霉素片消除炎症,退了高烧之后,我们对伤口要进一步处理,应该要怎么处理?” “消毒,上药,包扎!” 众女异口同声说道。 “说的对,但是往往实践要比嘴上说的麻烦许多!如果出现大出血,则要用止血带,止血带不行,则就要使用烙铁烙死伤口……今日借着陈书的伤口,我再给大家演示一遍……” 众女这时也不管什么拘谨了,瞬间都是围拢了上来,李佑这一次速度很慢,一遍操作一遍进行讲解,直到将线头打结,这才结束。 原本醒了的陈书,只觉得有一只只柔软、温热的手指,在背部划弄,母胎单身的他,顿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这种异样的触感,让他早就中了莫甘娜的q,那里还需要什么麻药? “嘿,亲娘嘞。这竟是和做针线活一般!” 洪大娥这是第一次见,看的啧啧称奇。 李秀隽永远是面瘫脸,不过她此刻眼神也是极为惊异。 “对,就是做针线活儿,但是你千万别把针给落进去了……”李佑笑着打趣道。 “咯咯……” “嘻嘻……” 顿时众女清脆的笑声,在宿舍内回荡,挠得每个矿徒盐奴心头都是痒痒的,不少人也是跟着一起傻笑起来,管红心更是咧着嘴,嘴边流着哈喇子,心里暗暗说道:“驴?子的,功夫太好,不受伤也不行,下次好歹老子也要挨上一刀……” 李佑从罐子里取出一片拇指大小的纱布片,其上泛有青色,他认真道:“你们记住,这个不是纱布,而是药,从今天起,我给他起名作‘青霉素片’,创伤期间一定要服用这个药片,能有效防止发高烧,以及伤口化脓,就是平日里的风寒感冒、咳嗽甚至瘟疫,这个药片都是救人的根本。 但是不要忘了,用细针给他们先做一个皮试,若是做了一刻钟后,身体一切正常,就可以放心服药,若是身体起了剧烈的红疹,而且嘴角有白沫,那种就不要服药,若是情不得已,一定要控制好剂量,否则是会吃死人的!” “对!” 作为老人的王氏开口道:“这个药可神咧……前些日,老婆子我受了风寒,烧的我床都下不来,当时心想完蛋啦,要死了,相公知道后,给我冲服可一片,喝了后我出了一身热汗,结果不到一个时辰我就好了,到了晚上就和正常人一样啦!” 其实南寨的所有人,已经知道这个青霉素片,毕竟黄毛儿,可就是被这青霉素片给药死的。 只是寨子里多数人都认为并不是青霉素片的问题,而是李佑故意为民除害。 “我滴神咧……这药是相公造的?呀,相公还是个神医啊!” 胡阿娘也是瞪大了眼睛,她真的不敢相信,这世间还有什么是李佑不会的。 李秀隽目不转睛盯着李佑,极为崇拜。 李佑笑了笑道:“也是侥幸而已,其实这医道我也只是懂些皮毛,再说我身上事情太多,以后还是得靠你们来治病救人!” 第八十八章 马队 然后李佑又是带着他们一一给项虎、项强、阎逢春清洗、包扎了伤口,最后到了吴大鼎这里,吴大鼎却是死活不给李佑包扎,因为他中箭的地方在屁股,当着六个女人的面脱裤子,吴大鼎是万万不肯的。 最后李佑只得放弃,叮嘱让李钦相给他擦药了事。 接下来则是今天救治今天从武兴山就回来的那些“菜人”,三个男孩疯掉了一个,其他两个基本没啥大碍,两个老太婆被糟践的并不严重,也没啥大问题,唯独是这两个小女孩以及那些年轻妇女下体问题较大。 李佑不是啥妇科圣手,并且男女终是有别,所以李佑只是对两个小女孩进行了诊治示范,让李秀隽等人现学现治,进去给那些妇女再进行治疗,并且给予精神上慰藉和鼓励,不要寻死觅活,毕竟现在南寨太缺人手了。 这一切忙完,都已是到了深夜。 可李佑仍是得不到休息,冯巧跑过来找他聊了一些关于礼制、忠君等大道理,言语里充满了婉拒任建设科科长一职,并旁敲侧击,让李佑拨乱反正龙门寨,最后迷途知返,效忠明廷。 “冯兄实在是多虑了!我是大明学生,自然早日希望这天下早日天平下来。” 李佑给他沏茶道:“为今之计,是我们先要活下来,活下来之后再说其他!” 冯巧苦着脸道:“但是……这设置的建设科,怎么像是……像是工部呢?” “朝廷需要工部也是用来改善民生、建设发展,难不成我们南寨就不用发展了吗?名字而已,何必深究!” 李佑道:“我现在也是想着报效朝廷,可是没有足够的实力,朝廷如何让我我去报效呢?现在,我们还是先慢慢发展起来,最为重要。” 李佑也诚恳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可是冯巧仍是不太相信,闪烁其词,最后冯巧泱泱离去的时候,想让李佑放任他离去。 他自然不会答应,虽然他还未去细细了解冯巧,但是并不影响李佑对这个人是个大匠的判断,让他回归明廷,最后多半是在满清铁骑之下,自刎殉国,这样一死了之,与国,与人民,有何益? 不去想一大堆烦心琐事,李佑看着桌子上的一把手铳,实在是把这个家伙与后世的98k、awm联系起来,拨弄了两下,冥想片刻……脑海里根本没有任何的奇思妙想,躺在干草床铺便是睡着。 天还未亮,却是被冻醒了好几次,索性不睡了,起床洗漱喃喃道:“鬼天气啊鬼天气,赶紧得制作棉被冬衣了……还有这教学识字问题,得更加严格扎实地落实,人多了,必须再提一些教师出来,可是这教材、笔墨纸砚都没有,而且这个时代的教材不行,一些糟粕思想没有去除…… “忠君爱国”思想需要精细化…… 自然科学知识,更是一概没有,将来,我必须得自己给做些蒙学教材才行…… 瓦青云等人先不下葬,后勤得运转起来,到时候举行一场盛大的葬礼,借此提升士气,凝聚团队的向心力……” 李佑絮絮叨叨,自言自语着计划了一大堆事情,天边终于泛起了鱼肚白,李佑这才换好了衣服,院子里所有人都已经起床,周垠、管红心、王廷行更是起了一个大早,一醒来就下床冲向了临时搭建的马厩。 这些马匹较为杂乱,多半是些毛厚密,长毛发达的草原马,细分的话,有河曲马、蒙古马、三河马,也有一小部分体格比较轻小,体质细致干燥,皮薄毛细,胸窄腹小,这是沙漠附近马匹应有的特征,最后还有两只体格不大、善走山路的西南马。 周垠取出一把豆料喂马,一众矿徒、盐奴,甚至还有不少妇女,都是兴奋在旁观看,指指点点。此时马匹牲口,远比后世的宝马奔、宝马驰要珍贵的多,如今南寨这里拥有了马匹,而且一下子就是十二匹,任谁能不高兴呢。 洪大娘忽然道:“哎呀,看,上面还有名字,这些个字读啥来……其中这两个字,前两天刚学的,俺咋给忘了……” 众人看去,果然马的身侧有个印记,中间还有个什么符号。 “不学无术的臭婆娘,我来认……”管红心辨认道:“龙……什么什么?这两个字读啥?” “哈……总共就三个字,你就认识一个!”洪大娥笑骂道。 “嘿,驴?子,比你强,至少爷爷我还认识一个!” “龙安府!” 周垠无语说道,这两个真的都是人菜瘾大。 50前有个穷学生,交不起电费。而他邻居是对新婚夫妇,整天灯火通明,然后他在他家的墙上挖了个洞,从此他的学业就荒废了 他向众人讲解道:“大明推行‘民牧’之策,一匹马到了一岁的时候,养马户就要给马匹剪毛打印记,用烧红的铁烙,在马身上打个记号,而符号可能是马主人独有的标记,毕竟一个龙安府养马户非常多,这样方便辨认。” 历史上着名的养马户,就有闹翻天的刘六、刘七。 “别废话那多呢,等会就要早操了,先给相公挑一匹最好的马!”王廷行打断了周垠说道。 “呀,心里知道向着相公了?”周垠打趣道。 王廷行有些脸红骂道:“那你把最好的自己挑了去,看南寨人用唾沫水淹死你!” “嘿嘿!”周垠知道王廷行说的也是实话,李佑现在在南寨的声望如日中天,简直被不少矿徒盐奴奉若神明,他若真是给自己挑了最好,不被众人骂死才怪。 很快众人一起便是给想公选了一匹,体质粗壮,躯干深广的河曲大马,此马通体黝黑,没有一丝杂毛,四蹄翻腾,长鬃飞扬,只是牙口有些稍老,自然是比不上武诸葛的“飞天兽”及刘见臣那“九点花斑豹”。 接下来周垠、高从龙、管红心、李秀隽等昨日被李佑赏赐的众人,纷纷挑选了自己的马匹,周垠和管红心实在忍不住,当即骑马在南寨外的河滩上奔驰了一圈,“嗒嗒”的蹄声,像是大地的心跳,像是热血的战鼓,在这黎明里,仿佛整个南寨的土地都是焕发出了生命。 李佑出门看着四蹄生风的骏马,还有管红心肆意昂扬的身影,脸上也是挂满了笑意,如今医疗队,马队,战兵,后勤,全部都已经眉目,万事开头难,既然已有了开头,那么后面是不是就容易些了呢? “还得弄些探听外界消息的,目前消息太闭塞了,不说京城就是汉中府、沔县最近发生了什么,我都是不知道啊!” 第八十九章 贺人龙 清晨,天气冷得老鸹在树枝上抱紧翅膀,缩着脖子,连叫都不会叫上一声,呆愣愣地看着官道上一只马队,匆匆往东而行,马上便是要入了沔县。 马队行军中,只有两骑先行的斥候,其余人都是半坐在马身上,偷空打盹。 他们没有旗帜,也没有号衣,个个灰头灰脸,一匹菊花青的战马上有着一位四十岁左右的武将,粗眉,高颧,阔嘴,胡须短而浓黑。 这人便是崇祯年间,参与镇压农民起义,作战悍勇,人呼“贺疯子“的贺人龙,他是陕西米脂人。 明末的陕西米脂、绥德没什么土特产,要说有,那就是盛产反王。 贺人龙出身旺族,他是万历年间的武进士出身,崇祯四年以守备职位,在洪承畴手下做事,因为作战勇猛,屡立战功,升至目前的副将(副总兵)职位。 他之所以能打,除了自身原因外,还有就是他出身旺族,军中不少都是族内的兄弟,不乏一些能人,如贺勇、贺国贤、贺胜; 可是也有一些远支,就未必为明朝卖命了,甚至不少都是在李自成麾下,如贺金龙,贺朝元等。 也有一些早些年自立为王的,如扑天雕贺双全,小红龙贺大兆,一条鞭贺英等。 同族之内,阵营差异如此之大,其实也算是普遍现象。 陕西本就是军事重镇,将门世家除了“西麻东李”之外,类似于贺家这样职业当兵的世家很多。 在陕北米脂、绥德一带,当兵和农民种地没啥两样,大家已经习惯,至于为谁卖命那自然是肚子说了算。 这样的结局也就导致了打仗,有打活仗和打死仗的说法。 因为官军和流贼相遇,经常会有相识的邻里或是同族亲戚…… “哎呀,大舅子你咋在喔边哩?吃伙咋样?”(哎呀,大舅子你怎么在那边哩?吃饭伙食怎么样?”) “愣锤子,哈行啊,你喔达一天吃几顿?吃滴啥?美不美?”(我的天,还行啊,你那边一天吃几顿?吃的啥?好吃不?) …… “嘿,小外甥你喔达喔饭叠得饱?不咯来我这达?”(小外甥你那边吃得饱吗?不了来我这边?) “栗米饭,叠不饱木,叠了扒不哈。(栗米饭,吃不饱,吃了拉不下。)” …… …… 这就没法打了啊,上官、督抚官就是再严苛也不行,而且这样三聊两聊之下,搞不好上官自己的脑袋就被砍了领赏去了,所以最后就各自扔些军械,“缴获”了事。 “咋不让高杰来呢?他娘的坐粮没有,连行粮都没有,就让我们去打前站,他奶奶的哎,交接个屁的交接!” 与他并行的李国奇,闭着眼睛唾骂着,他骑这一头乌驳马,长脸,尖腮,竟是留着寸头。 他肩上披的茄花紫山丝绸斗篷,前胸,露出来茶褐色厚绒的貉子皮,也不时露出来挂在左边腰间的宝剑,剑柄的装饰闪着金光。 “嘿,说这些有个吊用,想办法筹些吃食才对,老子胯下的这大菊,都快要被饿死了!” “好哇,那还不如早些杀了吃肉,省的掉了膘!” “去你娘的!”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瞎聊着,突然斥候奔了回来,马背上还多带了一人。 “洒出去的探子回来了!” 贺人龙面色一喜,冲着来到近前的小个子道:“刘大脚,咋个样,有落脚的地儿没?” 那小个子下马行礼,嬉笑道:“就是不知将军要怎样的落脚地儿?” 李国奇坐在马上冷笑着,他自然知道这“落脚地儿”的行话,和那山贼黑话的“踩盘子”,没多大区别。 贺人龙能打是能打,可是军纪差,那也是出了名的。 “去你姥姥的,快说!” 贺人龙笑骂着给了他一鞭子。 刘大脚这才开口道:“这一带山匪多的很,周遭的软、硬地儿,都是没啦,剩下的都是些大寨,怕是借不着粮,要不就知道等着去沔县县官那里救救急?” 李国奇啧嘴骂道:“嚯,去找大头巾救急?你怕是脑袋被驴吊戳坏了,后头的部队来了,人吃马嚼,指望大头巾?到时候饿不死你!” “山匪,这附近有哪些有名号的?” 贺人龙眼珠子转着问道:“有没有肥寨?” “灌子山好像是小红狼的旧部,但最近名声最大的是石顶塬南边的一个山寨,二十多人,上了武兴山剿杀了上百的溃兵,且那溃兵都是背着缴获,个个有着好器好甲,全被一股脑给端走了。” “吹牛逼,二十打上百?这么厉害?”【注1】 “嘿,李将军,这事情最近早都在沔县传的沸沸扬扬了,有鼻子有眼,该是做不了假。” “掌盘的叫啥?” “听说带头的是一个叫李佑的秀才,不知道是不是掌盘!” “李佑?还是个秀才?啧啧,这世道秀才都开始造反了!” 李国奇啧嘴道:“别想着打山贼的注意了,骨头硬,难啃!叫我说这沔县、襄城不就是有瑞王的王庄吗?” 贺人龙眼睛瞪圆了道:“搞王庄?疯了吗你?” “秀才都当山贼去了,我疯什么,不给粮,我不抢,如何去为朝廷建立功业?驴?子,你就说你搞不搞?” 说罢,李国奇不待贺人龙回答,便是冲着身旁的亲兵耳语几句。 贺人龙摇头道:“你等着被弹劾吧!” “弹劾有用吗?老子手上有兵马,逼急眼了从贼就是!” 李国奇波澜不惊地说道:“怎么你还怕一个藩王弹劾?你该不是真想要着急当一方总兵吗?” 贺人龙没有说话。 明末总兵多达六十余人,总兵挂印称将军者仅有八人,以“镇”字为个将军号者只有便是宣府镇朔将军与延绥镇西将军。余者为“征平”字打头。 即便是那卖屁股的左良玉,如今也挂不上一个“平”字打头。 他的笼络人心的手段高明多了,人马也比贺人龙可多的多。 “这杨阁部可是已经南下已经到了襄阳了。” 贺人龙认真道:“听说是九月初六,皇帝亲送杨阁部,还在平台后殿赐了诗,携着尚方宝剑,当日便是一路南下襄阳,走磁州、彰德、卫辉、封丘、开封, 在开封只停留半天,给地方长官们发了一道檄文,破晓便又是启程了,到了襄阳更是不做休息,立马整顿军务。” “嚯,好家伙,这可不像是文官的做派啊。这才二十天不到吧,就到了襄阳?” “你以为呢?雷厉风行的很啊,你可别撞在了尚方宝剑的刀刃上。” 贺人龙带着谢嘲讽的语气道:“这大明藩王的王庄,根本不是什么王府的私产,从来可都是文官的禁脔啊!” “嗯?咋个说?” 李国奇倒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不由既是吃惊,又是疑惑。 “我朝治下,嘉靖以后,无论是皇上的皇庄还是藩王的田庄,都属于地方官员管理,甚至租税也是与田赋正税相同。” 贺人龙冷笑道:“藩王只是名义上土地的主子,可实际上除了得一些折银,根本没他们什么事!” 李国奇道:“不可能吧?文官这么吊?” “唬,吊的很咧。” 贺人龙道:“那皇庄供后宫所用,每年至多不超过六万两!所为的福王两万顷土地,并非福王就真的拥有这些土地,而是相应州府每年给福王对折的一些银子,每年不超过两万两!”【注2】 李国奇瞪眼道:“这么少?那这帮藩王可是冤大头啊,背了泼天的骂名!” “嘿,你以为呢!” 贺人龙坏笑道:“他们不背谁背?大明的藩王都被养成猪了,背个名,他们敢叫一声吗?大明的皇帝自成祖、英宗之后,哪个皇帝还会信藩王?崇祯九年,唐王不是个例子!” 在明末藩王腐朽堕落,骄奢滛逸,自然是对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肆无忌惮的夸大,比如“皇子册封等用银1200万两,采办珠宝等用银2400万两”【注3】 “远近疑陛下借珠宝之未备,以吃典礼……天下税赋之额乃止四百万,即不充国用,不给边需,犹当六年乃足。必待取盈而后举大礼……”等说法,只要查一下《明经世文编》就知道,这是站不住脚的。【注4】 “嘻,你说这么多作甚?当兵给粮,天经地义,再说我又不会亲自露面去王庄,怕个?!” 李国奇歪嘴说罢,拽着缰绳就要先行。 贺人龙急道:“你当真去?欺那尚方宝剑不利否?” “嘻,杨嗣昌有尚方宝剑,我有八斤半,就怕他不学袁崇焕!” 说罢,他竟是再也不理,拨马向南边去了。 “那边是王庄!”刘大脚生怕贺人龙不知。 “唔……” 贺人龙应了一声,咬了咬道:“走,跟上去,他娘的当兵吃粮,这就是天大的道理!”【注5】 【注1】:吹牛逼原为吹牛皮,黄河河套地区水上交通工具是牛皮筏子,吹牛皮筏子是一件很费劲的事情,很考验肺活量,所以常形容口气大,清末已经被“牛逼”化。《九尾龟》中“满口牛逼”、“牛逼哄哄”词,已是出现。 【注2】:黄仁宇·《十六世纪明代中国财政与税收》 【注3】:x家讲坛,这个数字实在扯淡,万历国库一年收入才多少。 【注4】:《大明王朝是被谁干掉的》·增补版·附录1 【注5】:史料、地方志中有载,李国奇的队伍到略阳时发生士兵起哄,抢劫了瑞王的田租。 第九十章 瑞王(一) 瑞王府。 一位穿着盘领杉蓝灰色的宦官入了王府,过了琉璃照壁,往着镜吾池、洗心亭的方向走,过了二巷,途中奴仆丫鬟,见了他都纷纷行礼。 这位大监可是瑞王的贴身太监——袁寀{cǎi}袁公公,在瑞王府里差不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见着些丫鬟,他顺嘴问道:“王爷此时在何处?” “王爷正在佛堂呢。” “嗯。”袁公公点了点头,他倒并不意外。 瑞王朱常浩在明末藩王中算是一个好王爷了,不好色,不曾搅扰百姓,反而还多有造福一方,并且还开创了吃不完“打包”的做法。 朱常浩每逢重大节日之时,会在王府大摆宴席,宴请汉中那些德高望重的父老、乡绅。他会发给每个人一方布,让他们将那些没有吃完的食物,打包回家,俗称“宴瑞包”。 因为瑞王在当地的地位最高,人们自热以此为荣。 所以这个打包习俗,一直传到了后世。 其实在就藩初期,那时候朱常浩还没有如此沉迷佛教,还是干了一些事的。 比如主持改造了汉中城内引排水设施,修建了饮马池,使得汉中城内消除内涝之苦。 其次在天启年间多灾荒,他见到百姓乏食,就主动降低自己的衣食标准,捐钱粮救济地方百姓。 故而他到了崇祯初年仍有着“不迩[ěr ]声色、洁己爱人、有贤王称”的赞誉。 可这些年,朱常浩彻底消停了,大多数时间都是不理世事,一味吃斋念佛。 作为打小一直跟着瑞王的袁公公,自然是知道其中内情,实在是瑞王被折腾怕了,不想再让文官揪小辫子了,正所谓“多干多错,不干不错”。 明朝的藩王自成祖根除兵权之后,那就是被当猪养。 所有藩王压根就没有一个,能够拥有正面形象的,如果真出了“贤王”,那让他们那些号称“治世大臣”,脸往哪里放? 修排水、修寺庙说他所谋甚大,开粥棚说他收揽人心…… 所以瑞王只要一干事就会被弹劾,而无论弹劾是多么荒谬,朝中总是会信以为真。 尤其是在唐王主动勤王,被囚禁高墙之后,瑞王心情抑郁之下,便是开始精研佛法,彻底不理俗务。 连日来斋戒沐浴呆在佛堂里,今日朱常浩心情烦闷,便是让高僧为他讲解佛理…… “金光法师,近日来近日他听得风声献贼闹着要入陕,这让本王很是烦忧……自从崇祯七年来,流贼环伺,让孤提心吊胆。 流贼所到一地,官员干吏,还能投降活的好好的,可是这朱明藩王却是必死。 孤自问在汉中十二载,一不好色,二不扰民,可最后难免还是要落一个全尸不保的下场,上书皇帝想要回京,可也都是不了了之啊……金光大师,如何躲开这一劫呢?” “阿弥陀佛。” 正坐在蒲团上的金光法师,穿着腰宽袖阔的海青衣,衣袍上绣有镀金缝线,更是镶有琥珀、珍珠等物。 他与瑞王年纪相仿,可是圆润的脸庞极为嫩白,看起来要比瑞王年轻的多。 “从前念今念及后念,念念不被愚迷染。从前所有恶业愚迷等罪,悉皆忏悔。愿王爷一时消灭业障,永不复起……阿弥陀佛……” 朱常浩听了微微皱眉道:“孤……业障如此重?孤自生以来活的谨小慎微,未就藩前,小心翼翼,连燕京的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 外界疯传孤性贪财,攻讦我为了完婚,索要了户部十八万两,这完全是鬼话,大明开国以来,可有皇室子孙,为户部要钱粮的事例? 这些个狗官,官商一体,当年父王征收矿税,所有文官都是鬼哭狼嚎,将父王骂的狗血淋头,更是中伤本王……唉,莫要说什么十八万两,三大征的军费也还有一些,出自父王内帑呢!”【注1】 朱常浩说罢,心里也是微微有些过意不去,他是个心善的人,万历皇帝当时的矿税,有些地方施行的乌烟瘴气,天怒人怨,这也的确是事实。 “小僧不是说王爷今生业障重,而是前世。今生能睹佛,王爷已是极为有缘之人,只是我们要想得到‘法性真空’的境界,要住入真正无相般若啊,必须要业力消退,般若才会出现。” “孤当何为?” “显教行,修福报……诸如修桥造路、建佛塔寺、捐赠布施!”金光大师眼神发亮地看着朱常浩。 朱常浩合十双手,正要打佛号,却是袁公公来了,他冲金光法师颔首,起身出了佛堂…… 袁公公见着一个穿着纳衣,留着胡须的方脸汉子,立即便躬身弯腰走了上去。 “不是给你说了,没什么事,勿要扰我!” 瑞王见着袁公公微微皱眉,不过声音仍是温和。 “是关于王庄的事!”袁公公道。 “又怎么了?” “制台大人说流贼猖獗,今年又是赤旱,眼下制台大人要去围剿张献忠,贺人龙到了沔县,府台大人想让殿下您从王庄匀出一些田租来。”汉中府知府山西太原人 “这帮贪得无厌的牛虻,整天仁义道德,口口声声说什么饿殍遍地?常平仓没有储备粮吗?干什么吃的?这天下究竟是谁在治理?” 朱常浩不觉有了怒意骂道:“是你们这些科举官员在治理?还是朱家皇室贵胄在治理?岂有此理!” 古时都有常平仓,主要是调节粮价,储粮备荒之用,粮价低时,官府适当提高粮价进行大量收购,粮价高的时候,适当降低价格进行出售。 有一定的平抑粮价,防止谷贱伤农,谷贵伤民之用。常平仓廪是否充盈,也是地方官的考绩重点之一。 但现在大明末年,水旱灾害频繁,田赋加耗,百姓就干脆抛荒逃难,又兵匪连连,十室九空,很多地方也谈不上征粮。 袁公公道:“那……” “不给!告诉那姚一麟老子就是不给!什么鱼肉百姓就是我朱家藩王,拯救民难,就是你们这帮衣冠禽兽,不给,就是留给流贼,本王也绝不给!” 袁公公点头,反正瑞王府什么都不干,也会戴上一顶尸禄素飡、枉顾生灵的帽子。 半响,朱常浩似觉察,道了声佛号,嘴里不嘀咕道:“断念,断念……不怕念起,就怕觉迟……阿弥陀佛……” 等到朱常浩彻底平稳了心情,发现袁公公还没走,不由道:“你怎么不走?还有事?” “嗯,前些日,孙树才在略阳城外,得了两个少女,其中一个端是美人胚子,想要进献给殿下。” 朱常浩瞪了一眼袁公公道:“你找死?” “不敢不敢!”袁公公嘴上说着不敢,可是他一点也不怕,他太了解朱常浩温和的性子了。 “我知道殿下从不好女色,只是殿下要有所索求,有些人情世故却是少不了的,听说左都督最近可是专门下了扬州,去为皇爷寻找秀女去了。” “左都督?你是说国丈田弘遇?” ·················· 【注1】:根据明史瑞王朱常浩传记载。朱常浩经常跑去户部要银子,累计要了十八万两,藏在宫中。 这点值得质疑,第一,明末财政情况确实入不敷出,万历三大征明神宗没少从内帑拿钱打仗。第二,户部的国库银两怎么可能任凭私人随意支取?第三,孤证难立。 第九十一章 瑞王(二) “是。” “田贵妇心思还真是灵巧……献贼复起,我那大侄儿还真是有雅兴!” “要不将这美人胚子,送给朝中肱骨清流?” 朱常浩听到“肱骨”二字,一阵无名火蹿上心头,大骂道:“他们也配称肱骨?清流腐儒这些人,夸夸其谈,只会耍嘴皮子功夫,自诩什么国之栋梁,什么众正盈朝,全是些沽名钓誉之辈! 你与其讲仁义,他偏与你说律令,你与其讲律令,他偏给你说祖宗之法! 一帮人高傲任性,自以为是,实际上大事、小事哪一件干的了? 附庸风雅,作诗填词,唱戏看曲,倒是最为擅长,一帮无能之辈,可恨从来不承认自己无能,仗着站在道德的牌坊上耀武扬威,硬着头皮不怕死,博取名声为一生荣光,这就是韩非所说的‘儒以法乱禁’是也!” 袁公公知道朱常浩的性子,一直没有插话,耐心等着朱常浩骂完。 “哼哼,别看其口中喊着忠君爱国,实则为着家族利益抱团取暖,巧言词色,欺上瞒下。一帮贱骨头,昔日大秦覆灭之后,儒家着述里大骂秦始皇,什么焚书坑儒、什么血脉不正、什么孟姜女哭长城……此类种种,是儒家君子所为? 唉,孤这大侄子,前些年不就听信了什么‘五年平辽’的鬼话吗?” 朱常浩意犹未尽道:“‘五年平辽’这种大话,说的人很多,朝中还有说“两年平辽”、 “三年平辽”的,袁猴子那厮早些年就对熹宗说过好几次,可熹宗看后只是一笑,便置之不理了,可偏偏崇祯这大侄儿……唉,有亡国之兆啊!” 说到这儿,朱常浩竟兀自流起泪来。 这一下倒是把袁公公给弄慌神了,他急急道:“我大明三百年江山,仁德被于草木,以今日形势而言,内有皇爷英明神武,外有杨阁老远筹帷幄……断无亡国之理!” “罢了,罢了!我朱家人破荆斩棘打天下,一帮衣冠禽兽坐天下,历代皆然,如此而已,这就叫气数!” 朱常浩住了哭泣,听了袁公公的话只是冷笑摇头,半晌才恢复了神气,轻声道:“你的意思是将这美人胚子,送给谁?” “比如钱牧斋或者杨肥翁?” “他们可都是真清流?一次送两个?该不是双生子吧?莫要砸了我们自己的脚!” 袁公公贱兮兮道:“呃……管他是不是真清流,这帮文人才不忌讳这些,不就有那刘子业睡了姑侄的,甚至有些娶了母女的,反正人家文人管这个叫雅事……” 朱常浩嘲讽道:“有道是万恶滛为首,能将如此滛事说成文雅,也真是不够要脸的了!” “自古如此!” “恐怕这世道千世万世,也是如此!” “前段时间那孙茂才有个四川的相好,叫殷牛花,三教九流倒是吃的很开,说是在蜀中那边养了些瘦马,估摸着也快送来了,到时候一起送京吧。” “府中之事,你和黄管事商量着看吧……但是你也别事事都把孤当傻子,之前你以王府王庄的名义,和那些商帮商会做的那些腌臜买卖,莫要以为孤都不知道!” 袁公公身子颤了颤点头退下。 朱常浩心里烦闷,一时并没有进去聆听金光法师的佛法奥妙,而是木头般地伫立在冷风中。 自成祖靖难以后,就是以经济特权换取了藩王手里的军事特权,进行了温和削藩。 之后瓦剌留学生朱祁镇复辟以后,有鉴于土木堡自己被俘,群臣拥立藩王朱祁玉为帝,他对藩王更是严防死守,其严苛程度令人发指,即便唐宋也远远不及。 唐朝前有玄武门之变,后有争位失败的废太子李承乾,他的孙子李适之,在唐玄宗时照样当着宰相,吴王李恪长子李千里是禁军大将; 宋朝时,宋太宗赵光义的八世孙赵汝愚,宣麻拜相;宋孝宗的亲兄长赵伯圭,担任明州知州十年,还带过兵。 瑞王想到这里不由得心中哀叹:“许多宗族远支,早都过得如同乞儿,近亲宗族藩王出王府几里就是“蓄意谋反”,如此当猪圈养,最后的结果呢?相继公然造反的就有汉王、安化王、宁王……说到底,堵不如疏啊! 从朝堂来说,皇族外戚和武官勋贵参政权利被剥夺,科举士大夫一家独大,又靠着太监来拔河! 可这帮能挨了一刀的太监们,寡廉鲜耻、聚敛财货自是理所当然,公忠体国那才是凤毛麟角。 唉……大明还能否中兴不知道,可是我们老朱家数万的天潢贵胄,早就亡种了,亡种咯……” …… 袁公公出了门他便是与管事黄卞,一起前往了黄府,至于朱常浩方才的警告,他早就忘掉爪哇国去了。 黄管事并不是王府里的官差,以前是行商,后来交好与袁公公,入了王府当了管事! 两人刚刚回来,入了黄府,黄管事道:“近来行商,传言沔县出了些了不得的土寇,其中好像还有个姓李的秀才上山做了匪!” “哼,秀才当贼,真是有辱斯文!” “嘿,别说。听他们说这李秀才,端是厉害非常,将盘踞在武兴山的害人的溃兵土寇给收拾了干净,虽是狗咬狗,可也算是为民除害了……要知道武兴山这帮溃兵,官兵都不敢去,可万万没想到让这秀才给啃了硬骨头。” “还有这等事?这李秀才占的是那处山头?” “哈,龙门寨,怕是曺家调教的好。” “曺家?” 袁公公面色微变,不再做声了。 两人说着,很快入了正厅,其内已是有各家老爷已经是在等着了。 有褒城陈家家主、城固孙家家主、曹家的家主曹三庆、汉中府安家分支的安茂先。 黄管事点了点头,与袁公公一起入了正堂,殿内挂着范仲淹《岳阳楼记》的名句……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此刻厅内高朋满座,他们见到黄管事与袁公公进来纷纷起身行李抱拳…… “黄爷……” “袁公公鸿福” 黄管事一一回了礼,袁公公则是轻哼一声,不阴不阳,径直坐在了北座上首。 黄管事也是跟着坐下,朝着众人伸手示意落座。 “今天已经是十月中了,已是入冬,长安府那边已是在催秋粮,不知王府这边可要随同?”一位穿着紫色曳撒服的中年人开口道,他是曹家家主曹三庆,长的低矮滚圆,眼睛小的像是没睁开。 黄管事道:“已是要押解秋粮了?” 明季田赋分夏、秋两季征收,称为夏税和秋粮。规定夏税无过八月,以小麦为主,秋粮无过明年二月,以米为主。行“一条鞭法”后,夏税、秋粮大都征银。 曹三庆与安茂先相视一眼,笑了笑道:“嗯!” 黄管事觉得不对,平常年月秋粮都要拖到十一、十二月,更何况今年这灾荒年月,他皱眉道:“大概只收了十之一二?” “只有半千之数!”曹三庆直接说道。 第九十二章 好人 “不可能!”袁公公断然喝道。 堂堂一个汉中府,数十万丁口,怎么可能就五百石? 那这一路前往北京还不够,粮长布解差役一路上人吃马嚼的呢! 万历年间欠税已经是正常,大明税收250年初定3.1%,无论战乱、灾荒、耕地增加,几乎只会递减,从来没有递增一说,算是非常低调的在实行永不加赋。 秦灭六国农税是50%,商税8.3%。 汉朝农税6.6%、10%、3.1%,还有人头税以及田地附加税、商税20%。 唐宋主收商税,如唐茶课开始10%,后50%,率贷20%,也可带军队无差别借钱,不借?那就吃板刀。 南宋如茶、酒56%。 大明主收农税,是主收农税,为三十抽一(3.1%),嘉靖朝以来更是不足五十抽一(低于2%)。 至于商税……大多数时间里,不提也罢。 万历六年,浙江金华县收税7两。 山西汾阳县的商税总计7两。 茶课云南17两;浙江6两。【注1】:黄仁宇《十六世纪明代中国之财政与税收》) 比如众所周知的靖难之役,朱允炆输的那么干脆,“建文新政”,是个核心问题: 其一,大力减税(减三成至2.17%),如南直隶、江苏(齐泰籍贯)、浙江(方孝孺籍)、江西(黄子澄籍)、福建(杨溥、杨荣籍)等省。 其二,大规模裁军撤卫所,丢弃陕西兴州、辽东营州、蒙古开平等地,“祖宗疆土,当以死守,不可以尺寸与人。” 这句话是宋朝文人李纲说的,但显然明朝大儒,没读过。 朝廷节制上,全面以文制武,把持后勤,架空勋贵武将,严重损害了武将整体利益,导致武将整建制地进行倒戈,耿炳文、李景隆、徐辉祖在战场上全部戏精上身。 因为只有名正言顺地打输,临阵“被俘”,才能不连累自己在南京的家属人质,且能够将部队后勤粮草,一颗不少地交给朱棣。 他们生怕朱棣赢不了,极为用心良苦。 其三,设保举法注,恢复宋制,文官五品以及县令各举贤才,把持上升通道,毕竟科举制会有勤奋好学的贱民爬上来。【注2】:注方孝孺科举不第,老师宋濂举荐为官。皆浙江籍) 总之,大明文人基本上都是大地主,裹挟民意,以不收税为仁德。 但崇祯年中,国事愈困,收粮严苛了许多,崇祯三年,不仅减去了读书人的一定优免门,更将收税直接作为了主官重要的政绩之一。 大厅内。 安茂先见袁公公反映极大,不以为然说道:“灾荒年月嘛,今年夏旱秋蝗,拖欠不是正常?再说,这还都是补交崇祯九年的秋粮呢!” 黄管事想了想这些是皇粮,其中水太深,还是不谈这些了,便是岔开话题道:“今年粮价这么高,青林口那边是什么行情?” 青林口是川北那边最近的一处贸易重镇。 “劣米每石银价六千,小麦相差不多,大麦四千文一石!”【注3】:叶梦珠·《阅世编·食货》 曹三庆接着道:“川北、川东,摇黄贼越发势大,府城不敢打粮骚扰,但是州县经常是被摧残……不过他们也是会先入汉中,届时可一起结伴往长安而去……应该也快到汉中了。” 黄管事知道这肯定是压低了的价格,不过这个太敏感,他也不去多问,而是低头思考起来。 袁公公则是道:“走的金牛道吧?这年月可是不太平!前些日不是听说了你们武兴山来了大批贼寇溃兵,端是厉害非常,庆幸是有龙门寨的一个秀才公……” “这些袁公就不用担心了,我们这里收购你们粮米,路上即使遇上流贼,也不干你们事,不是?” 曺三庆笑着打断了袁公公的絮叨。 黄管事冷哼了一声,没作声,他心里自然明的和镜子似的,最后这些粮食经过商会之手,运至了九边, 可是明朝穷的连饷都好几年没发了,不少官兵精英都是跟着李自成造了反,九边有个鬼影子的兵? 那这粮到底卖给谁了? 至于那龙门寨,熟悉的人,都知道那是曺家养的贼,只是这个秀才公上山,不知道这曹家在下什么大棋? 陈家家主则是笑道:“这次制台大人会让赵总兵派出些人马,帮忙押解秋粮,我们商家跟着一起,一般不会出什么大烂子的。” 黄管事心中暗道:“这哪里是押解秋粮?分明是公家帮着你们商会押粮,而且这粮还是公家的!” 袁公公突然尖叫道:“你们这厮不会是偷偷要把秋粮给卖了吧?只是给皇爷上缴了一百余石?还有……那东奴鞑子烧杀抢掠的银钱,该不是绕了一圈,最后被你们赚走了吧?” 曹三庆和安茂先顿时色变。 黄管事也是心里一突,暗骂这个死太监多管闲事,是不是不想谈生意了。 “袁公,我敬你是瑞王大监,若你这样血口喷人,休要怪我翻脸!”安茂先站了起来,一脸怒意。 “对啊,我们商人也知礼义廉耻,我们可是正经买卖,若是大明朝廷能付出价钱,我们何必如此折腾?这世道谁都不容易!”曹三庆也是愤慨。 “就是,你怎能如此血口喷人!”孙家家主附和着。 “哎呀呀,哈哈,公公一句玩笑话,快快坐下,坐下。”黄管事则是急急打着圆场。 袁公公这才醒悟自己方才说了什么,有些失悔惊惧,恹恹耷拉着头,不再说话。 黄管事则是一直与曹三庆和安茂先聊着,最后直到气氛热了,这才将价格谈拢,出售王庄下的粮米、大豆还有盐引。 事了,便是一顿大宴。 在席间曹三庆喜滋滋地说着铁矿价格,因为曺二传给他消息,龙门寨最近可是产量大增啊,他这次也要随同出售,安茂先那里则是有着些硝石、火药等物。 硝石、硫磺等,在明朝主产地就是秦蜀之地。 袁公公意兴阑珊如此大的买卖啊,这还只是一个从汉中府出发的小小雪球,要知道汉中府坐大的曹、安两家, 不过只是他们家族的分支而已,一路上还有秦、晋之地的豪商,最后只会越滚越大,这么大的买卖,袁公公真不知道大明目前能有谁买的起!? 他早早借着不胜酒力的由头,回了自己的大宅,叱退了左右,一人在园子里瞎转,无意间看到孙树才送来的那对姊妹,坐在石桌旁,正在小声说着什么…… “窦姐姐,不知在略阳城外,救了姐姐的那位书生,兀自被那山匪掳去,可还好着没?” “我也是担心的紧。” “那姐姐可知道他叫个甚名?” “他叫李佑,他说他是个好人。” 第九十三章 南寨风波 龙门寨,南山。 “不要这么多礼啦。” 南寨,一身灰色长衫的青年,冲着面前一位老妪笑容灿烂道:“你可以和他们一样叫我李相公,或者直接唤我名字就行啦。” 这些人是武兴山救回的一些妇女,顺道是让王秀姑安置救回来的十三名妇女。并给他们也安排了一些活计。 在李佑面前的是一位看着约莫五十多岁的老太婆,她瞎了一只眼,微微有些驼背,银色的头发扎在了脑后,穿着一件灰色的袄子,原本瘦骨嶙峋的干巴脸,已经褪去了干裂,显得稍微湿润了一些。 这老婆子是李佑从武兴山解救下来的,姓武,被毒龙豹他们掳的时间不算短,许是因子骨瘦如柴,没肉,这才一直被留着,没有做成“菜人”,与她同来的还有一个姓杜老妪。 来了龙门寨,武老婆子,本以为又入了贼窝子,但是接下来的生活,万万是没有想到。 先是孙添丁领着一帮子妇女,给她们这些人彘{zhi},喂食了稀米粥,吊着了命后。 马不停蹄就给她们烧了热水洗漱,又给她们赶制了棉衣,而且这些天,天天都是两顿饭,还有房子住,还有床铺睡。 在她们恢复了体力后,带着他们干着一些裁缝活,做着一些军衣,活儿也不重,这七日以来,简直让她感觉自己当了神仙。 所以干活的时候尤其认真,虽说她头发花白,看上去极老,实际她才四十三岁,她的针线活儿,一点也不比那些其他那些个年轻婆姨做的差! 只是她比较头疼的是用腌菜、荠菜,甚至还有故意放坏了的馍馍,收集什么霉菌,制作什么青霉素片。 这可是一个细心繁琐的工作,她跟着王秀姑学可半天,只觉得眼晕,特别害怕自己干错了,要知道这可是相公用来制作药丸的。 今日听说是那天的恩公又是要来探望,心里却又是忐忑起来。 虽然邢氏、王秀姑等人都是给她说,李相公对自己人性格和善,可她还是止不住担忧,生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好,被李相公给赶走了。 她的老头子,去年当了夏粮的差役,半道就给饿死了。 大儿子实在是熬不住饿,上山找吃食,被老虎吃的骨头渣都没了,儿媳被人牙子直接冲进家里扛走卖了。 九个月的孙子,饿的嗷嗷叫着,可是孙子还是活活死在了她的怀里,她哭着,想着为什么还要这么活着? 或许是,她还想着能见到她的小儿子一回,或许,人谁不是想苟活着? 只是她从来没想过,活着还需要什么理由? 可终究她还是没想好,她害怕死了,到了地底下见了自己的大儿子,没法子交代孙子的死;她这么活着,又害怕那天听到了去了辽东当兵的小儿子身死的消息。 所以当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在见到那挺拔身影出现的瞬间,没敢多看,立即便是跪了下来,“咣咣”磕头,喊着:“大威德明王下凡的大恩公啊,救了贱身的小命,这一辈子一定做牛做马来报答啊……” 正涕泗横流间,一双修长的大手将她托起,对她温和说着话,她这才看到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好看的真像是个神仙! “你们都起来吧!” 李佑也是冲着那十一位妇人说道,她们十一个相对年轻一些,五六个看着有着约莫三十多岁,可实际上才二十五六,都是被这世道给熬的,另外四五个年纪更小,最多十八、九岁。 这些人能活着,自不用多说她们在武兴山遭遇了怎样的经历,但是曾经生活在民主平等盛世里的李佑,并没有什么鄙夷、轻视的心思。 他冲着众女人道:“这里是龙门寨,是个匪寨,但这南寨不是匪窝,如果愿意呆着,你们也不会是匪……如果还有亲人,或是有更好的出路,你们现在就可以下山了!” “不不不,不下山!” “相公不要赶我们走!” “我们要呆着!” 众人都是头摇的和拨浪鼓似的,年纪最小的白玉英和程淑芳都给吓哭了,以为李相公就是来赶她们走的。 “哈哈……那就呆着!” 李佑冲着王秀姑道:“秀姑嫂子,给她们算上工钱,就以一月二钱的月俸吧。” “啊……还给工钱?” 她们都是惊呆了,反应过来,连连说着不要! 王秀姑一脸自豪道:“不行,在这里干活当兵都是要领工钱的,这是相公的规定!” 最近的天翻地覆的生活,让她已经慢慢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而且她心里对未来充满了无限憧憬。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面前这个看起来年龄不大,长的极帅的年轻人带来的。 李佑道:“钱不多,但这是规矩,都得拿,我们以后的日子都会过好的!” 因为目前人数很少,所以所有人都是早训一到两个时辰,结束了,男的去干活,女的则是干着后勤的一些事情。 可是女人还是太少,后勤的事情却又太多,李佑便是调拨了一些人手过来帮忙。 说罢,李佑冲她们摆了摆手,然后将王秀姑叫到一旁,安排了一些事务,尤其是叮嘱了做新衣服的款式后,便是匆匆离开了。 李佑很忙,忙的像是个陀螺一样。 最近他刚刚将瓦青云等人进行了风光大葬,难得地鼓舞了士气。 刚想要趁着这股劲儿,将矿徒给收编了,反正现在也是有了财力,不正是要扩大的时候,可是偏偏曺二的归来,又是横生了枝节! 难得他以铁矿产量,稳住了曺二,可曺二听说了他说的那炼苏钢的法子,很是惦记。 可问题是这个炼钢法子,只是他的瞎想的,本身就是他为了吹牛逼啊! 那时候只是为了缓和矛盾,并且让他看到自己的重要性,方便以后他左右借力。 此刻,他朝着曺二的院落走去,一路上皱着眉头,思考了两日,还是决定先不给出炼钢的方子,毕竟炼化钢水的方子压根就没有实践过,李佑怎么进行传授? 一路想着便是进了院子,王廷行、项英院门口等着,他们俩始终信不过曺二,担心李佑的安危,硬是要一路跟着。 正房内,曺二正坐在炭盆上,斜靠在炕上的茶几,惬意地吸着烟筒。 施就恩、许立芳蹲坐在一旁,见着李佑进来纷纷肃然起身。 “二掌盘午安。” 李佑恭敬地说了一声,笑意满面地站着。 “呀……李相公终于是想起老朽了!” 曺二压根没有正眼瞧李佑,身子连动都没动,与七天前在北寨瓜分战利品的嘴脸天壤之别。 李佑仍是满面含笑道:“这不是正忙着熬盐,炼铁矿嘛!” 曺二起了身子道:“我也懒得和你弯弯绕……你那炼钢的法子,具体是怎么炼的?给不 给方子?” “还没好!” 李佑摇了摇道:“最近正在加紧研发,马上……” “砰” 曺二直接是将烟杆往茶几上一磕,坐起了身子,冷笑道:“嘿,你真是以为武大头送了你马匹、甲胄,默认你拉班底,这南寨就真成了你的天下了?” 第九十四章 演技 “不敢,不敢!” 李佑惶恐摇头道:“只是为了将我龙门寨矿产提高,然后做大做强,小生真是一心为公!” 许立芳看着李佑这幅唯唯诺诺模样,心里不由得暗爽,一副大仇得报的嘴脸。 “你以前不是很横吗?怎么今日如此胆小了?” 曺二道:“先是杀了田四、又是杀了古老三,又是毒死了黄毛儿,是不是有朝一日也会杀了我曺某人?” “万万没有的事!” 李佑一脸的惊讶道:“二掌盘才是我们寨子的财神爷,我怎么会对二爷有如此想法呢?黄毛儿、古老三那些事都是误会,误会!” “唉,我何尝不知道,你我之间有误会呢?” 曺二突然态度大转弯,摆出一脸的愁苦表情,站了起来。 他温和地拉着了李佑的手,牵着其坐在了床边道:“你我儒家门生,本该消除龌龊[wo chuo],同心共事才是!方才是我对汉臣兄的一番试探,汉臣小友莫要往心里去!” “不会,不会!今日就是二爷打我几个耳光,也是轻了……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的确是我之前做事太过鲁莽,让得二爷骑虎难下!” “也是我御下无方啊……汉臣啊,我也一心想要将寨子做大,可你看到没?大掌盘对我根本就不放心,他可是拿着你当枪使呢!” “当枪使?此话怎讲?” 李佑一脸的惊骇! 曺二很是满意李佑的表情,开口道:“大掌盘为什么让你在这里拉班底?其实就是让你和我唱对台戏,甚至巴不得让你我火拼起来,这样他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不是吧?怎么会?” 李佑震惊不已,一时间坐立不安,竟是吼着要去北寨质问大掌盘。 曺二连忙拦住了他。 李佑一拳愤恨地砸了炕沿上,叹口气道:“哎,小了,小了,大掌盘格局真是小了,枉我对他一直仰慕…… 我们龙门寨立寨的根本,不是什么抢掠烧杀,而是这南寨的盐铁,可问题这盐铁,若是没有二爷通天的本领,卖给谁去?不过是一堆没用的石头罢了!” “好,说的好哇!” 曺二心头大喜,他今日原本就是想要试探李佑,如果可以的话,进行拉拢,不可以的话,就要将李佑这个祸患早早通知沔县的缙绅股东们,真没有想到这李佑脑子这般灵光,看来完全可以尝试拉拢。 “今日二爷能与我推心置腹相谈,那我也如实相告!我那炼钢水的法子确实尚未成功,但是效率却是已经比以前高出了至少三倍,我敢保证本月产量不下于万斤,而且其中不少都是苏钢!井盐产量也是有十八石。” “一万斤?六成钢料?井盐也有十八石?” 曺二兴奋了起来,要知道以前他累死累活催逼,细盐也才月产七石,这钢铁也不过出产三四千斤,而且基本都是普通的精铁,哪里会有什么苏钢? “这是个开始而已,只要二爷与我同心协力,到了年底,我定然能将炼钢水的法子弄成功,届时我们可以扩大人手,充分开采这里铁矿,以我们的成本和产量,完全能将苏钢压制下去,形成垄断!” “此言当真?” “那是自然!有了足够的产量和成本优势,我们完全可以自立门户,生产刀枪和火铳,甚至铁炮都可以,钢材的价格,还是太低,稍微加工,价值可就翻了好几倍!” “呀,没有想到汉臣小友还是个商人啊!” “嘿,这次在武兴山差点丢了命,我也是看明白了,江湖哪是什么打打杀杀,全是人情世故!” 李佑坏笑道:“枪把子、笔杆子,都不如秤砣子稳当!大掌盘暮气沉沉,不如为二爷保驾护航,趁着这乱世,好好做这盐铁生意,我们扩大再生产,赚够他十辈子的银钱!” “哈哈……好啊……汉臣尽管在这南寨放手去做!” 一时间,李佑和曺二相谈甚欢,直到李佑出门,曺二这才收敛了笑容,盯着李佑的背影,脸上阴晴不定! 李佑出门便是一脸冷笑,不管曺二是真心还是假意,这都不重要,只要他能将矿产量大幅提高,对曺二来说,他就是个有利用价值的人。 能被武诸葛、曺二同时利用,那么他就有机会左右借力,掌握更多的资源和权力! 暂时安顿住了曹二,李佑便是大刀阔斧对矿徒进行了收编,只可惜,还是有着十七人执意要李佑放他们下山回家,尤其是党锁志。 第九十五章 党锁志 清晨。 宋曼早都起来为再门口端着水盆,这让李佑心头地说了她几句,可是宋曼只是傻笑着,她身子已圆润了起来,一股软软的,糯糯的,黏黏的性格,像是一只小猫,惹人怜爱。 自从被李佑从曺二那里索要回来,她觉得伺候李佑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情了。 洗漱完,出门时,院子里黑压压五数十号人,这让李佑如在梦中,同时心里也是喜忧参半。 他暗暗叮嘱自己:上辈子浑浑噩噩,没有干成过一件事,也没有为任何一件事拼过命,这一世努力不够,要拼命! 如今是南寨所有人一起晨跑五公里,各自的管队早已经集合,点名过后,便是开始。 管队、什长不停地跑步中喊着口号,纠正着步伐,时时刻刻操练着这些刚刚加入的新兵蛋子。 王秀姑、李秀隽等人早已经习惯了,她们跑的速度一点不比男人逊色。 白玉英、慕青元、关盼盼等武兴山救回来的妇女,也加入了行列,这两天她们身体已经恢复了一些,她们这些从尸山血海淌过的,生怕不会被南寨人接纳,所以每个人都是很要强。 裕争春也是带着所有孩童,跟在最后,整个南寨在此时唯有从武兴山救回来的那男娃,一个人坐在大石上咿咿呀呀,他的神志到现在还不太清醒,多半是疯掉了。 跑完步,李佑带着识字的慕青元、关盼盼、程淑芳三人加入了教书的队伍,王秀姑、冯巧他们两人已是熟门熟路。 “我已经托二掌盘买回了宣纸,只是还没有裁制出作业本来,还有新制的铅笔,冯先生那里只做出了三十支……等一切准备好了,再盖一大间房子专门作为学堂!” 李佑向着慕青元等人说道:“现在一切都是草创,大家都是辛苦一些,但是俸禄,我肯定会给大家作成双份的,多劳多得嘛!” “不,不,不!” 慕青元红着眼眶道:“相公不嫌弃,能救下收留我们这些被糟践过的人,我们已经感恩戴德,今生做牛做马都无以为报,如何还敢让相公再破费?” “是啊,我这样的卑贱之人,能给孩子们教书,我做梦也是想不到的!能让奴婢吃上一口饭就好了,钱财我万万不会要的!”关盼盼身材娇小,她嗫嚅地说道。 李佑板脸道:“龙门寨南寨不是北寨,你们也看得出这里不是匪窝!之所以南寨能够如此,那都是一切是靠制度、靠规矩形成的,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这是南寨的规矩,既然你们喜欢这里,就不要害我!” 在李佑贯彻南寨新制度的时候,党锁志、王大顺等人已经离开了普明山的这片夹沟。 从龙门寨向东三十里有一坐山叫小丙山,小丙山遥望黄土岭,香子坪就在黄土岭下。 这里是党锁志的家。 党锁志拿了衣服、钱粮,心里莫要提是多么欢喜,一路绕着小道连跑带走,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婆姨袁绣娘和儿子党玉田。 党锁志不敢走大道,那是因为这些冬衣,还有黑豆杂粮,虽然快一年没有下山,可是这世道是什么样子,他多少心里还是有数的。 只是这小道难行,脚上的草鞋破破烂烂,脚底板上早就长了许多血泡,可是他仍浑然不觉。 到了香子坪,天色早就黑透,他从后面土坡的入的村子,一下坡就是自己家后院。 虽然夜色很重,可是这里他还是极为熟悉,后院里那窝毛竹子长的极为茂盛,枝叶缝隙隐有昏暗的烛火摇曳。 党锁志心里激动,连忙绕到了前院,就闻到柴火饭的香气。 “还在做栗米饭?不仅有烛火照明,娘儿俩还有粮吃呢!” 党锁志心下担忧一扫而空,将背着的黑豆杂粮往门墩一丢,发出“咚”的一声,他刚要进门,却是听到里面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出…… 党锁志顿时僵在了门口,他退了两步,从窗子茅草席的破洞往里看…… 炕头上一个陶锅煮着饭,火光没挑,已经逐渐暗淡,一个小孩子手里捏着两根竹节子,不断吞咽着口水,直勾勾看着陶锅。 原来方才根本不是烛火,而是火光。 袁绣娘双眼,自始至终就没有离开坑头上的陶锅,光溜溜起身,忙给小孩舀起了饭,一边舀饭,一边喃喃流泪道:“我对不起浑家……” “嘿,你那浑家,怕是回不来了……嘿嘿,爷爷我宅心仁厚,若是我那些兄弟,还会给你做买卖?都是事情办完给你们母子一人一板刀……算了,爷爷今晚要回寨子了!” 男子说罢,还在袁绣娘干瘦的屁股上扇了一耳光,这才神清气爽大刺刺出门。 深秋的夜,已是极冷,男子出门不由得瑟缩发抖了一阵,下了台阶,刚拐过矮墙出了院门。 突然一只大手捂住了他的嘴巴,刚想要挣扎,脑壳上便是被重重来了一记,瞬间脚下一软,踉跄瘫了下去。 躺在地上的男子借着月光,看着面前一个高大冷峻的身影,痛苦道:“我是龙门寨武诸葛亲卫孙卷毛,你敢杀我……龙门寨会杀你全家……” 孙卷毛不说还好,他这一说,党锁志更像是发了疯,手里的碾锤抡的像是雨点,将孙卷毛的脑袋彻底砸的稀巴烂才罢休。 党锁志也是累到虚脱,清冷的月光,照在面前渗人的尸体上,党锁志冷静下来,却是捂着嘴,呜呜大哭了起来。 过了好长时间,他才恢复了心力,埋了孙卷毛,将自己整理干净,这才和没事人的一样回家。 “咚咚咚……” “是谁?” “我。” “浑家……” 袁绣娘瞬间就听出了党锁志的声音,抱着孩子开了门,见着党锁志扛着粮食,一脸笑意站在门前。 袁绣娘眼泪瞬间如泉涌般蹿了出来。 这一年的委屈和苦楚一时间纷至沓来,想要一头撞进党锁志坚实的胸膛,可是转眼又想到了什么,内心无限羞愧,想着过了今夜把儿子给他照顾,明天早起去自尽算了。 党锁志走上去,将她拦入怀中,笑中含泪道:“我以后肯定……再也不会让你们娘俩挨饿受冻!” 袁绣娘嚎啕大哭,这一刻,她又不想死了…… 第九十六章 来生意 “真快啊,马上要交九了啊!” 李佑算了算时间,自己不觉间已经来了两个多月。 他打开本子,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了个题目:“崇祯十三年,十月十九日,上元节,极冷,滴水立冻,约零下二十左右。读宋版的《史记》有感,历史果然是胜利者的春秋笔法,只能是沿着作者这一条主观的思路去看,去想……” 冬日里的黎明,带着点点寒霜,冰冷地罩在了山谷间南寨的院落里,可院落并没有就此冰冻,反而开始爆发出了阵阵活力。 后厨那里已经王秀姑等妇女,早已经起来,李秀隽带着关盼盼、程淑芳、白玉英前去挑水。 两个厢房的新兵也都是洗漱,整理内务,有准备好的已经顶着严寒,穿着短袖来到了院子里站队,各自管队和副官,也都是带了名册,准备点名。 这一切都让李佑感到欣慰,这一段时间虽然累,可是他充满干劲,让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他的生命,在这光阴里,流淌的肆意昂扬。 李佑回屋换了短袖,很快便是在“一二三四”的口号中,挥洒起了汗水。 跑步中李佑脑子也一直没闲着,他最近经常在思考火铳优化的问题…… “戚爷爷发明的这种定装弹药,还是不够彻底,如果能将引药和铅丸放在一起,进行定装,那样的话,势必提高不少效率……能不能用油皮纸装在一起进行尝试?” 这个原理其实很简单,可是这窗户纸不点透的话,可能数百年上千年,也没人会想到这上面去。 就像印第安人几千年历史,早有了车轮的雕塑玩具,就是想不到发明推车用的轮子。 许多技术是需要整个科技树的成长才能共同发展,可是很多思路,却是能一下子绕过许多弯路。 跑完步李佑刚准备去找高从虎谈论这个事情,突然王邛来了南寨,说是有着不少庄稼汉上山来投奔。 王邛今日轮值守门,因为之前拿过李佑狼皮子。 两人交情早就迅速升温,所以他第一时间,并没有去北寨通知,而是直接来给李佑说了。 李佑赶忙去了寨门,这才发现原来是党锁志、王大顺、刘二牛、丁子峰、赵一卫等昨天走的十七人。 其中大半人竟是给拖家带口回来了,而且还带回了不少青壮新面孔,估计应是他们的亲友,一起上山来找活路。 林林总总竟是有着三十二人,差不多比走出的十七人多了一倍。 其中壮妇七人,老妪两人,孩童六个,青壮足有十九人。 党锁志、王大顺看着李佑都是羞愧,呐呐不知道怎么开口,党锁志“扑通”一声给跪下了,其余的刘二牛、丁子峰等以及其亲友,此刻也都是纷纷跪了下来。 李佑眼眶微红,这世道把人都祸祸成啥了,尊严算个屁! “这是干啥呢?” 李佑温和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下什么跪?走,先回去吃饭……” 他说着伸手一把搀起了党锁志和袁秀娘,将他三岁多的儿子抱了起来,招呼着王大顺、刘二牛以及他们的亲友一起回南寨。 王邛看着这一幕内心也是惊骇不已,李佑私自放矿徒盐奴的事情,北寨早就知道了,除了武鼐叫嚣,曺二和武诸葛都是佯装不知。 谁让人家李佑只用了半个月就干出了之前两倍的产量,特别是铁料这一块,人家造的还了不少钢材,同等产量下,利润都要翻三倍了! 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李佑让妇女赶忙做了饭,这些能够回来的十一个青壮以及带回的八个青壮,以后肯定都是会为南寨死心塌地卖命的人。 很简单,他们拖家带口而来,毫无依靠,单是这一点,就注定要与李佑共存亡了。 李佑叮嘱王秀姑好生招待,并让刘龙进将来的所有家眷信息,以及所掌握的技能情况,制作花名册,晚上交给他。 这样方便他来给家属亲友,合理安排岗位,就是祁耿心、丁子峰两人的老娘,多少都要给予月俸。 一切安排罢,他刚想要去钢铁作坊,突然瘦猴儿火急火燎地喊着,让他去北寨议事。 北寨。 这一段时间李佑也过来过北寨两次。 一次是张壮根拉拢李佑吃饭,一次则是武诸葛请宴。 其他的时间李佑倒是很少来这边,因为他实在是架不住大玉儿那火辣辣的眼神。 相对于张壮根、武诸葛两人的热情,李佑都是回应的极为积极,可他更好奇那个整天醉生梦死的狮大勇。 不过他和他手底下的人,似乎都是怪癖性子,都是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这反而让他更加好奇了。 今日李佑来了北寨,带着吴大鼎和周垠匆匆入了聚义堂。 堂子内人并不多,因为曺二昨日要将铁锭送下山,足足六千多斤铁锭,他手里人手自然是不够,武鼐、张苍、张壮根都是带着手底下的人一同押解去了,所以大厅里寥寥无几。 每次押解铁锭其实都是个重要活,基本上各个山头都是会派人参与,生怕是遭受蒙蔽,少分了钱。 而且押解完可以去翠云居花天酒地、或是半掩门的杨花巷快活,或去赌庄豪赌……这些是所有山匪最为心心念念的事,所以每次都是会换上,抢来那些达官贵人的好衣服,花花绿绿,好不招摇。 “大掌盘怎么有事?” 李佑进门便是看着武诸葛皱着眉头,牛进库在他下首,对面狮正着酣睡着的狮大勇,远处两桌,其中一桌是狮大勇手底下的人。 另一桌只有两三个,只有三四人,王邛也在其中。 “之前和帽儿坝踩的那个点子,昨夜已经过了青羊驿,今下午差不多快要到了!” 武诸葛挠头道:“驴球子的,刘见宝说是点子扎手,约莫有着百十人,他们出动了不少,让我也全部出动,可偏偏是遇上他们押解铁锭下了山,我现在思来想去,手里也只有这十几个弓手弟兄了哎……” “都是些什么货?正经的货商么?” 第九十七章 下山(一) 李佑当然是知道武诸葛的言下之意,可是他更想知道的是这些人是什么来路,若是些正经的货商,他也不会答应。 无他,良心上过意不去,再说这样下去,岂不是真把他手底下的兵,要养成匪了。 “嘿,劳什子正经货商,这个世道还能行商的,哪一个正经了?” 武诸葛嗤笑道:“米仓道如今被摇黄贼把持,他们这肯定是从金牛道上来的,即便张献忠返回了湖广,但是朝天关肯定还有重兵,能够让守官放行,多半是和汉中府上的这帮秦晋商人有着交易,准备一起北上长安府! 听帽儿坝那边的挂线说,带头的是福通商会的人马,而这福通商会是安家大安通的分号,算得上是在青林口最大的行会了,五行八作都有,卖儿卖女,盗卖硫磺、硝石,总之啥生意都有,但肯定没正经生意……这年头正经生意值得在这乱世里出远门吗?” 这时候,无论是徽商还是晋商,都是采用“总号-分号”的管理模式,总号是全号经营与管理的中心机构,主要负责全号业务经营上的计划、组织、指挥、调节、控制、监督等工作; 各地的分号是受总号直接控制的派出机构。这样的管理模式减少了中间的机构,即总号直接管理分号,使得管理起来更为方便快捷。 而甚至湖广、南直隶一带的货商,他们沿着重庆、川蜀而过,一路北上会是走青林口北上入汉中,进而转向西北。 “帽儿坝全营出动吗?”李佑接着问道。 “是啊!” “嗯,行,我那里人手差不多,可也是刚训练,点子太硬,怕是也不济事!” 武诸葛大喜道:“只要秀才公愿意去看看就行,不然白白让帽儿坝耻笑我们没了胆气,张仓随你一起带路先去,我这里和狮子后面给你们做个接应!” “嗯!那我现在就准备出发!” 李佑起身出门往南寨走去。 “万一真是正经行商呢?还要抢吗?”周垠问道。 李佑心里知晓,无论是吴大鼎还是周垠、高从龙说到底都不是什么坏人,真去抢正经行商,怕是这几人都不会干,总不能以自己的雄心大志,就不择手段去害人,那和土匪有啥区别? “先去看看再说!总不能好坏不分,但也不能错失机会吧!” 一入院子,饭菜早已经摆好。 共分了五排桌椅,每一排桌椅上放的饭食都是依次有着变化,第五排是,第一排则是变化成了。 李佑直接在第一排中央面相前四排桌椅坐下,吴大鼎与各自管队则是在监视下属座次是否正确,直到所有人都按部就班后,他们才坐下。 王秀姑她们女人也是上了桌,按着自己贡献职级落座。 所有人都是没有动筷子,抬头看着李佑。 “我之前都已经说过了,七日为一周,每一周的第七天,为休沐日,所以五日后便是休沐日了,明天休沐的同时,早上我们要对所有的战兵进行分类考核了,优胜劣汰依次晋级,接连三次名次落后不进者,有家眷者带着一同离开南寨!” “嘶……” 不少人一时间都是有了极大的危机感,好日子这才刚开始没多久,谁想离开南寨这片桃园?且不看党锁志等人下了山,这不都又回来了吗? 但是也有好一些人开始摩拳擦掌,尤其是弓兵余达开、他们??? “改日我们则是进行一场友谊比赛,比赛分为,首冠者奖励铠甲” “我们可以参加吗?” “我们龙门军男女平等,女式铠甲已经营造出来了三套,就看你们有没有本事去拿下了!” 几女顿时大喜。 一旁的冯巧看到这一幕却是不断摇头,喃喃道:“礼仪” 新来的袁秀娘则是一脸好奇,看着面前的吃食,她简直不敢相信这里土匪窝,因此早上来的时候不是刚刚吃过饭吗?现在又给他们吃,在他怀里的儿子早都一把拽了一个塞进了嘴里。 孩子莽撞的举动吓了袁秀娘,她一把将馍馍从孩子手里抓回,赶忙放了回去。她生怕儿子乱了礼仪,会惹得党锁志受罚,万一再被赶出这里,那真的只能饿死街头了。 “哎呀,孩子饿了,就让孩子吃呀!打孩子干嘛?”孙添丁眼尖,数落了袁秀娘几句,就将又递给了党玉田! 袁绣娘嘴巴嗫嚅了好久话没说话来,眼里却是流的哗哗,泪眼朦胧中看到了最前面玉树临风、丰神玉朗的青年,直觉得他宛若神明…… 吃罢了饭,木哨声响起,人员立即便是集合了起来。就是刚来投奔山寨的新人也是迅速列队。 “检查装备,带刀扛铳,包甲,下山!” 第九十八章 下山(二) 李佑没并没有过多解释什么,在他一声令下,无论众人激动还是忐忑,始终保持着严整地行伍。 因为妇女并不多,所以许多新兵的新衣服还没有全部赶制出来,棉甲胄倒是都有。 可行军总不可能直接把甲胄穿在身上出门,这棉甲,可是有着二三十斤呢,特别是王廷行的铁甲多多少少都是限制了关节活动,大大降低了行军效率。 要知道古人常说的败军丢盔弃甲,那就是因为穿着不灵活,根本不方便逃跑。 很快四十一人的队伍便是整齐列队,一眼望去服装杂乱,像是薛贵、薛炳等不少人已经穿上了新衣,可不少人还是破烂衣服。 党锁石、丁小伍等刚来的人更是百结鹑衣,不过总体胜在精神头比较旺盛,个个面色红润,半刻钟都不到,已经是全部准备就绪。 加上党锁志带来的党锁石、党锁安,刘大牛带来的刘小伍,祁耿心带来的祈进心、祈进忠兄弟,现在总共有青壮战兵四十一人;二队、三队各十二人,一队十四人,壮妇女兵有李秀隽、洪大娥、胡阿娘、柳剪刀,还有从武兴山救回的崔、樊、何、赵、白五人。 周垠的尖哨马队常备兵只有三人,但是算上李佑、吴大鼎各位管队军官,加起来总计有十二人,这个目前实在没办法,南寨上次李佑只要了一半马匹,总计就十五匹,可会骑马的人就只有十二个。 在队伍的后头,是慕青元带着程淑芳等八女作为医护兵,带上神器青霉素片,以及纱布等外伤草药,裕争春、还有已经被李佑改名为李智的黑溜子、改名李礼的大牛,一众半大小子,负责保护医护兵,抬救伤兵。 李佑和牛进库等人汇合,与周垠的马队先行去与刘家兄弟汇合,李钦相、高从龙带着步兵在后面。 牛进库带着李佑刚过了土官铺,远远的便是看到刘家兄弟,已经在金堆山脚下等着了。 他们也是远远看到了李佑、牛进库身下的马队,高低差不多相同的九匹战马,着实让他们非常羡慕,他们帽儿坝的战马也是不少,有着二十多匹,不过都是良莠不齐,很难找出高低相等的九匹来! 刘见臣也是听说龙门寨洗了武兴山的一帮溃兵,捡了不少便宜。 “刘爷,听你们说点子硬,是怎么和硬法?”牛进库到了近前,也不寒暄,开门见山的问道。 刘见宝苦笑着道:“怕是今天这趟子,不仅是硬,而是扎手!” 李佑笑道:“记得上次去贵寨,不是你们就有了挂线跟着吗?怎么现在反成了扎手了?” 刘见臣嗤笑道:“李相公有所不知,每年入冬,都会有着不少商旅从广元、宁羌入陕,我们盯着的这批原本应该是九月出行的,途中可能是被流贼堵了道,窝在了朝天关,所以才被我们挂线给探到了底细,可谁成想……” 李佑还没听明白呢,突然一阵急急的马蹄声砸了过来…… “叽屡屡” 一道矫健的身影滚落下来,他冲着刘家兄弟抱拳道:“大掌盘、二掌盘,是个大生意啊!约莫有着二百十多号人,光是骡马就五、六十头,还有一些杂役手拿肩挑的……” “二百多有多少拿刀把子的!” “约莫六十多人!一半是走江湖的刀客和趟子手,一半是家丁随从!!” “家丁随从,你和挂线接头了?” “接上了” “这些货多是布匹、屯绿、药材、粮食,其中最多的货藏的隐秘,他说像是……硫磺。” “硫磺?” 李佑也是吃了一惊,硫磺这家伙现在这世道,多半是造火器用的。 “四川多产硫磺,汉中多产硝石!”在他身旁的刘龙进也是悄声说道。 李佑皱着眉头,没再说话。 瞬间想到了昨天曺二、张壮根、武鼐运下山的那一批精钢细盐,暗道:“这么巧?” “哎呀呀,这些东西扎手啊!都是些什么人?这是要运往长安武库吗?” “说不准,挂线说就只知道里头有福通商会!但是他们请的有天鹰武馆、镇威镖局的打手呢!” 天鹰武馆、镇威镖局在保宁府很有名气,特别是天鹰武馆的薛禄、镇威镖局郑铁刀在这金牛道上,基本各家当家都是要给几分薄面。 “薛翅膀,郑铁刀……” 刘见宝先是吃了一惊,鞋把子脸顿时拧做一团,面色不甘道:“他姥姥的,这么大门面!” 第九十九章 五五分 “唉,真是晦气!” 刘见臣也顿时焉了,他们是匪,也敢反官府,反朝廷,但还是与流贼有着本质区别,那就是他们有着自己的根据地,这是优势,也是最大的劣势! 一旦招惹了不该招惹的势力,人家就会找上门来。 所以他们俩光是想想,就知道这些不是他们能去碰的,碰了如何去变现,如何将这些东西换出去,也是成了大麻烦事儿! 而且这鹰扬武馆和镇远镖局,都是江湖上成名的老一辈,能不能将这些人干翻他们俩也是没多大的把握! 一时间山脚下,竟是都不吭声了,刘见臣他手底下的一众山匪,听到竟是二百多人,也是立马怂了。 打硬仗是要死人的,肯定不会全都死,可谁也不希望死的那个人是自己。 “要不算了吧?大当家,就算加上牛进库他们,我们总共也才六十多人,六十打二百,这不是找死吗?”手下的一个头目说道,他着重强调了二百多人,忽视了其实一百四十多个都属于杂役。 “对啊,有命活,才能有命花,这点子太硬了。”郝旺也是说道。 其他人也是纷纷附和了起来,很明显早已经没了战意。 刘见宝默不作声,他们帽儿坝比不得龙门寨这个官匪的身份,这都好久没啥肥肉了,眼看入九下了雪,劫道更是难上加难,这一次他们可是下了不少气力,一直盯着这波商贾,可是谁知道居然不敢打。 刘见臣见军心已散,他也知道自家这些匪徒杀起来手无寸铁的老百姓那是如狼似虎,可真要和这些家丁、镖局的打硬仗,那恐怕就是另一番局面了。 于是冲着牛进库开口道:“罢了,既然划不来,我们就各自回寨了吧!” 牛进库瞪了瞪眼睛,最终也是没说什么。 李佑一脸正经道:“我手下还带了二、三十矿徒呢?他们在后面马上就到,要不打打试?” “矿徒?”刘见宝听了翻了翻白眼。 刘见臣则是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道:“兄弟们听到了没?人家原来带着一帮奴隶要去劫道?” “哈哈……哈哈……” 帽儿坝众人大笑不已,人总是这样的,自己无能,更认为别人也绝对无能,因为人活着必须得有一套能够自圆其说的道理,如孔乙己,如阿q。 “我觉得对面六十多个,我们也有五十多个,人数也是差不多,都是两个肩膀扛着一个脑袋,怕个球?都来了,不试试怎么行!” 李佑一副愣头青的样子。 刘见臣更是大笑不止。 刘见宝则像是被说到了痛楚,想着那日李佑在帽儿坝的确武力惊人,而且还有剿灭武兴山的骇人战绩,开口道:“那你怎么打?” “就正面打啊!武兴山匪我都是打的下,一帮子护卫,怕个卵蛋?你们去不去?” “不去!” 刘见臣果断接茬道,他觉得这李佑完全是书生意气,武兴山的传言,他相信,但听武鼐一直说就是一帮逃兵而已,李佑不过捡了个蹦蹦栆儿。 “我们的人武器不够,你们将武器借给我,你们等着,若能打下来,我们还是以前说好的,三七分成!” “三七分成?” “你们连武器都没有?” 李佑指了指刘龙进、王廷行他们,开口道:“我们这些人上次能干翻武兴山的悍卒,自然有武器,只是矿徒盐奴没有……铁匠正在打制,还没弄好!” 刘见臣摇头道:“连武器都没有,都没砍过人,你指望他们加上你们,就能打赢?武器给你们,还不是白白丢了我们吃饭的家伙!” 刘见宝直勾勾盯着李佑,那眼神像是想要看清李佑脑子里到底在想着什么。 李佑嘲讽道:“你真以为我练出的兵,和你们的酒囊饭袋一样?若是我们全军覆没了,你们自可以去龙门寨要我们掌盘子给你们打造一批武器!” “你……” “你说什么?” “入你娘,再说一句!” …… 李佑这话自是激起了众怒,可李钦相、高从龙几人横马往前挡在了李佑身侧,抽出了手中苗刀,那悍勇的模样,倒是丝毫不惧。 “这样吧,等等,你们先看看我的兵,再做决定也不迟……他们应该快到了吧?” 李佑说着,转头对吴大鼎眨眼道:“你去催他们加速行军,让刘大当家好好看看我们——没带武器的——兵!” “得令!” 吴大鼎眼珠转了转,瞬间会意,调转马头迅速去了。 刘家兄弟都是没走,或许是好奇李佑的兵马,或许是心底还真存有一丝希望,若是不出兵,光是借个武器,就能分得三成,那也是极赚的,要知道他们以往和龙门寨联营,一般也就是三四成。 很快,李佑身后的大道上就是传来了一阵阵脚步声,让帽儿坝众人微微一愣的是,这脚步声竟像是一个巨人踏出来的,四十多人的队伍,整齐划一,横看一条线,竖看一条线,斜看一条线,铿锵有力,抓地有声,给人一种地动山摇的感觉。 “啪啪……啪啪……啪啪……” 最后这些人在李佑身后站定,不差纤毫,道路上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是挺胸肃穆静立,体格面色、精神装态,都是极为饱满,哪里像是矿徒盐奴? 在见到帽儿坝众匪时,无人交头接耳,更无人左顾右盼,一股难言的军中锐气扑面而来,更是与帽儿坝众匪的慵懒随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明末官军出城不哗,即为堪用。三十里不散,则称强兵。 这简直胜过朝廷多数的精锐之师,如此阵势,果不然震撼到了帽儿坝众人,刘见臣则是瞠目结舌,指着李佑身后道:“你管这叫矿徒盐奴?” “呀,还有婆姨?婆姨也要去砍人?” “无论男女他们之前都是苦命人……现在都叫龙门军!” 李佑自信地笑了笑道:“军阵之法,讲的就是令行禁止,如此行伍,我作为主将,更有敢战之心!而且他们人多,持刀的人并不多,那一帮运送的苦役,打起仗来,必然是累赘,只要发生喧嚣、混乱,我赢面还是很大的!” “五五分!”刘见宝突然说道。 “好!” 第一百章 作战(一) 李佑当即答应,也没在讨价还价。 一旁的高从龙、管红心虽然不解,可经过了上次武兴山山之事,加上李佑平日里的深谋远虑,他们都是选择了信任,没有人发生任何异议,甚至连不满的表情都没有。 “兄弟们,把武器给他们!” 刘见宝大声说道。 刘见臣虽然觉得有些不妥,可还是憧憬着四成的战利品,并没有说什么,他们帽儿坝除了他和刘见宝还有两个头目手里的武器没有借出,其他的人,都是将手里的刀、枪、弓箭丢了出去。 “迅速列装!” 李佑轻喝一声,经过吴大鼎和李钦相的大嗓门,差不多五十人迅速动了起来,一列列出队,有条不紊地上了拿了刀刃,并没有发生任何的哄抢和混乱,好像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应该拿什么似的, 而且在归队时,纵队有了变化,所有持弓弩的居前,持长枪的居中,最后却是是持刀盾的居两侧。 这样的队伍和帽儿坝的匪军一比,他们还真是酒囊饭袋了。 一时间,看的刘见宝心里羡慕极了,他真不知道李佑是怎么练出来的。 可刘见臣还是很疑惑,这帮矿徒盐奴个个肩膀背着的包裹是什么? 难不成是甲胄? “走,那我们一起先去下面塬上埋伏着,届时看李相公大显神威!” 刘见宝想了想说道:“我们露不得头,那薛翅膀和郑铁刀识得我们!你们这队伍穿着像是流贼,加上李相公面生,打不赢逃了,也是不怕报复的。” “好!见臣兄说的真是在理。”李佑不提他的小小心思,豪气干云笑道。 刘见宝和刘见臣心里都是有了期待,便是带着人,一马当先领着李佑他们到了潭毒山东面的土塬,然后上了北侧的小山脊。 山脊这里树林还算茂密,李佑也是上来看着俯视地形,此处地形呈现一个葫芦状,东西两侧地形都比较狭窄,三辆独轮车并行都不一定过得去,而中间有着一大片河漫滩和山麓相接,倒是平坦不少,这种开阔地形,对谁都算不上有利,就是正面硬刚嘛。 只是其中芦苇蒿草极高,弓箭手倒是可以打个先手优势。 “狭路相逢勇者胜!” 李佑心里喃喃着,对于刚从矿徒盐奴转换成新兵的人,对他们进行什么样的训练,都都不如一场真正的厮杀,这才是铁与血的最好成长。 一想到这里,李佑便是让周垠带着新兵蛋子薛炳,前去哨探。 很快,两人就是回来了,周垠面色稍显轻松,薛炳则是一脸怒容。 这让李佑疑惑,当即便是拜别了刘家兄弟,下去到山麓里了。同时让裕争春与慕青云等几人找了近处的水源,用树骨和破布提前做好担架,这才听了两人汇报…… “人数总计有一百九十七个,十三个全是被掳的妇女,好几个连衣服都没有,这帮畜生,光天化日之下就……” “这他娘的,哪里是商队啊,完全就是土匪啊!” 薛贵义愤填膺地骂道:“在后面的杂役,很明显都是奴役来的庄稼汉,连打带抽的,根本不管死活!” 李佑听了面色不变,可心里彻底没了负担。 周垠接着道:“护卫总计五十又七,主要分散在了车队的前后,两侧也有,都是些马队,一侧各有四五人。 至于弓箭手,我反复看了好几遍,只有五人背着双插,除非还有火铳手,可也不太可能,铳手身上瓶瓶罐罐,一眼就认得出…… 剩下的多是些刀斧手,有一些手盾,但都是藤牌,铁皮都没有……耍枪的倒是有几个。 总之我觉着都是些江湖人,刀客居多,前后领头的,像是家丁,有皮甲和棉甲,不过手里那枪也忒短,怕是走的那少林花枪一个路数……” 周垠絮絮叨叨说着,让他最兴奋的莫过于是对面刀客,弓手多,而枪太少太短,他久经战阵,自然知道枪、矛是冷兵器战场之王,不仅仅是因为成本低,更重要的是杀伤力大,易于结阵,易于破甲,更易于破马队。 其次则是这些人的身份性质,决定了他们的作战方式,江湖刀客游侠,多是喜欢好勇斗狠、单打独斗,这类人不管武艺再高,面对令行禁止、团队协作的军人时,完全就是砍瓜切菜。 矿徒们虽然都是些新兵,可是他们这半月以来魔鬼式训练,主要练的就是令行禁止和队列,至于刀、枪,只教了砍和刺,这就够了。 唯一担心的问题就是胆气了。 吴大鼎将李佑的甲胄拿了过来,他给李佑拿的是两套,一套棉甲一套锁子甲,还有一把八力弓。 他自己与方才与牛进库早就穿好了,现在两人一起帮李佑迅速穿好,只不过李佑只要了棉甲,锁子甲虽说灵活性高,能拦劈砍箭矢,但是扛不住钝器,根本不能有效减震,防御效果完全比不上有暗甲的棉甲。 至于弓箭,李佑没有选择龙脊弓,既然要骑射,那么作为弓骑兵的最大优势是射速。 以李佑的巨力,八力弓,可以做到2-3秒一箭,龙脊弓的话,则慢了些。 甲胄在身,让李佑觉得自己坚不可摧,配上自己的气力,更让李佑觉得自己有万夫不当之勇,肾上激素又开始让他有些激动起来。 李佑看着身后的众将士也已经相互帮助,将甲胄穿戴整齐,最令人瞩目的便是王又廷的那一身金色对襟齐腰鱼鳞甲了,若是不说,多数人都是会以为他是首领呢! “下令让他们结方阵吧!” 李钦相将二队的十个弓手放在最前,高从龙则是令自己的刀盾手在侧翼,剧中则是管红心所带的十六名长枪手,外加党锁志、党锁石、祁进忠等新人,每一行伍的节骨,都是放上了在武兴山见过血的老兵,作为基层的枝干。 片刻西侧峡道口出现了一大团黑影,像是蚂蚁一样缓缓地向前蠕动! 不少矿徒们看着那黑压压的人群,个个心里都是一紧,唯有党锁志、齐景坤、项虎等老兵等,看着还好些。 可当那队伍逐渐变大,众人见着了这么大的一队人马,只是蒿草挡了视线,其实相距已不足一箭之地,顿时盐奴出身的新兵赵大财,最先受不住,尖叫:“啊……我不要……我要回寨子!” 赵大财突然尖叫出声,接着竟是刀,离开了队列,直接往北边跑,在他队列跟前的一个姓崔的矿徒,也是扔了刀,跟着跑。 第一百零一章 作战(二) 霎时间,队伍里便是出现了小范围的躁动,一时间竟是有着五人,开始往回溜。 这样的骚乱若是不及时制止,这仗根本就不用打了,因为人性的本质就是复读机,下意识地都会盲从跟进。 身为镇抚官的吴大鼎,早就注意到了,在他们刚刚离开队伍的那一瞬,吴大鼎便是纵马疾追了上去,一刀而过,王大财便是躺地上呜呜喘着粗气,片刻就是再没了声息。 崔又廷面色煞白,愣愣地看着吴大鼎又是一刀劈向了自己。 眨眼间,两人就变成了两具尸体。 剩下的三人也是在刘龙进、项英、齐景坤三人手下成了亡魂。 李佑松弦收箭,肃然回头,冲着身后的镇抚兵森严喝道:“此刻起,退一人,全伍皆斩!” “遵命!” 吴大等五人齐齐回道。 有着赵、崔等人鲜血肆流的下场,队伍不少人都是凛然,再加上全伍皆斩,这种严苛的连坐军命,让他们顿时都打起了精神,生怕身旁的猪队友给跑了。 因为这个动静,远处的商队自是觉察到了,迅速呼喊停了下来,派出了一侧的两骑探哨,往这里奔来查看,这让得李佑他们直接没了先手的弓箭的优势。 “马队,上马,随我冲阵,老管、从龙也来……从虎统帅箭手在前,钦相负责指挥步卒在后,令如墙而进!” 李佑猛然上了马,弯弓搭箭,一箭而出,便是将跑的最先的一个哨探射翻。 “嗒……嗒嗒……嗒……” 而另一个哨探则是吃了一惊,调转马头,就要回返,可是背后的马蹄声突然如雷翻滚起来,每一个完步中共是三个节拍,这是“跑步”,时速约为15公里。 马在奔跑中,从马蹄落地声的节拍,可以知晓弓手在马浪的一个状态,一般“跑步”时,马身上起伏的“马浪”比较悠长,骑手压浪的同时,有一瞬间的悬空,这时候容易骑射! 哨探心里大惊。 他自然是懂的这些道理,所以心惊的同时,条件反射便是要抱着马脖,趴在马背上,可突然胸口一阵绞痛,低头一看箭头上还带着碎肉,他张嘴想要大喊,全身却像是被这一箭抽干了气力,软软地栽倒落下! 李佑面色冷酷,双眼却是崩闪着兴奋,宋神仙曾经教导过他,他自然知道骑兵在战场的作用,从来都是借以高机动力量打迂回,一味的刚正面,非死在弓手和长枪手上不可。 可问题是对面弓手和长枪手都极少,而且他们十二人的马队,人人都是藏了暗甲,他想要以悍然的姿态,借助马力袭步快冲,凿阵而过, 暴风骤雨地打乱对方部署的同时,能让后面得杂役、苦役,惊慌四散,来制造混乱,方便他再次进行回旋战术,与后面李钦相的步卒来合围! 对面商队前面骑在一匹白色大马上的薛禄,看清了也才十一二骑,不由骂道:“入你娘的马匪,这么点人,好大的狗胆!给老子放箭,铳手……放铳!” 薛禄怒喝着,“嗖嗖嗖……砰砰……叮叮……” 五六声弓弦、铳声响起,箭矢、弹丸飞过,李佑中了一箭,直接冒出了火星! “有甲!等近些再放铳!” 薛禄心里咯噔一声,可火铳稀稀拉拉只响了几声,他这才看到了还有五、六个拿火铳的,根本没有打响。 正惶急地扭着螺栓清理火药,准备重新填药。 “呀,逆风!” 薛禄心里又是咯噔一声,火铳射击工序繁杂,原本在慌乱打出火铳,对于人心理素质要求不是一般的高,况且他们所处的位置恰是逆风。 逆风发射对火铳的影响,完全可以左右战局的。 首先其射程大打折扣。 其次火绳点燃不及,药巢内的火药则会被风反吹,即便射击成功燃烧的烟雾又会被吹脸,极大影响视线。 朱棣之所以成为火器爱好者,很大原因是因为靖难之役,被朱允炆南军的火器打惨了。 可朱棣为什么在当时依然能够逆风翻盘,因为他打南军的时候,创造了一种史无前例的打法——顺风进攻。 最典型的战役,便是藁城{gǎo}之战、白沟河之战、夹河之战,就是运用了“顺风进攻”这一战术。 没有当年明月先生在《明朝那些事儿》中说的那么玄幻,甚至后世许多人都认为朱棣在靖难之战中是占了天时,是有风助之,从而捡来的皇位,借此来贬低朱棣的军事能力。 实际上“顺风进攻”这一战术,在冷热兵器战争中影响是巨大的,自朱棣开创后,被广泛运用,最为巅峰者当属努尔哈赤。 据《黄金史纲》记载:“早在靖难战争期间,就有大量来自长城以外的蒙古人和女真人参加了燕军,或许从那时候起,这种战术便在关外女真人聚居的白山黑水地区流传开了。” 万历末年和天启初年,拥有诸多火器的明军总是打不过冷兵器的后金,抛开军备糜烂等政治因素,单就在军事战术层面而言,“顺风进攻”这一战术被后金运用的炉火纯青,这也是明军屡屡战败的主要原因之一。 此刻的李佑,自然不知道什么“顺风进攻”战术,他趁此时已是袭步全风而来,时速达到了30-40公里之间。 “嗒……嗒……嗒……嗒……” “快推货车过来……阵列未成,你们几个马兵,还不上去拦住?” 薛禄惊怒,可剩下的七个马兵,早就被对面飞驰而来的李佑们给震住了,相距已不足二十步,这时候想要对冲,马速已是提不起了。 或许“常步”刚起,对面就已经“袭步”而来,不同的马速,冲击力简直是两个概念,多半是会被磕下马! 如此距离太近,李佑太快了,从显现出身影,到“跑步”射箭,紧着收弓、提矛,便是已经全风行进。【注1】 【注1】:常步、袭步、跑步等,马奔跑时的状态划分,熟悉的人可以用蹄音区分。 第一百零二章 作战(三) 李佑并没有采用什么骑墙冲锋战术,直接是枪尖阵,以他为枪尖,而后是周垠和高从龙并列,再次是管红心、高从龙、王廷行;最后一排则是阎逢春等弓马较弱的新卒。 在冲锋中,三排递进队列都是极为整齐,每后一排的马匹,始终坠在前马后臀的一步外,十二只马像是融合在了一起。 霎时间,这一股一往无前,排山倒海的气势,像是泰山压顶一般狠砸了过来,不少人都是下意识地左右躲避…… “枪……拿长枪的……快过来……” 薛禄瞬间反应过来吼着,可是他话来不及说完,一根重箭已是扎在了他的咽喉,宛如一根马枪一样,将他整个人直接挑起…… 薛禄在空中时,看到了射箭的人有一张年轻帅气的脸,面容冷酷间,他又是一个分鬃连珠,“嗖”黑影如蛇信撕破长空,隐约身边又有人倒地。 薛禄想要转头去看,可是视野已经开始泛黑,只听到隆隆马蹄声越来越近…… “疯子!” 在山脊上的刘见宝一个晃神间,便是看到李佑带着马队冲了出去,不由骂道。 任谁看来,十二人冲阵七十人,这怎么都是卖肉行径! 与此同时,商队原本是前后队的扈从,已是全部集中了在了车队的正前方,其中拿弓的、拿铳的、拿长枪的、拿刀盾的,形形色色总计六、七十人, 不过都是各自为为阵,甚至不少弓手、长枪手,还被他们挡在了后头,完全没有有力的指挥,整体队形站位太过单薄。 “砰砰砰……嗖嗖嗖……” 在一阵弦、铳声后,十二人仍是人马俱全,且已经是到了十步内,这个距离,商队的弓箭手自然还能来上一箭,可对于鸟铳来说就不一定了。 同时这个距离,也是骑射的最佳距离,在李佑挽弓吼了一声后,身后的能够骑射的高从虎、管红心、周垠、王廷行等人,都是迅速分散开了队形,松了手中的弓弦…… 对面在本来覆盖范围就大,在这一阵箭雨中,刘见宝先是看到了的薛禄直接身死,紧急着哗啦啦倒了八、九个手持长枪的扈从。 只是刚刚接触,便是有了如此战绩! 隋唐代以来,对优秀骑射手,要求一次百米冲击,能够连续发三箭全中,这就是所谓一马三箭。 这个时候,对面终于也是有了箭矢袭来,很可惜他们未直接命中十二人的面门或者咽喉,都是擦着衣甲,被崩飞了出去。 唯有管红心的马匹胸腔被扎了一箭,马顿时吃痛受惊,管红心撒弓抽刀,准备一刀砍了马脖子,可是那马竟像是知晓要被杀一样,瞬间安静了下来,继续进行了冲锋。 郑铁刀没有骑马,他正忙着让苦力将拉货的木车推过来,同时在竭力吼着队伍捡起死人的长枪,可是马队的袭步冲锋,完全如同马路上的渣土车,单是凭借几个手盾,根本就挡不住。 “轰隆隆……轰隆隆……” 李佑带着马队便是冲破了军阵。 他早已经将弓插入弓囊,手下微弯,从左右鞍翼下,抽出了了两柄腰横秋水的雁翎刀,这两柄刀是他武兴山之后,钱承志帮他重新铸造的。 采用了生铁淋口工艺,刀身轻薄,长约三尺余,柄加上了刀镡,刀身前三分之一左右的地方开始弯,这样的弧度,加长了刀刃接触面,但是弧度并不大,依旧是可以直刺。 实际战斗中“刺击”,并不会令敌人迅速失去战斗力,各类典籍中,经常有记载明明刺中对方要害,但最后却又被反杀,同归于尽的例子。 但骑兵另论。 毕竟到提到马刀,有人总是要说什么十字东征军,什么“恰西克弯刀”、“亚特坎弯刀”好像欧洲的东西,总是高大上。 实际上,雁翎刀自打宋代出现以后,元代开始广泛列装,明清依然是沿用,经历数百年腥风血雨,顶尖军事家一大堆,可大家谁都没换,这就是真正的王道。 李佑冲得最为快,直接策马朝着对面那些马兵而去,沿途有近前的一个护卫举枪冲他戳刺…… 他紧握刀柄,借着马力,微微拖割,锋利的刀锋,直接划破了左边护从的脖颈,刀刃切开脖颈颈椎骨的碎裂声, 最后从棘突骨处划出,一颗裹着黑色网巾的脑袋高高飞起翻滚,在翻滚中那眼睛直直瞪着李佑…… 同时,李佑右刀划破了一个背朝他的护从,因为他瞄了左侧,所以右刀拖的并不准,瞬间滑坡他的夹袄,像皮鞭一样抽在了他的背上,划出的时候,更是伤到了他的右臂,顷刻血流如注…… 这就是“快马轻刀”的可怕之处,刀身的弯弧,拖割伤害一下,就可以切断肌肉、筋腱,导致对手瞬间丧失战斗力,并且割破大血管,在战场上,也难以得到及时救治,失血完全足以杀死对方。 一些新手容易用力过猛,让马刀卡在敌人肉中拔不出来,所以资深老兵才用开了刃的马刀,借助马力在经过的人身上拖出长长的口子,而不是挥砍。 李佑根本没去看被他拖划子背上的倒霉蛋,他的眼里只有面前的五个骑兵,这五人见他一人脱离了行伍冲来,在郑铁刀的呵斥下,刀柄拍在马臀上,齐齐向着他冲来。 “相公……快回来啊……” 离的最近的管红心,大惊失色,原本想要纵马跟上,可是他身前的郑铁刀找了一匹马骑着,就是对他进行了冲刺,他的马有箭伤,马力本就不济,一时被拦了个严实。 管红心怒吼着,着急的脖子上有箭疮肉瘤不停抖动,身上也是急的冒汗。 要知道他们如今的一切都是李佑所带来的,如果李佑没了,那么现在的生活、未来的憧憬,都是一场泡影! 焦急中的管红心,余光看到李钦相的步卒,终于也是入了战场,急忙向他呼喊救援! 在山脊上的刘见宝也是看着悍勇无双的李佑,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歪着嘴骂道:“他娘的,真是见鬼了,这人该不是常遇春再世吧……咦,来了五骑,这下……该死了吧?” 第一百零三章 尾声 刘见宝声音有些发颤,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商队的五骑冲向李佑,内心里突然担心李佑跑了。 可李佑根本没有任何的迂回和逃窜,夹了夹马腹,蹄声更急,速度更快,这时候他们都是全速冲刺! 马匹一秒钟就跑过了十米距离,瞬间二人相隔不到十步,也就是马匹通过时间最多二秒钟。 这时候,李佑右手的雁翎刀高高扬起,因为在接下来两秒钟内,要从举刀到下刀,必须得要完成一个完整的斩劈动作。 在这个瞬间还要砍中人,难度极大,危险性极大,初学者往往还收不住刀,所以“精骑”这称呼不是随随便便就可拥有的,至少都有马上劈斩的能力,余者马术再好,只能算马兵。 “噗……” 李佑一刀扎入最前面的马兵胸腔,他并没去拔刀,由着自己胯下战马从侧方越过目标,以被拖中的敌人为圆心,刀把为半径,画一个弧线, 这样向前刺的刀,就转为向后拖着的刀了,这时候才顺势抽刀。 “嗒……嗒嗒……嗒……” 第二个马兵也早已蹿了上来,他一直“人”字形抱着刀架,此刻李佑身影已是晃来,立马朝着李佑脑袋和肩头左斜下劈, 李佑左侧的雁翎刀早已经反握,立蹬往右侧微晃,同时左手的雁翎刀,早已经递了出去…… “噗……” 雁翎刀插入,两马相错而过,李佑熟练地翻腕,这样来扩大对方的创口,并且能够保证他的刀可迅速抽回,而不被骨头卡住! 在李佑左手递刀的时候,他早已经是盯着第三个马兵,这两人本身就是一左一右,所以在他左侧递完刀,他右手早已在之前“顶刺”后,复位到初始拖刀状态, 跟着马身的节奏,再次像是挥鞭一样,将右手雁翎刀抽在了第三马兵的腋窝,同时借马力甩出,迅速复位…… 可是这次他左手的雁翎刀,甩刀后还没复位,第四个马兵的刀已经滑在了李佑胸口上,“叮……”的一声,火光四射。 “暗甲!” 那马兵大惊失色,所谓“快马轻刀”,永远的对象都是的是无甲的敌人,哪怕是纸甲、藤甲,马刀的杀伤力都要大打折扣,更何况是李佑身上的棉甲,如此可抵挡枪弹的甲胄,轻薄的马刀纯粹是在挠痒。 李佑再次左手抡刀如鞭,该马兵便是翻滚落地。 只剩下一个了,一般来说最后一个马兵,大多都是胆小故意压了马速的人。 这个马兵头皮发麻地看着冲来的李佑,想要侧转已是来不及,只得狰狞咬牙,就要劈斩,可是他策马冲击时,刀架未平,刀背也没有贴近肘部,而且还用的是斩劈,用力过猛之下,这一刀直接是斩在了自己的马脖子上…… “咻咻咻……叽哩哩……” 坐下战马一声痛呼,便是发了疯,像是箭一样侧身蹿了出去,奔突间撞在了后方的货车上,将三轮货车撞翻两辆,最后卧死了过去。 而那马匪早在第一辆时,就被战马往前巅飞了出去了,身子磕在了第二辆独轮车上落地,又是被疯马踩踏在了脸上,直接脸上戳出了一个血窟窿,疼的在地上翻滚…… 这一切说来慢,其实从李佑冲出到最后落幕,也就在数息之间。 山脊上,帽儿坝众匪都是看呆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 要知道从高处俯视而下,李佑完全像是一柄奔驰着的猿猴,所到之处,刀光氤氲,血影翻飞。 尤其是他矫健的身影在马上立蹬、侧腰、压浪、苟身、甩刀……一切都是那么行云流水,双手更是像镰刀,将“快马轻刀”四字演绎到了极致! “咕咚……” 刘见宝咽了口唾沫,他从来没有见到,甚至都没有听说过,谁能将马上的拖刀术,用到了这般的精妙,策马而过,倒敌四人。 看到李钦相的步卒,已是队列森然地步入了战场,而商队早就早李佑的冲锋下溃不成军,这胜负自然立判。 刘见宝他强行压下内心对李佑的惊惧,冲着众人喊道:“走,下山。” 其余帽儿坝匪也是猜到,接下来自然李佑大胜,而这他们便可轻松分得五成,心里顿时个个欢喜。 李佑就那么策马停着。 同时,后方车马商队里那些观望着的杂役和苦役,彻底看清了李佑策马停下的挺拔身影…… 棉甲上血迹斑斑,双手上的马刀血液尚在滴落,宛若一尊杀神横亘在天地间。 李佑看了眼后面的战场,郑铁刀单挑武艺极高,最后是王廷行、周垠加上管红心三人,才将其斩落马下,护卫们在相继失去了薛禄和郑铁刀这两个主心骨后,哪里还有什么敢战之心? 步卒在李钦相的带领下厮杀,不过即便是这样一面倒的战局,步卒的表现远不如行军时的战阵,显得散乱惊慌,队友杀人或是被杀,都会引起一些躁动。 若不是对方没了主心骨,只知道逃跑,恐怕即便有李钦相等老兵,也是压不住队形。 反观一队的李秀隽、洪大娥,以及武兴山上救下的白玉英、赵芬、崔梨花等的女兵表现极佳,能将平日里训练所练的劈砍,发挥出了六成。 可她们或许是压抑的太久,太过悍不畏死,直接是无脑的进行了冲杀,也仍是打乱了阵型,甚至无视长官的号令! “唉,我还以为成军了呢!” 李佑叹了口气,便是向着一辆辆马骡、车马后方看去,后方有着不少杂役、苦役还有商会的伙计。 他只是这么往着后方看了一眼,那些杂役、苦役便是惊呼起来,哪里还去欣赏李佑帅气的脸庞…… “啊……败了,败了,快跑啊!” “杀人魔王来了,快跑,快跑……” “输了啊,瓜皮货,赶紧走,赶紧……” 一时竟惊慌便是如海啸,所有的杂役、苦役瞬间都是望风而逃,他们多都是宁羌州县过给商会的免费劳役,剩下的一些也是半道上被胁迫相从的,什么货物、马骡对他们来说毫无束缚,直接就开开心心地跑了,甚至有的还抢了一些货物背着。 负责管事的经理姓程,此刻也知道大势已去,推下了身旁一只大青骡的货物,回头深深看了眼李佑,恨不得将李佑刻在脑海里。 李佑似有所觉,目光猛然看向了他,他顿时吓得一阵哆嗦,晃晃悠悠骣骑而去…… 李佑并没追的想法,他必须得迅速让马力恢复,下意识抬头望向了从山麓而下的刘家兄弟…… 第一百零四章 反杀(一) 至此,战事结束,遍地的尸体和零星死去的马匹,彰示着这场战斗已是尾声,李佑他们算上女兵总计五十人,大败六十七人的商队护卫。 战死九人,受伤八人,军官受伤一人。 除了步卒中一个倒霉蛋被商队护卫的飞斧砸死,还有三个是被刀剑戳死外,李佑这里几乎没什么损失了,因为马队这里只有管红心的人马中了负伤。 相对之下,他们的战绩就比较骇人了,薛禄和郑铁刀都是相继被杀,对面二十人的马队,死了十一人一马,伤了三个,只逃了六个, 而长枪手这里几乎全军覆没,毕竟刚开盘就被射死了八个,刀盾手则伤亡不大,因为那个时候,他们都开始溃逃了,加上李佑并没有追击扩大战果,所以总的来说,对面还是逃了一半多。 至于商贾伙计、杂役、苦役则都是秋毫无犯,李佑想要的是财物,只要愿意给财物,他才懒得去做什么赶尽杀绝的事,至于说什么报复,李佑连想都懒得去想,活下去才会担心报复,活都活不下去还担心什么报复? 古代的战争中,其实都是和这种小规模战斗差不多。 打仗本就是简单残酷,要么打的对面一边倒,要么被打的一边倒。 只要一开打,很少出现所谓的旗鼓相当、难解难分,相互使用什么锦囊妙计,那些都属于试探阶段,真正开打,起决定作用的,其实就是一开局的十几分钟。 战事一结束,许多人都是心思火热,想要收拢财物,以及方才战斗中受惊奔蹿的马骡,这商队的战马不多,可是拉货的马骡那可是三、四十头,李佑则是号令所有人站好队列,马队不准下马卸甲,步卒更不准收刀。 这样的命令,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不趁着现在多藏点金银,难不成真等会这么老实地和刘家兄弟五五分吗? 要知道如今无论是江湖人、山匪,还是乱兵,哪一个身上的鞶革里没个几两碎银? 李钦相看着帽儿坝的人,匆匆从山麓的蒿草中露出了身影,不去看,他心里都仿佛听到了刘见宝那笑面虎讨厌的声音,以及身后一众人贪婪的咽唾沫声。 “哈哈……” 果不然,刘见宝距李佑还十步远的时候,便是大笑了起来道:“李相公当真是堪比黄忠,更胜项羽,这身武力简直是真武大帝下凡!” “李相公当真是让人不得不服,麾下兵马更是个个威猛!” 刘见臣看着走到了李佑面前,余光瞥见了那一排排物资和马匹牛骡,心里欢喜极了,这些马骡可是有价无市啊,乱世之中除了粮食,其次就是马骡了。 虽然说他觉得这些货物难以出手,可一旦出手,都是暴利,而且这次他们只是借了刀兵,既没有人马损失,更不怕报复,还要白得五成货物,这简直不要太爽! 说着,便是在李佑肩膀上拍了拍,一副好兄弟的样子。 在他身后的众多帽儿坝的山匪,此刻对李佑哪里还有先前的嘲讽? 可是李佑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兄弟两人望着李佑面沉似水,心里突然有些心惊肉跳,刘见宝心里一突,暗道:难道这小子要反悔? 他生怕李佑反悔,开口道:“李相公,我们之前所说的还作数吗?我们拿五成,君子一言,可不能反悔!” “真是又蠢又贪……你们的刀把子在我们手里呢……” 李佑话还没说完,右手甩刀,面前刘见宝的脑袋便是高高起飞,血水“噗”一下冒出了老高! “啊……” 刘见宝心头大骇,还未来得及说话,李佑左刀便是甩了上去,自是好一片献血飞扬。 刘家兄弟脑袋先后落地。 “杀!” 李佑猛然爆喝:“吾等谁不是被这些山匪、马贼闹得家破人亡?报仇雪恨就在今日,杀,一个不留!”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不要说帽儿坝匪反应不过来,就是连李钦相等人,都是没有反应过来,但是这不影响他们身体条件反射般地听从李佑的号令。 “杀马匪,杀马匪啊!报仇雪恨就在今日,一个不留!” 吴大鼎早有预料,土官铺李佑让他给步卒传话,通知没有刀、铳武器时,他就隐约猜到了。 如今杀这些真正十恶不赦的山匪,他心情可是激动多了,几乎与李佑差不多同时出手,挽弓搭箭,“咻”一声射中面前的帽儿坝一个头目的眼睛。 “报仇雪恨就在今日,一个不留!” “报仇雪恨就在今日,一个不留!” 党、项也是反应过来,他们是本地人,对于帽儿坝山匪的仇恨是最大的,尤其是项、党两家,他们可就是被刘家兄弟屠村俘虏,再卖给了曺二! 在他们二人的带动下,曾为矿徒盐奴们的步卒们顿时红了眼,也不去管什么阵型,像是恶狼一般,追了上去。 李钦相双眼也是极为兴奋,从一开始的惊骇,到了现在的狂喜,纵马操刀与管红心等人一起追了上去。 顿时这土塬上又是展开了一场厮杀,这是真正的屠杀,因为帽儿坝山匪手里根本没有任何武器,这让他们连反抗的心思都是没有,一边跑,一边心里暗骂刘家兄弟,为什么要借刀给这帮狼崽子? 薛炳眼睛猩红,从一开始冲锋,目光便是死死锁着一个矮粗的黑髯汉子,就是这个人摔死了他的三岁的妹妹,将他卖给了曺二。 这张脸他这一辈子都忘不掉,此刻他手里拎着刀,不要命地狂奔,近了,逐渐近了,仲愠成一刀斩劈了下去,没有砍准,砍在了他的肩头,可黑髯汉子也是吃痛之下,躺倒在地。 他转过脸,看着面前的薛炳,神情变得更加惶恐,跪下哭喊道:“不要啊,爷爷,我错了,我曾经也是良家子啊,都是这世道害的,只要你饶了我,我……” “这个世道害的人只有你吗?可也没有见见人人去当土匪,饶你?那是阎王爷要做的事!” 第一百零五章 反杀(二) 薛炳一刀扎在了黑髯汉子的胸口,再次拔出,再次扎入,如同疯了一般的他,直到将黑髯汉子胸口扎的血肉烂飞,彻底没了生机,这才停下手,趴在旁边呕吐了一阵,接着又是大声哭泣起来…… 人类从原始时代起,战争才是人类最为重要的活动之一,也可以说正是因为不断的战争,极大地促进了人类的文明, 这是自然界赋予每一个生命与生俱来的本能,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人类的基因中,所以每个人都具备突破文明赋予的枷锁,回归冷酷的原始性的能力! 沟谷东侧。 狮大勇、王邛同行的武诸葛此刻这才慢悠悠地到了土塬口上,可刚一到就是被面前的一面倒屠杀给震到了,不过片刻,整个沟谷再次沉寂, “这是……这是帽儿坝的人啊?” “他们?” 武诸葛吃了一惊,这些像是疯魔一样的人,他认得是李佑手下训练的步卒,以前都是矿徒,可眼下如此凶猛的一面,让他暗自心惊。 狮大勇面无表情地看着旷野,最后目光落在了那挺拔身影上,他有一种错觉,李佑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这么一副挺拔模样,像是天地间的一根针,仿佛随时都会把天戳破。 “快走!” 武诸葛为了确定心中猜想,脚下加快,带着亲兵与王邛等人,迅速冲着李佑那儿走了过去,沿途残垣断壁、疮痍满目,越走越是心惊肉跳,最后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李佑身上。 裕正春此刻带着李智等人,一起抬着担架寻找受伤的战友,管红心失血昏迷,穆青元正忙着给他清洗包扎。 李佑砍了刘家兄弟两人,他只是下令,从头至尾并没有动手。 此刻,他正在让让李钦相安排一部分人,先收拾战友遗体,另一部分人去收拢周遭受惊乱窜的马骡。 高从虎清理站抽收缴箭矢、武器,吴大鼎带着镇抚兵则是监察巡逻,收缴从死尸身上所携带的金银珠宝,敢有争抢私藏者,斩! 战后扫荡也是战争的一部分,所得缴获,直接影响到了资源的重新分配,若是让下属将缴获带走,虽然有利于提高积极性,但这种分配太过随意,不仅仅不公平,而且势必会引起争抢,私藏金银后,作战战略性会大打折扣,延误战机、懈怠军令! 张献忠和李闯王一开始在崇祯初年以前,都是不再意这些军纪,最后不仅仅搞得自身没钱,而且手底下派系林立,纪律更乱更差,所以在十二年以后,他们两人都是施行了缴获归公的制度,并且严厉执行! 李佑则是从一开始就直接上了“斩”刑,在思想建设没有成为铁铸的信仰之前,李佑的管理都是简单好记,只是一个字“斩”。 此刻他看着武诸葛已是策马而来,眼神闪过丝丝冰冷,紧接着便是化成了热情,他冲着下马的的武诸葛高叉手道:“幸不辱命,而且还帮我们龙门寨除去了心头大患!” 武诸葛下了马,眼下脑子有些嗡,因为在李佑的面前躺着两具尸身,一具连脑袋都没有了,正是刘见臣和刘见宝兄弟。 武诸葛面色有些微白,心头却是狂喜,这刘家兄弟在他和旗杆山山匪之间的敌对,来回横跳,这回竟是被李佑给直接干翻了。 他一时真想知道李佑是怎么做到的,可是帽儿坝此次被全灭,他更在意的是帽儿坝这数年来的积累! 牛进库适时走上前来,对还在发懵的武诸葛耳边,低吟道:“老窝!” “对,老窝子!” 武诸葛眼睛放光立马喝令道:“给后面传令不用过来了,掉头随我去帽儿坝抄了他们的老巢!” 恍惚过后的武诸葛大手一挥,对于身后的他商贾的物资都来不及去看,在他看来这些物资已经是吃在嘴里的了,而帽儿坝的若不早些去,多半就是会被留守的山匪分了家产。 武诸葛身边的亲卫瞬间闻声而动,唯有余达开、魏大才、苗显祖、等几个弓兵看着李佑,李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下巴,六人一同跟在了武诸葛身后。 武诸葛见李佑没动疑道:“相公,不去抄老窝去?这刘家兄弟的窝子怕是黄白之物也是不少啊!” “帽儿坝应该没几个留守的人,犹如探囊取物品,消息现在跑的还不快,掌盘去就行了!”李佑笑道。 “你真不去?” 武诸葛摇着头不可思议地道:“先生,真是奇人也!这可都是你拼了命的,收缴战利品,怎么一点都不动心呢?难不成你杀他们不是为了这个?” “我杀他们从来不是为了这个!” 李佑肃容道:“我杀他们是为了给掌盘解忧雪耻,更是为了我们龙门寨往后的发展扩张!” 以前武诸葛或许对这话嗤之以鼻,可是经过武兴山李佑的豪爽,内心感动之余,甚至有了些愧疚,想想李佑来山寨这还不到三月,可是为山寨立下的汗马功劳最大。 尤其是今日不仅夺了商贾大批货物,更是解决掉了他的心头之患,而且在山寨中自讨腰包,提高那帮矿徒伙食,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多做出些铁锭,多卖一些钱,还是曲线救国,最终收益的人还不是龙门寨! 这样的人不是大大的好兄弟,好下属,好功臣,那谁才是?, 武诸葛知道自己注定不可能扯旗造反,心里有了补偿的意思,开口道:“先生,回去你就做寨里的五掌盘!” 李佑心中大喜,上前走进了武诸葛耳边道:“掌盘,还记得小生之前给你说的集权于一身吗?” “这才多久,当然记得!” “帽儿坝这个祸害,今日已除,不如顺手再把三掌盘……” 李佑话没有说完,但是不经意伸手抹了抹脖子,这意思再明显不过。 武诸葛抿了抿嘴,他原先与张壮根就不是一个窝的,只是去年曹家撮合,这才在龙门寨呆在一起,可过来也是分灶就食,从来没在一个锅里搅过勺把子,平日里和和气气,可是背地里都是相互警惕,生怕被对方捅了刀子。 说到底,当时也是不得已,沔县那些缙绅知道他们彼此都有间隙,生怕被坑,所以他、曺二、张壮根这样子容易互相牵制,可问题是分钱也分得少了,而且这龙门寨各自坐山头,就是张壮根起的头。 武诸葛一时间觉得喉咙干涩,心头也是砰砰跳了起来。 “这……” 第一百零六章 缴获 “我们龙门寨与旗杆山中间就是夹着帽儿坝这个墙头草,所以处处被掣肘。而曺二与大掌盘,中间夹着张壮根,不也是一个道理吗? 大掌盘这里强势,他们两人就暗相勾连,对抗大掌盘,使得大掌盘始终不能统一号令。若是没了张壮根这个傻逼,那曺二每次卖出的铁锭,又如何敢给我们寨子只分三成呢? 再说这只是明面上的,私下里谁知道他和曺二是如何分账的? 动不得曺二,还动不得他张壮根? 干他啊!” 李佑见武诸葛心动炮语连珠轰炸了一翻,只炸得武诸葛脑子一阵血气上涌,可是他还是强行压下了,开口道:“张壮根滑的和兔子一样,他可不止一个窝,目前明面上手下也着四五十人呢,那邢家是他老丈人,不知道那里有多少压箱底的东西? 再说,这样搞,我们龙门寨可是要元气大伤的,万一被旗杆山当了黄雀,划不来……以后再说吧!” 武诸葛说着挥了挥手,就要带人离开。 “大掌盘你不为自己想,要为少主想啊,留此恶狼,或是等掌盘百年后,让他为少主送终吗?” 武诸葛身子一僵,想到了武鼐,没有回头,也没说话,带着人离开了。 “囔糟食的蠢货!” 李佑有些恨铁不成钢,不过转念一想,若是武诸葛这么蠢,他估计早就自挂东南枝了。 他不去想了,刚转头看着还算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得众人,高从龙就大喊大叫起来:“我的大吊,这么多东西?相公快来,这几大车东西,真是给我开眼了。” 李佑冲着高从龙走了过去,他所在的地方正是方才被马匹装翻的三辆,上面的货物早都散落开了,难怪高从龙说是开眼,李佑一看也是吃了一惊。 全是都是奢侈品啊,有茧绸、苏绣、葛布、毡单、红毡雨衫、蟒龙服、飞鱼服、细瓷、叆叇(眼镜)、自鸣钟、大绒、各色熟丝细线、红罗、瓷青纸、休宁墨、胭脂水粉等诸多颜料。 “这该不是龙袍吧?”李佑指着其中竟还是有这几件龙袍似的华服。 高从龙摇头道:“不是,这些蟒服、飞鱼服、斗牛服,富商豪绅常常买来穿。” “飞鱼服不是锦衣卫穿的吗?” 在李佑的前世的记忆里,说到飞鱼服就自然会想起《大明风华》、《绣春刀》里大名鼎鼎的锦衣卫。甚至《大明风华》导演在采访中也一本正经科普:飞鱼服是锦衣卫的一个独特标志。 实际上在大明飞鱼服从不是锦衣卫的专属服饰,更不是什么独特标志,因为它属于皇家赐服,与斗牛服、麒麟服、蟒服是皇家特典的象征,比如山东曲阜孔府就有香色飞鱼服,永正七年日本幕府的足利义澄也有,丰臣秀吉还有蟒服,那么他们是锦衣卫吗? 晚明时期因为皇家滥发和权贵滥用,还有商品经济的刺激,社会风气的变革,斗牛服、麒麟服、蟒服、飞鱼服抓紧飞入了民间,成为大明时尚潮牌。 所以在这货商里有这些华服,也算是正常。 “都装起来吧!”李佑摇了摇头,道:“全都是商品吗?没有粮食?” “有!” 高从龙兴奋道:“后面的十几大车全是粮食,我都打开边角看了有稻米、小麦、大麦、荞麦、谷糠、麸{fu}子、谷糠、胡椒、土碱、细盐、酱醋油酒林林总总,样样都全!不但是这些还有三车的杂物,像是牛油烛、黄檀香、牙香、樟脑、羊皮、狗皮、白硝马皮、鞓{ting}带、本纸、青夹纸、桑皮纸、砚瓦、铁锅、刀勺锡面盆等等,简直是要什么有什么!发大财了啊,相公!” 李佑听了也是兴奋不已,如今南寨百废俱兴,什么都缺,这样东西简直是梦寐以求! “嗯……有军备之物吗?”李佑突然想起。 “有,那边!” 高从龙带着李佑到了最中间的五辆骡车跟前,打开了一个货栈,李佑上前一眼看到有牛皮、罂子桐、牛角、牛筋、生漆、梭布、白布、棉布、绿布、绵花、银花碳、扇子、布匹、蓝靛、蜡、桐油、漆、纸,甚至还有蜀锦和阆中的水丝,药材也有不少,其中一大半是大黄。 大黄,在北边自然属于重要的战略物资,在广州更是紧俏的外销品,而且是陕川商人的优势项目。 如果要和澳门的葡萄牙人接触,作为一个能提供大黄的供货商是很好的身份。由夔东到广东的这段路可在归州上船,也是可走陆路到荆州再找船,这些生意基本上都是川南的三谭在经营。 “身后的这些全都是硫磺还有桐油耔。” “什么都敢卖啊!” 李佑再不懂也知道这牛角、牛筋是做弓的必备之物,生漆更是弓箭、甲胄处处都少不了,硫磺自是不用说火铳子药,这个可是必备,其次的罂子桐、桐油耔那都是熬制火油的原料! “这么多东西价值早就好几万了,护卫力量是不是有点少啊?” 李佑不禁起了疑心道:“这收获太巨大了。” “嘿,那刘见宝兄弟不是说了么?人家有商会的牌面,有几家匪徒,敢如相公一般无所畏惧?” 高从龙坏笑道:“又道是官商一家,现在是官、商、匪一家,自家人走道,沿途大的匪寨早都是打点了的,小的匪寨,人家有两家打手和自家扈从,自是足够!” 李佑听了,笑着点了点头道:“有道理,不过还是快点清理,早点回寨!” “嗯……这次要不要也藏一些再上交,我们先拉走?” 高从龙道:“反正武大头带人去帽儿坝了,这里都是我们自家人!” “嗯。” 李佑自然没那么迂腐,叮嘱道:“那些奢侈商品,都不要,主要拿粮食,哦,马匹、纸张等实用的也要上一些。” “好!” 高从龙笑逐颜开,他生怕李佑迂腐的全部都又上交,至于拿什么东西,高从龙自然通晓,那些奢侈玩意,哪比得上粮食重要。 李佑、高从龙、吴大鼎先是挑出了一部分,让李钦相和吴大鼎先行送了回去,直接存往南寨。 然后他们又叫上了吴秀姑等一众的壮妇和匠人,一起来搬货。 足足转运了两回,才将货物运转到山脚,曺二和张壮根五六十人,恰好从沔县回来。 当他们在山脚看到如山的货物,惊得目瞪口呆。 “我的天,这么多货,哪儿抢来的啊?” 武鼐率先冲了上去,顺手掀开一个箱子,恰是看到那几件华服,拉出一件蟒服拿在手上,一个哆嗦道:“李佑,你该不是把瑞王府抢了吧?” 第一百零七章 尊卑 “抢瑞王府?” “牛哇!牛哇!听了你的话我都悬梁自尽了都。”一旁的高从龙打趣道。 李佑则是风轻云淡说了几句。 这可是让武鼐他们脸上变幻不定,当真是吃了一个大惊。 李佑、武鼐一众人将东西搬完,又去帽儿坝接应了武诸葛。 一开始,张壮根得知李佑灭了帽儿坝时,惊悚不已,但是木已成舟,他也没说什么。 曺二翻了货物,他一眼就知道这是商会的货,甚至他立马就猜到了大安通商会。 不过他自然就当没看出来,要知道武诸葛每次缴获所得,他也是能够分一杯羹的,管他抢了谁,哪怕是抢了朝廷的皇粮,只要不是抢了他们曹家就行,他才懒得多管闲事。 帽儿坝的藏货也是不少,只是其中粮食并不多。 李佑带着李钦相还有、吴大鼎、高从虎三人前来赴宴,李智和裕争春嘴馋,也是跟了来,而管红心负伤,高从龙、周垠、则是根本就不想来,他们见不得看到武诸葛的嘴脸。 其他人李佑则也是不想带来,这里的风气太差,李佑才不想让他们被带坏。 入夜,聚义堂自然是英雄好汉齐聚一堂,准备大吃大喝。 今天入席摆着都是牛肉、驴肉、冬笋、鹅蛋、套肠、腰子、大饼、米饭、馍馍、糍粑、面糕…… “今日赚的盆满钵满,都是我们大掌盘之功,来为我们大掌盘贺!” 刚开席张壮根就是大吼一声,率先举杯,对着武诸葛敬酒。 今日的收获超出所有人的预料,尤其是李佑的收获,让他眼红不已,要知道他可是什么力气都没出,生怕分不到一杯羹。其实他最为在意的是帽儿坝刘见臣的宝马,那马他可是眼馋了许久啊! 一时间厅内所有人都是起身,对着武诸葛举杯恭贺。 “哼!” 吴大鼎听了冷哼一声,却是发了犟脾气,动都不动,好在人多,并没有人注意到。 “哈哈……这个冬天兄弟门可要享福了,这是我这个大掌盘应做的……” 武诸葛志得意满,看了武鼐一眼道:“小鼐子去给兄弟们敬酒,来,大家先好吃好喝!” 武鼐听得莫名其妙,为啥要他敬酒,可还是提起一罐子站了起身去了后面酒席。 武诸葛的话,听得所有山匪心里暖呼呼的,吃得更加得劲了,好一阵子屋子全是狼吞虎咽的声音,在这遍地都是啃树皮,吃泥巴的时代,即便山匪见了肉,也是吃的发了疯。 好一阵子的吞咽声,个个吃的差不多了,屋内稍微安静了些。 这时王邛突然牵着五匹骏马走了进来,一字儿排开,懂马的人只看一看就知道着六匹 全是宝马! 其中最为扎眼的就是有刘见宝的那一匹九点花斑豹,还有的那一匹黑卷风是刘见臣的坐骑,这两匹不敢说是千里马,但也绝对属于千金难求的那种。 大家顿时都是议论起来,曺二和张壮根两人望着那九点花斑豹也是两眼发光。 “这是今日缴获帽儿坝的的五匹上等好马,我想着大家都是辛苦,所以准备将这五匹骏马分给诸位好兄弟……” 武诸葛话还没说完,张壮根踢了脚赵独眼,赵独眼立马会意,忙不迭地跑了下去去牵九点花斑豹的缰绳! “好,好,这匹马,我替我们张爷要了!” 赵独眼大声叫道:“我们张爷虽说错过了这次踏青,可要知道这商队消息,一开始就是我们张爷的功劳,而且与帽儿坝也是他从中前牵桥搭线的啊!” “放肆!” 突然李佑猛地一声暴喝,怒道:“在这龙门寨雷霆雨露,皆来自掌盘的天宪之口!大掌盘赏的,才能拿,大掌盘如今还未封赏,你就拿了,这山寨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规矩了?” 厅内瞬间安静,目光都是汇聚在了李佑身上,而张壮根早已经面色阴沉。 赵独眼被李佑骂的怔住了,看见自家主子面色发黑,顿时壮了胆气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大掌盘说了让要分给诸位兄弟,没有我家张爷传递情报,能有今日收获,这马不给我家主子,给谁?” “你家主子?你家主子难道不是大掌盘吗?目无尊卑,心存异心……当杀!” 李佑“杀”字刚说出口,身旁的吴大鼎手臂一晃,一记飞斧便是蹿了出去,整中赵独眼面门。 “嗬……嗬……” 赵独眼双手在空中乱抓,喉咙咕噜噜响着,便是倒了地! 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顿时让得所有人都是“嚯”地站起了身子。 “李佑!” 张壮根顿时暴怒,面目狰狞暴喝一声,“锵啷”一声,拔出了佩刀,而在他身侧下面的三桌子人也是一边大骂,一边拔刀。 “敢杀我们把头!” “狗东西找死!” “要将你碎尸万段!” …… 李佑一脸平静,只是乜斜着张壮根。 “屌毛灰,唧唧哇哇,有种就来!” 王廷行大骂一声,起身拔刀,同时一直和李钦相一桌的苗显祖、余达开等弓兵一桌,也都是纷纷起身,没有人说话,只是齐齐拔刀! 大厅内顿时剑拔弩张。 曺二看着苗显祖、余达开等弓兵竟也是起了身,眼睛微微眯起…… “大胆,都给我把刀收了!” 武诸葛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给惊到了,李佑之前给他提过要拿张壮根立威,统一龙门寨的号令,可是他根本没有想到李佑就动手了,而且白天说的,晚上就开始干了。 这么快,谁受得了? 他只得动了情绪,严厉叱责了李佑,李佑则是一副赤胆忠心的模样,说他见不得谁对大掌盘不尊重,反正是好一阵的情深义重。 曺二坐在大椅子里,明黄色的衣服裹着他二百来斤的肥肉,活脱脱的像一只大肥鹅,他的眼睛陷在肥肉的皱褶里,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只是一言不发。 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李佑竟然有了这么大的羽翼,这一切最为主要都是武诸葛睁只眼闭只眼,还给了一定的支持! 曺二虽说和李佑暗自达成了一些协议,可是李佑的发展太快了。 他现在有些懊恼,也真的是服了武诸葛,难道是他真的老眼昏花,看不出李佑这个人野心极大吗? 如此扶这么一个人急切上位,最主要原因,可能就是想要压制他与张壮根。 “这个武诸葛得换人了!”曺二心中默默想着。 此刻,张壮根像是缺氧的金鱼一般,胸口不断起伏,坐也不是,站着也不是,眼睛像是鱼眼睛一样,凸出来了好大一圈,瞪着李佑。 反观李佑则是听话多了,武诸葛再次一声令下,他便是坐下,然后被勒令给张壮根赔礼道歉,他也是端着酒碗走了过来。 可张壮根怎么咽的下这口气?他也是要脸的人! 要知道他手底下的大头目都被当着面杀了,是杀了啊,又不是被打了一巴掌。喝杯酒就这么算了?怎么可能? 而且只要眼睛不瞎,都是能看到武诸葛是他娘的在拉偏架! 可问题是能如何? 他手底下的人多是些挂水、等的探子,其次则是田四这些严刑拷打肉票、折磨人样样精通的的刑夫,这些人去打李佑手底下这帮如狼似虎不要命的悍卒,不用想他也知道结果是怎么样的! 再加上武诸葛一旁的虎视眈眈,万一火拼,他多半是干吆喝着,入场拉架绝不可能,背后捅刀子可能性倒是极高! “哼!” 张壮根冷哼一声,拂袖打翻了酒水,冲着自己手底下人喊道:“我们走!” “走?” 李佑甩了甩手背上的酒水,声色俱厉道:“大掌盘让你喝酒?你不喝?是不是不听号令?是不是不听号令?你这走,是要出门自立门户吗?” 李佑说着右手已经摸到腰间佩刀,张壮根顿时亡魂皆冒,惶急中跳将开来惊怒道:“我是寨子里三掌盘子,你要杀我?” “管你几掌盘,在我眼里寨子里只有大掌盘,不听掌盘号令者,杀无赦!” 第一百零八章 投名状 这话听得武诸葛心花怒发,有这么一个忠诚的狗腿,他当真是惬意无比,坐在大椅子上菊花都是舒服的展开。 “你……” 张壮根又惊又惧,在李佑这个杀胚秀才的巨大压迫里,让他心里早就慌了神。 而武诸葛那里只是笑眯眯地坐着。 张壮根瞬间意识到……若是不喝,他可能真会死。 可要命的是……他真的也要脸啊,就这么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呵斥,他手底下的兄弟怎么看他? 一旁的曺二突然起身道:“都是一家人,戾气何必这么重?老三你何不依了大掌盘子喝了这杯?一起为寨子共同出力呢?” 张壮根舒了口气,总算是有了台阶,但是内心觉得还是很屈辱,走近桌子来端酒。 施就恩连忙上前给李佑重递上了一碗酒。 李佑端着笑哈哈道:“这就对了,舌头和牙齿还少不了磕磕绊绊,我们一个锅里搅勺把子的,脸红脖子粗也是在所难免,来,干过这杯酒我们还是好兄弟!” “无耻” “无耻” 这话听得张壮根和曺二都是嘴角抽搐,他娘的赵独眼躺在那儿还没死透呢! 可形势比人强,心头最为惊骇的便是施就恩了,自李佑被掳上寨,一路从一个矿奴的身份,凭借自身武力左右逢源,手里更是有了一帮子悍卒,不过也才短短两月多。 这样的能力和号召力,绝对是让人感到恐惧,看着武诸葛还一幅得意洋洋的样子,他又心里不禁冷笑,像李佑这种人怎么可能效忠于他呢? 牛进库让人将赵独眼抬了出去,大厅内勉强恢复了些酒宴的氛围。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下去自作主张去牵马了。 武诸葛则是作足了山大王的威势,对马匹进行了分配。 那一匹九点花斑豹自然归了他自己,李佑拿了黑旋风,武鼐、曺二、张壮根各得了一只,武诸葛刚刚宣布完,李佑便是半跪谢赏! 这样的卑躬屈膝,注重礼节,简直是让武诸葛爽到了极点。 并且为着其他人可谓是做足了表率! 所以后续得到赏赐的人,都是学着李佑冲着武诸葛半跪谢赏赐,生怕是步了赵独眼的后尘! “先生入寨子虽短,可对我们龙门寨不可谓不是劳苦功高,从平定武兴山乱兵,给我们山寨带来了不少战马,后来又与矿奴同吃同住同劳动,不仅仅改良了炼铁方法,更是提高了我们的产量…… 今日更是越发威武,不但是抢下了商贾大批物资,又更是火并了帽儿坝这帮马贼,极大地充实了我们的马匹钱粮……我就这么说,因为李相公一人之力,足以让我们所有人过上一个富裕的冬天!” 武诸葛趁着情绪,继续道:“所以我这里决定,让先生当我们的山寨的第五个话事的,坐上这第五把掌盘的交椅,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好!” “早该如此了!” “五掌盘!” 即便张壮根和曺二不大欢喜,可是大厅内还是欢声雷动,李佑干的一件件一桩桩可都是大事,今日所获的物资钱粮又是充公,这是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就算能挑出毛病,赵独眼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谁又敢说半个不是? 待得厅内稍静,李佑也是开始了表演,一翻推辞谦虚看的下面的王廷行都好一阵恶心,不由得小声嘀咕道:“明明想要,却偏是要装出一幅不要,最后在摆出不得不要……嘿嘿,,像是西门庆和潘金莲似的!” “哈……你敢骂相公是潘金莲,我要告发你!” 不知李智何时坐在了他的身旁,高从龙低头一看是这个憨皮,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拽住李智凶狠道:“我是你师父啊,你嘴皮子敢乱磕一下,信不信我立马掏了你的心肝下酒!” 刚刚被吴大鼎提拔到镇抚营的李智满面通红,这样的危机之下,不正是要彰显他威武不能屈的铮铮傲骨吗? 顿时深吸一口气,就要喊将出来,王廷行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巴,一脸谄媚对李智道:“小祖宗,欧呦,不对……是我的小李镇抚,刚才只是无心之失……那个,这样吧,我把我的弹弓借你玩玩行不行?” 李智小眼微眯起,王廷行心理顿时暗叫不好,听相公说这李智脑子不一般,而且还是一能一杆子从嘴巴捅到屁眼子的直肠子,估计这贿赂怕要被罪加一等。 可李智一把拽开了王廷行的嘴巴,冷笑道:“嘿,得再把你的弯刀再给我!” 王廷行嘴角一抽……这他娘的贪污受贿玩的这么溜? 在他们两个玩闹间,其实根本没有注意到刚刚坐上上首的李佑此刻面色冷了下来。 因为他一上来曺二和张壮根已是对他进行了反击,说是李佑手下有矿徒、有盐奴、有乱兵,总之杂乱不一,必须得去屠个村作为全体的投名状,也算是李佑升山头的开山礼! 而且这个村子,还是由他们指定的。 张壮根看着李佑面色发冷,讥讽道:“是不是不乐意啊?我看你像官兵居多,像贼反而少些!” “当匪就非是要屠杀妇孺,丧尽天良吗?黄巢之流也?” “什么黄巢、方腊,我们不管,就是你怎么管你手底下的人,我也管不着,但这上山投名状的确是道上的规矩。只有这样你手底下的人才能与你一条心走到底!” 李佑一时无语,他知道这就是铁窗利益,后世的所谓的恋童癖吧,全球有很多所谓商界精英,还有一些不可说的阶层,就有很多这方面的丑闻。 他们真的有那么多怪癖? 那时候可是法治社会,当然不可能真的让你去杀个人来当投名状,用其他利益捆绑,铁窗捆绑才是最牢固的关系。 李佑突然心里有些惘然,入伙的仪式倒是十分简单,无外乎抱拳行礼,斩鸡头喝血酒 他强自压下心头的情绪举杯道:“我们是磕头换帖的兄弟,谁家锅盖不碰马勺,往后同生共死,义薄云天!” 第一百零九章 为民除害 “谁让你扔这斧头的??” 回了南山李佑刚刚坐下就不由牢骚道 “咋了?” 吴大鼎莫名有些惶恐,李佑的威信越来越大了,他小声道:“不该扔吗?” “该!” 李佑看着进来都是吴大鼎这帮挨底人,继续道:“可你不觉得扔错了人?就应该照着张壮根脸上给来一下!” “嘿嘿……” 王廷行一听不由得啧嘴笑着,他现在是真的越来越喜欢李佑的行事作风了。 李佑扫了他眼道:“笑啥!” “我觉得相公是一点儿做事儿都不像个秀才,倒像是……倒像是……,” “土匪嘛!” 李佑看他不敢说,就接了话茬道:“反正我也不是个秀才!” 这话惊得吴大鼎睁大眼睛看了李佑一眼,不过其他人根本没啥反应。 李佑每天早上教导大家读书学习,而且对于天下大势,特别是地理山川了如指掌,这对他们来说怎么可能不是秀才公? 可吴大鼎是知根知底的啊,他发觉没人在意李佑的这话,这才松了口气,苦着脸道:“牵马的人是赵独眼啊,非要拐个大弯……一斧头劈了张壮根……这也忒离谱了吧……再说张壮根和武大头在一条线上,我怕一斧子先把武大头给结果了!” “有啥离谱的,劈了就劈了,就凭他手下那帮只会造粪蛋的饭桶,能奈何我们?” 周垠对于自己的兄弟有着无限的自信! 要知道李佑带着他们可从来都是真枪实弹的干仗,不是欺辱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加上周垠本身就对这帮下三滥看不起,恨不得早早和他们火拼一场! “现在怎么办?” 李钦相见着话题马上要跑歪,赶紧出声询问李佑。 李佑也是坐了下来,皱起了眉头,先是定下调子道:“屠杀百姓的事,肯定是不会干的,可这样的话又成了个死结……” “我看啊……就是他们知道相公心善,故意想坏相公名声,而且也是想让我们队伍和他们同流合污……入他娘的,这投名状真阴险!” “要不算球,和他们掰开了直接干算了,尽是些乌合之众,人多又如何?武兴山那次我们也不才二十几个?今天我们也不是才四五十出头的人马,照样不是我们打赢了?” 高从龙不以为然说着,连续的胜利早已经让他忘乎所以,根本不将武诸葛、张壮根手下的人往眼里放! 可是李佑知道无论是武兴山还是今天的一战,都是有很大的运气因素,队伍越大,承载的希望越多,他反而越不敢去靠运气。 在武兴山那毒龙豹突然吼了一声,原本那帮逃跑的溃兵就和疯了一样忘了生死,这真是让他难以想象! 北寨的人去抢掠或许会胆怯,万一要夺走他们生存的根本,谁保证他们不会拼命?谁能保证他们不团结对外?要知道北寨可是有着二百人上下。 最重要的是李佑想的更远,未来的发展可少不得这些士绅的力量,他更想和平交接成为沔县士绅在龙门寨的代言人,这样盐、铁、农耕才能利益最大化。 “我也觉得不行就直接干算了,这帮人多都是手上染着许多无辜性命的人,尤其是张壮根手下的人,被他们整死的肉票多到数不清,还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屠了他们,顺道让我为老当家报仇!!” 刘龙进也是鼓噪起来。 项虎、党锁志也都是纷纷附和,李秀隽虽然没有说话,可是她通红的眼睛早就代表了一切。 厢房内多是好找战的声音,唯有李钦相没有说话。 李佑摆了摆手,瞬间安静下来开口道:“和他们火拼并不是个好主意,一来火拼胜算不大,就算赢了,我们折损也是非常大的,谁能保证损了人马,以后我们还能护住这些小孩和妇女的周全? 二者,武大头手底下也不尽是些十恶不赦的人,比如苗显祖、时炎志、王邛、张仓……甚至还有瓦青云和刘龙进以前也都是龙门寨的人,很多人还是保有良知的,我觉得这些人是可以争取的……这世道死的人太多了,想要扩充队伍图谋发展,就不能一杆子都打死,当然帽儿坝那些烂到根儿的马匪除过! 三则是最为重要的一点,龙门寨是官匪,那就是拼赢了他们,接下来我们怎么做?粮食总会有吃光的一天,吃光了我们还是要抢吗?那样的话,说到底我们最终还是做了土匪啊! 所以现在撕破脸时机还不到,我得慢慢去了解细盐铁锭这行生意,至少得谋一条不当山匪的仰仗…… 明年开春,想要下山耕地种粮食,慢慢就守着这里进行发展,那么有些人是不能得罪太过的!” 李佑这番话说的很多很长,可是除了李钦相,其实没有几个人知道李佑说的“有些人”指的是谁。 无论是什么世道总是逃不了一个二八定律,尤其是在这封建时代,豪右缙绅掌握着大量的社会资源,比如农业上的耕地、耕牛、农具、粮种; 工商上,更是掌握了当地绝大多数市场和人脉,牙行就是铁证,最为主要的在于舆论上,他们有着合法的政治地位以及极大的舆论导向,所以想要在这汉中府长远发展,绝对不能把他们全部得罪了。 虽然他有着超长的视野,可是还是得按着这个时代的一定规律办事。 “那咋办?不拼就得去杀老百姓,老子可不干?我娘就是被杂种山匪抢去糟蹋,最后吊死了,我宁死,也不干土匪的勾当!”周垠顿时红了眼眶,闷声说道。 屋子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李佑抿着嘴,突然福灵心至,对着刘龙进道:“我记得张壮根是娶的谁家的女儿?” “原先青羊驿的驿丞,邢有道,世道没乱时住在城里,如今应该是在乡下书州铺杏李村,他家的两个儿子,一个在巡检司,一个在褒城当典吏,而张壮根老婆一直在娘家住着!” “都是些个好官不成?” 刘龙进嗤笑道:“怎么可能呢?邢有道一直有张壮根的分红,要不然这次四川商会北上,青羊驿就早早给张壮根发出了消息。其次邢家、茨角坪的孙家、雷门寺,这三处是沔县周边出了名的三大害,都是从头坏到脚指头的畜生!” “那我们就为民除害,歇上几天,让瘦猴儿、余达多注意张壮根的动向,就用他和他老丈人的脑袋纳一个投名状!” 这话震的屋内顿时一静,个个睁大了眼,又是惊骇,又是激动,但更多则是摩拳擦掌的狂喜。 第一百一十章 库存 第二日太空飘起了大雪,算是这个旱冬的第一场雪。 王秀姑忙完手上的活,便是匆匆来了新库房,刘龙进、李钦相、吴大鼎等识字的人也在,这里面大都是昨日的缴获,他们正忙着盘点登册, 王秀姑看着塞的满满当当的库房,内心不由得激动起来,昨天李佑的收获极为丰厚,尤其是后来北寨送来的琳琅满目的商品, 其中竟是有着苏绣蜀锦这样华丽的绸缎,还有许多高档的胭脂水粉,名贵的瓷青纸、休宁墨。 这些在以前都是传说中的东西,没想到今日不见见了,还摸了。 这些东西一下子让得王秀姑动了不算少少女心思,不过也就只是那么一瞬,与稻米、小麦相比这些东西都不值一提。 昨天事先送回的十几车的粮食他都已经登册了,总计有稻米三十石、小麦八石、荞麦三石、栗米十一石、麸{fu}子、谷糠、黑豆、束草等马料四十石,谷糖、胡椒、土碱、酱醋油酒若干。 加上今早上北寨又给分来的,十一石稻米、五石小麦、马料九石。与之前还余下的库存,现在账上总计麸{fu}子、谷糠、黑豆、束草等马料六十九石,稻米四十五石、小麦八石、荞麦三石、栗米十六石。 这只是粮食存积。 还有制作出来的衣物、棉被,以及新入库的布匹和棉花和商品。 目前发放棉衣,五十五件,存库六件,小孩棉衣发放十五件,库存三件。 棉被未发放过,库存三十套。 毡帽手套未发放过,库存四十顶,手套六十双,棉口罩罩二百只, 还有短身罩甲七件,肩巾九领,布鞋厚袜七双,皮扎十一双,牛皮直缝靴一双,披风三张,软脚幞头一张,红毡雨衫二十领。 存库有茧绸二十匹、葛布八匹、苏绣十五匹、蜀锦十匹,梭布六十匹、白布一百匹、棉布五百斤、绿布五十匹、银花碳两百斤。 牛油烛三十把、黄檀香十斤、牙香十斤、羊皮九十张、狗皮一百一十张、白硝马皮十五张、鞓{ting}带六十条、本纸、青夹纸、桑皮纸各一百刀、麻纸、油皮纸各三百刀,砚瓦五盏、铁锅二十口、切刀二十五把,水勺三十把,锡面盆五十个。 除了这些还有许多日用商品,王秀姑单独造册。 帮忙整理那五副叆叇的时候,她心理不由得想到了冯巧,喃喃道:“冯先生常常说他眼睛不好,迎风流泪,有这个东西的话,应该是极好的……相公那么年轻,应该是不会用吧……” 登记叆叇的时候,写数量时她犹豫了一会,但是看到吴大鼎、刘龙进等人,她还是写下了“五”字,好一阵怅然若失,最后推门出去找李佑去了。 李佑恰好在院子台阶上逗小橘子玩耍。 “相公,那个叆叇可不可以……” 王秀姑声音很小,红着脸蛋吞吞吐吐继续道:“可以不可以卖给我啊,我用我的工钱顶!” “买什么?你一天这么辛苦,需要你就拿一副好了!” 李佑笑道:“你与进哥儿管着后勤事宜,不打紧的东西,喜欢你拿就是了!” 王秀姑心猛然砰砰跳了起来,忙道:“那怎么成?会坏了规矩的!” “都说了是些不打紧的东西,真没事!” 李佑温和说着,亲了小橘子一口,出院子往火器坊那里去。 王秀姑面色复杂地看着李佑的身影好久,庆幸自己方才没有自作主张,同时也暗下决心,一定要谨言慎行,不能有任何懈怠、僭越的心思。 随着南寨蒸蒸日上,李佑自然不可能面面俱到,一些要紧位置,他肯定是要用人品端正,自己贴身的肱骨才行。 如果王秀姑为了区区一副叆叇,而开始动了歪心思,那么她的仕途自然就此终止。 土官铺缴获了商队不少火铳军资,都被高从虎收拢走了,正在和冯巧一起在整理。 李佑一进门,看着高从虎和钱承志正在研究一杆火铳,开口道:“整理完了?” “完了!” 高从虎兴奋道:“这些商队的火铳,比我们在武兴山得到的还好!” “真的?” “真的啊!你看这铳,全是清一色的翼虎铳,还都有铳剑!”高从虎激动的递给了李佑一杆。 钱承志也是在一旁适时地说道:“主要是这十三杆的铳,大小规制相差不大,尤其是铳管的口径几乎一致,这绝对是大匠所铸。” 明末火器虽然种类繁盛,可是规格很糟糕,无法做到精准的制式生产,比如鸟铳,同一部队中,许多火铳的口径相差极大,这就导致所用铅丸大小不同,还有铳管粗细不一,使用子药的份量也有相差。 甚至是一伍中,两杆火铳都不能通用,因为队友的铳,你来用,多半会导致炸膛。 这样的弊端是极大的,不仅仅是作战的不利,更为致命的是给后勤造成了极大的困难。这也是明末火铳在明军中无法充分发挥优势的一个主要原因。 李佑点头,开始认真观察手上的这火铳,他第一眼便是发现这铳很长,加上铳托接近两米了,铳管长是为保证弹丸飞出时,有更高的初速。 眼下,整个铳以精铁打制,约有八斤多重。龙头火门上有阴阳机,是一种自动开合的火门装置,其上夹有手掌长度的火绳。 火绳精细麻绳,然后泡在尿液中制成,这样可以延缓燃烧速度。 火绳一般都短,毕竟火铳兵身上挂着的都是瓶瓶罐罐的子药,若是太长,不仅会缠绕,而且有一定的误燃的危险,况且十厘米的火绳,差不多可以燃烧半个时辰,作战的时候手掌长短,肯定是够用了。 这里龙头夹火绳的夹扣很紧,李佑如今对于火铳已经熟悉了,这里夹的紧是因为发射后的巨大后坐力,往往会将火绳震的脱落,这在紧张的战事中,肯定是极为浪费时间的。 “家丁的铳真是胜过官军的一大截啊!” 李佑放下铳感慨道:“这下我们有多少岁杆铳了?” “三十五杆了!弓箭在武兴山缴获了二十一张,这次又是十九张。” 高从虎兴奋道:“就是人不够多,不然我们都能组建一个神机营了,嘿嘿……” “神机营怕是不行,火铳队、弓箭队还是可以的。” 钱承志笑着打趣,然后向李佑汇报道:“除此之外,还有牛皮三十张、罂子桐籽一石、牛角十五斤、牛筋十斤、生漆八斤、硫磺十五石,所获的刀枪剑戟不少,但是除了那些梨花枪杆以及部分手刀还不错外,其他的都太糟糕。” 李佑看了眼在屋角的一大堆武器,随意抽了一把刀,这铁的材质比起翼虎铳的精铁来说,就相差很大, 而且刀刃、刀尖,没有进行包钢,这样一场战斗下来刀口上就会有缺口,就像李佑现在手上拿的,其上豁口就很多。 “还是老规矩,和在武兴山缴获的一样,回炉重造,主要做刀、枪,质量钱老一定好好把关,这劣质刀枪上了战场,简直是坑兄弟们的命!” 钱承志肃容道:“相公放心,匠作制度已经立了起来,无论甲胄刀剑,每一道工艺都会有铸字备案,若是出了问题,立马就能找到经手人,进行惩治!况且每一件成品,我和柳老都会亲自把关!” “嗯,知道轻重就好,你那边的惩治制度交由吴镇抚那里处置!”李佑说罢就走了。 高从虎看着李佑走远了,转头冲着钱承志道:“钱叔,你们匠作局完了!” 钱承志摸不着头脑道:“什么完了?” “你知道吴镇抚不?” 第一百一十一章 狼牙棒 “吴镇抚?”钱承志更加疑惑了,皱眉道:“就是大鼎啊,很熟啊!” “这次土官铺作战吴镇抚杀了六人!” “嚯,厉害啊,竟杀这么多!” “厉害确实厉害,可他全杀的我们自己人!” “啊?” “都是些不守军纪的人,肯定该杀,可这些人平日里个个都和他很熟啊。” 钱承志不由咽了口唾沫,他知道吴大鼎刚正不阿,可是没有想到居然这么刚,还未彻底平复心情, 只听到高从虎又在那边喃喃道:“这次我们土官铺出战,总共才死了九个啊!大鼎哥也真是狠啊!” 钱承志顿时呆若木鸡。 李佑接下来又去了炼铁的作坊,原先炼铁的破烂木棚,不仅仅已经修缮,而且还进了了扩建,在其后面重建了一大片棚户房,作为了打造兵器的场所。 李佑从前面进了炼铁坊,今日这里是二队的李钦相带着大家干活,目前李佑的方法,炼钢还是极为不稳定,李佑想要一步到位的钢水,还是没有完全成功。 钱承志与柳瘸子两人一直在进各种尝试,目前能够炼出三分之一的钢水,剩下的还是属于混合物,不过这样效率也是极为惊人的。 在如此的伙食下,每个人身体都恢复的极好,满身的力气,大家凭借浓郁的干劲,也是能让能轻易让产量翻倍。 李佑来的时候,李钦相带了十多人正在炼钢,而乐宝富在这里帮忙指导,柳瘸子则是带着八个学徒,以及管红心的三队后面,忙着翻新刀枪。 李佑一进来,众人都是肃立行了军礼,然后便是争先恐后打招呼,个个都是发自内心的爱戴。 “相公好!” “相公来了!” 李佑笑一一回应罢,开口道:“最近好吃好喝,我看大家个个身子骨硬棒起来了,更要抓紧训练啊,马上就要技能考核了,能不能吃上更好的伙食,拿更多的银子,让婆姨、老娘过上好日子,全在你们自己的努力!” “好,巴不得现在就考核!” “就是,一定能吃上三等伙食!” 一时间众人气势高涨,李佑和他们寒暄了两句,便是往后面兵器坊了。 这里人也不少,主要是王廷行、周垠、高从龙都钻在这儿了,此外则都是钱忠、钱勇等铁匠学徒了。 他们早听到李佑来了,李佑一进来便是纷纷肃立行了军礼。 “翻新军器,还是快啊!哦,对了,那些弓弦都摘下来,放进弓壶内,里面撒上干燥的锯末,尽量使弓弦不要失去弹性。维护不好的话,弓身湿热变性,最后就掉力翻弓啦。” 李佑说罢,入眼便是看到右边架子上寒光森然的雁翎刀,一眼望去足足有三十多把,规制几近相等,都是四尺余的刀身,刀身挺直,刀尖处有弧度,有反刃,最厚处约有一寸,刀刃全部进行了包钢处理。 “好家伙,全部是极品了!” 李佑顺手拿了一把,不由得暗赞,不用说柳瘸子等人都是用心在做,在刀根上上部刻有“祁”、“丁”“柳”三个字样。 “祁”自然指的是祁耿心,“丁”是丁子峰,“柳”自然是最后审核检查的柳瘸子了。 “这些刀都不错,形制本身就规整,甚至有一半都是进行了包钢处理的,所以翻修的快!” 柳瘸子上前指着后面摞的了一大堆的武器道:“可是接下来,这些就可能麻烦了,有柳叶刀、梅花刀、单刀、陌刀……种类繁多,长短不一,若要规制,还不如融了重铸!” 因为龙门寨有铁矿,有工匠,所以北寨的人,除了甲胄,并不稀罕每次缴获的武器,顶多只是在里面挑选些好的,剩下的基本都是给了李佑。 “融了重铸太不合算,挑出一些还不错的,进行包钢,一些实在不堪用的就融了吧!” 李佑接着道:“融了之后,主做……哦,周垠,你做的新枪头如何了?” 周垠早就献宝似的拿着一杆枪头过来了,与他一同来的,还有王廷行、高从龙两人。 “相公,这可是我们四个一起做的,保证杀敌犀利!”周垠掩饰不住内心的得意。 “驴?子,又你个屁的功劳,你净来捣乱了。” “咋?你胡说个啥?那火不是我烧的?” 李佑懒得理会两人掐架,接过周垠手上的枪头端详了起来…… 这枪头约有三两多,其长有一尺余, 锋刃的宽狭、长短、厚薄以及起脊的厚薄、血槽的有无,銎装的长短、有无金属箍子;如果是铤装,其长度、厚薄都会影响重量。 原本李佑想要弄更大的枪杆,可实在是枪杆太长,影响到了长枪的重心管理,结阵时长枪总是会两边对豁。 所以李佑不得不听周垠这个真正将门子弟的建议,最后折中,将枪身削了一截。 “还有这两种锤,斧子还没造出。”管红心一手拎着一个。 李佑看去,分别是叶子锤和狼牙棒,一长一短,一轻一重,都是髹了黑漆,显得冷峻闪亮。 “嗯。”李佑先是接过较短的叶子锤,约有三斤重,但是重心都在前面的锤头上。 锤柄两尺余,尾部有手柄,纺锤形锤头,其上起了棱箍,像是花瓣,一页一页,鼓起棱箍外径呈现圆形,所以也叫“页锤”。 看着这个难免想起瓦青云,半晌,他对管红心道:“管哥,你这打的太精致了,没必要花费那么大功夫,只要锤头结实就行!” “嘿嘿!”管红心只是傻笑了下。 李佑接过他手里大的狼牙棒,这狼牙棒就沉多了,入手有十五斤上下,锤柄六尺左右,并不是影视作品里那么短,其尾部手柄宽大,适合双手持握, 一尺左右的头部如枣核状,其上铁钉较短较钝,稀疏均匀,并不尖锐。 冷兵器历史上,有着各种信仰,如日本歌颂的武士刀、西方骑士歌颂的骑士剑、我国汉唐以来的剑道、刀道。 但是很少有狼牙棒道,锤道,斧道、弩道、粗棍道。 真的是它们有碍观瞻,比不得刀剑吗? 其实恰恰相反。 刀剑这玩意,砍不破铠甲,根本不用怕。 锤子、斧子、狼牙棒,却可以隔着盔甲送他们进地狱。 比如,西方骑士被蒙古人当猪杀的时候,手里拿就是连枷和手斧、还有狼牙棒。 宋时戏子对金国狼牙棒唱出如此绝句:“金国有粘罕,我国有韩少保;金国有柳叶枪,我国有凤凰弓;金国有凿子箭,我国有锁子甲;金国有敲棒,我国有天灵盖。” 天灵盖硬抗狼牙棒,虽说壮志豪气,可也是面对金国千人狼牙棒兵种的无奈。 正因为这东西在冷兵器,基本处于绝对的霸主,所以在一代又一代的冷兵器文化中,被不断的贬低。 比如用什么斧头、锤子、狼牙棒的,都是些没脑子的莽夫、糙汉等反派形象,使用弓弩则必须是卑鄙的刺客。 用剑、用刀的都是正人君子,但真正面对贵族战阵的时候,砍的破人家的铁甲吗? 简直都被这些人给坑傻了。 “我来试试。” 李佑说罢,单手持棒,当场虎虎生威耍了起来,只听得破风之声猎猎作响,他手的狼牙棒更是舞的更急、更快,令人眼花缭乱。 “这么瘦的人,哪里来的如此巨力啊?” 一旁的管红心感受到股股劲风,不由得咽了口唾沫,这道道残影,真让他觉得相公舞的是一座山。 第一百一十二章 武备 “砰……” 一声炸响,李佑一锤砸在了地上水盆粗的青石上,顿时石屑纷飞,这若是换做十颗脑袋都不够砸。 “爽快,就是轻了些,管哥,给我做上一根……三十多斤的,那样使着才趁手。” “嗷。”王廷相道:“相公好大力啊……” 管红心道:“是啊,相公这力气,我真想和相公肉搏一场!” 李佑:“……” “长枪、叶子锤、短斧、狼牙棒年底的时候争取各打造出五十把!” “各五十把?这装备的也太豪华了吧。” 管红心发懵道:“而且我们南寨加上妇女,总共都没个一百人啊!” “年底,我要招收流民。” 周垠大喜道:“真的?” 高从龙也是激动道:“那我们一队就可以满员了啊!” “早应该招人了,我们现在武器装备一大堆,啥都不缺,就是缺人!” 王廷行骂骂咧咧道:“等人手够了,先去把北寨里面的一些禽兽给洗了!” 此话太过敏感,屋子里顿时一静,所有人都是看向了李佑。 李佑倒是面色不变,开口道:“这世道就是个大染缸,有些人已经被染的人面兽心,可是有些人还保有良知,清理肯定是要清理的,但不能一刀全切死了。” 屋子里众人听罢,都是心服口服,他们接触北寨的人不多,但是经常来的王邛、瘦猴儿人、苗显祖等人都是不错,还有就那个四掌盘,整日醉酒,基本上和他们也的确无冤无仇。 接下来李佑和高从龙一起清点了下武器库存。 目前有火铳三十五杆,弓箭五十五张,发放了二十三张,长枪二十支,镗钯十八支,钉耙枪五支,雁翎刀三十五把, 双把长刀十二把,尼泊尔弯刀二十一把,手盾十五面,圆盾二十五面,长牌五面,金瓜锤十二对,飞矛十一支,长剑十二把。 这些都是新打制、或是包钢翻修、或是已经在使用中的。 其余还有一大堆,约莫三五十件的刀枪武器,属于是还未未翻修,或是需要熔炼重铸的。 “所有的都要登记造册,虽然大鼎兼管着武库,可武器发放下去,你们作为管队,同样有责任进行监管上油擦拭…… 之前是缺少物资,可这一次缴获的军备货物极多,以后都要定期进行检查兵士的武器甲胄,这也是一项考核标准!” “是!” 高从龙对此深有同感,他们都是当过边军,其实大明的武器储备是极为丰厚, 可大多数都是保养不当,以至于不堪使用。 “哦,突然想起,这长枪的枪杆是不是很难制作?得好几年才能做成?” “没有啊,很好搞。弓箭的箭杆讲究平衡性,比较贵一点,枪杆硬木就行,哪用得了好几年!” “是么?” 后世江湖盛传的长枪所用的木杆,均是“积竹木柲”、“白蜡秆子”所制,说是价格珍贵,极其难制作。 “积竹木柲”战国时期就有,考古早有出土,工艺并不复杂,没那么高大上。 主要这东西是硬木缺乏的情况下,以此充当硬木,是充当! 至于“白蜡秆子”,是做枪最差的材料,因为它太软了,做步兵枪长度达不到,就已经明显下垂了,根本撑不起大枪头。 江湖民间卖艺人,喜欢用这个做短枪,容易抖枪花,同时也确能技击,但作战阵枪,杀披甲锐士就扯淡了。 甚至传言说造一杆上好的大槊、丈八矛,单是其木杆,就需要好几年,用的什么各种复合材料搞出来的。 这个当真有些玄乎了。 戚继光、俞龙等久经战阵之人,都是说过枪杆必须“根粗腰硬”,骑兵需用直径一寸硬木,步兵则得两寸。 这样方便肉搏时,当做棍来使用,进行砸人。其实这些《纪效新书》、《练兵实纪》里面都写的很清楚。 而且长枪这东西之所以经久不衰,戈、戟、矛、勾等都是长枪,千年始终不被淘汰,除过其武器特性外,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它可批量生产,成本极低。 成本低廉,是战争中一个最核心的向心力。 如果它的枪杆都那么复杂,要求那么苛刻,批量生产那么艰难,那么它价格势必昂贵啊! 那自古以来历朝历代列装的长枪是最多的,这完全是悖论。 “那就多搞一些,届时给后勤的妇女、匠人、孩子,也都人手一支!” “好!” 李佑将武器、粮食、衣服、杂物等各项单册,都是多要了一份,这才喊了周垠一起往马厩牛棚走, 这一次收获的马骡牲畜极多,武诸葛难得多分了李佑一些。 如今有牛棚有大黄牛四头,大青骡十五匹,大叫驴十八匹,驽马六只,战马二十二匹! 很快两人走到了马厩和牛棚,马厩牛棚所在的地方已经极为靠近院落。 虽然会有异味传出,但是这时候牲畜可是无价之宝,若是离人太远,山里可是有不少豺狼野兽,被咬死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这些马匹可以直接当战马使吗?” 李佑刚刚走近马厩,话刚刚说完,却是看到了里面竟然有一套铺盖,惊道:“咦,这是谁的?” “我的。” 周垠憨憨挠了挠头道:“马可娇贵了,我得照顾着他们,怕他们毛手毛脚照顾不好。再说这样也可以养养育战马的默契来。” 周垠算是最喜欢战马了,他老早就给他的战马起了“黑旋风”的大名,闲的没事便是来给马喂食,说话,大家都笑话他将马当成了婆姨。 “唉,辛苦了。” 李佑叹了口气。 “现在人手差太多了,分不出什么专职的马队,长枪兵、火铳手、弓箭手、刀盾兵,因为来来回回就这么一些人,现在基本上都是样样走在练,可是这马上功夫得一心一意地去练,单说和自己的战马养出默契,就得摸索好一阵呢!” “这个我也发现了!” 李佑挠了挠头道:“练出一些全能的什么都会的兵也不错,这些老兵以后都在队伍中留作枝干,以后扩大,这些样样都懂的老兵,就进行提拔!” 第一百一十三章 金光法师 李佑歇了两日后,便是开始带着人下山熟悉地形,因为他目前已经是五当家了,张壮根自那日起,便是召回了所有的挂水探子和劫道盯梢,所以他临时便是充当了山寨在外的耳目,自然是可以下山的。 今日去北寨吃了酒,顺道喊了弓兵苗显祖,因为他最熟悉这一带地形,便是一起下山了 龙门寨在沔县偏东南,东北有褒城,往西南则是宁羌,这周遭附件已经没有什么村落了,原先在普明山之北有阜川集,旗杆山之南有罗家营。 可是如今萧条败落,基本已经没了人烟,唯有往北过了定军山,再往东过了马超墓,临近县城周围大村寨还有些烟火气。 这次随着李佑下山的除了高从虎外,其余的都是武诸葛手下的弓兵,即是余达开、苗显祖等人。 一路从龙门寨往北过了是顶塬、皂米山,最后来到汉水边上,远远就可眺望到一座古旧的城池。 沔县置县始为西汉,元置铎水县,明洪武三年,改兴元路为汉中府,移沔州来治,后省铎水入州,明初改州为沔县,清随其治。 眼下这城池,长约六里,宽约三里,修建于成化二十三年,历经修缮,繁华时外城亦多店铺行商。 城墙用黄土分层夯打而成,最底层用土、石灰和糯米汁混合夯打,异常坚硬,后来又将整个城墙内外壁及顶部砌上青砖。 崇祯十一年被流贼攻城之后,缙绅出力大为修整,现城墙包括护城河、吊桥、闸楼、箭楼、正楼、角楼、敌楼、女儿墙、垛口等一系列军事设施。 城墙四角各有角墙一座,城墙外有城壕。 城墙上外侧筑有雉堞,又称垛墙,上有垛口,可射箭和了望。其上还有悬户木板,作战的时候,可以放下来,防止敌人箭矢和攀爬。 李佑直面的是其南门,城楼有三重:闸楼、箭楼、正楼。为歇山顶式,四角翘起,三层重檐,底层有回廊环绕。 隔着汉江,李佑只是不清不楚地看了眼,并没有渡江进城的想法。 “沿着江水往西边去,就是昨日那土关铺和青羊驿,往东就是何家营、女郎山。” 苗显祖对李佑介绍道:“卧龙岗、武侯祠,倒是值得一游,不过是在城北,这两年兵荒马乱,估计也残破的不像样了。” “嗯。” 李佑叹口气道:“本想看看这周边风俗地理,可是这沿途所过,荒无人烟,一副末日的景象,哪还有什么心思游山玩水?” “相公宅心仁厚,有道是‘庙穷方丈富,腿瘦肚子圆’,眼下寺中的方丈,都是谁在位,搞得土地多,给谁立的佛塔就大。” 苗显祖叹气道:“从方丈到监寺、藏主、阁主、饭头、茶头等等执事,他们与大小地主没啥差别,压榨佃户比乡绅厉害多了,各至于佛门规矩更是一概不守,佃农和他们的长工、奴仆一般。” “唔。” 李佑也是想起了刘龙进常说的沔县三大害,开口道:“这个雷门寺在哪里?我们去瞧 瞧。” “好!” 苗显祖一马当先调转马头,带着李佑去那雷门寺。 雷门寺靠着汉江南岸,在鱼山脚下。 这一块依山傍河有着百亩良田,山脚有着三处小的村落,远远地瞧着有着依稀炊烟,总算是有了些烟火气。 “去这村落看看,有没有愿意随我们上山做工。”李佑冲着苗显祖说道。 苗显祖表情有些奇怪,不过也没说什么,一行九匹战马缓缓沿着村道入了近处的一个村子。 村子看样子不大,估摸着有着二十多户人,坐山面河,零零散散全是一些低矮的、用黄土夯打而成的土房,瓦檐多是单边的,都是好长时间没有修缮,全都是破破烂烂,甚至有些塌了边角。 入了村子,正要找寻村民,却是忽然传出一阵阵哭叫声,极为凄厉。 “怕是寺庙和尚前来讨要利息了……” 苗显祖对此习以为常道:“这三个村寨都是寺庙的佃户,他们的田地早被这帮秃驴赚了去,吃人的高息,让他们不少将子女都是卖给寺庙!” 李佑皱眉道:“走,过去瞧瞧!” 沿着河畔,循着哭喊声,李佑正走没几步就是有着一个妇女,拉着一个半桩子女孩,疯了似的跑了出来! “相公小心!” 高从虎、苗显祖吃了一惊以为此刻,可那妇女跑的极快,根本没停,直接是从河畔跳了下去。 “啪……啪……” “他娘的,晦气……咦?” 李佑还未扭头去看,见得两个和尚也跟着跑了出来,一个手里提着麻绳,一个拿着铁棍,见着两女跳河里不由骂骂咧咧,刚从小道走出,这才发先拐角处的李佑一行人,个个高头大马,大刀长弓,吓了一跳,转身就跑了。 三米多高的河畔,因为秋冬降水,河床全是坚石,母女俩摔下去顿时身下就淌出了血。 “从虎,下去看看还活着没?” 虽然希望不大,李佑还是对高从虎说道。 没一会儿,高从虎就上来了,冲着李佑摇了摇头。 李佑没在说话,磕马沿着方才那两个和尚返回的路跟了上去,因为是小道,只能单骑,高从虎、苗显祖都是络绎跟在了后面。 很快李佑就看到了一大堆光着头,穿着长袄的和尚,手里拿着的不是木鱼、不是禅杖,而是板刀和铁棍,个个肥头圆脑,膀大腰圆。 此刻他们正在将一个汉子在地上暴打,地上还有着两三人躺在血泊,门前还有几个妇人挂死在了的杏树上,另一个长相还算高挑清秀的妇女窝在地上抱着一个小女囡无声哭泣! 那两个和尚早就已经通风报信,在李佑刚到时,这处院子瞬间也是涌来了一大堆的僧兵,他们身上大大小小挂着不少包裹,有人还提鸡牵羊。 见着了李佑等人,人群一静,瞬间放下东西,拿起了武器,他们人数不下三、四十人,个个手里或是木棍、或是铁棒、或是板刀、或是大枪。 “你们是谁?官兵?流贼?”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穿着夹袄子的和尚冲着当头的李佑喊道。 苗显祖顿时紧张起来,高从虎见着对面壮实,怕的却是李佑的安危,攥紧了刀柄,磕马紧贴着李佑。 李佑轻声道:“路过的,你们是佛家人?哪一座佛寺的僧人?” “雷门寺,我们的佛主可是金光法师!” “管你屁事,路过就赶紧滚!” 这些僧人对于李佑九人一点不慌,很是嚣张地回应道。 “噌……” 高从虎见李佑受辱,直接就是拔刀要冲马了。 “金光法师?” 第一百一十四章 瘟疫 “金光法师?”李佑伸手抓住了他胳膊,透过一堆秃瓢脑袋,看到地上的妇女的绝望的目光,李佑心口微动,可还是沉声道:“我们走!” 话罢,李佑打马返回,没再回头。 苗显祖、余达开等人都是松了口气,倒不是不敢打,毕竟他们九人都是有马,打不过照样可以跑, 可问题是这雷门寺背后有官家背书,与士绅关系更是错综复杂,其主持金光法师经常说是会被瑞王请去讲解佛法。 这样的存在,说到底不是他们这帮好勇斗狠的山匪能招惹得起的。 返回途中李佑比较沉默,他一路在想“乱世”这二字,一听到“乱世”总会觉得兵荒马乱的战争,可战争只是乱世的最终表现,在不显眼的地方有着太多颠倒伦常秩序的东西,太监、商贾、士绅、官员全都是乱七八糟。 天色阴沉的像是锅底,看样子是要下雪了。 归途一行人是从西绕回的,刚刚过了土关铺,上了荒芜官道,迎面尘土飞扬,两波人你逃我追,嘶吼声不断。 “救命啊……救命……吃人了……” “吃人了……救命!” 李佑放眼望去,百十步外有着零星人影,蹒跚奔跑,而在他们背后乃同是有着十几道人影追逐。 “驾……” 李佑轻磕马腹,坐下的,便是迅速蹿了上去,身后的也都是迅速跟了上来。 坐在高头大马李佑很快清楚地看到前面奔跑逃窜的人里有老人、有妇人、孩童,有些像是商贾行贩,林林总总接近二十人。 而后面追的人也不是匪徒,而是一个个持着木棍、锄头、鱼叉、石头等衣不蔽体的流民,他们个个像是青面鬼,双眼一片血红,此刻面目狰狞,像是将前面的这帮人当成了猎物。 可在看到李佑等人出现后,却是扔了手里的家伙,吼着“马贼来了”转身跑的一干二净。 前面这帮人得救,看着眼前高头大马的几人都是眼神畏惧。 李佑没啥心思,便是让苗显祖去照面说了些话,然后一行人便是往回走了。 第二日雪没停,但小了许多。 李佑早上第一次没有跑步,带着所有早起的人,开始清理一尺厚的积雪。 积雪清理完后,又是一切照旧,进行了武备操练。 训练之事,基本上又各个管队操持,李佑并不用劳心劳力,跑完步他跟着长枪兵练了会枪,不过他拿的是一根马槊,这马槊可值钱得很,乃是在土官铺缴获薛禄的。 槊起源于两汉朝,兴起于骑兵为主的战争朝代,即:魏晋至隋唐时代。槊只是长度达到一定标准的矛,古代标准是丈八,丈八以上为槊,不够的就是矛。 李佑估摸此槊约在四五米之间,枪杆是上好的红稠木,槊锋非常长,远非枪矛的头可以比。 此刻在李佑的舞动下,槊尖裹着疾风,夹着雪花,他使得很是畅快,足足舞了七八个解数,收势站定,平端长槊,毫不颤动。 李佑很是满意,看来这身自幼的功夫还没落下。 一旁的长枪兵,看的目驰神炫,个个恨不得自己也能有这样的本事,尤其是脸色通红的矿徒宋坚,一双眼睛全都是聚集在了李佑的身上。 周垠看的也是手热,他以前家中也有一杆祖传的长槊,只是没有传到他手里,但是他自忖自己根本不是李佑的对手,因为方才李佑收槊的时候,气息太稳了, 说明李佑舞这么个大家伙如此久,完全还有余力,当真是气力惊人。 李佑舞完槊便是去了作坊那里,转了一圈,又在盐场上与关保宁一起干了些熬盐的活计,最后去了妇女所在的库房里,看了冬衣的进度。 最后回了院落,昨日收留的一些人,已经早起,积雪甚厚,他们一时自然下不了山了,而且也不能独行了,想要看看有商队结伴北上,所以只得暂时呆着。 李佑准备去铁作坊看看武器的进度,突然王邛急急跑了说是北寨遭了瘟疫。 “瘟疫?” 李佑心猛然紧绷了起来,前世直面过瘟疫的可怕,他深刻知道让人类数量大幅度减少的,战争只能算其次,瘟疫才是最可怕的。 在李佑身旁的吴大鼎、管红心等人都是吓得缩脖子。 “你细细说!” 李佑冲着王邛道。 王邛擦了擦脸上的热汗道:“昨晚上同寝的许多兄弟就烧热难眠,而且还有些不停拉稀,今日早起,寨子里大半人都是动弹不得,不少人鬼压床似的醒不来,有些人却是冷的打寒颤……而且不过是大掌盘这里,四掌盘和三掌盘手底下的多数人,都是一样。” “我的天,这就是瘟疫啊!”管红心变色惊叫道,赶来的王廷行、王秀姑也是眉头紧锁,他们对于瘟疫的印象,简直太刻骨铭心,瘟疫爆发经常全家死绝,全村绝户。 “有人死亡没有?”李佑问道。 “还没有。” “应该不是瘟疫,不用惊慌!” 李佑回房子将自己装青霉素片的沙罐取了一罐,出门对王邛道:“走,我们去看看!” “相公……”王廷行急急喊道。 “没事!我都说了不是瘟疫,你们干自己的活儿,忙完我就回来!” 李佑连头都没回,只是冲他们摆了摆手,便是和王邛一起来了北寨。 管红心不由嘀咕道:“真是……唉,遭瘟了还跑去?” …… 北寨这里,武诸葛和大韵儿远远地在院子外头坐着,在他身前还簇拥着约莫六十来人,头目里李佑熟悉的只有武鼐、。 “我们这些和大掌盘都是没事的,其他人都是起不来了!”王邛解释道。 李佑在人群中扫了一眼,发现张仓、瘦猴儿、余达开还有施大勇、牛进库等人都是没有,看来他们也都是病倒了啊! 武诸葛见着李佑来了,忙站了起来慌急道:“老五啊,这是不是遭瘟了?要不要一把火烧了!” “啊!” 李佑真是被吃了一惊,这一大半的人还在里头呢,就要一把火烧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神奇 李佑连忙道:“不用,不用!说不准就是感冒,可能还有一些疟疾症状的,治得了,治得了!” “治得了?你确定?” 武鼐心有余悸道:“前两年的白庙河那里遭了瘟,方圆数十个村子死了个干净,要不是当时县城关的严,估计整个汉中府都没了!” “就是,我看还是一把火烧了干净,你们南寨那里不是还有好大一片地方呢,这房子我们重盖就是了!” 大韵儿离人群远远的,似乎只要离院子近一些,就会立马得了瘟疫似的,至于房子里还有人生死未卜,她才不关心呢。 武诸葛虽然不忍,但也是意动,他年纪大了,极为惜命! “哼!” 李佑心里暗哼一声,暗道:“若是真只剩下你们这些人,南寨怕是也不用住了,我送你们去见阎王得了!” 李佑不再和他们多说,将早已经准备好的口罩,挂在耳尖戴好,直接便是冲着院子里去了。 王邛、苗显祖犹豫了下,拿起李佑路上给的口罩,也是学着李佑戴上,小跑跟了上去。 “你们两个先去烧两锅热水!” 李佑进了左侧的一排土房,屋子里脏乱不堪,一股酒味加尿骚味,床上躺着狮大勇和他的两个亲卫。 李佑进来,狮大勇便是睁开了眼睛,他的面色煞白发青,嘴角还有着粘稠的白色唾液。 “四哥,感觉如何?” 李佑问道。 狮大勇见着是李佑,眼里极为意外,张了张嘴,似是费了好大气力才道:“五弟……冷……头疼……拉稀……” 李佑这才注意到他床下黝黑的褥子上,已有稀烂的排泄物,他此刻此心里把握,反而不是很大,依着这个症状,怎么不像是冬季的流感呢? “四哥,你先坚持下,我再去看看其他人的症状,然后再给你们下药!” 狮大勇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直到李佑把每个房子都转遍,又特意去了西北边张壮根的营盘,这才发现里面并不见张壮根,暗道可惜。 “相公水烧好了!”王邛在下面喊他。 “好,来了!” 李佑应了声,他发现这个一部分人的病有点像是疟疾,可这么冷的鬼天爆发疟疾还是比较稀少,大多数人的确是与流感吻合的,但是也有着不少人是有着交叉的症状。 “已经这么复杂了,感觉已经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 李佑有些忐忑,他一时间想到了家里曾是开药馆的慕青元。 不过又想到她与北寨的人简直是深仇大恨,也就作罢。 “显祖,你去南寨找王管事,取些麻黄、杏仁、生石膏、甘草、金银花、鱼腥草、广藿香来!” “呀,我记不下这么多!” “没事,你只管去找王秀姑,就说风寒感冒,她晓得!” 看着苗显祖一溜烟去了,李佑从纱罐取出一粒粒的布片,对王邛道:“这是青霉素片,你我带着热水,给他们一人先服上一粒。” “好!”王邛也没多废话,捏了一撮,就去对面土房了。 李佑这边最先去了狮大勇这里,给他进行了喂服。至于皮试,去他娘的皮试,懒得搞了。 等到两人忙的差不多了,苗显祖也已经将拿来的草药熬了一大锅,不过还没到服药的时候,狮大勇竟已经是能下床了。 “这?居然好了!” 狮大勇出门第一句话,也是惊到了他自己。 “好了?这是神药吗?” 王邛盯着地上李佑的沙罐,也是惊呆了,刚才就只是给他们吃了一个圆圆的小布片而已,中药还没有熬好呢,结果居然就好了。 王仓也是走了出来,他擦了擦脸上的汗道:“出了一身热汗,现在神清气爽啊!李相公大才啊,儒者,果然不为良相必为神医啊!” 算算这才两个时辰不到的光景,竟是不少人直接活蹦乱跳了,惊的王邛和苗显祖真直呼见鬼了。 现实往往要比小说离奇的多,接近六十人,在服药后的两个时辰里,基本都是齐齐恢复了精神,有些还有症状的,但相比之前完全微不足道。 在外面的武诸葛也是被惊呆了,嘴里不停感慨道:“真是神了,这老五是个大人才啊!” 一旁的武鼐双眼则是妒意昂然,不过他也毫无办法,李佑太强了,方方面面强到让他都不敢生出作对的心思! 武诸葛进了院子,这才知道他们是服了什么青霉素片,这药立马被奉为了神药。 “这药这么神奇?怕不是长生不老药吧?老五啊,还有没,给我备上几颗!” 武诸葛一时显得很是激动,他长期被糖尿病折磨,也下山找郎中看过,可是基本都没多大用处。 “有,还有!” 李佑很是豪爽地将沙罐都是给了武诸葛,这里头还有着三十多片,至于对他糖尿病有没有用,李佑也摸不准,估计有用,这药在这个时代,确实是药效大到让他吃惊! 而且在慕青元、关盼盼等心灵手巧的妇女帮助下,李佑存量早就过千了,光是他的卧室就放着六罐,一罐一百片。 “谢相公救命之恩!” 突然间狮大勇领着亲卫,给李佑行了一礼,这倒是把李佑吃了一惊,连忙扶起,看着武诸葛大笑道:“大哥,你看四哥真是不把我当兄弟看啊,这么见外!” “哈哈……老四啊,你这真是见外了,先生如今是我们寨子五掌盘,都是兄弟啊!” 武诸葛说到这里也是啧啧嘴道:“五弟,真是我们寨子的福星啊,能打硬仗,能练兵。能炼钢铁,还能治病救人,还长的这般玉树临风……简直天神下凡啊!” 武诸葛这话顿时引起了院子中不少人的共鸣,特别是余达开等一些原本就心向李佑的弓兵, 至于张壮根手底下的人,也是面色复杂,想着前些日还和李佑势不两立,可是今日人家李佑竟然不计前嫌! 当日武诸葛自然不准李佑回南寨,张罗了一大桌的酒菜,又是一顿大吃大喝,酒足饭饱,李佑叮嘱着狮大勇让他们再喝了中药,这才回去了。 不到一天的时间,李佑治好六十多人,青霉素片这神药的消息,自然是不胫而走、 其实南寨这边大多人,都是知道青霉素片的,只是万万没有想到,青霉素片药效居然如此之大。 特别是懂一些中医的慕青元,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世间会有如此犀利的药片,对李佑一时间好奇极了,同时对于制作青霉素片更加用心。 第一百一十六章 有硬仗要打? 在众人议论青霉素的神奇时,早有一道炙热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李佑,甚至模仿着李佑的动作也将手摸在了自己的下巴上。 他叫宋坚,与宋曼姐弟同属于宋家坝的人,因为他已经二十二岁了,掳上山就成为了矿徒。 矿徒的生活自然是暗无天日的,期间他想过逃,可是不少人干巴巴的尸体一直挂在树梢上,又吓得他不敢,时间一久,在山匪的折磨和高强度的苦役,终是让他成了一坨行尸走肉。 可李佑的到来,让他的生活彻底翻天覆地。 起初对于李相公所说的,有手艺、武艺的人优先选拔入“山匪”队伍,他还是比较失望的,可是后来所有的人都是被选拔入了行伍,这一下就让他觉得激动了,紧接着又给发了武器和甲胄,并且李相公明确说了,拿着刀枪不是让他们真的当匪。 而且每日管队以及副官都是三令五申,戒告大家军纪,那时候,他就敢肯定李小相公没有骗他们。 要知道他全家都是死在了帽儿坝马贼的手中,尤其是他娘,被帽儿坝的“乌鸦”哥,当着他面扒光了衣服凌辱,可是生性怯懦的他,却只会闭着眼睛,不停磕头求“爷爷们”饶了他们一家…… 宋坚做梦都是想习武报仇,又怎么会当匪? 他做梦都想将帽儿坝马贼碎尸万段,所以他一直记着,那个马贼的模样,就是化成灰他也认识。 宋坚每日的训练极为认真刻苦,管队王李钦相,依着他比较瘦高的体型,将他分成了长枪兵,一开始练习的只是个硬木棍子,就是比较长,后来铁匠那边陆续做出了枪头。 宋坚原本以为管队会教导一些神乎其技的枪术,起码也会教一些路边杂耍的腰劲、抖枪等花活。 可是每天体能训练结束,教导他们这十八人的长枪队,总是只有一招,就是对着草人“一拨一刺”,反复练,讲究得“快、准、狠”。 根本没有任何的花活,按着管队的话就是“君子之剑光明磊落,小人之剑凄凄惶惶!