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换人生后,绑定cp甩不掉了》 第1章 仇恨、婚约 “嘭!” 爆破的巨响回荡在寂静的山谷,冲天的火光映照出葱郁的山野,血光被烈火吞噬殆尽。 就在火舌即将蔓延整座山庄之际,一抹人影闯入其中。女子急切地在庭院中穿梭,飘飞的裙摆蹭到了好几层的黑灰。 “桂娘,桂娘!——” 楼西月慌忙向四周张望,可眼中所见之处,尽是一片焦黑,灼热的温度向她逼近。不消片刻,她的额上都冒出一层细汗来。 没有,这里也没有。 桂娘不见了。 楼西月即刻扭头。 此地没有,便到别的地方找。 她刚迈出大门,忽而听闻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即,一只苍白的手从屏风后伸了出来: “西、西月……” “桂娘!” 楼西月快步跑去,低头时却看到找了许久的桂娘倒在了血泊之中。她的衣衫被鲜血染红,脸色惨白得毫无血色。 “我带你出去。”短暂的惊骇之后,楼西月抹了把眼睛,咸湿的眼泪很快就被四周的热度烘干了。她的声音和双手都在颤抖,可她自己却没有察觉到:“我绝对不会、不会让你死的。” 但桂娘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竟是牢牢扼住了楼西月的手腕。她的双眼睁得很大,决绝的眼神紧紧盯着前方,像是抓紧了生命中最后一根浮木: “不要报仇,答应我,不要报仇!” 楼西月一眼望到对方宛若漩涡一般的眼睛,顷刻间心惊肉跳。 下一刻,她猛地睁开眼,双唇微启,大口呼吸。 屋子的窗户没有关,昨夜她便是敞着窗户睡着了。这时太阳已经升起,明亮的日光正好照在床沿。同时,那片光影正自上而下的往地面移动。 楼西月关上了窗,腹中传来几声“咕咕”的轻响。迟来的饥饿感包裹了她。她就着前一天剩下的茶水,将没有吃完的烧饼吃了个干净。 随即,楼西月的目光落在桌沿半敞的香囊上。一根细细的穗子从囊中露了出来。 葱白的手指微微一卷,里头的白玉印章就被带了出来。楼西月将印章捏在手心,指腹摩挲着上方刻着的“邱志”字样的纹路。 这印章并非她的所有物。 显扬门被灭门那日,桂娘惨死刀口之下。她回来得晚了一步,一个人都没有救下。 当夜,楼西月在门主庭院中找到了他的尸体,并从他的手中拿到了这个印章。他死不瞑目,连死后都牢牢握着白玉印章不肯松手。 楼西月推测,印章的主人极有可能与显扬门的灭门案有关,甚至有可能是灭门案一案的幕后黑手。 她又想到了桂娘临终前的叮嘱: ——“不要报仇。” 怎么可能不报仇? 她尚在襁褓之时便被家人所弃,若没有桂娘,恐怕她早就死了,如何能活到现在。 桂娘养育她十多年,如今惨死他人之手,此仇焉能不报? 再者,显扬门于她有再造之恩,庄内上上下下上百条人命,她不报仇,则仇怨难消。 楼西月看着手中温润白玉,心道,至于仇人是谁,怕是要从这块白玉印章入手了。 她曾经向篆刻店的老板探问过,关于印章的来历。 据那老板所言,此印乃是出自大宣京城的霜吟巷香茗馆,听上去像个茶馆。 楼西月留意到印章的背面还印刻着茶馆的名字。 此外,老板还告诉她,霜吟巷香茗馆是京城文人墨客最喜欢的地方。 老板说,每回科举,进京赶考的书生就爱扎香茗馆里玩乐。也只有长住京城的文人,才能弄到带有香茗馆字样的印章。 也就是说,楼西月要找凶手,只有北上京城才有机会。 动身之前,她回了一趟显扬山庄。 中途,楼西月给好友回了封信,随后带走了一件常服,又回到了桂娘的坟前看了一眼,告诉她,自己将远去京城,寻找杀人凶手。 “你等着我,我会替你报仇。” 楼西月背上剑袋,随即策马向淮江府而去。 * 淮江府,班宅。 “小姐辛苦了,快喝口茶润润嗓子。”青霜递上一条干净的手帕子,道:“眼下日头正烈,仔细别晒伤了。” 女子语接过沾湿的手帕,仔仔细细地将额头上的汗擦干净了。 额上细汗被拭去,面庞沾上了一层淡淡的水光。许是受了热的缘故,女子面色红润,白里透红,愈发衬得她肤色白皙、细嫩柔滑。 房中燃着浅淡的香,清凉的风从靠墙的木架子上吹了过来。扇子拂来冰块上的冷气,她靠得近了一些,就着这凉风才觉得解了暑。 班惜语没什么兴致地靠在躺椅上,隔着青色纱窗看向庭院当中盛放的花丛发愣。 青霜觑着她的脸色,心想,姑娘大概又是因为那桩婚事而发愁了。 十数年前,班家一族没落。班老爷带着一家老小举家南迁回到淮江府祖宅之时,班惜语身上还带着一桩皇帝钦赐的婚约。 说起这婚约,倒还有几分来历。 当年班惜语的父亲班昭为宣国立下战功,却不幸战死边疆,而班昭的夫人听闻丈夫的死讯后,没过多久也因悲痛过度而离开了人世。 虽说班昭与皇帝的政见不同,但为表抚恤,皇帝还是亲自为尚在襁褓之中的班惜语挑选了未婚夫婿。 皇帝这样做的意思是,要给她一个安稳富贵的后半生,如此也不枉班将军为国牺牲。 但面对这桩婚事,班惜语却是多有不满的。 只因为大宣皇帝的一句话就安排了她的未来,她没有选择未来夫婿的自由,在不知道对方相貌品性的情况下,就不得不与陌生人绑定终生。 虽然当年皇帝赐下婚约之时,并未说明成婚的日期。但班惜语早已及笄,日子越往下过下去,离婚期就越近。 婚期越近,班惜语就越是郁结。 青霜很清楚,这是班惜语的心结,一时是难以消解的。青霜亦不知如何开解她,只好说一些旁的事情来转移她的注意力。 青霜:“方才姑娘还在学堂的时候,老爷、老太太那边的锦玉姐姐来过了,说是老太太有事要与姑娘说,请姑娘下学后就到老太太的院儿里去。” 班惜语微微抬眸,道:“祖母寻我?可有说是什么事?” 青霜摇摇头,道:“未曾。姑娘现在过去么?我服侍姑娘更衣。” 班惜语从软榻上起身:“嗯。” 随后,她换了一身衣裳来到祖母所住的厢房,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她的脚步顿了顿,没有立马进屋。她耳朵没有聋,自然听得见屋子里头争吵的声量在逐渐拔高。 班惜语想,祖父祖母身体果然硬朗,吵起架来都中气十足的。 两位长辈吵架,她不应当偷听,正与走开,但屋里祖母忽然叫了她的小名—— “不行,这门婚事说什么都不能成。阿烟连他的面都没有见过,盲婚哑嫁,何来幸福可言?” 班老爷不太乐意听这话:“圣上钦赐婚约,我若能拒绝,早在十七年前就拒绝了,怎会等到现在?宣平王再怎么说也是皇亲国戚,我看配咱们阿烟就挺好的,至少后半辈子安稳无忧,富贵荣华。” “哟,那这富贵荣华给你,你要不要啊?”贺老太太冷冷笑了声,道: “你打量着我是深闺妇人,就不知道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虽说宣平王如今富贵已极,但皇帝和宣平王一家早有仇怨,将来还不知道如何呢。” 贺老太太瞪了班老爷一眼,说:“我就阿烟这一个孙女儿,怎可将她往火坑里推?” “你这叫什么话!”班老爷眼睛都瞪大了:“班家早已不是以前的班家了,咱们还能抗旨不成?那是大逆不道的死罪!” 他们刚吵完,房外便忽然响起声音:“姑娘怎么站在外面不进去?” 闻言,贺老太太和班老爷同时慌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空气静默一瞬,硝烟顿时消弭。随后,两人安安静静地坐了回去。 屋外,班惜语面带微笑地看着贴身伺候祖母的丫鬟,说道:“锦玉姐姐,我也才到不久,只因祖母正与祖父在里面说话,不想打扰,故而在外头略等了等。” 锦玉笑起来:“一家人哪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姑娘快进来。” 班惜语走进屋,看到祖父祖母都笑得局促。 贺老太太不知道刚才的话,班惜语都听见了多少。当着亲孙女的面和丈夫吵架,多多少少有些丢面子。 她说:“怎么姑娘来了也不通传,都该打。” 班惜语忙道:“祖母不要怪罪,是阿烟想等您说完事再进来的。” 班老爷摆摆手,屏退左右:“行了行了,这里没有你们的事儿了,先下去。” 锦玉笑了笑,放下东西就把门虚掩上了。 此时,班惜语端端正正地坐在凳子上,面对着贺老太太和班老爷。 贺老太太叹息一声,道:“把你叫来原因,你都明白了吧?” 班惜语依旧温柔和婉:“嗯,孙女知道,是为了孙女与宣平王婚约一事。” 班老爷道:“你去梨苑上学的时候,圣旨刚到。圣上指定的婚期在下个月末,过几日,你便该收拾收拾,北上京城了。” 纵然早有准备,但此刻听闻祖父亲口所言,班惜语心中仍不免为之骇然。 这数年来终日悬在头顶上的剑,终于要落下了。 “孙女明白。”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捏着袖子,“婚礼一事,需要孙女做什么准备?” “你……唉,这些你不用担心,一切有祖父祖母为你办妥。”班老爷叹道:“也是难为你了,这阵子,你便好好在家休息吧。” 贺老太太不怎么高兴地“哼”了一声,说:“你就只会说,倒是拿点行动出来啊——阿烟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和我开口,祖母一定想办法为你办到。” 说起这事,班惜语心中确实有一个念头。她道: “过几日便是朝灯节,到时,孙女想出府散散心。就当是孙女最后任性一次,而且往后到了京城,也没有机会了,所以……” 班老爷犹豫道:“这——” 贺老太太立马拍板:“这有何难,祖母允了。只要阿烟高兴就好。” 班老爷无奈:“……罢了罢了,拿你们没有办法,我也允了。” 闻言,贺老太太笑着揉揉班惜语的脸。 班惜语喜笑颜开:“多谢祖父祖母!” * 五月的最后一个黄道吉日,正是淮江府每年一次的朝灯节庆。 此时班府内的一处院落当中: “姑娘,我们这样装扮不会被人发现吧?” 青霜扯了扯衣裳,神色有几分尴尬:“纵然我们换上了男装,但终究不是男子,很容易被人看出来的。今日又是朝灯节,人来人往的,若是发生意外……” 她倒不是害怕,只是担心班惜语。 姑娘即将与宣平王成婚,倘若在这时候有个三长两短,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班惜语利落地套上了男装的外衣。她将头发竖束起,带上折扇,俊俏得像个玉面小郎君。 她说:“怕什么,府中仆役随行保护,不会有危险。” 说罢,班惜语便带着青霜等人来到班府侧门,这时,黑夜中的焰火在她头顶盛放,初夏沁凉的夜风扑面而来。 十七年。 规行矩步十七年,她终于踏上班宅之外的土地了。 班惜语脚步轻快,追寻着苍穹上绚烂美丽的烟火,一路朝着市井繁华而去。 一股从未有过的快意在她心中油然而生。 此时此刻,她不必一举一动都守着规矩,端庄稳重。她与这里的百姓一样,是自由自在的,不必警醒着,不必拘束着。 她分外珍惜身处街市的每一刻,纵然这样的自由与这烟花一样短暂。 但紧接着,她感到周围有一道陌生的目光紧紧盯着她。 班惜语敛了笑意,即刻扭过头去。 同时,她浑身一僵。 前方背负剑袋的女子与她有着同样的面孔,从眉眼到嘴角,每一处都相似得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 女子梳着单髻,额前缀着一条细细的发辫,窄袖长裙,本该是柔情似水的桃花双眼,却是别样的英气。 她干净利落,又英姿飒爽,精致秀丽的面容满是淡漠孤高。她像是远道而来的俗世中人,却带一身飘然绝尘的清冷气质。 班惜语看呆了眼,喃喃念道:“你是谁?” 第2章 双生之花(上) 离开显扬山庄后,楼西月算好时间,赶在宵禁之前进了淮江府。 但入了城她才得知,今日的淮江府已取消了宵禁。此外,她还发现今次入城的百姓尤其多。 楼西月沿街而走,眼中所见的是琳琅满目的各色花灯。 五彩幽光映出争奇斗艳的花绢彩灯,这些花灯沿着长街绵延而去,宛若一条长龙。而在熙熙攘攘的街道尽头,是一座又一座耸立的灯楼。 流光绚丽的灯楼上空,是月华映照出的苍茫天际。 盛放的火树银花照亮了无数灯彩堆叠而成的登轮、灯树。远方,孔明灯迎风而去,点点荧光闪烁在淮江府上空,楼西月宛若进入了不夜城之中。 她晃神了片刻,只觉城内不仅是热闹,而且好看。 选在这样的闹市碰面,确实像闻寂声的作风。 楼西月向路过的百姓探问一番,这才知道今日正是淮江府的朝灯节,所以市井当中才会这样热闹。 楼西月混入人群当中,行走在灯火繁华的夜市里。她观赏四周景致,心想,淮江府的朝灯节确实很好看,街头巷尾展示的各色彩灯也十分有趣。 忽然,周围的百姓哄闹起来:“宿星湾放烟火了!” 狭窄的街道里人挤着人,楼西月被迫随着人群往最为喧闹的地方走过去。 两侧错落的亭台阁楼往身后退去,眼前豁然开朗。 楼西月微微抬眸,见得漆黑的夜景中,唯有粼粼江面亮着莲花灯的烛火。 她走上拱桥,盛大的烟火绽放在上空,赤金色星火向下坠落。 同一时间,不远处传来女子惊喜的叫声:“小姐你快看,好漂亮的焰火!” 楼西月扭过头去,赫然见得一名身着男装却巧笑嫣然的女子立在桥畔。她眸若星辰,目似桃花,眼中水光潋滟,娇美无方。 楼西月骤然震住,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女子。 熟悉的面孔,熟悉的五官。这样一张脸,她每天都能在镜子里看到。 这人是谁? * 两人对上目光的一瞬间,时空宛若静止。 楼西月静默地注视着对方,在她晃神的一刻,她曾以为自己面前立了一面镜子。而在她端详对方的时候,眼前的女子也在打量着她。 班惜语怔忡了片刻,眼神中不乏讶然。一个念头从她脑海中闪过,但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就被人挤了一下。 紧接着,尖锐的叫声从远处的长街传了过来:“抓贼,快抓贼啊!——”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人群拥挤的道路上飞奔着一前一后两条人影。人影所过之处,两侧陈列的花灯摊子多被推倒,追在后头的人在大声喊: “莫要让他跑了,那是采花贼!” 话音落下,一众百姓无不骇然。 采花贼? 淮江府内竟有采花贼现身! 今日乃是淮江府三年一次的朝灯节,全城百姓欢庆鼓舞,取消宵禁,城中超过半数的姑娘家都上了街。 采花贼偏偏在这时候出现,那朝灯节上这样多的女子,岂不是要遭殃?此贼居心叵测,可以想见! 想到这里,游街的百姓便同仇敌忾,帮着抓起采花贼来。瞬间,场面一片混乱。 身强体健的壮汉忙着追采花贼,而不明就里的商贩与妇孺只得推搡避让,骂声与追敌声相交织,本就杂乱的街市便在顷刻间变得愈加混乱起来。 同一时间,青霜紧张地扯了扯班惜语的衣袖,道:“小姐,街上有贼,咱们还是尽快回府吧。” “我……”班惜语的注意力被转移,旋即被青霜护着走下桥。她心中似有所感,再回过头,那名飒爽女子已经不见了。 是错觉么? 当班惜语等人下了桥,靠近河岸的长街已经喧闹开来。跟随在侧的护卫为她们隔开人群,但班惜语不想这么早就回去。 今天是她第一次出门,上街不到半个时辰,她还没有玩够。 班惜语往河岸边走了一步:“我们往那边避一避。” 话音落下,身侧便传来一声惊慌的轻呼。班惜语抬眸望去,见得牵着孩童的妇人被人群挤到岸边,只差一脚便要坠到河里去了。 她连忙伸手挡了一下,随即脚下一空,身子不受控制地朝下栽倒而去—— “小姐!——” 青霜站在岸上急得不行,连忙喊道:“小姐,小姐!快救我们小姐!” “青霜姑娘,这可如何是好,我们兄弟两个都不会水啊!” “去找人帮忙啊!” 就在这时,江对岸忽然飘来一抹轻灵的影子。那影子身手敏捷,宛若一只灵燕,翩然入水,随后竟是将坠落淮江的班惜语给捞了出来! 但那名女子并没有将班惜语送回去,而是怀抱着她,施展轻功朝着远方飞掠而去! 见到班惜语被救,青霜还来不及欢喜,就眼睁睁看着自家小姐被一个陌生女子掳走了! 她大惊失色,急忙喊道:“不好了,小姐被贼人掳走了,快回府禀告老爷、老太太,请人将小姐救回来啊!” * 城隍庙。 双脚回到了平地,班惜语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她警惕地朝楼西月望去一眼:“你救了我,却又转头将我带来这里,有何目的?” 楼西月定定地看着她,道:“你不用紧张,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弄清楚一件事情——关于你我的身份。” 她说得很直白:“十七年前,贵府是否曾遗弃过一个孩子,双生女婴只留下你一个?” 班惜语料到她会有此一问:“班府确实丢过女婴,但并非主动遗弃,而是被仇家掳走的。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但在确认你的身份之前,我要先看一看你的凭证。” 听闻“凭证”二字,楼西月下意识地捏紧了系在手腕上的玉坠。 她们无声对视,而后同时偏过了头。 事到如今,其实已经不需要多余的佐证了。班惜语敢肯定,眼前的女子正是失散了多年的孪生姐姐。楼西月亦十分确信,站在她面前的人,与她是一母所出。 纵然两人都心中有数,但还是双双取下了随身佩戴的信物。 楼西月摘下了手腕上的玉坠,班惜语从脖颈上取下缨络。 短暂的珠玉碰撞之声过后,双方各握着一截玉佩。 两人手掌相贴,两块外形相同的淡青色玉佩合在一起,组成了一块完整的玉环。 班惜语心中震撼,遂将玉佩翻了一面:“这是我自出生时便携带的半块玉环,一面刻有祥云凤凰,一面则刻着我的名字。” 她手中半块玉环的光滑背面上,印刻着一个明显的“语”字。 见状,楼西月心神激荡。她双眼紧紧看着对方那枚玉佩,随后将掌心翻了过来—— 第3章 双生之花(下) 楼西月微微颤抖着将手中玉环翻转一圈:“我并不确定这块玉所代表的寓意,但我想,这应当与我的身世有关,因此随身携带。” 除了凤凰与祥云,她的玉环上印刻的是一个“若”字。 拥有相同容貌的两个人同时抬头,她们眼中倒映着对方的面容,仿佛相识许久,又似久别重逢,一股陌生的情绪涌上心头。 两人同时笑了笑,一个温柔婉约,一个清冷高洁。 “我是班惜语,家住淮江府班宅,也是班华班老将军的孙女。你也是祖父的孙女。你是惜若,班惜若,我的姐姐。” 班惜语说着,情不自禁地握住了楼西月的手。她眸光闪动,心情激动不已。 “惜若……”楼西月喃喃念道:“原来我是这个名字……”相比于妹妹,她的模样倒是冷静几分。 见到失散多年的姐姐,班惜语有很多话想问清楚:“这些年祖父派出亲信四处找寻,可总不见你的下落,我们还以为你已经……那几年,你过的可还好?” “不算太差。”楼西月亦有诸多疑问:“当年我是如何走丢的?掳走我的仇敌又是谁?” 班惜语叹息一声,道:“这件事说来话长……” 十七年前,宣国与荣国为争夺西南边界的一座城池而交战,双方互不相让,当时还是戍边游击将军的班昭被封为戍宁副总兵,跟随总兵傅兰前往边疆抗敌。 但没想到,班昭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朝廷派遣的援军没有及时赶到,致使班昭与傅兰率领的将士被困圭城长达三个月有余。为了脱困,班昭秘密送傅兰及其亲随出城送信。 荣国欲拿下圭城,特派出细作暗访宣国,将班家尚在襁褓中的双生女婴带走,意图以此要挟班昭,令其投降。 “当时祖父及时带兵捉拿荣国奸细,一路追踪。但那奸细得同伙接应,祖父应对不及,受了奸细一剑,只来得及将我救下,却遗失了援救姐姐的最佳时机。”班惜语道: “姐姐被他们掳走之后,祖父便失了姐姐的音讯,多年寻找也未得线索。” 而远在圭城的班昭并不知道自己的亲生女儿被挟持一事,本着一腔忠贞,率三千将士死守圭城。 最后,全城的将士与百姓粮食用尽,最终走到吃树皮、树根的地步。而在弹尽粮绝之时,朝廷的援军终于赶到。 荣国见拿不下圭城,只得撤退。 班惜语神色哀伤:“可援军来得太晚了,纵然父亲守住了圭城,但也气空力尽。加上旧伤复发,没几日便死在了返京途中。母亲得此消息,悲痛过度,没多久也永离人世。” 楼西月皱着眉,问道:“元帅傅兰不是被送出城,请救兵去了么?难道他没有带人回来?” “没有。”班惜语摇摇头,道:“我也是后来才得知,原来傅兰元帅在离开圭城之后,便在半途被杀手所灭口,连同他的亲随也死无全尸。” 傅兰是长公主膝下唯一的儿子,牺牲之时不过二十来岁。他的妻子当年是难产而亡,唯留下一名男婴。傅兰身死他乡之时,他的孩子才六岁。 长公主痛失爱子,对唯一的孙子十分怜爱,于是要求圣上下旨册封小孙子为亲王。 圣上起初并不答应,但架不住长公主三番两次的闹,加之朝堂言官联名上书,圣上只得下旨,封傅观为宣平王。 而在这之后,圣上又下了一道旨,给宣平王与尚不足一岁的班家女儿指了婚。美其名曰体恤功臣之家,要给同样痛失父母的班家女儿一个安稳的归宿。 楼西月了然点头:“这便是你与宣平王婚约的由来。” 班惜语笑得有些勉强:“嗯。”她转移话题道:“姐姐这些年身在何处?既然你我已经相认,不如与我一同回家,若祖父祖母直到姐姐尚在人间,必然十分欢喜。” 闻言,楼西月摇摇头,拒绝道:“我不能回去。” 这倒是让班惜语讶异了:“为什么?可是有难言的苦衷?” 楼西月:“我要去办一件事,有些危险,若暴露我的身份,便会连累到你和家里人。” 班惜语困惑道:“姐姐要做什么?既是一家人,你有难处,我们自当相帮。” 楼西月直言道:“我要杀一个人,也或许是一伙人,目前尚不清楚。那是我仇家,他杀了养育我多年的养母,血债血偿,我必须报仇。我调查过,那人来历不小,在有十足的把握之前,我不想节外生枝。” 班惜语脸色微变:“仇家?可……” 她还想再闻得清楚些,不料城隍庙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说话声。两人转头望去,见得庙外显出火光: “官爷,大概就是这里了。不过你们要找的人在不在这里,我也不敢保证。我也只是看到有人朝这边过来了,具体长什么模样,我可不清楚。” “我知道。你等着先别走,等我们搜过再说。” “你们几个,仔仔细细地找,务必要将贼人找到。还有,切莫伤了班小姐,知道了么?” “是!” …… 楼西月道:“找你的人来了,我先走一步。”说着,她推开了通往后院的小门。 班惜语追了过去:“姐姐等等,你当真不与我回去?” 楼西月摇摇头:“今日你受惊不小,早些回去休息。等寻到机会,我会再去找你的。” 话音方落,楼西月便趁着月色离开了。 同时,前来寻找班惜语的班家护卫也举着火把闯入了城隍庙:“班小姐,小姐!——” 忽然有人指着前方喊了一声:“快看,那是不是掳走小姐的贼人?” “怎么,带走小姐的是名女子?” “我们先看看小姐,其余人还不快追?!” “等等!——” 众人动作一顿,一转头便见班惜语从庙中缓步走了出来。纵然她身上留了几分落水的狼狈,但却不像是被贼人欺辱过的模样。 班惜语淡淡道:“不用追了,那位姑娘并没有将我怎么样。她只是恰好救了我,但不知道班府在何处,只得暂且将我送到城隍庙里歇息片刻。” 这时,青霜急忙走上前来搂住她:“还好小姐无恙,否则我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班惜语微微笑了笑:“劳你担心,一切还好。我累了,先回府吧。” 青霜:“是。快送小姐回府。” 第4章 互换身份(上) 从城隍庙离开之后,楼西月便辗转来到了信中所言的幽兰阁。 作为青楼,幽兰阁地处花街柳巷之内,对比繁华的灯市,是另一番的热闹。 可她一脚刚迈入幽兰阁大门,就被人给拦了下来。来者打扮华丽,虽然有些年纪,但风韵犹存:“诶,你等等!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青楼!你一个姑娘家上这儿来干什么?快出去!” 话音刚落,楼上某间厢房内便传来男子的声音:“戚娘,这位女侠是来找我的,让她进来!” “女侠?”戚娘狐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楼西月,“果然是江湖人打扮……” 楼西月抬头向上看了一眼,眉梢微挑:“这回让进了么?” “……”戚娘不耐烦地摆摆手:“进进进。” 楼西月越过她,径直上楼,推开留了一条缝的门。 屋中燃着香料,微风拂面之时,带来一缕兰花幽香。 “哟,你来了啊。”桌旁的男子望了过来。他斜斜靠在椅背上,高束的发冠上点缀明亮的朱玉,发带上的流苏落在他的肩上。 见到楼西月,他笑了笑,右侧眼角上的蝴蝶胎记都跟着要飞起来似的,一举一动间神采飞扬,潇洒风流。 “坐啊。” 楼西月在他面前坐下。她什么都没说,仰头饮尽杯中之酒。 烈酒入喉,她的神智被刺激得清醒了些。 楼西月:“每每留宿烟花之地,你也不怕身子虚。” 闻寂声正色道:“瞧你这话说的,我只是来这儿喝喝酒,又不做别的,怎么会身子虚?——行了,别说我了,说说你吧。显扬门已灭,你打算怎么办?” 楼西月:“明知故问。”还能怎么办,自然是报仇雪恨了。 闻寂声分析道:“你可别犯糊涂。那人既然能杀尽显扬山庄之人,必然有些手段,你势单力薄,岂是他的对手。” “那我便只能智取了。”楼西月扭头看他:“我不指望你帮我,但你也别拦着我。” 闻寂声:“我哪儿拦得住你啊……关于凶手,你可有线索?”他单手撑着下巴,道:“我听说疏秘阁被毁了个彻底,是不是仇家寻仇?” 显扬门乃是江湖上你专门搜集各路消息的门派,以贩卖消息为生。疏秘阁便是显扬山庄收藏各家秘密文书之所,如今疏秘阁被毁,门徒被杀,十之八九是忌恨显扬门的仇家所为。 楼西月是显扬门探子,虽然意外躲过一劫,但闻寂声认为,她眼下的处境并不安全。 此时,楼西月摇摇头,道:“关于这点,我也不确定。我从门主的手中得到一枚印章,多番打听后才知,印章出自宣国京城的一家茶馆,名曰香茗馆。我打算到京城一探究竟。” “香茗馆?”闻寂声愣了愣,而后“噗嗤”笑了出来:“这误会可大了,谁告诉你香茗馆是茶馆的?” 楼西月不明就里:“你笑什么?不是茶馆,那又是什么?” 闻寂声晃了晃琉璃酒杯,醇香酒液眨眼入喉:“幽兰阁是什么,香茗馆就是什么。” 楼西月:“……”京城的文人墨客竟然最爱逛青楼?! “虽然我没有立场劝你放下仇恨,不过作为朋友,我也是乐意为你分忧一二的。”闻寂声与她碰了碰杯:“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能用到你的地方,我自然不会跟你客气。”楼西月顿了顿,问他,“话说回来,我放才在街上见到你了。出了什么事,我见你似乎在抓采花贼。” 闻寂声重重叹口气,解释说:“嗐可别说了,贼没抓到,我还差点受伤了。” 原来,半个多月前,有人找到闻寂声,花重金请他帮忙抓住肆虐于江南一带的采花贼。 采花贼眼光颇高,又有几分文采。惯会用下作手段,欺骗良家女子上当。这回,他看上了淮江府班老将军的孙女,班惜语。 闻寂声好不容易逮到他,结果那贼小手段还挺多,趁着城中大乱,脚底抹油溜了。 对此,他心中郁郁不快。 闻寂声道:“算了,还是别说我了——你今日的状态有些……不太正常,莫不是路上遇见了什么喜事儿吧?”要不怎么看上去那么高兴? 楼西月放下酒杯,眼角微弯:“许久未见,你还学了读心术?” 闻寂声笑着说:“用不着读心术,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心甚悦。说吧,让我也跟着高兴高兴。” 楼西月敛了笑意:“算不上是什么好事,不过是遇到了久别重逢的朋友罢了。” 关于她的家世来历,越少人知道越好,还是先瞒一阵罢。 她有心转移话题,便道:“今日你与采花贼交过手,之后他必然心生警惕,你再想捉住他,怕是难了。” 闻寂声叹道:“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今夜运气实在不好。所幸他的目标是班惜语,只要班惜语在,不怕他不行动,我只需守株待兔便可。” 楼西月不动声色地打量他:“说来我还挺好奇的,这班惜语究竟是何等的美人,那贼竟这样觊觎她,行踪败露竟也不愿放弃?” 闻寂声:“这我哪儿知道,不过应当是个绝色。” 楼西月挑眉:“你没见过她?” “我当然没见过——”闻寂声忽然一顿,目光落在楼西月的脸上,随即,他眼睛一亮:“诶,我怎么没想到呢!我身边不就有个绝色美人儿么!” 他一拍桌子:“打个商量,不如你来假扮班惜语,引那贼人上钩。反正你有武功傍身,也不用怕吃什么亏。等拿住了他,我讨到赏金便与你四六分账,如何?” 楼西月心头一跳——假扮班惜语? “不怎么样。我不缺钱,不做这等费力气的事儿。”她若无其事地别开头,点点桌子,道:“不过你要动手就尽快,否则就来不及了。” 闻寂声:“哦?这话怎么说?” 楼西月面不改色地扯谎道:“不久前我听这里的百姓说,京城那边的圣旨来了,要班惜语即日启程,到京城与宣平王完婚。” 圣旨的事,自然是班惜语告诉她的,只是她不能实话实说。 闻寂声倒吸口气:“嘶,那这可就难办了。我不会还得跟着迎亲队一路跟到京城去吧,真麻烦……” 说着,他话音一转:“啧,班惜语嫁给宣平王,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楼西月将他说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这话怎么说?” 闻寂声:“大宣皇帝和宣平王之间有嫌隙,眼下看着是荣华富贵,往后还不知道怎样呢。” 楼西月斟了满杯的酒,琉璃杯推到他面前:“哦?竟有这样的事?” 闻寂声:“那可不么!嗐,不过说到底,终究不过是皇位权势的事儿呗。这事儿复杂得很,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总之,宣平王一家与皇帝之间有解不开的仇怨就是了。” 楼西月联想到即将成为宣平王妻子的班惜语。她喃喃道:“既然如此,那班惜语……” 闻寂声说:“夫妻本一体,皇帝不待见宣平王,自然不会怜惜一名小小女子了。” 楼西月因为这句话而心事重重。她没有心情和闻寂声闲聊,找了个借口便另开了间客房暂歇。 洗漱过后,楼西月枕着胳膊倒在床上。这一晚她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心脏还在怦怦跳,完全没有睡意。她没有点灯,一双眼睛望着头顶的幔帐沉思。 原来年幼时她并非被遗弃。在远方的陌生家庭里,还有人在惦记着她。 不过据班惜语所言,当年掳走她的乃是荣国细作,照常理推算,她本该被送到荣国人手中。 但多年以前,桂娘便告诉她,当年她是在某一偏僻乡村的田埂上被桂娘发现,并带回显扬门的。 或许是细作将她带走的途中发生了意外,这才破了荣国的计谋。 楼西月的思绪开始发散。 她想到班惜语柔弱的身板,又是那样温柔似水的性格,也不知道能不能应对京城内复杂的局势。 ——“打个商量,不如你来假扮班惜语,引那贼人上钩……” 假扮? 这其实是个好主意。 班惜语瞧上去并不是很乐意履行这桩婚约,而她也正好要上京城追查凶手。那凶手在京城“文人馆”留了名,想必也曾混迹官场。 倘若有“宣平王妃”这层身份在,她要查对方的身份也会方便很多。 此外,她有武功傍身,自然能应对来自各方的明枪暗箭。若是皇帝或是其他势力果真对她下手,对班府下手,她也好应对一二。 只是不知道班惜语是怎么个想法。 想到最后,楼西月终究抵不过睡意,沉沉睡过去了。 * 班惜语带着一身的冰凉的湿气回家,早就得到消息的贺老太太连忙来探望她。老太太先是心疼地搂着她关心了一阵,而后又担心她着凉伤寒,即刻命人带她去洗个热乎乎的澡,又命人煮上姜汤暖胃。 等闲暇下来时,时辰已将近半夜了。 班惜语卧在软榻上,身后,青霜小声念叨着给她擦头发:“姑娘为何要放走那名贼人?那人胆大妄为,竟然大庭广众之下将您带走,着实可恶,应当好好教训一顿。” “她救我一命,有恩于我。再说她并无恶意,放她走又有何不可?”班惜语低声道:“好了,莫要再提这事。” “是……” 青霜那几句不轻不重的抱怨并没有影响班惜语的好心情。她有些雀跃地想,自己不再是孤立的一个人,她有姐姐。 虽然过去的十数年里,她们素未谋面,但班惜语对她有一股陌生但熟悉的感觉。 大概是这份亲密的血缘关系,她对楼西月十分信任且亲近。 她很想将楼西月带回来,也想告诉祖父祖母,姐姐尚在人间。但楼西月却藏着很多秘密,她的身份似乎很不寻常,身上还带着血仇。 班惜语暂时没有解决的办法,只能为她守口如瓶。 只是和楼西月相处的时间太短暂了,她还没有问清楚所谓的仇家是怎么回事,先前又生活在哪里,怎么会遇上这样危险可怕的事。 倘若祖父祖母知道姐姐深陷危机,必然心焦,而且她也担心姐姐能否应付得过来。 班惜语暗自盘算着,将来必然要寻个机会,劝说楼西月与班家相认,然后一同解决难题。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贺老太太又来探望她。 “祖母深夜过来,是有要事?”班惜语让青霜准备一盏参汤上来,“夜间喝茶伤神,祖母喝碗参汤安神罢。” 因为班惜语“被劫”一事,贺老太太吓得一颗心脏还怦怦跳,哪里还有心情喝参汤? 她只要一想到亲孙女在眼皮子底下都差点遇难,若是跑到京城,指不定会碰上什么了不得的意外。 山高水远的,倘若班惜语有个三长两短,她这个老太太也不活了。 “阿烟,要不咱们逃婚吧。”贺老太太紧紧握着班惜语的手:“京城那地方,水深的很。而且你也知道,依照眼下的情况,皇帝迟早会对宣平王动手。你嫁给他之后,将来说不定还要吃牢饭!” 班惜语当然不想嫁。 她年纪轻轻,为何要将一生都赔在深宅大院当中? 班惜语:“可圣旨已下,无法回头了。” 若逃婚一事被官府发现,班家在劫难逃。纵然她想要悔婚,可也没有自私到要牺牲家人的地步。 贺老太太却说:“如今情况不同了,你被人劫过一次,城中不少百姓亲眼目睹。只要再伪装一次,将绑架的罪名扣在今日那贼头上便可。在这之后,你乔装一番,跑到旁人寻不到的地方去,便能瞒天过海。” 这个计划十分大胆,且将近完美。只要不被人发现,便能功成。班惜语心头猛跳。 “这、这能行得通么?太冒险了,宣平王的迎亲队很快便到,我怕……” 贺老太太冷哼一声,说:“不用怕,宣平王不会来的,他被公务绊住了脚,要我们班家送嫁,一路送到平江府。他在信里说,要你在平江与他会合。” 话说一半,贺老太太便顿了一下,没好气地骂道:“婚期在即,宣平王连亲都不愿意来接,我看他是没把这婚约当回事!”拿他们班家当什么了! 接着,她怜爱地揉了揉班惜语的脸:“祖母就是心疼你。宣平王未必将你放在眼中,这样的人岂是良配?” 个中道理,班惜语自然是明白的。 只是逃婚哪里是那么容易的,官府那些人并不是吃素的,假使其中某一环节没有安排妥当,那整个班家都要遭殃。 “此事干系重大,孙女我……还是作罢吧。” 闻言,贺老太太叹了口气,道:“此举冒险,我又何尝不知?若论稳妥,还是得找个人替嫁才安全。 “只是你容貌如此,谁能替代你?罢了,祖母知道阿烟孝顺又懂事,不想连累家里。我再想想法子说服你爷爷,或许……会有办法的。” 贺老太太又怜惜地安慰她几句,随后便走了。 而在她离开之后,班惜语独自静坐,看着茶碗出神。 起初与双生姐姐重逢的喜悦渐渐淡去,这会儿只剩下满腔的烦闷了。 在祖母提起找人替嫁的那一瞬间,班惜语脑中曾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或许楼西月能够为她替嫁。 但她即刻就因为这个念头而无比憎恶自私的自己。 过去的十几年里,她不知道楼西月经历了什么,才会养成警惕又冷淡的个性,但总归是吃了不少苦的。 比起楼西月,她自小养在班家,受祖父祖母宠爱,已是万分幸福,怎能让亲姐姐代替她去京城受苦? 这本该是她应当承受的,没道理让旁人来受罪。 不管是楼西月还是其他人,都不应该承担本属于她的劫难与苦果。 班惜语惭愧地想,动了这等恶毒念头的自己,若将来在京城被宣平王看轻,受皇家连坐,那也实属活该。 “既然躲不过,便只好迎难而上了。”班惜语喃喃道。 至少担着宣平王妃的身份,她在京中也能活络各处,上下打点起来也比较容易。姐姐既然要报仇,她便借用宣平王之势力,助姐姐报仇。 此外,等到了京城以后,她需得仔细留心京中各路局势,在发生重大变故之前,将祖父祖母送到安全的地方安置,让他们安享晚年。 再怎么样,也不能让二老受她、或者是姐姐所连累。 如此,她做这个宣平王妃也不算亏。 不过如今想这些还为时尚早,一切还等她到了京城再从长计议。 第5章 互换身份(下) 圣旨钦定的婚期是下个月末,也是初夏时节的第一个黄道吉日。为了赶上婚期,班家在接旨之后便着手准备起来。 而从那日自朝灯节回来后,班惜语便一直闭门不出,懒懒的躲在屋子里看一些杂书,关于婚事筹备的进度,半分也不曾过问。 二是,负责操办婚事的贺老太太正忙着想法子劝说班老爷,让他请皇帝收回成命。三是,班老爷对这些家务一无所知,以往又做惯了甩手掌柜,因此也只偶尔关心地问一问。 后来据下人们碎嘴闲聊,班惜语才知道在这段期间,祖父祖母又因为婚约的事情吵了起来。他们闹得动静很大,但祖母不让人告诉她知道,所以,当她听闻这事儿之时,府中一切事宜都已准备妥当了。 即将出阁的一天清晨,班惜语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么精致、漂亮,却是个不得自主的人偶。 青霜的双手在她脸上涂脂抹粉,清爽的脸容变得妩媚。她像是进献的祭品一般换上盛装,听着耳旁教习嬷嬷絮絮叨叨说话的声音。 随后,又有小丫鬟进来通传说,一会儿贺老太太便要过来,要与她送别。 班惜语脸上是惯有的温和微笑:“好,我知道了。辛苦你们忙活这样久,时辰尚早,你们先下去歇一歇。我静坐一会儿,等祖母过来。” 为了送嫁,班惜语院子里的丫鬟从寅时便起来忙活,现在不仅困倦,还腹中饥饿。虽然她们中间也有轮休,但到底扛不住,便忙不迭地退下了。 人群散去,厢房便静了下来。班惜语敛了笑意,面无表情地看了眼未阖上的妆奁,继而别开了头。 她的目光从镜面上一扫而过,意外地看到留在屋中的年轻婢女。 “不是让你们都休息去么。”班惜语的口吻有些冷,“这里不用伺候,出去。” “是我。” * 班惜语愠怒的表情在一瞬间转变成惊喜:“你怎么来了?”她上下打量着楼西月,“还是这样的装束。你是特意来与我告别的么?” 楼西月正视她的眼睛,道:“不,我是来与你做交换的。” 班惜语因为这句话而心头一跳:“什么?” 楼西月走近她。身量相仿,面容神似的两人面对面,摇曳的烛光清晰的映照出她们的容颜。 “我来替你出嫁,我来做班惜语,你去做那个自由自在的楼西月。”楼西月坚定的目光落在班惜语脸上,语气难得有几分温柔:“我知道,你不想嫁给他。” 她清楚地记得朝灯节那晚,烟花之下笑得灿烂的班惜语。那是一种不带任何包袱的、全然放松的状态。而那样的班惜语,也只有在灯节上短暂的出现过。 这几日,楼西月时常易容成普通丫鬟混在班家。她从近期观察而来的种种迹象推测出,班惜语并不想乖乖的做一个没有自由、守着规矩的闺阁小姐。 她比任何人都想要逃脱掌控。 所以,互换身份的计划,对她们二人而言,有利无弊。 班惜语一时语塞。她并不像楼西月那般轻松:“我是不想嫁,可你逍遥惯了,怎么能像我一样,关在不得自由的宅院里?” 她宁愿楼西月今日前来,是要回归班家的。 “如果是为了帮我,你不用做到这个地步。”班惜语又说: “我都不愿意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共处一室,成为亲密夫妻,更别说是你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她是明白的。 然而楼西月却道:“我不是为你,而是为我自己。”她说: “你知道,我有仇家在京城。那人曾在香茗馆留名,我推测,他的身份地位应当不低。若是有宣平王妃的身份在,办起事来自然事半功倍。” 班惜语明白了:“那我能帮上什么忙么?” 闻言,楼西月笑了笑,说:“答应交换身份,便是你给予我的最大的帮助。而在今日之后,你只管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我……”班惜语眨眨眼睛,眼角的红晕深了些。她没有想到,楼西月竟然会主动提出互换身份。 这对她来说,实在是一个天大的惊喜。 此时此刻,她觉得楼西月便是上天派来解救她的菩萨。 班惜语按了按湿润的眼角,道:“抱歉,班家小姐才是属于你的位置,现在却要你替我出嫁。去完成本该是我应该完成的事。” 楼西月摇摇头,说:“多余的话就不用多说了。你用不着愧疚,我会这样做也是出于私心。”她瞧了眼窗外的天色,催促道: “时辰不早了,我们换掉身上的衣裳。” * 一道浅青色轻纱屏风映出里外两道人影。 班惜语解开衣带,褪下了一身火红嫁衣;楼西月取下剑袋,将替换的衣衫搭在屏风上。 平滑的镜面中映出两个人。班惜语立在楼西月身后,她执着木梳,将楼西月的三千青丝解开了又重新梳妆。 楼西月为班惜语卸掉面上的胭脂,将自己过去十七年在显扬门的生活平淡道出,班惜语亦是将这些年的生活琐事一一告知。 当天际浮现鱼肚白之时,楼西月换上了那身繁琐的婚服。凤冠霞帔,色如晚霞,锦绣繁花一路绽放,银线金凤翱翔云端。 班惜语穿上楼西月带来的窄袖长裙。她着这身浅蓝色衣衫,显得愈发清丽秀美,端庄大方。与楼西月的飒爽相比,她则多添了几分温柔。 时辰将至,她们没有多少时间耽搁了。 班惜语握着楼西月的手叮嘱道:“你去了京城,务必一切小心。朝堂权势与皇室之间的关系十分复杂,到时……” 楼西月微微颔首:“我明白。宣平王与皇帝之间的恩怨,我已有了些许了解。我会留心的。” 随后,她们又交换了随身携带的玉佩。 “还有。”班惜语低下了头,眼神有些不自在:“我知你无意于宣平王,替嫁也是无奈之举。但他若要与你行周公之礼,你一定要想办法避开,别让他占了便宜。” 闻言,楼西月笑了笑,收下了她的关心:“你放心,到时我自然有应对的办法。江湖凶险,你出门在外,需要多加小心。若是遇到什么难题,可以去找这个人——” 她将一幅画轴交给班惜语:“闻寂声是我行走江湖之时遇到的朋友,他为人很仗义,值得信任。这是他的画像。 “他的外貌很好认。你只瞧他眼角处有一块形似蝴蝶的浅红色胎记,那便是了。”楼西月道:“闻寂声这人做事没什么规矩,胆大妄为,没有分寸。他如果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你尽管教训他。” 班惜语郑重道:“好,我记下了。” 虽说班惜语与她长得一模一样,但闻寂声不是傻子,他只要看上一眼就能识破双生姐妹互换身份的骗局。 楼西月知道瞒不了太久,但以她的了解,闻寂声即便看出来了,也不会为难于班惜语。接着,她将一枚灰色哨子交给班惜语。 楼西月道:“只要吹响这个,你就能联系到他。他得了信儿,必定会来寻你。” 班惜语点点头:“我明白。” 言尽于此,两人同时陷入沉默。她们抬眸对望,眼神中皆流露出惜别之意 “你……” “我……” 这时,厢房的门骤然被叩响了。贺老太太的声音从房门外传了进来:“阿烟,你可准备妥当了?” 第6章 北上、南下 在贺老太太进门之前,班惜语飞快地躲到了屏风后面。楼西月拉开木格窗,透亮的天光映着她额上华丽的珠翠。 “我只是暂时借用你的身份,等事情一了,我便将身份还你。待一切尘埃落定,我会想法子与你会合。”楼西月道: “而在这之前,你要顾好自身。闻寂声的信鸽能联系到我,你可随时给我写信。” “好,我会的。”班惜语瞧了眼天色:“快来不及了。我先走了,你珍重。”说着,她取来行囊,弓着身子爬出窗外。 她沿着墙根溜出去,避开侧面走来的数名丫鬟,一路小跑着从圆形拱门离开。 鬼使神差的,班惜语回过了头,潋滟的目光落在远处。长廊的尽头,红色人影静静伫立在半开半合的窗边。 见她停留,女子清冷淡漠的表情最终融化。她抬起手轻轻挥别,随后关上那一扇木格窗。 班惜语不再犹豫,继而轻车熟路地寻到人迹罕至的偏僻小门。她拉开门闩,腿脚一迈,走向了朝阳初升的东方。 班惜语离开之后,楼西月定了定神,随即若无其事地将门打开。她模仿着班惜语的举止,脸上带着柔软温和的微笑。 “祖母请进。” 她向来冷静,即便是见到血缘至亲也是面不改色。她问:“祖母可是有什么话要交代?” 贺老太太先是看了眼闭合的窗子,随后拉着楼西月的手,牵着她在软榻上坐下。 “祖母来瞧瞧你。”贺老太太虽已年近六十,但一双眼睛却十分有神。现在,这双眼睛正深深凝望着楼西月: “十七年了,你出落得如此标志模样,可是祖母还没有好好的瞧过你,便要送你出嫁,祖母舍不得,很舍不得……” 屋中烛火摇曳,照出贺老太太花白的头发。楼西月没有应对如此年长的长辈的经验,温和的面具之下藏着几分尴尬与束手无策。 她抬眸望着贺老太太,见到对方的眼中盈满了泪光,刹那间,老人家仿佛骤然变得苍老,不似以往那般精神。 “祖母为何要哭?纵然孙女出嫁,但也不是这辈子不回来了。往后的日子还长,我们会有再见面的时候,祖母不必伤心。”楼西月轻声安慰道。 这不是假话。 班惜语离开班宅只是一时的。假使事情进展得顺利,或许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回到班宅。 “那是当然。惜儿与祖母祖父是血缘至亲,自然能有相聚之时。只是祖母很遗憾,你留在祖母身边的时间太短了。”贺老太太紧紧抓着她的手心,生怕她一不留神,眼前的孙女便会消失了似的: “先前祖母问过你,如今最后再问一次——惜儿是自愿嫁给宣平王的么?祖母说过,一切以你的意愿为重,绝不强迫你。你若是不愿意,祖母拼了这条命也会带着你走!” 楼西月不知道这话的真假,倘若贺老太太果真为了她一句“不愿”就悔婚,那她与班惜语所做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她略微思忖,而后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旦班家悔婚,便将面临天子之怒。 “再说,嫁给宣平王也没有什么不好。虽有云,一入侯门深似海,但我听说宣平王乃是一等一的君子,想必并非凉薄之人。得此富贵荣华,孙女没有什么不愿意的。” 闻言,贺老太太有一瞬间的失神:“是么,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她双眼直直地望着前方,眼泪无声滚落,不知道在看什么。 楼西月细细观察贺老太太的脸色,心中觉得奇怪。她直觉老太太似乎话中有话,而且她的神情不大对。是她说错了话,还是老人家发现了什么? 倘若老太太已经察觉到眼前的“班惜语”有异状,没道理会隐而不发——谁会容忍有人替代自己的亲孙女高嫁皇室,取而代之? 难道只是她多心了? 未等楼西月琢磨出个究竟来,一众侍婢便来到屋外提醒道:“回老太太、姑娘,吉时已到,姑娘该出阁了。” 贺老太太笑着抹掉眼泪,牵住楼西月的手,道:“走,走罢。” 随后,丫鬟与教习嬷嬷鱼贯而入,前后簇拥着送楼西月出了久居多年的宅院。 出了雅致的院落,楼西月便在他们的指引下来到正厅。 厅堂之内,四方宾客汇聚一堂,低语交谈与欢笑声不绝于耳。当楼西月出现在众人眼前之时,四周静默一瞬。 一边,在场宾客面带喜悦,口中说着祝贺之词;另一边,贺老太太与班老爷面带笑意,却难掩哀愁之色。 楼西月内心平静。她来到近前,与贺老太太、班老爷一一拜别。 “孙女不孝,不能在祖父祖母身边孝敬一二,此去京城,还望祖父祖母多多珍重。” 班老爷将她扶起。他严厉惯了,今日倒是难得温和。 “京城不比家里自在,规矩多,从今往后,你需得谨言慎行,事事留心,好好的相夫教子。祖父祖母没有旁的愿景,只希望你一生平安。” 楼西月捏了捏袖子,体态端庄地直起身,又轻声细语地回了个“是”字。 紧接着,嬷嬷上前搀扶,高声喊了句:“新娘上轿!” 班家的送亲队停在正门外,前前后后数十名仆役、护卫把守护送。大红喜轿由四名仆役抬着,而侍女青霜伴在楼西月身侧,率先打起帘子。 楼西月一低头,随即坐上了喜轿。 “起!” 轿子摇晃抬起,送亲队便浩浩荡荡往北方而去。 临别前,楼西月掀起帘子的一角朝外望去,只见班家上下站在大门外相送。班老爷身姿挺拔,直望着送亲队远去;贺老太太不忍看,别过头去抹了几把眼泪。 楼西月不是冷酷无情之人,心中亦有感慨。只是这感慨稍纵即逝,激荡的心绪转眼平复下来。 她觉察到今日的自己有几分失态。 或许是见到了久别的亲人,因而情绪浮动;也或许是此番“出嫁”触动情肠,因此怅然若失。 但无论是何种情绪,都是没有意义的。等她完成目标之后,她和班惜语都会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到时,班惜语会和家人欢喜重逢,她也将回归江湖。 * 班惜语算好了城门开启的时辰,提前背上行囊候在城门口。 过去的这些年里,她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府中的梨苑,除去上回在朝灯节装扮成男子外出过,其余时间都恪守本分,久居班宅,大门不出。 班府之内,她无人不知;可一旦出了府,便不会有人认得她。因此,班惜语很有自信,今次她必然能够顺利出城。 但即便如此,在面对开启城门的守卫之时,班惜语还是忍不住心跳加快。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即若无其事的走上前去。 而那两名守卫在开了城门后便自行离去,他们甚至没有多看班惜语一眼。 与之错身而过之时,班惜语感到自己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当中飞出来。她走得越来越快,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道路两侧的树丛在急速后退,绵绵江水渐渐离她远去,淮江府也最终被她甩在身后。 她不知道奔跑了多久,回过神来时,四周仅剩下寂静一片。班惜语停了下来,她喘着气朝前走,纵然手脚有些疲累,可心中却觉无限畅快。 班惜语想擦干净额上的细汗,但盯着手中的手帕看了一会儿,随后将帕子揣回怀中,径直拿袖子抹了把额头。 她想,都离开班府了,还要这劳什子做什么。 班惜语随性的模样实在称不上端庄,但也正因如此,才觉得痛快。 她一面漫不经心地往前走,一面细细盘算。班家的送亲队是要北上的,若不想被发现,她唯有南下才能避开。 但这路上路途遥远,她总不能只靠一双腿行动。 应当买匹马来。 心念微动之际,班惜语骤然发现前方传来阵阵人声,抬眸望去,见得不远处正是一所人客稀少的茶肆。 而在茶肆前,一名杂役打扮的青年正在给一匹青棕色的骏马梳毛,嘴里絮絮叨叨的,不知在抱怨什么。 班惜语嘴角一弯,扬起一抹明媚的笑:说马马到,“千里马”不就近在眼前么? 所幸出门前带够了银两,否则班惜语还没有办法从对方手中买下这匹马。 班家自班老太爷起便是武将,乃是将门,班惜语虽然不怎么习武,但驭马之术却是打小便学,驾车驭马对她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班惜语牵着这匹从茶肆小二手中买来的骏马,扬鞭朝着山峦的半山腰而去。 马匹吃饱喝足,奔跑起来堪比雷电。不过片刻的工夫,班惜语便登上了山头。她立在高山之上,极目远眺,眼中所见的是缩小的淮江府。 一条淮江蜿蜒着穿过山下的城镇,错落山水之间是数不清的炊烟人家。 不知是否是错觉,班惜语恍然听到远方传来的锣鼓之声。喧哗热闹的声响顺着清风传遍了整个淮江府。她垂眸细看,只见一条红色“绸带”蜿蜒着走出城门,一路向北而去。 班惜语知道,那是班家的送亲队。坐在那顶轿子里的,是楼西月。 替嫁加上逃婚,实在是有违孝悌,但班惜语并不后悔。她不想违心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更不甘愿受人掌控。 她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宠物,不是草木,她的一切都应由她自己做主。 泼天富贵又如何,权势又如何,她不想要就是不想要,任何人、任何事也不能改变她的心意。 只是这样做有些对不起将她养育到大的祖父祖母。 对此,班惜语只得在心中道一声抱歉。 “孙女并非有意欺瞒,希望祖父祖母不要怪罪。” 她口中喃喃低语,最后看了一眼班府的方向,随即回身牵马。 * 闻寂声在班府之外守了几天,终于在班惜语出阁的前三天里逮到了蠢蠢欲动的采花贼。 楼西月所预料的不错,经过朝灯节那晚的动乱之后,采花贼果真万分警惕。闻寂声试了无数花招,最终不得不找幽兰阁的姑娘假扮了班惜语,才将贼人骗出破绽来。 拿住了采花贼,闻寂声便松了口气。他马不停蹄地将贼人交给雇主处置,领了酬金之后才回到幽兰阁。 可他前脚刚回来,后脚就被戚娘告知,楼西月已经走了。 “她果真走了?这不可能吧,要走也应该和我打声招呼啊。”闻寂声煞是费解。 戚娘朝他甩去一封信:“不信拉倒!喏,这是她留给你的书信,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闻寂声看信的时候,戚娘还在抱怨:“总算是走了,这几天你俩在这儿给我添了多少麻烦?登门的恩客还以为我这幽兰阁不开青楼,改开客栈了呢!怎么样,看完了吧。” 闻寂声叹了口气,说:“看完了。”他丢开信,转头拿上了行李:“啧,她一声不吭办事儿去了,还让我不要插手。得嘞,横竖是我多操心。戚娘——” “干什么,你也要走啊?”戚娘讶异地打量他:“去找你那个朋友?” “我找她干什么,她本事大的很,自己能应付。”闻寂声提上伞,丢下一锭银子便走了。他背对着戚娘挥了挥手:“我走了,来日再见。” 戚娘抓着银两翻了个白眼:“谁和你来日再见。要见也是跟我的银子见!” 闻寂声牵着马出城,却在半途得了信函,新任雇主要他往雀南庄去一趟。无法,他只能中途改道,往东南方向而去。 在淮江府外的茶肆里,在他等小二装酒囊的工夫,见得远处山道上有一匹马疾奔而下。那马跑得迅猛,扬起一阵不小的尘土。 原本闻寂声是不在意这小小马匹的,可当他目光一瞥那马上之人时,忽然噌的一下从椅子上坐直了。 楼西月? 他纳闷地想:她不是到京城追查灭门凶手去了么,怎么还在这儿? 此时,小二走了过来:“客官,你的酒囊装满了,一共是十文钱……” “谢了。”闻寂声拿过酒囊,甩手丢下一串铜板,随即跨上马,朝着方才的马追了过去。 第7章 举头三尺有神明(上) 班惜语未曾停留,一口气便赶了大半天的路。她在马上颠来颠去,换作平常早就累得直喘气了,可眼下她不曾休息,水米未进,却觉得一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气。 直到午后时分,日头渐大,她才停下来歇了歇脚。 班惜语找到了摆在路边的一家茶棚,花了点儿银钱吃饭喝水,只等天气转凉一些再上路。这的时候,她听见茶棚内的客人七嘴八舌地说话: “再过半月,雀南庄那边就该来活儿了吧?” “是啊。那儿也就正月里还有六月的时候热闹些,咱们也就指望这几个月赚点银子使了。” “哈,他们什么时候能多办几场瑛娘节,那才好呢!” …… 那几人一面喝茶一面说笑,班惜语不动声色地侧耳倾听,心中好奇。 她问道:“什么是瑛娘节?” 闻言,扯着嗓子说话的男子纷纷扭过头向她看来。见到她,这些男子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姑娘也对瑛娘节有兴趣?” 班惜语点点头:“嗯,可以烦请诸位为我答疑解惑么?” “嗐,这有什么不可以的。雀南庄的瑛娘节么,可有名了。这个节庆源自当地的一则传说。传说中的瑛娘是他们当地百姓供奉的神明,据说,是能够化解天降洪水之神。” “雀南庄位处南边,那儿的雨水多,年年都闹洪水。相传,瑛娘本是农家女,遇上百年难得一见的大洪水,整个村子的百姓都被困住了。 “瑛娘急中生智,以妙计将村中百姓救出,而后又助村民疏散洪水,帮助当地百姓免除祸患。但也因为这场洪水,瑛娘失去了性命。 “当地百姓感念她的恩德,便将她供奉起来视为神明。他们每年都在六月份——也就是瑛娘去世的那天——举办瑛娘节,祈祷来年风调雨顺,百姓平安。” “没错没错。瑛娘节也是雀南庄一年里除了年节以外,最热闹的节庆了。我听说,瑛娘节那几天,雀南庄每晚都会燃放盛大的焰火,那场面,相当漂亮!” “不过瑛神娘娘的故事到底只是传说,究竟是真是假我们也不知道呢。” “雀南庄远近闻名,这些年来吸引不少人客前来观赏游玩,其中还不乏荣国富商、游侠、百姓。我们利县与雀南庄常有经商往来,瑛娘节期间,也是咱们利县获利最多的时候。” ……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解释了一通,班惜语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多谢诸位告知。”雀南庄,瑛神娘娘,这样有趣又生动的故事,是她在深宅大院中不曾听闻的。 班惜语谎称自己是从北边城市而来,要到南边投奔亲戚: “我途经此地,正欲寻一处风水宝地歇一歇脚。此间听闻瑛娘节之趣闻,便想去瞧上两眼,不知节庆何时开始,何时结束?” “是六月初十。节庆前前后后举办七天,姑娘若想凑个热闹,那时间上还十分充裕。” “既然姑娘也要去雀南庄,不如与我们同行?你是姑娘家,孤身一人出门在外,难免多有不便。若有人照应,既安全,又方便,咱们路上也好做个伴儿。如何?” 说着,那几名男子同时向她投来热切的目光。他们的眼睛紧盯着班惜语的脸,又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个遍。 而班惜语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她拒绝道: “不劳烦了,我还需中途转道去办些私事,怕是与诸位不顺路。”班惜语带上打包好的馒头包子,身子轻盈地上了马:“时间紧迫,我便先告辞了。” “诶诶,等等——” 班惜语没管那些人是个什么反应,毫不犹豫地策马走了。 等远离了那家茶馆,她才觉得憋闷的胸膛畅快了不少。但耽搁了这么一阵,天色渐晚,若不想露宿荒郊野外,她必须尽快找个地方投宿。 班惜语远远望见前方的岔路口,随即拉着缰绳放慢了速度,当她犹豫着应当往左边还是右边走之时,忽然听闻远处有人在喊“救命”。 她即刻下马,随便找了棵树把马拴着,接着便循着声音寻了过去。 深林中草木层层叠叠,班惜语绕了些路,这才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找到了人。那人腿上压着粗壮的树干,胳膊大腿淌着血,形容狼狈。 那人一见到她,即刻挣扎着支起腰来道:“姑娘、姑娘求你帮帮忙!帮我将这树挪开一些,我的腿都快没有知觉了!” 中年男子面无血色,唇色苍白,像是失血过多造成的虚弱无力。 班惜语低头一看,发现男子伤势严重,再拖下去,别说腿了,恐怕性命也堪忧。她挽起衣袖,说道:“好,你且先等一等。” 压着男子的树是从根部被劈断的,整棵树的重量都压在他的腿上。 班惜语一介女流,没有那样大的力气将其挪动。想要救人,得另想办法。她的目光在周围扫了一眼,正巧见到不远处有块不大不小的石块。 她将那块石头搬了过来,又从一旁的地上取来手臂粗细、六尺长的木头——这木头还是男子砍柴得来的。 面对班惜语的一系列举动,男子不解其意:“姑娘,你这是……” 班惜语将木头的一端垫在树干底下,她的手掌微微压在另一端。而石块就放在木头中央的下方,轻而易举地将木头支了起来。 女子的桃花眼中漾出笑意:“放心,能救你。” 她的声音轻柔,无形之中有安定人心的作用。男子愣了片刻,而后感到腿上的树干微微一动,紧接着,一直压在他腿上的树干就这么被撬起来了。 男子睁大了眼睛:真、真的可以?! 班惜语提醒他:“还能动么?这树太重,我撑不了太久。” “哦哦,好,多谢,多谢!” 男子不敢马虎,更不敢耽搁,咬着牙将近乎没有知觉的双腿给挪了出来。他气喘吁吁,却松了口气。他万分感激地对班惜语说:“姑娘,真是多亏你了,否则我今日恐怕要把命都丢在这里!” 班惜语笑着说:“救人一命,应当的。荒郊野外的,阁下怎么独自在此,还被树压倒?” 男子回答说:“什么阁下不阁下的,叫我名字就成了。我姓张,是前头村子里的樵夫。唉,今日上山是想多砍些柴,但没想到惊扰了林子里的野猪,这才意外被树压倒。喏,我这胳膊大腿的口子还是那野猪给我顶的。” “野、野猪?”班惜语一时语塞。原先她还乐观地打算,若寻不到投宿的地方,便将就在野外混过一晚。现在看来,野外是万万不能呆的了。 她看了看中年男子,诚挚道:“张伯,你伤势严重,又失血过多。帮人帮到底,不如我送你回去?我的马就停在前方,驮着你回去更快些。我还有一些上好的金疮药,你敷上药,伤势很快就能好的。” 张伯原本就因自己的伤势而发愁,这会儿听她这样说,哪儿还有不答应的。他连连点头:“姑娘若是愿意想帮,我自然是很乐意的。只是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班惜语微笑道:“助人为乐,哪里会麻烦。你且在此稍候。”她的动作利索,不一会儿便将马给牵来了。 班惜语先简单的帮他处理了伤口,又扶着对方上马,片刻后,两人总算在天黑之际赶回了村庄。 张伯的屋舍立在距离田埂不远的广阔平地上。他们俩刚进门,听到动静的妇人便即刻从屋子里小跑出来。 妇人惊诧道:“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还弄了一身的伤?”说着,她又转头看向一旁的陌生女子。看到班惜语的模样,妇人惊讶一瞬。但紧接着,她的注意力回到丈夫身上:“算了,快进屋歇着。”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搀扶张伯进屋,班惜语拿出金疮药来,妇人连忙给张伯包扎伤口。 张伯将自己被班惜语救了的事情解释一同,夫妻两个又是好一阵感谢:“姑娘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若有什么需要相帮的地方,我们一定竭尽所能!” 妇人笑了两声,又说:“眼下天色已晚,恩人若有要事要办,不如等明日天亮了再处理?咱们家虽然简陋了些,但是空屋子还是有的。姑娘不嫌弃的话,就在咱们家住一宿吧?” 张伯也道:“是啊,夜里不好走路,而且山中还有野兽,不安全,姑娘就留下吧。就是粗茶淡饭,姑娘别嫌弃。” 班惜语等了半天,就等着他们说这番话呢。她没有推辞,笑着答应下来:“那就叨扰了。” 妇人:“哪里哪里,我们的荣幸。” 张伯夫妇俩说是粗茶淡饭真不是谦虚,饭桌上只有一道清炒五花肉,肉是有一点,剩下的全是豆角;至于旁的菜,全是菜叶子,油水也很少。 纵然如此,班惜语也吃得安心。 平民百姓家,能有这样的菜色已经是很好了。 用饭期间,班惜语还见到了张伯夫妇俩的女儿。小姑娘今年才十五,有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班惜语留意到张嫣小姑娘似乎不怎么爱说话,也不太开心。她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的模样。 张伯俩夫妻知道这一点,却也没有理会,饭桌上沉默得有些诡异。 这一家子的气氛看上去很不寻常,班惜语心中疑惑,但碍于外人的身份没有多问。 到了晚上,班惜语洗漱过后躺在客房里,听着屋外的蛙鸣渐渐入睡。 深夜,四周万籁俱寂。 班惜语不太舒服地翻了个身,紧接着睁开了眼睛。她翻身坐起,皱着眉侧耳细听片刻。隐隐约约中,不远处传来少女低低的啜泣声。 果然有人在哭。 是张伯的女儿张嫣? 班惜语心下狐疑,即刻披上外衣循声走了出去。 夏日的夜里凉风习习,借着明亮的月光,班惜语在后院的一颗柳树下面找到了哭泣的少女。 她递过去一张素净的手帕:“什么事哭得这样伤心?” “是你?”张嫣惊诧一瞬,随即扭过头,闷闷道:“你帮不了我,问了又有什么用。” 班惜语在她面前蹲下来,自作主张地替她擦掉了眼泪:“你不告诉我,怎么知道我帮不上忙?” 张嫣咬了下嘴唇,说:“我知道你有胆识又聪明。但你再厉害,还能与老天爷对着干么?说什么帮忙,不过是安慰我罢了。” “就当我是在安慰你吧,有什么心事,说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好受。或者我猜一猜,唔——”班惜语略作思考,便道:“方才你说,‘和老天对着干’,怎么,还是老天爷要对付你?” 用晚饭时,张伯夫妇便表现得不太对劲。面对亲生女儿的异样,他们除了频繁给女儿夹菜以外,没有关心半句。 或许并非他们不关注女儿,而是即便知道女儿有心事也无可奈何? 张嫣摇摇头,咬着牙说:“不,是当地供奉的山神。” 山神? 班惜语大胆猜测:“难道还能是山神强行要你们献祭不成?” 虽说她长在深宅大院,但也听说了不少有关市井的传说。 在许多民间的故事里,便有不少邪物打着神明的名义,要求百姓以童男童女献祭的。 那些“神明”便是打量着平民百姓好欺负,又没什么家底,这才肆无忌惮。 一旦有比他们更加强势的人物出现,“神明”立刻就成了纸老虎,轻轻一戳就破了。 而张嫣话中又提及“山神”,班惜语思维发散,难免会联想到那些离奇的神话轶闻。 不过她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张嫣立刻瞪大了双眼看她。 小姑娘圆溜溜的眼瞳写满了震惊:“你、你怎么会知道?” 班惜语也愣住了:“?”还真是? “果真被我料中?”班惜语不可思议道:“究竟发生何事,你且一一说来。” 她在心里想,且不说这世上有没有神,即便是有,受百姓香火供奉的神明也该为苍生谋福祉才对,哪有反过来向百姓讨要祭品的。 即便不是妖魔,那八成是个邪神。 第8章 举头三尺有神明(下) 一个月前,张家村内的一座茶山忽然发生了坍塌,山中种植的茶种被毁了八成,村民多年心血毁于一旦。 纵然村民心头泣血,但茶山坍塌乃是天灾,他们亦无可奈何,只得咽下苦果。 但也因为这件事,有些村民不大安心,时常到土地庙求神拜佛,祈求上苍庇佑来年丰收。可在一天夜里,土地庙上空忽然天降霹雳雷霆,把庙中的树都劈倒了。 “那天晚上下了好大的雨,狂风吹得院里的木墩子都倒了下来。这若是单纯的刮风下雨便罢了,可在第二天清早,却有村民在土地庙中发现了神明留下的警示。”张嫣道: “那警示里说,茶山的坍塌,还有土地庙的雷霆,都是老天降下的惩罚。村子之所以会接连遇到这些怪异之事,全是因为村民触怒了山神。而想要山神息怒,让村子回归和平与宁静,只有向山神进献祭品,才能免除灾劫。” 班惜语眉心微皱:“怎么个献祭法?” 张嫣紧紧抓着袖子,愤慨道:“他要求咱们村向他献祭十名少女,送到山神庙里给他做新娘子。我跟人打听过了,那些女子刚送到庙中就立马失踪,下落不明,不知生死,八成是让坏人害死了。 “呵,山神,他算什么山神?!若非爹娘拦着,我真想将他的山神庙给捣了!” 班惜语惊愕地睁大眼睛:“神明是神明,人是人,人怎可与神明通婚?恐怕这当中并没有所谓的神明,一切的背后,必然是奸恶之人在装神弄鬼!” “我也是这样想的!”张嫣激动道:“但是爹娘却说我不敬神明,不许我胡说。三天后便该轮到我做献祭新娘了,姐姐,我该怎么办?” 班惜语坚定道:“逃跑,然后找官府做主抓人!总之,绝不能交出新娘,让恶人如意。你们献祭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长此以往,张家村将永无宁日。那恶人尝到甜头,只会得寸进尺,他的野心与贪念会越来越大,岂会轻易收手?” 她神色凝重道:“必须把幕后之人揪出来,不能再让村中女子牺牲。” 张嫣面有难色:“可是……” “姑娘慎言!”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班惜语和张嫣同时扭过头,见到张伯夫妇俩一前一后的快步走过来。 他们二人神色惊惶,连忙将张嫣拉起来,就差捂着她的嘴了:“这是我们村子的事,姑娘偶然路过,还是不要插手了。否则触怒山神,连你也要遭殃的!” 妇人苦着张脸,道:“是啊。论理,您对咱们家有恩,我们不责备您。可是山神献祭一事,事关重大,关乎咱们村子的生死存亡,您可别瞎出主意。您不是咱们村子的人,过几天便走了,自然没事。可您走之后,山神可是会迁怒咱们的啊。” 这话的意思,就是在怪班惜语多管闲事了。 “难道你们就心甘情愿让自己的女儿成为山神的献祭新娘?”班惜语反问道:“为人父母,怎可如此狠心?” 张伯皱着张脸:“我们也不想啊,可那是山神,惹怒了他,全村的百姓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对方究竟是不是神还未可知。”班惜语道:“神明慈悲,如何会祸害百姓?那不是神,而是魔。你们顺应妖魔的条件,便是助长妖魔的气焰,如此下去,你们村子岂得安宁?” 张嫣亦道:“是啊。爹、娘,恩人说得有道理。万一‘山神’背后乃是作奸犯科之人,咱们不就是助纣为虐?谁知道他要将献祭新娘带到哪里去,说不定‘山神’就是逼良为娼的人贩子呢!” 张伯呵斥一句:“不许胡说!” 张嫣不服气:“我——” 班惜语打断道:“我知道你们心中有所顾忌。你们村里的人敬畏神明,害怕遭到神明的顾虑,我能理解。这样罢,我可以代替张嫣,成为献祭新娘的十名女子之一。我会查出背后主使,将其捉拿。你们以为如何?” 张伯一家都愣住了,他们既惊愕又不解地看着班惜语。 张伯道:“恩人,你、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再厉害,那也只是一个女儿家,若是……倘若对方来历不小,又或者被山神发现,你有个好歹,那可如何是好?” 班惜语浅浅一笑:“放心,我自然有应对的办法。假使我因此遇难,那也是我自讨苦吃,怨不得旁人。” 张伯仍是犹豫:“这……你若是遇险,咱们一家担待不起啊!” 班惜语:“这可是保护你们女儿的唯一机会,难道你们要眼睁睁看着女儿跳入火坑,从此骨肉分离?” 闻言,妇人咬了咬牙,立马一口答应下来:“好,我们答应你!恩人想要怎么做?” 张伯看着妻子,脸上满是无奈:“你怎么就答应了——” 班惜语:“不急,还请你们先将‘献祭新娘’的细节一一告诉我,我好拟定出一个详细的计划。” 张伯只得妥协叹息,回答道:“献祭的事儿……” * 三天后。 天光初亮时分,村里的族长派了人到张伯家中,送来了献祭新娘所需要的嫁衣。 那人还说:“你们夫妻俩若是舍不得女儿,不忍心送她走,那就由我来代劳——横竖我已经答应给越叔家、颂伯家的女儿送嫁,也不差你一个——我家老婆子会给你们张嫣妆扮好送上喜轿,你看如何?” 张伯一家要送的新娘子是假的,哪里还敢让旁人代劳。一旦被人发现,他们的计划眨眼间就会泡汤,遂连声拒绝。 张伯:“不用了,我们能够处理,多谢关心。” 那人也不强求,只奇怪地打量张伯一眼,随即摆摆手,扭头离开。 见人走远,确认家中没有外人之后,张伯这才将嫁衣等物送到班惜语房中。 “楼姑娘,族长已经将东西送来了,再过四个时辰,他们便会派人来接,您这边准备得如何?接应您的人靠谱么?” 班惜语拎起衣裳看了两眼。她说:“我这边一切准备妥当。放心,若是发生意外,我的朋友一定会来。” 两日前,她已经吹响哨子联系上了闻寂声。闻寂声的信鸽飞得快,不过两日的工夫,两人便一来一回传了三次信。 虽然他们尚未碰面,但班惜语已经通过信件将村内的情况一一告知,并请对方前来帮忙。她在信中说明了详细计划,就等闻寂声赶来,好将背后阴谋者给抓住。 四个时辰后,夕阳西斜时分,族长指派的送嫁队依约前来。 “张伯,快将你女儿带出来,若是迟了时辰,山神怪罪,你可担待不起!” 张伯在屋里头答应:“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这就来了!” 房中,张嫣为班惜语戴上发钗,忧心忡忡道:“楼姐姐万事小心,我们都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末了,她又补了一句:“要是遇到危险,姐姐就想办法先跑吧,保命要紧。” 班惜语对这个萍水相逢的小姑娘颇有几分好感,或许是从对方看出了与自己同等的叛逆,所以才格外怜惜。 她接受了对方的好意,笑着回答说:“我是惜命之人,自然不会轻易放弃自己。事情了结之后,我会再来看你的。” 她只是路遇不平事,顺手帮个忙而已,并不打算为此付出生命。 张嫣重重点头:“嗯嗯!那我等着姐姐!” 张嫂提醒道:“时辰快到了,楼姑娘,咱们该出去了。” 班惜语拿过大红盖头,轻飘飘地遮掩自己的面容:“送我上轿吧。” 张嫂搀扶着她,俩夫妻一同送了班惜语坐上花轿。 班惜语看着脚下的地面,不着边际地想,数日前自己拼了命地躲开花轿,今日倒是自己坐上去了。 唯一的区别是,上回是真成亲,这回却是假新娘。 班惜语弯下腰,一脚踏上轿子,躬身坐在矮凳上。随即,花轿抬起:“起!送新娘入圣殿!” 话音落下,轿夫便抬着花轿晃晃悠悠地向前而走。 张伯夫妇一脸担忧地目送喜轿远去。 “你说,恩人能成功抓到那伙作恶的贼人么?我这心里慌得很,要是失败了,他们再回来将嫣儿带走,我……” 张伯轻声呵斥:“你冷静些,别让旁人看出端倪来——楼姑娘既然势在必得,想必她同伴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我们在这里担惊受怕,根本帮不上忙。未免给楼姑娘添乱子,咱们必须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我们只是一对失去女儿的伤心父母,你明白么!” 张嫂:“这道理我自然知道,只是心里害怕……” “快别说了,咱们先回吧,先将家里头那位藏起来再说。” “成,都听你的。” * 承载献祭新娘的轿子晃晃悠悠地来到村庄西南方的山脚下。 在轿夫稍作停留之时,班惜语听到外头传来一阵细碎的低语,随即扭过头,透过帘子揭起来的细缝打量四周。 接着,她便瞧见从不远处抬着花轿走来的轿夫,在与抬她这顶轿子的人说话。他们说话的声音很轻,班惜语无法获悉他们谈话的具体内容。 她的目光放远,视野当中,一座神庙掩映在前方的树林之内,飞翘的檐角从疏密有致的枝干树叶当中显露出来。 在这夕阳的余晖里,“神庙”显得有几分阴森。 周围细密的交谈声停了下来,随后,从各处会合而来的十顶花轿便一前一后地被扛着朝山中而去。 觉察到喜轿被放下,已经是三刻钟后的事情了。 班惜语听到四周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眸光一瞥,瞧见送嫁的一众轿夫同时丢开了手中家伙: “还不快走,一会儿山神便要来了!” 他们神色惊惶地招呼同伴,连汗都来不及擦,更顾不上休息,马不停蹄地往外跑去。眨眼的工夫,四野内除了这十顶花轿,再无旁人。 深山之中一片寂静,唯有轿中如花一般娇美的姑娘在无声啜泣。她们的啼哭回响在神庙四周,与初夏的蝉鸣成为凄然的绝响。 班惜语不敢轻举妄动,唯恐打草惊蛇,惊动背后布局之人。她捏紧袖中哨子,在轿中冷静等待。 当黄昏的最后一抹光线渐趋消散之际,山林之内忽然吹起一阵大风。狂风在林间呼啸,同时,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 班惜语心脏一提:来了! 她拿出哨子,响亮地吹了一声。 哨声清脆,宛若鸟禽的鸣叫,很快便从密林当中传了出去。紧接着,她便将哨子藏到了鞋子里。 正当她要打开帘子看一看所谓“山神”的真面目之时,神庙中的某一处却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闷响,像是石门或是墙体滑动的声音。 班惜语目光一转,却见数名黑衣男子从大殿内的神像后头快步走了出来。他们眼神凶狠,直冲这十顶轿子而来: “你们几个动作快点,速速将人拿住,莫要耽误了时辰!” 班惜语心道果然,所谓的“山神”根本就不存在,全是这些黑衣人在搞鬼! 就在这伙黑衣人强行将献祭新娘从轿子里拖出来的时候,姑娘们当中传来一声尖叫:“不、不,放开我,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你们根本就不是山神!快放我们走,否则我们爹娘不会放过你们的!” “报官,我们要报官!” 如花似玉的女子被吓得花容失色,她们叫着要逃跑,却被黑衣人赏了几个耳光,一时间哭声四起。 “啧,将人打晕了带走!” 班惜语混在这群女子当中,她警惕地看向四周,却猝不及防被人拉了一把。她顺势往旁边一倒,两眼一闭,立刻“晕死”过去。 没过多久,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假装晕倒的班惜语听到黑衣人的对话: “清点过没有,是不是十个人?” “头儿放心,不多不少,正好十个。都晕死过去了,安静得很。您瞧,这儿还有一个吓晕的呢。” “嗯……生的倒是绝色,只是这胆子也太小了。” “嘿,胆子小才不敢逃跑么。” “行了,将人带走!” “是!” 第9章 阴谋(1) 班家的女儿出嫁,作为未婚夫婿的宣平王并没有亲自到淮江府来迎亲。倒也不是他不愿意来,只是中途被公务绊住了脚。 楼西月暗暗想道,傅观这人来了,但又没有完全来。 据傅观送到班家的书信中所言,那几件公务尤为棘手,傅观得了圣上之令紧急处理,只得暂放迎亲一事,留在平江府。 说得他好似被逼无奈。班家纵然心头不快,但也没有责怪傅观的理由,只能咬牙咽下这口气。 话虽如此,可谁知道是真有公务,还是根本不想来淮江府走这一趟呢? 宣平王和班惜语的一纸婚约乃是皇帝所赐下,作为未婚新娘的班惜语尚且不愿意受他人掌控,更何况傅观自己。 傅家和皇帝可是有解不开的仇怨,新娘子又是皇帝强行塞过来的,傅观本人能乐意才见鬼了。 所以楼西月有理由怀疑,傅观根本就是在找借口拒绝迎亲。 倘若她推测无误,那傅观确实不是良配——他和皇帝斗法,自然是斗他们的去,与旁人何干,与班惜语何干? 说好的迎亲不来,让班惜语离家前往京城,从头到尾,宣平王府的人一个也没有出现,显然是半点没将班家的脸面放在眼中。 新郎是这样一个不顾及新娘的人,难怪贺老太太多有不满。 楼西月也有些厌恶起傅观来。 她冷漠地想,所幸班惜语溜得快,否则遇上此等寡情之人,必然要吃些苦头。 既然傅观对不住班惜语在先,等到京城以后,她若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利用宣平王的身份与权势办事,那也不算过分。 楼西月低头暗暗思索,这时,车驾之外忽然传来一阵异动。 她是习武之人,又是显扬门探子,听力自然比旁人更敏锐些。她清楚地听到不远处的一片杂声,似乎有人群在闹事,叫嚷着要粮食和衣物。 与此同时,送嫁队伍的行进速度也慢了下来,似乎是被前方喧闹的情况所影响了。 楼西月敲两下窗子:“青霜,外头发生何事,为何如此喧哗?” 青霜刚打帘进来便诧异地往外看了一眼,道:“姑娘听见了啊——是附近的流民。也不知他们怎么会在官道上流连,正吵着闹着跟过往的行人要吃的。” “流民?”楼西月道:“我们到哪里了?” 青霜答道:“将近陵县地界了。约莫再过一个时辰,咱们便正好能赶在宵禁之前入城。” 楼西月问:“近期陵县可是有了天灾,为何会有流民出现?” “这个……据奴婢所知,最近这段时间,江南这一带都太平的很,既无干旱,也无水患,即便是地动,也撼动不了咱们这儿。”青霜摇摇头,说:“所以关于这流民的来历,奴婢也不清楚。” 楼西月思忖片刻,道:“你让人去搞搞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若没什么要紧,便将他们赶走罢,若是赶不走,便想法子绕开。”总之,不能因为这群流民而耽搁送亲队进城投宿。 “将人赶走?”青霜愣了一下。 楼西月看她一眼,道:“是我说得不够清楚?” 青霜被她犀利的眼神看得浑身一僵,于是连连摇头,道:“没、没有。奴婢这就去办。” 她心有余悸地退出车驾,登时浑身一松。 “呼——” 青霜长出口气,拍了拍胸口,心想,这些日子以来,小姐似乎变得和以往大不相同了。 以前的小姐虽然偶然有闹脾气的时候,但本性是温柔可亲的,是柔情似水的。可现在的小姐却是充满了攻击力的。 小姐站在那里,即便不说一句话,清冷的气场便让人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这几日以来,青霜每每面对小姐总是十分紧张。对方那双澄澈的双眸似乎一眼就能将人心看透,纵然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小姐的坏事,可见到这样的小姐,青霜还是忍不住畏惧起来。 但仔细想想,小姐也只有在人少或者独处的时候才会出现这样疏离淡漠的神情。在有外人的时候,她依然是端庄大方,仪态得体的。 青霜失神地想,莫非是联姻一事,小姐哀伤过度,才会如此? 她想不明白小姐性情改变的缘由,而在另一边,负责送嫁的护卫已经策马跑了回来。 护卫道:“青霜姑娘,我去问清楚了,那些流民是从其他州县流窜而来。据说,他们本是各地的农户,后来田产被征收,加上去年干旱影响,这才成了流民。 “他们辗转各地,又不曾作奸犯科,户籍不受陵县官府所管辖,因此本地的府衙不曾收留。我看他们所求无非是一些粮食和衣物,倒也不是什么太要紧的事儿。” 青霜点点头,说:“我知道了。那就分给他们一些食物和水吧。” 于是,她回到马车,如实向楼西月禀报:“奴婢看那些流民也挺可怜的,就给他们留了一些食物和水,也省得他们挨饿受冻。再有,横竖咱们要经过陵县,不如等入城之后,请知县做主,安置这些流民?” 青霜在心里想,他们家小姐是最仁善的,见流民如此挣扎痛苦,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然而—— “我说过了,不要节外生枝。”楼西月揉了揉太阳穴,道:“既然你已分给他们食物和水,且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就让护卫将他们驱散走罢。”楼西月道:“若再耽搁下去,天黑之前,我们到不了陵县。” “将流民驱散走?”青霜不解道:“小姐,这是不是不太合适?其实咱们已经将食物和水分给他们了,他们很快就会走的。” 楼西月道:“不、他们不会走的。”她透过窗子朝外望了一眼,道: “一旦给出足够的粮食衣物,贪婪与忌恨便会在流民心中放大。饿极了、穷极了的流民,在看到一盘丰盛的肉面前,是不讲求风度、礼仪与道德的。 “巨大的诱惑与利益摆在面前,流民便会变为暴民。他们会肆无忌惮地抢劫我们的送嫁队,夺走所有陪嫁和女人。” 楼西月平静地看着青霜,说:“我这样说,你理解了么。” 青霜没想过这一层。 她天真的以为,受难者是值得怜悯的,是值得被拯救的,她从没想过会有人得到恩惠之后,反而去加害施恩的人。 青霜明白,又不太明白。 她更不明白的是,小姐养在深宅大院,从未接触过外人,更不知道世态之险恶凉薄,她又是如何知道这些世俗道理的? 楼西月不管她听懂与否,只吩咐道:“算了,实在不行,便让护卫改道罢。” 青霜不敢忤逆,只得答应:“是,奴婢这便吩咐下去。” 她不敢耽搁,刚把护卫喊过来,前方护送的家仆便神色匆忙地跑了过来:“不好了青霜姑娘,那伙流民冲着咱们这边过来了!” 第10章 阴谋(2) 青霜登时一惊,心想,难不成还真被小姐给说中了? 流民变成暴民了? 她转头一望,果真见得前方大批流民宛若浪潮一般奔涌而来。他们神色疯狂,争先恐后地奔向这里,仿佛前方有无数金银财宝等着他们似的。 这个场景让她想到了年幼时曾听家乡里长辈说过的“蝗灾”。 青霜忙道:“快绕道,别让他们追过来!对了,周扬在哪里?快叫他过来!” 周扬是班老爷亲自下令拔来护送小姐上京城的。他的武艺高强,十几岁时便跟随班昭上战场,这么多年来对班家一直是忠心耿耿,又有主意,班老爷很信任他。 “流民的事情我已知晓。”说人人到。周扬策马从前方而来,言简意赅地指挥道:“这里由我率一众护卫拦住流民,尔等随从速速改道,护送小姐入陵县。” “是,属下遵命。” 随后,班家的护卫留下六成来应付暴动的流民,剩余的家仆与侍女等众,则带着班家的陪嫁,随同楼西月从小路而走。 虽说是小路,但容纳送嫁队是绰绰有余的。只是不比官道宽阔,因此走得相对慢一些。而且被流民这么一闹,加上绕了远路,黄昏时分是无法抵达陵县了。 青霜有些自责,心想,如果自己早些听小姐的,提前绕开流民,或者将那些人赶走,是不是此刻他们就已经在陵县的驿馆中投宿了呢。 楼西月见她情绪不佳,但她不太会安慰人,只说:“后悔无用,眼下需得尽快找到地方投宿——你让家仆先去探路,最好能找到客栈定下客房。” “我也是这样想的。”青霜打起精神道:“小姐放心,天黑之时,我们一定能有落脚的地方!” 还好他们足够幸运,没过多久,前去探路的家仆便带着好消息回来了: “回禀小姐,前方二十里恰好有间客栈,小的已经定好了客房,就等小姐过去呢!” 楼西月吩咐道:“那你便在前头引路,众人随你过去便是。还有,你们二人速速沿原路回返,告诉周扬等人,让他们到前头客栈与我们会合。” “是,小人这就去办。”几人领命退下,分作两拨人马,各自朝反相向而去。 在楼西月的命令下,班家的送嫁队动作快了不少,约莫半个时辰后,众人便在陵县城外寻到了落脚的客栈。 此地虽然并非陵县县城,但距离陵县也不算远,加上山脚下有条宽阔的河,来往船只停靠渡口,倒也不算冷清,反而渐渐的形成集市,引得不少小商贩与周围村镇百姓汇聚于此。 班家的送嫁队声势颇为浩大,当他们一行人进入庄内之时,引来周围不少百姓的注意。楼西月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径直走下车驾。 她下马车时蒙上了面纱,又在青霜护送之下快步走入客栈。 因为事先与客栈老板有过交涉,青霜又补足预付的银钱,包下了整间客栈,这才由店小二带着她与楼西月来到单独的上房。 为保安全,楼西月所在屋子的左右两间客房留了出来,专给班家护卫住宿。假若夜间发生意外,或是遇到贼人,也好有个照应。 至于其他随从,则是三到五人一间,负责看守陪嫁的嫁妆。 等入了夜,周扬等一众护卫终于赶到客栈与众人会合。周扬让青霜代为给楼西月传话,说: “那些流民似乎是有备而来,且专程是来堵咱们的。若非咱们分作两拨人马离开,这会儿已经被流民所困,不得抽身。至于后来……那些流民见班家护卫颇有几分能耐,没做多少纠缠便走了。” 青霜一面说,一面皱紧眉头:“小姐您说,那些流民为什么要堵咱们班家的送亲队?班家也未曾与他们结仇啊……” 楼西月吃着晚膳,低头沉思。 她心想,那官道上的流民的来历怕是不简单,只是不知背后主使是谁。 班家,送亲队,流民,婚约…… 楼西月暗自猜测,莫非是与班家与宣平王之间的联姻有关系?有人想阻拦她上京,毁掉这桩婚约? 她这边一心两用,青霜那边忧心忡忡。 “小姐,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好像咱们上京并不会如想象一般顺利。先是流民,又是劫匪的,我担心会出意外。”青霜道: “您说这宣平王也真是的,他就没为小姐您的安全考虑,派几名侍卫来保护您么!” 比起宣平王傅观,楼西月更关心另一件事。她放下筷子,问:“劫匪?什么劫匪?” 青霜:“啊,对,劫匪。”她一敲脑袋,连忙解释: “我本来就要和小姐说来着——方才我下楼找小二拿饭菜的时候,听大堂里的客人说,最近陵县在闹匪灾。周围好几个庄子都被劫匪洗劫一空,官府正忙着剿匪呢。” 楼西月:“你是怕劫匪劫到这个庄子上来。”她分析道: “若是一般的劫匪,我想劫匪来这里的可能性不大。一方面,这庄子上多是集市,农户并不常住于此,劫匪即便来了,也搜刮不了多少庄稼; “至于银钱——小商贩收完摊子便回自个儿的住处,并不留在庄上。因此,即便他们来,也抢不了多少银子。劫匪再蠢,也不会做这等白费力气的事。” 除非那伙劫匪不是冲着银钱和庄稼,而是冲着别的东西来的。 想到不久之前遇到的流民,楼西月便留了个心眼。她吩咐青霜:“你一会儿让周扬等一干护卫多留心,今晚加紧巡逻,别让宵小贼子钻了空子。” 青霜亦有此打算,遂点了点头,即刻下去打点。 入夜。 客栈内里里外外皆是一片寂静,楼西月洗漱过后躺上床榻,熄了灯后,青霜守在外间休息。 正是万籁俱寂之时,倏然,客房外的庭院中响起一阵“哒哒”轻响。 楼西月骤然睁开双眼—— 她立马翻身坐起,手摸到枕头底下,短剑即刻上手。她干净利落地搭上中衣,悄然来到窗边,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警惕。与此同时,班家护卫的叫嚷声在庭院中传开: “有贼,有贼!快抓贼啊!——” 第11章 阴谋(3) 夜间惊醒的班家护卫同时出动。他们衣裳都来不及穿好就提着刀剑冲了出去。霎时间,院中各处便传来了打斗之声。 过程中,巨大的声响从外边传来,宿在外间的青霜登时惊醒。她又惊又慌地观望四周,眼前却骤然闪过一道白光。 青霜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小——” “嘘!”楼西月快步上前,食指贴在青霜的唇上。她摇摇头,以眼神示意:别出声。 青霜连忙捂住嘴,但眼中的震惊却久久不散。她听话地没有多说一句,但脑子里却“轰”的一声炸开了: 小姐为什么会拿着剑?这剑从哪儿来的? 为什么小姐看上去那么冷静,好像早就知道今夜会有贼人偷袭一样? 小姐打算做什么?她是千金小姐,怎么能拿剑这么吓人的东西呢! 青霜脑中冒出一个可怕的的猜想——小姐该不会是被这婚事刺激过头,想不开,想拿剑自尽,结果还没有行动,就被偷袭的贼人打断了吧? 楼西月不知道青霜满脑子里都是荒谬的猜想。她推开木窗的一条缝,打算到外面看看是什么情况。 然而她刚有动作,青霜却猛地抓住她的小臂,眼泪汪汪地盯着她,连连摇头:小姐别想不开啊! 楼西月:??? 两人僵持之际,院中忽然亮起火光。 杂乱声响从各个地方朝上等客房逼近,紧接着是刀剑铿锵的厮杀之声:“这里有我们应付,周扬,你们快去保护小姐!” 同一时间,客房内的木质楼梯传来一阵阵踢踏的脚步声,当中还有男子粗声粗气的叫骂声:“该死的,新娘子在哪儿?” “大哥,那边是上方,班家小姐一定在那儿!” “快搜,别让人跑了!” “跑不了的。不过是弱女子,胆子小得跟老鼠似的,这会儿一定躲在屋子里瑟瑟发抖呢,哪儿还有胆子逃跑。” 贼人得意窃喜,张狂的话语方落,长廊一侧的木窗便骤然被剑光划破! 只听“哐啷”一声,周扬率众破窗而入:“大胆狂徒,撒野竟然撒到班家头上!当班家没人了?!全都给我上,就地格杀!” 护卫们同时抄出家伙:“杀!” 贼人穿着夜行衣,面带黑巾,只露出一双凶狠的眼睛:“班家护卫确实有两下子,我就来会会你们!喝!——” 周扬唯恐伤及楼西月,便有意引导转移战场。片刻之后,两拨人便从客房外的走廊,打到了后院。 而在他们离开之后,另一伙黑衣人便悄无声息地从破窗潜入。他们动作小心翼翼,从头到尾未曾惊动旁人。 另一边,青霜听见长廊内的贼人被周扬等人引走,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没事了、没事了……”她回过头,对楼西月露出一抹安抚的笑容: “没事了小姐,有周扬他们在,不会让小姐您有一丝一毫的损伤的。不过还真吓人啊,我这一颗心还嘭嘭嘭的跳呢,手心也全是汗……” 她话未说完,门边陡然响起“咔哒”一声——插销掉了。 刹那间,青霜一阵心惊肉跳,她来不及思考,连忙将楼西月往窗边推,同时将屏风拉过来遮挡住:“快逃!” 随即,她自己扯了新娘嫁衣往自己身上套。 电光火石之间,客房被人从外部推开,青霜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她分神往窗边瞥了一眼,却见楼西月停在那边没有动作。 青霜心中惊骇,即刻抬脚往外走。她大声说:“你们是何人,为何要闯入我的房间?” 楼西月不明白青霜此举究竟是什么意思,她伸手想拦:“青——” “你们若胆敢伤我,我祖父必然要你们的狗命!”青霜呵斥道。 闻言,楼西月顿时明白她要做什么了——黑衣人冲着“班惜语”而来,青霜为保护她,甘愿做这个替死鬼。 楼西月大感震惊。她心想,班惜语身边的丫鬟当真是忠心,为了护主,居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这时,闯入客房的黑衣人猛地上前,泛着冷光的长剑架在了青霜的脖子上。 贼人寒声问道:“你便是班家小姐,班惜语?” 青霜:“正是。你们究竟要做什么?若是要金银财宝,我可以给你;但若是别的……班家护卫就在外头,他们已经将你们团团包围,你们逃不掉的。” 黑衣人犀利的目光打量着青霜,似乎在验证她话语的真实性。身边的人点起火折子,小声道:“她身上穿着嫁衣,想必是班惜语错不了。” 黑衣人即刻冷笑一声,对青霜说道:“我们逃不逃得掉,就不劳你费心了。不过你既然是班惜语,那就随我们走一趟吧。” 青霜害怕得往后一退:“我不……” 容不得她抗拒,黑衣人手刀落下,青霜即刻晕倒。 就在青霜倒下的瞬间,楼西月提剑便要杀上去。然而在这电光火石之际,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楼西月下意识便要反击,不料身旁的人无声比划了个口型:“小姐,是我。” 是周扬。 楼西月不动声色地将剑藏于袖中。 周扬视力上佳,自然是一眼便瞄到了那柄透亮的短剑。 双方沉默。 楼西月没想到周扬会悄无声息地藏在这里,更没想到随身携带的短剑会被对方发现。是她大意了,只顾着青霜那边的动向,却轻易让周扬得以近身。 对方发现她是假冒班惜语了么? 在他们无声拉锯之时,远处的高空之上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鸣。而楼西月回过头,屋中青霜和那伙黑衣人已经不见。 而此时,院中的打斗仍在继续。 隔着数道高墙,楼西月听见那伙黑衣人仍不依不饶地与班家护卫缠斗。 周扬亦是扭头看了一眼,道:“贼人是冲着咱们的送嫁队而来。方才那几名贼人故意将我们引走,就是为了带走小姐,所幸我发现得早,回来及时。 “此地凶险,为保安全,属下护送小姐到安全的地方。” 楼西月道:“我这里不要紧。青霜被他们带走,你去救人。” 周扬:“属下的职责是保护小姐的安全。” 意思就是,旁人的安危并不比楼西月的性命重要。他不会去救一名小小的丫鬟。 楼西月面无表情静静的看他片刻,随即后退一步。她攀着窗棱,翻身从屋顶回到房中。她说:“除了这里,我哪儿也不去。既然周护卫不愿意去救人,那就守在屋外,直到贼人离开。” 话方说完,楼西月便“嘭”的一声关上了门窗。 周扬看了几眼紧闭的门窗,随后便本本分分、安安静静地守在客房四周。 他无意探究班惜语携带佩剑的原因,更不关心她会武还是不会武。他只要知道里头那位是班家唯一的女儿,是班老爷下令要保护的人。 他只需要将人护好便可,旁的无需操心。 然而此刻,他下决心要守护的班家小姐翻出了随身行囊,揪出一套暗色的衣裳就往身上套。 楼西月拿着一长一短两柄对剑,继而以黑色剑袋裹住绑在身上。她看一眼门窗,而后跃上房梁。 下一刻,她手掌一翻,短小精致的匕首握在掌中。内力催动之下,匕首便在屋顶上撬开一个出口。 楼西月飞起一脚踹开木板,借力施展轻功,眨眼间便跃到了隔板之上的空房。她回身瞧一眼下方空荡荡的房屋,旋即奔入长廊,飞跃房檐,寻找黑衣人的踪迹而去。 * 周扬候在客房之外,期间偶然听闻屋中传来一阵异响。他询问了几句,可房中却无人应答。他凝神查看四周,亦未发现有人出入于客房之中。 难道是错觉? 走神之际,客栈上空又传来一声哨鸣。没过多久,前院的打斗声便倏然停下。片刻后,一名护卫前来回报: “周总管,贼人已经走了。我们检查过,陪嫁一件没少,只是弟兄们受了些轻伤。” 周扬眉心紧锁:“他们就这么走了?” “是啊。奇怪的很。方才他们那样不依不饶,损伤过半了也纠缠不休,怎么这会儿忽然就撤退了。让人摸不着头脑。” 周扬同样觉得怪异。他吩咐道:“先带众位兄弟下去疗伤,我去请示小姐。” 他直觉今晚贼人夜袭并不简单,又联想到方才小姐房中传来的异响,心中顿觉不安。顾不上主仆之礼,周扬即刻推开楼西月的房门。 他大步迈入房中,见到的却是空荡荡的屋子。 人去楼空,只有房梁上方的隔板被撬出一个大洞,洞口之上则是一间未入住的空房。 周扬很清楚,在他留守期间,并未看到有人出入小姐的客房。也就是说,小姐并非被人掳走,而是自行离开的。 而她离开的原因也能推测出一二——她要去营救被黑衣人带走的侍女青霜。 周扬略作思索,很快便有了对策。 他将上方的洞口粗略补好,接着将屋中翻乱过的痕迹抹除,最后把枕头往被子里塞,营造出楼西月仍在沉睡的假象。 做好这一切之后,周扬将房门一关,叫来护卫:“小姐受惊,如今已经熟睡。只是侍女青霜为了保护小姐,不幸被贼人掳走,小姐特命我将人救回。” 他看向众人,问:“咱们还有多少人可用?” 一名护卫回答说:“伤了十人,还有四十五人可用。” 周扬点点头:“四十五人里,拨二十人随我营救青霜姑娘。其余其余二十三人留守客栈,保护小姐。另外两人即刻选两匹快马,带老爷手令到陵县求助,就说我们遇到山匪,要报官。” “是,小人这就去办!” * 楼西月灵巧轻盈地行走在夜色当中。她登上高处寻找黑衣人的踪迹,片刻后,终于在西边的大道上觑见了策马而驰的几抹人影。 若非今晚月色明亮,否则她还不一定能找到这几个黑衣人。 楼西月脚踏飞叶,即刻施展轻功追上。 没过多久,那几人便驾着马转入深林小径。 楼西月悄悄跟在后方,见得这片掩映的树林之后,竟藏着一座山寨。山寨之内灯火通明,数名精壮男子把守着出口,来回巡逻。 黑衣人来到山寨之外,即刻翻身下马。巡逻的守卫将大门打开,黑衣人便带着昏迷的青霜进入其中。 楼西月目光放远,发现寨中火光所照之处,唯有这大门出口是层层把守的,想要从其他地方混进去,并不困难。 她略作思忖,随即绕开大门,来到了灯火最暗之处。 如她所料,这里的守卫最为松散,只有一名年轻男子坐在墙根儿底下打瞌睡。 楼西月捡起一块石子,原想隔空点住对方穴道,但仔细想了想,还是悄然走上前去,以指法封住对方的知觉,令其沉睡。 接着,她沿着火光明亮处一路寻找。楼西月原想找山寨关押犯人之地,却意外来到议事厅之外。 她透过窗格往里看,见得内中有几名中年男子正在议事。 楼西月对几个男人夜谈没有兴趣,正要离开,却被里头细碎的一声“班惜语”拦住了脚步。 她顿住动作,而后翻身跃到屋顶之上,小心翼翼地揭开一块瓦片。同时,厅中谈话的内容也传了出来: “老三,你今天带回来的女人,果真是班惜语?我看着不像啊,不是说班家的女儿生得绝美,是个绝代佳人么。这一个长得也就那样,勉强算个小美人儿,但无论如何也称不上绝色。你该不会是抓错人了吧?” “她穿着新娘嫁衣,怎会有错?我看,八成是外头传言有误。倘若班惜语果真生得绝色,皇帝哪儿会将她赐给宣平王,还不自己享用?老三,你说是吧?” 他们口中的“老三”正把玩着手中酒杯:“这班惜语是真是假,重要么?我们谁也没见过她,自然无从分辨。同样的,宣平王也无法肯定她是不是新娘子。 “其实她是不是班惜语,都不要紧。只要她穿上那一身衣服,那她就是班惜语。只要‘班惜语’在咱们手中,大宣王爷又如何,还不是任由摆布?” 闻言,另外两人同时变了脸色: “老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可告诉你,别搞幺蛾子。咱们是奉了知府老头的令,才将班惜语掳来这里的。” “就是啊。等时间一到,我们得将她送到臭老头手上,否则另一半的酬金可就拿不到了。” “你们怕什么,现在人质在我们手中,自然是我们说了算。他是平江知府又如何,还不是有求于我?我们大可以狮子开口,以此要挟。倘若他不听话,咱们就将这事儿告诉傅观,到时候老头儿也就完蛋了。” “你把真相告诉傅观,那我们也完蛋了啊!” “大哥、二哥,咱们共同谋事这么久,难道你们还不清楚我的能耐?对付知府老头,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你们信我就是。” “这……” “唉,罢了,我就再信你一回!” “成了成了,别说那么多了。忙活这么久,热乎饭都没吃一口,快叫人准备饭菜,可饿死我了……” “你还有脸说呢,我早放信号让你撤退,你不走;老三都将人带走了,你还要去抢人家的嫁妆,这不是多此一举么。若不是我再三提醒,你这会儿还跟人家打呢。” “那是多此一举么?那是多多益善!那嫁妆里肯定有不少值钱的东西,我顺一两件回来,不是为寨子好?谁知道那些护卫那么厉害,白白让弟兄们受罪,啧。” “行了,都别吵了。不是要吃饭?”老三蹭的一下站起来:“我去叫人准备。” …… 楼西月将瓦片回归原位,心中暗道:原来如此。 从一开始,这伙劫匪的目的就是“班惜语”,劫财、劫嫁妆都是顺带。 而这些人之所以这样做,是和平江知府达成了交易,要用她来威胁傅观。 平江知府…… 傅观先前便在平江府处理公务,莫非这些事情,与他处理的公务有关系? 她看到那劫持了青霜的“三当家”从厅中大步而出,一个计划在她脑海中成型…… 第12章 初次会面(上) 虽然班惜语紧闭双眼,但感官却时刻留意着四周的变化。 她听见一阵车轱辘转动的声音,随即自己被人扛到了车板上。她的身体和另一位献祭新娘撞在了一起。没过多久,身侧又挨上来另一名女子。 她们几个姑娘被迫挤在一快儿,由着板车推着往前走。 班惜语的眼睛悄悄睁开了一条缝。在这狭窄的视野中,只见板车将她们推入了神庙之内。暗红色的墙映入眼帘,随即,板车停止移动。 疑惑之际,她听见了一阵异响。是不久前曾出现过的石板滑动的声音。 而同时,眼前的红墙也跟着缓慢移动。 地表短暂地震动过后,墙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扇足有八尺高、四尺宽的石门。 石门之内是黑漆漆的一片,直到那伙人掌了灯,班惜语才借着微弱的烛光打量周围。但她所看的景象十分有限,见到的唯有老旧且阴暗潮湿的墙面,以及一条通往地下的暗道。 押送献祭新娘的黑衣人也不说话,沉默着推着板车往斜坡之下走。 约莫过了有三刻钟,班惜语眼前才豁然开朗起来。 此时,月华之光映照而下,她和其余的献祭新娘也已经离开了神庙,转而来到一处僻静的大道上。黑衣人将板车停在一颗高大的梧桐树下。 而道路尽头,早已有人候在哪里。 前来接应的人驾着马车,为首的是名青年。