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筑梦师》 1.楔子-自叙 你好,我是既无忧,是无名酒肆的肆主。我经营这家酒肆已经几千年了…… 来我这酒肆喝酒聊天,来交易的除却人类,还有这世间的痴妖和恶魔,仙灵和老鬼。 不过我不是什么老妖怪,我是个筑梦师,至于我是怎么成为这筑梦师的……时间太久远了,我也记不起了。反正……夜神大人让我当我就当了。 我喜欢调酒,无名酒肆里的每一款酒,都有它的故事。 当然只是故事的话,我可是调不出那么好的酒的。那里面……有她们的梦。 梦不是普通的梦,而是她们舍其精魄,来同我换的一场梦。在梦里她们可以弥补遗憾,也可以重温旧暖,更可以借助我筑梦师的手,报仇雪恨,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梦,是可以转化成现实的! 只要你交出的精魄越多,我在梦里赋予你的权利就越多。这就是等价交换。 图其一时之快,必得出其更加沉重的代价。 无论是魔是妖,还是道法高超的仙人,在我这无名酒肆,都得遵守我既无忧的规矩,这是六界在数十万年前和夜神定下的规矩:纵横天地间,集二十四位上神的法力筑无名酒肆的结界,每一代筑梦师都会承袭这二十四道神力,故不遵守无名酒肆规矩者,无论,皆可杀无赦。 在无名酒肆,我既无忧想给你喝什么样的酒,你就得喝什么样的酒,不喝可以滚,以后别想在踏足我这酒肆。不喜欢喝也得给我装作喜欢喝,我最讨厌的就是不长眼的说我酿的酒难喝。 可活了这么多年,确实也遇到过不少憨货,觉得我在酒肆里才可以承袭那二十四道神力,一出酒肆便是一个普通的筑梦师,就以此来欺我……真是可笑。他们最后的下场你们会在后面的故事中了解到。 除却喝酒这一条,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无论你权利地位有多高超,法力有多高深莫测,要想让我来筑梦,必须得拿故事和精魄来换。 若有讨价还价者,最后也得被我拆个四分五裂,扔去阎王殿轮入畜生道,或者在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我这不是恐吓,而是我真的不能惹! 毕竟谁也不想每夜都噩梦缠身,最后还变成现实吧!天上的诸神可没少被我折腾过,再桀骜不驯的人,哦不,再自视清高的神。在我既无忧这里,都得遵守规矩! 不过……我也不凶,以上都是针对那些来砸场子挑事的人说的。 言归正传。 我是筑梦师,我可以在梦里给你筑造一个你想要的世界,那个世界是永恒的,也可以是很短暂的。 无论是酣畅淋漓的梦一场,还是扭转乾坤。这一切都取决于你。 无名酒肆的大门始终为六界敞开。仙,神,妖,魔,冥此五界皆可随意进出我这无名酒肆,只要守规矩,我便会以礼相待。 而对于人界,无名酒肆只欢迎有缘人踏入,有缘便是有故事,有故事便可酿酒,酒成便可筑梦。 我会给你酿造一壶专属于你的酒。 我不是故事的主角,你们才是。但我希望这些故事里能有那些曾经缺失的温暖,酣畅和答案。 故事即将开始,你准备好了吗? 2. 一尾狐(一) 夜,格外的幽深,只有一轮弯月打在这篇漆黑的土地上。万籁俱寂,没有一丝风语。 “你又吸人的精血了?”语落,一道白色残影在月光的照射下慢慢的成了一道人形。 一席黑纱的女子擦了擦嘴角的残血,瞟了瞟周围的几具干躯:“是啊,许久没喝上几口了,有些渴。” 尾生低头叹息:“他不喜你杀生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黑纱女子大笑,转头看着那道残影:“那又如何?我终不是他喜欢的人,何必去顾及他的想法!” 尾生看着她那双故作邪魅的眼睛,是那么的孤独又无助,谄媚和杀人不过是她自圆其说的伪装。 着实让人心疼!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不需要你的可怜!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吊着一缕妖魂苟存至今,你可比我惨多了,小狐狸。”黒纱缓缓站起,冷哼一声,极其厌恶被人怜悯的眼神。 “青遥你也别忘了,没让我了却最后的心愿,你也活不了多久!”尾生低沉着头,不去看她。 尾生转身准备离去,突然一道黑影狠狠的砸到尾生的眼前:“哟,小狐狸居然也会威胁我啦,真是有趣,哈哈哈哈!”又是一阵仰天长笑。 “不是威胁……是不忍看你堕落至此。” 青遥伸了伸柔软的细腰,“堕落就堕落吧,从前那般高尚,也不见得给我什么好下场啊!”话落,她又凑到尾生的耳畔,轻喃道:“你放心,我已经找到那人了,明日我便带你去见他。” 语罢,她消失在了夜色中,剩那谄媚地声音在回荡....... 我,要见到他了吗?尾声在原地黯然,他还会是他吗?饮了孟婆汤的他,还会记得我吗? …… ……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城郊不远处的一个学堂里,稚童们正喃喃的跟读。 那先生一身白衣,盘腿而坐,手拿一本薄书,额间几缕青丝散落,像极了仙风道骨的仙人。尾生看的有些失神,像,真的好像! 只可惜,你……不是他。 “怎么样?见到昔日的爱人,还满意吗?”青遥戏谑道。 “那不是他。”尾生的心,沉了沉。 青遥冷笑:“也对,你认识的毕竟是他的前世,至于今生.......”她拂了拂自己的长发:“还是让我来帮你了断一下吧!” “你要作甚?不可伤他!”尾生急了,她深知青遥此生最恶世间男子,且为了得到自己的灵狐之躯不择手段也不是不可能。 “青遥!”她急道。 “你放心,我是来满足你的心愿的,自然不会吃了他。” “世间万物你皆可屠,除此一人!”尾生恳求着。前世她已经让他不得善终了,今生绝不能让他重蹈覆辙。 “都被困在谢木簪中这么久了,还是这么桀骜不驯,哎,只要他不是那般薄情寡义之人,我自然不会害他。”其实青遥还是惧怕这小狐狸的,毕竟尾生是灵狐后裔,万一真把她得罪了,她那父君母上找上门来,那也是不好打的。 “先生的授课方式果然别具一格,小女子钦佩。”说完,青遥便缓缓向他行了一个礼。 那先生回礼道:“姑娘谬赞。” 青遥邪魅一笑,青丘九尾狐族是出了名的美人坯子多,再加上青遥天生的魅骨,常人见了早就迷了心神,可眼前的这人却是如此的淡定从容。 “小女子青……呵.......小女子名唤尾生,敢问公子姓甚名谁,家中可有妻儿?”青遥也是直接,一语探破尾生的心中所惑。 那教书先生面对青遥的声声谄媚,依旧面不改色,自如的回答:“小生姓李,字凌泫,未曾娶妻,但心有所属。” “心有所属?哼,好一个心有所属!”青遥的眼神闪过一丝杀意,但马上又变得妩媚起来,她一把席过李凌泫,消失在学堂之中。 小狐狸,看来他还真的是个负心汉! (青遥,你要把他带到哪里去?莫伤他!)尾生困在谢木簪中无奈的哀求着。 青遥没有理会她,转眼间,便来到了城郊林间的溪水旁,青遥一挥手将李凌泫打了出去。 李凌泫缓缓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衣上的灰尘,对于刚才的遭遇,他也无多大惊讶,只是淡淡的问一句:“不知姑娘带我来此所谓何事?” “你说呢?孤男寡女,私会在深山之中,当然是行男女之事才是最合适宜的呀!”青遥随即化作黑烟来到李凌泫的眼前,伸出芊芊玉指,在他清秀的脸庞上轻抚着。 李凌泫两眼一闭,“姑娘做出此等举动,实则是轻蔑自己。” 青遥随即停手,一把将他推开,冷哼一声,“你信不信我马上杀了你!吸干你的精血,然后再把你的尸体烧了,让你灰飞烟灭!”青遥有些生气了,她不允许有人自诩清高侮辱她。 尾生惊道(青遥,不要!) 李凌泫倒真能淡定,到了这种时候,仍是一副清雅的样子,从容自若。仿佛他才是一切的主导者。 他轻笑一声,缓缓睁眼,道:“姑娘若真想杀我,凭着姑娘的本事,在学堂就可取小生的性命,又何苦大费周章带我来此处呢?再者而言,姑娘要是不悦,真对小生下手,我又打不过你,何不认命一场。” 青遥大笑道:“你比那傻狐狸聪明多了,你很有趣,我自然不会杀你,谁让我有求于你呢。哎……明日此时,你来此处等我,你若爽约,我便屠了你的学生!”青遥抬起玉手,语气加重了些许。 李凌泫低头叹了口气:“小生告辞。”他正转身离去突然止步:“姑娘的木簪甚有灵气,倒也有些相识之感。” 话落,李凌泫便消失在雾色之中。 青遥有些木怔,摸了摸那根谢木簪。 “他或许……还记得你,尾生。” “可他终究不是我的历尘!”尾生从谢木簪中飘出,眼睛一沉,紧握掌心,“青遥,我求你,以后每日给我一个时辰可好?” 青遥怒骂道:“你疯了?你想魂飞魄散不成?” “青遥,我求你,你就让我和他……做个最后的道别吧!来生……我可能真的见不到他了。”尾生苦苦哀求着,这是她最后的心愿。 3. 一尾狐(二) “你来了。” 李凌泫转身,一袭白衣映入眼帘,拂去了浓妆,一身素雅,再加上那支木簪,竟是如此清新脱俗——是为美人也。那一刻,李凌泫到真的被惊艳了,有一瞬间失了神。 “小生来迟,望姑娘见谅。”李凌泫行一礼。 “无事,先生陪我走走吧。”尾生眉眼皆是星辰,嘴角浅浅上扬。 这就这样,两人相伴行走在山间,浅闻青梅竹香,轻踏嫩芽草尖,诗词歌赋,历史人伦,怪论,相谈甚欢,仿佛多年老友重逢一般。 “先生可读过《庄子》?”尾生低眉浅笑。 “粗略读过,不知姑娘有何高见?”李凌泫十分谦虚的回答着。 “高见倒是谈不上,只是有一疑惑。《庄子》天运篇中记载道:老子归来,曾说到: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小女子不才,未能窥得其中深意,如若是真心相爱之人,不应该是坚守内心的忠贞?又为何要相忘于江湖?如若相互依偎彼此湿润,是出于生命的本能才去相濡以沫,那岂不是凉薄之人?”尾生看着李凌泫,那一碗孟婆汤还真是神通广大,早知道她就跑去黄泉讨上几碗了,这样就不用记得那么多钻心刺骨的痛了。 李凌泫心中一颤,不知为何心如同刀刺般难受至极,却还是保持着面色平静,他思考片刻缓缓答道:“相濡以沫或许正如姑娘所解,乃是本性使然,最后相忘于江湖也不过是各奔东西,寻得良人,此生安好。” “那先生可知,相濡以沫是出于双鱼的生存需要,便会极为简单,日日守护相伴,又如何做到相忘于江湖呢?还是说,一切皆是假象?”尾生不知为何有些激动,言语有些过激,可真的很想问一句,李凌泫,你可还记得前世有一个叫历尘的道长爱着一头灵狐? (还问什么问!你以为孟婆汤是白喝的啊!他无非就是对谢木簪的灵气有些许感应而已,还真当他记得你啊!蠢死了!)青遥冷哼一声,嘲讽着尾生,不过就是一个负心汉而已,问那么多干什么,杀就完事了! “它们曾经深爱过,不然不会做到那么长久的相濡之情,至于后来各自远去,无非是环境变了,它们也该回到各自的轨迹之中,至于为何不能并肩遨游,这就是它们自己的问题了……或许回归了大海的双鱼,早就不是当年的那条鱼了。”李凌泫眉头紧锁,却依旧是斯文有礼的回答着。 “是啊……双鱼早已不是当年的双鱼了!又谈什么相濡以沫呢?”尾生轻笑道,眼角含泪,潸然落下,她挥手间便藏起了所有,只留一副从容在李凌泫眼前。 她和李凌泫也不再是当年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道长和小狐狸了。 (我呸!李凌泫是历尘的今生,你还是当年那只臭狐狸,你们俩拽什么文字呢,什么你不是你,他不是他的,真烦。)青遥怒骂道,发着牢骚。 李凌泫似乎听出了尾生话中的伤感之意,心中歉意丛生,“姑娘似乎有着自己的故事,如若小生有些许冒犯,还请姑娘见谅。” “前尘往事罢了,先生莫在意,其实先生说的极对,所处的环境变了,那一切都不过是往事悠悠罢了。”尾生长叹一气,抬眼浅笑,直视李凌泫。 往事悠悠便该随风去了。 不知为何,李凌泫看见尾生眼中的疮痍,竟再一次失神,心中的刺痛感再一次袭来,他连忙躲闪,不去直视。 “今日见姑娘,倒真是惊艳了小生,姑娘竟有如此才华和见解,小生愧为教书先生,今日受教了。”李凌泫又是一礼,嗤笑着自己的满腹经纶。 (这破教书的什么意思啊,今日惊艳?意思就说我昨日丑还没学识?)青遥在另一头咒骂道。 尾生低头浅笑:“昨日唐突了,先生莫要见怪。对了,昨日先生说以有心仪之人,想必这个姑娘比小女子更能惊艳公子的心吧!” 尾生想见见那个让李凌泫心仪的女子,想见见那一份求之不得的幸福。 李凌泫甩了甩两袖,放在身后:“她容貌不及姑娘美艳,也不及姑娘满腹诗书,见多识广,更没有像姑娘今日这般好的脾性。” 他突然嘴角上扬:“但是她天真无邪,未经尘世,待我真心,我便中意她!” (负心汉,男人果然都信不得!傻狐狸,别等了!)青遥愤懑不平着。 尾生抬头看着李凌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星河,没有诗书,也没有曾经的尾生,只有对那位心仪女子的欢喜。 她一瞬间便都明白了,轻笑道:“既是如此,那便好好珍惜她,好好爱她!护她……” 把前世我未曾得到的,全部付诸给你心仪的女子吧! 语落,尾生便转身离去,成为一缕青烟,消失在竹林之中,只留下一句话,悠荡着。 “明日,你不用来了,过几日,我去找你,你带我去见见那位你中意的姑娘!” 李凌泫怔在原地,不知为何,眼角竟滑下一滴眼泪,他拿手蘸取些许泪水,放入嘴中,竟是如此苦涩! 尾生蹲在地上抱着自己,轻喃道:“青遥.......” “别跟我说话,没见过你这么傻这么窝囊的狐狸!”青遥怒骂道。 “他不是他......” “你每次都是这个借口,对,没错,历尘是他的前世,他今生是李凌泫,可那又如何?你若是爱他,夺走便是,你要是不方便动手,我来!” “你还是不懂吗?”尾生语气寒凉,看淡了世事。 “是你蠢,给我回到簪子里去,你死就死,莫要连累我!”青遥一把把尾生打回了谢木簪中。 “让我了却最后的心愿吧……青遥,你马上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了……” 青遥冷哼一声,满眼杀气:“为了一个已经把你忘记的人,值得吗?” “值得不值得……你比我更清楚啊!” 4. 一尾狐(三) 小雨淅微微,滋润着世间万物,一年之计在于春,春之道,在于给予万物生的希望。 万物皆有希望,除了尾生!可她想给青遥希望,想给李凌泫希望....... 她撑着一把红纸伞,站在断桥上,望着烟雾缭绕的翠山,涓涓溪水,细水流觞,“叮咚——”和卵石弹奏着世间最动人的曲子。这是她最后一次听了,泉水叮咚,竟也失了神。 “尾生姑娘。”李凌泫轻声唤她的名字。 她回神:“你来了,带我去见她吧。” 两人沉默不语结伴来到一座亭前。 亭中有一黄衣女子正在摆弄茶点,想必那就是他心仪的姑娘了吧! “阿离,尾生姑娘来了。” 尾生听出来了,他喊阿离的声音是有着满心的欢喜的,就像......就像从前历尘轻唤她一般! 阿离算不得是个美人,但是干净,明媚。 (傻狐狸,她没你好看。) “尾生姑娘好生漂亮,常听阿泫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真是个美人坯子!” 阿泫……好亲昵的称呼啊,昔日我也是那样喊他阿尘的,尾生低头黯然。 (虚伪啊,两个女人之间的斗争,哼,傻狐狸,需要帮忙就吱一声啊!反正我渴了!) 尾生没有理会青遥的戏谑,只是轻笑:“不及阿离姑娘惊艳了李先生的时光!” (酸气!) 三人绕卓而坐,谈笑间,李凌泫的眼神从未离开阿离片刻,阿离活泼跳脱,李凌泫也只是宠溺的轻嗔。 有那么一刻,尾生陷入了回忆......从前她也是那般淘气,不肯好好温书,历尘总会轻敲她的头...... “尾生姑娘?你怎么了?”阿离察觉到她不对劲,便坐到旁边问她。 “没事,只是想起故人了。”尾生端起茶杯,细细的嗅着茶香,随后又轻抿一口。“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 “好啊好啊,阿离最喜欢听故事了!”阿离的脑袋如同摇鼓似的连连点头。 (等你听完了,我看你还有没有脸在这呆着。) “你们可知青丘?”尾生缓缓放下茶杯,清脆定音。 “青丘?我不知道……阿泫你知道吗?”阿离托着粉脸,呆呆的望着李凌泫,圆鼓鼓的眼睛渴望着答案。 李凌泫轻抚了阿离鼓鼓的粉脸,嘴角一抹斜阳绽放,“《山海经》中曾有记载,又东三百里,曰青丘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青雘。尾声姑娘说的可是此处?” “先生聪慧,这个故事发生在很久以前,也正如书中所记载的一样,青丘之山深处,住一群九尾狐族,那里的每一只狐狸都是灵狐,以花草果木为食,修炼至千年,便可封仙。 那日,九尾狐族发生了一件全族都欣然欢喜的大事——狐后诞下小公主。 那是狐帝狐后的第一个孩子,这可惜这个孩子居然只有一尾!这在九尾狐族中是不能被接受的!可这孩子却天承神力,是天生的神脉。就这样小公主被留了下来,并唤作尾生!” “尾生?莫非这是......”李凌泫心中一惊。 “没错,我就是那只小狐狸。”尾生低下了头:“这故事你们,还愿意听吗?” “听,阿离想知道!” 李凌泫却沉沉的低下了头,不发一言。 尾生起身,望着亭外的细雨,忆及往昔,只有无尽的叹息:“我天生神力,区区两百年,便修成人形,只因为太过顽劣,性子泼皮,在青丘没人能管教的了我,于是我的父王就把我送到玉松山上,跟着不及道长修习。 也就是那时我认识了历尘,他是我的小师叔,他年纪比我小,只是一介凡人,我不愿叫他师叔,喜欢唤他阿尘,还总是命令他为我摘果子,欺负他。他对我脾性很好,但有时又很是严厉,我不爱学习道法,也不肯好好修炼,他每次都能想到办法让我专心修习;我想家了,他便从不及那里偷来我家乡的百花露,我俩经常喝的醉醺醺的,然后又一起面壁思过......” 尾生从发间拿下那根谢木簪,眉间舒展:“这根簪子,是我送给他的,那日我问他,世间有千万种美好,不知阿尘偏爱何物?他却跟我咬文嚼字,念起诗词: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此时愿作,杨柳千丝,绊惹春风。我怒骂他,说人话!他只答了四字:中意尾生! 那便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了,我用辟灵术做了一根谢木簪,帮他把长发盘上,那一刻我以为我和阿尘可以白首偕老,看遍世间花开花落! 只可惜,造化弄人! 他悟性极高,不及道长说过,他是要成仙的,不得有儿女情长。而我,纵是灵狐,但也无法脱离狐族万年来不变的族规,不得与外族通婚,尤其是人族! 那时我们都太年轻气盛,天真可笑,以为只要相爱便可感动天地,真情定比金坚。我和他公然的与狐族,与玉松山为敌,而这一场战役只能是以我们失败为告终的。 我被擒回狐族,而他也被困在玉松山。 我后来才知道,他曾多次逃离,却一直被不及道长擒回去。 一别三年,不及没想到历尘竟还对我心有所属,便开启六法妄相阵,将我在历尘生命中的痕迹抹的一干二净…… 我好不容易从青丘逃出来,再次见他,他却视我为妖,一心只想擒我,为民除害,以正道义。我轻唤他的名字,阿尘……阿尘一遍又一遍的轻唤着,换来的只有诛妖剑和不及道长的得意。 我一怒之下提剑使出神力朝不及砍去,不及当场奄奄一息,口吐嫣红,我好恨不及,便再次提剑夺他性命,去不曾想到历尘竟拦下了一剑。 他眼神里满是对我的厌恶,招招欲取我性命,最后他拔下了发间的谢木簪,施上咒语,这一次我没有躲开,我也不知该如何去躲,既然他要我的性命,那我给便是了,那一簪足足毁了我半生的修为,而历尘眼中也终于有了些许慈悲,谢木簪所释放的灵力破了六法妄相,可为时已晚,不归路……早已注定了。” 5. 一尾狐(四) “我在狐族昏迷了整整一个月,醒来时,历尘早已不在这世间了,我的父王一纸诉状送到了天界,亲自把历尘送进了诛仙台。 当我知道此事之后,悲痛欲绝,一念之差,便入了魔,屠尽了玉松山的人,跳了诛仙台,去寻找历尘的足迹。只是啊……还留着一缕残魂和一个躯壳,便苟活了下来,游荡在世间,寻找着故人的影子。”尾声转过身来看着李凌泫,你和他好像,皆是仙风道骨,斯文有礼之人,可最后的结局却是截然不同。 (明明是和我交易了,把身体给我,自己却被困在那根破簪子中,昼伏夜出。现在魂都快没了,还硬撑着!)青遥撑着脑袋嘲笑着痴情女子。 “讲完啦?”阿离听的正起劲故事就结束了,有些意犹未尽。 “是的,故事讲完啦!”尾生浅浅一笑,撕开过去,竟也不似从前那般苦痛了,或许时间久了……早就习惯了活在没有历尘的痛苦之中。 “可是……总感觉还没有结束啊?”阿离嘟囔着嘴,意犹未尽。 李凌泫低头不语,心中似万剑穿心般难受,这个故事明明自己没有经历过,却觉得分外的熟悉。 莫非自己真是历尘的今生?李凌泫在心底沉思着。 她凑到他跟前,笑着说:“你和他真的很像,但你不是我的历尘,李凌泫,我或许喜欢着你,但我爱的是历尘,不是转世归来的李凌泫。很感谢你听完了我的故事,往后记得这个故事的就只有你们了。” 她转头看着一袭黄衫,“也谢谢你,阿离,你要好好珍惜啊!一定要幸福,带着我们的希望好好的幸福下去!” 我该走了!尾生抬头望着天空,时间也该到了,风也该起了。 “傻狐狸,你回家吧,我就不信九尾狐族没有办法把你救活!”青遥平日里总是骂她,但是是真心心疼这个傻丫头的,她希望尾生可以活着,尾生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道! “青遥,以后……你好好照顾自己,别再杀生了!青允他真的不喜欢你杀生啊!”尾生奄奄一息,一袭白影在日光的照耀下,渐渐透明。 “你闭嘴,别说话,我带你回青丘,你的狐帝狐后肯定有办法救你的!”那是尾生第一次见青遥哭。尾生其实也好想摸摸青遥的脸,和她面对面聊天,在她难过的时候给她一个拥抱。只是啊,她现在最后一屡妖魂都要消散了...... 历尘,你的来世很幸福,他遇见了一个比我好百倍千倍的女子。历尘,对不起,我屠了你的师兄弟;历尘,你以后不会再遇见我了!我要走了。李凌泫,阿离你们要永远的幸福下去!青遥,你也要找回爱的勇气...... 长野的天,宽广的地,只有一袭黑纱,一张皮,旁边落着一根谢木簪。 世间再无倔强的一尾灵狐。 李凌泫胸口突然绞痛,落下了一滴泪。 阿离一把抱住了他:“她走了吗?” 他把她搂紧:“阿离,我们一定要幸福好吗!” …… …… 一间酒肆内,柜台之上摆满了琉璃盏,盏内萤光闪闪,不燃灯火,却是十分的敞亮,木柱之上刻着四个大字:无名酒肆。 这便是六界中最为神秘莫测的地方,也是这世间唯一把梦成真的地方。 前来饮酒的不多,只有一袭黑纱坐落在窗前,桌上了摆满了月光杯,列成一排。 “故事不错,不过……还不够!”无名酒肆的肆主既无忧着一身艳红长袍,扭动着腰身,手握一瓶琉璃盏,坐在青遥跟前,又给她倒了一杯。 “这我当然知道,你这酒肆的规矩我还是了解些许的,精魄我给的起,可问题是你能不能筑的起我想要的梦。”青遥端起酒杯,邪魅一笑,满是不屑。 “真是条有趣的小蛇,来我这酒肆交易,却是用别人的故事来筑自己的梦,哈哈哈哈——竟然还敢质疑我!千百年来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像你这么有意思的客人了。”既无忧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今日她心情好,对于灵狐的故事很满意,所以她暂不予青遥计较些什么。 “说吧,想要什么样的梦?”既无忧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挥手间桌上的琉璃盏变成了一副画卷,一支绘梦笔。 青遥摇晃着手中的酒杯,随后又向后抛去,清脆一声,定,“筑梦师可筑世间万物,包括复活已死之人……” 既无忧提笔,挑眉看着她,“所以你要我复活你的小狐狸?” 青遥还未来的及回答,无名酒肆的大门便被一群天兵天将踏的粉碎,酒肆被层层包围,长枪怒指那一席黑纱,他们是来逮捕青遥的。 其中的领兵元帅对既无忧谦恭行一礼,“见过肆主,本帅奉命前来缉拿妖女,如有冒犯,还请肆主见谅。” 此人身披金甲,手握金枪长矛,满面红光杳杳,周身却是紫气悠悠,一副傲世天下的姿态。 既无忧冷冷的把笔放下,冷哼一声,“天猷元帅好大的本事,擒妖都擒到我这里来了!莫不是忘了我这无名酒肆的规矩。” 世人皆知天猷元帅天生异态,肩生四臂,凡人之驱便有王侯将相之象,率三十万将士征战四方,战无不胜,所向披靡。逢妖即斩,遇鬼即收,是个嫉恶如仇的好神明。 也不知这小蛇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竟然让他出动了。既无忧在心底暗叹着,不过她也不屑关心旁人的事情,这群天兵天将弄坏了她的大门,打断了她筑梦,那……这件事就没那么简单了。 “还请肆主海涵,让我等将此妖擒往九重天。”天猷元帅还是保持着谦恭的语气,他自然也是知道这无名酒肆的规矩,任何人进入此处,法力都将受限,必须得听从既无忧的规矩。可一旦青遥筑梦成功,那边无法将她擒住了。 既无忧无奈的摇摇头:“元帅还真是固执……既然如此,那便留下吧!”她左手拈花,右手提笔施咒,编织天罗地网将所有的天兵天将困住,挥掌间便把他们打入了阿鼻地狱的无限梦魇之中,猛火入心,层层灼烈。 天猷元帅的法力虽然受限,但毕竟是北极四圣中位居第二的副帅,强压之下,三头四臂破臂而出,紫气环绕,雄风四起,大喊道:“肆主,莫怪本帅无礼了!” 6. 青遥曲(一) “自古以来在我这无名酒肆无礼的人,没几个有好下场,元帅我劝你量力而行,别到时候输了被其他三圣嘲笑。”既无忧随即施法,酒肆早已不是酒肆,无数道红色的光晕散落,亮的睁不开眼。 “哼!肆主莫小瞧本帅,本帅开天辟地捉妖屠魔的时候,你还只是一个小娃娃呢!”天猷元帅有些被激怒了,忘却了既无忧身上可是有诸神的神力。 “即使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既无忧嘴角黠笑,不给天猷出手的机会,施咒幻化出一朵金色的睡莲,狠狠的朝他打去,天猷提起长枪,紫气成罩,妄想接过这一击,却被狠狠的甩出门外。 “元帅,今日我心情还算可以,卖你个面子,噩梦我就不送给你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既无忧一挥手,酒肆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但是大门紧闭,结界运行。“你那群天兵天将踩坏了我的门,就让他们在阿鼻地狱好好待着吧!下次……别在我既无忧这里挑战规矩!” 天猷气急败坏,拾起长枪失了理智,猛砸无名酒肆的大门,却被结界反噬,口吐一抹嫣红。 “不愧是六界中唯一的筑梦师!就是这么豪横!”青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规矩是诸神定下的,那就得遵守!言归正传,说吧,复活谁?”既无忧没心思和别人扯那些有的没的,又拿出绘梦笔,开始筑梦。 “你救了我,我应该报道你,所以……我再多送你一个故事。”青遥托起下巴,娇滴滴的看着她。 既无忧再一次把笔放下,轻笑一声:“洗耳恭听!” 青遥调整了衣衫,端正了坐姿:“我叫青遥,是一条蛇,至于什么品种的,我也忘了,反正我没有那傻狐狸那么高贵的出身,也不存在什么天生神力,我只不过是在那深山老林里和一堆小野蛇一起修炼,千年的苦心修炼,也不过换的一副好看的皮囊而已。 那时候,我和那傻狐狸一样,也喜欢上一个陪伴我多年的蛇,他叫青允,这名字还是我给他取的呢!只可惜,我俩相伴千年,他中意的那人却不是我。 那一年,我和他下山历练,恰逢世间瘟疫横行,死了很多人。那时候的我呀可真是一条善良又单纯的小蛇呢! 耗费灵力为那些凡人医治,帮他们重铸家园......那时候他们称我和青允为活菩萨,说我们两个是金童玉女天造地设的一对神仙眷侣!呵,那时候的我可欢喜了,傻傻的以为真的能和他修炼成一对神仙眷侣呢! 只可惜啊!这都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那日,他救了一个凡间女子,那凡间女子生的平静温柔,颇有你们凡人说的大家闺秀的风范。 在深山老林里野惯了两条千年老蛇,见了她,各怀心事。 那时,我不觉她好看,只是觉得这姑娘好生温柔,温柔的让我有些自卑。我哪能想到啊,我最喜欢的青允也是被这温柔迷了心窍的。 我天真的唤那姑娘婉儿姐姐,姐姐,姐姐.......一声一声的唤她,把她当作好姐妹。可是她却和青允一天天眉来眼去的,呵,眉目传情,哈哈哈哈哈!真是可笑!哈哈哈哈哈哈…… 我看着青允眼睛里满是那个凡间女子,我便知道他喜欢上那个凡人了!可是啊,那时候我也真的时傻的可怜,以为青允喜欢的不过是凡间女子的温柔,我便照学了呗! 东施效颦!简直可笑,愚蠢至极! 我无法忍受青允越发的喜欢她而渐渐的忽视我,那夜,我约他在林中相会。我问他,对我是否有过一丝丝心欢。他告诉我,我只是他的妹妹而已,对我,是兄妹之谊! 可我啊,却偏执的认为都是那凡间女子的错,若不是她,青允是会一直陪伴我的!谁也没办法把我和他拆散。 我痛骂道:我得不到的别人也妄想得到! 那夜,我们不欢而散。 短短半月,我俩未曾联系,直到那天,他突然来找我,我当时还天真的以为他是来挽留我的,哈哈哈哈哈哈,我当时怎么会有这么天真地想法! 他盛怒而来,一掌把我打伤,陷入爱恋中的人呀,都是没有理智的,青允,居然对我出手!我很没出息的哭了,他这才恢复稍许理智,问我,婉儿在何处! 原来啊,是他的婉儿不见了,他觉得是我掳走了她! 为证明我的清白,我只能帮他把婉儿找回来。在这一点上,我可没有傻狐狸那么大度,没法向她一样去祝福别人,我帮他无非是证明我的清白而已,是的!在那一刻我动了杀心! 那段时间,有一老妖,修为不在我之下,为修炼邪功,掳走了方圆百里的女子,我和青允找到他的老巢的时候,恰巧赶上了,哎,那老妖也真的是可怜,死之前都没来得及尝一口婉儿那温柔的精气呢! 我和青允合力把那老妖灭了,我伤了好些元气,可是啊,青允是看不见的,他的眼中只有他的婉儿,我看着他抱着他的婉儿离开山洞...... 我心底最后的那根稻草就这样活生生的被压断了,呵!我吞了那老妖的妖丹,吸光了洞里其她人的精血,终是找到了作为一条千年蛇妖的本性! 那一天的感觉我到现在还记得,那老妖的丹是臭烘烘的,那洞内死人的精血腥死了,所有我讨厌的东西在我胃里翻江倒海,可都没有青允对我的无视来的痛心! 婉儿不见了,他才会想到可能是我掳走了她!既是如此,那便让婉儿永远的消失吧,这样青允就会永远记得我了! 哈哈哈哈哈,那夜,我把婉儿杀了,吸光了她的精血!青允回来了,看到他的婉儿成为了一具干躯,那个表情,真的有趣极了! 可是啊,我还干了一件更可恶的事情,我把婉儿的尸体烧了,我要让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丝她的影子,我要让青允彻底恨上我,永远也得不到婉儿!哈哈哈哈! 7. 青遥曲(二) 从此啊,我便走上了喝人血,躲青允的人间游戏了!彻底的,恢复了我作为妖的本性。我开始游荡在世间,寻找这世间的任何一个和婉儿长的极其相像的女子,贪恋于众多薄情寡义的负心汉,汲取她们的鲜血,以此为乐。 我以为我会很快乐的,可是啊,我看着自己手上一点点累计起来的血债,我也会害怕,也会难过啊!可是我没有办法呀,我只有这样,青允才会记得我一辈子。 纵万劫不复,受三界鞭笞! 很快啊,我的报应来了,那十二神将和青允找到我了,我打不过,重伤,逃了,在路上我遇见了躺在地上只有一丝妖魂的傻狐狸,我灵机一闪,我毁了自己千年修炼的人形,和傻狐狸做了交易,从此啊,我就是那只傻狐狸了,那傻狐狸是灵狐,就算我用她的身体为非作歹,继续吸人精血,她那一身的灵气,也还是掩盖住了我一身的血腥的妖气。 青允再也没找到过我,他因除妖有功,又救凡人于水火之中,位列仙班,成了碧池湖的小仙。 而我呢,和那狐狸作伴百年之久,游荡在人间,喝着人血,帮她完成心愿找到历尘的转世。 可是那小狐狸最近走了。魂飞魄散了!这世间再也没有那傻狐狸的气息了!只留下了一副空泱泱的皮囊,我没了去处,只是想起那傻狐狸跟我提起过,六界之内,有一无名酒肆,肆主是六界中唯一的筑梦师,通过等价交易,便可筑梦,可真可假,能扭转乾坤。”青遥低腰向前倾去,眼中泛起涟漪。 既无忧嘴角上扬:“所以你就来我这里拿着小狐狸的故事和自己的精魄来为自己筑一场梦。真是有趣!” “是啊,只是我没想到的是,肆主既然会愿意帮我这个恶事做尽,杀人如麻的妖,甚至不惜得罪天界的人,也要帮我完成筑梦。”青遥在来找既无忧之前,犹豫过许久,毕竟筑梦师是个神职,若是这肆主也和天界那些自诩高人一等的仙者一样,那就是羊入虎口了。 可既无忧并没有这么做,这倒让她很是意外。 “哼!”既无忧冷哼一声,满脸不屑,“无名酒肆有自己的规矩,谁……也不能打破。我也不是什么善辈,给人筑梦,自然有我的目的。不过你恶事做尽,手下枯骨遍野,要想在我这里筑梦……如若是给你做一场梦,在梦中复活一人,那还能留你一条小命。不过你若执意要把梦变成现实……那就只能是灰飞烟灭了!”既无忧缓缓起身,走去柜台,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灰飞烟灭也好,永不超生也罢,反正我早已死路一条,不死在你既无忧的手里,外头的天猷元帅也会把我烧的体无完肤!”青遥轻瞟了一眼窗外,天猷元帅静坐在酒肆的门前,只等青遥离开酒肆。 “既然决定死在我手里,那就说吧,要复活谁?小狐狸还是……哪个心仪的负心汉啊?”既无忧靠在柜台上,没有拿出绘梦笔准备筑梦的打算,还想再听会故事。 青遥收起一向谄媚的语气,目光清冷,凛冽的说道:“都不是。” “哦?那是……”既无忧很是惊讶,她没想到青遥居然不想复活尾生,毕竟二人相伴百余年。不过她对青遥是更有兴趣了,很是好奇青遥究竟在打些什么算盘。 “婉儿!”青遥目光坚定的回答。 居然是她!这倒是让既无忧更加意外了。 “有意思!” “你肯定很诧异,我复活的居然不是小狐狸。”青遥缓缓起身,踱了几步,“呵……其实在小狐狸走后,我真的是孤单的狠,我想过无数次把李凌泫和那个阿离给杀了,说不定那小狐狸一怒之下就回来了。可我却没有这么做,我活的太久了,心中的执念根深蒂固,也该看开了。” 既无忧端着琉璃盏,饶有意味的听着。 青遥嗤笑一声:“这个世界上已经没什么让小狐狸留恋的了,历尘走了,她的心也死了。离开……是一种解脱!那傻狐狸说的对,我不懂爱,我确实不懂什么叫爱,我也从来没有拥有过,亦从未爱过!青允不过是幼时喜欢未果的执念,终究是我执念太深,害人无数。”话落于此,青遥眼角泛起微光,一颗莹珠摇摇欲坠。 “所以你要复活婉儿,来弥补曾经犯下的过错。”既无忧放下酒杯,略有些失望。她倒希望青遥固执一些,一意孤行为天地所不能忍,那才更有意思! 青遥沉默不语,只是低下了头。 “复活婉儿可以,不过……你别忘了,青允现在已经修炼成仙,婉儿不过一介凡人,注定是殊途,天界是绝不允许仙者与下界凡人相恋的!复活她着实意义不大。” “所以……第二个条件就是让婉儿成为上仙。”青遥握掌成拳,复活婉儿已是以命抵命的交易,还要入仙籍,那就真的要灰飞烟灭了,和那小狐狸一样灵魂散如沙尘。 “还真是伟大的小蛇,只可惜你的妖魄还差了点,提别的条件吧!”既无忧一个转身,侧卧在软榻之上。“我既无忧不做亏本买卖,你想好再回答。” 只见青遥从发间取下一支木簪,正是尾生用僻灵术做的那根谢木簪。“这是那傻狐狸做的,有那傻狐狸的神识。”青遥轻抚着,有些不舍,这是尾生唯一的遗物。 小狐狸,原谅我。 我已经别无他法了。 青遥轻抬手,谢木簪便缓缓落入既无忧的手中。 “够吗?” 既无忧捻起簪子,细细的打量着,尾生不愧是天生神力,再加上九尾狐族的自身的灵力,以僻灵术为引,注入神识。这可比青遥的妖魄有价值多了。 “很好!”既无忧轻撑软榻,起身坐起,身前便多了一副案台,一副画卷,和刚才那只绘梦笔。“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是否愿意与我交易妖魄,复活婉儿,并让她成仙。” “愿意!”青遥缓缓的闭上双眼。 8. 青遥曲(三) 东山白云意,西窗笔墨浓。 一方砚台,一幅画卷,一支绝笔,笔走龙蛇,浓淡相宜,轻烟飘散,踏云万里,万千意象跃然于画卷之上。无皆化有,物化于春秋,骨峰皮像,娇容佳人,栩栩眸。轻柔百态,绕指柔,情似骨。 既无忧一笔一划,曲水流觞,汲青遥剩余丝许妖魄,轻捻指腹,将谢木簪中所有神识捻成一股,汇入笔下的无尽梦幻中。 云随风而去,画中人已成。 既无忧收笔,轻叹一气,抬头看着虚弱倒地的青遥,心中倒有了一丝怜意,“筑好了,只需登上半个时辰,她便会活过来。” 而半个时辰后,无需门外的天猷元帅动手,青遥自会灰飞烟灭。 “多谢!”青遥艰难的撑起身子。 “后悔吗?”既无忧走进柜台,倒了杯无忧酒,递给她,“喝了吧,没那么痛苦。” 青遥轻笑道:“没什么好后悔的,不过都是天意罢了,不过……你也不像传闻所说的那般冷酷无情。”青遥接过无忧酒,十分艰难的轻抿一口,顷刻间,她脸上便有了些许红润,身体也暖和了起来,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躯壳可以是温暖的。 无忧酒只是让青遥最后的时刻好过一点而已,并不能改变什么。 “我无非是看你可怜罢了,趁着现在还能说几句话,赶紧把酒的名字取了吧!”既无忧瘫坐在竹椅上,刚大耗心神将早已在黄泉轮回过一世的幽魂召回,底子虚的很,需要好好休憩一番。 青遥看着案台上一壶清樽银月,在薄如蝉翼的琉璃盏中,晶莹剔透,散发着银月般的光芒,她突然想起一轮圆月之下,尾生散落在月光中洁白的光影。 “就叫尾月吧!” “尾月……呵~不错的名字。”既无忧细细品着其中的深意,随后轻弹指尖,一屡白色的丝帛之上铭刻“尾月”二字,系于那清樽银月腰间,随风入柜,又是一壶供六界细赏的忘忧物。 “肆主,我青遥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今日有一事,还请肆主答应。”青遥缓缓站起,上前三两步,修长的玉腿狠狠的砸在地上,清脆一声。 既无忧挺直了腰身,心里一震,她对青遥了解甚少,不过是听了她两个故事而已,却也是深知青遥性子刚烈,清高自傲。 居然也会跪着求她! “说说看。” “今天来做交易的并非青遥,而是尾生!” “哦?”既无忧挑眉,更加疑惑不解。 “青遥已死,尾生自知活不过多时,自愿为青遥偿还孽债,一命偿一命,复活婉儿。”青遥狠狠的掐着掌心的肉,一字一句,坚韧决绝。 “既然是你的意愿,我自会照做,不过你可想好了,我若是那样说了,青允可就真的记恨你一辈子了!”既无忧托起下巴,撑着千斤重的头。 “那就恨吧,总比遗忘要好。反正我在他眼中一直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理当诛之的妖啊!又何必在最后的时刻让他有些动容呢?”青遥嗤笑着,又想起昔日婉儿被山妖掳走,青允提剑气势汹汹直指自己的样子,那眼中的怒火把青遥灼烧的体无完肤。 “青遥,你可真是越来越让我觉得惊喜了,怎么办,我居然舍不得让你死了。哎……你要是还能再给我讲几个故事,我心情好说不定,也把你复活了。”既无忧不知为何心有不忍,眉上紧锁,想给青遥一个机会,这是千万年来,她第一次动了恻隐之心。 都是固执之人。 青遥摇了摇头,轻笑着:“肆主居然动了怜悯之心,看来我讲的这两个故事让肆主有了些欣赏。青遥多谢肆主的好意,只是这六界中早就没了我的容身之处,天地之大,纵我再重生一次,也没了在这世间多加逗留的牵挂,还不如早些了却,去陪陪那傻狐狸。” 既无忧无奈的沉了沉眼,不再多言,世间万物皆有格,青遥去意已决,那她再多说也是无益。只是白云悠悠去,柳絮碎碎起,时间转动着离合。 梦至佳期,长生不息。 青遥的身体在烛火的闪烁下,成了点点星光,“肆主别忘了答应我的事。”西窗外清风拂过,成了满地的散沙,又随风而去,了无踪迹。 “小狐狸……我来找你了!” 既无忧缓缓睁开眼睛,酒肆内空无一人,只有那一枚琉璃盏,还留了一抹唇印,此后世间再无青遥。她长叹一气,轻抬手,撤了结界,开了大门。 “元帅,你也看见了,你要捉拿的妖女已经灰飞烟灭了,可以回天界复命了。” 天猷元帅怒撑金枪长矛,席地而起,“那就多谢肆主了!” 既无忧自然听出了天猷元帅的愤懑和不服气,可关她何事,破坏规矩在先,那就该受此辱。“元帅客气!”既无忧嗤笑着。 天猷元帅面色铁青,手中的金枪长矛摇摇欲裂,此时的他只想冲进酒肆,好好调教一下那个目无尊长,蛮横专行的既无忧。可如今青遥已死,他没了闯入无名酒肆的理由,若是贸然闯入,怕是被天界众仙家笑话,欺负一个小丫头。 他冷哼一声,小丫头,今日我就此作罢,来日你若在像今日这般无理,那本帅一定取你性命! 随后天猷元帅便消失在酒肆外,依着白云,入了天宫。 既无忧摇了摇头,这天界的人啊,就是欠收拾。 她轻挥衣袖,又伸出芊芊玉指,在空中写了寥寥数字,又一挥手,将信件打出窗外,静候。 此时画中的姣姣者,在酒香的熏染下,已渐渐有了雏形。既无忧随即将谢木簪中剩余的神识抽出,汇于掌心,以待来日。 谢木簪已是一根废簪,既无忧哀叹一气,“就把你送回青丘吧,给狐帝狐后留个念想。” 谢木簪便从既无忧的手中消失,顺着从前的记忆,回到了青丘。 “孟婆,谢啦!” “肆主客气了!” 既无忧抬头看着漫天的云,“天帝,多加了个仙位,你莫介意!” 9. 青遥曲(四) 碧水湖畔,波光粼粼,泛起涟漪。青允在案台上,翻阅着山海典籍,风,有些异动,他随即定下一指,风止。案台上多了一张薄纸,他定睛一看,上面写着:速来无名酒肆。 落笔人是既无忧。 青允眉头紧锁,他与无名酒肆素无瓜葛,也无需要交易之事,今日这肆主却召自己前去,还如此急迫,莫非有何变故? 他心有不安,随即踏云行万里,直赴无名酒肆。 “见过肆主,不知肆主唤小仙来有何要事?”青允褪去一身妖气,仙风道骨,谦谦有礼。 既无忧轻抬眼,打量着眼前人,一席青衫落地,长发挽起,眉清目秀,风度翩翩。她轻笑一声,怪不得青遥会如此痴情于你,果然是个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美男子。 “今日有一女子,来我这酒肆讲了两个故事,与我交易一场,筑了场梦。” 女子……莫非是青遥!她来此处交易,又为有何种目的?青允眉上紧锁,在心底沉思着,“莫非此人与小仙有何渊源?” 既无忧缓缓起身,从柜台里拿出那壶刚酿的尾月酒,走到西窗旁的椅子上,又示意青允过来坐下。给他倒了杯尾月酒,“先尝尝吧,刚酿的,你可以第一个喝这杯忘忧物的人啊!”既无忧轻笑道。 “多谢肆主。”青允摸不清楚既无忧心中所想,但既无忧是六界出了名的怪脾气,谁都不敢惹,青允只能按着既无忧的指示小心行事,毕竟仙位来之不易。 一杯觥筹入口,满是苦涩,他脸上青筋暴起,一阵反胃,可既无忧的视线未曾离开过,他无奈,只得咽下。 青允也在人间游历过数年,喝过的酒类数不胜数,且位列仙班之后也曾去各仙家府上小酌过几杯,却从未喝过如此苦涩难以下咽的酒。 传闻中无名酒肆美酒无数,比天后娘娘瑶池所酿的琼浆玉露还要更胜一筹!大多数仙家为了浅尝一杯,可没少去人间搜集故事,讲与既无忧听,只为让她高兴,赏自己一杯秋自露。 传闻和实况真是大有出入啊!青允在心中叹息着。 “本肆主酿的酒如何?”既无忧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细细品尝着。 这问题一出,青允背后一阵寒凉,无名酒肆的规矩他还是知道些许的,第一条便是不得说酒不好喝!青允面色有些难看,或许众仙家也是怕得罪这位肆主,才有诸多传闻吧,前辈们尚且如此,那自己只能依葫芦画瓢了。 “无名酒肆果然名不虚传,此酒入口醇香,回味甘甜,好酒好酒!”青允恭维的回答着,内衫湿透。 既无忧冷笑一声,狠狠的放下杯子,一击定音,震得青允内心慌乱不安。 “规矩守的不错,只可惜……我既无忧讨厌别人撒谎!”她目光凌冽,轻扫青允。 “肆主息怒!青允初来酒肆,如有冒犯,还请肆主恕罪。”青允连忙站起,行一大礼。 “青允你可知这酒是何人的故事所酿?” “小仙拙笨……不知。”青允被既无忧震慑的六神无主,目光呆滞。 青遥啊青遥!你家的青允还真是没有你讨得我的欢喜,若是他不幸惹得我不悦了,我倒是可以考虑送他去陪你了! “今日,青丘九尾灵狐一族的长公主尾生来我这里讲了两个故事,其中一个故事便与你有关,而所筑的梦,亦与你有关。旁人饮此酒,只会觉得入口甘甜,回味无穷,可唯独这故事中的人……会觉得万分苦涩难以下咽!”青遥缓缓站起,收起那一壶尾月酒。 青允自然是知道尾生与青遥的关系,可让他疑惑的是,此梦居然会与自己有关。莫非……夺走自己的仙籍! 青允心中一咯噔,连忙跪下,“肆主,青遥此生害人无数,作恶多端,她要筑的梦定是为六界所不能忍!望肆主三思。” “三思?哈哈哈哈哈哈哈!”既无忧仰天长笑,满是讥讽,提掌朝青允挥去,青允被打出门外,口吐一地的嫣红。 “这六界之大,还没人敢劝我既无忧三思!青允,你还真是让本肆主刮目相看啊!”青遥字字珠玑,随后又是一掌。 青允被夺去半生修为,瘫倒在地。“肆主饶命,青允知错!”青允苦苦哀求着,没了一丝风度翩翩的样子,只有狼藉。 既无忧冷哼一声:“呵!青遥这一生是恶事做尽,六界确实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但你比她也好不到哪里去!世人皆叹青遥是妖女,却不知青允仙人亦是个自私小人!” “你以为我还看不出你的心思吗?青遥来此筑梦,你慌了,因为你害怕青遥是拿你的性命和仙籍来做交易。真不知道青遥是瞎了多少双眼睛,居然会为了你走上歧途。青允,你可有过一丝忏悔啊?”既无忧掌心一震,又打碎了他一半的灵根。 青允此时忏悔不已,可忏悔的是不该如此冒动,而并非关于青遥。 “肆主,青允知错了,求肆主绕青允一命,青允定痛改前非。” “错?你是真心知错吗?哼……青允你怕是低估本肆主了,我既无忧活了上万年,什么样的妖魔鬼怪,痴仙上神没见过,人心……我看的比谁都清楚,你……肮脏至极!” 既无忧摊开画卷,玉指施咒,画中人随着一缕神识缓缓走出。 青允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了,居然是婉儿! 此时的他终于明白青遥筑的梦是什么,复活婉儿,并赐予婉儿仙籍,这样他便可与婉儿一生一世都在一起,永不分离。 青允眼角,终是落下一滴悔恨的泪水。 “青允……”婉儿轻声唤着庭院里满身泥泞,嘴角一抹嫣红的青允,那是她百余年来日思夜想的郎君,她一路小跑,轻抚着青允刀削般的脸庞,眼中波光闪闪,给他擦拭着脸上的泥土,血迹。 “婉儿……婉儿……”青允看着百年前因自己软弱无力而失去的爱人,如今又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无数相思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唯有一声声的轻喊着她的名字。“青允我在……我在。”婉儿含情脉脉的看着青允,百年来未曾相见,天各一方,今日终于得以相见,相拥。 既无忧看着二人眉目传情,你侬我侬斩不断相思意的样子,只觉得恶心,可笑!既无忧一掌将二人拆开,满眼杀气,“青允,本肆主的梦筑完了,现在也该轮到你了吧!” 10. 青遥曲(五) 既无忧再次施法,手握绘梦笔,筑一道必杀意,直指青允。 这一击,彻底打碎了青允的灵根,仙籍不复存在,那半分的修为也无法支撑灵根破碎的躯体,顷刻间原型毕露,成了一条不知名的小青蛇。 可纵使是这样,既无忧还不满足,再次施法欲夺取青允的性命,关键时刻,婉儿挡在了青允的身前。既无忧这一击力度不大,再加上婉儿现在已是仙体,受此一掌,所以并无大碍。 “不知青允犯下何错,竟让仙子如此动怒?”婉儿倒不似青允空有其表,面对蛮横无理惯了的既无忧还是这般的淡定从容,不失大雅之气。 青遥端着手,摇着纤细的腰身,缓缓从石阶上走下来。“小姑娘,本肆主不愿与你计较你的失礼,毕竟你是青遥和尾生耗尽毕生灵力托我复活的人,杀了你,有点可惜。”既无忧轻挑起婉儿清秀的脸庞,细细的打量着,“我画的这么用心,才造就如此美人,可得好好留着。” 婉儿诧然道:“你刚说什么?是青遥让你复活我的!”婉儿满脸的不信,神色惶恐,“杀我的是她,救我的亦是她!她为何要这样做?” “不是她想这样做,而是她的好友见她一生为情所困,故托我行此事。”既无忧终是没忘记青遥最后的嘱托。“事情你也了解了,该让开了,青允,呵!”她谄媚的嗤笑一声,“今日必须死!” “肆主饶命,青允知错!”一条小青蛇虚弱无力的蜿蜒着,只需既无忧轻轻捻一下玉指,青允便不复存在。 “若是求饶便能从我既无忧手下逃脱,那未免也太简单了吧!”既无忧眼角一横,手握怒莲将婉儿打出方外,一针定下,青允避无可避,归于黄泉,死不足惜。 “青郎!啊——”婉儿朝天怒喊,泪水灼灼,被黄土吞噬。 婉儿历经一世的轮回,再次踏上了奈何桥,饮了孟婆汤,好不容易记起前尘往事,再遇百余年前心中挚爱,却又是生死一别,心如刀剜。 既无忧最不喜的就是有人在她面前哭哭啼啼,可怜兮兮的样子,看来青允和这婉儿还真是绝配,只可惜,月老不愿给你们个好结局,不然也不会被我给掐破了姻缘路啊! “哭完了吗?哭完了就回碧水湖去,接替青允的职位,好好在碧水湖待着,莫像他一样,出来惹事生非。”既无忧顺了顺额间散落的青丝,语气寒凉。 婉儿拭去眼泪,缓缓起身,目光决绝直逼既无忧。“青允究竟犯了何错,你竟要如此对他!” 既无忧有些困乏了,复活已死之人,还送了个仙位,又处决了不知好歹的青允,她着实累了,轻叹一气,无力的摇了摇头,轻打了个响指,一束荧光便透进了婉儿的脑海深处。 婉儿瞬间痛苦难忍,瘫倒在地,疼的狠狠的咬着下唇,额间冒出黄豆般的汗珠。 “我累了,需要休息了!看清了过往就赶紧回你的碧水湖去,别在这碍我的眼。”话落既无忧转身便进了酒肆,关上了大门,不去理会。 往事历历在目,婉儿看到了青遥和青允幼时一同长大的情谊,亦看到了青允提剑直逼青遥的决绝,看到了青遥眼中的绝望,和青允的无情。 百余年来,青允为了泄一己私愤,一纸诉状便将青遥打入无尽的逃亡之中。从此青允便和那些天兵天将一起,踏遍万水千山,只为将青遥打入阿鼻地狱,让她永世不得超生,只为给婉儿报仇。 可他们都忘了,青遥初来人间时,也不过只是一条略有些泼皮的小蛇啊,她救过的人比杀的要多上数倍。 呵……真是可笑。 青允追捕了青遥数百年,却未有一丝要寻回婉儿的念头。这……便是他对婉儿的欢喜。 婉儿艰难的撑起身子,长叹一气,双目失神,对着酒肆行一礼:“多谢肆主,婉儿……明白了。”话落,她便拖着身子,一步,两步……带着对青遥的惋惜,和青允剩余的欢喜,去了碧水湖。 “青遥啊!青遥,你可千万别怪我,青允着实该死啊!”既无忧在偏厅的软榻上侧卧着,沉着千斤重的眼皮,闻着酒香,入了梦。 北川袅袅浓烟起,南屏悠悠暮钟意。青遥和尾生终是散了魂,成了这凡世中的一抹寒沙,悠悠没于天地间。 …… …… 红烛燃了一整夜,泣下来鲜血般的泪珠,白云起,一抹朝阳打进了昏暗的无名酒肆。既无忧顺着光亮缓缓起身,满夜的寂静,让她睡了个好觉。 推开窗,初晨的风有些寒凉,倒是让她清醒了些。 昨日已去,勿念过往之悠悠。 该营业了。 她轻挥长袖,将大门敞开,又施法将桌椅变得锃亮了些,酒柜之上上千种忘忧物尽然有序的,按照时间年份排列着,而那壶尾月酒,落于第十三行,十六格处。新酒熠熠发光,陈年之物历经岁月更迭,更加醇厚浓香。 长明灯亮了一夜,又熄了片刻,重燃。 不到半晌,酒肆之内座无虚席,众仙家,上神无不提壶畅饮,连连称好。陈酒配着青梅,新酒小烘片刻,杯杯入肚,引人畅怀。 有一白发苍苍的老道,一身素袍落地,瘫靠着西窗,嗅着酒香,发出享受的声音,白鬓映的脸格外的通红,显然是有了些醉意,稀里糊涂之间便忘了些分寸,挥着长袖吃吃的说道:“昨个儿我路过南天门时,你们猜我瞧见了谁?” “太白老弟,你这又瞧见了什么稀奇事啊?”旁边的赤脚大仙披着闲散的白发,露出光洁的头颅,一双二尺长的大脚裸露在外,不着鞋履,摇着一把破蒲扇,笑意绵绵的说着。 二人得对话也勾起了其他酒客得注意,众仙家都竖着耳朵,全神贯注的听着好戏。 既无忧很是认真的捣着手中的菩提叶,对仙家们的酒后谈娱没多大兴致。 “我看见天猷元帅憋红了脸,满身的杀气!” 11. 天蓬印(一) “切~”众仙家满脸的不屑。 扫把星头顶着鸡窝似的杂毛,脸部狭长,下巴直戳锁骨,披在坎肩的素布破烂不堪,一把扫帚立在身后,丝毫没有众多仙家那般仙风道骨,气宇不凡。“太白你就是瞎胡扯,天猷元帅那张臭脸天生就是异红,他平日里斩妖除魔惯了,见了谁不是满眼杀气?” “就是就是!扫把星说的对!”众仙家附和道。 太白金星急了眼,连忙倚窗站起,“嘿!我这还没说完呢!扫把星你别瞎插嘴捣乱!”太白随手一挥,便封住了扫把星的言穴,把扫把星憋得呀,面红脸胀。 太白轻顺了顺苍白的胡须,细细的说道:“昨日啊,我见着他之后向他问好,可他却对我不理不睬,满身的怒火啊,真的是吓死老夫咯!后来啊,我便悄悄的去问了千里眼和顺风耳这两个小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众仙家被重新提起了兴趣,满心期待着下酒的有趣事。 “他呀!被既无忧给打了一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白金星大笑着,完全喝醉了,竟忘了自己身处这无名酒肆之中,而既无忧正在那柜台旁,注视着酒肆内的一切。 “……”众仙家皆是默不作声,背后阵阵寒凉,生怕下一秒既无忧就把自己送进了阿鼻地狱。 可太白金星还没意识到自己言行有失,酒醉误人,“哎……你们这么不说话了!这天猷元帅可是北极四圣中的二圣啊!手握三十万天兵天将的元帅啊!居然被既无忧一掌便打出酒肆,吃了许久的闭门羹啊!哈哈哈哈哈哈!” 众仙家此时大气不敢出一声,就连扫把星也不再挣扎,只是静静的看着周围的一切。 既无忧停下的手中的捣棍,眉目清冷,轻抬眼望着沉醉自我的太白金星,“太白,今日这酒你喝的可真是乐呵啊!天猷元帅和本肆主也是你敢随便议论的?” 天猷元帅是破坏规矩在先,但……还轮不到别人来诟病。 众仙家皆是浑身一震,汗如雨下,面如死灰。 直到此时太白金星才有了些清晰的神识,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大,褪去了满脸的红晕,被既无忧的话震慑的后退了好几步。 “肆……肆……肆主,嘿嘿嘿,刚……刚刚老道喝多了,喝多了……酒后胡言,酒后胡言!你莫当真,莫与老道计较哈!”太白金星看着既无忧那双清冷的眸子,吓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一大把年纪了,也该好好睡一觉了!”既无忧托着下巴,倚靠在柜台上,捻动着指尖,瞬间一朵巨大的睡莲便出现在众仙家的头顶之上。 众仙家皆轻吸一口寒气,暗叹道:“完了,太白,你无了!” 那太白金星一个踉跄,差点给既无忧跪下,哀诉着:“肆主……使不得啊……使不得!” 眼看着那朵睡莲就要讲太白金星吞噬,一道蓝光乍现,破了这道睡莲。 太白长吐一气,瞬间松乏,“哎……不用死了……”话落便晕了过去。 众仙家一片惋惜,不知又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来送死啊! 只见门口一席白衣气宇轩昂,携清风入怀,清隽雅致,左手掌心的天蓬印灼灼闪耀,透着金光,右手则是托着撼帝钟。此钟一响,万神皆避之不及。 “天蓬大元帅真君好雅致,不在月宫守着佳人,居然有空来我这小小酒肆。”既无忧收起法力,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 真正的客人,来了。 听着既无忧缓和的语气,众仙家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纷纷向天蓬元帅问好。 “太白一大把年纪了,您就莫和他计较了。今日带来些故事和神识,给你酿一壶好酒。”天蓬元帅落座于柜台右侧的竹椅之上,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看在元帅的面子上,今日我就不折腾老道士了。”既无忧嘴角上扬,指尖一定,太白金星混沌初开,喘着大气,“太白,你喝多了,改日再来吧!”随后又是一掌,将太白金星打回了九重天之上的晨珈殿。 酒肆又恢复了往日的景象,好酒作伴,谈笑风生。 既无忧从酒柜里拿出尾月酒,给天蓬元帅倒了一杯,“新酿的,尝尝?” 天蓬元帅端起酒杯,放在鼻尖,轻闻了闻,眉上有些紧锁,“此酒我那二弟也有些许功劳吧!” “元帅聪慧。” 天蓬轻抿一口新酒,轻叹一气,“好酒,就是略有苦涩,好在应景。” 无名酒肆里所有的酒都是各有各的香甜,能尝出苦涩的,唯有情中人! “你又不是第一次说我这里的酒苦了,还没习惯?” “这杯更苦。”天蓬元帅瞬间沧桑了许多。 “说说吧!又怎么了!”既无忧给自己添了杯酒,开始听着好戏。 天蓬元帅棱角分明的五官上,浮现了道道的沟壑,他长叹一气,略有些无奈:“不日,我便要离开天庭了,去下界的白雾坡,黑风洞,成为一个相貌极怪的山妖。司命星君占卜得知,压于五指山下的泼猴,将会受到大唐高僧的指引,一路西行,前往梵天求取佛经。下界妖魔盛行,那猴子性格泼烈,怕是难成大事,故天帝派我和卷帘大将前往下界,为大唐高僧保驾护航。” 革去仙籍,抛去万人敬仰,前往下界当一介小小山妖,着实难为他了,况且还是一直极丑的猪妖,嘶!既无忧大致臆想了一下,吓的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不过,天蓬元帅性情温顺,不是那种介意外在和权力的神,令他如此忧心的只能是那位月上佳人。 “舍不得佳人?”既无忧挑眉看他。 天蓬笑了,“是啊!舍不得……”他低沉着头,“舍不得又如何……我又无法违背天帝的命令,更无法让嫦娥有一丝挽留意。” 既无忧轻叹一气,这世间的痴儿怨女已经够多了,怎么规矩森严的天界也是如此啊! “元帅啊!月老那老头都说过了,嫦娥仙子此生红缘已尽,你又何必一厢情愿呢?” “你不也是一样吗?” 12. 天蓬印(二) 既无忧顿了一下,眼神中一片茫然。 是啊,我不也是这样吗!收集那么多神识和精魄不就是为了自己的执念吗?我又有什么资格去劝他放弃呢? “呵……元帅何必挖苦我,我所行之事至少还有一线希望,而你……则是异想天开。”既无忧挺直了腰板,一副胜者姿态。 天蓬沉默不语,既无忧的话并不无道理,他确实是无法俘获满心只有羿的嫦娥,可他想酣畅淋漓的大梦一场,哪怕神识散尽,他也要在最后的时刻做一场交易。 这就是他来找既无忧的目的。 既无忧何其聪明,自然看穿了天蓬心中的盘算,嗤笑一声:“异想天开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元帅神识过人,只要再来一个绝佳的故事,扭转乾坤不过弹指间的事情。” “没有故事……只有神识。” “元帅我这……”既无忧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本帅知道,故事,神识缺一不可。这是无名酒肆的规矩,也是筑梦的必要条件。”天蓬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目光坚决,“我下凡坠入妖道后,预计十四载便可重返天界,这十四载里会踏遍千山外水,历经世事沧桑。凡人,妖魔的故事比比皆是,待我归来我一一讲与你听。” 既无忧嗤笑一声,赊账就是赊账,还说的这么好听。 “元帅,你这一张巧嘴和满心的算盘珠子居然没把嫦娥仙子抱到手,实在是令本肆主匪夷所思啊!” “那肆主愿不愿给本帅筑梦呢?”天蓬眉眼舒展,嘴角上扬,得意洋洋。 “罢了罢了,昨日有条小蛇多送了我个故事,便宜你了!”既无忧摇了摇头,谁让这天蓬元帅与他关系甚好呢! 既无忧轻挥衣袖,柜台之上又是一幅画卷,一支笔。 “说吧,要何梦?”既无忧挽袖提笔,绘点滴。 “她素爱在月下独舞,可我不善音律,那便让我我在梦中与她月下重逢,琴瑟和鸣,赏一出花好月圆吧!”天蓬元帅静躺在竹椅之上,缓缓的闭上了双眼,期待着与佳人在梦中相遇。 既无忧随即施法,一道白绸将她和天蓬元帅围住,隔绝了酒肆的嘈杂,却又渗入了酒香。 提笔画青岚,月色朦胧,一叶定尘埃,梦起。 …… …… 是夜,二十八星宿熄了灯火,只留下了孤月。 大片的草地,广袤无垠,月下多孤寂。 一盏茶,一把琴,相逢于此时。 月下暖光乍现,白纱层层飘落,青丝绕耳,裸露的脚踝在月色下洁白盛雪,纤细的腰身惹人好生怜爱,肌肤吹弹可破,嘴角轻轻弯倪,便胜过人间无数。 一美人兮,清冷无度,月下……胭脂薄。 “你来了!”天蓬嘴角浅笑,她总是那么的惊艳,扰乱我的心。 嫦娥行一礼,面色如霜,“元帅!” 二人落座在桌前,一壶沸水滚烫,天蓬轻提起沏了壶茶,倒给眼前的佳人。 茶香四溢,驱走了酒香。 “仙子可还记得你我初识那日?”天蓬嘴角微扬,回首忆往昔,一颦一笑皆让他失神,动心。 “自是记得。” “那时我刚登上神位,受太上老君提携,成为了领兵三十六万天骑的大元帅,也是生平第一次受天后邀约,赴瑶池盛会。我素来与诸位仙家来往不多,便找了个角落独自畅饮。” 嫦娥轻笑,百媚生,“那日,我见你一人低头独饮,便觉得元帅与我是一类人,不善交际,曲高和寡,小仙才敢上前与元帅一叙,那时方才真正得知,并未所有武将都是粗鄙蛮横之人,元帅斯文有礼,气宇不凡,斩妖除魔是一个受天下景仰的神明,亦让小仙敬佩至极。” 若是在平日里,她也有你这般柔情脉脉便好了,在天界凛若冰霜,唯有温情抚玉兔的嫦娥仙子,又怎会道出这样情深意至的话。 肆主,你这梦着实是一场梦啊! 天蓬元帅将手中的热茶一饮而尽,灼的嗓子生疼,大梦就大梦吧!甜一时也够了。 在梦中,嫦娥仙子受绘梦笔的操控,灌入嫦娥仙子本识,从而圆了天棚将军的梦为己任。 而作为梦的主体——天蓬将军从一开始便知道这只不过是一场交易换来的梦境,可纵使如此,他也甘愿在梦中沉沦。 “是啊!自此之后,我便时常去广寒宫看望你,空悠悠的广寒宫内,只有你一人,连个服侍的小仙娥都没有,你整日与玉兔为伴,实在是无聊了,殿外的吴刚便是你唯一的倾诉,只可惜那吴刚也是位粗鄙之人,一心只有殿外的桂树,并不懂你心中的神伤。”天蓬继续说道,眼中满是疼惜。 “寒宫凄苦,是小仙的种下的果,是小仙该受的惩罚,无怨。元帅能来寒宫与小仙谈心片刻,已是对小仙最大的救赎,小仙感激不尽,只是……羿是嫦娥此生的唯一,望元帅能明白小仙的心中意,早日觅得佳人。”嫦娥眼中泛有微光,罕见的动容。 天蓬元帅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唯有谈及羿,你的眼中才会有片刻的真情。呵……肆主,你让我在这梦中如同初醒啊!这便是我未奉上故事所付出的代价吗? 梦里梦外,痴情的皆是我,一厢情愿,处处是南墙。 罢了,罢了。梦外怕是再难相见了,那就在梦中让你安心顺遂吧! “仙子放心,本帅对仙子无非是知己之谊,并无……非分之想。”天蓬元帅缓缓站起,双手合十,向前居揖,行以一君子之礼。 “多谢元帅成全!”嫦娥随即起身,翩翩有礼。 天蓬看着那张清冷的脸,眉眼低沉,若是此生能与你举案齐眉,那该多好! “嫦娥听闻元帅不日便会离开天界,前往下界助高僧渡劫,嫦娥在此处祝元帅此去一帆风顺,顺遂平安。”嫦娥轻挺细柔的腰身,“小仙此舞,送别元帅。” 话落,嫦娥便在月下轻展身姿,长袖偏偏,袅娜腰肢,道不尽的离别意。 天蓬坐下轻抚琴,琴声婉转悠扬,月下佳人随清风舞动,衣袂飘飞,月影星宿摇。此刻,才子佳人,在梦中邂逅。 终是遂了天蓬元帅的愿望。 13. 天蓬印(三) 一道白绸缓缓褪去光影,又是熟悉的酒香。 夕阳落于西山,余辉点亮了酒肆。 褪去了人潮,只留下既无忧和从梦中醒来的天蓬元帅。 既无忧停笔,打了个哈欠,有些疲倦,“怎么就醒了?我还没给你绘些你侬我侬,难舍难分呢!” 天蓬元帅轻笑一声,眼角还残余着泪痕,“你这梦筑的也不深呐,不然我又怎能轻易醒来。” “咳咳咳——”既无忧轻咳了几声,端正了些身姿:“无名酒肆遵循等价交易的原则,是你的筹码太少,我能把梦筑成这样,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筑梦需要两个必要条件,一个是神识或者凡人的精魄,另一个便是故事。有故事便可酿酒,酒成方可筑梦。 既无忧因念旧情,破例给天蓬元帅筑梦,梦有多深邃,多真实,她受到的反噬就有多痛苦。 而这其中的利害,天蓬元帅与既无忧相识数千年,自然也是明白的,他看着既无忧略显疲倦的眼角,有些心疼道:“我知道,谢啦!今日你也辛苦了,早些去休憩吧,明日还有蟠桃盛会呢,迟到不得。” “蟠桃盛会不去也罢,我还是留在这陪陪你吧,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既无忧托起下巴,沉了沉眼睛,略有些不舍。 她与天蓬相识两千多年了,是这央央大世中不可多得的谈心之人。二人皆为情所困,以执念为牢,囚禁着半生。 虽是短短十四余载,对神者而言不过就是过眼云烟的事情,可她仍有不舍,她受不得陪伴多年的人就这样离她而去。 她想要有人陪! “凡世中一年,也不过是这天界短短的一日啊!十四日后,待我取得真经,前往灵山复命后,定来此处寻你,补上剩余的故事。”天蓬端起酒杯,一敬,定下契约。 既无忧轻挥衣袖,转过身去,语气变得有些冷漠:“莫在我面前做下任何承诺,你知道的,我不信!” “抱歉,是我疏忽了。你……还在记恨他吗?”天蓬放下酒杯,看着既无忧孤寂又倔强的背影,满是心疼。 昔日夜神述白前往人间与魔尊赤嵘一战前,曾对不过十五六岁的既无忧许下诺言:白首并行,定归。 只可惜,魔尊赤嵘因有恩与钟山之神,得了烛龙一角,夜神述白所有的神力皆来自黑夜,而那烛龙日夜的掌管者,睁眼便是白日,闭眼则是漫漫黑夜。 赤嵘将烛龙一角施以法术,述白的法力受到禁制。 故克之。 为击退魔族众人,夜神述白不得不以元神献祭,将魔尊赤嵘封印在忘忧谷,而他神魂聚散,一席白衣葬于无妄海。 未负天界重托,亦保全了凡世的安平。 唯独负了既无忧! 苟活于世,生也寂寥。 “恨啊!就是因为恨死了,所以才巴不得让他赶紧活过来,送他一个永世都无法觉醒的噩梦啊!”既无忧深吸一气,那离别前的一幕,涌上心头,湿了眼眶。 世人皆道筑梦师横行跋扈,以吸食人的精魄为乐,却不知她那满是疮痍的过往,给了世人多少的安平盛世。 “我知道你是固执至极的人,劝也无益,只是你莫忘了你是既无忧……无忧!”天蓬元帅字字坚决的说道。 岁月无忧,白首并行。 白首之人已去,何来无忧? 述白,你给我取错名字了! “我累了,要去休憩了……柜台上的酒你随意饮。”她便成了一股散烟。 天蓬元帅无奈的长叹一气,嗤笑道:“述白啊!小姑娘长大了,撑不起你给取的名字喽!你若还在那该多好啊,在这酒肆把酒言欢,看世事沧桑,闲来无事便与我比试一场,无论输赢,就当给小姑娘耍个杂技了!述白啊……我和这小姑娘可越来越像了,从前我劝她多加释怀,轻松度日,可唯有情至深处,我方才懂得无忧的苦啊!天界众多神将,你就该躲远了些,一生就护着那小姑娘多好啊!述白……述白!你真真负了她!” 觥筹饮千杯,杯杯是忘忧。 自古以来,杯中之物便被称为是最好的忘忧物,就连孟婆汤在它面前都逊色几分。可他怎么也喝不醉,思绪明了,佳人难忘,喃喃直念:“嫦娥……嫦娥……” 固执之人,比比皆是。 惜,无解。 …… …… 鲛珠,点亮了昏暗的内室。 酒香混合着真气,让整个房间都变得炽热。 既无忧额间布满了密密麻麻,黄豆般大小的汗珠,脸色惨白,薄唇褪去了一抹嫣红,毫无血色。还在施法调息的玉手,止不住的颤抖。 骤然破矩筑梦,还是重筑上神之梦,其受到的反噬是平常的数倍。 体内真气涣散,四处窜溢,千百年来频繁筑梦,收集精魄和神识,身体早就不如当年,今日新伤旧创一并发作,既无忧有些承受不住。 可倔强如她,宁愿自损神识,独自承担痛苦,也不愿去斗姆元君那里,拿些灵丹妙药。 满地的嫣红,倾泻而出,她也只是擦干了嘴角,下床倒了杯酒,一饮而尽。热酒下肚,呛得的她连连轻咳:“咳咳咳——” 看着石柜里那樽透如水晶的琉璃盏,泛黄的神识和才精魄刚刚没过第一节,还有两节空空荡荡。可她却满意的笑了,忘记了疼痛。 “一千多年了,他们都说禁术行不通,神识集满难如登天,劝我放弃,可我不也收集这么多了吗?述白,再给我一千年的时间,我一定更加努力,哪怕粉身碎骨,神识俱散,我也要再见你一面。”既无忧捂着疼痛难忍的胸口,眼角流下了千百年来第一滴莹珠。 幽红,透亮。 是她的心头血化成的泪珠。 她弯腰拾起,小心翼翼的捧在掌心里“千百年了,连眼眶里的泪水都随着你消失了。述白,这世间好苦啊!所有人都离我而去了,世间孤寂,我这般可怜,你怜悯众生惯了,也来可怜可怜我呗,我想你了!” 你欠我的相思债,又该从何还起? 14. 天蓬印(四) 升过朝阳,又是一轮天明。 昨日惆怅不得已之人已离去,剩了满地的狼藉,琉璃盏碎了一地,酒壶里的酒也都消贻殆尽,又留下了满当的相思意。 既无忧深吸一气,轻挥衣袖,将狼藉一扫而空,又重新点燃了长明灯。 今日无客,大门也随即合上了。 她转身回到柜台处,趁着神识恢复了不少,便将昨日因耗损过度未酿成的酒给酿出来。 绘月下之梦,斩无尽离别意。一壶新酒,又成了。 “真是可惜啊!你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也就罢了,连个名字都不留下,莫非这酒还真要跟我这无名酒肆重名?无名酒?”既无忧嗤笑着,自言自语。 低眉抬眼间,偶然发现一封书帛,她抽出打开细看,轻笑一声。 是天蓬元帅留下来。 “昨日贸然筑梦,定耗损不少,新酒我就不喝了,来日待我归来,定于你不醉不归。此酒既是月下重逢,便顺了尾月酒的韵子,换作重月吧!此去经年,望你安好!——故友天蓬。” “重月?重月……那便期待着与君重逢吧!”既无忧喃喃自语,又将重月酒放入了尾月酒旁边一格中。 “不知是哪位饕客有幸读懂你入口酣甜的苦涩啊!”既无忧托着下巴细细打量着。 “肆主!肆主!”一只泛着荧光,长着一对蝉翅,露出铜铃般大小头颅的小日游神,在酒肆翩翩起舞。 “不去!”既无忧轻瞟了它一眼,便知道了它的来意。 “蟠桃盛会要开始了!您可不能再缺席了呀!呜呜呜——” “本肆主都缺席一千多年了,偏偏每次都要来催。这琼浆玉露有我这无名酒肆的酒好喝?那万年的蟠桃本肆主也不稀罕,你们若是喜欢,把我的那份拿走便是,莫催我!平日里筑梦酿酒都快累死我了,就不能让我好生歇息一日?”既无忧窜着牢骚,她着实不想去天界,不想看见天帝那张臭脸。 “肆主您缺席了,天帝不好降罪于你,可就让咱们兄弟难做了呀,上次您没去,十六位夜游神可是扫了整整一月的沃头啊!” “还有上上次,我们日游神众兄弟来请你,你也没去,天帝让我们每到夜半时分便去忘川河畔守着孤魂野鬼……” “还有……”小日游神细细的声音萦绕在既无忧的耳畔,各种委屈娓娓道来,她耳朵都疼死了。 “我看你就是胆肥了!居然敢抱怨本肆主!” “呜呜呜——”那小日游神低沉着头,嘟起指甲盖般的小嘴:“肆主大人,我求求你了,您就去一回吧!我真的不想去忘川看野鬼了!我们是日游神啊……晚上灵力尽无,哪里打得过那些恶煞,呜呜呜——” “哎哎哎——行了!打住!我去便是!真是服了你了!”既无忧被念叨烦了,要是平日里她肯定一掌就把小日游神打出虚无,可这小日游神已经因为自己受了许多无辜的苦了,纵使她性格再古怪,也不至残暴至此。 最让她头疼的是,日游神共设有十六位,夜游神亦是如此。 要是到时候三十二位神明在她边叽叽喳喳个不停,她头都要炸了。 罢了罢了,她无奈的长叹一气。 那小日游神听到既无忧应允后,眼角立马有了光泽,喜笑颜开的雀跃,在这酒肆内欢快的飞舞着,“嘻嘻嘻——我就知道肆主您最好啦!哦嚯嚯嚯——” 既无忧揉了揉眉心,舒缓片刻,道:“走吧!” “嗯嗯!” …… …… 天之外,亦是天。 三十六重天上又是另一番景象。 踏入云霄,映入眼帘的便是高达数仗的白玉石柱,刻着三分的鎏金字势。 这便是三十六重天之上往来仙客最多的南天门了。 今日虽是天后娘娘开设的蟠桃盛宴,四海八荒内有头有脸的仙家,上神,皆受邀请前来赴宴,但仍所有许多仙将镇守在四门,及其各界交界处,以防心怀不轨之人趁着盛事行不轨之事。 “肆主。”一位身穿银色盔甲,手握长剑的将领前来向既无忧问好。 既无忧定睛细看,嘴角浅笑:“今日竟是元音将军镇守这南天门,未能尝到美酒仙桃,倒有些可惜了。” “元音去年入了宴,已心满意足,且镇守这南天门责任重大,元音义不容辞。” 元音乃是天蓬元帅做下第一勇将,虽神勇无比,但和天蓬元帅一样,皆是性情中人,颇有几分柔情。 “不过肆主今日好是雅兴,居然也来此赴宴。” 天界众人皆知,自夜神述白仙逝后,既无忧再也没赴过天界的宴会,就连天后娘娘的蟠桃盛宴,她也是一掌将众人打走。 今日竟会赴宴,实在是稀奇! 既无忧轻瞥了一眼旁边的小日游神,轻叹一气,道:“将军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子,若不是这小日游神在我耳边念叨烦了,本肆主还真不屑于喝上那几杯琼浆玉露啊!” “咳咳咳——”元音略有些尴尬的轻咳了几声,连忙示意既无忧这里是天界。虽然众仙家都知道,这六界中唯一的筑梦师谱是出了名的大,除了夜神大人,谁也不放在眼里。平日里听到她说些大不敬得话也就罢了,这毕竟是天界,天帝的地方,就算既无忧再桀骜不驯,也还是得收敛些。 既无忧自然是领会到了元音将军的好意,端正了腰身,缓缓道:“谢过将军,不过——我既无忧野惯了,这天界众神……呵……还没有我得罪不起的!” 他们欠她的,太多了! 元音无奈的轻叹一气,此间因果他自是知晓,对于夜神之死,他们皆心有愧疚。 “看见你家元帅了吗?昨个在那我酒肆喝了不少酒,他虽是千杯之量,但酒醉误人事,这蟠桃盛宴之上,满身酒气怕是不太适宜。”既无忧心中一沉,隐隐的担忧着些什么。 “今日一大早元帅便回了南天门,交代了些事宜之后,便朝……”元音面色有些难看,支支吾吾的,不肯明说。 “月宫?”既无忧眉头紧锁,恐有不妙。 15. 天蓬印(五) 瑶池湖畔。 歌舞升平,舞姬仙娥踏着云雾,衣袂轻飘。各仙家把酒言欢,沉醉于琼浆玉露的酣畅之中,宴中仙桃林立,仙气腾腾。 “嘿嘿嘿——赤脚老弟,今日咱们可以大饱眼福喽!”说这话的正是太白金星。 “太白老弟啊,你这莫不是又是喝多了……念啥胡话呢?”赤脚大仙摇着破蒲扇,嗤笑着。 “呸呸呸!老道这回可真没喝醉!我听说啊,这嫦娥仙子为庆贺这蟠桃盛宴,还准备小舞一曲呢!”太白金星眯着眼,捻着白须,满脸乐滋滋,又是一杯琼浆玉露入喉。 赤脚大仙倒不似太白金星这般期待着迷,他摇了摇头道:“你这老道就是不正经!还是悠着点,别到时候又酒醉说话话,万一这无名酒肆的肆主今日有了兴致,来了这天宫,我看你怎么办!” 一听到既无忧的名讳,太白金星倒是清醒了不少,但仔细想过之后,又开始沉沦于美酒之中,“嗐!赤脚老弟,你瞎说道些什么呢!这既无哟都千百年没踏足过天界了!她是不可能来参加这盛宴的!不可能,不可能!嘿嘿嘿——” 靠在石柱之上的天蓬元帅传来阵阵的讥笑声,“太白!本帅跟你打一个赌!无忧今日定会赴宴!” “切!赌就赌,元帅啊!你输定了!既无忧怎么可能会来!哼!”太白金星胜券在握的说道。 天蓬元帅轻转头与赤脚大仙对上眼,相识一笑,便知胜负。 琵琶定音,婉转悠扬,入了众仙家的叼耳。 众仙家皆是不由自主的放下手中的琼浆玉露,看着舞池之上,缓缓揭开面纱的曼妙佳人。 唯有天蓬元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于昨夜已见过你最曼妙,也最多情的舞姿,今日你不是为我而舞,我便不看了。 面纱随着云烟直落云霄,面纱之下尽如太白金星所言,月宫佳人,袅袅一舞,漫着云烟,若隐若无的身姿倒也不比梦中的月下朦胧要逊色几分。 众仙家皆入了迷,谈之绝色惊艳。包括那宝殿之上的天帝。 可嫦娥仙子性子孤冷清僻,此一舞无非是天帝之意,一舞尽,她便急匆匆的退下了。惹得众仙家流连忘返,沉迷舞中,已不是杯中的琼浆玉露和延年益寿,提升法力的蟠桃可以唤醒的了。 天后娘娘虽有大气风范,可这宴会毕竟是为她所设,她才是是主!众仙家痴迷的神情倒还不至于让她生气,可身旁的天帝也是如此,她按耐住不悦,只是面色很是难看。 天蓬元帅未入此局,旁观者明眼清澈,又怎么看不出其中定论呢? 又是嗤笑一声,端着酒壶便离去了。 瑶池湖畔,嫦娥仙子静坐在长生树旁的秋千上,独自悠荡着。 天蓬元帅看着她的背影,是那么的孤寂……又无助。 心中满是心疼。 掌心的酒壶被他捏的粉碎,鲜血滴落。 嫦娥仙子闻声轻转头,便看见天蓬元帅满布血迹的手,她心中一惊,可依旧是面无表情。她缓缓走近,轻抬起天蓬元帅的手,拿出一块白色的云纱手帕,细细的包扎着伤口。 天蓬元帅有了片刻的模糊,分不清这是在梦境还是现实,看着嫦娥细心认真的样子,他心中满是欢喜,只想把嫦娥拥入怀中。 可他终究没有这样做,他马上就要离开了……一入佛门,便断了六根,此后便是无情路。 “我乃是一介元帅,此等小伤,着实无需仙子费心。” “神将也好,凡人也罢,受伤了,就需要疗愈。”嫦娥仙子系上一结,缓缓将天蓬元帅的手放下,“好了,回头再去躺药王谷,拿点药吧!” “仙子今日与往日大不相同。”天蓬道出心中疑惑。 嫦娥嘴角上扬,轻叹一气,“禁锢之人罢了,没有不同。倒是元帅今日置身事外,贪恋杯中之物,倒让嫦娥舒心许多。” 嫦娥性情孤僻,在这天宫之上,从无好友,此次一舞,皆是天帝之意。被那么多仙家注视着,她不敢出错,只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她着实过得很累! “仙子……”天蓬伸手,欲将其揽入怀中,这种念头愈发的强硬。可他不能!他怕这一抱,就再也舍不得离开了! 嫦娥……对不住了! 我不能给予你安慰了,我必须得离开……你若是恨,那便恨吧,我也可决绝些了。 “哎……那仙子现在是否颇为感动啊!哈哈哈哈哈——”天蓬元帅嘴角嬉笑,绕到嫦娥跟前,一改往日斯文有礼的形象。 “元帅……你……”嫦娥眉头紧锁,看着天蓬元帅浪荡,轻薄的样子,满是疑惑和不解。 天蓬伸出骨骼分明的五指,轻轻抚上了嫦娥的脸颊。 嫦娥将其一把打开,怒道:“元帅请自重!” “自重?哈哈哈哈哈哈哈——嫦娥仙子在众仙家眼前骚弄舞姿时,有曾想过自己也是如此这般不自重?”天蓬元帅施法将嫦娥仙子卷入怀中,随意一扯,大片的衣襟随风舞落。 “天蓬你无耻!”嫦娥仙子嘶喊着。 “无耻?哈哈哈哈哈哈天蓬本就是无耻之徒!仙子竟今日才知,不过为时不晚,就让本帅好好亲泽一番!哈哈哈哈——” 嫦娥……对不住了,唯有你恨我,我才不会有片刻的留恋……你放心,巡视的天兵马上便会过来了,我不会伤害你的! …… …… “哎……你们听说了吗?天蓬大将军在瑶池喝多了天后娘娘的琼浆玉露,在湖畔调戏嫦娥仙子呢!” “什么!真的假的!这种玩笑可不能乱开啊!天蓬元帅为人斯文有礼,哪里像是会做这种事情的轻薄之人啊!” “不信,你就随我去看看,天蓬元帅现在还在干着酒醉之事呢!” 既无忧匆忙赶往月宫途中,恰巧听到两个小仙娥的谈话,心中一惊,随即腾云前往瑶池。 天蓬是他的挚交好友,既无忧相信述白看人的眼光,且她与天蓬元帅相识千年,自是知道天蓬元帅的脾性,他虽倾心于嫦娥仙子,可从未做出出格之事。千杯之量,哪是那么容易就迷了心智! 其中定有隐情! 16. 天蓬印(六) 待到既无忧匆匆赶往瑶池,天帝一道指令便将天蓬元帅打去了轮回台。既无忧来不及问清事情的来龙去脉,转身便去了轮回台。 轮回台上,天蓬元帅被革去了职务,青丝散落,褪去盔甲,一席布衣还是掩盖不了大将风范。监督他行刑的是元音将军,元音正在施法的手,颤颤巍巍,满眼的难以置信。这可是他心中最骄傲,最懂礼数的元帅啊!怎么可能在他眼前行苟且之事! 既无忧掌心一震,将元音轻弹开。 “肆主……”元音朝后退了几步,有些踉跄。 “元音将军,本肆主不是来劫人的,只是有些事情本肆主需要问清楚,还请将军回避片刻。” “好吧……”元音无奈的轻叹一气,率着部下撤离了轮回台,若是肆主能理清事情的根由,说不定还能还元帅一个清白。 兵甲褪去,既无忧缓缓上前,看着天蓬元帅那双淡定从容的眼角,便知晓了一切。 “她会恨你的!” “我知道,可恨……总比遗忘要好,不是吗?”天蓬抬头看着既无忧,满脸的无悔。“无忧你知道吗?当我今日抚摸她的脸颊,将她拥入怀中时,我有多厌恶自己吗?我伤害了她,可我不得不这么做。我怕她早对我温柔片刻,我便不舍得走了……无忧,我今日算是真真体会到了昔日述白的无奈了。” “天蓬!你可知调戏仙子乃是大罪!就算了十四余日后,你功成归来,功过相抵也洗不清这一身的污名!”既无忧不再看着他的眼睛了,一千多年前述白便是那一副必须为之的表情,让她所有的挽留都化作了尘埃。 “待我成佛,六根清净,也就无问功过了。”天蓬元帅嘴角上扬,早已接受这种种结果,他低头看着手上的丝帕,轻轻解开,交予既无忧。 “这是她的东西,你替我还给她吧,我来时便是独自一人,离去时,自然不然带走她的云翳。” “天蓬……” “无忧……此去经年,你多保重。如若你和她聊得来,便去月宫陪陪她吧,天后娘娘素不喜爱她,我怕她会吃些苦头。辛苦你了……又留你一个人独自面对一切了……”天蓬踏上了轮回台,满面春风,脑海里满是昨日月下重逢,一壶茶,一盏心事,一对璧人…… 他轻闭眼,一跃,便是永隔。 既无忧紧握手中的丝帕,深沉一气,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轮回台。 “元帅已去。” 元音随即跪地,紧咬嘴唇,含着泪:“恭送元帅!” 天蓬啊!天蓬,你终是和他一样,将过往都推开了,腾空而去,人走酒空,就留我一人……呵! 世间离别何其诸多,晃眼间,已是白云悠悠。 …… …… 瑶池之上,繁闹掩盖了所有的离别,乐师击筑,舞姬绝世容颜,蹉跎着云巅,把所有的不悦都化作虚无,美酒佳肴,又是轮饕客的主场。 既无忧一步步走入瑶池中央,点亮了在场仙家的双眸,比嫦娥仙子面纱飘落时,还要惹人注目。众仙家皆寒骨耸立,谁也未曾料到,这千百年来未曾踏足天界半分的筑梦师,今日竟来赴宴。 赤脚大仙摇着蒲扇,带着笑意施着秘术:“太白老道啊!这赌……你输了啊!” 太白金星吓得连连往后撤了几步,偷偷躲在石柱右侧,偷偷打量着。“哎呦喂!她怎么还真来了呀!赤脚老弟,你这破嘴莫不是开了光?倒霉死了,倒霉死了!” “这既无忧今日来此,怕不是赴宴这么简单啊!”一旁的上生星君端着酒杯看着旁边的天机宫司命星君。 天机宫司命星君轻叹一气,“老六你看我做什么?这既无忧性子古怪的很,我是个掌管凡人气运的,可摸不透神仙的想法啊!” “哎……你们两个啊就是被美酒给迷昏了头,这都看不出来!这天蓬元帅刚犯下天条,跳了轮回台,这既无忧和他可是挚交好友,这时候来赴宴,除了砸场子,还能干什么!”天相宫思禄星君拿起一个蟠桃放嘴里啃着。 “这……这里这么多上神,仙家呢!她还敢闹事不成?”上生星君眼睛瞪得如铜铃。 “她敢不敢闹事我不知道,但是肯定是有人希望她闹事!”思禄星君嘴角一抹黠笑,示意他们看向对面。 目光落尽处,天猷元帅满脸涨红,毛发耸立,杀气腾腾,恨不得立马便拿起手中的长矛刺死既无忧。 既无忧无心揣测仙家们的想法,也不屑于天猷将军的怒威,她来此地不是来砸场子,也不是来为天蓬元帅陈述事实经过的。 “天帝,天后。”她未曾行礼,不动安如山,眉目清冷。 “无忧你终于来了!许久未见,昔日的小丫头都已经亭亭玉立,成了一方上神了。”天帝笑脸盈盈,依旧是从前那副姿态。他了解既无忧,更无惧既无忧。 “承蒙夜神大人的收养,无忧有幸学得筑梦之术,才有今日这般成就。”既无忧冷漠的声音让众仙家都吸了一口凉气。 天地之大,除了那被压在五指山下的泼猴,这神界也就既无忧有这个胆子,敢用这种大不敬的语气跟天帝说话。 甚至提起夜神! 夜神在这三十六重天宫之上,是众仙闭口不提的过往。这是天帝在千百年前犯下的过错,是天帝的心魔,谁敢提起! 不过天帝倒不愧是天帝,自然不会与既无忧计较甚多,“你有此成就,的确是离不开述白的教导,可若没有你自己的努力,也是够不上这个神位的!落座吧!尝尝这天后亲酿的琼浆玉露,你还从未喝过呢。” 既无忧嘴角轻笑,天帝,我提起他你竟如此从容?你的心不会痛吗?不会后悔吗?不会日夜难以安眠,噩梦缠身吗? 17. 天蓬印(七) “是啊!无忧,这琼浆玉露是我亲手酿的,你尝尝,这酒啊些许没有你那酒肆用情所酿的那般纯粹爽口,你莫嫌弃啊!”天后娘娘也打着附和,心里头巴不得这个小丫头也和天蓬元帅一样,贬去下界。 “不必。” 众仙家又倒吸一口凉气,这既无忧胆子也太大了吧!就一小丫头有什么可豪横的!太不把天帝天后放在眼里了吧。 天后娘娘脸上略显难看,天帝握住她的手,以缓解她的情绪。 “无忧来此,无心贪恋酒中繁华,万一酒醉闯了祸事,惹得众人不悦了,这世间可就再无筑梦师了。”既无忧眼角上扬,讽讽道来。 瑶池宴上,万籁俱寂。 众仙家端坐在席位之上,大气不敢出一声。酒醉误事,道的不就是刚刚被处刑的天蓬元帅吗! “我的老天哪!这这这既无忧胆子也忒肥了吧!赤脚老弟,老道我怎么感觉这天帝马上就要压不住怒火了呀!要不咱们俩先溜一步?”太白紧紧的靠在石柱旁,紧张的咽着口水。 就连一向泰然自若的赤脚大仙,也停止摇动手中的破蒲扇,“老弟,先别这么怂啊!你看看这天帝的天上可没啥不悦的表情啊!不慌,先不慌!” 一切正如赤脚大仙所言,位高权重,法力无边的天帝还不用惧怕这个不过千百岁的小丫头。哪怕他是这世间唯一的筑梦师,承袭了二十四神的神力。可他是天帝,千万年来,他也就被那五指山下的泼猴震慑过,其他人他何曾放在眼里! “酒,的确是美物,却不可贪杯。你身为筑梦师由此觉悟,本座甚是欣慰。”天帝嘴角轻笑,端起酒杯,镇静一饮。 既无忧嗤笑一声,向前行了一礼,“天帝不亏是天帝,有容乃大,所言所行皆是六界的典范,无忧钦佩。只是这良辰美酒着实不是我这等小辈可以享用的,还望天帝见谅。小神在此恭祝天后娘娘福泽深厚,寿比南山,恩泽四方。” “多谢肆主。”天后娘娘紧紧的掐着手心的软肉,唇角撕扯着果肌,绽放着皮笑。 “你意如此,本座便不做挽留了。”天帝轻挥手,示意既无忧离去。 “多谢,希望天帝陛下三千青丝依旧,莫被烦恼白了头。”既无忧随即转身离去,字字彭强有力,震慑四方。 满座仙客早已汗流浃背,眼前这不过千百岁的小丫头,竟敢在天帝的眼皮子底下如此生事挑衅,昔日挑事的泼猴已被如来制服,却不知天帝又该如何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筑梦师何种教训? 可那高椅上的天帝,依旧是云淡风轻。 “肆主留步!” 既无忧随即驻步,转身定睛一看,是尾生的父君。 “不知狐帝找我有何要事?”既无忧的语气和缓了许多,没了之前的锋芒。 “肆主将小女遗物送至青丘,本君还未来的及感激肆主。”狐帝倒不似天帝向来高高在上,倒有几分亲近。 “举手之劳,无需多谢。” “都怪我太过固执,死守陈规,未能真正替她着想过,才导致了今日这般结局。哎……肆主乃是天地间唯一的筑梦师,定是帮小女完成了心中的遗愿,她才能不再受这世间诸多苦难,此份恩情,我青丘九尾狐族定铭记一生,以后肆主有何需要帮忙的地方,直说便是,我青丘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眼前的狐帝已不再是一方领主,只是一个失去了女儿的父亲。 可所有的理解和体谅都已为时过晚了,唯有等到失去了,才懂得昔日的执拗有伤人。 “狐帝言重了,来我这酒肆交易从来都是以物换物,尾生不欠我什么,我今日还有要事,先行一步。”既无忧倒不是不需要青丘的力量,只是这交易实在是平等,她没什么理由去占青丘的便宜。 “那肆主改日再会。” …… …… 既无忧握着手中的丝帕,不经意间乘云来到了月宫。 恰逢天界晚霞,大片的红晕,日月同映在天边,相隔万里,正如那羿和嫦娥,遥遥相望,终不可及。 轻踏过玉石板桥,沁入鼻腔的是丝丝的寒凉,既无忧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是她第一次踏足月宫,从前述白牵着她前往南极仙翁府邸时,偶然路过一次,彼时月下,一娇媚佳人柔光之下,秋千荡,那时候她看花了眼,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便喜欢极了。 鼓着圆圆的眼珠问他:“无忧长大了也会像那位仙子一样漂亮吗?” 他揉了揉既无忧的小脑袋,嘴角上扬,摇了摇头:“嗯……无忧只会比她更漂亮。” 一晃眼,竟也过去了千百年。既无忧已长大成人,成了一方上神,而那位月下佳人还是和从前那般曼妙清冷, 月宫门口,吴刚的巨斧声声入耳,狠狠的砸进树干里,砍不尽的桂树,还是留下了满地的绿痕。 既无忧站在月宫门前,竟也有了一丝的彷徨,不知该不该踏入殿中,亦不知该作何说词。她轻笑一声,罢了罢了,还说些什么呢?事已至此,便随它去吧! 她将丝帕绕在门外的枯枝上,便回了酒肆。 天蓬,事已了。 早日归来,你还欠我些许故事,莫忘了! 这世界上,有一上神,注定要成为一只猪。 18. 长生醉(一) “一杯浊酒。” 既无忧正在翻阅着《山海经》,闻声抬头,定睛一看,是幼时她叹之惊艳的美人,亦是故友的心上人。 既无忧合上书本,放进屉子里,从酒柜的最顶层,拿了一壶陈酒,给眼前的佳人倒了满满一杯。 “请。”既无忧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女子端起酒杯,打量了许久,杯盏是琉璃夜光杯,可这杯中的忘忧物与寻常美酿大不相同,一抹浓青,看不见杯底。 实在是浊的很! 浅尝一口,那沉淀了千年的悠悠岁月顷刻间便在唇边化开,格外的香浓。 “好酒,可有名字?” “不悔。” “不悔?不悔……若世事真能做到不悔那便好了。”女子轻轻放下杯盏,眉眼低沉。 “天蓬,是否不悔?” 既无忧有些吃惊,未曾料到嫦娥竟会主动提起天蓬。看来这嫦娥仙子还是十分在意天蓬元帅的。 只可惜…… 呵! “他从不后悔做过的任何事情。”既无忧沉了沉,如实说道。 嫦娥仙子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说来有些可笑,那日他对我动手行粗鲁之事时,我真的恨极了他,可当元音将军将他拉开时,他眼中的决绝和释然却偏偏让我动了情。那一刻,我才真真的懂得了他,只可惜我早已是禁锢中人,他也有自己的使命要去执行。他不悔……我亦只能无悔。” 天蓬,这些话你若是早些听到,会不会就没那么遗憾了? 惜,路在前,回头不得。 “这世间的痴儿怨女们无一不是等到失去后才懂得珍惜,神仙也是如此。”既无忧没得同情这一套,唯有失去才能珍惜,那必然是注定只能失去! “肆主说教的对,失后方知情重……没有任何意义。”嫦娥倒是好脾性,面对一向得理不饶人的既无忧,也还是这般忍耐。 看来在这天宫之上,没少受那些仙子们的欺压啊!不然哪里来的这般好脾性。 “行了,我就不和你扯这些情话长短了,来聊聊正事吧,仙子骤然离开月宫,来我这酒肆……定是要与我做些交易。”既无忧轻挑眉,脸上露出一丝喜悦。 她又可以收集神识了。 “肆主聪慧,今日来此,确有要事,酒肆的规矩我早已有所耳闻,故事,神识缺一不可。嫦娥有一故事,想与肆主做一交易,不知肆主意下如何?” “甚好,说来听听。”既无忧撑着下巴,绕有趣味的看着嫦娥仙子。 …… …… 古远时期,混沌初开,盘古大神在大地中苏醒,看着这被黑暗笼罩的世界,没有一丝光明,他厌恶黑暗,厌恶这个没有光明的世界,于是抡起把巨斧朝黑暗砍去,神力将黑暗劈出了一条狭长的裂缝。 故此有了天地,山川,河流,花草,雷雨和光明。 天地伊始,六界还未界定之时,帝俊便成了天地间的昊天大帝,与掌管日月的太阳女神羲和之子于归,诞下十子,十子皆是光明的化身,是太阳的化身。 绝对的黑暗是苦痛的,但光明到了极致也是一种毁灭性的灾难。 十位太阳神远居于东山之外,歇于东海旁的扶桑书下,每日轮值,照耀着大地,给予万物光明,希望。 时间就这样轮转了数年。 直到那日阳七在世间游荡一圈,从西荒山下归来时,偶得一灵鸟,重了猎户的陷阱,两翼被刺伤,鲜血不止。此鸟形似神鸦,头部有花纹,如同在水中绽放的涟漪,纯白的小嘴“丫丫丫”的叫唤着,阳七见它颇有灵性,便托起它如同火焰般赤红的小脚回了扶桑树下,细细的给它包扎着。 灵鸟很是欢喜的在阳七面前蹦来蹦去,“丫丫丫——丫丫丫!” 阳七被它逗乐了,骨骼分明的食指轻轻的触着它的额间。“小家伙,你可有名字?” 灵鸟似乎能听懂人类的话,低着脑袋沉闷的摇了摇头。 “那我可以取一个可好?” 灵鸟迅速将头抬起,直捣着脑袋,再一次欢喜的喊着:“丫丫丫——丫丫丫!” 阳七摸索着下巴,沉思了片刻,“你与神鸦极为相似,也总是丫丫的叫唤着,便叫你阿丫吧!如何?阿丫?” “阿丫丫——丫丫丫!”阿丫摇摆着瘦弱的身姿,蹦跶蹦跶的跑到阳七手心里去,洁白的喙轻轻的划过阳七如玉般的肌肤。 阳七就这样将受伤的阿丫收留了下来,一连多日,他每天都找些新鲜的酸果喂给阿丫,阿丫每次吃完都会大摇大摆的走上几圈,然后又蹿到阳七怀里,去啄他的胸口。 阳七只是笑笑,然后把它抱在怀里,哄着它睡觉。 阳七的弟弟阳九性子泼烈,从小便被羲和和帝俊捧在手心里,宠溺惯了,看着阳七手中的灵鸟,便动了歪念头。 “七哥!这鸟送我如何?” 阳七自然是了解这位胞弟的,从小打到只要是阳九喜爱的,就没有他得不到的,骄横惯了。若是平日里也就罢了,今日这灵鸟身负重伤,若是将它交予阳九,只怕是难逃一死啊! “它受伤了,待我将它医治痊愈后,它若愿意随你而去,那便是你的了!” 阳九怎么也想不到一向让着自己的七哥今日竟会拒绝他,从未遭受过拒绝的阳九瞬间暴躁如雷,闹翻了天。“坏七哥!一点都不疼惜弟弟!哼!” 阳九动用太阳之法,掌心之上一个巨大的火球,这个世界上还没有阳九得不到的东西,他得不到阿丫,阳七也休想得到! 他趁阳七不注意,抛出火球直逼阿丫,阿丫被吓得连忙扑腾着翅膀,奈何旧伤未愈,它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团火焰越来越近,连羽毛都渐渐开始融化。 “小九!”紧要时刻,阳七轻挥衣袖,将火球融入掌心。“别胡闹!” “哼!七哥你居然为了一直野鸟与你亲弟弟动手!你太让失望了!”阳九气得直跺脚,撅着嘴,闷着气,眼中满是怒气。 19. 长生醉(二) 兄弟二人的争执很快便引得其他小太阳神们的注意,纷纷前来缓解纷争。 身为长兄的阳一大致看了一眼,便已然了解了事情的经过,阳一是个老实的神,平时对弟弟们都是有求必应,心胸大度,他也了解阳九的性子,此事如果不让阳九称心得意,恐怕那位骄横的弟弟又要生出祸事。 他无奈的叹口气,“小七啊,你就把着灵鸟赠与小九吧,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为兄保证,灵鸟在小九那里不会受半分伤害,要是掉了根羽毛,为兄随时给你要回来!”阳一拍了拍阳七的肩膀,示意他就此作罢,息事宁人才是正理。 可阳七却一改往常隐忍的态度,十分的倔强:“兄长,小九的脾性我最了解了,阿丫要是去了小九手里,还指不定要受些什么罪!您方才也瞧见了,他对手无缚鸡之力的阿丫动手,我又怎能安心将阿丫交予他!” “这……”阳一一时语塞,不知该作何处理,他看着阿丫羽翼周身散发着灵光,这可是只有天神才有的,看来阿丫不仅仅是一普通的灵鸟,极有可能是某位君帝的心爱之物啊!若是在他们手里伤了,死了,那就是件大麻烦事! “哎呀,大哥就别老惯着老九了!他那坏脾气都是你们这群人给惯出来的,按我说啊,直接给他揍一顿,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尊卑,长幼!”说这话的是阳五,阳五性子刚硬,素来看不惯恃宠而骄的阳九。 “小五!别搅乱!”阳一狠狠的瞪了阳五一眼。 阳五闷着气,盘着手靠在一边。其他的几位小太阳神也都有了各自的怨言,阳九凭着一双巧嘴,时不时的就在羲和和帝俊前头说些好话,嘴甜的很,很讨她们的喜欢,故此阳九便慢慢刁蛮任性起来,其他的兄弟念及他年幼,也是多加忍耐,阳五虽然很是看不得阳九那一副嚣张跋扈的样子,可他也动不得阳九,就连帝俊和羲和也拿他没有办法,只能放在手心里宠着,好生哄着。 而其他的兄弟们虽明面上不说,实则暗地里都想给阳九一些教训,只不过碍于父神母神的偏爱,才迟迟未曾动手。 “小九,你这次就听大哥的话,阿丫还是交由你七哥好生养着,改日大哥轮值时一定给你找寻一只比阿丫更有灵气的神鸟,如何?”阳一心有惶恐,阿丫身份不明,灵气四散,的确不能任由阳九胡来。 “大哥!连你也这样!我恨你!你太没用了,简直就是个废物大哥!”阳九发了疯似的怒骂道。 “阳九!我劝你嘴巴放干净一点,对大哥尊重一点,别仗着年纪小就在这里撒泼打滚,我告诉你,没用!那鸟是老七捡回来的,那便是老七的!能不能有点神明的气度,你看看你这副狰狞的面目,真是丢人!”阳三杵着一把长生伞,恨铁不成钢的教导着阳九。 这些话他早就想说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躲在阳七身后的阿丫悄咪咪的探出头来,看着阳三一个劲的使劲点头,似乎是对阳三说的话很是赞同。 这一席话彻底将阳三激怒,再次施法,空气变得炽热,滚烫。“原来在诸位哥哥眼中我阳九竟是如此不堪,我叼蛮任性又如何?父神母神疼我,那我就可以随意的杀生,野蛮无度,你们又能奈我何?一群不受父母宠爱的小神!看我今日怎么收拾你们!” 阳三由于时常伴于帝俊和羲和两侧,故修习的法术和神力皆在其他兄弟之上,甚至还承袭了帝俊的部分神力。 “哼,老子还怕你不成?早就等着这一天了,等会老子就让你看看什么手下败将!”阳五掌心冒出二尺火焰,焰红中一把铁剑混沌出世。 此时,是夜。 繁星点点,月色撩人。 万物皆在梦境中畅游,忽而夜空被两道火球划开。 天,亮了。 阳九和阳五腾跃于空中,铁剑穿透了火焰直指阳九,可阳九又怎会让他如愿,一道烈火直灼阳五的三寸心头,阳三看见势头不秒,连忙腾入空中,支援阳五。 此时天,有些滚烫。 不知阳九是修炼了何等法术,阳五和阳七二人联手竟也是惨败收场。 “不自量力!哈哈哈哈——”阳九冒着重重烈火,嘲讽着。 其他的兄弟也被讥讽点燃了怒火,皆上前助阳五和阳七一臂之力。 一瞬间,白云之上,八个太阳融汇交织,互相缠绕在一起。 天下大乱! 阳一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眉头紧锁,恐酿成祸端,“小七,你速带阿丫离开此处,我去把他们拉回来!”话落阳一也成了茫茫长天中的一轮烈阳。 “丫丫丫——丫丫丫……”阿丫低沉着头,一双红爪紧紧的拽住阳七的衣襟,似乎在自责。 阳七嘴角上扬,眉眼舒展开来,轻柔了柔它的羽毛,“此事你无需自责,要怪就只能怪我们太过宠溺阳九了,才会酿造今日这般局面,我看的出你身世不凡,你家主人现在也肯定很是着急的在寻你,你快回去吧!” “丫丫丫——”阿丫的语气中满是不舍,万物皆有灵,有灵皆有情,情之深,便有泪。 阳七随即施法,将阿丫放在一朵祥云之上,轻挥衣袖间,云雾散去,飘荡在海面之上。 “丫!!!”阿丫一声啼叫,眼角的泪随风滴落在茫茫东海之中。 十日轮回,终有一聚。 十位小太阳神怎么也想不到,兄弟之间的争斗竟从天亮争执到天黑,夜晚十分,收到法术的禁制,得以休战,翌日天明,又是一轮争斗,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帝俊和羲和因栖息于北海之巅,早已不闻世事,众神虽对此多有异议,但介于是羲和和帝俊的孩子,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且下界凡人近数年来砍伐无度,猎杀灵兽,十日之争,也就当做是给人类的惩罚了。 天,变得刺眼,空气中满是灼烧的味道。 初始,人们只是觉得天有异像,许是祥瑞之兆,光明永存于世间。 可直到后来,河流,溪水,湖泊在一点一滴的流失。种植的庄稼都被枯死,就连人自己都快养不活了,他们才意识到原来都是上苍的惩罚。 唯有短暂的夜晚,才能让人们得以片刻的安宁。 20. 长生醉(三) 记。 彼时人间,恰逢放勋征讨四夷,统一华夏。 晋阳之北,唐城。 一间草屋,木案之上,一披葛藤织成的粗麻被一双布满了沟壑的大手,捏的褶皱不堪,偶有哀叹声传来,但很快又消失。 陈旧渐腐的木桌上,摆着一碗没有动过的野菜汤,十分的清澈。 草屋之外,传来阵阵的谏鼓之声,若是在平日,放勋定马不停蹄前去迎间击鼓之人,可今日他却不知该如何面对。 耳畔没了击鼓声,却迎来了沉重的脚步之声,一位老者披着白虎兽皮,拄着一根香木杖,落于放勋眼前。 “尧帝。”老者微微鞠躬,向木案上的人行礼。 放勋紧锁的眼角轻抬起,定睛一看,认清来人,随即起身,深鞠一躬,打起十二分的尊敬:“梨陌先生。” 随后又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落座在草窗边,放勋给梨陌倒了杯未经滚过的凉水,略有些无奈道:“先生勿怪,现天降十日,水乃是稀缺之物,若煮成沸茶,倒有些费了。” “无事。”梨陌端起那杯凉水,浅泯一口,天降异象,处处是灼烫,能饮上一碗凉水就很是知足了,哪里还能奢望些茶水。 “我知你的苦境,方才过来时,你的子民皆在击鼓,渴望你能救他们与苦火之中,你虽是帝喾的孩子,只可惜……你的神力还不足和那十日对抗。” “我这个君主做的还真是失败啊!连自己子民都护不住!”放勋一拳落下,一道凹陷散开了花,他虽能捕异兽,降伏蛮夷,治理水患,却奈何不了神明和天道!纵使他也是神! “莫灰心,世事皆有自己的命格,你不是这十日的降伏者,我亦不是,可总有人是!”梨陌黝黑的手从怀里拿出一把落石,缓缓掷出,石尖朝北,北……北至临海! “这是?”放勋不解的问道。 “北有善射之人,若是寻得此人,再打造一把神功,或许可解十日傲天的困局。”梨陌满眼苍凉望向极北尽头。 “那我即刻前往北境,寻得此人。”放勋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面露欢喜,欲夺门而出。 “哎,年轻人莫激动!”老者轻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北境,老夫前去便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那把神弓啊!否则凭借凡人之力怎可敌过诸神啊!” 纵使那位神射手百发百中,可十日炫目,火光灼灼,神力充沛,中箭又何如,不过是多了把灰尘罢了。 放勋轻叹一气,愁,再一次上了心头。他是帝喾第三位妻子所生,神力低微,自小便在这凡间长大,与凡人相处,身怀共鸣之力,能吸引有灵气的神龙,与神兽相处甚欢。潜心修习却也只是个法力低微的小神,连个下仙的灵力都要比他高上半分。 黎陌看出他的疑虑,缓缓说道:“明日,你便去一趟天界,天帝和炎帝心系百姓,想必能祝你一臂之力。” 话落待到放勋抬头,梨陌先生早已走出了草屋,消失在烈日之下。 …… …… 天宫之上。 常青殿内,满地的彩羽。 一个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女娃娃,轻提起裙摆,在殿内逃窜着,身后的小仙娥们一个劲的拦着她,不让她跑出长青殿。 “快快快拦住她!” “左边!” “哎呀!右边!” 一群人追追赶赶数十圈了,小仙娥早已没了气力,扶着腰,喘着大气。 女娃娃灵机一动,圆鼓鼓的眼睛打着满满的坏主意,又绕着屋内跑了一圈,随后加速直冲大门,羽翼一展,轻松越过大门,她还不忘回头做了个鬼脸:“略略略——我翅膀好了,你们追不上我,哈哈哈!” 女娃娃计谋得逞,很是得意的扬起彩翼,腾入云雾之中,欢喜的嗅着云香,吐出浑浊之气,满面春风,直奔下界东海。 却不料,一道巨大的金光挡住了她的去路,她扑腾倒在石阶之上,旧伤还未完全痊愈的双翼,隐约间渗出了血丝。 “啊!” 双翼褪去,白皙的手臂染上了嫣红。她连忙托起手臂,“呼呼”吹了几下。 “哪个不长眼的啊,居然敢伤姑奶奶!疼死我了!” “放肆!” 一道威严浑厚的声音回荡在云际,长青殿内的小仙娥们早已整齐的跪在石阶上,神情严肃。 女娃娃轻吸了口气,神色惶恐,一瞬间忘记了手臂上的伤痛,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逃过一劫。 哎呦喂!他怎么来了嘛……完了完了,这下在劫难逃,死定了!青鸟啊青鸟,就你这破样还想着去报恩呢,这恩没报成,小命都快没了! 怎么办呀!啊啊啊啊……算了算了,青鸟,大丈夫能屈能伸,你一只鸟也可以的,反正你经常做那些不要脸皮的事情对不对? 调整气息,然后面带微笑…… 青鸟鼓起薄唇大口的呼吸着,随后又挤出一个笑脸,“嘻嘻嘻……炎帝大人,刚刚青鸟撞到头了,现在脑子有点不好使,你就别跟青鸟计较呗……” 一团浓烟沉于殿前,清风徐来,浓云散去,一席白袍映入眼帘,满头的白发被一根木簪盘起,周身药香四溢,出乎意料的好闻。 青鸟猛的吸了几口,瞬间感觉手臂上的伤没有那么痛了。 “怎么老是这么不小心。”炎帝没了之前的严肃,多了一丝慈爱,他从怀里拿出一个药瓶,把药轻轻的撒在青鸟的伤口上,药下痕无,痊愈了。 “炎帝大人不怪我了?” “哼!你现在伤好了,就给我好好呆在长青殿,哪也不许去!” “啊……我这伤好了你也不让我出去,那你还不如不治好我呢!”青鸟颓着肩膀,嘟囔着嘴。 炎帝在青鸟脑门上就是一记,青鸟连忙揉着红肿的额头,“炎帝大人,你下手也太狠了吧!” “狠?你信不信我把你扔到蚩尤那里?让你死生不能?”炎帝轻甩白袍,怒气再一次涌上了眉梢。“你这次能活着回来已是侥幸,妄想再跑到下界去!” 21. 长生醉(四) 蚩尤?!!! 炎帝大人你这么狠的嘛……那里头全是凶神恶煞的猛兽啊!茹毛饮血,杀人如麻……简直恐怖至极!我就是一直灵力低微的小破鸟,哪里受得了啊! 青鸟鼓浪似的拼命摇头,脸上写满了恐惧,“不不不……我不去啊!炎帝大人你放过我吧……” “那就听话些!” 炎帝有些得意的嘴角上扬,他收养青鸟多年,最是了解她的脾性,昔日他与蚩尤在逐鹿一战时,青鸟因为贪玩,不巧飞进了九黎族内部,看见那些九黎粗汉们剜着人肉,饮着这红血汤,满口红牙的样子,被吓的从树枝上摔下来,若不是炎帝的部下即时赶到,她早就成了九黎族人的腹中之物。 自此之后,只要提及蚩尤和九黎族,青鸟就害怕的不行。 青鸟是炎帝和听訞在诞下女娃之后所收养的灵鸟,本意是为了给女娃寻得一个玩伴,陪着女娃一起修习,后来听訞见化形后的青鸟长的极为灵动,她心生欢喜,便收作义女,和女娃一起住进了长青殿。 青鸟生性好动,安静不得,女娃倒是颇爱看书,喜欢研究一些奇异的文字,一闷头下去便是好几个时辰都不带抬眼的,青鸟每次见她看书看的那么起劲,便觉得无聊。 故此每次女娃开始翻阅古迹时,青鸟都会把她手里的玩意夺走,想着法子带着女娃偷溜去下界游玩,后来以静闻名的女娃,也学回了青鸟那一套撒泼打滚的功夫。 炎帝不喜女儿如此,觉得女儿家家应温婉成性,每当他想好好教导两个女儿时,听訞都会出面阻止,听訞是出了名的宠女儿,女儿家家的泼烈些,也未尝不可。 炎帝很是无奈,便只能由着她们二人的性子,只要不闹出什么大波浪,偶然泛起点涟漪,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就在前些日子,女娃随着听訞去了南海之南,长青殿内便只有青鸟一人了,她那坐不住的性子哪里肯乖乖待在长青殿,于是趁着守卫轮值换岗的时辰,偷偷去了下界。 西荒多奇山异水,风景秀丽,人烟罕至,却是美的不可方物。 美若至极,必有怪。 青鸟虽是灵族出身,可修为和灵力着实拿不出手,一个猎户设下得小小陷阱便让她身负重伤,疼痛难忍,好幸得阳七路过,捡回一条命。 “可是炎帝大人……人间的十日大劫毕竟是由青鸟所起,青鸟想去找那十位小太阳神,将此劫化解!”青鸟从石阶上站起,走到炎帝面前,面色凝重。 炎帝摇了摇头道:“你呐,就是天真!” 青鸟满脸的疑惑,不懂炎帝的话中谐音。 炎帝拽着长袖,将手靠在后背,大步朝殿内走去,青鸟连忙小跑跟了上去。二人坐在一小方石桌旁,仙娥倒了两杯纯露,随后便退下了。 炎帝轻品了一口,将杯盏放下,无奈的长叹一气,“自从阳七将你送回来之后,凡间大乱,百姓民不聊生,我也知此事皆由你而起,故此便和天帝前去和十日交涉,化解这矛盾。”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炎帝看着青鸟,满是无奈。 “怎么会……您和天帝大人一起去都不能有个结果吗?”青鸟更加疑惑了,天帝和炎帝位列五帝,算是十日的长辈的,且神力高超,就算说服不得,打也打得过啊! 怎么可能会没有结果! 炎帝嗤笑一声,全然了解青鸟心中所惑,“傻丫头啊!你以为那十日可是那么好对付的。帝喾那十个孩子皆是是金乌的化身,纵观这世间,估计也就帝俊和羲和二人能降伏的了喽!” “可羲和和帝喾二位大人皆不问世事,哪里会管这些啊……”青鸟垂着头,满脑子都是懊悔,“早知道我就跟着阳九去了,就当我命不好呗,现在事情越发的严重了,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炎帝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猛敲了几下桌子,将她震醒,“早知道……早知道你好好待在长青殿,不去那人间,岂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了!世间没有后悔药,就连神界也没有,你就给我好好呆着这里,别给我添乱!” 青鸟拽着他的衣襟,打算靠撒娇来求得去凡间一趟,却不料被门口的小仙娥给打断了。 “启禀炎帝,尧君求见。” “尧君?他来做甚?” 炎帝看着青鸟天真痴傻,头脑不灵活的样子,捏了捏山根,“当然是为了十日之事。” …… …… 大殿之上。 高椅之上,一席灰色羽衣栩栩如生,棱角分明,面若刀削,青丝随意散落着,与方才满面慈祥的的炎帝大不相同。 放勋立在大殿中央,十分恭敬的站立着。 殿外,传来匆匆的脚步之声,炎帝到了。 天帝这才起身,从石阶上缓缓走下,“炎帝。” “天帝。”炎帝微行一君子之礼。 “见过炎帝。”放勋深鞠一躬。 “尧君客气。” 放勋见炎帝和天帝皆在此处,便提起粗麻衣摆,双膝着地,恳求道:“现人间正处危机存亡之刻,放勋斗胆求二位君上救百姓于困苦之中。” 炎帝见他跪下,连忙将他扶起,“尧君快快请起,人间之难本君也有责任呐,若不是青鸟贪玩,遇见阳七,人间也不会遭此劫难。” 炎帝又是无奈的长叹一息,鬓间的白霜又透亮了几分。 一旁的天帝开口了:“尧君,不是我和炎帝不愿助你,而是那十日实在是难以对付,那日我与炎帝前去劝和了却此事,却不料十日兄弟之间的矛盾早已深之入骨,就算没有青鸟,那十日为祸苍生也不过是指日可待。” 纵阳一和阳七未曾计较那么多,可其他兄弟与阳九之间积怨颇深,青鸟只是个引子,其根源还是在他们兄弟内部的不和谐。 放勋亦未曾想到,天帝和炎帝二人亲自出马,也未能化解此事,他暗叹一气,莫非真的就如梨陌先生所说,唯有神弓和那位神射手方能化解这场浩劫? 22. 长生醉(五) “不瞒二位帝君,放勋次此前来是为梨陌先生所嘱。” “哦?先生可有解决的办法?”炎帝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喜色。 炎帝年轻时在凡间历劫,化身神农氏尝遍世间百草,收录药草集,救治世人。那日在荒山不幸食了毒草,此毒草毒性极强,炎帝早已头昏目眩,口中白沫溢出,四肢抽搐,命悬一线之际,好在梨陌先生及时出手相助,这才有了今日的炎帝。 梨陌先生与炎帝相交甚欢,且神机妙算,淡漠如水。更是让炎帝屈膝欲拜梨陌为师,只是梨陌志在云游四海,放浪形骸于外。 梨陌先生既然令放勋来天宫寻他们,必然有其用意。 “先生卦中得知,西有善射之人,或许可破此劫。先生已然西去,令放勋来此是为打造一把绝世神弓。” 天帝和炎帝二人皆是一震,打造神弓莫非要把那十日射下来不成?那十日可是帝俊和羲和的孩子,此举太过冒险,怎可轻易去做? 可眼下又别无他法,民间早已火光四起,枯骨遍野,难不成真要任由那十日继续任性妄为? 天帝和炎帝陷入了两难的抉择,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回答。 天帝作为三界之主,理应就天下百姓于苦难之中,可他和身为昊天大帝的帝俊为多年的挚交,十日得尊称他一声叔父,他又怎能下的了手? 放勋自然是明白其中的艰难,神弓一旦筑成,箭下金乌,将化为这天地间的一抹云烟,不复存在。 帝俊和羲和二位神君及其宠子,谁也不愿做这个罪人! 大殿之内,三人各怀心事,沉寂了片刻,终于有人开口了。 是炎帝。 “罢了罢了,既然先生指出了明路,那便去做吧,等下我便去一趟西蛮,寻得玄铁,注入神力,打造神弓,了却此劫难。”炎帝长叹一气,目光坚定。 事因青鸟而起,他作为青鸟的义父,也该承担起责任,只是做了这个决定,那便得做出取舍…… “放勋替天下苍生谢过炎帝。”放勋抬手作揖脸上是许久未曾有过的松快。 天帝沉了沉眉角,欲说些什么,又细想了想,许是天定,炎帝既然定下此举,那他便只能全力支持了。 …… …… 天池池畔,弋阳亭内。 荷叶尖尖,炉中作乐,清茶滚烫,云雾袅袅揉进了佳人的细柳腰,又化作一缕丝弦,在指尖轻舞,婉转悠扬。 桑麻中一抹鹅黄,广袖流弦,青丝落尽云摆处,十指纤纤,明亮的双眸,美目流盼,似有无数星辰,熠熠生辉。 呵气如兰,令人魂牵梦萦。 稚气的声音,把梦打碎。 “嫦娥姐姐!” 嫦娥闻声停手,定下一音,弋阳亭内百转千回。 “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小亭游玩?”嫦娥眉眼轻笑,给青鸟沏了一杯荷叶茶,放在她面前。 青鸟端起杯盏,也不管烫不烫嘴,直直的猛喝了一口,发出了满足的感叹声:“嫦娥姐姐泡的荷叶茶甚是好喝!青鸟喜欢!” 青鸟自记事起,便对冷暖无感,哪怕在北极之北的冰天雪地里,她也是清朗无度;三昧真火灼烧着她的躯壳,她只觉得有些暖和。 而这些嫦娥也是知晓的,虽早已习惯青鸟能淡定自如的饮下沸茶。却还是忍不住提醒她:“喜欢便多喝几杯,小心烫便是!” 而也正是嫦娥的心细如发和温婉待人,才让青鸟视她如亲姐姐一般。 “嫦娥姐姐可知,您的弟弟尧君今日回了这天宫,现正在大殿内与天帝,炎帝商议十日之事。”青鸟撑着下巴意味深长的说道,渴望从嫦娥的脸上看到一丝欣喜的表情。 可让她失望的是,嫦娥只是轻笑一声,浅浅的答道:“嗯。” “哎……你好歹也感到惊喜一下嘛,看你这样子,亲弟弟回天宫了,都不带笑一下的,无情……没劲儿!”青鸟瞬间蔫了气,瘫靠在亭柱旁。 放勋是帝喾第三位妻子所生,自小便在人间长大,来这天宫的次数屈指可数,与在天界长大的众兄弟姊妹们多有疏远,虽血溶于水,可依旧是情感不深。 “傻妹妹!”嫦娥见了青鸟气的圆鼓鼓的脸,嗤笑着。起身走到青鸟面前,伸出玉指,轻戳了她的眉心。 这一印,将青鸟打入回忆之中。 那日,阳七给她取名换作阿丫之后,就像今日的嫦娥一样,柔软的指腹,冰冰凉凉的,灌溉了青鸟那一方旱田,春暖花开。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好看的少年郎,是天宫中所没有的面孔。 剑眉星目,洒然不羁,谈吐间如春雨般细柔,芝兰琼华。那一刻,青鸟便深深被那身似柳风的阳七给吸引了。 青鸟在短暂却又幸福的回忆中,痴痴的流连忘返。 嫦娥轻叹一气,给了她一记闷头敲,“犯什么痴傻呢?” 青鸟大梦初醒,才意识到离那日早已过去许久了,她再也未曾见过阳七…… “嫦娥姐姐,你……可有心仪之人?” 嫦娥有些震惊,未曾料到青鸟回问出这样的问题,不过她看着青鸟今日一改往日的跳动,还老是跑神,想必是遇到了情劫。 她摇了摇头,“还未遇到,不过……我的意中人定要是个盖世英雄,待他功成名就,便是我褪去神籍,与他白首偕老之日。”她满怀憧憬的说道。 “真好!”青鸟沉了沉眉角。 “咱们家的小青鸟莫不是有了心仪之人?” 青鸟顿了顿:“算不上心仪……只是他对我有恩,我本该报答的,可他却要因我而灰飞烟灭……” 大殿之上,放勋与炎帝,天帝的谈话皆被青鸟窥听了去,神弓一旦筑成,那阳七便永远的消失了,可如若不做……那消失的便是整个人间。 错因她而起,阳七何其无辜…… 嫦娥虽久居天宫,但对人间历劫之事,还是略有耳闻,她眉头紧锁的问道:“你知道了什么?” “尧君寻得了善射之人,此人命中徽星夺目,是个拯救天下苍生的盖世英雄……”青鸟眼角含泪,转头望着嫦娥。 那盖世英雄……便是阳七的死劫,亦是嫦娥的……避无可避。 22. 长生醉(五) “不瞒二位帝君,放勋次此前来是为梨陌先生所嘱。” “哦?先生可有解决的办法?”炎帝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喜色。 炎帝年轻时在凡间历劫,化身神农氏尝遍世间百草,收录药草集,救治世人。那日在荒山不幸食了毒草,此毒草毒性极强,炎帝早已头昏目眩,口中白沫溢出,四肢抽搐,命悬一线之际,好在梨陌先生及时出手相助,这才有了今日的炎帝。 梨陌先生与炎帝相交甚欢,且神机妙算,淡漠如水。更是让炎帝屈膝欲拜梨陌为师,只是梨陌志在云游四海,放浪形骸于外。 梨陌先生既然令放勋来天宫寻他们,必然有其用意。 “先生卦中得知,西有善射之人,或许可破此劫。先生已然西去,令放勋来此是为打造一把绝世神弓。” 天帝和炎帝二人皆是一震,打造神弓莫非要把那十日射下来不成?那十日可是帝俊和羲和的孩子,此举太过冒险,怎可轻易去做? 可眼下又别无他法,民间早已火光四起,枯骨遍野,难不成真要任由那十日继续任性妄为? 天帝和炎帝陷入了两难的抉择,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回答。 天帝作为三界之主,理应就天下百姓于苦难之中,可他和身为昊天大帝的帝俊为多年的挚交,十日得尊称他一声叔父,他又怎能下的了手? 放勋自然是明白其中的艰难,神弓一旦筑成,箭下金乌,将化为这天地间的一抹云烟,不复存在。 帝俊和羲和二位神君及其宠子,谁也不愿做这个罪人! 大殿之内,三人各怀心事,沉寂了片刻,终于有人开口了。 是炎帝。 “罢了罢了,既然先生指出了明路,那便去做吧,等下我便去一趟南夷,寻得玄铁,注入神力,打造神弓,了却此劫难。”炎帝长叹一气,目光坚定。 事因青鸟而起,他作为青鸟的义父,也该承担起责任,只是做了这个决定,那便得做出取舍…… “放勋替天下苍生谢过炎帝。”放勋抬手作揖脸上是许久未曾有过的松快。 天帝沉了沉眉角,欲说些什么,又细想了想,许是天定,炎帝既然定下此举,那他便只能全力支持了。 …… …… 天池池畔,弋阳亭内。 荷叶尖尖,炉中作乐,清茶滚烫,云雾袅袅揉进了佳人的细柳腰,又化作一缕丝弦,在指尖轻舞,婉转悠扬。 桑麻中一抹鹅黄,广袖流弦,青丝落尽云摆处,十指纤纤,明亮的双眸,美目流盼,似有无数星辰,熠熠生辉。 呵气如兰,令人魂牵梦萦。 稚气的声音,把梦打碎。 “嫦娥姐姐!” 嫦娥闻声停手,定下一音,弋阳亭内百转千回。 “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小亭游玩?”嫦娥眉眼轻笑,给青鸟沏了一杯荷叶茶,放在她面前。 青鸟端起杯盏,也不管烫不烫嘴,直直的猛喝了一口,发出了满足的感叹声:“嫦娥姐姐泡的荷叶茶甚是好喝!青鸟喜欢!” 青鸟自记事起,便对冷暖无感,哪怕在北极之北的冰天雪地里,她也是清朗无度;三昧真火灼烧着她的躯壳,她只觉得有些暖和。 而这些嫦娥也是知晓的,虽早已习惯青鸟能淡定自如的饮下沸茶。却还是忍不住提醒她:“喜欢便多喝几杯,小心烫便是!” 而也正是嫦娥的心细如发和温婉待人,才让青鸟视她如亲姐姐一般。 “嫦娥姐姐可知,您的弟弟尧君今日回了这天宫,现正在大殿内与天帝,炎帝商议十日之事。”青鸟撑着下巴意味深长的说道,渴望从嫦娥的脸上看到一丝欣喜的表情。 可让她失望的是,嫦娥只是轻笑一声,浅浅的答道:“嗯。” “哎……你好歹也感到惊喜一下嘛,看你这样子,亲弟弟回天宫了,都不带笑一下的,无情……没劲儿!”青鸟瞬间蔫了气,瘫靠在亭柱旁。 放勋是帝喾第三位妻子所生,自小便在人间长大,来这天宫的次数屈指可数,与在天界长大的众兄弟姊妹们多有疏远,虽血溶于水,可依旧是情感不深。 “傻妹妹!”嫦娥见了青鸟气的圆鼓鼓的脸,嗤笑着。起身走到青鸟面前,伸出玉指,轻戳了她的眉心。 这一印,将青鸟打入回忆之中。 那日,阳七给她取名换作阿丫之后,就像今日的嫦娥一样,柔软的指腹,冰冰凉凉的,灌溉了青鸟那一方旱田,春暖花开。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好看的少年郎,是天宫中所没有的面孔。 剑眉星目,洒然不羁,谈吐间如春雨般细柔,芝兰琼华。那一刻,青鸟便深深被那身似柳风的阳七给吸引了。 青鸟在短暂却又幸福的回忆中,痴痴的流连忘返。 嫦娥轻叹一气,给了她一记闷头敲,“犯什么痴傻呢?” 青鸟大梦初醒,才意识到离那日早已过去许久了,她再也未曾见过阳七…… “嫦娥姐姐,你……可有心仪之人?” 嫦娥有些震惊,未曾料到青鸟回问出这样的问题,不过她看着青鸟今日一改往日的跳动,还老是跑神,想必是遇到了情劫。 她摇了摇头,“还未遇到,不过……我的意中人定要是个盖世英雄,待他功成名就,便是我褪去神籍,与他白首偕老之日。”她满怀憧憬的说道。 “真好!”青鸟沉了沉眉角。 “咱们家的小青鸟莫不是有了心仪之人?” 青鸟顿了顿:“算不上心仪……只是他对我有恩,我本该报答的,可他却要因我而灰飞烟灭……” 大殿之上,放勋与炎帝,天帝的谈话皆被青鸟窥听了去,神弓一旦筑成,那阳七便永远的消失了,可如若不做……那消失的便是整个人间。 错因她而起,阳七何其无辜…… 嫦娥虽久居天宫,但对人间历劫之事,还是略有耳闻,她眉头紧锁的问道:“你知道了什么?” “尧君寻得了善射之人,此人命中徽星夺目,是个拯救天下苍生的盖世英雄……”青鸟眼角含泪,转头望着嫦娥。 那盖世英雄……便是阳七的死劫,亦是嫦娥的……避无可避。 23. 长生醉(六) 西境,昆山。 日出格外得刺眼,龙聚的火球,坐落在千丈的山头,将最后那点点皑雪沸腾,随后曲水流觞,成了山洪中的一弯细流,汇入弱水,被晒的滚烫。水中的红鱼没了翕呼,褪去了粘稠,如一抹浮萍,随波荡漾,再无了气息。 山脚下的灌木丛,被沸水灌溉,最后又被这太阳沥干,满是裂痕,风一吹,便散落了。 万物,没了生的气息,只剩下了死寂。 西境以东,一山岗之上。 骨碎遍地,大片的暗红,那是鲜血流干的痕迹。旁边还沉睡着几具躯壳,喉管处被撕破,大片的嫣红涌出,一张人脸扑进了血淋淋的伤口,大口的吮吸着,还伴有着婴儿的啼叫之声,如同初生的婴儿般大口的吮吸着母乳。 红色长毛遍布周身,如马蹄般的双脚,矫健有力,浑身散发着腐臭味。 石块后面的几人提着砍刀,皆相视一眼,似乎确认了目标,趁着那怪物进食之际,一身披虎皮,长袖紧系,威武挺拔的少年左手持弓,右手化弦半月,定脊背心脉处。 一箭落下,便透过了怪物的胸膛,黑血随着大窟窿缓缓流出,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味道,躲在石块后面的村民闻此,胃里一阵翻涌,倾泻而出。 唯有那少年,依旧是从容淡定,令人如沐春风,他走上前查看,确让怪物没了气息,便将怪物翻了个面。满口的血牙,眼睛瞪得似铜铃,面如刀削,千金中的耳垂直帖宽肩,皮脂松乏,倒像是许久未曾进食,暴瘦所致。 少年眉头紧锁,心中困惑缭绕,他细细打量着这怪物,总觉得有些许眼熟,似乎在哪里讲过,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多谢少侠,为我们村除掉了怪物啊!”一位略显年长得村民直接跪了下来,双手伏地,他身后得村民皆如遇见神明那般,朝拜着那位少年。 “老伯快快快请起,小生实在受不得!”那少年失了措,有些震惊,连忙将老者扶起。“维护天下苍生,是司羿毕生所求,老伯勿需如此。” 那老伯对少年连连赞叹,很是欣赏,“天下有少侠这般人物,安稳之日,可待!” 司羿只是浅笑,十日傲据九天,纵他再心系苍生,一介凡夫俗子,又能奈天神何如? “老伯,怪物已除,你便带着村民们回去吧,这年头在外头逗留久了,身体吃不消得。”司羿看着老伯身后的村民们,脸被灼烧的通红,黄豆般的汗珠还未汇集,便烧的滚烫消失于天际。 “少侠不如同我们一同回去,我们也可好好招待你一番啊!”老伯盛情邀请着。 “谢过老伯好意,只是司羿还有要事,不便逗留,还是不叨扰了。” 老伯倒是个豁达之人,也不做强求,便带着村民离开了。 人潮散去,只留司羿和怪物的尸体。 恶臭依旧存留着。 司羿直盯着那怪物许久,在心底思索一句:“你究竟是谁?” 忽而间,一道浑厚,刺透了沧桑岁月的声音想起,回答了司羿心中所问。 “猰貐。” 猰貐?! 司羿心中一惊,满脸的不可置信。 “尊者是何许人也?” “唐城,梨陌。” 只见一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一根木杖缓缓现于山岗前,悠长的白须,镌刻了年轮。 梨陌先生! 司羿随即打起十二分的尊敬,行一礼,“司羿无礼,不知先生驾临,还请先生见谅。” “不知者不罪。”梨陌顺了顺白须,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对司羿的赞赏。“你方才射杀的怪物便是猰貐。” 真是猰貐! 相传黄帝在人间治理期间,中原山谷林立深处,是人面蛇身的众天神居住的天府。猰貐便是其中的一位天神,惜被同样是天神的贰负和危所谋害,最后猰貐惨死于深谷。 黄帝得知此事,在贰负和危的右脚之上,施了枷锁,又把他们二神的长臂和青丝捆起,栓挂在西荒疏蜀山顶的一颗神树之上,永生不得解脱。 黄帝念及猰貐无辜惨死,令六神巫合力在昆山施展禁术,又从西王母处讨了长生药,这才将猰貐救活。 奈何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猰貐,早已失了本性,狂躁不安,杀人如麻,坠入魔道。 黄帝恐他为祸苍生,但又念及他为人所害,故动了慈心,故将他封印在弱水深处,永生不得踏出一步。 司羿心中,又多了一重疑惑,既是封印,那猰貐又怎么会跑到这岸上来? 梨陌再一次回答了司羿所想。 “十日傲视人间,弱水断了逍遥,只余滚烫,河中灵物皆化为一滩离水,那猰貐使出最后的神力,也要冲破封印,寻得一线生机,只是他本该可以安稳度日,却还是失了智啊!”梨陌长叹一气,很是惋惜。 随后他拄着木杖坐在一块青石板上,日光灼灼,滚烫的青石板却在梨陌先生的掌下,化为了寒冰。 他坐在石板上,轻喘着气,马不停蹄的寻找司羿,他有些累了,需要憩息片刻。 “今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火光四起,皆由那十日作祟所致!”司羿硬拳紧握,气脉烙下一个窟窿。 “十日之事乃是命格,是劫,亦是天意。更是你司羿的命!” …… …… 夜,静了。 晚风拂过竹林,碎了满地的枯藤。一丝清凉,透过竹骨,融入油灯之下,翻动着少年的衣襟。 司羿轻扶额间,望着眼前那一把历经岁月打磨的弓,想起今日梨陌先生与自己的对话。 “我的命?”司羿满脸疑惑,不知其深意。 “神功铸造之际,英雄亦自当出世!司羿你自幼时起便是孑然一身,与不公的命运做了半生的斗争,却从不气馁,亦未曾走入邪道,可见你品行甚佳,是个值得信赖的人,这重任也便非你莫属!” “为何是我?” “是天选中了你,让你成为这世界上唯一一个要将天上的太阳消灭的人。”梨陌拄起拐杖,走到司羿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真的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要将那炽热抹灭的人吗? 司羿轻叹一气,推开窗,看着这漫天的繁星,每一个都在竭尽全力的发光发亮,不放过任何一个阴暗的角落。 或许我也该向这些繁星一样…… 24. 长生醉(七) 北海之巅,寒洞。 满地的云烟藏住了崎岖的地面,只露出点点尖角,倒像极了水乡的墨画,晶莹剔透的石壁,映照出佳人婀娜的身姿,寒凉刺骨,可望不可及。 洞内一角,一弯暖泉鼓鼓,灌溉着池中的睡莲,娇艳极了。 亦寒亦暖。 水晶长椅之上,一眉目霜白的神者正沉着眼睛,感知这世事沧桑的变幻。 “帝俊兄,别来无恙。”炎帝立于洞前,行一君子之礼。 帝俊睁眼,轻叹一气,指腹之上满是卦中深意,他轻挥手,撤了洞口的结界。 该来的还是来了! 帝俊起身,沏了壶清茶,静候炎帝。 炎帝入了这寒洞,见帝俊早已备好茶水,且目光淡然,他便猜到,帝俊早已知晓此事了。 二人对立而坐,谁也未曾开口,亦不知如何开口。 炎帝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正当开口之际,却被帝俊抢了先。 “逆子为祸苍生,辛劳炎帝了。”帝俊语气中颇有无奈之气。 “帝俊兄想必已然知晓我来此地的目的,棋入了这一步,着实惋惜,可若帝俊兄走入这世间,或许还有他法!”炎帝言词孜孜,希望帝俊可以出面解决此事,也可避免些丧子之痛。 炎帝也是父亲,自然懂得帝俊的无奈和对孩子的疼惜。 帝俊苦笑了几声,轻叹道:“炎帝啊!我若真能解决此事,早就插手阻止这场祸事了,又何必等到今日你来与我劝说呢?” “世间诸神皆道我与羲和不问世事,只想做个逍遥闲散的神,可其中有诸般无奈啊!我与羲和……” 帝俊长叹一气,满目疮痍。 “物极必反,祸乱……是为归一。” 一…… 炎帝恍然大悟,原来世间万事格局,早已注定。 盘古大帝开辟了光明,故光明永存,留下了太阳神。可这世间有一个太阳神就足够了,多了便是祸! 极乐弓便是盘古大神留下的锦囊。 既是天意……帝俊和羲和又怎能阻止? “那羲和?” “自是舍不得……可那又能如何呢?此过皆由我和羲和所酿,此痛也该由我和羲和多承受些,因果循环,避无可避……”帝俊湿了眼眶,颤颤巍巍的手里多了一把玄铁打造的弓,此弓蠢蠢欲动,神力凝聚,只等挑弓之人。 帝俊将此弓放进炎帝的手中,“此弓下一任主人便是那位神功手,你将此弓交予他,我那洞口的千年寒冰,你挪几块回去,注入玄铁和神力,打造冰玄箭,方破此局。” “多谢帝俊兄!”炎帝深鞠一躬,以示感谢。 帝俊挥了挥手,“你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哎,罢了罢了,你速速回去筑成冰玄箭吧!我累了……” 帝俊欲说还休,迷关重重,化作一缕红沙消失了。 炎帝满头雾水,不懂其中深意,但得了神功,心中的欣喜胜过了困惑,他带着神功和寒冰回了天界。 从这一刻起,箭在弦上,不得不拔,而炎帝……也必须得和帝俊一样,做出舍得…… …… …… 天宫,大殿之内。 梨陌先生早已带着司羿在大殿之内等待着炎帝的归来,放勋亦在一旁等候,唯有天帝,依旧是坐在那一副高椅之上,神色清冽。 空气中,除了静默,还是静默。 一团浓烟沉于殿内,满载寒气,放勋和司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浓烟散去,是炎帝。 他手中握着一把长弓,周身神气四溢,有些晃动不安,似乎受到了什么共鸣。 一旁的司羿似乎也被此弓给吸引,竟不经意间伸手去触碰此弓,不曾想此弓似乎感受到了司羿的气息,周身的神气顷刻间与司羿周身的熊英之气融为一体,极乐弓变得有些安稳。 炎帝随即松开了手,任凭极乐弓和司羿互相感应着。 司羿提起此弓,如沐春风,臂上之力,似乎增强了数倍。 梨陌先生满意的顺了顺苍白的胡须,点头道:“此弓与你乃是绝配!” 放勋悬着的心也终是放下了,惊呼道:“太好了,天下苍生有救了。” “还不够。”高椅之上的天帝开口了,他移步到炎帝跟前,看了看他脚下的千年寒冰,寒冰所处之地,皆为冰裂。 “他还需要有神箭助力,一支可以穿透金乌的冰玄箭。”天帝看着炎帝,瞳孔深处,皆是未尽之语。 天帝带着众人前往铸剑炉,炉内火光四射,层层黑烟袅袅升入天外之天,一块玄铁被烧的通透,天帝施法,将那块千年寒冰扔进铸剑炉内,火焰瞬间变成了冷紫色,十分的深邃。 司羿和放勋脸上都露出欣喜之色,唯有梨陌和天帝则是满脸的肃静,余光直指炎帝。 炎帝内心感慨天帝料事如神,心细入微之际,心中的疑惑终于绽放了。寒冰虽可阻挡金乌的神火,却只能如伤半分…… 唯有献祭不惧严寒与酷热的灵躯方能箭穿万心。而纵观天地间,唯有一人由此灵性。 那便是青鸟! 炎帝这才明白天帝的未尽之言,帝俊的欲说还休皆指青鸟…… 这一次该轮到炎帝抉择了,炎帝顷刻间懊悔万分,可帝俊已经做出取舍了,炎帝……又怎能推辞? “来人,去把青鸟叫来。”炎帝沉了沉眼角,暗暗的吞下的苦让他心脉不稳,开始向后倒去,好在天帝将他搀扶住了。 “你早知道了?” 天帝沉默不语,避开了炎帝的目光,就连梨陌先生也是低眉看着这满地的云烟。 炎帝长叹一气,眼角滑下一颗充斥着过往的莹珠。 …… …… “哎!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呀!”青鸟趴在栏杆上,看着漫天的晚霞,红扑扑的,天角之涯的鸟儿,自由自在的遨游于天际,她向往极了。 嫦娥捻着丝线,穿过细针,绣下一抹云彩,轻笑道:“天帝大人有旨,未得他允许,你不得踏出长青殿半步,按着你这低微的灵力,门口这结界不到一刻就能把你化作脓水,你还是乖乖的带着吧!” 青鸟收回双手,垂着肩膀,有气无力的摊在嫦娥的身上,又是阵阵的哀叹。 