爷爷带你们练的是结阵枪,少给爷爷说什么拦、拿、缠、圈、连环、行着、破法……爷爷的枪法只有一个就是捅,往前捅,不要给老子左右瞎划拉,往死里捅……哪个憋孙敢给爷爷左右划拉,影响了旁边人的枪,爷爷就掰了你的两个手腕子,让你狗入的吃饭趴在地上舔着吃…… 他娘的就是敌人骑着老虎冲进来了,你也得给老子顶起,不准晃枪,那样害了你的袍泽的枪。你只要不动,死了自然有人给你报仇,还能风光大葬,当上一回烈士,没有子嗣,相公会给你找孤儿继承你的香火,如果有子嗣家人,那么你死了,相公也会帮你抚养尽孝! 但是你他娘的一动,枪阵就歪了,这么多的长枪就成了马拒,那时候他娘的一个都活不了……到时候吴镇抚肯定一刀砍了你,而且李相公还会将你娘、你婆姨、孩子赶出山寨……啧啧,外面是个啥世道,你不会不知道吗?这就等于你一个人,害死你全家!” 一开始多数人都是极为担忧,要知道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这怎么可能做的到? 后来在土官铺一战中,他们的长枪队果然就丢了人,就是因为前排有人害怕,故意脚下偷偷慢了步伐,导致枪队前后相撞,手上的枪头互相磕碰,变得摇摇晃晃,软的像驴吊,草条狗都难,扎个屁的人! 要不是李相公带着马队凿穿了敌阵,他们多半是要被枪杆子相互绊倒,轻轻松松去见阎王爷, 这让吴镇抚发现,气得当场就将前面那两个故意往后溜的新兵,给砍了脑袋,血淋漓的场面,吓得众人都是胆战心惊,相比于敌人,他们更是害怕自己的队友啊。 这场战斗结束的太快,从头到尾他的脑壳都是懵的,莫要说发挥出平常练习的十分之二、三,就是十分之一都没有发挥出来。 最后赢了,他们整个长枪队就杀一人,自己却死了三个,死了这三个,还都是被自己的督抚战队和自家伍长给砍的。 这让宋坚觉得有些滑稽,这哪里是打仗?这完全就是跑来杀队友来了么。 可当李相公下令血拼帽儿坝马贼的时候,宋坚顿时就疯了,他亲手将自己脑海中那魂牵梦绕的可恨嘴脸,一枪扎了透心凉, 那叫乌鸦的马贼在他枪下痛的哇哇叫,他更是疯狂地拔了又捅,捅了又拔了……直到将他戳成了马蜂窝,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感,让他当场就痛哭起来了。 从杀了人以后,宋坚心态大变,他更是铁了心要跟着李相公,跟着南寨,既为了糊口生存,更为了报恩! 今天他并没有跟着李相公出门去,待在寨子里训练、识字、采矿之外,他多数时间都是在练枪,在这“一拨一刺”中,他慢慢摸到了其中奥妙: 长枪这么长,就是要捅,就算有敌人长兵来,左右就是一拨就够了,动作大了就把自己露出来了,战阵枪居中士兵,可以盈把持枪,但四周边列的阵脚,则是要露尾持枪,就是后手露出一截枪尾,这样可以喝令口号,带整个枪队转身应敌,进行侧扎。 以前管红心苦口婆心地讲,宋坚总是不能理解,觉得管红心仗着当过边军,在装大尾巴狼,若真有那么厉害,还当什么逃兵? 可是如今摸到了门道,越发觉得号令统一的枪阵,完全如图一个庞然大物,正刺、侧击,如臂使指,气势联络,就是对方步兵有着千万,亦是螳臂当车! 他如今已经是二等兵了,更是成为了党锁志手下的伙长,在枪阵左前脚,是枪阵的眼睛,更负责有转阵喝令之前权, 身后二、三排的仲愠成、殷迎丁可是要听他号令的,并且领着俸禄,不仅仅拥有了黑红相间的英武军装,更是有了一套精致的甲胄,单说这管吃管住,这可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当然他还有更不敢想的事,现在都开始想了,比如在胡阿娘手下的那个姓齐的健妇,身高五尺、身宽也是五尺,珠圆玉润,让他心动的很。 刚才给他打饭,那手背上居然有着五个小酒窝,当真是令人心头颤抖不已。 听说她是李相公从武兴山溃兵手里救下的,至于遭不遭凌辱,丢没丢贞洁,他并不在意,这都是他的错,相遇的太晚,让她遭了这么多罪, 可是害羞如他,却不敢尝试接触,一来是李佑法度太严,二来实在是他没胆量,不过他总觉得齐妇对她也有意,比如今晚给他打的马肉一大圆坨,谁都知道圆的,要比三角形大多了,不是吗? 只是美中不足,她今天给他的打饭的碗,碗口有点小,不过现在碗里吃光了,他又觉得这碗口虽然小了些,可是这碗比较深啊,别人的碗口虽然大了点儿,可是碗底浅啊,这么说,还是她给他碗装的多,不是吗? 而且专门只给他用了这看起来小的碗,故意让别人察觉不出端倪,让他这个小长官,给了别人一股“吃的少,干的多”的错觉,更容易树立他的光辉形象,说到底她还是绞尽脑汁为了他好,这就是对他有意思啊,不是吗? 看着她圆润脸庞一阵子遐想,尤其是洪大娥逗她笑了一下,那下巴间粉嫩小肉像是牛棚里大黄牛肚皮一般荡漾翻滚,看得他热血四溢,一股子奋斗劲儿直冲胸膛, 突然北寨的瘦猴儿跑来在李相公耳边低语,他一时止住了胡思乱想,怕不是最近又有硬仗要打? 第一百一十七章 杀富济贫,替天行道 这让他顿时坐不住了,起身再去戳抢五百次,争取再进一步,要知道同为矿徒的项英可是在土官铺杀了一个兵,后又在斜道上,单独杀了一名护卫,晋升为了三等兵,吃的是两肉,更是有了佩剑,领的俸禄也是比他多了不少! 瘦猴儿在李佑耳边低语没多久,李佑便是起身回了厢房,什长以上全部来参会。 如今李佑手下兵马并不多,李佑完全能记住每一个面孔,每一个姓名,甚至他们背后的身世来历李佑也记得清楚。 虽然如今队伍小,可是李佑的军制却是齐全,后勤、刑罚、制度、武备等,还算是一应俱全,或许让外人看来觉得好笑,比如李钦相身为管队只是管了十三、四人,与手下什长差不多。 “的确得赶紧招人了啊!” 李佑看着房内众人面孔不由得自语着。 李钦相、管红心等人也都已经习惯了参加这样的会议,这样的会议让他们更加有了归属感,因为每次会上李佑都会让他们各抒己见,好的建议李佑都会大加赞赏,若是成计,往往事后都要给予首功奖励; 而坏的建议,李佑也并不会大加叱责,只要没有犯什么烧杀抢掠的大错,往往李佑还会跟着调侃几句,一笑了之。 但会议上往往李佑内心都是有了定计,至少他一直在把握着大的方向,其他细枝末节,都是让他们这些相对专业些的人去修补,直到计划趋于完美, 并且李佑往往还要再准备第二套的“应急方案”,这样的方式让他们更加佩服李佑思维缜密,谋定而后动。 “瘦猴儿今日告诉我,三爷终于去了杏李村?大家说,怎么个打法?这邢有道为为富不仁,祸乱乡里,鱼肉百姓,今日我们就要去除了这个首恶吧?” “邢有道?杏李村?” 众人一愣,之前在北寨那一肚子坏水的曺二他们让李佑屠一个庄子,作为投名状,他们指定的可不是杏李村! 这邢有道在这里绝对算是为富不仁的乡绅了。 “杀富济贫,替天行道!” 李佑开门见山的话,让得刚刚坐在木墩子上的党锁志心里一颤,他如今已是心里暗道:“李相公果然不是要带着我们当匪!” 他与项虎对视一眼,心里都是感到无比地兴奋,说实话,对于上山当土匪,对于许多出身干净的良家子都是抗拒的,除了善恶本性外, 当土匪无论是给后代还是祖宗都是抹黑,子嗣不能参加科举,死了不能入祖坟,而且更会在乡里遗臭万年,这些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无论哪一个都是致命的! 因此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想当土匪,只要世道不够恶,能混口饭吃,大多数庄稼汉都没人乐意成匪。 “要全杀吗?” 管红心皱着眉头道:“可能是有点难哇,那杏李村可不是个布袋口,周遭没山没水的,完全没个遮掩,放开叉子跑,总会有几个漏网的!” 周围的环境,周垠早都带人摸熟了。 “这寨子也是有许多佃户,他们未必就如邢有道那般作恶多端,再说还有邢有道的一大堆的妾室老婆孩子、孙子,这些也要杀吗?” “杀!做事不做绝,后患无穷!”周垠阴着脸说道。 “我们不是土匪,只诛首恶,至于大掌盘和二掌盘那里……”李佑声音不大,但是态度坚决,其实在场的多数人心里都是知道原因。 这虽说要去屠村,为龙门寨交上投名状,可实际上要屠的可是与龙门寨关系亲厚的邢有道家,还有龙门寨的三当家。 完全与当日他们指定得坝子不是一回事,这事情办的严实,神不知鬼不觉,若是留下了嘴巴,那就遗祸无穷了,坏了龙门寨“官匪”的潜规则,搞不好就要与武大头兵戎相见。 这并不是李佑想要看到的结果,他对龙门寨的目标是蚕食和渗透,最后尽量和平地交接权利,对于一些十恶不赦的山匪自然是要清理, 可是对于一些还有良知的从犯,则会相对柔和一些,毕竟乱世中,说到底最需要的是人力,若是将人,都杀个精光,他夺得了山寨又有什么用?如何谈筹谋在汉中这一块风水宝地上进行发展呢? 这事情其实思来想去,都是没个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案,留不留活口其实都没用,因为这此“屠村”是有武诸葛的人监督的,不是武鼐就是牛进库、。 若是牛进库李佑还能说上一说,若是武鼐那就玩完了,要灭口那得先灭了武鼐再说,反正无论如何去屠坝那些穷苦百姓,他是绝对不会干的。 目前他的想法就是走一步先看一步,在他看来只要这一次干掉了张壮根,那么支持他手下兵屠杀无辜的人,就只剩下了曺二一个了,武诸葛那里呢,怕什么? 第一百一十八章 杏李村 邢有道家自然有足够的财物堵住他心中的不快,而且还帮他除了张壮根,他不仅仅能吃了张壮根手下的兵马,更能统一事权,这事对他只是损了些官匪的名声罢了。 再说李佑打算以流贼的名头行事,事情做得稍微严实一些,都不会有人想到是龙门寨来,这样对于武诸葛来说,完全没有任何坏处。 到了戌时,李佑便是给武诸葛、曺二打了招呼要下山屠村,幸好武诸葛派来的人并不是武鼐,而是牛进库,牛进库很激动能与李佑并肩作战,不过想想只是去屠村,估计就是一面倒的屠杀,心里又觉得没劲。 牛进库到了山门,见着李佑这次直接带了全部人马,心里稍微疑惑,不就屠个十几户的村落么?哪用得着这么多人马? 不过他也没问,随着李佑一起下了山,之后上马并骑一路朝着东边行去。 一路上牛进库不断回头看着身后的步卒,心里暗暗吃惊,这么多人的步卒,行军之中竟是没有一丝声音,安静的可怕,而且脚下的脚步声虽然很轻,但是也极为整齐,好像每一次抬脚,每一次落脚都是算准了的,所有人都是节奏一致。 说实话,他即便以前跟着狮大勇在边旅,也是未见过有哪一支部队能够如此行军的。要知道行军中,单是想要制止交头接耳那就是一件很难的事了,更不要说让什么步调一致,他倒是听说过以前戚家军便是如此行军,不仅仅人不说话,就是连马都不会嘶鸣一声。 可听说归听说,第一次见到他还是内心极为震撼的,这哪里像是山匪,完全比官军、边兵,还要专业化。 牛进库想着又是将目光投向了马队这里,马队这里目前属于常步行军,脚下的蹄声自然是有着四个节拍,管红心、李钦相等多数人的战马,马蹄声也是一致的,这让他恍然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军营,那时候带兵的骑兵也是如此,战马节奏一致,关乎到骑手对战马的驯服程度。 看着牛进库左顾右盼,李佑笑问:“牛兄,看啥呢啊?” “啧啧……若不是早领略李相公的辩才,我真以为你是个将门之后啊!”牛进库由衷说道。 “都是李钦相他们的功劳,我对于练兵咋咋呼呼也只是懂个皮毛!” “嘿,你们读书人就是谦虚……他们这一帮货,我认识的早咯,之前他们是什么样子,我自然是一清二楚,能让他们卖命,这也不是李相公的本事么!”牛进库嘴上说着,却是皱起了眉头,勒马开口道:“咦……我们是不是走错了?这不是往坝子那边去,从这儿走,再下去就到了杏李村了。” “没错,我临时改了主意,屠些老百姓有个什么劲儿?既没钱,又下不去手,何苦来哉?我看这杏李村里,可是有富户的!”李佑噙着笑意说道。 牛进库面色巨变惊骇道:“富户?这里可是邢有道家,你要去屠了他们?你不晓得那是我们的软地?邢有道与大掌盘、曹家都有往来,更是三掌盘的岳丈,也算是供养着我们龙门寨的东家啊!” 通匪、通贼的村寨叫做软地;相反,心向官府,拥有村民武装的叫做硬地。这也是贺人龙、左良玉他们经常屠杀百姓的借口,污蔑一些没有富户乡绅的村民暗通流贼,屠村搜刮之后,作为行军的口粮。这是明廷默许的,因为他们行军打仗,就不拨粮饷,让其“自行就食”。 “知道!但是我觉得邢有道相比于坝的那些苦哈哈来说,更该死!” 李佑声音不大,砸在牛进库心头却是犹如惊涛骇浪。 两人一时间都是没有再说话,身后的队伍也都是静默杵着,多数人的目光,都是落在最前方停下的两人身上。 牛进库看着坝子下的零星的灯火如若微烛摇曳,似乎随时都会熄灭,牛进库手情不自禁摸到了刀柄。 “为什么?” “这还用问为什么?你还是兵吗?”李佑转头盯着牛进库。 黑暗中牛进库仿佛清晰地看到了李佑脸上的不屑和嘲讽,顿时激动道:“兵?什么兵?大明的兵?哈哈哈……” 牛进库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道:“我们没饭吃的时候大明在哪里?我们没衣穿的时候,大明在哪里?我们饿着肚子,狮大哥依然出去打北虏的时候,大明在哪里?归来之后,却是发现狮大哥嫂子,孩子,竟被上官害死,这世道天理何在?” 牛进库的话字字如锥,扎进了李钦相、管红心等人的心口,顿时眼眶也是红了起来、 李佑深吸口气道:“世道对你之恶,你就可以行恶了?” “有人大鱼大肉,有人饿死街头,我什么不可以行恶?” 李佑没有说话,身后的吴大鼎、李钦相余达开等人,毫不犹豫张开了弓弦…… …… 邢有道家处在杏李村的中间位置,这是因为祖上看过风水,所居住的地段是宝地,自然生怕别人也占了他的光,他家的宅院处在了土塬的中央,周遭半里外才有零星的土屋,这些低矮的土屋都是原先的村民,现在都成了邢家的佃户。 无论是什么时代穷人永远是跟着富人活,这帮穷佃户被邢有道盘剥得什么都不剩,甚至子女都是给邢有道充当了丫鬟、杂役,可依旧是甘之若素,至少他们还有口饭,不至于成了流民,愤怒是常有的,反抗倒也是想过,可行动却是半点都没有的。 邢有道在祖上的时候,便有了杏李村这些田地,在沔县城更是有着两家产业,一为典当行,二则从事着牙行生意,前段时间因为给孙家献上一对逃荒的双生子姐妹,更是被瑞王府管家所看好,早就送了过去。 不过邢有道并不在县城常住,并不是他喜欢什么陶渊明那样的田园生活,而是因为这世道太乱,“小乱住城,大乱住乡”的道理,他还是懂的,财产早已经转移,县里的宅子留着二弟在典当行,三弟在牙行,自己一般都是带着护院回了乡下。 这一次刚回来没多久,便是有着张壮根前来,本以为他又带了什么好生意,结果出了门才发现张壮根只带着几个亲卫,根本没有一个肉票子,心里不高兴,可张壮根在怎么也算是他名义上的女婿,乱世之中,还得仰仗人家手里的武力,便是笑容满面地将张壮根请进了外宅。 “泰山大人,这生意以后可是不好做咯!您这边要不借我些人入寨,杀了那个狗入的秀才,不然,这生意怕是都不成了!” “借你人?杀秀才?”邢有道愕然。 第一百一十九章 攻坚战 张壮根这才将李佑的事情给说了出来,邢有道是越听越心惊,听到最后不由的道:“清涧县我很熟,那里有我的同窗同年,我从不曾听到宋献策有这么一个当塾师的啊?” “当真?” “当真,那一带姓宋的大户才几家?我还能记不清楚。” “呀,没有?!”张壮根搓了搓手,恍然道:“难怪这小子年岁不大,弓马娴熟,还能有功名,原来他是假冒的啊!不过他真的是有一些本事的,假冒不假冒似乎都不重要了。” “嗯。听你所言,这人无法无天,且有骁勇善战,这般文武不要说清涧县,就是首府之内,有几个这样的出列拔萃的人物?” 邢有道说着,莫名左眼狂跳,双手捧着的也突然觉得有些烫手,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心里登时一凉,直起了身子道:“你们让那李佑屠村,来的该不是杏李村吧?” 张壮根嘴角一裂,不由暗讽这老货胆小如鼠,开口笑道:“您这寨联着周围三个寨,二三百人的寨子,那李佑失心疯了,敢来这里?若真是……” 张壮根话还没有说完,便是有人大喊着一路冲了回来…… “不好了,不好了,流贼来了,流贼进来了!” 一道人影将房门撞开,扑头盖脑就是这么几句,是邢有道的管家老张。 “流贼?这汉中府哪里来的流贼?!” “来了?进来了?”邢有道大惊失色,只觉得屋子空气一下子少了许多,喘息都是有些困难。 “对,对,进来了!” “怎么进来的?” 张壮根不死心,这杏李村的山寨怎么没听到我呼喊,就能给进来?收寨门的人难道不知道敲锣吗? “有人从里面开了门!” “什么?” 张壮根和邢有道同时惊叫出声,这一下他们两人都是慌了。 邢有道第一反应想要逃,可是自己的所有资产都是藏在了后宅地下,自然是舍不得,这让他迅速喝令道:“老张你快去喊赵勇们带着乡勇去顶住,再让阿柱赶紧跑去王家寨、赵家寨喊人,没事顶得住的,别害怕!” 邢有道这般安排,地上的管家老薛只得爬了起来,迅速出去,吆喝赵勇这帮护院。 “贤婿,今日能否保住家业还得靠你啊!”邢有道立即转头对张壮根开口道:“你带着亲卫只要护着院子,老夫这边给你三千两酬劳!” “三千两?!当真?” 原本准备伺机跑路的张壮根听了这话,也是吃了一惊,三千两着实不是小数目了,想着他在山上辛辛苦苦绑票一年,所得也不过两千两白银,就算加上铁料的分润和偶尔屠村的抢掠,所得也极为有限,毕竟抢的多是贫苦人,根本也没啥钱,这样子一年收入总的也不过才三、四千两,而邢有道一下子就给三千两酬劳,这让他欣喜的同时,更是觉得抢这帮富户来钱还是快,心里一时间有了些许杂念,疯狂生了出来。 …… “我们飞天豹也是穷苦人出身,只杀富户,其他人放下抵抗,秋毫无犯,若敢助纣为虐,全家身死!” “我们飞天豹也是穷苦人出身,只杀富户,其他人放下抵抗,秋毫无犯,若敢助纣为虐,全家身死!” “我们飞天豹也是穷苦人出身,只杀富户,其他人放下抵抗,秋毫无犯,若敢助纣为虐,全家身死!” 在瘦猴儿翻墙开了寨门后,李佑便是带着人马冲了进来,一进来更是口号统一,原本守门和巡夜的几个乡勇见到了都是畏畏缩缩,,听到了叫嚷,脚下更是情不自禁躲开了几步。 而李佑等人带着马队,长驱直入,直接奔向了邢有道的大宅。 宅子这里早已经灯火通明,邢有道护院家丁喊着周遭佃户、雇工都集合进了大宅,而妇女们也是在邢有道大奶奶的带领下烧起了开水、金汁。 邢有道在院子里断续喊着:“……今日挡的住贼人,所有人给八斗粮,地租减半……只要能守住,老夫今晚就烧了孩子们的卖身契……要知道这伙可是流贼啊,落到了流贼手里还能有什么好……” 这宅子方圆竟足有二、三十丈,都是厚厚的高墙,防土匪,造的和石桶一样,高墙前面临街,后面的空场相邻了一些都是马棚、羊圈、猪圈,可问题是这风水宝地地势偏高,马队刚刚接近宅子时,从高处投下来的砖瓦石块密如暴雨,妇女们都是知晓被“流贼”掳去是个什么下场,所以此刻也是将烧好的热水、金汁一桶桶地递到了高墙上。 “他娘的!” 李佑绕了一圈看罢,有些懊悔,打着“流贼”的名头,真不是个什么好计策,人们都已经被流贼折腾怕了,这么一弄反而 把人心全推到了邢有道怀里。 这种战斗完全不同以往,直接变成了攻坚战,李佑知道这必须得迅速打下来,届时寨的乡勇赶来,他的人马多是要饮 恨在这里。 可这种攻坚仗他从来没打过,该怎么打? “没得个榆木喷(土炮),这得先破了大门!”高从龙对着李佑说道:“马队没用,得下马拉硬屎!” “嗯!周垠迅速带人将东西路口给守了,那通风报信的能捉一个是一个,若是有其他寨的乡勇来,那必然事不可为,迅 速来通知!”李佑心思微乱,他有些懊悔自己太过张狂,搞不好要在这阴沟里翻大船, 可此时事已至此,已经没了退路,身后管红心带着的枪兵和刀盾手都是前来,他急急向着周垠的马队下了令。 “我们飞天豹也是穷苦人出身,只杀富户,其他人放下抵抗,秋毫无犯……尔等被邢有道家当牛做马,子女更是被折磨为奴,今日不趁着这个机会一举翻身……” 李佑话还没喊完,只听得上面有人喊“打”,顿时间火光四射,铳箭响起,鸟枪、火铳、还有九头鸟,夹杂着一些弓弩,纷纷朝着李佑这里招呼而来,李佑早在听到“打”字就已经后撤了。 第一百二十章 冲门 他们这些人都是在一箭之地外,这个距离除了九头鸟还有些威胁外,其他基本都没啥杀伤力,可那九头鸟打得又高又歪,所以这一轮根本没人被伤到。 可是李佑心里恼火啊,这帮佃户真的是奴才当惯了。 “咚咚咚……” 一阵踉跄的脚步声,原是高从龙让宋坚带人过去拆了几个门板和大椽过来,他头上戴着八瓣盔,把刀噙在嘴里,双手举着一扇榆木门板做盾牌,宋坚也是夹着长枪,举起了一面,其他人纷纷都是举了门板。 “怎么打?” 高从龙道:“挡……冲……杀……” 这个计划的详细程度,相当于把大象装进冰箱里需要三步,毕竟夜战中有太多的不可控因素,打起来经常指挥失灵,可是打仗么,又不是个个需要放在史书上当典范,瞎打,乱打,也是常有的事! 李佑立即号令弓手和铳手开始攻击掩护,而这里高从龙不顾一切扛着门板往前冲,宋坚等五人也是迅速跟了上去,高墙上赵勇带着家丁自然是知道有人冲门了, 可是李佑这边弓箭和火铳同样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来,两处犄角虽然有空档,可是那两寸厚的的榆木门扇,硬的像乌龟壳子,根本打不穿! “开水,开水……还有金汁!” 是张壮根的声音,此刻他惦记三千两银子,带着几个亲兵,上了墙头! 很快就是有开水喝金汁倒了下来,夜里视线不清,倒得并不准,但仍是有着两个弟兄被烫得哇哇叫,滚下了房坡,但高从龙、宋坚三人连头也不回,继续前进,他们的门扇上箭矢像刺猬一样,眼看就要冲到了门楼子下。 防守的赵勇一下子急眼了,赶忙招呼人点燃了一杆九头鸟,这一铳就这么近距离,真的打在高从来的门板上的话,多半也是要打的他人仰马翻。 李佑眼疾手快,在火绳点燃的瞬间,便是一箭穿了前面用肩膀扛枪的家丁,家丁惨呼一声歪了身子倒下,可九头鸟火绳早已经点燃, 在他歪身倒地的瞬间,枪口横着朝着高墙上的诸人轰了一枪,顿时有着三人惨叫着滚落下来,赵勇也是险些被打中,他操起了腰刀,扯了一嗓子,带着家丁便是下了墙,跑去护大门去了。 高从龙早就钻进了门楼子,可是三人根本推不开这一榨厚的大木门,一时也是束手无策。 李佑带着弓手和铳手对射了一阵,说实话成效并不大,因为天黑,无论是李佑还是手下的苗显祖、高从虎等铳手,都是看不太清,只能是靠着齐射,看能不能怼中一些倒霉蛋,要不是刚才他们点九头鸟时用的明亮的火把,李佑也是射不准。 目前到处是嘈杂声,李佑身处战场,看不到敌人,更无法感知自己下属的士气,此刻有了一瞬的茫然,脑子里关于宋神仙讲的各种战阵之法倒是不少,可问题是理论和实践差了一大截啊。 这样焦灼的攻守,而且就在这样狭小的地域里进行仰攻,这让他脑子有无力,往日里的自己瞎琢磨的那些骑兵对战和步兵的如墙而进,根本毫无用处,他手下的骑兵如何去冲?枪兵如何去刺?刀盾兵都是些小小手盾、圆牌,又如何去挡? 用命去填吗? “对,就是用命填,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不就是死嘛,死就死!” 李佑猛然发了狠,大喝道:“枪兵收枪扛椽,刀盾手在前举盾,弓手、铳手于后射击掩护,随我冲门!” 他话罢,便是率先扔了弓箭,拔出刀,嘴里衔着,当头扛起了一旁边的水桶粗细的大椽,李钦相等人见了李佑都不要命了,想要阻拦,可是李佑竟是一人抱起了一头,后面的枪兵也是赶忙抱了起来! “冲!” 瞬间二三十人就将这巨椽扛起,在李佑一声口令下,在枪林弹雨下,冲上了房坡,对着大门便是狠狠一撞…… “咚……” 一声巨响,连忙躲开的宋坚觉着墙壁都是晃荡了起来,他狠狠攥紧了自己手里的长枪,准备破了门,将面前活着的一切敌人,给捅成马蜂窝。 “一二,灌啊……一二灌啊……一二灌啊……灌进去啦……” 李佑喊着号子,只是三下,大门便是轰然而倒,尘土尚未散去,李佑、宋坚、高从龙三人都是像饿狼一样提刀冲了进去,李秀隽带着洪大娥和胡阿娘等女兵,也是不甘示弱。 赵勇这里有着十五、六个家丁,早就严阵以待! 李秀隽刚冲出,便是有人照着她脑袋来了一刀,她抬刀格开,可又是一人用长矛刺向了他的胸脯,她根本避之不及,李钦相却是突然晃了过来,用腋窝将长矛夹着,右手这里的长刀早就大开大合,接连将这两人削了脑袋! “不欠了!” 李钦相回头向着李秀隽说了一句,转头继续冲了进去。 李秀隽没来由嘴角一扯,紧跟着也是继续冲杀。 宋坚独自半把握枪,因为不在枪阵,他手里的枪竟是熟能生巧,有了游场枪的影子,三五下竟是将一个家丁头目戳翻在地! 而窝了一肚子火的高从龙拎着刀,便是冲着赵勇干了上去,他这刀法完全是不要命,不挡、不躲、不叉,就是一招,砍!砍!砍! 他在肩头中了赵勇一刀后,也是一刀砍在了赵勇脑门子上,赵勇顿时就瘫软了下去。 “死了……死了……赵护院死了!” “啊……完了,流贼进来了,挡不住了,跑啊!” 终于有人扛不住李佑这帮恶鬼,更何况他身后的二三十人,都是如潮水般泄了进来,顿时有人扔了刀、枪、锄头、木棍,纷纷四散往后院而逃。 院子内顿时一片嘈杂,女人的哭泣声,孩童的尖叫声,还有村民佃户的各种吆喝声……完全一副末日场景。 【注】:九头鸟是我国所独有的重型火绳枪,又叫“大鸟铳”、“抬枪”、“鹰扬炮”,改进于万历年间的朝鲜之役,在二百五十年后的晚清鸦片战争中,改进后被广泛列装,它用的多不是炮弹,而是蚕豆大小的铁子儿和铁钉,威力极大. 第一百二十一章 民心 原本在后院中门的邢有道,听到外间的嘶吼声,这下彻底面如死灰。 他朝着涌来的人群想要大叫,可是根本没人理睬他,不知前面的哪个佃户一脚将他揣翻,冲进了内宅一顿搜刮,什么金银首饰、绫罗绸缎,管他是什么,捞一把,就一窝蜂地冲着最后面的后门涌了过去。 李佑自然是恨透了这帮愚民,方才在门外全杀的心都有了,可此时他更知道军纪比什么都重要,当即给吴大鼎下令道:“带着你手下的人整肃军纪,喊出号令,凡是敢不听号令依旧银掠、滥杀的统统给砍了!” “得令!” “管子、小坚、从虎你们几个跟我来,先去干了张壮根这傻逼!” 早在李佑冲门时,高墙的张壮根就看清了来人哪里是什么流贼,而是李佑! 他瞬间头皮发麻,意识到李佑根本不是冲着邢有道来的,绝对是冲他来的! 他更知道李佑这帮人的不要命作风,这邢有道肯定是守不住,立马趁着诸人冲进大院的时候,便是带着心腹往外跳下高墙,往西边逃了,那里有树林,远比骑马好逃逸多了,再说骑马他可是怕极了李佑的箭。 “刚才,他们跳出墙逃了!”高从虎跑回急叫道。 “草!” 李佑顿时跳脚,顾不得擦额头斗大的汗珠,便是冲出了大门,可那里还有人影呢? “唉……入你仙人个板板!” 李佑一屁股坐在石阶上,这一下让他懊恼极了,自从入寨以来,除了发明创造,他还未遭遇过什么像样的失败,可是今天这一波攻坚战,先是让他束手无策,接着忙来忙去,还是把主要目标给弄丢了。 而且这一次杀富济贫,还偏偏是被一众光脚的愚民与他为敌,这种荒诞的敌人,让他一时心里五味杂尘。 擦了擦额头汗珠,李佑立即回了宅子,张壮根跑了已是既定事实,现在还是迅速清理战场最为重要。 邢有道这宅子并不是两进,而是三进,严格上来说,肯定属于违制,只有四品京官才能住三进院子,最外面这一进台基、罩壁、有檐廊,有三个开间,中间叫明间,两侧叫次间,中间的叫堂,此刻这里除了一些家丁护院的尸体,基本已经没了啥人影。 进了二院,发现邢有道早都被踩成了一团烂肉,靠墙的杏树上被绑了不少青壮,有雇工,也有家丁。 这里有着四处厢房,有天井,天井旁边滚落着两颗脑袋,尸首上献血还没干,李佑看了眼服饰,是自己人,顿时面色微变,直接冲进了最后面的宅院。 一进门便是有着一股浓浓的血腥气,地上躺着了不少死人,多数是女人,就是连着半桩子大的孩童都是不少! 其中一个身体肥大的自然是邢有道的正妻,其他三个则都是邢有道的妾室,其中一个也才十八九岁的模样; 而地上的半桩孩子,最大的十一岁,是邢有道的小儿子,其他两三个小的孩童,则都是他的孙子们,不过此刻全部都是躺在了血泊里,这样阴寒的画面,不由让李佑浑身颤了一下。 “咋回事?” 李佑顿时冷若冰霜,盯着从走廊走来的吴大鼎问道。 “这不是我们人干的!”吴大鼎揉了揉额头道。 “不是?” “我们一进来就有着一帮佃户、雇工,将这些家眷砍翻在地,有人还在拽他们身上的金银首饰……屋子内一片狼藉,反正是被抢掠了不少财物家当!” 吴大鼎照实说道,其实他们这帮人早在出发前就被李佑三令五申,尤其是像党锁志等人有家属的,军法更是严厉,但凡有违纪,不仅自己要授首,家眷更是会被李佑赶出山寨,所以这帮矿徒根本没有任何违纪的想法。 至于手底下的苗显祖那一帮弓兵,本来就属于龙门寨内的清流,所以除了杀了些抵抗的家丁、雇工外,基本没有再动刀枪! 只是那一次在土官铺上收编来的两个杂役,见着了丫鬟动了念头的,两人将两个丫鬟掠到了柴房,纷纷脱了裤子,却又起了“你先我先”的争执,被李钦相带人赶来,拉倒了二院天井那里正了法! “唉,这帮佃户愚民当真是猛兽啊,当起狗来奴性满满,一旦爆发,这股压抑着的奴性,又是洪水猛兽!” 李佑心里默默想着,不由得想起了鲁迅笔下对于国人奴性的批判,有些精神层面的东西,并不是满清奴役三百年导致的国民劣根性齐齐爆发,诱因或许还是自两宋以来,儒学作为正统地位的繁荣兴盛,同时有一部分腐朽儒学屁股歪了,从未加以扭正,越发猖獗地奴化平民。 但是中华的血性一直存在,故而明末清初中华英魂,不绝如缕。 “收敛了吧!” 李佑冲着几人道:“先去粮仓,再找金银……管子、从虎,你们带上二、三十人先去大鼎那里,看看什么情况,我总是担心,小心我们被包了饺子!” “得令!” 管红心、高从虎应声而去,李钦相不由道:“那些从后门跑了的乱民还追不追?” “哎,罢了!你不管我,你去忙吧!” 李佑想起那些本应该和他站在同一阵营的老百姓,这些人杀了那就是“鱼肉百姓,残暴之师”,不杀,反正就是些神操作、猪队友,李佑实在是懒得去管他们。 “先生为何心情不好?” 宋栢舜仰头看着李佑问道,这帮小子被李佑统统编入了战时医疗队,不过这次是夜袭,所以只带了他们几个小崽子,并没有带医疗兵的妇女来,情急之下李秀隽、洪大娥等人也是可以作为医兵的。 “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帮民,难不成是刁民?” 宋栢舜本就读过书,再加他心思灵巧,便是开口道:“以前在龙门寨,老当家死了,我们过的都是牛马不如的日子,大家都是忍气吞声过着,可是先生您一来,拉起了大旗,这不,山寨里多数人都心里向着你…… 所以我觉得民心一直都是存在着的,可是没有一个强大的,有号召力的……反正就是没有一个像先生一样的人杰出现前,民心真的是没有啥用,哪里有乡绅放个屁来的重要。” “咦?” 李佑被宋栢舜这句话给惊到了,这看似浅薄的话,却昭示着一个很重要的道理,一时让李佑茅塞顿开,阴郁在心头的那抹不快,也是彻底消散不见了。 先秦时代孟子主张:君王执政应以民为本,民心所向即为天下趋势;三国司马懿临死时所言:得民心者得天下;得君子之心者得诸侯;得诸侯之心者得士大夫;盛唐魏徵也提出“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 自古以来民心的道理不要说是统治者,就是稍读书的蒙童也知晓,可历代以来自陈胜吴广之后,造反者也是多如牛毛,其中不乏王莽、刘裕、萧道成等篡位者,可最终多是昙花一现,有人会说这是得位不正,不得民心。 可很少去思考这么一个简单道理,统治是先于得民心发生的,什么都没有,靠什么得民心? 说到底一切都是实力,就像大清跑马圈地、继征辽响、剃发易服,最后还不是坐稳了江山。历史的车轮滚滚而过,还不是谁骑谁说了算? 第一百二十二章 换马 李佑心不在心障上过多纠结,与宋栢舜一同入了邢有道家的书房,邢有道虽然是个商贾,可是这个时代读书人才是真正的上流,所以这书房中藏书还算不少,笔墨纸砚等物更是样样俱全。 这些东西让得宋栢舜搓手欢喜,李佑心情也是愉悦,他一直都是个好学的人,自知对于历史知识了解太少,一直想要多看书学习,可问题是苦于没有书看,如今这里的藏书不仅有着《三字经》、等一些蒙学书籍,更是有着《资治通鉴》等书,这让让他大喜,立即和宋栢舜一起搬了起来。 从李佑攻寨到忙忙碌碌地搬东西,差不多也至少有着两个时辰,可奇怪的是周遭的寨子里,除了起初有一阵动静外,接下来竟是没有任何的动作,这让李佑当真有些摸不着头脑,难不成这邢有道的人缘就这么差? 这样的结果,自然也是让李佑喜出望外,因为邢有道家的家当,着实丰厚的可怕,光是粮米就是有着不少,这还不杂粮,马棚里更是有三匹大马和两匹大青骡,九头黄牛,鸡鸭狗羊也都是样样不缺。 除了这些还有碎银千两,布匹绸缎,金银首饰,古玩字画一大堆,这样的财力,着实让李佑感到震惊,要知道这邢有道读书不过是个贡生,祖上也不过只是出了个举人,从商也只能算个小商贾,与安、曹、陈、孙等家简直不能相比。 可这财货当真是令人吃惊。 “这他娘的比帽儿坝马贼的家当厚实多了!” 高从龙也是吃惊地说道,要知道他已经将大部分粮米用骡马转运到了不远处的山脚了,谁知道这里还有着这么多! 李佑正要开口说话,突然一阵马蹄声传来。 “哒哒……哒哒……哒……” 所有人心头都是一惊,赶忙要冲院门,却是周垠欢喜地跑了过来,远远地将一颗脑袋抛了过来,笑嘻嘻道:“等着乡勇没来,倒是捡了个蹦蹦栆儿……” 李佑顺手一抓,不是张壮根的脑袋是谁? 当李佑回到龙门寨的时候,已是深夜寅时,可北寨依旧是灯火通明,在李佑刚刚踏入寨门,便是看到了火把下武诸葛阴沉着的脸,在他身旁正是之前他放走的牛进库。 …… 沔城,曹家大宅西房。 一大清早,曺二像只狗一样正在与小妾寻欢。 忽然从院落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到了门前,急声呼喊道:“小爷,老爷唤你……很急!” 曺二平生最讨厌坏人好事…… 草草了事,曺二穿戴好衣帽,这才跟着奴仆一路出了自家院落,走过南房的穿山游廊,一道花墙便是出现在眼前,中间是月亮门儿,有着八扇绿油漆的木屏风,上面红斗方字“静心居”,此刻正有着一个十多岁丫鬟提着食盒,出门沿着花墙往东南行去,那里是灶房的位置,东方属木,南方属火,取的是“木生火”之意。 曺二想着人家都吃过了早饭,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里略有不爽。 他刚进北房正厅,便是感觉到一股子浓浓的暖意,这屋子用的是暖墙。庭室之内、家具、古董、瓷器琳琅满目。 北座上半披着大氅的中年男子正端坐着喝茶,对于曺二的进来视若无睹。 曹家现在主家的是曹三庆,生得尖嘴猴腮,沔城人们私下里叫他曹猴子。 曹三庆在曹家万字辈,排行老三,属于庶出,而且其母是个贱役厨娘,按理说这掌柜怎么都不可能轮到他,可是曹家嫡出的老大,少时便夭折了,老二、老四、老五则都是在崇祯九年被流贼点了天灯,所以庶出的曹三庆这才有机会上位。 “老爷有什么急事啊?” 曺二看着正半躺在胡椅上吞云吐雾的曹三庆,面前小桌上还摆放着各种精美吃食。 自从曹老太爷去年死后,他对这曹三庆并不怎么尊敬,曹三庆经商的才能远逊于他,而且说到底他还是曹三庆的叔叔。 实在是当年曹老太爷扒灰扒的太难看,搞了自己儿子的小妾,所以曺二的身份实在尴尬,不得已少了一笔姓了曺,算是做了一个家生子的待遇,一步步走到了如今掌柜的位置。 对于曹家家主的位置他也想过,而且不止一次,但是曹三庆毕竟是顺位,而且曹家各大掌柜、经理,都是听命于他,曺二也只能想想。 同样的曹三庆更是看他不顺眼,硬是将他排挤去了山上和山匪一起经营铁矿。 这事曺二心里也明白,大多时候只是敢怒不敢言。 “有什么事你不知道?”曹三庆语气颇冷,但是他面庞被烟雾给遮住了,并看不清楚。 “有事就直说!” 曺二懒得和他弯弯绕,直接坐在了一侧的椅子上,直刺刺地问道。 曹三庆放下了烟管直起了身子,恶狠狠道:“贼狗攮的,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啊?你那龙门寨的狼崽子把邢有道给抄了家!是不是今天晚上就要来抄了我们曹家?” “什么?” 曺二弹簧似的跳了起来,他着实吓了一跳,对于曹三庆侮辱他的脏话都是没有在意,急忙道:“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知道是龙门寨的人干的?” “哼!” 曹三庆见曺二反应不似作伪,仍是没好气道:“昨天夜里的事,假装成了流贼,还真当这世人眼瞎,那么多车辙子印回了你们龙门山,还能有假?” “李佑!” 曺二尖叫道:“一定是那杀胚秀才干的事!” “什么杀胚秀才?你连你手底下的人都管不住?” “怎么管?” 曺二也是火了,怒道:“上次回来就让你支一些彪悍的家丁,我手下那帮青皮无赖,指望我带着这些人能镇住一帮山匪?” “那不是还有钱粮吊着吗?难不成他武大头真是翅膀硬了,觉得在山上喝西北风就能养得起一大票人?” 曹三庆不想再和曺二争执,家丁他自然是不会分给他的,这混乱的世道,他养着这些家丁守着家宅都觉得不够,怎么可能失心疯了给曺二,等着自己被点天灯吗?。 “龙门寨现在的钱粮可不少!这个杀胚秀才当真是胆大包天,还真以为他龙门寨在渔渡营官军的眼皮子下,能安然无恙,是他们自己的本事?” 曺二也是收敛了情绪,目前最为紧要的是龙门寨是不是叛变了?是不是不想当他们缙绅的一条狗了? “要不换马吧!”曹三庆摸着眉毛。 第一百二十三章 除李佑? “换马?换谁?帽儿坝的马匪早给那杀胚秀才一窝子端了!” “反正盐铁的生意不能丢,不行就让旗杆山的猪老大过来接了这摊子,这武大头怕是靠不住了。” “嘿,你怕是忘了两月前与张四虎、灌山匪宰了略阳富户里的,就有猪老大吧?让他上了马,第一个死的就是我们!” 曺二讥讽地说着,他此刻看着曹三庆就像看一个白痴。 曹三庆受不了他的眼神,起身怒喝道:“呵,好像我们曹家就你记仇似的?那你可不要忘了最近为何铁料需求这么多吗?难不成真是长安府那边的商贾失心疯了把铁料运到了倒马关卖给了鞑子?这铁料、米粮、草料全都是运到了东边!东边有谁你不知道?还不是卖给了杀我们全家的流贼!” 曺二沉默,这些事情他肯定可以推断出来,只是他不愿意去想装糊涂罢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就算我们继续让武大头撑着龙门寨,可是其他大户,怎么看?明明是我们一起养的狗,现在反而开始咬主人了!” 曹三庆也是反应过来那旗杆山猪老大手下不少人可都是当年窝在山林的流贼余孽,这可是大仇啊! “哼,管他们怎么看,我们不去主动解释,他们多半会是以为我们火拼了邢有道,再说邢有道本就是个乡下土财主,算不上个什么大人物!” 曺二眼里突然杀机汹涌道:“武诸葛这人胸无大志,也不是无法无天的主儿,好控制,而且他这些年也是给我我们干了不少脏活,用起来顺手,所以除掉他,其实大可不必……要除应该除了这个李佑!” …… 石顶塬山道。 曺二带着施就恩等人,匆匆往龙门山赶,除此之外,他还是带了三十名彪悍家丁,这些家丁半数都是卫所的官兵。 没办法,这些卫兵也是人,也要吃饭,很多人常常十天半月见不到一粒米,尽食蓬草皮革,不少人都是卖儿卖女卖老婆,还不如早早另寻差事,而曹家自崇祯九年遭了殃的富户们,更是处处招揽家丁,尤以士兵为最。 “他们该不是真要学李闯、西大王吧?” 路上施就恩有些担忧道:“若是这样,我们回去……人手也是有些不够,岂不是送死?” “不可能!武大头没那个胆!” 曺二不屑道:“这次事情多半是李佑单独搞出来的事!如果我所料不差,张壮根肯定已经死了!” “死了?”施就恩吃惊道:“难道李佑干的?” “肯定是……现在我算是看明白了,李佑就是要一步步挑拨、架空龙门寨,他想要当这个窝子的话事人!”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有些懊悔,恨恨道:“只可惜这狗东西太会懂得借势,起初先是假借秀才的名头,占了武大头的势,之后明明知道是我们撮窜了田四,他却依旧对我恭恭敬敬,而且还向我效忠,说是要和我一起挣大钱,这等于是,又占了我的势…… 让得武大头想要拉拢他,一时间麻痹了我,后来又是用炼钢的法子,处处吊着我的胃口……对了,他在另一边肯定是对武大头说着同样的鬼话……唉,真是我麻痹大意,这般伎俩,竟是骗的我和武大头团团转!” 施就恩听却是心里五味杂陈,想想两个多月前,李佑不过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小蚂蚁,可是这一路蹦的太快,虽说他左右借势, 可问题是他的实力是真的摆在桌面上,能让寨子里大多数人都是无话可说,他每次缴获全部上缴,单是这份豪爽,多数人都是不及。 武大头只要是个正常人,这样的人才自然是要拉拢,依之为干城。 而曺二所说的一时疏忽大意,其实也是因为他太贪,最后被李佑所利用罢了。 这么一大群人一路赶回来山寨,守寨的暗哨,若不是看到领头的是曺二,都以为是官军来了,毕竟他身后的那一帮家丁个个凶悍,而且身上都是披着胖袄和甲胄,这标准的官军打扮。 曺二入寨直接冲进了北寨聚义厅,武诸葛早都在等着他了,大厅内摆着满满的金银财物,光是碎银木箱就足足有一万两。 其余的王邛、牛进库、武鼐众人看到曺二这幅阵仗都是心头凛然,大厅内一时一片肃静。 “老二,怎么带这么一众官兵来,是要来砸锅了?”武诸葛知道这是曹家的家丁,故意大刺刺说道。 “杏花村的事,是你指使的?还是李佑干的?” 曺二冷着脸,圆滚滚的脸颊的因为奔波,满是汗珠,他自然看到地上的碎银首饰,微有惊讶,但还是不为所动地怒问道:“你难道不知道邢有道也是我们东家吗?” 武诸葛揉了揉眉头道:“这事我确实不知道,前些日你们不是说让他带人屠村么,临到他昨晚带人出发,我也没个反应,后来是进库回来给我说李佑去的不是香火坝而是杏花村,我才知道要出事……可我让人赶下山阻止已经晚了!” 曺二指着地上的财帛冷笑道:“所以你就将这些家当给搬上了山?李佑呢?” “土牢里!” “土牢?”曺二有些意外道:“你把他关起来了?” “嘿,这杀胚秀野心太大,我玩不起,我觉着还是跟着官老爷们的日子舒坦,这邢有道家的所有家当都在这里,分文未取,现在就是看着老二你能不能把这事情给圆一圆。” 曺二疑惑道:“他手下那些人呢?火拼掉了?” “都是自家兄弟……李佑不愿山寨内讧,自愿去的土牢!” “这……”如此结果,还是真让曺二没有想到。 “二掌盘,五掌盘这也是想让我们寨子日子往好里过,所以这才一时走了岔道,你看每次他劫掠回来,有什么好的都是给了自家兄弟……您这边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保住他!” 牛进库心里有些愧疚,见曺二迟疑,为李佑辩解道。 “操他娘,这邢有道早该他娘杀了,我觉得五掌盘干的好,至于那帮缙绅怕个卵子,能打上来才算他们本事……哪有还没打,先把自家兄弟关进土老的,这也忒孬了!” 王邛最先看不下去,等着曺二大声吼着。 “说的好,我觉得五掌盘是能干大事的!” 向来文绉绉的张仓也是附和道:“让这帮官绅牵着走,就是与虎谋皮,注定也是没个好下场!” “对,我也支持五掌盘!” 第一百二十四章 只愿当狗吗? 一时间大厅里嘈杂起来,这样的变化完全是武大头和曺二始料未及的,而且当着曺二的面骂官绅,这不是等于直接在骂他吗? “大胆,你们这是要造反吗?个个都操什么闲心,这样的好日子不想过了?放心,五掌盘的功劳我没忘!” 武诸葛顿时暴怒而起,瞬间大厅安静了下来,毕竟跟着张仓、王邛的都是少数人,比如张壮根手底下的人,都是些渣滓,他们才舍不得眼下的好日子,闲着蛋疼和官绅大老爷撕破脸呢。 曺二一时阴着脸,可目光却又总是忍不住落在那白花花的银子上。 …… 李佑其实早就知晓是这么个结果,此刻他坐在逼仄的土牢中,这样的情景和似曾相识,好像刚刚经历了没有多久,只是眼下呆的是比较干净整洁的土牢。 他的心思都不在这儿,双眼没有聚焦地盯着脚下的地面,下意识去算了算自己手底下的人马以及武诸葛手下的人马。 这两月来武诸葛手底下的基本没啥折损王仓手下仍是他训练过的那些二十个弓兵,其中苗显祖等五人,算是死心塌地跟着他了,等于说效忠武诸葛的还是大多数, 除了这些牛进库手底下可是有着三十一人的马队,其中一半是跟随过师大勇的逃兵,战力绝对不差,平日里的守寨、巡夜,暗哨基本都是他们负责,这两月来,因为李佑的贡献,他们现在可算是人人有马。 最后就是武诸葛的三十八个直辖的刀盾手和亲卫,这些都是些老匪,战力算不上有多高,但是也能凭着一股悍勇,打个硬仗。 除了这些再就是张壮根手下那四十个渣滓,还有一个醉生梦死的师大勇,手下还有着七人,至于他会站那边,谁都说不准。 这样下来林林总总有着一百二十三战兵,如果再加上曺二手下的那些青皮无赖,三十多人,肯定是有的,当然李佑并不知道曺二还带了三十个家丁来。 南寨总计有八十六人,这一次还伤了六人,战死三人,军法处死了两人,一下减员十一人,除了这些还有一帮工匠、妇女、孩童,手底下真能打的,只剩下三十八人了。 “就算能拼赢,也是没啥家底了!” 李佑自言自语着,最重要他还是比较担心小橘子等这帮孩子以及妇女的安危,若是一旦输了,他们的结局肯定是惨不忍睹。 还好现在的事情,还没坏到那一步,至少武诸葛现在还是会护着他的,现在不过是要给曺二以及他背后沔城县的缙绅一个交代罢了。 “以后想要在这里发展,绝不能再得罪这些有钱人了。 不管再怎么看不下去,还是得按照这个时代的方式生存。” 李佑心里暗暗告诫着自己,前世自学金融五年,让他深刻明白金钱的力量有多么巨大,比如十九世纪初,破仑和威灵顿的滑铁卢生死之战,让内森·罗斯柴尔德一天暴赚20倍金钱,之后詹姆斯·罗斯柴尔德的财富达到了6亿法郎。 在法国只有国王的金钱比他多,国王有是8亿法郎。法国其他所有银行家的金钱加在一起仍然比詹姆斯少1.5亿法郎。 这样的金钱自然赋予了他不可名状的权力,甚至到了随时可以让政府内阁垮台的程度,众所周知的梯也尔政府就是被他一手推翻的。 他正胡思乱想着,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听着步伐杂乱,来的可不止一人。 很快曺二的圆盆脸就是出现在他的眼前,两人目光对视,一时都是没有说话,不同的是,李佑一脸微笑,而曺二则是一脸阴鸷。 “你根本不是什么秀才,你来龙门寨究竟想要干什么?”曺二的声音不大,双眼直直地盯死着李佑。 “无他,先为了活下来,其次不愿为贼,更不愿为奴尔。” 李佑对于曺二知道他不是秀才,早有心理准备,笑着对曺二说道。 听到李佑这么直白,曺二反是乱了心神。 “怎么才算过的好?造反吗?” 李佑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同样反问道:“偌大齐家二爷只愿当只狗吗?”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得曺二心头巨震,半晌都是没有回过味来,眼珠子睁着好大盯着李佑像是看一个怪物,片刻竟是鬼使神差地说道:“曹家可光是家丁就不下百人……还有杂役、雇工,满打满算可不止两百人……” 李佑微怔,心里暗骂,这个老阴逼真毒,想到哪里去了? 他面上仍是一脸肃容道:“张壮根已死,大掌盘那病撑持不了多久的……你的生意头脑、加上我的武力护航,我们联手完全可以做大做强,曹家本家算个什么,我们完全可以和安家争上一争!” 李佑毫不隐瞒地话,刺的他深深吸气,感觉皮肤都是发麻起来,接着整个人竟是兴奋起来,但他嘴上仍是道:“很难!” “世道很乱,可我们还都年轻!” “哼,与你合作,怕是与虎谋皮!” “没了你,产出的铁料卖给谁?我李佑再厉害,也只会打打杀杀,想要将生意做大,靠的还是二爷这个生意人……放心,没有人会和自己的财神爷过不去!” “你确定武诸葛要死了?哦……对,他懂得医理。” 曺二心里惊骇,可仍是阴着脸,三角眼像是毒蛇一样看着李佑。 在他不远处的室就恩此刻内心无疑翻起了惊涛巨浪,相对于李佑说出的话,他更震惊的是李佑的手段,明明在来的路上曺二是那样信誓旦旦看透了李佑左右横跳的反复把戏,可是他此刻仍是犹豫了,犹豫自然代表着心动。 “你愿意将你炼钢的法子说出来了?”半晌,曺二再次开口。 “我不仅仅有炼钢的法子,更有练盐的法子,更有炼硝的法子,保证都是现在产量的两倍、三倍,甚至十倍多!” “当真?” “当真!” 第一百二十五章 心迹 李佑被武诸葛给关了,南寨这里早就炸了锅。 一帮孩子和不少妇女都是急的掉眼泪,柳铁匠等匠人也是焉焉地坐在地上,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命运早就和李佑绑在了一起, 如今南寨这里所有的变化,都是李佑带来的,不仅仅顿顿有粮吃,甚至三五日还都喝到肉汤,运气好了,还能吃上一口肉来,这样的生活相比他们以前那种牛马的生活简直就像在天堂,相比于外面饿死、冻死的苦难流民来说,这里也当真是世外桃源! 可若是没了李佑,这世外桃源肯定就坍塌了。 “现在到底是要怎么办?”宋坚急着向管红心问道。 “照我说,现在等什么消息,直接干过去……都他娘不是两个肩膀一个脑袋,他们敢动相公一根毛,我这就和他们拼了!” 一旁的党锁志就没那么好脾气了,他之前是最讨厌的李佑的人,可直到后来带着老婆接孩子上了山,一家人不仅不愁吃喝,不愁穿住,孩子虎娃更是能够读书识字,而且还不用交学费。 而他和老婆姨两人都是有着月俸,婆姨王氏跟着王秀姑在健妇营做着裁缝、厨娘活儿,一月也是能领到钱粮,而他目前已是二等兵,这样的生活他这辈子做梦也是想不来,作为一个老实的庄稼汉,谁对他好,他恨不得把命还给他,所以这次李佑遭难,要不是李佑嘱咐了吴大鼎几人等消息,他早就提刀去北寨了。 “对,我也觉得我们不能等了,万一相公有个三长两段,那我们岂不是忘恩负义之辈?” “谁去?我们走!!大将军若是出了事,我们这日子怕也是到头了!还活什么活下去?走……” “对……当不了岳大帅这样的大英雄,但当个血溅五步的匹夫,我还是可以的!” 吴大鼎正要呵斥,突然一道人影,已出现在了院门,抱着梨花带雨的小橘子,冲着众人笑吟吟道:“不听将令,怎么处置来着?” “相公?!” “先生!” 众人见着李佑归来,哪还顾得他说了什么?呼啦一下子冲了上去,将李佑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尤其是胡氏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伸手摸了摸李佑的身子,不相信似的生怕李佑受了什么伤,在他看来李佑本事再大也只是个二十不到的孩子,和他饿死的儿子年纪差不多。 远远没有上去的是谢东照一行人,谢东照此刻看着这幅情景,情不自禁喃喃道:“行可以为仪表,智足以决嫌疑,信可以守约,廉可以使分财,作事可法,出言可道,人杰也……” 是夜,生活如常,在庭院内点起了篝火,然后同大家一起吃着同样的饭,说笑吃罢,李佑照理继续讲了《岳飞传》。 冬月的天早都冷的异常,即使点着篝火,可是背后也是瓦凉瓦凉的,可是大家都是不愿意走,他们已经习惯了享受这样的夜晚,有饭吃,有衣穿,有床睡,还能听书,所有的孩子都能识字,五湖四海、三教九流都能像石榴籽一样紧紧凝结在一起,这样的生活不是自古以来的盛世投影吗? 李智听到岳飞大破连环马,随着李佑的激情演说,恨不得陪着岳大帅一同策马扬鞭、驰骋沙场,一刀刀将那可恨的金人碎尸万段……直到李佑早已回屋子好久他这才被谢如贞喊醒过来。 “黑溜子,你听痴了?” 李智不想在宋曼等孩子们面前丢了面子,赶忙说道:“没有,没有,只是忧心国事,不知何时我们大明才能出一个岳大帅啊!” “嘻嘻,你看李相公像不像?”宋曼说着转头看着在台阶上逗着小橘子玩的李佑,他一会捏着鼻子学猪八戒、一会儿拉长耳朵、吐出舌头,完全没个形象,却是逗的小橘子咯咯直笑,将自己帅气逼人的俊脸糟蹋的不像样,这幅场景,与他们言传的“杀胚秀才”完全是两个天地。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李佑在逗孩子玩的时候,吴大鼎等心腹都是站在台阶下边,对于李佑这般逗孩子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李佑在上早课的时候,都会经常撸起袖子,将李智和裕争春当众一顿胖揍! 待得宋曼带回小橘子回房睡了,李佑这才转身回房,吴大鼎等人都心腹众人都是络绎跟了进来。 李佑坐在了屋内北墙唯一的大木椅子上,其他人则都是或蹲或坐。 “这事过了?”李钦相最先问道。 “明日下山去给东家赔礼道歉,也算是过了,接下来得好好干活,多做出盐和铁来!”李佑淡笑道。 “这就过了?” 管红心一听却是有些失落,见大家都看着他,顿时知道失语,赶忙又道:“我还想着趁着这个机会,我们把武大头、曺二全给干了去,就算我们要当山匪……不对,义匪,怎么着也不能让这帮渣滓骑到头上啊!” “赔礼道歉?” 高从虎年轻气盛,一下子抓抓了李佑话里的这四个字,顿时暴怒起来:“这次相公受辱,我真恨不得去和他们拼了!还要去给沔城那帮喝人血的王八蛋道歉?” 项英与高从虎年纪相仿,也是咽不下这口气,他摸着刀柄,恨不得立马就去将那些老爷们给砍个粉碎,李佑可是他的偶像,更可况这时候的人都把面子看的重,作为下属,让头领收辱,简直生不如死。 “欺人太甚!”高从龙也是红着脸,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的感觉,他完全感同身受。 高从龙、吴大鼎等人都是看着李佑,也是有些跃跃欲试,在他们看来,只要李佑点头再出个章程,杀得那帮北寨山匪屁滚尿流,那还不是只在等闲。 李钦相则是比较克制,开口道:“北寨的人终究和我们不是一路的,只是现在……唉,正面打的话,我们人太少,而且对方这是在老窝子,我们未必占的住地势!” 高从龙登时急了眼,唾沫星子飞溅道:“李大鼻子,你说的这是人话?人多顶个屁用,让爷爷我夹枪三个冲锋,我不把武大头脑袋给挑起来,我高从龙以后蹲着撒尿……” 高从龙还要再说,李佑却是摆了摆手,被身旁的高从虎掐住了声。 “我知道大家看不惯北寨,我也看不惯,只是时机还不到……”李佑语重心长道:“我们想要在沔城立足,不想当个只知抢掠的山匪,就不能把事做的太绝!” 屋子一时静了下来,因为李佑终于说出了他想对北寨动手,这对众人来说可是一个极为鼓舞的信号,之前大家心里都是猜测,可是李佑从来门,没有透漏过心迹。 第一百二十六章 筹谋 “现在已临近腊月,我们现在的存粮自然可以吃饱穿暖,可是到了开春没粮了怎么办?继续去抢吗?” 李佑看着众人说道,这是他第一次说出内心的想法,今日见到大家为救他,不顾一切,他也是大为感动,他终于是拉起了一帮铁杆追随着,星火燎原终于有了起势。 “抢就抢,我们只抢富户,将那些鱼肉乡里、为富不仁的大户全部杀光!”管红心恶狠狠地说道。 李钦相、都事低头没有言语。 吴大鼎却是摇头道:“这样不行,这几年流亡,我和少爷见过太多义匪,起初拉杆子时候哪个不是说要行侠仗义,就是那破庙点灯看书的秀才赵胜,最后都被逼惨,可最后呢?” “对,就像我们那天在邢有道家的那帮佃户,前面还和我们血斗,可是一见到我们冲进了宅院,心里知道邢有道要完了,逃跑中将邢家后院女眷,就杀了个精光,瞬间从弱民变成了暴民……若是我们一直抢掠,不去劳作,一旦风气形成,这兵就没法带了,到时候我们就和流贼无异!” 李钦相继续道:“再说这沔城能有几家富户,够我们杀?总有杀完的那一天,到时候怎么办?” “富户不比泥腿子,只要杀了一家,其他富户就会组织乡勇,并且肯定会调动官兵,对我们进行围剿……这帮富户可就是官老爷啊,杀多少百姓,死多少流民都没事,可一旦碰了他们,这些什么总兵、副将肯定会来剿杀我们的!那时候我们不得不扯旗造反,最后还是变成了和李自成张献忠一样的流贼!” 王廷行忽然开口道:“去年朝廷所说的‘练总’之职,并不是不可行,只要我们人马足够多,那就可以名正言顺下山种地屯田!” 对于这个时代的穷苦人,就没有不想种地务农,种地贯穿了封建时代的始末,因为在整个封建时代土地是最好的生产力,包括李自成、张献忠之流,他们未必不想种地。 李佑一直安静地听着,心中大为快慰,至少手底下的人不都是没脑子的匹夫,都是有着成长,只要给这些人足够的时间和平台,他相信无论是李钦相还是王廷行或许都会成为历史上那些独当一面的大将,毕竟英雄也是需要机遇和平台的。 他更知道大清迟早是要入关的,当务之急自然不是带着人马造反内斗,那样除了消耗国力外,最后还不是让虎视眈眈的大清渔翁得利? 如果李佑真那样做,那就是把自己的野心,看得比天下万万人的性命都要重要,看得比华夏千年国运还要重要! 无论大明有千般过错,在李佑看来它还是有一定的统治基础,一个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建立的汉人王朝,在怎么腐败,在抵抗外族入侵,总还是能出上一份大力吧? 所以但凡李佑届时有一定的能力,他仍是愿意在这革鼎之际对大明流血效忠,就算马革裹尸,那也算是白赚了这一世!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李佑幼稚天真、一厢情愿的想法!历史的吊诡,就是有时候无比滑稽荒诞,。 屋子内一时被李钦相、吴大鼎说的死气沉沉,管红心心里憋屈,却又无法反驳,他们说的是事实,李自成和张献忠他们起初也是一心想要给自己争条活路,给手下人争条活路,可是他们十多年来,每一次都在杀富济贫吗? “不侍生产,不去劳动,是让人腐烂的源泉!!” 李佑开口道:“所以我从一开始为了防止队伍养成这好逸恶劳的思想,就一直提出集体劳动!时刻牢记,我们的曾经,千万不要变成了骑在百姓头上的英雄。” “是!” “对!” “相公当真深谋远虑~!” 对于李佑的安排,他们一开始并不是没有怨言,可是李佑从头至尾都是以身作则,所以慢慢的他们也都坚持习惯了,可是直到现在他们才直到李佑背后的深意。 李佑淡笑道:“钦相、大鼎他们说的很对,抢掠只会让我们的队伍灭亡的更快,所以这条路不能走!既然不能走,我们肯定要在明年开春开始耕种,石顶塬到处都是荒地,我们还有着不少耕牛,农具可以让柳老他们给我们进行打制,粮种我们也有,所以耕种我们完全可以的。 但是只要一旦地里的种子发了芽,我们也就落了根,不能把这些地头蛇给得罪死了。 毕竟到时候我们要下山守着田地生活的…… 同时,我们还要继续生产盐、铁,用来经商赚钱,盖房屋、兴教育、造水利、炼兵备…… 这些事有些我们可以靠自己,有些就不行,所以与缙绅、与官府少不了打交道,就像这官府的催科,却是躲不过,难不成还真是要给他缴纳七、八成的赋税不成? 这其中自然少不了许多人情世故……总而言之,暂时留有余地,这对我们来说也是互惠互利的事情! 等我们有了钱,有了粮,自然就会救下更多的流民,到时候在座的各位,估计个个都是千总、将军,那么我们这时候还怕他这帮缙绅? 兵强马壮,我们就有力量靖除这乱世,让大家不再流离失所,安居乐业。” 李佑这番话说的粗浅平淡,大家都是能听懂,最为重要的是最后的畅想,让得高从虎、瘦猴儿等人都是心里砰砰跳,脸庞通红,当了千总、游击,那他们手底下还不得管上千多人,这简直是祖上冒青烟了。 “相公当真想的周密!” 李钦相嘴上不由说道,他心里也是暗暗佩服,他其实也想过以后的发展,可是还是太过浅薄,相比于李佑的构想,少了太多的隐忍和人情。 高从虎也是有些激动了,按着李佑的构想,当真能养得起那么多兵马,那岂不是他们成了割据一方的霸主了。 有些事情从来不敢想,想了都觉得荒谬,可是李佑短短两个月便是拉出了一支 “可以种地,这样我们心底踏实啊!”兴奋地说着,这时代的多数人都是靠着地里刨食吃,所以种地基本算是每个下层人的基本功! “好,就这样!反正相公去哪,我去哪,” 管红心虽然脸上不畅快,可心里还是十分认同李佑的做法的,这样至少可以不用像流贼一样被赶着追杀, 像那李自成旋起旋灭,一时声势浩大,一时又成了丧家之犬,说到底就是没有喘息的机会,他可不相信李自成不喜欢种地,都是泥腿子出身,哪有不爱种地的? 李佑见着众人都是支持,心里算是舒了口气,开口道:“千人同心,方有万人不挡之勇,大明兵将百万,外不能御满清,内不能灭流贼,都是因为内斗、内耗的缘故。 但只要我们团结一心,我们万万没有活不下去的道理,并且我们不仅要活好,还要让这世道上更多的人活好,诸君可愿与李某同甘共苦?!” 说罢,起身向着众人行了一礼。 “愿意!” “愿意!” “愿意……” 这一下让得大家伙都是受宠若惊,个个红着大眼框子,扯着嗓子大吼着,不伦不类也向着李佑回了礼。 …… 第一百二十七章 曹府 清晨,太阳从山脊爬上天空,漫不经心将光和热洒向了大地。 可地上的霜冻,极为顽强,不去理会那粼粼阳光,还是要将山野裹在寒冷之中。 这个时候早已经晨跑完毕,如今的晨跑已经成了雷打不动的惯例,就像李佑说的越是寒冷,越是要和老天做斗争,锻炼毅力恒心,绝不放弃每一天! 李佑跑完觉得自己的两只耳朵,像是被刀子隔开了一样,他的耳朵早都被冻伤了,即便之前储存了一些狼油、马油,可根本不够用。 李佑将他的那一份都给了一帮孩子,所以这段时间他一烤火,就觉得自己就成了兔子,顶着两只蒲扇似的耳朵。 “这天气绝对有问题!按着后世秦岭划分,陕南三市以及汉中可都是南方了啊,怎么会这么冷呢?” 李佑前世也算是个北方人,之后出社会打拼,天南海北的冬天他都是去过,汉中、川北次数更多,因为他的老妈就是江油人。 李佑给上早课的时候,看到院子里不少士卒都是和他一样,那些个厨娘更是惨,一根根手指都是成了红萝卜,甚至她的手背都是肿得隆起,圆滚滚的,像是猪蹄。 “得做些油脂,防冻膏出来啊,还得做一些耳套、口罩、火车头帽子出来,这天气真是顶不住啊!”李佑心里默默想着。 与众人一起吃罢了早饭,李佑给吴大鼎嘱咐了几句,便是带着李钦相等十几人,去了北寨。 今天他要随着曺二下山赔礼道歉,道歉自然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赔礼。 最后在北寨将邢有道家所得的数箱白银做了清点,总计九千五百两左右,三人协商做了分配。 武诸葛留下三千五百两,剩下的六千两,其中五千两作为“赔礼”,剩下的一千两,李佑自己留下。 这样的安排自然看的管红心心里窝火,要知道这一次去邢有道家可是死了七个兄弟,两人中了铳,三人中了箭矢,剩下的两人则是被督战队给杀的,除此外不同程度上,还伤了六人呢! 可最后也才得一千两,武诸葛、曺二都只是上下磕了嘴皮子,就得了他们的数倍以上! 当然他气归气,并没有不知深浅地去坏李佑大事,所以闭目假寐,只当是没有看见。 最后李佑还多呆了牛、骡,因为这一次下山还要带着一些之前囤积的铁料,如今南山铁矿产生的效益,早已经是甩了以前八条街了,单是这月以来铁料就是有着万斤,其中更有三分之一的的钢材。 但是这份出众的产量,便是让得曺二喜出望外,带着三十个家丁,与李佑手下的人马一起装车,着手准备拉下山去。 …… 翌日,曺二带着李佑一行人下山,穿过石顶塬,沿着金家河一路向北,到了汉江分叉处,隔着江水远远地看到了沔县南门。 汉江有南、北、中三源,即漾水、南河(即玉带河)、沮水,过去一般以中源为正源,即发源于中宁羌番冢山的漾水。沔县附近江面宽度低水位时约60~70米,洪水则达400~700米,至南郑附近,则显稍缓。如今江面水位下降,宽度只有三十米多,两岸露出了好大一片的滩涂地段,江面结了厚厚的清冰,完全不用行船,可以直接走过去。 通过对历史文献资料的搜集与整理,汉江上游历史时期以来共发生寒冻灾害就8次,其中两次极为严寒的寒冷气候事件,时间在公元1640-1700年和1840-1870年,要知道这里是北纬33度,由此完全可以看出明末的天气有多么极端恶劣。【注1】:《哈弗中国史》 过了汉江这里一马平川,周遭有着不少村落庄子,一眼望去尽是破败之相。 过了土地祀和文庙便是近了南门,这里倒是有着不少行人,但个个都是粗布烂衫、一脸菜色,见着李佑这么一大波人都是纷纷躲在路两旁去。 那守城的兵丁,若不是手上拿着一杆破铁杈,李佑都没认出来那是一个兵。 他们远远就瞧着了曺二、施就恩上了吊桥,纷纷起身谄媚喊着二爷、施爷,曺二只是点了点头,施就恩则是和他们寒暄了好一阵,很是熟稔。 李佑抱着小橘子,并不说话,只是跟在曺二后头,目光早早从城门楼子望了进去,视线却是被一堵墙给挡住了,并不是他想象的那种中轴线大街。 随着进入之后,这才发现城门开在了中间,两条主街一左一右分立两侧,西边尽头升起烟雾袅袅。 李佑以为是炊烟,细看却像是一座寺庙道观。 好奇宝宝似的李佑还未仔细打量,曺二便是催促着他们开始走街串巷,快速地来到了曹府。 李佑这边带着小橘子,一起入了朱门红漆的曹家大门,深院里隐有三三两两的狗叫声。 这府城的曹家大院落在东大街最为繁华的地段,西起羊角巷,北至新王街,东至巡检署衙,五进三门楼,围墙极为厚实高大。 门前落着两颗石狮子镇宅,柱头上的斗拱和额坊,使屋檐向外延伸,像是一顶官帽子,屋檐上的龙兽头和望天狂狗更是独巨匠心。 从仪门过了罩壁,视野豁然开朗,目之所及堡墙高筑,顺物应势,形成三条轴线,鳞次栉比,疏密得当。 主轴、次轴均采用两翼对称这一传统布局,建筑大都用木结构,形神俱立,气宇非凡。 许立芳等人去了门庑休息,施就恩与曹家家丁扛着箱子,随着曺二、李佑一起连过两院,这才算是进了迎客的正厅。 李佑都要觉得自己快要迷路了,沿途游廊亭柱,无不有精美雕饰,单是这正厅前的六根柱子,每一根上面的雕刻的蝙蝠都不下百只,色彩明丽,极有可能是镀金了的。 李佑面色平静,内心早是掀起了滔天巨浪,他终于理解了武诸葛给他说的什么这些缙绅,才是地方世俗里真正的庞然大物。 如此巨大的豪宅,很明显违制。 明代,太祖对服饰、住宅都进行了非常严苛的规定,其中百姓的屋舍,就有明确规定不许超过三间,不许用斗拱和彩色。 总而言之在《大明律》中,明朝对礼仪之事,要求最多,最精细,最严苛的。 可事实上执行的也是历代最烂的。 所以不能看到《大明律》中的各种严苛规定,而就想当然的认为明朝最为封建,最为腐朽,实际上永乐之后,服饰、建筑、甚至是海禁,其实都只是一纸空文罢了。 无论什么时候,往往都是这个社会缺少什么,施政者才会去呼吁什么,就像是会计、审计行业呼吁的行业准则,医生、律师提倡的职业道德。 那么在明朝,也不能拿商人不能穿绸缎,以管窥豹来说什么重农抑商。 现实生活中,往往都是什么发展的太火热,官方才会出面引导进行抑制,恰恰是因为农业不受重视,反而是商业发展太过迅猛, 所以才会有“重农抑商”的口号提出,去鼓动倡导人们经营农业,因为经商的人太多了,如此才能逻辑自恰。 不让穿绸缎,不让住豪宅,这就是抑商了?这就能抑商了? 如果纯粹从“重农抑商”字面意思进行解读,那完全是形而上学式的教条主义,逻辑都不能闭环,而且也与大量的史实不符。 “哇哇……这里好大,好漂亮啊……这里是不是皇上住的地方啊?”小橘子在李佑怀里小声说着。 第一百二十八章 我家先生 李佑笑了笑,呆在这里,他才深刻感触到,这世间原来一直存在一个平行世界,生活着另一个不同于基层的阶层。 眼前的豪宅放在后世绝对属于旅游景点的存在,莫要说惊呆了小橘子,就是让李佑也是打开眼界,突破想象力限制,切切实实体会到了阶层的分化和隔绝。 一方完全想象不到另一方生活的天花板,一方完全想象不到另一方生活的地平线。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富者田连仟佰,贫无立锥之地”表象是贫富差距,可本质上这完全是不同阶级的正常社会映射。 尤其是在明末。明末很穷吗?所有人都没有钱吗?郑志龙 “皇上不住这里。” 李佑半晌回答了小橘子,却是突然想起了在股市里的一句话“通货膨胀的过程就是社会财富发生转移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那些远离银行系统的家庭的财富遭到了损失。” 恰在此时,门房已是通知了曹三庆走了出来。 曹三庆一身青色华服,头戴玉花逍遥巾,身旁站着一个穿着粉色锦服的圆脸女童,是曹家的小女儿,名叫曹玉燝十岁左右,在她的身后还有着一众杂役、丫鬟、奶妈子。 曹三庆一看曺二带着这么多木箱,心里欢喜,早有了猜测,但是院子内人多眼杂,他目光从李佑身前扫过,向着曺二打了个眼色,径直入了会客的中堂。 李佑跟着曹三庆进了屋子之前,将小橘子放在了台阶上,对他笑着道:“你先在这院落里玩着,一会我就出来。” “嗯,我不乱跑。” 小橘子乖巧地点头道。 小橘子看着李佑进去了,先是好奇地跑去了走廊,看到那侧有着山水,情不自禁就走去了廊桥,廊桥下的池水中已是完全结冰,杂役将冰块早已凿开了好一些冰洞,因为里面养着不少的锦鲤。 小橘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宅院,一时对这里的一切都是充满了好奇。 “你是谁?干嘛跑进我家来?” 曹玉燝一脸审视着小橘子,小橘子一身粗麻花袄子,尤其是脚上穿的还是毛茸茸的窝窝鞋,脸蛋上也是因为山上干冷,脸蛋中间红彤彤的。 “我大明叫李婵娟,随着我家先生来府城的,跑来逛草集!” 小橘子齿如排玉灿烂地笑着,她目光落在了她衣服上,不由攒道:“呀,小姐姐,你可真好看。” 说着,就跑上近前,伸手去摸,结果曹玉燝一脸嫌弃伸手推开了小橘子,小橘子根本没有预料到,身子往后仰去,脚下的窝窝鞋后跟,却是夹在了走廊木板的夹缝里…… “哐”一声后脑着了地。 “咯咯咯……” “哈哈……” 被众星捧月的曹玉燝掩嘴笑了起来,在他身后的曹家仆人也都是跟着大笑起来。 “你这乞儿,可真是够笨的。” 曹玉燝仰着嘴巴,看着揉着慢慢脑勺爬起来的小橘子说道。 “嘻嘻……”小橘子疼的眼泪水都在打转,可还是笑着跺跺脚道:“哎呀,真是不小心啦……不过我没事,一点儿也不疼!” “你们这种人肯定身子骨结实……哎,对了,你家先生是干嘛的?” 曹玉燝一副家主的模样。 “我家先生可厉害了……他能写字、会射箭、还会抓猯……哦,对了,还能杀好多狼。”小橘子一脸的骄傲道:“我这名字也是我家先生给起的。” “杀狼?” “还能杀好多?这小丫子还真能乱侃!” 在曹玉燝身后的三十多岁奶妈子一脸鄙夷,刻薄道:“你这崽子怕迟早是被狼吃了,刚学会说话,就不分尊卑,见了我家小姐也不知道行礼的下贱种!” 小橘子皱起了眉头,她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骂她,想要顶嘴,可她又不敢,只是撅着嘴,低声道:“我说的是真的!我们还吃过狼肉呢!” 曹玉燝听着却是眼珠子一转,想到了什么趣事,有些激动道:“嘻嘻,走,你如果能见着那黑天龙、白天龙不害怕,我就信了你!” 小橘子去了才知道那黑天龙、白天龙是两只狗,而且都是全身毛发油光发亮,像是个小牛,又大又肥,说真她以前在西坡见到的群狼都是没有这两只大狗肥呢! 所以小橘子便是被吓哭了,一路撒着脚跑回来的,途中还丢了鞋子,小橘子自然是舍不得她的窝窝鞋,那可是给李佑亲手给她做的,反身又去捡了一回,结果曹玉燝和一帮家仆看着她了又是大笑个不停。 这让小橘子一边跑一边哭着嘀咕道“先生就是能射很多狼,他就是可厉害了……” 那奶妈子像是来了劲,继续骂道:“哼,怎么你还想吃黑白龙?就你十条贱命都不够赔……前些日子略阳那边说有乱民吃了官家的狗,隔天就被斩了首……下贱野丫头,黑白龙咬了她,怕是都会遭了瘟……” 小橘子回了之前的大院子, 李佑还是没出来,她看着花圃里有着几颗四季青,便是怯怯地跑了过去,小手快快地摘了几片叶子,跑了游廊里,对着池水,一把将叶子塞进了嘴巴里,皱着眉头,嚼了几嚼,然后吐在手心,往着她下巴左侧的面颊敷了起来。 她方才摔倒的时候脸磕到地上了,她记得以前李佑就是给黑溜子这么用药草消肿的。 她一边擦一边看着吃水倒影,想要早点消了去,生怕等会被李佑看到,反正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不能被李佑看到。 李佑从房子出来的时候,低头想着事情,抱起了小橘子果然没有注意到她脸颊上的摔伤,这让趴在肩头的小橘子开心地笑了起来,不过瞬间她又歪起了嘴,用小手捂着后脑勺。 “相公,如何了?” 李佑刚走出门,等着的刘龙进便是关切道。 “这帮大人物见到黄白之物就像是见了爹娘,哪还管什么复仇子很,放心了,没啥大事了。” 李佑将小橘子举了一下,道:“哈哈,走,我们办年货去咯!” 第一百二十九章 物价 “咯咯,好……” 小橘子好久都没过过年了,甚至她都不知道过年是什么样子,只是听宋栢舜说过肉很多,可以吃的饱饱的。 “你脸咋了?” 李佑这才看到小橘子的脸蛋上有点异样。 “鞋子夹在砖缝子啦,摔了!” 小橘子认真说道。 “那可真是不小心……走,今天一定给你买双新鞋子!”李佑摸了摸见伤势不打紧,便是抱着他一路冲着东街的坊市走了,高从虎等人牵着骡马也是在身后跟了上来。 世道再乱,该有的买卖还是少不了,所以这东街地方虽说萧条落败,但是小商小贩也是人影幢幢,不过路边都是有着不少的羸弱的饥民躺卧,有些强壮些的,眼睛都是透着异样的红光,眼神像饿似的,在街上的行人中扫来扫去。 当李佑这一行人走来,引得不少商贩、饥民都是侧目,不仅仅因为他们队伍比较庞大,有着骡马,还因为他们身上都是有着刀剑,而且最前面那翩翩少年,丰神俊朗,真他娘的帅! “高从龙带着他们几个,应该是还没有过来呢!” 刘龙进扫了几眼屋檐下的穷苦人说道,他们像是淋雨的鹌鹑个个耷拉依偎在墙角,和这箱子里的富人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李佑随着曺二进了曹府,对于李钦相他们曺二坚决不让进府,李佑便是安排了李钦相带着人去做他早已经安排好的事情了。 李钦相去去买防冻的棉衣、姜汤,只是这个时候药材非诚贵,这个时候缺粮太厉害,一些人抢购药材当饭菜佐料。 然后他们再去了四周城门,开始按着李佑的要求招揽流民,必须要面相老实巴交,而且带着家口的,光棍单身不要,青皮地痞更是不要。 “先不管他们,我们先买东西吧!这卖布匹、棉花的在哪?” “以前很多,现在只怕就剩曹福记一家了,走,在里面。” 刘龙进虽然下山的次数不多,但是对于东大街这里还是知道个大概的,这边街市也很多,光光专门的市行,就有布市、米市、板木市、竹竿市、杂货市、瓷器市、铁器市、毡货市、竹篾市、席市、猪市、果市、菜市等等。 他带着李佑就往曹福记那边走去。 曹福记布庄是个三开间的大门面,算是这一带为气派的了,进了店门,里面客人基本没有,货台上也是鲜有物品,但是伙计却是多的很,约莫有十四、五个,都瑟缩在墙角烤着炭火,李佑等人一进门,他们都是下意识摸着了腰上的手刃。 李佑瞥了眼早已见怪不怪,喊道:“掌柜的是谁?有大棉花没?什么作价?” “有,不知客观这是要多少?多了自然就便宜咯!” 一位佝偻着腰的低矮汉子起身习惯性地笑道,他先是进了柜台,这才冲着李佑的位置走近。 李佑打量了他一眼道:“棉花三五百斤,粗白棉布、青布、蓝腰布也是百匹左右。” “呦,爷这可是大单子。这么多给爷折让一些,棉花9文一斤,青布、蓝腰布120文一匹,这粗白棉布则是便宜些了,只要30文……呃,不知爷是用皮钱还是好的铜板?若是铜钱成色不好,可是要折色许多的。” “银子!现银!” 刘龙进适时地往桌上扔了一锭银块,那掌柜面色大喜,伸手搓了搓,冲着墙角几人道:“去,快去,去后房取货!” 拿来的棉花成色竟是出奇的好,这让李佑有些意外,而且这价格说真的,还真不算高,见着掌柜的在一帮欢喜着称银,他随口向他问道:“这棉花一直是这价?” “这棉花还囤积了一大堆呢,不缺,根本就不缺!~再说万历年这这棉花基本都不值钱,三、四文一斤,只道寻常,崇祯初年,物价腾起,可天灾战乱不断,无人问津,这些棉花多是堆积了了不少,总体价格也算不上贵。” 李佑听着面色微微了变化,从之前让曺二购买,到现在亲自接触物价,他隐约觉得大明的问题多半是出在了货币上,他决定趁着这次机会,好好多去了解一些物价信息。 第一百三十章 家里有矿 货币是整个经济领域最基本、最核心的度量衡,货币的作用类似于物理世界中的千克、米、秒等最重要的尺度,一个每天都在剧烈动荡的货币体系,就如同千克、米、秒的定义时时刻刻都不停地变化一样荒谬而危险。 一个工程师手中的尺子每天长短都不一样,他该怎么修建几十层的高楼呢?即便是建起来了,又有谁敢住呢? 而对于一个国家,一个政权来说,货币就如藏在身体里的血液,无论流动是停滞、变多、变少,都会影响到整个身体机能,这个隐形的问题,往往会迅速病变,成了多数王超崩溃的直接推手。 令人奇特的是“水深火热”的万历年间,物价却是最为平稳的,甚至可以说平稳到几乎没有什么波动。 据《万历会计录》、《苑署杂记》万历九年棉花绒一斤0.07两,上白绵一斤0.88两,到了万历三十七年棉花绒一斤0.07两,上白绵一斤0.68两! 按理说如此不理朝政的昏君,自然是民不聊生,很可惜与史料不符。 如今由于战乱灾荒导致集体通货膨胀,这属实算是常理,可是在除了粮食之外的其他消费品上,并没有发生通胀,反而是价格相对较低,属于实实在在的通货紧缩! 贩卖铜钱,劣币驱良币的现象,李佑也是知道,可这并不能完美地解释这一现象,李佑一时没想明白。 等李佑从曹福记出来,马背上瞬间大包、小包一大堆,足足将所有骡马挂满。 李佑不仅仅买了棉绒、粗布,还够买大量的绵绸、杭纱、线罗、黄绫,就是连蜀锦他都是买了不少,总共花了九十多两。其实寨子里的库存还很多,但是李佑又要招人,又准备给大家多发两套衣服,所以便是决定再多买些。 这还只是开始,接下来李佑又去了皮货店,又花了一百七十多两,看得一旁的刘龙进心肝乱颤。 刚出门吴大鼎便是过来了,只来了他们一个,李钦相和高从龙等人并不见身影,吴大鼎走到耳边冲着李佑低语了几句,李佑点了点头,并没有着急走,在刘龙进的带领下,又是去了米粮店买了六石上好的面粉,以及红糖、油酥、蜜饯、豆黄、辣椒、鸡蛋等物,这些东西不多,但是足足花了三百三十六两,相当于棉布的四、五倍,这样的价差让李佑咂舌。 给小橘子嘴里塞了一小团红糖疙瘩,一下子让小橘子幸福的眼睛都是睁大了两圈。 李佑还没买完,他继续逛荡着,一家一家地逛,就算不买,都是要一一问问价格,最后直将刘龙进背着的银子花的干瘪,这才差不多买够了。 这样的花钱样子,让得刘龙进心疼的不行,因为李佑虽然问价,可是不管价格,甚至连徐福记的栆糕都是买了十数斤,这兵荒马乱的世道,枣糕这样的甜品,哪是他们这些泥腿子吃的起的? 这让得刘龙进心里不禁是暗道太败家了。 最后马上要离开的时候,李佑还又专门了一家破落的书店,在里面挑了好大一阵,最后选了《皇明通纪》、《盐铁论》等等不少书来,这时候的书本就极贵,李佑选了这么多本,直接是将刘龙进手里的银子花了个精光。 “走吧……相公,你这买的东西,都够过十次春节了!六百多两啊,全没了!” 刘龙进哭丧着脸,心痛道:“相公啊,你这样花钱,就算我们真是山匪大杆子,可都顶不住您这样花啊!” 李佑听了突然大笑道:“嘿,我们家真是有矿啊!” 第一百三十一章 以理服人 早上还挂着大太阳,可是到了下午,太阳便不知啥时候偷偷躲了起来,天上铅云密布,大地上寒风如刀。 在城南侧的汉江边上,有着前后四批衣衫褴褛的流民,被一众骑着高头大马的悍卒引领着,过了石顶塬,往山上缓慢前行,最后在龙麟山的山脚汇聚起来,足足有着六、七十人。 其中青壮占了大部分,约莫有着四、五十人,剩下的人里有妇女孩童,也有两三个老弱。 他们这些人都是今日聚集在西城的流民,来历形形色色,有的是从夔东北上的,多数倒是从湖北郧县来的,甚至也有从洛阳跑来的。 这些人大多都是互不相识,今日都是被面前方脸汉子招揽,说是去寨子里做工,一月五钱,最主要的是管吃住,而且有家口的同样都给,依旧是管着吃住! 这样天上掉馅饼的事,自然让他们欣喜若狂,不过是真是假,总是有个盼头,对于工钱他们都并不在意,只要能口吃的吊命,熬过目前的年关,等开了春,至少能去找些野菜吃吃。 所以一时间只要能动弹的,都是抢着报名,可是这方脸汉子并不是谁都要! 不仅仅是要看面相、眼神,更是要看手掌,多有老茧的才会选中,一些眼神游移不定的,细皮嫩肉的统统不要! 选中了的人,分成了四批出了城,就这么像走走停停,走了一晌午,其实他们越走越犹疑,可出了城这方脸汉子人手就一下子变多了,有着许多高头大马的悍卒,个个带着刀枪,气质森严冷煞,他们愣是没人敢问上一句。 “先在这里等着东家,然后我们一起回寨!” 一个大鼻子的悍卒向着冲着众人喊道。 “要上山?东家真是要我们去做工的?该不是要当土匪吧?” 其中有一位蓬头垢面的汉子问道,他约莫三十岁左右,穿着破烂的单衣长衫,瘦的像是恶鬼,仿佛脸颊上的颧骨随时会戳破他干巴巴的脸皮,他此时壮着胆子怯怯问道。 他这话倒是引起了流民的骚动,带着孩子的流民,有人竟是一下给哭了起来。 “屌毛灰,都给老子住声!” 那方脸汉子凶神恶煞,手握着刀柄拔出了半截,大吼了一嗓子道:“掳你们上山干嘛?造粪你们也造不出来吧?别他娘的叽叽歪歪,老子高从龙向来一口唾沫一个坑,说了上去管你们衣食就管你们衣食,哭个甚?” 他这一嗓子,果然顶事了许多,人群迅速安静了下来,可是很多人心里更加绝望了,这么一帮人看着就不像是什么干活的生意人,多半是土匪,上了山肯定是要吃了他们。 “当真是以理服人啊!” 李钦相看着高从龙收刀入巧不由讥讽道。 高从龙一听乐了,完全没有听出来李钦相的揶揄劲儿,开怀道:“那可不是,跟着相公,最近大字都是认识了好几箩筐,我以后怎么也算是半个读书人了。” 一旁的周垠揉了揉额头,这高从龙简直是李智的成年版,都是些四肢发达,不带脑子的主儿。 天要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李佑的身影终于出现,他并没有骑马,而是走在前头,怀里鼓囊囊地裹着小橘子,她吃着蜜饯糖幸福的直哼哼,突然一个不小心把蜜饯掉地上,被人抢走塞进嘴里了,这一下让她心疼的大哭。 李佑给重取她又舍不得吃,说是要留着给李智他们,最后可能是闹腾累了,出了城便是睡着了。 他怕她着凉,将他塞进了衣服里裹着,外面只漏出一颗小黑脑袋。 “相公!” 第一百三十二章 言念君子 李佑刚一走近,李钦相九人便是叉手行礼,李佑点了点头,看着后方那些胆怯地看着他的人群,李佑目光迅速在这些人的脸上扫了两圈,发现老实巴交的脸上,眼神都是怯怯的,没有眼珠子乱转的,差不多一半都是带着家眷,心下满意。 待得刘龙进等人带着满是货物的马骡,瞬间眼神炽热了起来,不少人都是一眼看到了大青骡上的一袋袋面粉,疯狂咽起了唾沫,若不是李佑这一帮人兵强马壮,这些再老实巴交的人都会铤而走险一把。 这种眼神李佑熟悉,方才他们从街市出城一路上都是有不少人跟着。李佑怕流民越跟越多,最后出事,让高从虎、吴大鼎拔刀吓唬了一阵,他们才都是散去。 众流民见到方才那一个个凶神恶煞的铁塔悍卒,再见了这位挺拔少年,都是像老鼠见了猫,乖巧恭敬了不少,心里都是凛然,知道这才是正主。 他连忙使足了劲看去,只见得这人年轻的不可思议,而且丰神俊朗,面若冠玉,就是连小孩子眼珠子都是看的瞪直了,肚子一时也不饿了,真的是好帅! 李佑自然不知道他的脸能当饭吃,清了清嗓子,向着众人温和说道:“我叫李佑,原是清涧县的秀才,也如今是山上寨子的东家,他们跟你们所说的管吃住,绝对不会食言……大家不信可以瞧瞧,这都是我办的年货……我更是让寨子的人早早准备了粥饭,只要上了山就能吃到热腾腾的粥饭。” “秀才公?” “年货?” “粥饭!当真?” 李佑笑吟吟地取出了户贴道:“可有识字的,自己上来看便是!” 原先那问话的瘦弱汉子最先上来,没敢伸手去接,只是趴到近前看了眼,果然是兴奋地朝着众人大呼道:“秀才,秀才公,真是秀才公啊!” 他叫梁文龙,今年三十六岁,原先是开县的童生出身,自然识字。 梁文龙这一声顿时引得人群一阵激动,这时代憎恨读书人的有,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大多数百姓对于读书人,特别是有功名的读书人,内心还是极为敬畏的,所以李佑的这一身份便是让他们信服了不少。 顿时便是有人主动上了山,一人带头,众人竟是齐齐爆发了气力,你争我赶,抢着上山,生怕山上煮着的粥饭被抢光了。 高从龙看着前后的一幕,挠了挠头,感情这才是以德服人啊! 李钦相看着这一大群人,心里则是充满了无限的希冀和对未来的期待,他们谁都知道这些人上了山,肯定是要被他们进行训练的,最后成了他们手下的一份子,那么原先的伙长,就要变成伍长,伍长要变成什长,什长要变 这一切才只是开始,若是再过上半年、一年,他们手下的人马有多少? 想想他自己曾经在边卫中,经常见到最大的掌管不过只是个旗官、把总,而似乎自己要很快成为那样的官。 那么照这么想来,内心热腾腾的,当初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觉得李佑的说法过于遥远,可是这一步一步踏实走来,竟是真的慢慢在实现。 胡思乱想着,最后李钦相的目光落在了前面走着的挺拔身影上,对于面前的李佑他一时间真的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反正跟当下的所有读书人都不一样,身上总是套着一层层神秘, 要说李相公有什么特别显着的才能,也不全是,他,比如他连最木哨子都不会做。 给他的感觉就是神秘,仿佛无所不会,射箭不仅仅能拉起重弓,杀人更是雷厉风行、果断无情。 可平日里李佑的心情却又很温和,对一帮崽子,特别是小橘子。 对妇女不嫌弃尊重对下属这里也是慷慨,一时倒不禁是想起了以前在老家,那王员外家看到的中堂上写的大字…… “言念君子,温瑞如玉!” 第一百三十三章 粥饭 回到了山寨之后,巡夜的是王邛,见了李佑带了这么多人,不由得吃惊,更为吃惊的是这些人连绑缚都没有,直接是跑在了李佑前面,一副争先恐后的样子! 这更是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哪有山匪这样掳人的?这哪里是掳人啊,简直是入伙! 当然王邛也没有多问,现在李佑已经有一定的自主权。 再说大掌盘近来突然卧病,看那样子有些不轻,若是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没那么这个寨子就要有轩然大波,如何站队的问题,让他心里早已经有了决断。 李佑带着流民径直回了南山,王秀姑等人早在早上就已经得了李佑安排,在院子门口摆起了桌案,骑上都是放置了好几大桶熬好的热腾腾粥饭,只是腌菜、咸菜、肉干基本没有! “娘,我饿,我饿……我好饿啊……” “嗯嗯,马上就可以吃了,这秀才公真是大慈大悲的菩萨保佑,让我们遇到了贵人……” “是啊,今日遇上了大贵人,真是烧了高香……愿意为相公做牛做马啊!~” …… 流民们不仅是闻到饭香,更是看到远处篝火和粥饭,都是百爪挠心躁动起来,人被饿到了极点是真的会发疯的! 吴大鼎、项英等人,看着面前那帮流民,狼似的眼神,以及身上破烂酸臭的衣衫,想起之前她们过的日子,不由得鼻尖一酸。 王秀姑喃喃道:“人,都是人啊,可哪里还有人样啊……幸好,遇到了相公了!” “排好队,男女老幼全部分开,各列一队,哄抢者,死!” 李佑冷眼看着蠢蠢欲动的人群,高声说道。 同时高从龙、李钦相等人拔出了刀刃,让他们列队! 其实这帮流民早从刚才进寨子时,李佑和王邛对暗号的黑话中,知晓了这里就是山贼老巢无疑,所以李佑的话,以及高从龙等人手中的刀刃,还是起了绝佳的震慑作用。 果然流民迅速整好了队伍,孙添丁、关盼盼、慕青元等人开始给他们打饭,每人只有一碗,饭是煮的软烂的大米粥,里面撒了盐,还夹了一些剁碎的野菜干和肉末。 长期极度饥饿的人,吃太多,容易被撑死,这是因为胃肠由于长时间处于失用状态,根本没有做好处理大量食物的准备。 太多食物进入肠胃,容易破坏甚至撕裂胃肠黏膜,同时长时间饥饿的人,身体严重缺盐,大量食物直接会导致身体脆弱的酸碱和离子平衡,进而失调,致使如酸中毒或碱中毒等代谢性中毒。 所以要少食多餐,让身体适应,不然这第一口饭,很有可能就是最后一口饭。 很快院子门口响起了一阵阵狼吞虎咽的声音,院子里的李佑手下的士兵还有小孩都是出来,所有人看着眼前狼狈的模样,都是想到了不久前的自己,没有人说话,空气沉重的像是灌了铅,天地间只有了急促的吞咽声。 李佑也是想起自己刚被掳来龙门寨的时候,那时候吴大鼎发着高烧,他更是战战兢兢,幸好是有瓦青云唤他吃饭。 他仍是清晰记得他一口气吃了好几个窝窝头,最后为了给大鼎带饭又是差不多抢了他们唯一的窝窝头,以及一人半碗的小米粥。 那时候瓦青云怎么可能不饿呢? “当初你们分我窝窝头,不然我和大鼎也是要饿死!” 李佑突然转头对着身旁不远处的刘龙进说道。 因为本身这里就没有说话,所以李佑的话,显得极响亮,所有人都是齐齐看向了刘龙进,众人这里对着刘龙进不由得投来了不少羡慕的目光,甚至王秀姑的眼里都是有些嫉妒。 刘龙进面上也是激动,可是想到了瓦青云眼神也不由得黯然。 瓦青云是个性情人,但刘龙进不是,感恩虽说感恩,但是他更知道李佑看重的是个人能力,就像寨子里慕青元、王秀姑这些女流,但是只要识字有才能,李佑都会多加提拔。 此刻他觉得这么多人看着,让他有些不适应,心里下狠心一定要更加勤勉,闲来也要多看书多积累一些知识,能够紧追上相公的步伐。 这里的多数人,都是知道李佑同样是被绑着来的龙门寨,即使后来不知道的,也早都打听清楚了,知道了当初是李佑凭借辩才,获得了武诸葛的青睐,但当时并不讨喜于曺二,一直跟着李佑共渡难关的是瓦青云、刘龙进和一帮小崽子。 知道归知道,可是从李佑嘴里说出来那就不一样了。 李佑明显是个记恩的人,依着他目前的势头,眼睛不瞎,都是能从李佑手下设置的种种名目制度,看出来必是要成大事的人! 就这么随后的一句话,顿时众人都是有了各自的心思…… 人都是如此,不是恨这世道,而是恨自己不是特权阶级。 王秀姑就是心眼比较活泛,如今已实至名归是健妇营的管事。 可问题是妇女之中人才也是很多,有能杀人的李秀隽,最近又是出来一个能识字看病的慕青元,这就让她危机感极重! 阎逢春这里也是看出了门道,他一心表现,目前是三等兵了,却在队里连一个伙长的小官都没拿到,眼看那宋坚一个胆小鬼都是当了伙长,心里都要急炸了, 一直晚上偷练武艺,可偏偏快要月比的时候,患了些风寒,浑身无力,最后输给了党锁志,被吴镇扶直接给判了个下等,结果还掉了衔,成了二等兵, 此刻看着李佑还念着瓦青云、刘龙进的窝窝头的恩情,心里不由羡慕刘龙进,可是他也相信,只要自己有真本事,在李相公手下,照样可以出人头地。 前世经历过社会底层酸甜苦辣的李佑,自然发现了不少异样的眼神,他心里暗道:“衣食足……知道可不仅仅是荣辱啊……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内斗,这无法改变,但牢抓思想,形成一种积极向上的风气,配合相对公平的制度,那么这‘内斗’就叫‘竞争’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风气 在李佑感慨间,流民早就将碗里的饭吃了个干净,只吃这一碗,肯定不够,甚至有人因为这香甜的美味,更加饿了,额头和身上都是冒起了层层热汗,恨不得立马跑过去,将头塞进木桶里,一口气吃个肚儿圆。 但高从龙等人煞气实在太重,个个像是铁塔似的攥着刀,他们只得是起身端着碗,又排队。 可惜慕青元并不给打饭,他们又回头眼巴巴地看着李佑。 慕青元看了看李佑,这才开口道:“饭还有,但是你们身子弱,吃太多,会吃死,所以缓一缓让身体适应了再吃……西侧那边有澡堂,男女是分开的,已经烧好了热水,我们也给你们准备好了一些衣服,虽然破旧,但是胜在干净,所有人先去那边换洗过了,才能继续吃!” 眼下大明的澡堂通常有池堂和官堂二种设备,也就是单间和大间的区别,其中搓澡、打水等设置,倒都是与后世无异。 大明的澡堂初时,确实没有女子浴池,可这并不代表大明女子思想就很保守,比如李佑就开了女浴堂,妇女们对此都很是欢喜。 瓮堂其实就是宫外百姓们用的浴肆,说白了就是洗澡的地方。早在宋朝时,浴肆就已经普遍,当时的东京开封城内还实行男女分浴,里面的服务也非常周到,除了提供沐浴外,还供搓背、剪指甲、按摩等服务,另外茶水、酒水、果品也都是一应俱全。除开封以外,大大小小的城镇也遍布浴肆 李佑点了点头,对慕青元的做法表示满意。 于是就将这里交给了刘龙进和慕青元等人,并特意叮嘱了慕青元,要将他们的脏衣服一把火烧了。 其实不用李佑叮嘱,慕青元也是知道这个规矩,这世道瘟疫太严重了,一死死一个村,流民是最容易携带瘟疫的群体。 而且除了这个,都是盛传李佑有洁癖,要不然怎么专门让裕争春、宋栢舜等小兔崽子在镇扶营下又设立了一个内务队,专查营房被褥、穿衣等内务。 其要求简直丧心病狂,不仅仅要各处营房内没有臭味,更是要求要将被子叠成四四方方的豆腐块,碗筷摆放整齐,甚至厕所都要纤尘不然,每次如厕完毕,都要用厕所内盛放的土木灰遮掩了。 这样的要求让他们极为痛苦,但是做不到的处罚极为严重,就像原本是把头的管红心,本就是个邋遢性子,结果被铁面无情的李智接连告发内务,一路被降级查办,成了普通的大头兵! 在李佑手下,掉衔不一定会掉级,但是掉太多了肯定也是要掉级的,一旦掉级,那可是象征着士兵的荣誉,自然会降伙食,如果级都掉光了,还再犯,那么处罚只有一个字。 所以这套不得人心的政策,很快就是贯彻了下来。 他们现在倒已经养成了习惯,早没了当初的痛苦,甚至都已经习惯了南寨这里干干净净的样子,稍有脏乱,他们发现他们自己都接受不了了。 李佑这边回了院子,因为已经太晚了,他招呼着将今日买的一大堆物品,先归了库房,即便他已经很累,但仍然是照例举行了篝火宴。 第一百三十五章 憧憬 自从李佑九月底实行政策以来,早上的晨跑、早课,以及晚上的篝火宴,雷打不动,即使鹅毛大雪,李佑也绝不会取消。 他深知“大道至简,持之以恒”的道理,前世虽然没混出名堂,可他自幼就是这个执拗性格,并且在南寨中如此做,是一个凝聚军魂的很好细节。 坚持一天做同一个事情,那是普通;坚持一百天做同一个的事情,那是超群;坚持一千天做同一个的事情,那就是伟大;坚持一万天做同一个事情,那就是奇迹,这样的队伍拥有钢铁的意志,随时创造奇迹的能力! 王秀姑等人也早给他们准备好了干饭,从灶房端了出来,至于其他人早已经吃过。 今日是五日来,列优等士兵的演讲,,,, 最后李佑讲了一段儿的,宣布解散,回到厢房已经差不多快要午时,坐在椅子上李佑还要招呼各把头以及健妇营、等开个会议。 李佑的正厅挤下这么多人,明显有些拥挤,可众人都是一脸兴奋,尤其是慕青元、关盼盼、程淑芳、李秀隽三个女流,她们第一次能来参加这种会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已经属于李佑心腹,属于高层骨干,前途可是远大着呢。 众人来齐,见着李佑正襟危坐在木椅上,一身的,头发,面容虽说才十九岁的年龄,可是一股深不可测的上位者气场压了下来。 即便是滚刀肉的管红心,见着李佑的这幅气势,心里也是情不自禁一缩,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他扪心自问曾经见了那样的大官心里也没多大感觉。 可是见到了李佑,就像是老鼠见了猫,而且他知道不光是他这样,就是周垠、王廷行等人,也是一一样。 按下身体的疲累,正襟危坐,开口道:“大家应该也看到了今天来了一大堆的流民,足足有着六十九人,要比我们原本的人马都是要多了! 这么多人的加入,自然让我们南寨实力会更强劲一步,其中男丁青壮足有四十三……钦相、从龙,怎么样? 这一次,你可以实打实地做一个管队了吧! 若是各位管队们都是能再升级了,一步步朝着把总迈进了! 就是连的健妇营都是要再充实十五人了,说不准李秀隽也是得当个女将军了!” “哈哈……” “哈哈……” “哈哈……” 众人都是被李佑的幽默说笑了,笑容下都是荡漾着激动,只要拉的人马越多,他们的等级越高,进而实权越大,这种模式,真是让他们吃到了味,甚至都觉得五十个人太少了。 李秀隽虽说脸上还紧绷着,可是嘴角和眼角都是闪出了笑意,甚至自己脑海里都不由得想到了花木兰、穆桂英了! 李钦相面上还算平静,可是心里早已经激动不已,这一次只要能分是上十五六人,那么他就能当一个实权管队,这放在大明边军中,也是一个不小的实权武官了,而且他相应的薪酬更是会再提高? 这样的憧憬,让他心里美滋滋地想着,下意识抬头看向了对面的李秀隽,却不知李秀隽也是嘴角含笑正看着他,两人四目相对,条件反射又是迅速闪开,目光无处安放间,又落在了李佑的身上…… 第一百三十六章 错误的预判 “我曾经说过,要带着大家风雨同舟开辟出一个世外桃源来,目前这只是起步,只是我们目前招收的第一批流民,明年开春我打算去山下石顶塬上开荒种地,届时需要的人力更多,什么管队、把总等算不得什么, 来日必然有哨总一职,甚至游击、将军等,也不是不可能,而且到时候自然要设置民政方面的管理位子,只有我们力量大了,才能去做更多的事情,届时只要愿意,朝廷那边还不是各种高官侯爵?大家足可光耀门面!” “誓死追随相公!”吴大鼎是最为机灵的,半跪高呼道。 “誓死追随相公!” “誓死追随相公!” 其他人也都是激动的不能自已,李佑画的饼实在是太香,根本难以拒绝,从一开始的凭借个人秀才身份的承诺,到得现在基本李佑都不用去画饼,因为南寨这里的迅速发展史任谁都能看的见的。 人心早已经缓缓凝聚。 至于造反当皇帝之类,李佑还真没想过。 前世行业种类那么繁多,他都没混出个屁的名堂,跑来古代和这些时代高竞争的精英们,玩什么三国杀?逐鹿中原,他真没那个本事! 要知道古代人只是知识面窄而已,又不是真的蠢,而且话说回来,大明是历史上皇权最弱,学风最盛的一个时代,知识面窄个屁,江南一带连cosy、滴滴打人、黑人门卫快递都有了! 利用前世的销售手段拉拉小团队,还是可以自保,甚至多去保护一小部分人,他努努力还能做到,真要去造反,称霸一大地方,他其实心里也没多大的底! 大明人民虽然都是反感朝廷,可李佑发现这种反,并不是反的大明这个统治者本身,而是反贪官、反权贵,即便是张献忠、高迎祥如此多的造反派中,实际上最早明确提出反朱明旗号的人,只有李自成,即便是张献忠在年以前,他的口号也仅仅是限于 这其中的原因固然是有“留余地、图招安”骑墙心思,可说到底还是大明三百年江山,统治基础以及文化底蕴太过厚重,这些祖辈生下来,都是活在大明的人,老爹是身为大明的老爹,爷爷是身为大明人的爷爷,曾祖父或许还是被朱洪武解救出来的大元难民,所以他们骨子里早已经烙印上了大明的印记,荣辱与共,烙印长存。 客观来说,大明也曾辉煌过,让身为大明子民幸福骄傲,也中兴过,让他们继续荣耀……直接拉他们学张献忠、李自成数典忘祖,还是很难,尤其是自身还这么弱小的情况下,定下如此的团队口号,完全是螳臂当车。 口号不能无视客观规律,根本形不成任何的向心力,甚至是适得其反,毕竟真要造反的人,崇祯年早跟着闯王一起爬雪山走了,就算那时候没想好,今年也早去投奔西大王去大巴山转悠去了。 其次则是人民也不蠢,这朝代你推掉姓朱的,可能下一个是姓李的,姓赵的,封建的本质根本没有任何的改变。 所以李佑综合调查,又经过深思熟虑,极为欣喜地认为大明……气数未尽!虽然他知道大清会入关,可目前看来,起码到崇祯三十年以后去了。 历史知识匮乏的李佑这样的误判,其实也属于正常,即便是崇祯十七年世道一片混乱,可是明廷依旧是正朔,地方上没有公开的分庭抗争的割据势力,崇祯明面上仍有着中央集权的绝对控制力。 可现实往往很魔幻,李佑自然是不知道再过上三年零六个月,大明就他娘要亡国了,气数未尽个屌毛灰! 第一百三十七章 建奴? 在众人兴奋的大呼起身的时候,李佑面色极为郑重,话锋一也是变了,极为严肃道:“最为重要的是这些人的加入,对我们所有人都是一个极大的挑战!因为他们今日都只是初步进行筛选,是否每一个流民,都是真正的良家子还有待考察,绝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害了一锅粥! 明日由大鼎牵头,三位管队以及副手协助,尽快将这些人的名单造册,务必详尽,比如是否掌握有其他专业技能,比如瓦匠、铁匠等,这些人的名单第一时间要承报于我! 其次各个管队能否将这些男丁青壮带成强兵?如何进行操练? 后勤方面能否将这我们这百十多人的后勤粮草处理妥当、吃穿处理妥当?如何去分配? 镇抚营能否将我们刚刚形成的优良作风继续保持?能否让这些人彻底融入我们这个团队? 方方面面、样样件件,都需要统筹安排,互相协作,各处负责人,于明天晚上给我递交一个计划章程,能写字就给我写字,写不了字,当面口述于我……哦,如果下次呈报计划,还是不能写字,那就别干了,换一个能写字的管事来!” 李佑这话顿时让得下面不少人变成了苦瓜脸,那管红心更是嘴巴一撅,让他觉得那铅笔简直比狼牙棒还重! 李佑依旧是冷着脸道:“我说过了,我的目标可不止是做一个什么山寨五掌盘,想要跟紧我,那你就要让我看到你的能力,个人武勇不过十人敌、百人敌而已,我要的是万人敌,做不到的,跟不上的,不想努力学习的,那就换位子,给我上些有能力的人来…… 马上年关,我要在除夕之前,看到的是井然有序,做不到的不要给我讲什么情谊,哪怕你是我爹,我也要军法处置! 还有之前设置的民事堂改革,基本上算是失败了,也主要是怪我思虑不周,一心是想要将各个权责理清,没有考虑到人手不够的问题,但是这个民事堂,肯定不会就此不搞了, 我们都要在失败中总结经验,以后寨子里人越来越多,也是越来越杂,会有战兵、有工匠、有医护、有后勤,等等事情只会越来越多,少不了矛盾纠纷,这些都要防患于未然!” 李佑说到这里,屋子内人一静,都在等着下文…… “我们目前的制度,权责最为不清的一点就是我们寨子,除了专业工匠与妇女之外,大多数人,包括我,闲时都要承担炼铁熬盐等工作,战时则为兵,说起来倒是与唐初的和我们大明的卫所制异曲同工…… 这种制度嘛,目前我觉得挺好,毕竟我们不可能天天去打仗,脱产军队以我们的能力也完全养不起,就算能养得起,我暂时也不打算要脱产军队,一旦脱离劳动,就会脱离人民群众,养好好逸恶劳的不正之风,这是我不想看到的,也是背离初衷的,要知道辽东奴,还在虎视眈眈,我们不能懈怠!” “建奴?” 李佑无论是闲谈还是会议上,总是将建奴作为最大目标。 这让李钦相、王又廷都是不能理解,莫非那建奴四、五万还能从龙入关不成? 第一百三十八章 健妇营 他们都是觉得李佑太过杞人忧天,对于关外之事所知不多。 所谓的建奴,满打满算才有多少人?妇孺老幼加起来能有十万人吗?区区一个十万的部落,如何入关? 这话任谁都不会信,所以他们只是觉得李佑对于关外,特别是对于建奴没有足够的认知,所以才会做出这样滑稽的判断。 “民事堂失败了,但是我们还是要接着搞,今天我就再做一些调整:刑科,让镇抚营直接署理;教育科、宣传科合并为教育宣传科,让关盼盼署理…… 人员的话,肯定是要识字的,所有的识字人员包括我,都必须兼任教育宣传科人员,具体安排则是要听从关盼盼的安排; 这个医疗科,原先师王秀姑任科长,现在卸任,由慕青元为科长进行署理,人员有程淑芳、胡娇、袁秀娘、程彩、宁大花、蒋芬芳、江梅等党锁志众人的老婆,同时培养教导小娘、等一众女孩……” 慕青元只觉得脑子发懵,她万万没有想到第一次参会就是得到了一个科长的名头,要知道在南寨科长可是高级骨干了,无论是俸禄待遇上都是一个质的提升,可以随时向李佑建言议事,直接算是迈入了实权阶层。 王秀姑脸上平静,可是内心焦急,可又不敢出声打断,只能悬着心等着下文…… “……王秀姑管这段时间以来,算是极为辛苦了,不仅仅操持着我们八、九十号人的一日三餐,还要赶制我们的被褥衣服,说起来比我都这个甩手掌柜都要辛苦的多。 但是她活干的精细,样样件件都干的条理分明,这是她的能力,更是功劳。 我自然都是记得。接下来的收揽进来的流民中妇女又是有着十五人,除了两三老人,其中十二都是壮妇,算起来女眷已经是有47人了,为了方便管理,成立一个主管后勤事宜的健妇营吧,由王秀姑全权负责!” 王秀姑顿时大喜,她极力克制表情,可是笑意还是从她的脸上荡漾了出来。 “好了,其余的建设科、农科等暂且先搁置,开春了再说,但是今日我耳提面命的事宜,若仍有纰漏,无论是谁,都是军法处置!” 从李佑厢房出来的人,个个心里都是沉甸甸的,都是因为最后李佑的那四个字“军法处置”。 他娘的,打开吴大鼎的军法查一查,这军法没有条目,歪歪斜斜每页上都是写着“军法处置的”四个字,仔细看到尾页,原来满本写的都是“杀,杀,杀!” 尤其是高从龙和管红心两人后背都是有些汗淋淋,李佑严肃的时候气场太强了。 他们可都是知道李佑杀自己人,比杀敌人还利索,尤其是那镇抚营的吴大鼎简直和李佑是一个种,他每一次作战,杀得自己人比敌人还多,硬是靠着杀自己人,立功成了三等兵,也真是让高从龙开了眼! 李佑见他们走了,长长舒了一口气,随着人马越多,他不可能事无巨细都跑去亲自主持,哪个劳模能当领导?那简直是成何体统! 所以李佑决定把握好大方向,着手去培养手底下的骨干,时势造英雄,他给提供这个训练的平台,能不能真的脱颖而出成为英雄,还是要看个人的努力! 第一百三十九章 新的尝试 在他们走后,已是丑时,没一会儿,整座院落,都是陷入了沉寂。 可是今夜轮值的薛炳,依旧是看到了李佑北房的烛火摇曳着,心里不由有些心酸,因为李佑这两月来基本如此,同时内心对李佑也更是敬佩不已,他见过的大老爷、山大王多了去了,可是能够像李佑这般克己自律的人,真的屙屎少之又少! 实际上,作为一个管如此一大堆人的负责人,李佑不仅仅一马当先当前锋,以身作则肃军纪,更是不搞特殊同饭食,而且还要筹谋可持续性的发展,他当真极为辛苦! 李佑已经劳碌习惯了,他从来都认为,人既然就只活一辈子,那就要好好地去活,千万别去混!混生活,最后只会让自己更加后悔。 当然,他现在活了两辈子,这些道理他早就已经明白,接下来自然更加要好好活了。 李佑稍微舒展运动了一会儿,然后将今日买的书稍微做了筛选,写完日记后,便是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宋版的《资治通鉴》,并同时那好了纸笔,一边看,一边做起了笔记…… …… 崇祯十三年,腊月二十五,眼看马上就已经要到除夕了。 下午的时候,李佑来到了健妇营这边,这次的衣服是他亲自设计。 他早就受够了这邋遢宽大且下摆有密集竖褶的交领长袍、摺子衣、皂衫、夹裤、搭脖、辫线袄子等服装,以前看古装剧,经常看到达官贵人,穿个衣服都得需要几个丫鬟侍候,那皇帝穿个衣服更是不得了,前前后后一大堆的宫女。 直到自己如今在这个时代亲身体会了他才发现,并不是他们矫情,而是这个时代的衣服穿上去,脱下来确实太过麻烦,一个人穿个衣服搞的满头大汗,还不一定能够穿的得体,所以越是珍贵华丽的衣服,越是麻烦,还真得人给帮忙穿。 虽然平民不像读书人,那般穿着宽大长衣,毕竟那样的服饰,根本干不了活儿,穿的都是短衣、麻鞋、头巾。 但是这种短衣纯粹是为了方便劳作,外观上像是长衫的阉割版,不伦不类,根本彰显不了劳动人民的精气神,其次不够简洁,在裤腰这一块,也是太过臃肿繁琐,仍是突破不了大襟、右衽、宽袖等桎梏。 上一次的改衣,就是由他更改的,直接将内里衬衣,改成了直桶筒的短袖。同时给党锁志、王大米等人发放的裤子,就是去掉了罩衫。 每天晨跑时候穿,开始他发现大家只是起初有些不习惯,可是很快就适应了。 因为大明人的思想是非常前卫的,这个服饰,其实从很大的程度上,反映出了这个时代的思想文化。 南北至唐朝服饰是一个融合转变的历程,唐初风尚,女子们穿翻领长袍,束带,穿紧口裤和皮靴,俏丽可爱,甚至也是会穿着到臀部的短褶,腰间束带,下身是裤口很宽的大口裤,十分精神。 这也充分显示了当时盛唐兼收并蓄、海纳百川的文化包容度,政治上更是选用异国人、女性为官。 而到两宋,道德家们一直虎视眈眈的,希望把女人们掩在宽袍大袖里,失去本来的女性性别特征,以来保证国家的长治久安,和男人地位的至高无上。 这样裤子的问题又变得繁琐起来,外面得罩上长袍或者裙子。 明朝这里,其实远要比两宋开放多了。 能不做做一些新的尝试? 第一百四十章 裤子 说到底明朝人的思想还是比较开放的,文化上各种学派百家争鸣,还未被禁锢。无论是从武器装备,还是服饰饮食粮种上,都能看到明朝不断借鉴汲取外来文化的缩影。 洪武、永乐时期的服饰禁令,基本上都是一纸空文,永乐迁都之后,服饰就有了长足的变化,同样彰显着当时文化上的百家争鸣。 至于什么封建腐朽思想的荼毒和愚昧,至少明末是没有的,或者说根本不存在大范围生存的土壤,长江以南早已经有着大规模的造纸厂、纺织厂、制墨厂等,妇女早已经开始脱离小农生产,普遍开始务工了。 有些妇女的工资,早就高过男性,是可以直接养活一个五口之家,她们所接触的社会面与男的毫无差别,甚至思想更为先进。 像明朝中后期的服饰风尚,早已经极为开放:有的江南男人,喜欢身穿女装,浓妆艳抹到处显摆,大家早已经习以为常。 明末文学家刘凤,喜欢穿着红色女衣,到处引吭高歌。 江南人顾玉川更是用纸剪成衣服,光着脚在大街上奔跑。 这一类奇葩服饰,在当时更有统称便是:“服妖。” 既然接受度这么强大,所以这一次李佑准备进行大范围的改制。 这次他设计的第一件衣服就是保暖衣,直接去掉大襟、右衽、宽袖等麻烦事儿,直接圆领、套头,简单省事,作成常服,而且这样还比较防风保暖。 然后再做了一套较为宽大的中山式军装作为礼服,立翻领,有风纪扣;衣身三开片,前门襟,四个口袋,还有一件为常服,沿用的是民国初期的中山装,甚为威武大气。 对于前世的他来说,大冬天没有什么比保暖衣更为暖和了,本身就不存在开襟,冷风根本灌不进来,而且无论是穿脱,还是劳作,都是极为便捷简单,节省了许多布料,方便他进行大规模的制式生产。 有限于这个时代的材料,保暖衣太薄肯定是不行,所以李佑这里做了稍稍的改进,他将绗缝技术用在了棉布、绸缎面料上, 所谓绗缝就是把衣服缝成了一个个小隔断,然后在里面填充鸭绒、棉絮,这样就能适当减缓棉衣中棉花下滑堆积的顽疾,这样简单的保暖衣便算是成型了。 之前两月就一直让小孩子们注意收集各种绒毛,鸡毛、鸟毛、狼毛,反正只要是能取暖的绒毛,他们都是一直在收集,存货倒是不少,不过想要一次性做出来成百套,肯定还是不够的,另一些则就是用了上好的棉花。 这样,还是能够解决大多衣服保暖问题。 至于裤子上王秀姑和他有过分歧,说实话在人类漫长的进化史中,穿裤子的历史并不算久。 在战国晚期,人们都是穿着裙子,男人也是,最多也就是腿上套个筒来保暖,学名“胫衣”俗称“绔”。 换算到现在,就是只有裤腿的裤子,是只有裤腿,屁股因为肉厚实,扛冻,基本一直是光溜溜的,所以根本不敢随便坐,至于翘个二郎腿、劈个叉什么的,那简直是辣眼睛,绝对的耍流氓! 故此,必须跪坐,屁股放脚跟上,以此来防止走光。 若是不慎走光,那是极其侮辱人的,会被成为“箕踞”。 相传,嵇康当年就是在钟会面前“箕踞而坐”,而被打小报告,司马昭就把他直接给杀了。 没有穿好裤子,被杀头,这…… 第一百四十一章 如何 露出屁股就被杀,这可不是开玩笑。 所以为了保命,又在绔之中还套着裈,就是兜裆布,这是个伟大的发明,因为直到现在,亚洲仍然很多国家穿裈的,比如说岛国。 南北朝受少数民族的影响,就已经有连裆裤,但直到宋朝,才算是真正实现普及。 不过对于有身份的人来说,穿裙子是上了瘾的,即使穿了裤子,也千万不会露出来,外面还得是宽衣大袖,以此来遮起来。 只有从事苦力活的下等人,上身短衣,下身裤子的装扮,被称为“短褐”或者“短打”。 即便是到了民国,在鲁迅笔下的咸亨酒店,下等人还是一身短打站着喝酒,读书人那都是长衫小马甲坐着喝酒,服饰中尽显尊卑! 可对于现在的李佑来说,什么尊卑不尊卑,他才懒得管。 他的想法很是简单:男人穿裙子,成何体统?而且如今在和缺衣少食的时代里,太浪费布料了。 直接穿上裤子,外面啥也不罩,要什么罩衫? 同时呢,上面再扎起裤环,到时候在裤腰一个个都穿上一条金光闪闪的大铁片子裤带,这样子利于收束体型,威风凛凛,这样才显得精干,完全能够彰显出劳动人民的气质! 而女的服饰,同样如此,外面暂时不准罩裙子,以后等着日子好过了些,穿衣自然是自由的。 “相公……你……你是说让我们女的,直接穿裤子,不要罩衫?裙子?不可!万万不可啊!” 这让王秀姑死活是不敢同意,说了一大堆道德家的陈词滥调,引得不少人都是围观起来,可明显李秀隽、关盼盼等人分明是一脸的跃跃欲试,思想明显开放得多。 最后李佑发了火,骂道:“谁还不想看个大长腿了,藏什么藏,少了多少乐趣,就给我这样做!” 王秀姑听得不明不白,但最后也只得遵命。 李佑一进大堂,就是看到的忙忙碌碌的诸多妇女,空气中都是漂浮着不少绒毛和棉絮,每一个人都是干的极为认真,连说话的人,都是没有。 总共四十七名壮妇,外加六位老妪,在王秀姑领导下分成了三组,分别设立了组长,各是孙添丁、袁秀娘、郑大花; 三条线都是流水线作业,每一人只是负责一道工序,很快就是熟练了,而且哪一个环节出错也是极为容易追责。 流水线作业,在明末已经很成熟,就像火枪三排轮射技术,明初就早已经实战中运用了。 这些古人早都会的,很多典籍里,是懒得记载,原本就是“基操勿6”,为何要去大书特书?可是后世的不少人,却总是认为既然典籍里没有记载,那么自然就是没有。可是在当时已经是一个基本操作的常识,为什么写书的人,要专门写一些常识进去呢? 李佑一进门,王秀姑便是赶忙迎了过来,欢喜道:“相公来了!” “保暖衣做得如何了?” 李佑其实早就看到了,在每一组后面都是堆了五六套成品,自然知道成功了。 “相公,真是孙猴子一样的脑子,这保暖衣简直太好,感觉世上再没有比这好暖和简单的衣服了” 洪大娥没个尊卑,一下子激动的大声说道:“穿起来灵巧太多了,而且这些填充绒毛的太轻了,但是穿起来却是非常的暖和……就是太轻了,让我总是觉得没穿衣服……” 第一百四十二章 完成 “哈哈哈……” “咯咯……” 洪大娥这话引得不少人大笑了起来。 “相公真是大仙转世,什么都会,这样奇妙的法子,我们以前都是没有想到!”关盼盼声音百灵鸟似的。 “哈哈……” 李佑摆了摆手,笑道:“一定不要做的太过宽大,我们可都不是什么享福的贵人,做太宽大,干活太不方便,还浪费布料!” “是!” “是!” “我们依着相公所定的尺码,做的最多的是中号,小号和大号做的都比较少的!” 王秀姑忙道:“相公,昨日专门量了您身子尺寸,那边已经先给你将衣服做好了,做了六套,两套野鸭绒的是作为礼服,剩下的两套为军服,两套为常服。” “嗯。” 王秀姑带着李佑进了内堂,这里早已经放好了两套折叠整齐的,衣服面料用的是全部是最好的织金绢和青织金过肩蟒罗。 李佑一进门便是被两件常服所吸引,一套礼服这还是利用了缂丝的技术,其上针脚均匀平稳,花纹稍显华丽;另一套军服则是按着李佑所说的样式,做出来简洁威武! 上面那件常服用的布料是锻,缎的经还有纬丝里面,都只是有一种裸露在织物表面,临近的两根线的组织点是很均匀的, 虽然不相连但是从外观上看是很光滑的,质地也是很柔软的那种,这种缎的制作是真的很要求技术的。 在明代纺织业基本是达到了巅峰,缫丝的缫车远比元代更加精美,已研制成了“一人执,二人专打丝头,二人主缫”的大缫车,而花机更是可以两人配合,就可以织出各种花纹的丝织品。 弘治年间,福建织工林洪又创造出了一种新型的织机,叫做改机。 把五层经丝改成了四层经丝,从而可以织出比过去更细薄耐用的新品种,且同时期大搅车、纺车等均有改进,尤其纺车早已经使用水转大纺车。 其款式也是层出不穷,单单是在面料颜色上,大明中后期,市面上流行的各种颜色,至少就有一百二十种往上,发明创造出来的新颜色,更有七十多种。 此外再加上西洋贸易的新面料不断涌进,各种脑洞大开的新颖款式大量出现。 比如复社才子冒辟疆,就曾用欧洲来的西洋布作为面料,同时融合中国的皓纱款式,给他的红颜知己董小宛缝了一件“轻衫”。 这一下不得了,如此融合中外的混搭风格,宛若成化年间朝鲜人穿的马尾裙一样新鲜,一度火遍江南。 这时候丝织品产量之大,早就称霸世界,大明人就连大户人家的杂役用人,也经常大摇大摆的穿。 其他如紫色、红色这类官员专用的着装颜色,放在明初都是违制,而在明朝万历年间时,却是老百姓都常穿,就是连团龙、立龙等图案,已是平民百姓的衣着花纹。 东南经济发达地区的百姓们,逢年过节时常见穿出各类华贵靓丽的衣服,连锦衣卫等要紧职业的职业装,只要有钱,就能买来穿穿。 甚至很多娼妓乐工,这些在明代属于“贱民”的行业,到了明代晚期时,只要破费点银钱,就能弄一套王公贵族家的礼服,喜滋滋地穿出来招摇。 明朝大臣吕聃曾在街头感叹说:满大街望去,分不清谁是老百姓。 所以说大明思想封建腐朽的,当真得来大明大街上来逛一逛。 顶着阴阳头,统一粗布麻衣的封建形象,不知是哪个王朝盛世气派? 第一百四十三章 操练 李佑缠上试了试,极为合身,索性就懒得换回去了。 走的时候叮嘱了王秀姑,加紧工期,赶在新年之前,将这些衣物都要做出来,同时那耳套、口罩、鞋子、手套等物都是不能少,对于衣服、甲胄等物资,李佑的向来是多多益善。 刚出大门,恰巧是遇上了叶蓉蓉,她看见李佑这一身衣裳,不由得心中暗自感慨:哇,帅的一匹。 叶蓉蓉是近日从流民中一起来的,年纪不大,今年二十三岁,龙安府人,父亲是汉人,母亲是羌人,做的是一些皮货买卖, 后来因为瘟疫流行,死了老娘,那是叶蓉蓉也遭了瘟,父亲为了给她治病加入了龙安府的一个叫八卦教的组织,倒是学了些手脚功夫。 “昨天干的好!” 叶蓉蓉面色微红,昨日又新兵夜窥女营房,可是不巧撞到了叶蓉蓉,骚扰不成竟是被叶蓉蓉直接给制服了。 眼看李佑要去忙,这才鼓起勇气道:“相公,我可不可以也一起跟着训练?” “你想当战兵?” “嗯!” 李佑其实昨日也有操练健妇营的想法,可后连发现健妇营基本管理着整个后勤,负荷够大了,也就作罢了这个想法! “就你一个?还有其他女子没?” 叶蓉蓉见着李佑并不反对,瞬间激动起来道:“有,还有好多哩!还有二花、大花姐!” 李佑知道她说的是流民中的郑大花和郑二花姐妹。 “行,到时候我会给大鼎说!不过丑话说前面,想当战兵,不仅是苦的很,还要命,别到时候又打了退堂鼓!” “一定不会辜负相公!”叶蓉蓉激动地大声说着。 李佑没有停,又是去了灶房。 如今的灶房,早已经扩大,毕竟这里可是要管接近二百人的饭食呢。 一如这里便是有着各种油炸、卤肉香料的味道,虽然比不上大户深厨,可是这股“炸油锅”的年味已是扑面而来。 这里比起王秀姑那里则是嘈杂了许多,小橘子、宋曼等人也是在这里忙来忙去,跑的满头大汗也是乐此不疲,屋子外则是最近招募来流民的一帮小孩子,在忙着劈柴,也是干的热火朝天,每个人脸上都是洋溢着幸福。 是啊,过年,哪有孩子们不喜欢的呢? 可是这样的人吃人的时代,他们能全须全尾的活着,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吃顿正儿八经饭菜都是奢望,更何况过年这种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情呢。 李佑对于这些吃的,实在也是提不上啥建议,前世他是会做饭,可是那时候食材丰富,而且作料也是一大把,随便搜个小视频就能做了。 孙添丁送着他出了门,李佑说道:“将那几只猪全都宰了去,再杀上三只羊,那一只瘸了腿的大黄牛,找人来瞧瞧,若是活不得,也早早杀了去,不然肉都掉没了!” 孙添丁吃了一惊道:“这么多?不都是还有好多腌马肉,还杀了六只鸡、两只肥猪、一只大羊了么? 而且相公,年过了就开春了,这些畜生就好生养了,说不准还能下崽子呢!特别是牛啊,我们还要开荒呢,到时候得靠着它哩!” 孙添丁是农家人,她节俭惯了,见李佑这样大手大脚,尤其是杀牛,她面上焦急,立马婉言劝道。 “这些肉食,是让你腌制做腊肉条和肉干的,要做军粮的!” 李佑温言道:“想要守住这天平日子,就得做好随时拼命的准备,所以这军粮必须得备上一些!” “是,相公!” 孙添丁听到是要要做军粮,这才知道自己想差了,不由的失悔。 “嗯,别忘了干腌菜、精盐、醋条还有泡饭等,都要上好的!” 泡饭是明朝传统的军粮做法,以一石米为单位,再除湿烘干。 战场上,士兵用热水进行充食。 后来,日本仿照明朝的做法,发明出了“方便面。” 李佑出门的时候,听到号角不断,战马嘶鸣。 这是李钦相将矿山前的那处空地进行了平整,做了校场,另一侧略有起伏的山坳则是周垠开始操练马队,训练得正是热火朝天。 每一天白天早上跟着李佑一起拉了体能训练后,然后所有新兵、老兵都要一起劳作,直到吃了晌午饭,才会开始进行训练。 因为李佑那里下了死令,所以李钦相、高从龙等人都着实发了狠,每一天铆足了劲训人。 起初的时候,那些流民体力没恢复还多有照顾,可没过五天便是开始了魔鬼训练。 虽然训练辛苦,可是他们也发现待在寨子里的好处,不仅仅顿顿能吃饱饭,有衣穿,有炭火烤,有床睡,而且干的活都不是什么卖命的营生, 一些有手艺的流民,都是被召去了钱承志手下干些造甲、制硝的轻松活儿,而且听说工薪要比他们高多了。 这样的山匪窝子,他们还是第一见,意外的同时内心也都是安定了不少。 尤其是一些拖家带口的流民,短短十数天早都李佑感恩戴德了。 他们各自的婆姨,都是发了新衣跟着去了健妇营,干的都是些手上活,孩子更是发了纸笔,每一天有早课和晚课,有时会李相公还会亲力亲为的教书! 孩子还能读书?! 这都让他们和做梦一般,就算不逃荒的年月里,他们也是绝对供不起孩子读书。 要知道大明基层多是由乡村建立自治组织,甚至明初的时候规定了地方官员都是不能下乡,完全由乡佬负责法制教化, 可是到了明中后期,基层基本全是是被豪右士绅所掌控,公学也彻底荒废,孩子想要读书,那就得去豪右士绅的私塾中去,哪里支付的起学田银以及笔墨纸砚等等各项费用? 所以读书对于多数贫苦人来说,都是奢望。 但是在相公这里,不仅不收银子,大一些的孩子还能“勤工俭学”赚到一些薪资,这就让他们更加觉得不可思议。 虽然截至目前工薪还都没有兑现,可是所有人都是铆足了劲,尤其是那些拖家带口的流民,训练武艺的时候,简直不要命,生怕被赶出了山寨! 如此,南寨这里立马开始内卷了。 不过也有害群之马,昨天有两个叫胡大牛和胡九娃的流民,训练、干活到还都说的过去。 可是饱暖思渓欲,看着健妇营的一些少妇、少女,竟是有人没能管住下半身! 第一百四十四章 盔甲坊 昨天吃过晌午饭后,竟是有着新兵胡家兄弟,胆大至极,非礼骚扰! 恰巧叶蓉蓉众女惊慌失措之下,她镇定自若,及时地进行了反击,让得胡家兄弟不仅没有得逞,两人还都是受了伤,特别是胡家老大,被剪刀连着刺痛了三下,疼的当场就是躺在血泊里嚎丧。 胡九娃也是被当场吓傻了,大喊大叫吓得就往外跑……闹得是好一阵的鸡飞狗跳。 这事情吴大鼎连李佑都没请示,当场带人提刀过去就给砍了! 事后,李佑在晚饭饭桌上,大力夸奖了叶蓉蓉,并还给了“见义勇为”的称号,奖励了五两银子, 这让得健妇营不少女人,都是眼热起来,尤其是胡阿娘竟是眼睛眨巴,看着那些刚成为新兵的流民,好像巴不得有人再来犯事,好让她也见义勇为,赚上一笔外快! “专业人才就是练得快……” 李佑看着李钦相训练的步卒,不仅仅是有兵样了,甚至已经能跟着号旗开始变换阵型了,只要再拉出去见见血,这些新兵蛋子也就算是成兵了! 只是这样的兵,也仅仅只是成兵而已,离精兵还差得远。 李佑没有再驻足,他还要去西边的棚房,原先的木棚还在,在冯巧主持下又加盖了五六处茅屋,简易地作为铁匠坊、弓箭坊、盔甲坊、鞍帐坊、被服坊,又隔一条山沟是火器坊,毕竟这火器还是比较危险的。 各处李佑都署理了负责人,想要专业对口,自然是不可能的。 但是在李佑看来一法通,万法通,能打铁的,也就能捏捏绣花针,道理也还差不多。 之所以扩建,主要是匠人变多,这次流民中有着两个铁匠,一个灶户,两个泥瓦匠,其次则是李佑加了四个十四、五岁大的半桩孩子, 给钱承志作了学徒,带出一个学徒给师父多加一份俸禄,他们都是流民的孩子,这样光是铁匠这里就有了十二人。 所有的匠人李佑给的都是高薪,起步便是三等兵的待遇。 即便是正式的学徒,也是着有着三分之一,而且只要带出来一个学徒,直接奖励十两银子。 毫不夸张地说,李佑给这些匠人的薪资远超过了战兵,可谓是南寨里最为吃香的职业。 李佑深知这些人才,是真正的高级技术人才,比他都要强的多,想要发展,必须得笼络住这些人才。 尤其是冯巧这样的人才,可远比战兵要珍贵的多! 近来冯巧并没有再闹着向李佑辞行了,当然这一切都不是李佑的功劳,而是因为王秀姑。 李佑适时给提了月薪,并且直接提拔为建设科的主管,地位直接与吴大鼎平齐,就住在李佑的隔壁,每晚李佑读书的时候,都是可以向他请教,毕竟书中有些断句,他真是读不通,弄不懂。 李佑信步走到了这里,就直接奔了盔甲坊。 虽然说火器他也看中,可是火器方面的人才实在是太过薄弱,都是钱承志和高从虎、王廷行几人为主干,带着裕争春等半大小子,在里面瞎鼓捣,幸好是有钱承志,要不然这两个二货,早就把自己炸死好几次了。 盔甲这里,显然技术稍低一些,这东西在这时候不仅是能降低伤亡,更为重要的是在战场上,可以起到极大的精神作用,能让士卒悍不畏死,能够大幅度拔高己方战斗力! 同时,这家伙也是最为烧钱,单是买相关的材料,李佑在这里砸的钱,就是占了山寨花销的六成。 造甲的人一共是有十八人,差不多南寨所有匠人,都在这里帮忙干活。 原先那些虎甲都是经过改制的,所以较为快,如今从每一片甲叶都得自己锻造,即便是在流水作业的情况下,这么多人平均每周才能出一件! 七天一件啊,这生产效率,简直是震碎李佑三观。 李佑又将李钦相等这些有经验的士卒,晚上喊来帮忙,可以帮忙赶制一些手盾、弯刀、箭头出来! 李钦相见李佑来,放下了手里铁钳,冲李佑笑道:“相公来了!” 其余人也是纷纷停了一瞬手中活计,恭敬地招呼了起来,不少新人都是在逐渐习惯了平日里和蔼可亲、完全没有架子的的李佑! “来,别停,我们一起加把劲干……” 李佑笑着脱了身上的大氅,捞起一旁的铁锤,就要加入了打铁的行列…… “使不得,使不得,这活计可是太辛苦啦……” “嘿,我们这些基层人人哪有不辛苦的,别废话了,抓紧干!” …… 就在南寨发展的一片火热,众人浑汗如雨的大好时光里,是夜,北寨则稍显安静。 北寨武诸葛的病,似乎并没有王邛想象中的那么重。 他的消渴症不紧不慢,时重时轻,对于他自己来说,也就是尿频了些,其次倒也还好。 这一次主要是感了风寒,大病了一场,李佑过来探视过两回,给抓了些草药,病情便是稳当了下来,只是天气实在太冷,一直没能彻底剜根。 今夜天还没彻底黑,他让大韵儿退了炭火,便是早早睡了,此刻早已鼾声如雷。 紧邻着的西侧厢房这里,武鼐下午就是溜进了内院,可是一直就躲着没走. “好了,说会话!” “说啥?”武鼐愣道。 “你还想不想要这寨子?” 大韵儿斜眼瞪道,一时间不由得想起了李佑的面庞来,只可恨流水有意,落花无情。 自从那李佑在寨子彻底站稳了根脚,基本上对她不屑一顾, 这让她又怨又恨,尤其是当初骗人的鬼话这也是让她心中悲愤。 “咋不要这寨子啦?这不叔儿还好好着嘛!” 武诸葛不以为然道。 “病的不重?我告诉你,你叔绝对是有大病的……我和他相处这么久了,他身体是个什么状况,我能不知? 那李佑明明懂些医理,可却是故意见死不救,每次都是骗着你叔,哄的他团团转……哎呀,反正,我觉得你叔叔怕是光景不长了!” 大韵儿怨恨道:“那李佑我看是个大杀胚,万一你叔有个三长两短了,这偌大的寨子,我看你未必够能坐的牢啊!” 第一百四十五章 雷门寺 “我?坐不牢?哪谁坐的牢?”武鼐刚刚冷哼出声,突然听到李佑,脑海闪过一个帅气逼人的面庞,顿时阴沉了下来。 一时间,大韵儿这话,让得武鼐听进了心里,一时认真想起了李佑来。 三个月前,对于李佑从开始的不以为意,到后来的嫉妒眼红,及现在的忌惮不安,这些心理变化他心中自然明了,李佑太可怕了,他早就猜出了张壮根多半是死在那一次刑有道家里,而不是什么狗屁的失踪。 张壮根可是一肚子鬼,眨眼就是计。 最后还不都是死在了李佑的手里,而且这活做得刀切豆腐两面光。 曺、武二人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路爬的飞快,两个月多久当了五掌盘,实话说其实就是三掌盘,而且在南寨那可是有钱有粮,拥有了极大的自主权! 如今临近年关,武诸葛先是病倒,曺二早就回府城享福去了,这南寨则完全是成了李佑的地盘,整天拉着流民又是进行操练,这可不得了,一下子硬生生多出了四五十人,让得武鼐心惊不已。 在武诸葛大病劲过了,他就当着众人面提过,可最最让他心惊的是,武诸葛手底下无论是王邛还是牛进库、张仓,竟然都是不以为然,说他小题大做了。 这他娘的整天磨刀霍霍,叫小题大做? 除非是张仓、王邛这些人是故意的,这就很害怕了。 今天中午跑来,屋子里就他们叔侄,武鼐把担忧说给武诸葛。 可武诸葛仍是不为所动,说是李佑加紧训练是为了让那些流民在年前,下山干票大的,立个投名状。 这让武鼐甚是不满,觉得武诸葛已经老眼昏花了,早没了年前时的狠厉,所以他一怒之下,便是决定……今夜狠狠抽一顿他老婆。 “那我最近得和四掌盘走近些。” 武鼐想了一会儿,觉得也没什么好怕,万一武诸葛真死球了,这北寨人马也不少,特别是狮大勇的这帮悍卒,未必比李佑差多少,最差的结果,不就是去血拼一场吗? “找那醉鬼干甚?”大韵儿不以为热道:“他手底下如今就那六七人,能济事?” “嘿!” 武鼐冷笑道:“这狮大勇就是睡着的狮子,别看他手底下的兵,都是被我叔挖了过来,这一年来他啥活儿都不干,可是我叔依旧让他当着四掌盘子,你知道为啥?” “为啥?” “肯定是有依仗,依仗就是他的这些兵!” “什么意思?你是说牛进库这帮人,实际还是效忠着他?” “多半是!不然我叔留着这个废物干嘛?当真是为了义气?我他娘的才不信!” “看来能呆这寨子的,都是些人精啊!” 她自然也是个人精,原先勾搭李佑,除了馋李佑身子外,未必没有看好李佑的想法,不过就算她勾搭上了李佑,这也不影响他和武鼐睡在一起。 她必须得依靠她这身子,多面下注,只有这样她也才能在这寨里吃香喝辣。 “哼,这李佑我以后非得拧了他脖子不可……” 武鼐霸气地撂下狠话,也算是给这段交谈完美结尾了。 …… 腊月二十八这天,起了大雾,天色更是阴暗,浓云密布裹挟着雾气,将这山山岭岭遮了个严严实实。 还未到酉时,黑夜像锅盖一样便是罩了下来,没一会儿,就是落起了大雪。 山岭沟坳之间,一堆人马正在黑夜中移动。 人数不少,约莫有七十多人的队伍,顶着风雪列队而进,除了脚下的咯吱声,再无任何杂音。 在没有火把照明的情况下,队伍时而停下,时而全风,时而常步,没有任何交头接耳和铜锣铭摘。 可神奇的是,这队伍就想是一只只蚂蚁,完全跟着节奏而行,没有人喧哗,更没有人掉队。 最前列的是一个挺拔的青年,他看着队伍不由得满意。 封建军队,动辄奔袭千里,其实行军远比列阵要重要的多,如果行军都做不好,还列个什么阵,人都逃完了! 李佑这次带着队伍夜出,本意还是练兵,就像方才在黑夜中常步、快步、全风行军,这都是最基本的要求,至于号令传播,夜袭中自然不能使用,李佑用的是《纪效新书》中的传石头方法,做了些改进。 圆石代表常步行军,号令兵领发出石头,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再传回到发令兵手里,则令成,开始常步行军。 全程有交头接耳说话者,立斩;有不传石或磨蹭不速乱命者,立斩;有号令不清掉队者,立斩! 方石代表快步。 三角石代表全风。 土块代表停下。 铁块则是疏阵,准备攻击! 沉默的队伍最为可怕,刚才流民转换过来的新兵,融入这样的气氛中,不少人都是又恐惧又兴奋。 他们知道今晚的目标是雷门寺的和尚庙,这世道的和尚庙有几个好货色? 就拿此时的少林来说,已经到了哪位方丈在任期间置的房屋田产多,哪位方丈死后立的塔就大的地步。 平素行事与一般的土豪劣绅无二,哪里还有佛家子弟的样子。 因为僧人不能光明正大地娶妻,奸宿民女的现象竟比普通的土匪还严重。 为僧而不知慈悲,那就比俗人更加不堪一击。 伏牛山一带如同佛国,有寺院一百五十余座,僧众数千。 僧侣中有很多都是为了逃避租税而躲进山里的难民,甚至包括逃犯。 鲁智深打死人之后削发为僧这样的故事可是有现实原型的。 但是,多数僧人干的并不是什么除暴安良、杀富济贫的小说中的侠客之事,而是为虎作伥、助纣为虐的畜生行径。 毕竟这个世道向来都是缺少什么,就提倡什么,除暴安良、杀富济贫只是多数底层民众的阿q精神,他们先是将希望寄托在“明君”身上,若是不行,则是寄托在“清官”,还是不行,则只能期望“侠客”出现,拯救万民。 但现实中,往往都是穷苦人只会欺负穷苦人,他们的出身经历,与他们所作所为并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欺弱怕硬一直被鄙视,缺永不缺市场。 所以李佑在誓师大会上,充分、严谨、多方位地说明了这处寺庙的十恶不赦,而他们这是就是吊民伐罪,将这帮秃驴的脑袋瓜子敲碎。 唐宋以来,和尚私通达官贵人的事件从来没断过,到了大明中后期,各种文化百家争鸣 的同时,宗教势力也发起了猛攻,白莲教、佛教、密密教等数不胜数, 但对于两淮以西,这里佛教还是比较兴盛些,如此的风气下,想要找到一处真正的佛门圣地太难,这雷门寺佛院依着山势,前后三进,占地足有近十亩。 端是好气派. 第一百四十六章 什么人 一般来说,有和尚住的才叫寺,没有和尚住的才叫庙。 庙一般可以无人居住,即使有人也是管理的人,不是修行的人。 庙是专门让人来礼拜的。 本就临近年关,今晚又是下雪,最深的内院里,此刻灯火通明,屋内的大殿上众僧正在吃着宴会,大柱子两侧都是架着粗大的炭盆,让得屋内温暖如春。 北方的首位,是主持金光法师,在他身旁便是这雷门寺里的主僧,法号妙树,虽说生得肥头大耳,可端坐之下也有一股佛家慈善的平和。 妙树原名姜狗儿,年轻时他是西乡县的青皮,与县衙的班头是拜把子兄弟,盂儿庄的王举人老爷,不慎打死了人,被生员给告了官,想要趁机从中胁迫王举人,撸些银子, 却不想踢到铁板,西乡县都呆不下去了,只得东躲西藏,最后当了沙弥。 入一行,专一行,姜狗儿就是这么一个奋斗的人。 在大寺里学到了不少开眼界的东西比如:利用牛爱舔盐的特性,在自己身上涂上盐,骗取农户牛骡; 在油锅下面放醋,然后骗取富家人能煮银子生银子,再翻坑跑路; 还有就是给求子心切的少妇,用豆浆当佛油,给涂身子…… 最后又是遇到了曾行走江湖,靠嘴混饭的方士金子林,两人一拍即合。 金子林化名金光法师,两人狼狈为奸,杀掉了原先真正懂佛法主持,俨然把持了整个佛寺。 此刻大堂里,在他的左右两侧各都是摆了数排桌案,桌案摆的是歪歪扭扭,盘腿坐着的僧人也是个个言行无状,若不是那脑袋是个秃瓢,真让人怀疑这里就是贼窝。 桌上摆着的吃食任谁看了都是垂涎欲滴,肘子、肥肉、粉肠还有羊排、鸡腿,五大罐的泸州烧酒。 妙树这里则是更为齐整,有虎皮肉、秦尤酥糖、清油板鸭、两只大黄蟹、一鲜莲子儿、一盘子搽穰卷儿,还有顶皮酥果馅饼及四个攒盒。 这般吃食,就是崇祯见了,怕都是要馋哭。 “大爷,把那草班子叫出来听听曲儿啊!”下面一个满脸横肉的和尚叫道。 此刻众和尚都是酒足饭饱,正是力量满满,在他的提议下一时都是附和起来。 妙树笑着叫了声“阿弥陀佛”,与金光法师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便是有个小和尚撒欢似的跑了出去。 没一会儿,便是进来了大堆人,全是女人。 领头的穿着青色的戴明角冠,皂褙子,约莫二十六七左右,模样周正,只是面色凄苦。 在她身后有着两女年纪小些穿着左衽缘袄,可后面的十来个女子,则是粗布麻衫、衣不蔽体,但是统一都还算干净,不像是流民饥妇那般瘦弱肮脏。 “呦,云姐儿,今天真是为给我们大爷过寿,穿着这么艳丽,当真像是个九国贩骆驼的……哈哈……” 领头的樊树云听了这浑话,瞬间是两行清泪滚了下来。 她原是雷门寺下南岸村的村民,是村民王又烃正儿八经的良妇,与王又烃操持着日子。 崇祯九年,生了一女,饥一顿饱一顿,苦熬着,结果连年大旱,又遭了蝗灾,不仅是没了嚼头,还欠了寺里的种子银, 这种催命印子钱,婆婆被逼得上了吊,临死的时候竟是饿的糊涂,对他俩说:“活着太苦了……老天也不给活路…… 我们一家人下辈子一起去做蚱蜢,吃草、吃麦、吃人肉,将这贼老天,将这贼朝廷,吃的渣子都不要剩……啊啊啊……吃吃吃……” 樊树云两人自然是不敢死,两人都有了小囡,他们死了,孩子怎么办? 只能是不要命地在田垄里往死里干,也还不上这阎王贷,最后只得把地卖给了雷门寺。 卖了地,日子还得过活啊。 于是,他们又高价租着寺里的田过日子,老太爷偏偏瞎了眼,崇祯十二年又是一年大旱,不要说庄稼,就是路边的白杨树都旱死了。 寺里的恶僧根本不管这些,完全如同恶匪,前些日子拿着僧棍,提着板刀,跑到村里讨债…… 户户痛哭,家家死人! 王又烃便是最先被打死的那个,将她和小囡掳回了山寺,做了寺力的肉脔玩物。 原先还有个如玉少年郎冲了进来,看那样子,想要救人,可惜最后也是被逼退了。 她数次想死,但是舍不得她那小囡,有时候被好几个大和尚一起折腾地狠了,路都没法走,她一路爬会柴房,一边爬一边哭一边恨: 她的小囡为什么没有被饿死?被打死?被冻死? 那么她也不用受这世间的苦,孑然一身,早早去地狱享福去了。 这世间的苦,吃不完,嚼不动,咽不下,什么“苦尽甘来”,“苦一阵,熬一阵,甜一辈子”都是骗人的鬼话。 这么多年来,怎么不见这贼老天塌掉?!怎么不见这这狗朝廷灭亡?! 在她木然流泪中,堂屋里的和尚早都扑了上来,拉出来了一些恶心的玩具,让她们骑乘玩乐,更是做出些不堪的行径…… 动听的丝竹声没有,真正的佛法梵音早就绝灭,有的是哭泣尖叫,和野兽一样的嘶吼。 樊树云被两个大和尚抬着上了木具,有人去拿架子烛火上蜡油…… 这一切她都木然承受着,她不知道自己熬不熬得过今夜,熬完了这里,也不过只是中场休息,外面可是还有着三十多个小沙弥翘首以待呢。 “嗖……嗖……” “砰……砰……” 突然一阵阵巨大的声响,砸破了这黑夜,外面顿时有沙弥惊呼惨叫…… “什么人?啊……不要……” “流贼……有流贼……” “流贼来了哇!” “怎么了?什么事?” 姜狗儿吃了一惊,忙将怀里一个十一岁少女丢开,踉跄起身,可是屋内哪有人回应他? 方才那连串的铳声和弓弦声,谁还去问,第一反应都是惊慌失措,连忙都是在穿衣。 有一个麻利穿好的,立马去拿墙角的僧棍,开了门,却见地上横七竖八都是躺了一地的尸体,殿前十步远,正是一道挺拔的身影,一箭便是开门的大和尚射中了咽喉,仰翻倒地。 樊树云被绑缚在着不得动弹,心里想着:是不是闯王、西大王来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李佑的除夕(一) 她急忙转头看到的是一个持弓的青年,他在白色雪花的环绕下,双眼惊骇地望着屋内景象,最后与她四目相对,面色沉重的像是锅底的黑炭…… 李佑这才看清了殿内景象,咬牙切齿地挤出了俩字…… “全杀!” 在李佑身后的众人,也是早已经看到这幅情景,对于这帮刚成新兵的流民来说,震撼太大,想想他们路途奔波,还不多是如此卖妻卖女,也有不少将妻女卖给佛寺的。 可是这些和尚嘴里念着佛法,背后干着禽兽之事,这顿时让得他们也愤怒起来! 没有队形,没有配合,平常在山寨里所学的杀敌之法也忘了个精光。 可是只要是人,天生就会吃奶,同样也都是会杀人。 …… 雪越下越大,越下越急,像是要将这雷门寺的血水遮掩个干净,可却是是徒劳,直到半个时辰后,整个佛寺里才清静了下来。 这样的一面倒战斗,李佑和一帮老兵都是没有怎么参加,早就进了堂屋先将翻窗要逃的姜狗儿给绑了。 对于跑出去的一些大和尚和金光法师,李佑并没有去追,外面都是他的人,就算翻墙出院,周围他也早就下了暗桩。 “愣着干什么?救人!” 李佑一声令下,先是将披着的斗篷摘了下来盖在了中央的樊树云身上,然后帮她解了绳索。 其他的高从龙、李钦相等人也是学着李佑的样子,都先将他们裹了起来。 樊树云刚得解救,竟是一把拽出了李佑的腰刀,疯了似的冲着被绑住的姜狗儿冲了过去。 “别……不要……啊……” 李佑想要阻挡已是不及,不过樊树云这一刀直直地劈在姜狗儿额头上,加上她力弱,并未劈死,血咕噜噜地冒了出来,疼的姜狗儿像蛆虫一样在地上翻滚! “噗……” 樊树云又是一扎,这一次绝对的透心凉。 “我还要问他藏银子的地方呢!” 樊树云浑身发抖,转身冲着李佑跪下道:“我……知道藏在那里,不要……杀我家小囡!” 她这是才看清了这个少年人,她见过。 “杀你家小囡干什么?我们都是穷苦人,都是受着欺压熬过来的泥腿子,我来了,自然是要救下大家,从今日起,你们的苦日子结束了!” …… 除夕前一天早上,樊树云从暖和的床上醒来,看着臂弯里还熟睡着的小囡,有些发呆。 “云妹子,想什么呢?”王秀姑端着一大盘子肉粥走了过来,冲着樊树云喊道。 樊树云这才惊醒,看着身旁一起曾在寺院里的姐妹,早都坐了起来,抱着碗狼吞虎咽吃着。 她连忙端起饭碗,侧身呼唤小囡起来吃饭,眼泪珠子却是滴滴叭叭砸在了小囡脸上……原来,这一切不是做梦! 起床的时候,她穿上了昨日王秀姑给的新衣,虽说比不上姜狗儿给他置办的那一身皂褙青状,可是她觉得这旧衣无比踏实。 今日她早已经能下地干活了,小囡则是一早就被圆脸的叫“小橘子”可爱女孩,拉去玩了。 她一出门就看到了院落里的妇女都在忙碌,忙着贴桃符、。 她们这一帮十五人出了西厢,却一时畏畏缩缩,不知所措。 洪大娥瞧着了,热心地跑了过来,拉着几人手道:“别怕生,我们这里谁也不敢欺生,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这世道我们女人哪一个活着不心酸? 我也不是相公从帽儿坝的山匪窝子过来的,被那帮挨千刀的被当牲口一样玩弄,现在日子还不是过的好好的?” “对,说的是!在这里的,大都是相公救下来的苦命人,在这里就是你们的家,相公专门说了,要照顾好你们,什么大苦大难都熬过了,能到这里,肯定就是要过上好日子了,可不敢寻思觅活!” “相公前些日从雷门寺南岸村落回来,便是闷闷不乐,他说等人马齐整了,一定要去荡平了佛寺,救你们回来,你看这不,刚刚练出了兵,连夜便是去救你们了……” …… 一帮叽叽喳喳,女人们的情感总是那么容易熟络,更何况大都是有着心酸往事,很快王秀姑、洪大娥便是拉着他们一起忙碌起来了。 崇祯十二年与十三年交接的除夕终于是来了,崇祯十二年这个在《哈佛中国史》上不轻不重的一年算是结束,明年才是其留下浓墨重彩的灾年。 今日李佑给所有人都是休了半天假,刘来札早早训练结束,在胡阿娘的吆喝下,众人乖乖去了澡堂洗了澡。 这么多人洗澡也是个费时费力的事情,一波一波直到刘来札肚子都饿的咕咕叫了,这才轮到他去洗。 洗完澡后,他便是匆匆来到了院子里,院子里此刻早已经整整齐齐摆了十五个大桌,将院子放的满满当当,除了上三席有简易木凳之外,其他各席都是树榾栋和一些石块。 “娃他大,过来,在这达!” “大,这达!” 刘来札刚进门便是听到了自己婆姨和儿子的呼唤,转头冲着吕小茹西南一桌去了,这一桌人最多,坐了十一个大人六个小孩,这些人他基本都认识,都是李相公一起招回来的带着家口的流民。 南寨这里营房是分开的,而且管理极为严格,所以平日里他大多只是远远瞅自己妻儿一眼,将儿子抱在怀里,感觉重了不少,而婆姨吕氏脸上也是有了油光,看起来都年轻了不少,让他心里一时间觉得暖滋滋的。 只是他们的座次太远,刘来札知道是因为他们对山寨贡献度比较低的原因,这里的座次泾渭分明的次序, 能够坐在前头的,尤其是李佑那一桌的基本都是山寨贡献极大的管理层,只是让他比较意外的是王秀姑、关盼盼、慕青元这些个女流之辈赫然在列。 王秀姑曾经也是被掳上山受尽了屈辱,她的存在,自然是给健妇营极大的鼓舞,至少在李佑这里,她没有歧视过任何的人。 其实今天的天气算不得好,仍是阴阴沉沉的,山上到处还都有着积雪未散,露天坐着还是有些清冷,鼻子里能闻到浓浓的醋味,这是自酿的柿子醋。 已经到了饭时,李佑只到大伙都是饿了,所以也没废话,王秀姑直接上菜上饭上酒上糖! 菜不多,饭是喷香的大白米饭,酒则是粗简的大曲。 一看有酒,让管红心等不少酒鬼一下子亮了眼,要知道他差不多可是有着一年多没有尝过酒味了,只可惜酒不多,每桌子一坛,这么多人的大桌估计每人至多也就是一碗! 零食则是有一些小的红糖块、蜜饯、糕点。 所有人心里都是有些火热,大家都是瞅着李佑走廊上堆积如山的衣物, “哎呀,对了,今日除夕,相公可是说了,不仅要发工薪,而且还要给所有人发物资啊!” 第一百四十八章 李佑的除夕(二) 李佑一桌子一桌子慢慢地看了过去,尽量让自己的目光和每一个人交汇,他看着院子众人都是差不多到齐了, 这才起了身朗声道:“诸位。世间苦难让你我相聚一堂,感谢大家数月来,对我们南寨的贡献,不少人,都觉得在是我李某救了大家的命,认为我是什么活菩萨…… 哈哈,我倒觉得不是……看着这些房屋,是冯巧先生带着我们盖起来的房屋,让我们都够遮风挡雨! 摸摸你们腰间的刀枪,是钱老、柳老所有的工匠努力打造,能让我们保护自己的妻儿! 生了病、受伤,都是慕青元带着女医官们,给我们包扎治疗! 孩童以及我们读书识字,更是离不开关盼盼等教师们的谆谆教导,所使用铅笔本子也是冯巧先生给我们制作出来的! 还有大家每天吃的饭,穿的衣,都是王秀姑带领着健妇营给我们做出来的……这里每一位妇女都是发挥出了他们了不起的光芒! 我或许是救下了你,但是能让你一直活着、能吃上饱饭、还能领到工薪的,是你们自己! 我一个李佑也就一个脑袋,两只手,能干出来多数活呢?所以我们南寨不是我李佑一个人的南寨,是大家所有人的南寨! 让我们一起建立起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世外桃源!” 李佑这番话,说的平易近人,更是肯定了每一个人在山寨的能力和作用,这不由得让众人深切地感受到这个集体的温暖和在这个集体的责任, 感动于李佑的心胸,和对每一个人的尊重。不少人一时间都是热泪盈眶,扯着嗓子跟着大喊起来…… “坚定不移跟着相公,一起建立世外桃源……” “坚定不移跟着相公,一起建立世外桃源……” “坚定不移跟着相公,一起建立世外桃源……” 有孩童的尖叫,有妇女的呼喊,有青壮的嘶吼,一起汇聚成了排山倒海的声势,经久不息! 这一刻李佑点燃了所有人对于生活的憧憬和向往,大家都是激动地跟着大吼起来! “我们既然是一个整体,有功必然赏! 我当初说过,要给大家发放工薪,自然是不会食言!” 李佑起了身,从桌子下拉出了一堆花花绿绿的荷包。 因为是过年,所以这个月的工薪都是放在了一个红色的简易荷包,这些补料都是网秀姑,安排人收拾做衣服剩下的一些边角料,然后在进行加班制作出来的。 同时刘龙进、吴大鼎、王秀姑、慕青元、关盼盼等一起出来,帮忙发工薪……账目的制作是由刘龙进做出来的,起始的时候,他一直担心自己做不好, 可有李佑不厌其烦地给他做指导,并让他做些表格,如今他早已经能熟练地掌握库存、工薪、考勤等一系列繁杂的事务了。 吴大鼎那里,也是干的不错,军功赏赐以及进衔、进阶都是干得井井有条! 在刘龙进和吴大鼎照着本子核实薪酬后,很快便是有被叫到名字的军卒,上前在众女跟前领取俸禄。 李来札还有孙氏看着手里的银钱,两人都是认认真真地用手捧了起来,一脸的欢喜。 其实钱银子并不多,尤其是对刘来札来说,这完全低于时下当兵的工薪, 可问题是李佑这里是管饭的啊,是真正意义上的饭,而不是什么野菜、树皮等物,就算是将李来札手里的钱银子翻上五倍,也未必能每日吃到如此饭食! 所以李佑这里厚道多了! 仲文龙也是捧着手里的二两银子,因为他认识字,并且是个童生,以前就是个教书匠,所以李佑把他留在了身旁, 倒不是当什么书包办,而是让他们给承担教书育人的老本行,这让仲文龙喜出望外,说实话教了这么多年的书,他也只能教书,只会教书,而且还能拿到三等兵的待遇,只是教书的内容,有了限制,多是《三字经》、《琼林》等识字之类,对于经义之类一律不准讲。 王秀姑含情脉脉地给冯巧了两份,他这里既做工,也教书,所以两份。 只是李佑给他分配的倒不是什么蒙学任务,而是教导孩子做手工,说什么要开发孩子智力,多教导一些有用之才,而不要一些只会摇头晃脑的书呆西。 不过即便加上他们两人,教学任务也是特别的重,因为教导的不光是裕争春等三十多个小孩子,还有管红心这帮大老粗。 好在李佑又给关盼盼安排了吴大鼎、李钦相等完全能识文断字的助教,并且实行的学习方法,简单粗暴,一天学三个生字,学不会就往死里打,打到会为止! “银子发了,接下来是要给大家一些物资奖励,李佑指着面前的放的整整齐齐的六七摞衣物道。 众人目光都是火热起来,尤其是那新来的流民。 他们的身上穿的都是南寨老一辈人退下来的衣服, 虽说比他们之前的衣服还很多了,可还是破旧单薄,谁不想要一些更暖和好看的衣服呢? 左边的第一堆衣服花花绿绿,极为艳丽,用的都是上好的布料,这些全是给小孩的衣服! 王氏一眼就看出那衣服面料用的可不是什么粗麻,甚至有一些都锦缎啊,这可是稀奇货啊,心里不断感慨李佑也真是什么都舍得,眼睛却是盯的死死的,生怕自家孩子没有。 “愣着干嘛?凡是孩子都上来领取……来札哥,赶紧让你家大牛也上来!” 李佑下来,招呼着众孩子来领,看到流民那边畏畏缩缩,他不由高升喊道:“来了寨子就是一家人,这里面好些活儿,还是王婶出了一份工,其他人……赶紧快来!” 听着李相公唤自己“来札哥”,刘来札早都激动不已,一时嘴巴又担心自己声音粗鄙,吓到了李相公,竟是愣着不知所措。 王氏则是心疼儿子二牛冻着,急急推着孩子向前走,结果李佑已来到近前,将怀里的胡小妞放下,一把抱起了七岁的二牛笑嘻嘻道:“哎呀呀……还是个小胖墩,虎子将来肯定是个大富大贵的……哈哈……” 孩子们的新衣发完,李佑还专门让孙添丁给每个小子果袋,袋子里是一些红糖干果零碎,让得小孩子个个都是涨红了脸。 就是连胡九娃的女儿,李佑也是给发了,吴大鼎处决了胡九娃,便是让袁绣娘和党锁志领养了胡小妞,平时里李佑也是多有照顾,经常抱在怀里, 不少人看到都是心里感念李佑仁义,犯了大错的罪人之女,李佑也是呵护备至,若是他们为南寨战死,李佑必然会照顾好他们的妻儿! 第一百四十九章 李佑的除夕(三) 接下来是六套老衣,有武兴山救回来的一个老太,和两个流民中的老母亲。 其余两个是党锁志等人带回来的家眷。 华夏自古以来尊重孝道,李佑如今做足了表率,自然是不会因为他们是孤寡老人,就不给他们衣服穿,所以六位老人,也都是一人领到一套暖和的棉衣! 这让流民中的王二虎、赵小六、周迎丁、仲文龙都是虎目含泪,能一路不离不弃带着自己老母亲逃荒,必然大孝子, 老母亲受冻,他们作儿子比谁都难受,能在南寨遮风避雨,孝敬老母已经是天大的富贵,谁能想到李佑竟然还如此的破费? 霎时间,让得个个虎躯一震,双目含泪,此刻对李佑早已经感激涕零,走上前去争先恐后地跟李佑磕头! “大男人又是哭又是磕头?像什么样子?李管队没给你们教过我们的军礼吗?” 李佑大声呵斥道:“身为男人就应该顶天立地,连生你养你的老娘都照顾不好,有脸皮带着老娘一起在这里下跪哭?以前你们没得选,现在有得选,这一套衣物是我发的,以后得你们自己来挣!” 李佑这话说的声色俱厉,而且声音极大尤其那一句“以前没得选,现在有得选!”响彻所有流民的心头。 “是!” 赵小六、周迎丁、仲文等人,都是起身冲着李佑行了一个南寨标准的军礼,扶着自己老娘各自下去了! “咦?童装怎么还多了三套?” 李佑这才发现还有着三套童装无人认领,这是王秀姑提前收好,多做的一些衣服,早都已经入库了,应该是刚好才对! “这三个不要嘛!” 李佑看去只见裕争春、李智还有宋柏舜三人桩子似的杵在西厢那一侧,一时所有人院落所有人的目光,都是齐刷刷瞧了过来! “过来!” 李佑顿时皱眉道:“发新衣服为啥不要?” 三人原本还站的笔直,李佑这一嗓子,三人顿时像是老鼠见了猫,李佑可不仅是南寨的头头领,更是他们的老师,所以都是你腿我搡生怕站第一个! “说话啊!” 李佑见他们这幅唯唯诺诺像螃蟹一样走路就来气,要不是新年不能打小孩,他这就让他们爬着走路! 自从李佑当了他们先生之后,裕争春和宋柏舜就打心底杵李佑,都是推了推李智,李智吸了吸鼻子拧着脖子道:“大将军,我们也都是陪着你上过战场的好汉,将军给我们发这些花花绿绿的崽子穿的衣服,成何体统?!” 李佑额头青筋直冒! “不敬,大不敬啊!缺乏管教,相公给你居然敢不要,看我不把你们这几个小杂种屁股打成圆的!” 管红心幸灾乐祸站了起来煽风点火,他简直恨这个李智恨的牙痒痒,他身上的三道杠就是这王八蛋查内务给弄掉级的。 李佑瞪了管红心一眼道:“那你穿什么才能成体统?” “那个,我们要穿盔甲!要军装!” 李智指着李佑身后一堆盔甲说道:“大将军你别看我们还小,像那管老弟这么大的时候,上了战场还不屁滚尿流,想那岳飞还有……” 管红心:“……” 顿时,青筋暴起。 李佑看了冲管红心点了点下巴道:“拖出去打!” “哈哈……好!” 管红心顿时乐开了花! 然后要发的则是军装了,这军装足足有三摞,尤其是其中明盔暗甲看的前排坐着的高从龙都是心驰神往,他们的甲胄,上个月都是被李佑收回进行改制,所以对于新军装也是万分期待! “接下来是我们的军装了,这军装一共两套,一套战装,一套我们平时穿的常服,当然如果有钱了,我还会再做一套礼服出来!”李佑说罢。 下面众人便早已是轩然大波,要知道这时候的当兵的经常没有衣服穿,就那边军来说一套胖袄可以从冬穿到夏,再从夏穿到冬,早已都穷到卖妻卖子的地步了,能有什么衣服穿? 其实这种情况,并不是从崇祯时代才开始的,即便是名镇天下的戚家军在万历时代也未必有多少尊严,说到底这根源在于庙堂上的乱世重武功,盛世靠文治的治政格局, 这样的格局,历朝历代都会如此,只是宋朝在赵匡胤建国后,被他故意玩坏。其次则是土木堡之变,武将损失太大,而文官在是在于少保力挽狂澜之后,极大地拔高了文官的声威,这自然而然使得文官在此空隙,攥取了原本属于武将的利益,打破了文武平衡。 使得后期明朝武将的后勤粮饷,甚至是屯垦,全部都是被文官把持,五军都督府彻底成为空谈,武将的卵蛋都是被人家捏在手里,如何能有什么对抗的底气? 当然,这也并不是说只发生在明朝,和平时代,一个地方级别的长官无论是从管理动辄二三十万的人口,还是从经济、民事各方面来说,权利势必是要高于只管理几百、上千的军事长官的。 封建军队普遍素质低下,容易被蛊惑搓窜,一旦让文武真正同级,军方势必跋扈,那自然会有割据势力尾大不掉,让杀人机器无所牵制,那才是社会动乱的最不稳定因素。 而文官受过正统的忠君思想洗礼,所犯的不过是些贪污腐败等,藓芥之患而已, 两害相权取其轻,所以坐在皇位上的皇帝又不是傻子,武官地位低谁都看的见,那是在政治角逐中失败的结果,是历朝历代历史的选择,更是封建统治者的帝王之术,毕竟这些经验,还不足以发明出军政分开,这样的现代化政策! 李佑想要打破这种破旧的文化习性,想要适当地提高军人的地位,但是他也不会去走另一个极端, 就去把武人的地位拔高的无与伦比的地位,真正让一个时代进步发展的,是冯巧、钱承志、关盼盼、慕青元这样的人,这些才是真正的国之重器! 所以李佑从一开始钱粮以及武器、整备后勤等,就没有让李钦相等人掌管,而且他以后也不会让武人管理,这是这柄刀的刀柄,他必须得牢牢攥紧! 话说回来,想要提高当兵的地位,想要提高他们的荣誉感,那最实际的就是穿上上好的军装,毕竟人靠衣装马靠鞍,这是恒古不变的真理! 李佑说罢,自己先是取出了一套盔甲穿上…… 第一百五十章 李佑的除夕(四) 这些套盔甲里最多的则是面甲,同时也有一部分的的鳞甲和铁板甲! 李佑手里拿着的是一套制式的棉甲,只见他穿在身上,高顶的钵型盔,盔顶有缨管,安插一尺黑缨,盔的前部有铁质的帽檐和下垂的护额,后部缀有遮盖后颈的护项,两侧缀有防护头部两侧的护耳。 罩甲通体黑色,上身和下身连成一体,是长袍式样结构,与腿裙分开,是分体结构,两件铠甲都有护腋,还多出了前挡和侧挡。 铁臂手用大块铁片连成肩甲,用狭窄的细小铁片衬在布上连成手臂甲,手臂甲可以遮挡住手臂外侧的部分,同时手背处也有甲片遮挡。 李佑本就是个衣架子,穿上这套更是威风凛凛,带上头盔一带,再讲面罩带上,瞬间给人一股森然的霸气, 尤其是李佑特意让在甲面上涂了红漆,画了一个罗刹鬼的头像,给人的杀气极重,不少小孩子都觉得这一刻李佑说不出渗人可怕! 在《明史流贼传》中有记载,李自成的骑兵:绵甲厚百层,矢炮不能入。一兵倅马三四匹,冬则以茵褥籍其蹄。 实际上这时候的棉甲早已经成为了棉铁复合甲! 这种甲一共分了四款,分别为黑煞龙甲、虎甲、蛇甲、牛甲,一款是镶了边,而且有着下摆,有的多了臂缚、护腋、前挡、侧挡! “好甲,好甲!这甲胄我还是头一回见,可比那辽东的甲要好太多了啊!” “是啊!这么好的甲胄” “那可不废话吗?这些甲胄相公带着可是做了快三个多月呢!” “这套甲名为黑煞甲!做来极费工时,如今也不过才套!我能够保证人人都有甲胄,至于上好的虎甲、龙甲需要你们自己用军功来换取!荣华富贵好骏马好甲都是自己来争取来的,指望老天爷或者指望我大发慈悲,还不如多靠自己!!”李佑将黑煞甲脱下。 又取出了一套相板甲,这甲是帮着李佑穿在身上,不用去想这甲肯定超过了六十斤重。 不少新兵看到这套板甲都是两眼放光,有了这套板甲,上了战阵还怕什么刀枪剑戟?完全是铁人军啊! 高从龙等人却是满脸不屑,即便是年纪稍轻的高从虎也是抽了抽嘴,明显对这板甲没啥兴趣,对于他们这些战场老卒来说,,知道板甲的优点,自然也知道它的缺点, 这样的板甲防御力自然不用担忧,只是灵活性就大大降低了,对于早已经掌握杀人这个技术活的他们,灵活性、持久力才是至关重要的, 如此重甲说句难听的,倒地了都爬不起来,而且形式不对想当逃兵都逃不了,被俘虏了更惨,会被架在火上烤,给活活烫死!只适合要抗前排的步卒! 这些板甲制作也极为不易,李佑也是只造出来了十二套,是给长枪阵第一排使用的,第一排伤亡率从来都是极为高的,所以他们施行的是轮换滚动制,一排、二排、三排……每一次战都轮换递进,到时候谁是第一排谁穿,所以李佑起名为“前锋甲”! 接下来则就是给弓手和铳手使用的藤甲了,这两个算都是技术兵种,很多人往往认为弓手、铳手不着甲,那完全是想当然,训练一个弓手起码需要三年,能够将临危不乱,有条不紊地将一百多套程序迅速将铳打出的熟练铳手,培养时间稍短,需要一到三个月, 但是培养所花费的弹药等训练成本,要远远高过弓手,所以这两个兵种都算是烧钱的金宝贝,死一个少一个,都是金疙瘩,所以他们基本都是要着甲的,还都是好甲! 背靠铁矿煤坑,李佑本想给列装黑煞甲的,可实在落后的生产力,让他不得不取消了这份打算,而且造黑煞甲所需要的,都是些昂贵的材料,导致一套甲下来至少得两银子,拿粮价折算到后世也是。 所以李佑设了门槛,军功值达到,且位据伙长以上的,统一发放甲,其次 其实与盔甲相比,让众人更为惊骇的则还是常服,李佑的常服改宽极大,完全可以说是奇装异服,竟然不是左右衣,裤子竟然直接没有罩衫, 就那么将两条圆滚滚的腿给露了出来,这一时让得众人都是目瞪口呆,而妇女这里也都是害羞地看着身穿像极了中山装西裤的穿着,不过看了一眼,却又发现李佑这样穿,却显得极为干练秀气, 只是那两条大长腿,实在是看得他们面红耳赤! 李佑如此穿着,则是觉得舒爽极了,长衫大袖衫是真的太拖沓了,特别是他写字、看书走路的时候,太麻烦。 “这就是我给大家准备的常服……嘿,管红心你他娘不要可劲往我腿缝子看,下面都还穿着裤子呢?你是能看到个啥,狗东西!” 李佑一下子被管红心那龌龊眼神给刺激到了,当场就是顾不得体面,发飙了。 众人原本就憋着笑,被李佑这么粗鄙地一骂,气愤反而一下子快活了起来,都是热闹地笑了起来。 管红心被骂的大囧,不过他脸皮向来厚,在脸上搓了搓道:“相公,娘们儿衣服也是这样吗??哈哈哈……” “是!” 李佑见不少妇女都是面露担忧,和害羞,他又道:“当然衣服是这么做的,穿不穿,则是她们自己的自由,可不带强迫的啊,不用那么担心” 李佑后面这话倒是让得不少妇女面色轻松了起来,但是也有着不少年轻点的妇女一脸的跃跃欲试! “这些可都是我们南寨健妇营以及盔甲坊辛苦了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成果! 所以当我们穿上暖和的衣服和结实军装,一定不要忘了是谁在背后给你们辛苦劳作,若是敢当胡家兄弟那样的禽兽,轻薄于她们,那还是个人吗? 穿上盔甲,拿起刀枪,保卫南寨,保卫我们这个大家庭,这才是男人真正该做的事,我们都是抱团取暖,人越多才能越在这乱世中活得越久,可不是蝇营狗苟的在窝里斗,穷苦人欺负穷苦人,算个屁的本事!” “保卫大家庭,保卫南寨!” 吴大鼎一声吼,顿时声浪如海啸搬响起,李钦相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眼里熠熠放光,最后落在这个比他小了十多岁的挺拔身影上,眼神无比闪亮。 第一百五十一章 李佑的除夕(五) 年夜饭,李佑并没有在南寨吃,而是去了北寨这边。 他在去的时候他带上了吴大鼎等人,并带了好几箱子银子。 南寨这里过年基本和平时里没啥区别,吃酒喝肉,抽烟打牌。 毕竟对于土匪来说,抢够了钱,那么天天都是过年 一进大厅,满屋子的烟味,还有几乎不停的打牌吆喝声,以及谩骂厮打声,待到吃饭的时候,这才稍稍停歇了下来。 李佑和武诸葛坐在北桌上首,狮大勇和武诸葛相对而作坐, 比较意外的是武鼐也是坐了上来,坐在李佑对面,李佑瞅了他一眼,武鼐条件反射眼神躲闪了一瞬。 