他们交接的时候,班惜语听见他们在说: “这是张家村新的一批十名献祭新娘,全都在这里了。你们赶紧带走,我们还得去杏花村接下一批新娘。” 接应的人给了黑衣人一个钱袋子:“辛苦你们了,这点儿银两就当请你们兄弟几个喝酒。” “嘿,多谢。那就这样,我们走了。” 随后,班惜语等一行人就被转移到了一辆全新的马车。 马车自然是比板车要舒适些的,可这舒适不过也就维持了片刻,没过多久,拉着缰绳的马夫一甩马鞭,策马疾驰。 班惜语没有防备,身子一歪,头便撞到了板子上。 她揉着撞疼的头,心想,暗夜出行,即便撩开帘子,也看不清外头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何等景象,倒不如仔细想想下一步的计划。 班惜语侧躺着用手心护着头,马车颠簸,她心中亦是一片惊涛骇浪。 从黑衣人与接应者短暂的对话中可以推测出,被要求献祭新娘的村庄,不止张家村一个,其他村落更有不少受害女子。 可以确定的是,所谓的“山神”确实不存在,就连负责将新娘带走的黑衣团伙,也不是背后主使。 献祭新娘被转手多次,又辗转多处,真正的主谋还未真正露面。 也就是说,现在经手的人,极有可能也是受人指使。 但这些人拐骗这么多无辜少女,究竟想做什么?“山神”之说又是怎么被捏造出来的?官府难道就一点异样都没有察觉么? 她颇为惊骇地想,在这些事情背后,或许酝酿着一桩更大的阴谋。 眼下幕后之人尚未显露端倪,此时不宜行动,希望闻寂声能有点眼色,暂时按兵不动。等这些人将她们安置下来后,她再想办法与闻寂声取得联系。 至于现在……班惜语担心转移期间会发生意外变故,便撑着一夜没睡,等到天亮时分,马车行驶的速度才渐渐慢了下来。 这一晚班惜语没有休息过一刻,已是困极累极。这会儿见马车停了下来,她倒是松了口气。紧接着,她听闻外头传来马夫的声音:“李哥别睡了,连庄到了。” 被称为“李哥”的男人迷迷糊糊醒来,打哈欠伸懒腰,然后下马车敲响连庄大门。 那人距离马车远了些,班惜语没法听清他们的谈话内容,只知道没过多久,马车便从侧门驶入山庄之内。 随后不久,数名丫鬟婆子扶着马车上的女子分别送去了不同的厢房。厢房算不上多么雅致,但还算干净。 班惜语被扶进屋中时,便闻到空气中隐隐浮动的暗香。 这股香似乎有安抚情绪的作用,她轻嗅片刻,便觉神思倦怠,贪懒困倦。不像是寻常的香料,倒像是迷香。可她察觉到异样之时,已是为时已晚。 班惜语拼着最后的意识,将身上的哨子、匕首等物藏到了铺盖底下。随后没过多久,她便沉沉睡了过去。 * 意识回笼之际,班惜语猛地惊醒,听见不远处传来的“哐啷”、“轰隆”的巨响仍在继续,桌椅板凳被打砸的动静直接传到了她的屋子当中。 她看了眼透光的窗户,心想,这一觉是睡到了下午,还是从天亮睡到天黑又天亮? 班惜语打开门,第一眼望到的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院中有常青的树,未放的桂花,和几丛青绿的草。 正当她要追着声音寻过去之时,守在门外的婆子即刻将她拦下。那婆子板着张刻薄的脸,三角眼冷冷地瞥着她,说道:“上头有令,不准姑娘们私自随意走动,请姑娘回房。” 班惜语不卑不亢地回望过去,张口:“是谁的令?你们可知,诱拐良家女子在大宣是重罪?你们——” 话没有说话,她便顿住了。 为什么她发不出声音? 班惜语神色惊诧,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脖上咽喉处——不疼,表面也没有异样,可她为什么说不出话了? 婆子将她惊骇的模样收于眼底,讽刺地笑了笑,继而手上用力,将她推入房中:“在姑娘们彻底乖顺服从之前,是说不了话的。姑娘若不想变成哑巴,这几日便乖觉些,好好听话,莫要闹事。” 说罢,她便当着班惜语的面,狠狠将门一关,就差没在外头上把锁了。 班惜语震惊非常,在屋中来回踱步。她不信邪地再度尝试,但仍是发不出任何声音。正如那婆子所言,这庄子上的人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让人无法再开口说话。 她倏地停下脚步,猛地看向房中的香炉。 与来时的情况不同,此刻,昏睡前闻到的暗香已经不存在了。屋子里是木质家具所自有的檀木香气,且像是通过风,空气中隐隐有股花草香。 班惜语想,难道是之前那股异香的作用? 还有方才那阵怪异的动静,光听见有人在打砸物件,却没听见声音,难道是其他姑娘醒来,发现被困地处,还失了声,因此大闹? 她皱紧眉头,愈发觉得这个庄子大有问题。 诸多疑问盘踞在班惜语脑海,她有心要一探究竟,可院子里里外外都有守卫和婆子把守,哪儿也去不了。 她只能等。 可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班惜语等来婆子给她送饭,也没等来阴谋者的下一步动作,更没有机会去寻找可能的线索。 到深夜临睡前,她心中始终是隐隐焦躁。 无法言语远远没有困在这方寸之地所带来的影响大。那些人就这样晾着她们,看着这些“献祭新娘”无力挣扎,就像是在熬鹰,熬掉她们最后的尊严。 班惜语能够想象得到,那些人是以怎样的一种戏耍之心,笑着看她们拼了命地做无用之功的。而她们是砧板上的鱼肉,只等待悬在头顶上的刀剑落下来。 因为心中情绪翻涌,所以一整晚她都没有休息好,满脑子里都是颠来倒去的梦境。 等到又一次天亮,婆子们终于将院中姑娘们的房门打开。他们呵斥着,要所有女子都排列成长队,一前一后地往西南边的雅致庭院里去。 行走途中,众人需穿过位处中央的花园,然后经过小竹林后才在一道圆形拱门前停下来。 一行女子在门前却步,几名凶神恶煞的婆子便抓着年轻力弱的女子往里推搡。胆小的人无声哭了起来。 “哭什么哭,往里走!” 入了门后,一行人便被分散开来。有的被送到西厢房,有的被送到东厢房,有的则穿过一侧的回廊,转而进入后院的屋子。 而班惜语和身边的女子就被送到西厢房。 班惜语故作悲伤地掩面抹泪,同时不动声色地观望四周—— 这是一件相当雅致的屋子。高高的墙面上挂着书画,四个角落摆着古董瓷瓶,轻纱幔帐,清香袅袅。 而在这精致的屋舍当中,还存在着一个陌生之人。那人着一身艳丽的衣裙,头戴金钗,白皙的面容更是美貌无双。 所有人都发现了屋中还有一名身姿曼妙的女子。 送她们过来的婆子说道:“从今日起,你们将由恋蝶姑娘亲自调教,从早至晚,每日六个时辰。 “你们若是识相,那就好好学,若是不识相……哼,那就从天黑学到天亮,直到你们学会了讨好男人的本事为止!” 婆子警告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又对恋蝶点了点头,随即退离了房间。 她走得轻巧,只留下满目惊骇的被拐女子。 讨好男人的本事? 那不是青楼女子的伎俩么? 人贩子“山神”将她们拐带至此,便是要逼良为娼,让她们沦为风尘中人? 她们是正正经经的良家女子,在被要求献祭于“山神”之前,也是爹娘的乖女儿,纵然生活落魄,但也从没想过要流落风尘,走到出卖身体的地步! 一旦一脚踏入泥淖,这辈子就完了。 她们会成为任由他人玩弄的玩物,从此仰人鼻息。她们是摆件,是畜生,是腐朽脏污的残花败柳,唯独不是人。 由人变鬼容易,由鬼变人哪有那样简单? 只要一日是风尘女子,那么一生都难以脱身。 她们岂能如此任人摆布? 班惜语亦是震惊不已。光天化日之下,这伙人竟敢行此下贱勾当! 大宣律例,逼良为娼者,在查清原委真相后,皆按斩首处置,家人一并没为官奴,除非天子大赦,世代不得脱离贱籍。 知法犯法,这些人背后有何靠山,居然敢无视法纪? 班惜语眉心紧皱,攥紧衣袖:如此胆大包天、目无法纪、毫无怜悯之心之人,实该受万箭穿心而死。 若是让她将人揪出来…… 忽然,在场一名女子猛地向着门外冲了出去! 山庄四处都是守卫,她这样不管不顾地闯出去,立马就被外头地守卫给拦下了。守卫拔出泛着冷光的刀,怒斥道:“回去!” 女子奋命挣扎,险些撞在刀口上。班惜语即刻上前,想要将人拉回来——刀剑无眼,那些守卫是助纣为虐的伥鬼,怎么会手下留情?到时吃苦的是她们自己。 而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还得从长计议。 班惜语只恨自己此时说不了话,否则必然将人劝住。然而这时候就算是她想劝也来不及了。 门外的几名守卫见那名女子死活不肯回去,便将她整个人给拖出屋外,中途还推了班惜语一把:“不想死就滚开!” 班惜语救人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名女子被两名守卫无情拖走。 房门半掩,没过多久外头便传来棍棒敲打的动静。一众女子听得心惊胆战,吓得一动不动。负责“调教”她们的恋蝶姑娘饶有兴致地在椅子上坐下,手支着下巴,一副静静看戏的姿态。 又过了会儿,被带走的女子又被拖了回来。 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她已是伤痕累累。身上大大小小的全是伤口,脸上有好几道血痕,四肢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她奄奄一息的倒在地上,像是完全昏死过去了。 见她遭此惨不忍睹的暴打,房中各个女子皆惧不敢言。她们神色惊惧,纷纷往后退了一步。唯有班惜语眼带愠色。 此时,恋蝶才慢悠悠地站起来,道:“都老实了吧,不闹了吧?既然如此,那咱们可以开始了。” 她目光逡巡一圈,忽而嫣然一笑:“其实你们也不必这样害怕。虽然我是青楼女子不假,但连庄交代我来调教你们,并不是要将你们送到烟花之地去。 “瞧你们这样可怜,我也不好隐瞒你们。连庄之所以将你们带到这里,其实是想将你们进献给一位贵人的。 “至于要教你们讨好男人的本事……那自然是要讨好那位贵人了。贵人身份贵重,权势滔天,你们跟了他,自然是从此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这是你们的福气。” 班惜语心想,有这样的福气,怎么不见你去伺候那位贵人呢。 恋蝶又道:“连庄需要你们,即便你们不愿意听话,这里的守卫也不会轻易杀死你们。你们大可放心。” 她的声音犹如婉转黄鹂,笑容娇媚,举止间尽是娇柔:“现在能够冷静下来,好好听我教你们房中术了么?” 第13章 初次会面(下) 班惜语回到屋里时还有些头重脚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住所的。 直到房中烛火将尽,烛光明灭摇曳起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洗漱更衣。 当她还在班家等待出嫁之时,祖父祖母曾经请了教习嬷嬷来教她男女闺房之事。 当时班惜语听了,只觉得直白露骨,但如今经恋蝶姑娘解说,却发现嬷嬷所言传的内容已是十分含蓄,远远比不上恋蝶姑娘口中描述的那般……不堪入耳。 面对这山庄里里外外的守卫、婆子,班惜语起初只是气愤,如今她更感到无比厌恶与恶心。 在听恋蝶姑娘喋喋不休的时候,她便觉得浑身不适,到现在仍觉得腹中酸胀得几欲作呕,这股怪异感让她毫无睡意。 班惜语熄了烛火,心中想,闻寂声为何到现在还没有动作?他人上哪里去了? 或许是今晚月色昏暗的原因,黑暗笼罩而来之时,班惜语心中的不安也渐渐扩大。 她不由自主地想,如果闻寂声并没有依照约定与她会合,也不会来救她,那么她是否会与先前住在这间屋子的“献祭新娘”一样,成为“贵人”的玩物? 班惜语面色平静地平躺着,心中思绪万千。 连庄里外守卫严密,她若想带这些女子离开,唯有启程前往“贵人”府邸时才有脱身之机。 但是她们一行女子,人员众多,未免发生意外,押送她们的护卫必然会像最开始那般,设法令她们陷入昏迷。 想要不丧失行动能力,那么她们必须想法子打消护卫的戒心,让他们以为“献祭新娘”已经没有能力逃走,这样他们才不会多此一举,将人弄晕。 只是应当用什么办法呢? 思索之际,班惜语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数声微弱的鸟鸣。紧接着,是一阵轻轻地“笃笃”声—— 有人在敲她的窗户! 班惜语即刻翻身坐起。她快步走过去正欲开窗,不料想窗户却从外边打开了。 她诧异一瞬,随即见到眼前闪来的一抹黑影。 班惜语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随即,黑影翻身进入房中。 来者身手矫健,动作敏捷,骨碌一滚,眨眼间便悄无声息地立在了班惜语身后。 “呼!”那人长出口气,又将随身携带的金丝伞放在桌上,一副自来熟又旁若无人地说: “放心,我处理得很干净,外头守着的人都昏睡过去了,不会被发现的。” 闻寂声自顾自说话,忽然一顿,又道:“哦,对了。我险些忘了,你现在不能说话了嘛,等会儿啊。” 班惜语未搞清楚状况就被塞了一嘴的药丸,对方又在她身上点了两处要穴,她控制不住,便将药给吞了下去。 班惜语:“!!!” 可以确定了,眼前之人便是与她通过信的闻寂声。但是他要喂解药,就不能事先打声招呼?她差点噎着了! “行了,过半个钟药性便会起效,你就能说话了。”闻寂声说道:“这儿也太暗了,我点盏灯。” 班惜语听着他窸窸窣窣一阵动作捣鼓,随即屋中亮起微弱的光来。她不太舒服地揉揉脖子,张口道:“你……咳咳!” 许久没有说话,她的嗓音沙哑得连她都快认不出自己的声音了。 闻寂声托着烛台朝她走来,道:“嗓子才好,你还是少说话吧。” 两人隔着烛光对视,刹那间,班惜语觉得自己好像是看花眼了。 如果不是看花眼,那八成是她的记忆出了问题。 眼前的人怎么和楼西月给她的画像一点也不一样?认错人了? “你、你等等。” 班惜语抬起手,让他在三步外的距离停下。 闻寂声:“?” 他道:“干什么?” 班惜语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两眼,可无论怎么看,眼前相貌俊逸、神采飞扬脸,和先前在画轴上所看的模样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 班惜语:“我、我先去套件衣裳,你等我一会儿。” 她往后退了退,随即快步回到床边。 闻寂声语带困惑:“嗯?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话虽是这么说,但他还是听话地站在原地,甚至背过身去了。 见状,班惜语连忙将藏在床脚的画轴给取了出来。 借着微弱的烛光,她凝神细瞧。 画卷之上,男子的面容实在说不上好看,甚至有点奇怪。他的面部轮廓有点扭曲,一只眼睛稍微大些,另一只稍微小些。 连鼻子都有点歪。 班惜语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又抬头看看站在不远处的男子背影。 要说这画像与男子的相同之处,也就只有眼尾上那艳丽的蝴蝶胎记了。 班惜语不信邪的又瞧瞧画:“……” 世界上有人能对着闻寂声的脸画成这样的吗? 楼西月和他有仇吧? 此时,闻寂声喝了口冷茶:“你好了没啊?” 下一刻,班惜语面无表情地将画卷收起来,然后起身披了件衣裳:“好了。” 她朝闻寂声走过去,不动声色地在男子面前坐下。 她悄然打量对方一眼,随即在心中哀叹一声——姐姐啊,你究竟会不会画画? 她心想,楼西月大概是没有描笔丹青的才能吧……以后不能让她执画笔了,否则怕是要引起一场灾难。 班惜语:“你比约定的时间来得晚了一些,是被什么给绊住了么?” 楼西月和闻寂声是相识多年的至交好友,可她不是。 万一闻寂声只是表面仗义,一旦知道她的身份,就甩手离去,那她应当如何是好?所以她还是留一个心眼为妙。 因此,未免被发现端倪,班惜语只能装作与对方相熟的模样,让自己的语气动作尽量显得自然些。 闻寂声摇摇头,说道:“哈,那你可想多了。什么事儿能绊住我?我之所以晚到,是为了调查清楚连庄背后的主人。” 他看了眼班惜语,说:“我看你暂时也没什么危险,所以中途走开一会儿。你总不至于怪我没配合你吧?” 班惜语:“……”她面带微笑:“怎么会,你现在来的正好,我怪你做什么。” 闻寂声与她对视:“?” 他怎么觉得怪怪的。楼西月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客气了? 班惜语问他:“那你查到什么没有?” 闻寂声:“哦,这个山庄挂在一名姓陆的员外的名下。数年前,他是雀南庄有名的富商,后来不做买卖了,转而买了好几块地,又花钱捐了个官儿做。如今在雀南庄,也算是当地一霸了。” “雀南庄?”班惜语道:“你是说我们一行人已经被转移到了雀南庄?” 就是那个,每年都会举办“瑛娘节”的雀南庄? “是啊。”闻寂声说:“连庄虽说是挂在陆员外名下,但实际管事儿的却是他的侄子。这几个月里,他侄子时常将一批货物送到麟州,据说,是与麟州的商人有贸易往来。” 他问道:“你这边呢?你在这庄子上呆了也有两三日了,可有什么线索?” 班惜语说:“山庄里外各处皆有人把守,我行动有限,只知道这里的人利用‘山神’之名,将各个村落的少女诱拐而来,又让青楼女子教授一些魅惑男子的本事,要将她们送给一位身份尊贵之人。” 她低头思索,道:“结合你所查到的消息,既然这座庄子是陆员外的侄子在操控这一切,由此可推断,所谓的‘贸易往来’、‘货物’不过是一个幌子,目的是要掩盖他诱拐良家女子的事实。” “照常理推算,是这样没错。不过……”闻寂声道:“我想,这当中也少不了陆员外的手笔。” 班惜语:“亲侄子在他的庄子上做这等龌龊事,他不可能一无所知。陆员外并不阻止,说明他本人亦有所牟利。” 闻寂声敲了敲桌子:“商人重利,他们不可能平白无故就给旁人送调教好的美人。这几人之间,必然存在着不可告人的交易。” “不管是什么交易,官府一通审问下去也就交代清楚了。”班惜语道:“你去报官。眼下他们没有防备,正是报官擒贼的好时机。” 然而闻寂声却摆了摆手,道:“不行。报官是行不通的。” 班惜语眉心一皱:“为什么?难道官府拿他们也没有办法?” 闻寂声解释道:“雀南庄隶属云县,云县受渠川府所管辖。而陆员外则是渠川知府的小舅子,云县的现任知县又是受陆员外一手提拔,陆员外一家在雀南庄、云县,甚至是渠川府都是横着走的,你觉得官府能拿下连庄的人么?” 班惜语:“照你这么说,这些人在渠川府是只手遮天了?” “是。”闻寂声道:“强龙尚且压不过地头蛇,更何况你我。你想要救人,想要陆员外和他侄子认罪伏法,没那么容易。” “不容易也要做。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女子受害。”班惜语说: “既然知县、知府都拿不住人,那就找一省总督。总督不管,那便上京。总会有人管的。” 闻寂声纳闷道:“奇了奇了,据我所知的楼西月向来是冷酷无情,从来不多管闲事的,怎么如今竟然这样热心起来,连灭门之仇也不管了,跑到雀南庄来行侠仗义?” 他打量班惜语一眼,狐疑:“你可别告诉我,你忽然改了性儿,从此要做个品行高洁的好人了吧?” 班惜语登时心里一个咯噔:“……” 她差点忘了这一茬了。她低头思索,只能想办法糊弄过去: “谁说我不报仇了?只不过我另有打算,并未告诉你罢了。至于‘献祭新娘’一事……我想帮就帮了,这你也要问个究竟么?” “哟,不敢不敢,你想做就做,我可不敢管你。”闻寂声冲她抱了抱拳。 班惜语:“那关于连庄,你——” 闻寂声立马推辞:“诶,没有我,只有你。是你要救人,不是我。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跟我可没有关系啊。” “?”班惜语道:“你可别说你要见死不救。” 闻言,闻寂声两手一摊,肩背往椅子上一靠,耸耸肩说: “是啊,我就是要见死不救。横竖这些人的生死与我没有什么相干,我犯不着为了毫无干系的人,去得罪朝廷官员吧。” 班惜语彻底沉默了。 她就知道,绝不能对旁人有过多的信任,否则倒霉的只有自己。 现在就轮到她倒霉了。 班惜语深吸口气,心想,这也怨不得旁人,是她自己过于自信,以为能够依靠闻寂声的力量救人。 但他人力量再强,终究比不上自己靠谱。 闻寂声不想得罪人,她也不能强求。说到底,这浑水是她自己要来趟的。 她道:“我知道了。既然你不想帮忙,我也不强迫你。你若没有旁的事,便先行离开罢,我就不留你了。” 班惜语一面说,一面走到一边将窗户打开。她比出一个“请”的手势:“慢走,不送。” 虽然她脸上带着微笑,但语气始终是冷冷淡淡的。 闻寂声坐在椅子上没动。他惊愕地捏着茶杯,不可思议地看着班惜语,道: “你、你认真的?开玩笑呢吧,我好不容易找过来,你让我走?” 班惜语的耐心渐渐告罄:“你既无意救人,还赖在这里干什么,难道想在我这儿留宿么?男女授受不亲,恐怕你是不能如愿了。” 闻寂声:“……” 他可以确定,眼前的女子就是生气了。可是他不是太明白—— “我跟你开玩笑呢,你怎么还当真了?”他十分纳闷,还有点委屈:“以前我也常开玩笑啊,怎么那时候没见你生气……” 一般在这种情况下,他俩不动刀剑的切磋一阵便揭过去了,然后计划怎么安排,他们就怎么做。 怎么,今日楼西月没有切磋的兴致? 还是上上回嘲笑她暗器准头太差,所以介怀至今? 不至于吧,楼西月也不是这么心思细腻的人啊…… 班惜语不想再跟他瞎扯了:“你在开玩笑,可我没有。我累了,请你即刻离开。” 闻寂声连忙站起来作揖:“……对不住对不住,是我不分场合说了胡话,我没有不帮你的意思。我俩这么久的交情了,你有事儿我肯定帮的嘛。 “再说,其实我来雀南庄也有事情要办,好巧不巧,雇主就是要我帮忙,将陆员外和他侄子绳之以法。 “嗐,我就是想着咱俩也很久没有切磋过了,手有点痒,所以就……” 班惜语听明白了:“所以你方才是在讨打是么?” 她总算是知道楼西月说他“不太正经”是个什么意思了。 这人也太轻浮了,活像个泼皮无赖! 而且看上去脑子也有点毛病。 怎么楼西月交的朋友都这样?那也太不挑了。 “……嘿,你这说话怎么还这么不客气呢?”闻寂声忙站起来,拉开椅子请她坐下,又亲手端茶递过去: “成了成了,是我讨打,是我讨打!姑奶奶,消气了没?” 班惜语抬起双眸,看到他这般嘻皮笑脸,顿时一阵语塞。 她难得有些气结,一面想着“姐姐交的江湖朋友怎么如此不着调”,一面矜持微笑: “我不生气,现在可以谈正事了么?关于揪出连庄的幕后黑手,你有什么计划吗?” 闻寂声:“这个么……顶多有个大致的方向罢。具体如何,我还要到渠川府查一查。这两日你且按兵不动,瞧瞧能否再打探出有用的线索来。等我回来之后,再行定夺。” 班惜语忍不住怀疑他:“你确定你会回来吧?可别半路跑了。” 闻寂声揣上金丝伞:“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哦对了。”他顿住脚步,忽然丢下几包药粉在桌上: “怕你吃亏,这几包药你带着。” 班惜语低头一看,见得纸包上写着“蒙汗药”、“泻药”等字样。 闻寂声打开窗,离开的时候丢下一句:“别说我藏私,这可是我辛苦搜集来的好东西,现在送你了。算我求你,这回可别显摆你那三脚猫的暗器功夫了,否则我怕你等不到我回来就暴露身份。走了。” 他来无影去无踪,转眼就不见了。 班惜语手中捏着几包药粉,心里想:哦,原来姐姐不仅不会丹青,连暗器也很糟糕。 她脑海中浮现楼西月那副清清冷冷、飒飒爽爽的姿态,不禁笑了笑:还怪可爱的。 第14章 借火烧山(上) 明月高悬,本该是寂静深夜,但藏在深山之内的山匪寨子却是热闹非凡。 此时,西风寨中各处都被一簇簇火堆点亮,光亮明照之处,竟宛若白昼一般。 西风寨各个院中的山匪来来往往,他们将一张张桌子都摆了出来,有人吆喝着:“上酒!先开酒窖!” “厨房里头的菜好了没有?大当家催着要呢!哪有喝酒不吃肉的,快催,快催!” 正是喧闹的时候,忽然,前头议事厅那边传来动静。 随后,一名中等身材的男子快步走了过来。他穿着灰蓝色的袍子,挂着笑脸招呼道: “行了,大伙儿都别忙活了。前头二当家让我来传话,说这几日来,寨中弟兄们都辛苦了,今晚不管是谁,全都有肉吃肉,有酒喝酒,不用当值巡逻了!” 众人讶异又惊喜:“哟,真的啊!” “那看守登龙门的……” 男子道:“哎唷,让几个兄弟轮流守着就是了,不必时刻都这样严密看守。还有,把看管地牢的两位兄弟也叫来,他们也辛苦了——哦,记得让他们锁好门。” “嗨呀那敢情好,我这就去办!” “我话传完了,你们自个儿玩乐罢!” 各家兄弟自是欢喜应下,三五成群地闲话说笑,一副乐不思蜀的模样。 中年男子眼中含笑地看了众人一眼,道:“大当家等着我回话,我先走了。” 说罢,他即刻甩手离开。 男子步伐轻快,离了大院后便往前厅的方向去。但行到中途,他忽然拐了一个方向,继而闪入一个黑漆漆的小径当中。 他将脸上的胡须一揭,又拿湿帕子擦干净脸,这才现出一张干净漂亮的脸蛋来。夜幕沉沉,唯有那双眼睛炯炯发亮。 楼西月望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山寨,冷笑了声,暗道:这会儿锣鼓喧天地庆功,殊不知死路就在后头。 她干净利落地换回自己的夜行衣,又施展轻功避开热闹的大院儿,熟门熟路地向事先踩过点的宅院中奔去。 * 后厨做好的大鱼大肉被端上前厅,三大当家合坐一桌,一面交杯换盏,一面商量着说话。 “老三啊,你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现在能说明白了吧?”大当家道:“要不我这心里头乱得很。你给大哥说清楚了,咱们也好应对。” “是啊老三,你不给解释解释,回头姓刘的知府派人过来,咱们可怎么说?”二当家道: “还有,你既然要拿新娘子要挟宣平王傅观,但他若是对新娘子对生死不管不顾,那可如何是好?” 三当家故作高深地摇摇头,说:“其实,我也不是非要威胁傅观不可。若是谈得好,我打算与他合作。” “合作?”大当家和二当家对视一眼,困惑道:“怎么个合作法?傅观能答应?” 三当家笑了笑,说:“那臭老头为何要咱们拿下班家的新娘子,你们知道罢?” 大当家:“这有什么不知道的,不就是那姓刘的作恶多端,不仅贪污赈灾粮,还趁天灾大祸之时伙同亲戚,抢占良田,引得百姓众怒。” 二当家道:“光脚不怕穿鞋的,百姓没有好日子过,被惹急了,自然要讨回公道的。 “也不知他们从哪儿打听来的消息,听说傅观要经过平江府,便拦下了迎亲队,将刘老头干的那些肮脏事儿全都吐露了个清楚。 “这不,傅观就留在平江府处理知府贪污一案了么。” 大当家点头道:“是啊,要不是傅观多管闲事,刘老头也不至于这么气不过,非要花重金请咱们捉拿新娘子。” 三当家微微摇头,说:“你们以为这只是傅观与刘老头的博弈,那便错了。” 其他两人不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不是他们二人的争端,还能有三方势力不成?” “刘老头在平江府横行霸道多年,这么多年你们可见过有人成功将他的恶行上告给总督?”三当家点点桌面,道: “没有。所有试图告发刘老头的人都被他处置干净了。既然如此,为何还会有人能拦下傅观的马车?因为那本不是平江府受难的百姓,而是从京城来的探子。” 大当家和二当家俱是一惊:“京城探子?” “没错。”三当家道:“向傅观告发刘老头的人,是受大宣皇命而来。当今大宣皇帝与傅观有仇,他恨不得将傅家人杀尽,自然不乐意见他平安抵达淮江府。 “大宣皇帝忌惮傅家人,朝堂之上并不给傅观多少权力。如今南下,他却放任傅观自行处理平江知府贪污一案。这是破绽。 “表面上看,皇帝是重视、信任傅观,实则借此引发傅观与刘老头的冲突,继而借老头的手,给傅观一个教训。或者说,最好是在平江府便将傅观给杀了,免除祸患。” 闻言,大当家与二当家瞠目结舌:“好一个借刀杀人!” 二当家眉心紧锁:“老三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消息?” 三当家:“因为京城有我的眼线。” “眼线……”大当家神色凝重:“老三,你想方设法要与傅观合作,究竟想要做什么?” 三当家直面他们审视的目光,脸上带着势在必得的微笑: “我要与傅观做交易,帮他起事,推翻这个大宣王朝。等他做了皇帝之后,咱们……便是立下从龙之功的开国将军!” 或许设想可以更加远大些,将来坐在龙椅上的人,会是如今西风寨的三当家。 酒碗重重砸在桌上,引得其余两人齐齐变色:“老三,你!——” 话音刚落,议事厅之外忽然传来一阵惊慌的叫声:“不好了,不好了!大当家,山寨走水了,走水了!——” 顿时,三位当家顾不上其他,大当家拍桌而起:“怎么好端端的会走水?快去看看!” 他们抬头往外看,却见不远处的天空燃起了熊熊火光。远远的,寨中各处的弟兄们连连叫喊着,慌慌张张地忙着灭火。 而此时,火势朝四周蔓延,竟有向着议事厅逼近的趋势! 大当家捏紧拳头:“怎么会这样,是谁在放火?!” 同一时间,议事厅的侧边高墙之上,燃火的银镖瞄准了厅中三位山寨当家。 楼西月凌厉的目光紧盯着那三人,心中暗道:对不住了,尔等密谋的计划怕是不能成功。 她气息一沉,凝神静气,继而掌下发力,数枚银镖便以迅雷之势直冲议事厅而去! 只听极轻的“咻咻”的数声,火光破窗而入! 厅中三人齐齐扭头,却没想到下一刻,银镖与三位当家擦肩而过,径直打向一侧成排堆放的酒坛! 顷刻间,排列整齐的酒坛应声破碎,同时“哗啦”一阵响声,醇香酒液悉数洒落在地。 就在酒坛一一碎裂的瞬间,燃火的银镖落在酒液之上,顿时,火苗极速窜起!从从烈火不断蔓延,竟瞬息之间爬上四方墙面! 见状,高墙上的楼西月松了口气:还好方才没有瞄准酒坛,否则早就失了准头了。 她暗叹口气,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苦练暗器这么久,她的准头仍是不大行,从前如何歪,如今依旧歪。 三当家厉声喊道:“外头有人!快追!”他即刻飞奔而出,“大哥二哥去救火,我去抓住那人!” 楼西月在贼首追出之时,便矮身隐匿于黑夜当中。她一面奔走,一面将一身暗色衣衫狠狠抛出。 从三当家的视角看过去,只见得一条黑影骤然窜到半空。他来不及思索便猛地追去:“哪里走!” 他的轻功不差,不过瞬息的工夫便追到一片小树林当中。 三当家动作一顿。他弯下腰,从地上抓起那身夜行衣。 同时,一块石头从夜行衣中滚落下来。男子反手将夜行衣甩在地上,面若寒霜道:“假的,中计!” * 另一边,楼西月见计划得逞,即刻转身朝反方向而去。 在这些山匪喝得不知昏天黑地的时候,她已经将西风寨里里外外都摸透了。 不仅如此,她还在寨中各处都浇了香油和酒水。 楼西月先是乔装成寨中山贼,骗他们放松守卫,疏散各个关卡的人员,接着趁众人不备,又在各处点火,让他们自顾不暇。 只有西风寨自乱阵脚,楼西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青霜从地牢中带走。 此时,被关在地牢内的青霜尚不知外头发生的异状。 她忧心忡忡地靠在墙边,担忧自家小姐的安危。 “青霜姐姐,你说的‘班小姐’真的会来救我们吗?” 说话的小姑娘不过十四岁的年纪,圆溜溜的眼睛里带着三分天真。 她的神色既惊恐又担忧,一张小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也很久没有打理过了。 “如果班小姐带来的人斗不过西风寨,那该怎么办?”她拉着青霜的袖子问。 青霜十分肯定地说:“不会的。我们姑娘最是聪明善良,她知道我被抓走,一定会去报官。不出三天,官府的人一定会来。” “可是……” 小姑娘话还没说完,幽暗的地牢忽然亮起一道光来,紧接着是“哐”的一声轻响。 两人齐齐一愣,继而抬起头循声望去——视野当中,一道暗色身影向她们所在的牢房里快步走来。 一长一短的利剑凌空劈下,青霜甚至来不及尖叫,三道铁链锁便应声断裂! 楼西月挽了个剑花,干净利落地将双剑收到身后去。 她抬腿踢了一脚,踹开大门:“青霜,走了。” 青霜呆愣愣的看着她,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姑娘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他们家娇娇柔柔的小姐,知书达理、温柔矜持的小姐,怎么可能像天降神兵一样,带着宝剑闯入山贼的老巢,冲入地牢来救她? 这不可能吧! “姑、姑娘?”青霜轻轻唤了一声,“我不是在做梦吧?” 闻言,楼西月短促地笑了笑:“做梦恐怕是不行的。等你睡醒之后,山贼就追过来了。双拳难敌四手,我可没本事将你从重重包围中带走。” 青霜眼中的茫然变为惊喜:“姑娘,果真是你!你怎么会来,还有这剑……” 楼西月:“说来话长,等回去我再跟你解释。时间紧迫,我们先离开这里——” 忽然她话音一转,看向另一边:“她是?” 她探究的目光在牢中陌生的小姑娘身上扫了一眼,随即看向青霜:“你认识她?” 小姑娘有些胆怯:“我……” 青霜道:“刚认识。她也是被山匪抓来的,身世可怜,小姐,咱们带她一起走罢?” 楼西月没什么意见:“嗯。”她带着人往外走:“跟我过来。” 她们一行三人相互牵着胳膊,一路小跑着从小路离开山寨。楼西月表情淡定冷静,丝毫不见惊慌。 青霜跟在她身后,一颗心都紧张得要跳出来了。 而缀在后方的小姑娘则指着远处说:“青霜姐姐,那边着火了!” 青霜自然也看到了彼端升起的熊熊火光,她心中惊疑不定地想,难道这山寨内的火也是小姐弄出来的么? 小姐也太大胆了吧! 但是…… 好厉害啊! 楼西月并没有留意到青霜投在她身上的敬仰的目光。 她眼睛一扫,却见不远处的树林中黑影幢幢,似乎有极不寻常的异动。 她脚步一停:“等等,别动。” 青霜:“怎、怎么了?” 小姑娘惊道:“是不是山贼追过来了?” 话音方落,前方林中小径骤然亮起一簇火把。 楼西月警惕心起,双剑即刻上手——她身边带着青霜和一个小姑娘,行动受限,如果来者不善,那她只能硬拼了。 楼西月高声道:“阁下还不现身么?” 语毕,前方传来一阵簌簌声响,随即,一名身量挺拔的男子举着火把走了过来。 他单膝跪地:“属下营救来迟,小姐可还无恙?” 青霜松了口气,说道:“周护卫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是山贼追过来了……” 楼西月神色淡淡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对于周扬的到来似乎并不感到惊讶。 她问:“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周扬回答说:“小姐聪慧,自然不会正大光明从山寨正门离开。而这条山道又尤为隐秘安全,属下推测小姐救了人后必然会从这里离开。” 他绝口不提楼西月偷溜出去的事,似乎早已将那件事情忘了个彻底。 第15章 借火烧山(下) 周扬站起身,眼神沉稳地看向楼西月:“在小姐离开之后,属下已经命人报官,陵县的赵知县已派兵前来,如今正在山下集结。 “小姐若不想被人发现,请速速回返客栈。等天亮之后,我等只知小姐在房中睡了一夜,不曾外出过。” 班家的小姐是大家闺秀,又是未嫁的新娘,不该抛投露面,更加不曾研习武功。所以,楼西月带着武器秘密离开客栈,跑来山寨营救青霜的事情决不能让旁人知晓。 楼西月点点头:“那么他们俩人便交给你了。”她回过头对青霜道:“我们在客栈会合。到时你的疑问我会一一解释。” 纵然青霜心中满腹疑惑,但本着对自家小姐的信任,还是忠诚地点头答应:“我知道,姑娘路上小心。” “嗯。” 楼西月脚步轻快地走向幽暗的森林,眨眼的工夫便不见人影了。 而周扬则带着青霜和那名小姑娘往山下走。他们没有刻意避开大路,直接去与官府的人马会合。 当他们将要抵达山脚之时,陵县知县便已率众赶来了。 官府的人来得浩浩荡荡,先是十数名衙差领在前头,后方跟着近百名官兵,点燃的火炬将山路照的透亮。 赵知县是个颇为肥胖的中年男人,因为跑得太急,这会儿满头是汗。他站在几名衙差身后,一抬头看见周扬,顿时眼前一亮:“你便是班家的护卫周扬吧,可算是找着你了!” 周扬拱手道:“见过赵大人。大人支援及时,眼下西风寨陷入乱局,大人只需率众包围,便可轻而易举地将他们拿下。” 赵知县抬头一看,果然见到山中隐隐透出的火光。他松了口气,即刻下令手下官兵分散各路,从四面八方围攻西风寨。 他笑了笑,继而看向周扬身后,说:“看来你已经将人救下了,那很好——不过这是班家姑娘还是侍女青霜,怎么还穿着新娘子的衣裳呢?” 周扬解释道:“青霜姑娘为了保护小姐的安全,换上嫁衣骗过了山匪,这才被掳到西风寨。” 这时,赵知县身边的衙差纷纷让开一条道来,一名侍卫模样的人走上前来。 来者道:“如此说来,班小姐并不在西风寨内了?” 周扬眉心一皱:“这位是……” 赵知县一拍脑门,说道:“瞧我这记性,差点给忘了——”他指了指领头的侍卫,说道:“这是宣平王身边的得力侍卫玄逸。宣平王听说班家送亲队为山匪所劫,因此特意派人过来支援。” 闻言,周扬等三人顿感诧异。 周扬微微颔首:“原来如此,失敬。” “诶客气了。咱们也算是一家的,不必拘礼。”玄逸摆摆手笑着说:“既然班小姐没事,那我等便先拿了山匪,再回到客栈迎接王妃回京。来人,你们先护送周护卫还有青霜姑娘回去。” 周扬没有推辞,遂与众人辞别,返回客栈。 * 楼西月回到客栈之时天还没有亮。客房外有护卫守着,她只得按照原路,从楼上客房的缺口返回房中。 等她换掉夜行衣,又将兵器藏起来之后,才隐隐约约听见客栈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接着又过了片刻,远处天际升起一道暗红的光线,同时,房门被“笃笃”的敲响了。 “姑娘,你睡了么?”青霜在门外小心翼翼道。 楼西月起身将门打开。她仔细看了青霜一眼,确认对方毫无损伤,这才让出一条道来:“进来吧。” 此时青霜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裳。她将新娘嫁衣放了回去,然后倒了杯茶,跪在了楼西月面前。 “奴婢在此谢过姑娘的救命之恩。若没有姑娘及时来救,恐怕青霜早已是山匪的刀下亡魂。姑娘的恩德,青霜永世不忘,必将做牛做马来报答姑娘!” 她双手托着杯子,头颅微垂,一副恭顺谦卑的模样。 楼西月让她起来:“你是因我之故而被山匪掳走,我救你实属应当。若论恩情,应当是我欠你一份情才对。”她是江湖人,从不讲这些虚礼:“我不需要你报恩,更不需要你做牛做马,往后亦不必行此大礼了。” 青霜即刻道:“奴才护主乃是天经地义,怎可混为一谈。姑娘这样说,实在是折煞我了。” 楼西月感觉自己和她大概是说不通道理的,故而沉默片刻,道:“随你吧。”她又看青霜一眼:“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青霜欲言又止:“我确实有一事不解,想问一问姑娘……” “你问。”楼西月端正坐下。 “姑娘你、你怎么会带着剑追到西风寨呢?”青霜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娘可是学会了武功?” 楼西月知道她会有此一问,胸中也早就有了腹案。于是道:“算不上多精通,只不过略知皮毛罢了。你应当记得,在我年幼时,祖父曾经请人教授我驭马之术,我所学之武艺,便是那时学的。” “原来如此。”青霜恍然大悟的同时也松了口气,她笑了笑,说:“当时姑娘宛若天神一般从天而降,我吓了好大一跳,险些以为姑娘被人调包了呢。加上这些日子以来,姑娘似乎与我生疏不少,所以……” 青霜摇摇头,又说:“没什么。事情过去了,只要姑娘没事就好。”说着,她顿了顿,心有余悸道:“但若再有这等危急情况,姑娘还是不要以身犯险了。奴婢贱命一条,不值得姑娘如此。 “假使姑娘因此有个三长两短,我又该如何与老爷、老太太交代?所以,还请姑娘多多考虑自身,莫要冒险。” 楼西月心想,班惜语的贴身婢女实在是忠心得很,就没见过这么对主子死心塌地的。 她点点头“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但她并不当真。 “还有件事要告知姑娘。”青霜打量着楼西月的脸色,道: “在姑娘离开西风寨后,宣平王的人带兵寻过来了。他们似乎是听闻咱们的送亲队被山匪所劫,所以特来接应。这会儿,他们正捉拿西风寨上下所有劫匪,等公务一了,便来接姑娘回去。” 楼西月没有特别的反应。 西风寨那伙人是奉平江知府的令来抢劫送嫁队,傅观知晓此事,自然不会放任不管。加上昨夜“三当家”曾言,要与傅观做一桩交易,想必,宣平王所派遣的侍卫就是为此而来。 楼西月道:“嗯,我知道了。你也辛苦,先躺下歇会儿再说吧。” 但青霜站着没动:“我不累,而且我另有一事,想请姑娘做主。” 楼西月略微想了想,便道:“你说的是,跟你一块儿被关在西风寨地牢内的那个小姑娘是吧?她怎么了?” 青霜道:“这件事,我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还是请她自己来说吧。”接着,她拉开门,小声道:“快进来。” 楼西月转头看去,那位小姑娘就踱着小步走了进来。 “民女采桑,参见王妃娘娘。”采桑咬咬牙,猛地对楼西月磕了个头,哽咽道:“民女有冤,求娘娘为民女做主!” 楼西月只觉一阵别扭:“别喊我王妃娘娘。你有何冤情,直说便是,我若能帮得上忙,自然请赵知县、宣平王为你做主。” “是,民女知道了。”采桑捏着袖口抹了两下眼角,说道:“姑娘容禀,民女本是平江府桓县黎村人,去岁平江府一带突降天灾,仲夏之日接连三月不落雨,各地干旱,百姓叫苦连天。 “就因为这场干旱,咱们百姓是颗粒无收啊!偏偏平江知府刘川扣下了赈灾粮。不仅如此,他还将手中的粮饷转手卖给各家米商,一石米粮竟是抬出了天价! “各县村民苦不堪言,被逼无奈之下,只能将家中土地卖给刘川,以换得几口粮食。可刘川拿了田契尤不知足,今年,他又大肆修建祖庙、家宅,骗我们只要签下几张文书,给他做工,就能将田产还给我们。 “可谁知道,那几张文书乃是刘川精心设下的陷阱。一旦签署,黎村村民就全都成了刘川的家奴,世世代代都要受他奴役!” 说到激愤之处,采桑的眼泪就像珠子一样簌簌往下掉:“我阿爹他们不同意,便带着众村民要上告总督。可没等我们走出平江府,西风寨的山匪就杀过来了。我阿爹他们就都……” 父兄惨死那日的惨状历历在目,采桑每每回想,便觉心痛如刀割。 “我也是后来才知晓,原来西风寨那伙贼人,早就与刘川狗贼串通一气!我们黎村村民,全都是被刘川狗贼所害!” 采桑哭得眼眶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她抓着楼西月的衣角,头都磕出了一块红痕: “民女父兄族人惨死刀下,若是不能给他们鸣冤,民女就是死,也是死不瞑目!求求姑娘,一定要为民女,为死去的黎村村民做主!民女来世结草衔环,也会报答姑娘恩德!” 青霜亦是动容:“姑娘,采桑实在是可怜,咱们不如……” 楼西月叹了口气,让青霜先将采桑扶起来,又递过去一张手帕。她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所幸宣平王的人马已经到了陵县,等天亮后,我们与之会合,必将会将你的冤屈悉数上报给宣平王。” 她又说:“据我所知,宣平王近日便在平江府处理公务。假使我所料不差,他所处置之人,应当就是知府刘川。既然你所报之冤情与刘川所犯之罪息息相关,那么宣平王不会坐视不理的,这一点你可放心。” 闻言,采桑喜上眉梢。她抹掉眼泪,连连道谢:“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楼西月:“举手之劳罢了,无需挂怀。青霜,你送她下去梳洗一番,再准备些茶点。晚些时候就让她跟随我们到陵县与宣平王的人马会合。” “是。” 青霜点点头,随即领着采桑退下了。 两人一走,客房重新静了下来。楼西月没有睡意,推开窗子吹风醒神。 陵县虽归属平川府所管辖,但两地之间尤有一段距离。但傅观所派遣的人马,却在送嫁队被劫当晚就赶来,说明事发当时,傅观的亲随便在陵县附近了。 傅观的亲随并非是专程跑这一趟,其本意就是冲着西风寨的山匪而来。 或许是在调查刘知府的过程当中查出,西风寨与他有所勾结,也可能是知晓了西风寨三当家提出的合作,所以傅观才特命下属远赴陵县。 而那伙人刚到陵县,就正好碰上送亲队被劫一事,于是率兵剿匪。 楼西月暗自猜测,傅观此举,极有可能是另有盘算。 她紧接着想到宣平王与大宣皇帝之间的权势之争,便猜想平江知府刘川是不是奉了皇帝的命令,所以才出手阻挠傅观南下? 这两方势力已经开始都起来了么? “造反么……” 恐怕大宣皇帝与傅观之间的这场博弈,还有得打呢。 楼西月静坐片刻,窗外天光渐渐亮起来。客栈里外走动的人群也逐渐多起来,街头巷尾的喧闹声亦向四方传开。 青霜命人准备好了早膳,楼西月用过之后略歇片刻,随后送嫁队清点完毕,一行队伍便入了陵县县城。 赵知县早早得到消息,派了堂官在城门口等着,见了班家送嫁队,即刻领人去驿馆暂歇。 楼西月命周扬去给赵知县传话,要宣平王的亲随到驿馆与她碰上一面。 青霜知道,她这是要将采桑的冤情上报给宣平王,因此特在院中备下茶点,就等傅观的侍卫玄逸前来会面。 然而这一等就等到了午后。 虽然楼西月并不着急,但也想尽快将采桑的事情处理了,于是又让下人到前头去探问消息。 采桑既紧张又担心:“班小姐,知县大人那边会不会是出了什么问题,为何还不见有人回报呢?” 楼西月推了盏茶过去,道:“应当不会。你且先等等,稍安勿躁。” 话音落下,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重有序的脚步声。 楼西月抬眸望去,却见圆形拱门之外,一名身量挺拔、气宇轩昂的男子正昂首阔步地走来。男子锦衣华服,头戴玉冠,通身贵气。在他身后,则跟着数名侍卫打扮的人物。 而赵知县则在一旁引路:“王爷这边请,王妃娘娘便是在此院暂歇。” 第16章 连根拔起(上) 与闻寂声初次会面之后,班惜语就暂时失去了有关闻寂声的消息。 未免暴露,她不敢主动与他通信,这几日一直安分守己,掩藏着自己恢复说话能力的事情。 一方面,她不动声色地跟着恋蝶姑娘学那些东西,另一方面也在寻找时机。 她尽力表现得十分乖巧听话,两三日下来,看守他们的婆子和侍卫也都渐渐放松了警惕。 这一日,班惜语故意出了个差错,在其他姑娘都被送回房之后,只有她一人还留在恋蝶姑娘房中,被一遍又一遍地指导。 见房中仅有她们两人,班惜语即刻将房门反锁,然后找到纸笔,写下了一句话: “我知道你与连庄合作乃是为了钱财,如果你能帮助我离开连庄,我会允诺你一大笔钱。姑娘考虑考虑?” 恋蝶姑娘接过那张纸,看完便笑了:“呵,我说你平常那股聪明劲儿上哪儿去了,原来是打量这个呢—— “我谋财是不假,但我可没想和连庄作对。纵然你有点子银两,还能比连庄出手更大方?我可不想为了这区区几两白银,就被连庄的主事者忌恨上。” 她颇为不屑地扫一眼班惜语,道:“你这点花花肠子,还是好好藏着,别到我跟前现眼了。这回是看在你初犯的份上,我不告发你。但你要还这样不知悔改,那我就只能跟外头的婆子说,让她好好教训你一顿了。” 班惜语不慌不忙,然后从怀中取出了一枚金钗。 金钗之上点缀着金银饰品,正中央还镶嵌着一枚极为漂亮的明珠。 这是当初离家之时,班惜语担心路上盘缠不够用,特意从嫁妆里拿来的。 金钗放在桌上的一瞬间,她看到恋蝶姑娘的眼睛都睁大了。 恋蝶贪婪地盯着这钗上那颗明亮的珠子,久久移不开眼睛。 班惜语微微一笑,气定神闲地在纸上落笔:“这些可用作定金。等事成之后,我还有重礼酬谢。这礼只多不少,还请姑娘仔细考虑。” 这两日她暗中观察恋蝶,留心对方的一举一动,终于在昨日黄昏时分寻到了几分端倪。 那时她落后几步,刚要穿过圆形拱门的时候,见到看顾“献祭新娘”的赵婆子步履匆忙地到了恋蝶房门外。 从班惜语的角度看过去,赵婆子和恋蝶的举止都带了几分鬼鬼祟祟。班惜语眼尖,立刻就看到赵婆子将一包银两塞到了恋蝶手里。 恋蝶则抓着那包白银,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甚至还抓着一锭白银咬了一口。 接着,她与赵婆子又瞧瞧说了几句话,随后才离开连庄。 也就是在目睹这件事后,班惜语才确定了恋蝶是可以合作的人——一个见钱眼开的财迷,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内心防线是最脆弱的。 只要能取得恋蝶的信任,给她想要的一切,那么就能寻到突破口。 这也是今日班惜语故意出错也要留下来的原因。 她又在纸上写道:“我知道恋蝶姑娘出于不得已的原因急需钱用,昨天你与赵婆子偷偷碰面,我都看到了。正因如此,我才来找你—— “你需要钱,而我有的是金银财宝。只要你帮我,我们可以得到一个双赢的结果。” 闻言,恋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冷冷地看着班惜语,说道:“你威胁我?”接着,她冷哼一声,道: “你凭什么敢威胁我?你不过是被困在连庄的一名小小哑女罢了。再说我想要你的东西,只要我冲外头喊一句,立刻就会有人进来,将你拿下。 “就算你对旁人揭发我盗取连庄库房,可我是他们请来的客人,而你不过是献祭新娘,到时候,你看看他们是相信你,还是相信我?” 班惜语在纸上写道:“你不用这样激动。我没有威胁你,更对你与赵婆子之间的交易不感兴趣。我只是想与你取得合作而已。” 恋蝶并不相信她:“合作?你拿什么与我合作?只有站在平等位置上的双方才有资格谈合作。你认为,你与我是等同的么?” 班惜语放下了手中纸笔,抬起头微笑道:“你我确实不在同一平等位置上——恋蝶姑娘,你若不愿与我合作,恐怕你的小命也不保了。” 恋蝶脸色一变。她盯着班惜语:“你、你能说话?!”不可能的,连庄内的献祭新娘不是都被无声香毒哑了么! 这个女人怎么可能说话? 普通村妇绝没有这种本事,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能瞒着连庄的人,看来这女人有点来历,不能小觑。 还有—— “什么性命不保,你对我做了什么?” 恋蝶顿时花容失色,她心想,这个女人能恢复声音,保不准对她也动了什么手脚! 可恨,她就不应该被那支金钗迷了眼,要是早点喊侍卫进来,眼下这人早就被制服了! 班惜语淡然道:“没什么,一点点小毒而已,不算烈性。我只是丢了一些在屋中点燃的檀香里,这点份量死不了人,顶多是五脏缓慢衰竭,最终不治而死罢了。” “不可能,我一直盯着你,你怎么可能有机会动手!”恋蝶道:“再胡言乱语,我立刻就将人喊来!” 班惜语:“你要不信,可以按按你的太阳穴试试。” 恋蝶依言照做,下一刻,她便因为剧痛而变了脸色:“你!” 班惜语不紧不慢道:“我方才与你周旋,实则一直在等药性发作。现在应该差不多了。” 恋蝶惊恐非常,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眼眸之中几乎冒火:“你敢对我下手,难道就不怕我向连庄的人揭发你?!我告诉你,你敢杀我,我绝不会让你好过!大不了同归于尽!” 班惜语道:“我从没想过杀你。威胁也好,商量也好,总之,你想保住性命,只得与我合作了。” 虽然恋蝶不愿承认,更不愿意就此屈服。但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低头。她恶狠狠地盯着班惜语,心想,总会找到机会收拾这个可恶的女人! 这时,班惜语又说:“你不用生气,也无需激动。我可以保证,等事成之后,我还会有重金酬谢。 “而且,比这更贵重的东西,我也能双手奉送。有了这些金银财宝,姑娘想为自己赎身,脱离贱籍,也是易如反掌。就看恋蝶姑娘配不配合了。” 恋蝶深吸口气,只能妥协道:“你想怎么样?凭你的本事,要离开这里易如反掌。我只是个小小女子,在连庄并不能做主。你若想通过我,打垮连庄,那你可就打错算盘了。” 班惜语说:“不用姑娘帮我打垮连庄,我只要知道有关连庄背后的主子的一切讯息,还请姑娘告知。” 恋蝶脸色怪异:“就这?” 班惜语点点头:“目前我要知道的,就是这个。” 这倒不是什么不能说的,恋蝶略微一想,便将所知道的一一道出。 她们的会谈一直持续到晚膳时间结束。 班惜语从恋蝶房中离开之时,天际早已黑透。她顺着原路返回,可在经过庄内小花园时,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异响: “废物东西,好好的货物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你给我解释清楚!” 是年轻男子怒斥的声音。 班惜语顿住脚步,随后躲在假山石后方,屏息偷听。 此时,假山后的另一人道:“回主子,属下我、我这也是没有办法。实在是渠川知府太难搞了,非说咱们的东西来路不明,强行押走了!” 年轻男子重重“呸”了一声,道:“我就知道,那老东西就仗着是咱们陆家的姑爷,便自以为能够做陆家的主了。 “他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空有一腔正直,那么一大把年纪了却只能做个知府。他也不想想,若非有陆家撑腰,他这渠川知府还做得下去么? “我呸,敢抢我的东西,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重重“哼”了一声,道:“过来,明天你就照着我说的做……” 那两人放低了声音,班惜语听得不大清楚。 紧接着没过多久,假山后的两人便一先一后的离开,分别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等他们的脚步声消失之后,班惜语才敢从假山后出来。 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即刻返回了屋中。 班惜语关上房门,掌了灯,可心脏还是蹦蹦直跳。 除了逃婚离开班家,今天可谓是她过得最惊险刺激的一天了。 好在她已经成功从恋蝶姑娘那里获得了消息,只要闻寂声那边有进展,或许他们真能将连庄及其背后的势力连根拔起。 也不知道闻寂声那边情况如何了。 他离开雀南庄已经有些日子,不如是否有查出有用的线索来。 正当她低头思索之时,一侧的木格窗被人轻轻的敲响了。班惜语刚把窗户打开,闻寂声便闪了进来。 班惜语怕人发现,立刻将窗户关严实了。她问道:“你查得怎么样?” 闻寂声没顾上说话,先喝口水:“算是有些眉目了。”他说:“这趟渠川府没有白去,还真让我查出些东西了。” 据他所调查,当年渠川周知府是靠着陆员外的势力发家的。 那时周知府还是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是陆家老爷见他可怜将他带了回去,带他读书识字,周知府这才有了中进士的机会。 在这之后,周知府便得了个小官儿,回到雀南庄后便与陆员外的妹妹成了婚。 “虽说周知府能有今天,背后少不了陆家的扶持。但周知府本人也不是废物,这么些年下来,也升任了渠川知府。”闻寂声解释说: “他的个性刚正不阿,为人正直,在他手底下少有冤情,渠川府在他的治理之下,甚是清平。” “清平?”班惜语不太相信,“如果他当真为官清廉,连庄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无辜女子被困?罪魁祸首是陆员外和他侄子陆重,难道他不知道?” 闻寂声说:“我想,这个他应当是不知情的。渠川府衙那边有陆员外的人。他们欺上瞒下,加上还有陆夫人在旁遮掩,所有风言风语都入不了周知府的耳朵。” 闻言,班惜语冷冷笑了声:“他们陆家人还真是神通广大,里应外合,将人瞒了个彻底,在渠川府只手遮天,当真是一点王法也没有了。” “你倒是很为那些女子打抱不平么。”闻寂声打量着班惜语,眼神中藏着几分狐疑。片刻后,他又说: “不过陆重和周知府的关系不太好。我听说不久之前,周知府还扣下了陆重送往麟州部分货物,说那些东西来历不明,要官府一一查验了才能送出城。” “哦,原来如此。难怪陆重当时会说出那番话了。”班惜语若有所思。 闻寂声一挑眉稍,问:“怎么听你这话的意思,你见过陆重?在哪儿见的?” 班惜语道:“就在方才。我从恋蝶姑娘那边回来的时候,正好在小花园里撞见了他。我藏在假山后面,听到了他和下属说话。” 不过据陆重本人所言,有部分内容与闻寂声口中的颇有几分出入。 闻寂声说:“这个陆重好事不做,坏事做尽。他在雀南庄开设了不少黑心赌场,还有青楼,专门坑骗百姓。 “当初他还要往渠川发展产业,结果被周知府逮住教训一通,两人就此结下梁子。” 班惜语:“照你这么说,周知府似乎是个能够信任的好官?” 闻寂声:“他若不可信任,那整个渠川府就没有能出手帮咱们的了。不管怎么样,总归要试一试,将雀南庄的情况告诉周知府。” 班惜语:“怕是没有那么容易。”她低头略一思索,道:“我想,我们或许可以另辟蹊径。不过这个法子有些冒险,也有点麻烦,还得让恋蝶姑娘帮帮忙。” 闻寂声:“?” 他的表情很复杂,既疑惑不解,又惊奇怪异:“什么另辟蹊径?你还能说动那个青楼女子帮忙?” 那个教献祭新娘房中术的恋蝶姑娘?没记错的话,那是连庄请来的人吧? 班惜语微笑道:“用了点小计策。” 说着,她便将自己诱导、威胁恋蝶姑娘与她合作的事情一一道出。 起初班惜语并不敢一下子就将身上的底牌全部揭露,她怕恋蝶惊慌之下会喊来侍卫。所以她便先以利益引诱。 根据先前查探到的消息可知,恋蝶是个贪财之人。 果不其然,一枚金钗就将她给唬住了,接着再以“毒药”相威胁,恋蝶只能就范。 也多亏闻寂声留下的那一包包药粉、香料,班惜语才能一步步将恋蝶拿捏住。 听完她的话,闻寂声两眼直发愣:“你这……手段可以啊!什么时候变这么厉害了?不过这样婉转迂回的手法不太像你的作风,怎么的,你最近不修武,改修智谋了?” 班惜语:“……”她真是服了,闻寂声这个人怎么能在说正事的时候也这么不正经的?“这些不重要。总之我有一计,你且听来……” 她“这般这般”的交代了一通,片刻后,闻寂声眼睛一亮,赞道:“妙计啊!” 第17章 连根拔起(下) 恋蝶以为从昨天自己将所知道的一切,全都告知给“楼西月”之后,自己就能安然无恙了。 她甚至乐观地想,等那瘟神达成目的离开连庄之后,她就自由了。到那时,她便寻个由头,让连庄的侍卫将臭女人抓起来,狠狠折磨她。 结果这天的教导刚结束,“楼西月”又借口留了下来! 恋蝶一转头,看见“楼西月”顶着那张漂亮的脸,动作轻柔地将房门关上,立刻就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她真是怕了这个女人了。 恋蝶后退一步,警惕道:“你又来干什么,我已经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还想怎么样?快给我解药,否则我真的喊侍卫了!” 班惜语没说什么,直接往桌上丢了个小包裹:“这是我所给的一部分酬金。恋蝶姑娘,我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恋蝶不干:“我告诉你,同一件事你不能威胁我两次!我——” 班惜语当着她的面打开了包裹,里头全是闻寂声带来的金银财宝,恋蝶的眼睛在顷刻间睁得很大。 她喉咙吞咽一下,目光贪婪。她深吸口气,便道:“什么事,你说。” 班惜语的眼神中有一股势在必得的坚定。 她道:“我要请你在今夜午时三刻的时候,将连庄后院的小门打开。” 恋蝶:“你想干什么?”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总之,你照着我说的做,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班惜语说:“到时候,你就……” * 这日的教导一如往常一般结束,班惜语守着规矩回到屋中,从黄昏一直等到夜幕降临。 万籁俱寂之时,班惜语听到窗外传来一阵“咕咕”的鸟叫声。 这是闻寂声特意传来的讯号。 班惜语立刻从床底下翻出闻寂声提前准备好的墨色衣衫,换上之后,她便带着贴身携带的细软出了门。 闻寂声早已事先打点过,园中的侍卫此刻已然陷入昏睡。 因此班惜语顺利地依照计划,偷偷带上火折子溜到了柴房。趁着月黑风高之际,那一团火星子便将柴房内的干柴给点燃了。 星火燎原,没过多久,班惜语便亲眼见证点点火星蔓延成无边的大火。 同时,连庄内的下人也被冲天的火光与灼热的热度给惊醒了。 他们尖叫着跑出来:“快来人,来人啊,走水了,快救火,救火啊!——” 这伙人吵吵嚷嚷的,一下子就沉睡的众人给喊醒了。 班惜语制造完混乱之后,立马就顺着小路,要跑去被恋蝶打开的小门附近。 这个时候,连庄上下都忙着找水救火去了,后院这片僻静的地方根本没人顾上。 因此班惜语才能一路畅通无阻。 也就是在这时,连庄之外忽然传来一阵阵马蹄声响。 班惜语抬眸望去,甚至可以见到高墙之外燃起的簇簇火把。那些火把将连庄团团围住,并且有人在大声喊道: “死囚就藏在这院落之内,速速将其包围起来,不能将死囚放走,务必要在今晚将其捉拿归案!” 此刻,班惜语心若擂鼓,心道:终于来了! * 同样是午时三刻,此时天地间是一片沉闷的黑,空中仅有几颗零散的星星。恋蝶怕被人发现,于是在灯笼上盖了块黑色的布。 借着这点微弱的光,她一路磕磕绊绊来到班惜语所说的小门。 恋蝶一面在心里嘀咕,“楼西月”口中的计划究竟能不能奏效,她会不会被陆重的人发现,然后被逮住杀掉? 接着又暗骂“楼西月”不讲信义,厚颜无耻,屡次用金银钱财欺骗她,还拿性命要挟。 要不是看在那些财宝的份上,她怎么可能这么听那女人的话,大半夜的不休息,跑到这里来? 倘若被小心眼的陆重知道,她九条命都不够杀的。 恋蝶小声的骂骂咧咧,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小门—— 然而就在她开门的瞬间,一抹黑影便找急忙慌地闯了进来。那人浑身上下穿得破破烂烂,脸上满是脏污,头发乱糟糟的,当中还夹着几根草。 恋蝶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开数步:“你、你离我远些!” 那人哪里顾得上这些,见了恋蝶便连忙道:“你就是陆员外派来接应我的?少说废话,快带我进去,找个地方躲起来,后头的人马上就追过来了!” 男子一面说,一面就往里闯:“对了,你赶紧通知陆员外,就说我过来了。让他赶紧来见我。” 恋蝶:“……” 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心想,还陆员外呢,这连庄哪儿来的陆员外,八成是“楼西月”和她背后之人合伙把这家伙给骗了。 也不知道“楼西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要将这个人藏在连庄,就能引来渠川府的官差,就能将连庄还有陆重的势力连根拔起了? 打死她也不信。 陆家在渠川府只手遮天,就算是官差来了,还能拿住官老爷? 恋蝶心中打鼓,暗自后悔帮了“楼西月”。 可就在这时,连庄之外忽然传来一片吵嚷之声,似乎有一大批人马朝着这边赶过来。 与此同时,连庄的另一边忽然燃起一道冲天的火光。那火光宛若吞天之势,竟熊熊朝着四面八方侵略而去! 恋蝶看得一阵心惊肉跳:这是怎么回事?是“楼西月”搞出来的吗? 她这边尚且还惊疑不定,边上的男子就惊慌失措了。 男子连连后退,立刻忙不迭地往宅院中跑去。 恋蝶来不及阻拦,只听到外头有人不断在紧闭的小门上“哐哐”猛砸: “官府查案,速速开门!” 那一瞬间,恋蝶感到头脑一阵晕眩。 还真让那女人算到了?当真就将官府的人引来了? 可这是为什么? 恋蝶脑中一团浆糊,在她没有搞清楚状况的时候,外头的官差便破门而入! 只听“砰”的一声,脆弱的小门被一脚踢开! 同时,十数名官差涌了进来。 恋蝶猛地扭头,定睛一看,却见一众官差之中,有一名中等身材的男子昂首阔步走了过来。他的眼睛锐利如鹰,看着恋蝶便问: “陆重那个逆贼在哪里?!” * 班惜语干净利落地在柴房点了把火之后,立刻就要离开这里。可她途中经过小花园时,却被一只手猛地拉到了假山后面! 她心中警铃大作,正要挣扎,却听对方道:“是我是我,别动手!” 班惜语:“……”她推了闻寂声一把,和他拉开距离,严肃道:“请你放尊重些,别动手动脚。” 闻寂声默默松开了手:“抱歉。” 他心里觉得怪怪的,现在的“楼西月”好像跟他生疏不少。不过他暂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只压下心中怪异的感觉,说道: “还真是多亏了你的妙计,否则事情进展得不会这样顺利。” 当时他们两个正商议对付陆重和陆员外的办法,是班惜语提出,要利用周知府刚正不阿的个性,将渠川府的人马引到连庄里来。 她要闻寂声夜探渠川府大牢,借用陆员外的名义,救出里头的死囚,并让死囚一路奔逃到连庄,声称陆员外有办法可以免除他的死罪,前提是要做个交易。 那死囚为了保命,果然上当,立马就朝着连庄跑来了。 而在放出死囚之后,闻寂声又立刻通知渠川府衙,故意将这件事情透露给了周知府。 周知府听闻陆员外与朝廷钦犯有勾连,怒不可遏,立马带着人就过来了。 而班惜语则买通恋蝶,成功将死囚引入连庄,坐实了陆重劫狱并且窝藏钦犯的罪名。 不仅如此,她还在连庄放火制造乱局,放松庄园里里外外的警戒,这才让计划得以成功。 在这个过程当中,闻寂声则利用自身敏捷的身法与轻功,极为快速的解开了各位献祭新娘身上的哑毒。 只等周知府一到,陆重所有的计划都会被公之于众,这里的无辜女子也就能成功获救了。 当时闻寂声乍闻这个计划,只觉精妙非常。 这换作以往,他是万万想不到“楼西月”竟然是个善用智谋之人! 以前还真是小瞧楼西月了。 闻寂声以为他们要做的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后续的进展,只需要献祭新娘一一出来作证,周知府便能将陆重捉拿归案,他们此行的目的也就完成了。 于是他顿了顿,道: “周知府已经带兵追过来了,我也将庄子里献祭新娘身上的哑毒解开,咱们该离开了。” 班惜语这个献祭新娘是假冒的,而且她还是班家出逃的新娘,若是被官府的人发现,处理起来会比较麻烦。 她不打算露面,但也不打算就这么走。 没有亲眼看到陆重伏法,她不怎么放心:“我们过去看看。” 闻寂声没有办法,只能跟着过去了。 * 这边,周知府满面怒容,带着一干下属将连庄里里外外都搜了个遍。 片刻之后,他面前跪了一地的人,当中不乏丫鬟婆子和一众连庄侍卫。 而最重要的,是那些胆战心惊、貌美如花的年轻女子。 他沉声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些女子,都是从何处搜罗来的,你们一一给本官解释清楚!” 恋蝶吓了一跳,连忙跪下哭着解释说:“大人饶命,一切与小女无关,小女也是受牵连的啊!这些女子,全是陆重派人从各地村落掳来的,目的是要将她们培养成出色的歌妓舞妓,送去讨好麟州的一位贵人的!” 她转头又将陆重设计“山神献祭”之说告知给周知府。她说各地村庄出现的“神明降怒”之象,全是陆重手下搞的鬼,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山神,跟没有所谓的上天的惩罚。 陆重向陆员外讨要了连庄,用以收留那些献祭新娘。而经过调教之后的那些女子,转头就会被送到麟州去。 恋蝶道:“虽说我是陆重请来教导这些姑娘的,可是我从没有参与陆重的计划。我只是一名弱女子,不得不屈服于陆重的势力啊!” 话音落下,跪满一地的献祭新娘纷纷泪流满面,哀求道:“求大人为我们做主,救我们一命!求大人做主!” 周知府双目沉沉地看着眼前这些哭泣的女子们,眉心都紧锁了。 他道:“陆重在哪里?将他拿过来!” 下边的官差即刻从内堂里将浑身捆绑了的陆重押了过来:“犯人在这里!” 被拿住的陆重仍在骂骂咧咧:“好你个周勤,你敢到连庄来闹事,还敢抓我,你不想活了是吧!快放了我,否则我——” 官差在陆重膝弯重重踢了一脚,陆重吃疼,即刻便跪下了:“你!” 恋蝶吓得都忘了哭。她瞪大眼睛,迫不及待地将班惜语交代她的话全给说了出来: “还有这个死囚犯,也是陆重派出手下,让我接应的。说是有桩生意要与死囚合作,特意将他从牢狱中捞了出来!” 说着,恋蝶重重磕了个头,道:“小女所知道的就是这么多了。小女心知自己助纣为虐,实属有罪。可这一切都是受陆重逼迫,小女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求大人明察,饶过我吧!” 一听这话,陆重便是又惊又怒:“臭婊子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和死囚犯有合作?有什么时候叫你接应他了?娘的,婊子,你再敢胡说一句,我要你的命!” 恋蝶哭得脸上的妆都要花了:“我没有胡说,死囚就在这里,大人若是心有疑虑,不妨问他!” 这时候,死囚亦道:“周大人,这事儿真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原本就在大牢里呆的好好的,结果就是这人的叔叔,陆员外,是他们派人到大牢里把我捞出来,还说能替我赦免死罪,只要我答应帮他们办一件事,我还能拿到一大笔钱隐居山林。” 他立马甩锅说:“我可没想过逃狱啊,都是他们逼我的。大人,我知错了,我愿意回去,您抓我回去吧。看在我主动认罪的份儿上,您大发慈悲,要不就饶我一命,我下辈子做牛做马,一定报答你啊!” 陆重大喊:“你们胡说,胡说!狗东西,敢陷害我,你们等着,我——” 话未说完,周知府愤怒打断:“闭嘴!” 他深吸口气,道:“将他们两个押回去,听候审问!” 周勤又道:“还有这些女子,也都带回去安置了。另外,传令下去,将所有与连庄有所勾连之人全数捉拿归案!至于恋蝶姑娘……你且作为证人留下,等案件查清了再走。” 恋蝶浑身脱力:“是……” * 暗处,闻寂声拉了把班惜语:“事情解决了,我们快走。” “嗯。” 班惜语跟在他后方,两人一前一后地从后方那扇隐蔽的小门离开了连庄。 第18章 观月初遇(上) 傅观身量挺拔,仰首阔步的走在前方。他脚步沉稳地朝着楼西月所在的方向走过来,一双打量的眼睛也落在她的身上。 楼西月站了起来。她脸色沉静,不卑不亢,在傅观打量她的时候,她也在端详着对方。 只见男子面貌英俊清秀,眉若刀锋,双眼明亮,身上既有文人的气质,又有豪门权贵的贵气。 而从对方沉稳的步履当中,楼西月隐约觉察出眼前之人似乎有些武人的功底。 “这边是淮江府来的班家王妃娘娘,”赵知县笑得既恭敬又谄媚,他介绍说,“娘娘,这是王爷。” 傅观定定的看了楼西月一眼,随即微笑着拱手道:“听闻姑娘昨日受了惊吓,如今可还安好?” 他嗓音的声线夹在低沉与清亮之间,既不过于轻浮,也不过于沉闷。 倒有几分儒雅温和的意思,确实有点传闻中谦谦君子的味道。 从表面上看,傅观其人似乎与他人口中的模样相差不大。 楼西月同样回以微笑:“劳烦王爷挂心,除了起初有些惊吓以外,没有旁的不适了。” 她冲对方福了福身,略略施礼:“不过王爷怎么亲自过来了?是为了西风寨劫匪的事么,劫匪的事很严重么?” 官场公务,傅观不会细说给妇道人家听,更何况这还是他与楼西月第一次见面。 他说:“称不上棘手,本王只是担忧姑娘碰上意外,有个三长两短,因此过来瞧一瞧。如今见你安然无恙,本王也可放心。” 楼西月微笑应答:“原来如此,多谢王爷关心。” 傅观是真关心还是假关心,她并不在意,这会儿她把人找过来,主要是要处理另一件事。 她道:“西风寨里发生的事相信王爷已经十分清楚了,而我另外还有一要事需上报给王爷,青霜、采桑——” 青霜正要回话,那边傅观便抬手打断道:“民女采桑的事我已有耳闻,此回过来,便是要带她过去审问的。” 傅观给身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人即刻走上前来。 采桑心中忐忑。 青霜宽慰了采桑几句,让她不要担心。 见状,采桑只得点点头,然后跟随傅观身边的侍卫离开了。 赵知县看看傅观,又瞧瞧楼西月,建议道:“那、横竖王爷也过来了,不如与王妃娘娘好好聊一聊?” 话音刚落,楼西月和傅观便同时说道: “这不方便。” “不必了。” 楼西月:“……” 他们两人同时扭头,楼西月发现傅观也在看她。 楼西月觉得四周的氛围有些怪异。 她解释说:“虽然我目前没有什么大碍,但这一路舟车劳顿,眼下尚有几分困倦,需要休息。所以就不方便招待王爷了。” 傅观也说:“本王公务繁忙,尚有要事在身,亦不便打扰。姑娘且好生在此休息,如有需要,尽管使唤玄逸来报。” 说完,他们两人似有默契似的,相互对视一眼,继而颔首施礼。 傅观道:“那本王便先离开了。” 楼西月恭敬相送:“王爷慢走。” 在傅观转身的瞬间,两人脸上的笑容同时消失了。 楼西月心想,可算是送走了。 儒雅的富贵王孙,宣平王傅观? 儒雅二字大概是大宣朝上下对傅观最大的误解了。 从刚才的短暂交锋中,楼西月清楚地感知到对方身上的压迫感。纵然傅观气质瞧上去十分温和,可眼神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楼西月行走江湖多年,与无数人打过交道。她早已练就一双精准识人、老练独到的眼睛,对面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只需瞧上那么几眼,便能估摸出个大概来。 她看得清楚,傅观那双黑亮的眼睛里,不仅是藏着的犀利与警告,眼神背后更掩饰着浓烈的野心。 再细细想想方才傅观行动间的步履,楼西月可以肯定,傅观这人深藏不露。 她从各方获知的信息里,只说傅观温文尔雅,却没说他是习武的。甚至有人惋惜,傅家世代从武,结果到傅观这里却从了文,委实令人唏嘘。 楼西月推测,傅观和皇室之间的博弈必定是日益激烈,否则傅观不会连习武这种事情也瞒着。她有预感,或许在不久的将来,这两股势力就要斗个你死我活。 同时,傅观步履从容地离开这座小院。他打发走了赵知县,此时身边仅有玄逸等几名亲信。 他吩咐说:“玄逸,你一会儿去告诉班惜语,便说本王稍晚些时辰,要与她单独碰面。” “啊?单独碰面?”玄逸愣了一下:“怎么了王爷,王妃娘娘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傅观道:“先去传话,其余的,等本王与她碰过面后再说。” 玄逸虽然心中困惑,但还是领命退下了:“是,属下遵命。” 傅观脚步微顿,随即偏过头,回眸看了眼身后那道圆形拱门,继而转身离开。 * 青霜跟在楼西月身后回了房,主仆两个在屋中暂歇,期间,青霜好奇地问:“姑娘,宣平王好心来看您一次,您为什么不留下王爷,好好谈一谈呢?” 青霜分析道:“依我看,王爷不全然像是无情之人。他得知姑娘被西风寨所劫,这就来看姑娘了。说明他心中是有姑娘的位置的。 “而且姑娘马上便要与王爷成婚,眼下也好趁此机会,与他联络联络感情,岂不正好?” 楼西月十分淡定地洗了把脸,说道:“傅观不是为我而来的,他心里也不可能有我。再说,我与他素未谋面,又不熟,将他留下来做什么?面对面坐着不尴尬么。” 青霜:“可……” 可那到底是姑娘的未婚丈夫,这样将人拒绝,不是太失礼了么。将来到了王府,宣平王因此对姑娘心存偏见了可怎么好。 楼西月道:“没什么可是的,宣平王公务缠身,我们最好不要打扰。婚期在即,还是让他尽快处理掉平江知府要紧。” 宣平王和大宣皇帝之间的复杂恩怨,楼西月自己都没有完全理清楚,这时候还是不要把青霜卷入其中了,省得她担心。 青霜又想了想,道:“姑娘说的也是,那咱们还是不要叨扰王爷了。”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年轻男子的声音:“班小姐容禀,咱们王爷特派属下前来,有一事相告。” 青霜将门打开,道:“姑娘,是王爷身边的侍卫,玄逸大人。” 隔着一道门,楼西月抬起微笑的脸,问:“不知王爷命你前来,所为何事?” 玄逸恭敬道:“王爷说,今日晚些时辰,想与班小姐单独见上一面,不知小姐可否方便?” 闻言,楼西月眉心微蹙:单独见面? 傅观打的是什么算盘? 青霜犹豫道:“这是不是不太合适?虽说王爷与姑娘已有婚约,但到底孤男寡女,这……” 楼西月:“无妨,到时你在门外守着就是了。” 主子已经下了决定,青霜也没话说了:“那好吧。” 楼西月看向玄逸,道:“回去告诉你们王爷,班惜语在此等候。” “是。”得到了肯定的回答,玄逸不再多留,行了个礼后便离开了。 青霜疑惑地关上门,纳闷道:“姑娘,您说宣平王为什么要单独约见您呢?他方才不是还说忙得很,没有时间闲话家常么?” 这个问题楼西月也想知道:“等他来了就知道了。” * 用过饭后,楼西月睡了个午觉,等到时辰将近傍晚的时候,宣平王才姗姗来迟。 楼西月命青霜在屋外等候,随后将房门敞开着,与傅观面对面而坐。 “无事不登三宝殿,王爷特意造访,想必是有要事想与我商谈了。”楼西月顺手给他斟了盏茶,“请王爷有话直说。” 傅观低头看了眼茶盏,见得水碗当中浮着淡青色的茶叶,微微笑道:“班小姐冰雪聪明,温柔知礼,得此婚约,实在是本王之幸。” 楼西月眼中带着敷衍的笑意:“王爷谬赞。” 她心里在想:打什么哑谜,能不能有事说事。跟他说句话还得转好几道心思,真累。 傅观道:“说起来,你我二人也算是同病相怜。当年你父亲与我的父亲同在边陲抵抗荣国大军,算是出生入死,却不料想在那一战过后,他们皆身死异地,不得回归故土。” 楼西月表面上不动声色:“命运如此,造化弄人,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她暗自纳罕:傅观旧事重提,究竟想表达什么? 傅观又道:“命运,造化?难道班小姐就没有想过,当年圭城一战,或许是另有内情。” 关于这一点,楼西月很是赞同。 据班惜语所言,那时班昭秘密护送傅兰出城搬救兵,却不料想救兵未到,傅兰就死在半道上了。 就连班昭也身受重伤,不治而死。 楼西月听闻傅兰是个武功高强的高手,离开圭城之时又带了不少随从侍卫,就算是中途发生意外,也不该死得那样轻易。 她怀疑十七年前大宣与荣国的战争当中,还有第三方势力在插手,并杀死了傅兰,继而又害死班昭。 但这终究是她的猜测而已,她手中并没有任何证据。 再说,她也不能确定傅观就是能够信任的人,所以亦不能将心中所想一一告知。 于是楼西月故作惊讶道:“另有内情?王爷何出此言呢?不是说荣国兵力强盛,大宣难以抵抗,因此才落得溃败的下场么。” 傅观:“纵然荣国势强,可大宣实力亦不弱,不会那么简单就战败。班小姐难道就不想知道,当年圭城的真相?” 说着,他抬眸看着楼西月,道:“眼下你我即将结为姻亲,若我们能追寻过去的线索,或许将来能找到圭城败亡的实情。” 闻言,楼西月眉梢一挑,心道:若是她没有理解错误,傅观是想要与她合作? 她暗自思索,继而低垂眼睑,表现出一副伤心难过,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说道: “可我不过是个妇道人家,又能做什么呢?再说,那件事都过去十七年了,当年参与圭城之战的人,死的死,伤的伤,想再寻找有用的线索,那是难上加难。” 楼西月叹了口气,道:“如今班家没落,祖父祖母也仅剩我这一个孙女而已。我没有别的愿望,心中只希望一家人平平安安,团团圆圆,就满足了。 “我不想做多余的事情,更不想节外生枝。还望王爷理解。” 话音落下,傅观的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放下茶杯,眼中似有冰霜在凝结:“班小姐当真不想追究当年之事?那可是你的父亲。” 楼西月心想,就算她要调查,也不是现在。即便是现在要查,也未必要选傅观作为合作人。 虽然她是给班惜语替嫁的不假,但也不想卷入傅观和皇室的争斗当中。 傅观和大宣皇帝之间的恩怨,他们最终谁是胜利者,谁将大权在握,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傅观在这时候单独见她,一方面是试探,另一方面,不过就是想利用班家在朝中旧势力罢了。 楼西月向来直来直往,纵然与人交往免不了虚以委蛇,但总是厌恶这等心机深沉之人。 她道:“逝者已矣,现在追究又有什么意义?我认为,生者最重要的,是过好当下。” “本王明白了。” 傅观的笑容有些冷:“班小姐的意思,本王已经知晓。既然如此,本王也不好打扰了,失礼了。这几日请小姐好好休息,三日后我们便启程前往京城。” 说完这话,傅观即刻起身,二话不说就离开了楼西月的小院。 楼西月嘴里说“恭送”,眼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几分笑意来。 傅观丢下公务专门跑这一趟,却不料想在她这里碰了软钉子,这时候想必心里十分恼火。 他不高兴,楼西月就高兴了。 青霜不解其意,上前道:“姑娘,你笑什么呢?” 楼西月摇摇头,道:“有个高傲的人似乎是恼羞成怒了,你不觉得很好玩儿么。” 青霜满脸疑惑:“嗯?”什么意思? * 另一边,傅观冷着张脸阔步走出驿馆,迎面就碰上了赶来的玄逸。 玄逸一愣,问道:“爷这是怎么了?”他看了眼后方,道:“是王妃娘娘惹您生气了?” 傅观瞥他一眼:“尚未成婚,喊什么王妃娘娘。” 第19章 观月初遇(下) 玄逸:“……”得,还真是在班惜语那儿受气了。 啧,奇了啊,班惜语不是柔情似水,端庄优雅吗,怎么还让王爷这么气呼呼的啊?有点厉害的。 他笑了一下,说:“班小姐是个饱读诗书的闺阁小姐,性情温柔,从不与人生气。是不是王爷在不经意间惹恼了她,她才气你?” 闻言,傅观冷笑一声:“性情温柔?班惜语根本就不是温柔纯善之人。” 玄逸愣住了:“啊?爷,您说什么呢,我瞧着班小姐很是知书达理啊。” 他想,方才王爷和班惜语碰面的时候,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便问:“班小姐跟您说了什么?” 傅观走在前头,说道:“与她谈话之时,本王曾出言试探。原想借此机会拉拢她,与她合作联手,但班惜语却佯装不知,甚至表现出一副对先人之死毫不在意的模样。这不古怪么。” 玄逸道:“从咱们获知的信息里,班惜语是个仁孝之人,得知父亲牺牲的背后另有隐情,必不可能坐视不理。她若真这样说,那……” 傅观接下去道:“那么,她在外所表现的温柔和善全是假象,是她所做的伪装,她骗了所有人;但若她与我说的是假话,那便说明,她胸中城府颇深,并且早已看出本王的试探。” 无论是哪一个结论,都说明“班惜语”并非他们听闻的那个天真的班家小姐。 眼下他们见到的班惜语,其实是个聪明过人,立场未明的女子。 她既不好糊弄,或许还不好对付。 这对傅观来说称不上什么好消息,甚至是个坏消息。 也难怪他会这么生气。 换位思考一番,好好的王孙公子,日子过得潇洒自由,忽然被一道圣旨定下了婚事,未婚妻子还是个难搞的,更摸不清楚底细。 说不准还早就和皇帝有了合作,是皇帝派来监视王府的奸细。 这样一个危险人物放在身边,搁谁都不可能高兴得起来。 玄逸也觉得事情开始变得不太好办起来了。他道:“那咱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晾着她?还是干脆悔婚?” 傅观道:“圣旨钦定,悔婚便是抗旨。眼下没必要走到抗旨这一步。她既然来了,那这宣平王妃之位便让她坐。只是——” 玄逸跟随傅观多年,自然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于是道:“爷放心,属下会命人好好盯着她的,绝不会给她向外传递消息的机会。” 傅观:“你看着办就行。” “是。” * 傅观那边有什么盘算,楼西月并不十分清楚。 在和他单独碰面后的几天里,她一直老老实实呆在房中,偶尔出去走动走动,或是与下人闲聊,或是拿着本闲书翻看。 两天下来,她渐渐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倒不是她不愿意与外人见面,也不是懒怠动弹。而是她发现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她。 不多暗中盯梢的人似乎没什么恶意,楼西月也不好轻举妄动。 她推测,那是傅观派来的人。 想想也算是正常。 傅观心机重,那天谈话之后又是不悦离场,想必对她也生出了几分戒心,所以才派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楼西月不想引人注目,要牢牢捂住“班惜语”这身马甲,那就只能安分守己的做一个闺阁小姐。 所以除了安安静静呆在院子里,她什么都做不了。 所幸这样煎熬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到第三天的时候,被傅观带走的采桑回来了。 她还带来了好消息,说平江知府贪污一案已经证据确凿,傅观追究他残害百姓之罪,已经将他收押大牢,就等回返京城问罪了。 至于西风寨那伙人,也被傅观派人捉拿归案,一并关押在大牢里了。 采桑高兴得忘乎所以,激动地在楼西月面前跪下,喜极而泣道: “多谢班小姐!要不是小姐您,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为父母家人平冤昭雪,是小姐救了我的性命,如此大恩大德,民女没齿难忘!” 她重重磕头,道:“求小姐给民女一个报恩的机会,民女愿意从今往后跟随小姐左右,为小姐做牛做马,回报小姐恩德!” 楼西月让青霜将人扶起来,道:“不用行此大礼。救你不过是举手之劳,至于你们村民遇难一事……我也只是在中间传了个话罢了,算不得什么。” 采桑道:“不,救命之恩,恩同再造。或许对小姐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但对于民女,您便如天上的菩萨一般,是专程下界救苦救难的。民女愿意给小姐为奴为婢,伺候在小姐身边!” 楼西月:“可我并不缺人伺候。再说,为奴为婢的日子甚是辛苦,又没有尊严,你又何必坚持。不如尽早归乡罢。” 闻言,采桑脸上顿时露出落寞的神情。她咬着下唇,道:“可我、可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归乡、归乡,有乡才能归。 她的家乡已经被平江知府所毁,家人亲友几乎死绝,即便现在回去,面对的不过是一片荒地罢了。 再说,她不过一名小小女子,还没了家产田地,回去又能做什么? 不过是苟且偷生罢了。 与其过着毫无希望、不见光明的后半生,她宁愿一辈子留在班小姐身边服侍。 班小姐菩萨心肠,待人又和善,能够伺候她,采桑十分愿意。 她下定决心,随即抬起坚定的双眼看着楼西月:“奴婢什么都会做,女红刺绣、洗衣做饭,只要小姐不嫌弃,奴婢一定鞠躬尽瘁!” 采桑哀求道:“求小姐收留奴婢!” 青霜也跟着说:“姑娘,你看要不答应她吧。采桑家里已经没有任何亲人在了,让她归乡,也是孤家寡人一个,怪可怜的。” 楼西月无奈地揉揉太阳穴。 她看了眼青霜,又看了眼采桑,心想:青霜是班惜语身边的得力侍女,主仆两个性情亦有几分相似。 这会儿如果换了班惜语在这里,料想她也会点头答应的。 如今她处在班惜语的位置上,做班惜语会做的事,也是理所应当。 于是楼西月略微思考片刻,便点头答应下来:“可以,那你便跟着我们去京城吧。” 闻言,采桑面露喜色,连忙道:“多谢小姐,多谢小姐!奴婢一定对您忠心耿耿,从此用心服侍,绝不背叛小姐!” 楼西月:“好了别跪了,快起来去换身衣裳。” 青霜也十分欣喜,连忙拉着采桑去洗漱。 这时,房屋外忽然有人来报:“启禀姑娘,宣平王身边的玄逸大人派人来说,请姑娘收拾收拾,等用过午膳之后,王爷便要护送咱们启程上京了。” 楼西月动作微顿,随即道:“我知道了。” 终于要启程北上京城了。 * 傅观带来的人手脚很麻利,一个时辰内便将送嫁队上上下下都打点好了。 午膳过后,楼西月换上一套粉色衣裙,由侍女服侍着上了车驾。 原本楼西月是由班家送嫁队送去京城的,可如今傅观一来,又带来了不少王府的人马,这送嫁队就成了宣平王府的迎亲队,转头便换上了宣平王府的旗帜。 傅观亦十分配合,甚至换上了相应的暗红色锦袍。 楼西月撩开帘子,抬眸看了眼前方傅观的背影,心里想: 从昨夜起,暗中盯梢的人便退离了不少。这是否意味着傅观已经放下疑心? 她紧接着又否定掉这个想法。 像傅观这等善于运筹帷幄之人,心思重,就算她表现得滴水不漏,他也不一定会彻底放心。 为保万全,往后她行动应当小心再小心,免得真身揭露,到时就不好收场了。 * 返京的这段路程十分顺利,六日之后,迎亲队便缓缓驶入了京城的南宁门,进入京城大街。 因为尚未过门,楼西月不能直接入住王府,只能暂时安置在驿馆。 而傅观也没有亲自去送她,只将所有事情都交给玄逸打点,自己则先入皇宫复命。 不过玄逸似乎也很忙。他送楼西月等人下榻驿馆之后,匆忙交待几句便转身回到王府,眨眼不见踪影。 见状,楼西月终于松了口气。 这一路过来,她一直被傅观的人监视着,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她不仅时刻都要守着规矩,连刀剑也不能舞了,着实难受。 这会儿见傅观的人马撤了个干净,她便有些手痒。 是时候该活动活动筋骨了,楼西月想。 于是她立马换了身清爽干净的衣服,脚步平稳的溜到寂静无人的院中,然后捡起了地上笔直的树枝。 刹那间,楼西月目光一凝,胳膊带动手腕,手腕带动“长剑”。 细长的枝干在她手中宛若流星,气势恢宏,几道干净利落的剑气之下,眼前迎风飘扬的柳树即刻落下数十片细叶! 楼西月尚未来得及收势,身后不远处便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姑娘,姑娘?宣平王府的人来了,要请姑娘过去呢!” 楼西月脚步一顿。她猛的回头,正好看见青霜气喘吁吁的跑过来。 青霜看了看她,道:“姑娘你、你练剑呢。” 楼西月丢开树枝,拧眉问道:“宣平王府怎么又派人过来了?你可知道是为的什么事?” 青霜摇摇头,说:“来的是名嬷嬷,说是奉长公主之命而来,别的我就不清楚了。嬷嬷说,要见到姑娘才能说明缘由。” “那好吧。”楼西月甩甩袖子,道:“让她先等一等,我这就过去——” 话未说完,青霜就忽然拉住她的袖子。楼西月回过头,见到青霜脸上忧心忡忡:“姑娘,你会武功的事情,是不是暂时别让王府的人知道比较好?” 在外人看来,“班惜语”是最守规矩的世家小姐,成天舞刀弄枪的,让人知道了怕是对名声不太好。 试问,谁家姑娘小姐不学女红针线,反而动用兵器这等凶煞之物? 而且班家与宣平王府的婚期在即,王府的规矩甚多,又讲究得很,若是传出风声,恐怕王府那边也会有微词的。 所以,班家小姐会武功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这个道理,楼西月自然是明白的。她说:“我知道。今日是我疏忽了,往后我会多加注意。” 青霜松口气说:“那就好。” 主仆两个再无二话,立刻去了前厅见宣平王府的嬷嬷。 楼西月打起帘子迈入花厅,一转头就看见厅中端坐在椅子上的中年妇女。 那妇人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表情十分庄重,仪态也十分端庄。 见楼西月出现,妇人即刻站起身,脸上带着得体和煦的笑:“想必这位便是班小姐了。我是侍奉在长公主身边的柳嬷嬷,今日前来,是奉长公主之名,请班小姐到归雁楼一叙。” 椒淑长公主乃是当今大宣皇帝亲姐,亦是宣平王的祖母。 当年傅兰战死边疆,是椒淑长公主一手将傅兰的幼子傅观抚养长大。他们祖孙两个多年来相依为命,感情十分深厚。 楼西月猜想,椒淑长公主说是要见她,其实是想趁此机会考察考察,看看她是不是有这个资格做宣平王妃罢。 她谦和道:“长公主有令,臣女岂有不从。还请嬷嬷带路。” * 半个时辰后,驿馆的车驾停在京城东大街的一处小院门前。 楼西月被青霜搀扶着下了马车,抬起头时,看到院前挂着一副牌匾,上头写着“归雁楼”这三个字。 柳嬷嬷在前方引路,片刻后,她们一行人便来到厢房外头。 “启禀公主,班小姐带到了。” 厢房的门大开着,屋里头暖香袅袅。有年长的妇人在里头说:“请进来罢。” 闻言,楼西月定了定神,随即迈步走入屋中。 在她的视野当中,只见一名年迈的老太太端坐在高位上。她身着华服,头上是华丽的珠翠,还戴着镶嵌东珠的抹额。 纵然她面容苍老,但细看她的眉眼,便知她年轻时也是个极为出众的美人。 楼西月上前一步,规矩地行了个大礼:“臣女班惜语,叩见椒淑长公主,长公主千岁。” “平身罢。”椒淑长公主道:“赐座。” “谢长公主。” 楼西月知道对方在打量自己,于是低垂着眼睛,端正坐下。 随后,长公主摆摆手,屏退左右。 长公主犀利的眼睛盯着楼西月,问道:“听说你在路上遇到了劫匪,受了惊吓,可是被抓入了山寨当中,可否受伤?” 第20章 成婚大典(上) 楼西月回答道:“谢长公主挂念,臣女一切都好,未曾受伤,也不曾被劫匪捉拿。也多亏王爷援救及时,那伙劫匪也悉数入狱了。” “如此便好。”长公主道:“今日喊你过来,一是要见一见你,二是有件事得提前与你说明白。” 楼西月:“您请说。” 椒淑长公主道:“你与宣平王乃是奉旨成婚,今后入了王府,需得恪守王府的规矩,尽心服侍王爷,不得逾越。 “除此此外,你也不得插手王府的管家之权,明白了么?” 闻言,楼西月眉梢一挑,心中玩味地“哦”了一声。 她明白了。 今天椒淑长公主来见她,最主要的目的是要给她一个下马威的。 这也难怪。亲手养大的好孙子,如今要奉皇命娶个门第低微的女子,换做是楼西月自己,那也得好好考察考察。 而且旁的也就罢了,这婚事还是皇帝钦定,以傅家与其敌对程度,也难怪椒淑长公主要给班家新娘子一个下马威了。 楼西月表面上十分恭敬:“臣女明白,一切谨遵长公主教诲,必不负长公主与王爷的期望。” “哦?”椒淑长公主向她看了过来:“身为王妃,不让你插手王府内的一切事务,你当真一点别的想法也没有?亦没有怨言?” 楼西月略微想了想,道:“当年班家遭逢变故,父亲母亲意外仙逝,臣女唯一的姐姐也随他们而去。 “如今臣女孤身一人上京,在京城举目无亲。能得王爷、公主所庇佑,得一栖身之所,已是十分欣慰。 “臣女不求此生大富大贵,亦不敢奢求太多,只愿祖父祖母万年顺遂,家人一生平安足矣。” 闻言,椒淑长公主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淡淡的”嗯“了一声,说道: “你的意思我已明了。你且放心,倘若你日后安分守己,不惹事,尽心侍奉,在这个京城里,自然能安稳无虞。” 得此承诺,楼西月起身行礼,感激道:“是,臣女记住了。” “行了,我乏了,你且先回去罢。”椒淑长公主摆摆手,随后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楼西月抬头看她一眼,继而躬身退下。 然而就在楼西月离开后,椒淑长公主骤然睁开了眼睛。她双眼精明,精神李硕,完全不像是疲累的模样。 她偏过头,冲屏风后喊了一声:“出来罢。” 下一刻,玄逸大步迈出,道:“参见长公主,长公主千岁。” 长公主:“方才班惜语说的话,你都听见了。该如何向你主子回报,你自己拿主意。” “是,属下明白。”玄逸道:“不过依长公主看,班惜语此人如何?能否信任呢?” 椒淑长公主道:“从表面上看,倒是个老实孩子。不过她表现得太好了,不求权势,甚至连管家之权也能放弃。依本宫来看,她要么淡泊名利、志不在此,要么就是别有算计。” 她摆摆手,道:“这个王妃既然是皇帝下旨赐来的,不管观儿是否信任她,此后就当王府里多一双筷子,养着她就算了。” 玄逸道:“就怕她是皇上派来监视宣平王府的奸细。” 椒淑长公主道:“你若担心,就多派几个人盯着她,避免她接触府内事务。不过这几日来,你应当也在她身边安插了不少人手,怎么,难道没有查出点什么?” 闻言,玄逸无奈地摇摇头,说:“正是因为在她身边查不出什么,属下这才请您来看看,能不能瞧出些端倪来。” 前段时间被他派到班家小姐身边的人回报,都说不曾找到什么异样的情况。 那班小姐每日都安分得很,不怎么到外头活动,更不怎么与外人说话,成天到晚捧着本闲书看。 此外,她的日常起居向来只有亲近的人伺候,旁人根本没有机会插手。 从这些种种迹象上看,班家小姐那边确实没有什么问题。 难道只是他们多心了么? 椒淑长公主道:“暂且先静观其变罢。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你与观儿要趁早决断。” “眼下也只能如此了。”玄逸道:“既然如此,属下这便回禀王爷,这便告退了。” “嗯,去罢。” * 回驿馆的路上,青霜问道:“姑娘,方才你进去好一会儿,长公主都与您说什么了?” 楼西月无所谓道:“没什么,不过是敲打我两句罢了。” “敲打?”青霜不太理解。 “就是说,等我与宣平王完婚之后,不得插手王府内的管家事务,手中无执掌中馈之权而已。” 闻言,青霜登时一愣:“什么?!长公主不让您管家?” 岂有此理,王妃乃是一家之母,若不能管家,那算什么王妃娘娘?身为当家主母却没有管家之权,这事儿让外头知道,那是会被人耻笑的! 青霜又惊又急,连忙问:“是不是王府那边听说姑娘路途遇到劫匪,认为姑娘名声被劫匪所毁,所以才……又或者,他们知道了姑娘会武——” “不是。”班惜语说:“长公主之所以不给我当家作主的权力,与西风寨劫匪一事并无干系,原因也不在我的身上。他们这样做自然有他们的考量,我们照做就是了。” 青霜皱着眉:“可是……” 楼西月:“你不必多言,这件事我心中有数。眼下还是专心筹备婚事要紧。” 青霜欲言又止地看着楼西月,见她态度坚决,只能默默闭上了嘴。 在这之后,驿馆内平静了一段时间,只有班家的下人还有宣平王府依旧忙忙碌碌,紧锣密鼓地布置起大婚的事宜来。 而这时候,作为新娘子的楼西月算是最清闲的。 每日上午到下午,她会听王府的嬷嬷讲一些规矩。那嬷嬷是椒淑长公主派来的,算是长公主派来的眼线。 楼西月表面恭顺,背地里则让采桑出去打听有关这位椒淑长公主的消息。 这么一打听,还真让她打听到了些特别的线索来。 采桑说:“先前我便曾听市井的老百姓说,宣平王傅家与大宣皇上是有仇怨在的。但如今才发现,原来与皇上结仇的,并非是傅家人,而是椒淑长公主。” 楼西月一听,即刻就好奇了:“哦?这话怎么说?” 采桑道:“说到这位长公主,那可真是个奇人。我听人说,她年轻时色艺双绝,名动天下,于朝政更是有独到的见解。 “先帝很喜欢她,尤其是在她凭一己之力,拿下北方乌月族所占领的大片领土之后,先帝差点就下了改立太子的诏书!” 楼西月目光一转:“是么?那确实是很厉害。” 居然能让先帝动了换太子的念头,可见椒淑长公主实力非同一般了。 采桑又说:“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如今大宣的皇上,听闻自己太子之位不保,气得吐血——是真的吐血了——之后,他联合王公大臣联名上书,又设计让长公主在婚前失贞,这才让先帝收回了旨意。” 楼西月放下琉璃杯,皱着眉问:“婚前失贞?” “是啊。”采桑叹道:“其实长公主早有婚约,但被设计失贞于户部侍郎傅行,先帝便只好为两人赐婚。” 楼西月略微明白了些:“所以椒淑长公主才对皇帝怀恨在心。他们二人之间的仇怨,就是这样结下的。” “没错。”采桑又说:“想来长公主也是可怜。纵然婚后夫妻俩相敬如宾,但被她内心始终有心结,直到宣平王的父亲傅兰出生,情况才有所好转。” 楼西月冷冷地轻嗤一声,心想,男人无耻无用,才会在女子贞洁上做文章。 但凡大宣皇帝有几分真本事,先帝也不会动废太子的念头。他不思进取便罢了,还因为忌恨而祸害亲姐,阴险又卑鄙。 这时,青霜则忧心忡忡:“照这么说来,眼下皇宫那边对王爷仍是十分忌惮了?若是这样,那姑娘以后嫁入王府……” 楼西月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便道:“再怎么样,我也是班家的人,是功臣之后。就算两派势力相斗,也祸不及班家。” 青霜:“真的么?” “真的。”楼西月说:“别想太多,事情还没有发生,别杞人忧天。” 这自然是安慰青霜的说辞,将来究竟会怎么样,楼西月也不知道。不过就目前来看,局势还算稳定。 至少班家与宣平王府的婚事还能如期举行。 黄道吉日这天,楼西月在天未亮的时分便醒来了。 青霜与一众侍女伺候她洗漱、梳妆。华丽的珠翠装饰着她的发鬓,她脸上也被抹了层胭脂水粉。 她照着镜子,见到镜中之人越发的妩媚动人,短短一个时辰的工夫,她就变成了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人了。 好在出嫁这套流程她还算熟悉,先前在班家就已经来过这么一遭了。楼西月心中有底,耐心地等候片刻,随即,王府的嬷嬷就带她走出驿馆。 楼西月身着一身火红华丽的嫁衣,这一脚刚迈出门槛,就听到大街上锣鼓喧天,喝彩的声音不绝于耳。 纵然街道两侧的百姓纷纷避让,但仍有不少人站在阁楼上观望。 他们或是笑着看热闹,或是七嘴八舌的讨论今日气派热闹的成婚大典,脸上都露出羡慕向往的神色。 “听说班家小姐生得花容月貌,又有才情,与咱们宣平王甚是相配!真乃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那可是圣上钦赐婚约,自然是错不了,极好的了!” “诶诶,你们看,新娘子出来了!” …… 楼西月以一层红色刺绣轻纱遮面,隐隐约约当中,依稀能看到前方不远处站成列队的王府众人。 而在这群人里,傅观亦是一身红衣端坐在骏马之上。 只见他肩背笔挺,头戴金玉冠,目若朗星,貌若美玉,当真是个翩翩贵公子。 就在嬷嬷喊着“新娘上轿”的时候,傅观调转马头。一声“起轿”,迎亲队伍便浩浩荡荡往宣平王府而去。 楼西月端坐在喜轿当中,青霜与采桑伴在两侧。随着这一颠一颠的路程,半刻钟后,队伍终于在王府大门前停下。 