她着实摸不清那些君帝们的心思,她不过就是一直灵力低微的小破鸟,就算是有些贪玩,也不至于绘一道禁锢的结界堵在门口吧! 25. 长生醉(八) “嫦娥姐姐,天帝大人素来欢喜你的性子,你就帮我去求求情吧!我真的不想待在天宫了,我想去找阳七!”青鸟拽着嫦娥淡黄的衣衫,轻轻的摇晃着。 嫦娥被她晃的手中的细针戳画了好几处云色,不过嫦娥倒是个好脾气,只是放下手中的针线,轻抚着她的发髻,嘴角浅笑道:“好啦!天帝大人这样做,肯定有他的用意,听话!” 嫦娥虽不知天帝欲意何为,但前次青鸟险些在人间丧命,为了青鸟的安全着想,她只能和天帝同气连枝。 “嫦娥姐姐你……”青鸟委屈着脸,眼眶里布满了波纹,轻眨眼便兜不住了。 嫦娥看着她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便知道自己输了,只是她还来不及认输,门外的仙官便撤了结界。 “天帝大人命小仙带青鸟仙子前去大殿。” “天帝大人找我?”青鸟满头的雾水。 “天帝大人可有说是何事?”嫦娥看着眼前的仙官,心中有些不安。 “未曾。” 禁足青鸟在前,现如今又唤青鸟前去,嫦娥浅吸一气,思绪万千。她拉起青鸟的手,缓缓起身,“我同你一起去。” “嗯嗯!” …… …… 大殿之上,众人褪去,只留下了天帝和炎帝。 炎帝知晓一切之后,脸色惨白,头上的白须风一吹,似乎就要碎裂了。 铸剑炉依旧长燃不息,火光落尽处,箭心雏形已成,只待灵躯献祭…… “天帝大人你找我啊……炎帝大人你也在啊!”青鸟见到炎帝也在此地,紧绷的弦也终是松了下来,很是欢快的一蹦一跳的跑到炎帝身旁,挽着炎帝的手,和往常一样,撒着娇。 炎帝强忍着眼角的泪,捏了捏青鸟肉乎乎的粉脸,总想多说些什么,可怎么也开不了口。 “见过天帝,炎帝。”嫦娥行一礼。 天帝闻声,脸上骤变,多了一丝欢颜,嘴角上扬道:“嫦娥仙子也在。” “青鸟顽劣,不知因为何事惹得天帝心烦,特召她来此处?嫦娥作为青鸟的姐姐,有些担心,便也跟了过来,望天帝不要介意。”嫦娥低沉着头,似乎在躲避这什么。 “无事,此次唤青鸟来此……确有要事。”天帝轻撇头看着身后的炎帝,后话终是没有说出口,这些事只能交由炎帝做出取舍。 嫦娥等了片刻,未闻天帝的后话,她轻抬眼,这大殿之上除了他们几人,最夺目的莫过于那一池焰火。 嫦娥眉头紧锁,那是……铸剑炉! 如若神功是极乐弓,那箭……必须得是冰玄箭!冰玄箭……冰玄……献祭! 嫦娥瞳孔一亮,往后退了几步,轻喘着气,看着天帝,天帝满是坚定的眼神证实了嫦娥所有的猜想。 “不可以!”嫦娥跑到青鸟跟前,把青鸟护在身后,眼中满是泪光。 青鸟那不灵光的脑子到现在还没看出事情的不对,呆呆的问道:“嫦娥姐姐你怎么了?什么不可以啊?” “青鸟是灵躯,无惧严寒,更不怕金乌的神火。可青鸟也是炎帝您的女儿啊!这么多年的父女情您真舍得让青鸟献祭吗?就不能寻得他法吗?”嫦娥振振有词,把炎帝和天帝无法开口的话,剖析得一干二净。 “献祭?”青鸟眉目紧拧,颤颤的转头看着身后那一方焰火,不开窍的脑瓜也终是顿了悟。 “青鸟……为父别无他法,要造此箭,必须献祭,纵观天地间,唯有你……才是这最合适的人选!”炎帝满目疮痍,天下有哪个父亲会舍得让自己孩子去死啊!他多想替青鸟承受此劫,哪怕万劫不复,神识俱损,他也要护着青鸟。 可现在……他却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 青鸟是这世间的唯一……无人可换,纵使他是炎帝,神力深厚,也奈不得半分。 “我……我愿意献祭。” “什么?青鸟你疯了?你会没命的!”嫦娥转过身按着青鸟的肩膀,眼角的泪大把的往下砸。 “嫦娥姐姐,十日浩劫,本就因我而起啊!我犯下了错,那就得由我来弥补啊!”青鸟嘴角上扬,在脸上硬挤出一朵绽放得向阳花。 “青……” “姐姐!是你教我的,每个人都只能陪自己一段短暂的时光,青鸟已经陪过了,往后就让别人来陪姐姐了!” 嫦娥早已泣不成声,她怎么也想不到,上一刻还在自己耳边絮絮叨叨的青鸟,在下一刻,就要成为这炉中的一抹尘埃,永远禁锢在剑炉之中。 若是早知如此,她一定将青鸟放出去,让她走的越远越好…… 青鸟轻轻得将嫦娥的手放下,缓缓走到炎帝跟前,看着炎帝日渐苍老的脸上布满了泪痕,青鸟伸手把那些痕迹轻轻的试去,然后又拿着指腹轻轻在炎帝脸上戳上一个笑脸。 “哎呀,愁眉苦脸的一点也不好看,笑一个嘛……笑一个!” 炎帝伸手,轻轻的抚摸着青鸟黝黑的发丝,“如果有来世……为父一定去寻你!带你看遍漫山的花海,追着云卷云舒,去东海垂钓,西荒爬树掏鸟……把那些没有玩过的我都带着你玩上一圈。” “哈!那炎帝大人可要说话算话哦!那我下辈子还做一只鸟,往后你要是看见一只鸟嘴里衔这一枝橄榄枝,那就是我来找你了!”青鸟继续面带微笑,将所有的不舍难分都暗藏心底。 “等女娲和听訞大人回来了,你就说我贪玩跑到人间去了!” “好……” 青鸟点点头,轻吐一气,缓缓踏上石阶,看着这央央的神火,竟也不觉得暖和。“天帝大人,你一向对我严厉,老是责罚我,说实话,我是怕你的,可是我又很尊敬你,你那么宏伟高大,体恤众神,是一个好神明。天帝大人,我们家炎帝大人就是个老古董,他不懂照顾自己的,以后劳烦您多管束他了!” “我……走啦!” 再见了嫦娥姐姐,天帝,炎帝…… 还有阳七…… 话落,青鸟扬起双翼,腾入剑炉之中,顷刻间火花四起,燃烧了所有的过往……成了一抹灰烬。 箭成,静待天明。 大殿之上,落了满地的咸汤。 26. 长生醉(九) 天,再一次变得赤橘,烈日下,百花枯竭,把生……烙在深渊里。 十只冰玄箭整齐得躺在箭匣里,是青鸟平日里未曾有过的安静。 炎帝轻抚了抚手中的箭匣,拭去了余尘,将箭盒交予司羿,司羿双手接过,负在脊背之上。 天帝挥袖运掌之间,注入了百年的灵力赠与司羿,司羿周身热气腾腾,两股灵力入体交汇于心脉处,随后融为一体。 梨陌先生顺了顺白须,点头道:“去吧!” “是!”司羿行了一礼,便退出了大殿。 路过弋阳亭,微风徐徐,扬起绿柳,佳人立于道前,清冷凌冽,目光中满是无法触及的戎光。 司羿顿步,失了神。 “她曾经说过你是一位拯救天下苍生的盖世英雄,望先生凯旋归来,莫负了她一番深意。”嫦娥行了一礼,眼角深沉。 司羿回过神来,坚定的点了点头,“司羿定不负众望。” 嫦娥随即向后退了半步,示意他可以走了。 司羿大步星云,迈着强劲有力的步伐,直奔天门。 嫦娥看着司羿背上的箭匣,再一次湿了眼角。 …… …… 是乱。 晌午,至烈。 寻常日里,唯有一个太阳时,人们都不敢直视那光明的象征,可如今十日傲天,凡胎肉眼朝着天空轻瞟一眼,眼角都有嫣红泄出,更别说要满弓准箭了。 天帝,炎帝,梨陌,放勋以及嫦娥五人皆在天门石阶处,看着人间即将发生的一切。 彼时司羿已到达人间,左手持弓,右手拉弦束箭,箭指长空,裂日灼伤了他的双眼,眼角一抹暖流流入了衣襟。 他额间冒出黄豆般的汗珠,滚烫,但很快又消失。暴起的青筋从颈椎处一路延申至额间,双手忍不住的颤抖,那一刻他才真真觉得自己在神力面前,不堪一击! 而九天之上,十只金乌交错纵横,时而九九归一,时而散落四方,其踪迹毫无规律可循。 司羿强眯着眼睛,透过一丝烈阳,对准其中一只金乌,右手画月,箭在弦上,他眼角的血痕愈发的深厚。 “啊!!!”他朝天怒喊一声,用尽了全力射出了第一箭。 剑拔弩张,气势逼人,却也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只金乌朝右侧飞走了。 空了第一箭,却用光了司羿所有的精力,他的眼睛已经不能在支撑他继续瞄准了。他瘫靠在树干下,双眼紧闭,数道血痕将他如麦穗般的脸覆盖。 “他已经支撑不住了,我们千算万算,还是漏算了!他不过是躯躯凡胎,怎么受得了那十只金乌的神火啊!”天帝摇着头,叹息道。 “他必须得坚持住,这是青鸟拿命换来的!”嫦娥眼角一横,语气坚决,消失在天门。 嫦娥看着瘫倒在树下的司羿,满面血痕,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施法帮他疗伤,一道白光笼罩着司羿,抚去了血痕,将他额间的碎发梳理干净。 掌心处多了一白玉盏,她轻扶起司羿,给他喂了一口仙露。司羿猛喝了几口,咳了几声。 “我让你们失望了,我做不到……我连它们在何处,我都探不清楚,我不是什么盖世英雄,我只是一个孤儿,一个从小就被所有人抛弃的孤儿……”司羿嘴角讥笑道,目光中满是对自己的质疑。 嫦娥原本想说些激烈难听的话逼一逼他,可听了司羿这一番话,心中的恻隐之心再一次被拨动,她紧握着司羿的手,“就当作平常在山里打猎,凭心而动,你放心,我会一直在你身后,永远也不会抛弃你的!” 嫦娥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出此等承诺,可她就是说了,按着自己的心,说了。 只是说了。 二十余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司羿说,“我在!” 居然还是她! 司羿心中一股暖流穿梭着,灌溉这他心中的荒芜,这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温暖。无论是真是假,他都愿意去当真,尽全力一搏,不让许诺的人……失望。 他调息片刻,短沉一气,他试图缓缓睁眼,可瞳孔的灼烈感让他再一次双眼紧闭,痛苦不堪。嫦娥见状,从袖口取出一条紫绫,踮起脚尖,鼻尖凑到司羿的耳畔,晕染了一抹淡红。 司羿细细的听着嫦娥的一呼一吸,急躁求成的心也随着这律动变得平稳。 “眼睛无法直视的,不代表心不可以。”嫦娥捡起地下的弓箭,交到司羿手中。 “多谢仙子,司羿明白了。”司羿嘴角一抹浅笑,再一次拉弓上箭,静待时机。 忽而天空上阴云蔽日,阵阵哀啼,惊扰着所有人的心弦。 炎帝闻声心中一震,轻挥手将阴云破开,映入眼帘的竟是青鸟!他向前迈了几步,试图将青鸟揽回,却被天帝拦住了。 那一支射空了的箭,化作成青鸟,在九天之上,与十只金乌并肩池舞。 “丫——丫——!” 哀啼声从不间断,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嫦娥眸中一亮,惊道:“司羿!快,顺着啼声的方向射箭!” 司羿又画一轮满月,闭眼沉思,耳骨轻震,寻着声音的方向,气沉丹田之处。 “丫——丫——!” 就是现在,箭,穿过云霄,满载寒意,击碎了阳三的神识,落于西荒。 众神脸上终于露出欣喜之色。 一连七箭,箭无虚发。 十日,转眼间便只剩下了阳七和阳九。 青鸟停止了哀鸣,它飞到阳七身边,“丫丫丫——丫丫丫!” “阿丫!”阳七轻轻的擦去青鸟眼角的泪水。 “其实……我会说话,我也有名字,我叫青鸟,青色的青……可我喜欢你唤我阿丫。阳七……阳七对不起!”青鸟用尽了最后一抹神识,道出埋藏在心底许久的话。 “那我就喊你阿丫。”阳七眉眼舒展,还是和从前那般,仙风道骨。 “好好活着!” 这是青鸟留给阳七最后的祝愿。 话落,她振翅朝阳九飞去,与阳九死死的缠在一起,又是一震哀啼:“丫——!” 司羿箭拔弩张,最后一支冰玄箭震破云霄,最后化作虚无。 九九归一。 天,淡了。 27. 长生醉(十) 生,再一次回归了人间。 天空之上,再没了十日狂妄的威胁,只留下了阳七,看似幸运却又孤独入骨,每日自东山而出,落尽西窗,循环往复,周而复始。每每到了夜半时分,看着那皎洁的月色,在阴晴圆缺下,依旧撩人,可曾经热闹的扶桑树下,却只剩了一方荒土和一抹孤影。 阳七曾去北海之巅寻过帝俊,可帝俊和羲和早已远去,只在寒壁之上刻下了一行字:死生一场,莫负情长。 他忽然想起那日青鸟唇角的坚毅,“好好活着。” 阳七从未丧失过生的希望,却对生百无聊赖,可余下的使命却又不得不让他负重前行。 帝俊和羲和诞下祸根,最后丧子之痛便是果;青鸟乱入人间,点燃了怒火,神形俱损于铸剑炉;十日祸乱,诛其九央,万般皆是果。 而阳七的果便是孤寂的飘荡在这天地间,万物皆只可望不得及。 此后,晴空或是阴云,皆是他一人。 …… …… 天宫之上,炎帝丧女,一夜之间,掌心的沟壑又深了半分,满头银丝随风散落,坐在长青殿外,双眼紧闭,聆听着回忆中的余音。 蓦然回首才发现,啷当稚音早已随风而去,门口的石阶依旧,磕磕绊绊的裂纹中夹着半片彩羽,这是青鸟仅存的一抹形识。 炎帝撑起千斤重的身躯,佝偻着脊背,颤颤巍巍的将那半片彩羽拾起,小心翼翼的捧在怀中,双手合十,拓下一印。 半分愁绪,半分喜。 大殿之上。 天帝依旧是一席白袍坐在那一张亮白的高椅之上,额间青色散落,神色淡然,看不清心底的伤愁。 梨陌先生早已离去,回到了人间,继续游历四方,看云卷云舒,沧海桑田。 放勋和司羿遗留在大殿之上,善理着余下的后事。 “尧君,现人间祸事已平,你也是时候回到唐城,让人间的秩序稳固下来。”天帝语气淡漠,听不出半分喜悦。 “是,放勋谨遵天帝教诲,只是……”放勋低沉着头,眼角轻瞟了司羿一眼。 “只是什么?” “司羿此次平息了祸乱,是为大功一件,放勋恳请天帝赐予司羿神籍,好让他持着极乐弓斩妖除魔,继续守护着天地之间的秩序。”放勋向前深鞠一躬,语气十分的谦卑。 天帝虽为天界之主,一向秉公执法,赏罚分明,可梨陌先生临走前算了一卦,并叮嘱放勋,要好生待司羿,不得让他陷入天帝的狭隘之局中。 天帝是五帝之中最为年轻的君帝,更是掌控天界一切权力,而除此之外,另一件整个天宫皆知晓的秘密便是——手握重权的天帝一心只思慕于帝喾的月下之女——嫦娥。 而卦中有言:嫦娥乃是司羿的良配。 放勋虽鲜少登临天界,可对天界的事情还是知晓一二的。天帝虽是一方君主,海纳百川却也只是表面的气度,实则心思深沉,棋局之道,看的比谁都清楚。 高高在上的天帝却只是嘴角一抹咧笑,“神籍?这本座还真给不了,不过……”天帝手中多了一份黄色的油纸,油纸里面似乎包裹着什么东西,鼓鼓的。 “只是西王母酿造的长生不死药,本座将他赠于你,待你服下,便可入了这天宫,记入仙籍。” 放勋眉头紧锁,摸不清天帝的心思,一个男人怎么会容许另一个男人靠近自己心仪的女子半分?天帝此举实在是过于诡异,莫非那药中下了剧毒?不不……他是天帝,此等事宜太过冒险,他究竟在盘算些什么? 放勋在心底沉思着。 天帝挥手间便将长生不死药放在了司羿的眼前,油纸外围熠熠生辉,十分的诱人。 可司羿却只是轻叹一气,眉目淡然:“谢过天帝的美意,成仙封神固然是好,但司羿更想在人间肆意畅游一回,生死皆是命,司羿愿顺势而为。” 天帝眉眼舒展,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既是你心之所向,那本座便不再勉强,只是本座送出去的东西从没有拿回来的道理,这不死药,便放在你那里吧,等什么时候你想来着天宫了,此药便是最佳捷径。” “谢天帝。”司羿行以君子之礼。 可此时放勋心中的疑惑又浓重了几分,按理说司羿断了成仙的念头,天帝理应高兴便是,随司羿所好,收回不死药,怎么还将不死药留在司羿那里,那不是为自己留下隐患吗? 可当放勋轻抬眼,看了眼高椅之上的天帝,眸中带喜,似乎早已胜券在握。 未到放勋窥破此局时,天帝抬首间,逐客令已落:“此事已了,各司其职吧!”话落他便消失在殿内,云雾弥漫了嘴角的笑意绵绵。 世人皆知梨陌先生善卦,可未卜先知;殊不知这天界之主亦是个可将世间命脉握拳于手心之中的神!他既然能提前知晓青鸟献祭一事,自然也能看到未来人间的难平事! 一黑一白,皆在天帝的掌控之中,未来可期,何惧当下! 心事重重的放勋带着司羿离开了大殿,步履略有些沉重,司羿看出放勋心似有不安,便问道:“尧君可是烦心之事?” “哦……近日忙于十日一事,奔波许久,有些心神不宁,休息片刻就好了。”放勋面带微笑,隐瞒着天机。 司羿不是憨傻之辈,他知道放勋心中有秘事,可他不愿吐露,司羿亦不会多问。 “如今天下安平,我需左膀右臂来助我治理人间,你可愿意?”放勋看了司羿良久,觉得此人甚是有才,是个值得托信之人,便发出邀请。 “自是愿意!”司羿答应的甚是爽快,不带有一丝犹豫。他在西荒时,便时常听村民们提起,唐城尧君心系子民,治洪水,灭恶兽,与百姓相处很是融洽,没有一丝君主的架子,那时候他便甚是欣赏尧君。 “如此甚好!”放勋把手放在司羿的宽肩之上,轻拍了几下。“得此勇士,是我放勋的幸事!” 28. 长生醉(十一) 人间熄了火,水神共工受帝俊所托,给人间的荒芜之地,描了幅娟娟细流,滋养着世间万物。 晋阳之北,唐城。 放勋时隔数日终是回了草屋,一切皆如离去时那般朴素淡然,木桌之上那一碗未曾食用过的野菜汤早已没了当日的清澈,灰尘积满了碗底,将那几缕野菜团团围住。 司羿踏入草屋粗略打量了一番,原来传闻都是真的!他现在更加坚定自己没有选错人。 “寒舍简陋,我先去打盆水。”放勋简单的收拾了一下木桌上的残局,拿着一披破布走了出去,不一会便端着一盆水走进来,将破布放在水盆中浸湿,又轻揉了几下,随后拧干,擦拭这木椅上的余尘,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样子这草屋内的一切都是他一人打理的。 司羿对放勋,更是敬佩了。 “坐吧!”放勋将擦拭干净的椅子移到司羿眼前,示意他坐下,随后又大致整理了一下桌面,便端着满满一盆浊水走了出去,等他再进来时,手中提着一壶清茶,茶香将屋内的污浊之气驱散,空气中满是清甜的味道。 放勋给他倒了满满一杯的清茶,“自十日祸乱之后,也是许久未曾静下心来品一品茗香了。” 他端起杯盏很是满足的细泯了一口,唇齿留香,还是那份熟悉的味道。 司羿只是嘴角轻笑,看着眼前的放勋丝毫没有一丝君帝该有的态度,没有天宫之上众神那一副蔑视天下的高傲,与常人无异,哪里还有半分神明的样子。 可就是这一副朴实无华的模样,让司羿和万民心甘臣服。 这便是放勋征讨四蛮制胜的关键。 “尧君,人间有你才是万民的幸事!”司羿双手高举茶盏,一杯尽。 …… …… 若经过干年。 一把极乐弓,一砸韧箭。 破了封豚,躲开了九婴的喜怒水火;洞庭湖畔怒斩修蛇,畴华之野屠凿齿;于青丘之泽灭了大风,入洛河之府救了宓妃…… 在属于帝尧的时代,司羿成了这天地间受万民所景仰的射师。 真真成了梨陌先生口中的盖世英雄。 是夜,圆月高挂在孤寂的夜空之上,无星。 晚风拂动,细竹晃动着腰身,在月下轻舞,竹叶袅袅落下,如同一场细雨,延绵不绝,另有一番风雅。 是静亦是动,月圆有佳客。 院中一壶热茶滚烫,咕噜咕噜的冒着热气,司羿从地上捡起一根枯竹,细细的摸索着,擦去泥土,又从腰间掏出一把短刀,在枯竹之上凿了几个细洞。 轻吹一气,竹屑之下,一只简易的竹箫便有了雏形。司羿轻拿起,就着月色,指腹捻着细洞,下唇紧贴哨口,上唇微微涌起,唇角的气息涌进枯竹的傲节之中,弹指间,一曲悠扬。 如泣如诉,像一妇人在思念着远征的丈夫;又如同弱水河畔戏耍的女子,遇见了心仪的男子,小鹿乱撞,轻快跳动…… 乐声百转千回,拨动着落叶,佳人身披月色,踏着一抹余尘同落叶一起,缓缓着地。 静看月下那驰骋天下的少年英雄,在音律中寻得一丝温柔。 风和月色共舞,扬起了四季。 而后风止,万籁俱静。 “许久未见。”司羿放下手中的竹箫,轻转头,眉眼皆是笑意。 起身,便是一礼。 “别来无恙。”嫦娥立于月下,清浅一笑。 自司羿重回人间,成了放勋的射师之后,嫦娥便时常在圆月之际,前往人间,与司羿月下小酌,又或是清茶谈笑过往。 嫦娥久居天宫,受到的条条框框的约束,不得已只能做个温婉娴静之人。其实她是羡慕青鸟的,青鸟看似泼皮顽劣,却有着嫦娥所没有的勇气,她敢于打破禁锢,从不把天界的规矩放在眼中,一如既往,是一只潇洒自在的灵鸟。 可嫦娥做不到,所以她格外的羡慕,向往。 只是青鸟不在了,没人在她耳边叽叽渣渣的讲个不停了,一瞬间,整个天宫都静的可怕。再也没有人给她讲关于人间的故事了。 好在,她还认识司羿,每当司羿和嫦娥谈起他在西境荒山之上,被野兽抚养长大的故事,还有一路以来收服的妖兽。 嫦娥听了,很是欢喜,向往。那种由自己掌控的人生,没了条条框框的束缚,是她毕生的追求。 她开始羡慕司羿了! 渐渐的,他们无话不说。 也真应了昔日青鸟的未尽之语。 司羿和嫦娥,皆是彼此的劫。 “今日你来的有些晚。”司羿给嫦娥到了杯茶,端到她面前,并且心细的提醒道:“小心烫。” “见你吹奏着天籁之曲,便在暗处多听了会。”嫦娥端起茶杯,轻轻的把烫手的浓烟吹走,随后细泯一口,又缓缓放下。 “你若是喜欢,以后我每日都吹给你听,不离不弃。”司羿借着乐声表露自己的心迹,他虽知道此生难以与嫦娥修成正果,可还是想告诉嫦娥,纵天宫孤寂无人懂她,至少人间还有一位唤作司羿的少年,心仪她,此生不换。 人神殊途,嫦娥自是知道,纵司羿有着不死药,可他厌倦天宫,嫦娥亦是如此。天宫无形之中便是一座囚牢,囚牢着嫦娥的半生。 嫦娥在那里呆的太久,真真厌倦了,她想要自由,想要潇洒的活上一遭,管什么天条律令,和司羿一起,一把弓,一盏琴,月下拨弦,岂不乐哉? “好啊!” 司羿满目欣喜,激动的一把抱住了嫦娥,揽着嫦娥的细腰,嗅着嫦娥身上淡淡的荷香,很是好文。 “你答应了!” “是的,我答应了。所以……你负不得我!”嫦娥依偎在司羿宽广的胸膛之中,坚实的触感,十足的安稳,她很是喜欢这种有依靠的感觉,亦是嫦娥从未有过的温暖。 “我司羿对月发誓,此生定不负嫦娥!”司羿望着月亮,一字一句,异常坚毅。 嫦娥见他如此认真起誓的样子,被逗乐了,随后又静静的躺在司羿的怀中,感受着她命中那位盖世英雄的满腔炙热。 清茶促佳人,月下影成双。 司羿真真未曾负过嫦娥…… 29. 长生醉(十二) 大殿之上,嫦娥跪于殿前,恳求帝喾剥去她的神籍。 帝喾虽是十分的疼惜这个女儿,一向是有求必应。可剥去神籍这等大事,不可胡来,且一旦剥离,那嫦娥此生便只能如同下界凡人般,要历经生老病死。 凡间之死,药石无医。 那他便要永远的失去嫦娥这个女儿了,帝喾又怎舍得? 帝喾面色黑沉,花白的银丝间怒气蒸腾,冷哼道:“痴心妄想!人神殊途,你竟为了一介凡人妄动私情,成何体统!” “父亲,嫦娥自知不孝,此举着实是太过任性,可女儿是真心喜欢司羿的,还请父亲成全!”嫦娥狠狠的朝地上磕了一个响头,抬首间,额前大片的红晕。 这一跪,一响把帝喾的心都震碎了。这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女儿,他怎么忍心看着女儿为了一介凡夫俗子如此贬低自己的身份,甚至不惜要断了这永生永世的父女情分! “哼!从今日起,你给我好好待在天宫之内,哪也不许去!来人呐,把嫦娥带下去,好生看管着!”帝喾怒挥长袍,眉目似剑,似要把嫦娥吞噬。 仙官们听到指令,上前欲将嫦娥拉走,可奈嫦娥心中只有司羿,她推开了所有的仙官,双膝跪地一步一步移到天阶之下,满脸泪花,“父亲,嫦娥求你了!嫦娥此生别无他求,只想自由自在的活上一遭,求父亲成全!” 帝喾随即转身,不再看她。 嫦娥长这么大,帝喾从没让嫦娥流过一滴眼泪,现如今…… 帝喾心中一拧,比谁都疼。 可他不愿自己的女儿去承受凡世间的生老病死,那种痛苦,那种绝望不该在他心爱的女儿身上出现! 嫦娥还在留着眼泪,一字一句的恳求着。 掐指间天帝便知道了所有的事情,他嘴角一抹黠笑,转眼间便来到了大殿之上。 看着石阶之下的嫦娥满是泪痕,很是疼惜的将她扶起,并附在她耳畔轻声道:“你父君正在气头上,你这样哭闹着只会让他更加心烦的,你别担心,有本座在!” 帝俊嘴角上扬着。 随后他转身来到帝喾身旁,“帝喾兄。” 帝喾会过头来,定睛细看,这时才反应过来,身后站了一个人,“天帝。” “帝喾兄眉间紧锁实为自困呐!” “天帝此言不知是何意?”帝喾被天帝说的满头雾水,不懂话中深意。 天帝念及嫦娥和其他仙官还在大殿之内,便施展秘术,只余帝喾能听见。 “卦中意,嫦娥乃是司羿在凡间的结发之妻,无人可阻。” 帝喾眼中一抹惊色,满是不信,“怎会如此……不对!”他将天帝的话再细细的想了一遍,随后又轻捻指腹,嘴角一抹释然,轻笑着摇了摇头。 “帝喾兄果然智慧!”天帝轻点头,撤了秘术。 一切,皆在长生天的掌握之中。 帝喾故作为难的长叹一气,“哎……既是你心中所愿,为父自然也不再多加阻拦。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便走去吧!” 嫦娥虽不知天帝与帝喾说了些什么,但帝喾同意剔除嫦娥的仙骨,她就已经是欣喜万分了,哪里还思绪得了别的事情。 “多谢父亲!嫦娥来世再来报答您得养育之恩。”又是一跪,一响。 此后一别数年,归来时应当是物是人非,语不还休。 既已定下此局,便只能受其拘。 嫦娥跪在弋阳亭畔,由天帝运掌施法,剥离嫦娥体内的神识,抽出神骨。 一道白光乍现。 骨,碎了满地。 鲜血染红了衣裳,汗水却又稀释了浓稠,晕染出朵朵娇艳的花。 新骨又刺透血肉,重新愈合。 神籍不复存在,只留一副凡胎。 雪白的肌肤早已没了血色,额间的青丝紧紧的黏在惨白的脸上,掩盖了痛苦的神情。 可她未吭一声,只是默默忍受着剥离神骨带来的锥心刺骨般的痛。 因为心之所向。 “多谢……天帝。”她很是艰难想要撑起残躯,奈何受此重创,身子虚弱无比,手臂无力,狠狠的砸了下去。 天帝心有不忍,纵是胜券在握,却也是见不得心仪的女子受这般苦难。他十指相印,手握暖光,缓缓煽动,一抹鎏金桥透进嫦娥的身体里,擦干了血污,还了她轻秀爽朗的面容。 “无需多谢,此去人间,若有需要找本座便是。”天帝将她扶起,脸上满是意味深长的一笑,让嫦娥有些不敢直视。 她连忙后退半步,与天帝保持着七分的距离,行一礼,是为感激。 “我父亲那里……还请天帝多家费心了。” 帝喾年事已高,她却要贸然离去,着实是有些对不住养育她的父神母神。 “你放心。” 嫦娥清浅一笑,随后转身,略有些蹒跚的一步,一步朝人间,朝着她该走的路,走去。 天帝望着她的背影,眼中满是看不尽的欣喜。 天下之大,有些归宿是注定了的! 无人可以更改。 …… …… 两盏红烛,一席罗裙。 竹屋之中大片的欢喜,香炉里烘培着红泥,花生,胶枣,果子散落在席榻之上。 司羿携半分酒意,红晕之下,如沐春风。他轻掀起那大红的盖头,曾经月下清冷无度的佳人,轻舔几笔浓妆,薄唇娇艳欲滴,多了些温度。 司羿看的入了迷,惊叹道:“甚美!” 嫦娥有些娇羞的轻抿下唇,鹅蛋般的脸上,也开始有了些红晕,有点烫。 这便是成为一介凡人的感觉吗? 有些不一样。 司羿轻捧她的有些滚烫的脸,嘴角轻笑,曾经如寒冰般情不外露的仙子,现如今也开始有了感知。他轻附上她冰凉的薄唇,烙下一串温柔的印记。 嫦娥有些被惊到,后脖子紧缩了一下,但很快随着司羿的深入,寒唇变得炽热,嫦娥也渐渐投入到司羿的怀里。 寒冰终被捂化,满夜的风雨,缠绵。 红烛还在泣着喜泪,嫦娥就着烛光看着那棱角分明的侧脸,嘴角不经意的向上扬起。 会想起过往的种种,如今好像才是她最幸福的时刻。 青鸟,我找到我的意中人了。 你呢? 30. 长生醉(十三) 清晨,初阳升起。 司羿一大早便随着放勋远征去了,留嫦娥在家中轻扫余尘,闲来无事便坐在西窗处,绕着丝线与桑麻,镌刻这静默的岁月。 竹林的阵阵清香,山间的晚风,一切静谧却又幽远。 二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司羿也会带嫦娥游走山河,看尽世事繁华,尝遍人间的俗食的美味。 只是好景不长,司羿毕竟是放勋最得力的助手,且人间的猛兽四起,为祸人间。司羿便不得不拿起雕弓长剑,奔赴远方。 数月里,司羿不是每日早出晚归,跟随着放勋处理各种政务,便是在外远征,一连数十天。 唯有夜深人静,繁星也疲倦了时,嫦娥才能见到心心念念的司羿。 起初嫦娥是未有过多的在意的,只是时间久了,她便觉得有些累了。 她想要自私一些,宁愿司羿只是一介普通人,不是什么盖世英雄,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悠闲度日,司羿在山间柴火,她便在家绣着暮色……过着平凡夫妻该有的生活,那该有多好啊! 那夜,司羿满载疲倦归来,眼角沉沉,可当他推开门见到嫦娥之后,立马喜笑颜开,疲倦的声音也变的有些爽朗。 他走上前,搂住她的细腰,嗅着她身上的气息,慢慢的把心放安稳:“怎么还没睡?不是说了吗,今晚会晚些回来,怎么还在等我。” “羿……我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嫦娥紧咬下唇。 “嗯……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明日我便辞去职务,听闻北境有一临海的小镇,你不是你一直想看蓝色的大海吗?我带你去。”司羿将她搂紧了些,把头埋在她的细肩里。 “对不起……”嫦娥顷刻间崩塌,泪如雨下。 “是我对不起你,你愿意丢弃神籍嫁与我,我便要你一生一世都幸福顺遂。”司羿眉间舒展,轻揉着嫦娥柔软的青丝。 安了眠。 …… …… 笠日,天明。 嫦娥还在枕畔酣睡着,昨夜司羿定下的承诺,让她很是难得的睡了个安心觉。 而司羿一早便做好了早点,随后便去了放勋的草屋,直接了当道明自己的来意:“尧君……” 放勋轻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我这里备了些茶,不急,先喝上一杯如何?” 司羿并未推辞,提起长摆落座,放勋给他倒了杯茶,他浅尝一口,随后便放下了。心中略有不安,唯恐放勋不愿放他远去。 放勋毕竟是一代主君,自是明白司羿的心思,他轻叹一气,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看来昔日梨陌先生卦下之意,竟真真一步又一步的发生了。 天不留人,那他再加阻拦也是无用。 “你既去意已决,那便去吧!” 司羿心中暗松了口气,神情舒展,“多谢尧君。” “羿,只是你可知一旦远去……便……再无回头路!”放勋掌心紧握,紧咬后齿,后事如何,他心中皆有尺度。 司羿未曾明白放勋的话外之音,误以为一旦辞去了职位,自有勇士代替,而自己再也不能成为唐城最荣耀的射师。 “名利于我而言,本就是身外之物,司羿不悔!”司羿缓缓起身,行一告别之礼。 既是感恩放勋的知遇之恩,亦是离别前的尾声。 “去吧……” 放勋轻挥衣袖,鬓间的银丝若隐若现,时间,也该到了。 司羿退出草屋,空余放勋一人。 往后放勋的峥嵘岁月中,再无司羿。 司羿亦是如此! 有些离别之意,是一生的! …… …… 北境,临海。 蓬莱镇。 一尺长河,水流哗啦,激荡着卵石,十分的透亮。水中游鱼嬉笑玩闹,与轻柔的水草共舞。 河畔卵石密布,偶有击打声传来,鱼受惊,四处逃窜着。 妇人们正拿着木板,敲打着桑麻,激荡起雪白的浪花,十分干练的手拧起桑布,在清澈的河水中轻甩几下,随后又一阵拧呼,散了满地的水珠。 “呦!嫦娥娘子来了?”一位妇人正将衣物拧干,放进旁边的木盆中。 嫦娥清浅一笑,放下手中的木盆。 “陈阿嫂,前几日做好的衣物您可还欢喜?” “欢喜,欢喜,欢喜的不得了呢!”陈阿嫂连连点头,喜笑颜开。 “那便好。”嫦娥又是一笑,随后便低头沉迷于手中的衣物。 “整个蓬莱镇谁不知道嫦娥娘子的手艺那可是一等一的绝呀!”在河畔另一头的阿嫂连连称赞道。 “就是就是!” 搬来蓬莱镇这数月里,司羿干起了从前打猎的行当,组建了一直猎队,每日便去山里打些野味,与人换些小物件什么的。 嫦娥便在家织着桑麻,绣着针线,蓬莱镇里的妇人们很是友善,时长拉着嫦娥与她们一起话话家常,做些衣物。 嫦娥的刺绣功底是十足的好,那些妇人们见了都惊叹不绝,于是便传开了。此后镇上的人都齐刷刷的跑来司羿家门口,求着嫦娥做上几件衣裳。 嫦娥倒是不觉得麻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那便都做了。 “哎呀!阿婆晕倒了!” 耳畔传来妇人的尖叫声。 嫦娥回头,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位阿婆在河畔洗衣裳,突然间便晕倒了。 众人将阿婆围的水泄不通,不知所措。 嫦娥冲进人群,扶起阿婆,三指寻脉,皆无所定,她眉头紧锁道:“阿婶们,你们先散开些,陈阿嫂,你来帮我将阿婆扶起,其他阿嫂速去叫医者。” 嫦娥和陈阿嫂将阿婆扶回了家中,一路上,她不断的给阿婆掐着人中,可阿婆还是不省人事。 阿婆的身子骨向来都是十分的硬朗,一下子晕倒的这么严重,倒是让嫦娥有些被惊吓到。 医者匆匆赶来,为阿婆诊上脉,不到片刻,医者便眉头紧锁,长叹一气道:“哎……万物皆有尽头,阿婆的脉象已是深沉入骨,无法探寻到了。” 嫦娥如同受到晴天霹雳,神识逐渐有些模糊,往后踉跄了几步。 “怎会如此?” “嫦娥娘子啊!阿婆年是已高……终是要离去的啊!” 31. 长生醉(十四) 晚霞,染红了半边的天。 秋风,把院前的梧桐树吹的“吱吱”响,大片的黄扇砸在泥土上,清脆一声,便都碎了,余留了光秃秃的枝丫,和树干上四季刻下的疤痕。 司羿狩猎归来,推开院门,将手中的野鹿放在一侧,又用花枝子水将双手洗净。 他知道嫦娥不喜欢闻那些血腥气。 今日的院子有些静谧,司羿有些无所适从。 平日里,每当司羿打猎归来,嫦娥都会欣喜的从屋内跑出来,迎接他,可今日却迟迟未见人影,他不免觉得有些奇怪。 推开门,大厅内满是饭菜的香味,司羿放眼望去,嫦娥正坐在桌前,神情呆滞,眼神里满是愁态。 “怎么了?可是今日累着了?”司羿温润的声音响起,把嫦娥拉回了现实。 “镇头的阿婆今日突然间……便走了。” 司羿心头一震,那阿婆的情况他也是了解的,身体硬朗,砍柴做饭皆不在话下,突然间便走了,着实挺吓人的。 司羿紧握着嫦娥的手,让她寒凉的手有了些温暖。 “我从未想过凡人的生命竟是这么脆弱,没有一丝征兆……就离开了。当我看见阿婆安静的躺在床上时,那一刻我多么希望我未被剥夺神籍,或许……我还能帮阿婆多顺延些时日。” 嫦娥眼中泪光闪烁,她第一次开始害怕死亡,害怕某一天司羿也同那阿婆一样,悄然间……便不见了,再也回不来了…… “嫦娥……你后悔吗?”司羿听了嫦娥的述说之后,心底变得格外得冷寂。 “后悔什么?”嫦娥不懂司羿的意思。 “后悔离开了天界,不再不老不死,开始面对生离死别……接受往后的日子里要受到病痛的折磨,你后悔吗?” “我从不后悔离开天界,当年父亲阻拦时便告诉我,一旦离去,便只能寥寥度过短暂的一生,所以我不悔。”嫦娥眼中满是坚定。 司羿心底终是松了一口气,一把将嫦娥抱住,“对不起,我以为……你后悔了。” “傻子!”嫦娥嗔怪道。 “就算我后悔了那又有什么用呀,我不都已经脱离了神籍,成为了你司羿的妻子吗?哪里还回得去呢?” 嫦娥的语气松快,本意是让司羿紧绷的心也松乏些,却不料,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司羿终究是扭曲了话种意。 半分玩笑,便有着半分的真意。 司羿轻松开嫦娥,走向内室尽头,从书柜里掏出一个木盒,顿了片刻,还是决定将尘封已久的秘密告诉妻子。 我许诺过你,要让你一生一世皆幸福顺遂。 如若你真后悔了,那我唯有成全你,我总不能成为你幸福路上的绊脚石吧! “这是当年天帝赐予我的不老药,服下便可直登天宫,一朝成仙。”司羿将木盒打开,拿出里面的锦囊,交予嫦娥。 “从此刻起,它便是你的了。” 嫦娥接过不死药,漂浮的心,一下子狠狠的沉了下去。 “司羿……我……”嫦娥想解释些什么。 “我信你,但我更尊重你。”司羿浅笑,又将碗筷布好,“吃饭吧,要是饿坏了可就不好了。” 嫦娥紧握这那一袋不死药,轻咬下唇,放进了木盒里。 暗叹一气,开始用膳。 西窗外的影子邪魅一笑,又消失远去了。 …… …… 夜深了,万籁俱静。 无风,无落叶。 烛火明亮,不经意间的晃动,便让心神不宁的嫦娥在梦中惊醒。 她轻喘着气,额间满是密密麻麻的汗珠,她扶着床沿,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竹椅上休憩着。 夜空之上,一轮明月高照,驱走了黑烟。 她想家了…… 想念曾经拥有的神力。 她想和司羿一生一世白头偕老,可她现在开始惧怕了,她永远不知道意外和白首哪个会先到来。 如若有一天,司羿离去了,再也没回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在这个孤寂的人间活下去,她什么都放弃了,一无所有……只剩下司羿了。 心中的思绪让她不自觉的一步,有一步的朝书柜走去,玉指触到了木盒,旋转机关,不死药就在眼前…… 只要她服下,恢复神力,便可阻止那些意外,那些伤害。 她的手,不受掌控,越陷越深……转眼间便拿起了长生药准备服下去。 忽然听到司羿翻动身体的声音,她终于回过神来,看着嘴边的长生药,她神色受惊,松开了手里的药,任它落在地上。 嫦娥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手,喘着大气。 我怎么……我…… 嫦娥你究竟在做些什么? 大滴大滴滚烫的泪水狠狠的砸在长生药上,嫦娥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动了私心。 她转头看着熟睡的司羿,连忙将眼泪擦干,又将长生药捡起,完好无损的装进木盒里,放回原处,继续躺在司羿的身旁,搂着他。 渴求着原谅,安稳。 一夜安平。 司羿缓缓睁眼,昨夜,他并未入睡。嫦娥的举动,他皆看在眼里,他本不想阻止的,可他还是出手了。 他终究还是舍不得。 可经过一夜的沉思,舍不得又如何?帝俊,炎帝不都是必须舍得吗? 他嘴角一抹苦涩,但很快又消失。他轻吻着嫦娥的额间,在心里道:这下我真的不拦你了…… …… …… “你这是在做什么?”嫦娥刚从隔壁陈阿嫂家回来,便看见司羿在收拾着行李,似乎是要出远门。 “哦,隔壁镇山上出现了一头凶险异常的猛兽,伤了好几条人命了,隔壁镇镇长便来向我们狩猎队求助,我便打算去上个三五天,将那孽畜给除了,也好还百姓一个安生!” 司羿低着头,很是认真的在叠着衣物。 “非得要去吗?” 嫦娥一听那些猛兽都凶险异常,心中便是一阵阵的担心。 “你放心,对付这种野兽我还是有些门道的。”司羿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嫦娥一眼,随后又将行囊背在背上。 “我走了,很快便回来,勿念。” 随后便大步星云的踏出内室的大门。 32. 长生醉(十五) “师父,你这是……要出远门?” 司羿刚走道庭院,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便迎面而来,手里提着一只野鸡,见到司羿还行了一礼。 “是啊,去趟隔壁镇,过几日变回来……这几日,劳烦你多多照顾你师娘了。” “哎!好咧,师父你就放心吧!包在我逢蒙身上!”逢蒙拍了拍胸脯,很是自信的说道。 逢蒙是司羿和嫦娥搬来蓬莱镇时遇见的第一个人,那时候逢蒙披着一身的破布,拿着一个破碗在人群中乞讨。 嫦娥心生怜悯,便让司羿收留了他,还收他为徒,教他射箭之术,视作己出。 “时辰不早了,我先走了。”司羿不再与他多说些什么,再一次大步星云直接走去。 忽而间,他又顿下,“你师娘不喜闻这些血腥子气,你等会把手洗净在去向你师娘问好。” 逢蒙楞了些许,“哎……哎……好……好!” 司羿就这样离开了,嫦娥站在窗边,看着司羿头也不回的大步向前远去,心中一阵绞痛。 自从司羿与她道了长生药一事之后,他们夫妻二人心中似乎就有了一道高墙,不再心意相通,也不再信任…… 嫦娥长叹一气,沉了沉眸子。 “师母!” “是你呀,何事?” “我今日猎了些野鸡子,特地给你送一只!”逢蒙很是得意的提着野鸡子便进了屋,一瞬间腥臭味充斥着整间屋子。 嫦娥闻了胃中一阵的恶心,“我今日没什么食欲,你还是拿回去吧,我累了,想修习了。” 逐客令已下,逢蒙倒是识趣,不再多做逗留,行了一礼,便离开了屋子,嘴角一抹邪笑,肆意张扬的离去了。 …… …… 变故起。 夜至深,嫦娥辗转反侧,未曾入眠。 远处的司羿亦是如此。 曾经亲密无间的二人,现在内心疏远的犹如隔着天涯海角;许是唯有距离,才能真正的让他们意识到彼此的重要。 司羿真真选择了放下,而嫦娥亦选择了留下。 惜,一切早已注定。 西窗外一抹黑影闪过,烛光晃动了一下,忽然书柜处发出哐哐当当的声响。 嫦娥闻声前去查看,没想到映入眼帘的竟是逢蒙! “你在作甚?” 逢蒙被吓了一跳,连忙转身,神色有些惶恐,但细细想过之后,司羿又不在家中,嫦娥不过只是一介女流,有何可惧? “自然是来找不死药!” 逢蒙直入主题,倒让嫦娥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怎么会知道长生药的事情?难道是司羿说的? 不对,司羿不是那种人! “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嫦娥故作镇定的说着。 “哼!别再装了,那天你们的对话我都听见了!”逢蒙满脸的黠笑,随后一把拽住嫦娥往书柜上一砸。 “说!长生药在哪里!”逢蒙面色狰狞,没了昔日的少年模样。 长生药对世人的诱惑竟有如此之大?甚至改变了一个人的本性! 还是说是我识人不清? 嫦娥始终是无法相信,她突然很敬佩司羿,当时拒绝的那么拒绝,这么多年,从未贪图过丝毫…… “我不知道!” “你说不说!”逢蒙被心魔蒙蔽了自己的内心,掐着嫦娥纤细的脖子,将她死死的按在书柜上。 嫦娥脸色涨的通红,无法呼吸,挣扎间,那一方小小的木盒便掉落了下来。 逢蒙眼睛里充满了渴望,松开了手,将木盒捡起,细细的摸索着,然后仰天长笑:“哈哈哈哈哈哈——” 嫦娥一顿猛咳,大口地喘气,眼角满是泪水。 逢蒙将盒子打开,取出锦囊内的药,捧在手心上。 “长生药……我终于得到你了!哈哈哈哈哈——我看还有谁瞧不起我,等我成了神仙,我便让曾经伤害过我的人都去死掉!” 逢蒙彻底入了魔,沉浸在自己的臆想中,无法自拔。 甚至开始将目光转到嫦娥身上,“师母!等我吃了这不死药,你就是我的人了哈哈哈哈!我要让司羿亲眼看着你是如何沦为我的身下之物!哈哈哈哈哈!” “我与司羿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 “我不要你们的可怜!你们的可怜让我觉得恶心!恶心!”逢蒙的语气突然变得强烈,很是愤怒。 嫦娥嗤笑一声,好心当作驴肝肺,司羿你救错人了!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我吃了它,我便无所不能哈哈哈哈哈!” 话落,逢蒙便拿起不死药,欲往口中塞去。 嫦娥心中一横,用尽全力将逢蒙一把推倒,逢蒙有些措手不及,不死药就此脱落,嫦娥率先看到不死药,伸出玉指。 定。 药入体,她的身体如同一缕青烟,轻飘飘的,不受自己控制。 她看着自己离小屋越来越远,人间的万家灯火一点一点的变得无比渺小,如同夜空中点点碎星。 一觉醒来,周围的寒气让她打了一个哆嗦,满地的云烟,是记忆深处熟悉的景色。 偌大的宫殿,空无一人。 只见有一玉兔化作的仙娥不停的在捣着手中的药炉,捣碎了一份,紧接着又是一份…… 永无止境。 殿外传来阵阵的声响,有些嘈杂,她推开门便看见满地的绿荫,铁斧声声入骨,一袒露着上肩的男子和殿内的玉兔一样,不停歇的坎着桂树。 嫦娥自是知道,这便是天宫之上最为清冷的地方——月宫。 她未曾想到,长生药竟是为月宫之主所酿造。 “你还是回来了!” 熟悉的声线响起,嫦娥抬首,定睛细看,“天帝。” 天帝还是一如既往,维持着清秀的容颜,一成不变。 “五年前梨陌先生便算了一卦,你在人间有一情劫,五年后自会归来。” 嫦娥心中一沉,原来一切早已注定,怪不得昔日父亲竟会同意她剥去神籍,原是早已知晓我终有归来之日。 “如若我再次剥离仙籍呢?” “月宫有禁制,月宫之主不得踏出月宫超出半个时辰。否则……将会忘记所有的过往,洗净铅华,永远困寂于月宫之中!” 天帝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五年前便让西王母施下了禁术。 无人可破! 33. 长生醉(十六) 看来这天还真是铁了心,要将我困于这月宫之上。 既已至此,她也只能认命了。 不过,有些该了的情与恨,还是得早早的断了! 她眼角闪过一丝杀意,轻挥云袖,直奔人间。 再回到昔日的小屋时,一切早已变了样。 院内长满了枯草,她昨日还细心浇灌过的鲜花,早已成了一堆灰泥,篱笆上满是枯藤,满是发黑的青苔。 一股强烈的陌生感让她不敢提脚踏进屋内。 她顿了许久许久。 “嘎吱。” 身后那道废旧的木门被人推开了。 她猛然回头,看向那人,眼中的光了……瞬间暗了下来。 陈阿嫂手中的竹篮狠狠的砸在地上,野果散落。 “嫦……嫦娥娘子!”陈阿嫂惊愕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是我,陈阿嫂!” “你可终于回来了啊!你可知这半年内,司羿跑遍了四海八荒去寻你啊!” 半年! 嫦娥猛然清醒,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她虽昏迷了不过短短一夜,可人间早已是物是人非! “那他现在在何处?” “他前些日子,朝西边去了,说是要找什么西王母,嫦娥娘子,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了呀!”陈阿嫂眼中泛着泪光。 “阿嫂,逢蒙现在何处?”嫦娥语气突然变的很是冷漠,是从未有过的严寒。 “逢蒙?哎……他啊!疯了!” …… …… 长河河畔,水流依旧,清澈见底。 湖畔一衣着褴褛,头发散落交织在一起,枯草,落叶夹在在青丝只见,满脸的灰土的男子正一蹦一跳的在独耍着。 嘴里一直喃喃着:“不死药……飞了,飞了,飞了……” 嫦娥怒挥衣袖,将那男子击飞。 “啊啊啊——”那男子疼的直揉自己的胸口。 “逢蒙,你可还记得我?” 嫦娥冷漠的语气传入逢蒙耳中,他吓的浑身一颤,不敢直视眼前人。 “不……不记得,你……你坏人……走开走开!” 嫦娥冷笑一声,“昔日你为了不死药,不惜夜闯,甚至还欲将我掐死!怎么今日到怕了!” 她手中施法,白色的绫缎狠狠的将逢蒙裹了起来,悬在半空中,逢蒙每挣扎一分,那白绫便多入骨三分。 “师母我错了……咳咳咳……我错了,你放了我吧!”逢蒙还在垂死挣扎着。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嫦娥心中杀意盎然,若不是他,她和司羿何苦天各一方! 她掌心一震,那白绫瞬间入骨,鲜血染红了长河,卵石上满是腥臭的肉碎。 从前她最厌恶杀生,血腥味闻着她便想吐。可今日,她却是从未有过一丝怜悯之心,只想置逢蒙于死地。 一抹香灰烬,时辰到了。 嫦娥从未想过时间流转竟如此之快,她还未来得及寻得司羿,便被禁术,带回了月宫。等到下一次的轮回,又是人间的一年。 那夜,西王母来了月宫,给了嫦娥一束玄光,这是司羿为她求来的! 每逢人间八月十五月圆之日,撒下玄光,便可与司羿在人间相会片刻。 …… …… “后人便将你偷食不死之事编织成一段故事,久而久之便成了一段传说,更是将原本定在八月十五的祭月节改成了中秋佳节。”既无忧揉揉了撑麻的手。 “肆主聪慧。” “西王母倒是个善良的主,这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每日都给你半炷香的时间与司羿浓情片刻,换作是我,可知足死了!” 既无忧戏谑的语气里参杂着半分的羡慕,如若有神明也愿意给她这样的机会,哪怕半日的时光,她都愿意拿一生来做交换。 嫦娥脸上却是满满的苦笑:“我与他不过见了五次,他便郁郁而终。我和他……终是彼此的劫。” “故事说完了,该谈谈正事了!说吧,要何种梦?”既无忧对那些无关于己的陈年旧事实在是提不起多大的兴趣了。 “我听闻,阳七曾来找过你,不知他筑的是何梦境?”嫦娥给自己倒了杯浊酒,再一次一饮而尽。 阳七是她成为筑梦师后的第一位客人,那时她不过就是个八九岁的小丫头,不怎么爱说话,老是喜欢躲在述白的身后,牵着他的衣角。 那日,一道火光照亮了昏蓝的云梦泽,既无忧被刺的睁不开眼睛,浑身被烫的通红,连忙躲在述白的身后。 述白长袖一挥,只见那道火球渐渐有了人形,随后翩翩有礼向述白问好。 那是既无忧未经世事,听不懂二位上神的对话,只知道述白让她为那一道叫阳七的大火球筑一个梦。 在梦里,要找回一个姐姐的神识,然后捻成一股,重筑神形,送入冥府,计入生死簿,便可转世投胎重新做人。 “为什么不复活这个姐姐呢?”既无忧圆鼓鼓的眼睛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述白只是轻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因为阳七大哥哥有他的使命要做,如若彻底将那位姐姐复活,会出大问题的,所以啊,只能让那位姐姐以人的形式活着,这样阳七大哥哥便可每天都看见姐姐来了,给予姐姐温暖。而姐姐只要想大哥哥的时候,一抬头,便看见了。” 既无忧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那这样看来,好像还挺好的!” …… …… “原是如此。”嫦娥眉眼舒展,倒像是在羡慕着。 “所以……”既无忧挑眉看着她,等待着她的答复。 “半生的神识,你随意抽取。” 嫦娥此言一出,原本有些不耐烦的既无忧心中一片欢喜。 半生的神识!对她的诱惑及大,不过,神识如此之多,恐怕要筑的梦亦不是普通的梦! “说吧,何梦?” “无梦。” 这个回答倒是挺出乎意料的,既无忧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是无梦可筑? 莫不是来耍她的? 来着酒肆交易的人,神,妖,鬼无不是三分神识欲筑起七分的梦境,她倒好,白送我故事也就罢了,还把神识那么大方的赠与我! 实在是怪的慌! “羿的转世在人间过得很好,阎王曾答应我,定不让他重蹈覆辙,一生皆是顺遂平安,有爱的人一直陪在他身侧。” “他好……我便无愿了,只是天蓬同你交易时,未道故事,我今日是还他的恩情,补上故事,顺便将那些无用的神识赠与比我更有需要的人。” 后面的那一句话,嫦娥加重了些语调,很是意味深长。 整个天宫之上,无一不知,筑梦师既无忧动用禁术收集神识皆是为了复活一人! 嫦娥自是知晓。 神识对于一个孤寂的困于月宫之人来说,的确是有些多余。 既无忧有些哑口无言,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见嫦娥玉指施法,神识从心口处缓缓流出,饶于指尖。 “拿去吧!” 既无忧愣了一会,缓缓接过,汇于掌心。 待她抬首时,酒肆之内只余她一人了。 她走向了内室,将手中的神识放入那一晶莹剔透的瓶中,又上升了一线。 天蓬,真不知你是幸还是不幸? 她长叹一气,一曲长生,终醉人呐! 34. 殷辛记(一) 商朝。 朝歌城外。 彼耳依稀记得,那日艳阳高照,天空之上,满是祥和之色。参天的古树还在左右摇摆,鸟儿却已经筑好了巢,很是安逸的休憩着午间的时光。 风,很是温柔的扬起骏马之上的重甲,威风凛凛的至尊在那一片蔚蓝的天空之下,也有了些柔和。 那时彼耳便有预感,他心中的那座象征着威严的神钟,将会卸下所有的盔甲和尊严,唯余温柔赠与一人。 林间偶有哀鸣声传来,越向前走,声音便越近。 彼耳看着他凌若刀削般的脸庞,一双黑亮的双眸深沉窥不见底,满是桀骜与不屑,彼耳自幼与他一同长大,深深臣服于他的威芒,亦最是了解他的性情。 此行是为去女娲殿祭祀,祈求上苍,佑殷商百年命脉,哀鸣声声入耳,如同拦路的老虎,彼耳自是看出了他脸上的不悦。 “来人呐,速去将哀鸣之物捉来!” 可让彼耳感到意外的是,他轻挥手,撤掉了欲上前查看的将士,而是重甲一挥,下了马。 彼耳见状随即跟在他的身后,闻声寻去,竟是一只重伤倒地的狐狸! 彼耳细细打量着,此狐似有十尾,洁白如雪般的狐皮上被鲜血染红了些许,大致是断尾所致。不过这狐狸似乎有些灵性,能通人情,眼角似有泪光。 能通情的兽类,却是罕见! 那时,彼耳怎么也想不到,一向杀伐果断的他,竟也通了情! 不悦,化为了怜悯。 是他此生唯一的怜悯! “大王,此狐哀鸣不止,实为不幸啊!” “依臣所见,此狐的皮毛如此柔顺悠白,倒不如取其皮囊,为大王制成上好的皮裘啊!”一旁随行的大臣费仲咧着嘴笑眯眯的,欲投其所好。 “卿的双眼是被寒鸦啄走了吗?” 他看似慵懒却又十分浑厚的声音响起,震慑着所有人的心弦,就连身后的骏马,也忍不住向后退了半步。 费仲被吓得一哆嗦,连忙跪下:“臣……惶恐,不知大王是何意……” “看不见此狐眼角泛泪?” 他的眼中布满寒气,轻扫费仲一眼,费仲瞬间衣衫湿了个透彻。 “此等孽畜既通人意,感知疼痛,发出哀鸣,可见它足够聪慧!” 他伸手轻抚着那只受伤的白狐,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神情,如同见到幼时狩猎时被猛兽咬伤的自己。 彼耳知道,他是忆起了那些被尘土淹没了的岁月。 “彼耳!” “臣在。” “你留在此处,将此狐医治好。” 他收回手,转身便回到了马背之上。 “喏!” 彼耳怀揣着手,放于腹前,低沉着头。 “将它治好后,便放它离去吧!” 而后他长鞭一扬,马啼声皆如泪奔,前蹄拂起尘土,刮起一阵云沙,大军浩浩汤汤,碎了满地的蹄痕。 彼耳轻吐一气,放下双手,转身看向那倒地的白狐,那白狐的视线还停留在大军消失的方向,眼角的那颗泪珠,终是落进了灰土里。 彼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将药物轻轻撒在白狐受伤的地方,蛋黄的药末轻轻落下,白狐便忍不住的哀鸣了几声,狐腿弯曲,蜷缩着。 彼耳嘴角浅笑,“这是治愈伤口的良药,会有些痛,你暂且先忍耐一会。” 那白狐果真通人性,轻点头,随后便乖乖的躺着让彼耳上药,纵是有些疼痛,它也还是咬牙坚持着。 “好了!” 彼耳又从怀中拿出一缕丝帕,将它的伤口包扎好。 “你这小狐狸啊,得亏我家大王今日心情好,不然啊……你可就真的命丧于此了!往后啊,出来玩就要小心一些,我家大王脾气可不好的!” 彼耳揉了揉它的耳朵,很是柔软,向雪花一样,怕一用力便化了。 “不过啊……我家大王也是个很好的人呢!” 白狐愣了些许,随后连连点头,宝蓝色的瞳孔里,有了一丝光亮。 “这几日你莫四处游走,好生养着吧!我家大王还在女娲殿等我,你我有缘再会!” 彼耳又是一笑,随后轻衣点地踏上马背,又是一阵策马长扬。 那时的彼耳怎么也无法预料到,与这狐狸的第一次相遇,亦是他与她那一段不朽情缘的起始。 相比意料之外,彼耳更是相信此乃是命中注定。 …… …… 待到彼耳驾马赶到女娲殿,已是风云突变,天空变得十分暗沉,满是乌云笼罩,群鸦林立,空气中满是沉闷的味道,有些窒息。 只见高殿之上的他手中提着那把青铜剑,依旧是那一副桀骜张扬的神情,只是眉眼间格外的冷漠,他大步星云的从石阶上一步一步的走下来,烙下一连串黑沉沉的印子。 “天,又有何惧!” “寡人才是这天下的神!” 天,更阴沉了。 那层层的黑云直压女娲殿,文武百官皆有些惊慌失措,就连骁勇善战的武成王黄飞虎也显露了几分惧色。 他的兄长微子启欲上前劝谏,却被丞相比干拦住。 彼耳看着他眉眼狰狞,剑指苍天的样子,一切皆在意料之内。 因为这便是他,桀骜不驯,目无天日,狂妄自大的殷商之主——帝辛! 帝辛长剑一挥,破了重重的黑云,光明似乎重回到了人间。 “大王英武啊!”费仲再一次附上殷勤。 “有大王在,我殷商可永世不朽啊!这霸业乃是千秋万代啊!”尤浑也跟着颂扬着。 再紧接着那些心若游龙的大臣们都再一一附和着。 彼耳看着那些虚伪之人如此蒙蔽他的心,心中唯有无尽的暗叹,其余皆无从插手。 可帝辛却很是喜欢这种奉承!他脸上满是掩盖不住的得意,他依旧是从前那个少年。 那个虽是嫡出,却事事皆不如兄长微子启的少年。 世人皆在感叹,嫡庶有别。 可正是这嫡庶之分,帝辛才有了今日这万人之上的地位! 他唯一赢过微子启的,也只有这嫡出的身份了! 自小事事比不过微子启的他,对夸赞之言,尤为在意,这也是后来他宁可听信谗言,刚愎自用的因始了。 “回宫!” 一声令下,女娲殿又是空无一人。 35. 殷辛记(二) 彼耳看着那一行人离去的背影,心中又沉重了几分,他想让那一位心比天高的至尊往后余生皆是安稳,殷商基业永存。 彼耳自小与帝辛一起骑马狩猎,驰骋于沙场;也曾与帝辛一起挑灯长读,在竹简上,刻下三分墨意。与帝辛之间的情谊是就连帝辛的生母也无法比拟的。 可纵是如此,彼耳还是无法像帝辛的兄长微子启一样,敢于进谏,彼耳深藏着所有的思绪。 沉默,不说。 静静的看着所有的一切。 因为彼耳深知帝辛的脾性,违背他的心意,只会是死路一条;更何况说与不说其后果皆是一样的。 帝辛……是高傲的! 若是听了他人的忠言逆耳,那他就不是帝辛了! 直到后来,彼耳才意识到,原是自己错了,那些不被打破的原则和高傲,不过是还未遇见那个该遇见的人罢了。 彼耳踏入女娲殿中,欲替帝辛潜心谢罪,以平天怒。可一进入殿中,那左侧的石墙之上,夺目的四道剑气十足的刻痕,烙下了满满亵渎。 凤鸾宝帐景非常,尽是泥金巧样妆。 曲曲远山飞翠色,翩翩舞袖映霞裳。 梨花带雨争娇艳,芍药笼烟骋媚妆。 但得妖娆能举动,取回长乐侍纣王。 彼耳心中惶恐万分,脸上惨白,有些支撑不住的朝后退了半步。 他虽深知帝辛酷爱收藏世间娇容佳人,纳于宫中,酒池嬉笑作乐,舞间消遣为趣。却怎么也料想不到帝辛居然在这神庙之内,公然造下秽诗,亵渎神明! 彼耳双膝砸地,掌心相印,放于胸前。 “女娲娘娘既有造人的恩德,定有容纳百川之心。我家大王确有不对,还请女娲娘娘念及我家大王乃是……” 后面的话彼耳实在是无法启齿,他沉默了,不知做何措辞。 亵渎神明,还欲取得神明的原谅…… 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彼耳沉闷的心,再一次垂了下去,眼中却是泛起微光。“女娲娘娘,我家大王亦是这世间可怜之人,彼耳自幼与他为伴,最是了解他心中的孤寂。” “他今日做出此等大不敬的事,确是他的过错。彼耳不敢祈求娘娘的原谅,娘娘若动了恼气,处置彼耳便好,任何刑法彼耳皆替大王承担,还请娘娘应允。” 彼耳朝着那神洁的女娲石像扣了三个响头,以示诚意。 奈何这满腔的诚意终究敌不过那几行污字和帝辛的傲慢,彼耳抬首间,案台之上落下一根竹签,上面写道: 果随因生,世有千千劫。 彼耳双手捧起,仔细的打量着每一个字,探究着其中的深意,终是长叹一气。 此因不是彼耳种下的,自然不能让彼耳承受;纵观天地间,万事沧桑,皆有自己的劫。 帝辛的劫躲不过,彼耳亦要遇到自己的劫。 …… …… 朝歌城。 显庆殿。 心事重重的彼耳回到高墙之内,侍立在帝辛左侧。 乐人挽袖手握一把精巧的重锤,一锤定音,那三枚高架于木架之上,刻着獠牙图腾的编钟,在大殿之内,泣诉着往事悠悠。 古琴深沉悠扬,余音绕耳,携满宫舞姬妖娆之姿,纤臂轻舞,足下步步生莲,一尺随风红衣散落,大片的春光若隐若现,薄唇之上,皆是诱人的禁果。 费仲和尤浑二人不知举了多少杯酒爵,两眼皆是迷离之态,闻着乐声,赏着可望不可及的佳人,脸上满是异样之色。 可唯有那高椅之上的人,轻摇晃着手中的四方酒爵,纵身侧躺着两位香蒲美人,声声谄媚的轻呢着:“大王~” 可他脸上的冷漠之色未有半分的减淡,彼耳看着他的眼睛虽然直直的盯着那舞池中央的红衣女子,可眼睛里的不是欢喜,而是厌倦! 世间佳人何其诸多?帝辛早已看了个遍,若非绝世佳人出现在她的眼前,他还真不会动半分色心! 不然……也不会公然亵渎女娲娘娘了。 越是神秘莫测,未曾见过的,和那些得不到的东西,对他的诱惑才是致命的! 帝辛身侧的令一位舞姬,轻抚开散落的青色,露出光洁的细肩,和那丰腴之色,端起台上的忘忧之物,向前倾去,贴近帝辛的胸膛,纤纤玉指有些得意伸进帝辛的衣衫,轻抚着帝辛坚实的胸膛。 眉眼间满是魅惑之意,语气娇呢,在帝辛的耳侧轻声唤道:“大王,臣妾这样您可还欢喜?” 彼耳看着那一舞姬拿着美色声声魅惑,便觉得她的美,有些肮脏了。 他不喜欢这种美。 帝辛亦是! 那位舞姬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好歹也是一方绝世佳人,历经层层挑选,傲视了多少女子,才得此走上君王的床榻,此后便可过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生活。 只可惜,太顺利的……只能是梦! 帝辛看着那舞姬,双眸中满是看不见底的漠然,那舞姬脸上稍有了些惧色,只不过为时已晚。 彼耳低沉着头,双眼紧闭。 剑落。 眨眼之间,鲜血染红了王的双手,流过石阶,散落在大殿。 满宫佳人,宫人,朝臣皆是伏地跪拜,恳求帝辛平息君怒。 “大王息怒!” 唯有彼耳,不发一眼,只是继续低沉着头,立在左侧。 帝辛拿起案上的金丝昂布,拭去了血痕,脸上依旧是那一副不敢轻易窥探的表情。 “这便是你们口口声声称赞的绝世佳人?俗不可耐,寡人在你们的心中便是喜好俗物之人?” “微臣不敢。” 费仲和尤浑早已下破了胆,宫中进献的佳人皆是由他二人挑选之后才送入宫中的。 彼耳清楚的听到帝辛冷哼一声,“哼!不敢?” “寡人要的是绝世佳人,是比女娲还要略胜一筹的绝世容颜!不是这些恶心东西!” 彼耳多年后回想帝辛的愤懑之词,如若帝辛当初未曾如此坚持,或许他们的故事永远都不会有序幕了。 费仲脑子倒还是有些灵光,忆及前些时日路过冀州城外见到的女子。 “启禀大王,冀州苏护之女乃是姣姣佳人,不逊于女娲娘娘之神颜呐!” “那便昭她入宫!” 36. 殷辛记(三) 花园内,帝辛侧卧在香薷软榻之上,扶着冠,闭目养神,可眉间有些褶皱,似乎有些不悦。 “彼耳。” “臣在。” “寡人何如?”帝辛揉了揉山根,沉沉的问道。 “天之骄子,绝世无双。” 彼耳轻转身,身体朝前微倾,未曾抬头看他。 “那为何冀州苏护之女抗旨不尊,非要寡人兵临城下,踏平冀州,才肯入这朝歌?”帝辛松开了手,直直的看着彼耳。 彼耳轻抬头,便对上了那一双无法直视的眸子。彼耳虽跟随帝辛多年,早已习惯了帝辛的杀伐果断和残暴冷漠,却始终对那双眼睛保持着敬畏。 彼耳深吸一气,收腹答道:“越是轻易便可得到的,那便越没了意思,大王喜欢的不正是如此吗?” 彼耳此举颇为大胆,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回说出这等话。当他还在揣测着帝辛的心思时,帝辛一阵仰天长笑,让彼耳暗松了口气。 “彼耳不亏是彼耳,没错!寡人就喜欢这些有意思的女子,宫中阿谀奉承之人太多,寡人腻了!” 彼耳看着帝辛从软榻上坐起,很是满意的轻颠了两下长袖。 腻?你也会觉得腻吗? 彼耳有些难以置信,不知这是帝王的挽尊之词,还是肺腑之言……彼耳已经分不太清了。 世人皆叹帝王之位可令人威震四方,稳重如山,夜夜笙歌入睡,是天底下最为安逸之人。 彼耳却只想讥笑一番,帝辛自继位起,夜,便是最大的煎熬!他恐有居心否侧之人暗杀于月色之中,每夜,显庆殿内都有嘶喊之声传来,那是噩梦惊醒的声音。 满宫的狼藉,皆是梦碎的声音。 彼耳看着他,一夜之间消瘦如柴,青丝缭乱,眼角满是黑沉。那一刻,彼耳真真恨不得帝辛一直被微子启给比下去,做一世的普通臣子亦或是闲散游民又该有多好! 这样的日子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那一天,内殿没了嘶喊之声,所有宫人都长舒一气,皆叹“大王心疾痊愈,可以睡个好觉了。” 彼耳虽心隐觉有些不安,却也依旧和那些宫人一样,松懈了口气。 直到翌日天明,彼耳推开内殿的大门,浓厚的腥臭味席卷了彼耳的鼻腔,引得胃里一片翻江倒海。 彼耳心中一紧,放眼望去,大片的暗红晕染了整片彩羽制成的毛毡,顺着干涸的血色一路追寻,玉阶……床沿…… 目光落尽处竟是帝辛的软榻之上! 那是新入宫的妃嫔,昨晚是她第一次侍寝,连封号都还未安上,便一剑刺透了腰身,留下裸露的躯壳,眼角还余留着剑入骨髓时的惊慌。 而她身侧的万人之下却是十分舒适的睡了个好觉。 那是彼耳第一次觉得他变了,有些恐怖,却又是那么的孤独。 此后,显庆殿内再也没有嘶喊声传来,欢乐,戏谑的追闹声掩盖了所有的梦魇,只是偶然间还是有些冷若冰霜的躯体被抬出。 彼耳看着帝辛眼角的黑渊一点一点的消失殆尽,随之而来的张扬和自负掩盖了内心所有的惶恐。 暴政,改变了殷商一脉惯有的仁慈! “彼耳。” 彼耳轻转了一下瞳孔,离开了回忆,“臣在。” “你为何不惧怕寡人?” 帝辛踱步,走到彼耳身边,彼耳看着他威严的脸庞越来越近,不知为何心中的陌生之感也愈发的浓烈。 彼耳欲低头不去看他,却被他制止。 “看着寡人的眼睛回答!” 彼耳收回视线,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瞳色之中,是暗藏了毕生的恐惧。 “大王是想听肺腑之言,还是奉承之词?” “有何区别?” 彼耳看着他的眼睛,一下子暗淡了许多,似乎被彼耳的话中伤了些许。彼耳的心,开始内疚起来。 “臣方才所言实乃头疼病犯所致,胡言而已。望大王莫与下臣一般见识。” 彼耳双手叠在腰间,头微朝前倾,肃穆的神情,不敢看他。 彼耳知道,自己犯错了! 他做好了接受所有惩罚的准备,包括那些承受炮制之刑,乃至死亡他都想过了,准确来说,自他服侍帝辛第一日起,他便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可让他意外的是,帝辛只是轻笑一声,扬了扬长袍,便离去了。 离去时还落下一句话,不知是说给彼耳听的还是他自己听的。 “此时少年早已不是此间少年了!” 彼耳愣在原地许久,并未有半分松快之意。直到多年之后,历经世事沧桑,品了那一杯名唤作幽兰的陈酒,才真真感知到,此时此刻他的话语,对帝辛的此痛有多深! 只可惜,此时少年不知! …… …… 这日,朝歌城中迎来了一件大事。 苏护之女苏妲己乘坐云纱花轿游行朝歌城内,那层层的云沙也挡不住那姣好的容颜,怒衣百花在苏妲己的身侧,皆是衬物。 彼耳作为引宫使,立在宫门外,看着那一袭花车缓缓靠近,耳边的惊叹之声层出不穷。 “哎呀!此等美人,我就不信这大王不心动!”尤浑很是得意的念起唇边犄角八字小胡子。 “哎……这苏妲己可真是我见犹怜呐!不知道大王好不好这口了!”费仲略有些担心的摇了摇头。 彼耳听着他们的对话,只觉着担心是必然的,现在的大王,喜怒不定……难以捉摸。 可彼耳错了,大错特错! 马车行驶至了宫门前,那轿中佳人在婢女的搀扶之下,一步一步走到彼耳的眼前。 娇容佳人,肌肤胜雪,那极为好看的柳叶眉下,藏着无数故事的宝蓝色瞳孔,牢牢的捕捉了彼耳的心。 他早已不谙情事,却还是动起了封印许久的心。 彼耳有一瞬间失了神! “彼耳公公?彼耳公公……” 费仲稍用力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 “你看,这苏妲己如此美貌,竟也让彼耳公公失了神呀!哈哈哈哈哈——”费仲给旁边的尤浑使了个眼色,打趣着彼耳。 “时辰已到,入宫。” 彼耳不屑于他人的言语,那与他无关。 可他却是动了情,是的,仅一眼! 情在踏入宫门的那一刻,便渐渐烟消云散了,转而来的是无尽的惋惜和哀叹。 伴君如伴虎,往后生死皆不由天定了。 37. 殷辛记(四) 推开门,一道暖光打进了昏暗的龙德殿。 彼耳低沉着头,一路小走,站在石阶左侧,随后继续低沉着头。不去看那些各怀心事之人的表情,便不会产生那些不该有的冲动。 空气中满是寂静的味道,不知沉默了多久,熟悉的音色充斥了彼耳的耳蜗。 “这便是爱卿口中的绝世容颜?” 慵懒,不屑……被彼耳窥探的一清二楚。 “启禀大王,这冀州苏护之女苏妲己可谓是人间女娲呀!”费仲嬉笑着,似乎胜券在握。 彼耳免不得又在内心轻叹一气,他虽与帝辛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可到底还是了解他的。 “寡人略瞧见着,也不过如此!什么绝世容颜,倾国倾城皆是尔等胡诌的欺君之言!” 彼耳看不见帝辛的脸,但打底也猜到了,定又是那一副高傲在上的盛气。 “啊……这……大王息怒。”费仲双膝再一次砸地,神色惶恐。 只听见帝辛冷哼一声:“哼!此等女子,还是送还给苏护罢了,莫脏了寡人的眼睛!” 彼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心中一惊,腰板被挺的有些直。 他居然会说出此等言语,他竟要放了她! 他不杀她?! 彼耳嘴角不经意上扬,一向没什么波澜的脸上有了一丝笑意。 可故事的开篇总是让人猝不及防,帝辛难得的怜悯,自那一人而起,那便只得又那一人延续下去。 “罪臣之女既已入宫,那便不会离去!”字字铿锵,到不像是一寻常女子该有的英气。 彼耳眼角垂暮了几分,她为何要留下?她不是抗旨不尊吗?为何今日……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文武百官皆是面面相嘘,道着心中的鄙夷。 无需那些人开口,彼耳便知道他们心中所想。 那一袭素色长袍的比干丞相,定是认为苏妲己也被朝歌的繁华之景迷了心智,也开始向往着朝歌的荣华繁盛。 护送苏妲己入朝歌的武成王黄飞虎,手持着重钺,脸上定是不可思议,他与苏护是挚交,对于帝辛召苏妲己入宫一直是持反对的态度,若不是王命难违,他定不让这良家女子入这朝歌。 费仲和尤浑二者皆是鼠辈,心思龌龊至极,苏妲己既愿意留下来,那他们便也多了一丝荣华。 …… 彼耳看清了所有人,却唯独看不透自己和帝辛。 苏妲己如若可以安然回到冀州,那便少了一缕无辜枉死的冤魂,实为好事一桩!可这样,彼耳便再也见不到此间这等绝世容颜了。 彼耳摇了摇头,暗自嗤笑着自己,什么时候一介宫人也要被这些思绪之外的情物而忧心了?这些都不是他该想的事情。 随后轻挺腰背,双耳肃然,又回到了宫人的身体里,静静等待着那万人之上的意外之言。 谁也听不见帝辛的内心的嗤笑,亦看不见帝辛内心的惊讶。 只闻那高椅之上,浑厚却又是不屑的声音传来:“来人,送苏美人回摘星楼!” 他把她留下了…… 彼耳不知自己该是欢喜还是愁,他转过身,看着高椅之上桀骜的面孔,有些得意,但又好像有了些愤怒。 可彼耳已经清楚的感知到了,帝辛对苏妲己,真真有了半分的兴趣。 …… …… 苏妲己入宫的第一晚,帝辛便宠幸了她。 那夜,一轮圆月被乌云遮蔽了光芒,点点星光露出头角,打在这一抹孤城内。 彼耳伫立在一尊伏虎钟左侧,低沉着头,晚风吹拂着他俊秀的脸,很是轻柔,却又十分的生疼。 他身后是灯火不熄的摘星楼,还有那缠绵于耳侧的呢喃之声…… 自从帝辛知道自己是唯一一个有资格坐上那王座的人时,便再也没了从前年少时干净爽朗的笑声。 今日,他笑了,如同年少时那样…… 可彼耳却高兴不起来了,心似乎在绞痛,他不过就见了那苏妲己一眼,不过短短惊鸿一瞥……便是坠入了浮生之网。 他觉得自己有些许的可笑,却又笑不出来,他不再担心苏妲己是否会被帝辛一剑刺死,因为他深知,苏妲己已经完全的将那至尊之人,紧紧的拽在手掌心,如同牵着风筝的那一根细线。 彼耳在晚风中站了一整夜,看着月色乍现又消散,初阳朦胧升起,唤醒了一片天晴,却没能唤醒昨夜欢愉之人。 破晓划过天际,早食已过,临近隅中,摘星楼的大门始终紧闭,没了昨夜的蜜言嗔痴,一切静的有些可怕。 彼耳揉了揉僵硬的双腿,轻迈了半步,还是有些踉跄,好幸身后有个年纪尚小的宫人将他扶住。他看着身后的摘星楼,在这青天白日里,比天上的太阳都还要刺眼。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午时一刻。” 彼耳暗叹一气,这是帝辛执政以来,第一次未曾步入早朝,凡是有了第一次……那便是永无止境。 “大人,这新入宫的妲己娘娘不会也……”那小宫人眼神有些闪躲,懦懦的道。 “她不会。” 彼耳从未如此笃定过。 事实证明,彼耳对了。 午时三刻,摘星楼的大门敞开了。 是苏妲己。 彼耳见着她,已经换上了妃嫔的服饰,一席墨紫色锦缎将她婀娜多娇的身形刻画的极好,青丝被金簪挽起,一只马步摇轻扭着笨重的腰身,欲抢走那一佳人的锋芒,却还是被那一副处事不惊的眉眼给夺了光芒。 “去传午膳吧。”彼耳吩咐着。 “这……大王不去龙德殿早朝了?”那小宫人入宫年纪尚浅,满头雾水的看着彼耳。 “大王不会去了。” 彼耳再一次笃定着。 凡事有了第一次,那便有第二次……第三次……永无止境,直至人老珠黄,心死之时。 彼耳带着另一拨宫人,弓着腰,埋头进了摘星楼。 那软榻之上的人还在酣睡着,彼耳看着帝辛,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帝辛如此安和的容颜了,没了杀戮的锋芒,没了帝王的桀骜,只是一介俗人。 苏妲己,你真的是一位奇女子啊!你居然让这世间最残暴之人动了心…… 那一刻起,彼耳便知道,他们都输了! 38. 殷辛记(五) 唐朝,长安。 一间茶肆内,座无虚席。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一说书先生摇晃着手里的檀木扇,眯着眼睛,陶醉于自己刚说的故事中。 台下一片喝彩,“好!——” 说书先生拿着扇子,轻敲两下案台,又道:“这白居易的《长恨歌》写的真是好啊!这江山如画,红颜似梦,历代多少君王哪个躲得过这多娇的女子啊!” “那可不吗!前有商纣王,后有周幽王,还有这差点葬送大好河山的玄宗啊!” “是啊!红颜……不是美玉,便是祸水哦!” “要我说啊,这女子美若至极那便是祸!你看引得多少君王荒废朝政最后葬送大好江山的!” 台下的人皆在赞同着后者的言论,可这世间无数矫健男儿,又有几个不是拜倒在红颜女子的裙摆之下。 是结,亦是劫! 那说书先生脸上闪过一丝鄙夷,似对底下人的谈论很是不赞同,他再一次敲了两下案台,力道有些重。 “如若这娇容女子便有如此之大的魄力,可颠覆一国命脉,那也是为奇女子!理当带有钦佩之意,与尔等……更是云泥之别,尔等又有何资格去论足她人的一生!” 此言一出,引得台下人有些许不满,谩骂声充斥着整个茶肆。 台下有个年轻气盛的少年有些听不下去了,一屁股站起指着那说书先生怒骂道:“臭说书的,你说谁是……” “啪!” 一声清脆,安抚了所有的喧闹声。 只见原本还是怒发冲冠指着说书先生大骂的少年,给了自己一个耳光,众人惊愕在原地,目瞪口呆,他们还未来的及做些反应,又一耳光印在左脸上。 一个接着一个,烙下一个个清晰的掌印,染红了整张脸。 说书先生嗤笑一声,“此乃天意,天意!” “臭说书的,你给我使了什么妖术!”那少年一边扇着自己,一边冲向案台。 那说书先生轻扬了扬指尖,那少年便被弹出了茶肆,狠狠的砸在青石路上,引得长安街上的路人纷纷围观。 “本大爷今天心情不错,放你一命!”那说书先生收回了原本斯文的样子,将腿笔直的蹬在案台上,展开手中的檀木扇,悠悠的扇着。 茶肆内的众人皆面色惊恐,欲逃离这是非之地,却在转身的那一霎那,茶肆的门狠狠的合上了。 “走什么走!本大爷好不容易来这人间逛逛,给你们这群凡人讲个故事,别不知好歹啊!” 那说书先生轻扫一眼众人,眼中满是不屑,那茶肆的小二早已吓哭了裤子。 “坐下!” 说书人一声令下,茶肆遗留的众人纷纷坐在原位上,紧张的咽着口水,后背一阵发凉,不敢轻易动弹。 故事再一次翻了一页。 …… …… 正如后人的诗中所写:“自此君王不早朝!” 一连半月,帝辛每每皆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龙德殿内的石阶上,都藏了层厚厚的灰。 彼耳端着一砸奏折,走进摘星楼,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抹香肩裸露,彼耳沉吸一气,将眸子放低,继续向前半步。 “启禀大王,此乃比干丞相一行人上奏的谏书。” 帝辛有些慵懒的挥了挥手,“放地上,孤稍后再看。” “喏。” 彼耳并未将那些奏折放在地上,而是一直端在手中,退居左侧。 耳畔不时传来佳人妩媚的呢喃之声,引得帝辛一阵长笑,那笑声里只有欢愉,和享受。 那娇娇的谄媚之声,一直在彼耳的耳蜗之中回旋,彼耳有些受不了,他实在是无法将这妖媚的声音与昨日那双满是过往的眼睛给联想起来。 那双眼睛的主人应该是孤傲的,清高的! 入了这这朝歌城,她是视死如归的,人的口中可以满是胡话,心也是难以窥探的清楚,可唯有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彼耳直视过苏妲己的眼睛,便知道她是怎样的人。 可如今在这帝辛身侧的苏妲己眼中…… 彼耳轻抬了一下眸子,对上了那双眼睛,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又是从未有过的陌生,那里面有真心……却也布满了虚假的谎言! 苏妲己看着彼耳,收起了半分的谄媚,只是嘴角轻轻上扬,如同还未含苞待放的花朵。 彼耳把头低了下去,不再看那双眼睛,和那一对如胶似漆的才子佳人。 彼耳不记得自己把头低了多久,当他回过神来时,摘星楼外已经跪满了文武百官,在灼灼的裂日下,脸色都有些通红。 皆在请旨:“臣恳请大王移步龙德殿,莫负了殷商百年基业!” 请谏之言凿凿入耳,彼耳看着那软榻之上的帝辛,脸上的欢愉瞬间消散的一干二净,又回到了从前那般桀骜的样子。 “众爱卿请回吧,孤今日累了,彼耳!” “臣在。” “送诸位爱卿出宫。” “喏。” 逐客令已下,文武百官皆是面面相嘘,不知该作何法,此时比干丞相冒着必死之心,匆匆闯入殿内,彼耳还未来得及拦住他,比干丞相便看见了一览春光。 他连忙把头低下去,双眼紧闭。 此举把还在那软榻之上的苏妲己和帝辛吓了一跳。帝辛连忙抽出一件长袍将苏妲己光洁的肌肤裹起。 “比干!” 帝辛怒了,眉眼间满是怒气。 “老臣心系殷商大业,无奈出此下策,大王宠爱美人不打紧,可是不能不荒废了这殷商百年基业啊!眼下东夷祸乱,朝堂之上不能无主啊!” 比干也是两朝老臣了,为了殷商的百年基业可谓是呕心沥血,自是不忍看这殷商基业毁于一旦。 彼耳看着比干丞相那三千银丝,皆是为殷商所白了头,比干曾是彼耳的老师,教过些彼耳治国之道,彼耳很敬重他,帝辛也是。 只是后来,世事沧桑,政治权利的涌入,帝辛渐渐与比干有了隔阂。 帝辛揉了揉眉心,事关东夷朝政,他还是有了些许理智。 “东夷祸乱,自有闻太师去平息,卿无需过分担忧。” “大王……” “比干!” 帝辛打断了比干的进谏之言,语气中满是不耐烦。 “孤累了!” 39. 殷辛记(六) 彼耳暗叹一气,走上前:“丞相,今日还是回了吧!” 再劝也无多大意义了,他若是听得进去,那还是他吗? “大王,闻太师虽战无不胜,可东夷祸乱,并非武力可解决的啊!殷商是您的天下,您应要比老臣在意的多些啊!” 比干眼角含泪,岁月在他的脸上刻画了许多的年轮,那是奔波的痕迹。 彼耳有些动容,他不忍看着曾经的恩师对这天下寒了心,可最终他什么也做不了,就连那一杯黄土他都没法撒下。 “来人将比干给我拖下去!” 一众侍卫将一花甲功臣就这样拽了下去,彼耳看着比干的眼角,满是失望…… 可这失望还未延续多久,一娇媚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大王,臣妾害怕……” 彼耳转头,便看见苏妲己躲在帝辛的怀里,娇嗔着。 “爱妃莫怕,有孤在,不会让她们伤害你丝毫。”帝辛平息了怒火,搂着苏妲己,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宠溺。 …… …… 朝中流言四起,苏妲己祸乱国政,是为妖! 百官每日在龙德殿外将进谏地折子交予彼耳,彼耳整理好便送去摘星楼,帝辛翻越了数本后便将所有地竹简送去烧了。 “彼耳,以后此等折子,别承来污了孤的耳朵。” “喏。” 此后彼耳便在龙德殿内,事先阅览所有的书简,将那些请求废除苏妲己的折子剔除,随后在送去摘星楼。 彼耳也给诸位大人送了话,让他们理解自己的难处,莫再写那些令君王不悦的谏言。 此后,文武百官皆不再写那些谏言,就连比干丞相和微子启也未曾再书写过。 只是那日,宫中迎来了一位陌生的面孔,是彼耳从未见过的大臣。那人身穿朝服,年岁看着与比干丞相一般大,这么年迈还能入朝为官,看来是有些本事的。 比干丞相带着那位新入职的大臣在宫中转悠的数圈,像是在寻些什么东西,彼耳走上前查探,与那新入职的大臣对上了一眼。 只见那臣子面色惶恐,眉头紧锁。 彼耳心生疑惑,问道:“这位是?” “彼耳啊,这位是新来的姜尚姜大人。”比干为他引荐着。“姜尚啊,这位便是大王身边侍奉的宫人,彼耳。宫中人皆喊他大人。” “姜大人好。”彼耳很有礼数的同他问好。 “彼耳大人。”姜尚回应着,随后又问道:“彼耳大人最近可是有遇上些诡异之事?或者去了有妖媚的地方?” 彼耳细细的回忆着,嘴角浅笑:“不曾。” “姜尚你可是发现了异端?”比干急切的问道。 “彼耳大人周身遍布妖气,却又不是自己的气息,怕是沾染上了些妖物。”姜尚答道。 妖气? 彼耳眉心拧成了一股,他无非是一月前救了只通人性的狐狸,莫非她乃是妖?可就算是如此,这妖气还能遗留一月之久? “姜大人,彼耳这一月以来皆是在大王身侧侍奉着,连那些鸟畜都未曾触及过,大人莫不是看错了?” “姜尚乃是元始天尊座下弟子,会些仙法道术,定不会看错。”姜尚思考了片刻又问道:“方才您说你一直侍奉在大王身侧,未曾离去?” “正是。” 只见姜尚长叹一气,愁似乎更加浓重了。 “看来是大王身边有妖物!” …… …… 那日,比干写了一贴谏书,恳求帝辛在显庆殿设下宴席,届时文武百官皆会相苏美人道下谦言。 帝辛一看他们在向苏妲己示好,很是欢喜,什么也没想的就答应了。 彼耳看着帝辛欢喜的搂着苏妲己的样子,用手轻刮她的鼻尖,“三日后百官宴会,此后他们便不会再为难你了。” 他轻叹一气,深知这是一个局,他只是再担忧着,如若一切皆如姜尚所想,那他和帝辛又该如何面对苏妲己。 三日很快便到来了,显庆殿内,美酒佳肴,山珍海味在各大臣眼前展现的淋漓尽致,可诸位大臣却没了享用的心思。 看来,此事除了比干丞相和姜尚之外,也就自己知晓真相了。 “启禀大王,老臣前些日子眼拙,心急冒进,对苏美人多有冒犯,还望大王与苏美人不要与老臣一般见识。” 比干端起爵,对着帝辛便是一饮。 此举,给文武百官迷上了一层雾水。 “爱卿无需致歉,孤的苏美人大方得体,乃是心胸宽阔之人,自是不与你计较多少。”帝辛未曾看比干一眼,只是帮苏妲己理了理额间的碎发。 比干按住了不悦,一切皆在按计划行事。 “今日宫中多纳了一位大臣,此人虽年事已高,却是原始天尊座下弟子,倒不如今日便让他一舞这桃木剑,为大王和娘娘助兴如何?” “爱妃何意?” “大王是何意,臣妾便是何意!” “准了!” 彼耳深吸一气,所有的真相皆要浮出水面了,他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注视着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姜尚提着一把桃木剑,起初剑起悠然,如一隐世高人遗世而独立,斩漫山桃花,美……却也最致命。 在众人还在感慨之时,显庆殿内已经被一道金光笼罩,彼耳仔细看了一遍姜尚的剑法,落剑有力,起笔游龙,是一道符! 只见符直印那高椅之上。 “姜尚!你在作甚!”帝辛从高椅之上怒起,直指姜尚。 姜尚并未理会帝辛,而是又施加了些许法力,彼耳直勾勾的盯着苏妲己,发现她很是从容自若,没有一丝恐惧的神情。 彼耳有些怀疑自己了…… 不知是不是随着法力的层层叠加,那道符变得更加刺眼,让人无法直视,而苏妲己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些许波澜,她开始痛苦,神情有些抽搐,整个娇躯都在颤抖,眼神中满是怀疑。 帝辛看着苏妲己如此苦痛的样子,连忙上前去将她搂住,却被那一倒符弹开,瘫倒在地,他怒气腾腾将长袖一甩,喊道: “来人!把姜尚给孤拖出去,砍了!” 侍卫走进殿内,却也是和帝辛一样被一道金光弹开,无人近的了姜尚的身。 40. 殷辛记(七) 天,有些昏暗了,忽而间雷声滚滚,大雨倾盆铺满了青石板路,将整座王宫倒映的别样凄凉。 彼耳还在看着苏妲己,那张抽搐的脸上渐渐的浮现出些许的诡异,貌合神离,他有些惊楞了,彼耳清楚的看到,那张绝世容颜在符光的照耀下,一张狐脸很是清晰的浮现出来。 那张狐脸和苏妲己一样,有着宝蓝色的瞳孔……宝蓝色……狐妖…… 彼耳眼前闪过一丝记忆,是它! 众大臣纷纷揉了揉眼睛,生怕是自己看错了。 “大王,这苏妲己乃是妖祸啊!”比干丞相很是激动的阐述事实,这是他最后的筹码了,苏妲己是妖,那便留不得了。 “大……王……救臣妾……臣妾好痛啊……” 苏妲己双眼含泪,唇齿间皆在颤抖,以她的修为确实无法在姜尚的剑下逃脱了,她望着帝辛,这是她最后的稻草了,她现在还不能死,还不能…… 满座百官皆在唾弃着苏妲己,就连那一向阿谀奉承惯了的费仲和尤浑脸上都生出了些惊恐之色,他们所有人都在默默笃定着一朝君王,是不会容忍一狐妖在身旁作祟的! 彼耳一下子空旷了好多,整个人如同丢失了三魂七魄般,无主。 苏妲己是那日在郊外帝辛救下的小狐狸,它来此作甚?报恩还是另有所图?那真正的苏妲己又去哪里了?被附身了?还是说已经……不在了。 那日宫门初见的,究竟小狐狸还是真正的苏妲己? 彼耳陷入了困惑之中,可仅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帝辛……才是这场赌博中最难抉择的人。 “大王,此乃妖孽所化,微臣这便替大王收服妖孽。” 还未等到彼耳看清帝辛的神色,姜尚便再一次举起了桃木剑,取指腹一血,在桃木上又是筑了一道必死符,提剑便朝苏妲己刺去。 彼耳的懦弱,胆怯把他的双腿牢牢地锁在原地,他浑身止不住地发颤,他想救苏妲己,可他没了半分的勇气。 满座朝臣,无一不是欲看着这祸国美人死于剑下,那一刻,彼耳觉得他们比帝辛还要残暴! 剑,满载正气,破了苏妲己的外衫,只需在上前半步,无论那人是苏妲己还是小狐狸,皆不复存在! 彼耳双眼一沉,不敢去看接下的那一幕。 他就这样紧紧的闭着眼睛,用双耳感知这事物的变化瞬息,空气中满是平和的味道,没有那些腥子气,随后“哐当”一声,彼耳忍不住的抖了一个机灵,睁开了双眼。 那柄桃木剑被硬生生的砍成了两截,散落在东西两侧,而姜尚口吐一抹嫣红,手捂着胸口,看样子伤的不轻。 帝辛立于石阶中央,手里提着的是那把殷商历代君王承袭下来的刻满了伏龙图腾的青铜剑。此剑可破世间万法,斩尽妖魔,屠尽恶人。 此剑除了象征着殷商历代君王莅临,更是君王面临大帝前最后的一把庇护伞,今日,他居然拔剑了,还是为了一只妖。 彼耳虽是松了半口气,可内心的负裹又沉了几分。 文武百官无不下跪行大礼,那一刻,他们知道,这场赌局他们输的倾家荡产! 帝辛冷眼扫视这一群各怀心事之人,未置一词,便将虚弱早已昏厥的苏妲己抱回了摘星楼。彼耳也终于迈开了一步,紧随其后。 帝辛一旨令下,妖道姜尚施展妖术,诬陷妃嫔个,谋害君王,即刻问斩! 姜尚被满城通缉,朝歌城内早已没了他的容身之所,好在他是个仙家高人,早已渡了鹤西去了,彼耳偶然间听见一位外臣说,姜尚在西去前,留下了一句话: 殷商气数已尽,他已无力回天,此去便是寻得下一任君主。 彼耳暗自嗤笑一声,这殷商气数将尽不是肉眼可见的事实吗?姜尚你走的倒是干净,只是可怜了我那忧国忧民的老师啊! 比干丞相便成了主谋,帝辛念及他是两朝元老,夺了他的官职,将他囚禁在府中,未到苏妲己痊愈,不得出府半步。 苏妲己病了,自从受了那道符光之后,便日日心绞,精神也是虚的很,寻遍了良医皆是无果,帝辛为此很是忧愁。 那日,摘星楼外站了一位道长,身着灰色道袍,手握一柄拂尘,唇边留着两小搓胡子,看上去整个人的气度与那姜尚差远了。 那人自称是申公豹,乃是姜尚的师弟,还说姜尚早已被原始天尊逐出师门,乃是一妖道。 彼耳只是清浅一笑。 可他又说他有法子可解苏妲己的病痛,彼耳便没想那么多了,引他入了殿。 帝辛还在床沿照看着苏妲己,眼神里满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彼耳禀明那道长的来意,原本眉间还是紧锁着的帝辛瞬间松了口气,面露欢喜,“何解?” “娘娘心绞难忍,皆是先天心脉有陷,只需寻得一颗七窍玲珑心,给娘娘服用,便可痊愈。” “好!那便去寻来!” 帝辛长袖一挥,很是高兴的长笑着。 一心换一心,那剜心之人,岂不是必死无疑?一命换得一命,又如何长久? 彼耳看着逐渐现如疯狂的帝辛,或许,某一天自己也会死在他的剑下。 虽然他将这一幕幻想过无数次,可还是不能从容的去面对死亡。 那道长轻眯着眼,嘴里似乎在念着什么仙家术语,右手轻捻指腹,一前一退,定在中指关节处,似乎得到了什么解答,随后睁开了眼睛。 “这生有七窍玲珑心的人世间罕见,不过娘娘吉人自有天相,贫道窥探天意得知,这七窍玲珑心就在这朝歌城内!” “何人?”帝辛又多欣喜了三分。 “此人乃是废相比干!” 老师! 彼耳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此人如此指名致姓,怕是有备而来,看来这又是一个局。 “竟然是那个老东西!呵~那老东西已经活得够久了,如若在离世前还能救了孤的爱妃,倒也是公德一件啊!” 帝辛摩搓着下巴,眼中满是得意,倒像是巴不得这一日还能再早些到来。 41. 殷辛记(八) 所以他早就动了杀心是吗? “大王……”彼耳想搏一次。 可话还没说完,便被那寒气十足的眼神给逼了回去,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了。 彼耳问着自己,他又该怎么阻止这一场悲剧呢?他自己本就是一介宫人,不过幸运些侍奉帝辛久了,多读了些书,朝中那些显贵和王宫中众人才尊称他一声大人。 大人……大人……这种称呼在尊贵,也改变不了他只是一介宫人的事实,生命轻贱如草,无权无势,又能护的住谁? 这是彼耳的悲哀,目送亡魂…… “彼耳,你速去丞相府,好生将丞相给孤请来。”帝辛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喏。”彼耳应承着,内心却在讥笑着自己,彼耳啊彼耳!这送葬人竟然是你啊,还真是可笑啊,命已至此,皆是劫,皆是果啊! 彼耳怀着走出了殿外,看着那漫天的白云,一片一片的,像极了朝歌城内小摊贩卖的云片糕,要是此时能吃上一块云片糕那便好了,便不会那么苦了。 那条他小时候经常蹦跶的石子路上,在马车的牵引下,变得格外的短,路还是和从前一样,坑坑洼洼的,彼耳很是聚精的感受着身体的颠簸,这样便察觉不到心的无章了。 “老师。”彼耳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 比干安坐在案台前,神色淡然,轻点头,又拍了拍长袍,缓缓走出门外。 “走吧。” 彼耳在原地愣了些许,老师都知道了? “还不赶紧上车?要是耽误了大王的要事,你可要受罚了。” 彼耳转过身,便看见比干掀开了帘子,唤着他。彼耳深吸一气,该来的,总归是要面对的,他踏上马车,坐在比干的旁侧。 马车外依旧是熙熙攘攘的摊贩,吆喝着生意,热闹极了。路过的酒铺里,扬出来谷酒味,不必帝辛宫里的逊色多少,大街上满是欢声笑语,孩童戏耍街巷,咿咿呀呀唱着童谣,踢着细石子,玩闹嬉笑。 可彼耳竟忍不住掉了一滴眼泪,他已经忘了,自己上一次落泪是什么时候了,自从服侍帝辛以来,他就学会了隐藏所有的喜怒哀乐。 比干轻抚了彼耳的脊背,深叹一气,“好孩子,莫要哭,人生在世亦不过悠悠数十载,死……是必归之路,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恐惧,如若我像你这般大小,我定会当个逃兵,用尽无数手段也要避免这种灾祸,可如今,我早已踏入耳顺之际,看尽了这世态炎凉,尝遍了人情冷暖,亦懂了帝王之情!死,于老师而言……恰恰是一种解脱!” 彼耳抽泣着,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却还是看清了比干眼里的失望,对帝辛的失望,对整个殷商的失望! 帝辛曾经对彼耳说过他累了,殊不知比干比他还要累上数百倍! “彼耳,宫门降至了,速速将眼泪擦干,别等会面见了大王,红肿着眼睛,惹他不悦了。”比干把余下的一丝暖意,皆赠与了彼耳。 …… …… 摘星楼。 苏妲己很是虚弱的躺在帝辛的怀里,帝辛轻抚着她的脸颊,眼中满是怜意。 “参见大王。”这是比干最后一次行君臣之礼。 “爱卿免礼。”帝辛的脸上没了从前的厌恶,满是奉承的假笑,如若不是有求于比干,他又怎么如此? 彼耳看着一向高高在上,刚愎自用的帝辛居然也有了求人的姿态,而这一切居然是为了一介狐妖! 想来有些可笑,两朝老臣字字真言竟敌不过一介塌下美人! 彼耳不敢去直视比干的背影,害怕一眼便看穿了比干心里所有的不甘和绝望。 “孤,今日召爱卿来此,是想向爱卿借一宝物。”帝辛说的十分含蓄,却又暗藏杀机。 “这宝物可是老臣的七窍玲珑心?”比干已经不想再多费口舌了,他真真累了。 帝辛脸上的笑意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冷哼道:“既然你都知道了,就不用孤王多说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话落,彼耳将帝辛早早备好的一把匕首盛了上来,彼耳紧紧控制着颤抖的双手,紧要下唇,步履艰难的走到比干旁侧,沉闷着头,奉上匕首。 “姜尚曾为我殷商命脉算了一卦,殷商……气数已尽,老臣虽想与这天斗上一会,将我殷商百年基业延续下去,奈何这人比这天还要无情呐!老臣……为了殷商,为了大王耗尽了毕生的心血,皆是老臣心甘情!老臣也自知人微言轻素不讨大王欢喜,故也不再多言了……望大王圣体安康,平安顺遂。” 比干字字铿锵有力,嘴角又是一抹轻笑,扒开上衣,扬起手中的匕首,在胸口处划上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肌理,染红了愈下的衣襟,彼耳看着那大片的红晕,终是忍不住泪如雨下。 鲜血,一滴,两滴……滴在青石板上。 “既是大王心之所愿,老臣便遂了。”比干的声音便的无比虚弱,胸口处只剩下一个偌大的窟窿,血流不止。 得了七窍玲珑心的帝辛,欣喜若狂:“彼耳,速降其洗净切好,给孤的爱妃服下!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仰天长笑。 彼耳不得违背王命,只得照做,他临走前看了比干一眼,惨白的脸上,黑斑点点,目光里仅余失望,他最后冲彼耳笑了一下,驱散了很多的苦涩,却也让彼耳如鲠在喉。 比干走了,拖着空虚的躯壳离开了王宫,无人知道他的去向,只知道满宫内皆是血迹斑斑。 苏妲己吃了那七窍玲珑心果真心疾好了大半,气色也恢复到从前般红润,而那申公豹也被留了下来,被封为国师,帝辛的脸上的愁云没了,大好的晴天。 帝辛再也为曾提过比干,只是封了道意旨:比干赠心有功,赐良田千亩。 武成王和微子启皆是愤慨激昂屡屡上奏,却依旧是被帝辛拒之门外。其余群臣敢怒不敢言,皆为求自保开始纷纷投入苏妲己的旗下。 彼耳看着这愈发扰乱的朝歌,想起了比干临走前说的话:殷商气数已尽…… 或许,所有的一切,都还是只是个开始罢了。 42. 殷辛记(九) 七年间春去秋来,朝中大臣早已轮回一新,宫中才子佳人也都人老珠黄,就连彼耳也染花了几根青丝,音色也变的有些沙哑。 不变的唯有帝辛对苏妲己的宠爱! 七年间,帝辛未曾碰过其她女子,每夜都是在摘星楼度过,为了讨苏妲己欢心,斥殷商满国财力,筑造鹿台,纵东夷战事吃紧,国库早已空虚,他还是为了博得苏妲己一笑,将历代君王的努力,做成了赌注。 不过倒也发生了件幸事,帝辛在苏妲己的劝说下,这七年内,每月皆会抽上个五六日莅临龙德殿,参与朝政大事。 那日,朝歌城,又迎来了一缕亡魂。 西伯侯长子伯邑考进宫向帝辛进献三件宝物,欲令君颜大悦,借此借此救出西伯侯姬昌。 此事还需要追溯到七年前,比干丞相离去后,帝辛便召东西二侯进宫,西伯侯姬昌以卜卦术闻名四海,许是听了比干临死前所述的那番卦像,帝辛便让西伯侯为自己算上一卦。 西伯侯姬昌是个实诚之人,既不懂朝歌的变故,亦不敢轻易欺君。此卦正如比干所言,殷商气数已尽,纣王死于自焚。 帝辛盛怒,一气之下便要将西伯侯处死,武成王极力劝阻,以西岐兵力强盛为由,暂且保住了西伯侯的姓名,不过就此软禁于宫中。 彼耳看着那伯邑考,一席素衣,风度翩翩,眉清目秀,当真是公子世无双! “罪臣之子伯邑考特来为大王进贡三件宝物。”伯邑考朝高椅之上的帝辛和苏妲己觐见之后,便一直低沉着,似乎是在躲避着什么。 只见宫人们在外头倒持着,随后又呈上来一副毛毡,和一盏金丝笼,笼里有一只白猿。 数十种香木制作成的七香马车,正驻足于龙德殿外,清风拂过,诱人的香味画作一缕青烟般,飘进了所有人的鼻腔,让人忍不住多嗅几口。 彼耳细细品着这香气,初闻时果香四溢,酸甜诱人,有些张扬,却很快又沉淀下来,一股木香安抚了所有伤者的心灵。 就连那至尊之人的脸上,也有了一丝沉迷之意。 “此乃西岐三宝之一,名唤七香车,此车受法器庇佑,可逢凶化吉。”伯邑考一一介绍着,随后将第二件宝物展示给帝辛鉴赏。 “这第二件宝物便是醒酒毡,与七香车一样,皆是西岐的三大宝物之一,如若不幸酩酊醉事,卧于此毡,即可醒酒。” 听到这里,彼耳很是清晰的听见这文武百官的叹息之声,赠一醒酒之物与沉迷于美色酒池中的帝辛,也亏得伯邑考想的出来。看来,这伯邑考亦是这朝歌城内的一抹亡魂呐! 未曾踏足官场朝政的伯邑考,还未意识到事情的变化,又继续道:“左边的是一白面猿猴,千年修为颇有灵性,善舞善曲。伯邑考自己父亲罪孽深重,惹恼了大王,故将西岐三宝全部进献给大王,另有数十位窈窕佳人,只为博大王一笑。” 彼耳看着帝辛,他的脸上没有喜悦,满是不屑和讥笑。 “七香车倒是不错,留着吧!至于这醒酒的破毯子……”帝辛轻瞥了一眼,随后端起爵,一饮而尽,“撕了吧!” 伯邑考依旧是低沉着头,彼耳看不见他的神情,只是替他有些惋惜,他惹得怒气不必他父亲西伯侯的要少啊! 帝辛轻转头,看着身侧的苏妲己,挑起她尖细的下巴,温柔的声音终于响起:“爱妃啊,你近日身子老是不大好,你看看都瘦了,方才这伯邑考也说了,这白猿乃是千年修为,倒不如煮成汤药,给你服下?” “大王~大公子不远千里来这朝歌,你可不能辜负了人家的一片心意啊!”苏妲己紧贴着帝辛的胸膛,娇媚之声亦是如雷贯耳。 “爱妃更重要!”随后他长袍一挥,道:“速去将此物做成汤药给娘娘服下,还有这数十位胭脂俗粉,送去炮烙,别放在这碍孤和娘娘的眼!” 顷刻间,龙德殿内只剩了些余香,和惋惜之声。 彼耳心中也大致有了个底,他没了比干死时锥心刺骨的痛,这七年间,他亲眼目睹了多少人在炮烙之刑下体无完肤,在蛇蝎沼中五脏六五皆化作了盘中之餐。 他已经习惯了目送死亡…… “大王~臣妾听闻这伯邑考极善音律,一把古琴弹奏的更是婉转悠扬,余音不绝。臣妾自小便想学这古琴,奈何未寻得一位好老师,便成了一遗憾,臣妾恳请大王将这伯邑考留在宫中,也让臣妾向他讨教几分,如何?” 苏妲己不知是在打着什么歪主意,这七年间来,她新奇古怪的想法层出不穷,且彼耳听闻这苏妲己与伯邑考乃是旧相识……彼耳随后又暗自嘲笑了一番,真正的苏妲己早就不再了,现在活着的是那只狐妖啊! 帝辛允诺了苏妲己的提议,命伯邑考居住在摘星楼旁侧的宫殿内,并派了大量的侍卫守在殿外,与他父亲西伯侯一样,成了这王宫中最鲜丽的囚徒。 可囚徒也有囚徒最后离去的归宿,一场变故,就此而起…… …… …… 那日,帝辛正与费仲尤浑商议东夷之事,彼耳在旁侧研磨着墨汁。 忽而间摘星楼的小婢子匆匆闯入龙德殿,神色慌张,跪倒在地,气喘嘻嘻的喊道:“求大王救救我家娘娘……” 未等那婢子说完,帝辛便匆匆赶去摘星楼,彼耳紧随其后。 绕过青石板路,闻过栀子花香,帝辛一脚便踏破了摘星楼的大门,之见那伯邑考正扑在苏妲己柔软的娇躯上,欲对其行不轨之事。 “放开我……放开我……”苏妲己的呼救之声让帝辛的怒火又上了一层楼,他额间青筋暴起,伸手便提起伯邑考的衣襟,将他狠狠的甩到了墙角。 “大王,你总算来了……”苏妲己连忙扑到帝辛的怀里,哭诉着委屈。 帝辛的心都要疼坏了! 彼耳看着这一幕幕,神色淡然,很显然,一场局罢了! 只可惜,是以人命来献祭…… 43. 殷辛记(十) 你好,我是既无忧,是无名酒肆的肆主。我经营这家酒肆已经几千年了…… 来我这酒肆喝酒聊天,来交易的除却人类,还有这世间的痴妖和恶魔,仙灵和老鬼。 不过我不是什么老妖怪,我是个筑梦师,至于我是怎么成为这筑梦师的……时间太久远了,我也记不起了。反正……夜神大人让我当我就当了。 我喜欢调酒,无名酒肆里的每一款酒,都有它的故事。 当然只是故事的话,我可是调不出那么好的酒的。那里面……有她们的梦。 梦不是普通的梦,而是她们舍其精魄,来同我换的一场梦。在梦里她们可以弥补遗憾,也可以重温旧暖,更可以借助我筑梦师的手,报仇雪恨,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梦,是可以转化成现实的! 只要你交出的精魄越多,我在梦里赋予你的权利就越多。这就是等价交换。 图其一时之快,必得出其更加沉重的代价。 无论是魔是妖,还是道法高超的仙人,在我这无名酒肆,都得遵守我既无忧的规矩,这是六界在数十万年前和夜神定下的规矩:纵横天地间,集二十四位上神的法力筑无名酒肆的结界,每一代筑梦师都会承袭这二十四道神力,故不遵守无名酒肆规矩者,无论,皆可杀无赦。 在无名酒肆,我既无忧想给你喝什么样的酒,你就得喝什么样的酒,不喝可以滚,以后别想再踏足我这酒肆。不喜欢喝也得给我装作喜欢喝,我最讨厌的就是不长眼的说我酿的酒难喝。 可活了这么多年,确实也遇到过不少憨货,觉得我在酒肆里才可以承袭那二十四道神力,一出酒肆便是一个普通的筑梦师,就以此来欺我……真是可笑。他们最后的下场你们会在后面的故事中了解到。 除却喝酒这一条,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哪怕你是权倾天下,道法高超的神,要想让我来筑梦,必须得拿故事和精魄来换。 若有讨价还价者,最后也得被我拆个四分五裂,扔去阎王殿轮入畜生道,或者在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我这不是恐吓,而是我真的惹不得! 毕竟谁也不想每夜都噩梦缠身,最后还变成现实吧!天上的诸神可没少被我折腾过,再桀骜不驯的人,哦不,再自视清高的神。在我既无忧这里,都得遵守规矩! 不过……我也不凶,以上都是针对那些来砸场子挑事的人说的。 言归正传。 我是筑梦师,我可以在梦里给你筑造一个你想要的世界,那个世界是永恒的,也可以是很短暂的。 无论是酣畅淋漓的梦一场,还是扭转乾坤。这一切都取决于你。 无名酒肆的大门始终为六界敞开。仙,神,妖,魔,冥此五界皆可随意进出我这无名酒肆,只要守规矩,我便会以礼相待。 而对于人界,无名酒肆只欢迎有缘人踏入,有缘便是有故事,有故事便可酿酒,酒成便可筑梦。 我会给你酿造一壶专属于你的酒。 我不是故事的主角,你们才是。但我希望这些故事里能有那些曾经缺失的温暖,酣畅和答案。 故事即将开始,你准备好了吗? 44. 殷辛记(十一) 彼耳如同行尸走肉般进了摘星楼,他看着那软榻之上的二人,饮着美酒,嘴角散发的得意让彼耳觉得恶心,反胃。 从前帝辛以帝王之态草芥人命,后又宠爱苏妲己以夺取人命为乐……他都无所动容,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目送死亡了,可今日拭子食肉……呵,彼耳终于顿悟了。 这一次,他终于不再隐忍了! “如若有朝一日,西伯侯将大皇子亦制成肉食赠与大王食用,不知大王是否会像今日这般如意喜乐?” 彼耳直直的伫立着,不再低沉着头,而是直直的盯着那双从前不敢直视的眼睛。 彼耳在那双眼睛里再也看不见恐惧,满是荒芜……荒芜的又好像洋溢着暖暖春风。 帝辛的脸上看不出惊讶的表情,似乎早有预感,他只是很冷淡的说了一句:“这不该是你对孤说话的态度。” “帝辛!” 彼耳直呼着他的名讳。 满宫宫人无一不是脸色突变,石阶之下的费仲和尤浑都打了个寒颤,那苏妲己脸上也闪过一丝茫然。 这是彼耳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事情了。 所有人都在为彼耳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去想下一刻彼耳会身首何处? “你可还记得幼时在郊外狩猎时许下的承诺?”彼耳唇齿坚毅,这是他最后的稻草! 那年帝辛不过十岁,彼耳六岁。 先帝率其部下和王子于立秋盛日,在郊区举行了围猎大赛,那时微子启和黄飞虎啊二人合力,大获归来,彼时帝辛不过刚学会这马背上骑射的功夫,自然是比不过微子启。 可胜负欲极强的他扬鞭策马一路闯进树林,无奈不小心落进了猎户的陷阱,被困了一天一夜,后来被一村民所救。 帝辛看着那些破旧的茅草屋,风轻轻吹几下,便都散落在了河边,就连喝水用的杯盏都是缺了口的泥碗,煮的稀饭也是清澈如湖水。 每家每户皆是如此。 后经与村民的交谈得知,他们大都是从外地逃难过来的,家乡闹饥荒,无处安身便来了朝歌。 那时第一次帝辛立誓要做一介英明的君主,要让所有的子民都不在为吃食穿着而忧愁,每一户人家都有一座干净的小院子,院子里种满了花…… 当帝辛将心中的包袱讲与彼耳听时,彼耳信了,从心底便相信有朝一日帝辛会成为受万民景仰的君主,将殷商的基业推向至巅峰。 可是后来……后来…… 彼耳嗤笑一声,摇着头,眼角那颗莹珠终于砸了下来。 他没有等帝辛开口回答,便抢了先有道:“呵~你怎么会记得呢?你若是还记得又怎么十指沾满鲜血,看着百姓民不聊生却还是奢侈浪费。帝辛……你也会对自己失望吗?” 彼耳的眼睛了没有了光,也不再期待帝辛的答案了,他做好了接受死亡的准备,那一刻……他多么希望死神可以早一刻出现。 可彼耳忘了一件事情,他与帝辛一同长大,彼耳对帝辛知根知底,殊不知,帝辛对他亦是了如指掌。 或许,彼耳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去了解儿时的那位少年了。 帝辛并未赐死彼耳,只是将他打入了大牢。 得罪了最尊贵的王,沦落成为阶下囚,曾经的“彼耳大人”成了满宫之中闭口不谈的禁晦之词,彼耳再一次体会到人情冷暖,不过他倒是不在意,在这宫里,真心……能有几人? 不过彼耳时幸运的,自小便跟在他身侧的小宫人时不时的还会提些糕点过来看望他,跟他说说外界的消息。 西伯侯自误食之后,武成王和西岐二公子合力将西伯侯接回了西岐,后微子启出走朝歌,苏妲己设计令帝辛羞辱了武成王之妻,其夫人自缢,武成王恼羞成怒杀进宫中,最后叛离朝歌,据闻去了西岐。 姜尚自离了都城之后,便相中了西伯侯姬昌,将其扶持为下一任天下之主,姜尚手握一封神之榜,召集了数百位能人异士,举兵征讨殷商,大军一路连胜,拿下数十座城池。 不知幸还是不幸,闻太师班师回朝,虽不知宫中种种变故,却也是恨极了苏妲己,更对帝辛寒了半颗心。 可闻太师是一个极其念旧之人,不忍看着殷商百年基业落入他人之手,变开了天眼,奔赴前线。 战事,缓和了许多,却依旧英魂遍布。 彼耳虽在狱中却是了解殷商的,自东夷祸乱以来,耗费大量军力这才平息,又因帝辛贪图地之宽余,连连逼退东夷强兵,纵闻太师班师回朝,可殷商的主要兵力依旧集中在东夷。 前往西岐参战的大都是奴隶和百姓临时训练组成的军队,毫无杀伤力,去了无非是给那黄沙漫天的战场多了一缕亡魂罢了。 想到这里,彼耳又是无尽的叹息,他想起老师和西伯侯曾经说起的卦像,殷商气数已尽。 既然早已无力回天,为何不缴械投降? 少留点鲜血不好吗? 彼耳沉沉的靠在冰凉的石壁上,企图让自己思绪清醒些。 “看样子彼耳大人在这狱中过的倒是自在的很呐!” 这娇媚的声音不用彼耳撇过头去看一眼便知道了,定是苏妲己……不,是那只狐狸。 “小狐狸,别来无恙。” 七年了,彼耳终于撕破了那层伪装。 “隐忍了七年,累了吧?”小狐狸推开了牢门,一袭红衣格外的妖艳,刺痛了彼耳的眼睛。 “呵~要说累,你更累不是吗?顶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皮囊,哗众取宠,都不敢拿真面目示人,真累啊!” 彼耳又是一阵嗤笑,他后悔了,昔日他就不该动了怜悯之心,救了那只狐狸。 小狐狸只是轻笑一声,闪过眉眼,“你喜欢苏妲己!” 彼耳沉默了。 “只可惜……她死了,在伯邑考入朝歌那一日,我便把她杀了!” “你!”彼耳紧握拳头,后牙紧合。 “你怪不得我,这都是注定了的!”小狐狸忽然朝前倾去,看着彼耳的眼睛,再一次轻笑,宝蓝色的眼睛里泛起了涟漪。 “你救过我,我便会救你。” 45. 殷辛记(十二) 唐都,长安。 依旧是那间茶肆,台下众人随着故事情节的层层递进,渐渐的忘记了原有的恐惧。 一声案响,唤回了所有人的思绪。 只见那说书人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蔫蔫的说道:“剩下的故事你们也都知道了,后西岐一路过五关斩六将直抵朝歌。帝辛与鹿台之上自焚而亡……” 那说书人显然是累了,就连故事都未曾说完,便起了身。 可台下有一人却是真真入了这故事,心生疑惑,压沉着恐惧问道:“那彼耳呢?苏妲己不是说了吗,会救他一命,那他去哪里了?” 说书人轻扫了那人一眼,那人如鲠在喉,心慌了片刻。 只听见那说书人道:“他还活着,去了一间酒肆,做了一场交易。” “交易?” 那人再一次开口问道,却发现茶肆之内早已没了这说书先生的身影。 长安街上花香四溢,娇容佳人身披薄纱罗衫,透出白皙的凝脂,鹅黄与降唇相得益彰,将唐朝女子的自信与殊荣刻画的淋漓精致。 异邦来客摆弄着令世人为之惊叹的奇珍异宝,一抹玄关,藏着无数智慧的沉淀。那杂耍人口中冒出的火球引得看客们一阵惊叹,喝彩之声萦绕在耳畔,久久不曾离去。 那说书先生穿过人潮,摇着手中的木扇,走在安静的巷子里。 “烂尾可不能成为一位优秀的说书先生。” 很是干净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他嘴角轻笑一声,身后便出现了一男子。 “肆主好雅兴,竟也来着人间戏耍。” 说书先生转过身,那一身说书先生的行头一换作了一席古墨色的长裙,眉眼绽放,嘴角依旧是那一抹蔑视一切的微笑。 “二郎神君不也是兴致勃勃来这人间寻世间美人?” 既无忧收起手中的木扇,挖苦着眼前这位褪去了满身战甲的真君,换上了一套凡间修道之人常披的素袍,一支木簪挽起青丝,相貌端正,明齿似玉,额间一抹绛红格外的引人注目。 那是死神的凝视! “这长安虽美人如云,却也敌不过那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杨玉环呀!” “哦~原来真君好这口?要不与我交易,我还你一个杨玉环便是!”既无忧突然凑到杨戬跟前,眼角闪过一丝得意,手中的木扇轻触他细润的下巴。 杨戬……是她的客人了! 可杨戬却被吓得连连后退几步,“肆主啊,杨玉环就罢了,您还是继续把那故事讲完吧!” “好啊,请我喝茶!”既无忧大步朝前走去。 “我没凡间的银子啊!”杨戬苦涩的说道。 天条明令禁止神界与仙界之人点石成金扰乱凡间秩序,否则便会受到天雷之劫。可既无忧从不是什么有怜悯与理解之心的善辈,此刻她只想喝茶。 杨戬见她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略有些无奈的遥摇头,只好大步跟上去。 既无忧换来小二,“一壶普洱。” 杨戬微侧头便看见了那柜台之上明码标价写着:普洱,八十两一壶。 这八十两是多少,对于久居天宫之上的神官来说是真的不知道,可杨戬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无论多少,他身无分文便是劫! 既无忧看出了他脸上的忧愁,免不得笑出声来,“郎君可莫忘了你乃是玉鼎真人座下最得意的弟子啊!曾与那泼猴大战了五百回合呢,不过是没些银子,走一道天雷罢了,无需担忧!” “肆主啊,您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杨戬一不小心便把心底的实话给说了出来。 既无忧端起茶杯的手顿住了,直盯着杨戬。 杨戬打了个寒颤,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肆主,小神错了!” 既无忧这才神色缓和了半分,喝了半盏茶。她不过吓吓他罢了,哪能想到这二郎神这么不经吓!她在心底轻叹一气。 可既无忧不知道的是,就连这与那泼猴大战几百个回合的神将,也不愿与既无忧动一次手。既无忧虽离开了酒肆,没有二十四神神力的加持,却依旧是一个不能轻易惹怒的角色。 那年哪吒贪玩不小心打碎了既无忧的酒盏,既无忧追他至南蛮,愣是一掌打散了哪吒半身的神识,还送他去了无妄海受了整整三年的梦魇之刑。 此后天界众人更是不敢轻易得罪这六界中独有的筑梦师了! “该给你讲故事了。”既无忧放下茶盏。 …… …… 灯火燃烧了岁月,烬了满地的青丝。 彼耳不知昏睡了多久,他隐隐听见有人在喊救命,那种匆促感让他呼吸有些紧促,他扶着千斤重的头,缓缓坐起。 他还是在大牢内,脑海中一片混沌,只依稀记得那日苏妲己离去时,牢内突然窜出一缕白烟,他被呛晕了过去,随后便不省人事了。 彼耳揉了揉眉心,让自己清醒些,眼角的实现渐渐有些明朗,他看向牢门外空无一人,满地的碗碎,兵刃东倒西歪的散落在角落。 莫非宫中有何变故? 他心有不安,有些晃荡的撑着石墙,走到牢门处,扫视片刻后,在狱卒平日里喝酒聊天的木桌上找到了一串钥匙。 可眼下他也没什么法子拿到那串钥匙,他深沉的叹了一气。 正当他忧心之时,大牢内匆匆跑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个小宫人。 “彼耳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那小宫人气喘吁吁,神色很是慌张。 “究竟发生了何事?”彼耳眉头紧锁的问道。 “闻太师战死,费仲尤浑被捕,西岐的军队一路朝前进军,现如今已经杀进朝歌城了!现在王宫内的宫人婢子能跑的都跑了,彼耳大人,你也走吧!” 彼耳往后踉跄了几步,他不过昏睡了短短数日,怎会发生如此之大的变故? “那桌上有一串钥匙,你速去拿来。” 彼耳扶着牢门,殷商气数已尽,一切皆如卦像所言,那他呢? 小宫人打开了牢门,急切的说道“彼耳大人,我找到一条小路,我这就带你出宫。”那小宫人拽起彼耳的衣角预备朝外头跑去。 可彼耳顿住了,他现在还不能走。 “你先走吧,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去处理!” 46. 殷辛记(十三) 这一年的秋风来的比以往都要迅猛,花园里的栀子花被刮走的一干二净,掉落在石子路上,洁白的花瓣被染上足印,紧紧的贴在卵石上。 满地的碎叶,发出清脆的响声。 彼耳刚跑出大佬便打了个寒颤,猛吸了口寒气,望着这许久未见过的光明,眼中没有出狱的欣喜,皆是苍凉。 满宫的宫人们四处逃窜着,很是焦急,囊中皆是从个宫里搜来的财物,大难临头各自飞,彼耳轻叹一气,感叹世事沧桑,却又为那些宫人们感到很高兴,离开了这四四方方的宫闱,外头天高海阔,谁也不用伺候着谁,皆是自由人! 彼耳穿过层层身影,去过摘星楼,寻过龙德殿,最后驻足于显庆殿,皆无帝辛的身影。他有些焦急了,按照帝辛心高气傲的性子,指不定会做些什么傻事。 正当他焦头烂额,束手无策之际忽而耳边听到有宫人在喊:“鹿台着火了!” 彼耳心中一惊,连忙跑出去看,摘星楼处冒出缕缕黑烟,弥漫了整片蓝天。 彼耳嘶喊着:“救火!救火!” 危急逃难之际,个人生死大于天,根本就无人应他! 彼耳匆匆跑去鹿台,帘幕之上火势熊熊,滚滚浓烟弥漫了彼耳的视线,可他还是义无反顾的冲进了内殿,彼耳想救他! 哪怕亡了国,失了权,他也要把自信张扬的他救回来。 帝辛瘫靠在一根雕着卧龙的大石柱旁,额间青丝散落,眼角困顿寂寥,胡渣遍布……没了一丝帝王的模样。 彼耳看了,心疼至极。 “大王。”彼耳轻声唤他。 “你来了。” 帝辛脸上没有一丝意外,很是从容的冲彼耳笑了一下。 “跟我走吧,我带你离开这里,往后骑马涉猎过个逍遥的生活。”彼耳帮他挽起散落的青丝,想要重新拾起他的希望。 “卦中意,帝辛死于自焚。” 卦中意……难道说他早就知道这所有的一切了? “大王……” 帝辛嗤笑一声,眼角含泪,述起过往:“其实早在去女娲殿前,孤便请仙人算过一卦,知晓一切,否则也不会让你就下那只狐狸了,这满朝文武皆叹孤沉于美色,纵容妖物祸乱朝政,殊不知天意如此!” “大王既已知晓一切,那为何不竭力阻止?”彼耳道出心中所惑。 “因为……孤真的爱上了那只狐狸啊!” “昔日她顶着苏妲己的皮囊在龙德殿中一舞,便牵动了孤的心,可孤为了破这卦意,将她送离朝歌,却没想到她留下了,彼耳,孤真的是又欢喜又忧愁!孤本意冷落她,却一步步深陷于她的软榻之中,孤自登基以来何曾睡过一个安稳的好觉,自从她来了,孤每夜都能很是安稳的入睡,纵她是妖!” 彼耳自是知道的,从苏妲己来的第一天便知道帝辛会深爱上这一女子,却还是未曾意料到他喜欢的是那只狐狸。 “那年中秋之夜,她亲手做了桂花糕与孤吃,那时她第一次下厨,做出来的桂花糕甜到难以下咽,可孤还是将那一整盘都吃完了,孤不想在她眼中看到失望的神情,孤想让她永远都是开心的笑,而不是像孤一样在权力的牢笼之中丢弃了自我。” “彼耳你自幼与孤一同长大,孤……所有的治国理念,行兵之道皆比不上微子启,就连父王都曾暗下商议废除嫡子之制,孤唯一赢过微子启的便是这嫡子的身份,可孤厌恶这嫡子的身份,胜之不武,一介脓包居然登上了王位,孤知道这满朝文武皆是他微子启的麾下,真真为孤马首是瞻的能有几人?” 彼耳沉默了,暗自哽咽着,那只小狐狸做到了彼耳无法做到的事情,他输了! “彼耳……”帝辛握住彼耳的手,“她是孤这一生遇见的唯一一个真心夸赞孤,认可孤的人!从那刻起,孤便立誓,纵颠覆了王权,也要让她完成女娲娘娘交予她的使命。” 迷惑帝辛,加速殷商的灭亡……这便是女娲娘娘还与帝辛的惩罚。 彼耳懂了,这一切都不过是各自的命罢了。 耳边传来一阵哀鸣,和昔日在郊外树林听到的一模一样,彼耳和帝辛闻声望去,那屏风之处,竟站着那只小狐狸! 那小狐狸宝蓝色的瞳孔里划下一颗莹珠,一步一步走向帝辛,那姣好的容颜与曼妙的身姿也渐渐有了雏形。 帝辛撑起身子,看着眼前的苏妲己,“你怎么回来了?孤不是让你走吗?” “我若是走了,哪里听得到你的真心话!” 帝辛一把将苏妲己搂入怀中,“傻不傻!” 万物皆有情,就算是嗜血成性的妖,残暴至极的帝王……皆逃不过情字。 情字难呐! 彼耳低下了头,身后的火海将他的脊背烤的炙热,浓烟早已涌入了鼻腔,他们该走了! “大王,此处不是久留之地,您还是快随我离去吧!” “大王,您就随彼耳离去吧!”苏妲已泪水流花了妆容,恳求着。 帝辛试去苏妲己眼角的泪痕,微笑的道:“孤是殷商的王,孤不能走,孤若是走了……殷商就彻底没了,你也无法记入仙籍了。” “我不要什么仙籍!我只要你活着!”苏妲己哭喊着,那时彼耳第一次见她如此失态。 帝辛也想活着,想和苏妲己白首偕老,可如若他活着,那女娲娘娘又怎么会放过苏妲己? “彼耳!带她走!” “大王……” “听不见吗?孤说带她走!” 彼耳含着泪,把苏妲己从帝辛的怀中拉开,苏妲己紧紧的拽着帝辛的衣角,帝辛忍痛将她推开,背对着她,眼角决了堤。 彼耳搂起苏妲己的细腰欲冲出殿外,忽而间一股暖流浸湿了他暗黄的衣衫,他定睛一看,苏妲己手中握着一把匕首,正中于胸口处。 “不要!”彼耳嘶吼着。 帝辛闻声转过身来,便看见青石板上满是滴落的血迹,他跑去接过苏妲己,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怎么这么傻?” “我要与你留在一起,至死不渝。” 47. 殷辛记(十四) 唐都,长安。 没了喧嚣,唯余茶香。 杨戬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轻叹一气,“所以苏妲己便与帝辛皆葬身于那片火海之中。” “是啊,都死了。” “那彼耳呢?”杨戬抬了抬眸子,看着一脸平静的既无忧。 “自然是与我做了场交易。”既无忧饶有趣味的看着杨戬。 “什么交易?” “自然是那些天神们做不到的咯!” …… …… 是夜,月黑风高却没有一丝杀意,到有些温柔。 既无忧刚送走一位客人,把新酿好的酒放入酒柜之上,正准备熄了长明灯,去内室休息片刻,却不料酒肆的门被一个中年男子推开了。 既无忧细细打量着闯入者,脸上脏兮兮的,似乎刚从火堆里爬出来,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灵气,看样子是位凡间的客人。区区一介凡夫俗子竟能入得了我这无名酒肆,看样子是位有缘人呐! 既无忧嘴角一抹肉眼刻间的微笑,“先生与我这酒肆甚是有缘,既是有缘何不小酌一杯?” 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彼耳坐在那张木椅之上。随后她又轻抬手招来一壶好酒,坐在彼耳的对面,给他倒了一盏。 彼耳自王宫出来后,便一路向东,却不料误入了樟树林,被瘴气所困,迷失了方向,烟雾间点点灯火若隐若现,彼耳便寻着光亮的方向一路朝前,便入了这无名酒肆。 荒郊野岭之处竟有一间酒肆!这实在令彼耳匪夷所思,他打量着酒肆内的一切,简单的布局与寻常的酒肆倒也没什么区别,唯有那酒柜之上的酒,流萤般的光泽,还有这酒肆肆主隔空取物的能力……这些都让彼耳十分的确信,此处乃是不凡之地。 既无忧见他若有所思,迟迟未端起酒盏,便知道他定是在疑惑着什么。 “先生不如先饮了本肆主这一杯酒,本肆主再道明身份如何?” 彼耳闻她此言,想必她也不是什么坏人,纵且她不怀好意,凭她一身的法术,彼耳也是招架不住的。 彼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入口微甜,却又有些麻痹舌尖,最后尽余苦涩,回味又是清爽至极。 彼耳从未喝过如此奇特的酒,“这是何酒?” “别人的故事,我的酿造手法,最后才有了这一壶瑶光醉。”既无忧很是得意的解释着。 彼耳褶皱着眉头:“别人的故事?” “我是既无忧,是六界中唯一的筑梦师!牵其故事,吸其精魄,以梦为笔,筑世间山海!” “等价交易?” 既无忧轻托着下巴,脸上满是笑意:“聪明!” “如若我要复活已死之人呢?”彼耳有些激动的问道。 “都可以……只要你给我的精魄越多,我给你的也就越多!” 既无忧凑到彼耳的跟前,在他的耳边呢喃着。 复活已死之人……这可是笔大买卖,若是这凡人愚钝了些,容我再诓骗一番,说不定还能多抽取些。 既无忧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很是满足的饮下一杯。 “我将全部精魄交予你,复活我家大王和那只小狐狸。”彼耳语气坚决,似乎还没真正懂这交易的规矩,复活一人本就是一命换一命的事情,复活两个……其中一个还是修炼千年的狐妖,真是异想天开! 既无忧冷哼一声:“我不做亏本买卖,我刚探了下生死簿,你在人间的阳寿不过仅剩十载,十载还想着复活一人?简直是痴心妄想!” 十年……就剩十年了吗? 彼耳低沉着头,从前他惧怕死亡,兢兢业业半生,后巴不得早日入了那地府,摆脱牢笼。可今日他却希望自己的世间还可以多一点点,多一点点便多了一丝复活他们的希望。 “你既能探得生死簿,那你可知我家大王和那苏妲己来生如何?” 既无忧看着彼耳热切的眼睛,无奈的轻叹一气,谁让这是她的客人呢,她沉了下眸子,翻阅着生死簿。 “你家大王刚喝了孟婆汤,投胎去了一户普通人家。至于那苏妲己,今生甚是可怜,阎王也给她安排了一段幸福的转世。” 彼耳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来世做一介普通人,远离朝政权谋,闲云野鹤也好,粗茶淡饭也罢,总归心里要舒坦很多,往后的余生皆是安稳。 “只是……可怜了那只狐狸喽!” “苏妲己?”彼耳心有疑惑,方才她已经讲过苏妲己了,怎得又…… “什么苏妲己!它有名字,叫阿鸾!” 阿鸾…… 彼耳在心中默念着它的名字,原来是我口中的苏妲己啊! “它怎么了?” 既无忧讥笑一声,望着那片黑夜,“自然是天上有神明,碎了她的妖丹和神识呗!” 阿鸾本是轩辕墓中的一只十尾狐,修炼至千年,逢天雷之劫,击中一尾,为自救,便忍痛断舍一尾,随后被帝辛和彼耳所救。 那日它回到墓中,女娲娘娘盛怒而来,令狐族派人前往殷商迷惑纣王,加速殷商的瓦解,待到殷商不复存在,便是登临仙界之时。 那是阿鸾接近帝辛唯一的办法,她自动请缨,附上了苏妲己的身子,最后按照女娲娘娘给的指示一步一步讲帝辛牢牢地握在手掌心里。 只是苏妲己忘了,在蛊惑人心这条道路上是会让自己的手沾满鲜血的!一个血债累累的妖又怎能被那些自是清高的神明所容纳呢? 就连女娲娘娘也未曾替她出面解释半分,反而是暗自授意姜尚毁了阿鸾的神识,在火中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你方才说我余下的寿命不过短短十载,那这十载的寿命可否唤回阿鸾的三魂七魄?还她个转世轮回,好让她与我家大王来生还可再续前缘。” 彼耳望着既无忧,很是坚定的说道。 十载换个转世轮回……既无忧默默在心底盘算着,似也不亏。 “好!不过你可得想好了,这十载的精魄本肆主一旦抽取,这灰飞烟灭的可就是你了!”既无忧轻挥衣袖,案台之上便出现了那只绘梦笔和一幅画卷。 “让他们再续前缘即可。”随后他沉沉的合上了双眼。 48. 真君结(一) “原来是他让那只孽畜活了下来。” 杨戬的眉目清冷了许多,就连说话的语气也是格外的冷漠。 “怎么?恨她杀了苏妲己?”既无忧摇晃着手中的茶盏,看戏的表情逐渐显露出来。 “如若不是她……苏妲己怎会死!”杨戬紧握拳头,恨不得马上扒了阿鸾的皮,让它永世不得超生! 既无忧冷哼一声,将茶盏狠狠的砸在桌上。 “如若不是女娲暗自授意狐妖去迷惑帝辛,苏妲己亦不会死!” “……” 杨戬沉默了,无从回答。 “如若那帝辛未曾作下秽诗,亦不会有后事的发生……只可惜,没有如果!一切皆是天意,谁也怨不得谁,恩恩怨怨向来理不清楚,又何苦作茧自缚?真君是聪明人,其中道理无需本肆主道来,你自是清楚!” 既无忧看着杨戬那一副神明特有的清高之感,便觉得有些鄙夷。阿鸾是犯下大错,不也是受神明旨意才会如此? 至于后来剑走偏锋,草芥人命不也是圆满完成了任务?殷商确实是灭亡了,算起来好歹也是个功过相抵吧,最后却落得个神识俱毁,挫骨扬灰的下场。 而那些征讨殷商的西岐将士哪个不是血债累累,手握数百亡魂,却一旨封神,入了那天界,此后长生不老,满门荣光,受万世景仰。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略有些可笑罢了。 “杨戬知道了。” 杨戬的眼中熄了怒火,眸子也沉了下来,深叹了一口气。 既无忧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已经明白,不过那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聊了那么多,她该做些正事了。 “本肆主今日讲故事也乏了,不如换真君来讲一个故事?” 一个故事,一个梦,一壶酒…… 杨戬嘴角轻笑一声,“肆主果然聪慧,一眼便知道我是您的客人。” 既无忧只是微笑着,喝着茶。 “故事要从她入朝歌前说起……”杨戬的眼角泛起了回忆的涟漪。 …… …… 那时年少不知天高地厚,只想着去外头闯荡一番的杨戬,收拾好行囊,便去了远方。可这天下之大,遇见的人形形色色,倒是吃了不少亏。 身上的盘缠早已耗尽,途经冀州时饥饿难耐,便进了一家客栈,瘫坐在软席之上,喘着大气,呼来小二,点了一桌店里的招牌好菜,又让小二上了壶好酒。 他大口吞食着,还未来的及咀嚼便将饭菜滚入胃中,那个样子狼狈极了。 那店家是个明眼人,看着杨戬穿着粗针麻布缝制的衣裳,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上还夹杂着几片枯叶,脸上也是沾了许多的灰尘。 瞬间心里便有了个底,此人估摸着是来吃霸王餐的!他轻抹了两下唇边的胡子,冷哼一声,端着架子便朝杨戬走了过去。 “不知小店的菜肴合不合公子的胃口啊?”店家吊着一抹奸佞的腔调问着。 “好……好……甚好甚好!”杨戬还在囫囵着,丝毫没有察觉到店家的异常。 “只是本店有本店的规矩,凡是得先付定金,方才我家那新来的小二不懂事,未同公子讲明本店的规矩,还请公子见谅,且补上这定金,共五刀。” 谈及财物,店家的态度倒是好转了许多,他虽见多识广,但难免也有晃眼的时候,万一眼前这位看似穷困潦倒的公子还真是位名门大族,一不小心得罪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五刀…… 杨戬被吓得一哆嗦,便噎着了,一顿猛咳,又喝了碗酒,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杨戬哪里还有钱财,他进这店都实属无奈之举,若非走投无路他定不会做这般无耻之事!可眼下不是论这品行长短的事情,要紧的是如何从这掌柜的手里逃脱! 店家的见他一直低沉着头,不说话,也没有从衣兜掏出定金的意思。掌柜的便已经认定了杨戬是白嫖之徒。 “公子啊!我这店可不是什么善堂啊!”店家挺起圆润的肚子,挽起衣袖。 “掌柜的……我……” 还未等杨戬说完,便来了一堆人将杨戬围住,那些人皆袒胸露背,头顶系着一披黑色的头巾,面色极为凶煞,杨戬轻扫了一眼,盘着的腿便忍不住的发抖,喉管处也不断哽咽着。 还未等杨戬反应过来,便被那为首的粗汉扔出了店外,他方才滚咽下去的食物也都吐了一地。 “哼……小子就凭你这穷鬼样和还敢来蹭吃蹭喝?来人啊,给我往死里打!”店家撑着腰,站在店门口,朝杨戬吐了口唾沫。 随后那一堆粗汉再一次将杨戬围住,一阵拳打脚踢,杨戬缩成一团,早已鼻青脸肿,还吐了满地的嫣红,那一刻……他真真觉得自己要死了。眼前的光影渐渐褪去,只剩一片苍白,那些伤口也没再传来疼痛的感觉,变的麻木和昏沉。 “住手!” 杨戬隐隐约约听见一女子的声音,那群粗汉停手了,离去了。杨戬混沌着眼睛寻着声音望去,竟是一介男子! 只见那男子身材一般,不算高大,却是眉清目秀,唇角的梨涡微漾……杨戬想起来方才的女子之声,莫非这位公子是女子所扮? “店家,这位公子恐是遇到了些难处,若非万不得已,他定不会出此下策,还望掌柜的高抬贵手,留这位公子一条活路如何?” 那男子很是有礼的说道,随后又令身后的小童拿了些钱财交予掌柜的,店家这才收手。 “那黄某便给苏小姐这个面子,放了此人便是。”那店家抖了抖手中的钱袋,很是满足的大摇大摆的回了店内。 人潮散去,杨戬勉强撑起身子,抬眼间便对上了那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只见他莞尔一笑,便泛起了杨戬千万年的涟漪。 “这是我家公子给你的,我家公子说了,纵是身处绝境,亦不能忘了心中的尺度。”他身后的小童走到杨戬跟前,在杨戬手里放了一小袋钱物,便转身离去了。 杨戬望着手中的钱袋思绪了良久,再待他回过神来,已经追寻不到那女子的身影了。 49. 真君结(二) 一见钟情皆是见色起意,故显得此情耐不得摩搓,都不用风吹,便碎了。可是人们忘了,还有那一眼便是千万年……是结亦是劫。 杨戬与那彼耳一样,仅一眼……勿需言语的堆砌,便胜却人间无数,此后漫漫余生,皆无法忘怀。 杨戬从冀州子民口中得知那日的女子便是冀州城苏护之女——苏妲己。此后他心中便多了份念想。 只是这份思念还未延绵多久,便传来噩耗,苏妲己被选入宫,民间传闻帝辛好美色,荒淫无度,嗜血成性,他怎能让苏妲己落入此等虎口之中。 那日,他前去劫走苏妲己,还未靠近苏妲己的花轿,就被护送军打了个半死,只捡回来半条命,幸被玉鼎真人所救,随后一直在玉鼎真人门下修习,只为有朝一日强大到可以护她周全。 奈何天不遂人愿! 得了古蜀王蚕的第三只天眼,又将八九玄功修炼的出神入化后,杨戬便逢师命出了山门,投入了姜尚的麾下,便得知昔日的苏妲己仅余了一副皮囊存于世间,现在与那帝辛嬉笑玩闹之人不过是一只妖狐罢了。 此后西岐征讨殷商漫漫征途中,杨戬满载盛怒,于战场上厮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令他所向披靡。一连破十几座城池,直抵朝歌,只为手刃妖狐! 后来妖狐与那帝辛皆葬身于火海,殷商倒了。周,顺势而起。昔日征讨的将士皆被封功授爵,更有甚者出现在那一副封神榜之上,成了天界中的一员。 杨戬便是如此。 他被封为神勇大将军,栖于斗牛宫,受万民景仰,却再也无法见到那年少时温柔了岁月的苏妲己。 …… …… “这苏妲己还真是位绝色美人啊,竟有这么多江郎才子为她动情。上至帝王官僚,下至无名百姓。”既无忧摇了摇头道。 只可惜美人如画向来都是江山夷灭的借口! “说吧,何梦?” 既无忧的直白与飒爽让杨戬有些承接不住,他摩搓着掌心,眼神有些躲闪,双唇倒是一直在打颤,却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迟迟未曾道出自己想要的是何物。 既无忧见杨戬满肚子的话无从下口,扭扭捏捏的样子实在是有些恼火,猛拍了一下桌板,“啪!” 把杨戬吓得一哆嗦,没坐稳,险些向后倒了下去。 “你好歹也是一介真君,天界的神勇大将军,七十二般变化无所不能,怎得如此扭捏?不过就是让你说个梦罢了,跟个逢了春的姑娘似的,像什么样子!” 既无忧忍不住的扔了个白眼,又喝了口茶,压压火。 这天界的男子真是越来越看不得了! 杨戬被既无忧说的脸色铁青,他倒是想说,可是又怕说出来了会惹得既无忧的嘲笑,他猛敲了几下自己木鱼般的脑袋,深吸一气。 “我想与苏妲己结为夫妻!” “噗!” 