李佑觉察到了,心里却是觉得莫名的奇怪! 一会儿的光景,大韵儿便是带着众厨娘来到了大厅, 这里的厨娘与奴隶没什么区别,眼神麻木呆滞,但是在看到李佑的时候眼神闪过一丝希冀。 端上来的菜,肉很多,但是算不上精致,味道也不甚好。 李佑吃了几口,便是作罢,冲着吴大鼎使了眼神,吴大鼎会意,将那三口木箱抬了上来。 大厅人顿时都是两眼发亮,年前的时候,谁都知道李佑下山干了一票, 可迟迟没有过来分钱,虽然这样说不地道。 可是身为龙门寨五掌盘的李佑,向来豪爽,每一次掳掠所得,都会给北寨这里平均分钱,这一次没有分弄的不少人心里痒痒。 他们谁都能看的出来,北寨这里醉生梦死,日暮西山,跟着李佑才是真的有肉吃……不过他那里规矩太多。 “今天除夕夜,新的一年要来了,感谢大掌盘的收留和诸位兄弟们的支持,才能让我李某有了今日……希望我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李佑起身,冲着众人作揖笑呵呵道:“大家既然推了我当五掌盘,我自然不可能没啥表示……来,这一箱有千两,是我恭祝大掌盘拜年,希望大掌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 武诸葛顿时笑的合不拢嘴,对钱喜欢,对李佑恭顺的态度,也更是欣慰! 武鼐在一旁看着冲着武诸葛行礼的李佑眉头紧锁,面色灰暗不明,没人能看出他心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李佑没去理会,转身有向着众人道:“这里还有两,牛把头,王邛还有仓哥,你们一人一两,其他的,给众兄弟分了!” 张仓、王邛心头欢喜极了,尤其是王邛他可根本不是什么把头啊,要知道他只是武鼐手下的一个头目罢了, 可是李佑竟是没有忘记他,让他觉得有面子的同时还有两拿! “这是我近日连日打造出的几副铠甲,说实话我自己手下都没几套,但是想着一家人,便还是决定先拿来给各把头头目带上一套!” 李佑指着瘦猴儿和瓦青云抬上来的一摞盔甲道。 “盔甲?” “什么盔甲!” 一时间所有人都是像鹅一样伸长了脖子瞧,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铠甲?要知道多套铠甲那可是多了条命啊! 李佑先是讲一套黑煞虎甲拿了出来,当所有人看到李佑拿的是一套甲的时候,不由得惊呼起来! 狮大勇盯着那副黑煞虎甲,双眼也终于是有了波动。 他“这套虎甲可是打制了半个多月,献给大掌盘和四掌盘!” 说罢李佑先是将一副铠甲送给了武诸葛,再将一副给了狮大勇。 狮大勇接过的时候,眼神炯炯地看着李佑,四目相对,两人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对视。 “你造甲,要造反吗?”狮大勇声极轻地说道。 “自保而已……如果可以的话,想要照顾更多的人!” 狮大勇听了顿时有些失落,伸手抚摸着铠甲,似是在回忆,眼神空洞起来。 李佑只带了这两副铠甲,所以其他的人都只能是眼巴巴看着,李佑冲着大家伙道:“实在人手不够,造不出来啊……二掌盘催着要在正月交了盐货还有铁料,所以等这会儿忙过了,我再给众兄弟打造!” “好!” “相信五掌盘!” “对,相公可是读书人,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 下方的人群喧闹起来,唯有张装根手底下的人和武鼐的一些心腹冷眼旁观。 李佑在北寨一直呆到了时左右,眼看马上要,李佑这才同大鼎他们一同出门回了南寨。 熬过了 …… “还要和他们虚与委蛇多久啊?”吴大鼎来了李佑的房子,大刺刺地坐着说道:“马上春耕了……正月就得打制农具……到时候我们想踏实过日子,可北寨那帮真土匪未必会干,还不如一不做不休火拼了算了!” 李佑看他好不拘束的样子心理欢喜,随着他权势稍大,所有人说话对他都是毕恭毕敬,除了小橘子和吴大鼎! 同时他沉吟道:“我们人数不少,但是战兵不多,原本想着武诸葛快死了,当他死了,我再争得这个大掌盘之位,这样的温和手段,总比流血死人要好的多!” “可我今天瞧着那武大头还能吃个肘子呢……等他死?怕是等到黄花菜都凉了,再说这样一个恶贯满盈地土匪都能落个善终,他妈的,我不服!” 吴大鼎抱怨道:“就应该听老管说的,趁着今夜直接冲到北寨,全砍了这帮渣子!” 李佑一时有点犹豫了,没有说话。 “佑哥儿,我知道你现在心思细,想的多……既想要当了大掌盘,又想将那些喽啰给收了,可那些喽啰都是些渣子啊,收了之后能不能管住还是两说,日子久了,难免不会带坏我们的人!” 吴一呈{chéng}当时随着李诏去邠{bin}州的时候,是没钱置地大的,给郑大户做了马倌,所以吴大鼎吴早早便是去城里,入了行会,在打行专门替人在衙门里挨打吃板子,红白喜事了,给人抬棺或者吹唢呐……自然是文武双全。 可过早的经历衙勾当,也养成了他嫉恶如仇、容不得半分沙子的性格。 吴大鼎见李佑意动,开口激将道:“当初你将帽儿坝的人几乎全杀,怎么到现在,反而没了那是的狠劲?虽然北寨人数是我们两倍多,但是我们人人有甲,只要出其不意,未必能损失多少人!” 第一百五十二章 崇祯的上元节(一) 李佑沉吟半响,还是没有吭声,吴大鼎目光看的太近, 而他早已经,了解了这官匪的运作方法,只是如今还没有接触、加入,这条商路。 直接杀了武诸葛自然是可以,可问题是杀了他,背后的士绅,是否还愿意和他这个新人合作? 自身实力固然重要,可是背后的人情世故,远远大过于此。 若没有在上面士绅的认可之下,冒然行动,那么李佑多半是要丢了以后的发展,他相信这帮士绅绝不想要用一个自作主张的人! 他更不相信没有士绅的默许,他就真的能下山进行春耕! 穷人总是依靠着富人活,富人总是掌握了大量的社会资源,单是拿春耕一事来说,从农具到种子、到耕牛,到水井,哪一个不是掌握在地主大户手里。 其次则是地皮问题,现在抛荒严重不假,没人种,地荒着,那自是可以。 可是一旦有人去种,这田骨地皮肯定又会复杂起来,除此之外,还有官府的催科。 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那样要按着这个时代的方式来进行发展,做大致上属于这个时代遵循一定规律的事情,这就叫唯物史观, 当然他也可以尝试去创新,或是修正,避开道路中的陷阱和弯路,可是他不能大搞理想化的事情,另类是他,而不是这个封建时代。 总而言之,目前还是先勾着再说! 可这些话,他无法给吴大鼎说,说了,他也不一定能懂, 元宵的时候他要将这一批货亲自送到城去,在曺二的引荐下,与这帮进行交涉,先解决了后顾之忧再说。 南寨的实力他心中有数,但是这是他早已经商定的事,他不想去更改! 南寨这里放了三天假,只是早上的晨跑和早课,从来没有停歇过。 初三早上,高从虎早早就起来了,高从龙、官红心,仍是四仰八叉地睡的香甜,他便是跑去灶房,抗起扁担帮去提水。 健妇营这边,早已经习惯了这年轻后生跑来献殷勤,都是骄笑打趣着让慕青元和高从虎一起。 南寨这里的光棍和寡妇多的很,但是也有如关盼盼、慕青元等一些年轻的适龄的女子,虽说各自都经历了些惨痛的过往,但对于一帮社会底层的丘八和庄稼汉,反倒是不介意这些. 封建时代所谓的三贞四洁,那都是对于有钱人讲的,像他们这些底层的丘八在正常年月,也是讨不到媳妇的,注定要一辈子打光棍,现在能有个机会接触一些女子,他还挑个什么? 大家都是里苦胆汁里泡过,反而更容易懂得珍惜和满足。 慕青元是高从虎最先从武兴山救出来的,心里一直是忘不了慕青元,后来更是知道慕青元识字,而且还懂得医理,那时候,内心早就没了什么想法。 可前些日,慕青元主动给他做了一件短袖,这让得高从虎激动不已,这意味着什么? 他简直不敢去往多的想,只觉得这是一场梦,这才每天早上起来的早些,满怀欢喜地跑来灶房,这里献殷勤。 慕青元则是在胡阿娘众女的打趣声中,红着脸蛋子,提着水桶,跟着高从虎一起挑水去了! 李佑也起来的早,他看到高从虎和慕青元身穿着衣裤的,一人肩上挑着一个扁桃往着西边走了,脸上不由得笑了起来。 从一开始收留妇女的政策,到后来招收有家口的流民上山, 李佑当然是希望手下士兵能够成婚,重建家室,这样子手底下的士兵才会有羁绊,心甘情愿地被李佑绑在南寨这辆战车上,形成真正的向心力! 封建军队中所谓的饭同食,睡同寝,做起来从来不难,自古以来比李佑做的更好的将领多了去,而且李佑更是能够同劳作,同战斗, 可这样形成的都是很主观的情感累积,一味地只靠个人魅力和人情形成的忠心和热血,未必能持续多久,因为人性总是健忘。 但是李佑只要将他们的妻儿牢牢地握在手中,既是关照,更是要挟,这样他就不担心会有大批人的背叛! “今天初四了啊……” 看着吴大鼎摇动了铜铃,李佑感慨褪去了中山装,换了单衣,这单衣其实就是李佑改款的短袖,这么冷的天,穿短袖跑步已是李佑两世的习惯,虽然如今天气极冷,但是李佑也已经适应了下来。 由于他这个领头人带动,南寨晨跑的大多数人都是和他穿的一样,甚至也让自家婆媳给做了一样的短袖!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李佑背着斤负重,仍旧是声音宏亮地响彻南山,而在之后整齐嘹亮的口号声,仿佛震得天上黑沉沉的乌云都是散开了一些! 这也昭示南寨这架战车便是轰隆隆地运转起来。 李领着工匠继续在做盔甲、做给马匹做锁子甲,高从虎则是在训练后,忙着和一起继续搞着火器,健妇营这里积极储备着肉干、军粮,以及衣物! 所有的人都是有条不紊地运行起来,在这汉中府的龙门山脉里,临近初春的山谷里洋溢着旺盛的生机! 相对于这山脉下的小小山谷,背靠太行山余脉和燕山山脉的这座老态龙钟的巨城却仍在一片寒风之中,但是寒风也是个势利眼,吹在穿着霓裳大氅的人身上,则是温顺许多,吹在粗布鹑衣上的人身上,则就显得分外狰狞冷酷。 正月十三这天,由于临近上元节,燕京城里的一年一度的灯会又开始了,持续十天,从初八日起,到十七才会结束。 西从东安门外起,东到灯市口大街的东口止,长有二里多,几条街上全是灯市。 白天是闹市,晚上即放灯鼓乐,再加上各地商人带着的古董珍异、日用货品、以及西洋的自鸣钟等玩意,无论昼夜,皆是“人不得顾,车不能旋”。 唐代时上元节已有赏灯习俗,当时张灯三夜,已是盛况。 宋代,增加到五夜,从正月十四到正月十八,甚至出现了灯谜游戏。 明代永乐七年,朱棣下旨将其延长到了十夜,成为历代之最。 第一百五十三章 崇祯的上元节(二) 届时,百官皆有假期,赐宴欢愉,通宵达旦, 永乐十年,朱棣又下旨,在元宵期间允许百姓到午门观灯,民间又有“鳌山”的叫法。 所谓的“鳌山”,即是将成百上千的彩灯堆叠成山形,放了假的官员们纷纷前往御苑观灯,以至于“省署为空”。 故而明代民间,对于上元节的期待,是远远超过除夕夜的。 今日入夜,刚刚过了卯时,“九市开场”,燕京城内则张灯结彩,鼓乐大作,沿着灯市口大街为中心的东西长街,两边尽是彩楼楼,南北相向,朱门绣户,画栋雕梁。 楼上有帘幕的多是勋家、贵戚、大官宦和缙绅眷属。 每座彩楼的租价,一夜就得几百串钱,不过这对于他们,自然算不上钱,有时往往在此时竞夸豪奢,乃有一日而费数百金都算平常。 富人也在自家门前设立灯棚,悬灯二架,上自彩珠,下至纸画,鱼龙果树,无所不有,曲房燕寝,更是殆以千计。 街市中也是许多杂耍、乐队,通宵演绎;更有许多人用生铁粉夹杂硝、磺、灰制成的响炮,供孩童玩耍,花炮棚子制造各色烟火,竞巧争奇,有线穿牡丹、水浇莲、二踢脚、银花火树、飞天十响等花儿,轰鸣不绝; 又有人,玩着能在地上旋转的新奇物件,叫做地老鼠,施以机巧,可自行跑转; 新街口、西四牌楼一带除了雅谜之外,还有各种长成人形的盆子、书画等等,不一而足,另外,这儿那儿的都会有队队童子彩衣击鼓,这鼓叫做太平鼓,意求太下太平。 今年的花灯和烟火相比往些年都是少了许多,人流也不如前些年热闹,但是总之这欢快的氛围仍是还在。 而在广宁门、右安门外,这城外的屋舍都显得破败, 那是十一年遭了东奴的洗劫,一副还未恢复过来的光景,家家户户的大门外只是挂着或红或白的纸灯笼,灯光昏暗,在房檐下摇摇摆摆,似是随着都会掉落下来。 在这微弱的灯光下,可以隐约看到在又窄又长的街道和胡同里,时常有着许多没处收容流民,睡在街两旁的屋檐底下,个个都是粗布单衣,为着害怕冻死,挤做一堆,用树皮秸秆罩在身上, 若是明日没被冻死,还能用这东西骗骗肚子,充充饥,至于吃了会不会死……都已经到吃这玩意,骗肚子活一天是一天的地步了,谁还会考虑会不会死? 如此冷的天,自是没那么容易睡着,他们隐约听到城内里的欢笑声,只能在刺骨的寒风中颤抖叹息,黯然流泪。 其中有些妇女们小声地呼救着老天爷,有些则是冷笑谩骂,更多人只是麻木哭泣。[注]:1 小孩子们在母亲的怀抱里缩做一团,时睡时醒,就会闻到广宁门里,那香酥的糕点味道,像是钩子一样,勾的大人小孩都毫无睡意,口齿生津,肚子里百爪挖肠,饿的发汗,疼的打结。 小孩子根本经受不住饿意,开始哭饿喊冷,大人哄劝让睡,自欺欺人说是睡了不饿,可是那各色香味弥漫,自己都闻的牵肠挂肚,小孩子又如何睡得? 三劝两劝,大人便是气极了,使起了性子,甩着巴掌打骂,可那小孩越打,哭的反倒是越凶,最后大人小孩抱作一团,一起痛哭不止。 声音纷纷杂杂,哭哭丧丧,不过在这锣鼓喧天的上元节里,细不可闻,说到底,不过只是些小插曲罢了。 当五城兵马的司兵丁巡逻游走时,这里所有有的声音。都是戛然而止,因为五城都是设有粥厂放赈,明明官家都已经赈灾了,不去感恩戴德,反倒还是哭闹喊饿,那不是刁民是什么?? 所以只怪这寒风,真真是个势利小人,吹在他们这些贫苦人的身上,实在是残忍冷酷,差不多一晚上就会冻死数十上百人,像是臭虫一样死的悄无声息,可这些与官老爷有什么关系呢? 暂时的寂静声中,只有那太平鼓的声音缓慢的、瑟缩的、无精打采地在寒风中逐渐破碎。 紫禁城中。 今天自然没有朝会,崇祯皇帝早晨,像往常一样,天不明他从养德斋就起床,在穿戴好常朝冠服,到乾清宫前边的院子里焚香拜天。 行过四拜叩头礼以后,默默地祝祷一阵,回到乾清宫最西头的房间里,进门的时候。看到廊柱上的那鱼形灯、象形灯,这才愣了一会,这两灯象征着“年年有余”、“太平有象”,就这样一直在西暖阁呆到了晚上。 期间,尚膳监掌印杜勋,派人送来的吃食,他只是喝了燕窝,桌子上摆着百事什么大吉的盒子,让得崇祯默然许久,半晌心中一叹,有气无力喊人将那百事大吉的盒子撤去! 至于后宫,田妃、袁妃邀他去宫中赏花灯、看官戏,他都是没有理会。 乾清宫中管家婆魏青鸾,静静地侍立在外侧,她呼吸的声音都是极轻,灯光下所站的位置也很巧妙,整个人仿佛不存在似的。 就连外面的打更铜铃声,节奏均匀,声音柔和,一到日(青)门和月华门附近,就格外放轻,尽量不去打搅在里办公处理奏章的崇祯皇帝! 撤走了百事大吉盒子,崇祯皇帝一个人,坐在正殿的西暖阁省阅文书, 此刻正对灯光凝神愁思,手里捏着的是一封奏本,是一位山东名为徐标的官员,原任南京御史,在进京上任的途中,一路看到当地“蓬蒿满路,鸡犬无音”的惨景, 最后“冒死陈奏”,劝他赶快下旨罢了练响,万万不能把剩余的百姓都逼去造反。 御案上也有一沓科、道官员的陈奏河南、陕西、山东、湖广、江北等处灾情严重,罢了练响。 其中更有傅宗龙“初入见,即言民穷财尽……?言不已”。 刘宗周咬牙切齿地大骂“聚敛之政”、“敲扑日峻,道路吞声”。黄道周更是指桑骂槐恶骂杨嗣昌是“晊狗人枭,必会一言而亡国。” [注1]:部分内容引自《李自成》 第一百五十四章 崇祯的上元节(三) “十三年大灾,朕又不是不知……可是只知朕收练响、加商税,难道看不到这钱都用到哪里去了?” 在外侍立着的魏青鸾耳聪目明,心里不由得叹道:春正月乙酉,赈真定饥。戌子,赈京师饥民。癸卯,赈山东饥……戊戌,赈畿内饥,又赈京师贫民。丁未,免河北三府逋赋……秋七月庚辰朔,畿内捕蝗。己丑,赈被州县……八月甲戌,赈江北饥,九月命有司祭难民、瘗暴骸,冬十月,市旧棉衣二万,给京师穷民……更兼有外虏内患等钱粮军饷。 可问题是朝中诸位银章重臣,泄泻塌塌,做起事来只知反对,若行办法,则是脚尖杵地,眼看房梁,真有些做事的,也是让她这个内臣女官都是觉得荒唐,比如前春上,兵部主事沈迅,上疏奏陈边务,说什么‘以天下僧人配天下尼姑,编入里甲,三丁抽一,朝夕训练,可得精兵数十万’。这岂不是以国事为儿戏? 又有一位乃是翰林院出身的、素称“饱学之士”的阁老在票拟中,竟然把别人奏疏中的“何况”二字当做了人名,竟还对着洋洋洒洒说了一堆不着天、不着地的鬼话。 还有初年,给事中刘懋上书裁撤驿站只举,满朝赞成,却逼出来了一个李闯,最后这锅还是甩到了朝廷,甩到了皇爷身上,皇爷罪己诏也下了,可内外非议仍是不少,比如说“刻薄寡恩,擅杀大臣”,魏青鸾就搞不明白,《大明律》中写的明明白白渎职、失疆都是死罪,自明以来,国法炳如,俺答阑入,而丁汝夔伏诛;沈惟敬败盟,而石星论死。即便是这如今乱世,每天死人多如牛毛,但是皇爷这里杀人,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杀的,更何况是大臣。 明明皇爷继位以来,对于渎职处理,比嘉靖、万历都是轻了不少,再说皇爷又不是袁大都督,如何能做到“擅杀大臣”? 至于“刻薄寡恩”,魏青鸾更觉得太过偏颇,单拿内阁阁老来说:温体仁、徐光启、方岳贡、杨嗣昌,实心做事的,哪一个皇爷恩寡了? 魏青鸾注意到崇祯皇帝又开始自言自语,便是立马收了心。她们这些侍候的女官,平日不需要等待皇上开口,要会根据皇上的眉毛、眼梢、嘴唇或胡子的任何轻微动作行事,完全合乎他的心意,所以她不敢分心。 “去年数十次赈济,难道朝中诸公都看不到?赈济的钱难不成是天上蹦下来的吗?为渊驱鱼,为丛驱雀的道理,朕也明白,可是钱从何来?都骂杨嗣昌杨廷麟无道” 崇祯说着目光微瞥,一旁的魏青鸾立马注意到了,走前一步,用双手捧着一个堆漆泥金盘子把茶杯接过来,小心地走了出去,其余的宫女和太监们都在一两秒钟之内蹑着脚退了出去。 “朕经营天下十余年,用大臣大臣渎职,用小臣小臣贪污,天灾更是不断,民间‘赤地千里’、‘人烟断绝’、‘易子而食’,‘流贼’和‘土寇’不绝于缕,国家事遂至于此,可为浩叹!” 崇祯眼眶微红,捂着脸许久,才恢复了威仪,放下了奏本,闭目想了起来: 自古以来祸国者多亡于内 所以崇祯一直全力支持杨嗣昌这里剿贼,只是这一连几天,各省塘马,不是请兵就是请响,尤其是以蓟辽总督洪承畴出关,连来急奏,说满洲方面正在养精蓄锐,准备再次入关,倘无足饷,则不但不能制敌人于长城以外,势必处处受制。 最近的一封密疏,说他自移驻辽东以来,情愿“肝脑涂地,以报皇恩”,但求皇上饬令户部火速筹措军饷,运送关外,不要使三军将士“枵腹对敌”,士气消磨。 这封密疏的措词慷慨沉痛,使崇祯既感动,又难过。 而杨嗣昌这里,左、贺拥兵不进,据万元吉的迭次飞奏,征剿诸军欠饷情况严重,军心已十分不稳,更何况若献贼再由湖广入中原,那必然又是一发不可收拾! 他也知道以如今的国力,两面作战完全是取死之道,十一年十月,其实早在东奴入关半年之前,杨嗣昌就曾向他暗示过“攘外必先安内”的法子,先与后金议和,苟且目前,拼死先灭了李闯和献贼,俟内乱敉平,效仿两宋的三次议和,再用力制虏。 但他觉得唐、宋可以,宋朝的和议。。。。 可在大明万万没有这样的道理,虽然六十年前有“隆庆和议”的先例,可那时内有张居正和高拱等名臣在朝,外有李成梁、戚继光、殷正茂等名将镇守九边,并且国力强盛,自是可以和议, 很简单那是有所制的,如今后金入京和逛后花园一样,你和议对于后金根本无所制,指望一纸合约,后金就范?凭什么啊! 和议也多为互市而已,现在和议,则性质完全不同, 后金与流贼的确都是大患,可是他们之间是有着本质区别的,一旦议和那就是从法理上承认了东奴这群强盗的所作所为,一切的所有行径都是合法的,所以他在流贼首脑还未彻底靖除的情况下,他就将洪承畴、孙传庭等精锐,调往了攘外战场。 这强硬的行动,已经表明了他当时的态度。 可如今这局面,严重的缺响,又是让他骑虎难下,甚至此刻心中隐隐有些悔意。 “不如议和?效仿勾践卧薪尝胆?” 忽而想到敲门皇帝朱祁镇,他又觉得议和,将对他这个立志要成为“中兴之主”的明君,会在史书上形成巨大的拖累,而且他又如何对得起五征漠北,病逝军中的永乐皇祖?这天下是祖宗用命打的,又不是他打的,如何敢轻易议和失疆? 但是转眼又一想,崇祯八年的罪己诏,他都把自己骂成狗屎了,明朝开国以来,即便敲门皇帝也没下过罪己诏,他是头一个下罪己诏的,而且他有预感这肯定不是最后一次。 这都够窝囊的了,中兴什么,能够守成都不错了。 一时间胡思乱想,让崇祯头疼欲裂,自语道:“国库如洗,内怒亦是如洗,响啊,响啊,这可怎么办才好?” 枯坐许久,他终于不去乱想,当务之急最重要的是搞钱,搞钱,还是搞钱,既然小民已没活路了,他还是决定要向皇亲国戚借些钱,心中盘算许久田宏遇提到九月份左右去然后这里写五皇子之死隐匿的boss丝竹之乐 1章《李自成》 第一百五十五章 手榴弹 上元节的这一天,李佑早上起来,照例先是穿着单衣,去门口站了片刻,观察了下倒出的茶水,然后回了屋子,穿好衣服,取过床头的一个小本子。 这个本子是他自己用宣纸剪裁好,然后用麻绳穿订的,是他的日记本。 李佑打开本子,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了个题目:“崇祯十四年,正月十五,上元节,极冷,滴水立冻,约零下二十左右。毒《资治通鉴》有感,” 写罢,李佑便是收了本子,刚拿出书来看了半个时辰,铜钟便是响起,李佑出了门,在院门站定。 管红心被他派出在府城探听消息! 当二道铜钟响起的时候,三大营房的人都是全员到齐,基本上全部清一色的单衣短袖分成四列,雕像一般地肃立。 “负重!” 李佑率先背上了石袋,不少人都是迅速背上,只是每个人所背负的重量都不一样,李佑并没有统一要求,甚至晨跑这件事他都没有做过统一要求! 李佑带队跑了起来,他注意到在队伍的后面有着裕争春、李来智、宋栢舜等一帮小崽子,最后面是柳剪刀带着的一帮年轻些的女子,约莫有着六、七人。 李佑看着着整个队伍龙精虎猛,跑了两刻钟依旧是生龙活虎,即便是柳剪刀几个少女杠红着脸,但是也是抿着嘴,咬牙紧紧跟着。 培养好习惯只需要二十一天,带着一个这样一个好习惯又能去感染身边不少人,如此只要坚持八十五天,这种重复就会形成稳定的习惯。 “快了,马上要八十五天了。” 李佑摸了摸脸颊的汗珠,如此想着,无论他曾经怎样否定自己,可是自己这一份跑步的坚持,还是带来了极大的收获。从一开始,即便是高从龙、李钦相他们也是只能跑上两公里,可是随着坚持,逐步变成了三公里,到后来的五公里,一步一步累加,一步一步脱变,到了现在都是可以负重八公里以上了。 如果回到两个多月前,谁能相信自己能够负重二三十斤,跑步八公里以上呢?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因为所有的伟大,都是从平凡一步一个脚印踏出来的! 跑完步,因为今日是上元节,所以李佑并没有去上新课,只是关盼盼带着人在早饭前,检查了昨天的课业,然后由镇抚营吴大鼎进行了表格统计。 吃过了早饭,院子里一片喜气洋洋,李佑休了半天假,刘来札一帮和自家婆姨,在用竹苇编灯笼,看样子是要准备灯会,而高从龙兄弟,鼓捣枪炮个把月了也并没有什么创造性的进展,只是造出了两杆三眼铳,和一杆鸟铳,高从虎反而是给熊孩子们做出了不少二踢脚来,惹得小橘子等人是又想玩,又害怕。 “砰……” 李佑原本坐在窗前,准备继续看书,一个二踢脚便是炸响在了他的书桌上,头发都像是被烧着了。 咫尺之遥的爆炸,炸得李佑耳朵都是有些翁鸣,隐约听到院子里宋栢舜的尖叫声越来越远。 “哎呀呀……天呼,天呼,要炸死先生啦……完蛋了,完蛋了,我要被打死了……” 院子里顿时静了下来,宋栢舜的抱头鼠窜,谁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李佑可是整个南寨的主心骨啊! 所有人都是站了起来,高从虎面色惨白,反映最快,一溜烟蹿了回来,看到李佑捂着额头,惊慌失措跑到跟前摇晃道:“大将军,没事吧?” “大将军”这个叫法是从李来智嘴里传出来的,将军在明朝可是稀罕货,这才没几天,身为士卒的部下都是喜欢这样称呼李佑。 “摇什么摇?没死呢!” 李佑将额前的几根烧焦发丝拽了下来,他被这么一炸突然想起了一件神物——手榴弹,也就是现下的宋朝陶瓷手雷~ 手榴弹古已有之,宋朝时就已经有了类似的东西,并被西征的蒙古人带到了中亚、西亚,进一步传播到欧洲,现在在明军中也有部分装备。 但是这东西的安全性很难保证,主要是导火索不稳定,说不定还没扔出去,直接在手里就炸了。所以,明军一般都用它来守城,点着了引信之后立刻往城下一扔,炸早炸晚都能杀伤敌人,想来城下也不会有哪个开了挂的人能捡起炸弹再扔回城头上。湖南多矿,金属加工技术很成熟,铸造手榴弹的弹体没有问题! “这个做大点,能不能炸死人?”李佑盯着高从虎道。 高从虎顿时惊慌道:“啊?大将军,我真不是有意的……我想着上元节了,只是寻思着,让孩子们玩闹……” “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这东西能不能用在战阵上!” “哦。这个啊……” 高从虎顿时舒了口气,道:“有啊,军中一直就在用,只是太过笨重,只适合守城!” “笨重?多重?” “好十几斤呐!” 李佑顿时有些失望,不过他并不着急,饭一口一口吃,先循序渐进吧。 打发了高从虎,李佑继续坐在窗前端详他们新造出来的这一柄鸟铳,实际上他们二十多天,一共做了九把,最终只做成了三把,这个30%的成品率真是低到令李佑感到震惊。 要知道制作工艺难度大,到底是技术上的问题需要克服,还是说是在这个制作过程中,根本没有形成科学的制作体系,以至于造成了如此的的浪费! 而这个制作流程,完全是这是他们兄弟两个按着他设计的粗浅图纸改进的,李佑仔细观察了约莫半个时辰,总觉得那里不对,可是又说不上来,最主要的问题在于,他对这个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实在是接触不多! 李佑尝试着取出了一张图纸,自己开始画草图。可是一连几次都觉得不对,又重新修改。 他在这方面,是个有些执拗的人,不断地摸索,中午饭也只是匆匆露脸,扒了几口饭塞进嘴里,又回房继续研究,终于…… 最后他无奈的发现,他不适合搞这个东西,还是交给专业人士去鼓捣吧,当然他也给不了任何的建议。 下午的时候,曺二回来了,李佑这才罢了手,曺二、武诸葛等人已是来了南寨。 他心中的计划,总算是马上步入了正题,在这种背景下与虎谋皮,他既得盯住庄家的黑手,也得盯住衙门的快刀,得在狼嘴里有肉的时候下筷子,还得在衙门拔刀之前抽身,不然哪能有夹缝中壮大的可能! 第一百五十六章 洛阳破了 李佑出门迎接,除了武诸葛所带的亲卫外,还有着一大帮子,穿这杂乱衣甲的家丁,不用说这自然是曹家的人马。 “这才个把月不见,二爷竟还是发了福!” 李佑看着身材越发臃肿的曺二笑道。 曺二脸上拉出一丝笑意道:“山上的水太硬,城里水土软,住着舒服些!” “哈哈……我看是城里的娇妻侍候的好!” 武诸葛也是打趣道。 “哪里,哪里……走,别耽误时间了,尽快可是要将这些货物拉下山的!” 曺二并不想进这茅草院子,里面黑压压的人头,给了他极大的压力,而且这些人的精气神不一样,怎么个不一样法,他却又一时说不清。 “我昨日已经和五掌盘清点盘整好了,随时都能拉走!” 武诸葛插话道:“现在是什么行情?这一次五掌盘可是出了死力,过年过节都是没休息,货可多的很!” “有多少?”曺二一边想着西边棚屋走,眼睛发亮,看向李佑。 “接近一万斤。” “一万斤?这么多?当真?” 曺二喜上眉梢,这样的量,可是要比多了不止一星半点啊! 话说着,很快便是来到了木棚这边,打开边上的木门,其中钢铁已是堆满了,靠近北侧山体一块,被李佑凿出了一座一丈方圆的小洞,里面差不多也是放的满满当当,而且全部都是用粗麻布袋、草筐装好! “好,好,好!” 曺二激动地连吼了三声,厚厚的嘴唇都是激动的上下哆嗦,喜滋滋地开口道:“腊月时候西那一带,就是盐铁就紧俏的很,价格那是一路走高,给的可都是白花花的现银,看着这形式啊,以后缺口还大哩!” “这么紧缺?洛阳真要破了?” 武诸突然葛惊叫道,正月初十开始李自成就开始攻打洛阳了,这消息早传开了。 曺二愣了下,并没有再接话茬,他所知道的消息自然要具体的多,听说李闯搞来了许多土炮冲着洛阳城东、西、南三座城门楼子猛打, 刘见义、罗泰两位明将有家眷又被李闯掳获,加上李闯向来有任侠风范,铁定是要许以重诺,估计这两人多半是要反水,他们可是掌握着城中所有兵力部署。 如此之下,洛阳岂有守住的道理? 到时候破了洛阳,李闯钱财更加殷实,人马也更多,同样子的需求更加旺盛,而且看着架势李闯是真的又要起势,这样既做了生意,又能交好李闯,何乐而不为? 两面下注,才能让他们永远处于不败之地,家族屹立万世不倒,至于大明、大顺、大西、大清,又与他们何干? 谁当皇帝还都不一个样? 李佑虽然从管红心得情报中早有猜测,可是对于曹家如此丧心病狂挖自家朝廷墙角,也是心惊不已,说不准这参与者里还有王府家臣,这他娘的都什么操作? 因为张壮根的“杳无音信”,所以此次下山送货领队的自然是李佑,武诸葛那边也是出了一个武鼐同行。 曺二亲自清点了一便数量,用纸笔记下,便是火急火燎宣布立即开始送货,如此大的货量,放在平日太过扎眼,趁着在今晚上月节灯会,就运回沔城。 武诸葛、李佑自然是没有异议,让人去牛棚解了黄牛、骡马来一起装货,很快南寨便是忙碌起来,同时在吴大鼎、李钦相耳边耳语了几句! 结果所有东西准备停当,天色已是不早了,只能折中让曺二的家丁带着一部分先生下山,剩下的一半,则是明天早上让武鼐、施就恩、李钦相带队护送下来。 茅草院的妇女都怕生人,尤其是北寨那些真正的山匪,所以都没有出门,待得李佑进来,所有人都是知道李佑要下山了去沔城了。 “佑哥哥……”李佑刚进门,小橘子便是扑了上来,红扑扑地小圆脸,衬上红绿相间的袄子,活脱脱像是一只露着脑袋的小乌龟。 “嘿!好重啊,要成小胖墩啦!” 李佑一把把她抱起,觉得小橘子沉了不少,脸蛋早都圆润起来,早上张来花给她擦了猪油,更显得油光发亮。哪有之前那风吹日晒,憔悴、黧黑的神色? “咯咯,只是一点点胖啦……”小橘子被李佑挠了胳肢窝,她可是最怕痒。 “怎么?是不是想去看灯会啊,走,今晚带上你!” “好!”小橘子顿时乐极了,狠狠在李佑脸上亲了一口。 汉中府城廓较大,东边的沙包梁(今新桥)一直朝南即是东瓮城城墙,西瓮城城墙即在十号信箱以西,北瓮城城墙即在石马坡(现市土产公司仓库东西一线)下边,绕汉中瓮城一周,约十余里。 朝西乡、子午镇的大道在过去几年中路断人稀,如今又开始通了。从周遭来的香客,都经过老河口会合,然后越过汉水,一帮一帮地向汉中进发。尽管各地都有灾荒,而河南的灾荒十分严重,但善男信女们不远千里朝拜金顶佛寺的,仍然在老河口、石花街和过马店的大道上络绎不绝。 沿大路旁原来三里五里都有些茅庵小店,专为来往香客而开,卖些素食茶水,也供晚上住宿。 虽然个个都是一副饥饿的菜脸,衣服也是破碎油亮,但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使得这灾荒年月多了许多生机和活力。 这一天早饭后,天朗气清,阳光明媚,温暖得好像春天。 普明山的夹道中,路并不好走,阳坡的冰雪、泥土消融致使脚下泥泞不堪,而阴坡的路则是残余着冰雪。 不要说骡马,就是人人都是不停打滑,刚下山没个一里路,便是摔倒了一头大黄牛,因为它身上背着铁料,摔倒之后,竟是直直滑向到了山涧沟谷,还差点撞翻前面的一只大青骡,惨叫了几声,便是没了声息。 这一时让得李佑心疼的不行,马上要春耕了,这黄牛死一头就是少一头,如今就只剩下九头了,结果还给摔死了一头, 再想想这老黄牛也真的是劳累一辈子,李佑自认为只要跟了他,无论是人还是牲畜都是有好日子过,最后的结果竟是这样…… 明初、明中期,一头牛价格在三两银子左右,万历时也只在四、五两之间,现在一头大牛竟要十两上下,牛价升得如此厉害,自然是极为珍贵了。 这出师未捷,让他对此行有些不详的预感,可他并不信这些。 第一百五十七章 灯火 在他怀中的小橘子,则是立马大哭了起来,嘴里不停喊着“二花……二花……” 小橘子给马厩里的每一只黄牛、骡子都是起了名字,当然战马除外,因为她只能数到三十,加上战马太多了,她自己认不过来。 李佑招呼人马下去将铁料背上来,让瘦猴儿去寨子里喊刘龙进安排人来将黄牛尸体收拾了。 接下来李佑特意叮嘱了所有人,谨慎慢行,多照顾牲畜,遇到积雪清冰,撒些沙土再走。就是连他,也不再和曺二闲聊,抱着小橘子做起了向导。 这一次他带了三十人,基本都是三等列兵,以及他手底下的老人,李钦相等六人全带,还有党、项两族的兄弟,以及余达开等弓手。 临时重组成了两队,吴大鼎和李钦相各任队长,高从龙、刘龙进为副手。 一部分人牵着骡马,另一部分人则都是肩扛手提。曹家的家丁也是差不多,不过他们体力相比李佑手下的士卒则是差多了,远远地被落在了后头。 由于李佑珍惜牲畜,所以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不到十公里的下山路,走了接近两个时辰,由于一次还运不完,还得再运一回,不过幸好曺二在山下早就准备好了马车、独轮板车,也是让众人松了一口气,要不然今晚肯定是运不到六十里外的县城。 “哎,今夜先运送这些吧,折腾太晚的话,即便有灯会,西门也不好进了!” 曺二看了眼天色说道:“世道太乱,虽说不宵禁,可是大门还是看得挺要紧的……这些都已经是大头了,剩下的,改日再去搬一趟。” “好!” “接下来都是熟路,而且都是大道,我们先走吧,让施就恩他们后面跟上就是!” 曺二冲李佑说道:“先回去吃午宴,今日曹家宴请了福通商会的安,我们一起好好谈谈这生意!” “行!”李佑喜出望外,这安家和曹家可都是只手遮天的大户,能接触这样的商帮财阀,他还是很期待的。 “那感情好!” 武鼐更是没有异议,他巴不得现在立刻飞到城里的勾栏里快活,更何况今天晚上可是有盛大的灯会呢,更没有错过的道理。 李佑抱着小橘子上了马,曺二给施就恩安排了后,也是跟了上来。 进得城门大街小巷,家家都在敬神,大门口挂着花灯,放着鞭炮,有的人家还放着烟火。 满城的灯火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般,城市中万家灯火,花灯点缀,花香弥漫,宝马雕车中的富贵佳人,普通人家的男男女女,携老扶幼,缓缓步行其中,走马观花,看舞龙舞狮,听奏乐评书,各种才艺表演让人应接不暇。 李佑抱着小橘子一路也是看着新奇,于是他们从北安街转至东大街,武安桥,只见月光下成群结队的妇女,有很多穿着白衣白裙,像潮水似的从城门洞涌进涌出,几乎连道路都阻塞住了,纷纷跑争抢上头香。 沿途所过,各种花灯鳞次栉比,诸如西瓜炮、彩莲舫、紫葡萄、霸玉鞭、地老鼠、琼盏玉台、银蛾金弹、八仙捧寿、七圣降妖、黄烟儿、绿烟儿、一丈菊、烟兰、火梨花、落地桃、货郎担儿、鲍老车儿、五鬼闹判、十面埋伏等等,种类繁多,名目繁杂,让人应不暇接。 见着李佑和小橘子都是看傻了眼,一旁的曺二不由笑道:“这些都是些上不得排面的破烂玩意,唐朝时候,唐睿宗于安福门外命人制作了一个高20丈的巨大灯轮, 在这个灯轮之上,还悬挂着可以转动花灯五万盏,引发全程轰动,以至于《开元天宝遗事》一书也有描述:韩国夫人置百枝灯树,高八十尺,竖之高山上,元夜点之,百里皆见,光明夺月色也。 而我们大明也毫不逊色,更有取巧,比如成化年间的泡灯,万历年间的卵灯……哦,还有应景的冰灯,匠人们细细裁剪,然后用水浇筑成型。嘉靖年间的唐顺之写过一首《元夕咏冰灯》,大可以一窥究竟。” 李佑听着“20丈……五万盏……冰灯……”便是早已经被惊呆了,所以一时间竟是有些不知所言,只道是自己太过孤陋寡闻,古人的夜晚也是灯红酒绿啊。 他一边走,一边是睁大了眼睛,望向了武安桥: 桥上此时有着有不少年轻男女,那些盼望早日生子的妇女们,用力挤到大开着的城门边,把门上的圆木钉子摸一摸;往往还来不及摸第二个钉子,就被挤走了。有的妇女比较幸运,可以抢着摸几个钉子。摸过钉子之后,她们怀着幸福的心情,怀着甜蜜的希望,随着人潮离开了城门洞。 有一些好事的男子,则是故意在妇女群中乱挤,以便偷偷摸摸地占点儿便宜。 李佑听冯巧说过,说是元宵节走过正阳桥可以除百病,腰不疼,所以这些妇道人家都要挤着过桥, 再往前走,的东门那里十分热闹,有玩狮子的、玩旱船的、踩高跷的、放烟火的、耍龙灯的、猜灯谜的,琳琅满目,目不暇接。 你可以想象,在古代元宵佳节这一天,有那风流才子猜灯谜,只为博得佳人一笑,有那达官贵胄换上便服,与民同乐,俨然就是一座不夜城。 《朝野佥载》中就有关于元宵节的记载,唐睿宗(注:唐玄宗之父)在713年的正月十五,于安福门外命人制作了一个高20丈的巨大灯轮,在这个灯轮之上,还悬挂着可以转动花灯五万盏,引发全程轰动,以至于《开元天宝遗事》一书也有描述:韩国夫人置百枝灯树,高八十尺,竖之高山上,元夜点之,百里皆见,光明夺月色也。 此时的大唐,正处于王朝最为鼎盛的时期,万邦来朝,天下共主,唐朝人有着雄厚的国力制造出如此精巧绝伦的花灯,只为庆祝元宵佳节,在如此璀璨的花灯面前,恐怕漫天星辰都要黯然失色,仿佛正如同大唐帝国的辉煌盛世般。 等到宋代之时,市民经济飞速发展,元宵节更为热闹,元宵花灯的种类和工艺精细程度上都有了显着的进步,出现了很多着名的花灯品种,有鬼子母灯、屏风灯、佛塔灯、车舆灯,还有鲩灯、玉灯、缀珠灯、羊皮灯、罗帛灯、兔儿灯、瓜形灯、走马灯。等等,甚至出现了巨型的鳌山灯, 在明代小说《金瓶梅》中,对于元宵花灯也有记载,在明代小说《金瓶梅》中,对于元宵花灯也有记载,诸如西瓜炮、彩莲舫、紫葡萄、霸玉鞭、地老鼠、琼盏玉台、银蛾金弹、八仙捧寿、七圣降妖、黄烟儿、绿烟儿、一丈菊、烟兰、火梨花、落地桃、货郎担儿、鲍老车儿、五鬼闹判、十面埋伏等等,种类繁多,名目繁杂,让人应不暇接。 成化年间(注:1465年~1487年),北京元宵灯会出现过一种名为泡灯的花灯,明代大臣李东阳形容为:烧糯汁为瓶,以贮水畜鱼,旁映屏烛,通明可爱。 万历年间(注:1573年~1620年),学者胡应麟在灯市见过一种奇特的卵灯,用数百枚甚至上千枚蛋壳制作而成,制成之后点亮灯芯,金碧辉煌,光彩耀眼,成为一时奇谈,后来这一盏别致的卵灯被一位太监买走,卖价更是到了惊人的三百两银子(注:明朝300两银子相当于现在的大约20万元左右,不同时期会有变动) 除此之外,明代的元宵节还出现了应景的冰灯,匠人们细细裁剪,然后用水浇筑成型。嘉靖年间的唐顺之写过一首《元夕咏冰灯》,让后人可以一窥究竟。 第一百五十八章 安家 这曹府在破烂的县城中,鹤立鸡群地渲染着只属于自己的富丽堂皇,今日恰巧那安家的三房带着嫡子,来曹府游玩。 曹三庆早就艳羡安家在两淮的商业势力,便是想要与安家在汉中一带的分家安邵钺定了姻亲。 前年春上,听说他仍有一子安德明,年约十四,尚未婚配,其性格嚣张残暴,年纪轻轻便是活活打死过庄子里的佃户,所以名声极差。 可曹三庆哪里去管这些,还是将自己的女儿曹玉燝?,许配了过去。 曹三庆见着了李佑,倒是眼前一亮,实在是李佑的样貌长的太帅,仅仅只是一件长衬便是的李佑如同夜星般瞩目。 一旁的侍候的丫鬟,单单只是看了眼,便是误了终身。 古人相来是喜欢善面,而且明朝更是颜值社会,长的不好怕是连官都当不了。 可是安绍钺并不喜欢,他今年也才三十三岁,却是长得则是贼眉鼠目,并不讨喜, 即便穿着锦衣宣衫,也是没个任何出彩的地方,所以对于只是见着了李佑便是心里不爽! “哪里来的贱种叫花子?” 看着李佑牵着小橘子到了近前,他故意夸张地遮掩口鼻! 原本蹦蹦跳跳一脸欢快的小橘子,立马紧张局促了起来 李佑用食指在她手心挠了挠,她才微感心安,不过仍是眼神怯怯的盯着安绍钺,幼小的她,早已经懂得这世上人的三六九等,很显然她认为那一身锦衣长袍,自然是个高等的人! 刚要准备介绍的曺二,听了这话,略显尴尬,干笑着开口道:“安老爷,这位便是我之前给您提过的那山上秀才公,不仅是文武双全,而且这做生意也是极为出色。” 曺二向着安绍钺谄媚道:“最近这盐、铁生意,可都是出自他手,尤其出了不少上好的钢料,这都是他代人做出来的。” “呵。” 安绍钺晃了晃手里的折扇,声音像是干涩的门窗开合声,他道:“我们要的只是一只听话的狗,有没有能力不重要,做好狗的本分,才是最重要的!曹二爷,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 曺二则是走着窘迫。 站着的李佑神色自若,但是心底已是冷了下来,不过他并不是一个喜怒形于色的人,前世他为了养家糊口遭受的侮辱和白眼比这可多多了! 他近来常常与冯巧相处,倒是学了他那一身儒家的养气功夫。 虽然说站着可是一身的气场却是自然而然,并没有像仆人似的点头哈腰,他笑着开口道:“怎么样才算是听话的狗?” 安绍钺抬头瞥了一眼他,实在是帅的一塌糊涂,于是他心里更是觉得不爽,甚至有一种让他立马想跳起来将李佑那脸蛋撕烂,冷笑道:“杏李村的邢家,是不是被你们南寨拆的家?是你所为?还是武大头所为,这样咬主人的狗,我看我怕是用不起哟!” 曺二与曹三庆心里都是微惊,这事情他们可都瞒着呢,没有敢给任何人去说,邢家虽然是李佑抄的, 可是他们曹家可是吃了不少好处,不仅拿了一部分钱财,更是接了邢家在的铺子生意和石道源外的良田! 这一下让他们心底里犯嘀咕:难不成安家和邢家还是亲戚? 曹三庆故意狡辩道:“这是没影子的事情,邢家是被他那女婿张壮根灭的家,这事情我们都已经处理掉了!” 李佑此刻心里微凉,他知道这安绍钺怕是一个不好交涉的主儿, 可现实的问题却在于他不得不去依附于安绍钺等这些豪绅大户。 龙门寨想要良性发展,那必然要摆脱这山匪的标签,李佑的想法是将龙门寨打造成一个以以盐铁为主同时,在慢慢发展农耕的复合型大农庄,类似于公社化运动,将一切钱粮归公,实行战时主义政策,方便调动人力、物力,再进一步发展! 所以盐铁生意,对他们龙门寨后续的发展极为重要,若是得不到安绍钺这里的认可,那么南寨产出的大批盐铁如何换的回足够的钱粮? 这样他所构想的一切都会成为泡影!他的忍辱负重,长久以往,也会让自己手底下人不理解。 他原先挺拔的腰微微弯了弯,语气也不再像之前淡然,开口道:“这苏州的镔铁我能我能月产三千斤以上,甚至五千斤,那盐我也是能再翻一倍出来,还有硝石我也是能做!” 曺二也是附和道:“我们光是这个月铁料就一万多斤了啊!” 安绍钺小小的眼睛,微微眯起李佑这话倒是直冲他的心窝,要知道他收取曹家的镔铁价格才是苏钢的一半都不到, 这中间可是足有一半以上的稳定利润,而且这滨铁可是抢手货,无论是往北、往西都是不愁卖家。 只是他还想要将这价格往下压一压,所以故意不再提这一茬了,转移话题道:“听说武大头病重了?” 这武大头病重的话,肯定是曹二说的,李佑心下想着,脸上面色不变道:“是,大掌盘乃是消渴症!” “嘿!”安绍钺短促地笑了声便不说话了,这话语停顿间似乎是有些言外之意。 一旁的曹三庆对于曹二擅作主张带李佑来,本身就有些不满,自顾自道:“即便武大头死了,下面不还是有一个武鼐嘛!” “一个只懂得押妓赌牌的人,怕是不一定能把事,做的干干净净,也不一定能把生意做大!” “呵呵,生意做大,这混乱世道,你能把生意做多大?” 安绍钺不由嘲讽说道,他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大半辈子也才攒了一些家业,而且最为主要的是他还倚仗了安家宗族势力,吃了淮盐之利! 李佑立即开口道:“只要这世上有人还活着,那就有生意做大,世道乱未必不是个好,太平年景,缓慢折旧的各种昂贵设施和物品,如这粮食、木材、棉花、衣服……林林总总都是暴利,弱小一些的生意人,早都被挤垮了,这市场对于留下来的人,不是变得无限大了么?” 这话让安绍钺略微爽快,笑道:“哦,那你说说现下可还有什么好生意?” “可以用银子收铜钱!” “收铜钱?” 第一百五十九章 吾宁死 曹三庆和曹二相视一眼,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这自嘉靖以来铜钱贬值就越加快了,尤其到了如今的崇祯时代,崇祯通宝甚至早在两淮地区,都是失去信用停止了流通! 而银价则是一路攀升,平日里当铺收得了银子都是存地窖里舍不得花。 谁会现在用金贵的银子去换铜钱? 可是安绍钺却是面色严肃起来,据他所知宗族里不少人早都有存储铜钱的言论, 但也仅仅只是在生意中截余了一部分成色好的皮钱,万还没大胆到直接去收铜钱的地步,要知道现在市场上流通的都是以次充好的劣币! “自古以来银钱,都是以铜币为基石,这世道不可能一直乱下去,总会有新朝靖除祸乱那一天不是吗?高抛低吸,人弃我取,而且以后未必银子就能一直值钱下去。” 安绍钺觉得李佑虽然说的肤浅,可至少是个懂行的,终于打算是坐着相谈了。 于是曹三庆领着一行人,来了正室里的会客厅。这里是曹家专门招待贵客的地方,管家适时地喊了厨房,逐步上菜吃饭。 从西侧一边传来一阵欢声笑语,约莫是一众女眷刚刚游园赏景归来。 其中一位身着紫色短袄的少女,瞅着了游廊里李佑不由一呆,暗道:“天呼,世上竟有这么帅的男子?” 可李佑的却是一直低着头想事情,偶尔看一眼小橘子,倒是没有往西多看一眼。 很快她们一行女眷,也是跟着进来,坐在另外一桌。 儒家只要求“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人家说的是,内宅给女眷单设一席\/单开一桌(或几桌)。 在明代,有钱人家或者官家女子内宅方面的往来应酬是人情关系的一部分,也是必须的交际,女眷们的“桌”也充斥着各种礼仪要求,要配得上当家和客人的身份,奢华程度绝不比外堂男人们的“桌”低。 至于现代某些地方的“女子不上桌”,那纯粹是穷,以及不讲“礼”。 《金某某》里就有女婿陈经济和丈母娘及丈人的小妾们,同桌吃酒的剧情。 客厅内午宴布置已经极为讲究,餐桌、餐椅、餐具一应俱全,一张大的十人桌和圆桌,都是用银、玉、瓷三种材料,精心制作而成,式样美观。 厅内置有暖墙,温暖如春。 菜品则是先以燕窝、鱼翅、烧猪、烤鸭四大名菜领衔,接下来的菜品还是有着三、四十种,皆是色形俱佳, 李佑看了口齿生津,觉得这样精致的宴席,他在前世都是没有吃过一次。 宴会结束,丫鬟们来撤去了食盘,换上了一堆的茶具等物!小橘子在女眷的那一桌,也是和他们一同退了出去, 这第一道茶水是用来漱口的,可是李佑哪知道这些,一口就给干光了。 顿时引来了不少人的嗤笑。 “听说最近闯贼破了固城,杀了万安王,振翅一呼,又是万人景从,杨阁老跟着张献忠在四川折腾了一年毫无战果,如今李闯又起,我看朝廷这剿局四处漏风啊!” “四处漏风不好吗?这些才能换掉这杨肥翁,早日取消均输,哪会有如此多的饥民造反?” “那李闯新得了举人牛金星,更是有杞县李岩,给提出了“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的口号。 这口号可真是不得了,就是那“纳粮”、这几字可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听说连洛阳那边的饥民都是微风而动,人心思变啊!” “呵,我宁愿当奴才,让我与这些贱民坐在一张桌子吃饭,吾宁死!” “……让我与这些贱民坐在一张桌子吃饭,吾宁死!” 李佑默默听着,突然想起了清军入关,如何就这般轻易坐稳了天下? …… 小橘子随着一众女眷出出了门,可她并未离开。 李佑叮嘱过她,就让她在院子里等着他,说是等会一起去接大鼎哥哥还有从龙叔叔。 所以她一出门,就在近处的游廊里坐了下来,李佑怕她冷,将她裹的和毛毛虫似的,她爬上了游廊一座,两只短短的小腿便是悬空了,天然乐的她,小腿轻轻晃荡了起来,脑袋朝上扬起来,捏了捏小口袋里的糖果,想着回去了把这些要给谁。 “要给曼姐姐…… “要给……”” 她这么想着,心里开心的不行。 小橘子自言自语地想着,开心的不行,坐了好久眼巴巴瞅着屋子,可李佑还是不见出来。 她从游廊上跳了下来,一步一步朝着游廊东边走了过去,那里是一片用石砖围成的花园,花园边里一片破败景象,可是花园边凸出来的路沿石,让橘子瞬间开心起来。 小橘子抬头看了看,她仍是可以看到正厅的房门,嘴上继续哼着学来李佑的一些曲调,双手展开,一脚一脚踩着石沿子走…… “汪汪汪……” 突然一阵凶狠的狗吠吓得她从石沿上掉了下来,她抬头一看不远处的月亮门旁站着一对少男少女,正是曹玉燝和安德明。 他们两人都是冷眼看着她,而在安德明的手里牵着两只黑色的恶犬,这犬身上黑毛极长,个头也是高大极了,嘴边流着诞水,看着极为瘆人。 小橘子看着那两只恶犬,身子不由一缩,以为是自己不应该踩那花园边路牙子,连忙用袖口去擦拭起路牙子,想要将马路牙子给擦干净。 可月亮门前的曹玉燝笑着和安德明说了声:“就是那野丫头,说他家的先生可是能徒手杀好些大狼呢?我看德哥儿,你养着这两条黑白龙,也是不济事。” “哈。我这这两条黑白龙可是咬死过毛贼哩。” “嘿,那也未必有方才那个长得好看的书生厉害,听奶子说,那可是个山贼哩。” “山贼?放在我家这两条黑白龙前,他也是个死” “嘻,我不信。” “那如何你可信?” “试一试不就知道?你放狗咬那丫头,估计她一哭叫,那李佑就出来和你黑白龙过招哩!” “哈哈,好,燝妹儿你可看好了。” 安德明笑着,便是松了手里的狗绳,两只狗顿时像是黑色的利箭冲着一路狂吠声,像是急而密的鼓声炸响在小橘子的耳际…… “佑哥哥……” 小橘子大哭着,拔腿就往游廊冲,她知道李佑留在游廊那头旁的屋子里,只要她到了李佑怀里,那一切就安全了。 可游廊似乎一下子变得太长,她腿太短,她还未跑出几步来,背后的两道黑影已是如芒刺在背…… …… 第一百六十章 焚天之怒(一) 曹府,会客厅内。 屋内的气氛此刻显得极为融洽,在李佑的巧舌如簧下,无论是曹三庆还是安绍钺脸上都是挂着笑意,安绍钺此刻也是放下了对于李佑长相上的成见,因为他可不想和钱过不去。 “你这言外之意,任谁都是听得出来,那你说,若是让你管事,盐铁数量能只多不少、?成本价格是否还能下压?”安绍钺不咸不淡地说道。 但是这话却是让李佑双眼微亮,立即开口道:“若我能管事,人力则是更为充足,全力开工,这盐铁数量至少要翻三倍以上,而且这成本价格还能再下折三成。” “翻三倍?下折三成?”安绍钺微微坐直了些,道:“当真如此?” “是!”李佑点了点头。 “好,好,好,龙门寨可以让你当这龙头……” 安绍钺冷笑道:“不过你也别想着玩什么花样,这世道,比你龙门寨强的麻匪可多的是!千万别真以为你们呆在山里,就成了只手遮天的山大王了。” “自是不敢自作主张,万凭安老爷驱驰!” 李佑心情振奋,不论过程如何,他总算是得到了安绍钺的支持,那么北寨那里他也可以着手进行整顿了。 并且他为龙门寨拿下了大笔订单,与虽然这笔买卖并不公平,他难寨连三成分润都吃不到,不过能得到安家等豪绅的粮食,这就够了,只要能支撑到他坚持到秋收,他心中的大石头也就落地了! 他正要说话,突然外面一阵狗吠,隐约有小孩子的呼喊…… “小橘子!” 李佑猛地从跳了起来,风一样地冲了出去…… 院子内,两只恶犬正在发疯似的撕扯一个黑衣小孩,小孩脖颈处有一块去拳头大的肉块早都被撕开,耷拉着,筋骨血肉全部外翻了出来,清晰可见地看到那气管早已经断裂…… 由于脖颈断了筋骨,所以整颗脑袋诡异地在贴在了后背, “呜呜……” 两只狗喉咙还在低音嘶吼,一左一右分别咬住小橘子的一条大腿和一条胳膊,斗牛一般地往后拖拽…… 拉扯中小橘子的身子像是布袋一样被绷直在了空中,脑袋更是诡异地悬空着,偶尔在摇晃中完全贴到了后背上…… 从游廊到石阶上一路,满是血泊衣游廊台阶下一个一身黑衣画面映入眼帘,一路还遗留着一些他身上的糖果、吊坠等小物件。 李佑霎时如遭重击,像是胸口破了个大洞,脚下止不住地发麻发颤,周遭的空气一下子重的吸不进鼻子里,感觉整个人仿佛在此刻都是要碎裂…… “啊……” 他痛苦低沉地呻吟了声,眼眶已经模糊起来,用手肘狠狠刮了刮眼眶,只觉得自己好像呆在了地狱里,眼帘都是灰蒙蒙的色彩,他不再做声,像是幽魂一样走了过去……耳边的嘈杂似乎都是与他无关了。 “安德明,你做了什么?” “我做什么了?明明是这小贱人穿的破破烂烂又鬼鬼祟祟的,黑白龙这才发了威,我根本拉不住!” “伯父也不怪德哥儿,黑、白龙突然发了凶性,就止不住啦,也实在是怪这小乞儿自己没丁点眼色,要呆我们院子里,就当是死了个毛贼了吧” “哎,是我教子无方,那个李小友,要不赔你十几两银子?或者是从牙行子重给你送几个丫头!” “又不是你的子女,小友莫要伤心,这样的小乞儿,在外头饿死的多的是!” …… 唯有曺二,一言不发盯着李佑,莫名地脑海闪过初见李佑田四被杀的场景来,心头忍不住一悸。 那两只恶犬见着周围一下来了这么多人,早已变得乖巧,在李佑走来之前便是摇头乞尾地回到了安德明身前。 李佑坐在血泊里,抱着小橘子浑身都止不住的颤抖,右手将小橘子脑袋转了一个圈这才扳正,看到了那惊恐的眼神,痛苦的面颊心如刀绞,胸中的凶戾之气,波涛翻滚,似乎是在这一瞬间就要破胸而出!! “怎么给脸不要?就是这样听话,万凭驱驰的?” 安绍钺见李佑从头至尾对他的话语,充耳不闻,心里也是恼火,从仆人手里接过一大锭银子扔在了血泊那头道:“赶紧滚!” 李佑看着那一锭拳头大的银子,他将小橘子的尸体,又放在了地上,深吸了口气,转头对着他怒笑道:“这么个美人胚子,还不得得加钱?” “哈哈……小友居然好这口啊,嘻嘻,算你识相!”安绍钺冷笑着,示意身旁的跟班再扔了一锭银子。、 李佑吸了吸鼻子,捡起了地上的银子,冲着安绍钺开口道:“我去马上拿件衣服,把她裹了!大家等着,我去去就回,们接着谈事。” 李佑快步走出,从游廊路过安德明和曹玉燝时候,连看都没看一眼,仿佛真的对死去的小橘子不伤心似的…… “还算识时务的!” 曺二看着李佑走出月亮门的冰冷侧脸,哪里有半分笑意? 全部是冰冷心头莫名一悸,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心惊胆颤之下想要说话,耳朵却像是出现了幻觉,急促马蹄声响起他越发心头颤的说不出来…… “你怎么了?”曹三庆转头时,突然看到曺二的面色白的厉害,不由得问道! “快……快……王五叫家丁护院进来!”曺二终于是一声大吼了出来! 院落中的所有人都是被他这么一嗓子,吼的莫名其妙时,“哒哒哒……”的马蹄声便是如同疾风骤雨从外月亮门外传来。 在马蹄声,刚刚传入他们耳际的时候,一头高头大马,竟是直接从月门冲了出来,马蹄跃空,其上一人正在这个空档满弓松弦…… “嗖……” 一道黑色箭影,乘风破浪将,似乎是将空气都是凿出了呜咽的嗡鸣,直挺挺便是奔谢站在游廊上的安德明而去。 “噗……” 箭头直接扎入了安德明的肩头,巨大的冲击力,使得他脸上的肥肉都是荡漾开来…… 他还没有痛呼出声,可箭稍依旧是去力不止,飞快地钻入,拉扯着安德明的身子,向后倒去,撞在了曹玉燝身上,箭头直接是再次扎入了曹玉燝的右臂,“叮”一声将两人穿着,钉在了廊柱上。 “啊……” “啊……”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他们两人前后的惨叫声响起了,曹三庆、安绍钺人才是看到,不由惊呼起来,又是心疼,又是愤怒,急忙往着廊柱那里走去…… “啊……爹爹救我,好痛,好痛……呜呜……啊呀……” “李佑你找死!!!” “李佑你找死!!!” 第一百六十一章 焚天之怒(二) “你疯了李佑,狗杂种,我儿啊……” 安绍钺话还没说,又是一声弦响,正张嘴大哭大叫的安德明,呜咽了一声,一支长长的箭杆便是从他嘴巴扎入,后脑贯出再划破了安德明的半张脸,钉在了廊柱上。 喷涌着的鲜血,像是泉眼从他后脑嘴巴流淌而出,在他身后的曹玉燝被溅射了一脸的血,看着那箭杆穿了安德明的脑子,她一时吓得都不会叫了,全身如同筛子一样抖了起来 “我儿啊……我儿……” 安绍钺登时间整个人都硬了,接着身一软,他最喜欢这个儿子,眼看着自己儿子没了声息,连滚带爬,就是往廊柱子那里蹿! 可这时马蹄声如雷一般,炸响在所有人的耳际,踏上了木质游廊,声音更是宏亮炸裂,方才那耀武扬威的两只恶犬早早呜咽叫着,夹着尾巴躲了开去。 李佑眼眶血红,面色冷峻如刀,从西侧廊口奔出的一瞬马刀微晃,安德明的脑袋便是齐茬子滚轮下来,落在台阶上弹跳了一下,骨碌碌滚到了院子中,身子没了束缚,这才轰然倒地! “李佑……不……” 曹三庆此时离游廊最近,所以他也是离李佑最近,见着此刻的李佑他终于是忍不住颤抖起来,转身就跑,哪里还去管自己女儿的死活,可是两只脚如何能跑的过四只脚? 李佑追在身后,便是一刀将他撩翻,瞬间疼的他汗如雨下,不停向前爬着,声音也是带着哭腔道…… “李佑……李爷爷,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杀他们父子啊,不关我事,不关我事……” 不知是他的叫喊起了作用,还是李佑本就没打算再去砍他,翻身从马上下来。 曹三庆见没刀落下,欣喜回头,恰好只看到一道银光在瞳孔中迅速放大,紧接着他的就是看到了周遭环境在不断旋转,只到一具趴在地上,背朝着他的无头尸体时,他觉得有些眼熟,猛然瞳孔放大…… “原来那尸体是我的身体啊,我的脑袋去哪里了……” 李佑一步一步走向了半瘫在院中的安绍钺。 安绍钺此刻面色早已煞白一片,早从方才的愤怒中透过神来,这个杀胚还要杀他? “你……你……” 他一时嘴巴哆嗦,想要求饶,可是自己儿子的脑袋还在地上看着他呢? 终于在这时候曹家的家丁护院冲了闻声回来,黑央央一下子从月门涌进来了二十多个箭袖汉子,有的手持长刃,有的挑着弓箭,有的拿着棍棒,众星捧月中,有着一人乃是曺。 原来,他早在李佑骑马冲进院门的那一刻便是开溜了,, 刚走到院门护院王五已是带了三十多人冲来,曹玉燝的女仆早就跑出喊人了。 “快……快来先护住我……” 曺二惊魂未定地尖嗓子吼着,直到确定自己这边有三十多人,这才在他们围拢中进了院子! “都死了啊,都死了,老爷都死了,杀了他,快快,杀了他!”曺二指着李佑尖吼着! “他娘的,杀人都杀到了曹家,真把老子王五不当回事,兄弟们上……” 王五手里拿着一杆虎枪,招呼了一声,便是领着二十五六人冲着李佑这里潮水般地涌了过来! “你完了,老子今天要将你碎尸万段!”安绍钺有了底气冲着李佑咬牙切齿地怒吼着。0 可是李佑从头至尾连头都没抬,脚下依旧是速度不减,手里的龙雀寒光人森森。 看着李佑的眼神,安绍钺心猛地哆嗦起来,他止不住身子坐在地上,双手撑着不停往后退去,李佑抬手举刀…… “不要,不要啊……李哥,李爷爷,我儿子他该死,爷爷杀的好……别杀我,别杀我啊,杀了我,你的生意就做不成啦,龙门寨肯定会被官军剿灭的……” 安绍钺涕泗滂沱无与伦比地歇斯底里着,可李佑嘴巴连张都没张,回应他的只有势大力沉的连续三刀 “叮叮……” “盯……” 有着十几道箭矢射在了他的身上,可只是扎破了李佑的衣服,根本没有扎出一丝血来! “锁子甲?” 王五心里微惊,可佑连头都没回,从马上取出了一件大大的毛皮大氅,这是他这次来准备给安绍钺送礼的上好狼皮,还是他以前剩下的,一直舍不得自己用! 此刻,他蹲下身来用大氅将小橘子的尸身裹了起来, “还想带着尸体跑?做梦吧你!” 王五见李佑转身从马上取东西,以为你佑这二十多人,虽是步卒可面对只是单枪匹马的李佑横竖都是个死字! 可出乎意料的是李佑取下的狼皮将小橘子刚刚包裹,便是如同饿狼一样冲着他们提刀冲了上来! 那眼神…… 那表情…… 王五没来由心里一抖动,脚下便是慢了几分,周围人涌了上去。 李佑内心怒火仍没有散去,可是对面有弓手,条件反射下他便是选择了缠斗,这样弓手就丧失了目标,而近身战李佑癫狂之下,更有甲胄护持,在李佑循环往复下,手里的两把龙雀马刀,像是不断饮血的獠牙,每到一处,献血泼洒。 可是毕竟对方人太多,李佑的脸上和脚踝也是受了伤,可是李佑完全像是没有感受到,依旧是对着所有放在他面前的敌人。 王五眼见这面前这个沉默挺拔的汉子,须臾便是满身浴血,趁着李佑露出后背的一个空档,手里长枪猛然刺了上去。 没错,就是突袭。 “叮……”一声,王五头皮发麻,他竟是给忘了李佑身上有着甲胄! 李佑抽回身一刀便是将王五的虎枪,砍成了两截子,同时他的身影瞬间欺身而上,一刀王五脑袋便是搬了家。 “王哥死了……” “王哥……” 这一瞬间,所有人都是惊慌失措,看着满是鲜血的李佑像是看着一个魔鬼! 毕竟说来慢,实际也就眨眼间的功夫,他们便是倒下了五个兄弟,还有他们的头领王五! “疯子!” 曺二可算是再次见到了李佑的狠辣,即便面前有着五六了护卫挡在他的身前。 可是他看着满院子的尸体,心里还是发毛,第一反应就是开溜。 李佑一直余光扫着曺二,在将王五砍翻他并没有拔刀,从马鞍上取弓搭箭…… 曺二刚刚转身,一箭便是透过了他的胸口,他低头一看那那硕大的箭头,原本还觉得浑身有力气的他,一下子瘫软倒地,紧接着排山倒海的疼痛弥漫全身! “二爷死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焚天之怒(三) 人越多的时候,恐怖传染的力度,越是大的超乎想象。 王五和曺二的身死,瞬间让这帮家丁笼罩上浓郁的恐怖,不知是谁带头开始跑,直接没了主心骨的瞬间陷入了惊慌,眨眼一哄而散! 李佑这才过去捧起小橘子,她的尸身早已冰冷,李佑的眼泪又是不争气地滚了下来。 “以前长看电视剧里,临死是都会说上那么一两句,可橘子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啊?你应该给我说些什么,骂我,打我都行啊……” 李佑喃喃着捧起小橘子,想要去看她得小脸,可是却看不清楚,猛然抬头……原来天上挂着一颗黑太阳…… 所有的精心筹谋、委屈求全,终是抵不过他的胸腔一怒! …… 李钦相高高从龙,今天一大早上就返回了龙门寨,与他们一同返回的,还有昨日施就恩那原班人马的一众曹家家丁。 因为之前都将一切准备妥当,所以上了山吃罢了饭,就又开始出发。 这一次所要运的东西,远比昨日要多,所以速度慢了许多。 一直到天色渐黑,这才到了县郊,还得一个时辰的样子,才能入城。 李钦相走在大道上,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所有人都是停了下来,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刀刃。 直到那道身影,从黄昏的夕阳中飞出,李钦相这才看清,乃是李佑。 可是他很快便是发现了不对,李佑全身都是血,而且在他的怀中还抱着一个血涔涔的事物,马前也没有了小橘子的身影。 整个人似乎也是早没了意识,魔怔了一样,只顾着往前飞奔…… 蓦然间,他心提了起来! 此刻的李佑,完全是像从地狱修罗场赶回来似的,他头发凌乱,面色煞白的厉害,身上、脸上、腿上全都是鲜血,在他的马后面还托着两只黑白色的大狗。 不过此时早被一路上摩擦的只剩下了半边身子,肚皮、肠胃散了一路,一只早已经死透,而另一只还尚有口气! “李相公?!” “大将军?” 一时高从龙高从虎党都是一惊,连忙围了过来,另一边的武鼐,也是心中大惊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 施就恩则是死死盯着了李佑马后托着的那两只恶犬,这两只恶犬从轮廓他可仍是认得清楚,一下子他心也提了起来 李佑整个人精神还是有些萎靡,众人呼唤这才清醒了半分,看着众人声音嘶哑道:“小橘子死了……” 话罢,目光落在了一处,轻声道:“这些人,全杀了!” …… 党锁志、宋坚等人在外圈还没听清,只听弓弦声响起,施就恩喉咙上已是插着箭矢。 “杀!” 李佑猛喝了一声。 党锁志、宋坚却是听的清楚,他连愣都没愣,转身便是冲着一帮家丁扬起了刀。 武鼐带着的人,根本还未搞清楚状况,南寨的人已是在李佑的一声令下疯了似的,疯狂冲着家丁厮杀起来! 家丁还算比较精悍,可是真正厮杀起来却是少了一股拼命三郎的狠戾,在猝不及防被杀了施就恩这个领头人,顿时都是先被夺了士气。 其中一个圆脸大汉带着五人冲杀了一阵,见得高从龙、党锁志这一帮人,全部都是狠茬子,而且在打斗中更是训练有素,能够相互配合,早就是慌了身,竟是转身带着三人冲着西侧山麓跑了。 这一下,更是彻底让得剩下的家丁内心慌乱,眨眼间全部是逃了起来! “不留活口!” 马蹄声响起,李佑纵马追了上去…… 李钦相、高从龙,也是迅速弯弓搭箭,一时间转身的十一二人全部倒地,剩下的两三人,也是被党追上一一补了刀。 这一场突然操戈内斗发生的突然,结束的更是突兀,武鼐等十一二人似乎根本还没有反应过来,战斗已经是接近尾声了! 这嗜血的战场,还有南寨手下人那恐怖的屠杀能力,让得武鼐等几人都是心惊胆战! 武鼐原本还想要质问,为何李佑突然反水内斗? 可是当李佑骑着马回来的时候,他早就将这话咽下。 李佑杀气太重了,尤其是骑在高头大马上那中恐怖的眼神,让得武鼐心头打着哆嗦。 “这……这是怎么回事?” 武鼐仰头对着李佑强笑道, “借你一样东西?”李佑面无表情道。 “什么?” “脑袋!” 李佑华罢,便是一刀甩出,武鼐惊愕中脑袋已是腾空飞了出来,与身体先后落地。 “啊……李佑你他妈疯了……”武鼐手下心腹怒吼着,可接着一颗宣花斧已经直冲他的面门。 管红心骂骂咧咧冲了过来,狞笑道:“你们这帮害人无数的人渣,早该死了!” 这一次李佑根本没有下令,手下人便是虎入虎群冲杀了上去。 对于北寨,尤其是以武鼐为首的这一帮无恶不作的山匪,他们早都看不惯了,所以杀他们远比杀曹府家丁起劲多了。 很快战斗结束,满地尸体外,没有留一个活口。 管红心都是眼巴巴看着李佑,一脸的期待和激动,他也是看出来了,李佑终于是准备快意恩仇,不打虚与委蛇了。 “有兄弟伤亡吗?” “没死的,就是挂彩了三个,伤势都不重!” “好。清理战场……掩埋太费事,搜刮了,等会一把火!” “好!” 看着众人忙碌,李佑将怀中小橘子裹了裹,他知道不能在沉浸在这无休止的悲痛中,如今不仅仅杀了更是杀了,可以说和整个汉中府的缙绅,都成了不死不休,所有的豪右都是绝不会留下龙门寨这么一个天大的祸患! 到时候肯定会派兵来剿杀,甚至会搓窜猪老大前来,这是硬招,若是来软的,只要断掉龙门寨的粮饷,便是足以让山寨分崩离析! 至于李佑一力准备的春耕,更是化为了乌有,到了此时,他也终于体会到了李自成、张献忠等人的无奈,谁想当流贼啊! 没有人想去当流贼,没有人不想谋求发展,可现实问题摆在这里,上百张口嗷嗷待哺,他还如何去守住这一片 “流贼”的想法,只是在李佑脑海闪了一瞬,他便是不去想了,说实话他是真舍不得龙门寨如今的占有的盐矿、铁矿之利器,他并不想去当蝗虫似的流贼,就像是他总是固执地认为李自成、张献忠之流绝不会成什么大气候! 李佑对李钦相低语了几句,李钦相带着管红心等人,将货物牛骡子赶起,沿着大道往西南去了,那里是武兴山的方向。 原地剩下的有李佑、刘龙进等人,他们一路则是沿着石顶源向龙门寨而去,武鼐的人头则是一左一右在李佑的马鞍下,摇摇晃晃…… 到了寨门守夜的人是牛进库,看到李佑马前挂着的人头,顿时惊骇斗大的双眼盯着马背上的李佑,紧接着看到他满身血污,抱着小橘子尸体,正张脸的模样灰败之极,惊叫道:“发生什么事了?” “旗杆山劫了我们的钱货……兄弟们死完了,不过肯定是缙绅勾结好了的……我手下的李钦相、管红心等人都是死完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决绝(一) 武诸葛这三月以来,他的身体状况总体已经急转直下了,并且一直被尿频、水肿所折磨,身体已肉眼可见地衰老了许多。 今日起来,他就莫名地心神不宁,挨到了夜里戌时左右,他这种情绪还是未消缓多少,这倒是将在他身前的侍候着的大韵儿,吓得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偷吃的事情东窗事发了。 武诸葛莫名心慌,实在在床上躺不住了,便是在亲信的搀扶下来到了聚义厅。 刚坐下没多久,突然外面先是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平地一声雷,人群顿时惊呼了起来,忽而又戛然而止。 明明发生了什么,而却迟迟未见人进来禀报,这让他不禁有了些怒意,正要呼喝左右,却是见到一道身影,像是被打断了脊梁骨,蔫蔫地走了进来。 武诸葛眼睛微微眯起,一股不好的预感直冲心头,李佑可从来不是这样子的啊,他的脊梁杆从他见到的那一刻起,就从来都是挺的那么笔直,像是一把要把天捅破的长枪,可是今日却是如此失态? “怎么了?老五,出啥事了?” 李佑这才缓缓抬起了身子,武诸葛也是这时候,才看清在他满身都是血污,怀里狼皮大氅里裹着着的是一个小女孩的尸体,这个小女孩他自然有印象,是南寨李佑最疼爱的一个丫头片子。 他正惊愕间,只见牛进库与苗显祖走了进来,往桌子上放了颗脑袋,头发蓬松,但是依着轮廓,他还是一眼看出,这是武鼐! 武诸葛只觉得脑袋发懵,一股腥气直冲胸口,浑身也是发麻起来。 此刻他正端坐在聚义堂里,看着桌子上的两颗人头发呆,他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衰老了许多,深深地陷在了虎皮大椅子李。 李佑则是满身鲜血地坐在一旁的方桌上,狮大勇难得清醒地与武诸葛并坐着,厅内人满为患,可却是静得出奇! “真是旗杆山猪老大干的?李钦相、管红心这些个凶胚都死了?” 张仓煞白着脸问道,盗亦有道,按山上的潜规则来说,旗杆山没道理敢这么黑吃黑啊! 李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王邛怒吼道:“贼狗攮的,走,我们这就杀上旗杆山去,敢杀我们的人,抢我们的盐铁,打劫我们,真当我们龙门寨是软柿子了不成?!” “走!” “走!” 厅内人顿时都是怒吼道,并不是他们对于武鼐的死有多么愤慨,而是旗杆山这是在断他们财路,断他们衣食父母。 在这乱世之中,劫道根本没有盐铁生意稳定,龙门寨上下没有人愿意丢了这口饭。 “咳咳……” 武诸葛突然猛烈咳嗽起来,厅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李佑,你给我说实话!” 武诸葛一直耷拉着的三角眼,此刻猛然地张拉开来,脸部的肌肉由于愤怒、压抑快速地颤抖着,像是一头受伤即将暴怒的狮子。 李佑在这一刻也是心神有些不稳,不过他索性眼睛发直,没有躲闪,也不打算回答。 半晌,武诸葛又开口道:“你给说实话说,是不是曹家突然想要换马,让那旗杆山接替了我们,来做这盐铁生意?” 李佑心理顿时一松,沙哑说道:“肯定是的,若是没有缙绅的授意,旗杆山哪来这么大的胆子?谁能给他们收尾?” “可……可为什么?” 武诸葛这一刻他真是想不通,不过他也不想去想了。 他自己连儿子都没有,就这么一个宝贝侄子,可现在就这么白发人送黑发人,带了他无限的绝望,偌大的基业,似乎在这一瞬间都已经不重要了。 于是乎,他咬牙切齿怒吼道:“今晚,就去平了旗杆山!” “好,我就等着大掌盘这话呢!” 李佑泪流满面道:“先血洗了旗杆山,再下山血洗了曹家,我要小橘子、李钦相、老管他们报仇……” “好,好,好!杀,杀,杀!” 武诸葛张牙舞爪,状若疯癫,冲着狮大勇吼道:“你与李佑一同去,将猪老大的脑袋给我提来,为鼐哥儿陪葬!” 狮大勇一直低着头,此刻点了点头,凌乱的发丝下,他那双眼睛,却是一直在盯着面前方桌前的痛哭流涕的李佑。 武诸葛下令之后,张仓便是带人去圈棚那里宰了一头大肥猪,迅速张锅烧水煮起肉来,同时让人开了库房,取出了不少甲胄、武器,甚至是搬出了两架榆木喷。 狮大勇不久回来穿上了一套漆黑的铠甲,七尺的个子,加上这身对襟铁甲、腰刀、虎枪还有箭囊,给人了一股子强大的压迫感,这身装束完全是绞肉机啊。 在他身前后是他手底下那七个一直不离不弃地亲卫,此刻他们身罩着披风,怎么看也是名副其实的边兵精锐。 李佑与狮大勇眼神交汇了一瞬间,他这才第一次正面看清了狮大勇的脸——方方正正,浓眉大眼,突然冲着李佑拉起了嘴角,竟是笑了出来。 这异常的举动,让得李佑心头微沉,似乎一切都被他看穿的感觉袭上心头,他下意识摸了摸刀。 这种感觉很不好,不过谁敢挡在他路前,都是死。 李佑冷没有做声,起身准备回南寨一趟。 他如此归来,让得南寨瞬间沸腾,不过这种沸腾在李佑的狼狈模样,更多的则是沉默。 要说伤心,谁不知道李佑将小橘子当成女儿看待! 小橘子的死,早已经掀起了所有人的愤怒,无论是原先与小橘子相处时间久的矿徒,还是后来加入的流民,对于小橘子都是难以忘怀。 因为小橘子保留了这乱世中谁都没有的童真和烂漫,可是就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死了。 裕争春、宋栢舜等人都是杠红着脸,额头冒着青筋,牙齿咬的蹦蹦响,个个手里都是攥了家伙,只等着李佑吭一声。 吴大鼎等人,更都是迫不及待,也是窝着一肚子火,死死盯着李佑。 冯巧等人,见着只有李佑回来,自是以为没回来的所有人,都是战死了,这让他们心情悲痛,虽说他们对于管、李等教官的日子,把他们折腾惨了。 可是谁都知道管、李等人,心地并不坏,之所以对他们要求苛刻,还不是为了在这乱世之中多一份武勇,以求战阵上保命,可是这突然的一下子就是死了? 如何能让他们不难过? 第一百六十四章 决绝(二) 与北寨看中财路,是否被抢相比,这里的多数人,更多是愤怒伤心于自家兄弟的死! 他们或是一起当的矿徒、盐奴,或是在一起的亲戚邻里,或是一起当的流民,或是一起被逼无奈当的山匪……在这三个月来,同吃、同住、同学习、同劳动,在南寨的这个大家庭里,早已经相互依赖,相互习惯…… 这么的熟悉的面孔,突然死了,心里怎么可能不愤怒?怎么可能不想去报仇? “全起着装列队,先去北寨吃饭,然后随我出战!”李佑声音不大,可是每个人都是听的无比清楚! 因为李佑之前下山带走了南寨三十多人,如今待在山寨里的可战之兵,总计还有五十人上下,这些都是见过血。 只是上一次的战斗基本上太过简单,而这一次与旗杆山火拼,自然是一场恶战。 李佑看着回营房换装的道道身影,他知道这一去,死的人肯定是不少,但是只要一旦熬过了这场血战,所有的士卒才能算作真真意义上的悍卒! 李佑让王秀姑给小橘子准备一口棺木,并让冯巧给小橘子用木头重雕上一节脖子,补全身体,放后面先停了。 他先是了厢房稍微换洗,让关盼盼来给她包扎。 关盼盼因为小橘子的死,早已经哭红了眼,她拿着热水进来见李佑神色木然,心里更是难受,低着头先是用烈酒给李佑仔细消了毒,然后将他右腿伤口大的那一处封了两针,再取出一片纸片让李佑吞服。 这是防止破伤风的,李佑将其一口喝了,然后起身换上了一箭黑色袖箭的衫子,走动间,刚刚包好的伤口又是渗出血来,可李佑浑然不在意 关盼盼原本想要阻拦的话,也是压在了喉咙中,没敢做声。 她其实知道做声也没用,将心比心若是谁将她自家的小囡杀了,那她杀对方全家的心思都有,若是不让李佑报了这仇,恐怕他一辈子都是放不下这事情。 不到半刻钟,院内人早已经准备妥当,而且列好了队伍。 长枪兵这里,前排有着十二道人,背着前锋甲,齐齐地站在了队伍前方,在月光下宛若天神下凡,后排的则是人手扛着甲胄。 个个手里持着四米长的铁枪,每一人都是衣着铁甲,抬头挺胸间站的整整齐齐,无论是从横看、纵看,都是排列的整整齐齐,而且手里的长枪都是盈把而握。 其余后面还有刀盾兵,弓兵,以及威风凛凛的马队。 李佑出门什么话也没说,径直出了院门,身后的人,也是沉默地跟着,队伍有条不紊,每一次迈脚的踏步声都是一致,宛若一个巨人在地上行走着。 李佑到了北寨,外面张仓煮着的猪肉,早已经煮好,一众山匪正是在大快朵颐,见到如此的队伍,都是大吃一惊,尤其正抱着一节肘子吃的狮大勇,顿时双眼爆发出惊芒。 李佑在门口不见武诸葛,便是径直先进了院门,往聚义厅去了。 只留下、高从虎宋坚等人,在门口成立定姿势。 “南寨的兄弟,来先吃顿饱的,今夜可是血战这!”王邛淹了口唾沫,起身冲着他们喊道。 可是没有人应答,也没有人动。 张仓、牛进库又是上前唤了一阵,可是这么多的人都是齐齐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丝毫不为所动。 直到李佑出来,摆了摆手,队列才开始松动,各伍长取了几个海碗,捞了许多肉食,每伍一堆,呈圆形盘坐在地吃了起来。 从头至尾都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悍卒!” 狮大勇情不自禁喃喃说道,目光更是如针般落在了那道依旧站的笔直的挺拔身影上,仿佛要将这个人看穿。 李佑并没有吃东西,他自从下午到现在精神上,大悲大痛,身体上更是一直没有消停,可此时仍旧是没有任何的食欲,等着他们所有人吃罢。 武诸葛也是走了出来,为众人举碗倒酒,怒吼着:“誓要荡平旗杆山,鸡犬不留!” “鸡犬不留!” “静等你两将猪老大的脑袋提来!” 武诸葛走下台阶拍着李佑和狮大勇的肩膀说道。 “定不辱命!一定提来猪老大的脑袋回来!” 李佑信誓旦旦道。 狮大勇只是点了点头。 于是在浓浓的暮色中,李佑和狮大勇领着队伍终于是出发了。 今晚没有月光,山上滚滚雾气…… 李佑走前回头看着武诸葛的身边的零散人影,此时龙门寨基本被榨干了,算上轮值守夜的不过只有十一二人。 “够了!” 在黑夜中李佑阴鸷地轻声说道。 旗杆山位置石顶塬西北,一路都是山道,与去线程的距离相当。 一路下山,朝着旗杆山而进,确定时间定为丑时,所以一路走的并不快。 到了石顶塬的平道上,李佑潜意识地望了武兴山一眼。 到了寅时,已经到了山脚,这里距离旗杆山不足,狮大勇提出修整,先畜养体力然后一鼓作气攻寨。 拖着战备行走的南寨早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可北寨这里大多数人竟是气吸如常。 狮大勇看了李佑一眼,往着相隔远一些的地方下巴点了点,径直先走了。 李佑顿了顿跟了上去,身后的牛进库如影随形。 “李相公觉得这一仗该如何去打?”狮大勇看着李佑,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似乎是有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佑正要说话,夜幕下狮大勇的长刀,已是抵在了李佑的咽喉,低头撇了眼冰冷的刀剑…… 李佑下意识去摸腰间龙雀,可方才疏忽,龙雀还在马鞍上。 狮大勇突然清冷地说道:“武鼐是你杀的吧?” 李佑眼神狂跳,想要狡辩,可竟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涌起了一股浓浓的不甘,半晌道:“你要杀我?” “怎么你也怕死?我真的看不透你,你到底是谁?来这龙门寨想要干什么??” “生如野草,怕老娘饿死,怕老婆被辱,怕孩子夭折……可怕死之事,从未想过。” 这三样,可是狮大勇一辈子的伤,所以他顿时情绪激动了起来,呼吸粗重,双眼发出嗜血的光芒,低声嘶吼道:“你这是说我怕死?” 同时他手上力道微重,直接抵得李佑咽喉淌出血来。 “你怕不怕死与老子何干?回答你上个问题,我想要带更多的人活着,可以让老婆家人幸福安康,可以身边朋友手足都活的齐整……更重要的是能让我自己活的像一个人……”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夜战(一) 旗杆山确切地来说乃是麦积山的余脉,呈现西北-东南的走向,在这里与龙门山脉相对冲形成了一道挤压的峡谷,而猪老大的老巢就是在峡谷破碎山脉的最顶端。 有着如此的地势之利,易守难攻给旗杆山造就了极为优越的割据优势,此夜,猪老大又是与众山贼大吃大喝,喝了好几大碗的烧酒,丑时才刚刚在微暖如春的暖房里,极为舒适在火炕上睡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猪老大忽然似乎听到外面一阵嘈杂,隐约有着鞭炮或是铳声,可他睡的正香,随意挠了挠耳朵,翻身继续睡,浑然不去在意。 “咚……咚……咚……” “不好了,不好了,大柜,快开门,快醒醒,有人攻上山了,有人来偷寨啦……” 又是“哐啷……”一声,门被撞破了……掀破门的人正式旗杆山的二把头,长的黧黑粗壮,五大三粗乃是猪老大的远方亲侄,叫做王忠。 突然把头王忠,直接将房门冲开,抬头间对着猪老大吼道:“有敌袭,好像是龙门寨的,像是牛进库亮刀子,已经摸进来了……大柜,怎么办?” “什么?谁摸进来了?” 在炕上的猪老大,这才彻底醒了,再听了一遍,起身嚎叫道:“他先人个板板,哪个寻死的直娘贼?走!” 王忠连忙抹了把脸,帮猪老大把衣裳穿上,将罩甲匆匆套在了他身上。 猪老大一出门,便是听到了前寨早已经一片喧嚣,怒吼声、惨呼声、马蹄声、火铳声…… “这都打到家门了?今晚轮值的人是谁,赶紧给我砍了!”猪老大好一阵心惊,咧着嘴恶狠狠骂道:“我倒是要看看,到底能有泼天的本事啊,敢来寻老子的寨!” 一旁的王忠支吾嘀咕着:“实在是因为多数都是醉了酒啊……再说如今已经是过了寅时,大多数都是被这一波打懵了。” 但旗杆山马山匪毕竟不是养尊处优的官匪,这样的阵仗,并未让他们溃逃,这里可是他们的老营了,丢了寨子在这寒冷的冬天里,与死了没什么区别! 在他刚出里寨,到了土场上,后寨的各个头目都是朝着他汇聚过来。 “确定是龙门寨的人?” “是,前寨赶回的人,看的清清楚楚就是牛进库说是急事找大柜,骗开的营门。” “多少人?有马队吗?” “雾气太重,看不清,但是肯定没有马队!再说龙门寨能有多少人?前寨本身人也不多,实在是猝不及防被打蒙了!” “龙门寨真是活腻歪了!” 猪老大顿时心思大定,只要确定是龙门寨的人就好,甚至是有些期待,他们的盐矿,猪老大早就眼馋的急了。 他下令道:“王忠,刘伍你们赶紧收拢自己手底下的人,先去前寨冲一冲! 韩朝去马棚子牵马,然后你带和张大胆把马队分成两队,从东西两侧迂回断了他们的后路,在大槐树下先汇合再反击,就算他们有马队,龙门寨也就那几匹马,根本不用怕……白脸皮你带弓兵,跟上王忠他们……” 猪老大脸上横肉抖动,声音吼得极大,像是激动,像是亢奋! 原先惊慌的旗杆山匪众,听到了他的声音都是稳住了心神,并立即知道了自己应该干什 么,纷纷跟随自己头目去了。 猪老大身前还有十一二个亲卫,并且还留了一半的弓手和九个铳手,让这些人上了寨墙门楼和附近房脊。 他这个人谨慎惯了,万一事有不逮,他尚有后寨这么一个乌龟壳进行缓冲! 看着王忠、韩朝他们带人纷纷去了,他心情稍松,双眼阴骘着,冰着脸,从西侧这边上了寨墙! 旗杆山寨子要大很多,后寨背靠着山岩,三边都是用麦杆黄土混成的黄土墙,这墙宽近有半丈,墙虽然不高,上面也只有厚实的悬窗木板,这板都是两三寸后的硬枣木,一旦落下悬户,别说是箭矢,就是抬枪,也不一定打的穿! 而且旗杆山,也不像龙门寨还有着其他劳作干活的分工,呆在这个寨子里,除了那些玩物般的女人,基本个个都是能够提刀砍人的悍匪,所以前寨一时间被牛进路等熟人骗了门,可这后寨夜晚都是落了锁,完全稳如老狗。 毕竟前寨多住的都是些崽子炮灰,以及关押的一些肉票,李佑、狮大勇完全是虎入羊群,基本没有多大的折损。 可刺客他们两人,都是面色都是极为沉重,原本计划是要让牛进库带一少部分人赚开后寨的大门,再发难,可不知怎的,突然就在前寨给打了起来。 暂时躲在寨子外山坳的李佑和狮大勇,闻听立马带上大部队入场,清理了十多个炮灰,冲着后寨奔来,不过这时李佑耍了心眼,将马队隔了一节,远远隐在了步卒之后。 内寨的大门打开,已有王忠、刘伍、白脸皮,顶着明亮亮的火把,五十多个刀盾手和十五六个弓手冲了出来…… “龙门寨他娘的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来老子这里来撒野……” “真他娘活的不耐烦了,影响老子美梦!” “哈哈……等会,就用他们脑袋做夜壶去。” 王忠、刘伍等些人谩骂着,个个提刀扛盾,完全没了惊慌和胆怯,倒是有着一股子嗜血的狠厉。 可是雾气实在太重,加上李佑那边火把不多,隐约只是看到了一团人影持着长枪、刀刃往这边赶来。 与此同时,地面微颤,有着马蹄声奔腾嘶鸣…… “是韩朝、张大胆的马队!” 王忠、刘伍心下同时都是想着,心下更是有恃无恐,就这么一些步卒,都敢来劫他们的寨? 李佑和周垠带着马队,而狮大勇这里的人,加上他自己八人都是有马,所有的步卒都归牛进库和吴大鼎节制。 在离后寨还有百步远时候,李佑就是看到了猪老大领着一行人马冲了出来,他们那边的火把实在明亮,李佑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们完全是随意跑着,哪里有什么队列? 零零散散一幅街头干架的模样,手里基本都是短刃,压根就没有几杆像样的长兵! 可他也听到了两侧后方门,有着马队嘶鸣奔腾,那是旗杆山的马队,这是明显断了他们后路,一开始就想要将他们全歼! “不准回顾,全风,凿阵!” 第一百六十六章 夜战(二) 李佑心里瞬间大喜,他生怕猪老大躲在城墙后头和他打什么攻坚战,上一次那杏李村刑家的一个土坡矮墙,都是差点让他骑虎难下,当时要不是他率先不要命地拉起来了士气,一旦陷入焦灼战,胜负都是很难说,但是至少折损很是巨大。 可眼下,猪老大明明是在夜晚,敌情不明的情况下,举火守墙,是最好的完全之策,可是他却是一味轻敌,竟然跑了出来对打。 那对于李佑来说,只要他们敢出来打,那一切都好说!他可是对自家的兵,信心极大,而且夜战他可是训练了好多次,基本上都补充了为维生素,夜盲症已经极少,这样他们已经占据了优势。 在李佑大吼之下,他瞬间一马当先急奔了出去,而在他身侧的周垠、高从虎两人,迅速跟进了队形,后面则是苗显祖、项英等三人…… 原先还散落的马队,被李佑这么一拉扯,瞬间成了一柄尖刃一样的楔形阵,而李佑就是这楔形阵的尖刃,就是这楔形阵的灵魂! 楔形阵,边军喜欢叫它猪嘴阵、尖刀阵,是以最精锐、装备最精良的具装骑兵打头阵,依列次人数递增,间距为一马到两马。 这样的阵型,好处是穿透力强,适合凿穿敌阵,打乱对方的阵型,因为它正面窄,受到的远程打击也比较少,所以最为适合对付组织较严格的步兵, 坏处呢?则是是正面输出太厚,是线对点的打击,有巨大的浪费,而且侧翼洞开,很不安全。 宋人赵彦卫在《云麓漫钞》道:“虏用兵多用锐阵,一阵退,复一阵来,每一阵重如一阵” 这说明金兀术率的具装重骑兵——铁浮屠,也是用楔形阵,对付宋军投射强,而近战弱的步兵队列,效果很好。 当然,遇上步骑皆以长枪为主兵,且军纪严明的岳家军就翻车了,再次体现了这种阵型的优缺点。 可当李佑这里战马才刚刚是步,发出“哒、哒、哒”三声,为一组的蹄声时,说明战马马上要进入对侧步状态,这则是战马的一个巅峰时速,李佑已经是准备夹枪冲锋了。 在吴大鼎、牛进库等步兵,以及夜间大雾的遮挡下,对面的王忠和刘伍的队伍,仍旧没有察觉。 因为在他们的布局之中,韩朝带着马队包抄,传出了一阵马蹄声,那还不是正常操作? 自是以为是自己的马队抄过来,更是兴奋地往前冲,好好地来个包饺子。 很快李佑这里再次提速,已经由駈步变换为袭步,也叫“全风”、“大扒”,坐下战马从三个蹄音,变成四个,又很快变成两个。 这是因为马速度实在太快,两前蹄和两后蹄着地时间相连,所以只能听到两个蹄音,这种步法的速度最快,步幅最大可达足足八米,每秒可行进十五到二十米,时速更是可达五十公里每小时。 二十多步的距离,猪老大已经能看清楚,火把下,牛进库的嘴角和他们手中一排排长枪,正要谩骂两声,突然他们转身列阵,扛着长枪对准了后方。 “嘿,果然是我们的骑兵来了么?” 王忠见他们转身防御身后,心里大喜。 可突然牛进库等步卒“刷”一下豁开了一道口子,只见得一道黑影如利箭撕破了黑雾,冲了出来,拉出来了一只漆黑如墨的铁骑瀑布…… “怎么给让开了?为什么啊?这不是我们的马队吗?哎呀呀……不对怎么有甲?啊呀,他们有马队啊!这是他们的马队!!!” 最先反应过来是刘伍,他话语越是到得最后,越是觉得不可思议,最后竟是一瞬间面色惨白地大叫了起来。 “弓手,弓手……弓手快放箭啊!” 王忠总算是反应了过来,忙召唤弓手放箭,可是这样的楔形阵,正面漏出的位置本来就很少,再说战马已经进入了袭步,速度早就已经上来了,这么些的距离,最多是放上一箭,就会被战马活活踩成肉泥,不少弓手,二话不说抽身就往回死奔。 谁还会去管什么把头、掌柜说的话了?他们自认为的悍勇,那都是在顺风仗之下,没有足够的纪律和意识,以及头领对行伍间彻底的掌控力,根本算不上什么堪战之兵。 三十多步的距离,对于全速的骑兵而言,那就是三五吸的时间,既然对面已经慌乱,甚至都放弃了射箭,所以猛然喝道:“雁行!” 顿时,马队由收拢开始分散,可由于李佑下令太晚,等到陷阵的时候,队形并没有彻底拉开,不过即便这样也是覆盖了大部分步卒。 马蹄迫在耳际,如雷翻滚,这样巨大的威势根本不是赤手空拳的人力,所能抵抗。 要知道马的掌高经常超过十六掌,甚至十八掌。依这体重来算,意味着马的重量在六百至八百公斤以上,九百公斤也不奇怪,加上骑士、盔甲、马铠、武器,总重量可能接近一吨。 如果是战马正面全部被铠甲覆盖,那步兵实际上面对的是一个五十公里以上速度,朝自己撞过来的非日系suv! 李佑这里直接盯着了王忠身旁的一个喽啰,他也发现王忠是个头目,因为他身上有着铁甲。 可李佑早已经夹枪,而且他所持的是大枪,并不是线枪,高速奔驰下他早已经不敢偏移,他害怕身后的项英和他撞在了一起,所以只能在冲锋的直线上,进行横推! 眼前的喽啰身上只是残破的皮甲,李佑长枪在扎入他身体的一瞬,便是立马脱手松枪,不然这马力所形成的巨大反冲,会直接断了他的胳膊,而那大枪在马力的加持下,那喽啰的身体宛若豆腐一样,直接是被扎穿。 李佑并未回顾,赶忙低头解了马鞍上得胜钩的绳索,这绳索那一头系着枪鐏,不然这喽啰的尸体会被拖行,而他的大枪太长,会绊倒自己的马腿。 其实这冲锋完全用不到马槊大枪的,一次性的尖棍子,反而更爽快! 夹枪冲锋,是十一世纪前后,欧洲基督教庭十字军骑兵在作战时常用的战术之一。 大多人认为骑兵借助马力,如同打桩机般向敌军的夹枪冲锋,骑枪必须夹在腋下,与胳膊和身体形成一个直角三角形。 这种做法李佑尝试过,发现这个三角形一点都不具有稳定性,因为马跑起来他的身子、胳膊都是晃动着的,想要稳定,得使出好大的力! 可明明有马速之利,为什么要使力呢? 第一百六十七章 骑战(一) 只要找到大枪的重心,以此来作为支点,这样在冲锋中,马匹前进带来的动能,可以直接转化为骑枪刺向敌人的力。 这种战力极为惊人,足以给重甲敌人“开罐”的威力。 拜占庭公主安娜·科穆宁在描述这一战术时,认为它的威力“足以在城墙上撞开一个洞“,李佑觉得这种说法一点也不夸张。 相比于西方,东方这里从《新唐书·王难得传》应该是最早的记录,可知夹枪冲锋,应该是始于盛唐,不过并没有成为主流。 可能是因为成本代价太高,而且当时中原产马不易,经受不住这样的挥霍,每个骑手都是需要精炼,以便于发挥更大的作用,所以更多注重的是训练游场技击枪,想要提高的是单兵作战的武勇,这样保存下更多的战力,来节省战场成本,而不是战阵枪。 在李佑冲过步卒阵列后,项英、高从虎等人,也都是纷纷穿过,这样的步卒对骑兵来说简直是虐杀,光是这一个冲锋对面便是直接躺下了一半,只有未被骑兵覆盖的两翼,和一些漏网之鱼,争先恐后地往大门冲去。 李佑也从未打算再往复冲阵,直接不回头冲下了内寨大门,他已经看到了猪老大在土墙上,他必须得夺门,或者故技重施一箭结果了他。 在寨墙上的猪老大,此刻也是惊魂未定,龙门寨何时有了三十多人的马队? 而且都是这么的精悍,阵列、夹枪、冲锋、变阵,这么一系列高难度的动作,竟然有一多半的骑兵,都可以做到! “哒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像是砸在他的心口…… 李佑早已超越溃逃的步卒,距离内寨寨门不足十步,一瞬间,猪老大终于是崩不住了,立刻大吼大叫道:“关门,关门,快他娘的关门啊!” 守门的山匪,也不去管自家的兄弟,根本还没回来一个,直接将枣木大门闭合、落栓。 “叽律律……” 李佑勒了缰绳,双腿夹马腹,朝着左侧迂回,在马速再起时,弯弓搭箭冲着猪老大就是来了一下。 可李佑一骑冲杀,无论是方才的胯下马还是掌中枪,任谁是看来都有万夫不当之勇,简直太过扎眼,猪老大让关门的同时,早就让近前的亲卫落了悬户,然后弓弩手都是从悬窗一窝蜂地向下射箭。 李佑射那一箭,看到猪老大趴下放悬户时,就已经头都不回撤走了,他知道这一箭肯定中不了啦。 而紧接着在他方才所呆的地方,“咻咻咻”破风声,已早已不绝于耳,不过李佑退的果断,都是连他的衣衫,都没有摸到。 马队的屠杀还在继续,不少的山匪见着猪老大关了门,都是大恨叫骂,然后也是豁出去了,五六人背靠着举起了兵刃,不过很可惜,他们都没有重甲,虽说对周垠等人,造成了些麻烦,不过终究只是麻烦罢了。 李佑早将弓收了,从马鞍的左右各拔出马刀,这马刀比他龙雀轻盈多了,他双手持刀借着马力冲着方才左翼的步卒,行云流水地进行了滑割…… 漆黑的夜幕下,箭如雨,刃如风,银光四溅,血流如注。 …… 李佑这边的完胜,吴大鼎,根本没有来的及欣赏,因为猪老大派出的韩朝和张大胆汇合,在李佑冲出没一会儿,就又是对他们步卒进行了冲锋。 这仗打的真是令人惊奇,一边李佑用马队突突了对方的步卒,另一方旗杆山的骑兵又准备突突他们的步卒。 可吴大鼎用现实告诉了他们:骑兵千万别冲重甲步卒方阵,尤其是纪律严明的重步卒。 “长枪兵列阵!弓手放箭!” 吴大鼎资质弄舞文弄墨,自是差的远,可是让他打仗,也是打的有模有样,他以前混的差,差的只是一个平台,李钦相不在,他同样有着指挥步卒的能力,如今他早有了独当一面的气派。 在这里有南寨的长枪兵,是三十五人,加上北寨牛进库手下的二十一人,总计五十六个长枪手,其次则是余达开等二十多个弓手,还有不少的刀盾手,和一些零星的铳手 南寨的人列队训练有素,八个全副武装的前锋板甲的步卒,直接列阵在了最前方,剩下的四个作为左右,左右阵脚各一,其次棉甲装的都是在第二排。 牛进库手下的七个亲信,都是久经战阵的边兵,自然是极为熟捻,迅速到位在了第三排,补齐了参差短板。 而原先武鼐手下,以及张壮根手下的十来人,则是慌张的不知如何是好,尤其他们听到夜雾中的对侧马蹄声,更是心惊胆战,身为马贼的他们,怎么能不知道这是马匹全速行进的声音呢? 这个时候列阵,等着被马撞翻,踩成肉泥吗?所以左右相顾,都是彼此不信任,更加不愿去列阵当炮灰。 “去你娘的,都让你们这帮孬货在最后了,都还怕个鸟?这般心性,干脆重活一次吧!” 擢升为镇抚棺的薛贵可是没那个耐心,转身走上前去,便是给了一刀,同时喝道:“胆敢有回顾者,死,死,死!家属子女全部赶出南寨,你可以死,但是不要连累你的家人!” 这么一个杀神,多少还是起了威慑作用的。 北寨的人则都是多少都是已经习惯了,刘二牛在第一排的虽然紧张,可仍然是将接近五米的长枪斜举了起来,枪头高度与大致与一般骑兵的胸腹平齐,枪柄插进地里用脚踩住,二、三、四排都是进行了平举。 而刀盾手作为压阵的阵脚,也是伺机以待,随时准备冲锋突进,撕开裂口,或是抵挡对方来破坏枪阵。 狮大勇与手下的骑兵,方才并没有跟上李佑,所有他们四人分列在了两侧,而弓手则都是在第五排,已经开始了抛射。 虽然说现在黑漆马虎,根本看不清楚,可总聊胜于无,或许会有倒霉鬼撞到箭杆上。(借鉴哈窃明维天有汉唐、故国有宋明。) “哒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像是砸在了众人的心口,这一刻恍惚中像是时光倒流,只不过敌我位置进行了互换。 方才李佑骑兵对战步兵获得了完胜,可这一次呢? 第一百六十八章 骑战(二) 法军少将马克-路易·德·科兰古,也曾是说过:“当一方骑兵,推进到距离另一方骑兵,仅仅有15-20步时,另一方骑兵,就会转身退却。” 当然也是会有例外的。 根据《制胜的科学:拿破仑战争中的俄军战术》,骑兵冲击方阵时,鲜少出现“撞击”的情况。 为什么呢?他这样解释说:“按照我的经验,马匹不会冲向正在闪光的金属。” 事实也是如此,在韩朝、张大胆带着四五十人的马队,疯狂扑来时,长枪方阵,早已经成阵,二十多步的距离,因为晚上视野的问题,他们隐约只是看到了对方聚在了一起,至于抬起的密集如针的铁枪,并没有看清楚。 人瞎,可是马又不瞎,俗话说:马无夜草不肥,要是看不见还吃个屁的草?早都吃错草,给毒死啦。 这样说,当然是开玩笑,实际上呢,马属于夜行动物,其眼睛的距焦感光能力,是人的6倍.与人相比较,人在夜晚看不清的东西,而这些夜行动物们,在微弱的光线下却能看清。 这些马根本不是调教、阉割过的战马,风吹草动、甚至视野有不同颜色的物体,都是导致他们的急闪骤停。 有些骑手更是连常步、快步、駈步、全风都是分不清楚,一跑起来,任胯下马儿肾上腺狂飙,加上马喜欢冲头的天性,个个争先恐后,都是要跑在最前头,所以哪里能有什么阵列?会有什么阵列呢。 但是当它们清楚地看到一杆杆铁枪,个个抢头的马,顿时都是不自然起来,而韩朝这些骑手,有的还挥舞马鞭,它们也是有生命的好不好,又不是机器马。 眨眼便开始有马急闪、急停,顿时间就是发生了“车祸”,人仰马翻间,尘土和黑雾,同时翻滚,零星有着一小半马匹,受惊冲了上来。 这时候每个长枪手的压力,都是无比巨大,毕竟要面对的是一种大型牲畜,无论是体重和速度与人类相比,都不是一个量级。 可前排毕竟有着武装全身的板甲在身,不是说这板甲一定能够顶的住战马的冲击力,而是说有了这一层铁甲,使得他们的勇气更容易凝聚,极大地提高了他们的心理承受度,所以当韩抽朝张牙舞爪带着第一波的五只战马,冲阵时,长枪兵自身并没有发生任何崩溃。 冰冷锋利的枪头,两杆长枪齐齐被撞入了最先来的马腹,右侧的两匹,则是直接戳着了骑手的胸肋、面门,直接是在力的相互作用下,贯穿了整颗脑袋…… “啊……呜呜……” 惨痛的呼声顿时响彻了大地。 可问题是巨大的冲击力,也直接是让阵型豁开,要知道这只是钱面的两骑撞击,直接是将前面一个穿着前锋甲的南寨士兵,撞得飞起,后面的三、五人的枪阵,瞬间都是失效。 可是撞击并没有结束, 后面的两匹,则是趁势向前多冲了一截,但是越往后,恰恰是二、三、四排的枪头,所以枪杆更是密集,完全也入不得阵内。 只是这个山匪拿的也是长枪,发起了狠,居高临下滑把扎枪,将二排的一个士兵,扎穿了喉咙,他还要拔枪再扎,三、四排的枪手,举枪立马就扎,可是五米的长枪太晃荡,由于过长软绵绵的,别说扎死,连扎都扎不中! 吴大鼎急了眼,吼道:“放箭啊!” 其实不用他说,余达开等人早已松弦,这悍匪连中三箭,不过临死前,仍是再扎倒了一名长枪手。 还不等众人缓口气。 “咚咚咚……噗噗噗……”又是一阵撞击,前排的前锋甲,瞬间是出现了缺口,巨大的冲击力,即便扎中也是直接将他们顶飞,连着三骑怼向了左五处,所以他那里瞬间就开了口,自己也是根本无法躲闪,被倒下的战马,直接压倒! 二、三、四排那里顿时都是凹了回去,直接被穿了阵。 “队形太窄、太薄了!” 队形太窄,则来回承受冲击的,都是那几个人,自然容易被豁开。 至于厚度也是不够,区区五六排,这样薄的战阵,根本不够看,起码得布置上八层的厚度,如此不仅仅能够有一定的缓冲力,还能将冲杀进来的敌人,包饺子。 这些,吴大鼎心里自然知道,可第一人太少,第二,面对这样的自杀式冲锋,神仙来了也没办法,只能硬抗! 可是硬抗又是因为人少,扛不住,所以这这样的局面,也是无法避免。 幸好,训练有素或者说是瞎眼的精骑,也就这么十几匹。 即便这样长枪兵,这里损失也是极大的,若是再来一波冲锋,这单薄的六排枪阵,肯定是要被豁开。 冷兵器战事中,骑兵在大军对阵的战场上,骑兵很少出现在正面战场,当然也有例外,比如韩信偏师,比如曹魏铁骑,但这从来都不死战场的主旋律,因为骑兵优势是高机动型。 放弃自身的高机动性,不去打迂回包抄、穿插分割、攀咬游斗、侦查追击,硬要去和纪律森严的步兵血拼,那纯粹是作死。 按着李智的话就是,猴子和驴子不去比谁脑瓜子机灵,偏要去比谁那个啥长?那不是粪坑里打灯笼是啥?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步兵,都能战胜骑兵,不管是马其顿皇家长枪兵、瑞士方阵,还是仇英《倭寇图卷》中的南方明军长枪兵,制胜前提,都是纪律严明,要能在骑兵高速的冲击下扛住这巨大的心里压力,相反则就是王忠、刘伍的下场。 这一战很显然,吴大鼎堪堪抗住了对面骑兵的冲锋,而对面的步卒,根本没有抗住李佑的冲锋,所以前后两处战场都是完败。 李佑更是在韩朝、张大胆冲击失败后,放弃了溃逃的步卒,收拢了骑兵迂回左侧,冲着韩朝和张大胆进行了攀咬游斗,毕竟吴大鼎他们步卒无法追杀,同一时间守护在方阵的狮大勇也是带着他手下七八个骑兵,从右侧开始了迂回。 张大胆和韩朝,早都就丢了士气,可在李佑骑兵冲来的时候,他们依旧是扬起了刀刃,悍不畏死地进行了反击。 地上的火把明灭不定,到处都是马嘶人吼…… 这让李佑恍然间觉得是在杏李村的那一幕……前路晦暗不明,可偏偏生死总是悬于一线,是死?是生? 第一百六十九章 骑战(三) 什么错觉,都只是一瞬,这一刻,他只是双手,更加紧紧地攥紧了刀刃,用大腿控制战马,直接先是冲向了像是发了疯的韩朝那里。 韩朝使的是一根丈八大矛,这东西,也就是宋人常用的马槊,操作难度极高,而且马槊的技艺,要求很高,到了明朝基本上,都是武学传承的将门子弟才会使用。 韩朝一槊戳死了一名北寨的马兵,接近着双手上移,一计荡枪,又是将尾随在他侧方的齐景坤给荡下了马,夹腿纵马,就是要狠狠踩踩将上去…… 说时迟,那时快,李佑冲来,刚好正是这个韩朝甩尾收枪的空档,一刀背磕在马臀上,势若长龙,近了韩朝身旁…… 韩朝顿时大惊失色,可是他手里大矛势能已是到了后背,这一刻他卯足了气力,拼命使枪回正,可是李佑被就是偷袭,此刻他手里马刀,朝着韩朝脖颈一滑,两马相错而过,韩朝便已是已落马身死。 从地上赶忙爬起来的齐景坤,劫后余生,这算是李佑第二次救他了,虎目瞬间赤红,可是他来不及对李佑感激,便是连忙翻身上了自己战马。 骑兵战阵中落马,基本必死,会被敌我双方的战马,给活活踩死。 按理说,一面倒的战斗的,可是进行的并不怎么顺利。 首先是天色太黑,马蹄太吵,号令根本难以下发,冲击之后,变成了散兵游勇,甚至连敌我都分不清楚。 而这时候的骑兵多是像李佑一样,喜欢靠着自身本领进行游斗,根本没有任何的配合。 其次是另一边的韩朝和张大胆则是不敢输,不能输,这可不是给官方背书的打假仗,他们的身价性命,都是在这寨子,输了这里,孑然一身,在着冬日里,也只剩下抛尸荒野,所以一时间也是起了血性,更加凶悍。 李佑作为首领,也是和飙车一样肾上腺激增,只是一味地进行冲杀,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有着指挥的任务。 在杀了韩朝之后,他完全是没了意识一样随着胯下马一起横冲乱撞,在这种群战场之中,脑子极为容易被放空,或许是过于兴奋,身体早就游离于大脑控制的外缘,基本上都是身体先行做出动作, 他在中间还斩杀了两个敌兵,到得最后,他自己都没什么意识,记不清楚了。 直到战场喊杀声,逐渐减弱,他这才开始收拢马队,报数之下,竟然发现自己人马少了一半,许多都是不见了,就是连狮大勇都是不见了。 “折损这么多吗?” 这让他不由得心惊,或许是跑散了,李佑准备喊人搜寻,可吴大鼎急着跑过来喊他赶紧攻内寨。 “你那里死伤多少?” “二十多了。” 李佑抿了抿嘴,也不知他们南寨的具体死了多少,来不及难过,带着人马齐齐到了内寨跺墙之下。 这么一个半圆形的乌龟壳,怎么打? 这一次远远要比在邢有道家的困局严重的多。 夜色中的李佑,顿时心里焦虑。 这一次带着人马来平旗杆山,除了心里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外,一来是为了打粮,如今他已经和沔县的缙绅闹掰,想要再像之前那样,轻易获取粮食,肯定不可能了, 二来在战略上,旗杆山必须提早根除了,不然被缙绅引为援手,许一重诺,来一个驱虎吞狼,那他更是骑虎难下! 缙绅则是左坐山观虎斗,坐享其成;如此输给他所恶心的人,他更愿意先下手为强! 最后一点,则是李佑并不想和武诸葛手下的人,进行火拼,与其内斗,还不如按着他的方式进行一个“和平演变”。 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想着以牛进库骗寨,至少骗进内寨,然后再进行奇袭,砍了猪老大,这样打个先手,团灭不难! 可偏偏人算不如天算,在外寨就给打了起来,内寨完全是稳如老狗! 如今是成了这个局面,虽然目前是赢了一半,可他自己人手,居然也折损这么大,如果再不打下内寨,积蓄资源,如何去迎接缙绅的反击? “没有榆木喷,这寨子难打啊!” “有榆木喷也打不下,这起码得十几斤的重炮才行!” 榆木喷是一种简易的土炮,有的用榆木树皮裹着炮筒的发贡,有的则是直接就使用榆木类的木材,作为炮管,这种技术即便是在近代我军抗战史上,也是有着记录! 而这时所说的重炮,大多是指佛狼机,也有小佛朗机、灭虏炮,弹重也有五两到十两,就是187克到375克,对付清军的重型盾车,都是绰绰有余,一炮过去,让他们任何盾车都成为碎片。 “说那些都没用,现在该怎么打?” 李佑面沉似水问道,其实他心里也知道还能怎么打? 只能是蚁附攻寨了,得那人命去填。 众人沉默了一阵,战斗打到这里实在是超乎意料,这寨子土墙只有不到两丈高,可问题上上面挂了悬板,对面的弓手,可以有条不紊地从箭窗射箭,而他们全完打不着,只能顶着箭矢爬墙,在没有云梯车的情况下,搞不好全都要折在这里。 李佑脑海中不由得浮现了影视剧中,那些直接使用直梯,搭在城墙上,往上怕的画面…… 他身子不由得打了个哆嗦,那些紧紧只是历史剧里的演绎罢了如果真的那样,简直是在送命。 实际上,古代战事中他早就知道使用的多是云梯车,其下带有轮子,可以推动行驶,故也被称为“云梯车”,配备有防盾,绞车,抓钩等器具,有的带有用滑轮升降设备。 “我看了东边那里靠近山岩容易攀爬,那里人手不多,你们找上两个地方先拉扯着,我带几个好手,从那里摸进去……天色黑,多半能成!” 吴大鼎双眼神采奕奕,最先说道。 “好!我随你去!” “我也去!” 李佑心下稍安,原来士气还在。 齐景坤带着人马,跑去前寨拆卸门板。 李佑让骑兵全都下马,同样准备攻寨。 这时狮大勇带了十来骑赶了回来,在火把下他的马鞍挂着张大胆的脑袋。 在寨墙上看到这一幕的猪老大又惊又怒,他盯着不远处火把下的李佑,恨不得将其生吞火剥,可是这时候喊话谩骂,已经毫无意义,双方任谁都是不死不休! 第一百七十章 原来 他当即安排弓手准备,同时让亲卫去烧热水,挑夜香,将一切能砸人的物件都扛上来。 “哦,你们几个把手好东南角那旮旯!” 他对他这个内寨,还是有着极大的自信,只要能守住今夜就行,他这里粮食多的是,完全能熬得住! 其实也不用熬多久,只用熬到明日,到得那时候李佑若不撤退,必然是人困马乏,他还就不信,这帮人难道能吃石头不成? 大约两刻钟的时间,李佑这边已经是做好了一切准备,开始了攻寨。 他并没有刻意地将北寨的人,当炮灰,自己先是同齐景坤一马当先顶了门板上,一直跟随李佑左右的瓦岚,自然也是紧紧跟了上去, 虽然他也怕,心里很紧张,可是年轻气盛,他早就不服别人说他,是靠了瓦青云的余荫,得到了相公的重用!可不想丢了他。 齐景坤自然是极力劝阻,李佑怒骂道:“我们就这几个人,还分个什么将军不将军?这寨子打不下来,我们龙门寨都得活活饿死!” 狮大勇带了另一队,见着李佑都上了,也是下马一同攻寨! 墙寨上的猪老大一看,李佑和狮大勇都是不要命,赶忙将墙垛上的所有人喊了过来,集中对着他们打,并是恶狠狠地骂着:“这么不要命,老子不信射不死你!” “嗖嗖……” “嗖嗖……” “砰砰……” 他们刚顶着门板到了射程之内,墙头箭矢、火铳便是疾风骤雨地打了下来,同时夹杂着猪老大的怒斥:“狗耳朵……他娘的老子,让你们开打了?留着箭矢、火药,爬墙再打,爬墙再打……还有赶紧把开水提上来!” 这一段射程,因为有门板护持,基本上有惊无险,可是接下来便是得爬寨了。 李佑与齐景坤将拖着的简易木梯,刚刚搭上墙垛,顿时上面便是有一个水磨碾盘扔了下来! 李佑推开了瓦岚,自己却躲闪不及,砸在了他的后背上,幸好这碾盘是上面最小的,倒是不大,加上他有甲胄,只是震得的心窝乱颤,腿上的伤口也是在这一下再次开裂。 “啊……相公……大将军……要紧吗?”另一侧的瘦猴儿,急的语无伦次。 “闭嘴!” 李佑怒骂了,将梯子架到了一个没有箭窗的地方,瘦猴儿抹了把脸,不容分说,就要先登。 李佑一把拉住了他,急道:“急着去送死吗?用木板顶住就行,东边到现在都没动静,大鼎肯定摸进去了!” 李佑肯定不想就这么简陋地爬梯子,对面狮大勇那边爬梯子的早被砸死了两个,而且开水滚滚而下,上这么一个简易的梯子得死多少人? 再说人家还会掀梯子啊,这才是最扯淡的。 他现在只是让所有人,挨着墙根,分散开,尽量减少损失! 墙垛上的猪老大,也是发现不对劲,进攻的一点儿也不激烈,都是缩在墙根让他们打不着,这是在干什么?难道是怂了? 可他感觉他们更像是在等着什么…… 突然,他一颗心猛地狂跳,发现原本防御东边跺墙的人手,此刻,竟然也是在他眼前忙碌着,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顿时,他心里咯噔一声,赶忙提刀叫人去守东边,可是已经晚了,几个猿猴似的身影,早就上了寨墙! “上来了,上来了,快,快,杀了他们!” 可是摸着进来的吴大鼎,并没有沿着寨墙过来和他们拼命,而是直接跳了进去,一路狂飙着,去打开了大门! “杀!” “嘎嘎……嘎吱……” 厚重的枣木大门,开了! 大门打开那一刻,狮大勇爆喝下令,他这边方才可是死伤了不少兄弟,一口邪火压在心头,此刻终于是找到了宣泄的地方。 李佑这边也是带人罗贯而入! 漆黑的夜,猪老大的脸色却是白的可怕…… …… 武诸葛在李佑、狮大勇勇走后,依旧孤寂地独坐在聚义堂中,大韵儿偷偷在门前看了两眼,犹豫下,还是没敢进来。 如今龙门寨极为空虚,北寨这里除了武诸葛手下的十一个亲卫外,剩下的十来人,都是原先张壮根手下的人马。 这些人当狗都习惯了,自然不敢去和旗杆山那些豺狼火拼,再说他们对于李佑,因为曾经张壮根的关系,也是比较敌对。 坏事做尽的他们,其实既怕旗杆山,又怕李佑手底下的矿徒给他们背后捅刀子,所以就留守山寨了。 大韵儿出了聚义堂,嘴里嘀咕骂着武鼐除了床上功夫,其他简直是个废物,就这么就死了,白糟蹋了她几斤肾水。 她刚拐过墙角,便是瞧着到有巡夜的山匪出门就撒尿,嘻嘻哈哈说道:“李钦相、管红心、高从龙都是死了,那杀胚发了疯,今晚上最好死在旗杆山,驴球子的,到时候南寨那些个女人,什么花样都有,可是够我们快活的了……” “嘿嘿,那个叫李秀隽的、关盼盼的、王秀姑的,我都眼馋很久了,那可是些个大尤物,屁股圆的像是碾盘子,一走一晃……啧啧,够我们好几个兄弟享用了……” “我不喜欢年龄大,就喜欢十岁左右的,哈哈……哎,要不我们现在过去爽快爽快?刚才巡逻看了,南寨那边一个壮汉都没有,全是些老幼妇女!” …… 两汉子听了,忙揣了家伙,拿起刀枪夹在胳肢窝里,支吾着,继续巡营去了,不过路上却更说的是大韵儿这个浪蹄子。 社会渣子从来不会感觉到自卑的,甚至他们在这种污言秽语中凸显了生命及时行乐的终极价值,所以他们越说越起劲,根本没有注意到门寨那里的守卫,正血流如注…… “嘿嘿,这个大韵儿怕是有毒,谁睡谁死……武大头这一家三代人,都是跌倒在这个坑里……” “我宁愿中这个毒啊!你知道……欧呦……” “嗖嗖……” 两道破风声吗,突然袭来,先后射中两人,他们话语戛然而止,手中火把落地,刚好映在了他们两张痛苦扭曲的脸庞。 黑夜中透出来了一队人马。 “你……你们没死……原来……” 第一百七十一章 武诸葛的结局 夜色如浓稠的墨砚,深沉的化不开,任是寒风如刀,亦是割不开分毫。 “你……你们没死……原来……见鬼了啊,见鬼了啊!” 其中一个汉子,大吼大叫着,像是遇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可如墨的夜色中,没有人回应,回应他的,只是一道道逐渐放大,沉默着的身影! 人影逐渐接近,他们的脚步是那样稳健沉着,借着火把的亮光,露出了一张张冷酷的面颊,身上的煞气之重,就像是刚刚从地狱里回来一般。 为首之人,一张申字脸,步伐沉稳,正式李钦相。 在他身后,一人国字脸、络腮胡;一人魁梧黧黑、高大如树,脖子上有箭疮;一人面方耳阔、剽悍强壮,双耳被贯耳游营有着伤疤,不正是高从龙、管红心、王廷行,又是谁? 这个曾经跟着张壮根的汉子一时间想不通,心中期艾道:“明明他们已经死了,死在了护送银子的途中,死在了劫道的猪老大手中,明明昨天都已经死了啊,可是他们怎么还活着? 这不是见鬼了吗?哦,不对,不对,昨日回来李佑在北寨聚一堂里,痛哭流涕,说他的心腹兄弟都死光了……原来他是在骗人啊……都是骗子啊……这个李佑想要干什么?他简直比魔鬼还要可怕……” 他自觉地自己理清了来龙去脉,很想去通知猪老大,可是他的身体上的羽箭,像是拧开了的水龙头,咕噜噜不停地给他放着血。 他尝试起身,早已经失血过多,根本不能站立,他内心焦急,知道猪老大还在聚一堂里坐着,只能是艰难地朝着聚义堂口爬着,还没爬出两三步,突然背心一凉…… 他艰难回头,只是看到管红心那黧黑驴脸,他的嘴角咧着骂道:“瓜皮货驴?子,哈忠心地很,赶紧早早投胎去吧……” …… 这行人,直冲到了聚义堂大院门口,这时候终于是有人示警惊呼,可是战斗力,完全不成正。 这帮人像是长久压抑着的火山,突然在这个时候爆发,没有怒吼,嘶喊,可是这种沉默更是可怕,个个完全势如猛虎下山,没有片刻,院子里便是彻底静了下来。 唯在聚义堂内静坐着的武诸葛,初时听到外面的示警惊呼生,还想要准备起身,可接着听到了外面的厮杀时,喊到的几个名字,便是彻底没动了。 武诸葛脸上剧烈变化,最后彻底停滞了下来,愣了半晌,整个人仿佛一瞬间苍老了下来,接着竟然是扭曲着脸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好一个调虎离山,好一个驱虎吞狼,好一个李佑啊!” 这一刻他仿佛不再浑浑噩噩,一下子脑袋通透了许多,彻底明白了一切的,这明显从头至尾都是李佑的阴谋,故意骗掉他的人马,去火拼掉了猪老大,以此削弱北寨的力量,至于他的死,以后自然是会被李佑给嫁祸给谨慎,这样肯定是会兵不血刃地收编所有人马。 只是他一时间不能理解,到底是在曹府发生了什么?或者是说李佑用什么顺服曹二的?让李佑能够来替代他, 想到这里,他突然冷笑起来道:“说到底,最后赢的还是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缙绅大户啊,就算拼死了我,也不只是争抢着做人家的一只狗罢了!” “砰……” 大门被撞开,刺骨的寒意夹杂着点点雪花片子飞了进来,露出的是一张冷峻严酷的面庞。 “李钦相你没死!”武诸葛咬牙切齿道:“李佑当真是好算计!” 李钦相没有说话,冰冷的眼神里看到的只有杀意。 原本视死如归的武诸葛,突然又对死亡,生出了大恐怖,猛然站起来急促道:“你们吃我的、穿我的,在龙门寨的一切,包括李佑这个五掌盘,也是我给的,你们现在要跑来杀了我?” “吃你的?穿你的?” 李钦相扯出一丝笑意一边走边说道:“这些都是李相公,带着我们用命赚来的,应该是你吃我们的,穿我们的,才对!” 武诸葛浑身打着摆子,猛地从大椅子上站了起来,可是一时间又不敢往前走,浑然不知所措,最后身子向后靠区,挨着了墙壁,既觉得安心,又觉得恐惧! 他紧紧靠着墙壁再次嘶吼道:“你的命、吴大鼎的命、李佑的命,不都是我饶下来的……要不然九月你偷袭我寨子,被俘,早就杀了你们了……你……你……你这一次饶了我,我也老了,饶了我吧!” “武大头,我们的命,是李相公救下来的!可不是你饶下的!” “可是……可是他的命,还不是我当初饶下了的,不然当初他也就早死了啊!” “不,李相公天神下凡,即便你不饶,他的命,又岂是你能杀掉?” “啊……哎,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都老了,已经病重,要死的人了,饶了我吧……” “这话,应该很多人曾经给你说过吧?多少手无寸铁的百姓都是给你说过,可是你饶了吗? 所以,你应该给在你手下妄死的冤魂去求饶,而不是我……既然老了,而且好歹,也是个山大王,为何不体面的死呢?” 李钦相自顾自地说这,一步一步逼了上来,居高临下,看着老鼠一般蜷缩着的武诸葛,眼里没有丝毫怜悯,手里的长刀插进了他的心窝,狠狠一转,滚滚殷红……便是渗透而出…… 武诸葛只觉得,那刀刃比冬日里屋檐上的冰溜子,都要冷的多,插入他温热的身体,须臾间便是让他浑身止不住颤抖哆嗦起来…… 鲜血的极速逝去,让他恍惚中看到了那一年夕阳下,荒原里,一个高大身影将还年幼的他,抗在肩头,一人一马一孩童,立山尖,高亢的唱腔,追日暮而去。 武英爽朗的声音,像是冬日的阳光对他说:大头,这世上,有人命好,那自然就有人命不好,我们叔侄命就不好,生下来就是匪,这个我们没得选,可我们当土匪也不一定要真的当坏人,尤其不要去折腾和那些穷苦人,因为他们和我们一样也都命不好…… 在他的瞳孔彻底放大时,他觉得这一生活的真后悔,对不起自己的叔叔,对不起曾经那个神采奕奕,怀揣梦想的少年。 每个伤透心的故事,都会有一个暖人心得开头。人生若能不忘初心,又何必常说后悔? 第一百七十二章 掌盘之位 武诸葛死了,这么一个在沔县作威作福的打山匪,在汉中府都是有着不小名头的,一代匪首,就这么死像是老鼠般地死在了墙角。 “呸,真是便宜他了,倒是死了个干脆!” 管红心此时跑了进来,用脚提了提武诸葛,发现他确实已经死透,心里即是石头落地,感到轻松,又是道:“应该也给他尝尝匪道上的各种酷刑,也给他来个‘一丈白’才是。” “那现在给他个全尸也是便宜了,剁碎了喂狗!”王廷行笑嘻嘻道。 “得了吧!人都死了,一切仇恨就到此为止,尘归尘,土归土了,挫骨扬灰的事情,干不得!” 李钦想道:“再说,哪有那么多的时间,我们还要赶紧追从相公说的,赶紧处理一下现场。” “好!” 他们两人也不再玩闹,带人帮忙起来。 李钦相等人,处理完首尾,先是派人去守了寨门,然后开始清理北寨。 他先去了库房,发现这里并不像他心中所想的什么粮草堆积如山,武器琳琅满目,许多库存,反倒是他们之前所给均分的家当。 主要是这里并没有分门别类,粮草、武器、棉花、衣服、农具、把玩等等各种东西,杂乱无章地堆积在一起,让找不到账本的李钦相,一时无处下手。 “找银子!反正以后也是咱们的!” 李钦相这般想着,可奇怪的是这里只有九百三十多两碎银。 这当然不可能,不算上李佑每次缴获飞润的,就单单是李佑过年给北寨送的礼,都远远不止这个数。 李钦相封了库房,然后一路向着内院去了,他觉得这银子,肯定是被武诸葛私藏了起来! 刚进内院,发现刘龙进坐在台阶上,旁边放着一颗血淋淋的脑袋,正是大韵儿。 李钦相皱眉道:“不杀妇女,这军纪你不晓得?” 刘龙进正缅怀老掌盘武英的日子,听到李钦相的话,让他抬头,愣了愣道:“这女人太漂亮了,心术又不正,她是个祸害!” 火光下刘龙进的眼睛亮的出奇。 李钦相一时没想明白,突然瞬间想到李佑过了年,这也才二十,正是血气方刚,而且他身边也没女人,一时间暗赞刘龙进想的周全! 于是他就当是没有看见,径直推门进了屋。 其实他们两人,完全担心多余,前世李佑一直负担重,到了三十,都还是个母胎单身,不是没有人看上他,而是李佑总想着自己还要供应两个弟妹上学,不想害人,等到一切事了,他都已经三十多了。 长期单身,都让他习惯一个人了,所以李佑对女人渴望并不强烈,更何况是大韵儿这样的货色。 最后李钦相和刘龙进在武诸葛的这内院床底下,找出来了两万两两白银,基本全都是在床底下给埋着。 算不上多,让李钦相微微撇嘴,因为他总是把武诸葛的窖藏想的很丰厚,甚至五万,十万他都想过,可现实并不会如此。 “这个应该还不止……”刘龙进沉吟道:“狡兔三窟,怕还是有着其他的地方!” “对啊,他们可是全吃了帽儿坝刘家兄弟的积蓄呢……以后再说吧!” 李钦相匆匆看了眼,便是让人合理将这些往南寨搬了一部分。 期间南寨,所有妇女老幼皆是不准出营房,等得李钦相将这一切办的差不多了,便又是匆忙带人下山走了。 直到拂晓时分,一道道满载而归的人马,才慢慢上了山。 这行人自然是李佑,战斗从寅时打到破晓,在旗杆山内寨大门被破后,结局自然是李佑胜了,不过也仅仅只是惨胜! 要不是李佑不要命地先行冲杀,一刀砍死了猪老大,怕是胜负都是在五五之间。猪老大一死,顿时许多人没了士气,虽然说不能逃跑,可是能投降啊! 在有人开始丢械投降后,局势瞬间发生了改变,基本上都没有在继续打斗,多数基层的喽啰都是齐刷刷选择了投降。 即便如此,李佑去的时候,南寨北寨共计有一百三十多人,可回来的时候,自己的人也才只有六十九人。 算算竟然是折损了差不多一半。 李佑刚带人刚进营寨,就是发现了门头横死,大惊失色道:“有人抄我们老窝!” 原先劫后余生的众人,顿时都是惊慌起来,高从龙等人扔了背上的战资,大吼着往南寨那边跑,时间久了,南寨早已经成了他们的家。 李佑则是与狮大勇勇牛进库一路往北寨赶…… 朦胧中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早已经经冻的冰冷僵硬,就是连大韵儿也是惨遭分尸,而他们的大掌盘武诸葛,像是老鼠一样死在了墙角! 这一切让得北寨下属都是又惊又怒! 武诸葛再怎么说都是他们的领头羊,没了这个领头的,大家心头都是空落落的,尤其是粮食,被搬走了大半,这可让他们这些人吃什么? 这到底是谁干的? 一带最大的寨子,已经被他们干掉,周遭除了泽水的一些小的水匪窝子,哪还有什么像样的势力,敢来摸老虎屁股? 聚义堂内,气氛一下子低沉下来,大掌盘武大头身死,三掌盘张壮根不知所踪,二掌盘曺二带着缙绅突然反水,眼下可以说龙门寨,即将分崩离析。 有人心情难过,觉得龙门寨这下子要散伙了,有人则是眼珠子乱转,心里存着猪八戒分行李的想法,有人则是有些惊恐不安…… 狮大勇勇只是瞥了墙角武诸葛一眼,便是懒得多看,他眼神盯着李佑加疑惑。 可是李佑此刻悲愁垂涕,自言自语,却又大声哭丧道:“天呼,天呼,想我仰慕武掌盘声明,不远千里投奔而来,一心想要做一个陈平刘温辅佐我主,做一个……夹辅之勋……可……可这造化弄人,竟然……阿……呜呜……” 一时间,不少人都是跟着李佑垂泪,尤其是王邛、张仓以及他以前训练过的一些弓兵,他擦脸大吼道:“兄弟们,肯定是那曺二那狼心狗肺带着官兵袭剿,也只有他熟门熟路能够轻易拔寨!我们要为大掌盘复仇!” “复仇!” “复仇!” 聚义堂内,不少北寨兄弟们,都是霎时悲愤填膺的怒吼着,而李佑在昨夜更是与他们并肩血战,没有几个人不服气李佑的。 等得喊声停了,李佑再次道:“李某不才,愿先暂居这掌盘之位,引领我们众兄弟守住家园,在这乱世中谋一条活路!不知大家伙愿意追随?” 咦,这话反转太快,不是刚才还说着报仇吗?怎么下一刻就要骑在大家的头上作威作福啦! 第一百七十三章 凝聚 在人群中的许立芳,一直皱着眉头,盯着上头的李佑。 到了这个时候,他若还是看不出,这些蹊跷的事情,有问题,那他真是白混迹了这些年,不过他也只是怀疑,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人群中,一些北寨的老油子此刻也是觉出味来了,个个眼睛都滴溜溜地转了起来,一些关系好的人,偷偷对视……一时间气氛倒是有些莫名得诡异。 “誓死追随李相公!” 突然一声大喝,许立芳定睛看去,原来半膝跪地者竟是狮大勇! “怎么?这就给跪了?”他心中顿时一惊。 见着狮大勇勇都服了,牛进库等原先边兵齐刷刷二、三十人,全部都是跪地。 王邛、张仓还有余下的弓兵,也都是在苗显祖、余达开的带领下,迅速跪地臣服。 一下子可以说五分之四的人,都是迅速拥护了李佑,站着的一小波人,反而瞬间显得突兀起来。 许立芳二话不说,直接下跪,他几乎是连想都没想,这个时候,他可不想被李佑挑出刺,然后直接被杀鸡儆猴,那样就亏大发了。 因为这时候跪下臣服的象征意义,远超过了实际情况本身,谁都知道李佑就是要掌控龙门寨,聪明的人,更是回味着这一切有着蹊跷! 可这有什么办法呢? 李佑如今的南寨成了最强的兵力,再加上狮大勇突然不当醉鬼了,先带人冲着李佑跪了,剩下的都是张壮根少数残余派系,两个把头都是被李佑砍光了, 还有就是武诸葛、武鼐的手下,可是这些人基本都已经被祸祸的不多了,再加上群龙无首,说到底都是些没了领头羊的散兵,如何敢拂逆李佑? 很快这些人,也都是稀稀拉拉地全部跪下了。 李佑盯着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内心并没有什么成就感,他其实更想有人不服,特别是那些十恶不赦的渣子。这里有的人,是世道逼迫,没得选当了匪,有的人是,乐与此道,恨不得世世当匪。 不过清理这些渣滓,也不着急,吴大鼎的名单上可是写的一清二楚,迟早都会一个个进行清理的。 “哈哈,大家都是兄弟,何必如此?” 李佑大笑着,让众人起来,不过他瞅着一些人,眼神依旧是冰冷,其中便是有许立芳。 当初李佑初来南寨,曺二突然用田四下杀手,少不得这个许立芳的主意。 可很可惜,许立芳这个人实在太过机灵了。 在人群中的许立芳恰在此时抬头,两人目光对视,许立芳顿时心里打突突,迅速低下了头,喃喃道:“这么记仇?这还是要给我算账吗?哎呀呀,这寨子呆不得了,得赶紧溜了……哼哼,破地方,老子原本就打算走了,我那叔叔许定国听说已从大牢出来,回了睢州招兵买马,迟早是一方实权总兵,我早该去投奔了的……” …… 李佑让瘦猴儿通知南寨王秀姑,准备饭菜,同时让人清理尸体火化了事,他自己则是让张仓、牛进库接管北寨的钱粮刀库。 库房大部分有用的东西,都是已经被搬走,所以李佑并没有亲自查看的打算,与其事事亲卫,劳累且还不一定能过办好,那还不如早早放权,对他们以示信任,于是李佑便是让刘龙进和李钦相还有宋柏舜他们去佐理了。 他来到了武诸葛的房中,这里他来过一次,偌大火炕被挖了个底朝天,不用想肯定是李钦相和刘龙进干的,房子中的一些物件,李佑也没心思去看,甚至那摆在柜角的一台自鸣钟,李佑连把玩的心思都没有。 他径直去了大柜子,将所有的书籍抱走,便是出了门。未来的事情,他大概知道一些,但是知道的并不多,所以他要多读书,多去了解明朝的财政经济、礼部人事、官场的生态, 回了南寨,李佑一起同众人吃了饭后,李佑李钦相收好大门,就一个人回了屋子 从昨日到现在,他整个绷着的神经终于松懈,这么久不合眼,李佑早已经疲惫不堪。 可是坐在床上,空气似乎都有了声音,钻进他的耳朵里不断地翁鸣,恍惚中似乎是听到了小橘子的哭闹声,让更是他难以入睡,心里更是迎接扑面而来的,的无尽痛苦,甚至让他惘然失措,脑海中的一些注定难忘的画面,走马观花地一幕幕展开…… 从神志清醒时偷狗,再到莫名其妙地被斩首……还有瓦青云给他递着窝窝,头那小女孩,一脸开怀……武兴山血战……最后脑海的画面定格在了小橘子躺在血泊中! 空气重的像是灌了铅,吸进鼻腔,落在胸口,压得他沉甸甸的难受,压得他眼泪都是被滚滚挤压出来。 他不懂历史,不知道什么大明江山日月不落,不知道大清铁骑丰功伟绩,至于崇祯是明君还是昏君,杨嗣昌是忠臣还是奸臣,李自成是乱贼还是英雄,张献忠是枭雄还是人屠…… 这些他更懒得去关心,虽然他嘴上会对下属说着想要换了天下,可是打从心底,他就从来没有认为过他能够力,挽狂澜于即倒,历史的车轮滚滚而过,他如何能够螳臂当车? 从始至终李佑的想法,不过是忽悠更多的人,一起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建立更多的屋舍,多保着一些的人。 为此他精明算计、耗尽心力、低声下气表演够了,可这一路来,他也没护着瓦青云、,更没护住小橘子! 痛苦是对矛盾的修正,可是李佑在痛哭中却无法解决这个矛盾! 内心的自责和对未来的恐惧,让李佑时睡时醒,一直辗转到了天亮。 一大早上,李佑与裕争春等一帮孩子,将小橘子葬在了西坡那里山坳的柿子树下,这里是李佑初来龙门寨,带着他们一帮人打猎的地方,也是他们第一次吃上好多肉、吃饱饭的地方。 看着裕争春、宋栢舜等人哭的哇哇叫,他们这帮孩子可是呆在这里很久的,都是将跟来的健妇营,都是地神啜泣起来。 李佑则从头至尾,面色没有多少变化,李钦相则是带着人马,“突然”地回了山寨,这让收编的北寨人,都是惊掉了一地的下巴,当真是活见鬼了! 第一百七十四 南寨军法 可李钦相早就猜测到了,所以他又是迅速解释了了: 说了他们前些日是被追杀,无奈躲进了了山林,风头过了,今日这才赶回来。 这样的鬼话,信的人不多,可能将他们与武诸葛的死,与之给联系起来的人还是少,即便已经猜出了的不少人,可是也很难有,总之也算是糊弄过去了。 回了山寨,安排已经休息好的李钦相带人,去接尚在旗杆山的吴大鼎,昨夜破了寨,李佑担心李钦相这里,便是先带着多数人赶回来了,吴大鼎则是在那边整合清理旗杆山的库存。 相比于武诸葛,旗杆山的库存却是庞大的惊人,光是存粮就是有近乎一百多石。 李钦相和吴大鼎周转了两次,才差不多将物资转运完。 充足的粮食,让得龙门寨不少人,都是高兴起来,不过像是何荷家,却仍是悲伤,因为余七,战死在了旗杆山。 战争一直都是这样,军功也都是要让人用命去换。 李佑这一次在旗杆山折损很大,基本上从兵卒,到把总全部人人带伤,死了三十一重伤,二、三十个多是轻伤。 所有重伤士卒,李佑都是亲自诊治换药,每日探望三次,极为重视,因为这些经历了真正厮杀战火的人,才是他兵马的未来,有了这些老兵,行伍才会有了根骨,才能有敢打硬仗的底气! 只是无论是北寨还是南寨,早都没有是虎门的礼物,可谁能想到每 同时对于死去的人,李佑举行了隆重的葬礼。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成公十三年,刘康公有言:“……是故君子勤礼,小人尽力,勤礼莫如致敬,尽力莫如敦笃。敬在养神,笃在守业。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有执膰,戎有受脤,神之大节也。今成子惰,比如其不反乎。” 这话虽然过于强调了“天命神授”的思想,不过祭祀的重要性,我们的先祖早已经发现了。 祭祀,是群居中凝聚精神文化大一统,身份认同的重要方式,在商朝更为热衷,即便到了明末在战争中运用也是极为广泛,如努尔哈赤、的那黄台吉。 李佑从冯桥、刘龙进的还没睡的口述中,了解到不少的礼仪章程,经过他结合实际地修改,删减了些糟粕和繁文缛节,并连夜赶制了一面绣制有黄色的蓝色大旗,并教导了裕争春等孩儿营几首古诗。 在第二日在擂鼓声中由柳老等人作为旗手进行了仪式庄严的升蓝旗仪式,裕争春等人则是大声唱起了《长路漫漫伴你闯》。 全寨人肃立下,《路漫漫伴你闯》》的歌声撞入心口,尤其是……那几句更是呛的不少人眼眶发酸。 最后蓝色的旗帜飘扬,在了天空,由各自把总下的军官扛着棺材开始下葬。 吴大鼎:“刘晟十三年月入伍,荣获三等兵,于二月日战死于旗杆山!鸣炮,全体队友,为烈士行礼!” “砰砰砰……” 十个铳手齐齐鸣铳,以李佑为大呼:“形躯有尽,灵魂不朽,君之荣耀永存吾心。吾将传承铭记吾将磨刀立马,吾将报仇雪恨,吾将马革裹尸,龙门军永垂不朽。” 首所有将官士卒大呼““形躯有尽,灵魂不朽,君之荣耀永存吾心。吾将传承铭记吾将磨刀立马,吾将报仇雪恨,吾将马革裹尸,龙门军永垂不朽。””, 接着统统行半跪礼,动作整齐划一,在这阵阵鼓声中彰显出了另类悲壮气势。 过来好久,这知道喊着“礼毕”,这边人才起身。 而吴大鼎停顿后,又是继续着…… 如此往复,足足行礼十三次,从始至终所有的礼节都是一丝不苟。 这样的场面,自然是让得健妇营老幼震撼异常,即便是懒洋洋的狮大勇,第一次等首次见到这样的祭祀,也是心中激荡难言。 这仪式少了许多繁文缛节,可是更显铁血悲壮,升完旗后的李智更是心情澎湃,他多想加入其中,可是他根本没有军士礼服,看罢之后,仍是觉得意犹未尽,甚至幻想着自己以后当了烈士,也能这么风光一把就死值了。 李智的想法,在这个时代并不可笑,其实是大多数士卒丘八的想法,包括队列中的狮大勇勇,对于他们这些保卫家国的边兵来说,不仅仅是活着没有地位,就是连死了都没有一口棺材板! 相比于文人那种生死两事,都是无限风光,甚至后渊源流传,他们就像厕所里的臭虫,生死都是无声无息的。 因而李佑的这一次葬礼,给他们带来的归属感极强,并没有什么敬畏天地的鬼话,简单直接就是祭拜战死的兄弟,并且死者为大,所有人都是行礼。 而且南寨的每一个士卒都是铁牌,这些铁牌全部被收录留存在了“英雄堂”,这更让他们都是惊羡不已,不是只有朝廷大官才能立祀吗?什么时候他们这些丘八也可以了? 在祭祀告一段落后,李佑又是上前演讲了一场,尚沉浸在悲痛中的宋坚只听得“……所有为战死兄弟,家属为烈士家属,享有烈士俸银每月两,享有三十年,若有子女可免费入学,……” 宋坚听到这里再次眼眶一酸,喃喃道“大眼睛死值了,你可死值了!” 这一场隆重仪式中,李佑极力烘托气氛,除了安定人心的需求外,更有精神文化层面的一种认同感,让山寨的所有人共鸣,或者被深深打动,对于人性中真善美的引导与激发,行伍中,荣耀与勇敢的号召, 在所有人的思想上种下种子,等待生根发芽,由此形成多米诺骨牌效应,链式反应,改变队伍的精神面貌,至于扭转这个时代的风气,李佑并不奢望,因为那是对抗这整个时代的规律!。 仪式后的五天的时间里,李佑心情稍微缓和了一些,开始慢慢带着龙门寨进入了正轨,开始整理收编北寨的一些人马。 如今牛进库调用的原南寨人马,对于原先上了李佑黑名单的一些渣滓,李佑早就将名单给了镇扶营,但凡有丝毫违背南寨军法的,直接扩大化处理。 而这些渣滓也果不然不让人失望,才修整了两天,便是有人对的澡堂起了歪心思,也有人自身懒惰肮脏,内务乱成一锅粥,林林总总加起来足足有十三人,其中两人还是原先狮大勇勇手下的边兵出身,李佑统统斩首! 一日处决十三个,杀的人头滚滚,这让得北寨人再一次见识到了南寨军法的可怕,即便是和李佑并肩作战过的一些北寨老卒,也是噤若寒蝉, 因为李佑军法杀人从来,不看你武艺是否高强,是否有着什么本领和靠山关系。无论是谁只要犯法,就死,而且是立马死,连多睡一晚的时间都不会给…… 什么军棍、皮鞭,统统没有的事! 第一百七十五章 反思 这日下了大雪,正月飞雪,更是寒冷至极。 李佑刚才从北寨,这里的伤病营房出来,由于这里远要比北寨的茅房暖和,所以李佑将病号都转到这里,同时带来的还有一些是旗杆山被糟蹋圈养的妇女和肉票。 这些穷苦人,李佑自然是会区别对待,先是让王秀姑带人排查了一遍,最后登记信息让刘龙进他们两人,协作处理,附近有家的自然是让回家,无家可归的则是让她们自行选择。 在健妇营的王秀姑、慕青元等人照料下,那些受过创伤的妇女,经过调理已经是能够劳作,但有着两个年纪不大的疯女人,神志并未清醒多少。 肉票大多数吴大鼎解救的当场,都是进行了释放,唯独剩下了一个叫程玉平的年轻人,说他无家可归,被绑的肉票无家可归,本身就是极为不寻常的,可李佑并没有过多在意,觉得这个程玉平,能够识文断字,而且文化水平不低,便是留在龙门寨中,他也还倒算勤勉,能够帮着叫士卒识字。 这五天时间的打磨,北寨的人马也已经习惯,再说不习惯又能怎样? 狮大勇勇不仅对李佑没有抵触,而且完全像是变了个人,彻底戒酒,对于这士卒训练的事情,比李佑还要上心,军法更是执行的严苛,所以龙门寨现在哪里还有一点山匪的样子? “给他们的饭菜食物一切从优,不能再死了!”李佑看着漫天飞雪,冲王秀姑说道。 虽说时间过去了近十天,伤员凭借青霉素这样的利器,恢复了大半,可是还是死了三个,其中两个都是南寨的长枪兵,能够下地走路的,只有五人,其他伤员依旧是得躺在床上。 这让李佑显得忧心,这段时间以来,李佑面色上变化不大,可是内心成长了不少,导火索仍旧是因为小橘子的死,刺激到了他,让他对他自己进行了认真的反思。 刚来龙门寨的时候他就对黑瘤子也就是现在的李智和裕争穿说过,我国历代的传统观念的死结,就在一个‘靠’字上,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靠上帝、靠菩萨、靠皇恩…… 因为中国的“靠”文化,源远流长,古代的时候老百姓们除了靠天吃饭外,还有着浓重的“明君”希望,也就是靠皇上,皇上靠不住了,只能希望于清官,如海瑞、包拯,如果清官靠不住,那就靠劫富济贫的侠客,如果侠客靠不住了,那还是要靠鬼神……反正说来说去,靠谁都行,就是别靠自己。 他自认为受过后世现代教育的他,是没有这种思想的,因为他早就透视社会依次有三个层面:技术、制度和文化。 小到一个人,大到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任何一种命运归根到底都是那种文化属性的产物。 “强势文化造就强者,弱势文化造就弱者,这是规律,也可以理解为天道,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强势文化就是遵循事物规律的文化,弱势文化就是依赖强者的道德期望破格获取的文化,也是期望救主的文化。 强势文化在武学上被称为“秘笈”,而弱势文化由于易学、易懂、易用,成了流行品种。比如说文化产业,文学、影视是扒拉灵魂的艺术,如果文学、影视的创作能破解更高思维空间的文化密码,那么它的功效就是启迪人的觉悟、震撼人的灵魂,这就是众生所需,就是功德、市场、名利,精神拯救的暴利与毒品麻醉的暴利完全等值,而且不必像贩毒那样耍花招,没有心理成本和法律风险。” 那个暴利不是由我决定的,是由人的主决定的,主让众生把他口袋里的钱掏出来,由不得他不掏,因为不是我让人有了灵,是上帝。 可问题是依着,现在的是实际情况来看,他完全是理论上的王者,因为他依旧是这样的思维! 入龙门寨时,凭借巧舌如簧避免了当矿徒的厄运后,他基本是思维误区,就是一直在靠别人了,虽然他当时自以为是地把这叫做“左右借力”。 先将希望寄托于武诸葛,见武诸葛不被他的“雄心壮志”蛊惑后,又开始靠曺二,最后反复横跳、挑拨后,结局当然是他成功了,一路爬上了五掌盘的位置,在龙门寨终于有了不可小觑的话语权。 可这也导致了他思维上的惯性,想要再次借助缙绅的势力,图谋发展。 虽然客观上的确是有着这样、那样的现实问题,理论上来讲他在不忘初心的情况下,借助曺、武上位,没有问题,借助缙绅势力发展,也没有问题。 因为这个时代的生产关系,大多数生产资料都掌握在这些缙绅手中,想要实现自己内心想法的,必须得去使用这些手段,可致命的问题,在于这样的卑躬屈膝,永远也换不来平等的地位,小橘子的死是偶然,其实也是未来他所要经历的必然。 毕竟想要与虎谋皮,必要的舍弃和改变是少不了的! 然后实际情况来看,他完全是既想要与虎谋皮,又不想舍弃任何东西,更不想有任何原则上的改变,那么怒发冲冠,与士绅彻底决裂,则是成为了必然! 这几天来他终于清醒,他决定靠自己,一味地改变下去,他怕自己忘了初心,屠龙者也会终成恶龙。 其次,他仍要改变他性格上的冲动,前世很多人都说“过冲动的人,只适合生活在社会底层,因为成大事的高层人群,基本上都不冲动。” 李佑当时听了不以为然,这几天,却是尝出一些味道,平日里他基本还算稳重,可是每逢线阵杀敌,他就有些上头,上一次在武兴山,就是因为他冲动,放弃了已经占据的优势地利,跑下去血战,结果瓦青云死了。 前几天去旗杆山骑兵冲杀的时候,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是个战场指挥者,导致马队指挥瘫痪,折损的人更多,党锁胜叔侄、闫逢春等人,也是在此役中死掉。 这两处问题,被他从日记本提出关键词写在了床头,时刻提醒自己进行改变。 给王秀姑和刘龙进叮嘱完后勤,李佑顶着雪花来到了聚义堂,嘴上不由喃喃道:“现在城里不知道是一个什么情况?会怎么样报复呢?” 李佑说着,便是想到了管红心,又是自语道:“不知道老管回来了没啊?” 第一百七十六章 当务之急 如今的聚义堂耳目一新,早没了嘈杂和乌烟瘴气,他一人坐在了北侧台子上的大椅上,原先这里有一把虎皮大椅是武诸葛经常坐的,李佑早就让人撤掉,换了一架方正的木椅。 这种椅子,讲究的是正襟危坐,按着儒家的说法:每一个人都坐姿不正,怎么舒服怎么来,卯榫松动,椅子摇晃,世道就要不太平。所以儒家才会讲究治学修身,务必正襟危坐,君子慎独。 李佑坐定,一眼看到了管红心,管红心老早就被李佑派去了山下,带着人混迹在了沔县、汉中府之间,打听各大家族的的动向。 “老管,你这几日可打探到了动静?” 管红心昨晚半夜才回来,此刻仍是一脸疲惫,他搓了搓脸开始回禀道:“安家家主的死,像是炮仗一样,炸的整个沔县震动不已,甚至府城那边都是来了个劳什子黄判官,决定对我们进行围绞,而那狗日的一帮士绅,也是出钱出粮更出家丁,看着架势,是想要彻底铲除我们龙门寨!” “大概能调动多少人?” 不管是李佑还是狮大勇其实最关心都是这个问题。 “如果鱼渡营卫的人,全部出动的话,再加上各缙绅的乡勇,恐怕有着近千人!” “千人?” “这么多!” 顿时不少人都是吸了口冷气,要知道他们龙门寨满打满算才二百六十多人啊,除去妇女老幼以及伤员外,可战之兵不足一百二十人。就算这一千人战力再差,断然也不是龙门寨如今能够抵挡的。 “大家一起说说,还有什么法子?”李佑揉着额头说道。 “干他娘的,怕个球!” “就是,这帮喝人血的狗杂种,爷爷打死也不向他们低头!” “对,依着山险,他们未必能打下我们寨子!” 等人骂骂咧咧说着,他们跟着李佑时间久了,早就知道在这种会议上,李佑从来都是让众人畅所欲言,没那么多的尊卑忌讳! 狮大勇勇皱眉沉思,一时没有说话。 钱承志和冯桥等人,没什么好的主意,但极力表示誓死追随。 这个问题其实李佑也想了好久的,这盐、铁是的沔城缙绅的心头肉,即便能打赢,这龙门寨也已经不是长久之计了,因为他们不能下山春耕了,不仅做坐不了盐铁生意,而且还很难得到山下的补给,就是去盐铁粮草买卖,估计也不会卖给他。 依着如今的情况,龙门寨想要在汉中府发展基本上,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他所心心念念的地理位置以及盐铁之的买卖自然也因为得罪士绅,而彻底失去市场,而毫无意义,。 所以为今之计是剩下了逃亡一途,换个地方再谋求发展。 这样的想法一开始吴大鼎就提出过,被他一直否决掉了,当日上山凭借嘴皮子,为了蛊惑武诸葛,将汉中府这个地方描述成了龙兴宝地,潜意识里其实也将他自己给骗了,所以他对着汉中府有了地势情结,再加上这里有盐、铁资源,他就更加难以舍弃了。 实际上在华夏这块版图上,这种固守一地的想法,必须得需要强大的实力做支撑的。 历史上总是有人骂李自成只是一个流贼,一生只知道想没头苍蝇一样瞎跑,瞎祸祸,实际上这种看法是极不客观的,李自成在崇祯七年,也是固守一地,想要徐徐发展,可是没有足够的实力,固守一地何不是画地为牢?被官军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包饺子吗? 正是因为他失败了,总结过,所以才决定以走制敌,同时期的张献忠,更是执行了“敌进我退、敌退我扰、敌疲我打”等作战方针,不仅成功躲过好几次围剿,还打赢过好几场胜仗! 大殿里长久的沉默,被狮大勇勇的突然开口所打破…… “要不我们走?” 李佑抿了抿嘴,没有说话,蓦然起身开口道:“当务之急,是得先打疼他们!” …… 鱼渡营虽说如今是属于游兵营,但原先便是卫所,它与卫所制仍有许多共同之处。 其位置在钢厂以北,处于三山夹一河的曼滩上,原先这里也算是有着不少良田,早在嘉靖甚至更早,这些屯田基本上就已成了私产,未改制前的卫所兵,早就与佃户无异。 崇祯初年,已施行营兵制的鱼渡营境况有所变化,在李茂高升之后,来了一位叫范子段的守备,忠义擅射,更是以身力行,不喝兵血,不奴役士卒,在流贼环伺之下,世家大族也是给予了一定的支持,所以让得鱼渡营的状况大为改观。 可是崇祯九年,这个武进士出身的山东大汉,在红瓦铺死在了李自成大将刘宗敏的手上,让得鱼渡营原本的大好局面无以为继,逃员大半。 直到崇祯十一年,出身临潼的杨廉上任,可也好景不长,当年就战死在了三弓灞。 如今任职鱼渡营守备的人名为李宗吾,乃是南郑县的旺族,其祖上李孟曾任御史中丞,其子李虚任职同知经筵事。 正德年间李家逐渐没落,这李宗吾便是分支李云声之五子,趁此空虚,得了这么一个守备的实职。 可问题这李宗吾是实打实的纨绔子弟,吃空饷、喝兵血,干的是极为认真,至于整操补员,那简直是扯淡。 故而营兵之中稍微强力一些,都是各自谋生去了,剩的不足三百多人,大都是没多大本事的老弱残卒,在副手范承宪的带领下耕作、打猎度日,几乎没什么战力可言。 而李宗吾平日里基本不是在沔县,便是在汉中府里花天酒地。 惊闻曹府之变,而且还死了安绍钺,让他备受震惊,众多家族极为愤慨,即是家丁又是出力,又是让他极为兴奋。 虽然他知道鱼渡营被自己祸祸的稀巴烂,可要知道各家的家丁这就已经近乎四、五百人了,这些人养尊处优,一个顶十个,单是这些人足可以剿灭区区一个不到二百人的匪寨,这完全是一个抢钱立功的机会啊! 李宗吾当日便是带着家丁心腹回了营卫,准备明日一早拔营,带着二百多的营兵,与家丁在石顶塬汇合,一鼓作气,直捣黄龙。 “嘿,这龙门寨可是一口肥肉啊,不知道有多少财货?” 李宗吾正在饮茶,忽然营外阵阵马蹄声如击鼓一般,震的他心口发麻。 “这不是我们营内的马兵!” 第一百七十七章 鱼渡营 李宗吾第一反应,就知道这不可能是营内的马兵,因为营内的战马,但凡是牙口好一点的,早就被他贩卖掉了,而牙口差一些的,更是因为没有他贪墨了马料粮草,早就是饿的瘦骨嶙峋,连站都站不稳当,根本跑不出这般威势来。 “难不成士绅的各家家丁,已经来这里了?咦,可是这时间完全不对啊!” 李宗吾皱着眉头,刚起身,外面便是喊着大作,他疾步推门,便是看到六十多人的马队, 个个明盔暗甲胄,清一色的旗帜衣饰,说不出的威武雄壮,胯下的战马,更是个个膘肥厚壮,迎头一人身材挺拔,背着双插,手持一杆大槊,不正是在沔县,已经名声大噪的李佑,是谁? “山匪打进营寨来了?这是哪里的山匪啊?” 李宗吾心肝一颤,自家的家丁心腹李冲等人,早就涌了过来,他忙道:“让贼子打进官兵老窝?成何体统,快快去迎战!” “迎战个屁啊,少主,赶紧跑吧,他们都和木头人一样,喊都喊不动!” “少爷啊,快跑吧,这帮人连大刀,都耍不起,指望不上,快走!”又有家丁赶跑了回来,大声喊着。 “这帮杂种,糟践我昨日带回的两石粮饷啊!” “别骂了,少爷,赶紧走吧!” 李宗吾一个纨绔子弟,哪有敢打敢拼的血劲儿?立马在自家家丁的簇拥下,迅速从营寨的后门,狼奔猪突而去。 一行十二人,共有战马十匹。 …… 李佑带人早就冲进了营来,这些营兵个个百结鹑衣,躺在空地上,晒着太阳,见着李众多马队冲进来,个个吃惊地或坐或站了起来,但是根本没有任何人,准备去拿兵器的打算,一些机灵点的则是迅速熟练地匍匐趴地投降,感觉投降完全是家常便饭。 所以整体的兵丁,根本毫无抵抗,深长着脖子,像是老母鸡似的畏畏缩缩地看着。 如此的境况,也是李佑万万没有想到的,他今日玩的还是偷袭,甚至是连整个作战计划都是分为了a、b方案,都知道官军很烂,可也万万想不到烂成这般模样。 “管事的人是谁?” 李佑也自然是没了冲杀的打算,他收了双刃,横刀立马,冲着众人大声喊道。 众营兵的目光,都是落在了一个身材纤瘦,体健筋强的鞋拔脸的汉子,李佑目光也是不由落在了他的身上。 “你是山贼李佑?” 那汉子笑着冲着后营,指了指道:“你要找哪个管事的?李家公子么?这么久没出来,那肯定是从后面跑了呀!” 李佑尚未开口,周垠一马当先纵马带着项英、高从虎一路冲着后营去了。 李钦相心知这个李宗吾,今日必须得抓到,这样明日相公的计划,才能得以实施,他担心周垠鲁莽失手,又是带着高从龙、管红心几个硬茬子跟了上去。 …… “我这下一跑,唾手的功劳便是付之东流了啊……而且明日可是和安家、曹家、陈家约定好的汇合日子哎……” 李宗吾被心腹李冲架在马上,嘴巴上喃喃说着。他这个鱼度营守备连马都是不会骑的。 “少主啊,糊涂啊!现在还想着这些作甚?我们明日与他们会军,就是是要攻伐龙门寨的李佑啊,如今人家已经打到了门下,我们还会军干什么啊?” 李冲一边往后看,一边继续道:“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赶紧跑掉,将这些讯息传递回去,原先的计划都是不行,这个李佑实力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太多了。” “是,是,你说的对,我们……”李宗吾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后方便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李冲忙是往后看,这才发现后面一道道高头大马正是风驰电掣而来! “哎呀呀呀,他们追上来了啊!”李宗吾惶急如无头苍蝇,竟是直接要下马。 李冲气得骂娘,一边狂甩马鞭,一边拽着了他道:“你下马作甚啊?是要被马踩死吗?” 与他一行的同伴家丁也都是发疯了一般地狂驱赶坐骑,可是他们的这些战马都是李家的,伙食不错,长的也是肥壮,只可惜平日里缺少锻炼,这战马在这要命关头,竟然是速度跑不起来,任凭他们驱打,还慢慢地降速。 一时间气的他们都是直骂。 就在这个时间周垠、项英等一行人,都是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紧接着马蹄声如雷轰鸣李钦相、管红心等十几骑再次上来,挡住了去路。 “完了!” 李冲心理暗叹,刚想要说上几句黑话,可是那黧黑汉子却是直接举刀吼了一声,直接进行了冲杀,在他周边的人都是开始了出击,根本就没有给任何说话的机会。 一旁的周垠急急大叫道:“小心……都小心些……别伤了这是十匹好马啊! 二十六人围杀十二人,而且还都是李钦相、周垠这些老兵,所以压根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另一边的前寨营中,李佑正在向那个身材纤瘦,体健筋强的鞋拔脸的汉子问话。 “你叫什么名字?” “范承宪。” “我是山贼,你是官兵,何不抵抗?” “哈哈,你是饱贼,我是饿兵,如何抵抗?” 狮大勇皱眉道:“虽不了解内地兵制,但这鱼渡营,应该也是正兵营吧?上有守备,下设司、队,满编至少也在一千五百人上下,怎的就没得粮饷了?” 范承宪看了狮大勇一眼,知道他是行伍之人,也并不意外,开口道:“去年赵光远升格成了总兵,将鱼渡营的许多老卒精英,纳入了他自己的正兵营,我们是后娘养的,下放的粮饷,早就被削减,又被李大公子贪墨了大半,饿着不死,已是天恩,还是得感谢总兵大人和李公子的仁义呢。” 狮大勇抿了抿嘴,没有说话了,其实内地营兵和边兵都是在比烂,边兵有时候至少需要他们去战场卖命,还会留有一些分寸,而内地营兵本就太平无事,还不是往死了克扣。 范承宪说罢,不再去看狮大勇,又是转向李佑道:“你给我们填饱肚子,我们就不当官兵了,除去老弱,这里也还有五十精壮,一起给你当贼!” “这就反水了?” 李佑觉得这老兵油子有些意思,下了马笑道:“这世道贼窝遍地都是,瞧着你也是个有花活的主儿,何不早早投贼谋条生路,难道是偏要等我不成?” “嘿,其他的蟊贼,只是些欺软怕硬的畜生,我范承宪怎么也不能侮辱了范家的门风!” 范承宪道:“从你敢动沔县缙绅这股捅破天的狠劲,格老子的,我就只服你!” 第一百七十八章 骗杀 李佑一时不置可否,他现在可不是什么愣头青,尤其是在小橘子事件之后,对任何的信任度都是极低。 不过这个范承宪的名字,管红心倒是曾经给他说过,乃是范子段的族弟,为人耿直,在这鱼渡营兵中,算是颇有威望。 可就算如此,李佑也不可能一拍脑门,就答应了他的加入,要知道鱼渡营如今的人马,就算是除去那些老弱,堪用的人,也是不少,虽然说是疲弱,可是在战场如果临阵倒戈,那样造成的破坏力也是极大的。 他又不是真正的儒学士大夫,只是会傻傻地将希望,寄托在个人的思想道德上。 正在他犹疑间,李钦相已是策马而回。 李宗吾与一个心腹被五花大绑缚在的马背上,周垠等哨兵,则是一脸喜滋滋地牵着九匹马回来了,不用想这些战马,自然是缴获家丁的。 高从虎、高从龙还有王廷行三骑,则是拖着一匹死马归来。 李佑见着一切顺利,心下轻松了不少。 周垠见面则是向着李佑告状道:“相公,老管这个没眼睛的,抓个纨绔公子还偏偏伤了一战马,白白死了一匹好马!” 管红心挠了挠头,尴尬道:“我看着那骑马的亲卫精壮,还以为能打呢……谁曾想着他要投降,这不是收力不及,伤了马哎……” “嗨,可惜啦……既然都是受罪的兄弟,钦相你将这些马尸,还有我们所带的一些干粮,全部拿出来,今晚上与大家一起填饱肚子……” 李佑说到这里,转头看着范承宪道:“锅碗瓢盆,就有劳范兄弟准备了。” “李当家的,就是豪气!” 范承宪根本不去管那李宗吾,招呼着高从龙,将马尸往东边的灶房拖,余下的不少老弱兵卒,此时都是有了生机与活力,纷纷聚拢了过去,生怕一会儿没得吃。 李佑则是让高从虎,将那李宗吾押进了北房之中,他与李钦相交谈了几句,便是紧跟了进去。 进了门,管红心和项英、瓦岚在内,而李宗吾与其心腹李冲,则是被绑缚跪在地上。 “你就是那个杀胚秀才李佑?真真是好大的狗胆啊,可是知道你们绑的是谁吗?信不信明日你们龙门寨,便是血流成河,鸡犬不留!” 李宗吾早都被吓的失了魂,开口咆哮的乃是李冲。 “鸡犬不留?怎么一个李家比安家还要势大吗?” 李佑微微皱眉。 李冲顿时一滞,是啊,眼前的这个主儿可是杀了安家、曹家两家家主的存在啊,区区一个李家家主,即便是有官身,可是在这些无法无天的亡命山匪眼里还真算不得什么。 “不知怎的,还抓了两个?” 这时候,管红心挠了挠脑袋,对着李佑道:“相公,我们是不是只要一个就行了?” “嗯。” 管红心转身一刀,便是割了李冲的脖子,李宗吾满眼惊恐地看着李冲呜呜啦啦倒地抽搐,血水像是黄河一样浸湿了他的裤腿…… 他这一个纨绔大公子,哪见过这般生死场面? 当场便是吓得失禁,连哭带吼道:“李大当家,李大爷,别杀我,别杀我啊,我们李家有的是钱,有钱,可以赎回我,多少钱都可以啊,千万……千万,不要杀我啊……” “呵,不杀你,只需要你明天配合就行!” “配合,配合,一定配合!” …… 屋外早在李钦相的迅速的主持下,大锅迅速煮起了马肉,他们将携带的一些干粮也是拿出,做了一大锅粥饭。 周垠则是带着人,始终衣不卸甲、手不离刃,一直在周围游曳,很明显他们还是信范承宪不过。 待得饭香弥漫,李佑从北房走了出来,龙门寨人马纷纷起立静默,单是这一股气场,便是让得营内一静,范承宪等营兵也是瞬间禁若寒蝉。 “都坐着,都坐着,我也是跑出来吃口饭,说到底大家都是穷苦人出身……” 李佑一边带头吃起了饭,一边又开始絮絮叨叨,借着他这秀才身份,讲着一些收买人心的话。 说实话,这个时代的人,还是比较容易蛊惑,只不过李佑浅尝辄止,说的也并不多。 饭后,与范承宪密语了几句,然后就在鱼渡营里住了下来,同时让瘦猴儿,回去传讯,叫吴大鼎将营寨的人马,都是带下来、 前半夜,是李钦相带人轮值,后半夜则是王廷行。 瓦岚、项英、高从虎三个小子,愣是抢着要给李佑守门,李佑也是拗不过,给他们寻了两套厚毯子。 …… 翌日,清晨。 沔县这里各种家丁早就在南门汇集,林林总总加上县衙的三班衙役,有着四百一十多人,这些人大多是养尊处优的家丁,明显精气神十足,个个装备较为精良,给人一种桀骜不驯的凶悍气性。 这些人表面领头人是典史樊挚,可这厮纯粹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实际上真正负责的人是全大有,他还有兄弟叫全二有,目前在赵光元手底下做亲兵。 有着这一层关系,全大有做了衙役的班头,在三教九流混的也是风生水起,威望很高,此次的阵仗明显是个好处多多,所以他便是毛遂自荐出来支持。 除此外,还有安家和曹家的一个管事和近族,看着像是来督战的。 樊挚、全大有领着一众人,到达石顶塬时,已是时巳时了。 “这一路走的辛苦,大家好生休息,拿出干粮先吃上一吃,我们且等会鱼渡营的人马。” 全大有冲着大伙喊着。 众人纷纷就地而坐,冬日爬山道,本就是极累。 可全大有刚坐下休息,便是见着南边有着一行人马慢慢悠悠走了过来。 “呀,这是李大公子领着鱼渡营来了!”樊挚突然开口道。 全大有看着鱼渡营乌压压的大片人,啧嘴道:“嚯,这鱼渡营人马竟是不少,怎么着都是有二百多个吧。” “嘻,老弱残卒罢了。” 樊挚道:“若是不多带些人来,谈功论赏时,如何能多记几份功劳?” 全大有会心一笑,也没有多说,因为李宗吾已是走到了近前。 只是他的面色有些煞白,可在他身后的营兵,个个都是精悍,这倒是让他分外吃惊了,不是说鱼度营现在都是孤寡老幼吗?毫无战力的一帮废人吗? 个个装备这般精悍,这完全都是要赶上御林军啊! 第一百七十九章 攻打沔城 “我的个娘叻,李公子,你这兵也太强了。”全大有瞪大了眼睛冲着李宗吾说道。 可是李宗吾只是支支吾吾,极为不自然,而且他的心腹亲卫李冲也是不见,周遭的游一些人也都全都是陌生的面孔。 全大有正疑惑间,突然瞥见他身后那一道笔直挺拔的身影,面色更是冷峻帅气。 “李公子,不知这位是……” “啊……哦……这位是……”李宗吾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侧着身子紧张地看向李佑。 “不对劲!”全大有下意识地觉得不对劲,右手下意识地就要去摸刀柄,只听得那青年开口道:“我叫李佑……” “李佑……李兄台,久仰久仰……” 全大有哈哈大笑着,右手却是迅速拔刀,可惜李佑的刀比他快,比他狠…… “噗……” 一声,全大有的脖子便是井喷开来,后脑壳都是要贴着了后背! “杀!” 李佑大喝一声,在他身后的“精兵悍将”便是纷纷拔刀出鞘,三三五五组合成一个简易兵阵,开始了屠杀! 突然的变化,樊挚惊恐地大叫起来,临近的家丁仆役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开始纷纷拔刀。 可是稍远的人,根本还未弄清楚状况,伪装成营兵的龙门军,早都开始动手, 只是这一瞬间,石顶塬变成了人间地狱,顿时血流滚滚,四百多家丁衙役,刹那间,便是损失过半。 期间没有任何的口令,仿佛所有的事情,都是早就计划好的,跑来先是热情分享肉干,正在众人放松警惕的同时,便是亮出了屠刀。 樊挚右手拿刀,左手提剑,见着李佑背对着他,便是想要趁着这个空挡,进行偷袭,却是被一只在李佑左右的瓦岚看了个清楚, 他就势按住樊挚左手,赶将入去,对这他小腹上就是一脚,腾地踢倒在当土坡上。瓦岚再入一步,踏住胸脯,提起手里的短刃便是一阵疯捅,那樊挚在一阵惊恐中,终于是变得冰凉了。 在瓦岚解决掉了樊挚,这时候石顶塬已经是刀剑声大作,剩下的二百多人,已是与龙门军这里缠斗了起来。 随着越发的近距离的肉搏,之前的阵列早就无用了,各家家丁、衙役自行抱团,但大多都是江湖习气、自逞武勇。 龙门军这里则是注重团队协作,一伍为一队,有刀盾、有长兵还配有劲弩,不要说抓单,就是抱团厮杀下,也处于绝对的优势。 范承宪此刻也是在龙门军的队伍之中,李佑昨夜给他了一条选择,可以带四十名营中的精壮来做一个投名状。 他知道李佑之所不让他带更多的人,是怕他们临阵反戈,而这四十人很明显是龙门军可以镇压的住。 刚刚还有所迟疑的他,在瞧见了曹家家丁中的一些人,顿时红了眼,这个人曾是鱼渡营中的哨兵小旗,当年与他同在范子段手底下任过亲兵,可就是这个人当年在红瓦铺时,假传情报,害的全营兄弟折损大半,范子段将军更是身死。 如此大仇,顿时让他红了眼,提刀便是狼一样的冲了上去,在他身后的三十九名营兵,也是不在迟疑,长久以来压抑的各种不满情绪,都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 “范承宪,你怕是失心疯了,你居然和龙门贼匪蛇鼠一窝,你这是要造反了吗?” “刘铁锤你这忘恩负义之辈,休要给我提什么忠于朝廷,当年在红瓦铺时,不就是你先通匪,将我们伏击的地方偷卖给了邢红狼,导致我们全营兄弟折损大半,范将军更是身死马燕峡!” 范承宪不想和他再废话,直接是冲上去,提着狼牙棒砸了上去。 刘铁锤手底下是有着花活的,可是他手中武器乃是单刀,加上范承宪是不要命地进行死斗,他更多的是想要逃跑,所以很快高下立判。 “铛……” 一声闷响,刘铁锤虎口剧痛,手里单刀都是拿捏不住,整个身子往下一软,却是就势打滚,一路往着西面狂奔。 “哪里跑!” 范承宪誓不罢休地追了上去,根本无视了之前李佑给叮嘱了“穷寇勿追”的号令,在他的带动下,鱼度营的不少老兵都是追了上去,他们同样对着刘铁锤这等人,心里发恨啊。 所以在鱼度营这帮“亡命徒”之下,反而使得李佑这方气势如虹,家丁这边一看这些都是不要命的,更加没了士气。 “樊樊挚还有大有哥,都是死了啊!这些人都疯了,我们还打个什么?赶紧逃吧!”突然有人大吼着开始反水。 于是哗啦啦战场的局势,瞬间没有了焦灼,因为没了骨干,所以全都是成了没头苍蝇般地乱撞! 战斗持续不到三分钟,在龙门军先声夺人的气势下,这帮群龙无首的家丁,早都没了气势,根本没有了搏命的决心,边打边退,最后撒开了脚丫,夺路狂奔。 龙门军兵,并没有进行追击。 唯有范承宪带着几人追杀了一阵,带着好几颗头颅回来,这让管红心看看啧啧称奇,他还真是有点搞不懂,这帮官兵了,杀起自己人来简直是比他们“头匪”都要狠! 很快这一场沔县缙绅,声势浩大的剿贼计划,在家丁衙役的溃败中,就此彻底化为泡影,只留下了石顶塬上,横七竖八的一具具尸体。 吴大鼎已经带人,开始带着缴获战场物资,瓦岚、项英帮着清点人数,检查战损,李钦相、高从龙等人,则是清理战场,挖坑掩埋。 一切进行的都有条不紊,因为每次在作战之前,李佑都会按例举行各种方案,然后依照实际情况,分配落实人手,甚至备用方案、应急方案都是有。 这样的作战方案,极为详实,从战前、战时、战后,各司其职,高从龙、李钦相等人,早都已经习惯,根本不用李佑亲自进行指挥。 他擦拭了长刀,收入鞘中,这才发现李宗吾早都被吓的趴在地上,像是乌龟一样瑟缩一团。 “你怎么没跑?” 李宗吾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不敢,不敢。” “我放你回去,你回去告诉沔县大人物们,把城墙、营寨都扎好了,过两日,老子龙门寨就要来打上一打,城门守不住的话,那我就要掂一掂地窖里,有多少银冬瓜了!” 李佑说罢,李宗吾眨巴着眼,道:“话我一定带到,李爷爷,真让我走?” “滚。” …… 第一百八十章 南下 龙门寨,北寨中此时一片欢声笑语。 北寨的聚义堂中,饭香飘飘,人满为患,可是却安静的异常,大堂中只有一个人的声音,因为吴大鼎,正在对此次下山作战,进行叙功论赏。 原本这些事情本事由李佑做的,可是李佑实在太累,而且背部有着轻伤,便是让吴大鼎进行代劳了,也算是锻炼一下他,以后很多的事情,都不可能亲历亲为,而吴大鼎则是他心腹中的心腹,他若是能担当第二牌面,那对李佑来说更是如虎添翼。 “……阎志高、魏大才两人,作战勇猛,战功突出,各杀敌两人,擢升一级,晋为三等兵士,享受三等伙食,配发月俸加额,外奖励一副棉甲。” …… 这次的所有奖赏,自然极为出格,比如这棉甲,基本只是给针对什长以上等军官,进行赏赐的,这一次为了收拢人心,所以赏格较重。 吴大鼎的声音,极为响亮,响彻每个人的耳廓之中。 阎志高、魏大才两人,更是激动的满面通红,他们两个,本来是武诸葛手下的弓兵,先前在李佑手底下练弓的时候,与苗显祖、倪大有、余达开等早就服气李佑了,后来一些所有的北寨的事情,其实也是他们也一直暗向李佑通消息。 范承宪赫然也在人群之中,在他的周围,都是今日参与了三十九个营兵,因为他们实在太过扎眼了,整个龙门寨,就没有一个人,比他们穿的还破烂的,完全像极了以前半人半兽的矿徒盐奴。 一个瘦小营兵,眼睛直勾勾盯着李秀隽、慕青元,狠狠吸着鼻子道:“这山匪穿这么好?还有这么俊的婆姨?” “就是啊,他娘的啊,这山贼竟然能吃这么好?” 一个甲字脸的营兵,咽着唾沫,盯着眼前桌子上的饭菜,实在忍不住,就伸出了手。 范承宪一筷头,砸在他手指上,环视着周围营兵凶狠道:“你们这种烂了眼的蠢货,见过这世道,有如此的山匪吗?”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可是一直盯着阎志高、魏大才两人手里捧着的盔甲,下意识道:“龙门军?还有着月俸、伙食?这他娘的比官军待遇,都要好上几十倍。” “好,大伙开吃吧!” 在吴大鼎叙功完毕,李佑挥了挥手,便是让大伙开动了。 范承宪一大桌子人,早都急不可耐,此刻个个变成了虎狼,只恨嘴巴生的太小,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逐渐安静了下来。 吃的满头是汗的他,猛然抬头瞧着高台上的李佑,正看着他们这一桌,不仅是他,大厅里多数人,都是看着他们。 “怎么了?” 范承宪没来由心里一突,擦了擦汗,笑道:“怎么,大伙是不是被我们吃饭给吵到了?要不,我们去外面吃去?” “范总旗这是哪里话?” 李佑起身冲着他们一桌走来,道:“今日打退那些家丁,也是有着范总旗的功劳……这里有着二三百两碎银,范兄吃饱喝足,可带回营中与兄弟分了!” 跟在他身后的瓦岚早有准备,将半袋子碎银哐啷一声,扔在了桌子上。 “相公,这是何意?难道今日投名状不够?我们现在可是有进无退了啊!” 范承宪脸色瞬间阴鸷起来,开什么玩笑?今天杀的最狠可是他们几个啊,而且有没有全歼,对面不少人都是亲眼看上他追上,砍死了刘铁锤,现在让拿银子走人? 这完全是过河拆桥啊?让他如何自处? “范兄误会~!” 李佑苦笑道:“不是兄弟这里不收留,只是怕你们太劳累、奔波……我们现在自身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啊!” “咦?”范承宪惊疑着道::“相公,不是说,还要攻打县城呢吗?怎么自身难保了?” “若是沔成没有城墙堡垒的话,还可以试试。” 李佑笑了笑道:“就这么些人马,如何斗的过一个城池?” “那相公到底怎么说?反正我们现在肯定是没有退路了,只能跟着相公一条道走到黑了!” “打算……迁徙南下,准备入蜀!” “入蜀?” “是啊,现在还未春暖解冻,蜀道怕是更难于上青天!” “霍,走路还怕,打仗不怕,就怕饿死,今日都跟着拼命,相公说这些岂不可笑?只要不做太伤天害理出格的事,不要说入蜀,就是刀山火海,兄弟们就跟着你了!” “是!” “跟着了!” “愿意跟着李相公!” 这帮丘八又不傻,纷纷开口。 “好。” 李佑爽快答应了,这个世道就是个大染缸,有些人已经染的早就失去了本身颜色,但是有些人瑕疵虽在,但是本心尚可唤醒,还是能够尽用的。 …… 天刚蒙蒙亮起,龙门寨便已是人影憧憧,收拾行囊,忙前忙后。 南寨。 李佑站北房门前,看着天上浓郁的黑云,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在他怀里抱着一只狸花猫,原本这猫咪是送给小橘子的,她给起名叫花妞。 从沔县入蜀,放在后世走京昆高速,也就四五小时的路程,可放在现在,这却是一次长途跋涉了,尤其是如今,还尚未开春,又遇大雪。 不过好的是,寨内众人士气很足,并没有多少消极的言论,这一点让得李佑最为欣慰,只要人心在,那么什么都不怕。 周垠带人,在马号收拾马鞍、马镫、辔头等骑具,同时整理绳索和简易的蹄钉,这些蹄钉是这三日钱忠、钱勇带人匆匆打造出来的,不光是马骡,就是牛驴都有,用来防滑的。 裕争春带着一帮孩儿兵,则是帮着收拾整理锅碗瓢盆。 冯巧带着佟关、马魏、柳颛等老匠人,制作出了许多人力车,雪车,其实做的更多的则是背篓,这个东西最适合山路不过了,除此之外还有扁担、提笼、麻袋等。 柳瘸子和钱承志,则是将许多炼制好的钢材,按着李佑的命令,在李钦相等军士的帮助下,窖藏在了西坡,这些东西,可足足是有着万斤上下,能打制不少好铳,制作不少刀枪了。 “拿不走,先藏着,等我们发展起来了,将这里留作根据地。” 埋藏好了,柳瘸子不由喃喃说着,李佑昨夜给他说的话来。 说实话,自从李佑来了后,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南寨在已经成为了大家心中的温馨所在…… 这一刻他是真的有些不舍。 第一百八十一章 通关文书 如此多的钢材,这些可都是他们辛辛苦苦炼出来的,怎么可能不心疼? 怎么可能一下子就这样子舍弃? 虽嘴上说是以后归来,可是蜀道之行,也是和作战一般凶多吉少,再说路途如此之远,何时才能再次回来再这个地方呢? 但是这一路路远奔波,带上这些个铁疙瘩,肯定是带不上的。 关保宁、关保贵,也是将这里的十二口大锅,进行了掩藏,这些大锅,可都是用来熬煮井盐的啊,虽说材料不贵,可主要这种大锅,那可是得类似于冯巧那样的大匠人,一般匠人根本是冶炼不出,所以李佑还是想着先留存掩藏下来。 至于盐井关保宁、关保贵兄弟,本来提议也是要给炸了的,可李佑还是没有同意,这些盐井已经成井,想要开凿到这个程度,依照现在的生产力,没有个一年半载,简直是痴人说梦,哪怕是让附近村民,或者难民再次得了,那也算是有作用,当然那只是李佑的一厢情愿! 再说,李佑将来未必打不回来,所以他只是让稍稍盖了盖,就此作罢。 寨子里,所留下的精盐,倒是不多,有着三石左右,可是原本出售的二十多石细盐,又是被李佑给带了回来,所以总的来说,这盐还是太多了。 “相公,精盐都带上吧,这些东西现在可贵重着呢,吃不完可以当银子使啊!” 高从龙对李佑说道。 人长期不吃盐,自然是不行,不仅浑身没力气,而且还会水肿,在这灾荒年月,大家没有人身不缺盐,所以对于盐都是看的贵重的很,尤其是现在马上到了“逃荒”的日子,此次南下没有个一两个月根本走不到,对于这一次长途的迁徙,大家都是生怕吃的不够。 “二十多石石全带上?” 李佑摇头道:“那银子呢?进哥儿,目前可还有多少银子?” “目前整银除过各类花销,还有结余六万六千多两,碎银一千五百两,铜钱三十吊。” 李佑抿嘴,这些银子的大头自然是武诸葛的存货,以及旗杆山猪老大的窖藏,其实这些银子还不算武兴山藏的白银呢。 算算李佑现在的家底也是非常的厚! 刘龙进啧嘴道:“但是这银子,和细盐就太贵重,这样路上太过招摇,难免会被过山龙盯梢啊!” “什么吊毛灰的过山龙,怕个球!” 高从龙冷哼道:“现在我们都是有着差不多三百人了,就算明天再那范承宪只带四十人来,我们也是有一百三十多的战兵,这些活命的东西,还能让人抢了去不成?” 范承宪昨夜并未停留,吴大鼎、王又廷与他一起,连夜回了鱼渡营,按着李佑的意思去拉杆子:不愿意来的,也是给银子让早早逃营走人,省的被报复; 愿意来的,不管是不是老弱,只要能走的了路,守的住军纪,统统都要。 “路上就吃盐,不吃粮食了?” 李佑瞪了高从龙一眼道:“我不是都早说了,粮食、豆料、衣物、马匹、牲畜,必须全带,其次则是必要的武备,最后再是财货! 带不上的就先埋藏了去,我说了,这里我们还会回来的……不要恨不得把山都搬走,把这里要搬空,蜀道难行,带的太多,走的太慢,我怕误了春耕!” 李佑吸了吸鼻子,若不是为了春耕,为了寻一处地方发展农业,他又何必折腾迁徙? 刘龙进道:“相公说的是,我也觉得银子没必要那么多!” 李佑开口道:“武兴山那些官银,太招惹,再说我们目前够用,就不要起出了。其余都带上。” 这边忙完,李佑又是去武器坊那里,管红心正带着不少人收拾器械,高从虎则是对着地上的两把抬枪还有从旗杆上缴获的一些土炮,恋恋不舍,摸来摸去想让人将这些也带走。 “这些土炮除了那小点儿的,其余的,都不要!” 李佑一进门,就对着高从虎喊着,同时又给管红心叮嘱道:“刀枪、弓矢、甲胄等,这些单兵自带,精良的库存一部分,分发给健妇营,多出来的也都要带走,但是像昨日缴获那些则是不要,就地埋藏。” 院子里健妇营,则是在王秀隽、慕青元等人的招呼下,迅速收拾着衣物、布匹、药材、锅盆、粮食。 防冻油脂,手套、口罩,帽子,暖水袋木炭,帐篷,等等林林总总…… 一直忙到了日头西落,终于是忙完装好。 足足有着五十小车,外加牛马家禽也是不少。 李佑让着各自主管,再次进行检查,确定无误,就是要准备明日出发。 一直待在营寨的虞颛臣(前笔误程玉平),最近他已经对南寨熟捻起来,他私下找了李佑道:“恩公,此番南下,定是要走那金牛道?” “嗯。” 李佑有些纳闷,难不成要走米仓道? 金牛道虽说艰险,可是路程较近,而且此道一直是畅通着,米仓道总体平缓些,可是年久失修,最要紧处远远要比金牛道艰险的多。 李佑这拖家带口,走米金牛道,更实际一些。 “那恩公,可是得准备通关文书,不然宁羌那些丘八,断然不会放行,” 虞颛【zhuān】臣看着浩荡的车马,打了个哆嗦道:“必须得有个明面的文书,不然那些人什么事都干的出来。” 李佑冲他笑了笑道:“放心,已经有些眉目了。” 天黑的时候,吴大鼎、范承宪终于是回来了,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鱼渡营的一百三十多人,竟是来了一大半。 营中其余的一些有门路、不愿意来的,吴大鼎都是给分了银子。 而这一百三十人,除了昨日跟着范承宪的一些精壮之外,其余的九十人,都是些老实木衲,确确实实,没有门路的,这些人或许没本事,但是绝对是属于良善的。 其次,他们年龄也都是在三十,到四十左右,看起来老弱,实在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导致,只要补血养气,未必不能成为精壮。 再说了这些人,说到底,以前可都是训练过的,就是再差,也要比矿徒盐奴,好训练多了。 身为镇抚的吴大鼎,自然都明白这些,所以他一直极力的招揽,学习了诸葛亮来了个欲擒故纵,拉来了这一百人,这让李佑喜出望外,当夜便是让发了新衣和武器,也算是分担了一部分行李。 这样队伍就是更加庞大起来了。 翌日,清晨。 天上的雪花丝毫未消,龙门寨这里便已经是忙碌了起来…… 第一百八十二章 孬种没有 “相公,多带些人吧,要么你就别去,让管子哥去得了!”高从虎皱眉对着李佑说道。 李钦相、吴大鼎等人,也是围在他身前,脸上都是有着担忧。 这一切,都是因为李佑决定,今日与管红心一同前去汉中府,去到诸多商会中,搞通关文书。 通关文书,看起来高大上,实际上这个东西,在各个商会中,基本都是批发的,当然这些商会,也会进行出售。 管红心前些日打探消息,早将这通关文书摸了个通透,原本去沔县商帮也是可以搞到,可是李佑捅破了天,现在不要说是龙门寨山匪,但凡是山匪都是让汉中府风声鹤唳,就是那瑞王府都是加强了防备。 制台大人,更是给总兵那里去了信儿,让早日调集官军前来剿匪,平日里死了再多的的平民百姓都不重要,可是但凡一涉及缙绅的利益,那么直接是各府各州,都开始严阵以待,毕竟缙绅,才是他们的利益共同体。 加上那日,李佑又给李宗吾放了狠话,直接导致沔县门禁查的极严,只能让他们继续向东,去往汉中府了。 原本李佑要去,也没什么,可他不想多事,并不多带人马,只是与瓦岚、管红心三人,快马前往,然后将通关文书买了之后,又是追你被复返追上大部队。 吴大鼎他们自然是觉得三人太少了,如今李佑在汉中府的名声,都已经盖过罐子山,跃迁为第一悍匪了,悬赏更是高达万两,若是出了三长两短,他们这么一大家子人,可是经受不住。 管红心则是大咧咧道:“诸位,还信不过我不成?有我老管,相公定然少不了一根毛。” “还有我!”瓦岚极为激动,故意挑衅地看了眼项英,仿佛在说:“看吧,看吧,相公这次选了我,还不是因为我武艺比你厉害!” “人多,反而太过招摇!” 李佑摆手道:“钦相、大鼎路上行军之事,我们已经商议多次,还是一点切记:扎硬寨,打呆仗,稳定队伍人心,才是长途跋涉的重中之重!” 说到这儿,他还是不放心,顿了顿又道:“最多三日,我们肯定就是会追上你们,若是未能,仍旧是依原计划行事,即可!” 这次说完,李佑便是不再废话,勒马向东而行,胯下的龙骓,蹄声清脆,逐渐欢快密集起来。 管红心和瓦岚也是磕着马肚迅一左一右,迅速跟上。 “唉!” 李钦相、吴大鼎等人,叹了口气,也是纵马向西,迅速追上了大部队。 “相公真是太过任性了,一个个小小文书,怎能值得他以身犯险啊?” 冯巧摇头晃脑道:“古语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相公都是身为人帅,偏偏却是当自己安危太过儿戏,仗着自身武艺高强,便能如此横行无忌吗?这样啊,常在路边走,哪有不湿鞋?我觉得,迟早还是会出事的啊!” …… 这些话,一路向东的李佑,自然是听不到了,其实就算听到了他也不会在意,这一次执意前往汉中府的原因,很简单——想要好好看一眼汉中府。 前世的李佑,可是在这个地方干了好几年工地,这块地方有着他很多酸甜苦辣的回忆,所以他很想回这里看一看,看一看这片地方在数百年前,是个什么样子的, 这种穿越百年时空的对望,让他莫名其妙很是渴望,就像他自从来到这里,他就很想去燕京看看,很想去长安看看,看一看长安的钟楼,看一看长安的西市…… 从沔县一路向东六十里即是南郑,再继续前行不远便是汉中府。 快马简从的李佑,已经是到了南郑,途中除过遇到了一大帮商队外,机会见不到什么行人。 南郑这里也是听说了沔县那里有个龙门匪寨大杀四方的消息,城门警卫稍微紧了紧,可实际也是走个形式。 “那里有茶棚,歇歇脚吧,相公!” 管红心在马上晃了晃,伸手揉了屁股蛋,对着李佑说道。 “好吧!” 三人下马,牵着一路到了茶棚这里,人粗心细的管红心还将三匹马,牵到了茶棚后面隐蔽了起来。 “来上三碗茶,要热乎,热乎。” 管红心进来嘴上叨叨说道:“一路过来忒是萧条,有个面摊、酒摊也好,屁都没有。” 三人刚是坐下,瓦岚从行囊中取出了些肉干、干饼,分给了李佑和管红心,准备就着茶水打尖。 也就在此时,茶摊子突然来了一大波的人马,约莫有着十二三人,个个都有马,且是清一色的裲裆甲,领头一人却是让李佑、管红心皱起了眉头。 因为这个人像极了已经死在李佑刀下的全大有,甚至可以说长的一模一样。 三人相视一眼,都是没有出声、 “全二有,我的全哥儿,不是说让我们护着这臭婆姨的么?怎的我们这一路打前站,跑的也未免太远了,就是边军的夜不收,也没有这么探路了。” “嘻,你知道个驴?子!” 全二有道:“反正老子都已经丢了把总的位置,让老子来护送这么个贵妇人,还不如劫了我们自己尝尝鲜,最后再转卖给茨角坪孙家的孙树才,赚上一发,跟着我那在沔县当班头的哥哥混算求。” “嘿嘿……好啊,我看行,反正现在我们这帮人不收待见,干个屁的干,还不如把这大安通给抢了,不是听说那沔县那边有个龙门寨过的滋润的很么” …… 接下来的话语,很是不堪入耳,李佑便是不再听了,这些话没头没尾,关键的词语被他们隐去,李佑也懒得去多想。 他们三人慢腾腾将干粮吃尽,喝了两碗茶,直到全二有那一行人走了,管红心这才去牵马,三人开始继续向着汉中府奔去。 南郑与汉中府几乎相连,两者相距不过数十里。 刚刚过了杏树弯,便是有着三骑哨马和一辆马车缓缓使来, 很快李佑便是与他们相错而过,一直低着头的李佑。余光突然看到了这马上的减震器,下意识回头,恰是瞧着了在马上的另一侧有着一位英姿飒爽的的女骑士…… 李佑心猛然砰砰地跳了起来,他下意识拽了缰绳,立马就要侧转调头,可是他看着那高挑的身影越来越远,却是始终没勇气挥鞭 “唉,渣男穷逼有爱情,唯独孬种没有!” 第一百八十三章 惊变 过了土地庙,汉中府城,如同一座饱经风雨的玄龟,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李佑迎面看到的乃是振邦门,青砖砌护城墙,同时开凿护城河,引山河堰褒河水泾流,这三重塔楼的箭楼、悬户、箭剁等一应俱全,显得更为雄壮坚固。 这是李佑穿越以来,第一次见到的一地府城,这种立体的建筑,青砖红柱,红色箭窗, 让得李佑感到莫名的兴奋。 李佑三人进了城,已是下午,府城到底要比沔县繁华多了,酒店、面摊、热米皮,零星还是有的,同样的流民也是不少,不过都是被集中在城南。 管红心带着先找了一处客栈安歇,吃过饭,管红心带着李佑一路去找商帮,可那福安通商帮管事的人,恰是不在,不知回来到什么时候去了。 最后又是找了这里三教九流打听,却仍是没什么进展。 这一下陷入了僵局。 回来的路上,李佑倒是闲庭信步,这里看看,那里瞅瞅,最后来到了东塔下时,看着那高五丈余,方形、实心的砖塔,李佑不由得有些恍惚。 这东塔自然就是汉中东塔,后世在汉台区东关净明寺内,李佑并没有进寺,逛够了后,三人便是回了客栈。 一天的舟车劳顿,让得李佑有些劳累,回了房,李佑躺下没多久便是睡着了。 梦中他似乎是回到了前世的童年…… 自幼生活在西北贫困农村,每天上学都要走两个小时的山路,所以他学习极为刻苦勤奋,以希望改善家里生活还有自己的命运。 快要高考的时候,在工地打工的老爹不慎触电死了,卧病在床的老妈惊受不住,紧跟着撒手而去,可是他来不及去痛苦,因为爷爷奶奶在家里还照顾着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所以李佑擦干了眼泪,辍学去了社会打拼。 因为他自幼苦惯了,到了社会上也是极为勤快节俭,扫过厕所、上过工地、干过餐饮后厨、光是物流装卸工,他就干了三年多,将弟妹供养毕业,送走了二老,事业上熬过了迷茫时代,到了三十岁的年纪,仍是孑然一身…… “啊!” 做了噩梦的李佑猛然惊醒,他的声音不大,可是隔壁睡着的瓦岚竟是一瞬间冲了过来。 “相公怎么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天亮了?” “大约寅时了,天刚亮起。” “有事,我先向着西返回,你与红心三天办不妥,就迅速赶回。我要先回沔城。”李佑显得有些焦躁。 瓦岚还是第一次见到李佑如此性情,他一时只当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或者是原先李佑得计划除了什么重大得纰漏,开口道:“现在就要返回吗?要不等等管子哥!” “不等了!” “那么我和你一起!” “不用了,按我说的做!”李佑有些不耐烦! 瓦岚一时吃惊,可是他不知道李佑说的“有事”是不是什么军机大事,所以也只是听令点头, 李佑匆匆收拾了东西,飞快下楼,瓦岚帮他理好了马鞍、马镫,李佑翻身上马一路顺着官道,开始折返了。 …… 天色刚亮,一座轿子也是从沔成出发,周遭骑士环顾,也是继续前向西前行了。 虞念渔坐在宽大的轿子里,这轿子下铺着厚毡,中间放置着银碳铜盆,左右两侧各有坐凳,后面则是软软的貂毯,虞念渔生的美目流盼、桃腮带笑,身材更是美满,随着轿子的颠簸着。 她是大安筒.此次前来汉中府,表面上是出售一些商货,实际上则是想要将自家的生意摊子,支到汉中府来,以此为跳板,打通去往长安府的商路。 这样的事情虽说要紧,可也轮不到她这么一个妇人家的抛头露面,可她实在是架不住公公对她的窥探之心,还有婆婆因为她一过门,安绍茗就死,偏执地认为是她克夫,每晚上为了消磨她的精神,让她再地上捡豆子。 现下生意总体难做,可像是他们这种家大业大的大族来说,却还是比较滋润的,毕竟他们所经营的生意繁多,有涨有跌,单是灾年这当铺一处,就基本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小姐啊,这近族安绍钺的事儿,我们插手不啊?” 虞念渔微微皱起了,她就是不愿掺和这档子事儿,才故意不跟着商队走的,因为商队里的刘管家,认为即便是分支,也是属于他们安家的人,这个龙门寨敢如此不开眼,那必需的剿灭! 所以硬是让他去求府台大人,搬出兵马,去剿杀了那个所谓的杀胚秀才。 可在她看来,这剿匪问题,本身就在府台思虑之间,若是人家想剿,不用求,自然会去;若是不想去,那就是求破喉咙,送上财货,那也是肉包子打狗。 她自然是直接无视了刘管家的喋喋不休,一切照旧回返。 “守好本分,这些都是他们宗族之事,与我们无关。” 虞念渔瞥了眼,窗外的几道军马身影,心下暗忖:“赵将军好意让这些兵丁护送,可他们应该在前面护着商队车马才是,为何故意在沔县停留,专门来保护我车架吗?” 虞念渔有些担忧,因为她任性故意坠在了后头,只有裴家小女和吕禅娘这两个雇佣的 裴家人,还有三个家丁,可这总计也才五人,太过单薄了。 半晌,她慵懒开口道:“去让车马快一些,我们还是跟上大部队安全些。” “好。” 小翠憨憨吐了吐香舌,正要出去和禅娘一起驭马,可突然地一阵弓弦声音炸响耳际,刀枪之声铮然大作…… 马车外原先跟随着的丘八,竟是突然发难,齐齐对着裴冬云、吕禅娘,还有虞念渔护卫家丁,拔刀出箭。 一瞬间便是死了三个,只剩下了吕禅娘和前方开路的裴冬云 “驴?子,这帮丘八,是要当匪了门么……冬云快跑……” 吕禅娘也是猝不及防中了一弩,她抽出了刀刃,一时间怒骂起来。 裴冬云原本一直是在前方开路,此刻看到时,全二有等人已经是抢占了马车,她心下大急,就是疾冲而来。 “咦,好一个长腿婆姨……” 全二有见着马车已是得手,眨眼只剩下了裴冬云一人,内心早都乐开了花,根本有恃无恐,在他正是要纵马迎战,可是却见得那裴冬云,竟是扬起了一个硕大无比的狼牙棒…… 全二有天灵盖一阵发麻,立即吼道:“放弩,放弩,快些统统射死!” 第一百八十四章 孙家寨 裴冬云再次醒来的时候,夕阳已经是调皮地透过河谷,晒的周遭的芦苇丛暖呼呼,软绵绵的。 她的脑袋,还是有些昏沉,腿上传来的阵阵剧痛,让她意识,开始清醒…… “哦,丘八……中箭……受伤……逃跑……落马……这是哪里?” 裴冬云眼睛彻底睁开,映入眼帘的是河谷的芦苇荡,周遭全是黄橙橙的芦苇杆……咦,有个人? 她一下子警惕起来,条件反射摸向腰间,可却空空如也,这时候她终于发现不对了,她的身上盖得竟是一件男子的的风衣。 “裴姑娘,不用惊慌,我叫李佑,并无恶意……” 李佑道:“走在官道上,看到你那坐骑孤零零杵着,这才发现受伤的你……呃,还帮你稍稍处理了下箭伤。” 裴冬云眉头大大的皱起,她记得之前和全二有,激战之时,对方放了弩箭,她蹬里藏身不及,受伤的可是大腿哎。 “你!” 裴冬云不动声色,揭开长衫,这才发现自己两条腿竟都是光洁溜溜,可问题是她受伤的只有一条啊? 她再次抬头,四目相对,李佑尴尬搓脸道:“眼花,眼花,开始时候,一时着急……医错了。” “去死!” 突然间裴冬云猛地挑起,身影雀落,“嗖”一下起身便是压在了李佑身上,手里拿着的是从发髻上,拔出一只尖细的钗剑,就往李佑脖子上捅去…… 色令智昏的李佑,不,老实巴交的李佑,怎能提防如此暗算? 眨眼那锋锐尖细的钗头,便已经是抵着他的喉结了。 李佑也是倒吸了一口冷气,他能感觉到脖子上,已经有温热的血液流出来了,可裴冬云大眼睛水汽汪汪瞪了他半晌,终是没有下杀手。 “一命还一命,就此两清……闭上眼睛,走开!” 李佑感觉到身上一轻,其实不用她说,道德上的自我约束,也让他不想睁眼,可鬼使神差,不知道怎的,就睁了一条缝,刚要偷看,结果便被一记重拳砸得有些脑震荡。 这个小动作,是根本没有经过李佑大脑同意的,完全就是个下意识超速动作,李佑挨打第一时间是愤怒,紧接着才大脑,这才追查出,刚才居然有违规动作在先, 这让李佑感到极为羞耻,同时对自己引以为傲的道德,感到有些失望。 “下贱,下贱,穿越了难道还要当舔狗?当个球,坚决不当!” 李佑在芦苇荡外头把坐骑九点花斑豹的大鼻子,拍的啪啪响,结果九点花斑豹一个打喷嚏,打的李佑梨花带雨。 “嗖!” 裴冬云从芦苇里走了出来,将李佑的风衣扔了过来,此刻的长发飘荡,没有发髻的束缚,像是瀑布肆意地泼洒。 她蹒跚地走到自己战马跟前,像是检查了一下装备,上马两次都不行,李佑想要帮忙,可是人家那战马通人性,骆驼一般地趴下了身子,裴冬云顺利上了马,她再一个字儿也没说,更没有看李佑,驱马上了官道,一路向西急急走了。 李佑也是迅速上了马,可那坐骑九点花斑豹打着响鼻,竟是不走。 他冷哼一声对胯下坐骑九点花斑豹说道: “此女可是与大安通商会的人在一起,怎么可能没有文书?追上她,那是为了搞这个文书……快快跑起来,切莫,误了大事!” 两骑一先一后,往西南疾驰,裴冬云很快,便是来到了先前案发之地,她并没有下马,看看了车辙,打马寻了起来。 裴冬云心里知道,现在最该做的是,赶紧追上前面的大商队,调集更多的人马来! 可是她实在担心虞念渔的安危,这可是大小姐啊,遇到了那些丘八,万一受辱自杀,这事情可就大了,她们青川寨子,他们裴家,根本没法交代。 就这么一路狂奔之间,很快来到了茨角坪的岔路,可是这里的车辙,竟然是被人处理掉了,一时间她不知道该往那条道上走。 “谁会处理掉这里的车辙?怕是寻仇吗?”裴冬云心里喃喃着。 “这边,是去了茨角坪孙家!” “你怎么知道?” 李佑自然无法把他再茶馆随意听到的话,给他重复一遍,因为这个原因也是他此次突然西返的主要原因。 “跟我走就是了!” 李佑打马追了上来,她并没有停马,冲着东侧那条青石道,奔了过去。 所谓大乱入乡,小乱住城。 孙家早已寨立堡,明末这种寨堡工事,从九边到内地都是极为流行。 这孙家堡聚集了周遭大姓,裹挟了佃户贫农,寨子依着山势,全部用条石砌成。 周长有三里多,西侧为正门,石墙高七米余,东南有角楼,筑三道拱形枣木门,是谓“三重门“,沿堡凿濠。 李佑两骑很快便是来到了高墙下,高墙上巡游的乡勇,顿时警惕起来。 裴冬云下意识拽了李佑一下,小豹往回退了几步,李佑这才看着地上有一道刷了红漆的界石,这个界石,上面刷着红漆,这个自然不是随意标注的,代表着高墙上弓弩的射程,方便上面的人射箭。 “你们是什么人?在此停留作甚?速速离去。” “在下虞颛臣,是来寻自家姐姐,她乘着一辆马车,可是逃入了你们寨内避祸?” 高墙上喊话的几人,听了明显一愣,一时没有答话,很快闪出一位高大方脸的汉子,瓮声瓮气道:“先前是有丘八追着一辆马车,家主给接入了内寨,你们是他们朋友,自可入内,不过得去了你们身上的刀剑!” “那是自然!” 裴冬云喜出望外,纵马到了壕渠,有人跑来落了小桥,她跟着一起往大门走去。 “这么好心?” 李佑有些摸不准,但也没多想,库快快跟了上去。 入了大门,缴了刀剑,在走马道上,方才那方脸汉子便是来牵两人的马。 “好马好马!尤其是这位小爷,不光是主人贵里贵气,这马也是极品货啊!” 方脸汉子掰着花豹的牙口,想要细看,惹得花豹不喜,歪头侧身就是一蹄,可惜没蹬着。 “啧啧啧,看到了没?它蹬人啊!好烈的性子,上等货,真是上等货。” 方脸汉子心有余悸,一众乡勇也是围着起哄。 李佑趁着这个空档,将马鞍下的手铳塞进了怀中,靴筒里还有着弯刀…… 第一百八十五章 退后 在一个乡勇的带领下,与裴冬云和李佑,过了三重门,孙树才的豪宅,便是映入眼帘,因为实在是太过扎眼。 这乡勇,带路到了寨前的门庭,这里已经有着六七个家仆,等着,穿着肩袖,很是精干。 李佑、裴冬云跟着进门入阁,这些家仆们,一言不发地紧紧跟在后头。 他们两人穿梭在游廊间,李佑越加觉得不对劲,为什么会突然迎接他们入寨?孙茂才这么好心吗? 还有在丢失了裴冬云等干将,那安家寡妇如何能逃得掉? 李佑突然想起了,之前听到那全二有说的,应当是被他们劫掠直接卖到了这孙家寨?那也不对啊,全二有那些人怎么可能给立马送了?起码不过了夜再给送来…… 可突然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冬云姐姐,你来啦!” “夫人可好?”裴冬云惊喜间,腿上箭伤似乎都好了,快步迎了上去。 那虞念渔的丫鬟司晨,拉着她手,指了指正厅房道:“好着呢,在里头咧。” “嗯。” 裴冬云回头看了一眼李佑,跟着司晨就往正房走。 “看来真是多心了啊!” 李佑也是跟着到了正厅,发现屋内虞念渔,正安然无恙地端坐在了椅子上,离她不远坐着一名儒雅男子,年纪约莫三十左右。 吕禅娘靠在一帮的椅子扶手上,面容痛苦地坐着,方才应该也是受了伤。 虞念渔见着裴冬云来了,激动起身,拉着裴冬云手道:“你没受什么大伤吧?” “轻伤,这位公子途中倒是帮了一把。你们怎么脱线的?” “我们啊,幸好吕姑娘车技好,一路慌不择路,不过也是吉人天相,幸得少主孙佑帧开了寨门救下我们,那些丘八见我们入了寨便是退走了。” 虞念渔看了眼门口的李佑,便是冲着屋内的儒雅男子开口道:“这些是我的,感谢少主的救命之恩,日后定有厚报,现在我们就不再叨扰了。” 孙佑帧从裴冬云一进门,眼珠子就一直落在了孙佑帧身上,此刻翘起二郎腿笑道:“虞姑娘着急什么,外面世道不靖,还不如安然待在我这大寨里,过过舒坦日子。” 在首座的孙树才,也是突然开口道:“既然我家老五喜欢,不如就留在我们孙家寨,给我们父子先做个侍妾吧。” “侍妾?父子?” 司晨惊怒道:“你这老头子是色心不死啊?怎不去撒泡尿照照,你可知道面前这人,是谁?” “孙佑帧玩笑了,贱妾就是劳碌命,这大安通偌大商会,还有许多事情要去经营。” 虞念渔不动声色道:“这还有许多瑞王吩咐的生意呢,可是耽误不得。” “嚯,厉害啊!说这话吓谁?” 孙佑帧扣了扣鼻孔,笑骂道:“这全二有这次还给老子送了硬点子啊,爷爷还以为他真是发了善心,给我安排了个‘英雄救美’……原来是点子硬,想把自己摘出去啊!” 这一刻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司晨沉不住起来,指着孙佑帧鼻子骂道:“我道是如何好运!原来你和那乱兵是一伙的,还小贤命来。” 李佑听着,那小贤应该是之前死去的虞家护卫吧。 “嘻嘻,小丫头,看你这小嘴长的还不错,少爷我就不和你一般计较了……今晚你们主仆伺候好我了,到时候给你们许一个好人家!” “你……” 虞念渔面色倒是沉着,她不去看孙佑帧,而是将目光落在了一直假寐静坐着的孙树才,道:“孙寨主,贱内乃是安家,就是安绍钺的本家。” “傻啊,傻啊!说这个话,不是更是等着被灭口么?” 李佑暗道完蛋了,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孙家寨他没从苗显祖嘴里少听,能当上沔县三害之一,绝对是个狠角色。 果不然孙树才眼皮微抖,摸了摸嘴边胡须,冷笑道:“唔,这话我信,但是从你那凤雕车马,就知道你身份不低,万万没有想到,你竟然是大安通商会的掌舵人……不过可惜,已经得罪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哪有得罪?不过误会罢了,牙齿还和舌头磕绊打架哩,贱妾只要回了安家,立即差人送上白银十万两,以来弥补孙寨主厚爱之恩。” “爹啊,别傻了,放她回去,什么十万两银子,肯定会被报复死的。” “哼,你教我做事?净是给老子惹事!” 孙树才转向虞念渔冷笑道:“你是不是以以为我会见钱眼开,不长脑子,就真的放你走?,单是因为你一张嘴给我画饼?我这儿子啊,不省心,到处惹祸,但是他的话说的对啊,放你出去,才是自讨苦吃……所以啊,我就让这两人也全都给放进来,这下,应该没人知道你是安家少奶奶了吧。” “啊……你……” 虞念渔瞬间绷不住,彻底破防了,屋内似是有着呛人的硫磺硝烟,让她一时呼吸困难,身子就是向后倒去。 裴冬云扶着险些倒地的虞念渔,她此刻也是措手不及,就算想拼也是没了武器啊! 当真是水沟里翻船,竟是没想到吃了一个仙人局。 “爹,这个大高个,给我先玩玩,这个什么安夫人,您玩腻了给我就行!” 孙佑帧笑呵呵指了指裴冬云说着,冲着门外挥了挥手,瞬时那六七个家奴走了进来,道:“女的先绑了,给吃上花药,今晚乐呵,乐呵……哦,这个男的宰了。” “孙佑帧别急,别急。” 突然李佑笑着开口道:“孙佑帧,我这里可是有着祖传的好东西,可比这些女人呢,好 玩多了。” “什么?” 孙佑帧下意识往李佑跟前走了两步。 顿时,屋内所有人目光,都是落在李李佑身上。 李佑说着走进了正厅中,距那孙佑帧也就一米不到,孙佑帧好奇,只见李佑长袖一番 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圆孔,抵在他的脑门上。 “砰……” 呛鼻的硫磺硝烟发酵下,献血脑浆顿时迸射四溅,还站在屋檐下的众护卫都是被震懵了,待得他们看清楚了孙佑帧的脑袋,已经成了一团碎肉酱子,这才反应过来,就拔刀往屋内冲…… “嘿嘿嘿,眼瞎了?都别动!不然这糟老头子脑袋也是要变西瓜……一刻钟内,给我准备一辆车,要加满油,不是,放粮食,都给老子退后,先让我出寨!” 第一百八十六章 在下李佑 原先磨刀霍霍的家丁们,看着李佑像是掐小鸡儿似的,提着孙树才,另一手则是将铳口结结实实地抵在了他的脑门上。 他们一帮人一时,竟是愣住了,还真没怎么遇到过,这样的棘手状况,其中的一个独眼龙家丁,有些机灵,他高声道:“你们已经是被包围了,最好放下手中武器……” “砰……” 李佑抬手就是一铳,独眼家丁瞬间被打飞了出去。接着,他砸了砸怀里孙树才脑袋道:“想死那就一起死,想活就赶紧让他们按我说的做!” 孙树才脸上,早没了方才的枭雄气质,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血溅当场,早是被吓傻了。 此刻也是缓过神来,但是丧子之痛,和恐惧担忧在他脸上,还没有完美的统一,他冲着家奴咬牙切齿道:“退下,按他说的办!” 可家奴仍是提刀,虎视眈眈,并未退却。 “你这语气,不像是服软,像是在说暗号,要拼命啊!” 李佑提着手铳,便是在孙树才脑袋上猛砸起来,三两下就是头破血流,一只眼睛都是被李佑砸的睁不开了。 “再给说!” “孙忠,你是想让老子死吗?我若死了,你们谁能吃香的喝辣的?退下,还不退下,快,快,快,按他说的做!” 孙树才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毒打? 死亡的恐惧,让他再也顾不得形象,涕泗横流冲,着家奴们哭喊着, 这一下家奴,才呼啦啦散去了大半,那叫王忠的头儿,也是扔了手中刀刃,领着其他几人一路后腿,让开了道路。 须臾间,峰回路转。 这让得虞念渔和裴冬云都是惊呆了,场面的血腥,早就让虞念渔和丫鬟司晨惊得当场,面色巨变,再她们的脸上,还残留着孙佑帧的鲜血呢,! 可对于见惯了厮杀的裴冬云来说,虽然场面过于血腥,可只有这样狠辣果断,才能力挽狂澜! “我右边靴筒有把刀!” 李佑冲着裴东云说道,他担心手里的三眼铳火绳,抗不到出寨,所以让裴冬云先把架着,这样双保险。 “走!” 李佑说道,他架着孙树才,走在最前头,裴冬云和虞念渔走在他身后,最后是小翠和受了伤的吕禅娘。 走过游廊,出了洞门,前庭院子里,已是来了不少的人,一眼望去,足是有着六七十人,其中的三个,穿着华服的汉子最为扎眼。 “爹!” “爹!” “爹啊,砸碎你敢伤我父一根毫毛,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不消说,这三人当然是孙树才的其他孝顺儿子,李佑只是对着孙树才轻声道:“我看你这些儿子,都是想让你死啊,这么多人堵路,怎么想要等我火绳灭掉?” 孙树才完全能感受到李佑的急躁,他生怕正给这暴躁年轻人给整死了,扯着嗓门嚎叫道:“你们这些杂种,都想让后我死吗?这寨子谁说了算?孙忠,刘志你们快退开,少和这三个孽障起哄,一路去把寨门打开,让大门那里将马车备好,” 等到李佑来到寨子大门,果然马车已经是备用了,后箱放了些精粮,车辕上还挂了好几只鸡和一些食盒。 小花豹和裴冬云的马也是在一旁,其上有着二人的武器。 李佑让虞念渔小翠、吕禅娘三人先上了马车,裴冬云则是坐在了马车上,充当了马夫。 李佑架着孙树才也是上了车辕。 不远处,便是亦步亦趋的寨内数百乡勇。 “这些人我害怕啊,和我一起过了壕渠,不追让他们追,走上一里路,我就放你在路边。” “好好……你们不要追,少侠自会放我,千万不要追。” 孙树才在孙家寨威望极重,所以他的话,很管用。过了豪沟,那些乡勇牵着马,但始终,没有上马追击,只是牵着马,远远缀在后头。 一路也算是有惊无险,出了大茨坪,到了一处拐弯,后面始终没有人马出现。 李佑这才松了口气,将孙树才从正在行驶的马车上,丢了下去,孙树才一声惨叫,摔了个狗吃屎。 裴东云惊道:“你干嘛?” “放人啊。” “呵,你可真是守信。”裴冬云从李佑手里接过三眼铳。 “不是守信的事儿,我……” 李佑话还没说完,却是见得裴冬云从马山上跳到了自己的战马上,调转马头,利箭似的冲了回去,须臾间,她又是追了上来,将三眼铳扔给了李佑, 李佑接过看了眼铳管里面,啧嘴道:“哑火了啊!” 裴冬云拍了拍长刀,清冷道:“都把人家儿子崩了,还要指望爹老子不报仇?妇人之仁!” “我怕杀了他,他们会穷追不舍啊!” 裴冬云冷哼道:“他在,孙家寨主心骨就在,不杀他,才会被报复追杀;杀了,孙家乱成一团糟,大户人家的儿子才不会急着复仇,而是要抢着分家产。” 李佑抿了抿嘴,没法反驳。 事实上,也的确如裴冬云所预料的那般,孙家寨的人马,还真就没有追上来。 可李佑也没打算停留,从茨角坪一路继续向西南而行,很快走上了 夜幕逐渐笼罩下来,突然有着一阵阵马蹄声,从前方传来,李佑心头警声大作,待得来人出现,插着旗子一行六人五马走了出来。 裴冬云面色大喜快迎了上去。 “裴叔、邦国、邦彦你们来了!” 领头的那两人,乃是裴冬云的二叔和五弟,两人看着与李佑年岁相仿,其余三人乃是裴家的镖师。 裴冬云上前去好一阵的寒暄,简略地将近日发生的事情,快速地说了,听得他们好一阵的面色剧变,最后得目光都是落在了李佑得身上。 李佑实在长得太好看了,所以他们都是能记得在三个月前在帽儿坝是有过一面之缘的。 虞念渔主仆见着来了帮手,有了这些人的护持,顿时让得所有人都是放心不少。 司晨和吕禅娘话也是多了起来,他们倒是与裴家兄弟相熟,你一眼我一语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这自然避免不了介绍李佑。 “嘿,兄弟,瞅着面熟啊,我们是不是哪里见过?”裴邦彦一双眯眯眼盯着李佑。 “是么,或许见过吧。” “你救下了我家大姐,以后就是兄弟罩着你,哦对了,我叫裴邦彦。你也是走道上的吗?” “在下李佑。” 李佑说着看了眼一旁的裴冬云道:“我是个郎中。” 在马车内的虞念渔一直竖着耳朵,听到“李佑”两字,起初不以为意,可突然面色一变,喃喃道:“杀了……十七叔……的那个杀胚秀才吗?” 第一百八十七章 流民 一路无话,他们沿着金牛河,走过了五丁山,到了五丁山的山脚,有着一处荒败了许久的田庄,零零散散有着十几户瘫倒的民居。 “天要黑了,刘管家他们或许已经入宁羌了,我们今夜,就在此这杜圩休息吧。” 年长的裴勇说道。 “好!” 裴冬云点了头,她的面色有些苍白,在马上一直用着衣襟遮掩渗血的裙摆。 裴邦彦一马当先便是进了这小庄,众人随着马车跟了上去。 “荒败的庄子,一个鬼影都没,西边那所房子瞅着还行,其他的都要倒了。” 裴邦彦一马当先地跑了回来,冲着众人说道。 李佑一直在马车后头,他注意到了进来之后,周遭的树叶和枯枝明显比外头少了许多,心里估摸着,这应该是被人捡走取暖了,所以应该是有人活动的。 “嘿,郎中,还不进来!” 虞念渔等人,早都下了马车,裴邦国取下了粮食和一口小锅,不由对李佑喊道。 “哦,来了。” 廷屋极大,里头空荡荡的,全是断壁残垣,裴勇领着兄弟,迅速整理出来了一个角落,能够栖身。 “哈哈,路上运气还,杀了只野兔,吃的还剩下半只,烤了吃罢!” 裴邦彦喜滋滋地从马上提着半片兔子,跑了进来。 “还有鸡呢!”司晨叫道。 虞念渔冲着裴邦彦笑了笑道:“这次幸亏有李先生想的周全,从孙家寨索要了米粮,和这三只活鸡,不然这一路上,我们如何挨的过!” “虞姑娘客气了。”李佑冲他笑了笑。 年纪最小的司晨,则是对李佑无限好奇,一直盯着李佑的脸蛋子看,此刻开口道:“李先生,这是要去哪?要去蜀中吗?” “嗯,要去的。这一路遇到大家伙也是互相帮衬。” “咦,那你和裴姐姐是怎么认识的啊?” 李佑愣了愣,看了眼靠在墙角的裴冬云。 裴冬云闭着眼,像是睡着,根本没理会。 李佑笑了笑没在说了,帮着裴邦国生火架锅,裴勇则是杀了一只鸡。 裴邦彦则是在一旁一边鼓捣烤着兔肉,一边冲着李佑笑嘻嘻道:“你这郎中,真是胆大,一个人骑着如此好马,还要南下入蜀, 幸好是碰到了光明磊落、武艺高强的我们,不然你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哎,对了,你这马卖不卖?我出大价钱!” “不卖!”李佑想都没想道。 “哼,真不识抬举,这么好的马,给你骑也是糟蹋了。” 李佑没有理会,他看着锅里煮了稠稠的小米粥,里面放了干菜叶子和一些鸡肉内脏,很快便是飘出了米香。 “来,叔,姐,虞姑娘来吃饭了。” 性格稍微显木讷的裴邦国,冲着众人喊道,起身去拿木碗,可是突然间院子里花豹马尖叫了起来。 “有人!” 李佑立马提刀冲了出来,麻麻的暮色下,院子里不知何时涌进来十多个衣衫褴褛的人影! 李佑定睛一看,是流民,心理顿时放心不少,他还以为是孙家寨的人追击了上来。 这群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个个蓬头垢面,衣不蔽体,妇女的脸上的皮肤,即便在这暮色下,也是干巴的吓人,在他们怀中的孩童,也是瘦的脱了形,四肢干瘦,像是骷髅僵尸。 “哦呦,原来是些流民啊!” 裴家叔侄攥着武器,看着眼下这幅情景,也顿时松了口气,毕竟他们的人还是太少,期中又是夹杂着虞念渔、司晨、李佑这些累赘,当然在裴邦彦看来, 李佑这个郎中,看着就像是个羸弱的读书人,即便裴冬云给他说了,在李佑在孙家寨的力挽狂澜的表现,可是他依旧是认为李佑只是逞一时之强,更是借了火器之利,胆量或许有点,武艺就呵呵了。 “许是闻到了饭味,这才赶来的吧。”裴冬云叹了口气道, “我们粥米还有,待会给他们匀上一些。” 虞念渔道:“待得跟上商队,我们吃穿用度,肯定不必担心了。” 在众人中,很明显虞念渔才是主家,既然她这么说了,其他人,自然也是没啥异议,反正又不吃他们的粮食。 李佑反倒是觉得极为不妥,一时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作罢。 “你的箭伤,是不是又复发了?” 进门的时候,李佑走到裴冬云跟前低声说道。 “滚!” 裴冬云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瞬间耳朵红透,轻叱了一声,冲着火堆走了过去。 司晨已是在忙着给众人盛饭,好一阵的狼吞虎咽,而众流民都是趴在门口,疯狂地咽着唾沫。 “你们别急,粮食还有,主家都发话了,等我们吃罢,再给你们煮上。” 裴勇冲他们喊了一嗓子,这才让他们稍显安稳了些。 李佑发现那裴冬云饭量大的惊人,连吃了两大碗,又吃了大半烧鸡,而且那半片兔子司晨和虞念渔吃了一小半,剩下的,都是被裴冬云攥在了手里,三两下就被吃了大半…… 裴邦彦不停咽着唾沫,脸上急的目眦欲裂,忙道:“姐,,姐啊……哎……” 裴冬云将最后将碎骨,和肉一起塞进了嘴里,瞪着裴邦彦道:“呀,谁喊我?” “嗨!” 裴邦彦生无可恋道:“不知道啊,我没喊!” 众人吃完,裴勇和裴邦国帮着又给流民煮饭去了,李佑则是去看了看吕禅娘的伤势,可惜她挨的是些钝伤、暗伤。 这个只能等追上了吴大鼎他们,让慕青元这个行家里手给医治了,李佑基本没法子,只是找了些活血化瘀的草药给吃了。 这些流民都老实巴交,也知道裴勇他们一行人并不好惹,所以都很是乖巧,李佑看了会,靠着墙角,也是累的睡去了。 “李郎中,走啦!” 李佑睁开眼,面前是憨头憨脑的司晨,裴勇他们都已经开始收拾行李。 虞念渔则是在门口与些流民问着话。 裴冬云脸色红润了些,或许是作业的肉食,和充足的休息,让她得以修整,见着李佑一醒来就盯着她,沿着他的目光…… 她着实有些恼火,怒骂道:“你在看什么?” “看你的伤。” 裴冬云顿时脸色大红,又羞又怒。 “你个小白脸,好大的狗胆子,敢调戏我姐! 第一百八十八章 驿所 刚进来的裴邦彦,听着了有人居然敢调戏他的姐姐,登时冲向了李佑,半坐着的李佑竟是被他一下子提着肩头,顶在了墙上。 “干你何事?放下他!” 裴冬云一刀背,敲在了裴邦彦脑袋上。 裴邦彦吃痛,松手捂着脑袋,看着裴冬云又看向李佑,咿咿呀呀道:“啊……你……你们……我……” …… 五丁山距宁羌不过三十多公里,可是这一道都是山间小道,长年失修,途中并不顺畅。 李佑一行人又有马车,又有伤号走的并不快,到了日中,也才稀稀拉拉走了三分之一。最为主要的是在马车之后,一直缀着一波流民。 这些流民作业吃过了粥饭,半饥半饱,见着虞念渔心善又是大户人家,便是一路在后面跟着。 可是这路上,也有着不少南下的饿殍,他们很快便是积聚在了一起,队伍竟是越加庞大了起来。 到了这时虞念渔,终于是意识到不对劲了,裴勇去驱赶了几次,又不下得杀手,所以基本都是无用。 李佑回头看着,叹了口气,这也算是在他意料之中,昨夜他记得加上孩童,人数不过十一人,可是如今已经有着紧接二十人,这人数已经是他们的两倍余。 如果越来越多,该当如何? 裴勇选了一处干枯的河滩,支锅生火,这时候流民,基本上都是跟上了,或坐或站,一个个眼巴巴地远远看着,时不时还有着孩童撕心裂肺地哭闹着,不停喊着:“娘啊,我饿,我饿……” “妞妞,忍忍,等着贵人,吃罢了,会给我们吃上一口热食,贵人心比菩萨还善……” “就是,昨夜贵人不都是给我吃了么?” 一个贼眉鼠眼的汉子道:“大家莫慌,你看那马车那多大,昨天就是从马车里拿出的吃食,里头肯定全都是粮米。” 李佑坐在石头上听着,他目光扫了过去,看到说话的人,是一个贼眉鼠眼的汉子,目光像针一样,来回扫荡,与李佑对视间,一瞬间缩回了人群。 “这个人面不黄、肌不瘦,眼睛游动不定,怕不一定是流民吧。”李佑喃喃自语说着。 虞念渔坐在了锅旁,冲着一旁的司晨道:“车上还有多少粮米?” “还有……” 司晨说着看了眼这么多的流民道:“不过这么多人,指定吃不了几顿。” 裴勇从河边提着杀好的鸡回来道:“这样下去搞不好,要出事啦,蚂蚁多了可是能咬死 大象啊!” “唉,我也知晓,可是……可是……” 虞念渔一时没了主意。 “那就尽快赶路,追上商队就好了。”裴冬云开口道。 沉默寡言的裴邦国突然道:“郑管事可不一定会等我们,商队的货那么扎眼,才不敢在路上逗留。” 这话一下子说的气氛,沉重了起来 虞念渔目光黯淡,郑管事是安家的老人,而她属于克夫的少夫人,本身就不惹安家上下喜欢,郑管事不愿等她冒险,也是在情理之中。 “有人马来了!” 突然裴邦彦站了起来,从马上摘下双插,眼睛盯着拐弯的官道处。 李佑听到马蹄声,也是起了身,不过这马蹄声稀疏,绝对不超过两马,果不然一道蓝色身影,骑马一匹黝黑骏马,疾驰而来。 裴邦彦下意识挽弓,李佑忙道:“别,别,那是我的伙计!” “伙计?” 众人都是一愣,他们对于李佑的了解太少了。 那一骑很快,便是冲着李佑奔了过来,远远地大叫道:“相公,相公可算是找到你了啊!” “瓦岚,怎你一个?老管呢?”李佑开心地迎上去问道。 瓦岚翻身下马,正要说话,却是见着裴家兄弟等一行人,个个神情戒备,不由住了嘴,冲着他们看了看。 “这些是路上遇到的商队,这位是大安商会的少东家。” 李佑冲着他简单说了下,虞念渔也是温和冲瓦岚点了点头。 这虞念渔实在是韵味十足,一颦一笑都勾人心魄,瓦岚一时看痴了,这让司晨有些恼怒啐道:“你这小子,好生无礼。” 瓦岚醒过神,只觉得在相公面前丢了大人,一下子脸红到了脖子根。 李佑拉着他到了一旁开口道:“毛儿都没长齐,就有色心啦……快说,老管呢?东西得手了?” “啊……哦,那个文书是个麻缠东西,一时半会等不到人,管子哥嫌我不跟上相公,把我一顿好骂,让我先来寻你。他三日若还不得,南下找我们汇合。” “忘了说给你们,搞不到就不搞了,面前这大安通商会,肯定是有通关文书的!” 李佑倒是不担心文书的事了。 瓦岚一喜道:“哈……相公真是神机妙算!” “少瞎拍马屁。走,过去吃饭。” “哎呦,对了相公,路上我捡到了不少石马子,才一直找上了你们。” “石马子?” 李佑一愣,这石马子是匪寨马贼的暗话,就是用石头沿途堆成特定的某种标记,用来给团伙指路。 留这石马子,肯定不是裴家兄弟,必然是这流民中人,被同行盯上了? “先吃饭。” 李佑领着瓦岚一起吃了鸡肉闷饭,那些流民早都馋的不行,不知不觉中越来越是靠近了。 “给他们再煮些吧。” 虞念渔叹了口气,终是忍不下心,对着司晨吩咐罢,便先上了马车。 司晨面色微皱,路上还长啊,不知道何时才能赶上他们自家的商队,这么下去她们的吃食也不一定能够!~ 裴冬云她带了一碗稀粥,跟了去,车上还有着受伤的吕禅娘呢。 司晨又是一阵忙碌,裴勇、裴邦国还有坛里的兄弟,则都是亮出了刀刃,斥退了离得太近的流民。 等一切收拾停当,日头都是渐渐偏西了。 路上李佑让瓦岚特别留意流民中,那个之前煽风点火的尖嘴汉子,看是不是他是山贼里的暗桩, 可是那尖嘴汉子,一路上并没有什么不轨行为,所有人都是很正常,这让李佑一时又觉得自己想岔了。 临近黄昏的时候,他们走到了曾家河,眼看又是到不了宁羌州了,主要是因为途中有老虎惊了虞念渔的驽马,让得马车陷在了石缝中,折腾了好久,才将马车拖出。 “唉,东家,今晚还是得在外露宿啊,这里有个破败驿所,我们进去吧。” 第一百八十九章 毛贼 裴勇冲着马车喊了一声。 “赶不进州城吗?” “不行啊,山里天黑的快,走不得几步就黑透了,虎狼又多,还是很危险!” “好,但凭裴叔做主。” 这处驿所,院墙早已倒塌,里面的许多间房、耳室也早已经破败,在这驿所后面还有着一小片的民居,看着原先也是有着集镇的雏形,不过现在全都荒废了。 这里裴勇他们很熟,每次北出南下都会在这里歇脚,他们一行人,刚熟门熟路地走近,突然“嘣”一声弦响,紧接着“嗖嗖”的破风声炸响在耳际! “小……心……” 裴勇刚刚喊出来,他身边的一个叫小青的兄弟,躲过了箭矢,却是没有躲过标枪,被那标枪的尾部的铁链的勾镰,不偏不倚地划破了脖子。 登时从马上跌落下去,顿时血流如注。 “叽律律” 虞念虞的驽马,被射了脖子,顿时疼的左右乱撞,在车上的三女惊的也是大叫起来,如此斜坡,眼看就是马死车翻。 一直在车后的李佑,眼疾手快,抽下了瓦岚的朴刀,磕马飞奔上去,费力一刀剁了马脖子,同时下马,赶忙拽住了缰绳。 “快先下车!” 忙中偷闲,瞥了眼驿所的方向,对方约莫有十五六人,个个看起来贼气冲天,其中更有强悍者。 比如说刚刚其中倒是有着一个,能够使用标枪必定是边军无疑,其次房垛子有三个箭手,从正门走出的十二三人,个个提着马刀,其中的同样有两马。 李佑瓦岚两人护着三女,脱离了马车,退到了一旁。 “小青!干你姥姥的!” 裴邦彦顿时目眦欲裂,磕飞一记箭矢,就要拨马冲锋。 “回来!” 裴冬云声音尖锐,裴勇上去拽着了他的缰绳拉了过来,众人多是迅速下马,聚集在了马上的后边。 如今战力完全不成正比,他们这里总计有着十一人,先是死伤各一个,其中四女基本已经没啥战力,堪战的只有五人了。 “马车不要了,我们马多,跑吧!” 李佑大声喊道,他并不想打这一场胜算不大的战斗,联想到之前的石马子,他很担心这山贼远远不止这十五人,或许还有人暗藏在他们身后的流民队伍中,到时候倒戈,可不一定能照顾到这些伤号。 “放你娘的屁,我兄弟都死在这了,你让我跑?胆小鬼要跑你跑!” 裴邦彦冲着李佑呸了一口,猛抽了一下坐骑,风一般地冲了出去,而一旁的裴邦国和三个也是不甘示弱,提枪跟了上去 “哎!” 裴勇和裴冬云也都不在说话,立马挽弓,冲着房垛子的两个箭手一阵疾射。 裴邦彦和裴邦国两个人年岁不大,但完全都是狠角色,尤其是人狠话不多的裴邦国,一手大矛,冲着两个迎面的马贼冲去,一记戳空,回手一个荡枪,势大力沉,让得后侧的马贼直接落地, 裴邦彦冲上来,居高临下便是一记劈斩,顿时马贼的伤口,血与骨便是露了出来,斜斜的一直到右边臂膀处,当场便是活不成了。 而裴邦国同样,已经将另一个马贼戳翻下马。 “硬茬子,回院子,回院子!” 剩下步贼也是不傻,赶忙回院子,打算进借着地势,这样他们的人数,还是占优势的。 裴邦国两人迅速下马,裴冬云、裴勇也是跟了上来,一共五人,悍不畏死地提刀冲了进去…… 可这一时间,根本没有人去管外面的车马,以及虞念渔,身后的原本惊慌的流民,到了此时,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乌央央地全部冲了上来,去抢劫马车上的东西。 司晨惊恐地大叫道:“啊,你们要干什么……恩将仇报啊,是谁之前给你们的吃食啊……你们……” 她上去阻挡,被一人一把推开坐在了地上,一时气得大哭。 可是这时候哪里有人去理会,有人抢到了粮食、有人抢到了毯子、有人抢到了食盒、有人抢到了碎银,更有着不少竟是当场用石头、小刀分割刚刚死了得辕马马肉的,有些饿急眼了的,着急忙慌竟是直接抱着马脖子伤口,啃了起来…… “啊……别说话!给他们了!” 虞念渔面色苍白看着三四十人,如狼似虎地疯抢,早都害怕了,只要不伤人,什么都好说。 她心头正这么想着,突然有着好几道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这其中就有那个尖嘴的汉子,此刻在虞念渔身旁只有李佑和瓦岚两人,他抽出了板刀,扯起了嗓子大吼道:“抢了这三个婆姨哟!” 顿时有着八、九个蓬头垢面的汉子,也操着木棍镰刀,便是跟着尖嘴汉子跃跃欲试地走了上来,他们身上脸上都是马血,看起来渗人极了。 “去你娘的,什么鬼怪!” 瓦岚骂了句,抽出了苗刀,可他还未动弹,便是砰的一声炸响…… 轻烟拂过,那尖嘴汉子,整个胸口都是被打的凹陷,整个人飞了好一截,其他八、九个汉子吃了一大惊,顿时身子都是一缩,抱起马肉,一溜烟的跑走了。 其他二十多流民,也是慌了神,啥时间一哄而散。 李佑收了铳,看着满地狼藉的车厢,和被啃食割肉的辕马,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了邢有道家那些佃户家奴,他们在平时有多么低眉顺目,在爆发的时候,就有多么的疯狂,这种长久压在心底的反抗,早已经变了味道,一旦泄闸,便是洪水猛兽。 顿时摇头不已:人有多坚强,就有多卑微,可惜这种卑微,随时就会转变成歇斯底里的疯狂。 可也并不是所有的流民都是如此,在边上一直有着的十三个流民,就没有趁火打劫,他们是在杜圩就跟随李佑他们的。 此时有着一个披着茅草毯子样衣服的汉子,走了上前,从死透的尖嘴汉子手上的拿起了板刀,他抬头看着李佑和瓦岚一直戒备地盯着他,却丝毫不怕,默默地跑到车厢那里,使劲地往上抬,想要将车厢给抬出来。 其他的十二个流民,默然地跑了上来,开始一起使劲抬,很快便是将车厢给扶正了。 这一切又看的李佑莫名眼酸,就算世道再这么一片黑,可是总有那些守住本心的善良人。 第一百九十章 真会医术 很快驿所的那里,便是有了动静,裴勇、裴邦彦、裴邦国等一帮人,露出了身影,看样子还是他们确实够狠,居然是打赢了。 众人回来,基本都是挂了彩,其中那叫黎东升的麻杆汉子,伤势比较重,他一路都是被裴邦国搀扶过来的,身上的血淌湿了大半的衣衫。 可是刚刚走进,他们就是发现了后方李佑、虞念渔这里的异常,眼前的车马早已经是被掀翻,马车里的各种杂物,到处狼藉一片,虞念渔和司晨主仆,瑟缩在一旁的空地上依偎在一起,明显是受到了惊吓,虞念渔看着凯旋而归的裴家人,大眼睛里隐隐有些不满。 要知道裴家众人都是安家此次车队雇佣而来的护卫,护卫的职责自然是照顾主子的安危为第一原则,可是他们刚才只是顾着给自家报仇,早就是将她这个主子,抛之挠后了,幸好是有着李佑在后方撑持,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裴勇和裴冬云,都是吃惊地看着,眼前被分尸的辕马和狼藉的车厢,这才意识到这里方才这里也是出事了,他们急急看向虞念渔,发现她一切都好,这才放下了心,同时心头也是愧疚不已。 “妈妈的毛,什么狗屁郎中,相公?吓得躲在这儿没尿裤子吧?” 裴邦彦年轻气盛,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呢,她一上来,冲着李佑吐了口血水,将一颗贼酋的脑袋砸向了李佑,大吼着嘲讽道:“老子这不是赢了?昂?没种的玩意!” 李佑眼睛微抬,微微侧了一步,那血淋淋的脑袋落在了他原先所站的位置,在地上打着旋儿,只是看了一眼,面色并无变化。 “哈哈……哟,胆子还真是挺大,倒是见过些大世面!”裴邦彦见着没吓,倒是有些意外。 “娘歇比,敢辱我家相公?” 血气方刚的瓦岚,一瞬间就受不了,顿时就冲上去要和裴邦彦厮打。 “退下!” 李佑伸手拦住了他,他见着裴冬云并无大碍,对着着无脑的裴邦彦气笑道:“当真不知兄弟如此威武……不过我们赶紧先进去歇着吧,还有这个兄弟,也得立马救治才是!” 裴邦彦仍是得意洋洋,雄赳赳,气昂昂,哼了一声道:“你不是郎中吗?我倒是要看看你能不能治病!” 暮色渐重,众人回了驿所。 百十平的大厅,被挤得满满当当,这是因为还有着十九个流民,也一同进来了。 这里面的战场,其实很惨烈,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还未彻底散去,院子里的六具尸体,已被处理,剩下的那些马贼,也早就见势不妙,翻墙从后院跑了。 此时铁锅里正煮着开水,李佑从马鞍的褡裢里头,取出了一些治疗外伤的物品,其中自然有着李佑拿手的针线等活计。 这个麻杆汉子名叫黎东升,他臂膀有刀伤门,而且面门中了一箭,好在中箭不深,箭杆虽然折去,可是他依旧是疼的呻吟不止。 李佑显示检查了一下伤势,压迫止血、减少感染、保护伤口、减少疼痛,以及固定敷料和夹板等都是提前准备,再是找虞念渔要了一个丝织的手帕,扔进了沸水中,准备做绷带,然后用木碗盛了些,干净的沸水,先给黎东升清洗了伤口。 “张嘴!” 黎东升依言张嘴,李佑眼疾手快拽出了箭头,黎东升瞬间疼的像是蛆虫一样,痉挛了起来。 李佑放了精盐,再次有条不紊地清洗了起来,减少感染,同时进行检查,看看有没有骨折,这样他包扎应考虑到骨折部位的正确固定,以及说同样是躯体上的伤口,如果合并内部脏器的损伤,如肝破裂、腹腔内出血、血胸等,则应优先考虑内脏损伤的救治,不能在表面伤口的包扎上,耽误时间;同样,是头部的伤口,如合并了颅脑损伤,不是简单的包扎止血,就完事了,最后用丝织的手帕,李佑给他进行了包扎。 李佑将这缝针做好,然后做了一个三角巾包扎,这样松紧适宜,固定牢靠。 这一幕看的虞念渔等人,叹为观止,最后李佑让他服下了一半青霉素片,他有些担心黎东升万一过敏,那可就真的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裴勇不由感慨道:“李公子厉害,医术真是高明啊!” “阎王爷拉人,还得看我家相公同意不同意!” 李佑还未答话,一旁的瓦岚,则是得意地说道:“这算什么,原先寨子里的兄弟,中了十八箭,箭箭穿心,都是被我家相公给治好了,” “相公?你到底是什么人啊?难不成还是秀才公啊?” 司晨听到了瓦岚的称呼,倒是直接忽略了瓦岚的吹牛,她吃惊地冲李佑问道。 这个问话,倒是引得了虞念渔、裴冬云等人的注意。 瓦岚见着这么多人,看着他,尤其还有不少的女人,他嘚瑟道:“废话,我家相公,本身就是名副其实的清涧县秀才公,会医术、会射箭的秀才公,见过没?嘿嘿!” “秀才公?” “当真是秀才公?” 裴邦彦也不由得张大了嘴,虽然他看不起什么读书人,可是当真身边有了秀才公这样的读书人,还是止不住惊讶! 一时间大厅内,都是安静了下来,不管是虞念渔还是远处的一些流民,个个都是充满好奇地打量起了李佑, “还真是会医术啊……” 裴冬云窝在火光后,她其实一直看着李佑帮他们包扎伤口,下意识摸了摸大腿上的箭伤,一时面色复杂,谁曾想现在他竟然还是秀才公! 李佑听着瓦岚那“名副其实”四个字,莫名脸一红,制止了瓦岚,向着众人道:“侥幸而已,得了些功名,但在这乱世之中,反而不如这三九猫的医术啦。” “哎呦,还真是秀才公啊,小姐他是秀才哎!” 司晨见着李佑承认,既惊又喜地摇晃着虞念渔的手臂道:“能打能杀,还能读书救人!” 虞念渔笑盈盈地冲着李佑点了点头道:“此次能够脱险,全仰仗李相公先后相救!” “救个屁?还没开打,就畏畏缩缩喊着跑的人是谁?” 裴邦彦一脸不爽地麻道:“呆在后头,反而成了英雄!真是活见鬼了!” “你眼睛瞎到屁眼去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不要天下了? 瓦岚一点都不能忍,反唇相讥道:“还是走镖跑江湖的?难道没有发现,那流民中有这帮马贼的挂线啊? 一路上全是石马子记号,若是全都进去冲杀,你信不信你们护持的东家,早都被没人影了。” “放你娘的……” “老三,你给我闭嘴!” 裴冬云开口呵止了裴邦彦。 裴邦彦像是怕极了她这个大姐,可是一时气,又出不得,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破椅子,气哼哼地坐在了门口。 话有些少的裴邦国,也是不爽李佑,跟着裴邦彦一起出门了。 屋子内场面,一时有些尴尬,流民中突然有着一人朗声道:“敌情不明,最好的做法,就是撤退防守,他们几乎是步卒,你们马多,最好的做法,就是溜之大吉,为了兄弟报仇,固然情理之中,可不同样是又重伤了一个兄弟? 若是一个不慎,全军覆没,那才最是得不偿失!” 李佑抬头,见着是一个粗矮的汉子,他的头发又硬又长,遮挡了半边的面容,在他身旁的汉子,正是之前率先推马车的人,看着两人,应该是一伙的。 “娘的,你在教老子做人!” 蹲坐在门口的裴邦彦,如何忍得了,他们不顾性命杀贼,实打实的英雄行径,没有半句的喝彩,结果却被不断地被指责? 顿时他就炸了,拔刀就是冲了回来,那汉子眼神并没有多少惊恐,却一直是盯着李佑, “不要闹了!” 虞念渔冷声叱责,养气功夫极足的她,霎时也是极有威严,开口道:“此行路上耽误颇多,而且更丢失了粮米,我们最重要的是相互共济,而不是同室操戈。” “好了,裴兄弟莫要委屈,大家能够全须全尾在这里,你们的武勇,当真是功不可没!” 李佑连忙打圆场道:“裴叔,你把剩下马肉,还有缴获的粮食给大家煮上,我来给大家把身上的刀剑伤处理一下。” 不欢快的插曲,算是告一段落。 吃罢了饭,李佑带着瓦岚找了些木板,再从马鞍上取了绳索,准备制作一些简单的手盾 盾牌在冷兵器作战中,无论古今中外,一直长盛不衰,即便是到了现在依然在频繁使用。 手盾也叫“挽手“,,是一种手持格挡,用以掩蔽身体,抵御敌方兵刃、矢石等兵器进攻的防御性兵械,呈长方形或圆形,其尺寸不等。 手盾的防护作用效果显而易见,不仅仅能防箭矢,还是能够防刀枪,最主要的是这个简单易用,即便是流民只要稍微有些力气,有了这个至少可以掩蔽身体,其作用也是大许多。 其次他准备再去削一些简易的尖矛,就是用木棍子,或者竹竿,削尖锐就行了,这个杀伤力还是很可观的,要知道古代大多数时候的起义大军,起初多是用着这些东西杀敌,猎户捕猎也是经常用这个。 在钢铁缺乏的时候,尖棍、哨棒也是很好的替代品。 “可惜没得个锯条,这个刀砍斧屁,好丑哇!”瓦岚端详着手里他做出来的手盾木牌,这木盾,被他做的四不像,不方不圆,倒是像是个三角形,他也是被自己逗乐了。 李佑的手很巧,他已经做出了两个了,他做的木盾呈八边形,它的中央向外凸出,形似龟背,内面有数根用草蔓搓成的系带,以便使用时抓握,而且有着一长一短两根,行军时可以背负在后背上,作战时可以手持短柄握着,也可以将短绳系在右肩。 流民中那两个汉子,跟了出来,也不说话,拿着捡到的板刀,帮着李佑一起收拾。 “怎么不等着吃饭?还有……为什么要讨好我?” 李佑目光炯炯地盯着眼前这两人。 “感谢兄弟了!” “什么谢不谢,嘿,想跟着大掌盘吃香的喝辣的!” “嗯?”李佑微惊道:“你识得我?” “有幸在沔县见过掌盘一面。” 李佑眉头大皱,他确实是没有任何的印象了,开口道:“你们叫什么?” “彭思成、薛钊杰……有幸做过锦衣卫!” “哦……” …… 翌日清晨,李佑起了个大早,将昨日收缴的一些刀剑棍杈,给了这十九流民,这些流民中男丁有着十一人,六个妇女,外加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孩。 十一人每个人,都是简单的手盾,并不大,后面有着绳索圆环,可扛可背,极为方便,至于武器上则是参差不齐了。 缴获的最好的两柄长刀,都是给了彭思成和薛钊杰,其余还有五把长枪,一柄短斧和两根哨棍。 “这一路艰险,既然决定要一起跟随着南下,而且吃了不少米粮,那就拿起刀枪,守护自己的妻儿,守护自己的性命……自己的命都不去拼,等着谁来救呢……只要能一路拼杀,到了青川入蜀,放心自会让你们家小吃穿不愁。” 李佑冲着他们,好一阵的激励花大饼,这些话,前世李佑在公司耳膜都听出老茧了。 这些人最近刚吃上热乎饭,体力稍有所恢复,拿着这些家伙,先不说实战能力如何,至少看起来武备雄壮了许多。 “嘿,打出敌人躲后面,拿着我们抢来的粮食在这里拿乔卖好呢”裴邦彦出门,忍不住是好一阵的冷嘲热讽。 李佑对这裴家兄弟孩子心性,记仇心性也是无语,只当是没有听见。 瓦岚则一时来了当教官的瘾,平日里在寨子都是被训的,今日难得有个机会训训人,所以趁着大家整理东西的间隙,装模作样地训练了起来。 “哎哎,枪拿着要有根儿……对对,就是这样” “你这手盾要灵活啊,眼睛也要盯着看,不能只管脑袋,屁股胸口都不要了……” 李佑看着也是不由无语,这个瓦岚无论是嘴巴,还是性格越发像那瓦青云了哈。 裴家兄弟也是在裴勇的带领下,将车厢重新配了匹驽马装上,昨天恰好缴获了一匹,将剩下的半袋子粮食,装在了车上 妇人则是将没吃完的马肉,用袋子箩筐装了起来,全部带上。 浩浩荡荡三十多人,再次向南出发,只是这一装备,看起来怪诞极了,前头是高头大马,凶悍强壮的精骑,车厢后面则是乞丐般的流民,虽然其中汉子,都拿着武器,可是看起来还是不伦不类。 路过曾家河的时候,路上人影渐渐多了起来,有着一众的管差、奴仆拿着水火棍,僧人收粮极为的凶恶裴邦彦看不惯,跃跃欲试想要出手。 虞念渔劝阻道::“你是过客,人家是地头蛇,除非你有带走村里人的本事,否则你这就是在惹祸。现在逞强,你走了之后,他们怎么办?既然带不走他们,那么你现在去出头,或许他们一点儿都不会感激你。” 裴邦彦不理解,气得大骂什道:“什么世道啊,皇帝老子,难不成不想要他的天下啦?” 第一百九十二章 崇祯的天下(一) “混账!谁说朕不想要这个天下,这个黄道周,就不应该让他回京…… 抓了,快快去给我抓了,莫让他跑了!” 他手上的文书,是詹事府少詹事黄道周的的奏疏,其中措词激烈。 条理清晰地抨击练饷,抨击陈新甲款曲满洲议,又攻击杨嗣昌不奔丧守孝, 影射“夺情视事”于礼不合,“不守母孝,岂能忠国乎?” 崇祯暴怒,将手上的文书狠狠砸了出去。 “皇爷息怒,皇爷息怒!” 乾清宫内的宫娥、太监瞬间匍匐倒地,就是在最前头的魏青鸾也吓得浑身颤抖。 崇祯未去理会,满脑子都是黄道周的话语…… “愿陛下为尧、舜之主,不愿陛下有杀贤之名。 陛下即位以来,旰食宵衣,为国忧勤,至今已十二年了。然天下事愈来愈坏,几至不可收拾,原因何在? 臣以为陛下求治太急,用法太严,颁布诏令太繁,进退天下士太轻。 大臣畏罪饰非,不肯尽职;一二敢言之臣,辄蒙重谴;故朝廷之上,正气不伸,皇上孤立…… ……陛下说,增加田赋可以稍抑大户兼并, 这是杨嗣昌去年面奏皇上之言,真是白日说梦,以君父为可欺,以国事为儿戏?如此奸臣……” 单单是这数行,崇祯心口便像是凹陷了下去,恰是被喉咙一口痰糊住,让他一口气上不来,双手扑棱了两下,这才缓过气。 “事事都要饷银,可是朕从那里变出银钱来?不收税如何来救灾?不收税如何御虏平寇?没人能想出办法,可只会说朕的不是!” 崇祯心头气郁难平,滚滚的怒火,又是一股一股地冲聚到了他的咽喉,使得他始终觉得脖子卡了一个大铁盘,疼的难受。 他垂下头深吸了好几口气,心头一时难受的想要落泪。 其实他知道,在崇祯十年加征剿饷的诏书里,就曾说道:“暂累吾民一年。”,可眨眼间,这马上就要两年了, 他自己早已经“失信”于民,就在“勉从廷议”中,又是继续延期。【注1】:《甬东正气集》卷一 除此之外,还有京师的租税、天津的关税等等,杂税名目繁多,民间早已怨声载道,可是永远都是入不敷出,甚至杯水车薪。 他也深知,如此饮鸩止渴,必有大祸将至,可是到底该怎么办呢? 没有钱银,国大而虚,事事都一筹莫展。 “唉,皇祖、皇兄在时,他们是怎么治理的啊?见他们也没朕之勤勉, 可国事也不至于糜烂至此啊!天乎!天乎!这银钱到底跑去哪里啦?” 崇祯望着自己贴着补丁的衣襟,这是皇后给他缝补的, 他心酸又难过,千秋节已经取消了两次,这可是历代皇后的节日啊,哪里有他这般当皇帝的? 可这一切都是钱闹的啊! 过了许久,崇祯这才注意匍匐着的众任,开口道: “关你们何事?快快起去。” 一众宫娥、小太监如获重负,纷纷起身。 “曹化淳在哪里?让他来见朕!” 王承恩躬身道:“回禀皇爷,曹化淳前些日给皇爷办事,还未曾得归,估摸着今日应该就有消息传来了!” “哦……” 崇祯这才想起,他前夕想要训练军备,让曹化淳带人去南海子,整顿御马监去了。 “今日阁中谁在轮值?” “大多都再,薛大人和程大人也在!” “让他们两个去宏德殿!” “是!” 王承恩躬身去了。 此时共有七位内阁辅臣,薛国观是首辅,程国详是次辅。 薛国观与江南大户没有多的关系,程国祥虽是江南上元人,却较清贫。 当朝廷上纷纷反对向江南大户借助军饷时,只有他二人不肯说话,受到他的注意。 崇祯目光无所着落,最后落在殿内炭火盆中,反使他觉得燥热,信步出了殿。 这是一个浓云笼罩的冬日,略有残阳,极为寒冷。 游廊间,崇祯稍微舒服了些,脑子暂时不去胡思乱想,信马由缰地随意走着。 在他身后魏清廉等一众宫娥、小太监急急地跟随着, 但除了魏青鸾敢离的稍微近些,其他的都是远远缀着。 他走的漫无目的,一时离了文华殿好远,并不是去往宏德殿,眼看快要到乾清宫了。 此刻他有些冷意,回头看了几眼,发现一众宫娥和太监有捧着茶汤的、有拿着暖炉、有拿着金木楠凳的,偏偏没有人拿貂毛大氅。 估摸着是他刚才在殿内发了火,出门又是走的甚急,他们慌忙中忘记了。 崇祯咽了口唾沫,并不打算开口,这事无论是传到内廷、还是乾清宫里, 这帮宫娥、太监都是少不了受罪,甚至会连累管家婆魏青鸾,而这个魏青鸾很是乖巧讨喜。 “罢了!” 崇祯记着他还传了辅臣议事。 准备折去宏德殿去。 忽然一阵北风吹来,有隐约的钟、磬声。大高玄殿的钟、磬声,在平时里是传不到乾清宫的。 崇祯感到奇怪,向身旁的魏青鸾道: “这是什么地方的钟、磬声?” “启奏皇爷,今天是九莲菩萨的生日,奉祀太监和都人们,在为九莲菩萨上供。” 魏青鸾声音温润、柔软地说道:“晨起,皇后换上了青色纯绢素服,先到奉先殿向列祖列宗的神主上香祈祷,还去了奉先别殿向孝纯太后的神主祷告,然后乘辇往省愆居去。” “呀!”崇祯一惊,开口道:“这些我竟是都不曾知晓!” “乾清宫传过话了,只是道皇爷忙碌,不让奴婢提起。” “唉,真是辛苦皇后了。” 九莲菩萨就是孝定太后。孝定太后,李氏,明穆宗朱载垕之贵妃,明神宗朱翊钧之生母。 万历生母李氏被封为了慈圣皇太后,居住在慈宁宫里,嫡母被封为了仁圣皇太后,居住在慈庆宫里, 两人没有什么地位上的区别,就此破了大明礼法的惯例。 按照封建礼法,孝定太后已经死了二十多年,逢到她的生日,不必再由皇帝和皇后去上供, 可事实上她在大明的后宫中威望极高,更是被外廷一直所歌颂,所以有时崇祯也会和周后一起去上供,做一个表率给外廷的臣工们看。 因她生前在英华殿吃斋礼佛多年,常坐一个宝座,刻有九朵莲花。宫中传说她死后成神,称她为九莲菩萨,或九莲娘娘。 除在奉先殿供着她的神主之外,又在英华殿后边建筑一殿,替她塑了一尊泥像,身穿袈裟,彩绘贴金,趺坐九莲宝座,四时祭奠,一如佛事。 “孝定太后啊……武清侯……咦,他家好像很有钱?” 第一百九十三章 崇祯的天下(二) 崇祯嘴上喃喃,这孝定太后如今的后人,便是武清侯李国瑞,世袭侯爵,在当今戚畹中根基最深,爵位最高,而且听说最……富。 崇祯猛地咬了咬牙,消瘦的腮帮子蓦然鼓起,眼神凶厉,道:“国库如洗,京师戚畹勋旧,岂能不借助?” …… 内阁在午门内左边,文华殿正南不远,其内设施简朴,放着一个炭盆,此刻内有五人正在忙着整理太极门的接本。 突然姚明恭看着一份批复了的奏本,惊道:“这行人司的吴昌时,不是已经票拟升迁至吏科给事中么? 怎么御批改成了礼部主事? 还有这擢升徐石麒的工部营缮主事也变了?” 魏照乘、范复粹、张四知都是吃了一惊,纷纷围了过去,毕竟这些名单,可都是吏部已经铨订,内阁已经批红,怎么皇上御批变动好大! “好,好,好。” “好好阁老”程国详永远都是满面笑容,而且只会说这一个字。 他已经年迈,剧烈的党争,早已让他没了早年当言官的锐气,遇事只会随声附和,久而久之已经养成习惯, 只会说“好,好,好。”,被戏称为“好好阁老。”【注1】:程国祥十二年四月已致士。 蔡国用倒并不吃惊,魏照乘、范复粹、张四知他们入夏新晋入阁的,还不知道一些关于皇帝的“习惯”。 崇祯总是习惯于将内阁拟定的事宜进行更改,尤其是在用人这一块,他总是喜欢将已经拟定的人员,随意进行变动, 这属于他的特殊的用人之道,让群臣觉得君威难测,难以琢磨。 比如四川巡抚王维章,先后历任:户部贵州司的郎中、 山东做参政, 政敌倪文焕被诛,复起后任都察院御史。 可崇祯究竟是怎么从这些履历中,分析出王维章能做好一方巡抚,整顿武备,统领川军,打败李自成和张献忠呢? 比如眼下的辅臣范复粹以大理寺之职,代理刑部,进入内阁,为明朝罕见的提拔,就是凭借其屯田、开荒的基层履历,就能做好辅臣,甚至做好下一任首辅吗? “咳咳……” 内阁中,一直不言语的唯有此时的首辅薛国观,他在听到吴昌时名字时,忍不住打起了咳嗽, 这吴昌时可早就找过他,并且送了不少的贵重东西, 他可是给人家打过保票,表示一定给他排第一名,升他当吏科给事中。 行人司差不多就是跑腿干活的,给事中是不干活,专门找事的。 找事的当然比跑腿的牛,而且还捞的多。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正德年间,有个行人司的行人,名叫夏言。 这一下子,从肥衙门换到了清水衙门,这事情自然让他无法给吴昌时交差,可是他也乐得开心。 本来他就很讨厌这个行人吴昌时,若不是自家门子不知情况,接了这些东西, 他不公报私仇,都算他高风亮节了。 其次像这种铨订的官员,的确是由他们把持的,可是皇帝还是有一定的调动权。 当然,在大明晚期,皇帝的这个调动也很有限, 因为这个人选的范围,基本上皇帝是没有多大话语权的。 “大不了下次再给他想办法就是!” 薛国观心中正想着。 突然秉笔太监王承恩跑来传召。 薛国观心里猛地一紧,整理了衣服,便是跟上出门。 “好,好,好。” 程国祥嘴上说着,双腿却是止不住发抖,肢体略有僵硬地跟了上去。 两人人了宏德殿,不敢抬头看,冲着崇祯所在的位置行礼。 “罢了,私下相见,哪来这些礼数!赐座!” “谢皇上。” 两人半坐在早已备好的两张凳子上,这才发现东厂太监王德化也在殿中。 崇祯则是在上首的案几之后,开门见山道:“当今国事危如累卵,李自成仍然负隅于商洛山中,革、左诸贼跳梁于湖广东部与豫南、皖西一带,而山东、河南、河北到处土寇蜂起,小者占据山寨,大者跨州连郡…… 似此情形,叫朕辗转难眠! 其次这天灾愈烈,朕为了御虏平寇,又是频繁征徭, 且已失信吾民两年,怨声载道,可不征又无力平乱, 说到底都是‘银钱’闹得,若是有钱,国事不至于此!” 京师百姓怨声载道,还给崇祯起了个外号叫“重征”,不过这些吴孟明,自然不敢如实回禀。 “好,好,好。” 程国祥低声自语。 崇祯微微皱眉,他并没有听清楚。 薛国观忙着起身跪下,道:“微臣身为首辅,值此民穷财尽之时,尸餐素位,不得筹饷良策,不能为陛下分忧,实在罪该万死!” 程国祥也忙是跪下,可是他跪的太着急,踩着了自己的衣襟,身形极为狼狈。 “快快请起……朕不是问罪,国库如洗,司农亦是无计。二卿为朕股肱大臣,有何想法先缓解当下燃眉之急?” 两人一时没有吭声,薛国观脑子迅速转动,准备措辞说些老道谋国的囫囵话。 崇祯不想再绕了,直接继续道:“有道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朕欲向京师诸皇亲国戚,以救目前之急,二卿以为如何?” 薛国观听了心头顿时一喜,这方法自然是可行,向皇亲国戚开刀,又不是向着文臣开刀,这样外廷估计也没乌鸦呱噪骂他们内阁。 可这些勋贵根底极厚,他若是着急答应,自是会给自己惹来不少祸端,正迟疑间, 程国祥却是开口道:“好,好,好。” 崇祯心头石头放下,面色一喜,看向程国祥道:“那依着程老看,诸多勋贵,让谁家先出来做个榜样,最为合适?” “让谁家先出来做个榜样?”这话落在程国祥心头,慢慢地变成了,“先以谁家开刀?” 他顿时这才惊醒,他方才说了什么,人家薛国观都没开口,他自己乱哼哼什么? 这事明显是皇上下的大套啊,要将他们阁臣绑在一条船上,并让他们当出头鸟,去掀戚畹勋贵的锅盖。 开什么玩笑?当真不要命啦? 一时间,程国祥心里暗恨自己养成的这口头禅,拧着大腿叮嘱自己不能再说口头。 崇祯微微皱眉,身子前倾,望着程国祥,开口又道:“那要么,还是找缙绅大户?” 程国祥叮嘱自己不能乱说口头禅,根本没有听清楚崇祯说的是什么,加上殿内一下安静起来,空气像是灌了铅,压得程国祥在板凳上根本坐不住, 他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准备告罪,可身体一动,心头却是忘了叮嘱,嘴上又是鬼使神差道…… “好,好,好……” 薛国观看着身旁的猪队友,也也不禁是当场傻掉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崇祯的天下(三) 薛国观看着身边的猪队友,二话不说,先跪为敬…… 两人接下来的对话,他决定一个字都不插嘴! 崇祯:“既然好,程佬,那这些缙绅大户,先以谁家为榜样,起个表率?” 程国祥:“好,好,好。” 崇祯:“好什么?什么好?” 程国祥:“好,好,好。” “哈。不愧为‘好好阁老’” 崇祯倒是气极反笑道:“前些日,听说阁中的中书找你请假,哭着说接家人急报,母亲病故,要星夜回家。 你都没有听完,就连说‘好,好,好。’……唉,你还是早些养老去吧。” 程国祥浑身战栗,叩头退出。 “呵,首辅大人啊,这样的人当上了次辅,你说是朕瞎了眼,还是吏部每次推送的人选,其实都是这样的人? 或者每次廷推,朝臣都是如此?” 薛国观一时呐呐不知所言。 崇祯冷笑道:“朕不知道那些人有真本事,但是朕知道那些人是万万不能用的。朕绝不当牵线木偶!” 这话让得薛国观面色微白,这事就是摆明了直接说他不信任文官群体吗? 可内阁首辅,这个位置实在尴尬,既不是皇帝近臣,又不算外廷干城,总之往往里外讨不着好,心头一时不由希冀杨嗣昌赶快回京,让他少受些煎熬。 沉默似乎是有声音的,让得殿内气氛越发沉重,甚至在薛国观耳中碰撞出了尖锐的耳鸣, 他的额头早已流了细汗:缙绅大户万万是不能动的,所以他脑海走马观花地计算起了京师的勋贵旧臣来。 崇祯目光微瞥,在他身旁的王德化眼疾手快,迅速将茶汤捧了过来。 他一口吟尽,正要开口,却是见得门口有人影晃动,接着魏青鸾走了进来,却并不说话。 “可是承乾宫来传话?五皇子可曾好些?”【注1】承乾宫田贵妃所居宫殿。 五皇子身体自幼羸弱,上次自团城游玩,许是骑马透了凉风,受了风寒,一直感冒未曾愈好,病尾巴像是扎了根,迟迟去不掉,这让崇祯一直很担忧。【注2】田后所生。 “回禀皇爷,早上承乾宫掌事吴祥传话,五皇子比起昨日似乎好些,不再发烧,可仍是怏怏没个精神。” “唉……时时让承乾宫传话。”崇祯不由得叹了口气。 薛国观借着这个空档,脑海已有了对策,见着崇祯叹气,不由道:“陛下,有道是儒者不为良相,必为良医,太医院自有岐黄圣手,能让皇子转危为安。” “嘻,岐黄圣手?” 崇祯笑道:“卿不知,这京城有‘三可笑’的谚语:‘光禄寺的茶汤,武库司的刀枪,太医院的药方。’ 这几天,可都是太医院院使,亲率四名御医给慈焕诊病,斟酌脉方,朕是看出来了不是他们不尽心,实在是他们的本事太差,或许连不如民间郎中都不如。 田妃想要寻民间良医,可却是限于皇家的祖宗规矩,民间郎中召不进宫来。” 明朝宫中的规矩极严,尤其是后宫,宫眷有病,太医是不能进入宫中向病人“望,闻,问,切”,只能在宫院的二门外听太监传说病情,然后处方。 五皇子虽然是男孩,可以由太医们直接切脉诊病,但是其中掣肘也颇多,更遑论要带民间的郎中了。 薛国观顿时汗透衣背,暗骂自己乱开什么腔,暗暗叮嘱万不敢在太医院这事上开口了,天启、正德可是和太医院,那可是宫闱秘事,历来讳莫如深的。 “好了,还是说回正题!” 崇祯道:“先生以为当从缙绅大户,还是戚畹勋贵捐输?” “戚畹勋贵为宜。” “当先以谁为倡导?” “在外缙绅,由臣与宰辅诸臣倡导;在内戚畹、勋旧,非陛下独断不可。” “武清侯李国瑞如何?” “武清侯在戚畹中较为殷富,其庶兄李国臣常说有家产四十多万两,愿意捐献20万两为国所用,所以……由他来倡导最好。”【注3】:张廷玉等《明史》卷二百五十三,列传第一百四十一。帝初忧国用不足,国观请借助,言:“在外群僚,臣等任之;在内戚畹,非独断不可。”因以武清侯李国瑞为言。国瑞者,孝定太后兄孙,帝曾祖母家也。国瑞薄庶兄国臣,国臣愤,诡言“父赀四十万,臣当得其半,今请助国为军赀”。帝初未允,因国观言,欲尽借所言四十万者,不应则勒期严追。 崇祯顿时浑身轻快,只觉得这薛国观虽说踢皮球,可也是知礼数的。 他在废掉魏忠贤之后,从来没有自断双目,至于废除东厂和锦衣卫更是谣言,他对于东厂和锦衣卫的使用,要比天启高明多了, 终其在位17年,莫要说产生魏忠贤那样的怪物,即便是王德化、曹化淳、吴孟明等人也兴不起什么风浪。 近年来,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早就将京师戚畹勋贵、缙绅大户早都摸清禀明了。 传言当时孝定太后往娘家运出内帑不少,都是入了这武清侯府,其数不下四十万两,这李国瑞有林泉之胜的花园一座, 近来又是引三里河水,在城南建造了一座更大的花园,其内亭台楼阁,更养着戏班,单单是这戏班的行头,可是花费数万两! 虽说事实如此,可薛国观这话自然也是假话。 京师戚畹勋贵多不胜数,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戚畹勋贵也大抵如此,如今要属最为风光富殷的,必是周后的父亲周奎,与田贵妃的父亲田宏遇无疑。 但是这话他自然不敢说,方才紧张之下,让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天启五年的时候,那时崇祯还是信王,当时魏忠贤势大,崇祯为着给魏忠贤送一份丰厚的寿礼, 可惜没钱,向武清侯借李国瑞三万两银子,言明将来如数归还。 谁知李国瑞只借给五千两。 被看轻的崇祯,当时自然是不好受。 谁曾想,没过上两年崇祯当了皇帝,这李国瑞其实也是活该。 毕竟他都是孝定太后、万历时期的旧贵了,现在远近亲属来说,不拿他先开刀助兴?难不成先搞当今国丈周奎、田宏遇? 那岂不是要让皇上后宫不宁?且还要背上一个寡恩的名声。 接下来君臣则是絮絮叨叨说了诸多戚畹勋贵的不是,比如他们如何挥霍度日、如何罔顾国难、如何不明白“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 一旁的王德化听着,觉得这对儿君臣,像是在相互打气。 第一百九十五章 怎么办 如此足可以看出,无论是崇祯还是薛国观,两个人心里都是没底。 向各家皇亲要钱,未必顺利……应该是绝对不会顺利,抵制肯定会有,只是看会发展到哪一步。 若只是一些不要紧、或者根底远的皇亲勋贵,那则好处理的多,杀鸡儆猴,示以威严,必须快刀斩乱麻…… 可是若是一些近亲或者是重勋,那只能严旨切责,至于动用国法则是不行。 但说到底这都不是寻常事件,历代祖宗,都没有这样故事,其余的皇亲贵戚们,会怎么说呢?民间会怎么议论他呢?后世史书会怎么写呢? 是不是对他的名声有所拖累? “哎,任他们去罢!” 崇祯狠狠地挥动手臂,仿佛是要将萦绕在脑海的烦恼,都一股脑全部甩出去,让他能够好好地清净上片刻。 “等会结束了,去看看五皇子吧!” 崇祯心中哀叹了一声,他登临大位以来,最大的硬伤,不是他没有受过什么帝王教育,而是他根本没有自己的班底。 学校里的班主任,都懂得利用班长、组长、学习委员等班委,制衡全班学生;家庭里的家庭主妇,都懂得用孩子、父母制衡丈夫…… 政治上的权利制衡,其根本道理,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复杂,反而是生活中差不多任何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都会懂得权利的制衡之术,甚至深谙此道。 故而制衡朝臣的道理,崇祯自然也懂,可问题是,他一开始,就没有筹码,没有制衡各方的筹码。 曾在信王府时,他深受儒家思想熏陶,也深信克己复礼的那一套,上台之后对于东林一系的仁人君子,简直爱的没了边,可惜却遭遇了崇祯二年的乙巳之变【注:明朝发生两次乙巳之变,此指崇祯二年十月二十七日,皇太极率八旗,从喜峰口破口,破口之后,直趋京师。庙社震惊,根本动摇……占领永平的后金贝勒阿敏撤退时,进行屠城。总之,后金军队殃及的地区,生民涂炭,百业凋零。】 眼下已经崇祯十二年,文臣中,他依然没有坚实的臂膀; 内廷中,他仍是没有忠心的耳目; 武将中,他更没有撑持; 后宫之中,他早都怀疑有人通外廷臣工,这中间的牵线人,必然是内廷宦官。 后宫勋贵、外廷臣工、内廷宦官……这让他成了真真正正的“独夫”。 这才是最让他感到无力和绝望的,压下了心中的胡思乱想,他冲着薛国观低声道…… “此事虽是国事,但也是家事,先由朕来做,先生莫要声张。” “是。” 薛国观松了口气,算是熬过了这一劫,正待告退。 谁知皇上却仍未罢休,顺嘴道:“先生,近些年来,朕用大臣大臣贪渎,用小臣小贪渎,这是为何?” 薛国观心头一紧,暗道不好:忒,太贪了吧……皇上竟然,还要向文臣开刀啊! 这若是这个回复不好,真将这把火烧到了文臣身上,那他也不用致士了,直接埋了就行。 薛国观瞬间,已经打定主意,不掺和这个事情,绝对不掺和……所以他不接崇祯这个盘了, 他立马使用经典的战术回旋——推诿扯皮道:“朝廷这么乱,都是东厂跟锦衣卫反贪不力,如果厂卫尽责的话,官员怎么敢贪污呢?” 原本在一旁侍候着的王德化,顿时瞪大了眼睛,他真是万万没有想到,这锅从天上来啊! 薛国观怎的突然就转移矛盾,攻击起友商来啦?再说你就是一个贪官啊! 其次,平日里宫中有个风吹草动,他都是会提前走漏风声,给他这个外相啊,这怎么一点恩情都不讲? “真真是岂有此理!” 王德化一时间心中大恨。 王德化原是东厂提督太监,进而转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所以这薛国观简直是当着他的面,抄他老窝啊,一瞬间把他吓了一身冷汗。【注】:张廷玉等《明史》卷二百五十三,列传第一百四十一。始帝燕见国观,语及朝士贪婪。国观对曰:“使厂卫得人,安敢如是。”东厂太监王德化在侧,汗流沾背,于是专察其阴事。 崇祯见着薛国观开始扯皮,便是知道他的态度了,明显这一场博弈,薛国观是不想接咯。 “罢了,先整治戚畹勋贵吧。” 崇祯沉默了会,王德化端来茶杯,薛国观自是明白,连忙告退。 王德化则是看着薛国观的背影,眼睛微微眯起…… …… 前往宁羌的群山之间,山道两侧,时不时传来布谷鸟,清脆的叫声,一行人马,正在夹道之间,缓缓前行。 瓦岚突然沉声,对着李佑说道:“这前面恐怕不安宁呐!” 李佑倒是微微一愣道:“怎么了?为什么这么说?” “这大冬天的,怎么会有布谷鸟的叫声啊,一路走来,路上基本都很是安静,哪有什么鸟叫声啊!” 瓦岚吸了吸鼻子说道。 “是啊!这么简单的事,我怎么没发现!”李佑摸了摸额头,当即道:“可能是有暗哨。” 同时,他猛然想起,去年被掳上山时,远远的在山脚,就是有夜莺的叫声和狐狸叫声,那是他们在相互对暗号。 “这一段路途,我一直在注意这声音的远近……只是飘忽不定……那……” 瓦岚话还没说完,在前面开道的裴邦彦,匆匆打马回来,远远便是叫道:“前面有着拦路贼!” 队伍顿时一阵骚动,马车后面的流民们,个个面露惊容,特别是一些妇女,变得极度惊恐不安起来。 李佑打马到了前面,想要眺望,可是前方有着凸出来的山石,遮挡住了。 车厢内的司晨,也是听到到了躁动,起身揭开了厚厚的车帘,露出了虞念渔同样不安的脸来。 年纪稍大,沉默寡言的裴勇,沉声道:“你可看清楚了?对方有着多少人马?” “嗯,看清了!就是之前驿站逃出去的那六个人,有一个留着短发的鹰钩鼻刀客,我记得很是清楚!” 裴邦彦面色紧张道:“只是这下他们人马多多了,马贼有着五、六骑,可是步贼却是超过了四十余, 大半手上多持棍棒、长矛,长刃砍刀有着六、七个,弓箭手同样也是五个,至于那五个马贼多半,也是有着弓箭的!” “裴叔怎么办啊?” 第一百九十六章 战阵之列 虞念渔早就下了马车,到了近前,刚是听到对面如此多的人马,瞬间神色有些慌张, 她嘴上冲着裴勇说着,可是一双大眼睛,却是紧巴巴地看着李佑。 裴勇一时间也没了主意,而之前悍勇的裴邦彦、裴邦国都是没了声音。他们个人的武勇确实没得说, 可稍微大一些的战斗,基本都不是他们亲自指挥的, 而这一次作战,很显然只是靠着他们个人武勇根本不行,必须得依靠这些新加入的流民团体,可是这些人刚刚加入,什么都不懂,如何带领他们作战? 毕竟现在所要面临的局面,根本不是驿站那时的境遇可比,他们这边现下受伤三人,可以说战斗力,直接减半,至于后面的三十个流民,指望瓦岚早上那玩儿似的训练吗? 所以这看上去基本上是一个必输的局面。 “要不我们折返吧?先回汉中府?” 虞念渔见着裴勇不吭声,便是知道坏事了,既然前面拦路,那不行就赶紧撤退算了。 “走了太远,现在折返汉中府,路上保不齐还是会遇到贼寇……再说我们粮食不够了,根本走不回去。” 裴冬云摇了头,下意识看向周遭山岭前面不远处的碎石道路开口,道:“选在这个位置露头……这帮人肯定有人,一直盯梢着我们。” “我们马多,不行就冲过去!” 司晨想起昨夜的争吵,立马喊道,只是她这话一出,让得后面的彭思成、薛钊杰等流民脸上都是不好受,他们可没马啊。 “不行!” 前面那块地方全是软地儿,前头更是有着不少鼠洞、蛇洞,冲起来只会折了马腿,摔死人。” 裴邦彦语气沉重,一张脸上,少了许多生机活力,显得忧心忡忡。 他方才探路探的仔细,这个想法他老早就想到了,可是那些马贼肯定也是想到了,故意选了这么一块地方,截住他们。 “嘻,看来你的神勇,也是欺软怕硬啊!” 瓦岚笑哈哈,学着李佑教导的话,说道:“狭路相逢勇者胜,多大个事情,干就是了。” “怎么干?一个打十个吗?” 裴邦彦瞪着瓦岚怒吼道。他很是不爽这个年纪,和他差不多看,但总是一副老成的样子,言里言外的,像是打过很多仗,见过很多大场面似的。 瓦岚正要还击,李佑摆了摆手,朗声冲着身后的一众流民道:“大家也是听到了,前头有着马贼,要断我们生路, 这乱世之中,马贼肆虐,本就是家常便饭,后撤、逃跑,谁能保证再不遇到山匪?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只能吃屎,诸君都是男人,都是站着撒尿的大老爷们,今天不反抗,明天不反抗,总有一天连屎,都没得吃,连你的子女都活不下去,今日在这夹道之中,前无进路,后无退路,手中有刀枪者,可敢并肩一战? 只到了宁羌,我寨子里队友兄弟就在那里,有着吃不完的米粮,更是有着白花花的银子,此战我等同心竭力,若是获胜我们就是兄弟姐妹,大家今后不做流民,加入我的寨子,管吃管喝还管银子!” 李佑这些话,先激后画饼,加上他阴阳顿挫的语调,极具有煽动意味。 “李相公说的极是,我是大安通的东家,我的商队也在前面,只要我们熬过此关,每一位壮士,我都要重赏百两!” 一旁的虞念渔也是反应极快,让司晨将车厢暗格下的一袋碎银拿了出来,揭开绳子,哗啦啦倒在了面前,足足有着三五十两。 “我虞念渔虽是女流,可也是一个唾沫一个钉,这只是些定钱,后面说是一百两就是一百两,绝不食言!”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他们本身,就是和李佑等人,绑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薛钊杰带头响应道:“救人也是救己,干了!” “杀!” “好,战!” “干了!” …… 这一瞬间,所有人的情绪都是暂时被调动了起来,李佑下意识地进行了安排…… “裴叔,既然前方等会不能战,那我们就全部下马步战,必须得要结阵,让这些新人有所依附,不然的话,单靠武勇,他们根本没有战场的胆气!” 裴勇不假思索答应了下来,并且开口道:“裴某是个江湖人,这阵法一窍不通,若相公通熟,尽管安排就是!” “好!” 虽然裴邦彦、裴邦国骂骂咧咧,但最后还是听从了李佑的安排。 总计三十人的队伍,被李佑安排成了一个半圆的防护阵型,前方分别是有着裴家兄弟夹杂新人流民在内,总计分列成了三排,只是这样单薄了许多。 在后世拿破仑战争时期,百人规模的连建制进行战术展开时,也至少会将士兵分成两排横队,而最常见的则是有三排横队,即每排中有30-40名步兵,这里的“排”也是现代军事中排建制的由来。 可是李佑这里总计就才30多人,总不可能摆成一排吧? 所以李佑进行了细化,使用刀盾的,,加上李佑总计6人,形成步兵方阵的第一排,每人大约占据1米的正面宽度,相临2人保持0.5米左右的间距,计入身体的宽度0.5米,这样可以保证正常地完成击杀与进退动作, 而后方二排6人尖棍、三排则是次刺杀的中坚力量,其中都是有着裴家叔侄以及他们的三个同伴,也都算是老兵,然后每人间隔一个流民青壮,全部使用长枪和尖棍,在前排触敌后,只用做一个动作,那就是刺击,狠狠的刺击。 李佑本人则是和瓦岚、裴冬云充做三个弓手,进行射击, “战阵之列,有死无生,你们所要记住的一条,就是狠狠向前刺击,刺击,回顾、逃跑,影响阵列者,到时候自是全军覆没,就算侥幸不全军覆没,我活着不杀敌,也定是要斩了你……所以丑话说到前头,我亲自督阵射箭,敢有萎缩不前者,立斩不迨!” “听到没有?” “好!” “是” 虽然流民们口号,可是三四十人的呕吼,也隐隐有了气势! 夹杂在中间的裴勇,也是被这喊杀声,吓了一跳,心中不由得暗暗称奇! 早在李佑话音落下,那一帮马贼已是主动转过了山脚凸石,冲着他们迎了上来…… 第一百九十七章 对射 这些匪徒,在百十多步外停下,衣衫脏旧,小衣襟,短打扮,头上裹了红巾,精干者个个满脸横肉、流里流气, 上身带着些破烂军帽,背后都是有着厚实的褴褛披风,手里或弓、或剑、或长枪,还有飞斧、标枪,少部分普通些的匪徒,没有披风,但是他们的手里,也是有着短刀、哨棒。 他们一行人,单是往那里一站着,一股子嗜血好杀的气息,迎面而来。 其中的四五人,正冲着最前面的一个身着短甲,披着蓝色披风的汉子,指着李佑的这边,在对其他人说着什么,此人当是先前从驿所逃掉的毛贼之一。 而另外的三人,也是都有着披风,明显是这帮人的首脑,站位最为居中中的是一个红色披风的粗矮汉子,他背着双插,腰里别着一柄短刀, 右侧的,也是披着红色的披风,没有双插,手里拎着手刀,脸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形如黑塔,给人的压迫感最重! 这股子气势,直接让得方才,还士气旺盛的阵列,直接是一滞,尤其是刚刚拿起武器的流民们一下子,似乎都是忘记了呼吸,说到底他们可都是低眉顺目,手里抛食,已经成了习惯的泥腿子。 只是一个眼神,便是让这边刚刚起来的气势缩了大半,接下来这还怎么去打? 李佑当当机立断抬手张弓…… “嘣……嘣……嘣……” 手中的硕大铁脊弓,弓弦响声极大,甚至让人牙齿发酸,一时间众人都是纷纷侧目,眼睁睁地见着李佑将半人多高的大弓,直接拉满至耳后…… “这么个距离,能射到吗?耍杂技呢?” 根据出土的一些文物,历史上的弓箭,其弓弦拉力一般都是在在80-120磅(72.56-108.8斤)超出这范围的拉力,实际上在冷兵器时代都是不属于主流, 因为这样的拉力,精确射程大约30-60米之内,是能够破甲,而且可以中面门,以及咽喉, 如果敌人没有穿甲,其有效的杀伤射程,大约也是有着120-150米,只是这个时候瞄准就很难了,大都是靠齐射,箭矢的密集度,覆盖杀人,在有风的情况下,其箭矢最大射程,可以超过两里路,但是这很难再伤到一些无甲的敌人,这都是顺着风,箭矢自己飘着过去的,没什么杀伤力。 当然这些数据都是主流,少数的猛将,肯定是不能计算在内,比如说手持铁脊弓的李佑,贼匪距离这里起码有着接近二百多米的距离, 这在裴冬云等一众的行家里手看来,也是完全不可能的,就算射到近前,人家也可以伸手轻易地用手去抓住。 只是裴冬云没有说话,可一旁裴邦彦,不由出言嘲讽,在他话音未落下,只听“嗖”一声,那箭矢,便是如同利箭的狂风巨浪,掀起了刺耳的破风之声…… “嚯……” 裴邦国吃了一惊。 箭矢太快,他只是看到一道黑影,紧接着还在那边嘻嘻哈哈,交头接耳的四个贼酋,有着一人,突然是惊呼惨叫一声,引起好一阵贼匪那边好一阵的慌乱。 这边众人也是听的清晰,顿时都是踮起了脚跟,伸长了脖子,看了起来…… 裴邦彦也是忙抬头去看,只见得对面原先还嘈杂的匪众,突然短暂的沉寂起来, 那蓝色披风的,看起来像是个头领的家伙,脖子上扎着一杆粗粗的箭杆,整个人都是被射的向后落去了好几步,躺在地上咕噜噜献血狂喷。 “中了?真中了?这怎么可能啊!” 裴冬云一脸的震惊,他也是能骑擅射之人,什么射程、开弓之类,早就烂熟于心,这个距离,就怎么能射中了呢? 裴邦国也是懵掉了:“这都能中?” “这怎么可能?” 裴邦彦也是与裴勇也是面面相觑,顿时都是傻眼了。 相对于他们的震撼,众多山匪,则是瞬间欢呼起来,方才掉落的士气,在这一瞬间,又是被拉了回来,个个神采奕奕地看着李佑,宛若战神。 “必胜!” 李佑适时举弓大喊道。 “必胜,必胜,必胜!” 顿时众人,都是跟着大喊起来,这一下,像是要将所有的恐惧,都驱赶出去,然后好好地去做过这一场。 “士气回来了!” 躲在后方的虞念渔,虽然不懂得战阵胜负,可是这士气,就是军队的斗志这个道理,她可是听说过,原本还担心掉了士气流民,会不会顶不住逃散,可是看着李佑只是一击,便是力挽狂澜地夺回了气势。 “好一个文武双全的秀才公!” 这一击直取首脑,又是夺回气势,当真妙不可言,一时间看的她双眼异彩连连。 对面的山匪,早就都炸了锅…… “二盘子!” “盘子死了?对面有神箭手啊!” 他们在震惊不已的同时,个个胸腔都是要气炸了,逃跑自然是不可能的,对方就这么几个硬点子,再一些虽有武器,但是全都是流民废物, 再说他们整个大冬天,都没怎么见过女人了,更何况还是丫鬟、贵妇人之类,当真是馋的要命! 对于他们而言,一直没女人,那活着还有什么希望? “这帮杂种,杀!” “杀,将他们掏心挖肺,给二盘子报仇!” “杀啊,除了那些个女人,其余一个不留!” …… 一瞬间匪众,便是狂暴起来,直接从弯道上的斜坡冲击下来…… 可这匪徒明显是老匪,即使在群情激奋下,还是保留着一定的阵型,起始间前行极稳,并没有一开始就撒脚丫子,放开跑。 军中行军都是有鼓点号令,保持阵型的同时,也控制着节奏! 要知道,打仗不是比赛跑,因为人耐力是有限的,一开始不去节省力气,过激反应地就不要命地狂冲,等到临敌了,累的连举刀的力气,都没了,只能伸长脖子送命了。 这也就是古代常说,中国古代兵书指出:“合军聚众,务在激气”。 他们的阵型,也是时下,山匪惯用的队列,普通的山匪崽子,都是在最前面,自然有着炮灰的意味。 两侧,则都是有着刀盾手的老匪,进行押阵,拉着阵脚,这样既不容易被冲散,也能够防止有人退缩逃跑。 他们此刻,知道李佑这边是有弓,甚至猜到那个神射手就是李佑,所以队形,相对是疏阵,彼此之间的间距较大,方便他们左右腾挪来躲避……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举枪 这样李佑、裴冬云、瓦岚等人的抛射,命中率就是很差。 六七个的骨干,都是有着弓箭,跟在最后。 他们在冲击时布阵时,警惕习惯性的看看左右山道,这时他们身为骨干的作战经验,若是战时不利,则是可以第一时间逃跑撤退。 “待得近了在射,听我命令!” 虽然这个范围在李佑的臂力之内,可是李佑还是没有在进行射击了,一次次的痛苦教训,早让他知道团队协作,和中枢指挥的重要性,这时候他必须得当这个主心骨! 五十步的范围,他们数人齐射,可以极大地迟滞他们的阵型,并造成更大范围的杀伤。 “砰砰砰……” 不知道是众人的心跳声,还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李佑高呼道:“射!往后射!” 早就举弓,严阵以待的裴冬云等人,这一刻没有任何的迟疑,纷纷挽弓开箭,与此同时对面的八个老匪,也是纷纷开弓! 裴冬云他们更是知道往后射箭的意义,阵列之中射箭,臂力轻了射的太前,那基本毫无作用,但是多往后射,中不了前排,还能中后排,命中率本身就是比较高的。 再说对方的弓手,可是在后面呢,若是能早点解决了对面的弓兵,那么就好打多了。 “嗖嗖……” “嗖嗖嗖……” 两列黑色的箭矢,在空中交错而过,带着寒光森森的箭头疯狂地往下冲刺…… “举盾!” 李佑高声大喝,同时瓦岚、裴勇等人,先是纷纷退回了阵内,而裴邦国则是带着流民,“哗啦啦”地举起了手盾,这手盾虽然制作的简易,但毕竟厚木,但却是抵挡弓矢的利器。 对面八支箭矢过来,大多都是“嘣嘣”扎在了木板上,只有两支中了人,一个流民,被擦伤了手臂,一个则是被射在了脚背上。 而众匪那边则没这么好运了。 一个披着红色披风长嘴獠牙的骨干,刚刚松了弓弦,迎面便是来了一箭,根本反应不及,一箭便是射在了眼窝里,顿时疼的躺地翻滚起来。 “他娘的啊,好硬的点子,这么多的大手子啊!等会抓到了全埋在地里放天花,来个一丈白。” 在他身旁的一个老匪,骂骂咧咧,话说的极狠,身形却不由得瑟缩起来, 可就在此刻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只见的在他前面一个拿着斧子的山匪,猛然间身影踉跄就往后飞,从他后脖子竟然是猛然炸出了一片血花,一个鸡蛋大小的箭头,“噗”一下露了出来,去立不尽,风驰电掣地撞在了他的胸口上。 一股彻头彻尾的冰冷刺痛,让他呆呆地看着没入胸口的箭头,还未来得及反应,就是被那拿斧子山匪的身体压倒了下去。 “我的娘咧,耍杂技啊,一箭穿俩?” 对面弓箭手一时是立毙五i人,只有裴勇的箭,被刀盾手给挡住了外,其余全中,当然李佑一箭穿俩,瞬间取得如此战绩,完全是他们这方的弓手的素质,高出对面一大截。 “再射!” 这一切说来慢,实际也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在他们箭矢落地,裴冬云等人,根本就不用他说,个个再次弯弓搭箭,。 一般一个合格弓箭手,一分钟的标准是射十七箭,急促连射十二箭,压制射击每分钟七箭,连续射十五分钟到二十分钟。 又是射击了一轮后,匪徒那里的伤亡不小,到了此刻,他们早没有了之前的谈笑风生,两侧的压阵的刀盾手,都是发了疯,不断在怪叫着,喝令队伍急速前进, 那一个个脸上的表情,完全像是歇斯底里的野兽,恨不得,立马跑过来,将这里的所有人一口口地撕成碎片。 众匪在喝令声中,彻底激起了血性,所有人咬着牙,咧着嘴,狰狞咆哮着冲杀而来。 “十五步。” 裴冬云心头默然估算,手中再次打上了一支,她的箭矢同样非常凶狠,不去射对方的有盾的刀手,专门挑对面没盾的骨干老匪射击。 一个披风匪徒,正要扬起抛飞矛,却是被她的射出的箭,被贯穿了身体,箭尖从前心射入,从后背透出, 这匪徒手里的飞矛落地,身子也是应声而倒,身体不断的抽搐,连喊叫声都是没有。 流民这边,也是开始出现了伤亡,因为对面的箭矢加飞矛,比起之前密集多了,因为队列相对较密,不少人能顶过箭矢,却是被飞矛上的刀链尾部所伤,有着两人,直接被插破了前胸。 飞矛并不是带火的箭矢,确切地说是投矛,投矛其实早就被正规军淘汰了,但是在山地战和水战中,作为辅助兵器使用。 投矛虽然看着很粗很长很黑,比长矛肯定小,但是比箭矢要大的多,可是类手臂的加速度,还有手臂长度(做功距离)有限,贯穿能力,毫无疑问是很差的, 虽然古人发明了投矛器来增强投矛力量,就是靠增加做功距离,让矛飞得更快些,但是操作变复杂了,所以其性价比有待考证,而且可以肯定的是,面对盔甲基本是没用。 或许是他们在矛尾端加上了刀链,或许是“手熟耳”,所以在这里造成了一定的杀伤! 李佑早就弃了弓,大声喊着列阵,因为对面步卒,早已经到了十多步,这个距离,自然还是能射上一箭。 可问题是李佑、裴勇等人,都是既是弓手,也是要作为战阵的主心骨,不然的话,战阵才是制胜的关键。 可是这一轮流民这里瞬间死了三人,一个瘦矮汉子,见着对面山匪张牙舞爪而来,在他眼里是彻头彻尾的洪水猛兽,顿时没了心力,扔掉了手中的长枪,大喊大叫着,转身就从侧面往后跑。 离得最近的李佑三步并做两步,拔刀出鞘,刀光氲氤,瘦矮汉子的脑袋,便是高高飞起,逆风之下,那喷涌的热血,洒了李佑一脸。 “后退者,立死!” 洒满献血的面庞,如同地狱杀神,不要说是众流民,就在回到二排持枪的裴勇,这一刻也是心底生寒。 “杀啊,杀光这帮砸碎!” “儿郎们狠狠砍杀,后面可是有着三五个水灵的娘们!” …… “前进……举枪……向左半步转……向前刺!” 李佑在一侧同样也是怒吼了起来…… 战斗一触即发! 第一百九十九章 杀疯了 在李佑大喝出声后,所有的队兵,不管是裴家兄弟,还是刚刚加入的薛钊杰等流民,都是在这一瞬间,下意识的,条件反射的,向前刺出自己手中的长枪和尖棍。 二排的一些流民,更是在这一刻,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只是随着呼喝声,悍然地向前刺杀。 “噗噗噗……” “哧哧哧……” 令人牙齿发酸的声响,接连不断地响起,长枪、尖棍刺入血肉的噗嗤声,像是牛脚在泥泞地里,撒欢狂奔般的密集。 没有盔甲,那些穿着破袄,甚至短衣的山匪,如何抵挡的住? 顿时有着八、九人中枪,个个痛的撕心裂肺,血液,顺着抽出的矛尖,流淌到了枪缨上,被枪缨所吸噬,不然鲜血,就会顺着滑落下来,让人双手打滑,抓捏不住。 前面有着三个细瘦的山匪,纷纷被裴家兄弟的长枪戳中了前胸,瞬间丢了手里的武器,双手抱着枪头,疼的如同蛆虫,想要向前推出枪头来,可这一使劲,反而使得长枪的枪刃在血肉组织里转动的更加快了,于是疼的疯狂的扭摆起来,口中凄厉的吼叫,更是震人心魄。 被后面一些棍矛、竹竿戳中了的,虽然伤口没有那么深,可是架不住数量多啊,有一人身上直接被扎了五六杆,他想要挥刀将棍矛砍断,可是疼的根本无法集中力气,一侧更是有着哨棒往他头头上招呼,挣扎了两下,便是彻底顶不住了。 …… 一瞬间死了九个! 裴邦彦顿时傻眼了,这样的恐怖战绩,实在让他不敢相信,他虽然是老江湖,打打杀杀说到底都是在江湖上,凭的是一个好勇斗狠,功夫高低, 可是这样战场上团队协作的堂堂正正之战,他还是第一次身在其中,而且呆在这样的战阵中,有一种难说的感觉,每个人混居在内都仿佛是变成了战阵中的一粒沙,一滴水,随着整个战阵的节奏,而机械式地进行动作,只要镇压住了先前的恐惧,这时候,完全只是无脑地跟着节奏就行了,仿佛没了意识。 其实试想一下,他若是方才在对面,面对着同时戳出来的二、三十杆长兵,怕一时他也是要饮恨在此。 老江湖的裴勇都是惊呆了,更不要说是一众的流民了,他们被官府欺压、被奴仆欺压,一路又是被流贼掳掠,被溃兵砍杀,何时想过能一举杀上如此多的山匪? 在这一刻,他们也才突然意识到,原来这么些看起来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妖魔鬼怪,也是会死,会被他们自己给杀死! “抽!再刺!” 随着李佑的一声喝令,所有人都开始拖拽抽回长兵,被刺中的山匪,更是连内脏都是被带了出来,纷纷跌倒在了地上,放声嚎叫。 “杀啊!” 一旁的经验丰富的刀盾手老匪,却是趁着这个空档,狞着脸,发了疯地开始从侧翼进行了冲锋。 同时间,正面方才没有被刺中,或只是挂彩的普通山匪,也是咬着牙,开始了戳刺。 “噗嗤、噗嗤……” 这一次的刺击声,近在咫尺,因为他们这边,也是有人中枪了,哀嚎、惊呼声一瞬间,便是炸开了。 左侧翼的瓦岚那边,更是传出了刀枪火光不断,一时间承担了极大的压力。 右侧的裴邦国,则是直接被一个刀疤山匪领着五人,给豁开了。 阵列一时间,像是被挤压了的四边形,统统的往左侧倾倒! “坏了!” 李佑心里咯噔一声,这一刻他也根部顾不得指挥督战了,提着苗刀,立马冲了上去,那刀疤汉子,老早就注意到了李佑。 “就是这个孽障,快杀这个杂种,就是他杀了掌盘!” 在李佑刚是临近,他便是不断呵斥,两杆长枪,夹着一记飞斧,便是冲着李佑的面门而来, 李佑侧头躲过飞斧,顺道张开了左腋,像是铁石一样夹着了枪头,右手一刀,便是削去了左边山匪的一条手臂, 与此同时,脚下侧步,腋下猛地拖拽,如山海般的巨力,使得另一个持枪的山匪,脚下打了个踉跄,他忙松开枪柄, 可是李佑的一记反提抽刀,如同鞭子一样,挥洒在了他的面门,顿时鼻子、脸上血肉横飞,捂着脸面跪倒了下去。 连杀两人,使得裴邦彦的压力骤减,剩下的刀疤汉子,和两个刀盾手都是集中了火力,猛冲李佑。 李佑弓着身子像是爆起的恶狼,双手提着苗刀,面对刀疤汉子三人,根本不虚,率先出刃,直中刀疤汉子…… 那汉子双手一长一短各有两刃,本就是有意而来,此刻见着李佑不退反进,疾速地袭去,刚要举刀,却是李佑的长刀,已经逼来看,刀疤汉子无法,只能先是格挡…… “铛……” 这一格挡之下,他却是感觉到李佑长刃上的力量,似乎是有千钧之势,他的手被剧烈地一震,手中长刀也是脱手而出。 “怎么这么大的气力……糟了!” 刀疤汉子心里“咯噔”一声,可是经验老道的他,下意识地便是做出了最为精准的反应。 毕竟此刻已经贴面输出了,他深知千万不能后退,于是左手的短刃,在长刀脱手的那一瞬间,便是下意识地迎了上来,准备给李佑的腰子上,好好地来上一下! 电光火石间,只见得李佑躯干并没有动,只是手中龙雀继续下压,这一压之间,他的短柄便是蹊跷板地翘了起来,恰是在腰肌之间& 只听“嘣”的一声,便是将刀疤汉子短刀,用力格开了,他右手一转,身形速度旋转,刀尖尖划开了刀疤汉子的胸膛…… 刀刃本就锋利,在李佑巨大的加持下,这一刀虽说算不上致命,但也绝对是重伤! “嗷哟…… 刀疤汉子惨呼一声,手里短刀也是撒手,双手捂着胸口涔涔的鲜血,身子便是蜷缩了下去。 李佑并没有去多看已经倒地的刀疤汉子一眼,因为在他左右已经是有刀刃袭来,可都是在这这一个旋转,齐齐躲开…… 其实,在刀疤汉子倒地的瞬间,他更加是使劲蓄力,一力降十会地悍然砍向了原本左侧后方的刀盾手! 这两个刀盾手,可能正是因为有刀盾的缘故,一直集中精力地去防守,攻击反而很少,这让得李佑完全放开了打。 第二百章 想跑? 于是他们两人心中叫苦不迭,因为他们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刀势,像是有千军万马朝他狂奔而来,带着无上的气势和霸道,它是毫不讲道理的危险,很直接,但让人无处躲,无处防,唯一能破它的只能是更强的进攻! 很可惜,手中的盾,反而成了他们毙命的罪魁祸首…… “嘣……” 李佑再次一刀用刀背磕在了其中一人的木盾上,巨力使得那刀盾手整个左手的手臂,都是发麻发颤,他匆匆大吼了一声,在他一旁的同伴,总算是撤下了盾,露了头,准备在这时突袭李佑,手中的短枪如同毒蛇一般地冲着李佑的胸口戳了过来…… “就一直等你呢!” 因为对方用着木盾,所以李佑本就是使用的刀背部,防止卡刀,故而他的刀刃一直对外, 借着木盾的反弹之力,此刻猛然抽刀,像是皮鞭一样地甩向了他的脖子,而他刺击过来的短枪,早已经被李佑攥在了左手,李佑猛然往回拖拽之下,他的身子一个趔趄,便是撞在了刀尖上,一前一后之下,霎时间鲜血横流。 顿时没了压力的李佑,倒握那短枪,硬是顶着面前刀盾手的手盾,一个跃起,从上斜扎进了这一名刀盾手的脖颈。 电光火石间,血肉翻飞,李佑满身浴血站立,而那三人已是立毙!加上先前的两人,须臾间,连杀五刃,如此战力足以挽回右翼的颓势! “喔……这……” 裴邦彦霎时间失去了语言能力,他自幼便是在青川所中,被称为武勇过人,可是这在面前这个秀才公,面前算个屁啊? 这简直是地狱杀神,砍杀老匪竟如砍瓜切菜! 可问题他还是个秀才公?还是一个郎中?这简直是太扯了! 其实李佑并没有裴邦彦看到的那般无敌,方才的激战中,他也是中了三刀,只是衣服全是血迹,旁人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到底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右边的突击,被李佑一人挽回挡住,但是另一边边那里,递出的长刀他就是没有躲过,也都是挂彩。 此刻阵列的中间,也是死了七人,整个队列,已经是稀巴烂 反观对面在这一次对刺中,不算李佑这一边,便已经是死了十人,总体而言,他们在这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直接伤亡过半。 这时候再次号召列阵,简直是扯淡,李佑猛然举刀大吼道:“杀敌!” 话音刚落,他便是一马当先冲了出去,手中硕长无比的苗刀,在他手里仿佛成了妖魔鬼怪,让得那些山匪都是个个色变。 一旁的裴邦彦,此刻也是不甘落后,捡起自己的朴刀,跟着冲杀了上,另一旁被打出血性裴邦国和黎东升、还有裴勇,在这一刻都是纷纷开始自由冲击。 “还有口气的,去帮相公,杀光这些恶匪!” 彭思成、薛钊杰也是握着长枪,大吼着跟进,这时候他们的血气完全上来了,荷尔蒙的疯狂分泌,能打到这时候都是兴奋的不怕死、不怕疼! 余下的一些流民,随着彭思成的大喊,一时间都是端着长枪,向前逼去,他们的队形歪歪扭扭,参差不齐,可是手中的长矛始终稳稳地举着, 那长枪上还残留着碎肉,其中森寒的枪头,在山匪眼里似乎却是变得硕大无比,这样强大的压迫力,仿佛他们的长枪,都是形成了一个整体,随着能够将任何人的身体,戳成马蜂窝。 在李佑虎入狼群的冲杀间,他们似乎一下子没了气势了,惊恐、犹豫、回顾…… “杀啊,跑什么他们没多少人了!” 最后方的一个披着紫衣披风的山匪,被众匪众星捧月护着,估摸着是个大掌盘,他满脸胡子,此刻双眼赤红,看起来极为嗜血可怕,冲着众人怒吼着:“赶跑的,就去死!” 话罢,先是一刀砍死了一个转身的普通山匪。 眼下,一瞬间成了不折不扣的死命搏杀了。 “你也准备去死吧!” 在前方的李早就听到了他的呼喊,提着刀,脚下剪步极快,兔起鹘落间,就是冲进了匪阵。 “快,快,围住这个杂种!” “相公!” 刚刚跟上来的瓦岚刚刚捡起了一根标枪,抬头一时间大惊失色,李佑蹿的太快了,单枪匹马,便是冲进了敌群中,而他们这帮人还落了他好远。 瓦岚一时间急眼了,他身子后仰,猛地先将手中标枪狠狠的一投,那标枪呼啸而去,尾部的锁链咧咧作响,对方一一个骨干弓箭兵,只觉全身一震,然后锐利的标枪,从他背后透了出去,露出森冷的矛头,疼的他一时都是吸不上了气。 “咳……咳……”地叫着,满脸的痛苦之色,身子便是窝了下去。 瓦岚根本没有去看,他扔了标枪,提着苗刀撒开了脚丫,一路狂奔而上,李佑早已是被几个人围拢,李佑早就是杀红了眼,持着苗刀狼奔猪突,正厮杀的起劲。 根本不知道外侧有,那紫衣披风的汉子,一人挽弓,正要来阴的! “去你马的!” 闪电一般扑上来的瓦岚远远的一记飞斧,直接砸中了那弓手的脸颊,可惜中的不是斧刃,那人回头看了一眼,裴家兄弟以及众流民,举着长枪来了, 他瞬间忘记了方才的豪言壮语,一阵狗爬,退了回去,来到了马匹跟前,牵着缰绳,就是要上马。 “大掌家上马了,” 其他的山匪又不是傻,顿时大叫着,争先恐后跟了上去抢马。 原先被围着的李佑,瞬间觉得豁然开朗。 “想跑,马得留下!” 李佑回头只是看了一眼,扔掉了苗刀,脚下像是装了马达,疯了一般地追了上去,只 是两三呼吸,就是超越了十多个溃逃的山匪。 “相公!回来啊!” 瓦岚懵了,这还要追? 后头的裴家兄弟,也是看傻了,这是秀才公还是个疯子? “杀胚!” 腿脚不便,一直在列阵后方的裴冬云也是张着小嘴,有些不理解地啐道。 “明明已经赢了啊,多不容易,穷寇勿追啊!” 兴奋的司晨一脸通红,此时却是极为的担心,他生怕在这样无休止地打下去,他们这边最后也是没了人。 李佑对于溃逃的一帮喽啰山匪,根本不理会,直接像一道闪电,冲向了已经坐在马上缓缓奔跑起来的紫衣披风山匪。 就在众人的注目下, 李佑截住了战马,扬起手肘,势若雷霆地撞击了上去 “叽律律……” 紫衣披风山匪的战马一阵嘶鸣,重大数百斤的身子轰然倒地…… 这一刻万物俱寂。 第二百零一章 箭矢 没有人能够相信一个人的力量,可以匹敌千斤战马,可荒诞的事实,永远就是这么的离谱! 活生生的事,摆在眼前,简直强女干众人的眼睛,这样具备冲击力的画面,简直是震撼心灵。 “哇哇哇,这相公是项羽再世么?”司晨一脸惊呼,她的眼睛瞪的像是铜铃一般大,她的嘴巴仿佛能吃掉天上的太阳,只得用小手捂着小嘴。 虞念渔,也是咬着红唇,一脸的骇然。 “天呼,天呼,原来我才是那个小人啊!” 最难以接受的,便是裴邦彦了,想起之前他的“小人”行径,居然还辱骂李佑得武力和胆魄,这才明白无论是弓马骑射还是近战肉搏,李佑都属于宗师级别的,他所谓的仰仗,,简直是班门弄斧啊! 于是一时间,他是又羞又愧。 …… 而在另一旁的山匪,也是被李佑这一击的武力给彻底吓住了,哪里还敢去往李佑那边去牵马? 这个时候自然是命重要啊,他们纷纷绕道上山,下河一溜烟地跑了。 烟尘散去,李佑这才发现那红衣汉子,根本没有被马压着,而是在马落下时早就跳马了,此刻已经是爬上了山间的高石,冲着李佑怒吼道: “他姥姥的,你孙子等着,老子可是xx的人,只要你还敢往南入蜀中,老子一定要血洗你这个杂种,还有那些个婆姨,等着被骆驼干……” “哼!” 裴冬云冷哼一声,当即挽弓搭箭,那汉子立马跳下高石,钻入了林间…… 裴勇他们见着余匪全部都入了山林,就根本没有深追,这地方他们可不熟悉,再说他们的队伍也是折损严重。 “相公,你真的是……哎,一上战场,你就是变了个人,上头的很啊!” 瓦岚心有余悸地埋怨道。 李佑揉着手肘,乐呵呵道:“嘿嘿,这可是有着五匹战马呢!周垠要组建哨兵营,这马有时候,有钱都买不到。” “哼,马再金贵,和相公比起来算个屁……我们龙门军上上下下可都是指望着您呐,你若是有个闪失,管子叔还不打杀了我!” “得了,我会改的!” “你总是这样说,连李智和裕争春都说,‘你最大的优点就是喜欢听别说你缺点,可是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听了从来不改……”瓦岚摇头晃脑道:“这些山匪也是倒了血霉,居然抢我们这些山匪,真是大水吹了龙王庙……” 李佑伸手去牵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的黑马,可瓦岚仍是喋喋不休。 “闭嘴,婆婆妈妈,话忒多!” 说着,牵着战马走了回来,这时裴勇也是跟了上来,对着李佑不由称赞道:“相公真是楚霸王在世啊,这身气力老夫还是头一次所见!” 一旁的裴邦彦、裴邦国则是一直低着头,没敢看李佑。开什么玩笑,他们还是头一次见,山匪跑来抢劫,反而被抢劫的离谱事情! “哈哈!天生力气就大。” 李佑打着哈哈,让他们将战马收拢,同时安排瓦岚带人将散落的武器,全部先缴获了,匪徒身上好的衣服、披风,还有褡裢里的碎银可都是不少。 他则是跑到流民这里查探战损, “死了七个,伤了十多个。” 李佑刚走来,已经在帮着处理的裴冬云冲他清冷地说道。 “嗯,我具体先看看。” 李佑面色沉重一个个检查起来,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他们都是滞留在了这里,三女帮着李佑烧热水,并是在李佑的指导下帮忙处理伤者。 裴家兄弟则是一直忙着处理尸体。 李佑让瓦岚和裴邦彦砍了些树枝,简易地制作了担架, 司晨又忙着简单弄了些吃食。 待得一切结束,又是吃罢了饭,已经是。 “这三人伤势较重,这里不是救治地方,除了我和瓦岚身上的一些青霉素片,什么都没有了。” 李佑皱着眉头,安排人手将他们三人放在担架上抬着。 这一下让得不少的流民都是极为感动,尤其是其中一个粗眉大眼流民的媳妇,她生怕已经成为累赘的男人,被李佑他们所抛弃。 可是谁能想到,李佑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担架,压根没有打算放弃任何人。 “杀伐果断,对敌人毫不怜悯,对自己人如此体恤,当真是英豪也!” 裴勇心中暗暗感慨,他今年已经四十多岁,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知多少,心生敬意的人没几个,可是像李佑这样的读书人,让他却是不得不尊崇起来。 打仗、武艺、医术等这些个人技能先不说,但是这种凝聚人心的本事却是极强,可话说回来,李佑凝聚人心从来都是将心比心,从善良的出发点执行的! “祭拜完,早些出发吧。” 瓦岚早就知道李佑的这个传统,提前也准备好了一些木牌立碑,上面的字是虞念渔已经写好,李佑领着众人对着墓碑恭敬行完礼后,安慰收拢了里两个家属,这才开始继续赶路。 路上裴冬云的目光,似乎总是不受着自己控制,总是若有若无地会落在前方开道的李佑身上。 李佑并没有骑马,他把自己的马还有缴获的马,都是让给了伤员,瓦岚原本自是不情愿,可是李佑都走着了,他又如何敢骑马,只得也是让了上去。 两个人走,在最前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尤其是李佑的身影在这稍显狭窄的官道上,似乎显得无比高大稳健。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落入在了裴冬云的眼中。 司晨小身板,挤在了马车中间,看这一左一右的两女,不由脆生生道:“呀,小姐你在看啥呢?” “唔,没什么。” “裴姐姐,你在看啥呢?” “唔,没什么。” 在司晨问过话后,两人却都是一左一右把脑袋转向了山川河流,仿佛前面是有着什么可怕的东西,看了会让人陷进去似的。 …… 众人一路往南,走过了小磨盘山,再行了二三里,往着远处看去,还是有着许多的大小山头丘陵。 而此时的天色又是暗淡无光,彤云密布。 这让得众人心头都是沉甸甸的。 虞念渔只想着早日与自家车队汇合,那样无论是吃食还是武力都是会有保障。 夜晚,途中说了不少新鲜事,就说了有一大队边军在行军,不过没有甲胄,看着也不像是官军, 瓦岚出去捡了一只狼群,身上有箭矢, 李佑看了一下箭杆,沉默着,没有说话。 第二百零二章 刁难 “这是一件宽大长衣,相公先把身上的脏衣换了,和一双牛皮靴子平定巾。” 一到商队,虞念渔先是找了一身合适的衣物,给李佑送了过来。 青布直身的宽大长衣,头上戴四方平定巾,一般平民穿短衣,裹头巾。 明装与唐装相比,在于衣裙比例的明显倒置,由上衣短下裳长,逐渐拉长上装,缩短露裙的长度。衣领也从宋代的对领蜕变成以圆领为主。明代女装上衣是三领窄袖,身长三尺有余,露裙二、三寸,即所谓“花冠裙袄,大袖圆领“。当时扬州流行一种新式样:女衫长二尺八寸,袖子宽一尺二寸,外护袖镶锦绣,冬季镶貂狐皮。 作为整个商队的主心骨,再加上其曼妙的身姿,在这都是男人的商队,虞念渔的一举一动都是引起了无数人的关注。 “好,谢过虞姑娘了。” 李佑一身衣服确实极为污秽,所以欣然接受。 可是当他接过,这才注意整个商队中,无数只火辣辣的眼睛盯着他,尤其是那刘管事,整张脸阴沉的都能挤出水来。 要知道刘管事可是安家的老人了,他并不像司晨那样的陪嫁小丫鬟出身虞家,出行在外这可代表的是安家的颜面, 虞念渔作为安家的少奶奶,虽说是守着活寡,可是如此的行径,让他极为难以接受,他知道要不了多久商队之中,定然有好事者,会传出风言风语。 这自然极大的有损安家的颜面,当然他也有一些不可言说的想法,所以更是让他极为不爽,看着李佑,恨不得将这个所谓的秀才公,立马生吞活剥。 李佑显然没有想到这些,他先是将衣服收起来,准备入了宁羌歇脚,在将衣服换洗。 宁羌州,明成化二十一年(1485年)改宁羌卫置,治今陕西省宁强县。属汉中府。辖境相当今陕西省宁强、略阳两县地,清不辖县,1913年降为县。 宁羌州算是金牛道入蜀的最后一站,接下来则是更为难走,再往下就是七盘关、朝天关、利州卫、广元、剑门,继续南下梓潼、沔县便是可入成都。 李佑随着商队一同进入宁羌县城。 乍暖还寒,宁羌州仍是一片死寂。 城郭周遭的流民亦是不少,应该都是初春准备南下入蜀逃生活的难民。他们三五成堆,各自待在一片固定的区域,生者火堆,有的妇人正用着石头刮着一根粗粗枯木,刮出来的碎屑,小孩子用着破衣襟,在一旁认真地接着。 李佑知道这是用来煮水喝的,又叫“木头粥”、“榆木粥”,这个东西他逃难的路上,也吃过,纯粹是用来骗肚子的,粗粗的纤维吃下去却是是有饱腹感,可是浑身依旧是没个力气,而且最重要的是吃下去,根本就出不来。 这些流民,看着这么一大波来势汹汹的商队,他们一开始,都是纷纷站起,眼睛都是露光,可是很快发现商队护卫,个个惊猛悍勇,不少人又是畏惧又是坐了下来。 可仍是有着一部分人,依旧是伸长了脖子,一脸可怜希冀,眼巴巴地瞅着, 甚至是有的妇人,故意抱起了年岁尚小的孩童,远远跟在商队后面,嘴上念念有词,或许是希望引起商队贵人的怜悯。 可惜这个世道怜悯从来不值钱。 虞念渔只是在窗幔看了一眼,想起上次她一路上自作主张,无差别地收养许多流民,导致流民像是蝗虫一样越聚越多,不由得不寒而栗。 所以这次,终究是没像上次一样做声了,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安家商会在宁羌城东是有着据点的,清朝的那出名的大晋商的运行制度,比如号规、票号等架构,其实早在明末已经出现了雏形! 特别像是安家、曹家这些大的商会,他们早就形成了捆绑巨大的商帮,在决策层面,也是有着高远的格局,那就是将全国民间钱财流通主宰的地位上,票号制度俨然才能使得他们更加壮大。 这种作为,都是大手笔,与投机取巧的小打小闹,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他们注重信息的捕捉与反馈,并视之为成功的关键。 他们长远的战略眼光,和家族世代累积下来的经商经验,无疑起到了决定性作用,在各个地方设置分点和据点,作为商路上的结点,进行辐射发展,捕捉信息,加强跨区域的商业往来,在明末显得尤为重要。 所以即便是在明末这样的乱世之中,金牛道两端都是有着他们的重要分店,在明末这样的风雨飘摇乱世之中,这样的支撑力是极为不易的。 是夜,一行人,都像是饿死鬼投胎一般吃了一顿像样的饭菜。 李佑和瓦岚被安置的地方,应该是虞念渔特意嘱咐过的,相对来说算是比较好,而且还有热水。 李佑酣畅淋漓梳洗了一番,然后美美睡了一觉。 清晨,天刚蒙蒙亮。 院子里便是忙碌起来,李佑已经醒转,可还是耐不住疲惫,贪睡了一阵,直到来叫,他这才起床洗漱,却是听到小院里,刘管事与虞念渔主仆阵争执声,响起…… “少东家啊,这些流民,终究是些祸害,留他们作甚,赶紧得让他们散去!” “散去?他们昨日,可是救过我们命的啊,怎么说都是共患难过的,怎么就能散去?” “这么多人的吃喝拉撒,商队米粮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啊?要知道这蜀道路艰难行,到了广元,才有我们安家人接头,谁知道会耽误多少时日?若是时间久了,我们都是要饿肚子!” 刘管事丝毫不让道:“而且这途中的山匪、马贼,那不都是流民占山为寨,做了山大王,这些人不知根脚,万一出了纰漏,小的真是罪死难赎,如何有脸去见老爷、夫人啊!” 虞念渔听得一阵火大,胸口起伏不定, 在这安家她简直是受尽各种刁难,二房后继无人,名义上她是管了二房的产业,可实际上连一个家仆,都是能给她上眼药。 “粮米不够,我们今日多带些即是,这些事情还用我来给给你教吗?” “不见这宁羌难民便是如此之多,若是让他们跟在商队后面,其他流民见状,必然知道我们供给食物,争先跟随,到时候越聚越多,该当如何?” 第二百零三章 一千两 刘管事道:“少东家,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现在让粮食都是快五六两啊,这帮人吃,一路上得多花去多少银子? 而且到了广元之后又当如何?继续养着吗?这世道就是这样,地主家也是没有余粮啊!” 虞念渔简直被气炸了,正要发作,却是李佑一身青衣,从楼上走了下来,开口道:“多少银子,都算在我李某人身上!” “你?算在你身上?” 刘管事见着李佑,眉头便是拧了起来,冷笑道:“你这一路都是吃我安家的,怎么?你一个穷酸秀才付得起吗?” “放心,绝对付得起!你只说多少便是!” 李有不咸不淡说道。 “就算你付得起有什么用?现在这粮食可是有价无市!” 刘管事才懒得和李佑废话。 “最多三天,三天之后绝不会吃你一颗粮米!” “三天?” 不单是刘管事皱眉,一旁的虞念渔也是吃惊,难不成李佑要离开他们车队? 这让她心里着急,开口道:“李相公,莫要生气,这里既然是我们的据点,自然是能够带够粮食的!” 李佑正要开口,可是刘管事那鸭嗓子又是开口道:“三天就三天!现在粮价两京都是差不多在六两左右了,长安府自然只高不低,成人一天就得斗余……这三天三十多人……怎么也是得二三百两吧!” “好!三天,我给你二百两!” “呵呵……” 刘管事好一阵的冷笑,显然他不相信李佑能够拿的出这么多的银子,其实在他眼里,这三百两银子也算不得什么,只是他想看到李佑吃瘪,更想看到李佑三天之后,赶紧消失掉! “既然如此,我干脆给你一千两,让我再带一些流民吧,放心三天之内,绝对兑现,而且铁定不吃你一粒米!” “不可能……” “好,我做主了!” 刘管事正要发火,可是一旁得虞念渔大手一挥,直接是答应了下来。 刘管事正要发火,可是虞念渔恨恨地瞪了过来,那眼神不由得让他打了个寒颤,愣了愣,拂袖而去! 一千两啊。 李佑说的豪气。 窝在牛棚的流民,听着不少人都是眼含热泪…… 不到片刻,李佑从楼上走下,一身宽大青衣,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端是一个玉树临风的美男子。 司晨大眼睛落在李佑身上只是一眼,一时间竟是不由得看痴了。 虞念渔擦了擦微红的眼角,冲着李佑道:“这些钱,怎么能让相公破费,届时我自己出吧!” 说罢,施了一礼,领着司晨一路出了小院,主仆径自上了马车。 在这么有些不欢快的气氛里,李佑他们一行人再次启程。 途中李佑查看了一下三个流民的伤势,这重伤的三人,或许是因为昨夜得到热食,症状有所好转,但还是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其余轻伤的,倒还是能帮着肩拿手提,多是一些自己的行李、锅碗,六个妇女则是拿着一些碎马肉。 或许是因为早上的变故,他们这一行人,都是紧紧跟着李佑,一同走在商队的后方。 瓦岚合薛兆杰等人去挑选了一部分的流民,约莫又是有着五十多人,这些人并不全部是青壮,其中不少都是拖着孩子的可怜妇女。 “全部都是按着相公的嘱咐,挑选的。”瓦岚走了上前,向着李佑说道。 “给吃了东西没?” “吃了!” “嗯。” 李佑点头叹了口气道:“都是些苦命人哈!” “我们的人应该也就在前面了吧?他们怎么走的这般快?”瓦岚冲着李佑说道:“该不是大鼎哥故意的吧?想自己当大王?” “哼,瞎说什么!” 李佑给了瓦岚一记,默算了下,道:“你怎么不算算时间?不是他们走的快,而是我们这一路本身就太慢!” “嗯,也是!又是去府城、又是救人、又是冲寨、又是山匪马贼……” 瓦岚想了想也是,这一路的耽误,还不上算,要知道他们原本上可是去了汉中府呢。 瓦岚突然惊道:“呀,怎么一直不见管子叔啊?我怎么给忘了!” “你终于是记起来了!” 李佑想了想道:“或许是岔开了吧?不过他倒是不用担心,老江湖了。” 两人正在瞎聊,突然前方的车队,突然给停了下来。 “怎么了?” 李佑心下疑惑,便是走了前去,刚走到中间虞念渔的车厢,裴邦彦便是骑马前来,一脸的惶急之色。 刘管事也是意识到不对劲了,赶忙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前方发生了什么?” “有着一绮骑兵,赶了过来!” “啊?骑兵?是骑兵还是马队?这里怎么会有骑兵?难不成是官军?” 骑兵合马队只有一字之差,可是实际上所代表的战斗力可是千差万别。 能骑马的,不一定能挥砍自如,就是可以叫马队;可是精骑兵,却是指的是能够在马背上挥砍自如的骑士,这两者可是差别大了啊! “骑兵!” “啊?” 刘管事一时神色紧张,要知道兵来如梳,贼来如篦啊! “清一色的战马高大骠壮,骑兵更是明盔暗甲,服饰统一,军威极为严整,但是没有任何旗帜号令,看着又不像是官军。” “究竟多少人?” “接近百人?” “百人马队?” “肯定没有一百,但是六七十怕是有……” 裴邦彦完全没了往日的神气,此刻一脸的紧张,整张脸崩的紧紧的。 一旁的裴铁臂,早已经披甲上马,听到这个数字,他也吃了一大惊,赶忙喝令,让所有车队,原地挪移列阵。 “对,对,对,快,快所有安家伙计、家仆,听从裴老指挥!” 一时间整个车队,都是忙的鸡飞狗跳,但总体,还算是训练有素,很快便是依托着山势,在这里围成了一个半圆的车阵。 刘管事和虞念渔车马,都是在车阵的中间,剩下的人,都是纷纷拿出了武器,准备作战,一股子紧张的气势,瞬间弥漫开来。 要知道这百人马队,放在官军营中,也是不可小觑的战略力量,像是威名遐迩的祖宽、曺变蛟、贺人龙手上骑兵,也不过才千人而已。 吴三桂手中的关缘铁骑,也不过两千人上下。 所以这百人马,队实在是不可小觑,他们整个商队仆役、家丁、伙计以及裴家人马,总共也不过才三百多人,能不能抵住,谁的说不准。 虞念渔和司晨也是坐立不安,恰是见着李佑在旁,正皱眉思考,虞念渔忙着问道:“相公可是有什么好办法?” 第二百零四章 什么情况? 李佑还未接话,刘管事烦躁地说道:“他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能带着流民给挡住不成?” “真是呱噪!” 李佑冷眼扫了他一眼,快步走了前去! 刘管事没来由被他那一眼扫的心头砰砰乱跳。 “裴勇你带几个兄弟,将那两辆轻车往前推……还有孙护院你带着人,将那一车,也往前推出,要错开,一定要错开,这样方便能进行侧射!” 裴铁臂作为裴家的主心骨,年轻的时候,也是当过多年的明军,只是多在川蜀作战,未去过九边,但至少他是懂一些战阵的。 他知道马队若是跑起来,正面的抛射,基本上没有作用,因为那时候马一旦提速起来,速度太快了,抛射很难射中! 可是反而进行侧射的效果,会有出奇的战果,所以在圆阵左右各推出轻车作为犄角,以此来延滞骑兵的速度。 二十多辆的重辎车,则是放在了最前方左侧,当做拒马,限制冲击力。 还有十多辆大一点的车厢,则是往前多延申了三五丈,作为攻击的射点,这样对射的时候,对面右侧是没有车厢的,不会误射到友军。 马车之后,则是有着不少火铳手,还有三五个箭手,最为主要的,则有着五、六十个枪兵,后续才是刀盾手。 李佑刚来刚上来,远眺了一眼,见着裴邦彦所说的马队,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之中,只是离的稍微远些,他仍是看不真切。 “老裴,可是有把握?” 在后方的刘管事,也是坐不住,与虞念渔一起跟了上来。 “我现在也是说不清楚啊……” 裴铁臂肃然道:“我家那混小子,你也是知道的,他向来是来天不怕地不怕,他说的如此紧张,那马队气势,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呀……有可能当真是骑兵!” “挡不住?” 虞念渔问询道。 “难啊……” 裴铁臂其实很想说挡不住,要知道这真是近乎百人马队,无论是六十还是七十精骑,都是挡不住的,即使他们人数很多。 精骑兵和马队的不同称呼,就决定了他们战斗力的天差地别,能骑马,跑起来都称之为马队,可能够在马上开弓用枪,腾挪杀人者,才能称之为精骑兵! “天乎,天乎。这下子可怎么办?” 刘管事心头“咯噔”一声,顿时面色一白,看着如此多的商货,心疼的要死,这些可都是他们此行,历尽了艰险,不容易打开关中市场的第一笔生意, 其中还有这瑞王的分俸,这些生意,若是做失败了,别提大安通想要进军关中,就怕是汉中的生意,也都是要丢了! “既然没有把握,就先不要拼杀,不要得罪激怒了他们!” 虞念渔这个时候,比那刘管事镇定多了。 她目光远眺认真道:“不管是官兵还是匪贼,若是能破财消灾最好,若是不能,那么到时候再撕破脸皮,拼死一搏……总而言之,我们都不要先出头,还都是先礼后兵!” “对,对,对,夫人,说的是!” 裴铁臂心里松了一口气,其实他心里也是这个打算,无论是官军还是山匪,打仗都是要死人的,官家打仗都是有打死仗和打活仗的说法,更何况他们这些走江湖的生意人。 反正听着裴邦彦所说的,像是官军多些,只要是官军,那安家的招牌,也不会让他们太敢放肆,万一遇到安家相熟的军官,那只怕是虚惊一场! “说的是……只是这里我真不知道有什么官军,难不成是……哎,不对啊……算了,快将那些流民叫来,让他们顶在前头!” 刘管事也是恢复了些理智,忙是对李佑指挥道。 “呵。” 李佑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这是干什么?吃我们的粮食?还不想干活吗?” 刘管事气急败坏,道:“万一事有不逮,你以为你们能活命?” “别说了,他们来了!” 脚下的地面如鼓般疯狂震动,袁铁臂制止了无聊的吵闹,众人都是抬头望去…… 烟尘飞扬间,一溜的骑兵,如同是一抹黑色的狂风巨浪, 刹那间,便是停留在了五十步外,他们的速度才开始减缓,对于车阵周遭的严阵以待,似乎并不在意。 “他们速度慢了,千万不要放箭!” 袁铁臂心头一喜,立马大声喝止。 这时候骑兵队已经是来到了十步左右,马速极缓,但是前后队形依旧是整齐,胯下的战马,虽是达不到步调一致,但是能在启停骤落间,仍是有着这一副严整,这已经是极为可贵了。 要知道哪怕是崇祯初年,祖宽所辖的辽东骑兵入关打流贼,也不见得如此令行禁止, 至于曹变蛟叔侄,名声虽壮,可实际战力并不是那么强,说到底也是被官僚士绅神化,用来震慑流民的舆论手段,实际战力虽强上一些,可也远远达不到让流贼闻其声明,就不战而逃,退避三舍的水准, 这般说辞都是文人修饰夸张,毕竟最后这帮人都是被死在了李自成的手上。 “好威武的骑兵,这是哪里的部队?” 袁铁臂这大半辈子,还真实没有见过如此骑兵,而且每一个骑兵周身所携长兵、短兵都是豪华,甚至还有着不少有着火铳,一个个双眼惊忙四射,突出强横悍卒气息。 老江湖袁铁臂都是如此,更不用去说其他人,数百人的铁骑黑压压摆在了面前,那浓重的压迫像是山岳,重腾腾的压在胸口,使得喘气都是费劲了许多。 所以在袁铁臂下令之前,都是松了一口气,这样的硬仗,鬼才愿意去打呢。 “我去喊喊话,看看是那方的大将扯轮子!” 袁铁臂正要策马出阵,可是对面却是骤然下马,动作统一“砰”的一声,压得大地一颤。 其中的铠甲,最为精良的数人,纷纷冲着他们走了过来。 “武器还在马上,不像是打架的。” 刘管事直到此时,也终于是看出了门道。 袁铁臂连忙喊着:“不知道是哪方行伍好汉?在下青川袁铁臂,这里是大安通商会经商过道,途中所救不少流民同行,不知是……” 可是那数人,对着袁铁臂的呼喊充耳不闻,快到近前了,纷纷抱拳行礼,齐声高喝道:“大将军!” “大将军?” “大将军!” “大将军!!” 无论是裴家兄弟还是虞念渔,以及刘管事都是一脸懵逼…… ??? 这是什么情况? 第二百零五章 会和 但是他们又不是傻,顺着众人行礼的方向看去,最后目光都是落在了李佑身上。 “这?” “啊?” “这个?” 最为震撼的,莫过于裴邦彦,如此凶悍彪悍之众,竟是向这个年岁不大,长相秀气的李佑行礼。 “李佑是他们口中的大将军。” 这样的想法同时从虞念渔、裴铁壁、还有刘管事三人心中升腾而起,这一下当真是震的他们心神摇曳。 裴邦彦当然就是傻了,要知道致这一路上,他可是没有少羞辱李佑,几乎是差不多和刘管事一起处处针对他。 所以这一时间,他面部表情极为精彩,嘴巴一直张的,都是可以放下一个只鹅蛋了。 “三天?” 刘管事这才莫名地想起了前日李佑所说话的,只需要三日,三日之后不会吃他们商队的一颗粮食了,原来人家是有着这般家底, 他在心中震惊的同时,懊悔不已,生怕李佑要给他算账! 李佑则是没有想那么多,他从一开始从裴邦彦的描述中,就怀疑到了是不是大鼎他们赶来了, 因为前几天他可是见到了裴邦彦捡到途中射击狼群的箭杆, 那箭杆他一眼就是认出了,是他们龙门军所使用的,毕竟这可是他和冯巧设计出来,并且亲手打造过样品的的箭矢。 方才稍微看了眼盔甲,心头已是大定,只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劳师动众折返回来? 到了现在他也是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起来吧!” 李佑走出道:“为何突然折返回来了?” “哎呀,相公找你找的真是好苦呀……” 管红心红着眼眶道:“我马不停蹄赶回了队伍,这才发现相公没有回来……你可不知道,我都要被他们骂死了,这不,立马就赶紧轻装来寻你啊!” “啊?我能有什么事,一路随着大安通商会,一道南下呢。” 李佑也是没有想到,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或许是在孙家寨岔开了,也或许是在宁羌州岔开了。 “我们的队伍在哪?一路还好吧?” 李佑望向吴大鼎。 吴大鼎原本如同冰霜的脸,见到了李佑这才温润起来,他笑答:“哈,就在前方不远扎营了,李钦相在那主持着呢,一切都好,大将军不用担心!” “嗯,那就好。” 李佑点了点头,这才转头看向了虞念渔等人道:“这些是我的下属,还有些人,都在前方……我们也是要南下,一起同行吧?” “这样最好!” 虞念渔此刻心头早已确定了李佑的身份,若放在之前她肯定不敢与其共伍, 可是现在早已经了解了他的品行,有着如此强援,这一路还怕什么马匪流寇?怕真是遇上马匪流寇什么三教九流的,只希望不要触碰这个杀胚吧~! 裴冬云骑在马上,歪着头看着李佑,她此刻似乎也是想起了些什么…… 其他的人再是不敢置信,也只得接受这个事实。 “大鼎身上可带有银子?” “有,但是不多!”吴大鼎有些疑惑道:“要银子干嘛呢?” “有多少?拿来!” 吴大鼎没再问了,找下属正凑钱。 一边的人精的刘管事,赶忙上前道:“相公这是干嘛?那日只是玩笑话,莫不是相公还是真要当真了?” “呵呵,现在又是玩笑话了?”李佑淡笑着。 刘管事老脸一红,尴尬搓手道:“小的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相公大人宰相肚里好撑船,就别计较这些了!” 李佑其实还真是有些不爽,不过为了照顾虞念渔的面子,想了想也就没有再继续深追了,当然这个银子,他也不会再付了。 刘管事见着李佑并没有打算深究,一时放下了心,可是心头,对于李佑的同行,还是极为不爽, 他总觉得这李佑就是个西门庆,瓜田李下,本就是带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到了下午,虞念渔一行人,终于是见到了李佑的大本营,只是李佑的大本营,着实让他们吃惊,完全像是一个搬家谈难的队伍,清一色的三轮车就是有着五六十辆。 除此之外,各种牛马骡羊,身上都是大包小包,营帐中老人、小孩、妇人,林林总总竟是有着三百多人。 这样的队伍,倒是与他们的人数不相上下,不过商队的,都是能够作战的青壮,这些个妇人、小孩基本却都是些累赘! 李佑进嗅着弥漫的饭香,先是看了这个安营的地方依山傍水,树木蒿草都是被树,依着的水源是山上流下来的山泉,山泉已经是扎了兵进行看守, 营寨都是在水源上方,下游山石旁,则是牛马牲畜所在。 在营外的高石,也是扎了斥候,更是安排了人进行轮值。 单纯只是普通的行军中,完全是落实了李佑的“打呆仗”的中旨, 但是李佑知道这样的扎营,完全一开始肯定是李钦相的布局,他出身将门,有理论有实战更有经验,最主要的是他的性格稳重。 一旁的裴铁臂,在看着这样的营寨,心头也是感慨不已,跟在他身后的一众流民,则是喜出望外, 在宁羌他们虽然很是感激李佑,可是万万没有想到李佑竟然是有着如此雄厚的资本! “先生!” “先生!” “先生!” …… 李佑刚进营门,李智、裕争春、李礼、李义,等一众孩子都是激动地跑了上来,年龄小些的珠子、小娥等孩子,都是亲昵地拉着李佑的衣襟、 这样温馨的一幕,看的裴冬云冰冷的脸颊也是有了温度。 “青元,这有着三个伤号,先早些进行医治!” “好!” 王秀谷看着李佑身后的商队人马,早已经得知消息的她,适时道:“相公,这位便是虞东家吧? 背风那里,已经挪出了一部分地方,营车辎重挤挤也都是放得下……饭菜热食都已经备好,先进来吃了再说。” 李佑转头道:“虞姑娘意下如何?” “求之不得呢!” 长袖善舞的虞念渔,自然是欣喜,长途跋涉的他们,可是扎不出这样安全的营寨。 王秀姑领着众人入了寨,邢氏则是带着那一众流民去了另一旁,他们这一路上,也是在李钦相的建议下,收拢了四十个流民,早已经有了一套安置的章程。 李佑的营帐,明显是急忙拼凑出来,用的是粗布,后面加盖了油布,可是勤俭持家的王秀姑知道李佑不在意这些,便是节省了。 此刻营帐内,坐着大安通商会的重要人物,算是李佑的招待。 第二百零六章 晚饭 饭菜则也是较为奢侈,有酒有肉,还有着干果蜜饯。 关盼盼、白玉英、胡娇等女,将饭菜端上来后,霎时间所有人的鼻尖都是洋溢着饭香,这样的热乎饭让得所有人都是食指大动。 “嘿,一看就是武婆的手艺!” 李佑舔了舔嘴唇,不由说道。 武婆说的,便是武阿娟,是之前从武兴山救回来的,她已经四十六岁了,可是手脚却是极其麻利,尤其是一身的厨艺特别的对李佑胃口。 她老汉、大儿子、儿媳还有孙子,自然是都早死掉了,此次南下,她算是最为高兴的人,因为她还是有着一个早年在逃荒中失散的儿子, 如今能够支撑她活着的,便是心中那虚无渺茫的母子相见的希冀了。 “可不是嘛!武婆婆一听相公回来了,便是立即是要下厨,可是谁都拦不住的哈,可是忙活了一下午呢!” 正要出门的胡骄笑盈盈地冲着李佑说到。 她现在十八岁了,也是从武兴山带回来的,因为聪明灵巧,加上自身的努力,她现在已经能识得好多字了,而且跟着慕青元所学的医术也是极为有天赋。 李佑笑道:“哈哈!那你得替我感谢她!” “好!” 胡骄应了一声,便是躬了躬身,退下了。 “来,我们吃,放开吃!” 李佑自己早就馋的不行了,拿着筷子挥着,招呼虞念渔、裴铁臂等人吃喝起来。 可或许是因为李佑身份的转变,让得众人不大适应, 唯有裴冬云,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来就吃,其他人一时间则是没有动筷! 裴铁臂看了眼在一旁略有局促的裴邦彦兄弟,内心叹气,嘴上开口道:“相公竟是有这么大的家底,真是让人吃惊阿!” “什么家底,都是村里邻里一起逃难的!”李佑摆手道。 刘管事赶忙插话道:“如此阵仗,哪里是什么村邻?怕是……” “什么?”李佑直视着刘管事蛋蛋淡淡说道。 李佑的声音不大,但莫名间,却似乎是带了一股子威势,让得刘管事喉咙里的“山匪、马贼”等字眼,说不出来。 其实在见到李佑队伍这般阵容,刘管事不由得联想到了前些日,大闹曹家,杀了汉中安家分支安绍钺的龙门匪, 并且先后击败卫所兵和那缙绅的上千家丁,更是让得汉中府都是戒严,甚至传言惊动了瑞王和总兵大人调集重兵围剿, 可这么长时间以来,突然杳无声息了,原来是龙门匪打赢之后,急流勇退了啊! 听说那龙门匪的首领就是一个年轻的书生,这一切基本是八九不离十了! 话说回来,汉中府一带,除了名声大震的龙门匪,哪里来的如此强兵? 可这些都是大家现在心底知道的,说出来完全就不一样了,刘管事想要点破这层纸,究竟会导致什么结果,这谁都说不清,他自己也要掂量掂量! “快吃饭吧,一路很少能吃到热乎的东西啦!”憨憨的司晨最先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李佑收回来目光,率先低头吃了起来。 于是乎,大家都是吃起饭来,不去理会刚才的不快。 刘管事被虞念渔狠狠刮了一眼,虽然心中不快,可是他也不是没脑子,只能忍着了,埋头吃了起来。 好一阵的吞咽声,除了虞念渔仍是保持着斯文,其他人基本上都是吃的满嘴流油。 “裴老,接下来的路途,可还太平?”李佑闲着没事,顺口冲着裴铁臂问道。 “不怎么太平。” 裴铁臂摇头答道:“过了禾家坪,往下有着甘家庄、八条龙这些拦路虎……” …… 是夜,虞念渔算是睡了一个为数不多的安稳觉,善解人意的王秀姑适时地送来了银碳,使得整个帐篷里暖呼呼的。 “这个李相公到底是何方神圣啊?”司晨躺在被窝里,像是小兽一样抱着虞念渔。 她们主仆二人自幼一起长大,虞念渔今年二十七岁,司晨十五岁,两人像是姐妹一般感情深笃。 “你可还记得安家在汉中的分支安绍钺?” “嗯,按着安家的辈分,小姐还得喊他叔叔,是不?” 司晨娇憨地说道:“他不是死了么?被山匪杀掉了,刘管事还闹着要去署理,挽回安家颜面么?” “这些分支早都很远了……哦,你还记得那个山匪叫啥?”虞念渔吸了吸鼻子道。 “唔,说是一个秀才公,外号叫什么杀胚李……哎呀……” 司晨一下惊叫了起来,脸色也是大变,被子都是被踢翻了。 “嘻,你个憨货,要将我感冒!” 虞念渔嗔怪了她一眼,将她一把按在了自己胸口上,把被子重新盖好。 司晨心头的震惊却是没有去掉多少,却是被挤压的喘不过起来,扬起小脸道:“小姐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嗯,不用大惊小怪。这一路来看他的行径,倒像是君子多些!而且他们举寨迁移,多半也是因为官府,被逼无奈,其中对错,或有苦衷。” 虞念渔深深道:“世道大乱,板荡出豪杰,无论是与我们生意,还是恩情,这个李佑都是值得结交,至于是匪是官,反而倒是不值得深究。” “他们可是一点儿都不像匪呢……怕是官府像匪……咯咯……!” 司晨一下子放了心,深深吸了一口气,入口满是体香,她笑吟吟地双手在被窝里乱动了起来…… “嘤……你在干嘛?” 虞念渔脸上瞬间有了红绯。 司晨却是淅淅索索像是在脱着里衣,在被窝里含糊不清道:“奴婢这不是想为小姐看着点儿门户……” …… 翌日,天尚未大亮。 纠缠在一起的主仆,便是听到了外面号令声大作,响起了“一二三四……一一二二三三四四……”奇怪的口号,和整齐划一的跑步声,让得两人迷蒙间,都是感到奇怪。 司晨起身爬到帐篷缝隙看了许久,这才又瑟缩道:“他们是在训练哎……” 虞念渔满脸的红晕,在她的屁股狠狠抽打了一下,嗔道:“不要个脸,起身连衣服都不穿,光着臭腚,就扒拉着看!” “嘻嘻,不管啦,现在起床还太早了,我们继续睡罢!” “唔,那你睡我脚底下去。” “啊?” 司晨粉嫩的小脸薄如蝉翼,琼鼻微微皱起,眼神却很是欢快,她伸了伸舌头道:“好!” …… 第二百零七章 大开眼界 寨子外的训练,自然不是由李有主持的,他此刻还在酣睡,听到了外面的跑步声,不由暗道:“懈怠了,懈怠了,我得赶紧恢复状态!” 话罢,翻身起床。 走出营寨,见着所有人都已经是起了,就是连妇女小孩,也都是跟在队伍中,绕着营寨里外的空地上跑着圈,领队的人自是各自的头, 孩儿营这里领队的自是裕争春、李智。 健妇营这里乃是李秀隽和慕青元。 这还有一大批坠在后头的流民,不过他们此刻早已经形象大变,无论老幼全部换上了新发的棉衣, 李佑粗粗看了一眼,约莫着是有八十多人,其中薛钊杰等四十多人,在这队伍后头,这一队负责的人乃是李钦相和吴大鼎,还有新晋入把总的范承宪。 他看到这儿不由莞尔,自语道:“都是跑来抢人啊!” 自从施行了他的晋级政策,这队伍便是有了传销的味道,每个人都是想要将自己的队伍拉大,拉足够的下线,那么普通小兵,都是能晋级伙长,伙长都是能晋级伍长了。 当然这一切,最为主要的问题是考核,考核不过,战绩不够,其实也是白搭。 目前这些人已经造册完毕了,只是分配的事宜,一直没有李佑的点头,他们当然不敢擅自作为,暂时仍是归为了流民队伍。 “我也是该动动了!” 李佑迅速也是加入了跑步的队伍,他深知目前的一切,是多么来之不易,能在这样的逃难中练兵, 这种精神实在难能可贵,他如果连以身作则都是做不到,如何能让队伍走的更远? 李佑身影的加入,似乎让得整个队伍脚步声更加激昂了,李佑大吼了一声行军歌——《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与子同仇。(邦邦邦邦!邦邦邦邦!邦邦邦邦)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 与子偕作。(邦邦邦邦!邦邦邦邦!邦邦邦邦)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 与子偕行。(邦邦邦邦!邦邦邦邦!邦邦邦邦) …… 大约半个时辰左右,跑步结束。 此刻天光才刚刚泛起鱼肚白,太阳公公,还没有从山脊探出脑袋,健妇营一部分人,迅速回了后营,开始做饭。 士兵这里,则是开始了早课。 起先所有人,都是整齐地列队着,在李钦相的一声令下,除过流民队伍,所有人都是从身上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个小本子,本子上都是他们自己歪歪扭扭地写着的大字。 “温课!” “看,看,看,上手下目是为看,” “尖,尖,尖,上小下大是为尖” …… 嘶声力竭的读书声,震得山谷好一阵鬼哭狼叫,小孩子还好,可是一些大头兵们,简直是读的太过惨不忍睹,可无奈军法太严,所以他们都是声嘶力竭。 温课结束,下来便是新课教学了。 因为目前教师不够,而且每个人学习程度不一,李钦相他们按照李佑安排的法子,使用了老人带新人。 于是三五人一堆,或是十几人一堆,都是有着一个虎背熊腰的“教师”,给他们进行新课教学。 最为瞩目的,还是孩儿营这里,则是冯巧和关盼盼认真教学,孩儿营这里李佑一直抓的紧紧的,这些人,可是他真正的培养对向,未来都将成为龙门军真正的栋梁。 新来的一些流民,都是充满好奇地看着,司晨直到此刻也是震惊极了,对着身旁的虞念虞道:“小姐,这里给人的震惊太多太过了,所有兵丁、孩子、妇女识字,这还是山匪吗?” 此刻早已经起床出来的裴家兄弟,也是看的目瞪口呆,在逃难搬家中练兵,练兵中学习识字,这是一个怎样的队伍? 裴冬云看着不少小孩子和妇女手里捧着的小本子,心里下意识地握着了刀柄,眼神里突然有些暗淡,她是不识字的,一个大字儿都认不得。 “相公,这队伍当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虞念渔早已穿戴整齐,看着全部在学习的孩童,不由冲着李佑感慨道。 “哈,这不是等着吃饭吗,闲着也是闲着,学学字方便他们识得军令!” 虞念渔听了啧啧嘴,什么时候大明的普通士卒,还需要识字记军令了? 就是好一些将校,不认识字,都是很正常,如那左良玉,如那刘良佐? 李佑说罢看着她那绯红如大苹果的脸庞,红的掉血,嫩的水汪汪,看起来妩媚诱人至极,不由得愣了愣道:“虞东家,是不是昨夜煤气中毒了,脸怎的如此红?” “呃……唔……没有……” 虞念渔听了,脸蛋更是红了,让得她一时间娇羞不已,实足的一副小女儿心态。 这一幕看的不少商队伙计,都是心生摇曳。 刘管事则是怒火中烧,阴鸷地双眼如同饿狼似的,恨恨瞪着李佑。 “哼!” 一旁的裴冬云,突然莫名地揣了裴邦彦一脚,裴邦彦猝不及防跌坐在了地上,转头懵逼地看着裴冬云道:“大姐,咋啦?干嘛踹我?” “你挡着我晒太阳了?” “挡太阳?太阳还没出呢啊!” “出了,你就会挡着我!” 裴冬云:“……” 当太阳公公爬上了山头,营寨里,早已经吃罢了早饭,各自开始忙着拔营,很明显龙门军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行军,行动迅速极为娴熟。 一切事毕,便是开始了启程。 如同蚁群的车队开始了缓慢移动。 周垠带人走在最前头开道,其次是安家的商队,吴大鼎领着在后面收尾。 这一段路程,实际上还没有真正进入金牛道之中,接下来是要经过一处不大不小的寨子,中午时分,周垠的前哨,早已经探明了具体的情形,他匆匆拆人报给了李佑, 李佑想了想,策马来到了前头虞念渔的马车,开口道:“洪山的这个寨子,虞东家当真是熟识么?” “是的,相公不用担心,这洪柳寨与我们商会是故交,也是生意伙伴,不用担心,届时我们可以进去补给一下。” “那样自是最好!” 李佑这才放了心,扬鞭策马回到了队伍之中,这时候已经不疾不徐行军了一个小时,队伍里比较憋闷, “行军歌——长路漫漫伴你闯……” 第二百零八章 又杀狗 这是李佑闲来无事,改写的星爷《武状元苏乞儿》的插曲,还算有些唱歌天赋的李佑猛然扯着嗓子,道:“来,兄弟们……长路漫漫伴你闯……带一身胆色和热肠,找回自我和真情,停步处便是家乡……” “路漫漫伴你闯,带一身胆色和热肠,找回自我和真情,停步处便是家乡,投入命运熊熊火,不管得失怎么量,陪着你到江湖…… 迎接日月万里风,请清风洗我的狂,来日醉卧逍遥,不再动我刀和枪……” 龙门军中男男女女的合唱声,紧跟着而起,气势雄浑粗壮,汇合成的腔调,像是一条巨龙从山谷间,呼啸而起,听在耳朵里,震颤在内心里,沸腾在血液中,甚至是让他们每个人起鸡皮疙瘩…… 走过山头,裴铁臂看着洪柳寨,已经是隐隐若现,而背后的个声嘹亮,他只觉得这戏曲曲调婉转悠扬,极为耐听,甚至让人热血, 裴铁臂看着士气正旺,自语道:“真是个奇人!” …… “怎么说?” 