她听到嬷嬷喊了声“停轿”,心脏骤然快了一拍。 莫名的心悸让她手脚僵硬。楼西月没忍住捏紧了袖子,难得感到几分紧张。 接着,她由嬷嬷搀扶着走下轿子,手里还被塞了一条红色的长绸。而在这绸带的另一端,则是气宇轩昂的宣平王傅观。 楼西月听到了来自周围的议论声,终于有了一种将要成亲的实感。她脚步顿了顿,随即小步迈入王府。 高门大户的门是一道接着一道的,楼西月不记得自己跨过了多少门槛,也不记得穿过了多少道门,等停下来的时候,已经过去将近一刻钟的时间了。 而她来不及休息,立刻就要与傅观拜堂。 此时,王府宾客齐聚一堂,高座之上更坐着椒淑长公主。 不少人口中连连道喜,正是欢喜一堂。 虽然楼西月在江湖上见了不少世面,也锻炼出了八方不动的沉稳性情。但与人拜堂成婚,这也是头一遭。 她难免有些不自在,更有些紧张。 这时候楼西月的意识恍惚片刻,随着嬷嬷的指引与傅观拜了天地。 隔着一层红纱,她看到傅观与她面对面,端庄有礼的跟她鞠了一躬。 随后,堂官高喊一声“礼成”,嬷嬷便引着他们二人入了一早就准备好的洞房。 到了这一刻,成婚大典的仪式已经过半了。 接下来,傅观需要到前厅招待客人,而楼西月则静坐房中,等候新郎官儿回来与她完成洞房的最后仪式。 这时候,随身伺候的丫鬟婆子也退离了。洞房内静悄悄的,仅剩楼西月一人。 没过多久,楼西月便骤然将头上的纱巾揭开,然后重重呼出口气。 她动了动酸疼的胳膊和腿,又在桌上捏了几块糕点来吃。 这从早到晚,她一点空闲的时间也没有。只有清晨时用了些膳食,过了中午,腹中便感到饥饿。 而且作为新娘子,她一直保持着端庄优雅的姿势,这会儿浑身上下都难受得紧。 还好这会儿周围没什么人,她能好好休息一会儿。 可这时,屋子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随即,房门被人推开了!—— 楼西月心头一跳,立刻重新盖上盖头,端端正正的坐了回去。 她目光低垂,视野当中,只有一双纹着祥云的暗红色鞋面走了过来—— “夫人久等了。” 第21章 成婚大典(中) 楼西月的心脏因为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猛地一跳。 她微微闭了闭眼,心想,傅观这人当真会演戏。明明怀疑她,瞧她不怎么顺眼,但各处礼节仍是周到,还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 怕不是把“伪装”两个字都刻在骨头上了。 楼西月在心里冷笑:喜欢演是吧,呵,陪你演演。 可她张张口,“郎君”二字愣是说不出口。 楼西月:“……”算了,喊不出来,换个称呼吧。她道:“王爷回来的时辰似乎早了些。这个时候,你似乎应该在招待来往宾客。” 傅观敛衽在她身侧坐下,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他道: “宾客自有人去料理,无需我时刻招待。本王想到外头那些人在热闹吃喝,而你却独守洞房,心中甚是愧疚,所以过来看看你。” 他转过头,看向楼西月,似乎试图从那层红色轻纱后面看出她的表情变化。 傅观说:“难道夫人不希望为夫来见你么?” 楼西月:“……”她道:“怎么会,王爷能来,我自然是……十分欣喜的。” 她暗中咬了咬后槽牙,心想,傅观本人也不见得对这桩婚事有多期待,他还怀疑她呢。这会儿还面对她演戏,想必心里不好受吧。 虽然她自己也挺不乐意的,不过他们两个彼此彼此,就看谁先支撑不住,谁更恶心谁了。 楼西月别的没有,这些年来,脸皮倒是脸厚了不少,便道:“时辰渐晚,王爷难道打算就这样与我说一宿的话么?” 该揭盖头,饮合欢酒了。 闻言,傅观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只是楼西月没能看到。 片刻后,傅观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缓慢地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指尖在触碰到轻纱的时候,迅速往下扯了扯。 顷刻间,红纱垂落,金银珠翠摇晃,楼西月抬起了眼。 傅观静静看着她,两人无声对视。 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只见楼西月火红的嫁衣衬着她的肤色,在烛光映照之下,双颊微红,就连眼角也带着一种微醺的红意。 她明亮的眼睛美丽而朦胧,显得明媚亦娇美。 然而在这一眼当中,傅观却看到对方眼神当中一闪而过的坚毅与野性。 这个发现让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这些时日以来,新王妃的种种表现都让他感到意外。她的行为举止没什么问题,确实有大家闺秀之风范。 但是在她种种行为背后,又透着一股怪异。 傅观暂时还不能明确所谓的怪异之处,心中疑团不断扩大。 楼西月被他这样盯着,难得感到了一股强烈的不自在。最终是她先别开了头:“王爷为何如此看我。” 傅观微微挑眉,嘴角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为夫见夫人貌若桃花,宛若神女,一时看呆了眼,夫人不会介意吧?” 楼西月:“……” 她在心里冷笑。 很好,堂堂王爷,如此肉麻的甜言蜜语都说得出口,说得这么自然。难不成是平日说得多了,所以才这样得心应手? 都说高门大户里的男子,纵然外表看起来光鲜亮丽,但是人后却比市井无赖都玩得花。 他们有权有势,玩弄的女子,远远比普通百姓要多上百倍。 即便傅观在外素有贤名,但他也是男子。难保不会在外头玩那些乱七八糟的花样。 世上虚伪的人多了,眼前就是一个。 楼西月无奈地闭了闭眼睛,心道,真是越来越讨厌这个人了。 她咬咬牙,道:“我、不介意。” “是么?”傅观离她稍微近了一些。他似乎是看出来楼西月一脸的不自在,也与她平常所表现的游刃有余有所不同。 傅观有心试探,也想看看她的底线在哪里,于是顺水推舟:“既然如此,夫人,我们该进行下一步了。” 他举着酒杯送到楼西月面前:“饮尽此杯,余生合欢。” 演戏演全套,楼西月只能硬着头皮喝掉了这杯酒。但紧接着—— “接下来,便该洞房了。”傅观轻声说,然后目光深深的向楼西月望了过来。 此时,楼西月心头猛跳——终于到了这时候了! 所幸她早有准备,此刻脸上丝毫不见惊慌。她很是为难地皱了皱眉,说: “这、这恐怕不方便。” 傅观:“哦?是哪里不方便?是来了葵水,还是突发恶疾?” 楼西月摇摇头:“都不是。”她又叹口气,说道:“实不相瞒,这一切的缘由,都是我家乡的老旧的习俗。” “习俗?”傅观来了好奇心,这个借口倒是挺新奇的,没有听过。 楼西月接着说:“在我家乡那里,像我这般一出生就失去父母的,乃是不详之身,是克亲之体。” 她顿了顿,又道:“因为我这‘不详之身’,从小祖父祖母便将我安置在别院,直到长大。可是我这体质,一旦与人有了更亲近的关系,就会不断给人带来灾劫。 “未免有人因此受难,家乡的一名老道人便道,在我二十岁之前,不能与任何人有紧密的联系,需得保持处子之身。” 傅观听明白了:“也就是说,在你二十岁之前的这三年里,为夫不能碰你,你我不能有夫妻之实了?” 楼西月点点头:“是。之所以提出这个要求,我也是无奈之举,请王爷谅解。”她又说:“不过我想,王爷您是宽容大度之人,素有容人之量,应该不会不理解我吧?” 傅观微笑道:“夫人既然有难处,为夫又怎么会不谅解。再说,夫人这也是为了为夫好。为夫不是不识好歹之人,自然对夫人你感念在心。” “是么,那就太好了,多谢王爷体谅!” 楼西月表现得十分高兴,实则心里在骂:傅观这一张嘴可真能说啊,张口闭口不阴不阳的,阴阳怪气。 她听得膈应得慌,却还要装作很感激。 这一来一回,虽然她的目的达到了,但却受了一肚子气。 傅观道:“夫人不用与为夫如此客气。从此以后,你我夫妻一体,自然是要相互体谅,相互理解,如此才能将生活过下去。” 楼西月点点头:“是,王爷说的对。” 傅观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说:“时辰不早,夫人,我们该休息了。” 说着,他便抬脚往床边走。 第22章 成婚大典(下) 看到傅观往里间走的背影,楼西月足足愣了好一会儿。 她连忙上前道:“王爷要在此处歇息?但我们方才说好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想反悔不成? 楼西月皱紧眉头,心想,若傅观敢反悔,胆敢碰她的话,她可就不客气了。 而这时候,傅观则回头看她一眼,挑眉道:“今晚是你我的新婚之夜,就算不洞房,我们也不应该分房睡。夫人,咱们分房而睡的消息若是让外人知道了,那对你我的名声,可就不好了。” 楼西月沉默了。 她在反思。 确实是她考虑不周了,没有想到这一层。 照这样说来,今晚只能暂时和傅观同处一屋了。 楼西月想,倒也不是不能稍微妥协一下。 于是她道:“那好,床榻便让给王爷,我到外头道软榻将歇一晚。”说着,她转头就要往外间走。 但傅观拦住了她:“为何要去睡软榻?这床又不是不够大,睡得下我们两人。奇了,夫人为何如此抗拒为夫?为夫已经谅解夫人守贞的要求,并且答应你不会碰你,为何夫人还要与我保持距离?” 他狐疑地打量她,道:“难道夫人方才所言,其实不过是随口搪塞为夫的。你之所以扯出‘不详之身’的借口,其实是不满这桩婚事,又或者,是对为夫不满?” 楼西月立刻道:“王爷怎么会这样想?我没有这样想过,‘不详之身’的说法也是真的。 “我只是不想伤害到王爷而已。王爷别忘记了,您与我成亲,已经算是我的亲近之人,若是你我还不保持距离,恐怕会危及你的性命……” 闻言,傅观轻轻嗤笑一声,说:“怪力乱神之事,本王是不信的。若非体谅夫人孤身一人在京城,本王也不一定会答应你的要求。夫人,凡事不可太过,见好就收才是最佳选择。” 他的话语中暗藏威胁,楼西月心中警惕。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那好吧。” 权衡之下,她只得暂时依照对方所言,先一步换了寝衣,然后躺到床榻的最里面。 傅观在她之后也躺了上来。他吹熄了灯,黑暗当中静悄悄的,只有夹在两人当中的被褥有一些细微的“簌簌”声。 深夜里,周围的声音被黑暗无限扩大。 楼西月侧躺着面对靠墙的帷帐,听到身后有热源靠了过来。 虽然对方并没有向她贴近,甚至保留了一些距离,但她仍是听到了来自一臂距离的男子的浅浅呼吸声。 楼西月长到这么大,一直以来都是独来独往的。 虽然显扬山庄人口并不少,甚至有众多弟子,但门内的探子却是不允许互相交往沟通的。 一方面是避免雇主的秘密消息泄露,另一方面是要确保探子的安全。 毕竟显扬门探子所做的都是得罪人的事,一旦他们的身份暴露,必然要被人打击报复。 所以长久以来,楼西月仅与门主和他身边的人有过接触。 像现在这样,和一个男子如此亲密靠近,那是从来都没有过的。 楼西月感觉自己有半边身子是僵硬的,只能尽力往里挪。 照理说,成婚这天她起得很早,这会儿黑暗袭来,困意应该很快就酝酿出来了。可是她却越躺越清醒,脑中的思绪也越来越清晰。 甚至于她都听到了身侧传来的平缓的呼吸,她都没有感觉到任何睡意。 她也不知道自己睁着眼睛躺了多久,直到眼皮快撑不住了,这才沉沉睡去。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后没一会儿,身旁的人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傅观根本就没有睡着。 身边多一个人,他很不习惯。加上这还是他所怀疑之人,就更加难以入睡了。 傅观微微侧过视线。 视野中,他只看到楼西月一个朦胧的轮廓。 常年习武让他的听力无比敏锐,这时候他才觉得后悔。 刚才他怎么就这么将新王妃留下来了? 他的本意也不是要与她留在洞房之内,一开始来见她,本就是要和她说清楚,将来自己绝无可能会碰她,也不会有夫妻之实。 结果…… 刚才他的脑子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否则不会冲动之下做出此等不寻常的选择。 他一定是酒喝多了,所以没能保持清醒。 傅观如此这般的做了一番心里建设,然后无语扶额,只得起身穿衣。 紧接着,他趁着夜色回到自己常住的东跨院厢房。可如此折腾一番,天都快亮了。傅观只小小休息了片刻,随后又起了床。 这时,玄逸也刚好从外面回来,结果他刚一进院子,就看到屋中的人影,便愣了一下。 他道:“爷?您怎么在这儿?您不是应该在新王妃那里洞房花烛夜么?” 听见这话,傅观冷冷瞥他一眼,道:“闭嘴。” 玄逸:“……”这是又上哪儿吃火药了这是。 * 楼西月醒来的时候,发现傅观已经不在房中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外头已经是日上三竿,时间将近正午,却没有人喊她起床。 楼西月喊来青霜等一众侍女,问了一通才知道,原来傅观在天没亮的时候就走了,说是忙公务去了。 至于别的…… “不久前长公主那边派人来说,王妃娘娘昨夜劳累,今日就不用去请安了。”一名小丫鬟说:“长公主还说,从今往后,王妃娘娘也不必日日去请安,她老人家喜欢清静,不想被人打搅。” 楼西月明白了。 看来傅观和椒淑长公主打算彻底将她放养,只当她是个无足轻重的隐形人,就当王府是多一双筷子罢了。 对此,她并不感到意外,也不觉得伤心,反而认为这有益于自己追查灭门凶手。 好消息是,她被王府放养的事情还没有传出去,外人还不知道王府内的具体情况,她尚且还有机会向外界打探消息。 而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成婚大典刚结束三天,一封请柬就送到了楼西月的手上。 “颜府的请柬?那不就是户部侍郎颜大人的宅邸么?宴请娘娘的人是……颜大人家的千金,颜如玉?!” 小丫鬟拿着请柬,惊讶道:“竟然是颜小姐发出的请柬么?” 楼西月讶异地看着小丫鬟,问道:“是她送的怎么了?这里头有什么问题?” 丫鬟这才发现自己失言,连忙说:“也、也没什么啦,就是这位颜小姐,我是说听说哦,听说、她曾经恋慕过咱们王爷,所以……” 第23章 此月非月(上) 最近这段时间,雀南庄着实是热闹了一阵。 那一夜连庄烧起的大火,把全城百姓的八卦之魂都烧起来了。所有人都议论纷纷,讨论那天连庄内发生的事情。 有人说亲眼看到了连庄被大火烧成了灰烬,也有人说曾经看到了一伙官差冲入了连庄,更有人传言,在雀南庄只手遮天的陆家势力终于要倒台了…… 不管这些传言是真是假,都足够引人注目。原本城中百姓还欢欢喜喜的筹备年中节庆,这会儿连庄发生这样大的事情,他们也顾不上旁的,逢人便打探陆家和连庄的消息。 一时之间,陆家倒台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几乎要传到渠川府去。 而这件事的最终发展,也终究符合了大众的期待——在连庄被焚毁后没多久,官差便连夜查抄了陆家,连同陆员外本人也被关进了大牢。 这一下,就更坐实了陆家倒台的消息。 见此情景,城中百姓都忍不住拍手叫好。 这么久以来,他们一直受陆家势力欺压着,好不容易陆家倒台,他们这时候不放鞭炮,什么时候放鞭炮? 而且陆重也被抓了! 陆重一直仗着陆家的势力作威作福,不仅想方设法侵占良民的田地,更是开设黑赌场,吞占百姓的钱财家产。 雀南庄百姓为此苦不堪言,只恨拿陆家这个庞然大物没有办法,否则不会多年忍耐。 不过从今往后,他们不用再忍了。 百姓们只觉得大快人心,甚至提前过起了节庆,天刚擦就燃起焰火。他们打开房门走上了街,借着瑛娘节来庆贺陆家的倒台。 对于城中百姓的异样情况,班惜语和闻寂声自然也有所耳闻。 那天从连庄离开之后,班惜语并没有急着离开雀南庄。她和闻寂声在一家客栈投宿,同时探听有关陆家和连庄的消息。 所幸来的是好消息。 而在这天晚上,被官府带走的恋蝶也被放了回来。 班惜语还记着自己还有一笔钱没交给恋蝶姑娘,所以老早便与闻寂声来到了恋蝶所在的青楼。 不过他们一男一女同时到这勾栏院里,立刻就引来了旁人的注意。 青楼老鸨怪异地看了他们两眼,但终究还是放他们两人进来了。听说他们要找恋蝶,老鸨便让人将他们带到恋蝶的房间里: “你们来得不巧,今儿下午有贵客请了恋蝶入府陪酒,她还要好一会儿才能回来呢。你们两个就现在这里等等,差不多再有一个时辰,她也就回来了。” “行,我们知道了,多谢你了啊。”闻寂声打着哈哈将老鸨送走,然后一屁股坐了回去。 他大感纳闷地打量着班惜语,口中啧啧称奇:“连庄还有陆家的事情已经解决,我们的任务也已经完成,现在我们大可一走了之,你为什么还要跑这一趟?” 班惜语说:“我答应了恋蝶要给她一笔钱财,给她赎身,那自然要说到做到。” 闻寂声:“不是吧?之前你给她的还不够多么?别说是给一个女子赎身了,就是把整个青楼买下来也够了,你还要给她钱,你疯了吧?!” 紧接着,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是没钱给了,你又能拿什么给她?你有钱给吗?” 班惜语说:“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我身上有足够的银两,可以给恋蝶赎身。” 闻言,闻寂声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他道:“你哪儿来的钱?显扬门给探子的工钱还没有我买酒的钱多。你说你有钱,那钱从哪儿来的? “你可别告诉我,显扬门主大发慈悲,在被灭门的时候,未雨绸缪,提前把最后的家产交给你了。” 班惜语说:“当然不是,我自然有搞钱的门路。” 说着,她顿了一下,不免好奇起这些年楼西月在外头,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 怎么每月拿到的赏银,还不比闻寂声的买酒钱多么? 她想从闻寂声口中得知更多的细节,便道:“别说得好像你对我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似的,没跟你在一块儿的时候,我也是凭自己的本事赚了不少钱的。” “真的?”闻寂声狐疑地看着她,心中升起一股疑云:“可是显扬门早有规定,门内探子不得私自在外谋财,一举一动皆要向门内汇报,你是怎么……” 班惜语:“我说了我有自己的办法,难道你不相信我?再怎么样,这钱也不是偷来的,更不是抢来的。来路正当,你别管那么多了。” 话虽是这么说,但她心里却因为闻寂声的那句话乱了一下。 虽然闻寂声只有短短几句话,但已经透露出了足够多的信息了。 班惜语想,纵然楼西月漂泊在外,但也是不自由的。 她的言行举止全在显扬门的监视、控制之下,和她这个深宅大院当中,不得出入府邸的闺阁小姐没什么两样。 咸阳门明明对楼西月不好,可她为什么还要给显扬门主报仇呢? 班惜语不理解。 但她没有留意到的是,当她为楼西月的秘密过往而纠结的时候,闻寂声看向她的目光也跟着变了。 虽然看到的是同样的一张脸,但闻寂声能明显地感觉到,眼前之人与他所熟知的楼西月很不一样。 他认识的楼西月不会这么热心肠,不可能为了旁人而轻易放弃自己的目标。虽然她未做过恶事,但也绝非单纯的好人。 她是行走江湖多年的独行侠,在不触犯自身利益的情况下,她会出手惩恶扬善。但若是与她自身利益有冲突,她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帮助他人。 所以闻寂声想不通,楼西月在身负灭门之仇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耽误时间,不仅不去京城,还要南下。 他更想不通,向来能动手解决,绝不费劲耍计策的楼西月,竟然有一天会用妙计将连庄和陆家的势力一网打尽。 她的正义感来得莫名其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而更让他不解的是,这一回见面,楼西月与他之间更是有了几分生疏。好像是回到两人刚认识那会儿似的。 闻寂声不由得想,楼西月该不会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吧? 这么想着,他的表情忽然凝重起来。 “好吧,那我不问了。不过……”他道:“虽说你在连庄所中之毒已解,但我担心那些毒来路不明,可能对你的身体产生些不好的后遗症。容我给你把把脉,瞧瞧你情况如何。” 第24章 此月非月(2) 这一点班惜语倒是没想到。她问:“还有这种说法?” 闻寂声煞有介事的点点头,说:“当然有。”他低头看了眼她的手,道:“得罪了。” 话音落下,他便不由分说的扣住了班惜语的手腕,紧接着,指腹按在了她的脉息上! 闻寂声出手太快,班惜语根本没时间拒绝。当她要挣扎的时候,对方却已经松开了她。她再定睛一看,却见男子的表情有一瞬的错愕与沉重。 见状,班惜语也愣住了。她问:“怎么,我体内的毒素没有清干净么?” 这时候,闻寂声却向她看来了极为复杂的一眼,并且半晌不说话。 班惜语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心想,难道闻寂声看出了什么? 片刻后,闻寂声微微笑了笑,道:“没什么,毒素已经清了,你的身体没有问题,身体康健,还能再活一百年。” 班惜语:“……”油嘴滑舌。 之后,两人陷入沉默,彼此都没有说话。 班惜语恼于闻寂声的不着调和不正经,而闻寂声则满心震惊于自己的发现。 此时此刻,闻寂声的思绪都快乱成一团乱麻了。天知道刚刚发现眼前这名女子,身上毫无内功的时候,他心脏都快骤停了! 他第一反应是楼西月武功尽废,但紧接着觉察到这女子本就不曾修过武功,何来武功尽废之说。 于是,闻寂声便全都明白了。 难怪自重逢之后,“楼西月”的行为举止便处处都透着古怪。 原来,此月非月,眼前之人根本就不是楼西月,只是他一直都没看出来,直到把了对方的脉息才发现真相。 天呐,他可真是个蠢货! 亏他还是楼西月的朋友,怎么最开始发现异样的时候,竟然一丝怀疑都没有? 但现在的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个女子究竟是谁,为什么她会和楼西月长得一模一样,还自称是楼西月? 既然她在这里,那楼西月本人去了哪儿了? 还有,这女子手中有他交给楼西月的信物,也是因为这个信物,他才和她取得联系。 而且她也认得他,这说明楼西月跟她交代过有关于他的事情,并且给出传讯的哨子,让他能及时襄助。 换言之,楼西月与眼前的女子是相识的,甚至是主动将东西交给了她。也就是说,这名女子深受楼西月的信任。 能够让楼西月完全信任的人可不多,可偏偏眼前的女子就能做到。 闻寂声脑筋一转,心中冒出一个猜想来:总不会,楼西月跟这位姑娘是失散多年的双生姐妹吧? 然后多年以后,在人海茫茫中重逢,于是双方交换了身份? 接着楼西月用了这姑娘的身份,去做了别的事情;而这姑娘也成为了江湖侠客“楼西月”,在外行侠仗义? 虽然这个推论多少是有点离谱了,但仔细想想,那是很有可能的啊! 要不然怎么解释,“楼西月”在短短几日的工夫就忽然跟变了个人似的呢?要不然怎么解释,明明和楼西月有着同一张脸,却半点武功都不会呢? 闻寂声觉得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离真相已经不远了。 只不过…… 想想他还有点难过,怎么楼西月这么会闷声干大事。她做了这么大的决定,还一点消息都不告诉他,到底有没有拿他当朋友啊? 而且…… 他不动声色地瞧了眼身侧的女子,心想,这女子明显不怎么信任他,处处提防着他呢。 啧,楼西月该不会在她面前说了他的坏话吧,要不然女子怎么会警戒心这么重。怎么,难道楼西月没跟她说,他是可以信任的么? 他为人很仗义啊! 这么多年来做了不少好人好事呢,虽然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看在银两的面子上。 不过看这位楼西月的亲姐妹对他如此戒备,闻寂声还是有点灰心。 他没忍住搓了把脸,心想,他这长得也不凶神恶煞啊,哪里就惹人讨厌了? 没等闻寂声想个清楚,房门外的走廊里就传来一阵女子轻盈的脚步声,当中还有女子不满的嘀咕抱怨: “狗东西又老又丑,要不是钱给的多,老娘才不去给他陪酒。恶心死了!” 恋蝶满嘴的怨言,带着火气推开了房门。结果一脚迈进去,差点没吓个半死,差点尖叫出来:“你、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她惊愕地睁大眼睛,手指着班惜语和闻寂声道:“你们两个赶紧从这里给我滚出去,我这儿不欢迎你们!” 哼,都是这两个骗子,说好了只要让她配合,她就能安然无恙的离开连庄,而且还能分到陆重藏在连庄内的家产。 结果呢,她什么都没捞着,还被关押在大牢里好几天! 若不是她命大,这时候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你误会了,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兑现我的承诺。”班惜语站起来道:“我说过我会给你足够的钱财,帮你赎身,就一定会做到。” 说着,她将一早就准备要的银两放上了桌子,道:“这些应该足够你今后的开销了。” 布兜当着恋蝶的面揭开,恋蝶一眼就看到了里头金灿灿的金子。 她眼睛都亮了:“真、真的是金子……” 班惜语笑道:“当然是真的。” 恋蝶扭头瞥了她一眼,说:“那好吧,我就姑且原谅你了。哼,你得庆幸,要不是这一回我没受什么损伤,否则我可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你。” 闻寂声道:“你还能有什么损伤,不就是被关了几天么。周知府首先要对付的,是陆员外和陆重,你不过就是一个小小证人罢了,官府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再说,你所做的证言,充其量就是在他们原有的罪责上加上那么一小条而已,哪里比得上他们拐卖良家妇女、勾结朝廷官员之罪,来得重? “所以你有没有作证,到最后都不重要了。” 恋蝶不服:“那我也是差点被当做犯人,困在大牢里好几天了啊!”她气不打一处来,怀抱着金银财宝,扭头道:“行了,钱我已经收到了,你们可以走了。” 闻寂声:“呵,走就走。”他回头看了看班惜语,道:“你事情办完了,也该离开了吧?” 然而班惜语却说:“还不行,我还要办一件事。” 第25章 此月非月(3) 闻寂声当场满脸疑问:“你还要做什么?” 班惜语说:“我要给这个青楼的所有女子赎身。”她双眼坚定,道:“既然都到这里来了,我总该做点什么再走。” 闻寂声:“……” 他刚才只是随便说一说,没想到她还真的要把这青楼给买下来啊? 同样的脸,怎么换了个人就这么不一样啊,楼西月这个姐妹该不会是菩萨转世,专门下凡救苦救难、积攒功德来的吧? 想归这么想,但班惜语要做,他也一路陪同了。 在这个过程当中,他有幸见到了老鸨迅速变脸,然后被班惜语好一阵阴阳怪气的怼了回去。 加上班惜语出手阔绰,那几千两银子花出去,还真给楼内的女子赎了身。此外,她还剩了一些给那些女子做生活开销,足够她们回乡买地,过下半辈子了。 闻寂声以为自己已经算是见多识广,见够世面了,但看到班惜语拿出那么多钱,还是没忍住惊吓了好一阵。 楼西月这好姐妹,当真是有钱得很啊。 “你这银两从哪里变出来的,我竟没发现你身怀‘宝藏’?”闻寂声纳闷道。 班惜语道:“是我先前拜托朋友,帮我把金银细软全都兑到钱庄里的。好有需要的时候,能够随时取用。” 好在离开张家村的时候,她请张伯夫妇帮她把行囊里的嫁妆都典当了,否则她还不一定拿得出钱来,给这些姑娘赎身。 闻寂声:“哦,原来如此……”他敢保证,这女子必然不会跟他说实话。 唉,可他也没有什么办法。 纵然他满心的好奇,但想到对方还没有完全接纳他,他便将即将问出口的疑惑给咽了回去。 再说了,楼西月既然能和女子交换秘密,想必这女子对她来说,十分重要。 闻寂声再三思考,最终决定还是等女子愿意说明真相了,再问个清楚。 处理完青楼的事情之后,他们两人便离开了雀南庄。 路上,闻寂声问她:“在这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班惜语道:“我想去麟州。”她转过身,看向闻寂声,道:“关于麟州,你是不是还有重要的事情没有告诉我。” 闻寂声顿时哑然。 他表情复杂地看着班惜语,心想,这女子心思真是敏锐。随后,他叹口气,道: “麟州的事情,我确实隐瞒了一些实情。”闻寂声道:“不过我认为,麟州那边发生的事,与你无关,你又为何要去麟州?” 班惜语:“你明知故问。” “真不知道你这正义感从哪儿来的……”闻寂声没招了:“我实话告诉你,你若是想到麟州去对付那位抢占民女的富商,那你还是趁早打消主意吧。 “那富商人脉极广,手底下管着大宣与荣国的水运漕帮,其爪牙遍布麟州。他可比陆家难对付多了。” 闻寂声想让她知难而退,可班惜语愣是不松口。 她坚决道:“不管你怎么说,麟州我必须要去。如果你不想去,或是心有顾虑,我也不会逼你。我们就在此别过,分道扬镳吧。” 说着,她转身便要走。 “诶诶,你等等!”闻寂声连忙牵着马匹的缰绳追上去:“你急什么,我又没说我不去!看你这急脾气,就不能等我把话说完?” 他叹口气,又道:“我可以带你去麟州,但是这一路上你不能擅自行动,无论做什么都要和我打声招呼,任何决定都要和我商量,行不行?”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班惜语没有回绝的理由。 她既然需要闻寂声的武力协助,为此做出一些让步也未尝不可。 于是她道:“你的要求,我可以答应。不过你也要承诺,我想做的事情,你要尽力帮我达成。” 闻寂声:“……你果然还是想搞垮麟州那位是吧?” “难道你不想?”班惜语有神又漂亮的眼睛看着他,说:“你是得了雇主的钱财为其消灾,灭了陆家。但陆家与麟州那位有合作,麟州那边迟早也会查到你的头上。 “所以,就算不为了你的雇主,为保自身安全,你也只能站在麟州那位的对立面。所以,深究下来,你我的目的其实是相同的。” 班惜语记得楼西月告诉过她,闻寂声虽然是江湖上的游侠,但为了谋生,这些年一直在给有钱人接单办事。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是他的行为准则。 但也因为这样,他得罪了很多人。可以说,他在江湖上的仇家遍地,有不少人想杀他。 得亏他保命手段层出不穷,又善于结交各路豪侠,否则不会活到今天。 班惜语知道他的实力不俗,背后更有能人相助。 所以,若能得他相助,她要除去连庄背后的最大恶势力,就会容易很多。 虽然她和对方并不相熟,但情非得已,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这么做。 大不了,将来和楼西月换回身份后,多给一些补偿。若有一日他有危难,她也会倾尽班家旧部的力量来帮他。 这是班惜语能想到的最好的报答方式了。 至于眼下…… 她一脸平静,微笑着说着云淡风轻的话:“这算是我们之间的合作,你认为如何?” 闻寂声:“……” 他认为不如何。 看着眼前这张和楼西月长得一模一样的脸,闻寂声忽然感觉一种怪异的陌生感。 这等疏离有理、冷静柔婉的情态若是放在楼西月身上,那必然是万分别扭。可这些特质放在眼前之人身上,却是十分自然和谐。 闻寂声甚至认为,她便该是这副模样的。 虽然他并不清楚她的来历,但看她的仪态,便知是世家小姐出身。就算不是权贵之家,至少也是书香门第。 否则养不出这样冰雪聪明、进退有度、温柔婉约又果敢坚毅的人。 她是外柔内刚的,骨子里是高贵的。 闻寂声阅人无数,所见的多是行走江湖的粗人。 江湖人都是豁达又豪爽的,性子又直来直往,讲话也不怎么中听。 像“楼西月”这样的,他着实是没有见过。 但是江湖险恶,危机重重,她这样一个身无绝技的女子,能在江湖上走得长远吗? 他很想知道“楼西月”能做到什么地步。 想到这里,闻寂声便饶有兴趣地笑了笑,说道:“可以,就当是合作。”他上前一步,道:“那么,今后就预祝我们合作愉快了?” 第26章 此月非月(4) 班惜语看了看他抬起的手掌,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闻寂声:“约法三章咯。” 班惜语略微犹豫了片刻,最终伸出手,轻轻在闻寂声温热的掌心拍了一下:“那、合作愉快。” 女子手如柔荑,掌心温热细腻,宛若上等的丝绸。掌心相贴的瞬间,闻寂声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他心中涌上一股陌生的情感,仿佛在顷刻间失重,双脚找不到着力点一般。这当中有他从未觉察过的紧张与慌张。 闻寂声搞不明白这种异样情绪的来由,他难得沉默了。随后,他将手背过身去,情不自禁的摩挲了好几下指尖。 他心想:大概是很少碰见像“楼西月”这样特别的女子,所以没有以往那般自在,举止间也多了几分拘束。 闻寂声心道:这般佳人,被他唐突了可不好,往后还是稍微收敛些吧。 班惜语不知道在这短短的片刻工夫,闻寂声心中已经是百转千回。她上了马,看见他还站在原地没有动,便回过头道:“还不走么?” 闻寂声连忙跟上:“来了!——等等,你走反了,麟州在西北,咱们从西城门过去。” “好。” * 麟州地处大宣国土的中西侧,其土地之广袤,相当于大宣其他都城的两倍。 加上麟州城内有三大河流贯穿而过,是大宣水运漕帮的中心地带,各地商人大多汇集于此,素有繁华古都之称。 不仅如此,每年官府在麟州收缴的赋税更是比其他城池要高上近十倍。纵观大宣国全境,再没有比麟州油水更多的城池了。 就算是算上荣国,麟州也能称得上是天下第一富庶之地。 但是在这最为繁华富庶的地方,却是藏污纳垢最为严重之地。 闻寂声告诉班惜语,在麟州,存在一股难以撼动的强大势力——富氏一族。 富氏一族是麟州当地的豪门望族,自百年前起便在麟州行商。 起初他们依靠麟州当地的水运便利,做=商船生意,后来生意越做越大,范围扩展到冶铁、布庄、米庄、茶楼茶馆、旅店驿馆等等。 再加上这么多年来在水运漕帮领域不断扩大地盘,他们的生意已经是衣食住行全方面涉猎了。 足够强大的经济实力,让富氏一族在麟州可谓是无所不能。 他们与官府建立了极深的联系,这些年来,官商勾结,以此谋夺了更多的财富与权势。 富氏一族在麟州的地位不可撼动,其宗族家主历来都被麟州知府视为座上宾。 而现如今掌握着富氏一族的话语权的,则是富临。 在闻寂声所探查的消息中,班惜语得知富临在年少时便颇有手腕。 富家同辈人当中,富临乃是佼佼者。他成年之后,手段更是雷厉风行,迅速在大宣国境内拓展了更广、更深的水运生意。 在他的掌控之下,富家的势力更甚以往,几乎成为大宣最富有的世家大族。 “虽然富临这人谋略、手腕皆属上乘,但也并不是没有弱点的。”闻寂声道: “他比任何男人都更加好色,贪欲极重,而且极度抠门。他树敌之多,麟州城内各家商户,皆对他颇有微词。” 他顿了顿,又道:“他就是我们此行要对付的人——陆家向外输送的那些无辜女子,便是要送到富临手上的。” 班惜语听得眉心紧锁:“你的意思是说,他是出于好色,为了满足自己的贪欲,才将那些女子掳到府中?” 据她所知,陆家已经往麟州选送了好几批“献祭新娘”了,其数量之多,都足够建一座后宫了。 富临难道还想当皇帝,坐拥三千佳丽不成? 闻寂声:“那些女子对于富临来说,自是用来享乐的,而且是非同一般的享乐手段——你以为他为什么频繁收容那些女子?全是因为她们入了富家,绝不可能完好无损的活过三天。” 班惜语眉心微皱:“这话是什么意思?” 闻寂声:“意思是,富临将人收到院中,是为了折磨她们。” 班惜语:“什么?” “献祭新娘被送到富家的第一夜,富临便会将她们玷污。而在第二天,或者第三天,被玷污的女子就会被抬出富家。”闻寂声道: “我曾悄悄看过死去的女子的尸体,发现她们体无完肤,身上满是斑斑血痕,早已不成人形了。” 女子死亡的画面尚且历历在目,闻寂声回想起来,仍觉得心有余悸,万分唏嘘。 他道:“她们是在行房过程当中,被富临活活折磨致死的。从陆家与富临合作到现在,已有近百名女子遇难了。” 班惜语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她们是被……” 麟州富家的家主富临,竟然是有如此恶毒癖好的男子?! 陆家与富临合作,用“山神降罚”的欺骗手段掳来良家妇女,将她们作为谋夺利益的工具,送到富临这个满手罪恶与血腥的人手上。 陆员外和陆重这是在把无辜女子们往绝路上逼啊! 他们罔顾女子的性命,肆意践踏凌辱,简直是卑鄙无耻至极! 班惜语顿觉一阵反胃恶心,情不自禁攥紧了拳头:“富临如此行径,官府竟是一点作为也没有。官商勾结,鱼肉百姓,亏他们干得出来!” 从前在班家的时候,她只听教书先生说,身为大宣子民,应当做个堂堂正正的君子。纵然不对朝堂、百姓有所助益,那也不该为恶。 大宣以仁德、法度治理天下,也唯有坚定“仁”与“法”的道路,百姓的日子才得以安稳。 她常听长辈与师者教导,应当与人为善,却不料想,人世间竟有如此奸邪之人! 他们无恶不作,与妖邪、鬼怪又有何区别? 鬼怪尚且不伤人分毫,他们却比厉鬼还要可恶数百倍! 班惜语深吸口气,心中暗下决定:无论是用尽什么办法,她也要把万恶的富家势力拔出干净! “富家既然如此难缠,你又为什么要和他们作对?”班惜语问:“你的雇主是谁,为什么要让你对付陆家?” 闻寂声说:“这件事就说来话长了。不过说复杂也不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总的来说,就是富家如今正在闹窝里反。他们关起门来斗得不可开交,狗咬狗了。” 第27章 麟州富家(1) “窝里反?”班惜语讶异道:“此事果真?” 若此事属实,说明富家内部也不稳定。如此庞大的家族,内部斗争只会更加激烈。或许他们只需要稍微再加一把火,就能让这个庞然大物土崩瓦解。 闻寂声道:“我亲自打探来的消息,还能有假?不瞒你说,当初让我出手除掉陆家的,正是富临的亲儿子,富衍。” 班惜语立马就好奇了:“哦?也就是说,父子反目?” 闻寂声点点头,道:“没错。说起来,这还是富临过于‘好色’惹出来的。我先前不是说,他常常命人搜罗妙龄女子送到他府上么。在那些女子当中,就有富衍的心上人。” 班惜语:“富临四处祸害良家妇女,竟然还祸害到儿媳妇头上了?” 闻寂声点点头,说:“没错。当时富公子和那女子已经要走到谈婚论嫁那一步了,结果这边刚与人姑娘父母说好,转头姑娘就被人带走了。” “富公子四处寻人不得,没想到却在一天清早,看到心上人被人抬着送出了父亲的房门。据说当时那女子满身鲜血淋漓,竟是死不瞑目。” 说到这里,闻寂声惋惜地摇摇头:“那姑娘也是可怜,年纪轻轻就这么没了。” “而且因为这件事,富公子和富临反目成仇,这才请我出手,除掉为虎作伥的陆家,削弱依附在富临身边的势力。” “原来如此。”班惜语低头喃喃道:“若要彻底搞垮富家,或许可以从他们夫父子仇怨入手……” 说话间,两人便已来到麟州城外。 这两天他们一直在赶路,算上途径客栈投宿的时间,满打满算,三日半后也抵达了目的地。 此时天色将晚未晚,麟州也未到宵禁的时间。 班惜语和闻寂声牵着马入城,他们看到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络绎不绝的贩夫走卒随处可见。 有人在吆喝叫卖,有人则行色匆匆。 班惜语仔细观察着周围,不动声色地将麟州城内的景象尽收眼底。 很快,她发现了异样之处。 麟州看上去似乎是很热闹,街上人很多,商贩无处不在,来往的百姓也不少。 但这些人脸上全是一脸沉闷。 他们没有表情,眼神中都是木然,像是行尸走肉。仿佛他们的躯壳还在这里,但灵魂已经不见了。 闻寂声说:“先去前面的菜馆吃点东西,赶了一路,肚子都唱空城计了。” “嗯。” 两人安置好马匹,随后在菜馆外的棚子下落座。 班惜语扫了眼四周,继而放低声音道:“你有没有觉得麟州不太对劲?” “嗯?”闻寂声讶异道:“哪里不太对劲?”他惊奇地打量四周,左看右看,又道:“我觉得还好啊。” 班惜语说:“你就不觉得这里的百姓过于沉闷么?他们一脸苦相,举止间满是疲惫,就像……”她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就像是被掏干了精力一样。” 闻寂声一脸困惑:“有么?” 他仔细看了看,但仍是看不出什么来:“或许是干活儿太累了也未可知。大概是你想多了,肉体凡胎,难免有疲累的时候。这日头也快下山了,忙活一天,会这样也是常理之中。” “是么……” 班惜语眉心微皱,认为事情并没有这样简单。 这时,店小二端着碟子快步走了过来:“客官,您点的饭菜到了,请慢用!”他嘴角挂着微笑,说:“您还有什么吩咐,尽管喊我就成了!” “多谢。”闻寂声递了几个铜板给他:“对了,你再给我装壶酒,这是酒钱。” 店小二:“好嘞,您稍等片刻。” 这边店小二刚接了酒壶过去,另一边的桌子椅子就忽然“哗啦”一声被踹倒了! “姓丁的,赶紧给老子出来,这个月的例银赶紧给我交出来,否则老子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领头的男子长了一张极为凶煞的脸。他肤色黢黑,浓眉大眼,一双眼睛瞪得老大,身材高大健壮。 男子胳膊赤裸,上头还有青色的苍鹰纹身,看起来十分不好惹。 他一脚踹翻了一连串的长椅,脚踩在一只凳子腿上:“把你们老板喊出来,赶紧的!” 店小二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他一个没站稳,差点摔倒。 男子大步走上前,先是踹了小二一脚,然后一把揪住小二的衣领,恶狠狠道:“你抖什么!再不把这个月的例银交出来,我就把你的腿砍下来!” 店小二惊慌失色,连忙高声喊道:“掌柜的,掌柜的!他们来了!” 话音方落,一名中年男子便匆匆从馆子里跑了出来。他惊愕地看了眼满地狼藉,脸上满是心痛。 随后,他苦着张脸哀求男子:“张大哥,半个月前我已经把我赚到的银两全给你了。我这做的都是小本生意,现在实在是拿不出钱了啊!” 闻言,张老四冷笑一声,道:“呸!拿不出钱?你骗鬼呢!丁老板,你这么大一家菜馆子,每天出出入入的客人那么多,你跟我说你没赚几个钱?你打量着我是三岁小孩儿糊弄我呢!” 丁老板:“张大哥,你这不是说笑呢么。我胆子再大,骗谁也不敢骗你不是。我真的拿不出钱了。 “前两天我家小孩儿生病,已经花掉了所有的积蓄了。而且你半个月前已经要过一次例钱了,我这……实在没有了啊!” “哼,半个月前是半个月前,难道你昨天吃了饭,今天就不吃了吗?!”男子嗤笑一声,而后伸手拍了拍丁老板的脸,道: “你也不想想,你如今还能在麟州开菜馆,背后是谁在给你撑腰。” 张老四道:“若非老子在背后罩着,就你这破店,没几天就倒了!你还敢跟我讨价还价?” 他恶狠狠地推了丁老板一把,丁老板脚步踉跄,即刻栽倒下去。 这一摔,丁老板的脸都白了。 “老子再给你三天时间,交不出钱来,你就等着滚蛋吧!我们走!——”他男子重重“啐”了一口,随后带着身后几个喽啰小弟,转头往另一边走了。 他们这伙人来得风风火火,走得也风风火火。来的时候弄到了一地桌椅板凳,离开时还不忘在支着棚子的木架子上踹一脚。 路边搭起的棚子摇摇晃晃,险些砸到坐下边吃饭的班惜语和闻寂声。 闻寂声带着班惜语躲开倒下的木架,双方对视一眼,随即上前几步,将丁老板和店小二给扶起来。 班惜语问:“那人是谁,为何如此嚣张,竟敢明目张胆地向城中商户勒索?官府难道不管的么?” 第28章 麟州富家(2) 店小二不忿道:“这种事儿,那些官老爷怎么可能会管,他们巴不得咱们多交点钱,好让他们逍遥快活呢!” 丁老板扶着腰叹气:“瞧你们两个,一定是外地来的吧,不然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说:“在咱们麟州,官府不管事儿已经有好几年了。” 关于这一点,闻寂声只是略有耳闻,但并不知道事态已经演变到如此严重的地步了。 当时他来得匆忙,只打听了紧要的消息便离开,其余的倒是不怎么关注。他便问:“这话怎么说?” 店小二道:“你们有所不知,麟州乃是富家独大,一应大小事务,全是富家说了算。即便有官差将作乱的富家走狗抓了去,没过多久又会放出来,继续欺压良善。” 丁老板道:“刚才那些人,领头的那个叫张老四,他家里有亲戚在富家的一个庄子上做管家,他便跟着富家做事。 “虽然张老四并不直接听命于富家的老爷们,但仗着富家的权势,四处作威作福,搜刮百姓钱财。他们以‘保护’为名,胡乱收取例钱银子,足足收了一年之久啊!” 一想到这一年来不断被搜刮走的血汗钱,丁老板便感到痛心万分。他捶胸顿足,既无奈又愤慨: “可恨我们平民百姓,拿他们根本就一点办法也没有!倘若我们不愿给,他们便动辄打骂,还威胁我们,要把我们谋生的馆子给拆了啊!” 他是土生土长的麟州人,活到如今的年岁,他也快撑不下去了。家里孩子生着病,菜馆眼看着又要倒闭,张老四还隔三岔五来催例钱。 这日子还过得下去吗? 丁老板揉着通红的眼眶,说道:“罢了,干完今日,这馆子不开也罢。倒不如回村子里,帮父老乡亲种种地,或许还有口饭吃。” 班惜语:“他们这样欺压百姓,大家就没想过反抗么?将麟州官府不作为的事情上报一省总督,或者进京告御状?” 店小二道:“嗐,姑娘,你的想法也太天真了。告御状若真的有用,咱们也不用忍耐这么久了。” “是啊。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更何况我们。咱们不过是平头百姓,又没什么本事,大字也不识几个,还能怎么办?”丁老板面带哀愁: “就算是像姑娘你说的那样反抗了又如何?他们可是官兵,随便动动手指头,就能将我们一辈子的心血毁于一旦。” 说着,丁老板抬起头,歉意地看了看班惜语和闻寂声两人,说道: “两位客官对不住了啊,今日没能让你们吃上热乎饭菜,是我们的过失,这样罢,饭菜和酒钱都不收你们了,一会儿我再让底下人给你们弄点吃的来,希望两位不要嫌弃。” 闻寂声连忙说:“不嫌弃不嫌弃,怎么会嫌弃呢,有得吃就不错了,哪儿还会挑三拣四啊。是吧,西月?” 闻寂声叫的是楼西月的名字,班惜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站在那里默不作声。 “西月?” 闻寂声又叫了一遍。 班惜语这才扭头看他:“你叫我么?” 闻寂声:“……不然呢?” 班惜语:“抱歉,方才我走神了。” 倒不是走神,只是乍听有人喊她“西月”两字,没反应过来而已。 “是么?” 闻寂声用一种狐疑的眼神打量她,那种眼光就像是头一回认识她似的。 见状,班惜语心里慌了一下。但也只有那么一小会儿而已,她立刻就恢复了镇定。 被认出来了? 不可能的吧。 应该不会。 不过是一个小失误而已,不会被看出来的。再说—— 她心想:我和楼西月长得一模一样,即便是我自己,也未必分得出来谁是谁,更何况闻寂声这个外人? 另外,班惜语自认为这段时间以来的伪装都做得很好,也没有多大的破绽,即便闻寂声有所怀疑想必也不会这么快就发现。 她在心中安慰自己,就算闻寂声发现了她的异样之处,也找不到确切的证据证明她不是楼西月。 他有疑心又怎样? 难道还能猜到楼西月在这世上还有同胞姐妹的存在? 从楼西月对闻寂声的介绍描述当中,班惜语知道他虽有几分聪明,但向来大大咧咧,随性不羁,从不在意微小的细节。 所以班惜语有把握能瞒住姐妹互换人生的秘密。 不过想是这么想,班惜语心中总觉得有点不踏实。她立刻转移话题,道:“那么老板,你是想这两天便回乡下?” 丁老板说:“也就这两天吧。我收拾收拾,看看能不能将这店脱出手。” “不再等一等么?”班惜语说:“或许再过一阵,富家就倒台了呢。就像不久前雀南庄的陆家一样。” “雀南庄陆家?陆家一夕之间被抄家的事儿我也听说了,不过那还不是靠着一位明察秋毫的青天大老爷,才能将鱼肉乡里的陆家搞垮台么。”丁老板道: “咱们麟州可不一样,麟州的水,深着呢。再说,就因为最近富家和陆家频繁有生意往来,陆家这一倒,富家那边也大动肝火,这时候,风头正盛着呢。” 店小二也凑过来说:“就是啊。我昨儿还听说富家老爷因为陆家那件事,气得连接找大夫。不过那臭老头还挺能折腾的。 “前脚刚病着呢,后脚又在外头找端庄出色的姑娘,要往府里送,啧,都这时候了还不忘记那档子事儿,干脆累死他算了。” 班惜语觉得不可思议:“富临竟然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他真不怕耗死自己啊? 这时候,闻寂声偷偷打量着她,心想,议论这档子事,她竟是没有半点扭捏之态。 寻常的大家闺秀会是这样的吗? 班惜语自然是不知道他在暗自纠结这件小事。 在回客栈的路上,她一直低着头,心中思索着该如何将富家扳倒。 隐隐约约中,她有一些头绪了。 但就在他们回到客栈之后,店小二忽然来报,说是有来客到访。 闻寂声打开门,看到外头站着一名身着华服的青年。 青年回过头,先是打量闻寂声和班惜语一眼,继而道:“你便是乌金伞的主人闻寂声?总算是找到你了。” 第29章 麟州富家(3) 来者面貌陌生,虽说长相也端正,但闻寂声并不认得他。他轻佻地笑了笑,略微警惕地看着对方,说道: “我是乌金伞之主,可我不记得见过你。”闻寂声难得正色:“你是如何获知我的行踪?有人将我的事情告诉你了?无事不登三宝殿,公子来此寻我,想必是有事与我相商了?” 青年朗声大笑,道:“不愧是纵横江湖的侠者,说话敞亮。明人不说暗话,我也就直说了—— “没错,是有人将你的行踪告诉了我。不过你可以放心,我没有恶意。这次特意前来,是想与你寻求合作的。” “哦?”闻寂声一挑眉梢,道:“既然你已经听说过我的事,便该知道我的规矩。要合作,请到观沧楼下单,若是价格合适,我会接的。” 青年笑道:“你人就在这里,我又何必舍近求远,大老远跑观沧楼一趟呢?你不用急着拒绝我,或许听完我的话,你会答应我的请求的。” 虽然闻寂声所做之事不过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但这么久以来,他很少与雇主正面打交道。 大多数时候是通过观沧楼向雇主传递消息,如此与雇主面对面谈交易,倒是头一回。 班惜语建议道:“不如听听他怎么说罢。” 不知为什么,她有一种直觉,或许这青年要与闻寂声谈的交易,与富家有关。 闻寂声讶异地看着她,见她眼神坚定,无奈只能答应:“算了算了,听你的。” 见状,门外的青年不由得好奇地瞧了瞧班惜语。原本他没怎么注意闻寂声身边的这个女子,现在仔细一看,这才发现对方是个绝色佳人。 青年不由得笑了笑,拱手道:“姑娘人美心善,在下先谢过了。” 他的目光多少有点露骨,其眼神中探究的意味更让闻寂声觉得不爽:看什么看,这样毫不掩饰地盯着一个女子合适吗?没见过美女啊? 闻寂声冷哼一声,上前一步挡在了班惜语前面。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青年,道:“你到底想不想谈?想谈就进来,不想谈就滚出去。” 见状,青年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他暧昧的目光在闻寂声与班惜语之间打了个来回,随后恍然大悟,道歉说:“对不住对不住,冒犯了。” 班惜语:“……” 看到青年脸上的表情,她就知道对方是误会她和闻寂声的关系了。 她原想解释,但闻寂声已经先一步扯着她的手腕,让开了一条道:“进来说吧。” 在这之后,班惜语就没有解释的机会了。因为青年刚进屋就开门见山地说: “我知道你们想要对付富临,巧的很,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我想与你们合作,联手将富家扳倒。” 闻言,闻寂声立刻抬头审视他:“扳倒富家?你凭什么如此肯定我们来麟州就是为了扳倒富家?再说,富家势强,你又凭借什么能与富家作对?” 他放下盛酒的杯子,眼神一点点的冷下来:“你跟踪过我,是不是。你究竟是谁?难道你不知道,与他人寻求合作,至少也要自报家门么?” 青年笑了笑,说:“何必如此紧张?我说了,我没有恶意,而且——我以为你知道我是谁——麟州姜家,先生应当听说过。” 闻寂声:“你是姜家新任家主,姜云襟?” 姜云襟点点头:“正是。想必你也清楚,姜家与富家世代结仇,势不两立。如今富家面临内部危机,姜家也早已经在麟州站稳脚跟。 “用不了多久,麟州必然有一场风云变幻,而这场硝烟的胜利者,只能是姜家。” 他说:“这些年,尤其是在富临掌权之后,富家在麟州为非作歹,无恶不作,百姓早已是怨声载道。目前只有姜家才能挽救麟州的局势,也只有姜家才能给麟州带来新的面貌。” “你说的没错,我是暗中调查过你的底细,也知道你的能力非同一般。陆家就是最好的例子。我可以承诺,若你能助我扳倒富家,我必定能给出比富衍还要丰厚十倍的酬金。” 姜云襟的表情仿佛胜券在握:“如何,只要与我合作,你这后半辈子足够吃香喝辣的了。” 听见这话,闻寂声立马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不仅是他,班惜语也明白了。 难怪姜云襟能找到这里来,原来还有富衍在其中牵线搭桥。 富衍就是和富临反目的儿子。他的心上人被父亲所害,所以找到了闻寂声,要剪除富临的羽翼、帮手。 现在看来,富衍的目的不止于此。 他还联合了姜家,要从富临的手中夺权。 亲生儿子背叛自己,还找上了富家的死敌合作,要搞死富家。富临这也算是恶有恶报,自食恶果了。 只是就目前情况看,富衍看人的眼光似乎不怎么行。 姜云襟都背着富衍找到闻寂声了,显然是不打算给富家留后路,想要独吞富家的家底。 或许,姜云襟还盘算着,等事成之后还要杀了富衍,斩草除根呢。 富衍勾结姜家的举动,无异于是引狼入室,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班惜语推测,此刻富衍一定还被姜云襟瞒在鼓里,为他所骗。不过富家与姜家的斗争谁胜谁负,这还不好说。 商场如战场,局势瞬息万变,稍微有些误差,结局就不一样了。 不过眼下的情况也显而易见了——这场斗争的变数,就是从雀南庄过来的闻寂声和班惜语两人。 班惜语低头思索,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她不着痕迹地看了眼闻寂声,然后在桌子底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闻寂声用余光瞧了瞧她,从对方的眼中领会到了未宣之于口的隐晦意味。 于是他道:“姜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这件事情干系重大,若稍有差池,我也会牵连其中,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所以我还得好好考虑考虑,见谅啊。” 姜云襟原本也没想要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将交易谈下来。 闻寂声虽然是个粗莽的武夫,但也不是傻子。行走江湖多年,怎么可能不多留几个心眼? 所以姜云襟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他道:“我知道先生还有疑虑,但没关系。只要先生愿意开口,但凡我能做到的,必定为先生做到。” 闻寂声点点头,说:“你的诚意我已经感受到了,不过还是那句话,我得考虑考虑。你请先回吧,我若想好了,无论结果如何,都会告知你的。” 如此,姜云襟也不好多留,只能先告辞了。 等他离开之后,闻寂声这才将房门关上,转过身凝视着班惜语,问道: “你有主意了?” 第30章 麟州富家(4) 班惜语在他面前坐下,道:“我确实有一个计划,但是需要你的配合。” 闻寂声感到好奇:“说来听听。” 在雀南庄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个假的楼西月似乎很有谋略,聪明绝顶,又有胆识。他倒是很想知道,这一回她又有什么新奇的办法,能够出奇制胜。 班惜语分析道:“首先我们需要弄清楚麟州的局势——当然目前的形势已经足够明朗了:富家陷入内斗,外部又有死敌环伺,内忧外患,现在的富家十分危险。” 她在白纸上写下了富衍的名字,说:“富临父子反目成仇,富衍联合外人要夺权,而第三方势力——也就是姜家——却联系上了你,要你与姜家联手对付富家。” 闻寂声附和道:“我们不可能帮助富临,所以只能选择与姜云襟或者富衍合作。” 然而班惜语却是摇了摇头,说:“不,我并不打算与他们任何一方合作。” “嗯?”闻寂声纳闷了:“不与他们合作,你难不成只想靠自己就扳倒富家?那根本就是办不到的事情!” 班惜语说:“不,你听我说完——其实不管是富衍还是姜云襟,他们都是麟州的世家大族。富家多年来为富不仁,姜家也好不到哪里去。 “姜云襟嘴上说得好听,但只要等富家覆灭,姜家就是麟州第二个‘富家’,姜云襟就是第二个‘富临’。” 班惜语抬起一双坚定的眼睛,说:“我们来麟州,目的就是要扳倒这里的地头蛇,若是帮了姜家,那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没有意义。所以富家和姜家,我们一个也不能帮。” 她的意思,闻寂声明白了,但是—— “姜云襟外表看上去是温和客套,彬彬有礼,可他野心不小,有着势必要拿下麟州掌控权的决心。我们若是拒绝他,而且还与他作对,那他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闻寂声劝她:“究竟要怎么做,你可要好生思量啊。” 班惜语说:“我明白你的顾虑。但想要除掉眼前的敌人,冒险就不可避免。我没想过要与他们正面相抗,那样是行不通的。 “我的计划是,无论是富衍还是姜云襟,都不给出正面的回答。保持模棱两可的态度,不进不退。” 闻寂声琢磨道:“你是说,既不答应,也不拒绝?” 班惜语点点头,说:“没错。我们可以答应酌情帮忙,且不收取酬劳。甚至可以直言告诉富衍与姜云襟,我们来麟州的目的,就只是解救那些无辜遭难的女子而已。 “我们是来替天行道的,不是来与他们争权夺利的,以此获得他们的信任。而在这之后,我们则可借助他们的力量,潜入富家宅邸之内,实施计划。” “什么?”闻寂声怔住了:“你要潜入富家?” 这个“楼西月”也太大胆了吧? 光是用计谋耍着富衍和姜云襟还不够,她还要潜入最危险的地方? 她不会是不知道自己不会武功吧? 她不会是忘了,她根本就不是楼西月本人吧? 既无武功傍身,又无有效的保命手段,她要深入虎穴,除掉富家? 别是没睡醒呢吧。 “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我可告诉你,富家可不是那么好进的。富家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危。”说着,闻寂声没忍住嘀咕道: “正所谓无奸不商。富家奸商的心眼子多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他们可不像我似的这么好糊弄……” 班惜语没听见他的后半句,便问:“你方才说什么?” 闻寂声连忙摇头否认:“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在想,你有什么奇招,不如与我说个明白?” 班惜语的眼角带着端庄温柔的笑意,眉宇间的自信让人见了不由得眼前一亮:“算不上什么奇招,不过也有几分把握。你听我说……” 她凑到闻寂声身边这般这般、那般那般的交代一通。她每说一句,闻寂声的表情就讶异一分。 最后,他眼睛微微睁大,不可思议地看着班惜语:“你、你真要这么做?” 班惜语:“这还能有假?”她说:“虽然此举是冒险了些,但我有把握。若是进展顺利,麟州百姓从此不会再受世家大族的欺压了。” 闻寂声:“你非要这样不可?” “非要这样不可。” 班惜语看着他:“你会帮我的,对吗?” 他们既是至交好友,她有事相求,闻寂声没有不帮的道理。而且她看得出来,闻寂声也看富家不惯很久了。 此刻的闻寂声:“……” 他能不帮吗?能吗? 她都这么说了,那他必须得帮忙啊。 且不论她与楼西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单从这几日的相处情分来看,闻寂声也不希望她有事。 好不容易遇见这么一个有意思之人,闻寂声可舍不得她有个好歹。 “帮,我自然是帮你的。我相信你的眼光与智谋,不过我也不能白白帮了你。”闻寂声看着她的眼光意味深长: “你我相识已久,老规矩,我帮你一次,你得给我些好处才可以。你也知道,我呢,没有好处的话,是绝不可能给别人白干活的。就算你我有交情,那也不能乱了原则,你说是吧?” 这时候若是楼西月在场,闻寂声早就挨揍了。 他们是朋友不假,可对待朋友从来都是仗义相助的,从来没有所谓的原则与规矩。 但班惜语并不是十分了解楼西月与闻寂声之间的事情,于是她就被闻寂声这短短一句话给唬住了。 她问道:“可以。你要什么好处?” 闻寂声说的也不错。她总不能叫人白出力,却不给酬劳。只要对方的要求不是很过分,那也不是不能接受。 闻言,闻寂声忍不住一笑——瞧见没有,这就上钩了啊! “我也没有旁的要求,只想让你答应我一个条件。”他说:“一个小小条件,就能换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乌金伞出手相助,这交易,值了!” 班惜语:“……少吹嘘自己了,你要什么条件,说清楚吧。” 闻寂声:“这个么,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自然就告诉你了。” 班惜语:“你这是让我给你一张实现愿望的纸,任你随意书写啊。” 闻寂声嘿嘿一笑,说:“话是这么说不错,不过你放心,我绝不会提出让你为难的要求,更不会让你做无法办到的事。” 班惜语信了:“可以,我允诺你了。”她道:“那么接下来,我们便该给姜云襟去信一封了。” 闻寂声拍拍胸脯道:“这事儿包我身上!” 第31章 颜如玉 宣平王府。 “云芝,你是说颜大人府上的这位颜小姐,曾经爱慕过王爷?”青霜讶异道: “你别是在开玩笑吧。颜小姐是大家闺秀,又是未出阁的千金小姐,你怎么能如此随意的说人闲话?快别说了,否则我就要教训你了。” 说话的云芝小丫头立刻就慌了神了。 她脸色一变,当下就噗通一声跪下,连忙道:“青霜姐姐恕罪,我、我不是有心编排颜小姐的,我就是一时嘴快……而且我也没有说谎,其实这件事,几乎全京城的人都知道的呀,所以我……” 云芝低下头,低声道:“所我这也不能算是瞎说,反正那都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 青霜:“你这丫头,怎么还学会狡辩这一套了?你——” 没等她把话说完,楼西月便抬手制止了她,说道:“青霜你先别着急,听她把话说完吧。” 说着,楼西月打量着云芝,说道:“你原先便是王府当值的丫头,想必对京城内发生的事情,十分的了解。” 她在软榻上坐下,手中把玩着那张请柬,道:“你说颜小姐曾经恋慕过王爷,那你来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话音落下,楼西月抬起一双犀利的眼睛:“你若有半句假话敢欺瞒我,那我可饶不了你。” 听见这番话,云芝哪里敢胡说? 她连忙道:“王妃娘娘有命,怒不敢撒谎,请娘娘听奴婢一一说来……” 颜家在京城也算得上是豪门大族。 二十几年前,颜家老祖宗颜若曾跟随御驾远征,立下不少汗马功劳。 为了嘉奖颜若的功绩,皇帝钦赐了世袭的侯爵之位。只是颜若之子颜婴颜大人并不善习武,反而高中了进士,随后在朝中谋了官职。 那发出请柬,要宴请楼西月的颜如玉小姐,就是颜婴的女儿。 当年傅观的父亲傅兰,就曾经在颜若的军中任职。傅家与颜家更是有世交之情。 傅观出生之后,年幼时也曾到过军中,见过将士操演。 而颜如玉第一次见到傅观,就是在颜若的军营当中。 两个孩子年岁相差了有三岁,但小孩子么,纵然有些年龄差距,但相处起来也不至于差辈。 因此云芝亦听说,那时候年幼的宣平王与颜小姐相处甚好,甚至有点青梅竹马的意思。 只是好景不长。 没过多久,傅兰就在战中离世了,傅家也一夕之间变得愁云惨淡,陷入了一阵尤为凄凉的时光。 彼时,颜家顾念与傅兰的交情,常常照拂着傅家,傅家才不至于垮了下去。 直到长公主跟皇帝要来了册封亲王的诏书,傅家的局势这才稳定下来,一步步走上正轨。 只是可怜了傅观,小小年纪就失去了父亲母亲,在这之后的十几年里,他不得不一肩扛起重整宣平王府的重责。 只是长大之后的宣平王傅观,与傅兰走的是不同的路子。 一个从武,一个从文。 一个手握权柄,一个闲散王爷。 虽然宣平王府从此不在朝中掌握权力,但好歹也算安稳度日。 而在傅观年岁渐长的这些日子里,昔日跟在他身后的颜家小姑娘也已是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颜府曾一度想与宣平王府结为姻亲,但宣平王府始终未曾允诺。 至于颜如玉,她虽说是闺阁小姐,但这些年里也时常跟随祖父修习一些简单的武艺,更与宣平王府有所往来。 但她终究是个女子,年纪大了还是要嫁人的。 一般来说,世家大族小姐的婚姻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们本人也是乖顺的听从父母的意愿,对于男女情爱,从来都是羞耻说出口的。 但颜如玉偏偏不一样。 她大胆得很! 竟然在上元佳节时,点燃花灯,冲宣平王表明心意了! 说到这件事,云芝仍是忍不住感到惊讶:“颜小姐当真是非同一般,居然在举城同庆的时候,行此大胆之事!她这一闹,全京城的百姓都知道了,她那轰轰烈烈的事迹,也一度成为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听了这番话,楼西月亦是感到万分惊奇。 诚如云芝所言,她也认为这位颜小姐非同一般。 能如此不顾世俗的眼光,坦诚说出自己心中所爱之人,必然是个性豪爽之人。楼西月隐隐从她的行为举止中看到些江湖人才有的“率性意气”。 楼西月说:“胆大率真,直言不讳,此等性情倒是十分难得。” 但青霜却不认同:“娘娘,你糊涂了。她那样的行为,哪有半点世家小姐应当有的模样呢?女子婚嫁,自有父母做主,哪能这样当中表白一名男子?于名声有碍啊! 青霜又道:“再说,连累家族亲人,沦为他人之谈资,实属不孝。这之后,她该如何谈婚论嫁?” 云芝亦是赞同:“是的呀。娘娘,虽说颜小姐确实是真性情不假,但是从那之后,颜家再给她说亲事,就再也没有成功的了。可见咱们女子,还是应当端庄稳重,不可离经叛道呀。” 面对她们的言论,楼西月并不发表任何看法。 楼西月是假冒的班惜语,更不是世人所见的深闺妇人。她向来是自由的,认同的自然也是颜如玉的真性情。 与青霜、云芝等人想法不同,那也是情理之中。 她虽不赞同,但也不会强行改变他人的看法,她只问道:“那之后呢?颜小姐对王爷表明心意,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云芝说:“那王爷自然是回绝了呗。否则今日娘娘您入府,看到的就是颜小姐在王府做主了。” 这一点楼西月知道,只是她不太明白。 颜家在朝中有一席之地,家底深厚,祖上又有功绩,即便是在京城这样一个各家权力都相对集中的地方,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这对傅观来说,若能得颜家支持,那必然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纵然她与傅观已经有了婚约,但是颜小姐未偿不能以侧妃的身份入府。只要能与颜家搭上关系,那么将来傅观若是要造反,那也多一份支持。 楼西月向来是有话直说的:“既然颜家与宣平王府乃是世交,王爷与颜如玉又是青梅竹马,双方知根知底,他为什么要拒绝呢?” 云芝摇摇摇头说:“主子的事情,奴婢怎么会知道。不过王爷既然没有答应,想必与颜小姐之间并没有男女之情。” 青霜不解地看着楼西月,问道:“小姐,你为何要这样问?难道王爷拒绝了颜小姐,不好么?” 第32章 花月宴 楼西月看到了青霜困惑不解的目光,立刻就觉察到自己方才似乎是失言了。她即刻道:“没什么,我只是对王爷拒绝颜小姐的事情,感到有些好奇而已,所以才有此一问。” 她将请柬放回桌上,问:“云芝,这请柬上说的‘花月宴’是什么?以往可有举办的先例?都邀请了什么人,你可知道?” 云芝回答说:“花月宴是京城贵女于一年一度的乞巧节,也就是七月七日举办的酒宴。每年的花月宴都是由安宁公主所举办,凡是京城内有身份的世家的女子,都在受邀之列。” 青霜也问:“既然花月宴是当朝公主所主办,为何发来请柬的是颜小姐呢?” 云芝理所当然地说:“因为颜小姐的哥哥是安宁公主的驸马呀,由她来送这个请柬,再合理不过了。” “原来如此。”楼西月明白了:“所以这个‘花月宴’京城贵女的盛宴。也只有受邀参与花月宴之人,才能得到那些高门贵女的认可了?” 云芝:“娘娘冰雪聪明,所谓花月宴,就是这个意思。您想想,能在花月宴上与众多公孙王侯家的小姐吟诗作乐,那得是多大的荣耀呢!” 荣耀么? 楼西月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她想到京城中的权贵是用百姓上供的赋税来玩乐,便觉得那些位高权重之人也不过如此。 他们不过就是仗着出身好,所以才能肆意享受人生罢了。倘若没了家族的势力,他们还不知道如何呢。 但青霜所想的,明显与她们的想法天差地别。她甚至是有些忧心忡忡:“颜小姐与安宁公主关系亲近,且颜小姐又与王爷有那层关系,这会儿送来请柬,会不会是个鸿门宴呢?” 她担忧地看着楼西月,说:“颜小姐会不会在花月宴上对小姐你不利呀?要不,小姐您还是别去了吧?” 不去花月宴,那是不可能的。 楼西月可没忘记自己此行来京城的目的——她是为了追查灭门凶手而来,而凶手正是香茗馆内留名之人。 要查出对方的底细,她就必须到香茗馆一探究竟。 眼下,她正需要一个能够外出宣平王府的理由。 花月宴,就是眼下最好的出门的机会。 所以这个酒宴,她去定了。 于是楼西月说道:“当初又不是我让王爷拒绝他的,她为什么要为难我?再说,花月宴上众目睽睽,她要对我不利,也不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耍阴招。你别杞人忧天了。” 听楼西月这么说,青霜也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她笑了笑,说道:“瞧我,一定是这几日太累了,才会有这般消极的念头,小姐您别放在心上——” 青霜又道:“不过小姐既然要去花月宴,可要提前做什么准备?” 楼西月心想,那就是个世家小姐们的聚会罢了,还需要做什么准备?人去了就行了吧? 她不是很明白那些宴会的规则,于是道:“你看着办吧。” 青霜点头道:“是,我这就安排下去。” 楼西月并不关心青霜如何安排,她只关心乞巧节那天应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香茗馆去。 她一面品茶,一面望着窗外的院子出神。 忽然,视野当中闯入了一名年轻女子的身影。 采桑兴奋地在院中裁剪花枝,口中低喃道:“王府里的月季开得既繁盛又漂亮,我剪些回去插在花瓶里,小姐一定喜欢!” 楼西月看她拿着剪刀在花丛中来回穿梭,忽然间发现,其实采桑的身形与她还有几分相似。 虽然采桑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但是个头却不矮,甚至在同龄的女孩子中,算是十分高挑的了。 加上这段时日以来衣食无缺的养着,倒没有了初见时的瘦削了。 不仔细看的话,光是瞧着那背影,就容易将她认错为楼西月本人。 想到这里,楼西月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计划了。她嘴角微弯,然后招手叫来了采桑:“采桑过来,我有件事想要交代你。” * 傅观从皇宫大内回来后,就一直呆在书房,期间未曾出过门,中途仅有小厨房的人送来了午膳。 玄逸将收集来的信件全递给了傅观,说道:“爷,这是我能找到的班惜语的所有资料了。从她出生那日起,到嫁入王府,这十七年间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遗漏,全写在这上头了。” 他纳闷道:“不过,爷,先前咱们不是暗中调查过她了么,怎么还要这么详细的线索资料?难道新王妃真的有问题?” 玄淼伺候着傅观的笔墨:“若新王妃没有问题,爷也不会让你再调查线索了。小弟,出去一趟,见了世面,怎么还这样笨头笨脑的?” 玄逸:“你可闭嘴吧,少损我一句你能少块肉啊!” 玄淼面无表情的“哦”了一声:“确实会少块肉。” 玄逸:“你!——” 玄淼:“少说两句,你不觉得你很吵么?已经打扰到王爷了。” 玄逸:“……”可恶啊,早出生几年的为什么不是他?否则现在该是他压玄淼一头才对! 傅观低头看着手中一沓厚厚的信纸,头也不抬地说:“你们两个,要斗嘴就出去。” 这一下玄淼玄逸俩兄弟同时沉默了。 此时,傅观看着纸上一行又一行的墨迹,不由得眉心紧锁。 玄淼问道:“可是这些消息有误?” 傅观摇摇头:“不,相反的,这些线索看起来毫无破绽,甚至与班惜语平生经历一一对应。” 玄逸道:“那不是正好么?” “但这些线索所描绘出来的人物,只是传闻中的班惜语,而非初入王府的班惜语。”傅观说:“我们所见到的人,与这些线索描述的判若两人。” 他长了眼睛,自然看出新婚之夜里,“班惜语”的一举一动都透露着怪异。 傅观很清楚,那个女子的身上藏了许多的秘密。 正是为了搞清楚新娘子的秘密,他才又让玄逸重新去调查一遍。 听傅观这么说,玄逸更觉得奇怪了:“可她确确实实是班家送嫁队送来的人,模样长相更是与画像中的一般无二,总不至于送到京城的班小姐是个冒牌货吧?” 玄淼推测道:“或许,是她素日以伪装的面目示人,所以才显得前后矛盾?” 玄逸不着调地猜测:“也有可能,新王妃的身体里藏着两个相反的灵魂,所以才展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格。唔,想想也不是不可能嘛。” 玄淼:“……你还是别说话了。”他道:“对了,爷,方才安宁公主府上来了人,给您送了封请柬。” 傅观:“什么请柬?拿来。” 玄逸好奇地凑过去看,紧接着讶异道:“花月宴?那不是安宁公主在乞巧节那天办的酒宴么?她向来不邀请男子出席的,怎么今年把请柬送到爷这边来了?” 第33章 乞巧 玄淼回答说:“送请柬的人说,今次情况特殊,因此除了邀约世家小姐,更是特意请了不少公孙王侯出席。据说……” 说着,他停顿片刻,随后转头看向傅观,欲言又止。 傅观微微挑眉:“安宁公主的人说了什么,你直说便是。” 玄淼只好说:“那人还说,今年所开的特例,是为了迎接初入京城的宣平王妃,也就是班小姐。” “?”玄逸满脸困惑:“为了迎接新王妃?”他的表情有点怪异: “安宁公主个性高傲野蛮,又看不起从小地方来的世家小姐。她会有这么好心?我看她不是想迎接新王妃,八成是想趁此机会,寻个理由欺负人家。” 玄淼难得没有反驳自己不开窍的小弟:“安宁公主与颜小姐关系亲近,先前颜小姐在王爷这里吃了闭门羹,说不准,安宁公主这是要给小姨子找回场子。” 玄逸微微皱了皱眉,说:“搞不明白,她们好好的非要搞这些小手段干什么。有这功夫,国策论都念完一轮了。” 对此,傅观并不多做评价。 他将请柬与信纸丢在书桌上,指尖点着座椅扶手,说:“虽然花月宴是专给京城贵女所办的酒宴,但它确实是一个试探班惜语的好机会。” 傅观分析道:“京城中骤然出现一个才情兼备、容貌出挑的女子,以安宁公主的个性,必然会暗中给初来乍到的班惜语使一些绊子,这毋庸置疑。 “加上颜如玉的关系,安宁公主对班惜语的恶意只多不少。” 玄淼能明白傅观的意思:“新婚过后,王妃在京城已经是万众瞩目。只要她出现在花月宴上,自然就能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 “没错。”傅观说:“到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将落在她的身上。面对安宁公主的刁难,各家小姐的试探,纵然班惜语再镇定,也难免会露出破绽。” 他言语中带着胜券在握的坚定。他微笑道:“只要她出现一点差错,本王便能找到突破口——她究竟是不是‘班惜语’,是不是伪装出的‘大家闺秀’,就等花月宴上出个结果了。” * 等待花月宴开始的这段时间,是楼西月过的最无聊的一段时光。 正如班惜语先前所言,宣平王府内规矩多得数不清,条条框框的规定束缚着王府中的每一个人。 而身上套着“王妃”这一身份的楼西月,身上背的规矩更多。 旁的她倒是不怎么在意,只是每日从早到晚,她都碰不了挚爱的刀剑一下。 每日清晨醒来到太阳落山,在这期间除了用餐时间,她就只能在屋子里休息、与丫鬟闲聊、做些小活计,或是在院子里散步,偶尔也看一看书。 她没有事情做,加上王府内人多口杂,或许在她没有发现的角落里就有傅观安排的眼线。 楼西月没法完全信任她院中的下人,不敢随便展露手脚,所以一天到晚只能无所事事。 而在她闲得无聊的这段期间,傅观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自从新婚夜过后,他就像是完全忘了她这个人一样,不再踏足她的小院,也没有传来一丝一毫的消息。 要不是王府内没有什么特别的异常,她都要以为他失踪了。 不过即便傅观没有现身,楼西月时不时仍能听见有关于他的消息。 比如在完婚后不久,傅观便因为处理平江知府贪污舞弊案有功,而得到了皇帝的封赏。 从皇宫内赏赐来的金银财宝,一箱又一箱的送到了王府的库房里。 不仅如此,皇帝还破天荒的给了傅观一个官职。 虽然那不过是个小小的大理寺司直,但对比皇帝这些年来不断缩减宣平王府每年的例银,这已经是十分大方了。 王府上下都为此感到高兴,但楼西月却想,皇帝此举,很有可能是要给傅观挖坑。 除此之外,楼西月还听说安宁公主举办的花月宴里,傅观也在受邀之列。 虽然不清楚安宁公主为什么要在今年更改惯例,但楼西月顾不上其他。她的目标不在于花月宴,而是香茗馆。 乞巧节这天,楼西月被青霜拉到房中,换上了新做好衣裳。 雪青色的衣裙衬得她肤色白皙,面色红润,目若桃花,面若桃李,艳丽无双。 只是在这姣好的面容上,带着几分孤高的清冷,她这几分淡漠疏离的气质令人眼前一亮。 云芝看着换上新衣的楼西月,一双眼睛紧紧跟随着她:“王妃果然是光彩夺目,令人惊艳呢!” 楼西月不自在地动了动胳膊,然后不自然的看了看青霜,说:“这太隆重了。不过是个酒宴罢了,打扮成这样,不是太夸张么。” 她说:“给我换一身。” 说着她往屏风后走,要解开外衫。 楼西月做探子的时候,遵守的是隐藏自己、不暴露真身的原则。此刻套的是“班惜语”的身份,却仍不习惯穿如此繁重的衣饰。 她不喜欢引人注目,在花月宴这种正式的场合,还是穿些清冷淡雅一些,越不显眼越好。 然而云芝却拦住她说:“娘娘等等,就是要穿成这样才好呢。当日您与王爷成婚,在京城着实是热闹了一阵。” 楼西月挑眉:“怎么,男女姻亲之事,难道他们没见过么?有什么可热闹的。” 云芝说:“那不一样嘛。以来,您与王爷是奉旨成婚,二来,王爷芝兰玉树,在京城素有美名,自然是对王妃您十分好奇了。 “您这一来,京城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看着您呢,所以这花月宴,可不能让人小瞧了您。必得显出您的独一无二的风采才行。” 青霜也是这样想的:“小姐,您如今是王妃了,穿衣打扮不能再像以往那般素净,外人见了,只当是王府不将您当回事,会看不起您的。” 云芝连连点头:“对呀对呀。您代表的是王府的脸面,当然要隆重些了。青霜姐姐,对吧?” 青霜也道:“云芝说的有理,小姐,就这身吧。” 楼西月思考片刻,又见她们如此坚持,只能点头答应:“那好吧。” 她知道云芝在王府服侍已久,对京城各处都格外的熟悉,所以选了她随侍身旁,同去花月宴。 等一切收拾停当之后,楼西月与云芝坐上了前往安宁公主府邸的马车。 马车稳稳当当的行在大街上,隔着一道垂帘,楼西月清楚的听到街头巷尾传来的吆喝声。 她透过帘子往外看,见得外头的坊市里挂着漂亮的纸灯,纸扎的花镶在上头,显得格外好看。 此外,楼西月还发现今日有不少年轻女子都上了街,她们一面说笑,一面玩乐,手中都执着一支俏丽的花。 穿过热闹的街巷,马车最终停在一座气派的府邸跟前。 沁安别院门前人来人往,宣平王府的侍从上前叫门,里头的仆役见了请柬,便道: “失敬失敬,原来是宣平王妃大驾。小人乃是沁安别院的官家,还请王妃换乘软轿,小人即刻引王妃入内。” 第34章 初次交锋(1) 一台软轿抬着楼西月进入内院,过程中,她穿过了四道院门,又经过一条长街,通过一处清静雅致的水桥,才到了地方。 管家抬起胳膊示意:“停——”他走上前来请示:“请娘娘下轿,咱们到了。” 楼西月:“有劳。” 云芝扶她下轿,两人一抬头,之间前方的牌坊上,挂着高大气派的牌匾,上头写着“沁安”两字。 而在牌坊的两侧,则是两潭清澈的池水,花鸟鱼虫,绿茵藤蔓,自成一派自然风光。 楼西月闻见空气中的淡雅花香,又听闻前方不远处传来的女子说笑的声音。 此时,别院管家弓着腰在前方引路介绍:“此处便是公主为宾客们设宴的沁安园。娘娘来得巧,园中已有不少小姐、夫人在等候开宴,咱们公主也在。娘娘随小人入内吧。” 楼西月面带微笑:“好,请带路。” “是,娘娘请。” 楼西月姿态怡然,步履从容。她虽正视着前方,眼中余光却将周围的景致收入眼底。 在她目光所及之处,所见的无不是雕梁画栋,四周陈设也是精致非常,实在是繁华、富贵之极。 这里花团锦簇,迷人眼睛,云芝看呆了眼,只有楼西月面色如常,不为所动。她扭头问道:“请问,花月宴何时开宴?” 管家:“只等宾客到齐,午后便能开宴了。” 说话间,众人绕过蜿蜒小径,树影退去,眼前景象骤然开阔,景观假山之后,宴客招待的矮桌旁人影晃动,少女调笑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说真的,今日宣平王妃当真会来?” “这还能有假,我亲眼看到颜小姐命人把请柬送出去的。” “欸,送了请柬又如何,人家也不一定会来啊。” “安宁公主有请,她敢不来?再说,她是乡下小城出身的女子,能得公主青睐,成为花月宴的宾客,我看她心里早就乐开花了,怎么可能不来。” “我可听说班惜语是饱读诗书、知书达理的贤淑女子,我想她不像是你说的那种人。” “装装样子哪个不会呀?我还冲外头说我宽容大度、素有容人之雅量呢,你看我像么?”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 这些女子说话毫不避讳,甚至有些大胆了。 楼西月听在耳中,心中想道:这花月宴果然是不简单啊。 而另一侧的管家像是完全没听到一样,脸上是公事公办的模范笑容:“娘娘,请。” 话音放落,另一侧的小侍从便快步上前,高喊一声:“宣平王妃到!——” 侍从这一喊,立刻就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给吸引过来了。 众人同时扭头,朝着这边望了过来。 此时楼西月扫了眼管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多谢你带路了。” 说罢,她便在众人的目光中走上前去。 楼西月脚步不紧不慢,举止优雅得体,见到众人,还不忘记冲人微笑示意。她嗓音清亮,说:“抱歉,是我来迟了,不曾打搅诸位雅兴吧?” “王妃娘娘何出此言呢?你能过来,我们自然是十分高兴的。” 说这句话的小姐,正是方才小声议论楼西月的人。 楼西月向她看了过去,见到来者有一张小巧精致的脸,五官端正,只是她的眼神太有攻击性,看了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楼西月:“哦,是么?” 女子直视她的目光,眼中甚至有掩藏不住的轻蔑:“自然。” 她审视的目光落在楼西月身上,企图从她身上看出些什么来,但是楼西月却不动声色。 “那就多谢你了。”楼西月说。 见她无动于衷,又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女子顿觉没劲,瘪了瘪嘴便坐下了。她看也没看楼西月,道:“王妃娘娘客气了。” 周围气氛怪异,陷入胶着,候在边上的几位世家小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是不敢说话。 这时候,前方廊亭下方传来了一阵异样的动静。 楼西月抬眸望去,只见得一名身着锦衣华服、梳着飞仙发髻,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妇人,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走了过来。 妇人约莫三十左右的年纪,面色红润,一副富贵之相,只是表情冷冷的,瞧上去不好接近。她头上是金钗玉环,金凤步摇随莲步轻移,走动之下,发出泠泠轻响。 “大伙儿都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妇人打眼儿看过来,正好与楼西月望了个正着。 两人对上目光,妇人即刻笑起来,然后快步走过来说:“原来是宣平王府新封的王妃娘娘,今日可算是见到你了。” “哟,早听说你是个如花似玉的人,今日见你,才知传闻不假。”妇人拉着楼西月的手说:“怎样,到京城可还习惯?” 楼西月略略打量她一眼,便推测出来者的身份。她微微躬身,行了个礼:“见过安宁公主,公主日安。” “都是一家子人,就用不着这么客气了。” 安宁公主嘴上是这么说,但也没有将人扶起来。她指着身边的年轻女子说:“你们两人还没见过吧?这是颜小姐。玉儿,这位就是宣平王新婚的娘子,班小姐了。” 楼西月偏过头,见到立在安宁公主身后的,是一名十八九岁的姑娘。那姑娘眼睛又亮又有神,模样也十分标志。 她心想,原来这就是传闻中的颜如玉。 这样一个美人,傅观与她自小相识,竟然也不曾心动,还将人给拒绝了。 他舍了这颜如玉,难不成还想找个比她出身还好、相貌更好的? 眼光是不是太高了点了。 此时,颜如玉也在打量她。 两人各有心思,亦不曾表露。 颜如玉先施礼道:“臣女颜如玉,见过王妃娘娘,娘娘日安。” 楼西月道:“不用多礼了。”她也学着说场面话:“颜大人家里的姑娘当真出色,叫人过目不忘。” 安宁公主笑了笑,说:“她这哪儿是出色啊,性子野的很,年纪又大了,到这会儿都没许配人家,家里人都快急死了。 “惜语——我就叫你惜语罢——你往后也帮她看着一些,若是有一两个好的公子,就给她说和说和,倘若是成了,我才要谢你呢。” 楼西月心想,这句话里弯弯绕绕的,听不明白。 安宁公主和颜如玉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们在京城的人脉才广,哪里还需要她来介绍?再说,颜如玉看上的是傅观,难不成,她还能把傅观介绍过去? 楼西月都觉得头疼:怎么和世家小姐说话,比应付傅观还棘手呢。 第35章 初次交锋(2) 楼西月笑着回答:“公主阅人无数,你都找不到适合颜小姐的,我又如何能找得到呢?我初来乍到,哪里还能在中间做介绍人呢。 “况且我也不知颜小姐的择夫标准,恐怕到时选出来的人,不合颜小姐的心意呢。” 安宁公主说:“我自然是相信你的眼光的。既然是你选出来的人,那就差不了。看看咱们大宣的宣平王不就知道了?” 她说着说着就笑起来:“你们说,是不是啊?” 当场身份最贵重的人领头笑,其他人不敢不跟着笑。于是众人便闹开了,要开楼西月的玩笑。 她们一个个七嘴八舌,话头全围绕着楼西月和傅观两人。楼西月被人一连问了好几次“傅观对你好不好”、“他人怎么样”、“会不会心疼人”之类的话。 楼西月一面听着,一面在心里嘀咕:成天到晚打听这个打听那个,别人家的事情,与你们又有什么关系?自家的事情还不一定理的清,倒是管起别人的闲事来了。 “王爷乃是谦谦君子,自然是会照顾人的。”楼西月学着她们拿腔拿调: “他素有贤名,难道还能是个表里不一的人么?还是说,有人拿到了他什么把柄,证明了他此人虚有其表呢?” 这一句反问,让小姐们一下子就哑口无言了。 她们相互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有几分尴尬,只有方才大声说悄悄话的那位小姐说: “那谁能知道大宣的贤王是不是徒有虚名呢?王妃娘娘难道不知道,这天底下,多的是会装模作样的人么?” 话音才落,安宁公主便出声呵斥道:“周小姐,亏你也是正经人家教出来的女儿,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编排当朝王爷?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你名声还要不要了?!” 安宁公主一敛方才的和蔼,表情冷若冰霜:“还不退下!” 周小姐被安宁公主大声一骂,这才惊觉自己得意忘形,竟然说起宣平王的闲话了。 别人倒是没什么,只是现如今傅观因平定平江知府贪污舞弊一案,正是风光正盛的时候,不好得罪。 周小姐自己心虚,当下也不顾上别的,悻悻的坐了回去。 安宁公主刚训斥完,这会儿又对众人微笑:“时辰已到,宾客也已到席,那便开宴罢。”她变脸的速度跟变戏法似的。 楼西月淡然地看一眼安宁公主与颜如玉两人,随后带着随侍的云芝入了席。 因为身份较高,楼西月被安排在了特别的席位,廊亭之内,靠假山景观石这边的宾客,仅有她一人。 就位置而言,相对是比较隐蔽的。 也正因为隐蔽,一直大气不敢出的云芝才敢小声的说起悄悄话来:“娘娘,方才真是好吓人呢,公主好大的威风,好大的架势,我连气都不敢出呢。” 楼西月说:“那不是冲你,你不用害怕。” 云芝嘀咕的生意像是蚊子叫:“那阵仗谁能不害怕呀,那可是安宁公主!” 楼西月安抚她几句,内心的盘算没有停止。 就目前而言,局势尚且还在掌控之中,一切都还风平浪静。但是这样平和的表象能持续多久,楼西月也没有把握。 虽然安宁公主看上去是和颜悦色的,可越是平静,水面之下酝酿的风暴就越是强烈。 接下来,颜如玉或许还有后招,她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警惕。 此时,数张茶几之外,颜如玉亲近的靠在安宁公主边上。两人姿态亲昵,正低声交谈。 “人你也见到了,如何,看出些什么来了?”安宁公主低头喝了口茶,同时扫了眼不远处的楼西月: “你说当年傅观拒绝你的理由,就是因为心里头藏着班惜语这个女人。现在她就在你面前,你可曾看出,她究竟是哪一点让傅观念念不忘了?” 颜如玉为她布菜。她的口吻漫不经心,甚至有一种轻蔑在里头:“除了嘴皮子利索些,看上去和普通的世家小姐没什么不同。” 一样的端庄却又古板,一样的规矩又木讷,除却脸长得不一样,与这花月宴上的其他小姐们没有任何的区别。 都没有独特的个性,只是一个束缚在笼子里的漂亮玩意儿罢了。 最多最多,“班惜语”再多些旁人没有的才气而已。 但是,她的才气是真是假,谁又知道呢? “公主,我想试一试她,可以么?”颜如玉道:“我要看看,她究竟是哪里与众不同,能得王爷青眼相待。” 安宁公主笑了笑,说:“我是为了你才邀请班惜语出席花月宴的,自然是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了。” 颜如玉立刻眉开眼笑:“多谢公主!果然还是公主对我才最好!” * 因为相隔有些距离,加上周围全是世家小姐彼此说笑的声音,噪音很杂乱,楼西月有心去听安宁公主与颜如玉说了什么,但最终一无所获。 席间,有乐妓来到院中弹奏了一曲《江月曲》,在楼西月分神去吃云芝剥好的瓜果时,一曲琵琶正好结束。 同时,她听见前方不远处有人在喊她: “早就听闻淮江府的班家小姐自小精通文墨,不知我有没有这个面子,能请王妃娘娘作诗一首,好让大伙儿一同欣赏呢?” 楼西月在心里长长的“哦”了一声,心说,这是要逼她展露手脚,显示才艺啊。 只可惜,她不会。 诗书文墨楼西月自然是不懂的,舞刀弄枪倒是很在行。 “道听途说之事,那是不能当真的。所谓‘精通文墨’,也不过是外界对我的过度赞誉罢了。”说着,楼西月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 “说来惭愧,吟诗作赋我实在并不擅长,一切不过都是外界误传,诸位小姐可别当真。” 闻言,颜如玉便笑着说:“我看王妃娘娘这是过于自谦了。既然外头的人都那么说,那么娘娘您一定是有过人之处的。 “您现在百般推脱,是觉得咱们在座的都没有那个面子,能让娘娘您出一幅墨宝么?” 说着,她又惊讶地“哎呀”一声,说道:“安宁公主也在这儿呢,娘娘就算看不上咱们,也得看安宁公主的面子吧?” 第36章 初次交锋(3) 轻视当朝公主的帽子扣下来,就算楼西月如今是宣平王妃,今日之事也难以善了了。 一时之间,在场众人神色各异。 当中有以周小姐为首幸灾乐祸的,她们借着团扇遮掩窃笑着,期望安宁公主能在花月宴上给楼西月一个教训。 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抱着胳膊在一旁看戏的。好像在这场漩涡中心的人都成了台上戏子,变成可供取笑的玩意儿了。 更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她们自成一派,缩在不显眼的地方饮酒说话,偶尔会朝楼西月与安宁公主的方向,看来几眼。 楼西月知道,此刻自己俨然成为在场的焦点,无论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话,都会被“有心人”放大,肆意曲解成别的意思。 云芝有些害怕地轻轻拽拽她的袖子:“娘娘,您……”今日若是落下个对公主不敬的罪名,往后娘娘在京城恐怕步履维艰了。 与其如此,不如写他一两句诗,又有什么难的呢? 反正娘娘才气纵横,不过作几首诗,想必是信手拈来的。 楼西月轻轻拍拍她的手背,让她不用着急,然后上前一步,道:“不过就是提句诗而已,哪里就扯到了面子不面子的事儿上去了呢?” 她口吻淡定,神态淡然:“再说,公主宽宏大量,待人和善,怎么会因为我不愿提诗而大动肝火?” 说着,楼西月就忽然掩嘴笑了起来,直言不讳道:“怎么颜小姐这话说得,好像公主是个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人似的。到底是颜小姐与公主关系亲近,否则旁人还说不得这样的玩笑话呢。” 话音落下,颜如玉的脸色就微微变了变。 她的表情冷了下来,目光也是阴恻恻的,只盯着楼西月看。片刻后,她又忽然一笑,说:“嗳,算了算了,这个玩笑也不好玩儿,咱们还是玩点别的好不好,公主?” 安宁公主自然是点头的:“你做主便好。” 剑拔弩张的气氛被颜如玉的三言两语转移了开去,轻飘飘的就这么给揭过去了。 颜如玉试图给楼西月扣帽子不成,结果被楼西月反将一军。 这场交锋若只是她们两人斗也就罢了,但偏偏还拉了安宁公主出来。颜如玉不好再与楼西月接着扯皮,只能顺着楼西月的话,扯着“玩笑”的旗子消弭了战火。 她既然停了手,楼西月也不想与她多做纠缠,自然也回到了席位之上。 楼西月隔着一段距离,扫了眼颜如玉和安宁公主的方向,然后把云芝拉到身后,小声说:“瞧吧,没事儿。” 云芝松了口气,她拍拍胸口说:“娘娘您不知道,刚刚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娘娘要得罪公主了呢,还好公主宽宏,不曾怪罪,阿弥陀佛。” 楼西月说:“那可不见得。” 倘若方才她没有回那一句嘴,保不齐这时候安宁公主已经冲她发难了。 安宁公主和颜如玉合伙要在花月宴上收拾她,给她颜色瞧。但既便如此,颜如玉也不愿顶着冒犯公主的风险。 所以才会临时收手。 楼西月推测,她们一计不成,必定还有第二计、第三计。只是不知她们究竟什么时候才愿意罢手。 难道还要她将王妃之位让出来不成? 楼西月想:人,至少不应该这么厚颜无耻吧? 这时,园中忽然响起一阵丝竹管弦之声,舞姬与乐妓在临时搭建起的台子上歌舞,同一时间,小花园的另一侧亦传来远远的男子的低语声。 是安宁公主宴请的男宾客到了。 楼西月扭头望了一眼,发现男宾席和女宾席之间,又隔了一座小院。所以在她们这里,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另一边传来的声音罢了,听得并不是十分真切。 她一面看着前方的歌舞,一面听着周围传来的嘈杂的声音,心中提不起半分兴致。 这等宴会当真是无聊至极,该找机会脱身了。 楼西月低头看看桌前的旧站,便连着同饮了好几盅。 云芝见她喝得凶,连忙劝道:“娘娘当心,别喝醉了,这酒劲儿厉害着呢!” 就在这时,有几位小姐兴奋地建议道:“那边已经起风了,这园子有大,不如我们过去放风筝呀!” 在座的世家小姐多是十来岁的少女,纵然练得沉稳的性子,但听见有人这么说,好奇心也上来了。 她们纷纷站起来说:“好呀好呀!” “走,放风筝去!” 小姐姑娘们相携着往园中湖心而去,楼西月也紧跟着站起来:“她们做什么去?” 这一下起得太猛,她感觉眼前有点晃——方才酒喝得太猛,似乎有些醉了。 醉了也好,省得一会儿装起来太费力。 云芝连忙搀扶着她,说:“哎哟我的娘娘,她们放风筝去呢,您就别凑热闹了。您是不是喝醉了?不如先歇会儿罢?” 这正合楼西月心意。她点点头,说:“好。你去和安宁公主打声招呼,便说我不胜酒力,要先行回府歇息了。” 云芝也是这么想的:“是,我这就去。” 但没等云芝走开,一个陌生的面孔便走上前来。 来者是个中年太监。他半弓着身子给楼西月请安,道:“参见王妃娘娘。请娘娘随老奴过去,公主殿下要请娘娘您一同放风筝呢。” 云芝道:“可我们娘娘不胜酒力,身子不太舒服,正要向公主殿下请辞回府,怕是不能与公主殿下放风筝了。” 太监道:“那既然如此,也请娘娘当面向公主殿下说明罢。否则老奴这也不好交代啊。” 楼西月微微笑了笑,说:“那是自然。云芝,扶我过去吧。”她心里在想:官大一级压死人,真是麻烦。 片刻后,她与云芝穿过蜿蜒小径,来到众人放风筝的园子里。 楼西月远远一看,发现这园子距离男宾席很近,几乎过了一道矮墙便能看到。她甚至能在交互掩映的树影之间,看到彼端来回晃动的人影。 而这时,安宁公主正笑着与颜如玉说话,见楼西月来了,即刻便道:“宣平王妃来了。我方才瞧你神情恍惚,可是喝醉了酒?正好,我这儿有解酒汤,你喝了,正好解酒。” 说话间,一名小厮便弓着腰,举着托盘将一碗解酒汤送到楼西月面前。 热汤上方还冒着丝丝热气,空气中隐隐约约有药草香气。 可楼西月却从这药草香中闻出了一股异样的气味。 她盯着那晚解酒汤,说:“公主,这解酒汤似乎不大对吧。” 第37章 黑手(1) 楼西月话音落下,在场听到动静的人,便齐齐扭头朝她看了过来。 颜如玉看了看那碗解酒汤,说道:“不过是碗再普通不过的解酒汤罢了,能有什么问题?王妃娘娘,你是喝多了,糊涂了吧?” 说着,她又笑了笑:“花月宴都还没结束,就醉成这样,娘娘失态了。” 颜如玉在心里想,在如此重要的宴会上喝得酩酊大醉,“班惜语”此人当真是不知礼数。还说什么知书达理,饱读诗书,八成是骗人的。 她又紧接着想起来,方才“班惜语”百般推辞,就是不愿意作诗,更不乐意献出墨宝。现在看来,恐怕她不是不愿意,而是根本没本事,作不出来。 颜如玉暗自窃喜,心道:我所料果然不错,“班惜语”虚有其表,她伪装的外表欺骗了所有人,欺骗了傅观! 偏偏傅观还被瞒在鼓里,只当“班惜语”还是个宝呢。 不行,她必须要告诉他,新王妃的真面目! 颜如玉心中有了计较,即刻叫来身边的侍女,低声耳语几句。侍女得了令,即刻快步退了下去。 同时,她上前一步,说道:“娘娘既然醉糊涂了,那就更需要这碗醒酒汤了。来人,还不快服侍娘娘喝汤?” 托着托盘的小厮上前请道:“请娘娘喝汤。” 话说着,那汤都要送到楼西月的眼皮子底下了。 颜如玉的侍女端着汤,逼到楼西月面前:“娘娘,喝汤。” 楼西月偏头一看,暗暗冷笑一声。 “今日盛宴,你们却拿此等毒汤给我,难道是想害我么?”楼西月说:“安宁公主,颜小姐,不知我是何处得罪了两位,你们竟要置我于死地呢?” 颜如玉一听,一双水灵的眼睛都睁大了:“什么毒汤,你少胡言乱语。好好的醒酒汤,怎么会有毒?再说,公主是何人物,岂是会做此等下作手段之人?你污蔑公主,该当何罪!” 她只觉得“班惜语”简直醉得无可救药了,居然当众说起胡话来。 “是么?既然你如此笃定,不如你来喝了这碗汤吧。”楼西月笑着说。 虽然她方才是多喝了酒,但还不至于喝醉,更不至于糊涂到连什么是毒,什么是醒酒汤都认不出来。 楼西月是江湖人,学的东西五花八门,除了武打功夫,也学过一些皮毛医术,亦认得不少药草、毒药。 虽说她在医药方面天赋平平,但要从气味中分辨毒性,却是不难的。 而据她判断,眼下这碗热乎的醒酒汤里,就有一味致命毒药! 颜如玉冷着脸道:“我又没喝醉,喝它干什么?这是给你醒酒的!”她瞪了眼小厮:“还不伺候娘娘醒酒?!” 话音落下,那小厮即刻端着碗逼过来,即刻就要上手:“王妃娘娘,奴才得罪了——” 云芝脸色一变,当即叫起来:“你干什么,退下,这是王妃娘娘!” 