既无忧那一口还未来得及咽下去的茶水顷刻间便全喷洒在了杨戬的脸上。随后萦绕在耳畔的便是既无忧无情的嘲笑声。 杨戬呆滞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丧着脸从怀里掏出丝帕将脸上的水擦干净,在脸上硬挤出一个笑容,看着还是肆意嘲笑自己的既无忧。 “肆主!这一点也不好笑!” 这下既无忧笑得更是收不住了,捂着肚子,又是一阵长笑。 “原来……哈哈哈……你方才支支吾吾……竟是要……说……哈哈哈哈哈哈这件事!!哈哈哈哈!” 此时已临近暮色,窗外扬起了长安街两侧妇人掌勺的饭香,可茶肆之内还是有着许多的客人还未归家去,闻一女子公然在这外头如此大笑,皆撇头看向着头。 杨戬很是无奈得暗叹一气,轻挥手,便形成了一道透明的屏障,隔绝了声响。早知道是这般结果,他便不说了! “肆主……肆主……您别笑了成不?您再笑天就黑了,我就得走了!”杨戬双手合十,恳求既无忧放过自己。 走! 既无忧连忙收起笑声,轻咳了几声:“咳咳咳!” 好不如走上们的客人,她才不会轻易让他离去! “行了!不逗你了,说正事,那苏妲己如今已入了那转世轮回,你若是真想圆了心中所念,筑一场梦便是!” 既无忧稍稍抚平了褶皱的衣角,又回到从前那般清冷的态度。 杨戬见她变脸如此之快,心中惊叹万分,随后道:“我不要梦,我要的是真实的!” “看你能给我多少神识喽?”既无忧嘴角一抹黠笑,杨戬好歹也活了这么久了,神力惊人,多讹些神识也不算过分。 “肆主……我这……我这梦完还有别的天命在身,给不得那么多……”杨戬的声音越来越小,就连那顺风耳都不一定听的清楚。 可既无忧算是看明白了,这杨戬就是个白嫖怪!少时如此,如今年岁都算是个老妖怪了,还是这般小气! “那免谈,本肆主不做亏本买卖。”既无忧挥了挥手,她可不是什么善主,一分钱一分货,少不得的! “我就想与苏妲己在这凡间相遇一场,以圆少时之梦,还请肆主想个法子呗,看看有何两全其美之策?”杨戬蹲在既无忧身侧,轻拽着既无忧的衣角。 既无忧又给他扔了个白眼,她真想一掌将着杨戬的神识震碎,可一想到酒肆客人稀少,便又舍不得这一缕神识了。 她思绪便刻,凡间相遇……有了! “我便筑一道情劫,将你打下凡间,与那苏妲己再续前缘。” “多谢肆主!”杨戬激动的都快跳起来了。 “先别高兴得太早,筑一道情结损耗得神识虽不多,却有一件麻烦事,我只能将你打下凡间,至于你在凡间的命脉,能不能欲得上苏妲己,这不归我管。”既无忧轻叹一气,谁让你那么吝啬,否则我倒真愿意帮你一把。 “那该如何是好?”方下眉头的愁绪,如今又上了心头,杨戬无奈的哀叹一气。 “只需找一位掌管凡间命脉的神官助你一臂之力即可。” “肆主是说……司命星君!” 50. 真君结(三) 举世有神明,位列四方。 北斗有七星主万物之死,南斗存六星主万物之生。 六星故为六宫,取魁星之锋芒铸六司星君。六司星君各司其职,各居宫内,不问世事。 天府宫。 一面高大十丈的石墙之上,藏满了世间宗卷,每幅宗卷之上都浮现着书中人一生的荣辱安康,生老病死。 一长相一般,却面露福相的仙者正在攥写着一本宗卷。 一仙官缓缓步入殿中,“启禀仙君,筑梦师与二郎神君来了。” 仙者似乎早已知晓,未曾停笔,“本君知道了,你好生招待着,我片刻便去。” “是。” 仙者摇了摇头,暗叹一气又要忙活了 小仙官给既无忧和杨戬备了壶秋自白,二人坐于天府宫外的院子里,赏这百花,品着小酒,聊了起来。 “肆主你说这司命星君会答应帮咱们促成此事吗”杨戬撑着下巴,满脸的担忧 “看在本肆主的面子上倒是会帮这个忙,不过本肆主为了你这桩子破事都跑来这天府宫了,你是不是也该大气些,给点跑路费啊”既无忧摇晃着手中的秋自白,满是嫌弃的表情。 果然没我酿的好喝 “肆主您怎么开口闭口就是抽取我的神识啊我这凡间历劫归来之后还有一道天雷呢,这哪里耗的起啊” 这杨戬还真是除了名的吝啬啊既无忧看着他那一副扶不上墙的滩泥样子,就觉得糟心。 “不给本肆主立马就走” “别肆主我错了”杨戬差点给既无忧跪了下来,他好不容易寻得法子能与苏妲己重聚,天条都犯了,现在可不能功亏一篑。 “莫跟本肆主讨教还价”既无忧嘴角闪过一丝得意的微笑,但很快又恢复了从前的架子。 “知道了。”杨戬轻撅了下嘴,谁让他有求与人家,还打不过呢 “肆主,神君。”那仙者写完了手中的宗卷,便赶来这院中,向二人问好。 “司命星君,别来无恙啊”既无忧起身,走到司命星君跟前。 “自蟠桃盛宴一别,却是有些许日子未见到肆主了。”司命星君很是有礼的寒暄着。 随后三人落座于院中,杨戬很是积极的给司命星君倒了杯酒。 “星君,来,干了这杯” 既无忧看着杨戬这般奉承的样子,便知道他打了什么鬼主意,无非就是想把司命星君给灌醉了,随后便使着计谋让司命星君答应此事,这种馊主意得亏杨戬想得出来。 这司命星君掌管凡人命脉,最擅长的便是写话本子,杨戬这点小伎俩他怎会识不破 “喝什么喝等会星君要是被你灌醉了,可没人帮你写话本子了”既无忧给杨戬头上一记敲。 杨戬倒也是个闷青,丝毫察觉到既无忧的话外之音,竟直接讲心里话脱口而出“肆主,你怎的还捣乱,我若不将他灌醉,怎能让他答应给我写宗卷” 既无忧差点被杨戬气的一口老血都吐了出来,她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看着司命星君。 “星君,你说这天宫怎会有如此愚笨之人” “咳这二郎真君天真憨厚,是为性情中人。”司命星君也是被杨戬给蠢晕了,可还是给足了神勇大将军的面子。 惜,杨戬到现在仍是一头雾水。 “笨驴司命除了会写话本子,还懂星占之术啊”既无忧很是很铁不成钢的瞪了杨戬一眼,若不是于她既无忧而言,顾客之上她才不愿搭理这憨货 杨戬这才反应过来,灰溜溜的凑到既无忧耳畔,嘀咕着“那他不是早就知道,现在怎么办” 既无忧一掌将他打进了花丛,长舒一气,“舒适” 司命星君连忙将杨戬扶了起来,杨戬拍去了身上的花花草草,一脸无辜“肆主这是为何” “你若再多嘴一句,我立马杀了苏妲己”既无忧狠狠的说道。 聒噪了许久的天宫府,终是安静了片刻。 “星君聪慧,定一早便知道我二人要来此处,不知星君可愿助本肆主一臂之力”既无忧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纵使有求于他人。 “肆主既然开了口,小仙岂有不帮的道理。只是不知这宗卷该如何续写啊” “我翻阅了生死簿,得知苏妲己的转世已时日无多,不出三日定要入了那黄泉,以待来世,星君只需安排他们二人的转世有幸一遇,产生些纠葛便好,其余顺其自然就行。” 既无忧自做主张帮杨戬安排着一切,仙官下凡除却赐福于平息动乱,便是历劫。既是劫,便只能按照天规来续写。 杨戬听她说的如此模棱两可,也不知能不能有个圆满的结局,可他又不敢随意张口,只能别在心里。 “小仙懂了。”司命星君对着既无忧会心一笑。 “那便开始吧” 既无忧拂去石桌之上的杯盏,转而代替的是那只绘梦笔,和那副山海卷。 她左手打出一朵紫蓝色的水莲花,放入半空中,紫光闪耀,似有无数萤火汇集成光束,打在了那一副山海卷之上。 右手提笔,缕缕神识自杨戬心口处缓缓流出,汇于绘梦笔下,宛若游龙般,于山海卷上刻下道道结。 既无忧轻吐一气,缓缓收笔,又多抽取了杨戬三百年的神识后,才短吐一气,“好了,接下来就看司命星君的了” “司命星君,有劳了”杨戬似乎还未察觉到自己凭空少了三百年的神识,满脸欢喜的看着司命星君,如同已经圆了梦。 司命星君笑着点点头,随后便拿着那一道结走进了卷室,既无忧和杨戬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稍后我便将真君您打入凡间,这是肆主给您筑得是一道结,是结亦是劫那便免不得要尝遍四味方可功成归来。” 司命星君坐于案台之上,掏出了一副崭新得宗卷,善意得提醒着杨戬。 “无妨只要让我见到她便可”杨戬满面春风,将所有的思绪都抛在了脑后,他只想见她 司命星君在宗卷上草草写下了几笔,便将杨戬打了下去。 他终是要再尝一遍千百年前尝过的苦了 。 51. 真君结(四) 唐都,长安。 景福元年九月初三,正值秋日,整个长安宫廷的长廊上铺满了金黄的落叶,枝丫上零零散散还挂着几颗未来得及摘下来的枯果。 满宫的宫人们在余晖的照映下,拿着扫帚清扫着,让那些石子路露出了原本的模样,彼时无风,无雨,唯有这沙沙的摩搓声,便是落日前的岁月静好了。 一女婢子匆匆的穿过长廊,打破了这一安好,“皇后娘娘生了,皇后娘娘生了,是位皇子!” “真是太好了,皇后娘娘诞下嫡子了!咱们宫里又多了位九皇子呀!”扫地的宫人们也是欢喜的谈论着。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这下满宫里又要多些封赏了!” 那年秋日,何皇后诞下嫡子,满宫欢喜。就连愁眉不展多年的唐昭宗也因为这个嫡子的到来,面生欢喜,赐名李祚。 祚,是天福,更是皇命,暗藏赐予皇位之意。 可见唐昭宗对这个孩子的重视。 惜,自玄宗之变后,宦官把持朝政的问题便一直遗留了下来,自唐昭宗继位后,尤为严重。唐昭宗与宦官之首杨复恭周旋多年,直至兴元一战,唐昭宗借助节度使之力,一举击溃杨复恭。 唐昭宗也终于开始掌控了权力,打击了多年以来宦官目中无人,嚣张跋扈的状况,可也因此,引出了一个令整个唐朝叹为一息的祸乱。 藩镇势力越发强盛,二战沙陀族李克用,却缕缕被李克用的鸦军所击败,此后李克用便长期割据河东,与朱温形成了对峙。 唐昭宗性格软弱,再加上战败,威望尽失,景福二年,身为陇西郡王的李茂贞野心勃勃,一封书信讥讽唐昭宗乃是软弱无能之君主。唐昭宗勃然大怒,举兵前往陇西,却又是落败而归,此后唐昭宗在大臣们心中的威信便一扫而光。 皇位,如同虚设。 乾宁三年,唐昭宗被李茂贞的同僚——华州刺史韩建囚禁于华州三年。这三年期间皇室有权有名望的宗亲十一人皆被无辜杀害。 乾宁四年,不过四岁的九皇子李祚便被受封为辉王,成了权力争夺的一枚棋子。辉王这项荣誉既保全了李祚的姓名,又将他拉入了更深的漩涡之中。 又过几年春秋,唐昭宗重新复位,改元天复,朱温有功便加封为梁王。 可唐昭宗到底是不信任利欲熏心的朱温,在朱温任命为诸道兵马副元帅时,天复三年二月,便令辉王李祚管授三司,作诸道兵马元帅。 可纵是如此,年仅十二岁的李祚又怎能担此大任,形同虚设罢了。 宦官藩王狼子野心,早已布下重重陷局,等着唐昭宗入瓮,李祚便成了下一任傀儡。 天佑元年三月,蒋玄晖假传圣旨,立辉王李祚为皇太子,此后更名李柷。 柷乃乐器,为人执掌方可奏乐,形成曼妙的曲子,李祚再也不是那位被寄予厚望的九皇子,而是一把琴,一把任人随意波动,却还是要发出婉转悠扬的声音。 是日,皇太子按照旧制,在唐昭宗柩前即位,年仅十三岁的李柷便成了唐哀帝。 …… …… 天府宫。 既无忧正与司命星君在百花院里下着棋,棋局纵横交错,黑白双方围攻势均力敌,看似无从落子,却又暗藏玄机,既无忧相中东北一角,落下一白子,打开了新局势。 “司命星君可真是位好笔者,竟将那杨戬转世成了这倒霉透了的唐哀宗李柷。”既无忧故意哀叹一气,惺惺作态一番:“星君,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啊?什么?”司命星君故意装傻。 “本肆主说你是故意为难二郎真君的!”既无忧撑着下巴,戏谑道。 “这肆主筑的是劫,那便只能如此,只怪那真君来的太不是时候了,正值那李柷出生之日投去了凡间。”司命星君一脸正经的解释着,脸上写满了真诚。 却还是被既无忧一眼看破,“行啦,在本肆主跟前就别打那些幌子了!” 司命星君嘴角轻笑,轻扫了眼棋盘,落下一黑子,截住了白子的去路,“这二郎真君还是位凡人时,尝过的人间百味不多,且心中有执念,此念为怒。怒,是极易入魔道的,小仙此番安排便是让这真君尝尽人生百味,方可懂得拿起便是放下的道理,如若他能看破此局,那莅临神位指日可待。” 既无忧点点头,司命星君此言不无道理,杨戬除了懂得如何于战场厮杀之外,其余人情世故,通天的道理一窍不通。 看来这司命星君还真有些能耐,前些日子推算得知天蓬之劫,这会又提前得知我与那杨戬定会前来,如今又布下此局助杨戬一臂之力,如此帮人,就无所图? “肆主,到你了!” “肆主?” “哦。” 既无忧回过神来,屏息凝神看着那多出来的黑子阻拦了自己的攻势,看来不得不除去,既无忧冷漠落下一子,白字形成围堵,反扩黑子。 “司命星君对杨戬如此相助,倒真是位心善之人,不知司命星君可是有什么需要本肆主相助的?”既无忧换了种口吻,开始套话。 可司命星君却一直沉浸于棋局之中,一直观四方之势,暗度陈仓,寻得一突破口。 随后回心一笑,“肆主,此局十之八九小仙赢了!” 面对司命星君的无视,既无忧只是微笑道:“那可未必。” 既无忧好歹也比司命星君年长那么几百岁,这棋艺虽是许久未练,却也是述白一手带出来的,怎会示弱,她于东下四行处定下杀机,风头立马便偏向了白棋这头。 司命星君又看了许久,眉间紧锁,无从落子,却还是寻了处看似安稳的地方落了一子,既无忧脸上是肉眼可见的得意,一子落下,胜负已定。 “本肆主赢了!” “肆主的棋艺果然名不虚传,小仙领教了。”司命星君脸上毫无落败者的颓废之气,倒是神清气爽,很是愉悦。 “输了还如此高兴?”既无忧满脸疑惑。 “方才肆主说小仙有何所求,小仙却有所求,不过小仙求的便是与肆主下一盘棋,棋局初始,肆主漫不经心,并未拿出真正的实力,故小仙使了个激法,这才有幸与肆主真正的较量一回。” “司命甚是满足!” 52. 真君结(五) 唐都,洛阳。 天佑元年八月,唐昭宗驾崩,举国哀丧。 洛阳宫廷内粗麻与白绫布满了雕花镂空的悬梁,宫人腰间的束带皆是素白,婢女鬓间的绒花唯有雪色。 何太后跪于灵柩前,紧紧的抱着年仅十三岁的唐哀宗李柷,丧夫之痛,囚禁之苦让她心如刀割,可为了护稚子周全,她唯有坚强,吞下了所有的苦难。 行过祭拜礼,手握实权的梁王朱全忠便草草将唐昭宗出了殡,葬于皇墓,仅半炷香不到,满宫里的素色长绫就被撕扯得一干二净,又恢复了往日了繁荣,悲伤仅留给了何太后和唐哀宗二人。 何太后心有不甘,却也只能多加忍耐,她抚摸着唐哀宗渐渐棱角分明的脸,眼中满是期许,“祚儿,你要记住,唯有忍辱负重方有一线生机,在这种节骨眼下,唯有活着才有希望去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唐哀宗点了点头,这些道理他自是明白,从他出生那一刻起,这大唐就不再是李姓的天下,这十几年来他刻苦读书,兵家阵法了熟于心,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可以杀奸臣,破藩镇,一统大唐,还李氏一个天下。 “儿臣一定谨记母后的教诲,绝不冲动行事,好好活着。” “好孩子,往后的日子会有些艰难,但只要我们母子同心,定能拨开迷雾,重获青天。” 何太后起身牵起唐哀宗的手穿过长廊,路过御花园时被一阵吵闹声驻了足。 两个年纪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宫女正跪在石子路上,低沉着头,一位掌事的公公正扬起手中的鞭子朝二人挥去。 “啪!” 薄纱被鲜血染红,两个小宫女被打倒在地,其中一个宫女受不住疼,一直抽泣着,另一个宫女虽是一声不吭,却也是一直颤抖着。 “你们两个小贱人坯子,让你们将那绒花烧干净,愣是一直磨磨唧唧,这大唐是谁的天下都不知道吗?” 那掌事公公骂完,又咬牙切齿的狠狠的踹了她们两脚。 唐哀宗和何太后早已听习惯这些话,脸上满是波澜不惊,心底终究是怒火丛生的,可又能如何,人走茶凉,兔死狗烹……权势所趋,常事罢了。 只是可怜了那两个小宫女。 唐哀宗心有不忍,但又顾忌方才何太后所教导的话,迟迟未曾阻拦。 眼看着那掌事公公又挥起了鞭子,狠很的抽在两个小宫女身上,一瞬间皮开肉绽,两个小宫女蜷缩在一起,哭的梨花带雨,很是惹人心怜。 “母后……”唐哀宗看向何太后,眼神里满是求助。 何太后看着那两个小宫女,也是这深宫之中的可怜之人,她轻叹一气,罢了罢了。 “住手!” 何太后一声令下,掌事公公停了鞭子,转身一看没想到竟是何太后,想起方才说过的话,脸色突变。他虽是暗地与梁王交好,可毕竟身处宫中,身份低微,何太后和唐哀帝若是真想除了他,也不过是踩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见过太后,皇上。” 掌事公公笑脸盈盈的行着礼。 “不知这两个小丫头究竟犯了何错,竟恼的何公公在这宫廷内滥用私刑?”何太后轻扫一眼何掌事,她平生最看不惯的便是这种龌龊小人。 何掌事一时语塞,总不能把方才说的话再说一遍吧,那项上人头可就不保了,他思绪了片刻,再一次眯缝着眼睛说道。 “这两个是新来的小宫女,手脚不利索,做事总是磨磨唧唧的,老奴便趁此教训一下,也是希望这二人能长些记性,将来做事也能勤快些。” 何太后暗哼一声,嘴角闪过一抹讥笑,“何掌事有心了,不过哀家见着这两个小丫头倒是挺有灵性的,倒不如拨去哀家的承庆殿,如何?” “太后既已开了尊口,那老奴便将这二人送去承庆殿便是。”何掌事只能吃个哑巴亏,只能带着手底下的人从御花园离去,离开时还用奸佞的瞪了两个小宫女一眼。 那两个小宫女被吓得蜷缩在一起,双目茫然,不知所措。 “没事了,不用害怕。”何太后温柔的说道,随后又对身后的掌事姑姑茯苓说:“你这就前往太医署,请给太医。” 何太后低眉看了眼旁侧得唐哀宗,母子相视一眼,会心一笑。 “回宫吧!” …… …… 承庆殿。 两个小宫女在上了药,换了新宫服后,正跪于殿内向何太后问安。 “谢太后娘娘救命之恩。” 二人伏拜于地,却只有一人的声音。 何太后和唐哀宗心中都不免有些疑惑。 “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十一二岁的女童,皆是满脸的稚嫩与纯真,粉嘟嘟的脸十分的惹人怜惜。细细看去,其中一个生动灵巧,两个眼睛圆鼓鼓的颇有些灵气,另一个看着倒是个沉稳的性子,颇有些江南女子的风范。 唐哀宗看着那位恬静的宫女,便觉得心里的躁怒平息了许多,在她脸上,他看到了从未有过的岁月静好。 那是颗未经疮痍的心,那是可以容乃百川的气度。 “你们叫什么?” 那位生的灵动的宫女清甜的声音犹如一股清泉,浇灌了所有人的心田。 “启禀太后,奴婢名叫盛雪。” 何太后点点头,又道:“那你呢?” 只见那名宫女望向了旁边的宫女,脸上多了些慌乱之色。 “启禀太后,她叫千兰,幼时生了场大病,此后便不会说话了。” 原来如此! 方才见她挨了那么多鞭,却一声不吭,原是无法说话,连心里的苦都无法述说出来,朕好歹还可像母后倾诉心中的愤懑,可她却只能埋进肚子里。 唐哀宗很是心疼千兰,结……就此而起。 “既是如此,那盛雪你就要好好的教千兰,这宫里的规矩繁琐复杂,容不得差错,哀家能救你们一次,不代表永远都可以庇护你们。” 何太后细心的教导着二人,两个女娃娃就这样被送进宫来,此后的一生怕是都要在这深宫种度过了,能少些苦难,就少些吧! 53. 真君结(六) 御书房。 唐哀宗正读着屈原的《离骚》,千兰端了杯雨前龙井进来,放在书桌的右侧,随后便准备退下了,却被唐哀宗喊住。 “你的伤怎么样了?”唐哀宗将视线移到千兰身上。 千兰转过身来,唇角微扬,轻点头。 唐哀宗也笑了,“那便好。” 千兰再一次轻点头,表示感谢,御书房是政事要地,千兰自不便多留,故又一次转身退下。却再一次被唐哀宗叫住。 “等下!” 千兰很是疑惑得看着唐哀宗,她没法说话,更猜不到一介君王的心思。 “你下去吧,这里留千兰伺候就行了。”唐哀宗将一向在御书房内侍奉的李公公给打发走了,唯余千兰。 千兰有些不知所措,她从未与一男子共处一室过,更何况此人还是一朝天子,何太后教导过她们,在宫中行事是万分谨慎中的万分谨慎,容不得差错。 她虽知道眼前的唐哀宗是个好人,可到底心里头还是有些害怕的! 唐哀宗见她十指紧扣,一直低沉着眼睛不敢看他,便知道千兰在害怕。 “朕又不是什么凶神恶煞之辈,你莫怕,过来帮朕研磨吧!” 千兰紧咬下唇,轻点头,便开始给唐哀宗研墨。她研墨的声音很是好听,倒像是经常磨似的,唐哀宗蘸取其中一点,在纸上写道:“大道苍苍”这四个字。 大道苍苍,天行且长。或许这便是一介君王的抱负吧!千兰在心底默默的思绪着。 唐哀宗看着这纸上的墨汁的浓厚恰到好处,在浅白的纸上很是熨帖。 “你从前经常替人磨墨?”唐哀宗看着千兰问道。 千兰浅笑,点点头。 “那你可曾读过书?会写字?” 千兰依旧是面带微笑的点头。 “谁教你的?” 千兰突然沉了下眼角,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 忽然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只笔,是唐哀宗递给她的,她抬眼看了眼唐哀宗,那是千兰第一次如今之近的看着他,很是清秀的少年摸样,眼角处还有一颗泪痣,很是好看。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可给人的感觉却有十七八岁那般成熟。 千兰看着他,有些失神。 “嗯?” 唐哀宗将手中的笔放进了千兰的手里,千兰回过神来,拿出一张纸,在纸上写道:“我父亲。” “你父亲?” 千兰又继续写道:“他是一位教书先生,奴婢自小便在私塾研磨,偷学。” “你墨研的好,一手簪花小楷更是娟秀好看,看的出来你很是用功。”唐哀宗拿起千兰写的字,很是喜欢,连连称赞。 千兰听了这些话,心里也是乐开了花,没了之前的惧怕,多了一丝坦然。 “往后,你就专门留在御书房吧!朕喜欢你研的磨,更喜欢你这安静的性子。”唐哀宗只是想将千兰留在身边,在千兰的身上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稳,可是他忘了,千兰安静的性子不过无法说话罢了。 千兰明亮的双眸,一下子便暗了下来,脸上也只剩下了礼笑,她略有些自卑的朝后退了半步。 唐哀宗察觉到身侧空缺了许多,撇头一看,千兰低沉着头,似乎很不开心,唐哀宗这才意识到自己话让千兰会错意了。 他顿时间懊悔不已,连忙解释:“千兰,你误会朕的意思了,朕觉得你安静是因为朕见你第一眼开始,烦躁的心便瞬间安稳了下来,朕见你眼角上扬,一抹浅笑的样子,朕便觉着欢喜。” 千兰有些惊讶,她从未想过自己与唐哀宗仅数面之缘,竟能让一朝天子对自己连连称赞,她的心开始有些慌乱了,不知该怎么做。 “启禀皇上,梁王求见。”李公公打断了二人的思绪。 “传!” 唐哀宗迅速将千兰书写过的纸张藏起,挺直着腰板,换上了一副帝王该有的微笑。 千兰自小便听她父亲说起过当朝史事,自是知道这皇位名存实亡,唐哀宗方才之举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罢了,那脸上的笑更是一种伪装。 因为接下来出现的梁王朱全忠才是这天下真正的实权所在! “参见皇上。”朱全忠一身红色四爪蟒袍,手中执着一把镶嵌这红色宝石的剑立于御书房内,未行跪礼,只是轻点头,可唐哀宗还是上前将他扶起。 “爱卿免礼。” 朱全忠抬头间便看见了千兰,他眼中锋芒笼聚,“几日不见,皇上又添新人了?” 唐哀宗心中一紧,生怕朱全忠会做出什么对千兰不利的事情,他连忙笑脸盈盈道:“哎——新添了个小宫女,给朕在这御书房研磨用的,不知爱卿今日前来是有何要事啊?” 朱全忠是何其聪明之人,御书房重地,竟让一介小丫头前来侍奉,不过既然唐哀宗有意转移话题,那他便顺了唐哀宗的意,改日再来调查千兰的底细。 “皇上初登基不久,先皇也刚仙逝,朝野上下乱作一团,皇上毕竟年幼,怕是会着了那些老臣的道啊!” 朱全忠言语真诚恳切,看似是为唐哀宗所想,实则欲独揽大权罢了,唐哀宗又怎能听不出他话外之音。 那既然知道了,便只能满足!一旦违逆了朱全忠的意,那他和何太后便只能是一副死躯了。 “既是如此,那朕便加授爱卿相国一职,代理朝政,再进封为魏王,掌兵马大权,朕倒要看看那些老臣宦官们谁还不服!” “臣多谢皇上。”朱全忠脸上满是得意之色,不带有一丝隐藏。 唐哀宗轻拍了拍朱全忠的肩膀,多少的无奈与苦涩皆积压于掌心之中,却又只能化作一阵欢愉的大笑。 朱全忠赚的盆满钵满,满载欣喜的离去了。 御书房内又只剩下了千兰和唐哀宗。 唐哀宗瘫靠在椅子上,手心紧拧着外衫一角,喉间哽咽着,眼角满是不甘与愤怒,这一切千兰都看在眼中。 做乱世中的王,心中的苦楚又有几人知? 千兰想说些什么,却偏偏什么话都说不了,她缓缓朝他靠近,想写些什么东西,却被唐哀宗阻止了。 “今日你先回去吧,朕想独自呆一会。” 54. 真君结(七) 是夜,月色姣姣,打在这深宫内,落下了一束束暖光,驱散了寒意。 盛雪伺候何太后安寝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千兰正在帮她整理床铺,听见门开的声音,转过身朝盛雪笑了一下。 盛雪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轻喘着气:“呼——站了一天,累死了!” 正值盛夏,夜间虽是凉快不少,但宫中奴婢所住的宫舍也是闷的难受,盛雪的额间已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千兰便从外头打了盆水进来,将毛巾打湿,递给她擦汗。 “哎!你今日去御书房跟前伺候如何?前几日我偷瞧了一眼皇上,倒是个俊俏的模样!”盛雪的话刚说完,千兰便堵住了盛雪的嘴。 千兰眉头紧锁,眼中满是警惕。 “怎么了?”盛雪满头雾水,不知道千兰在担心着什么。 千兰拿起盛雪的手,在她掌心写下:“小心隔墙有耳,谨言慎行!” “哦——知道了!不过……”盛雪的好奇心还是没有夷灭,但是降低了音量,小声道:“那你今日在御书房如何?” 千兰深吐一气,走到床边坐下,脸上写满了心事,看起来很是忧愁。 盛雪连忙坐在她旁边,问道:“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千兰又在盛雪掌心写道:“我好像让皇上不高兴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盛雪瞪着圆鼓鼓的眼睛,满是不可思议,她自幼与千兰一同长大,最是了解千兰的性子,温婉可人,纵有人无缘无故扇她两个耳光,她也只会是忍气吞声,从不与人产生争执,做事比自己要踏实细心多了,又怎会令龙颜不悦呢? “你可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或者说了什么不该……” 盛雪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朝自己的嘴轻打了两下,“呸呸呸……我说错话了,那到底怎么回事?” 千兰轻叹一气,不知该从何说起,总不能将后头梁王的事情也讲与她听吧,她很是纠结的扣着指尖。 “哎呀,你磨磨唧唧干什么呢,怎么连我都不能知道了?”盛雪看着她迟迟不说的样子都要急死了。 “总之,皇上不高心了,你先帮我想想办法吧!”千兰还是决定不告诉盛雪,有些事情不知道总比知道要好,尤其是在这宫里。 殊不知,有些善意的隐瞒便是决裂的种子。 盛雪心里有了些隔阂,自小她们二人便是无话不说,如今却暗藏心事…… “我觉着皇上看上去是个好人,不然他也不会让你安然无恙的回来,嗯……至于他不高兴嘛……我娘说过要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得先抓住一个男人的胃!” 盛雪眼前灵光一闪! “有了!你不是最擅长做牛乳糕吗?你明日做一份牛乳糕给皇上赔罪便是!” 牛乳糕吗? 千兰细细想来,似有些道理,她终是松了半口气,点点头。 夜,深了。 月色被一抹乌云掩盖,变得不再撩人,烦闷的夏夜让盛雪翻来覆去,千兰本就睡眠浅,这下更是睡不着了。 她靠在窗边,夜风很是凉爽,吹在脸上很是舒服,千兰将眼睛闭起,享受这片刻的清凉。 一盏油灯下,一幅画卷,一抹丹青,点点朱砂,宛如山水墨画下的日出,寂静无声。 唐哀宗嘴角微微上扬,轻轻的将画作吹干,随后拿到那月下,就着月光,看着画上的窈窕佳人。 恬静淡然,一颦一笑如同被细雨拂过的花朵,举世而独立,才十一二岁的孩子岁看不出是什么绝世容颜,倒也是闭月羞花之色了。 回想今日在御书房内的种种,唐哀宗的愁绪便涌上了心头,他敬佩千兰的坚毅,更是心疼她将所有的心事藏于心底。 他的无心之言重伤了千兰,他的无能和软小更是被千兰窥探的一干二净……唐哀宗望着那残缺的月色,不知明日该如何面对千兰。 …… …… 朝阳升起,与月同辉。 朝霞点燃了洛阳宫廷的半片天,格外的艳红,与剩余的蓝色形成鲜明的对比,一静一动,别致的景色让人忍不住驻足多看一时。 千兰听了盛雪的话,一大早便在小厨房做好了牛乳糕,放进了食盒里,却迟迟未曾动身,坐在灶台边,低沉着头。 盛雪见她愁眉苦脸的样子,便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了?都做好了怎么还不送过去?” 千兰摇了摇头,在盛雪掌心上写道:“帮我个忙。” 御书房外。 盛雪提着食盒坐在御书房外旁侧的石阶上,撑着下巴,笑脸盈盈,满是闺中女子的羞涩,正等待这唐哀宗下朝归来。 约至一刻后,一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御书房前,盛雪擦亮了些眼睛,定睛一看,正是唐哀宗! 盛雪压制着心中的欢喜,提着食盒便朝御书房内走去,不料却被门口的公公给拦住了。 “哪宫的野丫头,竟往这里闯?” “奴婢是太后宫里的盛雪,来给皇上送些糕点。” “太后宫里的?我怎么没见过你啊!来人哪把她给我拖下去!” 盛雪两个小太监给拽着,盛雪拼命挣扎着,奈何力气抵不过人家,情急之下她便开始大喊。 “皇上,奴婢是太后宫里的盛雪,奉太后之命来给皇上送糕点!皇上——奴婢是盛雪啊!” 唐哀宗正翻阅着朝臣们上奏的折子,被外头的吵闹声扰了思绪,“李公公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是,皇上。” 李公公刚出来便看见盛雪在嚷嚷着,他倒是认识盛雪,前些日子何太后救盛雪和千兰时,他也在场。 “闹什么呢!” 李公公的一声令下,所有的吵闹化成了清净。 “那个奴婢是太后宫里新来的小宫女,让她进来吧!” 盛雪长舒一气,提着食盒略有些得意的朝门口的公公做了个鬼脸,便进了御书房。 “参见皇上。”盛雪跪在地上,低沉着头,不敢看他。 “何事?”唐哀宗的视线依旧聚集在奏折上。 “女婢盛雪带了些牛乳糕,恳请皇上尝一下。” 55.真君结(八) 盛雪?唐哀宗觉着这名字有些耳熟,便轻扫了一眼,他认出来了盛雪。 “你是那日与千兰一起纳入承庆殿的宫女?” “正是奴婢。”盛雪心花怒放,她未曾想到唐哀宗竟还记得自己。盛雪将牛乳糕取出,放在御桌上。 牛乳糕奶香四溢,闻着很是清甜,唐哀宗拿起一块放入嘴中轻咬一口,软糯的口感,唇齿间满是浓郁的奶香,是儿时的味道,唐哀宗很是喜欢,他又往嘴里放了块牛乳糕。 “这是你做的吗?” 盛雪犹豫了,她看着唐哀宗脸上的满意的笑容,便知道唐哀宗很是喜欢着牛乳糕。 “是奴婢做的,皇上可还喜欢?” 面对权贵,和放在眼前的阳光大道她舍不得放弃,盛雪有着自己的野心,想要过的更好,摆脱着宫女的身份,成为人上人。 “朕很是喜欢,赏!”唐哀宗龙颜大悦。 “谢皇上赏赐,不过盛雪另有所求。” “哦?你有何所求,尽管道来。”唐哀宗眉间闪过一丝疑惑,这世间竟有人拒绝天子的赏赐,倒也是件稀奇事。 “盛雪与千兰自幼一同长大,情同姐妹,昨日是千兰第一次在御前伺候,难免有些失误做错事情的时候,盛雪恳请皇上饶恕了千兰的过失。” 盛雪跪在地上,求着情。 唐哀宗摇了摇头,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啊!你转告她,朕没有生气,让她明日继续来御前伺候。” …… …… 盛雪怀揣着心事回了宫舍,千兰正坐在床边发着呆,见盛雪回来了,连忙跑过去紧紧的抓着盛雪的手,眼中满是担忧。 盛雪轻敲了千兰的额头,“搞定了!” 千兰心中的那块石头终于安稳落了地,一把将盛雪抱住,抒发着自己的感激。 “小傻子,明日别忘了去御前伺候啊!” 千兰猛点头,脸上满是欢愉 “千兰……有件事我得和你说一下。”盛雪将千兰松开,眼神一直闪躲着,不敢看千兰。 “怎么了?”千兰写道。 “就是……就是……哎!”盛雪闷着头,走到窗户边,千兰握着她的手,示意她直说。 “我给皇上送牛乳糕的时候,我以为皇上不喜欢吃,我担心他怪罪于你,便说了是我做的,结果……我没想到皇上居然真的喜欢吃,还说要赏我,不过我拒绝了!” “对不起啊……千兰可以怪我的!”盛雪低沉着头,紧要下唇,内疚的表情布满了整张脸。 千兰托起盛雪的脸,盛雪看着千兰只是轻笑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 “你不怪我?”盛雪看着她,有些难以相信。 “你帮了我,我应该谢谢你的!”千兰在盛雪的手掌心里写着。 盛雪一把将千兰抱住,嘴角满是得意的微笑,她赌对了! “谢谢你啊,千兰,你真好!” …… …… 御书房。 千兰如约在御书房内伺候着,她就那样安安静静的研磨,偶尔给唐哀宗换上一杯新茶,上一盘点心,她的动作很轻很细,不用唐哀宗多说,千兰便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唐哀宗很是喜欢与千兰待在一起。 “前日朕并未不高兴,只是朝局动荡,朕……心有余却力不足,无耐让权,朕心中的愤懑与你无关,你无需放在心上。”唐哀宗停下了手中的笔,看着正在换茶的千兰。 千兰轻点头。 唐哀宗将笔递给她,换了张新纸。 “昨日之事已去,千兰已然忘记,愿皇上百岁无忧,定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千兰会心一笑,她坚信每一个心存善念的人皆会有好报。 “你说的对,朕定能一展宏图,定下这朗朗乾坤。” 坚定信念乃是易事,可现实的洪流却是汹涌湍急,把她们压倒的毫无还手之力。 “千兰,朕谢谢你,在这乱世之中,朕虽是帝王之身,看似权倾天下,实则……”唐哀帝讥笑一声,自玄宗之后,李唐哪个皇帝不是如同虚设?先皇如此满足朝臣只需,不还是无法善终? “如履薄冰,只为护住母后与朕的性命。” 唐哀宗看着千兰,现在他又多了一个想要守护的人,可他羽翼尚浅,军政二权皆被分割的一干二净,苟且之余,护一个人真是难如登天。 “千兰,你可愿陪朕走过这一段艰难险阻的日子?” 还未等到千兰提笔写下答案,唐哀宗便挥了挥手,“这条路危险重重,你一个女孩子还是不要参与其中了,往后找个好人家嫁了,莫入了这官场。” 千兰,朕会护住你的! 唐哀宗不再言语,继续提笔批阅着奏折。 千兰心中思绪万千,她与唐哀宗不过相识数日,却好像相识了数万年,当唐哀宗问她时,她是答应的,她也不知为何自己会答应,此行多凶险,正如那日的掌事公公所言,明眼人都看的出来,江山易主是迟早得事情。 可她还是想陪唐哀宗闯一回,不知是处于怜悯还是感恩,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 …… 无名酒肆。 这几日酒肆的客人甚少,就连那天界和妖界好酒之人也没怎么出现在酒肆内,既无忧很是无聊从花神那里要了些百花过来,正修剪着残枝,打算插上几株花,打发一下零散的时间。 一株含苞待放的玫瑰很是不听话的从桌子上滚了下去,一路小蹿都快跑出酒肆的大门了,既无忧轻捻指尖正准备将它捉回来,却被一位别样的来客抢了先。 哮天犬叼起了那株玫瑰,大摇大摆的走到既无忧身侧,既无忧从它嘴里取下那株玫瑰,插入了琉璃盏中。 “怎么?你家真君下凡历劫去了,没人照顾你?”既无忧将琉璃盏送回了柜台,将哮天犬抱在怀里。 “啧啧啧,真是个可怜玩意,都瘦了这么多!” 既无忧揉着哮天犬黝黑的毛发,很是舒软,“要不这样吧,我带你去人间溜达几圈,反正我近日也是无聊的很,说不定在人间还能碰上几个客人呢!” 哮天犬很是安静的躺在既无忧的怀里,吐着舌头,不发一言。 “不说话那就是答应了,走吧,去看看你那一毛不拔的真君过的如何咯!” 56. 真君结(九) 唐都,洛阳。 顶替了多年长安的洛阳城在这乱世之中,风骨依存,繁荣从未离去,只是多了一抹重墨罢了。天,有些灰暗,阴云弥补,浑浊至极,不是什么好兆头。 既无忧抱着神嗷在洛阳的街头闲逛着,满大街的人见她手中抱着一只身形庞大的狗,眼神中满是诧异,更有甚者还在一旁数落着。 既无忧懒得理那些俗妇,随手施个禁言术,耳根子便清净了不少。 “我瞧见你如此消瘦,带你去尝尝人间的美食,咱们吃饱喝足再去看那倒霉的唐哀宗吧!”既无忧揉了揉神嗷的下颚,便带着它进了一家酒楼。 才刚踏入这酒楼半步,神嗷便有些异动,既无忧使了好些力气才将它抱住,“怎得,闻着这好酒好菜的香味耐不住了?你放心,本肆主不会亏待你的,一定让你吃饱喝足。” 既无忧寻得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唤来小二。 “有些什么招牌菜?” “咱们店这几日新进了一批黄狗,制成的狗肉火锅啊,味道甚佳……” 狗肉…… 既无忧看了眼怀里的神嗷,这卖狗肉的碰上一只来吃饭的狗……冤孽啊! 她连忙打断小二的,眼神示意了一番。“咳咳咳——” 那小二方才还未看清楚既无忧怀里是个什么东西,这下可看了个仔细,顿时间脸色变得很是难看。 神嗷探出了脑袋,狠狠的瞪了小二一眼,“嗷嗷嗷——” 那小二被吓得腿都瘫了,一屁股砸在地上,被吓坏了。 既无忧连忙抚了抚神嗷的脊背,“好了好了!没事了!” 神嗷倒是很听既无忧的话,很快便安静了,既无忧又转而对小二说道:“来壶葡萄酒,上一份火锅,换个别的汤底,记住了,千万别掺……!!!” “好……好……的,客官,稍等。”那小二踉跄着连忙退下了。 既无忧将神嗷抱起,看着它黝黑的瞳孔,很是干净。“方才你挣扎着原是闻到了同类的气味啊!” 随后又小声嘀咕了几句:“不亏是狗鼻子,就是灵通!” 神嗷吐着舌头,喘着气,憨傻的样子倒是把既无忧给逗笑了。 不一会那小二便将所有的菜上齐了,既无忧挑出了几片生的鸡肉放在一个小碗里,端到神嗷面前,谁知道神嗷都不看一眼这碗中的肌肉,一直躲闪着。 “不吃生的?”既无忧疑惑道,随后又将鸡肉烫熟为给它吃,“这是熟的,可以吃了吧?” 神嗷犹豫了好一会,试探地舔了一口,似乎觉得味道还不错,便一口咬完了。既无忧揉了揉它地脑袋,“本肆主啊,最是喜爱这凡间的火锅了,好吃吧!” 她话刚说完没多久,神嗷便开始大口喘着气,吐着舌头,低着头,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既无忧看的是满头雾水。 忽然间一道神光乍现,那只细长的白犬已幻化成了一个偏偏少年,既无忧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模样,那少年便神色焦急的拿起那一壶葡萄酒猛灌了一通。 好在这西域的葡萄酒度数不高,多酸甜,不会把那少年呛得难受。 那少年一壶美酒猛咽下肚,像是舒缓了许多,脸上也泛起了些红晕,倒有些好看。 “这是辣着了?”既无忧忽然想起自己喜辣,竟忘了这未食过人间烟火得神犬吃不得辣了。 “怪我怪我啊!”既无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后又呼来小二上了个不辣的锅底。随后又想到了些什么,道:“不过你这能化人形,竟让我抱了一路,可沉死我了!” 那少年以为既无忧气自己欺骗她,不高兴了,连忙道歉:“我并非故意的,只是……”那少年摩搓着衣角,含糊着。 既无忧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想了想还是不吓他了,“行啦行啦,本肆主没怪你,开吃吧,你不饿,我可真饿了!” 随后既无忧便大口吃着刷肉,喝着美酒,只是那少年似乎心有余悸,迟迟不肯动筷子,既无忧换了双筷子,在清锅里刷了几片肉放到他碗里。 “放心吧,这回真不辣!” 那少年仍有迟疑,不过想来是信任既无忧,夹起一块肉便往嘴里放,另一只手便紧握着酒壶,以备所需。 粗嚼了片刻之后,少年的神色舒缓了许多,倒多出来几分惊讶之色。 既无忧看到这里满意的笑了,“好吃吧!这可是天界吃不上的,多吃点。”随后既无忧又给他多夹了些。 一顿佳肴下了肚,既无忧吃的很是开心,只是那位少年却因为喝多了这甘甜可口的葡萄美酒,睡晕了过去。 “本意是带你来吃顿饱饭,再去见你家真君的,怎知你这酒量如此不堪一击……”既无忧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说你若是回了原型便罢了,偏偏还是给人样,我怎么给你扛回去?” 真是麻烦! 既无忧从兜里掏出几锭银子放在桌上,便施法将少年带回了酒肆。好在她有先见之明,将酒肆挪至了洛阳城内,不然这来来往往的还真是折腾! 少年在酒肆的长椅上睡得很是香甜,还响起了微微的鼾声。 她想起述白曾经说过的话,唯有心思纯净如水一般的人,才能睡得安心舒适,不被梦魇所困扰,这样的人就连筑梦师所筑的噩梦都不能干扰她们几分。 活了上千年,见了多少道法高超的神,看了多少形形色色的人……她倒还从未见过历经世事,心思依旧纯净如水一般的人! 既无忧坐在窗边,提笔在山海画卷上绘了几笔,随后又将这画中意化作一道月白透进了那少年的记忆深处。 既无忧又给自己倒了杯酒,靠着墙,吹着晚风,期待好戏开场。 但,让她失望了! 片刻之后,那少年的脸上依旧是酣睡从容,没有一丝波澜。 既无忧不免有些疑惑,莫非这法术失效了,她又筑了一道,再过了片刻之后,少年依旧。 原来这世间真有心思纯净如水一般的人! 啊,不对! 是一只神犬! 57. 真君结(十) 九月的朝阳,打在无名酒肆的屋脊上,影子被拉的好长,大片的荫蔽落在西窗处,沙沙的风声透过窗子,拂过那满载百花的琉璃盏,既无忧被一阵花香唤醒。 既无忧惺忪着睡眼,揉了揉纤细的脖子,似乎想起了些什么,细细的打量了一遍酒肆,并没有其他人的身影,就连只狗都没看见。 奇怪,跑哪里去了? 不会被这凡间的人给捉了去了,炖成狗肉火锅了吧? 既无忧不免有些担忧,刚起身准备去寻他,才发觉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白犬神嗷好歹也是一神兽,怎会连个凡人都打不过? 她嗤笑了一番,走到柜台,给自己倒了杯酒,刚要饮下,就被一只骨骼分明,纤细修长的手给夺了去。 六界中还从未出现过有人敢抢她既无忧的酒,她怒火心生,冷冷的看着那夺酒之人,却不曾想到引入眼帘的是化作清秀少年的白犬神嗷! “你方醒便饮酒对身子不好。”神嗷很是温柔的看着她,既无忧有些不知所措,她已经许多年未曾见到这般关心自己的眼神了。 既无忧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这里是一些花露,喝这个吧!”他拿出一个茶青色的瓷瓶放在既无忧手里。 “多谢。” 既无忧拿着那瓶花露转过身去,不敢看神嗷的眼睛,更不想让别人察觉到心底的柔软。 她轻抿了一口花露,很甜,比酒肆里的任何一壶酒都要清甜,只是既无忧喝习惯了苦酒,这甜到心坎的东西,她实在是喝不惯。 “走吧,去见见唐景宗。” …… …… 洛阳宫廷。 文武百官跪在勤政殿外,行跪拜之礼,唐景宗立于龙椅之上,威严肃穆,受百官朝拜。 今日是唐景宗登基之日,庙号为景宗,因年纪尚幼,再加上唐景宗念及先皇恩情,往后仍沿用唐昭宗的年号。 这一场被众臣谋划的称帝之路,唐景宗别无选择,石阶之下的百官看似忠心耿耿,愿为李唐江山赴汤蹈火,实则皆是利欲熏心之辈,他们朝拜的不过是站在唐景宗旁侧的魏王朱全忠罢了。 世态炎凉,唐景宗自幼时便看的一清二楚了。 繁琐的登基之终是在黄昏前结束了,这是历代君王登基仪式最长的一次了,唐景宗一整日都在被朝中元老细心教导着,要重用魏王,蒋玄晖等人,方可将李唐江山延续下去。 唐景宗暗自讥笑了好一番,穿过悠长的石子路,在这洛阳宫廷中绕了数圈,才去了承庆殿。 今日除了是登基之日,更是唐景宗的生辰。 略有些可笑,这偌大的唐朝之内,仅有何太后一人记得。 承庆殿。 何太后一早便开始筹备,本来是想和唐景宗一同用个午膳,却不料等啊等,暮色渐晚,唐景宗才姗姗而来。 “儿臣见过母后,今日事物繁忙,让母后辛老了。”唐景宗心中满是愧疚。 “无事,来了便好,母后知晓你的难处。”何太后牵过他的手,与他一同落座。 自己的丈夫就是在这朝堂之上,受奸人挟持才会英年早逝,唐景宗彼时继位,不会比他父皇在位时面对的困难少多少。 何太后心疼还来不及呢,又怎会责怪! “母后命人做了你最爱吃的牛乳糕,你快尝尝!”何太后夹了块牛乳糕,放在唐景宗的碗里。 唐景宗一看见这牛乳糕便想到那日在御书房盛雪送来的牛乳糕,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牛乳糕,更是勾起了儿时的回忆。 他拿起一块牛乳糕,朝盛雪轻笑了一下,盛雪瞬间心花怒放,脸色满是难以掩藏的喜悦。 一直低沉着头的千兰丝毫没有察觉到二人之间的传神。 唐景宗轻咬一口牛乳糕,浑浊的思绪渐渐明朗起来,找回来儿时的童真,细细嚼来便发觉这味道与当日在御书房吃到的是yi''mu''y一模一样。 他满意的点点头,“盛雪的手艺果真是了不得!” 此言一出,盛雪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而一直低沉着头的千兰嘴角却是有些上扬,于千兰而言这牛乳糕是否归功于她也好,盛雪也罢,唐景宗觉得好吃,那便够了。 只是何太后不明其中明细,只觉得疑惑,“盛雪?皇上误会了,此糕点乃是千兰所做。” 千兰! 竟然是千兰做的! 唐景宗面露惊喜之色,一颗心早已雀跃翻腾着,“原是如此!” 千兰轻抬了一下清澈的眸子,正好对上唐景宗的眼睛,二人相视浅笑,尽在不言之中。 盛雪知道自己的谎言被戳穿了,余光中又瞟到唐景宗与千兰眼波荡漾,彻底慌了神,心中的妒意萌了芽。 …… …… 今夜无月,漫天的繁星如同无数双眼睛,熠熠发光。 唐景宗与千兰抛下了繁琐的礼仪,尊与卑的身份,做回了自己——十二三岁的孩子般坐在石阶上,摇晃着双腿,看着长野的天,放空着思绪。 “千兰谢谢你!” 千兰看着他清浅一笑,很是温婉。 “今日是朕的生辰,也是朕的登基之日,这乱世的重担压的朕喘不过气来,如履薄冰,稍有差池朕与母后便……” 唐景宗很是无力的摇了摇头,千兰感知到他的不易,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手,唐景宗感知着千兰手心的温度,随后释怀了许多,心中多了一丝甜意。 “好在有你!这日子也就没那么苦了!” “往后只会越来越好的,我相信你!”千兰摊开唐景宗的手掌心写道。 “你说得对,往后会越来越好的!”唐景宗心中充满了期望,他定要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只可惜,期望终归是期望罢了!”既无忧立于高墙之上,看着千兰和唐景宗在夜色下谈心抒情。 “真君这一世又不能圆满吗?”神嗷看着既无忧深不可测的眸子,不知看尽了多少世事,才会练就那一双眼睛。 “历史的洪流谁也无法更改。”既无忧婉叹一声,随后话锋一转,“当然,筑梦师除外!倘若你家真君愿意贡献全部神识,本肆主倒是愿意好好为他盘算一波!” 既无忧如同掉进钱眼里了,两眼发着光。 58. 真君结(十一) 已过亥时,各宫内都熄了灯火,万籁俱静。 唐景宗和千兰各提一盏灯笼,走在白石板路上,对影成双。晚风拂过二人的肩头,扬起千兰细柔的碎发,唐景宗帮她把头发绕到了耳后,大片的红晕在千兰脸上绽放开来,耳根子都有些发烫。 唐景宗看见千兰红着脸,自己也有些羞涩的笑了。 二人又并行了一段路,眼看着便到了千兰居住的宫舍。 千兰手指了指宫舍得方向,示意唐景宗她到了,该回去了。 “嗯嗯,你早些休息,明日老地方见。”唐景宗略有些不舍道,和千兰在一起的时光总是格外的快。 老地方…… 是啊,一间小小的御书房,两个小小的身影,没有什么言语交谈,一个研磨,一个提笔批阅奏折,无声胜有声。 千兰点点头,又笑了一下,随后便转身朝宫舍走去,唐景宗看着千兰远去的背影,晃了许久的神,迟迟未曾离去。 而这一幕也被屋内的盛雪看在眼里,盛雪微微异动的表情很是吓人。 千兰刚要推开门,似乎想起了些什么,又一路小跑,跑到唐景宗前头。唐景宗见千兰朝自己奔来,心中惊喜万分,嘴角是从未有过的灿烂。 千兰微喘着气,摊开唐景宗的手掌,“牛乳糕一事,盛雪担心皇上不喜欢,怕您怪罪于我,所以才冒名的。” 原来你要说的是这件事。 唐景宗心里有了一丝失落,但脸上还是那一副欣喜的表情,“朕知道了,她是你的朋友,朕自然不会怪罪于她!” 千兰行了一礼,以示感谢,随后从袖袋里拿出一个苏绣香囊,放在唐景宗的手上,又双手合十,放在耳侧,微倾头,闭着眼睛。 唐景宗将香囊紧紧的握在手心里,失落烟消云散,找回了孩子般的笑容,“朕一定日日都戴着!” “我见真君与苏妲己相处的甚是欢愉,又怎会是一场悲剧?”神嗷很是不解的问道。 既无忧轻瞟了他一眼,纠正道:“那不是苏妲己,她是千兰。” “帝王之尊,一介宫女,乱世动荡……这三条搁哪对佳人身上不是一场劫呀!”既无忧又指了指宫舍的方向。 “那儿,还有一双眼睛呢,这双眼睛可是这一沓话本子的一抹重彩啊!” 神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天色暗淡,看不是很清楚,可顺着风息,闻着那女子身上的味道,如同粪水的味道,他只觉着有些犯呕。 “狗鼻子还真灵,都能分出人味了!”既无忧不免的开始敬佩起来,如若这世间的痴儿怨女们也能靠着一个嗅觉灵敏的鼻子,便能看清人心,那也省去了好多勾心斗角的事了! “她挺坏的!”神嗷很是天真的说道。 闻言,既无忧忍不住的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神嗷不明白既无忧为何突然大笑,很是疑惑的问道。 “天色渐晚……明日见。”既无忧摇了摇头,不愿解释,随后便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了。 留下神嗷一人伫立在原地,愣愣的思索着:“难道我说错了?” …… …… 秋去冬来,枯枝上掉下来的落叶还未来得及被人们细赏一番,便被这漫天的大雪给夺取了风头。 今年的洛阳,格外的寒。 城内皆是狐裘大袄,那些达官贵人手中都握着一个暖炉,围着披风,目光都环绕在既无忧的身上。 既无忧身着一袭墨蓝色长裙,裙薄如纱,一看便是夏日的服饰,满大街的人看着既无忧从容自若的行走着,似乎这严寒的大雪天奈她不得! 就连她身旁的少年亦是如此! 摊贩们在城内吆喝着:“热腾腾的混沌哦~”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扛着一束糖葫芦,布满了褶皱的脸被寒风吹得通红,手上的老茧也没能御住寒气,一道道裂痕格外的明显。 “姑娘,来根糖葫芦吧!”老汉走道既无忧面前,很是期待的问道。 “不了。”既无忧不是什么大善人,不想吃的东西自不会出于同情便出手。 她径直的走了,把玩着手中的檀木扇,半晌才察觉到少了些什么,她回头定睛一看,神嗷正站在那老汉身侧,眼睛直盯着那一束晶莹剔透的糖葫芦。 既无忧无奈的只得折回去,摘下一根糖葫芦给神嗷,又往老汉手里放了一锭银子:“不用找了。” 那老汉很是乐呵的走了。 神嗷看着手里的糖葫芦,腼腆的笑了一下,便递给了既无忧。 既无忧很是意外,轻笑道:“我不爱吃这个,你吃吧!” 神嗷盯着既无忧的眼睛,似乎看穿了些什么,迟迟未曾下口,既无忧被他盯着有些不自在,直接拿起神嗷的手,将那串糖葫芦塞进了他的嘴里, 甜甜的糖衣让神嗷忍不住的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味在唇齿间迸发,很是开胃。 神嗷像个孩子般笑着,既无忧看着他如同看见了幼时的自己。 那年她六岁,初来人间,也是和神嗷一样,看见鲜红的果子便走不动路了,吵着嚷着要吃上一口,述白没有凡间的银两,只能点石成金,一道天劫换了一束糖葫芦。 酸酸甜甜的,既无忧第一次吃到这么神奇的东西,很是喜欢,后来每每到了这凡间她都要吃上一串,才肯乖乖的回云梦泽。 只是自述白去了之后,她便再也没吃过了。 “好吃吗?” 神嗷却道:“我觉得你该尝尝,你是喜欢吃的!” 继天蓬之后,第二个能看穿既无忧的人出现了,既无忧有些慌神,但很快又调整好心态,一抹浅笑转瞬即逝。 “那不过是幼时喜爱的罢了,这酸了吧唧的果子还真没一顿火锅入得了本肆主的眼呢!”既无忧端起昔日的态度,很是傲慢的向前走去。 神嗷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跟着,他虽不知道这位六界中臭名昭著的筑梦师有着怎样的国王,但他看得出既无忧的掩饰,她不想说的事情,神嗷自然不会过问。 他亦不在乎既无忧时好时坏的脾性,只想好好的跟在她身后,即可。 59. 真君结(十二) 御花园。 一株株红梅点燃了苍白的深宫,寥寥数花萼盛着初雪,仍是傲骨凌然,清冷无度未知寒。 唐景宗看着御花园中的景色不免心生感叹,梅尚且能在这凛冽的寒风中,一枝独秀,那他呢?在这狼子野心,茹毛饮血的朝局之中,是否也能想这株红梅一样,于无声中洒满风光之意,一展羽翼镇朝纲? 半年的日夜相处,曾多少次月下绘丹青,案前煮清酒……千兰只需看唐景宗一眼,便知道他所思所想,二人微妙的情愫尽在不言中。 盛雪凭着活泼,灵巧的性格也是成了唐景宗的青梅之友,仅是朋友! 一个雪球“刺溜”一声便在唐景宗身上开了花,唐景宗很是意外的回过头去,便看见盛雪很是得意的吐着舌头。 “好啊!你个小丫头片子!”话落他捧起一堆细雪,捏实了些,便朝盛雪砸去,毕竟是男儿家的力气,不懂得轻重之分,一球落下,被气力推倒在地,前额红了一大片。 唐景宗和千兰连忙上前查看,“怎么样?需不需要传太医?朕……没控制好力气……”唐景宗很是自责的埋起了头。 疼倒是真的,可不是最重要的! 盛雪轻柔了一下淤肿的地方,脸色满是痛苦之色,千兰和唐景宗很是担忧,随后盛雪嘴角一抹难以察觉到的诡秘之笑,随之而来的,便是这寒气逼人却又是如鹅绒般轻软的细雪——千兰和唐景宗脖子一缩,纷纷打起了寒颤。 唐景宗顾不上自己,连忙替千兰拂去发间的残雪,千兰有些害羞的低下了头,这一切盛雪都看在眼里,明明受伤的是她,明明她才应该站在正中间,成为最耀眼的那一个,怎么就成千兰了! 可她只能将所有的不悦与不服按压在心底,以待来日! “哈哈哈哈哈哈——” 盛雪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被我骗了吧!” 千兰伸出手指轻推了一下盛雪的脑袋,略有些生气的看着她。 “哎呀……我没事你还这副样子,我还是不是你的好姐妹啦!”盛雪努努嘴,看着唐景宗,“千兰太凶了!” 千兰作势要打她,正在盛雪的下怀。 “得得得……你看,这还叫不凶?”盛雪连忙躲去唐景宗的身后。 “哪里凶了?千兰可是温柔的很,是个地道的江南水乡的姑娘!”唐景宗细细打量着盛雪,早已有了亭亭玉立的模样,柔意绵绵。 千兰摊开唐景宗的手心,写道“净胡说!”随后便起身跑走了。 “她害羞了,甚是好看!”唐景宗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觉得甚是可爱,嘴角不经意的就上扬起来。 盛雪再一次被忽视…… 她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心中的妒火早已不是昔日的一星半点。 回到宫舍后的盛雪没了之前的好脸色,很是冷漠的坐着一旁,绣着手中的丝帕,千兰还沉浸在自已与唐景宗的点点滴滴之中,并未察觉到盛雪的异常。 欢喜与忧愁就这样在无声之中筑起了一座高墙,将两个人隔得好远好远…… …… …… 天佑元年,除夕。 按照礼制要先祭祀历代君王,随后宴请满朝文武,便是守夜之礼,辞去故年,迎来新福。 那夜,无月。 何太后和唐景宗坐在高椅之上,身着华服,很是端庄肃穆。满宫众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新年一来,万物复苏,福祉不断,自然也少不了那些赏赐。 一夜繁琐,满眼困顿,千兰就这样在唐景宗身侧站立着,直到天微亮,礼成。 盛雪扶着何太后回了承庆殿,唐景宗虽是困得不行,却还是坚持要和千兰并行一路,送她回宫舍。 天微亮,不到片刻便是早朝了。 唐景宗就这样和千兰身着新年的第一抹阳光走在那条踏过无数遍的白玉石板路上。 “新年快乐,愿你我皆心有所成。”唐景宗摘下一株红梅,别在千兰的发髻上,“红梅配佳人。” 千兰莞尔一笑,写道“新年快乐,平安顺遂。” 她不求唐景宗能否一展宏图,破解迷局,只求能够安稳度过此生,哪怕最后成了一介庶民,没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但只要能平安的活着,那就够了! 自古帝王哪有几个是百年善终的? 屈指可数! 在这乱世,平安胜过万千繁华! …… …… “新年快乐!” 既无忧愣了一下,有些意外,“新年快乐!” “凡间迎接新年,会做些什么?” 既无忧几乎是下意识的说道“吃饺子,剪窗花,贴春联……”说道一半她才察觉不对,可已经晚了。 “饺子是什么?”神嗷讪讪的问道。 既无忧轻拍了拍自己的前额,完了,又得当这孩子的向导了。 这段时间既无忧带着白犬神嗷在这人间四处转悠,高雅之赏花饮酒,低俗之赌场妓院……转了个遍,却不曾想这神嗷对这人间的兴趣乃是有增无减,就连既无忧带他在春风楼留宿了一宿,片叶不沾身的他倒也觉得新奇好玩! 既无忧一挥袖,便把他带到了一个摊贩前头,那巨大的铁锅之中,浮满了各个馅料的饺子,既无忧猛嗅一下,那玉米猪肉馅的甚是诱人! 这是她最喜爱的味道了! “这便是饺子?好像和前些日子你带我吃的馄饨并无不同。”神嗷很是认真的将饺子和隔壁摊贩售卖的馄饨作着对比。 “你再仔细瞧瞧,那馄饨是不是多了一溜小尾巴,而这饺子却是圆鼓鼓的?”既无忧很有耐心的教神嗷区分着。 其实既无忧也不会区分,这些都不过是述白教她的罢了。 神嗷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所以新年便是要吃这个?” 既无忧看着他呆愣的样子,免不得笑了起来,却又是摇头道“每逢新年,每家的妇人便会亲手煮上一锅饺子,有些呢还会在这饺子里头放上一枚铜钱。” “铜钱?”神嗷抬眉看着她。 “这预示着好兆头,谁吃到了,那么天神赐的好福气便会降临到谁身上。” “那我们不买了,我煮给你吃!” 。 60. 真君结(十三) “什么?”既无忧差点闪到下巴。 可神嗷却是极为认真的看着她,“还有那些春联,窗花……我都给你贴上!” 既无忧还未反应过来,神嗷便寻问了一旁的行人,去找那些材料去了。一转眼,便只剩下了神嗷向前奔去的背影,渐渐的,也被人海淹没了。 她在原地失了神,一向清冷孤傲的她,在遇见那只白色细犬时,封印了数千年的温柔一点一滴的冲破了封印,喜怒无常好像不属于她了。 每当神嗷遇到很多新奇的事物时,她从一开始的不耐烦渐渐的静下心来一一讲与他听,就像幼时述白教导自己一样。 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她有一丝害怕。 既无忧沉沉的闭上了双眼,再睁眼,已经回到无名酒肆了。 神嗷早已归来,置办了好多东西,既无忧扫视了一眼,红纸,剪子,春联,面粉…… 看这样子,他是真的铁了心要在凡间过个年! 神嗷不知从哪里搬来一把梯子,放在门前,瞧见既无忧站在酒肆内,连忙跑了进来,打算与她一同剪些窗花,却嗅到了疲倦的气息。 看了一晚上的千兰与唐景宗,既无忧也是疲乏了。 “你先去内室躺一会吧,等我都弄好了再叫你!” 既无忧沉了沉眸子,捂唇打了个哈欠,“嗯。”话落她便转身朝内室走去,只是刚掀开帘子便又顿住了。 “你哪来的银子?” 虽说这神嗷跟随她多时,可既无忧没给过他一分钱。 “拿东西换的,没动用法术。”神嗷很是淡定的解释着。 可既无忧还是看出了他的隐藏,只是她着实累了,只想躺下去好好睡上一觉,便不再多问了。 “新年快乐,你又长大一岁了!” “以后少吃糖,牙都坏了!” “怎得?又和寻梦兽打架了?” 熟悉的声音一直萦绕在耳边,既无忧混沌的睁开眼,眼前的场景很是熟悉,紫色的睡莲在一池清水中随风摇曳,小荷尖尖,红鱼畅快的游玩着……天上满是繁星,皆是世人的痴梦! 她竟回到了云梦泽! 这里不是被她封印了吗?她怎么又回来了? 那声音还在环绕着,既无忧顺着声音的方向拼命奔跑着,她要去见那个说话的人,或许那悠悠过往皆是一场梦,这才是真的! 她跑的筋疲力尽,满头大汗,却依旧没有找到那个人,她累了,瘫倒在地上,喘着大气,意识也一点点恢复过来。 “原来是在自己的梦里啊,真是可笑,我堂堂一介筑梦师竟困在了自己的梦里,甚至还梦不到你!” 既无忧自言自语的讥笑着,“怎么就梦不到你呢?世间凡人皆道心有遗憾便可托梦告诉那些还活着的人,你一点遗憾也没有吗?不然为什么我从未梦见过你呢?” 说着说着,既无忧的眼泪便开始掉落,狠狠砸在云梦泽晶莹剔透的玉桥上,一团柔软的茸毛给既无忧擦去了眼泪。 透过倒影是一只紫色的神鹿,鹿角源远流长,挂着两串装有曼珠沙华的琉璃铃铛,紫色的瞳孔里泛起了微光。 “你还在啊!”既无忧揉了揉它细长的脸颊,随后靠在它身上。 寻梦兽只是喃喃了几声,既无忧便全都听懂了,“等我做什么?我都把这里封印了,你却偏偏要留在这里。” 它不再喃喃发音,而是将头低了下去,有些难过。 “等我处理完了这次的梦,我便解开封印,带你游山玩水,忘了那些早就该忘记的事情。”既无忧望着漫天的梦境,是离别,亦或是重聚,形色各异。 寻梦兽摇了摇头,随后又马上点点头。 “别犹豫了,等待本就是漫长的,何不让自己开心肆意一点呢?反正千多年后,他才能回到我们身边啊!” 既无忧眯松着眼睛,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壶酒来,一口闷下,安静的睡了过去。 梦中之梦,终是回归了现实。 既无忧扶着沉重的脑袋缓缓做起,这是她第一次梦到与述白相关的梦,记忆深刻,却又很累,恍如抽光了神识般。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颗药丸,就着旁边的清酒服下,气沉丹田,面色好看了许多。 酒肆外头传来铁具落地的声音,既无忧这才想起了神嗷还在外头忙活着,不知道怎么样了。既无忧撩开垂帘,探出头去,酒肆的酒香味被鲜花味掩盖。 每张桌椅上都多了束鲜花,有蔷薇,茉莉,月季……都不是当季的,看样子他去了趟花神那里,再抬头轻扫四周,木窗上黏满了形状不一,歪歪扭扭的红纸,既无忧看了有些想笑。 早知道就不躺下了,剪成这样真的刺眼睛! 厨房里咕噜咕噜的水声把既无忧吸引了去,一抬眉便看见少年正站在灶台前,不知道在忙活着什么。 既无忧走前上去一探究竟,白色的粉末洒满了整个案板,好大一坨面团东倒西歪的躺在一侧,另一个碗里装满了稀碎的猪肉,还撒了些玉米。 “在做什么?” 神嗷转过头来,还未等他开口说些什么,既无忧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什么?”神嗷很是不解。 “你说呢?大花猫!”既无忧手中多了把镜子,照在他的脸上,除了黝黑的眼睛,其他地方都是白花花的一片。 神嗷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既无忧也不再打趣他,轻挥手便还了他从前清秀的容颜。 “煮饺子到哪一步了?” “我……好像不会包饺子。”神嗷有些受挫的说道,“我没想过这小小的玩意做起来竟是如此麻烦,本想着给你些惊喜的!” “怎么不用法术?”既无忧绕过他,挽起袖子,拿起了面团,揉搓着。 “给你吃的,不能用法术。”神嗷随即看着既无忧的手将生硬的面团揉的极为轻软,在一根木棍的滚压下,一张张如薄纸般的饼皮就做好了。 “吃的而已,不必太过较真,能用法术做好的事情就没必要再去耗时耗力了。”既无忧淡淡的说着,她不喜欢麻烦,从小便是这样。 神嗷嗯了一声,再一次低下了头。 61. 真君结(十四) 既无忧不再说话,她本就不是什么善于露情之人,带着神嗷也不过是处于无聊罢了,待到此事结束,便是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欠。 她按照记忆中的方法,很快便包了满满一桌的饺子,神嗷倒是机灵,烧了一锅滚烫的水,既无忧将饺子一一下了进去,听着滚滚水声,仿佛在述说着无相之言。 神嗷默默的舔着柴火,一言不发,他是神兽,降妖除魔无所不能,世间众人皆知神犬嗅觉无人能敌,可辨善恶,殊不知那双充满着灵性的眼睛更能感知世事沧桑。 他什么都感知到了。 不一会,白乎乎的饺子都漂浮了上来,既无忧甚是麻利的将饺子捞出放在琉璃盏中,又调了份油碟。 “吃吧。”既无忧将筷子递给他。 神嗷夹起一个,一口吞下,还未细细咀嚼几下,神嗷很是急促的吞了下去,脸色有写难看,一直吞咽着口水。 既无忧看着他,蹙着眉头,夹起一个,试探地咬了一口,轻嚼两下,便连忙吐了出来,掌心一震,那柜台里的酒便出现在她的手上,她连忙打开猛吸了几口。 这绝对是她吃过最咸的饺子,她快要齁死了! 嘴里的咸味被酒香味覆盖了,既无忧终于舒爽了许多,她又拿出一壶酒递给神嗷。 “喝了吧!” 她只咬了一小口便如此不能接受,方才神嗷吞下一整个,可想而知的难受。 “按理来说,你这狗鼻子灵敏的很,怎会……放这么多盐?”既无忧的语气由强变弱,毕竟这是神嗷第一次下厨…… 神嗷饮了半壶酒后,便一直低沉着头,不敢看既无忧,他也不懂为何会做的如此之差,既无忧说的没错,他在做饺子之前,便看过摊贩小哥制作的整个过程,也记下了每一种味道,可自己就是没法调出来。 既无忧看着他自责的样子,心中虽没什么愧疚之感,但总归有些过意不去,她在桌上放了两锭银子。 “我不饿,你若是饿了,便自己去买些吃食吧!” 话落,她便离开了酒肆。 神嗷将剩下半壶酒一饮而尽,将狼藉收拾干净,撤了那些精心准备的东西,还既无忧一个原来的酒肆之后,也离开了。 …… …… 洛阳宫廷。 天祐二年,元月初一,酉时三刻。 一夜未眠的唐景宗,早早结束了早朝之后,便在寝宫内早早的歇息了,千兰知道他身心俱疲,便一直待着何太后身侧,未曾去打扰唐景宗。 只是欲将无化有之人和其居多,娇鸾侧卧,虽是不雅之举,却是直通幽禁处。 佳人褪尽了华裳,环扣于腋下,轻抚着棱角分明的脸庞,如梦一般,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真能如此细细的看着心中欢喜许久之人。 清秀的脸上有了一丝异动,许是被惊扰了,即将醒来,佳人随即停下来抚摸,闭上双眼,很是安逸的躺在坚实的胸膛之上。 不出所料,他醒了! 唐景宗揉了揉沉重的前额,慢慢的清醒过来,感知到身侧的异常,他定睛细看,居然是盛雪躺在自己的身侧。 他大惊失色,连忙跑下床榻。 62. 真君结(十五) 盛雪缓缓睁开双眼,略有些娇羞的轻扯着被子,盖住自己的光洁的身子。 “你怎会在这里!”唐景宗几近是嘶吼的问道。 盛雪有些被震慑到了,眼角闪过一丝的慌乱,但很快又镇定的下来,故作委屈的说道:“盛雪来看望皇上,不料……” 不可能! 唐景宗丝毫不信,他是个有原则有底线之人,今日他未曾饮酒,更未吃过什么不该吃的食物,不可能做出如此出格之事。 他努力的恢复镇定,脸上却还是凶狠之色,他转过身去,很是冷漠的声音响起:“先把衣服穿好。” 盛雪只得按照唐景宗的话将衣衫穿上,她从未见过如此盛怒的唐景宗,着实被吓得有些六神无主。 她穿好衣物走到唐景宗身侧,唐景宗早已披上了一件外衫,隔着半米远,盛雪都能闻着火气,我都这样做了,皇上总不至于心狠到把我杀了吧,盛雪……皇上是对你有情的!对!没错! 盛雪努力的平息下来,刚要开口喊他,唐景宗一个转身,便让盛雪活生生的把话吞了回去。 唐景宗看都没看一眼盛雪,径直朝床榻走去,一把掀开那用金丝龙纹绣成绸被,那龙榻上的软缎,些许褶皱,却是一尘不染! “盛雪,你说朕动了你?”唐景宗嘴角冷哼一声。 盛雪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按照自己的计划的那般回答:“男女之事……盛雪不悔!盛雪自知身份低微,可对皇上是一片真心的!” 语气十分的惹人心怜,可唐景宗听了只觉得污耳。 “撒谎!” 唐景宗怒扯床褥,扔在盛雪眼前,盛雪被眼前一幕吓得后退了几步,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还未来得及被教导男女之事,便入了宫成了一个下等女婢,自是不懂嫣红之事。 “盛雪怎敢欺君!”盛雪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可这一切都只是让唐景宗更加厌恶她罢了。 唐景宗嘴角满是轻蔑,“愚蠢之徒!”随后又一字一句的说道:“盛雪,朕念及你是千兰的好友,暂且饶你一命,以后不准出现在朕的眼前。” “滚!” 一声令下,盛雪眼角落下点点泪水,紧咬下唇,她不懂唐景宗是如何发现的,更恨为什么他喜欢的是一个哑巴! 凭什么你们都要偏爱她,她一个哑巴有什么好的! 可这些她只能藏在心底,慢慢恨,为了活着,她必须吞下一切,盛雪起身,拖着疲倦的身子走出了寝宫,一个人躲在墙角,吹着新年的寒风,淋着盛雪…… 唐景宗命人备好汤池,他泡在浴池中搓洗了足足半个时辰,他一直当盛雪是好友,却不曾想到她竟如此不自重不自爱!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使得出手! 他把身体浸在汤水中,不知该如何跟千兰谈及此事,暂且不说千兰是否相信自己,按照千兰的性子,定会相信盛雪的角角之词。 他气的猛锤汤水,一顿宣泄之后,他很是疲倦的靠在石岸上,大口喘着气。 罢了,罢了。 顺其自然吧,只要好生盯着盛雪,不让她做些出格的事情,那就行了! 63. 真君结(十六) 天祐二年,元月雪夜。 整个夜色灰蒙蒙的,二十八星被大雪夺取了锋芒,那夜欢喜与愁绪交织,有些人越走越远,而有些情愫却在漫漫长夜中悄然成长。 盛雪彻夜未归,无人知晓她遇见了何人,去了何处,又受到何种启发……千兰在宫舍之中等了她整整一夜。 天明,盛雪归来,面无表情,梳洗了一番便去了承庆殿,千兰问起,她也只是清浅一笑,不再多言。 盛雪未曾提及那夜之事,唐景宗亦是守口如瓶,千兰虽遵从二人意愿不多过问,但心底的疑惑愈发的浓烈。 千兰依旧如故每日在御书房内伺候,与唐景宗的默契配合,仿如一对相处多年的夫妇,言语不多,依旧是琴瑟和鸣,悠悠一心。 盛雪听了唐景宗的话,再也没出现过御书房,她一心侍奉何太后,不再跳脱,脸上没了从前肆意张扬的笑,一副冷静从容的姿态,渐渐地有了千兰的影子。 所有的一切看似平和的运行着,实则暗波汹涌。 千兰藏不住心底的疑惑,加之盛雪的变化,她与唐景宗之间的关系渐渐貌合神离,唐景宗是各聪明人,自是看得出千兰的变化,只是他的精力都放在朝堂之上,自顾不暇的他实在是身心俱疲! 时政出贼臣,景宗不能制。 天祐二年,六月。 魏王朱全忠酿造“白马之变”。朝廷众多衣冠之流皆在黄河河畔白马驿被奸贼残杀,抛尸于黄河。 唐景宗将手中的奏折狠狠的砸了出去!一拳定下,书台上一个巨大的窟窿开了花。 这是千兰第一次见唐景宗因为国事盛怒之此,从前再身不由己他都只是沉着眼睛,将所有的不满和无奈都暗藏心底,不轻易让别人察觉。 可今天,他害怕了…… 千兰将那份奏折拾了回来,轻扫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字,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唐景宗的身边伺候着,虽深居内宫,对朝堂之事还是略知一二的。 独孤损,催远等三十多人皆葬身于黄河,三十多条鲜活的人命,且都是朝廷命官,魏王尚且明目张胆残害命官,那弑君之日岂不是指日可待? 千兰知晓唐景宗心中的惶恐,更懂他的愤怒,可眼下,不是置气的时候,魏王日益壮大,唐景宗名存实亡,如不忍耐顺从,只怕杀生之祸近在咫尺。 她握住唐景宗滚烫的手,手心的冰凉让唐景宗镇静下来。 摊开手掌心,写道:“我陪你一起扛!” 她只是一介宫女,无权无势,既不能翻云覆雨,也不能颠覆朝局,她能做的仅仅只有陪伴。 唐景宗将她拥入怀中,千兰身上有淡淡的奶香味,很是好闻,唐景宗细细的嗅着,渐渐的让自己安稳下来。 可越是想要平静,越发颤抖的厉害,千兰紧紧的将他环扣住。 “千兰,朕好像谁也护不住了……” 他的声音很少是沧桑,完全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该有的,千兰听了,很是心疼。 “你该走了。”唐景宗松开手,转过身,背对着她,无力的挥了挥手。 64. 真君结(十七) 倔强如千兰,认定了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改变! 她走上前,掌心的温度依旧是暖腾腾的,握在唐景宗的手背上,有些紧。 她在告诉唐景宗,纵使唐景宗的脖子上有千百刀刃,她也不会走,会永远待在他身边。她虽弱小,一直受唐景宗与何太后的庇护,才能活到今时今日,可她懂得知恩图报。 唐景宗将所有的无奈紧锁在眉间,看着千兰坚毅的眼神,他便知道自己大抵要输了。 他轻叹一气:“你在朕身边,朕没法护着你!何不早日出宫,寻一静谧处,过些安详的日子呢?这深宫里最不缺的便是冤魂枯骨,你何苦在这里受罪!”他的语气越来越激动,他不想千兰死,自他出生以来,他身边的玩伴,兄长,父王一个个都离自己远去…… “我不会走的,我一定要看着你亲手将阴霾拨开,看看那片彩阳。”千兰指力劲道十足,在唐景宗的掌心刻下了道道红痕。 疼痛,让唐景宗找回了自我。 他不再阻拦千兰的决定,因为他知道忍让已经无法能护身边的无恙,反抗,夺回那些属于自己的权利……这些暗藏在心底十几年的想法,浮出了水面。 唐景宗养精蓄锐,暗联朝中忠臣,开始增长自己的羽翼。 天祐二年,九月。 又到了唐景宗的生辰。 亦如去年那般,一切从简。 盛雪端着何太后亲手煮的长寿面放在唐景宗眼前,随后便转身离去,却被何太后叫住留下在一旁伺候,盛雪有些为难的看着唐景宗。 为了不扫何太后的兴,唐景宗便示意她留下了。 只是盛雪的脸上没了从前看见唐景宗的雀跃了。 唐景宗低头看着那碗长寿面,长寿……长寿……愿儿平安长寿,这是何太后此生唯一的夙愿了。她虽远居深宫,朝堂之上了解的也不是很多,可对自己的儿子还是很了解的。 白马之变忠臣枉死,唐景宗定会有所反应。何太后历经三朝,看尽了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先皇那么严谨聪慧之人尚且未能与奸臣抗衡,一介稚子又能掀起多大的波澜。 倒不如弃了这皇位,寻一人迹罕至处,归隐度日罢了。 不然何太后何苦费心与奸臣蒋玄晖周旋,为唐景宗寻得一线生机! 唐景宗自是明白何太后的一番苦心,可他心意已决,命运已不公,一味的顺从只会越发的卑微,倒不如背水一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年少稚气,说的便是如此了。 “母后,今日虽是朕的生辰,可辛苦的却是母后,儿臣理当敬母后一杯。”唐景宗端起酒杯朝何太后行了酒礼之后,便一饮而尽。 “皇儿孝顺。”何太后很是欣慰的笑了。 “只是……” “但说无妨。” 唐景宗将酒杯放下,面带愁容,“抚养儿臣的两位乳母却在宫外流离失所,朕于心不忍。” “那便给她们二人寻个好去处。” 唐景宗未道明心中盘算,只是点点头,用过晚膳之后,他便与千兰一同漫步于璀璨星空之下。 今时与往日一样,斜影长长,在长廊里回忆着数不清的过往。 唐景宗突然顿步,看了眼旁边的千兰,“千兰,乳母于朕幼时有哺乳之恩,朕打算册封她们三人为郡夫人。” 此言一出,一向平静温婉的千兰也大吃一惊,诧异起来。 乳母自古无封夫人赐于内值的先例,唐景宗此举无疑是在于魏王朱全忠等人宣战。这是他破釜沉舟的第一步,不知是首战告捷,还是负隅顽抗…… 可无论是那种结果,争议和阻拦都是必不可少的! 千兰知道他也是倔强的,收了诧异,既然他意已决,那唯有支持。 得到了千兰这一票的支持,唐景宗更加心生笃定的做了这件事。 乳母杨氏赐号昭仪,王氏封郡夫人。 这种有违典制的册封,朝堂之上的重臣满是异议,奏折堆积如山,经过一日又一日的周旋,最后众人各退一步,杨氏为安圣君,王氏则为康圣君。 唐景宗应了。 这一战似乎是平局,但又好像是唐景宗胜了,因为一向傀儡一般存在的皇帝开始夺权了,而且坚毅。 但值得肯定的是,唐景宗越发的自信了,这是肉眼可见的。 千兰依旧默默陪在他身侧,研磨,奉茶,搬书……唐景宗累了,倦了,千兰便将毛毡轻轻的铺在他身上,默默的守在唐景宗的身侧。 十月,唐景宗在洛阳宫廷内为千兰燃了一夜的烟火,将洛阳城的夜空点亮,绽放出多多娇艳的花。 她们在烟火下许愿,背对着乌黑的石墙,面朝星河花海。 “平平安安。” “复兴大唐。” 所有的回忆仿佛定格在了那里。 二年,十一月。 唐景宗为向世人证明自己乃是命中注定的天子,可筑万世功德,便下令于十九日亲临圜丘祭告上天,宰相早已布好相关事宜,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千兰,这一步若是赢了,那朕收复大权,之日可待。”唐景宗欣喜的将千兰搂在怀里,这是他第一次抱她。 少女的娇羞晕开,耳根子都在发烫,千兰依偎在他的怀里,虽心有不安,却还是被甜蜜给夺了先。 上一战唐景宗略占上风,这一役朱全忠又怎会让唐景宗如愿!他联合朝臣上奏,祭祀乃是有意延长大唐国祚,是为大忌。 稍稍有点眼力见的大臣都知道,郊天之礼定不能如约而至,掌管祭祀的大臣不安此事,借着凶吉之事将此事顺延。 顺延不过是不了了之的借口罢了,唐景宗又怎会看不出来,只是他还来不及想出应对的法子,那个腊月,一场突如其来的鹅毛大雪,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忍不住的打上了寒颤。 何太后频繁联系蒋玄晖,允诺其舍弃皇位,只为换母子平安,奈何隔墙有耳,心思叵测比比皆是,朱全忠借此机会处死了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蒋玄晖,又密令手下官员与积善宫缢死何太后。 一瞬间,满盘皆输。 65. 真君结(十八) 那年腊月,大雪纷飞,寒冬即将远去,按照往常春暖花开不过数十日便可到来,可今年却是愈发的寒冷,冷的有些绝望。 只是唐景宗还来不及知晓事情的原委,朱全忠便派人围住了整个洛阳宫廷,把唐景宗等人困在大殿之上,朱全忠一席黄袍加身,走上了那高高的龙椅,细细的摸索着,满脸的得意,似乎这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站在龙椅旁侧,居高临下的看着唐景宗。 “何太后于与蒋玄晖私会多时,暗生情愫,愧对先皇,愧对大唐!臣为了大唐江山,已将蒋玄晖处死,何太后自知秽乱宫闱,犯下滔天大罪,于午时三刻已畏罪自尽。” 闻此言,唐景宗如五雷轰顶般,耳畔一直嗡嗡的。 母后死了?怎么会呢…… 他往后踉跄了好几步,险些摔倒,好在李公公在后头把他扶住了,他整个人瘫靠在李公公的身上,没了一丝气力。 他没想过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自他有记忆起,何太后就带着每日如履薄冰的活着,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耐,只为保全自己。 唐景宗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开始夺权了,便可获得一线生机,却没想到……还是护不住任何人,死亡……似乎从未远去。 朱全忠看着唐景宗有气无力的样子,便觉得有些可笑,事到如今他也不用伪装出什么一副绝世好忠臣的样子了。 他轻蔑一笑,“臣知道皇上乃是忠孝之人,可何太后地位尊崇,不以身作则,守住礼法,反倒做出如此不堪之事,实乃大唐之耻辱啊!臣觉着应当将其贬为庶人,不过念在何太后乃是后宫之主,可发丧三日,不知皇上意下如何啊?” “我母后生来高贵,从未做过不耻之事,怎可让你一派胡言!”唐景宗一把推开李公公,直奔石阶,狠狠的拽住朱全忠的衣襟,“朕是君,你是臣子!你敢忤逆朕!” 唐景宗咬着后牙,一字一句的说道。 这是朱全忠第一次见唐景宗动怒,的确是有股子狠劲,不过在老奸巨猾的朱全忠眼里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 “臣自是不敢!” 朱全忠嘴角一抹黠笑,凑到唐景宗的耳畔,道:“可杀了区区一个奴婢,臣还是敢的!” “你敢!” 唐景宗额间的青筋暴起,恨不得立马就将朱全忠碎尸万断! “敢不敢的……试试不就知道了?”朱全忠挑了挑眉峰,唐景宗越是生气,越是想反抗他便越高兴。 连一朝天子,太后都敢随意杀害,一介宫女罢了……他怎会不敢? 唐景宗输了,输的一败涂地……他松了手,瘫坐在龙椅上,满是苦笑。 “魏王如此为大唐忧思,真是辛苦了!” “分内之事!”朱全忠又宣布下去,贬何太后为庶人。 刀剑还未相向,胜败已成定局,朱全忠带着胜者的高傲离去了,大殿之上只剩下唐景宗和年迈的李公公。 唐景宗终是按压不住心中的怒火了,拔起长剑在大殿内像疯了一样乱砍,丝绸零零散散挂在镂空的木檐上,茶青色的瓷瓶清脆啷当,碎了满地。 李公公在后头一直苦苦哀求着,莫让他上了自己。 千兰知道何太后的事情之后,唯恐唐景宗会做些伤害自己的事,她一路小跑赶到大殿,还未踏进殿门,嘶吼声便刺痛了她的耳蜗。 她焦急的踏入殿内,满地的狼藉,没什么可以落脚的地方。 那个熟悉的身影手握一把长剑挥舞着,宣泄着所有的不悦,悲痛,忍耐,苦楚……还有恐惧。 千兰看着面目狰狞的唐景宗,心被揪了一下,格外的疼,泪水灌满了她的眼眶,模糊了视线,她擦干眼泪,静静的待在原地,没有上前去劝阻,而是让唐景宗肆意的宣泄着。 心事挤满了那颗不大不小的心,若是再继续负荷下去,那心就要裂了…… 半炷香后,精疲力竭的唐景宗终是倒了下去,空气安静了,只有烛火一闪一闪的。 发丧三日,废朝三日,唐景宗亦是整整昏迷了三日。这三日千兰一直在旁侧细心照料着,魏王朱全忠只手遮天,大权在握,世人趋之若鹜,留在旧人身侧的不多了。 新春马上就要来了,寻常百姓家里早已张灯结彩,一如既往热闹欢愉,就连无名酒肆都来了众多仙家,带了好多些新鲜的玩意,聚在一方木桌旁,谈笑风生。 可谓有洛阳宫廷内,没有一丝亮眼的色彩。 全是阴霾。 曾经侍奉过何太后的人都被扣上了莫须有的罪名,死的死,伤的伤,要么就被罚去做了苦役,唯有一人安然无恙,被魏王收了去。 那天,千兰看见准备离宫的盛雪了,曾经亲密无间的伙伴今时相见,却如同从未相识过一般,无比陌生。 千兰拉住了她,问她,为何会这样! 盛雪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我只是在追求我的富贵罢了。” “何太后是不是你……”千兰很是颤抖的写下这一行字,她不敢,也不愿去相信这一切会是盛雪做的,可如若不是她,为何她会受到魏王的青睐! “是啊!是我告的密,何太后有罪在先,我不过是道出事实而已。”盛雪倒是没有隐瞒,很是坦荡的承认了所有的事情。 “为什么!”千兰犹如晴天霹雳,眼神中满是不信。 “何太后与蒋玄晖联系,不过同他商议放弃皇位,为求母子平安!你怎么可以扭曲事实!” 盛雪看着千兰一副深明大义,知书达理的样子,便觉着可笑,她冷哼一声,“扭曲又怎样?你奈我何?怎么送我去见皇上?让他杀了我?” “你去啊!” “你去啊!” 盛雪一步步把千兰逼到墙角,“我告诉你,我早已经不在乎了,自从皇上开始在意你,摒弃我开始,我便不再是从前的盛雪了,你以为你的皇帝可以护你周全,他现在都自顾不暇了,千兰,你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话落,一声清脆。 盛雪的脸上印上了鲜明的掌印,这是千兰第一次打人。 “这一巴掌,彻底打断了所有,千兰,往后阳关大道,各不相干!” 66. 真君结(十九) 天祐三年,春。 繁华依旧,洛阳城内熙熙攘攘,一片欢声笑语。只要兵马还未踏入这洛阳城中,江山还未易主,安定平静的生活便可延续。 司命星君手握一本宗卷走进了一间茶肆,扫视片刻后,便在西边靠窗的位置做了下来,小二给他倒了杯茶,他浅尝一口,随后又放下了,视线移到对面那人的身上。 “你怎么来了?莫不是觉着自己写的命数不够精彩,故来添上几笔?”既无忧扬着手中的茶盏,打趣道。 “肆主说笑了,小仙此次来到凡间,乃是因为肆主。”司命星君一脸严肃的说道。 “我?” 既无忧蹙起眉头,司命星君以攥写凡人命数为任,我乃是一介上神,无需再历劫难,究竟是何事,竟惊动了天府宫? “何事?” “前些日子斥离书有些异动,竟扰乱了小仙曾攥写好的宗卷,小仙翻阅所有仙法典籍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昨日斥离书散出几缕神识,小仙随即牵引追溯,源头竟是云梦泽。” 云梦泽? 我不是亲手将那里封印了吗?怎会与外界相通? 既无忧还未来的及好好思索一番,司命星君便摊开了手中的斥离书,淡紫色的轻烟吸引了既无忧的目光,伴随着淡淡荷香,很是清甜。 这是云梦泽的味道,她闻了数百年,绝对错不了! 怎会如此?淡紫色的神识除却既无忧便只有他才有,莫非他还活着,神识并未散尽? “如若小仙没猜错的话,这神识的溯源乃是夜神述白。”司命星君看着既无忧说道。 “没错,是他的!”既无忧放下手中的杯盏,整个人蔫了下去。 司命星君看着既无忧摊着的脸,没有一丝表情,如若传言是真,筑梦师深爱夜神,那得此消息理应感到高兴,怎么看着既无忧反倒是愁眉苦脸的呢? 司命星君攥写了那么多起起落落的人生,却还是无法感同身受。 “肆主看起来……不是很喜悦啊……”司命摸搓着衣角,小心翼翼地说道。 “有些意外罢了。”既无忧只是轻笑一下,摇了摇头,又道:“查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吗?” “以小仙地法力还无法得知。”司命星君低着头,眼珠子一直看着既无忧,嘴角咧笑。 既无忧自是明白了话外之音,司命探寻不得,不代表既无忧不能得知,而这也是司命星君来此的真正目的。 不用司命再多言,既无忧便施法笼住一缕神识,感知着,紫色的浓烟将她团团围住,待她睁开眼,已是在一方混沌之内,看不清来路,这里的味道很是熟悉,没什么杂念。 既无忧向前走去,妄想找到浓烟的源头,可无论她走多远,那股浓烟总是跟随着她,看不清源头,她提起绘梦笔,于浓烟中会一道旨意,依旧是无济于事。 她轻挥手,回到茶肆,司命星君瞧见既无忧面色凝重便知道结果了。 既然他不愿意让我知道他的行踪,那便遂了他的愿吧! 反正我有我的方法,那就够了! 既无忧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渴望一饮便醉。 司命星君感知到既无忧的冷漠又增进了几分,心里多了一份寒颤,果然传言是真,夜神于筑梦师而言真是大忌,原本还想着由此发现可让那位清冷无度的筑梦师能解开心中所惑,怎料到既无忧竟…… 哎…… 司命星君在心底暗叹一气,许是天意吧,昔日既无忧飞升上神,不过是因为二十四神神力加持所致,太过容易得到得,往往后苦更痛啊! 既无忧看向窗外,吹着春日里的凉风,淡淡的说道:“今年春天,死了太多人了。” “什么?” 既无忧话锋转换的太快,司命星君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写的本子啊!” “哦哦哦——不得已为之,有些人有些事总该要远去的,再说了远去了的会以另一种方式卷土重来的!” 司命星君也望着窗外,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前言是说给杨戬听的,后话便是送给既无忧的。 新春方过,柳璨及其兄弟一一被处死,张廷范被五马分尸,其余党羽皆在牢狱之中,等待着问斩。 唐景宗看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自己的眼前流失,而他只能看着,纵使他在朝堂上一阵厥词,怒挥龙袍,皆敌不过早已是与夺生杀,大权在握的朱全忠! 唐是否会灭亡,全看朱全忠的想法了。 唐景宗瘫靠在唐彩绘制的墙上,自何太后薨逝之后,他便一蹶不振,这个世道真正关心他死活的不过寥寥数个,现在还都走的差不多了,他曾经立誓要护母后周全,怎奈世事难料…… 千兰一直陪在他身边,未曾离去过。 她没有将盛雪的事情告知唐景宗,如若唐景宗知道了是盛雪告发的,那他一定会不择手段的将盛雪擒来,以命偿命。 李公公差人送来了些银耳粥,千兰接过,轻舀一勺,细细吹凉放在唐景宗的嘴边,可唐景宗将头偏向了旁侧,不肯吃。 千兰再一次贴在他的嘴边,唐景宗将头更偏了一些,还闭上了眼睛。 千兰只好把碗放下,略有些吃力的摊开唐景宗的手掌,写道:“吃点吧,身体最重要!” 唐景宗还是无动于衷,紧闭着眼睛。 “何太后不希望你这样的,你得振作。” 提及何太后,唐景宗到底是触动了些许,睁开了双眼,可依旧是面无表情。 “她所作所为都是希望你能活下去,你不能辜负……活着才是最好的!” 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就还存在一丝希望。可早已是遍体鳞伤的大唐还有希望吗?哪个末代皇帝能有个善终?只要唐景宗还活着,对那些想翻权夺位之人便是威胁。 那怕唐景宗如蝼蚁一般一脚便可踩死,但只要他还活着,这个天下是安稳不了的! “朕……活不了多久了,倒不如早些去见母后,你走吧……趁着现在还没人杀你,赶紧逃命去吧!” 千兰眉头拧成一股,朝唐景宗的手背打了一掌,“都说了多少遍,我不会走。” “不会走!” 67. 真君结(二十) “这也丫头还真是倔强啊!” 既无忧躺在一只藤木上,一手枕着头,另一只手里则握着一个古铜色的酒壶,一方水镜落于她的眼前,映着洛阳王宫里发生的一切。 司命星君坐在千年的古树下,正研究着一盘死棋,听到既无忧再感叹着她人的倔强,他笑着摇了摇头,固执之首叹息着余人,真是有趣! “司命星君果然是个不错的话本先生,如若是哪天不想做这神仙了,跑去凡间也有了一技之长,不至于沦落街头啊!”既无忧打趣着,又喝了一口桃花酿。 闻此言,司命星君似乎想起了些什么,疑惑的问道:“小仙有一事不明,肆主与小仙同是仙人,却在这凡间如鱼得水,这银子……好似源源不断似的,不知肆主是用了何种妙计啊?” 据神嗷所言,既无忧在凡间时腰间的荷包鼓鼓,花钱如流水般,如若既无忧触犯天条律令,那这天劫不早就将她给震的连渣都不剩? 既无忧噗嗤的笑出声来,轻叹几声。 “感情你这是来向我求取凡间的生存经啊!”既无忧从枯藤上缓缓下来,几片金黄的叶子随风飘舞着,落在棋盘之上,司命星君看着眼前的女子,踏风而来,微微酒香,竟有一番沉醉之意。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那肆主可愿意传授给小仙呢?” “那便有劳星君多写几个苦命人,好让我这酒肆的生意火上一番!”既无忧轻挥裙摆坐于司命对面。 司命星君笑着点点头,他倒真是被既无忧给折服了,无论何时何地都想着有人去无名酒肆筑梦,一旦道出故事,便是梦成,神识精魄便都是她的了。 这是千百年来,既无忧在这六界中唯一的追求了。 “本肆主问你,我那无名酒肆中最不缺的是什么?” 酒肆既是酒肆,那最不缺的便是酒了! 酒!莫非…… 司命恍然大悟,她竟然拿着神识所酿制的酒售于那些凡夫俗子!这天宫之内哪个仙官上神会拿以消耗自己神力方可制成的仙丹良药售于凡人啊!这些事得亏既无忧做的出来! 司命星君看着既无忧脸上洋溢着得意自豪的笑,便知道这事情也只有这位独一无二的筑梦师有胆子做! “肆主果然聪慧过人,另辟蹊径着实高明。”司命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又道:“只是肆主拿着绝世好酒去卖,不怕亏了吗?” “你可别看本肆主那满满一墙的酒,虽然装的瓶子小,可酒水是无穷无尽的,我不过分个杯羹罢了,得到的却是白花花大片的银子,又何来亏这一说呢?” 既无忧得意的阐述着其中的窍门,目光也渐渐的转移到了那一盘死棋之上,她深究片刻,四面楚歌,就算是破釜沉舟也是无济于事了。 “这便是唐朝当下的格局吧。”既无忧手执一颗黑子,看着布局之人。 “是啊!”司命星君抬头对上既无忧的眼睛,“不知肆主可有何破解之法?” 这是司命星君为唐景宗……乃至大唐,所有人写的命数,既无忧又怎会有破解之法? 除非筑梦,扭转乾坤,重铸太平盛世,这个法子既无忧不是没有做过,早在百年前便有一红衣霓裳女子寻过既无忧,让唐朝得以延续下去。 只可惜,一切都是命罢了,天要唐亡,唐不得不亡。 既无忧将手中的黑子放回了棋盒之中,“如若唐景宗与本肆主有缘,倒可破此局。” “只是……破了当下,未来亦是同样结局,循环般的死局,倒不如死的透彻一些。” “肆主聪慧。” 司命星君对眼前的既无忧倒是更加倾佩了,看似不守华章,特立独行,实则见解独到,一针见血,这世间的道理万法被她看的透彻。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大片的暮色携着暖白的月光高挂于天空之上,日游神们息了眠,夜游神们伺机出动,飞到每个人的耳边,轻喃几句,布下梦境,最后把夜空编织出五彩斑斓的色彩,淡紫色的极光温柔的照亮每个仙者回去的路。 “看样子又过了一年了……”既无忧躺在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地上,感叹着时光的流逝,“司命,你说为何凡间的时间流逝如此之快,可这天宫之上真真是度日如年啊!” “年也好,日也罢,沉浸于其中便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正如夜间睡觉一样。” “也对!不过,这都过去一年了,你笔下那对苦命人怎么样了?也该收个尾了吧。”既无忧坐起,将水镜铺开,在这夜色下看着好戏,再合适不过了。 “是啊,该结束了。” …… …… 天祐四年,三月。 唐景宗被降为济阴王,禅位朱全忠。 唐亡。 曹州,氏叔琮宅第。 唐景宗被囚禁于此处,随行的只有李公公和千兰。 昔日那些喊着圣人万岁的臣子,侍从皆投入了新王的麾下。 世态炎凉,人之常情罢了。 经历了那么多的唐景宗也都看开了,从他被逼着禅位开始,他便做好了面临死亡的准备,只是计划之外多了个千兰罢了。 九月,又是一轮盛秋。 院里的山楂树早已结满了果子,红彤彤的,如同万家灯火挂于树梢,千兰搬来一个梯子,正采摘着山楂果,李公公在树底下拿着一个篓子接着。 唐景宗正在院中挥舞着木剑,剑若游龙,一气呵成,一轮招数下来,早已大汗淋漓,湿透了内衫。 在这四四方方的庭院之中,没有宫廷的繁华与奢侈,简单安静,在这乱世之中倒也不失为一种美好了。 千兰将摘下来的果子递给唐景宗,轻咬一口山楂,通红的果子竟酸的让人后脖子一紧,唇齿间都打了一个寒颤。 “好酸呐!”唐景宗从未吃过如此之酸的食物,脸上的肉都拧成一团了,千兰看着他酸掉牙的样子便觉得有些好笑。 “你不觉着酸吗?” 千兰摇摇头,写道:“很甜!” “哪里甜了,你是不是唬我……故意将酸的给我?”话落她便一把夺过千兰方才咬过的果子,正科放进嘴里,猛地一咬,揪酸的汁水迸发而出,唐景宗连忙跑进屋子里,喝了好大一碗水。 李公公就站在山楂树下看着她们二人嬉笑着,享受着最后的岁月静好。 68. 真君结(二十一) 极光渐渐散去,沉睡了一夜的天神们正缓缓睁开双眼,看着那一轮朝阳划过天际,驱走了安和,留下了忙碌的身影。 水镜的影像转瞬即逝,秋去冬来,一场鹅毛般的大雪覆盖了所有来时痕迹,最后春日的暖阳让万物复苏,山泉叮咚,是寒冰融化的声音,顺流而下又开始了一轮新的滋养。 周而复始,万物轮回。 湮灭便是重生,只是对唐景宗而言,重生……不是摆脱困境,而是期待来世。 唐朝屹立百年,基业自高祖起便带领着这一片华夏土地登上了巅峰,于很多人而言,唐朝,是信仰! 纵使它早已不再强盛,千疮百孔,可依旧无法阻挡它曾经傲视群雄的气势。 朝中还有不乏有人支持唐景宗的,大势所趋之下的特立独行虽掀不起什么波澜,但终究是让朱全忠寝食难安,唐景宗虽是一介废帝,可他有着唐朝正统的血脉,只要他一日不死,便后患无穷。 开平二年,二月。 曹州来了位故人。 一红衣女子穿过长廊,走入后院,在侍卫的引领下,看到了那一对嬉闹追逐的璧人,欢声笑语,是她在深宫中从未见过的。 她看着唐景宗在千兰面前依旧是笑的那么灿烂,无论九五至尊,还是潦倒废帝……他心里眼里只有千兰。 “别来无恙,千兰。”盛雪走上前,绕过唐景宗,看着千兰。 千兰有些意外,盛雪居然会来到曹州,自那日在宫门不欢而散后,她们便再也没见过了。 阔别两载,今日重逢,物是人非,不知又要掀起什么风浪。 喜悦,夹杂着不安在千兰心里集结。 “你来这里做什么!”唐景宗一个健步挡在千兰前面,后牙紧锁,千兰虽未告密,可明眼人都看的出来,盛雪在魏王府安然无恙的生活了两年。 唐景宗恨她,恨她捏造事实,害死了自己的母后! “与你无关。” 盛雪粗略的打量了唐景宗一番,讥笑一声,道:“你如今不过是个废帝,还装什么臭架子,连自己都护不住,还妄想管我的事?” 盛雪虽还是一个小小的奴婢,但这些年在魏王府没少耳濡目染些权谋诡计,心机城府。 哪怕唐景宗还在位,她依旧无所畏惧。 唐景宗被盛雪的话刺激到了,挥起拳头欲朝她砸去,关键时候千兰抓住了他的臂膀。 “你若是对我动手了,我敢保证你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千兰。”盛雪淡定的眸子中满是冷漠,唐景宗知道,盛雪什么都做的出来! 盛雪眼中的得意和轻蔑让唐景宗蒙受了无比巨大的耻辱,他咬牙切齿,面容扭曲的可怕,为了千兰,他忍辱放下了拳头。 “真乖!” 盛雪嘴角得意的上扬,昔日你辱我,赶我……今日我便要你一一尝一遍! “千兰,你若不想亲眼看着你的心上人死在你面前,你就乖乖的跟我来。”盛雪不愿与她们纠缠,她今日是带着任务来着。 千兰看着盛雪远去的背影,心里一沉,便上前去寻她,却被唐景宗拦住。 “你不许去!” 千兰摇摇头,写道:“我必须去,她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没事的!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便回来。” 千兰微笑着,不想让唐景宗担心。 “我饿了,想吃牛乳糕,你做给我吃好不好?” “千兰……” 唐景宗自知拗不过她,便只能放手让她离去,“我做好等你。” 这一幕幕又被盛雪看在眼里,从前她是真真搞不懂,为什么所有的天平都趋向于千兰,就因为她是一个哑巴吗?让人心生怜悯? 可是现在她明白了,雪中送炭,哪怕危机重重,九死一生,也要陪着喜欢的人一同颠沛流离。 是她输了,她也该输,她的确不是什么善辈,自私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只是她将这天赋发挥的极致罢了。 盛雪和千兰坐在荷花池畔,此时二月初,还是有些微风拂动,不过好在不冷。 盛雪看着池里的红鱼往来翕乎,在根茎下戏耍,追逐……可无论它们游的多快,始终都逃不过这一方小池。 “何事?” 千兰鼓起勇气摊开来盛雪的手掌,很是光滑,柔软……看样子她在魏王府过的很好,没有干那些粗活累活。 “我长话短说,隔墙有耳。”盛雪的语气开始严肃起来,音量也放低了很多,是从未有过的沉稳。 千兰被她的变化吓到了,心有惶恐,定是有变故! “朝中不乏有些旧臣想让废帝重回洛阳,魏王知道很是介怀,不如便会有使者来此处,解决所有的隐患!” 这一日终是到来了,虽说千兰和唐景宗早已做好被杀的准备,可到底还是害怕的。 “你既然同我说了此事,定有解决的办法对不对?” 盛雪收回掌心,眸子沉了片刻,散去了光芒,她点点头,“嗯。” “魏王说了,杀废帝一人足矣……所以你可以活着……又或者,你替他去死!”后面几个字盛雪着重的加强了些音调。 千兰沉默了,这是她第一次抉择生与死,曾经她因为说不出话,被邻居的小孩子扔石头喊臭哑巴的时候,她是有过轻生的念头的,可是后来父亲的温暖,悉心教导让她重新拾起了生的希望,活着,是件很幸福的事情! “怎么?舍不得了?”盛雪嗤笑一下,果然人都是自私的! “你若是不想替他去死也行啊!反正你自私一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照顾好他!”千兰留下这四个字,便起身离去了。 如果可以将幸福赠与他,那么她愿意! 盛雪楞在原地,有些失神,她没想到千兰竟愿意以命换命,她凭什么这么无私! “这盛雪也真是可怜啊!不过就是自私了一点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可惜有千兰在,她的缺点便被无限放大,可怜喽!” 既无忧躺在草地上,打了个哈欠说道。 “肆主莫非懂了怜悯之意?”司命星君又在布局。 “这倒没有,因果循环因人而异,咱们还是早点看完吧!我还想着去招揽些生意呢!” 69. 真君结(二十二) “你终于回来!” 唐景宗早就做好了牛乳糕,一直在院子等着,很是焦急的来回踱步。一看见千兰瘦弱的身影,便立马跑了过去,握着千兰的手。 “她和你说了些什么?是不是欺负你了……我见你脸色有些不好,怎么了?”唐景宗很是担心的寻问着,害怕下一秒千兰便被盛雪所害,便再也见不到她了。 千兰微笑了一下,摇摇头,可眸子里满是疲倦。 “是不是累了?”唐景宗将她搂进怀里,紧紧的将她锁住。 千兰细细的嗅着他身上做完牛乳糕余留下来的奶香味,她要永远的记住这个味道,下辈子……要凭着这个味道找到他。 愿世道不再分裂,有一方安土,可以享些田园之乐,看满山遍野的花,闻着绿叶的清香,世间云卷云舒都在目光落尽处…… 真是深情难却啊! 盛雪讥笑着,眼中满是轻蔑。 …… …… 计划从来赶不上变化,李茂贞暗地联结李克用准备接废帝回洛阳,只可惜此事被人告了密,朱全忠寝食难安,连夜派人赶往曹州,毒杀唐景宗。 那是二十一日,初晨。 千兰起了个大早,煮了些清淡的粥,又盛了一小叠咸菜。 李公公在院子里练完一圈太极之后,便伺候唐景宗洗漱,穿衣。片刻后,三人和从前那坐在一轮圆桌旁,喝白粥,就着咸菜吃很是爽口。 千兰看着唐景宗安静喝粥的样子,便忍不住的多看了几眼,在曹州的日子辛苦,可唐景宗却从没有那些富贵气,虽有些不适应,但从不抱怨,还经常帮着千兰在厨房忙活着。 而这一切,她再也没法看到了…… “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唐景宗发现了千兰的偷窥。 千兰只是摇摇头,出门从厨房里盛了一碗汤端给唐景宗,这是她煲了一早上的老母鸡汤,甚是香醇。 唐景宗将那碗汤一饮而尽,千兰眼底闪过一丝泪光,但很快又消散干净。 “千兰,谢谢你为我煲汤,我李柷没什么才能,以茶带酒敬你一杯。”唐景宗倒了两杯茶水,将其中一杯给了千兰,二人相视一笑,轻碰杯……是断的声音。 茶尽,千兰在心底默默数着时间,药效也该到了。 李祚,对不起……你要好好照顾你自己…… 千兰的腿开始有些发软,眼前的人影也开始模糊起来,唇齿间皆是麻木的感觉…… 怎么会这样…… 她还来不及思索,便倒在唐景宗的怀里。唐景宗将她额间的碎发抚平,最后再看了她一眼。 “李公公,带她走吧,没时间了。”唐景宗将千兰抱进早就备好的马车里,盛雪今日便会离开曹州,有她在,千兰不会有事。 “皇上……您真的不走吗?”李公公湿了眼眶,他这辈子伺候了两代君王,可惜都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替我好好照顾她吧,此生认识她,已是我李祚莫大的幸运了。” “走吧!” “可是……” “别磨叽了……再不走,可就晚了。”盛雪拉开帘幕,催促道。 李公公无奈只得上了马车。 “盛雪……多谢。”唐景宗朝着盛雪行了一礼。 盛雪并没有理他,而是命人长扬马鞭,一路超前驶去。 那日和千兰说完此事之后,唐景宗便找上了盛雪,知道了所有的事情,他偷梁换柱将软筋散放入茶盏中,让千兰服下,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这是他说了半生的话,可从前奈于她的倔强,一直没有做的,今日生死一线他终是兑现了承诺。 “哎……你这宗卷写的呀,啧啧啧——你也不怕杨戬回了天宫把你那天府宫拆了?”既无忧从从草地上坐起,轻拍了拍衣袖,除去杂草。 “这可怪不得小仙……是真君时运不济,碰上了唐景宗的转世,再说了,此番历劫归来真君便是神籍了,这也该感谢小仙不是?”司命星君脑瓜一激灵,赶紧洗脱罪责。 “神籍!”既无忧眼前一亮。 “那岂不是有好多的神识!就当他欠本肆主的,等会他回来了,定要抽个几百年的!”既无忧咧着嘴,盘算着。 司命星君:“……”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这唐景宗一生也真是够悲惨的,生不逢时,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自己远去,最后饮下毒酒,就连自己的庙号都不被世人所延用,只知道唐末有个可怜的皇帝,化作唐哀帝。年十七,卒。” 既无忧摇了摇头,感叹着,这哪里是情劫啊!整个就一悲惨历史啊! “啊……秋!” 既无忧无缘无故打了个喷嚏,谁在骂我?! 她轻捻指尖,占算一番,还未等她算完,眼前便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定睛细看,居然是杨戬! 既无忧倒吸一口凉气,心想:完蛋,莫不是对这情劫不满意,前来退货怎么办? 司命星君倒是不慌不乱,起身便向杨戬行礼问好。 “恭贺真君登临神位。” “还要多谢肆主与星君。”杨戬很是谦恭地行了一礼,没了之前的浮躁,多了一丝沉稳和忧愁,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本君前来一是为了感激二位的好意,二是……我想知道千兰怎么样了。”杨戬低沉着头,似乎还未从前世的情绪记忆中走出来。 “她知道所有的事情之后,便去了一个安逸的地方,独自生活着。享年……56岁。”司命星君说道。 “嗯……日子过的可还行?” “苦尽甘来。” “那便好。” 杨戬又行了一礼,心中的那块沉石终于缓缓落地。 既无忧一直沉默着,只是静静的感知着杨戬的变化,体验了一把被操控的人生,尝过生离死别,不知又会让他又怎样的顿悟。 熟悉的少年音打破了既无忧的思绪。 “恭迎真君重返天界。” 神嗷换了身淡蓝色的衣衫,少了些稚气,多了些儒雅气,既无忧差点没认出来。 “这段时日你辛苦了。”杨戬拍了拍神嗷的肩膀,随后又对既无忧说:“本君还有许多要事处理,先行告辞。” 神嗷临走前还看了既无忧一眼,既无忧躲闪着他的目光。 待到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既无忧才松了口气,伸了伸细腰。 “我也走了,该回酒肆好好睡上一觉了!” 70. 越人事(一) 凡间历,壬子年,春秋战国,百家争鸣,世有游医,名扬四海。 秦国,咸阳。 无名酒肆。 “呸……这什么破酒啊!” 一身着华丽服饰的少年,将桌上的琉璃盏狠狠的朝地上砸去,又啐了口唾沫,“切——就这还是自称是肆主呢,酿的是什么酒,比我破幽谷的差远了,简直不堪入嘴!” 此言一出,扫了众仙家饮酒谈乐的性质,好不容易偷得半日闲,不用为琐事困扰,更是难得碰上这筑梦师心情甚好日子,开了这酒肆的大门,免费享用这酒肆内的酒,竟还有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找死。 “小子……你那破幽谷可比这差远喽!”开阳星君带着些醉意好心提点着那个狂傲的少年。 “你是谁!竟敢说我破幽谷比不上这一个小小的酒肆!我破幽谷上万精锐天兵,万夫之勇,无所不能!她既无忧不过就是一个筑梦师罢了,怎么,一个只会做梦的人,还能杀了我不成!” 话落那少年便拔出了身后的长剑,将开阳星君眼前的木桌一分为二,嘴角甚是得意的上扬。 开阳星君倒是个好脾气,只是嗤笑一声,并未理会他。 其余仙家心里也有个谱,开阳星君的好意喂了狗,那他们也就没什么必要再多加劝导了,年轻的仙者走出师门,总归要吃些苦头的! “在主人家的地盘上砸场子,还真是勇气可嘉啊!” “上一个在这无名酒肆中闹事的小仙,咋样了?” “上一个啊……让老夫想想啊……” “想什么想!既无忧弯了弯小拇指,阵法启动,神识献祭,灰飞烟灭啊!” 密语传话间,众仙家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这天界中早有传闻,无名酒肆的筑梦师……惹不得! “也不知这小子今日抽了什么风……” “哎呦喂……感叹啥呢,反正又不关咱们的事,咱也管不了,更是不敢管啊!” 此言刚在心口落下,酒柜的门便缓缓向外推开,一红衣女子挪着细腰缓缓出现在众仙家的眼前,轻柔的长发被一根玉簪挽起,未施粉黛,却又是倾国倾城。 众仙家看的有些入迷,既无忧一个挪步,便来到那位狂傲的少年跟前。 那少年也是有些意外,没想到筑梦师不是一介老妪,竟是生的如此出落的妙龄女子。 “这酒和这桌子……可是你砸的?”既无忧好听的声音响起,软软糯糯的,刺的那少年心头痒痒的。 那少年没了嚣张的气焰,呆楞楞的点了点头。 既无忧嘴角一抹淡笑,少年还以为既无忧是什么善主。可只有在座的众仙家知道,这不过是死亡来临前的最后一抹斜阳罢了。 众仙家屏息以待,鸦雀无声,目光全放在那位少年身上。 少年被这寂静环绕,刚想打破,却发现自己早已动弹不得,唇齿间如同僵化,只有两颗眼珠惊慌的打转。 木板上渐渐潮湿,一股细流缓缓流出门外,伴随着血气,有些刺鼻。 那少年的只剩下了上身倒在那片血泊里,小腹也开始融化,露出内脏但很快又化为血水,既无忧只是施了禁言术,并没有麻痹他的四肢,这种溶体之痛令观者感同身受,后背一凉。 唯有既无忧很是淡定的走向了柜台,给自己倒了杯酒。 “本肆主这酒肆的酒如此难喝,仙者大可以不喝,何必出言侮辱,再说了……本肆主收你钱了吗?白嫖还敢如此狂妄,呵!” 既无忧冷眼扫了剩下的那颗头颅,摇了摇头道:“破幽谷?呵~就算你那师尊风寻漠也不敢在我这酒肆造次!” “真是不知好歹!” 既无忧说完最后一句,放下酒杯,掌心一震,那半颗头颅瞬间炸裂,众仙家仙气护体,倒是没沾染上什么血气,只是这酒盏,木桌,窗子上都是一股黑血。 酒是喝不下去了,可是既无忧正在这气头上,也无人敢轻易离去。 正当众仙家焦头烂额,不知所措时,一白发苍苍的老者踏着血迹走进了无名酒肆,瞬间吸引了众仙家以及既无忧的目光。 那老者一身素袍,鬓间花白,神色淡然,宛若一个隐士高人,可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仙气,这是一个凡人! 世间痴妖,老鬼,恶灵,神仙,魔头皆可随意寻到这无名酒肆,可唯有这凡间的人族,须得凭借这缘分方可踏入着无名酒肆。 老者今日莅临此处,那么定是她既无忧的客人! “行了……你们可以走了。” 既无忧原本糟糕的心情变得很是愉悦,尽管这老头头发白的好像没几年寿命了,可他的骨骼硬朗,这满地的黑血都脏不了他清澈的眸子,由此便可得知,这老头定不是个庸俗之辈。 众仙家很是窃喜的离开了酒肆,既无忧在案台上写了一行字,将纸卷起,打去了破幽谷,碎了壶好酒,还有一把百年的老桌椅,臭血撒了一地,让她声音都不好做,总得要些赔偿。 既无忧长袖一挥,酒肆也恢复到了原来的模样,那瓶碎了的琉璃盏也重新回到了柜台中,既无忧拿出了她招待客人时特有的微笑,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老者落座于西窗边。 那老者看着既无忧施展仙法,并未展现出什么惊讶之色,很是淡然的坐下。 “我这里有上百款好酒,不知老先生要喝哪一种?”既无忧手指了指酒柜的方向。 那老者并未看向酒柜里的酒,只是思考片刻答道:“最久远的那一壶吧!” 既无忧微微一笑,从第一行第一格处取下那一壶陈酒,给老者倒了一杯,“请。” 老者轻抿了一口,未作措辞,又抿了一口之后,说道:“如此苦酒……着实难得!”随后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 既无忧有些诧异,无名酒肆的每一壶酒都有自己故事,大都苦涩……心有执念,情意不得终的人饮了此酒只觉的甚苦,便不会再多喝了,可这老者却不同于他人! 老者一杯接一杯,似要将这酒壶中的酒喝个干净,可每当他倒完最后一点后,苦酒又布满了瓶身,老者不死心,脸颊上已有了些醉意,红扑扑的。 既无忧倒是不在意老者能喝上多少,她方才查过了,这老者生前救人无数,功德无数,如今都九十六岁了,身体什么毛病也没有,而余下的寿命更是百年之久! 71. 越人事(二) 可唯有年少时,那一串串被人遗忘的过往造就了他的心结,否则他也不必喝着一壶难以下咽的苦酒,一醉解千愁了。 老者喝了半晌,终是倒下了,呢喃间,轻唤着一个人的名字,声音很小,既无忧没法听清,不过想来定是与那位故人有关。 “醉了也好,愁思虽在,可至少也躲了几个时辰。” 既无忧施法将老者移到偏厅的软榻上,又设了一道屏障隔绝了杂音,光线,让这位老者睡个好觉。 安顿好老者后,既无忧轻挥手,酒肆的地板上满是黑色的血迹,腥臭味萦绕在酒肆里头,她方才不过是施了个障眼法,为了营造一个好的环境招待老者罢了,如今老者已经歇下,也该轮到破幽谷的人前来报道了! 既无忧刚把桌上遗留的酒一一放到原来的位置上,破幽谷的人便拿着扫帚,撮箕,拖把……立在酒肆外院里。 一位中年男子一身战甲还未来得及褪去,身上还夹杂着些许刀枪味,看样子是刚结束一场战役,收到了既无忧的传信,马不停蹄的赶来。 “肆主,孽徒有眼无珠,还望肆主赎罪。” 风寻漠很是谦卑的向既无忧行了一礼。 “风谷主是六界的大功臣,昔日与魔族一战,可谓是战无不胜,所向披靡。在这六界中也是有名的谦谦君子,恪守立法从不越矩,可怎得教出个那么不长眼的徒弟?” 既无忧玩起了撒落在胸前的秀发,漫不经心的说道。 “肆主教训的是,是末将未能循循善诱,好生教导,才会酿造今日的局面。”风寻漠再一次深行了一礼。 既无忧看着风寻漠卑躬屈膝的样子,心中一沉:此事乃他顽徒一人所为,为难主人似乎也不太能说的过去,况且这风谷主还有恩于我,我着实不该如此得寸进尺。 “罢了罢了,谷主为了六界安稳已是劳苦功高,今日我处罚了肇事之人也算了了,只是辛苦您的众将士将我这酒肆打扫干净。” “多谢肆主。” 既无忧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了一眼老者,随后转身回了内室。 …… …… 既无忧很是安稳的睡了整整六个时辰,外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既无忧换了件黑色的长裙走出内室,放眼望去,酒肆内的血迹早已擦拭干净,酒香再一次包围了酒肆。 “你来了。” 既无忧顺着声音的源头看去,原是老者醒了,她撤去屏障,“老先生昨日睡得可好?” 老者走到昨日坐的位置上,提起衣角很是端庄的坐着,“昨日唐突了。” 既无忧饶有趣味的笑了一下,“老先生可知我这酒肆是什么地方?” 老者摇了摇头道:“老朽来着咸阳也有些日头了,从未发觉这央央市集的巷子里,竟藏有一酒肆,昨日混沌间来到此处,也见识到了姑娘的神力,我想……这定是个不凡之地。” “那老先生不害怕吗?昨日我可是亲手捏碎了一个人的头颅。”既无忧嘴角黠笑,惊悚的声音响起。 可那老者依旧是云淡风轻,不为所惧。 “姑娘若要杀我,早就动手了,何必留老朽多活一晚呢?” “老先生果然智慧。”既无忧略有些倾佩的点点头,又道:“此处名唤无名酒肆,以故事为引,精魄为液,最后酿成一壶特有的酒,酒成梦成。” “我是筑梦师——既无忧,老先生你既能踏进我这酒肆的大门,那便是我既无忧的客人,你也一定有憾事困扰在心头许久。” 既无忧倒了杯清酒给老先生,清酒没有老酒苦涩,适合此情此景。 “你筑的梦定不是普通的梦吧!否则也不用拿人的精魄来交换了。”老先生端起清酒,顿了顿说道。 “没错,我可以满足你所有的要求,只要你给我的精魄够多。”既无忧在心底暗爽着,这老头还有百余年的寿命,想着他也不愿活那么久了,凡人百年的精魄啊……这可比天神百年间的有价值多了! 老者无奈的长叹一气,脸上多了些乌云,“老朽年是已高,早已是半条腿入了黄泉的人了,恐怕没有多少精魄能让姑娘抽取了。” “无事无事,您老的寿命还长着呢,否则也不会成为我的客人啊!”既无忧咧嘴一笑,她可不能轻易便放弃这个香饽饽。 倘若是寻常人已是九十多岁的高龄还从一介神明口中得出寿命还能延续很久,理应是件高兴的事情,可这老者反倒没有露出喜悦的神情,倒像是陷入了一种内疚和自责之中。 还真是个怪人! “我不该活这么久的,这七十多年来我游走四方,救人无数,世人称我为医祖,却不知我深究医术,敢用禁方,厌恶巫术传说,不过是减少心中的负罪感罢了。” 老者眼中泛起了泪光,忆起了那段尘封,不为人知的往事。 “如若真像你所说,我还有很长的寿命,那便都拿来与你交易吧!” 一百年! 既无忧暗自咽了口口水,老者的确让人动容,可既无忧不是什么多愁善感之辈,若是人人都跑来她这动情一番,她得被眼泪淹死。 “在交易之前,我需要老先生同我讲一个故事,这是规矩。”既无忧很是礼貌地清浅一笑。 老者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一杯定下,并未直面既无忧的问题,而是:“你活了多久了?” “什么?”既无忧一头雾水,摸不清这老者在想什么,“夏朝至今。” “你可有遇见一个人?一览芳华惊扰了半生的岁月,此后漫漫长路夜不能寐,夙扰一生?” “这与今日的事无关,老先生莫转移话题了,还是赶紧将自己的故事娓娓道来吧。”既无忧的声音清冷了几分,没了之前的热情。 “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你同我一样,死不掉……却又无法再见她一面。”那老者真有一双慧眼,一下子便看穿了既无忧。 既无忧很是不爽,她最讨厌的便是有人故作聪明看穿她,但介于老先生是客人,她也只是冷眉以待:“老先生,还是讲正题吧!”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老者吟唱着,目光尽头倒映出既无忧看不到的过往。 72. 越人事(三) 一素衣少年从一间名叫追远的客馆出来,在市集上一路小跑着,有些匆忙。 市集上一贩卖女子首饰的摊主瞧见了,便道:“秦缓又去寻长桑君呐!” 那少年停下步伐,喘着粗气:“是啊!今日客馆生意现在才忙完。” “哎……你说你每日这两点一线倒腾的,累不累啊!” “有啥可累的,一头是生计,另一头可是知识呢!” 少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等摊主回答,便又卯足了劲,向前跑去。 “李三哥,我要迟到了……会见啊!” 等到李三反应过来,秦缓早就没影了,只剩下爽朗纯净的声音绵延着。 秦缓家境贫寒,便替贵族打理客馆以此谋生,十年前,长桑君来这客馆品茶,客馆里的小斯瞧见他一身素衣,腰间连块玉玦都没有,一看便是落魄之人,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唯有秦缓时常恭敬地对他,鲜少的交谈和那不俗的气质让秦缓觉得长桑君乃是一个奇人,长桑君也觉着秦缓此人品性极佳,一来二去,春去秋来间,便是十年间。 长桑君坦明了自己的身份,并有意将毕生的医术尽数留传给秦缓,此后,二人便成了师徒。 秦缓一路小跑,穿过人潮,走出城外,煽动着羊肠小道两侧摇摇欲坠蒲公英,漫天飞舞,沾满了他的素衣,此间少年,田野间,历万丈红尘。 一间竹屋落于眼前,映着暮色,晚霞行万里路,点燃了一方火焰,少年自火光中而来,携微风,定世间苍狗。 “老师。”秦缓很是尊敬向着眼前盘坐的老者行礼问好。 “学生迟到了,还请老师责罚学生。” 老者缓缓睁开双眼,透出暗蓝色的瞳孔,这是看尽了世间繁华,岁月更迭之后形成的混沌感,他轻挥了挥手,沉声道:“你白日里在茶馆忙活,本就辛苦了,还如此勤奋,每日来自我这里学习医术,为师怎能责罚你呢?” “坐下吧!” “是。” 少年落座于左侧,很是端正的坐着。屋内药香四溢,秦缓细细的闻了闻,竟有些提神醒脑之效,想必那药罐子里头定是放了些许的参片和薄荷。 “世间医者无数,治病之方大都一致,遵循古法,以致许多患有疑难之症的患者无法得到准确的医治,为师致力于研制秘方,你也精学了不少,只是不知除此之外,你还悟到了些什么?” 秦缓思考片刻后答道:“秦缓医术尚浅,谈不上什么顿悟,只是觉着,医者诊治须得望色,听声,写影,切脉逐一而至,切不可缺失任何一步,亦不可乱其序,方可准确得出病因。” 长桑君脸上略有些满意的笑容。 秦缓又道:“其次,当患者染疾之后,须得马上进行医治,趁着疾病还未祸及五脏六腑,就将其扼杀,这便可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也能减轻患者的负担。” 长桑君顺了顺苍白的胡须,点点头,随后一阵长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秦缓呐……你有此觉悟可见你定是不凡之人。” “老师谬赞。” “今日天色已晚,便到这里了,夜里头路不好走,我这院子前头备好了灯笼,还有一些药材,你带回去。” 秦缓起身又行一礼,“学生告辞。” 长桑君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秦缓缓缓退出门外,将竹门合上,又挑起来院子里的灯笼,背着一篓药材,在夜色中探寻着归家的路。 此夜无月,城郊外的星星格外的亮眼,远处天狼星傲视群雄,孤煞却又有些可怜。 一展灯火,在长野之中一路超前,夜间的清风微漾,掀开了宁静。 秦缓心无旁骛地走着眼前突然闪过一丝黑影,他是不信鬼神之人,很是淡定地挑起灯火上前查看,前路什么也没有,可蒲公英丛里却传来“唧唧”的声响,他转身步入丛中,灯火落尽处,竟是一介女子! 这女子身着白色素衫,低沉着头,蜷缩一团,有些颤抖,怀着似乎抱着什么东西,空气中还有一丝血味…… 秦缓细心打量了一遍,发现女子的脚踝处有血迹,似乎是受了伤。 “姑娘可是受伤了?”秦缓小声的寻问着。 那女子未作言语,依旧是低沉着头。 秦缓一时间不知所措,可想来自己是位医者,救死扶伤是本职,他心中一横,将灯笼放下,抓起女子的脚踝欲给她包扎伤口。 奈何那女子受惊一脚将他踹开,大骂道:“呸!登徒子!你要干嘛!” 这女子看似柔弱娇小,这力道却是十足,秦缓猛咳了几声,撑起身子,扶着胸口道:“姑娘,小生是一介医者,您受伤了,小生只是想给你诊治一下。” 那女子就着灯火瞧见了他背上的药篓,也知道秦缓没有说谎,只是她一介姑娘家被一个陌生男子摸足,面子上始终挂不住。 “哦……这样啊!” 灯火照亮了女子姣好的容颜,未施粉黛,却也是明艳动人。只是秦缓瞧见她脸上苍白,唇间无血色,便觉着这女子有些病娇。 “姑娘平日里是否易昏厥?”秦缓瞪着眼睛,细细打量着,不放过一丝细节。 “啊?” 女子一头雾水,这是她第一次见着外人,姥姥老是告诉他外人凶险狡诈,见着了一定要躲得远远的,可她瞧着秦缓浑身上下没一丝阴狠劲,倒是傻乎乎的! “平日里是否食欲不振?时常头晕眼花?”秦缓还在继续问诊。 女子却开始嗤笑着秦缓的愚笨,“我瞧见你那篓子里有些止血药,能不能先帮我处理好脚上的伤啊!我还等着回家呢!” “哦哦哦——姑娘所言极是。”秦缓连连点头,他拖下女子的鞋袜,伤口的样子像是中了猎户的陷阱,索性伤口不深,不一会便包扎好了。 “好了!” 秦缓抬起头,女子怀着多了一只兔子,“姑娘是为了救这兔子才受的伤?” “不然呢?你以为我是你啊!又憨又傻往陷阱里跳!”女子没什么好气的说道。 秦缓倒是没有介意,脑海里满满都是女子符合虚无力的症状,可这替人的力道又是十足的强劲,莫非此乃疑难杂症! 那我得好好研究一番了! 73. 越人事(四) “姑娘,你这平日里除了偶有晕厥之症,可还有其它不适啊?譬如恶心想吐之类的?”秦缓不死心,很是严肃的问道。 “我现在看着你头晕想吐!”那女子冲着秦缓翻了一个白眼,“弄完了没?弄完就赶紧扶本姑娘起来!” “哦哦哦!”秦缓连忙将她扶起,“不知姑娘家住何方?夜色至深,小生好将你送回家去。” “我住在……”女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神一直躲闪着,“哎呀……你把我扶到前头的路边上就行了,我自己回去。” 想来是这位女子家中家教甚严,的确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结伴而行,若是不小心被她家中长辈见着了,那就有辱姑娘的清誉了。 秦缓提起灯笼,扶起女子,蒲公英地里冒出点点星火,莹绿色的光芒汇集在前头,为二人开辟出一条不宽不窄的路。 女子左脚受了伤,起初行走很是不便,一直紧紧的抓住秦缓的手臂,秦缓也一直放慢脚步,五步停一步,二人就这样走了一路,终于到了阳关大道上。 秦缓将女子扶到一块巨石上坐着,轻吐了几口气,道:“小生只能送到这里了,剩下的姑娘自己小心,小生告辞。” 秦缓将手中的灯笼放在女子触手可及的地方,又行一君子之礼后,便扬长而去。 “等下!” “姑娘还有何事?”秦缓楞楞的回头看了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秦缓嘴角轻笑,如实答道:“小生姓姬,名越人,姑娘唤我秦缓便可。” 秦缓…… 女子在心中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本姑娘姓苏,单名一个含字,别忘了哦!” 话音刚落,女子便消失在夜色中,顺带着那一盏灯笼,秦缓眼前一片漆黑,好在星火的流光还能让他寻得回家的路。 …… …… 星华缭乱,看不透是夜色还是黑云。 女子拖着受伤的腿,提着灯笼,拄着一根粗枝,一瘸一拐来到一片竹林前,一股浓浓的腥气围裹着女子,眼前是一团浓雾,阻挡了前进的方向。 女子屏息着,很是严肃的神情,似乎再恐惧着什么…… 忽而间浓雾消散,腥气却愈发的浓烈,女子却很是从容的走了进去,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令人窒息的腥气。 穿过竹林,豁然开朗,一个世外桃源之境出现在女子地眼前,腥气也被夹竹桃的香味所取代,女子猛地吸了几口,才继续向前走去。 家家户户都熄了灯火,只有外院里地屋檐上还挂着几个灯笼,可一切都是万籁俱静,没有一丝风语。 女子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生怕惊扰到已经入了梦乡的族人,不敢发出一丁点声响,她走到族落的尽头处,是一件神庙,灯火依旧,有着很好闻的檀木香。 女子在神庙前顿足了,她似乎在害怕什么,迟迟不敢进去。 此时屋内传出了一个老妪的声音,慈祥却又有着十足的震慑力。 “进来!” 女子紧咬下唇,长吐一气,算了……死就死吧! 她硬着头皮走入神庙,神庙内供奉的是蚩尤,张牙舞爪的神像似乎要将她吞噬一般,她紧张的咽了口口水,朝着神像拜了拜。 嘴里一直嘀咕着:“祖先爷爷……求保佑,苏含发誓此生再也不偷溜出去了!救我一条小命吧!” “还在外面做什么?” 苏含心头一惊,连忙应声答道:“来了来了。” 她扔下木棍,一蹦一跳的走进内室,很是乖巧的跪在蒲草上,讪讪的喊了声:“姥姥……” “哼!” 案台前的老妪冷哼一声,在灯火的照耀下,人如其声,花白的头发,透露出岁月的痕迹,看起来是一位慈祥的老奶奶,可眉目中又多了一股英气,令人不敢直视。 “姥姥……我错了嘛,小含再也不偷跑出去了!”苏含低沉着头,紧张的扣着手指。 她们是蚩尤的后裔,隐居至此,就是想躲避外面的纷争,求得一个安稳之地,故此,在竹林处布下了令人迷失方向的十里雾和闻了便会致幻的血兽气。 数十年来从未有人打破这个禁忌,可今日自己那贪玩的孙女竟破了十里雾去了外面的世界,还好她及时将十里雾布上,没让其族民发现,否则苏含小命难保! “认错倒是挺在行,闯祸也是一流!” 那老妪猛敲了几下案台,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苏含,自小她这个小孙女便受不得这一方天地的拘束,成天就幻想着外头的世界鸟语花香,无论她怎么跟苏含说外头的世道纷乱,人心险恶,可苏含就是不信,偏要去亲眼见证,才肯相信她的话。 为此她没少折腾,可毕竟也过不惑之年,精力有限,管束不了了。 “姥姥……你就别责怪小含了,小含还受着伤呢……可疼了。”苏含嘟囔着嘴,满脸的可怜样! 苏含毕竟是她唯一的孙女,听到她受伤了自然是担心的,可她若此生露出关心之态,那岂不是是纵容了她此次私自外出的行为! 老妪心里一横:“你是毒者,自己治!” “哎呀……姥姥,人家就想让你治嘛,姥姥的毒术最好了。”苏含双膝扭动着,爬到案台前,拽着老妪身上的素布摇晃着。 这是苏含的必杀技,从小到大闯祸受罚时,只要抓着姥姥的衣角,奶声奶气的祈求着,姥姥绝对会心软,不再与苏含计较。 老妪无奈的摇了摇头,用食指戳了戳苏含的额头,“你啊你!” 苏含咧嘴一笑,计谋奏效了,“姥姥真好!” “伤哪里了?”老妪关切的问道。 “这儿!” 苏含刚要把脚移过去给老妪治疗,突然间想到脚踝处还有止血的草药敷着,与族人而言,毒乃是圣,药为耻…… 若是让姥姥瞧见了,定会知道我见着了外面的人,那我不死定了! “呵呵呵呵……姥姥,我突然觉着我不疼了,可能是我体制好,这这这伤口它痊愈了……嘿嘿嘿!”苏含在脸上挤出大片的笑容,又将裙摆拉低了些,盖住那抹淡绿。 “不行,得让姥姥检查一下。” “不不不……不用了!”苏含连忙摇手拒绝,“姥姥,我困了,您早日休息啊!”语音刚落,苏含便强忍着痛,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74. 越人事(五) 京落坐到床上,拍着胸口,喘着大气,嘀咕着:“好幸,好幸,没被姥姥发现!” 她从枕边掏出一个泥土色的药瓶,将脚踝上的纱布解开,淡淡的药草香萦绕在苏含的鼻尖,甚是好闻。 敷过药的地方血止的差不多了,伤口也在慢慢痊愈,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秦缓为自己包扎时认真的模样,细细想来,秦缓还挺眉清目秀的,呆楞楞的,有点好欺负! 京落忍不住的笑出声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偷偷跑出去,跑出去了也不知能不能见到那个傻小子。 京落臆想着,直到嘴角的口水滴落在嫩滑的手背上才放过来,她脸红的擦干手,又处理了一下伤口,将泥土色药瓶里棕黑色的液体涂在伤口上,包上纱布,撑着下巴看着烛火发呆。 …… …… 一间简舍,油灯长燃。 竹简之上重重墨影,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正细细翻阅着,少年眉头有些紧锁,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答案,案台之上的书籍堆砌成小山,都是他回来时阅读过的。 自抹黑从城外回了家中,简单的沐浴,吃了些小食之后,秦缓便一直在翻阅着医书,寻求答案,只是一番阅读之后,未果。 秦缓的脑海里满满都是关于京落症状,唇色惨白,面无血色……可四肢强劲有力,他搀扶京落的时候,偷偷切了次脉,还未用力按下去,便感知到脉象,平稳有力,不像是体虚之症。 可他心里总觉着奇怪,但又说不上来。 他很是无力的叹了口气,揉了揉山根,疑难杂症他倒是遇见了不少,按照长桑君的秘方大都都很受用,可今日……却是毫无头绪。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秦缓陷进了思考之中,转眼间油尽灯枯,朝阳驱走了秦缓以为会到来的黑暗,又是一轮好天气,秦缓舒展着僵硬的身子,盘坐了一整晚,整个人的起色都颓靡了好多。 他来不及好好调整一番,将脸洗净便跑去了客馆,站在柜台里,翻阅着账本,又让小斯将茶馆内的器具清点了一遍。 一个小童匆匆跑进茶馆,大声喊道:“哪位是秦缓先生?” 秦缓停下了翻阅的手,“正是在下。” 小童走向柜台,放了一张布帛在柜台上,“这是长桑君让我转交给你的!” “多谢。”秦缓拉开抽屉拿出两块小方糖放在小童手里,“拿去吃吧!” 小童拿着糖蹦蹦跳跳的离开了。 秦缓看着柜台上的布帛,蹙眉思绪着:平日里老师有事要与我说,都是直接来着客馆,今日怎是传信?莫非有何变故? 秦缓连忙摊开布帛,是长桑君的字迹,这布帛上还残留着长桑君昨日燃在香炉里的香。只是这书信的内容让他有些难以理解。 “越人,为师已将毕生所学一一传授于你,心愿已了,亦是离去之时,勿念。另纸上之术远没有纸外之术重要,往后医者长路,便只能你自寻探索了。