洪柳寨是一处与孙家寨相差无几的大寨,单是青壮有着三百多人,原本洪柳寨是没有这么多人的,这都是周围十里八村的乡亲在大户洪家的号召下,聚集在一起的。 人多聚集在一起,自然是好抵抗流贼和官军,方便在乱世中更好地存活下来。 洪家家主洪世业并无功名,只能算是一个穷酸童生,靠着徽商接一些商货起家,所以在这洪柳寨也是成了大户,加上子弟繁多,所以在这洪柳寨倒是有着很大的号召力。 洪世业原本看着李佑这一行人兵强马壮,是不敢让进寨,可是有着虞念渔的面子,这才入了寨,可是这么一帮人的吃喝拉撒,也是让洪世业也是犯了愁。 幸好虞念渔使了好一大笔银子,这才让得众人,在此安顿了一晚上。 对于投宿一事,李佑很是在意,特意叮嘱了吴大鼎军纪,无论如何都得做到不拿寨子里百姓一条线,一根针,若是做不到者立斩不怠。 翌日,清晨,龙门军的训练,依旧如故。 辰时时分再次踏上了行程的时候,却是突然喧闹了起来。 洪柳寨的一位农妇,手里提着一副血淋漓的狗皮骨架,扔在了龙门军面前,拦着了去路。 这突然的一幕,让的准备前行的队伍,骤然停了下来。 “王寡妇,你这作甚?” 洪世业大皱着眉头,他此刻也是一脸懵逼。 那唤作王家寡妇的壮妇,一点不怂地对骂道:“你声音那么大吼谁呢?你洪世业装了大叉,热情招待贵人吃喝,可是这帮杀天刀的泼贼,却是打杀了我家的大黄狗,烤了吃了,” 说着便是将几颗铜钱,扔在了地上,骂道:“就给我这点皮钱,说是还要给,可是钱呢?糊弄鬼呢吧?” 李佑顿时脸黑了下来。 身为镇抚官的吴大鼎,忙走了前去道:“大姐,你可能指出是谁?” 那王寡妇还是未开口,却是有着一个半大孩子,虎愣愣地冲进了龙门军中,拽住了两人,这两人根本不是什么新兵,而是龙门寨的老兵,一个是南寨的康玉,一个是北寨弓兵倪大有。 康玉原是曹二手底下的青皮,可也算是一个好战能打之人如今已经是四等兵了, 可是这个倪大有,李佑则是极为熟悉了,是十八个弓兵里,跟着苗显祖、魏大才最先投向自己的老人了,而且箭法深得他得真传,作战也是极为勇猛,不仅是二等兵,而且还是一个! “绑了!” 吴大鼎怒吼一声,顿时就是有着镇抚兵项英和党锁丁走上前来。 “吴镇抚,我错了,我错了,我出钱,我赔偿!” “吴镇抚,我错了,我错了啊,我错了啊……” 两人挣扎着党锁丁将身上的银钱,都是扔了出来,也是有着数十两碎银。 可仍是被党锁丁将其五花大绑,半跪在了地上, 吴大鼎冲着龙门军众将士大喊道:“南下行军前,早有命令:八大事项,三大注意,该当何罪?” “斩!” “大声告诉我!” “斩,斩,斩!” “行刑!” 吴大鼎一声暴喝,就是拔刀出鞘,那两人顿时吓傻了。 苗显租一时急眼了,匆忙跑了出来道:“吴镇抚,银子不够我出,饶了他们这一次吧!” 吴大鼎不为所动,他自幼的性格,便是眼睛容不得半分沙子,就拿当初和李佑斩首逃命的事情,见到不平事,绝对是第一个跳脚出来, 他现在更是主管一军军纪,他如何能够徇私? “苗哥救我,救我啊……在旗杆山夜战中,我也是卖了命的……立过功啊,昨晚实在是嘴贱,就这一次,饶过我啊……大才救我,管队救我…… “驴?子的,哪里有人给一只狗赔命的事情?” 苗显祖一下子急眼了,扯着嗓子怒吼着。 康玉、倪大有这时候,也是吓得身如糠筛,倪大有双眼一直盯着李佑,他知道求饶吴大鼎是没用任何用处的, 可是李佑人情味重,只要他开口一句口,吴大鼎必然会听的。 然而李佑此刻也是面色微变,他虽然注重人情味,但对于军法他也是看的极为严格,只是吃狗这事情,不由得让他想起了之前,他和大鼎在略阳县吃狗被杀头的事情。 那个时候觉得为条狗被斩首,极其荒诞;可是现在是不是同样荒诞呢? 在他愣神的间隙,吴大鼎“噌”地拔出了刀刃,李佑猛然想要喊声阻止,可是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吴大鼎手起刀落间,就是两颗脑袋,在地上打着旋儿…… “人给一只狗赔命?在我龙门军,就是有!” 斩讫,吴大鼎大声说道,他脸上满是血迹,一时间瘆人极了。 整个洪柳寨安静的像是时间被静止了。 无论是洪世业,还是裴铁臂、刘管事、虞念渔全都是被惊呆了,那方才还泼辣的妇人,此刻也都是瘫倒在地, 她也是万万没有想到,几十片铜钱的事情,竟然是弄出了两条人命! 其实不止是他,只要是在场的人,没人不感觉太过荒诞残暴的,从抓人到认脏再到处决,几乎都是在这一刻间完成的,根本都不给所有人反映的机会! 就是连原本打算看热闹的刘管事,在这一刻整张脸都是被惊得煞白,哪里还有半分的幸灾乐祸? 第二百零九章 甘家庄 此刻,在队伍后头的流民,也是好一阵的骚动,这样的军纪太可怕了, 有些人眼色游弋,似乎在重新考虑是否还呆在这个队伍中,有些人则是走投无路,但看着吴大鼎都是在像是看魔鬼, 而另一些人则是心头兴奋,如薛钊杰这两个锦衣卫出身的人,他们一眼都是能看出这样的队伍,完全是奔着做大事去的,怎么可能真是一般的马贼的小打小闹呢! “唉…… 这样的结果,也是应该的,虽然处决的快,可是从康玉、倪大有的话来看,也根本没有冤枉他们丝毫,完全是嘴贱,馋了,管不住五脏庙导致的……可军法就是这么立威的啊!” 李佑舒了一口气,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喊出声来,进行阻挡,那样他的军纪可就很难再捡起来了。 不过心头一时仍是说不出的复杂心情,当初他和吴大鼎也是偷过王典史家的狗啊,最后被判了斩刑。 此刻他停下了脚步,望着吴大鼎出了好一会的神。 …… 接下来的蜀道难行,原本虞念渔的马车,也是损毁严重,洪世业便是重新送了虞念渔一辆马车,只不过相比他之前的那大气豪华的车厢,这一次的则是小上了许多,但是也更加适合此时南下。 只是李佑并没有在洪柳寨购买到粮食,这让他颇为遗憾。 李佑所带的粮食,并不是不够,只是这一路南下,其实他嘴上说着不知到入蜀去哪里,其实他心底还是有一个地方的,只是他不确定能不能找到。 在前世李佑的外公、外婆是铁厂的退休职工,经历了50年代那个激情的岁月,也算是老革命了,那个时候他们所在上班的地方在马角镇,就是四川大炼钢铁的工业重镇,60年代是国家是国家重点建设的三线建设,矿石资源排名前列,境内石灰石、铁钢、铜矿、锌等众多资源。 只是心中地理划分和后世稍有区别,主要的问题是这个地方在山区,现在极有可能还没有开发出来,李佑不一定能够找到。 所以他还是有些焦虑,很是担心,入蜀之后,这么一大波人的生计无法着落。 “到了广元,李相公,可以在我安记的商会进行购买!” 虞念渔冲李佑说道。 “当真?” “那是自然。四川相比秦晋还是好上许多的,虽然也有天灾,可是并没有北地如此剧烈,且近来又无流贼,粮价虽然腾升,但还是能买到的。” “那除了粮食,可还有农具、粮种、牲畜等物?” 李佑道:“粮食,安夫人不用担心,我还是带了不少钱财呢!” “农具、粮种都有,可牲畜怕是不多。” 虞念渔皱着眉头道:“若是相公需要,倒是可以从其他地方进行调拨!” 这一时间,让得李佑精神亢奋,这当真是遇到了一个大财主,想要发展这些商帮的作用必不可少。 “还有一事,一直未向安夫人说明,听说朝天关隘那里查的严格,我们并没有通关文书,不知贵商会可有多余的出售我一张?” “李相公客气了,那朝天关守将,与我安家算是相熟,通关文书,我们也是有,届时我们同行就是!” 虞念渔说罢,突然看着李佑道:“相公无需喊我夫人,叫我虞姑娘就好!” “呃……姑娘?” 李佑微微怔住。 虞念渔也似是觉得不妥,面红似火地收回了脑袋,放下了帷幔。 接下里的两日倒是平静无事,一路上烧水、打柴、巡逻、哨塔、营地、行令、骡马牲畜、厨师姜汤,等等纷杂诸事,基本上都是有龙门军进行操持。 虞念渔索性是将商对粮食给予了李佑,一起在一个锅里吃饭。 大安通商会即便是刘管事再是不喜欢,可是也无话可说。 龙门军早上除了练操和温课之外,更是在每日中午必有一训,主训的战阵演练,甚至还会有火器操射,晚上会有各种的故事会,就是连商队的不少伙计都是听的津津有味。 这样的赶路,自然是慢上了一些,过了禾田坪(两道交叉口集镇)的时候,遇上了三波流民,总计有50多人,不用李佑吩咐,李钦相和吴大鼎就是进行筛选,又是收入了队伍之中。 到了第三日,他们这才到达七盘关。 李佑坐在马上看着名单上的一些人,将先前一些一路表现不错的进行挑取入队,最近禾家坪进入的,还是留着,再进行观察, 吴大鼎道:“这一次禾家坪收拢的这些,我看有些人的眼睛可是贼的很,怕不是什么善茬子!” 李佑道:“怎么?” “他们有人抱怨,嫌弃我们分给他们的伙食不好!” 李佑不是老好人,并不是给每一个进来的人,都是要分发新衣、武器装备,龙门军收拢进来的流民,也是分着等级的,像是之前薛钊杰等人,那些是直接分发了新衣,并且分配一部分装备。 而其他表现一般,或者是后进的,只是管着最低等的饭菜,若是训练成绩突出,则是会酌情进行奖励,最后再被造册编入个个队伍之中, 这些禾家坪的人,是刚刚收拢进来的,寸功未立,品行不知, 王秀姑自然给他们的最下等的伙食,怎么可能给他们吃上三等伙食、四等伙食呢? “我们龙门军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给说清了没有?” “说清了!” “嗯,如果犯事,按着军规处理就行!” 李佑道:“队伍草创,军纪尤为重要!” 李钦相道:“相公我真是信了你之前所说的远征精神啊!这样一路下去,就是这些流民都是要成为强兵!” 李佑笑道:“怎么就成为强兵了?他们可是什么正轨的训练都没有呐!” “那些东西训练训练就成了,可是有些东西就训练不出来……” 李钦相笑着挠了挠头,道:“反正就是不一样了,觉得精气神不一样啦……哎呀,反正我的嘴巴笨,也说不甚明白,感觉上就是不一样了!” 李佑笑了笑,他知道李钦相说的,其实就是军队中的军魂,在这样的磨难中,个人所磨练出来的意志,混入整个集体中,所带来的表现是极为震撼的。 接下来的目标点,便是裴铁臂所说的那一处大庄,甘家庄。 “裴叔,这甘家庄什么来头?” 李佑与裴铁臂双马并行,他开口问道,这甘家庄可是在刘管事的嘴里出现了多次了。 “唉,是个官,可也是个匪啊。”裴铁臂叹气道。 “哦,亦官亦匪?” 第二百一十章 倒是要看看 甘家庄有着三姓,分别是甘氏、高氏、宋氏三家。这三家的主事人,是甘家的现任家主甘士禄。 甘士禄童生出身,连个秀才都算不上,可是奈不住家境殷实,在崇祯是十二年响应政令,摇身一变成了地方团练,可实际上都是打着官府的名头,干的都是一些搜刮民脂民膏的营生。 而甘氏、高氏、宋氏,三姓总计有八百多人,去岁入冬以后,发现搜刮不出什么东西的甘士禄,便是将眼睛盯着了金牛道的行商,反正天高皇帝远,直接是在这里干着是一些趁火打劫收取过路费的营生,基本上是与土匪无异。 前年春上有一伙散户的商贩抱团而过,甘家庄看中了其中的马骡,硬生生开出了一人一百两的天价过路费,这些人也是有血性的,自然是不肯缴纳。 最后对峙之下,便是成了抢劫,五十多人的散户商队,直接被屠戮殆尽,更是将五十三颗脑袋风干挂在了路边, 这一战使得甘家庄彻底成了气候,往后小的商队慑于威名,都是缴纳,大的商队如同安家,不想旁生枝节,也是缴纳,息事宁人。 李佑听完,嘴角微微扯起,似是嘲讽般地喃喃道:“这就是所谓的甘家庄吗?” “这里有着兵马在五六百上下……哦,我说的是战兵,并不是丁口!” 裴铁臂补充道,这里的战兵占比太高了,差不多半桩子小孩也是能提刀砍人。 “嗯,我知道了。”李佑应了声。 可是裴铁臂总觉得他的眼神不对劲,便又是开口道:“这里其实只要给钱也就平安无事……行商是一人三十两……只是相公人马确实多啊,不过这甘士禄无论是我,还是虞姑娘都还算相熟,到时候看能不能打折优惠。” 李佑这一次听了,却是没有回复他。 日头刚刚偏西,他们便是来到了一处沟谷,这沟谷不大不小,西侧是一座如刀削般的高山,东边则是一处河谷,只是这河水早已经干涸了,河谷对岸便是一处炊烟袅袅的寨子。 不用说,这寨子自然是甘家寨了。 早在李佑他们还有十几里时,甘士禄这里就早已经得了消息。 在李佑他们刚刚触及河谷时,大道尽头便是有着大缕的烟尘腾起,还有着纷杂的吵闹声,逐渐从个个寨子里面出来了,没有统一的校服? 待得李佑他们临近,甘家庄的人早已经出了寨门,在不远处的开始拦路,这是这人数并不多,只是约莫带了三十个左右。 车队中虞念渔和刘管事并没有出头漏面,所以这些自然而然地就分在了裴铁臂身上。 “那就老规矩?” 裴铁臂向着安家请示道…… “嗯,破财消灾吧!”虞念渔疲惫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 裴铁臂正要走,后面却是传来了刘管事的声音…… “我们只管我们的,其他的人我可是不管……他们那一波人,收拢了那么多的流民,可至少都是三万块!” “好的,刘管事。” “哼,那我也有着事情给你嘱托……” …… 裴铁臂从后方过来便是飞奔向了李佑,说出了虞念渔的嘱托。 李佑基本没怎么思考,便是开口道:“打着商队的名声,也是可以,只是我现银没那么多,……” “没事,虞姑娘早就已经说了,说是从先从商队里垫付……” “不必了,他们要?我不给就是了嘛。” “啊!”裴铁臂出了一惊。 李佑笑着说:“这个世道啊,就是你们这样的好人,才会让世道这么乱。” 裴铁臂一时默然。 话是对的,可是一下子惹得刘管事等众人的不满,还不待得裴邦彦说话,刘管事一下子先生跳了出来,骂道:“既然李相公如此硬气,那真是我们恬不知耻了,那就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说罢,不容分说,便是吩咐给了商队伙计,捧着一袋银子,给了裴铁臂。 “先生,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啊,这甘家庄在此根基已久,黑白通吃,为此当真是不值当啊!” 虞念渔关切道:“若是相公银子不够,我抵些货物便是!” “不必如此,这样当真助纣为虐,我今日还真是想要看看,这甘家庄到底是是有多么可怕!”李佑笑道。 虞念渔还想再说,可是刘管事已经是催促商队开拔了,最后只是深深叹了口气,跟着去了。 裴铁臂携着银子,迅速飞驰到了甘士禄的人马前,将银子仍在了地上道:“这是六千两,总计哥一百九十八人。” 甘士禄瞥了眼裴铁臂身后乌央央的人马,开口道:“裴大侠,你也是老江湖了,这不对吧?你们这何止二百多人?起码两倍多。” 裴铁臂开口道:“这是两拨人马,后面那些老幼妇孺皆有的,那是另一波人马。” “哦,怎么他们不付?” 甘士禄倒是来了兴趣,笑道:“如此拖家带口,大车小包的,怕是有着不少玩意吧。” 裴铁臂一时间没有答话,说实话他是想帮助李佑的,可是说到底他也只是个护卫打手,跑来赚钱的,李佑那么多人,至少都是要上万两了啊,他当真是有心无力! 甘士禄自是明白了,冲着身后的亲兵道:“去把寨子里的兄弟,都是喊出来,今日倒是有好汉,想要和我们叉一叉了。” 那亲兵听了,也是满脸兴奋,迫不及待地冲着山寨策马奔了回去,伴随着一阵的破锣声和喊话声,寨子里顿时沸腾了起来…… “兄弟们有胆大的,想要过路不给钱,带着家伙事,快出来!” “兄弟们有胆大的,想要过路不给钱,带着家伙事,快出来!” 须臾间,从寨门里便是涌出来了,五百多人,这些人个个带着家伙,不少人一边走一边正忙着穿皮甲! “唉!” 裴冬云深叹了口气,身后的商队,已都是跟了上来,很快他们便畅通无碍地过了这甘家寨的这一道卡子。 往前的路是一段小上坡,他们也是并没有走远,所有人都是很想要看这一场“热闹。” 就是刘管事也是如此,他一路讨厌极了李佑拿一副嘴脸。 裴冬云坐下的骏马很是不安,显得有些躁动,不停地在地上踢来踢去,她坐在马上居高临下望去,两边基本都没有对话,迅速地摆开了阵仗。 第二百一十一章 方阵 李佑身后的龙门军列的是一个方阵,老兵都是令行禁止,熟门熟路,可是一些选的流民新兵则是显得乱糟糟的。 同时他们开始穿甲,这让得整个队伍在列阵上,远远看去毛毛躁躁,算不得是什么精兵! “哎呀,这军阵,真不怎么样啊,而且感觉他们好乱啊……”远处的裴邦彦看着这一幕,反而是乐了。 裴铁臂皱眉没有说话,按理说这一路看着龙门军的骑兵都是训练有素,只是这步兵却是……而且这个方阵太薄,才六列,根本经不起对冲。 “嘻嘻,既然这样还不交钱买路,大肿脸的还充什么英雄?”刘管事一时间幸灾乐祸! 这边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 两军遥遥对垒,约莫有着百十步左右。 李佑既然从一开始就决定没打算交这笔钱,自然是要清楚了这个祸害~! 他第一时间便是张弓,箭头瞄准了对方正要冲来喊话的一骑…… “嗖……” 破风声响起,九十步开外那人便是人仰马翻。 “嚯,当真是一身的好箭法啊!” 远远站在坡道上的裴铁臂也是不由得感慨,这一次的李佑的出箭,再一次证明了他的箭术压根就不是什么瞎蒙、运气好之类,这完全是实打实地真本事! 范承宪早对李佑的箭术耳闻,一直觉得是大家都是看在他是掌盘的面子上,夸张了,可是如今看着这一箭,也是不由惊呼,要知道这可是在七十步,如此远的距离,竟是能够一箭正中咽喉,这岂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 他好歹也曾经是卫所出身的,可是这样的箭法,他还真没见过几人! 裴邦彦在一旁,全程目睹了这惊艳的一箭,虽然之前早就有着领略,可是他一直认为上一次李佑的箭法纯粹是侥幸,做不得准,可是这接连两次彻底打破了他臆想, 心中佩服的同时,不由得暗暗气恼道:“这厮,明明长的没我壮实,哪里来的这般力道?真是咄咄怪事!” “这些都是细枝末节,重要的是这战阵,能不能顶得住?” 裴铁臂看着龙门军布置的战阵,李佑的个人武勇再强,说到底面对可是两倍多的敌军,凭借个人武勇肯定不行,列阵发挥团队协作,自然是最好,可问题是顶得住吗? “一打六?很难说!” 裴勇摇了摇头,就算是他对李佑算是很了解,在他的引领下,他们打败了两倍的马贼,可问题是这个甘士禄领着的这六百人,他远非流贼可比, 虞念渔、司晨还有裴冬云,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六只大眼睛,均是一眨不眨地望向了战场…… 见着喊话的马兵头目落马,顿时众人群情激愤, “艹你娘的,狗三爷被射死了! “射,射,射死他们!” “杀光,杀光,这些婆姨玩完了,也统统杀光!” “他娘的,别看他们人多,可是这战兵也就二百多些,其中不少一眼都能看出是些流民,这么嚣张!” “就是,杀,杀,这么好的装备,还不是要白白便宜我们庄子!庄主让我们冲锋,顶多就是一轮冲刺,他们什么破玩意的方阵,直接就散架了!” 如此大好气势之下,甘士禄却是莫名地右眼猛跳,按理说对面有着如此多的辎重车辆,为什么不找车辆掩体进行缠斗? 却是堂堂正正出来进行列阵,而且方才乱糟糟的样子明显都是假象,那是他们钢材在披甲所以散乱。 但是现在所站着的队列,浑然一体,雷打不动,仿佛就像是一尊尊雕像,这让他一时有了担忧,抿嘴开口道:“小心驶得万年船,让上三个管队打前阵,先压伤全部弓手,,余下的步卒,还有我们马队先在后头看看虚实再说!” 话罢,他不在犹豫大手一挥,步卒开始前进了。 众多庄中步卒吼叫着,开始了进攻,他们形成了一个类似鸳鸯队列的粗浅雁行阵,最前方的步卒,在两个头目的粗粗安排,呈现一个尖刀样式, 往后则是精锐的刀盾兵押阵,各刀盾手混迹在众步卒之中,然后有着两到三重的弓箭手、火器手,在后面伺机发射,盾手大多都是搭配跟着,抵近掩护。 而在步卒的两翼稍后,则是甘士禄率领着的马兵,马兵大体呈现左右两翼,但是也分的并不是很明显,像是饿狼一样偷偷摸摸地坠在后面,仿佛只要李佑这里的队形有任何的缺口,就会狂风骤雨地闪扑上来。 但是同样的,若是有任何闪失,他们绝对是第一时间调转马头,跑回寨子城墙上据守。 “杀光他们,抢战甲!” “杀光他们,抢女人!” “杀光他们,抢银子!” 步卒头目们带头喊话咆哮着,怒吼着,像是喊号子一样,嘶吼着,咆哮着,似乎是似乎是壮胆,似乎是吓人,似乎又是鼓动,然后所有的步卒神情亢奋起来,个个舞刀弄枪,尖声怪叫,尤如群魔乱舞。 不足六十步的距离,弓兵迅速张弓开弩,在后重的步卒已是落定, “他们要射箭了!” 项英猛然吼道,果不然对面的箭矢,如同满天飞雨般地砸了过来。 “举盾!” 早在前方的李钦相,一直提防着,此刻大盾、小盾如同雨后春笋般举了起来,紧接着“嘟嘟……嘟嘟……” 雨点般的击打声,此起彼伏 “叮叮当……叮叮当……” 两侧不少穿着铁甲的短兵,尤其是薛炳对于这样的竿子箭,浑然不在意,他低着头甚至有些不耐烦。 这样的短箭矢落在他们身上的铁甲上,屁的杀伤力都没有,再加上他们头上戴着的八瓣头盔帽檐比较长,能够很好地抵挡下坠的流矢,基本上根本伤不到他丝毫。 “娘的,赶紧射完,让老子上去砍杀几个个,我就是能晋级二等兵,以后也是能吃上二等饭菜了,哈哈……” 薛炳低着头嘴里不停地在嘟囔着。 这一阵箭雨刚过,对方已经是步入了六十步之内。 李佑猛然看向官道下面,龙脊弓在手,一根重箭撘上,数石的龙脊弓被他拉得嘎吱嘎吱作响,眨眼间已成满月。 与此同时的,在前方的暴喝道:“射箭!” “嗖!” 李佑的重箭像是被压抑许久的狂龙,在这一刹那释放出来,风卷残云般冲向了敌阵,最前方的一个正张嘴狂啸的薛炳短甲的镗钯手,直接这一箭扎入了嘴中,身在后落间,挡倒了后方的一名枪兵。 这一箭像是个开门红一样,让得后续的箭矢都是奋勇争先, 弓弦的紧绷声音, 撕裂空气的尖啸。 在令人发酸的空气炸裂声中呼啸而出…… “箭来了,快举盾!” 步卒中一个扎着红巾的毛胡汉子,暴喝一声,顿时他们都是举起了皮盾、藤盾。 可仍是有着一人被李秀隽一箭射翻,扔掉了藤牌,捂着咽喉滚倒地上,不断的抽搐挣扎。 高从龙又是一箭,落在了一个像是拉纤的光头佬鼻子上,一箭深入内里,顿时疼的那光头佬,仰面倒了下去,撕心裂肺的嘶吼声,让得身边的不少人都是纷纷色变。 明明龙门军这边加上各级将校,弓手不过数十人,远远要比甘家庄那么少的多,可是这一轮射击下来,效果却是远远高出了对面一大截。 第二百一十二章 火铳 44、再射2k “再射!” 前方的李钦相大声喝令,顿时又是一轮箭雨,开始齐射。 通过齐射的方式,增加命中率以及提高指挥效率。 毕竟索要射击的目标,也是群体目标,而第一波齐射会对敌人心理与生理上都造成打击,说到底那漫天箭雨,飞过来,谁不害怕? 可是相对号令极严的龙门军,甘家寨的弓兵齐射的零零散散、稀稀拉拉,并不整齐。 又是一名头戴蓝巾的盾手被射毙,连着两轮的齐射,甘家寨这里都是已经倒下了十多人,极大地挫伤了他们的锐气。 “放铳,放铳,快放铳!” 被对方弓箭手压着锤,其中那裹红巾,穿着皮甲的一个头目,不由嘶吼着让后方的铳手放铳。 不足四十步的距离,已经是在火铳的射程之中。 “啪啪啪……” 十几声铳响过后,荡起了好一阵浓烟,后方策在马上的甘士禄直到此时,还没有看见对方的火铳,心里不由得奇怪:按理说,这时候早就开始一窝蜂的打铳了才对啊? 难道他们那些拿着长杆的不是火铳手吗? 裹红巾的汉子,还未等浓烟散尽看清战果,只听得对面的一个年轻军官,吹响了哨子,入目处,便是瞧着了对面队形出现了变化…… 对面原本森严林立的枪阵队列,突然闪出了一个个精神抖擞火铳手…… 在他们的前胸上挂着火药和弹丸的袋子,手臂上上的臂环铠已经卸去,这样方便灵活的设计和装弹, 他们最后检查了一遍枪膛,把装着药丸的铳口对准了裹红巾的头目, 他刚想要躲进后面的刀盾手中,却是几乎整齐划一的铳声响起…… “啪啪啪……” 那裹红巾的头目只觉得后背一热,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紧接着火辣辣的痛处,便是弥漫到了身体的各个部位, 一股巨力将他直接推的像是要腾空,最后一个趔趄跌落在了阵中,窝在地上抽搐着死去。 “我的娘咧,这么大劲儿?” 蹲在地上正在捣铳的一个火铳兵,见着红巾头目,他的整个背部被打出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不由得咂舌道:“这是装了双倍……哦,不,是三倍的火药吧?他们的铳怎么还不炸?” 与着红巾头目一起倒地的还有着好几人,或是被击中了面部,或是被击中了四肢,还有个甚至被直接打穿了藤牌伤到了前胸。 这个杀伤,对于蓝衣头目这里,也算是能够接受,他也是一个战场老油条了,见着这一铳打完,立马高喊着:“冲,就是现在!” 毕竟一轮的齐射,必然有着装药的间歇,这个距离迅速递进,进行肉搏,只要砍破了地 方的前阵,对面肯定也就溃散了, 后方的甘士禄在对方铳声响了后,也是直接吼道:“步卒全部压上去,马队随我来!” 就在甘士禄刚要打算用马队,在前锋步卒接触的时机,先去试试对方的两翼,可就在此时那方才噩梦般的哨子声再次响起…… “啪……啪……啪……啪……” 又是一阵的铳声,虽说不多,只有寥寥的八、九声,可是这在前锋步卒冲锋距离内,杀 伤力还是极为惊人的,顿时又有着五六个步卒倒下。 “他娘的,玩什么三段射啊?非是把你们这帮杂种全部先砍断说脚。” 前方的蓝巾头目气的哇哇叫。 龙门军阵前薛贵,此刻有条不紊地,他先是平端起了铳口,他是被放置在最后一排,此刻他早已经成为了一个什长,吃着四等伙食, 其掌握的铳法,也是极得管队高从虎的赏识,毕竟在训练的时候,他们这些火铳手每日都要打上十发,进行训练,每一个都是有着上百次放铳的经验了, 更是经历了数次血战,即便目前在十步的压力内,他也是稳当地瞄准了那蓝巾汉子…… “啪啪啪啪” 那蓝衣汉子,挥舞着刀盾不断呵斥众人向前冲,眼看已经到了十步之内,却又是一阵铳声响起,他在这这一刻也终是倒地,被薛贵的精准一发,直接爆了头。 虽说是群龙无首,可是这时候已经彻底白热化了,他们在经历了这么多箭矢火铳,让得这些庄兵都是生出了火气, 见着对面龙门军排出的密集阵型,不少老卒都是怀疑对手是不是白痴了,这样人挨人一旦短兵相接,进行混战,长枪立刻就会和自己打架,彻底成为摆设。 薛贵眼看已经是短兵相接,他赶忙后撤。 管红心舔了舔嘴唇,他手里的长枪兵,等了这么也算是一直等到了上场的机会,齐声号令,猛然扬起了长中苗刀,猛喝道:“虎……虎……虎……杀!” 早已经在前排蓄势待发的宋坚等精锐,这一刻喉咙间,跟着暴喝起来,没走一步暴喝一声“虎”字,总计三步,声势已经是彻底抵达了巅峰, 在这一刻,他们最后怒吼一声“杀”字! 流民中的赵权,双手攥着枪杆,脚下也是猛然跟着向上挺起,全身每条肌肉都绷紧了,紧张之余,手中的动作机械般地和以往操练的一样,练习上百遍条件发射般地闪电刺出, 在远处观看着的裴冬云,只觉得那数十杆长枪,像是刺猬一般,瞬间冲刺了出来,动作整齐划一,气势更是迅雷不及掩耳,远远的让她都止不住往后躲了躲,只见得那甘家庄的士兵,瞬时间像是麦草一样,瞬间倒下了不少, 这些长枪,大部分都深深插入敌兵握刀,而防卫虚弱的右肋,个别的则是朝着对方的咽喉和面门, “啊……嗷……” 一个怒吼着逼上来的庄兵,一直死死盯住面前的龙门军的枪兵,他一直是用力把圆盾顶在身前,然后全身贯注地看着指向自己的枪尖。 他一步步踏上前来的时候,全神贯注,随时准备做出最迅速的格挡和劈杀,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那长枪出的是那么快,快到他只觉得眼前有一个影子划过,下意识地将圆盾牌像是上移,可是面门上已经是感到了温热,滚滚血液涌了出来。 一时间痛的他在地上翻滚了起来,恍惚倒地的瞬间,他们的枪兵也是戳了上去, 可对面却是并没有多少呼喊,他挣扎着想要看上一眼,是两方的长枪互相架在了一起,这个时候正是他这个刀盾手要彰显作用的时候, 可惜却对面队列里,冲出了很多短兵,牛进库、狮大勇完全像是幽灵一般,如老鼠一般冲了出来…… 他心里暗道:“完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对冲 惨痛的呼声,顿时响彻了大地…… “转——” 在管红心的怒吼声下,龙门军的士兵,无论是老兵还是新兵,在听到号令后,几乎同时狠狠地转动了一下枪杆,这样使得被刺中的人,更是血如泉涌…… “拔——” 听到号令,他们像是机械式的开始发动,猛地发力抽出,瀑布般地带起了无数血雨,被戳中的敌人们的惨呼,更是震彻耳膜。 在他们做这些动作时,多数的龙门老卒,一动都不动,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比如去擦脸上的献血,或者左顾右盼看自己这边的伤亡,伺机后撤等想法, 这都是在历次训练中,但凡是有敢动一动或者稍微左顾右盼就会遭到猛烈的鞭打,所以他们都老老实实地等待着下一步的命令。 而一些新兵或许是因为激动,或许是因为紧张,都多少有些颤抖,可是在他们身旁两侧都是有着老兵,给他们壮声威, 其次他们也是害怕后面隶属镇抚营的督战队啊,这些人杀起自己人来,可是比什么都狠辣! “娘的,爽快!” 范承宪此刻也是带着原渔渡营的下属,在长枪队列之中,这一刻他仿佛是回归到了崇祯年和范将军并肩作战,一起杀贼的昂扬气势, 只觉得千万滴形态各异的血雨,飞溅得满身满脸,这才是一个身为军兵最为荣耀的成就。 一个的甘家庄士卒,他们手里原本架住的长枪,早已经被狮大勇、牛进库领着的精锐,全部削断,并且被扔了不少短斧,砍断了不少脚裸、小腿。 “再刺——” 管红心一声令下,宋坚等龙门老卒,毫无停滞地再次奋力刺出,这一刻他根本连想都没有想,完全是在成百上千次刺激训练中,身体形成对号令的生理应激反应。 又是数十道长枪,血淋漓地再次刺击而出…… 一时间地上的躺着的,不是内脏被搅碎,就是面门被刺穿,不少人早都是倒地折腾没几下,就彻底闭气, 还有着不少人血流如注,再这样的严寒天气下,身体的温度急剧下滑,一些个还在奋力蹬腿的人,早已经喊破了喉咙, 此刻由于失血失温,根本发不出一点儿声音,也是在濒死的边缘。 “怎么可能如此大的威力?” 令人发颤的惨呼声,使得裴铁臂也是惊慌不已,他的眼珠子在方才都差点蹦出来了,实在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在短兵相接的一刹那,差异竟是如此的明显。 那小小方阵也不过才六枪兵,竟然是在这一刺中,直接毙敌人三四十,龙门军的刀盾兵更个个是精锐中的精锐, 一瞬间便是沿着枪杆来了一波疯狂的剿杀,然后又迅速地退回了阵内。 可是这么一下子,直接彻底摧毁了对面的长兵,接下来的短兵如何地方这长枪? “咕咚……” 裴邦国也是狠狠咽下了一口唾沫,开玩笑,他最擅长的就是长枪,个人武勇的好勇斗狠,他从来没怕过谁,可是从来不知道群体的力量,竟然是如此可怕,那竖立起来的道道长矛简直如图刺猬,看着都心底发毛…… 军人,果真才是真正的杀人利器啊! “嘿嘿,现在说胜负,未免也太早了,这只不过是甘家寨的炮灰前队罢了。这么多人就是猪,也得他们好一阵砍!” 刘管事阴阳怪气地说道 的确,方才出击的时候,甘士禄便是将队伍分成了前后两拨,这时候第二波包括他的马队,也都是黑压压的冲了上来。 在如此的队伍人数之下,一个个小小方阵的确是不够看。 裴东云对于刘管事的冷言冷语,充耳不闻,她双眼神采奕奕,忍不住落在了在后方,策马站在一个小土堆指挥的李佑身上…… “粘住了!” 一直在后方作为中军的李佑,目光只是在接触战那里看了一眼,目光便是下意识地看向了两边的侧翼。 自家的方阵,他自然知道缺点在哪里, 对面的人数远远多过自己的方阵,正面有着长枪暂时取得了一些优势, 可是战场转瞬即变,万一方阵从侧翼出现豁口,那么溃败也是一瞬的事情。 然而此刻对方好整以暇的第二部步卒,已经全部压了过来,绕着自家长兵的两侧,直接是涌向了方阵的侧翼。 “让狼牙棒兵补到侧翼去吧……不过决定此战胜负,并不在这里啊!” 原本一直补做预备队的二十多个狼牙棒兵,瞬间补到了两翼,李佑这时候目光稍远,则是看向了那已经跑起来的骑兵! 此时他坐下的小花豹,不停踢着地上的沙石,在这样的厮杀声下,李佑整个人的血液早都已经燃烧了起来,到了此时,他终是按捺不住,舔了舔嘴唇开口道: “周垠,留下一些预备队,就我们五十人打对面八十骑兵,怕吗?” “怕个屁,早想冲杀了。” 周垠将左手的短刀,在自己的头盔上拍的咣咣响,眼神火热地看着李佑! “那还等什么,去咬住他们!” 李佑大喝一声,只是夹了夹胯下的小花豹,便是欢呼地嘶鸣一声,利箭一般地冲了出去,迂回绕开了两方步卒,提起了马速直冲甘士禄的六十人马队。 “咚……咚……咚……” 沉重的马蹄声,似乎让得步卒的厮杀声都是消失了,如同鼓面,如同踏在人的胸口,疾风骤雨般让人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原先准备要侧面轰开龙门军这个小方阵的甘士禄,此刻也是注意到了冲着他们而来的马队, “就这么点人?也要玩对冲?娘娘的,干!” 战斗打到这了这一刻,甘士禄就算是提到了铁板,他也得硬着头皮上,不然他这个甘家寨主也是做到头了。 甘士禄大吼一声,猛然抽了一鞭子,在加速之中,扬起了手中臂弩, 在他身后的五六十人,也是纷纷拿起了手中武器,阵型乃是分散的疏阵,或是飞矛,或是小弓,或是长枪大矛、或是飞斧重锤,一时间都是怒吼了起来 李佑这边与之相差不多,双方都是不可能用那种密集的骑墙冲锋,而是选择了疏散的侧斗攀咬。 两者速度越来越快,马蹄声越来越急,就是在远处观看的数百双眼睛,此刻的心跳也仿佛是停止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完胜 “噗噗……” “嗖嗖……” “砰砰……” 双方临到二十步左右,都是好一阵的标枪、弓箭相互问候,当然还有着寥寥的火铳声,这个是使用者自然是李佑和周垠。 自从熟悉操作后李佑,便是有些热衷使用火器了,第一是这家伙的确省力,第二是想要起一个表率作用,扭转军中部分士卒对于火器的不信任的观感。 双方差不多都是有着甲,当然相对而言,李佑这里的棉甲更为优质,在箭矢的射击下,不过时磕出了火花而已。 从这一轮的问候中,完全看得出,李佑这里只是有一人,被标枪伤了马跌落,而甘家庄那里则是倒下了五骑。 十来步的距离对于马来说,不过是转瞬的事情, 这时候双方的战马基本都是选择了相错而开,李佑下意识蹬紧了马镫,胡乱再打了一铳,便是将三眼铳朝着最近的一名马兵砸了过去, 与此同时,脱手后立马取出了,得胜钩的长槊,他还未将马槊短平, 突然甘士禄的马槊便是冲着他刺了过来,这一刻他亡魂皆冒,同时骑枪由双手持变成平衡杆单手持,腾出的手持盾增加防护, 幸亏是坐下小花豹的猛地往右边拉了一截,使得他堪堪避开。 甘士禄暗道可惜,可是胯下战马,已经是拉着他继续前奔,他只得放弃了李佑,重新寻找敌人。 李佑稳了心神,端起长槊,控马之下靠近了一名拿着长镐的马兵,借着马速,他很轻易地便是将他挑落了马下, 可是他身上也是有着铁甲,他的这一击,并不能跟在他造成什么致命伤 然而跟在他身后的项英则是顺手扎了一枪,直接是戳破了那马兵的面门,拖拽了好一截,实在无法,项英这才松了手。 另一侧的王又庭手里,直接是混舞着长兵的狼牙棒,借着自身的臂力,对着一个拿着大矛的长兵,直接就是一锤,将那长兵折断,狠狠砸在了马兵的胸口,这个马兵穿着的是一件连襟铁甲。 可是这样的甲胄,根本抵不住狼牙棒的沉重的钝劲儿,直接被砸落马下,嘴巴鼻子不要命地喷出了献血,胸口直接是凹陷了下去,眼看是活不成了。 而且他这一波一左一右,已是打翻了对方两名骑兵。 李佑和周垠在错马而过后,准备兜圈子再来一次,他们这一波交锋落马两人,可是对面落马已经是超过了十个。 这样的战损比,其一还是在于甲胄了,重甲步卒的优势便是在于此,第二则是和平常周垠的魔鬼式训练,有着很大的关系。 龙门军从原先的十二三个马兵,发展到了现在六十八骑,培育出了近乎五十个马兵,这些人,可都是周垠从生瓜蛋子一步一步给训练出来的,不敢说人人能够骑射,可至少全都是能够端大枪了。 “再来!” 李佑这一次,对于自己的战绩很是不满,胯下的小花豹,仍是极为快捷地绕了个半圆,然后飞速冲着对方的落后的马兵,进行了攀咬。 最前方已经调转马头的甘士禄,回头见着满地的尸体,大多是他们的马兵,顿时面部表情极为难看, 这样的战绩他根本是难以接受,可是他也不是一个死脑筋的人,既然骑兵对冲占不到便宜了,他还对冲个屁? “走,冲他们的步卒!” 甘士禄此时所在的位置,是和李佑的骑兵之前所处的位置,两者相互本来都是处于自己战阵的后方,这样掏屁股,简直是不要太容易。 “真是不知道这个相公的兵是怎么练的?”一旁的裴勇忍不住啧啧称奇。 “是啊,步卒如此强,这骑兵说实话也个个都是好手啊” “哎呀,他们去冲步卒了。” …… 在甘士禄的一声令下,他们直接不去理会还在攀咬着的李佑,疾如风火地冲向了方阵的后队…… 这时候的方阵虽然还保持着阵型,可是因为甘家寨第二波步卒的来袭,他们的耐力,也是被耗掉了大半, 此刻正是陷入了艰难的焦灼,可恰在此时后方好一阵的马蹄声传来…… “马队,在后面!” 猛然大吼着,一直在李钦相也是万万没有想到,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狮子快领着刀盾兵、狼牙兵先顶住前头……” 李钦相猛然大吼着:“弓兵、火铳手准备射击……所有长枪兵——向后转!” …… 原先准备盘咬着的李佑,听到了李钦相的喝令声,到了此时,他又不傻,要知道此时他和甘士禄可是一个方向的,被自家的火铳、弓弩误伤了,那可是有冤没处伸! “侧转!” 立马和周垠带着身后的骑兵,往着左边侧翼躲避,冲着对面已经陷入疲态的步卒后方搅了过去,接下来则都是一番混战, 流民赵梳被分在步卒阵列中,手中拿着的还是原先粗糙的手盾,右手上则是拿着一柄短刀,这是主管军械的刘龙进给他下发的。 此刻他汇集在步卒战队中,原先恐惧的情绪早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名状的嗜血狠辣。 在这步卒方阵中,被裹挟着像是一滴水,一丝火焰,只想将自己的刀刃砍人对方的血肉中, 他整个人也像是完全不知疲倦,一刀将一个转身想要逃跑的庄兵砍翻,猛然扑了上去,又是朝着他的背部狠狠扎了一刀…… 那温热的血液,像是血箭一样,洒在他的脸颊,他才有了冲击的热血,继续转身去寻找这下一名敌人。 很快甘家庄的步卒在李佑骑兵和狮子的的两面夹击下,迅速溃败…… 而计划完备的的甘士禄,却是很难心想事成,冲过了枪林弹雨,五步之内面对着那纪律森严,视死如归的森冷长矛,他还是选择了勒马迂回, 同时他更是注意到了自家的步卒已经是溃败了, 这一次的迂回,他直接是直奔甘家寨的大门。 “败了!” 甘士禄心里深深叹气着,不过现在的撤退算说损失的确很大,可是并不致命。 “这就想走?” 李佑一直可是一直盯着那甘士禄,见着他最后的急停骤刹,李佑就知道他是要迂回转头,方向自然是是寨子大门, 他这里迅速御马拦截,甘士禄一时心情复杂,有些跑神,突然觉得身边马蹄声音极大,一看之下吃了一惊,李佑那英俊的笑脸,已是近在咫尺,他想要拔腰间短剑 可是突然整个人身子一轻,竟是被李佑直接夹在了腋下,从自家马上拖走…… 第二百一十五章 赎人 “庄主……” 一时间他们都是大吼着,可是此刻身处败局之中,甘士禄已是被掳进了敌阵,他们只是大吼了几句,便是闷着头,迅速冲向了寨子内 在寨墙上观看着的一些族人,急忙忙地达开了寨门,在等着步卒进来,便是迅速关门落栓,仿佛门外全都是些恐怖的怪兽一般。 “赢了啊!” 司晨到了此刻兴奋地不停拍手。 谁都想不到这一场战局进行的如此跌宕起伏,最后竟然是真的人数极少李佑的龙门军彻底获胜呢?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这一切说来慢,实际上也就不到十分钟,最后的结局,却是在金牛道声明不小的甘家庄彻底溃败。 甘士禄只只觉得地上好一阵的情景转换,最后晕头转向地被扔下了马时,顾不得身上疼痛,赶忙他再次能够抬头时,看到的则是自家的庄兵如蚁般,钻入了庄门之中。 “砰……” 高大厚重的枣木大门关闭,这一刻他的心,也是凉到了极点。 “甘庄主,你说你这一刻脑袋,能值多少粮米?” 李佑似笑非笑地声音响起,甘士禄只觉得浑身彻骨冰寒,生的希望汹涌生长,可是身为庄主,长久自以为的枭雄心性,让得他生生忍住了求饶的冲动。 这时李钦相也是押着了几个逃跑不及被俘的庄兵,五花大绑提了过来,扔在了甘士禄的身旁。 甘士禄与他们相顾都是无言。 “迅速整理战场,受伤的快速抬到后面健妇营去医治……快些收缴战场!” 李佑一时并没有把心思,放在甘士禄这里,只是让项英等人看着。 他策在马上,对于战后事宜迅速进行安排。 龙门军由于有着许多经历过武兴山、旗杆山血战的老卒,战后事宜处理的很是有条不紊。 慕青元等医疗兵,早在备战便是在车架后面准备了刀具、热水、缝线、绷带、药粉、青霉素片, 裕争春带领着半大的孩儿兵,此刻扛着担架,也是涌现了出来,对于浑身是血或是是断肢残腿的伤兵,一点都不胆怯,按着李佑教导的方法,合理地进行搬运。 “一帮流里流气的乡勇都能上……哎,若是俺上战场,他们岂能伤到俺分毫?” 李智和宋栢舜一边抬着一个受了箭伤的流民,一边不停地嘟嘟囔囔道:“真是杀机用牛刀……唉,先生为什么不让俺们上战场啊?” “闭嘴吧你!” 宋栢舜如今个子已经长了一头,他一边将流民在担架上安置好,一边开始抬起扶手,骂道: “我们十来岁崽子哪有大人力气大?耐力好? 现在先生让我们处理伤兵,就是为了锻炼我们在战场上的适应能力,见血了不害怕,见生死了也不害怕…… 等着我们身子长开了,有这样的心理素质,还怕没有表现的机会?” “哎呀呀,啥时候才能长大啊!” 李智在前头一边抬着一边摇头晃脑。 此次受伤人员有着五十多人,十一个重伤之外,其余全都是轻伤,缴获战马二十一匹,武器、盾牌、铠甲一大堆。 粗粗统计的数据,让得李佑不由得感慨:“以战养战,果然是最快的壮大方式,从行军、扎营、后勤、医疗、新兵,所有环节都是一场磨砺,都是一种成长。” 但是他也深深知道,以战养战事,可以迅速生出军魂,但若是遭到灭顶惨败,也是会彻底打碎士气, 经历了如此多的事情,李佑早已经如履薄冰,心里暗暗地告诫自己,一定不要骄傲。 扫荡战场,已经很快到了尾声,李佑与各大一起朝着俘虏这里走了过来。 “留着这些玩意干什么?直接杀了,学着他们挂在树梢得了。” 吴大鼎远远地便是看到被帮着的甘士禄,不由大声说道。 “对,这个就叫……什么之道,还之什么身!”管红心也是叫嚣着。 一旁的周垠不由嘟囔道:“以其之道还之其人之身。” 甘士禄见着这么多杀神齐齐走了过来,只觉得是一座座大山压在了胸口,一时间大口喘着气。 “想死还是想活?可以用你们庄子的粮食来换!” 李佑站定,居高临下对着三名俘虏说道,最左边便是甘士禄。 甘士禄深吸着气,身子颤抖着,并没有开口,在他身旁的两人,则是冲着李佑吐起了口水。 “哎呀,硬汉啊!” 管红心笑骂了一声,蹲下身子拔出靴筒上插着的弯刀,一刀便是割了最右边的一个俘虏的喉咙,殷红的献血,瞬间便是飙了出来。 “嗬嗬……” 那俘虏瞬间倒地,身体被麻绳绑着可是依旧疯狂地颤栗起来,很快血液便是流了一大片,蔓延到了剩下两人的身下。 这一切发生的突然,中间那俘虏,立马变得惊恐起来,方才吐口水的勇气,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张嘴道:“粮食有,寨子里有粮食很多,别杀我,别杀我……” “嘻嘻,晚了!” 管红心冷笑了一声,一刀便是戳进了他的嘴里,刀尖子从他的后脑探出,“匡当”一声也是倒在了血泊里、 抽了刀,管红心又是开始往甘士禄这边挪动。 甘士禄这一刻的精神彻底崩溃,脖子不由得一软,如狗一般的摇尾乞怜道:“别杀我,别杀我,都是道上的,我们没有过不去的槛……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大人若是能够不计小人过,庄中粮米悉数奉上!” “哦,你现在说话还能管用?” 李佑看了一眼已经开始严防死守着的甘家庄,开口道:“我看你们庄子,怕是不愿意为你这个阶下囚,浪费粮食呀!” “不不不,他们肯定会出,我至少还有个官身……再说,他们两家不愿,我们甘家我说了算,八石粮食,还是拿的出的!” 甘士禄脑袋如同捣蒜。 “去你娘的八石,打发叫花子吗?” 管红心两个大嘴瓜子摔了上去,打得甘士禄眼冒金星,满嘴血沫子呼喊道:“三十石,二十石精米,十石栗米,还有,还有十石的的马料……爷爷就要这么多!” “这么大的一个寨子就这么一点?那你们如何能养起这么多的人马来?”李佑淡淡说道。 “爷啊,这些已经是我所能拿出的全部积蓄了,更多却是也有,可是那是高家所有人的命根子,那样的话,他们怕是死活,都是不愿赎回我的!” 甘士禄仰着头看着李佑说道,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才是这里的首脑,只是看着这英俊的面相,年龄远比自己小多了,可是想起方才在战场,不要命似的狠辣,他又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那就再给些牲畜、车辆吧……” 第一百二十六章 六目相对 接下来的山路道,最危险的不是山匪,而是地理环境,山匪过冬要么选择下山进程,要么留守山寨敖冬,如此积雪在这险峻的蜀道中,基本很难下山来活动。 苍茫的山道像是披着一件破棉袄,到处有着白色的棉花裂开了笑脸,这山雪还未靖除,天空已是有着鹅毛般的大雪落下,使得在山道一大堆商队行人,越发艰难。 “相公,今晚就在这里扎营吧!” 一骑策马归来,冲着一位身着青衫,外披大氅的青年说道。 “行!” 青年微微点头。 这一行人,自然是从甘家庄大胜而归的李佑,不过在他们的后方依旧是有着大安通商队的人马。 在李佑战胜了甘家庄后,大安通商会的人马,早就被彻底折服,就是那一直不爽李佑的刘管事,也是不得不暂时闭上了嘴巴, 虞念渔自然乐的和这样的强援做为同伴。 “这鬼天气啊!” 李佑抬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无力地叹了口气,路上遇到匪贼他都是不忧愁,可是这冰雪塞道,却是要比贼匪厉害数倍,使得原本就南行的蜀道,更是危险异常。 今日不过只是行了十多里路,最为主要的途中,各种辎车事故不断,牲畜都是摔死了三头,还重伤了五人,健妇营也是有着不少老幼风寒感冒, 在前方探路的尖哨营主要人马,早已经是变成了扛着铁锹的工兵。 这样的行进速度,简直慢如龟爬,三五天的脚程只能及得原先一天的。 李佑从马上下来,王秀姑让裕争春将大氅和暖手送来,李佑默默接过,心中却是一直在计算着时间: 一路南下,马角镇能不能顺利找到还是未知,可千万不能误了春耕啊,折腾这么一遭,就是为了建立根据地,若是将春耕耽误,那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相公,你的营帐搭好了,项英已经生好了银炭,我们进去吧!”瓦岚冲着李佑喊着。 “嗯,好!” 李佑抬脚往里走去,高从龙正带人拖着山道砍来的树木搭建营门,周垠带人搭建简易的马厩,照料牲畜; 李钦相在划分着区域,左边较大的一侧是龙门军的,一众新兵老卒正在忙碌搭帐篷,右边则是大安通商会的人在忙碌; 只是这里位置并不平坦,地方也不大,相比以前的后厨、厕所,都划分很清楚的营寨,显得有些逼仄。 尤其是男女厕所并没有分开,对于些女流,尤其是像虞念渔、司晨等人,有些不方便。 虞念渔穿着一身红色长袄和马面裙,披着白色的斗篷,双手带着暖袖,像是融入了这漫天冰雪之中,显得端庄素美。 她瞧着李佑走过,开口道:“相公,我这里有着不少的红糖姜干,让后厨熬上一熬,给大家都是驱驱寒!” “你们够吗?” “够!”虞念渔笑颜如花, “那好!” 李佑笑着点头,让瓦岚过去取了,这几日他们都是分开灶火就食的,毕竟王秀姑他们后营一次做三、四百人的饭食,已经很辛苦了。 李佑走的时候,刻意在人群中寻了一眼裴冬云,可惜扎营的人太多,加上雪花太大他并没有找到。 一入帐篷,里面暖和了许多,地上还铺上了一些干土,防止湿滑,一个简易木桌,后头便是木头搭建的简单床铺,宋曼正忙着帮他铺床。 “哈,小曼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穿的暖,吃的饱,这样的逃荒是老身这辈子最舒服的一回啦。”小曼冲着李佑笑盈盈回道。 她这一年来个子蹿的极快,都是比裕争春高出了半头,美人胚子的预言,在她身子正一步步变成现实。 “哈哈,好日子是都在后头呢!”宋曼喃喃着出门,她现在可忙着呢,是李佑钦定的学习委员,检查那些半桩小子的课业,都是由她负责。 李佑烤了火,起身便是独自出帐巡视了,现在处在大山之中,虽然匪贼的袭寨的可能不大,但是野兽的可能却很大。 尤其是李佑他们裹挟了许多牲畜活禽,这有些东西是路上吃的,有些东西可是李佑准备鸡生蛋的。 他转了一圈,总体龙门军的作风,并没有任何减弱,李佑这才放了心,这时雪花小了一些。 李佑突然发现西南侧山石边缘,有着一颗柿子树,其上的树梢,还挂着几颗红彤彤的野柿子。 这让李佑一时不由想起了曾经带小橘子摘柿子的情景,她心里想着,便是朝着走了过去。 柿子树粗大难上,李佑自然不想爬树,而是踩着层叠的山岩,来到高处,刚好能够着树枝的三颗, 李佑刚刚摘下一颗红柿子,突然听到好一阵声响,低头看去正是虞念渔主仆从平地上跑的飞快,来到山岩下,左顾右盼…… 李佑正想打招呼,突然二女一同蹲了下去,一霎时,李佑只觉得雪花白的晃眼。 而那主仆二人习惯性地蹲下,向上看去…… 一时间六目相对,三个脑袋瓜子都是嗡嗡响。 一个呼吸,仿佛都变得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李佑匆忙将柿子摘了就要转身,脚下一滑,狼狈地惨叫一声,摔了下去…… …… 是夜,大雪使得山林很是沉寂,偶尔有着雪花压倒树枝的声响。 营寨里,此时也是已经安静了下来。 唯独在马厩这里,有着一阵阵急促的说话声,因为篷布不够,这里安置着一些新收来的流民。 这些人是纯粹的新人,还未登记造册。 “这个李佑还是个秀才公,却是让我们睡牛棚马厩,真是有辱斯文!” 一个长髯老头愤怒地揪着一撮干草,气呼呼地说道 这人虽是流民,却是一个实打实的老秀才。 这三十多人,其实严格意义上并不算是流民,他们老庄子被山贼里应外合破了寨,基本被烧杀抢掠了一个干净。 他们侥幸活下来的这些人,直接成了无处着落的一些佃户 “钟老,我可是看他们刚才晚上吃的都是带肉的啊,却是给我们吃的是些” “嘿,算啦,有的吃都不错了,你没看他们个个凶神恶煞,都是些杀胚,怕以前真的是土匪出身哇!” “哼,官军有如何?” 那名为钟老的秀才道:“有道是不患寡,而患不公” “呃,依着钟老的意思是?” “你那儿不是有刀吗?宰杀一头羊,我们烤了吃。” 钟老秀才颐指气使说道。 顿时众人都是一愣。 “一些妇女,读书人而已,还能杀我们不成?只要我们给弄死了,还能不让我们吃?” 他敢说这些话,是因为这几日他对这个李佑观察了许久,发现这是一个善良仁慈的领袖, 最为主要的是李佑很重视读书写字,不仅让小孩,就是连许多大头兵都是要识字,如此重视教化,他可是一个老秀才,自持身份所以他才敢有了这一份胆量。 当然他的目标,并不仅仅是吃上一口好的,而是想要“出位”,因为他早已经受够了一帮娘们的管教,看着那冯巧、钱老,那样的半吊子子读书人,都能有单独的帐篷,穿着青衫常服的,有着很不一般的身份,可他却是迟迟不能受到重用。 第二百一十七章 流民有问题 李佑点着烛火,正在帐篷,里看着书。 突然瓦岚进来,冲着李佑说了轻语了几句,李佑点头,走进来了一个穿着黑色箭衣的汉子,正是薛钊杰,他一进来,便是半跪着行礼。 “起来吧,有何事?” 李佑放下了书本,看着薛钊杰,他倒是对这个干过锦衣卫的家伙,有着无限的好奇,只不过与《绣春刀》中不同的是,这厮武艺并不怎么样。 “新入的流民有问题。” “哦?” 李佑好奇。 “这些人其中有一个老秀才,倚老卖老,想要今夜宰羊杀鸡填报肚子。” “咦?他们失心疯了不成?”李佑皱眉。 薛钊杰抬头看了李佑一眼,谨慎道:“斗米养恩,担米养仇,我们龙门军的制度,这些新人根本听不进去,加上这个老秀才自持身份,且一路埋怨冯巧、钱老,等有那样的待遇,而相公这里,对他置之不理,心生怨恨。” “那就要去偷杀鸡羊?欺我镇抚营快刀不利否?” 李佑还是无法理解。 “他们新入队伍,根本不知道龙门军纪之严苛,况且这老秀才,多半是哗众取宠,想要博名!” 李佑皱起了眉头,明末士子,向来都是有哗众取宠的风气,这种秀才,或许是等着引起轰动,最后在和李佑这个正主唇枪舌战,三百回合。 他好一阵恶心,不去想这一茬,突然看着问道:“这些消息,你又如何知道这般清楚?” 薛钊杰嘿嘿一笑道:“在他们加入队伍,我便是给里面下了眼线。” 李佑还真是有些好奇了,这钟秀才的流民队伍,人家都是一个庄子上生活了数十年的村邻,薛钊杰可都是一个不认识,这眼线如何下的? “那流民中,虽然破烂可怜,可人人都有一副破鞋,唯独那个斗鸡眼汉子没有,而且他一路拿的行李最多,且还要背着那钟老秀才前行,我便是利诱了他。” “可以!”李佑不由得赞赏,这样心细周密的人,的确适合做谍报。 “谢相公夸奖!” “先去吧!” “呃……那……” “这些事自会有人进行处理。” 李佑笑了笑,其实这些也倒不算什么,薛钊杰让李佑看重的是,在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时候,他便是有了监视的心思,这一点确实是他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翌日天色,还未彻底大亮,龙门军卒早起刚要跑步时,便是见到了辕门上挂着数十颗的脑袋,在那其中赫然有着钟老秀才的人头, “那……” “那不是那个号称是老秀才的家伙吗?” “啊,怎么?那个人是秀才吗?” “咳咳,说一个事情,昨夜有人胆大包天……依据龙门军规……” 吴大鼎声音威严地宣着这一件事情。 一时间听得不少人都是微微变色,有一些老人想起了在洪家寨的时候,为一只狗都是能杀人的,他们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千万别犯龙门军的军法,更是要赶紧将之背下来。 吃过早饭后,李佑一行人,便又是在风雪之中继续出发了,与此同时在南下的广元处‘米仓走廊’有着一处营房,营房外有着一面七尺大七旗,千总认旗,长四尺,斜角有边,杆高一丈三尺,缨头号带一条,长七尺。 此刻在营房内,正有人在商议着什么。 坐在首位的是一个毛胡子大汉的中年男子,在他下方左右各是做了五六人,个个都是皮肤黝黑,身着红袄,身边放着长刀。 “最近县里这些缙绅又是开始闹腾起来了啊,上官命令我们即刻开拔,去扫荡了横天王。”毛胡子大汉开口道。 横天王韩世忠,陕西榆林人,崇祯三年跟着王子顺起势,一直声明不显,崇祯七年,农民军陷入低潮,南走入蜀中,与大部队失散,之后没有随李自成北上,便是一直滞留在了阳平关以北,立了山寨当了土大王。 这里山大林深,在他不成气候的是很难剿灭,靠着劫掠为生,虽然也屠村,但是对于县城里的官绅也没有造成多大的危害, 可是这几年世道越发不靖,他们队伍也是迅速壮大,现在基本是垄断了金牛商道,算是北上入汉中的第一道难关,也是入蜀的最后一道活阎王。 其号称“横天王”,人马号称有着一万,今年入秋的时候,主动出山,闯过阳平关,公然入了县城劫掠,这直接是触碰到了官府底线,所以才有了剿灭的这一个方案。 可是官军这里,也是在和山匪比烂而已,剿灭说的容易,可是怎么去打? 府台下了令,可就是参将靳东旺这里也是听调不听宣,一直从入秋拖到了正月,现在实在是施压太重,加上杨阁老的南下,让他们都是倍感压力。 今日靳东旺不得已,招来了属下商议。 “即刻开拔?不等入春雪消了再去吗?”下方一个方脸汉子愁眉苦脸道:“我们缺衣少食,现在开拔,简直就是扯淡……先不说能不能打赢,我手底下的人大半可是连行军的鞋子都没有……” “对,打个屁,吃都是吃不饱,打什么打?皇帝还不差饿兵呢,让我们吃饱肚子再说!” “那些大头巾磕磕嘴皮子倒是容易的紧,我们可是要跑断腿啊……他们就是觉得这横天王断了商道,害了他们的财路,所以这才没命的催……那姚黄贼害处不比这个打,怎么不说去剿灭了呢?” “再说,打的过吗?那韩世忠到底是有多少人马,我们都是摸不清楚!” …… 下方的各个军官都是好一阵的抱怨,压根就没有一个愿意去打仗! 靳东旺一看士气都是如此,虽然脸上皱眉,可其实也在他的预料之中,现在大部分的资源都是倾斜向了杨阁老剿灭张献忠那边,留守之辈,哪一个是能打硬仗,敢打硬仗的? 可如今横天王确实也是太不像话,如此下去,就是他们这些喝兵血的也迟早要混不下去。 “不打?上面如何交待?我们这些丘八,人家向来是想杀就杀的。”靳东旺吼了一嗓子,这下屋内才算是清净了下来。 这沉寂却是有些可怕,因为一瞬间都是没有人张嘴了,许久那方脸汉子才弱弱道:“那怎么打?真是要入山去送死?” “其实这横天王也没吹忽的那么可怕,据我的探子所知,满打满算也就是三千人左右,真正的堪战之兵有没有一千五都是两说。”靳东旺循循善诱道。 “要打你去打,老子不去,大不了今晚就脱了这身衣裳!”一个马脸汉子,却是冷笑一声,率先起身,出门而去。 剩下的人也是蠢蠢欲动。 靳东旺愣了愣,看这些下面众人的脸色,开口道:“算了,那就去说和吧,打一场活仗,交差了事……” 第二百一十八章 尴尬 50、横天王 “长路漫漫伴你闯,带一身胆色与热肠 寻自我觅真情 停步处视作家乡 投入命运万劫火 那得失怎么去量 驰马荡江湖 谁为往事再紧张 江湖中 英雄汉 ……” 歌声在山谷间不断的回荡,这一路乃是栈道,是最为危险的路段。 突然“轰隆隆”一声,接着是好一阵人喊马嘶,歌声戛然而止了,在队伍的中间有着三辆车从中滑落了。 三、四个龙门士兵,都是被裹挟着摔了下去。 车上放置的都是米粮袋子,这一摔,白花花的大米瀑布似的,倾泻而出,哗啦啦地洒的到处都是,许多米粒都是和白色的积雪,融为了一体。 “停止行进!” 李佑大声传令道:“前方迅速整理,先救人……” 可是他话还未说完,后方又是一阵猪牛马骡的嘶鸣,好多牲畜又是失足,全部滚落了下去。这山涧倒不是深不见底,但是也是足有着十来丈,摔下去基本上牲畜也是断无生理。 “唉……” 李佑叹了口气,他倒是已经习惯了,自从进入了这栈道之中,几乎上每一天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货物折损事小,主要是不少人员都是摔死在了这山道,都要快赶上他们一路的战损了。 “项英你和让从龙、周垠等前队,先用绳索下去,想办法救人,我先到后面去看看,有没有人员伤亡,马上就过来……” 李佑走了两步又是叮嘱道:“让慕青元的医疗队,立马着手医治伤者。” 说罢,李佑带着瓦岚和吴大鼎的镇抚兵,迅速赶往了后方。 索性后方这里几个马倌,都是机灵,率先跳开了,摔死了三只牛、三只羊,五只猪还有两匹战马,路边的青冰,划出了好多的印痕,将后面的牲畜都是给惊着了,全都不敢前行了。 “唉,相公,这用绳子连着一摔就是一疙瘩啊,可不绑着又不好赶路。” 瘦猴儿见着李佑过来,一身狼狈地说道,损失了这么多牲畜,让他有些担心。 “只要人没事就好,我又不会怪罪你,死了就死了,下去几个人,就势全宰杀了,做腊肉肉!” 李佑吩咐道:“一定要注意安全,人命至上!” “好嘞!” 瘦猴儿喜笑颜开。 李佑没在这里过多停留,又是去了前面,这里正在吴大鼎的安排下,已经将两人救了上来,其中一人摔到了脑袋,估计多半是活不成了。 “还有三人呢!” 李佑见着下面还有三人,不由分说就把绳子往腰上绑,然后往山崖边上走,看着架势就要下去救人! 可是吴大鼎、李钦相等人,怎么能让李佑下去受险? 个个将校,都是争先恐后下去救人。 李佑也就没有再做坚持了,只是大声吩咐着迅速抢救,承诺对每一位士卒,不抛弃不放弃。 一时间众人心头都是暖呼呼的,无论是龙门军新兵还是老卒,都由衷地感觉到了温暖,在这样的一个有所依靠,有所撑持的大团队中,区区的艰险蜀道又算得了什么? 远在后方的大安通商队里,披着大氅的虞念渔看着近处山崖下,有着几人手舞足蹈地分割牛羊尸体,一脸欢喜; 前方乃是吴大鼎、王廷行各自领了一队人,下去救人,每拉上来一个,无不引起全体将士的欢呼。 山道中间乃是慕青元带着医疗队正在忙碌救治,最前方有着临时编制起来的“工兵”扛着铁锹,在修整山道。 这一切都是有条不紊,而且充满了人情味儿。要知道这一路上他们车队,都是折损了五分之一的商货,就是连裴铁臂的坐骑都是摔死了,人员上更是减员了十一人,队伍早都精神涣散,死气沉沉了, 可是反观对面的龙门军,反而是在冰天雪地越加斗志昂扬。 “这难道就是李相公所说的‘与天斗,其乐无穷’的远征精神吗?” 刘管事看着李佑的一番表演,冷哼道:“真是刘备摔孩子,会演戏,怎么不当真亲自下山崖救人呢?来来回回的收买人心!不由让我想到了吴起含血吮疮!” 虞念渔淡淡道:“无论是演戏,收买人心,还是共甘共苦,这些都是必要的权谋手段,若是他连这些手段都不会,如何能当的上这数百人的首领?” 说道这儿,她斜眼看着刘管事清冷道:“这一路上李相公的车队在前,为我们开道,倒是我们的车队,还折损如此之多,且怨声载道,我倒是想问问刘管事,就是如此做事的吗?” 刘管事面色大窘,第一时间竟是有些惶恐,紧接着却是恼羞成怒起来,冷笑道:“我看少奶奶这一路都是胳膊肘往外拐,怕是盯上了那么小白脸了吧?莫要忘了自家身份!” 说罢,拂袖而去。 虞念渔气的波涛汹涌,心中暗恨道:“有一日我定要自立门户,一直要当你安家的狗吗? 可是转念想着自立门户谈何容易,难不成她要休夫吗? 可她那短命老公连洞房都没来的进,就急着先死了,这又该如何操作? 她心中一阵愁苦,目光远眺看着穿着一身戎装的龙门军女兵,尤其是那英姿飒爽的李秀隽,她心头倒是有了些莫名的心思。 是夜,李佑等人便是扎在一处背风的山坳,这山坳其实已经属于阳平关境内,艰难的栈道可以说是马上接近尾声。 扎营之后,李佑并没有得到片刻的安歇,他让王秀姑后勤照例在晚饭后准备了姜汤,吃饭的时候“篝火晚宴”宣传队讲课的氛围,并没有因为寒冷而有任何的停歇,他而是逐一营房去探视了伤者。 李佑自然实在收揽人心,其中队伍中不乏聪敏者如刘管事、薛钊杰等,也都是知道李佑在收揽人心,可是大道至简,贵在持之以恒,任何事情都怕的是坚持。 他就是极为坚持的,在收揽人心这个事情上,从来都是不遗余力的, 所以整个队伍的凝聚力愈挫愈勇,经过这一个月的融入和跋涉,就是那些留下来的流民都已经是彻底的融入进了这个大家庭之中。 等李佑逐一探视完了,回到营房的路上,一直想着周垠今天探到的事情,心里想着:“横天王?难道就是之前裴家兄弟说过那个?不容易熬出了蜀道,却迎头要撞上拦路虎?” 他心中正想要,不绝回到了自己的帐子,抬头一看却是发现帐子中多了一对儿主仆。 司晨和虞念渔正坐在了火炉旁,烤着 六目相对,李佑笑了笑,正要说话,却是听到外面传来了好一阵的吵闹声…… “哎呦呦,快来抓色鬼啊!这个管大螃蟹,太不要脸啦。” “洪大娘,闭嘴,你瞎喊什么?” “俺正在那拐角上厕所,这个堕落的色鬼,突然跳了过来,瞪着个牛眼,使劲地看俺屁股蛋……” 洪大娥的嗓门极大,营寨里“嗡”一下子炸了开来,不少人都是出了门。 司晨和虞念渔、李佑却是没动,六目相对,都是尴尬的要死。, 第二百一十九章 瘟疫来袭 “堕落的色鬼”、“偷看”、“上厕所”…… 这些字眼无不是让他们都是想到了那晚上在柿子树下的对视。 司晨和虞念渔主仆俏丽雪白的脸蛋,一瞬间都是红到了耳根,低着头,好一阵的慌乱,根本不敢看李佑。 “虞姑娘可有要事?” 还是李佑率先打破了沉默,开口道。 见着李佑开口说话,并没有提着那一茬,两人都是松了口气,可是脑子还是蒙着,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 李佑只好再说了一遍,。 “这一路多谢李相公照顾,所以这里有一些礼物,特意送给相公。” 李佑看了眼桌架上的东西,是些精致的茶叶,和一些手玩,他老早一进来就注意到了,顺势坐下笑道:“虞姑娘当真是客气了,途中相互扶持,那里算得上是照顾。” “相公此行准备在何处落脚?”虞念渔再次恢复了雍容,认真道。 “暂时也是尚未确定,走一步看一步吧!” “要不去?” 李佑愣了愣,摇头道:“拖家带口,在这荒无人烟得的蜀道行走,还是可以,若是入了川蜀还如此行走,太过招摇了,难免不被有心人惦记,我就想着在广元附近落脚得了。” “哦。” 虞念渔微微有些遗憾,道:“只是这蜀北贼匪横行,加上山林众多,总是荒凉偏僻了些,不易生存。” “如今遍地狼烟,大明哪里不乱?”李佑顺口说着,其实在他心里这山大林深也是相对的,有利有弊,万一官府找茬,大军压境,那也算是一道屏障,当然他并没有打算急着起事。 “这川北之地,是否都有安家的商行!”李佑突然想到了什么,立马开口道。 “有啊!”虞念渔正色道:“川蜀乃是我们经营之地,经营已久,没要说是安家就是我们虞家的货栈都是有的。” 李佑一听顿时欣喜,届时百业待举,若是能有安家这样的大商会购物,也是节省了不少力气。 “都有哪些商货?”李佑来了精神。 “那要看相公要什么了?” “什么都有?” “嗯,基本上市面上有的,我们商会都有!” 李佑瞬间大喜,便是立马进入了主题。 虞念渔越听越是心惊,只觉得李佑所说的不少商货,尤其是布匹、盐铁等数量,简直是一笔大生意啊。 她原先想要报恩的心思,一下子认真了起来,她得目光可是极为长远,要知道李佑这才去准备建立地盘,若是以后他发展起来,那是得需要多少?她也是突然在李佑身上发现了一个不小的商机。 而且以现在李佑所需要的清单来看,远远超过了四五百人所需,这让她第一时间想到了李佑沿途一直注重收拢流民,只是如此庞大的数目,李佑哪里来那么多钱? 两人说了一会,司晨见着时辰已是不早,便是连忙提醒了虞念渔。 李佑送着他们二人到了帐子外,却是觉得有人看自己,望着西南侧看了一眼,见着了一个身材修长凹凸婀娜的影子。 “咦?” 李佑心下一喜,就要提步走过去,那人影,却是转身进了帐子,这让李佑一时尬在了黑夜里,走也不是,退也不是…… 翌日。 天还没有亮起,龙门军便是拔营出行了,接下来的山道,倒是开阔了不少,刚刚是走到一处开阔的地形,李佑心中微喜,看来最为艰难的道路终于算是走完了。 突然后方一阵骚动,却是裴邦国满头大汗地跑了上来,这一段路南行,大家基本都没有骑马。 “发生什么事情了?”李佑立刻问道。 “大家都是病倒了,好像是瘟疫……”裴邦国一脸焦急道。 “瘟疫?” “瘟疫!” “瘟疫!” 龙门军中的老人还好,可是一众的新人,以及流民在听到了这两个字,都是纷纷尖叫了起来。 毕竟瘟疫在古代,那可是人口锐减的最大杀器,无人不谈“瘟”色变。但是相对龙门军这里则是淡定了许多,因为他们的领袖就是一个医生,有着青霉素片这样的神药,那曾经北寨不也是闹过瘟疫吗? 还不是被李佑三两下全部治好了。 “带我去。” 李佑也是淡定,冲着裴邦国说罢,便是喊了慕青元带着一部分的医疗队,当然还有药品。 “具体是什么情况?昨天怎么没听你们说?” 李佑路上向着裴邦国问道。 “昨天的时候就已经有症状了,只是人数还不是那么多……今天早上起来,先是虞姑娘主仆高烧晕倒了,紧接着商队里十之八九人都是高烧无力……” “这么多人?那为什么不早说呢?” 李佑皱眉,这都已经拔营刚走了起来,现在才说。而且这个“感冒”,人数也是太多了吧,传染力这么强? “那个刘管事吵吵着说有官家在前面接应他们,不能耽误了时日,便是催促着启程,可是很快他也是病倒了,他这个时候才相信了,觉得是瘟疫,才让停下。” 李佑突然有又是补充道:“你姐呢?她也病倒了?” “是,她的腿伤一直没怎么愈合,一直咬牙撑着,今天早上根本起不来!” “啊?” 李佑心头一紧,不再说了,赶忙一路向后方奔去。 大安通过商队离着龙门军并不远,原先他们都是在一个营寨,可是最近那刘管事从中作梗,分要单独立一个营地,虽然也是紧挨着,但就是不与龙门军卫通吃同住了。 远远便是能看到大安通商队的人马早都瘫痪在了路边,或坐,或躺,反正就是没几个正常的。 李佑过来一眼便是看到了裴冬云依在她的坐骑旁,头像是鹌鹑一样低垂着,平日里或抗或提着的狼牙棒,也是掉落在一边。 “你怎么样了?” 李佑问了一声,可是裴冬云根本是没有反应,他伸手想要去试试她的体温,可是手刚刚塔上去,裴冬云便像是没根一样,倒了下去,李佑只觉得胸口一片滚烫。 “这么烫?” 李佑不由惊叫,一把将她抱起,这才发现她衣襟上到处都是咳出来的血迹。 这时候,赶上来的慕青元嗫嚅着开口道:“相公,我们的人马中也是出现了这样的症状……只是人数并不多,昨天并没有给相公说!” “胡闹!” 李佑低喝了一声,此时训斥也没有用,当机立断道:“所有人现在回返营地!” 第二百二十章 鼠疫 好在晨起刚刚出发不久,所以没有多长时间,大家都是返回了。 因为病情不明,李佑只能将两个营地分隔开,一个作为病号营地,一个作为正常营地,两个营地间未经过允许不得蹿行,所有健康的人下发“伍氏口罩”, 十四世纪,伍连德医生认为瘟疫可能是通过唾液进行传播的,为此他专门设计出一种口罩,折叠一块外科纱布,中间放上一块药棉,然后剪出一个绑带,起到防护的作用,避免交叉感染。直至现在,仍有医护人员在用这种口罩,被称为“伍氏口罩”。 前世饱经折磨的李佑,早就让王秀姑大批准备了“伍氏口罩”,库存早已经有着两三千件,同时还有一些“隔离衣” 龙门军卫所有的把守士兵和医疗兵,必须佩戴双层“伍氏口罩”,穿“隔离衣”。 同时执行了战事戒备,违令者,杀无赦。 此时李佑正在和慕青元一起寻找病原,在慕青元看来这就是一种可怕的瘟疫,因为大多数的轻症患者都是高烧、头疼、乏力、酸痛, 重症患者则是面红耳赤、烦渴欲饮,:寒战高热、淋巴结肿大,甚至神识都模糊起来,咳血、舌苔通黄,脉搏弦数。 “是鼠疫!” 慕青元在看了一名大安通伙计的病情,语气肯定了起来,道:“这个人已是到了膏肓,很难治了!” 这已经是早上到现在死掉的第三个人了,这病发作的太快了,而且龙门军卫那里慢慢开始发展成轻症的人数也是在增多。 李佑听到这个鼠疫不由得想到了十四世纪,名为“黑死病”的瘟疫就曾肆虐过整个欧洲。这场瘟疫导致2500万欧洲人因此丧命,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欧洲都被这场瘟疫支配,从死亡人数不难看出,瘟疫在古代真的是具有毁灭性的。 我国也是有“鼠死不几日,人死如拆堵。昼死人,莫问数,日色渗淡愁云护。三人行未十步多,忽死两人横截路。”的记载。 可是欧洲“黑死病”的爆发,是由外国传入的,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瘟疫迅速席卷了整个欧洲,我国历史上的也是多有西北传染的,而他们怎么就突然爆发了鼠疫呢? “这个能治吗?” 李佑对于鼠疫真是心里没底,鼠疫差点让欧洲人口清零,他们的治疗不外乎火烧、放血。 “这个人治不了了,已经是在膏肓之际了。”慕青元说着,又是补充道:“其他不严重的,应该可以,我这里有药方,加上相公的青霉素片,应该是可以治愈!” “你能确定是哪一种鼠疫吗?” 李佑很担心裴冬云,他可是知道这鼠疫一般是要化验血清的,也就是说它的病原并不统一,大致流行的分为了三种:腺鼠疫、肺鼠疫还有败血性鼠疫。 他目前觉得裴冬云像是肺鼠疫,又像是败血性鼠疫。 “这些还有区分?” 慕青元倒是第一次听说。 “是有区分的,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热瘟疫、一种是疯瘟。”突然有人开口,李佑连忙回头,发现说话的人是一位老汉,这老汉一身破烂的长衫,头上带着四方巾,身子很是瘦弱,颧骨很高。 “老先生懂医理?不知如何称呼?” 这个时代能够将鼠疫区分,绝对是熟知医理的大拿,李佑一下子便是激动了起来。 “鄙人姓吴,对于这瘟疫倒是颇有研究。从脉象上,脉滑者,与脉微欲绝者,用药相类,皆是要以生石膏先煎为药引,而脉弦数,则是要以黄芩10克、黄连10克、板蓝根等众多,解表清热,解毒消肿。” 吴姓老人说话不急不许,倒是有着几番沉稳气度,接着道:“但是在这队伍中,应该不止是有鼠疫,还有急风寒之症,不少人得的并不是鼠疫……至少我在相公的流民营中,昨日是没有发现鼠疫的。” 吴姓老人说的头头是道,可是李佑还是不太放心,慕青元则是早在验证了,她从一个病号的手腕去开,冲着李佑点了点头。 “那吴先生可否能高抬贵手一起救治?” 李佑心头大喜,这么都比他着半瓶子水强太多了。 “承蒙相公不弃,愿助一臂之力!” “好。” 李佑立刻让医疗队在慕青元和吴姓老人的主持下进行配药、熬药,李佑的车马里带的最多的除了粮食、布匹,就是药材了。 很快配方也是出来了,黄芩3钱、黄连3钱、板蓝根10钱、连翘6钱、元参5钱、生石膏(先煎)20钱克、知母3钱、薄荷3钱、赤芍15克、大贝母10钱、夏枯草5钱、生地10钱、马勃3钱,生甘草2钱。 这些药材中除了薄荷、马勃没有之外,其他的基本都有,而且药量还是很多,这么多人时间短,完全足够。 “记得加上青霉素片,第一次是的控制药量,小孩子四分之一片,不要太猛过敏了。” 李佑看过冲着慕青元说道。 “嗯嗯,知晓了。” 慕青元自然是忘不了青霉素片,这个神器了。 她现在对于青梅素片有着迷之自信,甚至在她看来,不用吃这些汤药,直接一颗青霉素片,绝对大半人都要痊愈。 一旁的吴姓老人则是对着青霉素片有些好奇,方才他早就听到龙门军卫中,有着不少人都是提到了这个药,他也打听了,他们都说这个是什么神药,一颗包治百病,简直是无所不能, 这让钻研医术一辈子的他,不由得越加的好奇了,刚开始以为是什么佛僧骗人的鬼话,可是他们都言之凿凿说自己吃过,其次这个药是这个李相公发明出来的,这就让他不得不去信了。 他是从禾家坪跟着龙门军的,他在长安府的,想要南下找家人,谁知路途不靖,遭遇马贼山匪,阴差阳错滞留在了禾家坪, 这时候他身无分文,又突遭大雪,成了流民队伍中嗷嗷待哺的一员,幸亏有着李佑的队伍接济同行,不然当真是前途堪忧。 安排完这些,李佑让吴大鼎带人将死去的人,尸体焚烧,同时将卫生要求提到了可怕的境地,厕所区、牲畜饮水区、生活饮水区做了严格的区分,甚至成立了灭鼠队。 他甚至一度怀疑,就是这两日大安通商会扎营,不注意卫生,才导致的这场全面感染。 一切事毕,他便是匆匆跑去了一个三角形帐篷,那里住着生病了的裴冬云。 第二百二十一章 奇迹 裴冬云早已服用过了青霉素片,李佑一直担心她会产生过敏反映,同时也是担心她的鼠疫病情恶化。 李佑进来,裴冬云还是发着高烧,但是她的意识,已经恢复了一些,在李佑进来的那一刻,一双和牛铃铛一样的大眼睛,终于是睁开了, “你醒了?” 李佑赶忙来到了床边,欣喜地说道。 “唔……水……” 裴冬云声音还是极为虚弱,李佑赶忙从地上的火堆上的水壶倒出热水,来到床边他一手端着水,一手将裴冬云抚了起来,让她靠在了他得身上。 “来……” 李佑这才给她喂水,裴冬云干裂的嘴巴,逐渐湿润起来,仿佛眼睛也是开始聚焦了,仰着头看清了依偎着的人。 她明显愣了一下,紧接着,就感受到自己里衣,因为出汗黏糊糊的,几乎湿透了,这更是让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李佑身体上的温暖,一时间更加慌乱了 …… 虞念渔主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李佑在精心照顾裴冬云的同时,也是来看望过她们俩,只是她们俩的身子骨比不得裴冬云的结实,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恢复了一些。 裴家兄弟这里症状能够稍微好一些,其余的商会护卫和帮闲伙计,则极为严重了,实在是因为他们本身就干的活多,其次最主要的是感染的时间早。 “这治疗的效果也太好了吧?不可思议,当真是不可思议!” 吴姓老人手里捧着一罐子的青霉素片,一直在喃喃重复着。要知道他又不是第一次遇到鼠疫,哪一次鼠疫一旦爆发,不是不死光不休? 可是这鼠疫明明在昨天爆发后,今天按理说应该仍然在爆发的高峰,可是今天所有人的病情竟然是齐齐好转,甚至是昨夜他见到的一些病入膏肓,在他看来已经没法救的人,今天竟然也是奇迹地恢复了一大截。 难不成就是靠着他昨天出手的草药配方? 他真认为他有这样的本事,这汤药配方他自己又不是第一次使用,效果绝对有,但是同样的见效绝对没有这般快。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胡子,可是这才发现他嘴巴上戴着口罩,身上也是穿着一层用油布制成的全方位防护的大白褂子。 “这些什么口罩,还有这个隔离衣,这种对于防止传染的效果真是太强了,难道他也是和我一样离经叛道地认为,这瘟疫是来自于空气烟尘之中? 唉,真不知道这个李相公脑袋是咋长的?哦,对了,我一定要去问问他这青霉素片!” 吴姓老人整个人絮絮叨叨,精神状态显得极为亢奋,他早就在慕青元那里得到了青霉素片,甚至还服用了一片,可是他除了感觉到尿变多了,也没什么异常反映,而且从这药片的性状上,他也是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至于询问了慕青元,很明显慕青元对于这个药片的医理也是讲不清楚,所以他只能去找李佑这个创造者了。 彼时的李佑早已经没在裴冬云的帐篷呆了,第一裴冬云已经恢复了大半,不让他呆,其次,他也实在是忙碌。 此时他刚刚在大帐里坐下,吴姓老人就是手里捧着青霉素片急匆匆地跑来了,一进门他便是兴奋地冲着李佑道:“相公可否讲一讲这青霉素的医理?” “唔……”李佑微愣道:“啊,这个啊,消炎杀菌的抗生素。” “咦?什么什么抗生素?”吴姓老人一脸的惊愕,他从医一辈子还真没有听说过这些词。 “呃,怎么说呢?” 李佑思考了半晌,觉得这些东西他不该藏着掖着,将来有机会还是要去促进医学上的发展,再说青霉素带动了抗生素家族的诞生,这一切才刚刚开始。后面还有链霉素、氯霉素、土霉素、四环素等抗生素不断产生,增强了人类治疗传染性疾病的能力。 于是他便是开口道:“青霉素是一种高效、低毒、临床应用广泛的重要抗生素,能够治疗多数炎症……” 吴姓老人:“???” 李佑现在刚好也是想要休息一会儿,他便是从他所知的医学范畴,慢慢讲起……当然效果就很有限,全程下来吴姓老人,基本处于目瞪口呆的状态。 这一场交谈中,李佑也是才知道这个吴姓老人,名叫吴有性,是江苏吴县东山人,今年也是五十八岁了。 …… 这场鼠疫闹了整整五天,才逐渐得到遏制。 轻症的人恢复极快,重症者则是死亡率较高,大安通商会最为严重死了十八人,而李佑这边因为感染并不是很严重,最终付出了九名伤亡代价。 这一切在吴有性看来实在是一场不可思议的奇迹,要知道“鼠疫”二字,在他们的记忆中简直是要比魔鬼还要可怕的多,可是这一次的死亡率连三十分之一都没有达到,实在是太万幸了。 已经痊愈了的虞念渔主仆也是死里逃生,对于当时身体的状况,简直是深有体会,可甚至虞念渔都是做好了身死的准备,可是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奇迹般的好了起来。 她一直望着那如同白杨树挺拔的身影,双眼里神采奕奕,要知道这一次大安通商会这里几乎都是病倒了,而她在这五天里,除了有龙门军医护队的照顾外,最多照顾她的人,还是李佑。 迷蒙中她总是记得有人不断在探视她的额头,还有给她喂食汤药,只是后来她好了些,李佑却是不常来了,反而一直是在裴冬云那边,这让她心里微微有些不舒服,一时想到了自己凄苦的命运,不由得深深哀叹一声。 在她一旁的司晨似乎是看到了她的心思,适时地开口道:“我一路都是向瓦岚那小子打听过了,李相公可是一直未有婚配哦,而且他的年纪不大呢,今年才刚刚二十。” 虞念渔听的认真,暗暗记在了心里,脸上却是淡淡道:“说这些干什么?” “嘿嘿,这么好的一颗大白菜,不知道要便宜了哪家姑娘啊!”司晨显得老气横秋,道:“难不成是裴姐姐吗?可裴姐姐只会舞刀弄枪的,一点儿女人样都没有,若真是裴姐姐,李相公可不是命苦了嘛。” 虞念渔知道司晨在说笑,可是心里却总是不得劲儿,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火气道:“即便人家大字儿不识得,但是奈何人家乃是自由身,哪能是我这个已经出嫁的寡妇可比?” 第二百二十二章 肠痈 虞念渔说罢,竟是簌簌地落了泪。 “小姐小姐,是我该死,都是我这嘴巴口无遮拦!”这可让得司晨吃了一惊,连忙去哄虞念渔,同时安慰道:“小姐何必如此自轻自贱?我们虞家出身也是不差,您这次的婚姻,有名无实,照样是完璧之身,不过是哪一纸婚约,难不成能把我们绑着一辈子…… 再说了,我就不相信依着小姐的眼光,看不出这李相公是要干真正大事的人?想要干大事自然是少不了钱财上的生意,我觉得小姐才和相公是真的一对儿,凭什么去给那安家做牛做马,连安家的一个奴仆都是能都小姐起非分之想,简直是去他娘的!” 虞念渔被司晨直白的话,说的面红耳赤,可心中却又莫名地开朗了不少,是啊,龙门军卫这么多人,想要找底盘发展,那商货一途自然是少不了和她打交道,而且……或许,这真的是一个转机。 虞念渔一时间心思活络了起来,她如今在安家的处境一点儿都不好,这两年她在安家一直很努力做事,可说到底她就是一个辛苦的打工人,根本不会也不可能落不着一丁点的好处。 她必须得为自己着想,或许眼下就会有转机。 …… 第六日,是个艳阳高照的日子,早晨还是有些寒冷,可是到了中午便是极为暖和,终于让人是感受到了一丝初春的气息。 在给死去的人,安置了一个简易的坟冢后,他们这行人便是终于再次启程,南下走出明月峡谷。 这一道过了之后,蜀道最南行的阶段便是告一段落,虽然不能说是一马平川,可总之也好走了许多。 接下来便是一路向南,直奔葭萌关,要么西南经剑阁,走江油,入成都;要么转而东南入保宁府,或者进一步入重庆。 “裴叔,你这四川闯荡,对川蜀这么熟络,可是知道马角镇这个地方?”李佑和裴铁臂并行走着,开口说道。 “马角镇?”裴铁臂一时倒是皱起了眉头,思考了半响,这才开口道:“相公,不知这马角镇大致实在哪个县?” “我也不太确定,大概在江油或者梓潼县。” 李佑迟疑了下,说实话他真的确定不下来,他当时年幼,只能确定一个大致的范畴,反正肯定不可能在保宁府,应该是在江油与梓潼县的交界附近……可是这马上春耕,又是耽误了许多时日,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寻找,所以他这才询问裴铁臂起来。 “江油、梓潼一带的庄子,我还真没有听说过有这样的镇卫。”裴铁臂说道。 李佑微微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这时候的“镇”,与后世的“镇”还是稍稍有些差别的,或许现在根本就不叫这个名字。 “倒是有一个地方和相公说的名字有点像。”裴铁臂犹豫了下说道。 “什么地方?”李佑急忙问道。 “江油西南那边有个地方叫马蹄崖……只是那地方肯定不是相公所找。”裴铁臂说道。 “为什么?” 李佑原本听着这个名字,心里都是乐开了花,无论是大致地方,还是名字,和后世的马角镇都是差别不大,这极有可能就是啊。 “这个地方到处都是荒山野岭,周遭数十里都是荒无人烟,而且去年春上倒是听说了那里盘踞了不少贼窝。” “大山匪吗?” “倒也不是,一些毛贼吧。” 李佑心里还是升起了期待,他决定去看看,七十年代开发马角镇的时候,说不定那里本就是荒无人烟呢? 原本就是矿产资源丰富,现在荒无人烟也到时正常,只是这个时间李佑就怕是赶不上春耕。 现在已经马上临近三月了,如果再耽误时间,误了今年的春耕,那就真的只能当土匪了。 李佑一边走着,一边低着头沉思着,他最终还是下了决心,万一寻找不到,还是以春耕为重,马角镇以后再找。 “相公为何找这么一个地方?”裴铁臂还是很疑惑,忍不住问道。 李佑正想着打个马虎眼,却是虎头虎脑的高从虎冲了过来,远远就是大喊道:“相公,我可是发现一个大才啊!” 李佑定睛一看,这才发现他手里还拽着个人,只可惜那人被他拖拽,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相公,这个人竟然会造鲁密铳,他真的会鼓捣哎……”高从虎说着,递给了李佑一杆粗糙改造了的火铳,李佑细看了一番,确实是有着一些改动,出于对高从虎的信任,他更多的目光是放在了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青年汉子身上。 那汉子见着李佑的目光扫来,身子不由得紧张局促起来,就要跪下行礼,却是被高从虎一把拉了起来,喝止道:“你现在都是龙门军士卒,龙门军中可不兴这个啊。” “哈哈,从虎说的对……你叫什么名字?” “鄙人谭文秀,周至人,父亲曾是大匠,我也学过造铳,曾在长安府给大户家做过这些……主要我也喜欢研究这些,所以火铳之属,我倒是很精熟。”那汉子断断续续作者介绍。 李佑目光看向了高从虎,高从虎兴奋地点了点头,道:“这杆铳就是他改的,相公试试便知。” 既然高从虎都是这么认可,那这个谭文秀手上肯定是有着两把刷子的,李佑正要仔细地去端详,却是前方好一阵的骚动。 “发生什么事了?” 李佑跳远望去,只看到前方人都是围成了一堆,使得行军的队伍一滞,李钦相和吴大鼎正往过赶。 “可千万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李佑心头着急,立马带着裴铁臂、高从虎他们向前赶去。 等着他们赶上来,道路都是已经被李钦相和吴大鼎疏通了。 原来是有人急性肠胃炎爆发,疼的如同是蛆虫似的,在地上尖叫打滚起来,这才使得人群骚动了起来。 此刻在一旁诊治的正是闻风而来的慕青元和吴有性。 “这是肠痈啊啊!” 高从虎一来一眼就是看出了病症,他蹲下身子,将他压住,尽量让他朝着左侧蜷着身子,然后顺道看了一眼那汉子的掌纹,不由得连连摇头道:“完了,完了,有棺材纹,看来他是死定了啊!” 第二百二十三章 手术 他这么一说,在他身子底下的人更是折腾的更凶了,他也压不住了。 “胡说八道!” 李佑不由得斥责道。 可是一旁的慕青元也是摇头道:“这是急症,汤药现在根本济不了事,这我也是束手无策啊!” “是啊,如果是慢症,他们或许还能试着治一下,这种腹内化脓穿孔的急症他们一点辙也没有。”吴有性也是叹息摇头。 李佑听到他说出的“腹内化脓穿孔的急症”,还是很惊讶的,吴有性居然知道急性阑尾炎会化脓穿孔,显然传统中医中也有人解剖过尸体。 于是他便是叫道:“开膛破肚,割掉阑尾就是了啊!” “啊?” “开膛破肚?” “割掉什么?” 一边的不少人都是疑惑问道。 李佑顿时成了焦点,他这时候才想起,在衣食、卫生条件落后的古代,阑尾炎的患病率并不低,就是连高从虎都是能够一眼看出是阑尾炎就可以知道,大家对于这个病都已经是司空见惯了。 切除阑尾对现代来说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手术,但是在古代得了阑尾炎的人,基本上只有等死的份儿了。 对于他们来说,一旦得了阑尾炎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有的人甚至被活活的痛死。 虽然中医有《本草纲目》、《救荒本草》、《外科正宗》这些在后世有名的书籍,比如《外科正宗》那多是治理跌打损伤的,对于专业的这种开膛破肚,是没有多少介绍的, 毕竟在古代没有什么上好的消炎药,别说对于五脏,就是上下肢体上动动刀子,有时候都会导致感染死掉。 可是阑尾炎,不进行手术的,基本上是九死一生。 但是开膛破肚,以当时代的视角来说,就算有的医生想到了这种方法,但是病人一定不会同意的,没有人会把自己当成试验品。 反而会把医生当成疯子,就比如华佗想要给曹操开颅治脑子,曹操认为他是来害自己的,这并不是说明曹操疑心重,换作任何人,在当时都是会这么想。 “相公的意思是要说要取出他的那腹内化脓?” 一旁的吴有性虽然没有听懂李佑所说的“阑尾”是什么东西,可是“开膛破肚 ”他还是理解了的。 “嗯嗯。” 李佑赶紧是描述了一下现代的阑尾炎手术流程。 一旁的众人听的是目瞪口呆,要不是对于李佑推崇有加,他们真是怀疑这是个疯子了。 吴有性对于李佑所说的半信半疑道:“我倒是听说瑶人那样干过,可是那样子基本上也是活不下来啊……这个这要是能成功救人,除非是华佗复生。” “啊啊啊……呜呜……杀了我……杀了我……” 那汉子已经疼的歇斯底里,像是疯狗一样乱嚎叫,虞念渔随和裴冬云都是一同赶了上来。 李佑虽然号称郎中,确实做了一些外科手术,但在这行军途中他只管截肢,而且基本不管死活,阑尾手术当然不在他的业务范围之内。 可是没把握,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人死掉啊,李佑脱了大氅、罩衫,冲着慕青元吼道:“快快弄热水,赶紧去把我的工具箱拿来……哦,还有麻药,大量的麻沸散。” 在他们忙碌的时间,李佑忙是先确定阑尾开刀的位置,可是那汉子疼的大吼大叫,而且加上疼痛转移,一时间让李佑也是确定不了。 “大概就是这里吧,李佑用烂泥巴大致在他的右下腹标记了个位置,就决定在这里开刀了。 这时候队伍早就慢了下来,周遭人满为患,特别是虞念渔、吴有性等一众人都是好奇地开着即将大显身手的李佑。 一切准备的差不多,很快的手术便是开始了。 李佑起手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字“稳”,他简单粗暴地破开了那汉子的下腹,疼的他眼睛一翻,差点背过气去。 “这个麻沸散,没啥用啊。” 李佑嘴上喃喃着,但是带着煮过杀菌的手套的手,却是很稳当地在他肚子里摸索翻找…… “呃……这个是盲肠……这是回肠……咦,伤口开的太上了,够不着了……得再割一下……” 李佑弄得场面有些血腥,司晨主仆早都不敢去看了,慕青元也是有些愕然,倒是吴有性离的很近,在一旁也不言语,看的很是认真。 大多数人都是觉得这个人肯定是死定了,包括龙门军的不少士卒,他们都是认为李佑在故意折磨这汉子。 当然,除了徐景坤,他去年可是李佑从肚子里给他取出来的尖锐石头,帮他缝合好的。所以对于李佑的操作,还是很坚信李佑就是在救人。 “啊,肠尾,就是这个啦。” 只见得李佑捏着了一个血淋淋的小囊状的囊,迅速割掉,结扎,然后便是呼喊着拿来了针线…… 李佑的针线活儿自然是好的,他的一通缝线操作,端是行云流水,就是在一旁的吴有性此时也是不由得赞不绝口。 大致结束,那汉子早都已经晕死了过去,虞念渔吩咐人将他抬去后方自己的马车上休息,慕青元则是给他喂食了青霉素片,然后由她去照顾,可是一旁的吴有性却是也跟了上去,他是真的很好奇,这样子到底能不能把他救活。 李佑倒是没有多大的精神负担,许多的事情他都已经知晓了未来的发展方向,山顶就在那里,只是上山的路需要他不断地带着人去尝试。 这汉子就当时死马当活马医了,若真是死了,那也是增添了一份记录,算是为后世的医学做了贡献了。 一夜无话。 第二日刚刚拔营行走了十里地,突然前面探路的哨队,迅速奔了回来,周垠跑到了李佑跟前,一时上气不接下气,因为进来积雪很厚,所以他们很少骑马。 “怎么了?” “前方有一大批的人马,看着像是山贼。” “是横天王么?” “是。” “确定,方才抓了一个舌头。” “人呢?” 周垠挠了挠头道:“杀掉了,” “那你问清楚了没?” “问清楚了,这横天王韩世忠就窝在东侧的狮子山里,有着三千人上下的人马,能打的,有武器的战兵估计有着一半,其余一半大多是些炮灰饥民。” “三千人?横天王?!” 第二百二十四章 跑? 刚刚赶过来的裴铁臂,听到了这个消息,也是吃了一大惊。 他们的人马尖哨,不如龙门军的专业,索性便是收了,转负责后面押车尾,李佑倒也乐意和他们共享消息。 “这横天王,是新起的势力吗?” 李佑看向裴铁臂道:“怎么以前未听裴叔重点提过?” “横天王倒不是新起的势力,崇祯八年倒是跟着摇黄十三家过,只是他以前并不在此经常活动,所以我倒是没有多提!” 裴铁臂对于这横天王还是很熟悉的,只是他此时也是有些发愁。 “不过就上千人马吗?刚好这一路走的窝火,敢撞上来那就一起为民除害!” 李佑一点儿都不担心,甚至是有点跃跃欲试,自从甘家庄之后,他就发现没有什么比抢劫来钱最快了。 原本还有些担忧的裴铁臂听闻此言,倒是一下子也来了血气叫道:“若真是躲不过,愿意与相公并肩而战!” “好!” 两方人马很快传递了消息,行走之中也都是暗自准备着,很快便是到了周垠所说的青岩地。 这时候大安通的刘管事还有虞念渔等人也都是吓得不行,虽然李佑说的简单,可知道这个横天王是有了混名的啊,与马贼不同,属于是公然造反的那种, 而且他们也不像李佑说的那么简单,就只是上千人,明明是有着一两千的战兵啊。 此次一路向南,地形都是较为开阔,属于阳面坡,积雪倒也不多,再加上冬日里没有什么草叶遮目,所以视野极好。 李佑这道这样的地形,基本是只能打堂堂正正之战,什么埋伏,或者战法技巧,基本派不上多大的用场了。 …… “这帮人可真是磨叽,真是让爷爷们,等了许久。” 一个正在身边人帮助下披着挂金光灿灿的山纹甲,肩上有巨大的铜制吞肩兽,配合上他那光不溜秋的脑壳,整体形象很是夸张和炫酷的。 他一边整理着环形铁片的铁臂,身后大一个大高个的护卫,帮他带上了兜鍪,这兜鍪上的盔缨有着长长的朱红簪缨和小旗,这种簪缨下的支撑是铁制的,尖端比较尖锐,整体来说相对较为重,第一自然是为了好看拉风,其二则是方便在近身肉搏,丢失武器的情况下,可以用这盔缨戳死人。 最后有亲卫更是跪下,给他穿上了腿裙,这个褪裙更加宽大,还加装了吊挂装置,这样就方便了在实战中骑马以及日常活动,大大加强了盔甲的实战性和舒适性。 “听乌鸦说,他们在那里整整修整了五天,整个营地连人都不出来,只有这穿着白褂子的人在外面做饭、熬药……像是唱戏似的,神神叨叨。” 在他傍边是一个穿着唐猊铠的壮汉,这唐猊铠以穿山甲皮制作,每套甲需要五只穿山甲的皮。 制作时,把穿山甲皮加上透骨草、萝卜子、大同盐、皮硝、硝石、硵砂等物,煮上一天一夜,要煮到皮革融化,像饴糖一样为止。 这个熬煮的过程,目的便是将皮革中的胶质给熬出来。 胶熬好后,先倒在木板上冷凝制成牛皮厚薄的胶板,然后将胶板,裁切成不同造型的甲片,并缀连成甲。甲片有匙头型、柳叶型、鱼鳞型、方叶型、方长型等。 这么大的体型,还能有如此一套的唐猊铠,极为稀有,不过这唐猊铠更多像是个艺术品,其在战场的防御力,肯定是不能和紫花布甲或是札甲相提并论的。 “装神弄鬼,遇到了我们就算是阎王爷,今日也得给我兄弟低头……哈哈……乌鸦可是说了,这队伍里财货极多,最为主要的是起码有着上百的女人,不乏一些人间尤物,啧啧……想想都让人激动啊,这都钻在山里一个冬天,早都憋坏了……” 另一个披着长发,穿着青色布面甲衣的青年狰狞大笑着。 祯五年的兵部报告,将盔甲分为“铁盔铁甲”和“棉盔棉甲”两大类。 崇祯十五年的侦察报告,将盔甲分为“明甲”和“暗甲”。 所谓“明甲”,就是扎甲或鱼鳞甲之类。明代诗歌曾描述边军身披45斤重甲。很大可能就是指“明甲”。 暗甲”就是布面甲。明清时代,普遍认为明甲的质量要好于暗甲。 “暗甲”又分两大类:一种是内嵌铁片的重型布面甲;一种是用厚棉花制成的轻布甲。 青甲属于重型布面甲,内嵌铁片。马文升规定青甲重18斤、头盔重2斤半。而据《大明会典》记载,青甲重24-25斤。显然,与青甲搭配的头盔,也是铁盔(或称明盔)。 这三人从站位上看,自然是这一帮匪徒的首脑无疑了,而之前的那光头大汉自然是韩世忠无疑了, 穿着唐猊铠的壮汉,是二当家横山王,刘芳。 最后这一个稍微年青些的披头散发青年,则是三当地横水王,赵忠乾。 “吩咐下去,准备打草!” 韩世忠早已经穿戴停当,大手一挥,身旁的三两亲卫兵,便是飞速向后传达着他的口令,这声音一层一层,一阵一阵,被逐渐的放大,直到最后响彻了整个山谷。 “……准备打草……” 本就相距不远的李佑这里也是听到了这山谷间的号令声,此刻他们已经是来到了平地,对面韩世忠的人影早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中,只是相隔差不多还有两离地,一切看的并不真切,只是看着远处像是一堆堆红点似的蚂蚁,逐渐聚集了起来。 “哎呀,这么多人啊,坏事了,坏事了。” 刘管事也是看到了,以他的目力看去,这起码都是在上千人马,不得到两千人,但是也在一千三四了。 而他们这里,目前不满两百,李佑那边人数能多些,可是在他看来精锐也只有二百人左右,更多的都是一些流民促成的乌合之众,满打满算的六百多人,要正面对敌三、四倍。 在才听到的那些口令,只觉得头晕目眩,他知道李佑能打,可是此时他仍是打了退堂鼓,跑到虞念渔的跟前,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夫人,要不我们先跑吧?这打不赢,根本打不赢啊。” “跑?” 虞念渔侧了半步,厌恶地看着他。 第二百二十五章 要不先冲冲 刘管事原本就鬼鬼祟祟的,这一刻似乎是被虞念渔的目光伤害到了,但还是极力压抑着声音道:“夫人,要知道那可是横天王啊,是那争世王袁韬的干儿子,李佑就是赢了,除非他将这些人杀光,要i不然入了蜀中,那还不是摇黄贼的天下……再说,万一输了,你想想夫人如此貌美,那会是个什么下场?” “呵呵。” 虞念渔冷笑出声。 那刘管事不知道是太过紧张,还是怎么,见着虞念渔一笑,整个人都是一阵酥麻,咽着口水道:“对,对,我们这就走,反正呆在安家你也是受气,这一次我们借着这个机会远走高飞……夫人这身子我朝思暮想,早都馋了好些年了,我是真的喜欢夫人啊……” “啪……” 虞念渔惊怒交加,一巴掌抡了上去,觉得不过瘾,又是“啪啪啪……”再甩了三个,这才是将刘管事给彻底打醒。 李管事这才回过神来,他竟然鬼使神差间,将他心底的想法给说了出去,自己脸上也是挂不住,只是说了一声:“夫人,逃还是不逃?” “滚!” 虞念渔只觉得浑身恶心,这种人她实在一眼都不想再见到,便是将目光落在了前方那挺拔的身影上。 刘管事悻悻地转过了身子,懊恼的同时,却是顺着虞念渔的目光,将所有的痛恨都记在了那道身影身上,至于李佑解救他瘟疫的恩情早已经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 “到前方那一处地点,停止行军,将所有的车辆辎重,放置在外围两侧,形成犄角!” 李佑高声传令。 “得令。” 身后的项英、瘦猴儿、瓦岚等六人,高呼一声,迅速向着左右两侧传令下去,各自的管队、把头、什长在得令,又是迅速带领着各自人马忙碌了起来。 另一边的大安通商会,在生死危机之下,也是接受了龙门军这里的指挥,裴家兄弟,在裴铁臂的安置下,也是迅速在左侧聚集结阵。 李佑所选的平地位置也没什么奥妙,只是稍微比周围高出了一些,其实连个土丘都算不上,但这微小的地势也是他所要去争取的,他并不打算继续前行,因为在往前走,他们就成了仰攻,虽然坡度不大,但是这样的体力消耗,也是他不想面对,毕竟他们在人数上可是大大的劣势。 半炷香的时间,龙门军无论是老兵还是新兵,已经布置好了车马,甚至还在前方撒下了铁蒺藜和一些简易的拒马,而左侧大安通商会这里则显得混乱,一时半会还是没有布置好。 “他们太单薄了……高从龙相带着一队,前去左侧支援。” “得令!” 李钦相没有半分迟疑,转身便是去了。 “三队副王廷行,预留出来一半的人马,与马队以及二队,暂时先作为中军支援。” “得令。” “得令。” “四队范承宪、三队管红心,全员前往带着右翼。” “得令。” “得令。” 到了这时,李佑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高从虎道:“火器营听令……” “属下在。” 高从虎半跪落地,一脸的激动之色。 “携带火器营全员横列前方,开门红就看你们了……同时各队箭手也注意配合。” “是。” “医疗队准备好救治伤员;孩儿营准备担架,抢救他们脱离战场。” “得令。” “得令。” “龙门军……龙门军……龙门军……” “必胜……必胜……必胜……” 一众大喝传来,龙门军这里虽然说紧张,可是士气还是很足。 在另一侧的裴铁臂闻声看向了李佑这里,不由得一声感慨:“当着是天生将才啊。” 他除了个人武勇外,在就是行走江湖的圆滑,指挥作战的能力是没有的,所以在王廷行前来左翼,他便是直接让出了大安通人马这里的指挥权。 只是安家的护卫突然消失了一大半,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见了踪影,那肯定是刘管事下的令,他回头看了眼,那帮护卫拥簇着刘管事在就折返到了远处的山脊上,看这样肯定是准备溜之大吉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连些个女人都不如。” 裴铁臂恨恨地跺脚,便是不再去理会了。 这一会儿的时间,横天王的人马早就是逐渐地在众人眼中不断的放大……二里地……一里地……八百米……五百米……三百米…… 他们在大约三百米外停了下来,这是在做战斗的整队。 人马越是多,队形越是重要,更何况此刻虽说平坦,但也并不是阔野千里,一千六百多的人马有序地进行冲锋,也是需要缓一口气和整队的。 除了对方的几个当家、头目外,一些核心的老匪竟然也是有着铁甲和棉甲,而且数目还并不少,差不多与李佑这边相当。 剩下的大多数的贼兵都是无甲,穿红衣,用红头包头巾,前排对敌的士兵,有简单的布面胸甲做加强保护。 骑兵并不多,只有着六十多匹战马,这些骑兵则是待遇很好,穿着重甲。在《太平抗倭图卷》中,可以知晓,由于金属札甲沉重,只有骑兵才会配发。而需要长途行军的步兵军官仍以布面甲锁子甲为主,普通士兵只有号衣或者简单的布面胸甲。 他们的武器配比倒是很高,但凡眼睛能看到都是有着武器,甚至一些精锐,有着两到三把武器,而且他们同样有着火铳手,还有着一些看起来像是老旧便携的小土炮。 “都是些鸟铳啊……南方多鸟铳,难不成四川也是?” 李佑看着他们一些人那细长的铳管,不由得想起何汝宾在《兵录》中认为鸟铳与三眼各有长短,三眼更适合北方: “鸟嘴宜南而不宜北,三眼铳宜北而不宜南。何也?北方地寒风冷,鸟嘴必用手击,常易为劳。一开火门,其风甚猛,药信已先吹去;用辗信则火门易坏。一放之后,虏骑如风而至,又不便执此为拒敌之具。近有制竹鸟嘴铳及自闭火门鸟铳,亦一时之奇,然终是费事。惟三眼铳一杆三铳,每铳可着铅子二、三个,伺敌三、四十步内,对真方放;一炮三放,其声不绝,未有不中者。虏马闯至则执此铳以代闷棍,虏纵有铁盔、铁甲,虽利刃所不能入者,惟此铳能击之。故在北方鸟铳不如三眼铳也。” “这些像是是明军北方精锐的打扮……” 在他身旁的周垠突然火热说道:“他们骑兵不多,要不先冲冲?” 第二百二十六章 轻敌 在他看来,这横天王无论是气势还是阵容,都是比他们以前遇到大多数贼匪要强悍的多,这一时间反而激起了他的好战之心,毕竟这一路上大多是有惊无险,再加上瘟疫他关了好几天,一声的邪火正是没地方发呢。 “这种路面折了马腿可不好。” 李佑看着路面上的还残留着的一些积雪,摇了摇头,对他们来说马匹可以太珍贵,出了山道,这里虽说平坦,也可以冲马,但是李佑还是心疼战马。 “我们的这马蹄铁都是冯老和钱老给特制的,一路的山道,都是熬炼出来了,问题应该是不大,可以试试呢。” 周垠仍是有些不甘心,他可是马队哨长呢,若是不能出战,他就是没有战功啦。 “先不冲,留作后手吧。” 李佑还是摇了摇头。 周垠顿时有些不甘心,久在军中的他,很想去试探一下子,看看对面到底是不是蜡枪头。 在两人说话间,突然对方队伍中冲出了一道红影,乃是一个重斧大棒,背负双叉与马刀的汉子, 这汉子蹿出之后,像是红流宣泄,马蹄所过之处,尽是银屑飞扬,一路狂奔。 最后在八九十步外,策马横奔,欢呼怪叫,提缰时,勒得坐骑前蹄高高扬起,分明是在卖弄马术。 “希律律……” 最后马儿终是被他勒停,打着响鼻,一片浓浓的白气。 坐骑上的是个尖嘴的红衣汉子,冲着这边大喊道:“哪里不识路数的招子?这里是横天王的地界,还不速速滚前来,赶紧来献上厚礼?” “不知多少的厚礼,是厚礼?” 李佑笑吟吟开口道。 “献上女人和财货,放你们活着离开。” “哦,是吗?那我们……” 李佑一边说一边忙着挽弓,那红衣汉子又不是眼瞎,这个距离确实在强弓的范围之内。 所以他一拍马臀,瞬间跑动了起来,同时冲着大安通商会那边喊叫道:“我家掌盘子,想问一下对面,可是虞夫人?” 李佑已经不想搭话,可是不知道何时虞念渔和司晨已经是来到了前阵,虞念渔经历了这一路的艰险,此时显得波澜不惊,神态极稳,冲着对方不卑不亢道:“我就是,你这是在向我们虞家和安家挑衅吗?” 那带着磁音的悦耳声音,让得后方的队伍,都是大笑骚动了起来,那红衣汉子也是笑嘻嘻道:“我家掌盘子,对夫人一直朝思暮想,反正那安家的短命鬼连洞房都没入,就是见了阎王,则如不如撞日,今日小的斗胆帮我家掌盘子请夫人回去做个压寨夫人,给我们兄弟们做个大嫂子。” ”大胆!“ 一旁的的司晨则是大怒。 那红衣汉子,冲着自家队伍望了望,见着那面也是嬉笑一片,知道今日是露了脸,一脸得意,正向继续调笑几句, 可是突然一道黑色的箭矢在他瞳孔中放大,他心中倏然一惊,刚想要弯腰,却是脖颈一凉,一道刺痛从他脖子弥漫到了全身,身在一歪,栽倒了下去。 ”虎……虎……虎……“ 龙门军顿时大吼了起来,这一箭并不是李佑射的,而是刚刚痊愈了的裴冬云。 ”好!“ 李佑止不住大声喝彩,回头恰是看到了裴冬云收弓的钟灵毓秀的侧颜,偶尔飘荡的发丝,更显得英姿飒爽。 不过那一张脸并没有回头,李佑略微有些失望转会了脑袋,可是他完全不知道裴东云悄悄回头看了他一眼,发丝下早已是桃腮粉脸。 而对面早都是一片大怒。 “找死……今日一个都别想活下。” “对,敢杀我们的人,简直是不要命了。” “杀光……抢光……” 一旁的周垠完全无视对面的谩骂,突然袭出,冒着对方的几道箭矢,将那落马红衣汉子的坐骑给赶了回来。 这一下更是彻底激怒了韩世忠,自从从崇祯八年立了名号来,谁人听了他的名号不是双股颤颤,? 今日简直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他当即立断便是呼喝道:“儿郎们,列阵出击,除了女人先留着热乎,其他人统统杀光……胆敢有畏缩不前者,立斩不怠。” 他像是一只发怒的狮子,骑马舞刀疯狂地咆哮着,像是在鼓舞,像是在是威胁,但是这种鼓动是很有成效的,不到片刻众匪的神情都是彻底亢奋起来,个个舞刀弄枪,尖声怪叫,尤如群魔乱舞。 “杀……杀啊……杀光!” 猛然间,他们的队伍中爆发出一声声怒喊,像是壮威,像是迫不及待,从三百步外,开始冲着车阵这边涌了出来。 他们总体分了三个单元,最前面的步贼开始进攻,也没什么具体的战术,只是粗粗安排,内中有着红衣老贼押阵,各类刀盾手,镗钯混迹在众匪之中,然后有着一些弓箭手和火器手在后面,抵近做着掩护。 其次的两个方阵一前一后,右翼的和左翼的平齐,靠后剧中的则是韩世忠的方阵,韩世忠这里人马最多,而且背后更是有着骑兵,看的出来是和李佑做着一样的打算,想要等待时机准备侧翼包抄和背后偷袭。 “这个韩世忠人数这么多,还这么小心,真的是怂。” 一旁的周垠见着对方有着粗略的方阵,顿时便是皱起了眉头,他知道今日必然有一场恶战了。 之前遇到的那么多贼匪,都是一窝蜂,那人再多,他们反而是不怕,因为在真正的战争中,个人力量只是沧海中的一滴水,战争的基础单位不是人,而是阵,这时候从来都是以方阵、战阵的力量来计算单位的。 无论是他想发动的奇袭还是包抄,一定是以方阵、集群为单位,发起攻击,绝对不会一群散兵瞎跑。 而对面显然也是懂得这些,当然秩序性和龙门军还差的远,方阵走的都不如刚刚训练过的流民,可是他们的人数,完全能使补了这个短板。 在对面动的时候,李佑心下便是在快速计算着,对面左右两翼各是有着五百多人,长武器居多,内中老贼过半,精悍者各有近百人,送死的炮灰基本没有,估摸着各后阵有弓手五十多人,鸟铳十多杆……步履行军间基本都保持住方阵队形,虽说杂乱,但绝对不是一窝蜂。 而他们这边,似乎是有些轻敌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军法 第二百二十七章 李佑让手下列的也是一个普通的横阵,细分了三个集群,除了他这个中军之外,在他的右翼是李钦相的一队,总计有着一百八十多人的劲卒,各类武器都有,更是有前锋甲和四伍的狼牙棒兵。 左翼是裴铁臂和高从龙的二队的一部分战兵,总计二百一十人,可是队伍纷杂,大安通被抽走了一办的家丁,真正的精悍这估计就是裴家兄弟,虽然是人数多了些,反而战力有掣肘。 其中的箭手,也不过二十三人,火铳手也是不多,只有十三人。 而他中军这里,有着周垠的马队,还有高从虎的火器队,算是最强,这是因为他想要利用高机动性的骑兵部队,担任奇兵部队的任务, 但肯定也一定是以方阵、集群,为单位发起攻击,绝对不会一群散兵瞎跑,散兵在军阵中跑来跑去,无异于找死。 他心里大致过了一遍,还是觉得轻敌了,这样的战阵,安排不够合理,应该让箭矢列阵,聚集起来,也是学习三段射击的方式,这样能够保证火力的源源不绝,更利于压制对方。 可是现在想要重新分配肯定是安排不及了,只是让高从虎分了一部分火铳兵过去,不过幸好还是有着车厢围成雁阵。 “所有箭手、铳手都看我号令,我下令射的时候才射,有敢不听令者,胡乱放箭,放铳者,军法处置……大鼎你带领着镇抚兵不管战事,只是主管军法,即便此战不胜,违令者、胆怯后退者,务必是杀无赦!” 李佑扫看四周,扬声说道。 “得令。” 吴大鼎腰刀盾牌,目光炯炯环视四周,高喝回应,其余镇抚兵项英、瘦猴儿、薛贵等镇抚兵,此刻都是纷纷拔出了长刀,个个脸上都是凶神恶煞地看着友军。 这般神威,让得大安通的人马都是心头凛然。 裴邦彦在一边也是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这果然是军阵和他们江湖人的不同,他们对于临阵脱逃者都是凭借着“义气”来维持纪律,往往对于逃跑者,更多的是道德上的鄙夷,而无实质上的操作,可是军队却是不同了,直接是真刀真枪,当场是要人头落地的。 裴铁臂等人听着也是心头凛然,只觉得这个秀才公也真是太狠了,不不过他也是知道,此战本就是有死无生,对面数倍与己方,若是有人逃跑那必然会引起全盘的逃跑,那样简直是送死。 缩在一旁的虞念渔此时也是突然开口大声道:“大安通的家丁伙计们,大家伙也听好了,胆敢有后退者与龙门军同样处置,此战若逃,自是必死,若h能获胜,所有人工钱翻三倍,战死受伤者家属抚恤百两现银,而且我虞念渔承诺,只要我大安通还在,绝不会让你家属受半分苦!” 此话说罢,大安通不少的人马也都是面露决然之色,既然没了后顾之忧,他们也不傻,现在被堵在山口,家就在这帮暴徒身后的远方,要想回家,那必然得宰了这只拦路虎。 这一刻李佑也是回头看了眼虞念渔,这一刻确实让他体会到了虞念渔这个一点都不输男子的手段。 裴家这边也都是相互而视,他们在此前的战斗中,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严令,可是如今龙门军和大安通气氛更凛然起来, 就是连马车护卫队也是现出认真的神情,裴铁臂也是适时道:“所有人听从龙门军士指挥,我也不例外,胆敢有抗令者,交由龙门军镇抚营处置! 原先的一些裴家人,在李佑发话的时候,脸上还有嬉笑之色,不过现在裴铁臂发话了,他们也只得听令。 一时间三方人马的士气,都是有了提升。毕竟在这一刻他们才是彻底被绑在了一条船上。 而对面横天王的贼匪前阵,也是步入到了八十步,他们张牙舞爪,脸色狰狞,更是呼啸震天…… 八十步勉强算是到了弓箭的射程范围之内,可对于一些弓力弱的弓箭手而言,这个距离很难射伤人。 所以李佑并没有下令。 这些匪贼走的并不是疾跑,走的不快不慢,个个保存着体力,李佑注意到了这点,眉头更是紧缩,眼看已经步入到了大约七十步范围,李佑仍是未有开口。 裴铁臂有些心急,这个距离可以进行射箭了,不然的话到了跟前,他们最多只能射两箭了,而且你现在不先发制人,人家也可是有着弓箭手的,不然不是白白挨了一遭。 终于他忍不住,高呼道:”李相公,七十步了啊,可否射了……“ 他话音还未落,耳际便是传来了”咻……咻……咻……“的破弦声…… 他心头不又得”咯噔“一声,只见着空中有着不少的黑影蹿了过来…… ”举盾!“ 李佑早就注意到了,此刻赫然大喝道,龙门军卫这边全神贯注,早在李佑下令的那一刻起,他们便是齐刷刷地举起了手盾,而且他们的手盾举起的错落有致,虽说只是小小的手盾,可是相互衔接近乎完美,形成了一道护盾墙。 ”嘟……嘟……嘟……“ 利箭射在上面,好一阵沉闷的响声,这一箭本身就距离稍远,所以龙门军卫这边,在这一波箭雨中几乎没u有任何的伤亡。 而大安通那边确实传出了两道惨呼,零散有着几道箭矢,越过了高从龙他们的刀盾手的盾牌,扎中了两个倒霉鬼。 ”这个大头巾是故意让我们挨箭吗?“ 裴邦国差点被射中,大怒着骂道。 可就在此时,贼军已是步入到了六十步的范围之内,李佑也终于是高呼道:”弓箭手……撘箭,射……“ 在这一声令下,黑黝黝的箭矢,像是被压抑了许久的恶龙,终于实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前赴后继地冲了出去…… 这一下八十多名的弓箭手齐齐射击了出去,虽然不多,可问题是这里地形并不是那么开阔,对方的两方军阵还是遭到了不少冲击…… ”啊…………啊……“ ”呜……呜……我的娘咧……“ 因为他们的这一箭距离近了,所以命中率也是奇高,尤其是在李钦相右翼的这一侧,他们这里弓箭手素质普遍高,这一轮箭雨他们这里收获最大,正前方的贼匪的左翼,直接是在阵阵惨叫声中倒下了三十多人,差不多没人都是射中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鸟铳 而大安通这里也是不差,裴家兄弟基本上在这么近的距离,根本不可能射空。 于是乎,只见着对方在这一瞬间齐茬茬倒地了一大片,一瞬间便是倒了六十多人, 这样给人的感官是极为震撼的,到了此时那方才还在骂李佑的裴邦彦也是惊呆了嘴巴,喃喃道:”威力怎么会这么大……“ 贼匪的方阵也是在这一刻出现了絮乱和骚动,好一阵的呼喝谩骂声响起,他们手上的盾牌是有,可并没有龙门军那么的多…… 裴邦彦并不清楚,大的战事之中,都是会通过齐射的方式,来增加命中率,以及提高指挥效率。 因为你齐射的目标,也是群体目标,而第一波齐射,会对敌人心理与生理上都造成打击。 谁都很难接受在这一瞬间,一下子倒地了这么多的队友。 只见得裴冬云一箭便是正中了一个红衣老贼的喉咙,那红衣老贼在痛苦与不堪之中,跌倒了下去。 她正要继续挽弓,可是李佑突然又是下了令…… ”弓箭手张弓搭箭……射……“ 这一次她瞄准了对方的一个持着耥耙的老贼,这老贼正在呼喝着前方的一些新贼,费力向前,可是他却点头猫腰躲在了后方前进, 原先看着死了不少队友的新贼有些萎缩胆怯者,此刻都是只能鼓着胆子,继续向前冲, 在李佑的呼喝下,她迅速地撒手,对方那红衣老贼还正在呵斥,却是突然一道利箭裹挟着无限威势直直地扎进了他的嘴巴之中, 他顿时扔掉了手中的刀盾,整个人捂着嘴巴,向后倒了下去。 他的倒下倒是引起了周围不少人的慌乱,而后方的他们的箭手,也是此时迅速地射出了箭矢,与此同时李佑那边的第二轮箭也是离开了弓弦…… 这一刻百道的残影,都是从空中对划而过…… 其中有一杆箭矢正是李佑射出的,他的箭矢同样瞄准的是一个红衣老贼,这个老贼身材魁梧,手里拎着狼牙棒,一首拿着一面藤牌方盾,在看着对方的箭雨来时,他就是已经举起了藤牌, 他正想着挨过了这一遭,就准备喊着让大家一起猛冲,只要和他们的前队黏着,接下来便是他的屠杀战场。 他早就是看着那个招风耳的年青人不爽了,细皮嫩手,他一定要将这个年轻人的头颅给砍下来做酒杯,让后将方才大呼小叫的贵小姐给当家的搂回去…… 因为举起了盾牌,护住了胸面,所以他才敢胡思乱想分神,听着身旁的箭矢都落下去不少,估摸着已经结束了,正要下盾,可是突然一杆硕大无比的箭头,冲着他直挺挺地冲击了过来,他反应也是极快,手中的藤牌也不过只是举了一半,他连忙就往上提…… “嘟……” “挡住了!” 他的精神刚想要放松,却是突然觉得喉咙一热,微微低头便是见着了一杆箭矢已经扎在了他的喉咙上,针扎似的痛楚,瞬间弥漫全身。 “我不是挡住了吗?” 他倒下的一刻眼睛睁的大大的看了一眼,他手中的藤牌…… “原来这一箭竟然是戳破了藤牌……“ 这其中的箭矢也是有着李秀隽凶狠的箭杆,他的箭杆并没有射击向后方的红衣老贼,而是直接对着了前方的一个举着大盾的刀盾兵, 不过与李佑不同的是,她并没有那么好的力气和强弓,能将藤牌射穿,只是一箭射击在那贼匪的漏在外头的双腿……只要干掉了这个为数不多的盾兵,那么对方为数不多的刀盾手又是倒下了一人。 她的箭射的最快最早,在那盾兵痛呼蹲下的时候,他手中的大盾也是掉落了,这露出来了在他后方躲避的六七人,这些人直接是迎接上了紧跟而来的众多箭矢。 可是那箭矢快的不可思议,直接恨 ”嘟嘟嘟……“ ”啊啊啊……“ “叭叭叭……” 李佑左翼这边纯粹是龙门军的精锐,所有基本上都是箭矢,落在了盾牌上的沉闷响声,此时他们还放了鸟铳,劈里啪啦的在响、 对方还好箭术好一点的人来,这简直是个好消息,并且的鸟铳必须是得有,鸟铳长3尺,装药2钱,射程0.27公里。 《大明劫》里鸟铳,在约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以前明朝是没有的,自传入就已广泛应用,至孙传庭战死的年代,就连八旗军都建立了规模庞大的专门使用枪炮的火器营,何况明军。 洪武《明会典》所定用军100名二十牌、四十枪、三十弓、十铳的配置中,十铳指的就是这种火铳,广泛运用于元末明初各战场, 所以他们手上有着五十多杆火铳还是有着不少得杀伤力的…… 所有的鸟铳兵都在高虎的呼喊之中。这是他们大部分人第一次参加实战,看匪贼黑压压逼来,很多人只觉全身发烫,嘴巴发干,身上冷一阵热一阵,甚至第一排的火器兵们,很多人蹲得双脚麻木也不知道。 而对方的右翼则是更多的中箭惨呼声,这一波中箭对方与上一轮的实在相差不多,又是三十多人的伤亡。 这一刻他们的队形,直接是出现了极大的慌乱,毕竟是在这两轮的对射之中,光是他们右阵就是倒下了六十多人,这个伤亡比,已经是达到了差不多的八分之一左右。 在后方蠕动着中军的韩世忠,见到左右两翼一时间倒下了近乎百人,也是面色发青,要知道倒下的可都似乎以红衣老贼居多,这些老匪可是阵中的骨干,能够保证队伍的杀伤力强弱的存在,可是这一波竟是损失惨重。 而抬头一看对面,一下把他差点气死了过去,因为对方可以说是毫发无伤,除了大安通这一轮倒下了九个之外,那龙门军那里更是令人发指地才中箭一个,这简直太离谱了,让他一度不敢相信。 “对面的弓手好强啊!“ 三当家赵忠乾也是掩饰下震惊,他开口道:“就剩下不到五十步了,只要能冲进去肉搏,就是他们弓箭手能有什么用?这样我们完全以人数就将对方压的死死的、难不成他们还能是三头六臂的孙悟空不成?” “走,那我们也快点压上去!” 很显然韩世忠也是认可这一说法,分出了一些阵脚,和弓箭手,并命令刘芳带着补充进了右翼。 在他们中军开始动起来的那一刻,李佑早就是注意到了,可是他并没有命令变换前后,而是给高从虎下了令,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五步,远远望去,真是密集的人头,一层一层的盾牌。 “火铳手,三段射,放!” 第二百二十九章 棘手 三十步,也就是四十五米,他们可以打得更准些。 早在李佑下令之前,高从虎便是将火铳手码整齐了,西方所谓的三段射,真的不是什么史无前例的发明。 因为在明朝沐英的三段击轮射外,还有朱棣的五行轮射,其后么,各种轮射法挺多的,李绂(康熙时期)创山路连环枪法,后被称为进退连环枪,推广到了全国,实际上这种射击方法,在明朝也是有迹可循的。 所以明朝对于火铳火力的研究是很深入,一些制度还是比较优秀的,比如明初的铜手铳,也就是火门枪,装填发射也不比鸟铳轻松多少。 《武编》记载的手把铳歌曰:一装枪、二捻线、三装药、四马子、五投至子、六打三锤、七插箭、八行枪、九听号头。哵哵响单摆开、锣响点火、摔钹响收队。步骤一样繁多。 而且火器兵还要列阵形成轮射,完成火力连续性输出。 这种持续性火力输出必须得到日常持续不断的训练,才能做到。 因此为了配合火器使用,明代的阵法,也更为先进,所需的训练水平更高。 因而大字不识几个的高从虎在以前李佑给他说了三段射,他并不觉得惊奇,而且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这样子看起来很简单有效的三段射击,操作起来却是并不简单,因为这个对于每一个铳手的要求太高了,这时候的单兵素质,真的是达不到每一个人都是能够稳如狗的射击。 多少人因为火药装错,导致炸膛的,多少又是因为没有操作好照门,或者是在放枪的时候,被火药熏灼伤了的……此类种种,不胜枚举。 而且这一路上,也没有进行训练,倒不是他懒,而真的是因为火药有限,不敢实弹练习,所以射击的好的人仍是不多。 所以他是将射击好的几个人专门挑了出来,作为每一组的专用射手,在他们身后还有着其他的四人,总计五杆铳,作战之时,五杆铳必须都是装填好了的。 五杆铳打完之后,而这第二人负责退药,第三人负责装药,第四人负责通条,第六人则是进行传递,依次进行流水作业, 他也是知道,这个比起“大约预备五层头层打毕即退。再装火药。二层打之。二层打完即退。再装火药。三层打之。四层五层无不皆然。周而复始。火炮不绝。久则演熟。可以破众摧坚矣”则是相差不少,但是这也算是没有大规模实训的一个补充,舍弃了火力覆盖,以此来保证射击时的命中率。 “所有铳,一起放!” 在李佑下令后,他这里便是大喝同时,挥动了手里的三角旗,一时间总计七列的火铳手,先是全部排成了横排,足足足有三十五杆,齐齐打了上去…… 顿时间铳声如雷,铅子如电,矢如雨霰,只是火力覆盖相对较少,但是在这四十米左右距离下,火力也是十足…… 一个张牙舞爪的贼匪,正扬起来了飞斧,准备随手投掷,可是突然对方冒了一阵烟,他就觉得肚子一凉,低头看去肚子直接是被打了一个血淋漓的大洞,他想要惊愕,却是痛的他满地打滚,要知道他可是穿了一层罩甲啊…… 在他身旁不远处的一个红衣老贼,此刻也是躺在血泊里,他的半张脸直接是被铅字打烂,破烂的眼珠都是贱在了脸颊上。 被铅弹击中的后果,要远远比箭矢和飞斧子严重的多,因为铅弹比较软,击中人体后往往将所有动能全部释放出来,击中人体一瞬间,弹头就会严重变形甚至破裂,导致人体组织出现喇叭型空腔,创伤面积往往是弹丸截面积的上百倍。 …… 这样的场景不断在两阵发生着,三十多人倒下了一大片。 韩世忠倒是并不为所动,火器威力确实大,可也就那么一两下,,只要扛过了这一波就好了,谁都知道火铳也就那么一下,扛过了这一击之后,那么完全就可以冲进去砍瓜切菜。 可是让他万万没有意料到的是,对面的火铳,竟然是再次击发而出,一阵阵青烟伴随着他们这边人马的再次倒地,他还在愣神之中,结果又是一阵…… “这是什么铳?怎么能够连发?” 一旁的二当家和三当家也是满脸惊容,他们也是有着火铳啊,只是他们的火铳早在五十多步,就听了响了,就是大安通那里也是连一个都是没打中,主要还是他们都是有着车厢为依托,属于有着掩体、省力的守方。 二当家的尖叫声,还没有人回复,对面便是传来了李佑弓箭手的高呼声…… “弓箭手,自由射击。” 这个距离基本上拉弓,随随便便射都是能中,毕竟对方的人马密度太多了,这一次裴冬云瞄准的依旧是一名倒刀盾手,她苗条挺拔的身体不懂如松,手中的弓胎确实被拽的嘎嘎作响, “嗖!” “噗哧!” 重箭劲射而出。那匪徒丛中一个躲躲藏藏的刀盾手给射得翻滚了出去,都是将周遭的行进的队伍掀开了一个豁口,只剩下了他手中的盾牌,与长刀在空中翻转。 而那根箭矢,赫然插在他的面颊上上,他一时间还死不了,在地上像是蛆虫一样翻滚哀嚎,这样的场面最是给人威慑力,贼匪中不少人都是微微变色,他们明显感觉到了这一次敌人很是不同,给他们造成的伤害,算是这几年打家劫舍最为严重的一次了。 裴铁臂、裴邦彦、苗先祖、管红心他们这些行家里手,基本上更是间无虚发……裴铁臂一箭射中了一个老贼的脖子,那老贼他捂着脖子,瞬间倒地,在地上双脚用力的踹动。像是蛤蟆一样大张着嘴巴子,看那样子像是想要吸进一口空气,但是血水确实像泉水一样疯狂地往外涌出 直到最后他的脸上渐渐的失去了血色…… 李佑瞄准的是一名老贼,他的盾牌遮挡得严密的,头脸上身保护住,处在左侧的阵脚,不断地在喝令着队伍。 他用的方盾牌比较厚实,外面还蒙着一层铁皮,在他的前方人影绰绰,李佑弯弓搭箭,这一箭确实没能命中,可是也是彻底激怒了那老贼,他扯着嗓子嘶吼着,不断地在鼓舞着士气,可是脚底下却是并没有极力催促加速冲锋。 李佑有些遗憾,这些贼居然到现在虽说骚乱,可是居然没有出现一个人的崩溃…… 棘手…… 第二百三十章 接敌 在这样的攻击阵列中,对方伤亡已经算是不小了,可是对方不仅没有崩溃,而且还能稳住阵脚,并没有加速冲击,这多少都是在李佑的意料之外的。 大约仍是能够保持住一秒一步的脚速,如果他们此刻在这三十米的速度开始每秒二步到三步,那么也就是在十秒不到的时间内,能短时间冲到,而这样的话,他们耗费的体力是极为巨大的。 跑过短跑的都是知道,短时间内的瞬间爆发之后,便是浑身稀软无力。 在李佑的愣神间,贼匪已经是挨过了这一波的箭雨,而火铳那里出了第一波的三十五杆同时齐射外,现在也是稀稀拉拉的一次打七杆铳,火力相对弱了许多,他们也是来到了十步之内。 在后方的虞念渔原本是见不得这般血腥场面的,可是此刻也完全顾不上恶心了,此刻她站在马车上,在她的手里攥着一把小匕首,这是她害怕万一战败了,用了保全自己身子的手段。 她的手一直是止不住的颤抖,可是对方冲阵时,被李佑又是箭又是火铳地打的有条不紊,她站在这个高处都是能够看到对面倒下了一大片人。 “哇,我们的人也太强了吧,这对面还没摸着呢,就是死了一百多了啊!” 司晨倒是不怕,一时间竟是看的满脸兴奋。 “嗯嗯,是……但是司晨看看,对面还是有着不少人呢啊~!” 虞念渔虽然说高兴,他们是守的一方,战损的确是几乎无多大的伤亡,可是对面基数大啊,不要说是一百就是死上三百,对面也是这边人数的差不多三倍。 司晨倒是一点不悲观,指着李佑的身影道:“你看李相公身子站的那么稳当,一点儿都是不慌乱,而且我们一路以来,这龙门军实在是太精悍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纪律严明的强军,他们如果以一当三,那么这场战局也是旗鼓相当嘛……而且我总觉得我们一定能赢!” “一定能赢。” 虞念渔心里也是默默说着,是啊,作为一个商人,她这一次明显已经是在冒险了,丢了这些财货算个什么,或许放在了她以前她也是会有逃跑动摇的心里,可是这一次为什么从始至终都没有呢? 在她和司晨说话的间隙,对面中军的三个贼匪头子也是在商议着。 “他娘的,终于是要挨上了,一点过要将这帮狗娘养的全部杀光!“ 韩世忠此刻终于是松了口气,眼看这他们的前排死成了那样子,他如何能不心疼? 要知道只是这一阵的冲锋接敌,他们在两大轮箭雨,以及一大排的火铳下,折损了一百一十多人,让他最为心疼的就是其中压阵的老贼竟是死了过半,这些老贼可全都是他们的精锐,至于大多数的炮灰,他们才不在乎,这样人死了随便收拢一些人就是了。 ”嘻嘻,这样才有些意思,他们还真以为就这么点人就想要将我们给阻拦住?真是他娘的吃人说梦!“ 那年青些的披头散发青年,当是三当地横水王,赵忠乾开口说道,他有些神经质地舔了舔手里的刀刃,说道:“我带马队射击吧,真的他娘当我们就这点的水平?” “嗯。老三你多带人去冲他们左翼,老二你则是去掩护拉扯对面的左翼,他们的精锐都是在左翼啊……但是我们只需要破开他们弱的右翼就行了……至于他们的马队好像也很是精锐,不要和他们的马队硬来,用不着。” 韩世界此刻则是显得极为精明,他在万历年间就是戍卫边疆,打过蒙古铁蹄,从崇祯三年又开始干上了造反的营生,打过各路队友,当年造反的人茫茫多,可是能活到现在,还能雄占一片山头,就是再垃圾,那也是见过世面,有着极多的战斗经验的。 “兄弟们,赶紧冲啊,他们就是这点箭和火铳,人数只有三四百,我们有多少?我们有两千人啊!” “冲啊,这里可是有着一百多的女人,还有如此多的财货,吃饱了这一波,一年都是不愁吃了,” “嘎嘎嘎……杀光,杀光……” 这个时候,他们终于是在韩世忠、刘芳还有赵忠乾三位当家的嘶吼中,开始像是潮水一般地开始冲锋了。 那年青些的披头散发青年,当是三当地横水王,赵忠乾他带着了一列马队开始从中军往裴铁臂这边游走,他带了约莫六十多骑,全都是寨子中弓马娴熟的精锐,他们的胯下的战马速度很慢,看这样子是准备侧射,想要帮助他们左翼的方阵率先破了这大安通的防御。 这一招不得不说很恶心,相对于李钦相右翼这里,横天王他们右翼所受到的压力,确实少太多,只要是明眼人都是一眼能够看重裴铁臂那边是比较弱的,他这一开始拉扯,便是直接试探起了,这让李佑心里有些不踏实。 “相公,他们马队动了啊,让我去咬住吧。”周垠看到那中军赵忠乾动了,心里当真是欢喜无比。 “他们或许只是侧射试探,切勿上头冲锋。”李佑叮嘱道。 “咦……骑兵对冲,怎么可能,我才舍不得呢。” 周垠笑着说了一声,挥手道:“能骑射的,跟我来。” 话罢,便是一马当先去了裴铁臂外缘的左侧,与那赵忠乾的马队遥遥相对…… 而那赵忠乾对于周垠这边马队的到来,并没有多看一眼,他们的马队此刻已经开始了小跑,马背上的骑手个个都是已经挽弓搭箭…… 只见他们一个个弓弦一片振动的声响,弓胎在一瞬间就是成了月牙状,“嘣”的一声,一道道箭矢咻咻地撕裂开了空气,这些箭的射速极快, 这些都是3-4力弓的配箭,长度就在1米,一时间齐刷刷成片的轻箭飞了过来,在空中像是一道黑色的小闪电,带着撕裂空气的嗡鸣,前赴后继直接冲着大安通商队的左前方射击了过来。 而恰在此时,对面贼匪的右翼狠狠地冲着他们“撞击”了上来,如同一道红色巨浪,火焰似的,像是要将这些依托着车厢的家丁、护卫、伙计给直接全部吞噬了。 “长矛手准备!” 高从龙这时候早就喝令挺起了枪矛,他们方才仓促只要集中在了方阵的左前方,也就是站在了最边缘,最容易被撕开的左角上,把相对安全的位置留给了大安通。 所有人的长矛都是举起,仿真顿时像是一个刺猬似的…… 可是与此同时,近六十多只箭矢急速飞出,瞬间就到,当头落下…… 第二百三十一章 骑射 赵忠乾带着人射了一波后,立马又是弯弓搭箭,再次射击,接着又是继续…… 短短的数息的时间里,便是接连射了三波箭雨。 这三波箭雨好巧不巧偏偏正是,潮水般的贼寇,黑压压地涌了上来的时候…… 在这一刻他们仿佛是要宣泄这一路挨过来的苦楚,个个脸上显得狰狞极了,收场的刀枪举起,嘴巴里有若野兽一样嚎叫。 从远处看上去,那左右两翼的单薄的车阵,似乎在这一瞬间的冲击下,就会变的摧枯拉朽…… “举枪,刺。” 高从龙一声大喝,龙门军士早就熟轻就路在这么一瞬间都是,熟练地端起了长枪,狠狠地刺击而出…… 一个在路上刚刚加入的新兵赵武,他紧握长矛木杆,手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显得发白。在这一刻也是跟随着左右老兵,下意识地狠狠将自己手里的长枪刺了出去。 “噗哧!” 扎入人体的长矛入肉,是带着一种沉滞感,像是他幼时杀肉的感觉一般。 “中了吗?” 这个新兵因为紧张,而且又是要杀人,所以他下的根本就没有敢睁开眼睛去看,感觉大到了他的枪尖尖戳中了什么东西,这才睁开眼睛去看…… 枪矛的另一头狠狠地扎在了一个穿着破烂短衣的凶狠汉子的胸口,鲜血从枪头的周围迅速地涌了出来,一部分跌落倒了地上,一部分顺着木杆往下流 这枪杆是新作的,,没有红缨,所以那温热的鲜血很快沿着枪杆子下来,流到了他握着枪杆的双手上, “转……拔……” “第二排,刺……” 周遭有着哀嚎惨呼声,也有着整齐的号令中,眼里到处都是刀光剑影,人吼马嘶…… 仿佛是进入了一大片人的海洋,一时间让他恍惚的像是失去了自主意识。 直到手上感觉到了一丝温热……他瞬间只觉得这鲜血温热的怪异,一时间像是见了鬼似的,下意识就是松了手,撒了枪杆,可是一帮一个叫宋坚的老兵,却是狠狠的一巴掌砸在了他的脑袋上,大骂道:“蠢货,你在干什么?丢了枪,影响了阵列,是会被当作逃兵论处,镇抚营是要处死你的,你老娘也会被赶出车队……快捡起来,再不捡我就斩了你。” 这新兵不由得吓得打了一个哆嗦,这个宋坚年龄还没有他大,可是已经是一个小队长了,手底下管着三个什长,在他眼里早已经是个“大人物”了,而且在听到“老娘”两个字,他便是毫不迟疑再次捡起来长枪…… “拔……” 他刚是猛然地将长枪拔了出来,对面的那贼匪鲜血彻底是被拧开了阀门,喷射而出,他直愣愣看着胸口上贯穿的木杆,他左手盾牌,右手的标枪都掉落地上,然后整个身子摇摇晃晃,最后便是侧着身子歪倒了下去,四肢在地上不断打着哆嗦…… “第三排……” 一时间原本发疯了似的,冲上来的贼寇,瞬间便是遭受到了极大的打击,这使得他们的队形稍微一滞,可但他们人数实在是太多了 剩下的贼寇,不管不顾地踩着自己队友的身子,疯狂地涌了上去,他们同样是持着长兵器,,咆哮吼叫着,毫不迟疑地狠狠刺了上去。 原本高从龙沉稳的声音。突然间被打断了,原来是天上的箭雨嗖嗖嗖地落了下来…… 这其实是他远远就看到了,可的确也是没有办法,二十多个刀盾手他早在对方接近的时候,便是让他们靠着了两侧去了,防止阵型被对方人多豁开,这时候哪有时间或者是人马来举盾,顶住这些箭矢呢? 他原先做边兵的时候,比这个还要大的多的箭雨他都是经历过,大多数其实都是硬扛了。 再说了龙马军这边大多数刻都是有着甲胄,就拿他手底下的人来说,披甲率达到了惊人的40%,最前方那轮流的最前排,可是有着前锋甲,要知道这几乎于是板甲,对于对方的轻箭,根本就是和挠痒痒一样。 事实也是的确如高从龙所料想的那样,“叮叮当当”的金铁之声,对于高从龙这里基本没有造成多大的伤害, 可是他却是高估了大安通那里。 大安通商会里面本就是有着家丁、护卫和伙计,那些伙计虽说拿着刀枪,可是根本不懂战阵。 光是敌方的第一波箭雨,袭来的时候,便是瞬间发出了好一阵哀嚎,因为他们这边从来没挨过箭,加上他们本来就是在里侧,而且正处在肉搏i站都相接的空挡…… 许多人根本都是没有注意到对方游走的马队射箭了,所以这一下子,便是一大片的惨叫哀嚎声…… 正在他们哀嚎中,又是好一大波的箭雨袭来…… 这一次就是连裴邦国都是未能幸免,被一箭射中了左肩头,他一时间发了凶,只觉得夹在这队列中,阻挡了自己个人力量的发挥,想他一身枪术,居然是被毛贼戳中,一时间发了狠,率先是冲出了阵列,根本不去管他左右的两个大安通伙计了。 其他的,未经过团队训练的大安通商会顿时乱做成一团,头上有箭雨,对面有长兵刺杀,举盾的护不住两个部分,而且根本不去管第一排枪兵的死活,只是忙着顾着自己,所以顿时里侧的兵阵瞬间被豁开了…… “这帮废物!” 高从龙一下子气的跳脚,他本就是极力护着这边方阵,自己将最为危险的边角和两侧护着,将他们护在了里面,却还是在触敌的第一刻就是发生了豁口,这真让他万万没有想到。 正在他焦急的时候,真真马蹄声如雷灌来,周垠带着马队也是冲了上来,周垠虽然马队这里人数少,可是他们全都是精锐,而且披甲,如何可以更愿意和他们进行对冲。 可是对面赵忠乾那六十多骑,根本就不想被他们咬住,在周垠快要过来的时候,射了一箭,他便是带着马队拉开了距离。 周垠立马射箭,可是对方却是迅速躲走,不和他打。 “狗东西,放老子风筝。” 周垠见着他们射了一箭便是调转马头,心下是明白了他们的伎俩,因为有着李佑的叮嘱,他也不敢冒进,便是喝令道:“射他们后阵。” 这时候前阵自然是不能射的,因为触敌已经不分敌我了,只能是往他们的后阵射去。 第二百三十二章 刺 “嗖……嗖……” 周垠如法炮制的箭雨,很快落向了敌方阵营,因为赵忠乾的不愿接触,所以他们这里,完全可以放开手,进行了侧射。 侧射的威力,要远远大过抛射,近代站热兵器战斗中,马克芯机枪在战场大显神威,就是因为侧射。 其实侧射威力翻好几倍的例子在漫长的战争史中屡见不鲜,射箭也差不多同理。 “嗖”……“嗖”……的射击声。 六十多杆箭矢,凌厉的呼啸起来…… “又来?” 贼匪的箭阵中的一个畏缩的独眼汉子,手中根本没有什么像样的盾牌,到了此刻,终于是有些受不了这么近距离的挨箭,往后退了起来, 可是在他身旁的一个贼匪,还以为是要崩逃了,原本他正惊恐喊叫,意图往后逃去的持斧匪徒就被射穿脖颈,然后滚在地像是毛毛虫一样拼命挣扎翻滚,最后捂着脖子气也喘不过气,眼珠子睁得大大的看着他…… 看到这一幕,他彻底崩了,哪管什么韩世忠和把总所说的什么狠话,直接不管不顾第掀开左右人,往后逃走。 这一慕却是被正带马队退回来的赵忠乾看了个正着,他甩手便是如同鞭子的一刀,直接看在了他的脖颈上,让他的脑袋直接搬了家,血淋漓的场面,让他显得更加嗜血…… “他娘的,胆敢后退的,就是这个下场,这么多人,怕个毛?给老子冲!” 主持这个方阵的那个穿着札甲的把总,此刻也是发了大狠,怒吼道:“冲,冲啊,冲过了这一道,那些女人财货统统都是我们的啊……可是回头,你就是直接死,都是响当当的好汉子,难不成像狗一样死在队友手上吗?” 前后两人的喊话,还是很有作用的,顿时他们的攻击又是凶狠起来…… 而这里前后发生的这一切,也是被在中军的韩世忠看在了眼底,他此刻内心也是有着极大的触动,在老早乌鸦给他们情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出,这些大半是妇孺的难民队伍,完全是粘板上的鱼肉, 可是到了此刻,他实在想不出区区难民流民,即便是在部分相对强悍的龙门军加持下,怎么能如此强悍? 面对他们这些数倍的正规土匪,居然会有这么大的战斗力? 他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触动,不仅仅是因为方才有士兵溃逃,主要是他们的左翼实在在是过太惨烈了…… 李钦相的一队里新兵约莫占据了一半,可是在这个布满骨干的队伍里,他们的战斗力也是极为震撼。 刘芳这里带着步卒老贼都汇聚一起,内中更有三十多个弓箭手,步卒中更是有着不少的标枪手, 这些可都会刚才韩世忠委派给他的嫡系精锐,早在过来的时候个个都已经取出了双插,还有后方的贼匪,也开始小跑起来,如此近的距离个个都是张弓撘箭…… “刀盾手,上盾。” 在他们弓弦刚刚离弦,这边李钦相便是大喝出声,哗啦啦的一片片的盾牌举起,车阵朝着南面的青壮,东西两翼的刀盾老卒,都是纷纷举起了盾牌, 老卒的动作,毫无疑问是对他们最大的激励,一时间如同是龟壳一样支棱了起来,在这样的队伍中,他们这些新兵仿佛变成了大海中的一滴水,沙滩上的一粒沙,直接成了一个听着号令的杀人机械,在号令发出的那一刻,条件反射地会去执行。 箭矢呼啸过来,“笃笃”声不断,接连有着三波,一些流矢,甚至都是射到了中军这里,李佑腰上的长刀都是被磕着了火花,发出了叮当的清脆声。 李佑目光幽深,一直看着两处战局,倒是还都一直沉得住气,可是一旁的队副王廷行,却是急的在他左右走来走去,拳头攥的紧紧的, 他身后的一些队兵也是着急,他们可都是老兵了啊,此时却是被压在了中军做预备队,早就都摩拳擦掌急不可耐,一个个都是看的双眼赤红,牙齿咬的嘣嘣响,似乎下一秒就会提刀冲杀进去…… 可是李佑没有下令,他们也是不敢贸然请战,再说预备队不仅仅只有支援的重任,更是往往有着奇兵的效果,所以他只能是一直忍耐着。 这当中镇抚兵除了自己挡箭,还要帮阵中弓箭和火铳手等人去挡箭,其中那项英带人去给高从虎遮挡,可是高从虎是真的不习惯,他的手里握着一杆是被改良过的鲁密铳,此刻似乎是那里出现了问题,让他一脸的烦躁。 其实此番南下,粮食自然是排第一的,火器什么反而没有多带,比如缴获一些抬枪,三眼铳,还有一些落后的碗口铳。 其实也不是李佑不重视火器,而这些铁疙瘩威力有限,但是太沉了,奔波千里带这些简直是吃多了,可是在高从虎这样的战事中,有着一颗的灭虏炮,哪怕是小灭虏炮也是能够起着极大的作用。 “小姐,赶紧回马车,这箭太邪乎了。” 司晨面色有些微白地冲着虞念渔说道,已经已经距离太近,刘芳等人为了不伤到已经近战的自己人,所以他们的箭矢不断地往远处射击,这就完全是能够伤到后方的妇孺了。 王秀姑早就有了预备,她老早就健妇营将扁担、背篓、还有一些小的推车架了起来,让孩子和一些妇孺进行躲避。 而渔念渔这里站在马车上自然也有被流矢射中的风险,所以她便是和司晨一起进了车厢。 “笃笃”……“嘣嘣……”的声音,响的不停,十几根轻箭落在马车上,箭羽钉在车身木板上摇晃。 一进入车厢虞念虞丢失了视野,只听得外面得喊杀声和哀嚎声,更是惨烈,她知道战斗彻底打响了,前期所有的试探,都是为了接下来白热化的战斗,这样的激烈的战斗必然不能持久,可是却是让她觉得无比漫长,手里的匕首下意识攥的更紧了…… “长矛主动手上前,两翼刀盾手注意防护!” 左翼此刻早是已经被“潮水”包裹,李钦相忙高喝着,此刻的他并没有着急加入战斗,呈现他个人的武勇,他深知必须得握着他们战阵的节奏,对方人马如此之多,若是放弃了战阵,那指挥肯定会彻底瘫痪,凭借个人武勇,一个人能砍杀几个? “前锋甲长矛,再次……刺……” 他的声音声嘶力竭,第一排的长矛兵,此刻也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猛然刺去,又是一片的凄厉哀嚎声…… 第二百三十三 救护队 党锁丁都不知道,这是他自己第几次刺击了。 他一身的紫花甲,手里握着的龙门军制式的长枪,他早已经不是当年一心只想回家的本分矿徒了, 如今早已经跃升为了二等兵,而且还是五什的一个小管队,整个人从,气势上早已经判若两人。 他的老婆也是在健妇营内干活,而且还有着工钱,儿子跟着在龙马军里的月堂读书,有时候“勤工俭学”,不仅能学到“动手能力”,还能赚上一点点小钱。 要说对龙门军的热爱,他毫无疑问现在是最为坚定的。 此刻在战场上,他手中紧握着长枪,锐利的眼神寻找着目标,在李钦相的喝令下,再一次狠狠地刺出…… “噗哧!” 在他对面同样也是一个手持长矛的贼匪,方才就是他的一枪戳在了他的胸口上,可惜党锁丁穿着一身好甲胄,这一枪虽然让他疼的咧嘴,可是并没有伤到他分毫。 所以,这一次他这一枪戳的极是狠辣,斜坡上的那贼匪恰是被戳中了心口,顿时鲜血如注,双手瞬间便是丢掉了自己的长兵,双手紧握着了党锁丁的长矛,想要挣脱拔出…… 可是哪里能有这样的机会? “转!二排递进……” 党锁顶迅速发力,随着他手腕猛然的转动,三两多的枪头,足有三十多公分,猛然转动之下,他立刻惨呼着松手,好几根手指,都是被直接削下,同时随着伤口的扩大,他的血肉,似乎都是随着潺潺的血水滚落了下来。 这般的苦楚,直接让他发生鬼哭狼嚎,闻着不由得阵阵胆寒。 “转……拔……三排递进……” 随着李钦相的再次高呼,党锁丁悍然拔出,仿佛是带着血肉再次挥洒而出,那贼匪这时候连惨呼的力气都没有,直接是直愣愣地倒了下去。 党锁顶根本没有去多看一眼,他迅速调整呼吸,双眼又是如老鹰一样,在迅速锁定目标…… 这一切说来慢,其实发生的极为快,其实而在他拔出的时候,在他身后第二排的项一强真正在悍然转动,第三排的一个新兵,手中长枪呼啸过去,轻而易举就刺穿那贼寇刀盾兵的身体,森寒的矛头,带着滴溅的血花,血淋淋就从他背后透出。 正将他的长枪,刺入了一个贼匪的小腹…… 一层层,一杆杆的长枪,如同是机械般地周而复始,每一次戳来,就是收割掉一个贼匪的生命,可也有一些悍勇的红衣老贼,他们一些人蹲下不断去戳龙门军士这边的腿,要么就是用着长矛不断地去驾住这百年的长矛,然后一阵的刀削, 一个红衣老贼,便是瞅准了时机,借助着地下的尸体,猛然向下一记狠戳,二排的一个新兵,根本反应不及,便是被这冷不丁的一枪从脖子给插了进去,顿时鲜血四溢…… “救护队,救护队,快这里……” 游荡着的镇抚兵,大声呼喝着,两翼有着人将该新兵迅速拖走,可是裕争春他们哪里帮的过来? 目前为止贼匪的伤亡肯定是要比他们多,可是人家基础大啊,人家就是三个换一个,最后也是赢。他们这里在这样的白热化战斗中,倒下的人也是不少,有箭伤、有枪伤……到处都是在喊着救护队,可是救护队一时间,根本是忙不过来。 裕争春听到有着人在喊着,只得大吼着吩咐了几个半桩小子,赶紧先去用担架抬。 而他这里正在忙着和李礼将一个被不幸中了铅丸的老兵,往里面医护队那里抬,他的半张脸一片血肉模糊,甚至似乎都是能够看见他白白的颧骨茬子…… 这样近在咫尺的血腥的场面,实在考验人的承受能力,一旁的一个新兵要比这个更惨,小腹被长矛戳中,很明显是一种带有钩镰的长矛,他的肚子里的肠子从伤口淌了出来,花花绿绿的什么都有…… “哐当……呕……” 担架裕争春这里刚刚抬起,又是掉在了地上,疼的那老兵再次一声惨呼。 裕争春眉头猛然扭了起来,抬头看去却是对面的一个半桩小子,这小子其实正式党锁丁那宝贝儿子,小名叫宝儿。 宝儿见着这样的血腥场面,实在是扛不住了,说到底他连十岁还没满呢,实在是个头长的快。 可是裕争春却是不能忍,怒喝道:“男子汉吐什么?这就恶心害怕了?饿死了的时候吃蛆虫,怎么不去吐?你爹在前方杀敌,也不见得他吐?赶紧抬起来!” 裕争春在孩儿营中威望极重,宝儿吸着鼻涕眼泪,也是为自己刚才的胆小而感到羞耻,要知道他爹可是二等列兵啊,他这不是给他爹丢人吗?自己这样如何能成为他爹爹那样顶天立地的龙门军战士? 他吸了吸鼻子,咬着牙,再次抬了起来。 李智带着你们组里人全员去大安通那边,那边好像很是惨烈啊……多带人,快去……哎哎,你不能这样抬起他,会二次受伤的……” 裕争春一边忙碌着一边冲着李智发号施令,一边是向着途中两侧的救护队大声指挥着…… 他这么就忙的都没有抬头去看过战场形势,但是,他知道这一次一定会死很多人,以前从来没有面对过如此大的伤亡。 “一定能赢!” 裕正春远远瞥了眼,那挺拔的身影,他一时间心下安心不少。 医护队这里在露天进行着救治,前方全是挡着的车子和财货,算是给这里留下一道密不透风的保护墙,。慕青元、关盼盼现在浑身都是鲜血,这些血肯定不是她们的。 她们对于这些细枝末节,根本没有时间理会,这里有着五十多名健妇营,可是三十名都是不会医术的,有着正规经验的也就是慕青元等一些老人,至于李秀隽她们也是会,可惜早就忙着砍人去了, 幸好还有着吴有性带着一些老妇老汉在帮着忙,算是给她们减去了一些压力,在裕争春将伤员抬头,便是有着几名帮忙的妇女,迅速地将他的伤口处的衣服用剪刀剪开,然后是抹上了一些麻药,再给伤员进行了口服和一片青霉素片。 剪去衣物后,他们便是用着干净的抹布进行清洗,然后根据伤势的轻重缓急进行了分类,他们这些人便是迅速展开了救治。 吴有性在忙着救人的同时,心中也是感慨这些女子和孩子真是顶着半边天,从战斗开始到现在都是送进来了五十多个伤员,个个都是哀嚎吼叫,一个伤员还不得两三人一起进行救治? 第二百三十四章 完了 第二百三十四 在这简易的场所里,救治却是恰当妥善的。 因为这里的流程,分的极为清楚,一进来剪衣服、清晰、判断……等一些程序,下手都是做的有条不紊,对于外面的战况,似乎也是关注不多,一心只是忙着救治,所以这里虽然是非常的忙碌。 可是救治伤员的效率确实最高。 这样的医疗队,在战争中的作用简直是太大了,完全不像是这个时期大多数的军队一样,明明是一些不必死的伤势,无人照理,最后的结果,便是发展成了必死,最后便是减员。 这就造成了很多人害怕受伤,畏畏缩缩。 如今龙门军士一受伤立马就有人给医治,其实这无形之中,增加了无数的敢打敢拼的勇气,因为龙门军有着技术相当高的业内高手。 裕争春在这里正忙得不可开交,前方在左翼却是发生了很大的骚动。 对面的韩世忠,一早就是看到了左翼的虚弱,除了赵忠乾马队的骚扰之外,他又是让中军派出了阵脚,三队的刀盾手,冲着左翼内角这里发动了冲击。 原先在这里的主干是裴家众人,可是那裴邦国仗着自己的一身好枪法,却是率先不顾左右,凭借着个人武艺的勇猛杀上了头,左冲右突,最后却是被包裹了起来。 “三弟。” 那裴帮彦一看,如何能不救? 于是他也是出了阵,最后裴勇等率人前去突围,一下子将原本就要承受不住的前阵直接给弄崩了。 裴冬云看着心急的不行,她是因为腿脚没有好利索,此时被李佑特意安排在了中军前阵,作为弓箭手,可是此刻她也管不了这么多了,丢了双插,拎着狼牙棒便是往左翼赶。 在左翼,高从龙作为这边战阵的直接指挥者。 早在第一时间,便是安排了一什人进行支援,李秀隽作为这一什的什长,其中全是女兵,她们身上都是穿着极为好看的铁甲,再刚刚触敌的刹那便是引起来了惊叫…… “哇啊……女人……这里有女人……” 刚刚冲开豁口的一个刀疤汉子,见到前方有道人影,下意识就是举刀就砍,可是抬头却是看到迎面的是一张瓜子脸,那鼻子、那眼睛、那嘴巴……让他一时间不能确定眼前这个生物,是不是个女人,于是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高呼了起来,要知道这可是个女人啊。 这一下直接是让他惊呼起来,完全都是无视了这女人身上披着凹凸有致的鳞甲,手里拎着的是血淋淋的手盾…… 此人正是匆忙从后排绕过来支援的李秀隽,因为匆忙赶到,便是迎面要迎上一刀,她心头不由得大惊,下意识想要闪躲,利用自己的肩甲来抵抗,可是这人却是大吼大叫着停了刀。 “没见过女人?你娘不是女人?” 李秀隽一刀便是削了上去,那刀疤汉子只是满眼惊骇地看到那一抹刀光划开了他的喉咙,,他的身子后仰,彻底地倒了下去。 “姐妹妹,先将这帮畜生全部杀出去!” 李秀隽大声怒吼着,她一手盾牌,一手长刀,便是率先迎击。 而在她后方的胡阿娘、叶蓉蓉、白玉英、赵芬等人都是不甘人后,像是生怕被人小瞧了似的,完全不要命地冲杀了上去。 “咚……” 叶蓉蓉正是一刀砍翻了一个贼匪,可是突然一个红衣老贼冲着他便是扔了一记飞斧,这飞斧扔的精准,在在空中猎猎作响, 叶蓉蓉哪里注意的到? 被一下子砸在了胸口上,整个身子也是不由得踉跄向后接连退了好几步,一阵的气血翻腾,可是那斧子并没有扎进去,主要还是她身上有着一身精良的鱼鳞甲。 这些甲胄好看是好看,可是对于这种钝器的伤害,却是无法进行缓冲,所以她还是觉得呼吸有些不畅,她尚未站稳,又是胸口一股子巨力…… 那红衣老贼甚是凶猛,一脚将她直接是踹翻了,狠狠地催了一口道:“呸……贱女人,玩热乎的也行……” 一边说着,一边便是捞起了地上的斧子就是冲着她的面门狠狠砸了下来。 叶蓉蓉一时间吓呆了,疯狂挣扎,可是那汉子壮如铁塔,压在她身上她根本难以撼动。 “完了,完了……才杀了一个阿……” 叶蓉蓉满心的不甘,却是突然脸上一热,有着热乎乎的瀑布在她脸上冲刷,脸上到处都是血红一片,同时身上的那股子巨力,也是轻了许多,她猛然起身,揉了一把脸,这才恢复了视野,看到了原来是那红衣汉子被白玉英给一刀砍断了脖子,此刻他的脖子正是像瀑布一样喷洒着呢。 白玉英今年二十八岁,也是同她一起来自武兴山解救的,生得大眼剑眉,个子高挑,出身猎户,,传言小时候练过铁砂掌,平时里算是除了李秀隽之外,算是最好的了。 上一次进攻杏李村的时候,她就是扛过门板,打过前阵,完全是一个上了战场不要命的主儿。 劫后余生的叶蓉蓉还未道谢,突然白玉英便是给人一刀砍翻了…… “啊……” 叶蓉蓉顿时怒吼着起身,拎着斧子冲了上去…… …… 这里虽然有着李秀隽他们的加入,而支撑了片刻,可也紧紧真的只是片刻而已,对方的人马太多了,即使是地上的尸体早就横七竖八了,可是因为后面有着更为可怕的贼匪督战队,所以这边的人马都是不要命地往前冲。 这就导致了这边的缺口越发大了起来,长枪阵早就已经破裂开了来,不仅仅是将他们自己的后排露在外面,就是连高从龙自己的右翼也是彻底露了开来,他不得不亲自带人来到右翼护持,可这个时候的护持根本是毫无意义的,因为贼匪他们也很是聪明,早早就发现高从龙的左翼是个硬骨头,所以当这里出现裂痕的时候,都是如同潮水一般地冲着这边灌了进来。 高从来一看大安通的护卫伙计早就伤亡大半,其他的人也都是架不住开始往后面撤 去,李秀隽还有裴家兄弟,一下子被卷了进去,他一时也是找不到是死是活。 一些冲破了防线的匪徒,根本没有打算去和高从龙硬着拼,而是一窝蜂地亡着后营冲去…… 那里有着财货……还有女人…… “完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镇抚兵 “完了。” 高从龙看着这像是河堤一样破开的缺口,他心头就是知道完蛋了,以少敌多,靠就是站阵,而如今他们的这个战阵靠的其实就是枪阵。 枪阵就是这样,能忍住伤亡,枪阵无人可破,忍受不了伤亡,慌乱移动,枪阵瞬间就破。 “胆敢后退者,犹如这三颗八斤半。” 正当高从龙叹气的时候,吴大鼎已经是带着全部的镇抚兵来到了后方,迎面撞上了一个安家护卫和两个商队的伙计。 他当即便是挥砍了起来,在他身边紧跟着的项英、阎逢春、项强都是不由分说,提刀就杀。 那两个商队的伙计,早就被后面的贼匪吓破了胆,此时像是无头苍蝇乱窜,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从后方绕过来的人是谁,稀里糊涂便是丢掉了脑袋 “你们这些疯子!” 那安家的护卫手底下是有着两下子的,看到吴大鼎在砍自己人,一时间惊怒着,提刀就挡,可是后面的阎逢春却是一刀戳在了他的脖子上,顺手一转,整颗脑袋便是被他剜出来了大半。 电光火石间,三颗脑袋便是被他们拎在手里,狠狠地冲着前方一抛,吴大鼎高声地怒吼道:“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项英、阎逢春、项强等二十多人都是再次跟着大喝道:“临阵脱逃者,杀无赦……杀,杀,杀!” 清一色的铁塔壮汉,都是穿着黑红相间的威武铁甲,他们的铁甲是李佑让冯巧特意设计了的,趋向于威严性,兜鍪造型装饰发生变化, 肩部、腹部的装饰性面,以的蛇头,为装饰,并且统一增加了青面獠牙的漆黑面具,整体看来完全像是地狱阴兵、恶鬼,平日里龙马军士不少人都是将他们叫做“牛头马面”、“阎王兵”。 过不然,这一嗓子甚至是压过了战场上的呼啸声,使得不少正在溃逃的护卫喝和伙计都是给吓住了。 就是连冲破防线,正准备往后营钻的一些贼匪,也是吓得脚底下一滞,既是因为这一声音,更是因为他们的这一身装束。 吴大鼎不在废话所有的镇抚兵,都是摆成了小小的三个竖列,前方一列持矛持盾,右方士兵持大型长藤牌,左方士兵持小型圆盾; 后面两名士兵持狼筅,再后面是四名士兵持长枪,最后两名士兵持镋钯。 后方一排各有长短兵。 熟悉的人自然是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些小型的鸳鸯阵了,稍微知道些的,都以为鸳鸯阵是专门来对付倭寇的当时的日本长刀,当时的日本刀肯定不是现在的日本刀,而是“野太刀”,也就是戚继光在《纪效新书·长刀解》“此自倭犯中国始有之。彼以此跳舞,光闪而前,我兵已夺气矣。倭喜跃,一迸足则丈余,刀长五尺,则丈五尺矣。我兵短器难接,长器不捷,遭之者身多两断。缘器利而双手使用,力重故也。” “这是一种刃长五尺,加上刀柄共六尺五寸的重型实战超长双手长刀,其长度多在1.5~1.75米之间,重量达2.5公斤,多为南北朝和室町时代的精壮勇武之士使用。武士将其平时背负在肩上,作战时拔出双手运用。” 说到底,它的主要优点就是在于它足够长,其次则是双手持握,所以这种鸳鸯阵从本质上来看,其实就是克服长兵的。 实际上也还是如此,在古代的冷兵器战场,敌我双方都是尽可能使用长杆的武器,一寸长一寸强的道理在战场上是极其的重要。 鸳鸯阵从设计者到改良者,率先使用狼筅的唐顺之,对倭刀的应对仅仅是长枪比刀长,“长枪所到而敌锋刃不能及也。” 所以在这里对付贼匪也是同样的有着大效果,他们像是三道刺猬一样呈现扇形一样霸在路中间,但是这一份气势像是有这万夫不挡之勇。 其实能够入选镇抚兵的,当然品德操守是首选,可这并不代表,他们真就是一些拿着鸡毛当令箭的窝里横,至少都是三等兵,而且每个人的手里,至少都是累计有三名敌首,这才有着被选入镇抚兵的机会。 精兵中的精兵,所以这般气势自然不是蜡枪头,有着贼匪和一些不管不顾地伙计总计十五六个,一起冲了过来, 其中的那近乎十几个的贼匪都是持着狼牙棒子、斧头、叶子锤、陌刀,而且他们的体格看起来也是i极为的壮硕,身上也是有着皮甲子,其中一个更歪着嘴巴道:“你他娘的,穿着这身铁盔甲装什么大尾巴?敢当老子去玩女人的……老子这就是让你变成肉泥……” 狼牙棒、斧子、叶子锤等钝器,可以说铁甲的克星。 这些人嘶吼着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也像是给两侧的队友助威,其中那嘶吼的红衣老贼,虽是鲁莽,但是所有人却也是前后有着先后站位,刀牌手都是冲到了前面,尽量都是护着身子, 而后他们将所有的盾牌相差不差地大致连成了三大块,猛然地朝着吴大鼎他们冲去,他们冲击的速度极快,像是爆发了的蛮牛一样,突然就是给暴走了。 到了攻击距离,这边有这长矛手去刺击盾牌的缝隙,可是恰巧因为左右动弹,导致他这一枪戳在了盾牌上,直接是被摊开了些。 可是这一侧的项英却很是机灵,,用着手中长兵直接是攻击他们的小腿,这一击杀着实奏效,那前方的汉子一歪,身子顿时矮了一截,躲在后面持着狼牙棒的红衣老贼的身子顿时暴露了出来。 他还尚未反应过来,直接是被项英一矛在脖子上戳出了一个窟窿,他的口中像是没了水的鱼儿一样,张的大大的,涌出带着泡沫的血液,狼牙棒早就落地,双手一把捂住脖子上的矛杆,项英猛然一拔,他痛的打了个哆嗦,然后身子就翻在地上抽搐挣扎。 还有一个刀盾手,趁着这个空挡,眼疾手快,一声大喝,手里的长矛也是冲着项英身上刺了过去,可是项英基本是全副武装,这样的刺击对他来说根本毫无作用“叮当”一声枪头在他的身上摩擦出了火花, 他这才反应过来,因为这一切完全是他下意识的操作,早就给忘了对方是有着铁甲的,他的脸一瞬间变得苍白。 第二百三十六章 支援? 在战阵中,一般有效的攻击方式越是简单越好,而且这种简单大多超越了普通人的认知。 比如说钩镰枪这个作战武器,在春秋战国的时期就很是兴盛,可是到了唐宋时期,则是很少出现了,大多便是被长枪、长矛,所代替。 主要世因为钩镰枪它有着两个动作,首先即是“刺击”,接着便是“回钩”,相比长枪和长矛只有着一个刺击的动作来说,则显得累赘多余,很明显刺击的动作,要比钩镰要高效的多,包括大戟,都是同理。 毕竟在战场上,越是简单,就越是快,他的这一击落空,自然会是有对冲他补上一记。 果然他这一击落空,便是被因为这边的吴大鼎,早已经一刀劈杀了上去,顿时鲜血狂飙,他便是尸首分离。 “还是上阵杀敌,爽快啊!” 吴大鼎心里呜咽了一声,随着他的冲出队列,竖列队形立马进行了变换,成了三人、五人的一个小组。 三三战术,首先说一下无论是近代的枪战类游戏,还是在冷兵器时代,其实一直有着这样的作战小组,这样互补感知和操作视角,都是做到了很大的提升! 因为他们是不能再拖了,高从龙已经带人在去弥住这个豁口了,李秀隽等已经退回来的女兵,正在推着附近的车架,想要止住“潮水”,作为依托。 他必须快速将这些冲进来的人,趁他们没有向两侧骚乱,迅速配合高从龙给包了饺子、。 “杀!” 吴大鼎爆喝一声,他们仗着充沛的体力,还有一身的装备,直接是不留余力,开始了绞杀。 对,就是绞杀。 手中持有盾牌手的镇抚兵,甚至都是将盾牌当作了武器,如法炮制朝着对方的人群中猛人对豁,而后方的持着长兵,或是苗刀,对着前方的人影,一阵猛然无比的刺捅。 这时候他们根本不管对方的人影,是不是有着大安通的伙计或者是护卫,只是看到人影是疯狂的劈砍捅杀。 这也是让得不少大安通的伙计心有戚戚,说到底他们是伙计啊,不是说拿了刀枪,就真的和孙悟空一样能真变成了战兵,杀人那可是技术活啊,他们无论身体素质还是心性、经验那都是远远不及专业人士。 但是如今是真的前有狼,后有虎,反正就是不会让他们按自己的意志行事,逃跑也是跑不了,打的话,或许还能有一拼。 有人一看这般架势,果断转身继续战斗,反正横竖都是死,还不如死得其所。 死在了贼匪手上或许家人还有抚恤,运气好,或许少个胳膊少个腿,还能赖活着;但若是真死在了这帮龙马军的杀胚手上,那不仅是一身骂名,而且无论如何都是什么都捞不着,真正意义上的彻底白死。 这个账其实不难算,很多人都是觉得性命攸关,还是以保命卫住,都是想让别人顶到前面去,可是现在这么样子的情况,理智的人还是占了大多数,不少人都是迅速挺起了刀枪,转身又是迎击上了贼匪。 