但是那小厮力气竟然出奇的大,手那么一推,云芝险些栽倒。 楼西月眼明手快,先是扶了把云芝,然后手腕一翻,掌中用了巧劲儿,只听“哗啦”一声,被小厮拿在手里的汤药就猛地打翻在地! 瓷碗摔得四分五裂,同时,里头的汤水也撒了出来。 水渍溅满了一地,很快便冒起一层薄薄的气泡。与此同时,地面上海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黑色痕迹。 “放肆!”楼西月呵斥一声。 与此同时,在旁围观的几位世家小姐大感惊惶,她们纷纷后退,惊叫着:“醒酒汤里有毒,有毒!” “快来人,园中有刺客!” 刺客两字传出,园子即刻乱了起来。 小姐们低声尖叫,或是慌忙的要往外跑,或是焦急的要报官。 不仅是她们,就连安宁公主和颜如玉也慌了神。 颜如玉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打翻的醒酒汤:“怎么可能有毒,不可能的,一定是有人暗中下毒!这汤是谁端过来的?——” 众人立刻看向那位端汤的小厮。 小厮立刻觉察到情况不对。他警觉地看了眼四周,随后咬咬牙,一双眼睛发了狠似的盯着楼西月。 然后,他猛地冲上前,一道亮白的光从他袖中闪射出来! 银白的剑刃直冲楼西月而去!—— * 傅观是在开宴之后才来到园中的。 彼时男宾席已经上了歌舞,外头的台子上也有戏子在唱戏了。 傅观与几位年轻公子在一处说话,随后又遇到了同在大理寺当值的林大人,两人便寻了一处僻静之所商议公务。 与他同行的还有玄淼玄逸两兄弟。 两名侍卫奉了他的令,正暗中盯着女宾席那边的一举一动,若是新王妃那边有了异常的动静,即刻就要回报。 傅观估算到今日宴上必出乱子,但是没想到乱子来的那么快——有一名自称是安宁公主的随行侍女,静悄悄的跑到傅观跟前禀告说: “不好了王爷,咱们主子让奴婢来传信,说是前不久嫁入王府的王妃娘娘吃醉了酒,这会儿正在那边的院子里撒酒疯呢,拦都拦不住!” 傅观立刻停下手里的事情:“哦?还有这种事?” 这听上去不像是他那位新娘子会做出来的事儿,怕不是这丫头谎报,要将他引到女宾席去。 虽说可能有诈,不过…… 他动作翩然的将扇子一收,说:“既然王妃不胜酒力,本王只能先将她带回府中歇息了。劳烦你便带路。” 侍女脸上一喜,连忙说:“是,请王爷随我过来。” 同一时间,玄淼玄逸也跑了过来。见到傅观要走,他们步子一顿。 见状,傅观摆摆手势,一行数人便随着侍女向着女宾席所在的方向过去。 他们穿过正中央的湖心岛,随后到了一处花园,继而听见前方不远处传来的女子的尖叫声,还有人在喊“救命”。 傅观发觉情况似乎不太对劲。 安宁公主与颜如玉在和楼西月斗法,即便闹得再凶,也不至于到威胁生死的地步,怎么会有“救命”之语? 他看了眼玄淼:“情况有异,快去看看。” 玄淼:“是!” 几人快步跑过去,眨眼间穿过小径,来到湖岸边的园子里。 而傅观前脚刚到,就听见前方传来“哗啦”、“噗通”的声响,一个藏蓝色的身影被人打翻揣进湖中。 水花溅起,正好落在岸边上楼西月的裙裾之下。 傅观扭头看去,彼时,楼西月拍了拍手,一抬头,正好对上了他的目光。 楼西月:“……” 楼西月:? 第38章 黑手(2) 匕首的寒光如一道冷箭,以极其迅猛之势刺向了楼西月。 楼西月先是被那一抹亮光刺了一下眼,她来不及思考,身体下意识的做出了闪避的动作。她先是拉了云芝一把:“快躲开!” 云芝尚且还茫然不知所措:“娘娘,怎么——”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下一刻就被楼西月给推开了。与此同时,楼西月侧身避过了迎面一击,紧接着,她骤然出手,重重扼制了小厮的手腕。 电光火石之间,她飞起一脚,狠狠踢在对方的胸口上。 这一踢她下了狠劲儿,小厮立刻脸色一白。随机,楼西月抓着他的胳膊狠狠一扭,立刻就卸掉了对方手上的刀刃。 只听“哐啷”一声,匕首落地,刹那间,在场的小姐们都大惊失色。她们尖叫着往后方退散开来:“来人,快来人,有刺客,有刺客!——” 她们四散着逃去,安宁公主率先被护送着离开漩涡中心:“公主千金贵体,可不能有闪失,您快走吧。” 另一边,颜如玉惊讶地看了眼镇定如常的楼西月,心中大为纳闷:为什么“班惜语”一点也不慌张?为什么她能从刺客手中拿下凶器? 难道班家小姐会武功? 这不可能,她是世家女子,怎么能会武功呢?这哪里是大家闺秀能做的事情? 这个班惜语究竟是怎么回事? 颜如玉既惊讶又不解,更有被欺骗的羞耻感。她很想跟“班惜语”理论清楚,但眼下时机不合适。 安宁公主担心刺客伤及无辜众人,于是拉着颜如玉往后退:“你干什么,别过去。那刺客显然是冲着宣平王妃去的,你这会儿过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颜如玉只能退避开去。 而此时,被楼西月打退的小厮亦是十分惊讶。他凶狠的眼睛里表露出三分错愕:班家女儿怎会有这么好的武艺功底? 她出手又快又狠,他还没反应过来,转眼就被打倒了。更奇怪的是,宣平王妃的手段作风,颇有几分杀手的路子。 但不管这新王妃究竟是什么来头,他必须杀了她! 杀意涌现的瞬间,楼西月心中一凛。她看了眼一旁落在地砖上的匕首,即刻闪身上前,脚尖在地上一勾,匕首凌空而起,眨眼间,她便将匕首握在手中。 楼西月目光一冷,胳膊带动手腕,手腕挥动匕首,一道冷光便猛地朝小厮飞刺而去! 强劲的内力推动利刃扎入男子胸膛,刹那间,鲜血染透了男子的衣衫。只听他闷哼一声,脚下一个趔趄。 但他仍不止步,拼尽最后的力量大吼一声,同时朝楼西月猛冲过来。 楼西月从容地后撤一步,然后抓住对方踢来的脚腕,继而将人甩到半空。与此同时,她身子旋转过来,随即抬手打出一掌!—— 下一刻,那此刻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骤然落到了湖中。 只听“哗啦”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距离最近的楼西月不可避免,裙摆被溅得湿漉漉的。 同一时间,不远处的花园小径当中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随后,男子的声音传了过来:“怎么回事,刺客在何处——” 话未说完,楼西月拍了拍手就扭头看了过去。 这一看,就正好对上来者的目光—— 楼西月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她怎么忘记了傅观本人也在花月宴的受邀之列? 但是他怎么会来? 他不是刚领了大理寺的官职,正忙着处理平江知府贪污的后续公务么? 紧接着,楼西月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甚至在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糟糕,班惜语并不会武功,她这一下岂不是暴露了? 若傅观不在这里还好说,可偏偏被他看了个正着。 这下狡辩起来就增加不少难度了。 想到这里,楼西月微低下头。她平复了会儿情绪,恢复平缓呼吸之后,这才惊讶地看着傅观,道:“王爷,你怎会到此?” 傅观收起讶异的目光,此时看向楼西月的眼神意味深长:“安宁公主也向本王发出了请柬。而且方才本王听闻此处出了刺客,所以才过来一看,只是没想到……” 他看了眼泛起涟漪的湖面,笑了声,说:“只是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傅观上前一步,楼西月便后退一步。 两人的距离稍稍拉近。 楼西月的个字比他矮了一截,此时不得不仰起头看他。而傅观则微微倾身,以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清楚的声量说: “成婚之前,夫人可没有告诉我,你会武功。” 刹那间,楼西月拧紧了眉头。 傅观发现了? 楼西月用一种为难又无可奈何的表情看着他,说:“这件事等回去之后,我会向你解释,只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看向湖中挣扎的刺客:“那杀手似乎是冲着我来的。他先是在我的醒酒汤中下毒,毒害不成又以匕首伤我。我逼不得已,只能还手。” 傅观大致听明白了。 不过他并不完全相信楼西月的说辞。 在这之后的一刻钟时间里,傅观带来的人很快就将湖中的刺客给捞了起来,同时将目睹“刺杀”行动的世家小姐们一一询问了一遍。 而所有人的证词都说明了一点:没人知道刺客是谁派来的,更不知道刺客要刺杀楼西月的原因。 据安宁公主所说,虽然凶手一副家仆模样打扮,但府中管家却说,那人不在公主府在籍家奴的名册里。 换言之,刺客是从外头混入府中,并且企图要在花月宴上刺杀楼西月。 作为被刺杀的对象,楼西月并不知道自己曾经在京城得罪过什么人。 她初来乍到,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出格的举动。 要说仇家,放眼全京城,估计就只有颜如玉一个。 不过看颜如玉的反应,楼西月推测她和安宁公主的嫌疑可以排除了——她们再傻,也不会在自己的地盘上对她动手。 想必真凶另有其人。 楼西月望着院中的一株海棠沉思。 就在这时,另一侧正等待大理寺堂官询问的几位妇人,正在说话: “真是吓死人了,好好的花月宴,怎么会有刺客呢!” “诶,你们说,最近京城是不是有点不太平?哎哟,要不还是赶紧到庙里求个平安好了。” “你少疑神疑鬼了,这是人祸,求神拜佛有什么用啊。还是等大理寺处理吧。” “邱夫人,你家官爷刚刚高升,正是得意的时候,自然不怕。可你不知道,最近京城老有人失踪,怪吓人的。” “失踪?这倒是不曾听闻。”邱夫人说:“我家倒是不曾有人失踪,不过丢失的物件倒是有一个。” “怎么,你家遭贼了?”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家老爷说,他丢了枚印章。若是遭贼,好好的金银财宝不偷,偷个印章?” “这么一说,那是有些奇怪。” …… 此时的楼西月猛地转头看了过去—— 印章? 邱夫人? 邱志? 第39章 兵行险招 麟州境内有数以千万计的百姓,其中,以“富氏”作为姓氏的,不过寥寥数百人而已,可就是这数百人,却占据了麟州城内过七成的财富。 作为麟州当地一霸,富家的宅邸则更是奢华无比。他们在麟州城里外有数不清的庄园宅邸,其中最大的,是位于麟州城西北方的聆湘北苑。 此园是富临常住的宅邸,内部富丽堂皇、富贵华丽。 班惜语和闻寂声来到聆湘北苑之外时,正是正午时分。彼时日头正烈,北苑看门的家仆也十分懒怠。 领他们来的青年一路带到侧门,敲了半天门才有人应答。那人打着哈欠,说道:“你们要找谁?” “我是桥东巷的张选,劳烦你和总管通报一声,就说他要我找的人,我已经找到了。”说着,张选让开一步,班惜语顺势上前。 他揭开了班惜语蒙在脸上的面纱,面带微笑道:“这是为老爷精心挑选的姨娘,姿色上乘,老爷会喜欢的。” 班惜语这等相貌,别说富临了,就是看门的小厮见了也为之惊艳。 家仆顿时来了精神,接连打量了班惜语好几眼,说:“确实是绝佳的姿容——这人是谁?”他指着班惜语身边满脸麻子的高个儿男子问。 闻言,麻子脸微微躬身,卑微道:“奴才是随行伺候小姐的下人,负责照顾小姐的饮食起居。” 小厮微微皱眉,道:“下人?怎么还是个男的?这不太方便吧?” 张选看了看一前一后站立的班惜语两人,说道:“哦,这个不用担心,他么,也不算是个男人了。” 说着,他凑到小厮跟前,低声说了两个字。接着,小厮便以一种怪异的目光打量着麻子脸,脸上还挂着一种怪笑。 他“呵呵”笑了两声,说:“行吧,那你们随我进来见总管。” 张选感激道:“多谢你了。你们两个快进来。” 班惜语隔着一层纱巾与麻子脸对望一眼,随即一前一后的迈入了聆湘北苑的大门。 闻寂声落在最后。他挠了挠脸上的麻子,小声说:“道理我都明白,但为什么要说我是——天阉?” 他的表情有些古怪:“这事儿你可别告诉别人,你知我知。否则若是传出去,我在江湖上可没脸见人了。” 班惜语直视前方:“顶着这张让人难以直视的麻子脸,你已经没法见人了——放心吧,你帮了我,我自然要为你保守秘密,绝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给其他人。” 闻寂声:“行,相信你了。” 面见北苑总管的过程十分顺利。 正如张选所言,以班惜语的相貌,必然能通过总管的遴选,正式进入聆湘北苑。 而得知班惜语是张选带来的人之后,总管果然毫不怀疑,即刻就分派了一处院落给班惜语居住。 顺利地将班惜语送到北苑,张选也功成身退。 离开之前,张选悄悄告诉班惜语:“有任何事情,请随时联系我。” 班惜语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了富家宅邸。 张选是姜云襟的人,更是姜家埋在富家的眼线。虽然在富家的众多爪牙之中,张选并不显眼,但关键时候,却能发挥重要作用。 这一次,张选就受姜云襟的吩咐,将班惜语和伪装成麻子脸的闻寂声送到了聆湘北苑内。 班惜语虽然不是出身于十分显赫的家族,但早些年班家也曾风光过。她也曾见识过世家大族的宅邸,但从没有门庭豪族能像富家这样财大气粗,说是堪比皇宫大内也不为过。 走在前方的总管并没有留意到她的反应,他指着前头的院落说:“这儿就是你今后的住所,从今日起,你就在这里住下吧。 “老爷今日外出,并不在府中,大概需要到明日才会接见你。姑娘便先休息一日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多看班惜语一眼,好像她根本不值得自己费心关注似的。 班惜语表现镇定:“好,我明白了,多谢总管。” 总管甚至没有进院子,只简单交代几句便离开了,像是要放任他们在聆湘北苑被自由行动。 对此,班惜语心中存有疑虑。 她和闻寂声对视一眼,道:“先进屋再说吧。” “嗯。” 两人穿过圆形拱门,前方便是一座四四方方的小园子。 园子的东西北面皆设有厢房,只是其中两扇房门紧闭,里头大概是住了人的。 班惜语和闻寂声选择在西侧的一间空屋子住下,略微打点之后,两人便将房门一关—— “姜云襟的人说,聆湘北苑是富临手底下最大的宅子,果然不假。”班惜语说, “这一路过来的所见所闻,无一不是精美华丽无比。当中更有数不清的院落、厢房,想必那些被富临拐来的良家女子,都被关在了这里。” 闻寂声点点头,说:“富临精心打造这座园子,专门用以享乐,只是园子太空,四周也静悄悄的。而且咱们过来的时候,除了园中的仆役,也不曾见过有其他人在。” 班惜语:“难道我们先前估算有误,其余被拐女子并不在这个园中?” “应该不会。”闻寂声说:“既然姜云襟将我们送到这里,想必不会有错的。之所以没有其余女子的踪影,或许是因为……” “或许是因为她们已经遇难。”班惜语说:“富临在这个时候出府,很有可能是去物色新的猎物了。” 闻寂声也是这样想:“所以我们需要尽快动手,否则将会有更多女子遭难。” 班惜语:“那么今晚你就要辛苦些,尽快将这园子的里里外外摸索清楚了。” “这个自然。” 白天的时候他们不宜随处走动,只等夕阳西下、夜幕降临之时,闻寂声才换上一身夜行衣,轻灵如燕地从墙上翻了出去。 而班惜语也没有闲着。 她随身携带防身匕首与毒药,举着灯笼走出屋子。她在就近的小院内行走,装作是寻找丢失的物件,时不时在紧闭的厢房门前敲一敲门: “里面有人在么?抱歉,多有叨扰。我遗失了一支金钗,不知阁下可曾见过?” 班惜语以为那些紧闭的厢房内都是住了人的,但敲了门后却发现,房中根本无人应答。 她只得出了这座小院,继而到其他院落瞧一瞧。 就在她要穿过一处僻静花园之时,黑色的树丛后方却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 “你疯了?你不能这样做!若是被富临发现了,你会害死我们的!——” 第40章 意外收获 树影后方的女子说:“事到如今,难道我还怕死么?我所受的屈辱,比死亡带给我的恐惧还要可怕一百倍不止!” 她纵然把声音压得很低,但口吻却是激烈:“我若是害怕,当初被带到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来之时,就一头撞死了,哪里还会等到现在?” 女子道:“我忍辱负重,就是为了今日。倘若不除了富临这个恶人,如何消我心头之恨?” 黑暗中,另一人说道:“我知道你恨他,我又如何不恨,如何不想杀了他?只是你的计划太过冒险了,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可是他一日不除,你我便不得重见天日。”女子道:“难道你要在聆湘北苑关到死么?!反正横竖都是死,倒不如拼一把,或许还有生存之际。” 对方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机会来之不易,我们既然要动手,那就要确保万无一失,争取一击即中。你让我再想想,或许,我们还可以想出更好的办法……” 那人一面说,一面来回踱步。 女子无奈又不解的叹口气,急忙道:“我不懂,到这时候了你还在顾虑什么?你倘若真的爱我,真的为我所想,就应该选择毫不犹豫的为我报仇!否则我——” 话未说完,低头苦苦思索的男子脚步骤然一顿。他猛地停住动作,继而微微偏过头—— “嘘!” 他惊愕地看着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那一抹模糊的影子,立刻捂住了女子的嘴:“别说话,有人。” 闻言,女子也在一瞬间变了脸色。 他们两人对视一眼,随即,男子弯腰将草丛内的大石块拿在手中,并且放轻了脚步,朝着那道影子步步逼近…… 男子缓缓做了个深呼吸,随即静声屏气,接着猛地从树后面跳出。在他高举着石块要往下砸的时候,却见树丛背后竟是空无一人! 女子快步追了过来。 她瞧瞧空荡荡的小路,又看看男子,道:“人呢?” 男子困惑地摇头:“难道是我看花眼了,方才这里根本就没有人?” 女子道:“可我分明也瞧见了,刚才这里确实是有一道影子,怎么这会儿不见了……” 假如他们没有看错,不久前这里确实藏着个人,说明那人已经将他们两人的秘密对话,全都听了个一清二楚,并且在他们发现之前,就提前跑走了。 聆湘北苑内,除了富家的人,便是其他被困在这里的女子。 如果偷听的人是被拐的女子,那还好说;假如不是,那么…… 两人面色凝重,心里都明白事情对他们而言非常不利。 男子道:“先别管那么多了。你先回去,这件事情你就别管了,由我来处理。” “你还能怎么处理?”女子忍着眼泪,哽咽说:“这事儿是我招来的,你别管我了。趁天黑,你先走吧,别跟着我送死。” “你就别再与我争执了,算我求你一次,听我的,先回去。”男子拍拍她的背,安抚道:“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他们的刺杀计划尚未讨论出结果,中途出了这样的意外,只得就此散了。 男子将女子送到一处小门,又叮嘱几句之后方才离开。 而在另一边,安静的树丛当中忽然发出一阵“簌簌”声响。 两道人影相伴着从树梢降下。 班惜语挣脱了闻寂声的怀抱,她抬头看了眼方才那两人离开的方向,然后回过头道:“幸亏你来得及时,否则我就要被逮到了。” 闻寂声:“好险好险,再晚一步,你这脑袋可要被砸得开花了——不过你这一趟还真来对了,居然有意外收获。” 班惜语:“富临作恶多端,在这聆湘北苑当中,想杀他的不止是我们两个。” 闻寂声来得晚,没听到具体的细节,便问:“你探听到了什么?” 班惜语:“先回去再说吧。瞧方才那两人离开的方向,似乎正是我们所住的兰方苑,或许我们可以与他们联手,一同对付富临。” 这未尝不是一个方向,不过闻寂声也有顾虑:“眼下那两人的底细如何,尚不清楚,不能肯定他们便是能够合作的对象,再观察观察罢。” 两人避开园中巡逻的守卫,沿着原路返回屋中。 班惜语在房内点上灯,问道:“你那边可有什么收获?” 闻寂声摘掉头上的黑巾,先是灌了杯茶:“聆湘北苑比我想象中的要大得多。这儿里里外外的院子,一个套着一个,跟迷宫似的,我差点儿没走出来。” 他拉过椅子坐下:“北苑各处长街都有守卫把守、来往巡逻。正北方的长明园是富临的居所,那里把守更严,几乎每隔数丈便有不少于十数人在巡守。” 闻寂声笑了笑,道:“看来富临并不是完全不知道,想杀他的人多得数不清。” 班惜语:“他在自己的家中也这样戒备,曾经他身边有多少明枪暗箭,可想而知。” “所以我才说,我们此次行动需得慎之又慎。”闻寂声说:“此外,我还得知,富临今日离府,是为了处理漕帮内部发生的冲突。似乎是生意上的问题。” 班惜语推测道:“家底深厚的家族,并不像外表看上去那样牢固,深埋于内部的腐烂的根系早就由来已久。我有预感,若这一次能扳倒富临,那么将是富家的彻底倒台。” 对于她这种说法,闻寂声颇为赞同:“那我们就拭目以待了。” 到聆湘北苑的第一天,他们尚处于观望阶段,初次行动就到此结束了。 班惜语和闻寂声定下计划,决定在第二天找到那两名商议要刺杀富临的人,查清对方的底细,若有机会,则拉拢他们,结为反富临同盟。 “所以……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去?” 班惜语擦过脸后,回过身去看闻寂声,结果发现闻寂声抱着一张毯子。 “你干什么?” “嗯?”闻寂声耸耸肩,说:“这还不明显么,准备睡觉喽。” 说着,他抱着毯子丢在外间的软榻上:“你也早些休息,明日还有得折腾呢。” 班惜语:“……”她深吸口气,道:“我是说,你为什么要睡在这里?男女授受不亲,你我岂能同处一室?” 这太荒唐了。 闻寂声:“?” 他道:“我是你随身侍奉的仆人,不睡这儿睡哪儿?我还是天阉,离开你的屋子才会惹总管疑心吧。” 班惜语:“但你是假的天阉!” 第41章 峰回路转(1) 闻寂声停住了整理床榻的动作。他回过头看向班惜语,见到她脸上带着愠怒与不可理解的表情,这才恍然大悟—— 差点忘记了,眼前这个人和楼西月可不一样。 他直起身解释说:“聆湘北苑情况复杂,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我自然不会害你。还有,我虽然称不上是绝顶高手,但武功不差,在你身边也能保护你,是吧?” “哦,虽然你也不太需要我的保护。不过我在这里,你也能安心休息。”闻寂声说:“你放心,我守夜,保准不会出差错的。” 班惜语心中动摇。 不可否认,闻寂声说得有几分道理。但是身边留着一个男子,她总是不太安心。 闻寂声看出她的顾虑:“不是吧,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还不相信我吗?我做人有这么差劲?得,你要不相信我,早些时候也不该跟我一块儿到麟州来呀。” 他靠在椅子上摊摊手,说:“你就说吧,是不是这个道理?” 闻言,班惜语沉默了片刻。 她只略微想了想,便道:“对不住,我不该疑心你。你说的对,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然选择让你陪我到麟州来,便该相信你。是我不知变通,希望你不要介意。” 闻寂声看着对方顶着和楼西月一模一样的脸,向他道歉,他有些不太习惯,便说:“客气什么,都是朋友么。” 两人再无二话,各自回榻上歇息。 班惜语不是优柔寡断、喜欢纠结的人。她跨过了心里那关,又决定与闻寂声合作,就不会再疑神疑鬼。 她愿意相信这个刚认识不久的男子,因为对方是受楼西月所信任之人。 想通之后,班惜语内心平静。她放下帷帐,隔着几层轻纱,她在屏风后方褪掉了外衫,然后躺在被窝里睡觉。 前几日她和闻寂声一直在赶路,身心疲惫,加上心中无事,她很快就熟睡过去。 这边闻寂声刚躺下来,没过多久就听到了内屋里头传来的极轻的平缓的呼吸,随即愣了一下,心想:说放心她是真放心啊,这么快就睡着了。 班惜语睡得熟,可闻寂声不敢睡太死。 富家人一个赛一个的心黑,他可顾忌着万一睡着之后,富家人破门而入,到时事情可就不好办了。 所以他警醒着保留着三分清醒,一直到远方天际开始蒙蒙亮。 彼时正是天光将亮未亮之际,一声凄厉的叫喊从远处传了过来。 闻寂声当即翻身坐起。他将窗户推开一条小缝往外看,同时瞥见一名中年男子大步流星的迈入了这座小院,身后还跟着两名随从。 闻寂声当即抓住了身侧的金丝伞柄:难道富临等不及天亮,就要将“楼西月”带过去了? 他拧紧眉头,正要采取动作。但紧接着,只见中年男子拐过弯,转道往正对面的房屋过去了。 房门一开一关,没过多久,闻寂声便听见正对面的屋中传来数声“哐啷”声响,还有不少瓷器打碎的动静。 像是有人在内中打斗。 不仅如此,在那一片杂乱之中,更有女子的哭喊声。 闻寂声想出去看个究竟,但方才的中年男子很快就将里头哭闹的女子给拽了出来。 女子的长发披散着,乌黑的一把发丝被男子抓在手里,就这么生拉硬拽的拖出了房间。 男子和他身后的随从,也不管女子衣衫如何不整,将人拖了就往院外走,一面走,一面说:“胆敢刺杀老爷的狂徒就在前院,拉她过去对质!将人一并乱棍打死,送去乱葬岗!” 那女子又是哭又是喊,又是骂:“狗杂种,你们放开我!我呸!富临那个畜生该死,他该死!他要杀要剐就来,我就是死了,也要化作厉鬼,九泉之下也要回来找他报仇!——” 女子尖叫着呗拖走,嘴上不停辱骂,声音大得林子里的鸟也被惊醒了。 班惜语也被惊醒了。 她走下床寻过去,见到闻寂声紧挨着窗边,一双眼睛透过一条缝,正聚精会神的往外看,不知道在看什么。 班惜语凑过去:“怎么了?” 闻寂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说道:“对面屋子里的姑娘被带走了。” 听见这句话,班惜语瞬间清醒:“被带走的是谁?又是谁带走的?” 闻寂声摇摇头?:“还不清楚。趁天还没完全亮,我跟过去看一看。你留在这里,自己小心。” 班惜语点点头:“我知道。你自己小心。” 话音落下,闻寂声便带着金丝伞,纵身翻出窗外,眨眼间就不见踪影了。 这会儿班惜语虽然还有些困倦,但已经睡不着了。 她记挂着闻寂声那边的情况,又担心富临在闻寂声离开的时候找上门,于是自己捏着藏在袖中的匕首,静心等待闻寂声回来。 虽然情况看上去有些焦灼,但班惜语并不慌张。 她心中已经有了计划,就算富临来了,她也不怕。 如此等候片刻后,房屋的后窗忽然传来一阵“哒哒”的声响。 班惜语即刻转过头去看,随即,一抹影子快速闪了进来。 与此同时,一名年轻女子也被丢到眼前的地面上来。 闻寂声捋了把头发,长出口气道:“可累死我了,扛着她跑了好几里地。腿都快跑断了。先让我喝口水。” 他这一惊一乍的动作,差点没吓班惜语一跳。她低头看了眼地上的女子,指着人问:“这就是方才被带走的姑娘?” “没错。”闻寂声抹了把嘴,说:“我找到人的时候,她只剩一口气了。富家的仆役以为她死了,便将人丢到了乱葬岗,我费了半天力气才将人给带回来的。” 班惜语蹲下身,看到女子身上血污斑斑,脸上、胳膊上都有被鞭打过的痕迹,几乎看不清楚原本的相貌了。 瞧上去十分恐怖。 “那她现在……” 闻寂声:“我给她吃了保命的药,现在是救回一命了。但是能不能活下来,还得尽快给她用药。” 他说:“我还要出去一趟,你先拿一些金疮药给她包扎伤口,止一止血,然后再点一些香料,去去血腥气。” 闻寂声说着,揣上东西就要往外走:“你等一等,我很快就回来。” 话一说完,他一个闪身,转眼又不见了。 第42章 峰回路转(2) 闻寂声一来一去,只留下个残局给班惜语收拾。 班惜语不曾学过医术,更不知道应该如何给伤员处理伤口。 她低头看着几乎是奄奄一息的女子,心想,她伤得这样严重,若是不小心被磕到碰到,伤口崩裂开来,那可不堪设想了。 别回头没等闻寂声带救命药回来,人就先走一步,去了黄泉路了。 所以班惜语不敢轻易将女子挪动地方,只好从柜子里拿出一床干净的被子,垫在女子身下。 然后,她用剪刀剪开女子的衣裳,看到狰狞的伤口之时,她心脏一抽,低声道:“这伤口看着就疼,富临当真是下了狠手。” 富临在天没亮的时候将女子拖走,还将人打成这样丢进乱葬岗,是因为有人下手刺杀他。 可刺杀一事与这女子有何干系? 班惜语停下包扎的动作,细看之下,忽然觉得眼前之人的身段有几分眼熟。 紧接着,她联想到前一夜曾在偏僻的花园角落里,偷听到的一男一女的对话。 前脚才发现聆湘北苑当中有人在谋划刺杀富临的计划,后脚这女子就被牵连到富临“被刺杀”的案件当中。 这两件事太过巧合,班惜语不得不将之联系起来。 若是推测不错,闻寂声救来的这人,便是昨天夜里她在花园中碰到的人。 那么与她同行的那名男子,想必就是今早被富临抓住的“刺客”。或是是“刺客”顶不住严刑拷问的压力,将她给供了出来,所以才有了清晨时分的那一幕。 想到这里,班惜语不禁想道:她被救回来了,那她的同伴呢? 她想得出神,没发现身后的窗户已经被打开了一条缝。 “想什么?” 闻寂声忽然在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班惜语吓了一跳,身上打了个激灵。 班惜语:“你怎么悄无声息的就回来了,竟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刚刚敲过窗了,你没听见吧。”闻寂声摇摇手里的药包,“我买药回来了。”他看了眼地上的人,问:“她的情况怎么样?” 班惜语道:“已经拿你的药,简单给她包扎了伤口。只是……”她顿了顿,道:“只是似乎包得不太好。” 闻寂声低头看去,只见女子身上缠了一层又一层的白色布条,当中隐隐有血迹渗出来。 他说:“倒也不必缠这样多层……罢了,能止血就行。” 闻寂声把买来的药都放在桌上:“这里不方便熬药,我让大夫给我弄了易吞食的药丸,虽然见效慢,但也能撑着几口气了。 “不过她这么躺在地上不是办法,你要不介意的话,我可就把她挪到你床上去了?” 班惜语方才还想说这件事:“我不敢轻易挪动,怕让她伤上加伤。既然你在这里,就将她抬到床榻休息吧。地上凉,省得她外伤之上又添风寒。” “嗯。” 两人将女子安置好,又喂了些温水。 闻寂声估算着,应该还有一会儿工夫人就会醒,于是提前备下了药,等回过头,那边班惜语便低声叫道:“你醒了呀?” 她道:“阿弥陀佛,总算是清醒过来了。” 女子脸色苍白,看到他们的时候,茫然的双眼骤然睁大,显然是受到了惊吓:“你、你们是谁?” 她惊慌地看向四周:“这是哪儿?我——” 班惜语说:“你别紧张,我们不是恶人。是他从乱葬岗里将你救了回来,这里还是聆湘北苑,你在我的屋子里。我——我是新来的夫人。” 闻言,女子动作顿时一僵。 她忽然无力地坐了回去:“聆湘北苑、聆湘北苑……我又回来了……”她喃喃自语,忽然动作一僵,即刻就要掀被下床:“柯林在哪里?我要去找他!” 闻寂声:“你是说你的丈夫吧?抱歉,你节哀,他已经死了。” “不可能!”女子道:“他不会死的,他答应过我,会把我从这里救出去,他怎么会死呢!我不相信,你们在骗我!” 她嘴上说着不信,但是眼泪却淌了下来。 闻寂声说:“他究竟死没死,相信你比我清楚。今晨在长明园中发生的事,你都看到了。何必自欺欺人? “与其耗费力气伤心,你倒不如将事情来龙去脉与我们说清楚,或许我们还能帮一帮你,一起商量出一个对策来。” 女子不相信他的话:“你们自己都被困在这里,如何帮我?柯林已经死了,你们就算帮了我又有什么用?你们为什么救我?我宁愿我死了,也好过一人独活。” 闻寂声:“?不救你难不成眼睁睁看你去死?你可别想不开。活着尚且有一线生机,还有报仇的希望。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你要想清楚。” 女子哽咽道:“我活着也报不了仇,柯林也死了,活下来又有什么意义?” “但只有活下来的人,才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班惜语道:“我们能够帮你。实不相瞒,我们之所以潜入聆湘北苑,目的便在于此。” 女子泪眼朦胧,愕然地看着班惜语:“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班惜语:“我们的目的和你一样,也是要扳倒富家,将富临这个罪魁祸首得到应有的惩罚。” 她在床沿坐下,轻声道:“昨天你和你的丈夫在小花园内的丛林里议事对不对?我都听见了。当时我们藏了起来,所以你们才没有发现。 “我原本打算在今日便找出你们的下落,好与你们合作,共同商议除掉富临的办法。 “但没想到天还没亮,你就被富临的人带走了。之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的朋友将你带了回来,还治了你的伤。” 女子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昨夜是你……” 班惜语:“所以你愿意将你知道的一切告诉我们吗?” 事到如今,女子除了相信他们以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于是,她垂下通红的眼睛,说道:“说来话长。你们既然要对付富临,想必对他的所作所为也有所了解。富家富可敌国,可却是麟州当地的恶霸。富临便是这伙恶霸的头子……” 第43章 来龙去脉 靳朝云是麟州本土人士,家中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自小也算是衣食无忧。 她的父亲在当地做些小本生意,每月的油水并不十分丰厚,但是养活一家老小足矣。 在过去的十数年里,靳朝云很满意她的生活。 在她所畅想的未来里,家人平安和睦,而她自己也将在两年后,与早有婚约的心上人完婚。 靳朝云以为自己终将走向平安喜乐的结局,但没想到,她平静的生活在数月前的追月节那日就被打破了。 那天清早先是消息传过来,说是父亲经营的铺子出了大事,卖出的药草有毒,不幸毒死了人。官府派人捉拿,将她的父母都下了狱。 而未婚夫柯林和父亲的铺子有所往来,因此被当成同伙,也被带走了。 那个被毒死的不是别人,正是富家族内某一分支的庶出公子。 靳朝云知道家人与柯林的为人,断定这桩案子当中存有蹊跷,一心想救家人出狱。 于是她来到富家,想为父母与柯林求情。 但没想到,她这一去没有见到遇难者的直系亲属,却碰见了富家家主富临。 富临知道了她的目的,告诉她,富家可以放过她的父母与未婚夫,但有一个条件——她必须入住聆湘北苑,成为富临众多姬妾当中的一个。 靳朝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含泪点头答应。 当一顶轿子将她送入聆湘北苑之时,靳家二老与柯林也被无罪释放。 起初,靳朝云纵然心中不愿,但见到父母平安,她心里也还算安慰。可过了段时日,她从酒醉后的富临口中得知,靳家之所以遭逢大难,一切都是富临在背后搞鬼! “当初是他在我父亲的药草里动了手脚,间接害死了那位小公子。富临这样做,就是要逼我去求他,逼我自愿入住聆湘北苑!” 靳朝云满眼痛恨,咬着牙说:“若非他那日喝醉了酒,我还被瞒在鼓里!” 班惜语:“富临竟然用此等下作手段逼人就范,当真是欺人太甚。”她看一眼靳朝云,问道:“那你来聆湘北苑,有多久了。” 靳朝云:“快三年了。”她说:“从我入府的第一天起,富临就派人来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装作乖顺的模样,才在一年后让他放松了戒心,身边盯梢的人才渐渐没有了。” 班惜语问:“那柯林——就是你的未婚夫,他是怎么混到聆湘北苑里来的?” 靳朝云回答说:“自从知道富临陷害我父母的真相以后,我便计划着要报仇。等他对我放松警惕,我便尝试着与外界联系。 “后来是柯林自毁容貌,又改名换姓,这才混入聆湘北苑之内。 “这么久以来,我们一直在等待报仇的时机。我心中有了初步的计划,但还没来得及实施,你们就出现了。 “之后的事……” 闻寂声接过话茬:“之后,柯林不希望你因为报仇而引来杀机,因此独自刺杀富临。没想到刺杀失败,还拖累了你。” 靳朝云:“我没想到他竟然瞒着我便动手了,若是我知道,我绝不会让他为我冒险,还因此丢了性命!” 闻言,班惜语和闻寂声悄悄对视一眼。 事情的经过,他们已经知道了,不过班惜语还有个问题想问清楚。 “你说,这些年你一直再等报仇的机会,那么先前你和柯林商议刺杀计划,就意味着近期便有一个除掉富临的机会了?” 靳朝云:“没错。半个月后富临五十岁的寿宴,便是我等待已久的时机。” 班惜语:“但以富临谨慎的个性,要得手并不容易。” “我知道。”靳朝云说,“所以我原本打算借他人之手行事。” “哦?”闻寂声一挑眉梢,便问:“借刀杀人?你们要如何借?” 靳朝云看了看他们,道:“看来你们对富家和富临,还只是一知半解,内中的秘闻尚不清楚。 “其实在一年多以前富临受了外伤,从此便不得人道。这么久以来,源源不断的女子送到聆湘北苑,他都没有碰过。” “什么?”班惜语愣了一下:“这是真的?” 靳朝云说:“自然是真的。” 闻寂声:“那这段时间以来,不断死亡的女子是怎么一回事?” 靳朝云低叹一声,道:“自从富临不得人道以后,他的性格就更加阴晴不定。折磨人的手段也变本加厉。 “他不能亲自欺辱掳来的女子,便让府中的下人代替他,要他们当着他的面,行龌龊之事。既便如此,他犹嫌不足,还要鞭打那些女子,看着她们痛苦尖叫,直到将人折磨致死。” 话音落下,班惜语和闻寂声俱是脸色一变。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中透露出几分厌恶与恶心。 班惜语攥紧了袖子:“丧心病狂!” 靳朝云冷笑一声,道:“他这种畜生,就是死一万次也是便宜他了!这一年来,若不是我时时刻刻哄着他,哪里还能活到今日? “若我说错一句话,早就跟那些可怜女子一样,活不到三天就死了。” 闻寂声心中唏嘘,又想到半月后乃是富临的寿辰,便猜测道:“那么,富临最近频频动作,是要掳来更多的女子,以供他在寿辰那日享乐折磨?” “没错。”靳朝云道:“富临自大、傲慢惯了,又喜欢搞大排场。每逢寿辰,他都要吃很多助兴的药,图个痛快。 “我买通了给他送药的人,在他的药里下毒,让他死在寿辰的大喜之日。” 说着,靳朝云无奈摇摇头:“只是这个计划还没有来得及实施,我就……” 这一下,班惜语和闻寂声彻底明白了。 班惜语为靳朝云忍辱负重也要报仇的决心而感动。 她说:“既然如此,那么你的计划,就由我们来完成罢。不过如今情势有变,富临经历刺杀一事,必然心生警惕。所以接下来,我们的计划要有所变动。” 听她这么说,靳朝云即刻喜出望外:“你说真的,你能做到么?你真的能杀了富临,给我们报仇么?” 班惜语正要说话,不了想闻寂声先开口说: “那是自然的。我们楼女侠说到做到。既然答应了你,自然要完成。再说,她智谋一绝,她说可以,那就一定可以。” 说着,闻寂声转过头,冲班惜语扬眉笑了笑:“西月,你说对吧?” 第44章 扑朔迷离(1) 班惜语偏过头,一抬眸便见闻寂声笑吟吟地看着她。男子双眼微弯,眼睛澄澈明亮,加上他那随性自在的做派,举止间自有一股风流在里头。 见他如此神采飞扬,班惜语也被他胜券在握的姿态所感染。 她笑了笑,说:“是,只要我们齐心协力,一定能扳倒富临,扳倒富家的。” 靳朝云问道:“那么你们的计划是什么?若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请二位尽管说,我绝不推辞!” 班惜语说:“这个么,你先别着急,听我说……” 她在闻寂声与靳朝云耳边这般这般的交代一番,继而又道:“可惜的是,我们手中的线索不足,要达成目的,还需再多费一番功夫。” 靳朝云不免有些担心:“那还来得及在富临寿宴上动手么?” 闻寂声略微思忖:“若是能得姜云襟的帮忙,或许可行。只不过,这里到底是富临的地盘,姜云襟的手恐怕伸不到这里。” 班惜语:“你别忘了,富临还有一个与他反目成仇的儿子。” “是啊,我怎么把富衍给忘了。”闻寂声一拍脑袋,“如此一来,事情就好办了!” 靳朝云听得云里雾里:“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班惜语:“关于富衍的事,之后我再慢慢和你解释,眼下我们——” 不等她把话说完,房屋之外忽然传来“哐啷”一声巨响。 三人被这阵异响所惊动,即刻扭头朝外看去。 靳朝云受了惊吓,身子往后一缩:“是不是富临的人找过来了,他知道我藏在这里了?” “应该不会。我们事事小心,行为谨慎,不会这么快就被发现的。”班惜语看了眼闻寂声,说:“出去看看?” 闻寂声侧耳细听外头的动静,低声道:“我去看看,你们两个呆在里面别出声。西月,你想个法子让靳姑娘躲一躲。” 班惜语重重点头:“嗯。” * 此时,内院的小门被人一脚踹开之后,一行数人脚步匆匆地闯入其中。 “都给我搜!该死的富临,一大把年纪还要往府里塞人,我倒是要看看,新来的夫人究竟是个什么货色,竟然让那老东西乐不思蜀了!” 一名年轻妇人快步走了过来。她一脸怒容,瞪着一双眼睛看向四周:“都愣着干什么,搜啊!” 负责看守的下人拦他们不住,连忙告饶道:“太太、太太,您这又是何苦呢?您这样大闹,若是让老爷知道了,一定要问罪于您的。” “狗奴才,滚开!”妇人骂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拦我?呵,富临要问罪便问罪,难道我还怕他不成?你再拦我,我就连你一起打!快滚!” 说罢,妇人身后的小厮连忙上前,立刻将阻拦的奴仆给拖了下去。 闻寂声透过门缝看到院中的阵仗如此声势浩大,顿时心中一凛。 藏在里间的班惜语也将外头发生的事情听得一清二楚了。 她缓步走过来说:“看来是冲着我来的。”她与闻寂声对视一眼,说: “我们昨日入府的事情已经传了出去,外头那人想必是富临身边的某位姬妾,她是听见了消息,专程要来找我麻烦的。”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班惜语有预感,这一次的情况可能不太妙。 闻寂声:“不能让他们发现靳朝云。” “我知道。”班惜语回头看了一眼,说:“那可能要麻烦你在这里看顾她了。” 闻寂声有些不放心,叮嘱道:“你多加小心,我会尽快联系姜云襟,让他出手协助。另外,你若是遇险,记得及时告知我——哨子带上了么?” 班惜语:“安心罢,我都做足准备了。” 说罢,她遂定了定神,随即推门而出。 “贵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贵人恕罪。”她嘴角牵起一抹微笑,仪态庄重地朝前走去。她步履轻盈稳重,不见半分惊慌之色: “不知贵人此番到访,所为何事?”她看了眼被拖走的家仆,说:“贵人有何吩咐,尽管说就是了,何必要如此大动干戈呢?” 话音落下,立在院中的贵妇人即刻朝她看了过来。 妇人见到她,先是皱着眉头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眼,然后又臭着脸将她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个遍。 片刻后,妇人冷哼一声,说道:“我说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呢,不过就是个黄毛丫头罢了。张选可真是越来越会办事了,什么下贱东西都敢往聆湘北苑送,当这里是菜市口么?!” 班惜语被她这样变着法儿辱骂,也不生气,只说:“张选也不过是给富老爷办事而已,贵人别对他太苛刻了。” 她笑了笑,说:“贵人今日到此,可是专程过来见我的?若是如此,那我还真要好好招待一番了。 “只是我屋中简陋,一没有上等的茶水招待,更没有美味的点心款待,希望贵人不要介意。” 班惜语让开一步:“贵人请。” 闻言,妇人不屑嗤笑一声,道:“收起你谄媚的招数!你那个狗窝,还是留着你自己呆着吧。”她目光冷冷地看她一眼,随即下令道: “纵然你模样标志又如何?入了聆湘北苑,一样是个被玩弄的玩意儿罢了。” 妇人叫来小厮:“将她给我抓过来,带去留芳园。” 说完,她也不管班惜语,扭过身,昂首阔步的走了。 紧接着,几名小厮逼到班惜语眼前:“姑娘,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请姑娘听话一些,否则我们可不会怜香惜玉。” 班惜语看了看他们:“那就请你们带路了。” * 昨夜闻寂声已经将聆湘北苑四处都摸透了,班惜语也从他口中听说了些关于留芳园的事情。 富临曾经娶过三任妻子。 第一任妻子因为生子难产而死,纵然生下一子,但是那个孩子在母生母死后不久便夭折了。 第二任妻子是麟州当地有名的商户的女儿。她在富家呆了足有4年时间。这段期间内,生有一子一女,便是富衍与富家大小姐。 但是她还没等到孩子长大成人,就郁郁而终。 第三任妻子则是富临最宠爱的惢姬夫人。 在第二位富太太离世之后,惢姬就被富临扶正,成为聆湘北苑的主人。 听闻惢姬风情万种,貌美如花,曾经一度让富临爱不释手。 而惢姬所住的园子,就是留芳园。 当班惜语在脑中简略的过了一遍聆湘北苑的所有信息之时,前头领路的小厮停了下来。 她抬头一看,只见眼前高立的牌匾上写着“留芳园”这三个字。 第45章 扑朔迷离(2) 班惜语停下脚步,押送她的小厮回过头看她一眼。他们眼神怪异,像是等着看班惜语的笑话似的。 他们连说话的语气都不阴不阳的:“得了姑娘,你也别在外头干等着了,请吧。” 班惜语不在意这两人举止间透露出的轻蔑之意,只微微笑了笑,随后便迈入了留芳园。 惢姬虽说是姬妾出身,脾气又坏,但她的品味不错。留芳园被她打理得十分清新雅致,班惜语见了也觉得赏心悦目。 只是这会儿坐在屋中的人却与赏心悦目四字相去甚远。 “小家子气,料想你这辈子也没见过这样好的院落了吧?”惢姬冷笑一声,说:“能踏入聆湘北苑,也算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今生今世能不能过上好日子,可就指望着你这张脸了。” 班惜语道:“夫人说笑了。能不能过上好日子,还不是夫人与老爷说了才算么?我这张脸又算得了什么,比起夫人,不过蒲柳罢了。” 闻言,惢姬嘴角一扯,笑了:“你倒是会拍马屁。不过很可惜,你这溜须拍马的工夫可称不上好。” 话刚说完,她便轻哼一声,说:“少扯废话!来人,将她绑起来,关在西厢房里,我要好好的审问她!” “是!” 话音落下,守在门外的仆妇即刻冲进房中。她们手中拽着一根麻绳,二话不说便往班惜语身上套。 班惜语惊讶地后退数步,警惕道:“你们要干什么?我是进府伺候富老爷的,你们对我动用私刑,若是让富老爷知晓了,必然会降罪于尔等!” “呵,麻烦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富临在外头找来的玩意儿罢了,他还能为你与我动怒不成?”惢姬道: “再说,他现在忙着呢,可没功夫管你!把人给我绑好了,送到西厢房!” 班惜语挣扎不得,被这几个力气大得出奇的妇人牢牢按住,很快就被绑了起来。 紧接着,她们推着她,穿过一道长廊后,就送到了一间封闭、黑暗的房间。 班惜语抬起头四处扫了眼,发现屋子的窗格都被一层墨蓝色的幔帐所遮挡,天光透不进来,整个空间都暗沉沉的。 那几个妇人将她重重丢在地上,随后就立刻退出房间。 又过了不久,惢姬便推门走了进来。她隔着一道门对外面的人说道:“我要好好给她一个教训,你们都不许进来,好好在外面守着,听见没有?” 一众下人不敢反驳,点头称是。 惢姬这才将门给关上。 班惜语眉心微拧,问道:“夫人究竟要做什么?” 闻言,惢姬只漫不经心扫她一眼,随即扭过身去,走到了屏风后面。 班惜语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只听到一阵速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一道门开了又关上。又过了片刻,惢姬便换了一身装束从屏风后走出来。 而这回,她脸上还带了一层暗色丝巾,将面容完全遮挡住了,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在外面。 班惜语觉得奇怪。但听对方的声音,又确实是惢姬不错。只听女子道: “你确实是生了一张极为俊俏的容貌。你说,我若是毁了你这张脸,往后你还能不能得到富老爷的垂青呢?” 第46章 扑朔迷离(3) 班惜语抬眸看着眼前的女子,眼神中不见慌乱。她镇定道:“诚如夫人所言,若没了这张脸,我自然是不能再得到富老爷的垂青了。但是,夫人你真的会这么做么?” 曾经富临十分宠爱惢姬不假,但如今的富临早已不是个正常之人了。即便惢姬坐着富夫人的位置,但也不见得得到富临的尊重。 倘若富临眼中有她这个夫人,那么如今惢姬也不会大动干戈地将她带到这里了。 惢姬对富临的所作所为早就心怀怨恨,而这么久以来,富临身边的姬妾都被惢姬带走折磨,想必他对惢姬亦心生不满。 他们夫妇两个相互仇视,只要惢姬一旦有越界之举,富临必然要将火气撒在她的身上。 加上陆家倒台,富临胸中郁结。假使惢姬在这时候撞枪口上,下场必然闹得很难看。 惢姬之所以有今日的地位,靠得还是富临的身家。一旦富临收回对她的所有宠爱与仁慈,惢姬在富家也难有立足之地了。 所以班惜语大胆猜测,即便惢姬眼下看不惯她,也不会真的对她出手。 她说:“夫人伤我事小,若因此让夫人与老爷之间产生嫌隙,那事儿便大了。夫人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富老爷能给夫人如今的地位与权力,自然也能将其收回的。 “所以夫人若是还想继续过荣华富贵的日子,便该好好经营与富老爷的关系。是不是?” 闻言,惢姬果然收回了手。 她冷笑道:“好一张伶俐的嘴!你别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放过你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只要你在聆湘北苑一日,我便有无数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班惜语笑了笑,说:“如今我的性命掌握在夫人手中,自然是夫人说了算了。不过,夫人请恕我直言,像您这样一味的对付府中的姬妾,是行不通的。” “哦?”惢姬像是忽然之间来了兴致。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道:“你有什么高见呢?” 班惜语道:“富临年事已高,夫人还如此青春貌美,若是继续与他做夫妻,那真是蹉跎青春。我想,与其借助富临的势力坐拥财富,倒不如自己掌握权力。夫人,你说呢?” 惢姬道:“富临手握富家权柄,我一个女子,除了依靠他,还有什么办法?”她看了看班惜语,眼中出现狐疑之色: “我看你这小丫头心思不正,难不成你还想撺掇我与富临争权夺势?” 她看着班惜语的眼神意味深长:“你这是要害我啊。” “这顶帽子我可戴不起,我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夫人又何必当真?”班惜语说:“不过既然夫人不想杀我了,那就请夫人松开我吧。” 惢姬眼睛一瞪:“松开你?那不行!我——” 未等她把话说完,窗口处忽然传来“嗖”的一声! 一根极细的银线从不远处飞刺而来,精准地刺入了惢姬的后颈。 只见惢姬身子轻轻一抖,随即动作一僵,下一刻,整个人便栽倒下去,不省人事。 班惜语讶异地看了看她,旋即抬起头。 视野当中,一抹影子掀开窗格,宛若在夜幕中撕开了一道光。对方身手矫健地跃入房中,一个箭步便来到班惜语面前: “怎么还把你绑成这样?” 班惜语手掌一翻,藏在袖中的匕首即刻便将随后一道绳索给割开了。 没等闻寂声给她解开绳索,班惜语自己站起来,抖落身上的麻绳,说:“惢姬为了吓唬我,让人给我绑的。” 第47章 真容 闻寂声关切地问:“她没拿你怎么样吧?”他将班惜语上上下下打量个遍,见她没有什么损伤,这才放心: “还好你没事儿,要不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交代了——” 班惜语:“交代什么?” “……”闻寂声:“没,我的意思是说,你现在也算是我的雇主了,倘若你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出问题,那我的金招牌不就要坏了么?” 他心说好险好险,差点就说漏嘴,把楼西月给供出来了。紧接着,他立刻转移话题,道: “我感觉富临这一家子都不太正常,一个比一个心思歹毒。未免夜长梦多,也省得她破坏我们的计划,不如就将惢姬先藏起来,等事情解决了,再将她放了?” 为安全起见,这倒是个主意。 但是班惜语摇了摇头,说:“但恐怕眼前这名女子,并非真正的惢姬夫人。” 闻寂声:“嗯?”他脸上写着疑惑:“什么意思,这惢姬还能有假的不成?” “这正是我所困惑之处。”班惜语道:“方才她命人将我带到此处,却只留我与她两人在屋中。我见她到屏风之后独处了一阵,出来时脸上却带上了面纱。” 这个举动太奇怪了。 她想了想,说:“且先让我看看。” 话方说完,闻寂声便见班惜语矮身蹲下,二话不说便扯掉了惢姬脸上的面纱。 面纱落地,女子的真容显露。班惜语瞧着对方平凡普通的脸,即刻站起身跑到屏风后方。 却见屏风后放着的既不是床也不是软榻,而是一闪尚未关紧小门的大衣柜。而衣柜的内壁,这是一道能够通往别处的暗门。 那一瞬间,班惜语恍然大悟。 而同时,闻寂声则喃喃道:“还真的是假的啊……”他朝班惜语走过去,问:“你怎么……” 没等他把话说完,一转头就看见了那敞开的暗门。 班惜语道:“真的惢姬夫人,应当是通过了这道门离开了。我得去看看。” “等等,我陪你去。”闻寂声说。 班惜语:“那靳姑娘呢?或者你去,我留下看顾她。” “快甭操心她了,我将她安置妥当了,不会有问题的。”闻寂声道:“咱俩一块儿去,再晚一步惢姬就跑没影了。” 于是,班惜语便再无二话,紧跟闻寂声身后,穿过了这道暗门。 这条暗道并不长,不过片刻工夫,他们二人便通过暗道走出了聆湘北苑。而在聆湘北苑的高墙之外,这是一条靠近市井的窄巷。 窄巷后方无路,唯有前方蜿蜒曲折,不知通往何处。 他们两人沿窄巷而行,没过多久便来到一堵高墙之外。 班惜语抬头远望,只见高墙之内伫立着一座高耸的阁楼,看上去不像是寻常人家,倒像是某位富商所设立的别院。 从惢姬房中的暗门一路寻找过来,别的人与物没有见到,只有这座院子。那么想必这院子就是惢姬的目的地了。 闻寂声嘴里说着:“她一个深闺妇人可真能藏秘密,居然在聆湘北苑之外弄出这么个大的院子来。” 然后抓住班惜语的肩膀:“小心了。” 话音落下,他便脚尖点地,身影如风地带着班惜语纵身一跃。不过眨眼工夫,两人便越过了墙头,继而又借力落在了墙内的小院之中。 班惜语站稳脚步后,抬眼观望四周。只见小院里里外外皆是布置清雅,亭台、假山与景观丛林交相掩映。 这时,闻寂声忽然扯了她一下,轻声说:“嘘,有人过来了。” 他们二人接着凤尾竹林的遮挡,听到逐渐靠近的丫鬟的说话声:“你说她都是个有夫之妇了,怎么还三天两头的过来?咱们爷当真与她有不清不楚的关系么?” “都这么久了,这还用问?但不管怎么说,她是主子,咱们是奴才,她说什么,我们照做就是。” “话是这么说,但是我总是觉得不大痛快。她又不是咱们府中的正经主子,她要作威作福,回她的富家去呀,到咱们这小庙来折腾什么呢。” “咱们爷喜欢她,那又有什么办法?”小丫头道:“你快别摆着臭脸了,一会儿让那位夫人看见,又得教训你了。” “哦,知道了。” …… 那两人绕过路走远了,班惜语这才与闻寂声从竹林后走出来。 她说:“那两位丫鬟口中所指富家,那她们所说的夫人,想必就是惢姬无误了。” 闻寂声啧啧两声,说道:“不得不说,这惢姬当真是厉害。看上去像是在为富临广纳姬妾的事情吃醋,大动肝火。结果她转头就找了汉子相好?” 他笑了一下,说:“从这一点来看,富临和惢姬两个,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登对了。” 班惜语:“话还能这样说的?” 闻寂声耸耸肩:“你不觉得么?” 两人说话间,前方不远处的廊亭下方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身着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在随从的簇拥之下走了过来。 来者昂头阔步,仪态端方,目不斜视。随着距离缩进,闻寂声看清了来者的面容,不由得惊讶地睁大眼睛。 “那不是——” 班惜语倒是镇定,回了一句:“嘘,他们过来了。” 她拉了一下闻寂声的袖子,两人立刻躲了回去。 而与此同时,姜云襟带着随从拐入了风雩阁,惢姬便也立刻迎了出来。她看见姜云襟,脸上带着嗔怪的表情: “你怎么现在才来?我可是等你等了有一会儿了。”她说:“我出来一趟多不容易,白白耽搁时间,若是被富临那老东西发现了,咱俩可就完蛋了。” 姜云襟笑着拍拍她的脸,说:“生意上的事情耽搁了会儿,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儿。惢儿多多体谅。有些时间没见,惢儿想我没有,嗯?” 说着,他话音一转,又问道:“不过你今日怎么能找到机会出来?我可是听说今早富临在聆湘北苑发了好大的一通火。” “他发他的火,跟我有什么相干?”说到这里,惢姬忽然笑了起来,说:“你知道他发了怒,可清楚他为什么发怒?” 姜云襟笑着摇头:“这我可不知道。摆脱惢儿为我解惑。”他一面说,一面挑起了惢姬的下巴。 惢姬别过头说了声“讨厌”,然后道:“几年前,他费了一番功夫弄来的美人,背着他和一个长相丑陋的下人私通,还计划着要刺杀他。 “臭老头面上挂不住,天没亮就把那两人抓到地牢里严刑拷打,活活打死了。” 她掩嘴窃笑:“你说好不好笑?” “好笑确实是好笑。”姜云襟虽然嘴角带笑,但眼里却没什么笑意:“那你还是用老办法出来的?” “是啊。”惢姬点头道:“我听说昨儿府里刚来了个新鲜货色,趁着富临还没有传唤她,便先将人带到我的院子里了。” “我让芬儿假扮我,在西厢房审问她,随后就通过密道溜出来了。以往与你见面,我都是这样做的,想必这次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闻言,姜云襟却是眉心紧锁:“你说你把新入府的女人带走了?” 昨日他就安排了闻寂声和他身边的女子进入聆湘北苑,那被惢姬关起来的,就只能是那位女子了。 想到这里,姜云襟颇为头疼地扶了扶额:“怎么没有问题?你现在回去,把那女人放了。” “为什么?”惢姬脸色一变:“我关个人你也要管?” 姜云襟顿时没了好脸色,方才的柔情蜜意在顷刻间烟消云散:“让你回去就回去,哪儿那么多话?!快去,否则从今往后,你也别来见我了!” 惢姬被他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道:“回去就回去,你凶什么凶!” 她一跺脚,立马扭头就走。 同时,窗外的闻寂声和班惜语齐齐缩回了头。两人对视一眼,随即迅速离开了风雩阁。 * 惢姬满怀委屈与不解回到了西厢房,这才刚出暗门,就发现屋子当中静悄悄的。 她狐疑地往外走,却发现本该审问班惜语的芬儿晕倒在地,而被审问的人则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身上也仍旧绑着绳索。 见了她,班惜语故作吃惊道:“奇了奇了,怎么夫人从屏风后出来了?还有两位夫人不成?” 惢姬瞪着班惜语,质问道:“你跟我装?我的侍女她怎么了?是不是你搞的鬼?” 班惜语:“夫人这话可就是冤枉我了。我被你们绑在这里,还能动什么手脚?方才夫人的侍女审问我的时候,自己就忽然晕过去了,我也如坠云雾,不知道是为什么。” 惢姬因为被姜云襟骂了一通,心里正憋着气呢。这会儿见到班惜语,自然是愈加愤怒。她扬起手作势要打: “贱丫头,你还骗我?!——” 话说一半,院子中忽然传来男子的呵斥声:“都给我起来,快起来!这大正午的,你们倒是在院中好睡!你们夫人呢,在哪里?老爷过来了,还不叫你们夫人速速接见?!” 随即,是另一道声音:“惢姬人呢,叫她出来,我有话问她。” 此时班惜语已经推测出外头来者的身份。她一扭头,随即看到惢姬身子一抖。她不可思议,又带着几分惊慌: “他、他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话音方落,西厢房的大门便被人大力推开,光透了进来,随即一名身量高大的中年男子迈入房中。 他长着国字脸,眉毛很粗,下巴处蓄了胡子,肤色有些暗黄,眉宇间有一股老态,看着也不是很精神的模样。 惢姬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老爷怎么过来了?这些奴才真是的,老爷来了也不通传。” 她才做了见不得人的亏心事,这会儿见了富临,自然是心虚的。于是她牵起嘴角笑了笑,说:“这里地方又小,又不够敞亮,实在不适合说话,老爷还是随我到东厢房去谈事儿吧。” “走什么走,就在这儿说!”富临冷哼一声,道:“若不是在这里,我又怎么能知道,你又在我头上作威作福,将我新纳的美人抓来折磨了?” 他盯着惢姬,语气不善:“我不管你平日如何作妖,但是今日……惢姬,你做过头了。再有下次,你知道后果。” 惢姬的表情瞬间一僵。 她的表情也冷了下来:“我不过是和新来的妹妹开个玩笑,哪里就折磨她了?她人就好好的在这里,老爷难道不会看?” 富临:“她现在是好的,若我晚来一步,或许就不好了。” 他警告地看一眼惢姬,随即扭头看向班惜语:“你先起来,与我回去。” “是。” 班惜语低下头,身上地绳索解开之后,她姿态顺从地跟在富临身后,离开了留芳园。 后方,惢姬瞪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都给我等着!” * 富临来得匆匆,走得也匆匆。 他将班惜语送回小院,路上说:“与你同住的姨娘在今晨便已经死了。她犯了大错,希望你别步她的后尘。你若好好听话,往后在聆湘北苑,有你的好日子。明白了么?” 班惜语心想:到了这里还有什么好日子,等着上黄泉路的好日子? 她暗自冷笑,面上却维持着谨慎端庄的模样:“是,奴知道了。” 女子声音动听,富临不由得回头看她。 富临:“方才在留芳园里,光线昏暗,我还没有好好的瞧过你——抬起头来,我看看。” 班惜语依言抬头。但刚扫了眼对方,又即刻低下头去。 但这短短一瞬间的工夫,也足够教富临惊艳的了。 活了大半辈子,富临自诩阅人无数,见多识广。美人他见得多了,但美成这样的,确实是少见。 于是他又多看了班惜语几眼,并且将她浑身上下都打量了个遍。 片刻后,他满意笑道:“张选很会办事儿,这一次选上来的人很是不错。”他对班惜语道:“你初来乍到,我理应多照应你一些。” 富临伸出手,抓住了班惜语的手背:“今晚我到你那里,有什么疑惑,你尽管告诉我就是。” 班惜语忍着浑身的不自在,道:“老爷,这……” 她心里正想着应该怎么回绝搪塞,这时候,一抹身影快速地跑了过来,扑到了班惜语跟前:“姑娘可算是回来了。你若再晚来一步,奴可就要喊人去救你了!——” 来者力气甚大,这样猛地挤上前来,直接将富临给挤到边上去。班惜语的手也成功从糟老头的掌中挣脱出来—— 第48章 计划 富临猝不及防被闻寂声一撞,人都差点被撞倒。他身子晃了晃,被迫退了数步。 他的姿态颇有几分狼狈,班惜语见了,没忍住笑了一下,但嘴角又很快抿了起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这时候,富临的眼睛即刻瞪圆了,指着闻寂声便道:“你是哪里来的不长眼的东西,见了人就撞,你主子没教你规矩么!” 他瞪了两眼身边的人,呵斥道:“他没长眼,你们也没长眼么?还不赶紧把人给我拉下去?!”说着,他还甩了甩袖子,嘴里说着“晦气”。 一直跟在后头的随从得了令,立刻就要上来拉扯。 班惜语立刻道:“欸,等等,等等!他是伺候我的随从,初入聆湘北苑,还不知道这里的规矩,还请老爷多担待。我替他跟您道歉,对不住,他不是有意冲撞您的。” 说着,她轻轻推了闻寂声一下,说:“还不快和老爷告罪?这聆湘北苑不比咱们家,规矩多,处处都有讲究。你若是学不好规矩,往后我也不好再带着你了。” 闻言,闻寂声便即刻赔礼道:“您是富老爷?对不住对不住,我、我这一着急,根本顾不上旁的,你说我这……唉,我也不知道您就是富家老爷,方才冲撞了您,请老爷恕罪,请老爷恕罪!” 随时如此,富临仍是不解气。 他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你别跪了。今日若不是看在新夫人的面子上,你早就被拉下去乱棍打死了!” 闻寂声又连连点头:“是是是,多谢老爷原谅。老爷宽宏大量,日后必然福寿延年。” 富临颇为嫌弃地看了看他,接着又望向班惜语,说道:“你眼下今非昔比,既然到了聆湘北苑,就该调拨几个能干事儿的丫鬟伺候,成天让一个外男跟着你像什么样子?” 他又说:“更何况身边留着这么个丑东西,着实是碍眼得很。等今天晚些时候,我来看你,就让人给你带些伶俐的人来。” 班惜语:“多谢老爷好意,但我用他用惯了,换了人伺候,反而不习惯。再说,他也不是外人,是打小就跟着我的。” “但他终究是男子,”富临皱着眉说:“成天进进出出的,不像话。” 班惜语又说:“他虽是男子,但乃是天阉之人。不过是躯壳有些分别罢了,抛开这些不谈,其余与女子是一样的。” “哦?天阉之人?”富临的表情一下子变得趣味起来。他盯着闻寂声看了两眼:“这我还是头一回见。” 说着,他便笑一笑,摆摆手说:“那既然如此,就依你所言,让他留下好了。”接着,他又凑过去轻轻捏了一下班惜语的脸: “方才我与你说的,你都记住了?今晚,我来瞧你。你记得好好准备着。” “这个……”班惜语正要回绝,那边闻寂声就先叫了起来: “老爷今夜要来同我们姑娘圆房了?那不行那不行的,这两日不方便,老爷还是过一阵再来罢。” 富临一听,脸都板了起来:“怎么就不方便?哼,聆湘北苑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难不成,你们二人还要将闭起门来,永不见人不成?” 闻寂声连忙道:“奴不是那个意思。实在是咱们家姑娘最近正是闹病的时候,身上起疹子,又会传染。怕是不能伺候好老爷,所以才想请老爷等姑娘病好些的时候再来。” “疹子?闹病?”富临一听这话,立刻就与班惜语拉开了些距离,但又狐疑地问:“什么病闹得这么厉害,还能传染?” 班惜语心想,她怎么不知道她有这个病,八成是闻寂声瞎编的。 方才,他那么莽撞的一扑,一定在她身上搞了什么鬼东西上来了。 虽说她是以新入府的姬妾身份来的,但她可不想真的成了富临身边的女人。所以能躲则躲。 于是,她配合着闻寂声说道:“是,他说的不错。近日我身上确实是在闹病,也能过人。往年的这时候,我的家人也与我保持着距离,怕过了病气。” 富临:“真的?” 闻寂声连连点头:“真的真的。不信您看。” 话说完,他便抓起班惜语的胳膊,拎起袖子往上扯了扯。 富临低头一看,正好见到班惜语细白的小臂上满是点点红色的疹子,一颗接着一颗,一片连着一片,凹凸不平,看着十分瘆人。 富临信以为真,不由得又退了退:“我放才碰了你,不会已经过了病气吧?” 闻寂声说:“这个老爷倒是不用担心。所幸老爷与姑娘接触时间不长,所以不会被传染的。” 富临:“那你怎的不怕?” 闻寂声笑着说:“我伺候姑娘好多年了,早就不怕了。而且我身强体健的,就算是染上了,过几日也就好了。” 闻言,富临也没了法子,只好歇了念头:“既然如此,这段时间你们两人就别到处走动了,省得病气传开,闹得不安生。” 他看了看班惜语,眼中已经没有方才的惊艳和喜悦。他现在瞧班惜语,倒是有几分吗避之不及的意味:“你好好保重,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是。”见计划得逞,班惜语便笑着送人离开。 等富临和他的人不见了,班惜语才和闻寂声回了屋。 关上门后,班惜语立刻就问:“你刚才用的什么东西,怎么我身上起疹子起这么快?” 闻寂声眉目一扬,眼里都是笑意:“自然是好东西了。”他说:“你且放心,我用药不多,没有毒性,顶多就是难看了点罢了。” “好吧。”班惜语想,只要能避开富临,那就是很好了。 她长出口气坐回椅子上,又说:“这一趟真是惊心动魄。我倒是没想到,当初姜云襟口口声声说要请你我帮忙扳倒富临,结果他竟然早就与惢姬厮混在一起了。” 闻寂声说:“我看他八成是在打一些见不得人的鬼主意,等他斗倒富临之后,就拿咱们做替死鬼。” 班惜语:“若果真如此,那可不能便宜了他们。” “你又有主意了?”闻寂声挑起眉梢。 班惜语微微笑了笑,然后拿干净的湿帕子擦手又擦脸,道:“一个一箭三雕的好主意。” 第49章 夫人好武艺 听见“印章”与“邱夫人”这几个字,楼西月再也坐不住,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连忙走出小屏风,寻声望去,但满眼中只见一个又一个身着锦衣华服的世家女子。她们或是来回走动,或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话。 有好些人从楼西月身前走过,视线被遮挡,楼西月无法确定“邱夫人”究竟是这些女子当中的哪一位。 云芝见她表情奇怪,纳闷道:“娘娘,您怎么了?”她好奇地看看四周:“您可是要找什么人?是要找王爷么?” 她道:“王爷还在里头审问刺客呢,在场的夫人小姐也在接受大理寺堂官的询问,恐怕王爷一时是走不开的。娘娘您稍安勿躁,先等一等罢?” 话音方落,楼西月便眼睛一亮。 她没顾上云芝究竟说了什么,立马就朝着前方那位端淑的妇人走了过去:“夫人请等——” 就在楼西月追上去的同时,那位妇人便携手同行之人,从前方的拐角里走过去了。 安宁公主举办花月宴的园子不算小,花厅连着花厅,院子连着院子,廊亭曲折,只一错眼,那两位夫人便又不见了。 楼西月忙着追人,过拐角时险些和迎面而来的人撞上。 “奴婢不是有心冲撞娘娘的,请娘娘赎罪。”差点撞上楼西月的小丫鬟连忙道:“娘娘,再往前头便是公主的居所了,您……” 楼西月:“抱歉,我——” 话未说完,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男子宽厚的手掌按在她的肩膀上。楼西月下意识便支起胳膊怼了一下。 但她的胳膊肘没有碰到实处,转眼就被一只手掌给托住了。紧接着: “王妃出来寻本王,这里没你事儿了,退下吧。” 楼西月动作一顿,随即微微偏过头,眼角的余光看过去,正好能瞥见傅观轮廓凌厉的下颔线。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右侧的肩膀被男子握住,而她左手胳膊肘则贴着一片温厚的掌心。 楼西月不由得心中一沉——这个姿势,倒像是她被傅观拥在怀中一般。 她暗自冷笑:这才认识几天便这样动手动脚,亏他还是堂堂王爷,竟然这样不自重。 这时,小丫鬟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傅观,又瞧瞧楼西月,接着连忙低下头,忙不迭就告退了。 等人走了,楼西月这才退开一步。她脸上甚至连敷衍的笑意都不乐意装:“王爷怎么过来了,我竟没有发现。” 傅观打量她一眼,说:“本王听你的侍女说,你在寻本王,因此过来一瞧。如今看来,倒像是本王误会了。” 他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既然王妃不是为了寻我而来,那想必是在找别的人了?不如王妃坦诚一些,要找什么人,本王一定帮你把人给找过来。” 在找什么人,楼西月自然是不能和他讲的。 “谁说我在找人?我只是游玩途中遇见一只蝴蝶,所以才追到这里。并没有要找什么人。”楼西月假笑道:“王爷误会了。” “哦,是么?”傅观道:“若这是误会,那方才夫人拳脚显神通,一招将刺客打入湖中,也是误会?” 他笑了笑,道:“夫人好武艺。有这样好的本事怎么还藏着掖着,瞒得可真好,本王竟一点端倪都瞧不出来。” 楼西月心说,方才他不追究,并不是不在意,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她道:“那不过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三脚猫功夫罢了,只是作为防身之用,登不上大雅之堂,又何必逢人便说呢?” “再者,我的身份在这里,倘若教人知道了我曾习过武,也不妥当,所以才未将此事告知。”楼西月道:“王爷总不会因为这件事而责怪我吧?” 傅观:“夫人说哪儿的话,你我已是夫妻,既是夫妻,便是一体,便该相互体谅。本王又怎会因为这个就怪罪与你? “只是,今日你在众人面前展露手脚,往后我少不得要对旁人多加解释几句了,颇有几分麻烦。” 楼西月面带微笑:“王爷也说了,夫妻本一体。我的事便是王爷的事。处理自己的事,又怎么会嫌麻烦呢。王爷,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闻言,傅观便趣味道:“也是。夫人这话在理。那么照此推论,夫人习武,便是本王自家人习武。那么本王想要知道夫人如何修得武艺,想必也是理所应当的了。” 楼西月:“……” 被堵回来了。 她深吸口气,心想,这事儿迟早要解释,干脆就趁这会儿说个清楚: “不瞒王爷,我年幼时曾跟随家中的一名老仆学过驭马之术。那老仆曾经跟随祖父上过战场,我的武艺便是同他所学。” 楼西月解释说:“当时学武,不过是为了强身健体,也图个防身而已。并不为别的。后来祖母有心要教授针织女红,因此便不再学艺。” 傅观:“是么?那还真是可惜。今日瞧夫人那一招,出手干净利落。若只是浅浅学过便有如此造诣,那么夫人当真是个练舞奇才,如此放弃,当真是可惜了。” 他嘴上说着惋惜,但楼西月哪里听不出来他这是在试探? 傅观明显是不信的。 楼西月不在乎他是真信还是疑心,只要他别当面给她难堪就行。 哪怕他去查,她也不信傅观能查出些什么来。 楼西月:“只要能伴在王爷身边,哪里还有什么可惜不可惜的。身为大家闺秀,本不该学武,我这也算是迷途知返。” 她说起违心的话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傅观:“你若真心这样想,那自然是很好的。”他扭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道:“时辰不早,夫人出来一趟也累了,还是早些回府吧。” 他叫来玄逸:“本王还要审一审刺客,一会儿便由玄逸代本王送你回去。” 这个楼西月倒是无所谓。只要不是傅观本人亲自送就好。 “一切都听王爷安排。” 傅观立在长廊下,静静看着楼西月渐渐走远,吩咐玄逸道:“你务必要盯着她回府,这几日她身边有任何异动,都及时回报本王,不得有误。” 玄逸:“是,属下明白。” 此外,傅观又喊来玄淼:“你去将教授班惜语武艺的老师给找来。本王倒是要瞧瞧,究竟是什么人,能教出动手如此狠绝的人来—— “还有,将班惜语离开淮江府之前的动向也查清楚,包括她接触过什么人,碰见什么事,有过什么仇家,必须要清清楚楚地上报。” 玄淼亦领命退下:“是,属下遵命。” 第50章 香茗馆内冤家路窄(1) 所有受邀参加安宁公主花月宴的男女宾客,都被大理寺的人拦下询问了几句。但基本上没问到什么线索,因此大理寺堂官又很快就将人放了回去。 至于那位被衙差从湖里捞出来的刺客,原本正昏迷着,后来被弄醒,便一直闭口不言,无论怎么拷打都不说话。 傅观等人便先将刺客带到大理寺,花月宴就此宾客尽散。 安宁公主因此受了一场惊吓,加上精心筹备的酒宴闹得不欢而散,心中很是不快,当日便早早的闭门谢客了。 只有颜如玉依旧留在公主府邸。 她心里想着一件,如何都想不明白的事情:“公主,您说班惜语究竟是个什么人?我发现我们得来的一切有关于她的消息都与事实真相相去甚远。” 颜如玉皱着眉分析道:“我以为她与京城那些侯门小姐一样,是个性柔软和顺好拿捏的,可她言语带刺,眼神犀利;她看上去好像很柔弱,可连刺客都拿不下她——” 颜如玉脸上满是费解的神情:“她出手比我还快,那么两三下,就轻而易举地将人打翻了!”她扯着帕子,往桌上一丢,断定道: “我所料的果然不错,她那般贤惠端淑的外表,都是装的!” 安宁公主:“她既然是装的,好在如今宣平王已经知道了。他们两人日后如何,那还有得看呢。你又何必着急?相比这个,最可疑的,为什么会有此刻要杀班惜语。” 颜如玉:“我也正想着这个呢。不行,我得让人去查一查,瞧瞧当中究竟有什么隐情。” 安宁公主:“嗯。我也派些人手给你,你瞧着办吧。” 就在他们商议着要调查楼西月底细的时候,她本人已经乘坐轿辇离开了安宁公主的府邸。 当然,随行的还有傅观身边的玄逸。 美其名曰是保护,实则是监视。 对此,楼西月早有准备。她让云芝吩咐车夫,先送她们到市集一趟。 玄逸自是不解:“娘娘,咱们眼看着快到王府了,怎么还要到市集上去?那里人多眼杂,您方才还受了惊吓,眼下还是先回府安歇比较要紧。” 楼西月:“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想顺道儿上慈安堂采买一些补品,再添一些头面首饰,耽误不了多长时间。”她道: “玄逸侍卫,我知你是奉王爷的命而来。你若是不放心,那便与我同去。如何?” 闻言,玄逸沉默了片刻。 他心想,横竖王爷交代的是,盯着新王妃的一举一动,并未说明要在什么时辰送人回府。如此,随新王妃走这一趟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于是他点头道:“那成,便依王妃所言罢。” 楼西月笑着点头:“多谢。” 说完,一行人果真往集市上去了。 一开始,楼西月确实是奔着采买补品、相看头面首饰去的。 她携着云芝一连走了好几家店,不厌其烦,对比着买了好些东西。身边的随从将一应包裹拿得满满当当。 如此还不够。她还让店家包了些东西,让他们送到宣平王府。 原本玄逸还怀疑楼西月想借着采买的由头甩开他,现在走了一圈下来,他是真信了对方就是单纯的逛集市来了。 于是他渐渐放松了警惕。 最后,楼西月又带着云芝来到一家裁缝铺子。 到这里,玄逸实在是等不了了。他说:“娘娘,你若是要裁新衣裳,府中有大把的绣娘可供你差遣,实在不行,还有宫里头的尚衣局,你又何必到外头的铺子里买?” 外头的料子终究比不上宫里赏下来的,针织女工亦不比尚衣局的精巧。 找外头的绣娘制衣,既不便宜划算,更失了堂堂宣平王妃的身份。 再者,凡是王侯妃子,衣裳都是有定制的,什么身份用什么绣品花样。这一点,新王妃不可能不知道。 楼西月明白他的意思,但她执意要到这铺子里去:“我见里头的绸缎料子还不错,因此过来瞧瞧。就算不为自己做,也想给云芝、青霜,还有采桑看一看。” 她回过头道:“玄逸侍卫若是着急,我便尽快看了出来。不过我还有几样东西要买,你若想尽快回府,那不如你先将东西买了,等我挑完料子,便即刻回府。你看如何?” 玄逸看了眼天色,无奈想道:怎么还没有采买完?再这么逛下去,天都要黑了。 回头等王爷回来,没见到新王妃人,到头来被怪罪的还是他。若让王爷知道,他一整个下午都在跟着新王妃四处闲逛,那一定要狠狠挨一通训斥。 他在心中权衡一番,又道:“那么娘娘你便在此地略作等候,属下买了东西就来。” 楼西月笑着道谢,说:“多谢玄逸侍卫。我要虹珍阁的百花酿与琼脂糕。麻烦你带一些来了。” 玄逸:“……娘娘好品味,虹珍阁的东西确实是一等一的好。”虹珍阁距离这里有好几条大街,一来一回都要横跨一个京城了。 这新来的王妃,可真会挑地方。 他怀疑“班惜语”有心整他,但这女子到底是主子,他也不能说什么,只得依令办事。 而送走了玄逸这个大麻烦,楼西月顿时松了口气。 她拉着云芝便入了店,然后直接找到店小二。 而这时,采桑也早早奉了命,在裁缝铺的包厢等候了。 云芝被拉到包厢里的时候,看见采桑还十分惊讶,满脸困惑:“娘娘,您这是……” 楼西月:“云芝,你现在外头等一等,我先试试这衣裳,采桑留在这里伺候着。” 云芝云里雾里:“是,奴婢明白了。”于是便老老实实候在外面。 此刻,包厢之内。 采桑:“娘娘快换上这身男装,试试合不合身。”她笑着说:“这是按照娘娘的尺寸连夜赶出来的,应当错不了的。” 楼西月连忙换掉身上繁琐的衣饰,两三下换上了采桑带来的布衣。 “辛苦你了。”楼西月说,“一会儿你就穿着我的衣裳出去。之后该怎么做,我也都教你了,都还记得么?” 采桑用力点头:“我都记得!娘娘说,换上衣裳、遮去面容之后,便推说身体不适,要尽早回府。不必管旁人,立刻带着云芝乘轿辇回王府就是了。” 她说话的时候,还特意捏了捏嗓子,学着楼西月的腔调说话。 还学得有模有样。 见状,楼西月便忍不住笑了起来:“没错,就是这样。你很聪明,我才教了你几遍,你就会了。” 采桑:“那是娘娘教得好嘛。娘娘放心,您要办什么事,尽管去办,一切有我顶着呢。您救过我的命,又帮我洗刷了家人的冤屈,为娘娘做什么,我都愿意!” 闻言,楼西月动作一顿。 她轻轻捏了捏采桑的手,道:“谢谢你。等我回来,我会好好谢你。” 说完,她便将一头长发用发带扎紧,随即打开窗户纵身一跃,即刻便朝着香茗馆而去! 第51章 香茗馆内冤家路窄(2) 香茗馆乃是妓院,位处京城最为繁华热闹之地。前有林立的酒馆茶铺,后有数不清的勾栏瓦舍,来往宾客络绎不绝。 而香茗馆又与其他妓院不同。 寻常妓院总是弥漫市井下流之气,卖的是色;香茗馆取名“香茗”两字,卖的是酒茶,品的是雅兴,登门的是文人墨客,风气自然是与别家妓院不同。 下九流不算下九流,清雅却也要攀附几分。 只因为香茗馆的客人群像格外不同,馆内老板、姑娘与小倌也自认为与众不同起来。时日一久,京城百姓便当它是京城一众妓院之清流,将其奉为勾栏院之首来。 香茗馆之名,在京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因此楼西月并不怎么费力便找到了地方。 她到馆内时恰好是夕阳西斜的时分,香茗馆中的客人也渐渐的多了起来。 楼西月一脚迈入堂中,迎面便是花香扑鼻,左右两侧的长柱下挂满了一串又一串绢做的花灯。 花灯之下垂着流苏,一连串像是珠帘,衬得大堂既明亮,又满是柔情。 眼前有身段窈窕的女子流连各处,衣香鬓影之中,不败的花在角落里盛开着。 此时香茗馆外是夏季将至的夜晚,但这些宾客却在馆中过起了春天。 楼西月略微停顿片刻,随即抬脚往里走。 她绕过寻欢作乐的男子和女子,即将穿过一道门往里面的院子里去时,一名三十来岁的妇人将她拦了下来。 妇人打量了她一眼,笑道:“这位年轻公子很是眼生,是第一次来咱们香茗馆吧?” 说着,她便要伸手去拉楼西月的手腕,但被楼西月给躲过去了。 楼西月:“我确实是第一次来。” 被拒绝了,妇人也不觉得尴尬,只笑了笑说:“公子头一回来,想必是不知道我们这儿的规矩。咱们平头百姓要找乐子,只能在这儿。” 她指了指脚下的地面,随即,又指了指门后,道:“至于后边儿,那是有身份的人才能去的地方。公子,今日你就止步于此罢。” “哦,身份?”楼西月笑了一下:“原来在你们这里,客人也分三六九等的。不过你误会了,我来此处,不是为寻欢作乐,而是另有公干。” 闻言,妇人没忍住掩嘴乐道:“公子可真是会开玩笑!这儿是妓院,你来这儿还能有什么公干?” 楼西月:“问那么多,莫非你是这里主事的?你是香茗馆的老鸨么?” 这话问出口,妇人倒是语塞了片刻。 “这……我虽不是后边儿院子里主事的,但前头的院子却是归我管的。”妇人道: “况且,我虽不是香茗馆最后主事人,但馆内一应大小事务,没有我不知道的。公子,后头却是不是你该去的地方,请你别再往前走了。” “但我来此确实是另有要事。”楼西月道:“你既然知道馆内的一应大小事务,便该知道这里的常客。我是来找邱志邱大人的。我与他相约在馆内见面,他也定下了厢房,等我过去。” 闻言,妇人的表情果然立马就变了。 “你果真是来寻邱大人的?”妇人纳闷道:“可他根本没与我们说过,今日有人到这里来见他……” 楼西月:“我骗你做什么?你若不信,大可看一看此物——”她手掌一翻,一枚白玉印章捏在手中:“这可是邱大人的私印,你不会不认得吧?” 妇人一双眼睛紧盯着印章底面:“你让我看看——” 不等对方看仔细,楼西月便一拂袖,将印章收了回去:“这回你可以信我了?” “信信信,既然公子有信物,那就里面请吧!”妇人笑着让开一条道,“前头院子右拐上楼,朝晖秋露,那便是邱大人定下的厢房。不过今日邱大人还没到,公子可现在茉莉堂稍待片刻。” 楼西月说了声“多谢”,随即便来到妇人口中所说的“茉莉堂”。 她到了这里,才发觉内院与外院相比,竟是另一番天地。 如果说前院还算庸俗中带着三分清雅,那么内院就是清雅中透着七分下流了。 茉莉堂内的姑娘只着一身单薄且透明的轻纱,里头的肚兜显而易见;此外,堂中还摆起了一座台子,上方更有衣着不雅的女子在歌舞。 而在堂下,十数名文人打扮的男子三三两两的坐着,身侧有侍奉酒菜的姑娘作陪。 楼西月略略扫过几眼,便觉此地乌烟瘴气。 她耐着性子等,想着邱志究竟什么时候会来。 但随后不久,前方台子上传来一声欢呼。一名女子着一身火焰色纱衣走上前,声音婉转如黄鹂: “今日各位大人都在,不如咱们玩儿一些新鲜的好不好?”女子摇了摇手中彩色绣球:“今日谁能借到这个绣球,便能与我们姐妹快活一晚。” 她脸上带着笑:“诸位也知道咱们香茗馆的规矩,今日的机会可不多得,大人们可别错过呀!” 楼西月回过头,看见那些眼睛笑成一条缝的文人,顿时皱紧了眉头。 * 傅观和大理寺的同僚带着花月宴上行刺的刺客,回到了大理寺。 为了撬开刺客的嘴,问出幕后主使,同为大理寺司直的李大人主张严刑拷打,誓要问出个结果来。 对此傅观没有疑议。 但是在审问过程中却发生了意外。 彼时,傅观正在处理卷宗,忽而听闻下属来报:“启禀大人,出事了。方才那名刺客自杀了!” 傅观立刻放下了笔:“在哪里,快带路。”他一面走一面问:“不是还在审问他么,人也拿住了,怎么就自杀了?” 衙差回道:“方才咱们正要给他上刑,哪知他忽然就昏过去了。我们要给他查验伤势,谁知他竟是装的,直接夺走咱们的刀,抹脖子死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来到刑房。 傅观低下身子,只见刺客脖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那血仍在流,根本止不住。 鲜血染透衣衫,脖子上都是一片血红。 傅观细细看了一阵,忽然眉心一皱。他捏着刺客的衣领往边上一扯,同时喊道:“拿盆水来。” “是。” 片刻后:“大人,水来了。” 傅观偏头看了一眼,随即端起那盆水便往刺客的脖颈、肩膀处浇下去。 凉水一冲,血迹被冲散。藏在衣领之下的黑鹰纹身也跟着显露出来。一旁的衙差紧跟着凑过来看: “这纹身我见过!前一阵儿老宋请我到香茗馆喝酒,那儿有个送酒的杂役,后脖子这儿就有这么一个黑鹰纹身!” 第52章 香茗馆内冤家路窄(3) 李大人说话直白,不拐弯抹角:“那就是说,香茗馆内有人要刺杀宣平王妃。可这是为什么?”他略略想了想,便道:“香茗馆的恩客,有不少是朝中大员,刺客既然出自香茗馆,那换句话说——” 李大人看着傅观道:“真正要对王妃下手,乃是那些恩客当中其中的某一个。”李大人欲言又止:“但……” 但宣平王妃初到京城,班家也早就从京城权贵圈子中退场,不曾与人有利益纠纷,因此,新王妃被人刺杀一案,就格外蹊跷。 而眼下在京城,与宣平王妃有牵连的,便只有傅观了。 倘若这场刺杀背后的原因与班家毫无干系,那么,唯一有可能的是,宣平王妃完全是受傅观所牵连,才遭此一劫。 仔细想一想,这个可能性最大。 前一阵子,傅观才因拿了平江知府而受皇帝的封赏,随后更是调到了大理寺当值。虽然是个小官儿,但圣上此举,俨然是放出了一个信号—— 一个要与端淑长公主冰释前嫌的信号。 长公主虽是女子,但她的才干曾深受先帝赞赏。倘若她与傅氏一族重回朝堂,那么朝中局势必然要引起一场剧烈的动荡。 朝中就那么些人,有人势力一起,那就意味着另一拨势力的没落。 谁人不想家族势力长盛不衰? 所以长公主一派若真起来了,那么朝堂诸人绝不会作壁上观。加上傅观近日所为,显然是侵犯了朝中部分人的利益。 背后谋划的人已经出手,只是这第一个受害的,是新来的王妃罢了。 关于这一点,傅观自然也是想到了的。 他站起身,拿干净的帕子擦干净手,道:“不管背后主使是谁,今日都得到香茗馆拿人来问一问。” 李大人笑了笑说:“今日我怕是不得空,府中有事儿,得回去一趟。此事既然与王爷、王妃有关,不如王爷来跑这一趟罢。” 傅观:“那李大哥今日便早些回去罢,旁的事情,有我在这里盯着。” 李大人也不推辞,拍拍傅观的肩膀道:“那就辛苦你了。” 送走李大人之后,傅观换了身常服,又叫来了玄淼,让他带着两个人,一同到香茗馆去一趟。 一行人趁着天未黑透,即刻来到香茗馆内。 在他们要过大堂往里走的时候,还被人给拦了下来。玄淼出示了大理寺的令牌,几人才得以进入。 妇人看着他们几个人堂而皇之地走入内院,嘀咕道:“怎么今日这一个一个的,全都跑香茗馆公干来了。这儿是他们大官儿办正事儿的地方么?” 说到这里,她倒是想起一件事来:“哦对了,刚才那位漂亮的年轻公子说,要去见一见邱大人。这会儿应该快到了,得,先知会她一声。” * 楼西月在茉莉堂内等候了片刻,见着周围男男女女闹得越发厉害,便起了要走的心思。 但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便有一名小厮跑过来说:“公子,咱们芳姨让我过来跟您说,邱大人很快便要到了,您若是要找他,可先到朝晖秋露去等。” 小厮指着前头说:“邱大人的包厢就在那里,直走过去,穿过这个茉莉堂就是了。”他讨好的笑了笑: “请公子恕罪,小的不能领你过去了,我这儿还有要紧事要忙,只能请公子自己寻路过去了。” 楼西月倒是不在意这个:“你去忙你的。” 正好她也在这里呆腻了,趁早查清邱志的底细,趁早离开。 于是楼西月绕开前方哄闹的人群,往茉莉堂的后方小门那里走。可她哪里想到,这才没走几步,一名打扮得十分精神的年轻男子便迎面走了过来。 楼西月扫了对方一眼,即刻别过头躲了开去。 她拧着眉心想,那不是傅观身边的侍卫么,名叫玄淼的。 虽然她在王府中见到玄淼的次数不多,每回也只是匆匆一瞥。但她记得玄淼的模样,那人的的确确就是傅观身边的得力助手没错。 但是玄淼不是跟着傅观在大理寺办案么,怎么会到香茗馆来? 难道傅观已经回了王府,并且知晓了她在此处,因此特派人来带她回去? 她还没有见到邱志,未问出显扬门灭门的缘由,若就此回去,前头做的布置全都白费了。 楼西月略微思忖,随即借着人群的遮掩,埋头躲避着往里边走。 她有心要避开傅观的眼线,但这时候,前方不知道因为怎么就忽然发出一阵哗然之声。 顷刻间,茉莉堂便满是喧哗。 那些文人都站了起来,你我之间推推挤挤。 楼西月在猝不及防之间被撞了一下。她连忙稳住身形,再抬起头,听到前方高台上的美丽女子娇笑道:“各位可看好了,我丢了哦!” 话音落下,那颗彩色绣球就这么朝着台下的人群抛了下来! “诶诶,快抢,快抢啊!——” “别挤我——诶,到那边去了,快追呀!” “那边那边,怎么就抢不着呢!” …… 楼西月随着人群而走,视野中只见得那颗绣球在空中抛起来又落下去,众人追之不及。 她耐着性子等了片刻,再回过头,发现后方已经没有玄淼的人影了。 楼西月暗松口气,随即挤开人群往外走。 但在这时,另一侧的人忽然尖叫一声,然后一股冲击力猛地撞在她的背上。 楼西月前后皆受掣肘,这么一撞,她整个人直接就这么跌了出去! 她脑中空白一瞬,随即跌跌撞撞的撞到了别人的身上,同一时间,身后还有人喊道:“绣球飞过去了!” 楼西月顾不上绣球不绣球的,刚想抬头跟人说抱歉,结果头顶上便有个东西砸了下来。 彩色丝带落在她脸上,随即,绣球滚落在她和眼前之人的怀里。 而就在她抬眸看着眼前之人的时候,对方也垂眸瞥了她一眼。 楼西月的眼睛微微睁大:“……” 面前这张熟悉的脸,在不久之前刚刚叮嘱她尽早回府。 楼西月身子僵硬片刻,然后不自然地站直身子。她想理一理衣摆,但发现自己的胳膊被傅观牢牢抓住了。 她深吸口气,道:“王爷,请放开我。” 第53章 表面合作 楼西月口吻略带几分僵硬,傅观只镇定地看了她几眼,随即将手松开。两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 怪异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散开来。 倒是抛出绣球的女子讶异地“哎哟”一声,然后瞧瞧傅观,又瞧瞧楼西月,继而乐了起来:“倒是没想到,接到绣球的竟然是两个人。一个漂亮得跟女孩儿家似的,一个却是英俊得不像话。” 那姑娘揪了两下袖子,笑着说:“得两位恩客厚爱,我受宠若惊。只是不知道二位是哪一位先来呀?” 她指了指身后,身姿摇曳,举止间满是风情:“厢房早已预备下了,两位不如这就随我过来罢?” 女子说话的时候,堂中争夺绣球的客人纷纷停下了动作。他们同时朝着楼西月与傅观的方向望过来,眼神中俱是讶异。 “这两人是谁,瞧着眼生。” ——这是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靠着砸钱砸到香茗馆内院的满身铜臭、庸俗之人。 但在这茉莉堂中,有的是大宣朝中官员。纵然他们不是什么高官,但京城文武百官,没有他们不认得的。 有人一眼就认出了傅观,当下脸色一变:“快住嘴,那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再多嘴,你这小命也别要了!” 那人话音落下,傅观便眼睛一扫,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刹那间,那人便觉头皮发麻,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硬着头皮走上前,对傅观行了一礼,道:“大人怎么到这地方来了?这儿乌烟瘴气的,实在不合大人的身份。” 闻言,傅观嘴角微微弯了弯:“原来高大人也知晓这是乌烟瘴气之处,您也是真有雅兴啊。” “这……大人说笑了,我……”高大人头上的汗都滑下来了:“我不过是到处闲逛,随意玩乐罢了。不像大人您,人多事忙。进入到此,是有公干罢?” 傅观:“高大人倒是会猜。你且放心,我今日来,不是来拿你们的。”他看了看堂内诸人,说:“你们自是玩儿你们的,我与她有些事情要谈,便不打扰了。” 说着,他按住楼西月的肩膀,道:“公子,请借一步说话。” 这时候楼西月也缓过神,镇定下来了。她嘴角微微一扯,随即让开一步,道:“可以,请。” 台上的女子没能将他们拦下,只能眼睁睁瞧着两人一前一后的离开,惋惜道:“诶,怎么走了,我还没好好招待呢。” * 香茗馆是烟花之地,要找一处适合说话的僻静之所,实在是有些难度。 楼西月和傅观略微费了些时间绕了些路,这才寻到一座亭子,坐下来说话。 “这时候,夫人应当在王府中好好休息才是,怎么到香茗馆来了。”傅观审视着她:“夫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戏演的足,可是将所有人都骗过去了。” 原本玄逸应该盯着她才对,结果这女子竟将玄逸给甩掉,独自一人来了香茗馆,可见是有些手段的。 虽然不太明确她来这里的目的,但傅观推测,“班惜语”来这里的原因,必然与今日花月宴上出现的刺客,脱不了干系。 楼西月视线低垂,避开傅观的目光,低叹一声,道: “我知道,我今日此举是引得王爷疑心了。但纵然王爷误会我,我也要说——我之所以避开耳目也要来香茗馆,实际上是另有苦衷的,请王爷明察、体谅。” 傅观:“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在,夫人就不必与我打哑谜了。你到此处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消息,是不是知晓了刺客的身份?请明说。” “刺客?”楼西月微微挑眉,“这个我却不知道。如此,王爷确实是误会了。我并不知道刺客的来历与身份。我是为了另一件事来的。” 她话音一转,又道:“不过王爷话语中提及刺客,想必是刺客的身份与香茗馆有关了?刺客是谁,是谁在背后指使,王爷可查出来了?” 傅观:“如今是我在审你,你倒问起我来了。夫人若想知道实情,还是先洗清你身上的嫌疑罢。” 楼西月:“我并未犯什么罪,何来洗清嫌疑一说。不过王爷想知道,我也只好将身上的秘密一一告知了。” 她的表情颇有几分无奈,又是低着头,十分发愁的模样:“王爷先前问我,身上的武功是从何处学来的。对不住王爷,当时我并未完全说出实情。” “哦?”傅观一撩袍子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此话何解?夫人又为何要骗我?”他笑了笑: “夫人嘴上说夫妻一体,相互扶持。但其实并不信任我。拿我当外人呢。” 楼西月:“不,我并不是不信任王爷,只是不知道如何说明而已。当年教授我武艺的,乃是跟随家父参与圭城之战的老将。 “我曾听他提起,当年圭城一战,内中藏有蹊跷。是大宣朝中有人将对战之策悄悄传递给了荣国,家父等一众将士,这才被困圭城。” 楼西月解释道:“那时,师父带着这个秘密回到淮江府,却因为这个隐秘引来了杀身之祸。他教授了我几个月的武艺,随后便失踪了。 “我暗中查访,找到了他的居所,但也只见满地狼藉,以及遍地的鲜血。我料想,师父是枉死的。 “而今到了京城,又见花月宴的刺客冲我而来,所以我推测,今日那刺客或许与十数年前的旧案有关。” 傅观只觉得她话中漏洞百出:“可既便如此,你又是因何找上香茗馆?难不成是刺客告诉你,他出自此地?” 编故事编全套,楼西月自然有借口能接:“非也。是我曾调查过与师父有所往来的官员当中,就有一个曾经出入过这里,所以才来一探。” 傅观问:“那人是谁?” 楼西月说了今天唯一一句真话:“我听说那位大人姓邱,名为邱志。我今日就是为查他才冒险前来。” 闻言,傅观口中轻轻“呵”了一声,道:“你确实大胆。女扮男装到这下九流的地方来,你也不怕被这里的老鸨识破,把你都在这里。到时候,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神仙都救不了你。” 楼西月:“但我现在不是正好遇见王爷了么。” “那说明你运气不错。” 楼西月眼里带笑,心里咬牙切齿:“能遇到王爷,也确实是我之幸事。”真是倒霉透了,看来今天只能无功而返了。 第54章 表面合作(2) 被傅观这么一拦,楼西月再想回头去找邱志,那是不可能的了。既然一时之间没法找到印章的主人,那就先设法搞清楚另一件事罢。 她问:“我已经将我所知道的都告诉王爷了,那么王爷是不是该将调查刺客的进度也告诉我?再怎么说,我也是这件事的受害人,有权知道事情的真相。” “话虽如此,但大理寺办案,自有大理寺的规矩。在查清来龙去脉之前,任何线索都不能向外人透露。”傅观道:“抱歉了,夫人。” 楼西月眼睛微微一眯:“只要我将此行的目的说清楚,就将刺客的身份告诉我,这话可是你说的。” 过河拆桥的人,她见多了,但这种当面就“毁约”的,她还是头一回见。 未免无耻了些。 她说:“王爷如此欺骗我一小小女子,不觉得羞耻么?” “我何曾这样允诺于你了?”傅观说:“夫人误会了,本王只是让你洗清自身嫌疑,以免引火烧身。” 他又笑了一下,道:“夫人莫要生气,不告诉你,也是为了你好。此番刺杀案件背后,怕是牵连甚广。夫人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顾虑是一方面,但更重要但是,傅观并不相信楼西月的说辞。 他又不是傻子,单凭新王妃的一面之词就全盘信任,他若果真没有戒心,往后也不用在京城混了。 “班惜语”撒谎在前,谁知道方才她说的话里,有几句是真的? 他倒是不介意新王妃骗他。 她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时刻保持警惕,是对的。傅观也理解她的不信任。 但是这样一个人,对他来说,终究是个不可预料的变数。 他无法确定“班惜语”的真实目的,是敌是友,是善是恶一概不知,又怎么能将关键线索透露给她? 倘若日后她反咬一口,那就有得后悔了。 可楼西月哪里管他信还是不信,她只觉得傅观这人不讲信用。若非她留了个心眼,否则这会儿早就白白被骗走了消息。 她皮笑肉不笑:“是么?那就多谢王爷的关心与厚爱。” 楼西月心想,今日之计不成,便只得另想办法了。 等一会儿回了王府,再想法子让云芝到外头打探些消息,或许还能得出一些有用的线索来。 不过…… 她瞥了眼傅观,便道:“既然王爷在此另有公干,我便不打扰了。这便回府,告辞。” 楼西月说完便要走,傅观将她拦下:“等等。夫人就这样回去,本王不放心,还是让玄淼送夫人回去罢。 “否则,夫人若是半途中又忽然兴起,要到别的什么馆子里凑热闹,那本王就不知道应该到何处去寻人了。” 楼西月猛地回头,定定地看了傅观一眼,意有所指道:“王爷还真是想得周到。” “应当的。”傅观胳膊微扬,即刻喊人:“玄淼,过来。你去陪——” 玄淼正要应答,但没等两人将话说完,不远处院落的厢房之内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杀人了,杀人了,快、快救命啊!——” 叫嚷间,一名穿着墨绿色衣裳的中年男子从厢房中跑了出来。他神色惊惶,身上沾了血,文雅的脸上满是惊惧之色: “来人,快来人,抓刺客啊!——” 突发意外,傅观话音戛然而止。他对玄淼使了个眼色,玄淼会意,即刻追了过去。 