——长桑君。” “老师……” 秦缓长叹一气,走到客馆门外,对着远处的蓝天行了一礼:“多谢老师倾囊相授之恩。” 与人相遇,相知……终有一别,无论是因为远方还是疾病,只要遇见便是离别。这种道理秦缓还是懂得的,这客馆每日来来回回多少人,又有多大的可能遇见上一个侃侃而谈的客人呢? 秦缓自我安慰着,竟忘了长桑君便是自己招待了十年的回头客。 时间飞逝,晃眼间,一个月过去了,郡鄚还是老样子,赵国城池,往来使者不绝,市集上依旧繁闹,秦缓经营的客馆生意蒸蒸日上,主家的贵族王家为此还给他多配了几个小斯,秦缓有时候也能偷得半日闲,在市集上寻得一个阴凉的角落,就在买首饰的李三的摊子旁边。 他做了块木牌,上面写着:“散医”二字。 李三不懂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可秦缓自己也不知道,他随手写的几个字,没想那么多,况且医者之术在内不在表,华而不实是大忌。 秦缓闲散之时便来此处为人切脉问诊,将学过的知识一一付诸于实践,他已有谋生之道,所有收的银钱不多,就是一个药方子罢了。 来秦缓这里治病的人不多,大都是年迈之人,秦缓见她们衣食温饱皆是难事,基本不收药方子钱,老妇人长期居住在潮湿的环境之中,四肢关节处经常刺痛,更是受不得风吹雨打。 秦缓便将三七粉,土鳖虫,鸡血藤,苏木等具有疏风,活络,活血止痛的中草药熬成成汤药,交予老妇人服下。 老夫人日日按照他的指示服药,搬去了干燥暖和的地方,又注意防风保暖,对鱼虾之类的食物忌口不吃,不到两月,只要不是阴雨绵绵的天气,老夫人基本都可正常舒展双腿了。 久而久之他在郡鄚也有了小小的名气,从无人问津到排队问诊,秦缓的医术也得到了很大的提升。 那日,他放写完一张方子,交予前头的阿嫂,不料中途被一只白皙的玉手夺了去。 “姑娘你怎可……”秦缓抬起头楞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从未想过此生还能遇见京落。 京落一身绿衣甚是清爽,她细细的读着方子,她虽是毒医,可对这正儿八经的药材很是感兴趣,只是姥姥不准她学罢了。 这看上去只是一张补血气的方子,京落顿时间觉得无趣,便扔给了秦缓,“没意思,就不能来点我没见过的方子吗?” 秦缓并未生气,只是笑了笑,将方子交予阿嫂。 “你今日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找你啊!不然来这破地方干嘛!”京落抱着身子,一屁股坐在把脉的桌子上。这引得后面排队的人不满,都在唏嘘谈论。 “小姑娘啊!看病是需要排队的!” “是啊!怎么如此没教养!” …… 议论声不断,京落听的耳朵都要炸了,正准备破口大骂一番,秦缓温润的声音抢了先。 “诸位,今日甚是对不住,秦某有些私事,今日便到这里吧。”秦缓起身对着那一串长队行了一礼,已是愧意。 那些议论之人瞧着秦缓如此谦和的态度,也都逐一散去了。 75.越人事(六) “你……方才说是来寻我的?”秦缓挠着耳后根,低沉着又不经意的偷瞟京落几眼。 “昂……来找你呀!你个混小子,你都多少天没走过城外那条路了,你知不知道本姑娘每天都在那里守着啊!风吹日晒的,哭死我了!”京落冷眼看着秦缓,将这些天烦闷的等待一一都吐了出来。 “都是小生的错,小生的老师前段日子云游去了,小生便没再去过药庐,小生也未曾料到姑娘竟在城外等我……”秦缓很是愧疚的说道。 京落本就是逗他的,谁曾想秦缓还真是个榆木脑袋,一股脑的道歉,她忍不住的笑出声来,“憨货!我逗你的!” “哦……” 秦缓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偷,京落看着秦缓扭捏的样子便觉得甚是可爱,有点像族里布厚大叔家的猎犬大毛,看着凶猛,老是冲着京落大喊,实则只要一晃起尾巴便妖娆了起来。 “哦!对了!” 秦缓似乎想起了什么,抬起头,很是担心的问道:“你脚上的伤可有及时医治?” “无事了,我涂了我姥姥秘制的药膏,早已痊愈!” “那便好!” 秦缓终是松了一口气,担忧了一整月,终于闻得喜讯。 “秦缓,我是第一次来这郡鄚,你带我好好逛逛呗!”京落被眼前繁闹的集市所吸引着,她从没来这里玩耍过,郡鄚有好多的东西是她没见过的,这一切对她都是新奇又神秘的! 秦缓点头答应着,又麻烦旁边的李三帮他看一下摊子,李三挥了挥手示意让他好好陪着京落。 郡鄚这座城不大不小,但是往来商客众多,新鲜的小玩意也多,镂空的木雕,还要街头用糖作画的老先生,做成蔷薇样的百花糕…… 京落每个店铺都会去逛上一圈,尝到好吃,看的好玩的秦缓都会给她买下来,不一会秦缓手里便替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 而京落则抱着一堆吃食,走在路上,很是满足的大口的囫囵着,笑得很是开心,斜阳打在京落凹陷有致的侧脸上,暖暖的,很是好看。 秦缓就这样一直侧着头看着她,郡鄚这座城他每日来回奔波数次,这市集的繁闹也早已看腻了,当京落像个孩子一样看着那些东西时,也勾起了自己儿时在这郡鄚戏耍玩闹的回忆。 京落吞下一颗冬枣,看见秦缓失神的样子,鼓着腮帮子问道:“你怎么了?有心事?” 秦缓回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你方才说这是你第一次来郡鄚?那你之前一直居住在何地啊?” 京落紧着喉咙咽下嘴里细碎的食物,道:“和姥姥住一起啊,我姥姥她年纪大了,喜欢安静的地方,所有我们一家人都很少来着繁华的郡鄚的!” “原是如此,怪不得我在郡鄚生活了数十年,之前都未曾见过你。” 秦缓冲京落微笑了一下,露出一抹月牙,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 京落有些含羞的将头看向了别处,秦缓看着京落苍白的脸竟开始泛红,他心中的那根弦又崩动了。 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实属气血不足,可突然间面色红润……莫非回光返照之症? 秦缓很是焦急的抓起京落的手,眉目间满是担忧。 京落有些被吓到,连忙挣脱:“你这是干嘛!” “别动!” 秦缓温润但又极具震慑力的声音响起,京落有些发楞了,她从没想过秦缓也会有如此霸道的一面。 脉象平稳,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妥,秦缓细细打量着京落的面色,双目清澈,炯炯有神,除却唇色惨白,没有其余可疑症状。 “伸出舌头。” 京落已经猜到秦缓是在为她诊治了,她自己好歹也是一介毒医,若是自己身子不好,她还能这么安心的偷跑出来玩? 可她还是配合这秦缓,乖乖的将舌头吐了出来。 舌苔无裂纹,薄厚适中,只是略有些偏白……也未曾发现什么不妥。 秦缓松开京落的手,很是颓丧的叹了一气,“是我医术不精,探不出你得的是什么病症。” “我压根就没病啊!”京落大声的嗤笑着。 “我的直觉不会有错,那日夜间见到你,我便察觉道异常,只是……说不上来是哪里有问题。”秦缓争辩着,对于判断一个人是否患有疾病这件事上,秦缓有着惊人的直觉,从不出错。 京落内心一颤,异常……莫非他察觉到了?可是不应该啊,那天夜里那么黑,哪能分得出那么细微的颜色…… “我最后再说一遍啊!我姥姥是医者,我也是个医者,我说我自己没病那就是没病,你还是把精力放在其他人身上吧!”京落一字一句的强调着,她不能再让秦缓往下深究了。 “怪不得那夜你一眼便知晓我背篓里有止血药,原来你也是医者,幸会幸会!”秦缓憨笑着,没有接收到京落的后话。 京落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怎么碰上这么个榆木脑袋,“对!我是医者,所以我最知晓我身体的情况,我没患病!听明白了吗?” 秦缓那一股子韧劲上来了,纵使京落是位医者,他依旧是坚持着自己的想法:“医者给自己诊治,有极大出错的可能性,在我没弄清楚缘由前,你须得小心谨慎,万不可不重视!” 京落没想到秦缓竟如此倔强,瞬间火冒三丈,将手里的东西尽数扔给了秦缓,满载盛怒离去了。 秦缓满头雾水,抱着一团东西,不知又怎么让京落不悦了,世间女子不都以温婉可人之态相处,怎得还有如此暴躁的女子! 不过他一想到京落孩子般的笑容,便觉得此女子甚是独特,还有些可爱。 秦缓原本沉闷乌黑的脸,一下子放了晴。 他重拾心情抱着满满当当的一堆东西回来摊位,将客馆的事物处理完毕之后,又抱着那一堆吃食回了家中。 他提起朱笔,将今日京落买下的所有玩意,还要吃食都记录在竹简之上,他虽不知道京落家住何方,也不知道明日还能不能见到她,但……世间的相遇本就是缘字定基。 只要缘未尽,定有重逢那日。 76. 越人事(七) 一颗流行划过夜空,其余星火黯然失色,十里长雾将那片星火困在一个笼子里,满满有了一丝光点,照亮着这个静谧的族群。 又是一个深夜,族人早就安了眠,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此循环,日复一日。他们从来没有抱怨过生活的无趣,也没有几个人真正见过外面的世界,因为他们从一出生开始,便没有选择。 京落抱着膝盖坐在布厚家门口的青石板上,眨着好看的眸子,思绪着,为什么她一出生开始便困在这一方天地中,郡鄚的繁闹让她第一次感觉到生命的欣喜,冬枣很甜,米糕软软的……那是她第一次外面的食物,是不一样的味道。 干净……香浓。 还要秦缓那个一根筋的家伙,呆楞楞的却又很执着,京落想起秦缓为自己看病时严肃又认真样子,和姥姥研制毒药时一样专注,倔强! “只可惜……毒医与那些世俗的医者本就是彼岸,逗了数百年,毒这一脉被迫隐居山林,世人皆道毒乃毙物,却不知她们崇尚的药物亦含着三分毒。” 京落撑着下巴,看着漫天的繁星,自言自语着。 “若是有人能同时将二者的优势发挥到极致便好了,药可医人,毒便可续命。说不定还能化了这百年来的矛盾,而她的族人也不用每日都食些野兽毒虫来果腹了。” 京落很是天真的幻想着这一天的到来,这样她便可以肆无忌惮的走出十里雾,云游四海,看看那些从未见过的风景。 和秦缓一起! “汪汪汪——” 两声犬吠打破了京落美好的梦境,她丧着脸,转过头去,抚摸那一只黄犬,“大明,你可真扫兴!” 那只叫大明的黄犬吐着舌头,舔着京落的脸,口水全都洒在京落细滑的肌肤上,京落把它的头移开。 “咦——这什么味啊!大明你不会偷食了啥不该吃的东西吧,怎么一股子恶臭味!”京落紧捏着鼻口说道。 这味道是在是太奇怪了,像是腐烂的野兽的尸体,一般的野兽都藏于后山,不轻易出来闹事,也未曾在后山内互相厮杀,怎么会有尸体出现? 难道是族人打猎时忘记搬运回来?这样不可能呀,族人每次狩猎都有特定的目标,且只猎捕一只,不可能存在误杀,究竟是怎么回事? 京落正思绪着,大明又嗷叫了两声,再一次打断。 京落很是无奈的长叹一气,拽起大明脖子上的链子,另一只手还捏着鼻子,“走吧,洗洗去!臭死了!” …… …… 神庙的供台前灯火长燃,一个金钵内装满了贡品,密密麻麻的,无论怎么蠕动都逃不出那一抹金墙。 内室却是漆黑的一片,姥姥喜欢在黑暗中研究着毒术,她说有些东西见不得光,在黑暗中才能悄然滋长。 不过好在京落的卧房内还是留了一盏灯火,她每到半夜便会口干,必须要及时喝下姥姥研制的解渴茶才能缓解症状,这也是姥姥留了一盏灯的原因。 或许秦缓说的没有错,我的确患有恶疾,只是一直不敢承认罢了。 京落躺在床上响起今天在郡鄚冲着秦缓发脾气,还一走了之的事情,便觉得有些懊悔,也不知道秦缓有没有生气,会不会以后都不理她了…… 京落暗叹着:哎……怎么办呀!该不该去寻他呀……万一他不理这可如何是好? 她越想越是烦闷,辗转反侧。 罢了罢了,还是去赔礼道歉吧!大丈夫能屈能伸,小女子又何妨? 京落好不容易劝服自己,刚松懈下来,又忽然想起,她答应了姥姥明日要试毒,她很是烦躁的在床上发了一顿牢骚,嘶吼着。 “还不睡觉?折腾什么呢!” 姥姥威严的声音响起,京落立马捂住双唇,躲进被子里,大气不敢出一声。 看样子只能改日了! …… …… 一连数日,秦缓都再没见过京落,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他每日路过买米糕的店铺,都会买上几块放在身上,就等着京落的出现。 每夜,翻阅医书和那一揽食简便成了习惯,他还在冥思苦想着,企图找出昔日他察觉到的异样,他从未对任何一个患者如此上心过。 就连在会诊的时候,都会分心,脑海中总是浮现出京落明媚的笑容,还有那直爽的性格,如若还能再见一面便好了。 “秦先生?秦先生?” 一个年迈的老者正在等着听秦缓道出自己的诊断结果,可无论老者怎么喊,秦缓都没有反应。 李三见状,狠狠的推了秦缓一把,秦缓这才回过神来,“老先生,您的身体很是康健,平日里注意休息即可。” 老者点头道谢便离去了,秦缓靠着椅背上,短叹了一气,李三瞧见他愁眉苦脸的样子,便打趣道:“秦先生近日怎么了?老是心不在焉的,还时不时的无故便笑出声来!某不是再思念前些日子来寻你的那位姑娘?” 李三到底是比秦缓年长几岁,对这些事一眼便了然于心。 秦缓就这样被戳破了,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哎,这几日怎么没见那姑娘来找你啊?”李三好奇的问道。 秦缓沉了沉眸子,看着李三,“那日我觉着她身体似有不适,可我又没法诊断出来,我不会撒谎,便此事如实相告,她告诉我,其实她也是医者,她确信自己没有患病。李三哥,你是知道的,我的直觉和判断从未出错过,自然是与她据理力争啊!” 说道这里,秦缓开始懊悔起来,“只是未曾料到,惹恼她了,她一气之下便离去了……” “李三哥,都怪我,是我不会说话……她是医者,我理应相信她的!” 李三笑了起来,拍了拍秦缓的肩膀:“李三哥问你,这姑娘于你而言是朋友还是患者?” “朋友……又好像不止。” “那我知晓了,你放宽心,过不了几天你那位姑娘便会再来寻你的,我这里有许多女子都爱的饰物,你看看有什么合适的,到时候送给她,就当赔礼道歉了!” 李三拿出一个木盒,里头放着各样的首饰,秦缓粗略了看了一眼,便被那一支白玉簪所吸引,他小心翼翼的拿起,纯洁,不含一丝杂质,正适合她! 77.越人事(八) “哟!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宝贝啊!你小子眼光不错啊!”李三露出那一口黄牙,咧嘴笑道。 秦缓也甚是满意,真准备拿出腰间的钱袋,李三拦住了他的手,“你我以兄弟相称,我送你一件东西又有何妨!” “可是……” 秦缓知晓李三的情况,他还有一个年过八十的老母亲要赡养,平日里抓药的费用就已经让家里的日子举步维艰了,他是在不想白拿! “别可是了,你一直为我母亲诊治着,还亲自上山给我母亲采药,这簪子就当我的谢礼了,拿着!” 李三拍了拍秦缓的宽厚的肩膀,语气诚恳,秦缓也不好意思在多加推脱。 “谢三哥!” 秦缓将那玉簪紧紧的握在手中,期待来日…… 又过了十几日,秦缓依旧是心不在焉的,在客馆盘算账单时,算错了好几处,贵族主家都找了他好几次了,让他仔细着点。 他索性将医摊关闭了几日,一直待在客馆内,专心打理着客馆内大大小小的事物,他现在的羽翼还未丰满,医术也不够精湛,顶多是个不知名的闲散游医,不足以让他赖以生存,所以管事这份差事他不能丢! 每当客观内客人寥寥无几时,秦缓总会将怀中的那支玉簪拿出来放在手心里,一看就是好几个时辰,任小斯怎么喊他,他都不会应。 …… …… 盛阳高照,万里无云,城郊外的树梢上惊起一番云雀,并肩入了郡鄚,再一次陷入了人群之中。 京落站在市集的中央,很是满足的伸了一个懒腰,大口的呼吸着,脸上洋溢着喜悦,她迈开步子,朝秦缓会诊之地大步走去。 她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满载欢喜的到了那里,只看见了秦缓招牌,却没看见秦缓,京落的心情一下子低落了下来。 好在李三认出京落便是前些日子来此处寻秦缓的女子,他朝京落挥了挥手。 “姑娘,秦缓已经许久未曾会诊了,你若是寻他,得去前头的客馆,他在那里管事呢!” “多谢大哥!” 京落很是激动的朝那间客馆跑去,失落一扫而光。 “秦缓!秦缓!” 京落提起裙摆踏入茶肆,喊着他的名字。 望着玉簪失神的秦缓听见了熟悉的音色,如在梦中惊醒,他抬头看着眼前的京落,正冲自己笑着,他有些难以置信。 京落看着秦缓傻愣愣的样子,用手戳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怎么了?见到我不高兴?” 真实的触感让秦缓清醒了过来,傻笑着道:“高兴高兴!我还以为你生气了……不会再来了呢!” “你……担心我生气啊?”京落撑着下巴,靠在柜台上,看着秦缓,柔声问道。 秦缓很是乖巧的点点头,京落被他逗笑了,脸也有些发烫。 “你的脸……”秦缓弱弱的说道。 “怎么了?” 秦缓连忙摇头,他想起上一次的情况,吸取教训,所以不能在京落面前提起她生病的事情。 京落是个直性子,最不喜话说一半的德行了,“有话直说,我不会再像上次那样生气了……况且,你说的没错,我的身体的确有不适的地方。” 京落的声音越来越低,这是她一直不敢承认的事情,就连姥姥也不愿意承认,一直逼着她服用各种毒药来克制那种病痛。 秦缓的猜测对了,可是他并没有感觉到很开心,京落自称是医者,自是了解这一疾病的厉害,听她的语气,看样子她也没法完全医治。 秦缓的医术算不上高超,更不敢轻易为京落医治,若是长桑君还在便好了,说不定能有解决之法。 “哎……不说这些了,秦缓我想吃甜的!”京落看着秦缓眉头紧锁的样子,便知道他的担忧,可担忧是一天,开心也是一天,倒不如吃好喝好,说不定哪一天她就再也没法穿过十里雾,见到秦缓了。 “行!我带你去!” 秦缓叮嘱了小斯一些事情,便带着京落前往了集市,她们来到一个卖米糕的店铺,秦缓买了几块米糕,又去买了些甜蜜饯,还有一些果子……这些都是京落第一次来郡鄚时吃过的,他都记下了。 京落走累了,便拉着秦缓坐在城河畔的石块上,脱了鞋袜,光着脚丫子感受着河水的清凉,一向奉信医理那一套——寒从足入的秦缓也和京落一样,扬起水花,如儿时一般嬉笑玩水。 京落的嘴里塞满了甜蜜饯,在族里的那段日子,每日喝毒酒吃着血肉,甚是怀念郡鄚的甜食,一口咬下去,酸酸甜甜的,似乎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这个可好吃了,你尝尝!”京落拿出一个蜜饯放在秦缓的嘴前,秦缓有些惊楞,不知该不该张口…… “墨迹什么呢!啊——”京落做出个“啊”的口型,秦缓看着她的样子便照做了,京落便将那颗蜜饯放进了秦缓的口中。 “好吃吧!” 秦缓点点头,“你是自幼时起便喜欢吃甜食吗?” “不是。”京落摇头道,“这是我第二次吃甜食,我的家乡不喜吃甜的,只吃肉食,所以当我第一次吃到这么甜的食物的时候,我是既惊讶又欢喜,你是不知道,我在家的这段日子有多想念郡鄚的美食!” “既然喜欢,那便常来,郡鄚还有好多你没尝过的吃食呢!”秦缓看着她天真无邪的样子,便觉得欢喜,想多见见她! “那不行……我每次都是偷溜出来的,若是被她发现了,我就吃不了兜着走!”京落连忙摇头,她虽然喜欢这些美食,可姥姥叮嘱过的话她也是不能忘的。 她和秦缓注定只能是泛泛之交。 秦缓的心情一下子阴霾了许多,仿佛失去了些什么,“那……我给你送过去呢?” “更不行了!” 京落一口回绝了,如若是让姥姥发现她偷跑出去是见外人,那秦缓一定会被姥姥扔进兽山的! “秦缓,我家中的情况稍许复杂了一些,家人习惯在山林中隐居,不问世间俗事,只求一方避难之所,若是被家人发现有外人闯入的痕迹,那……便是死路一条的!” 京落连忙解释着,有些事她不能说,只能靠谎言来搪塞。 78.越人事(九) 听了京落的话,秦缓自然是心存疑虑的,家教严苛也不至于断人生死,只是看着京落九分严肃,一分恐慌的神情,想必是有她的难处,秦缓也只好应着她。 “听你的,不过你以后还会来找我吗?”秦缓看着她,心中满是不舍,害怕她今日一旦离去,再见又不知是何日。 “可以啊,不过要等我姥姥专心制毒的时候,我才能找着机会偷溜出来!”京落心直口快,完全没意识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毒?”秦缓有些怀疑自己的耳堵,眉间紧锁的问道。 “对啊!毒……” 直到此时京落才明白自己酿成了大祸,姥姥千叮咛万嘱咐,如若有朝一日真的被外人寻得,死咬牙关都不能将族人制毒的事情泄露出去,面对秦缓,她终是放下了戒备,险些全盘托出。 京落慌了,她紧紧的扣着手心的肉,颤颤地道:“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世人闻毒,无不退避三舍,药香可萦绕在枕畔,甚至用于膳食,唯独这毒……是为世间憎恨厌恶之物。 医者治病救人,毒者谋害苍生,世人眼中,便是如此。 京落不知道秦缓会怎么看待自己,所以她慌了,怕了……一旦她信错了人,那姥姥筹谋了一辈子的事情都要毁在京落手上。 “所以你姥姥是毒师,你也是?”秦缓的声音有些低沉,脸上也没有任何的神情。 “是……也不是……我们一家人都是以制毒为生,可是我们从未害过别人,只是信仰毒术,觉着毒和药一样,皆可用于治病救人,上次我受伤,便是用毒治好的。” 京落解释着,她不想让秦缓误会自己,更不想给族人带来灭族之祸。 秦缓冷冷地“嗯”了一声,点点头,京落看的心惊胆战,紧绷是神经盯着秦缓看。秦缓抬头看见京落慌张担忧的样子,轻笑一声。 “傻丫头!” 京落完全愣住了,她没想到秦缓竟是这种反应,他没有排斥自己? “你说毒可用于治病,这话我老师也曾说过,只是他一直未曾研制出来,对于某些毒的药性了解不多,所以一直未曾使用过。”秦缓温润的声音响起,融化了京落心里的恐慌。 “所以你不怕我,也不会因为我是毒医而讨厌我?”京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松快之色,心里开始暖暖的。 “药尚且三分毒意,毒又何尝未有几分药性?只要心怀善意,管他是毒是药,皆是良物!”秦缓眉眼带笑的看着京落,这不是什么讨好之词,秦缓自学医那日起,便是这样认为的。 京落松了一口气,脸上也有了从前那般天真无邪的笑容,但还是心存了一丝警惕,毕竟事关族人。 “不过……我家里的制毒的事情,你可不可以不和别人说啊!世人对毒都有些误解,总觉着这是害人之术,故此家人都隐居山林的,不与外人交涉,所以……你可以答应我不告诉别人吗?” “自然可以,你不让我说出去,我便不说!”秦缓看着京落,眼神中满是真挚。 京落很是欢愉的重新吃起了蜜饯,把腮帮子鼓的满满的,看着午后的烈阳,一点点的被白云吞噬,最后又被吐了出来,满满的大片的晚霞染红了一整片天空,暖暖的,这是京落在那一方天地里未曾见到的景象。 她不惊感叹道:“好美呀!” 暖光照在京落的脸上,秦缓侧着头,再一次入了迷,“是挺美的!” …… …… 京落在夜幕降临前,回到了族中,姥姥早已做好了吃食等她回家,她一路小跑走进神庙,朝着神像拜了拜,便进了内室,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桌万虫宴,和野兽顿成的汤。 “嗝~” 京落在郡鄚吃了太多的甜食,早已撑了,一个饱嗝让她顺了顺胸口,“姥姥我在外头吃了些野果子,已经饱了,您漫漫吃吧,我先回房间了。” 话落京落便脚底抹油连忙逃走了,姥姥很是无奈的叹了声气,看着京落渐渐的消失的背影,她脸上的神情也越发的惊恐,手中筷子也掉了下去。 京落头上的玉簪不是族中之物! 姥姥厚实的肩膀立马沉了下去,从前京落偷跑出去她透过十里物也大致能探到,无非是在山下的野地里玩闹罢了,可今日她竟带回了一根玉簪!且不说她是否结识了外面的人,便是她偷跑去和外人接触,就够京落死罪一条了! 族人命脉在前,哪怕京落是未来的神女! 她这一路上在暮色中归来,好在此时是用晚膳的时刻,族人大抵都在家中用膳,许是没什么人注意到京落头上的玉簪,可这也只是姥姥的推测罢了…… 姥姥撤掉了那一桌吃食,跪到神像前头,祈求驩兜的宽恕,三个响头,定音落下,姥姥颤颤巍巍的起身,哀叹了一气,走向了京落的房间。 京落方才还在想着和秦缓的点点滴滴,一见着姥姥进了自己屋,立马端坐了起来,收起笑容,很是乖巧的喊着:“姥姥,你怎么来了?” 姥姥坐在千落的床上,很是严肃的问道:“你头上的玉簪是怎么回事?” “玉簪?” 京落满是疑惑的,伸手摸索着,一个冰冰凉凉很是光滑的东西刺痛了她的指尖,她连忙取了下来,瞳孔扩展的看着这支玉簪。 她是真真不知道自己的头上竟多了一支玉簪,不过想来这应该是秦缓送给自己的,京落本该是欢喜雀跃的,可是现在危机驱走了所有的欢喜。 “你是不是见了外人?” “没有……姥姥这就是我自个偷跑去买的!”京落故作镇定的解释着,她不想欺骗姥姥,可如果不撒谎……那秦缓就有危险了! “胡说!你哪里的钱财!”姥姥厉声道。 京落被吓得内心颤抖了一下,却还是逞强撒着谎:“我……偷的!我从没见过这种玩意,一时间便动了歪心思,就偷了一支来玩玩……” “你竟敢动如此不正的心思?姥姥是怎么教导你的,世人误解我们毒者是他们的事情,只要我们能恪守心中的尺度,不做苟且伤天害理之事,我们便可昂首立于天地之间!” “你竟去偷东西,你是想气死姥姥吗!” 79. 越人事(十) 京落怎么也没想到,真正让姥姥动怒的是自己品行不端,给族人抹黑这一事上,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理解过姥姥,也从未用心的了解驭兽族。 对驭兽族而言,品行不端与私自接触外人相比,要致命的多! 这是姥姥第一次生这么大的气,从小到大她闯祸无数,动不动就跑去族人家中上房揭瓦,摔桌碎碗……姥姥都不曾这么厉声吼过她。 京落看着姥姥深蓝色的双眸里,渐渐变的透明,不甘和羞耻在她眼中打转,京落感受的到姥姥的不悦,但更多的是难过。 京落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她不该撒谎的,更不该随便跑出十里雾,她就应该乖乖的待在族里,哪也不去。 “姥姥,京落知错了,京落真的知错了!”京落立马双溪着地,跪在姥姥旁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姥姥……你打我骂我吧,把我丢到兽山去也行,姥姥……”京落哽咽着,眼泪不争气的一颗颗滴在姥姥皱巴巴的手上。 姥姥擦去了京落脸上的泪痕,暗叹一气,看着京落说道:“京落你可知我们驭兽族为何要隐居至此?” 京落使劲的点头,这一点她始终不敢忘。 “我们驭兽族乃是驩兜的后裔,驩兜昔日为祸苍生,铸成大错,被天神贬为了四大凶兽之一的混沌,故此世人对我们一族便心存芥蒂。再加上我们驭兽一族已制毒来延续后代,研制的毒术虽可用于治病救人,可毒毕竟是毒,世人避之不及,纵驭兽族从未用毒术行过不轨之事,世人还是欲将我们干净杀绝,为求活命,只能归隐山林,布下十里毒雾,不予外人接触。” 说道这里京落的心如同被什么揪了一下,很疼很疼,族人用生命寻得这一方安稳的天地,却因为自己贪玩,破了先例。 “京落,世人的欺辱,误解都不足以将驭兽族逼至绝境,只要我们心怀善意,未做对不起天下苍生的事情,驭兽族便有着存在的意义!”姥姥握着京落的手,眼神里多了一丝柔意。 “姥姥,京落知道了。”京落把头靠在姥姥的膝盖上,每次闯祸她都会这样靠上一小会。 京落毕竟是姥姥唯一的孙女,京落掉了多少滴眼泪,她便有多心疼。 “傻丫头,你若是喜欢,大可以和姥姥说。” 京落自小便在这一方天地中长大,别的孩子都可以自由自在的去山里掏鸟,水里摸鱼,有的还能去学些书法刺绣,而京落却只能日复一日的试毒,最后试着试着,果真酿造了百毒不侵的躯体,却也留下了隐患。 她多想族人和京落能像山外的人一样,可以做着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可命至如此,这是活着所要付出代价。 “明日,你去神像底下,那里头有一块碎金子,你拿去给那个失窃的人,驭兽族不做那些登不得台面的事情!”姥姥再一次厉声道,却比之前要温柔了许多。 在族规面前,族人的品行才是最重要的! 京落点点头,明亮的眸子里,似乎成熟了很多。 “还人钱财之后,立马回族里,这几日兽山无故暴毙了许多野兽,我这心里啊,总是隐隐的不安,你就别再做那些让姥姥担心的事情了!”姥姥摸了摸她的头,叮嘱了几句便离去了。 京落看着姥姥瘦弱的背影一点一滴的消失在眼前,这种目送似乎不是最后一次。 京落躺在床上,手里紧紧的握着那根玉簪,这是秦缓送给她的礼物,她本该高高兴兴的放在手心里,然后兴奋的一晚上睡不着觉。可是现在她却高兴不起来,她没有责怪秦缓的意思,这一切都是她酿造的恶果罢了。 她依旧是彻夜难眠,明日下山,不知该如何面对秦缓……往后她可能再也没法见着秦缓了。 秦缓亦如是。 复见之喜,赠物之欢,让秦缓在月下,饮起了小酒。 明朗的月亮,在夜幕之上,一尘不染,月光洒落,看似是一束暖光,实则清冷无度,寒气逼人。 酒香萦绕在小院里,盖住了淡淡的药香,此时的秦缓既不像是一介医者,也不是一个管事,倒像是多愁善感的文人骚客。 若是再多上了几年学堂,怕不是要吟上几句风华雪月。 今日于京落的交谈,让他大吃一惊,京落竟是消失已久的驭兽族族人,早年间他便听长桑君提起过,古有驭兽族,善制毒,治顽疾。为躲避世人恶言相向,隐居山林,不知所踪。 京落出现在郡鄚,那看来在这郡鄚附近的山林之中便是驭兽族的避世之所。 城外西山,常年大雾,误闯的猎户樵工皆有去无回,想必京落的家中便居于那十里长雾之中。 秦缓将壶中的清酒,一干而尽,他都知晓了,可这一切与他无关,他自然不会泄露出去,只是关于京落,她从小便试毒,制毒……血液里也定如传说那般,百毒不侵,却又受其反噬。 而那股异样便是由此而来! 秦缓心中一惊,扔下酒壶,点燃了油灯,翻起了医书,他想起第一次见京落时,京落的血是红黑色的,还随有一股淡淡的木香味。 如若是自小尝遍百毒打造不侵之身,外强中干,内里气虚血弱,干渴难耐,所以每份夜半时分必须要饮大量的水,方可缓解蚀骨之痛。 秦缓犹如晴天霹雳,白日里京落看似阳光开朗,像个孩子一样嬉笑玩闹,无忧无虑的。其实所有的痛苦都在夜深人静,悄无声息的夜晚折磨着京落。 秦缓掌心一震,唇齿间皆在颤抖,他尽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京落的姥姥也是毒医,她依靠毒术未能治好的病,药理说不定可以! 对!一定可以! 秦缓咬牙在心里默念着,他也必须可以! 尽管才和只见了短短三次,可在秦缓心里,早就在心里种下了关于京落的种子,他不能让这颗种子还未萌发,便止于襁褓之中。 执念在秦缓心里发了狂,纵使在这寻解路上跌跌撞撞,他也要不达目的不罢休! 80. 越人事(十一) 清晨,屋外熙熙攘攘的声音让京落从睡梦中惊醒,昨日思绪了半夜,临近天明才缓缓入睡,她扶着沉重的额头走出神庙,便看见族人围在神庙外祭拜。 今日不是族中祭拜的日子,怎会围着这么多人?京落揉了揉太阳穴,思绪也渐渐明朗起来,她定睛细看,那些妇孺脸上满上惶恐的神情,似乎在祈祷着什么。 在看到旁侧,断断续续的有男丁拿着狩猎用的工具前往兽山,而也有少数几个是从兽山上下来的几个壮汉,身上都伴随着一些血腥气,风中还夹杂着一股很是恶心的味道! 京落细闻了一下,觉着这个味道甚是熟悉,就是想不起在哪里闻过了。正当她陷入深思的时候,姥姥叫她回了神庙。 “姥姥,族里出什么事了?”京落问道。 “族里的事有姥姥在,你先下山将钱财还给人家。”姥姥将那块碎金子偷偷放在京落手中,“记住姥姥的话,早些回来!” “知道了!” 京落收好那块碎金子,神庙前围了太多族人了,明目张胆的出去不好,她便偷偷翻了窗户,绕了半圈避开人群,路过布厚大叔家时,大明很是妖娆的扭着身子凑到京落身边来。 京落蹲下身子,半抱着它,“小臭蛋,你先自己玩一会啊!姐姐今日有事,正事!”京落特地强调了后面两个字。 “你放心我马上就回来了,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下山了,最近族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恐慌的味道,姥姥现在烦心事一大堆,我不能给姥姥增加麻烦了!” 京落低沉着头,心里头很是压抑,她松开了大明,径直的朝村口走去,可大明一直紧跟着她不放,到了十里雾前,大明也没有原路返回的意向。 京落看着大明倔强的样子,想来大明只是一只狗,应该不会坏事,便抱起大明走进了十里雾。 “大明,这就是我这几日常来的地方,郡鄚。这里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还有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京落看着近在咫尺的郡鄚,眼眶有些湿润。 “只是我以后没法来这里了,呼——今日我带着你好好告别一下!” 京落大步向前走去,头上戴着那一根玉簪,朝客馆走去,秦缓一如既往在柜台那里,气宇轩昂。 “秦缓。”京落轻唤道,没了从前的鲁莽。 “京落!”秦缓喜出望外,昨日京落还说出来不易,他以为要想上次一样登上数十日,结果京落今日便出现在他眼前。 他激动的扶着京落的肩膀上,鬓间的玉簪让他畅然一笑,像个孩子一样。 京落不敢直视秦缓眼中的欣喜,躲避着炽热的目光:“我们坐下来好好聊一聊吧!” 此时客馆之内还没几个几个客人,秦缓便寻得一个安静的角落与京落一同坐下,京落将大明放在旁侧。 京落沉了一口气,开门见山:“秦缓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我家人发现我偷跑下山,怕扰了老人的清净,准备迁往外地。” 秦缓眼里的光一下子暗了下去,他于昨夜才理清楚关于京落的一切,今日便要面临离别。 “京落,关于你和你族人的事情我已经全部知晓了,我虽是一介医者,可驭兽族的毒术向来只治病救人,二者的初心并不相悖,你们无需隐居山林的!” 京落听到秦缓说出“驭兽族”三个字,瞬间惊慌失措,她明明只字未提,可秦缓还是凭借着聪明才智知道了。 “你既已知晓,那便尊重我族中人的选择。”京落强忍着不舍,淡淡的说道。 “我尊重你族中人的选择,可京落你是喜欢郡鄚的,喜欢这里的甜食,喜欢这里的小玩意,你还戴着我送你的玉簪!”秦缓略有些激动的说道,他不舍得京落离开。 “是啊!我喜欢郡鄚的一切。” 我还喜欢郡鄚里的一个傻小子! 京落哽咽了一声,不敢看秦缓脸上的失落。 秦缓厚实的肩膀一下子沉了下去,整个人都蔫了,沧桑了许多。 “你若心意已决,那也等我治好你的蚀骨之痛再离去吧!”秦缓心下一沉,他知道他拦不住的。 “你连这个也知道了?”京落诧然抬头看着秦缓,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秦缓点点头“嗯,驭兽族嫡系之女称为神女,自幼师起便要尝百毒,练就不侵之身,传言神女之血可治百病,世人趋之若鹜。” “殊不知每一代神女每至深夜都要忍受蚀骨之痛。” “是啊,我和姥姥都是这样过来的,早已习惯半夜惊醒,饮下一杯鸩酒,以毒攻毒,换来一个安眠的好觉。”京落笑着说道,好像这件事与她没多大关系一般。 “京落……”秦缓看了心痛如刀绞,初见时他还觉着京落蛮横无理,刁蛮放纵,而这一切都不过是她的保护伞罢了。 “言尽于此,姥姥给我下了死命令,我该回去了,愿秦先生此生安好,轻剑快马,看世间繁华。”京落行了一礼,便带着大明头也不回的出了客馆。 秦缓欲抬起手拦住她,却始终还是放下了,或许这便是她们一生的故事了。 京落自走出客馆之后,眼泪便一直往下掉,来往的行人都一直盯着她看,议论唏嘘。 李三认出来京落,连忙上前拦住了京落的去路,张嘴间,黄牙格外的抢眼。 “京落姑娘,是不是秦缓那小子欺负你了?” 京落只是摇摇头,不说话,任凭眼泪往下掉。 “你先别哭,秦缓啊就是个二愣子,不过啊我看的出他对你不一般,你看您头上的玉簪,便是他细心挑选给你的!你呐别跟秦缓计较了,回头啊,我来教训他!让他给你赔礼道歉!”李三很是好心的想帮秦缓一把。 京落听到李三说秦缓对自己不一般,是啊,世人皆信传说神女的血可治百病,有延年益寿之效,可唯有秦缓一人想着是如何治好京落的遗落下来的病。 京落早已泣不成声,她恨不得马上返回客馆,可她不能…… 她将那一块碎金子放进了李三手里,再一次向前走去。 秦缓,愿来生你我无渊源。 81. 越人事(十二) 郡鄚的集市上繁闹依旧,虽有游者闻哭啼声为之动容,却依旧清风布两袖,只顾瓦上霜。那些卖米糕和甜蜜饯的摊主都在四处吆喝着,空气中满是香甜的味道。 孩童踢着石子戏耍街巷,大人坐在面馆前,盖上一碗肉码,大口的滋溜起来。 京落看着郡鄚城中的一切,满是她和秦缓在阳光下奔跑,嬉笑,打闹的影子,她放慢了脚步,看着曾经踏足过的地方。 许是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罢了,等我回去了,梦就醒了…… 京落木然的向前走去,丝毫没有察觉到大明的异动,她一路朝前走着,眼看便要走出郡鄚了,一股香味萦绕在京落的鼻尖。 她细闻了闻,好像是熏制过的牛肉的气味,很香……只是她再也没机会吃了。 正当她还在为此感慨时,大明却突然四肢抽搐,狂暴异常,挣脱了京落的怀抱,寻着气味冲去,京落连忙追上去。 “大明,你回来!” “大明!” 可大明并不听她的召唤,大明似打了鸡血般一路狂奔着,京落奋力追赶着,可她自小体力不支,一旦用力过度便会气虚,还未追到一半便开始喘着粗气。 她捂着胸口,一路小跑追去,还未找到大明,一群人便从一个小巷子里冲了出来,将京落狠狠的撞到了旁边的石墙上。 那些人面色惊恐,同今日围在神庙外的族人的神情一般,似乎在躲避着什么,有一个少年,跑的太过着急,再加之心有惶恐,被一颗石子绊倒了,他刚要爬起,数十双沉重的步子便从他身上踏了过去。 京落见状,连忙将那人拉到一旁的墙角。 “多谢姑娘。”那少年激动的感激涕淋。 “发生何事?为何你们都如此慌张?” “一只狗,兽性大发咬了卖牛肉的张大爷,后来张大爷就疯了,到处咬人,只要被咬到便会同他一样,疯了一般四处咬人,姑娘你还是快逃吧!”那少年的眼神里满是恐惧,浑身都在颤抖。 一只狗……大明! 京落整个人都木楞在原地,她小时候也被大明追着咬过,可是并未像今日这般发疯发狂,且自那次之后,布厚大叔早已狠狠的教训过大明了,大明也再未咬伤他人,今日怎会…… 京落满是不信的向后退了半步,“他们在哪里?” “姑娘还管他们作……” “在哪里!”京落嘶吼着,没有亲眼看到,她谁也不信! “就在前头。”话音刚落,那少年便一溜烟的逃生去了。 京落迈着沉重的步子,逆着人群的冲击碰撞,义无反顾的向前走去,她可以清楚的听到有人呼救的声音,还有撕咬时的惨叫声,空气中的血腥气和十里雾中的很像,又浓又臭。 渐渐的冲击她的人越来越少,视线也渐渐的明朗起来,透过人影间的缝隙,她看到了一个披头散发的老人,佝偻着腰身,满口血牙,双手十分有力的掐着一个青年的脖子,睁开獠牙撕咬着青年狰狞的脸颊。 京落眼看着那青年奄奄一息倒在血泊之中,她正准备跑上前将他扶起,可不过一眨眼,那青年便扭动了一下脖子,四肢撑地,乍然蹦起,变得于之前的老人无异。 京落愣在原地,全身发麻,那青年看见京落站在那里,张开黄白的獠牙,朝京落扑了过来,京落被吓得六神无主,完全移动不了,眼看着便要扑到自己的身上了,忽然一阵风狂袭了过来,青年被撂倒在地。 一个黄色的身影朝左侧的巷子窜了过去,京落知道那是大明,她连忙跟了上去,一路上她将巷子里可以阻挡的物体一一架上,她小跑了一路,终于在一个分叉路口寻到了大明。 大明的嘴边满是鲜血,吐出来的舌头都是黑紫色的,散发着恶臭。 京落连忙将大明抱起,她不知大明为何突然咬伤他人,更不知晓为何会出现传染的情况,她只知道大明是她的朋友,在一切都没有弄清楚之前,她得保护好大明,至少不能再让它伤到其他人。 京落带着大明,偷偷的溜出巷子,小心谨慎的探出头去,市集上早已一片狼藉,那些被感染的患者疯狂的撕咬着正常的人,如同是在觅食一般。 竟散播的如此之快,如若再没人将感染者控制住,恐怕这郡鄚即将血流成河。 那秦缓也…… 不行!我得找到秦缓! 京落找准时机窜到另一街的巷子里,沿着巷子一直走到尽头,然后左转便可到达客馆,这条路秦缓带她走过,她按照记忆一路小跑,巷子里早已血气冲天,京落不知淌了多少个大大小小的血泊,眼看着便要到尽头了,突然冲出来一个面目狰狞的人,张开血牙朝京落扑来。 京落一个转身逃过一劫,她放下大明,拿起旁边的木棍朝那人打去,一连好几下,那人被打晕在一侧,京落顺势要跑,却发现眼前已是人海重重。 大明一直吼叫着,将那些人扑到,撕咬着他们的衣襟,京落也扬起手中的木棍一直敲打着,可那些人力大无穷她根本招架不住。 就在这时箱子里冒出一股浓烟,这是迷魂散的味道。 那群人渐渐的安定了下来,力气也削弱了很多,无形之中有人拉起来京落的手,穿过浓雾,实现渐渐变得明朗,京落定睛一看,是秦缓! 秦缓拉着他一路小跑,随后进了一间屋子,秦缓在门外撒了一圈药粉,又将门紧紧的锁住,这才松了口气。 秦缓又去给京落倒了杯水,递给她:“渴了吧,喝点水。” 京落接过那杯水哽咽道:“秦缓,对不起……”才刚开口,京落的眼泪便止不住的往下砸。 “是我未保护好你,是我的错。”看着京落的哭泣的样子,秦缓的心比谁都疼,如若他当时追了上去,兴许京落便不会见到那群狰狞之人,也不会受此惊吓。 “不……是我的错,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是我没看好大明,让它咬伤了人,还酿造今日这般局面,都是因为我!” 82. 越人事(十三) “什么!” “什么!” 秦缓和李三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说出口。 秦缓整个人都瘫住了,郡鄚的暴动竟是京落引出的!他深咽下了一口气,沉声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京落便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的说与他们二人听,秦缓也大致明白了根源便在大明身上,与京落无关,不是驭兽族下的毒。 “你可知大明为何会如此?” 京落摇摇头,她若是知道便不会带大明下山了。 “今日我本就是来同你道别的,大明跟我一路到了山门口,它依旧尾随与我,我想着也是最后一次来郡鄚看看了,便带上它了,我没想过大明会伤人的!” 京落很是空白的解释着,她知道这样的解释根本就没什么用,弥补不了伤害。 “你先冷静下来,我是医者,你也是,首当其冲不是归罪与谁,而是救人!”秦缓擦去京落的脸上的泪水,他不怪京落,如若他没有放任京落离开,追了上去,说不定结果会有些许不一样。 只可惜,世人皆叹息如果,却从无如果。 京落忍住抽泣,双手紧握在一起,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开始回忆着和大明这些天的相处,还有族里的事情。 “对了!”京落似乎想起了什么,她跑到大明的旁边,激动的说道:“早在半个月前,大明的口中便散发着一种恶臭,今日我闻着那股恶臭竟然还在,与那些发病之人身上的味道是一样的!” “那这么说来大明不是源头,它也是感染者,它之所以能抗如此之久想必与你们族中的毒术有关。”秦缓托起大明的下颚,细细的闻着大明口腔中的味道,这味道如同腐烂的尸体上的恶臭味是一样的。 “近日你们族中可有人去世活着死了什么活物?”秦缓眉头紧锁着,此事能尽快解决就尽快,否则一旦牵连驭兽族,那京落便成了替罪羔羊。 “不曾……”京落虽是驭兽族人,可对族中事物全然不知,“只是……今日我离家时,神庙前围满了祭拜的族人,可今日不是祭拜之日,还有兽山上下来的族人身上也有一股恶臭!” 难道真是出自驭兽族? 京落心里一颤,那姥姥还在族里,岂不是危险重重! “秦缓,你可否帮我看好大明?让它别再伤人,我想回族中一趟,倘若此病真是出自驭兽族,我得回去救我的族人和姥姥!” “你先别激动!外面全是被感染之人,你现在出去便是送死。”秦缓连忙拦住她,随后又对李三说道:“李三哥,麻烦你去管事处通知赵大人,迷魂散可令那些患者暂时失去凶猛之力,另在家宅附近撒些迷魂散,有防御之用。” 李三虽大致听了个明白,大明算是半个元凶,可他相信秦缓,亦相信秦缓喜欢的人,“行,我马上就去。”话落,李三便从一个小门出去了。 “这里是李三哥的家,她母亲还在房内养病,这里有许多我之前备下的药材,咱们先想想怎么稳住病情,等外面的人控制住了,你再回家。”秦缓拉着她走到一扇药柜旁,开始配制着药材。 京落点点头,眼下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这是她创下的祸事,她也该做些什么来弥补,只是她修的是毒术,对于这些药材医理她只偷偷翻阅过几页,皮毛而已。 秦缓看出了她心中的顾虑,揉着她的头笑着道:“你是毒医,自然是要发挥你的优势,毒与医结合,说不定事半功倍呢!” “秦缓谢谢你啊!” 京落看着秦缓到现在还在逗自己开心,鼓励自己,心里暖暖的,酸酸的。 “如若真是要谢我的话,那就留下来照顾好自己,咱们一起配出解药。”秦缓不知从哪里掏出了本医书,开始翻阅着。 京落也拿出一堆奇奇怪怪的小瓶子,开始逐一调配和炼制。 食过腐肉,便会抓狂撕咬,通过血肉感染,故此只要不被咬伤便不会感染。感染后人的力气开始增强,面目狰狞,嗜血成性,感染极快…… 所有的讯息在秦缓和京落的脑海中穿梭着,秦缓配上了好几幅药,京落也将一抹众绿调成一股橙红。 夜,临了。 李三带着月色回了家中,给京落和秦缓带了些吃食。累了一日了,早已精疲力尽,可京落却没什么胃口。 “赵大人听了你的法子,已经开始将那些感染的病人控制起来了,用绳索绑了起来,只是还是死了好些人,赵大人说,要你速速研制出解药,否则上面的人知晓了此事,怕是要屠城!”李三沉哀着说道,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活着的医者身上。 “屠城?”京落一脸诧然。 “意料之内,为保全千万人,杀千百人,这是那些帝王们不得不做下的抉择。”秦缓轻叹一气,“所以京落,你我必须得尽快研制出解药,否则……郡鄚将万劫不复。” “我知道了。” …… …… 李三早已酣睡,呼噜声萦绕在屋子里,秦缓还在研制着解药。 京落独自靠在窗边,抱着腿,看着透着月色的窗户,她依稀记得与秦缓相遇那晚,也是一轮圆月高挂天空,可夜幕下还是很暗,她蜷缩成一团,害怕遇见的是个坏人,怎料到竟是个傻小子! 她骂着他,嗤笑着他的憨傻,后来他在夜幕下越走越远,一点一点消失在她实现的时候,她竟有些舍不得。 后来便一而再再而三的偷跑下山,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等着秦缓从哪里经过,仔细想来,如若当时便放弃了那该多好…… 京落沉下了头,从小到大她好像只会闯祸,仗着姥姥是族长,谁也奈她不得,不学无术,骄横胡闹,肆意的闯祸,因为在她的身后一直有她最亲近的人替她扛着一切。 可今日,她第一次束手无措,没了姥姥,她没了任性的资本。 大明摇着尾巴走了过来,靠在她的腿上,似乎再祈求着某种原谅,京落摸了摸大明不再柔顺的毛发。 对不起,大明! 京落心下一横,拿出一根链子将大明拴住,“先委屈你几日。” 为了李三还有秦缓的安全,这是必要的措施! 83. 越人事(十四) “你要乖乖的!” 京落再一次将它抱住,把头埋进大明有些生硬的脊背上,无声的抽泣着,她知道哭并不能解决此次的事情,可会想起今日的种种,那些血口獠牙,狰狞的面目一直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似乎要将她吞噬一般。 祸是她闯的,害怕也是真的! 秦缓的余光从未离开过京落,他看着京落将大明锁起来,然后自己又一个人偷偷哭泣的样子,他就分外的心疼,他放下了手中的积雪草,沉着步子朝京落走去。 一双温暖的大手贴在京落细弱的肩膀上,热腾腾的,很是温暖,让京落一直惶恐不安的心渐渐的趋于平稳。 “没事了,有我在。” 京落慢慢的将头抬起,擦干脸上的泪水,哽咽道:“我知道我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哭,可我……我真的怕!如果我们真的没办法研制出解药,那郡鄚所有的人都会……” 京落不敢再往下说去,她看着秦缓,为了研制解药亦是什么都没吃,深夜还在翻看医书,自责全都堵在胸口处,卡的很紧。 “别怕,有我在呢!”秦缓将她搂入怀着,下巴抵着她光滑的额头,“这只是上苍给我们的考验罢了,一切都会过去的!” 随后秦缓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颗蜜饯,喂到的京落的嘴边。 “哪里来的?”京落很是诧异的问道。 “想着今日见你,所以备着。”秦缓又从袖口里掏出一大把,捧在手心里。 京落的泪水差点又决了堤,今日她做足了准备来告别的,一句离别意,便将秦缓留在原地,却忘了自己的到来对秦缓而言乃是莫大的欢喜,她终是将真情给打碎了。 她拿起两个蜜饯,分别放进了自己和秦缓的口中,嘴里的甜的,就感觉不到苦了。 二人相识一笑,享受着黎明前最后的静谧。 …… …… 窗外透过来的半寸日光将京落的眼睛刺醒,她伸手挡了挡,随后缓缓张开双眼,秦缓的外衫还盖在自己身上屋内空无一人,只有大明和自己。 她刚要起身,屋外便传来脚步声,有些急促,京落听着心慌慌的,连忙拿起旁边的木棍站在门厚,屏息凝神。 门被推开了,京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的敲打着。 “我是李三!我是李三啊!别打了!” 京落这才看清来人,正是李三,京落连忙丢下手中的木棍,很是不好意思的说道:“对不起啊……我以为是……” “无事无事!”李三嘴里喊着没事,手很是实诚的揉着额前鼓起的大包。 “这是消肿祛瘀的良毒……良药,吃下去就没事了。”京落从腰间拿出一个小瓶子递给李三。 “这……”李三脸上满是迟疑地表情,京落也明白其中的关系,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对李三解释。 “哎!算了,你是秦缓的喜欢的人,我信你!”话音刚落,李三便从京落手中夺过那个药瓶,一饮而尽,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怎么样?”京落略有些担心的问道。 “味道还行,有点酸。”李三紧皱着眉头,嘴巴还吧唧了几下,“好像不疼了。”李三伸手去摸自己额头,发现鼓起的包也渐渐的消下去了。 “那便好!”京落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对了,秦缓回家了,赵大人将大部分的病人都控制住了,安在秦缓家的院子里,以便治疗。” 李三将手中的篮子打开,“这是秦缓让我给你备好的早点,你早些吃了吧!”李三端了一碗红枣粥回了内室,端给了他母亲。 京落看着篮子内的食物,两个包子,一碗甜粥,一碟米糕,她很是开心的用起了早膳,还给大明喂了两个肉包子给大明。 也不知道秦缓怎么样了,一个人照顾那么多病人。 京落暗叹一气,起身去内室准备让李三带她过去,她刚拉开帘幕,一张惨白的脸便出现在她的眼前,差点把京落下一跳。 李三放下了汤匙,转头一看,是京落。 “娘,这便是我常与你提起的,秦缓心仪的女子京落姑娘。” 躺在榻上的老夫人很是勉强的拉开了嘴角,浅浅一笑。 “老夫人。”京落很是礼貌地问好。 看着老夫人如此惨白地脸色,想来怕是恶疾缠身,时日无多。秦缓也定是想了不少法子,却依旧之能吊着老夫人的气。 京落走上前,将双指定下,随后三指寻脉,虚乏无力,身体各处早已油尽灯枯,如若再用这药吊着,也不过是十来日的事情了。 “如何?”李三经过之前的事情,对京落的毒术也建立起了信任。 京落并未回答,只是拿出一根银针,沾上了绿色的毒液,朝神门穴处定下一针,老夫人的脸上脸上开始有了些起色,渐渐的额间大汗淋漓,李三帮母亲擦去了汗珠,京落又朝阳池穴施了一针,老夫人就此晕了过去。 “这是?”李三担心的问道。 “让老夫人好好睡上一觉吧,三个时辰后才来唤醒她。”京落收好银针,轻叹了口气,她施针不过是为了让老夫人好过些罢了,对于那些上天执意要带走的人,她也没有办法阻拦了。 “带我去找秦缓吧,他现在需要帮手。” …… …… 一夜的厮杀追捕,郡鄚的空气中满是恶臭味,街上空无一人,繁闹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早已是一座荒城。 京落和李三走在集市上,那卖米糕的大婶的铺子被砸的所剩无几,地上还有几块被碾碎的不成样子的米糕。 她没再看见昨日血口獠牙朝自己扑来的人,可路边还躺着几具没来的及处理的尸体,狰狞是留给这个世间最后的一面。 京落认出了那人,是昨日她扶起的少年,原来他还是没有逃过这一劫。 一路的沉重和压抑让她的脚步逐渐加快,李三都有些跟不上了,不到半刻他们便来到了秦缓家附近,院子院外围满了人,水泄不通。 身着军甲的人将活着的人运入院中,那些无法医治的,已经暴毙的便运到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焚烧场。 京落远远的便看到了秦缓,他一身白衣,脸上戴着一块白布,为病人施针,煎药……他是唯一还在治病救人的医者。 85. 越人事(十五) 车水马龙,人声嘈杂,安好的人戴着厚厚的手套,给那些病人喂着刚煎好的药,秦缓早已忙的晕头转向,在这一方小院里,他就是点亮整片天空的那束光。 “秦先生,这里有人快不行了!” “秦先生,他又开始吐了……” “秦先生……” …… 京落一枚银针落于百会穴处,方才还在嘶吼挣扎的病人立马昏睡了过去,京落寻着脉络,以毒攻毒,划开那人的手指,将毒血逼出。 一方布药,一面施毒,如同太极生阴阳二卦,曲线婉转,看似水火不容,实则包容万象。 秦缓为压制毒性,药性只得过烈;京落心存惶恐,菲薄于毒术,不敢轻易施毒。 夜,很快便又来临了。 月,缺了一角,可打在这大地上的光茫不减。 竹林间唯有风语,月影踏着竹叶打在那些刀刃之上,满载杀意。白色的粉末厚厚的积了一层又一层,驱散了所有的不安。 秦缓和京落给每一位病人都施了针,天亮之前他们不会有异动,京落缓缓走进屋内,这是她第一次踏足秦缓居住的小屋,白日里她忙着救人,只是拿了些药材便出去了,未曾细看。 秦缓点燃了那一盏油灯,暖色布满了整间屋舍,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墙的医书,还有堆积在案台上还未来得及整理的手稿。 淡淡的药香,说不上好闻,但是能安抚躁动的心。 秦缓在翻倒着柜子,似乎在寻找什么,京落走到那盏油灯下,看着秦缓写下的手稿,大多都是病情的记录,和用过的方子,京落随手又拿起一本,摊开一看,心颤动了一下。 这里头记录的全是京落初来郡鄚时买过的小玩意还有喜欢的吃食,秦缓全都记录下来了,一字不差。 京落自己都想不全的事情,就这样被秦缓视作珍宝般好好保存着,她沉重的暗叹一起,将那竹简放下,刚转身一个南瓜灯便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除了南瓜灯,地板上堆满了那日她买的那些小玩意,那些被她一气之下抛弃的东西,竟被秦缓好好珍藏着,意外,感动……她心里五味陈杂。 “这些……你还留着啊!”京落的声音涩涩的。 “你喜欢的,我自是要留着。”秦缓将那盏南瓜灯放下,紧握着京落的手,“你知道吗?当你离去时,我便在心里头期待着,你与我的再一次相遇,这种感觉很神奇,明明我与你只不过是见了短短两面,游玩了半晌,最后还不欢而散,可我总觉得这好似上天注定一般。不用经过那些山河万里,岁月惊涛,便倾心于你,往后余生皆是同舟。” 秦缓袒露的真心让京落不敢承载,若是从前她一定毫不犹豫地答应,又或者大骂回去,可现在她身上背负了太多太多,他们有没有明日都尚未可知,也不知能不能安然从郡鄚走出去…… 所有的一切都在悄然地恣意增长,不安和惶恐从未从京落的内心中离去,每时每刻她都在煎熬,害怕下一秒便有人指着她骂。 “都怪你带着狗出来,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这样的声音从未离她远去,她不敢去幻想明日的美好,那种不安和直觉一直在告诉她,幸福不属于她!她该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京落沉了口气,嘴角拧出一抹笑:“秦缓……等这件事情结束了,我们再来说以后的事情吧!” 秦缓看出了京落眼底的犹豫,他也知道在这个紧要关头谈及此事,实为不妥,可他怕有些事今后不说,往后便再没机会了。 京落从秦缓的手中挣脱开来,将案台上的手稿稍作整理放在一旁,腾出来一块空白的地方,拿出竹简,提笔,将自己的毕生所学都留在这竹简之上。 其中不乏有驭兽族的秘制毒药,她一一写了下来,最后落笔,墨干。 她将手中的竹简卷起,交予秦缓,秦缓很是震惊,这里头可是驭兽族所有先辈的心血。 “驭兽族一向为求自保选择避世,空有一身毒术却不能为世人造福,现在我将这些都交予你,你是医者,我信你,你定能平衡二者的关系,也算是驭兽族对世人的一点补偿了。” 整个世间她唯一信得过的人便是秦缓,此物交予他,京落也能安心的去承担责任了。 此等贵重之物的馈赠,秦缓亦是心事重重,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即将离自己远去,可又抓不住。 朝露滴在院子里的枯草上,灌溉了一方心灵。 那些昏睡的人闻着竹林的清新渐渐的有了些活力,狰狞的声音惊扰了所有人的思绪,注定是个精疲力竭的日子。 万里无云,湛蓝一览无余,没有烟火,没有红尘,倒像是断了的十一笔。 秦缓一大早便开始熬着药,喂给每一个人,嘈杂的声音渐渐的减淡,意外也随之而来,秦缓刚给一个壮汉喂完药,那壮汉却挣扎的越发的厉害了,秦缓随机用银针封住他的穴道,依旧无济于事。 眼看着那粗汉快要伤到秦缓,京落一个疾步,施了一只毒针,那壮汉瞬间不动了,京落将瓶中的药全部灌入那粗汉口中,一口毒血喷涌而出,那大汉也倒了下去,没了气息。 京落瞪大的双眼,难以置信,这瓶中的毒她昨日也用了,都未曾出现这般结果,今日却…… 秦缓连忙替粗汉诊脉,眉间一直紧锁着粗汉的五官,面色和缓,没了之前的狰狞的模样,只是没了气息,不是死于京落的毒。 他才要跟京落道明缘由,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所打破。 “就是她!就是那个女的害的整个郡鄚的人得病,就是她!”此人是客馆内打杂的小斯,他义愤填膺指着京落怒喊道。 “住口!”秦缓喝止着,却依旧是堵不住悠悠众口。 “小伙子,你说什么呢!这位姑娘昨日照顾我们一整夜,她怎么可能是凶手!”一位老者为京落辩护道。 “对啊,对啊!” 京落愣在原地,低沉着头,浑身都在颤抖着,这一日还是来了,比想象中的要快很多……她还未来得及弥补过错,所有的真相即将浮出水面…… 86. 越人事(十六) “她是驭兽族的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医者,驭兽族善制毒,卖牛肉的便是被她的狗咬伤,才会发疯的,说不定就是她下毒害我们。”那小厮指着京落斥责道:“方才你们也看见了,那壮汉就是服用了她制的毒,所以才暴毙而亡!她才是罪魁祸首!” 此言一出,便在众人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驭兽族是一个存在于人们记忆中的一类人,是脑海深处的恐惧,唯恐避之不及,可又是神秘传说中不可抵挡的一抹诱惑。 那粗汉的确是服用了京落的药才会口吐鲜血,最后没了气息。可那是因为那粗汉中毒至深,强行将毒逼出,气血两虚,才会抗不住…… “京落不是什么驭兽族人,只是一介普通女子,她方才给那壮汉服用的不过是我方才研制出的解药罢了,奈何药性过烈,壮汉早已气血两虚,承受不住才会不幸去世,大家也看到了,京落自昨日起便一直照顾诸位,尽心尽力,又怎么会是下毒之人?”秦缓将京落护在身后,言词阿正的说道。 “秦先生,您就莫护着此女子了,前日你与这女子的对话我都听见了,此女子乃是驭兽族神女,自幼服过百毒,传闻百毒不侵,其血可治百病。”那小斯冷哼一声,着重强调着后面那两句话。 秦缓和京落怎么也没想到,二人之间的对话竟被一小斯听了去,现在毒是不是京落下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京落的血可治百病,解百毒! 这就够了…… 于众人而言,活着胜过一切。怀疑的种子变成了贪婪和自私,他们的视线全部放到了京落的身上,眼睛的满是欲望。 “京落姑娘,他说的可是真的?”就连方才那老者都向她投来了异样的眼光。 京落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姥姥曾经跟她说过,她们归隐前的那一任神女,因为被人察觉了身份,最后被囚禁于一官院之中,被锁链铐起来,用人参调养着她的气息,以获得源源不绝的鲜血。 制成药物,亦或者研究这毒血究竟有何奇特的功效。 后来……没有了后来,驭兽族隐居山林,躲避这世人的寻找,而那位神女最后也没了踪迹,是死是活皆无从所知,而那些服用了神女毒血的人也成了传说的一部分,亦不知去向,未果。 她开始觉着这一切好像注定了只能由她来承担,世间诸事,有因必有果。尽管她自己也不知道会酿造什么样的果…… “你也说了,这血是毒血,你若是不怕被毒死,大可一试!”秦缓凛声道。 此言一出,堵住了悠悠众口,毒血是真,救治百病却是真真假假谁也未曾见识过。 “小伙子,你说这姑娘的血可治百病,倒不如你尝个鲜?”这老者倒也是个奸诈狡猾之人。 “你!”那小斯一时语塞,可纵是如此,他还是不肯罢休:“秦先生,赵国的文书可是到了,如若三日之内未能制出解药,便要屠城!如若你两日之内还未研制出解药,那我们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取那女子的鲜血了!” “老夫同意!” “我也同意!” “同意!” …… 皆是一死,倒不如赌一把,满院的人都在高声许了此事,就连赵大人也点头默许,所有人都赞成此事,却没人问过京落愿不愿意,所有的求生都不过是逼迫另一个人牺牲自己的生命求一己私欲罢了,只是这回……人多了些。 秦缓握掌成拳,额间青筋暴起,恨不得将那小斯一拳打死。 京落握住了他紧拧的手,冷漠的说道:“两日之后,秦缓还未制出解药,我便任由诸位处置。” “京落!”秦缓低声喝止着她。 “行,这几日我便留在此处,寸步不离的看着你!”那小斯很是得意的笑着。 …… …… 夜,再一次深了,万籁俱寂,重重围裹着,风都透不过来。 京落坐在油灯下,发着呆,今天白天她一直待在屋内,帮秦缓整理着药材,未曾出去会诊,她不敢看那些人的眼神,那种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求生的本能,让她承载不住。 她也一直未曾同秦缓说话,秦缓多次想要和她好好交谈一番,可京落都躲开了,冷清的氛围游走着过往,那些细语,风声都成了遗留的痛。 两日多么短的日子啊,似乎都来不及听秦缓说一句“京落,信我,两日之内我定能研制出解药”,便要过去了。 京落短吐一气,明亮的眸子沉了沉,突然头顶传来一阵痛感,京落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起来,隐隐约约听见秦缓得声音。 “对不起,京落。” 随后便倒了下去,秦缓将京落抱起,悄悄地打开了后门,果不其然那小厮真守在那里,秦缓手速极快地洒出了一袋药粉,那小斯便倒了过去。 秦缓走到院子地缺口处,李三早已放倒了一整群的守卫,秦缓将京落交予李三,叮嘱道:“送她至西山浓雾处便可,好生护着她!” “我知道了。”李三应承道。 秦缓最后再看了京落一眼便离去了,李三看着秦缓的背影很是无奈的叹了一气,带着京落离开了。 日落西山处,朝从东窗出。 夜色被划破,所有的药效也都退散了。 悠悠众口围堵着秦缓,那小斯提起秦缓衣襟,咬牙切齿道:“说,她去哪里了!” “走了。”秦缓很是淡定的回答着。 “秦缓!你毁了我们所有的生路!” “如若你再对我恶言相向,毫不尊重,我不介意将你们最后的那条生路也给扼杀掉!”秦缓嘴角淡然一笑。 “秦缓!”那小斯的声音几近把秦缓的耳朵震聋。 “行了!”赵大人轻挥手,手底下的人便将那小斯拉开,眼下秦缓是他们所有人唯一的生路,谁也得罪不得! “秦缓,本官信你,你只管尽力研制解药,倘若有人干扰你,一律处死!” 有了赵大人这句话,便没有敢随意造次了,人潮褪去,秦缓的耳根子终于安静的片刻,他靠在一旁的窗户上,喘着大气, “京落,你可安好?” 87. 越人施(十七) 一滴朝露,汲取了日月之精华,干净至纯滴露在京落的唇边,她缓缓睁开上演,眼前的蔚蓝和清绿让她的眼睛很是舒适,她看了好些眼才回过神来,自己早已不在秦缓的小屋了。 她撑起身子,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十里雾就在眼前,是秦缓把自己带到这里来的,那他岂不是有危险! 京落心中一颤,真准备折回去,却又顿住了,身后便是驭兽族,只要穿过了十里雾,找到了姥姥才能知晓事情的原委,指不定姥姥还能有什么法子可以解救郡鄚的人。 她只身穿过十里雾,雾色淡了不少,可血腥气却越来越重了,京落虽早已闻过多次,可这一次的更加令人作呕,她有些抵挡不住,一直掩着鼻息,很是艰难的走出十里雾。 原本只要踏出十里雾,闻到的便是夹竹桃的清香,可今日却是一股恶臭,想必十里雾中的有增无减,看样子,族里真的出了大事。 她一路小跑,路过几户人家,枯草上还滴着未干的黑血,石墙上也是血迹斑斑,一片狼藉,空无一人。 一阵微风拂过,血腥子气中夹杂着一股燃烧过的草木灰味,这个方向……是神庙! 京落加快了自己的脚步,远远的便瞧见神庙处大片的黑烟密布,渐渐的将神庙挡住,仿佛势不可挡的黑暗,终将吞噬所有的信仰。 她满满的走进,所看到的也越来越清楚,很多族人都跪在神庙前,她们的衣衫上都沾满了血迹,似乎在祈求着什么。 京落四处寻找着姥姥的影子,终在那如山一般的火堆旁找到了高举着火把的姥姥! 她们在烧什么?为何姥姥会举着火把? 所有的疑惑在京落的心里堆积着,她迈着沉重的步子绕过那群族人,走到火堆旁,姥姥看见她了,眼神里满是诧异和抵抗,似乎不愿让京落回来。 “姥姥……究竟发生了何事?”京落看清了火堆里燃烧的东西,是族人的尸首!她吓得后退了好几步。 “你布厚大叔兽山狩猎时,不慎将毒物落在兽山,一头野兽不慎误食,便开始抓狂,肆意屠杀其他野兽,那日上山围捕的人不慎被咬伤,皆如同魔怔一般,撕咬他人,姥姥无奈之下,只好布下巨毒,遏制这场灾难。”姥姥很是无力的说道,眼看着自己的族人死在自己手里,个中滋味只有姥姥才能真正体会到。 “原来此毒真是出自兽山。”京落整个人都木楞了,姥姥都束手无策的毒,秦缓又该如何作解? “莫非山下也……?”姥姥紧紧的抓着京落的肩膀问道。 京落点头,“大明吃了那些野兽的肉,那日随我下山时,咬伤了人,现在山下的情况比族里还要严重,姥姥您真的没什么法子了吗?”京落看着姥姥,自小姥姥便无所不能,研制百毒,皆可用于药解,姥姥现在便是她唯一的希望。 姥姥松开了手,很是无力的摇摇头,“那毒是你布厚大叔自己偷偷研制的,解法只有你布厚大叔知晓,只可惜……”姥姥看向了正在燃烧的熊熊烈火。 京落便明白了,布厚大叔也遇害了。 所有的路都好像堵死了,原来车到山前必有路的最后一路,还真是死路。 …… …… 京落靠在窗前,眼角滑下一颗莹珠。 姥姥端着一瓶药过来,递给京落,很是心疼的说道:“喝了吧,这几日一直在外头,身体肯定疼的不行了!” 京落没有接,只是抱着自己,缩成一团,“姥姥,您当真没法制出解药吗?” 姥姥的手颤了一下,她没想到京落会这么问她,“此毒早在半个月前便在后山肆虐了,自那时起,姥姥便每日都在毒室制毒,只可惜一直没有什么结果,就连你布厚大叔自己也没研制出来。” “布厚大叔不是?” “他心有内疚,便设了一计,以自己为引,将所有感染的族人和野兽集于提前布好的圈套之中,最后我布下毒阵,将那些族人一一毒死。”姥姥很是无奈的说道。 原是如此,姥姥和布厚大叔走投无路,万般不得已出此下策,正如那郡鄚一样,三日之内没有找到解药,便要屠城! “姥姥,传言神女的血可以解百毒,您告诉我,此事是真是假?”京落心下一横,如若此事是真,那郡鄚便还有救。 “如若此事是真,姥姥会忍心不救自己的族人?” 也对啊,如若此事是真,那布厚大叔和那些族人也不用死了。 “对不起姥姥……我不该怀疑你的!”京落很是愧疚的低下了头,看样子,唯一的生路便放在秦缓身上了,如若得解,便是幸;如若未解,那便是命了…… …… …… 京落躺在床上,苦思冥想,好不容易有了些睡意,却被一阵争吵声给清醒了。她从榻上做起,靠在床头。 “族长您为何不救他们?你明知你的血可以解百毒,你为何还要毒杀他们!” “你住口!” 她很是清楚得听到是姥姥得声音,京落悄悄走到门前,透过缝隙她很是清楚的看到姥姥正在和一个族人说话,似乎在争执着什么,她紧贴着缝隙,细细的听着。 “是,我的血能治好他们现在的毒,可谁又能解我血液中的毒!你别忘了,每一任神女服百毒长大,体内的毒血就连神女自己也无法制出解药!这无疑是将她们往死路上逼!” 原来神女的血不是不可解此毒,只是会沾染上另一种毒罢了,那看来传说之所以后来没了结果,大抵也是那些饮了神女的毒血的人,也都暴毙而亡了吧。 京落回到榻上,抱着膝盖,以毒攻毒着实是个好法子,只可惜…… 秦缓,马上就第二日了,也不知道你研制的怎么样了,那些人有没有为难你,如若你真的未曾研制出解药,你又会如何? 京落哽咽着,沉思着,突然间灵光一闪:倘若我以毒攻毒,最后让秦缓来解我体内的毒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秦缓前些日子一直研究者我的疾病,我也留下了一本驭兽族的毒经给他,想必秦缓解我的血毒要比解这种无名之毒要快的多! 京落脸上畅谈一笑,她觉得她终于找到解决的办法了! 88. 越人事(十八) 一方梦境,一池夜谭。 京落起了个大早,在姥姥门外磕了三个响头,留下了一封书信。 信里道:“京落已知晓事情来龙去脉,也寻得一解决方法,京落此去十之八九无法归来,为保族人安康,还望姥姥另寻一山水无人处避之,如若有来生,京落定还姥姥恩情。勿念。” 那一晚上她想了很多很多,她很想大声的质问姥姥为什么不救他们,在她的印象里,姥姥从来不是自私之辈。可是后来她想通了,牺牲姥姥的生命去救赎更多的生命着实是一件善事,可不能因为善就剥夺了姥姥想要继续生存的权力。 姥姥并没有自私,她只是没有承担起保护族人的责任而已。 毕竟谁都不想死。 京落也不想,可是她不愿意眼睁睁的看着秦缓死。 她不是一个伟大的人,她也不想成为什么救世主,可山下的病她传下去的,她有该负起的责任,如若不是她贪玩跑下山去,那今日受难的也不过驭兽族罢了。 行人身负三重朝露,衣衫湿尽,破雾而来。面色清寡,一袭白衣,玉簪之上,执念寸断。 “咚咚——” “谁啊!” 李三拉开门,瞧见了眼前人,楞了片刻立马将她拉进屋子,又迅速的将门合上。 “你怎么回来了!没被人瞧见吧?”李三问道。 京落摇摇头,“我找到解毒的法子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李三猛的拍了下手,激动道。 京落只是笑了笑,“秦缓怎么样了?” 李三哀叹了口气:“没什么进展,他把大明牵走了,说是大明身上可能会有答案。” “李三哥。”京落跪了下来,李三连忙去扶她,“你这是做什么?” “我需要秦缓的一张方子,至于有何用我现在还不能说,也请你莫跟他说他我归来一事。还望李三哥答应京落的请求,京落感激不尽。” “我答应你便是,你快些起来。”李三将京落扶起,感觉眼前的不像是京落,一颦一笑都不似从前那般洒脱自然。 他虽不知京落此举是有何用意,但是他相信京落是不会害秦缓的! “多谢!” …… …… 简舍之内,竹简挣脱了缚线,散落一地,那盏油灯早已枯竭,灯芯也不知所踪。墙上的药柜东倒西歪,没有很好的合上,零零碎碎的药渣被窗边缝隙扬起的风,吹到了每个角落。 秦缓瘫坐在地上,头顶的立冠早已歪了,散落的碎发垂垂,他的脸很是憔悴,没有什么气色。 可黝黑的眸子还在紧紧的盯着京落留下的毒经,这几日他什么办法都试过了,还是毫无进展。 郡鄚的情况又严重了几分,眼看着三日期限将近,所有的重担都积压在秦缓身上,他其实很累了,很想倒下。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注视着他,是希望,也是斥责。 斥责为何放走京落,夺去了他们生存的希望;可秦缓在,他们好像又有半分的希望。 这样的矛盾的目光在秦缓的身上徘徊着,差点将他吞噬。 在这压抑却又紧迫的一方天地里,他最庆幸的事情就是他把京落送走了。 虽然他舍不得,在短暂的憩息中还能梦见她,梦的次数很多,并且梦到的都是同一个——那种发自内心的欢喜。 “京落……你过得还好吗?” 秦缓看着毒经在心里默默的问道。 “秦缓,秦缓!” 李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看了眼李三。 “你怎么来了,可是伯母有何不适?” 李三想了想,道:“倒也不是,只是我母亲的药喝完了,来找你再多拿几副。” 秦缓揉了揉山根,吐了口浊气,撑起身子,走到药柜处,抓着药。 李三顺势走到平时秦缓书写的案台处,瞟了几眼,桌上却有几张方子,可李三目不识丁……着实不知该拿那一张。 正当他犹豫时,秦缓一个转身便瞧见了略有些鬼祟的李三。 “你在寻些什么?” 李三喔喔了几声,“没……没啥,就是……”他磨搓着掌心,“秦缓你这解药研制的如何了?” 秦缓抓上最后一味药材,包好之后,交给了李三。 “若是有头绪,我便不会在这里了。” “那你新写的方子在何处?” 秦缓刚要脱口而出,转而一念,蹙眉问道:“三哥你目不识丁要这方子何用?” “我这……我看看不行吗?”李三嘴角咧笑着,掩饰着心虚。 “案台上第一张。”秦缓摇了摇头,李三要看那便看吧,反正那张方子已经败了。 李三折起那张方子揣进怀里,很是得意的跑了出去。 “走了!” 秦缓满头雾水,不知李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他也没那么多心思去想那么多,他头昏沉沉的,眸子总是一眨一眨的。 在他差点倒下去的那一刻,眼前的大明率先一步比他先倒下去,砸在木板上,声音沉沉的,刺痛了秦缓的耳膜。 他清醒了过来,发了疯般跑到大明身边,细细检查了一番,大明早已没了气息。 那一瞬间,秦缓崩溃了。 坚持了那么久,大明累了,也不想再支撑了。这是京落除去记忆之外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了。 秦缓再也撑不下去了,他紧紧抱着大明,失声痛哭,谁都不想面对死亡,活着的人都有选择的权利,去或留,他选择了留下。 可在这一刻,他后悔了,他救不了所有人。 长桑君曾经告诉秦缓,世有游医,名扬四海,举世无双乃秦缓也。 如今想来,她终是负了长桑君的媲美和期待,他终究是一介凡夫俗子,做不了什么盖世英雄。 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选择了短暂的逃避,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给自己,给心灵。 门外的世界一片哀嚎,世人皆道:“秦先生放走了京落,断了所有人的活路,自命不凡,却是不自量力。” “秦缓你出来,出来……你必须得研制出解药,你得让我们活着……” …… 声声入耳,击打着秦缓贫瘠的心灵,秦缓抽泣着,自小到大他没这么哭过,敲门声还在继续,谩骂也还在继续……但慢慢的变成了祈求。 秦缓哭累了,终是倒了下去。 众人闯破了门,所有的嘈杂戛然而止,她们只是静静的看着倒在地上的秦缓,和湿透了的衣襟。 89. 越人事(十九) 京落刚给老夫人诊完脉,就听见门开的声音。她帮老夫人盖好被子,便出去了。 “京落姑娘,我拿来了。”李三很是激动的将方子交给京落。 京落拿起方子,轻瞟了一眼,字迹很是潦草,和她之前看到的字迹很是不一样。 看来他这几日很累,都没什么力气写字了。 “京落姑娘你要这方子做何用处啊?”李三终是好奇的问了。 “救人。”京落淡淡的回了句。 她取下那支玉簪,连同那个方子都交给了李三,“簪子你替我交给秦缓,至于这张方子……”京落凑到秦缓耳边轻声说些什么。 只见李三的瞳孔瞪的老大,脸上也露出来惊恐之色,连连道:“使不得使不得!秦缓知道了铁定不同意的呀!” “这是最后的法子了。必须这样做,你若不想亲眼看着秦缓死于刀刃之下,就只能听我的。”京落低声道。 李三只觉得眼前的京落有些恐怖,这种淡定不该在京落的脸上出现。 “没其他的法子了吗?”李三颤颤的问道。 “没了。” 如果还有……那就是她带着秦缓逃出郡鄚。 京落微微颤了一下,“去准备吧,半个时辰之后,你过来喊我。” “记住,别跟他说。” 京落转过身,不再看李三。 李三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就离开了。 京落靠在窗边,拿出了一个古铜色的药瓶,和一根细长,通透的竹管。 秦缓……我很庆幸在我荒芜,无趣,贫瘠的生命之中,误打误撞的见着了你。 我曾以为漫漫人生长路,遇见即时离别,离别也意味着再会。可时至今日,唯一转世轮回方可有幸再聚一场了。 我不信神明,尽管我的祖先曾经也是个神明,可我打骨子里就不信世有神明这一说法,我觉得那就是骗小孩的,不听话雷公电母便会一个锤子劈谁头上。 可如今,我想信了,我不知你我是否有着前世,也不知前世究竟有多少纠葛,至少今生我还算愉悦。 很多记忆,我可以笃定的说是好的。 来世…… 至于来世……还是算了吧,秦缓,有些缘纵是此生意难平,怨至深,悔至浓……那也该戛然而止,有个结束了。 我还是很想再见你一面,听听你温润的声音,呆愣愣的样子,我肯定会大骂你一句:“憨货。” 秦缓…… 秦缓…… 京落一遍遍的喊着秦缓的名字,心头的精血也随着那根竹管滴落在药瓶里。 滴,滴,滴…… 是这个世间给京落生命最后的回应。 这种声音不知持续了多久,京落早就听不见了,等到李三推开门时,刺鼻的血腥味让他忍不住的颤抖。 京落靠在窗边,胸口一片嫣红,可她的神情却很是安宁,没有一丝痛苦。 李三滚烫的泪水砸在地上,他将京落放平整,拿出一块白布,将她盖住。 药瓶里啷当作响,是京落存在的痕迹。 …… 赵大人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久违的笑容,他将所有的患者都运送至郡鄚中部,半个时辰之后,药香洗去了血气,一碗又一碗,狰狞变成了平和。 一切都宛若一场梦一样,郡鄚保住了,没有人问起是谁救了他们,他们只是欢喜的抱在一团,哭泣着。 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活着。 李三觉得心里有些堵的慌,他的任务结束了,他也该走了,他拖着沉重的躯壳去了秦缓家中。 没了之前的人山人海,惨叫呻吟,哀哀嚎啕……一切静的有些可怕。 风没有动,云也是静止的。 李三踏进院子里,狼藉一片,他摇了摇头走上台阶,地上满是碎屑,是木头断裂的痕迹——门已经撞坏了。 李三连忙跑了进去,扫视了片刻才看见秦缓和大明躺在一起,一动不动。 和方才的京落一样。 李三慌了,连忙跑过去摇晃着秦缓的身体,掐着人中,万幸的是,秦缓醒了。 李三终是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 秦缓撑起身子,揉了揉眼睛,这一觉他睡的有些安稳,虽然时间好像很短,可他睡的很是昏沉,好像被困住了一样,醒不来。 秦缓渐渐清醒过来,耳边没了之前模糊时的嘈杂,也没了那些血腥气和恶臭味。 安静,祥和……让他有些不习惯。他走出屋子,空旷的院子,如若不是地上还残存着血迹,他真要要以为一切不过是场梦罢了。 “他们去哪里了?” 李三早就料到秦缓会这么问,可他还是没有准备好答案,他想了片刻,决定还是如实回答。 “所有人都得救了。” “何人所救?”秦缓心抖了一下,低声问道。 “京落。” 李三看着秦缓,他的脸上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就好像京落离去是的容颜一样,安宁。 两人静默了片刻。 “她在哪?” 李三带着秦缓回了家中,秦缓看着那白白的布下面,瘦弱的轮廓隐隐,他掀开白布,看着京落惨白的脸,初见那日,她的脸上就同今日这般,毫无血色。 离去时亦是如此。 秦缓的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很多,可他都无法准确描述出来,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似乎是在把余生没法目视的,在这短短的午后,全部镌刻在心上。 李三给京落寻了一处安静的地方,挖了个坑,秦缓花光了所有的积蓄,打造了一副楠木棺,好生的将京落放了进去。 随后,立了块墓碑,上面写着:吾妻京落之墓。 又在旁侧把大明埋了进去,漫漫长路,终是没让她孤单。 秦缓在京落的墓前守了整整七日,头七之后他才离开。 他拾起了行囊,戴上了那支玉簪,腰间束着京落的毒经,拜别了李三,孤身去了鹊山,过上了隐居的日子,潜心钻研医术。 往后人生,学有所成,云游四海,名扬天下终是成了长桑君口中的医学天才。 盛誉,名利……抹去了他从前的所有,只是在深夜时,总会想起那个惊扰了半生岁月的女子,宿夜不能寐。 郡鄚一切依旧,繁闹,熙熙攘攘,安居乐业,没人再想起那个驭兽族的女子,偶有人会提起秦缓的名字,不过慢慢的也都没了。 只有后世流传着:医者扁鹊,故里郡鄚。 90. 越人事(二十) “世有游医,名扬四海,百岁……无忧。”既无忧撑着下巴,轻喃着。 “好故事。”既无忧嘴角意味深长一笑,这个故事才刚开篇时,既无忧便觉得很是耳熟,可她还是听了下去。 同一个故事在不同的两个人嘴里说出来,竟如此同出一辙,都不带一丝个人情感偏颇。 既无忧摇了摇头,选择沉默。 “名扬四海?” 老者苦笑了几声,眼眶早已湿润,“老朽这一生最钻研医术,用毒,换心,制药……就是不想再遇到当年那般情形!” “不然,老朽才不愿治这些自私小人!” “私,乃人之常情,与生俱来,也正是因为你放下那些不该有的仇恨,洒脱自然才换的这九十……”既无忧险些脱口而出,“这百余年的寿命,这可是寻常人巴不得的事情呢!” “老朽一直在等。” “等什么?”既无忧挑眉。 “等待着死神的降临。”老者的语气平缓却又十分的坚韧。 世人皆贪恋这世间繁华,欲得一长生药,摆脱生老病死,百岁无忧。 可只有真正体会过之后方可明了,个中苦涩。 “死神没有,那身着一席红衣的送葬师和黑白无常那两个小鬼你倒是能见到。”既无忧打趣着。 老者显然没有被既无忧的玩笑话所动容,低声道:“故事已了,可否筑梦?” “何梦?” 何梦?老者顿住了,他似乎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做,是见她还是不见,见了又能说些什么?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最后一阵嗤笑。 既无忧就这样看着老者,没有说话。 “如若是你,你会见他吗?” 面对老者的反问,她有些不知所措,可脸上的神情依旧很是淡定。 “你自夏朝存活至今日,你也未曾找到那个人,老朽或许也找不到了吧,有些注定在生命中消逝的人,尽管蹉跎了岁月,却依旧是散了。” 老者的话云里雾里,既无忧似懂非懂,“你不想再见她?那你还有什么其它的梦?” “老朽不见她了,不见了……” 不见也挺好的,反正她早就灰飞烟灭了,若是安排你们见一场,或是将她打入转世轮回,可废神了。既无忧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世间并无至纯至恶之物,无非是看何人操纵,驭兽一族虽研制毒物,可心思纯净,无害人之心,还请姑娘还驭兽一族自由之身,让他们可以与世人共处。”老者朝既无忧深深鞠了一躬。 “就这?” “仅此一愿” 老者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京落第一次来郡鄚时的场景,那种天真烂漫的笑,喜欢吃甜食,喜欢在阳光下奔跑…… 他已过鲐背之年,世间繁华,人心琐杂他都看的一干二净,唯一的遗憾不过就是那惊扰了半生岁月的京落。 世人夺走了驭兽族最后一任神女,他也该还了。 “行……” 既无忧刚要拿出山海卷和绘梦笔,老者便打断了。 “余下百年,您都拿去吧。”老者喝了一口酒。 既无忧手抖了一下,看样子这老头还真是一心寻死,这司命星君和阎王也真是的,给一介凡人留下将近百年的寿命,又加之京落的夙愿…… “你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多了一百年精魄你就偷着乐吧!” 一个谄媚的声音响起,略有些妖娆,是密语,老者听不见。 既无忧轻瞟了一眼墙角,原本空荡荡的太师椅上,多了一个红衣女子,旁边放了一把二胡,手里摇着蒲扇,一双不知勾了多少魂魄的眼睛泛起涟漪,看着既无忧。 “先办正事,等会再跟你算账。”既无忧收回目光,看着老者。 “不悔?” “不悔。” 既无忧随即摊开山海卷,手握绘梦笔,酒香在法术的催动下异常的浓烈。 以山海作画,换世人贪念,有容乃大,破万千术法。 “好了。” 这是既无忧最不费气力的一次筑梦了,只是得罪了某些神明罢了。 老者缓缓睁开眼,“多谢。” “我这酒肆沾不得凡人的临死之气,顾给你留了一年,次年死于李醯之手。”既无忧收起来山海卷和绘梦笔。 她多拿了些不该拿的,泄露天机一场,也算是给了他选择的权力。 避过祸事,亦或坦然接受。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行了一礼,便离开了酒肆,离开时酒肆柜台内的一壶酒晃荡了几下,似乎是在喊他的名字。 “秦缓。” 可老者已经走远了,那壶酒也静了下来。 “说说吧,你要怎么找我算账啊?”红衣女子已经从太师椅处移到了既无忧的眼前,坐在方才老者坐过的位置是。 “打架,还是来点噩梦啊?” 女子很是不客气的唤来酒柜上的一壶酒,打开盖子,就这瓶口猛咽了一口。 “放下。”既无忧瞟了她一眼。 “哎……最近手有点痒,想拉二胡了……”红衣女子娇嗔一声,放下酒壶,揉了揉手腕。 “你喝!”既无忧闭着眼睛沉吐了一气。 “多谢肆主!”红衣女子很是得意拿起酒壶,喝了一口沉酒,发出了享受的声音。 既无忧尽量不去看她,省得自己头疼。 “你一个好好的送葬师,不带着黑白无常两个小鬼在人间办事,跑来我这里做什么?” “怎么?不欢迎我么?” “曲长歌,你从哪里看出本肆主欢迎你了?”既无忧紧咬着后牙,一字一顿的说道。 曲长歌很是高兴的看着既无忧,似乎把她惹怒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哎呀……我这不是听见您老人家喊我嘛,所以抛下手头的话来看看您最近过的怎么样呀!” 既无忧苦笑了几声,她只是对老者说了句玩笑话罢了,竟真被本尊听了去,真是作孽! “老身过的甚好,送葬师请回吧!” 曲长歌哦哦了两声,“赶我走?做梦吧你!”随后又朝既无忧做了个鬼脸。 既无忧很是无奈,曲长歌同她一样,皆是世间唯一,既无忧是筑梦师,承袭二十四神的神力,周身更是有结界护身。 曲长歌不一样,她虽是送葬师,顶多是个上神,神力一般,勤快些的某些上仙都能将她吊打一番。 可她有一件汲取天地灵气,凡间气运的神器——一把二胡。 91. 越人事(二十一) 呕哑嘲哳难为听,如同无数个怨妇在耳边哀声怨道,这便是她的法宝,也是她在各仙家处闹事,还活着的原因。 据闻这二胡拉出的声音理应是宛转悠扬,扣人心弦,可曲长歌那双手生的既是不灵巧,一轮曲子下来,噬魂,夺命……皆是抬手间的事情。 所以天帝下令,令她为凡间死者送行,世称送葬师。 五十年前,曲长歌第一次来这无名酒肆,不小心砸坏了酒壶,既无忧大怒,织修罗炼狱打在曲长歌的身上。 梦,在一瞬间碎了。 而曲长歌拉出噬魂曲,既无忧也是安然无恙,除了觉着这曲子是真真的难听,想吐之外,并无不妥。 二人连战了数日,只是精疲力尽,并未受伤,后来曲长歌便时常来这酒肆,调侃一下既无忧。 既无忧也开始有了些头疼的事情,不过好在天蓬元帅帮了她一把,偷偷撺掇阎王使唤曲长歌游荡人间。 既无忧也算是清静了些时日,只是今日却是占了些霉气,曲长歌又回来了。 “曲长歌……”既无忧刚要下令驱逐她,耳边却传来异常的声响。 曲长歌的脸也开始认真了起来,两人的目光很快就锁定在酒柜之上。 既无忧掌心一震,将那瓶酒移了过来,她眉头紧锁着,直盯着酒壶。 “这精魄不都被你吸收了吗?怎还会产生异动?”曲长歌问道。 既无忧随即施法注入灵力让酒壶稳定了下来,她轻吐一气。 “如何?” “想不想听故事?”既无忧没有看她。 “……嗯,洗耳恭听。”曲长歌撑着下巴看着既无忧。 “这酒便是方才那老头的故人所酿。”既无忧抬起来眸子,低声道。 “哦~这倒是有意思啊!”曲长歌嘴角微微上扬。 …… …… 无名酒肆至夏朝建立起,接待的客人一直都是神,人,偶有妖魔前来还了痴恋。 可那日,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日暮色苍茫,云烟散去,众仙家喝点酩汀大醉,一身酒气,红着脸回了各自仙府。 夜游神随着二十四星宿的灯火,在世间游荡,布施着梦境。 既无忧刚整理完残局,坐在院子内的千秋上,手里拿着一壶酒,很是惬意的吹着晚风。 风,阴冷了下来,既无忧打了个寒颤,嗅到了一丝冥府的味道。 她指尖画出一个火球,朝门口打了过去,虚影被燃烧,露出来一个人影。 不,准确说是一个魂魄。 既无忧的眸子冷冷的盯着那一缕魂魄,不知来者何意。 “你是筑梦师,我来找你做一场交易。” 幽灵般的声音回荡在酒肆,那缕魂魄回过头来看着既无忧,是一个女子,胸口上满身鲜红,看样子是被取了心头血,才死的。 “既是客人,恕本肆主方才招待不周。”既无忧微微倾头,真准备引那缕魂魄进去,门口边出现了一黑一白两个鬼差。 是黑白无常。 “见过肆主,小差奉命索此女子回冥府,不慎误闯此地,请肆主饶命。”黑白无常跪在地上祈求着。 “她现在是我的客人,交易完,自会还你。” 随后既无忧便带着那缕魂魄进了酒肆,她们坐在窗边,静默了一小会。 既无忧开口问道:“你倒是头一个来我这做交易的小鬼。” 她嘴角冒出一股笑意,似乎寻到了什么诀窍。 “姥姥曾经说过,六界之内有一件酒肆,不显于人前,成仙亦或是死后方可有缘一见,看样子我是个有缘人。” 随后她又苦笑了一声,“有缘的鬼罢了。” “万事万物皆有缘法,能找到我这里的还真说不上是好是坏啊!”既无忧淡淡的说道。 无名酒肆杀人于无形处。 “你是筑梦师,只要我将魂魄全都交于你,断了轮回之路,你便可帮我完成心愿,我说的可对?” 既无忧点点头,“没错。” “那……我想换取百年的寿命,赠予一人。” “百年?”既无忧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小鬼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百年无忧。” 既无忧细细想了想,似也不亏,“只是你得记住了,若是真交易了,你可就断了转世轮回的路,化作一缕黄沙散落在天地之间。” 世间的痴儿怨女还真多,既无忧摇了摇头。 “开始吧。” “行吧!” 既无忧指尖一念传去了冥府,在生死簿上轻描淡写了几笔,天府宫的司命星君也承接到旨意,重新书写着卷宗。 事已了,那缕幽魂,也该散了。 既无忧轻叹了口气,真不知是什么冤孽,若干年后竟要彼此成全。 “多谢。” “我觉着你会后悔。” “至少我现在不悔……”话音刚落,那缕幽魂便成了满地的黄沙,既无忧挥手将其聚集在一个瓶子内,扔给了还守在门外的黑白无常。 黑白无常很是静默了半晌,才缓缓离去。 既无忧看着桌上那瓶刚酿好的酒,陷入了沉思之中。 …… …… “啧啧啧!你说这俩何必呢?一个灰飞烟灭求的对方百岁无忧,身体康健;另一个牺牲百年寿命求对方族人万世安稳。”曲长歌摇着头,摸不清这痴儿怨女的想法。 既无忧没有说话。 “不过……倒是便宜了你,两个百年啊!这生意做的,赚翻了呀!” “故事说完了,你也该走了。”既无忧不想理她。 “我送葬师向来是赶不走的牛皮糖,你筑梦师也不是不知道!”曲长歌一个蹦跶,窜到既无忧的身侧。 “我累了,你自己玩吧!”既无忧正准备起身,却被曲长歌一把拉住。 “曲长歌你够了……” 曲长歌打断了既无忧的话,“你就不想知道他的消息吗?” “嗯?” “说!”既无忧的语气和缓了很多,提起他,终究是软肋。 “就知道!”曲长歌得逞一笑,既无忧看着她,她咳了两声,收起笑容。 “我是谁?” 既无忧:“……” “我是送葬师!”曲长歌很是着重的强调了一遍。“虽然您和夜神都是我的前辈,可葬书上记载着各路神明乃至妖魔的生平,我翻看过,送葬谱上压根就没有夜神这个人!” 既无忧心中一颤,这么说他还活着? “夜神活没活着我不知道,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你动用禁术,收集待到三节已满,一定能见到他!” 92. 不知醉(一) “还真是废话!”既无忧瞪了曲长歌一眼。 “哪里废话了!”曲长歌嘟囔着嘴,“送葬谱上连夜神大人如何位列仙班,又是如何未历情劫飞升上神的一概没有记录,甚至于凡间收养你这些事都未曾有!” “什么?” 既无忧蹙起眉头,莫非是有人刻意抹去了关于夜神的一切。 “我从天帝那里探过一些口风,他也不知晓其中原委,看那个样子不像是撒谎” 曲长歌看着既无忧的脸,渴望看出一丝波澜 “他活不活着与我无关,他心怀大意,我可做不到那么无私奉献,死了也好,省得我还得受他的管束。” 既无忧轻拍了怕衣裳,除去余尘,就好像刻意从脑中抹去一些什么重要,但又故意视作无关紧要的东西。 “逞强!” “真没意思!” 曲长歌觉得既无忧还是那么的无趣,鼓起身子,大步朝门口走去,离开时还顺走了一壶酒。 “走啦,谢肆主款待!” 既无忧楞在原地,眼前的迷雾越来越重,事情交杂在一起,就好像要把她吞噬一样,她理不清楚,也走不出去。 …… …… 2018年,5月。 南城。 无名酒肆一如千百年前一般,陈旧古老,室内的装潢从未更换过,只是稍稍翻新了一下。 满墙的琉璃盏内,如同无数萤火,熠熠生辉,诉说着悠悠岁月。 既无忧躺在那存在了千百年的太师椅上,她的脸上很是安宁,平静,像是做了一个美梦一般——又梦到千百年前曲长歌说过的话。 既无忧身着一席月白色法式长裙,刻画出纤细的腰身,上面的金丝绣成的白鹤,栩栩如生。白色的蕾丝手套上,一颗祖母绿的宝石,清冷。 像极了她,生人勿近。 淡紫色的长发高高挽起,一枚芍药形状的发夹上嵌满了碎钻,别在发髻中央。 “小姨!小姨!救命啊!” 一个看似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气喘吁吁的从酒肆外头跑了进来。 “小姨!” 少年疯狂晃动着既无忧,“救命呐——!” 既无忧睁开眼,耳膜痛了好一阵,她瞪了少年一眼,揪起少年的耳朵。 少年嗷嗷叫了两声,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你再喊一声试试?” “我……我错了,肆主姐姐!这这这真出大事了!有鬼啊!” “鬼?” 既无忧松开了手,那少年捂着耳朵,很是委屈。 “在哪?” “那!”那少年闭眼指向门口。 既无忧放眼望去,细看一番之后,狠狠的拍了一下那少年的头,“睁眼瞎啊!” “看清楚!”既无忧提起他的头,打开了他的眼睛,那少年定睛一看。 还真不是一个鬼,只不过是一个穷困潦倒,浑身脏兮兮,看不清模样的人罢了。 既无忧上前走去,那种呛人的劣质啤酒味很是难闻,看来此人平生过的甚是不如意。 “欢迎光临,我是既无忧。”既无忧很是恭敬的说道。 “这是哪?”那人一张口,闷了很久的烟味和酒味夹杂在一起,险些让既无忧吐了出来。 既无忧轻挥手,还了那人干净的容颜,除去了浑浊之气。 “如你所见,一家酒肆。” “酒肆……”那人嗤笑一声,“也好,醉了就见不着那些王八蛋了!” 既无忧将他带去西窗边,只拿了一壶酒,交给那人。 “就这一壶?怎的……连你也看不起我?”那人显然喝醉了,嘶吼着既无忧。 “你喝了就知道了。”既无忧不理会醉鬼,只身离开。 那人静了一会,猛的坐下,看了眼那壶酒,是琉璃盏。他迟疑了一会,一口气将整壶酒喝了个干净,就空瓶放在桌上。 他脸上有些满足,这清酒爽口甘甜,和那些劣质啤酒的苦涩味很不一样,他刚有些酣畅之感,却发现酒已经被自己喝光了。 他一掌砸在桌子上,欲唤来既无忧,他刚要开口之际,那酒壶里的酒已经慢慢漫了上来。 他很是诧异,想起既无忧离开时说的那句话,“喝过就知晓了。” 他没想那么多了,只求一醉解千愁,喝不完的酒,那就喝到喝完为止。 “小姨,那人……”少年看着那人奇奇怪怪的,很是不喜。 “嗯?”既无忧瞪着少年。 “姐……”少年立马怂了下来。 “小醉,我说过多少次了,来着无名酒肆的都是客人,于我大有用处,你不得歧视厌恶他们,若非心有万苦,何人能轻易踏足我这酒肆?”既无忧难得的语重心长和少年说道。 那少年哦哦了两声,丧着脸问道:“姐……你就这样让他这……喝?” 既无忧看了那人一眼,说道:“让他喝吧,时间也不早了,你早点去休息,明日上午你可是满课,别迟到了。” 少年再一次哦哦两声,“那……姐你也别弄太晚了,直接来个结界把那人困着就行了。” 既无忧没有回答,少年蔫蔫的离开了。 既无忧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好像又高大了很多,没从前那么单薄了,可也淘气了不好。 …… …… 十九年前,既无忧初来南城不久,恰逢梅雨时节,青梅的清香萦绕在南方城镇里,盖住了泥土的沉腥。 夜色覆盖了这座热闹的小城,却又被万家灯火给点亮。 繁闹的城市,不论昼夜。 唯有一座酒馆,白日里不现于形,唯有夜幕降临,才被些许人看见。 既无忧将无名酒肆藏于此处,夜半时分常有仙客夙夜畅饮,天明时分烟火散去, 那日屋檐雨下,清风袭来,既无忧坐在西窗上,看着山间的云雾,出了神。 一声哭啼,惊扰了静好。 既无忧皱了半眉,移步前去,是一方小池塘,荷叶尖尖承载着跳动的水珠,好似生命的律动。 既无忧扫视了片刻,并未受伤发现有人,可婴儿哭啼的声音越来越大,既无忧施法,默念咒语破了眼前的万象。 仍是一方池塘,荷叶依旧,只是上空漂浮着一个婴儿,婴儿周身有一抹淡紫色的结界,看样子是某位仙者之子。 既无忧破了那结界,取下了婴儿,婴儿到了既无忧怀中立马停止了哭泣,吐露着小舌头,嘤嘤的笑着。 93. 不知醉(二) 既无忧看着这个孩子,周身没有一丝仙者之气,浑身干净,至纯,看样子也不是妖族之子。 倒像是个凡人。 可这凡人为何会被藏于结界之中,还是在这酒肆附近,看样子是有人故意设了此局。 既无忧闭上眸子感知在周身的气流,平平无奇……这结局周围也没留下什么痕迹,既无忧随即传信给了司命星君。 她看了眼怀中的孩子,顿了半晌,将这孩子带回了酒肆,又寻了些牛乳和花露,喂给这婴儿,这婴儿似有灵性,一见着既无忧就乐呵呵的笑着,既无忧一离去,便开始呜呜啼哭。 司命星君传来了信件,既无忧弹指打开,上面写道:小仙查遍卷宗,并未得知这个孩子的因果,冥府的生死簿上也未曾记载,依小仙所见,此婴儿应是自有命格,吾等无法得知,更无法篡改。 就连司命也不知晓这孩子的来历,倒还真是稀奇。 既无忧沉了沉,看着那个孩子,若是天意,你便留在这吧。 故此,既无忧便将这孩子养在膝下,取名——何知醉。 既无忧想到这酒肆异于寻常的酒肆,在何知醉十五岁时便给他安了一双天眼,可看清世间仙神,妖魔,鬼怪。 何知醉自小便在酒肆长大,关于既无忧和这酒肆的特殊性也是知道不少,除却有些孩子气,平日里还挺讨那些仙者喜欢的。 想到这里既无忧摇了摇头。她回过神来看着酒肆内唯一的客人,还在无休止饮着那壶源源不尽的忘忧物。 既无忧一挥手,拂去那人身上的酒气,那人清醒了过来。 既无忧走上前,直直的看着他,他的脸上很是不爽,似乎动怒了,瞪着既无忧。 “我这酒肆不留过夜之人,你既能来我这酒肆,定是有缘之人。”话音刚落,既无忧便将他送出了酒肆,打回了自己家中。 那人一脸茫然,不知自己遇见的是神是鬼,正当思绪之际,一道柔光砸在他头上,昏睡了过去。 既无忧看着光影消散,心中暗叹了一气,这不知是第几个被她驱走的客人了。 …… …… 第二天,清晨。 既无忧起了个大早,在小厨房里忙活好一阵,做了个简单的三明治,熬了一小碗粥。 “小姨,豆浆油条买回来了!”何知醉在门口摇晃了一下手中的袋子。 既无忧将做好的早餐,端到餐桌上。 “不是去上课吗?怎么去买早餐了?”既无忧把粥移到他面前。 “这还不是为了孝敬我小姨嘛,你看豆浆油条可是姚记的,我排了好久的队呢!”何知醉将手中的油条和豆浆放在既无忧面前。 既无忧笑着摇摇头,“吃完早餐去上课,记住了,千万别逃课,不然送你去灵山见八戒。” 何知醉立马挺直了腰板,喉见哽咽了一下,“小姨,您放心……小醉可是最听话的……嘿嘿嘿。” 说完何知醉便大口喝着粥,啃着三明治。既无忧只是看着他大口囫囵着,何知醉很快就吃完了,拿起课本朝既无忧挥了挥手,便去上课了。 既无忧拿起油条轻咬了一口,就放下了,又躺在太师椅上,掌心里多了壶酒。 这些年,她尽量克制自己不要在何知醉面前喝酒,所以每当何知醉不在酒肆时,她都要喝个畅快。 一口浊酒,在唇齿间迸发出往事的味道,有些苦涩,时间轮转两千多年,古没今朝,沧海桑田,事不休。 曾经多少痴儿怨女,失意人许着愿望,待到山花烂漫时,定要携君之手,看世间云卷云舒,花开花落,只可惜愿望这种东西,越是心怀期待,越不能实现。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既无忧从没想过自己不过是区区一介凡胎,竟也有幸习得筑梦之术,甚至连一道天雷都没受过,就这样步入仙班,承袭二十四神神力,成为了一介上神,亦是这世间唯一的筑梦师。 此后,不老不死。 流连于凡间,踏过千山万水,路过乡村墓地,看过硝烟炮火,目送生命的逝去成为了一种本能,在某些时刻,她不禁怀疑自己身份,究竟是筑梦师还是送葬师? 送葬师一生只为将死之人送葬,从不滥夺他人性命,她倒好,一介筑梦师,替人圆梦,却是以别人的性命为代价。 倒还真像是个屠夫。 既无忧讥笑着,很显然,她醉了。 两千多年了,她终于醉了,眼前的景象一直在更迭,看不清画面,却又很熟悉。 既无忧又笑了,原来是过往啊……她倒了下去,眼前一片漆黑,没有梦,没有声音,很是安静,安静到让她睡了个好觉。 不知过了多久,她醒了,散去了酒气,天也暗了,门口还站在一个人。 有些熟悉,是昨日那人。 只不过没了酒气,换了件干净的衣裳,露出来凌厉的五官。 既无忧扬起精神,示意他进来,两人坐在西窗边上。 “先生果然是有缘之人。”既无忧低声说道。 “你也不是个普通人。”那人直直的看着既无忧,似乎要将她看穿。 既无忧只是笑了笑。 “如你所说,我是有缘人,所以我进来了,就有我进来的意义。” 既无忧点点头,“无名酒肆,只欢迎和你一样的客人。” “所以你是谁?”那人问道。 “能帮你实现愿望的人。”既无忧嘴角微微上扬。 那人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可心里却是十分的相信眼前的女人有着这样的实力。 于繁闹都市之中,藏于一酒肆,还是如此古色古香,与那些刻意的装潢简直就是天差地别,倒像是一直流传下来的。 且眼前的女子说话的强调都极其的不现代化,所以他断定,眼前的女人绝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既无忧看着他的眼睛,他所以的思绪都被既无忧了然于心。 “先生果真聪明,我的确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叫既无忧,如你所见,是个活了千年的……”既无忧话锋一转,“小姐姐。” 那人依旧是冷着脸,“你既能猜出我心中所想,那一定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 他的语气突然阴冷起来,如同一块寒冰包裹着既无忧。 94. 不知醉(三) 既无忧看着他的眼睛,三重怒莲在黝黑的眸子中绽放,亦杀亦佛。 “看样子,你不是很希望那人死。” 那人的脸上终于有了些波澜,他愣住了。 “看来,我说的很对。”既无忧嘴角得意一笑。 那人的拳头紧紧的握着,骨节处都有些泛白,后牙也紧咬着,似乎被既无忧说重了心事,戳到了痛处。 “我要让他死!死无全尸!”那人终是忍不住了冲既无忧怒吼着。 这一幕恰巧被归来的何知醉瞧见了,他扔下手中的书本,冲过来拽起那人的衣襟,一拳打在那人的脸上。 “他娘的!你冲谁吼呢!” 话落,何知醉扬起拳头又是狠狠落下,却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弹开了。 既无忧收起了手中的紫光,“小醉,对客人尊重些。”她的声音很是轻柔,可对何知醉来说,却是不可违抗的圣旨。 何知醉收了手,搬了张椅子坐在既无忧身侧。 既无忧拿出一朵芙蕖,打在那人的身上,顷刻间,那人脸上的红淤和疼痛消失的一干二净。 “小醉还不懂事,先生莫怪。” 那人似乎还未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身上的怒气消散了不少。 “先生,我这里虽是一间酒肆,却也是筑梦的地方,您只需同我讲一个故事,我取你些精魄,便可梦成。”既无忧淡淡的讲述着,这些话她说了两千多年了。 枯燥,却又是欣喜的。 “精魄是什么?寿命?”那人皱起眉头。 “是,也不是。对于普通人来说精魄便是寿命,可对于那些作恶多端的人来说,精魄便会少于寿命。”既无忧解释着。 “如果我执意要他死,是不是也该一命换一命?” “按理来说,是这样,可如若他的阳寿本就比你的阳寿要短,你也无需交出全部精魄。” “那我懂了。”那人点点头,沉声道,“无论如何,我要让他死。” 何知醉看着眼前那人执意要他人去死,便觉得有些恐怖,他虽是自幼在这酒肆内长大,见到的客人也不少。 那些无一不是求个寿命,便是儿女情长,家国抱负的,要杀人的还真是头一个。 他看着既无忧,一抹红唇展开了弧度,“说说你的故事吧!” 何知醉惊愕了,他没想到既无忧居然会答应如此变态的要求。 他凑到既无忧耳畔,轻声道:“小姨,他这是借刀杀人,您是神仙,手里还是别沾血气吧,我听说神仙乱杀人,也是要遭天雷的!” 既无忧暗叹一气,自从她收养何知醉以来,酒肆中有人闹事她都顾及到有孩子在,并未痛下杀手,亦从未在何知醉眼前动过杀意。 “给我坐下,闭嘴,你肆主姐姐自有分寸,若是再多舌,就给我滚回房间去。”既无忧看了他一眼,何知醉青涩的像个孩子一样。 “哦……我不说了,我听故事。”何知醉连忙捂住嘴,乖乖的坐着。 “我可以说了吗?”那人看了眼既无忧和何知醉。 既无忧唤来一瓶果子露,倒了三杯,何知醉很是欢喜的拿起酒杯,暗自窃喜,能喝上一壶好酒。 其实果子露压根就不是酒,而是花神用果子精的精露炼制的罢了,没有一丝酒精。之所以有酒味,也是既无忧所施的障眼法。 “开始吧。”既无忧说道。 那人张了张嘴,正准备说,却又顿了顿,随后那人人的眼睛里冒出了点点星火。 “我叫李和,浙江人。在一个海边小镇出生,那里一年四季风都很大,吹动着独秀的椰子树,海滩上养了很多的海鸭,个个都肥美鲜甜,当地的人都很喜欢摘下一大把的槟榔话炖上一锅海鸭,那是我童年的味道。 我的家里条件不好,称的算是很差劲了,上小学的时候经常因为没有零花钱孝敬高年级的老大,总是被打鼻青脸肿,还不敢跟老师家长说。” 李和的脸上终于有了些波澜,是恨,恨他们欺软怕硬,但更恨自己的懦弱,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狠狠的砸在木桌上。 很是清脆的声音。 “那日他们把我拖到学校的后门处,那里没什么人经过,他们便逼迫我,说我只要从他们的胯下钻过去,以后就不再为难我。 我就算是不聪明,也不至于蠢到那种地步,我不是韩信,没法忍受胯下之辱,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人,言而无信,讥笑嘲讽是他们的本能。我宁死不从,他们就按在我的头从他们的胯下钻过。 就在他们马上要得逞的时候,一个改变我一生的人出现了,他扬起手中的石头狠狠的朝他们砸去,那些人怒了,挽起袖子冲上去就要揍他一顿。 我那时候害怕极了,裤子早已经湿透,双腿也已经麻木了,根本挪不动脚。 我就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人没过他,却什么也做不了,正当我以为他也要同我一样鼻青脸肿,没了尊严时,那群人为首的学生,倒了下来。 随后,他们一个接一个都倒在他的拳头下,这时候我才真正看清楚那个人。 他原来很高大,起码比自己高了一个头,只是有点瘦,看起来很单薄。 可他的力量和勇气却是自己的数倍。 我愣在原地,都没意识到那群欺负自己的人早已落荒而逃,而他就站在自己的眼前,伸出了一只手——那一刻,他真的是我生命中的光。”李和的眸子沉了下来,没了之前的躁动。 既无忧看到了他脸上很是细微的变化,便猜到了所以都一切,越是光明,给你热望和救赎的人,往往越是不能留在这个世间的人。 既无忧绕有趣味的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可这一幕还是被何知醉捕捉到了。 “小姨,你为啥老是有这种令人琢磨不透的笑啊?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何知醉轻声道。 “跟我说说呗。” 既无忧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听。 李和短叹了一口气,又继续说道:“那是第一次有人愿意向我伸出援手,第一次…… 我看着他,他是个很阳光的大男孩,门牙缺了三颗,笑得很是灿烂,那一刻,我的手竟不知不觉的到了他的手里,他紧紧的握着我的手。 就好像有人在深渊门口,把我拉了回来。 95. 不知醉(四) “你好,我叫宋谦。” “我……我叫李和,你……你好。”我支支吾吾的自我介绍,和他浑然天成的大气之态,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别紧张,也别怕,那些人啊就是仗着自己年纪比你高上几级,所以才会欺负你,你越是软弱,越是害怕,他们就越得意!所以啊,你要勇敢一点,学会反抗!”宋谦的声音还是软糯糯的,却有着这个年纪所没有的刚毅。 “我……反抗过,可是他们人太多了……我……”被欺压的阴影在我身体里早早的种下了恐惧的种子,道理我都懂,可是我做不到。 “李和你别怕,有我在呢!他们要是欺负你你就和我说,我们一起反抗!”宋谦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有了一丝安全感。 我讪讪地点点头,“……好。” 宋谦笑了,露出了残缺不齐的门牙,明明是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却像个大人一样,护住了我。 我看着他,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宋谦,宋谦。我要一辈子记住这个名字,因为这是光。 渐渐地,宋谦成了我唯一的朋友,我性格内向,不会说话,老是一个人沉在角落里,这源于我的自卑,骨子里的自卑。 宋谦不一样,他人长得高大,学习成绩也是极好的,名列前茅,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他朋友很多,男生,女生都爱和他玩,我和他不在一个班级,中间隔了三个班,我和他是一头一尾两个班级,我是靠窗坐的,就像今天这样位置,每到课间十分,我便会偷偷的看宋谦从这里路过那天宋谦旁边站了很多人,他们一起结伴去洗手间,有说有笑,肩并肩,都是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自信。 我是羡慕的,可又有一些嫉妒。 我把头埋了下去,让自己沉心静气了一会,等到我抬起头来,翻开书本时,纸页上多了一个影子,我转头一看,是宋谦。 只有他一个人。 他背着光亮,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笑,还露出了三颗缺牙。 “李和,中午陪我吃饭,我一个人太无聊了!” “哦……”我张开嘴,愣愣地吐出来一个字。 “很勉强吗?”宋谦似乎误解了我的意思。 “不是不是。”我连忙解释着,“你真的要和我一起吃午餐吗?” 我心里是惶恐的,但又些高兴。 “当然了,不见不散啊,我来找你!”话落,上课铃就响了,宋谦跑回了自己的教室,我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的消失在自己视线中,仿佛看见了一个完整的灵魂。 那天中午,宋谦果然来找我了,我和他一起去了食堂吃午餐,那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有人同我一起在学校吃饭。 那天,我故意吃的很慢,拖延着时间,害怕一顿饭结束后,就再也没有人和他一起吃饭了。 “给!”宋谦把自己餐盘里的肉全部夹给了李和,“李和,你太瘦了,得多吃点肉,不然打不过那些恶霸啊!” 我的心里一下子暖和了起来,这是除了我爸妈之外,第一个人这么关心我。 那天那顿饭我和他两个人都吃的格外的慢,就好像约定好了一样,吃了将近五十多分钟,最后才回到教室。 分别时,宋谦摸了摸我的头,对我说:“李和,以后你的饭友就是我了!” 饭友,我有朋友了! 我脑海里满是宋谦的笑脸,心里也是暖洋洋的,我终于有了人生中第一个朋友。 他叫宋谦。 和宋谦成为朋友后,曾经欺负过我的人,再也没闹过事,就好像从没来过一般,没了声响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脑海第一个念头便是宋谦把他们打跑了。 我也终于有点像一个普通学生的样子了,虽然那种被欺压,和自卑深深的印在骨子里,可我开心了不少。 这一切,都是宋谦给我的。 我们一路并肩为伴,他家境很好,听别人说家里好像是开大公司的,很有钱,可他从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也从没有什么富家子弟的架子,也没有践踏过我的自尊心。 他送给我的礼物虽然昂贵,但价格都在我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我也会偷偷打些散工,存些钱给他买礼物。 慢慢的,我终于有了些自行可以同他并肩,中考我们考进了同一所高中,这一次很幸运,我和他同班。 他缺了的三颗牙,早已经长回来了,五官端正,有着好看的轮廓,188的大个子,由于经常健身跑步,又练习跆拳道的原因,他看起来很是有力量。 一如既往,他成了班级里最闪耀的那颗星星。 我没那么幸运,吃了宋谦那么多的肉,也就170,一直努力也取不到什么好成绩,不是倒数,就是垫底。 那段时间,班上很多女生都情窦初开,她们觉得我和宋谦走的近,关系好,就托我帮她们递情书,我答应了。 尽管我很不情愿。 我看着手里的情书,心里很是恐惧,就好像有什么珍视之物要被别人夺走了一般,很是难受。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把这些交给宋谦,我没有看宋谦的反应,便落荒而逃回到座位上,埋着头。 半晌之后,只听见宋谦大笑的声音,随后他好听的声音响起:“情书什么的谢诸位仙女们的好意,不过啊这三年我只想好好辅导我家李和,以后有缘再说吧!” 那时候全班都唏嘘不已,宋谦的话云里雾里,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事,他不会接受那些女生的表白。 而这些对我来说就足够了。”李和笑了。 从昨日至今日,李和笑了。 “小姨,我怎么闻到了一丝怪怪的味道……”何知醉不改他的话唠属性,再一次悄咪咪地在既无忧耳畔说道。 既无忧被他扰的有些头疼,她看了一眼何知醉,“小醉,我再说最后一遍……” 既无忧还没说完后面的话,何知醉很是乖巧的再一次捂上了嘴唇,眨了眨眼睛。 认错还真是积极,只可惜没什么耐性。 既无忧索性施展禁言术,还耳根子一个清静。 “他既是你的救赎,那你为何要杀他?” 96. 不知醉(五) 既无忧很是直接了当的把话戳开,不留一丝余地,何知醉的眼睛瞪得很大,很是惊讶,他看着既无忧,她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可语气中却透露着锋芒。 李和的脸上很是淡定,他似乎早就猜到既无忧会这么问。 李和看着何知醉,说:“说不定有一天,你也会杀了曾经最亲密的人。” 何知醉一头雾水,他不懂李和话里的意思,杀小姨? 疯了吧我! 呸,是他疯了! 何知醉在心里啐了一口。 既无忧顿了顿,轻瞟了李和一眼,语气冷冽了很多,说:“我不知你心中苦,自不会劝你多行善事,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劝别人同你一样,唾弃善意。” “善意……呵——!”李和的脸上突然阴狠起来,“这个世界上压根就没有善意!所有的关心,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你也是商人,要是有一天这臭小子也成了交易的筹码,你也会和那些人一样,把他彻底抛弃。” 李和的嘴角抽搐着,瞳孔血丝遍布,恨,在他的脑海里一次又一次波涛汹涌,直至将他吞噬。 既无忧摇了摇头,直接将他击晕。李和随即倒了下去,狰狞的面目终于平和了一些。 何知醉早已被吓昏了头,腿一直在发颤,他见过的客人不少,可从未讲过如此疯狂的一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讨厌这个人,还是该可怜,很矛盾,却又莫名揪痛了自己的心。 既无忧看着他,解开了禁言术,摸了摸他的头,“没事了。” “小姨,这人……” “小醉,你想不想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何知醉顿了一会,看了既无忧一眼,点点头:“嗯。” 既无忧扬起指尖,唇间默念着咒语,一朵芙蕖盈盈盛开,落在李和的头上。 既无忧牵起何知醉的手,化作两滴莹珠,同那朵芙蕖,进了李和的记忆深处。 何知醉只觉得头昏昏的,视线也很是模糊,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但他可以清晰的感知到所有的画面都是在不断移动的。 手心的温度让他有了一丝安全感,他看向既无忧,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周身泛着紫光,只见她挥袖一展,那些画面立刻戛然而止。 何知醉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些什么,可还未来的及说,一阵海风险些将他吹走。 既无忧勾起食指,将他拉住。 “小姨,这哪儿啊!”何知醉喘着大气说。 “李和的十八岁。”既无忧淡淡的回答。 随后一片浅滩上,两个正值青春年少的男孩躺在柔软的细沙上。 “小姨这不会就是李和和宋谦吧!”何知醉惊讶道。 既无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那两个少年。 李和枕着头,看着天空,海边的天空总是格外的湛蓝,还没什么云翳,一望无际,就好像海水源自天河,一泻千里,最后归于平静。 “宋谦,你想好考哪里了吗?” 宋谦躺在沙滩上,摆动着四肢,扬起细沙,“和你去同一所城市呗!” 李和的嘴角向上扬了些弧度,有些窃喜。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不和你去同一所城市,万一你被人欺负了咋办,飞机票太贵了,我可负担不起!还是同一所城市好,最好啊……你努努力,我们上同一所大学!”宋谦偏头,看着李和,眉眼间满是星河。 “那我可做不到,你成绩太好了,清华北大都是你的囊中之物,我顶多混个一本,不能再多了。”李和耸了耸肩,关于他和宋谦之间的差距,他比谁都清楚。 宋谦文理兼优,如果不是高一的时候,李和的理科成绩糟糕的一塌涂地,只能选择文科,宋谦也不会抛弃自己最喜欢的物理,跑去文科班,陪着李和。 李和的心里暖暖的,因为宋谦从未抛弃过他,可他心里又有这很深的愧疚。 这一点,远处的何知醉在李和的记忆中感知到了。 “笨蛋!”宋谦轻敲了一下李和的头,撑起身子看着李和。 “清华北大什么的老子才不在乎,一本就一本,反正有你李和在的地方,就必须有我宋谦!” “宋谦,别拿你前途开玩笑。”李和虽然很高兴宋谦会这么说,可高考对于他们来说,是努力了十几年的事情,谁都希望如愿以偿去到梦寐以求的学校,因为自己而错失一个更好的选择。 不值。 “前途……”宋谦的眉头锁住了,似乎陷入了沉思,半晌,他说:“和你上同一所大学就没前途吗?” “不……不是啊,可如果你去了更好的……”李和顿了一会,他没想到宋谦会这么问。 宋谦打断了李和的话,“那不就得了,管那么多干什么,年轻不就是用来闯荡的么,李和,你别怕,有我宋谦在,我们俩肯定能靠自己的双手挣很多很多的钱!” 李和看着宋谦骨子里散发的那种自信,他信了,他信他和宋谦一定可以靠着自己的双手挣很多的很多的钱。 “宋谦,如果有一天你挣了很多很多的钱,你会做什么?”李和问道。 “嗯……”宋谦思考了一会,回答道:“在西双版纳买栋小洋房,喝点小酒,看看书,闲来无事就去洱海泡泡澡。” 李和很是认真的听着,也向往着那一天的到来。 “和你一起。” 和我一起? 李和有些愣住了,他看着宋谦,很是认真,眼神坚定,李和知道,这不是玩笑话。 “和……我么?”李和想再确认一遍。 “不然和谁?”宋谦捏了捏李和的笔尖,脸上泛滥在宠溺的微笑。 李和的脸瞬间红了,耳根子也是滚烫。 “宋谦,你要记住今天的话,我是会当真的。”李和低声道。 “你不忘,我绝对不忘!” “咳咳咳——小姨,他俩……还真是那啥啥啥啊!”何知醉看着眼前的一幕,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既无忧倒是云淡风轻,依旧是没什么表情。 何知醉看着既无忧,在何知醉的记忆中,小姨永远都是一副淡然的模样,好像什么事都知道,又好像什么事都与她无关。 嗯……好像是与她无关,可她总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冷清,像是没有什么感情的机器。 97. 不知醉(六) “小醉,你讨厌这种情感吗?”既无忧看着沙滩上李和和宋谦说道。 “啊?” 何知醉回过神来,想了想答道:“也不是讨厌……只是在小醉的观念里吧,还是女生好一点。” “……嗯。” 何知醉看着既无忧,等待着既无忧再次张口,可等了好一会,也没听见既无忧的声音。 “那……小姨,你呢?你讨厌吗?”何知醉好奇的问道,他想知道一向清冷无度的小姨,会有怎样的看法和见解。 “我见过很多,从古至今不乏有向李和和宋谦这样的人,我也帮那些人完成过心愿。”既无忧的声音沉沉的,没有讨厌的味道。 何知醉的眼睛里透露着迷离,既无忧曾经也是这样迷离过,只是后来,我看见了不一样的他们,便觉得这似乎也是一种美好。 无与伦比。 “小醉,你可以不喜欢这种情感,也可以不接受,但你得容许它的存在。因为你永远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经历了多少的艰难险阻,才打破所有世俗的规则,成为彼此的热望。”既无忧偏头看向何知醉。 何知醉还是一头雾水,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小姨不讨厌这种情感。 那既然小姨不讨厌,那我也不讨厌了! “小姨!我懂了!”何知醉很是自信的拍了拍胸脯说。 “懂个屁啊!”既无忧一看见何知醉得意的样子,就知道他什么也没明白。 “罢了,罢了。你太蠢了,小姨只有一个要求,以后在大街上遇见这种事,别拿石头扔他们就行了。”既无忧摇摇头说道。 “小姨,我何知醉也不是这种不讲道理随便打人的恶棍吧,我好歹也是您一手养大的,你有点信心好不好!”何知醉一脸委屈的看着既无忧。 既无忧被他逗笑了,“行了行了,继续探索他的记忆吧。” 何知醉哦了一声,又问:“小姨……他们俩看着挺好的啊,宋谦自小学起就一直陪着李和,不离不弃,甚至放弃自己努力了十几年的成果,选择和李和上同一所大学,他们怎么就反目成仇了呢?” 何知醉实在是搞不懂,高考虽然不是人生最重要的,顶多算是个小坡而已,成绩的好与坏都是命中注定,可如果十几年的努力能够得到一个好的结果,那应该好好珍惜的,而不是就这样放弃。 可宋谦就这样放弃了,李和对他而言,好像真的很重要。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李和为什么要杀宋谦呢?难道宋谦食言了,还是说,李和变了,再也感知不到宋谦对他的好意了? 何知醉一直在脑海里思索着,眼前浮现出李和昏倒前对自己说的话:说不定某一天我也会杀了曾经最亲密无间的人。 我不会真的要杀小姨吧……我有病啊!我杀小姨这不是找死么! “小醉,小醉?”既无忧喊了何知醉好几声了,可何知醉一直没什么反应,他一直沉浸在自己思绪中,无法自拔。 既无忧无奈,朝着他打了个响指,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怎么回事?”既无忧担心道。 这是她第一次带着何知醉进入别人的记忆,莫不是产生了什么反噬?她心里有着隐隐的不安。 “小姨,我没事,就是陷入了思考中。”何知醉喘着气,眼睛里是显而易见的惶恐。 “你在思考什么?” “李和为什么要杀宋谦,还有……我为什么会杀小姨……”何知醉在哆嗦着,既无忧握着他的手,很是冰凉。 “别怕,小姨带你离开这里。”既无忧随即施法,破开了一道缝隙,拉起何知醉的手便朝光亮处冲。 她猛然睁开眼,她已经回到了酒肆,她蹲下身看向旁边的何知醉。 “小醉,小醉?”既无忧摇晃着他,可何知醉没有一点反应,就好像沉睡了过去,怎么唤都唤不醒。 既无忧意识到了什么,何知醉的意念被李和的记忆困住了,她连忙施法欲用蛮力将何知醉拉出来,可还是无济于事。 看来,只能是李和自己愿意,或者看完李和所有的故事,小醉才能安然回来。 李和,本肆主……饶不了你。 既无忧手握怒莲,再一次回了李和的记忆,他看见了何知醉,在一片空白之地游走着,看起来很是害怕。 既无忧连忙赶过去,拉住何知醉的手,何知醉回头一看是既无忧,一把扑到既无忧的怀里。 “小姨……你跑哪里去了!我还以为你把我丢下了。”何知醉哽咽着,没有哭。 可既无忧的还是如同刀绞一般,她拍了拍何知醉的头:“对不起啊,小姨刚刚不小心跑远了,没事了,小姨不会走了。” “小姨,这个李和一直干扰着我,他让我杀了你,我觉得他有病,我杀谁也不能杀你啊,况且,……我哪里来的胆子敢和神仙动手啊!”何知醉在既无忧的怀里喃喃着,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般。 “都这时候,还能说笑,看来是好的差不多了。”既无忧正准备松开他,却被何知醉揽的更紧。 “小姨,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包括我自己。”何知醉的声音突然深沉起来,透露着一种不容拒绝。 那一刻,既无忧有些恍惚,好像自己养育的男孩,终于长大了。 他们静默了好一会,既无忧缓缓推开何知醉,“小姨现在没法把你带出去,咱们得抓紧时间看完李和的所有记忆,才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没事,有小姨在,我才不怕呢。”何知醉也回到了从前那般泼皮的样子。 既无忧淡淡的点点头,便拉着他的手向前走去,看着那些流逝的片段。 何知醉的心思没有再放在李和身上,而是看着既无忧,她和宋谦一样,扬言要保护一个人。 宋谦履行了自己的诺言,果真和李和上了同一所大学,期间宋谦和家里争吵过数次,甚至扬言断绝关系。 只为履行诺言,和李和上同一所大学。 这些不是李和的记忆,是宋谦的,是既无忧施法引出来的。 她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让李和心甘情愿放何知醉出去。 李和的一生不知晓的事情太多了,也该让他尝尝那些不为人知的苦。 98. 不知醉(七) 李和和宋谦两人上了同一所大学之后,宋谦便提出创业的想法,李和虽心有顾虑,但还是答应了。 可创业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宋谦虽然拟好了所有的方案,也物色到了很多有潜力的人才。 可是他们遇到了一个所有创业者都会遇到的难题,资金。 宋谦早就扬言和父母断绝关系,上大学后基本的生活费甚至学费都是自己打工挣来的。无奈之下他联系从前的朋友——谭欲。 谭欲和宋谦一样是个富二代,不过宋谦为人谦和,没有什么架子。可谭欲不一样,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 那天,宋谦和李和找了个机会,约谭欲在咖啡厅见面。 谭欲一身白色西装,米白色皮鞋擦的锃亮,险些刺瞎了李和的眼睛。 “不好意思,这司机太不专业了,开得跟个乌龟似的。”谭欲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 李和很不喜欢这个人。 谭欲端起一杯咖啡,放在笔尖闻了闻,他的脸色难看起来,眉头也是紧拧。 “啧啧啧——宋谦你这品味怎么下降这么多,这能叫咖啡吗?粪水还差不多!” 谭欲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咖啡厅乃至老板都听到了。 老板的脸上很是阴沉,可下一秒,一沓厚厚的钞票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笑了。 钱,真的能摆平一切吗? 宋谦一直在隐忍着,李和能感受到他体内的怒火正在突破最后那道防线。 “谭先生,明人不说暗话,我们需要你的资金。”李和握住宋谦的手,说。 谭欲瞟了李和一眼,从进咖啡厅到现在,他的注意力一直在环境和宋谦身上,忽视了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谭欲的眼角细细大量了李和一番,嘴角闪过一丝黠笑,没人注意到。 “资金……好说好说。”谭欲换了个更为舒适的姿势,“不过,你是?” “我是李和,宋谦的……”李和顿了一下,继而道:“合伙人。” 谭欲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点点头,“那李先生,留个联系方式吧,方便交谈日后的相关事宜。” 李和很是高兴的拿出手机却被宋谦拦住了,“既然你已经决定投资,有我的联系方式就够了。” 滩欲笑了一下,磨搓着手里的玉扳指,“怎么,宋谦你还怕我吃了你家合伙人不成?” “说笑了,只是李和不太懂生意场上的事情,我同你对接比较放心。”宋谦很是斯文的笑了一下,眼角处是一股子狠劲。 李和是第一次接触这种场合,他探不清楚生意场上的人究竟藏着怎样的一颗心,更不知道他们打着怎样的算盘。 谭欲走了,他答应给公司投入一笔资金,可宋谦并没有很高兴的样子,李和心里也是有种隐隐的不安。 “小姨,这谭欲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人吧……我有预感,这后面的悲剧啊,仇恨什么的肯定是谭欲一手造成的。”何知醉问道。 “小醉,什么是好人,什么又是坏人?”既无忧反问道。 “小姨,明明是我来问你,怎么每次都变成你问我啊!”何知醉瘫了一口气,不知该如何回答既无忧的问题。 是啊,什么是好人,什么又是坏人呢? 李和看起来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可他却一心只想让宋谦死,而这个谭欲好像还没做什么坏事,就是感觉嘴欠了点,动机不纯,他就一定是坏人吗? “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好人坏人之分,无非是立场不同,利益不同罢了,你小姨我在这千百年里可是杀了不少人,挫了不少的骨灰,杀人如麻形容我简直绰绰有余,可我自认为不是坏人,天界众神也不觉着我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神,我杀的每一个人都是在我的交易范畴内,他们自愿,那我便让他们得偿所愿。” 