对方的的盾牌手,也是挡不住镇抚兵发了疯似的凶悍撞击,很快剩下的两面盾牌手,都是被从侧面冲进来的阎逢春给彻底豁开了。 两名盾牌手的身死,让得对方剩下的贼匪有些慌乱,试想一下他们从人潮中冲杀进来,本就是耗费了不少体力,现在在面对这样的铁疙瘩本身就发怵, 他们中的不少人回头一看,他们后方的队友,竟然是被赶来的高从龙,和一些女人拉过来的车厢给阻拦住了,方才和他们一起逃跑的伙计制造混乱的不少人,此刻也是拿起了武器,再次战斗,彻底导致这里出现了一个断层,这让他们一时间心里更加是没有了底气。 谁能想到一心想要拿头功的他们,反而此刻是孤立无援,像是被包了饺子。 “来,兄弟们,今日先杀贼!” 吴大鼎又是一刀捅死了一个贼匪,又是拔出,狠狠地在他的胸口上给补了一刀,鲜艳的 鲜血,直接喷在了他漆黑的青面獠牙的面具上,看起来更加是渗人异常。 他刚刚爽快地大吼出声,却是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是一个持大棒的匪贼,趁着这个空挡, 恶狠狠地冲着他一棒砸下…… “小心~” 身旁的项英等人,连忙怒吼,这时候吴打鼎自己也是意识到了,可是一身甲胄三四十斤,多少还是限制了他的灵活性。 他只能是尽着自己最大的努力,堪堪地想要避开了自己的要害…… “咚……” 可惜,仍是一阵沉闷的金属之音,吴大鼎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撞击从自己的肩头发生,铠甲所传递的震动,仿佛都是将他的心脏变成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让他的脑子都是有些发懵。 他一个踉跄被砸的倒地,那狼牙棒的沉重的力道,更震得他一口鲜血喷出,肩部似乎是夹着骨头断裂的声音。 与此同时,一个老贼不知道是从哪里跳了过来,先是手长的长刀左右横扫,劈开了好几个人,然后这才猛然扬起了刀,冲着吴大鼎脖子上甲胄的缝隙,狠狠捅了上去…… 不愧是老贼,这一套动作简直是行云流水,雷霆万钧,快到其他人都是反应不及。 项英、阎逢春等人一下子都是急眼了,可惜他们离的还是尚远,要救都是救不急。 “叮当……” 吴大鼎作战经验也是丰富,对于自身的盔甲自然是门儿清,只见他身子往后一溜,这一刀便是戳在了他的胸甲护心镜上,根本什么事情都没有,反而是被他反手一棒子,给将半边的脑袋敲碎了。 吴大鼎来不及喘气,此时他是来不及看自己身上的伤势,带着镇抚兵快速地绞杀起来,因为他方才余光注意到高从龙那里的枪阵也是顶不住了,似乎对面的的人马变得多了起来。 “对方的预备队来了。” 他心中嘀咕,必须得快速解决了这些人,再一锅将所有逃跑得人全部杀了,这时候他才能早早地将这一处给守护好。 一时间,鲜血翻飞,到处都是不断的砍杀声,这些镇抚兵的人马,完全像是穿着黑甲的杀人机器, 对方这冲进来的二十多人根本就是不够杀,因为到了目前为止,他们的镇抚兵还是一人未伤呢。 “噗嗤……” 阎逢春将手里的长刀,扎入了一个贼匪体内,战斗已经逐步快进入尾声了。 看着前方已经伤亡较大的高从龙队伍,他有些疑惑地看向了中军那道挺拔身影,要知道中军那里,可是有着王廷行这个队副的一小半人马,还有着着范成宪的部分刀盾手,林林总总也是不下九十多人呢。 而且大多还都是老兵精锐,可是为什么李佑一直不令中军前来支援呢? 第二百三十七章 破阵 反观对方的韩世忠,早就在左翼这里破开了缺口,便是马不停蹄地冲过来了,甚至准备亲自下阵,被亲卫所劝之后,他就不断的往这里弥补人手。 当然,他也是派了一小部分人去骚扰着李钦相那边,只是那边明显没有左翼激勇猛,看来他的像是用自己的左翼诱敌佯攻啊。 这样的左右翼加中军的作战方式,其实很常规,只要是明眼人,都是能出来那边根本不是主战场,所以更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可是偏偏他们智勇双全的李相公,此时却像是真的看不到,中军始终没有任何的动作。 阎逢春不理解,也无可奈何,只得闷着头,继续拼杀起来…… 只见得他们各个小组,完全是如同狼入羊,毕竟本身个人的单兵素质在那里摆着,再加上一直未有消耗的充沛体力,一时间群可在他们这竖列面前,完全像是跑来送死的飞蛾,不管是敌是友,很快都是斩杀殆尽。 然而还未来得及停歇,前方高从龙那里却是彻底顶不住了……破阵了! …… 其实不光是阎逢春疑惑不解,就是呆在他身旁的范承宪,也是一脸的不解,尤其是王廷行早就急得像是热火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 可是李佑的威严,让他不敢造次,而且这从相识到现在,李佑无论是个人武勇,还是智谋都是让他心服口服,他心中还是存留着侥幸:或许相公是有着什么奇招,又或者相公是有他没有看出来的危险,一直在防备着? 一开始范承宪觉得李佑是抱着“敌不动,我不动”的思想,可是现在他完全是不理解? 虽然李佑有着惊为天人的成就以及历史战绩,可是这对他而言,大多是道听途说,本就将信将疑的他,此刻完全是不淡定。 说到底还是李佑太年轻了,这过完年才二十岁,二十岁的人,对于这种大场面的战事,还是缺乏阅历,对方的预备队、马队都是以及全部压到了我们的左翼去了,现在救阵如同救火,即便是右翼李钦相这里打的再好,可是我们自己的阵型先是破了,那么这么些人如何区去抵挡对方的浪奔猪突? “相公,我们要赶紧去救左翼了啊?” 范承宪急急道:“现在不去救下来,这堤坝就决口了啊,对方人马太多,混战我们太吃亏了。” 他生怕李佑不理解站站的要领,还是快快简要地解释了一番。 可李佑只是点了点头,却并未下发号令。 他的双眼一直盯着对方的韩世忠,顿了片刻,这才开口道:“我们冲。” “好。” “冲冲冲!~” 王廷行也是爽快地大叫道:“早该去救老高了。” “不,不救他……擒贼先擒王,我们去冲他们中军!” 李佑目光看着那边人马已经不多的韩世忠,语气平淡地说道。 “啊?中军?” “韩世忠?” 这一下子他们两人都是目瞪口呆,可是很快他们看了对方中军就一眼,两人都是激动了起来,因为对面的韩世忠的八斤半,还真是有些想要挪挪地方了。 …… 韩世忠一门心思地将重兵压在了他们的右翼,对面的战斗力无论世从弓箭还是火器上,都是屡次让他感到出乎意料,甚至就是这战阵也是极为扎实,在他们这么多年的恶战中,算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森严的战阵了。 如果是对方人马再稍微多些,他还真说不定就是放弃了。 可是哪有那么多的“如果”? 现在他就是要以力压人,盯着对方的弱点不断的攻打,现在已经是撕开了对方左翼的口子,虽然还是遇到负隅顽抗,可是这在他看来,破阵是迟早的事情。 所以他将手底下一直留存着的五百中军,全部压了上去。 本来这一队精锐是他想要亲自带阵的,可是对方的确是太狠了,让他心里有些担忧,再加上对面有着好几个神箭手,他害怕吃冷箭。 所以让自己的心腹带着三百五十人,靠向了左翼,而他这里只留下了一百五十多人,就是因为他这个分流的方式,再加上自己的胆小,直接导致了他中军变得薄弱起来。 这也是王廷行和范承宪觉得他的脑袋有点松动的主要原因。 “想想这里面的那么多女人啊,真是让人口水直流哇。” 韩世忠坐在中军里,对的,他的确是坐在了一张虎皮大椅子上,抽着竹烟锅,显得悠闲无比。 他看向了左右的战局,颇有一副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的自我豪迈感。 他们的左翼其实战损很大,幸亏他没有给下死命,只是仗着人多在那里拖着李钦相,战损的确是很大,可是这与右边的破阵相比,又是算得了什么? “正所谓虚虚实实,兵不厌诈么?看来对方战阵的确强,可是还是缺少脑筋啊……哈哈哈哈……” 可是很快他便是笑不出来了,只见得对方的人群中,突然从左右中间,冲出了一方人马,这方人马并没有骑马,只是单纯的步卒,但是速度却是奇快无比,像是黑色的大蚂蚁,呈楔子阵,迅速冲了出来。 “现在才去支援吗?晚咯。” 韩世忠笑嘻嘻地说着,因为右翼那边早就都破阵了,对方仍旧是没有抵住他派往的三百多的精锐。 “咦?” 韩世忠有些惊讶,只见着对方的人马迅速掀开了人流,就像是一道穿破水波的利剑,速度极快的径直凿阵而过,根本没有任何的拐弯,直挺挺地冲着他们而来! “大当家,对方的人马冲着我们来了啊!” “是啊,就是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像是他们的首领,这是来送死来了啊!” 韩世忠听着左右的呼喝,微不可察地皱起了眉头,这个小子可是让他很忌惮啊,最重要的是他现在的中军可是最为空虚的地方,能盯着他这里而来,肯定是看出来了。 既然有着这一份的眼力,那么他这一百五十多人就不是他们的对手? “娘的,真是太瞧不起人了!准备作战!” 韩世忠也是来了脾气,他现在前方胜利在握,而且身边就是在空虚,还是有着一百五十多人,凭什么你九十多人,就是敢这么明晃晃地冲着他来显本事? 第二百三十八章 攻势 韩世忠嘶吼着,这边刚刚是准备作战,可是李佑那边的人已经是抵近了。 他的中军本就是不远,再加上胜利在望,随时准备给对方致命一击,所以他本身就是不到百步。 李佑这边在这百步以着一秒两步的速度过来,也不过是数息的时间。只是这样身着重甲的奔袭,他们自然世比较累,可是幸好龙门军每日都有体能锻炼,百步体力还算是绰绰有余。 “杀!” 韩世忠怒吼一声,他们这边的人也都是持着刀斧盾枪直接迎击了上去、 两方这时候都是没有什么弓箭、火铳手,也是没有什么精致的队列,完全是急着冲上来硬碰硬似的,直接都是怼了上去。 只是这里因为地形限制,所有两人人马纵深较为长,韩世忠手里拎着刀刃在最后方,而李佑则是冲在队伍的最前方马,双方的目光只是一触,就是让他感受到不适,因为对面的那个年轻小子,目光像是利剑一般,扎的他有些生疼…… 李佑冲来,第一眼便是看锁定到了韩世忠,可是他前提必须是先得砍翻面前的这百十人才行。 两方队伍的突然接触,因为从“鼠战”丛中而过,长矛手几乎没有几个,所以根本没有什么时间列阵和队形,李佑是一心想要迅速斩首,所以也是没有什么细致的队列,队列虽然强悍,能够降低自己的伤亡,可是他这里必须要快,所以真正的混战开始了。 也是这样一场炽烈的战斗最炸烈之时。 王廷行和范承宪等一众龙门军士,还有渔渡营的老兵在十多步之时,都是冲着对面透支起了飞矛,尾端绑着铁链锁刃,即便不中可是铁链刃所过带着飞飞掷的巨大惯性,也是可以伤到左右两侧的人。 “嗖嗖……” 远比箭矢要巨大的破风声,直接是响彻在了耳际。 对面虽然没有飞矛、弓箭手,可是他们都是有着刀盾手,一个黝黑的铁塔汉子大喝道:“举盾。” 前方不少刀盾手都是纷纷举起了盾牌。 “咚咚咚……” 巨大的声音听的人心跳都是加速,可是还是有着五六人,躲避不及,被飞矛扎中了,有人是直接被锁链隔开了喉咙,有人直接被矛头炸穿了身体…… “冲!” 黝黑铁塔汉子迅速下队,狰狞着大喊道:“小杂种,继续扔飞矛……来送死这就是让你死了啊!” 话罢了,他便是率先发起了攻势,其他人也是在这一瞬间,彻底爆发。 “杀啊……” 一个身上穿着一件棉质的短罩甲的老贼,猛然刀一声大吼,冲上几步,顶着盾牌,就那样仗着自己壮大如牛的身体,如同蛮牛一样横冲直撞起来。 方才一旁的范承宪、王廷行仍的飞矛都被他的盾牌挡住。 见这刀盾手急速冲来,就要冲到自己面前,王廷行狞笑一声,直接是扔了自己的手盾, 拎着了自己的狼牙棒便是冲着那汉子砸了上去,根本没有任何的花招,就是悍然无比地撞击。 那汉子手里用的可是长刀,拿着自己的长刀,自然是不能去顶对方的十多斤重的狼牙棒,于是他只能是匆忙举盾。 “咚咚咚咚……” 王廷行压抑了许久,这一爆发便是根本压不住气势,一上来恰是碰上了这么一个卸火的,接连便是一顿狂砸。 那汉子兀自怎顶的住这般的狂风暴雨? 只不过四下,他手里的圆盾便是裂开,看到的是王廷行那更盛的笑容,还有珠江放大的大棒子,一时间亡魂皆冒,便是想要连忙后撤,可身子只是翻扯到一半,便是被狼牙棒砸到了胸口…… “嘣嘣……” 他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胸骨断了好几根,仿佛那狼牙棒直接砸进了自己的心肺,让得他的后背都是往后凸出了一样,难言的窒息感,像是泰山压顶一样,让他的鼻腔冒出股股温热,呼吸根本难以为继,可是那狼牙棒上的倒刺撕裂皮肉组织的刺痛,让他放声大叫了起来…… 此刻,他的棉质的短罩甲两边早都已经翘起,胸口肉眼可见的出现了深坑凹陷,身子软泥似的瘫软了下u去…… 气势王廷行的目光,早就不在他身上了,他在人群中寻找着李佑,杀戮的紧张刺激感在多,他还是必须得时刻护着李佑的周全,虽然李佑武艺高强,可是他也必须得保护他得安全。 李佑身上得甲胄,很普通,是最为轻型的棉甲,无论是颜色还是样式,倒是与周围的的人没有什么不同,其实这时候任何将领穿的花红柳绿,还敢去上阵,那完全都是找死,大多出自于影视剧,为了凸出好看的效果。 实际上,大多将领的装扮都是和其他甲士相差不太多,这样才能不那么被集火或是中冷箭。 战场太乱,王廷行很快就是又被敌人冲杀,所以他一时间并没有看到李佑,其实李佑离他确实远,他冲的最前,面对的压力最大,虽然他很想早早冲上去把韩世忠的脑袋给砍了,可实际上他很快便是被冲退到了右侧。 他手里使的依旧是一把硕大的苗刀,他的龙雀双马刀适合马战,并不适合近身肉搏,但是手里的苗刀仍旧是极长,加上刀柄,堪堪是与短枪长度差不多。 此时,他与亲兵瓦岚在一起,他们两人周遭都是敌人,李佑刚刚一刀结果了一个贼匪,可突然身旁的瓦岚被一个刀盾手,冲到他的跟前,他的盾牌重重一击,瓦岚直接是被撞得一口鲜血喷出,人也是被击得摔倒出去,连同后方的两个青壮都被撞翻在地。 立时让得李佑压力极大。 “去你姥姥的,给我死!” 旁边一个红衣老贼吼叫着,举起一根前方带着铁钩的棍棒,用力朝着地上的瓦岚抽去,李佑猛然放弃了面前的一个贼匪,直接斜冲、撞击, 那红衣老贼匆忙间用盾牌一挡,可是李佑发力大,在机上他这一身的棉甲,那盾牌很根本挡不住,直接是被李佑撞的翻滚跌落,两个人一时间瞬间扭打在了一起, “这个小子是头领!” 不知道那个匪贼喊了一嗓子,于是根本不去管在地上扭打的两人里,其中有一人还是自己的队友, “嗖嗖嗖……” 好几道矛枪长刀便是攻击了下去…… 第二百三十九章 近身血战 “啊……” “叮叮……” 痛呼声和金铁相交之声,让得一骨碌起身得瓦岚脑子发麻,他生怕那惨叫声是李佑,此刻整个人和疯了似的,捡起地上一杆陌刀便是对着周遭一阵狂劈乱砍,他也不管劈中与否,只是想要尽快想将这一群人给赶开…… 余光间隙瞥到了一人起来,他心头顿时欢喜,没错起来的自然是李佑,再怎么说他身上还是有着甲胄的,即便是挨上一两刀,也是没事。 反倒是那红衣老贼,被他们自己人给砍死了。 李佑起起身便是被身旁的一个老贼冲了上来,那老贼手里拿着是一柄雁翎刀,趁着李佑刚刚起身,便是从背后跃起,一刀砍向了没有铁护脖的李佑, 李佑身子一侧,肩膀一动,猛然欺了上来。 与此同时,他双手紧握着的苗刀,重重劈下,骨骼碎裂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那老贼凄历的惨叫,他被从左肩劈开,整个人的身子,差点被劈成两半。 飞溅的血雨都是让欺来的众多贼,有点发麻,李佑的满脸包括头盔上都是殷红的血痕,甚至脸面上还有着血雨流动滴落,这更是看起来让他们觉得渗人异常。 李佑擦了擦眼睛,可是仍有血水往下滴落,他索性直接是把头盔给摘了,再次冲着另一个同样身穿铁甲披着斗篷的的刀盾手而去。 那刀盾手使用的同样是双手大刀,刚刚一刀将一个龙门军卫兵脖子给砍断,同样都是血雨飞溅…… 这个斗篷刀盾手,已经连杀两人了,其勇猛不言而喻。 刚好在此时两人都是视线撞在了一起,那斗篷刀盾手,露出嗜血又残忍的神情,冲着李佑便是冲杀了过来。 途中遇到了瓦岚的突击,只见他猛然他神情一动,手中的大刀又重重一挥,将拿着陌刀挥斩的瓦岚,重重挥格出去,反弹的巨力,倒是使得瓦岚一个趔趄,斗篷顺手给了重重得一脚,瓦岚顿时便是飞了出去,半响都爬不起来。 这匪贼太过悍勇了,短短十几米的途中,转眼给他又劈死一个,捅死了一个新加入的新兵,整个人鲜血淋漓。 李佑手上也是没有闲着,帮着一周围队友,顺手玩着偷袭,可是最终的目标都是彼此眼中的肉中钉。 没有任何的废话,两人刚刚接近便是搏杀在了一起,李佑脚下剪步到合步,落定的极为迅速,上半身双手持刀,快速的便是一记竖劈,刀刃泛着寒光,直冲对方的脖颈。 那斗篷刀盾手过来的时候,气息略微有些不顺,失了先机,手上的大刀慢了半拍,虽然他身上同样是有着铁札甲胄,可是李佑这一刀势大力沉,让他对于自己的护脖实在没有大的信心,还是选择了格挡。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 ”好大的气力!“ 斗篷刀盾手心中吃了一惊,虎口剧痛,差点手上连同大刀被一起击飞,他立即站稳马步,把大刀收回腰间,一呼一吸,迅速起刀,可是占尽先机的李佑根本就没有打算给他任何反手的机会, 脚下换右脚迈出,手上刀身往左边自然竖立,借着惯性又是一记左斜劈斩,这时斗篷刀盾手反应也是极快,他瞬间,以极快的动作侧开了身子,使出拔刀横斩,带着强烈的气势,从左腰那边甩刀而出…… ”刺啦……叮……“ 李佑的棉甲直接是被撕开了口子,幸好里面是有着暗甲,这才没有被刀刃划伤,而他的那一刀却是被斗篷刀盾手妙不可言地侧斜着身子给躲开了。 “坏了!” 李佑心里暗叫一声,战场上都是直来直去,你乱刀砍来,我乱刀砍去,结果他的这一刀直接是落了空,自然是要被对方占了先机,。 果不然,那斗篷刀盾手本就没指望这一击都能出效果,早在横斩之后,便是继续攻击,此刻,他正是将刀举过头顶,一瞬间刀锋肆虐…… 而李佑身子却还是弯着,毕竟刚才他那全力一击空了,此刻身子还没有直起,刀尖还耷拉着呢。 “呼……” 李佑呼吸间,身子只能是就地滚可,滚向了他的脚下,顺道手上已经从小腿上抽出了换尼泊尔弯刀,抱着他的腿猛然使力,直接是将他整个人扛起,然后重重地给砸在了地上。 那斗篷刀盾手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是一阵的天旋地转,当他视线恢复时,一道的黑影子已经是压在了他的身上,心中大急,刚要反抗,却突然只觉得脖子间温热,紧接着便是揪心的痛楚…… 原来李佑早已经划破了他的喉咙,河水似的喷涌着的鲜血,代表着他的罪恶生涯已经是落幕。 他满脸的不甘,他可是横天王手底下的第一猛将,怎么就死在了这么一个看着一点儿都不魁梧的小子手里,可是已经没有人会再注意他了。 李佑早在划破他喉咙里,便是迅速捡到起立了,像是牛一样喘着粗气,此刻他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带长枪大槊来作战了。 长武器还是容易破甲,而且不容易被预判格挡,用着大刀来杀互相都是穿着重甲的贼匪,实在是太费劲了。 所以他这一次并没有再用刀了,而是用了自己身上的副武器斧子,这斧子并没有那么重,这是李佑直接让给龙门军士装备了的,只是当时没有来得及普及全军,只装备了一部分的人。 此刻众匪徒都是冲了上来,与龙门军们杀成一团,其中有着三个紧随过来的长矛手,一下子显得鹤立鸡群,主要他们都是积年老匪,行进间很是注意步伐与长矛的使用,一戳不中,立时后退,绝不让手中长矛用老。 这就是经验使然了,在冷兵器战斗中,武器之王自然是长矛,无论是肉搏还是列阵。 实际上,古代军阵大多是以长枪兵为主,因为长枪阵是可以形成一个密集的阵型,而且发力方式是前后空间的,不像是腰刀,需要左右空间进行挥砍, 其次长枪列阵之后,它是可以从阵列的中伸出,无论是多么紧密的阵列,长枪都是可以缝隙里伸出来的, 所以地方经常面对的从来不是一杆长枪,而是层层叠叠如同刺猬一般,连绵不绝的一大堆枪头, 而且还得紧紧防着左右两边啊,因为左右两边也是能攻击斜面、侧面。 所以从阵型来说,长枪阵是可以作为最大的投放密度,你每前进一步都有好几个人在攻击你。 第二百四十章 什么样的队伍啊? 街头混混都知道“砍伤捅死”,可是站阵之中,什么最简单,什么最致命,永远要知道长矛刺死人才是最容易且快速。 可惜他们这些人本就没有长枪手的原因,是原先李佑准备用着这些人作为“鼠战”的阵脚,也是就是在两方长枪相互接触,架住之后,弯腰在长枪丛林中进行肉搏的刀手,所以他们这方武器上还是吃亏了一些,不过幸运的是,对面也多是刀手。 一个面容阴冷的匪徒长矛手,与一个龙门军的三等老兵钟大用搏战,他刚才戳了一下,被这钟大用躲过,他立时后退两步,与这青壮保持距离。 “再杀了你,老子就是二等兵啦,脑袋赶紧拿来。” 他平端着长矛,看这老兵竟然对他的长毛一点儿都是不怵,嘶吼着又是扑来。 这个长矛手,他只能是猛然一闪,故意偷了个空,然后借此空间,长矛狠狠一刺,矛刃直接刺入了钟大用的小肚子上, 可惜钟大用这一身紫花甲胄实在是精良,不是那些官府发的偷工减料货色可比,这一矛竟然是稳稳地给抵住了。 “哈哈……轮到你了。” 钟大用怪叫一声,手里的长刀准群无比地一手刺击,直接是稳稳地戳进了他的喉咙,对于他那一身的铁甲,根本就没有去做任何的尝试,因为现在的距离,够他的长刀发威。 其实钟大用这一击仍是沿用的是枪术,毕竟长刀的左右劈砍,起手太大,空间长,就是头猪都知道下意识地躲避,可是刺击这个动作,太快了,远远超出了人体的本能反应。 这时候一般的护脖甲叶,根本就挡不住这对于一个点发力的猛烈冲击,这也是很多人不习惯带护脖套的一个原因,甲叶太硬,太厚,要么影响脑袋转动,进而影响视野,甲叶太薄、太软,要么就是根本防护力不够,或许偶尔能挡个无力的流矢,但是想要去挡枪矛的全力刺击,根本就不行。 这贼匪手中枪矛滑落下来,他在张着嘴巴大口大口吐着鲜血,痛不欲生的跪倒在地。 钟大用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对于这些杀烧抢掠的土匪,简直是恨之入骨,他的一家人就是被帽儿坝的匪徒,给祸害绝了, 他一时似乎非常欣赏这青壮的恐惧与痛苦,他手中矛杆用力搅动着,那青壮更是发出凄厉的嚎叫。 战场就是如此,会无限的放大一个人的勇气,也会无限放大一个人的懦弱,钟大用此刻就完全是被这股子血气冲杀红了眼睛,在他眼里只有杀杀杀,肾上腺的疯狂分泌,让他仿佛根本不知道疲累,更是不知道恐惧, 在砍杀了这人之后,他又是冲着一个正在和队友死磕的一个贼匪,那老贼已经是将队友压倒在了地上,手中的尖刀就是要向队友的面门落去…… 忽然,一股血雾冒出,这老贼的头颅就那样诡异地掉落下来,却是李佑抢先上去给了他一刀。 “相公!” 那新兵激动地大喊,李佑却是根本没再理会,已然继续冲进了战斗之中…… …… 一直在后方的韩世忠,整张脸阴沉的能够拧出水来,他一直在关注着战场的动向,左翼那边他们的人马,早就是如同潮水般地冲了进去, 很快便是钻入了对方的车阵之内,可是对方根本没有发生任何的溃败,所以久久没有将敌人给歼灭,而且根本无法去影响到对方的左翼的阵列。 只听得里面有着女人的嘶吼喝令声,像是在指挥,那女人不都是待宰的羔羊吗?为对方营内的女人,还准备要战斗?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队伍啊? 韩世忠想不明白,他只记得在各路叛军中,听说过闯王李自成的女人,高夫人是个贤内助,在老营不仅仅是组建了一支健妇营,还对孩儿营进行了上课教学,所以在各个地方都是很得百姓的爱戴? 难不成这些人,也是闯王的人?闯王军队军法也是出了名的严,手底下的战士也都是死不投降,更是不可能发生溃败。 “管你娘的,折了这么多人,今天闯王来了,老子也要杀!” 韩世忠心头真是滴血,这一次双方都是硬碰硬啊,他手里的兄弟折损实在是太大的过分了,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他们的左翼早已经节节败退,刘芳嘶吼喝止的声音,一直连绵不断,不难听出他们左翼,完全是顶不住了,可能随时都是会发生溃败。 可现在手底下的中军,一百五多人打九十个,竟然是打了个旗鼓相当,这让惊愕的同时,也是隐隐有些后悔,明明方才在他身旁的乌鸦都已经给他说过了上一次在宁羌山中,他就是被这一个小子干翻了,可是现在说这些都已经为时已晚、。 他的性格更像项羽多些,都已经折损了这么多的人,如何能跑?所以只能是一战到底。 “上!” 韩世忠吼了一声,跟前的三五个亲卫,便是要随着他一起冲杀进去。 可是左侧的那红衣披风,这人李佑见了肯定是面熟,不正是宁羌山中第一次打劫他们的马匪头子吗? 他此刻是萎缩着没动,他的双眼看着宛如疯魔般的李佑,不由得让他想起了上一次被李佑活生生地将他马撞翻的情景,他现在真的是怀疑,这人就是地狱来人间的杀胚, 而且他总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今天绝对是要输定了,因为这一种模式,他简直太是熟悉了,从一开始的胜券在握,甚至好有些不屑,到震惊郑重,再到不敢置信,动摇信念,逃跑…… “大哥,不要上了吧?我们现到坐骑那里去?” “怎么?你觉得我会输?” 韩世忠像是一只受伤的豹子,红着眼等着乌鸦道:“所以想要趁丢下兄弟,早跑路?” 乌鸦身子一颤,他看着韩世忠的表情像极了赌场里面输光了,即将孤注一掷的的赌徒,心里暗骂着:“活该,给你说了,还是轻敌……” 但是嘴上劝道:“大哥,并不是会输,只是大王要谨慎啊,万一你要是出个三场两短,那群龙无首一下子就没了士气了……还有,凡是都留有后路,这世道嘛,只要留得青山在,永远不怕没柴烧。” “去尼娘的青山,老子的心腹都是快要死完了,不赢就是输,没有逃!” 韩世忠说着便是一刀砍向了他的脖子…… 乌鸦到死整个人都是懵的:“是兄弟,为什么要砍我啊?” 第二百四十一章 就是现在 乌鸦倒地身死,韩世忠连多看一眼都没有,拿着自己的双斧,与三四个亲兵一起冲了进去。 这时候三处战场已经彻底是白热化了,中军这里打的最晚,反而一开始直接进入高朝,九十多的龙门军和一百五十多的横天王精锐杀的如火如荼,敌我难分。 韩世忠领着三个亲卫,直奔在人群中血战的李佑。 李佑顺手一刀帮着王廷行砍翻了一个将他压倒的老贼,王廷行不由从地上爬了起来,骂骂咧咧给着那老贼再补了一刀。 “还算是有血气的。” 李佑余光看到了手提双斧的韩世忠,喘着粗气,冲着地上吐了一口血水。 高烈度的搏杀,此刻其实让他身子都是有些虚脱,可是那韩世忠提着双斧直挺挺地奔着他而来。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谁都是明白,李佑知道这场血战不可避免,他也不想避免,高速分泌着的肾上腺,即便是他此刻身体有些虚脱,他也是很愿意在和他激战一场。 “好小子,今日爷爷非要宰了你,用你的脑袋来做酒壶。” 满状态的韩世忠砍翻了两个龙门军士,便是来到了李佑近前,狞笑着便是提斧直冲李佑。 他的身材极为高大,约莫有着进阶一米九的身高,生的虎背熊腰,环眼豹头,胡须黝黑,同时两只斧子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大,但是也要比宣花斧大很多,尾柄较长,舞动起来端是虎虎生风。 李佑强弩之末,再加上手里拿着的不过是单薄的长刀,所以在韩世忠袭来,他只能去躲避了这一击,可是紧接着却是一道寒芒先至,却正是在他身边的亲兵,用着一杆短枪,往他的脖子戳去,在他身旁的另一个亲兵则又是飞斧直砸李佑面门…… “完了!” 这三连击,李佑顿时心猛跳了起来,可是一道人影,直接是挡在了他的身前,正是离他不远的王廷行,另一边也是传来了瓦岚的怒吼声…… “咚……” 李佑、王廷行两人先后倒地,李佑只觉得胸口上像是压了一块重石,原来是王廷行压在了他的身上,他本身就是将近二百斤的体重,再加上他那一套鱼纹重甲,足足二百多斤。 “你……你没事吧?” 李佑见着王廷行龇牙咧嘴,不由急切问道。 王廷行却是没顾着回应,一骨碌侧着身子,就是拉着李佑往开躲。 “嘣……嘣……” 先后的两斧,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李佑方才所躺着的地上,地上的碎石都是化成了齑粉。 “嘿嘿……” 韩世忠冷笑一身,根本不打算给他们两个起来的机会,双斧像是狂龙一样横扫,势若千钧,就是要将两人面门砸烂。 王廷行牙子一咬,就要侧身用后背给李佑挡肉盾,却是瓦岚扑了上来,怒吼着猛然拽两人双脚,这才让韩世忠的斧子落了空,然后他又是抓起一把沙土,撒向了韩世忠的双眼。 李佑和王廷行这才趁着这个空挡飞速起身,而那三个亲兵早就蓄力以待了,距离最近的亲兵是一个刀手, 爬起来,手里的大棒子就是招呼了过去,那使刀的一个韩世忠的亲兵距离最近,退身不及,只得使用单刀格挡, 可是势大力沉的狼牙棒在王廷行的含怒一击之下,直接是摧枯拉朽地将他的单刀崩断,一颗脑袋顿时余力未散的狼牙棒砸了个正准,倒是没有像是西瓜一样裂开, 可是脑袋直接和脖子都是发生了移位,身子也是软绵绵地瘫倒了下去,连惨呼都是没发出一声,便是躺在地上闭了气。 “姥姥的敢捅老子腚眼子……” 王廷行这个不着调的还在骂骂咧咧,可是那一边的赶来护持李佑的瓦岚,早都是在韩世忠两个亲卫的攻击下,险象环生了,要不是有着一套好甲胄,还能坚持个屁。 “帮我……” 他急着扯着嗓子大喊,可是话音还未落,李佑的刀锋便是抵着那人的甲叶缝隙戳了进去,顿时开闸放血…… 此刻周遭的战况都是极为混乱,李佑现在这里算是三对三,可是瓦岚已经是受了腿伤,王廷行对着的那个亲卫,也是极为凶猛,刚刚爬起来的韩世忠面对着又是恶狼一般对准了李佑、。 可李佑强行压下身体的酸软,与韩世忠纠缠了起来。 对,就是纠缠。 因为满状态的韩世忠双斧子大开大合,每一招是都是让得空气猎猎生风,李佑世真的难以匹敌,所以他只能不断躲避后退。 “贼狗攮的,有种的别躲啊!” 韩世忠终于是有些气喘了,冲着李佑大骂道。 李佑不为所动,双斧杀伤力大,但是绝对不是用来游走缠斗的,因为这东西太费力了,就算是满状态下,这斧子又能抡得了几下? 他手中的长刀虽然说单薄了些,但是却有着一点,那就是长,加上他的手臂,远要比双斧长的多。 李佑自然不回去回复他,这又不是什么擂台比武,现在是生死格杀,就算被嘲讽,只要他能活下来那就是赢。 “嗡……” 斧子掀开空气的气浪,响彻在李佑的耳际,李佑早有预判,精准地躲开,可是韩世忠这一次留了后手,他的另一斧子却是个假动作,在李佑刚刚侧身躲开的时候,另一个斧子这才真正的发力。 “嗡……” 李佑听到破风声,已经是来不及了,他横刀,尽量将要害部位护着。 “嘣……” 炸响声中,李佑手中的苗刀直接断成了两截,巨大的力量狠狠地砸在了李佑腰际,他只觉得他的腿骨往下掉落,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跌倒了下去。 当李佑发现避无可避的时候,手里就意识紧紧握着断认,他就算打算反击,不反击,他重创之后,紧跟而至的必然是死亡,所以他的一直盯着韩世忠的身形。 “就是现在。” 李佑双眼微微眯起,韩世忠此刻身子距离他最近,近到他即便是一把断刃,也可以轻而易举戳他到他,只是他身上有着重甲,所以李佑一直在等,等着他身子微微下弯…… 原本韩世忠见着击中了李佑心下欢喜坏了,就i要抡起左斧,再给补一下,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李佑被他开膛破肚的场景了,脸上不由自主泛起了狞笑…… 可是这笑容还尚未荡漾开来,却是有一柄断刃自下而上戳向了他的喉咙…… 第二百四十二章 谁受伤了? 这一道寒芒,韩世忠吓得亡魂皆冒,可是来不及他做出任何的反应,那刀刃已经准确无比地扎入了他的咽喉…… 快的像是闪电,根本没有什么反应的机会。 剧烈的痛楚,像是一个漩涡,直接是将他浑身的力量,给抽干了,虽然他心中已经是知道自己要死了,想要用斧子索性劈死李佑,可是本能痛楚的痉挛抽搐反应,仍旧是让他没了力气,直接撒了手, 他双手痛苦地捂着喉咙,可这并不能让鲜血少流几滴,最终整个人,仍是彻底痉挛瘫倒。 “砰……” 李佑在递出那一刀后,整个人早就倒在了地上,此刻见着地上的斧子落地,他整个人这才松下了心弦。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体,他的腰部很痛,但是幸好双腿,都是有着知觉。 此刻他浑身乏力的空虚感,并没有使得他昏厥,反而是极为清醒。 李佑知道此时他的状态,仍旧是很危险,若是有着那么一、两个贼匪过来,那么他是必死无疑的。 周围的喊杀声、哀嚎声,清晰地钻入了他的耳际,他生怕是先被敌人发现,他还没死,索性只能是先闭上眼睛,很快,终于是有人大喊着…… “相公……” “大将军……” 终于是有人发现他了啊。 瓦岚是最先跑上来的,此刻他一脸惊恐,见着李佑倒在地上,没有什么是比这个更可怕的事情了。 “相公,你没事吧?你怎么样?你哪里受伤了啊?” 瓦岚一边说,一边的在李佑身上摸索着,脸上更是梨花带雨,竟然是哭了起来、。 “我没事。” 李佑其实老早就开口了,只是瓦岚关心太切,直接给无视掉了。 “是吗?真的?” 瓦岚有些不相信,韩世忠死在面前的惨状,他可是看的清楚,谁都是能看出来方才这是一场多么凶险的战斗。 李佑还想要说些什么,突然这里的战团,发生了好一阵的骚动…… “右翼破了,打不过了,这些人简直是魔鬼啊,二掌盘脑袋都是没了。” 远处从贼匪的右翼有人惊叫着喊着,转身便是向后奔跑了。 而恰在此时中军这里,也是有着惊叫道:“大王死了,我们的大王也死了啊!” 这一声吼的极大,中军听到了的,都是一愣,而挂彩走了过来的王廷行当即也是一刀剁下了韩世忠的脑袋,高高的举起,狞笑道:“驴求子,贼渠已诛,放下武器者,不杀,不杀,不杀。” 王廷行这一嗓子刚刚喊出,中军这里都是齐声高喝道:“贼渠已诛,放下武器者,不杀,不杀,不杀。” 众人汇聚的声音,自然是极富有穿透力了,莫说是已经发生崩溃的右翼,就是他们已经占上了优势的左翼,那边也都是模糊地听到了。 这一下子像是冷水溅进了热油,直接是让得本就不支的右翼这里直接发生了溃败,剩下的贼匪果断折身,一溜烟直接是往南而去,聪明一些的直接是往东西两侧的雪林子里钻。 李钦相那里前方那里还有人影,杀红了眼的龙门军士下意识就是追,追敌从背后砍杀,这才是真正扩大战果的时候, 一般在战场上,正面搏杀拼斗,死伤都是有限的,但往往一方溃逃,将自身的腹背留给敌人逃跑,这时候伤亡往往出现几何倍的增长。 李钦相都是有点发懵,可是他也知道,这帮渣滓,多杀一个就是为民除害,所以他并没有阻止,因为龙门军的制度,斩获可都是实打实的军工,这些脑袋对他们来说,都是将来在龙门军的垫脚石。 现在追着砍,完全是砍瓜切菜,直接捡军工。 所谓兵败如山倒,正是如此。 李钦相刚刚追上来的时候,便是看到了王廷行和瓦岚驾着李佑往后撤,他心头顿时一紧,连忙是跑了过来…… “怎么了?相公受伤了啊!~” “问题不大,不用操心我。” 李佑冲他微微摇了摇头,干涩开口道:“别追了,我们伤亡也重,带些人,快去看看左翼如何了?那里可是被破了阵的。” “是。” “得赶紧让慕医生过来。” 李钦相心里默念着,他很不放心李佑,想着让慕青元过来诊治李佑,一时间那边的战况让他担心了起来。 迅速召集了人马,就是往着他们的左翼跑去,可在他刚刚走到了一半,只见得一窝蜂的贼匪突然冲了出来,看着他们更是怪叫一声,连个照面都不打,直接也是往着南边去了。 “竟是逃了,看来他们也没有讨到便宜啊……是了,大鼎在这边,而且健妇营和孩儿营也是有些战斗力的。” 李钦相心下欢喜,不准属下去追击了,立马往里冲。 可是刚刚冲进辕马车厢,他就是吓了一跳,这里的战事显然是最为惨烈的了,断肢残臂满地都是,地上的洁白早都是被鲜血染红了, 他匆匆看了一眼,相对来说还是敌人的尸首比较多。 “慕医生……慕医生……慕医生……” 李钦相一路往里跑了起来,途中他看到了李秀隽让他心头激动不已,可是这个时候治疗李佑要紧,他也顾不得上来亲亲我我。 直走到了最里面的水桶似的车厢那儿,才是听到了慕青元的声音,急忙就是将车厢往开掀,却是突然一杆铁枪刺击了过来…… “嗯?” 幸好李钦相反应极快,头一歪迅速躲开,铁手一把抓住了枪杆子猛然一拽,那人便是直接被他拽飞了起来,落在前方直接是摔了一个狗吃屎。 “李智你杀红眼了吗?” 李钦相怒道:“是我!” “哦……李叔。” 见着是李钦相,李智激动的爬了起来,连脸上的泥土都来不及擦拭,激动道:“李叔,我杀了一个马贼哩,我自己一个人杀的……一枪就是捅死了,你知道吗?我先是……” “闭嘴!” 李钦相哪有心思听这个? “快点告诉我慕医生在哪里?” “慕姐姐,在里头,她可是安全着哩……李叔,你知道我那一枪有多么厉害吗?”李智还是小跑追在李钦相的身后继续在絮絮叨叨, 可是突然他猛地一顿,大声尖叫道:“找慕姐姐干嘛?谁受伤了?是大将军吗?” 在一侧的车轮下斜靠着休息的裴冬云,一张疲惫的眼,顿时睁大了起来…… 第二百四十三章 女大不中留 “啊,他受伤了?” 裴冬云莫名地觉得心头一紧,在战事中,她冲过来的时候,恰好吴大鼎顶了上去,裴邦彦和裴邦国全都是挂了彩,索性并无生命大碍。 因为她大病初愈加上腿还没利索,所以她也就没有去冲杀,一直在依托着车厢射箭,此刻她累到虚脱,第一反应便是赶紧去看看李佑。 刚好这时候满身是汗的慕青元跑了出来,身后还是跟着王秀姑、王婶、刑婶以及钱老等一众人时,她便是强脱着身子跟在了人群后。 当她刚刚还没有走出多元的时候,李佑便是被王廷行驾着走了回来,顿时周遭的龙门军士卒见到了李佑受伤,全部都是呼啦啦围拢了上来,更是有着王秀姑等一众后营的人。 “相公,怎么了?” “相公没大事吧? “到底是哪里受伤了?” “严重不严重啊?” …… 七嘴八舌一阵嘈杂的声音,可是任谁都是能够听出来话语里的浓浓关切在之音,裴冬云一下子也是跟着焦急了起来。 可她还未赶上去,李智便是喊着裕争春、李礼、李义等人,抬着担架跑了过来,裕争春呼喝开人群,很快便是将李佑抬上了担架,迅速往回走、。 裴冬云睁大了眼睛都是没有看到李佑面容,只是看着他满身的血,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可是龙门军自己的人都是因为李佑的受伤乱成一团粥了,加上她实在是挤不上去,只能是看着他们又是绝尘而去。 裴冬月莫明眼眶一红,不由得想起了前些日,在山里她重病了好几天,李佑一直陪在她的床头, 可是此刻李佑受伤,她反倒是只能远远看着,连一点儿忙都帮不上,甚至是说想要看上一眼都是成了奢望,弄得她好生难受。 她无助地站在原地。 这一幕都是被裴铁臂看在了眼里,快步走了过去…… “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 知子莫若父,裴铁臂自然是知晓裴冬云的心思。 裴冬云蓦然抬头,双眼放光,急切道:“你怎么知道?” “方才王廷行扶着他一路过来,李相公神智还都清醒着呢,还给我笑着说,被斧子砸到了腰腿,直不起身子……所以,应该是没啥大问题的。” “那我怎么瞧着全身是血啊?” 裴冬云还是不放心。 “呦呵……他一个人像是发了疯一般,杀了多少人?我就是看了几眼,心里都是瘆得慌。他怎么不可能是一身血?未必是他的血啊。” “哦……是啊。那太好了。” 裴冬云顿时转悲为喜。 “呦呵……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裴铁臂不由得打趣道,裴冬云可是他的长女,今年也是二十二岁了,在这个时候早就是大姑娘了,只是话少,武功好,这才耽搁的一直也没个意中人。 这次终于是有了意中人,倒不是他不喜欢,而是这个李相公文武双全,太强大了,让他都是有了一种高攀的感觉。 “哎,就怕相公看不上我家大妞啊。” 裴铁臂心里无不担忧地想着、 一旁的裴冬云这才反应过来面前和他说话的人,可是他爹呢。这让她的双耳朵,顿时血红一片,为了缓解尴尬,她忙是道:“爹爹,你没受伤吧?” “都是些轻伤,倒是不打紧。” 裴冬云又是道:“那二弟,三弟呢?” “在那边卧着呢。” “没啥大碍吧?”裴冬云有些担忧。 “都没事,邦国累虚脱了,睡着了都。”裴铁臂摇头道。 裴冬云这才放下了心,发狠道:“两个蠢货,该好好打上一顿,不听号令,若是放在龙门军,他们两个我看都是活不成了。” “是啊!” 裴铁臂也是不透的叹道:“真不敢相信龙门军的战斗力,如此可怕!就是真正的九边精锐,也不过如此吧……” 裴冬云没有说话,可也是点了点头,要知道此战的横天王根本一点都不差,全都是些硬骨头,而去人数还是他们的三四倍,可是呢?结果还不是抱头鼠窜,还折了横天王本尊。 这放在任何人的嘴巴里出现,都是不可能的事儿,可是今日他们都是贴身体会的了,这样的虎狼之师,绝对非一般的官军可比。 “不过你也别太责备他们兄弟俩,我们都是单打独斗管了,崇尚个人的武力,确实也是受不住这般战阵打法。” “嗯,是。” 裴冬云生硬地点头称是,毕竟现在一切都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和裴铁臂再说了两句话,便是匆匆往后回走,即便是她的老爹,亲口说的,可是她还是放心不下,决定自己亲自去看看。 …… 老远在北方山脊伤的刘管事和十几个护持着他的护卫,此刻也是在匆匆下山。 其实他在山脊伤对于前方发生的事情,他都是亲眼看在眼里,在高处俯视战场更是看的清晰,一开始战局在双方触敌,就是能明显看到横天王山贼人多的像是蚂蚁窝,没有片刻就是淹没了大安通商会,骇得刘管事当场就不想看了,想要立马先跑路,省得被贼匪抓了被放了天灯。 还是手底下的护卫头子,觉得贼匪肯定不会来追他们,因为商队的财货、女人是真的太多了,那会有时间来追击他们? 刘管事觉得也是有道理,这才沉住了性子,耐心看了下来。 可是接下来的结果全是出乎众人的意料,谁能想到一开始就破了阵左翼,竟然是在高从从龙和吴大鼎的拼死下,竟然是成了拉锯战? 谁能想到李佑带着中军直接硬悍韩世忠本阵? 谁又能想到韩世忠竟然世身死在了李佑手中,导致原本还算形式大好的贼匪直接世崩盘逃跑? 跌宕起伏看的刘管事驴脸通红,最后在彻底看到了贼匪都是跑了干净,连忙带着护卫和性自己的宝贝财货,一溜烟下山。 他的嘴里更是一直喃喃道:“那个李佑啊,赶紧死,赶紧死,千万可别给救活了啊……只要他死了,一切都是好说。” 胆小的刘管事都是下山了,那么这场血战终于是彻底告一段落,最终是以横天王韩世忠的身死,二当家刘芳也是身死,三当家带人率先逃走而落幕。 横天王人马总计一千五百多人,死伤足足达到了快四百多人,尤其是最后的中军的对撞,对方一百五十多人,死伤直接是过半,双方可都是杀出了血性,若不是最后韩世忠早早见了阎王,鬼知道最后会打成什么样子。 第二百四十四章 你们都想去? 同样的,龙门军这边伤亡也是极为惨重,不提李佑的重伤,单单是基层的伍长、什长都是死了十多个,而尤以大安通这边的左翼最惨。 裴铁臂那里总计三十多人,死了一半,大安通这样同样也是相差不多,而高从龙所领的人马,折损也是达到了百分之四十多,他自己也是轻伤挂彩。 其中左翼被破阵,索性有吴大鼎顶着了,而且健妇营、孩儿营这里在王秀姑的带领下,老早就将内里的车厢围成了铜墙铁壁,冲进来的一些乱匪,一时间根本难以破开。 所以他们都是趁着这个间隙,多是扔着石头,泼开水,都是绕着车辕,并没有接触肉搏,所以没有什么伤亡,值得一提的是李智用着自己的“麒麟枪”从缝隙还给戳死了一个人,这让他骄傲不已。 因为李佑的受伤,一时吴大鼎只得暂时接替了收尾工作,他原本也是想要趁胜追击的,可是现在只能是放弃了,毕竟山道雪滑,也是不容易追得上。 在慕青元开始治疗李佑,他这边便是安排人手来进行打扫战场,缴获战马十八匹,火铳二十六杆,长矛、长枪五百多杆,尸体上的铁甲、皮甲、短罩甲以及刀枪斧锤无算。 这些武器可以说龙门军作战以来缴获最多的,还有他们身上褡裢里的碎银也是不少,因为土匪习惯地将所有的碎银呆在身上,所以这次光是缴获的碎银都是一笔庞大的数目。 “可惜逃了那个三当家,我们这里倒是俘虏了不少的舌头,从他们嘴上翘出他们的老窝子应该是不难。” 李钦相冲着身旁的吴大鼎说道,微微沉吟,他们现在的确是需要很多的物资,横天王在这一带称王称霸五六年之久,没有足够殷实的积蓄,如何养得起这么多的人? 而且经过这一次作战,他们都是可以看出,横天王手底下的贼匪炮灰其实并不多,这就说明了他们匪寨肯定是足够富裕的,其次就是他们的装备也都是很好,披甲率虽然没有龙门军这么多,但是起码也是在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三十了,而且许多甲胄看那样子都是官兵的甲胄, 要么就是横天王南征北战缴获积累的,要么就是他们和官府这边有着勾搭,可能是自己出钱购买的。 这种荒唐的可能,还并不稀奇。 李自成手底下的战马,号衣,包括行军作战的武器,不少都是官兵主动售卖的,因为他们实在太穷了,想要活下去,那就只能卖掉这些家伙什。 所以横天王,这么大一个匪窝子,里面的好宝贝肯定是不少啊。 “这些人现在都是没魂了,都不用拷打,方才就是有人交待了,在磨盘山与黑狼山那一带的夹沟里的什么劳什子天王寨,就是他们的老窝了。” 王廷行一脸的跃跃欲试,其实那里是他们主动说的,自然是王廷行翻贼窝上了瘾,提前严刑逼供的。 “你们各自伤亡如何?” 半晌,吴大鼎开口道。 “驴球子,我那里底层军官都是快要折损完了,伍长只活下来了三个,哎……” 高从龙虎目微红,这些兵不少都是他手把手练出来的,而且作战这么久,尤其是这些底层的军官,他可是极为看重的,可是谁知道这一次竟是死了这么多,让他一时欲哭无泪。 一旁的范承宪道:“从龙兄节哀,你这次拖着了那么多贼匪,当立首功啊……哎,我那些营兵平日里还是饿惨了,好些日子都没有练过战阵了,这一战他们还是生疏了,幸好是跟着钦相大哥,不过也是折损挺多的了,真是无功啊。” “范哥哥说这些话就见外了,你那里都是补充的是些新兵,而且一路南下,哪里有机会训练,对方都是些悍勇老贼,能打成这样范哥哥领兵已是极好了。” 吴大鼎出演安慰,而且事实也的确如此,范承宪那里以前营中的老弱居多,其次就是路上补充的都是些新兵,他一心热血地想要训练,可是这一路南下如此艰难,基本上就没有训练过。 “你们都想去?” 吴大鼎突然对着众人道。 “他娘的,肯定想啊,要给兄弟们都报了仇,再说我们这一次让他们元气大伤,万一让别人捡了蹦蹦枣,岂不可惜?” 开口说话的人是高从龙,他可是真恨不得将这些横天王的匪贼赶尽杀绝。 “就当是为民除害,自然是除恶务尽了。” 范承宪也是笑吟吟地说道,他自然是知道现在的贼窝,可是比官府都要富的流油,这一次作战他没有争得什么头功,可若是能抢波物资,装备行伍,那也是极好的啊。 “这一场血战,对面可不是什么软骨头,若是一旦去攻寨,人家就是占尽了地势,而且我们已经算是半残废了,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如何是好?” 吴大鼎还是有些担忧,今日他的镇抚兵可都是死了六个啊,这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呢。 “我明白了,我们先去看看相公吧。” 吴大鼎说罢,看了眼战场已经打扫的差不多了,这便是领着几人冲着内里的“营寨”走去。 范承宪也是连忙跟上,他还没有去见李佑呢,方才李佑的悍勇冲锋,着实让他感到惊愕的同时,也是感到极为羞愧,一开始他是真的以为李佑不懂战阵,不知道去派人驰援左翼,可是到了后来,他才知道李佑一直是将左翼当作了诱饵,最后在对方中军空虚的情况下,直奔黄龙。 这一击,更是一锤定音,奠定了最后的胜局。 这样的格局,早在他之上了,必定你若是一直按着敌人的节奏走,那永远是被动防御挨打的份,可问题是己方这边根本挨不了打,原因很简单:人少。 李佑并没有昏迷,他一直醒着,对于龙门军中南寨的不少老人关切,让他心中备受感动。 此刻,他的身体依旧是有些虚弱,但是双腿一直是有知觉的,慕青元一番诊治,也只是发现李佑左边腰部的确是有着淤伤,表皮上有一道并不算重的伤痕,可骨头正常,双腿也是能正常的活动。 慕青元不放心,又是想着去喊吴老过来瞧瞧…… 这时候李佑周边人渐少,李佑刚想捋一捋思绪,突然一道清脆微冷的声音传来…… “没大碍吧?” 第二百四十五章 完胜 李佑抬头,只见来人,一个俏丽年轻,一个雍容成熟,正是虞念渔和司晨主仆。 虞念渔听说李佑受了伤,也是迅从大安通马车那边赶了过来,如今见着李佑神智还都清楚,甚至都没有躺下,只是半坐着,这才算是放了心。 “没什么大碍,一些皮外伤罢了……青元她们都是小题大做了。” 李佑讪笑道。 虞念渔却不知怎的眼睛一红,冲着李佑郑重道:“南下之旅,能够一次次转危为安,当真是多谢了相公了。” “哈哈……说不准,正是因为你们和我们同行,才导致了如此多的波折呢……不怨恨我就行了,提什么感谢的话。” 李佑大大咧咧地说道。 “怎么会呢?” 司晨娇憨道:“若是没有相公,我们主仆哪里还有哦什么南下之路。” 虞念渔自然也是不以为然,在孙家寨那一次若不是李佑主动搭救,哪里会有后面这些事呢?她也知道李佑这都是些客气话。 于是再次开口道:“大恩不言谢了,反正相公以后也多半是要在蜀地落脚行走,不管是安家,还是虞家,在这川蜀之地,还是有一些门道,若是相公需要什么商路上的帮助,但说无妨,我虞念渔一定是鼎力相助。” 这话倒是让李佑深情一凝,不管是他以后有多少真金白银,或是说有任何的工业产出,都是需要商业的运作,前世的世界,自然让他知道商业是有多么的重要,即便是现在的战争时期,商业对他来说,仍然是举足轻重。 “好,以后恐怕还真是少不得麻烦虞夫人了。” 李佑爽朗道。 虞念渔也是眉开眼笑,不过却是故作娇嗔道:“都说了,我也比你大不了几岁,喊我小渔就是了。” “小渔?” 李佑抬头看着山峦微微一愣。 虞念渔不知是顶不住他的目光,还是自觉她自己说的闺名太离谱,低着头一颠一簸地走开了。 后面紧跟着的是司晨银铃般的娇笑声。 “吃不消啊,吃不消……” 李佑瞥了眼那魔鬼的身影,揉了揉开始犯困的眼皮。 突然耳边却是一道微冷的声音…… “她好看吗?哦,她只是比你大近十岁罢了,确实也大不了多少哈。” 这声音使得李佑心头莫名一紧,赫然抬头,不是裴冬云是谁? “你……不是,是她说的。” 李佑赶忙解释。 “李大将军何必给我说这些?我只是遵家父之命,从这里路过,来看看大将军的伤势。”裴冬云的声音很冷,没什么感情波动,一如初次见面那般。 “好着哩……一点儿小伤罢了。” “嗯。” 裴冬云点了点头,转身便是走了,只留给了李佑一道潇洒的背影。 她一边走,一边俯视,路上的颠簸,使得她不由嘀咕道:“我也不差啊,难不成是我太高了……哎,个子高,真是烦人。” 裴冬云心情有些不好,莫名还有些委屈。 其实裴冬云早就过来了,只是关切李佑的人太多了,除了最里面的慕青元、关盼盼这些医疗队的之外,外面还是好几圈的原先南寨的老人。 裴冬云刚见人少了些,准备跑来问候,谁曾想却是虞念渔来了个捷足先登,这让她生气不已,因为虞念渔人家走过来,不少的人都是主动会给让开。 在裴冬云心里看来,那就是人家虞念渔有钱,是个大小姐,而且还生得和杨贵妃似的,极为美貌。 她这里呢?大字都是不认识一个,而且个子长得有些高,只会耍刀使箭,怕是粗鄙得很吧。 …… “哎,真是一座冰山,捂不热啊。” 李佑看着裴冬云的背影,不由得失落说着。 这时候吴老也是被慕青元请了过来帮他捏了骨,可也李佑多少有些心不在焉,最后两相会诊,确定的确只是些淤青,这才作罢。 其实李佑自己在挨上韩世忠的那一斧子时,他是用手中苗刀横刀格挡了的,横刀的面积自然是比斧子大多了,所以他当时所受到的巨力并没有被集中在一个点上,其伤害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巨大。 当时他主要没有守住,说到底还是因为他已经是去强弩之末了,那一击直接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佑百无聊赖,这时候吴大鼎、李钦相等一众管队来了。 “我没事的,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及时会给你们说的,你们且先下去吧。” 慕青元见着李钦相、吴大鼎也是知道,他们要商议要事了,知趣的和吴有性一起下去了。 “战场收拾了?” 李佑率先问道。 “嗯。” 吴大鼎点了点头。 李佑比较关切道:“伤亡如何?” 吴大鼎咧了咧嘴道:“先不管这些,大将军身体到底如何?” “没事,没事,不用小题大做。”李佑摆了摆手。 吴大鼎还是有些担心李佑其实受了重伤,故意坐在这里强撑军心,他笑道:“将军若是受伤,尽管休息就是,不用强撑受罪,我们现在军心可是稳当着呢。” 李佑有些烦了,皱眉道:“说了没事就是没事。问你话呢?是不是伤亡很大?” 吴大鼎不再坚持,开口道:“一队、三队伤亡还行,二队差不多折了一半,马队和火器营基本没啥损失。” “具体些。” 李佑语气不爽道,他这语气微变,使得范承宪、周垠、高从龙等人瞬间感觉到了压力,心理都是有些紧张。 “一队战死,十一人,受伤十一,其中重伤两人;二队战死二十一人,受伤十九人,其中重伤九人;三队战死四十一人,受伤十八人,重伤十三人。火器营无战亡,轻伤六人;马队无阵亡,轻伤三人,重伤一人;镇抚营阵亡三人……所有队伍中,其中伍长死了八人,什长死了五人,其中钟大勇、齐景坤、都是战死了……中军这里的死伤累计到了各自编伍,就不再重复计算了。” “钟大勇、齐景坤、” 李佑听着这些熟悉的名字,不由得一愣,一时间心理五味杂陈,这可是死了近乎一百多人啊,如今重伤还有差不多三还有这么多,这里面再死上一半,那么他们的战亡,就要超了三分之一了。 其实这些伤亡,还远没有贼匪那边的惨烈,那边死亡的可是他们三五倍都不止,是血战没错,可是这也妥妥的是完胜啊。 第二百四十六章 夜袭 这些道理他都是明白,可是难过归难过,而且最为主要的是他让高从龙那里当了炮灰,这才导致他们那里承压过大。 “从龙,没有去支援你们,这也是我临时改的注意,你没什么怨恨吧?” 李佑突然看向了高从龙开口道。 高从龙抹了把鼻涕道:“大将军说的这是哪里话?过来支援多少人,也架不住对方的人多啊,要不是大将军力挽狂澜,如何能早早获胜?只是憎恨,他们都是跑了大半,真想将他们追进老窝,全部大卸八块,给兄弟们报仇雪恨。” “咦?” 李佑听着听着就觉得话风不对了,狐疑地扫了他们一眼道:“你们该不是想要去掀贼窝吧?” “嘻嘻……当然想了,流了这么多血,没一点甜头吃,这可不是我们龙门军的风格啊。” 管红心没心没肺地笑道,他这一次在血战中,也是没有高从龙出力大。 听到“龙门军的风格”几字,李佑下意识地想到了土匪。 他哑然一笑,开口道:“你们把地方打听出来了?” “早打听出来了,离这儿不算远,也就几里山路。” 王廷行赶忙插话道,他生怕李佑不让他们去,还补充道:“他们刚刚死了掌盘子,那一个穿着花里胡巧皮甲的三当家,估计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主儿,加上他又是受了伤,估计也是镇不住,说不准他们那些人都是和猪八戒一样的想法,正在回去分行李呢。” 李佑摇了摇头道:“不能总往好处想,也要往坏处想,对方再怎么还是有着千八百人呢,加上我们这一次是攻方,地势上就是要吃大亏,其次现在军营里伤号一大片,真正能够调动的人马才有多少?” “五六十人就足够了。”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管红心大刺刺道:“先不说对方已经没了胆气,就算他们都坚守寨门,但是我们可以骗寨啊,这么多俘虏,攻坚破寨的事情断然不会发生,若是夜袭五六十人制造混乱绝对够了。” “对,再不济也不止五六十人啊,我这里马队的人也是能下来砍人的,和你们一起去,再怎么也是百十多人,趁着晚上,我们这些都是精锐强兵,绝对能成。” 这次一直没有立什么功的周垠连忙煽风点火,他这一次可真是没有立下什么功啊,最后破了阵,他想要下马步战,可问题是对面的马队一直咬着他,可是打又不和他打,虽然他还是斩获了对方马队的一些脑袋,可相比起其他各队来,战绩差远了,连毛头小子高从虎的火器营都是甩出他好一大截。 李佑听着“精兵”却是不舒服,一直打喽啰打习惯了,便是小看天下英雄,今日的这横天王从上往下,都算得是好汉,所以他们也是属于精兵得行列的,。 “杀,我们这一次南下要站稳脚跟,没有点足够的身价如何能行?横天王可是五六年的积匪了,寨子里肯定肥的流油,我们不去捞了,最后不知便宜了谁呢。” 高从龙也是再一旁附议。 李佑一时没有说话,吸了吸鼻子,看向了李钦相和吴大鼎,开口道:“你们呢?你们怎么看。” 李钦相先是抿嘴,然后舔了舔嘴唇,最后开口道:“我觉得倒是可以试一试,这些贼匪虽说强,可毕竟是被杀破了胆,夜袭成功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李佑一时还是没有决定。 一旁的吴大鼎却是开口道:“有机会总要试试看,不试试什么都不知道……万一人家严防死守,也骗不了寨子,那我们返回来就是,不会去强攻的。” “好。” 李佑点了点头,开口道:“但是不可能把所有能动弹的人都带走,这里还有着许多事情处理,我们战友的尸体一定要妥善处理,还有他们的家属……哎……”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道:“大鼎就留下吧,你们去则是要钦相带队,所有人都以他为首,若是事有不逮,早早退回来……哦,从龙你就别去了,留守在这里吧。” “啊……” 高从龙明显是一脸的不情愿,可是李佑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了他的脸上,长期以来逐渐位高权重的李佑目光似是有着极大的重量,高从龙不得不屈服,半跪着接受了军事安排。 这样的安排,自然是有着李佑自己的考量,李钦相性格最为稳重,而且是原本就是他们几人的首领,能够束缚住他们,这样作战也是得心应手, 至于高从龙明显一直带着悲伤的情绪,复仇太过心切,这样的心性去,多半是死活都要打杀,这就违背了李佑说的见机行事,所以他绝不会让高从龙去添乱。 剩下的几人,更是将从俘虏身上搜集的信息,进行了计划,众人畅所欲言,最后还是按着老规矩出了两套方案,夜袭人马也已经选定,总计八十人,分成了三队,留一队作为预备队,优先的策略自然是全部扒下了贼匪的衣服,穿上,带着俘虏一起用来骗寨。 一切商量妥当,健妇营那里也是传来了饭香,这么一场战斗,活下来的人,哪一个肚子不饿得发慌? 有人死,但是有人还活着,战后获胜的愉悦,让得营寨内,也并不是那么死气沉沉,偶尔也是有着阵阵欢笑声传来。 吃过了饭,太阳还未落下,可是李佑终于是滚滚得困意涌了上去,他去了临时搭建的帐篷去休息了, 而吴大鼎、李钦相则是对贼匪的尸体,进行了处理,同时对于龙门军士卒的尸体也是进行了掩埋,并且刻下了石碑,以便于日后来寻。 李佑这时候早就被宋曼喊醒来了,主持了祭祀,同时对于战死者的家属进行了重金抚恤,同时成承诺龙门军在,其家属定然老有养,幼有所依。 这一场场祭祀,使得龙门军的军心、军魂越加凝实起来,就是一些刚刚加入的小孩、老人、妇女,都是有着一股“龙门人”的骄傲和自豪感。 这一次对于一路上新加入的新人,比如薛钊杰和彭思成都是一场洗礼,从战场到战斗抚恤,再到祭祀,很快不少人心中都是有了龙门军人的样子,同时他们也不再是新兵,慢慢地顶替已逝去的人,成为了老卒。 …… 是夜,李佑下了令,不再移动,就在原地留营,夜半时分,却是很少有人注意到,一抹黑影,悄无声息消失在了营地,一路向西南而去…… 第二百四十七章 有诈 夜黑风高,格外清冷。 这一带地界,刚入北川,倒是比不上山势巍峨,道路险峻剑门山脉,处于磨盘山里的一个大深沟。 横天王的寨子,算是这百里方圆的一个大寨,此刻的天王寨,没有了往日的欢笑与吵闹,隐约有人惨呼呻吟,偶尔有悉悉索索的酣睡声。 在寨子的中央,是一座较大的木制瓦帽子房,里头极为敞亮,这里原本属于横天王韩世忠的寝所。 韩世忠喜好女色,养了好多的女人,所以这屋子极大,能同时摆下好几张大床。 此刻地上的火盆,还有残留的炭火偶尔会跳跃,在狼皮大椅子上躺着的,乃是现在寨子里唯一的主事人,三当家赵忠乾。 只是此刻他的状态也并不怎么好,呻吟着还是没有睡着。 他今日带着马队,在龙门军队列豁开之后,他便是冒险指挥着马队冲了进去,可惜里面全是车辕马拒,所组成功的铜墙铁壁。 而且偏偏是被一个躲在车辕后的女箭手,给他不偏不倚地来了一箭,那箭射的极为阴狠。 虽然他穿着甲胄,可是总是有露在外面的地方,奔袭中褪裙张开的时候,恰巧是中了这一箭,当时疼的他差点落马,硬是抗住便是打了圈,仓促撤离了。 “若是当时落马,真是要被踩的稀烂。” 赵忠乾有些后怕地自言自语。 幸好当时他提前撤走了,要不然最后会被对方的马队,给报了饺子,在他刚刚冲出来的时候,便是莫名其妙地发生了溃败。 他后来才知晓原来是韩世忠和刘芳都是死掉了。 这让他感到吃惊,他想要制止溃势,可是根本不行,索性也是带着亲卫一路逃了。 好在对方人马并没有进行追击,可是这一趟下山也是损失惨重。 一千五百六十人下山,如今回来的只有六百人,而且受伤的人还是不少,他知道肯定不可能阵亡这么多人,许多人是失散,还有一些人怕是故意不想回来了。 而且回来的人里,许多都是暗怀鬼胎,下午的时候便是有着六七十个人,偷偷摸进了后面的仓库里偷东西,这些东西原本都是归韩世忠管,可是现在韩世忠死了,自然有些人是想要偷抢。 本来就都是些山贼嘛,这就是他们的老本行。 还有些更加肆意妄为,竟然是打起了一众的压寨夫人的主意,有人都是糟蹋了韩世忠心头好的女人。 这些变化,自然是让赵忠乾暴怒,并不是他对韩世忠有多么的忠心,而是他想要接管着个山寨,无论是女人还是财务,以后可都是归了他了啊。 可是山寨里的都是有山头,除了他自己山头的人听他的话外,其他的人根本不怕他。特别是韩世忠从陕北带来的一些劲卒,对于他这个靠着女人上位三当家的人,极为不屑。 因此在下午的时候,他们又是爆发了一场内战,韩世忠的那些最强的接近二百的嫡系人马,都是被他们赶离了山寨,可是他在冲突中,又是受了些轻伤。 不过他心理还是高兴着,这一次有舍有得,虽然是让寨子元气大伤,只剩下不到四百人马了,可是他现在是寨子当之无愧的土皇上,而且最为重要的是保住了韩世忠的那些“家产”。 这些年呆在天王寨子中,他可是知道韩世忠的积蓄是有么的富有,那地窖下光是白银,就是有着十万两之巨,更不论从豪右家中抢夺的一些珍玩的名贵玩意,以及六七十石的粮食。 马队被韩世忠的嫡系,抢走了一部分,今日丢失了十多匹,可是现在还是有着六十多匹的战马。 至于武器甲胄,他倒是不怕,寨子里圈养了不少的匠人,还有一些铁料,大不了重新在做就是,再不济还可以买啊,有钱能使鬼推磨,到时候他还不是再拉出一批“强军”出来。 总之寨子里大部分财货,以及人马都是被他所继承,反而是让他因祸得福。 他甚至都是想好了,他的名号,就继续叫做横天王,只是他并不像韩世忠那么愣头青,他打算去和周边的摇黄贼都是联系上,比如川北的整齐王张显联络上,再和争世王王应熊也是联络上,这样保证他不会被官军剿灭。 除此之外,还有夺食王王友进、震天王白蛟龙、黑虎王王高、托天王王光兴、尊天王陈琳、顺义王刘诏,都是准备打好关系了。 此刻已经丑时了,寨子里极为安静,这种安静莫名地让赵忠乾有些不安起来,他总觉得安静的有些太过分了,连巡营门子的声响都是没有。 “耗子,巡营的人安排了没有?” 他突然开口冲着门口喊道。 门外有人像是刚刚睡醒,声音朦胧道:“大掌盘已经安排了,今夜安排了四轮巡夜呢,您就放心休息吧。” “好。” 赵忠乾听到“大掌盘”三字,心理欢喜,便是应了声,准备好好休息一下,心理一时,想到韩世忠的那几房娇妻,只是现在受了伤,折腾不动,不由觉得有些可惜。 至于韩世忠的襁褓里的孩子,他自然世准备一不做二不休…… 突然隐约听到一阵的嘈杂声,紧接着有着一阵脚步声,冲着他这里走来,这让他打断了思绪,不由得紧张起来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赵忠乾问道。 “巡夜的张头说是,现在有好些走散的弟兄,回来了?” 耗子在门外说道。 今日赶走了那些韩世忠的嫡系,他早就下了严令,紧锁寨门,没有他的命令不得擅自看门,所以这才有人来请示。 “多少人?” “不多,就十来个。” “怎么现在归来?都认识吗?” 赵忠乾第一时间就是觉得不对,今日下山的大沟洼,距离这里也不过一个时辰不到的路程,怎么会走到现在呢? “该不是……” 赵忠乾突然想到了什么,立马尖声道:“不准进,有诈!” 可为时已晚,外面已经是传来了喊杀声。 “快……快快,扶我穿衣着甲衣!” 赵忠乾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没有用了,当务之急是去看看到底是何方人马,敢跑来骗寨? “肯定是韩烈那帮畜生,不甘心有时趁着晚上杀回来了。” 耗子一边帮着赵忠乾穿衣着甲,一边恶狠狠地说道,等着他扶着赵忠乾出了门,外面早已经是火光冲天,人喊马嘶不断,到处都是抱头鼠窜的身影…… 第二百四十八章 开门 寨子里的贼匪抱头鼠窜,也其实怪不得他们,他们这一天里都是在打硬仗,早上下山走了一个多时辰山路,结果就是迎头撞上了龙门军匪的这块铁板,到了下午劫后余生拖着疲惫的身子,逃回山寨,又是因为争夺位子 这也怪不得他们,这边的多数人马,经历了白天的苦战,下午回来又是内讧火拼,现在才刚刚睡死过去,谁能想有人来偷寨? “不要慌,不要逃……韩烈就那百十人的残兵败将,因为他们,你们跑了,这里的舒坦日子不要了?是要饿死荒野去喂大虫吗?” 赵忠乾也是急了眼,连忙大声喝止起来。 可是谁曾想,他不喊叫还好,这一喊,许多人顿时更没有战意了。 除了赵忠乾自己山头的人服气他之外,刘芳的山头下的土匪,也是不服气他摇身一变成了真正的掌权人,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今天下午火拼的时候,赵忠乾许诺没人要给一百两银子,他们这才都战队赵忠乾,可是谁知道打跑了那些韩世忠的嫡系后,赵忠乾却是以自己受伤为由头,躺下去了,好像世把这事情给忘了。 而且他手底下的兄弟还把持着瓦房,像是防贼似的,那谁不知道瓦房里有韩世忠的小金库,还是这样防着他们,他们早就对于赵忠乾恨的不行了。 “大家快快集合,这一次兄弟们我们一起大秤分金银,还有那些女人,人人都有份!” 赵忠乾耐着性子大喊道。 可是经历了今天白天的事情,大家只知道他嘴上卖好,像是貔貅一般,手上根本不动,这样的画饼,让他们如何还会再信? 黑暗中,有人扯着嗓子嘲讽着道:“既然是韩爷,那我们怕个球?在谁手底下,还不是当个大头兵,你们两个大王去拼杀吧,谁赢了我们就跟谁好了。” “哈哈……对,谁赢了我们就跟谁。” “说的是,反正都是你们要当土皇上,与我们这些泥腿子何关?” “走走,干脆投降韩爷去……” 这一时让得赵忠乾气的七窍生烟,怒吼道:“大胆,谁说的?站出来,谁说的。” 可是到处都是人影和火光,那些人在黑夜中一闪,就是没人了,却是造成的人心浮动后果世很可怕的。 赵忠乾急急冲着身边的耗子道:“王云呢?还有赵峰呢?石大牛呢?” 这些都是他的贴身心腹,没了这些人,他几乎都是指挥瘫痪了。 “今晚都是掌盘你被安排值夜去了啊。” 耗子也是觉着有些不对劲,因为前方的喊杀声,越发激烈了,方才在这里大放厥词的那些人影,又是迅速蹿了回来,哭喊道:“去他姥姥的,根本不是什么韩烈,是今天中午大沟洼里的那帮官兵啊!” “官兵?今天中午的?” 韩烈刚刚在耗子的搀扶下,往前走了几步,听到来人如此喊着,心里不由得浮现出了今天中午的那场血战,还有那个秀才挺拔的身影,瞬间浑身打了一个哆嗦。 “怎么会是他们?不可能!” 赵忠乾想破脑袋都是没有想到,他们竟然是有着如此好胆,在中午血战后,不赶紧整顿离开,竟然是杀上山来了,这简直是胆大包天啊。 “掌盘,怎么办啊?你倒是说个话啊,军心都是散了。” 耗子看着一片混乱的寨子,不由得焦急道。 “他娘的,你腿脚好,赶紧组织我们的人马,他们肯定没有多少人,要扛住啊!” 赵忠乾内心迅速做了衡量,只是他实在是腿上有伤,行动不便。 “兄弟们啊,快来掌盘这里,我们一起作战……袭寨的人不是韩烈,不是韩烈,是今天被我们劫道的人呐,他们这是来报仇来了,来抢粮米来了……就这样逃了不要家当了,是要饿死吗?” 耗子很快去了,其实在耗子不用去,大多数人马,也都是主动退了回来,因为在发现不是韩烈之后,他们其中的一部分人,也是知道其中利害,一些人觉得唯有死战了,要知道白天他们可是没少杀对方的人马。 …… 对于李钦相来说,这场夜袭异常的顺利,他们都是换上了横天王人马的号衣,顶在最前面的是一些投降了的俘虏。 剩下的大部分人马,都是隐藏在不远处的山林。 李钦相带着二十多人,来骗门的时候,那被刀刃顶着的俘虏,并没有反水,一口暗话对的很是标准,上面看守的人,顿时也是放松了警惕。 至于认识不认识? 这么大的寨子不一定人人都是熟悉,其次午夜雾气大,火把只能照亮那巴掌大的地方,对着那个驴脸俘虏的脸蛋子就行了。 “哎呀,王大牛兄弟还禀报个什么?你难不成不认得我了?” 驴脸俘虏开始飙戏了。 “肯定认得,都是呆在一起好几年的兄弟,怎么会认不得呢?只是今天寨子里出了些事,所以守备严了。” 高墙上的那唤作王大牛汉子说道。 隐藏在黑夜中的李钦相顿时眼睛一凝。 “呀,不就是点子硬,打败仗了嘛。” “嘿,可不止呢,我们寨子里今天下午回来可是变天了,现在呢,可是我们老大说了算!” 王大牛得意洋洋,很显然这个驴脸俘虏和那汉子属于一个阵营。 “到底什么事啊?” 驴脸汉子的声音有一点点抖,那是因为腰后面的刀刃抵的更加狠了。 “兄弟怎么了?” 王大牛似乎是感觉到了不对,李钦相顿时紧张起来,他看了这大寨极为依托地势,正面这石头墙和城墙一样,很难攻破,唯一依靠的只有骗门,若是不行,那么李钦相绝对不会选择攻打,人少打人多,而且还是攻坚战,那得死多少人,龙门军现在死不起了。 谁知那驴脸俘虏很是机灵道:“冷啊,大牛兄弟,冷的打哆嗦。” “哦,你在忍忍,马上就有信儿了……听我说,今天下午那些陕北的货不服气赵老大上 位,我们便是火拼了一场。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快说啊,冷的我都发抖了。” “肯定是被我们打跑了啊,现在这寨子都是赵爷的天下……可是那韩烈也是有着二百多 号人呢,怕他今晚来袭寨子,而且赵老大受了些伤,所以戒严了。” “哦哦,哈哈,看来我们要吃香的喝辣的,快赶紧开门冷死了。” 那汉子回头看了眼,觉得那禀报的人也去了好久,应该快回来了,于是也没在犹豫,便是让人下来给开门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缴枪不杀 听着那一门之隔的脚步声,李钦相顿时激动了起来。 可是当李钦相进来,他们就是瞬间觉得不对了,因为李钦相这张脸,今日在战场他们实在是太扎眼了,几乎在左翼的人,大多都是记得对方的这个指挥官。 “不对,你不是我们寨子的,你是……” 可惜那唤作王大牛的贼首,还未将话说完,李钦相的刀刃便是戳进了他的喉咙之中,石大牛呜呜地倒地,在李钦相左右的龙门军精锐,迅速地发难,很快的这十多个守门人,便是命丧黄泉。 李钦相冲着门外不远处打了个口哨,管红心满脸兴奋地带着大部队冲了进来。 很快,其余的两队巡夜的人马,便是发现了不对,一边示警,一边进行迎击,可惜他们毕竟只是巡夜的人马,两队加起来不过只有三十人而已。 在龙门军这八十人的精锐下,根本不够看。 一瞬间,便是倒地了大片,只是有着零星向着里寨跑去。 “爷爷,没事,这寨子靠着山,最里头可都是悬崖峭壁,逃不了,唯有东边那里有着一道不算陡峭的山涧,派人马堵着,那边就行了……” 那骗门的驴脸俘虏,一脸的谄媚,看样子是死心塌地地投诚了。 可是李钦相并没有理会他,围三缺一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原本他就是想着偷袭个猝不及防,再借着夜色的隐蔽,让对方能逃就逃, 他本来就是打算抢劫来的,并不是像高从龙跑来复仇的。 所以他下令纵火,故意将人马分成了小队,大肆地吼叫。 果不然一个个睡眼惺忪的贼匪,一起来见着到处都是火焰和嘶吼,而且处处都是穿着甲胄魁梧的黑甲人,哪里有着半分战意? 一时间都是到处抱头鼠窜起来。 李钦相自然是深深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手提着长矛,带着几个精锐,一路向里面狂奔。 很快便是看着了正在纠集队伍的赵忠乾。 此时的赵忠乾完全还没有意识到,李钦相这么快,手底下只是纠集了三十多人,他还在正在和耗子喊人。 突然黑暗忠冲出了一道人影,一道冰冷的寒意,从他背后透体而出…… “掌盘?” “掌盘子死了!” “啊,掌盘子又死了!” 顿时那三十多人都是惊了,大吼大叫四散而去…… 赵忠乾看着自己胸口上的长矛,知道自己死定了,可是此刻他想要拉上一个垫背的都是够不着,随着那长矛的拔出,他整个人像是软布一样瘫倒了下去。 “我这就要死了啊……” 临死的赵忠乾什么都没有想,望着黑沉沉的夜空,双眼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眷恋…… “你们当家的已死,缴枪不杀!” “你们当家的已死,缴枪不杀!” “你们当家的已死,缴枪不杀啊!” 龙门军的军士都是在李钦相的呵斥下,齐声大喝了起来,同时他们这些的确是收了刀刃,没有在继续进攻了。 有人也是开始扔了武器,跪地投降。 龙门军也是的确没有再继续攻击。 人类就是复读机,一个人做带头示范,便是有着很多人复制盲从,很快便是一阵阵刀枪落地的“呛啷”声,一时间约莫有着五六人都是跪下选择了投降。 其余不愿意投降,从东边山涧逃跑的人,李钦相也并没有派人去追击。 剩下一些负隅顽抗的人,龙门军自然是一刀给结果了。 很快的,寨子便是被李钦相等人掌握。 “投降的人马都是绑好了吧?” 李钦相冲着范承宪问道。 “没问题,四五个人帮成一搓,都成了蚂蚱了。” 范承宪拍了拍手爽利地道。 “要我说这帮无恶不作的废物,绑什么,全都杀了干脆,刚才你就不应该说什么投降不杀!” 王廷行有些不满地嘀咕道。 “我们可有伤亡?” 李钦相顿了顿道:“我们一个阵亡的人都是没有,这就是原因,正因为他们都是些废物,我才不愿我们的人马,在这里有任何的折损……鬼知道后面的路上,还有什么牛鬼蛇神!” 这个原因,其实只是李钦相的原因之一,其实还有就是等会对山寨进行了扫荡,里面的粮米肯定都是要搬走,可就是他们这些人能搬走多少? 何不留着这些人当免费的苦力? 至于这些人,最后到底如何处置,那到时候只能交给相公进行处理了。 “老管你还是亲自带些人马,去守着东边的山涧。” 李钦相认真思虑了下,冲着管红心说道。 “难不成这些逃跑的人,还敢杀个回马枪回来?” 管红心骂骂咧咧道,不过他还是带了人马,前往山涧那儿去了。 如此,李钦相这才开始进行了扫荡,有着驴脸俘虏这个忠心的狗腿子带路,事情方便了许多。 韩世忠的存货的确是不少,光是后面的库房里存放的大米、杂粮就是有着六十多石,除此之外,还有这二十多石的黑豆马料。 看着堆积的橛子袋,周垠拆开了边角,看着全是黑豆马料,顿时喜笑颜开,要知道龙门军如今人吃的,目前倒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可是马吃的就少了许多,一路上根本很难得到补给,最近都已经是参杂了干草了,可是马这个东西娇贵,没有马料,马迅速就开始掉膘。 尤其是昨天又是缴获了十八匹战马,马料更是吃紧了。 这可一下子解决了燃眉之急啊。 “哈哈,你真是把马看的比人都要重要。” 范承宪不由得打趣道。 周垠摇哼哼道:“我们只要有着三五百的马队,来去如风,到时候谁还能挡我们龙门军?今天再收获这六十匹战马,我们可是有了一百二十一匹战马了啊!” “啧啧,一百二十一匹?” 范承宪也是不由得咂嘴,一百多匹的马队,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一匹不可小觑,要知道祖宽崇祯九年借调到内地平贼,也不过只有三百匹战马,吴三桂的关缘铁骑最多也才二千铁骑。 这毫无疑问是一股恐怖的战力,至少一般的山贼、山匪,根本没有这个实力,毕竟要养着这么多的马,也是一笔巨大的开支啊。 看完了这些粮食,仓库后倒还是有着不少武器杂货,甚至还有铜炮,可这些都于龙门军士,都是没有多大的吸引力,他们哪个人所用的武器不精良? 第二百五十章 十万两 至于铜炮什么的,就是连高从虎都是看不上,再说光是运走这些粮食,估计都是得废不少功夫,他们连自己铁炮都是没带,现在谁又愿意带着这些铁疙瘩? “从虎,你还带着些人在里面挑挑看,有没有能够用上的,铁炮就算了,我们一些新兵武器还是有些薄弱。” 李钦相跟着李佑做事久了,也是熟悉了龙门军的壮大模式,那就是不断吸收无产的流民,正是有了这些新鲜血液的不断输入,龙门军才才能够不断的得以壮大。 “好。” 高从虎倒是不像是管红心、王廷行那些兵油子,基本上都是他们安排什么就是什么。 很快便是带着手底下的人忙活了起来。 “周垠你带人整理粮迷还有马料。” “嘿嘿,好!” 周垠巴不得亲自扛呢,在李钦相说了后,也是快速地吆喝人,脱了甲胄,忙碌起来。 “银子呢?银子在哪?” 李钦相说这个话的时候,像是自言自语,可是一旁的驴脸俘虏,早就邀功似的说道:”平日里大家的银子都是自个存着,少的就放在褡裢里,随身带着,都的都是自己埋藏在山林里……” “我说的是横天王。” 李钦相有些不耐,打断了他。 “这个小的虽然不知道……可是寨子里人都是传言在他那件大瓦房的地窖里,方才那赵忠乾也不是睡在那间屋子吗?估计八九不离十就是在那。” 驴脸俘虏一脸兴奋地说道,仿佛都是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 李钦相当即来到了大瓦房,屋子内的烛火尽皆点燃,一下子让屋子亮如白昼。 这间屋子极大,右侧的两处卧室有着四张大床,主间的摆放的各种红木家具,也是极为的阔气,并且入目处,到处都是各种珍玩,有翡翠玉器,古玩字画,苏绣,漆器,官窑……琳琅满目。 左侧两处厢房中更是有着衣物布匹皮张、玉磬两架;高一尺三寸的玉马一对,长4白玉观音一尊,玉罗汉两尊,整玉如意三柄;白玉如意一柄;砒玺烟壶三个;白玉汤碗十五只;白玉酒杯八只;白玉烟壶三个;玛瑙烟壶一个;大东珠十颗粒,汝窑笔洗两只,除此之外还有着不少首饰,数盘的小粒珍珠。 在角落里有着好几箱白银,多是些碎银,可是箱子大,数量多,约莫是有着差不多两万两的数目。 只是匆匆一找,就是找到了两万两白银。 韩世忠经营数年,就这点,那肯定是不止的。 “真他娘的阔气啊!” 瓦岚一进门见着如此陈设,不由得咋舌。 他一直生活在龙门寨,所去过最豪华的地方也是武诸葛的小院子,武诸葛那里的一些小珍玩,都是让他觉得大开眼界,尤其是那自鸣钟。 可是今日得见这儿,简直是粉碎了他的观念,与韩世忠这里相比,武诸葛简直穷酸的不能在穷酸了。 驴脸俘虏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他谄媚笑道:“这些只是一部分,听寨子里的兄弟说,这后墙连着山壁,前年的时候,大当家拆人把里面凿出了一间房的一个大洞……里面肯定还是有着大当家的一个小金库呢。” “找!” 李钦相内心有着触动,但是并不大,这些珍玩大大小小,可是不好搬呢,而且把这些东西硬是带在车队里,也是个麻烦事情。 还是找到黄金白银直接带着比较实在。 驴脸俘虏是一个称职的二五仔,他很快就是指着靠墙的橱柜,道:“应该就在那面墙后面。” 不用李钦相去说,瘦猴儿等人,手脚麻利地将上面的瓶瓶罐罐全部取了下来,然后合力抬开了橱柜,一张稍微窄了些的枣木门,出现在了众人眼前,上面有一把不大不小的铁锁子。 “对,就是这个。” 驴脸俘虏越加兴奋了。 “砸了。” 李钦相才是懒得去在赵忠乾身上找钥匙,王廷行扛着大斧子三下五除二便是将木马砸开了,可是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是看不到。 瘦猴儿拿来火把,一马当先走了进去。 随着火光的照亮,里面事务很快呈现在了众人眼前。 这个密室并不大,约莫一间房子大小,里面多是放满了一箱箱木箱子,地上到处散落着许多铜钱。 “这箱子里面该不会都是银子吧?” 瘦猴儿见着地上的铜钱都是足足有半尺厚,情不自禁地说道。 “打开不就是了。” 王廷行这个急性子,一斧头便是冲着最边上的一个木箱砸了上去,“砰”一声尘土飞扬间,木箱碎了开来…… “哗啦啦……” 一颗颗碎银子,像是豆子一样洒满了一地,王廷行又是一斧砸开了旁边的一个箱子,这一次直接黄橙橙的金光。 “金子!” “金子啊。” “这些是金子!” 瘦猴儿满脸涨的通红,看着脚底下瀑布似的宣泄而出的金疙瘩,他双腿都是颤抖了起来,从小到大,谁见过这么多的金子? “看你那出息!” 王廷行大咧咧地说了句,可是从他不断抖动的双手,也是能看出他内心的激动,要知道这这里的押箱至少可是有着二三十个,如果都是真金白银,那得是多大的数目啊? 这次他也舍不得用斧头开箱子,毕竟这些东西都是要运走的,砸坏了押箱,拿什么装?其他人也都是呼吸急促地冲了进来,把其他的箱子一一打开。 里面要么装着都是银子,要么就是金子,还有些玉石首饰,以及金银细软。这些金银大多都是形制极为不规整,不难看出,这些都是韩世忠长年累月慢慢积攒出来的。 “哗啦啦……哗啦啦……” 王廷行和瘦猴儿不断抓着碎银子和碎金子,发出了一一阵阵悦耳动听的撞击声,王廷行一脸陶醉道:“我的娘啊,人家说着世界就是翻金子的声音最好听,我还不信,这次真他娘的信了,这是多少钱啊……十万两有没有?二十万?” 明朝时期装银子的押箱,如镖局的镖银,赈灾的灾银,规格就是一千两的,当然也是有小一些的五百两、三百两不等。 金子以及金银器物其实只有箱,而且还是规格比较小的押箱,银子倒是足有十多箱, “我看这世道的钱倒是多的很,一个贼窝都是能抄十多万两,崇祯老儿还天天哭爹喊娘说国库空虚,他奶奶的。” 第二百五十一章 真是肥寨 王廷行大刺刺骂道。 牛进库此刻也是激动的双眼通红,他也是吃过当兵的苦啊, 若是当初饷银充足,能给他们糊口,谁官兵不当,跑出来当贼? 要知道当了贼自家世世代代都是贼,永远不能在阳光下活着,更是对不起先祖。 他抿着嘴,半晌骂道:“都是说朝廷没钱,结果让当兵的,都是饿肚子打仗,士绅们吃香喝辣,穿金带银,没了丘八护持,还全都是便宜了土匪……” 李钦相一直没有说话,他倒不是在沉思、感慨着什么,而也是被这么多金银给震碎了眼,听到众人的谩骂声, 这才回过头来说道:“这一次还真是来对了,这么多金银带回去,够我们龙门军能扩充好多人了,当是大功一件啊……项英、瘦猴儿、瓦岚你们都是镇抚营的,这些银子由你们来清点。” “其他人去找找骡车还有背篓、框子等装货的物价,这些盔甲还有仓库里的布料、棉花,都是要带走……天亮后,一批人先带着粮米出发……” 李钦相对于那些金银古玩,反倒是并不看重,这东西灾荒年月不能吃,不能用,还不一定能找到好买家。 …… 太阳公公懒洋洋地从山头爬起来,睡眼惺忪地照射着山林,虽说没有多少的温度,但是让得整个山野,都是亮得刺眼。 在距离朝天关不远的一处管道上,同样有着一支睡眼惺忪的队伍,他们扛着红色的七尺大旗,千总认旗,长四尺,斜角有边,杆高一丈三尺,缨头号带一条,长七尺,穿着号衣,由骡马拖着一些战甲,此刻正是往北行进。 “将军,真是要去那天王寨吗?” 一个穿着黑袄的毛胡子大汉开口道。 参将靳东旺揉了揉眼睛的眼屎,张了张嘴,吐了口白雾,却是什么都没说。 他们便是利州卫所的官兵,前段时间实在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缙绅施压,府台这次更是下了死令,毕竟已经是从去年入秋拖到了正月,现在实在是施压太重,加上杨阁老的南下,让他们都是倍感压力。 两人沉默,这时候刚好走来一个面色黝黑的铁塔汉子,靳东旺见他来了,神情有些变化,期待道:“怎么样?搭上线了没?” “没有。” 那铁塔汉子拧着眉头道:“好没道理,平日帮他们倒卖脏物的一些货郎说,他们前一段时间,本就约好了昨日碰头,可是那货郎说是并没有见到天王寨的人马……这该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响马土匪他们也是人,也是有着商业需求,不然抢银子干什么?直接抢东西得了。 所以这些走街串巷的脚货郎便是他们的媒介,无论是有大的宝贝要出手,还是说需要一些零碎小件,基本都是由这些脚货郎在中间牵绳搭线。 一些小的生意,这些脚货郎自然是就是直接做了,至于大一些,则是会有一些大的商会经手。 当然现在这世道,许多货郎都是和土匪关系密切,不仅充当行商,更是传递消息,甚至连踩点的事情,他们也是会向土匪提供情报。 “能出什么事?肯定是打劫去了呗,不知道又是去洗那家村庄去了。” 黑袄的毛胡子大汉撇嘴道。 “我也这么觉得,可是那货郎说不会,这天王寨在韩世忠的管理下,算是比较有纪律的,以前的时候就算是下山打劫,这样的要约,也绝对不会耽误,可是这一次很奇怪,那货郎说连着等了两天都是没见踪影。” “问过其他的货郎了吗?” 大的山寨所联系着的货郎,自然不止一个,最起码情报的探测,需要相互印证,至少得两到三个。 “都是没见过,说是最近和消失了一样。” 黝黑得铁塔汉子道:“该不是遭报应,给人洗了寨子吧?” “呸,你在做什么梦。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要早有报应,这些人早他娘得该死了。” 黑袄的毛胡子大汉嘲讽说道。 黝黑得铁塔汉子看起来性格木讷老实,他也不生气,只是沉默着闭了嘴。 “唉……想和他们商量打一场活仗,都是这么难么?” 靳东旺不禁是有些发愁了。 至于打真仗,靳东旺连想都不想,那韩世忠可是崇祯三年就开始造反的老人,放在二十四家,三十六营里,也绝对不是单纯的路人甲,因为他手底下那一手精兵,根本不是一般人能训练出来的。 正在靳东旺发愁的时候,突然从后方跑来一道黑影,那人一边跑,一边喊道:“将军,上官大人有信……” …… 朝天关往北的一处稍显平坦的山沟里,这里正停留着一行人马。 简易地扎着车辕营寨,地面上四处还残有血迹,靠北的那一侧有着不少新翻起的土丘。 在营寨最中心有着一处较大的营房,其余各个小帐篷都是众星捧月般地为围绕在了四周。 此刻,所有人的人都是刚刚晨起,健妇营正忙着给做饭,忽然营寨外传来了好一阵车马的声响,而且还有阵阵的马蹄声,在这个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的刺耳、 无论是大安通的人马,还是龙门军卫都是一时间紧张了起来。 可随着一道探马的回归,不少人都是放下心来,原来是自己的人马,只是他们都是不知道,这些人马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佑哥儿,他们都是回来了。” 吴大鼎兴奋地搓着脸,跑进了李佑的大帐冲着他笑嘻嘻地说道。 今日李佑并没有晨跑,他的伤势在他看来已经不严重了,只是有些淤青,行走无大碍,可是慕青元根本不放心,让他继续休息。 “怎么?看这样子是有大收获了?” 李佑放下了手里的书本,捧着暖壶笑吟吟道。 “嘿嘿,那是自然,别忘了这些人以前可都是真正的山匪呢,都是老行当了,岂能失手?” 吴大鼎打趣道。 李佑不由得摇头,那都是以前的龙门匪,现在自然是不同了。 “方才听他们说寨子里可是有着战马六十多匹,牛骡肥猪牲口三十多只,还有粮米六十多石,最主要的银子,佑哥儿你猜是有多少?” 吴大鼎显得兴奋极了。 “五万?” 李佑听到有这么多的战马,便是已经兴奋地起身穿衣,吴大鼎一边帮他披上斗篷,一边笑道:“嘿嘿,可多哩,至少十万两。” “啧啧!真是肥寨。” 第二百五十二章 转运物资 李佑不由得咂嘴,这些银子可是能换来多少资源啊,虽然真金白银难以携带,可现在最难的路程已经过去了,接下来已经入蜀,过了广元保宁府,那么他们也很快就要去找安身的地方了,说起来路程,已经是不远了,这一段的旅程,本也就接近尾声了。 “快回来了吧?” “刚才回来的瘦猴儿说不到一里地。我这是抢先回来给你报喜啊。” 吴大鼎乐呵呵地道。 “走,这可是大丰收,立了大功啊,我得去亲自迎接。” 李佑穿戴好,便是同吴大鼎往外走。 其他不论银子,单是这些粮米,就是解决了燃眉之急啊。 这一路人吃马嚼,在高家庄得来得那些粮食,已是不多,接下来还要寻找安身的地方,总之粮食自然是越多越好。 其次,这些战马可都是无价之宝,以前的陕甘一带不要说是战马,就是牛骡牲口,几乎都是被流贼他们扫荡光了。 现在一下子能充实一倍的战马,任谁都是高兴疯了。 “这一次主要是搬的粮食和马匹牲口,银子还几乎都没动,钦相主要也是想问,这些银子怎么弄?直接是搬回来呢?还是怎么? 十万两可是不少呢。 但若是不搬,那些东西可也藏不住了啊。 这一次钦相想要降低伤亡,所以大吵大闹,故意是吓走了不少,所以对面惊慌失措下,逃走了许多,可是这片是毕竟是他们的地方,他们的招子可是亮堂着呢。 像是以往埋在地里面也是不成啊,可这带着又怕是拖累,这一路上杀敌可是不怕,就怕这山路,” 吴大鼎一路上絮絮叨叨。 “十万两有多重?” 吴大鼎皱眉道:“我算算啊,一斤十六两,怕是在五六千斤。” “那也至多十辆小车嘛,带的走。” 李佑笑道。 “可是……” 吴大鼎欲言又止,一边眼睛看了眼在东侧的大安通的人马。 李佑瞬间知道了吴大鼎的担忧,他是嫌大安同商会人多眼杂,以后惹出是非来。 “没事。” 李佑倒是没有那么多的顾及,反正又不可能同行,他甚至想着等到了大安通的下个据点,他直接预付些钱,准备订一批物资呢。 两人说着,便是到了营门外,而管红心押着车马已经是来到了近前。 李佑注意到了中间,有着不少的苦役,个个都是苦着脸,肩头扛着大包。 不用想,这些肯定是抓来的俘虏,他眯眼看了看,约莫有着六十多人。 “啧啧。” 李佑啧啧了嘴巴,他知道这是李钦相不知道该这么办,索性交给他处理的,其实这些人全部杀了,李佑也不会责怪他一句。 先不说这些人,是不是作恶多端,就算是本性纯良,单是昨日中午要将龙门军这方赶尽杀绝这一点来说,他们都该死。 他们既然想将我们杀光,我们现在把他们杀光,也是礼尚往来。哪有那么多的道理去掰扯? 不过这一路上,行李必然增多,拉着他们当苦役也是可行。 前面的三十多头牛骡和六十多头的战马上,都是大包小包的粮米,后面那些苦役背着的应该是马料和一些杂物。 “相公,这下我们可是发达了啊!” 管红心刚刚来到营门前,便是扯着嗓子大喊,这才想起李佑的伤势,不由喜道:“相公你痊愈了啊?” “昨日本就是累虚脱了,伤势不严重的。” 李佑笑着迎接他们道:“大家真是好儿郎,这次可是大功一件啊……哦,可有伤亡?” “嘿嘿,没有的事!” 高从虎雀跃道:“就挂彩了三个倒霉蛋,根本没有死上一个,反倒是对面送上了十几颗的八斤半。” “好,回,先吃饭!” 李佑大手一挥,便是一同向着里卖弄走去。 如此多的粮食,这让李佑很是满意,毕竟现在什么都没有粮食值钱。 营门这般大的动静早都是惊动了所有人。 大安同那边的伙计、护卫各个都是瞪大了眼睛,看着龙门军卫欢天喜地地拉牛牵马,扛着大包、小包。 这山野里,哪里来的这么多的粮食和马匹? 就算是傻子,也是猜得出来,更和抗他们一眼就认出了不少俘虏,就是昨日和他们血战的马贼土匪。 这一下子不得了,顿时他们都是炸锅了…… “这么多的粮食……哎呀呀,快看那些人,是不是昨日的土匪?” “是啊,是啊,怎么不是,他们这是抄了横天往的老窝了啊?” “疯子,这些疯子!” 那刘管事站在人群中,此刻面色灰败至极,他怎么都是没有想到,在这金牛道上有着偌大名声的横天王韩世忠,竟然是折在了李佑的手上,还是被他亲手杀的。 更是没有想到,明明是在残胜的情况下,他们连夜竟然胆大的跑去抄了横天王的寨子,而且还是缴获了这么多的粮食。 现在的粮价这么贵,得到这么一大批的粮食可是价值连城啊,最为主要的是他知道,那土匪窝子里的家当,可个个都是土财主,这一波简直是赚大发了。 “服了,服了!” 刘管事一下子都是苍老了许多,转头回帐篷的瞬间,他都是在想:如果昨日他们没打过横天王,那该多好啊! 可是没有人去理会他这个临阵逃亡的恶心鬼,胜利属于龙门军,属于大安同,属于裴家兄弟,但绝对不属于他。 裴铁臂看着这么多的粮食,也是嘴巴张的好大,他也算是老江湖了,可是比起李佑这些人的魄力,简直是自愧不如。 “这些人真是疯了?他们是什么时候去的?怎么能攻得下寨子?” 裴邦彦拄着一把用木棍做的简易拐杖,不由得咋舌道。 一旁得裴邦国手臂也是打着绷带,明显没有好到那里去,他看着李佑一帮人谈笑而过,也是才开口道:“这下子他们可是发达了啊,这般多得粮米,都够我们寨子吃上三月半载的了啊,真是走了大运。” “承认一下别人比你强,就这么难吗?哼,你们俩到现在还是这般心性,昨日若不是你们俩擅自脱离阵列,人家龙门军的左翼会被破的那么快吗?” 裴铁臂见着两个小子,不由得来气道:“若是那吴大鼎真严格按着龙门军军法,你们俩还能在这冷言冷语?早都已经人头落地了。” 第二百五十三章 哨总 “我们怎么就冷言冷语了……” 裴邦彦小声嘀咕着,头早都已经钻到地缝里去,昨日若不是龙门军够强,他们两个早就被潮水般土匪乱刀砍死了。 其实他们俩在知道李佑手底下有这么多的人马的时候,打心底就服气这个看着与他们年龄差不多的年轻人,知道以他们根本没法和人家比。 昨日战阵,也实在是杀红了眼,根本就没有那个军纪意识,所以就“自由发挥”了。 在这帮人都在嘀嘀咕咕羡慕的时候,唯有两个女人,一直盯着那挺拔的身影,从头至尾都是没有说话, 到了最后转身回各自帐篷的时候,目光对视了那么一瞬,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似乎那目光碰触间,都是有着火花跳跃。 李佑同管红心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议事。 最后决定将天王寨里能带的东西,都是尽量带了,反正现在已经马上要寻找开辟安身之所了,这些东西都是有着大用。就算是不能带走的东西也是一把火烧掉,彻底 恰好营中伤员较多,李佑便是决定暂时先不走了,休整两天,刚好也是方便李钦相他们慢慢地转运物资。 李佑带着龙门军在这里驻扎了两天,李钦相差不多将天王寨搜罗一空,使得龙门军获取了大量物资的补充。 这当然是一个好消息,不过坏消息则是重伤的兵士里,有三个三等兵,一个四等兵,还是没有扛过去。 这些老兵每次损失一个,让李佑都是觉得十分的肉疼。 今日天气稍暖,一大早龙门军在跑操之后,李佑和吴大鼎便是对这次战事进行了赏罚,如今龙门军的赏罚制度,已经不用李佑亲自经受了,只用去按着制度来就是了, 本就识字的刘龙进早就对此轻车熟路了。只有特别重要的功劳,大的奖赏,需要请示李佑。 这一次,其中损失最大的二队高从龙,自然是获得了首功,李佑的奖励方式,也是极为丰厚,所有二队的人马加级一等,高从龙获得龙级甲胄一套,优先挑选宝马一匹,赏银一百两,加贡献分两百分,更是提升为准哨总,享受把总待遇,算是如今龙门军的第一个哨总。 之所以是准哨总,那是因为目前人马编制还是不够,李佑承诺将来招兵买马会优先给二队满编,这让高从龙兴奋不已。 要知道按照龙门军当初李佑制定下的规矩来说,五人为伍,三伍为什,三什置一管队,三官队为一把总,三把总为一哨总,三哨为一游击,三游击为一参将,三参将为一大将军的这种三三军制,来说哨总可是可以拥有四百零五人的战兵。 当然这些后勤、辎重兵(预备军)虽然建制同战兵,但是一般不会划归到各哨,马哨的周垠自然也不再这个管制之内。 其实他们这些人早都不是管队了,是把总。只是如今把总有着五个,除了他们三个之外,还有范承宪和狮大勇,所以每个人领的兵不够一把总,他们总是自嘲为官队。 这一次他的缙绅,以为着他手底下的所有的管队伍、什长、伍长都是要晋升,只是他都突然想到了自己的什长伍长死了一大半,一时间又是黯然了下来。 接下来的二等功则是一队的李钦相、狮大勇,他们全部晋升半级,其次挑选宝马一匹,赏银三十两,加贡献分五十分。 再次则是王廷行和范承宪等人了,他们仍是就团体的杀敌与战功还有战损进行评定。 然后下来则是个人奖,对于全体团队中,作战勇猛,杀敌最多,以及帮助队友的逐个再进行了奖励。 这一次完了之后,还是这次在李钦相带领下,取得的破获天王寨子奇功的。 毫无疑问,这一次当是李钦相获得首功,因为在他的指挥下,龙门军的夜袭,可以说是零伤亡,这次缴获更是对于龙门军居功甚伟,所以两功累计,晋级为准哨总。 其他同行的所有将领,都是进行了奖励。 初来咋到的范承,宪对于龙门军一掷千金的奖励也是惊呆了,要知道他们以前那流贼的脑袋领赏银,都没有这里的一半多, 他这次自认为表现不怎么样,却仍是得到了三十两白银和一副牛级战甲,而且最为主要的是可以挑选一匹战马,虽然排在最后,可是能有属于自己的一匹马,那也是极为振奋人心的啊。 战马啊,可不是普通的马匹,现在的这一匹战马价格,怎么都上百两啊,而且还不用自己照顾,统一是由于龙门军马倌给照料,这完全是他不敢想象的。 只是他有些赏赐,还是不明所以,比如说这个龙门军贡献点,他不知道这个贡献点,是什么东西,而且这一路上他们赏罚奖励的时候,总是会去累计这个贡献点,所以他专程去问了狮大勇。 可是狮大勇他也知道的不多,说是以前在李佑便是在南寨施行过一段时间, 可是后来逃亡就暂时没有兑现过,但是龙门军的所有老人,都说这个是个好东西,在龙门军中比金子、银子可要贵重多了。 这么长时间对于龙门军的了解,他还是选择了相信,这是一个充满了新奇与期待的队伍,就像是早上升起来的太阳,一切都是充满了生机和希望。 所有人吃过了早饭,龙门军这里和大安通,都是在开始收拾行囊了,他们要继续南下,最多两天路程,便是可以抵达…… 而那里有着大安通商会的据点。 不到一个时辰,龙门军这里已经整装待发,所有的车厢、行李,装的像是豆腐块一样,整整齐齐,各色物品,都是分门别类,一切显得井井有条。 只是在车队加了许多新制作的简易独轮车,这些独轮车上装的大多都是棉花、布料,都是从天王寨中所缴获的。 还有一些装的是原本车厢上杂物,一些较大的车厢上面,虽然挂着的是棉花包,可是从那深深的车辙上就能看出有着猫腻,因为这个下面装的,可都是一箱箱的白银。 李佑将白银装的比较分散,主要集中在中间,两侧都是有着龙门军的精锐巡视, 那些天王寨的俘虏苦役则是充当了牛马,不仅要肩背手挑,甚至是要抬担架,背伤员,让他们苦不堪言。 第二百五十四章 打虎 这些人中自然是有心怀不轨的,可是龙门军这边也都不是菩萨心肠,稍有反抗,便是一刀砍了,而且个个毫无心里负担。 单是昨日转运物资,便是有着十几个突然发难,可这完全是找死,全是被督抚营三下五除二给砍了个干净,让得很多俘虏都是意识到了处境,有些机灵一些对于这个“劳动改造”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积极地表现了起来。 因为他们发现只要积极表现,龙门军就给吃稍微好一点的伙食,若是消极对抗,不仅仅有可能掉脑袋,就是连饭菜都不如马料。 “出发!” 随着李佑的一声令下,周垠便是带着一些人马前者马匹作为前队,率先出发了。 接下来是主要押送货物的由李佑、吴大鼎坐镇的中军,最后则是李钦相带着的后队。 至于大安同商会的人,则都是跟在了李佑的中军,他们折损的人马,也是多,而且货物多,现在就是连裴铁臂都是帮忙押货的,自然分不出人马做什么前哨、后队, 所以李佑索性是让他们一起带在中军了。 李佑因为瘀伤还未彻底好,乘坐的是一辆带厢的马车,在颠簸中好好的睡了一觉,这才爬出车厢,外面正是晴空万里,让他的心情无比的舒畅。 “相公现在还没有决定要去哪里吗?” 车队没出发多久,虞念渔便是让车夫驱着马车跟了上去,对着正靠在车辕晒太阳的李佑说道。 “尚未定下来呢。” 李佑也正在头疼这个事情。 “要么继续南下前往重庆府吧?” 虞念渔说道。 李佑一时沉吟。 这让跟在一旁的裴冬云心中既是担忧,又是欣喜。 如果一同南下,他们自然是相处的时间更久了,可一旦到了重庆府,他们就是要打道回回府了,而且他们是在龙安府,以后怕是都不会再相见了。 “还是不去了吧。” 李佑摇了摇头道:“我们这些人马,在金牛道中横行无事,若是入蜀中,还如此行走,迟早会出事,所以我打算就近就在这龙安府或是这保宁府中找一处村落吧。” “龙安府?好啊,我们就在青川。” 突然一直没有吭声的裴冬云,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惊得周遭人都是纷纷看去…… “好,好啊!” 李佑爽朗笑道。 可是裴冬云仍是被虞念渔、司晨他们盯得双耳发红,便是不再说话,转身去了后方。 裴家人原先是潼川府人,裴铁臂曾经在梓潼开过镖局,可是世道太乱,即便是他认识不少江湖上的人,可是走镖也是被一些土贼和大胆的流民弄得不胜其扰,崇祯七年又经历了一次闯王的乱局后,他便是举家迁移,一直居住在龙安府青川,算是隐居山林了。 只是这一次,是安家使了人脉,用了大钱才是聘请他们出山,当了护卫。 “这龙安府人口稀少,且山林密布,商贸物流更差,怕不是一个好发展的去处。” 虞念渔劝道:“重庆府水路密布,虽然也是有着天灾,但远远要强于龙安府,相公这么大一波人,就是购买粮食都是要便宜许多。 而且初到任何地方都是人生地不熟,你对我们大安通可是有救命之恩,到了重庆府,我肯定能够多多帮衬,也算是报答救命之恩。” 李佑几乎没怎么犹豫,便是开口道:“虞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领了,这一路上我们就是互帮互助,更别提什么救命之恩……” 虞念渔听到这里,心头莫名的难过了起来,心想着:李佑终究是看不起她这个寡妇,这是要和她划清界限了。 “……正是因为这边乱,人烟少,我们这么一大波人才容易藏身,这样才不容易被官方注意,也不容易被豪右盯着,能让我们活得自由些。 至于我们这些人以后衣食住行,肯定是少不了叨扰虞姑娘家得一些商铺,反正在四川无论是大安通还是你们虞家的商会,应该很容易找吧。” 虞念渔听到这里,心情才是舒缓了许多,开口道:“只要稍微大一点得城镇,都有我们商会的店铺,即便再不行也是会有着小的据点的,比如青林口就有我们两家,还有附近的昭化城有着我们的仓库,还更是有着我们大批人马驻扎。” “好。那以后自然是会多多叨扰了。到时候虞姑娘可是要给官家知会一声,给我大优惠哦。” 李佑开玩笑地说道:“到了昭化城我可是要给你下一个大的订单了。” “咯咯……” 虞念渔娇笑一声道:“那是自然。” “那到了前方昭化城,就有我们大安通得据点,更是有我虞家的客栈和酒楼,到时候先好好招待一下李相公,等到了青林口,我到时候转成去给那里的管事叮嘱一声。” “青林口?” 李佑疑惑道:“去重庆府,应该是从广元直接走梓潼就下去了吧?虞姑娘手书一封信即可,真没必要转成改道而去。” “没事,反正路程相差也是不远,那里是有着我们虞家的商会,大安通也是有,只是和我不熟悉。” 虞念渔嘴上说着,一旁的司晨其实心里知道,虞念渔这是怕人家安家的人,根本不听她的话,甚至会在刘管事的错窜下故意刁难,所以才是让要找虞家的商会。 这番苦心,李佑自然是不可能知道的。 而且她很少见到自家小姐笑,刚才竟然都是笑出声来了。 接下来的旅途倒是基本一路太平,很过也是过了朝天关,人烟也是逐渐多了起来,途中经过了许多的破败村落,空荡荡的和鬼村一样,一个人都是没有。 “……更可异者,童穉辈及独行者一出城外,更无踪影。后见门外之人炊人骨以为薪,煮人肉以为食,始知前之人皆为其所食……臣来之时,已满三坑有余,而数里以外不及掩者又不知其几矣。小县如此,大县可知;一处如此,他处可知。” 这是陕西巡按马懋才在《备陈大饥疏》中所写。 熬过灾荒活虾的村邻,且又临近山林,多半都是被山匪给洗劫了。 毕竟四川这里的天灾,相对来说真的没有北方严重,若是没有这些害人的流贼、山匪、官府,地里刨食,存活还是不成问题的。 “嚯……这么多老虎,它们居然是在一起啊。” 第二百五十五章 臭男人 给李佑做车夫的瓦岚,猛然指着一侧的山林嚎叫着。 李佑打眼看去,确实看到,在不远处的半山腰的山石上,坐着五六只斑斓大虎,和李佑想的不同的是,这些老虎都是成年的大虎,根本不是什么虎崽子。 这么多的成年大虎组成一个虎群,这的确是极为少见,老虎成年后大多都是会独居,而且有着极强的领地意识。 可是这些老虎怎么就窝在一起了呢? 而且见到他们这么一大帮人一点儿也不害怕,坐在石头上不远不近地看着。 “相公我带着打虎队去把他们杀了去。” 瓦岚来了劲儿道:“杀了这些货,给相公补补。” 一旁的高从虎也是个跳脱性子,一听这个也是嚷嚷道:“就是,杀了这些大虫,也是为民除害, 这周边的村子,绝对也他们一份,你看他们见着我们这么多人都是不怕,肯定是害过人。” “打算怎么去打?万一折了人,而且还耽误时间,那多是不合算。” 李佑摇了摇头,显然他不愿意参与这些事情。 “用火铳啊,这还缴获了几杆精良的鲁密铳,刚好去试试。这不也不是要埋锅作饭了,我们去去就回了。” 这次高从虎说着便是冲着瓦岚、项英挤眼,不等李佑答复,便是一溜烟跑动后面去取家伙,招呼人去了。 前方的周垠,也刚好是折返了,队伍很快停了下来休息,王秀姑带着健妇营已经从扁担上取下了一口口大铁锅, 裕争春、李智原本正是听话地在地上挖着土坑,准备打算给帮忙埋锅,可是突然李智打了个机灵道:“打虎?啊……从虎哥他们要去杀老虎了。” “哪里?” 裕争春也是来了精神,这一次李智因为杀人得到了相公的奖励,专门给制作了一口宝刀,把他眼馋极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想着立功。 “走!” 裕争春瞬间便是跑了,惹的后方王婶一顿骂:“你们几个小崽子还想去打虎,赶紧来帮忙埋锅,不然等会别想着吃饭了。 可是裕争春他们两个哪管那些? 捞起了他们的武器便是跟上了高从虎他们去了,这一次他们的队伍,可不光是是高从虎他三个,还有这管红心、王廷行这些闲不下来的滚刀肉,也都似乎跟了上来。 龙门军一些军官苗显祖、牛进库等人也都是嚷嚷着要来,却是全部被高从龙给赶回去了,说是人多把虎就吓跑了。 李佑则是靠在车辕上,懒懒地看着他们一行人往上摸。 要说那老虎还真是胆大,他们明显是已经察觉有人在上来,可是依旧是淡漠地瞅了瞅,并没有动作,或许是觉得这个距离还安全,或许是觉得这么八九个人,它们根本不怕。 可是他们怎么都是不能理解,那黑黝黝的铳管里装的是什么。 “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火铳声响起,紧接着便是一声声凄厉的虎鸣。 龙门军、大安通这边的众人纷纷抬起头来,只见管红心、高从虎、高从龙像是野狗一边吼叫,一边提着刀冲杀了上去…… 裴邦彦看的直咧嘴,哪些他娘的……可都是老虎啊! …… 裕争春和李智刚跑到跟前,铳声就是响了,也不管打中与否,接着便是王廷行他们你争我赶的冲锋。 裕争春提着自己的小刀,也连忙上气不接下气的往上赶,而李智则是吃了大亏,他手里的宝刀,是一把长长的苗刀,这刀三四斤重,本来他拿着就吃力,再加上林间的树枝挡路,磕磕绊绊根本就冲不上去。 六只虎,全都是胖乎乎的成年大虎,横着一排摆在了健妇营的案桌旁面。 高从虎正是忙着烧水,李钦相和王廷行则是磨刀霍霍准备开杀。 虞念渔嫌这些血腥味太重,刚好李佑同裴冬云一同走了过来。 “嘿嘿,这些虎啊,居然这么肥,这肉可是比狗肉好吃多了!” 王廷行见着李佑走了过来,一边说一边邀功道。 一旁的管红心也是笑嘻嘻地说道:“等会用大骨给相公熬汤,给我们大将军补补,那些瘀伤一下子就好了。” 老虎肉具有补脾益气,强筋壮骨的功效。对于恶心,呕吐,痛风,脾胃虚弱,疟疾和阳虚所致的腰酸等,反正是绝对的大补品。 不过虎肉的根骨壮,却是极难为处理。 “先去了头、尾巴、四肢,还有内脏,这各个部位的吃法可是不一样呢。拿些猪油食醋拌焙透,焯水后了,再用酱油、精盐、黄酒、白糖等搓上一遍,然后放着一些大料熬就是了……哦,佐料别忘了放茴香、陈皮、花椒啊。然后注一直用小火焖上两个时辰,直到虎肉入口酥烂为度,便是可以吃了。 裴冬云插嘴说着,她不由得咽了咽唾沫。 别看她长得不胖,可却是非常能吃的,这一路上李佑早就发现了。其饭量真是超出了一般的男人,李佑估计就是官红心、王又廷这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都是不一定比得过。 “你吃过?” 李佑不由问道。 “当然拉。” 裴冬云痴痴道:“前年走夜路累了,便是在山林里露宿一晚上,我怕林子里有长虫,便是睡在了山岗上,我喜欢吹风,就睡在了山涧的边上……半夜就来了只老虎,可当时我根本就不知道,老虎来到了我身前在我脖子上不断嗅着,那身上的毛发,刚好让我打了一个喷嚏, 那老虎吃了一惊,猛然一个惊跳……哈哈,就掉到山涧里摔死了……所以就吃了。” 她这一番话,听的众人都是纷纷变色,看她说的风轻云淡,当时可是多么的危险,不过这些大虫的确是和猫一样,胆子小,容易惊跳。 听着她银铃的笑声,李佑看着她那唯美的笑脸,一下子便是给痴了,半响这才回过神来,裴冬云却是撸起了袖子,去帮忙杀虎切肉去了,看她那样子就是想吃虎肉了。 李佑看着这杀虎的一幕,倒是不由得想起了去年自己刚刚上山,同管红心、李钦相他们一同杀狼的情境。 时间这一晃,真是过的好快啊。 李佑看着他们在张罗。 裴冬云的余光也是偷偷注意着她,可是注意到李佑的那目光落着点时,顿时又是又羞又闹,嘀咕道:“色鬼,臭男人!” 第二百五十六章 你走开 “色鬼,臭男人!男人真是一个样……” 不过说这些的时候,她心里却是甜蜜蜜的。 李佑觉得难得和裴冬云在一起,便是觉得应该是聊些什么,可是一时间又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口,想了想道:“你大腿上的伤好净了没?” 裴冬云停下了手上的活,微微垂下头,看着地面,似是生气般声音如蚊子般开口道:“这都多久了,早都好了。” “哦哦。” 李佑应了声,又是半晌的沉默。 “之前一直误会你了,没想到你真的不仅是医生,还是君子。” 裴冬云破天荒地主动开了口。 “嘿嘿,没什么。本就是三脚猫的医术,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医生。” 李佑赶忙开口道。 “上次作战都是我邦彦、邦国太过年少气盛,导致战阵破裂,你不要怪罪他们啊。” 裴冬云一直觉得这件事压在心口,不吐不快。 “没事,那日就算是他们两个不贸然出战,左翼也是要破的,正是我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才是以左翼为诱饵, 让对方不断地以左翼为突破口集中兵力,这样我对于韩世忠才有了可趁之机。“ 李佑说到这里冲他笑道:“你不要责怪我,不顾他们死活就好。” 这么赤果果地看着,让裴冬云有些手足无所,一时间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脑子也是有些乱糟糟的,双眼都是有些起雾。 “那你们这次送虞姑娘去重庆府,什么时候回来?” 李佑倒是没有发现裴冬云的异常,突然转移了话题,双眼明亮道。 裴冬云这才反应了过来,开口道:“送了肯定就立马回来了,我们就在青川。其实马上就要到了,离这里不远了。” 李佑倒是知道这个青川,应该是青川县,青川县地处四川盆地北部边缘,白龙江下游,川、甘、陕三省结合部,处于中国中西部交接地带上,也算是一处枢纽点。 其周围与陕西省汉中市宁强县,甘肃省陇南市文县、武都区,四川省绵阳市江油市、平武县,广元市利州区、朝天区、剑阁县等八县(区)相邻,素有“鸡鸣三省”、“金三角”之称。 只是李佑这时候,他还并不晓得这个时候还有青川所。 “你们到时候在哪里落脚?要不去青川吧?那里人烟更少,只是贫瘠了些。” 裴冬云一脸期待道。 李佑微微摇头,任何人邀请李佑,李佑都不会去的看,因为马角镇才是他心中的执念。 “不去了,我应该就在一带落脚,到时候地方选定了,我会派人去青川给你说的。” “嗯,那早来。” 裴冬云此刻声音如蚊,整张脸颊都像是晚霞一样,绯红欲滴。 两人此刻的谈话,已经很是暧昧了,但却像是什么都没有一样,淡淡的,痒痒的…… 当然这样子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便是被一道粗鲁的声音给打破了…… “将军,你看,我说让他们不要放铳,这帮胆小鬼非不听,你看这么好的皮子,给他们打了个多少个窟窿……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皮子啊!” 管红心手里提留着一张血淋淋的虎皮子,在李佑的面前晃荡着,一边说一边唾沫横飞的谩骂…… 既是唾沫四溅,又是虎血横飞…… 如此佳人的画面,添加了这么一个滚刀肉,简直不忍直视。 裴冬云突然在管红心说话的时候,像是被惊吓到了,打了个哆嗦,转身便是去锅头忙活去了。 “唉,你走开……” 李佑不由得有些气恼。 六只大虎,差不多三千斤的骨肉,放在这近乎七百人的队伍中也是绰绰有余。 吴右性对这些老虎则是很有兴趣,一直在旁边的不停说着医理…… “这老虎肉,《本草纲目》中载,虎肉能滋补血气,专走脾肾二经而瞬时暖胃祛寒‘补肾壮阳’,服之能使气血溢沛,百脉沸腾。故此,中医历来认为虎肉是一味珍贵的药材啊...其性温,味甘、酸。具有补脾益气,强筋壮骨的功效。对于恶心,呕吐,痛风,脾胃虚弱,疟疾和阳虚所致的腰膝冷痛,尿频,浮肿,阳痿,小便清长,等症有治疗的作用…… 这可是大好补药,当作饭吃了实在是太过可惜……一定要留下一部分,留作药材啊……” 他在那里说的头头是道,可是一旁的王又廷却是一点儿都不买他的账,笑嘻嘻道:“你这大头巾,现在这世道,四条腿的老虎满大街都是,想要吃,到时候再杀就是了……而且这会人都是没啥吃了,还管什么治病不治病?” “哈哈……” “就是啊,吴老先生,现在就是药店的一些可以吃的药材都早被人抢光了,全都用来填饱肚子了,有肉就吃,活一天是一天……” 一旁的粗糙汉子都是在打趣。 吴右性子温和,他也不闹,知道这些人,就是嘴巴臭,只是喃喃地嘀咕着,最后叹息了一声,转身去了。 他们这些人,包括李佑自然是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有些黑矮的老头子,可是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的一个人名字、职业、年龄,都是极为相似…… 相比这些,吴右性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 他一边走着,一边去找李佑去了。 李佑刚刚去找自己的“小豹子”,九点花天豹这个名字,太长太俗气,便是被李佑给改了名字,直接叫“小豹子”,至于为什么要加一个小,那是因为这马的齿龄,并不大,还正年轻着。 一匹战马正常最多也就能服役八年,《三国演义》里的赤兔马,服役了近乎三十年,一匹战马,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参战这么久的,当然都不一定活这么久。 这马被周垠带着人照顾的很好,马算是偶蹄目动物中,最难伺候的了。 马虽然也是有好几个胃,可是他不像牛、羊一样会在夜间进行反刍,可也不能给它一次性吃的太饱,所以马是要不停的去问喂食的,晚上都得给它喂上两三次,所以就有了“马无夜草不肥”的说法。 而且马的肠胃消化差,所以对精饲料的需求很大。 作为战马,都是喂的粟米、黑豆、苜蓿等,人都可以吃的好料,基本上在灾荒年月,根本没有人能养得起。 这也是周垠见到那么多的马料,开心的主要原因。 第二百五十七章 医理 除了吃,平日里的马,也是非常难照料,就像每次上马具,必须得给它梳理下背部毛发,防止里面有沙石,不然硌着受伤了容易感染,骑马过河了第一时间也是要下马,走上坡的时候不提缰绳,下坡的时候要拉下后腿……等等一系列的注意事项。 因为有周垠这个专业的“马倌”,所以李佑倒是很放心。 “小豹子,有没有想……” 李佑正贴着马脸和它说话,突然后方传来了吴右性的声音…… “相公啊,你那青霉素片究竟是何医理?” 他一副迫切想要知晓的神情。 其实他前一段时间在龙门军,遭受鼠疫的时候,他就是发现了龙门军人大量地使用青霉素片, 原本这样的鼠疫,基本是不会有任何人的存活,可是在使用了青霉素片之后,龙门军和大安通的八百多人马,竟然折损不大,奇迹般地度过了这场瘟疫。 这可是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奇事。 李佑隔离防止传染的手段,乃只是管理手段,这些他都是知道,治疗上青霉素片或许才是本质。 只是那时候,吴右性并不确定,可是在这一次战役之中,他也是在老营里,全程与医疗队一起参与救治伤员。 因为这场战事惨烈,龙门军又是以少打多,一场几乎不可能赢的战斗,得以奇迹般地胜利,所付出的就是大量的伤亡。 许多受伤的军士,不是断手断脚,也多是大创口的伤势,这放在以前除了最常使用的当属十灰散止血和使用金疮药止血,之后再用布对伤口进行包扎,最多在放一些草药。 可是许多刚从战场抬下了的士兵,其血肉伤口,伤到了大血管,直接都是出现了血流不止的状况, 这时候十灰散止血和使用金疮药,根本就是不行,直接被血流,冲走了,那则是就就需要进行一些残忍的手法,那就是通过火烙烧焦血管,从而止血。 也就是将铁刀或者是专用的烙板,用火烧红,然后活生生地烫在流血的伤口上,将外部的血肉烫死,这样来达到止血的效果。 其实这和饮鸠止渴,差不多,烫伤发炎致死率也是极其的高。 而且在治疗的过程中,大都都是不常使用麻醉药的,有时候常常有把人活生生疼死的,大多数的时候患者,都是要强忍着剧痛疗伤。 即便是在影视剧中,非常神奇的“蒙汗药”,其实也没有那么的神奇,效果并不好。 如今龙门军中的麻醉药效果,也就是用的这种,极为有限。 在吴右性的经验里,战场上的许多伤员,都是会在第二天、第三天里大面积的死亡,即使是一点带你的箭伤,最后发炎后,也是足以要了士兵的性命。 这也是古代军事战争中,像龙门军这样有专业的医疗队很少,因为有了也没用,大多最后的结果还是死,所以根本不设置这个。 吴右性一开始只是觉得新奇,觉得治疗效果,也是好不到那里去,可是在接下来的这两三日里,他真是活生生见到了一个又一个的奇迹。 有一个士兵,被砍去了整个手臂,这种成人的断肢,基本是宣告了死刑,可是在简单“消毒”治疗后,服用了青霉素片后,竟然是褪去了高烧,今日状态已经是好了很多。 还有一个大安同通的伙计,活生生地被开了膛,肠子流了一地,这怎么看也是极为危险,可是慕青元却认为伤势不重,甚至她自己都是没有出手,最后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女给进行了治疗…… 先是用凉下来的沸水,进行来清洗伤口; 然后用散剂,进行外敷; 接下来用的布最好是白色的,经过蒸制的布条来包扎; 最后则是进行缝治了。她的手法和李佑有些像,在净手之后,便是很快地做起了“针线活”,就是这样简单处理后,又是服用了青霉素片, 而这个人也是没有发烧,今天他还去看了,人家精神状态还是不错。 这样的例子还是有着很多。 这样的伤员极多,但是在第二日里高烧死亡的人,基本没有,死去的那些人,许多都是因为失血过多,而且伤势太过致命,但是大多数的人,都是活了下来。 这一切的一切,让吴右性无比确定这一切,都是出在这个青霉素片上。 他问过医疗队的人,她们都是说这个药片,可以很好地防止发炎、破伤风、杀菌等等,一些稀奇古怪的说法,可真正让刨根问底,她们却是也是说不清楚。 至于这药片,能够治疗的范围,实在是太大了,要知道前两天的鼠疫,也是它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李佑,因为这要药可是李佑发明的,他最近一直想要问个清楚,但是李佑忙而且又受了伤,今日不容易见到了李佑闲来无事,他怎么能放弃这个机会。 “相公啊,你那青霉素片究竟是何医理?” “医理?” 李佑看着吴右性,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要真的讲清楚这个,那他不得把现代医疗的基础架构,给好好讲一遍? 而且他未必能够真的讲清楚。 李佑想了想开口道:“吴老可是又听说过,有些乡下人,涂抹长毛的糨糊治病的手段?” 吴右性想都没想,便是开口道:“东汉末年,张仲景便是有记录,在伤口上涂抹长毛的糨糊治疗创口……” 说到这里,他一顿道:“这些都是乡下口口相传的土法,并无医理,难不成真的有奇效?你这青霉素片便是以这个所制?” “然也。” 李佑装了一把道:“糨糊上长的绿毛,就是生青霉了。而这青霉就是真菌的一种,对与我们的人体有着大效。” “真君?” 吴右性有些迷糊了。 李佑揉着脑袋,将他脑子里的生物课,搜刮了大概,费了好一股子劲儿……也没有说明白。 “那它能够治疗瘟疫又是如何作解?也是能够治疗热症?” 吴右性依旧迫切,不过此刻李佑的那什么“细胞、免疫系统、抗生素、细菌”等新词汇,听的云里雾里,岔开了这个话题,问起了第一病症。 所谓热症,即是今天所说的呼吸道感染之属,引发的发烧之类的病。 第二百五十八章 官军来了 “这鼠疫根本就不是什么热症,它本质上就是鼠疫杆菌,借助鼠蚤、蚊子等传播为主的烈性传染病,不单单是老鼠有,就是大多数的野生啮齿动物间,都是会携带这种病,动物人家自然是没事的, 但是传染到了我们人身上,那可就不得了拉……比如会发热、严重毒血症症状、淋巴结肿大、肺炎、出血倾……还有……” 李佑巴拉巴拉地说道。 “咦?相公也是认为,这鼠疫是病属温疫,非风非寒,非暑非湿,非六淫之邪外侵,而是由于天地间存在有一种异气感人而至,与伤寒病绝然不同?” 吴右性总算是听明白了一些,所以瞬间精神了起来,像是一下子遇到了知音一般。 “你说什么?什么异气?” 这次是轮到李佑完全听不懂了,中医讲求的医理,其实李佑都未必搞明白。 “就是说这瘟疫,不论从病因、病机到诊断、治疗均有区别,其与伤寒病应当是分开另论的,若是将其当成普通的热症或者是寒症治疗,不仅仅是无效的,而且还会加重病情!” 吴右性连忙补充道。 “那是自然,我刚才不是说了嘛,只要是能传染的瘟疫,它基本上都是属于细菌感染,要不然怎么会传染那么快,就像是大头风、大头痛、时毒、大头伤寒、虾蟆瘟、捻头瘟、大头天行、疫毒等等,其实都是属于病毒。” 李佑侃侃而谈。 吴右性面色越发奇怪,直到李佑彻底说完,直接是转为狂喜,大笑道:“哈哈,终于有人看法与老朽一样,老朽再也不是什么离经叛道的医士了。” 这一下把李佑弄得一愣一愣的,让他有些搞不清状况了。 “‘物者气之化也,气者物之变也’,并不是什么‘非其时而有其气’” 吴右性状若癫狂道:“我早就说这些病都不是什么六淫之邪所致,因为它们的症状与伤寒相似,而实际上迥然不同,可是没有人认可我,都是说我在胡说八道…… 可是这些病最显着的特点,便是是从口鼻而入,其侵犯部位既不在表,也不在里,而是由口鼻侵入,停留在半表半里之间,此处称为膜原。 这里的膜原,是说明温疫之邪在人体之内,外可连于表,内可入于里,由此可见是迥然不同的。” 这一次李佑是真的听明白了,这一刹那,他看着吴右性内心也是掀起了惊涛骇浪,他这是凭借这以前原有的知识,在这里指点江山,可是吴右性却不是,他是凭借自己的经验,还有对医理的认知,做出了超越同时代人的看法。 而且这个看法,是极为正确的。 这让李佑再也没有了玩味的性质,一时间肃然起敬。 其实他不知道,吴右性这个人,或许正是历史上的那个人。 吴有性,字又可,号淡斋,江苏吴县人,生活在明末清初之际,是“温疫学派“的创始人。他根据自己的临床经验,着有《温疫论》一书,开成了一套温热病的辨证论证方案。 看过《大明劫》的人都是知晓吴又可这个名字,历史上他也是真实存在着,复旦大学历史教授李玉尚曾经说过:“罗马亡于疟疾,埃及亡于血吸虫病,中国也有金、明两个朝代亡于鼠疫。” 吴又可并非是传统的儒医,他的学说并没有逢迎统治者的需求,他不认为瘟疫是“灾变”是“应劫”,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更是无理可寻。 吴又可冲破了当时医者墨守成规的风气,他是撬动儒学的改革者,是一位医学的勇士,而他本身又是一个非常重气节的国士。 清军入关后开始颁布剃发令,江南之地诸多有骨气的文人因不愿剃发而被砍头。 当时吴又可隐居在苏州,因为反对剃发而死在满清的屠刀之下。吴又可去世之后,她的妻子带着孩子投水自尽。 接下来的一路,李佑一直是尽可能将自己知道的知识理论,与吴右性谈论。他一直在向着既然,他来到了这个时代,这么离谱的事情都是发生了,无论如何他都要做出一些贡献。 即便自己不能改变什么,但是也会遇到这个时代最顶端的人才,或许能告诉他们一些关于未来正确的路。 到了第二天下午的时候,他们终于是抵达了朝天关。在这里仿佛都是可以看到广元昭化城了 这天早上他们刚刚准备起营,周垠的前哨,却是带来了不好的消息:他们被人盯上了。 “你看清楚了?确实是官军?” 李佑有些不确定地冲着周垠问道。 “绝无差错。我已经派人确认好几遍了。”说罢,他看了一眼一旁的薛钊杰。 薛钊杰这才开口道:“是的,无论是从旗帜还是号衣,应当就是当地的卫所兵,距离这里较近的,那就只有利州卫了……听说这里的利州卫应当是一名姓勒的将军。” “为什么官军会盯着我们?” 李佑有些疑惑。 管红心大咧咧道:“怕是要借走我们的脑袋,去领赏。” 官兵杀百姓脑袋领赏的事情,在明朝的确有,但是并不像传言那么多。 李佑没有打理他,实在是眼瞎了的人,才会认为他们是普通的“老乡”。 他现在倒是担心的是不是走漏了风声,这伙官兵知道了龙门军里携有巨款?然后见财起意。 “有多少人马?” 李佑开口道。 “约莫有着一千出头。” “这么多?” 李佑有些担忧了。 周垠赶忙着道:“但是都不是什么精锐,而且他们在这一带似乎是有几天了。” “有几天了。三天有没有?” “肯定有。营寨附近的粪便都不止三天了,而且他们吃的也是很差,战斗力估计并不强。”薛钊杰毫不迟疑地说道。 他这探测法子,倒是让得周围人侧目,管红心更是夸张地做出呕吐状。 可是薛钊杰只当是没看着,一双眼睛只是看着李佑。 “那就不对啊。” 这让李佑更是摸不着头脑,他们劫了横田天王的寨子,满打满算也才三天,这些人难道未卜先知不成? “外松内紧,加强戒备……拔营,出发。” 既然想不通就不想了,一路最难熬的日子,都过去了,更不怕什么战斗力不强的官兵,在他眼里就是官兵又如何,想在他嘴里抢吃食,就是皇帝老子来了也不行。 第二百六十章 黑吃黑 靳东旺不是看到了大安通商会的旗帜,他才是不愿意就这么杵在马路上呢。 这么一行雄赳赳的队伍,又不打旗号,最为主要的是纪律严整,既然纪律严整,哪有怎么可能会是官兵呢? 单此一项就完全不是官军的作风。 他本意是想要差人前去自报门号,却是一直被周垠这一波骁勇的前哨给拦着,这些前哨个个骑着高头大马,清一色的膘肥体壮,最为主要的是这马队竟然是有一百多骑,这么庞大的一支铁骑,看着都让人心寒。 更何况在他身后的那一支不知道那里来的军士,无论是从精气神还是装备上,都是一等一的精锐,他敢肯定在四川还没有如此强悍的官军,远远的就是感觉到一股极为强悍的气息。 他甚至一度怀疑杨阁老是不是来了,可是仔细一想,杨阁老的确是来四川了,但是去了重庆府,再说怎么都不可能从关中入蜀,毕竟一路在追着张献忠呢。 眼看就是要错过大安通商会了,不得已这才硬着头皮上来了。 地面的密如鼓点的震颤声,仿佛让大地都是跳跃了起来,一下下地压在他们的心头,好多的官兵都是忍不住想要使用出看家本领——转身逃跑了。 “敢问是哪一支官爷拦路?不知是所谓何事?” 周垠如同旋风一般,带着人马在距离靳东旺十步前站定,与此同时在他身后的十几骑也同时停下,节奏统一如用一骑,甚至是落蹄的节拍都是惊人的一致。“在下利州卫游击靳东旺此番前来,是受上官命令,前来接应安夫人。”靳东旺开口一边说道,一边是拿出印信。 “安夫人?那个大安通商会的虞姑娘?” 周垠扫了一眼引信,有些惊奇道。 “是!” “好大的气魄,一个大安通能使得官家来接应。” 周垠回头道:“你且等着。” 说罢,一袭又是如风而去。 在周垠走后,靳东旺等人这才松了口气,他摇头苦笑道:“我这是怕什么?我可是官兵啊……都他娘的什么世道啊……” 在前往广元走的路上,出现了这么滑稽的一幕,作为官兵的护卫军,护卫着一批远比他们强悍十倍的队伍。 李佑他们队伍走在最后,中间的是大安通的商队,最前面的则是靳东旺带领着的官军。 “照你这么说,那横天王已经死了?”靳东旺一脸震撼地看面前的刘管事。 “啧啧,那可不是,有道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早被这么悍匪给杀了精光!” 刘管事咂嘴说道,不过他的话里带着些莫名的意味。 他与这靳东旺早些年还是有些交集,虽然如今在队伍中因为他的临阵脱逃,之后又恬不知耻地跑回来,所以无人打理他,但是刘管事毕竟作为大安通的一扇牌面,还是有着极大的分量的,靳东旺和他说话也是带着几分谄媚。 “咦?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悍匪?” 靳东旺一下子给反应过来,抬头看着最后面的那雄壮的龙门军卒,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道:“你是说他们也是土匪?” “那可不是?他不是匪,那能是什么?” 刘管事道:“汉中府近来的事,你曾有听闻?” 靳东旺不自觉摇了摇头,不要说汉中府就是川东张献忠如何了,他这里也是不知,可他仍是开口道:“你是说他是汉中的土匪?汉中府哪里来这么硬的茬子?莫非是那刑红狼手底下的猪老大起势了?” “什么猪老大,什么刑红狼,早都是被他杀了!” 刘管事冷哼一声说道:“那沔县的缙绅都是被他砍了个干净!” “啊?不是吧?黑吃黑?” 这一次靳东旺真是惊得目瞪口呆,这世道小打小闹的土匪实在是见多了,可是明眼杀士绅,那基本就是反朝廷,除了闯王、西大王、革左五营这些元老,还真没听说过汉中又是出现了这样的流贼。 “刘管事不要说空话,敢杀士绅,那不就是反了朝廷吗?官府还不去围剿吗?哦,这流贼的名号叫什么?” 靳东旺难免疑惑道。 “骗你作甚?沔县那里的人都是叫他‘杀胚秀才’,汉中曹家的分支,我们安家在汉中的分支,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什么刑红狼,什么猪老大、武诸葛、帽儿坝,不管是官家还是贼匪,都是被屠戮一空!” 刘管事气愤道:“这事情肯定是他干的,我一定要回去禀告家主。” 这一次靳东旺只是咧了咧嘴,他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是心里暗自提醒自己一定是不要和那年轻小子,发生任何的冲突。 可是靳东旺却是意犹未尽,继续道:“他这不是跑了吗?汉中府那边反应过来调集了官军来的时候,人家已经南下入蜀了,这不是和我们碰了一个正着。” “那您这一路安然无恙?” 靳东旺有些不能理解,大安通这一行带了这么车马货物,妥妥的一块大肉啊,只要是让任何匪贼见了都是要来拼命咬上一口,何况还是一路与匪同行? “哼,再厉害的土匪也是难过美人关啊!” 刘管事说的轻描淡写,一脸玩味地朝着后方虞念渔的马车瞥了一眼,靳东旺顿时做出一副了然的表情,早有听闻安家寡妇貌若天仙,在重庆府算是首屈一指的美人胚子。 可是他心中还是不信的,哪个土匪会为了一个美人,不吃送到最的肥肉? 而去完全人财并获,根本不用折损什么。 “然后你们下来便是和他横天王遇了一个正着?这个李佑便是反杀了韩世忠?” 靳东旺在意的还是这里。 要知道他可是有着剿匪的任务在身,如今这横天王死了,岂不是白白捡了一个大便宜。只是这其中还是需要运作一番,事情方能够天衣无缝…… “呵,何止是宰了,还掏了横天王的老窝子,那横天王纵横五六年的积蓄,全是被他得了去。” 刘管事说着,冲着靳东旺往李佑后方的车队里,不断地打着眼色。 “抄了贼窝?那不等于是将横天王彻底剿灭了?” 靳东旺摇头道:“不可能吧?那横天王可是有着两千左右的精锐啊,就凭他这点人?这怎么可能?” “嘿嘿,你要是不信,可以去看看他中间车马下压的都是些什么?”刘管事笑吟吟道。 “什么?” “白银,十多万两白银,都是横天王的!” “多少?十万两!” 第二百六十章 吴县令 “这么多银子,可是够你们这么多人带上全家一辈子不愁了。” 刘管事眼睛亮晶晶地说道。 “嘿嘿,我们这些丘八,哪会有这个福分呢。” 靳东旺笑呵呵说道。 “杀人放火金腰带,这个世道强者为王啊,再说了,他们也是匪啊。” 刘管事循循善诱道:“你是官军,官军剿匪天经地义啊!” “哈哈……我算个劳什子的官军,这腰刀还是崇祯三年的,都要磨没了。” 靳东旺大咧咧地说道:“你看这些人,半年多都是没有吃过饱饭了……真的是没那么福分了。” “呵呵,我刘某人也是看到和你是旧识,而且我们安家对于你的上官交情也是深厚,剿匪与否,在你思虑之间。” 刘管事把话说完,便是飘飘然走了。 靳东旺看着刘管事的背影,往地上吐了吐口水,骂道:“老子拼命,你们和那些狗官窜通一起,分银子?真把老子当傻缺了。” …… 当天下午一行人便是到了广元,广元广元,古称利州,位于四川北部,素有“川北门户,蜀门重镇”之称。 因为广元处于四川北部边缘,山地向盆地过渡地带,摩天岭、米仓山东西向横亘市北,分别为川甘、川陕界山;龙门山北东一南西向斜插市西;市南则由剑门山、大栏山等川北弧形山脉覆盖。 同时这也是蜀中、汉中、关中的一个重要的交通枢纽,所以在这里的各家商会云集,都是有着属于自己的驿站仓库,现在虽然时置乱世,但是在乱的世道也是有着商贸往来,尤其是盐、铁、硫磺、硝石、棉织之物自是不可能中断。 安家在昭化城这里有着自己的商会驿站和酒楼。 昭化城位于白龙江、嘉陵江、清江三江交汇处,其嘉陵江水在此洄澜,水系宛成,太极天成,李佑发现这城池基本是与地理上没有多大的差别,只是规模稍小。 风景差别稍大,说到底是灾荒年月,到处给人一种破败的景象,路上的行人早已经是多了起来,但也都是衣衫褴褛,面带菜色。 他们都是见着官道上来了这么一大波队伍,纷纷避让,只是远远地瞅着。 李佑现在的身体好了许多,他骑在马上,一直打量着周遭环境,他的目光更多还是集中在行人身上,只觉得这里与汉中差别并不是很大,百姓基本上都是过的极为艰辛。 逐渐到了北门,一座古城出现在了众人眼帘。 昭化古城,修建于明代天顺(1457~1464)年间,包筑以土石,有拱墙一千四百六十米,周长一千六百六十六米,高五米余,厚度达到了四米,上盖串房;不过上面的箭垛都有损毁痕迹,墙身也是有炮灰的印子,看起来有些残破, 每座城门都有内外两道门,外面一道是从城头上放下来的“千斤闸”,具有坚固的防御作用;里面一道则是木质再加铁皮做成的两扇大门。 他们一行人还没有进门,却是被着一行人齐齐地拦住了,李佑定睛看去,乃是一道身穿的青袍的衣冠禽兽…… 明朝将县分为三级,上中下的县令分别为从六品,正七品,从七品,三级,文官六品青袍,绣鹭鸶;七品青袍,绣溪敕; 此人身上便是穿着的青袍所锈着的便是鹭鸶,看来是个大头巾的文官。 而在他的身旁,除了一些府衙的官吏衙役外,还有着一道头戴方巾,穿交领“道袍”,领部缀白色护领,此外还穿雷海清身穿绣披风,鞋子乃是大红履,手持着折扇的骚包青年。 在他身后,还有着不少这样打扮的公子哥…… 虞念渔款款从车马上下来,施礼寒暄,一旁的刘管事也是精神奕奕,站在那文官身前,双眼似乎像是挑衅地看向了在后方的李佑,像是挽回来了面子,找回了失去的存在感,完全忘记了在社会地位中,他就是安家的一条狗。 “这大胸脯的,端的是好大的架子啊!这么多的人来迎接,还是有大官。” 瓦岚不由得咋舌道,说实话他是第一次见到官员,这让他没来由得感觉到紧张,长期的身份,都快形成的本能反射了。 “什么大官啊,就是一个个小小县令。” 高从虎虽然年龄不大,但是这些年走南闯北,世面见的太多了,他则是一脸的不屑,对于文官他是一点儿都不喜欢,本能地厌恶。 倒是看着一帮的不少公子哥和商贾骂道:“一个个都是衣着光鲜,满面油滑,却是看不到路边连衣服都没得穿的百姓……真他娘的……” 李佑一直没有说话,因为他发现原本应该是在前方与这些文人寒暄的靳东旺,却是独自一人向后方走来,而且看他的眼神直勾勾盯着自己,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李佑想了想,便是翻身下马,快步迎了上去。 原本有些忐忑的靳东旺见着李佑下马迎接,心头顿时安心了不少,赶忙快了几步道:“哎,一路同行,在前面开道,都是没有来得及拜会相公,真是失礼。 “将军言重了,重任在身,在下该是拜会将军才是。”李佑淡笑着道,他嘴上这般说着,可是任谁都是能看出来,他的毫无诚意。 靳东旺拍着胸脯大叫道:“那如何能成?相公可是有功名在身啊!” 李佑摆手道:“什么破功名?那些都是虚的,如今还不是带着乡里人一路逃荒南下……不知将军突然屈尊,是不是有着什么要事?” “我信你个鬼,满嘴胡言乱语,谁家逃荒的乡民,能一路的土匪砍个精光?” 靳东旺心里一阵吐糟,说着,看了下紧跟在李佑身后的瓦岚和高从虎,道:“真是叨扰了相公,靳东旺某人有个事情需要和相公商量一下。” 李佑会意,冲他们二人摆了摆手,二人立时退下了一段距离,可依旧是紧紧带盯着,像是生怕出什么意外一般。 “哦,靳东旺将军言重了,有事情只管吩咐就是。”李佑敷衍地说道。 “听说这一次李相公可是为民除害,将那大祸害横天王给宰了,是吗?” 靳东旺有些紧张地看着李佑。 “是。” 对于此,李佑也不打算隐瞒什么,这个事情终究是纸里包不住火,那天从天王寨拉东西可是拉了两天,那么多的人眼巴巴地看着呢。 只是此刻李佑心中有了警惕,这个蠢货该不是看上了他的银子了吧。 第二百六十一章 进城 靳东旺似乎是意识到了李佑在想什么,连忙摆手道:“相公不要误会,不要误会,在下是想给相公说,那剿灭横天王一事,可否加上我靳某人的名字?” 李佑皱眉没有说话。 靳东旺继续道:“这靳东旺作恶多端,为祸乡里,上官这里派我剿贼多次,靳某人无能都是无功而返,这一次相公英勇,将那横天王绞杀,只是这功劳可否分润一些?” 靳东旺很聪明绝口不提缴获的事情,不管是什么事,只要一牵扯到钱,那多半是要弄僵了。 至于之前刘管事给他使的坏心眼,他能不知道? 不要说这李佑带了十万两,带了一百万两又是如何? 人家兵强马壮,单是那一百多的马队,在这广元完全就是横着走,他才不会上了刘管事的教唆,一下子被钱财给糊了眼,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去打那横天王的十万两白银的主意。 “虞姑娘那里……” “虞姑娘说了,但凭相公裁定。” 靳东旺笑着道,虞念渔本身就是生意人,八面玲珑,击杀匪徒一事,虽然大安通也是出了力,可毕竟不值一提,最后的剿灭之功更是都是在龙马军这里,所以当靳东旺找到她的时候,她一下子就给推开了。 正在靳东旺胡思乱想之际,李佑笑着开口道:“这本身就是靳将军运筹帷幄,我们庄子的乡勇这才有机会跟着靳将军,完成了这番为民除害的大事。” “哈哈……” 靳东旺大笑道:“相公豪爽,听虞姑娘说你们李家庄要搬迁到四川,若是以后有用得上的地方,李相公但说无妨。” “李家庄?” 李佑听到这个说辞,微微一愣,不过也觉得合适,如今已经不见人影子的金牛道,他现在总得给自己按个身份。 “走,过去见见吴县令,今晚上不醉不归。” 靳东旺一下子就成了自来熟,像是和李佑亲如兄弟,李佑犹豫了下,最终还是走了过去,毕竟从今晚之后就是要和虞念渔分别了,而作为她护卫的裴东云自然也是要一起跟着南下。 最为主要的是他还还没有和虞念渔敲定一些生意上的事情,同时也是让兄弟们车马劳顿快一个月了,好好休息一下。 吴县令已经四十多岁,这个年龄还在这个任上,基本上升迁无望了,他原本看着后方有着如此一支强悍的队伍,先是吓了他一跳,只不过经过虞念渔的一番说法,这才缓和了些。 又听说对方是秀才公带着自家庄子的人马迁移搬家,倒是半信半疑起来,就是郡主王爷搬家,也是弄不出这么多的劲卒吧? 正说着,只见靳东旺拉着一个少年并肩而来,那少年的身影愈发清晰,逐渐放大,身骨挺拔匀称,鹅蛋脸上高鼻梁、招风耳,三庭四线分明深邃,生得一副好皮囊! 他的头顶结着发髻,只是简单用着一个木簪固定,并没有缠绕网巾,偶尔散下的发丝更有飘逸之感,身上直衣青袍,一股强烈的读书人气质,但是腰间却是挂着一柄斩马刀,背上有着双叉,一股难言的气质扑面而来…… “当真是好一个后生!” 吴县令不由得赞叹一声。 这倒是惹得在他身旁的那领头的青年心里极为不爽,这青年年纪约莫二十多岁,手持折扇,从他的一身行头,不难看出肯定是那家的公子哥。 只是他从一开始的目光便是一直落在了虞念渔的身上,双眼里冒着火焰,看的出来,他与那些商贾不同,所来迎接就是为了见虞念渔的。 “这位便是那李家庄的庄主?” 李佑走近,正要冲着那吴县令行礼,吴县令却是最先开口说道。 “回禀县官大人,小子正是李佑。” “你身上有着功名?” 吴县令对此很有兴趣,读书人拉近距离那不靠着科考靠什么? “徒有虚名罢了,早年幸以得进,侥幸而已。” “不就是一个秀才么?算得了什么?我这明年若是得靠,必然中举。” 李佑话音未落,那手持折扇的青年不屑道。 “那是,那是,书山小友合该中举。” 吴县令率先笑脸相迎,再是转头对着虞念渔道:“安夫人,我们先回城歇下,等会子再行叙旧。” 他是一个人精,瞬间就看出了这折扇青年对李佑充满了敌意,原因自然是因为安家这个寡妇。 这都是些年轻人的腌赞事,他自然是懒得搅和,他之所以屈尊,能来迎接虞念渔纯粹就是这个折扇青年搞出来的。 “哎,没办法,谁让人家爹是重庆府知府,官场更是传言明年要任职巡查使……不过我都老了,只要安然致士……罢了罢了……” 吴县令嘴里念念有词,率先打道回府了。 接下来稍微有些冷场,虞念渔最会社交,她开口道:“各家商会,稍后我们再行议事,尽管放心,瑞王那里早已经答应了,肯定是好事……这一路,我们也甚是辛苦了,等我们先进程稍作休息,然后再说。” “好好。” “好,理当如此、” 众商会的领头人,听的事情成了,顿时喜笑颜开,纷纷说道。 “赵公子,等我们先回去,晚上我们再宴请大家,感谢诗社的大伙挂念。” 虞念渔再是冲着折扇青年与一帮的公子哥说道。 “好的,小渔,你可别累着了。” 折扇青年直接叫着虞念渔的闺名温柔说道。 虞念渔听得笑容一僵,接着便是恢复了自然。 一行人进城自然又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大安通的商会还会,龙门军简直是太扎眼了。 “嚯……这都是那里的铁骑?” “好精锐的军卒啊。” “看,快看,那里头还有着女兵啊……真是开了眼了啊!” …… 对于周遭的议论声,李佑是不在乎的,甚至就是他车队携带着的那些银子,他也并不怎么担心,如今面对这些缙绅、官员他早已经是有着足够的底气。 虞念渔是个能力很强的人,入了城,基本她就俨然成了东道主,各项命令下去,很快就是将龙门军的一行人全部安排妥当,包括牲畜、马匹都是专门找出了院落,给进行安置, 不得不说,安家在这一带的势力还是很强的,尤其是她将生意谈成,这里的商贾基本上都是卖她面子,对于龙门军的诸多事务,也是尽心帮助。 第二百六十二章 酒宴 至于那些重要的财货,虞念渔则是很聪明地没有去安排,她自然是知道这里面都是什么东西,只是空出了三个大院子,任凭龙门军自行安排。 龙门军所待的地方都是安排在了城南,城南这里其实也较为繁华,但是居住的地方道路通畅,相对安静了不少。 在三个大院子紧邻着的是,两处刘记的酒楼客栈,也是被虞念渔要了下来,方便龙门军的妇女、孩童晚上睡觉。 至于那三处大院也是极为宽阔,相互链接,牲畜马匹牛骡也完全是在后院放得下,甚至就是那些俘虏也是有地方安顿。 而在外面是个独立的巷子,方便他们安排人进行值守。 李钦相对于此处颇为满意,终于是不用扎营,而去晚上可以好好睡在床上,妇女们更是欣喜终于是能够好好的洗个热水澡了。 原先她们在南寨早已经习惯了洗澡,这一路的奔波根本让她们无从舒适干净一回。 李佑住处则是在中间院子的正房。 在众人刚刚忙完的时候,酒楼那般便是喊着打尖,而司晨也是前来邀请李佑去翠云居赴宴。 李佑将一切留给了李钦相和吴大鼎,带着瓦岚和薛钊杰便是出了院子。 夕阳西下的城内显得静谧破败,但终于不再是大山荒野的风景,李佑随着司晨一路走,一路欣赏着风景。 在南门外矗立着财神楼,也算是标志性的建筑了。 往城中走,则是有着不少的巴蜀会馆、甚至是湖广的一些商会会馆都有,远远地看到了鼓楼,司晨则是指着给李佑一路解说着,看得出她对这里算是熟悉的了。 很快便是来到了翠云居,三层木楼,显得气势极大。 “这是安家的酒楼。” 进门的时候,司晨介绍道:“这一次宴请的人不少,那糨糊官吴县令也是跑来了,还有一些可能对相公并不友好……” “嗯?” 李佑纳闷。 “哎呀,还不是那讨厌的赵书山,仗着他爹老子是知府,成立了一个什么老什子诗社,尽是弄些虎头巴脑的文绉绉恶心事……他一直对我家小姐垂涎三尺,然后呢,安家的那老不死的,自家死了儿子,却是让我家小姐进了诗社和这赵书山多多走动……” 司晨撅着小嘴像是倒豆子一样说了个没听,李佑听的是好一阵头大。 “既然这么麻烦,那我就且回了。” 李佑觉得麻烦,还不如去见见裴家人呢。 “哎呀呀,不能,不能。” 司晨像是个螃蟹挡在了李佑身前,双手伸开,道:“相公啊,别走啦,不然小姐又要打我嘴巴子了。” 李佑还是决定走,却是一个壮汉迎头走了进来道:“相公怎么能走呢,今日你可算是一个主角啊,吴县令也是很想要知晓相公如何剿匪的呢。” 来人正是靳东旺,此刻他早没了戎装,一身花花绿绿,活脱脱像是个商贾一般,手里还四不像地拿了一把木扇子。 看的出来,这货今日是花了大价钱进行打扮了的,只是他明显不常穿,举手投足间还是没有文人的气度。 司晨和靳东旺一左一右,李佑无奈,只得是跟着他们一起上走了进去,原本李佑以为上要上楼的,可没想到翠云居的后面还是别有洞天。 过了前楼,后面是一个偌大的院子,此刻院子内极为寂寥,看得出是刻意安排过的。 院子内亭台楼阁,应有尽有,虽说不是那么大,却也是五章俱全。 “原来这种才是雅间啊。” 李佑还是觉得自己格局太小了,他以为到了楼上的包间就是雅间了。 很快便是来到了一处亭台,说是亭台是因为它比较的高,差不多可以并肩外面的三楼了,按理说现在的天还是冷,这么高肯定是冷极了。 可是主家早是有着准备,周遭两面都是挂了幔子,里面更是放了许多的银炭,在此饮酒吃宴,登高望远,当是美极。 亭子上的布局极有美感,一张巨大的红檀木大桌,南北通透,北边透过院落是街道,南边是院子里的竹林,风景虽谈不上雅致,但也是极为不错的了。 李佑算是来得最晚了,他上来的时候, 这里早已经是人影绰绰了,主座上的座的是穿着常服的吴县令,他这摇身一变活脱脱的一个富家翁,不过他个子矮小,在宽大的座椅里像是陷进去了似的。 在他身旁的青年,正是司晨所说赵书山,此刻正和吴县令相谈甚欢。 周遭也是一大帮的青年才俊,司晨在上楼的时候,倒是给他说过,都是一些商会家主的子嗣,也就是富二代,这个机会不仅仅是能接近吴县令,重要的更是能够结交赵书山,这条大粗腿,万一他老爹,真是如传言那般,明年成了四川巡抚,那可就不得了。 其中是有着七男三女,无论男女,在好看得体的衣饰下都是显得郎才女貌,这时候不仅仅是女子出门化妆,多数的男子也是喜欢化妆,比如那赵书山脸上不仅是涂了脂粉,还是涂了唇红。 其中最为要紧的自然是这个赵书山了,他今年二十六岁,重庆知府之幼子,幼时边被称之为神童,果不然这还未到而立之年已经是有着了举人头衔,比起那吴县令前途不知道要好几十倍。 他今日穿着紫色道衫,年纪轻轻便是已经中举,性格自然是跋扈了些,喜爱游学,爱虚荣,来到此地自然是为了虞念渔而来,同时能够搬得动保宁知府,调动靳东旺,有此实力也唯有他了。 今日现场看似是以吴县令为尊,可实际上谁人不看他的脸色呢? 其次在他旁边的一位身着玄衫青年,乃是昭化当地士绅孙先伟之三子,名为孙名扬,算是孙家唯一一个读书有些成就的苗子,今年也是二十三岁了,顶着一个本地县学的生员。 对面的那个红袍男子,叫郑栋梁,留着美髯,年岁稍微大一些,早先年就是有着廪膳生的名头,却是一直不得中举。 郑家的底蕴本就不厚,说起来算是暴发户,他父亲年轻时靠着贩卖私盐起的家,后来虽然是做了正经生意,可是在昭化便不被那些真正底蕴深厚的家族所喜,况且这个郑栋梁母亲是洗戏园子出身,更是被人看轻。 那一个穿着蓝袍子的郝文选,则是主簿郝云之子。 第二百六十三章 一桌子菜 还有一个长相瘦小的,则是程家商会的长子,程俞。 其次三个女的,长相稍白,模样甜美的,则是雏家布庄的幼女,名为雏梦莲; 另一个丰腴些的是木材商刘安的女儿,名为刘荆雪,最小的那个看起来才十五六岁,一直跟在吴县令身旁,乃是吴县令与小妾所生的宝贝女儿,吴诗泥。 明朝中晚期,社会极为开放,而且大家闺秀女子,基本都是识字,尤其是这样的雅间诗会,女眷必不可少,更何况是东道主同为女子,所以有着三位女子,倒也显得极为合适。 裴冬云见着李佑来了,连忙招呼着就座。 此刻房子里不少人,都是在打量着李佑,因为昨日龙门军进城的动静太大了,他们都是想见一见,这个所谓的举庄迁徙的李家庄主。 即使他们早就知道李家庄庄主是个年轻人,可是真的见到李佑这么年轻的时候,还是让他们吃了一惊。 身形匀称,挺拔而起,再仔细瞧一身青袍,一道木簪,从头到脚,穿着简介干练,腰上横了一柄斩马刀,一张脸蛋生的端是十分精致,称得上“玉面书生”,一点也不过分。 赵书山见着李佑刚刚一出场,就是赚足了全场的目光,直接是成了焦点,尤其是再他身旁不远的粉衣女子,被李佑的盛世容颜,直接都是看痴了,心里瞬间妒意如火…… “真的是好大的架子,来得好生的晚,让让我们的县老爷,都是一起等着你。” “这样的场合,还是偏偏带着一把刀,当真是大煞风景。” 这话在安静的雅间,无疑是平地惊雷。 所有人的目光,都是看着李佑的反应。 结果李佑只是瞥了他一眼,就当是没有看到,也是没有听到,只是冲着吴县令,打了个招呼,便是径直来到了靠北边没有幔子的座位,坐下了。 这里可以望到北侧的一部分街市,那里卖东西倒是不多,但是携家带口的乞丐,倒是不少,他们多都是瑟缩在屋檐下,那边繁华的地段,他们反而是不敢去,只是都集中在这一带。 虞念渔倒是没有注意外面的风景,她的目光都是,这让虞念渔松了好大一口气,今日其实并不是她想要邀请李佑来的,以她对于李佑的了解,李佑肯定是不喜欢这种场合。 可是偏偏吴县令不请自来,而且还特意给她说了要见见李佑,那游击靳东旺也是昨天的时候,就给她打了招呼。 这才让她不得不去使唤司晨去叫李佑来,方才在往里走的间隙,就是提前先将这些各色人等的跟脚,都是给李佑说了个清楚。 “嗨,今天舔着脸,来参加你们年轻人的酒会,就不要论什么官场身份了……” 吴县令想着打破尴尬,可是说着却是忘词卡住了。 卡了许久,在他旁边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接话道:“以诗会友。” “哦,对对,还是小妮记得,我这脑子啊,不够用了。” 吴县令慈爱看了眼那少女,这是他的小女儿,吴诗妮。 “哈哈……” “说的是。” “今日行诗喝酒好不快活,早都想沾一沾书山兄的八斗才气了。” …… 李佑实在懒得听了,这注定是一个无聊的酒会。 李佑的左侧做的同样,是粗人的靳东旺,右边原本空着,不知怎的虞念渔,却是鬼使神差地坐了下来。 “吴县令既然说不论身份,那我可就僭越,喊你吴老了啊……咯咯……” 她也是长袖善舞道:“很荣幸,各位能够在今日得以相聚,感谢诸多主家对小女子以及大安通的挂念,今日略备薄酒,祝我们今后事事顺利……也是祝吴老身体康健,寿比南山……来,我们先痛饮此杯。” 说罢,便是举起了小杯,对向了吴县令,其他众人也都是心领神会,纷纷是喊着祝福话,冲着吴县令一起敬了酒。 李佑跟着喝了一杯,发这这酒更像是果啤,确实蛮好喝,但是酒精度数,绝对是很低的,这让喝惯了烈酒的他,觉得有些寡淡无味。 接下来司晨便是领着侍女开始上菜了,先不说菜品,但是端着菜品的盘子,一看都是上好的瓷器,这时候厨役治宴,服侍左右,钟鸣鼎食,看起来就是极尽奢靡。 碗碟一个个放在桌上,喷香的香味,让人不禁口齿生津,看上一眼,五光十色,让人食欲满满。 有锅子、热菜、熟食、酱菜、蒸食、主食、粥汤、甜点、果盘,李佑只是粗粗看了一眼,火锅两品,应该是金银鸭子火锅和八宝猪奶火锅; 大碗菜四类,李佑只是认得里头应该是有燕窝,至于名字根本说不上来。 碟子大致有着碟菜十六盘、怀碗菜八类、片盘是挂炉鸭子和挂炉驴肉、挂炉猪肉;饽饽四种,李佑都是认不得;还有着一些汤菜李佑见都没有见过。 不管什么碟碗,李佑只是认得蒸猪蹄肚、胡椒醋鲜虾、烧鹅蒸鲜鱼、羊肉水晶角儿、鸡腿、笋鸡脯,丝鹅粉汤、大肉片、熏肉、腊肠…… 其他的李佑别说这一世了,就是上一世他都是没有吃过,一时间心中真的是不由得感慨,贫穷限制了想象力啊。 明初朱元璋的御膳,其实也算不上多么节俭,起码也是早膳十二道、午膳二十道。 但是到了永乐皇帝时期,是真的节俭,明成祖的饮食,一个月的用料也只是猪肉七斤、羊肉六斤、鹅一只和鸡三只,至于蔬果更是寥寥。 宗弘治时期,也就菜肴七八盘。 是不是很让大家失望呢。 可是到了后期呢,便是自然奢侈成风,带头的却是以京府公门为先,官员请客吃喝,菜肴都是上百余样以上,一顿百十只鸡也是稀松平常, 上有所好,下面争相效仿,如此地方上的官宴之风愈演愈烈,官员聚会比上班次数还要多,当然他们多半都是不会自掏腰包,有一个款目叫做“公筵”。 既然官府整体如此带头,社会风气自然是被带歪了,有钱的富商缙绅,都是开始了奢侈之风,并且有过之而无不及,从吃到穿再到用,将奢侈继承发展至巅峰,直到明朝这座大山的坍塌。 “这一桌子菜,不知道崇祯吃不吃得起?” 第二百六十四章 开吃了 “这一桌子菜,不知道崇祯吃不吃得起?” 李佑心中莫名地想着。 “管他呢,既然来都来了,就当饱餐一顿吧。” 讲真的,这么久不是嚼干粮,就是吃马肉,反正这一路,还真的是没有吃上几顿像样的饭菜,李佑还真是有些馋了。 拿起筷子,刚要开吃,却是一旁的虞念渔,偷偷在桌下拽了他一下,这才发现众人都是没有动筷子呢。 “今日既然吴大人在,那就由吴大人,来给我们说个规矩,这个酒令怎么玩?” 赵书山根本没有动筷子的想法,笑嘻嘻地冲着吴县令说道。 明朝的酒文化极盛,所以酒业也是极为发达,省城州县,酒楼酒肆处处可见,因而周边的乡镇村落,酿酒作坊和烧锅也是极为普遍。 可是在明初由于战火兵燹,粮食短缺,那时候为了迅速恢复民生,朱元璋陆续下令禁酒措施。 很快在明朝局势稳定,一切都开始向好,那时候粮食,也是极为丰足,朱元璋便是又放开酒禁,允许百姓酿酒,同时废除前朝榷酤制和买扑制等专营制度,对酒征税。 关于酒税税额,《明史·志·卷五十七·食货志五》:“太祖初,征酒醋之税,收官店钱。即吴王位,减收官店钱,改在京官店为宣课司,府县官店为通课司。凡商税,三十而取一,过者以违令论。” 甚至到了明英宗时期,酒税变成地方税,不再上缴朝廷。 而地方是有谁把持呢? 说是地方官,可是地方官有多大的实权? 说到底还不就是都是当地的士绅大族,地方士绅大族,哪一个不是经商的? 让商人去收商业税?真是大开眼界。 其实这在明朝的历史上也不算是什么稀奇事情,根黄仁宇记述的怪诞事:“……在1560年,杨时侨榷税杭州,建立了一个令人敬佩的制度,令木商(做木材的商人,明末的木材生意极大)自署所入(就是自己写自己的收入),然后来凭借此,进行税收的评估,这三个官员,赢得了传统历史学家的高度赞扬……” 这些官员是不是傻?真的贯彻了“改造君子的道德,才可以改变世道”的假儒学么? 肯定不是了,历史有几个人是傻的?何况是官? 只是不管他们出身是寒门,还是豪门,最终都是会成为工商集团的利益体代言人,这一点几乎毋庸置疑。 因此酒税,这么好的一个税源,也是丢了个干净。 不过这样的酒政制度,也是极大地促进了酒业蓬勃发展,更使得酒令文化,更为繁荣兴盛。 而这行酒的“酒令”则是复杂多了。 文雅些的有苏乐壶投壶绝技、顶真续麻、文字令等等,花法很多,其次还是有江湖令、骨牌令、隐语、对对子、急口令,即绕口令。 这些玩的都是文字游戏和文学功底,采用拆字或合字以及诗词行令,也是传统酒令之一。 此时一旁的司晨,也是点了点下巴,在吴县令一旁的侍女,将酒壶拿了上来。 原本很是不爽的李佑,看到这酒壶却是一愣,这酒壶完全不像是影视剧里的古代酒壶,反而像是岛国常用的细长酒壶。 其实李佑本不知道,这本身就是明朝传出去的。 “唉,老了,老了,才思早已经迟钝,这酒令我早都玩不转了。” 吴县令谦虚说道。对于他们文人来说,这些“雅事”他们基本上是玩了一辈子,要不然哪里去钻营? 虞念渔却是突然开口道:“那就不要行酒令了。” 她说罢,若有若无地看了李佑一眼,说真的,她真的是有些害怕这些行家里手,故意在行酒令的时候,给李佑下坑。 要知道那赵书山,曾经可是有“神童”的名号,当然她知道这更多的是因为他有当知府的老爹,可其科第名次在那儿摆着。 人家可是上了重庆府首案的。 再说她这一路上他见李佑这个秀才公,砍人多一些,读书很少。 生怕届时惹恼了李佑,讨得他不喜。 而且她也是极为讨厌这种彰显自、附庸风雅的文字游戏,根本没有多大的乐趣。 “这怎么能行?李相公年纪轻轻就已经了有了功名,若是不行诗,岂不是对他的不敬?” “所谓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此为圣人之教诲,逢遇乱世我们更应该克己复礼,努力向君子靠拢。” 赵书山一边摇着折扇,一边义正言辞地叫嚣道,同时“唰”的一声,张开了他的扇子,这扇子是以象牙为骨,苏丝为面,尾端更是有着玉石吊坠,这扇子一出,自是可以看出价值不菲。 此时虽是冷天,可是持扇已经是成了大明朝各个阶层的风扇,妇孺老幼,就真是连那小屁孩子也是喜欢这一口, 再加上大明朝后期的攀比奢侈之风的推波助澜,这扇子便是成了人们攀比的对象,一把扇子买到百十两,甚至是千两,都是稀松正常。 当然这其中,尤其是以读书人为最。 在座的各位才俊,基本上都是有着折扇,就是三个女的也是有,包括那靳东旺都是不知道在那里搞了一把木扇拿在手里。 唯一没有拿着扇子的就是李佑了,他不仅仅是没有拿着扇子,最为主要的是他还拿着一把长刀,当真是大煞风景。 在赵书山话后,于是大家的目光,都是落在了李佑的身上。 “呵呵。” 李佑笑了笑,筷子往桌子上一怼,直接是夹了一口肥嫩嫩的猪蹄子,塞进了口中,这猪蹄厨子已经去了骨,入口软烂,口吃生津。 寂静的高台上,响彻的只有李佑咀嚼吞咽的声音、。 这个操作直接是让得所有人都是惊呆了,完全不知道李佑脑子里此刻在想着什么、 其实,很简单,肚子饿。 李佑接受了邀约,想着既然吃去赴宴,所以就省了一顿粮食,没舍得在自家吃大锅饭,跑来这里说狠狠吃上一顿、。 结果谁直到遇到人家这么一帮根本从来山珍海味吃惯了的,对于美食上座,不拿筷子,还在逼逼叨叨。 李佑早就饿的要流口水了,对于赵书山的挑衅侮辱,他觉得倒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他这个心态想要怒发冲冠一把,还真憋不出来那个情绪,所以就……开吃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我和你拼了 其他人都是一脸的惊讶,唯独有靳东旺沿着口水,一脸眼馋的样子,心中对于李佑这幅作态,也是佩服透了。 他的眼睛却是很实诚地紧紧地盯着,桌子上其他的美味菜肴,有没有被李佑给夹光了。 其实,靳东旺他和吴县令前来,主要是想要和李佑商议一些事情,这些事情关乎到他自己的立功,还有吴县令的升迁。 只是他也是中途突然被吴县令的门子告知的。 至于具体是什么事情,他其实也是猜测的出来,奇怪在这中间牵桥搭线的人,未必就是虞念渔,虞念渔什么身份? 他吴县令不要说在大安通眼里,就算是在人家重庆府虞家眼里也不算得什么重要的人物。 以他的眼力,他觉得多半是那个刘管事在中间弄得,但他为什么这么好意,他实在是猜测不出来了。 但是绝对有一点,这事情肯定受益的不会是李佑,他虽然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但是强烈的第六感,告诉他一定俞那横天王寨子里的巨额白银脱不了干系。 