楼西月和傅观对视一眼,两人没有说多余的话,亦朝前方赶过去。 几人来到近前,见到呼救之人,傅观先是讶异一瞬,随即道:“邱大人,为何如此惊慌?” 听见这话,楼西月即刻眼神一变。 邱大人? 莫非就是她要找的邱志? 她心有疑虑,便静静地落在后头,悄悄打量眼前的“邱大人”来。 只见对方的身上带着几分文雅之气,五官端正,身量中等,左侧的眉毛上还有一颗黑色的痣。虽然如此,但他的模样实在是过于普通,是那种丢到人群里立马就会消失不见的角色。 邱志原本还惊吓着,但是见到傅观,立马就镇定下来了。他说:“原来是宣平王。王爷来得正好,快,有人要杀我,王爷救我啊!” 傅观:“玄淼已经去追那刺客了,邱大人不必担忧。只是这好端端的,怎么会有刺客杀来?究竟发生何事?” 邱志:“哎哟,这我哪儿知道啊。我不过照惯例上香茗馆喝个酒,哪知道刚进屋里,便有冷剑朝我刺了过来。如不是我身边的随从给我挡了一下,这会儿倒在那儿的,就是我了!” 傅观:“如此说来,今日之事,实乃无妄之灾了……” 邱志苦着张脸:“谁说不是呢。这事儿王爷可得好好查查,也算是给我那随从讨个公道了。” 说话间,前方茉莉堂内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原本热闹的歌舞之声顿时消失不见,更有人呵斥着: “让开,都让开!官府办案,还不闪开!” “把这几人都拿下!天子脚下,堂堂大宣官员,竟到这乌烟瘴气的地方来寻欢作乐,成何体统!” “启禀大人,那后头的院儿里似乎有人在喊救命呢,好似是出了命案。” “走,过去瞧瞧。” 说话间,这伙人行色匆匆,即刻便迎面闯入了朝晖秋露。这一闯,便正好与傅观等人打了个照面。 领头的官员顿住脚步:“哦?怎么宣平王也在这里?” 他看了眼四周,忽的冷笑道:“王爷新婚大喜,不好好的在家中陪新王妃,却到香茗馆来眠花宿柳。 “哼,难道王爷不知道,大宣律例,凡是朝中官员,皆不得到妓院中公然狎妓,否则,按罪论处!” 那人又道:“我虽不过小小京兆尹,但承蒙皇恩,不敢有违法度。若王爷果真行为不端,那我也只能将王爷拿下,送到圣上面前好好的审一审了。” 闻言,傅观即刻拦道:“薛大人这可真是误会大了。本王到此实乃有公干。实因安宁公主的花月宴上出了刺客,本王调查线索,这才一路查到香茗馆。并非是为了饮酒作乐而来。” “是么?”薛大人又看了看在场的其他人:“那便是我误会了。不过,在这儿的其余人等可没有公干,来人,将他们一一拿下!” 邱志立刻喊起来:“诶诶,等等,跟我可没什么关系!我就来喝碗酒,况且,我方才也险些被刺客所伤,你要拿,也不该拿我呀!” 追过来的几名衙差得了令,立马就要上前将楼西月给拿住。 楼西月眉目一冷,甩开袖子道:“放肆,我是宣平王妃,你们岂能抓我?!” 第55章 表面合作(3) 薛大人愣了一下,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讶异地看了眼楼西月,又询问傅观:“这位是……” 傅观:“正是宣平王妃。”说着,他回头瞥了眼楼西月,眼神在说:要怎么解释,你自己看着办罢。 楼西月也没指望着傅观能帮她解释。 而这时,薛大人则道:“哦?原来是王王妃娘娘,失敬失敬。”薛大人纳闷道:“不过王妃千金贵体,怎么会到这烟花之地来呢?这可不是您该来的地方啊。” 闻言,楼西月深吸口气,随即温和一笑,伸出手搭上了傅观的胳膊,柔声说:“今日我本受安宁公主之邀,参与花月宴。但是宴席上突发意外,有一名刺客要刺杀我。 “我想瞧瞧这背后是谁在指使,因此央求了王爷,让他带我前来。” 说着,她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来之前,我听香茗馆的名字,还以为是座茶楼呢,谁知道竟是这样一个所在。” 楼西月抬眸看了眼傅观,眼神中带着埋怨:“王爷知道了也不提醒我,定是在看我的笑话,是不是?” 傅观:“王妃如此关心刺客的来历,本王即便是拦,也拦不住。” “原来如此。”薛大人道:“那既然这样,王爷与王妃还是早些回府罢。今日香茗馆乱成一团,想必是查不出什么来了。再者天色已晚,不如明日再说罢。” 邱志十分赞同:“没错没错。时候不早,咱们还是各回各家。要不然,谁知道这妓院里又从哪里跑出来一个刺客,伤了性命可就不好了。” 说着,他连忙就要往外走:“我受了惊吓,这会儿头昏眼花,立马就走,你们也早些散了吧。” 薛大人:“邱大人且慢。王爷与王妃能走,你不能走。你留下,我这儿还有桩案子要问一问你。” 邱志表现得十分为难:“这……要不明日再说?我夫人还等着我回去呢……” 薛大人:“少扯马虎眼,你若果真急着回去,这会儿也不会在这儿了。” 说罢,他便拉了邱志一把,随即与傅观、楼西月两人道别。 计划被突来的意外打断,傅观和楼西月也没在香茗馆多呆,随后也回了王府。唯有留下了玄淼,协助京兆尹调查香茗馆刺客一案。 * 此时,宣平王府。 玄逸怎么也想不到,他跑了大半个京城才买来的东西,急匆匆跑回裁缝铺子,要与和新王妃会合,结果他刚到地方,店小二就告诉他,新王妃已经带着随从回了王府了。 当时他心里冒出一个异样的感觉,只觉得新王妃想一出是一出,临时变卦竟也不等一等。 玄逸没有法子,只能折返回到王府。 可当他带着东西登门拜访,却连新王妃的面儿都没见着。 这时候玄逸起了疑心。于是他越过院中的丫鬟奴婢,来到花厅。最终果然不出所料——王妃根本就不在府中! 那一瞬间,玄逸惊得手里的东西都掉了,连连拍了两下脑瓜,懊恼道:“我真是蠢才,被耍了一通都不知道。” 新王妃要他跑这里又跑那里,就是要磨掉他的耐性。等他耐心耗光,就顾不上盯梢不盯梢的了。 最后,她再随便找个借口将他支走,她就能随意行动。 玄逸恼得好一阵语塞,心里又焦急:新王妃这是上哪儿去了?她到底要干什么?她到京城有什么目的,会不会对王爷不利? 一连串的疑问没有解开,又质问院中伺候的丫鬟,没一个能说实情的。 玄逸正发愁,想着一会儿等王爷回来了应该怎么交代。不料想那边又听说王爷回来了,吓得他愣了好一会儿。 王爷交代的差事他办砸了,眼下新王妃的下落遍寻不得,恐怕今日是得受罚了。 玄逸叹了口气,心想,深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是祸躲不过,听天由命罢。 不过临走前,他回头瞪了一眼青霜、云芝等一众丫鬟,道:“你们且等着,等王爷来收拾你们。” 说完便出门去迎傅观。 青霜等人则留在原地,忧心忡忡地看着院门:“王妃这是上哪儿去了……” * 玄逸步履匆忙,健步如飞,一心想着先认错,再想办法把王妃给找回来。 但他还没迈出第二道院门,前方便缓步走来两人。走在前头的,正是傅观。 玄逸匆匆行了个礼,即刻便道:“王爷,属下有罪,跟丢了王妃。眼下王妃不在府中,下落不明——” 他一面说,一面往前走,等他渐渐看清了傅观身后跟着的人,眼睛亦慢慢睁大了。 玄逸动作骤然一停,声音一顿,看着楼西月惊愕道:“王、王妃娘娘?!”他又看看傅观,“娘娘怎么是跟王爷一道儿回来的,而且还是这身打扮……” 楼西月微微笑道:“我乔装打扮,出去办了点事。玄逸侍卫莫怪,莫怪啊。” 说完,她冲傅观点头示意:“想必王爷与玄逸还有事要谈,我便不打扰了,这便先行告退。” 楼西月略略福了福身,随即转头回了自己的小院。 这边玄逸还没明白过来:“爷,这是怎么回事啊?” 闻言,傅观“哼”了一声,说:“让你看个人都看不住,跑去买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你的差事就是这样做的。” 玄逸被他说得心虚:“爷教训的是,属下再不敢掉以轻心了。” 他这回只是听信了新王妃的话,王妃扭头就跑了。下一回还不知道她又搞出什么幺蛾子呢。 傅观没多说什么,只吩咐道:“到书房去说。” “是。” * 楼西月回到院子里时,青霜正急得团团转。 上一刻,青霜还在和云芝商议着是否要派出人手去寻王妃娘娘,结果一扭头,就看见穿着一身男装的楼西月回来了。 青霜高高悬着的心即刻落回原处了:“我的娘娘,你可算是回来了!”她连忙上前拉住楼西月的手,说道: “您这是上哪儿去了,还是这样一副打扮?方才玄逸侍卫来找,把咱们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您说您这样不管不顾的往外跑,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我该如何向老爷老太太交代?!” 说着,青霜便回过头训斥起采桑来:“采桑也是,怎么也任由娘娘胡闹起来?!娘娘千金贵体,倘若有所损伤,岂是你我担待得起的?! “更别说你还乔装打扮成王妃的模样!刚才若不是我和云芝拦着玄逸侍卫,一旦被发现,你还有几个脑袋够砍?” 第56章 表面合作(4) 青霜训斥完采桑,紧接着又懊悔道:“早知你今日会跟着王妃胡闹,当初我就……” 她有些后悔那时答应让采桑留下来,但又想到小姑娘悲惨的身世,转眼又觉得不忍心,所以狠狠心别过头去,不再看采桑: “你若仍是如此,那往后我们也不好留你了。采桑,你自己想想清楚。” 采桑一听,如闻噩耗:“青霜姐姐你别赶我走,我……” 楼西月拉住青霜,又将采桑扶起来,道:“你也不用怪她,今日之事,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是我要出府散心,逼着采桑乔装成我的模样。” 她说:“你以为我今日出府,不曾带你的原因是什么?其实我早就计划着要采桑假扮我,以外出办事的借口,提前让她在府外等着了。” 今日之事,是楼西月一人之主张,她不想牵连旁人: “所以,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人所谋划,你要怪,便只能怪我了。我看采桑这丫头办事伶俐,又机灵,将她留下自然是很好的。何必赶她走。” 听见楼西月这么说,青霜只觉当头一棒喝,顿时头也晕了,脑子里浑浑噩噩的。 楼西月是主子,她作为下人,对于主子的决定,自然是无法左右的。她看了眼采桑,又瞧瞧楼西月,继而眨了下眼,眼泪就不知不觉落下来了。 青霜连忙别过脸,说:“既然您已经有了决定,就不用问奴婢的意见了。您是主子,您说了就是。奴婢去看看厨房燕窝粥炖好没有,娘娘先休息吧。” 话说完,青霜扭头就跑了。 云芝懵懂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太明白:“青霜姐姐怎么哭了?” 楼西月道:“没事,我去看看。”说着,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采桑红着眼睛欲言又止: “娘娘,清爽姐姐生我的气了,这可怎么办?” 楼西月安慰她说:“别担心,我去看看。你先回罢。” 说完,她便朝着青霜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但她没想到,青霜这小丫头身量看着纤细,但脚程却快,转眼就不见人影了。 楼西月在后院寻了一圈,终于在一扇小门后头找到了她。 彼时,青霜正靠在墙边抹眼泪。 楼西月看了看她,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想了一会儿,憋出一句:“你别生气,今日之事,确实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不关采桑的事。” 闻言,青霜赶紧把脸擦干净。但她同时低着头,说:“这个我知道。” 这么一听,楼西月就不太明白了:“那你……”哭什么? 青霜道:“我只是想,如今姑娘来了京城,大事小情已经不需要我了。姑娘有更信任的人可以托付,而我……” 话没说完,她就连忙扭过头,道:“让姑娘见笑了。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劳烦姑娘还跟过来安慰我。姑娘且稍待,我去看看里头的粥熬好没有。” “等等,先不忙。”楼西月说。 她以为是什么事儿呢,原来是因为这个。 青霜是打小就跟在班惜语身边的得力丫鬟,不管身边的大事小事,都是青霜一人说了算。班惜语也十分信任她。 可今日她联合采桑,搞了一出金蝉脱壳,还瞒着青霜,于是这小丫头心里就不大是滋味儿了。 她以为是自己“失了宠”,不得信任,所以才哭。又觉得自家姑娘不再需要她了,因而心头愁绪难解。 搞清楚了症结,楼西月便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第57章 表面合作(5) 楼西月说;“青霜,我并没有厌弃了你的意思。无论王府中有多少个聪明伶俐的丫鬟,我们俩之间始终有一起长大的情分在。旁人如何好,终究越不过你去。” 青霜:“那今日怎么……” 楼西月微微笑了笑:“那是因为今日的计划太过冒险了。我想你不会同意,所以便瞒着没说。再者,一切尚未有定论之时,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青霜喃喃道:“那也不好瞒着我呀,虽然我只是一名小小丫鬟,但为了姑娘,我什么都可以做。” “这次是我考虑不周,望你见谅了。”楼西月说:“那现在可以回去了么?” 她心想,青霜确实是对班惜语十分忠心,倘若因为她的过失,而导致她们两人之间产生嫌隙,那就不好了。 但青霜仍有疑问:“那姑娘为何要冒险出府呢,又去了哪里,怎么会和王爷一块儿回来?” 事情的真相自然不能全告诉青霜,楼西月便道:“你还记得当时我到西风寨救下采桑的时候,意外从西风寨三当家的身上拿到一枚印章。 “那是朝中某位官员的私印,线索指向香茗馆。我怀疑西风寨被绑架一案,并不单纯,欲前往调查,才有了今日金蝉脱壳之计。”楼西月说: “至于为什么与王爷一同回来,那便是巧合了。你应当有所听闻,花月宴上有刺客行刺,王爷深入调查,发现刺客的来历与香茗馆有关。于是便碰巧遇上了。” 青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她抬起头,眼神坚定地望着楼西月:“姑娘,下回再有这样的事情,请姑娘一定要告诉我。我一定会帮姑娘的。” 楼西月:“嗯,好。” 两人说话间,云芝便一路小跑地寻了过来,道:“可算是找到了——王妃娘娘,王爷身边的侍卫来说,王爷有事要与王妃商议,请王妃到书房去呢。” 楼西月说:“我知道了,一会儿就过去。” 她知道今日之事,傅观已经对她起了疑心,也料到傅观会寻机会与她私下谈一谈。于是安慰了青霜过后,便跟着玄逸一路到了书房之外。 虽然被耍了一通,但是玄逸仍是客客气气的。他说:“王妃请,王爷在里头等您。” 楼西月:“有劳。” 此时天色已晚,夜幕中唯有眼前的书房还亮着灯火。 她迈步进去,正好看见傅观正低着头,看着什么书信。 见她到了,傅观抬起头,似笑非笑道:“夫人来了,请坐。” 楼西月拉了把椅子坐下:“不知王爷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傅观:“夫人既然是聪明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已命下属速速追查你的来历,如今敬你是王妃,又是初到京城,本王才宽厚以待, “但倘若被本王发现其中藏有蹊跷,到时,本王可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楼西月:“王爷说哪里话。王爷是我的夫君,是我的依仗,我岂敢欺瞒王爷?不过眼下王爷不信任我,那我也无话可说。 “不过王爷,倘若你我因此离心,那才会遂了敌人的意啊。” 傅观:“哦?” 楼西月:“王爷也知道,花月宴上的刺客是为了追杀我而来。但背后目的,无人可知。虽然班家在京城已无旧部,但在江南,还是有些旧部可供差遣的。 “你我既是夫妻,班家的剩余旧部自然能为王爷所用。但若是你我离心,那么朝中对王爷抱有敌意的人来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这对王爷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损失呢?” 第58章 表面合作(6) 傅观静静地看着楼西月,道:“那依夫人高见,应当如何呢。”他表面上不为所动,大有一副“我到要听听看你是怎么胡扯”的意思。 楼西月说:“今日京城中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乃是花月宴行刺一案,一件则是香茗馆邱大人随从被杀一案。” 她分析道:“王爷前脚刚从安宁公主府中离开,后脚香茗馆这边就出事了。两桩案件同时牵涉到香茗馆,很难说这二者之间一点联系也没有。 “此外,王爷要调查的关于花月宴刺客一案,与我也有关系。虽然目前尚不确定,他们此番的刺杀行动,究竟是冲着我,还是冲着王爷,但我相信,背后真凶一计不成,势必要再施一计。” 傅观道:“你倒是看得透彻。照你的意思是说,只要你在王府一天,他们便会另寻机会对你下手。而你则以身为饵,引诱他们动手,继而让本王来一招黄雀在后?” 陋习月可没那么傻,乖乖当一个诱饵:“王爷说笑了。我一个弱小女子,当诱饵这件事未免也太冒险了。我想说的是—— “刺客不会没缘由的就出现在安宁公主府上,纵然安宁公主本人对此并不知情,但她手底下的人可就不好说了。” 楼西月道:“我可以借用宣平王妃的身份入公主府,暗中查探消息,或许能得到一些有用的线索。王爷,你认为呢。” 在回王府的途中,她又细细的将花月宴上的来龙去脉给梳理了一遍。 首先,瞧安宁公主今日的反应来看,她很有可能是对行刺一事不知情;其次,花月宴乃是京城贵女阶层举办的宴会,那么宴会的名单,也只有主办人安宁公主和颜如玉才知道。 刺客知晓了宣平王妃参与花月宴,这才有了后来的行刺。 即便安宁公主和颜如玉不清楚真相,但安排刺客入公主府的,必然是公主府与颜家的下人。 只要循着这两个方向追查下去,想必会有结果的。 闻言,傅观没有直接回绝楼西月,而是说:“既然如此,你想查便查。期间若是有任何问题,找玄逸帮忙处理便是。” 楼西月:“那这样的话,王爷与我之间,算是达成合作了?” “算。”傅观说:“只要你果真能找到真凶的线索便可。” “可以。那就一言为定。”说完,楼西月就站了起来,微微一笑道:“时辰不早,我不打扰王爷了,这便告辞。” 玄淼目送着楼西月离开,转头就推开了房门:“爷,难道就这么让她走了?” 傅观抬起眼睛:“她是王妃,她要走,本王还能拦着她不成。” “但王爷果真与她合作,他日若是背叛了爷,那……” 傅观:“她在京城无亲无故,即便将来叛出宣平王府,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来?再说,照她的性格,真要调查什么事儿,若我们百般阻挠,她势必要做出比独闯香茗馆更严重百倍的事情来。 “与其如此,倒不如遂她的意。至少咱们能时刻掌握住她的行踪,也省得到时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 玄淼:“可是王妃到底是女子之身,让她去查这些事情,会不会……” “她要查,就让她去查好了。”傅观道:“她若真有本事,查出了真凶,那本王还要赞她;倘若查不出来,那也不要紧。横竖将人盯紧了就是。” 说着,他话音一转:“还有一件事,让你追查新王妃来历一事,抓紧去办。” 玄淼低下头:“是,属下明白了。” 第59章 败絮(1) 楼西月回到房中时,青霜正好将粥端进屋子里:“娘娘回来了?若再晚些,我便要去书房问一问了。” 采桑担心王爷问罪,便问:“娘娘,王爷可是怪罪您了?” 楼西月摇了摇头,说:“王爷没有问责我,不过是跟我闲聊几句家常罢了,也就是问一问我在京中这段时日,还习惯不习惯。” 闻言,云芝笑嘻嘻乐道:“我就说么,咱们王爷还是很疼惜娘娘的,对吧?要不然换成是其他郎君,早就训斥上了。” 听见这话,楼西月只略略扯了扯嘴角,并不接话,而是道: “云芝,你今日跟着我四处奔波,也累了,又在花月宴上受了惊,那就别忙活了,早些回去休息,这里有青霜她们伺候就可以了。” 云芝年纪小,没有那么多的心眼,又在王府中当差当得久,自然是主子说什么,她就听什么了。 于是她即刻点头应下,退了出去。 青霜看人已经走了,便转头走过去将门关上,低声问:“姑娘,王爷究竟和你说什么了?” 楼西月道:“和你先前的疑问相同,我不过将实情告诉了他而已。不过经我与王爷的推测,一致认为花月宴上的此刻应当与公主府、颜家脱不了干系。 “但是,罪魁祸首究竟是出自公主府,还是出自颜家,目前尚不能确定。” 青霜震惊道:“竟然还真是安宁公主与颜小姐动的杀手?她们怎么敢的。倘若姑娘在花月宴上出事,第一个怀疑的,不就是她们么,她们怎敢兵行险招?!” 而且她不明白:“再说,她们选则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到时想脱罪也难了。” 青霜提出的问题,也正是楼西月目前尚未解开的疑点。 她说:“眼下局势未明,一切都还不好说。”楼西月略微思考片刻,又道: “对了,青霜,你明日替我拟一张拜帖送到颜府去,就说,我与颜小姐初次见面,心中甚悦,以将她引为知己。但因花月宴遇刺一事,担忧颜小姐受惊,因此特来拜访。” 但是青霜却说:“可以倒是可以,但是姑娘,设下花月宴的乃是安宁公主,您要借着‘安抚’的名义拜访,也该先拜访安宁公主才是啊。否则便是失了礼数了。” 楼西月道:“我此次前去,不是真的要上门叙旧的,而是要探一探幕后之人的线索的。是否符合礼数,并不要紧。我更在意的是,相比于公主府,我更怀疑刺客出自颜家。” 纵然安宁公主和颜如玉交好,但安宁公主始终是大宣现任皇帝的女儿。她的一举一动,和大宣皇帝是紧密关联在一起的。 眼下傅观表面受皇室器重,皇室应该不会在这时候找他的麻烦,更不会在花月宴上杀了新来的宣平王妃,坏了皇室和傅观之间的情分。 这样看来,就是颜家的嫌疑大一些了。 而且他们也有动机——颜如玉不是早就想嫁给傅观么,她觊觎宣平王妃的位子,自然是最有可能动手的那一个。 纵然颜如玉那天表现得惊吓的模样,一点也不像是早就知道内情的样子。但难保不是她手底下,或者颜家其他人做的。 所以,楼西月选择先到颜府一探究竟。 “我主意已定,你们别再劝了。”楼西月匆匆用了几口粥后,继而洗漱擦脸,说:“时辰不早,歇息罢。” 第60章 败絮(2) 颜如玉本在房中与丫鬟下棋,忽而听闻有人来报:“姑娘,宣平王府派人送来的拜帖。” 闻言,颜如玉眼睛亮了一下:“王府送来的拜帖?可是宣平王要过来?快给我瞧瞧!” 她连忙兴高采烈地接过了拜帖,下人却回答说:“送来拜帖的不是王爷,是宣平王妃。是王妃娘娘要上门拜访姑娘您。” 颜如玉脸上的笑即刻收了起来:“竟然是宣平王妃?好端端的,她来见我做什么?”她皱着眉头,道:“她的品级身份比我高,要见面,自然是我去见她,哪有她来见我的道理。” 颜如玉说:“你去回一张帖子,就说我不日便上门拜访宣平王妃,请王妃不用过来跑这一趟了。” 下人又紧接着回答说:“但王妃说,她此次递来拜帖,不仅是要见一见姑娘,更要拜访咱们老爷夫人。” “哦,是么?”颜如玉动作一顿,随后道:“那便让她来罢。”她倒是很好奇,宣平王妃来见她,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她想做什么,难不成是嫁给了王爷,夫妻和睦,特意来这里耀武扬威的不成? 哦,说到这里。 她倒是还有帐没有跟宣平王妃算清楚呢——她私下习武,沽名钓誉,欺骗宣平王,骗取他的感情,竟然还恬不知耻地做宣平王妃? 这个“班惜语”根本就没资格做王爷的心上之人。等回头见了那个装模作样的女子,她必然要好好给她一个教训! 过了几日,正是楼西月要上门拜访颜府的日子。 她知道颜家有位老将军,名为颜若,正是颜如玉的祖父。老将军是跟随先帝征战沙场的老人,虽说年岁已高,如今也不大管事了,但在朝中还颇有威望。 如今楼西月借拜访颜家老将军和颜家二老之名而来,自然是要先见他们的。 宣平王府的轿辇停在颜府的正门,随后又换成软轿抬着楼西月进门。 等她下了轿子,就正好见着一名男子健步如飞的从颜老将军的院子里出来。 楼西月和对方远远的打了个照面,只见那人停住脚步,然后冲她行了一礼,隐隐约约的声音传过来:“见过宣平王妃。” 随后,那人便直起身,大步流星的走了。 楼西月瞧了眼他的背影,见其身材魁梧,身形健壮,面貌似乎也颇为清秀。 她说:“那人是谁,怎么知道我就是宣平王妃。” 青霜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娘娘,咱们进去罢。” * 颜老将军在栽种了老松的院子里接见了楼西月,还命人准备了各色茶点招待。 颜若从军大半辈子,如今垂垂老矣,满头都是白发,胡须也是半白。不过瞧着却是很有精神。 “王妃娘娘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只可惜今日老臣的儿子、儿媳,并孙子孙女都到外祖家瞧外祖去了,否则臣等必然要出门相迎的。” 楼西月将老将军扶起来,道:“老将军客气。是我来得不是时候,怎可劳将军大驾。将军劳苦功高,还是不用多礼了。” 颜老将军:“今日实在是不凑巧,偏偏她们外祖姥姥突发重疾,这才走得仓促,估摸着还要好一会儿才能回来。王妃若要见他们,老臣这便命他们即刻回返。” 第61章 败絮(3) 楼西月并不急着见颜如玉,既然他们一家都因故外出,现在将人喊回来,倒是有些小题大做了。于是她说: “不用劳师动众。原本我到这里来,也只是闲聊,既然府上有事,那我也不好多加打扰。” 听她这样说,颜老将军便笑了笑,即刻道:“那就请娘娘用了茶点再走罢。” 楼西月也不推辞,坐下便道:“虽说贵府家眷都不在,不过我瞧着今日贵府上并不冷清。方才便有人从老将军的院儿里出去了,见了我还行了礼。我正纳闷呢,不知那人是谁?” 闻言,颜若先是想了想,随后恍然大悟,回答说: “娘娘是说我那侄子罢?那是我那住在平州的兄弟的儿子,如今正在安宁公主府上当差,今日过来给我送了些东西。娘娘方才所见,就是他了。” 话音落下,楼西月托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哦,他竟是在安宁公主府上当差?我远远瞧了瞧他,见之气质不俗,年少尤为,想必在公主府上,很得公主青睐罢?” 颜老将军连忙说:“他哪里当得起王妃如此称赞,不过是仗着额驸是他堂兄,因此不嫌弃罢了。 “原先,我瞧他在科举上是难成大器了,因此打发到公主府上去,帮着他堂兄上下打点。所幸他手脚还算麻利,也算不辱没家门。” 他话虽是这样讲的,但是眉目之间难掩笑意,可见对这个侄子还是满意的。 楼西月也跟着笑了笑:“老将军府上的孙子孙女,皆是人中龙凤,又怎会辱没家门呢。”说着,她扭头瞧了眼天色,道: “瞧我,出来也没有留意时辰。午时快到了,这会儿王爷也快回府了,我得回去伺候着,这便不打扰老将军了。” 楼西月起身告辞,老将军便要相送挽留:“王妃娘娘不再多留片刻?” “不了,我已经打扰够久了。”楼西月道:“老将军留步,我告辞了。” 侍从官高喊一声“起轿”,软轿便抬着楼西月送到正门,随后又换乘宣平王府的轿辇。 青霜凑到轿辇的窗边,小声问道:“娘娘,咱们就这么回去了?不再多查查么?” 楼西月说:“不用了。颜府的人多半不在家中,再待下去,也不会有更多的线索。再说,我已经得到我要的消息了。” 她想了想,便道:“你告诉周扬,让他派人出去打听打听,颜老将军的侄儿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平常都和什么人来往,喜欢去什么地方……一一都给我打听清楚回报给我。” 青霜点点头:“是,我这就去办。” 班老爷手底下的人,办事情一向勤快,一来一回没多大工夫,青霜便来回报说,周扬已经查到了。 青霜:“周侍卫的人带了消息回来,说,颜老将军家的侄儿,名唤颜允,今年也有26了。他本跟着他父亲住在平州,不过后来到了京城投奔老将军,谋个差事。 “于是老将军便将他送到了公主府上,做个庄子的管家。” 楼西月问:“还有呢?” 青霜:“听说,他在平州的时候喜欢和市井无赖混在一起,养了一身混账习性。没事就喜欢去赌场、青楼那些,里头便有香茗馆。”青霜想起一件事来,奇怪道: “不过奇怪的是,他近日常去一家茶馆。还常常在那儿留宿。也不知道那茶馆有什么特别之处。” 楼西月喃喃道:“茶馆?叫什么名字?” 青霜:“说是晴安茶馆。” “行,我记住了。”楼西月站起来道:“今晚你让采桑换上我的衣裳,依旧由她来假扮我。倘若王爷在这个时候回来,问我的行踪,就说我查案去了。” 青霜脸色一变:“小姐,您又要出去?” 楼西月:“放心,我会带上周扬。” 青霜松了口气。她知道自己拦不住楼西月,只好说:“那姑娘,您要多加小心。” “嗯。你们好好看着院子。” 第62章 小胜(1) 七月初九这天,是麟州最为热闹的日子。六七月里虽说是最为炎热的时候,但炎炎暑气却将全程百姓的情绪推到了最高—— 麟州当地豪族富家家主富临,生辰便在七月初九。不久前,富家传出消息,为庆贺家主生辰,将面向全城百姓,开放聆湘北苑。 富家的意思是,不管是谁,只要是诚心来向富临道贺的,都能入聆湘北苑,吃上一席的寿辰宴。 不管这是真是假,在此消息放出风声去之后的几天里,都在麟州城内的百姓之间掀起了轩澜大波。 多半的人是将信将疑的,没有人敢相信,向来霸道惯了的富家,这一次居然这样慷慨大方,舍得拿大把的银子,来赏赐欺凌已久的麟州百姓了。 “这可能么?里头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这还用怀疑?里头必然是有猫腻的!你也不想想,富临是什么人,他能这样好心?没把我们身上的裤衩都抢走,就算他良心发现了。我告诉你,咱们可别去,省得中计。” 也有人说:“但仔细想想,富家办宴席的钱,还是从正咱们身上搜刮去的呢。这一顿寿辰宴若是不去吃,咱们是不是有些亏啊?” “你这么说也是在理。” 一时间众说纷纭,但很快,另一条消息便在麟州百姓之间传了开去: “你们还不知道么,‘金烟双侠’现世,放出消息说,要在富临的寿辰宴上干一番大事,扳倒富家这个地头蛇呢!咱们这会儿不去看热闹,什么时候去看热闹,难不成还等过年?” “什么‘金烟双侠’,他们是什么来头,怎么之前没听说过?” “就是啊,他们凭什么说要搞垮富家?开玩笑吧,哪有那么容易。” 传出消息的人说:“你管他们是谁呢,总之就是厉害人物。那些个江湖人可有本事了,总之,这热闹不看白不看,反正我要去,你们要不要一起,随你们啊。” …… 这一下,关于“金烟双侠”的消息顿时变得扑朔迷离起来。无数人悄悄地打听,想知道“金烟双侠”究竟是哪一路的英雄豪杰。 而经过这么一闹,没过多久,麟州城内很快就聚集了一批绿林豪杰。他们打着为富临贺寿的旗号,纷纷住进了麟州的客栈。 与此同时,他们也在暗中打听关于“金烟双侠”之事。 麟州城百姓不得空,另一边的聆湘北苑也没有闲着。 在定下寿辰宴的日期之后,富临便脚不沾地的忙了起来。不是在忙寿辰的事,而是急着处理富家生意上的问题。 最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富家管理的漕帮频频出现丢货事件。 富家经营水运,难免要给合作的商行运输货物。不仅如此,就是富家内部的其他产业,依托的也是本家的水路运输。 像他们这做生意的,最重要的是手里得有货。否则一张嘴说得天花乱坠,给不出货,就做不成生意,达不成交易。 钱也就到不了他们手上。 而水运一出问题,货物一丢,不仅损伤商誉,更是折损利益。 为此,富临不知里外动了多少关系,发誓要找出劫货之人,但始终不知对方身份来历。他气得嘴上都起了燎泡。 而此时,一切的策划者却安稳的在聆湘北苑的小园中饮茶: “你还真没白交那些江湖朋友,关键时候,确实十分靠谱厉害。”班惜语说:“也多亏了他们,否则这会儿我们也没有这闲工夫喝茶了。” 第63章 小胜(2) 闻寂声坐在班惜语身侧,他的神情并不轻松,甚至表现得有些忧心忡忡: “他们本事虽然大,但可不是什么仗义执言、乐善好施之人。那些个家伙,都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我为了让他们出手,可是耗费了不少工夫。 “虽说富家那些被劫走的货,也早就由他们分赃了。但是……” 他看了眼班惜语,说:“咱们能顺利扳倒富临,那自然是好;但若不能……西月啊,没有大把的银子分出去,我那几个‘朋友’可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被制裁的可就是咱们了。” 班惜语说:“不会的,我有把握。你且让你的朋友安心等着,富临生辰宴那日,便是我兑现承诺之时。” 闻寂声:“我已经得了信儿,他们已经在城中客栈落脚,只等时间一到,便会闯入聆湘北苑,届时便可功成了。” 班惜语点点头,说:“那接下来,便轮到我了。”她说:“聆湘北苑我来盯着,其他的事情,便交给你。你我兵分两路,一切就照计划行事。” 闻寂声只出力,自然没什么疑议:“嗯,那你就自己多小心了。” * 富临生辰宴当日。 这日清晨,聆湘北苑大门外的长街骤然响起一声震天响的响炮。巨大的轰鸣声从长街街头传到了街尾,整座麟州城都在顷刻间清醒了过来。 紧接着,两名小厮便从聆湘北苑的小门里跑了出来。他们一路碎步的沿着街跑,一面跑,一面点上了爆竹,顿时街里街外都噼里啪啦的响成一片。 他们叫嚷着:“富老爷今日生辰,举城同庆,全程百姓皆可入园庆贺,同吃酒宴,同享和乐!” “同吃酒宴,同享和乐!” 这样一喊,城中不少百姓都紧跟着出来看热闹。他们惊奇道:“居然是真的,聆湘北苑居然真的大开宅门,让咱们平头百姓进去了?!” 有的人不太相信:“不会有诈吧?” “要是富临偏偏选在今天跟咱们过不去,还坑害咱们,那也太缺德了,老天看了都要让他折寿。”那人说:“我看富临惜命的很,多半舍不得让自己折寿。” …… 各方百姓虽然看法不一,但就今日富家小厮之举,倒是让大伙儿暂且相信了一次富临。 加上前几日还有“金烟双侠”要闹寿宴的传闻,他们有心要去看一个热闹,于是相约着在正午之前便来到了聆湘北苑。 而除了他们以外,更有不少绿林豪杰闻声到访,皆是借着“贺寿”的名义,要来吃一顿酒席的。 小厮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富临,当下就让他乐得出门亲自迎接。没过一会儿,麟州城内所有武林中人,全都被请入了聆湘北苑之中。 仅仅一个上午的工夫,聆湘北苑门庭若市,来往宾客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与此同时,北苑后方长街之外,姜云襟的别院之内—— “公子,乌金伞来了。” 得到消息的姜云襟顿时坐直了身子。他挑起眉梢,道:“哦?”他眼珠子一转,继而笑道:“终于来了。” 片刻后,闻寂声背着金丝伞,昂首阔步迈入屋中:“姜公子好悠闲啊,居然还在这里悠哉地品茶下棋。扳倒富临的时机已到,你为何还不动手?” 第64章 小胜(3) 姜云襟略微笑了笑,回答说:“时机已到?我不这样认为。”他说:“今日乃是富临之寿辰,聆湘北苑之内必然守卫森严。我这时候贸然带人闯入聆湘北苑,和自寻死路有什么分别?” 他又说:“乌金伞,你该不会是想害我吧?” 闻寂声道:“我们既然已经达成合作,无缘无故的,我害你做什么?这样有损声誉的事情,乌金伞不会做。姜公子若不信任我,当初又何必特意来找我呢?” 他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姜公子不会不明白。既然我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还请公子多少相信我一些。至于公子的顾虑,其实你大可放心—— “聆湘北苑内部我已打点妥当,这是路线图。只要姜公子按照这张图上的路线走,便能避开富临的耳目。” 姜云襟将信将疑:“果真?” 他心里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奇怪。 要说想不通的地方,就是闻寂声他们动手的时机未免也太快、太顺利了。 顺利得令人起疑。 他们入府不过才那几日的工夫,楼西月便能将富临给拿捏住了?就算她真有魅惑人的本事,那富临也不是蠢的,如此轻易被美人拿捏,倒不太像是他的所为。 还是说,这当中发生了一些难以预料的意外? 而除此之外,更怪异的是惢姬。 此时,闻寂声说:“自然是真的。我已经买通聆湘北苑内的看门的杂役,只要姜公子带上人马,立刻便会有人为公子你打开院门。你就放心吧。” 姜云襟略微想了想,便道:“不是我不放心,只是我不得不多考虑一层——日前你与我说,惢姬被富临带走关押了,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他道:“虽然你说,富临是发现了她与我之私情,这才将人带走。但惢姬受困,照富临的个性,不可能不找我算账。” 这便是姜云襟感到困惑的地方:“可偏偏到现在,富临都未曾找上门来。因此我怀疑惢姬被困一事,尚有疑点。” 闻寂声说:“那是因为富临只是觉察出惢姬有奸夫,但还不知道奸夫就是姜公子你,所以并未有所动作。我昨夜还听富临手底下的人说,等过了这一阵,便要好好查一查奸夫的身份,将人揪出来。” 他看了眼姜云襟,道:“今日可是姜公子您最后的机会了,倘若错过,下一回恐怕面对的就是富临的问罪了。您若不能尽早扳倒富临,他日富临平定富家乱局,你还能与之相抗么?” 闻寂声看上去半点也不着急的模样,反而十分悠闲: “我倒是无所谓的。我不在乎究竟是谁扳倒富临,就算姜公子今日不愿出手,那我也可寻麟州城内其他商贾合作,再不济,还有富衍呢。” 他冲姜云襟笑了笑,说:“姜公子若是仍有疑虑,那可以再考虑考虑。不过您得考虑快一些,若是晚了,也就来不及蹭富家最后的财产了。” 闻言,姜云襟犹豫起来:“这……” 见他神情有所松动,闻寂声心里也就有数了。 他拍拍衣角站起来说:“姜公子好好想想罢,我还有事要处理,先走一步了——” 说着闻寂声便要往外走。 但还没等他走出花厅大门,姜云襟便连忙出声将人拦下:“等等!” 姜云襟快步上前:“且等一等——是我不识好歹,乌金伞可别往心里去。是我多疑,并非是不相信你。你说得不错,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然用了你,便应该信任你。” 旁的还好说,只是有一点,闻寂声说对了——眼下确实是扳倒富临的最佳时机。他不关心惢姬是否真的被富临困住,他在意的是,这一回能不能将富临的家底给吞下。 想到这里,姜云襟不由得深深地看了眼闻寂声,心中暗暗想道:这个闻寂声心机狡诈,表面上是与他合作,但私下里竟也与富衍及其他商人有所联系。 今日他若是多犹豫一会儿,用不了多久,闻寂声便要将富家泼天的财富转送到他人手上了。 姜云襟想,自己拿不下富家不要紧,但若是眼睁睁看着这个便宜让别人吃了,那才是亏大发了。 因此,姜云襟便不再犹疑,即刻一口答应下来:“你等一等,我这便带人跟着你去!” 闻寂声:“好,那就说好了。” * 聆湘北苑。 时近正午,北苑之内寿宴摆起,麟州百姓汇集园中,他们聚在一块儿交谈,议论着今日富临转了性,猜测富临近日恐有大动作: “诶,你们看,这聆湘北苑阖府上下张灯结彩的,说是贺寿,可廊下挂着的却是‘双喜’的灯笼。难道北苑有喜事?” “哎哟,富临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依我看,聆湘北苑天天都有喜事,想必这双喜灯笼,从来都没有取下来过。” 闻言,那人笑道:“哈,你这么说,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一伙人笑闹着哄笑开,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富临的笑声。他隔着老远便道:“诸位猜测的不错,聆湘北苑确实是有喜事!”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富临呼奴携婢地向着众人而来,身边乌泱泱跟着一大群人。 富临笑得红光满面,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今日确实是富某的大喜之日。不仅是一年一次的寿宴,更是富某再娶美妾的新婚之喜!” 他一挥袖,道:“前段时间,富某得一美娇娘,深得我心。富某想着,好事成双,便特选今日作为迎娶美妾之日,因此特与诸位同享喜事!” 话音落下,园中百姓纷纷道喜:“恭喜富老爷,贺喜富老爷。今日真是双喜临门,喜上加喜。我们在此祝贺富老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此时,富临立在众人中央,受无数人拥簇、追捧,自然是风光无限,春风得意的。 同一时间,被富临亲自接进门的江湖人纷纷上前,道:“恭喜富老爷。咱们兄弟几个敬富老爷一杯。” 富临:“多谢,多谢。”说着,他仰头便饮了满杯。 见状,那几名江湖人相视一笑,又道: “富老爷海量!不过富老爷您也别急,咱们老大也知道今日乃是富老爷生辰,并且对富老爷您仰慕已久,因此特意准备了大礼,要献给富老爷。稍后,咱们老大便会带着大礼上门了。” 富临一听,即刻来了兴趣:“哦?不知你们口中说的‘老大’,是什么人物?” 几人笑道:“正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乌金伞!” 第65章 小胜(4) “乌金伞?”富临道:“这是哪一号人物,倒是不曾听说过。怎么,他在江湖上,很有名么?” 富家经营漕帮多年,黑白两道都混过,两道通吃,却也不曾听说过所谓的“乌金伞”的名号,当下便以为,那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便不怎么将其放在心上。 那几个江湖人回答说:“乌金伞虽说是在江湖上混的,但和富老爷见过的道儿上的人不太一样,因此富老爷没有听说过,也是在情理之中。” 另一人又说:“虽说富老爷不曾听说乌金伞,但乌金伞确实是对富老爷您敬仰已久。听闻今日乃是富老爷大喜,因此,乌金伞特意准备了贺礼,一会儿便会送到府上来。” 同行的人笑了笑,说:“我们这伙粗人不请自来,富老爷不会介意吧?咱们江湖人向来如此,富老爷若是介意,那可别往心里去啊。” 富临笑着回答:“怎么会介意,来者皆是客,只要是贵客临门,我自然是扫榻相迎。”他又问:“只是不知,这乌金伞什么时候来?我也好有个准备。” “乌金伞此人来无影去无踪,我们也不知道。不过他向来最守承诺,既然说了要来,那必然会来。富老爷只管等着就是了。” 听完这些江湖人一番话,平常爱捧富家臭脚的几个小商人,便纷纷凑过来说:“还得是咱们富老爷,换了旁人,还真没有这等好福气呢!” “就是啊。不过说到好福气,不知富老爷新娶的美妾究竟是何人物。”那人说:“咱们跟着富老爷做生意这么久,还没见过哪位侍妾这么有福气,能如此大张旗鼓的迎进聆湘北苑呢!” 一个长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挤眉弄眼:“想必那位侍妾,定是个绝代佳人,倾国倾城,西施在世,否则以富老爷见多了美人的眼光,哪会这么轻易就被美色所迷呢,对吧?” “嗐,瞧你这话说的。能入咱们富老爷的眼的,那还能差得了?” 富临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说:“美人虽好,但若是个不长心眼的,那也只是个木头美人罢了,没有什么意趣。” 山羊胡便道:“哦?富老爷的意思是,新夫人聪慧过人,美貌与智慧并存了?” 说到这里,富临的表情更是得意:“前些日子,富家旗下掌管的水运漕帮出了些问题。那会儿我正头疼着,正是新夫人为我出谋划策,这才免了一场风波。 “虽说仍旧是亏了钱,但经她指点,竟也收了七成的款项回来,倒也不算太亏。” 富临道:“她颇有经商的天赋,正因如此,我才格外看重。美人不仅是有副美好皮囊,心思更是活络。”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 “这说起来,倒像是我赚了似的。” 山羊胡笑着说:“富老爷能得此贤内助,那自然是好的。再说,能伺候老爷,更是她的福气。不过话说回来,听富老爷这样夸奖她,倒是让我等十分好奇了。” 山羊胡看看众人,提议道:“今日乃是富老爷与新夫人的大喜之日,不知道我们有没有这个面子,能不能见一见新夫人呢?不如老爷将人喊出来,也好让大家伙儿开开眼呐! “大伙儿说,是不是啊?” 今日来富临寿宴的,无不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寻常时候,他们本没有机会找富临的乐子,如今见富临心情好,又像是乐于让众人打趣的,因此被山羊胡一鼓动,便纷纷应和起来: “就是啊。新娘子总是要出来见人的,不如现在就将人喊来,叫大家都看一看,究竟是怎样一个佳人呢!” 他们七嘴八舌的喊,发誓要见到新夫人。 富临本就有意让班惜语出来见一见人,这会儿见众人哄闹,当下便顺水推舟,即刻让人去新房将班惜语给请来。 富临:“诸位稍安勿躁,新夫人马上就到。” 但不料想,他刚说完这话,奉命去请人的小厮便满脸惊慌、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回、回禀老爷,不好了,新夫人不见,新夫人不见了!” 话音落下,富临当场就变了脸色:“胡说!方才我才去见过夫人,怎么可能说不见就不见的?人不是好好的在那里么!”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道:“人不见了就去找,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快去找!” 小厮被这么一吼,当即吓得屁滚尿流,忙不迭地又跑出去了:“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富临撑着桌角,看着小厮跑出去的方向喘着粗气,显然是盛怒未息的模样。 见状,周围的百姓都尴尬得沉默了。他们面面相觑,都没有说话。最后还是山羊胡出来说: “富老爷别生气,说不准是新夫人有事情出去了,要不然,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不见呢。我看啊,她一会儿就回来了。” 闻言,富临冷哼一声,说:“说要大办婚事的是她,人跑不见的也是她。她若是敢跑不见,搞砸这好好的大喜之日,我就要她好看!” 山羊胡劝道:“是、是,不过你也别急,别气坏了身子。” 在场的百姓见富临这样怒不可遏,只觉得他喜怒无常,分明上一刻还笑嘻嘻的,这会儿就气得面色通红,当下就更不敢说话了。 有人提议要帮忙去找人,但没等他们跑出去寻找,院外便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这里好热闹啊,得亏是我早来了,否则哪里还轮得到我品上这些好酒好菜呢。” 众人闻声看去,却见着一名身量挺拔的清俊男子扛着一个大麻袋,大摇大摆的走进园中。 来者的背上还背着一个剑袋,剑袋当中,正是一把金丝伞。 “诶,你们别忙着找人。你们丢了一位夫人,我这不就帮你们找回来了?”说话间,闻寂声将肩上的麻袋将地上一丢,说道: “在下乌金伞,特来给富老爷贺寿。富老爷请看,这是不是贵府的夫人?” 话音落下,闻寂声手腕一甩,一柄匕首飞刺而出,径直将麻袋上的绳索割断。顷刻间,麻袋解开,一名被五花大绑的貌美女子就摔了出来—— “唔,唔!” 富临皱着眉头,凑过去一看,登时眼睛都瞪大了:“惢姬?你怎么在此?!” 第66章 小胜(5) 时近正午,阳光烈烈。 此刻聆湘北苑的偏僻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细碎的脚步声从高墙之下传来,蹲守在小门的杂役靠着门边打着瞌睡。 “笃笃”叩门的声音骤然响起,杂役在梦里吓了一跳,立刻惊醒过来。他头一歪,帽子嗖的一下掉在地上。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几声“布谷”的鸟叫。 听见这阵动静,杂役即刻打起了精神。他连忙爬起来,对着门外学着两声猫叫,然后小步挪过去,忙不迭地将门给打开了。 小门一开,站在门外的青壮男子便闯了进来。 姜云襟看了眼周围,然后扫了眼杂役,继而丢过去一锭银子:“是乌金伞交代你接应的?” 杂役见了那银两,即刻眉开眼笑:“乌金伞?什么乌金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麻子脸说,只要我开了门,就能有好多银子拿。” 姜云襟知道,麻子脸就是乌金伞在聆湘北苑伪装的另一个身份。 于是他又问:“聆湘北苑的库房在何处,你可知道?快带我们过去。” 杂役连忙点头,说:“知道知道。麻子脸跟我说过了。不久前,麻子脸已经打点好了,现在库房那边正好没人,我可以带你们过去。快跟我过来罢。” 姜云襟微笑点头:“有劳。” 同时,他回过头喊了一声:“都跟上。” 下一刻,五十名青壮男子抄着家伙同时涌入小院当中,一伙人来势汹汹,早有准备。 杂役领着众人,一路沿着小路往库房里走。他们七拐八拐,路上不知绕了多少远路,终于在三刻钟后到了一处宽大的院子。 此处院落距离设宴的园子已经是非常接近了,隔着老远,众人都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喧闹声。 姜云襟的一名下属颇为得意的笑了笑,说:“他们还乐呵呵的吃着宴席呢,殊不知富家就要大难临头了!” 另一人也说:“就是。等咱们拿到了富家的房契地契,掏空他们的库房,富临和富家人就等着哭,喝西北风去吧!” 姜云襟脸色沉静地观望四周,道:“都别说话了,办事要紧。” 虽然此刻他的心情也有些激动,难以相信今日就能拿下富家的家产,总觉得有些不可置信。同时,他心中总是隐隐有一些不安,感觉今天要发生些什么事情。 姜云襟又问了一遍杂役:“怎么还没到?你到底有没有带对路?” 杂役在面前领路,一面道:“快到了快到了,前面的院子就是了——” 话刚说完,他便领着众人拐入了一条廊道,紧接着,一座雅致的院落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姜云襟一脚迈入院中,顿觉情况不太对——这瞧起来不像是库房,倒像是给人居住的院落。这是怎么回事? 他警惕地看了眼四周,随即停下脚步:“慢着——” 话音骤落,走在前方的杂役忽然大喊一声:“富大哥,就是他们!就是他们闯入府中,要抢夺老爷的库房,正好就被我给逮着了!您快派人将他们拿住!” 闻言,姜云襟脸色骤然一变。 他扭头望去,却见后方不远处跑来几个佩剑的青年。领头的青年精壮英武,可不就是杂役口中所说的“富大哥”了? 带人巡查的富安听见杂役这么一喊,立刻抽出掌中之剑,拧着剑眉道:“何人如此大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擅闯聆湘北苑?!来人,速速将他们拿下!” 而此时,姜云襟也明白过来了。眼前的局势再明显不过——他被乌金伞给耍了! 可恨! 乌金伞根本就没有打算要帮他!狗杂种竟敢早就投靠了富临,还挖了个坑给他跳! 贱种,畜生! 姜云襟面带怒容,一双眼睛恨得要冒火了。 他瞪着包围过来的人,当下便冷笑一声:“拿不拿得下,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今日他来聆湘北苑可是做足了准备,就算遭了乌金伞的暗算,那也不见得会折在这里。只要能将眼前这几个碍事的家伙甩开,到时就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姜云襟心中已经有了成算,便道:“速战速决,甩掉这些人,尽快脱身。” 他的一干手下见此情景,也是愣了一下,但也很快反应过来:“是!” 说完,两方人马即刻抄起手里的家伙,眼看着就要打起来的时候,院落外头又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紧接着,是乌金伞闻寂声的声音:“富老爷若是不信我说的,大可以推门一看。奸夫就在里头!” * 富临上前两步,不可置信道:“惢姬,你怎么会在此处?你、你不是失踪了么?”他又看了眼闻寂声,说: “怎么她这样五花大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请这位英雄给我解释清楚。” 闻寂声道:“富老爷别急,请听我慢慢给你解释——事情是这样,数日前,我听说富老爷您要办一场盛大的寿宴,便有心过来瞧一瞧。 “那时我初到麟州,正在外头的一家酒馆内喝酒。那时,酒楼的一间上等包厢被一位身份尊贵的公子给包了下来。” 他为众人解释道:“随后不久,我就看见一名年轻貌美的夫人入了那个包厢。” 说到这里,闻寂声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还看了惢姬一眼。 此时的惢姬手脚都被绳索捆绑着,嘴上还塞着破布,一双眼睛直瞪着闻寂声,好像恨不得在他身上咬下肉来似的。 被这么瞪着,闻寂声没有丝毫的慌张与局促,他接下去说:“我本无意偷听,但好巧不巧的,就是听见了那位公子与夫人大声密谋,说要杀了富老爷您,并谋夺富家的家产。” 富临眼睛一瞪:“什么?!” 闻寂声:“您没有听错。那谋划着要杀了您,并且抢走富家财产的,正是贵府的惢姬夫人,以及她的奸夫。 “当时我一听这消息,只觉得荒谬可恨——世上竟有此等谋财害命的无耻之徒,于是便费了些工夫去调查。没想到这一查,还真让我给查到了。” 富临并不完全相信:“这件事果真?你查到的奸夫是谁?!说出来,我要找他对质!” 闻寂声:“富老爷您一定想不到,惢姬夫人的奸夫正是姜家家主,姜云襟。” 第67章 小胜(6) “姜云襟?”富临低语喃喃道:“姜云襟?你确定奸夫就是麟州姜家的姜云襟?” 闻寂声回答说:“没错。这一点是错不了的。富老爷您不知道,这惢姬院中,还有一条可以通往外界的暗道。而在这暗道的终点,正是姜云襟在外头办置的屋子。” 富临:“什么,竟有这等事?!”他瞪了眼惢姬,便即刻上前,一把扯了惢姬口中塞着的破布,还狠狠打了惢姬一耳光,大声质问道: “你自己说,此事是真是假!你若果真背叛我,今日,别想有好下场!” 惢姬跟在富临身边多年,哪里不知道富临的个性,她这会儿怕得要死,又恨闻寂声恨得要死。她想保住身家性命,只否认求饶道: “老爷,老爷明察啊!妾身自知资质浅薄,谈不上是端淑温婉之人。但妾身对老爷,一直是忠心的呀,纵然品行称不上好,但也做不出背叛老爷的事情来。” 惢姬说得声泪俱下,就算身上被绑着,但还是拼命挣扎着爬到富临跟前来,说: “老爷,咱们多年的情分,难道你不相信我么?我心里是有老爷的啊!今日之事,全是这个乌金伞的,在陷害我!” 说着,她回过头恶狠狠地瞪着闻寂声,说道:“想必是他自己觊觎老爷的财产,想要在老爷生辰之日这天,献媚于老爷,好拿到一些好处。” 惢姬哭得脸上全是眼泪,说:“我与老爷是多年的夫妻,就算老爷不相信我,也不能听信外人的谗言,冤枉了我啊!外人的话,如何能信? “他们全是冲着老爷的家产来的,老爷您要擦亮眼睛,好好查一查!” 富临被她攀扯得衣摆都皱了。 他拧着眉后退一步,颇为嫌恶地甩了甩袖子,说:“你说他是外人,你何尝不是外人。你说别人是觊觎我的家产,你又何尝不是。 “这么多年,你已经享够了福了,如今你口口声声,说你冤枉,那好,那你就回到你的院子里去,打开你的屋子让我看一看,里头究竟有没有暗道!” 闻言,惢姬脸色当即一变:“老爷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果真相信了外人的话了么!” 闻寂声口中“欸”了一声,说:“夫人此言差矣。夫人若真的问心无愧,便该让富老爷去看一看您的院子。瞧一瞧里头是不是有暗道。” 他说:“富老爷过去看看也好,倘若夫人果真是冤枉的,也好给夫人一个清白。但若不是——” 闻寂声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说:“瞧夫人百般阻挠,难不成院子当中真的有什么猫腻,不能让富老爷看见?” 惢姬气急:“你!——”她口中大骂:“当初我被你劫持,囚困道今天。你现在说我与旁人通奸,想必早就在我院中挖好暗道,就等着陷害我了。老爷,老爷你可不能听信他的话啊!” 闻言,富临当下便冷哼一声,说:“乌金伞说得不错,你若问心无愧,哪里还怕别人到你院中看上一眼。你也别说旁人诬陷你。 “挖暗道是件大工程,只要动了地基,想要不让人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近日,我并没有看见有人在你院中动工,可见你的院子里太平得很。” 富临扫了眼惢姬,见她神色惊慌,心中已经有了几分了然。 他说:“哼,来人,捆上这个贱人,到她院子里一瞧究竟!” 说罢,富临便怒气冲冲地带人走了。 他这一走,在场众人便各自面面相觑,面带犹豫:“这……这可怎么好,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有一人笑得不怀好意:“都这时候了,还能怎么办。都跟过去看看呗。富老爷有难,咱们不得帮着看一看?若是能有帮的上忙的,那可不能推辞啊。” 话音落下,在场众人便也跟着笑起来。他们相互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嘲弄。 他们来富家的目的,除了要在富临面前露一露脸,瞧着能不能捞到点什么好处,更要紧的,是要来看看富家的热闹。 眼下富临身边的惢姬夫人在外偷人,可不就是一件引人乐道的谈资么。 因此,当下众人也顾不上吃席了,连忙呼朋唤友地跟着富临追出去看热闹去了。 另一边。 富临身边的小厮带着惢姬,连拖带拽的将人拖到了留芳园。 到了留芳园外,闻寂声瞧了眼前方,便道:“据我所知,惢姬在院中修了暗道之后,便时常通过暗道跑出府外,私自与姜云襟见面。” 闻寂声解释说:“而惢姬夫人为了不引人注意,能够顺利出府,便时常借故争风吃醋,将贵府上的姬妾带到留芳园。 “她借着教训姬妾的名头,让身边声音相仿的侍女假扮成她,她自己就通过暗道溜出府去。如此天衣无缝。长此以往,到现在,她已经在外偷人有许多年头了。” 这眼看着便到了留芳园,惢姬就越发恐慌。她忙不迭地求饶:“老爷,老爷,惢姬用性命发誓,绝不敢背叛老爷,老爷明察啊老爷!” 闻寂声走得不疾不徐:“夫人先别急着哭呀。这还没抓到奸夫呢,您不妨等富老爷抓到了奸夫之后再哭吧。” 说完,他便笑了一声,又对富临说:“富老爷若是不信我说的,大可以推门一看。奸夫就在里头!” 富临刚到留芳园,见院中大门开着,又听闻寂声这样说,心中起了怒,登时一脚将惢姬踢开。同时,他大步走上前,重重推开了门板,大声喊道:“奸夫在哪里,出来!” 话音刚落,留芳园中便骤然响起一阵哗然。刀剑之声猛地响起又猝然停下,紧接着,负责巡守的富安连忙跑了过来,即刻道: “老爷您来了!回禀老爷,是有人擅闯留芳园,要趁着老爷寿辰之际,窃取库房。眼下咱们的人正与他们对峙,就要将他们拿下了。” 富临本就忍着一股怒气,这会儿又听了富安的话,当下又怒又急:“好啊,不仅有奸夫,居然连毛贼也敢登堂入室了!来人,还不将人拿下,扭送官府!” 说话间,他推开身边的人,气势汹汹的朝里走。等穿过了掩映的树丛,进到里头园子里时,这才瞧见都在一起的两方人马。 一边是富家的家仆侍卫,一边是黑衣劲装的外来者。 富临瞪着一双怒目四处扫了一眼,随后目光紧锁于一人。这一眼,看得他怒火中烧: “姜云襟!好啊,果真是你!你们姜家没有好东西了,偏偏跑我富家来闹事,很好,当真是好得很!” 第68章 除害(1) 姜云襟没想到富临这么快就找过来了。他前脚刚到留芳园,后脚富临就带着人过来了,身边还跟着乌金伞。 不仅如此,他目光后移,一眼望去便见到了被五花大绑的惢姬夫人。她哭得梨花带雨,神色凄然。 惢姬一个劲儿的求饶,告饶着冤枉。可当她被小厮拖拽着往里走时,一抬头,骤然便见到了姜云襟。 刹那间,她眼睛瞪得老大,表情变得惊恐起来。她畏惧地看了眼姜云襟,下一刻便连忙扭开了头,不敢再看。 姜云襟不是个傻子,他用不着多想,便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原以为乌金伞故意将他引到这里,是要让富家逮他一个正着,坐实他强取富家库房的罪名。但这会儿富临猛地出现,还带着惢姬。 此外,乌金伞话里又字字句句指向“奸夫”两字,也就是说,他和惢姬之间的奸情,是瞒不住了。 乌金伞今日此举,就是冲着他这个“奸夫”来的。偏偏富临来得这么快,他就是临时想跑也来不及了。 而事到如今,不管姜云襟如何解释,今日之事都无法善了。 假使他否认与惢姬的奸情,那也躲不开擅闯聆湘北苑、意图盗取富家库房之罪。不管他认与不认,不过是一重罪与二重罪的区别。 想到这里,姜云襟便冷哼一声,道:“姜家虽然也算是显赫门第,但在麟州,终究是比不过富家。试问,这天底下的好东西,有哪些是富家没有的? “姜家是有点小钱,但和富家比起来,那也是差了许多。富家奢华如此,我又怎么能不动心?富老爷,聆湘北苑内有多少不义之财,你心里很清楚。 “既然是不义之财,分我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富临:“放屁!我经商多年,所有家产都是通过正当手段得来的。何来不义之财一说?呵,亏你也是麟州有名的商户,自诩是知书识礼的世家大族出身,如今竟也做出这等下贱勾当!” 他口中重重呸了一声,道:“你勾结惢姬,与她私通,还要掏空我的库房,凭你也配!你——” 话未说完,奉命前去搜查的小厮一路小跑回来,禀告说:“启禀老爷,奴才在惢姬夫人的西厢房里四处都找过了,果真在一个柜子后头,找到了一条通往府外的暗道!” 同时,另一名小厮说:“不仅如此,奴才还抓到了这个丫头——就是她一直假扮惢姬夫人,教训府中的姬妾,帮助惢姬溜出府去,掩人耳目的!” 说话间,便将那名小丫头推到富临跟前。 那小丫头不过是日常伺候惢姬的,哪里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她被小厮殴打一顿,又被富临大声训斥,当下便怕得浑身发抖,一股脑将所有知道的事情全说出来了: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奴婢什么都说,一切都和奴婢不相干啊,奴婢也是奉夫人的命令行事,不得已才假扮夫人,为她掩人耳目,助她溜出府去见姜公子。” 小丫鬟哭着爬到富临面前求饶,哭得脸上全是鼻涕眼泪。 见此情景,富临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当即怒道:“大胆,放肆!” 见状,姜云襟不仅不心虚,还火上浇油:“我就是再大胆放肆,那也不及富老爷您啊。这些年来,富老爷手下残害了多少良家妇女,想必你自己也数不清了。 “你自己不能人道,给不了府上姬妾想要的,怎么还不允许她们自己在外面找乐子。富老爷,你无能,那也不能怪旁人不给你脸面了。” 话音落下,紧跟着赶过来看热闹的人登时一片哗然。 他们顾不上场合,即刻议论纷纷起来:“哎哟哎哟,竟然是真的,惢姬夫人当真与姜公子通奸了?!” “哈哈哈……咳咳,不是,富老爷瞧着身体康健,怎么还有……不得人道的毛病?这也太可惜了,咳咳——” “哈,就是啊,就是啊……” 他们嘴上说着可惜,但脸上却幸灾乐祸,还看笑话似的看着富临和姜云襟等人。 有几个胆大的还顺着姜云襟的话说:“我觉得姜公子说的也不错啊,倘若富老爷果真不能人道,那岂不是要惢姬夫人守活寡了?啧,那可真是造孽喽!” “我也觉得。这事儿也不能全怨惢姬夫人吧。” …… 诸如此类的话落在富临的耳朵里,顿时令他又怒又急。 他藏了这么久的秘密,居然就这么轻易的被姜云襟给抖落出来了?!可恨,当真是可恨! “你胡言乱语!”富临骂道:“你们都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将这个狗杂种给我拿下!快拿下他,我要将他抽筋剥皮了泄愤!” 姜云襟索性与他撕破脸了:“今日是谁被抽筋剥皮,还是个未知数呢!” 他堂堂姜家家主,虽然年轻,但好歹也是人中龙凤。岂可一直被富临这个猥琐畜生压上一头? 他不服! 横竖今日必有恶战,倒不如拼一场,博一个胜算! 姜云襟亦振臂一呼:“来人,大伙儿都给我上!今日谁能砍下富临的人头,我便赏银一千两!” 话音落下,两边人马便同时往前冲。双方都抄起家伙,不管不顾地打斗起来。 一时间,刀剑之声四起,周围百姓见状,纷纷畏惧得四散避开:“快走快走,刀剑无眼,可别伤到咱们了。” 闻寂声眼中带笑地看着眼前地乱象,并适时退出,他说:“这里太乱了,我这就去疏散百姓,以免祸及无辜。” 说着,他一面往外退,一面给那几名江湖人使眼色。 双方目光在空中对上,彼此间心照不宣。 闻寂声淡然地说了一句:“我还有事要处理,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说完他即刻就走,眨眼间不见踪影。 而在他走后不久,留芳园外边骤然传来一连串的轰隆声响! 只听一阵“轰隆”的巨响,强烈的地表震荡从墙根下传了过来。这阵爆裂声响绵延不去,一直从留芳园传到了府外。 与此同时,园中亦飞起一阵尘烟,没过多久,那堵高高的院墙也应声倒塌了。 有富家小厮大喊着:“有贼人在留芳园埋了炸药!快去通报官府,请官差来救命啊!——” 同一时间,潜入聆湘北苑内的江湖人高喊着: “留芳园被毁,富临丧命!富家群龙无首!大家伙儿来愣什么,快到他们的库房,将金银财宝都带走啊!晚了等火势一起,那可就什么都救不回来了!” “大家快随我来,先救库房!” * 富家小厮被突如其来的爆炸吓得手足无措,连忙马不停蹄地赶往麟州府衙。可他们前脚刚到,守门的侍卫便告知: “哎哟,你们来得不巧,就在不久前,你们富家公子富衍,便带了人,将府衙中所有的官差就请走了!” 第69章 除害(2) 在麟州城南姜家大门之外,恒桥大街对面有一家经营了十数年的茶馆。 老余字号茶馆临街而开,往日都是最为热闹的,来往进出的客人数都数不清。 但是今天老余茶馆内却十分冷清,大堂里外都有官差把守着,周围十分安静。 而此时,老余茶馆后院的一间客舍之内—— “我已如约照约定前来,你承诺我的东西,也该交给我了。” 说话的青年端坐在一把椅子上,他身上穿着纹白鹤的披风,满身绫罗绸缎。此刻,他盯着眼前年轻貌美的女子,说道: “若非看你数日前帮我父亲处理了漕帮收款的问题,颇有手段,否则我早就将你做的事情捅给我父亲知道了。你若识相,最好不要骗我。” 班惜语微微笑道:“既然答应了你,我自然会信守承诺。”说话间,她便将藏于袖袋内的契约文书,以及商户印章交了出来。 她道:“这是我从富临书房中拿到的商铺地契,以及商户印章,另外,这是富临的私印。你可用这些文书契约和印章进行商铺管属权的交接。” 富衍将那些文书接了过去,道:“就这些?呵,你少唬我。既然你已经能自由出入我父亲的书房,他也信任你,直接将漕帮的事务交由你打理,那么,你能拿到的东西,绝对不止这些。” 他道:“其他商铺的文书文契,拿来。” 班惜语先饮了口茶,道:“富公子这话说得未免也太抬举我了。”她放下杯子,抬头看向富衍,道:“我虽能自由进出富老爷的书房,但是,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个性,你应当比我清楚。” 她道:“富老爷行商多年,老奸巨猾,即便我有几分能力,那也不能完全取信于他。加上我一直找借口,不曾答应他完婚洞房,装病装到了现在,他对我自然也是有疑心的。 “能拿到这些文书文契,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事情了,若要更多的,我也无法办到。” 班惜语看了眼桌上那堆东西,说:“再者,有了这些,你要转移富临名下的商铺管属权已经足够了。你有他的私印在手,又是富家大少爷,何愁不能取代他?” 这话说得在理,但富衍并没有被她完全说动。 富衍:“话虽如此,但这与当初你与我商议联手的条件,相去甚远。凭这些东西,你想要那三万两白银,那是不可能的。” 班惜语道:“那你想如何?再怎么说,我也给你带来了这些东西,纵然不比我承诺的齐全,但也能助你成事。你要扣下我的银两,可以,但也别太过分了。” 闻言,富衍嘴角扯起一抹笑,道:“你所求之物,无非是钱财银两罢了。区区几万两银,富家不是拿不出。只不过你并未办成事……这样罢,我便给你折一半—— “一万五千两银,也足够你挥金如土的过下半辈子了。” 富衍长得像他母亲,并不像富临那样有一张刻板的脸,反而多几分温柔的英气。此刻,他丢开手中那叠书纸,后背往椅子上一靠,道: “只要你节省一些,这些钱足够你子孙后代用上几辈子都绰绰有余了。”富衍抬起下巴,目光睨一眼班惜语:“已经够多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闻言,班惜语微低下头冷冷地笑了一声,说:“一万五千两,少了一半。可我给你的这些,可不止富家商户的一半。” 她道:“你若执意只给一半,也可。那我也就只能给你一半。” 话音落下,富衍目光一冷:“你敢!”他扫了眼四周,道:“茶馆内外都是我的人,你若敢带走这里一张文书,我保证你踏不出茶馆一步!” “是么?”班惜语抬起手臂微微示意,下一刻,始终立在她身后青年骤然上前一步。 他身影如风,步履轻得悄无声息,只在刹那间便来到富衍身后,与此同时,一柄冰凉的刀刃抵在了富衍的喉咙上。 几乎和青年举动的同一时刻,富衍身边的侍卫抽刀而上,亦在眨眼间挟持住了青年与班惜语。 班惜语不卑不亢,眉宇间没有丝毫惊慌。 她从容不迫地在富衍面前坐下,神色淡然地给自己沏了杯茶: “富公子常与商人打交道,自然是对我等求财者的个性有几分了解的——我们只要钱,旁的一律不要。你若不给,那么今日我们只能落个两败俱伤的下场了。” 说到这里,她便两眼一弯,笑得明艳动人:“俗话说,光脚不怕穿鞋的。我们贱民死了就死了,横竖是一无所有。不过富公子可不同。你还有偌大的富家需要打理,将来更是前途无量。 “假使你今日死在老余茶馆,那才是可惜呢。哦,对了。你也可能不会死。不过,这就要看咱们双方,谁的刀,更快了。” 班惜语将斟满白茶的杯盏推到富衍面前:“请。” 见状,富衍低眉扫了眼那杯茶,随即道:“楼姑娘当真是胆色过人。如此危难之局,竟也八风不动。在下佩服。” 他执起杯盏:“这三万两,我给你了。将来若有机会,还请楼姑娘多多赐教。” 说罢,富衍便将那杯茶一饮而尽。 紧接着,几名随从便托着一个小木箱子送到班惜语面前:”这里头是姑娘所求的银票,请姑娘收好。” 班惜语略微看了一眼,见目的达到,便道:“这样切磋的机会还是不要再有了。和富公子这般对峙一场,我也心累得很。”她冲对方行了一礼。 “既然你我双方目标达成,那便就此别过。我在此预祝富公子,将来飞黄腾达,富甲天下。” 说完,她给青年使了个眼色,那青年即刻收手,转身回到班惜语身边。 班惜语:“对了。想必这会儿姜云襟已经到了聆湘北苑,正与富临相斗。趁此机会,你可捣了姜云襟的老窝。 “放心,我已经打点好了,你们富家商户遗失的东西,都在他的府上,你带人上门,正好可以来个人赃俱获。” 班惜语理了理衣摆站起来:“接下来,我就不打扰了。希望富公子的计划,一切顺利。告辞。” 说完,她便带着青年与一箱银票离开了老余茶馆。 而在她走之后,富衍身边的侍卫凑上前问道:“公子,咱们就这么放她走了?” 富衍看着班惜语离开的方向冷笑,说:“放她走?她想得倒是美。派几个人跟着她,找机会灭口了。” “是!” 第70章 除害(3) 从老余茶馆出来后,班惜语便与身后的青年转道去了悦来客栈。 依照计划,她办完事后,要与闻寂声等人在悦来客栈会合。但她到的时候,闻寂声还没有回来,班惜语便留在大堂中等待。 而这时,跟随着保护她的青年道:“楼姑娘,我此行的任务已经完成,你们承诺我的佣金该结清了。” 班惜语说:“这个自然。”她将小木箱子推过去,道:“这里头的三万两银票,是我与闻寂声给你们的酬金,你们自己分了罢。” 青年将那箱子拿在手中掂了掂,道:“三万两,还不错。”他微微笑了下,道:“这一趟过来,也不算亏。那既然如此,没旁的事儿我就先走了,后会有期。” 班惜语想,应该用不了多久,闻寂声就会过来了,因此便让青年先行回去。 但青年前脚刚走,客栈外便围上来一伙黑衣侍卫。那几个人凶神恶煞的持着刀,全都立在大堂外,还将来往的人都给赶走了。 “滚开,都滚开,没看见我们在办事儿么!” “不想死的都滚开,否则刀剑无眼,若是误伤了,我们可不负责!” 骤然被这么凶狠的一吼,进出客栈的客人便连忙四散开去了,躲得一个人也不见,就连客栈老板和店小二也畏惧得藏了起来。 而那些侍卫奉富衍之命而来,此刻见班惜语孤身一人,便猝然冲上前,即刻将班惜语给团团包围。 见状,班惜语不由得暗自捏紧了袖口:“看来富公子是要过河拆桥了。竟然派了你们过来灭口,不愧是商人,当真是奸诈狡猾。” 领头的侍卫道:“哼,主子还当你有多聪明呢。你拿到银两之后放松警惕,现在身边连个保护的人都没有,我倒要看你怎么死!” “都给我上,先杀了她,再将那三万两银票抢回来!” “杀!” 电光火石之间,一众侍卫一齐杀上,刀光剑影即刻扑向班惜语而来! 饶是班惜语向来镇定,眼见此刻杀机重重,她心中难免也慌乱起来了。 班惜语连忙站起来,手中紧捏着联系闻寂声的哨子。双拳尚且难敌死手,更何况现场还有这么多杀手。 不过瞬息的工夫,那刀剑便迎面砍了过来,剑刃逼近班惜语面门,班惜语急忙一喊:“闻寂声!——” 生死一线之际,大堂靠窗的一侧忽然闪来一道金光!金光耀眼刺目,逼面而来的瞬间,数十道冷箭径直朝着围攻而来的富家侍卫飞刺而去! 富家侍卫猝不及防。他们来不及收势,更无暇闪躲,只喊着:“小心,有暗器!” 随后,那些个行刺的侍卫便痛呼一声,应声倒下。 局势变化太快,班惜语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侍卫全都身中暗箭,血流不止,倒在地上痛苦惨叫。 似乎那些暗箭疼得跟要命了一般。 班惜语愣了片刻,随即,一抹身影匆忙闪了过来。 闻寂声顾不上旁人,二话不说便拉着班惜语的胳膊,匆匆将人带离了这个是非之地:“快走!” 班惜语只觉身子一轻,紧接着,人便被闻寂声揽在怀中。两人飞身跃出客栈,几个起落间,已然远离了麟州城南大街。 不知过了多久,见四周空无一人,闻寂声这才停下来,然后将人放下。 他长出口气,道:“虽然你比以前温和端庄了不少,但平时你胆大又机灵,没想到,今日竟被这几个侍卫给吓得手足无措,连动都忘了动了。” 闻寂声低下头看着班惜语,意有所指道:“亏你还是显扬门的探子,怎么,就这个胆子啊?” 班惜语:“……一时间忘了反应而已,你若再取笑我,我就——” “我可不敢取笑你,回头你与我断了联系,那我可就没地方哭去了。”闻寂声说:“算我多嘴,别生气,别生气嘛。” “……” 虽然班惜语已经习惯了他油嘴滑舌,但此刻还是有想揍他一顿的冲动。 算了,他到底是楼西月的朋友,而且这一路上,他对自己也多加照顾,纵然那张嘴是欠了点,但她还是要谢谢他的。 “我没生气。”班惜语说:“这一次还得多谢你了,否则我们的计划不会这么顺利。” 眼下没有危险,班惜语着实是松了口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也落了回去了。 虽说今日之事是她一手策划,但她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人心难以预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是瞬息万变,若是稍有不慎,在某个环节出了问题,那么计划便不可能成功。 因此,在最初筹谋之时,班惜语便心怀忐忑。 她怕自己所想的不够周全,更怕中途出现什么纰漏,比如,万一富衍并不上当,选择在关键时候站在富临那边;再比如,姜云襟谨慎,不肯听闻寂声的激将,反而不来聆湘北苑闹事…… 所幸姜云襟与富衍都是极为贪婪之人,一番游说,总算是说动他们了。 当然,这当中少不得闻寂声那些江湖好友的功劳。 亏得闻寂声以利益为饵,请动那些“朋友”出手帮忙,给富临制造了不少麻烦,班惜语才能趁机为富临出谋划策,并取得富临的信任。 虽然这些信任十分有限,但她也得到了进出富临书房的自由。这个自由让她终于在某一天黄昏找到了机会,从书房当中拿到至关重要的契约文书,以及富家名下几家商铺关键的印章。 她以合作为名,先是暗中与富衍取得联系。会谈之时,班惜语将自己表现像个财迷,放松富衍的警惕,并与之达成合作。 而与此同时,闻寂声则绑架了惢姬夫人,并且提前给姜云襟传递了消息,说惢姬夫人被富临所厌恶,给抓起来关押了。 他们还买通了聆湘北苑的小厮与侍女,让他们帮忙上下打点。 此外,还有姜云襟的眼线,张选。 其实张选对姜云襟并不算忠心,只不过是贪图富家与姜家所给的钱财罢了。若是有更多的利益可选,他自然就扭头投靠了别人。 闻寂声以金银财宝为酬金,换得了张选对姜云襟的背叛,这也是班惜语等人能够成功骗过姜云襟的前提。 而做好这些准备之后,就等着富临生辰宴这日引爆所有引线,彻底搞垮富家。 班惜语借着装病的名头,提议冲喜,要与富临在生辰日这天成婚,富临虽然心有疑虑,但看在班惜语办事得力,他也勉强答应了。 随后,班惜语便让闻寂声引来姜云襟入府,骗他盗取聆湘北苑的库房,同时,又当着城中百姓的面,揭发惢姬与姜云襟通奸之私情。 富临不能人道,又极好面子,自然盛怒。 在此情况下,他与姜云襟必然有一场恶斗。而这时,闻寂声早已在留芳园埋好了炸药,引线点燃,无论是姜云襟还是富临,都要吃点苦头。 富家大乱,闻寂声便让他的江湖朋友引着前来贺寿的百姓,顺手牵羊,带走了富家珍藏的金银财宝。 所谓取之于民还之于民,就是如此。 而另一边,富家与麟州官府存在紧密的联系。富家出事,必然找官府帮忙。 这时候,班惜语便想方设法牵制住富衍,告诉他,姜云襟早就打算吞并富家。而她有办法帮助富衍拿下姜家。 所以,她让闻寂声安排人,将富家丢失的部分货物丢到姜家去。 班惜语让富衍提前去官府要人,带走了大半的官差,然后到姜家来个人赃并获。 所以,富家找官府求救,就只能扑了个空。 而这一整盘棋下完,富家与姜家是两败俱伤,双方都讨不着好处。 唯二得到回报的,是麟州城的百姓,还有从中捣乱的闻寂声的“江湖朋友”。 在这个计划当中一环扣一环,少了哪一个都不行。也亏得他们的运气好,否则这会儿便该是他们一败涂地了。 班惜语说:“如今大功告成,接下来,咱们该去麟州牢狱里看一看了。” 闻寂声亦是点头,道:“靳朝云说,先前与她一同遇难的姬妾就被关在麟州牢狱之中,因为她不甘被富临凌辱,出手伤了富临,因此被关在大牢,日日受刑。眼下也不知是死是活。” 班惜语:“她情况究竟如何,咱们去看一看就知道了。她若活着,便将人救出来,就当是我们离开麟州城之前,做的最后一件好事。” 第71章 除害(4) 麟州城的府衙大牢就在府衙后方的巷子里。因为麟州城中有一条贯穿全城的河,当初在建麟州府衙的时候,就将府衙的位置选在了河对岸。 后来府衙扩建,地方渐渐不够用了,最后由当时的麟州知府下令,将牢狱迁址到对岸的巷子里。 于是便有了府衙与牢狱隔河相望的局面。 按照以往,麟州府衙与大牢里外都有人往来巡守,但今日因为班惜语和闻寂声带人闹过一场,富衍还将府衙内的官差都叫走了,因此这时候麟州府衙里外都没什么人。 闻寂声先前在麟州四处踩过点,因此轻车熟路,很快便将班惜语带到了大牢外都巷子里。不过考虑到班惜语并不会武功,闻寂声没有让她跟着自己进去,只叮嘱道: “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回来。” 话一说完,他就一个闪身,从高高的墙沿上跃入里头的院子里了。 班惜语知道他是先到里面探探路,打探情况,所以也乖乖留在原地等。周围静了下来,她紧绷了一整日的心也渐渐放松下来。 但这一冷静,她的思维就忍不住发散,想的东西比平日里想的更细更多。 比如说:为什么闻寂声这段时间对她这么照顾? 虽然他本就是楼西月的朋友,多照顾几分是应当的。但是,不至于连探路这点小事也不让她插手吧。 在闻寂声的认知里,她是会武功的“楼西月”,可偏偏闻寂声这阵子,护着她跟护着什么易碎之物似的。 这让她不由得心生疑虑。 闻寂声该不会是知道了她不是楼西月,更不会武功,才对她如此多加照顾吧? 这个念头刚出来,就立马被班惜语否决了。 以闻寂声与楼西月的好友情义,他知道有人假扮楼西月,那必然不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还一路护着“冒牌货”这么久。 那这样说来,就只剩下另一个可能了——闻寂声对楼西月的情义不一般。 他或许并不是只将楼西月当成朋友,很有可能还有其他更复杂的感情——比如男女之情。 班惜语想,这个可能性极大。 若非如此,闻寂声为什么会这么帮她?做到这样事事周到,事无巨细的地步? 否则,那也太奇怪了。 班惜语又忍不住想,若是日后闻寂声知道了楼西月为了报仇,甚至不惜与他人缔结姻亲,有了婚约,那他心里能好受么?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班惜语不禁同情起闻寂声来。 闻寂声若是知道了真相,到时必然大受打击。 班惜语想,所幸楼西月此次上京是为了报仇,想必不会与宣平王有过多的情感纠葛。等她复仇归来,仍是闻寂声的好友。 而看在闻寂声过去对她颇为照顾的份上,班惜语愿意做这个中间人,试着为闻寂声与楼西月撮合撮合。 或许还能成就一段佳话。 若果真能成,也算是她知恩图报,回报给闻寂声了。 班惜语暗暗点头,越想就越觉得此计甚好,就等楼西月复仇回来,便可着手安排。 只不过,她还不知道楼西月心中是如何想的,楼西月知道闻寂声对她可能抱有别样的情感么? 正当她低头思索之际,头顶的光线忽然一暗:“你在想什么想得这样出神,方才喊了你一声,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班惜语连忙抬头,只见闻寂声从墙头跃下。 她说:“没想什么,只是有些累了。查探的结果如何?里头情况怎样?” 闻寂声倒是没将这段插曲放在心上,只说:“哦,我细细地瞧过了,里头的巡守的狱卒人数不减,纪律严明,并不受府衙与富家的意外所影响。” “是么。”班惜语道:“那……” 闻寂声:“放心,麟州府衙上下鱼肉百姓多年,这么久以来养尊处优,早就忘记了什么是防范于危难之间,半分警惕心也没有,好对付得很。” 他说:“我放才放了两剂迷药,这会儿估计都倒下了,咱们可自由出入。” 话一说完,他们两人便悄悄潜入院中,从晕倒的狱卒身上掏出牢房的钥匙,打开了牢房大门。 在府衙大牢之内,数名囚犯哀哀叫着喊疼,有几人口中喊着冤枉,有几人大喊饿了要吃饭,乱哄哄,脏兮兮,闹个不停。 班惜语和闻寂声绕开前头的几个牢房,循着昏暗的通道来到末端的监牢里。但两人来到之时,监牢之内已经空无一人了。 闻寂声:“这……人上哪儿去了?” 班惜语:“靳姑娘说,那名姬妾被富临丢到大牢内受尽酷刑,会不会是已经……” “这倒不无可能。”闻寂声说:“她一名弱女子落到这大牢之内,加上那些狱卒都被富临提前招呼过的,料想他们不会对她有所留情。” 如今不见姬妾的身影,料想是已经死了。 班惜语正想先离开这里,却不料想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沙哑虚弱的声音:“你们是来找许琳儿么?那你们可来晚了。” 闻寂声和班惜语骤然回头,只见身后那间牢狱里,一名细瘦的女子靠在墙边,正奄奄一息。女子头发散乱,衣衫上满是脏污,一片昏暗中,她的容貌也看不清楚。 班惜语听见女子道:“许琳儿受尽刑罚,富临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便在两日前,命人将她带走,送到霄云寨,做慰问山贼的妓子去了。” “什么?!” * 一个时辰后,班惜语和闻寂声将牢中那位奄奄一息的女子安顿好了,这才策马离开了麟州城。 途中,他们和周围的百姓打听清楚了,霄云寨位于麟州与平州的边界地带,地处安宁镇的城郊。 富临行商多年,与霄云寨的山贼亦有来往。 许琳儿落到那伙山贼手中,所受之屈辱更甚于聆湘北苑和麟州大牢。 先前,靳朝云恳求他们相助,要救出许琳儿。眼下他们既得知了许琳儿的下落,自然是要为靳朝云将人救下的。 只不过…… 班惜语在半道上停了下来,她说:“等一等,在离开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第72章 和解(1) 确认了颜允的行踪,楼西月换了身夜行衣,又将长短佩剑带在身上。 趁着暮色四合之际,她翻出窗子,身轻如燕地跃出了高墙,眨眼间消失不见。 而在她溜出宣平王府的时候,观察到她异常动向的侍卫也即刻奔向傅观的书房,将见到的一切回报给了傅观。 玄逸问:“爷,咱们这新王妃也太奇怪了,要不我让人跟上去看看?”他说:“这大半夜的,偷偷换上夜行衣跑出去,指不定是干什么奇怪的勾当去了。” 玄逸想到自己前不久还在楼西月手里吃了亏,现在想起来还有些牙痒。 但傅观却说:“不用特意去跟,她武功不弱,警惕心也强,被她发现,恐怕得不偿失,随她去。” 玄逸不解地“啊”了一声,说:“您真的不管她了?”奇怪,新王妃究竟和爷都说了什么,怎么爷对她的态度变这么快?! 傅观淡定道:“不是不管,只是不用跟那么紧罢了。”他喝了口茶,道: “我已与她谈过,之后她要做什么,都不用拦,只需每日上报她的去向便可。” 玄逸:“那……好罢。” 傅观在奏书上落笔,一面写奏折,一面问:“除了这个,你还有什么事要回报?” “哦,还有一事。”玄逸连忙说:“先前爷让我去查平江知府名下一笔账目的去向,现如今已经查到了。” 闻言,傅观搁下笔,抬头道:“是么?那笔赃款现下何处?” 玄逸道:“属下循着线索追查,不久前探子回报,说那笔赃款被秘密送给了颜老将军的侄子,也就是安宁公主府上,一处庄子上的管家,名唤颜允的。” 颜允的堂兄弟,也就是颜老将军的亲孙子,乃是安宁公主的驸马。颜允借着这层关系,攀上公主府谋差事,现在又和平江知府贪污一案扯上了关系。 如此分析下来,颜允拿了这笔赃款,究竟是颜家自己吞了,还是送到了安宁公主的库房,这都不得而知。 但既然那笔赃款到了颜允的手里,那么少不得要细细将颜家给查一查了。而首当其冲的,就是颜允。 傅观问道:“颜允此人的底细可有查明?” 玄逸得知了颜允私吞赃款,当下就将颜允的身价底细给查了个明白,现下一一向傅观说明了,随后又道: “颜允此人好色又好赌,没什么本事,心却是极贪的,且很会装模作样。京城里所有青楼赌场,他都逛遍了。 “此外,属下还查到,他除了常去那几个下九流的地方,更是经常留宿在晴安茶馆。” 傅观:“茶馆有什么问题?” 这个玄逸倒是没查清楚,他说:“晴安茶馆是麟州城的一名商人开的,也有好几个年头了。他家的茶叶比旁人的稍微好些,许多达官贵人也时常到晴安茶馆订茶叶。” 傅观:“照这样说,晴安茶馆还颇有几分来历了。” 玄逸:“是。据我探查的消息,今日颜允便要到晴安茶馆去,只是不知他的目的何在,怎么偏偏盯着一家茶馆。” 傅观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说:“想必是这茶馆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非去不可。” 他道:“既如此,本王便去瞧上一瞧,那茶馆里究竟有什么猫腻。” “是。” * 楼西月趁着月色来到晴安茶馆之时,茶馆里外已是一片安静,来往的茶客正各自散去归家,大堂中也只稀稀疏疏坐着几个人。 楼西月藏身在茶馆外的梧桐树上,她借着微弱的烛光向外看,远远的便见得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迈步而来。 等男子走近,楼西月这才认出,来者正是曾在颜老将军院外有过一面之缘的颜允。 只见那颜允步伐稳健,目不斜视地走入了晴安茶馆,而茶馆内的小二即刻便迎了上去。两人低声交谈片刻,随后,小二便领着颜允,转头往后院去了。 见状,楼西月连忙翻墙跟上。但没想到颜允的脚步飞快,他与店小二两人前脚刚进了后院,后脚就不见了。 楼西月在院中的长廊徘徊片刻,正发愁之际,忽然听闻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那声音颇为耳熟: “小二,借问一下,方才来的颜家公子颜允去了何处?我家少爷与他约了要在此地谈公事,但方才还见着他,这会儿不然不见人影了。” 楼西月连忙循声望去,见得不远处的树影掩映之中,有两个人正和店小二说话。 只是光线昏暗,楼西月辨认不出与小二说话的两人究竟是谁。 随后又听店小二道:“两位不知道么,颜公子与人谈事,向来是在‘琼州园’,便是那边的厢房,走过去再拐个弯儿便是了。” “是么,那多谢你了。” 楼西月顺着店小二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真见得彼端点着灯笼的长廊下方,有提着‘琼州园’三个字的牌匾。 趁着那两人还没找过来,楼西月当机立断,即刻矮下身,打开厢房敞开的一道窗缝,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琼州园”的厢房内只掌了一盏灯,而房中里外,竟是一个人也没有,颜允本人并不在其中。 楼西月心生疑惑:怎么,难道颜允并不在此,她走错地方了? 可这正是店小二所说的厢房,如何会走错? 楼西月想要在周围仔细搜查一遍,但在这时,两串脚步声正在逼近,并且朝着厢房走了过来。 楼西月不顾上旁的,连忙跃上房梁藏好。 与此同时,房门被人给打开了。晚风穿堂而过,恰好将桌上的烛台吹灭。 楼西月还没来得及将来者的面貌看清楚,下一刻周围就一片黑暗了。她只听见跟在后方的男子道: “颜允似乎并不在这屋中,属下到这附近去搜查,爷,您现在此稍候。” 另一人迈入房中,淡淡地回了个“嗯”字。 人影移动,转眼屋中仅剩下楼西月与另一名青年男子在了。 楼西月略想了想,打算将这男子引开,再继续找颜允的下落。但她还未有动作,忽而就感到面前有风拂过。 紧接着,一抹影子闪到眼前来!—— “何人在此!” * 起初,傅观并未觉察到“琼州园”的厢房有什么不对。但等玄淼离开之后,周围静了下来,他才骤然发现房中还有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傅观眉目一冷,陡然出手,即刻便向着房梁处抓去! 黑暗当中,他尚未与来者打上照面,随即就迎上了攻向面门的掌劲: “喝!——” 第73章 和解(2) 变故在骤然间发生,楼西月觉察到迎面而来的杀意,心中顿时一凛。她原本还有些发愣,但身体下意识反应,在对方攻来的瞬间,即刻反手应敌! 她听声辨位,反应极快,只在瞬息间就躲开了对方的攻击。紧接着,她一拍房梁凌空翻身,迎上来者打出一掌。 傅观倒没想到眼前之人的反应会这么快,于是与来者对上这一掌。 初次交锋,两人都未使出全力。此番交手,意在试探对方底细。 而楼西月不打算在这里浪费时间,她有意将对方甩开,好去调查颜允的去向。但那人穷追不舍,不肯罢休,似乎是发了狠,非要将她抓住不可。 楼西月急着脱身,耐心逐渐告罄,出手愈发快速狠绝,招招逼着来者的致命点而去。 但傅观也不是轻易被打发的小角色。他从招式当中分辨出“敌手”身手不凡,武功似乎不在他之下,当下也警惕认真起来。 傅观有心将其生擒,与楼西月打得有来有回。 黑暗当中,他们两人从房梁上跃下,拳脚相加。 楼西月立在屋中的矮桌上,向他踢出一脚,傅观便抬起胳膊打在她的脚腕上,继而将桌布一掀,顷刻间满桌的杯盏都被打飞。 楼西月侧身闪避,同时抓着剑鞘打碎了飞来的杯盏。 瓷杯破裂,里头的茶水便在一瞬间飞溅开来。 傅观伸手挡了一下,紧接着,一柄短剑便朝他刺了过来! 剑光一闪,傅观转过身,指尖一夹,继而猛的一拉,同时抓着剑尖陡然反方向一扯,楼西月便被带得往前一步。 两人距离骤然拉进,楼西月心中冷笑一声,随即松开左手。她背过身去,另一柄长剑出鞘,即刻朝傅观横扫过去,来了个出其不意啊。 她一手拿着剑鞘,一手执着长剑,招式凌厉,一副不肯善了罢休的姿态。 傅观倒没想到眼前之人还能使出双剑,他略微吃惊片刻,心想,倒是很少见到能使出这样干净利落的长短双剑之人了。 更何况,这人还与他打得不相上下有来有回。 是个高手,他想。 紧接着,他就抓着那柄短剑与楼西月拆招,一面质问道:“你究竟是何人。我与阁下素不相识,因何要出手伤我?!莫非,你是颜允的同党?” 听见他的声音,楼西月微微蹙眉:这人的嗓音,似乎是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但眼前情况危急,她来不及细思,只想尽快将这人解决了。 她冷声道:“我是什么人,与你有什么干系。你这样警惕紧张,我看你才像是鬼鬼祟祟!” 两人斗志正酣,一直在四周查找线索的玄淼听到动静,即刻飞奔赶来。他连忙道:“爷,发生何事……” 看到厢房之内一地狼藉的乱象,玄淼愣了一下,接着放下手里的灯笼就要上前帮忙。 而他的出现更是让楼西月惊诧得顿住了动作。 她匆忙扫去一眼,随即僵了一瞬——玄淼?来的是宣平王府的侍卫玄淼?! 楼西月转过头去,直面眼前的男子——那这人不就是傅观了?! 傅观看出她有一瞬间的诧异,于是趁其不备,骤然朝她一把抓去。楼西月连忙偏头一躲。 而这一躲,傅观便顺势一把撤掉了她脸上的面纱。 顷刻间,楼西月的真容显露在傅观和玄淼的面前。 傅观:“……” 玄淼:“……” 楼西月:“……” 四周气氛顿时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 一向冷静自持的玄淼连声音都变调了:“王妃娘娘?您、您怎会在此?!” 楼西月冷哼一声,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傅观,伸出手:“把剑还我。” 而傅观只定定地盯着她,然后给玄淼使了个眼色。玄淼意会,随即退出房门之外。 紧接着,傅观将那柄短剑放在了桌上,道:“在本王将短剑还你之前,你是否应该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说:“你口口声声说要调查花月宴上刺杀一案,要着手追查公主府内的线索,怎么你追查着,就追到这里来了?还见了我便动手,宣平王妃,你这是要做什么。” 傅观一面说,锐利的目光紧盯着楼西月,试图从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中看出端倪来。 楼西月道:“同样的问题,我也想问一问你——过去的几天里,你私下联系了邱志邱大人,时常与他出入青楼,你打量着我不知道?” 从花月宴回来之后,楼西月可没闲着。 她知道傅观背后派人盯着她,礼尚往来,她也命侍卫周扬暗中盯着傅观的一举一动。 正因如此,她才知道原来这些天里,傅观竟然频繁跟着邱志出入香茗馆,又跟着邱志去了好几家赌场,俨然是一副要与邱志结交为友的模样。 “我告诉过你,他这个人很可疑,偏偏你又凑上去要和他结交。这会儿你又出现在颜允所在的厢房,见了我不问青红皂白便先动手。” 说着,楼西月冷笑一声,道:“我才想问一问你,你究竟要做什么。难道你也受利欲所熏心,要和邱志等人同流合污了不成?” 傅观:“本王的所作所为,皆是出于公务所需。如何就成了与奸邪之人同流合污的反贼了。王妃,慎言。” 楼西月好一阵阴阳怪气:“我自然是应该慎言。不像王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青楼、赌场都任你随意进出,还能顶个‘公干’的名头。说到底,我与王爷究竟是比不了的。” 傅观:“……” 他深吸口气,心想,今日不与她说个清楚,是不能善了的了。 于是他道:“你我各执己见,再扯下去也没有意义。不如你我各退一步,不要再相互试探,开诚布公。你告诉本王你所调查到的线索,你要知道什么,只要本王能说的,亦知无不言。如何?” 楼西月扭过头看他几眼,略作思考后道:“可以。不过我要先知道,你找颜允的目的。” 傅观信守承诺,回答道:“颜允与平江知府贪污一案有关,有一笔赃款落到他手中,我调查颜允,为的是追回那笔赃款。同时追查颜允与贪污一案的关系。” 他道:“到你了——你又为什么跟踪颜允?” 楼西月说:“我拜访了一次颜老将军府。和颜允打了个照面。得知他在安宁公主手下做事,且时常借故往颜府传递东西,再加上他和颜如玉是堂兄妹的关系,因此怀疑他可能与花月宴上的刺杀有关,故而追寻到此。” 第74章 和解(3) 傅观问道:“所以,你是怀疑花月宴上的杀手,是颜允派来的?那么背后主使者是颜家,还是安宁公主?” 楼西月:“查出背后主使,这正是我今日来的目的——只可惜,我跟丢了人,失了颜允的下落,想来今日只能无功而返了。” 说到这里,楼西月还顿了一下,又道:“令我没想到的是,我不仅没能查出真相,甚至还差一点被王爷您所伤。王爷,您还真是给我好大一个惊吓啊。” 傅观:“……”这还能怪到他的头上? 他笑了一声,随即将楼西月的短剑还给了她:“夫人这般鬼鬼祟祟的藏在房梁上,本王还以为是哪里冒出来的毛贼,又或者是颜允等人的同党,出于谨慎,本王这才对夫人动手。 “不知者无罪,还请夫人体谅。再者,既然你我目标相同,今日就当是一个误会,就此一笔勾销如何?你我既已合作,就不必要再计较了。”傅观道: “此外,夫人也不必灰心,玄淼在茶馆里外巡查,并未发现颜允离开的踪迹,想必他此刻还在晴安茶馆之内。” 双方恩怨是否一笔勾销,楼西月尚且不知可否。不过眼下她更关心另一件事——她眉心微蹙,道:“但我已经将厢房里外都寻了一遍,并不曾见得他的人影……” 话未说完,她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楼西月扭过头去,对上了傅观注视过来的目光。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厢房内藏有暗道。” 颜允刚到茶馆,没有办成事,是不会马上走的。况且店小二口口声声、信誓旦旦的说颜允就在“琼州园”这间厢房内。 但他们并没有见到颜允,说明“琼州园”里还有他们找不到的秘密空间,而颜允就身处于其中。 这是他们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释了。 楼西月将长短配剑收好,同时举着蜡烛四处查看:“颜允费这么大的一番工夫,借着晴安茶馆掩人耳目,他在搞什么名堂?” 晴安茶馆,麟州商人,平江知府,赃款,安宁公主,颜家,花月宴…… 这一系列事情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这些人又是怎么关联到一起的? 楼西月想,这些谜题的答案,恐怕只有找到颜允,向其追问才能得到线索了。 这时,厢房的另一边—— 傅观:“嗯?” 楼西月闻声看去,见他站在一副古画面前,于是连忙问道:“你有什么发现?” 傅观伸出手去,抚上了古画上画着的美人图。与此同时,古画表面出现了凹陷的褶皱:“这里面是空的。” 话音落下,傅观便立刻掀开画卷,借着以烛火一照—— 只见古画后面的墙上被挖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洞。而在小洞之内,是一块原形的机关石。 傅观心下了然,随即转动那块巴掌大的石块。顷刻间,厢房内便传来一阵闷响。 楼西月循声望去,一眼便看见靠墙摆放的床榻竟然受机关驱动而移动开来。不过瞬息的工夫,一道暗门便出现在两人面前—— 第75章 和解(4) 暗门开启的刹那,楼西月听见了从彼端传来的一阵低语。很显然,在这暗门之后的某个地方,有人在秘密谈事。 傅观自然也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动静,于是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放轻动作,连灯都没点,等适应了黑暗之后,这才沿着暗门往声源处而去。 在这暗门的后方,是一条向下的长廊。沿着封闭的长廊一路往下,片刻后便可见到一处点亮烛火的大厅。 大厅内空无一人。再往右侧走一段路,隔着一道木格纸窗,却隐约看到内中有人影晃动。 楼西月和傅观所听见的声音,便是从这间屋子中传来的。 两人正欲偷听,忽然大厅那边就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那人逐渐逼近,而楼西月与傅观两人站在大厅与厢房的过道中间,实在太过显眼。 楼西月扫了眼周围,只有靠墙那一侧垂下的帷帐能够挡一挡人。 “那边。” 他们两人在有人走近之前躲在了帷帐后方。 狭小逼仄的空间里,楼西月不得不和傅观紧靠在一起,近得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不仅如此,她还闻见了男子身上若有似无的檀香气味。也不知是不是这暗室本就燃了香,周围甚至还有几分清列的香松之气。 楼西月不免走了下神。 这时,从另一处走过来的男子径直从他们前方经过,看样子像是完全没有发现暗处还有两个偷窥者,直接就推开了隔壁的房门走了进去。 只是可惜,隔着一层帷帐,加上光线昏暗,楼西月与傅观两人并不能看清来者的面容。不过瞧对方身形,像是多年养尊处优养出来的富态。 