既无忧看着何知醉,眼神里透露出一丝冷漠,“在小姨的眼睛里,谭欲不是坏人,他有他自己的立场,未得到自己想要的所以不择手段,可他的不择手段,给了李和和宋谦选择的机会,北京……从来不是一个人酿成的。” 何知醉听了既无忧的一番话,下巴都快惊掉了,他猛的咽了口口水,“小姨……你这是歪理吧……” “你往下看就知道了。”既无忧轻挥手,另一个画面开始了。 那天李和刚洗完澡出来,手机响了两声,他打开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送的短信,他点开一看,竟然是谭欲发来的。 “宋谦舍不得把你的联系方式告诉我,我只能自己想办法了,小李和。” 李和吓得险些把手机丢掉,谭欲竟然找到了自己的号码,他想起宋谦对自己说过的话:离谭欲远点。 他正要打电话告诉宋谦这件事,另一条短信传来了。 “我好不容易找到的,你可千万别告诉宋谦,否则资金,就只能另找他人了。” “哦,对了,也别拉黑,不然……你懂的。” 李和看了这些信息之后,很是无助的蹲了下来,眼下宋谦需要资金,他帮不上忙就算了,绝对不能再添麻烦。 他选择了隐瞒。 所有的决裂,都源于曾经的隐瞒和不信任。 谭欲虽然答应了注入一笔资金,可这笔资金迟迟没有到账,宋谦这段时间一直暗地联系其他的投资,很显然,他若非走投无路,绝对不会选择使用谭欲的资金。 可现实就是如此,宋谦离开了家庭,便什么也不是,他拉不到其他的投资,这其中不仅仅有谭欲的暗箱操作,更有宋父的指示,他要把宋谦逼的走投无路,回来求自己原谅他。 公司的第一个项目已经渐渐在启动了,谭欲那边迟迟没有松口,就在宋谦焦头烂额之际,谭欲发了一条短信给李和。 “想要资金,今晚八点,豪帝酒店总统套房。” 李和看到短信之后大吃一惊,宋谦察觉到他的异常,以为是他劳累过度身体不舒服,探出手来放在他的额头上。 “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宋谦收回手,李和的额头很是冰凉,没有发烧。 “没……我没事。”李和掩饰着,“就是累了。” 99. 不知醉(八) “那我送你回去吧。”宋谦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车钥匙。 “宋谦!”李和叫住他。 “我自己回去就好了,你还有正事,公司不能没个主事的人。” 宋谦顿了一会,说:“那你回家小心一点,明天我来接你上班。” “好。” 宋谦看着李和离开办公室后,才拿起手中的文件继续翻阅着。 李和走出公司,站在路灯下,掏出了一根烟,点燃,唑了两口,就掐灭了。烟雾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的撩人。 他是不喜欢抽烟的,宋谦也不喜欢,可自从公司创立以来,宋谦有的压力,他一分也不少的承担着,中学的时候,他成绩就一般,到了大学,他还是不够聪明,什么忙都帮不上,可宋谦依旧把合伙人的位置给了他。 压力,期望,以及不想让宋谦失望,他也开始学着替宋谦分担着可以分担的事情,尽管微不足道。 后来,他学会了抽烟,宋谦为此说过他不少次,他也在戒,可每到他束手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他会点上一根烟,唑上两口。 就像今天这样。 他不知道谭欲让自己去酒店有什么目的,但肯定没什么好事,他不想去,骨子里都是满满的抗拒,可公司是宋谦熬了无数个通宵的心血,他不能让谭欲毁了这一切。 所以,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欲闻玫瑰,必承其刺。 他必须去。 “小姨……你能不能施个法篡改一下啊!”生活在这个年代的何知醉自然是猜到了谭欲的心思,他突然开始同情李和,不希望他受到伤害。 “这是他的选择,我不会篡改。”既无忧淡淡的说。 “小姨!” “除非交易,我不会插手人间之事。”既无忧的声音冷厉了几分。 何知醉不再哀求,既无忧是什么性子,他又不是不知道,况且事情早就已经发生了,他们不过是在李和的记忆里罢了。 李和来到帝豪酒店,又在楼下点燃了一支烟,这一次,他将一整根烟都抽完了,抖了抖身上的烟尘,吸了口凉风,径直朝酒店走去。 门口有几个私人保镖,李和认出他们了,是谭欲的人。 看来谭欲是笃定李和一定会来这里。 李和跟着那群保镖上楼,推开门,放眼望去,是李和从未见过的装潢,富丽堂皇,脚下铺满了玫瑰花花瓣,他顺着路径走去,一股浓烈的香水味险些将他呛晕。 谭欲从暗处走出来,身上只裹着一条浴巾,摇着手里的红酒杯,饶有趣味的看着李和,李和的心颤抖的厉害,连忙躲开了他的目光。 可谭欲却是越发的朝李和步步紧逼,李和一步一步往后退,突然背后一声哐当,他无路可退了。谭欲喝了一口红酒,慢慢的把身体朝李和身体上靠。 谭欲刚洗完澡出来,周身热气腾腾,李和只觉得头昏昏沉沉的,有些动弹不得,可谭欲却一直伸手开始脱李和的衣服,修长的手指很快的就解开了李和的衬衣,一股暖流在李和的腰间游走。 李和被挠的有些发痒,渐渐的清醒过来,他看见谭欲贴在自己身上,连忙将他推开,裹紧自己的衣物。 “我和你不是这种关系!”李和哽咽道。 谭欲被李和逗笑了,“呵呵呵呵~对,你和我当然不是这种关系了,你和宋谦才是嘛!只可惜……他为了公司,把你卖给我了,只要你今晚让老子开心,资金立马到账!” 李和愣在原地,却还是冷哼一声道:“我和宋谦也不是那种关系,还有!我是不会相信你的,你别想挑拨离间。” “不信,你可以试试?”谭欲一副胜者姿态看着李和。 李和沉默了。 “李和,就算我说的是假的,可有一点是真的,如果你今天不然我高兴,我是真的会立马摧毁宋谦所有的努力!”谭欲抬起李和的下巴,嘴角满是得意。 “不……我不要!” “我不要!” 李和几近是嘶吼着,险些震碎谭欲的耳膜,突然谭欲的胸口迎来了猛烈的撞击,还没等他缓过来,李和早已消失在套房内。 可谭欲并不生气,只是轻蔑一笑。 李和回了家,蹲在角落,紧紧的握着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宋谦,一路上他编辑了无数条短信,最后都一一删除了,他想打电话告诉宋谦,这一切都被他搞砸了。 谭欲要撤资,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李和抱着头,痛哭着,既懊悔,又和从前一样,恨自己的懦弱和无能,什么忙也帮不上,一直都是宋谦护着自己。 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机会可以帮到宋谦,可自己却逃了。 “小姨……谭欲不会真的撤资吧。” 既无忧没有说话。 “小姨,他们不会就因为这些闹翻的吧,一个公司啊!”何知醉刚说完这些话,立刻便意识到不对,连忙捂住了嘴。 时间线不对,距离李和进入无名酒肆还差着十三年,这点小事不至于恨个十三年,况且跑的是李和,宋谦什么也没干,李和不至于恨他。 “你还知道及时闭嘴啊!看来不算太蠢,这十几年的书没算白读。”既无忧说。 “小姨,我就搞不懂了,人和人之间怎么就这么复杂呢?一个投资而已,爱投不投,不投拉到,整那么多场下交易这算什么事啊!” 既无忧沉了一气,白了何知醉一眼:“你果然是不经夸啊!你以为李和是谁,宋谦又是谁?他们两个不过是大学生创业,初生牛犊不怕虎,凭借的是一腔孤勇,勇气谁没有?老虎终究是老虎,弱者是不配出现在竞技场上。” “蛋糕就这么大,谁都想吃一口,可宋谦他的蛋糕是甜是苦都还是未知数,又有几个人愿意当第一个吃葡萄的人?谭欲之所以这么自信,是因为宋谦走投无路!亏你还是学经济的,这点破事都不懂,将来还怎么打理我的酒肆!”既无忧摇了摇头,想不明白怎么自己就养了这么一个白痴! 何知醉哦哦了两声,嘀咕道:“搞得好像你的酒肆能给我似的,你是神仙,又不归西。” 99. 不知醉(八) “那我送你回去吧。”宋谦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车钥匙。 “宋谦!”李和叫住他。 “我自己回去就好了,你还有正事,公司不能没个主事的人。” 宋谦顿了一会,说:“那你回家小心一点,明天我来接你上班。” “好。” 宋谦看着李和离开办公室后,才拿起手中的文件继续翻阅着。 李和走出公司,站在路灯下,掏出了一根烟,点燃,唑了两口,就掐灭了。烟雾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的撩人。 他是不喜欢抽烟的,宋谦也不喜欢,可自从公司创立以来,宋谦有的压力,他一分也不少的承担着,中学的时候,他成绩就一般,到了大学,他还是不够聪明,什么忙都帮不上,可宋谦依旧把合伙人的位置给了他。 压力,期望,以及不想让宋谦失望,他也开始学着替宋谦分担着可以分担的事情,尽管微不足道。 后来,他学会了抽烟,宋谦为此说过他不少次,他也在戒,可每到他束手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他会点上一根烟,唑上两口。 就像今天这样。 他不知道谭欲让自己去酒店有什么目的,但肯定没什么好事,他不想去,骨子里都是满满的抗拒,可公司是宋谦熬了无数个通宵的心血,他不能让谭欲毁了这一切。 所以,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欲闻玫瑰,必承其刺。 他必须去。 “小姨……你能不能施个法,改一下啊!”生活在这个年代的何知醉自然是猜到了谭欲的心思,他突然开始同情李和,不希望他受到伤害。 “这是他的选择,我不会篡改。”既无忧淡淡的说。 “小姨!” “除非交易,我不会插手人间之事。”既无忧的声音冷厉了几分。 何知醉不再多说,既无忧是什么性子,他又不是不知道,况且事情早就已经发生了,他们不过是在李和的记忆里罢了。 李和来到帝豪酒店,又在楼下点燃了一支烟,这一次,他将一整根烟都抽完了,抖了抖身上的烟尘,吸了口凉风,径直朝酒店走去。 门口有几个私人保镖,李和认出他们了,是谭欲的人。 看来谭欲是笃定李和一定会来这里。 李和跟着那群保镖上楼,推开门,放眼望去,是李和从未见过的装潢,富丽堂皇,脚下铺满了玫瑰花花瓣,他顺着路径走去,一股浓烈的香水味险些将他呛晕。 谭欲从暗处走出来,身上只裹着一条浴巾,摇着手里的红酒杯,饶有趣味的看着李和,李和的心颤抖的厉害,连忙躲开了他的目光。 可谭欲却是越发的朝李和步步紧逼,李和一步一步往后退,突然背后一声哐当,他无路可退了。谭欲喝了一口红酒,吐出氤氲,李和不喜欢这个味道。 谭欲刚洗完澡出来,周身热气腾腾,李和只觉得头昏昏沉沉的,有些动弹不得,谭欲修长的手指很快的就解开了李和的衬衣,一股暖流在李和的腰间游走。 李和被挠的有些发痒,渐渐的清醒过来,连忙推开谭欲,裹紧自己的衣物。 “别这样,我和你不是这种关系!”李和哽咽道。 谭欲被李和逗笑了,“呵呵呵呵~对,你和我当然不是这种关系了,你和宋谦才是嘛!只可惜……他为了公司,把你送给我了,只要你今晚让老子开心,资金立马到账!” 李和愣在原地,却还是冷哼一声道:“我和宋谦也不是那种关系,还有!我是不会相信你的,你别想挑拨离间。” “不信,你可以试试?”谭欲一副胜者姿态看着李和。 李和沉默了。 “李和,就算我说的是假的,可有一点是真的,如果你今天不让我高兴,我是真的会立马摧毁宋谦所有的努力!”谭欲抬起李和的下巴,嘴角满是得意。 “不……我不要!” “我不要!” 李和几近是嘶吼着,险些震碎谭欲的耳膜,突然谭欲的胸口迎来了猛烈的撞击,还没等他缓过来,李和早已消失在套房内。 可谭欲并不生气,只是轻蔑一笑。 李和回了家,蹲在角落,紧紧的握着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宋谦,一路上他编辑了无数条短信,最后都一一删除了,他想打电话告诉宋谦,这一切都被他搞砸了。 谭欲要撤资,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李和抱着头,痛哭着,既懊悔,又和从前一样,恨自己的懦弱和无能,什么忙也帮不上,一直都是宋谦护着自己。 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机会可以帮到宋谦,可自己却逃了。 “小姨……谭欲不会真的撤资吧。” 既无忧没有说话。 “小姨,他们不会就因为这些闹翻的吧,一个公司啊!”何知醉刚说完这些话,立刻便意识到不对,连忙捂住了嘴。 时间线不对,距离李和进入无名酒肆还差着十三年,这点小事不至于恨个十三年,况且跑的是李和,宋谦什么也没干,李和不至于恨他。 “你还知道及时闭嘴啊!看来不算太蠢,这十几年的书没算白读。”既无忧说。 “小姨,我就搞不懂了,人和人之间怎么就这么复杂呢?一个投资而已,爱投不投,不投拉到,整那么多场下交易这算什么事啊!” 既无忧沉了一气,白了何知醉一眼:“你果然是不经夸啊!你以为李和是谁,宋谦又是谁?他们两个不过是大学生创业,初生牛犊不怕虎,凭借的是一腔孤勇,勇气谁没有?老虎终究是老虎,弱者是不配出现在竞技场上的。” “蛋糕就这么大,谁都想吃一口,可宋谦他的蛋糕是甜是苦都还是未知数,又有几个人愿意当第一个吃这种索然无味的蛋糕的人?谭欲之所以这么自信,是因为宋谦走投无路!亏你还是学经济的,这点破事都不懂,将来还怎么打理我的酒肆!”既无忧摇了摇头,想不明白怎么自己这么精明,怎么就养了这么一个白痴! 何知醉哦哦了两声,嘀咕道:“搞得好像你的酒肆能给我似的,你是神仙,我死个千百次,你都不会归西。” 100. 不知醉(九) “嗯?”既无忧冷冷的瞪了何知醉一眼。 “嘿嘿嘿……姨,我错了。”何知醉满脸的求生欲,他可不想再被施上禁言术。 既无忧收回目光,可心里却是颤了一下。 何知醉是不会明白的,花开花落自有时,人走茶凉皆是常情,神仙也是一样。 眼前的画面还在轮转,天亮了。 李和在沙发上坐了一宿,没睡,宋谦失约了,没有来接他。 李和开始无限的惶恐,揣测……这是宋谦第一次失约,是在李和逃走之后。 人心,在利益面前,尤为清澈见底。 李和的脑海里无限浮现出这句话,他笃定谭欲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宋谦,而宋谦生气了,对,一定是生气了。 可他脑海里又有另一种声音,或许谭欲早就和宋谦有密谋,而自己就是那个货品。 何知醉看着眼前茫然的一片,似黑似白,他被李和的思绪困住了,脸上很是痛苦。 “小……姨……”他努力的张开嘴发出声响。 既无忧把头撇向何知醉,何知醉的嘴角抽搐着,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很是痛苦。 一道紫光携着暖风缓缓进入何知醉的体内,既无忧的眼神冷漠了几分,额间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在他人的记忆中施法会受到意念的束缚,既无忧有些艰难,但好在她神力充沛,把何知醉拉回来还是做得到的。 何知醉的脸色和缓了很多,可还是有些苍白,既无忧将他扶起,拿出一个白茶色的药瓶,倒出一小颗药丸,喂到何知醉的嘴里。 又驱动掌心,加速药力的吸收。 “怎么样?好些没?”既无忧手掌问道。 “小姨……这李和简直就是个王八蛋,亏老子之前还同情他,结果又折磨我。”何知醉拽着既无忧的手臂,很是委屈的说着。 “你放心,小姨不会让他好过的。”既无忧说。 “你感受到了什么?”既无忧看着他。 何知醉沉息了一会,声音有些低沉:“愤怒,不甘,后悔……总之,很杂乱。” “好了。这些够了。”既无忧把何知醉拉起,在何知醉的手掌心里种下一朵紫色睡莲。 “小姨这是……” “救你命的东西。” 也是杀他的东西。 何知醉哦哦了两声,“小姨,宋谦为什么没来接他?” “是他让你问的还是你自己想问的?”既无忧弹指间,一把太师椅便出现在眼前,她躺了上去。 “嗯……应该是我想问的吧。”何知醉回答。 “宋谦做了自己选择。”既无忧闭上了眼睛,憩息着。 “就这?没了?” 既无忧没有理会他,只是施展了画面,关于李和的。 挣扎了许久的李和还是决定去找宋谦,现在是下午三点,宋谦应该在公司。 李和打了计程车去了公司,推开办公室的门,没有看见宋谦,他问了秘书,宋谦自从昨晚十点接到电话急匆匆的出去后,再没回来过。 十点……十点…… 李和在心里冷笑一声,那是他离开帝豪酒店的时间。 宋谦,宋谦…… 李和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在宋谦的名字,只不过和往常不一样,今天的语气冷了很多。 秘书急匆匆的推开门,很是欣喜的说到:“谭总的资金到账了!” 李和瘫倒在沙发上,“怎么会……” 秘书见他的脸上没有高兴,反而多了一丝惶恐,“李总,你怎么了?” “怎么会……”李和好像没听见似的,嘴里一直念着。 “李总?” 彼时办公室的门推开了,是宋谦。 “宋总,李总他……” “没事,你先出去忙吧。”宋谦走到李和面前,秘书出去了。 “李和,没事了。”宋谦扶住李和的肩膀,蹲下身子的时候,他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又消失了。 李和没有发现。 “李和,李和,看我,我是宋谦,对不起,我今天没去接你,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宋谦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李和的眼泪一下子全都倾泻而出,“宋谦……对不起。” “傻子!”宋谦抱住李和,嘴角上扬着,露出了满脸的疲倦。 “对不起……我差点搞砸了,我还差点听了谭欲的话,怀疑你,不信任你……对不起,宋谦你打我吧!”李和哽咽着,像极了一个委屈的孩子。 宋谦心里紧紧的,很疼,他抱着李和,紧紧的抱着,恨不得把李和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可又仔细想来,还是算了…… 二人冰释前嫌,只是李和从心里觉得他和宋谦好像疏远了很多,他们还是会每天一起上下班,一起吃饭,可心里那道裂缝没有合上。 李和问过宋谦,为什么谭欲突然入资,宋谦只是耸了耸肩,说自己和谭父一见如故,所以谭欲就答应了。 李和点点头,相信了。 谭欲没有再来找过李和,但他经常看到宋谦和谭欲走在一起,似乎在商议着什么,他也曾偷偷跟踪过,但没查到什么。 李和在创业前就经常听学长们说,十个创业九个败,所谓创业,是为碰壁累积经验,不是为了一蹴而就的成功。 李和不知道自己和宋谦是不是那个幸运儿,他们好像只面临过谭欲这一个难题。 公司一直顺风顺水的发展着,可越是这样,李和的心里就越不安,他和宋谦之间的距离也就越远。 “小姨!”何知醉一声大喊,把既无忧从睡梦中惊醒。 “一惊一乍干嘛!” “小姨,你这朵睡莲还真管用,李和刚刚思绪那么复杂,一直想迷惑我,可他碰壁了,怂了回去,嘿嘿嘿!”何知醉很是欢喜的看着手心的睡莲。 既无忧险些就说了一句脏话,“还有事吗?” “哦……那个时间线快到了,小姨你要不和我一起看看?” 既无忧瞟了一眼,“还剩不到两年。” “小醉,人心是一座荒原,有人误入便会撒下光的种子,可如果那座荒原土地实在是过于贫瘠,种子……是活不下去的。” “所以……李和才是辜负宋谦一片真心的人?”何知醉紧拧着眉头问道。 “我只能告诉你,如果我是宋谦,我会毫不犹豫的一掌将李和捏碎。” 101. 不知醉(十) 何知醉倒吸了口凉气,他和既无忧一起生活了十九年,还是第一次听到既无忧说要置人于死地。 嘶,看来这李和还真不是个纯善茬,一定干了很多的不好的事情,否则小姨怎么会这么说。 “小姨,你是不是又看宋谦记忆了?” “嗯,看了。”既无忧说。 “那……那天晚上宋谦究竟去了哪里?”何知醉问道。 既无忧没有说话,也没有把宋谦的记忆调出来,只是任凭李和的记忆在何知醉的眼前晃悠。 看来小姨现在还不想告诉我,何知醉哀叹了一气,算了算了,不跟老人家计较,看戏算了。 李和和宋谦的公司蒸蒸日上,很快就有众多的投资者加入,谭欲不再是唯一。 宋谦也渐渐地没有和谭欲联系了,李和也搬了新家,在宋谦家对面的小区。 谭欲没再出现后,他和宋谦的关系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只是宋谦不再碰他——不会再像从前一样刮他的笔尖,不会摸他的头,也没再牵过他的手。 他很不习惯,可想来……他们好像一直就不是那种关系。 李和的母亲一直催着李和早点交个女朋友,经常在电话里催促,早点为李家开枝散叶,延绵香火。 那天,李和的母亲打电话给他,说是有一个女孩和李和在同一所城市工作,所以安排两个人见面认识一下。 时间定在周六,下午三点。 李和很是无奈的走去了茶水间,泡了杯速溶咖啡,转身离去时,恰巧看见来接水的宋谦。 李和点头微笑了一下,两人便擦肩而过,正当李和要踏出茶水间时,他顿住了。 李和走到宋谦身边,端着杯子的手,有些生硬。 “有事吗?”宋谦看着他。 李和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宋谦见他欲说还休的样子,蹙起眉头:“不舒服?” “没……就是……”李和哽咽了一声,又笑了笑,说:“我妈……她说我也老大不小了,也该交个女朋友了,这不,这周六安排我和人家女孩见面呢。” 李和的心里很是慌乱,他在期待着宋谦的反应。 可宋谦只是简单了哦了一声,“伯母的想法挺不错的,你也是该有个女朋友了。” 李和的脸僵硬了两秒钟,很快又咧笑了一下,“谦哥说的对,我……我也是是时候有个女朋友了,还是谦哥了解我哈。” “嗯,还有事吗?”宋谦说。 “哦哦,没了没了……”李和摇了摇头,眼眶里是藏不住的波澜。 “嗯,我还有事,先走了。”话落,宋谦头也不回的走了,就好像从未出现在李和的生命中一样。 原来……你曾经说过的话都是假的,是我当真了,是我……误会了。 李和的眼角流下一颗莹珠,划过嘴角,三分咸,七分苦涩。 周六下午三点。 李和如约而至,约会的女孩也是刚大学毕业不久,在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长的很是标志,穿的也很素雅,怎么看都是家长眼中的好孩子。 可李和看了,心里没有丝毫的波澜,他全程没什么表情,也无心和眼前的女孩多加交谈。 其实早就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只要有女生和李和走的过近,他就会觉得难受,很是压抑。 就好像是得了恐女症一样。 李和不想耽误眼前的女孩,便把话挑明了,说自己一门心思全都放在事业上,现在还不想恋爱,女孩也表示理解,没有多加言语。 一杯咖啡见底,两人便分开了。 李和一路朝中央大街上走去,满脑子里都是宋谦,宋谦的笑,背影,还有高考前许下的承诺。 “去西双版纳,和李和一起。” 果然年少时许下的承诺是不能当真的,李和摇了摇头,讥笑着自己的天真。 李和抬起头来看着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杂质,就好像回到了故里,却也只是好像。 他一路朝前走着,没有什么目的地,直到他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个少年。 宋谦从世贸商城走了出来,旁边站在一个女子,披着宋谦的外套,一只粉嫩的手被宋谦攥在手心里。 李和可以清楚的看见女孩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一如中学时代时的自己。 原来,他今日也是佳人有约。 李和顿住了,没有再往前走,而是颤巍巍的转过了身,逃离。 原来,我们真的不是那种关系,是我误会了,宋谦,是我误会了…… 湛蓝的天空一瞬间乌云密布,街上的人熙熙攘攘四处奔波,寻得一个安身之处。 李和蹲在一个角落里,看着大雨倾盆,雨水溅到他的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模糊,分不清。 一如曾经,看似美好的情感,终究是太过模糊,以至于惊扰了好多年。 “不是吧,小姨……你刚还扬言要杀李和呢,你看看现在李和多难受啊!”何知醉虽然不是很明白李和和宋谦俩人之间的感情,但他现在在李和的记忆中,能感知到李和的情绪。 这一刻,李和传达给何知醉的是崩溃。 “你懂个屁啊!吵死了。”既无忧随即施了个结界把自己围起来,她先前在何知醉的手心里中了睡莲,李和的记忆伤害不了他,既无忧也能安心的清静一下。 “小姨,小姨!”何知醉大声的喊着,可无论他怎么喊,既无忧都听不到。 “既无忧!”何知醉险些撕破了喉咙,可既无忧依旧是没什么反应。 何知醉嘴上闪过一丝诡异,“老太婆?老妖怪!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呐!” 他立马在结界前手舞足蹈起来,指着既无忧,喊道:“姓既的,你别仗着你老子小姨就欺负老子,老子可是祖国未来的栋梁,前途不可限量。” “你呢,就是一老太婆,啧啧啧几千年了,这身皮都是死皮了,还老是穿的跟个二十岁的姑娘似的,不要脸!” “不要脸!” 既无忧睁开了眼睛,冷冷的看着何知醉,何知醉立刻嘴角上扬,眉眼带笑:“小姨~” 妈呀……这老女人是不是故意整我啊,怎么突然睁开眼睛了,不会全都听见了吧,妈呀! 我那死去的妈呀,爸呀,求你们在天之灵保佑我,孩儿还小,童言无忌惹得神仙大怒,却罪不至死啊! 102. 不知醉(十一) 既无忧瞧见他心虚的样子,就知道何知醉肯定是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话。 可既无忧才懒得理他,只是白了他一眼,又接着闭目养神。 何知醉瞬间松了口气,顺了顺胸口,:“呼,好险好险!果然不能在背后说别人坏话,尤其是神仙的,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得罪不起……得罪不起。” 何知醉碎碎念叨着,转而间,李和的记忆再一次翻转。 自李和看见宋谦和一个女孩约会之后,李和就性情大变,成了一个工作狂魔。 何知醉可以感知到,唯有把所以的时间都安排的满满当当的,李和才能没有机会去想着宋谦,不想宋谦,就不会觉得难受。 逃避,是天性。 这段时间,宋谦极少管束公司的事情,他的秘书也一直说,宋谦是因为有私事要处理,所以很多事物都交给李和打理。 私事……或许是关于那个女孩吧。 李和猜想着,他还是很难受,很压抑,所以附加的工作正中李和下怀。 忙碌,才是李和所需要的。 渐渐地,宋谦再也没来过公司,李和承担起了公司的重任,还连续拿下了好几个重量级的项目。 短短数月,他成长了很多。 从一个只会躲在宋谦身后的小布偶,如今独当一面,他心里是感激宋谦的。 可是这份感激没过多久,宋谦就出现了,带着一个女人,是他的未婚妻。 李和看着女人无名指上的戒指,所有的念头,都被掐灭了。 他笑着喊了声嫂子。 宋谦的脸上有些凝重,但很快又松乏了下来。 办公室里,李和坐在沙发上,盯着桌上的烟灰缸发了很久的呆。 宋谦点燃了一根烟,很是熟练的吸着烟草,吐出氤氲。 李和被打火机的声音吸引了,他看着宋谦在烟雾缭绕中的样子,心里泛起了疼痛感。 宋谦以前最是讨厌别人抽烟,曾经自己因为心烦意乱抽了两根,还险些和宋谦绝交。 他心里不禁问起:宋谦,你怎么了?你变了很多…… 可他始终没有问出口。 很快,宋谦那根烟就抽完了,办公室内满是烟草味,有些好闻。 “公司的法人代表一直是你,这段时间你成长了很多,也不再需要我的保护了,从今天起我就正式离职,所有点股份都会转移到你的名下。”宋谦说。 李和讥笑了一声,“宋谦,如果我早知道我的成长是以你离开为代价,我一定会当你一辈子拖油瓶。” 宋谦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李和看着他的背影,好像瘦了很多,没以前壮实了。 可那又怎样,关于宋谦的一切,已经和自己没关系了。 “你走吧,以后……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李和起身,最后再看了宋谦一眼,就离开了。 宋谦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收拾着自己东西。 宋谦离开了,再也没出现过。 就好像……李和这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没有宋谦这个人一样,没留下什么来过的痕迹。 除了记忆。 可这些记忆,都被李和封存在自己看不见的角落,不愿提起。 日子风平浪静的过着,李和虽然每天都很累,可辛苦是值得的,公司的发展渐渐地成了新一代公司的领头羊。 越来越多的的想得到这一块蛋糕,可同样也存在不少人希望这块蛋糕变质,发霉。 李和最近在择选项目中看上了一家很有前景的海外的公司,通过几次电话会议和视频会议之后,李和觉得这个项目十分可行,加之是海外的公司,还可以趁机拓宽海外市场。 毫无疑问,这是块显而易见的香饽饽,可是太香了,香的不像是真实。 宋谦曾经的秘书那天来办公室找李和,“李总,我觉得这个项目不可行,有很强的未知风险,不适合投入大规模的资金。我们连对方的底细都还没探查清楚,贸然签约恐怕会让公司处于不利的情况。” 李和冷笑了一声,“是宋谦让你来的吧?” 秘书低着头,没有否认。 “你是宋谦的人还是公司的人?他现在已经离职了,请不要在我面前提起他!”李和立起笔杆子,敲了几下桌子。 “我知道了。”秘书知道已经劝不动李和了,没再多言,直接出去了。 李和很是用力的把领带扯松了些,脸有些涨的通红。 宋谦,你不是走了吗?为什么还有来管我的事情! 李和带着七分怒气,两分不甘,一分得意签署了那份合同。 后来…… 正如宋谦所说,风险重重,那个海外的公司只是个套头公司,李和把资金汇了过去,那个套头公司就卷钱跑路了。 因为李和的大意,公司一落千丈,这种低级错误,使得众多投资者撤资,很多职员也是另觅佳处。 一瞬间,公司空了很多,只留下了寥寥数人,公司遍地狼藉,资料散落了一地。 李和崩溃了,蹲在办公室里,想起来幼时被欺辱霸凌的日子,那时候他就和现在一样,缩在角落里,不敢面对,也没勇气绝地求生。 原来离开了宋谦,他真的什么都不是,也什么都做不好。 那两天,李和憔悴了很多,床边,客厅满地的啤酒瓶,还有烟草燃尽了灰尘。 他的胡子长的很快,头发也长的很快,全都是乱糟糟,还夹着一股子异味。 那天助理打电话给他,说他们之前投资的一个产品收益到账了,运营商那边需要李和出一个方案,继续合作。 着这对李和来说,简直是天降欢喜。 他撑起身子,踉跄的跑到浴室,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哪里还有当初那个少见初长成的样子,青涩在生活里消散的一干二净。 李和突然觉得自己有些陌生,就好像看到宋谦抽烟时那样,有些厌恶现在的自己。 他很快的把自己收拾干净,便去了公司,又熬了好几个通宵,才做出让运营商满意的方案,可就当他兴高采烈,胸有成竹的拿着方案去签约时。 宋谦出现了,和运营商站在一起。 李和心抖了一下,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103. 不知醉(十二) 李和拿着手里的解约书,像失了魂一样走出了写字楼。 “李总,很抱歉,我们已经找到更适合的合作方了。” 更适合的……宋谦么? 也对啊,宋谦本来就比我优秀,选择他是明智的。 李和拖着无比疲倦的躯壳回了公司,电梯门拉看,他看见好几双热望的眼睛。 李和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就回了办公室。 他靠在沙发上,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很虚无,什么都感知不到。 ——除了恨和嫉妒。 宋谦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把他拉了出来,可最后又新手将他的努力摧毁。 这些画面一点一滴的快要渗透进何知醉的脑海中,手中的睡莲顺着脉络,将所有不属于何知醉的东西阻挡在外面。 记忆中的李和嘶吼着,不甘,愤怒在何知醉的耳畔徘徊。 “老兄,你别挣扎了,你打的神仙么?何必呢,小心把我家小姨吵醒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何知醉插着腰,很是不屑的说道。 记忆好像听懂了他的话,没在做那些无畏的挣扎,何知醉感受到了一股悲伤。 心里闷闷的,有点委屈。 “哎哎哎——你有啥好委屈的,不过就是一个公司嘛,东山再起不行?都多大的人了,连这点打击都受不起?”何知醉说。 画面翻转,何知醉一下子哑口无言。 宋谦父亲的公司收购了李和的公司,李和一无所有了,虽然得到了一笔钱,可他的母亲生了重病,肝癌二期。 他回到了海城,把所有的钱都砸在母亲的化疗上,不过短短半月,他便身无分文了。 可他还是安慰着母亲,说自己的公司经营的很好,让她不用担心医药费。 李和知道瞒不了多久的,他现在很需要钱,很需要很需要…… 那天,谭欲找到了他。 “李和,你还记得我们曾经的交易吗?”谭欲不再是从前的纨绔子弟,成了一方商业战枭。 李和顿了一下,那一次的酒店…… “李和,你是个聪明人,宋谦做不到的事情,我谭欲随时可以让你东山再起。”谭欲拿出一张房卡,放进李和胸口的袋子里,随后带着得意离开了。 李和看着口袋里的那张房卡,陷入了沉思。 曾经,他没有做的事情,时隔多年,兜兜转转还是轮到自己了。 这一次,他好像没有逃离的理由了。 在生命面前,他无路可退。 当晚,李和揣着那张房卡,苦笑了几声,和多年前一样,踏进了酒店,他推开门,又是满地玫瑰花瓣,恍如昨日。 他顺着那条花路走进去,灯火下,是一个熟悉的背影。 ——宋谦。 李和笑了一声,“呵!” “宋谦,你这样侮辱我,有意思么?” 宋谦的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和。 “怎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还是说你要和谭欲一样,扒光我的衣服?”李和的语气中充满了讽刺,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切是宋谦策划的。 “李和……”宋谦喊着他的名字。 “别喊我,宋先生。”话落,李和就开始解开上衣,露出光洁的臂膀,又解开裤子,赤裸的站在宋谦面前。 “来啊!给你!” “李和!”宋谦怒斥道。 “生气了?别呀,我还希望这一睡能换来宋老板一大笔钱呢!”李和轻蔑的说道。 宋谦沉了口气,不再看他,只是脱下外套披在李和的肩膀上,在茶几上放下一张卡。 “一百万,治病。” 话音刚落宋谦就走了。 李和静默了一会之后,崩溃的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从前他多么希望能和宋谦更亲近一点,可是后来看着他手挽着佳人的样子,他就觉得自己必须得走了。 李和从来没想过再见宋谦竟是今日这般情形,他其实有很多话想和宋谦说,可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他们之间隔了太多太多。 就像今天他抱着绝望的心来找谭欲,遇见的却是宋谦。他不知道宋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可宋谦就是出现在这里了,给了他一大笔钱,却没碰他。 这一晚上李和所有的自尊心都被宋谦给摧毁得一干二净。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肮脏,从小就一直受那些家境较好的孩子的凌辱,宋谦的出现让他免去了胯下之辱,渐渐的有了自信,也找到了人生的目标,还有了一个喜欢的人。 可是后来也是因为宋谦,他所有的自卑感好像欲火重生,更加猛烈了。 宋谦家境殷实,人缘又好,学习努力,他的人生好像不需要怎么努力就可以得到很多的东西。 李和是嫉妒的。 可到今天李和才发现,原来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宋谦给予的。如果没有宋谦自己不会走出黑暗,如果没有宋谦自己根本就找不到人生的目标,考上一个好的大学,如果没有宋谦,他根本就没有办法去创立和管理一个公司…… 如果没有宋谦,他母亲的生命在今天就要戛然而止了。 李和承认自己输了,也承认自己是真的恨宋谦,宋谦的出现让他体验到了光明的滋味,却又陷入到更深的地狱。 他宁可一辈子在地狱里。 得到了宋谦的钱,李和母亲的生命得到了延续,可是好景不长,天意弄人,李和的母亲还是去世了。 在葬礼上,宋谦出现了。 这是继酒店那一夜之后,李和和宋谦第一次见面。 李和苍老了很多,鬓角有很多的白发,头发也是乱糟糟的,胡茬已经很久没有剃过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状态很不好。 宋谦的眼角闪过一丝心疼,李和看到了。 李和走到他面前,嗤笑一声:“你是来看笑话的吗,或者是来可怜我的?宋谦,你可真是一个圣人!” 宋谦还是没有说话。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在李和的记忆中,宋谦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不再是中学时代里那个人缘很好的大男孩。 “宋谦,我恨你。” “如果你不能给我一辈子的光明,就应该让我一辈子的生活在灰暗中。短暂光明太刺眼了,都让我忘了黑暗是什么样子,又或者说我本来就属于黑暗,只不过是误打误撞看见了一场彩虹。” 104. 不知醉(十三) 宋谦一直沉默着,只是低下了头。 李和看着他,哭了。 葬礼结束了,宋谦又给了他一张卡。 “公司我替你买回来了,卡里是新的资金,我说过要带你挣很多很多的钱,我不会食言。” 李和看着那张卡,只觉得有些可笑。 你曾经是答应过我要挣很多很多的钱,还说要去西双版纳买一栋小洋房,喝点小酒,看看书,现在无事就去洱海边泡个澡。 和我一起。 你曾经说过,只要我不忘你,就不会忘了这件事情。我没有忘记,你呢,你忘了吗? 这些话李和始终是没有说出口,他觉得没有必要了。他们之间还能说些什么呢? 除却利益和交易。 钱好像真的是万能的,就连感情在他面前也溃不成军。 李和拗起了最后的倔强,他没有接受公司,也没有接受那张卡。 他一贫如洗,整日喝的烂醉,有时候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有时候快走到大街上,靠在那些流浪汉的身旁,仿佛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流浪,流浪…… 在自己贫瘠的心灵土地上流浪着,没有归宿,没有希望。 准确的说是不屑于再去寻找希望。 在流浪的旅途中,宋谦曾来找过他,无非是说一些让他振作的话,还给了很多钱。 李和转身就分给了那些流浪汉,他突然觉得宋谦很让他恶心,他的钱更恶心。 恨,渐渐成了他生活的全部,他变得很是偏激,无数次大醉之后,砸碎了宋谦公司很多的玻璃门,玻璃窗,派出所成了他流浪的居所。 每次都是宋谦把他捞出来,直到有一天,李和看到了谭欲发来的消息,宋谦要结婚了。 李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恭喜啊,你和我终究是走上了不同的人生。” 那天李和拨通了宋谦的电话。 “喂~”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李和知道那是他的未婚妻,李和挂掉了电话,编辑了一条短信。 “宋谦,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我恨你,如果有机会,我一定想亲手杀了你。” 李和越来越偏激,也越来越愤怒,渐渐的他和流浪汉没有什么区别。 终日烂醉。 直到那天他误导误撞走进了无名酒肆。 记忆停止了。 何知醉回过神来,揉了揉脑袋,他能够很真切地感知到李和所有的情绪,他知道李和为什么会恨宋谦,尽管这种恨在别人眼中是无法理解的。 “看完了?”既无忧醒了,撤掉了结界。 何知醉点点头。 “看完了也是时候该回去了。”既无忧嘴角微微上扬,施法成功的把何止醉送回了酒肆,随后又在李和的记忆中埋下了一颗金丹。 何知醉生了个懒腰,感觉好像睡了很久很久,可他打开手机一看。竟然只过了半个小时。 既无忧也醒来了,她打了一个响指,李和的眼皮动了一下,他醒了。 带着之前的盛怒。 “我已经知道你的全部往事,故事你就不用讲了,我自行汲取就可,关于梦……还是杀死宋谦对吗?”既无忧给自己倒了一杯果子露。 “对!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李和嘶吼着。 “好,很好。”既无忧轻笑了一下,“我刚才查过了,宋谦的寿命还剩下二十年,先生您的寿命还有六十余年,您是否愿意拿出你二十年的寿命,让宋谦离开人世?” “我愿意。”李和很是笃定的回答。 “不不不——你不愿意!”何知醉制止道。 “小姨,我进了他的记忆中,我能够感知到他的情绪变化,他不想杀宋谦的,他只不过是被低谷冲昏了头脑,小姨别这样!”何知醉紧紧的拽着既无忧的衣袖,哀求着。 每一个来无名酒肆交易的客人,都是为了圆自己的意难平和梦而来。 何知醉不愿意看到李和后悔,更不愿意看到既无忧手上沾满鲜血。 尽管既无忧手上的鲜血早已成了大江大河。 “我是筑梦师还是你是筑梦师?李和是客人,还是你是客人?这是你该管的事情吗?”既无忧冷冷的打开了他的手。 缘起缘灭,生死由命,诸为天定。她只是筑梦师,负责帮人圆梦,不负责帮人理清那些爱恨情仇。 她既无忧从来不是什么大善人,杀人也好,成魔也罢,她履行的都只不过是交易的原则,和自己的目的。 “小姨……”何止醉看着既无忧,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一丝冷漠,他知道劝既无忧是没有用了。 “李和,你忘记了,宋谦是怎么把你拉出黑暗的吗?这些年你有了解过宋谦他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吗?是,我被你的记忆所困,你所有的恨,所有的不甘我都知道,可现在我是一个旁观者了,我希望你理智一点,或许宋谦有比你还不得已的苦衷!”何知醉激动的说道。 他从没见过既无忧杀人,准确的说,他长这么大,从来就没有看到有人死去过。他被既无忧保护的很好,生命的凋零和逝去,是一种痛。 正是因为他进入过李和的记忆中,所以他才不想要李和再承受一次痛。 “呵!怎么筑梦师连杀一个人都杀不了了?你又是谁?你有什么资格来劝我,没有人能够真正的感同身受,我想杀他,我想杀他!!!”李和说。 “你听到了,客人说想杀宋谦,我作为筑梦师只能满足,你若是不忍心看,可以回房间去,别在这里影响我施法。”既无忧瞟了何知醉一眼。 随后拿出绘梦笔和山海卷,很快的在山海卷上画下了一旨必杀意,直指阎王殿。 阎王随即打开生死簿,抹去了宋谦的名字。 既无忧的动作太快,何知醉还没有看清那道旨意就完成了。 宋谦死了。 梦,好了。 “我答应你的事情已经完成了,您的寿命也归我了,欢迎下次光临,李先生。”既无忧微笑道。 “他……真的死了?”李和似乎有些不相信。 “是的,他真的死了,不信你可以看。”既无忧随即抽出一副画面。 画面里宋谦刚走出公司的大楼,突发心肌梗塞,抢救无效死亡。 宋谦死的时候有些痛苦,但死后的面容很是安详,就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105.不知醉(十四) 李和笑了,笑的很是得意,但又透露出几分苦涩。 宋谦,你终于死了! 我盼了这么久,你终于死了!哈哈哈哈—— 李和撑起麻木的身体,一步一步地离开了酒肆。 笑声一路徘徊。 既无忧一挥手,把酒肆的大门合上,闭客。 “看到了吗?他是真的想让他死。”既无忧看着,旁边的何知醉说道。 “小姨,宋谦真的死了吗?”何知醉有些麻木,十九年来他第一次知道人的生命这么的脆弱,面对神力没有一丝反抗的余地。 “是的,他死了,你看到了。”既无忧的语气中终于透露出一丝无奈。 “小姨……你们神仙怎么可以随意剥夺人的生命啊?神仙不是帮助那些贫苦的人度过苦难,让那些恶事做尽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吗?”何知醉的身体在颤抖着。 “生死由天定,李和既然能来我这酒肆,那就说明这一切早已注定,我不后悔筑的每一个梦,也不后悔杀的每一个人,如果神要承受这些罪孽,那尽管来吧,我无惧。”既无忧的声音很冷,冷到何知醉觉得很是陌生。 既无忧没再理会何知醉,径直的回了内室,她扶着柜子,捂着胸口,额间大汗淋漓,神色很是痛苦。 周身淡紫色的光芒四散,如同虚渺的灵魂,突然间一道月白色的光芒把既无忧笼罩,淡紫色的光芒慢慢的收回既无忧的体内。 既无忧的表情也和缓了很多,她拂去汗珠,微喘着气,道:“多谢。” 白犬神嗷只是淡淡的笑了一下,扶着既无忧躺到了软踏上。 “你怎么来了?”既无忧看着他,还是从前那个少年模样,只不过成熟了很多。 “司命说你强行带着知醉进入李和的记忆中,必然会受到反噬,故让我来此好生看着你。”神嗷倒了杯水给既无忧。 “他倒是什么都清楚。”既无忧接过水,喝了一口,“想被我亲手杀死一个凡人之事,他也知道了吧。” “嗯,众神都知晓了。”神嗷说。 “想到什么法子来惩罚我么?”既无忧看着他,神界不得插手人间之事,虽说筑梦乃是筑梦师的职责,可毕竟事关人命。 “你可是肆主,六界唯一的筑梦师,什么时候还关心起惩罚的事情了?这些年,摧人根基,毁人命脉的事情你做的还少吗?这天下谁敢罚你,就连天帝也只是让你恪守本职,其余事宜无需担忧。”神嗷说。 “呵~天帝竟也会说出这种话?稀罕啊!”既无忧嗤笑着,两千多年过去了,她还是忘不了天帝昔日铸下的过错。 “好了,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我不叨扰你了,知醉那里我去解释,你好好睡一觉吧。”神嗷把她扶下,又帮她盖好被子。 既无忧点点头,沉了沉眸子,她就不应该带何知醉闯入李和的记忆,否则也不会让李和的记忆困住何知醉。 既无忧也不用使用禁术,耗费元神把何知醉带出来,甚至还在李和的体内,埋下了一颗种子,也不至于宋谦枉死。 …… …… 何知醉坐在院子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很是愤懑的朝水池里扔着石子。 石子划过水面,飘浮来几下又“叮咚”一声沉入池底,一如他的不悦。 “何少爷心情不佳呀!”神嗷看着何知醉脸被气的鼓起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 何知醉回头,看见来着是神嗷,长叹了一口气,“嗷叔,你来了。” 神嗷笑了一下,坐在他旁边,何知醉继续扔着他的石子,很是闷闷不乐。 “还在为你小姨杀了人而生气啊?” “对啊,有她这么当神仙的么,还杀人!”何知醉撅着嘴,很是不满。 神嗷看着他,摇了摇头,又笑了。 何知醉看到了,有些生气,“嗷叔,你笑什么?这很好笑吗?她是神仙哎,还杀人,哪里好笑了!” “你啊……最好小点声,你小姨刚刚元神损耗过度,刚躺下,如若你要是把她吵醒了,她可不会帮你救宋谦。”神嗷敲了一下何知醉的榆木脑袋。 “吵就吵,谁怕谁,打不了也把我……” “等等……救宋谦?”何知醉这才反应过来。 “嗯,救宋谦。”神嗷说。 “真的假……嗷叔你给我仔细说说呗,我小姨居然会帮宋谦?”何知醉很是激动的说道,声音很是大声。 “哎哎哎——小点声,请我吃顿火锅,我就什么都告诉你。”神嗷嘴角上扬道。 “哟哟哟,嗷叔,学坏了啊!”何知醉指着白犬神嗷意味深长的笑着。 在既无忧身边呆了十九年,何知醉自然是知晓神仙不可点石成金这一天规。 火锅店内,热气腾腾,神嗷也换上了现代人的一身装束——简单的一件卫衣和一条工装裤,外加一双帆布鞋,一路上倒是惹了不少姑娘的回眸。 “嗷叔,您啊和小姨一样,都是万年不变的老妖怪。”何知醉刷了一片肉往嘴里塞着。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神嗷喝着手里的冰可乐,很是舒爽。 “嗷叔,现在可以说正事了吧,你说我小姨会救宋谦,宋谦不是死了吗?按照小姨的性格没人和她做交易,她才不会耗费神力去救无关的人。”何知醉说。 “这就是我们神仙的事了,你管不着。”神嗷饶有趣味的看着何知醉,其实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救宋谦,既无忧也不知道。 他对何知醉撒谎,无非是想支开何知醉,让既无忧睡个好觉罢了,也为了缓解二人之间的矛盾。 “真不告诉我?”何知醉穷追不舍的问道。 神嗷只回答了六个字:“天机不可泄露。” 何知醉“嘁”了一声,很是不屑,神嗷倒是一心刷起来火锅,唯辣不欢。 何知醉看着神嗷大口朵颐着辣锅里的麻辣牛肉,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完全不再怕的。 “嗷叔,你……这么能吃辣啊?” “我从前也不食辣味,后来有一人告诉我,火锅唯有辣味,才能尽欢,自此之后我就只食辣锅了。”神嗷浅笑着,脸上洋溢着幸福。 106. 不知醉(十五) 何知醉哦哦了两声,随后说道:“那人是我小姨吧。” 神嗷没想到何知醉这么快就戳破了,一不小心就被呛到了,连连猛咳。 “咳咳咳——” 何知醉连忙把可乐递给他,“嗷叔,您老慢点啊!又没人跟你抢。” 神嗷心沉一气,恢复如初,喝了口冰可乐,可脸还是有些发红。 “吃你的菜,问那么多做什么。” 何知醉哦了一声,就没再多问了。 神嗷看着沸腾的一锅红汤,眼底尽是温柔,好在那日不欢而散后,他又重新的站在了她的身边。 缘分何巧。 …… …… 电梯门推开了,一身戾气险些呛到等待电梯的居民,李和拖着疲倦的身子,走到门口,手,很是无力的从兜了拿出钥匙,推开门。 “哐当——” 是啤酒瓶倒地的声音,他一脚踩进去,踢开啤酒瓶,啤酒瓶一路滚到墙角,碎了一地。 ——地上早已狼藉一片,放眼过去皆是玻璃渣。 李和很是疲倦的倒在床上,嘴角抽搐着,像是在笑,但又好像是在哭。 “宋谦,宋谦……” 他一遍遍的念着宋谦的名字,就好像宋谦从没离开过他一样。 事实上宋谦已经离开好几个小时了,他可以想象到宋谦被一匹白白的布盖住的样子,没有一丝生气,没有一丝呼吸。他的父母肯定围在他的旁边痛哭,他的未婚妻也许离开了,也许还守在他身边…… 可这些都不是李和该管的事情了,因为是他让宋谦死的。 “宋谦,你该死,你知不知道?” 李和又开始大笑,笑声穿过门帘,在楼层中回荡,如同一个灵魂在哭泣。 事实上李和的确是哭了,他哭的声音很淡,被笑声所掩盖,但眼角的泪是真的,后悔了也是真的。 宋谦回不来了,更是真的。 李和坐起身,靠在床边,又拿出了几瓶啤酒,一顿猛灌,酒精麻痹着他的神经,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渐渐的失去清醒,渐渐的忘记宋谦已经死去的事实,渐渐的让恨再一次萦绕在他的心头。 他醉了,也睡着了。 在梦里,他看见了宋谦,准确的来说,是既无忧让他看见了宋谦。 那朵睡莲,于寂静无声处开花,困人于魇中,夙扰一生,终不达意。 在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李和逃离了帝豪酒店之后,宋谦接到了谭欲打来的电话。 “你家李和跑了。”谭欲很是慵懒的说。 “你对他做了什么?”宋谦嘶吼着问道。 “我对他什么也没做,他什么也不肯让我对他做,所以他走了。宋谦,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我知道你和父母决裂,也知道你一贫如洗。如果你不答应我今天的要求,那么李和就是代价。”谭欲胜券在握。 “你混蛋!” 宋谦挂掉电话后,几近是疯了一般跑了出去,他不知道谭欲和李和两个人之间居然一直有联系,他也不知道李和今天会瞒着他去酒店寻谭欲。 但幸运的是李和安然无恙。 这就够了。 那夜宋谦去了酒店,做了原本谭欲让李和所做的事情,一夜天明,宋谦浑身疼痛的不行,所以他失约了,他没有去接李和。 但是保住了李和。 公司平稳运营之后,宋谦觉得自己很脏,他不敢去牵李和的手,也不敢去捏他的脸。 尤其是谭欲后来变本加厉,逼着宋谦做出了很多不情愿的事情。 后来公司不再需要谭欲的资金,谭欲和宋谦一刀两断,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宋谦父亲的公司因金融危机,陷入僵局。 所以,他认识了林丹,也就是他的未婚妻。林丹的家族可以帮助宋谦的父亲度过此次的危机。 再者他身边有了未婚妻,也可以名正言顺的让李和和自己疏远起来。 后来他的父亲也病了,宋谦不得不重回家族,离开了和李和一手创立的公司,那天看看到李和眼底失望的目光,他的心比针扎还要难受。 他很想告诉李和,宋谦喜欢李和,但是他不能够。他不愿意让他肮脏的身体,和不再完整的灵魂去玷污了李和。 他离开之后,留下了自己昔日的秘书。每天秘书会提醒李和规律的一日三餐,会在李和进行决策,还有拿下创业项目时,仔细的过一遍关。 可百密总有一疏,那天他知道李和要签约的时候,立刻联系了秘书,让她阻止李和。 可那时候的李和在气头上,一意孤行,酿成了大祸。 所有的辉煌,荣耀,在一夜之间化为了虚无。 他想帮李和,可是谭欲不知道和自己的父亲说了些什么,宋父命令宋谦极力阻止李和续约。 宋谦无奈只能照做,他和李和早已不是昔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了,很多事情渐渐的有了自己的顾虑。 宋谦出手了,李和彻底的陷入了绝望。 李和有多绝望,宋谦就有多绝望。 自此之后宋谦就派人跟着李和,生怕李和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那天他竟然看到谭欲来找李和,他知道谭欲是又打起了昔日的小把戏。 那天谭欲走后,宋谦派人把谭欲给绑了,还断了他家公司的几桩大生意。 那天晚上宋间看到了李和,亲眼看到李和误会自己,可他什么也没有解释。 他沉默着,因为所有的解释都显得很苍白无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的守护着李和,关于其他,他什么都做不了。 直到李和在他面前脱下了衣服,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他好不容易才从黑暗中拉出来的少年,好像在那一瞬间,又回到了黑暗。 他逃开了,留下了一张卡。 李和母亲的葬礼上,面对李和很多的质问,宋谦什么也回答不上来,他也不能回答。 他从没有忘记和李和的约定,他说过要去西双版纳买一栋洋房,喝喝酒,看看书,闲来无事去洱海泡个澡,和李和一起。 他什么都没有忘,只是李和以为他忘了。 宋谦能够清楚地感觉到李和身上的恨意,他曾经在无数的角落里看到过李和和那些流浪人躺在一起,他很想上前去把他拉开。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李和的生日快到了,他要把欠李和的都还给他。 107. 不知醉(十六) 一夜天明,阳光透过白色的窗帘,模糊的光晕打在李和的梦上,梦醒了。 一切都回归现实,李和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他只是有点难受,心里闷闷的,很压抑。很想大声的哭出来,却又没有眼泪。 倘若这一切只是一场梦……或许是最好的结局。可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这就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拖着晕乎乎的身体,走到了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水哗啦哗啦的流,冲走的是一夜的疲倦,还有过往所有的回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些陌生,他努力的把水打到脸上,试图找回从前的自己。 并没有什么用。 门铃响了好几声,他才听到,他关掉水龙头,万籁俱静,只有刺耳的铃声。 打开门是宋谦的未婚妻——林丹。 李和有些惊讶,他不知道林丹来找自己做什么?不出意料的话,肯定是与宋谦有关。 “有什么事?”李和的声音还是很沧桑,哑哑的。 “我可以进去谈吗?” 林丹看到李和一身乱糟糟的样子,惊讶了几分,但很快又收回了表情。 “不用了,在门口谈就好。”李和冷淡的说。 林丹没有勉强,只是微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交给李和。 李和迟疑了一会儿,接过文件,他打开一看是一份购房合同。 是西双版纳的。 李和几乎是颤抖的翻看着这份合同最后一页的署名是宋谦,房屋受益人是李和。 这是宋谦送给李和的。 李和这才明白昨晚的梦不仅仅是梦,是现实。 宋谦从没有忘记他曾经说过的话,西双版纳的约定。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李和颤抖着,难以置信的说道。 林丹长叹了一气,说:“李先生,我和宋谦只是家族联姻关系,他不爱我我也不爱他,我们所作所为都不过是为了应付家族而已,虽然我很不认可你们之间的感情,真没办法,宋谦真的喜欢你,甚至在大学期间就和父母断绝关系,你手上的这份购房合同,原本要等到您生日的时候,宋谦才会送给你,只是天不随人意,宋谦意外逝世。” 李和犹如晴天霹雳,他误会宋谦了,是他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他去了无名酒肆,让既无忧杀了宋谦。 是他自己杀了宋谦。 是他亲口说出要杀死那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对自己好的人。 李和笑了,他的笑声刺痛了林丹的耳朵,林丹看着李和渐渐狰狞的面目,心里的恐惧油然而生。 可是后来李和哭了,他嘶吼着,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一样蹲在地上,把头埋着。 林丹看到李和那么悲伤痛苦的样子,以为李和是接受不了宋谦死去的事实。 “事已至此,活着的人得好好活着,得让那些离开的人在底下能够安息。”林丹安慰着李和。 李和的心犹如刀绞,他不是因为宋谦的离开而感到悲伤和难过,他难过的是自己辜负了宋谦所有的善意,还对他动了杀心。 曾经在无名酒肆的时候,那个少年劝过自己,他告诉我,我其实并不想杀宋谦,我杀了宋谦一定会后悔。 是的,我后悔了。 他后悔了,可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了。 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他看这大理石摆上自己的倒影,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他想到了些什么东西,起身,一把推开了林丹,冲了出去。 他一路狂奔,跑到大街上,穿过小巷,寻找曾经去到无名酒肆的路。 可无论他怎么兜兜转转,四处打听,他都找不到那一间酒肆,找不到既无忧。 他就算是找到了昔日踏进无名酒肆的地方,那里也早已是一座荒地,没有人烟,没有酒香,没有梦境。 他对着那一片荒地嘶吼着:“出来啊,你快出来啊,我不是你说的什么有缘人吗,你快出来,我要和你做交易,我后悔了,我不要杀宋谦,你帮我把他复活好不好,我求你了,我求你了,你出来见我一眼!” 李和跪在地上,他嘶吼累了,眼泪混在泥土了,萌生了新芽。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了解你的感受,我不该被怒火冲昏了头,我不该动杀念,我不该筑梦杀了你。宋谦,对不起。我错了,我大错特错,你回来好不好,该死的人是我,该承担这一切的人是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渐渐的已经发不出来声音,他的嘴还在张着,诉说着自己的忏悔,但于事无补。 既无忧看着李和跪在地上忏悔的样子,脸上很是冷漠。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自己动了杀心,那便让用余生都活在噩梦和忏悔之中。” 随后既无忧一掌把李和打回了家中,施救驱动那朵睡莲。 “李和,往后余生,希望你能睡个好觉。” 如若忏悔就可以得到原谅,那也太轻松了。 既无忧走出内室,窗外的阳光打进酒肆,又是朝气蓬勃的一天,神嗷和何知醉,两个人坐在餐桌上,享用着早餐。 既无忧走了过去和他们坐在一起,夹起一个荷包蛋,吃了起来。 何知醉用余光瞟了既无忧几眼,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一直没有开口。 随后,何知醉朝着神嗷使了一下眼色,神嗷暗叹一气,放下筷子,喝了口茶。 慢悠悠的说道:“李和都安顿好了?” 既无忧点头,继续吃着早餐。 “你给了他何种处置?”神嗷问。 “筑梦师还能给什么处置?”既无忧看了神嗷一眼。 对啊,她是筑梦师,筑梦筑梦……非美即噩。 神嗷轻叹了一气,不再多言。 李和有此结果,皆是自己种下的因。神嗷不觉得有何不妥,可何知醉就不这样认为了。 “不是……你们俩打什么哑谜呢?我怎么一个字都没听懂?”何知醉一脸懵懂的问道。 “没听懂就多去读点书,省得别人嘲笑你是个智障,丢本肆主和无名酒肆的脸。”既无忧给了他一记白眼。 此时正在喝茶的神嗷,被既无忧给逗笑了,一不小心口中的茶水就全喷到何知醉的脸上。 108. 不知醉(十七) 空气凝固了,何知醉顶着满脸的茶水愣了好几秒钟的时间,神嗷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做出如此不雅之事,还是在既无忧面前。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打破了宁静,何知醉和神嗷两人纷纷撇头看向既无忧,既无忧早已笑得四仰八叉,丝毫没有从前那副清高的样子。 神嗷看着既无忧大笑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满是宠溺。 何知醉很是无奈的把脸往袖子上蹭干水渍,“小姨你还笑!” “咳咳咳——”既无忧克制了一下,整理了下衣襟,“是你太憨傻了,我不笑不行呀!” “你……”何知醉语塞,看着神嗷,说:“嗷叔,都是你!你好歹也是一介神仙,怎么做出如此不雅之事?能不能有点神仙的气度和风骨。” “咳咳咳——”神嗷尴尬的咳了几声,“此事不过意外罢了,无需在意,亦无需借此来质疑我的品格。” “老奸巨猾!”何知醉嘀咕着。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赶紧把这里收拾干净,我去趟天府宫。”既无忧又端回了从前的架子,只是脸上还余存着微笑。 “去那干嘛?你还没回答我李和的事呢!”何知醉着急的问道。 “让你嗷叔给你好好上一课,别总来烦我。”话音刚落,既无忧就消失在无名酒肆。 “嗷叔,你看……嘲讽完就直接跑路了。”何知醉耸着个肩膀,撑着下巴,有气无力的说道。 神嗷轻挥手,扫去了桌上的狼藉,多了一壶果子露,和两个白茶杯。 “喝点?”神嗷给自己倒了杯酒,看了何知醉一眼。 “大清早的喝什么啊!”何知醉嘴上喊着不要,和脑袋一直点头如捣蒜。 神嗷轻笑一声,给他也倒了一杯。 何知醉喝完一杯果子露之后发出享受的声音,“嗯啊……” “不比小姨的酒差呀!”何知醉回味着,随后又突然正式起来,说:“嗷叔,开课吧!” 神嗷被他突然的转变愣了几秒,很快又反应了过来,内心嗤笑道:这家伙,还真是得到了她的真传,变脸比翻书还快。 “你想要听什么?嗷叔都讲与你听。” “你先告诉我小姨到底要对李和做什么,还有宋谦他怎么样了?”何知醉倒是执拗,穷追不舍。 “怎么还是这几个问题,你啊你还真是你小姨教出来的,这固执的性子真是一模一样!”神嗷摇了摇头,喝了一杯果子露。 “既然都知道我是小姨教出来的,那你还跟不跟我讲嘛!”何知醉说。 “你可还记得,你困在李和的记忆里时,你小姨在你手心里种下一朵睡莲?”神嗷看着何知醉的手心。 这件事情何知醉自然记得,他摊开手掌一看,发现那朵睡莲已经消失了。 何知醉眉头紧锁地问道:“它……不见了!” “昔日你小姨为了救你不惜耗损原神,种下睡莲,一是为了阻止李和记忆干扰你,二是为了在李和的身体里埋下噩梦的种子。”神嗷很是淡然的解释道。 何知醉恍然大悟,睡莲从他的身体上消失了,去了李和的身体里,所以李和要一辈子活在噩梦中,活在杀死宋谦的内疚中。 这是对他意图杀人的惩罚。 何知醉也明白了,为什么昔日既无忧一定要给李和筑梦,这不仅仅是交易,更是对李和一生的折磨。 “小姨真是太狠了……”何知醉讪讪的说道。 关于既无忧有的噩梦,何知醉是领教过的,梦魇诞生于心魔,看似是梦,实则是现实。 那种剥离感,刺痛感……才是噩梦的关键。 “你再这样说你小姨,嗷叔我可就不客气了!”神嗷的声音冷漠了几分,何知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知道了,你是神仙,我打不过你。”何知醉诺诺的说道。 “那宋谦呢?” “你小姨不是去天府宫了么。”神嗷又倒了一杯果子露,看着天之南。 “去天府宫做什么?司命叔是掌管凡人命脉的神仙,还管鬼不成?” “你小姨去那里自有她的用处,静静等待便是。” 何知醉哦哦了两声,不再说话。 …… …… 天府宫。 既无忧前脚刚踏进前院,就看见司命星君坐在院子里,早已布下了一盘棋,等着既无忧的到来。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小仙这盘棋刚好下到胶着之处,正等着肆主来解困局呢!”司命星君向既无忧行了一礼。 既无忧坐到司命星君的对面,拿起一枚黑子,“棋道如人心,变化万千。” 她定下一子,局势打开。 司命星君很是喜悦,手握白子,阻拦黑子。 “万变不离其宗,人终究是人,少不得七情六欲爱恨痴嗔,神仙亦是如此,可最后都不过是沧海之一粟罢了。” “可本肆主倒觉得乃是无穷宇宙,长夜苍茫。”既无忧嘴角微微上扬,设下埋伏。 司命星君似乎没有注意到周身早已危险重重,还是一如既往的落下一子。 既无忧一子定下,将司命星君困住,可司命星君依旧是固执己见,按照原来的念头落子。 既无忧乘胜追击,杀司命星君一个片甲不留。 “你输了。”既无忧很是得意的说道。 “是啊,我输了。”司命星君无奈的拖了拖手。 “你其实早就看穿了我的计谋,却还是一孤行,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人我都已经杀了,噩梦也已经种下了,本肆主不后悔。” 既无忧沉了一气,缓缓说道:“我来此处的目的,想必你也知道了。” 司命星君点点头,“卦象显而易见。” 既无忧的脸上更为明显。 “关于宋谦,小仙已为他攥写了一本万吉的命络,他已经进了轮回石,不日便可诞生。”司命星君拿出一份宗卷交给既无忧。 既无忧拿在手里没有打开,司命星君既然说了是万吉的命脉,那就一定是。 “你自己留着吧,本肆主信你。”既无忧把宗卷还给他。 司命星君将宗卷收回,撤下了棋盘。 “欠你的人情,有何需要,尽管提。”既无忧说。 司命星君只是笑了一下,“常来我这天府宫下棋便可。” 109. 求不得(一) 下棋今日便可下,何必撤去棋盘,无非就是希望既无忧能多多踏足这天府宫罢了。 既无忧一眼便看穿了司命星君的小心思,但她没有戳破,只是笑着说道:“那是自然。” “对了。”既无忧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紧蹙。 “肆主还有何事?”司命星君问道。 “关于小醉,你还是一无所知吗?”既无忧问道,这两千多年来压在她心里的谜团愈发的浓厚,她需要找到每件事情的答案。 包括昔日他元神散尽的原因。 司命星君脸上的阴霾多了一重,他长叹一气,道:“小仙实在是惭愧,依旧没能追溯到何知醉的生平命格,就连他来自何处,又将归去何处皆是一无所知。” 既无忧并不惊讶,这十九年来,她和何知醉朝夕相处,也没能感知到他身上有丝毫的不妥之处。 无仙无魔,真真切切的凡人一个。 可一介凡人,天上地下却无人知晓他的来路,着实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那本卷宗呢?可还有异动?”既无忧又问道。 “那本卷宗自百余年前最后一次异动之后,再无异常,就好像……”司命星君说到这里停住了,似乎接下来的话不该说给既无忧听。 “就像什么?”既无忧说。 “就像灵力散尽,只留一副躯壳般,纵使小仙以灵力驱使,它皆无所动容。”司命星君还是回答了。 灵力散尽……是说述白的灵力散尽么,散尽了就散尽吧,我的三节琉璃瓶即将灌顶,到时候他就算想死我也得让他活着。 既无忧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宽袖下的手腕上,刻下了一排指甲印,渗出了血丝,但很快又愈合。 司命星君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既无忧越是看起来平淡如水,就越是暗潮汹涌。 不知过了多久,既无忧才再次开口,“我知道了,今日叨扰星君了,本肆主还有事,先走一步。” “恭送肆主。”司命星君行李道。 既无忧起身,体态轻盈的登上了祥云,落下了沉重的阴霾,司命星君也是长叹一气,感慨道:“既已永诀,何来无忧?这天地之意真是磨人呐!” …… …… 无名酒肆。 参天的梧桐树下,大片的荫蔽散在何知醉和白犬神嗷的身上,盖住了烈阳,引来了徐徐清风,裹着花香。 青石板上滚躺着三俩白茶色的酒壶,是醉意。 白犬神嗷看着醉倒在石桌上的何知醉,讥笑道:“你可是她养大的,怎的酒量竟如此不堪一击?小小的几瓶果子露就让你成了这幅模样,哎——倒是像极了昔日我来这凡间初次饮酒的样子,那时候我可是在怡红楼呢!” 神嗷自言自语着,私醉似醒。 “行了,别取笑他了。”既无忧刚回到无名酒肆便看见神嗷把何知醉灌的不省人事。 这也都怪她,自既无忧收养何知醉以来,就一改酒鬼的本性,在何知醉面前极少饮酒,这酒柜里上千种酒也极少给何知醉饮用,以至于何知醉的酒量成了典型的一杯倒。 既无忧伸手拂过何知醉清秀的脸庞,带走了醉意,还了何止醉一个美梦。 随后又把何知醉送回了房间,点燃了一只安神香。 神嗷看着既无忧对何知醉如此在意关心的样子,心中嫉妒了几分,曾经他也曾被既无忧护在怀里过。 只不过那已经是好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想来,她应该忘了吧。 既无忧坐在神嗷对面,给自己到了杯果子露。 彼时天色渐暗,繁星露出头角,月色黯然失色。 长明灯点燃了酒肆,夜幕降临,是为迎客,奈何今夜无客,酒香依旧。 “谁输了?”神嗷看了会月色,开口道。 “本肆主在棋艺上何曾败过?”既无忧很是自信的说道。 除了他,她还真未败过。 神嗷浅笑了一下,星星打在他弯弯的睫毛上,深邃的眸子灿若星河。 既无忧看了,恍惚了片刻,她从未如此打量过,曾经被自己抱在怀里,那只天真无邪的细犬,化为人形之后,历经千年,依旧是那个平淡风轻的少年。 还挺好看的。 “对了,前几日听真君说,封印要打开了,魔尊赤嵘即将重新问世。”神嗷没有察觉到既无忧的失神。 既无忧回过神来,淡淡的“嗯”了一声,“此事我早已知晓,三百年前封印就已经开始松动,他只不过没有强行冲破罢了。” 神嗷的眸子沉了一下,原来既无忧早已知晓,可为何她不去忘忧谷加强封印?难道她不怕魔尊赤嵘现世再次扰的生灵涂炭吗?还是说既无忧早已没了从前的神力,无法加固封印? 神嗷疑惑着,脸上的神情很是严肃。 “神力还在,赤嵘早已不屑这天下。”既无忧瞟了神嗷一眼,回答道。 严肃的神情在神嗷脸上散去,留下的是诧异和疑惑,“你……怎么知晓我心中所想?” 既无忧摇了摇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照照镜子吧,你啊,心里想的什么事情,全都写脸上了。” 神嗷无奈的笑笑,“藏不住事,那你还看到了其它的东西吗?” “其他的?”既无忧蹙起眉头,又仔细大量了一番,“没了。” “你这是真没看见还是故作不知?”神嗷托起下巴,两眼直直的看着既无忧。 既无忧沉默了,她方才着实没看见其它的东西,可神嗷这样反问她,她便知道,她沾染上这世间最麻烦的东西了。 此念难绝,此情难断。 个中苦涩,唯有情中人方可得知。 神嗷看着既无忧的神情,心底也知晓大半,他笑着说道:“今夜的月色不够撩人,人间美好不过如此,我还是回府中歇气吧。” “肆主好梦。” 话落,神嗷消失在一方酒肆内,偌大的庭院,只有一颗参天的梧桐,三俩倒地的酒壶,和一个孤影。 既无忧叹息着,两千年了,她孤单了两千多年,时至现代,她才获得这三俩好友,渐渐地可以吐露出自己的心声,不再杀人如麻,不再清冷无度。 月色清寒,却也伤不了她。 110. 求不得(二) 既无忧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看着二十四星宿点燃了灯火,最后又消散于天际。 朝阳升起,参天的梧桐树下低落的朝露灌溉了一方土地,青石板上的水珠凝聚成镜,照应着窈窕的美人,和蔚蓝的天际。 既无忧散去一夜的疲惫,接了一杯朝露,煮成清茶,唤醒自己的六神。 此时何知醉已经醒来,他揉搓着眼睛,迎接着初晨的清风。 “小姨,早上好!”何知醉朝既无忧飞奔过去。 “早上好,你该去上课了。”既无忧看了他一眼说道。 “哦。”何知醉很是不情愿的拿着书包离开酒肆。 “小姨再见!” 何知醉蹦哒蹦哒就去上课了。 又只剩下既无忧一个人。 火炉滚滚,清水沸腾,茶香四溢,既无忧端着一杯用朝露煮成的茶放在鼻尖,细细的闻了闻,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 …… 何知醉踏出酒肆后,便在路边小摊那里买了一杯豆浆,还有一根油条,边走边啃,朝南城大学走去。 小巷子里的人烟稀少,只有少许早起的老汉打着拳,何知对,穿过小巷,繁闹的街道落在自己的眼前。 商场密布,街上行人前脚紧贴着后脚跟,人潮拥挤,为了生计而奔波。 他路过红绿灯时,不小心被一个老汉撞倒在地。 何知醉骂骂咧咧的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我靠,谁撞的老子?有没有长眼睛啊?” “对不起啊,小伙子,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儿吧?有没有伤到?” 何知醉定睛一看,是一个身穿着上个世纪中山装的老者,脚底踩着的是他没见过的布鞋,脸上胡茬密布,一道一道的褶子看起来很是苍老。 怎么是被一个老头给撞倒了,我有这么弱不禁风吗?何知醉沉思着,但他转念一想,好幸好幸,不是他把老人家给撞了,是老人家撞了他。 万一这个老头是故意碰瓷的,那自己的摔倒还躲过了一劫,真是菩萨保佑! 何知醉暗自庆幸着。 “那什么,大爷,我没事,您也应该没事吧,既然大家都没事儿,那我还有急事,就我先走了,拜拜您嘞!” 话落,何知醉赶紧脚底抹油远离案发现场,他可不想这件事情还有什么后续,往后也不想碰到这样的事情,这次是他运气好,万一下次运气不好,他就算有一百张张嘴都说不清。 何知醉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了学校,刚好卡在上课铃声响起走进教室。他松了一口气,掏出手机一顿猛按。 又对旁边还有身后的几个男生说:“来吧,五黑!” “得嘞!”那几个男生异口同声的说道。 不到一分钟,五黑的队伍就已经组建好了,何知醉点下【开始游戏】,很是美滋滋的拿上了本命英雄李白。 游戏开始,他带着张飞把对面的野区折腾了个遍,把对面打野的心态都给逼疯了。 下路虽然有些被压制,但何知醉去抓了几波,成功拿下一塔,随后中路拿下一塔,又经过一番奋战之后,中路和下路都推到了高地,一局下来不到八分钟,很是顺畅。 何知醉很是舒适的喊了声:“nice!”浑然忘记了自己还处于课堂上。 微观经济学老师的目光被吸引了过来,他扫视了一眼何知醉,随后又继续讲课。 何知醉的心颤抖了一下,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事情,大学嘛,就是老师solo的表演,台下的学生个个都是低头族,不是打游戏就是。 何知醉小声的说一句:“兄弟们,咱们继续!” 殊不知,何知醉的一言一行都被既无忧看在眼里。 既无忧拿出手机,打开了王者荣耀,点开5人排位赛,邀请了正在组队中的何知醉。 何知醉一看到世纪无忧的邀请,手机都险些没拿稳差掉了下去。 他低声惊叹道:“我靠,我小姨怎么在线?” 他身旁的男生说:“不是吧,这么大了还怕家长?” “你懂个屁,他要是普通的家长,我能这么怂?”何知醉说。 何知醉心想:完了完了,这下被他抓现行的了,上课不好好听课,还打游戏,我的天哪,这种罪名在她眼里肯定是要浸猪笼的呀! 这可怎么办呀? 何知醉身后的那几位男生,还在催促着何知醉,赶紧开游戏。 何知醉现在心慌意乱的要死,究竟是开游戏还是进入小姨的队伍,无论是哪种选择,都是死路一条。 正当他犹豫之际,既无忧传来一条密音:“进来,小姨带你飞。” 何知醉心中一惊,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了既无忧的队伍,一看竟然是五排。 “小姨,咱们只有两个人。”何知醉发了一条对内消息。 “嗯,两分钟。”既无忧说。 “哦哦。” 何知醉的同学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还是得意的回了一句:“我小姨要带我上分。” 他同学讥笑道:“不是吧,你小姨这么与时俱进还能带你上分,怕不是个青铜吧?” 何知醉轻笑一声,随后点开了既无忧的主页,六个赛季的王者,现在是王者五十星。 他同学的下巴都快惊掉了。 “厉害吧!”何知醉得意地说道。 “厉害厉害!” “废话能不厉害吗?这他妈都是老子打上去的,看见没?这贵族八,都是老子生活费氪出来的。”何知醉很是无奈的说道。 他同学:“……那祝你掉分愉快。”随后。同学和其他男生迅速的开了一把。 两分钟过去了,何知醉回到队伍,一看竟然已经满员。 多了三个他不认识的人。id分别是:【占星爸爸】,【狗子爹】,【白首相庄】。 “这三个是哪路神仙啊?”何知醉发了条消息。 随后那三个陌生人点开了麦克风,何知醉连忙戴上耳机。 【占星爸爸】:“臭小子,竟然不认得我?” 何知醉一听,内心大喊卧槽,这不是司命星君的声音嘛,不是吧,现在神仙也和我们凡人抢游戏玩? 【白首相庄】:“小子酒醒了就不认人了?” 111. 求不得(三) 我丢,嗷叔! 何知醉惊愕的静止了半分钟,才缓缓打出几个字:“我丢,狗子爹不会是二郎神吧!” 【狗子爹】随即哈哈大笑说道:“还不算太蠢嘛,来来来,本真君带你飞。” 何知醉心里呵呵一声,这哪里是上分啊,给自己上坟还差不多! 这三个人里,何知醉唯一信得过的就是神嗷,可在游戏这方面,也说不定神嗷是靠神仙开外挂拿到的王者30星,那久居天宫和憨八怪一样的杨戬……嘶! 想到这里何知醉打了个寒颤,心里猛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局游戏绝对不能开! “小姨,学业为重,我先溜如何?” 何知醉的耳畔传来冷哼一声,“臭小子,现在知道搞学习了?晚了!给老娘准备,否则以后别回酒肆,死外面去!” “得,我来了!”何知醉很是无奈的点了准备。 司命星君,白犬神嗷和杨戬三人嘲笑了他好一会。 匹配成功,进入了禁英雄阶段,何知醉在二楼,他连忙打开键盘:“禁鸟人!!!” “禁娜可露露!别犹豫!嗷叔千万别犹豫!” 自从娜可露露问世开始,既无忧把把都玩娜可露露,把把超鬼,不是被队友谩骂就是被举报。 后来气的滥用禁言术,被罚抄了不少天规。 神嗷轻笑了两声,自然是明白何知醉的意思,也顺了他的意。 既无忧没有任何不悦的言语表露出来,这倒是让何知醉觉得有些意外。 杨戬又把虞姬办了,很是自信的说:“这把看我杨戬如何carry全场!” 此言一出,对面就把杨戬办了。 何知醉险些笑出声,他拿手捂着嘴,笑的很是嚣张。 “哎呀!真君这就可惜了,您那打不过一介凡人!”司命星君火上浇油道。 “靠!不是吧,我被禁了,就我这破伤害力,你不办猴子,李白你折腾我干嘛!我招你惹你了!对面五楼,你给老子记着!不抓你老子不叫杨戬!”杨戬骂骂咧咧道。 就在所有人都注意力都放在杨戬身上时,既无忧悄无声息的拿了新英雄米莱迪,一声确定,换回了所有人都心神。 “小姨不愧是小姨,选个英雄都这么符合自己的气场。”何知醉感叹道。 米莱迪这个新英雄前不久刚出来,他其实也没玩过几局,毕竟一个成熟的大野是不问与野无关的人和事的。 当然,妹子除外。 何知醉仗着自己的二楼的优势,直接夺下打野位,选了猴子。 杨戬气急败坏吼道:“靠,本君的打野啊!” “略略略!我拿了!”何知醉很是得意的炫耀着。 “行!你拿就你拿,等我改天就去找臭猴子扒拉你!”杨戬咬着后牙一子一顿的说道。 何知醉内心切一声,满脸不屑,他和那猴子是死对头,猴子能听杨戬的怕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轮到司命星君了和白犬神嗷挑选英雄了,神嗷很是迅速的选了后羿。 “司命星君要不来个小明,拴着我?比较符合你占星爸爸的id嘛!”何知醉发了一条消息。 越是不了解的人,拿个辅助是比较保险的。只可惜司命星君并没有搭理他的话,直接选了花木兰。 “我靠!”何知醉忍不住喊出了声音,随后额头上就飞来了一个粉笔头,他很是尴尬的低下了头。 司命星君打上单,他一个文弱书生能抗住吗?何知醉苦涩的摇了摇头,算了算了,已成定局。 “二狗子,奶妈谢谢!”既无忧开口了。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司命星君第一个笑出了声音。 “不是吧,老既,做人不能这样啊!”杨戬哀求道。 “3.2.……”既无忧很是冷淡的倒数这,眼看着就要到一所有人都吸了口凉气,屏息凝神。 杨戬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奶妈。 “乖,保住本肆主,带你飞。”既无忧说。 杨戬很是乖巧的嗯了一声,语气中十分的委屈和不信。 何知醉内心又是呵呵一声,自己啥技术心里没点逼数吗?哎——看来这一局又是本大爷的修罗场,其他人都靠不住啊! 游戏开局,蔡文姬紧随猴子去反对面野区的蓝buff,奈何被对面打野还有上单,辅助蹲了一波,开局就送了两个人头。 “不是吧,臭小子你就这技术啊,抢什么大野啊!” “一下子顺带两个人头,整葫芦娃和美团呢?” …… 杨戬的声音一直无休止的在何知醉耳畔萦绕着,吵的他头都快炸了,开局节奏被打乱了,本就心烦意乱的慌,还被队友嘲讽一番,心态直接炸裂。 眼看着自家野区渐渐都熄了灯火,神嗷也被抓了两波,司命星君的花木兰倒是挺能抗,一直压制着对面宫本武藏。 “狗子……安静点,你影响到我发挥了。”既无忧的慵懒的说道。 杨戬立马关上了嘴巴的阀门,安安静静的跑去了下路,辅助着神嗷。 正当。何知醉还在吐槽杨戬是个怂货的时候,我方已经成功拿下一血。 他瞪大的眼睛一看,竟然是既无忧的米莱狄,把对方甄姬给杀了。 “小姨牛逼。”何知醉敲下一行字。 “老既牛逼!”杨戬惊叹道。 “说了,本肆主带你们飞。”既无忧。很是自信的说道,随后成功拿下一塔,她清完兵线就直奔下路和神嗷一起成为了拆塔神器。 何知醉的猴子,虽然一直处于被压制的状态,但是他的心态已经好了很多,也渐渐找回了游戏的感觉和节奏。 最后中路一波团直接推到对方高地,仅留甄姬一个人。不过这个甄姬倒也不是个憨傻之物,一个大招加上二技能冻住了三个人。 何知醉找到机会,一个撬棍瞬间秒了甄姬。 最后victory! 是意料之外的意料之内,所有人都在欢呼着,只有既无忧没有说话。 何知醉看了好久都不敢相信自己赢了,还是被既无忧给带起来的,如果不是既无忧的那几句话,和他她拿下一血,一塔的操作。 这一把怕是很难打。 他身旁的男同学刚好打完,看见何知醉停下的手,便推了他一下:“哎,咋样?是不是输得很惨啊?” 112. 求不得(四) “你敢信吗?我小姨把我带飞了。”何知醉把既无忧的战绩拿给同学看,十六个人头,二十三个助攻,零阵亡,超神。 同学的下巴再一次惊掉了,“这……隐藏的高手啊……你小姨不赖啊!” 何知醉挠了挠头,叹了口气,是不是拿错剧本了?怎么可能是她带我飞呢? “臭小子,别再想游戏的事情了,给老娘好好上课,放学后带杯奶茶回来。”既无忧略有些得意的说道。 何知醉放下手机,把头埋了下去,心情郁闷到极致。 既无忧也放下了手机,躺在太师椅上,摇晃着,享受着胜利的喜悦。 “肆主你不会是自带外挂吧?我看你这贵族八的标志很是明显啊!”杨戬叉着腰身现身在无名酒肆,质问着既无忧。 “怎么输了不服气啊?单挑?”既无忧挑了挑眉,掌心一震,手里多了部手机。 面对既无忧的挑衅,杨戬叉着腰,竖起手指指着既无忧,嘴角抽搐道:“来就来,不过这一次我拿你的账号,你拿我的账号,咱们互换!” 既无忧轻蔑一笑,把自己的手机扔了过去,又从杨戬的兜里拿出了手机。 淡淡的说了一句:“开始吧。” 既无忧一如既往的拿着露可娜娜,直接把杨戬的杨戬杀个片甲不留。 第一局是这样,第二局也是这样,……十局下来,既无忧一直连胜,从未败过,从未死过。 “你是不是动用仙术了?何知醉那臭小子偷偷跟我说了,你的娜可露露把把超鬼,怎么可能这么厉害?”杨戬心态炸裂的说道。 他法术打不过这个女人也就算了,在神界的地位也没这个女人高,打个凡人间的游戏,还被她虐成渣渣。 这对一个天界的神君来说实在是耻辱。 “我平常玩的菜无非是懒,不想自己上分罢了,有那个臭小子给我免费打,这种解放双手的事情,我又怎么会不愿意呢?”既无忧喝了一口烈酒,撑着下巴说道。 知人知面不知心,永远都不要相信你眼前所看到的。 游戏也是如此。 杨戬内心一阵脏话飙出,可到了嘴上只有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憋屈在心里,最后咧嘴一笑。 “肆主威武。” “低调低调。”既无忧起身揉了揉杨戬的头,“真乖!” “看在你这么乖的份上,我请你喝奶茶,顺便用个晚餐,小醉的厨艺可是日益见长,你一定得好好尝尝。” 面对既无忧的邀请,杨戬内心是半信半疑的,凡人皆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在既无忧这里,无事不留客人音。 留下倒也没什么不妥,只是这既无忧性子太过诡异,等会又开了几局游戏,侮辱我怎么办? 嘶! 杨戬沉默了半刻,开口道:“肆主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既无忧冲他笑了一下,“等会儿有一个客人,请你听听故事。” 既无忧居然邀请我留下来听故事,莫非这故事与我有关? 杨戬带着疑惑留了下来。 …… …… 何知醉郁闷的一下午,终于等到下课铃声响起,他身旁的男生看他郁闷了一下午,便邀请他去网吧打英雄联盟,何知醉拒绝了。 他还得跑去奶茶店给既无忧买一杯芝士桃桃,他刚走出教室,耳朵里就传来既无忧的秘音。 “多带两杯奶茶。” “知道啦!”何知醉摇了摇头,朝学校外面的商业街走去。 排了十多分钟的队,他提着三杯奶茶走在路上,手里端着一杯芝士奶盖珍珠奶茶,大口的吮吸着。 他又来到今天早上路过的红绿灯,许是有了今天早上的教训,他特地趁人少的时候通过绿灯。 他成功了走到对岸之后,整个人的身心都松懈了下来,大摇大摆的走回巷子里。 路过一个十字交叉口的时候,他又被撞到了。 奶茶倒了一地,所幸的是没有摔坏,也没有溢出来。第一时间将奶茶提起,抬头一看。 竟然又是今天早上那个老头。 不是吧?我这是被恶鬼缠身了吗?这么巧? 而那个老者又说了和早上一般的话:“小伙子,你人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啊?……” “我呸,你别管我有没有伤到你,怎么老撞我?”何知醉打断他的话。 “我……”老者想要解释点什么,但是好像觉得自己的解释会很苍白很无力,于是他什么也没有往下说。 “你……你什么你啊?”何知醉很是不耐烦的问道。 一天之内被同一个人撞两次,这种倒霉声让他给遇到了,万一这个老者真的是个碰瓷的,那小姨来了也救不了他。 老者沉默着,低下了头。 小巷子的行人稀少,但也有不乏路过的看到了何知醉质问老者的一面。 纷纷驻足指责着何知醉不懂得尊老之道。 何知醉心里叫屈。 “你别整出一副我欺负你的样子好吗?是你撞了我两次!大爷,我求你了,我惹不起碰瓷的!”何知醉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那老者颤巍巍的道:“对不起小伙子,是我老头子老眼昏花,对不住了。” 可路过的行人只觉得是何知醉逼迫老人道歉,他们对何知醉愈发地指指点点。 何知醉百口莫辩,成了众矢之的,他无奈之下大喊了一声:“爷爷,咱们回家吧!” 还会等那些路人反应过来,他就扶着老者朝酒肆走去。 “小伙子你这……”老者惊恐道。 何知醉一路把老者扶到酒肆前才松开手,“好了,你可以走了!”何知醉很没好气的说着。 老者长叹一气,点点头正准备离去,刚抬起头便看见眼前的一览荒地上出现一团浓雾,一阵清风袭来,浓雾散去,一间古色古香的酒肆坐落在自己的眼前。 他细细的揉了会儿眼睛,瞪大一看,并不是幻觉,真的是一件酒肆——无名酒肆。 老者惊愕道:“小……小伙子……你你你可有看到一间酒肆?” 此言一出,何知醉抖了个机灵,“老头,你能看见这里有间酒肆?” 老者点点头,“莫非小伙子你看不见?” “看不见你大爷,这是老子住的地方!” 113. 求不得(五) “小醉,不得无礼!”既无忧很是好听的声音传来。 “酒肆的规矩你忘了么?” 有缘者便是客,客者至上。 何知醉沉了一口气,很是礼貌的微笑着说:“老人家,你既然能看见这件酒肆,那便来我们家喝杯茶怎么样?” 老者看着何知醉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便觉得有些奇怪。 “不了,不了,老头子还是不去叨扰了。”老者拒绝道。 何知醉心想:你还拒绝?我都还没拒绝你呢,你一天之内撞了老子两次,我还得好声好气的把你请回酒肆,谁懂我的苦啊! “敬酒不吃吃罚酒!”何知醉撂下这几句话后一把扛起老者,进了酒肆。 老者被吓得惊慌失措,既无忧看着此情此景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这个臭小子……” “还真是随我!”随后嘴角邪魅一笑。 何知醉穿过了院子,便大声喊着:“小姨,人带回来了,出来验货!” 既无忧从内室走出来,看见何知醉背上的老者。 “先把他放下吧。” 何知醉立马把老者放下,随后把所有奶茶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芝芝桃桃,珍珠芋圆,还有一杯乌龙茶,都是三分糖,少冰。”何知醉很是高兴的一一说着,渴望得到既无忧的夸赞。 既无忧自然是看到了他的小心思,但还是顺着他的意。 “做得不错。” 何知醉很是开心笑了一下,正要跑过去一把抱住既无忧。 却被既无忧,接下来的话顿住了手脚。 “二狗子在厨房里,你去帮他一下,珍珠芋圆给你狗叔带过去。” 何知醉丧气的低下了头,嘴里嘀咕了一句:“就知道!” 何知醉走进厨房便看见,杨戬撑着下巴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的一堆食材,愁眉苦脸的。 何知醉把奶茶放在他眼前,摇了摇头说道:“喝吧!小姨也真是的,怎么指望你来做饭,你会吗?” 杨戬见到何知醉如同见到救星,还是激动的抓住何知醉的肩膀:“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你小姨只告诉我,你的厨艺进步很大,让我留下来吃个便饭,谁曾想到这个老既居然让我做饭!太没天理了!” 何知醉被杨戬晃得有些头晕,“好了好了!我做饭,你歇着!” 杨戬这才松开手,何知醉揉了揉脑袋,心里一片疑惑,小姨从未留过杨戬酒肆吃过便饭,今日这是怎么了?兴致这么好。 “小姨有说原因吗?你为啥能留下来?”何知醉蹙起眉头问道。 “他说今日的老头与我有缘,让我留下来听故事。”杨戬如实回答着。 何知醉一听到那老头的名字就心情不爽,简单的哦了一声,就开始准备食材。 杨戬查觉到何知醉的不对劲,连忙跟在何知醉的屁股后面。 “唉,你这小子今天状态不对呀,怎么外面的老头惹你了?”杨戬似乎知道老者和何知醉的渊源,故意调起何知醉的不爽。 “二狗子你是不是故意的!我和那老头之间发生了什么?你作为一个神仙你不知道?”何知醉咬牙切齿道,可手里依旧是不停歇的在切着肉。 “咳咳咳——话说你小姨娜可露露挺厉害的!下次五黑绝对不能禁!”杨戬赶紧转移话题。 何知醉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没在理会杨戬。 我小姨的娜可露露是什么技术我不知道,他能和你solo赢,完全是靠贵族的荣耀好么! “唉,你别不信啊,我今天可是和她换了手机,换了账号玩,我压根就没赢过!”杨戬急忙说道。 何知醉的手顿了一下,“我靠,真的假?” “当然是真的了,老既这个女人实在是太高深莫测了,我感觉我对他一无所知,你也是!”杨戬愤懑的说道。 输了一天他这个神仙的自尊心受了很大的挫折。 “狗叔,你和我小姨单挑你都输了,那你是得多厉害啊!”何知醉看出了杨戬的不爽,赶紧火上浇油。 杨戬被激怒了,两个人在厨房你追我打好一阵子才停下来,何知醉一边处理着食材,一边沉思着。 难道小姨真的是个高手?只不过一直深藏不露? 既无忧的一切对何知醉来说是一个谜,尽管他们在一起朝夕相处,生活了十九年。何知醉除了知道,既无忧是一个上神,一个筑梦师,是一个六界不能轻易惹恼的人物之外,其余好像一无所知。 他好像从来没有主动想要了解过自己的小姨,也没有了解过自己的身世,这十九年以来好像挺浑浑噩噩的,但又很开心。 真是奇怪! …… …… 酒肆内只剩下游离在外的老者和既无忧。 老者显然是被吓到了,除了何知醉的莽撞,更多的还是关于这家酒肆。 与大多数人间客人一样,初见酒肆觉着定是自己老眼昏花,或是出现幻觉。 入了酒肆之后被酒肆内两千多年了亘古不变的装潢吸去了元神。 “老先生不必惊慌,那孩子性格过于泼撒,但是个善良的孩子,出于无奈,只得将您扛回酒肆。”既无忧很是礼貌的解释着。 老者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女子,气度不凡,就连穿着都是一副古色古香的装扮,比他身穿的中山装显得还有古老,韵味。 他回想起来,刚刚那位年轻人喊这女子“小姨”,他倒是第一次见着如此年轻的长辈。 “姑娘严重了,本就是我老头子有错在先,撞倒令郎两次。”老者说。 “你撞他两次那是因为你与我这就酒肆有缘,否则他不会领着你来到我无名酒肆的大门口,你也更不会瞧见我无名酒肆的真容。”既无忧引着老者坐在靠近西窗的小桌上,又隔空把桌上的两杯奶茶拿了过来。 老者坐在窗边,亲眼看见既无忧隔空取物,他是一个资深的唯物主义者,不信鬼神不信邪,这辈子只信科学。 他看这既无忧如此神秘的操作,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眼前的女子定是一位出色的魔术师,障眼法施的很不错。 就连把一尊偌大的酒肆隐于荒地,都是如此轻而易举的事情。 114. 求不得(六) 想来是个奇女子!老者感叹着。 既无忧倒没怎么在意老者脸上的神情,把手中的乌龙茶递到老者面前。 老者是个经历过峥嵘岁月的人,对这些现代化的茶饮倒是有些不感冒。 既无忧也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浅笑了一下:“是我招待不周,想必老先生喝不惯这些茶饮,我这酒肆没什么好茶,但还有几坛陈酒,老先生可要尝一尝?” 老者看着既无忧如此盛情的样子,也不便拒绝。 既无忧随后又从酒柜上取出一壶陈酒,给老者倒了一杯。 “这壶酒在我这里,可是放了好几百年了,希望老先生喜欢。” 好几百年? 老者的神色有些黯然,他觉得既无忧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夸大事实罢了。可他的心里又有种隐隐的相信,回想自己遇见酒肆开始,而这个老板娘又有隔空取物的本事,这一切的一切都把老者往鬼神的路上引。 老者摇了摇头,心想着自己也是一代科学伟人,怎可被眼前这种障眼法给迷了心智。 “老先生?”既无忧察觉到老者的失神。 “哦哦——”老者收回自己的思绪,端起那杯酒细细的闻了闻,萦绕在鼻尖的是他从未闻过的酒香。 没有普通白酒的那么刺鼻,初闻时有一股甜味,但还没等老者细细品来,这股甜味便消散,转来的是一种苦艾的味道。 苦艾酒? 老者挑起眉头,浅尝了一口。酒的味道如同它的气味,甜味转瞬即逝,苦涩徘徊在唇齿之间,如同这几十年来的兜兜转转,夙夜难眠。 许许多多的画面在老者的眼中一闪而过,既无忧一一看在眼底,随后老者的眼角落下了一颗眼泪,泪水顺着暗黄的脸颊滴落进了酒杯里。 泛起涟漪。 老者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哭了,他擦去了眼泪,笑了笑。 “失态了。” “老先生喝了我这酒竟能生出苦泪,还真是一位有缘之人。”既无忧说。 “哦?此话怎讲?”老者有了好奇心。 “我这酒乃是一位朋友的故事所酿,千余年前,他于人间见了一场绝世容颜,此后一眼千年,日夜思念,终在千余年前于我这里做了场梦,与那位故人相伴相守了四年的时光,最后尘埃落定,乃是劫,成了一杯苦酒,便是老先生您喝的这一杯了。” 话落既无忧喝了口甜甜的奶茶,她这一辈子讲了太多苦涩的话,到了这把年纪也该吃点甜的了。 “姑娘真是说笑,酒可遗留千余年!”老者还是不信。 “老先生作为一代科研人士,自然是科学为信仰,不信鬼神没关系,存在即合理,无论你信不信,你都已经是我既无忧的客人了,你心中的执念,便成了我筑梦的理由,交易是必然的。”既无忧撑着下巴,看着老者。 熟了的鸭子是不可能会跑的! “你怎么会知道我是一个科研人士?你调查我,你引我来此处有什么目的?”老者的眉目里冷冽了几分,掌心也握成拳状。 “老先生不用如此紧张,您能来此处尽是你与我这酒肆的缘分,我的目的是筑梦,而你来此处的目的是同我做交易。”既无忧解释着,毕竟鬼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 “做什么交易?”老者问道。 既无忧浅笑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指尖施了个咒语,打进老者的体内,关于六十年代的回忆在老者的眼中一闪而过。 “这个。” “你!——”老者的眼中满是惊恐,他一直觉得眼前的女人不过是会玩些魔术罢了,结果竟真的有些神术,既然能勾起他尘封已久的回忆。 “你不用惊慌,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什么坏人,我还是那句话,您能来这里全是天意,您心中的意难平,还有悔恨,只有在我这里才能找到答案。”既无忧又喝了杯酒。 她以后可不想再碰到这样的的客人了,解释起来简直太费劲了,千百年里,这可是既无忧遇上头一个解释起来口干舍燥的客人。 老者迟疑很久,最后缓缓开口,道:“你知道我处于懊悔之中,那便应该知道人死不能复生,我都要回注定要困扰我这一生。” “人死的确不能复生,可在我这里,人死可以复生,只是很可惜,老先生,您的寿命不多了,不够换一个人重生。”既无忧无奈的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又遇上了个亏本的生意。 老者苦笑了几声,“既是我的过错,是该由我承担。” 彼时暮色将至,晚霞渐渐褪去,黑夜慢慢地将酒肆包围住,留下点点灯火。 萤火虫萦绕在参天的梧桐树下,和小夜游神门唱着仲夏夜之歌。 晚风拂去了燥热,打在既无忧的脸上,冰冰凉凉的很是舒服。 厨房里溢出来的香味,混着锅铲碰到铁锅的声响,牵引着人们的食欲。 “夜色已至,老先生留下用个便饭吧。”既无忧说完这句话后便去了厨房。 随后和杨戬一起把菜端了出来,她又重新开了壶清酒,还备好了一瓶果子露,是给何知醉的。 既无忧引着老者坐到餐桌旁,杨戬坐在既无忧的对面。 “鱼汤来了!”何知醉的一声吆喝,随后他端着一锅香喷喷的鱼汤从厨房内走了出来,放在餐桌上。 鱼汤是很干净的奶白色,浓浓的香味混合着无名酒肆独有的酒香,格外的诱人。 “老先生不用拘束,请。”既无忧很是礼貌的做了个请的手势。 何知醉和杨戬两个人内心不谋而合的“呕”了一声,“做作!” 既无忧瞟了眼何知醉,便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小醉,今天辛苦了,来,本肆主敬你一杯。”既无忧给他倒了杯酒,而不是果子露。 何知醉的愣了三秒,很是天真的接过几乎既无忧手里的酒。 一饮而尽。 清酒虽然香甜,但也耐不住40多度的酒精。何知醉还真没喝过这么浓烈的酒。 刚咽下去就一阵猛咳:“咳咳咳——” 何知醉的脸色很是难看,被呛得脸上青筋爆起。 115. 求不得(七) 杨戬的内心打了一个寒颤,心想:最毒妇人心,被自己的侄子都下得去手,真狠! 随后他又意识到下一个该轮到自己了,他连忙咧着嘴,冲既无忧笑了一下,眼神里写满了一句话。 “肆主,求放过!” 既无忧只是瞟了他一眼,随后笑了起来,可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接下来的事情,可比整蛊杨戬有意思多了。 老者不明白他们之间的暗语交流,只是端起手中的汤喝了几口。 何知醉的颜色还是很难看,那实在是搞不懂自己哪里又惹既无忧生气了。 自己不过是吐槽了一下,就被他这样折磨。他暗叹了一气,内心啐了一口唾沫。 “好了好了,不整你了。赶紧吃饭吧,菜都凉了。”既无忧瞧见他那个委屈的样子,也不能再多折磨他。 毕竟都吃了他亲手做的饭了,吃人的嘴短,总得还谢人家。 一顿简单的家常便饭,用完之后何知醉和杨戬去厨房收拾了,老子坐在庭院里看着孤月,陷入了沉思。 既无忧倚靠在门口,手里拿了壶酒,独自畅饮。 风息风息,月息月息,往事不可休矣。 黑色的云烟把月色笼罩,露出点点星火,照亮这世间。萤火虫于梧桐树下欢歌起舞,痴心人在长明灯前畅然回首。 既无忧摇了摇头,回想起所有的痴心男女们,脑海里只有一首歌想送给他们。 ——《你那么爱他》 正如同歌词里所说的“你那么爱她啊,为什么不把她留下?为什么不说心里话,你深爱她,这是每个人都知道啊……” 那些口口声声说的爱,在失望的那一瞬间达到顶峰,却又化为虚无,直到真正失去后,方才懂得珍惜,可为时已晚。 老者的月下惆怅,不正是因为如此吗? “小姨,洗完了。”何知醉的声音打破了既无忧的沉思。 “知道了,喊狗子过来听故事。”既无忧说。 何知醉哦哦了两声,就去喊了杨戬,自己又从房间里拿出一袋坚果,一厅可乐,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 他目前还不敢和既无忧同坐一堂,坐在远处听一听就够了。 既无忧提着两壶酒和杨戬,还有老者三人一同坐下。 月明月暗,看不清离人心事。 “我信了。”老者突然开口说。 “什么?”既无忧挑了挑眉,杨戬也是未曾明白老者的话。 “举世有神明,你是神。”老者看着既无忧说。 “想必你也是。”老者又看向了杨戬。 “所以……”既无忧说。 “你既然说我与这酒肆有缘分,想必能圆我的心愿。”老者的眼神中泛起涟漪。 “什么心愿?”既无忧嘴角微微上扬的问道。 “我想见她,六十多年了,我从未梦见过她,我很想她。”老者的语速很慢,字字珠玉。 既无忧底下了眉头,再见那人一面怕是难了,她算过,这老者的寿命顶多还有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重见故人,实在是个亏本生意。 除非……梦中相见。 “老先生鉴于您的情况有些特殊,本肆主无力让你与他她再见一面。” 老者的神色黯淡了许多,双眸也沉了下来。 杨戬看了眼既无忧,很是疑惑,筑梦师可筑世间万物,怎么可能做不到? 只有坐在远处的何知醉嘴角轻蔑一笑,他可是既无忧肚子里的蛔虫,既无忧心里打的算盘他可是一清二楚。 无非就是那个老头寿命不够了,小姨不愿亏本,否则早就凑上去大变活人了。 “不过……”既无忧若有所思道:“倘若是在梦中相遇,本肆主还是有些法子的,只是不知道老先生您愿不愿意?” 老者沉默了。 既无忧看着老者,内心很是笃定。 半晌,老者开口:“也罢,至少我还能梦到她一次。” 既无忧收敛了一下,不是特别得意的说道:“那么还请老先生讲出您的故事,唯有您先讲出故事,我才能帮您筑梦。” “故事……”老者喃喃道,“这不是我的故事,这是我所等待的一生,也是束缚我一生的愧疚和惩罚。”老者苦笑着。 故事娓娓道来,往事历历在目。 凡世间所有像,皆不过情字使然。 …… …… 这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 大饥荒和知青的巅峰时期,许多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都加入到了“上山下乡”的队伍中。其中陈征和黎梨就在其中。 她们二人都是中都钢铁学院的,陈征是物理系的,而黎梨是文学系的,两人是恋人。 两人随着大部队行走在前往鞍山路途中,七月流火,正值盛夏,脚下的土地早已干涸,汗湿的衣襟蒸腾着热气。 随行的队伍中有很多女学生,她们平常没有走过这么远的山路,也从未在这么炎热的夏天,奔波如此之久。 就连男同学们都有些受不住了,中暑的症状越来越明显。 陈征扶着黎梨,一步一步的慢慢向前挪去。 领队的负责人看着队伍行走如此缓慢,便站在一处山坡的十块上,大声吆喝着:“同学们,再加把劲儿,还有半个小时咱们就到了,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这是那个年代出了名的加油打气的词汇和惯用语句。也就是因为这些话才鼓励了那一个时代的人,奋发图强,克服着一道又一道的难关。 男同学们一鼓作气加快了步伐,女学生们也互相搀扶着,不拖队伍的后腿。 可黎梨不一样,她出生在高干家庭,是书香门第,从没吃过任何的苦头。 让她在这太阳底下暴晒,她的身体实在是受不了,她也不想受。 “谁想受这种罪啊!我可走不动了!”黎梨嘴里抱怨着,她实在是受不了,在这烈日下行走。 陈征很是宠溺的笑了一下,“是不是想休息了?” 黎梨点点头。 “行,你在这等我一会儿。”陈征向前跑去,冲到领队前头,不知道和领队说了些什么。 但很快他又跑了回来,搀扶着黎梨坐到一旁的石头上。 “休息一会儿吧。”陈征拿出水壶,交给黎梨。 黎梨接过水壶,猛喝了一口,她实在是太渴了。 116. 求不得(八) 黎梨看到大部队慢慢的超前驶去,渐渐地消失在山头。 “他们都走了,我们在这里休息可以吗?”黎梨问。 “傻丫头,你不是走累了吗?我就和领队说了,你身体不舒服,我们等会儿再赶上去。”陈征接过水壶,也喝了一口。 “领队没怪你?” “我答应帮他写三天作业。” “扑哧!”黎梨被他逗笑了。 在这半山腰上,火辣的太阳打在他们身上,喝进去的水很快就变成了汗液,随后又蒸发在空气中。 尽管是坐着,可黎梨还是有些受不了酷暑,她的头发早已汗湿,脸也被太阳晒得通红。 她不得不伸出手,挡住太阳。 陈征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这样笑了一下,随后拿出了自己的一件上衣,站起来把上衣铺开,挡住了烈阳,还了她一片云翳。 黎梨很是欢喜的笑着,眉眼处挂了很多的星辰,是年少的欢喜。 休息了片刻之后,两人卯足了劲,赶上了大部队,又走了十几分钟,终于到达了安山村。 黎梨和女生们住在一个宿舍里头,宿舍的环境很是简陋,土炕做的床,粗制的被褥……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们,她们离过去那种舒适的生活很远了。 在这里,在这里她们不再是家里宠爱的大小姐,也不是学校里的学生,她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做知青。 初来乍到,大多数人都还是欣喜的,没有过多意识到环境的恶劣性,和接下来的苦日子。 或者说她们对自己的意志力认识度不够,觉得自己能够挺过这一段艰难岁月。 黎梨整理好一切,女生的负责人杨芸便带着她们去食堂吃饭。 她打好饭菜,和小姐妹们坐在一起。 这里饭菜没有城里的那么丰盛,营养也不是很均衡。 炒面是主食,还有一点青菜,所幸的是有一个土豆片炒肉。 她们已经累了一天了,没有精力去抱怨伙食如何,端起盘子就开始狼吞虎咽。 大学生们永远都不知道,这一切只是个开始,或者说往后的生活会越来越糟糕。 但至少此时此刻,她们是满足的,至少没有饿着肚子。 陈征端着饭菜坐到黎梨的身旁,把自己碗里的肉都夹给了黎梨,惹的旁边的女生好一阵羡慕。 黎梨很是满足的吃着碗里的肉。 “黎梨,陈征对你可真好!”邱慧说。 “那可不,我们家陈征对我可好了,无论我有什么要求,他都会满足我,哪怕是天上的星星,只要我想要,他都会摘给我的!” “是不是呀?陈征。”黎梨看着陈征,渴求着答案。 陈征笑了笑,揉了揉她的脑袋,“是!” “酸死了酸死了!”邱慧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如黎梨所言,只要她想要,陈征就会给她寻来,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一夜的宁静,让所有人都睡了个好觉,减去了昨日登山的疲惫。 初晨,一声鸡鸣,唤醒了所有人的是思绪,女生的负责人杨芸挨个的把女生喊起。 “起来了,起来了,该干活了!” 女生们很是不情愿的,掀开了被子洗漱完毕在宿舍门外集合。 男生们被分配去田里干农活,女生们便在村里的学堂教小孩子们读书识字,有一些工科的女孩子还在研究一些水利的工程。 一天下来很是疲倦,加之这里的伙食实在是不太好,他们来这里之前,虽然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但面对现实还是败下阵来。 黎梨看着日不如一日的餐食,心里便觉得委屈,她开始厌恶这里所有的一切,像她这样青春年少的女孩子,在这个年纪就应该在学校里好好读书,最后寻找一份安稳的工作,然后嫁人生子。 她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来到这里,离开了父母,离开了学校,离开了曾经生活的故土,在这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做着自己不情愿做的事情。 那天她靠在陈征的肩膀上哭了。 “陈征,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在这里吃不饱睡不好,有时候还要去干农活,我不要过这样的生活。”黎梨哭的梨花带雨,很是委屈。 陈征看到黎梨落泪的样子,很是心疼,可这是政策是组织的命令,他们谁也违背不了。 “黎梨,再忍忍好不好?等到这里繁荣起来了,我们就可以离开了!”陈征帮她擦去眼泪。 黎梨一把打开他的手,说:“陈征你就是个骗子,你不是说好我要什么你都会给我的吗?我现在就想离开这里,我想回家,我想见我的爸妈!” “黎梨……”陈征顿住了,这件事情他的确没有办法做到,就算有他带着黎梨逃走了,也是死路一条,而远在中都的父母,更是会受到牵连。 “咱们再忍一忍好不好?咱们现在还不能走,一旦走了,我们就会被视为叛徒,你知道叛徒会有什么下场的!”陈征说。 听到这些话,黎梨颤抖了一下,被列为叛徒的下场,她不是不知道。 她不能成为叛徒。 可她也不愿意再吃这份苦,她不想去干农活,不想去帮村民挑粪水。 “可是……陈征……我真的不想再受这样的苦了,这里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他们就是骗子,骗我们在这里的!” 黎梨很是矛盾,她觉得她整个头都要炸了。 陈征把她抱在怀里,“没事的,以后你的粗活累活交给我来干,是男子汉大丈夫,应该帮你分担的。” 听了陈征的话,黎梨终于心安了一会,她点点头。 无奈但又主动的留下来了。 自此之后,陈征除了每天要干自己的活,还要分担黎梨的一份工作。 黎梨倒是轻松了下来,每日只需要在学堂里教孩子们读书写字,偶尔去纺织厂工作个一会儿。 每天到饭点的时候,陈征总是会把他的一份分给黎梨。 “给!”陈政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西红柿。 “你这哪里来的?”黎梨惊讶道。 “今天帮隔壁二婶家里修好了电管,她送我的,你赶紧吃吧!”陈征说。 黎梨接过,很是开心的啃了起来,再一次惹得旁人的羡慕。 117. 求不得(九) “黎梨,陈婶喊你去工厂了”杨芸喊道。 此时的黎梨还躺在床上,她转了一个身,揉了揉眼睛,软软的说:“嗯,知道了,陈征会替我去的。” 随后又睡了下去,杨芸无奈地摇摇头便走了。 …… “黎莉,该去地里干活了,现在正值秋收,大伙都在田里忙着呢,你也赶快去吧!”杨芸背着锄头喊着。 “哎呀,地里那么晒,陈征帮我去弄就行了,别催了!”黎梨很是不耐烦的说道。 …… “黎莉……”杨芸还没说完就被黎莉打断。 “我知道你是来喊我干活的,我不去!要是缺了人手就去找陈征,别来烦我!”黎莉抱着手,满脸的嫌弃。 “黎莉,你还是不是人了,陈征是你的谁呀?他凭什么帮你做这么多事情?你就不能自食其力吗?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一个资本主义的大小姐!”杨芸终是看不下去了,替陈征愤懑不平道。 杨芸的话,彻底点燃了黎莉的怒火。 “杨芸,你不就是嫉妒我有陈征这么优秀的仰慕者吗?我知道你喜欢他,可是他不喜欢你,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轮不到你指指点点!” “黎莉,你真是疯了!” “对,我就是疯了,否则怎么会跟你们一起来这种鬼地方!” 黎莉嘶吼着,随后猛地推了一把杨芸,杨芸没站稳,一个踉跄摔到了墙角,割破了手腕,染红了大片的黄土。 嫣红刺痛了黎梨的眼睛,她慌了。 杨芸即时的被送去了医务室,索性也没出什么大事。 黎莉一个人坐在外面,腊月的寒风吹过,她便忍不住的打一个寒颤。 安山村的冬天很冷,黄土坯房上覆盖了厚厚的白雪,地面寸草不生,没有腊梅,没有坚强。 她抽泣着,她讨厌这里,她觉得自己压根就不属于这里,她只想回家。 还有半个月就是除夕了,她从没有离家这么远过,她想回到中都,想吃父亲亲手给她做的炸酱面。 她想念中都的胡同,那里才是她的故乡。 寒风萧萧,勾起人们对温暖的向往。 一件军绿色的大衣盖在了黎梨的身上,驱走了严寒,很是暖和。 黎梨把大衣拉紧了些,不用看也知道,这是陈征给她披上的。 陈征坐在她旁边,给她唱起了童谣。 “月儿弯弯,星星点点,有一艘小船在大海中飘扬,寻找着自己的故乡……” 陈征的声音嘶哑了很多,大致是劳累的缘故。 “陈征,我真的不想待在这里了,我想回家。”黎梨靠在陈征的肩膀上,痛哭流涕。 在那个年代有很多的身不由己,有很多的一腔热血,他们除了要克服身体上的困难——娇躯去干那些千斤重的活。 还有心理上的,思念家人,怀念故土,怀念从前的生活。 陈征揉了揉她的脑袋,“小傻子,等到我们的奋斗有结果了,我们就昂首挺胸,雄赳赳气昂昂的回家去。” “你每次都是这样说,可这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黎莉嘟嚷着嘴。 “快了,真的快了……” 陈征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的话,他自己的也不知道这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有生之年,又或是唯有魂归故里。 陈征把黎梨送回了宿舍,把她安顿好后,去了一趟医务室。 杨芸躺在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手腕上裹着厚厚的纱布。 “杨芸。”陈征说。 杨芸看到陈征后脸色也好了起来,“陈征,你来了。” 陈征点点头,拉了把椅子坐下。 “关于今天的事情,我代替黎梨向你说一声抱歉。”陈征看着杨芸说。 杨芸顿了一会,随后嗤笑一声,道:“她是她,你是你,你没有必要这样做。” “她自小在被家里宠习惯了,没吃过什么苦,性子有些刁钻,才不小心做出伤害你的事情,她本性不坏的。”陈征说。 “哦,是,她本性不坏,她娇生惯养,所以她就可以肆意妄为是么?”杨芸激动的说道。 杨芸讨厌黎梨,不是因为黎梨和陈征在一起,而是因为黎梨身在福中不知福,还得寸进尺! “杨芸……”陈征的声音有些低沉。 “陈征,我告诉你,你在黎梨面前就是一个工具,彻头彻尾的工具!这半年来你每天承担着双份的农活,还经常吃不饱,还要去逗她开心,可她呢?她是怎么对你的,她有关心过你么?有在乎过你吗?” 陈征沉默了,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在这半年里,他一直把黎梨当作孩子一样宠着,不让她受一点点苦,哪怕在外面干的农活有多累,多辛苦,他都不会跟黎梨讲。 而这些黎梨也从未问过他。 杨芸看着陈征沉默的样子,苦笑了一声,“你心里早就有数,你也全都知道,可你就是放不下黎梨。陈征,你们这不是爱情!” 杨芸的话刺痛了陈征,就好像做了一场很深很久的梦,突然一声惊雷把你从梦里拉了回来。 陈征浑浑噩噩的走出了医务室,夜色降临,寒气更加逼人,没有一丝暖意。 陈征躺在暖炕上,盖紧了被子,可身子还是如同寒冰一样。 他没有觉得冷,也没有觉得很暖和,有点麻木了,杨芸的话一直回荡在他的耳边。 黎梨喜欢自己么?他不知道答案,或者说他不敢确定自己内心的答案。 所以他质问自己,他还喜欢黎梨吗? 答案是:是的,他很喜欢。 陈征笑了,那这就够了。 春节悄无声息的过去了,带这么热闹,带走了思乡的盛意。 一年之计在于晨,一年之计在于春。 春雨滋润着万物,赋予万物重生的能力,那些在岭东中挺过来的人,被春风拂过,又是生机勃勃。 而春天也是最忙碌的季节,比秋季还要忙碌。 耕犁翻土,除草播种。 幸运的是春天很暖和,没有酷暑,没有冬寒……尽管大片的黄土之上要撒满种子,可年轻人们热血高涨在完成他们的使命。 女学生们在工厂织着新衣,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除了黎梨。 118. 求不得(十) 她是一个被陈征捧在手心里的女孩子,是所有女孩子都羡慕,并且嫉妒的女孩子。 黎梨每天干着很是轻松的活,可以躺在被窝里睡一个好觉。 每隔几天陈征会给她送一个西红柿或者是苹果,这些都是陈征,通过自己的劳动很努力所得来的。 黎梨还是没有问过陈征,辛不辛苦,累不累?好像在他的眼中,这所有的一切都是陈征应该做的。 理所当然一般。 九个多月下来,女孩子们都瘦了好多,皮肤也是暗黄粗糙的,打扮也跟村里的妇人无异。 男生们魁梧了很多,但皮肤是又黑的,还有很重的黑眼圈。 唯有黎梨,如同来时一般,美丽高贵。 “黎梨,我可真羡慕你,陈征对你简直不要太好了,你看看你的小脸儿还是那么的嫩!”林夕摸了摸黎梨光滑的小脸,很是羡慕的说道。 “那可不,我们家陈征对我可好了。”黎梨很是得意。 “哎……我家于飞就不一样了,他顶多就帮我干一些重活,但其他的一些活,还是得我自己来做。”林夕说。 “那肯定是你们家于飞不够喜欢你,如果是真的喜欢就应该全包了!”黎梨顺了顺自己的麻花辫。 “可是这在太阳底下,我怎么忍心让我们家于飞包两个人的活,万一他中暑晕倒怎么办?你就一点都不关心陈征吗?现在可是六月呢!足征徒暑气,背灼炎天光!”林夕戳了戳黎梨的脑袋。 “疼死了!”黎梨打开林夕的手,“我怎么就不关心陈征了,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我去干那些农活,晕倒的就是我了,那心疼的肯定是我们家陈征,为了不让他心疼,我才不要去!” 林夕摇了摇头,面对黎梨的歪理她简直无话可说,也不想多说。 黎梨很是傲气的坐在房间内,扇着扇子。 丝毫没有注意到门外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听到了全部的对话。 陈征黯然的离开了,他扛着锄头,迈着沉重的步子,刻下一个又一个的脚印。 六月的烈阳,在这一片高坡上格外的浓烈。 田地里耕作的少年被火辣辣的烈阳,刺痛的体无完肤。 陈征一个人默不作声的在远处耕作着,带着一丝怒火,带着一丝失望,带着一丝委屈,还有七分的爱意一个人坚强着。 他不知道一个人工作了多久,太阳慢慢升向高处,蔚蓝的天空没有一丝的云翳。 就好像在倾盆大雨中,众人撑伞路过,他却只能独自等待。 ——等待着一把不知归期的伞。 只可惜他没有等来那一把伞,太阳高远,烈火燎原汗水形成了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终于撑不住了,倒了下去。 他中暑了,躺在医务室里喝了解暑药,但身体还是很虚弱,疲倦的他躺在柔软的病床上睡了一个好觉。 在梦里他们觉得他们在中都钢铁学院,坐在教室里上课的日子。 那个时候他们并不知道学校以外的生活过得有多么的艰难,也并未感同身受过先辈们开国立业的不易。 他们虽然谈不上是温室里的花朵,但都是父母掌心里的宝贝,老师们眼中的天之骄子。 更是黎梨眼中的少年郎。 后来来到了安山村,解决温饱成为了他们首要的问题,他们之前在学校里学过的知识,能用得上的少之又少。 他们在这里经历过溃败,熬过了孤独。 陈征觉得自己一路走来很是不容易,可他心里一直有一道光,推动着他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是黎梨。 可是今天那道光灭了。 医务室的灯点亮了,把他从梦境拉回了现实。 陈征模模糊糊的睁开眼睛,床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杨芸。 不是黎梨。 陈征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喉咙实在是过于干涩,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杨芸连忙给他倒了杯水,趁着喝了水后脸色好了很多,嘴唇也没那么干涩了。 “谢谢。”陈征说。 “跟我还客气什么。”杨芸笑了笑,眼中满是心疼。 “你说你扛不住,偏要硬扛,看,累垮了吧。”杨芸说。 陈征笑了一下,“是啊,累垮了。” 陈征的回答让杨芸很是意外,陈征的声音很是低沉低沉的,有些可怕,可怕中又透出一种绝望。 “陈征……”杨芸有些担心。 “杨芸,你说的对,是我偏执的把不平等的爱固执到了极致,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陈征说。 陈征的声音很是平淡,平淡到好像这件事情跟他无关。陈征越是这样,杨芸的心就越痛,越为陈征感到不值得。 就在后几个月前,杨芸巴不得陈征早些日意识到,他和黎梨之间这种不平等的关系是无法持久的。 可是今日听到陈征说这些话时,她收回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陈征可以快乐,那她愿意帮助陈征。 杨芸离开了医务室,回了宿舍,黎梨坐在凉椅上,吹着窗口的凉风。 “陈征晕倒了。”杨芸说。 “哦。”一旁的黎梨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继续闭着眼睛享受着微风。 杨芸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刚准备转身离去,就听见黎梨一声大喊。 “什么?” “黎梨,你现在才反应过来么,你知不知道陈征为了替你完成你的工作,在田地上晕倒,现在还躺在医务室里。”杨芸的眼眶有些湿润,她真心的为陈征感到不值。 黎梨如同晴天霹雳一般,愣在原地。 她一直以为陈征坚不可摧是他永远的保护伞,她从未想过陈征有一天也会扛不住,也会倒下。 她承认自己是一个很自私的人,可对于陈征她也是真心喜欢的。 只是她的喜欢太过飘渺,太过虚无。 所以陈征只好卑微到骨子里。 黎梨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了医务室,陈征睡着了,睡得很是安静。 黎梨坐在床边,细细打量着陈征的脸庞。 她好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看过陈征了,时至今日,他第1次发现陈征真的黑了很多,也瘦了。 棱角分明,好看的睫毛下面一抹浓重的黑色,看样子他真的是累坏了。 119. 求不得(十一) 黎梨看了他很久很久,陈征睡得很深,也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一个好梦。 夜深了,月亮打在高高的树梢上,莫名的有些清冷。 黎梨一个人坐在木栏上,看着远方的天空漆黑,但又好像很明亮。 月亮的光划破了天际,却又始终无法把大地点亮。就好像陈征一直为她付出,从未换来自己的一丝关心。 黎梨是刁蛮的,任性的。 可也是真真喜欢陈征的。 只是两个人的喜欢,没有让这个天平保持平衡,一方爱的太过沉重,一方爱的太过洒脱。 一方卑微到骨子里,另一方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天亮了。 陈征醒了。 一睁眼医务室空无一人,没有任何来时的痕迹。 陈征笑了笑,他的气色好了很多,可唇角还是很干涩,有些开裂。 这是一个六月,一个播下的种子,无法正常成长的六月。 白天艳阳高照,土地干涸。夜晚一抹孤月,寒气逼人。 陈征还是一如既往的干着双份的农活,只是他不再像从前一样,有了什么好的东西都会分享给黎梨。 他选择了逃避,躲藏和还有不见。 而黎梨也知道自己好像在无形中真的伤害到了陈征的心。她想过补偿,想过去道歉。 她也确实那么做了。 那天黎梨拦住陈征,从兜里拿出一个鸡蛋,交给陈征。 “给你的补充点营养。”黎梨说。 陈征把鸡蛋握在手心里,这是一年多来黎梨送给陈征的第一份温暖。 有些迟。 陈征哽咽了一下,“嗯……谢谢。” 他的语气很是平淡,就好像这个鸡蛋只是一个普通人给他的一样。 “陈征,对不起……我让你觉得我不关心你了,对不起!”黎梨向他道歉。 陈征内心嗤笑一声,脸上云淡风轻。 “不是,我觉得而是你本来就是。”陈征把鸡蛋还给了黎梨,转身就离开了。 黎梨望着陈征的背影,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又或是说错了什么。 但是那个背影是那么的孤寂,那么的单薄,还有很多的失望…… 刺痛了黎梨的眼睛,她知道一定是自己又做错了。 黎梨迈着沉重的步子回了宿舍,抬眼便看到了杨芸正在梳妆。 黎梨身上的气息太过阴霾,杨芸一眼便看穿了。 “和陈征闹矛盾了?”杨芸说。 黎梨没有否认,只是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如同来时一样刁蛮任性,同身后的杨芸有着天壤之别。 她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她是一名知青,却没有做任何跟知青有关的事情。 因为这所有的一切都是陈征替她完成的。 “杨芸,我该怎么挽回陈征?”黎梨看向杨芸。 杨芸有些惊讶,黎梨竟然会向自己求经? “对他好一些,别辜负他。”杨芸回答。 黎梨点点头,“……嗯。” 又是一年的七月流火,点燃了整个盛夏。 黎梨没有再见过陈征,也没有主动的去地里干过农活。陈征一如既往承担着两份工作。 很多人都会问起他们两个为什么没有黏在一起了。他们两个就像商量好了一样回答。 “她在忙。” “他在忙。” 难得的默契十足,却已是离别前的征兆。 月亮湾湾,拉起鹊桥。 七夕的盛会点燃了一场烟火——挤出火苗,蹿上天空,在夜空中开下了一朵娇艳的花。 转瞬即逝,但也成了在安山最美的一处风景。 陈征淹没在人海里,低沉着头,面色很是沉重,不知活 过了多久,他抬头转身对上了黎梨的眼睛。 两人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走到一处阴暗处,背对着孤月,面对繁星。 静默了一会儿,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陈征……” “黎梨……” “你先说吧。” “你先说吧。” 两人愣了一会儿,黎梨笑了一下,“还是你先说吧。” “好。”陈征的声音很是低,但却格外的清楚,“我们到此为止吧。” “什么?”黎梨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累了。”陈征说。 黎梨哦哦了两声,“那……那你好好休息,以后我……不打扰了。” 黎梨的声音很是平静,可她的手一直在颤抖着,眼眶早已湿润,不过是因为暗淡的暮色成了她最好的伪装。 黎梨走了,紧紧的握着掌心里的东西,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 陈征留在原地,他以为他把这些话说出来了,就能舒服很多。 可现在他心里闷闷的,好像少了什么东西,很难受。 孤月形单影只,繁星成双结对,鹊桥仍是两两相望,神话终究只是神话。 黎梨和陈征两个人再也没有说过话,路上偶尔遇到了也是如同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 言论四面八方的散开,所有人都知道了陈征和黎梨分开的消息,而黎梨也正承担起了自己该做的事情。 她开始忍受着烈阳,背着锄头,在流火的盛夏里锄地,干农活,搬钢筋。 所有人都觉得一个被人捧在手心里整整一年的大小姐是受不了这种苦的。 就连陈征也是这样认为的。 只可惜让所有人都惊讶的是,黎梨没有流过一滴眼泪没有叫过一声苦,她默默的做着本该属于自己做的事情。 而这一切对陈征而言,是莫大的痛苦和折磨。离开了黎梨,他的工作是轻松了,他多出了很多的空余时间,在那些空余的时间里,脑海里浮现的永远都是黎梨开心的笑容。 他得了一些奖励,却再也没有了分享的对象。 兜兜转转一个月又过去了,黎梨面容生的姣好,声音也是清甜。 除了陈征,她还有很多的爱慕者追求着,只不过她都一一拒绝了。 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黎梨总会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东西,紧紧的握在手心里暗自流泪。 在失恋的阴霾里,杨芸的出现,让陈征慢慢的有了一些笑容。 他们好像在一起了。 好像,她不确定。 因为黎梨从来没有过问过,也没有打听过,留言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她信了。 黎梨经常会看到陈征和杨芸两个人并肩走在田头,小路,山间…… 陈征笑得很是开心。 黎梨也笑了。 120. 求不得(十二) 秋去冬来,白雪又笼罩了这一座贫瘠的村庄。 寒鸦坐落在屋顶啼鸣,意味深长。 