毕竟吴县令对于升迁仕途,早已经不在意,唯一让他东西的,除了钱,还能有什么? 可是这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他绝对不会去针对李佑,也绝对不会去打前锋,当然有好处,他自然也是想要白得,对于这宴会上会发生什么,他都是全然不会在意的。 “咕咚……” “爽。” 李佑自言自语了一句,接着继续伸筷子夹第二个…… 这顿时让得一众文人墨客高血压了,原来他这就是无视啊,赤果果的无视! 众人反应过来,不等赵书山开口,那主簿的儿子郝文选便是最先压不下这口气了,骂道:“当真是好生无礼,赵老弟人家可是举人功名,你不过小小秀才,你如何敢如此怠慢?” “小小秀才,可笑,可笑,当真是有辱斯文啊!” 一身玄衣的孙名扬摇头啧嘴道:“既然都是读书人,而且吴老还在此,你如何能如此失了礼数?” “我看一点儿也不像是秀才,怕是从哪里冒领的名头,完全就是一副丘八作态。” 年龄稍大的郑栋梁,也是立马附和起来。 听了这话,一旁一直没有坑过声的靳东旺,满脸黑线,余光瞥了一眼郑栋梁,这个老大不小的所谓秀才,脸上面无表情,但是心中也是极为不屑,都是一些趋炎附势的小人罢了,不过转念一想,读书人时下的风骨,不正就是如此吗? 雏梦莲、刘荆雪两女,冲着李佑也是皱起了眉头,她们这些大家闺秀,可不想和丘八坐在一起,传出去可是都是一件丢人的事情、 唯有年龄较小的吴诗,泥觉得十分有趣,特别是李佑那风轻云淡,自内而外的那种洒脱之感,根本不像是装出来。 因为她在任何的读书人身上,都是没有见过,像是不屑,又像是无谓。 程俞嘴巴嗫嚅了下,他来的时候父亲叮嘱过他,千万不要去开罪这个年轻人, 可是此刻这样子的形势,他不开口事后就要被孤立了,正想要说话…… 李佑一直低着的头,猛然抬了起来,那一双漆黑的眸子,仿佛是利剑一般,扎的一下子把所有的话,都是吞了下去。 “‘礼’,是个什么东西?是这一桌山珍海味,在众位公子哥眼里也是稀松平常,可是外头的人连饭,都没口吃的……这就是理所应当的‘礼’? 想起崇祯十三春,我从陕北一路南下,逃荒一年吃的是榆树皮喝的是野菜汤,吃过仙人土,甚至也想要吃粪坑里的蛆虫……兵灾、匪灾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见过饿死的人不计其数,同时手里手里杀过的人也记不清了,看到你们,我一直在想,‘斯文’是个什么东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就动不动有辱‘斯文’了?” 李佑指着北边街市沿路乞讨道:“那斯文是不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读书读到最后,却是把礼义廉耻给丢了?” 李佑的话,瞬间让整个高台如入冰窟,帷幔内,都是变得鸦雀无声。 赵书山原本准备了一连套的出丑好戏,却是被这么一击,直接给整不会了。 就是吴县令此刻脸色也是极为不好看,说到底,他也是个读书的斯文人啊。 靳东旺则是面色瞬间赤红,太爽了,李佑这话简直太爽了,这帮贱种,早该骂了。突然李佑让他一下子欣赏起来了,就是这样的人才是这乱世中真正的一颗启明星,这样的人,才让他相处觉得极为舒坦,活的当真是自在! “对,这才是我认识的李佑!真正的大男人!” 虞念渔此刻也是双眼异彩连连,一时间什么身份,什么生意都不重要,这些所谓的清流,只会磨嘴皮子闲谈,从老到小的,从上到下,根本没有任何的改变,只会摇头晃脑说仁义,牙尖嘴利说礼教,面对外敌,面对内贼,只会职责撒泼,哪里有一个真正的治国之法? 但凡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对这些清流,何尝不是恨之入骨? “你……你怎么能将我们和那些鸡卜、贱种相提并论?他们根本不配啊!” 一道喧嚣瞬间打破了沉寂。 却是最会察言观色郑栋梁,见着赵书山还有吴县令都是面色铁青,为了立功,立即当起了马前卒。 李佑淡淡瞥了一眼,玩味道:“那这么说,你娘也是鸡卜、贱种咯?那你是什么东西? 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你也配称读书人?还是说读书人都是这个狗样子?” “嘶嘶……” 李佑这话一处,让得在一旁带着侍女、厨艺侍候得司晨都是倒吸冷气,这种伤疤都是人 在背后说一说罢了,谁能李佑竟然直接是当面给揭开了,这完全是不给脸啊! 靳东旺也是紧要牙关,他生怕自己给笑出了声。 虞念渔一副端庄的样子,原本想要出言组织的她,现在索性不劝着李佑,反正无论是李佑还是她都无求于他人,至于李佑又不在这里呆,而且还有着实打实的龙卫军,小小的昭化城,谁能奈何得了他? 当然这肯定不属于她往日八面玲珑的作风。 “你……你……你……我和你拼了啊!” 第二百六十六章 不屑 郑栋梁胸口起伏,像是一个女人一样张牙舞爪,拿起了手里的玉骨扇,就要过来欲打李佑。 “呛啷……” 只见得高台上寒芒一闪,李佑坐着未动,玉骨扇如同碎石般散落,而那刀刃已是在郑栋梁的脖颈之间…… “哐啷!” 李佑将刀仍在了他的桌子前道:“扇子不行,用刀方能杀人……来,我借给你用……” 长刀明亮如镜,影影绰绰映射着桌子上数女失色的花容。 离的最近的当时郑栋梁,那煞白的脸色和目瞪口呆的神情,他平日里连鸡都没杀过,如何会使的刀? 更别说如何去杀人? 原本气势汹汹的他,瞬间整个人,都像是没了精气神,他下意识将目光看向了赵书山,可是赵书山也是畏畏缩缩躲避了他的目光,这一时间让他彻底慌了。 “怎么刀都不敢拿?那你们读书人,如何去匡扶天下呢?靠嘴皮子吗?还是写诗?” 李佑嘲讽道:“《周礼·保氏》:“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驭,五曰六书,六曰九数。请诸位俊杰告知在下,这‘射、驭’,是什么意思?” 这射和御分别是指射箭和骑马驾车,不要说赵书山这些人,就是靳东旺这个大老粗都是知道。 在坐的众人,默默不去回答。 靳东旺看着他们一个个吃瘪的样子,心里简直爽歪了,实在是忍不住了,清了清嗓子道:“咳咳,这个老夫这个粗鄙之人,倒是晓得一些,这射啊,就是指的是射箭,和御啊,就是的是骑马驾车,这些都是君子必须得会的玩意,是不是啊,赵公子?” 赵书山瞪眼看了眼靳东旺,他真的是恼怒到了极点,先不说这个靳东旺丘八一个的老匹夫,有没有资格和他坐在一起,就算是有资格坐在一起,也不看看他是个什么身份? 竟然敢用话来呛他? 看着靳东旺那一副老实憨厚的表情,他直接是收了手里的折扇,冷哼一声道:“哼,是也不是,那都是以前的老古董了,今时早已不同往日!” “好一个‘今时早已不同往日’,说的好,那为何你们又是经常说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变’,反正合着什么好事儿,都是给你们读书人说完了,说尽了?” 李佑又是夹了一块子猪蹄,塞进了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你不是读书人?” 赵书山潜意识知道这个话题不能接,不等他回到继续呛道:“子曰:‘食不语,寝不言’,你不能时时处处以君子的标准,要求自己,让自己的行不逾礼,如何能保证其身正?其行正?” “是啊,虽疏食菜羹,瓜祭,必齐如也。席不正,不坐。乡人饮酒,杖者出……”程俞又是摇头晃脑起来。 吴县令也是嗫嚅着准备说话…… 似乎所有人,都是忽略了刚才李佑原先的问题。 “你娘的,真会答非所问。” 李佑哼了一声,懒得理会了。 “铛铛……” 却是一旁的郑栋梁身子保持不住了,前倾之下,将桌子晃动了起来,这一下,让得桌子上得长刀晃动了起来,与桌碗碰撞起来。 都是自诩斯文的文化人,见到这长刀,场面又一静,似乎次这才想起了李佑的另一个身份,是带领着数百人的武人,而且刚才李佑也是已经说过了他的经历, 这样子从刀山火海过来的人,他们方才却只是看到了他好看的外表,还有书生的气质、。 赵书山一时也是呐呐不敢说话了,其他的程俞、郝文选,等人更是不敢开口了。 虞念渔看着他们吃瘪的样子,心中冷笑不已,但是她作为东道主,自然不能让场子这么冷下去,于是咯咯笑道:“少年意气,都是脾气大,不就是行个酒令吗?岂能耽误了我们难得的缘分? 这样吧,小女子今天就出个头,我们时局的确令人担忧,既然忧心时局,就以当下时局,随意各做一些简单的诗吧,也不藏什么头了,大家各自想做就做,想吃就吃,即兴随意即可!” 虞念渔终于是给绕回来了,反正本身便是她随意作诗,可是赵书山才找茬李佑的。 鲁迅说过:“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果不然同样的提议,虞念渔这次说了,赵书山默然不语,一旁糊涂管吴县令,便是开始第一个叫好道:“对,我们即兴所作,随意就好,可别耽误了这一桌子好菜啊!” 见着吴县令开始和稀泥,雏梦莲、刘荆雪也是笑盈盈地开始附和开口,她们两女都是当地人,吴县令作为她们的直接父母官,巴结应和也是极为必要的。 “对,对,我们吃饭,这可都是专门叫的厨,子给大家精心做的,不然凉了……郑相公,快快坐下吃菜。” 郑栋梁终于是如释重负,可还算是有人还没忘了他,至于负起而走,说实话,他肚子里的蛔虫还不允许呢。 至于李佑的羞辱,那不过只是一个丘八,被狗咬了,难不成还要咬回去吗? 那岂不是显得没有读书人的雅量? 阿q精神法,自古皆有,读书人懂得道理多,最容易转换。 菜吃了一阵,虞念渔便是张罗着敬酒了。 她捏着一个精致的酒杯,她拿的酒杯,李佑见过,看着高高的,其实里面的底子厚,容不了多少酒。 “吴佬,感谢您能在百忙之中,不忘记我这在金牛道中的小小女子,劳烦了靳将军前来接应,略备薄酒不成敬意。” 虞念渔说着便是冲吴县令喝靳东旺颔首,不待他们回应便是一口饮下。 “啊……哦……” 靳东旺一时间受宠若惊,顿时打了个激灵,赶忙起来正要说话,却是见到吴县令稳坐上首,咳嗽了一声,赶忙住嘴。 “此事倒是不应该先谢老夫,老夫区区一个小小县令,倒是没那么大的本事请得动靳将举呐,你要谢可是要谢书山小友啊!” 赵书山原本还阴冷的脸,见到虞念渔的娇红的面颊,顿时便是荡漾起了一圈圈笑容……这时,他还故意略带挑衅地看了一眼埋头吃着的李佑,看他这副作态,接着嘴角又是扯起了一丝浓浓的不屑…… 他心道:“你拿什么与我斗?一把刀?呆会作诗,非让你好看不可!” 第二百六十七章 吟诗 “哦,看来真的是有让赵公子费心了。” 虞念渔扯了扯嘴皮,又是端了一杯冲着赵书山敬酒道。 赵书山这时候,脸庞早就是怒放成了菊花,起来开心道:“应该的,应该的,本就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对于使唤调动一地驻防将领,说的这般轻松写意,像是大家不知道大明军备制度程序是有多么的严苛一样, 即便是这乱世军队调动也根本不是一个远远的重庆知府能够左右的,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要知道崇祯九年前后,即便是声名极大的卢象升,他也是没有私自调动官军的权力,当然各地军阀的私军,自然是不能算,虽然他们本质上也是吃着大明的军饷。 所以这其中,当然也是大安通自家也是出了力的,不过都是被他这么轻描淡写地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虞念渔见赵书山还想要继续开口纠缠,她忙是倒了一杯冲向了身边的李佑,道:“李相公……” 李佑端起酒杯抬头看了她一眼,两人相视一笑,并没有多言,便是一饮而尽,因为这一路上的客气话,根本就说不玩,都算是一起同生共死过的,所以一个眼神就够了。 可是虞念渔的这一颦一笑,顿时如沐春风,让的所有人,都是看到这个笑容与之前的统统不一样,明显是发自内心的那一种,不带有任何的敷衍。 这让还站着的赵书山一脸的不爽啊,要知道李佑不要说起身,就是另一手连筷子都没有放下,就那么坐着,还去和虞念渔碰了杯子,就一口喝光了,怎么看都是无礼的行为啊。 他想要出言教训,可是虞念渔已经收敛了方才的笑容,又是一副官方的笑容,对着郑栋梁、郝文选等人一起对饮起来。 赵书山只是得闷闷不乐地坐下来了。 终于一巡作罢,赵书山看着大家肚子多少都是浅尝辄止了,当然除了某两人外,他不由得看了眼吴县令道:“吴佬,那我们就随意做一些即兴诗吧,就从您这里开始?” “是啊,吴佬德高望重,理应如此。”雏梦莲莺莺开口道。 一旁的刘荆雪也是笑盈盈说着:“让我们也是瞻仰一下吴佬的文采!” 对于这种“即兴诗”,其实大多都是不即兴的,自宋朝开始,因为酒宴诗会的盛行,很多人都是想要借助这样的聚会,在名流中一鸣惊人, 所以他们都是有着自己的小包裹,里面装着平日里的灵感,或者说是已经写好揣摩好的一些诗词佳作,专门等着酒宴诗会表现一把。 这包括很多出名的诗人,他们大多都是如此。 在这里,不要说是赵书山、郑栋梁等人,就是连刘荆雪、雏梦莲都是有着自己的小锦囊,所以他们终归是期待的,名流饭桌上不写诗歌传唱下去,像话吗? “哎呀呀,老夫老了,怕真是写不出来了。”吴县令大着哈哈。 靳东旺抬头一看,见着那吴县令一副欲迎还拒的恶心面孔,真是懒得多看一眼,心里骂道:“不就是好这一口嘛,装什么”。 果不然吴县令推脱了两下,便是开始作诗了,他目视房梁,手里着一根筷子,在自己面前的碗碟里敲打着,便是沉吟着即兴写诗了…… “万里长江终入海……千里黄河终不还……” “好,好!” “不愧是我们的县台大人啊,这开篇,就把气势一下道尽了。” 吴县令刚刚开口念了两句,顿时便是迎来了好一阵恭维的喝彩。 吴县令一脸忧愁地拱了拱手继续道:“宦海沉浮鬓已斑,风雨飘落山河……碎……” 当“碎”字说出,他忧国忧民的情绪已经拉满,整个人愁苦的不成样子,这时候满堂的人也察言观色地忧愁起来,没有人在像刚才一样兴高采烈地去喝彩了。 李佑吃着菜肴,听罢只是觉得那个“碎”字有点不舒服,其他说实话反正是比他水平高多了,心理也是暗道:“这样的人嘛,去当个艺术家不是好好的嘛,非要让当个什么父母官?” 半晌,赵书山低沉道:“壮哉!此诗前面气势足,后面更是立意高,关怀了当下社稷,不得不称之为佳作。“ “是啊,可怜父台大人心怀社稷,忧国忧民啊!” “对,尤其是这个‘碎’字,听完,当真是让人心碎。” 随着马屁声的鳞次栉比,气氛也是又恢复了热闹。 “接下来谁再来一首?可有想好的?” 吴县令自觉地他这一首不差,红光满面地对众人说道,刚才的那忧国忧民的忧愁,早就抛之九霄云外去了。 “赵老弟,你来?” 郑栋梁冲着赵书山恭维道。 这时候赵书山自然是不愿意出头太早,他可是将他放在压轴上呢,最为主要他想要用他这一路上的几首精妙诗词,来狠狠打李佑的脸,所以便是摆手推脱。 “我来!我来!” 却是刘荆雪当即吟道:“溶溶暖月透纱窗,寒枝卧雪千层绿。休在桃源问溪水,繁华锦绣世世同?” 这一首诗倒是有些朦胧的意味,像是透露闺愁,又像是映射当下的世道,反正李佑世没怎么听懂。 可是这并不妨碍,周遭的马屁不绝。 “真没有想到刘姑娘是个大才女啊!” “尤其这问的好,也是关心了我们当下的社稷,看来刘姑娘对时局也是很忧心啊!” “是啊,我辈读书人哪有不担忧时局的呢?” 连着出了两首诗,那早在一旁的桌案的记录的伴当,早就写好了,很好抄录在席间传阅了起来。 当虞念渔递给了李佑的时候,李佑手油乎乎的,就没有去接着,这一下倒是被刘荆雪看在了眼里,顿时面色不忿起来。 “李庄主也是文武双全,方才你的武功,我们可是见识了威风,可能否让我们开开眼,见识一些您的诗词呢?” 刘荆雪梗着脖子冲着李佑说道。 一旁的赵书山脸上未变,但是心里好一阵暗爽,连忙接着话茬道:“李庄主可是六艺君子,这武艺如此了得,文章功夫岂能差了?” 雏梦莲也是笑里藏针道:“是啊,是啊,我倒是想看看把君子六艺挂在嘴边的人,是不是真的是个君子?对于国家大局岂能一点儿不知?” 第二百六十八章 高 “那怎么可能呢,行千里路,差不多是读了万卷书,李相公这一路而来,走了上万里路,岂能胸无点墨?那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郑栋梁又是呱噪了起来,仿佛刚才的难堪,不是他一样。 靳东旺这时候也是吃的差不多了,诗词歌赋他是一点儿都不懂的,不过他还是希望李佑能做出来个一二三来,好好打打这一帮人的脸。 虞念渔脸上则是有一些担忧,但是她并没有急着去阻拦,她知道这些人今日可都是憋着这一股子气呢,若是她一而再再而三去阻拦,恐怕也会伤了诸多商会的和气。 “诗没有,刀倒是有一把!” 李佑很想这么说,可是看到一旁的虞念渔,他还是忍了,今天弄得太难看,他倒是无所谓,可是却是让虞念渔很难堪。 可是这一口气,他也是实在很咽下去。 “剽窃诗?” 李佑突然抖了个激灵,心中自语道:“我也是好鄙视剽窃……呃,我还记不记得呢?” 看着李佑一副沉思的样子,赵书山笑道:“怎么这是要当场作诗了,安静,安静,大家安静,洗耳恭听啊。” 顿时亭台里安静了一些,每个人都是看着李佑,可是他们的嘴间,都是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片刻李佑也是笑了,他放下了筷子,冲着众人道:“洗耳恭听?说实话你们还真不配,我这诗比起你们那小孩子过家家,还真是云泥之别。” “啊……” 吴诗泥小嘴巴微张,她真的是怀疑她听错了。 其他人一愣之后,也是相顾有了怒意,尤其是已经写出了两首的刘荆雪和吴县令,听听把他们两人的诗比作成了“小孩子过家家”,这简直是天大的侮辱,这可根本不是他们今天的什么当场即兴所作,这都是他们打磨了许久的佳作啊。 “嘿,那更是要认真揣摩了。” 吴县令面色仍是笑盈盈的,可是他话里却是把“揣摩”二字咬的很重,谁都是能听出他想要找茬的意思。 他现在打心底也是有些不爽李佑,从进门到现在李佑是完全无视了,他这个一方父母县太爷的身份,虽然他入席的时候,说了让大家不要计较身份,可是你也不能真这般不计吧。 “欧呦,真是好大的口气,我倒是很想看看你能写出什么传世的佳作。” 刘荆雪嘲讽之意极为浓重,若不是那一柄长刀还横亘在前,她早都想要开口大骂了。 赵书山皮笑肉不笑道:“你倒是作啊?别光说不练,雷声大雨点小了。” 虞念渔此刻一脸认真看着李佑,她记忆中李佑是个沉稳的性子,怎么今天如此跳脱啊? 其实她早就想了,李佑刚才质问读书人给了他们难堪,如今做不出诗来,刚好两相抵消,也就没什么大事了。 可是现在如此嚣张,这明显是犯了众怒啊。 “好!” 李佑痛饮一口酒,也不墨迹,当即吟道:“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这首诗出自清朝赵翼的《论诗》其一,这其中有着强烈的创新精神,因为时移事易,随着时代的不断前进,诗歌也要随着进代的前进来表现时代的精神。 事实也正是如此,李佑此诗一出,赵书山瞬间便是发现了其中的不一样之处,也就是李佑诗中,那种反对诗人反对泥古守旧,主张争新独创的诗歌理论观点,这个对他而言却并不是难以理解的。 虞念渔初读只是觉得霸气,可是很快就是感受到了诗中那种敢为天下先的强烈自信感,这种昂扬的神采,像是精气神一样流露其中,使得原本看起来并不华丽的字词,瞬间威武了起来。 这种感觉很难描述清楚,但并不否认这绝对是一首上乘的佳作,远远超出了吴县令和刘荆雪所写的“拙作”。 这还真是应了他刚刚夸下的海口。 这一刻顿时鸦雀无声。 原本赵书山在听到“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还不觉得什么,可是到了后面顿时便是豪气冲天,而且无论是押韵还是平仄都是极佳,单是韵脚上根本毫无挑剔之处。 “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吴县令低头吟着好几遍,眼睛也是显得明亮了起来喃喃道:“霸气外露啊!真当是佳作。” 他对李佑的不爽归不爽,但还不至于到看人评诗的地步,这诗说实话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够写出来的。 吴诗妮早都被这诗给惊的满面通红,在她身旁不远的刘荆雪也是彻底惊呆了,一时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眼角更是有些慌乱和羞愧。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怎么可能?这诗是你做的?你怎么能做出了这样的诗?肯定是抄的?” 郑栋梁当真是有些道心不稳,当真是能武能文?所以立刻大叫了起来、 虞念渔立即道:“这诗我一听就觉得定是李相公所写的,也只是他这样走过江湖的游侠儿,才能写出这般英雄气来!” “对,若是这诗早出了世,早就传唱开了。” 吴县令也是摇着头说道,很显然他第一次听就已经被这诗给震到了。 一旁的赵书山脸庞早已经成了黑炭,他也是万万没有想到,李佑竟然是能做出这么一首雄诗来,这根本让他的腰包里的诗都是不敢往出拿。 “诗固然不错,可是李相公你这诗不贴题吧?” 赵书山不罢休道:“方才虞姑娘可是说了,要以当今时局为诗心呢。” “呵,别着急。” 李佑冲着他笑了笑,一口气又是吟唱道:“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九州……齐喑……抖擞……人才……” 吴县令打了个哆嗦,忍不住站了起来,不自主地拍手道:“好诗,好诗啊!高,真的高啊!” 不光是他,就是刘荆雪此刻也是顾不得闷着脸,变成了一脸的震惊之色。 郑栋梁更是目瞪口呆,若只是刚才的一首说是抄袭还好,可是人家又是来了一首,而且立意又新,又是如此的工整,根本不是他所能挑出毛病的。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赵书山默念了一遍,心里也是忍不住叫好,转念整个人就是彻底阴沉了下来,方才他还想着用自己的压箱底的诗来打脸,可是现在都动摇起来了,李佑的诗无论是气势,还是意境,太高了,高到他都自愧不如。 第二百六十九章 够不够 “这么牛逼?” 靳东旺虽然不理解诗意,但是不妨碍他从周遭人的精神状态中,觉察出来啊。 那年龄最小的吴诗妮早就张大了嘴巴,在她旁边的雏梦莲也是掩着小嘴,看得出来,她也是被惊到了,谁能想到这么一个从坐到吃,甚至打扮和举止,都是一个十足得赳赳武夫,可做起诗来,竟然是妙语连珠,最主要的是其中的气势、意境,都极为大气磅礴。 而且从格局上来看,其格局要高出其他人不止一星半点儿。 刘荆雪此刻早都顾不得手中的扇子了,她呆呆地看着李佑,脸部像是雕塑一样,整个人都像是懵掉了。 一首佳作,还尚可说得过去,可问题是接连两首,简直真是炸裂。 虞念渔此刻望着李佑双眼更是异彩连连,她怎么都没有想到李佑治军砍人那么猛,而且这作诗居然也是做的这么猛。 还有那神奇的医术,以及青霉素片,这让她不禁是在想,还有什么是李佑不会的?还有什么是李佑不猛的? 一层层的神秘色彩,在李佑身上笼罩起来,相处越久,她反而是越看不透了。 “赵公子,这首贴题吗?够不够?不够我再来一首?” 说罢,李佑拿起了一个羊蹄子啃了起来,喝了一口酒。 “愿闻佳作。” 吴诗妮忍不住开口道。 “对对对,洗耳恭听啊!” 程俞话本就少,此刻早就被李佑的诗,给灌了迷魂药,一下子成了小迷弟。 “好。” 李佑便是自顾自地继续吟道:“军歌应唱大刀环,誓灭胡奴出玉关。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这是清朝徐锡麟的《出塞》,充满了杀敌激情和英雄湖主意气概,把一腔爱国情怀、报效祖国,甘愿战死沙场的悲壮情怀,发挥的淋漓尽致,直接让整首诗悲壮起来。 吴诗妮听完,胸口起伏不定,瞬间便是红了眼。 不仅是她,就是虞念渔此刻也是被这英气逼人、慷概悲壮所感染,紧紧抿着嘴巴,最后低声道:“若是国之将士,个股皆如此,何惧东奴如虎?唉……” 靳东旺就再是不懂,这“大刀环”、“沙场”、“马革裹尸”等词汇,他也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这首诗给他的震撼最大,曾经何时,谁没有一腔报国的心思,谁不想唱着军歌,出塞去将那东奴胡骑赶出去? 可是现在呢? 他身在军旅,自然是知道虞念渔说的不过都只是片面了,军队这里之所以烂到这个地步,根本上还是制度出了大问题,丘八也是人啊,也是要吃饭啊,只让丘八战场勇猛杀敌,不给饭吃,那不都是扯淡吗? 可是这些问题很难调和,也不是他能够搞明白的。 听罢了诗,他反而是成了最安静的一个人,菜也不吃了,就那么把头埋在了胸口里。 “啪啪啪……” 吴县令激动地站起来鼓起了掌,转头问着一旁负责记录的书记道:“都写下来了?这三首都写了?” 那记录的书办,此刻也是满面红光,想来既然能识字,差不多肯定也是懂诗的,那自然是被李佑这泡雨连珠的三首雄诗给震撼到了。 这三首第一首嚣张,第二首大胆,第三首悲壮,他敢肯定这诗歌一旦传唱出去,在如今的世道,自然是一下子要爆火,不至于达到洛阳纸贵的地步,但也绝对是席卷南北,这可是他今日亲自记录,倒是他自有一番吹嘘的资本。 想到这里,他将写好的诗歌递给了吴县令之后,连忙又是铺开纸张,准备再抄写一份,至于方才刘荆雪和吴县令的,他早都没有抄写宣传的兴趣,比起李佑的这三首大作,他们那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是什么? 吴县令将抄录拿在了手上,不由激动道:“大作啊,都是大作啊,今日传出这三首佳作,我们这一趟酒会,都是要出名了啊。” 一旁的虞念渔也是激动道:“真是没有想到李相公大才竟如此了得,简直没有想到。” “是啊,这诗写的太好了,我真觉得一点儿不输前人。” 吴诗妮从她老爹手里接过了抄录,也是一脸兴奋地说道。 在场尴尬的人,只剩下了郑栋梁、赵书山等人,他们都是抱着一样的心思,可谁能知道偷鸡不成蚀把米,还真是遇到了高手了,这完全是一场自取其辱啊。 郑栋梁还是有些不甘心,他盯着赵书山一直看,见他一直没什么动作,忍不住开口道:“赵老弟,你可一直还未出手呢,可还有大作?” 赵书山此刻正在郁闷着,郑栋梁完全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他若是说李佑只写了第一首还好,那么他还是有些信心拿出他打磨的大作来,哪怕写的再是不如,可至少凭借着他的社会地位,在坐的任何人,谁敢不给他几分脸面? 可李佑连出三首,而且每一首诗,都是实实在在的大作啊,他自己的所谓“佳作”,与之相比,完全是蝇虫与日月,这时候再拿出来,不正是找对比吗? 再说鬼知道李佑的脑子怎么长的,谁知道他再来一首,怎么办? 所以赵书山下意识将一腔郁闷直接回馈给了郑栋梁一个大白眼。 郑栋梁心头一震,瞬间整个人都是不好了。 “这个我要抄三份回去,拿给父亲看………还有老师……不,三份不够,我回去要多抄录一些!” 不懂人情世故的程俞大喊大叫着一脸的兴奋。 察言观色的孙名扬则是不同,虽然他对这李佑的三首诗也是极为赞赏,可是他这时候极好地克制着面部表情,从酒宴开始到现在,他看的出来,李佑和大安通的关系绝对非比一般,他同样是开罪不起。 至于赵书山那里本身就是刚刚认识,虽然外界有传言他老爹要高升,可是天高皇帝远对于他们家族来说,最重要的是还是不要得罪了大安通这个合作伙伴,所以他基本都是保持着沉默是金的作风。 此刻实在也是忍不住要了一份,眼角终究是有了喜悦荡漾开来。 这一切都是被赵书山看在了眼里,他知道大势已去,在面对真正的实力面前,任何的技巧都是显得荒唐可笑,整个人颓丧地陷在了椅子里…… 第二百七十章 吴县令的算盘 宴会结束时,吴县令最先起席,转身出门离去。 裴冬云带着司晨,正在一一送客,还一边絮絮叨叨在寒暄着什么。 李佑冲着她点了点头,便是起身离开。 到了楼下,外面的夜色,早已经浓重了下来,瓦岚已经是趴在一楼的桌子上睡着了,薛钊杰还是仍是尽职地睁大着双眼,此刻见到李佑下楼,推醒了瓦岚,连忙迎了上去。 “走吧。” 李佑冲着他们二人说了声,抬脚向着门外走去。 可是刚刚走出大门,靳东旺便是一溜烟地跑了上来,这货极懂得隐藏自己,若是李佑刚才不是和他一起上楼,他都是忘记了酒宴上还有这么一个人。 “李相公慢走,县令大人有请。” 靳东旺冲着李佑乐呵呵地说道:“可是一件大好事呢。” “谁的好事?” 李佑心中警惕。 “当然是相公您了。” 靳东旺越发谄媚了。 李佑吸了口气道:“哪里?” 靳东旺道:“相公跟着我就是。” “嗯。” 李佑点了点头,他心理倒是猜到了一些始末,可这完全和好事不沾边,若是非要说好事,那倒是他们的好事才对。 靳东旺带着李佑沿着主街,一直往南,第二个岔路口又是往东走了一会儿,这才到了一座大宅子。 宅子算不上豪奢,甚至是连大户人家都是算不上,看得出来即便是堂堂的将军大人,生活也并不是他想象的那般的优渥, 大门前的门子,一见到靳东旺走来,忙是迎接了上来开口道:“老爷,回来了……吴……” “闭嘴。我知道了。” 那门子连忙闭上了嘴巴。 靳东旺瞪了他一眼,转头笑着对李佑道:“寒舍简陋啊,来我们直接进里屋。” 李佑跟着他进了大门,绕过罩璧,院子豁然开朗,他这才发现这宅子,也是挺大的。 于是跟着靳东旺继续饶了几绕,来到了正厅。 吴县令带着仆人,坐在大椅上打着盹,面前就放着火盆,一副悠然自得的姿态。 “老不死,跑的挺快啊。” 李佑心里暗自骂道,他们前后走的,差不了几分钟,吴县令就算是到了,那也是刚刚到的,哪至于到了打盹的地步? 这明显是装势。 “大人,人来了。” 靳东旺像是狗腿子一样在他的耳边轻呼唤,他这才“唔”了一声,缓慢睁开了眼睛。同时他那老仆人很是知趣地出去了。 “李小友来了啊。” 吴县令看着李佑冲着他笑道,如今的这个称呼已经是变了。 明朝的读书人喜欢这么称呼,当然这个称呼,往往不是以年龄为大小的,而是以科举名词相排辈的,就算你是八十岁,可也是只有秀才功名,将一个二十多岁的举人,喊作小友,那就是不敬。 人家二十岁的举人,喊你八十岁的秀才,叫做小友,这才是正常的礼仪。 这种大多让人觉得古怪的礼仪,则是属于他们读书人的“雅趣”,被他们称之为“雅事”。 “让县尊大人久等了。” 李佑客气说道。 “坐,你们呢都坐下。” 靳东旺作为主人,让李佑坐在了吴县令旁边。 “李小友,此番南下迁徙可有去处?” “尚未确定呢。” 李佑沉吟道:“大致有了确定的方向。” “哦,那可是要前往成都府?重庆府?” 吴县令问道,对于这些科举有功名在身的人,谁还能没一些同窗旧友,特别是像李佑如此多的强军,去了成都府也是自有一片天地。 “或许吧。” 李佑一时,倒是猜不出吴县令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所以只能含糊其词地说道。 吴县令看了一眼一旁的靳东旺,靳东旺当即开口道:“李相公你看这昭化城如何?” “自是不错,虽然不大,但是文风极盛,灾情也是比北方强多了,毕竟河水丰沛。”李佑敷衍说道。 “那相公可否在此扎根,做个练总?” 崇祯十二年,便是正式实施了地方练总的措施,有的地方也叫团练,可是这些被官方所承认的地方自卫武装,往往都是由地方大户所左右。 靳东旺期待道。 同时吴县令也是笑吟吟地看着李佑。 其实他都已经快要致士了,这个练总他以前响应过朝廷,倒是搞过,可一没钱,二没人,只能依靠着缙绅出钱出力,可是缙绅的钱,也不是那么容易拿,召集一些三教九流,倒是成了他们自家的爪牙,冒领了练饷。 有了贼匪,根本也是不管,只是护着自家的一方田地,大的流贼来袭这些练总,自己跑的比什么都快, 所以吴县令很想有着能够自保的乡勇,不说保境安民干出政绩,而是想要保住自己这条老命。 他在昭化任上已经五年了,养老的钱早已经足够了,没想着再去往上攀爬。 如今张献忠在杨阁老的绞杀下,非但没有穷途末路,反而是在川东一路高歌猛进,他真是怕了,万一他再次想要从四川入陕,那自剑阁上来,那他不是首当其冲吗? 他可是听说了这张献忠对于官吏,那可是一个恨之入骨,不像那闯王李自成至少还会打听一些官声口碑,八大王可是不问青红皂白,逮住一个杀一个。 临到老了,他可是不想丢了老命,那他攒下的钱,岂不是白攒了? 李佑有着如此强军,当然面对八大王肯定还是不行,可是吴县令他并不指望李佑能护住一城的百姓,届时只要能护着他就行了。 方才在宴席上,见着李佑才气也是这么鹤立鸡群,他心里顿时欢喜极了,甚至都是有了想将自家女儿吴诗妮嫁给他的冲动,然后彻底绑住这个金龟婿。 想到金龟婿,他一下子又想到了靳东旺给他说的横天王匪被剿灭之事,这让他震撼的同时,更是让他想到了一个问题,李佑那车队中间有着好一些车子,看着只是拉着棉花、布料,但却是留下了重重的车辙子,里面肯定不是全部的棉花,如此掩人耳目,里面是不是有着横天王的银子? 这些事情靳东旺并没有给他明说,可是他知道靳东旺这个人虽然生的粗鄙,但是心思却是极为灵巧,既然他能想到的,靳东旺肯定也是想到了,只是他没有去提,那就说明他根本没有那个想法。 “看来武的不行,只能来软的了。” 吴县令心中想着今天宴会上自家女儿看着李佑春心萌动的样子,心中也是不由得乐开了花,若是当真当结亲,那这些银子,岂不也是他的? 第二百七十一章 就凭你吗? “县令因何发笑?” 吴县令的美好幻想,被李佑的一句话的打破,他这才回过神来,自知失礼笑道:“呵呵,想起了一些愉快的事情……李小友,方才靳将军所说的,你意下如何? 我也是敢保证,只要你来作练总,这昭化城财力、物力皆为你所用,绝对没有人敢与你作对,保证你当的舒舒坦坦的呀。” “李某才能有限,恐怕难当此大任啊。” 李佑推辞道:“我想要一路南下,找一田园过隐居生活。” 可是这话听在了吴县令和靳东旺的耳朵里,却是各有不同,吴县令觉得李佑贪心,是嫌弃筹码不够。 靳东旺则是觉得李佑是真的看不上这个一隅之地。 “南下哪里会有什么桃园之所?” 吴县令摇头道:“小乱住城,大乱住乡,如今多少的大户,都是丢了富贵去处不要,往偏远地方走,李相公这一路往南去了,成都府也是有着蜀王作威作福,其次更是有权贵无数,处处得去仰人鼻息,搞不好可是要人财两空啊。” 他这话似乎是意有所指。 这让李佑一下子警惕了起来,他只是转过头瞥了一眼靳东旺。 靳东旺被李佑的眼神扫过,只觉得浑身一冷,他心中暗恨这吴县令,未必是不想打李佑的那些财货的主意。 一时间心中暗骂道:“读书人些都是些又蠢又贪婪的货色,读了些圣贤书,就以为自己是顶尖的聪明,真是我呸!” “感谢县令大人好意,李某自有去处。” 李佑话语冷淡了下来。 靳东旺心中大爽,说到底他也是个武人,品级说起来也是不比吴县令低。 吴县令微微一怔,闹了个脸红,他是万万都没有想到李佑竟然敢,如此直接的拒绝自己,这让他一时有些下不了台,脸上也是瞬间铁青起来。 “哦?看来是老夫自作多情了。” 吴县令恼羞成怒冷声说道。 “随你怎么想,李某只是路过,明日就会离开。” 李佑说罢,便是起身准备离去。 一个区区破县令,他还真没有怎么看在眼里。 “呵,我看你怕是本身就是个贼匪,来路不正,想要急急逃离吧?哪有逃荒的队伍,带有如此多的货物?” 吴县令直接是摆起了官威道:“清涧县从来可没有这般富有的李家大户,更是没有什么李家庄!”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看得出这吴县令混迹了大半辈子,眼光还是极为毒辣的,不过实在心思太贪婪,既想要李佑给他卖力,又想要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同时还对于李佑缴获的横天王的白银念念不忘。 果不然在吴县令话音落下,刚刚走出两步的李佑便是身子一僵,停下了脚步。 这让吴县令嘴角泛起了冷笑,哼哼道:“老夫混迹了一辈子,什么万一,我没见过,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已经停下的李佑,蓦然转身,脸上却是挂满了笑意。 “笑?” 靳东旺顿时心砰砰狂跳了起来,这个笑容让他意识到大事不好,他可不想把这个事情闹大,这事情确实是因他而起,主要是他想要分了李佑剿灭横天王的功劳,但是这个捷报,肯定是需要吴县令牵头的。 所以他才去找了吴县令,白得一份功劳,吴县令自然也是欢喜,乐得去写。 他本身出于私心,想要将李佑这个强援留下来,可是想着想着就开始贪婪起了李佑缴获的白银。 本来他和吴县令商量的是,今晚上将这个事情和李佑透透风,若是将他的名字写在了捷报上,刚好一举两得,恰恰得到一个练总的官身,同时满足了吴县令和靳东旺各自所需、。 可谁知道这该死的吴县令竟然是贪得无厌,硬是看上了人家的财货。 靳东旺正在想着要去劝导,可是李佑已经是开口了…… “吴大人,不知你当这县令,家中积攒有多少家财?” 这冷不丁的一问,让吴县令摸不着头脑,冷哼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老夫一身为民,两袖清风……嗯?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你既然说我是土匪,那我就是咯,那既然已经是土匪,哪何不先抢了你这个县太爷呢?” “你……你……” 吴县令顿时面色雪白,方才的官威一下子缩的无影无踪了,看着李佑这般无赖的回答,他一时间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李相公不要动怒,不要……” 靳东旺连忙起身劝道。 “没动什么怒,吴大人既然如此聪明,明察秋毫,一眼识破了我,我还不得血洗了吴大人家财,以报答吴大人的慧眼如炬,能够放我兵马进城之恩。” 李佑依旧是风轻云淡,仿佛在说一些很平常的事情,自语道:“不就是杀官吗?宰了就宰了,多大的事。” “呛”的一声, 李佑话音刚落,便是拔出了长刀…… “别,别,贤侄……贤侄何不狡辩一下?” 吴县令一这下子真的是吓坏了,身子一哆嗦想要站起来,可是李佑已经杀气逼人的走近,已经是让他心跳如同擂鼓,整个身子也是软成一片稀泥,双股之间在颤栗中,已是夹不住尿了。 方才的县太爷的威风和嚣张,早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卑微的讨好和一脸的窝囊,他急急对着一旁的靳东旺道:“靳将军快快救我啊,他要暴起行凶了。” 靳东旺也是被李佑的这一系列操作给惊呆了,这完全是一点儿气都不受,而且对于什么官府,什么县太爷根本没有什么畏惧之心,藐视,这才是赤果果的藐视啊! 可放任李佑在他府上宰了吴县令,那他也是死定了,所以他铁了心横挡在了吴县令面前,冷声道:“李佑吴县令可是朝廷命官,冒杀朝廷命官,必然会遭到朝廷的报复,你可是拖了一大家子的老幼,希望你慎重。” “哦,你这是威胁我吗?” 李佑依旧不理会,嘲讽道:“狗屁的朝廷,他拿什么围剿我?就凭你吗?” “你……我……” 靳东旺这时候一时也是无言,他手底下的那些连兵的模样都没有如何和李佑去斗? 就算他想要撂下狠话,也不过是在自吹自擂罢了,李佑不给脸,他只能受着了,心中只能是暗恨这吴县令的愚蠢,现在完全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第二百七十二章 反了 在靳东旺身后的吴县令,刺此刻早已经后悔不已,平常他拿这些手段拿捏惯了各种丘八,可是这个李佑完全不是投鼠忌器的人,投鼠忌器也得有的忌才行,人家压根就没把大明朝廷放在眼里,所以你一个小小县令倒是算个屁啊。 “呛……” 既然话都已经说不到一起了,靳东旺也只得是拔出了腰刀,同时那吴县令终于是回过神来,忙道:“这是你的府上,我们人多啊,快叫你家中的护院,现在一起打杀了他,。” “真是蠢货!” 靳东旺也真的是受够了,直接是回怼骂道:“杀了他,岂不是激怒了城南那些龙门军,你当真是想要全家被屠了……还有,你怕是忘了,我这穷酸小院,哪里来的护院?只有瘦妻幼子,你看可能帮上忙?” 吴县令被靳东旺的呵斥吓的一楞,没有来得及生气,他便是理解了靳东旺所说的都是事实,顿时整个人支撑不住,彻底瘫坐在了地上,那这么说来,今日无论如何都是人家李佑赢,他们怎么都是死。 刀枪兵马,才是乱世真正的实力啊。舞文弄墨倒算个屁。 他从靳东旺的两腿之间,感觉到李佑此刻已经是走的越发近了,脑子一热,从靳东旺的两腿间爬了出去,冲着那挺拔的身影就是一阵狂磕头…… “咚咚咚……” “啪啪啪……” “李相公饶命,是老夫瞎了眼,胡说八道,相公大人不计小人过,看在老夫这般年龄,没有几年好活下,饶了老夫这一条贱命吧。” 吴县令一把鼻涕一把泪,耳光更是在自己的脸上甩的“啪啪”响。 靳东旺心理一时间莫名地产生强烈的厌恶,平时自诩文人铮铮风骨的斯文人,就是这般的软脚虾,索性是直接收了兵刃冲着李佑道:“杀吧,杀吧,这种恶心鬼你不杀我都是想杀了。” “啊……” 吴县令回头惊愕地看着靳东旺,他是万万没有想到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靳东旺,竟是没来由地说出了这样的话,让他整颗心当时一掉再掉。 “咦?” 李佑顿时来了兴趣,看着靳东旺说道:“怎么?你这是要和我这匪贼同流合污了?不想喝兵血了?” “喝兵血,哪也得有兵血可以喝?崇祯十二年的练饷,可是给我卫兵发了一分?” 靳东旺苦笑一声道:“如履薄冰,小心翼翼还不是因为上有老下有小,我这宅子你也看 到了,算是什么大户?老子就是看不惯,实在是忍不了,就当血性一回,大不了投了西大王算求。” 吴县令顿时一颗心坠入谷底,心里不断喃喃道:“反了,反了,都是要反了,真是世风日下,道德论丧,这帮畜生,老天爷你倒是睁开眼睛看看,赶紧下雷劈死他们!” “那不如来我军中,如何?不要看我现在飘荡无着,但是很快我就能盘稳脚跟,妻儿老小自可带上,甚至你军中的班底亦可带上,来了龙马军你的班底心腹我都不会变动,自成一军。” 李佑现在有的是银子,倒是极为有底气。 靳东旺虽然只是和龙马军走了一天的路,可是龙门军中的妇孺老幼是一个什么样子的精神状态,他完全也是看到的,当时还极为豪气,为什么总感觉龙门军所有人给人的感觉都不一样,特别是那眼睛,熠熠生辉。 现在他是明白了不少,那应该是憧憬,是希望,对生活的热枕。 像是他这样的行尸走肉,根本是不所具备的,但是让他参加李佑的龙门军,他心理还是有顾虑的,毕竟李佑说到底也才六百多人马,其中妇女老幼就是占了一半,而且目前连居所都是没有。 不过李佑有钱,是真的有。 可是他方才冲动,已经得罪了吴县令,无论是李佑杀了吴县令,他也是难辞其咎,不杀那么吴县令随意参他一本,他横竖也是个死。 一个呼吸的时间,似乎都是变得极为漫长,最后他开口道:“好啊!反正我也是不想和这些恶心鬼呆了!” “滚!” 靳东旺冲着地上已经心如死灰的吴县令吼道。 吴县令打了一个激灵,这句话简直如遇天恩,看了靳东旺一眼,连滚带趴连站起来都是等不及,就是要爬出去。 李佑确实挪开了一步,继续挡住了他。 吴县令心里咯噔一声,缓慢抬起了头,看着高高在上的俊秀少年。 “靳将军心善,饶你狗命,也是可以,但若是还敢有什么歪心思,我随时来你吴家府上……你一定要相信,我派人会专门盯梢你的,吴县令!” 李佑不屑地看着他话语随意地说道。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您能留我狗命已是开了天恩了,我怎么会恩将仇报呢?” 吴县令头如捣蒜地赶忙说道。 “恩将仇报?你们文人不是最喜欢干这些了吗?” “不会,打死我都不会,若真是干了,天打五雷轰,我不得好死……” 吴县令发着狠心地承诺着,卖力的神情,都是快让他脸给僵硬了。 “呵。” 李佑厌恶地看了他一眼,便是不再说话了,说真的吴县令这副作态,真让他感到恶心,就是一些山贼被杀的时候,也是经常求饶,可那时候并不觉得恶心,偏偏是吴县令这种穿着官府,讲者圣贤道理,更是以文人风骨自诩的读书人,让他一时间恶心到了极点。 他原本是真的起了杀心的,因为这种恶心鬼,简直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太大了,此刻心里又是升腾起了一阵阵戾气,杀意翻滚起来,他生怕自己忍不住,赶紧让他给滚了。 接下来李佑反而是不急着走了,至于那吴县令两个人都是不去再提。 因为两人都是聪明人,杀了这个吴县令他们的确是不怕,可是闹得满城风雨根本对他们没有任何的好处,也只是安慰了心中的快意罢了,所以两人都是没有去做。 靳东旺也不是什么扭扭捏捏之人,既然已经下了决心,那自然是想要跟着李佑做出一番事业,安排瘦妻随意准备了些酒菜,两人便是静坐下来开始商议事宜。 “这帮人有一部分的确是出自匪寨,但是其中许多渣滓已经是被我清理掉了,崇祯十二年九月我从陕北和我的书童一路南下,在略阳县吃了人家主簿一条黑狗,结果就给我们定上了斩首的死刑,后来……” 李佑喝着烧酒向着靳东旺慢慢讲解着自己的经历。 第二百七十三章 订单 靳东旺则是听的极为认真,当他听到李佑也就是在这一年不到的时间里,拉出了这么一支队伍的时候,心底的佩服的,简直是无以言表。 要知道李佑可是单枪匹马的一个流民而已,多少武功高的,甚至说文化也有的,都是死在了这逃亡的路上,可是李佑不仅活下来,还是干出了一番事业。 “李相公如此年纪,竟然是有了如此伟业,真当是让已经而立之年的我自叹不如啊。” 靳东旺心悦诚服地说道,这时候他是真的越发觉得李佑是天选之子,绝对是有着气运在身,这个世道烂成什么样子,他可是比谁都知道的清楚,可是一路上各种运气再加上惊为天人的奇谋和操作,短短的半年时间里。有了龙门军这样的铁杆心腹。 而且最为重要他从李佑斩杀沔县士绅中,感觉到了豪爽,这样才是真切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活的舒服,活得自由,活得洒脱。 年少的时候。谁不是有着匡扶世道的决心? 可是现在呢,他渐渐地都活成了自己最为讨厌的样子。 “你们军中竟然是管吃、管吃、管衣服,还能有饷银?” 当李佑说道龙门军的待遇时,靳东旺着实是有些吃惊,要知道现在其他先是不论,单单是说这个粮食价格,都是不得了,管吃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还能发钱,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嗯。” 李佑点了点头道:“都是泥腿子里爬出来的,谁不知道底层的生活什么样子的?堵不如疏,想要提升整个队伍得战斗力,必须保障他们的衣食,这样严苛的军纪,才能让人们去遵守,即使用法过严,也不会生出什么乱子……总之,要把人当人啊!” “是啊,要把人当人啊。” 靳东旺感慨地说了句,如今的大明从上往下,就是不把丘八当人,无论是从精神上还是肉体上,就是当畜生。 所以这才有了那么多的边兵变成流贼,然后造大明的反。 “至于武器、衣甲都是发放最基本的,之后还是要看军功,可以自行换取,也可以用饷银抵扣,总之对于自己的人嘛,还是有很多的优惠。” 李佑顺嘴道:“至于银子嘛,你就放心吧,你就算把你全营人马拉来,我都是养的起,银子多的很,而且我从大安通也完全买的到我所需要的大部分东西。” 他这话纯粹是为了安抚靳东旺,因为他到现在还没有和虞念渔下订单呢,不过这些应该对于她不是什么难事。 “我看龙门军军威极壮,相公治军军法如何?” 靳东旺开口道,他必须是把好坏都是问清楚。 “嗯,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都是按着戚将军的法度,就是执行的极为彻底,有功必赏,有罪必罚。” 李佑随意说着,如今龙门军的架构人才,都是已经磨练出来,这些事情已经不需要他亲自处理了,大多数军兵,就是一路上收取的新兵,都是已经养成了习惯了。 “军法之外,则就是必须认字读书,这都是有龙门军中的安排的教员教习,当然在龙门军中我也是鼓励大家成婚的,毕竟龙门军中你也看到女眷是很多的,养育的孩子,也是可以免费上学读书。” “还有……” 李佑和靳东旺慢慢地说着,不觉着三瓶烧酒已经是喝光了,靳东旺不知道是喝的满面红光,还是听的满面红光,总之显得极为亢奋。 李佑出了靳东旺大门的时候,两人已经是勾肩搭背了,两人在推杯换盏的时候,也算是透露了心声,关系自然是更近了一步。 这里的事情谈妥,让得李佑心情格外欣喜,原本都是他根本捞不着好处的事情,却是没有想到得了这么一大助力。 目前虽然不知道靳东旺营中的人马,能有多少跟随他,但是李佑估计也是不少,毕竟他的人马,都是成了乞丐了,这时候生存才是第一要务,至于其他的,那都是得往后面排了。 外间的瓦岚和薛钊杰都在等着李佑,一行三人往回走去,距离不远,约莫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便是回到了住处。 “明日得去找虞念渔说一说生意的事情了。” 李佑想着,身上也是有了困意,看着宋曼都是趴在小凳子上睡着了,李佑便是抱着她睡到了床上,自己来到外间烤着火,最后睡在了大椅上。 第二日天朗气清,因为昨日已经和靳东旺商议过,所以并不着急走,吴县令那里派了薛钊杰过去盯梢,防止他耍什么幺蛾子。 今日李佑打算去找虞念渔下一些大订单,顺道再去和裴冬云告个别。 虞念渔住在商会内部的一处宅院里,因为她有着许多事务要处理,这里周遭的商会都在,方便她处理事宜。 而裴冬云作为护卫,自然也是在这里住着。 原本虞念渔正在屋子里看着账本,听到司晨说是李佑来了,便是连忙放下了掌门,给下面几个敲算盘噼里啪啦说了一通,便是同司晨一道出门了。 天气仍是寒冷,她外面披着雪白色的大大氅,整个人或是因为屋内的暖墙,整张脸颊通红柔嫩,在这雪白的大氅下映衬得越发娇艳,只是行走间有些迫不及待…… “相公可是要走了?” 虞念渔仓促走出,垂在耳际的步摇还在荡秋千似的打着晃。 “嗯,快了。” 李佑笑了笑道:“这不是来给你下做一些生意嘛。” 虞念渔听得果真要走了,心里莫名一垂,脸上也是有些忍不住丢了神色。 “咦?虞姑娘怎么了?气色不好?” 李佑见虞念渔突然发呆,不由得问道。 “额……没……没什么……” 虞念渔脸色一红,连忙往里请道:“走,进去说,里面暖和。” “嗯。” 李佑随着她一起进了内厅,这里不大,四处都是有着桌案和算盘,还有着许多订本,给了李佑一种久违的办公室气息。 司晨帮着看了茶,瓦岚和高从虎像是门神一样地站在了门口。 李佑在炭盆上搓了搓手,道:“路上一直提及的一些货物,我是需要虞姑娘给我提供了。” “求之不得,只是相公还未有固定的住处,到时候如何给相公送去啊?大概的地方下,相公确定了没?” “江油附近。” 李佑确定道。 “江油啊……” 虞念渔一听微微皱起了眉头。 第二百七十四章 告别 “怎么了?江油可还太平?” 李佑见着虞念虞皱眉,顿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该不会是有什么变故吧? “没怎么,这个地方经济不是很好,而且近些年人烟也少,我们虞家却是没有分店在此……” “不怕,附近有也行。” 李佑倒是不担心道:“梓潼也可以。” 虞念渔摇头道:“那倒是不用,梓潼还是有些舍近求远了,那青林口本就是金牛道上的枢纽,那里我们虞家就有着商铺,而且还是有着仓库,大安通在那里也是有,距离江油远远要比梓潼近多了。” “那就好,你给青林口掌柜知会一声,我这里一旦安顿好,就立马派人过来接头。” 李佑心喜,取出了清单,递给了虞念渔道:“虞姑娘,这是我所需要的一些货物清单。” “嗯。” 虞念渔一边回应着,一边将扫了眼清单……其上林林总总从精铁到棉织品,再到种子,农具等等五花八门。 “苏钢……靴子……棉衣……药材……大豆……棉衣……良种……农具……牲畜……” 等等名目繁多,只是让虞念渔震惊的是这个数量,每一样的东西都是数量极大,就拿苏钢来说,直接就是三千斤,光这一项,可就是万两白银了啊。 “这么多?” 饶是有着心里准备的虞念渔也是被李佑的手笔给吃了一惊,她估摸了一下,这个订单差不多在五万两上下了啊,这简直是一笔大生意啊。 李佑笑了笑道:“有备无患嘛。” 李佑的确是需要不了再这么多的物资,可是存着也没有坏处,同时他不想带这么多的银子行走了。 “啪啪……” 李佑拍了拍手,很快门外的瓦岚便是跑了出去,没一会儿,好一阵的脚步声传来,十几人扛着接近近二十个大箱子进来。 “这是……银子?订金吗?” 虞念渔有些懵,这种专门装银子的箱子,让她第一时间当然是想到订金,可是哪有订金需要这么多的银子的? 李佑示意,手下的人迅速将盖子掀开,顿时白花花的银子,让内厅都是变得刺眼起来了,饶是见多识广的司晨,都是张大了小嘴,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银子呢。 “这是……太多了啊。哪能需要下这么多的定钱?” 虞念渔嘟嘴道:“相公和我就这么见外么?你就是不下订金,这么些货物,我也定然如约送来。” “不不不,实在是我不想带着跑了,背着这些银子简直就是累赘。” 李佑笑道:“这里有着九万两白银,多了的,就算是预支了,以后我们肯定还是要继续做生意的。” 其实他还有一层深意没有说,那就是想要去借助虞念渔的生意网络,因为他以后也是要经商啊,靠着种地解决了温饱,不去发展工商,如何去养活这一大家子人口,如何去供养一支脱产的军队出来? 这些都是不可能一直靠着种地,所能实现的。 所以如今交好虞念渔是百利无一害的。 “那好。” 虞念渔面色好转,可是不由得头疼道:“你给了我这么多的银子,对我来说也是个麻烦事儿。” “没事,你们商会之间流转的快,可以先给其他商会,回了重庆府再从他们本家支取嘛。” “那也是。” 这种基本的异地换兑的操作,对他们而言早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接下来李佑又是和虞念渔闲谈了一阵,最后起身便是出了门,他正要询问裴家人的住处,却是一眼就看到了裴冬云正在花园里的石亭边独坐。 “冬云……” 李佑眼里一喜,便是走了过去。 虞念渔看着他的背影,一脸黯然,转过身去眼角却是有着不甘…… 裴冬云其实老早就注意到李佑来了,只是李佑一来就是直奔虞念渔那儿,让她心下极度不舒服,一想到了昭化李佑基本上都是见不着,白让她思念了好几回。 方才她已经做好了不见他的打算,谁知道鬼使神差地又是坐在了这里…… 听到李佑呼喊她,白来由的心里一甜,立马便是起身,却是不知道开口说什么,直到李佑走近了,才是淡淡地道:“你来了。” 李佑直到她就是这个冰冷的性子,虽然她的语气还是冷冷的,可是她的眼角明显是极为欢愉的。 “嗯,这两天忙着处理一些事情,一直说来找你,却是抽不出空来。” 李佑说道:“今天是来给虞姑娘做一笔生意,刚说要找你,却是见你在这坐着。” 说到这儿,李佑突然笑嘻嘻道:“你该不是在等我吧?” “谁要等你!” 裴冬云听了这话,顿时心跳的要炸掉,习惯性地转过了头,可是她侧着的双耳却是红彤彤的,像是炭烧一般。 “哈哈……” 李佑看着她的红耳朵,知道她的面皮薄,便是不再去逗她,开口道:“我明日就要继续南下了。” “这么早吗?” 裴冬云下意识说道。 李佑抬头看着天色道:“不敢耽误了,我要赶紧去找个安身的地方,再搞一些田地,赶紧春耕,再耽误这么多的嘴巴,明年吃什么……总不能继续去当山匪吧。” “山匪……” 裴冬云心里一动,这还是李佑第一次正面承认自己以前的身份,不过裴冬云自然是知道李佑就算是山匪,也绝对不是什么丧尽天良的恶徒。 想着李佑要离开了,裴冬云倒是很想说一些话来,可是她从小嘴笨,加上平时话又少,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可怕的空气沉默似乎又是要开始了。 她以前很喜欢这种安静,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讨厌极了,一时间她的右脚差一点将地面给抠出一个三室一厅来。 “我到时候应该会在江油附近安身……届时虞姑娘肯定是知道具体的地方……” “为什么是她知道?” 裴冬云直接打断了李佑,条件发射地说道,话说出口,这才觉得失言,又是尴尬地低下了头。 “额……那个,不是这一笔生意嘛,她要给我送一些春耕的物资和良种,所以我一安身好,就是要去取货呢。” 李佑道:“就算是她不知道,届时青林口这处枢纽,也是会有我的人长期在那儿接线……你到时候从重庆府回来,倒是可以与裴叔叔一起来转转……” “好。” 裴冬云一直垂着的头,顿时是有了笑意…… 第二百七十五章 再次启程 李佑的心情也是莫名的欢快起了,就像是春日里小松鼠遇到了松果,小蜜蜂终于吃到了花蜜,一股莫名的情绪让他整个人身体的每个细胞都是跳跃了起来。 临近出门的时候,虞念虞却是突然又来了,送了李佑一个包装精美的锦盒,看着李佑接在了手里,她阴郁的脸上似乎才是有了晴天。 “相公执意往南而去,这一路人生地不熟,我倒是有一个世交姓王,在那江油县,算不上什么豪门,但是对于周边的情况可是烂熟于心。若是可以,不妨由我来卫相公引见。” 虞念渔嫣然笑着、。 李佑本是想要拒绝的,可是实在却是不好意思,再说有一个靠头,就当是导游了,总是比他这个无头苍蝇强,而且他的目的地多半是在江油县周边。 “好,那可就是再次麻烦虞姑娘了。” 李佑笑道。 “相公可真是与奴家生分呢。” 虞念渔笑容冷却了一些,从司晨手里接过了一封书信,用蜡丸封着,递给了李佑道:“这是我的手书,相公带着它即可。” “好。” 李佑接过。 虞念渔冲着李佑飘飘然施了一礼,这才转身回去。 李佑拆开锦盒看了一眼,抬头望着虞念渔的背影,一时间倒是愣住了。 当李佑回到住处时,靳东旺那里却是突然反悔了,只是说什么一时间家大业大,众兄弟人手太多等等敷衍着的困难,说是等着李佑安定了之后,再携家带口来投奔。 “瞻前顾后,倒是滑不溜秋,学什么人精。” 这是让李佑不由得气短,专业的士兵再这么荒废,也是比流民好训练的多,尤其是这战阵之法,什么都不懂的流民,没有一个一年半载,根本连样子都是练不出来。 “罢了,罢了,就当我对牛弹琴了。” 李佑只得安慰着自己,当天李佑便是下令准备启程。 …… 不知何时,气温似乎偷偷的升高,天空也开始变得湛蓝,到了二月的时节,终是有了些春暖花开的迹象。 从剑州到江油的官道上,一行车马正在缓缓而行。 相比明媚的阳光,李佑的心头却是有些焦虑。 “天气暖了,马上三月而来啊,要赶紧春耕了啊。” 李佑坐在石头上喃喃着道:“可是我现在连地方都没有找到啊。” 王秀姑已经是带着健妇营开始埋锅做饭,关盼盼也是趁着这个午休的时间带着一众小孩子在温习功课,很显然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子,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迁移生活。 龙门军从昭化城出发,如今已经走了有六天了,早已经快到了江油的地界。 这里已经是无线接近李佑记忆中的那个“马角镇”,可是如今这里大多是一篇废墟,除了山道就是荒野和沟河,没有任何的地标,让李佑根本无法判断。 这时候的江油县城和以前的江油县城是有着差距的,而且地理位置也是不尽相同,李佑心里也是知道,再接近这也是个县啊,涵盖了多少的山沟与河滩想要找起来也不是那么的容易的。 “相公,吃饭吧。” 宋曼跑了过来,冲着李佑喊道。 李佑这才回过神来,看着面前在阳光沐浴下的小小身影,越发的高挑曼妙,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了笑容。 这一路奔波,这帮孩子倒是一个都没有瘦,反而像是柳树抽新芽一般,个个的个子蹿的极快。 这也主要是他们以前吃的太差了,过得都不是人过的日子,现在虽然说也艰苦,但是肉食蔬菜,李佑都是优先保障他们,所以他们的身体都是极为健康。 “小橘子若是在的话……” 李佑走着突然有些失落地想着。 今日的饭食是干的栗米饭,还有一些腌制的马肉,外加一些咸菜。 这饭食比起那日在翠云居的山珍海味相比,简直就是猪食,可那日子毕竟只是少有,粗茶淡饭才是主旋律。 虽然他在昭化虞念渔的分店里,得到了极大的补充,大米都是有着六十石,可是要细水长流,要知道过一段时日,东旺还会带着人马前来呢,这差不多是一倍的人马啊,所以再多的粮食也是不够祸祸。 风餐露宿,简易的午餐也没有什么桌案,李佑端着大碗,便是就地坐下,在他身旁除了薛钊杰外就是王秀姑了。 其他的各自哨总都是领了饭,带回了各自的人马处一起吃,各队列吃饭基本都是没有多余的动静,说话和嬉笑基本不会有,唯独后方一处有着骚动。 “收的那些流民,可还安分?” 李佑抬头像是队伍后方看去,整个队伍中,就是这里分饭的时候有些嘈杂。 “就是饿极了……其他一切都还好。” 薛钊杰咽下嘴里的栗米饭团,冲着李佑说道。 在昭化城,李佑让李钦相和薛钊杰又是补充了一些流民,总计有五十人,该如何筛选李钦相早就烂熟于心,进了龙门军在行军途中,如何管制,如何观察再次遴选,这些基本都不用李佑去操心。 吃完了饭,休息了片刻,龙门军便是准备再度启程。 李佑站起来看着最后方,还是有着不少人的流民尾随,差不多出了昭化城一路便是有人跟着了,他们起初见到这么大的队伍都是作鸟兽散,可是很快发现这一支队伍很是不同,一路秋毫无犯,所以这些人便是跟在后头求个一路平安,而且每次还能够捡上一些残羹冷炙。 “去给王秀姑说,不用收拾的那么干净,吃剩的就扔了吧。” “嗯。” 瓦岚点了点头去了,他自然是知道李佑乃是心善,这个灾荒年景,哪有真的吃剩的东西? 中午的太阳暖烘烘,李佑自从穿越而来,还是很少遇到这样的暖和天气,他卸去了大氅,上了马。 薛钊杰则是一溜烟去了前队,应该是同前哨一起去探路了。 这时候官道上的人影也是多了起来,除了一些逃荒的难民外,还有着一些小的商贩,在见到李佑商队的时候,无不是纷纷侧目,或是躲进了路边,或是一溜烟跑了。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薛钊杰来禀报,说是前方有着一个大寨,就在官道边上。 “嗯。” 李佑迷迷糊糊点头。 “我记得虞姑娘所说的王家寨,应该是就是这里。” 第二百七十六章 王家寨 薛钊杰见到李佑似乎忘记,不由出言提醒道。 “哦?” 李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当初在昭化城分手的时候,虞念渔确实给他说过,在江油她倒是有着一位世交,名叫王登侯。 王登侯曾是举人出身,后来对于官场失望,便是经商,倒是有着一番本事,与虞念渔的父亲交好,如今他的二儿子王丰庆主营商事,与大安通有着商业往来。 李佑脚下一磕,小豹加速很快来到了车队前方。 刚刚过来,入目便是看到了一座大寨,如同雄狮一样盘卧在了视野之中。 这处寨子约莫有着三五十亩的方圆,甚至不止,因为它依山傍水,还临近管道,极有可能在寨子的北面,完全没入了山野之内也是说不定。 李佑目前所处实在寨子的西面,他们沿寨西这条河远远绕了一段路,然后便是一座有陈旧的木桥,这木桥还算宽大,车马完全可以同行。 李佑领着众人走过,再次上了管道,这才发现这南面才是寨子的正门。 正门左右数里都是有着引水的沟渠,方才在背面的时候,李佑也是发现了里面是有着不少的山田,看得出这里的农业,应该是不差的,毕竟这里的水利设施还是极为完善的。 而在高高的寨墙之下,这里倒是聚集着不少的流民,约莫有着百十多人,他们或三五成群,或十几人几十人走在路上,不用说聚集在这里,都是希望这个大寨主子能够发些善心,将他们接纳进去。 可李佑早就知道像是这种大寨往往都是一家一姓,或是周遭实力较强的大户联手,根本不接纳新人。 粮食短缺、冷漠自私是一个方面,其次则就是张献忠、李自成都是喜欢假扮流民偷寨,这让这些大户格外的严格,都是有着不成文的规定,绝对不会接纳流民,就是成规模的妇女孩童也是见死不救。 很快李佑队伍的到来,瞬间是引起了墙上与墙下两拨人的注意,没办法单是李佑前哨那些精装结实的百皮壮马,便是让得所有人心惊。 这样的马队,不要说是在江油,就是在成都府那也绝对不是一般的大户,能够养得起的存在,所以李佑给他们的压力极大,尤其是高墙上早已经一脸严肃的高个汉子,目不转睛地认真打量了起来…… 这些逃荒的队伍,车马环顾,林林总总近乎六七十辆,内中妇女、小孩、流民形形色色, 可是在外游曳的精壮,没有一个是面黄肌瘦的,全部龙精虎猛,大都是背着双叉,腰间挂着宝刀, 虽然不少人或挑或担拿着重物,但是那眼神环顾间流露出的精光,无疑显示出了他们这些人的精悍。 不到片刻,这帮人就是停在了他们的正门之前,墙上的高个汉子,多么希望他们继续前行,只当是路过…… 很可惜,这一支队伍,停了下来。 众骑围绕着一个披着白色大氅的少年,冲着他们的寨子指指点点,一副挥斥方遒的样子,像是随时都会冲进来一般。 高个汉子虽是心烦,可也没有怕到惊惧的地步,他们王家寨在这江油县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寨,硬仗也是打不过不少,单是武兵战兵,也是有着千八百人,更有着坚寨环卫,怎么可能没有一战之力呢? 他声音威严地高呼道:“这里是王家寨子,路过的豪杰,为何停步不前?可有要事?” 除了他,其实王家人在看到这么大一帮人的时候,确实心理发慌了,只要眼睛不瞎都是能看出这不可能是一支流民的队伍。 那高个汉子一边让人去通知寨子内话事人,一边满脸戒备地盯着被众星捧月的挺拔少年郎。 其实他也不敢相信这么一帮人的首领,是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郎,可是从站位和发号施令来看,这个人在这个队伍中,绝对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因为刚才他可是看的清楚,就是这个少年郎微微挥手,整个前哨便是一瞬间停下了,再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李佑微微颔首,瓦岚便是一骑冲出,直接踏入了寨墙上弓手的射程之中,跑的稍微近了,这才勒马回应道:“这里是迁移的李家庄,我家相公与大安通虞姑娘有旧,前来拜会王登侯庄主。” “李家庄?” 高个汉子微微皱眉,他可是从来没有听说过江油县内有个什么李家庄,就是临近的县区也是没有,若是真有这么强横的一支人马,他们早就听说了。 可终究来说是友不是敌,这让他心头一松,开口道:“贵客稍等,家主即刻便是出来。” “好。” 瓦岚应了一声拨马而归,两方都是诡异的安静,这让得夹在周遭的一些流民噤若寒蝉。 不一会儿,高墙上出现了一道温文尔雅的身影,一身灰色的长袄子,头上带着方巾,一身儒士打扮,年龄约莫在五十上下,他便是王登侯的儿子王丰庆。 王丰庆虽然心头早有预备,可是见到这么多的人还是止不住地吃了一惊,随着高个子指去,他看向了那个俊秀少年郎,只是心里也是直犯嘀咕,这个人面生极了,他根本也是不认识啊。 “在下王丰庆,小友说是与大安通虞姑娘有旧?可有书信?” 王丰庆语气客气许多,无论什么时候第一次相见,总是以看得出的实力为彼此间的高低,就像是人靠衣物一样,这道理自古如此。 “有。” 李佑早有准备,一旁的瓦岚再次驱马上前,慢条斯理地取出书信,然后不紧不慢地弯弓搭箭…… 王登侯知道这是要将书信射上来,示意左右不要紧张。 果不然“嘣”的一声,瓦岚不偏不倚地射在悬壶上的木棱上,这一箭倒是引得上面不少人吸了一口冷气,要知道这距离虽然说不远,可是木棱可是极为窄小,而且离上面人距离太近了,一个不好,就是会误伤。 这简直是太嚣张,还是对自己的箭术太自信? 高个汉子拔箭取信,王登侯展开书信看了良久,这才开口道:“确是虞姑娘的手书,不过……不过恕老夫直言,李相公队伍实在太过雄壮,若是愿意,可否独自上城?” “不可!” “不行!” “放屁!”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龙门军这边中层便是大呼不可,李佑可是他们的主帅啊,唯一的一根主心骨,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可怎么办? 第二百七十七章 万一 李佑倒是觉得无所谓,他还是信得过虞念渔的,原本他对这个书信早都给忘掉了,要不是现在已经耽误的时间太久了,恰巧又是路过,他也不想去寻这个地头蛇。 可是现在他必须得想办法,哪怕实在是不行,还是先找一个落脚的地方,不敢再拖下去了,不然耽误了春耕,那可是真的要继续上山当匪了。 正要说话,却是那王登侯也觉得不妥,便是又开口道:“最多三人同行,李相公你大可放心,我们与虞家可是世交,而且你既然是虞姑娘特意书信嘱托,自然是贵客,我不可能对你有什么坏心。” “自是信得过!” 李佑直接开口答应,李钦相、高从胡等人都是抢着拥到了他的近前,看得出,他们都是想要跟着李佑一起。 “老薛、从龙、小岚。你们三个随我就行了,钦相、大鼎你们在下面照顾队伍。” 李佑说罢,便是下了马,吩咐瓦岚带了些礼品,一同冲着高墙大门走去,直到李佑走到了寨墙下,可是那大门根本没有丝毫要开的痕迹。 “咦?” 李佑皱起了眉头,却是从上面“嘎吱嘎吱”吊下了两个大的箩筐。 “恕罪,恕罪,让相公屈尊了。” 上面高墙上的王登侯,也是有些尴尬地搓着手,那七八百人如狼似虎,他这一个不懂战阵的人,看着都是觉得像是一片黑云,随时会将他们寨子给吞噬了,所以他根本不敢打开寨门。 “无碍。” 李佑倒是不觉得什么,可是一旁的高从龙、瓦岚却是怒目而视,在他们看来,这分明就是侮辱他们相公,侮辱相公就是侮辱他们,侮辱整个龙门军。 “别搞事。” 李佑瞪了他们两人一眼,率先上了一个箩筐,这箩筐不大,好在李佑身子不壮,倒也还合适。 只是那薛钊杰心细如发,不让李佑先上,而是他和高从来各坐一个框子先上墙,薛钊杰干瘦,坐着还算舒服。 可怜虎背熊腰的高从龙坐的摇摇晃晃,像是晃秋天一般。 很快四人便是上了城。 王登侯早便是安排人拿来了桌椅,看样子就打算在寨墙上详谈。 其实这不是王登侯小气,而是他实在不敢将李佑带回寨内,这必须得是让外面的龙门军看到李佑啊,不然这些人再是等急了,鬼知道会捅出来什么篓子。 李佑也是想到了这一点,也就坐了下来。 王登侯也是打算长话短说,开口道:“虞姑娘信中讲,你打算在这一带安家,为何选在了一带呢?” “龙安府不适合耕种,川东有乱,成都府那边牛鬼蛇神太多,这里清净一些。” 李佑也是没有隐晦,直接说道:“我也不是非要在江油这一带,一路走着,就到了这里,如今虽然粮银尚多,可是眼看要误了春耕,不知王登侯这一带可有适合的地方?贵寨可有废治的荒田?我李某愿意以市价租种。” 李佑的话,王登侯并不吃惊,因为这是虞念渔在信中早就提及了的,说是万一李佑找不到合适的地方,若是可以希望王登侯能出手相助。 “既是荒田,大可不必租种,现在这世道大家伙宁愿是弃地当流民,也是不愿意种地啊,所以荒田,相公一路南下也是看到了比比皆是……只是你们这一大帮人,主要是这个住的地方啊……” 王登侯一下子犯了难,皱眉苦思起来,半晌,突然对着身旁的那个高个汉子问道:“东边的那马柳沟,哦,也就是牛柳庄子可还有人烟?” 那高个汉子皱起眉头道:“可是那二朗庙镇?” “嗯。” 王登侯点头道:“前些年庄子上的胡家人将南北两处河滩地抵押给了我们王家,只是还没种上两年,那里又是遭灾又是闹匪,当时我嫌远,怕是折了本就给荒置了,前年唇上,说是那那牛柳庄糟了附近马角匪的洗劫,差不多被屠了村,或许是已经成了废庄,若是相公不嫌弃,可前往去看看。” “马角匪?” 李佑现在听到“马角”二字就有些神经质,这马角镇他真是让他魂牵梦绕。 “牛柳沟西南在江油和安县的交界,原本有着一条小道贯通南北,可是从崇祯十一年那里的马角岩,便是聚集了一些棒客,后来逐渐势大,就成了如今的马角匪……反正现在官府也只是力求自保,加上这地方又在两县边界,更是个两不管,所以这些山匪越发肆无忌惮,洗劫村寨倒是平常。” 王登侯摇头道:“这处地方放在以前虽然算不上人烟稠密,可是周遭好田也是不少,交通也还算方便,只是临近大山太近,有着虎患,如今又有着匪患,所以这一处地方应该是没有人居住了……李相公若是不嫌弃,倒是可以去看看,外面的田地,相公若是想要耕种,只管耕种就是了,本就是荒废,莫要再提租金之事。” “马角岩。” 李佑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处地方,对于王登侯的提议,他也没什么好犹豫的,直接开口道:“那我这就去看看。” “好,大力,你带着人去给相公带路。” 王登侯当即松了口气,冲着旁边的高个汉子说道。 那名叫大力的汉子,也是干脆,当即便是差人去牵马。 “那就谢过王寨主了,若是可以,这次当真是大恩。” 李佑起身冲着王登侯拱手作揖道。 “哪里,哪里……一个被废弃的庄子而已,根本没帮什么忙,实在是灾荒年景,我这寨子也是艰难,不然定要给相公另寻一处好地方。” 王登侯起身回礼,同时招呼身旁贴身的管事道:“去拿上百斤马料,还有十石大米,赠与相公。” “不不,切莫如此,我们粮食尚还够用。” 李佑连忙摆手。 可是王登侯坚决道:“既是虞姑娘所托,此次未能帮上忙,已是内心愧疚,若是相公不收,他日我有何面目再去与大安通做生意呢?这些薄礼,相公务必收下。”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佑不再推辞,这一次出寨子倒是没有像是之前一样坐箩筐,而是同大力他们三个王家寨人一起从正门走了出来。 王登侯站在高墙上目送着李佑离开的身影。 一旁的管事已经安排人将物资送了出去,这时候来到王登侯身旁,皱眉道:“寨主何以如此大方?这人莫不是有什么大来头么?” “管他有什么来头,如此人杰,交好也是必要的,就像家父说的‘就当积下一份福德善缘吧’,说不准将来我们王家寨有难了,他还能帮上一把呢。” 第二百七十八章 九王十花 出了大门,李有心情变得好起来,不仅仅是隐隐对牛柳庄有了期待,更是因为王登侯所说的“马角岩”盘踞着的马角匪。 这一路来,李佑倒是对于什么各路山匪有些免疫,在他看来这些一个个的山大王都是他以后练兵的提款机,不仅仅都让新兵逐级进行血战,更是能补充资源,就像是练兵打怪一般。 所以这一路上,李佑倒是多向着名叫宋大力的高个汉子,多多询问了一些。 “现在这世道到处都是匪患,要不然我们王家寨放着良田不种,放着生意不做,一直龟缩着结寨自保?” 宋大力是个健谈的人,他看着李佑的一行人马,不由啧啧称奇道:“相公真是厉害,能够全须全尾地带着这么的人,从汉中一路安然南下,当真是让我长了见识,这一路怕也是遭受了了不少的匪患吧?” “到都是些毛贼,一路基本有惊无险。” 李佑敷衍道。 “不是吧?那朝天关没有遇到薛仁贵?” 宋大力好奇道。 “什么薛仁贵?” 李佑摇头道:“没有。” “那二哨杨三呢?” 宋大力再问。 “二哨杨三?” 这个名字让李佑似曾相识,他不知道是从谁的嘴里听说过。 “也没有吗?” 宋大力见着李佑皱眉思索,不由感慨道:“相公真是一路好运气啊。这些人可都是大匪,远非是那马角匪这些小喽啰可比。” “哦?是吗?” 李佑笑道:“愿闻其详。” “嘿嘿,那我就给先生说道说道。” 宋大力眉飞色舞道:“这川蜀之地,除了目前到处乱窜的献贼之外,原本还是有着十几家大的牌面,即是九王十花。” “‘九王十花?’”李佑不解。 “嘿嘿,就是九个王名,十个花名。” 宋大力笑道:“这些人可不像是那些个毛贼时顺时判,他们都是铁了心的造反,根本是不把官府看在眼里,就是官府招安,他们也都是只是以为玩耍,是真正的贼性难改。” 这让李佑不由得想到了韩世忠,突然这一刻福灵心至,想起来了之前那裴铁臂倒是提起过,其中他就说了那韩世忠是二哨杨三手底下的人。 “那这些‘九王十花’都是有着哪些呢?” “让我看看哈……陕西过来的整齐王张显算是老资历了,其次还有争世王袁韬,这袁韬就是汉中人,也是最近才混迹起来的,原先的争世王乃是王应熊,不过死掉了,让他捡了个便宜,又起了这个名号…… 还有黄鹞子、六队马超、九条龙景可勤,原先九条龙是刘进福,属于八营,崇祯九年二月,在盐池为明军左光先、柳邵宗击败,投降于陕西巡抚甘学阔崇祯十一年降,安插其部下数万于延安,后又复叛,十一年再降于左良玉,誓死追随,他部下的景可勤不降,又是在营山拉起来营盘, 接下来是川冬的过天星饶时威,最近听说他投降杨阁老了,可是具体也是不知,花关锁王维新…… 哦,对了,还有顺义王贺宗仁,这个如今是不是贺宗仁不好说,听说在前些年,他手底下有个叫刘重才、刘三喜的亲兵,将他半夜割了头,请赏于左良玉,反正在川东这个名号仍是在,只是不知道换人了么, 还有那六队油里滑,以前是跟随过蝎子块拓养坤,九年降,被部下武大定杀死,至于现在到底是当大王,也是谁不清。” 宋大力一口气说了很多,李佑都是在心里默默记着,开口道:“那离我们这里最近的都是有谁?” “近的?” 宋大力丧气道:“那自然是巴州那个顺虎混天星梁时政,这个畜生,还有龙安的行十万扈九思、广元的薛仁贵焦怀东。” “广元?” 李佑摇了摇头道:“他现在应是不在广元了,我这一路南下,经过过广元倒是没有听说过。” “嘿,所以说先生运气好呢。” 宋大力叹气道:“这些人可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他们远远要比献贼、闯贼可恨的多,虽说他们势大,可是被朝廷追的从来不盘踞一地,就算是运气不好,被祸祸了,那也只是暂时的, 但是我给先生说的这‘九王十花’就不一样了,他们基本都是有着固定的营地,烧杀抢掠,屠杀平民,那是年年都会发生,以至于周遭没了人烟,那都是他们的功劳,就像是这牛柳庄都是被这种盘踞一处的贼匪一口气杀光了的。” 其实,川陕一带,特别是川北地域“十城九空”,除了瘟疫和虎患的骚挠和破坏外,还有一条重要的因素是便是当地的土贼,出名的则是有着“摇黄十三家”,他们与清初的“夔东十三家”是有着一些区别的,这些人当时根本没有像李自成、张献忠,那样高远的政治目标,只顾着自己享乐,根本不想着为同阶层的人们,换出一片天地来,反而是变本加厉地迫害底层的人们。 像是王家寨这种有着实力的大寨,多都是有着深厚底蕴的地主阶层,反而他们根本没有受到多少迫害,说到底都是“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悲痛戏码。 “唉。” 李佑叹了口气,每每想到这些都是让他的心情更加的沉重。 “那这个马角匪大概是有着多少人?” 李佑不由得问道,他们所在的马角岩营盘,李佑是迟早要去的。 “不多不少,约莫千八百人吧。” 宋大力摇头晃脑道:“他们的头子叫什么虎?还是什么星?我怎么一下子给忘掉了……反正这些土贼在这江油也是最大的祸害,大寨子他们倒是破不了,县城也是无虞,只是可怜了像是牛柳庄这样的小庄子。” 李佑没再多问了。 在冷风种行继续前行了约莫三个时辰,终于是到了这个牛柳庄了。 这牛柳庄属于二廊庙镇,处在江油和梓潼之间,西北侧乃是大剑山和龙门山的起脉,东南则是有着梓潼水和涪江水流过,单是看着这地理,的确是如王登侯所言,算是一处适宜耕种的好地方,尤其是庄子西南一上一下的两处水流河滩,属于是绝对的良田。 “这荒田可是有着数百亩啊。” 李佑见着两江河滩不由得欣喜,可那宋大力却是冷笑道:“再多有什么用?一颗粮食都是收不到!” 第二百七十九章 说谎 “为何?” 李佑皱眉。 “这还能为什么啊?” 宋大力摇头晃脑道:“灾荒年月啊,谁看到庄稼不发疯,这虽然是河滩上的良田,可是离住地太远,长出青苗就是要被难民给你吃光了,就算你护着,可最后快要成熟的时候,那山手的土匪就来给你收了,你只能是眼睁睁地看着一年辛苦白费。” “懂了。” 李佑默然,要不然那王登侯干嘛是将这么好的良田免费给他种呢?估计王家寨之所以寨子那么大,多半也是为了护着后面的山地种庄稼。 “我们往庄子里走吧。” 宋大力一马当先,同时向着李佑介绍着道:“从这条管道往下走,下面便是杏树坪,那里估计也是没有多少人家了,再往下五里路是羊山社……哦,对了,方才我们经过那个不小的寨子,那是青水集和汪家社,还有大茅坪三处合着弄的小寨子,估摸有着百十户人,如果先生真打算再这里呆,那也算是你的邻居了。” “嗯。” 李佑点头。 “依着涪水往下则是大一些的二郎庙镇了,这个镇子上也是荒凉,但是也有着大户宋家寨,祖上出过举人,现在人丁也是兴旺,与梓潼官绅盘根错节,与江油这边关系也是不浅,如果先生住在这里,这可是个不甚好相处的邻居。” “怎么说?” “因为前些年啊,他们就是一直盯着这个牛柳庄外面的良田,一直想要收入囊中,可是牛柳庄也知道这宋家都是些什么货色,硬是舍近求远最后将这地给了我们王家寨……如果这地相公不种还好,若是种了自然又是会被迁怒……哎,总之,这宋家是真的在这两县都算是顶尖的大户。” “嗯,知道了。” 这地李佑以后肯定是要种的,至于什么宋家,什么王家,谁都是不能阻挡,就算是地头蛇又如何? 现在这世道,可比的是拳头。 两人说话间,很快便是从官道转到了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上,这小路呈西北-东南走向,约莫有着一里,在小路的两侧便同样是布满杂草的河滩良田,只是这地荒废太久了,在夕阳的照射下,抬目望去,四处的蒿草闪耀,仔细往下看去,都是能看到不少的盐檩,淹没在荒草丛中。 这些辽阔平坦的土地基本都抛荒了,满目的荒凉,成了这一大片的盐碱地,李佑对于这盐碱地并不担忧,反而是心里有些激动,这盐碱地确实不利于庄稼生长,可那是因为没有进去处理,只要处理得到,很快还是可以恢复肥力的,而且这盐碱完全可以制硝,对于火器的发展也是有着极大的帮助,可谓是一举两得。 无论如何这里就算再是荒凉,都是要强过陕北,强过汉中。这让他的一颗心逐渐期待了起来。 在后面的不少人都是知道了以后可能是要住在这里了,队伍一时间显得嘈杂了些,特别是后面健妇营那些女的,眼巴巴看着这么一马平川的河滩地,都是叽叽喳喳,这个世道多数人都是庄稼人,没有人不爱惜田地的。 很快他们便是来到了庄子前,可是在这里仍是看不到庄内建筑,因为这里突然起了良两处小山脊,像是两道手臂一样,将进去的视野一下子给挡住了,只留下了约莫百三五十米的宽度。 这样的地势还真的是极有安全感,不过李佑注意到那左右两处山脊的末端,都是有着人工土丘的痕迹,看得出来,这应该是以前的庄子上故意将这山脊延长,用来抵挡土匪进入的屏障。 “这里倒是建立两个哨台。” 李钦相一直跟在李佑身后,此刻看着左右的山脊不由得说道,他现在已经是潜意识地将这里作为以后的营盘了。 “马上就到了。” 宋大力领着众人继续向前走,果不然再走过这处山脊,牛柳庄的低矮的土房,很快地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帘之中,一个大大的圆形“盆地”在山水环绕之中,展现在了众人眼前,一股破败、苍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佑举目望去,这牛柳庄建在山的下面,北面,东面都有山,西面则是涪水的又一条条河汊,总计一大一小,小的河汊将这寨子一分为二,不过已经是干涸,大一点的水势很足够,在这西南这边拉出了大片的河漫滩,像是一个个小小的的平原,可谓得天独厚之地。 难怪庄子外面的良田不一定非是要种,原来这里面还是有着一处小的河漫滩啊,这也是实打实的良田呢,而且对面就是庄子的房屋,距离简直也是近的太多了。 李佑收回目光望着山脉下的房屋看去,只见得这一片的房屋从西北到东南,还是依着北面山势,由北往南倾斜,这样有利于排水,沿着山的跟脚连绵起伏,高高低低,错落有致,这个地势高了,就算大河那边溃堤,也不容易淹没庄园,更可以轻易的逃到北山上去。 而且这个规模,内中居住人口至少能够以住下上千人丁,就是按着一户只是五六口人算,也是有二百户以上。 这是个大庄啊。 再细看庄子的周遭的夯土墙,特别向着庄子南面和北面,夯土墙显得更高更厚,庄子四周还挖是有有深壕、土坑等诸多的防御工事, 而且是在庄门以及南北二角处,有着用原木搭建起来高高的的箭楼,特别是在北处的山麓之间,有着高高的土墙,可是这里往外明明是丛林山涧,为什么要是在这里驻扎这么强的防御? 同时在庄子的南面,这里小路蜿蜒,显得极为多,可是到了庄门则是全部汇聚成了一道,因为只有着一个庄门可供着大家出入,还有着一个简易的吊桥。 “这么大的一个庄子,至少青壮也都是有三四百人吧,这就都是给马角匪破了?” 李钦相最先注意到这些防御工事,加上这庄子的本来易守难攻的地势,怎么会轻易被马角匪的千八百人破掉? 而且这可是他们的家,他们的田地,谁都是知道被破了是一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可以就是结果这般惨烈,这其中肯定是有着猫腻。 李佑第一时间也是想到了,不由得看向了一旁的宋大力,直觉告诉他,宋大力在说谎。 这一刻瞬间让他莫名警惕了起来,王登侯当真是一片好心吗? 第二百八十章 牛柳庄 宋大力也是注意到了李佑的目光,摊了摊手道:“我没有骗你们,这马角匪今年人数或许变多了,可是当时真听说只有那么多人,至于这牛柳庄怎么被破的,我还真是给你说不清楚。” 他想了想,又是补充道:“说不准是这个庄子里,有人通了敌也是说不准,这牛柳庄北面的山道,约莫走上三、四十个里路,恰是能够通到马角岩,若是有人通了贼,里应外合之下,就是有多少人的遭不住。” 李佑点了点头,此刻队伍都是赶了上来,都是看着这样一处桃源圣地,全部都是炸开了锅,这一路艰辛,谁不希望能找个固定的住处?只有这样,他们龙门军才真的有一个家。 “大将军,这个庄子简直美滴很。这里面的这些庄田,明显还没有上盐,这地好的很啊,只需要翻种就是可以播种了,现在虽然是晚了点,可是这天气冷,现在耕种,完全也是合适。” 刘龙进现在在这龙门军都是一个不小的管事了,身份也是不低,可是说到底仍是一个本分的农民,所以看着这庄内的良田,顿时便是兴奋不已。 “对啊,我看那边的那些房子毁坏都是不严重,我门收拾一番,就是有现成的房子了啊。”高从龙也是兴奋的不行,住了这么久的帐篷、山洞,现在总算是有了一个房子了。 “嘿嘿,不知道我能不能单独分一所房子啊。” 管红心不知道何时跑到前头来,他对于良田倒是不怎么上心,但是对于房子确实极为期待。 “走,那我们进去看看……还是先进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主家人,若是有,我们切勿鲁莽。” 李佑当即挥了挥手,其实他说这些话,也只是说说而已,这么荒芜的一个庄子,很显然应该是没有什么活人了。 在李佑的一声令下,顿时众人都是放飞了,不少人都是扛着行李,争先恐后地往庄子里赶,特别是李智、裕争春直接是把行李给丢了,从草地里往过跑,惹得好一阵的鸡飞狗跳。 李佑看着这一幕,脸上不由得笑了,或许今日是终于能有个家了。 管红心和李钦相等人最是一马当先,等到李佑走到了,他们十几个人已经是将庄子转了一圈,冲着李佑高呼道:“相公,没有人,连一个乞丐都是没有。这庄子以后就是我们的啦,哈哈。” “好,快放下这个吊桥。” 等着吊桥嘎嘎吱吱放下,细心的薛钊杰和彭思城先是上去试了试,然后众人都是鱼贯而入,乌泱泱地人如潮水般地涌入,让得原先死寂的庄子一下子有了生气。 此刻到了庄子的土墙跟前,李佑这才是清晰地看到了这土墙被毁坏严重,上面有着箭矢、火烧,铳弹的痕迹,还残留着许多的血迹,不过看着这些痕迹都已经是不太清晰了,不是最近才发生的,应该确实如同宋大力所说的,牛柳庄子应该是很久没有人烟了。 进了庄门,杂草丛生的主道两侧,除了破败之外,还是有着许多已经风干的白骨,不用说这肯定是庄子里庄民了。 只是随处走了走,这样的惨烈画面便是不少,那些白骨在风吹日晒之下,都是已经走了形,可是如果蹲下来仔细辨别的话,还是可以清晰地看到骨骼上的刀砍斧劈,这些白骨有大有小,越来越多,很快便是让队伍里的众人都是沉寂了下来。 偌大的庄子,几乎全部是被灭门,上上下下千百人口,就这么一个活人都是没有了,任谁见了,都是心生寒意,同时更是一股愤怒直上心头。 难怪这么大的庄子荒废了一年多,连个流民乞丐都是没有,任谁是进来,看到这般的惨状都是心底里发慌,更何况这时候大家的迷信思想还都是很重,都是会下意识地认为这里不详。 “屠庄!” 管红心层“噌”一声拔出了刀刃,气哼哼道:“他奶奶的,大将军今夜我们就去屠了这马角匪,给这个庄子上的报仇雪恨了再说。” “对,连些小孩都是不放过,这帮畜生早该是全部杀了。” 高从来也是牙齿咬的蹦蹦响。 随在他们身旁的薛钊杰、王秀姑、李秀隽、高从虎、刘龙进也都是个个摩拳擦掌,看得出来他们都是想到一起去了,纷纷开始请战。 在一旁的宋大力也是没有想到龙门军的人,竟然是个个如今血性,这牛柳庄的人肯定是素昧平生的,只是看到了这满地尸骨,便是要去给报仇,远远是比这些周遭的邻居强太多了,要知道距离这里最近的汪家庄和宋家寨的人,也没来给他们收尸,就任他们抛尸荒野这都快一年了。 可问题是就凭这么点人,能去打赢声名鹊起的马角匪?宋大力是一点儿都不相信的。 “我知道诸位壮士勇猛,可是那马匪如今到底有多少人马,我也是道听途说,万一人家人多势众,不能力敌怎么办?切莫听信了我的言语,跑去吃了大亏。” 宋大力连忙劝道,若真是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去碰了刀口子,全部给死了,他心里也是过去不去,而且他生怕马角匪最后会迁怒于王家寨,那到时候他可是要吃挂落的。 王登侯的安排,他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深意,可是他也能猜出来,王登侯未尝没有向着用李佑这些人去与马角匪扳手腕的意思, 毕竟去年秋收马角匪屠了牛柳庄,今年去屠王家寨也不是没有可能,若是让李佑在这牛柳庄扎了根,那么承受压力,首当其冲就是成了李佑。 原因很简单,马角匪距离这个牛柳庄子距离最近,其次李佑这一路人多势众,财货极多,肯定早是被有心人盯上了,估计要不了多久,或许就有事端了。 “初来乍到,不急,我们从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李佑自然是不会有他们那般冲动,开口道:“所有人都是先把行李放下,一队安排些人去找找庄子的坟地,二队的人收拾下,先让他们入土为安吧……薛钊杰你仔细在附近搜罗下,山上也找找,看看是否还有劫后的活人活动的痕迹。” “是。” “是!” “是。” 三队人马很快地行动了起来,李佑盯着那苍茫的后山片刻,他总觉得似乎有人在暗中窥探。 “相公,怎么了?” “没什么。” 李有摆了摆手,带着吴大鼎准备先把庄子查探一遍,他得迅速了解庄子,安排住处,让赶紧让整个庄子运转起来,除了准备耕种之外,他更是要严防一些未知的危险---或许真的有那暗中窥探的人。 第二百八十一章 分房子 靠着山脚的房子总计两三排,对面也是有着一列,中间则是有着一条比较宽阔的大路,用的是青石板、鹅卵石还有些碎石铺就而成,房屋大多都是青瓦房,低矮的土房反而少些。 这种砖瓦房子,其实就是很了不得了,古时候相对来说生产力低下,东南沿海一些地方有些人穷到连墙都砌不起,就拿海鲜贝壳砌墙,不防风也不防火,基本上也就是纯粹的遮个天。 主道在起始那边,还有着十几个廊坊,前面是店铺,后面的厢房,则直接是住房,其间然后靠着西边倒是还有零零散散的两三户,但是总体的房屋布局大抵如此,很是古朴的一个乡村村落。 在庄子最中心处,街道豁然开朗,这里靠近山脚那边没有了房屋商铺,倒是有着一座极为大的戏台,这戏台占地极大,约莫有着三四亩地,很显然这戏台不仅仅是能满足本庄子人的看戏,还是能够满足,周遭乡村的人前来看戏,充分说明这庄子以前辐射的地区,也算是比较远。 所以也能从侧面,看出来这个庄子还是比较殷实的,很明显庄子并没有特别豪华的住所,这充分说明,还没有太大的地主出现,整个村落的资源、贫富,可能还比较适中,并没有向少数人进行集中。 在西边房子后面,倒是有着三三两两的池塘,周边都是用条石砌成的,周围种植着桑树,但是水塘内都是已经干涸,有些也是布满了淤泥,散发着恶臭,池塘旁边不远有着一处小河,水源已经很小,可以说是溪流也不为过,可是在河水两端都是有着水磨坊,看得出在以前这里的水流还是不错的,至少是能够带动水磨子; 溪流再往东,就是大片的河滩荒田,在北边那里倒是有着大片的毛竹林,不过也是因为干旱,都是呈现半死不活的状态,这片荒地里只有周边布满了盐碱,其他都并不严重,的确只要开垦,就是可以立即播种了。 而且在田地的周围都是有着纵横的水渠,这些水渠,只要进行修缮,还是可以直接使用的。 北边那边土墙之外,则是苍茫的大山,可是入山的路并不陡峭,李佑还未来得及,让人前往查看。 当务之急他主要的工作,还是赶紧分配这些房子,至少今晚上就要先住下来,送走了宋大力,王秀姑已经招呼着人开始清扫,刘龙进已经将这里的房子统计了出来了。 目前庄子总计有五套大的宅院,其中多是两进,只有一套是三进的院子,除此之外砖瓦房有着一百八十五间,低矮土房子有着三十五间,还有些六间房子,被火烧的实在太严重,当时无法入住。 除此之外,还有谷仓一所,磨坊三座,铁铺、商铺等二十一处,牲畜棚、牛棚子等有着六十多处。 “三座谷仓那里地方大,而且距戏楼那里也不远,那戏楼后面的有道楼、厢房还有着许多草屋,那里地方可大着哩,要么今晚先将就一晚上吧,现在太阳落了,这天说黑就黑,怕也是收拾不出来啊。” 刘龙进劝着道:“要不今晚我们先是商议一下,明天了按着册子,再进行分房子。” “怎么?今晚分不出来?” 李佑笑道:“分出来了,让他们自己去清理不就好了,自己的房子收拾可不嫌累。” 刘龙进挠了挠头道:“可这房子咋分啊?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许多房子暂时将就住没问题,但是都是需要修缮……这些都不重要,就是怕分不公平啊。” “分,今晚就分。你多叫上那些识字的人,一起大致依着优劣将房子给我次序出来……哦,对了,别忘了画个简单的草图出来,把序号都给编上。” 李佑还是打定了注意,现在必须早些安顿下来,还有着一大顿的事情等着处理呢,不能就一个分房子的问题就拖了下来。 “等会吃饭,我来分……哦,对了,让健妇营今晚准备些好的,把什么腊肉,腊肠之类全都拿出来,好好吃一顿……但是不要杀鸡宰猪啊,这些活的,可都是要像祖宗一样先好好养着。” 李佑不容置疑说道。 “好。” 刘龙进也是不再争辩,他已经习惯了所有的事情,都是以李佑为主心骨,而且李佑往往都是能想到比他们好太多的主意,他立即招呼人和他一起去了。 眼看就有了新家,在众人合力之下,到了吃饭的时候,庄子上就已经有了极大的改变,主道上的杂草和尸骨都是清理干净,甚至一些院落也都是被平整了一番,平日里吃饭根本不用健妇营的人去叫,可是今日偏偏是需要人三番五次地喊着,足以看出大家的热情是多么的高涨。 吃饭的地方在戏楼这里的广场,这里两三千平方的空地,早已经被整理了出来,这里莫要说容纳六、七百人,就是两三千人站着也是容得下。 因为李佑特意的嘱咐,今晚广场上一股股香气弥漫,许多人来到近前,光是闻到这些炖的,炒的,烤的,熏的,便顿时就是口水直流,其次还有烙馍,面条,水饺,麻花,煎饼,以及各种饭粥等吃食,当真是香飘四溢。 戏台跟前早就升起了篝火,将这广场照了通红,戏台上方搭了一个还算像样的大桌子,此刻李佑见着来人差不多了,便是率先起身,看向了台下,待得所有人都是看向了他,逐渐安静了下来, 他这才开口道:“辛苦大家伙了……我说的不是今天,我说的是这一个月来……今天我们终于算是有个家了,就是这处原来叫牛柳的庄子,从今以后,它就属于我们的家,起名叫做龙门庄。” “好,龙门庄。” “龙门庄!” “龙门庄!” …… 顿时排山倒海的欢呼声,此起彼伏,资历老的,以前呆过龙门寨的,自然是知道叫龙门庄的原因,后面一路家入的,包括范承宪等人,也是因为彻底融入了龙门军而自豪。 而那一些最新加入的流民,则是不知道原因,可是他们也不在乎这个,兴奋呼喊的最主要原因,还是因为终于有个家了。 “既然是我们的家,今天在吃饭之前,我就是把这些房子先大概的给大家分了,省的大家心心念念!” “好,分房子,分房子!” 这一次众人的欢呼声更大,大的震撼的天空的暮色,都是分散了开些…… 第二百八十二章 荣耀 “这第一次分房,我就不依各位军功和贡献值做计算了,因为我们队伍里有着很多携家带口的人,上有老下有小,都是不容易,所以这一次分房子以成家者优先,家中那些老幼、小孩多着为最优先的标准,其次下来则是单身汉,反正都是单身那就五六人挤一挤吧。” 李佑此言一出,顿时让众人大感意外,尤其是那管红心眼睛瞪的和牛铃一般大,他刚才可是还好好看好了一处院子,不大不小,正适合他一人住,他现在好歹高低都是一个准哨总,在龙门军也算是真正的高层了,可谁能想到李佑完全不按套路出牌,这让他顿时苦了脸。 可是相对于他,另一边的人则顿时欢呼,尤其是党锁志、党锁丁、王大顺、刘二牛这些拖家带口的人,欢呼不已,还有着一些新加入的流民也是激动极了,他们本以为他们新人的身份,能有个牛棚就不错了,可万万没有想到相公是给他们直接分一户房子。 生气归生气,不少龙门军中的单身汉,这一时间都是将目光望向了健妇营的一些单身的女子,甚至是新加入的流民那里的女子也是被他们盯的发慌,尤其是一些带着孩子逃荒的妇女,似乎在这一刻,也是显得热手起来。 “要不赶紧凑一对儿?一起过日子?” 李佑站在高台上注意着他们的目光,其实这正是他处心积虑所想要的效果,不管怎么样,有家才会有牵挂,当龙门军所有人,都是能够相互结合, 那么这些众多的小家一起血脉相连,凝结成的大家,就是所有人的利益所在,更是应了李佑所坚持的那句…… “个人利益和集体利益的高度一致,这样才最容易一起往前走!” “当然这样的分配是以成家者为主要考虑原则,可是房子都是有着大小优劣,所以也是会以你们的军功和职级为辅助考量的。” 李佑说着冲着一旁的刘龙进点了点头,刘龙进立即拿着花名册走了上来,瓦岚在一旁举着火把。 顿时台下都是安静了下来,所有有着家室的人都是屏气凝神。 “我方才带人已经是用红漆在这些房子门前编了序号,以我们庄子最大的一处宅院为一号,左右递进依次排序,所以这里我就直接是以房子序号下发,等会是几号房子的,你就直接去找就好了。” 刘龙进上来直接说道。 接着他几乎不给众人消化的时间,便是直接安排起来道:“相公的意思是,所有有家室者都是优先砖瓦房,大小则是依着军功职级和家里丁口为先后次序,若有觉得不公者,事后可以来找我商议……来,党锁丁、袁秀娘一家三口,主街北侧靠山第一排十九号房……程彩、王大顺一家五口,主街北侧靠山第一排二十九号;蒋芬芳、赵一卫一家四口,主街南侧靠山第一排九十七号…… 刘龙进每一次停顿,下方都是有着一家人欢呼,尤其是到了薛志安这一家,他们一家八口,从上到下都是跪在了地上,头对着戏台上的李佑磕的砰砰响…… 要知道他们可是在昭化城刚刚加入龙门军的,虽说家里有着四个青壮,可是根本寸功未立,反倒是一路上吃了李佑不少的粮食,他们根本是想不到,李佑今晚竟然还是优先给他们分了房子! 这是他们平日里做梦都是不敢想的事情。 “快快起来,龙门军可是不兴动不动就跪下。” 李佑站在戏台边缘,看着薛志安那七十岁的老母,泪流满面,心中不忍,冲着薛志安喊道:“你们兄弟四人,连一个老母,两个幼子都是养不好?靠着在这里给我磕头,以后就凭这个,还能换来吃食吗?” 薛志安心神一震,他近来早就在打听了龙门军的规矩和这位李相公的作风,所以立即捶着胸膛大声道:“今后一定努力训练,早日挣得军功,靠自己的双手赡养老母,养育孩子……若是辜负了相公的菩萨心肠,小的一定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不用发什么毒誓,我龙门军只看你们怎么去做,从不听你们说什么……” 李佑顿了顿道:“今日分房子能优先你们,也是看在你们的瘦妻、老母、幼子的份上,你们也看到了这一路上抛头颅、洒热血的龙门军士,从骨干将领到普通士兵,到现在可都是连房子都没有呢, 他们路上有着许多人为了护持大家战死、摔死,牺牲了不少人,可是好处却都是优先给你们了,所以你们珍惜机会,日后若是有些人故态复有萌,我会随时收回房子,情节严重者,全家老幼统统赶出庄子!” 李佑这些话说得掷地有声,一些得了房子的家室噤若寒蝉,半晌,都是冲着龙门军这边的军事行礼作揖, 一些健妇营的妇女也是朝着他们看去,这顿时让得不少龙门军的单身汉腰杆子挺的更直了,脸上一副淡漠的样子,更是显得清高。 这一刻仿佛有一种难言的骄傲感,在他们的心头滋生,就是连管红心这个原本生着闷气的家伙,这一刻都是故作潇洒地做出了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只是他们都是不知道,这时候他们作为军人的骄傲和荣誉感,已经慢慢在他们的心头开始生长起来了。 对于军人而言,什么最重要?自然是荣耀常存于心。 分房子持续的时间比较长,可是众人即便肚子饿的咕咕叫,都是耐心听了下去。 到了最后其实管红心、高从龙、李钦相、周垠这些单身汉,分的也是不差,直接分到了二号大宅院, 这宅子足足有着两进,至少有着六七间房子,还有着东西耳房,能够作为小仓房或者书房之类,外面的院子也是不小,还是有着还有小池塘,完全可以玩乐,而且每一进院落,都有耳房,厨房,马厩。 美中不足的是,刘龙进安排进来的人也是多,除了他们这些相对高级的骨干之外,还是有着一些基层的伍长、什长,甚至包括一些三等兵,最后分下来也是三四人挤着一间。 王秀姑、李秀隽、关盼盼这些健妇营中的骨干,也是不差,分在了三号大院子,这三号大院子和二号院子差不多,相对来说大了一些,只不过住的女子也是多。 李佑自然是在一号大宅院,他的院子是有着三进,除了安排进冯巧、吴有性、钱老等这些高级人才之外,具体的人选还未全部定下来,这些都得是按李佑自己的喜好定夺。 一切安排就绪,还剩下了一半的房子,这些房子自然暂时充公,以后留作他用。 是夜,戏台楼前喝酒吃肉,个个都是笑逐颜开,欢声笑语传出了庄外,向着北边山野飘荡而去…… 第二百八十三章 暗卫 清晨,天色还未彻底大亮,龙门庄已经是喧闹了起来,因为昨日李佑特意给大家休了半天假,自行整理内务,所以早上特例取消了晨跑。 大家都是趁着这个时间,开始“叮叮当当”的收拾起来,李佑的大院子自然是不需要他亲自去收拾,这个院子是龙门庄的一号院,当属于最气派的存在,门楼仿城门样式,还立着两颗不大不小的石狮子,从门前到台阶都是清一色的包砖。 近了大门有着照壁和竹林,接着的第一进院落里,有正屋,有着两侧四间的厢房,靠西一侧有着马厩、柴棚、厨房,再往里则是一处月亮门,北侧是敞亮的正屋子,但是这屋子陈设布局来看,应该属于会客厅之属,并不住人。 三进则是后院,院子里值得一提的是到是有着一处花园,亭台到水塘应有尽有,也算是五脏俱全了,正房坐北朝南,有着六间多,东西耳房还有这书架之类,应当以前是作为一个书房的。 这样的房子,就是李佑前世也是没有住过,可以真的算是大别野了。 只是这房子被破坏的也最为严重,一进院子大门和耳房,都是有被火烧过的痕迹,桌椅家具基本全部被破坏,东倒西歪布满了灰尘,院子里触目惊心的鲜血也是不难寻找。 冯巧、钱老等人都是在二进住着,然后一进,则是瓦岚、薛钊杰、项英、吴大鼎等人的住所,全是充当了保卫的角色。 今日刚刚吃过早饭,李佑便是召集各级管事来议事,除了龙门军内部的将校外,还有着主管医学的慕青元,管匠器建设的冯巧,管教俞的关盼盼,除此之外加了薛钊杰,这倒是让李钦相等人有些诧异,因为在此基本上除了军事将校外,其他都是政事、后勤的一些主管,还从来未曾见过一个亲兵,出席这样的会议。 薛钊杰对于能够参加这么一个高层的会议,也很是激动,他也是不难看出,能在这里都是龙门庄上的各级主管,而他到底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来参加的呢? 这让他内心又是激动,又是期待。 “今日是我们龙门庄的第一次高层会议,能来这里的人都基本上是一方主管,接下来我门龙门庄该如何发展?该怎样训练?还有农事以及庄子上的各项事务,都是需要我们一起来群策群力,早点指明方向,然后我们一起加油干。” 李佑一开头,便是笑容满面地说了该次会议的目的,省的等会到处跑调。 “好。” “那是自然,这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 众人都是激动地纷纷迎合。 “在开会之前,我先来说一下我们的一些人事上的调动,没有变化的,基本上还是负责原来的职位,但现在我们毕竟下了山,干的就不是以前的那些勾当,所以我出去各方考虑,会设置出来一些新的部门。” 李佑冲着众人继续道:“以前我在南寨,很早就是施行的那些新政,从今日开始,我们是要彻底贯彻的实行了,既然要发展,填饱肚子最为关键,所以政事堂之下,要设置农业科和水利科,这个人选我暂时还没有发现,就由我来暂领了……” 李佑语速很快,说的铿锵有力,很快便是把各部门的功能和任职,还有近期的任务都是安排了下来: 军工科,钱承志,任科长,柳瘸子任下属的冷兵办主任、乐宝富任火器办主任,享受三级待遇; 后勤科,刘龙进任科长,主管钱粮;享受三级待遇。 医疗科,慕青云任科长,主管医疗,享受三级待遇。 司检科,主管考核、检查、贡举之法度,暂由李佑直领。 建设科,主管建设营造,由冯巧任职,享受三级待遇。 教育科,主管教学,由关盼盼主管,享受三级待遇。 宣传科,主管宣传,由程淑芳直领,享受三级待遇。 刑科,主管民事刑罚,由李佑直领。 农科,主管农业生产,暂由李佑直领,刘龙进为副手。 这个三级待遇是李佑提出来的,一到五等兵都是属于一级待遇中的五个细分,再继续往上则是分为了二到十二个等级, 每一个等级待遇所带来的变化极大,不仅仅是俸禄上的差别,就是连衣食住行、方方面面的差别都是很大,有点类似于侯爵制的阉割版。 这个时候当真的去靠全民公平是不可能的,能体现身份,能拉动需求的,说到底还是特权,所以李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优待一部分,作为激励,也是作为试点。 “来,薛钊杰听令。周垠为所领着的尖哨营即为明哨,而今日成立暗哨营,负责侦察暗访,收集各种情报,直接对我负责,由项英给你做副手。” 李佑突然对着薛钊杰说道:“既然你以前是锦衣卫,那就发挥你自己的职能,我们龙门庄偏居一隅,可不能对着如今的大势做个睁眼瞎,以后你就是我们的眼睛了……这个规模嘛,就先定为三十人吧…… 人选你这一段时间和项营在各哨挑选,或是从新兵中选取都可以,到时候暗哨具体的章程和职级我们在进行商量。” 薛钊杰听后心中先是大喜,这个暗卫听着功能其实和锦衣卫所干的活儿是差不多了,算是他的老本行了。 “感谢相公知遇、栽培,小的定然不负相公的恩情。” 当即便是跪下冲着李佑感恩,在起身后,想到了项英的那个副手,他心中自然是这知道这个项英恐怕也是李佑插下来的真正心腹,不过这又有什么呢? 李佑救下他的时候,他就是打算给卖命了,接下来的日子,自然是要认真干事了。 只是他的突然设立,让的大厅内的不少人,都是有些郑重,这个薛钊杰来龙门军中时间也是不短了,可是他和谁都不接触,只是在李佑左右,像是个幽灵,加上他本身是“锦衣卫”这个让人闻风丧胆的身份,就很不讨众人喜。 今日,李佑突然给了他这么大的权力,这让的不少人心中有些不安,只是不知道这个负责“暗访”,是不是也包括龙门内部? 吴秀姑最为机灵,她知道这个薛钊杰是故意性格“孤僻”,因为他这是要做独夫啊。 会议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很多事情都是李佑定下了调子,然后大概向着各科提出了发展的规划,具体下来怎么做,自然就是由他们自行安排了。 就像目前主管庄子安保的李钦相,主管训练新兵蛋子的管红心,这些都是由他们作出方案安排,再由李佑进行最后的定稿,然后施行。 虽然一切都显得很仓促,可是新的事务的发展,总是充满生机和热情,每个人仿佛都像是有着使不完的劲儿,热火朝天地搞着建设…… 第二百八十四章 石灰 匆匆吃过了饭,李佑便是和冯巧、钱承志一起出门到庄子外去查探了,一路上所过不少的房子都是需要修缮,对于想要重点抓农业的李佑来说,设施和水利自然首当其冲。 所以李佑直奔小河的两个水磨坊,两个水磨坊应该废弃很久了,房子主体甚至里面的水磨都是还在,最主要的问题是这个小河里根本没有啥水了,基本用不成。 “走,我们再去上游看看,看一下河流上端能否进行改流……” 李佑说着便是和他们一起往北走,此刻庄田地里浓烟滚滚,是刘龙进正带着人在烧荒,其实在庄子里的王秀姑也是已经开始育种。 庄田里的杂草树木,该砍的砍,该烧的烧,只是一下午的功夫,已经看起来整洁了许多。 往北走着的李佑看着一望无际的庄田,内心欢愉,这时他注意到了这些庄田的沟渠竟像是用水泥筑成的,这让他不由得好奇,来到了水渠边上使劲抠下来了一点,确认道:“这是石灰啊?” “是啊,这北边庄外有着石灰石。” 冯巧开口道:“巡逻的高从龙昨日去探查过。” “真的?怎么不见他来禀报呢?” 李佑心头大喜欢,立马差着瓦岚去喊高从龙。 很快李佑便是来到了庄子最北边的北门,李佑登上了门楼,这里的门楼修建的最为厚实,东西两宽,除过厚厚的矮墙,宽度接近一丈,还有这射箭的垛口。 整面寨墙夹在山坳之间,足有着一里多的长度,外面远处的山坡斜角还有这依靠着一颗大皂树搭建的一个箭楼,外面也是有着河水的壕沟。 从里至外,这些寨墙完全是没有任何损毁的痕迹,所以李佑心中诧异的同时,也是想到了宋大力所说的话。 “外面的敌人再可怕,都是没有内部有叛徒可怕啊。” 李佑心中不由得感慨着,这也是为何李佑迅速组建了暗卫的原因。 “这里的竹林倒是还算旺盛,可以将养鸡场建设在这里。” 李佑看着北侧的那一大片的竹林,可能是因为这里有壕沟里的水滋润的原因,这些竹子倒是长势不错,最粗的都是有胳膊粗了。 “这里确实不错,就怕是反了风向,鸡粪等污秽之物,吹的满庄都是啊。” 冯巧笑着说道。 “嗯,很有可能呢……若是没有好的地方,也就只能现在这里了,臭一臭算得了什么。” 李佑说着指着寨墙外面的斜坡说道:“这一片破也不陡峭,而且这山林也不密,用来养殖鸡鸭,其实也是合适,这片地方虽说在寨墙之外,但是也不能浪费了。” “就怕虎狼呢。” 钱老说罢,就是后悔了,龙门军中可是有着“打虎队”的。 “这些都是些小事。” 李佑说在寨墙上往南边走了一会儿,这里的地势本就高,站在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正片庄子的风貌,尤其是大河边的河漫滩道:“这些沙地,也是要耕种,不能浪费了,等着大安通商会带来的芋头、红薯,就都是种植在这一块。” “好。” 王秀姑摩拳擦掌道:“相公你就放心好了,不光是我们,就是战兵之中庄稼好手也都是多的数不过来,现在要不是我们农具不多,大家早都是有多少地,就翻多少地了。” “我们也是着急给大家打制农具啊,可惜现在是没铁呢。” 钱老笑盈盈说道,之前走的时候将许多的精铁好钢都是埋在了龙门寨,现在他们真的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应该快了。” 李佑算算时间已经十三天了,虞念渔肯定是早都开始让大安通给运作了,他现在是赶紧将其他的准备工作都是做好,到时候单一到,就立马开动。 若是实在太晚,李佑则是先种植自己所拥有的,王秀姑也已经开始育种了,他肯定不会希望全部寄托在大安通那里。 “这两个池塘也要找人清理,并且进行扩大,到时候材料足够的话,在池塘里养上鸡鸭也是不错,他们的粪便,刚好是可以用来喂鱼,刚好是一举两得。” 李佑指着在小河附近的那两个大的池塘说道。 “这样也可以?” 王秀姑还是第一次听说。 可钱老则是并不惊讶,因为这种养殖方法,在沿海江浙一带就是有人使用过。 “哎,这两个水磨若是无法引水,不行就做成公共澡堂吧……哦,对了,还要修建公厕,无论是人的粪便还是猪粪、牛粪、马粪都是要收集沤肥,这样长出的庄稼才壮实……不过最为主要的还是要先修建水渠,旱灾供水,大涝泄洪,这才是真正的生命线啊。” 李佑一边说着,刘龙进便是将其中重要的事情,用铅笔写在了本字上,这些可都是要一一落实的。 他们几人在这里说了一会儿,终于高从龙来了。 “怎么满头大汗?” 李佑见着高从龙气喘吁吁的,不由得问道。 “哎,大将军还不是因为周垠啊,他硬是嫌给的马厩太差,愣是要将南面的那个谷仓,改造为马厩,而且要将前面那三亩地给平整出来,里头的那两所房子也是要拆掉,方便以后训练骑兵…… 可刘龙进愣是嫌糟蹋三亩好田地,而且占用了一个谷仓,怎么都是不同意,正是吵得不可开交呢。” 李佑微微皱眉道:“都算是主心骨了,就那么吵架成何体统?吵架就能吵出来两全其美的法子了?” “项英你去给他们说,这事情提交政事堂共同商议,若是还在那里不顾身份,大吵大闹,按着庄规处理。” 李佑见着项英去了,便是冲着高从龙道:“你在哪里发现有石灰石?” “哦,今早上探查周边地理的时候发现的,在斜坡后头,那片山都是啊,庄子上以前的人应该也是经常开采,挖出了好大一片。” 高从龙指着斜坡说道:“本来说想给相公汇报着来,结果给忙忘了。” “走,带我去看看。” 李佑心情极为激动,这石灰石说白了,可就是水泥啊,只要有了这样的利器在手,那么他不是可以干自己的老本行,盖起来高楼大厦啦? 李佑想到这里不由得乐开了怀,能盖高楼,那怕不那么高,来上五六层,那也是对这个时代建筑领域的巨大重啊。 不仅仅能够让龙门庄固若金汤,更是可以让所有的庄子上住上新房,届时不管是分房还是按揭卖房子,这都是可以实现现金流,更是带动庄子内的商品繁荣…… 就在李佑畅想的时候,高从龙已经是带着他们拐过了山脚…… 第二百八十五章 水泥 映入眼帘的,并不是李佑想象的那样一片苍茫,林木还算茂盛,只是多了许多的洞穴,最靠近山脚的那一处植被都是被破坏,两三个人为挖掘的大坑出现在眼前,而山岩上的其他的洞穴,明显应该是自然生成的。 稍微走的近了,李佑这才看到这些山岩上大都是泛着蓝光,想必洞穴中或许有着钟乳石和石灰水,这些可都是可以给农田当作杀虫剂。 至于这石灰石能做干燥剂,更是可以近现代建筑的主要原材料啊。 其实在明朝石灰也是有着广泛的用途,建筑从仰韶文化时期,用“白灰面”涂抹山洞。这种材质是由天然的“姜石”磨细而成。 公元前16世纪的商代,人们开始采用“黄泥浆”砌筑土胚墙。 到了秦朝,我国的万里长城则是用石灰胶凝材料砌筑而成。 在公元5世纪的中国南北朝时代,出现了“三合土”,它由石灰、黏土和细砂所组成。 在明时代,“三合土”由石灰、陶粉和碎石组成。 在清代,除石灰、黏土和细砂组成的“三合土”外,还有石灰、炉渣和砂子组成的“三合土”。 清末,中国从外国引入水泥,输入生产技术,在当时,许多人当时把水泥称为“洋灰”。这种比土还要细,像面一样软绵绵的东西,能用来建房子?水泥也被叫做“细绵土”。 然而,事实证明,这种“细绵土”真的能行。 惊喜之余,国人给它取了一个更洋气的名字——“洋灰”,这个名字一直叫到现在。洋火、洋油、洋灰、洋布、洋钉、洋碱、洋匣子、洋车子… 可以说水泥的出现是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不仅仅是在建筑领域,可以说改变了人们的居住方式,间接地影响到了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 这第一个发明的水泥的,是英国的约瑟夫·阿斯谱丁借鉴罗马人的做法而发明的,名为波特兰水泥。 他主要是以石灰石、粘土为原料,并且根据一定比例配制后,粘土含量为20—25%的石灰石,煅烧、磨细制成的天然水泥,再类似烧石灰的立窑内般烧成熟料后,经磨细制成。 由于水泥硬化后的色彩,跟波特兰当地建筑的石头类似,因此被命名为波特兰水泥。 然后再给配上沙子、小石头,这混凝土不就是出现了吗? 至于这个波特兰水泥实际上,就是约瑟夫把罗马水泥,按着石灰和粘土三比一混合制作的改良版,至于罗马水泥,那则是更为简单就是把天然水泥,不经任何的配置,直接将开采的石灰石进行煅烧即可,这样烧制出来的石灰,具有良好的水硬性和快凝特性,特别适用于与水接触的工程。 前世接触基建活最多的打工人李佑,对于这些他如何能不知道?甚至他能做出回转窑,然后够烧纸出更好的“矾土水泥”。 李佑心情激动到了山脚下,那处被开采了些的石灰岩,捡起了几块,拳头大小的灰蓝色石块,颜色并不纯正,这证明其中是有一定的粘土含量的,不然这周遭也不会长出一些植被来,这这种粘土质的石灰石才是制作水硬性水泥的绝佳材料。 “哈哈……从今日起,我们就是着手造水泥,盖出一座座高楼大厦出来!” 李佑顿时兴奋地大叫,甚至都是有些手舞足蹈了。 冯巧、高从龙都是一头的雾水。 “相公,你怎么了?” 王秀姑看着几近手舞足蹈的李佑,也跟着笑了起来,柔声问道。她很少见到李佑这般失态。 “这些都是好东西,可以修水渠,寨墙还有盖高房子,大宝贝啊,这些都是!” 李佑兴奋地冲着她说道。 “石灰石嘛,的确是可以用来修水渠,寨墙之属,可是这盖高楼?怕是所需的材料颇为昂贵!” 冯巧算是这一行的老专家了,不禁是对李佑的兴奋感到不解,用这个石灰石头,做三合土、五合土都是可以,可问题是需要糯米、砂浆,甚至是还要鸡蛋,盖所房子出来得花费多少?更不要去说盖个寨墙出来,那更是难以估量。 “不贵,不贵,老冯你到时候看好了,这种东西简直开天辟地,盖你从来没有见过的高楼!” 冯巧摇了摇头明显不信,可是这话毕竟是李佑说的,难免又有些好奇起来。 李佑按捺下了情绪,准备立即准备立窑,煅烧,先是进行实验一下。 只要成功后,立即批量生产,自然不可能先用来盖楼,趁这段还没有农忙的时间,先是将所有的房屋、水渠给修缮了,以后肯定先是将庄子上路给修了,然后在硬化出一大片的演武场出来。 说干就干,李佑当即便是让高从龙带了一队人来,很快“相公要造‘水泥’”的消息便是不胫而走,多数闲的没事干的匠人都是闻风而来,一下子在这里就是聚集了二三百人。 本着就近取材的原则,李佑打算就在这里立窑,所以这么多人平整出一块土地出来还是极快的。 “相公,这里还有铁矿哎……” 正看着钱老在准备立窑材料的时候,突然钱勇在西南山脚手里捧着一块乌红色的石头,冲着李佑兴冲冲地跑来。 “铁矿?” 这一刹那,李佑都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后世那个资源大镇“马角镇”了,李佑将是石头拿在了手里,只是看了一眼,便是让钱勇带着自己前去查看。 约莫一里路左右,李佑便是来到了钱勇捡到铁矿石的地方,很可惜,这周围并没有什么大的矿脉,只是山脚有着一点两寸余的铁矿带,只是甩了几锄头,便是断了。 李佑不甘心,再让人四处找了找,还是没有找到。 “只有这一点点啊……而且这品味也是极差,比起我们南寨的红铁矿差远了啊。” 钱勇有些失落地说道,本来他还是以为自己要立大功了。 “就这点也是行了,往石灰里添加一些铁矿土会让水泥的成色更好,到时候更加结实。” 李佑倒是很开心,正是缺什么来什么,他方才还想着要不要将一些铁制品给融了,打成铁沫子,给加入进去,可是现在发现了这些次品的铁矿土,也直接是不用提炼了,加入水泥之中。 这一刻,李佑当真觉得自己已经走了大运了。 第二百八十六章 马角匪 “水泥是什么啊?” “就是啊,相公怎么说的这个东西,我是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呢?” “青霉素片你是听说过吗?相公可是天降圣人,这些东西你的那猪脑子又怎么想的出来?” …… 一时间众人都是乱糟糟的议论纷纷,看着钱老带着许多的青壮开始在建窑,石灰石的熔点在1450°,比铁的熔点低一些,这个倒是不需要李佑的特别指导,钱老和乐宝富他们完全是可以胜任。 因为工具不多,虽然人多,但是真正在干活的人还是少,可是每个人都是鼓足乐劲儿想要出一把力,所以一直是轮换着干,到了午饭的时候,这窑大体上已经是差不多了,可惜这个东西不能是立即使用,不然李佑非今晚就是开始不可。 下午的时候,李佑没有再去了,先是全部都交给了钱老接手。 最后他去了大河边的河漫滩,看的出这边的地,属于河滩良田,反而却是抛荒的很久了,这些土壤能否有具备种植的肥力,这还很难说的清楚。 不过如今大旱年景,濒临这条大河,怎么都是不能放弃。 “这河水怕是有着十丈宽啊。” 乐宝富见着这么一条大河,内心也是激动,说到底他也是个庄稼人,如今年年大旱,若是有着这么一条大河,那能救活多少庄稼啊。 “这河床倒是比河滩低不了多少,暂时不需要制作水车,直接是引流入大塘,然后再导入各个水渠之中吧。” 李佑想着这几年应该不会大涝,便先是缓了缓这边的河堤。 待的李佑差不多把庄子转了一圈,这时候他才是回到了庄子上,行走在主街上,此刻街道面貌早都是焕然一新,主要的街道就两条,东西极为长,约莫接近两里,南北则是稍短,不足一里。 戏台子则是在南北的交汇处,李佑的一号大院还得往北继续走,看着两侧干干净净的青石砖路面,李佑心里感到莫名的踏实,这以后就是他们的家了啊。 在两侧的厢铺之后,则是有着一排的砖瓦房子和四合院,这里的水渠和主街相连接都是依着地势,排水布局极为的合理。 四处都是古朴的民居,让李佑突然有一种置身于画卷的错觉。 一路上不断地有人冲着李佑打着招呼,李佑都是一一笑着回应,在他身后的瓦岚、乐宝富等人脸上,也都是一直挂着笑容,若是现在想起南迁还值得不值得,他们肯定是觉得太值了。 这样的庄子才像极了一个家,虽然在龙门寨的南寨也是极为温馨,可是那里说到底都是不适合长远的发展,更不适合农耕。 李佑正信步当车地走着,突然出现了一道身影,李佑眼睛顿时一凝,脚下不由得加快了。 当回到了一号院子,进入三进之后瓦岚、乐宝富等人都是不见了,只剩下了李佑一人,薛钊杰一身黑袍子,像是幽灵一般地跟在他的身后。 “这么快,就打探清楚了?” 李佑一边走,一边问道。 薛钊杰的暗卫刚刚成立,便是接到了李佑的第一个任务:前去打听马角匪。 “嗯,得到了一些有用的消息。” 薛钊杰声音沙哑道。 “确定可靠?” “没多大问题。” 回到屋子,李佑坐下,听着薛钊杰的语气,他有些好奇道:“派出去了几个人?他们还都没有训练呢吧?你这就探听出来了?还如此肯定?” 薛钊杰拱了拱手道:“只是派出了六人,我和彭思成各带着三人,我主要是在镇子和集市中打探,他则是在附近的村民中问询。” “如何打探的?” 李佑顺口道。 “花了十几两银子,多方打听,口径一直的则有用信息,然后再和彭思城另一队的人,相互印证之后,这才来向相公汇报。” 薛钊杰有条不紊地说道。 “果然谨慎。” 李佑道:“那都有哪些有用的信息呢?” 这马角岩上盘踞的匪贼领头者有五个掌盘,其中的大掌盘名为“映山红”……” “又是个‘映山红’……哦,你接着说……” 李佑没忍住嘀咕了下,这映山红的名号,他可是从陕北听到了四川,叫这个名号的太多了,其实这时候大多数起义者都重复,其一是真的不怎么会起名,只会照着《水浒传》、《西游记》等时下比较火的演义小说抄名,其次则是为了混淆官方的试听。 “这些人里的主干头目是两当来的,无论是二郎庙镇还是附近村落的的村民,从去年都是习惯称之为焦山匪,因为他们在去年大饥荒的时候,人数扩张极快,不仅仅是江油,名声都是传到了梓潼县。” “而这附近都是有着许多的土寇马贼,大多都是被他们全部吸纳了,这五个掌盘之中, 有着三位都是被加入或是合并的……他们的人数,有说两千的,有说三千的,还有说就是一千出头的……具体的数字无法打探出来,因为每个人的说法都是不一样,主要是因为他们很少遇到势均力敌的官军,从来都是没有全巢出动过。 这也和他们的行事作风有着区别,他们倒是很少干这种灭庄屠村的事情,绑票勒索的事情也干,但是最为主要的则是整个村子、整个庄子,按年的来收取费用。 内中的老贼至少有着五百人,但是马队不多,只有着三五十人的马队。 这个以前的牛柳庄子,的确是被他们屠灭的,正是那个映山红亲自带着人,当时出动了不到一千人,具体应该是在八百之数。” “这么些人?那这牛柳庄子以前可是千百人呢。”李佑摇头道:“说些仔细的。” “嗯……” 薛钊杰点头道:“相公所料不差,这里确实是出了内贼,原本的牛柳庄庄主是那牛秀才,他年纪已高,主动示好马角匪,冲着他们缴纳着费用,也算是相安无事。 可是坏就坏在这个老秀才,太过心胸狭隘,平日里对庄子上的一些佃户要求极为苛刻,更是欺人太甚地看上了一个叫牛五家的年轻老婆,那老婆也确实也受不住饿肚子的苦日子,就主动从了牛秀才,然后牛五便是带着九户佃户,总计二十多人,暗中通了匪……” “唉……” 李佑听到了这里,便是叹了口气,接下来自然是不用说了,牛柳庄的结局自然是知道了,只是从刚才薛钊杰的话语中,听到他们这种薅羊毛式的保护费,让他感觉到了有些棘手。 这些山匪有些脑子,怕是不简单。 第二百八十七章 育种 这些山匪,很明显是有着细水长流的打算,并不是像武诸葛、猪老大之流的那种竭泽而渔,说白了他们多半是会和一些大寨子,进行磋商,比如说之前的那王家寨子,那王登候或许和这角山匪有着往来也是说不准。 “除了这些,我们龙门军入住牛柳庄,也是在附近传开了,二郎庙镇以及大茅坪的人,都是已经知晓了。” “嗯?怎么有什么非议不成?” 李佑皱眉道。 “倒是没有,那大茅坪的底细,我也打探清楚了,就是之前宋大力所说的三个村寨联合,总计五六百人,总体来说比较穷,其中的不少人,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他们对于我们入住,自然不甚关心。” 薛钊杰娓娓道来道:“二郎庙镇的宋家寨,则是不然,家主宋文宝,也是捐了一个监生的名额,加上他们很有钱,而且家族人丁兴旺,可以说在二庙镇是土皇帝般的存在,若是将整个镇子算上,至少有着五千人上下,单是他们宋家寨,就是有着一千多人。 镇子上也是有着许多他们的宋家的商铺,梓潼县的典史便是他们宋家老三,听说前一段时间,一直想要弄这个巡检司的名额,方便他们经商,只是这巡检司是另一个大族赵家的人把持着。 这个赵家有问题,特别是巡检司的赵朝旻,极有可能通匪。” “没有官家通匪,他们抢夺的财物,如何获得白银?那些白如何换成粮食?” 李佑倒是一点儿都不惊讶,这个世道就是如此,哪有什么真正的黑黑白白,到哪里都是一样的灰。 “还有什么有用的情报没有?比如这马角匪最近可是有什么动作?” 李佑还要许多事情要去处理,比如说要去看看健妇营的育苗情况。 “没了。马角匪的招子很亮,没敢前去探查,怕是被发现。” 李佑点了点头道:“接下来的重点任务是多收集任何关于马角匪的情报,除了映山红之外的其他四位当家,都是谁?各有什么特点?还有他们与赵朝旻是如何接头的?还有他们下山的规律……等等,这些消息都是有用,方便我们早日制定方案。” “是。” “好……下去吧……顺道把周哨总叫来。” 李佑揉了揉额头,也是跟着出了门。 在他刚来到三号院的时候,周垠便是一路小跑来了。 庄子里的制度已经逐渐健全,庄内大街上是不可以纵马的,所以作为马哨的哨总,也是只能一路跑来。 李佑见到他便是笑着问道:“马厩的事情,解决了?” 周垠尴尬地挠了挠头,笑嘿嘿道:“是我上午太莽撞了,刘总管已经给我解决了。” “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 周垠忙不迭回应道,如今刘龙进让他将马队迁移到了南侧的另一处谷仓那里,不仅仅是给他分了两个,更是将谷仓院子全部留给他做了马厂,现在不仅仅是马儿住的地方宽敞了,甚至院子里都是可以作为跑马场了。 “嗯,下次不能再耍那粗野性子了,你现在好歹都是一个哨总了,不仅仅是管着一百多匹战马,还有一百多骑兵呢啊,身份在我龙门军如此高,就更应该有上位者的气度和威严,若不时刻学习,时刻努力改变,以后如何能担任更高的职位?” 李佑这话说的语重心长。 周垠听出了李佑内中的责备和提拔意味,心里一时又是惶恐,一时又是愧疚,瞬间虎目竟是红了,吸着鼻子道:“这次都是怪我辱没了龙门军军威,相公你还是责罚我吧。” 说罢,竟是跪了下来。 “赶紧起来吧。” 李佑连忙拉起了他道:“多读书,多养气,你的能力,可不是只能当一个小小的马夫长,以后依仗你的地方还多呢。” 这话说出,顿时让周垠激动不已,同时对于李佑的感激简直无以复加,正要誓死效忠,李佑却是阻拦了他道:“作为前哨,最近也别闲着,今夜带着人马去摸一摸马角匪的营地……” 李佑话还没说完,周垠便是激动道:“要打仗了?早该对马角匪动手了!” “不,只是刺探情况,对面到底是有多少人,多少人马,我们都还一无所知,如何去打?而且现在我们的主要任务是春耕,先去谈谈情况,起码做到知己知彼。” 李佑严肃说道。 “嗯,对,春耕才是紧要的。” 周垠也是深知填饱肚子比什么都重要,要知道他们千里迢迢地从汉中跑到江油来,说到底都是为了耕种,收拾马角匪什么时候都是可以,可是耽误了春耕就得不偿失了,那后半年了,所有人的肚子可都是没有着落。 “最近的防务也要上心,钦相那里是三班倒,你这里也是要留着两支哨探队,随时警戒。” 李佑认真说道:“切莫让人家袭了我们庄子,现在百业待兴,大家可都是一股子热乎劲呢,若是这时候被泼了冷水,那就太伤士气了。” “嗯。这两天我都是亲自负责哨探。” “行,去吧。” 李佑说着便是进了三号大院子,这个院子格局和李佑的一号院相差不大,只是两近,但是胜在院子比较大。 李佑一进门就是看到忙碌的众多妇女,王氏、邢氏、武阿娟、袁秀娘等人正拿着简易的簸箕挑选着种子,粱月姑、吕小茹等妇女将挑选的种子也是用水选法再次晒选,最后一道程序则是用一些他们特制作的土灰进行拌种、浸种催芽。 传统农业文明的大国,关于农耕的方方面面自然都是十分先进,就拿育种来说,有许多特点,体现了古人高超的智慧。 育种,以培养更优的植物品种为目的,是一个庞大的知识系统,这些知识李佑其实知道的都是不多。 比如在《齐民要术》强调了种子要纯净,指出混杂的种子有成熟期不一、出米率下降等弊病。 为此,要把选种、繁种和防杂保纯,相互结合起来。 《齐民要术》中介绍的方法是:禾谷类作物要年年选种,选取纯色的好穗子,悬挂起来,开春后单独种植,加强管理,提前打场,单收单藏,作为第二年的大田种子。 这些李佑当时自然做不到了,只得在已有的粮食里面进行挑选。 《齐民要术》中的方法类似现在的种子田,其原理和近代混合选种法一致,而比1867年德国育种学家仁博首次运用这种方法改良黑麦和小麦早了1300多年。 所以在这一个方面,李佑就没有瞎指导了,让专业人士做专业的事情,更加容易成功。 第二百八十八章 造水泥 从三号院这里出来,李佑马不停蹄又是去了北边的鸡场、牛棚、猪圈这里,一路上来猪牛损失比较严重,如今只剩下九头牛,猪大多都是从高家庄“赎”来,倒是还有着十八头,其中还是有着种猪,这让李佑特别激动,专门安排了猪倌给照看。 至于鸡鸭,一路损失都是不大,也幸亏有王修姑安排人的专门照料,如今还是有着三十只鸡,二十只鸭子,这些都是未来的希望所在。 所以李佑早在昨日便是吩咐了下去,至于用这处竹林作为畜牧场所,那也只是临时之举。 负责这里的是孙添丁,从北寨武诸葛的手上带回,也算是老人了,在她手下照料这些人总共有四人,都是两口子,他们四个见着李佑亲自来了,一时间又是拘谨,又是紧张。 孙添丁则是上前连忙打招呼。 李佑拜了拜手道:“不用这么多的虚礼,听王秀姑说是有母猪怀上了?” “嗯,是啊,那肚子已经大了起来了,应该是在路上受孕的。” 孙添丁说道。 “走,去瞧瞧。” 李佑说着,一边走,一边看。 这畜牧场所在孙添丁的照料下,设置倒是极为的合理,一进门的左右两侧分别是猪圈和牛棚,这两个都是连夜做出来的,虽然说简陋了些,可是对于猪、牛来说,已经是堪称奢华了。 “是那一只吗?” 李佑一到猪圈跟前就是去寻找,看着了一只肚子大的以为就是。 一旁的孙添丁笑着道:“不是呢,在那边……我们单独给它弄了一处圈子,它现在脾气可大哩,也是害怕它受到惊吓,发生什么意外,专门给它弄了一个窝。” 李佑这才注意到,果然在边角这边有着一个不小的猪窝,相比这里则是干净了许多,而且干草也多,并且里面还是给搭建了一个窝棚,这个窝棚都是搭建的极为细心。 “你们用心了啊。” 李佑不由得夸赞道:“这些猪鸭牲畜,目前却是是要好好对待,所谓鸡生蛋,他们可都是我们以后肉食来源,这庄子地方这么大,你们只管放心地去喂,猪料什么的不够了,就找刘龙进,若是棚舍不够了,就去找冯巧,反正你们只管放手大胆地去养就是了。” “好。定然半年之内,让猪鸭数量都是翻上一番。” 孙添丁拍着胸脯说道:“而且等春天到了,就有猪草长起来了,到时候就不用天天喂马料了,把它们的嘴都给养叼了。” “哈哈,好。” 李佑信不走着,正中那处则是鸡舍,这里并没有去搭建棚舍,主要就近处取材,直接用竹子围成了一半圆的个篱笆,地方特别的大,另一边则是把竹林包含在内,然后在竹林的四角和其中做了许多的小型鸡舍,可以遮风避雨,方便它们在里面产蛋。 李佑再去看了看牛,这牛骡在古代可就是生产力啊,所幸剩下的这些孙添丁都是照顾的极好,只是这些繁育不如鸡、猪,繁殖太慢了,李佑过段时间还是得想办法去购买。 一连几日,李佑都是在忙碌中度过,知道了这一天那新建立的石灰窑,已经是可以使用了,李佑一大早便是来了。 听说着李佑终于是要开始造水泥了,不论男女当下手上没活的人都是赶了来。他们来了之后发现这里不仅仅是有着立窖,更是有着十一个石磨子,这些石磨自然是李佑老早就让人从两个水磨坊和庄子上,收拾整理过来的。 这些东西,可是水泥生产要派上大用场的。 李佑到场之后,便是先命人将窑火烧了起来,其实不用他说这窑火,昨晚上钱老已经命人烧了起来,不然今天烧的话,那温度根本就达不到。 接下来李佑便是让高从龙带着一队人马开始先将开采完毕的石灰石进行破碎,石灰石主要成分碳酸钙,是一种常用砂石原料,莫氏硬度不高于三级、性质较脆,所以破碎起来倒不是那么的难。 因为没有足够的工具,狼牙棒便是成了破碎的利器,叮叮当当的声音一时间响彻山谷。 “钱勇你去带着人,装一铁矿土来……瓦岚你去找些粘土,记得都把杂质剔除了……钱忠你去健妇营那里再拿些煤渣和石膏来。” “好。” “是。” “是。” 瓦岚和钱勇、钱忠三人很快应声而去。 石膏在明末也有矿产,是作为一种药材使用的,也不怎么贵。 前日李佑已经命人去了镇子上购买了一千斤的石膏,价格在两文钱一斤。 他们三人的工作都是简单,很快便是带了好几袋子回来,而高从龙这里人数多,也是间接地补充了工作难度,很快也是破碎了几百斤出来。 目前材料都是大体准备充足了,所有人都是看着李佑,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些材料都是比较奇怪,要知道明末当时的三合土制作的材料可是需要河沙、糯米的,磨子还勉强可以理解,可是这石膏是用来干什么的? 这东西可入药,可做豆腐,难不成还能做什么水泥? 等着他继续发号施令,更多的人则是睁大了眼睛看着,这其中包括冯巧和吴有性。 吴有性这几日闲的没啥事,除了帮忙一些闲活外,更多的是在看书和收集药草上,今日听说了李佑要制作“水泥”这么个新鲜玩意,立马便是来了,要知道那神奇无比的青霉素片,可就是李佑给发明的啊。 “相公要开始烧了吗?” 高从虎跑到跟前问着李佑。 李佑捏着手指大小的石灰小石道:“这么大块,肯定是不能烧的。” 这个波特兰水泥生产,那讲究的是两磨一烧。 其中的第一磨,则指的是煅烧前,要将石灰石和粘土要磨细成粉末状,然后再去放在在立窖中,使用至少高于一千三百度的高温煅烧,当然一千四百五十度更佳。 第二磨,则是煅烧后,要将得到的水泥,再次磨成粉末。 李佑冲着大家伙喊道:“既然这么多人来了,那是都出上一把力,那些马骡我可舍不得让它们出力!” “好。” “没问题,相公只说怎么干?” 众人自然是群情激动,不乱男女老幼,都是愿意出上一把力。 “那来先把这些石灰石块,上磨子,先磨上一磨!” 李佑笑着冲着大伙说道。 第二百八十九章 就餐 众人拾柴火焰高,十一个磨子转的吱吱响,到了午饭时分,便是磨出了六百多斤。 “走,先回去吃饭。” 李佑见着大家的热情太高涨了,不由得出言喊道。 众人这才跟着李佑一起向回走。 大食堂就在戏台的旁边,原本样子应该也是一处粮仓,大的出奇,只是如今空荡荡的,啥都没有。 李佑便是命令冯巧将这里迅速进行了改造,靠近左侧做了格挡,里面直接将带着的锅埋上,又是做了烟囱,又是加了大长条桌子,分了五等,最次的哪里有什么桌椅,直接是大长条的桌子长板凳。 依次网上则是越来越好了,到了二等的时候,直接出现了靠背椅子,最后往上则是高台上的大圆桌子,这桌子也是从李佑院子里搬出来的,足够坐上二十人,椅子也都是一套套的红木大椅,显得极为上档次。 处处彰显着等级,这是李佑刻意叮嘱冯巧的,从衣食住行中,处处都是体现出来,平等的范围内体现功绩,激发他们的荣誉感,激发整个庄子人的上进心,让整个庄子处于一种喝如今乱世截然不同的“企业文化”之中,培养出真正的一批有责任心,有能力,有正确价值观的人出来,无论是下一代,还是工匠,还是军队。 这一切才都是李佑想要的,一屋不扫何以天下?一个庄子都是塑造不够好,李佑如何想要去影响或者改变这个乱世呢? 现在的食堂的主要负责人是王氏,在她的管理下,也是井井有条,饭菜上因为王秀姑撑持,本着节俭的原则,让得伙食水平缩减了大半。 毕竟以后可都是准备精打细算过日子了,而去现在有着七百多人马,人吃马嚼,这都是一笔巨大的开销,单是这么多人的吃喝,即便是从高家庄赚了一笔不小的粮草,可是也是断然撑持不到秋收的。 所以王秀姑早就和李佑商量了,决定暂时节衣缩食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直到虞念渔那边有了准信,再稍做提到,但是整体也提高不到哪里去,除非到了秋收,粮食入库,这才等大幅提高龙门庄的饮食水平,不然一切都是提心吊胆。 当然这缩减伙食,是有着区分的,一帮孩子上的伙食,可是一分都没有克扣,这些崽子都是长身体的时候,他们更是庄子上的未来,所以怎么都不能苦了他们。 所以今日他们的伙食,自然是好不到哪里去,但是仍旧是分了等次,各自按着自己的军级入席。 能坐在三、二等的坐席上的人,都是不多,这里要么都是在战场上斩杀过至少五名以上敌首的,要么就是在龙门军的建设中有着突出功劳的匠人喝女工,比如王大顺、袁绣娘。 他们都是舒服地靠着有靠背的大椅子上,左顾右盼,一脸的骄傲和得意,时不时地看着高台上李佑和众新人座谈的情景,煞是惬意。 人数最多的则是四等座椅这里,这里则是单独的凳子,可惜没有靠背,坐着也不甚舒服,这里的老兵还是比较多的,许多都是因为战绩不够,或者是犯了错误被降级的。 人数最多的则是五等这里,所有新收入的流民和新兵,基本上都是在这个座次,他们的吃食也是极为简单,只有些咸菜,两天才有一次肉汤。 大厅最深处的一张大圆桌上,这张桌子上李佑自是在上首,除了一些要紧的高层有时也会就坐之外,更多的则是留给了每日表现好的人,无论是战兵,还是农庄内的匠人、妇女,表现好了,都是有资格上来和李佑同席就坐吃饭。 这自然是以前延续的南寨的传统,因为这张圆桌较为高,大厅里吃饭的所有人都是看得见,自然是为了激励大家,毕竟李佑在龙门中的声明实在太高了,而且权威也大,谁不想上去亲近呢? 今日上来的则是健妇营的两名女工,一老一少,都是新面孔;除此之外还有两个老实巴交的庄稼好手,是刘龙进给推上来,最近他主持农业翻地,这两人最为踏实卖力,而去很有治理这种荒地的办法。 靠着李佑右手边的两人,则是管红心这个教官推上来的,自然是在新兵营的训练中,比较突出,训练的出奇的好,所以今日直接就是上了高席和李佑同桌而食。 他们六人基本上都是些新面孔,有的是昭化城加入的,有的是在金牛道加入,还有从朝天关加入的,这都是第一次近距离的和李佑见面,而去还是要吃饭,他们都是又紧张又激动。 李佑一来见着他们习惯性地笑着冲着他们一一颔首,龙门军两个新兵立马是行了军礼,这一下看的其他四人,更是不知所措,那两个庄稼汉子索性是直接下跪,一时间那两个妇女也是连忙跟上。 “起来!” 李佑连忙扶起,声音带着愠怒道:“我们庄子何时兴这一套了?大家都是苦难人,我李 佑也是吃过榆木皮观音土,喝过草根汤,都死苦里熬出来的,都是一样的人,下什么跪? 我们龙门军可是只给战死的兄弟下跪!” 李佑的面目表情控制的极好,虽说措辞强烈,可是语气极为温和,到了最后都是笑盈盈地说了。 那两个庄稼汉子并没有多么的诚惶诚恐,反而是内心极为感动,嘴巴嗫嚅着,就要说话。 “坐下,一边吃,一边说……来,来,来,都是坐下。” 李佑说着亲切地拉着六人一一坐下。 然后他这才跟着坐下,跟在他左右的王秀姑、管红心、刘龙进也是先后跟着落座。 在食堂内,台子下吃饭的众人跟 “来,来,动筷子,我们一边吃一边说。” 最高等饭菜这里,也只是简单的三素一荤,所谓的三素也多是萝卜丝、腌菜一类,而荤菜则是腌制的马肉,而且量也不多,唯一多的则是大白米饭,量上绝对是能够吃饱。 李佑看着饭菜,有些没多大的胃口,给了吴大鼎,重让王秀姑端来了一份黑面炒面,最近这段时间,大家的吃食都明显是节俭了许多。 而这马肉本身就不好吃,加上李佑吃了太久了,实在是不下去了。 可即便这样,大厅里都是急促的吞咽声,根本就没有人浪费一点粮食。 第二百九十章 大获成功 李佑一边吃一边和他们六人唠着家常,基本上都是多以亲切的问候和鼓励为主。 吃过午饭,一放下饭碗,李佑给他们六人打了招呼,便是匆匆朝着庄子北边石灰石矿场这里来了…… 手上没有紧要事情的人,又都是跟着李佑跑来了。 不过一个好消息是李佑在吃饭的间隙,知道了昭化城新来的流民中本就是有着两个石灰匠的,一个叫胡三,一个叫李二,他立马将这两人喊着,带在近前。 到了石灰山那块,李佑便是让胡三、李二将材料石膏、粘土,还有铁渣、煤渣,磨成粉末后,再是按照三比一的比例配好石灰沫子。 要制作这种“软绵土”,大部分原料肯定是要进行破碎,无论是石灰石、黏土、铁矿石及煤等,这一道的程序都是必不可少的。 其中石灰石的破碎在水泥厂的物料破碎中占有比较重要的地位。 “这个比较应该是没有错。” 李佑再次确认了一遍,这才让钱勇他们将之,送入立窖中煅烧。 这一次总计放了一百斤左右,因为这个立窖,不是很大,其次李佑害怕出现什么变故,不敢一次性全部用光了,他得不停的实验记录。 立窖内温度在一天一夜的加持下,早就炽热无比,但是站在旁边都是感觉到了滚滚热浪。 “高温度煅烧三个小时后才行,这样就能够得到一些混合凝结的石块状熟料。” 李佑心里想着。 在等待的这三个小时,李佑也是没有闲着,将前来的众人分成了三队,一队跟着冯巧在山林周围砍了不少的大木头,准备在这里搭建厂房; 另一队则是在钱承志的带领下,继续准备建造立窖,这一个小小的立窖,以后肯定是不够用,水泥只要一旦成功问世,李佑需求可是大咧,而且附近这些有钱的大户不都是喜欢建乌龟寨吗? 到时候水泥不是能做商品?在加上他的青霉素片,这两个可都是揽财的利器啊! 李佑在给他们划分了区域之后,和着他们一起劳作了起来。 很快三个小时眨眼而过,李佑便是带着两个匠人,将这些熟料倒上石磨子上,一边磨一边让磨成粉末,另一边则是又加入了一些石膏,这个石膏是用来给水泥充当缓凝作用的,算是一个缓冲剂。 “好了吗?” “这就是水泥?” 见着第一炉已经成型,一时间很多人都是涌了上来,好奇地左看看,右瞅瞅都是争相看着这新事务。 只见得这个水泥,都是灰色的细末,有些人好奇地捏在手里搓了搓,都是更加疑惑了。 “就这个绵绵土,就是水泥?” “这个东西怎么能盖房子啊?” “是啊,这用来修水泥也不合适啊,水一冲,全部是跑光了?” 不少人都是疑惑不解,钱承志、乐宝富、吴有性等各行的技术人员,此刻也都是成了好奇宝宝。 “取水来。” 李佑喊着道:“你们都是看好了,这绵绵土只要遇到水,就显神威了。” 很快李佑熟练地用铁锹和了一堆水泥,加入了些洗净的细沙,然后按着一比五的比例混合,接着迅速搅拌了起来。 李佑对这个简直是太熟练,于是很快一滩稀释和好的水泥便是成型了,原本还有些担忧的他,再看了成色之后,立马就知道自己已经大获成功了。 “这就成了?” 党锁志抓了一把,搓了搓,问着李佑道。 李佑知道他以前是砖瓦匠,便是道:“你取些砖来,试一试。” 很快有人拿来了好一些青砖,李佑用匕首当作瓦刀,麻利地摸了摸水泥,将两块砖合上。 党锁志也是快速地弄了一摞子砖,依样画葫芦地学者李佑弄完,然后还不尽兴,随意又是用了几块石头,粘在了一起,抬头冲着李佑笑道:“软滑、顺溜,还真的是好用啊,就是不知道这水泥粘不粘的住啊。” “哈哈……大家稍等片刻。” 这时候众人早都是围了过来,看着在高处的李佑和党锁志。 没一会儿,李佑便是捞起了粘在一起的两块砖,使劲甩了甩没有掉,这时候他将砖头放在了地上,拔出了刀刃,冲着两块砖的连接处,也是就水泥的地方,一阵狂砍。 “嘣……嘣……嘣……” 一阵的劈砍声,伴随着火光,看的众人都是咂舌不已,因为那两块砖像是长在了一起,根本纹丝不动,直到李佑将一块青砖劈断,那衔接处的水泥,仍旧是完好无损。 “我贼,这也太结实了吧。这样的强度,做城墙怕是土炮都打不烂了啊。” 党锁志一时间也是惊呆了。 在下面的钱承志和乐宝富相视一眼,也是面面相觑,他们还都是第一见到这般神奇的事情。 “神术啊,神术啊。” 那两个石灰匠早都是惊呆了下巴,简直是活见鬼了,从来没有听说过石灰石竟然是可以造出这般利器i。 最为震惊的其实莫过于党锁志了,作为真正的砖瓦匠大半辈子,这样的利器他根本不敢想,他见过的最厉害的粘合剂就是三合土了,可是那三和土昂贵的和银子一样,制作手续也是极为繁琐,甚至是不传之秘,哪里见过这样坚硬的粘合剂?而且还如此的好制作,产量还是这么的大。 高从龙、吴有性、李钦相、钱承志、乐宝富等人都是爬乐上来,围着那些黏在一摞的青砖还有一些石头,看了半天,高从龙、李钦相更是用着狼牙棒好一阵的锤敲打砸,硬是都没能分开几块来。 下面的人看着被折腾了好久,还是完好的水泥,尤其是那一摞子青砖,依旧好好的还在,像是嘲笑高从龙、李钦相一般站的笔直。 顿时间场面一下子变得极为安静。 不知道是水突然喊了一嗓子:“相公手段简直是太厉害了,堪比圣人再世啊。” 顿时石灰石场这里,就像是水溅在沸腾的油锅里,爆发出了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既然如今试验性地做成了,李佑就是准备大规模生产了,不说盖什么高楼大厦,趁着现在还没有农忙,该修缮的房屋,该新修的水渠,还有硬化出一片演武场出来,这些都是立马出现在了李佑的规划之中。 在这里他是迅速地先是让钱老和乐宝富赶紧立起了五个新的立窖。 准备到时候新的立窖,都是一起地开始批量生产水泥。 “忙忙碌碌,才是新章啊……” 第二百九十一章 杨嗣昌 川西,在李佑崭新的龙门庄,正忙忙碌碌揭开新章,过起新日子的时候, 早在一个多月之前的川东却是依旧实在旧日子里挣扎 崇祯十四年一月初五日,从云阳张飞庙前,数艘宝船一路东下,宝船居中一座,甚是威武,一对五六丈高的大旗杆上,悬挂着两面杏黄大旗,左边的绣着“盐梅上将”,右边的绣着“三军督司”。 舱门外还竖立着两行旗,每行五面,相对成偶,杆高一丈三尺,旗方七尺,一律是火焰形杏黄旗边,而旗心是按照五方颜色。 每一面旗中心绣一只飞虎,按照所谓五行相生的道理规定颜色,例如代表东方的旗帜是青色,而中间的飞虎则绣为红色,代表南方的则是红旗黄飞虎,如此类推。 这十面旗帜名叫飞虎旗,是督师行辕的门旗。 夜色浓重间,宝船已入巫峡江流湍急,船如箭发,每一只大船都是有许多灯笼火把,像一条一里多长的火龙,威武异常,只是船舱两侧的灯火摇曳,仿佛随时都可能熄灭。 江风凄冷,一道人影突然从舱里出来,在舱头静立,看着船边激浪拍在两岸黑黝黝的突兀高石上,怔怔发着呆,嘴里不停喃喃道:“天乎,天乎,老臣负陛下矣!” 那是个中等身材的人,身着蓝色半旧圆领湖绉绿绵袍,腰系紫色丝绦,戴一顶七成新元青贡缎折角巾,前边缀着一块长方形轻碧汉玉。 这是当时一般读书人和在野缙绅的普通打扮,年龄约莫五十多岁,两鬓和胡须夹杂了一些发亮的白须,粗鼻深眼,面色晦暗,显得很是憔悴。此人正是南下督师的阁老杨嗣昌。 他视野拉长,黑森森的高峰如插天利剑,滚滚的江水里,谁也说不清有多少暗礁险滩,走瞿塘,绕滟滪堆,只要一处失误,便将在艰险的征途上死于王事。 他正要睁大眼睛去寻江中暗礁,突然一声猿鸣,声音凄苦,又不觉吟道: 巴东三峡巫峡长, 猿鸣三声泪沾裳! 同时心中哀叹:“满朝中嚣嚣之口,若不能狙敌……唉……悲忽……悲乎……” 去年五月,原本形式还一片大好,他将各股流贼逼到了川东,惠登相和王光恩等纷纷投降,罗汝才也是有了降意,只余张献忠在夔、巫之间的大山之中苟延残喘, 可四川巡抚邵捷春,受士绅怂恿,只想着画地而守,与川中士绅大肆宣扬他‘以蜀困贼’,处处掣肘于他;再则是陕西将领贺人龙和李国奇两镇将士在开县噪归,左良玉更是听调不听宣。 如此,将不用命,士无斗志,尚方宝剑更是没个卵用,所谓的竹篮打水一场空,真正的鸡飞蛋打。 半年之间,张献忠和罗汝才从川东到川北,回攻成都,又顺沱江南下,到川西泸州,再从川西回师北上,绕过成都,东趋通江,迅速南下,行踪诡秘,消息杳然。 过了端日,突然在开县黄陵城出现,消灭了总兵猛如虎率领的堵截部队,从夔州、大昌境内出川。他奉命督师至今,费了上百万银子的军饷,一年半的心血,竟然毁于一旦!他望着江水,继续想了很久,苦于不知道张、罗行踪,可是如今朝内自然各种攻奸,已是急如星火。 “老爷,江上风大,还是回仓吧!” 仆人杨忠不知何时在他身后为他披上了大氅,轻声呼唤道。 杨嗣昌这才感觉浑身却是冰冷刺骨,转身进了船舱。 在他进来后,原本在船舱外站立的几道人影,也是跟了进来,这都是些他的亲近幕僚,有陈盘、胡元谋、徐云圥,还有他的儿子杨山松。 杨嗣昌进舱后,在正中间围有红缎锦幛的楠木公案后边坐下,霎时自有一股威严,他近几年又做了礼、兵二部尚书,东阁大学士,位居辅臣,长期养成的雍容、尊贵与威重气派一坐一行间,自有流露。 他翻看着桌前突然有些不安地轻声道:“襄阳不会有事吧?” 襄阳控扼上游,绾毂数省,尤为豫楚咽喉,故自古为军事重镇,为兵家所必争。万一襄阳失,则不惟豫、楚大局不堪设想,甚且上而川、陕,下而江南,均将为之震动。 几位幕僚相顾失色,杨山松心里也是“咯噔”一声,那里不仅是战略要地,繁华大城,更为重要的是那里可有福藩。 “大人不是已经传檄下县了?这守当阳城的是都司杨治和降将白贵,那白贵原是曹操率领的房均九营的一营之主,深知他们用兵……郧阳那里有巡抚袁继咸坐镇……就算被他们溜过去,襄阳知府王述曾又是大人刚刚提拔,而且尚有兵备道张克俭素来老练,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杨山松恭敬说道:“监军万元吉率总统猛如虎、张应元从旱路轻骑驰赴夔州,且有四川监军道廖大亨……” 无意说到“廖大亨”三字,他连忙停嘴,见杨嗣昌并未动怒,这才松了口气。 “嗯。” 杨嗣昌微微颔首,这才注意到大家都是站着,便摆手道:“方才气郁难平,大家都先坐下。” 幕僚陈盘开口道:“张、罗已是联营,于初六日破了大昌……这合股之下,剿局必多周折……” “波折倒不怕,就怕钱粮不继,更怕满朝中嚣嚣之口……唉……” 杨嗣昌叹气道:“近来朝中可有攻讦之词?” 舱内一静,却是没人敢说。 杨嗣昌摇了摇头道:“那些个朝臣,我还不知道吗?” 管着讯息的胡元谋,他习惯性摸了摸他有些稀荒的八字胡须,这才开口道:“早在万安王被李闯杀之前,科臣李焻便是奏言‘凡是用兵,只有打胜仗才有军威。 督师杨嗣昌出兵至今,已快一年多矣,惟起初报了玛瑙山一次小捷,近来寂寂无闻,威势渐挫。须另选一位大将帮他,方好成功。’ 后,永宁被破,兵科给事中章正宸硬说李闯是从四川来的,更是说李自成乃是张献忠的下属贼将……言使使相大人剿贼不利,几百万两银子的军事开销付之东流,污蔑使相大人自为楚人,故而驱献贼入川,涂炭生灵。更有言……” “嗯,一起说吧!在朝中他们就骂本督什么‘聚敛之政’?狗人枭魈。” 杨嗣昌神色如常,只是有些倦怠地轻轻挥了挥手。 第二百九十二章 大明的税赋 他深知道几十年来,朝野士大夫门户斗争的激烈情况,他的父亲就是在这门户斗争中坐了多年牢,至今死后仍在挨骂,而他自己也天天生活在门户斗争的风浪之中。 “更有言,使相大人兵兴以来,辽响、练响计亩日曾,民蹙蹙靡所驰骋,嗣昌复进均输之说,以重困吾民,是以胥天下而驱为盗也。” 献策推行汉时均输法,致使现在弃地之小民愈多,多入贼营,李自成方才有此再起之势!又言卢公……使相大人劳师糜响……” 因输法,中国西汉的一项财政措施。 由桑弘羊制定,原意为“齐劳逸而便贡输“,后经王安石于熙宁二年颁行过均输法,理解“均输法“,最要紧是八个大字:徙贵就贱,用近易远。 传明朝末年实行过因输法和均输法,但是已经不可考。 “卢公?” “他们说卢公是高起潜与您,当年见死不救,分兵才导致的败亡。” “混账……咳咳……” 杨嗣昌不由大怒,结果一时剧烈咳嗽起来,他这两年来奔波劳累,积劳成疾,早已一身病痛,他喘息道:“卢象升当年书生意气,一心求死,根本不听劝啊,怎么就成了我的陷害了?” 杨山松上来扶他拍背,他顺势坐下,眼神却又黯淡下来,喃喃道:“大明啊……这是怎么了?” 一直没有出声的许云圥,一张国字脸上满是肃穆,此刻开口道:“使相何故当初不用因输法,而选用了均输呢?” 这许元圥听说,此人在关外打了二十年的仗,浑河血事:浑河血事指天启元年发生在浑河边的一场遭遇战,其中后金兵约数万人,明军:主要为四川白杆兵4000及浙江兵3000,共7000余人,主要军事统帅:陈策、童仲揆、秦民屏、秦邦屏、戚金、周敦吉,将领袁见龙、邓起龙、张名世、张大斗等大小将校共120多人全部死战不退、悲壮殉国,最后以后金惨胜结束战斗…… 当时,几乎全军覆没,他冲出重围,仍在辽东军中,总想有所作为。不意又过数年,局面毫无转机,他才忿而回到关内,做了一名忿僧,去了野庙里当了和尚,后被杨嗣昌请来做幕僚,两人相见如故,尤其在戎机上颇为投缘。 “卢公的因输法,那是在一隅之地,想要推行到这普天之下,怎么可能呢?不患寡而患不均啊,什么样的标准才算富家?可有标准?可有尺度?最后的结果是什么都征收不到!” 杨嗣昌微微摇头道:“世人都说流民四起,是因为朝廷税重?可我觉得恰恰是因为税太轻了……” “啊?” “啊!” 一时间屋内四人都是惊讶出声,如此论调,简直不可思议! 唯有杨山松这里还算淡定。 杨嗣昌喝了口茶,似乎是恢复了些神气,看着许云圥道:“我大明自太祖开朝以来,税赋就是极低,可以说是历代最低也不为过,不过才三十抽一(3.16%),嘉靖朝以来更是不足五十抽一(低于2%),一般地主与佃农五五分成,田赋更是不足六十抽一(0.16%),还有均平银(累进税制度)取代劳役征收的均徭,以及物料折银、加上驿站供给、民壮等,即便有粮价上的波动也只是在三十抽一(3%)到五十抽三(6%)之间,这样的税赋,远不足十抽一(10%),高吗?” 许云圥想要说不高,因为大明田赋低微,这是不争的事实,源于太祖草根出身,本就是要藏富于民。 可从杨嗣昌嘴中说出的数字,确实太过惊心,但民间对于辽响、剿响、练响实在是怨声载道,朝野沸腾……一时他竟是有些惘然! “你们肯定不以为然是吧?呵呵,毕竟滚滚诸公以及市间小民张嘴三响,闭嘴三响,说我大明如此横征暴敛,人心尽失,甚至某些人都是敢在平台召对都敢给皇上直言气数尽矣!” 杨嗣昌看着没人答话,自顾自地笑了起来道:“皇祖(万历)时期,因辽东问题而增加税赋,前后总计520万两(总共),本朝最高曾加征到了900万两,后加剿响330万两,而练响是加征在剿响停罢之后,为730万两,所以,哪里有三响同征? 即便如此最高也只有1600万两,加上我们那五、六十抽一的田赋基数,而且最多只能收两三成,全部加起来总共有多少?想问诸位,正常时期,我大明税赋几何?” 杨山松道:“我大明税赋定制于太祖时期,田赋为3000万石,二百年来基本未动,永乐时期最多有粮米3400万石,其增加原因是安南省归附,宣德时期江南地区不断故意拖欠,大臣也是竭力求减免,宣德皇爷便是减去300万石赋税,自此后基本保持在2700万石,到了皇祖时期,这是折色居多,田赋在2200万两左右,矿税(商税)340万两。” 杨山松最后这句话,顿时让得许云圥、胡元谋、陈盘只觉发聋振聩,骇然相顾,皆是失色。 这意味着本朝三响加派总计1600万两,即便加上税基,其实和万历时期的2200万两也是相去不大。 要知道大明税赋低,这是不争的事实,更为重要的是大明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永不加赋”,可二百多年来,确实是真正的没有加过,甚至还减了不少。 何况三响加赋,不过每亩九厘,按此时粮价算不足十斤稻谷,这在明末的亩产量中当真是微乎其微,可无论是明人、清人、今人都认为明末乱世,三响加派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 “是不是觉得有些意外?哈哈……咳咳……” 杨嗣昌盯着许云圥三人的表情大笑,可紧接着又是剧烈咳嗽起来,脸上呈现着异样的潮红,杨山松连忙取出手帕,为他擦拭,不过看到了手帕上的殷殷血斑,眼眶便是红了起来。 杨嗣昌瞪了他一眼,他连忙收了手,退了下来。 “但也不可否认三响加派害了不少小民,尤以水旱凶荒的北方为重,而南方虽说粮食欠收,并未动乱,所以民乱本质上还是饥荒导致的,而并不是政令催科,更不是什么‘是以胥天下而驱为盗也’!本朝初年什么情况你们也知道…… 元年,陕西兵变; 二年,阶州兵变;三年,延西兵变, 八年川军哗变;九年,宁夏哗变…… 第二百九十三章 荒唐 皇上对于一些前来勤王的兵卒,既喜又忧,忧什么?没钱没响!” 杨嗣昌说到这里,眼眶微红道:“流民亦是赤子,只是腹中饥饿,这本身就是朝廷赈灾不利导致的霍乱,是我们这些食君之禄,上未解君父之忧门,下未救民于倒悬,怎能没有补救愧疚之心? 所以这一开始就是政治问题,从来不是什么军事问题,解决的方法,很简单,赈灾就是了。 家父尝试了,可半年不到就又失败了,原因是没钱没响!” 许元圥、陈盘等三人顿时眼眶都是红了起来。 而今夜的杨嗣昌却像是极为异常,像是醉酒,又像是情绪紊乱,猛地站起身来道:“这天灾不光是我大明的天灾,也是鞑子林丹汉的天灾,更是后金皇太极的的天灾,可为什么到了我大明就动乱四起,这真的只是天灾吗?这是人祸!这是人祸啊! 自宣德以来,所有官员普遍认为朝廷不能与民争利,必须得克制‘国富’,否则就会导致‘民穷’,他们从来以抗税作为美名,不仅带头欠税,对于地方税收之事也是敷衍了事,恶意纵容,因为收的太多,则对官声有损,这样的风气之下,十分能收得二三已是不错; 上层的官老爷,甚至历来皇爷们的默认,嘉靖时期,民间抵抗缴税已是常态,甚至可以说是嚣张, 及至崇祯五年,据考340个县拖欠者达半数,其中134个县根本就没有报任何税收……唉,民以逋欠为常,官以姑息为德! 户部没钱,家父如果将赈灾完成?流贼又如何成了这燎原之势?这一切,难道不是因为税收太低了吗?” “爹……” 杨山松心疼杨嗣昌,且此刻船身不稳,想要扶他坐下,可是杨嗣昌一手一挥,他只得坐退下。 “万春(许云圥的字),你方才说为什么我要均输? 那你可知道嘉靖时期张四叔权倾朝野,逋赋者要被控告,但是遭到大理寺左寺王世贞(南直隶苏州府太仓州人)联名弹劾,问题的严重者,为许多积年逋赋者为富户,而他们捐纳官身免除县官的体罚与拘捕,州县根本无法!如此情况你觉得卢公的因输法有用吗?收的上来一颗粮吗?” 杨嗣昌说的愤然。 许云圥这里满脸惨然,只觉得这里内地与辽东无异,甚至更加残忍,喉咙里“嗬嗬”作响,嗝了半天,也是没有说出话来。 “使相,属下愚钝,此刻才是明白使相大人的良苦用心了,国大而虚,正是因为我朝税赋太低,朝廷没钱,导致难以赈灾,才祸乱及此……可为何使相大人不建议收矿税(商税)?” 陈盘沉吟道:“我看史书,西汉桑弘羊实行的均输平准高缗以及盐铁官卖,商税达赋税半成以上! 唐朝对茶叶的税率就已经是相当高,一开始十抽一(10%),后来增至(50%),最后直接官方专卖,此外还有对江淮、蜀汉富户强收十抽二(20%)的率贷; 甚至皇帝和宰相可以孩子直接对商人和市民拷掠!如此行径,大唐也并未动乱,而且不光是唐朝,两宋主要收商税,其达到户部税收的六成以上, 北宋初年至宋太宗至道三年,收入为2200多万缗(缗,相当于大明一两),八十年后,宋神宗元丰年间,收入为6000万缗; 南宋高宗绍兴初年,收入为3000万缗,到了末年就有8000万缗,及至宋理宗淳佑年间早已经一万万缗之上了!即便不算这些,单是从盐、酒两项,每年就已超过4300万两了!” 杨嗣昌听到这话,瞬间焉了,顿时坐了下来。 