楼西月敛息静待,片刻后,便听那房中传来说话的声音。 “邱大人当真是贵人事忙啊,这会儿姗姗来迟,倒是让我们在这儿等你等了许久。” 闻言,楼西月倒是惊讶了一下——竟然是邱志?!今日要与颜允会面之人,竟是邱志? 听他们的口吻,倒是十分熟稔,仿佛是结识已久。 楼西月心思一转,想道:难不成,邱志也曾参与平江知府贪污一案?还是说,花月宴上的刺客,还与邱志有关? 邱志又是显扬山庄灭门案当中的嫌疑凶手,这几件事当中,会不会存在某种关联? 想到这里,楼西月微微抬头,不巧正好见着傅观向她看了过来。两人于昏暗的空间内无声对视一眼,眼神中表达的意思,不言而喻。 楼西月扭过头去,压下心中的疑惑,仔细去听那屋子里头的对话。 * 看到邱志出现,颜允并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迎接,而是往椅背上一靠,双腿抬到桌对面的椅子上交叠着。 颜允一面说,一面剥着核桃,连头也不曾抬一下:“我们在此等候多时,邱大人倒是一点儿也不着急。瞧你一身脂粉香气,又是从香茗馆里回来的。” 说着,颜允冷笑一声,道:“如今都什么时候了,你竟然还有心思逛青楼?你可知道,再过几日,平江知府便要被问斩?倘若宣平王顺着他那条线接着往下查,保不齐会抓到咱们。” 他口中重重“哼”了一声,道:“到时候,我看你还有没有命去逛青楼!” 邱志两脚迈入房中,见颜允占着椅子不让他坐,他也不恼,直接绕过去在躺椅上掀起袍子落座了。 他说:“欸,你别急着怪我嘛。我今日之所以晚来,那是有逼不得已的原因——你说的不错,宣平王抓了平江知府,眼下正是深受圣上重用,风光无限的时候。 “就在几天前,他已经盯上我了。你既然知道我近日频繁出入香茗馆与各家青楼,便该知道,与我同行的,还有宣平王。” 颜允道:“我当然知道。我若不知道,眼下我还被蒙在鼓里,浑然不知你早已和宣平王勾结到一块儿了。”说到这里,他冷笑着说: “对此,还有什么话好说?我手下的人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这几天你是怎么和宣平王说说笑笑,又是怎么一同寻欢作乐的。你说你没有投靠他,我可不信。” 邱志一拍大腿,道:“这你可就误会我了。难道我跟他走一块儿,就代表我投靠他了?话不是这么说的。 “宣平王要调查我,抓我的错处。我不能让他看出端倪,只能跟他虚以委蛇,所谓的结交,不过是糊弄他的罢了。” 说到这儿,邱志笑了一下,说:“你也别在这儿跟我阴阳怪气的。当初香茗馆内刺杀我的刺客,究竟是谁派出来的,你我心中一清二楚。既然你敢做,何必现在又来呛我呢,寻我的错呢? “再说了,要不是你派那名刺客来杀我,我也不会在香茗馆被宣平王和京兆尹薛大人抓个正着。那后头也不会有宣平王借着结交的由头来纠缠我了。” 闻言,颜允脸色一变,当下就抓着核桃,重重往桌上一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是我派人杀你了?笑话,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我杀你干什么?!我可告诉你,说话可得注意着点,否则我可就不客气了!” 被这么恐吓威胁,邱志没有半点惊慌,更是不慌不忙。他说:“哦?你客气的时候已经要暗中动手了,不客气的话,又是怎么个不客气法。难不成,还要当着大当家的面杀了我么?!” 颜允拍桌而起:“你——” 话音未落,屋中的另一人忽然抬起手制止道:“欸,颜公子莫要着急。咱们今日到此,是共同商议往后的计划的,不是来吵架斗殴的,你这样吹胡子瞪眼的,我们这接下来的谈判又该怎么进行下去?” 说话之人刻意做了伪装。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沙哑,像是重病一场。此外,他脸上更是带着张青色面具,教人看不清他的长相。 颜允被“大当家”喝止,随即忍了忍,便坐了回去。而后,“大当家”看向邱志,道: “平江知府手里的那笔钱被宣平王拿走充了国库,咱们手里头银两不够使,因此颜公子心中着急,多有不敬之处,还请邱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第96章 和解(5) 邱志笑得从容:“他年轻少年人,我作为长辈,自然不会与他一般计较。只是大当家,他不知道我的苦楚,可您不能不知道啊。这些年来,我为琳琅阁做出的一切,你也都是看在眼里的。” 邱志道:“就算没有功劳,那也有苦劳。您可别因为我这几日跟宣平王走得近了些,就认为我转投阵营,要跟宣平王结成一党了。” “大当家”道:“这我当然知道。宣平王是个难缠的角色。虽说宣平王府前几年并不受圣上重用,但宣平王到底是京城少见的青年才俊,这会儿又因为处置平江知府贪污一案而崭露头角, “他要得到圣上的重用,自然要在贪污案上深挖下去。倘若真被他查到些什么,那么琳琅阁也会被发现,这些年我们与平江知府的往来交易,也会暴露。因此对我们来说,他是个大麻烦。 “所以我才让颜允在安宁公主的花月宴上略微动一动手脚,拿宣平王妃做第一个牺牲品,也好挫一挫他的锐气。” 说到这里,“大当家”叹了口气:“但是很可惜,那日花月宴上的刺杀并不成功。反而教他们将刺客给拿住了。” 邱志道:“所以我才说,应当静观其变,不要做多余的事。那日宣平王之所以会找到香茗馆,就是顺着花月宴的刺客才追过来的。偏偏巧得很,我就正好和宣平王碰到了一处。” “大当家”假装没听出来他话里话外的阴阳怪气,只问:“只是不知,傅观怎么忽然就盯上你了?你别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上了吧?” 邱志口中“哎哟”一声,说:“我和宣平王向来没什么来往,连话都没有说过几句。再说这一阵,我一直安分守己,怎么会有把柄落在他手上?” “哦?安分守己?”大当家忽然轻笑了声,道:“你可别忘了,一个月前显扬山庄的灭门案,那可是你亲自带人动的手。” 大当家话音落下,此刻,蹲守在帷帐外的楼西月却骤然间变了脸色。 她情急之下捏紧了拳头,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楼西月眼睛微微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前方透光的纸窗内的人影,几乎要忍不住冲出去。 她咬着牙,右手陡然握紧了手中之剑。就在这时,身侧的男子骤然靠近,紧接着,一只宽厚的手掌按在了剑柄之上—— 楼西月猛地抬头,随即望到了傅观那一双沉静镇定的眼睛。他的目光沉沉,眼中似有警告,又像是安抚。 他掌下微微使力,将楼西月抽出的一截长剑给缓缓按了回去。 被傅观这么一打断,楼西月即刻冷静下来。她深吸口气,激荡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而平复下来之后,她又骤然觉得心惊—— 大意了,她方才怎么按耐不住,竟然险些要动起手来? 傅观心机深沉,方才他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是她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怪异,那么他会不会看出什么来? 楼西月稍稍平静的心又再起波澜。 她想,倘若今天瞒不过去,那么少不得要和他摊牌了…… 就在楼西月思绪纷乱之时,厢房中再度传来邱志的声音: “显扬门是我带杀手剿灭的又如何?显扬门不过是江湖门派,一群不入流的乌合之众,与朝廷之事有何干系?”邱志看起来并不将过去发生的事情放在心上: “虽说这些年宣平王并不参与朝政,但更不可能与江湖上的人扯上关系。更何况,我与他无冤无仇,所以,我不认为他会掌握什么线索来对付我。” 大当家道:“世事无绝对,或许,他偏偏就与显扬门的人有关呢。” 闻言,邱志只能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说道:“倘若果真如此,那么我也毫无办法了。如果宣平王是冲着这件事来的,那么到时我被他拿住错处严刑逼供,为了少受些苦,我也只能将大当家你供出来了。” 他笑了一下,说:“当初说要灭了显扬门的,可是大当家你提出的主意。我依照组织的吩咐办事,这可不能怪我啊。” 大当家道:“这个我当然知道。你为琳琅阁付出不少,我们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陷入危局而不顾。” 大当家略作思考,而后道:“这样罢,这段日子,你还是先避一避风头,暂时先别外出了。” 邱志一挑眉梢,似笑非笑地问道:“怎么说我也是大宣的朝廷命官,要闭门不出,恐怕不太妥当。大当家以为,我应该用什么借口呢?” 大当家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们自然会为你安排妥当。”说着,他便给颜允使了个眼色。 颜允会意,即刻站起身笑道:“人有旦夕祸福,倘若邱大人骤然间得了重病,需要卧床休息,想必圣上是不会疑心的。” 邱志:“重病?亏你们想得出来。我身子骨硬朗,谁不知道。这个理由,恐怕是行不通。”他警惕地看了看颜允和大当家,心中略有不安。 邱志顾不上细思,连忙站起来道:“与其如此,我倒有个主意——圣上最重孝道了,我就说家中老母年迈病重,临死前要再见一见我这唯一的儿子,所以让我返乡照顾她老人家。” 他缓缓朝门口靠近:“这个理由十分正当,相信圣上不会拒绝。大当家若是同意,我这就回去拟奏章。” 话刚说完,邱志就敛了笑意,即刻要打开门去,夺路而逃。 但与此同时,颜允瞬间变脸,大喝一声:“你往哪里去!来人!——” 一语落毕,数道黑影便从房中暗处蜂拥而上!他们手中剑光锋芒同时朝着邱志攻去,招招皆是杀招,誓要在此将邱志一击毙命! 颜允冷哼道:“你招来了宣平王这个煞星,又处理显扬门之事不当,这时候还想脱身?做梦!都给我上,拿下邱志的人头!” 邱志大惊失色,急着要开门逃跑。但是他刚打开一条门缝,身后的人便骤然出手,一脚将门给踹上了。 与此同时,身后杀招已至:“纳命来!” 邱志不由得惊惶尖叫:“啊!——” 电光火石之间,厢房之外的楼西月与傅观同时动手。他们两人一前一后地飞奔而上。 傅观先蒙上面巾,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使力踹开了房门。楼西月飞身上前,她目光冷冽,左手抓着短剑,就近飞掷而去! “住手!” 第77章 和解(6) 飞剑掷出时,剑锋撞上了那伙刺客刺来的利剑,顷刻间发出声声凌厉肃杀的铮鸣。 楼西月踏步而上,脚尖又在剑锋点了一下,一个兔起鹘落,长剑横扫刺去,冷白的银剑乍然穿透黑衣刺客的喉咙。 长剑刺喉的瞬间鲜血四溅,楼西月目光一冷,随即一个空翻,剑锋收回后又再度朝身侧逼来的刺客攻去。 她和傅观骤然出现,显然是颜允等人意料之外的。他们愣了一会儿,随即纷纷起身后腿。 颜允首先护着大当家,示意手下人先护送大当家离开。然后他又命令道:“好啊,居然还有同党!速速将他们拿下,格杀勿论!” 邱志被对方围杀,早就是方寸大乱。他见着有两人跑出来赶走了杀手,虽然对方脸上都蒙着面纱,又着夜行衣,根本分辨不出是何人物。 但邱志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现在只想活命,哪里还顾得上救他的人是谁? 于是邱志连声喊着:“救我,快救我!——” 他的声音尖锐,又扯着嗓子嚎,当真是吵人得很。 楼西月不满地蹙了蹙眉,然后瞪了他一眼,道:“闭嘴!” 邱志被呵退,表情有些讪讪。傅观走上前来,一把将邱志拉到身后。他压低了声音说:“你若是不想死,就少添乱。” 同时,楼西月以一当十,将围杀而上的杀手悉数拦下。她应付着四面八方的杀招,心中隐隐有一股难言的烦躁之感。 今晚的救人之举,实在是被逼无奈。她本不想救人,毕竟邱志乃是杀害桂娘的凶手之一。 但若是不救,眼睁睁看着邱志死在昔日同伙的手里,她心有不甘。 她要先从邱志的口中套出真相来,之后再杀了他,为桂娘还有显扬山庄上下百口人报仇。 不仅如此,她还要将罪魁祸首一齐杀尽,才算彻底报了仇。 但说到那个罪魁祸首,楼西月扭头看去,却见颜允身边的护卫已经护着“大当家”往外退走了。 楼西月心中一急,即刻就要追。 但那些杀手看出了她的打算,于是攻势愈发猛烈,多方纠缠之下,楼西月竟是不能脱身。双拳难敌四手,楼西月离开不得,便想让傅观帮忙拖延一会儿。 但是她一回头,却见傅观十分保守地与一名杀手周旋。他动作迟缓,磕磕绊绊,完全不似方才与她相斗时的杀气与凶狠。 倒像是个半吊子的习武之人,没有多少武术功底的样子。 楼西月:“……”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接着装?傅观这人是不是伪装上瘾,面具戴久了摘不下来了? 他分明戴着面纱,声音又压低了,加上眼下情况乱糟糟的,这里谁还有心思分辨,谁还能认出他? 他有必要这样么? 楼西月气得喉间一哽,当下就有些后悔,当初怎么就答应了要与傅观合作? 他分明只会拖后退。 楼西月冷笑一声,道:“还不快走?留在这里碍事!” 与其让傅观这样敷衍地拦截杀手,倒不如叫他尽快带着邱志离开,至少还能保下一个人证。他日要揪出幕后凶手,还得从邱志这里下手。 从杀手出现开始,邱志就吓得吱哇乱叫,一颗心七上八下,脸色苍白。这会儿听见楼西月这么说,即刻感激道: “既然如此,那就麻烦这位英雄护送我离开了。” 邱志连忙拉住了傅观的胳膊,说道:“两位英雄的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来日有机会,必当涌泉相报。不过今日我得走了,否则凶多吉少。” 说着,他看向傅观,建议道:“英雄,咱们走罢?这儿有你同行的朋友断后就可以了。” 傅观也正有此意。 从方才“班惜语”的种种反应来看,她似乎对“显扬门灭门案”十分关心。而且在听到关于灭门案的消息时,傅观敏锐的觉察到她身上表露出的杀意。 一直困扰他的疑惑终于解开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环节——先前“班惜语”所说的为查找师傅的死亡真相,果然是骗人的。 恐怕她调查邱志的根本原因,其实就与显扬门的灭门案有关。 据他所知,显扬门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以贩卖各路秘辛消息为生的门派,虽然也接一些委托办事的差事,门内亦有杀手、探子,但还是以搜集各家秘闻为主。 傅观想不通,班惜语是班家闺阁小姐,怎么会和显扬门扯上关系?难道是班家与显扬门,存在什么不为人知的交易不成? 傅观知道,以他这位新婚王妃的个性,要从她口中问出实话来,那是难上加难。若要寻找突破口,还得从邱志这边入手。 而看样子,“班惜语”对邱志恨之入骨。若是让邱志落在她的手里,八成是活不过明日了。 所以傅观要问出个究竟来,还是得尽早将邱志带走,趁机审问清楚、明白。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楼西月,道:“那我们先走一步,你自己小心。” 楼西月警告他说:“我把人交给你,你可得将他给我看住了。若是有个闪失,我绝不善罢甘休!” 她心里想的是,横竖现在凶手也快找到了,她来京城的目的即将达成,用不了多久就会离开宣平王府。 既然如此,她就没有继续伪装成班惜语的必要了。 到时她寻个机会,和傅观摊牌。解释清楚后,就将班惜语给换回来。 她也不怕傅观知道真相之后会生气,更不怕傅观因此忌恨,要教训她。 从成婚以来,他们两人都不曾将这桩婚姻当回事,更不将对方当做真正共度一生的伴侣。他们相互欺骗,说的话是七分假三分真,谁也不会当真。 虽然楼西月隐瞒了身份,瞒骗了宣平王府上下;但傅观也不曾真的相信她,更没有付出真心。所以在这段关系里,他们彼此并不曾吃过什么亏。 既然不存在谁对不起谁,那么傅观就更没有资格生气了。 因此,楼西月心中是一点负担也没有,直言道:“你别暗中动什么手脚,或者将人藏起来。要不我——” 没等她将话说完,房屋之外就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第78章 和解(7) 那吵闹声隔着厚重的墙传了进来,模糊且朦胧,听得不大清楚。紧接着,厢房外又忽然传来一阵轰然的响声,像是墙体忽然倒塌。 随后,一伙黑衣人一齐杀了过来。他们身着夜行衣,左肩的胳膊上别着一块银色的牌子,雷厉风行地冲向了颜允的一伙手下。 而就在黑衣人出现的瞬间,颜允脸色骤然一变。他的表情变得很复杂,随即带着身边的护卫,连忙从另一侧的暗门里溜走了。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楼西月来不及抓人,加上眼前十数名杀手缠斗,而这地方又小,活动不开,施展不了轻功,她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离开,拦都拦不住。 而忽然出现的这伙黑衣人,乃是有备而来。他们目标明确,动作迅速,很快就分成了两批人马。 其中一部分人对上了颜允派出的杀手,双方斗得不可开交,刀刀见血。而另一部分人,则同时攻向了楼西月与傅观等人。 长刀骤然从傅观与邱志两人中间劈下,逼面而来的刀刃上泛着冷光。邱志当即吓得尖叫一声:“英雄救我!——” 这话刚喊完,数名杀手便将傅观团团包围。与此同时,邱志惊恐得连连后退,一个不留神,还被地上的破板凳给绊倒了,摔得脸上都刮出了一道血痕。 他顾不得楼西月与傅观,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二话不说便要跑。 但没等他冲出厢房,两抹影子便猛地冲到他面前来。那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他,邱志一抬头,就见到对方胳膊上的银色牌子。 其中一名黑衣人道:“邱大人,我家主人有请。” 邱志吓得都快结巴了:“你、你们是谁?你家主人、又是谁?你、你们究竟要干什么?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要寻仇,那也不应该找我啊!” 黑衣人:“怎么都好,还请邱大人跟我们走一趟了。得罪了——” 话音落下,黑衣人手刀精准劈在邱志肩颈之上。邱志猝不及防受了这一击,再一眨眼,人已经死死晕了过去。 “走!” 劫持了人质,黑衣人不再恋战,即刻带着邱志从原路返回,飞身而去。 另一边,楼西月见邱志被人带走,心中一急。她扭过头,看到纠缠不休的黑衣人,心中愈加不耐。 她咬了咬牙,随即故意卖了个破绽。 见状,黑衣人立马趁势攻上前。楼西月觑准时机,右手挽起长剑,剑锋卡着敌人的刀刃,左手握着的短剑便顺势一抛。 她脚尖点地借力而起,凌空翻身之时,脚下便踢着短剑,径直刺向了眼前黑衣杀手的胸口。 紧接着,楼西月又一个后空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剑而走。 她施展轻功,紧跟着方才邱志等人离开的方向追过去。但不料想,那伙人轻功了得,转眼就不见踪影了。 楼西月有心探查,便纵身一跃飞上墙头。 可她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一支箭便破空而来! 箭矢直逼她的面门,带来一阵疾风。 楼西月眼神一凛,即刻翻身后撤。她矮身落地,羽箭便擦过她的胳膊径直刺入了身后的土地里。 与此同时,楼西月抬眸一望,却见夜色之下,无数燃着火光的箭雨从远处飞射而来! 第79章 和解(8) 燃着火光的箭矢从天而降,密密麻麻的朝着她与傅观猛扑过来。 傅观在她身后喊道:“别追了,快退开!” 纵然楼西月心有不甘,但眼下情况不允许,她也只能停住脚步,随后退了回去,借着高墙与屋顶挡一挡。 但是这屋子都是木头做的,就算能抵挡一阵,但也支撑不了了太久。等火势一起,这里都会被烧成灰烬的。 她回过头,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随即问道:“那些黑衣人呢?” 傅观回答说:“他们的目的是拖住我们,不让我们追上去擒拿邱志。此刻见茶馆内外有埋伏,即刻便逃走了。” 虽然他们逃得迅猛,但落后几步的几名黑衣人也被箭矢所伤。他们身上刺满了箭,没过多久就断气了。 傅观简单的查看过他们身上的银色令牌,并没有从中看出什么端倪。相反的,他从这些毙命的黑衣人身上找到了令人意外的发现—— 他道:“经过我方才的查探,发现在他们的身上,有着与花月宴刺客相同的刺青。” “刺青?”楼西月眉心一皱。她听傅观说起过,当时他是听说,香茗馆内的一名小厮身上也有那样的刺青,所以才会追查到香茗馆中。 根据目前的线索已知,花月宴上的刺客,是颜允一党安排进来的。说明身上带有刺青的人,便是颜允手底下的杀手。 但这伙黑衣人却是为了救邱志而来,干的是和颜允作对的事。 如果拥有同样的刺青的人,是同一个组织,受同样的人所管辖,那么今夜那立场分明的黑衣人与杀手,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在这背后,还有另有背后主使的存在? 而这个人与颜允等人持有不同的政见,因此反目成仇,特意派出杀手,将邱志带走? 楼西月百思不得其解。 傅观道:“多思无益,眼下还是尽快脱身要紧。”他道:“方才的暗室之内还有一条密道,那‘大当家’便是从那里离开,我们便依样画瓢,穿过密道,速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楼西月点了点头,随后跟着傅观从密道中离开。 傅观举着烛火,两人矮身进入密道。密道内部阴暗潮湿,更是充斥着一股冷气。楼西月没忍住轻轻打了个喷嚏,觉得身上有些凉。 随后不久,两人面前便出现了一道暗门。 “这里是机关。” 楼西月在墙上摸索一番,随后在石壁上的某一处按了一下,随即,眼前的石门便轰然闷响一阵,开启了。 月光透过门缝泄进来的瞬间,楼西月道:“看来这里就是出口了——” 话音方落,眼前便骤然落下一道凌厉的银光! “小心。” 傅观下意识侧身闪避,并以手中烛台一档,扫开了砍到面前的长刀。他紧接着猛踢一脚,眼前的杀手便被他打退。 他们两人一前一后地奔出密道。迎着月光,楼西月看到密道之外便是一块宽阔的空地。 周围地面平缓,而在稍远的地方,则树丛林立。显然,他们来到了荒野之外。 也不知道这里还是不是在京城之内,又或者已经到了郊外。 楼西月再定睛一看,只见不远处围着一群黑衣杀手。他们将她与傅观团团包围,面带杀气,表情麻木,眼睛死死盯着他们两人。 而在这伙黑衣人身后,则是去而复返的颜允。 此刻,颜允冷笑着打量着楼西月和傅观,说道:“哼,可算是逮着你们了。若非我派人在茶馆外放出箭阵,逼得你们从暗室的密道逃出。否则,这会儿还不一定能抓着你们。” 第80章 和解(9) 气氛顿时有些僵持。 楼西月明白过来,原来颜允并非临阵脱逃,而是借机安排人手,在茶馆之外布下陷阱,逼得她与傅观主动跳入下一个陷阱。 她又紧接着想,颜允动作如此迅速,若不是早就有打算对他们动手,那么弓箭手便不会到得这么快。 楼西月怀疑,今日颜允等人要诛杀邱志之局,根本就是一个骗局。 颜允和他背后的“大当家”知道傅观最近在调查邱志的底细,更知道傅观的目的是要将平江知府贪污受贿这条暗线连根拔起,所以就布下了这个杀局。 她还猜测,或许邱志等人还特意露出破绽,让傅观能追寻线索查找。傅观知道邱志和颜允状况有异,必然会跟踪他们。 所以,晴安茶馆内的杀局就顺理成章了。 楼西月思绪跳跃,又紧接着想到,方才傅观一直藏着掖着,不肯将武力功底展现出来,难道就是怕被颜允等人看出来? 还是说,他已经推测到,“大当家”等人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了? 照此推测,她是否可以断定,其实邱志和“大当家”并没有闹掰,今天只是他们配合演出的一场戏? 但是…… 倘若只是一场戏,他们又为何要在对话当中透露出那样多至关重要的信息?他们就不怕今日计划失败,她和傅观侥幸逃走,随后带兵将他们捉拿么? 楼西月还没有想明白,但老实讲,倘若事实果真和她所揣测的一样,那么说明颜允和他背后的“大当家”心机城府之深,智慧谋略亦在上乘。 而在她思考的时候,前方,颜允得意冷笑。只见他缓缓后退一步,然后对包围楼西月与傅观的杀手下了命令:“杀了他们。” 一声令下,在场杀手同时一拥而上! 他们身手敏捷又力大无穷,砍过来的一招一式都带着一股狠绝的残风。 楼西月眼神一变,当即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她双手执长短双剑,剑刃映着月光,泛出一层又一层的泠泠冷光。 只见她短剑一横,挡住右侧的攻势,同时长剑短暂脱手,在半空中旋转一圈,随即,她掌下发力,长剑便向后刺去! 顷刻间,意欲在她身后偷袭的杀手被一剑刺中左肩。 楼西月乘胜追击,一通拳脚之下,便将前后数人打退。紧接着,她又矮身落地。可当她回过头时,却讶异地怔了一下。 她的眼睛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眼神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楼西月定定看了方才受她一剑的杀手,双眉紧紧蹙了起来——情况不太对劲。 她知道,今日围杀他们的杀手,全是颜允和他背后的组织培养出来的侍卫。但是这几个人也太怪异了。 就算这些杀手经过严格的训练,但到底是肉体凡胎。但凡是个人,都会有七情六欲,都会有五官触觉。 人开心时会精神舒适,受伤时会痛苦。 可眼前的杀手被她所伤,神情与姿态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们像是完全感知不到伤痛,面无表情,一声不吭,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 不仅如此,他们的动作只是稍稍有些凝滞。片刻过后,他们又行动自如,以更加凶狠的招式还击回来。 就好像,完全不曾受过伤,也感受不到任何痛觉一般。 他们的眼中死气沉沉,又带着三分木讷,诡异得好似成了一名又一名的傀儡。 楼西月百思不得其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81章 升温(1) 同样的情况,傅观这边也察觉到了。 起初他还打算再观望片刻,但见这些死士丝毫不惧痛觉,只进不退。不仅如此,他们受伤过后,下一次的攻势还比上一次的要强上几分。 仿佛他们身上每承受的一道剑伤,都成为他们强化自身力量的特别的养分。所受剑伤越多,力量就越强。 在傅观这二十多年的人生阅历里,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事,更不曾听闻世上竟有此等强悍的死士。 这太过诡异了。 再仔细瞧这些死士的眼神,根本不像是寻常人能有的。 傅观心下微沉。 若说先前在密室当中应付颜允身边的杀手之时,他还有几分留手,但此刻面对多方围攻而来的死士,傅观不敢掉以轻心,只得拿出与楼西月交手时的态度来,小心应对。 他左右闪躲着砍来的刀剑,手中力道加重,在将近前的死士打退之时,他偏头避开后方的攻击,同时侧身一转,胳膊一抬,手掌便紧紧捏住了身后之人的手腕。 紧接着,傅观又抓住对方的胳膊,两处一拧,顷刻间便卸下了死士的胳膊。 死士手劲一松,傅观便夺走了对方手中长刀。 他将刀柄握在手中,又趁着死士动作迟缓之际,长刀横扫,刹那间便砍断了死士的脖子。 血液飞溅之时,敌人的头颅随之甩落,骨碌碌在地上滚动几圈,随后没有了动静。 傅观再回头,只见没了头的尸身僵直着摔落在地。死士的身体很快就变得僵硬,只有不曾被卸掉的手还在短暂的抽搐。 杀人取命,这是最快的制敌方法。 但傅观方才狠绝的举动并没有震慑到其他死士。相反的,他们好像是完全对眼前血腥之景视而不见,依旧凶狠地攻向傅观与楼西月两人。 隔着数丈之远,傅观对楼西月道:“速战速决,尽早脱身。” 楼西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每当她解决掉一个人,另一波人马立刻就纠缠上来了。他们像是生生不绝的蚂蚁,死了一个,后面还有一群往前冲。 而且攻势还愈发凶猛。 虽然现在楼西月尚有精力应付,但时间一长,她必然力所不及。 纵然她武功不差,但显扬门的探子并不具备上佳的体能与耐力。倘若长时间的人海战术消耗掉她的体力,那么她也支撑不了太久了。 楼西月飞快地扫了眼傅观,问道:“你的同伴呢,为什么不见他来?” 傅观来的时候身边还跟着玄淼,说是让他到厢房外盯梢,可是怎么盯着盯着,人就不见了?还让颜允的人有机可乘? 傅观手起刀落,道:“他大概是被拦下了。” 说话间,另一边观战的颜允忽然得意地笑了一声,说道: “你们的同伙,就是刚才在茶馆后院里鬼鬼祟祟的人吧?啧啧,真可惜,你们怕是见不到他了。哦,这样说也不太准确——” 颜允道:“放心,用不了多久,你们会在黄泉路上相逢的,倒也不急于一时。” 闻言,傅观目光一冷。他静静地看了眼颜允,脸上带着寒意,却并不说话。 颜允被他这么一看,冷不丁地觉得脊背有些发凉。但他随即冷静下来,心想,现在是他在追杀这两个歹徒,对方危在旦夕,他有什么好怕的? 他堂堂将军府的少爷,怎么能被歹徒的一个眼神给恐吓了? 颜允旋即恼怒道:“你们都没吃药么!还不快给我速速将他们给杀了!” 话音落下,隐身于暗处的另一波死士也围了上来。 “放箭,给我放箭!——” 第82章 升温(2) 颜允话音落下的瞬间,箭雨便随之而来。此刻的箭矢尖端没有带火,但其攻势却比先前在晴安茶馆内的箭阵还要凶猛几分。 射箭之人甚至对同行的杀手的安危置之不顾,连同纳入了射杀范围。为了射杀楼西月与傅观两人,他们甚至不惜让同伴与之同归于尽。 面对如此局势,冲在最前面的杀手不为所动。即便身中箭伤,他们也不止歇地攻向眼前的一男一女。 楼西月和傅观一面挡开凌空射来的羽箭,一面应付逼命而来的杀手,一路且战且退。 傅观握着长刀,借力扫开眼前的障碍,一个翻身之后,他躲开扑面而来的利箭,同时退到了楼西月身后。 两人抵着肩背,结成一派。 楼西月拧着眉头将眼前的杀手一剑封喉,随即扭头看了傅观一眼,道:“你过来干什么?” 傅观道:“这伙杀手路数怪异,又人多势众,如此下去不是办法,我们需得想个办法脱身,否则今日无论你我,都凶多吉少。” 这个道理,楼西月岂能不明白。但是现在不是她不想走,而是这些人根本就不打算放过他们。如此纠缠下去,又能如何脱身? 楼西月:“我若是有法子,这会儿也不用在这里费这些工夫了。”说着,她抬眸看了眼傅观,说道: “你既有想法,何不说个明白?到这时候,又何必与我绕弯子打哑谜,我没那闲工夫和你扯东扯西。” 傅观:“……” 他看了眼楼西月,不禁无言了片刻。 看来“班惜语”是彻底不想装了。初见面时,尚且还是一副温柔可人的模样。到如今,竟也冷厉起来。 虽然一早便知道她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一丝一毫的本性,但此刻见她这般口下不留情,傅观确实是有些惊讶。 这惊讶里带着几分疑惑。 他想,这和他所打听来的班惜语的为人,实在是大相径庭。 眼前这个和传闻中的判若两人,外界那些说法,究竟是怎么传出来的? 到底是班惜语本人太会伪装,还是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忽然,傅观动作微微一顿—— 根本不是一个人? 他心中骤然闪过一个念头,但他还没来得及将这个念头抓住理清楚,楼西月便道: “你若是想不出办法来,就离远点,不要妨碍我。” 话方说完,傅观便见楼西月再度出手,长短双剑相互配合,顷刻间又取了一名杀手的性命。 解决眼前困局更为紧要,傅观只得先将心中的猜测搁置在一边。 他一面沉着地与敌人交手,一面道:“这些死士只听从于颜允的吩咐,他们可以无视同为死士的同伴,但却死死将颜允护在身后。有句话叫,射人先射马,擒……” 傅观话没说完,楼西月便恍然明白了:“擒贼先擒王。”她道:“颜允是因为身边有爪牙相护才敢如此嚣张,否则凭他的本事,如何能是你我的对手。” 颜允要真有几分真功夫,这会儿也不会只在安宁公主府中做一个庄子的管家了。 他没什么能力,也没本事,那些拿不出的三脚猫的功夫,在楼西月眼里,还不如在场的任何一名死士。 正因如此,颜允才时时刻刻要身边的人保护着,躲在他们后面。 也正因如此,颜允才是在场的所有敌人当中,最好对付的一个。 加上这些死士全都听命于他,是他手底下的“傀儡”,因此,只要拿住颜允,死士大军便能在顷刻间瓦解。 只是颜允身侧有多人守护,加上周围还有纠缠不休的死士、杀手,想在重重包围当中拿下颜允,却并不容易。 楼西月收敛气息,沉下心望了眼周围,道:“我可以拿住他,但我需要你配合我。” 傅观看了看她,知道了她的打算:“可以,我会配合你。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闻言,楼西月脸上浮现了一抹复杂的浅笑:“那你这回了别再藏着掖着,不肯显露真功夫了。否则,我就是死也要拉你下水!” 傅观:“这个么……你且安心去做就是了。” 楼西月留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随即不再理他,立刻提剑朝前方猛攻而去!—— 第83章 升温(3) 楼西月眉心紧锁,她紧握着双剑,忽然发了狠似的猛地朝着颜允的方向冲过去!—— 见状,颜允连忙后退,躲得更远了些。 与此同时,他大声道:“狗东西,废物!都还愣着干什么?!连个人都不会拦?快杀了她,杀了她!” 话音落下,那群杀手便紧跟着朝楼西月围了上来。这一声令下,连带着原先攻击傅观的杀手也有些松动,开始向着楼西月所在的方向追过去。 与此同时,傅观寻到了难得的喘息之机,便即甩开身后死士,从另一方向急奔而去,像是要趁机逃走。 颜允顿一急,指着傅观便道:“还有他,他要溜了!别放过他!” 绝不能让蒙面男子逃走,否则、否则他和琳琅阁的秘密,就保不住了! 今日若不是大当家未雨绸缪,带来死士。又想出箭阵这个计划,否则他还轻易拿不下他们。 大当家还说过,要在今夜将来者一举击杀,以绝后患。否则让他带着那些偷听到秘密离开,那用不了多久,颜家,还有大当家,他们背后这些人都会完蛋! 眼看着傅观就要离开视线之内,颜允顾不上其他,连忙下令,调动大半的死士去追。 死士并没有多余的思考,便照着颜允的话做。 而死士调离,楼西月那边便松了口气。她狠下杀手,两道剑光落下顷刻间便在死士的脖颈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彼端,颜允藏身于护卫身后。隔着数丈之远,他看到数名死士倒下,而与此同时,那身着黑衣的女子便提着刀朝他走了过来。 颜允意识到这里快顶不住了。他即刻拍了拍身边的护卫:“你们几个拦住她,其余人护送我回府!” 原以为这两个人中,只有傅观才是个大麻烦。但没想到,他身边的帮手竟然也这样厉害。 不过这不要紧。 只要能将傅观给杀了,其余人都不碍事。 那批死士虽然脑子已经不经用了,但还算听话。只要他们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放傅观离开。 他只要守在后方,知道获悉傅观的死讯便可。 至于眼前这个…… 颜允看了眼凶神恶煞一般的楼西月,心想,他现在还是先走为妙! 说时迟那时快,颜允拉上身边的人拔腿就跑! 同时,楼西月脚下一点,纵身跃上前来:“休走!” * 傅观施展轻功,一路沿着树林急奔。他忘了眼身后,只见那批死士穷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来了。 “此地已经远离了密道出口,料想她也快得手了。” 傅观心中这样想着,随即脚步一停。他抬眸向上一望,旋即飞身而上,跃上枝头。 在站稳身形的瞬间,他气沉丹田内力汇聚于双掌之上,下一刻,掌气与长刀同时打出! 浑厚内力带来的掌劲,在顷刻间便引来一阵疾风。而在这疾风过后,刀掌之力破空而来,林中参天大树便于眨眼间从根部斩断! 树木倒塌的瞬间压向了追来的死士,更是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傅观并不恋战,暂时将这伙人拖住之后,他又连忙往回跑。 而此时,楼西月长短双剑同迎敌。 长久的打斗下来,她的气力微有些不支。但她咬着牙步步逼近。 颜允的侍卫一退再退,随即,楼西月觑准时机,借着周围地势猛地向后一翻,继而又借力跃起,短剑从她手中打出! 短剑的准头偏了几分,没有伤到颜允分毫,倒是刺中了他身边的护卫。 楼西月太阳穴一抽,此刻便无比痛恨起自己水平不到家的暗器水准来。 她咬着下唇,立马飞身追去。 此时,颜允眼睁睁看着身侧的护卫身中利剑倒地,惊得一双眼睛都瞪大了。他脚下又不留神一绊,人便摔倒在地。 而这一摔,再眨眼,楼西月便已来到面前。下一刻,她长剑落下,冷白的利剑低着颜允的脖子:“别动,刀剑无眼。” 颜允顿时连呼吸都忘了。 他既凶狠又畏惧地瞪着她:“你究竟是什么人?跟在傅观身边,他能给你什么好处?不如你放了我,我可以给你一大笔钱,从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楼西月冷笑:“谁稀罕你臭钱,我——” 话未说完,身后便骤然传来傅观的声音:“小心!” 楼西月猛地回头,却见数支羽箭猝然飞射而来!—— 第84章 升温(4) 破空而来的箭矢直逼楼西月面门,她尚且没来得及反应,便见眼前飞速闪来了一道黑影。 电光火石之间,黑影骤然上前,长臂一挡,顷刻间便将这支箭凌空截下。 但与此同时,箭阵亦随之而来。同一时间,两侧追兵杀到,一齐朝着傅观猛攻而去。 楼西月在情急之下喊了一句:“留心身侧!——” 话音刚落,长剑就已经刺中了傅观的肩膀。傅观动作微微一顿,继而抓着截下的羽箭猛地一甩! 随即,箭矢便猝然刺入身后杀手的眼睛,紧接着,中箭的死士于转瞬间倒地。 楼西月扫了眼周围,见后方追兵即刻便至,于是立刻抓着颜允的衣领,将人从地上给揪了起来。 她冷声威胁道:“让你的死士都住手,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说话间,她掌下微微施力,利剑便在颜允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冷剑划破皮肤,尖锐的刺痛感让颜允不禁打了个哆嗦。黑夜之中,他脸色微微发白:“别、别!我听你的就是——” 说罢,他即刻朝着前方死士大喊:“全都停手!不准再往前了,没看见我被挟持了么!都往后退一丈!——” 说完,那些死士当真停下了脚步。他们动作僵硬的收了势,双目无神的盯着楼西月等人的方向,等待颜允的下一个指令。 颜允道:“女侠,我已经按照你的话做了,他们不敢再动手。那么,你是不是也应该将我放了?” 闻言,楼西月冷笑一声,说道:“放你?那得看我们的心情!”说着,她看了眼傅观,又道:“让你的下属再退开五丈!” 颜允的眼睛都瞪大了:“五丈?!” 隔那样老远的距离,他的护卫还怎么保护他?还怎么将傅观拿下?大当家可都说了,今日若不能除掉这个祸害,他可就要提头回去了! 颜允笑了笑,道:“女侠,你也别太过分了。难道隔着这一丈的距离还不够么?我知道你们想逃走,可以,我愿意放了你们。你们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会派人追杀。” 楼西月道:“你以为我现在是在跟你谈条件么?!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让他们退开五丈,要么你现在就死。是死是活,你自己选!” 接着,她又轻轻笑了声,说:“你放心,我的剑利落得很,绝不会让你痛苦而死。这一剑下去,保管一剑封喉,绝不让你痛苦而死。” 颜允可不想死。 他咬着牙略作思考,最终含恨点头:“哼,可以。那便依照女侠所言,再退五丈。女侠,希望你能信守承诺!” 说完,他便命一众死士再向后退开,直到看不清人影为止。 见状,楼西月便与傅观对视一眼,两人俱不说话,只挟持着颜允,施展轻功即刻逃走。 颜允:“喂,你们!——” * 片刻之后,楼西月和傅观飞速离开密道出口,一路在林中奔波。而此刻,颜允还在大喊大叫:“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来人,快来人,快来救我!——” 颜允拼了命地大喊,没过多久,那批死士便又追了上来。 楼西月看了眼傅观,问道:“你的伤……” 傅观的语气没什么变化:“还死不了。”说着,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不过等那伙人追上来,那就不一定了。” 楼西月:“……”她瞪了眼颜允:“你再喊,我便将你的舌头割下来!” 颜允算是看明白了,这两个人根本就不打算放过他。既然如此,那不如来一个鱼死网破! 他道:“你割啊!哼,我倒要看看,等我那群手下来了,一会儿是你们先死,还是我先亡!” 楼西月:“你——”她语气发狠:“我现在就杀了你!”说完便要动手。 说时迟那时快,傅观骤然伸手抓住了她。他动作微微一顿,两人便带着颜允落回地面。 他道:“来日方长,往后还有的是机会教训他。眼下死士纠缠不休,我们带着颜允,没法走太远。” 眼下颜允还不能死。关于所谓的琳琅阁,还有带走邱志的人,都需要颜允来解答。他死了,断了线索,那他身后的人就更难揪出来了。 所以现下,只能暂时留他一命。 楼西月微微蹙眉:“难道就这样放过他?”耗费大半宿的工夫,没拿住邱志,就连颜允也不能抓走,那岂不又是白费力气? 楼西月心有不甘。 犹豫之间,彼方箭阵又至,杀手马上就要杀过来了。 见状,傅观顾不上其他,握住楼西月的手腕便扯了一下:“快走!” 此刻,两人眼前被一条长河阻拦,河水湍急,两人同时顿住脚步。 紧接着,身后羽箭追来,楼西月与傅观分神应对,但不料脚下河岸倾斜,傅观动作间又扯到伤口,身子一歪。 破绽一露,箭矢便擦过傅观的胳膊,留下一条绽开的伤口。 至此,傅观身形一跌,而楼西月为了稳住他,便紧跟着摔了下去。 只听噗通两声,两人齐齐跌入深夜冰凉的河水里,随水往下游漂流。 片刻后,颜允带着人赶来:“人呢,怎么都不见了?!”他捂着流血的脖子怒道:“愣着干什么,快搜人!” 第85章 布局(1) 七月中旬,正是夏日里日头最烈的时候。这段期间内的气温,大陆之下宛如燃着火炉,走在地上都觉得脚底发烫。 即便不久前才下过雨,但空气中的水气很快被烈日的热量蒸发干净。 苍穹之下,气压即热又闷。 在麟州与平州的边界道路上,忽然有一匹快马急匆匆的穿过树林。骑马者并没有走官道,而是绕到群山之后,从山谷的小道内策马疾驰。 快马一路通过山谷,中途停留片刻,又紧接着翻过群山,随着河流来到平州境内的一处平原。 平原之上丛林密布,忽高忽矮的山丘蔓延着走向天际。 骑马者轻车熟路,顺着林中宽阔的大道来到一处村庄。村庄之内一片寂静,道路两侧尽是被毁坏的农舍与田地。 马匹飞驰而过时,留下一地杂乱的马蹄印。 片刻后,策马者在一处宅院前停了下来。 “吁!——” 策马者翻身下马,急匆匆地走入院中,一面走一面喊:“唉呀,你们俩快躲开,别挡道!大当家,大当家,不好了,麟州那边出事儿了!——” 他这一嗓子嚎得,把院中的鸡鸭都给吓走了。顿时,四周一片叽喳喊叫。 大厅内,宋然则放下筷子,转头朝外说了一句:“麟州出事儿了?”说着,他不慌不忙地轻呵了一声,说: “麟州有富临坐镇,能出什么大事?无非就是富临老毛病又犯了,多杀了几名女子而已。这也算大事?大惊小怪的。” 小山贼连忙奔入厅中,急忙道:“唉哟,如果真的只是死了几名女子,那当然是不要紧的。可、可现在是富老爷他出事儿了!您还有心思喝酒呢!” 闻言,宋然则这才正了正脸色,然后看着小山贼便问:“究竟发生何事,你且细细说来。若是有半分添油加醋的,就算你谎报军情,拉下去棍棒伺候!” 小山贼道:“我哪儿敢胡说啊,富家真出事儿了—— “事情是这样的,前几日,大当家您不是让我照例到富家去那每月的利钱么,可我还没到麟州城内,就听附近的百姓说,麟州城已经变天了!” 当时,他还没来得及进城,路上觉得口渴,便在城外的一家茶馆里买了酒水。 可就是在这家茶馆里,他才听周围的茶客说,富家倒台了! 小山贼心中震惊万分:“我原以为这消息是假的,可那些百姓说得有板有眼,还将这话本子送了我瞧——” 说话间,小山贼就将怀里捏皱的书册递到了宋然则手上,并道:“据城中百姓所言,有人在富临的寿宴上捣乱。捣乱的不是别人,正是麟州姜家家主姜云襟。 “姜云襟早就和惢姬夫人通奸,目的是想通过惢姬夫人来掏空富家的家产。 “而生辰宴当天,姜云襟听闻惢姬夫人被富临囚禁,便率众闯入富家,要和富临决一死战。结果还没斗出个结果,富家内就发生了爆炸,富家人与姜家人竟无一生还!” 闻言,宋然则一挑眉梢,道:“哦?无一生还?你的意思是说,富临死了?!” 小山贼:“是啊!” 宋然则:“那也就是说,富家的家产咱们也能分一杯羹了?” 小山贼:“嗐,大当家,您要分一杯羹,那可就晚了。寿宴当天,富家所有家产,早就被瓜分干净了。” 山贼又道:“那天富家乱的很,几乎全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去了,还有不少的麟州城百姓也在。除此之外,更有不少江湖人接着贺寿的名头到访。 “富家那场爆炸,就是那伙江湖人搞的鬼,领头的,是叫什么金烟双侠的。他们说要惩恶扬善,劫富济贫,便带着那伙江湖人趁火打劫,联合麟州百姓,将富家洗劫一空了!” 山贼一面说,一面指着那话本,道:“他们还将富家倒台的事迹,写成了这个话本。现在,这话本正在麟州境内被百姓四处传看呢!” 第86章 布局(2) 宋然则打开那册话本一目十行,越是看到后面,表情就越是怪异。片刻之后,他竟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上头写的是真的么?啊?富临果真是不能人道从,所以才对府中的姬妾百般凌辱?”说着,他口中“啧啧”两声,大为纳罕: “这上头还说,富临行为变态,居然还要在洞房那天,亲眼目睹手下的侍卫和姬妾欢好。” 宋然则不禁将话本拿远了一些,嫌弃道:“啧,富临脑子里都怎么想的,自己给自己戴绿帽子,怎么回过头还要追究惢姬夫人是不是背着他偷人了。” 宋然则:“怎么他给不了那些女人的,还不准女人们自找乐子呢。不应该,实在是不应该。” 小山贼:“……” 小山贼:“不是,我说大当家,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么?!富家倒了,家产被洗劫一空,就连姜家也遭了殃,这麟州从此以后就变天了呀!” 原本他们山寨和麟州富家是相互合作的。富家要打压各路商户,是请他们山寨帮的忙。作为回报,富临每个月都会给山寨支付一笔数额颇丰的钱粮。 因此,以往山寨根本无需经常到外头去打劫,也能过上滋润的日子。 但现在…… “没了富家,往后每月的钱粮得少一大半。大当家的,咱们得早作打算了。”小山贼建议道。 宋然则合上话本,道:“这个我当然知道。纵然富家没了富临,但还有富衍,还有那么多的富家人,总不至于都死光了。另外,他们家名下的商铺那么多,总该有留下一些才对。” 小山贼道:“这个我也打听过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听说富家那些商铺老板的印章,还有房契地契都凭空消失了,不知道是谁偷走的。” 小山贼转而又道:“不过我估摸着,应当是那什么,金烟双侠搞的鬼。他们两个好像是专门劫富济贫来的,打定主意了要搞垮富家。” 宋然则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说:“也就是说,就目前情况而言,我们已经完全没有了金主和靠山。需要另谋出路了。” 麟州商户那么多,倒了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等着站起来。既然富家靠不住,那就另外再找一个就是。 只不过麟州刚变天,还得徐徐图之。眼下么…… 宋然则抖抖衣襟,站起来道:“随我出去,瞧瞧弟兄们都在村子里搜罗了什么好东西。 “等一一清点完之后,全都送回山寨。明日起,再从寨中调出一部分人马来,随我洗劫周围其余村落。” “是。” * 鹧鸪村。 班惜语喊来闻寂声搭把手,两人联合将做好的栅栏门推到了村口,正好将进出的口子给严实地遮挡住。 闻寂声拿着班惜语给他的汗巾擦了擦汗,说道:“你确定那伙山贼会来?” 班惜语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胳膊,说道:“那山寨和麟州富家向来有合作,如今没了富家的靠山,寨中收益必然减少。 “为了应付山寨每月的开支,他们只能像以往一样,四处到村落打劫谋生了。” 第87章 布局(3) 在动身离开麟州之前,班惜语所做的事情,不仅仅是找了个书肆,让人写下富家倒台的话本这样简单。她还和闻寂声四处打听,一切有关于霄云寨的有用的消息。 诚如他们先前所了解到的,霄云寨确实与富家一直维持着联系,这些年来从未有过间断。霄云寨仗着手底下一伙山贼打手,屡次帮着富临处理敌对的商户。 他们有时会在竞争对手送出的货里下手,有时则找上商户家人的麻烦。这些年来,富临就是靠着这种不入流的手段,不断地扩展来商业版图。 此外,富临每月还给霄云寨支付一笔酬金,让霄云寨时时刻刻盯着与富家有竞争关系的所有商户。 而在霄云寨与富临达成合作之前,霄云寨向来是靠着四处打劫为生的。他们一般每个月便要下山一次,带着大批人马,宛如蝗虫过境一般洗劫安宁镇周遭的村落。 他们似乎也明白,作为强盗不能竭泽而渔,所以每回洗劫过后,都给当地村民留下部分的钱粮。等村子里的人再度有了收成之后,他们便再来“光顾”。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班惜语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称赞他们一句“聪明”。 接着,闻寂声又告诉她,现如今霄云寨中共有两位当家。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大当家宋然则管着霄云寨内的一切决策,二当家沈之航则主管山寨的内务。 两人分工明确,是合作多年、十分默契的异姓兄弟。 班惜语想,富家倒台的事情闹得这样轰轰烈烈,霄云寨的眼线又频繁出入麟州城与平州,所以他们很快就会得到这个消息。 而霄云寨没了富家的接济,钱粮方面必然困难。为了解决眼前的困境,他们只能重新做起“打劫”的活计。 所以,班惜语和闻寂声便马不停蹄的先到鹧鸪村里埋伏了。 所幸村民先前也听闻了强盗下山的消息,听闻班惜语和闻寂声两人有办法对付山贼,便将他们放入村内。 虽然他们心中也有疑虑,质疑着这两人究竟有什么办法能挡住山贼,但他们到底是心里头害怕,只能暂且将这两个外人当做唯一的希望,拼一把了。 若能挡住就好,若是不能……那这半年以来的农活只能是白干了。 此时,闻寂声掏出袖口内的图纸,对着当地的地形,布置起机关与暗器来。他说:“还别说,你这地方选得还真是好,鹧鸪村周围的地形易守难攻,确实很适合用来布置这些机关与陷阱。” 在明确营救许琳儿的计划之前,班惜语和闻寂声在安宁镇周围的几个村庄都分别踩过点,要建立能够与山贼对抗的据点,也就只有鹧鸪村最合适。 班惜语道:“只要这一战能顺利将霄云寨的人拦截,那么我们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了。” 闻寂声抓着一根绳索从树上跃下来,然后绕到后方,将绳子绑在树干上。 他说:“宋然则很聪明,又惜才。他早有广纳能人之心,此战若顺利,那么他必然折服于你的谋略之下。到时,他必然会亲自请你上霄云寨,邀你入伙做山贼。” 第88章 布局(4) 虽然宋然则邀请班惜语和闻寂声两人入伙做山贼,乃是他们计划当中的一环,但他们真正的目的并不是要落草为寇。 而是想借此机会混入霄云寨,借此打探许琳儿的下落。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在他们入住鹧鸪村的时候,闻寂声就夜探了一次霄云寨。 这是基于这初次的试探,班惜语才确定,想要从霄云寨中救出许琳儿,恐怕是不容易。 据闻寂声所见,霄云寨地处偏僻,正是群山中间的某个山谷的深处,若不是仔细地找,那是找不见的。 此外,山寨之内俨然成为了一个小型的村庄。山谷内与安宁镇周边的其他村庄没什么不同,有老人也有小孩,有妇人也有男子。 前后山峰围绕,还有一条河流从中穿过,也算是依山傍水。 他们在后山开辟出了空地来,栽种当季的农作物种,包括粮食、蔬菜等等,甚至还养了些许鸡鸭鹅。 只是那山上到底不是专用的农田,因此所种植的粮食并不算特别多,顶多只够十数人的口粮而已。 但是相对的,山寨内的人口却十分之多。 那么点口粮根本无法养活寨中上下,这也是霄云寨频繁下山打劫的原因。 同样的,因为山寨内人员混杂,闻寂声也无法找到许琳儿的具体下落,他甚至没有找到霄云寨关押人质的大牢。 他在山谷里找了一夜,终究只能两手空空的回来。 暂时没办法将人救出来,班惜语就决定还是先混入霄云寨里,再好好寻找许琳儿。运气好的话,或许很快就能找到她了。 班惜语又想,横竖都要到霄云寨里走一遭,若是时机恰好,不如趁此机会将山寨的头目一起铲除,就此灭掉霄云寨,也算是造福一方百姓了。 不过眼下还没定下确切的计划,还是再等一阵罢。 此时,班惜语刚刚从思绪中抽身,另一边便传来闻寂声的声音:“他们过来了!” 闻寂声施展轻功登高远望,只见前方绵延的山道上漫起了尘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朝着这边奔走而来。 他是习武之人,耳力与眼力俱是上佳,这一眼扫去,自然瞧见了那团尘烟当中黑压压的人群,来得气势汹汹。 见状,闻寂声连忙从高处山丘跃下,道:“前边已经有一批人马朝着鹧鸪村这边过来了,若所料不差,应当就是霄云寨的山贼。” 他的表情郑重:“是时候了。” 班惜语点点头,说:“去叫来村民,准备迎敌。” * 山道之上,小山贼坐在马上,指着前方重重叠叠的山丘便道:“大当家的,前边儿就是鹧鸪村了,再有一刻钟就到。” 宋然则抬头望了望,说:“这地方似乎与前些年我来的时候不大相同了。路也更宽敞些。” 小山贼道:“嗐,大当家还不知道么,就安宁镇这一带,最富庶的地方就是鹧鸪村了。 “别看它外头全是山,其实绕过这圈山峦,里面就是一片平坦。有山有水,地势又好,地方也大,最适合种庄稼了。” 那山贼笑呵呵的:“再加上那时候咱们也不怎么下山,就让他们多攒了不少体己钱。他们有了钱,便修了路,可不宽敞么。” 宋然则亦是一笑:“照这么说来,我们这回是逮着一头肥羊了。” 他策马扬鞭,率众加快了速度:“告诉弟兄们,今日谁抢到的钱粮最多,我就再多赏二十两银!” 第89章 布局(5) 小山贼得了令,即刻策马回头冲众人大喊了一句:“大家伙儿可都听见了吗,大当家说了,谁收获的钱粮最多,就再多赏赐二十两银!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大伙儿要加把劲儿了!” 二十两白银对普通百姓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在这些山贼当中,或许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二十两银一出,士气大受鼓舞。他们挥舞着手里的家伙,卯足了劲儿往前冲:“血洗鹧鸪村,血洗鹧鸪村!——” 这伙人动静之大,将树林里的飞鸟都惊得飞走了。 宋然则望着前方山路,心想,今日的天色也不早了,要尽快将鹧鸪村那边收割完,否则没法赶在天黑前赶回据点。 他扬起鞭子,策马前行:“加快速度!” 话音落下,众人便紧随其后,马不停蹄地朝着鹧鸪村的方向而去,一时间,宽阔的道路上尘烟四起。 约莫过了有半个时辰,霄云寨的人马渐渐放慢了速度。小山贼指着前面山谷的入口便道:“这儿就是鹧鸪村了,诶——” 山贼动作一顿,纳闷道:“怎么大路上的,还有栅栏给拦起来了。” 整整两排的栅栏就横在道路中央,而旁边就是写着“鹧鸪村”三个字的地标石。山贼再往前头看,发现村口这一片静悄悄的。 他有些疑心,就凑到宋然则身边说:“大当家的,我去将这栅栏挪开,然后咱们就进去。” “嗯。”宋然则先是淡淡地点了下头,但又立马道:“等等。”他皱着眉说:“你留心周围,小心行事。” 寻常的村落,哪有在村口的道路上摆下栅栏拦路的?宋然则推测,村子里的百姓估计是预料到了他们会来,所以提前做下了准备。 他原本想,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戒备一些好。但是转念又想到,那鹧鸪村里的农户,大字都不识几个,就算懂得未雨绸缪,又能想出什么妙计来阻挡他们霄云寨? 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不足为惧。 所以宋然则又摆摆手,让小山贼去将栅栏给挪开。 小山贼一面下马,一面想,不过是抢劫一个村子罢了,能有什么好小心的。他手脚快,招呼身边的两个同伴一起将栅栏给搬开。 但他们没注意到,随着那两排栅栏被搬开,藏在泥土之下的四条绳索也被牵了出来。他们先是讶异了一瞬,说: “怎么感觉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绊着一样?” 他们没有多留意,只是用了更大的力气将其挪走。但与此同时,坐在马上的宋然则脸色骤然一变,他忽然喊道:“停下,住手!——” 小山贼茫然回头:“怎么了大当家?” 话刚说完,便见道路两侧的树林当中骤然飞来了数个削尖了的竹筒! 那些尖竹筒全被钉在一块木板上,而此刻,木板正朝着众人飞了过来! 众人一急,连忙喊道:“有埋伏,快退开,快退开!” 顷刻间变得兵荒马乱起来。一众山贼连忙闪躲,但那暗器却来得比想象中的更加迅猛。 他们来不及全身而退,暗器就已经逼到面前。他们驱策的马匹受了惊,转眼被尖锐的竹筒给扎出了一个个血洞。 马匹嘶声吼叫挣扎,山贼也在大声叫喊。 宋然则借力从马上跃起,继而脱离危险区:“还不快跑开!” 第90章 布局(6) 鹧鸪村口,山贼们中了埋伏,纷纷跌跌撞撞地从马上摔了下来。他们慌不择路,晕头撞向,慌忙奔逃的过程当中,身上又划出了几道口子,显得十分的狼狈。 片刻之后,等众人逃离埋伏区域,这才得到了喘息之机,纷纷松了口气,但他们不敢完全放松下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鹧鸪村里怎么会有埋伏?!” 跟在宋然则身边的小山贼亦是一阵心惊肉跳:“大、大当家,这……不会还有埋伏吧?” 另一边,宋然则眉心紧锁着打量四周,说:“应当没有埋伏了。” 从现场布置的机关上看,这些暗器是从道路两侧的树林里打出来的。而机关的起始,正是方才他们挪动的栅栏。 他又往周围细细看了几眼,确认附近除了身侧的写着“鹧鸪村”的地标石以外,再无旁的东西,想是现场没有旁的陷阱了。 即便是有机关,那也就是有可能是藏在地底下了。 不过…… 宋然则心思一转,又想道:鹧鸪村那伙见识短浅的村民,什么时候还有布置机关的本事了?莫非是背后另有高人相助? 他心中充满疑惑,即刻吩咐道:“不管接下来还有没有埋伏,都不能掉以轻心。”说完,他略微想了想,便捡起脚边的一个石块,继而朝着前方掷了过去。 石块砸在地面上,又往前滚动了些许距离,随后停了下来。 宋然则屏息等待片刻,并没有等来其余的异动。 他说:“前面没有陷阱。” “那……”山贼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宋然则:“大当家,咱们还要接着往里头进去么?弟兄们都受了些伤,要不……” 宋然则转过身,看了眼身后的挤做一团的山贼,说道:“一群粗鄙不堪,毫无见识的山野村夫将我们折腾成这样,难道你们不想报仇?” 他看了看面前绵延不去的山路,冷笑了声: “我霄云寨盘踞在安宁镇这么多年,附近村落的百姓向来只有畏惧咱们的份,从来都是我们要什么就抢什么,他们什么时候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反击?” 宋然则道语气有些发了狠:“我今日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是吃了什么雄心豹子胆了。都跟我进去,给他们一个教训!” 话一说完,他便抄起长刀,率先迈上进村的路。 原先,霄云寨一众山贼被突然袭击的埋伏搞得惊慌失措,这会儿安全了,又见前方并无陷阱,顿时松了口气,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他们觉得大当家说得对。 这些年他们霄云寨借着富家的接济也威势,就连安宁镇的县令都不敢得罪他们,如今却在鹧鸪村的村民这里栽了跟头。 受此耻辱,他们岂能甘心?! 那必然要狠狠回击,让这些无知贫民知道,安宁镇究竟是谁在做主! 于是他们紧跟在宋然则身后,气势汹汹地向前奔去。 他们一走,鹧鸪村村口重归宁静。但紧接着,一抹影子也飞速地从林中离开,跟着山贼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 从村口到村民居住地,尚有一段距离。等宋然则带人翻过山丘,找到村民的农舍时,时辰已经接近黄昏了。 而此刻,鹧鸪村内一片寂静无声,一阵风吹过去,半分动静也没有。 小山贼讶异片刻,随即带着人四处寻找。片刻之后,他一路小跑回来,道: “回大当家,这村子空无一人,连他们养的鸡鸭鹅都不见了!” 第91章 布局(7) 听见手下回报的话,宋然则下意识皱了下眉头,说道:“人都不见了?” 小山贼道:“是啊。我们四下都搜查过了,鹧鸪村的村民确实一个都没有,那些个圈养的家畜也一个不剩。”山贼心里头冒出一个猜想: “大当家,你说,他们该不会一早听见风声,连夜带着细软和家底,都跑了吧?” 宋然则说:“确实有这一可能,但是……” 他在心里想,人人都说落叶归根,鹧鸪村是这些村民的根,他们就算是临时逃跑,料想也跑不远的。再说,他们带着那些家畜还想溜,那必然少不了麻烦。 再者,这村里的人多半都是没有出过远门的,他们就是跑,又能跑到哪里去?无非也是在安宁镇上徘徊罢了。 宋然则道:“我们下山搜刮,不过也才数日前的事。这附近的村落消息闭塞,他们就算及时听到了消息,临时跑路也跑不了多远去。更何况,他们还在村口布下了那些陷阱。” 说到村口的埋伏,其目的,想必也是为了拖延住他们的脚步,好让村民能有时间逃跑得更远一些。 宋然则吩咐道:“除了我们来时的村口,你们都去搜一搜,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出口。仔细瞧瞧地上有没有车辙印,若是有,立刻回报。” “是!” 说着,小山贼速速应下,即刻就要带人去搜查。但没等他走出几步路,眼神往犄角旮瘩里一扫,眼睛就忽然一亮! 他骤然大喊一声“站住!”,然后飞速地跑了过去。 同一时间,躲在不远处的墙角后面的年轻人大惊失色,连忙扭头就跑。 小山贼哪里允许他从眼皮子底下溜走,立刻喊来周围的山贼,几个人围攻而上,联手将小青年给抓住了。 小山贼拎着青年男子的衣领,狠狠打了一下对方的头,说:“跑啊,你再跑!你跑得过爷爷我么!” 紧接着,他将人往宋然则面前一丢,说道:“大当家,方才这个人一直躲在那后头偷听咱们说话。我看,他一定是这里的村民,留下来殿后的。说不定,村口的陷阱也是他布置下来的。” 小山贼冷哼一声,说:“看他贼眉鼠眼的样子,我先打他一顿,再好好拷问一下!” 宋然则低头看了眼,说:“小河,先别着急,我问一问他。”说着,他看向被迫跪在地上的青年,问道: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若是老实回答,我便饶你的性命; “你若敢骗我,哼,霄云寨的手段,你想必也有所听闻了。明年的今天是否是你的忌日,就看你听话不听话了。” 说完,一柄锋利的长刀便架在了青年的脖子上,顷刻间便划出了一道血痕。 青年见此情景,登时吓得大惊失色。他连连求饶,道:“我说,我说,求大当家的饶我一命!” 宋然则微微一笑:“倒是识时务——我问你,鹧鸪村的村民都去哪儿了?” 青年忙不迭道:“我们村民都、都带上家当,避祸去了。” 他解释说:“两日前,有个年轻公子到我们村子里来,说、说霄云寨下了山,要我们赶紧带上东西,离开村子躲避一阵。 “那公子还说,他有办法对付你们,只要能留出一个空无一人的村庄,便能教你们有来无回。大伙儿信了他的话,这才带着细软跑了。” 说着,青年畏惧得低下了头,不敢看人。 没有人发现,青年低下头的同时,嘴角也微微一勾—— 第92章 布局(8) 此时,宋然则略微思考片刻,道:“也就是说,村口处的埋伏,乃是那位公子所布下。” 他紧盯着面前跪下的青年,问道“他是什么底细,为何不帮着其他村落逃难偏偏帮了你们?” 青年面露犹豫,说:“这……”他摇摇头,说:“这个我也不大清楚,我只听说,他是从淮江府来的书生,原本是要去宿州投奔亲戚的,途经平州,听闻这里在闹山匪,所以过来看看。” 说着,青年忽然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哦,对了,他路上缺少盘缠,为了请他帮忙对付山匪,我们村民还凑了不少的银两给他,作为报酬。” 宋然则微微一笑,:“原来是个书生……你们这么信任他,就不怕他卷了钱跑了?” 青年回答:“嗐,不会,我们还扣下了一半酬金,等他把……等事成之后,再给他。那书生信誓旦旦地说,他熟读兵书,志向是要到军中做一名军师,所以我们……” 志向要做军师? 宋然则来了兴趣。他打断青年的话:“这书生叫什么名字?” 青年:“他叫俞班,青年才俊,今年不过十八。” “哦?有意思。”宋然则点点头,又问:“村民是什么时候走的?” 青年犹犹豫豫,他眼神闪躲,最终咬了咬牙,说:“大概是一个时辰前,我们村民才彻底收拾停当,从后山的那条路跑走了。” 说完,他连忙给宋然则磕头:“大当家的饶命,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请大当家的放过我吧!” 名唤“小河”的山贼威胁道:“那不就是刚走不久?你没骗我们吧,这么点儿时间,够布好陷阱埋伏么?若是让我发现你撒谎,你这颗脑袋就等着落地吧!” 青年告饶道:“这我哪儿敢骗几位大爷啊,真是一个时辰前走的。再说,那个陷阱老早就布置好了,那公子说,就等着你们来呢。” 闻言,宋然则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说:“看来这书生还自信得很,真当自己是名军师了。” 那人究竟有没有本事,宋然则倒是想会一会。 “他现在人在哪里?”宋然则问。 青年道:“就在前面的土地庙里。”他又说:“大当家,现在能放了我么?” 宋然则没看他。他从石墩上站起来,吩咐众位弟兄:“留十五个人跟我过去,看一看这名军师究竟何许人也。至于村民…… “小河,你带其他人从后山的出口追过去,务必要把人给追到,一一拿下!还有——” 他看了眼青年,说:“先把这人关起来,等抓到其他村民再说。” “是!” 众人齐声应下,随即分作两拨人马,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而去。 青年被一名山贼牢牢抓着,给拖到一破旧的农舍里。 青年喊着:“别、别关我,放了我吧,求求你了,大哥!” 山贼重重哼了一声,说:“放你?做梦!赶紧给我进去!” 说着,山贼便推开柴房要把青年给关进去。但在这时,青年却陡然顿住脚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山贼没将人推动,纳闷了一瞬:“干什么,走啊!” 话音落下,青年骤然回头,冲他露出一抹笑:“我不走了,你走吧。” 随即,他猛地出手,一个拳头就砸在山贼的面门上!紧接着,他一个闪身来到山贼身后,一手扣住对方的脖子,一手抓着对方的脑袋,再狠厉一扭!—— 顷刻间,山贼脖颈断裂,随即没了声息。 见人死透了,青年这才将脸上薄薄的一层伪装撕了下来。 “呼,这下她可欠我欠得多了。为了她的计划,我可是连给匪冦下跪的事儿都做了,亏大发了。” 闻寂声抬头看了眼天色,心想:时辰差不多了,该收网了。 第93章 布局(9) 天色渐晚,土地庙当中,班惜语独自一人静坐在院中。 她抬起头,看到远方天际一轮银白弯月渐渐显露出来。浩瀚夜空,唯有那轮皎月分外明亮。 随着月光倾泄,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要紧接着来到。那阵异响在土地庙外停顿片刻,随即有男子的声音传来: “你们几个,包围住出口,别放任何人离开。其余人随我进去。”宋然则如此吩咐道。 班惜语虽然听得不大清楚,但也能分辨出对方话里的意思。 霄云寨的大当家宋然则来得意料之中,甚至比她想象中的要来得慢了一些。 她不慌不忙,起身将身侧的烛台点亮,道:“庙中仅有我一人,大当家无需费力拦住出口了,我不会跑的。” 闻言,站在庙外的一众山贼面露诧异。宋然则虽然也有几分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神态。 他冷冷地笑了声,然后率先推门走了进去。而首先映入他眼帘的,事昏暗庭院内,一抹站的笔直的身影。 对方身量倒是不高,而且身形纤瘦,瞧上去没几两重。又见其一身文人打扮,确实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文弱书生模样。 他又看了眼周围,发现庭院内除了这名书生外,再无旁人。似乎当真只有他一人在此。 但宋然则并不完全相信对方的说辞,仍旧命下属到四周仔细查探去了。同时,他走上前道: “你便是给鹧鸪村民出谋划策的无用书生?呵,看上去,也不过如此。” 闻言,班惜语不在意的笑了笑,应对道:“倘若大当家果真认为我一无是处,没什么本事,那么现在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说着,她挑了下眉,随即朝着宋然则看了过来:“难道是我猜错了,莫非大当家带这么多人来,不是专程来见我的?” 话刚说完,宋然则身边的山贼便呸了一声,说:“谁专程来见你?我们大当家日理万机,忙得很,来这儿是为了杀你!你受死吧!” 说完,山贼便拔出了刀,作势要杀。但宋然则一伸手,将人给拦了下来。 “慢着。” 宋然则对上班惜语的目光,静静打量她一眼,道:“你倒是胆子大。当真不怕我杀了你? “瞧你这身板,还没我身边十四岁的小兄弟来得壮实。我轻轻动一根手指头,就能将你弄死。” 班惜语:“大当家神通广大,在这镇上说一不二,我自然是不敢轻视你的。 “我之所以敢孤身一人在此等候,乃因我知道,大当家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便杀人的人,更不是对俘虏动刀动抢的人。 “所以我选了这间土地庙,要与大当家你谈一桩交易。” “交易?”宋然则走过去,和班惜语保持着一小段距离。而拉近距离后,他才发现这书生长得还十分俊俏。 像个玉人雕出来似的。 宋然则道:“你要与我谈什么交易?难不成,你还要主动投降霄云寨,作为俘虏,甚至要落草为寇?” “啧,这不是寻常书生会做的事。”宋然则目光冷冷的:“我若没猜错,这当中有诈吧。” 班惜语摊了摊手,说:“我所知道的大当家可不是这般瞻前顾后的人。再说,难道你们这么多人,还怕我一个书生不成?” 话音落下,负责搜查的山贼跑回来了:“回大当家,这土地庙里……当真是只有他一个!” 宋然则确实惊讶了一下:“嗯。” 另一边,班惜语笑着说:“我这样的诚意足够了吧?大当家,实不相瞒,我确确实实是想加入霄云寨的。 “奈何这段时日一直找不到山寨入口,只能借着鹧鸪村布局,以此来引得大当家你的注意——不知道霄云寨中是否还有空缺的军师一职,依大当家看,我能否胜任呢?” 第94章 布局(10) 宋然则颇为讶异地看了看班惜语:“是么?你要到霄云寨做军师?呵,那不是太屈才了么。 “我没记错的话,你可是立志要到军营里大展宏图的,如何甘愿到我这小庙里屈就?再说——一个是官,一个是贼,天差地别啊。” 班惜语道:“确实是天差地别,但是,我要的就是这个天差地别。” 说着,她嘴角斜着向上扯了一下,在昏暗的环境当中,这抹笑有些莫名的阴狠,而显得几分诡异的狰狞来。 “在军营做军师,能有什么好处?处处受军规约束着,不得自由,军饷又少,一年下来也没几两银子,有什么意思?”班惜语道: “相比起来,倒不如像大当家这样,做一方草寇来得逍遥。而且我听说,霄云寨还与富家有来往,那日子过得是相当滋润。所以我才有了要投靠大当家之心。” 宋然则半信半疑:“但草寇一流,到底不是能摆上台面的行当,吃了上顿没下顿,你图什么?” 闻言,班惜语挑了挑眉:“大当家多年与麟州富商合作交易,旁的山寨或许过得窘迫,但霄云寨……应该富得流油了吧?” 她向对方抛出了橄榄枝:“我自认还算有几分谋略,也知道富家近期的变故。只要大当家愿意收留,那么我可以保证,在不久的将来,整个平州,都将只有霄云寨一家独大。我说到做到。” 闻言,宋然则不禁心念一动。 不得不说,对方提出的承诺正合他的心意。只不过…… “你想方设法利用鹧鸪村的埋伏,引我到此,但我所见到的你的本事,也只不过是村口那个小小陷阱而已。你如何能保证,将来霄云寨能称霸平州?年轻人,你的口气未免也太大了些。” 班惜语料到他有此一问。宋然则身为霄云寨大当家,要将她一个陌生人收入麾下,自然要谨慎些的,所以她也早做了准备。 她微微抬头,望向了彼端暗沉的天际,道:“我有没有本事,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话音方落,只见靠近山峰的那头,骤然升起了一簇冲天的硝烟信号! 明亮且一闪而过的火化擦过天际,并在夜空中绽出一朵绚烂的花来。 班惜语望着宋然则,自信且坚定地道:“你们输了。鹧鸪村民已经将山贼击溃,今日,霄云寨一败涂地。” 语毕,宋然则脸色微变,即刻循着那信号的方向看去—— * 闻寂声处理了那名山贼后,即刻便往后山跑去。 他的身影在树林间起落,随后不久,便来到了与村民约定好的地方。 他刚落地,藏身在周围草丛的村民一个个冒出头来:“少侠回来了?方才我看见山下有人过来了,是不是……” 闻寂声点点头,道:“是,山贼马上就到,各位父老乡亲都准备好了么?” 一名中年男子道:“咱们都一一按照少侠你,还有公子吩咐的安排妥当了,只等山贼一到,就能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闻寂声赞了声“好”,道:“那我们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话音落下,前方不远处的道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众人即刻吸了声,屏息以待—— 他们同时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伙山贼步步逼近—— 借着月光残影,闻寂声瞧着越来越近的大批人马,随即目光一凛,回臂轻呼:“放箭!——” 第95章 新篇(1) 此时,弯月悬挂在鹧鸪村上空,薄薄云层缓缓行过时,恰好遮掩了月色,深林内的月光暗淡了下来。 小河率一众山贼沿山路摸索前行,他们点着火把,小心翼翼地搜查四周。这时,有一名山贼困惑问道:“河老大,村民真的是往这边过来了么?怎么我们找了一路,连个人影都没看见呢?” 其他人也有同样的疑惑:“是啊,按道理来说,那伙村民带着一家老小,全家的家当都带上了,不可能跑得那么快。咱们应该是赶上他们了才对啊。” 小河不耐烦道:“一个个的都闭嘴,你们是老大还是我是老大?鹧鸪村后山就这么一条路,他们不往这儿走,能往哪里走?他们一定在这条路上,急什么?” 说着,他迎着火把照出来的路朝前看,又道:“说不定,那伙村民就在前面,一会儿就能将他们抓住了。” 小河指挥众人:“都给我留心着,仔细搜查,若有任何发现,立马回报——” 这句话还没说完,忽然,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簌簌的异响。小河还没来得及搞清楚那是什么声音,一扭头,身后的同伴便骤然尖叫一声: “啊——!” 同一时间,小河眼睁睁看着一支羽箭“嗖”的一下从他眼前疾驰而去,紧接着,右侧后方的同伴也紧跟着惨叫一声! 小河立刻反应过来:“操了他们这伙狗娘养的,有埋伏,有埋伏!还不快躲开!”他一面喊叫,一面扯着身侧的同伴往后退。 但是我在明敌在暗,他们就算是尽全力闪避,但也敌不过漫天的箭雨扑杀而来。 所幸射箭之人的准头和力道不太够,因此他们并没有全军覆没,大半的人只是受了些轻伤。而有些运气不太好的,则鲜血留了满身。 更有甚者,当场就被刺穿了喉咙。 山贼问道:“河、河老大,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怎么这儿也有埋伏?咱们敌不过,要不还是先撤退吧!” 小河咬着牙,一双眼睛发了狠地盯着周围的树丛,眼睛里都要冒火了。他说:“咱们的弟兄们都伤成这样了,当然是要撤退了。” 若不撤退,还能怎么办?这明显就是一个陷阱! 刚才那个村民撒了谎,他没说实话!村民或许真的跑后山来了,但他们不是逃跑,而是事先在这里设下陷阱,等着大伙儿上当,好一网打尽! 这群狡诈的村民竟然串通在一起愚弄霄云寨! 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们就不怕霄云寨日后向他们报仇,赶尽杀绝么!可恨,当真是可恨! 小河心想,趁着现在大伙儿还有力气,还能跑得动,尽快离开这里才是上策。否则还真不知道后头还有多少陷阱在等着。 还是得找到大当家,大当家一定有办法对付他们。 想到大当家,小河就想起,大当家去抓那名给鹧鸪村出谋划策的书生了。他们霄云寨在那书生手里吃了好几次的亏,看来那书生确实是有几分本事。 小河有些担心地想,大当家不会也在狗屁书生的手里栽跟头吧? 不会,应该不会。 大当家带了那么多人,又早有准备,一定能将那书生拿下,一刀砍下他的狗头! “撤退,先和大当家会合再说!” 说完,众人二话不说便要走。但在这是,他们脚下的土地忽然隐隐传来一阵诡异的震动。仿佛是地动了。 这场“地动”来得猛烈,竟然让他们的双腿微微发麻。 “怎么回事?” 一众山贼变了脸色:“莫不是地动了?” “胡说什么,安宁镇从没有过地动,更不可能地动!” 忽然,有人惊恐万分地指向后方山腰处:“你们快看,那个影子是什么!” 小河猛地回头,接着火光仔细辨认。他越是睁大眼睛看,心中就更是震惊。 他忙不迭地喊:“跑,快跑!” 眼看着前方巨石滚落,并且距离越来越近,众人吓得慌不择路,立刻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 而在另一边,藏身于密林中的鹧鸪村百姓眉开眼笑:“成了,成了!我们打退霄云寨的山贼了!” “痛快,真是痛快!你们瞧他们那副蠢样!哼,霄云寨的狗贼,你们也有今天!” 闻寂声瞧着那些山贼狼狈逃跑的模样,也乐了。 他清了清嗓子,说:“前边儿的人准备好了么?都精神些,我们要准备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是!”村民激昂地应了一声,然后跑到前方下坡的路段,拉动最后一个机关—— 顷刻间,道路中央的哀嚎惨叫不断。 同一时间,闻寂声带着信号弹来到空旷地带,然后引燃火线。随即,一道道烟火陡然升空,并在天空上发出数声爆裂的声响—— 闻寂声仰头看了眼别样的花火,低声道:“计成。” 第96章 新篇(2) 信号焰火的响声远远的传了开去,广阔的夜空当中甚至隐隐可见一片浓烈的硝烟。此时,鹧鸪村的另一边—— 班惜语面带微笑地回看宋然则,说:“那是村民放出的信号,证明这场斗争,胜者乃是鹧鸪村。是我赢了。大当家,今次你只能就此罢手了。” 这一结局,宋然则是万万也想不到的。他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静静地看了看远方之后,见彼端硝烟散尽,他才转过头望向班惜语。 起初他心里是十分愤怒的。 先是在鹧鸪村口中了陷阱,随后又被那名青年所骗,接着到了这土地庙里,还被眼前的书生给摆了一道,宋然则就是有再好的涵养,心里也破口大骂了。 有一瞬间,他对班惜语动了杀心。 但在那一声声焰火信号响起之后,宋然则内心竟渐渐平静下来。事到如今,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之人。 诚然,这书生确实是令人愤怒气恼。但也不可否认,他确实是有两下子。 霄云寨纵横安宁镇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次在一个年轻人手里栽跟头。虽然此次失败的原因,更在于他没有完全掌握鹧鸪村的信息,过于轻敌,这才导致了本次的败局。 但输了就是输了,这没什么好说的。 宋然则道:“一败涂地,到也不见得吧。”他说:“你既然要投奔霄云寨,那便不可能对我的弟兄们赶尽杀绝。否则彻底得罪了我,你也别想投入霄云寨。” 他盯着班惜语的眼睛,道:“将他们放了,我准许你道寨中做军师。” 话音落下的瞬间,班惜语笑了笑。在这一片暗淡的夜中,唯有她的双眼明亮:“大当家当真是聪明过人—— “放心,他们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只是现在被困在了那里,稍晚些时候,村民自然会将他们给放了。” 她又道:“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先和大当家回一趟山寨,看一看咱们的寨子,究竟长什么模样。” 闻言,宋然则让开了一步:“那是自然。请。” 这时候,他身后的山贼欲言又止,脸上都带着不太赞同的表情:“这……大当家,他可是咱们的敌人啊,我们难道真的要引狼入室?” 宋然则眼神一凛,道:“俞班亦是霄云寨的军师,跟我们回山寨,乃是名正言顺,何来引狼入室之说。” 他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说:“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往后,俞班便是我霄云寨的军师,为我们出谋划策,壮大霄云寨。 “除了我与二当家以外,全寨上下不得忤逆军师,否则便拉去净室好好反省!都听清楚了么!” 宋然则的声音回荡在土地庙内,这不容违抗的语气让众人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反对之语,便同时低下头,应了声“是”。 随后,他们纷纷退让开来,给班惜语让出了一条道。 班惜语也不推辞,她对宋然则抱了抱拳,说:“那么从今往后,便有劳大当家多多指教了。” 宋然则:“哪里。日后还要多多仰仗军师的妙计才是。” 两人脸上带着心照不宣又十分客套的笑容,一前一后的迈出了土地庙,一路往霄云寨所在的方向而去。 他们一个疑心暗鬼,一个另有盘算,面上不曾显露分毫,更表现得十分友善,这一路走下来,倒是诡异得和谐。 约莫一个时辰后,班惜语跟着宋然则来到霄云寨的临时据点,换乘马匹之后,随即沿西北角的山路一直往山谷中去。 待到夜深露重之时,前方狭窄的山路豁然开朗,地处半山腰的霄云寨便出现在眼前了。 第97章 新篇(3) 霄云寨的位置藏得十分隐蔽,班惜语不记得自己究竟走过了多少个弯道,这才在三更半夜之时,跟着宋然则等人来到了山寨入口处。 班惜语看到,此刻的山寨大门有两座由林木构筑的高高的烽火台,烽火台上有几名山贼在巡逻。 通往山寨内部的道路两侧燃着照明所用的篝火,接着篝火的光,烽火台上巡逻的山贼很快就发现了去而复返的大当家。 “咦,那不是大当家么,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宋然则坐在马上,大声道:“知道是我,还不开门?” 认出他的声音,驻守大门的守卫即刻将栅栏搬走,将门拉开:“小的还以为是看错了呢,原来真的是大当家您啊。您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不是说要下山打牙祭,还得过一阵子才能回来么?” 宋然则领着众人走入寨中,说:“临时出了些意外,因此提前回来。” 守卫:“意外?”他略想了想,又道:“二当家方才歇下了,现在可否要去将他唤醒?不过大当家这外出一趟也十分劳累,要不还是——” 话未说完,他目光忽然一转,看到了宋然则身后的班惜语。这是个生面孔,守卫并不曾见过:“这位是……” 班惜语礼貌回答:“我是你们大当家请来的军师,从今往后,也是霄云寨的人,请多指教了。” 守卫瞪大了眼睛,眼睛写了满了不可置信:“军师?” 此时,宋然则回过头看班惜语一眼,并没有否认,并且吩咐道:“先在我那院子里收拾一间干净的屋子出来,安排军师住着。” 他同时看着班惜语,说:“等明日得了空,军师便自行到寨中上下好好瞧瞧,相中的哪处院子便与我说,我让人打扫出来,作为军师日后的居所。” 但不等班惜语回答,他又紧跟着说:“不过再怎么挑,除了我那儿,山寨内的屋子也就那样,破破烂烂的,军师看了可别嫌弃。你若是住不惯,还是在我的院子接着住。 “放心,我这人没那么多规矩,喜欢热闹,不嫌吵。你来,我自然好酒好菜招待。” 班惜语的脸上是得体的微笑:“既然如此,那就依照大当家说的算,便先在大当家的院子里住吧。” 她心里并不相信宋然则说的话。她很清楚,宋然则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心里仍对她有所疑虑。 他在忌惮。 只有将她就近安排住所,他才好时时刻刻将人看牢了。 宋然则并不完全信任她,怀疑她,所以要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才能放心。 班惜语想要日后能够在山寨内出入自由,行动自如,那便要想方设法地消除宋然则心中的疑虑。 既然对方要监视她,她就大方地让人监视。 只有这样,宋然则才会渐渐放松戒心,才会渐渐接纳。 此时,宋然则听见她的回答,随即给守卫使了个眼色:“我和二当家有要事相谈,军师便先回房休息,有什么事,我们明日再说。” 这话说完,他就即刻带人离开了。 守卫连忙上前,对班惜语道:“军师,那我带您回屋?”说话的同时,守卫打量了班惜语好几眼,心想,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怎么大当家下山一趟,还带回来这么一个军师啊? 他纳闷想道:这军师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瘦得跟个姑娘似的,能不能挨住一拳都不一定。 啧,还真是个文弱书生。 守卫并不知道什么是掩饰,一双眼睛把他心里的疑惑全泄露出来了。班惜语看得明白,但也没有解释,只说: “那就有劳你带路了。” * 半个时辰后,班惜语被守卫带到一处安静雅致的四方院落内。 她扫了眼周围,能看出这里确实是比路上经过的其他宅院要好些,布置与陈设也相对精致一些。 不过,再如何精致,班惜语也不关心。只要稍微打点得清楚干净,能够住人便可。 守卫给班惜语送来了一些干净的衣物和茶具,收拾好一切后也不打扰,在班惜语要洗漱休息之前就告退离开了。 班惜语回过头,将门窗都反锁之后才敢宽衣解带。 等熄了灯火,躺在床榻上的时候,班惜语紧张了一天的心才缓缓平静下来。她捏了捏自己的手掌,拿手帕将掌心的细汗擦干净,同时,脑海中回忆今日发生之事。 上回在麟州城的时候,面对富衍时她虽然也有过紧张与害怕,但彼时身边有闻寂声的“朋友”保护,虽然怕,但也不至于到胆战心惊的地步。 可今日鹧鸪村之局,她确确实实是孤身一人面对着凶神恶煞的山贼。 在土地庙中等待宋然则找上门之时,她也曾想过,若是自己估算有误,宋然则被她激怒,一刀下来便将她砍死,那她可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她是想救人,但不想玩儿命。 但还好,一切的进展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宋然则身为霄云寨的大当家,确实有容人之量。他也实在是惜才,被这样摆了一道之后,仍然“不计前嫌”地将她带回山寨。 可见宋然则并不是一个草包。他胸怀野心,志向恐怕不止是称霸安宁镇而已。 班惜语又想,霄云寨是大当家和二当家做主。大当家宋然则她已经见过了,但二当家还未曾谋面。 听说那也是个难缠的人物。 虽说她和闻寂声安排的计划已经成功,但距离完成目标还有一定距离,加上宋然则还未完全信任她,所以日后在霄云寨还得万分小心。 倘若被人发现她的真实目的,那么麻烦就大了。 眼下她受多方盯梢,宋然则更是对她尤为关注。为避免他人怀疑,她也只能晚些时候另找机会,再与闻寂声取得联系了。 原本班惜语怀着心事,但今日对敌已经耗尽了大半的力气,她盖上薄被,头发来不及梳,就这么贴着枕头睡着了。 等第二日天光放亮,班惜语被外头敲门的声音吵醒。 前一夜领她到此休息的守卫在院中喊道:“军师,军师你醒了么?诶,这门怎么还锁上了?——大当家和二当家叫您过去一趟,他们在议事厅里等着呢!” 第98章 新篇(4) 班惜语支起身子揉了揉脸,这才清醒几分,接着她又听守卫在门外边敲门边催促,便立刻套上衣裳:“知道了,烦请你回报大当家与二当家,我这就过去。” 听见她的声音,守卫这才停住不断敲门的手:“那还请军师动作快些,小的这就去回禀。” 他立刻转身跑远,一面跑一面想:新来的军师实在是奇怪,怎么睡个觉,竟然把门关得那么严实?害怕遭贼不成。 哦,差点忘了,他们本就是贼。 * 班惜语重新梳洗过后,向寨中山贼问了路才找到议事厅的所在。她到的时候,大当家宋然则正和一名年轻男子在面对面下棋。 他们两人在厅内西侧的耳房坐着,旁边的小窗开着,风吹来了轻淡的花香。 班惜语冲他们两人拱手道:“大当家二当家,早啊。不知道两位寻我过来,是要商量什么事情?” 她在心中推测,今日的会面乃是对她的试探。 虽说她表面上是过了宋然则这关,但作为霄云寨的第二把手,二当家不可能任由一个不熟悉的外人随意进入寨中。 更何况这个“外人”还在不久之前让宋然则吃了不小的亏。 班惜语很清楚,今日之局怕是一场“鸿门宴”,需得小心应对。 这时,宋然则放下手中的棋子,扭头看向她:“军师姗姗来迟,我还以为你这上工第一天,就要罢工不干了呢。” 班惜语:“怎么会。只是昨夜休息太晚,因此才来迟了。还望两位当家不要怪罪。” 话音落下,坐在宋然则对面的年轻男子笑了笑,说:“那到不至于到怪罪这个份儿上——公子昨夜可还安眠?我们这小破地方,如果有哪里招待不周的,公子不用客气,尽管说出来就是。” 沈之航道:“这些年寨中内务一直是我在打理,但到底是人多口杂,难免有力所不及的时候。原本我们是打算在近期将各处屋舍都翻新修葺一遍,但没想到忽然就出了变故。 “所以只能委屈公子暂时在旧屋子里先住着,等日后有了机会,再给公子换一间更大、更舒适的屋子。” 班惜语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之人几眼,见其眉清目秀,身板也比宋然则的更细瘦一些,气质也更温和些。 对方穿着素色的青衣,又以灰白色的发带束冠,这样看上去,不像个山贼,倒像是街头的说书先生。 她说:“有地方住就很好了,没有什么可委屈的。再说,我看大当家那院子清新雅致得很,有花有草,并不简陋寒酸。倒是想不到大当家也擅长于打理庭院。” 宋然则:“那哪儿是我打理的啊,全是之航的功劳。他就喜欢捣鼓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班惜语脸上露出一抹恍然大悟的笑容:“原来如此,看来二当家很会持家,佩服,佩服。” 闻言,沈之航只是低头略扯了扯嘴角,对此并不作答。他自顾自喝了杯茶,随后开门见山地说:“都是明白人,咱们就不藏着掖着了——说实话,我并不相信你。” 沈之航眼神冷漠地看了看班惜语,道:“你的来历与目的,在我这里看来始终是一个迷。再者,从然则的口中,我也看不出你究竟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想要做霄云寨的军师,那可没有那么容易。” 沈之航的这番话是在班惜语的意料之内,她早有心理准备,便道:“那要我怎么做,才能得到二当家你的认可? “虽说我引起大当家注意的手段确实是偏激了些,但那也是无奈之举。再者,我此次乃是带着诚意来的。两位要考验我,不妨先听我说几句?” 宋然则觑了眼沈之航的脸色,见他没有反对,便道:“你说,我们且听听看。” 班惜语这才道:“眼下正是霄云寨最危急的时候,群狼环伺,寨中又多老弱妇孺,想要霄云寨安稳地度过这个夏日,必须要想办法破了这个危局。” “哦?霄云寨安全得很,哪里来的危局?”沈之航挑起眼睛看她:“你可别仗着长了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就胡言乱语,危言耸听!” “有没有危言耸听,相信二当家心里比我更清楚。”班惜语并不畏惧,她深吸口气,接着说:“引爆危机的炸药,其实早在霄云寨与富家合作之时就埋下了。” 班惜语:“因为和富临的合作,霄云寨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其中包括麟州与平州境内的不少商贾,还有平州各地的官府。 “如今富家倒台的消息传遍麟州与平州,没了富临做靠山,那些多年受霄云寨打压的商贾少不得要与你们清算旧账。 “再说,霄云寨在安宁镇横行霸道多年,难道官府就没想过要弹压么?从前不动手,那是忌惮富临的威势。 “但今时不同往日,倘若安宁镇县衙与各地商户联手要对付霄云寨,那霄云寨就岌岌可危了。”班惜语道:“这就是我说的危局。” 闻言,沈之航这才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问:“那依你之见,应当如何?” 班惜语道:“依我看,现在有两个办法。其一,就是走之前的老路,依样画瓢地和其他势强的商户合作,争取拿下另一个靠山; “其二,便是要集结安宁镇,乃至是平州境内其他山寨,合力对抗即将动手的各路商户和官府。” 说完,班惜语顿了顿,又道:“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建议做两手准备。既要谋求和商户的合作,又要与其余山寨联手,如此方能保证万无一失。” 她所说的办法,和沈之航所想的近似。 沈之航默默与宋然则对视一眼,暗暗点了点头。宋然则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道:“这法子是不错,但你怎么能保证能成功?” 班惜语回答:“若两位当家信得过我,我可以代为游说,寻找并且说服可合作的商户与山匪,请他们共谋大计,如何?” “这个么,倒是不急。”沈之航说。 他仍是觉得班惜语很可疑,并不想将人放出山寨之外,于是便道:“与其去处理并未到来的危机,不如你先想想办法,怎么解决眼下的困境—— “山寨里那么多人等着吃饭,原本大伙儿都等着然则打劫回来吃口好的,结果被你这么一搅和,粮食都没有了着落。 “你既然有本事,那便先解决了这个问题,再来办其他的事儿吧。” 第99章 新篇(5) 听见沈之航这番话,班惜语能分辨出来,其实从头到尾,沈之航都不打算要接纳她。 班惜语意识到自己最开始想错了。今日三方会面,确实是宋然则和沈之航对她的试探。但是在他们的计划里,并没有真的要奉她为军师这一环节。 虽然这样说显得有些自负,但班惜语确实有几分自信,她认为自己方才说的那番话已经将霄云寨面临的忧患解释得十分清楚了。 宋然则和沈之航又不是傻子,他们自然也清楚山寨面临的问题刻不容缓,说是四面楚歌也不为过。 凡是个头脑清楚的人都明白,当务之急是要瓦解各方对霄云寨的围攻,先下手为强,将敌人逐个击破。 但他们没有这样做。反而还要将出谋划策的人打发走。 如果沈之航真的要用她,那么这会儿就已经采纳班惜语的建议,立刻照着她的计划行事了,而不是借口危机未到,让她去做更次要的事情。 班惜语心想,看来在她到来之前,沈之航和宋然则就已经有了决断,决心不要用她了,宁愿让她顶着一个“军师”的头衔,也不让她插手霄云寨的内务。 看来打入霄云寨权力内部的计划是行不通了,她只能另想办法。幸好,幸好,她还有备用的方案。 “既然如此,那我也只能听命于二当家的吩咐了。”班惜语说,“来日方长,往后我还有的是机会能让两位当家看见我的忠心。我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沈之航有心要弹压她,她自然不好当面回绝,只能答应下来。再说,换一份差事做,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或许她能够趁此机会,好好熟悉熟悉霄云寨上下,继而寻得机会,暗中找寻许琳儿的下落。 随后,班惜语以“摸底”为由,要到山寨各处去查看一番,沈之航和宋然则自然没有阻拦,派人领着她到外头四处走走去了。 四下无人之际,宋然则偏过头看了看二当家,问道:“当真不用此人?我瞧他确实是有本事的,亦有几分口才,说话条理清晰,是个可用之才。” “俞班”有才干,沈之航自然是不否认的。但是—— 沈之航说:“既便如此,此人也不可信任,来历更是不简单。你没瞧见她那双眼睛精明得很么?虽然外表斯文,但骨子里恐怕还是一只豺狼。我宁愿用一个缺根筋的傻大个儿,也不要用自恃聪明的读书人。” 宋然则纳闷地“咦”了一声,说:“那前一阵儿你不也收留了一个读书人,威逼胁迫他做咱们的军师?偏巧人不答应,你还惋惜了好一阵。 “我以为你就想要个书生来做军师,所以这段时间一直在物色人选。怎么,别的人你还瞧不上,偏就看中了那个没眼力见儿的死倔脾气?” 沈之航手中棋子落下:“这局你输了——我不是非那穷书生不要,只是那人瞧上去更诚实好骗,比起‘俞班’,他没有那么多的心眼子,不会成天想着叛变。” 说着,他睨了眼宋然则:“我原想说,没有军师就算了,又不是非要去弄一个来。结果还没来得及跟你细说,你就自作主张的带了一个回来。” 宋然则:“……这我哪儿知道啊——诶,等等,我还没输,刚刚走错了。对了,那俞班那边,我还是派人盯着?” “嗯,盯着吧。别让她玩儿出花样来。” * 班惜语一路沿着泥土地面走出来,前方名叫“姚三”的山贼一直在给她带路,嘴里还说个不停,将寨中来往各处办事的“同僚”介绍给她认识。 这样走一大圈下来,班惜语不仅看完了霄云寨内部的格局,还认识了不少山贼。 这还得多亏姚三不遗余力地逢人介绍,说她是新来山寨的军师,要大伙儿多多照应。 饶是班惜语做足了心理准备,也没料想到这里的匪寇竟然还如此“热情好客”。相比于两位当家的狡诈警惕,这里的小山贼倒显得过分友善了。 班惜语估摸着,寨中诸人还不知道她只是挂名的军师,更不知道她在入山前还坑了宋然则一把,所以这会儿还将她当做是自己人。 此时,姚三带着班惜语穿过一小片竹林,指着前方的木屋说道:“再往前走,就是咱们山寨的书堂了。军师要不要过去看看?” 闻言,班惜语顿感诧异:“怎么,寨中竟然还有书堂?”一窝子匪类,竟然还有念书的,谁念? 山贼么? 还是宋然则和沈之航? 姚三说:“那当然有啊,还是我们二当家下令修建的呢。说是要给那些小娃娃弄几本书来读,这不,上个月里还搞了个教书先生来呢。” 话刚说完,他们两人便朝着书堂靠近。 班惜语越是走近,书堂内传来的读书声就越发大声。她心中一阵纳罕:确实是小孩儿朗诵诗文的声音。 这个发现让班惜语震惊不小。 原以为霄云寨内都是作恶多端的强盗,没想到里头还有这么多小孩儿,更没想到沈之航居然还请了教书先生,专门给这些孩童念书。 此时姚三又说:“原本那教书先生是大当家从山下掳来的,二当家想让他做咱们军师,但那书生不愿意,要死要活的,一哭二闹三上吊。 “二当家没有办法,见他跟小孩儿合得来,喜欢教书,就一挥手让他做个先生了。” 班惜语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书堂之外。班惜语隔着一道门往里往,见得书堂之内有一名身着灰白旧衣的年轻男子,他手里拿着本书,在教那些小孩儿念诗经。 她略微回了回神,又问:“我瞧寨中似乎也有不少妇孺,原来弟兄们也是拖家带口的,投奔了两位当家?” 姚三一听,口中“嗐”了一声,说:“不是不是,唉,该怎么说呢。其实不瞒军师,咱们也不是自愿落草为寇的。实在是世道艰难啊。 “本来咱们大家伙儿也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无奈那几年收成不好,县太爷就要把咱们的地收走,派了人来闹事,偏巧那会儿遇到两位当家的路过—— “那时当家的是想来打劫的,他们看不惯官府胡作非为,出手将人赶跑了,大伙儿才保住了仅存不多的钱粮。 “在那之后我们就想啊,横竖都是要受官府欺压,那还做什么良民,索性跟着两位当家做山贼算了。霄云寨就这么来的。” 第100章 新篇(6) 班惜语倒是没想到霄云寨是这样来的,心里惊讶良久。 照姚三所说,寨中的匪类都是不得已才走上了歪路,并非是出于本心的自愿。那这样说来,也难怪山寨里头有这样多的老弱妇孺了。 因为这本不是单纯的土匪窝,不过是披上了“霄云寨”这一名号的另类村庄而已。 班惜语在心中暗叹口气,又想,纵然他们是逼不得已的,但这样做,他们又何尝不是沦为了迫害百姓的恶人呢? 这和当初欺凌村民的狗官又有什么区别。 班惜语站在院中,隔着一段距离看了看书堂内的孩童,心里在想,若是几日后发起恶战,那么这些小孩儿应该怎么办? 姚三并不知道她在思索什么,便问:“军师在想什么呢?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不如我带你去别的地方逛一逛?不如从这条路绕出去,正好可以到后头的农田上瞧一瞧。” 班惜语回过神点了点头,随即同他从书堂的另一侧绕过去。同时,她问道:“我见你们这里似乎并没有多少年轻妇人,是不是寨子里的弟兄们都还没成婚呐?” 姚三笑着回答说:“像咱们这样的,哪里那么容易找到媳妇儿。就连咱们大当家和二当家也还打着光棍儿呢!” “哦,是么?”班惜语假装一副不知情的吃惊模样,道:“我还以为,以两位当家的风姿,要讨个老婆很容易的。实在不行,下山掳一个来做压寨夫人。” 姚三说:“两位当家不喜欢到山下抢女人,似乎对此也不怎么感兴趣吧。” 班惜语:“他们两个没兴趣,难道寨中的其他人也没兴趣么?我记得富家与咱们霄云寨往来甚是密切,当初两位当家也可以请富家送几个女人过来,也好解决弟兄们的终身大事啊。” “嗐,怎么没有呢?”姚三“嘿嘿”笑了两声,道:“其实不瞒军师,过去那两年,富家老爷确实往咱们山寨送了不少女人过来。 “唉,不过都是被玩弄坏了的破鞋罢了,没什么稀罕的。”姚三说:“而且那些女人来了就要死要活的,又哭又叫,烦人的很。说实在话,我也不是很喜欢那些送来的女人—— “虽然长得是很美,但谁会娶一个残花败柳做老婆,你说是不是,军师?” 班惜语:“……” 她默默将手背到身后,指尖重重掐在手心里。她暗暗咬了咬牙,将胸中的怒意忍了又忍,这才不冷不淡地说:“你说得也有道理,我……” 她话尚未说完,身后便骤然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什么有道理,你们两个休要在此胡说八道!” 班惜语一惊,即刻扭过头回看过去。结果一转头,就看见方才还在书堂内教书的先生,竟跑到他们两人身后来了。 此刻,教书先生正瞪着一双怒目盯着她和姚三两个。 “这里是书堂,你们这般大着嗓音胡扯什么?里头可都是些孩童,若是被你们教坏了,往后也别想做个顶天立地的人了!” 姚三被他给骂蒙了,呆愣愣地眨眨眼,然后道:“我说你这读书人,是读书把脑子都给读傻了吧?我们是山贼!山贼还做什么顶天立地的好汉?!我们就要做坏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还指着窗户边上冒出的一个个小人头说:“瞧见没有,那几个都是大当家和二当家的接班人,将来在江湖上,那是要成为响当当的大恶人的!” 不就跟你念个书识个字么,谁跟你做英雄好汉,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听见这么一番话,书生气得脸色涨得通红。班惜语几乎能想象到,假若书生长了胡子,此刻恐怕都要气得胡须倒竖了。 她心情颇为复杂地看了眼姚三,又看看教书先生,心中纳闷,这霄云寨是不是太奇怪了点? 此时,书生愤而甩袖,张张嘴,结结巴巴地说了重重的三个“你”字。随后,他深吸口气,冷哼道: “那可以,你现在就去跟你们二当家回报,就说我不教了,让他杀了我吧。” 姚三:“……” 他立马赔笑:“你说你发什么脾气呢,有话不能好好说么。不就是嫌吵么,我这不就走了?”说完,他立马拉着班惜语的胳膊要走:“军师,咱们走咱们走,别跟这个疯子说话。” 这一操作,班惜语就更看不明白了。 她一面走,一面回头看。等到了没人的地方,她才问:“怎么你好像很怕他?那位教书的书生是谁?” 姚三:“哼,不过就是个穷酸秀才罢了。他叫江渡,是去岁的进士。原本是要去做官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被人追杀,然后落到了二当家手里。 “二当家惜才,知道他熟知兵书,又有文采,就要让他做军师。结果那小子傲气得很,说什么都不愿意,还闹自杀呢。不过没死成。 “二当家不想让这么个好苗子死了,于是就让他来教书了。” 班惜语听懂了:“所以寨中孩童念书的规矩,是二当家定下来的。” 姚三点点头:“是啊,二当家说了,多背几本书,总比一个大字不认得要强。” “原来如此。”班惜语思索片刻,暂时将教书先生的事情抛到脑后。 这时姚三又问:“对了,方才咱们说到哪儿来着?” 班惜语:“说到富家给霄云寨送女人的事情。” “哦哦。”姚三接着带班惜语往前走:“说到这个女人……唉,早知道富家这么快倒台,往后也没有女人会被送过来,前几天就不该让那女的就那么死掉了,可惜了。” 听见这么句话,班惜语不禁顿住脚步:“谁死了?”前几天发生的事,难道是许琳儿? 姚三:“还能是谁,不就富临让麟州县衙送来的小妾呗。听说那小妾很不听话,差点弄伤了富临,富临大为光火,直接把人关大牢里了。结果没在牢里呆多久,又给送到这里来了。” 富临的小妾,麟州大牢,看来死去的女子就是许琳儿没错了。 许琳儿竟然死了,那她来这一趟,岂不是…… 班惜语还想再问得详细一点,但这时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声:“姚三,你怎么在这里,快跟我过去,杨老大说要你过去帮他搬东西呢!” 姚三:“啊?那我……” 班惜语心里想着事,眼下也顾不得闲逛了,所幸山寨已经看得差不多,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于是她道:“你且忙去。” 闻言,姚三便忙不迭地走了。 送走碍事的人后,班惜语独自一人行走在林间小道,她暗暗想道:许琳儿已死,这个消息得想办法告诉给闻寂声知道。 第101章 共苦(1) 纵然此时乃是盛夏时节,但深夜的河水却是冰凉刺骨的。 楼西月和傅观两人一前一后地失足落入水中,水花扑到脸上,两人都呛了几口水,身上更是被刺得一个激灵。 楼西月挣扎着浮出水面大口呼吸,一扭头却见傅观的脸色不太好。对方脸色惨白,看上去没什么血色。 而与此同时,楼西月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方才呛入喉中的河水里,隐隐约约带着一股血腥气…… 她意识到什么,然后一把抓住傅观的胳膊:“撑住,别死了,我还有帐没有和你算清楚。” 说完,楼西月便带着傅观朝着河流的下游游去。 只是河水湍急,加上和黑衣死士缠斗了半夜,楼西月带着傅观难免有些力不从心。一层又一层的水浪打过来,渐渐的,楼西月也感到头晕眼花,双腿沉重。 不知在河中游了多久,楼西月眼皮一沉,险些沉了下去。再一回头,却赫然发现身后的傅观已经是昏昏沉沉了,男子双目微合,像是晕过去了。 她再定睛一看,隐约见得傅观身上的伤口仍在往外渗血,再这样下去,情况要大不妙了。就算他不会在水里淹死,迟早也会失血过多而死的。 于是楼西月掐了掐手心,勉力支撑打起精神,死命拽着傅观朝岸边游去。她抓着岸边的石头,将自己和傅观的衣摆扎成一个死结。 随后她先上了岸,继而将近乎昏迷的傅观给拉了上来。两人一齐倒在地上,全身湿透,甚是狼狈。 “……真沉!”楼西月撑着草地喘气,道:“你还是铁打的不成,怎么这么重——” 抱怨的话没有说完,她忽然过去拍了拍傅观的胳膊:“喂,醒醒,醒醒!” 而此时的傅观却一点反应也没有,直挺挺地躺着。楼西月心中一紧,见他紧闭着双眼,不禁伸手碰了碰他。 这一碰,她才发现傅观身上更是冰冷得像是没有了温度,不过好在还有气,只是脉息微弱,虚耗过度,失血严重。 楼西月心想:还有气就成,至少还有救。 虽然她不见得有多待见傅观,但终究不能让傅观在这个时候死了。这荒山野岭的,他死了,那往后便是她一人去对付颜允和他背后的同党,这不划算。 没有傅观的协助,她很难实现为显扬门报仇的目标。 再说,宣平王好歹也是惜语名义上的丈夫,傅观死了,那惜语不就要“守寡”了?虽然他死了也能还惜语自由,但楼西月可不想让班惜语背上“寡妇”这个名头。 所以眼下还是先救人要紧。 她起身太急,脚没站稳,继而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下去,幸而借着剑鞘稳住了身形。 楼西月觉察到自己身上不太舒服,但这会儿顾不得其他,立马就去附近林中寻找止血的草药。 而等她在附近搜索一圈,带着草药回来之后,傅观身上却莫名发了热。 再仔细一看,他原本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一层异样的红润。 楼西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果然是一片滚烫。 楼西月:“……”还真是会挑时间,竟然在这时候发高热。 伤患未愈,又经河水浸泡,现在又病成这样,她心想,傅观不会这样倒霉死在今天吧? 想是这样想,但楼西月还是手脚利索地帮傅观用草药止血,又稳妥地包扎好伤口。紧接着,她又从林中弄了些干树枝来,用打火石起了火,借着火来烘干身上的湿衣服。 此时,她身上只有一身单薄的衣裳,被夜风一吹,四肢竟然也开始发起冷来,纵然有火堆也不顶用。 楼西月顿觉疲惫,此时她目光越过燃烧的火堆,看到另一侧仍是昏迷状态的傅观,心中发起愁来: 但愿傅观能熬过今晚,否则她费了大半天的力气救人,那就算是白救了。 她可是牺牲了自救的机会去救他的,若是傅观撑不下来,那她可就亏大了。 这会儿,楼西月靠在树干上,眼睛望着火光微微出神。今晚发生的事情,一幕幕在她脑海中闪过,她走神思索着,渐渐的,觉得身上似乎被火烘得热了起来。 忙活大半夜,楼西月早已疲惫至极,她的眼皮渐沉,随后便不知不觉昏睡了过去。 * 楼西月做了个梦。 她又回到显扬门被灭门的那天,山庄内冲天的火光将一切都焚烧殆尽。她在庭院中奔波,遍寻桂娘而不得。 火势向她蔓延过来,热气逼得她头脑昏沉,甚至有些窒息。 楼西月想要跑开,但紧接着又下起了大雪。天地很快变成白茫茫的一片,苍茫的雪海当中,她看见银白的雪地里有一名孩童在练剑。 孩童练剑的把式不好,舞剑舞得歪七扭八,站也站不稳,没过一会儿便自己将自己绊倒了。楼西月走过去,将小孩儿扶起来的时候,却看见了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在这一瞬间,楼西月忽然浑身一震,继而陡然睁眼! 刺目的光落了下来,她抬起胳膊挡了挡,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男子沙哑的声音:“总算是醒了,你若果真要昏迷一整日,那么我便只能拖着你回城内看大夫了。” 楼西月眨眨酸涩的眼睛,看向傅观:“你没事了?” 话音落下,楼西月便怔住了。她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咽喉,心想:我的声音怎么哑成这样。 不仅如此,她身上也酸疼得很,四肢使不上劲儿,还呼吸不畅,眼皮更是一阵阵发烫。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是烫得很。 楼西月知道自己和傅观一样,发高热了。 也难怪,落了河水又吹了风,受风寒乃是意料之中。只是…… 她抬眼看了看傅观,心想,这才过了一夜,傅观便能行动自如,看来他是没什么大碍了。 “醒了便过来吃点东西果腹。”傅观递过来一只烤好的山鸡,道:“昨夜多谢你了。” 他清早醒来时,发现伤口被人包扎过,更有使用了药草的痕迹,而且地上还有熄灭了的火堆。可见昨晚上岸之后,新王妃费了不少工夫在照顾他。 傅观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既然对方救他在先,那必然要有所回报,否则也太不识好歹了。 他知恩图报,所以楼西月一醒来便有烤好的山鸡可以吃。 楼西月辛苦一晚上,加上昏睡那么久,腹中早就饥饿,自然不会跟他客气。于是她稍稍漱了下口,便接过了烤山鸡。 傅观说:“昨晚我们虽然误入河中,暂时躲开了颜允的追杀。但颜允不会善罢甘休,他的人马很快就会追上来,等你我休整过后,需要尽快离开这里。” 第102章 共苦(2) 警惕追兵的道理,楼西月当然明白。只是…… 她微微抬眸,望到不远处背靠树干的傅观,日光之下,他的脸色仍是病态的苍白,虽然他撑着伤体还能走动,但看得出状态仍旧不太好,需要静养。 楼西月淡然地移开了目光:“我只是受了风寒,并无大碍。你伤势重,只怕你走不到半途,伤势复发,这里又是荒郊野外,到时神仙难救。” 她道:“你的护卫呢?你们是一道来的,纵然昨夜他被颜允的死士绊住,这会儿应当也脱身了。照理说,现在他应该已经寻过来了才是。” 傅观和玄淼乃是主仆,想必行走在外有相互取得联系的手段,她可不信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傅观没有尝试联系玄淼。 只要玄淼获悉他的消息,那就必定会来寻他。等玄淼带着援兵一到,他们就能获救,说不定还能将追兵一网打尽。 但是傅观却道:“恐怕要你失望了,我联系不上他。” 楼西月:“?” 傅观:“信鸽找不到玄淼所在的方向,至今未归。” 楼西月:“换言之,玄淼如今凶多吉少,想要靠他来助我们脱离眼下的困局,是难上加难了。”她低头思索道:“既然如此,我们需得想方设法自救。” 傅观饮了口山泉水,忽而又重重咳了几声,道:“玄淼向来机灵,即便身处危局,也有办法脱身,只是时间问题罢了。相信用不了多久,他便能找到这里。” 楼西月心想,等玄淼找来,颜允的那些死士也差不多杀到了。她又看了眼傅观,继而吃掉最后一口肉,道: “你还能走么?” 闻言,傅观转头看她一眼。两人无声对视片刻,随后,傅观撑着一根树枝站起来:“我们该走了。” 虽然伤势未愈,但他的步履却很稳。不看他的脸色,倒瞧不出什么异样来。 楼西月灭了火堆,又拿周围的尘土遮掩了一下,随后跟上傅观的步伐。傅观走得不快,她很快就追了上去。 “你伤口所用的草药需要替换,我给你的药草只能解燃眉之急,若想彻底根治,需得上好的金疮药才可以。”楼西月说: “荒山野岭的,金疮药是没地方找了。不过我知道哪里能寻到治伤的药草,你若信得过我,我可以带你去。” 听见这话,傅观脚步微微一顿,波澜不惊的双眼瞥了瞥她,但随即又别开头,接着朝前走:“怎么,不过才过去了一夜,夫人似乎很关心我了。” 楼西月没心情和他扯皮:“如今你我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我自然关心你的安危。你若有闪失,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好处。你我守望相助,才能有机会扳倒颜允背后的势力,不是么。” 闻言,傅观意味不明的嗤笑一声,道:“你是想扳倒颜允,还是想杀死邱志?夫人口口声声说要与我坦诚相待,可每每七分真话三分假话,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他顿住脚步,意味深长地看着楼西月:“就拿夫人的身份来说——夫人当真是骗我骗得辛苦。你不是班惜语,冒名顶替了班惜语的身份,却不告诉我,这也能算夫人的‘诚意’? “夫人不守诚信,你我之间的合作也就此作罢。” 楼西月:“……” 她眉心紧锁,道:“我确实是隐瞒了身份不假,但你没有必要拒绝与我合作。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再隐瞒。我可以告诉你关于我成为宣平王妃的经过,但你不能毁掉你我的约定。” 傅观没有立马答应:“那就要看你的态度了。” 楼西月:“……” 她深吸口气,随后便将淮江府与班惜语姐妹相认的事情一一告知,更是告知了她们姐妹两个互换身份一事。 “惜语不想和王爷你成婚,而我要北上京城调查邱志,如此互换身份,乃是一举两得。”楼西月说: “不过我想,这对王爷你应当没有什么损失。反正你要迎娶的是班家的女儿,我也是班家的女儿,是班惜语还是我,又有什么分别?” 楼西月又紧接着说:“不过王爷尽可放心,我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杀了邱志。等事成之后,我自会离开,绝不会贪恋王妃之位纠缠于你。至于之后,那还要看惜语愿不愿意回来做这个宣平王妃。” 说完,楼西月抬头看向傅观:“我这样解释,王爷应当听清楚了吧?” 此时傅观:“……” 他不可思议地将楼西月上下打量:“你竟是十数年前,班家走失的另一个女儿?”傅观有些怀疑,“你可有何凭证?” 要知道,当时朝野传闻班惜若早已死在敌军手里,可如今却有人站在他面前,信誓旦旦的说,她就是早夭的班惜若。 傅观难免质疑。 江湖上有一种可以完全仿照他人模样的手段,叫易容术。 “空口无凭,万一你是易容的,我岂不是又被你所蒙骗?”傅观道:“若无凭证,我如何能信你。” 话音方落,一片半块玉佩便送到了傅观面前来。傅观定定瞧了一眼,见得那玉佩上清楚地印刻着一个“语”字。 楼西月嘴角微勾:“王爷深谋远虑,想必在我到京城之时就已经调查过我了。那么你想必也知道,惜语随身携带的玉佩上刻的是什么字吧?这算不算是凭证呢?” 见到这玉佩的瞬间,傅观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牵绊成结,最终形成一个庞大的棋局。 此刻,他笑了一下,说:“当然算。本王相信你了。”他又道:“不过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与邱志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杀他不可?” 傅观想起不久之前在暗室当中,他的好夫人在听到“显扬门”时,脸上闪过的异样的神色。 “你与显扬门之间,有什么联系?你是来为显扬山庄灭门案报仇的?” 楼西月:“王爷聪明过人,一猜就中。实不相瞒,我是显扬门下的探子。显扬山庄被灭那日,我因外出而未及时回去,等到的时候,山庄之内已无一人生还。 “我从门主的手中得到了邱志的私印,推测凶手与他有关,便来到了京城。” 说着,她诚恳地望着傅观,道:“我已再无秘密,所有的实情都已告知王爷了。我与王爷的目标一致,要对付的是邱志和他背后的组织琳琅阁。 “不如你我合作,我可以为王爷去做王爷你不能做的事情。而我只需借着王爷你的手报仇。这对你我来说,有益无害。还请王爷慎重考虑。”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傅观恍然大悟。 班惜语是闺阁小姐,班惜若是江湖中人,难怪他怎么调查,见到的“班惜语”始终与传闻所言的严重不符。 这姐妹两个的性格与品行未免相差太大。不过两人从小分别,生活更是天差地别,难怪有此悬殊的差异。 傅观心想,双生姐妹互换身份,复仇与自由,有意思。 他道:“灭门之仇不共戴天,确实应当手刃仇人,方能雪恨。不过,我还不知道姑娘你的名字。还是,我应当称你为班惜若?” 楼西月:“我名楼西月,王爷还是唤我为楼西月罢。” 傅观看着楼西月,他眼中带笑,道:“楼西月姑娘,往后的合作还望你多多指教。” 第103章 共苦(3) 楼西月发现,当傅观不再以那种怪腔怪调和她说话的时候,确实是算得上是风流倜傥的。 尤其是他那通身的气派,身量挺拔的往那里一站,旁人的目光就不自觉地被他吸引了过去。 她想,傅观其人,确实是当得起京城富贵王爷的名号的。加上他心智过人,即便是放眼整个大宣国,估计也很难再找出一个与他一样超群的人物了。 楼西月暗暗想道,纵然此刻傅观被皇权所压制,但或许用不了多久,压制方与受压制方便会颠倒过来。 到时,京城是谁说了算,那可说不准呢。 不过将来如何,楼西月并不关心。这时候,她更在乎他们究竟要怎么走出这个林子。 “这林子有古怪。”在楼西月第三次经过巨石旁边的松柏之时,她顿住了脚步。她道:“不用再走了,我们迷路了。” 傅观也发觉了这一点。他指着被踏出的林间小道,说:“我在此处留下的土坑已有三处,看来我们白白在这里兜了很多个圈子。” 考虑到昨夜被颜允设下了连环计,楼西月难免杯弓蛇影,脑海中莫名就冒出来一个猜想:“难道这迷宫一般的深林也是颜允计划当中的一环?” 颜允有意让死士将他们逼到河流附近,迫使他们随水漂流到这里,然后利用此地的怪林子折磨他们到死? 傅观:“……你未免也太看得起颜允了,他没有这等先见之明。” 楼西月只能暗叹口气:那就是他们两个倒霉,屋漏偏逢连夜雨,偏偏就撞上这个鬼打墙似的树林了。 傅观倒是不着急:“如此也好,我们出不去,外头的死士自然也追不进来。所以我们还能安全地躲上一阵。” 楼西月没忍住说:“多新鲜,死士找不到我们,你的贴身侍卫也是同样。这是一个死局了。” 就算颜允的死士杀不了他们,可他们长久的困在这里,迟早有一天也要饿死。 不是饿死就是渴死。 “一步一步来罢,急也没用,平白浪费力气。”傅观扭头看她:“你不是说,要为我寻替换的药草,不如现在就去找。” 楼西月不能保证说找就能找到,只能勉强碰一碰运气。 为了不再重复先前的老路,两人避开了原先走过的路线,折了一道弯之后才朝远处走去。 静谧的深林当中,虫鸣与鸟鸣逐渐稀疏,渐渐的,只有他们两人一前一后的簌簌作响的脚步声。 楼西月手中执着长剑,一面走,一面以剑扫开眼前挡路的草丛。傅观落后她一步,拄着木杖步步缓行。 他走得不慌不忙,甚至还抽空与她说话。 傅观似乎对她过往的江湖生活很是好奇,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诸如“显扬门内有多少个像你一样的探子”、“你的武功是跟谁学的”、“你在显扬山庄长大,可有什么江湖趣事可以说来听听”等等,以及—— “我对江湖中事不大了解,不知以你的武功,在江湖上可否能排得上名号?”傅观这么问。 楼西月觉得他有些问题问得实在是无聊,有时不回答,有时挑着简短的问题随意回答上两句:“我不曾与人比试过,不知道能不能排得上什么名号。” 要论比试,她也只和闻寂声过了几次招。 不过两人从来都是点到即止,并没有严格的分出个胜负来。 再者,她也不知道以闻寂声的武功,在江湖上能排上怎样的排名,总归是个难得的高手就是了。 傅观又追问:“哦?难道你都不曾与人动过手?” 楼西月:“显扬门的探子的首要任务是完成任务,次要任务是隐藏身份。因此,我与人动手的机会机会并不算很多,即便有,那也是匆匆对上两招便急忙离开。所以不存在王爷你说的那种情况。” 傅观又换了一个话题:“照如此说,过去的这些年,你过得十分辛苦。再得知自己真实身份之前,你可曾恨过‘抛弃’你的父母?若是没有被遗弃,你或许会活得自在得多。” 说实在话,他确实是很好奇,当楼西月知晓班惜语是她孪生妹妹,当她为显扬门疲于奔命的时候,班惜语却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如此鲜明的差距,楼西月心中难道不曾有过不平? 换作是寻常人,恐怕内心早就不平衡了——同时班家的女儿,怎么偏偏如此不公,就让姐姐流落在外,饱受风霜之苦? 傅观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楼西月,双眼紧紧追着她的表情,似乎要从她的细微的眼神变化中看出些端倪来。 但是没有。 楼西月没有什么反应。 她平静得不像话,只说:“王爷这话问得奇怪,我为何要去想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正如王爷所言,当时我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只当是父母遗弃。既然是遗弃,我便不必去在乎本就不在乎我的人。 “耗费时光去怨恨记忆中不存在的人,那是浪费时间。”楼西月说。 她心想,再者,那时她身边已经有了桂娘。有桂娘在,她就只和桂娘相依为命,不管其他人。 至于后来得知真相之时…… “多谢王爷提醒,若非王爷重提当年之事,我还险些忘记了造成班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荣国的细作——等我复仇成功,我早晚要查一查当年圭城兵败一案……” 此时,傅观在侧后方观察着她。他原本一心想要看出楼西月的破绽来,但眼中所见的只有坦荡的赤诚。 相对比之下,他心中多般揣测倒是显得有些小人之心了。 傅观不由得别开了头,难得感到几分心虚。但紧接着,他有鬼使神差地望了回去。 日光映着楼西月的脸,他看到她坚定而顽强的神情,而她的眼神就像一柄出鞘的剑锋,锐利且势不可挡。 这副模样实在是与班惜语有着截然不同的风采,莫名有一种吸引旁人追随的魅力。 最初见面时,他怎么不曾发现? 傅观想,是他眼拙了。 他动作微微顿了顿,正要说话,忽然眼神一凛—— “等等!” 楼西月的袖子忽然被傅观拉住,于是回过头问:“怎么了?” 傅观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说道:“西北处的草丛里有动静,小心。” 第104章 共苦(4) 正午时分的森林里寂静无声,在傅观出声提醒的时候,楼西月亦警惕地看向了四周的草丛。她凝神细听,分辨出那一阵轻微的“簌簌”声响遍布四面八方。 那阵异响格外绵长,并且动静正在逐渐放大。 楼西月从中听出了几分不对劲,她连忙扯着傅观的胳膊后退了两步:“似乎有蛇。” 傅观:“蛇?” 荒郊野岭,有野兽出没是十分正常的,更何况时值夏日,正是蛇虫鼠蚁最多的时候。两人说话间,前方的草丛便忽然一动,两条黑白斑纹的长蛇就这么探了出来。 傅观不以为意。 两条蛇而已,微不足道,楼西月一剑下去,轻易就能解决。 他等着楼西月动手,但略等了片刻,却不见楼西月有任何动作。傅观不由得看了眼楼西月:“怎么还不……” 话未说完,他话音一转,随即握住了楼西月的小臂:“你抖什么?”细看之下,他见楼西月脸色也有些发白,一副被吓傻的模样。 紧接着,傅观又看了眼向两人逼近的斑纹蛇,立刻就明白了。 呵,还以为这小妮子天不怕地不怕,原来还对两条蛇发怵。 傅观心想,看楼西月这样子,想来是不能靠她来解决眼前的拦路虎了。于是他拿过她手中的剑,在斑纹蛇撕咬他们之前,率先扫出一剑。 剑光落下,剑锋正中长蛇七寸,顿时砍成了四截。 楼西月只见眼前闪过血光,顿时回过神来。她来不及拦下傅观,只说:“这两条蛇来得不对劲。寻常的蛇不会无缘无故攻击人,除非它们觉察到了威胁。 “可我们一路走来,什么都没做,这蛇是怎么来的?” 楼西月越发觉得这个林子怪异。令人迷失方向也罢了,竟然还危机四伏。天知道除了这些蛇,里头还有什么凶残的野兽。 “稳妥起见,不如绕开这里走。”楼西月说。 傅观眉心微微皱了皱,当下没有反驳,同意了楼西月的建议。 但没等两人离开,丛林之内那阵诡异的响动却在顷刻间发生了骤变。一声声蛇信吐息的声音传来,楼西月猛地回头,赫然发现身后的草丛里也爬出了一条条黑白斑纹的长蛇。 这一刻,楼西月身体僵直着没动,而在另一边,傅观却眼睁睁看着草丛里爬出来的斑纹蛇,飞速咬住了方才被一剑砍断的蛇身,然后一口口地吞进了肚子里。 与此同时,斑纹蛇的蛇信还在染血的地面上来回扫动,像是舔舐,又像是要嗅着什么。 傅观脑筋一动,即刻明白了其中关窍。 “是血。”傅观说:“是血腥气将这些蛇引了过来。” 他受了伤,伤口尚未愈合,又流了那么多血,纵然他的衣物经过河水浸泡,但仍旧残留着血腥之气。 如果他的推测没错,那么他这身染血的衣衫,就是对斑纹蛇最好的饵料。 也不知这究竟是什么品种的蛇,竟然如此敏锐,循着这点血腥气就追过来了,令人防不胜防。 傅观瞥了眼楼西月,即刻扣住她的肩膀,随即带着她纵身一跃:“快走!” 第105章 共苦(5) 傅观拽着楼西月在林中疾奔,两抹身影飞速朝着反方向飞掠而去。而在他们身后,是密密麻麻穷追不舍的黑白斑纹蛇。 楼西月只回头看了一眼,顷刻间头皮发麻。她忍着不往身后看,移开视线的时候,发现头顶的天空暗了下来。 阴云遮盖,阳光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遮挡了。 她微微仰起头望着头顶的黑云,下坠的雨滴便正好落在了她的眼睛上。楼西月眨了眨眼:“落雨了。” 与此同时,傅观也放慢了脚步。没过多久,他停了下来:“开始起雾了。” 约莫是下雨的原因,细雨滴滴答答地落下来,林中一片淅淅沥沥,渐渐起了一阵薄薄的水雾。楼西月转过身:“那那些蛇……” 两人同时往后方看去,却不见任何斑纹蛇的影子了。那些长蛇好像在飘起细雨的时候就忽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蛇不见了。”楼西月眉心紧锁:“斑纹蛇来得奇怪,去得也奇怪。这林子未免也太诡异了些。” 若非傅观跟她心眼所见,她险些都要怀疑方才所见的都是幻觉了。 然而此时傅观却道:“那些蛇追得那般凶猛,不会因为一场意外的雨就停止狩猎。恐怕是因为前方有威胁它们的东西存在,所以才不得不退离。” 在这深山老林里,能令斑纹蛇忌惮的,那便只有比之更为凶残的野兽了。 楼西月警醒着查看四周,发现此处的树丛格外葱郁些,就连空气中有隐隐飘着一股奇异的草木香。 不仅如此,在这周围还长了不少的荆棘丛,荆棘枝桠上有一排排倒刺,树叶上方还带着一层短短的毛绒。 楼西月不禁感到几分疲累。 近日当真是点背得很,没抓住灭门凶手也就罢了,竟然还误入了如此危险的地方。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 傅观按了按酸疼的肩膀,继而抹掉脸上的雨水,率先走出一步:“找找个地方躲雨再说。” 楼西月动了动四肢,即刻往前走了几步。紧接着,她指着前方不远处喊道:“那边有山洞——” 话音方落,两人身侧的枝桠上骤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鸟鸣! 同时,一个黑影猛地向上冲去!—— 楼西月与傅观两人猝不及防,被这骤然飞起的乌鸦惊得后退了半步。 雨水飞溅,楼西月不得不横着胳膊挡了一下。而这一挡,小臂便不留神地擦过身侧的荆棘,当下白皙的手背便留下一道血痕来。 楼西月轻轻“嘶”了一声,傅观便回过头:“怎么了?” “没怎么,被划了一下。”楼西月拿袖子擦了擦,并不将这个小伤口放在心上:“先躲雨要紧。” 山洞的位置相当隐蔽,洞口前还有一片杂草挡着,若非楼西月眼尖,否则轻易还看不见。 两人将洞口清扫干净,而后便从周围的草丛里找到几根干草和干树枝来生起了火。他们靠在洞中的石壁旁,眼见着外头的雨势逐渐大起来。 经历这么一遭,楼西月和傅观也筋疲力尽,两人便沉默起来。 楼西月看着外面的雨,片刻后道:“雨势如此之大,料想我们来时留下的痕迹很快就会被冲散。即便颜允的死士追过来,恐怕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我们。” 所以他们目前暂时安全。 傅观默默往火堆里添了把干柴,忽而问道:“颜允和显扬门有何过节,为何要杀显扬山庄满门?” 楼西月摇摇头:“这一点我亦不甚清楚。显扬门内有规矩,所有探子执行的任务与带来的消息,全都是保密的,不能往外透露半分。 “在我所知晓的事情里,显扬门并未与邱志有过任何的联系与交易。” 傅观分析道:“根据邱志所言,显扬山庄被灭门的内幕,和琳琅阁脱不了干系。邱志不是为他自己去杀显扬门上下的,而是为了琳琅阁,为了那个‘大当家’和背后的组织去做的。” 楼西月接下去道:“所以,和显扬门有过节的,并非邱志,而是‘琳琅阁’。” 傅观又说:“也未必是过节。或许琳琅阁与显扬门有过交易。而显扬门因为这桩交易掌握了‘大当家’与其他阴谋者的把柄,这才引来了杀身之祸。” 傅观所言,正是先前楼西月曾经所猜测的灭门根源。 楼西月低头沉思片刻,道:“显扬山庄虽说是江湖门派,但不是杀手组织。所做的,不过就是收集各家秘闻而已。莫非这些秘闻当中,藏着能威胁到这些权贵的东西?” “显扬门所收集来的各路消息,你可有办法拿到?”傅观道:“或许找到那至关重要的证物,一切疑问就迎刃而解了。” 楼西月遗憾道:“找不到了。灭门案发当天,那些杀手便一把火将显扬门上下烧得干干净净,半分不剩。” 说完,她话锋一转,又问:“你在京中多年,可曾知道什么是琳琅阁?” 傅观回答说:“并不曾听闻。那既然是他们共同组建的组织,料想藏得十分隐蔽。或许阴谋者相互传递消息之时,用的是专用的暗语。” “琳琅阁,晴安茶馆……”楼西月道:“他们能在晴安茶馆内议事,说明茶馆也是他们的地盘。而晴安茶馆乃是麟州的富商所经营,所以……这是官商勾结之下的阴谋?” 说到麟州的富商,傅观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他道:“麟州是大宣境内最为富庶之地。而麟州富家则有‘富可敌国’之称,据说,富家的商号遍布大宣,几乎所有的城池内,都有从麟州富家来的商户。” 一个普通的商人,怎么可能将商号遍布全国呢? 略微想一想便能猜到当中必定藏有猫腻。 楼西月大概能猜测到两者背后的关系:“换言之,朝中大员与富家家主相勾结。一个给钱,一个让权,联手收缴了大宣国的财富,将其收入囊中。” “或许是吧。但这背后的真相必定不知是利益勾结这样简单。”考虑到颜允本人还牵涉到朝堂腐败大案,傅观认为琳琅阁必然有着更加险恶的目的。 傅观道:“若此回你我能安然回京,之后便联手调查颜府与安宁公主如何?我想他们之间——”话未说完,他向着楼西月的方向一瞥,登时脸色微变: “你怎么了?” 第106章 共苦(6) 听见傅观的声音,楼西月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抬起昏昏沉沉的头,视野当中,傅观的身影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不仅如此,仿佛对方连说话的语速也放缓了不少。她说:“什么怎么了?”楼西月感到眼皮有几分沉重,困倦感袭来,她有些想休息。 但眼下不是睡觉的时候。楼西月强打起精神来,看着傅观缓缓眨了下眼睛,说:“我在听,你接着说罢。” 傅观:“……”他看了看楼西月的脸色,道:“这会儿还说什么?你中毒了。”说着,他像是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朝楼西月这边走了过来。 从楼西月的视角看过去,只觉得傅观的动作异常迟缓,甚至她是等到对方到了她身边的时候,才听清了傅观话里的内容—— 她中毒了。 楼西月反应迟钝,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是中毒了——她发觉自己身上很不对劲,四肢没有力气,还十分疲累。 她的感官迟缓,反应速度比平常慢了好几倍。这可不是普通伤寒会出现的症状,除了中毒,她想不出别的原因。 此时,傅观按住了她的脉搏,又仔细观察她苍白的脸色和微微泛青的嘴唇。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楼西月手背的伤痕上。 距离她被荆棘划破皮肤,已经过去了好一会儿了。起初这道小伤口并没有什么异常,但现在伤口的表面已经溢出一层暗红色的血丝,周围皮肤也开始红肿。 而现在,那道小划口还在往外渗血。虽然出血量不多,看瞧上去格外瘆人。 傅观道:“山洞外的荆棘是有毒的。你被划伤,毒素便随着伤口侵入你的身体。我不是大夫,诊不出这究竟是何种毒素。你听得见我说话么?” 用不着傅观告诉她,楼西月也知道自己是疏于防范,中了荆棘丛的毒了。不过她没什么力气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见她这副模样,傅观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关键是他并不精通医术,眼下也是无可奈何。不过就目前来看,情况并没到生死一线的地步。 傅观说:“你的脉象虽然虚弱,但并没有生命危险。你先休息,不用过于担忧。玄淼会找到我们的。” 他细细观察这楼西月的症状,见她只是虚乏无力,困倦疲累,感官迟缓,身上并没有别的异常。 因此他稍稍安下心,接着他又听楼西月缓慢说道: “我这里……应当有解毒丹,你……” 话没说完,一个小瓷瓶就从楼西月的窄袖里滚落下来。傅观捡起来一看,发现瓶口的木塞已经被水浸透。 而里头的药丸…… “……全都被水泡过了,不顶用。”傅观扶着她的肩膀,将人稳妥地安置好,还拿自己的外衫在地上垫了一层。 他道:“你省省力气,且歇息吧。” 楼西月何尝不想省些工夫?只是她不敢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自己身中何毒,万一这一闭眼,从此也醒不过来了,那怎么办? 从踏入江湖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将来不会有善终。江湖奔波之人,哪有能全身而退的。更何况她还是显扬门的探子。 显扬门得罪了多少人,她便有多少个仇人。 那么多仇人等着要她的命,稍有不慎,她就会命丧黄泉。 她是不怕死的,但死之前不能为桂娘报仇雪恨,她死了也不甘心。 显扬门除了她没有活口了,倘若她一死,整个山庄上百条人命便不得雪恨。她到九泉之下也没法和众人交代。 而这会儿,她身边只有傅观一个。 她和傅观交情不深,楼西月总不能拜托傅观帮她报仇。且不说傅观愿不愿意,她自己也不见得就完全信任他。 他们只是相互合作,彼此获益的关系,傅观这人功利得很,又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慈悲之人,没有好处,他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帮她? 楼西月用迟钝的脑子想了想,认为自己不应该就这么睡过去,无论如何,她必须得保持清醒。 于是她摇摇头,说道:“我还不想休息,你不必管我,我没什么大碍。” 傅观:“……” 他匪夷所思地将她打量又打量,搞不明白她究竟在坚持什么。 “到了这地步,你没有必要强撑。”傅观说:“别说你是班昭将军的遗孤,看在你我父辈的情分上,加上你昨晚照顾我的恩情,我也不会将你丢在荒郊野外,放任你不管的。” 听见这话,楼西月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心想:听听,嘴上说得真好听。 她还记得自己还没到京城的时候,傅观就多番试探,还派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提防得跟什么似的,生怕她是敌方派来的卧底。 于是楼西月坚持道:“我不想休息。” 傅观:“……随你。”他劝不住,自然也就不劝了,“横竖吃苦的是你,我自然是没有意见的。只要你时候别怪我冷漠无情,不通情理,不怜香惜玉便好了。” “……” 楼西月无语得不想和他说话了。 嘴上说着要保持清醒,但时间一久,楼西月实在是要撑不住了。她怕自己晕死过去,意识朦朦胧胧之际,强撑着和傅观说了几句话。 期间,她感觉到傅观拿树叶子在外接了雨水给她喝,随后又以内力助她驱了些毒。 但到底治标不治本。楼西月仍不见好。 随后没过多久,山洞外的树林里传来一阵骚乱。 楼西月仿佛是听见了颜允的声音,还有马匹铁蹄踏在草地上的动静。她想找个安全隐蔽的地方躲一躲,身子还没动,外头便又传来“铿锵”的刀剑铮鸣。 随即,一抹人影朝山洞奔了过来:“爷,你们可还无恙?” 楼西月来不及看清来者是谁,当下便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此时,玄淼看着新王妃面无血色地倒在了傅观怀里,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惊诧道:“您受伤了?那王妃娘娘她——” 傅观用不曾受伤的胳膊将楼西月给揽了起来,说:“王妃中毒,速速送回府去,请太医医治。” 第107章 弃车保帅(1) 楼西月醒来的时候,刚过正午,屋里屋外都静悄悄的。彼时院内的丫鬟婆子刚在后院用过午饭暂歇,东厢房的屋子里只留了青霜和采桑服侍。 楼西月动了动四肢,随即支起身子坐起来:“青霜?”她的嗓音略微有些沙哑,这是中毒与伤寒过后未愈的症状。 所幸经过一晚的休养,她的精气神已经恢复了大半,再没有先前那般虚弱无力了。 听见她的声音,青霜和采桑立刻丢下手里的活计跑了过来,惊喜道:“娘娘您醒了!身上可还有哪里不适?采桑,去盛杯热茶来,给娘娘润润嗓子。” 采桑高兴地应了声,连忙将热茶端了过来:“娘娘,小心烫。” 楼西月抿了口茶,嗓子也不干哑难受了,便问:“我昏睡多久了?”她看了眼窗纸透出的天色,道:“第二天了?” 青霜回答说:“娘娘还说呢,这一回您可是足足昏迷了八个时辰。若非太医说,您这是感了风寒过于疲累,是正常现象,否则我和采桑可就要急坏了。” “哦。”楼西月道:“那王爷呢?” 她记得昏迷前,玄淼便已带人找到山洞,将她与傅观救出那个怪林子。料想现在傅观的伤势也得到救治了。 采桑道:“王爷不在府中,到大理寺惩治恶人颜允去了。” 楼西月抬起头:“哦?颜允被抓了?” “可不是么,颜允胆敢谋害王爷和娘娘您,那自然是要抓起来严加拷问的。”采桑说:“人还是王爷亲自带人抓的,现在那恶人正在牢狱里呆着呢。” 虽然料想到颜允会被带走查办,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她原以为傅观需要搜集证据,与人周旋一阵才能将人拿下,没想到这才过去八个时辰,颜允就入了大理寺大牢了。 她问:“我昏迷这段时间里,都发生了什么?你们且一一说来。” 青霜解释道:“昨日王爷身边的玄淼侍卫急匆匆回来,说王爷与娘娘您遇难了,连忙向圣上请兵救人。之后没过多久,玄淼侍卫便在京郊的失魂林里找到了你们的下落。” 采桑补充道:“不仅如此,侍卫们还发现了失魂林外有大批死士徘徊,要追杀您与王爷二人。” “玄淼侍卫带人击溃了那批死士,还循着踪迹,找到了真凶的线索。”青霜说:“之后王爷便和玄淼侍卫带着您回了王府。 “王爷受了伤,但不曾歇息,即刻拿着线索与证据,着人拿下了颜允,并将其带到圣上面前,告发了恶人的罪行。” “圣上听闻王爷和王妃险些命丧黄泉,当即大怒,于是下令将颜允关入大牢,并命王爷严加审问。” 楼西月问:“圣上问责的,只是他谋害亲王的罪名?” 青霜摇摇头,说:“颜允的罪状如何,我们并不清楚。不过听外头侍卫们说,乃是数罪并罚,当中还关涉到平江知府贪污一案。” 楼西月:“原来如此……”她想,看来傅观已经将颜允吞了赃款一事,回报给皇帝了。 她低着头,若有所思,心中暗暗想道:不过这样一来,颜允背后的势力必然开始警惕。 他们会紧急处理掉手里头不利于他们的证据,好脱逃罪责。 于是她又问:“那琳琅阁呢,傅……王爷可有查到什么?” 闻言,采桑愣了一下:“娘娘,什么是琳琅阁呀?” 第108章 弃车保帅(2) 楼西月立刻就觉察到了异样。她抬起头,神色有几分凝重,说道:“颜允与朝廷奸佞一通参与了贪污案,背后更是有一名为‘琳琅阁’的组织,难道王爷不曾上报给圣上?” 这句话倒教青霜听不懂了:“娘娘,你在说什么呢。圣上所下的旨意里,只有惩处颜允谋害亲王,私吞赃款之罪,并没有什么……什么‘琳琅阁’呀。” 楼西月:“……”她眸光闪动,心念一转,心中已经有几分猜测了。于是她说:“没什么,我睡糊涂了,误将梦境为现实,说胡话呢。” 她想静一静,便推说自己还累着,便摆摆手,让青霜和采桑退下了。接着,她抓起薄被躺了回去。 楼西月靠在床沿,心里头暗自琢磨。 那晚晴安茶馆发生那么大的乱子,又是箭阵又是死士,动静那样大,没道理京城上下一点风声都听不见。 傅观的动作已经很快了。他必然在捉捕颜允的时候就派人守着晴安茶馆,要拿住“琳琅阁”和“大当家”作恶的证据了。 但如今大宣皇帝却没有就晴安茶馆内发生的动乱,来问颜允的罪。难道傅观搜集的证据不足,或者,他并没有完全告发颜允的罪行? 楼西月有心要向傅观问个清楚,但无奈傅观忙于审问罪犯,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反而是她,经过这一遭,元气尚未完全恢复,刚醒来没多久,便又觉得累了。 她静静躺了躺,随后又睡着了。 等楼西月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刚擦黑。而厢房内也掌了灯。她眨了眨眼睛,醒了醒神后才支起身子坐起来。 但她还没起身,忽然发现屋子当中还有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谁!” 楼西月眼神一凛,当即想也没想,立刻就抓着放在床沿一侧的茶盖抛了过去—— 茶盖成直线朝前方之人掷了过去,但这一击却是歪的。 来者没怎么动身子,茶盖便擦着脸侧砸到了后方的柱子上。登时啪的一声,瓷杯盖子被摔得四分五裂。 “虽然你我之间确实没什么情分,彼此逢场作戏,但你也没必要这样不客气。” 傅观背着烛光走了过来。他高大的影子影子帷帐上,带着几分压迫感。 而他一走近,楼西月也看清了他的脸,认出了他的声音。当下便松了口气。不过在她松口气的同时,也冷笑了声: “我也想对王爷客气,奈何王爷总是悄无声息的出现,令人不得不警惕,不得不提防。” 傅观挑起眉梢:“不做亏心事,你有什么好警惕的,又有什么好提防的。莫非是心中有鬼?” 楼西月:“恐怕我心里的鬼还没有王爷的心眼多。”她别开头,道:“闲话休提,王爷是不是该和我说一说颜允案情的进展了?” 她看了眼对方,又说:“作为合作者,我想我有权利知道案情的进展。” 傅观原本就不想瞒着她,这回过来也是为了跟她说这件事的。 只是没想到,他才刚到没多久,迎面就被送了个大礼:“该说的我自然会告诉你,不过——你不是显扬门的探子么,难道你们山庄里没有厉害些的师父,怎么你这一手的暗器,准头差成这样?” 他动都没动,楼西月居然都打不着。 做显扬门的探子,她能不能行? 第109章 弃车保帅(3) 楼西月:“……”她暗器一道有多差,楼西月心里是有数的。但是被人当面点破,她也觉得面上有点抹不开。 楼西月别过头,说道:“我暗器使得好与不好,和你有什么干系。你该庆幸这准头不好,否则,此刻就是你的脑袋开花了。”她转移话题道: “颜允的案子是怎么一回事?我听青霜和采桑说,大宣皇帝并没有追究‘琳琅阁’以及晴安茶馆背后的真相。难道你没有将那晚茶馆内发生的事禀告上去?” 傅观点点头:“我确实没有向圣上禀明。不过你也先不用着急,此事复杂,听我慢慢解释吧—— “昨日从失魂林回来之后,我便第一时间派人去了晴安茶馆搜查。但等我的人马赶去时,发现晴安茶馆早已是人去楼空……” 玄逸按照傅观所说的地点时,看到晴安茶馆已经被改建成了一家酒楼。昔日茶馆早已不复存在,而酒楼内却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玄逸找人打听,问了一圈之后才知道,原来前两天的晚上,晴安茶馆发生了火灾,虽然后来有幸灭了火,但是内部损坏不堪。 “据玄逸回报,晴安茶馆的老板见茶馆被毁,损失了一大笔钱,库存的茶叶也烧了个精光,十分沮丧,于是心灰意冷地甩手不干,连夜带着细软回老家了。”傅观说: “而在茶馆老板离开之后,那块地皮很快就被人接手,转眼间改建成了一家酒楼。” 楼西月皱紧眉头:“此事蹊跷。距离那晚茶馆内的杀局,不过才过了三天的工夫,就算茶馆老板帅手不干,也不可能在短短一夜之间就将茶馆脱手了。 “更何况,那晚火势之大,要改建、重建,至少也要半个月。这短短两天,怎么还能开得起酒馆来?” 楼西月提出的问题,傅观自然也想到了。他说:“我让玄逸去查探过了,那家新开的酒馆并没有彻底改变茶馆内部的格局,而且目前也只开放出了一小部分的院落,作为待客之用。 “其实不过就是换了个招牌,并未大兴土木,进行改建。” 楼西月喃喃道:“原来如此。”她很快就想到了另一件事:“既然他们并没有大肆改建,那便是说,原本茶馆内的暗室也保留了下来?这难道不能作为证据,检举颜允与邱志?” 傅观回答说:“很可惜,茶馆本身没有被改动,但那晚我们见到的暗室,已经被酒馆老板下令填平了。” 楼西月:“……”她明白了:“你是想说,那新开的酒馆的老板,也是‘琳琅阁’的人,和颜允乃是同党?” 傅观:“虽然我很不愿意相信,但恐怕事实正是如此。”他又说:“另外,玄淼也对茶馆附近的百姓搜集过口供,没有人承认那晚看到了箭阵,更没有人指证有除了颜允之外的可疑人出入过茶馆。” 线索查到这里就中断了。即便傅观有心向上禀告有关“琳琅阁”之事,但手中证据不多,也无从下手。 再加上颜允一直不肯承认有关于“琳琅阁”的事情,更是否认与邱志有所结交,如此一来,就更难处理了。 颜允那张嘴硬的很,由始至终都只说,是他与平江知府参与并谋划了贪污朝廷粮饷一案。 不仅如此,他更向圣上认罪,声称平江知府被抓后,他一直胆战心惊,害怕有一日会东窗事发,心中对傅观又是怕又是恨。 颜允“坦言”说,为了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他只能铤而走险,下手要杀傅观,免除后患。 不仅如此,他还在花月宴上派出杀手,打算送宣平王夫妇一起下黄泉。 傅观说:“圣上信了他的话,便将他打入大理寺大牢严加看管,此外,还命大理寺上下对其多家审问,要颜允供出是否还有其他的同党。” 听完傅观的话,楼西月一阵沉默。 她说:“颜允是被拉出来垫背的。‘琳琅阁’的其他党羽抹去了晴安茶馆的存在,掩盖了证据和线索,让颜允一人承担责任。这是一招‘弃车保帅’。” 只有让颜允背下所有的黑锅,“琳琅阁”才能不被发现。而所谓“大当家”之流才能真正的安稳无忧。 “不过……”楼西月想了想,认为其中还有几处疑点:那晚,“在我们出手之前,颜允和‘大当家’原本是要对付邱志的。但是邱志被另一伙黑衣人带走,现在背锅的成了颜允……” 楼西月顿时有了一个猜想:“会不会从一开始,我们思考的方向就是错的?这其实是邱志和‘大当家’设下的局,他们本就是要放弃颜允,要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再说,那晚的黑衣人身上有着和花月宴刺客同样的纹身,说明黑衣人都是同一拨人。 楼西月认为这是一个连环计。 傅观微微摇摇头,说:“或许有这一可能,但可能性不高。那晚若非你我出手,邱志极有可能会死在颜允的手上。 “我们的出现时一个意外,就算他们预料到了我们躲在暗处观察,但他们也不能笃定我们会救下邱志。因此我认为,那天在茶馆,‘大当家’的目的,确实是要取邱志性命。” 他说:“或许邱志才是那个被选定的‘认罪者’,但中途发生意外,邱志被带走,而‘颜允’就被当做了‘认罪者’,担下了罪责。” 楼西月不否认傅观说的有一番道理,但是—— “但将邱志带走的黑衣人又该如何解释?莫非还是‘琳琅阁’内部窝里斗,有人违背‘大当家’的命令,将人救走?” 傅观说:“这正是我们接下来要调查清楚的。”他道:“眼下我们可以明确三点:其一,‘琳琅阁’与显扬山庄曾有交易,但为了某种利益,邱志奉命将显扬山庄灭门; “其二,麟州的某位富商与京城朝廷要员之间存在特殊的交易,官商勾结,其真实目的暂无法确定; “其三,平江知府贪污案牵连甚广,‘琳琅阁’极有可能是这桩大案的主导者,而颜府与安宁公主亦有可能牵连其中。” 楼西月也分析道:“而眼下能够解开所有疑团的突破口,就是被黑衣人带走的邱志,还有连夜从京城离开的麟州富商。” 若是能查到那名富商的下落和底细,细细拷问,想必定然有所收获。 傅观:“说到邱志,我倒有件怪事要说给你听。” 第110章 弃车保帅(4) 说到邱志,楼西月心绪难免起伏。她深吸口气,问道:“他怎么了?那晚他被他的同伙救走,逃过一劫,想必现在逍遥自在得很。” 傅观:“那也未必。”他说:“眼下我这儿有个不好也不坏的消息——邱志很有可能失踪了。” 楼西月:“失踪?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他的同伙为了避祸,因此将人给藏起来了? “今日上朝之时,邱志告病,并且委托人上了奏疏,以家中长辈年迈为由,要返乡归隐山林。圣上同意了。随后不久,邱志便带着一家老小,离开了京城。”傅观说: “我命人跟踪其后,但很快就失去了邱志及其家人的踪迹。” 楼西月能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好端端的人,不可能说丢就丢,也不可能说不见就不见。傅观不会派酒囊饭袋出去跟踪,一路上一定是紧紧跟随,不会懈怠的。 所以不会是侍卫一时疏忽才跟丢了,而是邱志此次离京事有蹊跷么,内中另有隐情。 傅观又道:“侍卫随着邱府的马车来到京郊之外,见马车内的人入了客栈,随后便不见里面有邱府的人出来。此外,客栈外的马车始终停在那里,没有人碰过。” 同时,宣平王府派出的侍卫趁着里头的人不注意,在客栈里里外外都搜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邱志及其家人的踪影。 因此,从表面上看,邱志一家人便这样在离京途中消失了。 傅观说道:“从一开始邱志上表奏疏,到失踪的这段时间里,他本人并没有直接出面,一切都交给了下属代劳。因此我想,邱志极有可能并未离开过京城。” 楼西月顺着他的话往下推测:“也就是说,邱志在被带走的那一晚开始,就被‘琳琅阁’的另一伙人严加管控起来了。他的行为受限,就连上表的辞呈也是他人所代劳。” 她略微想了想,又说:“既然邱志没有离开过京城,那么出京的‘邱家人’便是他人所假冒。” 如此到也就说得通了。 假冒邱志的人在京郊的客栈内褪去伪装,继而以另一种身份再次回到京城。这也就难怪宣平王府的侍卫找不着邱志的下落了。 如此分析下来,这确实算不上什么好消息,但也不算是绝对的坏消息。 坏就坏在,如今邱志行踪成谜,他们找不到人,自然也就无法顺藤摸瓜,查出“琳琅阁”的内幕了。 但所幸的是,邱志的死讯尚未传出。虽然这会儿他下落不明,但很有可能还活着。只要人还活着,那么便有机会将他找到。 傅观说:“眼下邱志那边断了线索,想要破除眼前的困局,还得从麟州的那名商户开始入手。”他坐在椅子上,喝了口热茶,说: “我会派人去追查那名商人的下落,至于其他,还需要楼姑娘你来帮忙了。” 楼西月拢了拢薄被,道:“有什么需要我协助的,你尽管说便是。”既然说好了要合作,楼西月自然不会作壁上观,该她出手效力的,她自然不会推辞。 “半个月后乃是安宁公主寿诞,到时公主府将宴请王孙贵族,身为宣平王妃,楼姑娘也在受邀之列。”傅观说:“我需要楼姑娘发挥你显扬门探子的本事,到安宁公主府上找一找线索。” 他看了眼楼西月,笑着说:“楼姑娘江湖阅历极深,想必自有办法应对,应当用不着我来为你出谋划策吧?” 楼西月独来独往惯了,也不喜欢全盘按照他人的命令与计划行事,傅观既然不插手,她自然乐得自在。 “你放心,只要公主府内存在破绽,那么我一定能找到。” 傅观静静看了看她的坚定的眼神,见其似桃瓣一般多情的眼睛绽放出别样的光彩来,他顷刻间便移开了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别开头,但总有种感觉,似乎再多看一眼,自己将会被那一双眼睛内流转而出的热度给灼伤了。 傅观不明白怎么描述这种异样的感觉,但偏过头之后,呼吸与心跳都平静下来。 大概是这几日太过忙碌,加上伤势尚未痊愈,因此身体有些不适。他想,得再请太医来瞧上一瞧。 说到太医…… 他问:“太医为你诊过脉象,虽说身上并无大碍,但还需多静养。你歇着罢,我不打扰了,告辞。” 之前他不知道“班惜语”的真实身份,以“丈夫”的名义曾在这间屋子里歇过一两回。但这时既然知道了此王妃非彼王妃,傅观便不好多留。 楼西月总归是要离开的,为了她的清誉,他还是少在她的屋子里留宿。 这样想着,傅观便起身离开。 “王爷慢走,我就不送了。”楼西月动也不动,懒懒靠在枕头上说。 闻言,傅观没忍住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留下一句:“自然是用不着你送的。不过下回过来,希望楼姑娘不要再拿暗器来招待我了。就算是要切磋,也请楼姑娘扔准一些,否则过起招来倒显得我欺负了楼姑娘。” 楼西月:“……” 她望着傅观那可恨的背影忍了忍,最终没有抓起手边的枕头扔过去——她还是病人,丢了枕头她吃亏,不值得,不值得。 * 半个月后,楼西月体内的毒素彻底清除,伤寒也好全了。其实在第三天的时候,她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期间甚至还下地练了几回剑。 不过都是趁着天光未亮时,独自一人来到偏僻的小院里练的。彼时四下里寂静无人,并没有人发现她。 而在她修养的这半个月里,傅观那边也有了进展。 首先是颜允的案子,经大理寺与刑部联合调查,案情已然明确,罪名也落实了,圣上看完奏疏,当即首肯——判处颜允以斩头的极刑,一个月后将于菜市口斩首示众。 此外,颜允的住宅也被刑部给查抄了。在查抄的赃物当中,就有不少是各地官员送到京城的贡品,这些都是颜允小小庄园管家所不能拥有的。 皇帝震怒,又下令赏了颜允一百板子。 不过教人奇怪的是,傅观并没有从颜允的赃物当中找到其余被贪污的赃款,有几笔钱财失了下落。 当京城的天气渐渐转凉的时候,傅观又给楼西月带来了另一个消息——当初从京城匆忙离开的晴安茶馆的老板,乃是麟州富家的人。 是富家家主富临的心腹之一。 遗憾的是,那位“心腹”似乎觉察了有人在调查他,于是连忙藏起了行踪。傅观派出的人正在四处追踪。 同一时间,一封从安宁公主府送出的请柬也被递到了楼西月的手中。 第111章 突变(1) 安宁公主生辰宴的请柬被提前了五日送到楼西月手中。楼西月拿着请柬,将上头的内容默默念了两遍。 见状,青霜不免忧心忡忡:“娘娘,公主的生辰宴你当真要去么?会不会和上次一样,是个圈套?是个鸿门宴?” 楼西月说:“生辰宴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即便安宁公主与颜如玉恨我入骨,那也不可能冒这么大的风险来陷害我。再说,我多少会些武艺,此次也会做足准备,青霜,你无需担忧。” 青霜无法做到不担忧:“花月宴那回不也是众目睽睽之下?他们照样无所畏惧,照样对娘娘你下了毒手。凶手有恃无恐,娘娘上一回能避开恶人的毒害,乃是一时侥幸 “倘若他们这回换了更加厉害的招数,您又该怎么办?”青霜十分急切,说道:“离开淮江府之时,我受老爷、老太太的吩咐,一定要好好的照顾小姐,若是小姐有什么闪失,我……” 楼西月轻叹口气,解释道:“不会有闪失的。” 她说:“这阵子颜府因为颜允一案而处在风口浪尖,颜允又是安宁公主府中的管家,王爷顺藤摸瓜往下调查,已经查出安宁公主和颜允一案之间非比寻常的联系。 “就在前几日,朝中已经有大臣弹劾驸马与安宁公主了。在这个紧要关头,安宁公主不可能兵行险招。 “如果我又在她的生辰宴上出事,那么圣上很快就会查到她身上去。为求自保,安宁公主不会贸然行动的。” 楼西月总结道:“所以,这回的生辰宴,我不会有危险的。” 青霜仍有些不放心:“是么?要不小姐你还是推了吧?我看你上回伤寒似乎未好全,不如趁这时候再好好养一养?” 自己身体的好坏,楼西月再清楚不过。伤寒也好,中毒也好,早已好了半个月了。她说:“京城中的命妇多半都在安宁公主的受邀之列,我若不去,岂不是失了礼数? “再者,长公主与安宁公主亦是有亲缘关系的姑侄,长公主身体抱恙,不能外出,此次贺寿,自然只能让我前往了。” 和青霜说的这一车轱辘的话,其实都是场面话而已。 去或不去,失不失礼数,楼西月并不在意。她之所以执意要去安宁公主的生辰宴,根本目的在于搜集安宁公主与驸马爷贪赃枉法的线索。 她已经和傅观说好了,等生辰日这天,他们两人分头行动,决计要将“颜允一案”的真相弄个明白。 很快就到了安宁公主生辰这日。 经过上回花月宴的意外,楼西月不再留青霜一人在家,出门的时候便让她与采桑随行。 而在另一边,傅观也与同僚从大理寺出发,直接去了安宁公主府。 楼西月到的时候,公主府外马车络绎不绝,各家小姐、夫人都由仆从领着路,穿过四道院门入了内院。 年轻的仆役弓着腰带路,即将到宴客的花园时,楼西月听见了前方传来的女子说说笑笑的声音。 “宣平王妃到——” 仆役高喊一声,园中的夫人与小姐们便纷纷来见礼:“见过王妃娘娘。” 楼西月扶着青霜的手没有动,目光越过众人,看到前方众人拥簇的安宁公主。她微微笑了笑:“公主殿下,生辰大喜。” 第112章 突变(2) 距离楼西月上一次见到安宁公主,已经过去了有一段时间。她还记得那时的安宁公主众星捧月,身边有无数人拥簇。她是大宣朝最尊贵的公主,千金之躯,金贵无比。 她也记得安宁公主在俯瞰众人时的骄傲的眼神,那般神情似乎从不不将她以外的人放在眼里。 楼西月大概能了解她的这种心态。无非是仗着出身天家,因此格外比人骄傲些。 但今日的安宁公主早就不是半个多月前那个那样骄傲的安宁公主了。 颜允所做的恶事东窗事发,身上背着多桩砍头的死罪,而这些要案更是牵连到了驸马爷。 安宁公主的驸马是颜老将军的亲孙子,更是颜允的堂兄弟。骨肉至亲,颜允一朝入狱,颜家自然少不了要被调查。 就从楼西月自傅观那边得来的消息看,在这段时间里,颜家的日子很不好过。听说颜老将军气得旧伤复发,卧病在床,已经有好几天下不了地了。 而驸马颜江则被革职在家,手中权柄被悉数转移,成个了真正的“富贵闲人”。 据傅观所言,就连安宁公主本人也在前几日的晚上被连夜宣召入宫,挨了大宣皇帝好一通的斥责。 随后便有他们父女不和的谣言传出。 或许是为了平息朝野的议论,又可能是为了安抚自己的女儿,大宣皇帝在斥责了安宁公主之后,又撒出大把的银子,为安宁公主办这一场生辰宴,遍请王孙贵族。 这是一个和解的信号,但楼西月瞧着安宁公主的脸色,发现她本人却不怎么搞想,倒像是强颜欢笑,眉眼中难掩疲累。 哪怕是现在面对楼西月,安宁公主也懒得打起精神来应付她。 此刻,安宁公主不冷不淡的对楼西月笑了笑,说:“宣平王妃来得好巧,这会儿恰是府中乐妓奏曲的时候。” 她目光越过园中,望向前方花台:“那是全京城最有名的云梦姑娘。要论筝,放眼大宣朝怕是无人能比她奏得更好了。我知宣平王妃不爱热闹,最喜静,又文雅,料想这筝曲能令你欢心。” 安宁公主嘴上说了句抱歉,但表情当中没有丝毫的歉意:“府中宾客众多,我需一一招待,你我是自家人,我便不多打扰了,还请宣平王妃好好听曲罢。” 说完,安宁公主留下一句“好好招待王妃”,随后转身就走了。 楼西月微微颔首:“公主慢走。” 安宁公主走得快,转眼间便与另一拨人说笑去了。 此时,一名太监躬身引路道:“王妃娘娘请随奴才过来,公主殿下已经为王妃您备下了雅座,请您过去暂歇片刻。” 楼西月:“有劳带路。” 引路太监带着楼西月等人穿过小花园,径直来到湖畔的观麟亭。亭台正对着湖心,另一侧则面向芳草郁郁的花园。 从她的视角看过去,恰好能望见不远处的花台。同时,凉爽的风从湖面徐徐吹来,风中带着浅淡的花香,着实清新怡人。 这确实是个听曲赏景的好地方。 楼西月落座后,引路太监便命丫鬟仆妇备上茶点,并命四名小丫鬟在观麟亭下方候着,随时听候差遣。 等引路太监告退,青霜便将藏在袖中的银器拿出来,确认了茶中无毒才说:“小姐,可以安心引用了。” 楼西月抿了口茶,说:“眼下安宁公主自顾不暇,看来这场生辰宴并不能让她尽扫心中苦闷。” 青霜:“驸马爷被牵连,公主忧心在所难免。所幸经历这一遭,公主与颜小姐便无心找小姐麻烦了。” 说到颜如玉,楼西月倒发现今日她并未出现在公主府中。原以为她和安宁公主关系最为亲密,没想到还有分开的时候。 她想,或许颜允被捕,对颜家确实产生了十分严重的影响。 楼西月暗暗想道,今日颜如玉不在,那么计划需要稍微变一变了。 她思忖得失了神,忽而听闻有女子轻盈的脚步声靠近。同时,一道温柔的声音传了过来:“参见王妃娘娘。王妃娘娘好雅兴,竟独自一人在此赏景听曲,怎么不与众人一块儿玩笑?” 楼西月扭头看去,见得一名梳着高髻的年轻妇人走了过来。来者脸上带笑,容貌清丽,举止端淑。 妇人对楼西月行了一礼,道:“那边闹得很,王妃不介意我与您来做个伴罢?” 此时,云芝在楼西月耳边小声道:“这位是大理寺宋司直的夫人,姓楚。楚夫人的父亲与王爷一样,都在朝为官,是元州知府。” 闻言,楼西月便对楚夫人道:“夫人能与我说话解闷,我自然是求之不得。夫人请坐。云芝,奉茶。” 楚夫人目光含笑地打量楼西月几眼,随后道:“多谢王妃娘娘。先前我便听说,娘娘似乎与坊间传闻格外不同,不仅个性强硬,还……” 话没说完,她便觉察自己失言,即刻不好意思道:“抱歉,是我说错话了,还请王妃不要怪罪。其实我是想说,今日见到王妃,才知外头传言不可信。王妃这般和善典雅,怎会像他们说的那样不堪。” 楚夫人说:“这样喜欢乱嚼舌根的人,不分青红皂白,搬弄是非,真该抓起来乱棍打死。” 楼西月从对方的话语中听出几分端倪来。似乎这位楚夫人另有来意。于是她顺着对方的话往下问:“什么乱嚼舌根的人?有人在外头议论我?都是谁,楚夫人可否告诉我?” 楚夫人:“这……不过是几个没什么眼界的女子,他们跟在颜如玉身边久了,难免会传出一些对娘娘不利的闲话来。” 楼西月:“哦?照夫人这样说,是颜小姐有意在外言语抹黑我了?” 楚夫人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也是从颜小姐身边的侍女说起的——其实王妃您也用不着生气,颜家的风光日子维持不了多久了。您看,今日颜小姐不就不曾出席安宁公主的生辰宴么? “我想,再过一阵子,风光无限的颜府很快就走到尽头了。”楚夫人如此说。 楼西月佯装不知:“这话何解呢?” 她在心中想:楚夫人话中意有所指,她定然不是专程来跟我闲聊的。她的目的是什么? 楼西月眼珠微微一转,心想,需得从对方嘴里套出些话来。 第113章 秘闻(1)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班惜语都没有寻到机会向外传递消息。因为从她正式在霄云寨住下开始,无论她到什么地方去,身边总是有人跟着。 即便幸运地将人甩开,但很快又会被找上来。不仅如此,她周围还有几道若有似无的目光在暗中盯着她。 班惜语心知肚明,那是大当家和二当家派来的人,专门盯着她的。所以,班惜语不能轻举妄动,只得在山寨中四处闲逛,成了山寨里最无所事事的闲人。 有时她会帮忙附近的老妪做一些简单的农活,偶尔也帮忙带一带小孩儿,不过更多的时候,她会呆在书堂里。 寨里的人都嘴碎的很,没过多久,所有人都知道来了个玉面军师,既识文断字,又会教书,最近这几天更是和江渡一起呆在书堂,甚少离开。 江渡耳不聋眼不瞎,用不着打听,他也从孩童的口中知道了班细语的身份和底细。 知道了她是主动自发地要助纣为虐,江渡便很是瞧不起她。两人每每遇见,班惜语都被他甩了一个大冷脸,还有数不清的白眼。 原先他还会和她说上几句话,但后来连眼神都懒得给了。 班惜语知道他这是嫉恶如仇,也是个正直的君子,所以也不曾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 她只耐心地跟他留在书堂,只等沈之航渐渐放松警惕,再找机会和闻寂声通信。 班惜语是不着急的,但江渡先急了。 一日,江渡将前来盯梢的山贼赶走:“你们几个先滚开,我有几句话要和你们军师谈一谈。” 众山贼是知道江渡不好惹的,加上沈之航一直袒护着他,所以也不想得罪。山贼们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退到数里之外,各忙各的活计去了。 班惜语看着那些人离开,心中松了口气。 她心想,看来自己一直在找的机会已经近在眼前了。 “先生找我有何要事?”班惜语笑着说:“实不相瞒,这段时间我也想与你聊一聊,只是一直寻不到机会。” 闻言,江渡冷笑一声,说道:“你要与我聊什么?难道想劝我和你一样落草为寇,一起效忠沈之航,好向两位贼首表一表你的忠心?” 他说:“你若是打着这个主意,那便是大错特错。你不用在我身上费心思,去告诉沈之航,我绝不会成为他的幕僚,更不可能为虎作伥,让他趁早死心,若是不然,一刀砍了我也成。” 班惜语:“……” 这可是天大的误会。 她可从来没有想过要帮着沈之航笼络人心,她只计划着缠住江渡,让他先不耐烦,继而向沈之航进言,说她一通坏话,最终一点点消除沈之航的戒心而已。 现在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意料,不过这也正好中了班惜语的下怀。 她说:“先生误会了,我没有打算劝说你弃明投暗。”班惜语微微一笑:“不瞒你说,我来霄云寨是另有目的——我想来这里找一个人,不知道先生能否帮我?” “找人?”江渡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你少唬我。你是宋然则带来的人,你说的话,如何能信?” 班惜语:“我若果真自愿为寇,这会儿怎么会站在这里?我若果真要当山贼,那么整个平州,早就是霄云寨作主了。” 江渡戳穿她:“那是因为沈之航和宋然则从没有相信过你。” 班惜语:“以我的才能,若要取信于他们,又有何难。不过在于我愿不愿意做罢了—— “算了,眼下扯这些事情没有意义,时间紧迫,我想问一问江先生,有没有见过半个多月前被送到霄云寨的一名女子,她名唤许琳儿,是麟州人士。” “许琳儿?”江渡的眉心皱起来:“你问她的事情做什么?她已经死了,你白跑一趟。” 班惜语:“我知道。” 江渡:“你既然已知她的死讯,又来问我做什么?人已经死了,你可以离开了。” “我受人之托要找到许琳儿,即便她死了,也该找到相应的凭证,将其交给嘱托之人。”班惜语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的责任所在。” 说完,她叹了口气,颇为遗憾道:“不过看先生的模样,似乎并不知道许琳儿所葬何处。今日的话就当我没有问过。这些日子打扰先生了,还望先生不要怪罪。” 班惜语冲对方拱手致歉:“在下这便告辞了。” 说完,她即刻转身要走。 在转过身的同时,班惜语一面走一面在心中默念:三、二…… 下一刻: “等一等——” 班惜语站住了脚步。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但很快又抿成一条线。她回过头,江渡就已经快步来到她的身后了。 她眨眨眼睛,困惑问道:“怎么,先生还有什么要事与我说?” 江渡只是定定地看了看她,然后微微凑近,低声说道:“今夜子时,书堂后方小院子里。我可以告诉你有关于许琳儿的事情,但你必须说清楚,你来霄云寨的目的。” 班惜语眼珠一转,暗暗将时间和地点给记下来了。 说实话,她就等着江渡的这句话。 方才和江渡说话时,她便觉得对方的神情不大对。关于许琳儿,他似乎是知道不少内情。只是不愿意明说。 班惜语只得表明立场,再放出一个饵。 所幸,江渡确实是一个能够信任之人,而且他对许琳儿很是关心,转眼就上钩了。 班惜语正要说话,但江渡很快与她拉开了距离。然后他甩了甩袖子,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口里骂道: “简直是不可理喻!你再这样胡搅蛮缠,我立刻就回了二当家,让他将你关入地牢!哼,走着瞧!” 江渡一面骂,一面快步离开,生怕班惜语追上去的模样。 见状,班惜语心念微动,即刻回过头去。果不其然,在她身后不远处,姚三正快步跑过来: “军师大人,可算是找到你了——” 姚三看了眼江渡离开的方向,说:“那臭书生又骂你啦?唉,那老迂腐就这样,你来之前,他也常常骂我们,习惯就好了。” 班惜语不置可否:“你来找我,是大当家和二当家有事情要交代?” 姚三立刻点头:“是啊是啊,两位当家请军师你过去呢。” 第114章 秘闻(2) 天刚擦黑的时候,班惜语才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她低头思索得正是出神,坐在凳子上好一会儿,忽而才反应过来。 而等她回过神时,屋中已是一片漆黑。她尚未掌灯,窗外更是寂静,四周静悄悄的,倒显得几分宁静与祥和来。 班惜语点上灯,有在后窗的小炉子上烧了壶热水。她静静泡着茶,想着方才沈之航与她说的话。 午后,班惜语被姚三带到议事厅,结果她到的时候,厅中只有沈之航一人,并不见宋然则的踪影。 而沈之航表达的意思也十分明显,霄云寨不收留闲人,如果她依旧不能想出办法解决山寨存粮的问题,那么三天之后便要将她赶下山去。 也就是说,班惜语只剩下三天的时间布局。在这三天之内,她必须和闻寂声取得联系,双方配合拿下霄云寨。 时间有些紧迫了。 不过在这之前,她还需要将许琳儿后续之事宜处理干净,还有江渡。 假使江渡愿意的话,班惜语还打算与他联手。若是有他的帮忙,或许会事半功倍。 班惜语细细将脑海中的诸多细节梳理一遍,等到外头传来一声清亮的鸟鸣时,她才站起身来—— 时辰到了,她该去赴江渡的约了。 * 起先,班惜语原以为江渡是个不愿意向霄云寨妥协半分的傲骨书生,但事实证明,江渡其人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圆滑得多。 至少他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般顽固,更不像是一心读圣贤书读傻了的人。 江渡比班惜语更早来到霄云寨,在她“无所事事”的在寨中闲逛之时,江渡早已将山寨的里里外外都摸的得清楚,来往各处的路线也被他牢记在心。 不仅如此,他还发展出了几名“心腹”。 这些“心腹”不是别人,正是在书堂内上学念书的几名少年。 班惜语不知道江渡是怎么将这些小孩儿收服的,但在今夜,她看着这名身高比她还高出一个头的少年乔装成她,缩着身子卧在床上时,她便想: 看来江渡确实有几分手段,居然能让“未来的山寨头子”自愿换上小上好几圈的衣服,助她掩人耳目。 “军师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少年扭过头,冷这张脸说:“这衣服穿着难受死了!你速战速决,谈完事就早点回来。” 少年说话不太客气,甚是言语中还有几分嫌弃。 班惜语没忍住笑了笑,说:“多谢你的帮忙,我去去就回。” 说完,她便从后窗翻了出去。 大当家的后院被少年提前打点过,此刻负责守门的小山贼正聚在后头的一间小屋子里赌钱,丝毫没有发现不远处的地方正上演一出偷天换日。 班惜语一路小跑,按照少年所说的路线来到了约定的地点。 她绕过一堵矮墙走过去,此时,天空的月光正好透过层云落了下来。班惜语微微抬眸,望到前方不远处的树下立着一抹人影—— 正是江渡。 “我已一月前来,江先生是不是该遵守承诺,告诉我有关许琳儿的消息了?”班惜语走过去,低声说道。 话音落下,江渡回过神来,表情有些凝重。 他说:“你先说清楚,你究竟是何人,到霄云寨来,到底有什么目的?!” 第115章 秘闻(3) 班惜语迎着他质问的目光,沉默了片刻,随后道:“江先生知道最近江湖中甚嚣尘上的人物么?金烟双侠,你应该有所耳闻了。” 江渡略微思索:“你说的是十数日前在麟州城搞垮了富家的金烟双侠?”他不是闭目塞听之人,麟州内发生的大事,他自然有所耳闻。 更何况,富家家主富临还与霄云寨的两位贼首关系密切。若是没有富临,那么也没有霄云寨的今天。 他说:“我自然知道。霄云寨的消息并不闭塞,略微打听便知山下都发生了什么事。”说着,江渡睨了眼班惜语,说:“我问的是你的身份,你与我说金烟双侠做什么?” 他细细地打量班惜语,问道:“莫非你与金烟双侠有何关系?” 班惜语心想,是有一些关系,“金烟”二字中的“烟”恰好是我的关系。 她说:“算是有些关联吧。‘金烟双侠’的称号属实不敢当,那不过是我朋友胡诌的名号,唬人用的。 “半个月前,我与我的朋友料理了富临,从富家离开,随后受富临府中的一名姬妾所托,要找到许琳儿,将她救回麟州。” 班惜语简短地将来龙去脉给交代一遍,随后又道:“但是很遗憾,我们并没有在麟州的大牢里找到许琳儿。经过打听之后,才知道她早就被送到了霄云寨,做妓子。” 所以她才和闻寂声一起赶到平州。 听到这里,江渡差不多也明白了原委:“所以你是假意投敌,目的是潜入霄云寨找到许琳儿。” 班惜语:“是。在我们的计划里,还包括了铲除霄云寨。”她顿了顿,但又紧接着说:“只是没想到,许琳儿已经故去,而且霄云寨中的老妇孩童还这般之多……” 虽然宋然则和沈之航带着一种山贼做了诸多恶事不假,但是寨中的其他人却是柔弱无辜的。他们手里头未沾过任何人的鲜血。 班惜语心中第一次浮现了茫然的情绪。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决定——诚然寨中的老弱妇孺并未像宋然则与沈之航一般做了刽子手,但他们也确确实实接受了“恶行”所带来的诸多好处。 他们是受益者,这无可否认。严格来说,他们也并非全然无辜。 不过…… “我姑且就相信你说的话。”江渡说道:“不过即便你们要铲除霄云寨,那也需分清对象。你们要杀山贼,我没有意见,但除山贼外的其他人,希望你们能手下留情。” 班惜语本也没有赶尽杀绝的打算,之所以犹豫,只是在想是否要将他们都送交官府查办而已。于是她说:“我有分寸,心里有数。” 说完,江渡又没忍住瞧了瞧她,纳闷道:“我听说金烟双侠乃是一男一女,你如今在霄云寨,换言之,另一位女侠便在山下了?我看你似乎并不会武功,你们要怎么里应外合,惩恶扬善?” 闻言,班惜语却是笑了一下。她的眼中映着月光:“错了,我才是女子。‘烟’是我,‘金’乃是乌金伞。” 江渡有点没反应过来。他愣了一下才问:“你说谁,乌金伞么?” 被困霄云寨的这段时日,他也算半只脚踏进绿林江湖了。因此也偶尔听说过关于“乌金伞”的事情。 虽然消息不多,但他也知道,“乌金伞”乃是江湖上亦正亦邪的游侠。来无影去无踪,专为舍得花钱的人办事。 而且净挑出价高的做。 不过,他除了看价钱,也选雇主,更看中交易。 十恶不赦的事情他不做,但也不会为价低者做事。 班惜语点了点头,说:“是他。”她知道这事确实是有些匪夷所思,就连她自己也有几分怀疑—— 像闻寂声这样为金钱卖命的人,又不是满腔热血的正义之士,为什么甘愿陪着她又是扳倒富家,又是铲除山匪的? 她想,除了一心爱慕楼西月这个原因,那也找不出别的理由了。 江渡沉默片刻,随后道:“我知道了。”他又顿了一下,说了句不怎么相关的话:“还真是他啊……如果是他的话,那确实是有些本事的——毕竟在江湖上得罪了那么多人,还能活到现在,实在不是个简单人物。” 江渡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班惜语:“……”这话倒也在理。 她回味了片刻,想到闻寂声,忽的笑了起来。 听见她的笑声,江渡不由得又将目光落回在她身上。月色皎洁,眼前之人亦是皎洁。江渡没敢多看,只瞧上两眼便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清了清嗓子,说:“关于你的计划,是否有我能帮上忙的?若有,你可与我说,能做到的,我必定帮你。” 闻言班惜语微微笑了笑,道:“自然是有的。不过我想先去许琳儿的坟前看一看,可以么?” 用不着她提醒,江渡原本也打算带她到许琳儿的墓前去瞧上一眼。 江渡别无二话,即刻领着她穿过密林。他们走上一条狭窄的林间小道,片刻后,便在山峰的背面停了下来。 江渡手中举着灯笼往前一照,指着前方那座无名的墓碑,说:“那便是许琳儿的墓了。” 班惜语走过去,从怀中取出折好的纸花放在墓碑前:“抱歉,我来晚了。” 她在心中替代靳朝云表达了悼念之情,同时,江渡在她身后说: “许琳儿是自缢而亡。在被送到霄云寨之时,她已是伤痕累累。受山贼折辱之后,全然没有生的念想了。” 江渡道:“我请大夫为她看了病,又服了药。之后的几天她的情况稍微好了些。但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我再去看她时,她已经自缢于房中。” 从他来到霄云寨的那天起,见到不少年轻女子被送到霄云寨,也见证她们是如何香消玉殒的。人在屋檐下,他自身难保,也救不了旁人。 江渡没有什么能做的,只能为那些女子一一收尸,然后带到山贼不知道的地方,将人安葬。 在这一片山坡,除了许琳儿,还有别的女子葬在这里。 “时辰不早,我送你回去。”江渡说:“再晚些,我怕会有人发现你。” 班惜语道:“江先生先回罢,我再呆一会儿。稍后我会让我房中的那位少年带消息给先生,请先生依照信中所言,去布置罢。” 江渡不太放心地劝了几句,但班惜语说自己另有要事要办,江渡只能先行回去。 而等江渡离开后,班惜语拿出藏在袖中的哨子,轻轻吹响…… 第116章 除恶(1) 时间刚过午后,这会儿的安宁镇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此时的百姓们在镇内的街道上来来往往,各自忙碌。 在安宁镇竹安大街的正对面,一家茶馆刚刚开业。店小二在大门外支起一个木棚,以供来往宾客歇脚饮茶。 “掌柜的,咱们外边儿的凳子不够了,我去后院儿拿一……”话没说完,店小二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他眯了眯眼睛,看到街边有一名年轻男子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他身上穿着红衣,在阳光底下非常的惹眼。 店小二觉得奇怪,但见到来人,还是摆出了笑眯眯的脸,同时迎上前去:“客官来喝茶么?咱们这儿有上好的茶叶,您要不要……” 话说到一半,店小二发发现不对。他仔细一看来者的脸色,还有对方身上的衣服,登时脸色一变:“客官,客官您怎么了?!” 男子苍白着脸,脚下没有站稳,当即往前栽倒下去。店小二连忙将他扛住。男子强打起精神,奄奄一息道:“快、快报官!” 店小二吓得脸都白了。 他看着男子一身血衣,还一副立马就要断气的样子,哪里还顾得上报官,立马就冲里头喊:“不好了掌柜的,要死人了,快,快找大夫来啊!——” 店小二急得满头冒汗,再一低头,却见男子已经彻底昏死过去了。 同时,因为小二响当当的一句“要死人了”,茶馆里里外外都引起一阵兵荒马乱。大街上的行人和大厅里的客人都跑了过来: “谁,是谁要死了?” “哪里有死人?还不快报官?” “哎哟,报什么官,没听见小二说呢么,快找大夫,人还没死透呢!” “大夫呢,大夫!赶紧把仁怀堂的老张大夫叫过来啊!” …… 闻寂声并没有昏死过去。倒下的时候,他浑身瘫软,任由周围的人群将他扛到客舍之内。并且在老张大夫赶来之时,他才悠悠转醒。 彼时大夫正为他把脉,见人醒了,便分了会儿神:“哎哟,醒了?醒了便好,你伤势不算太重,只是流了些血,气虚体弱而已,多吃几副药便好了。” 店小二松了口气,说:“还好没事,否则我们这茶馆今天还怎么开啊。”他连忙端了杯热茶递过来: “刚才真是被客官给吓死了。我还以为你穿的是红衣服,结果上头全是血。快喝点儿水,缓一缓罢。” 掌柜的也吓得不轻。他请大夫下去写方子抓药,随后又问:“诶我说客官,您这是发生什么事儿了,怎么会伤成这样,莫不是碰上强盗了不成?” 闻寂声看了看周围,这才如梦初醒:“是你们救了我,多谢,但是我……”说着,他就要站起来,连忙追问店小二:“我不是让你报官么,你报官了没有!” 店小二一脸奇怪:“你伤那么重,我生怕你死了,哪里还顾得上报官啊。怎么,你真碰上强盗了?” 闻言,闻寂声一脸沉痛:“若非是遇上劫匪,我又怎会沦落至此。”他叹了口气,说:“实不相瞒,那伙劫匪不是别人,正是出自霄云寨。” 他说:“我原先不知道领头的是谁,但听劫匪的同伙喊他大当家,便猜到那是霄云寨的头儿,宋然则。 “他们那伙人凶残野蛮,抢了我的东西,将我丢在荒郊野外。若不是我在与他们打斗之时,躲开了要害,此刻早就见阎王去了。” “这……”掌柜的和店小二面露难色,面面相觑。片刻后,掌柜的说:“唉,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能保住一条命,说明你福大命大,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店小二也说:“是啊。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要不这一回还是算了,别报官了。你只管好好养伤,别的事情就别想了。” 掌柜的:“没错。霄云寨是安宁镇乃至整个平洲的地痞恶霸,这些年来,连官府都拿霄云寨没有办法,更何况你?你被那伙山贼所伤,能活命就好了,倒不如息事宁人,保个平安吧。否则……” 店小二接着说:“否则等霄云寨的人知道了,再来报仇,你可不一定还有这么好的运气能活下来了。” “这个道理我何尝不明白?”闻寂声唉声叹气,面有不甘:“可是他们抢走了我最贵重的东西,我必须要把它拿回来,否则,我就是到了九泉之下,也无颜见富老爷啊!” 掌柜的:“富老爷,哪个富老爷?” “就是麟州富家的富临富老爷啊!”闻寂声说:“我是受我们大少爷的吩咐,将府中那一箱从南洋国带来的贡品,送给相州的赵知府的。” 他解释说:“想必你们也知道,不久之前富家遭逢大难,一夕之间,咱们富家的家产只剩下不到三成。而富老爷也死于贼人之手。 “我们大少爷为了给老爷报仇,只能请昔日的故交,也就是相州赵知府来帮忙。赵知府虽说是富家故交,但为表诚心,大少爷不得不将压箱底的宝物双手奉上。 “也只有这样,赵知府才会心甘情愿地协助大少爷,将害死富老爷的凶手给揪出来!” 说到这里,闻寂声恨不得捶胸顿足:“只是我没想到,我才出了麟州地界,转眼就碰上了霄云寨的劫匪。紧接着,那箱宝物被他们所夺,就连我也险些命丧黄泉!” “可恨,实在是可恨!”闻寂声嘴里这般骂道。 听完他的话,掌柜的和店小二都一阵唏嘘。店小二说:“若是这样,那确实是太可惜了。”不过他也没有办法,只能安慰他说:“事到如今,也只能请你节哀顺变了。” 掌柜的微低下头,思索片刻后道:“如今你丢了东西,空手而归,恐怕你回去也不好交代。实在不行,还是报官罢。 “虽然不一定有用,但那至少是官府的官差,再联系平州知府,或许还能帮你追回富家的宝物。” 闻寂声点点头,说:“我也是这样想的。”他紧接着问道:“我一会儿便去报官。不过,我还想再问一问,你们有没有门路,能帮我找几个武功尚可的好汉么?” 他说:“众人拾柴火焰高。只要帮手够多,我就不信,霄云寨还能一手遮天了不成!”说着,他便将一锭银子塞到掌柜的手里:“拜托了!” 掌柜的拿着那锭银子,只觉得十分烫手。随后,他摇摇头,说:“唉,这事儿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总之我尽力一试。我可不能跟你保证,一定能给你喊到人来。” 闻寂声笑了笑,说:“你们救了我的命,又愿意帮忙,我自然是感激不尽,不敢再要求太多了。多谢,多谢!” 掌柜的:“谢倒是不必。你先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掌柜的交代了店小二几句,便回大堂去招呼客人去了。店小二也没有多留,他给闻寂声准备了些好消化的吃食,随后也回去忙活了。 闻寂声目送他们离开,随即靠在床沿长出口气。 总算是将人给送走了。 等茶馆老板和店小二将富家宝物被劫的事情传出去,到时必定会有贪心之人蠢蠢欲动。 只要他们对富家的钱财动心,那势必能纠集出一伙人马来,到时再与安宁镇的官差一起声讨霄云寨,那么对付劫匪的胜算就能大大提升。 只是为了让这出戏表现得更加真实,这段时间他少不得再装一阵病人了。 闻寂声坐起身看了眼窗外,心里不禁想到“楼西月”:也不知道她那边情况如何了,一切是否还顺利,是否有遇到危险,可否有找到许琳儿的下落? 距离班惜语潜入霄云寨已经有一段时间,闻寂声相信她的能力,估算约莫再有一两日,便会有消息传过来。 他只需要耐心再等一等就好了。 至于他…… 闻寂声披上干净的外衣,随即推开门往外走:“现在该去找安宁镇县衙报官了。” * 安宁镇县衙距离茶馆并不远,用不着打听,闻寂声便沿路找到了县衙大门。 他在门口击鼓鸣冤,很快便有两名衙役大步走出来:“别敲了,别敲了。听见了。你跟我们进来,县令大人要见你。” 闻寂声跟着衙役走入审问堂。他抬起头,看到县令就坐在堂中的桌案后头。 县令一拍醒木,喝问道:“堂下何人,因何击鼓鸣冤,要状告何人,一一说来!” 闻寂声没有跪下,只说:“草民乃是麟州富家别院的管家,今日来此,是想请青天大老爷做主,派人剿灭霄云寨,还我富家的家产!” 话音落下,堂内众人皆脸色微变。 他们彼此交换了个眼神,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就连坐在高位上的县令也神情凝重,目光中透着怀疑。 县令看了眼周围,随后清了清嗓子,站起身道:“你随我到后堂,细细将来龙去脉给我说清楚了。” 闻寂声:“是。” * 到了后堂,县令屛退左右,转身在椅子上坐下,问:“你放才所说,究竟是什么意思?富家不是向来与霄云寨有利益牵扯么,那伙山贼听命于富老爷,怎么会对富家的人动手,还抢走了富家的宝物?” 说着,县令似笑非笑地看着闻寂声:“你莫不是在哐我呢吧?我看你十分可疑,你当真是富家的管家?搞的什么名堂,一一说来!否则大刑伺候!” 第117章 除恶(2) “大刑伺候?陈大人,是否要对我动刑,你可要想清楚了。”闻寂声站在那里,不曾挪步。他抖抖袖子,手掌一翻,一块印刻着“富”字的令牌便亮了出来。 他淡淡道:“还请大人好好看看清楚,这是什么!” 陈知县被他嚣张的态度气得喉头一哽。他狠狠瞪了闻寂声一眼,随即往前靠了几步,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什么东西,我——” 话未说完,等他看清了那令牌的模样之后,立刻瞪大了眼睛:“是、是富临的令牌……” 陈县令惊讶地看着闻寂声:“这当真是富老爷的令牌?” 闻寂声拢袖而立,说道:“陈大人与我们富老爷多年私交,想必不会认错老爷的令牌。既如此,你也还要对我动用私刑么?” 陈县令看着他,眉头抽动几下,然后忽然笑着说道:“怎么会呢。早知道您就是富老爷的管家,我怎会对您动用私刑?来来来,管家快坐。不知该怎么称呼您?” 他上下打量闻寂声一眼,说道:“请恕我眼拙,实在认不出您来。因为以往都是尤大管家来安宁镇办事,所以我才不认得您。” 闻寂声也不推辞,直接在椅子上坐下。他淡定地喝了口茶,说:“我姓钱,家中排行老三,陈大人喊我钱老三就成了。” 陈县令“哦”了一声,说:“原来是钱管家。您大老远过来,是为了什么?富家遭逢巨变,大少爷想必心力交瘁。不知大少爷身体如何?说起来,我承蒙富老爷关照多年,这时候也确实应该抽个空,去慰问慰问大少爷。” 闻寂声:“慰问就不必了,少爷忙得很。虽说老爷过世,大少爷伤心过度,但富家这个担子终究是落到他的肩上了。 “就算不为自己,为了富家,大少爷也很快会振作起来的。这不,前几日便派我带着库房里最后一箱珍宝送到相州,要请相州知府帮忙抓到害了富家的罪魁祸首。” 陈县令:“原来如此。”他眼珠子一转,眼中露出一抹精光:“既然如此,钱管家您应当马不停蹄地赶去相州才对,怎么还到咱们安宁镇县衙来了?” 他凑过去问道:“莫非中途出了什么意外?”陈县令讨好地笑了两声,说:“咱们都是一家人,只要钱管家你发句话,我一定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闻言,闻寂声叹了口气,说:“陈大人言重了,还没到刀山火海的地步。我来此处,是想请大人你纠集人马,攻上霄云寨剿匪。” “剿匪?”陈县令怀疑自己听错了:“为何要剿匪?霄云寨不是一向听命于富老爷么?” 同一条船上的人,富家还想卸磨杀驴? 闻寂声不甘心地“哼”了一声,回答说:“那伙强盗恩将仇报,毫无良心。见我们老爷一朝命陨,富家又大不如前,便想着要分一杯羹。” 他说:“我带着大少爷交代的财宝途径平州,还没在客栈落脚,转头就被宋然则那个畜生给抢了!” “那可是从南洋带回来的一整箱的珠宝!”闻寂声说:“价值连城,就算是皇宫大内,也未必能找出第二件来。凭那些财宝,足够买下大宣五座城池了!” 陈县令眼睛一亮,十分配合地应和道:“果真如此?那也太可惜了……我是说,霄云寨的人也太可恶了!当真是一群忘恩负义的家伙,他们难道忘了,霄云寨能有今天,靠的都是谁么!” 闻寂声:“我也是这样想。这等背信弃义之徒,决不能轻易放过。所以我才来此,请陈大人你帮帮忙,抓住这伙劫匪,给他们一个教训!” “论理,确实应该好好教训他们。这些地痞流氓,无恶不作,死不足惜。”陈县令话锋一转:“但是么……” 他嘿嘿笑了两声,又说:“平州是个什么情况,钱管家你可知道。霄云寨的人可不是好惹的。这么些年横行霸道,我们官府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闻寂声:“从前对他们无可奈何,那是因为我们富老爷都上下打点好了,打过了招呼的。今时不同往日,他们既然敢对富家动手,那也无需在对他们客气。” 他看了眼陈县令,说:“我知道安宁镇兵力有限,再说霄云寨那地方,易守难攻,要彻底剿匪,还需要不少援手。不如陈大人就趁此机会,联合周围城镇的县令,一同灭了霄云寨? “若能成功,我们大少爷必然重重有赏!” 闻寂声说:“我们大少爷向来大方,酬金这方面,不会亏待各位大人的。” 说完,他冲陈县令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如何?陈大人愿不愿意答应?” 话音落下,陈县令同样会以微笑:“能为大少爷排忧解难,又能为平州百姓扫除恶霸,何乐而不为呢?钱管家,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闻寂声料到他会答应,便起身道:“既然如此,我就先回客栈,等陈县令的捷报传来了。告辞。” 陈县令送他出去:“钱管家慢走。” 闻寂声步履从容,当他拐过弯,彻底离开县衙之时,陈县令嘴角的笑也渐渐消失。 他看了眼对方消失在视野当中,随后喊来随从:“你们过来,去查一查,看看霄云寨最近是不是又下山打劫了。再仔细问一问村民百姓,有没有人看见宋然则带人抢劫富家的东西。” 小厮得了令,即刻与三四名同伴出去调查线索了。 这时候,师爷走了过来:“大人是怀疑钱管家有诈,故意骗您?” 陈县令冷笑一声:“富家的人都阴险得很,我若是不留个心眼,保不齐哪天就被他们给害了。查一查总是没错的,再说……” 师爷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再说,如果钱管家被劫是真的,那么富家那一箱子宝物就藏在霄云寨里。我们若是能攻下霄云寨,那一箱财宝不就归大人您所有了?这确实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陈县令得意道:“确实划算。等我拿到那箱珠宝以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那姓钱的,转头将罪名丢到霄云寨的头上。到时候,就算富衍要追责,那也追不到我的头上。” 闻言,师爷兴奋地比了个大拇指,赞道:“大人,妙计啊!” “哼,瞧你高兴的。放心,等宝物到手,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那小的就先谢过大人啦!” 第118章 除恶(3) 从县衙离开之后,闻寂声就原路回了茶馆。他托店小二在后院留了间屋子,作为这几日的居所,还让小厮每日一次清扫干净。 他细细算了算,从他散布“富家与霄云寨闹掰”的消息开始,一直到陈县令纠集人马攻打霄云寨结束,约莫要五、六日的光景。 在这段时间里,他无需做太多的事情,只要每日表现出对霄云寨的憎恶,不停寻找人手帮忙对付劫匪,再多念叨几次被抢走的宝物,那么他与“楼西月”所计划的事情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没错,他来到安宁镇并非偶然,并且是早有预谋。 在“楼西月”以军师的身份潜入霄云寨之前,他们就拟定了对付山贼的大致计划。 虽然以闻寂声本身的实力,要除掉他们并不是十分的难。但是不到不得已的情况,闻寂声和“楼西月”都不希望亲自动手。 闻寂声在江湖上的仇家够多了,再说,剿灭山贼一事本是班惜语提出来的,她也不愿意让他一人承担这份杀孽。 相比之下,她还是更愿意让官府来做这把杀人的刀。 霄云寨在平州为恶多年,官府本就有扫荡邪恶之责,由他们出面,再合理、正当不过。 再者…… 闻寂声虽然是不介意手上沾点血腥,但若果真这样做了,后续免不了一些麻烦。 他们两人商议之后,最终决定让安宁镇的陈县令来做这个出头鸟。 据闻寂声调查,陈县令与富家早有私交。前些年,富家为了扩宽商路,与平州各路官员都有金钱往来的交易。 其中,陈县令与富临往来最为密切。 闻寂声也知道,陈县令此人最是贪心,人到中年也没什么本事,那县令还是年轻时花了钱捐官捐来的。这么多年,他也没有丝毫的晋升。 而这此人心眼极小,纵然有一身见风使舵的本事,但总是一副贼眉鼠眼的姿态,记仇且时常报复他人。 陈县令为人极为高傲,虽然这些年富临给了他不少好处,但他总瞧不上富临。私下里常与人说,富临投了个好胎,否则换作是他,他必然能取得比富临更为丰硕的成就。 当时班惜语和闻寂声秉烛夜谈,听到陈县令与富临的复杂联系时,便道:“这两人蛇鼠一窝,倒是可以利用。” 闻寂声不可否认,“楼西月”想的点子确实是妙。 陈县令不满富家已久,此时见富家倒台,心中难免会动歪心思。这时候,闻寂声再乔装成富家的人,告诉陈县令富家有一笔丰厚的家产被劫,陈县令能不动心么? 闻寂声混迹江湖多年,太了解陈县令这类人的心思了。 金钱、权势之于他们,是永远有效的诱饵。为了得到这两样东西,他们甘愿为此付出诸多的代价,哪怕是铤而走险。 所以在知道了富家财宝是霄云寨夺走的之后,陈县令必然会采取行动,将宝物抢回到自己手中。 当然这个前提是,陈县令相信了有这样一箱宝物存在。 为了让这出戏更真实,闻寂声亲手策划了一场“劫杀”。地点就在安宁镇外的树林里。 所谓的“劫杀”,是他请了两名乞丐来作假。 闻寂声佯装被砍伤,伪装成山贼的乞丐也带着一箱宝物离开,之后,闻寂声再穿着一身血衣冲进安宁镇。 茶馆的店小二、老板,还有周围的茶客,都成了这场“劫杀”的见证人。 于是,“霄云寨抢劫富家财宝”一案就成立了。 等陈县令派人来求证之时,他将会得到众口一词的证词,霄云寨夺宝的罪名落实,那么,陈县令就会立马召集人手,攻打霄云寨了。 闻寂声微微偏过头,余光看了眼身后即将追上来的几条影子,随后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转头就迈入茶馆大堂。 他逮着店小二便询问有关于“雇佣人手”的进展,然后又是一顿捶胸顿足,将宋然则与沈之航给骂了一通。 骂完又捂着胸口咳了一阵,最后他推说伤势复发,要休息,便先回了屋子。 而在他离开后不久,陈县令那边派出的眼线也紧跟着将消息带回了县衙。 只是他们双方都不知道的是,茶馆当中的几名壮年男子也匆匆离开了安宁镇。趁着天色未黑之际,这伙男子火速赶到坪庄村外的大夜山上…… * 闻寂声用过了小二送来的晚饭,正要休息之时,忽闻窗外传来一声一长一短的清亮的鸟鸣。 随后,木格窗户被敲响了。 他眼睛一亮,即刻翻身坐起:“是她那边有消息了!” 闻寂声推开窗子,灰羽的鸟正啄着木板,“笃笃笃”,一声接一声。他从鸟的脚上取下信件细看,眼中的欣喜渐渐变成了凝重。 “许琳儿死了,霄云寨内另有隐情,计划有变……” 闻寂声捏紧信纸,随后心中有了计较。他连忙带上乌金伞,换上夜行衣后便吹灭房中的烛火。趁着月黑风高,他即刻退离安宁镇,朝着霄云寨而去。 * 班惜语一觉睡醒,便听寨中的人说,要出大事了。她走在霄云寨崎岖的道路上,同时观察着周围人的神色。 班惜语留意到平常干活麻利的妇人,此刻都愁眉深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唉声叹气,就连农活都舍了将近一半没有做。 她心中隐隐觉察到了什么,随后便转道来了书堂。 放眼整个霄云寨,也就只有江渡这里还算平静。不管是江渡本人,还是书堂内的学子,一边认真教书,另一边专心研读。 倒是十分和谐。 不远处,江渡见了她,动作不禁顿了顿。然后他不太自然地扭开头,同时不忘记丢给她一个白眼。 班惜语像是完全感受不到他的恶意,直接走上前去,说:“看来只有先生这里进展顺利。”她着重说了“进展顺利”四个字,而后道: “想必这段是日,已经有了成就了吧?” 江渡明白她话中意有所指,便道:“哼,军师当真是闲得很。这时候,你不该到两位当家到眼前晃一晃,表一表你的忠心,也好让他们瞧一瞧,你的用处?” 班惜语:“我正有此意。那我就不打扰先生了,这便告辞。” 江渡:“快滚,少在我这里瞎逛!” 他们两人如此这般的打了一通暗语,随后,班惜语便沿路来到了宋然则与沈之航的议事厅。 此时,议事厅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第119章 除恶(4) 班惜语在议事厅外停了停。隔着数丈的距离,她听见里头传来争执的声音: “你看吧,我早就说过,当初就应该一刀子直接把那姓陈的给砍了,否则今日哪里轮到他来威胁咱们?”