中都传来信件,是黎梨的。 黎梨的父亲因为突发心脏病骤然离世,组织上特地批准她离开安山,回到中都为父守孝。 黎梨收拾好行李,看着宿舍内的一切,这一年多来,她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她曾经想过离开,虽然现在也还是想离开。 许是命运弄人,她幻想过很多次,离开时她一定是大笑着,狂奔着朝中都跑去。 她木纳的看着镜子里是自己,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行尸走肉一般。 同学的女学生把她拥住,安慰着她,可黎梨感受不到一丝的温暖。 她的心已经麻木了。 死在来时的那片土地上。 她拉着行李走出宿舍,看见了杨芸。 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彼此对视了一会儿。随后黎梨从兜里拿出一支英雄牌的钢笔,她交给杨芸。 “这是今年七夕,我打算送他的礼物,只可惜我没有送出去,我和他这一辈子可能就不会再相见了,既然如此,那就留个念想吧,请你帮我转交给他,谢谢。”黎梨说。 杨芸握着手里的钢笔,连忙揣进兜里,她哽咽着,没有说话。 黎梨微笑了一下,拉着行李,上了板车返回中都。 远处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高大的影子,他看着车渐行渐远,慢慢的消失在雪地上。 心里一片茫然。 他高兴这黎梨终于可以离开这一片不属于她的土地,却又担心着她可能熬不过这一个冬天。 黎梨走了,彻底的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杨芸找到陈征,两个人来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杨芸四处打量了一下,发现没有什么人,才缓缓说道。 “这是黎梨七夕要给你的礼物。”随后她把黎梨的那只英雄牌的钢笔拿了出来。 陈征颤抖的接着那只钢笔,整个人木讷在原地。 在那个年代,有一支英雄牌的钢笔是要被抓去受批判的。 可是陈征喜欢。 他虽然是一个理科生,可自小喜欢舞文弄墨,所以才会认识文学系的黎梨。 在安山村要找到这一只钢笔,还要细心的藏匿起来,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这是曾经属于他的七夕节的礼物,只可惜那天为言尚早,陈征错过了。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哪怕后来陈征用了一生的时间来缅怀。 陈征带着愧疚和遗憾在鞍山村生活了十几年,赢来了属于自己的八十年代。 他终于获得了重新回到中都深造的机会。他满怀着期待回到中,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一定要找到黎梨。 他疯了似的跑去了黎梨的家,却只看到了一座荒废的宅院。 邻居告诉他,黎梨的母亲已经搬去老家了,而黎梨也因重病去世了,一辈子未曾嫁人生子。 陈征如同遭受了晴天霹雳,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他以为此生终于找到机会,可以弥补那十几年对黎梨的空缺。 他想过一万种可能,黎梨还在等,又或者嫁给他人为妻,生儿育女,一生平安顺遂。 或是搬去了一个安静的地方,悠闲度日,调养生息。 从未想过不过短短十几年未见,已是天人永隔。 那天陈征坐在黎梨的家门口,望着满是灰尘的青石板路,发着呆。 灰尘掩盖了记忆,掩盖了所有人来时的痕迹,可清风拂过,内心的波漾散开,又是一轮苦涩。 故事戛然而止,并没有延续下去。 陈征找到了黎梨的墓地,墓地上那张黑白照片还是当年他们在中都钢铁学院上学时,陈征给她照的。 那时候的她阳光,开朗,温柔。很快就打动了陈征的心。 陈征看着这张照片笑了,说:“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好看。” 此后的每一年的今天,陈征都会带着一束小雏菊来这里看望黎梨。 偶尔会和黎梨聊聊天,或者是在这待一会儿,又继续回去工作。 他每次来这里都会说:“黎梨你怎么一点都没变啊,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很想你,我能梦到你吗?” 陈征的父母每一年都会去他工作的地方,给他安排相亲的对象,陈征都回绝了。 他拼命地投身工作,让自己有一丝空余的时间,每当他停下来躺在床上休息时,天花板上总会浮现出黎梨的笑容,可她只是笑了一下下就消失了。 深夜他从未梦到过黎梨。 老人常说,如果有一个人离开你了,但是他很思念你的话,就会托梦告诉你。 陈征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的梦。 后来杨芸告诉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梦到了一个很久都没有梦到的人,那么说明她在遗忘你。” 陈征笑了,原来你还记得我。 …… …… 无名酒肆。 故事尽,杯酒撒,盛夜休矣。 “你是陈征,你要梦的人是黎梨。”既无忧说。 老者的目光中泛起涟漪,笑了一下:“是啊,我想梦到她。” “你不是说梦到了就等于是她把你遗忘吗?那你还梦!”何知醉终于忍不住的插嘴问道。 “我命不久矣,我想再见见她,如若当初,我未曾先开口,那么结局会不会不一样?”老者问着他们,也是问着自己。 “可惜了,这个世界没有如果,老先生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既无忧很是平静的说。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这句话说出来既无忧自己都不相信。 “老头,你还想着那个如果呢,你和他分手之后,你就不应该和杨芸走得那么亲近,更不应该和杨芸在一起,什么重兵趋势?我看啊,黎梨就是郁郁而终!”何知醉歪着嘴说道。 他很是不喜欢这个老者。 既无忧没向从前一样没有反驳何知醉的话,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老者。 她想听一听老者是如何解释的。 老者沉吸一口气,苦涩的说道:“所有人都觉得我和杨芸在一起了,可只有我和杨芸知道我们之间的距离多遥远。” 老者摇了摇头,就连黎梨也误会了。或许,真如何知醉所言,黎梨真的是郁郁而终。 121. 求不得(十三) “切……你们这就叫做命中注定没法在一起!”何知醉磕着瓜子说道。 杨戬连忙冲何知醉使了个眼色,让他说话注意一点,否则又像晚膳时那样,被既无忧整蛊。 何知醉紧了下眉头,连忙说:“我错了,我说话过分了,我选择闭嘴。” 既无忧没有在意何知醉的言行,只是看了看老者,若有所思道:“见她可以,不过摸不得碰不得。” “不是梦中?”老者挑起眉头问道。 “不是。”既无忧摇了摇头。 杨戬明白了既无忧的想法,梦中相见却是会断却缘分,没了踪迹。 如若是引往事筑虚影,便会加强二者之间的联系。想来,她也是不愿看那些有情人得失不愿。 “只是有一个条件,你见了她之后,便是一具无魂之躯。”既无忧很是认真的说。 “我已经活了这么久了,早就活腻了,你要多少拿去便是,我只想见她。”老者笑了一下。 既无忧点点头,随后摊开了山海画卷,拿出筑梦笔。 杨戬见状,起身腾出地方,坐在何知醉的身旁。 何知醉撞了撞杨戬的肩膀,好奇的说道:“哎——小姨不是说这故事和你有关吗?怎么到现在还没提到你?” 杨戬摇摇头,他现在还没搞清楚既无忧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遇到淡紫色的光从山海画卷上浮起,以魂为墨,勾勒轮廓;星光为灯,照出浮影。 万籁俱寂时,佳人悄然至。 既无忧施法,紫色的睡莲花瓣把老者和那抹虚影裹住,成就了一番天地。 既无忧提着一壶浊酒做到何知醉的旁边,猛喝了一口,似乎有些累了,便靠在何知醉的肩膀上,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何知醉有些意外,这是既无忧第一次依靠他,何知醉的心里有一种长大成人的感觉,原来既无忧也是需要保护的。 而他好像可以做到。 何知醉看了眼杨戬,杨戬没有说话,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盯着那一团紫色的花瓣。 花瓣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一场大雪铺在老者和虚影的脚下,把整个世界点的透亮。 低矮的村庄上白雪皑皑,似乎要把屋檐给压垮,大片的雪地上没有生息,寒风嗖嗖的吹散了眉眼的波光。 老者看着眼前的一抹虚影,这是黎梨离开安山村时的容颜,没有欢笑,也察觉不到悲伤。 老者还是那一句话:“黎梨,你还是一点都没有变。” “陈征……”黎梨喊着他的名字,声音一如既往的清甜,可却是一下子戳中了陈征的泪腺。 陈征哭了。 他抽泣着,像个孩子一样很像躲进黎梨的怀里,可当他缓缓伸出手去触摸时,一切就如既无忧所言,虚幻一场,空一场。 泛着微光的黎梨伸出手替陈征擦去眼泪,可指尖触迎来的却是如同烈火一般灼心的痛感,随后消散了一抹微光,黎梨缺了一块。 “陈征……你别伤心,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自有安排,我们错过了就是错过了。”黎梨眼角滑下一颗莹珠,嘴角却是在逞强的笑。 一如那年七夕之后,她一个人度过的坚强岁月,在无人之处落尽泪光,于人前无动于衷,坦然面对。 “黎梨,对不起,是我们辜负了曾经的时光,错过了彼此的岁月。”老者哽咽着,如若有来生,他一定不要就此错过。 世人皆是这般痴心妄想。 “陈征,你还不明白么?”黎梨深吐了一气,继续说道:“我们错过了,不是错了,是过了!陈征,我们过了!” 黎梨着重强调了最后那句话,是啊他们过了。 付出和回报的天平一直就是倾斜的,好不容易有了能让天平平衡的砝码,却最终又因为心底的不坚持给搅得一团糟。 “陈征,和你分开后我从未责怪过你,也不曾记恨你,哪怕你和杨芸日渐亲密,成了知心好友,我也为你觉得开心。” “是我黎梨曾经有负于你,我未曾及时回馈你的真心,哪怕在最后的那段岁月里,我也是被愧疚和自责给困扰着,是我耽误了你的青春年少。” “陈征。”黎梨说。“这一切都是天意,我们注定无缘,想必……来生也是如此。” “不是这样的黎梨!不是这样的!”陈征将近是嘶吼的喊道,可着声音只萦绕在他自己的耳畔,黎梨消失了。 黎梨主动选择了离开,既然他们早就已经结束了,那只能选择放下。 如若当时黎梨未曾将英雄牌的钢笔交予杨芸,想必陈征此生也不会如此懊恼了吧。 这是黎梨消失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情,既无忧缓缓睁开眼睛,她感知到了。 既无忧心里黯然了几分,撤去了花瓣,把老者拉回了现实。 “黎梨,你在哪里,你别走,你别走!”老者还是嘶吼着,声音早已沙哑,泪水打花了愁容。 “她走了,你也该走了。”既无忧还是靠在何知醉的肩膀上,语气很是平淡。 走? 是离开酒肆,亦是赴向黄泉。 “不……你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你是神明,你应该解救众生,你帮帮我,我求求你帮我找到她……”陈征跪在记无忧面前,紧紧的拽着既无忧的裙摆。 “哎哎哎……那你干嘛呢,走开点!”何知醉伸手将既无忧护住。 “老头,拜托你搞清楚事实好不好!和黎梨在一起时她有逼你干那些重活吗?一切都是你一厢情愿,分手是你提的吧,后悔的也是你,那黎梨呢?她从头到尾说什么么,她一直被迫接受着!拼凭什么你想复合就复合,想见就见啊!呸!” 何知醉啐了一口唾沫,他打心眼里不喜欢陈征。 “好了。”沉默了很久的杨戬终于说话了,“陈征,此生你们情缘已了,莫在强求。” “此生情缘已了?哈哈哈哈——”老者仰天苦笑着,“那来生呢?我还能见她么?” 杨戬没有回答,黎梨在阎王殿立下愿书时便写下:愿与陈征永生永世不复相见。 而这也是既无忧筑出虚影后,元神耗损的原因。 122. 求不得(十四) 既无忧沉沉的吐出一口氤氲,是酒香。 “我这酒肆不留无缘之人,你该走了。”话音刚落,陈征便消失在酒肆,站在来时的荒地处,而眼前再无酒肆。 陈征很是无力的跪了下去,整个身躯趋近于麻木,他的视线被泪水浇灌的越来越模糊。 鼻尖没了酒香,耳畔多了一丝呕哑嘲哳的二胡声,很是难听,他想要堵住耳朵,可怎么也使不上力气,浑身难受极了,就好像魂魄要从肉体剥离出来一般。 事实上,他的魂魄确实是在一点一滴的飘荡出来,一曲终了,亡魂已成。 一具无魂之躯瘫倒在地上,没有一丝生气,除了眼角的泪光还露出着几分的苦涩。 那缕孤魂怔然楞在原地,看着自己死去的模样,他还来不及感慨些什么一条沉重的枷锁就套在了他的脖子上,黑白无常各执一端拉扯着陈征的魂魄。 陈征面色惨白——这是每个鬼该有的样子。 “带走吧!”一个好听的女声响起。 陈征回头一看,是一个红衣女子,手执一把二胡,方才难听的乐声便是出自她之手。 “是。” “是。” 黑白无常带着陈征的魂魄,一蹦一跳的走向了冥府。 红衣女子畅然一笑,红袖掠过,一间酒肆现形于世间,她大步迈进去。 “既无忧,别来无恙啊!” 既无忧把头从何知醉的肩膀上挪开,瞟了红衣女子一眼,随后端正了些坐姿,“又是你啊!” “小姨这谁啊?”何知醉低声问道。 “惹不起的祖宗。”既无忧脸色僵硬的回答。 “送葬师还是和从前一样,青春年少啊!”杨戬起身行了一礼,很是恭敬。 送葬师和筑梦师皆是这天界不好惹的神官啊! “真君不用这么客气,我没她吓人!”曲长歌坐在椅子上,摇了摇掌心,偷了壶酒出来,美滋滋的喝上了一口。 杨戬尴尬的笑了笑。 “这五十多年没喝过你酿的酒了,这酒还是这么好喝,既无忧老娘爱死你了!”曲长歌很是欢喜的说道。 既无忧被吓得猛咳了几声“咳咳咳——” 好不容易这酒肆安静了这么多年,这女人又来折腾我了,既无忧心里一阵忧愁。 “咦——这几十年没见,咋还添了一个小娃娃呢?”曲长歌这才注意到既无忧的身侧坐了一个男人——凡人。 曲长歌的第一反应便是:“私生子?” 既无忧手握一朵怒莲朝曲长歌打去,曲长歌一个转身轻松躲开,“生什么气啊!我和你打了多少次架了,哪次不是两败俱伤,消消火!我错了,行吧,既女侠!” 曲长歌连忙放下手中的酒,摆出一副认错的姿态。 “小姨我不会真的是你的私生子吧?”何知醉皱起眉头问道。 既无忧怒目瞟了何知醉一眼:“你信不信我把你送去八戒哪里?” “我错了……”何知醉连忙闭嘴,一副乖巧模样。 一连两个都认错,杨戬直接下意识地说了一句:“我也错了。” “你错哪了?”既无忧沉声道。 “我错在不该呼吸。”杨戬很是委屈地回答。 此言一出,何知醉和曲长歌直接捧腹大笑,“哈哈哈哈——” 既无忧扶了扶额头,“行了,有什么事情赶紧说吧!” “哦——”曲长歌收起笑容,“没什么事,谁让那老头死你这酒肆外头,我是来收人的。” “收走了?”既无忧问她。 “黑白无常带走了呀!”曲长歌回答。 “那你还愣在这干什么?这人界每天得死不少人吧,你该忙去了!”既无忧实在是不想看到曲长歌了,她元神耗损过度,急需休息了。 “又是逐客令。”曲长歌摇了摇头,感知到了既无忧周身真气混乱,“行了行了,我真有正事和你说!进屋去!” 还没等既无忧反应过来,曲长歌就把她拉回了内室,又把她扶到床上,给她施以真气,既无忧得脸上才开始有些好转。 “就你这样还逞强,神识集满又有何用,以你现在得身体状况还能施展禁术不成!”曲长歌收回施法得手,沉吐了一气。 “别跟他们说。”既无忧的声音很是虚弱,如同濒死之人最后的息语。 “知道了,你先好好休息吧,我去替你把黎梨的事情跟二狗子说。”曲长歌内心暗叹一气,世间痴儿怨女重重也就算了,偏偏神仙也要遭这种罪。 曲长歌离开内室时,看到了那三节琉璃瓶,两千多年了,既无忧终于只剩下最后一线了,希望到时候是梦成,而不是一场虚空啊! “狗叔,这送葬师是什么人呐?”何知醉问道,他自小见过的神仙不多,就只有司命星君,杨戬,神嗷以及一群日游神和夜游神们。 穿着如此鲜红的神官,他还真没见过。 “她啊……和你小姨一样,都是不能惹得人物——曲长歌。”杨戬瞟了瞟身后,发现没人,凑到何知醉耳畔低声说道。 何知醉看到提及名讳都如此谨慎得杨戬,心里也有了一个底,红衣女子惹不得! “那她和我小姨谁更厉害啊?”何知醉也自觉地放低了音量。 “不相上下!你敢相信。”杨戬瞪大了眼睛说道。 “不是吧!”何知醉嘴上质疑着,可心里已经打上了歪主意。 若是他和这曲长歌打好了关系,那既无忧以后欺负自己也找到了一个靠山,何知醉暗自窃喜着。 杨戬看着何知醉越发诡异的笑容,便敲了敲他的榆木脑袋。 “你小子别打歪主意啊!这曲长歌和你小姨虽然老是斗嘴,一见面就吵架,可实际上两人关系好的不得了,曲长歌这些年压根就没几个朋友,只有既无忧愿意搭理她。” “不是吧——”何知醉感受到从未有过的绝望,原本以为多了靠山,原来是多了条死路。 呵呵! “狗叔,你说你好歹也是一介神官,怎么就打不赢两个女人呢?”何知醉望着天上的一轮孤月,摇了摇头,长叹一气。 “没办法,谁让她们两个一个活得比我九,一个曲子难听呢!”杨戬撑着下巴,木讷的说道。 “你们两个……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123. 求不得(十五) 何知醉和杨戬对视了一眼,喉间紧了一下,那然回头,曲长歌正饶有意味的看着他们两个。 “啊啊啊——”两人吓得一哆嗦,屁股滋溜滑下了石阶。 曲长歌觉得二人甚是奇怪,“你们两个莫不是在背后说我坏话?” “没没没……没有!”杨戬和何知醉摇头如鼓浪,异口同声答道。 曲长歌呵呵了两声,杨戬和何知醉的脸上写满了心虚二字,她摇了摇头,十分嫌弃的说道:“行了,你们两心里的小九九我还能不知道?” 杨戬和何知醉终是松了半口气,面色也和和缓了很多。 “那啥……”曲长歌看了何知醉一眼,何知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老既的侄子是吧。”曲长歌问道,她还不知道何知醉的名字呢。 何知醉连忙点头。 曲长歌哦哦了两声,“去!把你小姨酒柜里最好的酒给本上神拿过来。” 曲长歌的那声“去”险些没把何知醉和杨戬二人吓的跪下。 “哦哦,你……您等着!”何知醉赶紧脚底抹油短暂逃离现场,老老实实的从酒柜里拿出两壶酒,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早已过了子时,孤月也渐渐挡不住太阳神的魄力,夜色淡然,晨曦即将划破天际,一场过往情缘竟也折腾了半夜。 曲长歌看着那两壶琉璃盏,很是满意的点点头,“……嗯,行了小屁孩,这里没有你什么事了,回房间睡觉去吧!” “好咧!侄儿告辞!”何知醉几乎是跑着说的,果然啊,女人是惹不得的,尤其是活了几千年的老女人! 院子里就只剩下曲长歌和杨戬了,曲长歌坐在椅子上,打开了一壶酒,放在鼻尖细细闻了闻,“啊!还是老既的酒香啊,这老天后的琼浆玉液也比不得啊!” 曲长歌很是满足的饮了一大口,杨戬立在梧桐树下,一动不动,生怕一不小心就把眼前的姑奶奶惹恼了。 “坐下吧,你好歹也是天界的一代神君,怎得如此胆小,我和老既不过是两个弱女子罢了,真不晓得你们有什么好怕的!”曲长歌瞟了正襟危立的杨戬说道。 杨戬差点“呵呵”一声,不过幸好他忍住了。 你和既无忧若真是个和善之辈,天界众神又何苦避而远之呢? 杨戬暗暗嘀咕着,可表面上又是乖巧的很,曲长歌说什么他便做什么。 曲长歌又饮了一口酒,眼见着月色即将散去,天空是一半淡黑,一半鲜红,彼此追逐着,日复一日,如同这世间的痴心之人。 屡屡不绝。 “你可知老既今日为何留你在酒肆?”曲长歌的语气严肃起来,倒让杨戬有些不适应。 杨戬摇摇头,他现在还没弄懂既无忧留他在酒肆的意图。 “神君可还记得您的神位是如何得来的?”曲长歌说。 杨戬的脊梁似乎被什么戳痛了一下,唐末他曾是唐哀帝历了场不过短短四年的劫,后来飞跃上神,此后情路尽。 “那黎梨便是京落的转世。”曲长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而道:“准确来说是苏妲己的转世。” “什么!”杨戬整个人都木讷了,自从历了一场情劫之后,尝尽了人世间的人情冷暖,阴谋权力,他便对着人间产生了抵抗的念头。 数百年间都未曾踏足人间,天帝令他去人间除去地妖,他也只是派神嗷前去,直到二十一世纪,既无忧来了南城,他才偶尔来此放松身心。 百年来,他从未来这人间寻过京落,亦或是苏妲己,只是偶尔去天府宫看看来世的命络,还拜求了阎王给京落寻个好人家。 原来,她今日竟离自己如此之近,怪不得陈征再见黎梨时,既无忧要施法将二人团团围裹住,杨戬不开天眼压根无法得知里头的情况。 他竟再一次与她错过了。 杨戬握紧的拳头关节处早已发白,在用点力这石桌都要裂开了。 “老既原本是想让你再与她见一面的,可……”曲长歌话说到一半梗住了。 “可是什么?”杨戬的声音有些冷漠,罕有的冷漠。 曲长歌长叹一气,摇了摇头,苦涩的笑了一下:“没什么。” 杨戬的脸上是重重的阴霾,他不明白既无忧此举究竟是有和目的,如若是让自己能够再见京落一面,那他是心存感激的。 可如今事情已了,却又不见她的踪影。 杨戬有些愤怒,他觉得是既无忧和曲长歌联合起来玩弄他,就想看他的笑话。 “有意思么?”杨戬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冷上三个度。 “杨戬!”曲长歌知道杨戬误会了,可现在不是说出真相的时候。“老既平常是喜欢捉弄人,脾气还不好,动不动就窜入梦境,扰人元神。” “可你杨戬于既无忧而言是朋友,否则你觉得你能随意进出这无名酒肆么?”曲长歌语重心长的说道。 杨戬低着头,没有说话,也看不见他脸上有任何的表情。 可曲长歌可以感知到,杨戬很生气。 气自己好不容易都快要把京落给忘掉了,却又被既无忧给点醒,气既无忧未经过自己的允许就私自做下决定,气……自己满心期待,最终是玩笑一场。 “她是筑梦师,是神界的前辈,小神不敢轻易造次。”杨戬起身背对着曲长歌,望着即将推开云翳的朝阳说道。 “杨戬!”曲长歌被杨戬这酸气讽刺的话刺激到了。 杨戬很是平静的转过身来,双目黯然的看着曲长歌,“小神府中还有要事急需处理,小神告辞,还望送葬师见谅。” “送葬师”这三个字,他着重强调着。 曲长歌无力的摇了摇头,张了张嘴刚要说些什么,杨戬便消失在一方酒肆内。 参天的梧桐树满满的结下一个红彤彤的果子,太阳出来了。 又是一轮新生。 万物朝气十足,无名酒肆内却是一片狼藉,心灵的狼藉。 曲长歌坐在院子里,不知所措,很多事情埋藏在无人之处,无人知晓,亦无人真正在意过,于是成了秘密。 秘密铸就了杨戬和既无忧的心结,冤家宜解不宜结,也不知道杨戬能不能想通。 124. 忧中录(一) 何知醉坐在床头一夜未眠,却也不困。 他脑海里一直浮现的是既无忧靠在自己肩膀上是的睡颜,当时他过于惊讶没怎么仔细看,现在回想起来,既无忧睡得很是深沉,就好像是损耗了太多,最后虚脱了,倒了下去。 何知醉从前从未主动打探过既无忧的事情,就算问了,司命星君和神嗷两人也都是闭口不谈,只是告诉何知醉,既无忧一直在做着自己的事情。 其它的,他们什么也不肯告诉何知醉。 他对既无忧算得上是一无所知,对自己也是。 自己从何而来,又为何会被既无忧这个上神给收养……何知醉的思维扩散着,所深究的问题也越来越多,他迫切的想要知道所有的答案。 但又害怕当所有的真相都水落石出之后,自己会更难受。 何知醉纠结着,看着夜色散去,朝阳打进窗口,刺痛着自己的眼球,他很是烦躁的掀开被子,走进浴室冲了澡,洗去一夜的思虑。 不一会,何知醉裹着浴袍走到酒肆的大堂,发现大门没关,他便走到院子里。 何知醉前脚刚迈出院子,一袭红衣便唤醒了他惺忪的睡眼,他险些踩空了石阶。 “我去,你还没走啊!”何知醉下意识的就脱口而出。 曲长歌闻声转过头来,何知醉背对着昏暗的酒肆,整个人面朝阳光,湿润的发梢低落下一颗颗饱满的水珠,落在他的锁骨处。 曲长歌的视线被何知醉给吸引住了,她行走世间千百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活色生香的少年。 她不禁咽了咽口水,昨日月光昏暗,她都没仔细瞧瞧何知醉,今日再见,她颇为心动! 曲长歌内心啧啧两声,感叹道:老既这女人,眼前如此大好风光不懂得好好珍惜,真是可惜! 何知醉此时才响起昨日杨戬告诫自己的话,眼前的红衣女子和既无忧一样不能惹,他连忙嘴角咧笑着。 “嘿嘿嘿——那啥……”何知醉想了一会曲长歌的神称,“送……送葬师大人,您还在啊!” “哈哈。”曲长歌略有些尴尬的笑了两声,她收回思绪,正襟说道:“这不很久没和你小姨聚聚了嘛,便多留几日。” “哦哦哦……这样啊。”何知醉僵硬了笑了笑。 不是吧,你要留下了?! 妈呀,救命啊!这一个婆娘我都搞不定,现在还来两个,给我一刀吧,让我死的痛快一点吧! 何知醉在心底嘶喊着。 “你想死啊?”曲长歌好奇的问道。 “谁说的!我可想好好活着呢,我还没谈恋爱呢,可不能就这么死了。”何知醉连忙答道。 “那你刚刚那么大声喊着:让我死的痛快一点吧!这是咋回事?”曲长歌学着何知醉在内心嘶喊的样子说了一遍。 我靠!这老娘们会读心术? 何知醉又在心底思绪着,不过三秒之后他就后悔了,等等!我刚刚想了什么?老娘们?!! 啊!—— 何知醉内心一阵嚎叫,他偷偷瞟了曲长歌一眼,发现她眉头紧锁,一看就是大事不妙。 大丈夫能屈能伸! 他连忙跪了下来,抱着曲长歌的腿,哭喊着:“我错了,您看在我是既无忧的侄子的份上,别和我这龌龊小人计较吧!” “小侄心直口快,文化不多,才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还请送葬师大人念在我小姨年事已高,膝下不能无人照料,求大人放小的一命吧!呜呜呜——” 曲长歌被他念叨的头都要大了,眼前一圈的小星星在打转,她收回了之前的想法,既无忧留着这孩子,还真是遭罪! “行了!给老娘闭嘴!” 何知醉连忙闭嘴,抬起头看着曲长歌。 “起来!” 何知醉松开手,起身,退了两步。 “你还真是个话痨啊!”曲长歌长吐了一气,感觉整个人都舒爽了不少。 “您说的都对!”何知醉连忙奉承着,啥也不敢想。 “对什么对,你脸上的表情可实诚着呢。”曲长歌朝何知醉翻了一个白眼,转身便进了酒肆。 “臭小子,做饭去!本上神可要饿死了!”曲长歌扬了扬手,守了一整夜,她比谁都要累。 “能买不?”何知醉问道,冰箱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制作早餐的食材了。 “随意!” “哦哦!那我走了啊!”何知醉呆楞楞的走出院子时,才恍然发觉自己裹得的是浴袍,他又连忙蹿回了酒肆,换了件衣裳,跑了出去。 曲长歌躺在既无忧时长歇憩的太师椅上,望着横梁发着呆。 她不知道该如何跟既无忧说起杨戬的事情,也不知该如何同杨戬谈起既无忧的事情,她现在只盼望着杨戬能别一根筋,想通一下。 既无忧那里,她是了解的,宁可让杨戬误会也不愿…… 想到这里曲长歌无奈的摇了摇头,这都什么事啊!我就一路过的,怎么就轮到我开始恼心了呢! 曲长歌实在是想不通,正当她愁眉苦脸之际,何知醉买了一大袋早餐回来了,放在既无忧常坐的西窗处的一个桌子上。 “早餐买回来了,有小米粥,红糖糕,豆浆,油条,豆腐脑,您看您喜欢吃什么就自己拿吧,我去喊小姨。” 话落何知醉转身朝既无忧的卧室走去,曲长歌刚准备施法阻拦他,却还是顿住了,早知道晚知道又有什么区别呢? 何知醉走进既无忧的卧室,一股很淡的荷香包裹着酒香,很是沁人心脾,何知醉忍不住的多嗅了几下。 既无忧还在熟睡着,只是眉头紧锁着。 何知醉看着既无忧摇了摇头,怎么睡着了还是一股愁态,这可如何是好? “小姨,小姨?”何知醉轻声唤着。 “小姨?小姨?” 既无忧缓缓睁开双眼,迷离之间竟有了一丝恍惚,眼前的竟是消失了两千多年的容颜,她很是欢喜的笑了。 何知醉第一次看到既无忧散发出这种笑容,像是丢失了多年的宝物,失而复得的喜极而泣。 “小姨……” 这一声小姨把既无忧拉回现实,她乍然一看,原是自己的幻觉,心中漠然苦涩了几分。 125. 忧中录(二) “什么事?”既无忧清冷的问道。 “哦,吃早餐。”何知醉说。 “我没胃口。”既无忧撑起身子,坐起来。 何知醉哦哦了两声,他觉得今天的既无忧同往日相比很不一样,更冷了。 既无忧垂着明亮的眸子,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事情。 何知醉耸了耸肩,转身离去,却又顿住了,回头道:“那个送葬师还在酒肆呢。” 说完这句话,何知醉便出去了,曲长歌正喝着豆腐脑,看到何知醉略有些哀丧的背影,便知道既无忧醒了,而且心情很糟糕。 曲长歌没有戳破,而是拿出一个红糖糕给何知醉。 “吃饱再说。”曲长歌低下头,继续吃着豆腐脑。 何知醉在心底暗叹一气,清甜的红糖糕在他嘴里索然无味,他就像一个没有情感的机器,不停的咀嚼着,咽下,直到完尽。 既无忧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一丝血色,憔悴不堪。 她突然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没有原因。 既无忧拿起桌上的腮红,轻轻扫了几笔,增添点起色,又涂了一只豆沙色的口红,她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硬生生的逼自己笑了一下。 她起身,拉开帘幕,朝何知醉和曲长歌走去。 曲长歌看到既无忧气色姣好的走出来,心里的悬石也算了落了地。 “你小姨来了。”曲长歌说。 何知醉转过头,首先刺激他眼球的便是那烟熏玫瑰色的腮红,他在既无忧的梳妆台上看到过,还有那纯色也是既无忧涂过的颜色。 何知醉不同于曲长歌,毕竟在这现代社会生活了将近二十年,一个女人有没有化妆,他看的比谁都透彻。 他知道,眼前一向坚不可摧的小姨,累了。 很累了。 否则也无需靠着些表面的东西来衬托自己的气场了。 既无忧坐了下来,喝了点豆浆,杯沿上有一抹淡淡的红色,何知醉看到了,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曲长歌紧捏了一下手中的汤匙,她也知道了,通过对何知醉的读心术。 曲长歌闭了下眸子,既无忧的耳畔动了动。 待到曲长歌睁开双眼时,既无忧说:“小醉,你该去上课了。” “啊?我今日没……”何知醉话还没说完,便被既无忧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我有课,满课,告辞!”何知醉很是乖巧的说道,随后便出了酒肆。 “我已经把他支走了,有什么事赶紧说吧。”既无忧拿起一根油条啃着。 曲长歌笑了一声,摇着头说:“你现在还有心思啃油条?你家侄子已经察觉到了。” “什么?”既无忧吓得手中的油条直接掉在地上。 “方才他见你时,便察觉到你身体的异样,若不是我擅长读心之术,我又怎会知晓你的不对劲!” 说到这里曲长歌到真真佩服何知醉的,观察竟如此细微,她一介上神都还未察觉到既无忧的气息有何不妥之处,倒被一介凡人抢了先。 看来这何知醉对既无忧的了解还真是挺不一般的,曲长歌猜想着。 “我调养几日就好了,他的担心是多余的。”既无忧说,声音又淡了几分,少了些力气。 “是是是!你每次都这么说,可哪次不是治标不治本?”曲长歌直接朝既无忧翻了一个白眼,她真是搞不明白一个已经死了两千年多年的人,还有什么好惦记的! “杨戬怎么样了?”既无忧岔开话题。 “还能怎么样?误会了,生气了,还走了。”曲长歌叹了口气回答。 既无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前的豆浆,像是在发呆。 她虽然不知道昨日曲长歌和杨戬是如何交谈的,但这件事的确怪她,是她自以为是,不自量力的剥离凡人的元神,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让这个世间为数不多的好友为自己寒了心。 或许,这就是她的劫吧。 没了白首,便没了无忧。 “哎哎哎!发什么呆呢,赶紧想解决的办法啊!”曲长歌看着既无忧一脸淡然的样子,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就这样吧。”既无忧说。 “啊?不是吧,老既这件事再怎么说你也有责任吧,咱就不能示个弱,和解一下么?”曲长歌苦口婆心的劝说着。 可她是既无忧,能听得见谁的建议和劝说啊! 既无忧不愿听曲长歌念叨了,撂下一句话便消失了。 “别多管闲事。” 曲长歌无奈的摇了摇头,骂了一句:“臭婆娘,每次遇到这些破事,只知道逃避,还不让本上神帮你,哎——” 曲长歌离开了酒肆,顺道拿走了两壶酒。 …… …… 何知醉躺在石心公园的草地上,吊着一根狗尾巴草,参天的香樟树挡住了烈阳,大片的阴影打在他的脸上,偶尔有些星星闪过。 “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何知醉哼着歌儿,嘴里的狗尾巴草晃动着,挠的他脸上痒痒的。 他啐了一口,翻了个身,看向不远处的小山坡上,一堆小小少年在春游,几架热带鱼样式的风筝在湛蓝的天空下,自由自在的飞舞着,惹人一阵羡慕。 却忘了,那根隐藏的,却又十分劲韧的细线,握在掌控人的手中,若是想遨游天际,那便只能乖乖的听话。 否则,线是会断的。 所以,我是小姨手里的风筝么? 何知醉疑惑着,他从小到大都很听既无忧的话,因为有太多人告诉他,不听话只能被打去阿鼻地狱,很多人都葬身于既无忧的梦境之中。 所以对既无忧,何知醉是惧怕的,但相处了这么多年,他发现既无忧并不像世人说的那样,小姨也有脆弱的一面。 譬如昨夜,今早。 虽然既无忧从未对何知醉打开心门,遇到很重要的事情第一个的念头便是把何知醉支开。 就像方才,她又把何知醉支开了。 何知醉思来想去,既无忧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他找不到答案。 一整风吹了过来,那群风筝断了线,随风飘荡着,不过二十来米,便落入了湖中。 何知醉不找答案了。 126. 忧中录(三)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 南城繁闹的夜市也拉开了序幕。 烧烤炉内的烟火气把南城染成一幅水墨画,行人熙熙攘攘,孩童啃着手中的炸鸡,望雀桥上偶尔有几对情侣散发着恋爱的酸臭味,还有白首并行的老人,互相搀扶着,赏着河灯。 何知醉穿过人潮,买了些宵夜回了酒肆。 万家灯火把幽深的巷子点亮,映在青石板路上,如同皎洁的月光。 古老的石壁上还刻画着何知醉幼时的身高,黑色的印记一道一道的,是岁月留下的年轮。 何知醉伸出手摸了摸,他笑了。 灯火照亮了他的背影,犹如一个向深渊走去的拾荒者,替她拾荒。 何知醉回到酒肆,长明灯燃气,火红的灯笼格外的耀眼,险些夺走了酒香的锋芒,他把宵夜放在靠在西窗的小桌上。 他细细打量了一番,酒肆内并没有既无忧的身影。 “小姨?” 没人应他。 他拉开帘幕,走进既无忧的卧室,“既无忧,你在么?” 这是何知醉第一次喊既无忧的全名。 只可惜,她不在。 何知醉嘀咕了一句,“难道是和曲长歌疯闹去了?” 他猜想着,可很快又否定了,既无忧从不是贪玩好耍之辈,除了寻着客人和去天府宫,还真没见过既无忧去往别的什么地方。 他靠在西窗上,看着一整个夜空上的繁星,熠熠生辉,像极了小学时他在作文里写道:天上的繁星时而低垂,时而明亮,就好像无数双小眼睛,一眨一眨的。 何知醉不禁笑了起来,这些还是既无忧教他写的。 “既无忧,你跑哪里去了?”何知醉说道。 天上的星星来来去去,其实一直都在。 月亮也是,太阳更是如此。 你呢?老既,你会一直都在么? 何知醉垂下了眸子,整个人很是无力的瘫了下去,酒肆的横梁错落有致,穿插并行,就好像他现在所面临的谜团。 一团糟。 他沉了沉眼睛,一道影子挡住了光源,紧接着眼前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还有酒气。 是白犬神嗷。 “怎么了,今日竟如此有气无力的?” 在何知醉还没回酒肆时,神嗷便在酒肆的屋脊上畅饮着,何知醉罕见的沉默和寡淡让神嗷有些担忧。 何知醉撑起身子,靠在墙上坐着。 “心事。” “哦豁!”神嗷紧挨着何知醉坐了下来,满身的酒气呛得何知醉有些难受。 “何大少爷也会有心事?莫不是心仪哪个清袅佳人?”神嗷打趣道。 何知醉白了他一眼,“你这是喝了多少啊?”他叹了口气,这几日,一个比一个不正常。 “小姨这几日有些不太对劲。”何知醉说。 话音刚落,神嗷便拂去了一身的酒气,眉心紧拧,“她怎么了?” 何知醉看着神嗷翻脸比翻书还快,整个人木讷了两三秒。 “快说,她究竟怎么了?”神嗷的语气颇为严肃。 “自昨日筑梦之后,我感觉她的身体好像虚空了很多,今早我去喊她起床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很恍惚,是我从未见过的神情。”何知醉细细回忆着。 “小姨的脸色很是苍白,没有一丝血色,早上出门的时候还特地化了淡妆,增添气色,为的就是不让我们知道她身体很差的事实。” “原是如此。”神嗷若有所思道。 “什么?”何知醉不知道神嗷在说些什么,很是不解。 “可还有其它的异常?”神嗷又问道。 何知醉摇了摇头,除了这些好像并无异常,可他心里一直有股隐隐的不安。 “对了,嗷叔,我小姨去哪里了?”何知醉问。 “她没和你说?” 何知醉摇摇头,“你也不知道?” “我来这里就是寻她的。”神嗷的眉间一直紧锁着,写满了担忧。 “你不是神仙么,查啊!”何知醉惊起,很是着急的说道,自从他今日被既无忧支开后,为了给既无忧留下充足的时间,特地晚些回来,却不曾料到既无忧会失踪。 “你且在此处等我,我去找趟司命。”话落,杨戬便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天府宫。 何知醉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懊悔和内疚涌上他的心头,他就不该离开这么久,尽管他回来了,也留不住神通广大的既无忧。 …… …… “司命!” 司命刚整理好宗卷便看见神嗷急匆匆的朝自己走来,“何事如此匆忙?” “她不见了。”神嗷说。 司命大惊失色,“这好端端的怎么会不见呢?” “来不及解释了,找人要紧。”神嗷很是着急。 司命连忙拉着神嗷前往万神林,万神林时世间诸神万仙的命柱所在,数千万座晶莹剔透的石碑穿透云霄,是诸神的气数,可追溯根源,寻得藏匿之所。 “跟我来。”司命星君领着神嗷穿过石林,来到一处较为昏暗的地方,一座石碑耸立于此,但光茫暗淡,肉眼可见的淡紫色的气息外流。 “她竟虚弱至此?!”司命星君惊讶道。 神嗷看着拿没什么生气的命柱,低下了眉头,“能找到她在哪里么?” 司命星君点点头,随机施法,一道水镜在命柱上方浮现出来,是一处山谷,浊气腾腾的山谷。 司命和神嗷心中大惊,“忘忧谷!” 神嗷随即扭头前往忘忧谷,却被司命星君给拦了下来,“别冲动,这忘忧谷不是我等小仙可以踏足的地方!” “她现在这么虚弱,还咋忘忧谷那么魔气十足的地方,这不是要了她的命么?”神嗷很是担忧,他没法眼睁睁的看着既无忧往死路上踏,他还有很多的话没有说出口。 “凭你我二人根本进不去忘忧谷,况且她不是不理智之人,如此关头还只身前往忘忧谷,可见她有自己的打算。”司命星君很是冷静的分析着。 他虽看着如此理智,可心里也是颇为担忧,“眼下修复她的命柱才是最要紧的事情啊!” 神嗷紧握的拳头松了下来,司命说的不无道理,是他冲动了。 司命长叹了一气,嘴里默念咒语,将灵力灌输到既无忧的命柱之上,神嗷也随即施法修补着。 127. 忧中录(四) 一道淡紫色的裂痕被暖光包围,一点一滴的填补缝隙。 司命星君和白犬神嗷俩人都渐渐的有些吃力了,修补命柱这种事情本就带些违背天意的意思,更何况修补的还是既无忧的命柱。 一旦不小心触及道二十四道神力,司命和神嗷便要葬身于此。 幸运的是,既无忧的命柱没有产生反噬,裂缝合住了。 司命星君和神嗷收起法力,喘着气,悬着的心也终于放心了。 可就在他们觉得已经把问题解决了时候,既无忧的命柱再一次裂开了,比之前的裂缝还要深。 “这是为何?”神嗷看着司命。 司命也是紧皱着眉头,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按理来说,命柱得到了修补,便可恢复到以前的翊彩,纵是司命和神嗷两人神力不够,那也可撑上数个时辰。 可如今一盏茶的功夫都不到,命柱又裂开了,甚至比之前的还要严重。 “看来我们不能再继续修补命柱了,一切还是等她回来再说吧。”司命星君忧心忡忡的说道。 神嗷点点头,司命星君的话不无道理,可他现在很担心既无忧,无比担心。 “她会平安归来的,对吧。”神嗷问司命。 也是在问自己。 “她可是筑梦师,这世间还没几人可以奈何得了她,她一定可以平安回来。”司命星君看着记无忧的命柱说道。 …… …… 忘忧谷。 红色的雾弥漫在这一片无人之境,两千年前的血气和杀意混合在空气中,形成了一股恶臭。 遍地的白骨早已风华,铺满成大片的曼珠沙华,在风中摇曳着,格外的妖艳。 似喜似悲。 曼珠沙华盖住了既无忧脚下的路,她像是麻木了一般朝前走去。 两千多年了,这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一丝生气,满是浑浊。 眼前是一座蜿蜒的山脉,目光落尽出,是一道彩色的云霞,与着修罗场一般的无忧谷很是不搭。 既无忧径直朝前走去,足下生辉,一条蹊径满满有了雏形。 云霞近在眼前,既无忧伸出手去碰了一下,像是打开了什么机关一样,云雾散去了,紧接着是一团紫雾。 和既无忧周身散发的紫雾很不一样。 眼前的紫雾带有很重的戾气,好像要把既无忧吞噬一样。 既无忧轻挥手,一道金光打散了眼前的紫雾,拦路的小鬼化作幽魄在既无忧的眼前晃荡着,既无忧默念咒语,无数颗金色的小星辰在眼前散开,拦路的小鬼烟消云散。 又多了一片曼珠沙华。 既无忧走进一个山洞内。 山洞很是狭窄,只能容下既无忧一人通行,狭长的通道里凉飕飕的,却没有风。 大约半炷香的功夫,这山洞才渐渐明朗起来,两岸的石壁渐渐的开始滚烫,稍不注意便会烫个全身溃烂。 既无忧依旧是云淡风轻的,缓缓超前走去。 很显然,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火光渐渐消散,到了一处旷然之地。 是这座山脉最核心的位置。 洞顶是一个天然的采光洞,很小,但光源很是充足。 这里虽是一片旷然之地,和周围的石壁上布满了枷锁,用玄铁打造的铁链上刻满了符咒,而整个地面上是一个太极八卦阵。 很显然,这里镇压着某个撼动天地的神,又或是妖魔。 既无忧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侧卧在一旁的石板上,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她沉了沉眸子,地上的八卦阵开始运作起来,而石壁上的铁链也开始晃动着,发出刺耳难听的声音。 但这些异动很快就停止了,一个浑身遍布这红色毛发的人站在八卦阵的中央,微微打了个响指,那石壁上的铁链都碎了。 封印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被他破了。 “五百年过去了,你终于来看本座了。”那个红毛仰天长笑着。 既无忧冷冷的哼了一声,“现如今封印破了,你不会还想着大闹天界吧?” “本座从不打无趣的架,这辈子轰轰烈烈的打了一场架已经足够了,本座现在就想好好的回老子的魔界,养老!”赤嵘朝既无忧走来,既无忧起身,给他挪了个位置。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 一介上神,一位魔尊。 二者理应水火不容,却又如同那太极的两仪,包容万象。 “你的魔界早已物是人非,江山易主了,养老什么的想想就罢了。”既无忧笑着说道。 “哎……也不知道两千多年了,这外面的世界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啊!”赤嵘感叹着,目光中满是这两千多年来的疮痍。 “想知道发生了什么,随我去人间住几日就知道了。”既无忧说。 赤嵘笑了笑,看着既无忧:“臭丫头,你变了!” “哦,人都是会变的,谁都没法成为记忆中的样子,你不也一样?”既无忧的语气很平淡。 曾经叱咤六界的魔尊赤嵘尊下,英姿飒爽,惹得多少女子的倾慕,可现如今,被封印了两千多年之后,臭气熏天,一头红发着地,哪还有昔日的荣光。 世道无情,时间更是无情。 “得了吧,两千多年来你就看过我三次,第一次险些把我打的半死,第二次倒是温柔了点,还能陪我说说话,可这次……”赤嵘打量着既无忧。 他感知到了既无忧周身真气的混乱,还有虚无,冷漠。 “这次怎么了?”既无忧说。 “这次狼狈不堪,性命堪忧。”赤嵘抱着手,摇着头。 “老东西,活了这么久了,眼睛还是这么毒。”既无忧这话也不知是夸奖还是诋毁。 赤嵘又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肯定是过度收集神识所致,哎你知不知道你这个筑梦师虽然承袭着二十四神的神力的同时,还有这些神力对你自身真元的耗损啊!” “老东西,你话真多!”既无忧瞟了他一眼,嫌弃的说道。 “我这还不是为了让你注意身体,你也不希望还没见到述白那个老家伙,自己就先倒下了吧!”赤嵘很是用力的撞了下记无忧的肩膀。 “能不能见到还是另外一回事呢。”既无忧冷笑着。 128.忧中录(五) “哎呀,不会的,述白那老家伙马上就要出现了!”赤嵘扬了扬手,反驳道。 既无忧眉心一锁,问道:“你怎知他马上就要出现了?” 赤嵘看着既无忧的甚是严肃的眼神,如同一把利刃夹在他的脖子上,赤嵘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关键的事情竟让自己说漏嘴了。 “我猜的啊!”赤嵘调整好心态,继而道:“不是吧,臭丫头,你收集了两千多年的神识了,不会还没集满吧!” 赤嵘故意调转画风。 “快了。”既无忧果真被他糊弄过去了。 既无忧小的时候,赤嵘把她惹哭了,既无忧跑到述白那里告状,赤嵘就经常这样对她,让她忘记自己受了委屈这件事。 屡试不爽。 “那你还得再加把劲儿啊,你好歹是一天界上神,做什么事情都要讲究效率!”赤嵘打击道。 “你!”既无忧有被气到。 “别你啊我啊他的,站那八卦阵里去!”赤嵘的语气有些严肃起来,既无忧看着他,迟疑着。 “还想不想治病了!”赤嵘说。 既无忧沉了一气,站在八卦阵的中央,赤嵘起身,站在八卦阵的外围。 “臭丫头,忍着点,这阵法有些厉害,你要是受不了就吱一声。”赤嵘立掌于胸前,看着既无忧单薄的身子,有些担心。 “开始吧。”既无忧双眼漠然看着赤嵘启动阵法。 这阵法里有太上老君一半的修为,加之述白元神献祭于此,被视为六界中最强悍的阵法,就连赤嵘也被困在这里千余年。 而这里也是治疗既无忧体内反噬的最佳场地。 早在既无忧第一次来此处刺了赤嵘九九八十一剑时,赤嵘就在既无忧的眉心处种下了葵因果。 这个果子一旦种下,便会记录那人所经历的一切事物,包括自身的真元,神力消耗等等。 所以赤嵘早就知道记无忧的身体不行了,故此在数月前强行破了封印,只为等既无忧前来。 八卦阵顺着洞口流露下来的日光,种下了金丝藤曼,藤曼生根发芽,慢慢的盘上了既无忧的双足,腰身,手臂…… 那些藤曼遇肉便会长出针芒,带有剧毒。 上万根针芒扎进了既无忧白皙的皮肤里,毒液顺着经脉还有血液流窜在既无忧的身体里,既无忧的表情很是痛苦。 可她没有流泪,也没有痛苦的喊出来,只是紧咬着下唇,额间满是黄豆大小的汗珠,顺着瘦弱的脸庞,滴在八卦阵上,如同一片明镜,反映着既无忧的过往。 赤嵘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中犹豫了很久,是不是该到此为止,可如若停下,那她受的苦就都白受了。 既无忧只觉得浑身像是溃烂了一般,无数蚂蚁在啃食着她的肌肤,她很像伸手将蚂蚁一只只掐死,很无论她怎么挣扎,她都动不了。 她被藤曼绑架了,越是挣扎,痛,越是刺骨。 既无忧的视线渐渐的模糊起来,眼前的赤嵘一点一滴的变得有些扭曲,就像失真的画像,她觉得自己应该快要倒下去了。 或许倒下去了,就不用再承受这么多的等待和痛苦了,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一刻她放弃的倒了下去。 她也以为自己倒了下去,可事实是她只是向后倾了一下,那些金色的藤曼把她拉了回来,又是一阵刺痛,她渐渐的有些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藤曼褪去了,既无忧失去了重心倒了下去,赤嵘一个极影把她接住了。 赤嵘赶紧给她灌输灵力,护住心脉,又细细探寻了一下她周身的真气,稳定了许多,可还是有些涣散。 看来此处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赤嵘把她抱到一尊石块上,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赤嵘看着既无忧苍白的睡颜,心里紧了一番。 好好的小丫头,愣是被你我这两个桀骜的人折磨成这样,述白,你说当年我俩是怎么想的,竟然真的决战。 战也就算了,生灵涂炭,你元神湮灭,我被封印至此,这小姑娘长大成人,冷漠至极。 赤嵘感慨着,他看着这一方天地,一转眼竟也待了两千多年,孤苦伶仃,忍受着寂寞,自责……还有担心。 其实当既无忧第一次盛怒执剑而来时,他是高兴的。 他有愧于既无忧,所以他很希望既无忧能一刀了结他,可这八卦阵神力太大了,赤嵘无论被既无忧折磨的多惨,只要回到这阵中,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便能痊愈。 大概,这是述白离开前送给赤嵘最后的礼物吧。 “漫漫长路,归期已至。”赤嵘嗤笑着。 …… …… 天界,万神林。 既无忧命柱上的裂缝竟自动愈合了,只不过留下了一道明显的疤痕。 “司命,这是何故?”神嗷察觉到了。 “看来是有人强行治好了肆主身上的伤,不过……”司命看着那条像蜈蚣一样的疤痕说道:“肆主并未痊愈,只是缓和了些症状。而且短时间内只要不强行动用神力,没什么大碍。” 听到这里神嗷终是松了半口气,面色也好看了很多:“她现在可还在忘忧谷。” 司命点点头,突然间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惊道:“忘忧谷并无什么仙草法器可以治愈肆主身上的伤,除了……” “魔尊赤嵘!”神嗷更是惊讶的说道。 两人对视了半刻,随后皆意识到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魔尊赤嵘一直被封印在忘忧谷,无法动用法力,现如今治愈了既无忧。 所以……封印破了! 司命和神嗷多了一件更为忧心的事情。 魔界自魔尊赤嵘被夜神述白封印后,一直军心溃散,四分五裂,天界众先将一举杀进了魔都,最后签署了和解书,魔族被迫流浪在无人之境——青州。 如今魔尊赤嵘冲破封印,难免不会卷土重来,可天界眼下并无能与赤嵘与之一战的将士。 难道两千多年前的悲剧又要再一次上演? 司命星君向后踉跄了两步,哽咽道:“此事想必天帝已经知晓了,你还是速去通知二郎神君,做好应对的准备。” 神嗷忧心地点头,“那无忧呢?” “赤嵘不会害她的。”司命很是笃定的说道。 129. 忧中录(六) 无名酒肆。 夜至天明,朝阳升起,打在无名酒肆的屋檐下折射出一道绚丽的彩虹,梧桐树下的青石板上铺满了雾气,如同窈窕女子轻纱掩面。 远处的青山青烟袅袅升起,透过云雾直达九霄,西窗处没了笔墨的香气,愁绪缕缕融入那片山间水雾中。 “这就是你的酒肆啊!”赤嵘抱着手站在无名酒肆的门口细细打量了一番,瞧不出有什么新奇的玩意,除了一抹人的气息。 “如何?”既无忧问道。 “和我那魔宫相比,真是差远了!”赤嵘不屑道。 赤嵘原本想等既无忧醒了之后便回魔界的,结果被既无忧拽来了此处,想必这其中定有她的用意。 “进去吧。” 既无忧领着赤嵘走进酒肆,一股酒香刺激了赤嵘的味蕾,他被封印了两千多年,早已忘记了世间美酒好肉是什么滋味了。 无名酒肆的酒香萦绕在他的鼻尖,他细细的嗅了几口,心情舒爽。 进入酒肆后映入赤嵘眼帘的便是那一整个墙面的酒柜,晶莹剔透,赤嵘咽了口口水,这可是以神识所酿造的酒,味道堪称世间绝色。 “喝吧。”既无忧笑着摇了摇头。 两千多年了,他还是老样子,一看到酒就走不动路,从前缠着述白酿酒,现如今就只剩下她了。 既无忧转身朝西窗处坐下,却看见何知醉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嘴角处留下一大片的哈喇子,睡得很是香甜。 桌上是早已凉掉,还有些异味的,但是没有动过的宵夜。 既无忧指尖施法还了一个干净的桌子,又在何知醉的脑门上一击。 何知醉惨叫一声,揉着脑袋,撑起身子,眼睛迷迷糊糊的,看到既无忧之后立马蹭的站了起来,跑过去一把抱住既无忧。 既无忧被吓一跳,整个人麻木的站在那里。 “既无忧你跑哪里去了,都这么大人了还闹什么离家出走啊,你知不知道你快把老子吓死了,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谁养我啊!”何知醉哭嚎着,听着很是委屈。 可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下来。 “你好歹流几颗眼泪吧。”既无忧很是嫌弃的把何知醉推开,会想起他刚才睡得如此香甜的样子,既无忧便觉得何知醉又是在扮可怜。 “我靠,既无忧你这就不仗义了!”何知醉很是无语的说道,他好歹真的担心了一整夜啊,虽然他后面实在是太困了,就睡着了,可这担心是真的啊,她也太不领情了吧。 “臭丫头,这毛孩子谁啊,你这酒肆竟然有一个凡人。”赤嵘抱着两壶酒,好奇的问道。 “老既,这红毛怪又是谁啊?客人?”何知醉撑着腰板趾高气昂的看着赤嵘。 “哎呀呀,臭小子敢这么蹬你爷爷,活得不耐烦了?”赤嵘好歹也是一介魔尊,受妖魔两界的敬仰,还没人敢这么喊他红毛怪。 “老子才是你爷爷呢!你哪冒出来的乡野老汉,敢在这里放肆,你信不信我们家既无忧一朵莲花就把你打进阿鼻地狱啊!”何知醉继续骂道。 “哦呦,臭小子,放眼望去,这六界还有谁是本座的对手,你还真是大言不惭,今日你赤嵘爷爷我就好好教你做人。” 话落赤嵘便将手中的两壶酒甩了出去,既无忧眼尖连忙施法接住了。 随后赤嵘拿出沉寂了两千多年的白玉浮雕扇,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两千多年前他是无人能挡的魔尊,两千年后他依旧可以是那个杀伐果断,被六界畏惧的恶魔。 何知醉明显的感知到一股压迫感,让他喘不过气来,“小姨!救命啊!”何知醉大喊着,这种时候打不过只能喊帮手了。 小姨? 听到这两个字赤嵘冷静了很多,这酒肆内只有他们三人,小姨……莫非他是那臭丫头的侄子? 赤嵘收回白羽扇,屏息了一会,沉声道:“臭小子,谁是你小姨?” 何知醉连忙松了口气,他浑身都在颤抖着,牙齿也在打颤,“废,废,废话!当,当,当然是……她啊!” 何知醉看向既无忧,赤嵘的眉心紧了几分,也看向既无忧。 “你什么时候认了个凡人姐姐?还有个这么愚蠢的侄子?”赤嵘很是不解的问道。 在赤嵘的记忆里,既无忧是孤儿,不过是有幸被述白所收养,并无兄弟姐妹。 “我哪蠢了?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何知醉简直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又开始骂了起来。 赤嵘懒得和他计较,他对既无忧说:“管好你的侄子,不然我把这毁了,你又要找我麻烦!” “你还知道我会找你的麻烦,你还和他动手?”既无忧抱着手,眼神冷淡的看着赤嵘。 “我……”赤嵘被她说的哑口无言,“我这不没动手么!”赤嵘很是无辜的说道。 “给我老老实实的呆在这里,不许回魔界,不许惹事生非,更不许胡来,听见没!”既无忧命令道。 赤嵘笑了几声,明明自己比既无忧还要打上个千百岁,怎得今日这一个小丫头还教训起自己来了,他点点头,“听您的!” 何知醉略有些得意的笑了起来,原来这红毛怪怕小姨啊!看来我在这酒肆中的地位又上升了一个品格。 “你笑什么?”既无忧冷冷的看着何知醉。 “我……我……开心啊,这酒肆迎来了新成员,我在表达我的祝贺!”何知醉说。 “……嗯。”既无忧点点头,“他是我的客人,也是你惹不起的人,所以收拾房间去。” “好的。”何知醉略有些苦笑的说道。 小心思又泡汤了,他长叹一气,乖乖去收拾房间了。 既无忧抱着拿两壶酒坐在西窗边上,赤嵘也坐到她的对面。 “这臭小子是怎么回事?”赤嵘问道。 “得缘,捡的。”既无忧喝了一口酒。 “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变了不少,竟也有了怜悯之心。”赤嵘感叹着,曾经他自认为自己杀伐果断,直到遇见了那个十五岁的既无忧。 灰飞烟灭这种死法在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手里仅仅只是睁眼间的事情。 无情,成了她的面具。 130. 忧中录(七)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什么也没变,这脾气说来就来。”既无忧嗤笑道。 赤嵘耸了耸肩,无奈道:“谁让你这侄子口出狂言,有眼无珠,竟敢和本座叫板。” “等会我去趟天界,你的事情诸神肯定都知道了,恐怕早已乱成一团,想着怎么和你谈判呢。”既无忧看向远处的青山。 青山依旧,埋着枯骨。 “天帝老头不会为难你吧,要是为难你,你就传个信,本座立马把整个天界杀的片甲不留。”赤嵘看着既无忧,两千多年前的战乱是由他发起的,可这罪因却是源于天界。 最后天界众将士皆退守三线,派出一介夜神与他决一死战。 赤嵘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有些可笑! “赤嵘,你怕不怕悲剧会再次上演?”既无忧突然的发问,让赤嵘迟疑了。 “天界早已没人能与我一战,只要他们遵守条例我便不会行不义之事。”赤嵘的拳头紧握着,关节处阵阵的发白。 “如若与你一战的人是我呢?”既无忧的声音很低,赤嵘听到了,他的拳头在一瞬间失去了力气。 他讥笑道:“如若真是这样,那天帝还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既无忧没再说话,继续看着远处的青山,万将枯骨,不应该再出现。 “小姨,都收拾好了。”何知醉从房间里出来,坐在既无忧的身侧。 “……嗯,小醉我有事要去一趟天府宫,你待会带着他去人间逛逛,他闷了两千多年了,接下来的日子会一直住在这里,别让他露馅,也别让他伤人。”既无忧嘱托着何知醉。 “小姨,我打不过他……”何知醉低声说道。 既无忧从衣袖里拿出一颗鲛珠交到何知醉的手上,“他若是闹事,欺负你,你把鲛珠碾碎即可。” 何知醉接过鲛珠,暗自窃喜着。 “不是吧,臭丫头,本座是那么喜欢惹事生非的人么?”赤嵘说。 “把你这身行头换了吧,一头红毛还真怪吓人的!”既无忧略有些嫌弃的说道。 赤嵘随机摇身一遍,换作一套仙鹤绣花的大襟长衫,倒颇有些仙者之气,赤嵘很是得意的说:“如何?” “不行!”既无忧说,“你照着小醉的的妆发换一个。” “他?这么短的头发,还有这什么衣服啊!还带个兜!” 何知醉的留着很好看的韩式中分,因为既无忧这段时酷爱韩剧,他为了讨好既无忧才换的发型,衣服也是一件米灰色的连帽卫衣,一条破洞牛仔裤。 赤嵘怎么看都觉得何知醉是个怪人。 既无忧摇了摇头,“时间不早了,小醉你带他去街上买几身衣服,换个发型,我得走了!” 随后又叮嘱着赤嵘:“不想那件事发生就听小醉的!”话落,既无忧离开了。 剩下何知醉和赤嵘两人,何知醉嘿嘿笑了两声,“走吧,小爷带你去我的地盘上转转。” 两人走出酒肆,穿过小巷,一座热闹的城市跃然出现在赤嵘的眼前,林立的高楼大厦,透明的窗户,折射着阳光,刺进了赤嵘的眼睛。 各式的商铺缤纷绚丽,写着许多看着眼熟,却又不认识的字,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一个黑色的大铁块从他面前扬长而去,还发出“嗡嗡嗡”的响声,很是刺激。 这里的人身着色彩鲜明的衣物,款式各异,妆发也是各有各的特色,他看见好几个女生也染了红色的头发,看起来十分的奇怪,但又有些好看。 赤嵘看傻了眼,这就是两千多年后的人界么?好新奇! “这就是我们现在生活的世界,怎么样?”何知醉问道。 “挺新奇的!”赤嵘点点头。 随后何知醉便拉着赤嵘穿过人群,赤嵘看到那些年轻的男男女女彼此牵着手,心中一阵鄙夷,这要是搁他那个年代,早该被处死了。 路过的几个女生瞧着赤嵘一身汉服装扮,很是精致好看,偏跑过去问能不能合照? “合照是何物?”赤嵘看着何知醉疑惑的问道。 “额……就是……你站着别动就好了。”何知醉也不知该如何和一个两千多年前的人解释,于是拉着赤嵘和那群女生在一起,对着摄像头灿烂的笑着。 赤嵘看着那个小小的东西,竟如同镜子一般照映出自己的容颜,不……是比铜镜还有清晰千万倍。 那群女生道谢后又问赤嵘要链接,赤嵘更加疑惑了,好在何知醉及时解围,说是自己手工制作,那群女生才缓缓离去。 “方才那是镜子么?”赤嵘还在想着之前的事情。 “不是,那是手机。”何知醉说。 “手……鸡?”赤嵘一脸茫然。、 “emmm……就是……嗯,咱们先去换个造型好吗?不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走都都不掉了!”何知醉连忙拉着他走进一家理发店,把赤嵘暗在椅子上。 “你现在待着这里,哪也不许去,也不准动,无论那个人对你做什么你都得忍耐着,听见没?”何知醉看着赤嵘,指着一旁的造型师说道。 “臭小子,本座好歹一介魔君,你竟敢命令我!”赤嵘咬着后牙道。 “你若是不听我的,我现在就捏碎鲛珠!”何知醉略有些得意的说道。 “你!” “听话!别让我小姨失望哈!”何知醉拍了拍赤嵘的肩膀,随后转身离去。 “你去哪儿?”赤嵘问。 “有正事,等我回来!”何知醉朝造型师使了个眼色:“给他做个合适的造型,我等会过来验收成果。” 话落何知醉消失在理发店内。 赤嵘坐在很是松软的椅子上,身上围着一块金黄色的布,眼前好像又是一片镜子,现在的凡人都这么喜欢照镜子么? 赤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双手解开了他的发带,拿出一个他没见过的东西,随后他三千年的长发便洋洋洒洒的落在月白色的石板上。 赤嵘的眼睛都快蹬出眼眶,凡人不老是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么?怎么现在如此……啊啊啊啊啊! 赤嵘内心一阵崩溃,他掌心紧握,恨不得把这里夷为平地!可想起既无忧的话,他又忍住了。 他闭上双眼,一副视死如归之态。 131. 忧中录(八) 赤嵘紧紧的闭着眼睛,任凭造型师修剪着自己的头发,耳畔传来“嗡嗡”声音,还有明显的灼痛感。 这凡人在做什么? 那臭小子在做什么? 怎么还不回来? 哼,还有你这个凡人,对本座客气一点,若是把本座弄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本座饶不了你! …… 赤嵘思绪着,可越想他就越焦虑,又过了好一阵子,他感觉到头顶传来明显的松快之感,如同打通了任督二脉和浑身经络一般。 舒爽! 金黄色的布被人一把掀开,赤嵘深吸了一气,掌心紧握,缓缓睁开双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颜色依旧,可不再是沉寂了两千多年的长度,额间有些琐事的发丝,和那臭小子的发型如出一辙,只不过他的更要有深度。 “卧槽!帅啊!”何知醉刚好回来,就看到这一幕。 先前他还一直担心赤嵘不肯好好配合,剪出来的肯定强差人意。 现如今一看,怎能两字“卧槽”了的。 这是何知醉表达叹为观止最直观的词汇了。 “帅?”赤嵘蹙眉,“何意?” “就是夸你发型好看!”何止醉解释着。 赤嵘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看到何知醉手里提了很多东西,好像是包裹之类的。 “你要出远门?”赤嵘问。 何知醉当即明白赤嵘又是误会了,“这个,给你准备的!”何知醉晃荡着手里的袋子。 何知醉领着赤嵘进了一个试衣间,拿了两套衣服给他。 “会换吧?”何知醉问。 赤嵘拿起那两件他从未闯过,也是第一次见到的衣服,迟疑了半晌。 “……嗯。” 赤嵘褪去衣服,换上何知醉给他买的,他在试衣间内照了好一会的镜子,怎么看都觉得奇怪。 “好了没?”何知醉见他进去那么久了,担心他出什么事。 话落,幕帘就被一只大手拉开,何知醉目光落尽处满是惊讶。 他第一次看见这么好看的男的! 一件普通的白色短袖,一向略显腿肿的欧美风格的工装裤,在他身上竟显得恰到好处。 何知醉自认自己的颜值,穿衣能力……都堪称韩剧典范,可今日见到赤嵘,他才知道什么叫荧幕感。 何知醉惊讶的久久不能能言语,赤嵘伸手在他眼前晃荡了几下,何知醉还是两眼无神,沉浸在赤嵘的美色中。 “臭小子,说话!”赤嵘提高了音量喊道,他觉得自己肯定是被何知醉这个臭小子给整了,心里很是不爽。 何知醉此事才反应过来,擦了擦嘴边的口水,紧咽道:“魔尊大哥,你……你真的太好看了!” “呸!不是,是真的帅,你才是韩剧的男主角啊!”何知醉纠正道。 赤嵘虽然不懂他说的韩剧是什么,但大致意思他还是懂了。 看来这臭小子没有整老子,不然也不会如此惊叹! “哎!臭小子,接下来去哪啊?”赤嵘问道。 “接下来……”何知醉思索着:“嗯……小姨只让我带你换个装扮,适应一下人界的生活,其它的……她没说啊!” 赤嵘:“……” “额……我再带你去逛逛,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这现代的妹子啊,可不如古代女子那般温婉羞涩,现在的姑娘一个个的都是豺狼恶兽,如今你已不是那个红色头发的……那啥是吧。” 何知醉看到赤嵘瞪了他一眼后,后半句的音量越来越弱。 “嘿嘿嘿——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如果到时候有姑娘来找你要微信啊,合照什么的,拒绝就是了,千万别觉得烦而发火啊!小姨特地嘱咐了,您在人界不得干扰人界之事,否则小姨要负全责的!”何知醉小心翼翼的叮嘱着。 “嗯,我自然不会给她添麻烦,一切都听你的。”赤嵘低沉的说道,他这辈子欠既无忧的已经够多了,绝不能在如此紧要关头让她受伤。 “嗯嗯,这就很好了!”何知醉很是满意的点点头。 “不过……”赤嵘的眉目冷了几分,他看向何知醉,何知醉连忙打了一个寒颤。 “你若是敢耍小心思,惹本座不悦,本座自卫杀个凡人还是可以的。” 何知醉连连点头,生怕下一秒眼前这位活了两千多年的老妖怪,就把自己给秒了。 何知醉带着赤嵘从理发店出来后,一切正如何知醉所料,赤嵘这一身装扮果然吸引了很多女生的围观,各别长得尤为出众的女生,自信满满的去要微信,以及合照。 赤嵘都是直截了当的拒绝了,可这些拒绝并没有减轻围观的人群,女生们似乎是被刺激到了,激起了胜负欲,一路上穷追不舍。 何知醉拉着赤嵘穿过汹涌的人潮,迎来的是更汹涌的洪波,何知醉喘着气,这种场面他没经历过啊,一瞬间不知所措。 “要我帮忙么?”赤嵘面不改色的开口。 “emmm……大哥你不会要和女生打架吧?”何知醉小心的问道。 “回不回酒肆?”赤嵘看着他。 “回!”何知醉立马答应。 话音刚落,何知醉和赤嵘已经回到了无名酒肆。 “这不算滥用法术,也不算干预人间之事。”赤嵘抱着手,寻得一处地方很是潇洒的坐下。 “感谢大哥!”何知醉跑去酒柜拿了两壶酒,一瓶给赤嵘,一瓶留给自己。 赤嵘猛饮了一大口,像是渴了。而何知醉吸取上次的教训,只是小抿一口,试了试味道。 “臭小子,酒肆长大的不会喝酒?”赤嵘冷哼了一声。 “嗯……小姨她不让我喝酒,直到有一次一个老者来酒肆筑梦,我才喝了一点点,挺甜的,但就是辣。”何知醉回答。 赤嵘轻笑了一下,她一介酒鬼,竟养出一个不喝酒的孩子,还真是有意思! 臭丫头,这千百年来,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陌生啊! 赤嵘摇摇头,随后听见“咕咕咕”的声音。 “你饿了?”赤嵘看着何知醉。 “昂,从今早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当然饿啊!”何知醉很是委屈的撅起了嘴。 132. 忧中录(九) “我带你去打猎。” “啊?打猎?!!”何知醉一脸懵然的看着赤嵘。 “你不是饿么?打猎吃肉。”赤嵘很是正经的说道。 “咳咳咳——大哥,那啥,咱们现代社会是不需要打猎的,点个外卖就行了。”何知醉掏出手机扬了扬。 赤嵘认出了那个东西,是之前那群女生手里拿着的东西,他不自觉得向后靠了一下,“拿远点。” 何知醉察觉到了他的警惕,连忙把手机拿远了些,“别担心,我只是拿这个来点外卖。”随后何知醉拿起手机点了几下。 “赤嵘大哥,你吃些什么?” “嗯……我生于原始部落,洪荒猛兽便可饱腹。”赤嵘回答。 嘶! 何知醉再一次楞了好几秒,还真是原始人……还好小姨不是,否则在收养自己第一天是,自己就只剩下了骨头了。 “那个……赤嵘大哥,emmm现代社会没有那些洪荒猛兽,不过肉倒是可以多来一点。” 何知醉像是在自言自语着,在手机下好单,满意的点点头。 “好啦,大约二分之一个半个时辰,外卖就到了!” “……嗯。”赤嵘低声嗯了一声。 “哎……也不知道小姨怎么样了?”何知醉躺在席子上,看着房梁,脑海里浮现出既无忧的容颜。 “放心,天界若是敢伤害她,我定毁了整个六界。”赤嵘的语气凌冽的几分。 …… …… 天府宫。 司命星君占卜得知既无忧回来此处寻他,且魔尊赤嵘冲破封印,重现世间,波及六界。此时的天界仙将,神官,早已在灵虚殿内商议对策。 白犬神嗷也随着二郎神君同去议事,说是议事,无非都是等一个关键人物罢了。 司命煮好清茶,布好棋局,就等着既无忧跟随天命指示前来此处破局。 片刻之后,既无忧果然出现在天府宫,她一袭蓝衣,没了往日的冷冽,到多了一丝温柔,司命星君看了有些不习惯。 “肆主。”他起身行礼。 “又占卜本肆主了?”既无忧瞟了眼棋局,围堵之态,毫无生机,却又暗藏玄机。 “肆主聪慧。”司命星君倒是坦荡。 “他回来了,有些人的位置坐不住了。”既无忧并未执子,只是品了口清茶。 “肆主不入局?”司命眉心紧拧的问道。 “数千年前,曾有人逼着他和他入这棋局,数千年后,仍有人欲用千年前的不齿做法,施压于我。”既无忧冷笑一声。 “可这天界众人皆知,我既无忧不管天界事物,也不居于神界,是个流离在凡间的散神,昔日我既能与这天界撇清瓜葛。今日,那些自是清高的众神也无法将我彻底请回天界。”既无忧的眼神很是冷漠,冷漠中透露着恨。 恨不得有朝一日,天界血流成河。 “肆主可有想过……”司命星君还没说完便被既无忧打断。 “从未想过,本肆主早已将生死置身事外,如若这天界够卑鄙,拿人姓名相要挟于我,我不介意同赤嵘联手,坠入魔道。” 既无忧此言一出,司命星君也是被吓了一大跳,本就是紧要关头,既无忧还说出这种坠入魔道的话,如若是被有心之人听去了,免不得一场灾祸。 既无忧自然是看出了司命星君的担忧,她轻笑了一声,道:“你只需要让天帝知道,只要天帝恪守本职,按照和解书上的约定,魔界与天界可以进水不犯河水。” “倘若天界再有一丝异动,或者不轨之心,那么魔尊赤嵘定会血洗整个六界。”既无忧淡淡的说道。 司命星君长叹了一气,苦口婆心道:“肆主,你又何苦如此倔强?如今你的命柱连连受损,倘若天界知晓你的心思,毁你命柱,到时候可就晚了。” “司命,我活的够久了,赤嵘两千年前虽大杀四方,可不也在忘忧谷受刑了两千年?千年前的事情早该烟消云散了,我也累了,小醉你多留意一些。” 既无忧很是温柔的声音响起,是司命星君记忆里所没有的声音,就好像是离别前的笙箫,平静,却又有些伤感。 司命没有说话,他低下了头,不敢看既无忧的眼睛。 既无忧笑了笑,“哎!突然这样正经还真是奇怪,星君不用将此事放在心上,一切随着天意即可。” “灵虚殿那里……本肆主就懒得去了,我累了,回酒肆睡觉了。” 话音刚落,既无忧就来到了南天门,没有给司命留下一丝孤寂的背影。 既无忧看着整个天界,苦笑了几声。 你是多少人梦寐以求想要来到的地方, 又是多少人得不偿愿的地方, 冷漠,无情……是你的代名词, 曾经,我也一度如此, 后来……没了后来, 这里还是如初见时那样, 我不喜欢。 既无忧摇了摇头,离开了,正如两千年前述白洒脱,肃然离去的身影一模一样。 无名酒肆。 何知醉和赤嵘啃着炸鸡,大口的吮吸着可乐,看样子很是爽快。 “臭小子,这黑不溜秋的东西看起来甚是恶心,可又十分的对本座的胃口!”赤嵘看着眼前的可乐说道。 “哈哈哈——大哥,你是有所不知啊,现代的年轻人酷爱喝可乐还有奶茶,炸鸡,披萨,烤串……那可是人间绝味啊!” 仅一顿简单的外卖,瞬间便拉近了赤嵘和何知醉的距离。 “那这些臭丫头吃过么?她爱吃么?”赤嵘问。 “小姨不是很爱吃,但每次我买了她都会吃好多,我还经常看到她手机上有好多的订单,所以我猜啊,她肯定是喜欢,但是嘴硬!”何知醉趁着既无忧不在,又是一顿吐槽。 赤嵘听了忍不住笑了出来,摇了摇头,“这一点她倒是没变,还是和从前一样,嘴硬!” “嗯……大哥,你和我小姨认识那么久了,你对她一定很了解喽?”何知醉移到赤嵘身旁坐下。 赤嵘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啊?”何知醉一脸茫然的看着赤嵘。 点头是千年前曾于她生活过一段时日,摇头是与她错失了两千多年的时间。 133. 忧中录(十) “没什么,你小姨回来了。”赤嵘笑着摇了摇头。 何知醉抬头一看,既无忧正站在门口。 既无忧看见何知醉和赤嵘两人靠在一起,还有桌上的狼藉,会心一笑:“看来你们两个相处的不错,我的决定也没错。” 她又细细的打量了一下赤嵘,两千多年了,世间沧海桑田,早已物是人非,新的文化,新的国度,新的传承……这些都是过往的历史短时间内无法接受的事情。 也不知多年后,他重返世间,有会看到怎样的格局,又该如何来适应。 “你这一身挺好看的,总算有些人味了。” 赤嵘看了下自己,耸了耸肩,“臭小子眼光不错。” 对于突如其来的夸赞,还是从赤嵘嘴里说出来的,何知醉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今天你做的很好,明天你还有课,早点去休息吧,我和赤嵘还有些事情要做。”既无忧对着何知醉说。 “哦,行,那……小姨你也早点休息。”何知醉扬了扬手,回了房间。 他已经习惯了,既无忧总是在关键的时刻把他支开,他虽然很不喜欢这样,何知醉自认为自己是既无忧很重要的人了,也该了解既无忧的过去。 可既无忧选择隐瞒,那必然有她的用意。 何知醉不会勉强。 他现在只希望既无忧可以好好的。 既无忧坐在赤嵘的对面,手里多了壶酒,打开小抿了一口,微微扬起嘴角。 “笑什么?去天界谈的甚好?”赤嵘饶有趣味的看着既无忧,渴望从她嘴里听到自己想听到的那个答案。 既无忧摇了摇头,说:“我只是把我的态度告诉了司命,剩下的我不管了,也不想管。” “哦~”赤嵘被勾起兴趣,“天界竟让你如此安然的离开?有意思。”他把手靠后脑勺上,仰了仰。 “不然呢?和我打上一架?又或是毁了我的命柱?”既无忧又喝了一口酒,脸上满是愁态。 “他们敢!”赤嵘厉声说道。 杀气驱走了酒香,斩断了青烟。 “别老是打打杀杀了,你若是在这人世间活上一遭,便知道就算世间万般皆是苦,所遇皆非良人,可到头来你还是爱着看似满是疮痍,却又暗藏温暖的世间的。” 赤嵘沉默了,杀气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赤嵘不懂既无忧现在的心境,也无法感同身受的去体会她所经历的事情,可赤嵘沉寂了两千多年,也是窥探到了些许的天意,他懂什么是自己该做的,什么不该做了。 两千多年前的错,他已不会再犯。 “我都听你的。”赤嵘的声音温柔了很多,恍惚间竟也有了些他的影子。 既无忧点点头,她又笑了。 “你说,要是他回来了,也会和你一样适应着世间沧海桑田的变化么?”既无忧突然问道。 赤嵘有些惊讶,他只是很久没有听到既无忧主动提起述白了。 原以为既无忧是恨述白的,恨自己的。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恨早已烟消云散,又或者说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是恨。 只是在意。 “或许也会和我一样吧。”赤嵘看着远处的梧桐树,曾经在夏朝一无人处,静谧的院落里。 他曾和一个白衣少年饮着朝露,看日出日落,轻烟升起,黄沙漫天。 “不过像他这么温柔的人,定要比我更适应这和平年代。”赤嵘笑着说道。 “也许吧,希望那一天……” 赤嵘等后半句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 “那一天怎么了?” 既无忧笑了笑,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她希望还可以等到那一天。 赤嵘察觉到异常,挑起眉头,很是严肃的问道:“你今日不对劲。” “只是偶尔间的感慨罢了,明日便好了。”既无忧强笑了一下,拿起浊酒一饮而尽。 赤嵘见她不想说,也没在多问,只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默默注视着既无忧的一举一动。 时间在着潦草却又规整的世间轮转着,滚走了盛夏,留下一片金黄的暖秋,金桔点亮了山间的昏暗,野草被微分吹散了流海。 整个世界都是一片金黄,何知醉也已经换上了长袖,还有赤嵘也是。 经过几个月的磨合,赤嵘和何知醉两人也成了兄弟,两人经常半夜跑去吃宵夜,在网吧打联盟,有时候还背着既无忧偷偷打王者上分。 有时候既无忧总有一种错觉,赤嵘才是真真正正的现代人,比她还要更像个人类。 所有的事情都在有条不紊的发生着,天界的纷纷扰扰都被既无忧一掌挡在门外,魔界的爪牙也都被赤嵘给呵斥回去了。 一个是筑梦师,一个是魔尊。 无名酒肆在一夜之间成了整个六界中最可怕的存在,无人改扰,无人敢恼。 那天,既无忧让何知醉在院子里支了个吊床,既无忧躺在吊床上,梧桐树下的云荫盖住了太阳耀眼的锋芒,撒下一片星光。 秋风恰好,扬起了既无忧额间的碎发,既无忧躺在吊床上,看着远处的青山,没了春日的轻烟,没了夏日的虫鸣之声。 是秋。 万物枯老,掉落。 没有一丝怜悯,花开花落自有时,人也一样。 既无忧隐约觉着心口的疼痛,浑身没有一丝气力,可她耳畔传来的满是何知醉和赤嵘的欢笑声。 她笑了。 睡着了。 何知醉和赤嵘二人靠在西窗上,手机里传来队友的谩骂声,两人随即联手,骂了回去。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定格,但又只是一瞬。 赤嵘的心下一紧,扔下了手机,一个影步来到了既无忧的身边,手很是颤抖的抚摸着既无忧的脸庞,掌心的灵力源源不断地灌输到既无忧的体内,又被一道柔力给传了回来。 何知醉一脸茫然地跑了出来,只看见既无忧很是安详地躺在吊床上,而在一旁的赤嵘像是中了什么邪一样,愣在原地。 何知醉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 紧接着,司命星君,白犬神嗷和二郎真君,还有净坛使者,以及那唯有死亡之际才会出现的送葬师曲长歌。 曲长歌…… 送葬师…… 134. 忧中录(十一) 何知醉整个人木纳在原地,他看向既无忧,她就躺在那里,脸上很是安详,嘴角还有遗留着一抹淡笑。 就好像是做了一个美梦一样,梦中的世界太美好了,不愿意醒来。 何知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既无忧身边的,他麻木的蹲下身子,轻声喊着既无忧的名字。 “既无忧,既无忧,既无忧?” 他喊了三声,既无忧的脸上没有一丝的波澜,所有人都低沉着头,像是在默哀一般。 “我错了,小姨,我再也不喊你既无忧了,你起来啊!小姨。”何知醉的声音越来越哽咽,大片的泪光在他眼底冒出。 赤嵘把手搭在何知醉的肩膀上,谁都没想到这一天的到来,又或者说,这一天来得太快了,以至于谁都未曾未卜先知。 “赤嵘,你不是魔尊么?还有你们,不是神仙么,你们救她啊!救她!” 何知醉看向门口的众人,从前他一直觉得自己死个千八百次,既无忧也不会死,永远都是那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用着自己独有的腔调使唤着自己,戏弄着自己。 “臭小子,你小姨累了,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话落赤嵘就把既无忧抱起,朝酒肆内走去。 赤嵘把很是温柔的把既无忧放在软榻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只是淡淡的说道:“臭丫头,该醒了,不然我真要大闹天界了。” 既无忧没有听见,只是静静的躺在那里。 “臭丫头,你是怎么瞒过葵因果的,我竟没有察觉到一丝一毫……”赤嵘紧握着拳头,关节处早已发白,脸上是重重的青筋。 再见之时便是你的离去之日,那我宁可一生一世都被压在忘忧谷。 赤嵘沉重的低下了头,他替既无忧将衣衫整理好,又施法布下结界,稳固仙躯。 “臭丫头,在我没回来之前,谁都不能动你。”话落赤嵘便转身离去。 离开时他拿走了那三节琉璃瓶。 赤嵘走出内室,司命星君和神嗷正坐在既无忧平日里最爱坐的那一方小桌上,司命的脸上没有什么波澜,只是掌心中多了一枚黑子。 只是棋局之中,既无忧最喜欢执的棋子。 白犬神嗷努力的让自己不要爆发出来,只是一杯又一杯的饮尽苦酒。 曲长歌站在那遗留了百余年的太师椅旁侧,目光波澜,她见证了太多的生死,可这一次,终于与死亡真正有了些许的感知。 净坛使者早已皈依了佛门,六根清净,他沉沉的闭上了眼睛,嘴里默念着往生咒,只是背影显得有些孤寂。 杨戬坐在柜台前,望着既无忧守了一一辈子的心血,那里是她存在这世间最多的身影,有着居高临下,漠视一切的高傲。 只是现在都不在了。 他连一句道歉都还未来得及说,杨戬一度认为自己是既无忧的朋友,可他错了,他对既无忧一无所知,他不知道既无忧早已虚弱不堪,不知那些暗藏在心底的痛。 何知醉瘫坐在酒肆的大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这颗树和既无忧陪了他整整十九年,如今树还在,她却走了。 一瞬间,心里落了空。 既无忧,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何知醉在心底问着,此后漫漫长路,只有我一个人了是么? 何知醉看着这没有一丝波澜的天空,一望无际,满是湛蓝,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赤嵘感知着所有的情绪,他看着何知醉木讷的背影,是那么的孤单,无助。 这里所有的神仙里谁离开了既无忧,只要经过一段岁月的洗礼,都能继续开心的生活下去。 除了何知醉。 于何知醉而言,既无忧是他的全部,离开了既无忧,他真的会要运行不下去了。 赤嵘握着琉璃瓶的力度又重了几分,他不敢面对何知醉,更不敢面对他。 所有人都沉默着,没有哭泣声,没有哀叹声,也没有风声,一切都静的有些可怕。 赤嵘把三节琉璃瓶放在司命星君的眼前,琉璃瓶定下的声音刺痛了所有人的耳膜。 司命星君抬头看着赤嵘,不解他是何意。 “这是臭丫头两千多年来所收集的神识,也是她的过往。”赤嵘的声音很低,可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 司命星君目光一顿,似乎想到了些什么,若有所思道:“牵引过往,修复命柱?”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赤嵘身上。 “嗯,我已经施法护住她的仙躯,你只需要寻出法子。”随后赤嵘又看向众人,厉声道:“如若你们真是视她为真挚好友,那便齐心协力,寻出法子救她,她还有心愿未曾完成。” 赤嵘的后半句几乎是哽咽着说的。 “只要能寻到法子,让我曲长歌毁了阎王殿都行!”曲长歌走进说道。 “我愿守候在她身旁,只要有我在,定护她魂魄不散。”净坛使者道了声阿弥陀佛后说道。 既无忧于天蓬元帅而言是这天宫之上唯一的好友,于净坛使者亦是如此。 “我还欠她一个道歉呢,司命老头,赶紧找法子,干活了。”杨戬起身看了眼司命星君。 司命长叹了一气,缓缓说道:“净坛使者镇守此处,送葬师速去冥府扫清障碍,二郎神君于天界轮回台处镇守,我同神嗷二人翻阅典籍看看有什么法子可以穿梭过往,至于……” 司命星君看了眼魔尊赤嵘,不知该作何安排。 “至于我,还有些事情要去办,劳烦诸位了。”赤嵘向众人深鞠了一躬。 随后便转身离去,何知醉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拉住了赤嵘的手。 “你们都在为小姨出谋划策,我呢?我能做什么?我总有帮的上忙的地方吧!”何知醉很是着急的说道。 赤嵘低下了眉头,略有些沉重的说道:“待在这里,什么也不需要做,我会把你小姨带回来。” 话音刚落,赤嵘便消失在酒肆。 两千年前,述白应战离你而去,两千年后,我亦不会让你离那臭小子而去,这是我答应过他的事情。 臭丫头,天界欠你的,老子会替你一一讨回来。 135. 忧中录(十二) 天宫之上,九霄云雾,仙气缭绕,没有一丝情味。 赤嵘身携紫光眨眼间南天门的众将士皆匍匐在地,脸色很是难看。 镇守南天门的元音将军手捂着胸口,双目微合的看着赤嵘扬长而去的背影,按照魔尊的实力,大可以让他们所有人都灰飞烟灭,可赤嵘只是将他们打伤。 他不想伤害无辜之人,他只是找那三十六重天至上的宝座来讨债的。 魔尊赤嵘独闯天宫,打伤将士的事情只言片语间,整个天界都紧张了起来,灵虚殿的议论之声不绝,可却没有一个是能解决问题的最佳答案。 扫把星举着个扫帚坐在白玉石阶上,一脸的愁容,蔫了吧唧的说道:“哎,想我扫把星在这天界兢兢业业的扫了一辈子的地,为的就是希望天帝大人可以看到我的努力,得意晋升上仙之位,怎料的夙愿还未所愿,这魔尊就杀进了天界啊!” 扫把星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一大把,太白金星瞧见了,好生讥笑一番。 “我说扫把星啊,你这如此猥琐不作为的模样还想晋升上仙?还真是春秋大梦呢!哈哈哈哈——” “嘁,等会那魔尊杀了过来,我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口!”扫把星朝着太白金星啐了口唾沫。 太白金星倒不似扫把星这般担忧,反而有些畅快的说道:“若这魔尊真是要颠覆这六界,那这封印早在千百年前就该破了,而天界也早已血流成河,你们这些人呐,就是喜欢以正者之态去揣测别人的善意。愚钝!愚钝呐!” 扫把星听的云里雾里的,可当他再看向太白金星时,太白金星早已扬长而去,此地空余悠悠笑声。 是悲,亦是喜。 紫薇恒处,清香万里,万花延绵斩碎了尘世间的万千情缘,一圐轮石子路曲径通幽处,一巍峨庄严的宫殿落于繁花尽头。 赤嵘晷影迷踪,万花枯寂,一呼一吸之间已是一片荒地。 赤嵘立于紫薇殿前,掌心一震那偌大的匾额顷刻间已是一把黄沙,众将士还有仙官都将赤嵘团团围住,说着冠冕堂皇,不知死活的让赤嵘束手就擒之类的大话。 赤嵘只是讥笑一声,运掌间紫光乍现,杀意不绝断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脉,留了一副凡人之躯。 赤嵘漠然的踏进殿内,侍奉的仙娥早已吓得心惊肉跳,瘫倒在地上,赤嵘扫视了一眼,终于找到了那个人。 那人一袭素净的白衣,青丝被玉簪挽起,修长的手指把玩着眼前的茶青色的杯字,嘴角微微勾起,和先前赤嵘所遇到的仙者很是不同。 “天帝不愧是天帝,总是能以最坦然的心态的来面对所有的事情。”赤嵘冷哼一声,嘲讽道。 “心境平和也是一天,心思烦闷亦是一天,倒不如安安静静的喝个茶,你说是不是呢?赤嵘。”天帝扬起茶杯,瞟了赤嵘一眼。 赤嵘冷笑了一下,扬起衣襟坐在天帝的对面,“是啊,心思烦闷者大都打上一架,宣泄一天,明日又是大好晴天,可这种品茶的就不一样了,心之深,计之毒,借刀杀人可是仙家一贯爱用的手法,我说的对么?尊敬的天帝陛下。” 天帝笑了,饮了口茶,“你这性子和两千年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你错了。”赤嵘笑了笑。 “什么?”天帝挑了挑眉。 你错在不该让他替你,乃至整个天界去背负所有的罪孽,你更不该毁了她的命柱。 “没什么,既无忧的命柱可是你毁的?”赤嵘不愿和他多打哑谜,直接切入正题。 “她可是筑梦师,六界之内谁能动得了她的命柱。”天帝松了松肩膀,很是慵懒的说道。 赤嵘看的出来,天帝在撒谎。 可他为什么不肯承认?两千年前的事情他都大胆与他承认了,为何这一次选择不说?莫非他另有所图? 赤嵘思绪着,天帝的目光轻扫了一遍赤嵘眼底的思虑,嘴角上扬道:“筑梦师仙逝却是是我天界的一大损失,魔尊不会还想着欺我天界无人能与你一战,便不守信用欺凌我们天界吧?” 天帝阴阳怪气的语调激起了赤嵘的怒火,天帝可以清楚得看到赤嵘眼中的盛怒和杀意,只要他敢动手,那一切都在天帝的掌握之中了。 正当天帝嘴角微微得意的上扬时,赤嵘长叹了一气,“哎,我说天帝,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您不会还想着用当年的法子来激怒我吧?” 两千年,天帝就对他用了这一招,只不过那时赤嵘尚且年少,意气风发,匹夫之勇,天帝三言两语便让赤嵘掀开了一场无比后悔的厮杀。 两千后,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阴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你还真是变了。”天帝放下了手中的杯盏,语气凌冽了几分,没了之前的从容和寡淡。 “承蒙天帝大人的教诲,本座终于学有所成!引魄灯在何处?”赤嵘前半句还在讥讽着天帝,后半句直接满载杀意,双目怒视。 天帝被他突如其来的转变也是有些被震慑到了,现如今的赤嵘有了自己的思虑和盘算,已不是当初那个莽夫,一旦应战,胜负太过明显了。 “引魄灯是上古神器,指不定被封印在什么地方呢,本君又怎会知晓?”天帝避开了他的目光说道。 赤嵘饶有意味的“哦~”了一声,“你不知道?那……她肯定知道了!” 话落赤嵘的掌心之下多了一个身影,细颈之处血脉喷张,整个脸被胀的通红。 是天后! “赤嵘,你真是无耻啊!”天帝的语气中多了些调侃的意味,似乎并不担心天后的死活。 “哦~这都是和天帝学的,怎么?天帝就不担心一下天后娘娘的生死么?”赤嵘掌心的力度又加重了几分,天后的瞳孔处遍布血丝。 “你要杀便杀,要剐便剐,何须问我?”天帝扬了扬手,仿佛此事和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干系。 赤嵘冷笑了一声,真是难以相信,此等无情无义,将他人生死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是怎么当上着天界之主的! 136. 忧中录(十三) “天帝大人好耐心,自己的结发妻子在我手上命悬一线,还能说出如此洒脱的话,就不怕这事传出去,世人皆知天帝德不配位吗?”赤嵘冷冷的说。 “你大可以去说,我倒要看看这六界是信你的人多还是信我的人多。”天帝扬起自信的笑容。 他早就预料到赤嵘会劫持天后,更会以天后的生命来做要挟,天帝巴不得赤嵘做出此事,一旦伤害了天界众人,还谋杀天后,引起天愤,必然能引起佛界众佛的重视。 正如同对待那泼猴一样! 倘若是没有动手杀了天后,那他也会杀了天后,落实赤嵘的罪名! 天帝暗自得意着,这局他可是思虑许久了,从三百多年前一点一滴的损毁着既无忧的命柱,皆是为了今日。 “还真是阴毒啊!”赤嵘松开了手,天后倒在地上,连连猛咳:“咳咳咳——” 赤嵘随机在天后的周身布下结界,拍了拍手道:“天帝好计策,无论我杀或不杀,你都是胜利的那一方,因为……你会杀!” “你!”此时天帝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划破了平静的水面,盛怒和肮脏浮出水面。 “天后娘娘你看清楚了天帝大人的真实面目了么?他可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啊,连您的性命都可以抛弃,啧啧啧——还结发妻子呢!”赤嵘好一顿冷嘲热讽。 两千多年过去了,天帝的心思和性子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只要是能为他带来利益的,他什么都可以抛弃! 天后看着眼前的天帝,两眼相望,眼底尽是失望! 她和天帝乃是上古诸神赐婚,她深知天帝心仪之人并非是自己,可她对天帝一心一意,纵是天帝时常步入月宫,看那月下佳人,她为了做好一个雍容华贵,贤惠大方的天后,她都忍了, 可今日天帝却把她当作一枚棋子,随意摆布。可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这还未到大难临头之际,天帝便可将她如蝼蚁一般随意舍弃。 她这次是真真心寒了! “引魄灯在内室的密阁处,他藏了三百年了。”天后心灰意冷的说道。 三百年前,她偶然间察觉到神器的气息,便跟过去看,原是天帝不知从何处寻来了引魄灯,偷偷藏于内室的暗阁处。 “多谢天后娘娘。”赤嵘的语气甚是得意,随后将天后收起,以免落入天帝的爪牙之中,赤嵘冲天帝笑了笑,随后便冲进了内室,果真寻得了引魄灯。 赤嵘紧握着手中的引魄灯,他终于找到了。 忽而他背后一道金光,赤嵘一个疾步闪躲开,他眉目冷冽,看着天帝说:“天帝大人有些不自量力啊!” “赤嵘,你觉得你今日走的掉么?本君早就探查过了,你的法力可是损失了三层!”天帝扬起手中的太极剑,微转剑锋朝赤嵘刺去。 赤嵘只是冷笑一声,又道一句:“自不量力!” 赤嵘随即运掌,怒发冲冠,满眼杀气,顷刻间剑气和掌力相撞,电光火石之间,天色大变,紫薇殿摇摇欲坠。 围在紫薇殿外围的众将士和仙官无一不是面色惊恐,天界之主和魔界之主时隔两千多年的孽债在今日爆发,谁也无法预料最后是怎样的结果。 但唯一值得确定的是,生灵涂炭。 赤嵘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答应过既无忧,绝不会让两千年前的事情重蹈覆辙,所以他收起了杀意,只是毁了紫薇殿还有天帝半生的修为,便扬长而去。 众将士看的紫薇殿在眨眼之间便沦为一座废墟,而神圣尊贵的天帝倒在一片血泊之中,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连天帝都尚且重伤至此,那他们更是这砧板上的肉了! …… …… 无名酒肆。 司命星君和神嗷带着禁书回到了酒肆,曲长歌和杨戬也随即赶了回来,众人一踏进酒肆就感受到一股厮杀之气,他们心中一紧,恐有不妙,疾步走了进去。 一眼便看到何知醉瘫坐在地上,气喘吁吁的,而净坛使者的额间也有些汗珠,看样子是刚刚与人交手了。 “你……你们……可回来了!”何知醉喘着气断断续续的说道,神嗷赶紧给他度了些灵气,何知醉的才稍许缓和了一些。 “究竟发生了何事?”司命星君眉头紧缩的问道。 “阿弥陀佛,一切皆如星君所料,有人前来劫走肆主的仙躯。”净坛使者缓缓说道。 “那她可还好?”杨戬很是担忧的问道。 “放心,猴哥来了,在里头加固结界呢!”何知醉回答着,话音刚落斗战胜佛便掀开了帘幕,走了出来。 “阿弥陀佛,小僧已经为肆主护住心脉,诸位无需担心。” “多谢。”司命星君行了一礼。 “司命,小姨不是神仙么?刚来这里打架的那几个人也是神仙,他们为什么要抓小姨啊!”何知醉问道。 司命星君低下了头,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何知醉的问题。 “臭小子,管那么多干什么,有我们在,他们还敢来试试!”曲长歌挽起袖子,看样子是想大干一场。 她虽然对天界无感,可这个时候天界做出这种下流事,她还真是有些看不下去了! “别闹!”司命星君喝止道,“天界出大事了,赤嵘毁了紫薇殿,看样子肆主命柱损坏一事于天帝脱不了干系。” “什么?”众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我回来了。”就在此时,赤嵘站在酒肆门口,手里多了一盏黯然失色的引魄灯。 司命星君一眼就认出来了,“引魄灯?” 赤嵘点点头,随后散开掌心,另一件事情让众人彻底惊然失色。 一身着羽缎华服的妇人出现在众人眼前,那雍容华贵的气派让众人哑口无言。 只有曲长歌能够清楚的听到每个人的心声。 杨戬:我靠,天后??! 神嗷:天后年年怎么会在这里? 司命星君:我去!这魔尊赤嵘果然和肆主是至交好友,都是同样的做派啊! 净坛使者:阿弥陀佛,恐怕这天下又要刮起一场腥风血雨,我佛慈悲。 斗战胜佛:这比我老孙还豪横? 何知醉:这老女人谁啊? 137. 忧中录(十四) “咳咳咳——” 曲长歌尴尬的咳了两声,瞟了赤嵘一眼,轻声道:“赤嵘,你怎么把天后娘娘给请到这里来了。” “当然是为了救她。”赤嵘一本正经的说道。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目瞪口呆,堂堂一介天后,谁敢轻易伤害,再说了天界众多神将,哪里还轮得到一介魔尊插手! 除非! 除非…… 众人又是一惊,这世间能让对天后娘娘动手的也只有那一界之主了! 竟能对自己的结发之妻下手,还真是好手段! “诸位还是赶紧复活筑梦师吧,本宫不会阻拦诸位的,这一点,诸位大可放心。”天后看了众人一眼,很是端庄的说道。 “她说得对,那臭丫头等不了!”赤嵘紧了紧眉心,看了眼手中的引破灯。 司命点点头,“我翻阅了禁术,寻得一法,可借着引魄灯进入到肆主的记忆中,随着记忆的追溯,也就是那三节琉璃瓶中所经历的梦境,可收集残识,在集结我们七人之力应当可以让肆主醒过来。” “我是送葬师,这梦境就又我进去吧!”曲长歌伸了伸懒腰,自动请缨。 她和既无忧认识千百年了,喝了既无忧用命酿造的那么多壶酒,也该补偿一下了。 “不行,你不能去!”赤嵘说。 “为什么?”曲长歌不解,其他人也是如此。 “司命施以禁术,他和那臭丫头都需要有人在身侧护法,净坛使者方才也说了,有人要来夺走臭丫头的仙躯,所有你得留下。”赤嵘看着曲长歌。 曲长歌的法术虽是个半吊子,可她的那把神器却是无人能敌,有她守在酒肆外围,赤嵘才放心。 “我懂了。”曲长歌点点头,有道:“可派谁去比较合适?” 众人看着赤嵘,不知他有何安排。 而赤嵘看向了旁侧的白犬神嗷,郑重其事地说道:“你是二郎神的神兽,不会受到梦境禁制的伤害,你是最好的选择。” 神嗷莞尔一笑,点点头。 他早就想这样做了,看看既无忧的从前,体会一遍她执着冷漠的人生。 “剩下的,守在酒肆,等他归来。”赤嵘说。 众人点头,对这安排没有一丝异议。 “那我呢?我呢?我能做什么?”何知醉蹿到赤嵘面前问道。 “呆在这里,我帮你把她带回来。”神嗷拍了拍何知醉的肩膀说道。 “不行,我虽然是一个凡人,打不过那些神仙,可是她是我小姨啊!我总得为她做些什么啊!”何知醉很是焦急得说道,谁都可以失去既无忧,唯独他! 他真的很想亲手把既无忧带回来,无论付出何等代价。 “听话,和我呆在这里。”赤嵘很是严厉得说道。 何知醉生气得把头瞥向一边,不再理会他们。 赤嵘长叹了一气,说道:“抓紧时间,开始吧。” 众人走进既无忧的内室,何知醉也进去了。 司命随即施法,默念咒语,从晶莹剔透的三节琉璃瓶中抽出一抹残识融入引魄灯内,天后娘娘随即催动引魄灯。 两道暖光打在既无忧和白犬神嗷的身上,司命星君冲白犬神嗷点点头,神嗷随即施法进入既无忧的记忆中,千钧一发之际,何知醉瞧准了时机,抓住了神嗷的一处一角,同神嗷一起消失在无名酒肆内。 赤嵘刚反应过来,正要拉他时,一切都晚了。 “阿弥陀佛,许是天意如此,魔尊阁下无需忧心,小施主是个有福气之人,定会无恙。”斗战胜佛对着赤嵘说道。 “愿如大师所言。”赤嵘长叹了一气,走出了酒肆,拿出了白羽扇,看着酒肆外的青山,远处一神秘高阁于青烟中袅袅升起,神秘,悠远。 天,依旧是那么的蓝,无风,无雨。 可赤嵘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什么呢? 一场腥风血雨罢了! …… …… 神嗷化作了一道金光,天旋地转一炷香后,才缓缓有了些意识,他一睁眼,便看到何知醉躺在自己的身侧。 他一下子全都明白了,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后,又轻声把何知醉唤醒。 何知醉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眼,看到周围一片混沌,比当初宋谦的记忆还有看不起来路,他疑惑的问道:“我们是在小姨的记忆中么?” 神嗷点点头,“是啊,这就是她的记忆。” “可……为什么我什么都看不见啊?”何知醉撑起身子,感受着四周的一切,没有一丝生息。 “因为这是死人的记忆。”神嗷说。 “死人……可……这……我们什么都看不见,那怎么找小姨的记忆啊?”何知醉焦急的问道,司命不是说找回残识就可以救小姨么,可现在什么也看不见,怎么救? 何知醉很是慌乱的走来走去。 “我试试,看看能不能驱散些迷雾。” 话落,神嗷随即施法,淡黄色的光茫慢慢划破了昏暗,引出一条羊肠小道,神嗷和何知醉相视一眼,走了进去。 昏暗渐渐变得有些明亮,何知醉细细看去,前方竟有一片镜子,似乎在放映着什么东西。 他们走上前去,果不其然,镜子里放的正事既无忧的往事,只不过时间有些混乱,有些往事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似的。 又或者说,那些是既无忧不为人知的秘密。 “是不是看了这个,便可以找回小姨的残识?”何知醉问道。 神嗷点点头,“按理来说,应当是。” “可……好多都被挡住了,这怎么办啊?”何知醉看了眼神嗷。 神嗷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既无忧会选择尘封自己的记忆,一时间,神嗷束手无措。 他也没法联系赤嵘和司命,更不能贸然离开记忆。 “你也不知道,那该怎么办啊!”何知醉很是丧气的说道,好不容易有了救小姨的办法,却没法实施。 比不知道还要难受! 走一步看一步吧,她的记忆这么混乱,也只能顺着她的时间线看下去了。”神嗷看着镜子说道。 “所以我们要在这里亲眼目睹小姨两千多年的生活?” 神嗷摇摇头,“是同她一起再经历一遍。” 138. 猴王梦(一) 镜中世界轮转千百,镜外之人流连忘返。 亦真亦假,千古佳话。 梧桐古树悠悠畅燃,携白云流光散在一方池水中,睡莲大梦初醒,展开了弧度。叶下红鱼嘻乐,翻滚泥土,软虫匍匐于中通之上,透出骨子里的坚强。 一袭紫衣侧卧于石阶之上,手中的酒瓶滚落,嘴角一张一合,脸上洋溢着盛笑。 何知醉看着眼前的人,眼眶早已湿润了大半,他轻唤道:“小姨……” 昨日他见到既无忧还是一副安睡的容颜,他真真以为既无忧就此离他远去了,现如今再见到既无忧,他恨不得冲上去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可他触摸到的不过是一片虚无罢了,既无忧近在咫尺,睡得很是香甜,可何知醉能够清楚的听到她的喘息。 他眼前的是个活生生的既无忧,是还没遇到他的既无忧。 “嗷叔,你看,小姨还活着。” 神嗷看着既无忧,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将何知醉拉到一侧,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小姨的过去吗?现在就是。” 神嗷的话把何知醉拉回了现实,他双眼黯然的看着既无忧,这一切不过是回忆罢了。 一道金光落入了无名酒肆,刺痛了既无忧的眼睛,她大骂了一句。 “哪个不长眼的敢打扰本肆主睡觉!”既无忧盲扫了一掌,梧桐树断了半截,卡在半空中,但很快又被一道金光给恢复的同从前一般。 既无忧轻挥手拂去了醉意,擦亮了些眼睛,定睛一看,一袭裟衣,头顶处是世人皆知却从未见过的紧箍圈。 既无忧微微勾起嘴角,略带些戏谑的口吻道:“这不是大名鼎鼎的齐天大圣么,怎么入了佛门,四大皆空,竟也来我这酒肆饮酒?不怕佛祖知晓,又将你压在那五指山下五百年?” “阿弥陀佛,肆主说笑,小僧来着酒肆不为饮酒,是为与肆主做一场交易。”斗战胜佛不慢不紧的说道。 “交易?大圣现如今乃是佛祖门下的斗战胜佛,六根清净,竟也有与我既无忧交易的东西,真是稀客。” 千百年来,来着无名酒肆的和尚除却天蓬元帅化身的净坛使者,也就只有辩机和尚和眼前的斗战胜佛了。 “肆主何苦挖苦小僧,世间万人,皆怀有情,花草树木,仙人魔煞,皆为情动。”斗战胜佛的声音很是谦和,没了一丝一毫从前的嚣张和肆意。 “你如今这番模样,我倒是真有些觉得陌生。”既无忧的声音淡了几分,只是多了几分惋惜。 一介山中之王,便是万妖之王,与昔日的魔尊赤嵘也不过相差三两个石阶罢了,本可叱咤天地间,如今竟是这般格局。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斗战胜佛笑了笑,“小僧心中自有尺度,亦是早已知晓今日这般种种,小僧……不悔,这便足矣。” 既无忧摇了摇头,讥笑一声,冷眼看着他,说道:“你若是不悔,又何苦来我这酒肆?还和我谈交易之事,小师父,你可还真是矛盾啊!” 既无忧的话瞬间让斗战胜佛哑口无言,他来此处的确是为了完成过往的夙愿,是情,亦是梦。 既无忧看着他眉心紧锁的样子,暗叹了一气,斗战胜佛又何尝不是千百年前叱咤风云的魔尊呢? 皆是这天意旨下的孤苦之人。 既无忧扫走了地上的狼藉,又从酒柜里拿几壶酒走到院子里,看了斗战胜佛一眼,问道:“喝么?” 斗战胜佛坐在既无忧的对面,看着既无忧手里的酒,像是想起了往事,随后嘴角微微勾起。摇头道:“不喝了。” 既无忧抿了抿嘴角,自己独饮着。 “莫非电视剧讲的都是真的?”何知醉看着斗战胜佛,心有疑惑的说道。 “什么?”神嗷问道。 “现代有一部电视剧,讲的就是齐天大圣孙悟空和天界紫霞仙子的故事。”何知醉回答,这个故事电影,电视剧好几个版本都有,何知醉印象十分的深刻。 神嗷淡淡的笑了一声,“那这电视剧的编剧一定是你小姨,也只有她,能把这件事记下来。” “啊?小姨?”何知醉惊讶道,随后想了想又觉得这件事也只有小姨这个散神能做的出来了,何知醉也是嗤笑了一声。 “那小姨一定挣了很多钱,不然哪里买得了那么多的化妆品。” “哎……我这酒肆里的酒可比天后的琼浆玉液好喝多了,竟然不尝一下,真是不知好歹!”既无忧撑着下巴,意味深长的看着斗战胜佛。 “肆主不必如此,昔日小僧成于醉酒,亦是败于醉酒,小僧此生不会再饮。”斗战胜佛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触痛了些什么。 既无忧收回手,端起身子,不再勉强,“不跟你绕这些了,说说吧,怎么了?” “你不是不知道。” 既无忧哦了一声,嗤笑一声,也对,五百多年前她还是个见证者呢,只可惜,仙魔殊途,终是不归路,亦是成魔,成佛之路。 “看样子还真是为紫霞仙子而来,嗷叔,我问你啊。”何知醉看向神嗷,“紫霞为什么会死啊,又是怎么死的啊?” “一段孽缘罢了。”神嗷的目光有些悠远,他同既无忧一样皆是一段不解情缘的见证者。 五百多年前,二郎神杨戬奉命前往不周山捉拿齐天大圣,真君同那猴子大战了三百回合,终是略占下风…… 那些早已埋进了尘土的记忆,被杨戬翻了出来,原来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神嗷摇了摇头,看向了斗战胜佛,原来五百年前的一场执念,在一介妖魔之中,也是挂念如此之久。 想来,是他们错了。 “我知道又如何,该讲的故事还是要讲,否则无梦可筑,这是规矩,你也不是不知道。”既无忧又喝了一口酒,随后取来了一瓶百花露,放在他面前。 “喝点吧,等会口干。”既无忧换了个舒适的姿势,等待着故事的开始。 斗战胜佛眯了眯眼睛,似乎又回到了从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139. 猴王梦(二) 斜阳洒满天际,露出一抹彩虹。 远处一向静谧的大森林处传来轰隆隆的响声,树梢上的雨露蹦来蹦去,最后成了一摊散水。 水面倒影出蔚蓝来的天空,但很快天空一声惊鹊扰乱了所有的宁静。 远处混沌一片,只听得到动物撕咬狂奔的声音,夹杂着泥泞蹦出的水声,让人惶恐不安。 一呼一吸之间那一团混沌越过森林,落了满地的青枝。 随后一声惊雷,天空大放异彩,似有天门天文大开。 不远处的村民可以清楚的看到那巍峨的山峰上有一奇石,朝着天门处,遥遥相望。 威严庄重之态,但很快又能清楚的听到有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老者瞪大了双眼看着那巨石,屏息凝视之间,那巨石似藏了什么东西似,竟开始摇晃起来,老者揉了揉眼睛,就在这一呼一吸之间,那巨石里竟缓缓延申,又碎了一大块。 在天门的彩晖下,那巨石竟伸出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慢慢的朝光亮靠近,好像是要捕捉些什么,在它碰到那束光的时候,忽而间山摇地动,老者一个踉跄没有站稳,直接摔倒在地上。 而远处的山峰之上,那块巨石早已不复存在,成了一只巍峨雄武的猴子。 “卧槽!这猴子还真是这样变出来的啊,看来传说也不是那么不可信吗,哎……那吴承恩不会也是小姨吧?”何知醉抱着手,一脸吃瓜之态。 神嗷笑着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你说的什么吴承恩,不过……应该不是你小姨所扮,倒有可能是个梦中人!” 何知醉哦哦两声,“那接下来猴子是不是要去那什么什么道观学习七十二般变化啊?”何知醉好奇的问道。 “你看了就知道了。”神嗷看向远处那眺望整个世间的猴子,倒有些君临天下的气魄。 那石猴机缘巧合步入了花果山,一举夺下花果山的王位,天赋异于常人,终日在水帘洞内饮酒作乐,啃着山桃,听着猴子猴孙们排练的小曲,日子过得好不悠闲。 “好酒好酒!”他醉意正浓,眼前万象,变化莫测,他拿着酒壶站在猴群中狂舞着,哼着歌儿,酒气驱动着他的意念。 视线渐渐明朗,他眼前是一片荒漠,和方才所处的水帘洞大相庭径,他虽然是醉了,可脑子并没有犯浑。 他挺了挺腰板,细细打量着眼前的荒漠,没有尽头,他一路朝前走着,看着一旁的海市蜃楼,他只是嗤笑一声。 “莫当俺老孙是傻子!这点破伎俩就被在这里使了。” 话音刚落,他眼前的海市蜃楼顷刻间消失的一干二净,而目光落尽处,是一座石碑。 他走上前,黄沙盖住了石碑上的字,他伸手擦拭干净,他细细看了一番,石碑上只写了四个字:天行且长。 天行且长…… 他疑惑的皱起了眉头,那石碑上的字却神奇的消失了,化作了一道流光蹿入了他的体内,孙悟空只觉得自己浑身灼痛,喉间似有堵塞之物,让他无法呼吸。 他很是痛苦的挣扎着,在黄沙里滚来滚去,不知过了多久,他疼的没有力气了,双目无神地看着暗黄的天空,有几只秃鹫偶尔掠过,随后天旋地转,一半昏暗,一半石壁,在他眼前轮转着。 他累了,精疲力竭。 “这……他怎么了?”何知醉蹲到孙悟空的面前问道。 “神功入体,有些无力承载罢了。”神嗷解释着。 “就这?”何知醉很是不信的看着神嗷,若是喝醉酒,做场梦就可以有七十二般变化,他早就当是六界之主了! 神嗷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世间万事,皆有缘法,梦中佳遇是缘也是劫,凡是皆有利弊。 世人皆只看到运气使然,殊不知来得太快的东西,大都都无法持久。 孙悟空醒了,他双眼迷离的看着头顶的石壁,还有周围的水幕,他笑了笑,原是大梦一场。 他刚要撑起身子,却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奇怪的暖流正从胸口输送至全身,好像是在修复着些什么。 孙悟空摊开手掌,掌心出一道暖金色的光格外的刺眼,他似乎想到了些什么,随后冲出了水帘洞,来到桃林。 他运掌,眼前形成一道巨大的光波,斩了满山的桃花,灼灼花香在他的掌心盛开又落下,孙悟空得意一笑。 “这梦境一游,还真是个奇遇!” 正当他洋洋得意之时,耳间的刺痛让他面目狰狞的跪在地上,神情不比在梦境中要和缓多少。 “又来!”孙悟空嘶吼着,“有完没完!有本事出来,老孙让你生不如死!” 无论他怎么嘶喊,这片桃林内都只有他一个人,他觉得耳朵内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冒出来,他运掌,欲将耳朵内的东西给吸出来。 他使得力气越大,他承受的痛苦就要多重几分,一声惨叫:“啊!——” 一根细小的银针被他拔出体内,他的耳蜗内流出一抹嫣红,耳朵早已涨红,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又或者说,麻木的没有知觉了。 他猛吸了几口气,看着掌心里的银针,“原来就是你让俺老孙受这么大罪啊!” 孙悟空嘴角轻蔑一笑,随后掌心一阵,欲将其震碎,可出乎意料的是,这个银针受到外力的震慑,竟变成了一根棒子,随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粗…… 等孙悟空反应过来时,这根银针早已冲破天际,成了天界的一大奇观。 “莫非这也是梦里带出来的?”孙悟空围绕着这根粗壮的银针转了一圈,花了好长一阵时间,微喘着气。 这玩意既然能跟我出来,想必顶是属于我的东西,可它变得是在是太大了,无法为我所用啊,这可如何是好? 孙悟空思绪着,有些束手无措。 “你冲它喊几声啊!变小,变小,变小!”一旁的何知醉扯着嗓子喊道。 神嗷无奈的摇了摇头,“他听不见。” “咳咳咳……不好意思激动了。”何知醉略有些尴尬的说道。 “要不,你变小一点?”孙悟空看着这根银柱,试探地说道。 140. 猴王梦(三) “轰隆——” 银针还真往下沉了几分,也纤细了不少。 “你听得懂人话啊!”孙悟空很是惊喜地看着银针,“再变小点,变到适合我一棍子敲死一群人地那种!”孙悟空冲着他喊着。 那银针似乎通了灵性一般,变成了一根浑厚有力,长短适中的银棍。 孙悟空拿上手,很是称心的放在手里掂量了几下。嘴角微微勾起,甚是满意,银辊周身都布满龙纹,看起来甚是大气,在维谷处,刻着“定海神针”四个大字。 “原来你叫定海神针啊!哎……这名字太难听了吧,谁给你取得啊!”孙悟空的脸色很是鄙夷,若有所思了片刻,接着道:“要不,你就叫金箍棒吧!这名字,霸气!” 定海神针蔫了一气,很是用力的晃动着躯体,孙悟空加重了些力度,“造反呐!俺老孙是你的主人你得听老子的话!” 定海神针低了低头,似乎是认了命。 孙悟空很是得意的带金箍棒回了水帘洞,周边众妖得知他喜得神器和功法,一一前来投靠,一世间,花果山成了妖界盛世之所。 孙悟空自诩齐天大圣,一世间无限风光。 花果山奇石汲取日月之精华,逢天门大开,喜获良机,成了猴形之事一时之间成了六界的奇闻趣事。 新得到的神器竟能突破云霄,直达九重天之上,更是让天界众仙为之惊叹。 就连一向深居无名酒肆,不长来着天界走动的既无忧,都被这一桩趣闻给吸引了,化身曲长歌来着天界看了一场好戏。 太白金星在晨珈殿内看着司仪频繁异动,心里也是着急的不得了,连忙屁颠屁颠的跑去天府宫,寻求司命星君的援助。 司命星君正在翻阅着凡间的戏本子,大老远便感知到太白金星的喘息声,他连忙布下清茶,太白金星一踏进天府宫,便看见司命星君坐在院子里,像是在等待着他似的。 太白金星一屁股坐下,端起热茶一饮而尽,“星君呐,出大事了!” “何事让金星如此匆忙?”司命星君问道。 “您可还记得几日前,从凡界之奔天界的神器?”太白金星眼神惶恐,似乎在恐惧着什么。 司命星君点点头,“小仙前些日子有所耳闻,难道这神器有何问题不成?” “哎哟喂,这可是东海的定海神针,不知是被哪个小贼给盗走了,现在整个东海大乱呐!”太白金星满脸的忧愁,似乎有未尽之语。 司命星君自然是看出了太白金星的顾虑,坦言道:“金星但说无妨,小仙自有分寸。” “我随着天机珠一路探寻,发现此宝物正落于一石猴手中,那石猴原本是一奇峰之上的巨石,吸食日月之灵气,借着天门大开,修炼成形,天赋异禀,倒是个灵猴。” “如此,岂不甚好?又有何担忧之处?”司命星君不解,天界向来容纳具有灵性的世间万物,此猴能有如此造诣,倒是一大幸事。 “星君有所不知,这定海神针乃是东海龙族的镇海之物,如今落入此灵猴手中,恐东海不会善罢甘休啊!”太白金星面色凝重的说道。 太白金星说起话来一向含糊其辞,逻辑不通,司命星君觉得有些头大,一直没有理清楚重点在何处。 “让那灵猴还回去便是了,知错就改,东海龙王想必也不会多加为难。”司命星君说。 “哎呦喂!可就是这里出了问题啊!那定海神针并非石猴所盗走,却又认了石猴做主人,你说这石猴能轻易松口么?还有这东海龙王能信么?” 太白金星总算是说道事情的重点了,司命星君顿时间松了一口浊气。 “东海龙王倒也不是不讲理之人,到时候同那石猴好生交涉一番,想必此事也能有个好的处理之法。”司命星君若有所思道,他不觉着一个石猴能闹出多大的风雨,并未放在心上。 “哎……可老朽心里不安呐!”太白金星摇了摇头,看着天外之天,沉下了头。 瑶池池畔,千万年的神树汲取着瑶池之水,延绵万年。 一片金黄洒落在树根处,刻画出生命的脉络。 一紫衣女子正坐在瑶池之畔,除去了鞋履,露出光滑的肌肤,足尖轻触水面,荡起涟漪,女子半撑着身子,看着三十六重天,各有风骚。 她缓缓地闭上双眸,沉浸在一片蔚蓝里,大口的呼吸着着神树下清晰甘甜的空气,脸色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水面的波纹被打散,一条红鱼甚是灵敏的游到女子的足下,唇间轻点,挠的女子一阵发痒,她连忙收起玉足,掌心施法打出一个水波,把红玉呛的连连翻肚皮。 “臭丫头!竟然敢戏弄我,你信不信我把你捞起来炖汤喝啊!”紫衣女子好听的声音响起,有着些许的稚气。 那红玉随即泛起涟漪,跃上半空中,一红衣女子十分飒气的撩起了紫衣女子的下巴,“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紫衣女子被她调戏的口吻说的面红耳涨,嗔怪道:“不正经!” 红衣女子松开了手,靠在神树下半躺着,“来本仙子怀里躺一会,游了这么多天,真是累死了!” “红滦!能不能正经些,小心我去天帝大人那里告你一状,发你去忘川泡澡!”紫衣女子微微扬起嘴角,甚是自信。 “得!红滦谨听紫斛仙子的吩咐,做个正经的仙子。”红滦立马端正了些态度,语气也变得恭敬了起来。 紫斛得意一笑,这一招百试百灵。 紫斛是天帝最得意的一介弟子,主要负责守护天界神树,红滦是天后娘娘母族的陪嫁丫鬟,得了契机飞升上神,看护这一方瑶池。 “哎!讲正事,最近天界的神器你听说了么?”红滦突然严肃的问道。 “我还亲眼看到了呢,那哪是什么神器啊,就是一桩柱子!”紫斛耸耸肩,也靠在神树地下。 “天帝没和你说?”红滦挑了挑眉问道。 “师尊应当和我说些什么么?”紫斛很是疑惑的看着红滦。 141. 猴王梦(四) 红滦叹了一气,道:“哎……看来天帝大人也不是很疼你吗,竟然这些事都不告诉你。”随后红滦又啧啧了两声。 紫斛给了红滦一记震雷敲,红滦惨叫一声,揉着脑袋甚是委屈。 “我可是天帝大人手底下最有天分的弟子,他怎能不疼我?”紫斛略有些生气道。 紫斛是天帝的第十三位弟子,也是诸位弟子中法术最高,最具天资的一个,平日里天帝甚是疼爱,就连上次神树千年结一颗的圣果都赏给了紫斛,给她提升修为。 她是天界最具潜力的一位仙子,不过百岁之余便承受了二十四道天雷晋升上仙,众仙皆道她可与昔日的夜神媲美。 就连既无忧都有些钦佩紫斛。 如今被红滦说天帝不疼爱自己,紫斛自然是生气的。 红滦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拉着紫斛的衣角,语气软了很多:“好了好了,我错了。” 紫斛还是撅着嘴,抱着手,不理红滦。 红滦连忙起身在紫斛面前做着鬼脸,“略略——开心了么?本鱼此生的挚爱!” 红滦摇着脑袋在紫斛面前的晃悠着,紫斛没辙,伸出是指戳了戳她的脑门,“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说吧,究竟发生何事了?” 紫斛这段时间一直沉迷于秘境修炼心法,所近观了那通天的柱子一眼,但并未放在心上。 “你可听过定海神针?” “定海神针……东海镇海之物?” 红滦点点头,随后又将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知紫斛,紫斛听完后大惊失色,惊叹道:“这天下竟有此奇事?我倒想会会这个石猴,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从东海盗走定海神针。” 紫斛素来什么提得起兴趣的事情,除却打架——准确的说是切磋! 在她的脑海里,要想进步,就必须得不断地战斗,寻找对手,唯有如此,方可激发出自己未曾发觉过的潜力。 红滦看到紫斛微微勾起的嘴角,便知道她心里在大些什么鬼主意,语重心长道:“你啊你——别就想了,那石猴虽是灵物,可他盗取定海神针,恐怕此时众仙正在灵虚殿内商议如何将此猴捉拿归案呢!” “岂不正好!师尊既欲捉拿此猴,我若是此时下界将此泼猴擒住,那岂不是大功一件?”紫斛蹭的一下站起来,甚是激动的说道。 “不是吧……大小姐,你可不准去啊!”红滦连忙张开双手拦住她。 “你确定你要拦我?”紫斛挑了挑眉道。 “我……我就算拦不住,放个信号给天帝天后总行吧……”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红滦的周身便多出了一处结界,她刚要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被紫斛施了禁言术。 “乖!”紫斛摸了摸红滦的头,“我呢……去去就回,到时候我功成归来,请你去无名酒肆喝酒哈!” 红滦焦急的在原地跺脚,紫斛最后甚是得意的笑了一下,便往下界去了。 穿过云霄,满载清风,紫袖漂浮在半空中,犹如水中的睡莲,摇曳肆舞。 紫斛轻扫了一下眼下的人间,大街上的人熙熙攘攘,好生热闹,村落静谧神秘,山间泉水叮咚,满山的桃花在风中轻舞,如同无数个小精灵。 按照红滦的说话,这花果山就在这漫山的桃林后头,紫斛加速前进,足尖轻触一片略有些扎脚的草地。 此处豁然开朗,果树遍布,果香四溢,紫斛缓缓朝前走去,听到流水声,很是湍急,还伴随着异样的声响。 她闻声而去,走了一小会,果真见着一条大河,很宽,却又不深,河水湍白,激起朵朵的浪花,河水中央是一群妖猴在嬉戏玩闹着,甚是乐哉。 这么多猴子,想必那个石猴也在此处喽! 紫斛扬起嘴角,四处观望着,不过她来回扫视了好几遍都未曾找到那个传闻中的石猴,石猴石猴……顾名思义,既是石头所化,那……应该是个大石块才对,怎么会没有呢? 正当她疑惑之际,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紫斛吓得连忙往后退了几步,可眼前又没有什么异常,她抬头望去,树杈之上,竟躺了一个猴子。 那猴子睡得甚是香甜,呼噜声一阵一阵的,堪比雷公的锤子。 紫斛沉叹了一气,看着那猴子,有些气不打一处来,随即施法截了树枝,那猴子还沉浸在梦中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在下坠。 直到一声巨响,他整个人砸在地上,他才乍然张开双眼,惨叫一声,随后怒骂道:“哪个王八蛋吵老子睡觉的!” 紫斛很是不屑的哼了一声,“臭猴子,你骂谁呢!” 孙悟空转头定睛一看,说话的竟是一个穿着紫色衣服的女人,而那个女人的表情还充满着挑衅,孙悟空掌心紧握,撑起身子,双目怒视着紫斛。 “是你把本王打下来的?”孙悟空的声音甚是低沉,脸上满是阴霾。 “自是本仙子。”紫斛抱着手,斜看着孙悟空。 “很好!”孙悟空咬着后牙道,随后右手一横,金箍棒从耳朵里蹦出来,紧锁在孙悟空的手上。 “定海神针!” 紫斛认出了那是定海神针,嘴角微微的上扬,我还想着怎么和你干一场了呢,哎……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孙悟空握着金箍棒一个影步就朝紫斛砸了,紫斛张开双手向后撤,一道紫光在金箍棒下阻隔了孙悟空所有的神力。 “破——” 紫斛大喊一声,随后她和孙悟空都被弹的好远,孙悟空自出世以来,一直战无不胜,今日竟遇上一个如此找死的女的,还有几分本事,胜负欲也被激发了。 紫斛随即召唤出沉木剑,以剑之力对抗定海神针和孙悟空的蛮横之力,紫斛还是有些吃力的,可越是吃力,紫斛便越是兴奋。 紫斛将沉木剑悬于半空之中,默念咒语,以剑筑形,化作万千实剑合力朝孙悟空击去,孙悟空嘴角轻蔑一笑,“你当我三岁小孩么?” 话音刚落孙悟空躲过了那一击,凭借着灵活的天性,一步一跃很快就蹿到了紫斛的身边。 142. 猴王梦(五) 还好紫斛反应过快,一个遁影便来到了桃林,转身斩断了漫山的桃花,以桃花做阵,沉木剑筑形,只待孙悟空的入瓮。 紫斛甚是得意的站于阵中,果不其然孙悟空握着金箍棒踏入了阵中央。 “小丫头,你还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吧,俺老孙可没空跟你打哈哈了!”孙悟空把金箍棒抗在肩上,嘴角抽搐了一下,脸上写满了不屑。 “我今日就要让你见识见识,我紫斛的厉害!”随后紫斛手执沉木剑启动阵法,漫山的桃花随着阵法的驱动一点一滴将紫斛和孙悟空围的水泄不通。 花瓣看似柔弱无力,实际上锋利无比,大意的孙悟空眨眼之间,身上就多了数十道细微的血痕,伤口不深,却是十分的疼。 孙悟空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又被怒意吞噬,他双目怒火,朝天怒喊一声,举着金箍棒于半空之中一通乱敲,毫无章法,倒像是在宣泄自己怒气。 紫斛目不转睛地看着孙悟空,她可以明显地感知到孙悟空的力量提升了不止一层,就连那宣泄的力度也在不断地冲击着阵法,紫斛握剑的手颤抖了一下。 “我去,这大圣对未来媳妇也忒狠了吧。”何知醉站在远处观望着,他摇头道:“如果我是这他啊,知道这是我未来老婆,我绝对哄着她,捧着她,把她宠成孩子!” 神嗷嗤笑一声,看着何知醉,“说的好像你有喜欢的人似的!” “有啊!” “哦~”神嗷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何知醉是个榆木脑壳,对这些事完全不开窍呢,毕竟是她养出来的孩子,对感情这种事情,存在芥蒂。 “哪家的姑娘被你给盯上了?”神嗷抱着手,饶有意味的看着他。 “我不告诉你,等咱们回去了,小姨也醒了,我再说。”何知醉说。 神嗷摇了摇头,又笑了一下,“等你小姨醒了……” 何知醉看着神嗷,等着接下来的话,可神嗷迟迟没有说出口。 “等小姨醒了,你要干嘛?”何知醉问道。 “没什么,到时候你也知道了!”神嗷淡淡的说着。 既无忧,你可一定要醒过来! 神嗷看着那漫山的桃花,嘴角不经意的向上扬去。 孙悟空不到半刻便轻而易举的破了紫斛的阵,随后满载杀意朝紫斛奔去,紫斛先前筑阵已是耗费了大量的灵力,面对孙悟空全力一击,她根本抗不住。 她以剑化盾,企图减少些冲击,可盾不到片刻便化为了虚无,紫斛受了一棍,吐了满地的嫣红,甚是虚弱的倒在地上。 孙悟空将金箍棒抵在紫斛的细颈处,那浑厚的力量压在紫斛的身上,她有些呼吸不过来。 “臭丫头,俺老孙素来不打女的,奈何你今日太嚣张了!不教训教训你,你当我花果山大王是吃素的啊!”孙悟空扭了下脖子,脸上依旧是凶神恶煞。 “呜呜呜——”紫斛忽地大声哭了起来,眼泪也是如同那水帘洞的水幕一般,哗啦啦的落下。 孙悟空显然是被眼前的场景吓到了,“臭丫头,别耍什么诡计啊!俺老孙不吃这套!”话落金箍棒上的力量又加重了几分。 紫斛哭的更是大声了,她从小到大哪次打架不是赢,向来只有她嘲笑别人的机会,今日被孙悟空耻笑一番,她觉得甚是耻辱。 孙悟空连忙收起金箍棒,挠了挠脑袋,围着紫斛来来回回的走了好几趟,不知如何是好。 “别哭了!”孙悟空堵着耳朵嘶喊道。 孙悟空的声音越大,紫斛的哭声便越大。 孙悟空别吵的有些头疼,打架就打架,输了不就是输了,还哭! 我这还没使出全部的力气呢,这就开始哭了! 孙悟空自己都觉得有些委屈! “姑奶奶,我错了,您别哭了,我给你桃吃!”孙悟空蹲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粉嫩嫩的桃子,看起来甚是美味。 紫斛还是无动于衷。 孙悟空整个人都蔫了下去,他现在脑海里就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子都别招惹女人! “大姐,你赢了,我输了!”孙悟空长叹一气,他输的心服口服! “真的?”紫斛停止了哭泣,甚是天真的看着孙悟空。 孙悟空顿了三秒,翻脸这么快?真是神奇!随后连忙点点头,“对,你赢了!” “欧耶!太好了,我打赢了臭猴子啊!哈哈哈哈——”紫斛脸上的泪痕一扫而光,紧接着的是得意和喜悦。 “对,你打赢了……”孙悟空蔫蔫的说道,可突然意识到了点什么,“我呸!你才是老子的手下败将呢!”孙悟空纠正道。 话音刚落,孙悟空就后悔了。 紫斛再一次哭的梨花带雨,比之前的还要凶猛。 “哎呦喂……我错了,大姐,我真的错了,仙子,仙子,我输了,我输的心服口服!”孙悟空几近是哀求着说道。 他的确是输的心服口服了,但凡他会哭,也不至于输的这么惨! “哈哈哈哈——”何知醉早已笑得人仰马翻,“臭猴子,让你惹你媳妇生气哈哈哈哈,现在知道女人的威力了吧!哈哈哈哈!” “莫非,她也会哭?”神嗷突然皱起了眉头,何知醉此生接触的女生不多,几乎是和既无忧相依为命,他方才说女人的威力,莫非她曾在我们不知晓的地方,独自潸然泪下? “啊?你说小姨啊,小姨她从没有哭过,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姨就是个铁娘子,就算受伤,虚弱的没有一丝气力,也不会喊一声疼,掉一滴眼泪的!”何知醉的语气中多了一丝心疼。 如若既无忧能够同紫斛一样,想哭就哭,想笑就笑,那该多好! “也对,她一向喜欢把所有的事情都藏在心里,谁也不说,也从不表露出来。”神嗷说。 就连死亡,都是如此的安静。 悄无声息。 孙悟空甚是焦急的看着紫斛,他实在是受不了女人的哭啼声了。 紫斛再一次擦干眼泪,哽咽道:“既然你都这么求我了,那我就勉为其难的原谅你!” 孙悟空有些哭笑不得,他还真没见过如此蛮不讲理的女人! 143. 猴王梦(六) “行行行,听你的!”孙悟空有些无奈的扬了扬手。 紫斛甚是得意的点点头,只是脸上有些煞白,略有些沉重的朝前走去,道:“猴子,今日我赢的……不是那么光彩,但是!本上仙还会再来的!等着啊!” 切……你这哪里是不光彩啊,明明就是无赖好吧! 可一想到紫斛又要哭嚎的样子,孙悟空很是乖张的说:“好的,恭候您的大驾!” 呸!您可别来了吧,若是再来,输了又要哭唧唧了,俺老孙可烦死这些了! 紫斛朝前走着,这觉得身体越来越沉重,眼前的桃林天花玉坠,什么也看不清,她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双脚似有千斤重,怎么也提不起来。 孙悟空看着紫斛的背影渐行渐远,也是松了口气,把手靠在脑后刚要大步走回水帘洞,耳畔传来一声巨响,他转头一看,紫斛倒在不远处。 他连忙三俩跳跃连忙赶了过去,将她半挽起,伸手查探了一下她的伤势,没有外伤,只是周身气息混乱,内脏还有些受损。 孙悟空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都说了不要惹俺老孙,等会你醒了又要哭嚷着说俺老孙不懂得怜香惜玉!