一旁的杨山松怕他再次激动,开口道:“润之兄,南宋并不止如此,还有高昂的酒税,为了征收足额的税额,地方官员都是强制百姓买酒,甚至划分等级,为上户、中户、下户必须按规定买酒,并且强迫老百姓缴纳尝酒钱等累计5000万两…… 况且别忘了小小南宋,论国土、丁口都不足我大明一半。 但是搜刮民财无孔不入的两宋,历来被我朝大儒奉为经济富裕、藏富于民的典范,我朝早在皇祖稍开商税之时,短短不过数十年时间,就已成了横征暴敛的烂政了! 可是皇祖矿税到底有多少呢? 自万历二十五年至三十四年,这十年间总共也不过六百万两不到,那时我大明还没这么乱,但是已经闹到了什么地步,万历爷派出的内监,都是死了大半,现在这幅局面,商税又如何敢开?” 陈盘心头失落,其实稍微有点历史常识的人,都知道大明的商税极为荒唐。 有多荒唐呢? 只说一点,据黄仁宇《十六世纪明代中国之财政税收》中所言,“洪武时期大明共有400多个课税司,但到了隆庆左右仅剩下了112个, 隆庆二年,户部报告说某个课税司巡拦每年俸粮工食费不下400两,其征收折钞银仅为110两。” 收税局还收赔了钱,怕真的是空前绝后! 而茶课简直扯淡…… 云南17两; 浙江6两。 神宗万历六年山西汾阳县的商税总计7两,而且地方志中坦言商税早已经停征好多年了。 大多人会认为这个过程上是商人推波助澜的,可能是,但结果上来看,是所有阶层的民众都在抗税。 正如那句:“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一时间舱内一片沉寂,唯有江岸惊涛拍浪,让人悚然心惊。 杨嗣昌所提出的各种方略、政策都是没有大错,毛病就出在朝廷好像个人沉疴已久,任何名医都难措手! 即便有经世之策,反而虚不受补,宛若阪上走丸,轰隆而下。 “自古以来‘农本商末’或许就是一场声东击西的骗局,只要以农为本,那自然是要竭力收取田赋农税了,而赚得盆满钵满的商税,总是被藏在了幕后…… 唉,罢了,说这些都是无用,非你我人力可为,散去吧!” 杨嗣昌精神早已萎靡的不像样子,轻声道:“自开了练响,本督早已被骂成奸佞小人,此次若是让献贼入了中原,那我恐怕也时日无多了…… 复社那帮人早就虎视眈眈……我死不要紧,但人亡政熄,皇上若是没顶住舆论压力,一旦减税,大明必亡于内乱!” 第二百九十四章 这天到底是何物? “使相……慎言!” “使相……现下胜负还在五五之间,万不可丧了心气!” 陈盘惶恐不知所措,若是主心骨都是没了心力,那么接下来的仗,怎么打?他们的仕途可都是绑在这天船上啊。 许云圥则是不发一言,他擅于戎机,可并不懂钱粮经济,今日里听到的这一席话,简直让他大开眼界,甚至震碎了三观。 可眼下财政的症结已是找出,可是就连权倾朝野且圣眷正隆的杨嗣昌,都无计可施,那么还能有谁挽大厦于将倾? 一时间心念及此,让他顿时心如刀绞, 这是生他养他的大明,为这大明,他在浑河血战、视死如归,为这大明他闷着良心,一路剿杀自己的同胞,可无论怎么挣扎,似乎结局早已注定…… 待他们走后,杨嗣昌将一卷正黄描金云龙蜡笺展开,上有崇祯亲题七绝一首,每字有两寸见方,后题“赐督师辅臣嗣昌”七个字,又一行字是“大明崇祯十二年己卯九月吉日”。 蜡笺上盖有“崇祯御笔”和“表正万方之宝”两颗篆体阳文朱印。 杨嗣昌颤声朗诵: 盐梅今去作干城, 上将威严细柳营。 一扫寇氛从此靖, 还期教养遂民生…… 许云圥在舱外听到不禁潸然泪下,不由自语道:“既然三响所苛求也并不未多,可这内乱到底是怎么来的啊? 流民说到底还是吃不饱肚子,那这岂不仍是,说明朝廷征收的税赋还是多了?” …… “这个税收,肯定是没有收多啊,你想想这么些年都是一个什么样的光景,自然环境骤变,导致的粮食减产,即使官府不征粮,流民也是会乱,更不要说湖广江浙一带这些产量的地方,都是种成了经济作物…… 许多男耕女织的经济模式也是都被破坏,纷纷投产了工商,劳动力的减少,大多都是从事工商业,这也是粮食减产的一个主要诱因啊。” 李佑合上了手里的书本,一时间有感而发。 现在已经是深夜,李佑却是睡不着,他走出了大门,闲庭信步,借着月光,走到了外院。 “呼……” 李佑哈了口气,看着月夜亮如白昼,便是下了台阶走进了院子里的亭子,坐在板凳上看起了夜空。 “来了,快半年了啊。” 看着还算熟悉的夜空,却身处不同的时空,李佑不由得有些感慨,一时看痴了。 “相公,这是在钻研天文之道?” 突然的声音吓了李佑一跳,低头看去,原来是冯巧,看他那样子应该是刚从男茅房走回来,见着自己说话吓了李佑一跳,一时有着歉意。 “呃……略有研究!” 李佑实在不想丢一众穿越者的脸,所以敷衍地说着。 “是吗?” 冯巧明显声音较为激动,瞬间没了方才的窘迫。难不成他不是睡不着,而是在研究天文之道? “呀,是个天文发烧友?晕!” 李佑嘀咕着挠了挠头,不知该怎么回答。 其实在明末,读书人的思维是极为活跃和开放,他们不仅仅热忱于西学和天文历算,对于地理、数学、生物学、力学、机械学、光学的研究都是比较深入,比如1930年左右,国民政府教育部委托刘先洲先生,编订的英汉对照《机械工程名词》所翻译的机械术语:“自行车、重学、杠杠、凝体、流体、滑轮、踏轮、飞轮、曲柄、齿轮、螺丝、起重、针轮、鼓轮、螺旋……”等,都是来自《远西奇器图说录最》。 而该书的作者是生于隆庆五年的王徽{hui}。他在学习西学的同时,利用自鸣钟的原理,发明了自行磨和重锤自行车,采用拉丁字母计算几何问题,并运用力学修建水利工程有“闭堤滋深”、“易闸利运”、“肥城治水”等十余项之多。 更是在《远西奇器图说录最》讲解了物体求重心、容量、比重的方法,介绍了阿基米德浮力定律的应用,利用杠杆远原理和净静力平衡原理,求各器,主动施加力与被动力的比例、介绍静力力学的斜面原理。 最为厉害的是,其中关于重力为地心引力的说法,已经极接近近代引力概念雏形,可惜明亡之时,选择绝食而死。【注1】:张柏春.王徵《新制诸器图说》辨析.中国科技史料,第17卷(1996年),第1期,第88-91页. “对于这些天文历学以及数数之道,老朽也是甚感兴趣!” 冯巧笑着说道。 李佑搓了搓眉毛,掩饰尴尬,不过他很想和冯巧交谈,招呼着他过来坐下,起身跑回屋子,拿来粗瓷茶壶和两个茶水杯。 “来,坐下说!” 李佑已经坐下,可见冯巧还是站着,不由再次邀请着。 “不用,站着就行!” 冯巧说着,脚下未动,可是他这么笔挺地站着,却没有任何卑微的模样,这番气度让得李佑不由得暗赞,虽然他不知道读书人的风骨是什么样子的,但是他觉得一定是冯巧这个样子的。 李佑也没有强求,为冯巧倒了杯茶,递了过去,他这平常的举动,倒是让冯巧心头一暖,对于李佑的认识更加细致了。 “先生曾在天子脚下,可知京城达官贵人有哪些?近些年来,可否有什么奇闻异事?还有这当今的这崇祯皇帝是个什么性情?朝臣可对其治国方略,有何评价?” 李佑突然想起,冯巧可是他接触过的唯一一个去过燕京的人,在这闭塞的时代里,他太想要知晓外界的确切信息了,更是想去京师看看。 可是李佑问了半晌,那冯巧只是抬头一直望着天,似是没有听到。 “傲,傲啊!真是傲啊!” 李佑心里想着,不过他并不反感,大明再乱也是天下正朔,文人受着大明的恩惠和优待,所以这些文人多都是有极大的忠君思想,道德上更是以“口不言温室树”为准绳,于是李佑便投其所好道:“先生,对于天文,可有所得?” 明中晚期探索西学、算术、天文等学风极为浓厚。 在明末,如果一个知识分子不懂西学,不懂得天文历算,都会自觉矮人一等,甚至民间也被这种风气所影响,比如张献忠对于西学极为有心得。 这种风气在明亡以后的遗民圈子里,仍有所体现,如顾炎武对小他十五岁的王锡阐就自愧不如,“学究天人,确乎不拔,吾不如王寅旭。”【注2】:《圣教入川记》、《大明王朝是被谁干掉的》(增补本) “所得倒是谈不上,只是想问问相公,这天到底是何物?” 冯巧转过头看着李佑,噙着笑,这样子,像是要和他斗法了。 第二百九十五章 来丢人吗? 明末的文人都是喜欢比拼学术,除去官场身份,想要获得对方真正的认可,那最好就是在学术上对他进行碾压。那同样的,不管你是多么高的身份,但若是在学术上什么都不知晓,那还是会被他们这些给轻。 这话让李佑心里立即大喜,自己就算是再白痴,再白痴,那也是长在红旗下,沐浴在春风里,享受过完整的九年义务教学的高级知识分子,这般水准,碾压一个大明朝的读书人,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更何况这些还都是些小学的一些知识。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道:“天嘛,就是大气层啦,我们的地球是个圆球体的,你看看……这月亮就是月球,也就是在地球外、宇宙中的一个绕着我们地球转的天体,也就是因为它的运转,所以会有规律地挡住太阳光,所以我们身子地球上就是有了白昼和黑夜……嘻嘻……嘿嘿……哈哈……” 李佑说罢,见着冯巧那逐渐由浅笑变得凝固的表情,李佑当场便是大笑起来,这种爆爽的碾压快感,虽说是窃取了他人成果,可是感觉上是真的太爽了。 除过李佑的一身武艺,还有他的将门才能之外,对于天文学术,冯巧对于李佑自然是不以为然的,要知道他们钻研这天文之道,都是钻研了数十年,甚至大半辈子,李佑一个穷山僻壤的秀才,而且今年也就才二十出头,即便是在这乱世中打下了一片事业,但是对于这天文能了解多少? 可是随着李佑的这几句大白话,使得他逐渐收敛了笑容,脸上的惊骇也是凝固了下来,短短几个呼吸便是经历了惊讶、震惊、惊骇…… 李佑看着他的表情,话都没说完,就忍不住笑出了声,最后放声大笑。 “这……这……这星以日为主,月以日为主,天以日为主,老朽都是认可,只是相公所说的月亮会遮住阳光,导致了这昼夜之说,是不是承自‘盖天说’、‘浑天说’、‘宣夜说’?不知相公从何处所论证?” 冯巧一屁股坐下,直勾勾盯着李佑激动说道。 “这……这……” 李佑只觉得本来就是这样子嘛,这怎么解释? 这好像是小学《自然》里的知识,那他还能记得个球? 可他也是从冯巧的说法中听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因为他本以为冯巧会像是好奇宝宝一样进行追问,那么他就是可以说‘海洋明明是平的,可是每次两只船远远的相见,总是先见到船上高高的桅杆,或者是说目光往远处去看,尽头总是会发现地面和天空相互连接成了一条线’, 以此来佐证地球是圆体的,驳斥他们认为的‘天圆地方’,可是很明显冯巧对于天是圆的,并没有去问,似乎早就已经知晓了? 这就让他有点落空了,而且还说这么一大堆,他们根本就没有听说过的论调,不过他还是机智反问道:“你方才说这‘星以日为主,月以日为主,天以日为主’,你都是认可?” 冯巧微怔,道:“这个,不是石斋先生《太函经》手稿里的“规轮说”吗?” “啊?什么‘轮子说’?有人现在就知道这些了?” 李佑吃了一惊,难不成古人就已经有着述论证了? 冯巧皱眉看着他。 李佑这才认真道:“石斋先生是谁?‘轮子说’又是什么?” 冯巧心里有些不喜,觉得李佑在装傻充愣,还极大地侮辱了石斋先生,不过他又觉得李佑不像作伪,并且他方才的说法和‘规轮说’还是有着些区别的。 所以他耐着性子开口道:“石斋先生,乃是唐朝桂州刺史莆田黄岸三十世孙、北宋枢密黄中庸二十一世孙、南宋潭州知府黄丰的十八世孙,黄道周是也! 天启二年的大佬便已中进士,与倪元璐、王铎更是同科,曾迁左谕德,擢{zhuo}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侍读学士,充经筵日讲官。现在应该还是在江西按察司照磨任上……”【注1】:“大佬”吴、粤方言,用法,词意,与今同。 “嘿,还是个大官啊!”李佑感叹了声,好大的来头,可惜他没听说过。冯巧看着李佑眉头皱得更深了,无论是少詹事,还是照磨都不是什么大官,李佑这么说,不是在嘲讽黄佬? 天可怜见,李佑肯定不是嘲讽人,他知道个屁啊!对于历代官职他只熟悉“宰相”这个官,偏偏明朝还没得。 于是,冯巧语气不快活地继续道:“这‘规轮说’老朽也是在崇祯九年听说的,传闻黄佬钻研天文有不少心得,喜欢记在手稿上,倪元璐见过他的手稿上有这‘规轮说’…… 黄佬认为这宇宙只有一个中心,我们所处的地球绕着太阳以年的周期进行公转,他抛弃掉了西学中固体水晶球的学说,认为地球、太阳、月亮以及金、木、水、火、土五星一样都自由悬浮在太空中,有着一个绕天心的‘规轮’,以一定周期进行转动,以此来解释我们有岁差的原因,不过其中很多地方还是讲不通的。【注2】:石云里(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1995)十七世纪中国的准哥白尼学说——黄道周的地动理论.大自然探索14, 123-128. 老朽还是比较认同地球、月亮以及金、木、水、火、土星,是以日为主的,不知相公平日可观察到这夜空斗转星移,其中的‘斗’是何指……还有这天地间重物每体直下,必欲到地心者是,盖重性就下,而地心乃其本所故耳,此论不知相公苟同否?” “呃……重力?引力?”李佑像是遭雷劈了,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冯巧还在自顾自地说道:“月与水,如磁之吸鍼(针),珀之拾芥,月绕地而行,潮亦绕地而行,月行天一周,潮循地一周,是天地内,无地不潮,无刻不潮也。”【注3】李迪.《我国时期世纪对引力的记述》.刊登于中国科学院《力学学报》1977年02期。{摘要}:<正>引力理论是现代科学的重要内容之一。我国有不少文章论述了引力理论或万有引力的历史,但大都是讲欧洲的,很少涉及我国的资料。其实我国古代老早就有了引力思想,甚至还提到了斥力。唐代着名作家柳宗元(公元773—819年)在论述宇宙的无限性时指出:“天地之无倪,阴阳之无穷,以澒洞轇轕乎其中,或离或会,或吸或吹,如轮如机。” “潮汐?” 李佑脸上笑意早已凝固,短短几个呼吸便是经历了惊讶、震惊、惊骇…… 同时心里不由自主喃喃道:“造孽啊,造孽!我是废物,我真他娘是个废物啊……老祖宗把活都干完了,狗老天,你让我穿来干嘛?来丢人吗?” 第二百九十六章 天壤之别 听君一席话,少装十年逼。 当夜李佑便失眠了,因为他的心态又碎了。 他和冯巧促膝长谈到快卯时,这才各自回了房,屋子里静悄悄的,但是他脑海却是被冯巧的话,震得隆隆作响…… 数学上佑朱熹、蔡元定提出的十进制小数转换九进制小数算法; 徐光启(崇祯朝官至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内阁次辅)提出了实用的“度数之学”的思想,同时还撰写了《勾股义》和《测量异同》两书; 新军事思想家孙元化(崇祯朝官至登莱巡抚)的《几何体论》、《太西算要》等着述。 地理上,熊明遇(崇祯朝官至兵部尚书)迅速接纳新知,摒弃以中原为世界中心的自大思想,并绘制以大西洋为中心《坤舆万国全图》,与此同时更有程百二的《方舆胜略》、袁启于的《天文图说》、王圻的《三才图会》、熊人霖的《地纬》…… 天文上,黄道周(崇祯朝历官翰林院修撰、詹事府少詹事)的独特宇宙模型,邢云路的引力雏形、潮汐现象,王锡阐的天体运动,揭暄的宇宙中心说,以及绘制出月球吸引作用导致潮汐形成,还观测过月球后,绘制出中国第一幅月面地形图。 力学上,王徽(崇祯朝历任直隶广平府推官、南直隶扬州府推官及山东按察司佥事等职)机械学、力学以及《远西奇器图说录最》里介绍了地心引力概念,揭暄的潮汐现象等,已有了朴素引力场思想,远比同时期西方认为引力,是超巨作用观点,要更加高明。 光学仪器,薄珏{jué}(仕途不顺,为巡抚张国维礼聘幕宾)第一个制造出望远镜并将之用于火炮实战,比同期来华传教士直到崇祯七年,都没有独立制造出望远镜要强了不少。即便是罗尚我、罗雅谷的伽利略式望远镜,也是在崇祯八年八月,而薄珏早在安庆之战便是使用了。并且他在数学天文上的着述也毫不逊色,并且同时期的孙云球(江县乡学生,未及考,明亡)制镜技术更是可怕,不仅仅有二十四种童光镜,更是连显微镜都造出来了。 化学上,王夫之(崇祯十五年中湖广乡试第五名)和宋应星{崇祯朝官至南直隶凤阳府亳州(今安徽亳州市)知州(正五品)}分析水银炼制银朱(硫化汞)过程中,对物质守恒原理的认识和定量分析远高于同时期西方,其“燃素说”,要比德国人早提出了半个世纪。最为主要的在此时他已经在实验中,注意考察、分类、实验和数据处理。 医学上,除了实践求真的李时珍外,更有《痘科金镜赋集解》中人痘活疫苗的成熟技术,马伯英在《中国的人痘接种术是现代免疫学的先驱》中说,1796年英国医生琴纳是在中国人痘接种术的基础上发明牛痘的。 生物学,宋应星比拉马克接近早出200年的变异现象证明,以及对稻、蚕豆研究已触及变异、遗传、选择三大原理,他的论述被达尔文看到,并直接引用为进化论依据,并把《天工开物》养蚕部分法文译本为权威着作。 文学上,三拍、四大名着外(当时之一为《金瓶梅》而不是清朝的《红楼梦》)、《徐霞客游记》、《农政全书》、《几何原本》、《天工开物》、《封神演义》、《牡丹亭》……不胜枚举。【注2】:部分材料整理自杜车别《大明王朝是被谁干掉的》 即便中国有四大发明,可仍是有人说中国只有匠人,只有技术,千百年来从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的科学体系,科学精神更是在中国人文化中不可能产生。 那上述的这些,算不算是近代科学体系的雏形? 在明末七十年,对于这段时期内具有世界水平的科技着作的涌现,席泽宗院士在《科学史十论》中言:“其频率职高和科学范围之广,在中国历史是空前的的。而且这一时期有两个特点:一是在方法上,他们已自觉地开始注意考察、分类、实验和数据处理;二是开始体制化。” 这个体制化作何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近代科学体系? 如果说王锡阐不是科学家,为何会被美国吉利斯皮主编写入《科学家传记辞典》中长达10页? 达尔文为何将一个“不是科学家”宋应星的着述,直接引用,是直直接接地引用,作为进化论依据,并把《天工开物》养蚕部分法文译本为权威着作? 达尔文是科学家,宋应星就是个技工?牛顿是科学家,王锡阐就是个技工?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当真是好牛逼的道理。 如此璀璨、鲜活、包容、积极的华夏文明,与李佑前世认为的古代人就是封闭、僵化、自大、愚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以上事实可见,当时的明末就算没有形成科学体系,和欧洲相比,有差距,但绝对没有什么所谓碾压的代差,因为一个民族在某个领域局部的落后,就断言该民族本身注定就要在这个领域落后,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逻辑道理? 全盘否定地去扯中国文化是劣质、没有生命力,地理导致绝对落后愚昧的农耕文明,此等种种,也不过是为了让中国文化成为西方附庸的拙劣表演。 至于国人“重技术无科学”与“西方的科学体系的理论”、“科学精神”,上述已有提及,下来看一下17-18世纪中后期,各自所处的背景,欧洲处在一个文艺复兴、思想激变,到后来的启蒙运动。 1643年牛顿出生,此时西方至少有相对稳定的生存、探索环境。 1644年崇祯上吊煤山,大明亡,大清、大顺、大西、南明粉墨登场,乱成一锅粥。 方以智出走京师,《物理小识》手稿丢失严重,后抗清被杀; 王锡阐遁入深山,做明朝遗民,其着作不得查,后来“穷饿而死”,穷死?饿死?! 揭暄随其父揭衷熙抗清,一生颠沛流离。 除外,王徽殉国自杀,薄珏贫困而死,宋应星归隐遗民。【注3】:陈悦·《揭暄学术交往及其着述》在国家级期刊《哈尔滨工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9年3期。 “不同时代东西放天文学先驱之间的差异不胜枚举,有些甚至是天壤之别。他们一个处于血书复兴、思想激辩、通信交流相对方便的欧洲,一个处于社会动荡不安、文字狱频发的满清帝国; 一个拥有当时世界上最豪华的天文台,装备有最精良的天文仪器;一个先后得到过丹麦皇帝和德国过往的丰厚、稳定支持的王宫贵族,一个却是生计无处着落,最后只能在贫病加交中死去的穷学者; 一个去世后有开普勒来继承他的工作,并使其发扬光大,一个死后却是连手稿也散佚[yi]不全。” 如此迥异相别,如何让人不冲冠眦裂?不遗憾悲鸣?不听之落泪? 【注4】:中国科学院《自然辨证法通讯》2013年第3期,宁晓玉(中科院自然科学史副研究员,研究方向天文学史)所写的《王锡阐与第谷体系》,从天文常数、行星模型和宇宙体系三方面论证了王锡阐的历算工作与第谷及其门徒朗乔蒙塔努斯的天文学成就之间的关系;更进一步分析了王锡阐修改第谷体系的原因。 第二百九十七章 没有如果 世界上最可恨的就是没有如果,如果真有如果,那么谁敢笃定,洋人的铁甲巨舰,当真就能独占鳌头? 真的必须去饱受那么多的屈辱历程? 许多人在谈及中国科学文暂时落后,竟是直接能归根于民族劣根性,对于中国的科学进程被打断,只字不提。 “具有自主意识的知识分子,同时也是最具有民族气节的知识分子,清兵入关以后,受打击最最重的也是这些知识分子……在压迫之下,人们的创造力萎缩了……所以直到鸦片战争,二百年中,中国几乎没有可以与明末相比拟的、具有科学精神和科学见解的着作了。” 这是李申教授在《中国古代哲学与自然科学》所言,事实胜于雄辩,二百多年后,就是会有那些数不清的丧权辱国条款,以及个个褴褛如乞丐的愚昧的人民! 至于什么先进的科学技术,那是当真没有的,文学作品都是萎缩了许多。 沉痛、悲剧、死寂、绝望、痛心! 如此的末路,怎能让一个流淌着华夏热血的人,不感到锥心的痛? “那么这悲剧到底是如何发生的啊?哎……我真的好想去京师看看啊!” 李佑揉了揉脸,他在和冯巧的交流中,注意到冯巧所说的一些“科学家”多数都是官员,有不少还都是大官,这让他内心很是意外。 他对于封建官员的印象,多认为是一些吼着“祖宗之法不可变”,迷信的、顽固的、腐朽的、愚昧的形象,这完全与他后世影视上看到的人物形象,截然相反。 可就是这些明明是一边在搞着科研的人员,一边理着政务,按理说对于一些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变”的论调,是绝对不会相信的啊,可为什么大明的一些政策仍旧是如此的离谱呢?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屁股决定脑袋,或者是即便知道所有的道理,可真的到了切身利益的关口,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利益。 不过这也让他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了真实的大明,就像他能遇到像冯巧这样孜孜不倦求索的匠人,同样也遇到了像宋栢舜这样年纪小小,就已经开始接纳圣贤道理的读书人。 在龙门山匪中同样有心地不坏的瓦青云、张仓、瘦猴儿等的好人,也有像刘见臣、田四、古老三、黄毛儿等泯灭人性的恶徒。 所有的时代,都从来都不可能是非黑即白,凭什么大明就是从上到下必须得是一片黑? …… 翌日,天色还未大亮起,南寨已经响起了整齐的跑步声。 早在入住牛柳庄的第二天,李佑就是安排了作息,将时间进行了调整,每日清晨在卯时起床,吴大鼎、高从龙、裕争春和黑溜子等小孩子, 甚至是连邢氏、王秀姑、李秀隽等壮妇,都是不能告免,然后由各自哨总,带着开始晨跑,新兵盐奴李佑暂时先让好吃好喝,修养身体。 晨跑中李佑不仅仅是以身作则,更是负重前行,并且一直跟着队伍,大声教导他们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比如进行四步一吸、四步一呼;三步一吸、三步一呼; 还有两步一吸、两步一呼等等,并时不时发出“一、二、三、四……”、“一、二、三、三、四……”等口号,来矫正步伐、提升士气,吴大鼎、管红心等人则是专门纠察队列、队形。古代军队中也有矫步的方法,只是李佑觉得太麻烦了,怎么简单怎么来。 晨跑完之后,开始力量训练。 李佑今天晨起,跑步中,好好总结了记忆中,宋神仙给他所讲解的《武经总诀》、《纪效新书》、《练兵实纪》等, 然后结合与李钦相、管红心等人的交谈中边军的日常训练,还有这段时间看的一些武备史料,他觉得自己实在是没什么好指摘建议的。 在他看来,这种训练方式基本与后世的练兵的方式差不了多少,唯独上就是细节上做的不够精细,还有凝聚思想上,太过粗糙,这些都是细枝末节,以后可以再进行改进。 目前训练上他要根除的就是“七日一操”、“五日一操”、“三日一操”这种间歇式训练的方式,他知道明末之所以如此操练,实在是因为大家吃不饱,也有些历史遗留习惯。 在封建时代很长的一段时间中,一直都有闲时为兵,忙时为农的农兵结合兵制,例如武则天时期的团兵制、宋代的农兵制和募兵制以及明前中期的卫兵制。 训练有间歇性,仅仅在一段时间(当兵的时候)得到训练,训练有时效性,不利于训练成果的巩固。 可这些问题他都会去想办法解决,再说现在不是还有许多粮草以及一些剩的腌马、驴肉等肉么,除了蛋、奶搞不来,其他还是可以将就的。 其次就是李佑要加强力量训练,不管是李钦相还是宋神仙的描述中,他发现训练的多是士兵的耐力训练,缺少系统的力量训练。 耐力训练在古代行军是极为必要的,但是战场开打,却都是迅速而惨烈,所以一定的力量训练,也绝对是必要的,并且力量训练和耐力训练之间,也是需要合理有效的科学训练方法,进行协调,这样对于战力的提高更加显着。 就比如很多人单纯地以为拉弓射箭,只需要使用臂力进行拖拽弓弦就可以了,对于战弓来说,背肌发力尤为重要,仅靠手臂去拉弦,根本是无法顶住战弓的拉力的, 只有用力线呈现出一条直线,这样肩胛骨、臂骨就可以顶住战弓的压力,从而稳住箭,射出初速比较高的的箭矢。 因而李佑为此专门让柳老、钱承志等人凿了一些石锁还有石哑铃等器材,专门进行力量训练,健身器材李佑可是比较懂。 而且在这训练中,他竟是讶异地发现总体训练的效果极好,究其原因竟是因为李秀隽、洪大娥、胡阿娘带领的一大帮子的女兵,加上现在的庄子又是优待成家的已婚人士, 所以这些男丁,每天像是发了疯一样地训练,男人自然不想在女人面前丢脸,所以整体竟是练的废寝忘食。 辰时早训,便是告一段落,他很快地发现有一些问题他想的太简单了。 那就是鞋子。 第二百九十八章 同甘共苦 大多人还都穿着草鞋,更有许多人脚上穿着的,甚至都不能称之为鞋子,所以他还是决定跑步这个事情,绝对不能强制,不能扩大化,除非他有能力让大家都能穿上一件像样的鞋子。 古代军队在长途行军的过程中,草鞋的损坏率极高。每天去搞五公里跑步,那将要消耗掉多少的鞋子?要知道这只是训练损耗,还没有算行军作战的损耗。 其实不光是军兵费鞋子,对老百姓而言,鞋子也是较为珍贵的。 不是有一句谚语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在大明南京语系里,“孩子”,说的就是“鞋子”,指的是想要套住狼,上了山就不要去心疼鞋子。 可后来随着北方语言成了主流,这谚语就变得无法理解,当然现在陕甘、两广、云贵川,甚至广东,仍是保持着如此的发音,只是成了方言。 劣质的麻布衣服,在训练的过程中也很容易损坏。 总之,吃穿住行的问题,都能先去解决了,然后再说其他。 李佑早上要给孩子们教书,不过这次教书的范围极大,所有的战兵、包括高从龙、瓦岚等人都是必须学习识字。 识字重要的意义,在于严肃纪律,并且能够熟记军法、传达号令、识别号旗。 不过这些都是个比较遥远的想法,主要是李佑觉得目前趁着空闲,而且这一个多月来的跋涉,让得许多人都是携带了。 如今,教一个人是教,教一群人也是教,索性便都是给一起教导了。 如果能提高识字率,对于加强纪律,凝聚军魂就容易多了。 令他意外的是大多数人,竟然都是很兴奋,而且学的很认真,并不像他所想象的那样,一学字就犯困,就抗拒。 其实李佑并不知道,多数人不识字,并不是因为他们不学习,而是在古代读书识字,一直是有门槛的,即便是在清末的文盲率都高的吓人,读书在古代可从不具有普适性。 因为就算除去笔、墨、纸、砚这些天文数字的花销,想要请一名老师,或者是进所谓的私塾,那都是普通人民,不敢去想象的奢望。 所以对于李佑这样一个免费的教师,大多数人是还都是乐意白学的。不学白不学,还能领些“铅笔”和“小本子”。 教导完文字后,李佑都是会讲上一段童话故事,但是今天他则是一改往日,讲起来了古代的一些名将事迹。 戚继光同样也爱护士卒,就是连自己儿子戚印,在双港与城西交界的花冠岩一带,戚印年轻气盛交战心切,没等倭寇全部进入包围圈,就下令擂鼓冲锋,结果让一部分倭寇,给逃脱了。 如此自然是犯了军法,戚继光也是一视同仁,给要斩首,所以士兵愿意听他命令。 而吴起、岳飞更是如此,所以他们的军队愿意死战,即使他们的军法都极其严酷。 “自己儿子都杀?” 李钦相听罢也是不由得咂舌,不过更多的是不相信,毕竟现在的明军“出城不哗,即为堪用。三十里不散,则称强兵。” 至于什么将领之子,哪一个不是生的白白胖胖?还当什么丘八啊? “这些都是名将啊,不过也当真是让人向往啊。” 周垠啧啧嘴说道。 在当时,戚继光回营升帐,因戚印没按照军令行事,当即便是下令推出去斩首。 他的心腹等将领,都是一片地跪在地上求情,无论如何都是要留下其性命,说到底戚印也是求战心切,并不是当时的各地方军队的怯战,这样的精神还是很值得同情的,只是经验太少了,才出了这样的事情, 所以大家都是要求从宽处罚,留他一条性命将功赎罪,那时候他们根本没有想到戚继光的会真的下狠手,毕竟虎毒不食子,这样的情景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走走过场便罢了。 可谁能想到,戚继光这么都不答应,并且坚决说“我乃是一军主帅,如果我的儿子,犯了军令,可以不杀,那我以后,还怎么带兵?军中的命令,还有谁会认真地去执行?“ 于是便是含泪,就在白水洋上街的水井口,这个地方戚继光将戚印斩杀。 诚然,如戚继光所说,他的军法很少有人敢违令,都是认真执行,尤其是在行军、作战一事上,戚继光是从理论层面重新定义构建军队,远高于许多的名将。 其实就是单拿行军来说,想要训练起来就是极为不容易。所以李佑着重地讲了一些名将行军的故事。 在封建时代,任何一只步卒,能够长时间高速行军而不溃散,那这只军队战斗力绝对极为恐怖。 举个例子:秦军每天行军五十里(步卒),随后各朝军队没有能超过这个速度的,即便是多兵种联营行军,也多是在二十至三十里,明朝崇祯时代,早已经降到了五里每天,当然,逃跑的速度另算…… 无论如何,对于长途行军,竟然能够不溃散,这在李钦相等人,看来都实属天方夜谭。 而裕争春一帮小孩子,则是听得脸蛋红扑扑,多是被名将的各种故事,给震撼到了。 相对于小孩子来说,他们一直都对李佑的话奉为神明。 李钦相、瓦青云这帮已经有了自主思维能力的成熟个体,他们本能地进行了驳斥。 目前他们不相信很正常,李佑并不着急,高楼也不是一天砌成的,未来的路还很长,以后谁说的准呢? 不一定非要做到,像吴起那样和最基层士兵同甘共苦,睡觉不铺草席,走路不驾马车之外,连士兵的脓疮,都亲嘴吮吸的境地,但起码也是要往这个方面去努力的。 “既然无力让部下跟我同甘,那我至少要和他们共苦……” 虽然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匪夷所思,千年以来的儒家礼仪教育,早已让等级文化深入人心,但李佑知道大明荣耀的时候,肯定也是有这样的强军,只有铁的纪律和血的荣耀,才能凝结出钢铁一般的意志,靖除乱世,建立盛世。 众心所向,素履以往,只要一息尚存,绝对要和这个狗世道斗到底! 思绪飘荡间,使得李佑心头微热,以前偶尔会想着回到古代当个王爷、皇上,那得多舒服,可是当真的来了,若是没有那般好命,当得那些达官贵人,是真得才知道了“古代”二字,是多么的可怕。 申时,管红心便会再进行一个时辰的训练,主要训练的是队列,行走和跑步三大步伐走,以及立定等口令。 这些不要说是这些新兵,就是一少部分的老兵都做不好,对于管红心严苛到左右脚的细节,也总是出差错。 而且很多人对于命令根本理解不清楚,就是个简单的左右转,都是让人头疼,好在他们都不是第一次练兵了,想着当时在南寨的时候,缺衣少食也是练出来了,如今不仅仅是有着场地、有着衣食,甚至还不用那般劳动,压力简直是小了太多了。 所以趁着目前还没有开始弄忙,李佑便是把所有的战兵都是给过了一遍,凡是号令不明、行军不畅者,不管你是五等兵还是二等兵,不管你是什么职位,统统拉出来一起练,势必要让每一个人都能熟悉掌握各种细节。 惩戒上,李佑的要求同样不放松,但凡是做不好的,哪怕是老兵、什长、管队,统统都是皮鞭伺候,以至于三天的时间里,不少人,面对这个贯彻李佑命令的管红心这个教头时,都是眼神畏惧。 但是只用皮鞭的话,肯定仍是效果不够好,所以李佑实行了连坐制,一人晨跑落后,全队罚跑三里;一人口令出错,全队取消肉汤。 一旦关乎到了自己的肚皮,训练效果一下子提升了许多。 第二百九十九章 何时才是个头? 这依旧是贯彻了曾经南寨的阶梯伙食制度,伙食制度的不同,不仅仅代表的是身体所摄入的营养,更代表着荣耀,即便在百年后的纳粹德军中,依旧是实行者阶梯伙食。 同样的表现好的,则必然有赏,加肉汤或是直接加肉;这些人要在晚上集合的时候,出台讲解心得,同时李佑会大力号召所有人学习,并且可以见到长官不行礼,并且能和李佑同桌进食,瞬时成为了焦点和模范。 这样的奖励,虽然物质上的奖励不大,可是精神的自我认同感,还是比较重要。 在明末这个乱世里,长期以来的重文轻伍畸形社会里,以戌边当做对罪犯的惩罚,进一步导致了队伍更加鱼龙混杂。 他们的地位比奴仆还低,所以大明士兵都是很自卑的,心理上都自认为是低人一等的贱民,他们普遍穷困到卖妻送子的地步了,到了春节等缅怀先人的时节,他们也因为穷困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祭品,这更让他们感觉自己是丢尽了祖宗的脸。 大多数的人家,宁肯让女儿当奴仆,也不会嫁给当兵的,在边军中当兵大都是些娶不到媳妇的光棍,就像是管红心、王廷行也是三十好几的人,毛都没娶到。 这也就导致了他们一旦作乱,糟蹋妇女发泄,肯定是少不了的,当然管红心、王廷行二人是个例外。 在训练刚刚告一段落,管红心累的坐在地上歇息,宋栢舜却是屁颠跑了过后,先是掂起了了管红心的单刀,想要拿起了舞一阵。 可是他瘦小,两手持刀,只能拖着走,硬是舞不起来。 “呸呸,你是在做梦么?” 管红心吐了口痰道:“这刀称不着重心,不练上三五年,你能舞起个屁。” “你痰迷了心窍吧!” 宋栢舜和管红心熟稔,接着大刺刺道:“你都是站着尿了多少年了,小爷我这才不尿床没几年,待得过两年,看我不将你三刀斩于马下,打的你呜呜叫。” “压哟,滚你娘的,好好握你的笔杆子,还想着学相公文武双全?” “嘻,相公说,得让我们几个先练着些横练功夫,攒些腰骨劲儿,你说这帮人,谁的横练功夫好些?” “呶,那个王廷相。” 管红心说罢起身,懒得和宋栢舜这个猴子掰扯,准备去厨房喝水,顺便去和些姑娘拌嘴。 黄燕子个子高挑,性子坚韧,但总是低眉顺目,安安静静的,很是招管红心的心疼。 他脚下轻快,很快便是来了厨房,王秀姑、邢氏、王氏正领着人在内中忙碌,恰是黄燕子在门口坐着,膝盖上放着簸箕,正在挑着栗米中的泥巴蛋儿。 “嘻,小燕儿,挑米呢?” 黄燕子抬头看了眼管红心那猪腰子脸上的满脸雀斑,似是嫌弃,转了身子继续挑着栗米。 管红心一点儿不恼,跟着转了过去,半蹲着身子道:“我看你最近是瘦了不少啊,屁股蛋子都没了,要不我把我的伙食给你匀些……” …… 到了晚上,李佑则是面向所有的人,包括休息的新兵还有铁匠户们,围拢着篝火,在小院子里听着李佑讲《说岳全传》第三十五回。 每一天的训练其实并不繁重,早上和下午加起来也只有两个时辰,李佑要求的是每一天都要重复加强“服从号令”这个记忆,他之所以减少训练的时间和强度,最为主要的是因为粮食根本不多。 其次这些杂粮,根本无法满足大剂量运动身体所要补充的营养,除非有足够的米饭、蔬菜、肉类、蛋类和足够的食用油来提供足够大卡的热量。 明朝即便是戚家军也是施行的五日一操,当然人家那种五日一操是大规模的阵型、战术演练,不单单是基础性的体能训练,而且除此之外守防线的轮班,巡逻的轮班,装备维护、以及屯田,或许还有着其他的任务,想要天天出操,那也是不现实的。 而其他的时间李佑都是安排高从龙、吴大鼎等带着一部分人,进北坡里进行狩猎,裕争春等小孩子,则是抓紧时间去找野菜、草药、羽毛、毛绒。 新兵这边同样也是被一股子“好好干,吃好饭”的鼓动,全部调动了起来,每日干活所产出的效能,远远大于之前两倍往上。 从一开始的新兵的抱怨,到六、七天后的逐渐习惯,慢慢有不少人,发现这里的生活,简直比以前当流民的生活是天堂。 甚至有些人期待起来每日的晨跑的耐力训练和重力训练,这样就多能站在人前,等着李佑带着其老兵还有一旁的新兵对他们进行褒奖, 这样表现极为突出的就有新一波的底层军官,原先是北寨的苗显祖、余达开、魏大才、阎志高、倪大有等六人。 余达开如今已经是李钦相手底下的一个管队了,他今天一直是心情亢奋,因为今天晚上要轮到他上台讲解训练心得,也可以讲个人史,他一直是比较紧张,下午吃肉汤的时候,都没有尝出来味道…… “我是茨角坪的农户余达开,崇祯六年因缴夏粮,我爹就借地主孙树才家一两五钱,实领一两二钱,月利四分。 至崇祯七年正月初一,本息合计四两二钱,共还银二两四钱一分六厘,仍欠一两七钱八分四厘。 大家算算,这种阎王债,根本就还不清,我爹、我哥,被孙家家仆锁拿至宅院,我爹当场被打死,哥哥被打成重伤,归家后伤口化脓,高烧,于正月十五亡故。 哥嫂王氏,侄女女盈儿,被其二儿子孙佑帧拉去,后来不知所踪…… 我想要补救,可是打不过哇,我心里自是恨,所以我便是从了山匪,一心想要报仇,可是仍是报仇无门。 乱世之中孙家照样比山匪过的滋润,将周遭的庄子联合起来,像是我们这帮小的山匪流贼,人家根本不怕;大的流贼来了,人家使钱通匪,被流贼称之为义民、顺民,官兵来了更是不敢欺辱,只会说穷人通匪,然后烧杀抢掠…… ……相公爷说的好哇,我们都是底层的泥腿子,我们不应该互相欺负,应该拧成一股绳……每一次的训练和比武的的时候,我就在特别的认真……” 冯巧在一旁在石头上坐的板正,这种坐姿,属于儒家克己自律的一种警醒方式。 他轻声自语着:“这世道的钱都流向了不缺钱的人,幸运都赐给了不缺运气的富贵人,苦难就只能留给了最能吃苦的下苦人……从秦朝吃到了大明,何时才是个头?” 李佑在一旁默默听着,眼睛微亮。 第三百章 周垠的回想 冯巧的声音不大,只有李佑听着了。 更多的人,则都是听着余达开的血泪史,不少人都是暗暗抹泪。 无论大家来自何方,有着怎样的心酸经历,可是在这一刻,好多东西,都在这一刻无形地消融,血泪史让他们彼此都挨得更紧了。 整个龙门庄围绕着李佑而迅速转动起来,呈现出了一股蓬勃的生机,这样的生机让得来了刚刚加入没有多久的范承宪感到震惊,李佑仿佛是拥有魔力一般,不断在制造着不可思议。 是夜,王廷行躺在二号院,西厢房的大床板上辗转难眠,即便周围鼾声如雷,可是他眼睛仍是睁的大大的。 “想啥呢?你是睁眼睡呢?”周垠被尿憋醒,看到王廷行睁着大眼睛不由含糊道。 两个都是光棍,所以这个房子他和王廷行同住。 周垠说着,便是从被窝里爬出,下床上厕所。 王廷行也是跟了上来,出了门,他猛地开口道:“我只是突然想起了曾经一起在军中的兄弟,不少也都是我的同乡,如今我们算是在这里扎根了,只是不知道他们过的如何?” “唉,我们这是走了大运,遇到了相公,不然或许早就死在了沔县。” 周垠也是叹了口气,想想半年前,他们六人之前饥一顿饱一顿,活的如乞儿,而如今丰衣足食,而且还能给自己打造兵器,还能练兵,更是已经进入了庄子的高层,这是以前怎么都不敢想的事情。 “是啊!” 王廷行突然笑道:“想着我以前一致认为这些读书人满肚子坏水,那时候还是是怕的很,去那武兴山杀溃兵的时候,说实话,还是很犹豫……现在想想啊,幸亏那时候坚持相信了相公呢。” “嘿!我也记得,那天相公不是给我们掏心窝子说了么?相信他一回,不会让我们作匪的!” 周垠道:“这世道活一天是一天,相公虽说战场上杀起性子了,当真是像个杀胚,可是平日里相公待人和善、豪爽,对任何人不要说侮辱,相公就是和那些妇女说话都是尊重客气,你哪里见过这样平易近人的读书人?他怎么可能是一般人?” 王廷行一时倒是没说话了,记得当初在北寨过来的王秀姑、李秀隽她们,的确是在李佑的保护下,身体恢复的极快,而且李佑从未鄙视过她们的过往,和她们说话都是平心静气,经常还会用“请”、“谢谢”、“拜托”、“麻烦”等极为客气的词语,而且完全是随性而为的真性情。 如今王秀姑、李秀隽已经如同他们一样,在龙门庄子身居高位,发挥着自身的才能。 两人走到了新盖的厕所,周垠跑进去撒完尿,见着王廷行还在原地杵着,骂道:“哎呀,你今晚上还矫情的很,不撒尿就回!” 王廷行转身和周垠一起往回走,半响嘀咕道:“哎,想了想相公确实如同圣人一般,很希望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生活着,我是被这世道给折腾怕了……也是希望我那些战友,最后都是能有个好的归宿。” 周垠听着,没再接话,进了屋子,躺在暖和的被我里,却也是给睡不着了,听着外面呼啸的北风,却将他整个人的戎马记忆给吹了出来…… 周垠是世代军户出身,天启二年正月时,蒙古入寇,虏骑深入长城六百里,直抵延安,杀掳百姓数万,可巡抚张之厚、总兵杜文焕,却极力隐瞒此事,坐等敌饱自去。 时千总李卑带着一百多骑兵,一战打垮了四、五百鞑子,解救了被掳米脂乡亲两千多人。然后他们听说葭{jiā}州还有一批蒙古人抓了不少百姓,于是连口水都没喝,马不停蹄地赶去葭州了。 崇祯四年李卑已是孤山副总兵,这时候基本不打北虏了,与王承恩、贺虎臣、马科、吴国俊联手对内打流贼,可这些流贼神一元、齐天王(谭雄)、混天猴(张孟金)、薛仁贵(焦得名)、上天猴(刘九思)、撞天王(高应登)等,多都是曾经解救过的两千多米脂的乡亲,救了又杀? 周垠觉得没意思,可又不忍心离开李卑。 崇祯七年李卑病死后,周垠觉得金国凤打东虏建奴,是个真汉子,他便是投了金国凤。 十二年二月,金国凤以副总兵守松山,首战以不到3000人的守城将士打崩黄台吉,黄台吉一怒之下,派人回沈阳运来大炮27门,其中红夷大炮数十门,炮弹1万发,火药500斛{hu},开始对松山城进行狂轰乱炸,连城楼上的土堞都被炸毁了,如此势均力敌的情况下,金国凤突然率军杀出野战,三战三出,悍不畏死,清军惊慌失措。 黄台吉也担心伤亡过大,又命人从盛京速取炮子一万个,火药五万斛,便是执意再用炮轰了一天一夜,可是之后攻城仍是没打下来。 松山就是今天的锦州南山,黄台吉的中军帐就设在南山之巅,所以现在这个地方又被称作“罕王殿”。 要知道满万不可敌的八旗军,此次出动八旗本部精锐以外,还带上了汉军左右翼,以及三顺王的汉军,总计绝不少于三万人,从二月打到四月,都没打下小小松山城,损失实在极大,想要撤兵,可是黄台吉也要脸啊,实在是面子挂不住。 于是便跟诸将说:“昨天晚上我梦见太祖(努尔哈赤)了。太祖看上去很不高兴,脸色不好看。以前凡是做这样的梦,攻城都攻不下。这次攻打松山,恐怕也不好打,你们觉得呢?” 将领们都不蠢,知道这是黄台吉本身也不想打了,就立马劝黄台吉退兵。 黄台吉“则是勉为其难”地同意了大家的请求,拉着七大营撤了,这一次的松山之围,攻城方的黄台吉损失的精锐更多,刚回盛京,“军兵大半见败,大将数人亦为致毙,行街之人,多有惶惶不乐之色,城外远处,则坊曲之间,哭声彻天”,后又处处丧幡{fān},家家痛哭,故而有金国凤松山一战“打哭盛京”之说。 松山大捷,帝大喜,立擢署都督佥事,为宁远团练总兵官。再论功,署都督同知,廕[ yin ]锦衣卫千户。 在这一战中,周垠表现太过突出,恰又患了风寒,时人都说他中的是马蹄瘟疫,上官害怕传染,将他赶出了营寨。 周垠回想起这里,他的心头那股子寒意仍在。 第三百零一章 铁砂掌 但当时周垠走的也是洒脱,现在更是不后悔。 那地方待久了,他早就发现辽东军门更恶心,心里更是断定金国凤绝对没有好果子吃,很简单这里可以容忍饭桶,但是绝对留不得悍将。 加上朝廷的这一任命,实际上是将金国凤送上了阎王殿,金国凤背后根本没有足够的势力,或者说给他背后站台的是崇祯,亦或者说,他是崇祯插下了的一颗钉子,这就极大地触碰了辽东将门的利益,下一个是满桂。 自万历末年开始,至崇祯年间,每年辽东的军饷都在数百万两,而且是逐年不断递增的,能将一个大明帝国输血拖垮的庞然存在。 后世人们经常说的“关宁铁骑”这支听起来成建制的军队,历史上压根就没有,这词最早出现在清代野史,明代有载的辽东称得上铁骑的军队只有两支。 一支是杨嗣昌成立驻守山海关的“关门铁骑”,两千人左右,后入关内平叛,被农民军所灭,存世很短,跟孙承宗、袁崇焕及辽东将领没有多大关系。 另一支是祖大寿的私兵“缘边铁骑”,人数亦不足两千,后来多是跟着降清了。 至于吴三桂手上有没有骑兵,有,肯定有,但是规模肯定也不大,更是没啥称号,估计过不了千。 可问题是辽东这一块地方,数十年输送了两千多万两白银,相当于崇祯朝近十年国库收入,真正的胜仗没打几场,地却是丢了一大片,人口也是丢了数十万,钱到底花在哪了? 粮饷?建城?结寨?新式火器装备? 是,但肯定不全是。 从辽东所拥有的铁骑数量,不难看出绝对是在吃空饷。 吃空饷的方式非常多,最简单常见的就是“冒饷”,是指军官按额领饷,但是实际名下的兵丁并没有那么多。 无兵而有饷的那部分,其中的五六成,自然就进了将领个人的腰包。这违法之事,之所以能如此瞒天过海,那是因为督管军队的各衙门也是参与其中。 那么督管军队的衙门口有哪些呢? 边疆的地方官,从大到小:总督衙门、巡抚衙门、巡按衙门、兵备道衙门、监军道衙门、苑马寺衙门、行太仆寺衙门、仓场、草场、饷司、运粮衙门、知府、知县……这还没算军队自己的系统:赞画、监军、都司、经历司等。 只有这些吗? 不,肯定是还有京官在内的! 比如兵部,这是主管;户部,管饷;工部,管器械;六科及都察院,管监察举报的……数十年来,如此平稳运行,其中的利益集团早已经铁桶一般,这是一整个庞大的吃空饷系统。 上面的崇祯知道吗?肯定是知道的,天启、万历、正德哪个不知道? 不然,崇祯怎么会插金国凤进去,可是能成功吗?显然不能的,因为这是反逻辑的:有背叛阶级的个人,但是绝对不会有背叛阶级的阶级。 “呼呼呼呼……”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周垠收回了思绪,往身上多裹了裹被子,翻身自语道:“给朝廷卖了一辈子命,最后差点饿死,还是给相公卖命好哇,是匪,是兵,是臣,是逆,有多大关系? 只要相公管我肚儿饱,这条命就是他的!况且这命本身就是他救的。” 说罢,呼呼睡去。 一旁已经睡去的王又廷,眉头猛地皱起,半响又彻底舒展开来,窗外的风也停了,他呼吸也平顺下来。 …… 清晨。 王廷行与周垠,早早出了门,在院子门口遇着了虎头虎脑李智和宋柏舜。 “王叔,你教俺练铁砂掌中不中?” 宋柏舜抓着王廷行的衣襟道。 王廷行哑然失笑道:“宋柏舜,你说的是什么铁砂掌?” “管子叔说的,说你们六人中你的横练功夫最好,一手铁砂掌开山断石,就是一个指头都打得大叫驴嗷嗷叫!” 一旁的李智却是激动的唾沫横飞,顿了顿又是皱眉道:“王叔你可不准再叫俺‘宋柏舜’了,先生给俺起了大名,叫‘李智’!” “好,黑氵……李智!” 周垠嗤笑道:“大叫驴不用打都会嗷嗷叫!” 王廷行摇头道:“信你管子叔的嘴巴?那你还不如让他给你唱个哼哼韵!” “嘿,你是教也不教?” 李智圆蛋子脸上两条眉毛皱的像是扫把,双手叉腰,很是不耐烦道:“若是不教,俺天天查你俩内务!” “哎呦呵,好一个杀威棒!教,教,可劲教!但你要说你吃得苦,保的住密才成。” 王廷行严肃道。 “自是吃得!” “那好……来……” 王廷行拉着李智来了墙角,神秘道:“你只需到庄子西边的河沙地里,装上一袋子的沙子,不能太细,太细的沙是女人练的,我们男人可都是要练习粗沙,然后你将这些粗的沙石装在桶里,每天早晚用双手往沙桶里猛捅三百下,坚持上五年你就是武林高手了,十年必然天下无敌。” 宋柏舜半信半疑道:“真的?早晚各三百下?那不是得六百下了?” “怎么这还多了么?这点功夫都下不了,那还是算了吧,练武就没有什么简单的。” 王廷行摇头晃脑,就是作势要走。 李智连忙拉住道:“谁说我怕吃苦了,我最不怕的就是吃苦了,别说什么三百、六百,就是一千我也干得。” 周垠也是在一旁严肃地道:“今日王叔能把这绝学给你教了,那就是你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也就是你的护道人,你得叫一声师叔了!” “中!师叔!” 李智高兴喊了一声,忙忙碌碌拉着宋百舜,去庄子西边大河那边找沙子去了。 早在半年前,李佑便是给一帮没名的孩子起了名。 九岁的小娘改叫“李春水”,六岁的珠子叫“李夏蝉”,四岁的橘子,改名叫“李秋声”,十岁的大牛叫“李圣”,宋柏舜李佑特意给叫做了“李智”,包括最近新来的一些孤儿,李佑也是帮忙起了名字。 只是他起的名字,是真的不咋地。 王廷行和周垠见他跑远了,两人都是笑出了鸭子叫声,直到听到李佑在院子里说话,两人连忙上了厕所,在院里集合晨跑。 李佑身穿一件粗布短袖,这是他让王秀姑帮他改制的,刚开始的时候,大家还觉得李佑穿这个比较突兀,可是许多人都是跟着效仿,现在李钦相等人贴身穿的也是圆领短袖了。 跑完步后李佑觉得训练都已经步入了正轨,然后做了一定的人事安排。 李佑正要前往北边的石灰厂,突然王邛却是来信了,虞念渔将货物送到青林口了。 第三百零二章 青林口 “终于是来了啊。” 李佑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是欣喜异常,算算时日已经是有着十一天了,而且这边刘龙进早已经开始播种小麦、高粱、大米等他们已有的作物了。 只是没有订购的那些芋头、红薯还有玉麦,一直是李佑心心念念的。 这红薯这个时候叫做甘薯、番薯、山芋等,因为地方不同人们称呼也不同,山东人叫做“地瓜”、四川人叫它“红苕”,福建人叫作“红薯”,据《闵书》、《农政全书》、《福州府志》上所说,是明神宗万历二十一年由西方传教士传入中国的,具体先是由菲律宾的吕宋岛传入沿海以及江南地区。 其实在崇祯初年早已经传入了北方,洪承畴曾经还在崇祯八年主政一方时,大力推广过,只是当时主要经济作物都是棉花、大烟,加上天气极度恶劣,水利设施也跟进不上,导致最后是以失败告终。 这玉麦则自然是玉米无疑了,据《本草纲目》以及各省通志和府县志的记载来看,玉米传入肯定是在崇祯以前,确切来说应该是明朝中期明世宗朱厚熜嘉靖十年,到了明朝末年,它已经传播到了河北、山东、陕西、甘肃、江苏、两广等数十个省份。 这两者都不能因为当时所处的小冰河时期,将其产量一棍子打死,若是真的产量极差,那么这么会有如此快的传播速度? 这两者可是乾隆时期,人口增长的两大功臣,因为这个时期玉米、红素、土豆的种植极大地解决了水稻、小麦产量不足的难题。当然这个时期的人口激增和政策关系影响也是极大的。 李佑也知道现在是小冰河时期,而且这些种子没有经过长时间的育种,自然是不能和后世那些高产的作物相提并论,可是这些事情,现在总得有人去尝试,有人去做啊。 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这片土地的以后,李佑都是愿意去做这个尝试。 李佑也是不在犹豫,当即便是挑选了人马,让李钦相的一哨和高从龙的二哨随同,范承宪的四哨和狮大勇的三哨随时候命,准备在吴大鼎的带领下前来接应。 上午的阳光挥洒在山谷间,已是让人身体上感觉到了阵阵微热。 如今已经是三月中旬,早就是处于春耕的末尾了。好在小冰河时期,气温异常,播种太早往往会被冻伤,现在将货物取回,完全跟的上播种。 除此之外,还是有着粮食以及铁料,这些也可都是龙门庄所需要的。 青林口坐落于二郎庙镇西南的小山沟里,潼江之源马阁水与另一条小河在这里交汇,此处依山傍水,位于江油市东北约八十里。 本就是江(油)、梓(潼)、剑(阁)三县的交通要道,和商贸集散地,会馆林立,许多商会都是将此作为南北贸易枢纽,在此有着货栈、仓库,五省会馆每逢节日或庙会,各地民间艺人云集于此,好戏连台,故而也是吸引的不少的寺庙扎根于此,致使庙堂四布。其街坊因为商贸集散地的原因极是繁华。 这里距龙门庄子官道不到四十里,只是道路失修,绕道之下要多走一些。 从这里南下的时候,李佑是经过了的,只是当时拖着那么多的人和行李,李佑并没有进入,只是让王邛带人留在了虞家的在这里的商铺,后来他们一行人安置在了牛柳庄,李佑又是派了瘦猴儿前来,只要是有消息随时带信。 这青林口本身是没有城墙的,比一般的镇子确实大的多,可是比起县城来说还是小了些,可是镇郊四周庵、观、寺、院星罗棋布,有那活佛寺和青华观等不少建筑,若都是将这些包含上,那地方还真是有些大。 尤其是翠柏山顶,有一座深山古寺,就是黄鹤寺,殿宇宏伟森严,木雕石刻艺术巧夺天工,是寺院建筑的杰作。 这些东西都是包含上的话,其面积还真是不小,好在这青林口人丁兴旺,加上是贸易集散地,这里的人口更加占据优势,而且东西依山,只有南北一条窄道,防守起来也是容易,初年,倒还是没有匪贼敢来吃这块肥肉。 可是后来贼匪太乱,尤其是张献忠、闯王,根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这让得各大商会便是出钱在南北修筑了两道矮墙,并且各家出了一些护卫,组建了一支八百多人的守卫。 这些人马也算是精悍,再加上有着地势和金钱的加持,就是李闯来时,也是没有破开这个乌龟壳。 李佑这两哨接近二百人,而且还有着牛马骡车的到来,自然是引守卫的注意。 只是李佑带着的人马都是换了衣裳,腰刀武器也都是押在了后面的车上,所以只是看着人多,比较精悍,在也是没有看出了多大的问题。 到了城门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低矮汉子,穿着一身紫绿大褂子,正是指着李佑这边,冲着他们说着什么,而在他的身旁不是王邛是谁? 不用多想,李佑便是猜测到了这人肯定是虞家在这青林口的商会掌柜或者是经理了。 “李相公,久仰,久仰……在下柳诚,早在小姐的信中多有听说相公的救命之恩。” 低矮汉子冲着李佑郑重抱拳道。 “哈哈,虞姑娘客气,真是劳烦了柳掌柜,还专程出来迎接,真是扎煞李某。” 李佑爽朗地冲着柳诚说道。 那守卫的头领深深打量了李佑一眼,便是不打算逗留,只是冲着柳诚道:“柳掌柜既然由你作保,我这就不在多事了。” “好好好。” 柳诚顺口说着。 那守卫头领说罢,领着人马先行离去了。 “这些是?” 李佑好奇问道。 “这里各家的守卫,这不世道太乱了嘛。” 柳诚道:“不过相公不用担心,有我柳某作保,相公的人马进出无碍,再说我们本身也是来做生意了嘛。” “哈哈,那是自然。” “走,走,里面去,先吃饭,然后相公再查查货物。” “好。” 李佑随着柳诚一同进了城门,正是正午的大街上,也算是人影绰绰,不过不同于昭化、沔县等地的死气沉沉不同, 这里还是生机极为旺盛,街上随处可见商会的伙计、帮闲,还有着不少的商货贩子,就是路边都是有着卖东西的小摊子。 就是在期间的一些行人,也瞧着精气神要比其他地方的人强上许多,看得出这里生活还是比较富足的,是到底世道在凋零,商业还是永远存在着的。 这不得不让李佑感慨,果然是金牛道上的南北商业重镇,李佑这么一波强人的进入自然是引起了注意,不过多数人见他们穿着平常,也只道是哪一个大商会的护卫、帮闲,看了看没有过多理会。 第三百零三章 柳掌柜 虞家在青林口的商铺比不得大安通,但是也是有着货栈和门面,李佑随着柳诚一路来到了南街这边的十字上,虞记的商铺便是在东北角上,商铺很大,里面的商品放的倒是不多,涉及方方面面,穿过商铺而过,后面则是极大的院子,里面的房子也是极多。 “这些应该就是存放东西的货栈了吧。” 李佑心里想着,在这繁华地段,坐着仓储,可真是有些财大气粗。 高从龙和李钦相令着人马被柳诚安置在了前院吃饭,而李佑则是被请进了一间雅致的会客厅,西侧就食的饭桌,早已经有着丫鬟在添置饭菜,整个屋子也是暖烘烘,看来这柳诚是当真为他准备的十足。 这一些恩情,肯定都是虞念渔的,他自然知道自己可才没有那么大的脸面。 屋内就他们两个人,可是饭菜却是有着十多种,李佑也是不矫情,和柳诚一边聊,一边放口大吃。 吃过了饭,柳诚这才是拿出了货物清单,这份清单正是上一次他在昭化给虞念渔的那一份,上面还清晰有着他的字迹,此刻下面则是多了一份娟娟字体,李佑大致扫了一眼…… “棉衣成套,一千五百件;苏钢千斤,牛皮黄靴,五十双,棉布鞋八百双,绢布六百尺,盐一百斤,大米六百石,小麦二百石、荞麦一百石,谷糠一百石、麸子二百石,酱醋油酒各一百合…… 除此之外还有着大绒、山东茧绸、葛布、毡单、细瓷、药材、良种、清油、麻料、梭布等一些相对较为昂贵一些的东西。 李佑匆匆只是看了看良种里面的明细,心里便是放心了。 “这个是单子的具体价格。” 柳诚估摸着李佑看的差不多了,便是将价格单子递给了他。 其余的细细看去,发现这其中的细瓷、清油、麻料等等,都是是李佑当时忘记罗列的,可是虞念渔心细都是给他捎着了,这么多的货物总计才是花了有六万多两,虞念渔在心中说的,结余的近两万两,会给他定时转运粮食,看来这一次确实给他算的价格极为优惠。 李佑当即便是坐不住了,他还得赶紧将这些货物带回呢,这些良种该育种就育种,来不及就赶紧播种了。 柳诚带着他来到了两处货仓,这里的东西全部都是李佑的,柳诚那里也是有着一份清单,他开口道:“相公我们现在逐一检查一下,再交接吧。” “不用,不用,我以后还是要和柳掌柜做生意的,这一点信任还是要有的。” 李佑笑着道:“只是柳掌柜这里有推车、骡车还是要租借我一些,我怕我带的不够。” “好说,好说。” 柳诚也是对李佑这豪爽的性格感到信息,要知道这可是六万白银的大生意呢,抛开他和自家小姐的那一层关系不谈,谁都是愿意和这样的爽快人做生意。 李钦相互、高从龙以及柳掌柜下的伙计都是忙活起来,打包、装箱,忙得不亦乐乎。 约莫两个时辰,李佑便是将一切收拾停当了,数十辆车马,还有着众人肩扛手提出现在了大街上,自然是格外瞩目,但是有着柳掌柜一路护送,许多人都只是不断地向他闻讯:这么一个有财的主儿,到底是谁? 青林口这里各家商会多,那自然也是有着竞争,如今市场萎靡,尤其是这棉花纺织基本上各家都是滞销卖不动, 眼睛只要不瞎都是看到了李佑购买了许多家纺用品,除此之外还有这各种大包小包,这自然是一笔大生意啊,所以一时间都是想要问询。 柳诚大多笑着没有回应。 只是他也知道,很快李佑以及龙门庄的事情就会被打探出来,这些基本是瞒不住的,当然他不会主动去开这个口,毕竟现在世道乱,盯着这么大货物的,不仅仅是有着同行,说不准还有这山匪哩。 到了城门柳诚担忧地问道:“相公,只是带了这些人马吗?现在出门可都是得带些护卫啊,尤其是你还有着这么都多的货物,虽然路程不远,相公还是粗心了……这样我叫些虞家的护卫……” “我还有这两队人马就在前方等着呢,出不了事的。” 李佑感谢地冲着他说道、 这些事情,李佑早就未雨绸缪了。 拜别了柳诚,李佑他们一行人走在官道上,刚刚拐过一处山脚,便是见到了驻扎在这里 的狮大勇和范成宪两队人马,还有周垠的前哨,他们基本上都是全副武装,转成是来接应的。 两队伍汇合之后,都是全速前行,途中遇到了不少人都是纷纷躲避,周垠更是极为警惕,他时时刻刻地注意有没有山上的招子。 …… “相公回来了。” “回来了,相公回来了。” 刚刚走进庄子,庄门前便是拥满了一大堆人,要不是吴大鼎不准他们擅自行动,这些早就跑到大茅坪前面的官道上去接应了。 柳承志和乐宝富见着货物一来,都是急急跑了上去,当他们看到后方的车果然拉着铁料,顿时喜笑颜开,他们这些铁匠实在是太着急了,因为太无聊了,虽然能在石灰厂帮忙,可那毕竟不是他们的本业啊。 所以早就想着铁料一到,赶紧完成李佑分配下来的各种“半年度任务”。 王秀姑和刘龙进则是急着在货物中寻找良种和农具,要知道现在可还有一大片的地荒着呢,一来是差良种,二来是没有农具的,最近好一些人都是用手刨土播种,这样自然是极为影响效率。 邢氏则是看着了那么多的棉布、棉衣、鞋子喜笑颜开,其实他们本身不是很缺棉花,可是缺布料啊,一路上增加了这么多的新兵,从被褥、棉衣、军装、靴子、帽子等等,一大堆的,早就是将布料给消耗了个差不多,现在已经是没有多少储备了,她现在是真怕相公又是招上一批人,那么到时候她们可是真的没有存货了啊。 “各部门都不要着急……这些东西先是交接给刘龙进入库,之后各部门再来进行支取,大家放心,生活的必需品都是有,就是连小娃子写字的书本还有宣纸都是有着不少。” 李佑看着众人激动,冲着大家笑盈盈说道:“等育种好了,所有人都是停下手上的活儿,来,我们全部老少齐上阵,一起大春耕!” 第三百零四章 大春耕 在收到虞念渔的这批货物后,龙门庄子个个都是喜笑颜开,无论是一心春耕的刘龙进还是无所事事的钱承志他们,都是纷纷离开了石灰厂,开始从事他们的老本行了。 在育种的这几天里,钱承志则是带着一众的匠人以及学徒,开始大范围的打造农具了,当然用这么好的铁料打造农具,则是有些浪费了,可是李佑也是顾不了这么多了。 他此刻正在忙着查看水渠建设的进度,这些水渠无论老旧基本都是翻新,还有一些汲水不足的田地,李佑都是命令了重新开辟。 如今有着水泥这个利器,这六日来,水渠建造的颇为顺利。 此时正值中午,在田头带着一个草帽,穿着一身短打的清瘦青年,不是李佑是谁? 对于搞水渠这些基建,算是李佑的老本行了,他这几日基本上一直是在田头,想要秋后取得一个好收成,这水利设施自然是重中之重了。 “你这沙子比例太少了……还有水……流出来了,流出来了……” 李佑正插着腰跟前面的庄兵说着,突然回头发现李智和水泥都已经给“决堤”了,跑过去忙抢过铁锹,迅速地堵着,同时手上快速地抄着,很快就是将水泥和了个差不多。 然后他在李智的脑袋上狠狠地敲了一记,骂道:“我怎么看你这么想讨打呢?读书读书不行,干活干活也是每次帮倒忙!” 李智一点儿也不怕李佑,梗着脖子说道:“嘿,我可是要当将军的,你让我上战场我一定让先生刮目相看。” “呼……” 李佑呼出了一口气,忍住了火气,冷哼道:“你今晚给我抄书五百字。” “啊……” 李智顿时成了苦瓜脸。 “我要亲自检查。” 李佑瞪了他一眼,不再去理会了。 这时候冯巧也恰恰是走了过来,李佑见着他是冲着自己,估计有事情,将铁锹扔给了没了活力的李智,拍了拍手,便是迎了上去道:“先生,怎么匆匆而来,可是有要事?” “哎,也算不得什么要事。” 冯巧有些拘谨,标准地行了一礼,这才开口。 他上次夜和李佑夜谈之后,一点儿都是不敢轻视李佑,甚至都是有些佩服了,李佑无论是天文、作战、个任武勇都是让他感到不可思议,而且更是在医术上做出了青霉素片这样的妙手回春之物,又是在他的老本行创造出了水泥这样子神物,早都是让他身心折服了。 “我看的那儿水泥产出极为充沛,想着我们庄子百废待兴,恰好老钱他们的匠人人手也是多,呆在东街,那里不仅是地方太逼仄,而且取水烧火都是不便,想着要不建造一处铁厂,如同石灰厂那般?” 冯巧有些期待地看着李佑,这些水渠什么的目前已经是接近尾声了,他想要给庄子盖出一些大房子来,如今见到水泥这利器更是手痒得很。 “可以啊。” 李佑想了想道:“只是得稍微往后拖一拖,明日就要大春耕了,届时所有人都是要一起农耕。” “好,没问题,春耕肯定是最为紧要的。” 冯巧激动道:“那到时候相公可否能来盖出一些高楼?用这个水泥?让老朽也是学习学习。” “唔……” 李佑一怔,心道难怪啊,原来是他那日说了水泥的奇效后,这冯巧心里一直惦记着用这个东西盖楼房呢。 “哈哈,没有问题,只要到时候铁料还够,那我们就盖出一座大楼房,让大家都见识见识。” 李佑信心满满,只要有铁有水泥,十几层的高层他的确盖不出来,可是三五层的楼房,他觉得问题不大。 “还需要用铁啊?” 冯巧有些懵,他还是第一次听说盖房子是要铁料的。 “你不管到时候你只管看着就是了。” 李佑笑着冲他道:“这几日若是手痒,闲着无聊,那北边还有着一些闲置着的房子需要修缮,你带着庄子里的木工、瓦匠前去收拾一下,以后肯定都是要住人的……至于这里的活,我来负责就是。” 李佑见他点头,突然说道:“我以前还一直担心冯先生这大才,突然给走了,可是如今我看冯先生已经适应了呀。” “初时呆在这里的确不适,可是这半年以来,我见着相公所作所为完全都是为了大家,为了更多人的普通人,这才是踏踏实实做实事,所谓‘圣智仁义,显白道理; 冯某不才,也愿意与相公一起行此仁义……何况相公建立的无论是龙门山上的南寨,还是这龙门庄都是堪比世外桃源啊。” 冯巧由衷地说道。 李佑听了却是打趣道:“怕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先生能留下了都是舍不得王管事,我看寨子里许多人,都是凑成了一对对儿,等个良辰吉日,一起办个婚礼吧。” “啊……” 冯巧不知怎的,老脸一红,支支吾吾的也不敢搭话,转身便是一溜烟给走了。 李佑摇了摇头,仔细地检查了一下水渠,这个水渠是他设计的,提前在图纸上设计好了的,总水渠是从西北那个水磨接头的,因为他将水磨子的水流早已经给疏通了。 修建的总渠极为宽大,差不多有着一丈半,也是挖的比较深,若是通了水,水势借着地势自然是极为湍急,李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因为他打算在这个水渠上多修建一些水磨来,他规划中在沿着大河往北的这一条水渠的两侧,可不仅仅是要修一个铁厂房,他想要修建的厂房可多了,而借着这水势,李佑自然是想要借用水力的。 约莫一里后,便先是到了两边的这些河漫滩地段上,在这里水渠自然是开始分叉,变成了稍微小一些的大渠,然后大渠每到一处又是化成了小渠,这些小渠才是灌溉入田地的支流,只是李佑的入水口以及闸道设计的极为巧妙,不仅能灌溉,若是田地水多了,也是能够帮忙泄洪。 如此一举两得,就是连冯巧都是赞不绝口,其实这些都是他后世的一些基本经验罢了。 当王秀姑那里的育种告一段落,钱承志铁匠访那里的农具也是差不多了,李佑这里的水渠也基本上竣工了。 翌日,天色微亮,龙门庄的男女老幼都是起了个大早,并没有先是急着去田垄上,而是去刘龙进那领取农具,然后来到田垄上分发种子。 李佑则是别出心裁地搞了一场“春耕比赛”,许多人昨日就听到了风声了,现在都是眼巴巴地看着李佑…… 第三百零五章 出什么事了? “今日春耕,为着让大家能够苦中作乐,所以我们啊举行个赛事……大家看着面前的田地。” 李佑话音落下,众人便是循着目光看去,果然看到这大河畔的田地,已经是被李佑给分成了六七块,地畔的中间是由一个系着红绳的木棍给分隔着,每一块地的大小,都是差不了多少,因为都是从庄子这里往大河滩那里延申着的。 “我们总计六哨,外加健妇营还有匠作营,总计有着七个团队,因为前哨营、火器营、健妇营和匠作营人数较少,加上都是有老弱,而孩儿营人数则多,所以将孩儿营各分成三份,并入健妇营和匠作营、前哨营,至于火器营人数太少了,也是如此并入……这样差不多算是公平了……至于田地,大家也看到,我已经分好了,所以我们今日的比赛很简单,看谁先将自己田地种完……” 李佑话还没说完,人群中就是爆发了一阵的喝彩和摩拳擦掌声,最近这一段时间,他们可个个都浑身是劲。 “哈……安静……我还没说完呢,比赛第一名的彩头则得“最优秀集体”流动锦旗一面,所全体增加十贡献点,今日中午饭食享受二等伙食,其主官增加二百贡献点,同时外加牛皮黄靴一双!” “好!” “第一肯定是我们健妇营!” “肯定是我们一哨。” “放屁,肯定是我们前哨,谁不知道前哨个个都是骑射无双的精锐,种地而已,你们一哨凭什么?” …… 李佑这边刚刚说完,各队伍都是爆发了一些火药味,就是各自的哨总,无论是性格稳重的李钦相还是一切显得漫不经心的狮大勇,此刻都是来了兴趣,他们对于什么奖励倒不是很上心,主要是这个“最优秀集体”的这个荣誉,让他们想要争上一争。 已经熟悉了这里生活的范承宪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老一波人马,不由得会心一笑,要知道他们在卫所的时候,种地可是他们的主业啊,现在有了如此趁手的工具,他们不得第一真都是说不过去。 范承宪再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站的笔直的一帮新兵蛋子,这些新兵都是管红心新兵营里送入各哨的,他这里因为缺员较多,所以补充了一半,这心新兵刚刚接受,但是其精气神也是让他很期待。 现在,无论是哪个哨总,谁愿意自己带出来的兵,不优秀? 这可是关乎他们脸面的事情。 “记住啊,一定要记住,要又快又好,不要想着一味图快,给我坏了良种,这些东西可是比金子都珍贵,是我们后半年的吃食,大家一定要种好……等会刘总管可是要一一检查的。” “是!” “是!” …… 众队伍都是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回应声,李佑见着各自主官都是带着自己的队伍,来到了选好的田地旁边。 在李佑的旗帜挥动下,都是纷纷开始了。 这么大的一片河漫滩,是没有被翻冬地的,原本翻了小河边的动地,这里只是进行了施肥和改良,原本要翻,可是后来李佑又弄了石灰厂,当时需要不少人手。 石灰厂结束了,又是开始了小河边的三百多亩精田的耕作,基本上都是水稻和小麦,而且刘龙进耕种的极为精细,所以就没有时间翻大河边这里的千余亩沙滩地了。 所以现在要种植小麦、高粱等,那肯定是要进行翻冬地,可是这大河边的这些地,面积实在是太大了,用李智的话来说,那就是完全看不到边…… 加上后来刘龙进又是开辟了两侧的山脚,整理了河堤,所以这些地差不多在一千二三百亩左右。 光是翻地,一天都不可能完成。 可是现在众人像是打了鸡血,尤其是高从龙带着他的二哨像是发了疯,他一马当先地扛着锄头,闷着头往前挖,在他身侧的一众士兵也都是像穿山甲一般开始掘土了,气势如虹,只是片刻便是一骑绝尘,看他那架势,肯定是打算先把地翻完了,然后再开始进行播种。 可是他们挖的太快了,简直像一顿亢奋狂奔的疯狗,引起“裁判”不断地跑来呵斥,因为他们挖过了土疙瘩太大了,没有去打碎,而且脚印太多,不回头挖脚印,有些地方挖过又是被踩平了。 狮大勇和李钦相那里也是差不多,同样是准备先把地翻完了,然后再开始进行播种,只不过比起高从龙、高从虎兄弟要强很多,他们两人都是将队伍分成了五六波,在长长的地段上,分开挖地,这样则是显得稀疏多了,人手全部都是能摆开,而且又是让每一个管队、什长进行指挥,将打仗时的作战系统也是发挥了进来。 “这个高从龙啊。” 李佑看着闷头只管干的高从龙不由的无语,就是他整天在李佑面前说自己是个十足的庄稼汉,可李佑现在一看,完全不像是啊。 他带着这么多的人如此翻地,这一看都是没什么章法,而且种地经验并不足,因为地确实大,可是真是要将一百多人摆开,还是不够的,这就导致许多人,干着急挤不进去,浪费了很多的人力。 健妇营则是将人手分成了两波儿,年轻力壮的妇女如胡大娘、李秀隽等人都是在最前面翻地,后面则是安排着一些力若的女子或是吴大娘这样的老人,带着孩儿营的一两个崽子进行耕种。 范承宪这里是最有章法的,在来到田畔之初,他便是将队伍分成了六列,每一列上,四人一组,两人扛锄头,一人翻行,一人来播种,一个用出头的则是来盖土,最后一个则是提着盛有牛粪、马粪的箩筐给进行施肥。 最前面人数较多,都是些扛着大锄头的青壮,分成了两列,前面一列只管不断的挖,后面的一列则是用着大木棍在帮忙打着土疙瘩,将土疙瘩打的细碎,然后后面的六列人,则是耕种起来方便极了。 其次匠作营和健妇营差不多,他们种的并不快,可是显得稳重极了,速度也不会突然放缓,整个队伍后劲极大。 李佑看着冯巧和吴有性,在田地里忙的一丝不苟,正下了田撸起袖子没干两下,突然薛钊杰来到了田垄上,整个人像是一团黑布般地杵着, 这让李佑微微皱眉,喃喃道:“出什么事了?” 第三百零六章 典史宋驹远 “三千上下?怎么会这么多?” 李佑吃惊地看着薛钊杰,这马角匪之前的情报多都是在一两千人之间,可是这一次竟然是增加了这么多。 “就在这个月听说是映山红与图门庵那里的一个叫“风雷虎”进行了火拼,大获全胜,这又得了许多的人马。” 薛钊杰开口说道。 “这‘风雷虎’?图门庵又是些什么?”李佑皱眉。 “图门庵是龙安府和江油接壤的卡口,而这‘风雷虎’则是横行在那一带的马匪,原先他是马贩出身,手底下有着不少的亡命徒,只是这‘风雷虎’倒是与内地的马贼不同,他主要还是以贩马为营生。” 薛钊杰娓娓道来。 “贩马?” 这倒是让李佑来了兴趣,目前他的确是有着百人马队,可是谁都不会嫌弃马多。 “龙安府有马?” “有的。” 薛钊杰道:“龙安府这里本就处于极北,临近河西,那里有着不少的马场,那些牧民日子也不好过,听说河东那一带也是不安稳,不少人就是南下贩卖一些牲畜到平武。” “这我以前还倒是不知道啊。” 李佑心里打算,有时间了一定要北上一趟,不过肯定不是现在,现在的当务之急,则是要想办法拔了这个马角匪,这个马角岩他是怎么都要拿下的。 “那最近他们可是有什么动静?” 薛钊杰道:“倒是没有,不过前段时间我和彭思成倒是去摸了他们营寨……这是我绘出来的图纸……” 薛钊杰说着从袖筒里取出了一张牛皮纸。 李佑接过,这图画的极为清晰,他认真看了几眼,皱眉道:“依山傍河,又是个夹沟,而且地势还很高,这种寨子很难搞啊……既然他们招子亮,这种地方你都是敢摸上去查探,真是太危险了。” “这些都是分内之事……恐怕这一段时间,他们定是会对我们会有所动作,我们庄子要提高警惕。” 薛钊杰道:“前日相公从青林口回来,莫要说是大矛坪这些临近的庄子,就是二朗庙镇上都是传的纷纷扬扬。” “传什么?” “说是牛柳子庄现在来了一个大富户,有钱的很,粮食都是整车整车往回买,还有鸡鸭猪羊满庄子都是,买东西都是看不上去二郎庙镇,专要去青林口……等等。” 李佑讶然,看来上一次去青林口柳掌柜那里取货,还是被有心人跟踪了,至于这嚼舌根可能是眼红之词,可是这些传言,所带来的后果,只要是个傻子,都是能够想的出来。 李佑和薛钊杰正说话间,轮值的守卫的瘦猴儿一溜烟地跑了来,走到李佑跟前上气不接下气下气道:“相公,官家的人来了?” 他的脸上还有着惊恐,很显然这是当山匪当习惯了,见着了官,打心底就是发怵。 李佑听了不由得与薛钊杰相顾对视,看来贼匪没来,官爷倒是来了。 “走,去看看。” 李佑并没有通知正忙活着春耕的众人,只带了瓦岚、项英一路朝着大门走去。 …… 大门这里的矮墙不仅仅修复,而且还有了加高,足足有着接近三丈,更是在上面重新开了垛口,最为主要的是架设了悬户,也有着小型的箭楼。 此刻有着一行鲜衣怒马的人正在寨墙下吊桥外,仰头看着。 领头一人约莫三十多岁,一身襕衫直裰,坐在马上,国字脸上留着美髯,此刻他的脸上似乎有着怒气,瞪着墙上的卫兵。 “劳什子的李相公,真是好大的气派,竟是让我们典史大人等在门外。” “对,对真是岂有此理。” …… 此人正是梓潼县典史宋驹远,也就是二郎庙宋家寨子的老三。 这次休沐回家,恰是听族人说了这个鸠占鹊巢的龙门庄子,这让他心里不爽,虽然说这片良田,他们种不上,可是到了宋家的地界不来拜见山头,就是这么大刺刺地住下了,完全是不将他们宋家这样的豪族看在眼里啊。 就在昨日听说了庄子上的那位相公,前往青林口买了数十车的财货,几百人浩浩荡荡地“购物”回来,这让周遭庄子早都是炸了锅,这么些的东西,听说里头大半都是粮米,开玩笑啊,这是得多大的手笔?还不得好几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所以今日他便是赶忙跑来了,想着凭着自己的官身,看能不能敲打出来一些油水。 可是谁知道,兴冲冲地跑来,到了现在竟是连大门都没进,那守门的头领见他亮明了身份,只说是让他等着, 可是这他都是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前来,他正游走在暴怒的边缘,突然寨墙上出现了一道年轻的身影。 那是一个比他要年轻的多的青年,穿着一身短衣,身上和头发上还残留有着泥土,这样的打扮实在让他很难相信是这个庄子的主事人,可是看到众人众星捧月环绕在他跟前,他半信半疑道:“你就是这个庄子的秀才公?” “在下正是李佑,不知所谓官家,究竟是……” 李佑话还没有说完,便是被下面一道尖锐的公鸭嗓子给打断了…… “就算你有着功名,见了典史大人,还不快快开门迎接,还在那里傻站着作甚?” 这一次不是宋驹远说的,而是他手底下的仆从,扯着嗓子吆五喝六道。 宋驹远也并没有喝止,在马上仿佛是坐的更为端正了,傲然地看着。 “哦,那不知典史大人,来我龙门庄有何贵干?” 李佑对于仆从的话,直接选择了无视。现在他对这些什么官家,早就都麻木了,大明都烂成狗屎 了,这些狗官都能有什么好鸟呢。 当初他在龙门寨的时候,就是把这些衣冠禽兽、达官贵人给看的太重要了,自从南逃以来,什么 官什么吏,就是那吴县令,他照样不放在眼里,因为卑躬屈膝,永远换不来平等。 宋驹远见着李佑不为所动,一张脸彻底阴沉了起来,暗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真是找死。 于是他冷声开口道:“李相公你所居的牛柳庄可是你的?” “不是。” “既然不是,你缘何居住在此?而且还大张旗鼓开始购买良种,打算春耕,你可有地契?这些田地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耕种了?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宋驹远声色俱厉。 “哦,这些事归你管?”李佑面色不变,仍旧是淡淡说道。 “那是自然,本官乃是本县命官。” 李佑笑道:“你是哪个县的命官?” “哼,梓潼县。” 李佑笑道:“可是这里是江油县啊。” 第三百零七章 二郎庙镇 “可是这里是江油县啊。” 宋驹远听了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这牛柳庄子虽然距离二郎庙镇很近,可是人家是属于江油县管辖的,要管也是江油县官府管,而且完全轮不到他一个管刑罚的典史,在这里指手画脚。 宋驹远何时受过这样的窘迫,顿时大怒起来道:“本官说管的着就管得着,你只管回答我就是。” “呵呵,好大的官威啊。” 李佑懒得理会,径直下楼走了。一个小小典史他还真没有放在眼里,若是放在以前在沔县,那时候或许还会有逢迎的想法,可是今日不同往日,他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李佑,龙门军也不是当初的龙门军了。 “你……” 宋驹远万万没有料到今日前来会是这样的结果,连门都没进,还白白受了一番折辱。 他一时间气的胸口起伏,想要出门谩骂,可是他注意到了楼上的那些卫兵,竟是个个冷笑起来,看着那森严的甲胄,他一时间心头也是吃了一惊…… “难不成这帮人,根本就是些不怕官府的亡命徒?” 这个想法,让他蓦然身子一冷,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从方才李佑那态度来看,怎么都是根本不将他这个“官”看在眼里的,又是联想到了之前听说的他们人多势众,且有刀有甲胄更有马队,于是心下更是坐实了这个猜测。 “既然不惧官,不服管,那就是反贼啊。” “呸!什么反贼不反贼,哪里有反贼还想着春耕的?我得找人查查这个李佑的底细才行,不要后面有着什么天大的靠山了。” 宋驹远很快便是推翻了刚才的想法,嘴上喃喃着,冲着手底下的仆役道:“走,先回家。” …… 春耕比赛持续了三天,毫无意外是范承宪的第五哨得了第一,接下来则是匠作营。 原本高从龙的二哨,也是速度极为快,可是其质量却是不过关,不仅仅是被刘龙进制止了多次,甚至到了最后吴大鼎的督扶营,都是看不下去了,一直跟在了二哨跟前“监视”。 最后的颁奖典礼则是极为正式,“最优秀集体”流动锦旗一面,所有的全体士兵增加十贡献点,接连三日午饭食享受二等伙食,范承宪增加二百贡献点,同时外加牛皮黄靴一双! 最后当李佑将三角形的血红色流动大旗,亲自递交给了五哨的时候,全场火热的眼神都是要点燃了。 庄子里早就施行了上六休一的周末制度,因为这个流动红旗代表着未来一周,五哨可以优先吃饭,优先洗澡,并且每日中午的伙食无论等级,所有五哨军士,都是可以多加二两腊肉,晚饭后可坐在前排听戏或是看书,更是享有去三号院子,让妇女帮忙给制作衣靴的权利,但是需要支付一定的报酬,还要给庄子里出布钱。 这个事情具体并没有安排指定,都是他们进去凭借自己的厚脸皮和嘴巴,让人家三号院子的女子给帮忙。 若说那流动红旗只是代表精神上的荣誉,可能这个腊肉和种种优先,那可就是实打实的好处啊! 尤其是那制作春夏的衣靴,早知道那可是去三号院子啊,三号院子基本上住的都是些单身的女人,因为但凡是有家口的,那可都是独享一户,这三号院子里莺莺燕儿,平日里男人根本进去不得,可是在每周末是会专门给战兵制作些衣服。 实际上哪有什么衣服制作? 现在都是自由恋爱嘛。 这都是李佑为了促成龙门庄内男女接触,专门给开的口子,让他们早些促成一对,尽早完婚。 单是这一项,就是许多单身汉子朝思暮想的了,可是这么一个大好的机会便是白白让给了五哨,一时间让得不少人内心好不担忧。 “哎,我那六姑该不是会给别人帮忙去吧?真是急死人啊。” “我也是担心啊,我可是盯着甘秀英好久了,上次不容易比武晋级,上周末才死缠烂打让他给我做了靴子……本来想着这周再去,可是偏偏又被这五哨给钻了空子。” “嘿嘿,你们这帮人都在想什么?人家制作衣服,本就是相公可可怜你们我们这些单身汉笨手笨脚,谁规定的人家只能给你们制作衣服了?” …… 一哨到四哨的不少人,都是着急。 只有那些成了家的军士,内心一点儿都不慌,这一刻他们才发现有老婆也真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但像是高从虎等人,内心则是大定,他们早就知道相公是要给他们这些已经定事的人,举行集体婚礼了,只是现在庄子上的百废待兴,一切事情太忙了,等到事情了了,他们这些人肯定是要在庄子里完婚的。 范承宪趾高气扬地扛着大旗下去了,看的高从龙、李钦相等人好不羡慕,他们这五个哨长,一路在南下的路上,就是在暗暗较劲,尤其是李钦相他更加注意自己的言行,他心里知道李佑不可能一直主管军事,而五个哨永远也不可能平级存在下去,迟早是要分出一个领头羊出来的,他很渴望成为能够独挡一面的大将。 对于龙门军中的这些变化,李佑其实是早就觉察到了的。 可这是一种良性的竞争,李佑自然不可能去阻止,甚至他还默默地去引导,比如用比赛的方式,激起他们的的荣誉感,用足球赛、橄榄球赛来发泄他们多余的精力,让他们保持着良性的竞争意识! 在春耕结束后,李佑当晚上就是将农政科彻底成立了起来,由三十个经验丰富的老弱专职照料,当然这些人手肯定是不够的,他们只是负责平时的看护打理,到真的农忙的时候依然是全庄齐齐上阵! 这些事情都暂时告一段落后,李佑便是领着六七个近卫,一路出了庄子。 这六七人确切来说除了瓦岚都已经不是他的亲兵了,有管红心、苗显祖、王又廷等,都是今日闲着的人。 李佑本意是去二郎庙镇子上看看,若是可以,则顺手招募一些工匠回来,不管什么瓦匠还是铁匠,这些人他都是要,因为马上他的石灰厂、铁厂甚至还有造纸厂都是要慢慢在规划中,开始萌芽了。 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他必须得先未雨绸缪,先招揽一些技术型的人才,省的到时候忙的抓瞎。 第三百零八章 以理服人 既然是正经的闲逛,那么他们的行头,自然不是军中打扮,全都是换了普通衣服穿上,现在天气已经慢慢转暖,倒是不用穿的那么臃肿。 李佑也没有让他们带很明显标致的军中武器,大多数人都是别着腰刀,唯王又廷拎着狼牙棒,挂着盾牌,苗显祖与瓦岚仍然带着弓箭双插。 从龙门庄往二郎庙镇并不算远,不到十里路的光景。官道倒是宽宽的,但是路上的荒草却是长的极高。 一行八人,都是步行,因为除了李佑他们的马匹都是在训练,给周垠那里根本申请不到。 李佑反正也是为了熟悉周边地理,便是和他们一起步行。 一行人行程不快不慢,走了一个时辰,还有着一半的路程,但是这一路相对金牛道人烟虽说稀疏,可时不时也是能遇上几个人影,大多是一些行色匆匆的贩夫走卒。 这二郎庙镇算是辐射着周遭村庄的一个大集市,鼎盛时期也是有些三万的常住人口,即便现在周遭加起来怎么也都上万了,当人这些烟火气,比起青林口还是差的太远了。 “这就有炊烟了?这是到了啊?真的是挺近的呢!” 瘦猴儿话痨一样,开口说道,他自从去了狮大勇的四哨坐了管队之后,便是很少跟在李佑左右了,这次难得一起,忍不住说个没停! “要不然那宋典史怎么会管的那么宽呢!” 瓦岚嬉笑着回应。 “呸,这些狗官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 在他们的谩骂声中,很快便是到了镇郊,这镇子地势算是规整,所以宋家寨组织镇子里倒是建立了一道道矮墙,只是矮墙失修严重,对于真正的匪贼来说,所能起的作用也有限! 李佑见着前方岔路口倒是有着一座不小的建筑群,这应当是到了二郎庙镇了。 “这距离确实不远啊,终于是能逛逛集镇了,我这腰包里可是带了不少饷银呢,平日里都没出花。” 瘦猴儿不由得兴奋道。 “等会别忘了,我们是要保护相公的,可别逛看好东西,把相公跟丢了。” 王又廷在一旁提醒着,没办法,谁让今天李佑挑选的这帮都是些滚刀肉,基本上没有一个能靠谱些的了,所以王又廷不得不担当起这个重任来。 很快几人走到了镇在大门前,这里的人影逐渐多了一些,远远的就是看到了一大堆人拥堵在大门前,时不时传出几声的哭诉和告饶声。 这让得李佑不由得心生疑惑。 在门前则是一个众持着刀刃,人模狗样的官兵,他们在这里不断的对这些过境或是来赶集的贩夫走卒进行着盘查。 领头的人当是那个大刺刺坐在茅草屋角晒太阳的中年男子,他的身子壮硕,外面罩着一层皮甲,腰间斜挎着宝刀,此刻应是在闭目养神。 “这些乃是巡检司的爪牙,那躺着睡觉的正是赵家的巡检司赵朝旻,在这二朗庙镇乃是一霸,就算是家势极大的宋家也是让着三分,因为他背后有成都府的关系,麾下也是有着青皮地痞四十多人,更是与那马角匪有着说不清的关系。” 薛钊杰低声冲着李佑一阵的低语。 “既当官又通匪,真是畜生。” 官红心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骂道。 李佑则是冷着脸看了过去, 那赵朝旻身上穿着九品的绿色官袍,补子上绘着海马,乌纱帽子为了方便罩着暖耳,早被他丢在了一边,膀大腰圆的他,躺在墙角的茅草堆上,像是一头大黄牛,无论从哪里看,都是与那一套官服格格不入,倒更像是头匪多一些。 而他的那三十多个爪牙,此刻则是耀武扬威不可一世。 其中一位年龄很大的货郎挑着扁担,其中一人上去,不由分说一脚将他踹的跌倒,伸手掀开了扁担笼的东西,不过发现是一些不值钱的粗布,更是恼怒,跑到那人跟前好一阵的拳打脚踢,恨恨地索要着钱财。 “差爷,这些粗布都是老婆子收拢的一些,想要去换口吃食,差爷爷若是看上,拿走就是,可我身上真的是没有哪怕一个铜板啊?哎呦呦,差爷别打了。” 那顶多二十多岁的差兵,对于这和自己老爹年龄伯仲的老头的求饶,一点儿也是不理会,踹了一脚恨恨骂道:“你这货郎,今日开集,就是拿着这般玩意来做生意?我看你八成是流贼派来的耳目,想要来打探消息这些货物没收,赶紧滚开。” 不由分说,他便是抢过了两笼粗布,然后还狠狠一脚将老汉的扁担给踩断。 六七十岁的老汉货朗,在这一刻突然“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可是这帮差兵,只是喝骂哄笑,那踩断扁担的差兵,冲着身边的同伴说了些什么,然后又是给他来了几记响亮的耳光, 那老汉吃痛,整张脸都是扭曲了,哭声很快停止,这一下子惹得众人差兵都是哄堂大笑了起来,尤其是那年轻差兵笑得最为猖狂。 在余下差兵连踢带打中,那老汉踉跄着,捧着断了的扁担慢慢往回走,两行泪水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滚落,然后哒哒哒地滴在地上。 这样的惨剧不光是发生在他的身上,周遭的贩夫走卒基本上都是这般下场…… “差爷,给一条活路啊,家里可是还有着三张嘴巴要吃饭呢,你这一下子要收五两银子,这是小的给妻儿老小买米的钱啊,求求你们了……” 又是一个年轻的货担郎,他在不断的苦苦哀求,手里拽着荷包的一角,而灵一半则是在那差兵的手里。 那边另一个瘦的像是麻秆的差兵,一手攥着荷包,并不用力,一脸玩味,他的另一手里提着钢刀在空中摇晃着:“这灾荒年月,你走街串巷怕是打探到了不少的信息,我看你这张脸就是一张贼脸,肯定是献贼派来的奸细……你这要是不给钱,那肯定是要押到巡检司去审问一番的。” “怎么?怎么可能啊?八大王可是在川东啊,他何时来过保宁府?” 那年轻的货担郎一时间又惊又怒,哭丧道:“爷爷啊,人心都是肉长的,我这点点就是来镇子上给我家其儿换一些粮米,求爷爷给全家一条活路啊。” “哼哼,将那献贼叫做‘八大王’,我看你单是这称呼都铁定是通了贼,你怕是巴不得张献忠此獠来我们保宁府吧?” 那差兵冷笑着将钢刀按在了他的脖颈上,这一下那年轻货郎彻底脸色苍白,声音哆嗦道:“不……差爷……差爷……这银子拿去吧。” 话罢,终究是松了手。 而那瘦的像是麻秆的差兵,得意洋洋地举起了手里的荷包,向着周围同伴笑嘻嘻道:“嘿嘿,看,这不就是……以理服人。” 第三百零九章 有个大宝贝 “哈哈……琳哥儿说的好哇,我们这都是为官家做事,凡是都是讲一个‘理’字!” “就是……我们是官兵啊,当然是以理服人啦!” “哈哈哈……” 周遭的差兵,都是高兴的起哄着。 那在旁边晒着太阳的赵朝旻,睁开了眼睛,看了眼,笑了笑,并没有过多在意。 在这大门口哭闹声、祈求声,依旧还是在持续着。 可是李佑奇异地发现排在后面的不少货郎或是行人,都只是耷拉着脑袋,哭丧着脸,并没有在看见前方的“勒索”第一时间进行逃离,这让他有些疑惑,看这样子,他们都是已经习以为常了。 薛兆杰心思玲珑,早已是看出了李佑的疑惑,于是他开口道:“这些人都是要进去买粮,这方圆数十里,只有这里的宋家还有粮米售卖,如果不在这里买粮,那么就只能再往南,去铁榆集的赵家去买,可那铁榆集卖的大米,要比这里贵多了,里面还参杂着沙砾!” “多少钱?” “差不多五两了!这赵朝旻肯定是跑来故意坏宋家的生意,让这些人去铁榆集买粮!” “五两?” 李佑不由得咂舌,看来虞念渔给他的粮食还真的友情价,要比这些便宜太多了。同时他心里也越发的觉得这个薛兆杰简直就是百灵通,什么都是打听到了,看来他的能力还是被严重低估了。 因为他总是将目光放在了马角岩那里,可是薛兆杰则是打探的是周围所有集镇的势力。 在他们说话间,一旁的瓦岚、项英早就把牙齿咬的崩崩响,看他们的那样子,早都忍不住杀了这帮狗差兵了。 这让王又廷有些担忧,他自然也是看的怒气冲天,而且这些下三流的青皮他确实也是不看在眼里,可凡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知道此次可是有相公在,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如何去的对的住吴大鼎的耳提面命! 所以他低声斥道:“你们几个小子,别惹是生非,这次我们人太少了,对方可是三十多个,我们这些贱命,挨上几刀没啥子事,若是相公有了闪失,给你们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正在他窃窃私语的时候,其实那边的赵朝旻也是注意到了他们八人,毕竟他们八人在线周遭的人群中,单是那干净整齐的衣服,就是显得格格不入,更何况他们身上都是有着精良的刀刃还有双插。 李佑恰恰是与着赵朝旻扫了过来的目光,对视了一眼,他知道有些事情或许根本就不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所以他默不作声弯腰整理了裤脚,将那杆手铳装进了宽大的袖筒里面。 “走。” 李佑轻声说罢,便是一马当先,越开人群向前面走去。 排队的货郎或是行人,见着这么一群人高马大,彪悍十足的行伍,像是鱼群一般纷纷散开,留出来了一条宽大的通道,直逼最前方的管差, 那些差兵们看到这么一大波人马,也是不由得呆住,一时间就是连原本在哭叫着的货郎,也都是住了声,任谁都是感觉到这波人马很不一样。 差兵们下意识地去看他们的头领赵朝旻,可是那赵朝旻只当是没看见,继续舒服的晒着太阳。 这让这些差兵心头大定,既然赵朝旻都没有起身,那么他们怕什么?这山高皇帝远的两县交界,谁不知道都是赵朝旻说了算? 等着李佑他们八人走近,这帮差兵早已经围拢了上来,刚才那个喜欢耍宝,喊叫着“以理服人”的瘦杆差兵,晃着刀尖,对着李佑道:“都是谁?进镇子要干什么?” “都是正经行商,进镇子去买些东西,再顺道吃口饭食!” 李佑平静地说道,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潜意识地将龙门庄给隐去了。 “呵,行商?那货物呢?” “行商出门就必须要带货物吗?货物都在青林口卖光了,我们这都空着手,要归家去呢。哦,对了,你们是哪门子的差兵?见人就问人要货物吗?” 李佑像是好奇宝宝。 “嘿?我不要以为打着外地人的幌子,就给老子说不知道十三道巡检司,我们是巡检司隶下,查抄税收,不要货物也行,那就抵扣半成的银钱!” 李佑心中暗道这些人,可真是敢巧立名目,其实资料 “是不是把货私藏了?扛着刀剑你这是要吓谁?我们赵大人可是在那边呢,都是朝廷命官,你这是想要造反吗?” 李佑沉默没有说话。 “我看你们衣服都比脸干净,哪里有行商的样子?!” 那瘦杆差兵见着这么一波人高马大的人被他唬住,不由洋洋得意,更加的不依不饶。 “怎么?那我们不带货物,也算是是个正经行人,都是不能进镇子去买东西了了吗??” 一旁的瘦猴儿实在是忍不住,气极反笑问道。 “怎么?我看你们是不服啊?” 突然一道沙哑的官腔从后面传来,原来是那赵朝旻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了,众差兵立马将他众星捧月地围着,一时间气势是更加足了。 他那一身绿袍官服,显得更加的刺眼。 “先说你们是行商,现在又说不是,而且你这一身的打扮我看像是土匪多些!” 赵朝旻嘴里叼着一根麦秆,桀骜不驯地道:“我看得是把你们抓去审问审问?” “那你来试试看?” 管红心直接是火了,习惯性地摸着刀,一副随时要拔刀的架势。 “哈,怎么这这是有着几分血性?” 赵朝旻一脸的不屑道:“在这梓潼县,你就是虎也得给我盘着,装什么大尾巴狼?” “哦,那照着上官这么说,我应该怎么做才能进这镇子?” 李佑此刻仍是一脸笑意,相比于官红心他们,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把你们呢身上这些家伙什,都是留下,我就给你们网开一面,让你们都进去。” 赵朝旻贪婪地看着官红心等人身上的细长苗刀,更是目光集中在了苗显祖身上的双插,这一套大弓单是看面向,便是知道极为精良,这世道可是至少十五银子打底啊。 “放屁!” 官红心、苗显祖宗等人听了顿时暴怒。 王又廷硬是忍住了怒火道:“呵,大不了我们不进就是了。” “不进?” 赵朝旻面色一冷,抬起右手一挥,顿时众多爪牙便是将他们围拢了起来,他冷笑道:“你说进就进,你说不进就不进,那不是通匪的奸商是什么?” “上官大人稍安勿躁,我这里可是有个大宝贝,上官大人看上一眼,绝对是会放行。” 李佑然后笑着说道…… 第三百一十章 乱世豪杰 “哦?” 这让赵朝旻一时间,好奇了起来。 只见得李佑慢慢抬起了衣袖,这更让他期待不已,所谓的袖里乾坤,不是黄白之物,能是什么? “难怪年纪轻轻,就是能当上他们的领头羊,看来你小子,还是很懂人情世故嘛。” “哈哈。” 李佑笑着,已经是将衣袖抬了很高,赵朝旻只要是稍微低头,便是能够窥探。 赵朝旻原本伸手要往他袖子里摸,可是见着李佑抬了这么高,心里有些奇怪。 可是期待感,促使他没有去多想,稍微弯腰低头对着袖口看了进去,只是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看清楚,就是发现有个硬邦邦的东西,抵住了自己的脑门。 “啪嗒……” 一声响起,有着火星闪出。 可是再就没了动静。 “嗯?什么东西” 他不由得想要往后退了一步,可是这时候猛然李佑将整个袖口,揭了起来,一杆不大的精致手铳,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赵朝旻见多识广,一眼就是看出,这是改良过的自生铳,是用转轮打火的,他瞬间明白了刚才的啪嗒声,那是铁屑没有打着引药。 “铳!是铳?快杀……” 他的面庞,立马变得苍白惊恐,正声嘶力竭地大喊,只见得李佑那里的扳机再次抠动…… “啪嗒……” 扳机扣动,转轮上的钢舌重重的砸下,冒出来的火星落进了药巢,这一次是没有任何的意外,火药瞬间是被点燃,一股浓烟滚滚冒起,那铅丸宛若狂龙出海,风驰电掣地奔了出去…… 赵朝旻只觉得一道黑影闪过,他的脖子便是一阵炸裂,紧接着滚滚微热,前赴后继地涌了出来,顿时跌倒在地上,如若蛆虫一般地扭动嘶吼了起来…… 这一切说来慢,其实也就是在电光火石之间。 好一些差兵,只是见着李佑揭开了衣袖,接着便是巨响声打断了赵朝旻的大吼大叫,一切戛然而止时赵朝旻已经是倒地濒死了。 镇子大门外,这一刻不光是那些货郎和行人,就是连差兵自己都是懵了。 “杀人了……杀人了……” “赵大人死了……” 终于是有着货郎颤抖着大叫起来。 差兵这才反应过来,可是个个已是面如土灰,虽然他们人多,可是都是些外强中干的地痞而已,欺压欺压穷苦人,那自然是手到擒来,可是真遇到这样的血腥场面,反而是一下子慌了。 “杀了他们给赵大人报仇啊。” 那瘦杆差兵猛然大喊着,可是他的身子却是一溜烟往大门里跑,只是他才没有迈开几步,便是翻身倒下,苗显祖的箭,早已经射穿了他的后颈。 “他娘的,让你给我以理服人,早该死了!” 苗显祖不由分说便是再次挽弓搭箭。 “全部杀光!” 李佑冷声说道。 “好!” “爽快,杀光!” 官红心大喝一声,便是扛着手盾和苗刀冲杀了进去,瘦猴儿、项营也是激动不已都是如同脱缰的野马,开始了厮杀。 苗显祖和余达开则是挽弓射箭…… 王又廷扛着狼牙棒一直是在李佑近身周围,保护着李佑。 可是这战局根本没有什么悬念,瘦猴儿、项营等人完全是如同虎入羊群,盾牌加上手刃,本就是极为熟练的杀人技,更何况他们都是懂得相互配合的小战阵,基本上都是砍瓜切菜, 就算他们仗着人多,浑水偷袭的,也都是被苗显祖和余达开这两个弓兵,一一射翻。 一帮狗如何能与熟练战阵的精锐士卒作战? 只不过是片刻的功夫,这些差兵已经是有着大半血喋街头,不少的差兵,此刻都是慌了神儿,反正主帅已死,对面茬子又是这么凶猛,不少便是开始逃跑。 可苗显祖和余达开手上的箭矢不停,转身背着身子逃跑的,一射一个准。 “爷爷饶命啊,冤有头债有主……我们……” “匪爷饶命,我上有老下有……” 好几道求饶声响起,可是很快就是又沉寂了,管红心等人可都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如何将活人往死里逼的,所以任他们如何祈求痛苦,都是一刀了结。 这一幕幕看的跑开了的货郎和行人,大呼痛快,方才那个年轻货郎此刻看的护浑身颤栗,恨不得也是扑上去给这些豺狼一刀。 战斗猝不及防地开始,又是如同疾风骤雨般迅速结束,三十二个差兵,加上那赵朝旻,没有一个是站着的,有些还没有死透的差兵在地上痛苦的嘶吼呻吟,可是也换不来任何的怜悯。 李佑基本上都是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手,期间倒是出过两弓,将两个差点逃跑的射死,之后便是一直没什么动作了。 “相公,杀完了,要不要再都给补上一刀啊。” 官红心满脸鲜血地跑了回来,到了此时他仍是一脸的亢奋,他太喜欢李佑现在这种爽快性子了。 “不用了。” 李佑看了眼周围不少的货郎都是没有离开,他知道这些人都是想着等会拿回属于他们自己的财货,至于这些没死透的差兵,他相信这些货郎,肯定是会帮着他们完成的。 “没有人受伤吧?” “嘻,这些没卵子的阿猫阿狗,还能伤到我们分毫?相公放心,都没有人挂彩。” 官红心大大咧咧地说着。 “走吧。这镇子我们也不用逛了。” 李佑叹了口气,原本来镇子上招揽工匠的计划,也是因为这一场突发的意外而告终。 说罢,李佑便是转身。 “相公别急,你瞧,那儿还是有着一匹枣红大马呢,马鞍这么花哨,肯定是这赵朝旻的。” 瘦猴儿说罢,便是一溜烟冲着旁边的榆木桩子跑去,迅速地解了马,一路牵了过来。 这马保养的极好,鬃毛顺畅,浑身肥膘颤颤,如今也是只有像是赵朝旻这样的有钱大户才,能养得起这么壮实的大马了。 “这还不错。” 李佑心情稍好,转身准备带人离开,突然看着了周围那道道目光,于是这才开口道:“大家还不快快将自己的财物收取了。” 李佑说罢,可是这些货郎见着他们还是畏畏缩缩,李佑不再理会,这些人加起来差不多是方才差兵的两倍多, 若是团结一起,未必会能如此被动,可是却是没了血性,被人家任人宰割。 对于他们李佑除了同情之外,还有可恨。 不再理会这些人,李佑便是带着官红心等人准备离开…… “英雄啊,谢谢诸位好汉啊,小的这里代着全家感谢壮士!!” 突然那年轻的货郎,涕泗横流地冲着李佑背影下跪喊着,紧接着呼呼啦啦无论老幼都是跪下了一大片…… “谢谢诸位豪杰路见不平!” “谢谢诸位英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好一阵的欢呼声,让得管红心、项英、瘦猴儿等人极为受用,行走间胸膛都是挺的更起了,似乎是想让自己的背影,尽可能地潇洒一些。 李佑却是喃喃叹道:“谁都希望有个乱世豪杰来拯救世人,可是谁都不想当那个豪杰啊……” 第三百一十一章 招兵买马 往回走的路上,天色突变,冷风也是呼呼刮了起来,让得穿得单薄的李佑稍微有了些冷意。 “相公绕跑回吧,我知道有条小道。” 薛兆杰突然上来对李佑说到。 李佑自然是知道因为杀了赵朝旻x的事情,毕竟是杀了命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现在他这幅面孔,二郎庙镇认识他的人是真的不多,包括管红心、王又廷等人,基本来了江油,都是在庄子上,根本没有外出过。 所以稍微遮掩一下,还是很容易能瞒上一段时间的。 “好。” “嗯。我去后面看看有什么尾巴、眼睛,只要没人看着,这个事情,到时候我让人去镇子上制造些谣言,这世道,还是跟上很容易混淆视听的!” 李佑点了点头,他虽然现在讨厌极了这些当地士绅,绝对不会以前的想法一样,打算依附在这些旧势力上,可是他也不想在没有足够实力之前,随时会与他们进行对立。 至于这个赵朝旻,今天真的不是不依不饶找茬,他也不会出这个手,毕竟他现在虽然解决了眼下大问题,可是人马还是单薄,一个马角匪,都是让他有些提心吊胆。 “我们的实力还是不够啊,人马少了些……” 李佑自言自语道 “那就招人啊,既然也进不了镇子收揽匠人和新兵,那我们还不如直接大张旗鼓招人呢,现在这世道两条腿的可怜鬼儿,可是多的很啊!” 管红心听了则是大大咧咧说道:“只要管口吃食,哪用我们跑腿,他们自己就来了!” “你的意思是贴告示?我们直接招人?” 李佑一愣。 “是啊,直接招就是,管他什么识字的先生、匠人、战兵,只要我们庄子管饭,十里八乡的饿鬼,肯定就是来了!我当年饿的没啥吃的时候,不要说去干脏活,就是让给我口饭,让我造反我也不犹豫的。” 管红心自信满满地说道。 李佑也是一下子茅塞顿开,以前低调的性子,让他习惯了,总喜欢带着庄子一起低调,实际上现在银钱粮食都还充足,完全可以招人练兵,就算招多了,那也是不怕,实力足够了可以去剿匪啊! 而且把庄子的名声,打出去,这也方便他以后招商引资,发展工商! 如今进行扩招,这就是在十里八乡的第一个响亮的名片! “好,那我们就回去招人!” 一个时辰他们就是到了龙门庄前的管道,只是谨慎的薛兆杰,直到确定周遭确实没有人后,这才带着他们一路绕道走了小路。 这条小路以前薛兆杰就是给他禀报过,是从正北面的断崖下入庄子的,本来这山崖是绕不过去的,但是应该是以前的牛举人带人将山崖凿开了个洞,这才让得他们直接可以进入到庄子,而且恰恰是在三号院的后院! 只是马匹就是根本过不去了,只能是让项英直接骑着走正门回了庄子。 “娘的,这儿竟然还是有条舒道!老薛啊,你好歹也是个锦衣卫啊,怎么一天竟是像个包打听,什么事情都是瞒不住你。” 管红心是第一次知道龙门庄的这一条小路,不由得打趣道。 可是薛兆杰仍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死人脸,弄得管红心自讨没趣。 李佑几人回来都是饥肠辘辘,早上想着要去镇子上,就早早走了,早饭都没吃,这都已经晌午了,还经历了一场厮杀。 几人去了食堂,干了一荞麦面条,这才恢复了气力,李佑吃完便是去找刘龙进了,跑去询问家底。 晚上在天上开始飘起雨夹雪的时候,龙门庄召开了一次高层会议。 会上,李佑让各个哨总以及各个部门的现任主管,说一下自己部门的人员缺口。 关盼盼、慕青云、钱承志等人,还没有发言呢,各个哨长就是迫不及待地要起了人,高从龙嗓门最大,说道:“我那二哨,哪里算是一个哨啊,缺员太严重了,就是一个管队。” 高从龙的人马的确是因为上一次在金牛道血战损失太大了,加上本身就是缺员,所以导致他的二哨在龙门军中确实是人数最少,可同时他的兵也是最强的,基本都是清一色的老兵,都是能以一当十的狠角色。 可是他说自己的人马,只有我一个管队,那纯粹时间夸张了。 因为路上收编的新兵,除了组建暗哨外,给二队分的人马是最多的。 “我这个火器营人马也是不够啊……不光是人马,还有弹药,还有许多的火铳,可是匠作也太少,现在我觉得火器营啥都缺,尤其是硝石火药,没有这些,这些新兵都没有训练,这样子上战场搞不好就是要帮倒忙的……而且我们还没开始造炮呢……” 刘龙进的脸色和今天的天色一般,这种子播了就怕这种坏天气,所以他有些忧心忡忡道:“还是得招收一些踏实的庄稼汉,大家各个部门都是比较忙碌,可是庄稼这么多,平日的打理,二三十根本就不行,唉,再加上这鬼天气哎。” “想要人去干这个,还是要再次提高种地的待遇,否则每一次青壮都是冲着当战兵去了……至于造炮什么的,我最近会考虑的……今天就是让大家说一说人员缺口,让老刘看看我们家底,然后我们就要开始招兵买马了!” 李佑笑着说道,众人听了都是相顾振奋起来。 终于是要再次壮大起来了,而且这一次完全不同以往,是一波一波的慢慢招揽,而是大手笔直接在周围乡邻里招揽。 相对来说,肯定实在要比流民的素质,强上一些。 接下来李佑则是和刘龙进还有王秀姑一起在计算着后勤,还有钱粮,算上虞念渔那里预支的,目前总计还有着八万两上下,购买的这么多粮食,原本可以支撑两到三个月,可若是一旦进行招兵买马,则是就要大打折扣了。 最后李佑决定招揽八百人的新兵,至于匠人等等自然是不限制,多多益善。 与此同时石灰厂都,已经是能规模化地产出水泥了,李佑还得打开销路啊,想要将这些卖给饿肚子的流民自然是不现实,可是卖给周遭的富户,还是有可能的。 如今川西的这些富户,哪一个不害怕张献忠给打过来了,若是这样他们数代人的积累可不可就是一场空了,所以恨不得把自己的庄园修成乌龟壳,有了这个水泥,这方面李佑还是可以尝试尝试。 第三百一十二章 这还是庄兵吗? 很快在二郎庙这个不大不小的地方,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宋家的赵朝旻死了,也是朝廷的九品命官就这么光天化日之下,死在了镇子门口 简直是难以置信,不过赵朝旻的死,对于二郎庙镇上下万人而言,可是一个比过年还要快活的大喜事。 第二,则是占据了原来牛柳庄子的一众流民,在他们那个年轻秀才公的引领下,不仅让庄子面貌焕然一新,更是破天荒的开始招人了。 不仅仅是要招收几百个青壮,更是还要收百十个妇女,就是成了家的两口子,哪怕拖着孩子,这龙门庄都是要,而且其待遇也是让人们纷纷咂舌…… 不仅仅是一天管三顿饱饭,每个月还会给支付报酬,虽然报酬不多,可是人家无论男女小孩,都是会管饭,而且听说那里面还是有着私塾,听说里头所有的小孩,都是要读书呢。 这一项项,无论是哪一个都是让人们很难相信。 于是很多人,都是觉得这龙门庄绝对是骗人,甚至有人大胆猜测说着龙门庄是故意骗人去庄子,要搞什么难以描述的阴谋! 可无论如何总会有人相信,纷纷赶来了龙门庄。 龙门庄此刻的庄墙和门楼咱都是焕然一新,以前显得逼仄小气的大门也,是豁然开朗,而且在城门左右两侧加筑了许多的垛口,门前的吊桥也是翻新加宽了,楼上有着庄兵,在放哨,看起来及其森严。 其实李佑的哨兵,不仅是在这里,在整座庄子外的两侧山岭里,周周早在那里修筑了两处岗哨。 这两处距离庄子有着差不多两里路,地势高,两侧俯瞰之下,北至大矛坪南至二郎庙镇的官道都是可以看的一清二楚。 这黄土洞子凿开的极大,从睡觉到厕所还有厨房、储藏室,都是一应俱全,可以容纳下一个管队的人马,平时只是放置一样伍的暗哨,负责警戒,储备有十天的粮食。 高从虎早就咋呼着造炮,若是有了数门虎蹲炮,放在这里简直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当然这些布置,在树林的加持下,本来就极为隐蔽,所以他们看不到才是正常。 当他们一大早来的时候,龙门庄子外面,都已经是人满为患了,不过他们都是乌泱泱地在吊桥之外,因为庄子的大门并没有打开。 冯铁柱带着老婆拖着自己八岁的儿子,刚刚来到人群之中,只听得“嘎吱吱”一声,大门突然打开了,冯铁柱心下一喜,就赶紧往前面去挤着…… 推搡中,他突然感觉到一阵地动山摇,像是地龙翻身了一样,赶忙去看…… 原来从大门冲出来了一队黑色的铁甲洪流,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这样的压迫感,差点让不少人都是腿下发软。 可是那些铁骑速度并不快,而且数量也不是很多,只有三十余骑,分成了左右两列,就那么步履整齐地来到了大门广场前的边缘站定。 行走中,他们都是震惊地发现这些铁骑太整齐了,整齐的像是一人,就是连胯下的战马仿佛每一蹄都是一致的,迈出的距离好像也是一样的长,这让来“应聘”的众人,都是惊呆了,他们哪里见过如此整齐的行伍! 这还是庄兵吗? 就是那朝廷的官兵,都是没有这般阵仗。 他们还没有来得及议论,又是一阵整齐的踏步声,众人望去远远看到一对清一色的黑甲甲步卒,从大门内走了出来,他们的行列比大门要宽,在经过大门的时候没有任何的停顿,像是油一样丝滑地化成了三列,速度不减继续往外走,走过了门洞,队伍又是极其丝滑地恢复了原本的阵列。 这时候,他们也是才彻底看清楚,这些步卒个个都是身穿黑色的棉甲,腰部挎着腰刀,腿上别着弯刀,腰部那大铁裤带后面还别着不少的物品,有布包、有罐子、有短锤、有水壶…… 后面的部队,虽然衣服相同可是很明显装备上是有了差别,全部清一色扛着硕大的狼牙棒,再往后则是端着铁铳,最后则是穿着乌黑的铁甲,带着乌黑的铁面具,看起来渗人极了。 这些步卒总体有着一百人,每个兵种都是不多,然后在到大门广场后,也是丝滑地分成了了两个步兵方阵,站在了方才的骑兵前方。 “砰……” 当最后一道的脚步声,落地之后,偌大的广场,再没有了其他任何的声音,广场上落针可闻,无论是人是马都像是雕塑一样,仿佛时间冻住了。 “咕咚……” “咕咚……” “我的娘咧,这还是庄兵吗?” “这简直就是戚将军练出来的兵啊!” …… 这样的场面,让得不少人都是看傻了,不过另一些青壮的眼底却是涌现出了一股股的火热,这样的强军还怕受什么欺负? 只是人数太少了,若是足够多,那马角匪又算的了什么? “来对了!” 冯铁柱看着这一幕心里当真是欢喜极了,他原本是一个货郎,在这乱世里本就是极为艰难,前些时日,他跑街蹿巷不容易赚取了五两银子,想着终于可以一家人见见大米了,却是在换米的二郎庙镇受尽屈辱,还差点连银子都保不住,若不是突然出现了一帮强人豪杰,打杀了那赵朝旻,算是解救了他们这帮贩夫走卒! 可是解救永远只是暂时的,因为他昨日前往铁榆集的换去了粮食,还没走出镇郊就是被抢了精光! 这时候则是再也没有豪杰出现了! 当他回到家中自己的老母已经是饿的上吊死了,将剩下的一些糠沫子让给了儿媳和孙子,这样惨剧让冯铁柱根本难以接受。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如此勤勤恳恳,还是养不起自己的一家人,甚至连自己的老母都是要饿死,而有些人则是手不动,肩不摇,就是能锦衣玉食,在这灾荒年月里一点都不见他们过的艰难,反而过的更加潇洒了。 他也是好像如今日那些豪杰一般,出上这一口恶气。 伤心完了,生活还是要继续,眼看明天就是要揭不开锅了,如何苟活下去才是当务之急。 正在他为生计没有着落发愁的时候,却是突然听说了牛柳庄子这里的新主任开始招揽庄兵和匠人,稍微一打听发现待遇简直好的让他不敢相信,内心也是怀疑这里是不是人贩子, 可生活已经将他逼到了绝路,这时候只要稍微有点亮光,他就想去钻,所以今日一大早便是携家带口说来碰一碰运气,天不亮就出发,走了三十多里这才来到这儿。 知道看到眼前的这番景象,他内心才是越发踏实起来,在他正胡思乱想间,突然门楼上闪过一道挺拔的身影,看到那人的那一刻,顿时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第三百一十三章 选兵 “原来是他啊!” 冯铁柱如何能忘了这张面孔,这一刻他整个人的心情,都是如同海波一样翻滚起来,最后彻底激动起来。 这更加是坚定了他,想要加入龙门庄的决心。 在众多庄兵出列之后,接下来就是许多打扮像是军官级别的人,有人帮着他们抬着桌子,拿着笔墨纸砚走了出来。 领头的自然实在主管新兵训练的管红心,管红心长得五大三粗,虽然说是没有带甲胄,可是他那一副凶狠的嘴脸,也是远远给人一股浓烈的煞气。 尤其是他正襟危坐,收拾着纸砚,拿着毛笔时,总是给人一股异样的感觉,太违和了,而且这么粗鲁的一个人了居然都会写字? 这的确是让他感到惊异。 “嘎吱……嘎吱……” 吊桥开始放下,可是这一刻却是没有人赶挤着过桥,都是你看我,我看你,个个脸上都是畏畏缩缩! “怎么刚才不是挤破头吗?现在怎么不敢了?想加入我们龙门庄连过个桥的勇气都没有,就赶紧滚吧!” 管红心常年跟在李佑左右,加上他一直担任新兵营训练的总教头,开口就是一顿臭骂!而且这次招揽,待遇等级可都是写了个清楚的—— 这伙食暂时分为五等,第一等便是黑豆、栗米、菜根等杂粮一斤半,一日供应两次; 二等则有荞面、麦面、少量腌菜一斤半,一日供应两次, 三等与二等相同,但是早晨加一个白面馍馍为早餐; 四等白米白米等细粮一斤,一日供应三次; 五等与四等相同,外加一块肉食,一碗肉汤! 以上者,每七日完成考核者,皆可饮酒一斛。 这伙食有三六九等,那月奉自然也是如此,最低都是有着一钱的月奉,吃饱喝足还是有零花。 不过龙门庄子在告示上也是说的清楚,这五等伙食可都是都是给正式兵员的,新招入的新兵除了过了当时的考核之外,还是得有着一个月的考核期,在这考核期内,并不享有以上伙食。 一旦过了考核期,才是可以享受。 “有什么不敢的!” 冯铁柱第一个走上吊桥,回头拉着儿子就往前走,她的婆媳又惊又惧,可也是硬着头皮赶忙跟了上去! 后面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壮小伙子眼神游弋间向着后面某处看了一眼,最后i也是鼓起来胆子跟上来了! 冯铁柱径直走到了桌子前,这里摆放着三张桌子,桌后两男一女,面前都是摆着登记造册用的笔墨。 他一时不知道前往哪个桌子前去。 “我们龙门庄的待遇,可都已知晓了?可有一技之长?想要当庄兵?还是做匠人?” 中间坐着的刘龙进开口道。 “庄兵,庄兵,这是我婆媳,她什么针线农活都会,还会染坊的活计!” 冯铁柱连连说道,他的老婆没敢说话,可也是不住的点头。 “一家三口哦……好,你去左边庄兵那里登记,若是通过核验,妇女孩子则是去右边再行登记吧!” 刘龙进冲着冯铁柱说道。 “核验……好。” 冯铁柱突然有些担忧自己会选不上,他有些担忧地走向了管红心,这个管红心他自然也是认识的,那日在二郎庙镇子前面,就属他最勇猛,杀人太多。 “手伸出来……” 冯铁柱紧张着,依言伸出了手,他的双手布满老茧,这是长年肩挑手提留下的,除此之外农活编竹筐等等之类的活儿,他都是习以为常,长年累月之下,他的双手早已经是布满老茧,按着李佑的话来说……这才是劳动人民的手啊! 管红心在看他的手的时候,其实也一直在留意他的双眼,对于眼神不断游移,废话一大堆的人的,那多半也都是游手好闲,别有他图的,就算是没什么坏心,那也铁定是吃不了苦的! “上身衣服脱了。” 管红心再次吩咐道。 他的老婆孩子紧张地看着,生怕他过不了核验,那么按照龙门庄的布告,她和孩子也是进不去的。 另一边,冯铁柱连忙再次将上衣脱了。 管红心掩了掩鼻子,仔细端详了片刻,没有说话,接下来又是让他去了刘龙进那里,刘龙进这里更多的则是谈话聊天,从中获取一些信息,比如在市井里的混混不能用,喜欢花拳绣腿的人不能用,年纪过四十的人不能用,在衙门干过的人不能用。 这些都只是初始的核验,若是过了之后,在这一个月的新兵营中,还都是会由督抚营再进行更为细致的观察记录,比如喜欢吹牛、满嘴跑火车的人,不能用,胆子过于小、懦弱的人也是不能用,甚至是长得白的人不能用,性格上呢,则是要剔除过于偏执、过于冲动的人。 其实这些都是李佑看了戚爷爷的书,现学现卖,基本上在战兵中都是会挑选上一些根骨壮,臂膀有,身高较高,眼睛敢和人对视,比较有神的,总而言之就是看上去第一眼,比较老实的。 这些选兵,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不仅仅是容易管理,而且容易凝聚出一股积极向上的行伍气氛,便于管理,能够服从上官命令,敢打硬仗。 明末的军队之所以良莠不齐,很大原因还是将校的素质,普通老百姓憎恨丘八,不是没有道理,亲军卫所、三大营、十二团营这些先都不说,单是边兵而言,许多都是被充了军至此的,本质上就是社会上的一些犯罪人员,指望这些人能有多少的觉悟? 将校层面,除了制度以及社会风气之外,最重要的一点则是很让人无奈,他们不能治军太严,因为治军太严的话,只会让你饿死在行军或者是催饷的路上…… 管红心那里自然是过的遴选,多是身体素质方面的,而刘龙进这里则是审查的社会关系,当然也会有人撒谎作弊,可是这都不重要,因为接下来还有督抚营以及老兵的观察期呢。 “终于结束了。” 冯铁柱在与刘龙进的交谈了许久,这才终于是问话完毕,再次又来到了管红心跟前进行登记。 管红心见着他又来了,自然是知道他已经通过了刘龙进那边,于是便是开口道:“可以进庄,来,叫什名字?” 冯铁柱直到此刻,终于是放下了心,说道:“小的叫冯铁柱。” 管红心将铅笔在头发里刮了刮,先写了一个“马”字,嘴里嘀咕着:“咦,这个铁字怎么写来说……还有这个柱字……为什么要起这么难写的名儿?” 他好一阵的抓耳挠腮,才开口道:“要不你改个名吧,叫冯红心吧?” 第三百一十四章 这里有人 冯铁柱呆在了原地,他可不记得进庄说要改名啊。 李佑在上面看了一会儿,便是离开了。 如何去筛选新兵,怎么登记造册,这些事情,已经是不用他亲力亲为了,基本上他们都是能够自行完成,李佑最后只看花名册上的详细安排。 下了寨墙,主街的两侧冯巧,正带着工匠在修缮。 李佑没有去打扰,径直靠着外侧去了大河边的河滩田,这两日的天气倒春寒,让他有些担忧,对这土地寄托的希望越大,越是深刻体会到了看天吃饭饭的不容易。 农业古往今来都是有风险大的行业,经常辛辛苦苦一年,最后颗粒无收,所以历代的统治者包括基层民众美好愿望里,总会有一个风调雨顺。 李佑沿着河滩看着四通八达的的大小水渠,像是蛛网似的,密密麻麻,内心不由得一股股股成就感。 街道那一侧隐约传开了孩子们的读书声,现在在李佑的安排下将二百多的孩童,分成了三个年级进行教学,教师算上李佑有六个人了,对于选择老师,李佑还是更倾向于年轻的老师因为那些个老秀才实在太过迂腐了。 这些孩子许多都是他一手带着,这些可都是龙门军以后的未来,他可是不想这些人最后成为一些只会空谈的清流,能分五谷,有一定的动手能力的实干人才,他是他所希望的。 他一边看一边走,很快便是听到了一阵阵的鸡鸭鹅叫声,他不知觉已经是来到了北侧的竹林。 在这里他静立了一会儿,读书声加上这些鸡鸭叫声,一股子乡村的静谧感,直上心头,这种感觉是真的太舒适了,如果可以他真想一辈子就这样。 可是该忙的事情仍旧是那么多,昨夜周等人出去了后,一直到今天还没有回来,这让他心里隐隐走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其实早在作日周垠在训练完之后,便是带着一些哨探出去了,第一是为了探探作日镇子的反应,最重要的是想要去摸摸马角匪的底。 那时天上还飘着雨夹雪,周垠只带着,先是往大茅坪转了圈,稍微打探了大茅坪的风声,然后一路便是绕着往北边走。 可是这是雨雪显得更大了些。 “前边有些废弃的人家,我们先去躲躲吧。”高从虎说道 “好。” 周垠答道。 五人下了马,冲着这个早已经破财的村落走去,这个村落距离龙门庄不远,以前有人烟的时候约莫二十多户人,周遭倒是有些坡土地,只是此刻都是荒草丛生。 这个村落早在龙门庄的计划中了,因为这个村子虽然小,可是地理位置上离龙门庄很近,且在上方,这里如果往南发展很容易和龙门庄连成一片,那么靠近管道的三里坡土田,都是可以并入囊中! 五人走进村落,这个村落到处断壁残垣,门槛、窗户、墙壁上隐隐还有着暗红的血迹,不用说这个村落的人是因为什么而消失的。 连着走过了好几个破屋子,他们都是没有停步,因为不少的屋子上面的瓦帽子早都烂成窟窿了,根本就起不来遮风挡雨的效果。 直到走到了里面,这里有着一处大院子,看着还可以。 “就这家了。” 周垠一马当先进了院子,将自己的宝贝马拉到了屋檐下帮住,这才掀开了屋门。 屋子大厅里蛛网密布,桌椅散乱地在地上倒着,周垠径直就是走进了侧屋子,这里还算可以落脚。 屋子中间有着一张大圆桌子,旁边放着几个桌凳。 “他娘的,那薛黑脸将马角匪吹的忒厉害,可是我们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了,连个鬼影子都是没见着!” 党锁志骂骂咧咧,来了这么久,他是真的闲的难受,放在以前没隔一阵都是有着一场激战,可是这两个月来,除了在金牛道上还动了动筋骨之外,在庄子里除了训练、干活、读书外,基本都没什么其他的事。 这样下去,他的军功可怎么涨?他能怎么晋升?怎么赚取更多的钱? 其实龙军中和他心思一样的人很多,大家如今早都是习惯了厮杀,更是知道只有战斗他门的财富、地位、待遇才能够增长的道理,干活能涨军功那是人家那些技术工匠,和他们一毛钱关系都是没有。 “哎,我也是不是,要不然咋死活要跟着大家出来。” “都说马角匪邪乎,难不成他们知道我们军威极壮,不敢来了?那也不派挂线来探探水?我们这是鬼影子都是遇不到啊,要不是相公下了令不让我们明哨前去,我真想去那马角岩瞧瞧去。” 仲大勇也是吐槽道,其实他内心才是最急的,因为他到现在不过是个什长,在这里的人职级可都是比他高。 “哎,相公既然有着如此严令,那自然是无的放矢,可能那个薛黑脸的消息是准确的吧。”高从虎说道。 “好可惜昨天训练耽误了,没有跟着相公一起去二郎庙镇啊,不然我非也要砍下一个官脑袋来。” 党锁志一脸遗憾地说道。 “嘿,谁不想去?谁不后悔?不过相公还真是痛快,说出手就出手,想象当时那场景,我昨晚都是激动的睡不着。” 仲大勇也是遗憾道:“若是我在啊,也是要像项英他们一样,杀上六七个差兵过过瘾啊!” “啊哈哈……如果我在……” 众人叽叽渣华说着,可是牛进库从进了的大门就是一直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小房子中间。 周垠听着也是叹了口气,要知道他昨日在训练骑兵,不然他也是想出去过瘾呢,心里想着,他往桌子前的板凳一坐,突然眼睛一下不动了。 党锁志也是跟着坐了下来,可党索志刚刚坐下,也是发现桌子上的灰尘痕迹不一样,像是有人刚刚擦过一般。 而且他方才一直就在桌子前,他敢肯定方才他们这帮人没有人去擦桌子。 “这里有人,而且刚刚离开不久?” 率先说话的是周垠,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刚刚离开?”党锁志有些不解,单是从灰尘来看,根本不能确定有人刚刚离开啊。 “这个板凳还是热的!” 周垠急叫道。 一旁的牛进库这时候终于是开口了,他似乎并不惊讶,语气沉稳地说道:“小志你去前院、从虎你去后院、大勇你去村道上,你们三人仔细探查有没有线索……切记,不要轻举妄动,若是有变,第一时间回来……” 三人没有多想,闻声而动,只有高从虎除了门才想道:“为什么他们两个不跟着一起探查?” 第三百一十五章 现身 其实周垠也有些懵,既然外面有人,高从虎、党锁志、仲大勇他们都是出去了,他不理解为什么牛进库还要安排他们两个人,要留在屋子里。 “这……我们也……” 正在他疑惑不解,要说话的时候,突然对面的牛进库,一瞬间拔刀冲着他挥砍了过来…… “你……” 这一下子,吓得他亡魂皆冒。 这牛进库也算是龙门寨曾经的老人,虽然当初不属于不同阵营,但是后来在狮大勇的臣服下,并入龙门军中也算是尽心尽力,还有着不少的战功,这一路南下,也是和他有着战场过命的交情,他实在是无法理解的突然的发难! “叮……当……” 他一瞬间想了好多,可是凌空出现了一杆长枪,牛进库的那一刀恰恰砍在了长枪的枪杆上,枪尖所指正是周垠的天灵盖…… “噗……” 金铁之声过后,长枪一头扎在了周垠面前的桌子上,没入了足有两寸,若不是牛进库那一刀砍歪了方向,怕是周垠当场就要饮恨在此了。 周垠这时候,也是立刻反应了过来,原来是牛进库救他。 这时候也顾不得那些了,他抬头一看,原来这房梁上竟是架着三人,他心头也是不由得骇然后怕,立刻拔刀准备作战。 那房梁上的三人,都是一身短袄,腰间帮着束带,头上裹着红巾,基本上一眼就能看出都是些贼匪打扮。 此刻他们见着屋子人已经变少了,只剩下了两个,他们可是有着三个,心理也是不怂,纷纷从房梁上跳了下来! “你们是谁?” 周垠喝道。 “嘿嘿,是你爷爷!” 其中一个领头的大胡子汉子冷笑道,话音未落,便是拎着大刀,冲着周垠砍了过来,其他的两人,也都是一脸狞笑,冲向了牛进库。 牛进库的身子壮硕一些,周垠则是为了因为骑马砍杀,一直控制着自身体重,所以显得“瘦弱”。 那毛胡子大汉,使的是重刀,挥舞起来虎虎生风,周垠格挡了一刀,整个人虎口便是被震的生疼,重力使得他身子不由得打了个趔趄, 那毛胡子大汉则是欺身上来,一脚踹在在了他的胸口上,他的身子顿时弹开,支撑不稳,砸翻了桌椅! “好大的力气!” 周垠倒地第一瞬间,就是赶紧在地上滚开,躲开了毛胡大汉的一记落井下石,同时顺手从小腿上抽出了自己的弯刀,左手伸出一刀,划在了他的右脚上。 这弯刀是龙门军中特质的,而且质量非常靠谱,有时候大家也会当做解首刀使用,所以这一刀锋利无比,只是一刀,便是使得那毛胡子大汉腿上献血四溅,顿时吃痛后退…… 可是周垠身子灵活极了,在一刀划出,他就是像猿猴一样蹬起,冲出去一刀,直抵毛胡汉子的心口, 但是那毛胡子汉子,也是经验极其丰富,在战场上往往一招不慎,便是会被一阵的死缠烂打。 所以他在受伤后退的那一刻,便是做好了周垠会反扑的准备,果不然在周垠刚跃起来,他便是一刀直劈向了周垠的肩头…… 说时迟,那时快,周垠硬是挨上了一刀,还是扑倒了本就站立不稳的毛胡子汉子,骑在了他身上,不等毛胡子汉子蓄力挣脱,不由分说,左手便是举刀疯狂的戳刺,接连捅了五六刀后,这才稍微缓了些。 此时,他的血,毛胡子大汉的血,都是混成了一片,屋子内顿时血腥起来。 “叶哥……” “叶胖子……” 那还与牛进库纠缠的两人,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的带头人,就这样死掉了,而他们两人围杀面前这个铁塔汉子,即便他们两人合力,一时间也是根本没有讨到半分便宜,不由得心下发慌,转身便是一溜烟跑了! 周垠刚刚爬起来,就要做势欲追,牛进库赶忙道:“你肩头的伤,可是不轻,就别去了……再说,我先前让他们三个出去,就是防止他们逃跑呢,看他们能跑到哪里去!” 牛进库话音刚刚落,外面就传来了党锁志的呼喝声,不用想,肯定是逃出去的那两个人撞上了。 周垠稍微放下了心,这才感觉到撕心裂肺的痛楚,转头一看他的肩肩胛骨,都是要被劈开了,献血像是水龙头一样,早都浸湿了他的棉袄,这样的伤势,已经是很是严重了。 牛进库也顾不得外面的战斗了,忙撕开了周垠的衣服,然后自己从裤带上绑着的小包里,取出了“医药包”, 这种简易的小包里,有干净的绷带,和一些简单有效的伤口创药,当然还有装有十颗的一小罐子的青霉素片。可这伤口很大,是需要医疗队给进行消毒,然后缝伤口的,这可是专业的技术活,他不会。 但是这种简易的包扎,他们每个人都是熟门熟路,很快先是给周垠包扎完后,然后连忙给他服下了两片的青霉素。 当他把这些忙完的时候,外面的战斗,也是终于到了尾声。 党锁志和高从龙跑了进来,一进门就是看到了地上的大胡子尸体,躺在地上的周垠,心下顿时明白了不少。 “垠哥儿受伤了?” “他娘的,这些人从哪里来的?” 党锁志、仲大勇,两人不约而同问道。 牛进库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这才道:“方才进来的时候,在外面发现灰土大,一进这个屋子我就觉得不对劲儿,后来我意识到他们很可能就在房梁上, 但是当时我又怕他们有同伙,这才先让你们出去,同时也是为了防止他们逃窜……谁知道他们竟是有三个,周哨这才受伤……” “你心思缜密……做得对,莫要自责,现在啊……当务之急是赶紧查出这些人,是不是马角匪的探子,还有他们还有没有同伙……” 周垠强忍着痛楚,开口说道:“外面那两个可还活着?” 党锁志挠着头道:“两个汉子可凶了,留不住活口啊……都给杀了!” “哎……” 周垠叹了口气,不知道是痛还是可惜,突然外面出来了一阵的脚步声,越来越急促,人还没出现呢,便是大喊着:“外面有人……啊,这是发生什么事了……老周……老牛……” 高从虎跌跌撞撞跑了进来,这才发现屋里也是经历了一场血斗,来不及问院子里的两具尸体,忙道:“村子里还有人,是马角匪现身了!” 第三十一十六章 良机 “真的啊?多少人?” 党锁志不惊反喜,若是能抓住马角匪的一个大舌头,那可是大功一件啊! 高从虎立马语速极快地说了起来…… 原来方才高从虎虽然内心疑惑,可还是按着牛进库的指挥,去了外头。 可是出了半晌,都是没什么动静,这时候恰巧外面雨雪,也是大了起来,但是他清楚地看到村子的东头那间冒着炊烟,顿时让他便是激动了起来。 这村子他们曾经来过,早已经破败了,根本就没有大活人,此刻这里面冒出炊烟,要么是过路的人,要么是乞丐,要么则是干着同样行当的人。 可这雨雪又不是今日开始下的,所以过路人、乞丐的可能性较为低,这让他一时间心里有了期待。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小心着先是摸了过去,因为是村子里的大道,所以不算难走,很快他便是看到了在村东头的大树下,绑着两匹马,看着马鞍还在马身上,这让他心里一惊,不由道:“多半是马兵啊!” 一般人家出门,马鞍一般休息都是会卸下,一来心疼马匹,二来这马鞍可是值好些银子呢,丢了可不划算。 可是贼匪都是有着不卸的习惯,方便他们应对随时的情况,进行逃跑。 因为有着雨雪的掩护,所以高从虎只是听了会,只听着里面有着嬉笑声、划拳声,显得很是喧闹,很明显里面的人,并不止两个,听不同的声音,高从虎判断起码不下于五个人! 他们说些什么,高从虎并听不仔细,只是听到了“牛柳庄……映山红……掌盘子……马角岩……等字眼,” 所以他这才敢回来说是马角匪。 “才五个?那怕个屁啊,走去端了他们,这一次,记得留活口就行了!” 党锁志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唯唯诺诺的吴下阿蒙了,随着他的厮杀经验越加丰富,现在整个人极为自信,如今满脑子都是立军功! “那应该和这帮人是一伙的……现在敌情不明,最主要的是周哨现在还受伤了,他这个伤势必须得送回到医护队,那里再进行消毒治疗啊……所以现在我们……” 牛进库有些踌躇,他也猜测到这帮人,多半是马角匪派出来的探子,一般外放探子都是些精英,所以人数上肯定是多不了,高从虎说有五个这里有三个,八个人也差不多是一队哨探的极限了! “别管我,这机会千载难逢……对面差不多也就是这么多人,万一人多,我们逃就是了,就算我受了伤,起码逃跑问题也是不大,对面不过才两马,我们可是一人一马,如何追击得了?” 周垠自然是不愿意因为自己的受伤,而拖累了龙门庄这一次收集情报,这么久以来无论龙门庄子是明哨,还是暗哨,都是没能打进马角匪内部,这次抓住舌头了,可就是能知道马角匪内情了! 他知道这对于李佑制定作战计划的帮助极大,他绝不能因为他的受伤,而错失了整个龙门庄的良机。 “好!” 牛进库也不是什么婆婆妈妈的人,既然已经决定,便是立即行动了起来,先下手为强,对面一下子少了三人,时间久了,人家也是肯定是会起疑, 而他们一行人的踪迹可都是暴露在这村子西头,只要来看一眼,就是能发现踪迹,与其让他们发现踪迹,还不如让他们直接先趁其不备杀过去。 接下来便是由高从虎制定计划了,肯定是不能直接冲上去,增加没必要的折损,他们这几人每个人,都是有一定制定战斗计划的能力, 高从虎又是知道那里的地形,所以战斗计划规划的很快。 周垠则是留下呆在了这里,此刻他失血过多,基本上没有啥战斗力了,屋檐下的五匹战马也是一同留在了这里,万一事有不逮,他们都是打算先退回这所院落,然后带上周垠骑马从后院直接离去。 …… 此时外面的雨雪更大,这种雨夹雪极为遮挡视线,而且声音也是较为嘈杂。 村子东头屋子内的此时有着六人,屋子内用家具门窗生着火堆,暖和极了。 此刻,他们正喝着烈酒,打着马吊,好不快活。 “来,三索……啊,哈哈……我赢定了……哎……要我说啊,大当家真是太谨慎了,不就一个牛柳庄子嘛,还要这般小题大做,直接来推平就是,让我们雨雪天的,还下来踩点!” “就是,我们能推了他一次,自然是推了它第二次,不就几百个人而已,这点人在我们马角寨眼里算个屁!” “唉,也太太小瞧了这个新的牛柳庄了,远远看着守卫的,还是很森严的啊,昨天早上我可是注意到那外面的两侧山脊上,居然是有着暗哨……开玩笑啊,这里的距离,与那庄子可是还有着一二里地呢!设置这么远的暗哨,可见他们防御还是极为认真的,我们可别翻船了啊。” “对啊,这不……我们两天了,我们说是踩点,可是连牛柳庄的大门,都是没看到,说明着庄子还是有实力的! “实力?那肯定是有实力的,要不然能在青林口,买到那么多的粮食和货物……至于掌盘为什么不一口气来直接推了这个庄子?” 一个公鸭嗓子,停顿了片刻继续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因为这个牛柳庄的新主子他们在春耕啊,春耕啊…… 那牛柳庄你们也是知道吧,那得有着多少良田呢,这到了秋天,可是要收多少粮米?现在急着把这个庄子屠了,那些农作谁来照料?” “呀,原来是这个啊!” “高,真的是高。这等于是这帮瓜娃子,白白给我们种粮食呢……哈哈……” “嘿嘿,可是听说那庄子,现在可是有着好多的女人啊,少说都是有一二百呢啊,女人啊!想想都是忍不到秋天呢,大家伙现在都是像那树林里的野猫,百爪挠心……哈哈……” “这些话,可是别让叶胖子听到了,他若是知道了今晚,非要闯进牛柳庄祸害几个不可……哎,对了,叶胖子他们三个人呢?” “他们啊,说是在庄子里转转,看谁家还有上次没被扫荡的传家宝贝,真是在做梦,这村子不就是上次我们一起屠的嘛……咦,这么一说,他们好像还真的去了好久了啊……” “怕不是找到了什么婆姨了吧?” “哈哈……” …… 在他们闲聊一边聊天,一边打牌的时候,根本没有注意到外面有着四人,鬼鬼祟祟摸了过来,率先他们的马匹,最先是被拖走了…… 第三百一十七章 好硬的茬子 接着仲大勇背着双插上到了对面的屋顶,这里居高临下方便他射箭进行掩护,他趴在瓦脊上能清楚地看到了其中那个发出公鸭子般声音的汉子…… 这时党锁志和高从虎,已经是摸到了门前,而牛进库则是独自摸到了门后,这些地理位置,都是高从虎之前留心观察到的。 这些侦察手段自然都是李佑进行培训的,比如说是到了沙漠中,那里有水固然重要,但是那里没有水也是同样的有效信息,不能单一地循着目标去侦察,扩散侦察是必要的辅助手段。 仲大勇作为率先起手的发难人,见着众人都是达到了指定的位置,冲着门前的高从虎点了点头,得到动手的回应后,他便是开始弯弓搭箭。 弓弦“嘣嘣”被他张开,他的呼吸,似乎都是静止了,透过了破烂的窗户,他能够看到里面三个人的侧身,其中一个人,从头到脚,都是可以看的很清楚。 仲大勇原本箭头已经指着他的脖子,可是最后犹豫了下,还是对向了他的大头,这时不再犹豫,果断松弦,箭杆风驰电掣而去,透过窗户,准确无误地,扎在了那马贼的大腿上…… “欧呦……” “有人放冷箭!” “有敌袭!” “快,快,抄家伙!” “哪里来的不要命的?” “他娘的,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看我不让他们好死!” …… 正在兴头上的马贼,一声痛呼,便是从凳子上跌落了下去,其他人也都是立马起身,好一阵拔刀的呛郎声… 仲大勇从窗户一角看到屋里的身影一阵晃动,知道他们是要从前门出院子了,这时候他下意识地瞄准了前门。 他这里是可以清楚地看到前门的,这里更为方便他射击,他自然是想着在这里再搞死一个,那么在院子门口的高从虎和党锁志,面对压力自然是骤减,因为他方才听的清楚,里面不止五人,应该是有着七人。 虽然重伤了一人,可若是这五人全部冲前门,高、党两人对阵五人肉搏,那还是很有压力的。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五人的确是全部冲前门,可问题是最前面的两人一人拿着手盾,一人扛着桌子,直接挡了个严实,直接冲过了前门,打开了院子门。 党、高听着脚步声,早已经准备好了偷袭! 可是先手一刀,都是被挡了个严实,根本未有寸功! “他娘的好大的狗胆,就他娘的两个毛贼……” 扛着手盾的人,看了个清楚,吼了一嗓子,抬手就是一刀劈砍。 很快他们都是出了院门,冲着党、高两人围杀了过去。 “咚……” 清烟冒出,高从虎这一铳也是打在了桌面上,根本没有什么成效。 “呸!” 其中一个汉子来了狠劲,长枪一甩,便是将高从虎手里的火冲打翻在地。 党锁志完全来了斗志,双手握刀和高从虎背靠背,准备酣畅淋漓斗一场,在高处的仲大勇见着一人,背部对着了他, 欣喜之下正要放冷箭,可是突然发现对面人手不对,他方才明明判断屋子内是六人,可是此刻出来的却只有五人! “还有一人呢?逃了……不对,是弓箭手!” 一瞬间他冷汗直冒,下意识要去寻找,“嘣“的一道弓弦声,呼啸的破风声,便是从院子内的柴垛蹿了过来, 仲大勇在听到弓弦声,便是赶紧下意识地往下缩身子,可是那箭是短杆,本身速度就是极快,他身子刚刚有往下的动作,他的下巴就是结实中了一箭,顿时献血四溅! 幸好这是支竹箭,在他下颚上扎的并不深,若是扎在了他的脖子上,那么他是真的不用活了。 “好准……” 仲大勇吃疼间,整张脸都是献血模糊,他咬牙起身,却是发现那柴垛上的箭手,已经是被从后门跑来的牛进库一枪戳翻,这时候他终于是放下了心。 摸了把脸上的鲜血,他赶紧看向院子外,院子外高从虎已是受了伤,地上躺着一名马匪,还有着四人也是越战越勇, 这些能作为外放的哨探基本上都是精英心腹,所以战起来也是有着亡命徒的狠劲,所以他们一点儿也是不怵,反倒是党、高在他们的围攻只下了节节败退,都是受了轻伤! “嗖……” 仲大勇瞅准了时机,一箭射了过去,那背朝着他的马匪,猝不及防之下,直接是被他这一箭透胸而过,痛苦地瘫软了下去。 其他三人,都是因为这突然的一箭,心神有些不稳,任谁愿意再这样的肉搏中,还要提防冷箭,这可如何打? 更是让他们没有想到,突然从院子里再次冲出来一个铁塔汉子,这汉子提着一杆大枪,一出手便是挑翻了一人,战事瞬间急转直下。 原本占据优势的四人,被射翻一人,挑翻一人。如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可是对方加上箭手有着四人,这如何打? 所以他们不约而同,都是想到了逃跑,可是战马早就被高从虎牵走,他们只能是一路往东边狂奔,想要进入山林,但窝了一肚子火的高从虎和党锁志岂能让他们如愿? 两人都是发狂地追了上去,牛进库状态最佳,摸出飞矛,一记飞矛扎出,直接插倒了一个,高从虎也是投掷出了飞斧,可惜没中,最后幸亏党锁志体力惊人,追上去给了一刀。 至此,这场战斗总算是落幕,他们五人一个重伤三个轻伤,唯有牛进库毫发无损。 获得的战绩也是惊人的,对方八人的哨探队伍,死了五个,重一个,轻伤三个,算是留下了四个活口。 高从虎、党锁志、仲大勇三人先是相顾处理伤口,牛进库在这个空挡就将四人,都是全部捆绑了,然后三人一起打扫了战场,牛进库则是去把周垠接了过来。 接下来就是准备撬开他们的嘴巴,高、党周等人都是在屋里,那四人也是一排,在他们面前跪地绑缚着。 牛进库坐在屋内的破椅子上,手上的剃胡刀转的呼啦啦响,开口道:“你们,都是马角匪的探子?” “呸,去你姥姥的,休想让爷爷说出一个字来!” 那老早被仲大勇第一箭射穿了大腿的黑脸汉子,一脸不屑还冲着牛进库吐了口唾沫。 “呵,好硬的茬子!” 第三百一十八章 说还是不说 周垠靠在墙上不由得打趣,只是他整张脸很是苍白,他的声音也是软绵绵的,要知道他的伤势的确是很重,能撑到现在实在是他靠着一股子毅力。 “你娘的!” 党锁志平生是最讨厌马贼土匪,当即捞起了一根桌腿,便是朝着他抡了起来,可是这汉子确实硬气,他越是打,越是骂,而且还是得到了一旁三个人的喝彩声…… “石头哥,真英雄,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可不能成为不忠不义之人!” “就是一帮畜生,想要让爷爷们开口,做梦去吧!” “哼哼,等着我们叶头来给我们报仇,都是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要杀快杀,别哦磨磨唧唧,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铮铮汉子!” …… 接连十几下都是打折那贼匪的手臂,可是他依旧骂声不止。 这一下党锁志更是没招了,他万万没有想到会是一个这么样的结果,这时候贼匪之间的文化,是他们赖以活着的精神支柱,什么“除暴安良”,什么“世道所逼”,什么“人不为己”,在这种文化的浇灌下,他们早已经是脱离了传统的价值观念。 甚至就拿死这件事来说,他们都是轻死重义,这些都是当真的亡命徒。 “争先赴死,真是兄弟义气啊!” 牛进库却是冷笑着起身,走到了那骂的最凶的贼匪跟前,拖着他来到了三人面前,拽住他的头发一揪,他的脖子便是像鸡脖子一样突了出来。 然后牛进库刀子搭在他的脖子上,没有任何停顿,一刀猛然滑过,他的脖子顿时像是嘴巴一样,张开了口子,然后滚滚的鲜血像是黄河泛滥般地前赴后继,涌了出来! 不少血液,都是溅射在了对面三人的脸上,随着牛进库的放手,那汉子身体倒地鲜血流成了一滩,很快地弥漫到了他们的膝盖下面。 而那汉子整张脸都是扭曲痉挛,嘴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是喊不出一个完整的字节,双腿也是胡乱地在地上蹬着。 这血腥的一幕,不要说是他们三个贼匪,就是党锁志在这么近的距离看着,都是有着不适。 而牛进库面色不变,起身看向了第二个马匪道:“说,还是不说?” 那贼匪明显没有先前那般众城成城一心求死的样子了,其他两个也是紧紧闭着嘴巴,没有叫骂,也没有说什“大不了”之类的洒脱话了。 “我……我……” 牛进库根本不等他说完,又是一刀捅在了他脖子,他剧烈挣扎起来,可是他的双手都是被绑在背上,抽搐着便是倒在了第三个贼匪身上。 那第三个贼匪感受着温热的液体,从他的脖子倒灌了进去,无比清楚地感受到了死亡,面色瞬间苍白了起来,身子也是止不住如同筛颤抖不止。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走到他跟前的牛进库,这道身影简直是宛若魔鬼。 “说?还是不说?” “啊……啊……我……讠……” 他的“说”字只发出一半,就是被一根冰冷的寒刃,塞进了脖腔,再次化成一股鲜艳的喷泉…… 眨眼之间,从四人便是死了三人,基本没有任何的殴打折磨,只是平静的问,平静的杀,甚至都快到了他们根本说不及,就是被捅杀了。 原本在第三人,在场的周垠明显都是看到了那人要松口了,他们也是松了口气,牛进库这个刑讯太血腥、暴力,让人应接不暇了,气势压的他们几个,都是有些喘不过气。 可是谁都没有想到牛进库直接又是一刀给干掉了,这让周垠阻止的话还没喊出来,就已经迟了。 接下来整个屋子,都是听到了那冰冷、不屑的话…… “说,还是不说?” 第四个马匪早都已经破防了,甚至还不等牛进库的话音落下,便是迫不及待地说道:“我说,我说,我们是马角寨三当家豹子头手底下的哨探……就是大家说的马角匪, 我们这一次下山是当家的听说了有人在青林客厅买了大批的财货,为了探听新来牛柳庄的人马……” “你们来了多少人马?” “二十多个。” 牛进库与周垠相顾都是一惊,真没想到了对方居然开了这么的人! 周垠忙问道:“二十多个?还有剩下的那些人在哪里?” “他们……他们不在这里,这里就叶头和我们我们九个,他们是由冯老哥带着的。” 那马匪连忙说道。 “那他们去哪儿了?” “我们都来了几天了,只是那龙门庄太过森严,每日都有人尽忠职守地守夜,所以一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只是前两日那龙门庄子,突然开始招兵买马,这让我们更加猜测到了他们的富裕……” “说重点,他们去哪里了?” 牛进库有些着急,他害怕那十几个人,万一再给赶回来了,那么他们四个,如今的肯定是不能力敌的。 那贼匪原本平静了些的情绪,在牛进库这一嗓子之下,突然又是紧张了起来,尖叫道:“牛柳庄,去了牛柳庄,冯老大他们昨日就是去了……” “牛柳庄?他们怎么去了我们庄子?” 党锁志有些懵,难不成那么点人,想要混进去吗?这无异于痴人说梦啊! 他这话一出,那贼匪立马失声叫到:“原来你们就是牛柳庄的那些人?” “嘿嘿,你们不是在找我们吗?我们也是在找你们啊!” 党锁志冷笑道。 可一旁的周垠,立马便是想到了龙门庄正在招人的事! “他们是不是打算报名混进庄子里?” 牛进库也是想到了这一点,立马开口问道。 “嗯!冯老大那人极为精明他在听说你们庄子招兵买马的第一时间,就是想到了混进去当内应,而我们则是在这里等消息!” 那贼匪老实说道。 “哈,真是阴险!可我们龙门庄子也不是那么好进的!” 党锁志恍然大悟。 可周垠却不这么认为,龙门庄的考核相对来说还是比较简单,比如长年在山上的马贼土匪,他们皮肤也是像老农一样黝黑,经常使刀,手上也是都会有老茧,加上他们对这里熟悉,想要鱼目混珠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再说这可有十多人,怎么都会有漏网之鱼混进了庄子里。 牛进库一时间想到了很多,其实这对他们来说何尝不是一个契机,若是能将计就计,让他们传递一些假的情报回去,反倒能是将他们一军,只是这操作具体怎么来做,那就得仰仗相公的脑子了。 “走,我们马上回庄!” 第三百一十九章 钉子 “这都三天了啊,怎么还不见周垠他们回来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李佑坐在庭院里晒着太阳,这算是他每天午后难得的一点儿闲暇时光,这段时间他正在忙着尝试改进火铳的法子,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还放着许多演化的稿纸,不过进展并不大,曾经也只是个正常的讨生活,谁闲的没事会研究这些。 “周垠、牛进库都是老卒了,出不了什么事,或许是在外面发现了什么线索吧。” 相对吴大鼎一点儿都不担心,那几人的本事肯定都是不差,又都是尸山里趟过来的,能出什么事。 “佑哥儿,这些新兵里可是有些,一点儿都不老实。” 吴大鼎喝了口茶,突然冲着李佑说道。 “怎么?” 李佑微微疑惑一般有这些人,吴大鼎就自行处理了,完全用不着来给他说啊。 “有着好几人老实巴交,可是无人的时候,总觉得有些鬼鬼祟祟,还向着一些老人到处打听庄子里的具体情况, 最为主要的是他们几个在登记的时候,所写的信息里并无亲友,可是入了庄后,这几个举止诡异的人,居然都是相互认识的,会在训练之余聚集在一起小声讨论些什么。” 李佑听着前面觉得还没有什么,可是听到后面的话,他也是觉得肯定有问题了,于是冲着大鼎道:“你觉得呢?” “肯定不像是正经的庄稼汉,倒像是混进来的探子奸细多些,因为他们手底下我看是有着门道的,这普通的训练都已经折磨的新兵气息奄奄了,可是他们看得出并没有尽全力。” 吴大鼎这话,很显然已经意有所指了。 “先别轻举妄动!摸清楚了再说。” 李佑话音刚落,瘦猴儿便是一溜烟跑了进来,刚过了门槛,远远就冲着李佑喊道:“周哨他们回来了……但是受伤很重,其他人也都是挂了彩!” “受伤很重?” “重伤?” 李佑、吴大鼎两人都是不约而同站起,连忙往着院子外走。 “他们在哪?” “医护队那里,慕妹子,正在忙着给治疗呢。” 李佑不再说话,很快到了二号院,瘦猴儿赶忙在前带路,很快便是来到了一处专门处理外伤的大仓,周垠躺在床上早已经昏迷,慕青元正忙着给他处理伤口。 仲大勇、高从虎、党锁志伤势不重,也是在一旁包扎着,唯有牛进库毫发无损。 “发生什么事了?谁伤的他们?” 李佑看了眼牛进库,直到走了出来,这才开口问道。 “马角匪的探子!” “你们遇到了马角匪的探子了?” 一旁的吴大鼎也是惊讶问道。 牛进库这才将路上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给李佑说了。 “那个俘虏的马角匪贼,我也是带回来了,他现在是芝麻、豆子什么都说,我们完全可以用他来认一认寨子里的新兵!” 牛进库接着道:“但我觉得这是下策,我们倒不如利用这些探子布一个局,将计就计,至于怎么操作我可是想不出,得相公的脑子才行……还有那废村的八个探子都是被我们杀了,他们肯定是用来接头,传递信息的,不过现场我都是给处理了,一时半会应该也发现不了什么。” “嗯,这个法子也确实可行。” 李佑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拍了拍他肩头道:“这次你们辛苦了,这番血战得到的情报,自然是要立首功的!” “什么首功倒是不重要,早日解决了这马角匪的隐患,我们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牛进库摆了摆手道。 “是啊,具体办法我会斟酌的……哦,对了,那个俘虏呢?先是秘密关押起来,通知一下薛兆杰让他去再审一审,有了这嘴巴,马角匪寨内的情况就能一目了然,不用再抓瞎了。” “是……” …… 新兵营这里,这会儿也是刚刚吃完午饭,操训有着半个时辰的训练,而在另一边的那场,因为要照顾战马,与他们的作息时间倒是不同,此刻正在训练着。 一道道膘实的战马,在阳光下显得毛色更亮,这些马兵骑在他们身上,沿着蜿蜒的马道开始疾驰, 期间马道两侧有稻草人以供他们练习在马上进行劈砍,马道也是有起伏的小丘,有着破烂的栅栏等,作为障碍物,练习他们的马术。 铺天盖地的马蹄声,还有那背上马兵的喊杀声,一场在龙门庄子里,简单不过的正常演武,却是看得一众新兵热血澎湃,不少人双眼都是看得发亮,那希冀之色,都是想要穿上这漂亮的军装,骑上这彪悍的高头大马,毕竟好衣好马才不负这男儿身! 可是其中却是有着几人目光闪烁,站在最前面的甲子脸汉子,他距离马道最近,其他人都是躲得远远的,怕被冲撞了,可是他却是个例外。 他的脸上同样是有着震惊之色,可更多的则是一脸的阴沉,最后马队呼啸而去,他转过身冲着混迹在新兵营人堆中的人看了几眼,然后又是换上了一副憨厚老实的表情,冲着教官憨憨打了招呼,便是去了厕所。 新兵营这里靠近山林,所以茅房建立在山脚,后方有着茂密的树林,这会儿正值午休,几乎没人来如厕。 当他来到厕所后面的时候,有脚步声传来,他仍旧是一副老实巴交的表情,可当看清楚那些人后,立马换上了一副阴冷的本色。 “你们这几天可有什么进展?” 甲子脸汉子开口道。 这时候在他面前有着六人,很明显他们早都是熟识了。 “整个新兵营都是被防范着,类似于隔离,打听到的消息不太多。” 有人开口道。 “知道这他们都是从汉中府过来的,头领是个年轻秀才公叫李佑……” “他们总计有着五哨人马,除此之外还有个什么健妇营,嘎嘎,听说全部都是些女人……” “嗯,还有医疗队和孩儿营,这些孩儿营每天居然都是要读书!” “石灰厂、铁坊打听不到,反正每天叮叮当当怕是在制作刀甲……” …… 几人七嘴八舌,甲子脸汉子一直沉默地听着,开口道:“刚才的马队,大家看到了吧……这个小小庄子,竟然是有着一百二三十匹的战马,而且全部膘肥健硕,哎呀,这可是个大肥肉…… 哦,对了,最近大家不要刻意去打听了,我已经把消息传给了外面的几人兄弟,我们安心扎在这里面做钉子吧,等有机会里应外合一把掀了他。” 第三百二十章 这是个机会啊 “哈哈,好,一把掀了去,每天听到那些莺莺雀雀的声儿,我都要憋不住了。等什么秋收,真的是,早早了结了,早点大碗吃肉……还有……嘿嘿……” “嘎嘎,就是每每想到这里如此的富有,我也是激动地直搓手啊,再说在这当新兵也忒受罪了些,烦死了,若不是得隐忍着,我早一刀剁了那个扬武扬威的教官。” “兄弟,忍住啊。这个庄子还是有点东西的,要不是防备森严,我们也不至于混迹进来受这个罪……冯老大,别说啊,这里的庄兵,尤其是那些老兵,看着真的很彪悍,怕是比我们的老营的老卒都要强悍,至于马队,哎,那更就不提了。” 那被唤作“冯老大”的甲子脸汉子,此刻也是好一阵的沉默,他们马角寨之前就只有三十多匹战马,除了各大掌盘的坐骑,基本就是他们这些哨探的了,哪里有什么马队可言? 只是最近火拼掉了龙安府的马贩子,这才有了六十多匹战马,可是有了战马,却是没有马兵,以他们寨子那些懒洋洋的风气,训练出来精湛的骑兵,不知道真是到猴年马月去了。 “所以啊,这个庄子别看之前不到上千人,可是招了这么多的新兵,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是有一千五六了,加上这庄子被修缮之后,实在是像个乌龟壳, 所以必须要得里应外合,我们到时候突然撕开大门一个口子,就是他们再是精英,也架不住我们马角寨人多啊。” 冯老大谨慎道:“新兵营有着镇抚营的招子,这些人我看就是他们自己的老兵都是害怕,恐怕都是些不好与的主儿,大家最近没事不要聚头了,老实本分先扎进去,别让那些督抚兵起了疑心。” “冯哥儿,放心了,这种事情我们又不是第一次干,绝对是扮演啥像啥。” “嗯,好……那叶狗子怕是嫌弃雨雪天,要么回了寨子,要么就去那里吃酒去了,接头的牛三在废村就没有找到他们的身影,这帮人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幸亏牛三他们几个没有被选中,若是我们全部被选了进来,那连个传递消息的都没有了。” 冯老大唠叨了几句,然后他们又是分着先后上了厕所,互相不认识一般回到了训练场。 管红心一直在训练场巡视着,龙门庄这次总计招收了六百三十个新兵,比预期要少了一两百,来投靠的多半是远处一些被逼到绝境的佃户,或是流民,近处像是王家寨、大茅坪的村民,都是来看了看热闹,反而没有人报名。 如今,其实周围的人,都是心里知道龙门庄早已经被盯上了,如果他们能够熬过马角寨的清洗,那么他们自然会踊跃的加入, 至于这个时候加入进去,那纯粹是在赌,所以大茅坪、二朗庙镇子许多人,也是过的穷苦,对于龙门庄给出的优厚待遇也是羡慕极了, 可是他们必须得继续观望,熬不住马角寨,那么现在龙门庄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白白给人家做嫁衣,他们可不像为此白白耽误了自己的小命。 其实这些道理,管红心一开始并没有看出来,发现招收的人不多,他还都是以为自家开出的待遇太低了呢, 后来李佑才给他说出了其中曲折,他这才恍然,心中当时就是气的不得了,可是李佑却只是云淡风轻地道:“人心历来如此……我们只用打赢了这马角匪,这些人就会挤破头地想着加入。” 可是什么时候,才能与马角匪开战呢? 这其实让管红心急的不行,他可是好久没有活动筋骨了,打仗打习惯了,他发现自己根本过不来这安逸的日子。 “呼……” 长出了一口气,管红心不再去想这些烦心事。 看着眼前演武场的四个训练方阵,这训练的人,自然是隶属于新兵营的教官,这些教官原本都是各哨的一些精英,至少都是二级战兵,是李佑给他挑选过来,留任新兵营作教官。 这些人训练新兵都不是一次,两次了,所以对于训练早就烂熟于心,这头一个月考虑到他们营养差,身体素质跟不上,自然主要都是号令和队列,当然适度会增加一些体能训练, 到了第二个月他们的身体素质,都是已经恢复了,那才是真正的地狱般的训练。 一般来说,三个月的训练,就是差不多可以去战场见见血了,像是上一次在金牛道招收的流民,基本上才不到两个月,都是已经顺利成军,下分各哨了。 那主要也是情况特殊,一路上一直有着大小战斗,而且远程行军扎营、埋锅、传递号令等等,本身就是一种训练,所以成长的极快。 管红心正百无聊赖,突然暗哨来了人,见到这帮阴魂一般的暗哨,他心里都是不由得一突,等到那暗哨走进,给他在耳边匆匆说了一阵后,他的脸色变化极为精彩,双眼逐渐兴奋了起来。 …… 过了两日天气彻底晴朗,太阳突然就是热了起来,使得大地回春。 清晨,新兵营的训练,仍是照旧。 可是庄子却是其他各部,却是和往日不一样了,只见得老兵那里在晨训完毕之后,庄子里响起了三重鼓声,那些老兵不管是在干什么,都是开始迅速往戏台广场那里集结,原本正在给新兵训话的管红心,也是什么都顾不上,转身就跑。 留下了一众新兵,一脸的茫然。 “呀,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马匪来袭了吗?” “马角匪来了?” …… 新兵营里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没过半柱香的功夫,管红心又是回来了,他的神情比往日严肃了许多,走回新兵营的广场,也是没有兴致训话了,只是摆了摆手,让各自训练。 可是那冯老大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老实巴交地走了上前道:“管哨,我们是不是要去打仗了啊?是不是马角匪来了啊?” “闭嘴,这是你该问的吗?好好训练,不要乱嚼舌根。” 管红心瞪着他,就是一顿训斥。 “哎哎哎,是是是……” 冯老大像是被吓到了唯唯诺诺退了下来,眼珠子一时间是转的更欢了。 他们没有训练一会儿,只见得好一阵的马蹄声,那一队的马队全部开拔,跟在后面的则是四个哨的老兵,基本都是全副武装,最后乃是管后勤的辎重营,里面确实是有着不少的妇女,小车上驾着锅碗瓢盆、帐篷等行军等装备。 这一切冯老大在新兵营,可都是看的清楚,他面无表情,可是心里一时间早就乐开了花,轻声喃喃道:“这是个机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