真是麻烦!” 孙悟空将紫斛抱起,一阵跳跃,穿过水幕,回到水帘洞。 猴子猴孙们瞧着孙悟空搂着一个陌生的女子回来,皆好奇的上前围观。 孙悟空把她放在铺着兽皮的一块巨石上,驱走了其他的猴子们。 他站在紫斛面前,将内力齐聚掌心,注入紫斛的体内,修复着紫斛的伤势,随着真气的涌入,紫斛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紧锁的眉心也松了好多。 孙悟空收掌,长舒一气。 “你这女人啊,欠老孙两次了啊!”孙悟空瘫靠在石块上,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桃子,大口的啃着。 “娘……娘……” 孙悟空挑了挑眉,起身看着紫斛。 “娘……我好想你啊……”紫斛说着梦话,声音很是软糯,没了之前的跋扈和嚣张。 孙悟空又叹了一气,“俺老孙还没娘呢!要说有……这天下的石头估计都是我爹娘!” “娘……你别丢下我……好不好……娘……” 紫斛的手微微抬起,慕然的抓住了孙悟空的手,“娘……我终于抓住……你了!”紫斛的嘴角微微的上扬,随后沉迷于梦境。 孙悟空有些木然的看着紫斛抓住自己的手,他长这么大还从没被女的碰过呢!瞬时间孙悟空的脸就红了一大半,如同喝醉了一般。 孙悟空尴尬的咳了两声,端起姿态看着沉睡的紫斛道:“臭丫头,这手可是你自己搭上来的啊,不是俺老孙见色起意!” 话音刚落,孙悟空的脸上就浮现出一丝欢喜,他直勾勾的看着自己满是猴毛的手,内心大喊道:“石头爹娘啊!俺老孙的手被一个姑娘给牵了哈哈哈!” 孙悟空很是欣喜的吐出一口氤氲,任凭紫斛抓着自己的手,他靠在一旁,暗自窃笑了好九好久。 躲在洞外围观的猴子猴孙们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时一只年长的老猴拄着拐杖悠悠说道:“咱们大王啊,怕是要陷入情网喽!” “情网?啥意思?” “不知道。” “没听过……” “老猴别卖关子了!” 老猴顺了顺自己略有些发黄的胡须,“哈哈哈……咱们呐很快就有王后娘娘了!” 众猴惊然,随后又是一阵雀跃。 “大王要娶妻了!” “咱们有王后了!” 随后又是一阵猴鸣,老猴随即制止它们,“王后娘娘还在休憩,咱们呐,不能打扰了!” 众猴连忙闭嘴,甚是安静的离开了水帘洞。 “哎……这老猴懂得不少啊,跟小姨一样,寻常有客人来,小姨一眼便知道是何种过往。”何知醉说。 “见到多罢了。”神嗷莞尔。 何知醉点点头,“也对!她活了那么久了,什么事没见过啊!” 神嗷的目光一直放在孙悟空的脸上,千百年前他和杨戬若是早日瞧见了孙悟空对紫斛的真心,大抵也不会有这么些悲剧发生了吧。 何知醉看着神嗷眼底的惆怅,感觉到神嗷的忧伤和悔意,好奇的问道:“嗷叔,你……有些不对劲,你不会……喜欢紫斛吧!” 神嗷罕见的白了何知醉一眼,“休要胡说!” 何知醉意味深长的哦哦了两声。 神嗷自然是听出了他的不信,神嗷深吸一气,缓缓的问道:“昔日和那泼猴交手数日,最终稍处劣势的是何人?” 何知醉思索了一会道:“杨戬呗!” “那你可知这泼猴为何要受到天界的追捕?”神嗷问。 “放了马,吃光了蟠桃,还有太上老君的金丹,还大闹天宫了!”何知醉回答。 “你小姨说的?”神嗷挑了挑眉问。 何知醉连忙摇头道:“不是,书里写的!” 神嗷的眉头松了几分,长吐了一气,“臭小子,接下来你所见所闻皆是事实,或许会和你之前的认知产生甚大的偏颇,但……这是事实。” “啊?”何知醉没有听懂神嗷的话,“你们神仙说话总是云里雾里的,还老是拐弯抹角,就是不肯说些大白话,竟让人瞎猜。” “世间诸事,皆有两面,我也是在探寻真相的途中啊!”神嗷看着安睡的紫斛,眼角泛起波澜。 昔日疑点重重,如若真是一场轨迹,那他真想破世间万象,捻规则成沙,告诉那痴人天之涯,海之角……总有庇护之处。 “什么真相?”何知醉终于从神嗷嘴里听到些有用的消息了,赶紧抓住机会。 “孙悟空大闹天宫的真相。”神嗷沉沉了眸子,语气放缓了很多。 “啊?”何知醉满脑子的雾水。 齐天大圣大闹天宫的真相……这不就是书里写的么,还能有什么假? 倘若这一切都是假的,昔日既无忧带着他看《至尊宝》的时候就该一阵嗤笑了,怎么会读的津津有味!” “你若是不信,往下看便是了,只希望这一切不是如我所想就好,否则……”神嗷冷笑着,摇了摇头。 144. 猴王梦(七) “否则什么呀!怎么又不说了!”何知醉整个人都快要被急死了,他最讨厌别人话说一半了,从前既无忧是这样,现在神嗷也是! 真是折磨他! “看吧!多说无益,寻求真相便是了!”神嗷淡淡的说,随后目光又放到孙悟空和紫斛的身上。 何知醉很是郁闷的吐了一口气,撑着腰板,双目无神的看着远处,他在心底暗自发誓,此后神嗷说什么,他都不要在搭理他了。 孙悟空就这样靠在生硬的石块上一整晚,洞内天然的采光处打下一抹朝阳,很暖,也很亮,刺痛了紫斛的双眸,她刚要伸手挡出那强光,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什么东西给压住了,感觉毛茸茸的,很软,也很舒服。 她顺着手那里望去,木讷了两三秒的时间,随后一声惨叫:“啊!!————” 孙悟空被这尖叫声吓的一屁股蹿了起来,手里还紧紧的握着紫斛的手。他看到紫斛醒了,很是欢喜的说道:“哟,臭丫头你醒了啊!伤怎么样……” 孙悟空的话音刚落,紫斛便一脚将孙悟空踹的好远。 “你个臭猴子,你个死流氓!你竟然轻薄我!”紫斛对着还趴在地上的孙悟空怒骂道。 孙悟空有些艰难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揉着自己红肿的脸。 这臭丫头伤好了力气这么大?这哪里是女的啊,分明就是男人婆! “我轻薄你?就你长的这么蔫了吧唧的我还看不上呢!”孙悟空回怼过去,明明就是她自己先牵上俺老孙的手,怎么她还委屈了,俺老孙不委屈? 呃…… 好像我确实是挺开心的哈! “你还笑!”紫斛察觉到孙悟空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更是生气了。 孙悟空尴尬的咳了两声道:“俺老孙问你,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俺老孙的水帘洞?” 紫斛想了一会道:“我昨日和你打完架然后我就走了……可是我走着走着好像就倒在地上了……” “对!”孙悟空拍了下手,朝紫斛走去,“你晕倒了,是俺老孙救你了!”他着重的强调着后面半句话。 紫斛沉了沉眸子,感知了一下周身的气流还有伤势,她昨日的确是被孙悟空打伤了,只是自己一直逞强着,而今日她伤势已然大好,看来还真是他救了自己。 “谢谢啊!”紫斛说。 “还有呢!”孙悟空插着腰板站在紫斛面前,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还有什么?”紫斛不解道。 “你还欠我一个道歉!”孙悟空一字一顿的说道,他素来有仇报仇,有恩报恩,该道歉和改还的一个都不能少! “我为什么要道歉?”紫斛从石块上站起来,学着孙悟空撑着腰板,瞪着他。 “你这娘们怎么不讲理呢!”孙悟空气的险些爆炸。 “我怎么不讲理了,你没轻薄我么?”紫斛的态度甚是强硬,哪怕她打不过。 “我……”孙悟空快要被紫斛逼疯了,他只想破口大骂,把紫斛甩成大风车,但又想起昨日她嚎啕大哭时候的场景。 他甚是无奈的摇了摇头,“对不起……俺老孙错了,不该趁着你说梦话,误会我是你娘时,还紧紧的抓着你的手不放,是我下贱了!” 孙悟空他真真觉得这辈子还真就败在女人这里了,果然惹谁都不能惹女人! 紫斛的双眼有些黯然,浮出了些泪光,“你说什么?”她的语气没了之前的强势,多了些哽咽。 孙悟空瞧见了,心中一紧,连忙道:“不是……大姐,我真的错了!您别哭,您千万别哭,您打我骂我都成,求您别哭!” 孙悟空几乎是哀求着。 紫斛低头沉默了好一会,道:“我好久没有梦见我娘了。” 孙悟空看着紫斛低着头站在那里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心里有些不舒服,说不上来的不舒服。 他不知怎么的很想伸出手去摸摸紫斛的头,事实上他的确这么做了,只不过他还没碰到,紫斛便抬头了,孙悟空及时的收回了手,略有些尴尬了笑了两声。 “对不起啊!我这人呢嚣张跋扈惯了,若是伤害到你这位齐天大圣的自尊心了,我向你道歉!”紫斛的眼角没了泪光,多了一丝强笑。 孙悟空一直想要听到紫斛的道歉,可如今他宁愿自己没有听到,一直被紫斛误会着。 “饿不饿?”孙悟空扬了扬手,问道。 “你这……除了桃子还有别的好吃的么?”紫斛揉了揉肚子,咽了咽口水问道。 “呃……我这花果山最多的就是桃子,香蕉……”孙悟空挠了挠头,他长这么大也就吃过一回别的东西——隔壁镇的刀削面,然后那个叫筷子的玩意实在是太难使了,他也没吃上几口。 “除了这些呢?我想吃肉!”紫斛问道。 “这个……”孙悟空顿了一会,但看到紫斛热切的目光,无奈道:“跟我来吧!” “噢耶!我就知道猴子最好了!哈哈哈”紫斛甚是欢喜的从石块上跳了下来,跟着孙悟空蹦出水幕,踩在松软的草地上。 自由自在的感知着天地之间的气息。 “对了,猴子,你有名字么?”紫斛问道。 “俺老孙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孙悟空!”孙悟空在紫斛身边蹦来蹦去,时不时的摘下一束野花,别在紫斛的发间。 “臭丫头,你呢,是叫紫斛对么?” “是的,我叫紫斛!孙悟空你记性不错啊哈哈哈!”紫斛发出一阵悦耳的笑声,“孙悟空,你们这花果山还真美哎!” 青山绿水,漫山的野果,万物生长,如同一方天外之境。 紫斛在天界待的甚久,都快忘了人间是什么模样了,她已经很久没有感知道万物的生息了。 “那可不!你也不看看这是谁的的天下!”孙悟空很是得意的说道。 “对对对!你最棒了,竟然把这里打理的这么好,真是了不起!”紫斛也是顺了孙悟空的意,一次性夸个够。 孙悟空听了甚是欢喜,默念咒语使出了七十二般变化,变成了一个小精灵,一直绕在紫斛身边。 145. 猴王梦(八) 随后又成了一颗树人追在紫斛后面跑,有时候又是一个靓丽的女子…… “臭猴子,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呢!”紫斛惊叹道。 “哼!”孙悟空甚是傲娇的扬起了下巴,“厉害吧!” “厉害什么呀!赶紧带我去吃东西!”紫斛看着他得意的样子,跳起来一把拧起了他的耳朵,“走啦!” 紫斛虽然生的高挑,可在孙悟空魁梧的身躯面前,显得格外的娇小和单薄,孙悟空只能蹲下腿,歪着脑袋任凭紫斛扯着。 “走咯!——” 孙悟空拉起紫斛一个筋斗云,穿过云霄,吻过清风,看尽漫山遍野,直达人间之地。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着着素衣,大多是手执结发之妻的良人,孩子其乐淘淘的跑到前面驼背的老者处喊着糖葫芦,糖葫芦。 商贾不绝,各种稀奇的小玩意摆放在店内,酒楼隔家便是,茶馆说书的声音绕耳,牵头还有善口技者,其声音惟妙惟肖,倒是骗到了许多听客。 “猴子,你怎么把我带来人间了!”紫斛看到眼前的景象惊愕了不少。 “我花果山没肉啊,只能来着人间了呗!”孙悟空摸了下额间散落的碎发。 紫斛此时才反应过来,孙悟空早已换了一束装扮——一袭淡蓝色长袍,领间还有袖口处都绣着同样的云纹,满身的猴毛褪去,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被蓝色的发带束起,若不是紫斛先前见过孙悟空猴子时的模样,否则她一定会认为眼前的是一个书香门第的公子。 紫斛愣住了,迟迟没有说话。 “嗯……不好看么?不好看我可以变回来的!”孙悟空揉了揉脑袋说道。 “这……就是你脱了毛的样子么?”紫斛山山的问道。 孙悟空:“……” “嘿嘿嘿——”紫斛傻笑了两声,“还挺好看的!” 孙悟空的脸瞬间红了大半,就连耳根子都是滚烫的,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把头瞥了过去,一个人偷偷的笑了好一会。 等他转过头来时,紫斛早已跑到了卖糖葫芦的老者那里。 孙悟空无奈的摇了摇头,一个影步跟了上去,紫斛已经拿上了一根糖葫芦,甚是满足的咬了一口,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好好吃啊!这味道和一百年前的一模一样!”话落紫斛又朝嘴里塞了一个。 孙悟空看着她腮帮子鼓鼓的,甚是陶醉的样子,也被她逗笑了。 老者略有些尴尬的看着紫斛,默默的伸出了皱巴巴的手,轻声道:“姑娘,你还没给钱呢。” “哦!”紫斛突然想起来些什么,连忙看了孙悟空一眼,“孙悟空,你有钱么?” “啊?”孙悟空甚是迷茫的看着紫斛一眼,他就吃过一回人间的吃食,还是一顿霸王餐……他哪里晓得钱是何物。 紫斛的心里紧了一下,略有些尴尬的说道:“你不会……没有吧?” 孙悟空点点头。 “这……小姑娘……你这小小年纪可不能学着讹诈我老头子啊,我老头子这把年纪挣点银子甚是不易,您可别拿老头子我打趣了。”老者有些慌了,就怕遇到讹自己的。 “你不是仙子么,变一个啊!”孙悟空耸了耸肩。 “呵呵呵——”紫斛冷笑了几声,“还是你变吧,看见那个男人手里的东西没?变一个!”紫斛指着远处一个正在给妻子挑选发饰的男人说道。 “简单!” 话音刚落,他便从自己脑袋上扣出几缕青丝,轻吹了口气,转眼间青丝在混沌之下成了一把铜钱,孙悟空扬了扬手悉数扔进了老者的手里。 “走吧!”孙悟空拽着紫斛走进了一家酒楼。 老者看着手里的铜钱,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嘴里直念叨着:“神仙显灵了,神仙显灵了……” 紫斛在酒楼里点了满满一桌的大菜,还有一壶上好的杜康酿。 “开动吧!”紫斛拿起筷子在桌子上顿了顿,便夹起一个鸡腿往嘴里送去。 “唔唔……简直太香了!”紫斛又鼓起了腮帮子说道。 孙悟空只是笑笑,并没有拿起筷子,只是看着紫斛吃。 “你怎么不吃啊?”紫斛疑惑的问道。 难道猴子只吃香蕉和桃子,不吃肉? 那我这样大口朵颐是不是不太好了,不会犯了他什么禁忌吧! 紫斛暗暗思虑着。 “我不饿!”孙悟空扬了扬手,很是无所谓的说道。 随后一道声响引起了紫斛的注意。 “咕噜——咕噜——” “扑哧!哈哈哈哈哈哈——”紫斛笑得自仰八叉的,还拍起了桌子。 孙悟空很是尴尬的低下了头,紧握的拳头暗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咳咳咳——好了,我不笑你了,你是不是不喜欢吃肉啊?”紫斛收起笑容看着孙悟空。 孙悟空抬起头和她对视了一眼,紫斛眼底的温柔在孙悟空的心里绽开了一朵很有弧度的花,他嘴角莫名的浅浅一笑。 “笑什么?我问你话呢!”紫斛的身体朝前靠了一下,歪着头看着孙悟空。 “……嗯,我不讨厌吃肉,只是……我不会用筷子……”孙悟空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时紫斛才知道,原来嚣张跋扈,无所不能的齐天大圣,也会因为自卑和格格不入而低下了头。 倘若真真不在意世人的眼光,他又何须变装? 紫斛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眉头也不自觉地紧锁了起来。 孙悟空看着紫斛默不作声的样子,以为是自己扫了她享受美食的兴致,他磨搓着手,故作不在意的说道:“哎……人间的东西哪有我花果山的好吃,俺老孙回花果山啃桃子去了,你自己慢慢吃,吃完记得回家便是。” 话落,孙悟空便起身准备离去。 “坐下!”紫斛抬头看着他。 紫斛的目光很是坚定,透露着一种不容拒绝。 “我给你钱买单!”孙悟空以为紫斛是让他变出钱来。 “坐下!”紫斛的语气比方才还要强势了几分,还带有几分冷意。孙悟空听了险些打了个寒战也不知怎么的,就这样木然的坐了下去。 “怎……怎么了,俺老孙没惹你吧!”孙悟空扬起下巴,瞪着紫斛说道。 146. 猴王梦(九) “臭猴子你知不知道,吃东西是可以不用筷子的呀!”紫斛狠狠的戳了一下孙悟空的脑袋。 “什么?”孙悟空不解。 紫斛放下手中的筷子,徒手撕开了另一个鸡腿放在孙悟空的碗里,“在筷子还没有被创造前呢,人们都是靠着双手来吃东西的!” “这样……不会被别人笑么?”孙悟空有些迟疑的看着碗里的鸡腿,迟迟不肯动手。 “你可是齐天大圣哎!谁嘲笑你你打回去不就好了么!”紫斛甚是夸耀的说道,随后自己又徒手抓了一把肉塞进嘴里。 “好吃!你快试试!”紫斛竖起了大拇指,眼底满是期待。 孙悟空深吸一气,拿起鸡腿咬了一大口,烤过的鸡腿外焦里嫩,甚是顺滑。 “嗯嗯……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紫斛又给他弄了好多的菜,两个人就这样徒手把满满一桌的菜吃了个精光,酒楼的其他客人看见了,虽面露鄙夷之色,但是孙悟空沉浸在紫斛带给他的喜悦中,不愿那些不悦打破这美好。 孙悟空又是点石成金付完了所有的账,便拉着紫斛坐在一颗古老的樟树上。 彼时夜色以至,天上繁星照亮了整片大地,洒下无数的流光。 远处的湖面波光粼粼,荡出涟漪,鹊儿在树梢下翩翩起舞,虫鸣点燃了整个盛夏,四处都是叽叽喳喳的,刺耳,但又悦耳。 “啊——好久没有听到过这种声音了,真是怀念啊!”紫斛张开双臂,满袖清风入怀,她闭着眸子感知着这久违的美好。 “你喜欢听这些声音啊?”孙悟空看着她。 “……嗯,只是很久没听了,有些怀念罢了。”紫斛收回手臂,玩弄着衣角。 孙悟空哦哦了两声,“天上没有这些声音么?” 紫斛摇了摇头,天界的夜晚格外的漫长,格外的安静,没有一丝风声,没有一丝人语,只有无边无际的夜光,还只绽放在天边一角。 “那天上有些什么?”孙悟空好奇的问道,他还没去过呢。 “……嗯。”紫斛想了一会道:“天界什么都可以有,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孙悟空一脸茫然的看着紫斛,不知她在说些什么,“所以……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只要你成了神仙,世间万物皆可用法术造出来,可就算你把天界打造的和人界一模一样,也还是一个假的,天界没什么人情味,也没什么烟火气,整天就只有修炼,守护……简直无聊透顶。” 紫斛叹了一气,锤了锤自己的小腿,她是不喜欢天界的,可如若不是天界,那她和娘亲早就该死于那场疫病了。 “你要是觉得无聊,来我这花果山啊!”孙悟空拍了拍胸脯道,他其实也挺不想紫斛回天界的。 “那怎么行呢!天界有自己的规矩,我这次来找你打架就已经触犯天规了,如若不是你能变出银子,恐怕我现在早已经五雷轰顶了!”紫斛撅着嘴说道。 “什么意思?你都是神仙了,不应该是为所欲为,肆意张扬,谁也无法得罪么?”孙悟空很是不信的说道, 他堂堂一介石猴,自立称王,号齐天大圣,已是自由自在之身,这天界的神仙历经千百年的修炼,不老不死,还能备受约束? 他不信。 “就知道你不信!”紫斛长叹了一口气,“不过没关系,反正你又不会来天界,在这花果山当大王挺好的……”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紫斛突然间想到了什么,连忙抓住孙悟空的手,甚是严肃的看着他。 孙悟空被紫斛突如其来的亲近吓到了,整个人不自觉地向后倒了一下,“咳咳……这回是你拉的手啊,我没轻薄你啊,别到时候又误会了……咳咳。” “死猴子,说正事呢!”紫斛朝孙悟空的肩膀上狠狠砸了一拳,“你那定海神针哪里来的?” 孙悟空揉着肩膀甚是委屈的回答:“定海神针……?” 嘶,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孙悟空挠了挠脑袋,诧然道:“你说的是它啊!这是老子的金箍棒。” 随后孙悟空从耳朵里召唤出了金箍棒,紫斛拿起细细打量了一番,是定海神针无疑了。 “猴子,你老实回答我,这定海神针哪里来的?”紫斛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梦里拿的。”孙悟空很是坦然的回答着,他不懂为何紫斛会突然这般严肃,莫非这还是天界的宝贝不成,孙悟空握着金箍棒的力度紧了几分。 “梦里?”紫斛惊然,“可……可这是东海的定海神针,前些日子被贼人从东海盗走,现如今东海一片大乱,那东海龙王扬言要千刀万剐盗窃之人,这……你说你从梦里拿的,他哪里会信啊!”紫斛很是担忧的说道。 虽然他领教过孙悟空的实力,的确很厉害,可如若东海龙王真要他的性命,天界众将士齐力捉拿他,那他死定了呀! “切……俺老孙压根不知道什么定海神针,这玩意叫金箍棒,定海神针不是俺老孙偷的,清者自清,不服来战!” 紫斛冷冷的白了孙悟空一眼,这臭猴子比自己还不知天高地厚,哎—— “猴子,你……把金箍棒给我吧,我去和东海龙王解释,我是天帝的爱徒,他会给我几分薄面的。” “不行!”孙悟空的态度甚是坚决,此物已和他融为一体,他既不是窃贼,顶多是个捡漏者,既然捡到了,那这个东西就只能是自己的,谁也不能夺走。 “猴子啊,我是为了你好!”紫斛苦口婆心的解释着,“你若是不交出来,东海和天界都不会善罢甘休的,到时候我护不住你啊!你会死的!” 孙悟空很是不屑的哼了一声,“他们敢来,我就敢杀!” 他的眼中满载杀意,紫斛看了后背有些发凉。 紫斛长叹一气,她知道孙悟空倔强入骨,是不会轻易的交出金箍棒的,她的眉心紧了几分,不知该如何是好。 “倘若,天界与我这花果山兵刃相向,你会站在哪一边?” 147. 猴王梦(十) 孙悟空看着紫斛,期待着紫斛的答案。 对,期待着…… 期待着什么呢? 孙悟空内心一阵嗤笑,嗤笑着自己的不识好歹,嗤笑着自以为是! 天界于紫斛而言,是生活上百年的家,纵使那里再无聊,再没有人情味,那里也是她的家,有她敬爱的师尊,和睦的好友,是她所有仙法术数的来源。 而自己不过与她相识短短两日罢了,还打了一架,这些过眼云烟又怎能和那些日久天长相比呢? 孙悟空啊孙悟空—— 你还真是痴傻,竟问她这种问题! 孙悟空苦笑一声,扬了扬眸子,甚是洋洒的说:“哎哎哎——俺老孙跟你开玩笑呢!就算俺和那天界打上一架,就你这点破法力,能凑得了什么热闹!” 若是平日里有人如此贬低紫斛的法力,她早就暴跳如雷,拔出沉木剑刺千百个窟窿出来。 可现在的她很是平静,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静如水,但又好像洪波暗涌。 她脑海里满满都是孙悟空的那个问题:“倘若天界和我刀刃相向,你会站谁那一边?” 天帝是她师尊,而这臭猴子……好像连朋友都算不上吧,如此明显的答案,紫斛却是迟疑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紫斛使劲的晃了一下脑袋,企图让自己清醒些,孙悟空的问题实在是让他心烦意乱,她很是不耐烦的说道:“打什么架啊,什么兵刃相向啊,和平相处不好么,天天打打杀杀的,有意思么!” “我这不是假设一下么。”孙悟空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叼了一根草,甚是悠哉的靠在树干上,好像刚才令紫斛沉重的问题,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般。 紫斛看着孙悟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臭猴子,你混蛋!” 话落她又狠狠的踹了孙悟空一脚,孙悟空痛的赶紧缩了下腿,他瞪了紫斛一眼,紫斛冷哼了一声,随后在星火下,化作一缕紫气袅袅穿过云霄。 孙悟空沉下了眸子,看着紫斛离去的方向,长叹了一气,从树枝上跳了下来,把手靠在后脑勺那里,悠哉悠哉的走着。 “走了好啊,反正……咱们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山间小路处,静谧悄无声。 只有一串入了三分黄土的脚印。 孙悟空大步星云的回了水帘洞,扬了扬身子,甩去身上的水珠,和那些不该带回来的念头…… 他沉吸了一气,抬起眸子,顿了几近半晌,随后只见他掌心紧握,筋脉暴涨,就吐出来的气息也浑浊了不少,整个背影都是阴沉的。 甚是可怕。 “谁——干——的——!” 孙悟空的声音在偌大的水帘洞内悠悠回荡着,一遍又一遍,震耳欲聋。 猴子猴孙们见状皆是低着头,揣着手,不敢乱啃一声。 死寂,让孙悟空一脚踢碎了眼前布满了鲜花瓜果的石桌,鲜花被石块碾的失去了芳泽,水果滚了满地,整个水帘洞内皆是怒火和恐惧。 猴子猴孙们倒也是个好话的主,见着自家大王带着一介女子出去游玩作乐,便听了老猴的鬼主意,在水帘洞内布好了一切,学着凡间的嫁娶,在水帘洞内布上红罗帐,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套凡间女子的喜服,整齐的摆放在布满了花生,桂圆的石床上。 猴子猴孙们满心期待着自家大王回来看到它们如此用心布置,欣喜若狂的样子,可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它们怎么也想不到,孙悟空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满载怒气,推翻了所有的一切。 “大王,一切都是我老猴的主意,您要怪就怪我吧。”老猴拄着一根棍子,颤颤巍巍的说道。 孙悟空狠狠的瞪了一眼老猴,老猴瞬间打了个寒颤,其他的小猴子们更是连气都不敢喘了。 空气凝固了。 孙悟空的脑海里蓦然的想起来紫斛说过的话:“为什么要打打杀杀的,就不能和平相处么?” 你既讨厌打杀,为何又要同我一战? 孙悟空沉了一气,熄了怒火,无力的扬了扬手,示意它们退下,猴子猴孙见状赶紧脚底抹油溜走了,只有老猴还留在那里。 “你也下去吧,我不罚你。”孙悟空看着老猴说道。 “大王可是和那位姑娘闹出什么不愉快的了?”老猴的眸子清冽了很多,仿佛只要瞄一眼就能看出孙悟空的心事。 孙悟空没有回答,只是十分无力的瘫坐在石板上,看着满地的狼藉——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心里的狼藉也是。 “世间万事万物皆有缘法,老猴也活了近百年了,那些尔虞我诈,虚情假意见得多了,真心实意也见的也不少,世间缘法,老猴心里跟明镜似的,大王心仪那位姑娘,而那位姑娘……也心仪大王您。”老猴一边说话,一边收拾着地上的狼藉。 “你又不是她,怎知她心仪我?”孙悟空嗤笑了一声,觉得老猴的话甚是可笑。 “大王信也好,不信也罢,事实便是如此。”老猴看了一眼孙悟空,露出慈祥温和的笑容。 “事实就是她来自天界,我是妖猴;她很快就是那个前来捉我的人,而我……一个莫须有的盗贼,哎……水火不容啊!”孙悟空有些泼皮的说道,语气中无奈甚是明显。 老猴听了,若有所思的沉了一气,又说了一遍方才说过的话:“世间万事万物皆有缘法。” 随后又摇了摇头,低声叹了一句:“天意不可解!” 孙悟空的耳朵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后眉心紧锁道:“老猴,你方才说什么?” “哦哦……老猴年纪大了,说胡话呢,胡话。”老猴咧着嘴,继续收拾着狼藉。 天机不可泄露,这是他苟活了数百年的原因。 “什么天意?”孙悟空的语气严肃了几分,一个疾步窜到老猴面前,拽起了老猴的衣袖,“说!” 老猴看着孙悟空的眼睛,又叹了一气,笑道:“罢了罢了!” “大王醉酒喜得功法和神器,是结亦是劫,这便是天意,至于那位姑娘……亦是劫(结)……” 148. 猴王梦(十一)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老猴整个人想后扬去,孙悟空连忙拉住了他,却发现老猴的身体没了一丝韧劲,他伸手探寻着老猴的气息,气息全无,已是一副无魂之躯。 老猴死了。 孙悟空瘫坐在地上,看着老猴的躯体呆了好久好久,直到天明,他亲手葬了老猴,就在他和紫斛看星星的那个樟树下。 孙悟空的脑海里总是会浮现出老猴最后没有说完的话。 紫斛亦是结(劫)。 究竟是劫,还是结呢? 唯一直到答案的老猴已经死了,这个问题剩下无解,除却时间。 孙悟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条路上走回来的,他明明记得自己没有跳跃,却还是回到了水帘洞,身上也是湿漉漉的。 他瘫坐在石床上,侧着头,一片大红刺痛了他的眼睛。 是那件喜服。 孙悟空觉得甚是碍眼,伸手便将那件红罗扔到了地上,甚是烦闷的闭上了眸子,可脑海里满满都是紫斛欢声笑语,嚣张跋扈,又时而安静的样子。 “烦死了!”他嘶吼着,企图驱走所有扰乱自己思绪的东西。 可是没有用,他从石床上做起,看到了地上的那一袭红裙,他长吐了一气,把它捡了回来,拍去了尘土,把它整齐的摊在是床上,轻轻的将褶子抚平。 “那臭丫头如此嚣张暴躁,穿上这喜服定是格格不入,”孙悟空不自觉地笑出了声,阴霾一扫而光。 一袭红衣,丝缕青烟,定是绝世容颜。 “但她穿着,一定很美!”孙悟空嘴角扬起很是好看的弧度,忘记了所有的忧愁,和未知的喧嚣。 …… …… 凡间暮色逐渐被朝阳驱逐倒了边际,天界还是一如既往的明亮,把紫斛拉回了现实。 她沉吐一气,赶回了瑶池池畔,被困在结界里的红滦睡的正香,偶尔微鼾传来,紫斛没忍心打扰她,只是撤了结界,便悄悄地回了梧桐殿。 梧桐殿是一处偏殿,平日里来者稀少,也不向别处宫殿那般种满了花草,养了仙灵神兽。这是紫斛的住所,只不过她来的少罢了。 平日里守护神树,累了困了便躺在神树地下睡一觉,以天外之天位被,树根未席。若不是红滦占了地方,她才不会回这梧桐殿! 她前脚刚踏入梧桐殿,便感知到一股气息,有些熟悉……还有些生气?!! 紫斛好像意识到了些什么,连忙转身离去,却被一道柔和的力量给捉了回来,紫斛摇摇晃晃,踉跄好几步才站稳。 “师尊!”紫斛嘴角咧笑,甚是心虚的喊着天帝。 “去哪了?”天帝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润,如同一汪泉水,灌人心田。 “嘿嘿嘿——刚去天府宫玩了一下,一不小心回来晚了!” “哦?本君什么时候传授撒谎之道了?”天帝淡淡的说道。 紫斛倒吸了一口凉气,知道自己再撒谎也瞒不住了,于是坦然的承认了。 “我去下界找那个石猴了。”紫斛的声音低低的,低沉着头,不敢直视天帝的眼睛。 天帝只是沉沉的嗯了一声,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你和他交手了?”天帝开口问道。 紫斛抬起头,点点头。 天帝看着紫斛如此安然无恙的回来,脸上露出了半分的喜悦,“看来你赢了。” 天帝的这句话就像是一把利剑狠狠的插在紫斛的心上,紫斛是天界罕见的天才,除了没同佛界和筑梦师,送葬师交手之外,其余皆是战无不胜,一腔孤勇破万丈虚妄。 可如今……她输了,输给一个石猴。 她本来都快忘记这件事情的,记忆的口子还是被撕破了。 紫斛跪了下去,“师尊,我输了。” 紫斛不敢去看天帝脸上的表情,她害怕一向对自己用心栽培,疼爱有加的师尊脸上出现那些失望。 她不敢! 天帝的脸的确紧了几分,但很快又松弛了下来,他扶起紫斛,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润,“起来吧,胜败乃兵家常事,无需介怀!” “可我还是让师尊失望了。”紫斛很是低沉的说道。 “这百年来,你无惧诸位上神,仙官,只为与他们一战,从而让自己的战力得到提升,从前一直求败,求挫的你,如今怎就不敢面对失败了呢?”天帝拍了拍她的肩膀。 紫斛若是赢了那孙悟空,那便证明逆天改命不是不可行,若是输了,也不是件坏事,该来的迟早回来,他早已大权在握。 一如千百年前的长生一梦一般,世间万事万物,他皆心有度量。 紫斛沉默了,她原以为的失望变成了勉励,心里像是被什么压了一下,闷闷的,无法呼吸。 “师尊,紫斛以后不会让你失望的。” 天帝满意的笑了几声,点头道:“是本君的好徒儿,本君相信你,定能将那盗贼捉回天界。” 紫斛顿了一下,有些诧异的看着天帝,“师尊,那石猴并非是那盗贼,定海神针是被他人所盗,最后不知怎的到了那石猴的手上。” “既是如此,让那石猴将定海神针交出,还东海一个宁静便是。”天帝扬起了嘴角,一抹诘笑稍纵即逝。 紫斛没有捕捉到。 “那石猴觉着此物是由他搜检,自然也……成了他的东西,所以……所以……”紫斛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 “所以他不愿交出来。”天帝的声音冷淡了几分,“紫斛,本君知晓你性子单纯,自幼便在天界长大,不晓得世间妖魔的可憎之处,你被他蛊惑了,本君不怪你,只是那泼猴既口口声声喊着此物并非是他所盗,又不肯归还,那么本君也是不得不采取非常之法,逼他归还定海神针!” “师尊不是这样的,孙悟空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妖魔,我性子蛮横,跑去同他打架,身负重伤之时,是他救了徒儿,否则……徒儿压根没法回来见您。”紫斛连忙解释着,她不能让孙悟空问她的话成真,绝对不能! 天帝的脸上阴沉了几分,那猴子竟如此神通了?看样子,得另想他法了! 149. 猴王梦(十二) 天光灿烂,仅存的长生一梦点亮了整片云霄。 紫斛躺在神树裸露出来的树根上,双手枕着脑袋看着巍延了数千万年的神树,屹立不朽,落下的每一片枯叶,皆是岁月磨搓过的痕迹。 但,稍纵即逝,枯叶落去,新叶欣然生长,又成了这大片金黄中的一抹淡色。 紫斛已经记不清自己看了多少的轮轮回回了,她曾经数过,但后来……实在是太枯燥乏味了,便跑去打架了。 后来打着打着竟成了天界之骄子,紫斛摇了摇头,暗叹道:“还真是造化弄人啊!” 若不是自己一腔孤勇,谈恋生杀,又怎么会结识孙悟空? 许着一切都是天意罢了。 紫斛猜想着,可天帝离开梧桐殿时说的话却一直印在紫斛的心上,无法磨灭。 “本君知道了,此事我会同众仙家商议之后在做决断。”天帝的脸上多了几重朦胧,随后又道:“紫斛,无论最后商议的结果如何,你都不能忘了自己身份!” 我自己的身份? 天界上仙,天帝的爱徒。 这些便是立场么? 紫斛有些错顿,身份便是界定事实对错的根据么?孙悟空好像没做错什么吧,只不过是捡到了一个法器而已。 可就是这个法器让东海大乱,无数百姓因潮涌流离失所,东海也是死伤大半。 紫斛有些束手无措,只能暗自祈求着天界能商议出一个妥善的法子。 “呜啊——”红滦醒了,伸着懒腰,打着哈欠,揉了揉睡麻的肩膀。 紫斛的思绪被拉回,“醒了!我这神树根天然筑造的床如何?比你那假冒的水晶棺要舒服多了吧!” 紫斛打趣着红滦,红滦白了一眼紫斛,随后撑起身子,活动着僵硬的身子。 “呵呵呵……你这树根简直咯死了,真不知道你干嘛放着好好的梧桐殿不睡,跑来躺在这里。” “梧桐殿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能住人?”紫斛坐起,靠在树干上。 “梧桐殿鸟不拉屎不是你造成的么?”红滦瞪大了眼睛看着紫斛,觉得她说的话甚是可笑。 紫斛略有些尴尬的咳了几声。 百余年前,梧桐殿倒也是一处安静的修仙府邸,百花盛开,还有一池汪泉,养了几株睡莲,每至夜幕降临,睡莲便会迎风起舞,散出淡淡的清香。 可自从紫斛住了进去之后,万操枯,百花败,鱼死鸟亡。 有时候红滦真的觉着自己运气好,凡是和紫斛有过接触的鱼类花草都败了,自己还活着真是受了二十四神的庇佑了! 天帝也是另辟蹊径,竟大胆将神树交予紫斛看守,奇怪的是,神树到不受紫斛的克制,生养的极好,千年盛开的果实也比往年的要丰满甚多。 倒也是天界的一件奇事! “睡完了就赶紧回你的假水晶宫,本上仙要练功了!”紫斛扬起下巴下着逐客令。 “我不!你还没告诉我下凡的事情呢,赢了还是输了啊?”红滦拍了拍手,坐在紫斛旁边,把头靠在紫斛的肩膀上。 “怎么都这么问啊!”紫斛叹了一气,若是赢了她能不四处炫耀么,早就把定海神针送回了东海了,受东海子民的参拜了,哪还用得着这样惆怅。 “啊,你竟然输了?”红滦自然是听出了紫斛语气中的无奈,“那臭猴子竟然能打赢你?也太不可思议了吧!”红滦惊愕着。 “……嗯,我还重伤呢!”紫斛略有些苦涩的说道,早知道就带点帮手了,打赢了孙悟空,夺回了金箍棒,也好过整个天界和龙族的对抗吧! “什么?!!”红滦几乎是跳了起来,难以置信的看着紫斛。 紫斛点点头,“这倒不是重点。” “那什么才是?” “如果那猴子再不主动交出定海神针,天界就要派天兵天将去捉拿了!”紫斛的声音很是低沉,红滦听出了紫斛语气中的担忧。 “你不会和那猴子……有什么关系吧!”红滦挑了挑眉头,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紫斛长叹一气,没有说话。 红滦急了,一直摇晃着紫斛,逼她说出来,紫斛觉得身心俱疲,直接将红滦打回了原形,丢尽了瑶池之中。 “臭紫斛!你太不仗义了吧,竟然将我打回原形,快点把我变回来!”成了红鱼的红滦一直在紫斛面前游晃着,呐喊着。 “吵死了!”紫斛一道禁言术施过去,红滦瞬间息了声响。 紫斛转过头,背对着红滦,愁绪再一次涌上了心头。 “嗷叔,我没看懂。”何知醉挠了挠脑袋,从紫斛回到天界和天帝谈话之后,他便觉得这个故事越来越迷茫。 “原来他早就知道……”神嗷的声音很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何知醉只看到神嗷张了张嘴,却没有任何的声音,便问道:“嗷叔你刚说什么?” 神嗷摇摇头,“这是一道棋。” “什么?” “定海神针并非孙悟空所盗,而是天界之人。”神嗷说。 “什么?”何知醉再一次惊愕。 天界盗走定海神针,只为扳倒一个齐天大圣? 这是什么逻辑? “奇石汲取天地灵气,喜得良机,修炼成形,异于六界之外,神力无可厚非,可撼动天地,如此强势之人定会威胁到那些人的利益,故此设下此局,以七十二变为梦,将定海神针打入孙悟空的体内,便结成契约关系。”神嗷解释着。 千年前,他也是这偌大棋局中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可……把功法和神器给了孙悟空,那不是更加壮大了孙悟空的力量么?这不是更威胁了么?”何知醉不解道。 “是啊,他的力量得到了无限的放大,所以天界就有了一个正当的理由去剿灭他,甚至劝服佛界出手,加之……”说道这里神嗷无奈的摇了摇头,眼中多了些许的波澜,似乎是感触到了什么。 随后他跳过了些什么,转而道:“之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孙悟空被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做了玄奘的首徒,洗净铅华,成了斗战胜佛,自此,断了六根,只余禅意。” 150. 猴王梦(十三) 何知醉纳然点点头,“所以……又是天帝下的一盘棋?” 神嗷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 “天帝是窥探者,顶多是个想修改棋局为自己所拥,并不是背后策划之人。” “那……这在背后搞鬼的人是谁啊?”何知醉问道。 “不知道,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千年前,我们毁了一对有情人……”神嗷垂下了眸子,掌心紧握,何知醉看着神嗷的背影,被一股浓厚的雾给遮住了,就像是阴云遮住了阳光,压抑,悲伤。 何知醉没有再说话了,只是静静的看着躺在神树之下的紫斛,她和神嗷一样,都被惆怅笼罩着,让人心生怅意。 清风拂过神树,枯叶沙沙作响,几个音符在紫斛的耳朵里串成了一副悦耳的曲子,婉转悠扬,驱走了所有的惆怅。 紫斛撑起身子,看着一望无际的天空,依旧是那么蓝,看不出波澜,就好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水面。 是形同陌路还是安于心中尺度? 紫斛笑了,她不一直就是那个打破规矩,不听指挥,嚣张跋扈的丫头么?什么时候连这种小事也要如此纠结了! 她扯下一片枯叶,默念咒语施法造了一个同她一样的傀儡人,紫斛甚是满意的笑了,随后将傀儡迷晕将它放至树根上,装扮成是贪睡的样子。 紫斛安置好一切之后看了红滦一眼,给她解开了禁言术。 “我做好了自己的决定,红滦谢谢你。”紫斛冲她笑了一下便消失在瑶池池畔。 红滦刚大口吐着泡泡,什么都还没来的及说,她看着紫斛远去的背影,很是无奈的长叹了一气,独自游回了水晶宫,没有告诉任何人。 自上次紫斛私自下界同孙悟空打了一架之后,南天门处便多加了许多的守卫,就连天蓬大元帅真君都在南天门坐阵。 紫斛看着眼前的天兵天将,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虽说强闯也不是什么难事,可一旦被天帝发现了,那就完蛋了。 紫斛躲在承天柱后面,静静的观察着,忽然余光瞟到了正在一旁窃窃私语的千里眼和顺风耳,紫斛似乎是想到了些什么,直接召出捆仙索,将二人擒到自己跟前。 千里眼和顺风耳倒像是早就知道似的,并不意味,只是无奈的叹着气。 “顺风耳,你下次听到了我的脚步就早点跟千里眼一起跑!”紫斛抱着手,甚是得意的说道,随后又看了一眼千里眼,“你也是,都看到我来了,还不走,非要躲着聊天,想不到吧,捆仙索在我手里。” “哎……我哪能想到你竟敢在这里劫走我们二人啊!”顺风耳摇晃着脑袋,连带着一对偌大的招风耳,险些砸到自己的脸上。 “我说,紫斛啊,我和顺风耳都没对天蓬元帅禀告你偷来南天门的事情呢,你可不能不这么仗义啊!”千里眼瞪着那双冒着金星的眼睛看着紫斛,脸上写满了委屈。 “好了好了,不折腾你们两个,但是我有个条件。”紫斛召出了沉木剑,在手里把玩着。 顺风耳看着沉木剑哽咽了一下,颤抖道:“什……什么……条件。” “我要去下界。”紫斛说。 “不行!”千里眼斩钉截铁道。 “嗯?”紫斛挑起眉头,将沉木剑抵在千里眼的脖子上,“再说一遍?” 千里眼大气不敢出一生,生怕紫斛的手一抖,自己就一名呜呼了。 “行……我……我帮你,你先拿开。” “这还差不多。”紫斛嘴角邪魅一笑,收起沉木剑,千里眼瞬间大松了一口气,手心后背皆是冰凉。 千里眼给紫斛施展了秘术,让紫斛隐匿身形,且不被神官发掘。 “你们两个最好别耍什么花样,也不准去告状,否则只要有我在这一日,我就让你们两个吃不了兜着走!”紫斛扬起沉木剑威胁道。 天界凶神恶煞第一人非紫斛莫属了,无人敢得罪,也无人愿得罪,正如同无名酒肆的筑梦师一般,都是不好惹的人物。 顺风耳和千里眼两人自是知道其中要害,只能无奈的点点头。 紫斛在千里眼的帮助下很是顺利的过了南天门,穿过云霄,彼时的人间又是一轮艳阳当空,新鲜的空气让紫斛心旷神怡。、 她褪去隐匿,直奔花果山,天界中短短的几刻,便是人间的数十日,花果山并没有发生什么偌大的变化,依旧是漫山的花野,香甜的果子高挂。 泉水叮咚,串着瀑布的激流,甚是好听。 紫斛闭上眼睛细细的感受着,这些律动若此彭强有力,但又细水长流,就好像永远都不会消失一样。 紫斛的嘴角绽开了很好的弧度,随后她按照记忆中的路,找到了水帘洞,她一个腾空穿过瀑布,携万丈光茫入了水帘洞。 此时的孙悟空正坐在王座上,手里握着一壶果子酿,脸上泛着红光,看样子是喝了不少,洞内的猴子猴孙们也都是欢声笑语的,饮着酒,跳着舞,吃着果子。 紫斛已进入洞中便被小猴子们的欢呼声给刺痛了耳膜,她将目光锁在坐在高椅上的孙悟空,嘴角嗤笑一声。 竟然喝成这样,这酒量还不如我呢! 有些眼尖的小猴子认出来紫斛便是前些日子出现在水帘洞的女子。 “王后!” “什么王后!” “啊——真的是王后!” “哦霍霍霍霍,大王,王后回来!!!” 猴子猴孙们的欢呼声更加的热烈了,他们拥簇着紫斛,把她带到孙悟空的面前。 紫斛觉得有些受宠若惊,“王后”? 孙悟空被一个小猴子给晃醒了,甚是不耐烦的将手中的酒瓶子砸了出去,“吵什么吵!老子做梦呢!” “大王,王后娘娘回来了!她回来了!” “是你们喝多了还是我喝多了?她早就会她的天界了,怎么可能回来我这水帘洞!”孙悟空苦笑一声,将头撇向了别处。 “臭猴子,你好好看清楚!”紫斛冲他大喊道。 孙悟空乍然睁开双眼,猛然起身回头一看,是紫斛灿若星华的笑脸。 151. 猴王梦(十四) “你怎么来了?”孙悟空惊叹道。 “不欢迎我?”紫斛挑眉。 “不不不……不是!”孙悟空连忙摇摇手,“你不是负气走了么,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呢!”孙悟空耸了耸肩,但嘴角是藏不住的欢喜。 紫斛撑着腰板,斜着眼睛意味深长的哦哦了两声,随后语气上扬道:“臭猴子,在你眼中我就是那么小气的人么?” “没没没……没有!”孙悟空连忙否认,“我只是觉得很意外罢了,你能来我还是很高兴的,真的!我发誓!”孙悟空紧张的双耳滚谈,他害怕一眨眼紫斛又消失在他眼前了。 紫斛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臭猴子,我逗你的!” 随后猴子猴孙们一阵欢呼,将紫斛和孙悟空拥簇在一起,孙悟空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些笑容,这些日子他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一直惆怅着,饮酒浇愁罢了。 人潮散去,又是一轮月色。 只不过是有些残缺罢了。 紫斛坐在被激流敲打着圆润的卵石上,去了鞋履,轻点水中的繁星,奏出悦耳的音符。 夜间的溪水格外的清冽寒凉,紫斛的足心传来阵阵寒意,让她慕然清醒了很多,这是人间不是天界,瑶池的水太过温和,滋养着神树还有她。 以至于让她忘记了,自己原本就是属于人间的,幼时她也踩踏过这种寒凉刺骨的溪水,只不过老是会被娘亲斥责一顿。 随后,死不悔改。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啊!”孙悟空一个筋斗云蹿到紫斛身边,给她递了一个粉嫩多汁的桃子。 紫斛接过捧在手心里,“没什么,就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啊?”孙悟空来了兴致,坐在紫斛的身侧,学着紫斛把脚踩进溪水中,荡起粗狂的波澜。 紫斛看着孙悟空荡起的水花,在月色下映出耀眼的光茫,“和你一样啊!” “啊?”孙悟空疑惑的看着她。 紫斛扑哧一声,“我小时候啊,生活在一个很贫苦的小山村,村里呢和你这花果山一样,漫野的花,冰凉的河水,还有很多孩子的欢声笑语。” 谈及往事,紫斛的嘴角总是会不自觉地向上扬,孙悟空撑着下巴,看着紫斛将他不知道过往娓娓道来。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有先生说我生性偏寒,每逢阴雨天,我就会感染风寒,就连凉水都不碰,可我是个贪玩地性子,看到村里的孩子都在河里捕鱼捉虾,淌着冰凉的河水,有趣极了,后来,我就开始偷偷的约着小伙伴们,趁着夜色浓厚,偷偷跑到河里去淌水,后来……” 说到这里,紫斛顿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继续道:“后来,我生了一场重病,我娘亲也知道了我偷溜出去玩的事情,斥责了我好久好久,那时候我可讨厌她了。” 紫斛虽然嘴上说着讨厌,可孙悟空看的出来,紫斛真的很爱她的娘亲。 “再后来呢?”孙悟空道。 紫斛收起浸泡在水中的玉足,抱着身子,目光稀夷,“再后来,村里的人染上了瘟疫,死伤大半,我和娘亲也不幸染病,那时候我清楚的记得,天空是昏暗的,没有一丝的星火,整个村里弥漫着一股被烧毁的尸体味,那清冽的河水散发着腐臭……” “可又幸运的是,师尊来到了人间,他说只要我肯答应做他的弟子,此生留在天界,便可救整个村子的人,那时候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原因很简单,一是可以救人,二是我终于可以离开娘亲了,以后成了神仙,谁也没法管束着我。” 紫斛嗤笑了一声,眼里早已泛起泪光,“之后我随师尊回了天界,看护神树,修习功法……成了被世人景仰的一介上仙,天界的河水很是温暖,我可以随心所欲的淌水,可每次我脑海浮现出的都是家乡那条清冷无度的小河,还有耳畔的戏语,娘亲的斥责……” 水面波光粼粼,一如紫斛此时的心绪。 惆怅,愁肠。 孙悟空一直看着紫斛,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懂紫斛,嚣张和无理取闹不过是孤独的保护衣罢了。 每一个看似大大咧咧的人背后都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以后花果山就是你的家!”孙悟空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束花。 紫斛看着孙悟空的眼睛,很是深邃,看不清往事,可真诚显而易见。 紫斛收下了那束花,整个人也明朗了起来。 “臭猴子,你说话可要算话!” “当然,本齐天大圣说话算话!”孙悟空很是自豪的扬了扬手,紫斛被他嚣张的样子逗笑了。 孙悟空看着紫斛笑颜满面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扬去,“你还是笑起来好看?” 孙悟空的话让紫斛的脸绽开了大朵的红晕,耳根子也有些发烫,她有些不敢直视孙悟空的眼睛,连忙咳了几声,扬声道:“臭猴子,那你的意思是我平常的样子很丑喽?” “没有!”孙悟空急忙道。 “还说没有,那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哦,我不笑的时候就是丑八怪?”紫斛又开始得寸进尺了。 “不是……”孙悟空苦涩的摇了摇头。 怎么又生气了?老猴救命啊! 这怎么还一而再再而三的呢,哎—— 孙悟空内心一阵哀嚎,不知所措。 “紫斛,我的意思是,你笑的样子我更喜欢!”孙悟空解释着。 紫斛哦哦了两声,随后又是呵呵一笑,“那我平常的样子你很讨厌喽?尤其是我现在的样子对不对,是不是很咄咄逼人?说,是不是?” 孙悟空:“……” 孙悟空木楞了好久好久,感觉自己跳进了一个大坑,无论自己怎么说,紫斛总有办法让自己死死的困在里面。 “说话啊!”紫斛戳了戳孙悟空的肩膀,他的肩膀很厚实,紫斛的指尖软软的,孙悟空就像是被触电了一般,整个人都有激灵了起来。 “咳咳——我不说了,反正说多了也是错,沉默是金子,反正俺老孙喜欢你就是了!”孙悟空甚是认真的看着紫斛。 紫斛点点头,随后把头靠在孙悟空厚实的肩膀上,“臭猴子,你真的是又傻又笨!” 孙悟空闻着紫斛发间淡淡的青草味,甚是好闻,“我这么傻,这么笨,不也把你搂在怀里了么?” 得意,又夹杂着痞气。 紫斛看着远处的青山,发出淡淡的光茫,黑夜即将被驱逐,天快亮了。 天亮了,紫斛不想走了。 她看着渐渐升起的朝阳,染红了大片的云翳,一半混沌,一半烈火,仿佛预示着什么,紫斛有些看不透,也不想看透,现在这样挺好的,至少体会到了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快乐。 她余光瞥向一侧,孙悟空还沉浸在睡梦之中,嘴角又一抹很好的弧度,不知道是梦到什么欢喜的事物了。 孙悟空突然吧唧了一下嘴,呢喃道:“来,喝,俺老孙的手被人牵了,嘻嘻嘻,俺还搂了她!嘿嘿嘿——” 紫斛轻叹了一气,食指轻戳了一下他眉心,轻声嗔怪道:“臭猴子,做什么春梦呢!” “紫斛,紫斛是个臭丫头,好看,嘿嘿嘿嘿……俺老孙喜欢!” 紫斛扑哧一声,“你还是个臭猴子呢,不过我也喜欢!” 日出又日落,繁星似火和孤月一教高下。 紫斛在花果山里不知不觉就呆了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了她抛下了所有整日和孙悟空游山玩水,吃遍人间美食。 直到那日,花果山下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红滦。 紫斛和红滦坐在古树下,一如昔日两人并肩坐在神树之下一般,孙悟空不懂那红衣女子的来意,但心里有种隐隐的不安,便化作一甲壳虫,藏匿于树干之上,听着二人的谈话。 “是师尊派你下来的么?”紫斛轻笑着说道。 “在你心中我就是那种告密的小人?”红滦很是生气,不过不是因为紫斛将她打回原形,还施展禁言术,而是紫斛没把她当朋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一个多月……我半个时辰未曾记录心法,师尊自然会知晓我已离开天界。”紫斛解释着。 “是,天帝发现了,不过我不是他派来的。”红滦看着紫斛,甚是严肃的说道:“灵虚殿众仙云集,都在商议如何剿灭妖猴,如若你真的想救他,那就劝他交出定海神针,还东海一个宁静!” “定海神针早已他结成灵契,解不开了……”紫斛沉了沉肩膀,“我最不想看到的事情还是要发生了。” “什么?这该如何是好?不能强行解开么?”红滦问道。 紫斛摇摇头,“我试过了,没有办法……红滦,天界真要置孙悟空于死地么?”紫斛看着红滦,祈求得到一个两全其美的答案。 红滦沉默了,因为答案甚是明显,实力格外的悬殊。 “我知道了。”紫斛底下了头,红滦还想说些什么就被紫斛一掌打回了天界,匿去了踪迹。 “臭猴子,别藏了,我知道你在这里。”紫斛看着树干上的那颗甲壳虫说道,孙悟空的七十二般变化她领教的不少,可以感知到他的气息。 那颗甲虫煽动了几下翅膀离开了树干,飞到紫斛的眼前,随后一阵青烟升起,孙悟空出现了。 “你都听到了?”紫斛说。 孙悟空点点头。 他的心黯然了几分,原来紫斛来到此处竟是为了定海神针而来,倘若没有这金箍棒,或许他此生便再也见不到她了吧。 想来是有些可笑的! “怎么办,我和你打不过那么多人的。”紫斛抱着膝盖,没了从前嚣张的气焰,整个人就像没了力气一般。 “你若是有所顾虑,大可离开,俺老孙一人做事一人担。”孙悟空背对着紫斛,语气甚是冰冷。 紫斛只是嗤笑一声,道:“臭猴子你别学我,学不像的!” “笑什么笑,你不就是因为定海神针才下界的么,现在你拿不到了可以走了,回你的天界去!”孙悟空不知怎么的怒火心生,就觉得是紫斛别有用心。 紫斛哦哦了两声,道:“那我走了!拜拜!” “你走吧!别回来了!”孙悟空倔强的说道。 过了半晌,耳畔没了紫斛的声音,他的心一下子沉寂了下来。 “俺老孙就知道,这人的真心啊,都是被狗啃过的,呵呵呵——俺老孙认栽!”孙悟空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随后转身回水帘洞。 一回头便对上一双满载星河的眸子。 是紫斛,她一直就在孙悟空的背后看着他自言自语,胡思乱想。 “你……你没走啊!”孙悟空挠了挠头,半分的欣喜,半分的尴尬。 “你喊我走我就得走啊!我可是紫斛哎!干嘛要听你的!”紫斛抱着手甚是傲娇的扬起了下巴。 “你留下可以啊,只是这金箍棒是老子捡的,我是死都不会交给天界的啊!”孙悟空顿挫道。 “这个简单,我已经找到办法了。”紫斛胸有成竹道。 “什么办法?” 紫斛嘴角微微一笑,拉起孙悟空的手腾上云霄,一呼一吸之间,一座酒肆坐立在孙悟空和紫斛的眼前。 “无名酒肆?”孙悟空挑起眉头看向紫斛,“一醉解千愁?” 紫斛摇摇头,细心解释道:“这间酒肆乃是世间唯一一位筑梦师的府邸。” “筑梦师?”孙悟空问道,他来着人间甚少,对着六界之事也是一知半解。 “筑梦师手中的筑梦笔和山海卷可筑世间万物,我们只需同她做一场交易,她自会帮我们解决。” “世间竟有这等奇人?”孙悟空扬了扬嘴角,果然世间无际无涯,他乃井底之蛙。 紫斛点点头,“……嗯,只是这位筑梦师活了千百年,性子古怪,咱们进去了可千万不能得罪,否则后果很严重。” 紫斛的语气甚是严肃,没了平日里的泼皮。 孙悟空自是感知道了,可他乃是齐天大圣,何人惹不起? “惹恼了又如何?”孙悟空甚是不屑道。 紫斛长叹一气,她就知道孙悟空会这么说,“我会bi''s!我是认真的!” 152. 猴王梦(十五) “呃……”孙悟空拧起了眉头,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紫斛,“有这么严重?” 紫斛更是严肃的点点头,凑到孙悟空耳畔低声道:“我这回真没开玩笑,你想想,我师尊自盘古大神开辟天地以来,便一直是这世间地位最崇高的神明,可就是这位最崇高的神明遇到这位筑梦师也有些无可奈何啊。” 孙悟空只是呵呵了两声,扬了扬手,不以为然道:“还不是因为你家师尊技不如人,俺老孙可不一样,七十二般变化无所不能,一个筋斗云便是十万八千里,堪比周公的鲲梦啊!” 紫斛:“……” “相信俺老孙,就算不信俺,也得信金箍棒吧,我和它合体,可破世间万种虚妄!”孙悟空撑着腰板,甚是自大的说道。 紫斛依旧是冷着脸,道:“希望你进去之后还能这么猖狂。” 孙悟空看到紫斛冷着的脸,连忙服了个软,“行啦,我进去之后一切都听你的!” 紫斛轻叹一气,摇了摇头,没有理会他,“走吧。” 紫斛知道,按照孙悟空的性子不把筑梦师怼的够呛是不会罢休的,指不定还要打上几架,想到这里紫斛就无奈的摇摇头,她只能冒死当个和事佬了。 方入酒肆,一股奇异的酒香在孙悟空的鼻翼徘徊着,与他喝过的果子露的香味很不一样。 “这酒肆看上去同人间寻常的酒肆的差不大多,可这酒香……倒是有点意思啊!”孙悟空感叹道。 “这是梦的香味,准确说……是过往。”紫斛解释着。 对于筑梦师的往事她了解不多,但关于无名酒肆的传说她还是很有所耳闻的。 “过往?”孙悟空疑惑道。 “呦,来客人了?” 一道初闻些许妩媚,但尾掉又有些清冷拒人于千里外的声音响起。 是既无忧。 紫斛倒是乖巧,轻行一礼,恭敬道:“见过肆主。” 既无忧倚靠在门口,一袭白衣,手握羽扇,摇曳生姿。 “小姨!”何知醉惊叹道。 “嗷叔,我去……这真的是小姨?不是吧,既无忧也可以这么妖娆?!!” 神嗷只是笑了笑,道:“‘绝巘多生怪柏’用来形容你小姨最不为过。” “她这哪里是怪柏啊!她分明就是吃唐僧肉的妖精啊!哎……为啥她对我那么凶啊,动不动就是一个冷眼,你看看她今天还穿着一袭白衣,装着清纯实际上骚的一批啊!”何知醉一顿痛斥道。 他就是觉得生气,很生气! 没有缘由的生气! “住口!”神嗷呵斥道,眉心紧锁,目光深幽直击何知醉那颗躁动的心脏。 何知醉被吓到了,在他的记忆中,白犬神嗷一直是典型的温润如玉,谦谦君子,从不对任何人发火,对谁都很温柔。 神嗷深沉了一气,松下紧绷的神经,他知道自己铁定把何知醉吓坏了,他是她养大的孩子,自己不该如此的训斥的。 “好了,以后别这么说你小姨,她会伤心的。”神嗷的语气和缓了很多。 “哦……”何知醉还没缓过神来,愣愣的点点头。 神嗷不再说话,只是看着那一袭白衣的既无忧,在神嗷的记忆中,既无忧鲜少穿浅色的衣服,大都是以深紫色为主。 今日,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欣喜的事情,穿的如此好看。 神嗷的嘴角微微上扬,一抹浅笑,生出无数撩人的月光。 既无忧轻瞟了一眼紫斛,悠悠道:“什么风把紫斛仙子给吹来了。” “来着酒肆无非是两种情况,一是前来向肆主讨一杯酒水喝,二是同肆主做一场交易。”紫斛又是恭敬的回答着,只是后背早已湿透。 “那不知紫斛仙子是哪种情况呢?”既无忧的嘴角虽然上扬着,可语气中充斥着不屑。 紫斛紧紧的咽了口口水,顿声道:“自是有求于肆主,求肆主筑梦。” 紫斛的手紧张的一直在颤抖着,呼吸也开始有些急促。 既无忧只是静静的看着她,没有说话,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孙悟空看着自己心仪的女子如此谦卑的样子,心中的怒火不打一处来,可想到紫斛的叮嘱他还是忍住了。 既无忧的余光瞟到了一侧的孙悟空,心知他即将按捺不住了。 于是把视线移到孙悟空的身上,不屑的看着孙悟空,试图挑起孙悟空的反抗。 孙悟空掌心紧握,紧咬后牙,双目怒视着既无忧。 只是怒视着,未曾动手。 既无忧嘴角微微勾起,“你若是答应做我的婢子,一辈子待在这酒肆,为本肆主当牛做马,本肆主便可为诸位筑梦。” 孙悟空整个人都布上了阴霾,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一直在挑衅这自己,也清楚自己动手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可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别人欺辱她的女人! “哦~那你大可以试试!” 话音还未落下,孙悟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唤出了金箍棒,携万千山河之势朝既无忧砸去。 既无忧半分欣喜,半分黯然的看着孙悟空,终是摇了摇头,启动了结界,轻捻指尖,一念菩提温润如水正中孙悟空的眉心。 万千山河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孙悟空被定在半空中,困锁于梦境之中,无人能解,唯有既无忧。 眼前是一片混沌,浑浊至极,没有想象中的凶狠猛兽,也没有意料之外的温情似水。 只有安静。 静到连自己的回声都听不到。 孙悟空觉得甚是崩溃,他靠着谩骂,和无尽的敲打来缓解,可并没有什么用。 静至万物绝。 “孙悟空初来酒肆,不懂这酒肆的规矩,还请肆主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紫斛看着孙悟空没了生息的样子,连忙跪在地上,哀求着既无忧。 “紫斛,本肆主看在你我同是仙界同僚的份上,本肆主现给你两个选择,一是离开酒肆,今日之事我不殃及于你,二是留在我这无名酒肆,此生绝不踏出,一辈给本肆主当牛做马。” 既无忧摇了摇手中的羽扇,微风拂起她额间的碎发,三分清冷,七分盛意。 只不过百年后才被人所知。 “原是如此……”神嗷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怅意,他看着既无忧,心如磐石,千斤重。 “怎么了?”何知醉问道。 “你还没看出来么?”神嗷反问道,随后自顾自的苦笑了几声。 “看出什么?小姨不是让紫斛当牛做马么?还有……什么吗?”何知醉满头雾水道。 这不就是小姨一贯的风格么,挖苦,把别人惹怒,最后再用自己超人的手段好生折磨一番。 这些年来我领教的还少么? 何知醉暗暗在心里嘀咕着。 “她想救人,她在试图阻止悲剧的发生。”神嗷有些疲倦的说道。 何知醉的余光可以清楚的看到神嗷的肩沉了下去,整个人松松垮垮的。 “只是……该来的还是要来,她做的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徒劳,天意人心……终是磐石。” 神嗷再一次苦笑了好几声,摊靠在梧桐树下,看着接下来的世事沧桑。 他,他们……所有人酿成的不堪回首。 何知醉还是没懂神嗷的言语,只是呆愣愣的跟在既无忧的身侧,感知着那股熟悉的气息。 紫斛看着孙悟空,嘴角轻笑了一下,暗嗔道:“臭猴子,我就知道你要闯大祸,看,你现在一动不动的,被梦境吞噬着元神,还得我来救你!” “紫斛愿意给肆主当牛做马。”紫斛看向既无忧,目光坚定道。 “很好。”既无忧伸了伸细腰,随后又在紫斛的眉心处种下一朵梨花,“没有我的允许,你决不能踏出无名酒肆,否则你体内的禁制会让你元神具散。” “是,紫斛谨听肆主的吩咐。”紫斛木然道。 既无忧轻打了一个响指,孙悟空的眼前混沌被一道强光破开,他蓦然正眼,自己正摔倒在地上,紫斛扶着自己。 孙悟空欣然一笑,却瞧见道紫斛眉心的梨花,“你……” “臭猴子,都说了你不要轻举妄动,你看我以后只能留在这里了,不过也挺好的,这里有数不尽的美酒,你来我给你打折啊!” “对不起……”孙悟空整个人都暗了下去。 紫斛的眸子也是泪光闪闪。 既无忧实在是瞧不得这种你侬我侬的场面,无奈的摇了摇头,道:“又不是生离死别,整什么纸短情长?她只不过不能出去而已,本肆主可从未说给你这臭猴子不能进我这酒肆!” 紫斛收起泪光,呶呶道:“臭猴子,她好像还真没说过……” 随后她又语气欢快的朝既无忧莞尔一笑:“谢谢肆主。” 既无忧耸了耸肩,暗叹道:做个好人可真是太不容易了,希望有点用处吧,否则还真是辜负了我这一场大戏啊! “筑梦吧!不然人间的天黑了,我就要睡觉了。”既无忧打了个哈欠。 “臭猴子,肆主答应给我们筑梦了!”紫斛惊喜的摇晃着孙悟空。 “哦……”孙悟空疑惑的看了眼既无忧,有些不明白既无忧的意图。 他们来此处本就是求她筑梦的,可她却花招百变,费尽心思留住紫斛,真是搞不懂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西窗处有暗香盈袖,清酒里藏过往万象。 孙悟空饮了一口盏中忘忧物,清甜酣畅,似乎吞走了所有忧愁,孙悟空嘴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 紫斛捕捉到了,轻笑道:“昔日我有幸初尝肆主酿的酒时,也同你一般。” “这是什么酿的,和俺老孙那花果山的甚是不一!”孙悟空惊叹道。 他自认为花果山天然泉水酿造的果子露乃是六界绝美,可喝了这无名酒肆的酒之后,他便觉得那果子露倒也不算什么了。 “稍后,你也可以酿造出这样一壶美酒。”既无忧淡淡的说道。 “俺老孙不会酿酒!”孙悟空扬了扬手,否了既无忧的话。 既无忧没有理会孙悟空的无知和无理,只是看向紫斛,“酒肆的规矩你懂吧,和他讲讲吧。” 紫斛点点头,然后看向孙悟空,想了一会道:“筑梦师筑梦有两个必要条件,第一个是先要讲一个故事,第二个便是交出神识……呃……你的话就是妖魄。二者缺一不可,唯有齐全筑梦师才能筑梦。” 孙悟空似懂非懂地哦哦了两声。 “把你赶紧想想有什么故事呀!”紫斛焦急道。 这个问题倒是把孙悟空给难住了,他来着世间不过短短一年,哪有什么故事可言。 “呃……”孙悟空挠了挠头,“紫斛,我这还真没什么故事啊……不过我常听人间的戏本子,这个……可以么?” 紫斛轻瞟了一眼既无忧,既无忧的脸上没什么波澜,没有答案。 紫斛也不知该怎么办。 “别人的故事也行啊!”紫斛热望的看着孙悟空。 别人? 孙悟空黯然了,他的世界里除了那群猴子猴孙,便只有紫斛一人了。 等等! 紫斛?!! “我有故事!”孙悟空扬了扬手,有些得意的看着紫斛。 紫斛松了一口气,随后看向既无忧,“肆主,他有故事了!” 既无忧清浅一笑,摇了摇头,孙悟空那诡秘的眼神里透出的猫腻,既无忧一看便知。 依旧是看破不说破。 “说来听听。”既无忧勾了勾手指。 孙悟空端正了些坐姿,挺了挺脊背,看向紫斛。 紫斛正兴致盎然的看着孙悟空,她好奇着,眼前这个嚣张肆意,无惧万象的齐天大圣究竟有着怎么样的过往。 “是一个女孩的故事。”孙悟空莞尔一笑。 紫斛脸上的笑意有些凝固,难道除了她之外,还有其他的女子也曾惊艳过他的人生么? “她幼时被一介高人收为弟子,此后漫漫人生便一直隐居山中,未得师命不得踏出山门半步,整日只能待在山中修炼,她性子很是跋扈,师兄弟们都不爱同她玩耍,但碍于师尊宠溺她,只得孤立。” “后来,她变本加厉,逢人就喊着要打架,那天她偷跑下山,同一个妖怪打了起来,她输了,还耍赖,妖怪无奈只能将她哄好。” 说到这里孙悟空看样了紫斛,紫斛早已湿了眼眶。 153. 猴王梦(十六) 孙悟空嘴角莞尔,双目脉脉的看向紫斛。 紫斛早已湿了眼眶,这故事中的女子,不正是自己么? 就在方才她还觉得有些黯然,孙悟空的世界里还有另一个她不知晓的人的存在,她带着介意和苦涩走了孙悟空的故事里,闻到过半,方知故事中的人竟是自己。 有些怅然,有些欢喜,有些内疚。 她低下了眉头,眼角的莹珠变成一滴伤心泪落入了手里的忘忧物中,散出一抹五彩斑斓,但转瞬即逝。 孙悟空伸手拂去了她眼角的泪痕,清浅一笑,继续道:“那女孩实在是嚣张跋扈,性子多端,逼着妖怪带她去人间吃肉,妖怪不会用人间的筷子,女孩不但没有取消妖怪,反而和妖怪一起用手撕扯着肉。那一刻妖怪才明白,原来女孩的嚣张不过是保护衣罢了。” “再到后来,妖怪始终是妖怪,为仙道正途所不容,女孩自然也该遵从师命站在妖怪的对立面,可女孩没有那么做,女孩再一次逃出了山门,陪着妖怪,他们赏着孤月,淌着凉水,看着漫山遍野的花,嗅着果香,谈及过往……好不自在,妖怪想和女孩永远都这么开心的生活下去,直到地老天荒,生命逝去。” “妖怪喜欢上女孩了,很喜欢很喜欢。” 孙悟空的视线从未从紫斛的身上离开过,故事简短,些许字数便是他们所经历的所有,承载着盛情和怦然心动。 紫斛蓦然抬头,对上一双悠远却又满是自己的眸子,二人对视,皆是莞尔一笑,陈情过往。 世人执着于具象,凡是太过表面,神亦是如此,以理之态,对立之举,束缚情字往来,看似通向大义,实则于真魔无异。 既无忧摇了摇头,暗叹着。 “你们两个就别在本肆主前头你侬我侬情深意切了。”既无忧冷冷的瞟了他们两个一眼,她怕自己再不多说几句话,他们两个就要当着自己的面亲上了。 既无忧才见不得这种场面,浑身起鸡皮疙瘩。 紫斛和孙悟空这才想起既无忧还在此处,紫斛连忙撇过头,调整了一会,看着既无忧说道:“肆主,这故事也说完了,您可以筑梦了吧。” 既无忧点点头,“……嗯,用谁的?” 紫斛和孙悟空显然没有明白既无忧的话是什么意思,两人一脸茫然的看着既无忧,疑惑道:“啊?” 既无忧冷冷的白了紫斛一眼,感觉自己招了个白痴,她很是不耐烦的道:“神识,用谁的?” “用我的!” “用我的!” 二人异口同声道,随后又看向彼此,孙悟空肃穆道:“我来就好!” 虽说取走这百多年的神识于妖猴和上仙来说没多大影响,但是剥离神识和妖魄势必需要一阵的修养期,这期间功力和法术都会大减。 现如今天界正极力商议如何将孙悟空给押回天界,虽说既无忧筑梦可化解东海之难,但天界一向是排除异己,以己为尊,指不定倒是会整出什么奇奇怪怪的方式折磨孙悟空。 “不行!用我的,臭猴子,你若是敢阻拦你这辈子都别想见着老娘!”紫斛拧起了孙悟空的耳朵。 “行行行!我答应你,你先放开!”孙悟空哀求道,紫斛这才放开手,刚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孙悟空趁机施法将紫斛击晕。 她把紫斛放到旁侧的软榻上,又轻抚了一下紫斛光滑柔软的脸颊,低声道:“好好睡一觉,梦醒了见。” 孙悟空走到西窗前,双目尽然的看着既无忧,沉声道:“开始吧。” 既无忧笑着点点头,白衣拂过桌面,褪去了酒香,遗留山画卷同那只绘梦笔。 只见既无忧唇间微微张开,像是念着什么咒语,随后孙悟空便觉着自己的身体有些轻飘飘的,就好似一缕青烟,被风力驱使着,自己无法掌舵。 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孙悟空还没来得及做些反馈,既无忧的指尖处便多了一股月白色的浓雾。 这是他的妖魄,看着浓度,怕是剥离了近五百年的。 既无忧将所抽取的妖魄捻成两股,一股入了山海卷,一股入了自己的暗袖,眼尖的孙悟空瞧见了,但是没点破,只是紧锁着眉心。 既无忧提笔筑青岚,入卷三分,孙悟空看不清卷中之物,只知道既无忧手中的笔从未停下,一直散发着淡紫色的光茫。 还有一股荷香。 很淡。 但这股清香一如方才的感觉,皆是转瞬即逝,就好像是孙悟空的幻觉一般。 只见既无忧将山海卷和绘梦笔一同撤去,不知从哪里端起一杯浊酒,饮了一口,缓缓道:“好了,东海之患本肆主已平息,东海倒是不会找你的麻烦了,只是不知天界又会如何对付你啊!” 既无忧的语气有些奇怪,就好像她并非天界之人一般,可她又是天帝此封的筑梦师,天界中的女上神,莫非她同天界也有什么过节? 孙悟空默默思虑着,他看不清眼前这个女人,不知是敌是友。 既无忧冷扫了一眼,嘴角露出不屑,道:“你这猴子啊,就别再瞎想了,无论本肆主是敌是友,你都不是本肆主的对手,又何必纠结于此,自取烦恼。” 既无忧一饮而尽,将手中的杯盏放置桌上,清脆定音,召回孙悟空的思绪。 孙悟空沉思了一会,觉得既无忧说的没错,他的确是打不过既无忧,可这不代表他就该应该任由既无忧来摆布,他可是齐天大圣,这世间还没有他能屈服的主。 “我确实不是你的对手,可我警告你,千万别玩弄俺老孙,更别欺负紫斛,否则我一定让你和这酒肆化为虚无!”孙悟空撑起身子,附身双目怒斥着既无忧。 既无忧只是轻蔑一笑,毫不在意。 “这千百年来和你一样前来找死的不在少数,大都仗着自己身世,权贵和嚣张,将我这酒肆乱砸一通,只是后来啊……他们皆献祭于我这酒肆的阵法之中,成了永远禁锢在这酒肆的一缕亡魂,你若是觉着我在开玩笑,大可以试试!” 既无忧身体微微前倾,嘴角的笑容依旧,她凑到孙悟空的耳畔,轻喃道:“本肆主不介意让紫斛先去给你探探路。” “你敢!”孙悟空掌心紧握,他看着既无忧眼神里的挑衅,心中的怒火早已是千万重。 既无忧自然是闻得着孙悟空身上的怒火,可她根本就无需在意一只妖猴的能力,只要孙悟空敢动手,既无忧也绝不留情。 她是想过要救紫斛和孙悟空,她的确也这么做了,不过是她当时心情好罢了,倘若是真的把既无忧惹毛了,她倒是真的不介意自己好生的将天意好好篡改一番,杀他个片甲不留。 孙悟空看着既无忧,知道眼前这个女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哪怕同归于尽,他的余念中闪过紫斛笑脸盈盈的模样,他不能让紫斛死。 孙悟空沉吸了一气,放心心中所有的尊严和冲动,拳头松散,“只要你能好生的待紫斛,我给你当牛做马也行。” 既无忧嘴角得意的向上扬起,身体想后靠了靠,“本肆主无需大圣为我当牛作马,只需大圣平日里少惹些事情,倘若有天界中人前来同你搭话闲聊,你好生对待便是。” 孙悟空挺直了身子,微点头,转身又看了一眼紫斛,她睡得正香,嘴角还有了一抹淡淡的微笑,看样子是做了一个好梦,孙悟空的嘴角也微微扬起。 “你可以走了,本肆主累了,你若是想见她随时过来便是,本肆主不会阻拦的,只是有一点,她不能离开无名酒肆半步,否则……你知道的!”既无忧伸起懒腰,扬了扬手便大步朝内室走去,躺在软榻之上,睡了个好觉。 孙悟空看着紫斛熟睡的容颜,心中泛起无数微澜,“臭丫头,我明天再来找你,晚安。” …… …… 晨珈殿。 太白金星方从灵虚殿出来,商议了一整日,口干舌燥,饮了两口百花露之后便是昏昏欲睡,沉迷夜游神所酿造的梦境之中。 感知万物瞬息变化的司仪一时间晃动不止,就俩天机珠也是大放异彩,光茫刺痛了太白金星的眼角,他挥手将那光茫斩断,却无济于事。 太白金星撑起沉重的身子,揉着惺忪的眼睛朝万丈光芒处看去,那晃动和异彩驱走了太白金星所有的困顿。 他连忙掐指一算,指中三检皆是空无。他心中大惊,再一次奔向了天府宫。 司命星君虽未曾在灵虚殿商议要事,但编篡了一整日的宗卷,倒也乏了,整个天府宫都是熄了灯火,太白金星急匆匆的跑了进去,一个响指让这天府宫灿若明珠。 司命星君自然是醒了,他闻着着法术的气味,便知道这天界中最难缠的一个老头来了。 “司命星君!”太白金星喘着大气站在司命星君的卧门前大喊着。 司命星君甚是无奈的摇了摇头,掀开被子,足下生晖,衣着皆以冠上,拉开门。 “太白金星。”司命星君恭敬的行了一礼。 “大事不妙了!”太白金星急的跺脚道。 “先进来。” 司命星君和太白金星二人对坐,隔着半尺,司命还是能闻着太白金星身上残存的酒味。 “这天机珠大放异彩,老道掐指一算,这这这——这东海的水患给给给——平息了!”太白金星惊讶的话都说不大利索了。 听到这里司命星君也是皱起了眉头,按理说唯有将定海神针安置原位方可平息水患,河神前不久才说这水患难以平息,他无能为力,怎得一瞬间便平息了。 这着实很奇怪。 莫非是有神力加持? 神力……司命星君思绪着,忽而眼光一闪,像是想到什么东西。 “莫非是隐匿于人间的肆主出手了?” “什么?”太白金星整个人有些愣住了,倘若是那石猴找到了那筑梦师,以妖魄为筹码,同筑梦师做一场交易,倒也不是不可能。 “可这肆主又为何不直接出手相助呢?”太白金星不解道。 “肆主一向以交易为主,不论私情,那石猴既然能找到肆主,说明有几分本事。”司命星君点头道,不乏欣赏。 太白金星长叹了一气,司命话中的意思他不是不懂,毕竟他也是那场战役的一个见证者啊! “此事已经明了,金星亦不必过多忧愁了。”司命道。 太白金星呵呵的笑了两声,摇了摇头。 司命看着太白金星仍旧是愁眉苦脸的样子,不解道:“这……此事已经明朗,东海之乱也已平息,金星为何还是丧着脸?” “司命老弟,你是有所不知啊!东海的动乱是平息了,可这定海神针仍是东海的啊,天界和东海仍在怀疑这定海神针是那石猴所盗,此等妖猴法力高超却行不轨之事,往后可还得了,你也在天界数百年了,这其中的要害你不是不清楚啊!” 太白金星无奈的摇了摇头,不知该作何处理。 倘若那石猴从未得到过什么定海神针,凭借那石猴的天资,这天界定会将这石猴培养成下一个紫斛,可偏偏这石猴运气不佳,污名染身,天界是不会容忍如此不堪之人。 “不知天帝下了何种处罚?”司命从容的问道,他倒是不担心那石猴,那石猴既然能让既无忧为之筑梦,自然是有他的本事,再说了,既无忧定会护着他。 凡是天界欲摧毁的,既无忧都存在反向心里。 “明日午时三刻,四大天王自会下界捉拿妖猴。”太白金星无奈道,“只是不知天帝是否知晓东海一事,知晓之后又会做出怎样的决断啊!” “金星无需担心,这天帝的抉择并非我等小辈可干预的,世间万事万物自有命格,宽心便是。”司命星君坦然的安慰着。 太白金星又是无奈的长叹一气,他也搞不懂自己要为一介妖猴而担心忧愁,只是觉着妖猴无辜,修炼不易,天界不该如此妄下杀心。 千百年前的遗憾他已经历过一次,往后的他不愿再经历。 154. 猴王梦(十七) “啊~” 紫斛伸了个懒腰,整个人都舒适了很多,她揉了揉脑袋,打量着四周,是无名酒肆。 她蓦然想起,昨日之事,看来孙悟空已经用自己的妖魄筑了一场梦了。 那他呢?去哪里了! 紫斛惊坐起,刚要冲下床,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想跑哪里去?” 紫斛闻声望去,是既无忧。 “肆主……” 既无忧看着她,挑了挑眉头,道:“莫非这么快就忘了额间的梨花?” “没有,紫斛不敢,紫斛只是想知道孙悟空去哪里了……”紫斛低下了眉头,她昨日已定下誓言,此生绝不踏离无名酒肆半步,否则元神俱灭,世间再无紫斛。 “哦,他回他的花果山了吧。”既无忧说,随后又揉了揉肚子,看向紫斛,“本肆主饿了,去做饭!” “啊?”紫斛顿住了,她哪里会做饭,况且天界是有食神的……哪个神仙会自己煮饭啊,不都是随便来点法力么? “可以……”紫斛话还没说完,就被既无忧打断了。 “不可以,本肆主这凡间的胃,吃不得法术做的!” “那……我出去买?”紫斛试探地问道,她的确没什么别地办法了,真要自己做饭,那还不得把这无名酒肆给烧了?再说了,紫斛做的饭能吃么?万一既无忧不高兴,恼了,遭殃地还是她。 紫斛有些欲哭无泪。 “本肆主地话不想重复第二遍,你自己掂量就好。”既无忧懒得同她解释,好心出手,若是还有惹得自己不悦,那还真是得不偿失。 既无忧侧躺在酒肆外面的小院里,看着那一束牡丹开的极好,是花神送来的,还有旁边那几株海棠,也甚是好看,既无忧略有些烦闷的心情也消散的差不多了,她拿出一壶百花酿,细细的品了起来。 “肆意于天地之间,畅然于醉梦之中……” 她又醉了。 屋内的紫斛愁绪上了眉梢,面对几近空空如也的小厨房,更不知该如何下手。 她甚是无奈的叹了一气,肆主好歹来点食材吧,就一把青菜,一团面,这可如何是好啊…… 正当她愁眉苦脸之际,一道金光乍现,是孙悟空。 “臭猴子,你怎么来了。”紫斛撑着下巴,丧颡的说道。 “我来给你送花果山特别出品的大桃子啊!”话落孙悟空从怀里掏出一个比紫斛的头还要打出半分的桃子,看上其鲜嫩多汁,可紫斛却提不起兴致。 “谢了啊。” “怎么了,是不是门口那女人欺负你了?”孙悟空蹲在她面前,轻抚了她额间的碎发。 紫斛摇了摇头,“肆主饿了,想吃人间的饭食,可我不会做……” “就这?”孙悟空笑道。 紫斛点点头。 “简单,我去凡间抓个厨子过来不就好了!”孙悟空道。 紫斛呵呵了两声。 “怎么了?不行么?”孙悟空道。 “凡人若是与此处无缘,就算是师尊也没法将他带进酒肆!”紫斛解释着,她脸上写满了视死如归。 “嗯……那我去凡间找一个厨子,让他做好,最后我给你送过来!怎么样?”孙悟空又道。 紫斛糯糯的看着孙悟空,思考了片刻,“……嗯……这好像是个好主意!” 随后孙悟空就动身前往人间,紫斛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松下了半口气,她悄悄的探出头去,既无忧还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睡得很是香甜。 紫斛蹑手蹑脚的走到既无忧的面前,隔着半尺细细的打量着既无忧的容颜,她见到这位筑梦师的机会不大多,就算见了也只能远远的瞧上一番。 昨日虽与她近距离对视过,可她那时的心里只有孙悟空,无暇思绪其他的事情。 筑梦师和送葬师一直是她想要挑战的对象,只是这二者皆是天界中特立独行之人,不屑于任何的战书,而自己也还未到达能做与之一战的高度,故此一直敬而远之,只待来日与其并肩,一战厮杀。 紫斛看着既无忧,她知道这位筑梦师自夏朝起便是上仙了,这数百年过去了,竟还是如此好看,若不是自己知晓既无忧的年纪,肯定也会觉着既无忧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看够了?”既无忧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露出黑色的瞳光,如同深渊在凝视着自己。 紫斛被下了一跳,连忙往后撤了好几步,“肆……肆主,你……你没睡着啊……”她紧张的话都说不清楚了。 “被你吵醒了。”既无忧淡淡的说道,随后又沉了眸子。 “啊……对不起,肆主我不是故意的……”紫斛嘴上认着错,可心里却是在疑惑,明明自己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连呼吸都控制的极为缓慢,她是从哪里听到我抄到她的? 在梦里? 紫斛疑惑的看着既无忧,难道肆主此时还在睡梦之中?梦的过深,忘记自己身处梦外? “别想了,太吵了!”既无忧睁开双眼,从竹椅上坐骑,揉了揉撑麻的手。 “肆主会读心?”紫斛问道。 “一个讨人厌的女人教的。”既无忧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又摇了摇头。 那一抹笑,紫斛捕捉到了,那是种很自然,很开心的微笑,想来那人于肆主而言,很重要。 “肆主笑起来真好看!” 闻声,既无忧脸上那一抹笑转瞬即逝,紧接着是一如既往的清冷,紫斛看着既无忧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化,才真正理解到什么叫翻脸比翻书还快! “嗷叔,读心之术不是只有那个什么……嗯……什么……师的么?”何知醉一时间想不起来名字。 “送葬师。” “对,那不是送葬师的看家本领么?她竟然教给小姨了,那我平常在心里吐槽小姨的时候,她不会都听到了吧?”何知醉问道。 神嗷看着既无忧,目光中满是千柔,“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罢了……” 不说,是既无忧的习惯,就如她想要恼怒别人一般,皆是习惯。 “那这样说来,小姨对我还真的挺好的……我以前老是在心里骂她,骂她一大把年纪了还学人家小姑娘,骂她动不动就使唤我,还老师整蛊我……你还记得么,小时候我就淘气了一下,拿着502把她的头发粘在太师椅上,她把我吊在酒肆门口打了整整三天!要不是后来班主任打电话,我现在都还在那门口吊着呢!” 何知醉好一顿畅快的吐槽,可转而间,又成了惆怅万千,“可只要她能醒过来,我不介意被她吊打一辈子!” “她会醒过来的,我们谁也不会让她轻易离开的。”神嗷看着何知醉说:“你不还等着她整蛊你么?” “嗷叔,小姨自夏朝至今,几千年了……我们还得经历多少她经历过的事情啊?”何知醉垂下了眉头,他在恐惧,恐惧那些既无忧所经历的彻骨的往事,恐惧就算经历了所有,待他们归来时,早已是一具枯骨,只是他可能是这样,但更恐惧尝试了所有的事情,既无忧还是醒不过来。 “只要一想到,还能在梦里多见一眼她,便不会觉得害怕了。”神嗷揉了揉何知醉的脑袋,他于既无忧和神嗷……所有神者而言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既无忧也总是嗤笑着杨戬和一个小孩子计较着得失。 青烟,覆上了无名酒肆,微雨,冲刷着过往。 神嗷和何知醉站在雨中,如同两缕孤魂,寻着归宿。 “下雨了。”既无忧看着头顶之上灰蒙蒙的天空,心里莫名的紧了一下,步子也有些沉重。 孙悟空回来了,带着盛宴。 既无忧瞥了一眼,却没了胃口,淡淡的说道:“你们吃吧,本肆主累了,安静点!”她着重强调了最后三个字,那是说给紫斛听的。 紫斛连忙捂住嘴唇,不敢动一丝一毫的心思。 孙悟空挽起紫斛的手,“他不吃,咱们吃!” 孙悟空撕下一大块牛肉放在紫斛手里,他还是没有学会使用筷子。 紫斛看着手里的肉,心思却飘到了既无忧的身上,喃喃道:“猴子,你觉得肆主是一个怎样的人啊?” “难伺候的!”孙悟空耸了耸肩,撕下一大块肉,扔进嘴里。 “可我总觉得她身上有股淡淡的忧伤,一靠近就觉得压抑,难受,这是为什么?”紫斛看着孙悟空。 “嗯……可能她这人经历过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吧,你看我,俺老孙啥伤心事也没经历过,就没那种感觉啊!”孙悟空说。 伤心事…… 紫斛又将目光移到了既无忧内室的幕帘处,“臭猴子,你绝对不能伤心,我也不会让你经历这么多伤心事的!” 紫斛看向孙悟空,甚是笃定的说道。 孙悟空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根根分明,是幸福形成的短暂的波纹。 “那俺老孙也发誓,也不会让你经历这么伤心事,一定要你开开心心的过每一天!” 坐在卧室里摇着酒壶的既无忧听了二人的对话,忍不住的嗤笑一声。 世间承诺,大都在说出口的那一刻是真心的,无畏的,亦是天真的。 后来……皆是败于现实。 此理,亘古不变,鲜少有人真真做到。 孙悟空,紫斛,你们会是着寥寥中的数人么? 既无忧再一次摇了摇头,饮下一壶酒,在过个几日,天界也该来吵闹吵闹了,真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手啊!她的余光打到了那三节琉璃瓶上,银光少的可怜,可怜天下多情人! 既无忧的目光清冷了很多,像是做下了什么决定。 这几日,孙悟空每日都会从人间带些小玩意来无名酒肆寻找紫斛,两人一直在既无忧面前嬉笑玩闹着,既无忧也没再说他们吵闹,甚是还闭了几日酒肆,一人在院内独饮着。 东海之事虽已平息,而自己也被既无忧收入了无名酒肆,可紫斛心里仍有中隐隐的不安,天界怎会放过一介未来的战将,任凭她栖息于无名酒肆,这不是天界的作风。 而一切尽如既无忧所言,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那日,孙悟空前脚刚踏进无名酒肆,手中的鸢尾花还未送到紫斛的手中,四大天王便从天而降。 既无忧感知到不同寻常的气息,走到院子了,脸上依旧是没什么表情。 “见过肆主。”四大天王倒是个有眼力见的主,见到既无忧连忙行李问好。 “四大天王好雅兴,竟有空来我这酒肆饮酒作乐,只是可惜了,本肆主这几日歇业了。”既无忧的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肆主,我等奉天帝之命前来这捉拿这妖猴,还望肆主能准许我等进入酒肆将这妖猴缉拿归案。”左手卧银鼠,右持宝伞的多闻天王十分恭敬的说道。 既无忧点点头,“既然是天帝的命令,那本肆主只好……” 紫斛的脸上有了一丝异动,她开始慌了,面对多变的既无忧,她心里实在是没多少底,她紧张的紧紧的拽住孙悟空的衣袖,不让四大天王有一丝可乘之机。 四大天王倒是格外淡定,倒像是笃定一般。 只见既无忧嘴角邪魅一笑,扬起下巴,眼神格外的轻蔑,“不听。” “什么!”四大天王惊愕道,他们虽早有耳闻这筑梦师不善同天界之人打交道,也时常不把天帝天后娘娘放在眼里,可那毕竟只是传闻,真正见过的少之又少。 既无忧此举真真是让他们大吃一惊。 这天上人间,竟真有人违背天帝的命令,还如此骄傲。 四大天王的脸上布上了一层阴霾,虽说他们有着四人,拿下一个妖猴乃事绰绰有余,可如今这筑梦师插手,那就不是他们这几个能招架的住的了。 紫斛倒是欢喜了,既无忧既然说了这种话,那必然有两全之法,可孙悟空的眉头却紧紧的拧了起来,他将目光锁在既无忧的身上。 既无忧活动了下筋骨,倒像是要大干一架,她懒懒的扭了了下脖子,轻叹一起。 “我这酒肆闭馆,你们要是打架上别处去,还有……小点声。”话音还未完全落下,既无忧便转身回了酒肆,又躺了下去。 154. 猴王梦(十八) 紫斛看着既无忧扬长而去的身影,整个人如同遭受了一个晴天霹雳,她再一次紧张起来,孙悟空倒是淡定,直接唤出金箍棒,立于黄土之上。 四大天王互相看了一眼,一一踏出了无名酒肆,既无忧既已答应不出手,他们也不该得寸进尺。 孙悟空嘴角轻蔑一笑,细细的打量这四人。随后又是嗤笑一声,道:“就你们这四个姹紫嫣红的老头还敢来找俺老孙叫嚣,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一向以怒向示人的增长天王早已被孙悟空的话气的双目暴红,他冷哼一声道:“大胆妖猴,竟对天神不敬,看本君如何将你收服!” 孙悟空又是一阵轻蔑的笑,正要迈步前去迎战,紫斛将他拉住了。 “孙悟空,你不能去!” “臭丫头,你放心,他们四个真不是我的对手!”孙悟空甚是自信的说道。 “臭猴子!刚刚肆主说的话你没听到么?只要我们待在这里,就不会有事!”紫斛紧紧的抓住孙悟空的手,孙悟空不懂,可她懂! 一旦孙悟空应了战,那斗争就是无止境的。 直到孙悟空被驯服。 “臭丫头,俺老孙从来不做缩头乌龟,你放心,我会好好回来的,到时候给你带几颗桃子!”孙悟空揉了揉紫斛的脑袋,眼神里满是宠溺和必胜。 紫斛摇了摇头,“别去!” 孙悟空没再说话,他从不临阵脱逃,他定要让那天界知道,他孙悟空不是什么善茬,不是什么好诬陷的主! 他走了,大步星云。 “孙悟空!”紫斛大声的喊着他的名字。 孙悟空没有回头,紫斛就这样目送着孙悟空出了酒肆,背灼金光,赴一场必胜之战,却又是必输之役。 “哐珰!” 金箍棒入土三分,立于四大天王的眼前,气势咄咄逼人,十足的压迫感让广目天王开了天眼,目光所至,皆是散魂,气势终于被拉回了一些。 “妖猴,还不快束手就擒!”增长天王扭动着手中的金刚杵,双目怒视着孙悟空。 “废话真多!”孙悟空很是无语的念叨了一句,随后朝他们喊道:“是一个一个上还是一起上啊?” 话音刚落下,“我来!”增长天王就飞奔出去。 剩下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似乎是想先观望一下。 孙悟空看着朝自己袭来的增长天王,摇了摇头,召回了金箍棒,挥动这是无数道金光,一道道朝增长天王砸去,增长天王倒也不是吃素的,一道道都躲开了,直接绕到孙悟空的身边,挥动金刚杵直击孙悟空。 只见孙悟空一个灵活的转身,挥动金箍棒正中增长天王的腹部,空中撒下一抹嫣红。 其余三人见状,面容失色,这妖猴竟有如此蛮横之力,三人又互相看了一眼,随后也加入了战斗。 孙悟空把金箍棒抗在肩膀上,看着增长天王重伤倒地,其余三人执着法器也朝这边飞奔过来。他摇了摇头,低声道:“真是不怕死!” 三人的合力倒是打出了些优势,但消耗甚大,孙悟空倒是看不出有什么疲倦的地方,他甚是轻松,如同是在玩闹一般。 孙悟空没有主动发起过攻击,只是一次又一次的躲避着三人的攻击,甚至还将攻击引道受伤的增长天王处,四大天王伤的伤,虚的虚,甚是吃力。 持国天王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大喊一声道:“摆阵!” 随着持国天王的一声令下,四大天王分别占据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手执法器,默念着心法口诀,随后四道彩光汇成一股在孙悟空的周身散开,如同无数双手将孙悟空牢牢的锁住,吞噬着孙悟空所有的灵力。 这是四大天王合力打造的四神阵,和既无忧在无名酒肆的结界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皆有上神的神识所打造。 力量惊人。 这世间还未有人从此阵法中活着走出去。 四大天王胸有成竹,给阵法灌溉着灵力。 孙悟空低沉着头,此阵法着实厉害,只可惜…… 他不屑一笑,大喊一声:“破!” 四神阵顷刻间烟消云散,四大天王受到反噬,皆是满地的嫣红,增长天王早已晕了过去。 “都说了,你们是在找死!”孙悟空冷眼看着四大天王,手中的金箍棒抵在增长天王的胸口处,孙悟空只需再稍稍用些力道,世间便再无增广天王。 紫斛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刚准备大声喊,让孙悟空收手。 孙悟空早了一步,将金箍棒收了回去。 “回去告诉你们天帝,定海神针若真是俺老孙偷的,那你们神界的筑梦师又何苦助我一臂之力!还有……紫斛现在已是无名酒肆的忍了,你们谁也不能动她!” 话音落下,孙悟空将金箍棒放回了耳朵里,迈着大步回了酒肆,那里有他心爱的姑娘在等他。 另外三位天王皆是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去面见神界众人。 “臭猴子……”紫斛嗔怪着孙悟空,有些事情好像真真无法避免。 至少,孙悟空和天界的战争已经打响了,只是不知何时涌起潮浪罢了。 “紫斛,你看我这不安然无恙的回来了么,那几个老头压根就不是我的对手!”孙悟空甚是得意的说道,浑然没有察觉到紫斛的担忧。 “对啊,他们根本就不是你的对手,臭猴子,你真厉害!”紫斛眼角泛着泪光,他赢了,她该为他高兴的。 至少短暂的快乐总好过一生的担忧的吧。 听到紫斛这么说,孙悟空的脸上也是笑开了颜。 山河无情,何时方可置了归身去? 既无忧靠在床头,关了水镜。 该发生的事情还是要发生了,哎—— 既无忧感慨着,从她决定插手的那一刻起,便知道,世间诸事,万变皆不离其宗。 这便是她扬言,不能在酒肆内打闹的原因。 一是给孙悟空一个机会,让他少一丝懊悔;二是,既无忧改变不了孙悟空被困在五指山下五百年的事实。 是的,她无法篡改,除非有梦。 只是这梦,无人能负担的起,也无人愿意负担。 天府宫。 司命星君正在院子里思索着如何将一盘死棋解出来,他手执白子,抵着下巴,眉心紧拧,目不转睛的看着这一局棋,正当他思绪渐渐有些明朗时,粗旷的喘息声将他的思绪惊扰的一干二净。 他甚是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些日子频繁出入他这天府宫的除了太白金星就没别的什么神仙了。 “不知金星今日又是为何事而来啊?”司命撤下棋盘,一仙童沏了一壶好茶,茶香清冽沉稳,太白金星的躁动不安的心也渐渐的舒缓起来。 “星君啊,也就你还能如此悠哉悠哉的喝茶呀,现在整个天界皆是一团乱啊!”太白金星说道。 司命星君这阵子足不出户,整日在院子里研究着手中的棋盘,加之太白金星的干扰他迟迟未能解出这一步死棋,心情甚是郁闷,更不想出门了,自然是不知晓外头的事情,他也懒得用占卜术,耗精力。 “这外头又发生何事了?”司命星君问道。 “天帝派四大天王前往下届捉拿妖猴,结果你猜怎么着?”太白金星挪了椅子,坐到司命星君身边。 “这……四大天王出手,加上四神阵肯定是将那妖猴缉拿归案啊!”司命星君说道,语气中多了一些松快。 妖猴被捉拿归案,那太白金星就不需要再来这天府宫恼他了。 司命星君瞟了一眼太白金星,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欢喜的表情,司命的心中多了一丝隐隐的不安。 “不会……输了吧……”司命星君试探道。 太白长叹了一气,摇了摇头。 司命星君随即哦哦了两声,松了半口气。 “四大天王重伤而归!” “什么?!!!”司命星君满脸不信的看着太白金星。 只见太白金星苦涩着脸,直点头。 司命陷入沉思,四大天王既是天界的神官,更是佛界的神者,四神阵更是威力无穷……那妖猴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不至于重伤四大天王啊! “看来天界与这妖猴的一站在所难免啊!”司命星君感慨道。 “我现在就担心这肆主和天界也有一战啊!”太白金星忧愁的眉头又花白了一层。 “肆主?”司命不解道。 “你这臭小子这几日钻研棋道,许多事都不知晓。”太白金星目光苍夷了些,又道:“肆主给紫斛种下了梨花印记,紫斛此生不得踏出无名酒肆半步,而今日四大天王前往下界捉拿妖猴时,妖猴和紫斛就在无名酒肆。” “先前肆主便给妖猴筑了一梦,许是以客为尊的缘故,肆主……理应不会同天界开战。”司命星君淡定的说道。 “你成仙时日尚晚,许多事情你都不知晓,总之今日肆主撂下了一句话,天帝的命令他绝不听从,尽管她从未听从过,可至少表面上的礼仪还是给足了的。”太白金星悠远的记忆又一次的浮上了心头。 “这……”司命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想了想道:“那依照金星的意思是,此妖猴该不该抓?” “此猴无辜,理应放。”太白金星笃定道,“只是……天界不会放过他。” “倒不如金星前去灵虚殿,就说此猴生性顽劣,但只需好生调教一番,便可为天界所用,或许天帝会酌情考虑。” 太白金星想了片刻,觉得此举甚是不错,愁绪在他的脸上散去,“刚好紫斛仙子成了酒肆之人,无法返回天界,若是将此猴好生调教一番,指不定就成了叱咤一方的战神!” 太白金星沉浸在自己的盘算了,甚是欢喜的迈着步子离去了。 天府宫瞬间清净空不少。 司命星君看着太白金星离去的方向,心中紧了几分。 不知自己出的主意究竟是好是坏。 只是无论好坏,他现在都要去给地方。 无名酒肆。 打赢了四大天王的孙悟空又从人间买了不少的吃食回来,摆在西窗的桌边,既无忧也从内室走了出来,靠在西窗上,饮着一壶清酒,目光悠远,看着远处的青山,等待着一场冬雪,将此处覆盖。 紫斛和孙悟空甚是开心的用着晚膳,好不甜蜜。 既无忧只是摇着头,继续看着窗外的世界,暮色垂矣。 神者将至。 既无忧嘴角微微勾起,又从酒柜拿了两壶酒,悠悠走到院子里,等待着来客。 月色被黑云吞噬,竹叶缓缓落地,脚步悄然而至。 “见过肆主。” 既无忧嘴角轻浅一笑:“司命星君,久见。” 司命微微一笑坐到既无忧的对面,既无忧将手中的一壶酒推到他面前。 司命星君打开,轻抿了一口,“肆主酿的酒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重。” 既无忧挑了挑眉,“沉重?” 千百年来有说过酒难喝的,好喝的,苦涩的,清甜的……唯独没有一个说沉重的,既无忧觉得很有意思! “故事中人,皆有生命不能承受之重,闻着亦是如此。” “星君好见解,若是对当下之事亦能有如此见解,那便好了。”既无忧悠悠的说道。 司命星君自然是听懂了既无忧话中的意思。 “肆主真要护着那石猴?”司命问道。 “也不是护着,只是不忍看那猴子往后余生皆是在悔恨中度过。”既无忧的语气温柔了许多,同往常很不一样。 司命是第一次听到既无忧话中的温柔,也是暗吃一惊。 “你的占卜术没有告诉你本肆主此举的原因么?”既无忧收回了片刻的柔意,语气清冷了起来。 司命摇摇头,他没占卜,亦不亦不想占卜。 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其自身发展的规律,早知道又如何,其实什么也改不了。 这是司命的心里话,既无忧自然也听到了。 她没有生气,脸上有没有任何的表情,因为司命星君说的不无道理,她插手了三回了,却还是改变不了命格。 有时候,欲以加持的改变,早已成了理所当然。 “肆主护不住石猴,亦护不住紫斛。”司命星君沉声道。 “这便是你的占卜么?” 司命摇了摇头,“是命。” 155. 猴王梦(十九) 晚风拂过小院,吹散了人影。 孙悟空许是大挫四大天王的缘故,今天饮的酒格外的多,鼾声在酒肆内徘徊,惊扰了众生。 紫斛拿了挑毯子披在孙悟空的身上,随后走进了既无忧的内室。 既无忧还未入眠,她在思索着。 司命离开前的那句话。 “是命。” 倘若真是命,那为何他可随手干预? 许多事情看似明朗,实则没有答案。 既无忧无奈的叹了口气,望向门口的紫斛,轻声道:“进来吧。” 紫斛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既无忧的面前,“肆主……” “有事直说就行,我懒得耗费神力去探听你的心之所想。”既无忧扬了扬手,只觉得自己身心俱疲。 “肆主神通广大,豁然于世间……” 紫斛还未说完,就被既无忧打断了。 “虽说有求于人时,大多好话堆积,可本肆主偏偏不是个耳客,你大可不必如此,讲重点便是。” “求肆主救孙悟空!”紫斛紧咬后牙,顿声道。 既无忧沉了一气,缓缓道:“我救不得他。” 也护不住你。 “怎会如此!”紫斛很是惊讶,因为既无忧说的不是不愿意救,而是救不得! 救不得…… 紫斛整个人瘫在那里,指尖忍不住的颤抖。 整个内室悄无声息,只有孙悟空的鼾声偶尔穿透。 既无忧看着她,如同看到千百年前的自己,那么的无能为力,知晓万事,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所有的事情悄然发生,谁也无法改变。 奈何命至如此,有心却无力。 “我要筑梦。” “什么?”既无忧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肆主乃是筑梦师,可动世间乾坤,紫斛愿以毕生神识筑一个梦。”紫斛的语气很是坚定,坚定到既无忧忍不住的笑出了声。 “你要筑梦救他?真是可笑!”既无忧又是一番嘲笑。 紫斛很是不解,耗费所有神识也不能换孙悟空一个安稳的命格么? “肆主……” 既无忧收起嘴角残存的笑,略有些清冷的说道:“就算那臭猴子自损半生妖魄,加之你的神识,都不能撼动,你说,可不可笑?” “怎会如此!”紫斛难以置信的说道,虽说筑梦极其耗损神识,可只要未涉及生死,代价自然不会如此沉重。 可为何现在修改命格,竟也如此艰难! 这点,既无忧也不是没有疑惑过。 可当她探寻了孙悟空的命格时,却遭到了另外一股力量的干扰,那股力量很是柔和的将既无忧推开,似乎只是不想让既无忧知道,并未伤害既无忧。 那股力量透露着淡淡的佛香,倒像是佛界的力量。 既无忧心里有过猜测,但那些很快就烟消云散。 “世间所象,皆有所化。好好珍惜余下的时日吧,不日后,天界便要开始了。”既无忧漫步离开了酒肆,寻了一个僻静之地,休憩了一整夜。 夜至天明,愁绪依旧。 紫斛眼底是说不尽的惆怅,她微笑着看着孙悟空,既无忧最后的话点拨了她,时间不多了,且行且珍惜…… “臭猴子……” “喊什么臭猴子,俺老孙可是堂堂齐天大圣!”孙悟空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无法自拔。 紫斛看着的他眼角的喜悦,心里涌起一抹苦涩,可她只能和孙悟空一样,洋溢出喜悦。 “行行行,齐天大圣孙悟空,你最厉害了,就连天界未来的女战神都败在你的金箍棒下!”紫斛吐出一口氤氲,很是浑浊,但好在还了自己一个短暂的松快。 听了紫斛的夸赞后,孙悟空更是得意了,扬起下巴,撑着腰板,肆意的的说道:“臭丫头,以后你就跟在俺老孙屁股后面,俺老孙保你风光无限!” 紫斛嗤笑一声,道:“好,以后我紫斛就跟在你这齐天大圣后面,当个小跟班!” 臭猴子,我跟不了你多久了…… 紫斛心中一片黯然,她仔仔细细的看着孙悟空,不敢轻易转移自己的目光,唯恐浪费一秒。 “咕噜。” 孙悟空挠了挠头,略有些尴尬的看着自己的肚子,咧嘴一笑:“嘿嘿嘿嘿……我饿了,你要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想吃你做的。”紫斛几乎是脱口而出,她还从未吃过孙悟空做的饭菜呢,孙悟空也没有吃过她做的。 他们之间……经历的太少了,可又好像是很多。 “我做的……”孙悟空沉思了一会,道:“你得给我点时间,俺老孙还不会做人间的吃食。” 紫斛笑了笑,道:“那就算了吧……” 紫斛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孙悟空就连忙道:“我学!” “给俺老孙一点时间,嗯……明天……明天俺老孙带着大鱼大肉,蜜饯果子来找你!”孙悟空信誓旦旦的说道。 紫斛莞尔一笑,点点头。 他们应该还会有明天吧…… 紫斛看向了远处的青山,处处唱着幽冥曲,青烟袅袅皆是诉肠。 道不尽,离别意。 …… …… 天府宫。 天蓬元帅揣着一壶酒走进了天府宫,嘴角微微勾起,一仙童见状,赶紧跑进了大殿朝司命星君禀告。 司命放下手中的笔,心中尚有几分疑惑,这天蓬元帅素来不爱与这仙官有所往来,怎得今日竟有空来这天府宫。 司命起身,朝殿外走去,指尖轻捻片刻,定下一指,原是如此。 他步态从容的走到天蓬元帅面前,甚是恭敬的行了一礼,道:“见过肆主。” 只见天蓬元帅睁开了细眼,嘴角微微上扬道:“这次是算的,还是看出来的?” 司命坦然道:“天蓬元帅从不踏入我这天府宫,小仙心中疑惑,便算了一卦。” 既无忧哦哦了两声,随后朝着那石椅处走去,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除去了些酒气。 司命坐在她的对面,看着既无忧的一举一动。 “小仙斗胆问一句,肆主今日怎有如此闲情逸致,来我这天府宫饮茶?”司命倒是不惧既无忧,他虽打不过既无忧,可他能猜到,生死有命,富贵于天。 世间诸道皆有其定理,若天要他亡,他除了坦然接受,便是被迫接受。 前者肆意舒适,后者垂死挣扎。 “司命星君倒是不似其他的仙者。”既无忧瞟了司命一眼,眼前这个小小的上仙,似乎是在挑战他的底线。 “寻常的仙者见了本肆主这等凶神恶煞之人,早被吓得屁滚尿流,不敢跟本肆主多说一句胡,可星君倒是好本事,还能和本肆主搭上几句话。” 既无忧阴阳怪气的语调听着很是不爽,可司命星君却只是淡然一笑。 “肆主过誉。” 既无忧顿了一会,她觉得眼前的男人让她有些不爽,但又很有意思。 她不与他计较,只道:“为什么说本肆主护不住紫斛?”既无忧的语气清冽严肃了起来。 司命轻叹一气,他早就知道既无忧会这么问自己,可他还是没有什么答案,“是命躲不过”这种道理谁都懂,却没几人能顿悟。 既无忧见司命不说话,眼神更冷冽了些,直盯着司命。 司命无奈的摇了摇头,道:“肆主是聪明人,自然知晓那些道理,又何须小仙再来点拨呢?” 既无忧的眸子暗了下来,原是自己执着了。 空气中布满了风声,听不见人语。 既无忧看着手机的杯盏,摸起来冷极了,就好像万年的寒冰抵在胸口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既无忧缓缓开口,道:“那本肆主执意收集神识复活夜神一事,是否也是一场不自量力?” 既无忧抬起眸子看着司命,司命看到了既无忧眼角的怒意,还有不敢相信地绝望…… “听天命,尽人事……”司命淡淡的说道。 既无忧冷笑一声,“好一个听天命,尽人事,可如若天是错的呢?那又该如何?” “肆主可去过天外之天?”司命问道。 既无忧没有回答,她不懂司命星君是的壶里卖的什么药,她看不透他。 “这九重天上便是三十六重天,三十六重天上便是天外之天……无论是哪一重天掌管这世间,都有各自运行的规则,这是整个六界为之存在的根本,你可以打破所有,但相应的,所带来的冲击和变化亦是无止境的。”司命长叹一气,昨夜探寻各路宗卷,既无忧当年的事情他已经知晓的差不多了。 也能理解这六界独有的筑梦师为何如此阴晴多变了。 一如她所酿造的酒一般,沉重。 生命所不能承受之中。 既无忧沉吸了一气,司命星君说的话她不是不懂,只是未到尽头处……她不能放弃。 她挺直了腰板,勾起媚眼,恢复到从前的姿态。 “那就看看这天,能不能被本肆主撼动!” 司命无奈的摇了摇头,既无忧笑了一下,“星君似乎对对抗天命这些事情很是不看好,这是为何?” “肆主莫不是忘了,小仙掌管凡间命脉,见过多少人不安于现状,努力的对抗所有,到头来皆是我笔下亡魂,什么也改变不了。”司命解释道。 他写过多少人间的话本子,人间事,心中事,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几分。 既无忧点点头,个人有个人的感慨,司命坚守心中尺寸,既无忧亦是执着于心中痴念。 谁也说不得谁! “叨扰星君了,本肆主还有要事,先走一步。”既无忧扬了扬手,迈着步子离去了。 司命看着既无忧远去的背影,沉叹了一气。 既无忧一路散走,恰巧碰到太白金星急匆匆的赶来天府宫。 “哟!元帅久见呐!”太白金星笑脸盈盈的向化形为天蓬元帅的既无忧问好。 “金星今日气色不错,看样子定有些什么好事发生了!”既无忧勾起嘴角问道。 “哎!元帅好眼里,确有喜事哈哈哈!”太白金星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 “是和好事?” “秘密秘密,明日你便可知晓了!”话落太白金星似乎想起了些什么连忙道:“本君还有要事,稍后一同饮酒啊!” 转眼间太白金星就一路小跑,窜进了天府宫。 既无忧心下一紧,莫非是与那猴子有关? 既无忧摇了摇头,她护不住了,也不想管那么多了。 她一路走到南天门,巡逻的天兵天将都向他一一问好,南天门近在咫尺,可既无忧却顿足了,一双清澈的眸子覆上了她的眸子。 既无忧耸了耸肩,绕过了南天门,站在天桥上,褪去了化形,一袭红衣,在白烟处,熠熠生辉。 一身披战甲的将军步态从容的走近,只见他嘴角莞尔一笑,道:“我就说最近怎么老是有人跟我说我在别处饮酒呢,原来都是肆主的功劳!” “究竟是谁给你的胆魄,竟敢打趣本肆主?”既无忧的语气颇为冷漠,可砸在这位将军身上,伤害却不大。 “这几日怎么有空来天界了?” “啊……谁让这大名鼎鼎的天蓬元帅只为顾及佳人,不愿来我小酒肆饮酒作乐呢?弄的本肆主甚是无聊。”既无忧撑着下巴,故作一番可怜模样。 天蓬元帅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道:“怎么,是凡间的人不够你捉弄了么?” 既无忧嘁了一声,放下了手。 “我靠!!!” 何知醉惊恐道:“嗷叔,这这这……这就是猪八戒?!!” 神嗷:“……” 何知醉见过净坛使者,只不过是天蓬元帅洗尽铅华的模样,少了些温润,多了些魁梧和禅意,与眼前的天蓬元帅差异甚大。 他倒是听既无忧提起过,说曾经有一个之心好友,长的甚是俊俏,却是个武将,是这个世间不可多得的多情人。 当他追问着是谁的时候,既无忧告诉他,是天蓬元帅,何知醉还嘲笑了好久,一头猪,怎么可能风华正茂! 现如今他看见天蓬元帅的原样,心中感叹万千。 “这简直比赤嵘大哥还好看啊……我的天……我都快迷恋上了,他他……他看起来太温柔了吧!”何知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神嗷只是摇了摇头,道:“天蓬元帅若是未曾酿下大错,也不至断了七情,绝了六欲,入了佛门。” 156. 猴王梦(二十) 何知醉冷切了一声,道:“那是他故意的!是让你们家天帝让他下凡当猪八戒的,他为了断舍离,才故意酿下大错,后来嫦娥仙子还去了酒肆同小姨筑了场梦呢!” “什么?”神嗷眉头紧锁,这与他看到的事情实在是大相庭径,“谁跟你说的?” 何知醉白了神嗷一眼,“除了小姨还能有谁?你们天界我又没去过!” 神嗷沉默了,他低着头,曾经他倒是敬仰过天蓬元帅的,后来他被罚去了轮回台,此去经年,再次归来已是一身的禅意。 没了从前的温文尔雅。 “她还跟你说过谁的故事?”神嗷抬起头看着何知醉,这天界中究竟还有多少是被尘土盖住了的不堪往事。 何知醉摇了摇头,眼神轻蔑,倒颇有几分既无忧的影子。 “你看了小姨的回忆不就知道了?” 对啊,自己不就身处于既无忧的回忆中么?那些过往将会一一拉开序幕。 神嗷沉吐了一气,看着眼前的氤氲渐渐的将天桥上的两人淹没,但很快又重现在他的眼前。 既无忧挑起一束长发,在指尖玩弄着,“人间哪有这天界有意思,哎,那臭猴子的事情你听了么?” 天蓬元帅摇着头轻笑了一下,无事不登三宝殿,既无忧此时能来这天界绝不是因为闲着无聊! “终于开始切入正题了?”天蓬元帅饶有意味的说道,“怎么,莫非肆是动了怜悯之心?” 既无忧没有说话,只是略有些冷淡的看着他。 天蓬元帅看到既无忧眼里的疮痍和寒凉,倒吸了口凉气,连忙移开视线,轻咳了几声,道:“你想知道什么?” “你们会对那臭猴子怎么样?”既无忧问。 “你是筑梦师,有探知的能力,又何须我来点破呢?”天蓬回答。 “我知道了。”既无忧的目光悠长的很多,很多事情的答案她早就知晓,只是……他们都不愿意接受罢了。 “有些事,既是天意,那就随他去吧。”天蓬拍了拍既无忧的肩膀,沉声道。 既无忧看着天蓬,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又把话咽了回去,脸上只剩下一丝苦笑。 “我不劝你,但……务必珍重。” 天蓬同既无忧认识这么久了,自然是知道既无忧是什么性子,谁也劝不动,谁也无法阻止筑梦师做的决定。 既无忧看着天蓬元帅离去的背影,心中万分的沉重,她掌心紧握,叫住了他。 “天蓬!” 天蓬元帅顿足,转身看着她。 “世间诸事,一环接一环,你可知今日有如此变故皆是为后事埋下伏笔?” 天蓬元帅清浅一笑,道:“万事万物皆有缘法,周而复始。” “倘如与你息息相关呢?”既无忧的眼角有些湿润,她不能泄漏天机,这是她的死结。 天蓬顿了一下,似乎有些听懂了既无忧话中的意思,但很快他整个人又松了下来,他耸了耸肩,“坦然接受!” 既无忧甚是无奈的摇了摇头,看向了那九重天上最高的那一座神府,轻喃道:“你究竟还要布下多大的棋局?” 没人回应它。 她看着这偌大的长天,九重天之上,云烟袅袅,看似仙气飘飘,却是谜团重重,看不清来时路。 既无忧离开了天界,回到无名酒肆。 酒香渗进了她的灵魂,让她得意短暂的休憩。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既无忧闻声而去,只见烟火缭绕,团团浓雾看不清厨房内的一切,只能听到熙熙攘攘的声音,还要咳嗽声。 既无忧长袖一辉,拂走了呛人的浓烟。 “你莫不是要把本肆主这酒肆烧了不成?”既无忧厉声道。 “咳咳咳——肆主,咳咳咳——紫斛……不敢,紫斛只是……咳咳咳,想做顿饭……咳咳咳——给,臭猴子,咳咳咳——” 紫斛灰头土脸的说道,浑身都粘上了草木灰,整个人都冒着烟。 既无忧拿手抵在鼻头处,扬了扬手,“你若是不会做饭,是个法术也行,可千万别把我这酒肆给烧了!” “肆主,我不会做饭……”紫斛投来了救助的目光,既无忧没有理会,正想转身离去,却被紫斛拦住了,“肆主,您活了这么久了,又常驻这人间,你肯定会做饭对吧!” “不会……” 既无忧是会做饭的,并且很好吃,可是她不想做饭,也不喜欢…… “肆主……”紫斛使出了她的必杀技——撒娇。 只可惜既无忧对此并不感冒,只是冷漠的向前走去,不过刚迈出一步,她便有些顿住了,明日便是最后的时间了。 既无忧不是什么通怜悯之意的神明,只是……此事她既然已经插手了,那她只能尽自己最后的努力,减少些半生的遗憾。 “本肆主不会教你的,但是他可以。”既无忧很是淡漠的说道。 “他?是谁?”紫斛很是好奇的问道。 只见既无忧轻打了一个响指,一个身穿黑色长袍,腰间围着白色的长布,手握一把金长勺的男人出现在酒肆里。 “肆主。”男人甚是彬彬有礼的向既无忧问好。 既无忧轻点头。 “食神!”紫斛惊喊道。 “紫斛仙子也在这,真是久见啊!”食神清浅一笑,对紫斛说道。 紫斛早已惊愕在原地,既无忧就这样一个响指,把为天帝天后布下膳食,掌管天下万民食物的食神给唤来了。 这就是活得久,法力又高强的地位么?! 紫斛在心底惊叹着,无疑,这些都被既无忧一一听到了。 “食神,此处便交予你了,本肆主还有些事情要去处理,您可千万别让这臭丫头把我的酒肆给烧了!” “肆主放心,小神定不负肆主所托。” 既无忧叮嘱了几句,又看了眼紫斛,最后离开了酒肆。 食神又是十分恭敬地道了一声:“恭送肆主。” 紫斛看着食神,久久不能从惊愕中缓过来。 “食神……你是真的食神么?不是假的吧……”紫斛甚是不信的伸出食指戳了戳食神的肩膀。 食神只是淡淡的一笑,“仙子最爱的是芙蓉糕,还经常跑去本神君的麓尺殿偷食千年木苍根……” 食神的话还未说完,紫斛便连忙打断,尴尬的咳了几声:“咳咳咳——可以了。” 食神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你和肆主是怎么认识的啊?肆主一个响指就把你喊来了,你们关系……不浅啊……”紫斛着重的强调了后面几个字,一脸看戏的表情。 食神只是笑笑,道:“肆主于我有恩,仙子切莫想歪了,这酒肆可是有肆主布下的结界,咱们的一举一动,皆在肆主的目光里。” 紫斛立马警觉了起来,咧笑一声,道:“开始吧。” 一间酒肆,一处茶馆。 天壤之别,却又默契半般的同步,期待着明天。 月明星稀,偶有鸦鹊噪杂。 既无忧坐在屋脊上,饮这酒,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之多,殊不知,有些明日……在朝阳划破天际之时,便是结局。 紫斛,本肆主……护不住你了。 既无忧苦涩的笑了一声,仰头对着那南斗的方向,喃喃道:“司命,你赢了。” 司命执子的手顿了一下,过了半晌才缓缓放下一子。 “肆主,是司命输了。” “此话何意?莫不是在消遣本肆主?”既无忧挑起来眉头。 “肆主莫不是忘了,自己插手了紫斛的命脉,即以改变,那接下来的便不是从前的路径。”司命目光紧锁,看着眼前的棋盘,迟迟无解。 “什么意思?”既无忧有些疑惑,不懂司命的话中深意。 “结局不会改变,只不过是方式变了。”司命一语中的。 既无忧轻笑了两声,她既然忘了还有这一层,看来是没有明日了。 “星君善布局,可看懂了这天下布局之人?”既无忧扬起了手中的酒壶,又是一口猛灌。 司命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既无忧将手中的酒壶朝远处砸了去,碎了满地的静谧。 “天快亮了,戏……该开场了,只是不知我这筑梦师该站在何处看着盛景?”既无忧苦涩的说道。 她好像什么也改变不了,梦之大,她私耗不起。 一声笛鸣,唤醒了所有人的思绪。 是喜,又是愁。 既无忧坐在院子里,沉着眸子,静静的享受着这最后的静谧时光。 酒肆里传来甚是好闻的香味,既无忧嘴角微微扬起,“食神呐食神,你可真是费心了,只是不知道你这心思能不能祝他们一臂之力啊!” 无人应答她,她摇了摇头,看样子他也被波及了。 不知过了多久,紫斛在酒肆内布好了一切,既无忧坐在院子里,见到了踏月而来的孙悟空,他提着一个竹篮,既无忧细细的闻了闻,是牛肉的味道。 “进去吧,她等你很久了。”既无忧起身缓缓走出酒肆,留下一个静谧,无人打扰的地方,作为最后的礼物。 孙悟空大步星云,走进酒肆。 西窗之上,佳肴盛宴。 紫斛换上了先前老猴为紫斛准备的那一袭红衣,帘幕掀开。 红衣霓裳,绝世容颜。 “真好看!”孙悟空眼角有些湿润,一颗莹珠化作一缕青烟围绕在紫斛的身畔。 红衣青烟,绝世容颜,今生来相伴。 “真的么?”紫斛脸有些红透,不知是胭脂的作用还是真的害羞了。 孙悟空拉起紫斛的手,坐在窗边。 紫斛看了一眼桌上的佳肴,每一个都是色香味俱全。 “真好。” “以后我们每天都这样过。”孙悟空给紫斛夹了好大一块肉。 “你会用筷子了?”紫斛看着他略显生疏的夹着肉。 孙悟空笑了笑,“我也该为你做些什么啊!” 紫斛的眼眶也有些湿润,嘴角扬起幸福的笑容,“臭猴子,无论未来我们会如何,都要记住我们曾经在一起的每一点每一滴。” 人生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 遇见了一个人,便觉得人生短了。 很短,很短。 “开动吧!” “好!” 紫斛咬了一口孙悟空烤的牛肉,细细咀嚼一番,她竖起了大拇指,“唔唔唔……好吃的!” “你这也不赖啊!”孙悟空尝了口八宝鸭。 两人甚是欢愉的用着这一顿仅有的绝味。 既无忧坐在云端之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间,人来人往,水走雨落,总会有新的事物诞生,那情呢? 自古痴情害人,坚如磐石。 天蓬元帅不知何时来到了既无忧的身侧,还给她拿了两个桃子。 “从天后的蟠桃院偷来的,补补血气!” “天后娘娘竟有不罚你?”既无忧接过,挑着眉看着天蓬元帅。 “本帅天之骄子也,天帝天后对本帅甚是尊重。”天蓬坐在既无忧的身侧,目光移在人间一处卖糖葫芦的小厮身上。 “臭不要脸。”既无忧白了他一眼。 “你怎的有闲情逸致在这里?”既无忧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问道。 “南天门有天猷元帅,所以偷得半日闲。”天蓬元帅耸了耸肩膀道。 “本肆主说的不是这个。”既无忧皱起了眉头。 “那是什么?”天蓬一脸茫然的看着既无忧,不懂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今日你不是应该在无名酒肆的外围缉拿着孙悟空么?”既无忧挑起眉头,严肃的问道。 天蓬元帅嗤笑了一声,敲了敲既无忧的前额,道:“什么缉拿……莫不是没睡醒?” “严肃点!”既无忧甚是嫌弃的打开了他的手。 “天帝只派太白金星去招安罢了,你想些什么呢!”天蓬元帅笑着道。 天帝招安!? 不对…… 既无忧意识到了些什么,惊坐起,神色凝重,“不好,有人要杀紫斛!” “什么?” 紫斛可是天帝最得意的弟子,何人敢如此大胆? 天蓬元帅的话语还未完全落下,既无忧就消失在了云端之上,天蓬随即也赶了过去。 无名酒肆之内美酒佳肴,好不乐哉。 孙悟空饮了好多的酒,拿着金箍棒在酒肆内挥舞着,说什么要给紫斛表演他的盖世神功。 紫斛只是坐在原地嗤笑着,醉意驱散了所有离别前的笙箫,只是留了满地的泪痕。 158. 猴王梦(二十一) 那日,天边云彩依旧,风也很轻柔。 等到既无忧赶到无名酒肆的时候,众仙将围堵在无名酒肆的门口,甚至于云端之上,她还看见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尊者。 既无忧知道她来晚了。 众仙看到既无忧回来了,主动让出一条路,以便既无忧回到酒肆。 既无忧的脸上没什么特殊的表情,她只是有些失神,一步,一步,缓缓地走进酒肆。 只见紫斛很是安静地躺在孙悟空的怀里,没有一丝生息。 孙悟空双眸木讷的看着怀中的人,既无忧透过余光,她看到了孙悟空整个灵魂是那么的颓靡,无助。 既无忧垂下了眸子,听到太白金星的一声叹息,她转过头看着他,感知着这间酒肆发生过的所有事情…… 半炷香之前,紫斛醉了,孙悟空也醉了。 两个人被醉意醺扰了意识,紫斛觉着自己浑身开始乏力,她以为是喝多了的缘故,起初并未在意,直到……直到孙悟空催动了金箍棒起,她的心便如同刀绞一般难受,她靠在墙上,寻求一个支撑点。 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只能隐约的看到眼前有个肆意张扬的人在她眼前跳来跳去,很是开心。 紫斛没有一丝力气了,她说不出话,脸上却挂着一丝笑意,就真的好像是喝醉了一般,痴痴傻傻的。 她昏了过去,孙悟空以为她醉了,晃荡的走到她身边,却发现她身上没了一丝气息,他还未来得及做些什么反应。 前来招安的太白金星就踏入了无名酒肆,他在着酒肆内只感知到了孙悟空的气息,脸色大惊,又看到倒在孙悟空怀里的紫斛,连忙给她输入真气。 只可惜为时已晚。 紫斛身重妖毒而死。 是的,妖毒。 一直坏绕在紫斛身边的只有一只妖,那便是孙悟空。 既无忧睁开眸子,沉吐了一气,看向云端之上那高高在上的天界之主,嘴角凄冷一笑,喃喃道:真是一步好棋!” 天帝依旧是肃穆,并未理会既无忧的话。只是道:“大胆妖猴,不潜心修行,竟妄动杀念,伤我天界之人,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孙悟空只是看着安详的紫斛,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他什么也听不见,也不想听见,更不想理会。 他只想再多看一眼。 “天帝又有何证据,竟说是这猴子杀的?”既无忧冷冷的说道。 此言一出,众仙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天界之中,能如此质问天帝的人,怕只有这筑梦师了! 天帝道:“筑梦师什么时候也开始干预本君的事情了?” “本肆主还真是不屑干预,只是紫斛仙子死在我这酒肆之内,额间还有本肆主种下的梨花印,早就不是天界之人,乃是我这无名酒肆的一介小小婢女,不过是死了一介婢女,天帝竟如此大动干戈,恐有不妥吧!” 既无忧四两拨千斤,紫斛额间的梨花印便是最好的说辞。 “哦?是么?肆主可知本君是如何知晓紫斛仙逝的消息?”天帝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澜,他挑了挑眉看着既无忧。 既无忧没有回答,只是冷眼看着他。 “是命柱!”天帝说。 紫斛的命柱还在天界,那紫斛便是天界之人,而既无忧的命柱也还在天界,自己亦是这天界之人。 既无忧冷笑一声,天还真是天帝,老奸巨猾,否则怎能布下如此大局? 既无忧转过身,将手搭在孙悟空的肩膀上,沉声道:“本肆主曾经插手欲救紫斛一命,本肆主成功了,可却忘了后路……这是本肆主的错,天命难违……你还有更重要的使命去做。” 孙悟空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紫斛的身上,道:“我早就猜到你这样做的目的了,从你一开始想方设法留紫斛在这酒肆时起,我便猜到了。” 既无忧低着头,不敢看紫斛。 “肆主,此事既是天命,那便是注定了,只可惜俺老孙注定是要和这天斗上一斗,紫斛交给你了。”孙悟空轻缓地把紫斛放在地上,眼角的一颗莹珠滑下,抵在紫斛的胸口,一道淡蓝色的光环绕在紫斛的周围,风吹过,紫斛便成了满地的紫沙。 既无忧轻施法,将所有紫沙凝聚,最后炼化成一颗舍利,置于孙悟空的掌心。 “这是她留给你最后的礼物。” 孙悟空将那颗舍利怀揣在胸口,随后睁开怒目,手握金箍棒,填膺之态走出酒肆,众仙看着孙悟空盛气凌人之势,也免不得心中微微一颤。 太白金星又是哀叹一声,满面愁容,既无忧的余光飘到了。 “老头,看样子你知道事情啊。”既无忧的声音很淡,也很低。 “实情不实情的,我这老头子倒是不清楚,只是这妖猴无辜啊,却要败给天意,无法篡改……”太白嘴角苦涩了几分,他看向既无忧,心里呢喃道:“正如同昔日的你一眼,又或者是将来的你……” 既无忧摇了摇头,嘴角冷哼一声,道:“老头我听到了。” 这一次既无忧的声音几乎只有自己可以听到,太白金星还沉浸在哀叹和惋惜之中,无名酒肆的外面早已刀剑磨搓,厮杀遍地。 “发生何事?”姗姗来迟的天蓬元帅问道。 既无忧说:“怎么这么慢?” “路上偶然见着了观音大士,便闲嗦了几句。”天蓬解释着。 观音大士…… 既无忧抬起眸子,望上云端,天帝的身边多了一丝慈意,看着很是舒适。既无忧轻缓开口,“见过大士。” 天蓬元帅随即抬头一看,顾不上疑惑,也是行了一礼。 观音大士面容慈祥的微微一笑,冲着既无忧点点头。 既无忧没有明白其中的意思,便疑惑的看着天蓬问道:“观音大士可有说来此处的目的?” 天蓬摇了摇头,“本帅只知道,二郎神要回来了!” 杨戬…… 既无忧的愁绪上了眉头,杨戬和孙悟空命中注定有一战,结局也是注定了的……是对冤家。 看来众佛皆以知晓,以已经尽力去给所有人一个最好的结局。 “天蓬,你要仔细的看清楚眼前的那个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猴子。”既无忧说道。 “什么?本帅为何要观摩揣测这一妖猴?”天蓬很是不解,但既无忧说的每一个字又绝不会是废话。 “往后,你就再也见不到他的这一面了。”既无忧的语气中多了一丝惋惜。 “啊?你说什么?”天蓬更加疑惑了,既无忧不再说话,转身回了酒肆,离开前送了一壶酒给太白金星。 太白金星怀揣着手中的酒,苦涩的饮了一口,又苦又涩。 是劫。 他走到天蓬元帅身侧,叹声道:“元帅,走吧……回天宫吧……” 天蓬元帅摇了摇头,“本帅再看看。” 太白金星看着天蓬的背影,又是一叹,随后踏上了云霄,回了晨珈殿,倒在软榻上,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甚是狼狈。 一如那厮杀的战场。 孙悟空携金箍棒以一己之力抵挡众仙将,辰星同岁星二人合力于东方筑块垒大阵,黄土之上,遍地石针,稍有不慎触到,便会灰飞烟灭。 孙悟空只是蔑视的冷笑一声,怒挥金箍棒,“滚呐!” 一身呐喊,碎了满地的黄沙。 二十八星宿军,同三十六天将层层将孙悟空围堵住,却依旧是干扰不了孙悟空一丝一毫,反倒是激起了孙悟空的斗志。 他要杀上天界,找到天帝,质问他为何要杀了紫斛!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念头。 以念推动着金箍棒这个神器,一时间孙悟空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天帝的眉头也终于开始有些紧绷。 既无忧透过水镜看到了,嘴角微微勾起,目不转睛的盯着天帝,“你也有今日?” 既无忧甚是得意的拿起一壶酒,好生畅饮了一番,就在这一饮一咽之间,天帝的脸上瞬息万化,一股喜悦跃然于脸上。 既无忧瞟到了,只是淡淡的说一句:“看样子他来了!” “他?二狗子?”何知醉道。 神嗷点头。 “那时候你们和小姨还不熟悉么?何知醉问道,既无忧从未和他提起过,关于这几位神官的往事。 神嗷顿了一下,道:“那时候我和你小姨还不认识,只知晓这六界中有一位筑梦师,开了间酒肆,很多仙家前去讨杯酒水喝,真君常年在外征战,平息妖魔的祸乱,鲜少有闲散的日子,故此,我们并不认识。” “可就是这一战,我和真君第一次见着了她,只是那时我并未同她有过交流。”神嗷的声音很低。 可何知醉听了觉着有些惋惜,又好像有些幸福的味道。 “所以,狗叔要和孙悟空打上一架喽!”何知醉抱着手,一脸看戏的模样。书里头也是这么写的,观音大士同天帝说二郎神君是能同孙悟空一战的神将。 “可惜了,竟然不是八戒兄,哎,我还以为能来点不一样的呢,看看这大师兄和二师兄两人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干上一架,那场面,绝对好看!”何知醉嘴角一抹坏笑,神嗷的余光瞟到了,竟也失了神。 既无忧整蛊的时候,嘴角也总是留有一抹坏笑,和何知醉此时的一模一样。 彼时的酒肆外头,众仙褪去。 孙悟空撑着金箍棒,怒目直盯着眼前的人,同方才不自量的那些人一样,穿着天界战将的服饰,左手一捆绳子,右手一把剑。 整个人气宇轩昂,倒像是天帝最后的底牌。 孙悟空冷哼一声,沉声道:“识相的最好赶紧滚开,俺老孙不想伤及无辜。” 这是他最后的怜悯。 杨戬的脸色没有任何的神色,只是扭转剑锋,左手驱动捆妖索,捆妖索像是一条灵动的神蛇一般,穿梭在天地之间,最后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孙悟空团团捆住。 孙悟空低沉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 杨戬扬了扬下巴,“捆妖索,捆世间万妖,妖猴,你遇上对手了!” “是么?”孙悟空极为挑衅的说道,话音方才落下,捆妖索瞬间灰飞烟灭,孙悟空只是扭了扭脖子,“就这?” 杨戬嘴角微微勾起,他倒不是那种随意便能激怒的人,直接扬起手中的斩魔剑朝孙悟空刺去,剑棍交融,一如数日前,在漫山的桃林处,紫斛斩断了漫山的桃花筑阵。 剑与棍,注定是一场不平凡的相遇。 两人从沧海一粟变化到无穷擎苍,天黑又天亮,又熄了灯火,成了星火。 天帝和观音大士站在云端之上,看着这场战役斗争了好几日了,甚是无果,这倒是天帝吃惊,又满意的。 “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啊!”天帝故作哀叹道。 观音大士沉了沉眸子,缓缓道:“天帝不用担忧,此战快要结束了。” 天帝点点头。 既无忧伸了伸懒腰,走出酒肆,天蓬元帅还立在酒肆的院子里。 “还没打完?”既无忧打了个哈欠。 天蓬元帅没有说话,只是回过头看了既无忧一眼。 “马上就结束了,要不要看戏?”既无忧勾起嘴角问道。 “你葫芦里又卖了什么药?”天蓬的语气中多了些不耐烦,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三日了,始终没懂既无忧让他看的究竟是什么。 “大约……过个五百年,你便知道了。”既无忧幽幽说道。 天蓬沉了一气,没有说话,将所有的不满藏于心底,他向来不会在既无忧面前表露自己的情绪,一是知晓既无忧性子乖张,二是他答应过他。 “看不看?”既无忧看出了天蓬眉间的不悦,拿了一壶酒递给天蓬。 天蓬接过,无奈的摇了摇头,“走吧!” 他看到既无忧嘴角微微勾起,便觉得此事不简单,自己若是不去,既无忧要事又硬来,那就更加麻烦了。 两人踏云而至,匿去了身行,跟随着孙悟空和杨戬的足迹。 经过这几日的战斗,孙悟空憋在心底的痛苦也宣泄的差不多了,他现在沉迷于同杨戬的战斗中,无法自拔。 杨戬也是头一次遇到这么难缠的对手,两人倒像是相见恨晚,只可惜……是在对立面。 157. 猴王梦(二十二) “你这厮倒是有些本事,俺老孙战的痛快!”孙悟空举起手中的金箍棒直抵斩魔剑侧翼,电光火石之间,像是两个陌生的灵魂,在一片无人的荒原上,倾诉。 “只是可惜了……不相融。”杨戬横眉冷扫孙悟空,孙悟空只是轻蔑一笑,随后杨戬的额骨处渐渐的出现一条裂缝,像是要渗血一般。 但只是有一条裂缝,没有血气。 紧接着,杨戬嘴角也笑的同孙悟空一般,只见那裂缝满满的向外凸起,好像又什么东西要长出来一般。 孙悟空甚是凝重的看着杨戬,他心里有着不安的直觉,杨戬要放大招了,而自己……从未保存过实力。 不出孙悟空的意料,杨戬的第三只眼睛开了。天眼神光所到之处,皆是黄苍。 孙悟空被那道金光灼伤了右臂,但好在不是很严重,他能扛得住。 杨戬看着孙悟空,淡淡的说道:“狗子,看来今日轮不到你出手了。” 轻飘飘的语气,充斥着挑衅。 孙悟空低沉这头,只是默默的看着手中的金箍棒,嗤笑一声。 “你笑什么?”杨戬不解。 “我笑你自大狂妄,笑你不知好歹!”孙悟空的声音很是低沉,却又字字铿锵,顿在了杨戬的心里。 “本齐天大圣这一生唯一的对手也就只有你们天界的筑梦师,你又算是个什么喽啰,敢在我面前叫嚣?”孙悟空扬起眼睛,怒莲在他眼底盛开,那些压抑的情绪再一次涌上心头。 筑梦师?! 他竟能从她手中逃脱?! 杨戬的心里紧了几分,这世间能从既无忧手里逃出来的人……寥寥无几,杨戬皱起了眉头,看着孙悟空周身散发出来的气势,同之前的很是不一样。 他……又强了。 思绪之际,孙悟空扬了扬手中的金箍棒,在天地之间刻下一道银河只击杨戬,这场战斗就该结束了。 杨戬又还出了太阿剑,双剑齐下,却还是抵不住孙悟空这破天荒的一击。 “啊!——” 随着孙悟空一声怒喊,整个世界熄了火,之余孙悟空这一束火焰。 他转过身,看着背后的世界,皆是黑暗,冰凉。 既无忧摇了摇头,道:“这一天还真就来了。” “你早就知道,你还和这猴子打了一架?”天蓬若有所思道。 既无忧点头,“可惜并没有什么用,天要人亡,无可阻挡。” “那他呢?也是天意么?你的努力又能敌得过天意么?”天蓬始终没有问出口,因为天蓬知道,既无忧最不喜别人提起他的名字。 既无忧还是听到了,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就好像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似的。 那一束光,点亮了整个幽深的天际,直奔天宫。 “你该去忙活了。”既无忧的声音很淡,淡入白水。 天蓬只是道了一句好生保重便离开了。 天宫大乱,地上伤痕累累。 既无忧走到那一片狼藉之处,那里有一个落魄之人,需要一杯忘忧物。 一道淡紫色的流光缓缓流入杨戬的伤口处,治愈着外伤。 “多谢肆主。”杨戬甚是颓废的撑起身子,满头的碎发在风中飘舞着,那一刻,他不再是一个将军。 “神君不必多礼。”既无忧说。 “让肆主见笑了。”杨戬的嘴角苦涩了几分,他从未如此挫败过,不仅是他,那些所有同孙悟空一战的人,心里都无比挫败。 比在无名酒肆走上一遭还要挫败。 孙悟空只是一介妖猴,来着人间也不过数载。诸位都是天神,少说百年还是有的,那么多人齐心协力,依旧被一介妖猴折磨的失了尊严。 “真君尽力便好,无需在意。”既无忧倒不是想着要安慰些什么,只是人生贵在有自知之明同认清现实。 事已至此,懊恼……无济于事啊! 既无忧看的太过清楚,便少了人情。 杨戬嘴角依旧是苦涩,眼睛里多了一丝惆怅。 “神君若是不介意的话,便去我那酒肆饮上一杯如何?”既无忧嘴角微微勾起。 借酒浇愁是所有人的避无可避。 杨戬没有拒绝,他现在回天界,也是看着那个浑身充斥着嚣张气焰的猴子将天界搅的一团糟。 无名酒肆内,没了从前的酒香。 多了一丝哀怨,和惆怅。 既无忧目光所到之处,皆是紫斛同孙悟空畅言欢笑的模样,既无忧无力的摇了摇头,她有些后悔了。 后悔自己插手紫斛的命格,若是未曾插手,虽结局不会有任何的改变,但至少在这隐蔽人世,隔绝世事的无名酒肆内,不会有回忆的影子。 既无忧了好几壶酒,坐在西窗处,杨戬坐在既无忧的对面,依旧是一袭狼狈。 既无忧轻挥手,扫去了杨戬的狼狈,还了他从前的模样,只是既无忧能抚平所有的伤疤和破旧,却治愈不了人心。 “肆主也觉着本君甚是狼狈么?”杨戬低沉着头,手里紧紧的握着一壶酒。 既无忧耸耸肩,“那倒没有,反正那臭猴子那天把我恼烦了,送了他一个梦的时候他也是这般狼狈。” 杨戬的眉头紧了几分,道:“肆主输了?” 既无忧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脸上洋溢着一股傲娇,“你觉得呢?” 既无忧把问题抛给了杨戬,杨戬自然是希望孙悟空赢了,至少自己多了一个说辞,只可惜,既无忧的脸上写满了得意,杨戬不能如愿。 “看样子肆主赢了。” 既无忧点点头,“是啊,我赢了,可我也输了。” 杨戬不解,看向既无忧。 “天意人心,输了个精光!”既无忧喃喃着,杨戬听的不是很清楚。 屋外淅淅沥沥,一场细雨沿着酒肆的屋檐缓缓落下,敲打出一串悦耳的音符,既无忧竖起耳朵细细聆听着。 远处的青山在烟雨中更加朦胧了,隐隐约约的只能看到拦断的半腰,就好像婀娜多姿的没肉扭着腰身,翩翩起舞。 曼妙在既无忧的心里开了花。 杨戬拿起酒壶一顿猛灌,愁绪在那一瞬间达到了顶峰,但很快又随着醉意的到来,渐渐的消遗殆尽。 “味道怎么样?这可是壶新酒。”既无忧转过头轻扫了杨戬一眼。 杨戬喝的太过猛烈,还未感知到什么,酒水便入了肚肠,只是唇齿间多了一丝欢愉。 “喜悦。”杨戬几近是脱口而出。 “喜悦……”既无忧笑了一下,又道:“是一干而尽的喜悦还是酒的味道?” “都有。”杨戬紧了下眉心。 既无忧点了点头,又问:“你可知这是何人的故事所酿?” 杨戬看着既无忧,他不懂这位筑梦师的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既无忧也没再同他打哑谜,只是撑着下巴,歪头倚靠在墙上,“这是紫斛的故事,孙悟空的妖魄共同所酿。” 杨戬顿了一下,随后将手中的酒壶放回了桌上,一声清脆,酒壶的瓶身多了几道裂纹,但很快又消失了。 “看来你真的被气到了。”既无忧淡淡的说道。 杨戬沉默着,不说话。 “胜败从来都是兵家常事,那臭猴子有如此之高的功法不过是天意之中的暗中插手所得,这场战役你注定是输。” “呵!”杨戬苦涩了几分,“既然是输,为何还要我去,直接让那猴子杀伤天宫不就得了么?”杨戬整个人渐渐冷漠起来,好似要将既无忧生吞活泼一般。 “多争取些时日罢了。”既无忧小酌了一杯。 “什么意思?”杨戬问道。 “想看看天界怎么样了么?”既无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扬了扬手指,杨戬没有回答。 可既无忧已经打开了水镜,水镜之内,狼狈至极。 孙悟空从南天门一路厮杀,斩了蟠桃园满园的蟠桃,将道德天尊所有的灵丹都化形于体内,一时间风光无限。 道德天尊以八卦炉设阵,三味真火为引,孙悟空被关入了八卦炉中,三清五君一同施法驱动三昧真火,欲将孙悟空炼化。 既无忧嗤笑一声,道:“这些老头还真是够狠的,抓错了人也就算了,还拿三昧真火去烧,啧啧啧——为老不尊啊!” 闻此言,杨戬双目凝重的看着既无忧,肃穆道:“你方才说什么?” 既无忧冷眼过去,收起撑着下巴的手,凑到杨戬眼前,“这是你跟本肆主说话该有的态度么?” 方才是见杨戬落魄,不想往后失去一个客人罢了……现如今她也说够了,有些位置还是得分清楚。 杨戬哑言了。 既无忧的息怒无常让杨戬心中惶恐起来,既无忧是他得罪不起的一介上神。 “小仙唐突了,只是不知肆主方才为何说抓错了人?”杨戬的语气谦卑了很多,总是心里怅意再多,有些事终究是不能忘却。 疑惑覆上了杨戬的心头,抓错了人? 使者只告诉他天帝的爱徒紫斛仙子死于孙悟空掌下的妖毒,莫非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凶手不是孙悟空,可天界需要一个凶手,准确的说是需要孙悟空成为凶手。”既无忧的语气凝重了起来,杨戬听出了一丝不悦。 “那凶手是谁?”杨戬问道。 既无忧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水镜内发生的一切,心里默念道:看样子那双火眼金睛很快便要炼成了。 道德天尊怎么也料想不到,那臭猴子吃光了他所有的金丹,这三昧真火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催动功力的最佳场所。 这一切发生的丝毫不差,五百年呐……又要牵连多少世事。 既无忧嘴角苦涩了几分,杨戬捕捉到了,他皱起了眉头,眼前的事情看似十分的明朗,所有人都在告诉自己,孙悟空就是凶手,可既无忧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让杨戬心里始终又股浓雾。 遮盖了杨戬的视线,也盖住了整个天界的视线。 “他能活着么?”杨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他竟然关心起孙悟空的死活了,是因为那三天三夜的一战么?还是因为既无忧的话? 杨戬想不清楚,也看不明白。 既无忧略有些惊奇的看着杨戬,浅笑一声:“你希望他是死是活?” 杨戬哑住了,他没想到既无忧会这么问,意料之外却又好像理所当然。 “他会活着,只是不再嚣张。”既无忧看向水镜,语气多了些惋惜。 肆意张扬多好,何苦被世事惊扰。 水镜之内,三清五老脸上都露出了松懈之态,三昧真火可化解世间万物,妖物一碰,便立刻化为一滩血水,已过去半个时辰了,八卦炉内没有传出一丝的生息,整个世界好像默认了孙悟空早已不复存在。 道德天尊甚是欢愉的前去灵虚殿,同天帝告知喜讯。 一时之间,整个天界皆是松了一口气,洋溢着胜利者的姿态。 既无忧可以清楚的看到天帝脸上暗藏的那一抹隐晦的笑容,是得意,是预料之中,是满怀期待。 既无忧也在期待,期待着天帝将要上演一场怎样的死里逃生。 很快,八卦炉开始微微颤动,既无忧的嘴角甚是张扬,杨戬的余光一直跟随着既无忧,她为何要觉得开心?眼前的筑梦师究竟是敌是友?杨戬摸不清楚。 既无忧只是瞟了杨戬一眼,“看戏,心里的疑惑改天再问。” 话音方才落下,那八卦炉瞬间炸裂,一声巨响,震惊了所有人的心神。 除了那高椅之上的人和酒肆中的筑梦师。 孙悟空满身的火焰,灼烧着万物,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散发着刺眼的金光,让人不敢直视。 “观音大士让你同他一战,是因为你们二者的灵魂契合,你有天眼,他有火眼金睛。”既无忧悠悠的说道。 “可我们依旧是敌人。”杨戬的语调低沉了几分,倘若不是之界,他倒是愿意结交孙悟空这个对手。 既无忧摇了摇头,嗤笑着。 孙悟空没有挥起金箍棒,只是大步星云朝灵虚殿走去,拦路的天神还未出手,便被这火眼金睛给灼烧的浑身难受,如同掉进了阿鼻地狱一般。 无人能阻挡他的步伐,无人敢直视拿炽热,也无人敢与之一战。 159. 猴王梦(二十三) ‘整个六界,风云呼啸,天雷滚滚,电闪雷鸣,既无忧只觉得耳朵里轰隆隆的,如同末日一般。 水镜里却又无比清晰的映照着所有发生的一切,是既无忧想要看到的一面。 那高椅之上的人仅被孙悟空用了一招便倒在地上,孙悟空挥举着金箍棒,朝着天帝一路追打,不断地质问着天帝。 “紫斛是你的徒弟,你怎么下的去手!” 天帝没有回答,只是在地上逃窜着,堂堂天界之主,六界之内地位最崇高的一人,竟也能落得如此下场。 既无忧嘴角讥笑一声,又饮了一口酒。 杨戬肃穆直盯着既无忧,他不懂既无忧。 正当他思绪之际,既无忧又传来无比谄媚的声音。 “天帝,您这演技,可比我这无情的我要厉害多了哦!哈哈哈哈——”既无忧像是喝醉了一般,双眼迷离着,脸上洋洒着得意和一抹苦涩。 “肆主好像对天帝有些什么误会。”杨戬沉声道。 “误会?”既无忧的眼睛睁大了些,她扶起身子看着杨戬,嘴角又是一抹讥笑:“就是天大的误会,误会到我恨不得杀了他,吸光他的神识,毁了整个六界!”既无忧嘶吼着,是从未有过的失态。 杨戬顿住了,不知所措。 既无忧眉目清冷看着杨戬,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意,但很快就消失,她挺直着腰板,将目光移向别处,“这是本肆主同天帝之间的事情,神君还是不要过多插手为好。” “……嗯。”杨戬低沉着头。 既无忧没在理会他,只是瞟了一眼水镜,孙悟空此时正骑在天帝的身子上,手中:的鞭子不断的挥舞着,众多神官上仙早已是伤痕累累,虚脱瘫倒在地。既无忧可以明显的感觉的有一股禅意袭来,而她也注意到天帝的脸上更加的多了一丝痛苦。 又是一步棋。 既无忧不愿再看到这些,径直的走出了酒肆,去了另一方天地。 仅余杨戬坐在西窗处,看着水镜里的一切。 眼前的谜团太多,他总觉得这是个答案之地。 禅意在天界萦绕,黑云之处,隐隐约约露出一抹淡淡光亮,渐渐的黑云被驱散,金光照耀着整个大地,刺痛了众仙官的眼睛,可他们的嘴角处都洋溢着一种胜利的微笑。强烈的光刺的孙悟空浑身难受,他伸手挡住着强光,斜着眼睛看向那光亮处。 什么也没有,只是一道光。 空气中多了一丝佛香。 “究竟是谁在搞鬼!”孙悟空怒喊着。 没人理他。 他沉吸一气,举起金箍棒就朝那道光亮处袭去。 他只身闯入这金光之中,眼前的却不在是金光,而是一片混沌,伸手不见五指的混沌。 就连火眼金睛也探测不到任何事物的混沌。 如同昔日既无忧的梦境一般。 “既无忧是不是你在搞鬼?”孙悟空当下第一个念头便是如此,但很快他又自我否决了,怒目道:“不,你不会是既无忧,她若是真想动手,不会留我到现在。说,你究竟是谁?” 一道浑厚有力的声音徘徊在混沌中,形成无数道回音,像是在念些经咒一般。 “孙悟空,你可知罪?” “知罪?俺老孙何罪之有?”孙悟空讥讽道。 “无罪本座又怎会出现在此?” “我没杀人,也未曾盗走它物,错的是这个天界!”孙悟空嘶吼着。 “本座给你五百年的时间,思绪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什么?” 孙悟空还未回过神来,只觉着整个世界天摇地动,他可以清楚的听到地板碎裂的声音,他一个腾跃方踏上筋斗便被一股不可抵抗的力量拉住了身子,他的身子不断的往下坠,他越是用力坠落的越是厉害。 “你俺老孙做了什么!” 无人应答,只有石块轰隆隆的落下。 孙悟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承受住这些石块的,他们砸在自己的身上,穿过灵魂,逼得自己负重前行。 最后一声巨响后,万籁俱静。 天界在沉息了半晌后,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就好像方才的狼狈并不属于自己。 只有天帝肃穆着,望向东方,行了一礼。 水镜消失了,这六界之内多了一处名唤五指的神山,在顶峰处有一株紫色的鸢尾花,摇曳着,任凭风吹雨打。 杨戬回了自己的府邸,带着一抹隐痛。 既无忧再一次踏入了天府宫,这一次,她在司命的院子摆了一道棋,是留给司命的题目。待到司命沏好一壶茶时,既无忧已经消失在了天府宫,他走上去查看那一副死棋,又是围谷之势,却又暗藏生机。 是一道死棋中的浴火重生。 五指山下,荒野一片。 既无忧迈着轻屡的步子寻到了困于山下的孙悟空,他的身子都被压在五指山下,只露出一个头和一条手臂,脸上满是灰尘,整个人颓废极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嚣张的臭猴子。 孙悟空看到既无忧,如同看到救星一般,咧着嘴道:“既无忧,快!救我出去,我要杀了那个人!” 既无忧沉着眉头,低声道:“孙悟空,这是命。” “屁个命!俺老孙才不信命!”孙悟空怒骂着。 “猴子,五百年后你就明白了。”既无忧语重心长的说道,随后便转身离开了。 孙悟空还在既无忧的背后谩骂着,祈求着,既无忧都没有理会,只是打了个响指,将孙悟空怀中的舍利拿了回来。 “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我便将此物还给你。” …… …… “我想通了。”斗战胜佛淡淡的说道。 既无忧点头,拿出那颗千年前的舍利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上。 那颗舍利,历经千年的岁月蹉跎,还是如昔日一般,映着光辉。 “想通了什么?”既无忧看着斗战胜佛,自大闹天界被压在五指山下后,玄奘渡他一劫,他也未能及时来着无名酒肆寻找这颗舍利,而是在自己成了斗战胜佛后才来,既无忧很是好奇。 “一切皆如肆主所言,皆是命。”斗战胜佛的语气依旧是很淡,连苦涩都没有。 既无忧觉得斗战胜佛很是陌生,曾经无惧天地的妖猴,现如今竟如此斯文有礼,那他呢?曾经温润如玉,多情觞扰的天蓬元帅又会变得如何? “看来,这一路上你们经历了甚多,否则不会有这样的心境。”既无忧感慨着。 “肆主可知在取经途中,六耳猕猴一事?”斗战胜佛道。 既无忧点点头,取经之事,既无忧一直随着他们在暗处,看这世间沧海桑田的变化。 “那臭小子同我一战时,告诉我如若我就此罢手,不在挣脱真假,便可获得一生机,当日我未曾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直至我们脑到了佛祖前头,那日佛祖直指我是六耳猕猴,我险些就灰飞烟灭,是六耳猕猴劫持了唐僧,他们这才将矛头转向六耳,我趁机躲过一劫,可六耳……灰飞烟灭。”斗战胜佛的语气中终于听出了一丝波澜,是懊悔。 既无忧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饮了一杯酒,随后道:“那是紫斛送给你最后的礼物。” “什么?”斗战胜佛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他眉头紧锁着。 “昔日有人是有意要杀你,故此设了一劫,紫斛离去前曾将半生的神识交与我,替你承受一劫。”既无忧解释着。 斗战胜佛的眼眶里终于有些湿润,他掌心紧握,此刻他不是斗战胜佛,而是曾经那只退去了铅华的臭猴子。 既无忧扬了扬手中的酒,移到斗战胜佛面前,悠悠道:“这酒……你还喝么?” 斗战胜佛看着眼前的忘忧物,那一刻他动摇了,可他经历过的一切告诉他,他离过去已经很远了,很远很远了! “不了……” 既无忧收回酒,自己饮了一口,“看样子本肆主也需要去一趟佛界了,修身养性指不定也能少些愁绪。”既无忧的话意味深长,似夸似贬。 “故事已经说完了,肆主可否筑梦?”斗战胜佛看着既无忧说道,经历了几近千年的岁月,有些事他也是知晓了,他入了佛门,断绝了七情六欲,可既无忧不一样,她执念深重,不知何处是尽头。 “这么着急?”既无忧挑了挑眉。 “往事悠悠,早些了结,便早些解脱。”斗战胜佛这话既是说给自己听的,也是说给既无忧听的。 既无忧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但她并不理会,道理谁都懂,可并不是谁都能做到。 “你对当年的事情就没有一丝怀疑么?”既无忧看着斗战胜佛,似乎是在挑起了些什么。 斗战胜佛只是浅笑一声,“真相有那么重要么?紫斛已经不在了,他也不在了,这便是事实。” 既无忧哑言,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找回了从前的姿态,她撑起下巴,双目无神的看着斗战胜佛。 “不重要,可活着的人总要找些什么念头才能支撑自己走下去吧。”既无忧苦笑了一声。 “开始吧。”既无忧收起思绪,看着斗战胜佛,“说吧,何梦?” “紫斛在何处?”斗战胜佛问道。 “这便是你的梦?”既无忧挑起眉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是。”斗战胜佛笃定着。 既无忧哦哦了两声,又问了一遍:“确定?” 斗战胜佛轻声道:“……嗯” “行。” 既无忧抱着手,连一贯的山海卷和绘梦笔都未曾拿出来。 斗战胜佛紧了紧眉心,盯着既无忧道:“什么意思?” “她就在此处。”既无忧不假思索的说道,语气甚是随意。 “转世轮回,因果循环,她又怎么会在这里?”斗战胜佛满脸的讶异。 紫斛是中了妖毒而亡,按理说仙者饮了孟婆汤,自然计入了轮回,又怎么会在这酒肆之内! 既无忧嘴角轻挑,道:“是,仙者自可以入这转世轮回,可紫斛灰飞烟灭了,若不是本肆主将其飘渺之态炼化成一颗舍利,你觉得她还有留在这个世界的痕迹么?” 斗战胜佛低下了头,他明白了。 这颗舍利是紫斛存在在这世间最后的一抹痕迹了。 “所以,梦好了,神识给我。”既无忧挺直腰杆,看着他,指尖蠢蠢欲动。 “给你吧。”斗战胜佛的声音很低,低到既无忧险些听岔了。 “昔日本肆主曾说过,只要你想清楚了,这颗舍利便会还给你,如今……你倒也明白了些,便拿去吧。” 话落,既无忧便开始施法,抽取斗战胜佛的神识,她抽的很多,上一次抽了五百年的,这一次是六百年的。 一壶无色无味的酒便酿好了,淡如水。 既无忧没有把它收进酒肆,而是转赠给了斗战胜佛。 “这不像是酒,倒像是孟婆的伤心泪,不适合我这酒肆,还是给你吧。”既无忧把酒推了回去。 斗战胜佛看着眼前的琉璃盏,没有同其他的酒果然相差甚大,黯淡无光,像是没有星星和月亮的黑夜,静悄悄的,涩涩的。他端起眼前的琉璃盏,饮了一口伤心泪,很涩,很苦。 他的眼角也终于滑下了一颗伤心泪,落入了杯盏之中,又苦涩了几分。 “你还说断了六根,诺,瞧瞧你这眼泪流的,真是搞不懂了,有情却要装作无情!”既无忧讥笑着,摇了摇头。 但很快她又收回了表情,她自己不也是这样么? “很苦,多谢肆主。”斗战胜佛沉声道,随后他略有些艰难的撑起身子,扫视了一下酒肆,历经了沧桑,这间酒肆还是从前的模样,却又少了些什么,多了些什么。 “走了,酒还是留给肆主吧。” 话音还未落下,斗战胜佛便离开了。 既无忧松下了身子,掌心一阵,将眼前的琉璃盏捻的粉碎,酒落了满地。 “小姨为什么要毁了这一壶刚酿好的酒啊?”何知醉不解,怪不得他从未在酒肆里看过这一壶酒。 神嗷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 只见既无忧将洋溢出来的酒香筑成了一道虚影,何知醉和神嗷都认出来了,是紫斛。 “这这这……什么情况啊!”何知醉惊讶道。 160.猴王梦(二十四) “小姨不是说她死了么!这这这……怎么就活过来了!……嗷叔你也看见了啊!这不是我瞎了啊!”何知醉惊叹道。 神嗷肃穆着,盯着那道虚影,他没有感知到一丝的生息,或许……这不过是紫斛残存在斗战胜佛体内的一抹残识罢了。 “她死了,这不过是残识罢了。”神嗷解释着,可眼睛从未离开过那一抹虚影。 “可小姨不是说紫斛灰飞烟灭了么?怎么还会有残识?”何知醉甚是疑惑的看着神嗷,神嗷哑住了,灰飞烟灭之人确会存于一抹残识于物品之中,可不能化作虚影,顶多是化作一件有灵力的法器,如同尾生一般。 正当神嗷思索之际,那个虚影竟开口说话了。 “多谢肆主。”那虚影轻行一礼,一颦一笑之间,同过往无异。 神嗷顿住了,昔日他曾作为旁观者,看遍了全局,紫斛的命柱早已坍塌,按理说应当飘渺于世间用无形,可现如今,除非触碰,与常人无异。莫非是有何高人相助,以致紫斛重生,形散神聚? 神嗷在心底思绪着,眉头早已拧成一团。 既无忧扬了扬手,道:“谢你自己吧,若非你让他成佛,我又怎能夺取如此之多的神识。” “可肆主还是救了他的命,也将我护住了。”紫斛看着既无忧,目光中皆是过往,何知醉看不透。 可神嗷通过那双幽深的眸子,看到了那个不为人知的过往。 紫斛仙逝后,孙悟空同杨戬大战了三天三夜,在那段时间里,既无忧去了趟灵山。 一袭红衣,格外的妖艳,却又清冷无度。禅意将既无忧包裹着,洗净所有往事的铅华。 佛正沉着眸子,整个人看起来庄严神圣,不得随意冒犯。 这是他最敬重的人,亦是既无忧尊重的人。 既无忧双手合十,行了一个大礼。 “佛。” 佛缓缓睁开眸子,如同一头雄狮觉醒,既无忧不敢直视那双透视一切的眸子,那眸子里有清澈,过往,灵魂……无数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既无忧一直低沉着头,因为那里头,也有她不敢直视的东西。 “筑梦师亦不敢看本座的眼睛?”佛侧卧着,斜看着既无忧。 既无忧依旧是低沉着头,挺直了些腰杆,道:“世间又有几人敢直视佛的眼睛?” “哈哈哈……”佛笑了,声音苍厚。 既无忧的脸上依旧是没什么表情,她看着满是云烟的白玉石板,朦胧,却又是十分的没有温度,不敢去触摸。 “你不敢看本座的眼睛,正如本座不敢在你面前有所思绪。”佛的嘴角微微上扬,很是和睦,慈祥。 “佛说笑了。”既无忧淡淡的说道,随后又沉吸了一气,张了张嘴,沉声道:“佛,世间万般皆是苦,您为何不渡?” 佛点点头,立起身子,看着既无忧,“看样子筑梦师遇到了难解之事。” 既无忧嘴角浅笑,“难解之事太多了,千百年前便问过佛,佛曰:寻一甜者相伴即可。可兜兜转转这千百年,何处是甜?皆是黄连之味罢了。” “世间万般皆是苦,这便是世间。”佛说。 既无忧的嘴角苦涩了几分,她摇了摇头,“佛还是和从前一样,渡不得我。” 佛嗤笑了两声,也摇了摇头,将手中的一串佛珠放到了既无忧的手里,既无忧接过,不明所以。 “本座早就渡过你了,奈何筑梦师执念深厚,不到南墙心不死,本座亦是无能为力,不过此物倒是可以住你化解此劫。”随后佛又捻出一道禅意,打入了既无忧的脑海之中。 是复活紫斛的办法! 既无忧的眼睛透亮了起来,她又行了一礼,“既无忧谢过佛。” 佛浅笑着,点点头。 “那泼猴的五百年是劫,归我佛门亦是劫,望肆主好生照料紫斛,这是神佛两界欠她的。”佛的声音低沉了很多,既无忧终于听到了一丝悔意,既无忧没有像从前一般讥讽嘲笑一番,而是多了一丝窃喜。 至少他们没那么苦了。 “佛,若千百年前你亦如今日这般觉着亏欠紫斛,也觉得亏欠我的话,就该给我个解脱之法。”既无忧的声音沉了几分。 佛没有说话,只是又闭上了眸子,既无忧感知到了,抬起头看着那尊屹立不倒的佛像,嘴角多了几分无奈。 她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灵山,佛看着她的背影,甚是无力的摇了摇头,只道:“杀孽太重。” 既无忧将紫斛的舍利与佛珠缠绕,最后施以禁术,紫斛活了,不过是凡人之躯,身上了无仙气。 既无忧给紫斛寻了一处僻静的院子,给她饮下延生药,将她的寿命延续五百年,且五百年间容颜依旧。 这五百年里,她一直化作一个小童,装作来山间捡柴火,洋装路过孙悟空,每次都会给他带几个桃子,一世又一世,一年又一年。 她好不容易捱过了五百年,等来的却是孙悟空西天取经的消息,紫斛祈求着既无忧带她一路跟随着唐玄奘等人,一路上,她亲眼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齐天大圣慢慢的,一步一步的,成为了紧箍咒的傀儡。 那一刻,紫斛心疼极了。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也不能说。 后来既无忧重返天界,不经意间听到顺风耳和千里眼的对话,得知天界即将对孙悟空动手,可既无忧早已不插手天界之事,这些年来,她损耗的元气也不少,自然不愿管这些杂事。 那日,紫斛在酒肆的院子里跪了整整三日三夜。 既无忧答应了,代价便是紫斛往后所以的精魄都归既无忧,此梦一成,紫斛便成了斗战胜佛身上的一缕青烟,唯有斗战胜佛动情的那一刻,方可解除,现于世间。 紫斛等啊等,又是等了百余年,才看到那个叫斗战胜佛的人,带着孙悟空的记忆来到了无名酒肆,终于想起了还有一个自己…… 后来,紫斛化成了一杯无色无味的酒,不会醉人,也不会让斗战胜佛破了佛门的戒。 只可惜,他还是亲手打碎了。 “后悔么?”既无忧问她。 紫斛摇了摇头,嘴角仍是一抹笑意,“道不同,便不能为谋。这是他的路,我总得成全。” “哎……早知今日,你们就不该相遇,生而为敌,不牵绊儿女情长,贪恋生死那该多好,便不会有这些幺蛾子的事物了。”既无忧又端起酒壶,一顿畅饮。 紫斛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既无忧瞟了她一眼,又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一抹残识,虚幻飘渺。 如同孤魂。 “助肆主圆梦。”紫斛的声音很轻,既无忧有些没听清楚。 “什么?” “还请肆主转告师尊,他还是紫斛最敬重的师尊。”话音刚落,既无忧眼前的虚影便慢慢消散,又成了一缕青烟,萦绕在既无忧的身侧,最后在既无忧的指尖汇聚,成了那三节琉璃瓶中的一抹波澜。 既无忧看向那颗参天的梧桐树,悠悠的长叹了一气,“世间痴儿!” “怎么又没了?”何知醉甚是不解的说道。 “怎么老是死,就么几个筑梦的从小姨手里活过来?!” “这是她的选择。”神嗷看着既无忧,她面无表情,可眼底尽是波澜。 一缕残识,飘渺于这世间,没有一处是她的容身之所,她所牵挂之人都踏上了自己的道,没了羁绊,离开或许是最好的办法。 “这一梦结束了……”神嗷道。 何知醉耸沓着脸,他有些没看懂,但又好像看懂了,总之感觉很奇怪…… 他看向既无忧,既无忧的脸上更是没什么波澜,一如既往,除了猛饮了几口酒。 …… …… 无名酒肆。 酒香萦绕在结界之外,小雨淅沥沥,打在酒肆的屋檐上,终于汇聚,落下一滴,溅起了满地的水花。 赤嵘看着那滩水,失了神。 “一呼一吸之间便是一梦。”曲长歌撩起鲜红的长裙,坐在既无忧最喜欢坐的太师椅上,声声谄媚。 赤嵘有一瞬间觉着,那便是既无忧,似乎同既无忧亲近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了些她的影子。 “索性无人扰。”赤嵘回答。 自神嗷和何知醉进入记忆开始,天界便没了动静,没有派人来干扰他们,也未曾召唤司命和杨戬等人回到天界,一切都静的有些可怕。 “或许,他们只是在等待些什么……”司命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把羽扇,虚脱无力的扇舞着。 赤嵘皱起了眉头,望向那云端深处。“他在等那臭丫头回忆到最不想回忆的地方。” “你是说夜神?”曲长歌道。 赤嵘点点头。 “可夜神是既无忧日思夜想的人,回忆不早在平日里的琐碎间么,为何还用特地回忆?”曲长歌不解。 赤嵘摇头,他看向司命,司命虽然只是一介上仙,可他却是掌管凡间命脉的神仙,且对天界诸事都有所耳闻,他或者知道答案,赤嵘思绪着。 “等到既无忧真正的在记忆中掀开了往事,那二十四神的神力便会受到动摇,回归天界。” 回答的不是司命,而是净坛使者。 此言一出,满座惊然。 失去神力并不可怕,既无忧好歹也是个上神,活了几千年了,都快活成老妖怪了,这点事倒是伤不了她。就算那些被既无忧欺辱过的神,妖,魔前来算账,有赤嵘在,也没几人敢随意造次。 但就怕既无忧用二十四神力所酿造的梦,在顷刻间便要烟消云散,那她几千年的努力全都白费了,到那时候,既无忧才是真正的处于崩溃的边缘。 “天帝不愧是天帝,一下手就是这么狠!”赤嵘嘴角抽搐道,随后掌心一震,曲长歌很是明显的感受到酒肆晃动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我们要救既无忧,也不阻止,先前的夺人也不过是洋装,目的就是让我们放松警惕。”净坛使者说道。 是他们所有人大意了。 “方才是第一个梦,她活了这么久,总不可能立马就回忆到跟夜神相关的吧,咱们还有机会,看看有什么法子阻止既无忧忆起往事。”曲长歌从太师椅上坐起来,整个人都肃穆了很多,没了之前的谄媚和妖艳。 “或许天后娘娘会有法子。”司命终于开口了,他的气息平稳了很多。 赤嵘转身,看了一眼被自己困在结界中的天后娘娘,顿了一下,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天后娘娘先是被天帝所抛弃,现如今又被一介魔尊困于结界之中,却依旧是尊贵之态,脸上很是淡定,她看着赤嵘,嘴角微微勾起,道:“只有本座能救她。” “说。”赤嵘冷冷的说道。 天后没有回答,只是用余光瞟了一眼结界。 “别耍花样,你逃不过本座的眼睛。”赤嵘冷眼看着天后。 天后娘娘倒是淡定,只是看着赤嵘,赤嵘撤去了结界,天后娘娘对赤嵘来说是一直随手便可捏死的蚂蚁,可就怕这只蚂蚁会对手无缚鸡之力的既无忧下手。 毕竟既无忧和这天后娘娘还是有些私怨的。 天后娘娘起身,一如过往的端庄和大气,她看向曲长歌。 “送葬师不是有一本《山海悠然录》么?以此录篡改筑梦师的命脉即可。” 曲长歌:“……” 赤嵘看向曲长歌,渴望得到想要的答案,只有司命是低沉着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曲长歌沉了一气之后,又呵呵了两声,随后扬了扬手,疑惑道:“天后娘娘是如何得知我有《山海悠然录》的?” 天后笑笑,答道:“自是见过。” 曲长歌点点头,“既是如此,那我便将此录拿出来,救那臭丫头!” 话音还未落下,天后娘娘的嘴角便闪过一丝得意,曲长歌随机从手中拿出一竹简所做的《山海悠然录》交到天后娘娘的手上。 “望天后娘娘好生利用,救那臭丫头!”曲长歌嘴角轻扬,缓缓退到司命的身边,敲了敲司命的脊背,司命轻瞟了她一眼,两人甚是默契的轻捻指尖,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161. 悠然录(一) “送葬师既放心将《山海悠然录》交付于本座,本座自然不会让送葬师失望。”天后娘娘脸上一抹淡笑。 赤嵘肃穆着,他看着曲长歌和司命,心里顿了一下,随后又将目光移到天后娘娘身上,嘴角闪过一丝狡黠。 除了净坛使者和斗战胜佛二人闭着眸子,嘴里呢喃着,似乎是在为既无忧祈祷。 杨戬看着天后娘娘手里的《山海悠然录》,急忙道:“还请天后娘娘速速救肆主。” “是啊,还请天后娘娘抓紧时间吧,老既可等不了多久了。”曲长歌附和道,赤嵘又看了曲长歌一眼,似乎看穿了些什么,他沉默着,将所有的精力沉于指尖。 “诸位稍安勿躁。” 话音落下,天后随即摊开《山海悠然录》指尖施法,注入灵力,又不知从何处取得一抹神识,于灵力捻成一股,在《山海悠然录》上刻画了几道痕迹。 曲长歌看着那行走的脉络,嘴角轻蔑一笑,但很快就一闪而过。 赤嵘还是看见了,更加笃定了什么,他看着天后,等待着一个时机。 半盏茶后,《山海悠然录》在天后灵力的灌输下,渐渐的面目全非,曲长歌甚是明显的感知道,眼前的再也不是那本记录沧海万世的万汇集,倒像是一本杀人手册。 司命皱起了眉头,他直盯着天后。 “好了?”曲长歌问道。 天后收回了施法的手,《山海悠然录》漂浮在半空之中,曲长歌似乎并不着急拿回来。 “多谢天后娘娘!”杨戬甚是感激道。 “现在谢本座还为时尚早,这《山海悠然录》只能暂时掩盖住筑梦师的记忆,并不能彻底隐匿,若要彻底断绝隐患,那就只能让另一个懂得移除记忆的人,潜入筑梦师的记忆,将那段时间隐去便可。”天后看了一眼《山海悠然录》,似乎意有所指。 曲长歌忍不住嗤笑一声,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她,似乎觉得她的笑甚是不合时宜。 曲长歌略有些尴尬的咳了两声,抱着手,走到天后面前,是从为有过的姿态。 “本上神倒有几个小小的问题想请教一下天后。”曲长歌绕着天后细细思索了一圈,最后站在她的身侧,转头说道。 满座惊然,实现全都转移到曲长歌的身上,就算是上神又是如何,天后始终是天后,天界之首的结发之妻。 曲长歌竟敢在天后娘娘面前自称是“本上神”!这语气,语调颇有既无忧的几分风范。 赤嵘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他看着曲长歌,暗叹道:“你看,你身边的人渐渐的都有了你的影子,你啊你!害人不浅!” “拜托,赤嵘大魔头,你好歹是一介魔尊,讲话声音小点好不好!” 是曲长歌的声音。 赤嵘的耳朵动了动,余光里瞟到曲长歌微瞪了自己一眼。 “那看来本座方才的心之所想你都听到了?”赤嵘挑了挑眉,心里道。 “废话!不跟你掰扯了,看本上神的吧!”曲长歌扬起了眸子,一副胜者姿态。 赤嵘低声笑了笑。 “送葬师但说无妨。”天后倒是淡定。 曲长歌点点头,道:“……嗯,不知天后方才用的是何种法术,竟将本上神的《山海悠然录》篡改的面目全非,此等仙术,本上神作为《山海悠然录》的保管者,竟不知一丝一毫,实在是好奇啊!” 天后的脸上闪过一丝的异动,无人察觉,她的心里多了一丝不安,这熟悉的强调,姿态,语气……都让她有些不寒而栗。 若不是自己亲眼见到既无忧的命柱被天帝损毁,她倒真要觉着曲长歌便是从前的既无忧。 果然天下独有都有些相似。 非形乃气。 她调整好思绪,看向曲长歌,没有一丝慌张。“此乃本座母族的秘术,送葬师自然不曾听闻。”随后她又笑了笑,看向赤嵘等人,道:“貌似现在不是讨论秘术来源的时候吧,救筑梦师才是要紧事啊!” 天后此言,勾起了所有人紧张的思绪。 曲长歌无奈的摇了摇头,扶了会额头,看着天后,甚是无语的说道:“装够没?” 天后整个人顿了一下,后背汗流不止,但很快她又平静了下来,既无忧的记忆已经被她所扰乱,戳不戳穿也无谓了。 “送葬师在说些什么?”天后挑眉看着曲长歌。 曲长歌呵呵一笑,走到天后的面前,二人双目对视。 一旁的杨戬有些摸不着头脑,一心只想着天后可以救既无忧,误以为曲长歌又要耍小性子,唯恐曲长歌惹恼天后娘娘,最后天后娘娘负气不治既无忧怎么办! 杨戬连忙把曲长歌拉了回来,低声道:“你给我对天后娘娘好一点!等会没人救既无忧我看你怎么办!” 随后杨戬又十分恭敬地朝天后娘娘行了一礼,打起十二分地礼貌说道:“这小丫头不懂事,还请天后娘娘……” 杨戬还未说完,曲长歌便一脚朝杨戬踹了过去,杨戬措不及防,直接正脸着地,狠狠地砸在地上。 “废话真多,人也是真的蠢!”曲长歌白了杨戬一眼。 司命连忙将杨戬扶到旁侧,杨戬揉着大片清淤的脸,喃喃谩骂着,满脸的委屈。司命在他耳畔低喃了几句,大致就是让杨戬先别说话的意思。 杨戬的脸鼓得跟个包子一样,眼中满是怒火,狠狠的瞪着曲长歌。 他也只能干瞪着了。 曲长歌才懒得理会杨戬,反正杨戬又打不过她。 “天后从不称既无忧为筑梦师,顶多喊个肆主,或者无忧。”曲长歌斜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天后。 天后只是淡淡的笑了一下,“本座同送葬师也不过见过寥寥数面,自然不晓得平日里本座怎么称呼筑梦师的。” 曲长歌又是嗤笑一声,赤嵘的眼睛凌冽了起来,看向天后。 一直在为既无忧祈福的净坛使者也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昔日蟠桃盛宴,天后之称既无忧为“无忧”。 斗战胜佛也睁开了眸子,将实现移到天后的身上。 “别撒谎了,也别装了,累不累啊!这世间知晓我手中有《山海悠然录》的,除了既无忧便是北斗的贪狼星君。既无忧还躺着呢,贪狼星君又何必将魁梧的身姿委身挤在这小小的女子之身里!” 曲长歌扬了扬手,嘴角满是自信。 “送葬师不愧是送葬师,怪不得整个天界都得敬重你三分。” 话音还未落下,眼前尊贵华丽的女子在眨眼睛化为了虚无,多了一个魁梧的身影,一袭黑袍,中间的束腰突出圆滚滚的肚子,黝黑的胡子密密麻麻的占据了整个下巴,脸上有一道甚是明显的刀疤,那是千年大战留下来的。 曲长歌得意的笑了笑,“多谢夸奖!” 只见那粗狂的贪狼星君更加得意的笑了起来,“不过你终究只是个女娃娃,纵使你再聪慧,现在拆穿了,又当如何?本星君早已毁了你的《山海悠然录》,既无忧……必死无疑!” 净坛使者和斗战胜佛纷纷向前了几步,但看到赤嵘和司命星君淡定的神情,心里似乎有了个底,只是将目光放在曲长歌的身上。 曲长歌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贪狼星君甚是不解得看向曲长歌,“既无忧死了,你就如此开心?” “死个屁啊!”曲长歌收起笑容,冷冷得看向贪狼。 “真不晓得你们这些天官是怎么当的,一个比一个蠢!”曲长歌还特地瞟了一眼坐在一侧的杨戬。 杨戬早已目瞪口呆,他还没理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又被既无忧狠狠的瞪了一眼,险些没坐稳,又摔了下去,好在司命抓住了他。 “贪狼啊贪狼!你当我送葬师吃素的啊!这么看不起我!”曲长歌挽起了袖子,看着贪狼星君,“你真以为本上神给你的,是真的《山海悠然录》?” “什么!你!”贪狼始料未及。 曲长歌挑了挑眉,又耸耸肩。 从天后被赤嵘掳来无名酒肆时,她的心里就开始有了些不安,她自是知晓既无忧平日里不把各路神仙放在眼里,尤其是一向自诩高人一等的天后娘娘。 在那些公开场合,既无忧可没少做那些让天后娘娘难堪的事情。 天后竟然会喊既无忧“筑梦师”,这就更加让曲长歌怀疑了,尤其是她提起《山海悠然录》,就连天帝都不知晓,天后又怎会得知! 正当所有人深信眼前的假天后时,只有司命星君的心之所想让曲长歌彻底有了撕开贪狼面具的勇气和打算。 也是司命告诉曲长歌假造了一本《山海悠然录》,目的就是引贪狼入局,也就是这时,赤嵘也开始疑惑了。 除了杨戬那个憨批! “好啊,你们竟敢设计陷害于本星君!”贪狼怒了,整个人都燃烧着一股热气,很是灼人。 曲长歌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了二胡,二话不说就朝贪狼星君脑门上砸去。 “我靠!你大爷的,谁先设计谁啊!就这怂了吧唧菜的要死的模样,还想杀老既,我hetui!真是妄为仙者!” 曲长歌没了从前的温柔,将二胡抗在自己的肩上,与上山砍柴的粗汉无异。 众人目瞪口呆的看着曲长歌,虽传闻有言这送葬师和筑梦师皆是不好惹的人物,但他们也和既无忧认识那么多年,既无忧一直都是以冷杀人,可这……曲长歌竟是靠野蛮…… 着实是让他们有些吃惊。 曲长歌手中的二胡是神器,被神器砸中,贪狼多少有些没有反应过来,脑子还有些迷糊。 可曲长歌才不管他是否迷糊,悠然道:“贪狼,有句话叫‘偷鸡不成到拾把米’。”曲长歌嘴角得意一笑,随后看向杨戬,道:“蠢蛋,学着点。” 杨戬简直又气又恨,却只能挤压在心底。 贪狼终于清醒了些,手握重剑,满载杀气,赤嵘迈了一个大步,将曲长歌护在身后,他乃天下魔尊,对付一个小小的北斗星君还是戳戳有余的。 赤嵘浑身散发出来的深紫色的魔气一层又一层的吞噬了贪狼的怒气,最后逼压得贪狼有些呼吸不过来。 贪狼实在是受不了这种压迫了,他也自知敌不过赤嵘和曲长歌,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眼下他只能先返回天界。 正当他要施展瞬移术时,曲长歌的笑声灌满了他的耳蜗。 “你还真以为这无名酒肆是你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地方?”曲长歌探出脑袋,看着贪狼。 贪狼没有理会曲长歌的话,而是一意孤行,施着法术,可无论他怎么集中意念,神力都无法汇聚在他的掌心。 “省省力气吧,这酒肆可是既无忧的,二十四神力和我送葬师施的法术,是你能破解的了的么?”曲长歌拖着下巴,甚是嘲讽的语气。 杨戬看着曲长歌那副姿态,真真是被惊讶到了。 原来她和既无忧一样,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是什么都不想管,只是因为管起来太麻烦了,所有懒得管。 可一旦认真起来,那谁也没法改变她们的决定。 杨戬想,这便是她们两个与天界而言是个异类般的存在,彼此却能心心相惜,只因为懂。 是的,曲长歌懂既无忧,既无忧也懂曲长歌。 杨戬不懂,这也是自己老是和她负气的原因。 想到这里杨戬嗤笑了一声。 司命看着杨戬,顿了一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贪婪慌了阵脚,他的手渐渐的蔓延出一一道道纹路,这些纹路甚是眼熟,贪狼整个人都木讷了。 杨戬认出了那种纹路,是方才贪狼在那本假的《山海悠然录》上刻画的,因为曲长歌施展了秘术,所以反弹了。 曲长歌打了个响指,那挂在半空之中的假录瞬间灰飞烟灭,成了一缕白沙,沉于黄土。 而贪狼星君整个人都颓了下去,倒在地上,浑身都在抽搐着,脸色很是难看。 曲长歌摇了摇头,轻叹一气道:“都说了偷鸡不成到拾把米,楞是不信!” 赤嵘收回那些凌人的魔气,只是眉目冷冽的看着贪狼。 162. 悠然录(二) “你越是挣扎便越是痛苦,贪狼,本座劝你最好老实点。”赤嵘死死的盯着贪狼,倘若不是曲长歌和司命看出了端倪,恐怕既无忧早已危在旦夕了。 贪狼看着赤嵘,停止了挣扎,怒道:“哼,区区魔贼早晚会落到天界的手中,受万千鞭笞!” 曲长歌直接白了贪狼一眼,踹了贪狼一脚,“不是吧,大哥,你都成为阶下囚了,还在这里逼逼赖赖,我真怀疑那何知醉是你亲爹!不然谁能教出你这种蠢蛋啊!” 此时还在混沌梦境里穿梭的何知醉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杨戬看到曲长歌这副盛气凌人但又毫无礼态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曲长歌狠狠的瞪了回去,杨戬立马捂住嘴,这认怂的模样到像极了何知醉。 沉默了许久的司命终于说话了,“你是北斗第一贪狼星君,亦是唯一知晓这《山海悠然录》的神官,我倒不觉得你方才的话有假。” 贪狼的嘴角微微上扬,“呵~司命星君还真是有趣,你就不怕本星君又使了什么计谋么?” 司命甚是笃定的看向曲长歌,曲长歌点头。 司命低了下头,随后又抬了起来,眼神犀利了很多,指尖的力道也是强劲了很多,只是一击便将贪狼星君击晕。 随后他又施了禁言术,将贪狼困于结界之中。 “你可是想到了什么法子?”赤嵘看着他,心里不知为何多了一丝安稳。 司命没有回答赤嵘的话,只是看向了曲长歌,曲长歌深吸了一气,又吐了出来,有些混沌,看不出曲长歌的轮廓。 “有法子,不过太过凶险,没什么尝试的必要。”曲长歌严肃的说道。 “说。”赤嵘直盯着曲长歌, 曲长歌顿了一下,说:“在白犬神嗷进入梦境之前,我便同司命星君商议过,以《山海画卷》的记录为径,将既无忧的记忆封印。” “封印?”净坛使者皱起了眉头。 同既无忧认识了那么多年,他不是没有想过寻得一消除记忆之法,剥去关于夜神述白所有的记忆,给既无忧一个洒脱的人生。 可寻了千百年,皆是未果。 禁术大多凶险异常,且她又是一介上神,二十四神神力加持,更是从曲长歌那里学习读心之术,净坛使者心之所想既无忧全都知道,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不行!”赤嵘很是严厉的反对。 曲长歌和司命都觉得着有些意外,按理来说在这酒肆的众人里只有赤嵘和净坛使者二人同既无忧相识最久,关系自然也是非同一般。 按照赤嵘蛮横的性格,哪怕是让自己元神俱灭,他都愿意以此为代价,复活既无忧。 可这一次他竟然反对! 曲长歌觉得很是奇怪,她不解的问道:“为什么是‘不行’,而不是‘说说看’?” 赤嵘低下了头,眼下复活既无忧是要紧事,可要以忘记述白为代价,他没法替既无忧做这个权衡。 因为他知道,述白于既无忧而言,是活在这个错误的世界的唯一的理由。 “她不能忘记述白,她也不可以忘记。”赤嵘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曲长歌听到了。 “可只有她忘记了,才能活得更洒脱不是么?夜神就算在是既无忧心中的白月光,是不敢触摸的过往,记了几千年,也该够了吧!你们不也想看到既无开开心心的活在这个世界么?” 曲长歌越说越激动,都快忘了此法也不一定行得通。 司命拍了拍曲长歌的肩膀,安抚着她的情绪,随后他又看向赤嵘,沉声道:“可否告知为何不能行此法?” “是你们先否定了这个法子,既然是个无用的法子,使它作甚?”赤嵘的声音飘飘的,很亮,但却不真诚。 司命星君哦哦了两声,若有所思的道:“先前小仙和送葬师是想了些法子,不过那些法子都未曾涉及这《山海悠然录》,故此大多凶险,可现在不一样了,有了《山海悠然录》的加持,小仙还是有些把握的。” 净坛使者和杨戬听到这里,脸上都露出了一丝松快。 只有赤嵘还是低沉着头,掌心紧握,看不出波澜。 赤嵘知道司命或许是在逼他说实话,又或者司命真的找到了什么办法,可以救既无忧。赤嵘的心里很是矛盾,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曲长歌见他一直犹豫着,又添油加醋道:“赤嵘,亏你口口声声喊着亏欠既无忧,你现在倒是表个态啊,救人还是不救啊!” “闭嘴!”赤嵘的声音冷漠了很多,魔尊的姿态,在那一瞬间,曲长歌感受到了。 “夜神马上就要复活了。” “什么!?!”众人几近是同时的说出口,皆是目瞪口呆,立在原地。 赤嵘扫视了他们一眼,叹了口气,整个人松了下来,“所以……不能让她忘记夜神,否则她这几千年来的努力全都要白费了!” 曲长歌沉默了,她不再同赤嵘争执了,在听到赤嵘说夜神即将复活的那一瞬间,曲长歌便知道自己输了。 夜神真的是既无忧的命,也是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没了夜神的既无忧,那就不是既无忧了。 想到这里曲长歌摇了摇头,嗤笑了自己一番。 “你说的可是真的?”净坛使者走到赤嵘面前,抓着赤嵘的肩膀,又问了一遍,“述白真的要回来了?” 赤嵘看着净坛使者,点点头,“……嗯。” 净坛使者失声笑了好久好久,“这臭小子,走了几千年,终于要回来了!” 赤嵘看着眼前早已面目全非的净坛使者,曾经他是意气风发的天蓬元帅,在几千年前,一袭白衣坐于荷心亭处烹茶,一袭紫衣于小卓上摆弄着棋局之道,一袭黑衣握着羽扇坐于屋脊之上,斩了整个云梦泽的莲花。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手里握着一把莲子,一颗颗朝赤嵘砸去…… …… 赤嵘拍了拍净坛使者的肩膀,他们的眼睛里都有着共同的回忆,纵使曾经立场不同,兵刃相向,可那些时光不会骗人。 是快乐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司命不解的问道,“曾经肆主同我倒是追查到些痕迹,但很快便消散了,夜神命柱已毁,且送葬师那里也没有关于夜神一丝一毫的记录,夜神怎会……” “此事说来话长,总而言之述白命大,去了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根据时辰的推算,不久后他便会回来。所以……绝对不能抹去记忆!”赤嵘着重的强调着后面半句话。 司命点点头,“……嗯,魔尊放心。” “你方才说你有法子?”赤嵘问道。 司命顿了一下,摇了摇头,“法子是有,只是此行多凶险,稍有不慎,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需要什么?” “你的命。”司命看着赤嵘。 赤嵘笑了笑,“拿去便是!” 司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移到了杨戬的身上,“还有你的,他的,我们所有人的。” “什么?”赤嵘的又锁起来眉头。 “这是一场赌博,以我们六人之力,掩盖记忆,但不让它消失。”曲长歌解释道。“但成功率极低,因为最后的选择留在既无忧的手里。” “你的意思是,既无忧会感知到我们的力量,感知到我们并不想让她回忆起那些往事,但最后的选择还在既无忧的手里,一旦她选择回忆,那我们六人的神识便会同二十四神力一样回到天界的手里。可如果我们不做,那既无忧一定会回忆起夜神,故此,是我们在拿姓名赌。” 一向沉默的斗战胜佛开口了,他已然了解的所有的意思,也做下了自己的决定。 “对。”曲长歌坦然道。 “本座欠那臭丫头一个千年的陪伴,这个赌本座是必然要做的,承蒙诸位关照,那臭丫头能安然至今,此事有我赤嵘一人便够了,诸位无需如此。”赤嵘的语气很是谦和,也很是尊敬的同他们行了一个君子之礼。 这是述白教他的。 “逞什么英雄呢,老娘算过了,起码得咱们六个人一起才行,你以为《山海悠然录》那么好打开的啊!要是一个人也行,老娘早干了好不好,用得着你说。”曲长歌冲赤嵘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随后又道:“老既不在,这世间也没什么意思,再说了,我都这么明显的站队了,要是不赶紧把这身怀二十四神力的筑梦师给捞回来,我分分钟被天帝切死啊!” 曲长歌甚是泼皮的语气,倒是缓解了些担忧的气氛。 净坛使者同斗战胜佛相识一笑,冲着赤嵘点点头,“那傻丫头倔强了那么久,也该把她拉回来了。”净坛使者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久违的,仅在天蓬元帅脸上才能浮现出的温柔。 那一刻,好像所有人都回到了从前。 无畏,冒险,倔强。 “我杨戬是怂,可那既无忧还欠老子一个道歉呢!得把她拉回来,否则本神君的脸往哪里放啊!”杨戬拍了拍胸脯道。 “行啊,二狗子,今天可以的,本上神终于有些瞧得上你了!”曲长歌看着杨戬笑了笑,她觉着这样真好。 从前她只觉得天界甚冷,神位仙位道道的阶级,各种人情浅薄,让她喘不过气,索性便去了烟火浓重的人间,看看漫山的野花,看看蓝蓝的天空,淋过雨,看过黑暗,却还是爱上了人间的情谊。 后来,她遇见了无名酒肆,这里的每一款酒都是一杯往事,个中滋味,百感交集…… 现如今她终于在这高高在上的天神之间,看到那些看似冷漠的神也能站在神的对立面,冒死赌博。 曲长歌畅然一笑,她看向司命,“你赢了!” 司命看着曲长歌,浅笑道:“不,是她赢了。” 她和司命打了个赌,曲长歌说没有几人愿意舍命救既无忧,司命却是摇了摇头,说他们所有人都愿意为了既无忧奋不顾身。 既无忧赢了。 赤嵘的脸上多了一丝温和,他看着所有的人,沉声道:“看来这些娘,那臭丫头过的还不算太糟糕。” “那老女人虽然脾气臭了一点,但人不错!”曲长歌莞尔一笑,紧接着道:“时间不多了,咱们谈论间,那老女人不知道又记起来些什么呢!” “还请魔尊将整座酒肆在覆上一层结界。”司命甚是谨慎的说道。 这酒肆的结界虽然启动,但以防万一,多设一重也是好的。 赤嵘点头,运掌之间,整座酒肆就被一道紫色的浓雾包裹了起来,但酒肆内还是很明亮,随后赤嵘又给贪狼施了傀儡术。 “开始吧!”赤嵘看向曲长歌。 六人围圈而坐,曲长歌将《山海悠然录》摊在中间,随后在食指上划上了一道口子,挤出一滴鲜血滴在《山海悠然录》上。 其余五人也一一照做。 最后曲长歌将元神集聚于掌心,源源不断地朝《山海悠然录》上输送着灵力,“咱们必须坚持一炷香地时间,一炷香后,既无忧的梦境就要结束了。” 其余无人点点头,将所有的灵力都放在《山海悠然录》上,六种神力汇聚,在酒肆内绽放出朵朵娇艳的花,美丽极了。 远处的青山还在吞云吐雾,氤氲着,看不清轮廓,却能清楚的感受到一股清凉,那种源自心底的畅快。 屋外的雨一滴滴的落下,浇灌着这一片略有些贫瘠的土地,最后埋下了一颗种子,是春天的种子,在细雨的灌溉下,冒出了新芽。 坚韧,生命力…… 将无名酒肆厚厚的裹了起来,这些比赤嵘布下的结界和二十四神的结界都要坚固的多,这些是夺不走的。 只属于既无忧的。 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只有一种坚定。 坚定一定能将既无忧救出来? 坚定他们要和既无忧同进退。 几千年前,夜神述白将既无忧驱逐于方外之境,既无忧眼睁睁的看着夜神就此灰飞烟灭,此后千年人生里,皆是被梦魇折磨。 内疚一声,固执一生,悲惨一生。 …… 他们还是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163. 日落了(一) 眼前又是一片混沌,像是一只巨龙巍峨盘旋于天际,吞云吐雾,好不乐哉。 何知醉紧紧的握着神嗷的手,先前的一阵漩涡险些将没有一丝神力的何知醉卷走,好在神嗷连忙用捆妖索将他拴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经历了此事,何知醉便寸步不离神嗷了。 神嗷肃穆着,他感知着所有气流的变化,梦境之中千变万化,却又流逝的十分缓慢,可一直有股温热的气流告诉他,他方才真正经历的不过是一呼一吸之间的氤氲罢了。 时间很慢,慢到他以为自己要在梦境中度过余生,而对外面的人来说,不过是喝了一盏茶的功夫,快而不知觉。 时光的影子在神嗷和何知醉的眼前一闪而过,既无忧的记忆开始出现了很大的混乱,许许多多的画面朝神嗷和何知醉砸过来,神嗷伸手去挡住那洪波,却不料触碰到的皆是一片虚无。 洪流将何知醉,神嗷两人团团围住,好像要带离去某个地方。 何知醉只感觉到眼前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但很快点点的灯火将整个世界点亮,何知醉抬眼看着那些灯火,不免的皱起了眉头,这是无名酒肆。 是处于二十一世纪的无名酒肆。 他转过身看了看身后,是记忆中的那条巷子。 是家没错了。 何知醉的脸上多了一丝欣喜,他回家了,可很快愁绪又占据了他的心头,他明明是在既无忧的记忆中,怎么又回了酒肆,莫非……他失败了? 何知醉甚是慌张的冲劲酒肆,他的背后是一整片的夜色,星星似火,风一样的少年在肆意奔跑着,寻找着最后的希冀。 神嗷也来到了此处,他细细的将酒肆打量了一遍,他知道这只是既无忧的一个回忆罢了,他们还在往事之中,看到何知醉奔走的背影,神嗷无奈的摇了摇头,又是一场空,但希望在这里能让何知醉感觉的久违的温暖。 酒肆内,长明灯燃气,晃动的烛影在清风下熠熠生辉。 何知醉冲进酒肆,没有看见既无忧的影子,也没有赤嵘,司命的影子。 他似乎意识到了些什么,穿过自己卧室的门,眼前的一幕让他有些溃不成军。 何知醉认出了那个安详的躺在床上的何知醉,那是十八岁的自己,是即将参加高考的自己,是模拟考拿了全校第十名的自己。 而床畔坐着一个身穿青色长裙的女子,她拿走了何知醉手里的书,轻轻的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帮何知醉盖好被子,眼神里是那么的温柔,充满着溺爱,最后灯火燃尽,她缓缓走了出来。 熄灭了酒肆内所有的灯火,独自回了内室,歇息。 “小姨!”何知醉喊着那个女子,可无论他怎么呼唤,既无忧都是安详的躺在床上,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就如同那人恍然离世一般。 何知醉的高中时代,是他这辈子最努力的一段时光。 自从何知醉知晓既无忧乃是天神,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又活了几千年,倒也算是个老古董了。 所有的知识都深深的印在既无忧的脑海中,遗留了千百年。 何知醉哪里比得过,他仗着自己是一个现代人,想借着自己的现代科技优势来打压既无忧,既无忧还未来得及理他,现实就给何知醉来了当头一棒。 高考,是每个铮铮学子的必经之路。 也是何知醉在既无忧面前证明自己的办法。 所以他奋不顾身,废寝忘食。 在那段时间里,他每次都假装睡的很早,却一直偷偷的躺在床上复习刷题,他以为既无忧不知道,因为那个时候,既无忧总是早出晚归,他很少见到她。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何知醉的眼泪稀里哗啦的打在酒肆的木板上,神嗷拍了拍他的肩膀。 “嗷叔,我好想她!”何知醉看着神嗷。 他在上一个梦中才见过既无忧,方才也瞧见了,可他就是想她,很想很想。 不知从何而起,也不知该何时结束。 青山被一抹艳红点亮,酒肆的屋檐下撒下一抹流光,绚烂了何知醉的眼睛,他伸手挡住这强光,斜着眼睛伸了个懒腰,洒洒的道:“小姨,我上学了!” 无人回应他,何知醉背起书包扬了扬手,大步星云的去了学校。 既无忧掀开恋慕,看着何知醉扬长而去的背影,都快十八岁的何知醉还是那么的单薄,看起来弱不禁风的。 “臭小子!”既无忧嗔怪一声。 随后她从酒柜里拿出几壶酒,坐在那张太师椅上,轻挪掌心,一道水镜出现在既无忧的眼前,水镜里正播着一部连续剧,既无忧轻捻指尖,随意点了点,没找到什么好看的,她饮了口酒,推着额头想了想,切换了一个画面。 是一个综艺,关于这个综艺是讲什么内容,有不有趣,她都不在意,她只是为了看一个人,一个前几年大火的女明星——陈嫣然。 她是一个女团出道的,挺有古典韵味的一个姑娘,既无忧当时就看了陈嫣然一眼,就开始喜欢上这个姑娘了,这一点何知醉也知道。所以每次惹恼既无忧后,何知醉都会跑去买陈嫣然的专辑送给既无忧,讨好她,让自己免去一些刑罚。 在四五年前陈嫣然很有名气,据说国外都有很多她的粉丝,但是近几年她很少出现在大众的视野,而网络上关于她的,大都是谩骂,很难听的谩骂。 可陈嫣然从来没有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发表过任何的不满,也没有因为那些谩骂就表达出自己负能量的情绪。 她只是静静的,在做自己。 尽管这个世界上理解她的人少之又少,可她还坚强着。 这档综艺最大的卖点就是讲述艺人遇到网络上的谩骂会是怎样的态度和处理方式。 一共有四位艺人参加,其中三位早已泣不成声,只要陈嫣然眼角还是干干净净的,脸上也是一直挂着微笑,可还是有很多次哽咽声,都被既无忧注意到了。 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人生感到不满,只有那个姑娘,还在笑着。 既无忧直直的盯着水镜,渴望从那里面看出些什么。 她的确看到了些什么,不过……万事万物皆有命,既无忧搓了搓掌心,关了水镜,带着沉重的醉意朦胧了过去。 她不想理会这世间。 “我没有过这段记忆……”何知醉蓦然开口。 “什么?”神嗷看着他。 “我的记忆里,既无忧从没有喜欢的女明星,她是喜欢看连续剧,但都是因为连续剧的男主角长的帅才看的,她什么时候喜欢过这个女明星了,并且在我的记忆中,这个世界好像没有这样一个女明星吧!”何知醉甚是疑惑的说道。 “你确定?”神嗷问道。 何知醉点点头。 “你真的确定?”神嗷又问了一遍。 “我真的确定。”何知醉甚是笃定的说道。 神嗷紧了紧眉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你说……这会不会不是咱们原来的那个世界啊,就是那个平行世界你知道么?”何知醉蓦然想起科幻电影里的片段,这个世界是存在多个平行时空的,或许那道漩涡将自己席卷到了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既无忧还活着。 神嗷摇了摇头,看着异想天开的何知醉,神嗷虽然不懂何知醉说的平行时空是什么意思,但他可以笃定,这是既无忧的记忆,至于何知醉为什么没有这段记忆,那就需要问既无忧了。 或许是既无忧故意掩盖的,又或者何知醉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最后被人抹去了记忆。 当然这些只是神嗷的猜测。 真相究竟是什么,唯有看下去,才能得到答案。 “先看看吧,到时候说不定就知道了。”神嗷看着沉浸在醉意中的既无忧,嘴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他很久没看见既无忧如此沉迷于酒醉了。 “哦哦。”何知醉耸了耸肩,看着酒肆内的一切,这里的一切是那么的熟悉,空气中有一股清甜的酒香。 酒不醉人人自醉,是不能饮酒的何知醉的常态,他喜欢酒肆内的味道,有既无忧,有他自己,有一股诗意。 传闻诗仙李白不和个烂醉,嘴里愣是吐不出什么好诗,何知醉时常坐于西窗畔,闻着酒香,看着远处的青山,满山的云雾缭绕,心中的诗意万千,尽管写不出什么我好诗,但也算是灵感爆棚,写个散文诗倒是顺手的。 何知醉想了想,他写过那么多打油诗和怼人的诗,好像没一首是给既无忧写的,如果要写既无忧该写些什么呢? 跋扈的上神?烂醉的酒鬼?口是心非的筑梦师? …… 世间可以形容她的词汇甚多,可没有一个是让何知醉满意的,他想着,总有一天,他会找到那个词语,可以形容既无忧经历过的一生。 恍而之间,日落西山处,丛林惊鹊飞。 悠长的小巷子在斜阳的照射下,变得格外的狭窄,好像要把人榨干一番。 “我回来了!既无忧——” 少年的声音肆意张扬,带着余晖,仿佛岁月忽已暮,仍是少年郎。 “你倒是没变。”神嗷浅笑了一声。 “是啊,小姨把我保护的很好,只可惜,我现在变了。”何知醉摇了下头,既无忧,你再不醒过来,我怕你都快不认识我了! 安详的面容上浮现了一丝的波澜,但很快又平静了起来,只有神嗷清楚的看到既无忧微微抬起的指尖,一道淡紫色的光在她的指尖环绕,随后一声惨叫在整个酒肆散开了花,剧烈无比。 何知醉略有些尴尬的挡住了眼睛,“嘶”了一声,看着眼前摔得狗吃屎一般的自己,心里好一阵心疼。 “忘记提醒你了,你家小姨不好惹啊……真是该!”何知醉无奈的叹道。 神嗷听了何知醉的话忍不住的嗤笑了一声,道:“你还知道自己该呀!你这臭小子,小时候犯的事情还少么?” “哎……嗷叔,我都多大了,还提那些陈年旧事,人家不要面子的么?”何知醉看着神嗷,脸上一副求饶的模样。对于神嗷温润型的讽刺,何知醉已经领会过很多次了。 “好好!”神嗷暂且放了他,反正何知醉的囧事数不胜数。 倒在门口的何知醉嗷嗷了好几声,才扶起身子,拽着书包一蹦一跳的进了酒肆。 “小姨,你不能这么对高三的学生!我还得参加高考呢!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你不能虐待我!否则犯法的!你……”何知醉讲个不停,既无忧听的耳朵都烦了,直接一个响指,施了一个禁言术。 整个酒肆瞬间安静了下来,既无忧缓缓整个眸子,斜着眼睛看到憋得两颊通红的何知醉,缓缓道:“学习还是做饭?” 何知醉默声哼了两声,随后果断提着书包走了放房间,他宁可憋死,也不要给既无忧做饭! 既无忧浅笑了一下,伸了伸懒腰的细腰,走进厨房,又是一个响指,唤出了食神,两人相识一笑,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食神便将一桌的美味佳肴佳肴做好。 何知醉看到眼前的一幕又些惊愕住了,这段记忆他是没有的,他只记得在高考那一年,他鲜少做饭,也没怎么惹恼既无忧,既无忧每晚都会给他准备营养餐,也不常在酒肆,就连客人都好像没有几个。 那段记忆是模糊的,混沌的。 何知醉想细细回忆,却发现……无比陌生。 他又些分不清现实了,究竟自己先前经历过的事是真的,还是说眼前的既无忧才是真的。 他模糊了,也迷失了,找不到出口。 但心里却又徜徉着一股暖意,灌溉了他贫瘠的心灵。 因为在这个眼前的世界里,既无忧所以的关系都在不为人知处,熠熠生辉,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 却让何知醉眼角莫名的低下了一颗莹珠。 何知醉不想离开这个混沌,又好像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了,他想留在这里,看看那个不为人知的既无忧究竟是怎样的模样,拥有着怎样的一颗心。 164. 日落了(二) 既无忧将晚餐摆在桌子上后,就进了房间,翻阅着古籍,沁吸着佛香。 何知醉甚是委屈的用完了晚餐,他的禁言术并没有被既无忧解开,鼻息格外的沉重,也没了复习的心情,反倒是坐在院子里,很是舒适的张开双腿,慵懒的用胳膊枕着头,看着满夜的繁星。 在繁华的大都市里,星星似乎成了一种奢望,点点的星火被霓虹灯绚丽的光芒给夺去了锋芒,以至于让人忘记了,这漫长的天际里,也是有生命的。 何知醉看的入了迷,他又一丝的庆幸,庆幸自己出生在一个神奇的酒肆,这里酒香萦绕,浇灌着所有枯竭的心灵,尽管这些清香里有一丝淡淡的苦涩,但不可获缺。 正当他看的来劲的时候,一阵微风拂过,吹起来他的衣襟,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从地上爬起,抱着自己。 这是流火前的五月,在南城这个只有冬日和夏季的小城里,夜里不该有这么凉飕飕的风。 何知醉还未来得及疑惑些什么,一张惨白的脸就将他吓的三魂没了两魂。 “你~好~” 幽灵一般的声音响起,在院子里重重的徘徊着,就像一根根细小的银针,不断的朝何知醉心底扎。 就算没了禁言术,何知醉此时也是失声的。 无名酒肆的客人皆有自己的往事,来者非人即妖,若是妖,他到没什么可惧怕的。 可是那张惨败的脸上,眼下是一笔浓厚的黑,整个人毫无血色,长发乌黑浓密,披在肩上,遮住了半边的脸,何知醉可以清楚的看到她的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勒痕。 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的不是什么恶作剧,不是人,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鬼!!! 那女鬼整个人轻飘飘的,相像是没有什么重量一般,微微朝何知醉靠近,何知醉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面容,吓得腿一哆嗦,整个人倒了下去,他努力的将自己的身子往后挪,可无论他怎么用力,他都动弹不了。 “请~问~这~是~哪~里~” 那女鬼还未将话说完,何知醉便吓晕了过去。 那女鬼低下了眉头,看着何知醉,心里有一种隐隐的自责。 远处的何知醉看到眼前的一幕,心里似乎被揪起了什么,眼前的一切是无比的陌生,但他总有种感同身受,他好像经历过。 “嗷叔,我的记忆没这一段,可为什么我觉得很是熟悉?”何知醉向神嗷投去求助的目光。 “或许,这就是你所经历的一切,你小姨因为担心你会因此感到恐惧和不快乐,所以施法掩盖了你的记忆。”神嗷若有所思的说道。 “真的么?”何知醉难以置信的看着那个白衣女鬼。 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有一个叫何知醉的男孩,承接了这个让他恐惧的记忆? 正读到意味深长处的既无忧忽然顿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冷漠,她放下手中的书本,化作一道紫雾,透过酒香,看到瘫倒在地上的何知醉,连忙将他扶起,随后双目冷漠的看着眼前的女鬼。 但冷漠很快就消失了,多了一丝不可思议,最后化作了苦笑。 那女鬼看到既无忧眼中如此复杂的情绪,她无力的笑了一下。 既无忧将何知醉送回了卧室,替他盖好被子,又施法将所有的恐惧剥离出来,她经营这间酒肆几千年了,什么东西没见过,何知醉不一样,他还是个孩子,是个被既无忧保护的很好的孩子。 这个世界谁都不能欺负何知醉,除了既无忧自己。 既无忧熄了灯火,最后趁着余光未熄,又看了何知醉一眼,随后关上了门。 结界在一瞬间启动,隔绝了所有的声息,无论外面的世界多喧闹,在何知醉的那一方天地里,是静谧,安详的,有着淡淡的花香,引导他在梦的世界遨游。 是既无忧默不作声的关心。 西窗处格外的清寒,所有的夜游神在窗口汇聚,编织这所有美好的梦境,送到那些失意人的心中。 既无忧绕去了酒柜,拿上了几壶酒,随后又打了一个响指,一方水镜在西窗处摊开,是一则新闻,讲述的是,女星陈嫣然死于家中,警方已经介入,初步尸检结果是自杀,并且在茶几上发现一封遗书,在死者的遗物中找到大量治愈抑郁症的药物…… 那女鬼听了这片报导之后,嘴角轻扯了几分。 “陈嫣然,没想到竟是在这样的场合,同这样的方式与你相见。”既无忧抑制所有的情绪,淡淡淡说道。 当她认出陈嫣然的那一刻起,她是有些崩溃的,又些无法接受,既无忧早就知道纵使再坚强的人,最后的那一条路都是选择自我终结,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快到她还没准备好,陈嫣然就来到了无名酒肆,成了她的客人。 既无忧的余光瞟大了窗外被灯火打的斜长的影子,一黑一白,无常索命竟也来的如此之快。 “你是我的粉丝么?”陈嫣然嘴角带着笑意。 既无忧没有否认,“粉丝倒是算不上,反正喜欢你这女孩大概也有个三四年了吧,这不昨天还看到了你的新综艺么。”既无忧尽力的让自己显得轻松些,尽管她一点也不觉得轻松。 可她有种浓厚的感觉在告诉自己,那些更沉重的还在后头等着她,等着她拨开所有的真相。 “让你失望了……”陈嫣然的语气中多了几丝的苦涩,“在这个流量更新换代,言论自由的时代,还能有人爱我,喜欢我,认可我……真的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可我……还是没能坚持住。” 既无忧饮了一大口酒,看着陈嫣然褪去了光鲜亮丽的舞台,和美丽的衣裳,一身素净,整个人满是惨淡,看着让人退避三舍,可既无忧却觉得此时的陈嫣然,让人很有亲近感,她忍不住的想要抱抱陈嫣然。 告诉她,你无需自责,是这个世界给你的暖意太淡了,你都还来不及好好的感受,寒冰就将你刺的遍体鳞伤,你选择离开……不过是渴望这个世界还有另一番天地,可以让你好好的睡个好觉。 无人叨扰,无人谩骂,无人漠视。 那里算不得是一个天堂,但至少是个隐秘的场所,谁都进不去。 既无忧的心里狠狠的紧了一下,她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浓烈的悲伤,千百年了……除了天蓬元帅那一次,她已经好久没有如此浓厚的情绪了,她想要宣泄,可当她抬眼看见那个面目全非的陈嫣然时,她忍住了。 眼前的女孩唯一的宣泄就是看着镜子,剪下一把秀发,扔进垃圾桶。 悄无声息,无人在意。 毕竟头发短了,只会被冠以“新发型”这三个字。 “看见窗外被着夜色的两个人了么?”既无忧问道。 陈嫣然点点头,“想必那就是黑白无常吧,厉鬼勾魂,无常索命。”说到这里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又道:“我该走了……” “你还不能走。”既无忧的语气又些不容拒绝。 “你就没有疑惑过为什么在这偌大的都市里,竟暗藏这样一间酒肆,还有为何我能见到早已成为一缕幽魂的你?” 陈嫣然摇了摇头,看着既无忧道:“这些很重要么?” “什么?”既无忧又些顿住了,所有第一次进来无名酒肆的人,无比好奇惊叹,可陈嫣然是满脸的平淡,就好像这一切与她无关,她也未曾身处无名酒肆一般。 “我已经死了,虽然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里,还不小心吓到了你的朋友,也不知你为什么可以看见我……但那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已经死了,我选择终结我的生命,选择离开这个世界,我在不知道还会不会有转世来生的情况下,选择了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另一种方式,又或者说,我想要摆脱这个世界,也即将摆脱。” “这些……对我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陈嫣然的脸上依旧是承载着一股淡淡的微笑,可这股微笑里却是比悲伤还要更悲伤的故事。 既无忧瞥过头,不去看陈嫣然的眼睛。 “我这酒肆也不是一般人可以随意进来的,你既然来了我这酒肆,就别想轻易离开。”既无忧斜着眼睛看着那两个愈来愈长的身影,随后又化作一股浓烟,将那两个斜长的身影驱逐出了无名酒肆。 “肆主要收此女子为自己的客人?”白无常甚是恭敬的说道。 “告诉阎王和曲长歌,这个人本肆主要了。”既无忧扬了扬下巴,扫视着黑白无常二人。 “这……”白无常略有些尴尬的看了眼既无忧。 既无忧冷眼扫视过去,白无常瞬间打了个寒颤。 “鬼有头七,肆主若是七日后未能为将这女鬼送回黄泉,那怕是要断了轮回之路啊!”黑无常解释道。 倘若不送她回黄泉,那陈嫣然就只能成为一个孤魂野鬼,这辈子都只能孤寂的飘荡这这满是疮痍,只有灰色的世间。 既无忧收了收目光,沉了口气,淡声道:“本肆主知道了,七日后,你们来此处提人。” “是。” 黑白无常的影子消失了,按着他们远去的步伐,又是一轮哀鸣。 既无忧回到了陈嫣然的对面坐下,“他们走了。” “我知道,你是神仙。”陈嫣然淡淡的说道。 既无忧浅笑一声,“有一个神仙粉丝,应该是件很稀奇的事情吧!”既无忧挑了挑眉。 “为什么要留我在这里?”陈嫣然的语气中多了几分的苦涩。 既无忧读懂了,她肃穆看着陈嫣然,“我和她们不一样,我是真的喜欢你,留住你不是因为觉得惋惜,也不是为了多看偶像一会,而是你是我既无忧的客人,你既然来到这里,我就会对你负责,哪怕你现在还没弄清楚你走来这里真正的理由。但时间会证明。” 陈嫣然有些哑然,自己的心之所想被既无忧窥探了个精光,倘若她活着的时候,也有这样一个人能看懂她的心就好了。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没法接受,这样吧,你现在这酒肆住下,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我自然会让你离开。”既无忧安排好一切。 陈嫣然努努的点了点头,但刚点到一半,她的眼神恐慌了起来,她想起了何知醉。 “你放心,他不会再看见你的。”既无忧淡淡的说道。 “嗯……” “小姨她……不开心。”何知醉山山的说道。 “你也感觉到了。”神嗷看着既无忧独自饮酒的样子,愁绪也浇在心头。 “这个梦,究竟发生了什么?”何知醉看着既无忧问道。 无人应答他。 清晨,一抹斜阳照亮了无名酒肆,长明灯熄了火,酒香依旧。 陈嫣然在酒肆里坐了一整夜,这一夜格外的空幽,寂静,比从前夜不能寐,决定离开的那一晚还要沉重,她看着这偌大的酒肆,满柜子晶莹剔透的酒,散发着只属于自己的光芒,就像曾经在舞台上发光发亮的自己,那强劲有力的舞蹈,充满着节奏的rap……那些是属于她的位置。 她低着头,自言自语着。 至于说了些什么,她自己也没有听清。 一道开门的声音,打断了了她所有的思绪。 她抬头。 何知醉的手还停留在门把手上,脸上还打着哈欠。 陈嫣然感觉把头转了过去,整个人背对着何知醉,昨夜将他吓晕的事情,历历在目,尽管既无忧说了何知醉看不见她,可她心里仍是有着隐隐的不安。 何知醉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翻遍了所有的桌子底下,都没找到,他一步一步的朝着陈嫣然走过来,陈嫣然背对着他对身后的事情浑然不觉。何知醉弯着腰,蹲在地上,他似乎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晃光,他趴在地上伸手将那个东西捞了出来,是一直钢笔。 他吹去了钢笔上的灰尘,细细擦拭干净。 陈嫣然觉着身后没什么动静,便试探的悄悄的把头转了过去。 正好碰上何知醉抬眼。 四目相对…… 165. 日落了(三) 陈嫣然连忙伸出惨白的双手挡住自己不堪入目的面容,她害怕,害怕又像昨夜一样,将何知醉吓晕过去。 半晌,陈嫣然一直沉浸在自我的恐惧之中,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是何知醉被吓到的声音。 她蓦然想起既无忧的话,何知醉看不见自己,陈嫣然指尖慢慢移除一条缝隙,透过狭窄的缝隙,她看见了另一个肆意的世界。 何知醉正吹着口哨,整理着书包,无忧无虑的样子是陈嫣然的心之所向。 陈嫣然摊开手,看着眼前那个肆意张扬的少年,她已经不知道多久没看到自己有过那样的微笑了,好像那个炎炎夏日开始,整个世界就是阵阵的冰凉。 何知醉收拾好书包,从既无忧的布袋里拿了些钱就离开了酒肆。 朝阳冒出了山头,流火前的五月,又开始了夏日的闷热。酒肆的酒香驱走了燥气,可还是留有一丝火气,既无忧一整晚都没睡着,夜晚的沉闷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她拉开帘幕,抬眼间就见到了陈嫣然。 “早。”既无忧莞尔一笑。 “早安。”陈嫣然也冲她笑了一下。 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不同的形态,于一个朝阳生辉的初晨,粉丝同偶像,一场跨世界的对话。 “饿么?”既无忧不知怎的,就将此话脱口而出。 或许是最近习惯了给何知醉做早餐。 陈嫣然有些顿住了,她现在还能吃些什么呢? 既无忧看到陈嫣然略显僵硬的脸,才突然意识到,鬼的食物是人间的祭拜之物,陈嫣然,你会是一个孤苦的饿鬼么?既无忧看着她,压抑着心底的疑问。 “是我大意了。”既无忧略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陈嫣然摇摇头,脸上依旧挂着那抹微笑。 “没事,我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死亡吧。” 真正的死亡是什么感觉都没有么? 既无忧像是被触动到了什么,心底一片黯然。 “那会记得生前见过的人么?”既无忧看着陈嫣然。 陈嫣然透过既无忧清幽的眸子,感知到一种悲伤,绵延,悠长。 “会,很深刻……所以这也是死亡所痛苦的地方,因为记得。”陈嫣然扣着的食指,紧了几分。 “你在痛苦什么?”既无忧很是机敏的问道。 陈嫣然没有回答,只是浅浅一笑。 既无忧从她的微笑了读到了很多的东西,可她没法用语言来描述。 半晌,既无忧菜挺了挺腰身,伸掌摊开水镜,道起正事。 “你还有六天的时间,想清楚来我这酒肆的原因,当然为了让你知道的更快一点,这水镜每天都可以播放你想要看到的东西,你的心之所想,皆有画面。”既无忧淡淡的说道。 陈嫣然抬起眸子,看着那一方水镜,画面里是她的生前所居住的别墅,白色的警戒线将曾经的温暖和冰凉的世界隔开了,陈嫣然有一瞬间觉得,这是送她最好的礼物。 这是她离开人世的第二天。 画面里播放的是她离开人世的第一天。 第一天,是难以置信的一天。 陈嫣然的母亲早已泣不成声,哭晕了好几次,已经送进了医院,她的哥哥眼睛红了一大圈,明明成熟着巨大的悲痛,却还是要抑制住自己的悲伤,不让自己崩溃,处理着陈嫣然的后事。 曾经诺大,但是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的家里,涌进了好多她没有见过的陌生了,有记者,有法医,有很多很多……给不了她温暖,但死后送暖的人。 那一刻,她百感交集。 就好像在心脏最深的那个地方,被人剜走了一块肉,是一刀一刀的剜掉的,血肉模糊,没有很疼,只是延绵着,像是苟延残喘,等待着那痛快的一刀。 陈嫣然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一幕幕的发生,就好像那不是自己的故事一般。 既无忧看着陈嫣然脸上的笑意一点一滴的消失,最后活成了既无忧自己的模样。 她叹了口气,离开了酒肆,大步朝那天宫之上走去。 结界的启动,断了既无忧的后顾之忧,尽管她已经知道,陈嫣然逐渐的找到自己来到这里的理由。 湛蓝的天空下,是一朵又一朵哀伤的云。 只是哀伤着,没有一丝别的色彩。 既无忧坐在云霄之上看着着这行走匆忙的世间,行色匆匆,不带有丝毫的云彩,人来着世上一遭,究竟要做些什么,经历过什么,才算是真正的不枉此生? 既无忧疑惑着,这个问题藏在心头很久很久了,倘若不是陈嫣然的到来,或许要等到何知醉离开人世的那一天,既无忧才能这样问问自己吧。 “为什么他可以抹去我脑海里那些不好的记忆,却始终不肯放过自己呢?”何知醉看着既无忧充斥着悲伤的背影说道。 神嗷顿了一下,何知醉难得成熟的口吻,让他有些惊讶。 “是啊,她为什么不肯放过自己呢?”神嗷也这样问了一遍。 “嗷叔,小姨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何知醉再一次将这个问了数千遍,却一直无人回答他的问题提了出来。有些事,他是真的想知道,尽管他没有神嗷他们那么神通广大,早已看淡了世事沧桑。 可他想知道,他也该知道。 既无忧是他小姨,是唯一的亲人。 神嗷看着何知醉的眼睛,那是他从未有过的认真,神嗷暗自嘘声,最后摇了摇头,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肯说。 何知醉没有决定很意外,也没有觉得很生气,因为他们从来不会说起既无忧的往事。 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可让他烦闷的是,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知道,却唯独自己。 “你小姨……也曾有过心爱的人,不过那个人离开了,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么多,其它的随缘得知吧。”神嗷瞥见了何知醉写满着失望的眉头,终于还是心有不忍,告知只言片语。 “谢谢嗷叔。”何知醉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寥寥数字也罢,至少他也算是半个知晓既无忧往事的人了,这让何知醉觉得,离那些近在眼前,却远的遥不可及的神嗷,二郎神他们,亲近了几分。 因为他们怀揣着一个共同的秘密,因为这个秘密,他有了一种归属感。 小姨也曾有一个喜欢的人,而那个人的离开,留给了小姨诺大的伤害…… 那个人是谁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离既无忧又近了一步。 “你不再好奇了么?”神嗷看着何知醉扬起的嘴角,不解的问道。 何知醉摇了摇头,随后满心欢喜的看着既无忧。 既无忧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似乎是在发呆,又或者是在思考着什么,何知醉不知道,但就这样静静的坐着的既无忧,是那么的静秘,朦胧,又些看不清。 “今日怎的在此处看着万千世界?” 一道温润好听的声音响起,又些熟悉。 何知醉抬头定睛一看,竟然是神嗷。 “你不也偷得半日闲,来了此处?”既无忧的实现还停留在形形色色的行人身上,只不过语气轻佻了很多。 神嗷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坐在她的旁边,余光里是既无忧眼底未尽的惆怅。 “看样子,又遇到一个不同寻常的客人了。” 既无忧瞥过头,斜着眼睛看着神嗷自信的面容,“真不知你是在监视我呢,还是真的能看穿我。” “我可不敢监视肆主。”神嗷说。 既无忧哦哦了两声,脸上多了几分淡漠,“本肆主今日的话还是和千百年前的一样。” “……嗯,我知道。”神嗷的语气沉了几分,又些压抑,但还是很温柔。 “千百年前小姨跟你说什么了?”何知醉好奇的问道。 “没什么……”神嗷沉了一口气。 原来那日他从东海回来,途经此处,见她一人忧心忡忡的坐于此处,竟是因为陈嫣然的日落之梦。若是当时他能多驻足一下,去那酒肆看看,说不定能缓解些他的忧伤。 “本肆主还有事,先行一步。”既无忧看到远处的那间学校被人潮淹没,傍晚了,天空不再蔚蓝,半边的红晕,甚是妖艳,一点也不像太阳濒死的样子。 她该离开了,去到属于她的地方,做她的筑梦师,那个高傲自大,目中无人的肆主。 神嗷看着既无忧离去的背影,眼底一片黯然。 他也是。 何知醉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情愫,是不能说出口的情愫。 天色渐暗,那个洋洋洒洒的少年早已回了酒肆,食神如约而至做好了佳肴,布在餐桌上,何知醉吃的很是欢快。 浑然不觉这在诺大的酒肆之内,还有一双眼睛一直注视着他。 陈嫣然看着何知醉大口吃肉,将一瓶可乐吞进肚子里的样子,心底好生一阵的羡慕。 她多想这样肆无忌惮的吃着着零食,喝着碳酸饮料,不想做个完美的偶像,尽管她从来也不是,她做过最疯狂的事情大概就是……鼓起勇气去离开吧。 可她还是没有办法去面对活着的事情。 陈嫣然觉得自己好像很勇敢,但其实自己很懦弱,她一直在逃避。 逃避着谩骂,逃避着勇气,逃避着这个世界。 水镜里已是第二日的光景。 是微博的记录。 那一刻,陈嫣然被所有人所熟知。 “愿姐姐在天堂可以开心,不用再理会这人世间的苦!” “对不起,姐姐,我为我曾经不假思索就打出的谩骂道歉,愿安息。” “我去,这么好看的姑娘就这样自杀了?网络暴力太可怕了,逝者安息??!” “这多好的一个姑娘啊,怎么就这样想不开呢?” “嫣然,对不起,是我们染料没有保护好你,你受委屈了,来世一定要快乐!” …… 那一刻,陈嫣然不知是该觉得感动还是疼痛。 那些谩骂在一瞬间烟消云散,所有的道歉和祝愿,惋惜一一压在她贫瘠的灵魂上,一点一滴的将她拖垮。 陈嫣然看着微博的热搜榜,前三都是关于她的死亡,她有些受宠若惊,从前她上热搜,从来不是自己的演技,舞台表演力,都是谩骂。 因为眼白过多,被骂死鱼眼;因为脸上有雀斑,被骂不配当偶像;因为向往欧美风,喜欢自由,被喷没有女德…… 在那几年里,陈嫣然做什么都是错的,可她从没怪过任何人,只是一个人默默的微笑着。 远处的一轮月牙悄悄的爬上了树梢,二十四星宿的灯火还算明亮,照在这人间,另是一番风味。 既无忧不知又去哪里饮了酒,回来时满身的酒气比这无名酒肆内的还要浓厚。她前脚刚进入酒肆,便看见何知醉在长明灯下温习功课,她轻挥衣袖,酒气散去,缓缓走到何知醉的身边。 轻声道:“回房间去,我等会有事。” 何知醉微抬头,既无忧眼底的疲倦,何知醉尽收眼底。 “好。”他难得的懂事一番,收好课本走向房间,忽然他驻足,回头看了眼既无忧,恰巧和既无忧的眸子对上。 “小姨,早点休息,别熬夜了,小心长皱纹。” 既无忧点头,“嗯,快进去吧。” 一声轻响,门被锁上了。 酒肆里只剩下了既无忧和那个不为人所见到的陈嫣然。 既无忧转过身,看着陈嫣然,所是她今日接受的讯息太多,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仍是木讷的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的表情,但整个人都沉浸在思绪里。 “陈嫣然。”既无忧喊着她的名字。 陈嫣然的眼睛闪过一丝清朗,她回过神来,看着既无忧。 “今日就到这里吧,明日再看。”既无忧撤去了水镜。 “为什么?” “什么?”既无忧疑惑道,“你还想继续?” 陈嫣然没有回答既无忧的话,而是说了一句:“为什么等到我死了,所有人就开始来爱我?” 陈嫣然的声音很低,就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既无忧还是听到了。 “为什么我活着的时候,她们没有这样做……”陈嫣然哽咽了几声,她看着既无忧,渴望这个传说中万能的什么可以给她答案。 166. 日落了(四) 既无忧顿了一下,倘若万能是神明的代名词,那么她不是。 “或许……是因为震撼吧。”既无忧说。 “震撼?”陈嫣然的嘴角苦涩了几分,她看着既无忧,“流言蜚语能杀死人么?因为这个而感到震撼么?” 既无忧没有回答,她不敢把人性解说的太过暴露,这个世界很冷,但也不缺温暖。 有些极端,但又好像有其存在的意义。 “你不知道,还是你不敢说?”陈嫣然看穿了既无忧。 “这很重要么?”既无忧看着她,眼神有些淡漠,“你现在已经死了,还管那些做什么……” “很重要!” 既无忧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陈嫣然就喝止一声,是从未有过的情绪和宣泄。既无忧看着陈嫣然眼角泛起的泪光,心想,她终于有了除剪头发之外的另一种情绪。 这是件好事。 ——于她生前而言。 “我需要一个答案!我知道人死后有转世轮回,如果这个世界依旧是这么冰冷,那我该继续走下去么?还是像传说的那样,灰飞烟灭?” 既无忧沉默了,这个答案她给不了,若是以此作为一场交易,她大可不必在意,可这里面夹杂了情感,她没法像从前那般无情,理性的看待所有的事情。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你不是神明么?神明不应该就是就众生于苦难之中么?你们为什么不救我,不救救我的母亲,不救救我那独自坚强的哥哥……”陈嫣然蹲在地上,乌黑的长发松哒哒的垂到地上,就像是悲伤,随着瀑布倾泻而出。 她哭了,哭声很大。 只有既无忧和她自己能听到。 既无忧看着她那么无助的样子,心底一紧,可脸上依旧是面不改色。 很多时候她们都没有办法选择,纵使是神明。 星星渐渐的暗淡了下去,也不知是乌云太过浓厚还是说,天要亮了…… “夜深了,睡个好觉吧。”既无忧难得的温柔,她将陈嫣然带入梦中,是一片无人之境,远处蜿蜒到山脉,站在远处可以清楚的看到,山峰被云端吞没,脚下是广袤无垠的草原。 淡淡的青草香混合着泥土的味道,很是好闻。 陈嫣然猛吸了好几口气,湛蓝的天空下,只有她一个人和一个斜长的影子。 这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世界,无人打扰,无人喧嚣。 一切静谧又安详。 既无忧看着陈嫣然眼角的泪痕,暗叹了一气,随后转身进了内室,看着那三节琉璃瓶失了神。 “嗷叔。”何知醉说。 神嗷看了他一眼,“……嗯,怎么了?” “你先前说,小姨因为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所以才会性情大变。”何知醉说。 神嗷点点头,“怎么了?” 何知醉看着既无忧略显单薄的背影,沉声道:“那她……也做过傻事么?” “什么?”神嗷还没反应过来。 “她有没有像陈嫣然一样,做了伤害自己的事情?”何知醉看着神嗷,很是严肃的问道。 神嗷顿了一下,低下了眉头,“……嗯,做过。” “我就知道……”何知醉的心抖了一下。 还未等何知醉的话音落下,神嗷就道:“她没有轻生,只是把自己困在囚牢里,束缚着自己,其实她一直在等。” “什么?”何知醉问道。 等一个不需要她在坚持下去的理由。 神嗷看着既无忧,在那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你是找到了这个理由,所以才能如此安宁的离去么?又或者说……你不再等他了么? 神嗷将思绪暗藏心底,最后化成一口浊气吐了出来。 阳光再一次划破天际,又落下,天阴朗,也晴过。 这几日的天气格外的多变,像极了人生。 不知不觉……七日之期转眼就到了。 既无忧这几日没有同陈嫣然有过交流,只是将水镜打开,让她接受到外界的讯息。 在这个车水马龙的时代,陈嫣然自杀的热搜占据了微博榜四日后,热度就慢慢降下去了,但是各大社交网站上都播放在缅怀她的话。 可这也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在过个几日,这些便都没了。 几年后,还有谁会记得她? 有谁会记得曾经在无形之中,有形之中,用自己的方式将她一点一滴的逼上了最后一条路。 时间,会掩盖一切所有发生过的痕迹。 谁也不知道那青铜鼎里头,究竟盛了些什么,又被谁用过。时间让它锈迹斑斑,看不出以前的模样。 时间是嚣张的,岁月是无情的。 所有来时的痕迹都将被一一抹净,无可避免,神也是如此,那些自以为根深蒂固的东西,实则不堪一击。 既无忧看着屋檐外淅沥沥的小雨,洗刷着酒肆小院里的每一个角落,冲走了灰尘,还带走了几片开的正妖艳的花瓣,落在泥土里,又是一轮滋养和重生。 陈嫣然,你会得到重生么?又或者,你会自己放过你自己么? 既无忧摇了摇头,余光瞥向陈嫣然。她端正的坐着,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或者可以用视死如归来形容,尽管她已经死了。 “今夜,黑白无常便会来此处勾你,你还有几个时辰想清楚,你来这里真正的原因。”既无忧说。 “原因……怎么,你能帮我实现什么愿望么?”陈嫣然面无表情的说道。 “原是我忘了。”既无忧嗤笑一声。 “什么?” “忘了告诉你,我是一名筑梦师,可以帮你实现愿望,只要……你愿意讲一个故事,随后拿你的魂魄来换。”既无忧突如其来的嘴角上扬,脸上写满了不怀好意。 “这才是我走来这里的真正原因吧。”陈嫣然看着既无忧说道。 既无忧点点头,“……或许。” “不过,你能来这里,绝对不是我让你来的,而是你自己来的,筑梦师是不能干涉谁来谁走的。”既无忧解释着,她不想让陈嫣然误会。 毕竟她是自己偶像。 “嗯,你刚刚说魂魄……我给你。”陈嫣然说。 “这么爽快?”既无忧的心情好了很多,道:“那你……有什么愿望?”既无忧突然的好奇起来。 “我最好的朋友一个月后又一场演唱会,我答应过她,以后她开演唱会,我一定要去,这一次我食言了,可我真的坚持不住了,所以……我想去她的演唱会。”陈嫣然哽咽的几声,看得出,她很用力的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既无忧点点头,她自然知道陈嫣然说的那个好友是谁,那个女孩子既无忧也挺喜欢的,演技也好,就是太可爱了,既无忧忍不住想欺负几下。 “这个梦,我可以帮你,但是你得想清楚了,魂魄立体七日便不能入转世轮回,你若是强制留在人间着两月,便成了孤魂野鬼,最后既有可能灰飞烟灭。”既无忧语重心长的说道。 “灰飞烟灭就灰飞烟灭吧……反正我早就已经选择了,离开这个世界,孤魂野鬼也好,灰飞烟灭也罢……我终究没有对不起这个世界,除了我的母亲,哥哥……和她。”陈嫣然看向远方,乌青色的天,灰蒙蒙的,一种神秘的色彩在天际绽放,看不清喜怒。 “好。”既无忧答应着,这是客人自己的决定,她自然是尊重。 尽管心底一片黯然。 既无忧突然很庆幸,庆幸自己还在坚持着,尽管这一种坚持……看似毫无必要,完全就是自我折磨,但她就是靠着这股力量活下来的,如果有一天她放弃了执着,那这个世界也就没有筑梦师了。 “稍后你将你的故事说与我听,我便开始给你筑梦。”既无忧道。 “为何不是现在?”陈嫣然道。 既无忧想了一下,道:“他回来了,我得看着他吃饭。” 话音刚落,院子里就跑进来一个少年,雨水浸湿了他蔚蓝的校服,眼神格外的深重。 “小姨这雨神也太不够意思了吧,我今天没带伞就给我下雨,就不能停会么!”何知醉将书包仍在旁边一角,扯下了一旁的毛巾,擦拭着淋湿的头发。 既无忧将他的书包拾起,放在酒柜处,轻声道:“先去洗个澡,把衣服换了,饭马上好了。” 何知醉进了浴室,打开热水,热气将他团团裹住,洗去满身的寒意。 既无忧长袖一挥,何知醉的书包干透了,随后她又打了个响指,一道金色的元丹直入云霄,最后轰隆一声,乌云散去,整个世界又被光明笼罩,随后又被暮色吞噬。 “雨神,这几日别下雨了,我家那臭小子要高考了,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本肆主也不卖你的面子啊!”既无忧淡淡的说了句。 “小神知道了,肆主安。”原本还在施雨的雨神被那一枚元丹吓的打了个哆嗦。 “他对你很重要,他也是什么?”陈嫣然问道。 “这与你无关。”既无忧看了她一眼。 陈嫣然点点头,“他是人类,或许有一天你也会亲眼看到他离你远去。” “本肆主说了,这与你无关。”既无忧的语气冷漠的好几分。 并且她的自称变了,不再是“我”,而是“本肆主”。 那个高傲的既无忧又回来了,只因陈嫣然触及到了何知醉。 何知醉自然是感觉到了。 从既无忧在等待何知醉回家时起,何知醉的心里就有一股暖流在四处流窜,驱走了那场大雨给他所有的寒意。 “我知道了……”陈嫣然不再多说,只是看着既无忧,原来神明也有自己在意的人,在意的那个人受到了伤害,神明便会无限的偏爱,那么,谁是我的神明? 陈嫣然暗自讥笑了一番,她突然觉得自己很陌生,不再是从前那个喜欢隐藏情绪的女孩,不再是那个宽容着所有的谩骂的女孩……她变了,或许是死亡让她更勇敢了。 浴室没了水声,何知醉穿着睡衣走了出来,桌上已经是做好的佳肴。 何知醉打了几个哈欠,既无忧连忙机警的拿出了一个茶青色的药瓶,交到何知醉手里。 “把它喝了。”既无忧的语气不容拒绝。可何知醉还是想要挣扎一下,“小姨……呸,既无忧姐姐,我真的没事,别让我喝这个好不好!”何知醉几乎是哀求着说道。 “自己动手,还是我来?”既无忧挑了挑眉。 “别别别——我自个来!”何知醉看着手中的药瓶,小时候只要他有些小病小痛,既无忧就会拿出这个药瓶,让他喝一口,小时候喝的时候还是苦中有些甘甜,可越随着他长大,这药就越来越苦。 何知醉捏着鼻子,闭着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猛灌了一口,他甚是艰难的咽下,既无忧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何知醉松开了鼻息,一股窒息般的苦涩席卷着他的舌尖,一点点蔓延到四肢。 那一刻,他觉得香妃喝鹤顶红也不过就这感觉了。 既无忧看着他难受的样子,从怀里掏出一颗蜜饯,扔到他嘴里,何知醉的脸色才好了些。 “这药是为你好,花了本肆主不少心思呢。”既无忧收起药瓶,又瞟了一眼何知醉,“吃饭吧,菜都快凉了。” 何知醉猛咳了几声,鄙夷的暗瞪了几眼,随后又被既无忧一个冷眼瞪了回去,他乖乖的坐在餐桌前,吃着饭菜。 既无忧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何知醉,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陈嫣然方才说的话。 “也许,你也会亲眼看着他离去。” 是啊,不出意外的话,她是该看着他离去的。 就何知醉那个性子,成不了仙,也没法长生。 既无忧自诩看惯了生离死别,可还是接受不了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她经历过一次,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可无奈,她好像必须经历。 既无忧继续看着何知醉,何知醉察觉到既无忧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疑惑的问道:“我脸上有东西?” 既无忧收回思绪,“吃你的饭,吃完感觉回房间睡觉,今晚别复习了,别真的感冒了!” “哦哦。”何知醉低下头,又扒拉了几口饭。 如果离别无可避免,那我希望…… 167. 日落了(五) 不知沉寂了多久,既无忧才缓缓回过神来。 何知醉已经将桌子收拾好,回了卧室。 既无忧看着被擦的有些发亮的木桌上的倒影,再一次失了神。她看着倒影中的自己,脸色惨白,不知是因为这苍白的长明灯的原因,还是她真的在恐惧些什么。 无人得知,也无人问过。 陈嫣然的视线一直紧随着既无忧,“可以开始了么?” 既无忧顿了一下,随后点点头,“……嗯。” 既无忧收起所有的思绪,寻回从前的姿态,掌心一紧,多了一壶酒,她和陈嫣然坐在西窗处,远处的弓月一点不逊色于满月的光辉,繁星皆退避三舍。 “先说说你的故事吧。”既无忧收回目光:看着陈嫣然。 “故事……”陈嫣然低了下眉头,但很快又抬了起来,“你不是我的粉丝么,大都都听过了吧。” “本肆主要的是那些不为人知的,你最好想清楚,你讲的故事本肆主满不满意也是筑梦的一大关键点。”既无忧冷冷的看着她,现在她只是一名筑梦师,她有她的任务要做。 谁也不能阻拦。 “哦哦,我知道了,我在想想吧。”陈嫣然将目光移向窗外,月光下又是两个斜长的影子,陈嫣然认出来了,淡声道:“他们来了。” 既无忧看向窗外,一黑一白在月晖下,格外的瘆人。 “陈嫣然,本肆主再问你最后一遍,是否愿意筑梦?”既无忧的语气严肃了很多。 “为什么要再问一遍,是怕我后悔么?”陈嫣然淡淡的笑了一下。 “回答我。”既无忧的语调很冷,冷的向把刀子,插进了热腾腾的心脏里,最后渗出来的鲜血都透露着一股寒意。 “我愿意。”陈嫣然笃定道。 既无忧挺直了些腰杆,随后成了一股紫烟,消失在了无名酒肆,蔓延到黑白无常身边,既无忧一掌将黑白无常驱逐出了无名酒肆,她长袖一挥,怒声道:“她现在是本肆主的客人。” 黑白无常倒也是机敏,听到“客人”这两个字,便知晓了一切,不再多言,向既无忧行了一礼后,就一蹦一跳离去了,奔向另一个深渊。 “他们走了,故事想好了么?”既无忧瞟了眼墙上的刻钟,语气中多了一丝不耐烦。 “想好了,开始吧。”陈嫣然嘴角苦涩了几分。 “这个故事源自五年前,那时候我刚考上艺术学院……” …… …… 五年前,陈嫣然考上了艺术学院,新生报道那天,是她原本安逸,平稳的一生转折点。 那天,艺术学院门口围满了人,穿着红色衣服的志愿学姐学长帮新生么提着行李,去自己的宿舍。 陈嫣然行李不多,她就是中都人,恰好艺术学院也在中都,离她住的小区很近很近,她单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就来报道了,可她的哥哥和母亲总觉得她一个人不行,还是跟着她一起来报道。 陈嫣然有些无奈,她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成年了,可以为自己的事情做选择了,她是不太高兴的,但一想到母亲要为她担心的样子,便坦然接受了。 哥哥在一旁叮嘱着她上大学要注意的事项,吃亏可以,但不能老是吃亏,要有一双慧眼,懂得识别身边的好人和坏人…… 这些话陈嫣然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复杂! 是啊,这个世界哪有这么复杂,它界定某个东西的时候,大都都是简单粗暴的。 十八岁的女生眼里的世界永远是单纯且美好的。 母子三人很是很是其乐融融的走进学校,忽然有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拦住了陈嫣然的去路。 “同学你好,你是大一的新生对吧,我是嘉阳影视公司的,你愿不愿来我们公司当练习生?” 陈嫣然的哥哥冷眉扫过,将那人一把推开,“不好意思,我们还有事。” 可陈嫣然却征在原地思绪着。 嘉阳…… 这不是k2组合的公司么。 她哥哥敲了下她的脑瓜,微微瞪了她一眼,“想什么呢!” 陈嫣然揉着脑袋,撅着个嘴,无奈只能跟上哥哥的步伐。 那穿西装的人里吗察觉到了陈嫣然的犹豫,偷偷的窜到她的身边,给她塞了张名片,又轻声道:“稍后联系哈!” 陈嫣然点点头,手里紧紧的攥着那张名片,似乎是抓住了什么宝藏一般。 陈嫣然安顿好一切,母亲和哥哥也回了家,她一个人坐在香樟树下的秋千上,独自摇晃着,感受着秋日里淡淡的落叶的味道。 忽然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了下来,随后又是一阵哀嚎。 陈嫣然随即张开双眼,闻声寻去,竟是一个女生倒在地上,身上还夹杂着草屑和泥土。 陈嫣然立马过去将她扶起,“你没事吧。” “我没事,谢谢啊!”女生拍了拍手,又将身上的尘土甩了出去。自言自语嘀咕道:“下次再也不爬树上睡觉了,疼死了。” 陈嫣然惊愕住了,道:“你刚刚从树上摔下来的啊!” “对啊!”女生答道。 “那我还真的挺佩服你的。”陈嫣然投向了羡慕的目光,她从小到大就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情。一直都是有贼心没贼胆。 “你还挺有意思的。” “你也挺有意思的的。”陈嫣然有些不好意思的脸红了。 “我叫慧恩,大二声乐系的,你呢?”慧恩很是爽朗的问道。 “学姐好,我叫陈嫣然,大一舞蹈系的。”陈嫣然很是礼貌的说道,慧恩看到她这么乖巧懂事的样子,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怎么了?”陈嫣然有些疑惑的看着她。 “你这样真的很像一个书呆子哎!” 陈嫣然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这已经不是第一个这么感觉的人了,她之前的人生一直就按部就班,没有意料之外的波折,也没有叛逆期,她一直就是个很乖的女生,是家长嘴里常说的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她一直循规蹈矩着,以为这就是她自己。 “你是舞蹈系的,舞台就是你的命,到时候在比尔面前表演的时候,你要是这样扭扭捏捏的,呆呆的,那可怎么办!”慧恩把手搭在陈嫣然的肩膀上,以过来人的姿态,给后辈传授经验。 有些忽悠,但也有些事实话。 陈嫣然听了觉得很有道理,心里的那颗躁动的种子也在慢慢的发芽。 慧恩带着她来到学校门口的那家火锅店,途中,陈嫣然又看到了之前给她塞名的穿西装的男人,他还在给别人发着名片,陈嫣然心里闪过一丝怀疑,也闪过一丝坚定。 热气疼疼的火锅,烟雾缭绕,看不清彼此的脸,此时“听”就变得格外的重要。 “学姐。”陈嫣然开口。 慧恩说:“叫我慧恩就好了。” “慧恩……”陈嫣然喊着她的名字。 在烟雾中,慧恩夹起一块毛肚,挑起了眉头,道:“怎么了,小嫣然。” “刚刚有个人给我塞了张名片。”陈嫣然打算请教一下慧恩,她毕竟是个学姐,很多事情都比较有经验。 陈嫣然的手刚伸进口袋里去拿那张名片,陈嫣然就打断了她的动作。 “嘉阳?” 陈嫣然点点头,道:“你知道?” 慧恩莞尔一笑,这学校就没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是啊,我知道。” “那……你觉得可靠么?”陈嫣然讪讪的问道。 “嗯……”慧恩将双手抱在前胸,看着陈嫣然,问道:“你有了解过么?” “了解什么?”陈嫣然不解。 “嘉阳。”慧恩说。 嘉阳…… “k2的经纪公司。”陈嫣然回答着。 “还有呢?”慧恩饶有意味的看着陈嫣然。 “……嗯,没了。”陈嫣然摇了摇头,整个人有些颓了下去,她果然离开了家里就不行,什么事情都没调查清楚,就险些擅自做决定。 “嘉阳是个靠谱的经纪公司这是毋庸置疑的,毕竟人家有证摆在那里,但你要弄清楚,嘉阳现在招的是练习生,练习生是什么,你懂么?”慧恩直盯着陈嫣然。 陈嫣然感受到一股浓厚的压迫感,让她瞬间哑口无言。 她知道练习生是什么,不断的选拔,不断的淘汰,最后才能成为那个闪闪发光的自己,幸运的人几个月就成功了,不幸的人,七八年后都是一颗沉没在金海中的一颗沙粒。 “嫣然,你需要想清楚,一旦成为了练习生,你将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和努力,你又会有多少的运气在里面,可以供你温饱。”慧恩语重心长的说道。 偶像这个看似光鲜亮丽的背后,都是长达数年的失眠和汗水推挤成的,努力在这里不是决定性的因素,运气才是。 陈嫣然的一腔热血还未来得及爆发出来,就被慧恩的理智型话语给浇灭了。 她回到舞蹈室,刚穿上舞鞋,就被隔壁舞蹈室放出的音乐给吸引住了,陈嫣然是学古典舞的,听的都是流水一般清新淡雅的音乐,她的耳朵很快的就捕捉到这种粗听嘈杂但是又很有律动的节奏。 她起身前往隔壁的舞蹈室,透过窗户,她看见一群人坐在地上,围成了一个小圈,中间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人紧随着音乐的节奏在跳舞,是她从未见过的舞蹈动作,时而机械化,时而又好像是软骨舞,很神奇。 另一个人看着他炫技,随着音乐的躁动,这个人也开始了,四肢扭动着,如同是在太空行走一般,随后整个人又像是被电了一样,电流穿过手臂,整个人都在有规律的晃动。 …… 陈嫣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神奇,在她舞蹈的认知里,古典就是她的全部,天鹅舞和探戈她都嫌少涉及,母亲觉得女生要温婉些,只让她接触古典舞和古筝。 她从来没接触除此之外的东西。 陈嫣然贴在窗户上,感知音乐的律动,她发现这种音乐也很美,他们跳的舞也很不一样,像是在宣泄,又像是在诉说些什么,很有意思。 其中一个女生刚要起身同另一个人一起比拼一下,刚抬头,就看见了贴在窗户上的陈嫣然。 随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嫣然的身上,陈嫣然耳根子发烫,落荒而逃。 夜,静悄悄的,陈嫣然刚和母亲通过电话,她第一次住校,全家都很紧张。 可她自己倒是挺舒心的,她觉得很刺激,一个人躺在这张小小的床上,看着洁白的天花板,整个宿舍都是昏暗的,偶有几盏小夜灯在熠熠生辉,又或者是室友的打呼声,和男友的呢喃声…… 这些,她都是第一次体验。 她的脑海里一直在回想着今天下午在舞蹈室见到的那一群人,她有些疑惑了,在她的认知观念里,舞蹈必须要在有着灯光的舞台上才能绽放出额最闪耀的色彩,她看过了那么多场舞蹈厅里表演的舞蹈,却没有任何一场要比今天这无意的撞见要来的惊心动魄。 一堆人围成一个小圈,也可以是一个闪闪发光的舞台。 她的嘴角突然微微上扬,从枕头底下掏出了那张名片,攢在手心里,开始无限的幻想着,如果有一天也能像那群人一样,随心所欲的畅舞,宣泄,亦或是表达自己的快乐,也可以是默不作声的讲述自己心事…… 她在幻想着,憧憬着。 陈嫣然回想自己前半生所走过的路,没有任何的波澜,就好像是一个完美人生,可这个人生里没有太多快乐的种子,大多是安逸。 她想打破这种安逸。 “哎——”何知醉看着陈嫣然嘴角扬起的微笑,便是长叹一声。 “怎么了?你又有了什么感慨?”神嗷打趣道。 “女人心海底针呗!”何知醉耸了耸肩膀,又道:“安逸也不行,动荡也不行……她们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啊,要是她知道自己选择里这条路,迎来的全是骂声,看她不后悔死!” 神嗷忍俊不禁,“你这臭小子!” “怎么了!我觉得我小姨真得庆幸我是个男的,万一我是个女的,她估计都要被折磨疯了!”何知醉抱着手,扬起下巴说道。 168. 日落了(六) 神嗷笑了笑,道:“臭小子,你若真是个女娃娃,那这筑梦师的位子就是你的了!” “什么!?!”何知醉惊跳了一下。 “你小姨先前捡你的时候,便说了,若这孩子是个女娃娃那该多好,可惜了,你偏偏是个男娃,那时候你小姨的脸上可是写满了惋惜!”神嗷饶有意味的说道。 “怪不得她养了我还不把我当亲生的呢!尽折磨我!”何知醉央央道,尽管既无忧对他所有的关心都暗藏在生活的琐碎之中,那些不为人知的地方是既无忧难得的真心,可何知醉仍是希望,那种疼惜是明目张胆的。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嘴上老是讲着小姨对你不好,其实你心底最在意的就是你小姨。”神嗷看着他摇了摇头,少年心性,他看的比谁都清楚。 何知醉把头撇了过去,囊着嘴,“把话说穿干嘛,真的是!” 神嗷戚笑了一声,没再多言。 夜深人静,思绪总是格外的浓。 但再浓厚的思绪,都会随着天明的到来,迎刃而解。 阳光明媚,照在香樟路上,留下一片余香。 行人走过,是一片荫蔽,落叶在足下生了根,碾碎成过往的痕迹。 陈嫣然穿过竹林小道,直奔舞蹈室,一夜的思绪让她没能睡个好觉,整个人的精神都有些颓靡,她拉开更衣室的衣柜,看着自己的那双舞鞋,心底莫名的多了一股黯然。 她突然觉着这双鞋让她有些不满足。 她想要突破,想要去寻找那些她还未涉及的东西。 ——那些在规则之外,不被母亲允许的东西。 叛逆期大都是从十四岁开始,那是父母老师最头疼的时候。 叛逆期或许会迟到,但永远都不会缺席。 陈嫣然的叛逆期开始了,源自对未知的好奇。 她重重的把门合上,退去了舞蹈服,走回了宿舍,换上了一件宽松的卫衣和短裤,一双休闲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将梳好的丸子头放下,长发顺着阳光洒落在她的肩上,如流光一般。 她很是欢喜的笑了。 陈嫣然一路狂奔回舞蹈室,散落的长发被清风扬起,吹出青春最好的模样。 “陈嫣然!” 她停下了狂奔的脚步,转头看向那个喊她的人。 是慧恩。 “慧恩!” “什么事这么高兴?”慧恩刚在声乐楼开嗓,看着窗户外面的陈嫣然来来回回跑了两趟了,还换了一套衣裳。 “嗯……也没什么。”陈嫣然喘了几口气。 “是去约会吧,跑的这么着急!”慧恩打趣道。 “哎呀,不是!”陈嫣然连忙解释,“我就是想改变一下自己。” “改变自己?”慧恩疑惑道。 微风徐来,吹散了所有的疲倦,诺大的桂花林,洒下一片金黄,点点滴落在长长的木椅上,烙出秋日的影子。 陈嫣然和慧恩坐在长椅上,鼻尖满是淡淡的桂花香。 “你刚才说改变自己是什么意思?”慧恩问道。 陈嫣然握了握手中的奶茶,糯糯的说道:“……嗯,昨天我在舞蹈室看到了有人在跳街舞,他们围成一圈坐在那里,彼此间认真较劲的比一场,没有光鲜亮丽的舞台,只要有音乐和律动,他们就可以玩的很开心!” 陈嫣然脸上洋溢着羡慕,“我也想这样,我想无时无地都能怀揣着一颗快乐的心去律动,我想学街舞,我想做一些我从没有做过的事情!” 还没等慧恩发表些感想,她就自顾自的点起头,笃定着。 慧恩很是吃惊,昨日她见到陈嫣然,还是个乖巧,只会按部就班的女孩子,今日一见,当真是士别三日,应当刮目相看。 “就因为这些,所以想要改变?”慧恩说。 陈嫣然点点头,“嗯,对!” 慧恩静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陈嫣然见她一直不说话,心里也没了底,“不行——” “挺好的!”慧恩打断了陈嫣然的话。 陈嫣然的脸上再一次绽放出了彩霞,她欢喜的说道:“真的么!” “不过,你要想清楚,你所作出的改变会给你带来怎样的后果,以及你能不能承受。”慧恩的语气严肃了很多,不再是从前那个爽朗的样子,像是一个前辈,饭后同一个后辈之间的侃侃而谈。 “后果……”陈嫣然有些顿住了,她从未想过这些,她的家庭很优渥,母亲的安排也很合理,从没有强迫过她做任何的事情,是她一直按部就班,久来的叛逆,险些让她冲昏了头,她是没考虑过后果。 “看来你的确没想过。”慧恩说。 陈嫣然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你是个成年人了,可以为自己决定而负责,但是……凡事三思而后行,总好过将来后悔要好。”慧恩沉声道。 陈嫣然低着头,“嗯”了一声。 慧恩签约的公司还有事,她离开了,陈嫣然一个人坐在桂花林里,看着漫天金灿灿的花苞,一个个散开,又被清风吹落。 身不由己,但又好像完成了一种生命中最重要的仪式。 来过这世间,活过,精彩过,爱过……或许就足够了吧。 陈嫣然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回了宿舍,室友们带着汗湿的衣服也回来了,陈嫣然今天逃课了,她没去上古典舞蹈的课程。 这是她第一次逃课。 没有想象中的轻松畅快,满是沉重。 沉重到无法呼吸…… …… …… “沉重……”既无忧冷哼了一声,摇了摇手中的酒壶,道:“可你还是选择了当一个练习生,最后成功出道。” “是……我还是做出了选择,那些日子我想了很多很多……如果我的生命里只有古典舞,那我回快乐么?”陈嫣然面无表情的说道。 “答案是……不会。但如果我选择改变的话,答案是未知的,输赢是对半的赌局。” “所以你选择了赌一把。”既无忧瞟了她一眼,眼神有些淡漠。 “对,我赌了。”陈嫣然说。 “那么看到如今这样的结果,后悔么?”既无忧饮了一口酒,那一刻,她忘记了自己的另一个身份,找回了最初的讥讽。 “后悔……与不后悔又有什么区别呢?”陈嫣然苦笑了两声,似乎无论是哪种结局,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哦?”既无忧意味深长的看着陈嫣然,“原因?” 陈嫣然没有回答既无忧的问题,只是双目淡漠的看着既无忧,嘴角平齐,道:“你不是说你和她们不一样么,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面对突如其来的质问,既无忧有刹那间的没有反应过来,随后嘴角轻扯了几分,“陈嫣然,你在玩火!” “我只是想知道实情罢了,现在所有人都说爱我,可真心的又有几个?我只是不想被表面迷惑罢了。”陈嫣然如同换了一个灵魂,整个人变得强势,渐渐的从既无忧的手里夺回掌控权。 既无忧只是冷笑一声,“你这种姿态还是别在本肆主面前展示了。” 话音刚落,陈嫣然的脸都开始扭曲起来,整个人痛苦不堪,她紧紧的握着胸口,那里头似乎装了一个绞肉机,不断的磨平她的血肉,最后痊愈,又继续绞碎。 既无忧的指尖处是一道紫色的烟雾,她轻轻的敲了几下桌板,不同的音律在既无忧的指尖绽放,陈嫣然听出来了,是她出道的第一首单曲——《破隐》。 陈嫣然什么都明白了,眼前这个神秘莫测,喜怒无常的神明,对自己过往了如指掌,是不是粉丝她没法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既无忧一定关注过她。 这张单曲不是她的成名曲,是她所有谩骂的开始,直到第二张单曲,她才真正的收获了一批粉丝。 既无忧知道这首歌,足以证明了很多很多。 既无忧嘴角轻蔑一笑,收起指尖,“本肆主说了,不要挑战本肆主的底线,你纵使是鬼,无驱之魂,本肆主照样可以让你生不如死。”既无忧的语气像是一把冰封的利剑,直直的插进陈嫣然的心脏。 陈嫣然此时才彻底醒悟,她不在执着,松下了一口气,看着面无表情的既无忧,那双深幽的眸子里,有着和她相似的往事,又或者说和她相同的执着。 “抱歉……刚才是我唐突了。”陈嫣然的语气松弛了很多,整个人的神经也没那么紧绷了。 既无忧嘴角泛起了得意的微笑,无论是谁,进了这无名酒肆就得遵守她的规矩。 哪怕是这六界中最德高望重的人。 哪怕是他。 “该回答我的问题了,为什么两种结果都是一样的?你又没经历过前者的人世,你又有何依据坚信自己会不幸福?”既无忧的语气很尖锐,话也很尖锐,纠缠不放。 “是啊,我未曾体验过就已经否了那条路,却断定另一条路可以到达梦想的彼岸。有些可笑,这竟然是我自己选择。”陈嫣然自从整个人松弛了下来后,变得有些颓靡,不再咄咄逼人,也不再淡漠如水。 “所以你……后悔了?”既无忧期待着陈嫣然的答案,她喜欢看别人后悔,却期待别人的不后悔。 “我不知道。”陈嫣然摇了摇头。 “……”既无忧觉得有些无语。 “正如你所说,我没经历过,所以……我没法做出选择,更不能知道走了那条路的自己会不会后悔。”陈嫣然淡然的说道。 既无忧笑了一下,她觉得这个回答有些意思,又饮了一口酒,随后目光冷冽的看着陈嫣然,“你觉得走了古典舞那条路,会让你觉得痛不欲生,最后自杀身亡?” 陈嫣然顿住了,她没想到既无忧会问的这么尖锐。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两人对视,沉默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既无忧笑了出来,“别紧张,玩笑话。” 无论这话究竟是不是玩笑话,都已经扎进了陈嫣然的心里。 倘若她没有成为练习生,或许她不会死,只是不快乐而已。 母亲和哥哥也不用忍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 那一刻,陈嫣然迟疑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后悔了,心里隐隐的作痛。 “行了行了,本肆主不刁难你了,天马上就亮了,你现在是个孤魂野鬼,还是老老实实的daizai我的酒瓶里吧!”既无忧的话音还未落下,陈嫣然还未听的明白,眼前的世界就成了一片混沌,隐隐透着光亮和水声,了无边际。 酒香将她萦绕,催促着她进入了梦乡。 既无忧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响指,厨房里多了一处光彩。 “有劳食神了,那浑小子昨日淋了些雨,给他做些驱寒的吧。”既无忧说。 食神莞尔一笑,此事他自然知晓,昨个雨神可被吓出个好歹了。 既无忧收走酒肆内的狼藉,留下一片怆然,转身回到了酒肆。 “这还是第一次我见你小姨筑梦,如此拖沓。”神嗷蓦然道。 “嗯……还真是。”何知醉连连点头。 从前既无忧筑梦时,巴不得那些客人赶紧讲完自己的故事,省的浪费她的精力,可今日,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拖着,就好像是有什么隐情一般,这一点,神嗷看不透,何知醉也是看的云里雾里的。 既无忧坐在床上,看着紫色的床帘,那上面绣了一朵睡莲,在夜光也显得格外的的沉寂,悠远。 她就这样看着,看了一整晚,一夜未眠。眼角的沉重让她抹上了一层厚厚的胭脂,这个模样……何知醉见过,那天给陈征筑完梦后,既无忧便是这样一副神情。 没有一丝血色,频临死亡一般。 难道从这个时候开始,小姨的身体就已经开始不好了么? 何知醉在心底思虑着,他不敢妄然告诉神嗷,毕竟从表面上看,既无忧只不过是熬夜了而已,可在何知醉的眼里,那就是恶化的开始,或者说既无忧的身体早已恶化了。 只是他没发现。 因为那天,他病了,躺在床上,双眼迷离,是既无忧照顾了他一天一夜,寸步不离。 何知醉双手抱着脑袋,他不知怎的,脑海突然涌蹿出这一段他从未经历过的记忆,他蹲在地上,整个人都在颤抖着。 169. 日落了(九) 记忆,悄无声息的在何知醉的心里蔓延,淡紫色的光芒一点一滴的从何知醉身体里渗透出来,慢慢的刻画出一个莫须有的影子。 神嗷顿住了,他很是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眼前的虚影在那一霎那显的格外的真实。 神嗷知道,他输了。 半晌,何知醉才缓缓抬起头来,他看着眼前的虚影,乌黑的长发被玉簪挽起,一袭白衣有些发暗,倒像是匆匆而来,何知醉心里有种莫名的刺痛感,他总觉得这个男人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 他疑惑着,神嗷也愣了。 “他是谁?他是谁!!!”何知醉几近是嘶吼的问道。 神嗷也没有回答,他也来不及回答,整个世界就开始崩塌碎裂……他和何知醉卷入到一股漩涡之中,在漩涡里他们清楚的看到既无忧各个时期的记忆碎片,无声,变化极快,碎裂的也极快。 何知醉只感觉到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撕扯着他,将他吞噬,而眼前的虚影也早已烟消云散,如同不曾来过一般。 神嗷的大脑迅速的旋转,??划伤了他的脸颊,鲜血让他感知到所有的一切…… 既无忧的记忆碎了。 记忆是一个人来时走过的痕迹,如今它碎了,那便意味着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既无忧这个人了,神嗷的思绪戛然而止,他不敢继续往下想,还没等他有些许的情绪感知,混沌消失了。 他和何知醉回到了无名酒肆。 是他们离开前的那个无名酒肆。 曲长歌和赤嵘他们瘫倒在地上,没有一丝的生息,神嗷赶紧去查探,他们的呼吸微弱,也没受到伤害,只是无论神嗷怎么喊,他们都醒不了。 何知醉突然明白了什么,仓皇道:“他们去了梦中。” 神嗷恍然大悟,转头奔去了既无忧的内室,当他掀开帘幕的那一刹那,他惊住了,不知是该喜还是悲。 既无忧安然的站在那三节琉璃瓶处,指尖强劲有力不断的输出法力,神嗷知道,她成功了。 那看似极其容易积满的三节琉璃瓶,实则要等上数千年的时间,而那最后的一毫厘,是要超越之前所集齐时的能量,而倒在酒肆内,沉浸于梦中的赤嵘等人,就是既无忧最好的客人。 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既无忧汲取了所有人将近半生的神识,汇于指尖,只为复活那一个只淡淡的存在他人记忆中的夜神。 神嗷看着既无忧,既无忧也知道神嗷在看着她。 两人静默着,直到既无忧耗损过度,脚步有些踉跄了,神嗷才担心道:“别逞强了!” “与你无关。”既无忧淡漠的说着。 何知醉见神嗷进去那么久,还没出来,心想着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也走了进去,看到既无忧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他兴奋的冲过去抱住既无忧,却别一道紫光弹了出去,好在神嗷将他接住了。 “小姨……”何知醉看着既无忧。 既无忧没有搭理他,继续输送着法力,何知醉顺着光流去的方向,看着那三节琉璃瓶,它终于满了。 所以那个人要活了是么? 何知醉心里一股浓厚的失落感。 只是这失落感还未消失,那个消失了几千年的人,回来了。 何知醉看着那道虚影渐渐的成为一个实打实的的人,又是那头乌黑的长发,褪成了暗色的白衣。 是在既无忧梦境中见到的那个人。 原来是他。 既无忧看着夜神述白,时隔千年再见,说不尽的话语尽藏在四目相对之中。他们就这样对视着,既无忧长高了,述白也沧桑了很多。 在另一个世界里漂泊,经历着别人的人生,双倍的苦涩…… 既无忧早就没怪他了,只是一直不肯放过自己罢了。 她哽咽了一下,收好思绪,淡漠的说道:“救人吧。” “好。”夜神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了内室,神嗷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那上面写满了离别可苦涩。 久别重逢的恋人,竟是这般光景! 神嗷心底一片黯然。 “小姨不开心……”何知醉说道。 “……嗯,因为她要离开了。”神嗷叹了口气。 “你什么意思?”何知醉问。 神嗷没有回答,只是走出了内室。 几句话的功夫,放才还沉浸在睡梦中的人,也都无恙的醒来了,除了神识有损,其余没什么大碍。 并且,述白也将事情的经过都种在了他们的脑海中。 所有人都还在消化中,除了赤嵘。 赤嵘看着述白,顿声道:“什么时候走?” “马上。”述白浅笑了一下。 “你还是现在就走吧。”既无忧看着他,眼神淡漠。 “……好。”述白说,“如果……可以,我希望可以和你在另一个世界相遇,请你喝一杯我酿的忘忧酒。” 述白离开了,所有人都很诧异。 既无忧竟是将他赶走的。 既无忧低着头,忘忧酒…… 是要我忘记忧愁,还是让你忘记无忧? 既无忧嘴角轻扯了一下,看向众人,“是我的注意,我同天帝演了一场戏,汲取诸位的神识复活他,只是我没想到,他从未离开过,只是去了另外一个世界,成了另外一个世界的酒馆馆主,而小醉……” 既无忧看向何知醉,“就是他留下了唯一的痕迹,我复活不了他,却害的你们深陷梦中,无奈之下我只得强行打开通道,让他来救你们。” 众人沉默着,只有赤嵘开口了。 “诸位,本座也早已知晓,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她是真的没时间了,我不想让她在走之前连为自己筑一个梦的权利都没有。”赤嵘解释着,而这份解释看似苍白,却???一下子戳中了所有人的内心。 他们看向既无忧,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没有一丝神力。 “曲长歌,你该送我走了……”既无忧的声音很低,可每个人都听到了。 “往后,小醉就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筑梦师了,这是述白留给他的……”既无忧整个人的气息越来越弱,直接向后仰倒了下去。 赤嵘扶住了她,曲长歌第一个跑了过来,“你不许死!” “之前你们哭够了,这一次,就当是一场梦………” “小姨……”何知醉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他已经分不清哪个是现实哪个是梦境,可心却在痛。 既无忧看了何知醉一眼,留下了最后一句话“……照顾好……他……” …… …… 东山白云意,西窗笔墨浓。 欢迎光临无名酒肆,我是何知醉,六界中唯一的筑梦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