宋然则在屋子里来回走动,面上不可避免地带上了焦虑与烦躁: “现在那姓陈的要带兵攻上咱们山寨,最晚明日,平州各地的官差便会出动。之航,你快想想办法!” “稍安勿躁。你现在急也没用,还是先坐下来好好缓口气吧。”沈之航不紧不慢地说。他低着头饮着淡酒,神情冷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宋然则看他不慌不忙的模样,头都快炸了,忍不住抱怨道:“你还有闲心坐得住?还喝得下酒?我说兄弟啊,你可真是一点儿也不着急!” “山寨能有今日,少不了我的苦心经营。既是你我之心血,我怎会不着急?”沈之航说:“我只是觉得,昨晚陈县令派人送来的威胁信十分诡异,不一定能信。” 宋然则:“你是说有人故意弄了封假信,专门来糊弄我们的?是谁干的,你有头绪了没有?” 沈之航:“倘若这信果真是假的,那么极有可能是咱们山寨内部的人所为。” “你怎知道?”宋然则问道:“你是不是已经有确切的证据了?” “那倒没有。”沈之航说:“不过你仔细想一想。咱们山寨地处偏僻,又极为隐秘,山中又有人来回巡逻盯梢。若有人上山,怎么可能不被发现?” 宋然则想了想,便点了点头,赞同道:“这话在理。陈县令是个草包,他手底下的人更是草包中的草包。 “这信来得神不知鬼不觉,无一人发现,若不是我今晨起早了,这信还不一定什么时候被人找到。” 宋然则说:“送信之人悄无声息的来,悄无声息的走,无一人发现。陈县令的人没有这种本事。” 沈之航:“没错。所以我才认为,真正送出此信的并非陈县令的手下。” “那是谁?” 沈之航看了他一眼,说:“整个山寨里有几个外人,难道你心里没数?” “……你是说,俞班?”宋然则犹豫道:“可他不过一个文弱书生,有胆子威胁咱们?” 闻言,沈之航笑了笑,说:“江渡不也是文弱书生?当初他入寨的时候要死要活的闹了好一通,还打伤了咱们不少弟兄。可见,书生也并非全都手无缚鸡之力。 “纵然俞班果真如他外表所见的那样弱势,但他胆敢设计你,害咱们损失了不少弟兄,而且还敢孤身入咱们这个‘狼窝’,可见其智勇双全。 “这样的人,我们需小心为上。所以这些日子以来,我从不让他参与寨中内部,就是忌惮着他是外来的卧底、奸细。” 宋然则:“但咱们的人一直盯着他,他也一直安安分分,并没有半分不妥。会不会是搞错了?” “我也正为这感到困惑。”沈之航说:“或许这当中还有我们没有发现的疑点,以至于让他钻了空子?” “也许……”宋然则正要说话,忽然,外头传来姚三的声音: “咦,俞班军师,你怎么站在外面不进去?” 闻言,沈之航和宋然则纷纷收了声。他们相互对望一眼,彼此沉默了片刻—— 俞班就在议事厅外?他听见了多少? 不过事到如今,俞班是不是在偷听,已经不重要了。 沈之航说:“他来得正好,我们也好一一盘问清楚。”他冲外头喊了一句:“姚三,带军师进来。” * 班惜语确实听完了宋然则和沈之航的对话,对于沈之航的怀疑,她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起初沈之航就对她十分警惕,这时候会怀疑是她故意将信送到霄云寨,乃是情理之中。虽然这信确实不是她送的,但追根究底,与她也脱不开关系。 她原想等里头的人说完事儿再进去,但没想到这时候姚三回来了,还一眼就看到藏在树后的她。 没有办法,班惜语只得一块儿进了议事厅。 宽阔的大厅里,三个人眼神交锋,只有姚三是一脸的状况外。他看了看两位当家,又瞧了眼班惜语,丝毫看不出周围气氛的玄机,连忙就说: “二当家,方才您交代我去查探的事情已经有了结果了——小的带人在各个山头都细细瞧了一变,正如您所说,安宁镇内有异变!” 姚三十分激动:“那陈县令果真在四处纠集人马,似乎要干一件大事。而且我还听附近的百姓说,安宁镇里来了麟州富家的人,正在招兵买马,要攻打咱们山寨!” 说完,姚三便忍不住骂道:“富家人未免也太欺人太甚了。从前咱们帮了他们多少忙,损失了多少弟兄,现在倒好,过河拆桥!还污蔑咱们抢了他们东西!着实可恨!” “什么?!”宋然则和沈之航的脸色微变。两人没想到这当中还有富家的手笔。 宋然则:“富临那臭老头还没把上半年欠咱们的一部分酬金还完呢,怎么还倒打一耙,要找咱们的茬?富衍这小兔崽子竟然这么拎不清?” 他愤恨道:“等着,我这就去找他算账。” “等等,先别急。”沈之航打断道:“方才你说,富家人污蔑山寨抢了他们东西?这是怎么一回事?” 姚三:“回二当家,小的也是听安宁镇的百姓说的。据说,是富衍派出的管家在平州地界遭了劫匪,一箱宝物被劫匪所夺。而那劫匪正是咱们寨里的人。 “现在,陈县令听信了那管家的话,正召集周边县城的人马,意图攻上山寨。二当家,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宋然则愣了片刻:“看来那信上说的是真的了。陈县令真敢派人围剿!”说着,他又顿了顿,即刻道: “等会儿,近几日弟兄们并不曾下山。何曾抢了富家的东西?这简直是荒谬!我明白了,是有人故意陷害,想借此机会铲除我等!” 宋然则眉心深锁:“是富衍有意为之,还是陈县令之流的主意,还是别的什么人?……” 正当他们一筹莫展之际,班惜语轻轻叹了一声,说:“瞧吧,现在我的嫌疑能洗清了吧?送信威胁两位当家的人并不是我,你们可以安心了。至少,你们不用再疑心山寨里有内鬼了。” 第120章 除恶(5) 姚三:“什么内鬼?”他看了班惜语,说:“军师怎么会是内鬼?大当家、二当家,这……” 宋然则只觉得头疼,他连忙摆手,让姚三先退下了:“没有什么内鬼,军师开玩笑呢。这里没你什么事儿了,你忙你的去。有事儿我们再叫你。” 姚三一头雾水,但也听话地走了。 厅中没了闲杂人等,沈之航也和班惜语打开天窗说亮话了。他直视着班惜语的眼睛,语带质问:“是不是你做的?” 班惜语无辜道:“这件事二当家真是错怪我了。这几日我都做了什么,想必你的手下都一一向你回报了—— “苍天明鉴,我可什么都没做啊。我没有下山,更不可能私自联系上安宁镇的县令,再者,这封莫名其妙的威胁信,也不是我放的。” 沈之航冷笑一声:“那也说不准,你是和陈县令串通好了,来个里应外合,要搞垮我霄云寨。”说着,他立刻给宋然则一个暗示的眼神。 下一刻,宋然则眼神一冷,反手抽刀,动作迅疾如风,随即,冰冷的刀刃贴在了班惜语白皙的脖子上。 班惜语低下视线看了眼泛着冷光的长刀,不紧不慢地据理力争: “如果我真能联系上陈县令,与他有私交,那我何必要冒着一趟险,非要到霄云寨内部。来呢?凭陈县令的人脉,我早已飞黄腾达,何必等到今日?” 她说:“再说,霄云寨的恶名谁不知晓。我也是怕死的人,况且又不是傻子。我会放着跟随陈县令享受荣华富贵的机会,愚蠢得跑到这个山沟沟里来? “要知道,剿匪行动危机重重,九死一生,我惜命得很,不想冒这个风险。” 沈之航冷冷“哼”了一声,说:“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说的话?自你到山寨之后,又是威胁信,又是陈县令调兵,哦对了,你还频频打扰江渡教书……桩桩件件,不都表明了你包藏祸心?” 说着,沈之航脸色一变,斥道:“你若再不从实招来,我现在便砍下你的头,要你狗命!” 闻言,班惜语脸上挂着的微笑也消失了。她说:“我人在你手上,被你挟持,要杀要剐,自然是随你的便。哼,我只恨当初我识人不清,辩不明局势,竟然真的傻乎乎跑霄云寨来了。” 她睨了眼对方,说:“我若早知道霄云寨的两位主事当家是如此目光短浅,毫无远见,那么当初我绝不会冒险走上霄云寨。” 沈之航被她言语挑衅:“你!——” “等等!”宋然则忽然出声道:“之航,反正他人在我们手里,何时杀他,不都在我们的一念之间么。再说,我们即便要杀了他,也要先确认,他究竟是不是陈县令派来的奸细。” 沈之航看向宋然则:“怎么,你还相信他?” “我只是认为,他的嫌疑并没有那么大而已。”宋然则说:“如果他一早就和陈县令串通,那么当初在鹧鸪村的时候,就能娶我性命。” 宋然则始终记得,在鹧鸪村内时,自己是怎么在“俞班”的手里头吃亏了的。 如今细细回想,倘若“俞班”存了杀心,那么在当时就能设下陷阱,将他与霄云寨一众弟兄杀尽。 “但是俞班没有这样做。他选择与我回山寨。”宋然则说: “再者,他入寨这些时日,成天游手好闲,四处闲晃,确实没做任何可疑之举。若只凭这一封威胁信就怀疑他是陈县令派出的奸细,那未免武断了些。” 班惜语跟着点头:“大当家说的不错,不愧是第一主事人,这话说得明白、清楚。” 沈之航:“……”他郑重地问宋然则:“你倒是难得冷静沉着。这样大的事,你对他没有半点疑心?” “嗐,这不是没有证据么。”宋然则说:“错杀无辜者事小,但损失一名军师事大。你说的不错,眼下正是非常时期。我们需要军师来出谋划策。” “说到军师,江渡何尝不能是我们的军师?” 宋然则:“可你宽容他这么久,他给你出谋划策过么?那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儿狼。在山寨白吃白喝这么久,一点用处也没有,要我说,江渡才是应该杀的那个。” 沈之航:“那不成。杀了他谁来教书。” “……”宋然则:“总之,俞班得留下一条命——他的本事如何,你也知道。你要杀他,不如也等听完他的对策再杀不迟。如何?” 沈之航略微思考片刻,随后点头:“也可。”他看向班惜语:“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你若能给出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我便放了你。如若不能……” 刀子从班惜语的脖子上移开了。班惜语傲气起来了。 班惜语:“方才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我,要我性命。现在用得上我了,我便要乖乖听话么?我是人,又不是你们家养的畜生。要杀就来,我眨一下眼睛,就当我输。” 沈之航没了好脸色:“你还敢拿乔?信不信我真杀了你!” 宋然则也盯着班惜语:“俞班,我劝你想清楚。刀剑可不长眼,你再嘴硬,它可不会留情。” 见状,班惜语只好装出畏惧的模样,妥协且不太情愿地说道:“罢了……我听你们的就是。不过我有个条件。我若能为你们击退陈县令的人马,你们必须立即送我下山,并且备一匹快马,一包干粮,还有换洗的衣物。否则我绝不答应。” 宋然则:“这个好说,我说话算话,答应你了。”哼,等事情一了,立刻取你性命,想跑?门儿都没有! 班惜语:“大当家爽快——照我说,眼下兵临城下,敌多我寡,想要以少制胜,只能想办法利用霄云寨内的地形,排兵布阵,尽量以最少的兵力去对付最多的敌人。” 宋然则:“正如鹧鸪村你对付我那般。” 班惜语:“没错。不过,若时间赶得及,那还有另一个办法——想方设法与平州的其他山匪取得联系。反正霄云寨得了宝物的事情,已经在山下已经传开了。既然如此,不如好好利用这一点。” 沈之航来了兴趣:“如何利用?” 班惜语微笑着说:“自然是靠宝物为诱饵,让其余山匪与我们联手抗敌了。” 第121章 除恶(6) 很明显,沈之航并不认为与他人合作是一个好的选择。他想也没想就回绝道:“不可能。与那些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一窝子土匪挤在一块儿,用不着协商,对上几个眼神就能打起来。” 说着,沈之航不满地看了眼班惜语,说:“我看你根本就没想着为我们出谋划策,而是想趁此机会坑蒙拐骗!” 班惜语:“我骗你做什么,二当家不妨先听我说完。”她道:“听两位的说辞,似乎霄云寨并不曾下山掳劫富家的财宝。换言之,陈县令联合富家,要以莫须有之罪剿灭山寨。 “你们不如想一想,既然他们可以虚构出这样一桩故事来,那我们也可以。” 闻言,沈之航与宋然则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间心念微动。 “你是说……”沈之航道:“要将窝藏财宝的名头,丢回陈县令的头上了?”他眉心紧皱:“这如何能办到?” 自古官匪不二立,倘若是对付山贼,那伙官差自然结成一党,合起伙来一同抗敌。 但是山匪与山匪不同。都是混江湖的恶霸,地头蛇。寻常碰上面,为了争地盘、夺钱粮便斗得头破血流。 即便到了危急关头,轻易也不可能放下立场,共谋合作。 更何况,这一回官府是专门对付霄云寨而来,他们都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只等霄云寨覆灭之后,好瓜分地盘与势力。 沈之航想,俞班果真是异想天开,居然妄图寻求同是恶贼的帮助?简直是可笑! 他斜了眼俞班:“放眼整个平州,所有匪寇都是霄云寨的死对头。你的计策注定无法成功。哼,除了这个,你就想不到别的了?看来你的本事也不过如此。” 俞班仿佛是没看到沈之航眼神中的鄙夷,她说:“尚未尝试,二当家如何知道不能成功?要我说,只需放出声去,让人知道藏起富家财宝的并非霄云寨,而是陈县令。 “不仅如此,还要让百姓相信,陈县令在富家倒台之时,收纳了不少原属于富衍的家产。如此,还不怕他人不与霄云寨合作么?” 说到这里,班惜语笑了笑:“若果真如此做了,或许还能瓦解平州各地官员与陈县令之间的结盟。到时必然有胸怀嫉妒或愤怒的官员,向上检举陈县令贪污。”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两位当家:“你们认为,到时候他安宁县令的官职还能不能保住?” 宋然则沉思片刻,道:“你说得简单,但实施起来太过困难。流言蜚语不足信,况且我等身份摆在这里,即便朝陈县令泼再多的脏水,也未必有人信。” 班惜语:“只要方法得当,怎会有人不信。不如你们也演上一出戏,假装是富家小厮,身受重伤的从陈县令的私宅中逃出,继而机缘巧合之下,撞到千源县县令那处,随后申冤状告陈县令。 “千源县令得此消息,必得与陈县令有一番质询,如此,不就能暂时解了燃眉之急了? “之后,再有‘小厮’捅出陈县令私藏富家家产一事,我们再与一众山贼谈判,争取联手拿下陈县令私宅,最终占据安宁镇。这岂不妙?” 班惜语道:“我认为,只要这个计划不出差错,必能成功。两位以为如何?” 她嘴角带着自信的笑意,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看了他们几眼。 宋然则听见“占据安宁镇”的时候,脸上现出异样的神采来。但紧接着又愁眉深锁:“好是好,只是……” 似乎有些冒险。 若后头要对付的只是一个安宁镇便罢了,但倘若平州其他乡镇见安宁镇被战局地盘,纷纷急着拿下叛逆,同气连枝,那可就不好办了。 班惜语:“只是什么?大当家,事态紧急,你可要早做决断啊。这样罢,我毛遂自荐。我能够代霄云寨与各山头的贼首谈判,也能亲自下山,演这一出戏。如此能让两位当家放心么?” 她眼神里跃跃欲试,目光中的真诚仿佛不像是作假。 但是班惜语知道,以沈之航谨慎的性格,同意这个计划的概率很小。 沈之航不像宋然则那样大胆,行事风格偏向保守。他始终以防守为先,以保住山寨为要。倘若要执行一个非死即伤的计划,他必定会舍掉一部分代价,然后选择撤退。 而宋然则有一身的勇与胆。不过,他的勇与胆通常会在沈之航点头答应之后才会发挥效用。 换言之,宋然则的决策,将由沈之航来掌握。 此时,班惜语能清楚地看到宋然则眼中的踊跃,但这份踊跃在对上沈之航的目光时渐渐熄灭了下去。 沈之航说:“这件事,我们还需仔细考虑考虑,多谢军师献策了。”此时,他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又成了那个保守且冷静的二当家了。 他道:“来人,带军师下去,好好歇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军师劳累。”说着,他看着班惜语说:“还请军师乖乖呆在屋子里不要出来,否则,我也不知道我那些手下会对军师做些什么。” 闻言,班惜语脸上即刻浮现“愤怒”的表情:“你们耍我?!” 她正要发作,身后便涌上好几名山贼,他们作势要拿住她,班惜语被这阵仗“吓得不轻”,但也“无可奈何”,只能跟随山贼们回房,然后被锁在屋子里。 此时此刻,班惜语孤身一人坐在屋中,回想着方才在议事厅中发生的一切,缓缓松了口气。 她想,这一回,她应当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沈之航和宋然则没有杀了她,但也不会轻易采用她献上的计策。 班惜语推测,他们必然会修改当中的细节,然后采取更加温和的方式反击或者撤退。 不过闻寂声昨晚漏夜送来的威胁信上已经明言,陈县令随时都有可能向霄云寨发起进攻,所以宋然则与沈之航已经没有太多准备的时间。 为了减少伤亡,沈之航很有可能会优先让寨中老少先行离开。 当然,如果沈之航没有这么做,那么江渡也会提醒他的。而江渡也会充分展露他“悲天悯人”、“爱护老幼”的性格,主动护送寨中老弱离开是非之地。 这也是班惜语先前曾交代江渡的重任。 为了对付陈县令的人马,沈之航必须调动所有可用的手下,那么这时候,江渡就成了唯一能指派先行撤退的人选。 江渡是班惜语能够信任的合作者。只要沈之航下令,班惜语相信,江渡一定会寻找机会救她出去。 所以她不着急。 班惜语不慌不忙地吃掉了房中剩下的干粮,之后便从天亮等到了天黑。 当她以为今晚不会有人造访的时候,屋中另一侧的窗棱上传来了“笃笃”的轻响—— 第122章 除恶(7) 敲窗户的正是上一回伪装成班惜语的少年。班惜语弯下身拉开窗子,对少年对上了目光。她笑了一下:“是江渡让你来帮我脱困的?” 少年点了点头,然后将半个木窗给卸了下来,接着退开半步,说道: “守卫暂时被我引开了,但我只能拖住一刻钟的时间。军师哥哥,咱们快走吧,再晚一步,回头给人发现,别说是你了,我都会被两位当家抓起来。” “多谢你了。”班惜语道了谢,随后踩上窗棱跳了下来。 与上次一样,少年偷偷打开了一道不起眼的小门,带着班惜语溜了出去。紧接着,两人走小路,连夜就要下山。 但是走到半途,班惜语停了下来,她说:“就送到这里罢,我不与你们一道走了。” 少年回过头纳闷地看着她:“为什么,江先生还在前面等你呢。再说,你不跟我们一块儿走,还想干什么去?”他打量着她,说: “可别说我没有提醒你,现在霄云寨上下都警惕得很,就怕山下陈县令的人马赶来。要是他们发现你跑了,必定要怀疑到你的头上。到时候,可就不是关押禁足这么简单了。” 少年警告她说:“你别以为这段时间两位当家礼遇着你,没把你怎么着。他们可是会杀人的,我亲眼见过,他们拿着刀砍了平江富商的头,眼睛都不带眨的。” “这个我知道。”班惜语说:“谁人不知霄云寨头领的恶名呢。” 少年:“你知道还——” 班惜语:“实不相瞒,此次来霄云寨,我是另有打算。你放心,我不会有事。你尽管去和江渡言明,就说我先走一步,等到了千源镇后,我再想办法与他会合。” 听见她这样说,少年也没再坚持。他耸了耸肩,说:“那好吧。反正我已经照着江先生交代的做了,你没跟我回去,那是你自己的事,跟我可没关系。要是出了事,也跟我不相干。” 少年立刻往与班惜语相反的方向走了。临了,他回过头又叮嘱一句:“你自己小心,可别死了。否则到了千源县,江先生不见你,我就没法交代了。” 班惜语冲他点了点头:“多谢你的关心,我会格外留神的。还请你代我向江渡道声谢,今日多亏了他,也多亏你了。辛苦,路上小心。” 少年嘟囔着“你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然后扭身走入了深林当中,转眼不见身影。 * 班惜语确实是有别的事情要做,首先,是该先和闻寂声碰上面。 细细算起来,她与闻寂声已经有数日未见了。虽然昨夜闻寂声得了她的讯息,匆匆赶上霄云寨,但是两人终究是没来得及见上面。 横竖现在她行动不再受限,正好与闻寂声好好谈一谈关于后续的计划。 班惜语心中计算着,距离陈县令攻上霄云寨约莫还有四五日的光景,而这些时间,足够寨中无辜老少撤离安宁镇了。 等霄云寨和陈县令的人马打起来的时候,江渡已经在千源镇将所有人安顿好了。 没错,闻寂声在威胁信上标示的进攻日期,与实际上的有所出入。 而这正是班惜语的主意。目的是要提前让江渡将无关人等送走,确保这场斗争不伤及他人。 到目前为止,计划进展得还算顺利。重要中途不出现意外,那么等四五日之后,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霄云寨存在了。 想到这里,班惜语行动的脚步不禁跟着轻快起来。 她朝通往安宁镇方向的山路走去,心中不由得想起了闻寂声。班惜语想,等见了面,该好好与他道谢,多谢他这阵子的照顾。 在班惜语沿着山路要走下坡时,忽然,前方的草丛骤然动了一下,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动。 她猛地顿住脚步,警惕地看向四周:“是谁?” 话音落下,周围蓦地静默一瞬。班惜语心中涌现一股不安的情绪,随即心头一阵猛跳。她谨慎地往后退了退,弯身捡起一块石子。 紧接着,她捏着石子,陡然便朝前方丢了出去。就在石子丢出的顷刻间,数道黑影猛然自草丛窜出! 班惜语瞬间骇然。那一瞬间,她心里头冒出好几个念头——是山中野兽?没听说过这山里还有猛兽。还是说,是霄云寨的人追过来了? 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一样冰凉又锐利的东西,悄无声息地贴在她的颈侧。同时,一道恶狠狠的声音说: “不准动!你再动一下,我们可不敢保证下一刻你的脑袋还能安安稳稳的留在你的脖子上!” 来者的威胁不是作假,话刚说完,锐利的刀锋便微微刺破了班惜语脖颈上的皮肤,顿时,血丝渗了出来。 班惜语听话地没有动。她说:“好话好好说,诸位好汉又何必动手呢。”她表现得镇定,但其实心脏已经紧张得怦怦跳了。 她捏了捏微微汗湿的掌心,然后抬起胳膊,亮出一双空空的手掌来,说道:“我只是名文弱书生,对你们造不成威胁。还请诸位饶我一命。” 说话间,班惜语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周围的黑衣人。 由于夜色暗沉,她并不能将来者的面貌看得十分清楚,但从周围变化的光影当中,她辨认出对方约莫有四五个人左右。 他们分为前后两拨人马,分别堵住了她的去路,看这样子,像是有备而来。 是沈之航派出的眼线,或是陈县令的人马,又或者是其他什么人的手下? 班惜语心念百转,脑海中想出了诸多的应对策略来。 下一刻,面前的黑衣人颇为得意地笑了一下,然后说:“要我们饶你性命,那也不是不行,只要你带我们潜入霄云寨,我们自然放了你。” 班惜语心想:哦,看来不是沈之航和宋然则的人。 她说:“各位怎知我就能带你们到霄云寨去,万一我也是来找霄云寨麻烦的呢?” “少装蒜!”另一名黑衣人道:“方才你和那小子说的话,我们可都听见了。你们都是霄云寨的人,你还是他们的军师呢!你不知道霄云寨的入口,那还有谁知道?” “别跟他扯这么多废话。老三,你愣着干嘛,先砍他一只手,看他说不说。若是不说,那就砍一只脚。一直砍到他说为止!” 听见这番话,班惜语便推测,这些人应当不是陈县令派出的人。若是所料不错,应当是第三方介入者。 这下有点麻烦了。 始料未及的意外果真出现了。 班惜语微微咬唇,随后道:“等等,我可以带你们入山寨,请你们不要伤我。” 闻言,黑衣人笑道:“这不就得了?”他推了班惜语一把:“还不带路!” 第123章 大厦倾(1) 楼西月喝了几口青霜斟上的果酒,甜味芬芳入喉,一双美目流盼,眼神中难掩好奇。她看着面前的楚夫人,微微拉近了与她的距离,状似亲近道: “自我到京城以来,只见京城迷人繁华,见了各家贵妇、小姐,便觉得美艳高贵无比。我有心想亲近,说些话聊聊。但每每见面,却觉得拘谨、约束。 “我怕各位夫人与小姐见我是外地小门小户出身,嫌我不够端庄大方,因此也不敢多与大伙儿说话。” 楼西月道:“眼下楚夫人却愿意与我闲聊,我很是高兴。又听夫人所说颜府的事儿……我也很是好奇,不知道这当中究竟有什么故事?” 话说到这里,楼西月不禁低下头,故作腼腆道:“说来惭愧,虽说王爷眼下正在大理寺当值,奉旨处理颜允贪污一案,但王爷公务繁忙,我也甚少能与他说上几句话。 “只是偶然得了闲,听他说了几句,不过我也只知道颜府近期的境况似乎是不大好,具体的细节,我竟不大清楚。还请楚夫人为我解解惑,省得我这一整天如蚂蚁挠心似的。” 听楼西月这番话,楚夫人便别有意味地看着她笑了:“倒是没想到王妃娘娘您好奇心这般重呢。不过也难怪,您年岁也不大,喜欢打听这些,倒也实属正常。” 说着,楚夫人也向楼西月这边靠了过来。她看了眼周围,小声说:“颜府的境况何止是不大好啊,简直是糟透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楼西月留意到,楚夫人的眼睛里迸发一种异样的光彩,好似对于颜府的遭遇感到十分快意似的。 像是幸灾乐祸。 楼西月紧接着问:“哦?怎么个糟透了?” 楚夫人:“您也知道,自从颜允下了大狱,颜老将军便病了,就此卧床不起,颜家的子孙一直在他床前照顾着。” “嗯,这我知道。前段时间,皇宫那边还派了主管太监到颜府去,给老将军送了写补品,仪表慰问。”楼西月说: “我瞧那情况,圣上似乎并不打算追责颜府的其他人?” 楚夫人道:“嗐,那都是表面功夫罢了。颜允贪污了近百万两的银子,就算圣上有心不追责,满朝文武也不答应啊。那些补品,不过是看老将军劳苦功高,一点体恤之物罢了。 “这不,在送完那些补品之后,圣上便下令查抄颜府——这回可不是只抄捡颜允私宅那么简单了。” 楼西月:“果真?”这个她确实是没有听说过。按理说,这么大的一件事,不会一点风声也没有透出来。 她说:“圣上当真动了大气,要查抄颜府?这事儿属实的话,怎么京城里外一点动静也没有,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这是我亲耳听老爷说起,哪里还有假的。”楚夫人说: “之所以京城内外还没有声音传出,是因为这是圣上不久前才下的旨意。今日正午才踏破颜府的门,估摸着,这会儿查抄还没有结束呢。” 楼西月:“今日便查抄?”那可真是会挑日子。 今儿可是安宁公主的生辰,圣上却在这个时候查抄颜家,那不是明面上和安宁公主过不去么?再怎么说,颜家也是公主的婆家。 楼西月又回想到方才安宁公主苍白疲惫的脸色,便也能猜到她为什么在生日这天也不开心了。 换作是她,估计也难以高兴起来。 楚夫人又说:“所以您看,今日颜家小姐不久没有出席公主的生辰宴么。我猜想,这时候她正躲在府中,不知道怎么哭呢。” 楼西月叹了口气,说道:“这样说来,其实颜小姐也是一个可怜之人。颜允做的事情,无故牵连到她,又拉了颜老将军下水,往后颜家恐怕日子艰难了。” 闻言,楚夫人立刻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楼西月。她的眼神仿佛在说,瞧这个宣平王妃,怎么还是个心慈单纯的漂亮蠢货? 她说:“您要是认为颜家无辜,颜小姐无辜,那您可就想错了。”楚夫人道:“颜允可是颜老将军的孙子,当今驸马的堂弟弟。堂弟贪了东西,还有不孝敬家里长辈的么?” 说着,楚夫人一脸愤慨:“那么多银子,颜允一人决计吞不了,颜老将军、颜大人,整个颜家上下铁定也拿了不少。所以,他们被查抄家产,可一点也不无辜的。再说——” 忽然,楚夫人话音一转,随即看向了楼西月,道:“再说,过去那些年,颜小姐仗着家里的势力,可没少在京城横行霸道。就拿最近的事儿说——您该不会忘了,颜小姐是怎么让人在外头说您的闲话了吧?哎哟,那些污言秽语,可脏耳朵得很。” 楼西月没有尽信她的话,但也相信她话语中有几分可信之处。她道:“不过是流言蜚语罢了,我不在乎这些。不过我听夫人话里话外,似乎很看不上颜家?” 楼西月一挑眉梢,好奇问道:“难道这当中有什么隐情么?若是夫人愿意与我说上一说,我也很愿意听一听。” “不过是看不惯恶人行径罢了,哪里就有隐情了?王妃多心了。”楚夫人说:“我与王妃想谈融洽,瞧我,一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 她一面说,一面拉住了楼西月的手。 楼西月低头看了一眼对方贴过来的手掌,原本下意识想抽开,但终究忍了下来,没有动。接着,楚夫人又说: “说了这样多,我也少不得要与王妃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颜府作恶多端,安宁公主和驸马爷想必也不干净。 “他们向来瞧您不大顺眼,今日生辰宴,很有可能对您动手——上一回花月宴不就是个例子么?您若信得过我,我愿意为您分忧解劳。至少在今天,我一定想方设法护着您。” 楼西月问她:“你我不过寥寥数面之缘,为何夫人对我这么好?”她眸光闪动,神情有几分感触。 楚夫人笑了笑,说:“我家老爷与王爷同在大理寺任职,乃是同僚。他们为圣上尽忠,我们也结为姐妹,携手扶持,岂不是正好?” 说着,她又道:“虽然现在安宁公主视您为眼中钉,但您也不用害怕、惊慌。公主府离胤王的府邸不远,我的人也在府外守着,若是有意外情况,他们会立马向胤王府求援。 “胤王是最刚正不阿的,他若是知道安宁公主在这风头浪尖的时候对您动手,一定会为王妃娘娘您做主,为您讨个公道的。” 闻言,楼西月在心中长长地“哦”了一声:看来这个胤王不简单。或许,他就是今日楚夫人来与她结交的幕后推手? 第124章 大厦倾(2) 楼西月淡笑道:“听夫人这么说,我便放心了。这杏花酥味道恰好,夫人尝尝?”她将碟子推到楚夫人面前,又问: “听夫人方才的话,似乎对胤王很是推崇。只是我来京中尚浅,虽然听说过胤王的名号,但却对其不慎了解。还请夫人为我解惑,这位胤王究竟是怎样的人物?” 在到京城之前,青霜曾与楼西月谈论过大宣皇室的成员,其中就有胤王。 胤王其人,乃是大宣皇帝的第三子,生母是后宫贤妃。在他之下,还有三名皇子,皆已封为亲王。 原本,大宣皇帝膝下养育有五子六女,但在很多年前,三公主与六公主因病夭折,大皇子与二皇子则是在外派各地巡视的途中遇难而死。 当初两位皇子也是奉旨处理广、元两州知府、总督贪污一案,而被反贼所杀。据说皇子逝世后,大宣皇帝为此伤心难过许久。 后来皇帝便严打贪官污吏,对朝中结党营私之事甚为忌惮。 只是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要整治起来,总是有太多阻力。大宣皇帝每每彻查,但也只能抓住一两个贪小头的官吏,而藏在背后的朝中大员,却是难以撼动。 直到这一次,傅观南下淮江府迎亲,意外揪出了平江知府,继而抓到了颜允,最终又查到了颜府和安宁公主头上。 这是难得能够拔除朝廷腐烂根系的机会,更是重新树立皇权威信的时候,大宣皇帝绝不想错失良机。 为此,他不仅命大理寺全权审理此案,更是让胤王从旁协助。 在此之前,傅观曾与楼西月提起过此事。不过那时候傅观说的是,胤王只作为旁听的审理官,并不直接插手案件审问、调查的过程。 现在楼西月听见楚夫人提到胤王,认为这些事件之间存在某些难以言明的关联。 不过眼下局势未明,楼西月不好妄断结论。 而这时,楚夫人见她主动提起胤王,顷刻间眼神便亮了一下。她掩嘴笑了笑,说:“胤王可是难得一见的天之骄子呢。” 楚夫人道:“王妃入京不久,没见过他也实属正常。不过,只要王妃您见过了胤王,必然见之不忘。” “胤王爷风流倜傥,才学纵横,礼贤下士,清廉爱民,放眼全京城,像他那般的青年才俊,再难找出第二个来。更何况,这些年胤王爷在朝中多有建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 说到这里的时候,楚夫人顿了一下,然后补充说:“王爷还是大宣国之栋梁。” “原来如此。”楼西月点点头,说道。 她在心里想,国之栋梁,恐怕胤王心里不是这样想的。 或许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大宣的一名官员,更是万人之上的那个尊贵的位置。 毕竟胤王可是皇帝的儿子。只要是天子之子,楼西月相信,没有一个能够拒绝皇位继承带来的诱惑。 想到这里,楼西月的思维开始发散。 大宣皇帝一共有那么多个儿子,但参与到贪污一案的亲王只有胤王一个。其中代表了什么,不言而喻—— 这桩案子若是能办好,毫无疑问,胤王在朝中的威望必然大大提升。若是办不好,胤王作为旁听的审理官,也不会受朝中其他有利益牵扯的大臣仇视。 有傅观和大理寺挡在前面,首当其冲者绝不会是胤王。 这对胤王来说,乃是有利无害。而这,更是大宣皇帝在为胤王将来的坦途修桥铺路。 所以即便傅观等人费尽力气将案件原委查个水落石出,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罢了。 真是好谋算啊,楼西月这样想。 此时,楚夫人又紧接着道:“不仅胤王为人和善,胤王妃待人亦十分亲和。若是有机会,王妃娘娘不如与我一同上胤王府拜访?您若是见了胤王妃,想必也会喜欢她的。” 关于这个建议,楼西月持保留意见。她微微笑着,借着饮茶的姿势,悄悄和楚夫人拉开了距离: “这阵子乱得很,府里也有些事情要处理。若要登门拜访,不如等过段时间再行约定?” 楚夫人不觉得有异,连忙点头答应:“那自然是好。那我可就等着王妃娘娘了!” 她顿时松了口气,心中想:这下好了,胤王爷交代的事情就算是完成了罢?哎哟,人我是给拉过来了,究竟能不能拉拢到宣平王,就看胤王府那边怎么做了。 想到这里,楚夫人志得意满地饮了果酒,心情一阵畅快。 另一边,楼西月瞥了眼她的神情,心中有了计较,随即别开头去。两人各怀心思地静默一阵,随即,楚夫人站起身便要告辞。 但在这时,通往后院的小门忽然跌跌撞撞跑来一人。那小厮浑身脏污,扯着嗓子大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驸马爷那边出事儿了!” 这声音传遍了整个园子,众人纷纷循声望去。紧接着,安宁公主身边的管事太监急忙上前,狠狠拧了一下小厮的耳朵呵斥道: “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这样大呼小叫的,也不怕惊扰了贵客!”说着,管事太监向众人赔笑道:“下人不懂事,惊扰诸位雅兴了。小人这便带他下去。” 同时,安宁公主也向众人致歉:“是本宫管教下人不严,还请诸位不要怪罪。今日多谢诸位登门贺寿,本宫在此谢过。只是眼下府中有事,本宫不得不暂且少陪。” 有人说:“公主不用顾虑我等,还是先去看看驸马罢。” 安宁公主又表了谢意,随后便即刻带人走了。 楼西月瞧她的神情,心中猜想或许是颜府那边出事,抄家给抄出些东西来了。 她又紧接着想到今日来公主府的目的,不由得犹豫想道,眼下是静观其变的好,还是跟上去瞧一瞧? 但没等楼西月做出个决策来,另一边,一名太监又急匆匆地来传话: “启禀王妃娘娘,诸位夫人,公主有请贵客们移步,前往莲花池品茶赏乐,茗酒观花。公主也已经命人在莲花池戏台上预备了好戏,还请贵客们到莲花池处点戏、赏景。” 众人相互对视一眼,随即笑道:“没想到公主准备得如此妥当。既然如此,我等也不好推辞。您说是不是,宣平王妃娘娘?” “王妃身份尊贵,还请娘娘先行。” 闻言,楼西月便起身走在前方:“既然如此,还请公公带路。” 他们一行人随着领路的太监往西北处的院落而去。绕过一处假山之后,随即迈入圆形拱门。竹林掩映之间,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一道惊慌失措的人影便朝着众人奔了过来!—— 第125章 大厦倾(3) 楼西月反应敏锐,但也只是在匆匆一瞥当中看到前方有一抹白花花的影子闪过。 她尚且没来得及看清楚,一直跟在她身侧的楚夫人忽然就跑上前去,挡在众人前头,命人将来者给拦了下来。 正当众人疑惑不解之际,楚夫人呵斥来者:“什么下作东西连路都不看,眼睛瞎了直往前头撞!没瞧见王妃娘娘在此么,你有几个胆子,胆敢冲撞娘娘千金贵体?!” 楚夫人一面说,一面对随从道:“你们几个都愣着干什么,快将人拿下!” 话音落下,小厮立刻抓住来者的肩膀胳膊,将人死死按住,同时将人从半遮掩的低矮灌木丛后给拽了出来。 那人猝不及防被人逮个正着,又被这样左右钳制,当下便失声喊叫:“放、放开我!——” 而当她被带到众人面前时,便惊恐地睁大眼睛。她一张脸吓得惨白,似乎是完全没想到这里竟然有这样多的人。 她的眼神当中充满慌乱与惧怕,看了眼众人后,立马紧紧抓着身上的衣服,急忙将外衫往身上套。 而这一下,诸位宾客也彻底将女子的面貌看清了,并且纷纷不忍直视地别开头去。 “什么伤风败俗的东西,竟然,竟然光着身子就跑出来!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有人不耻地呵斥道:“你的主子是谁,快去将他喊来!” 那女子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连忙跪地求饶,止不住地磕头:“请王妃娘娘饶命,奴、奴才不是有心冲撞您的!” 她眼珠子咕噜转了一圈,满头是汗地解释道:“奴才、奴才方才在房中沐浴,不料想有条蛇闯了进来,奴才这才惊吓过度,慌不择路地跑出来……” 女子的话越说越是小声。她自觉心虚,连抬头都不敢,只能低垂着脑袋,一遍又一遍地说“饶命”。 到最后,婢女流着眼泪说:“求娘娘宽恕,奴才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纵然婢女言辞恳切,但在场并没有人信她的话。 楚夫人身边的侍女打断道:“沐浴?你打量着王妃、夫人们都好蒙骗,随便扯个谎来糊弄贵人么?! “这大白天的,你沐浴什么?你当你是祭天的贡品,沐浴还挑时辰,专选在贵宾登门的时候洗浴?” 说着,侍女便踢了那婢女一脚,呵斥道:“老实交代,再这样遮遮掩掩,不肯说实话,便让人砍断你的手脚,送到乱葬岗里去!” 闻言,那婢女哭得满脸是泪,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还不说是吧,我这就……”侍女作势要打。 就在这时,楼西月抬起胳膊拦了一下,道:“等等。” 楚夫人:“王妃娘娘,您……” 相比于几位夫人的惊骇,楼西月显得处变不惊。她看向衣衫不整的婢女时,神态淡然,不为所动。她说: “她现在这副模样,即便是严加审问,料想也问不出个详细来。”楼西月的目光顺着婢女来时的方向看过去,随即道: “她既然是从莲花池的后院里跑来的,那便去那里瞧瞧,究竟发生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也好解一解众人的疑惑。” 说完,她看向公主府内引路的小厮,道:“烦请带路。” 小厮不敢不听。他看了眼地上跪着的婢女,无奈地叹口气,道:“是。” 楚夫人亦是催促:“快带路!” 莲花池后院就在不远处,楼西月等人随小厮绕过高墙,旋即便在一处敞开的院门停了下来。与此同时,众人还听到院子里头传来的女子的骂声“ “今日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你还敢背着我和下贱蹄子厮混,当我是死的?姓颜的,之前那几次,我睁只眼闭只眼没跟你计较,你还当你是根葱了?! “这是公主府,不是你颜家!你给我滚!——” 那骂声十分耳熟。 “这声音……似乎是安宁公主殿下?”有人犹豫着说:“公主不是急忙处理驸马那边儿的事儿去了么,怎、怎么会在这儿?” 楼西月心中隐有所觉,今日公主府上发生的事处处都透着一股诡异。似乎是有人针对安宁公而来。 先是颜如玉失约公主生辰宴,其后是颜府抄家,接着又是驸马出事…… 她看了眼楚夫人,还有将众人带到莲花池的小厮,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楼西月心想:看来今日已经不需要我动手,显然,另一拨人马已对公主府下手,安宁公主倒台也只在顷刻之间。 就在她暗下结论之时,眼前虚掩的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下一刻,同样是衣衫不整的人从里头快步跑出来,一面走还一面道: “这些年,我早就受够了!你以为我还想跟你住在同一屋檐下?我呸! “若不是看你公主身份尊贵,这驸马谁爱当谁当!普天之下也就只有我能忍,否则换作任何人,哪个能受得了你的狗脾气?! “我这就休了你!——” 男子回过头恶狠狠说完这句话,紧接着扭头要走,但他下一刻便顿住了脚步,愣在了当场。他看了眼渐渐聚在院中的外宾,一时间如鲠在喉,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但屋子里的人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安宁公主一听“休了你”这三个字,顿时火冒三丈。她连连说了三个“好啊”,然后拎着一尊青色瓷瓶就跑出来,二话不说便往驸马身上砸: “休我?!凭你也敢!我乃堂堂大宣朝公主,金枝玉叶,即便要休,那也是我休你!——” 话未说完,安宁公主便手上一松,顿时,花瓶应声落地。 只听“啪”的一声,青瓷碎裂满地。 安宁公主脸色顿时一变,甚至都忘了该怎么反应。 受邀赴宴的宾客亦是没想到会看到这一幕,众人脸上也是一阵尴尬。他们面面相觑,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后退了退。 事态如此,倒不用多解释什么了,明眼人一看便知来龙去脉——想来是驸马好色,在公主生辰这日和婢女厮混,结果被公主逮了个正着,于是就闹起来了。 这是家务事,被外人瞧见了,实在是没有体面。 众人恨不得今日没瞧见这一出才好,但这时,只有楚夫人捏着绣帕,忽而掩嘴笑了笑,说: “这大好的生辰宴,原来公主与驸马藏在这里呢。”她状似天真地“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道: “我说方才那小厮说有什么戏台子唱戏呢,原来这就是公主殿下为我们预备下的‘夫妻各自飞’的戏本啊!——” 话音落下,在场有几位夫人没忍住,纷纷低笑起来。但碍于矜持,没敢过于造次。 楼西月:“……” 想她行走江湖多年,也没见过这么荒谬的事情。 另一边,安宁公主听到四周传来的此起彼伏的笑声,顿时一张脸气得铁青。她咬着牙看着这些人,似乎要将她们的面容与名字都深深记住: “你们……” 没等她说完话,楚夫人又笑着打断说:“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我方才闹着玩儿,说笑来的。公主别见怪啊——夫妻俩哪有隔夜仇,公主还是好好劝一劝驸马罢,要不我们先回了——” 第126章 大厦倾(4) 楚夫人口中说着抱歉,但神态之中不见丝毫歉意。她看向安宁公主与驸马的眼神中藏着讥笑与讽刺,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快意。 楼西月悄悄观察着楚夫人,心中纳罕道:楚夫人如此迫不及待地奚落安宁公主,再看她的神情,是与安宁公主有所结怨。 这倒是令她忍不住好奇了。在这之前,楚夫人与安宁公主之间发生过什么,竟然让楚夫人对堂堂公主忌恨良久? 正当楼西月暗暗思忖之时,她看向远方的目光倏地一顿,紧接着越过高墙与树丛,直盯着不远处的半空。 那是…… 就在这时,准备离开莲花池的众位夫人当中忽然传来一声惊呼:“诸位且等一等!你们看,那是什么!” 女宾客伸手遥遥一指,众人纷纷循声望去。而那个方向,正是楼西月抬眸凝视的所在。 楼西月:“是浓烟。”她的表情淡了下来,道:“那边着火了。” 众人听她所言,大为惊骇:“走水了?!公主府走水了?!” “瞧上去确实是大火焚烧引起的浓烟,当真是走水!”有人道。 有几名侍从连忙喊道:“那还不快救火,快救火啊!来人,来人,救火!” 随行的侍从慌忙要跑出去救火,但楼西月却在这时停下了脚步。她侧过身往后方看去,却见得莲花池前后各处都升起了一簇簇浓烟。 这些浓烟自多个方位缓缓爬升,宛如一张罗网,渐渐将莲花池包围。 这些贵族夫人小姐没有想到,不过是外出赴宴一回,却遭此意外之劫。 “这、这可如何是好?府上的护卫在何处,怎的不见护卫救人?” 这下子,安宁公主和驸马也顾不上争辩了,同时安抚众人。 安宁公主:“不用慌,这里是莲花池,是整个公主府湿气最重之地,即便火烧过来,那也需要些时间。” 她立刻吩咐随从取来后院的木桶和铜盆,命他们从莲花池中取水,以作灭火之用。 另一边,驸马即刻将穿戴整齐,带上人要往外求援。离开之前,他说:“诸位贵客受惊了。此处暂时安全,还请诸位莫要惊慌,在此等候片刻。我去将护卫寻来,稍后便护送诸位离开。” 驸马急匆匆从迈出院门,转眼不见其身影。 众人虽然仍是悬着一颗心,但有驸马在,到底也松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来得及缓上来,却见驸马去而复返! “快,快将门关上!”驸马惊慌失措地跑回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安宁公主不满地瞪着他:“你不是搬救兵去了吗,怎么又跑回来了,慌里慌张的,后头还有人追你不成!” 她本就因驸马偷情一事而生气,这会儿见他不仅没有找来护卫,当下便遏制不住怒意:“连个侍卫都喊不到,废物!” 驸马急得没空与她计较:“快闪开,暴民过来了!” “暴民?” 在场宾客即刻往驸马身后看去。视野当中,只见数名身着麻布衣衫的中年男子举着长刀与火把大步流星地奔来! 他们凶神恶煞的模样,活像烧杀抢掠的山匪,所过之处,无不是火光满地。他们拿着火把四处纵火,没有放过任何一处房屋瓦舍,留下一片熊熊烈火! 在场宾客终于忍不住失声尖叫。 而在这片尖叫声中,驸马与几名随从赶在暴民冲进莲花苑之前将院门给牢牢关上了。 “你们几个过来帮忙,快把门给堵牢了!” 紧接着,安宁公主又安抚低声哭泣的夫人与小姐们:“此处危险,请诸位随我到后院躲避一阵。” 她赶忙要带着众人离开,可另一边,刚堵上的院门被人从外头狠狠冲撞。同一时间,众人也听到外头传来暴民的声音: “杀公主,杀驸马,报仇,报仇!——” 顷刻间,在场之人无不是心惊胆战,他们畏惧地向后退缩,人挤着人,情况开始混乱起来。 青霜和云芝两个也是吓得脸色煞白。青霜强装镇定,牢牢牵住楼西月的手,声音颤抖着说: “娘娘,您放心,我绝不会让您有事。一会儿若是贼人冲进来,我与云芝会挡在前头,您看准时机,找机会跑出去!” 楼西月看了看她,淡然道:“你们不用如此惊慌,没什么好怕的。王爷知道我们在公主府,眼下暴民作乱,公主府乱作一团,想必他那边已经得到了消息。 “我想,用不了多久,王爷就会带人救援。” 一语落毕,另一旁的楚夫人也紧跟着说:“没错,大家不用慌。公主府大乱,外头一定会有人知道的。再忍一忍,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楼西月看到楚夫人这般处变不惊,便知没什么好担忧的——她看出来了,今日的乱局,恐怕是楚夫人联合她背后之人,对安宁公主设下的连环计。 只要楚夫人在这里,那就不会出事。 就算幕后谋划者不顾及楚夫人,想必不会眼睁睁看着在场这么多人都跟着公主和驸马陪葬。 但众人并没有因为她们这几句话而彻底放心。 浓烟席卷而来,浓重的焚烧异味遍布整个莲花苑。众人低低咳嗽几声,俱是忧心忡忡。 青霜和云芝紧张地和楼西月靠在一处,她们听见撞门的声音一声大过一声,心脏也砰砰的跟着跳起来。 所有人胆战心惊地守在院中等待,没过多久,院门外激烈的动静骤然之间停顿了下来,紧接着便是几名男子痛苦地闷哼。 “发、发生什么事了?”有人小心翼翼问道。 负责堵门的小厮看了看高墙,然后微微松开手:“似乎是停止撞门了。” 众人不知外头的情况,只闻一道男子的声音从外传来:“我等奉胤王爷、宣平王及大理寺宋司直之命前来救驾,还请公主、王妃娘娘开门相见!” 闻言,众人欣喜万分:“是胤王爷与大理寺的人来救咱们了,快开门!” 院门应声而开,旋即,十数名身着大理寺官袍的侍卫推门而入。 侍卫清扫出一条宽阔的路来,楼西月抬眸望去,正见着一名身着紫衣的青年昂首阔步而来。来者身姿挺拔,头戴金玉冠,面貌清逸,五官端正,举手投足间有一股高不可攀的贵气与傲气。 “本王救援来迟,诸位可还无恙?” 男子面对众人拱一拱手,态度有几分谦逊。 此时,楚夫人笑着上前行礼:“果真是胤王爷。有王爷在此,我等便放心了——多谢王爷关怀,我等皆无恙,也多亏王爷来得及时,否则我等当真难逃一劫了。” 第127章 大厦倾(5) 胤王项风站直身子,笑呵呵地看着楚夫人,说道:“数日不见楚夫人,夫人风采依旧。”他又看了看其他人,最终,目光落在了楼西月的身上。 项风打量的目光细细端详着楼西月,片刻后,他与之微微颔首示意: “宣平王妃,你也在这里。原想找个机会请你与忱书到皇宫一见,但近日来本王忙于政务,一直未得空。” 忱书乃是傅观的表字,项风口中说来十分顺口:“但没想到与你的初次见面,竟是这般匆忙草率,希望你不要介意。” 在项风观察她的时候,楼西月自然也在观察着对方。 她能看出对方气质卓越,加上三十来岁的年纪摆在这里,举止间亦能看出其沉稳有度。只是这一份沉稳里面藏着三分桀骜与散漫,看起来并不像外界所传的那般好相与。 按照辈分来算,傅观是长公主的亲孙子,长公主是大宣皇帝的亲姐姐,项风应当称长公主为姑母,而傅观则该称项风一声表叔。 作为长辈,项风直呼傅观其名自然不算过分。但是楼西月又不是真王妃,所以不打算跟着他们皇室的辈分,喊项风表叔。 于是她恭恭敬敬道:“见过胤王爷。”她照着规矩行礼,道:“王爷自然应当以政务为重,来日方长,将来王爷与我、与忱书什么时候见面都是方便的,我又怎么会介意。” 她和傅观本算不上多亲近的关系,但这时候别无他法,只能跟着喊傅观的表字了。 项风没说什么,只淡淡回了一句:“倒是懂规矩。” 说完,项风没再往楼西月身上留眼神,他迈开步子让开一步:“今日乱局,全因城中一伙暴民所乱而起。请大家放心,暴民已经被诛杀,贼首也已经捉拿,尔等不必再担心有何危险了。” 他又看了看众人,道:“既然诸位都无恙,那便随本王离开。稍后会有侍卫送诸位平安回府。 “此次让诸位受惊,本王也十分过意不去。稍后本王会向圣上禀明,请旨查明今日暴乱的真相,好给诸位一个交代。还请大家稍安勿躁,多多修养才是。” 得了项风的保证,众人虽然惊魂未定,但也服从项风的安排,跟随一干护卫离开了这一片乌烟瘴气之地。 而另一边,安宁公主和驸马见危机解除,心中一松,接着也要离开。 “等一等。” 前方,楼西月听到后头传来的声音,即刻扭头看去。视野当中,只见项风一伸胳膊,拦住了安宁公主和驸马爷的去路。 项风道:“其他人可以走,可是公主与驸马不能走。” 楼西月停下脚步,没忍住想再听一听后头的动静,但是青霜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姐,咱们该回去了。” 楼西月知道此地不好再留,只回眸瞥了一眼:“……走罢。” * 等其余人等悉数离开,安宁公主才开始发作。她难以忍受地推了驸马一把,又不忿地盯着项风,说道:“事情已经了结了,你还想怎么样,我的好哥哥?” “了结了?”项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说道: “你凭什么以为这件事情能这样轻松了结?今日之难,乃是你们夫妻俩惹出来的祸事,若不是我今日及时赶来,否则,整个京城的命妇、贵门小姐都要和你们一起葬身火海了!” 说罢,他重重哼了一声,道:“事情闹得这样大,即便是你们有心想揭过去,父皇也不会同意。” 闻言,安宁公主和驸马便在顷刻间变了脸色。 “怎么还闹到父皇那里去了!”安宁公主脸色白了三分,不甘道:“不过就是一伙赌钱赌输了的废物赌徒罢了,有什么可忌惮的,我——” “没什么可忌惮的,如今也闯入公主府纵火了。”项风道:“我早就告诉过你们,早点关了你们那几个破赌场,你们偏偏不听,现在好了,他们将自己做引火的燃料,在你们的府上喊打喊杀,要找你们报仇。” 项风语气当中满是恨铁不成钢:“不仅如此,还差点连累了别人! “哼,现在你们满意了?如今全京城都知道,那些本是无辜的百姓被堂堂公主、驸马爷所骗,骗光了所有的家产,逼得走投无路,无奈之下只能来个鱼死网破,这才酿成今日之祸! “你们说,父皇听见这等惨事,心中做何感想?!” 驸马自知理亏,于是也不辩解,连连认错道:“这回确实是我们错了,我们心中亦是懊悔。其实在看到那群暴民的时候,我就猜到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说到这里,驸马重重叹口气,说:“我们悔不当初,若早知如此,怎会不知道收手呢!王爷,请您念在多年情义,又是一家子兄弟姐妹的份上,求您为我们给皇上求求情,请皇上从轻发落罢!” “嗳,我又何曾没有劝过父皇呢?”项风假模假样地叹气道:“只是父皇动了大气,我说再多,父皇也是不听啊。至于是否从轻发落,那就要看父皇的旨意了,现在……” 他理着袖口,再一抬眸,眼中满是冷意。他喝道:“立刻将两名犯人带走,关入大牢,听候审问!” 安宁公主顿时大骂:“你敢,项风你敢!你们放开我,我是安宁公主,金枝玉叶的公主,谁敢抓我,谁敢!” 项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说:“把她的嘴给我捂上,带走!” “是!” 安宁公主挣扎着,驸马亦是心如死灰,两人一齐被侍卫扭送带走。 * 楼西月离开公主府的时候,正好碰上大批官兵与侍卫涌入公主府。他们奉旨查抄,当中还有大理寺与刑部的堂官。 青霜和云芝等人护着她从另一侧院门离开,一行人穿过侧面的三道院门时,楼西月偏头看了那边一眼,见得彼端移动的人群当中,有一抹颇为熟悉的身影。 那人隔着数丈的距离与她遥遥相望,彼此之间未曾说话,但有些讯息却通过眼神无声传了过来。 那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楼西月曾以“忱书”相称的傅观。 楼西月没再回头看,转身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而到了王府之后,楼西月等了足足近三个时辰,这才在天黑时分等来了傅观回府的消息。 她随手从青霜手里端走一碗放凉的燕窝,干净利落的将其带到了傅观的书房。 王妃来访,书房外的侍卫自然是不敢拦的,所以就放她进去了。 楼西月关上门,拉了把椅子坐在傅观面前,问道:“今日公主府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是和项风一起来的?” 第128章 大厦倾(6) 傅观看到被推到桌边的食盒,伸手一碰,里头的那碗燕窝早就已经凉透。 他拿着瓷白的勺子搅拌半周,答非所问:“你要装出贤惠王妃的样子,至少也该送碗热的汤来。这碗放凉的东西送过来,谁还看不出你敷衍?” 这不过是表面功夫而已,楼西月不在乎外人看不看得出敷衍。 “那又如何?他们又不知这汤是冷是热——这重要么?” 不过是借个名头来单独见傅观一面而已,楼西月可管不着燕窝到底能不能吃。 傅观不紧不慢地睨她一眼,说:“怎么不算重要。好歹也是我今晚的宵夜,凉了可不能吃,让人热一回再送来。” 楼西月:“……”她在心里暗暗骂了对方一句,又道:“我问你要紧事,你少顾左右而言他。今日公主府发生的意外,究竟是不是意外?” 她用质疑的眼光打量他:“难道是你和胤王项风联手做的局?” 若是如此,那么傅观有项风作为同盟,那还需要她在其中调和协助么?若果真如此,那么傅观还有必要与她合作? 楼西月可不认为,和项风比起来,自己会更有合作的价值。 毕竟,项风才是那个能够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风云人物。平心而论,若是易地而处,她也会选择项风,而非另一个在京城毫无根基的江湖女子。 面对楼西月的质疑,傅观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的反应。他只是淡然的抬了下眼,而后道:“我没有与他联手,今日公主府内发生的事,我也感到十分意外。” 楼西月隔着一张桌子与他面对相坐。她看了看对方的神色,意味不明地回了一个上挑的字音:“哦?” 傅观:“今日大理寺奉旨抄捡颜府,我亦在指派的官员之列。在公主府寿宴开始之时,我们便在颜大人的书房与颜老将军的起居院搜到了关键性证物。 “那些证物正是平江知府贪污一案当中,被卷走的赃款及各大官员之间来往账目的明细。” 楼西月道:“于是根据这个账本,又顺藤摸瓜查到了安宁公主和驸马?” “没错。”傅观说:“我将此事呈报圣上,随后皇宫内便降旨要擒拿公主与驸马爷审问。” 而在他要前往公主府的时候,又听闻了暴民叛乱一事。 “胤王率先得了消息,先斩后奏,派人前往皇宫请旨圣上裁决,我便另带了圣旨到公主府与胤王会合。”傅观说: “圣上有意不让我接触公主与驸马两人,全权交由胤王来捉拿二人。至于我,则与刑部与大理寺之人协作,一同抄捡公主府。” 说完,傅观便低头饮了口茶,道:“这便是我所知道的经过。你那边呢?你去公主府赴宴,料想对寿宴上发生的一切都十分清楚。席间可有什么发现?” 楼西月点点头:“确实是有一些线索,但是不多。” 接着,她便将寿宴上遇到的人与事一一道出,包括楚夫人与她的谈话内容,还有胤王出现后,单独与公主、驸马说的话。 楼西月:“只可惜当时时机不对,我没有将他们完整的对话听完。我想,在宾客尽散之后,胤王和公主、驸马之间,必然谈论了暴民叛乱的真相。” 听完楼西月的话,傅观低头沉思良久。片刻后,他执笔在纸上落下几个字。 楼西月看到他在白纸上落墨,赫然是项风与楚夫人,还有安宁公主等人的姓名。 他说:“据你所言,到目前为止可以确认,寿宴上的意外乃是有心人策划的‘陷阱’。这是针对安宁公主和驸马而来的‘杀局’。” 楼西月分析道:“安宁公主第一次被下人引开,是驸马与婢女的奸情暴露。而第二个小厮出现,却是故意将我们引到奸情的案发现场。” 她跟着拿起另一支笔,在驸马名字的旁边画出一个圆圈:“就连那名婢女出现的时机也十分可疑—— “就算她是被捉奸在床,但怎么衣裳都没穿就跑出来了?还偏偏朝着正东的大门跑,这不是故意引人注目么?再有——” 楼西月的指尖在楚夫人的姓名上点了点:“楚夫人都没将人看清楚,就将婢女给抓了过来,好一通审问,料理清晰,似乎是早有预料。 “这些桩桩件件连在一起,便是一个连环之计。” 傅观往下推论:“照此可以推断,婢女与驸马的奸情也在谋划者的计划之内。谋划者利用公主、驸马及婢女的复杂关系,将众人引到莲花池。 “而莲花池乃是公主府内湿气最重之地,四面环水,戏台、楼阁皆以坚石为基打造,外墙更是烈火难以焚烧的厚重石墙。 “倘若遇上走水,那么莲花池便是抵挡火势的最佳之所。”傅观说道:“众人被引到此地,自然会避免最大的伤亡。” 楼西月:“这样既能不牵连旁朝中命妇与小姐,又能当中揭露公主与驸马的丑闻,实乃一举两得。” 只是她想不明白:“颜府被查,安宁公主迟早有一天也会落马。设计者有必要再多此一举,让暴民在公主的寿宴上作乱么?” 且不说能不能成功让公主、驸马被皇帝彻查,但此举所带来的风险太高了。若是稍有不慎,便会造成伤亡。 赴宴的都是京城名门贵族,伤了任何一个都是不好交代的。 “你之所想,亦是我之疑惑。”傅观说:“不过关于这个疑点,我已经让玄淼、玄逸着手去调查了。相信很快便会有线索。” 楼西月道:“你也不用往别处找线索,只需在胤王身上下手便可。” 她有直觉,今日之事,八成与楚夫人,与胤王都逃不了干系。 傅观:“这我知道。”话刚说完,书房外的庭院中便传来两道匆忙的脚步声,紧接着,玄逸的声音传了进来: “爷,我们回来了!” 傅观让他们进来,随后,玄逸、玄淼两人推门而入。 看到屋子里的楼西月,两兄弟已经不感到稀奇了,甚至也没有避讳,玄淼当着她的面便道: “爷,您所料不错,胤王爷确实与那些赌徒有所往来。” 玄淼连忙说:“没错没错。我们特意去问了周围的百姓,听说胤王爷身边的一名小厮近来常常去找那些赌徒和他们的家人,还给了不少银两贴补。” 楼西月一脸困惑:“赌徒?什么赌徒?” 第129章 大厦倾(7) 玄淼为楼西月说明先前调查到的线索:“在查出平江知府的赃款落在颜允手中之时,王爷便命我等暗中留意颜府与安宁公主的来往账目。而在这些账目当中,我们发现了端倪。” 颜府和公主府的来往十分密切,其中,颜允与颜老将军之间、驸马与颜大人之间的账目居多。但在这些账目里,每月都有几条从颜府往外流出的固定支出。 玄淼:“在颜允个人的账本中曾有记录,他每月都会从颜府的库房当中调出一部分的钱财,用于府中夫人、小姐的脂粉采买。 “而这些钱,不会直接从颜府流出。而是经由颜允的手,再转到颜允私宅的管家的手里。最终,这笔银两会被送入一家赌场。” 玄逸紧跟着说:“我们仔仔细细地算过,那所谓的脂粉钱每月支出去,足足有一千五百两,远远超过了市面上应有的价格。所以,‘脂粉钱’这个名头,只是掩人耳目,实际上另有用途。” 玄淼又道:“我们也查了那家赌场的来历。好巧不巧的,那赌场老板正是安宁公主府上主管太监孙公公的干儿子。” 玄逸一拍手,道:“孙公公只是赌场名义上的老板。真正的老板,乃是驸马爷——我可不止一次看到驸马爷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走入那家赌场了。” 玄淼:“于是我们又往深处调查,这才知道驸马利用这家赌场大肆敛财。他们在赌桌上出老千,赚得赌徒血本无归。” 楼西月问道:“出千?这样的事,从没有人发现么?” 玄逸:“那自然是有的。混迹赌场的,哪个没有一双利眼。有人看出赌场内的勾当,想找管事的讨个说法。可但凡有一个敢找人要说法的,在第二天都离奇失踪。 “输钱的赌徒怕惹麻烦,多半是不敢吭声的。但他们也不想平白丢了银子,于是便有不少人想着要讨回银两,甚至,输到倾家荡产的,也打了鱼死网破的主意。” 楼西月回想到方才他们曾提到胤王,便道:“所以,是胤王派人暗中联系了那些仇恨赌场老板——也就是驸马——的赌徒,怂恿他们向安宁公主夫妇俩报仇?” 玄逸:“八九不离十。” “不过这些也只是我们的推测而已。”玄淼说道:“再怎么说,胤王与安宁公主到底是亲兄妹。皇室血脉相连,或许胤王并没有狠心到要了亲妹妹性命的地步,也有可能是想给他们一个教训。” 楼西月心想,胤王当真会留情么? 那可不见得。 当年大宣皇帝为了稳固太子之位,可以毁掉亲姐的名节,可见皇室之间的亲缘关系脆弱得不堪一击。 保不准,今日胤王就是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目的,要毁掉安宁公主。 楼西月扭过头,看着一直不吭声的傅观,问道:“根据这些线索推算,可见情况已经明朗。寿宴的暴乱乃是出自胤王之手,其目标是拉安宁公主下马。 “不过我不太明白,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你有什么头绪?” 傅观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先让玄淼和玄逸退下。 等书房又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傅观才道:“说了这么久的话,你也累了,先歇会儿喝口茶。” 说着,他还主动给楼西月送了杯溢满茶香的茶盏。 楼西月道了声谢,浅浅抿一口便放在手边:“茶也喝了,你是不是该为我解一解惑了?” 她算是看出来了,傅观这个人惯会藏着掖着。你若是不穷追不舍地追问,他是轻易不会将知道的一切告诉你的。 这人也不大爽快。 即便是问了,也不会一口气将话说完,非要问一句,答一句。 楼西月本来没有多少耐心,这会儿碰上了傅观,只能忍了又忍。她问: “先前我们查到颜允、平江知府、邱志乃是琳琅阁的人。现在颜允和安宁公主有所勾结,是不是意味着,颜府的其他人,还有安宁公主也参与到了琳琅阁,也是贪污大案的共犯?” 傅观:“有这一可能,但我们也不能就此断定安宁公主必然参与其中。或许,是颜府与公主达成了某种合作,互相交易,也未可知。” 楼西月:“照你这么说,是认为线索还不够充分了?” 傅观:“单凭这些自然说明不了什么。人证与物证齐全,方能定罪。不过想要人证,那也不难。胤王已经将公主和驸马拿下,关入大牢。只要严加审问,必然能问出几句真话来。” “那就是要等了。”楼西月说。她想了想,又紧接着问:“你认为胤王此人是否可信?” 闻言,傅观抬眸看了她一眼:“为何这样问?” 楼西月:“我方才告诉过你,在寿宴上,楚夫人似乎是有意拉拢我。我没什么背景,她真正要拉拢的不是我,而是你。” 她又道:“但楚夫人和胤王关系不一般。我想,也不是她要拉拢你,而是胤王要拉拢你。如果这个推论不错,胤王果真要与你结盟,你又要如何选择?” 听完,傅观忽然看着她笑起来。他笑得莫名其妙,看得楼西月一头雾水。 紧接着,傅观道:“我如何选,这需要问么?我已与你合作,那么自然是不可能与他结盟的。” 楼西月道:“与我或者与他合作,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或许,你也想三方交易?” 傅观敛了笑意:“胤王是大宣皇帝第三子,一旦与他有了牵扯,那么在朝堂之上,我便选了阵营。机选了阵营,那便是与其他两位皇子为敌。这等为自己树敌的事情,我为什么要做。再说——” 他忽然冷笑一声:“那些皇子少不了皇位之争。他们斗他们的,斗个头破血流,你死我活,我作壁上观,乐见其成。如此,又何必趟这浑水。” 楼西月挑眉看他一眼:“原来如此……你,难道就没想过要坐收渔翁之利?” 等他们斗到两败俱伤,那就是傅观趁乱上位的机会。 他也是皇室中人,皇位之争,他亦是局中之人。 听见楼西月这句话,傅观抬起头,漆黑的眼眸之中藏着几分危险。他定定看她几眼,忽而又微微一笑:“或许吧。” “什么或许?”楼西月心想,又在打哑谜。 傅观:“或许我们该换个方向调查——你认为,若是从那家赌场开始入手,会不会更容易些?” 楼西月:“……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转移话锋的手法很拙劣,说话不够爽快明白,做人不够坦诚?” 傅观撂下笔,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他距离楼西月近了些,说话的声音也近了。他眼睛里带着些许不明显的笑意: “那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太疑神疑鬼,与人相处总是缺乏信任呢?” 第130章 大厦倾(8) 傅观的反问着实刁钻,楼西月被噎了一下,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定定看了眼傅观,随后便往椅子上靠了靠,稍稍拉开了与对方的些许距离——方才跟他离得太近,楼西月觉得不大习惯。 她说:“若是要从赌场着手查起,我自然是没有意见的。只是,安宁公主和驸马被抓,暴民的身份也已经确认,那么,用不了多久,官府就会查到那家赌场上头。” 楼西月抿了口茶,道:“只怕当我们要追查的时候,赌场就被官府给封了。纵然有心要查,那也未必能找到有用的线索来。” 傅观说:“所以时间紧迫,我们更需尽快行动。”他将桌上的杂物清理干净,并且将那碗凉透的燕窝给放了回去:“明日我会向大理寺告假,到时,你便与我一同到赌场内看个究竟。” “嗯,可以。等等——”楼西月忽然顿了顿,“你的意思是,只有我和你?” 闻言,傅观扬眉看向她:“怎么,堂堂显扬门的探子,你还怕了不成?今日你没能从公主府上拿到有用的线索来,那么作为弥补,你明日总该要在赌场里找到点有用的东西来罢?” 赌场楼西月当然要去,她疑惑的是,为什么傅观不带上玄淼和玄逸。 “那你的那两个得力的侍卫呢?到时他们不与我们一同前往?” 傅观:“他们太过惹眼,带上他们,我还如何暗访?再说,我也另有要事交给他们去办。明日赌场之行,不必他们跟随。” 楼西月多嘴问了一句:“你要让他们做什么去?”在这关键时候,他竟然还将两个帮手遣走,是认为赌场内部不值得忌惮,还是另有不可告人的算盘? 傅观瞥她几眼,见她眼珠骨碌转动,便知她心里头又在胡思乱想。 “我自有其他事安排,而这与贪污案、与琳琅阁,甚至于你我之间的交易丝毫不相干。我可以告诉你,我要做的事,并不会侵害到你的利益,你尽可放心。” 楼西月:“……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你未免太过啰嗦。” “是么?”傅观道:“我说这话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你我合作之时,你能对我有一些最起码的信任。至少不要怀疑我随时会毁约。” 他笑了一下,又说:“毫无信任基础的合作,对你我双方都没有益处。楼姑娘聪慧过人,这个道理不会不明白,是吧。” 楼西月暗暗自省。她心想,自己确实应该为疑心傅观而道歉。但是她回过头看了看对方的脸,不知怎么的,道歉的话就是开不了口。 她看着那张脸,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怪异的情绪。似乎有些心悸,心悸到她想避开眼前人的目光,甚至,想揍这张脸。 这太奇怪了。 楼西月决定暂时不理会傅观。 于是她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然后淡淡地回了一个“嗯”字。 傅观拉开门,她走到门外。隔着一道门槛,傅观问她:“需要送你回去么?” 楼西月:“……”她冷着张脸,说了两个字:“不用。”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离开的时候,甚至还没忘记把带来的食盒原样的带回去。 傅观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瞧着楼西月离去时挺直背影,在不知不觉中看了很久。片刻后,玄逸走了过来。 玄逸看了看早就没有人的院落,然后困惑地望向傅观:“爷,您笑什么?” 傅观的嘴角抿回一条线,转身回屋:“没什么。时辰不早,明日还有要事,你回去歇着罢。” 玄逸:“是……” 他摇头晃脑,走的时候嘴里嘟囔说:“怎么近来这几日,王爷总是怪怪的。还有新王妃,她也奇奇怪怪的……” * 第二日清早,楼西月练完剑回来,洗漱过后,云芝便一路小跑进来,一张小脸红扑扑的,气喘吁吁。她见了楼西月,连忙就说: “娘娘,方才我听见了个不得了的消息,立马就跑回来了——您一定想不到,花月宴当日出现的刺客,居然真的是安宁公主派出的杀手!” 这个楼西月早就已经猜到了。对此,她并不感到惊讶:“这我知道。还有别的事儿么?” “您、您知道啊?”云芝呆了一呆,随后又道: “哦,还有还有!昨日晚间,颜府的颜大人,并驸马等人都被关入大牢,还狠狠遭了一顿打。据说是参与了平江知府贪污一案。” 这个楼西月也知道了。 她道:“颜府所犯下的,想必不止这一宗罪。安宁公主也牵连其中,这案子还有得查。”话刚说完,楼西月便又问: “那颜府的那些女眷呢?她们也入狱了?” 大宣朝的律法,她是有所了解的。但凡朝中有官员犯错,被革职彻查,抄家入狱,那么府中女眷及旁系亲属多半也要被连坐。 轻者,无论男子或女子都要变卖为奴,重者,则要被流放边疆。 就是不知道圣上是如何判的了。 但这会儿云芝却是扁了扁嘴,道:“颜府的女眷们好着呢。尤其是颜小姐,过几日,她还要嫁入胤王府,做胤王爷的侧妃呢!” “嗯?” 楼西月停住了动作。 这个进展倒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她说:“怎么颜小姐忽然便要嫁与胤王了?”她想了想,说:“颜小姐不是对傅观痴情不改,非他不嫁么?” 数日前,颜如玉还敌视着她这个宣平王妃,因何不过一夜之间,她便要放弃傅观,选择胤王? 云芝摇摇头,说:“这个奴也不知道。不过我听外面的人说,昨夜是胤王入皇宫请圣上下旨赐婚。也不知胤王爷与圣上说了什么,今日清早便有人从宫里传来消息,称圣上已经答应了胤王爷的请求。” 楼西月沉思着,认为这件事里里外外都透着古怪。 紧接着,云芝又说:“另外,颜府除了驸马与颜允被革职查办,老将军及其他亲眷倒是还在府里好好呆着。虽然祖上恩赐的爵位、官职及家产都没有了,但是还留着条命。 “圣上念在颜老将军曾为大宣立下汗马功劳,不忍加罪,因此也让老人家在颜府的旧居内安享晚年。” 说到这里,云芝便不甘心道:“跟颜府比起来,安宁公主可就惨多了。她被褫夺了公主的封号,贬为庶民,跟驸马一起,被关押在暗无天日的监牢之内。 “可恨,安宁公主分明是为了颜小姐才找娘娘麻烦的,怎么公主被惩罚了,颜小姐却可以安安稳稳地嫁入胤王府?这未免也太……” 话未说完,青霜便连忙打断道:“云芝慎言!” 第131章 大厦倾(9) 云芝忽然被青霜呵斥了一声,顿时打了个激灵。她身上抖了一下,也知道自己方才失言,于是立马心虚地捂住嘴:“奴、奴错了,奴不该这么说话……” 青霜:“得亏这屋子里只有咱们自己人,若是这样的话被旁人听去了,那你可就要吃苦头了。下回仔细想好了再说。” 云芝:“奴也是看到这里只有咱们几个,所以才大意了,下回我留心就是了。” 楼西月倒不在乎这些小规矩。她略微沉思片刻,说道:“颜家和胤王经常往来么?此前胤王对颜小姐,可有表现出任何男女之情?” 她看向云芝,问道:“这些你知道么?” 云芝皱着眉回答说:“这也是奴感到困惑的地方——据奴所知,这些年来,虽说胤王爷和颜老将军、颜大人同是在朝为官,但是来往交集并不多。 “胤王爷有自己的门客,和颜家交往的次数,至多是在安宁公主携婆家人进宫时会碰上几回。至于胤王爷和颜小姐之间……” 云芝细细想了想,随后摇摇头说:“颜小姐一心痴恋咱们王爷的事情,京城内谁人不知。胤王爷自然是心知肚明的。因此,奴也不曾听说胤王爷曾经和颜小姐有过什么。” 说完,云芝又连忙补了一句:“不过,奴也不敢保证,私下里胤王爷没有和颜小姐倾诉过衷肠。或许,在颜小姐钟情于咱们王爷的时候,胤王爷亦在暗处恋慕过颜小姐,也未可知啊。” 楼西月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且不论此前胤王和颜如玉之间是否存在非同一般的关系,但自今日之后,颜家和胤王是再也无法分割开了。 颜家或许会因驸马与颜允犯下的罪孽而元气大伤,但绝不止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因为现在胤王已经成为了他们的靠山。 而在这背后,或许还有更多的、理不清的利益纠葛。 楼西月想,关于胤王和颜如玉,后续还需要再和傅观商讨一二,此时先放在一边不谈。 接着,她说:“事情的大概,我也了解了。胤王府那边的事儿,青霜,你吩咐下去,让周扬找个机会帮我盯着。另外——” 说话间,她换上了一早便准备好的男装,说道:“我今日有事要和王爷出去一趟,或许会很晚回来。你们不用等我,也不用担心,顾好你们自个儿就行了。” 话一说完,她便带上长短双剑要走。 青霜连忙追上去,她拧着眉心,欲言又止:“小、小姐……” 楼西月回过头:“怎么了?” 青霜看着她,最终无奈道:“我知道,小姐要做什么,我是如何也劝不住的。我也知道,自大来了京城之后,小姐便像变了个人似的,倒让我感觉似乎有些不认得小姐了……” 她忽然尴尬地笑了一下,道:“瞧我说的什么胡话——小姐不用将我的话放在心上,您办正事要紧。等办完了,就早些回来。我与云芝还有采桑做好晚膳等你。” 看到她这副模样,楼西月忽然想到,自己似乎将身份一事隐瞒得太久了。 如今显扬山庄一案即将水落石出,只差最后的杀人凶手和谋划者没有抓到,一旦邱志落网,那么她来京城的目的也就完成了。 这意味着,她和班惜语互换身份即将结束。 既如此,楼西月也就没有再瞒着青霜的必要了。等班惜语回来,青霜作为她的侍女,势必会发现端倪。 不论早说还是晚说,终究是要让青霜知晓的。倒不如她早些坦白,也好给她一个心理准备。 想到这里,楼西月便有了主意。她说:“嗯。你的好意我明白。青霜,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等我办完这件事,我有件要紧事要告诉你。所有一切,等我回府后,你都会明白的。” 青霜虽不知她所说的是什么事,但也隐隐有预感,这一定和“小姐”性情大变有关。于是她郑重点头,道:“是,我等着小姐回来。” 云芝也紧跟着说:“奴也等着娘娘回来!” 楼西月叮嘱完,扭头去了傅观的书房与之会合。 她到的时候,傅观已经换过一身不起眼的装束。为了不引人注目,两人特意挑选出普通百姓的麻布衣裳。 不仅如此,脸上的模样也经过妆容修饰,有了些许改变。 但即便如此,身量颀长的傅观仍是显得有些鹤立鸡群。楼西月打量他片刻,忽然道: “凭你的气派与相貌,放人堆里依旧惹眼。再说,那家赌场内有不少是安宁公主和驸马的人,你一旦出现,他们一定会认出你,因此,只凭这一副模样,恐怕还不足以掩人耳目。” 傅观掸掸衣袖,挑眉看着她:“哦?那依你之见,我应当如何?我洗耳恭听。” 楼西月面不改色:“不如你装个瘸子,如何?” “瘸子?”傅观微微愣了一下,口吻当中透出几分不可思议:“你让我扮个瘸子?” 语毕,他忽然眼神一变,瞧着楼西月的目光倏地意味深长起来:“你不会是心里记着以前的仇,在故意‘报复’我吧?” 楼西月微微偏开了头,说:“我岂是如此小肚鸡肠之人?以前的仇,我们何时有仇了,我怎不知道?王爷若是顾着面子,不愿意假扮也可以,我尊重王爷的意见,绝不会强人所难的。” “你这话说得,倒像是我故意不配合了——不过是扮个瘸子而已,与面子有什么相干。”傅观说着,便微微屈了下腿,步履蹒跚地往前走了。 楼西月落在他身后,看到他身姿怪异的行走,细看之下,还真像个瘸子。 她没忍住嘴角向上勾了一下。结果前方的傅观忽然就回头看了过来。 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容就这么被傅观被捕捉到了。 楼西月:“……” 傅观:“还不跟上?” “……来了。” * 楼西月和傅观没有从正门与侧门出去,而是转道从后院小角落的矮门,走到了街道上一条偏僻的窄巷。 这条巷子十分偏僻,寻常时候甚少有人经过,他们打此处出门,自然不会引人注目。 他们挑着空的扁担,一路沿街而走。最后,通过长街来到“顺安赌场”门前。 隔着数丈的距离,楼西月停下脚步。她抬眸向远处一望,赫然见得前方的“顺安赌场”大门紧闭,那大门上还贴着官府的封条。 她虚虚扶住傅观的胳膊,低声说道:“看来我们来晚了。有人比我们早一步封了赌场。” 第132章 大厦倾(10) 傅观抬眸望向前方被封住的大门,见得彼方高挂的牌匾垂了一半下来,一柄短刀钉在牌匾上头,从正中央将“顺安”两字纵向劈开了。 不仅如此,赌场大门口更是乱糟糟一片。地上有被砸乱的桌椅板凳,细看之下,那灰砖铺成的地面还有斑斑点点的血迹。 料想官府在查封顺安赌场的时候,与赌场里头的人曾有过争执,因此才留下满地的狼藉。 对此,傅观并未感到惊讶。 他淡淡道:“昨日大理寺与刑部尚未追查到顺安赌场,今日赌场被封,怕是旁的人动的手脚。” 楼西月:“是胤王?” 除了项风,她想不到还有其他什么人,能借着官府的名义查封赌场。加上项风似乎已经和颜府结盟,就目前而言,项风的嫌疑是最大的。 “不管是不是他,眼下要探查赌场内部,那就只能另辟蹊径。”傅观道:“先到里头看看,或许还能找到些许有用的线索。” 楼西月同意他的看法,随即,两人又绕过大道,继而来到赌场后院的巷子里。 此时四下无人,两人对视一眼,旋即脚尖点地借力而起。一个翻身便越过了高墙。 楼西月落后傅观一步,这才刚站稳,手臂便被傅观微微扯了一下,随后便被带到一堵墙后头。 傅观挨着她,低头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紧接着,庭院的另一端传来一阵细碎匆忙的脚步声: “快点儿、快点儿!真是够磨蹭的!你们几个,手脚麻利点,赶紧将这些东西都送走,再晚一步,小心大当家教训你们!” 楼西月小心翼翼探出头,一双眼睛谨慎地盯着前方长廊下。 只见数名杂役扛着一箱又一箱的东西直往北边的角门而去,急急忙忙,好像后头有人在追似的。 她动了动脖子,余光当中,她看到身侧傅观轮廓分明的下颔线。 她说:“看来所谓的查封赌场是做给外人看的。有人帮着赌场避人耳目,以退为进,借此机会转移赌场内部的重要财物与关键证据。” 不仅如此,楼西月还隐约听到那些人口中说的“大当家”。 莫非是她猜错了,查封赌场的不是别人,而是琳琅阁背后的“大当家”? 思索之际,楼西月被傅观按住了肩膀。 她听见头顶传来傅观的声音:“他们分开走了。” 楼西月:“分头行动?” “嗯。”傅观:“我往前院,你随那伙人到北边角门瞧一瞧。” 楼西月点点头,随后转身朝着和傅观的反方向追过去了。 * 顺安赌场是安宁公主和驸马一手打造的吸金窝,其占地之广超乎了楼西月的想象。 她想,安宁公主夫妇俩的地位已经足够尊贵的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他们仍不满足,仍要利用掌握的权势夺取无穷无尽的利益。 人性之贪婪,在这两人身上可见一二。 楼西月脚步不停,悄无声息地跟在那伙小厮后方,眼见着他们穿过一道竹林掩映的长廊,随后便在顷刻之间消失了踪影。 “嗯?” 楼西月顿住脚步。她眉心微皱,警惕地望向四周。 而在她停留的瞬间,周围静谧的竹林倏然疯狂移动起来! 伴随着一丛丛的青竹颤抖不停,林间便发出一阵又一阵剧烈的簌簌声响。而在这阵诡异的动静里,楼西月机敏地捕捉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哒哒”的脚步声。 她连忙抽出长短双剑,但逐渐逼近的杀手却不知会从哪里冒出来。 楼西月紧紧握着剑柄,同时微微往后退了退。 这时,她的后脚跟在地上轻轻一踩,听得清脆的“喀”的一声,枯木枝断裂了。与此同时,一阵冷风从后方猛地袭来!—— 楼西月反应极快,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反手以短剑格挡。 两道剑光交错,半空中传来一声杀意凛凛的剑器铮鸣,随后,楼西月顿住了动作。 她用余光一扫,看了眼左右两侧的的长剑,以及眼前与她对峙的杀手,随后收了手:“是我输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话音落下,方才低着她后背的剑锋也随之撤回。 “显扬门出来的探子,确实是好身手。你有这样一身的本领,我又怎么会舍得杀你。”一道中年男子的声音自后方传了过来—— 楼西月双眼微微睁大,随即回过头去。 视野当中,只见一名中等身材、带着面具的男子缓步朝她走了过来。 同样的面具,楼西月曾经在晴安茶馆的暗室里见过。 “原来是传闻中琳琅阁的‘大当家’,失敬,失敬。”楼西月不冷不淡地扯了下嘴角,说道:“大当家每回出现,都令我感到意外——我很好奇,你是如何看出我的身份的?” 大当家与她保持着三步之遥,而他身边的护卫则层层包围,既护着他,又警惕着楼西月。 “我与显扬门主有过交情,他手底下养了多少人手,都有什么拿手绝活,我都一清二楚。”大当家说着,目光便落在楼西月手中的长短双剑上: “我听门主说起过,他门下有个十分有天赋的弟子,使得一手漂亮的长短双剑。除此之外,其弟子的样貌更是万里挑一。今日见你,便知门主口中所说的弟子,便是你了。” 楼西月:“江湖中,会使长短剑的人并不在少数,当中不乏女子,更不缺容貌出挑之人,你又如何肯定,我便是显扬门之人?” 闻言,大当家耸了耸肩,说道:“当日在晴安茶馆,你与宣平王傅观骤然冲出,打乱了我的计划,还要带走邱志,不就是冲着显扬门灭门案来的么?你若不是显扬门的漏网之鱼,谁是?” 说到这里,大当家便扬声笑了笑,道:“我原以为显扬门之人早就葬身火海,没想到还遗漏了你。更令我意想不到的是,你还和傅观暗中搭上了线。宣平王妃,我现在应该这样称呼你么?” 楼西月冷冷哼了一声:“怎么称呼都好,都无所谓。这会儿我已经被你拿住。你想如何?” 大当家:“你是女中豪杰,我还能如何?楼女侠,你大可放心,我暂时不会杀你。只是一会儿得委屈你一下。”话刚说完,他便冲左右护卫使了个眼色: “动手!” 一语落毕,楼西月便觉身边光线一暗。随即,她后颈上一疼,紧接着受创昏迷过去。 第133章 险象环生(1) 月黑风高,荒郊野外之地,班惜语被身后的黑衣人推着往回走。她走得很慢,一面与黑衣人言语周旋,一面留神着周围的情况。 班惜语是想寻找机会逃走的,但是对方人太多,手里又拿着刀剑,凶神恶煞,说不通道理。倘若强行逃跑,恐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好汉不吃眼前亏,班惜语只能暂且忍下。 所幸方才与她同路的少年早已离开,否则这会儿碰上这几名恶人,怕是也难以应对。 班惜语心想,但愿江渡能顺利带着霄云寨的老少离开,否则这一趟下来可就白忙活了。 “磨磨蹭蹭干什么呢,是不是偷偷打着主意要跑?”一名黑衣人凶狠地推了她一把,班惜语险些没有站稳,脚下一个踉跄。 “呵,软脚虾的书生,没用,废物!”那人口中啐了一声,又呵斥道:“我可警告你,咱们这刀剑不长眼,你要是敢跑,小心我一道砍了你的脖子!” “不敢,不敢。我这条命掌握在诸位英雄手中,哪里还敢动歪脑筋呢。”班惜语紧紧握着拳,忍着心头狂跳,强装镇定地指了指前方的路,说: “英雄们瞧,那前头亮着烛火的,不就是霄云寨了么?再沿着这条路走,很快就能到了。” 班惜语一面说,一面拿袖子抹掉了额角冒出的细汗。她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稳着步伐,将这伙胸怀不归之心的恶人朝着霄云寨的后院角门里引。 那几人顺着班惜语所指的方向看过去,视野当中,确实看到不远处就是几处亮着灯火的屋舍。他们估算了一下,觉着大概有一刻钟的样子能到。 于是他们便跟在班惜语身后催促:“那还不快点?!” “很快,很快,英雄不必着急……”班惜语说着,眼珠咕噜一转,即刻有了主意。 陈县令正在集结人马,官匪之战即将展开。若是计划顺利,那么,陈县令那边会以优势方结束这场争斗。 但这时候若是有第三方加入,那么情况就大有不同了,她与闻寂声的胜算会大打折扣。 为顾全大局,也为安全起见,班惜语只能兵行险招。 她定了定神,随即脚下方向一拐,道:“请诸位英雄拐道从这边走。右边的山路是通向霄云寨大门的,而这条路可以直接去往后院的柴房。” 她微微笑了笑,说:“料想诸位也不想从正门进,引起寨中两位当家的注意吧?所以,还是绕道稳妥些。” 闻言,其中一名黑衣人道:“绕路走?你小子不会是在蒙我呢吧?” “几位英雄英明神武,我岂敢这样做?”班惜语睁大眼睛道:“我之所以这样建议,是不想英雄们吃苦头啊。你们不知道,霄云寨的两位当家精明得很。 “为了保证寨中上下百口人的安全,二当家特意在通往正门的山路上布下了陷阱与机关,专门用来对付险恶用心的不速之客。” 说着,班惜语还顿了顿,又说:“不仅如此,他们最近还打算扩大机关布阵的范围,最好是能将山寨四面八方的通道都严防死守——至于原因么,想必你们也知道,最近安宁镇的陈县令要纠集人马,对付霄云寨的消息吧?” 她说:“那些陷阱也是用来对付陈县令的。所以我才不建议诸位英雄从正门走的。就连我自己也是从这后门溜出来的。” 听完她的话,那几个恶人相互低语: “以沈之航的个性,在出入口设陷阱,是他会干出来的事儿。这人阴险狡诈,比起大当家宋然则,要阴狠不少。” “倘若果真如此,那确实是该小心为上。” “好,那就姑且信一回——臭书生,好好带路,你若是敢耍我们,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班惜语由始至终都保持着谦卑与恭顺:“英雄放心,我保证,这条路绝对是最安全的,必然会带你们进入到霄云寨去……” 她的声音低下去,表面上是一副专心带路的模样。 而落后她数步的恶人则一面走,一面相互交谈。他们刻意压低声音,不让班惜语听见对话的内容。 班惜语有心去听,但总听不大清楚。 约莫过了一会儿,黑衣人见仍未到达山寨后院的角门,便开始不耐烦了。 “怎么这么久了还不到?你究竟有没有在带路?” “你说,还有多久能到!” 班惜语应付道:“快到了,就快到了,走过这条路就到了——”说着,她抬眸看向道路一侧的高大柏树,忽然眼睛一亮: 就是这里了! 班惜语骤然停住脚步,然后快速往柏树的方向迈了过去。她假装往前头一指:“入口就在那里,你们看到了么?” 恶人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什么入口,在哪里?” 话音落下,班惜语伸手摸到柏树后方垂下来的绳索,然后紧紧拽住绳子的末端,继而狠狠往下一拉!—— 顷刻间,原本恶人站立的地面立刻出现了一个大坑。 只听数声枯枝断裂的声音,随即,恶人失声喊叫,一个接一个地跌落到地坑当中去。 “啊!——我们上当,上当了!——” “可恶!他娘的,狗贼书生,娘的,老子要砍了他的头!” …… 班惜语听到地坑里传来的咒骂声,片刻也不敢停留,连忙就往山下跑。 沈之航确实是在山寨的入口山路设下了陷阱,但却不是在正门入口,而是在后山的山道里。而她带恶人走的,就是这条设有陷阱的山路。 未免她和闻寂声的计划被破坏,但拼蛮力,她又拼不过对方,所以只能借沈之航布下的陷阱一用了。 幸而江渡曾将山寨四面所有的出入山道的位置,和具体细节都告诉了她,否则班惜语还不一定能想到办法来对付这些不速之客。 此时,班惜语在心中想,得尽快找到闻寂声,让他尽快处理一下这几名骤然出现的意外来客。 但还没等她跑下山,就看见前方的道路上冒出一片摇晃的烛光。 她急急停住脚步,气息还没喘匀,紧接着就看见一人举着灯笼从草丛当中冒了出来! 接二连三的惊吓让班惜语在顷刻间心跳失衡,她差点没尖叫起来。同时,眼前人连忙低声喊道: “是我,江渡!” 第134章 险象环生(2) 听到江渡的声音,班惜语紧绷的神经登时一松,紧接着身子一软,脚下险些没有站稳。她连忙扶住了旁边的树干,问道: “你不是带着山寨一干老少离开了么,怎么又回来了?”她想到方才自己遇到的歹徒,便问:“莫非你们也碰上了什么意外?他们被挟持了?” 江渡不知她究竟遭遇了什么,但见她姿态中难以掩饰的三分狼狈,便也猜出方才必是经历了一番非同一般的危险。 他说:“没有,没有,我们一切平安。”江渡解释说:“我听人告诉我,你要独自下山去安宁镇,并不与我们到千源镇去。这是为什么?” 江渡劝说她:“你孤身一人,又没有武功傍身,如此月黑风高之夜,岂不是危险?我心甚至担忧,所以特意来此寻你。没想到……” 没想到还真是让他碰见了一个吓坏了的班惜语。 江渡紧接着问她:“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如此惊慌?可是宋然则和沈之航发现你不见了,所以派人追过来了?” 班惜语缓了几口气,摇摇头说:“不是霄云寨的人。我也不知道他们是谁,不过必然是外头来的人。他们是冲着霄云寨来的,看样子,似乎和沈之航与宋然则一样,也是横行霸道的山匪。” 她将方才的遭遇简单概括一遍,又道:“我原想让陈县令和霄云寨斗个两败俱伤,但现在看来,是我想得太过简单了——” 班惜语定了定神,最终深吸口气道: “霄云寨在平州树敌太多,或许其中就有宋然则等人的死敌,听闻了富家财宝藏于寨中的谣言,所以也打着分赃的主意,要趁机灭掉霄云寨,意图将财宝据为己有。” 听她这么一说,江渡大概能明白此刻班惜语究竟在担忧什么了。 既定的计划最忌讳变数。 今夜忽然冒出的那伙贼人就是最大的变数。 江渡想了想,说:“所以你现在要到安宁镇去和乌金伞会合,好协商下一步的计策?” 班惜语点头:“我总有点不放心,所以还是尽快见他一面比较好。” 江渡:“那我与你同去。” “可是……”班惜语犹豫了:“你还需护送——” 江渡:“这会儿他们差不多已经到山脚下了,再有片刻工夫,就能离开安宁镇的地界。出了安宁镇,那就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了。” 他想,比起从山寨撤离的人马,还是班惜语这边更令人忧虑。至少那边还有几名年轻的少年可以依仗,但班惜语可是势单力薄。 而且她刚刚脱离虎口,倘若放任不管,那他才会放不下心。 说着,江渡主动抬脚迈开一步:“时间紧迫,别耽搁了,咱们快走。” 见他坚持,班惜语也只能妥协了。 说来惭愧,经过方才那一遭,她确实感到几分害怕。若不是此刻遇到了江渡,否则必然还惊慌失措,茫然然不知该如何是好呢。 “好。那就多谢你了。” 江渡微微笑了笑:“举手之劳,守望相助,这本是我该做的,何必言谢。”他举着灯笼往前面一照,灯下显出一条路来: “从这边走宽敞些。” 两人在林中急急穿行,眼看着要到山脚下了,照明所用的灯笼内也烛火摇晃起来。 里头的蜡烛要燃尽了。 江渡道:“所幸再往前面走三里地,便是戴家村。我们可以先在村子里借宿半宿,等天亮了再去安宁镇。” 折腾了大半夜,班惜语也确实累极。 她刚想答应江渡的建议,忽而又见前方的丛林之外的大道上正走来一伙人马。那些人手举着火把,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 而同时,她也发现了在那伙人的身后,还跟着本该就离开霄云寨的老弱妇孺! 他们被恶人捆住手脚,被推搡谩骂着往前走。 江渡愣了一下,很快也反应过来。 他大惊失色:“怎、怎么会——!” 他明明将人送下山了,怎么还会被人抓住?! 班惜语眼尖,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到了那伙人跟之前挟持她的人一样,都身着夜行衣,甚至手中拿的刀剑的样式也是同样的。 有前车之鉴,班惜语不得不做起联想——她怀疑这些人跟刚刚那几个是一伙的。 她在心中如是想,紧接着一把扯住江渡的袖子,带着他一同藏身在树丛后方。两人低矮着身子,然后将灯笼内的烛火吹灭。 “情况对我们很不利,他们挟持了山寨的人,看来是要威胁宋然则与沈之航。”班惜语冷静分析: “来者不善。我们兵分两路。他们由我来对付,你便去安宁镇找到乌金伞,与他会合,让他尽快来救人。” 闻言,江渡登时瞪大了眼睛:“那不成,我怎能让你一人独自面对这伙穷凶极恶之徒?” 将一名弱女子推出去挡危险,那简直非大丈夫所为! 江渡干不来这等事。 他说:“要做这个殿后的人,那也该是我。你去和乌金伞会合,我自会想办法脱身。”他催促道:“你快走,我想办法拦住他们。” 班惜语没同意:“你是沈之航所信任之人,倘若你被他们拿住,那就相当于又拿捏了霄云寨的人质。到时你将面临生死之危。” 江渡并不在乎所谓的生死之危:“人固有一死,不过早晚罢了。我若能救下你,能救下寨中无辜之人,那自然死得其所,无所畏惧。” 班惜语继续说:“但我和你不一样。我是沈之航认定的奸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倘若我落在这伙恶人手里,或许还有谋求合作的空间。所以,让我去殿后,会划算很多。” 江渡皱着眉听她面不改色地将她自己的生命视为筹码,心中既不忍又不满:“既便如此,那也不行。我岂能——” 班惜语没等他把话说完,便道:“再说我也不一定会死。只要你能及时告知乌金伞,我自然能安然无恙。” 话一说完,她便不再犹豫,反手将藏在袖子里的哨子塞到了江渡的手里:“你拿上这个,就能联系到乌金伞,告诉他一切,他知道应该怎么做。” 原本她是想用这个哨子和闻寂声通讯的,但是不久前她才用哨子联系过对方,加上从安宁镇到霄云寨尚有些距离,送信的鸟还没来得及赶回来。 眼下,只能暂且将其作为信物,先交给江渡保管了。 紧接着,班惜语迈步一跃,明晃晃地冲到了山道中间。她佯装畏惧,见了黑衣人便扭头便跑。 她的举动过于明显,对方很快就发现了她,连忙就追:“你是谁!站住,别跑!” 第135章 险象环生(3) 班惜语跑得慌不择路,她避开了林中小径,往无人去往的丛林里钻。 同一时间,江渡藏在暗处,眼睁睁看着班惜语的身影隐没在深林当中。他暗自握紧了拳头,继而咬了咬牙,转身便朝着山下跑去—— 他必须要快,要快! 江渡奔跑的速度逐渐加快——他必须要快点找到乌金伞,请他救人! 另一边—— 班惜语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转移掉黑衣人的注意力。她一面跑,一面回头看,很快,身后那伙恶人就追了上来。 有人抓住了她的衣领,将她往后方狠狠一拖,转眼间,班惜语就被甩到地上。 她的背部磕在地上,钝痛感震麻了一整个背部,班惜语疼得眼睛泛酸,眼皮一眨,生理性泪水泛了出来。 班惜语弓起身子要爬起来,同时用沾染了泥土的手背抹了下脸,既将眼泪给擦干,又将面部弄脏。 她忍着痛,咬着牙没有出声,只粗着嗓音说:“别、别打我,我不是坏人!” 有人举着火把往她这边一照:“嗯?是个瘦弱书生。” “你是谁,怎么见到我们就跑?” “这三更半夜的,还是在这鬼地方——不会是霄云寨的人吧?” “胡说八道,霄云寨里的都是谁?是山贼!山匪窝里能出个肚子里装墨水的人?”那人说,“不过此人确实行迹可疑……” 几个人将班惜语团团围住,正要发狠审问,人堆里就忽然发出一声惊呼:“军师?” “军师,你怎么在此?” 说话的的是年逾半白的大爷。他上了年纪,发丝斑白,因为被挟持着,受了惊吓,此刻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是、是大当家和二当家让你来救我们的么?怎么只有你一个,其他人呢?” 话音落下,黑衣人们顿住了动作。 为首的男子拿刀指着班惜语:“这是你们霄云寨的军师?” “呵,还别说,瞧这书生的模样,还真有点儿军师的样子。不过也太没用了些。” 那人在班惜语的腿上踢了一脚,班惜语脚下就跟着一晃。 “瞧,连站都站不住呢。哈哈哈!——” “什么时候了,你还顾着笑,这好笑么?!”说着,那名黑衣人立刻上前,一把抓住班惜语的衣领:“军师?很好,看来你就是负责护送这伙老弱病残悄悄离开山寨的,是吧?” 班惜语道:“英雄误会了。我和他们霄云寨并不是一路的,更不是护送他们下山的人,是你们误会了。” 那人不信:“撒谎。你倘若不跟他们一伙,他们喊你军师干什么?” “军师不过是一个虚假的名头而已,其实我从来没有给宋然则和沈之航出谋划策过。”班惜语低声咳了两声:“英雄不如先放开我,我可以慢慢解释给你听。” 那人恶狠狠道:“你少耍花招!” “我哪儿敢耍花招戏耍诸位英雄?只是我体弱,方才又摔了一跤,这会儿有点撑不住了,咳咳!”班惜语道: “我知道你们来此的目的,无非是要拿下霄云寨,夺下这里的地盘。我可以帮你们的,只要诸位英雄能答应放了我,我可以助你们剿灭山寨。” 被挟持的人质当中有人急道:“你、你敢!哼,我就知道,二当家对你的怀疑果然没错,你果然是包藏祸心!当初你入山寨的时候,我们就应该杀了你!” 话音落,周围的人立刻纷纷指责班惜语: “俞班,你敢背叛山寨,大当家和二当家不会放过你的!” “我还当你是多好的人呢,原来是我们都瞎了眼,看不出你丑恶的真面目!” 黑衣人被你一言我一语地吵烦了:“都给我闭嘴!去,把这些人的嘴给我堵上,吵得我耳朵疼!” 等吵吵嚷嚷的人质被拖到一边堵上嘴之后,为首的黑衣人这才扭过头看向班惜语:“你方才说什么,你能帮我拿下霄云寨?” 他上下打量着班惜语:“你要怎么帮我?空口无凭,你得拿出点真本事来。” 同行的黑衣人有些犹豫:“老秦,你真相信他说的话?他的话可信?你没听见那些人说,这人可是沈之航的军师!” 老秦毫不在乎道:“我耳朵没聋,用得着你来提醒我?他是沈之航的军师又怎样?”他看着班惜语,笑了笑: “那沈之航不也一样没把他当自己人,没把他当一回事儿。所以,他们也不能算是一伙的,是吧,军师?” 班惜语也笑了笑:“英雄聪慧过人,一语中的。我原先是被宋然则带到山寨的,我以为凭我的能力,足够在霄云寨中一展手脚,可惜…… “可惜沈之航是个心眼极小的人,他担心我会取代他在霄云寨的位置,便将我孤立,还将我关押起来。 “要非我机灵,福大命大,这时候说不准已经死在他们手里了。他们让我吃了这么久的苦头,我若是不能回敬一二,那岂不是太失礼了?” 说着,班惜语微微抬头,道:“所以……是的,我不仅不是他们的同伙,还是死敌。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和在场的诸位,就是朋友。 “看在朋友的情谊上,呵,凭我对霄云寨的了解,我可以担保—— “只要有我,就能助各位轻易剿灭霄云寨。不仅仅是除掉两位当家,而且,你还能拥有霄云寨内所有财宝。” 话一说完,周围空气静默片刻。 随后,不知是谁不屑地“嗤”了一声,说:“说大话哄我们呢。就凭你?一个细胳膊细腿的男人,你的担保也能算数?” “究竟是不是在唬人,各位不妨听我说完?”班惜语给他们细细分析,道:“相信诸位也知道,最近陈县令与其他乡镇的官兵已经在安宁镇集结,用不了多久,他们便会攻上霄云寨。 “霄云寨上下已经获悉了这个消息,眼下正乱作一团。他们急匆匆将寨中老少送出,为的是减少伤亡。 “可事出紧急,他们虽能将人送走,却送不走寨中大批的钱粮。”班惜语道:“我知道库房的具体位置,也知道如何避开他们的耳目。” 她直视老秦审视的目光:“英雄若是愿意相信我,我可以带你们直捣黄龙,赶在陈县令的人马攻来之前,将库房洗劫一空。” 第136章 险象环生(4) 班惜语一席话说完,在场所有黑衣人的脸上都露出了蠢蠢欲动的表情。他们的脸映在摇曳的烛火之下,明明灭灭中,他们神情有几分莫测与恐怖起来。 班惜语紧接着说:“怎么样?富贵险中求,你们认为呢?” 她记得清楚,霄云寨库房就距离宋然则住所不远。只要这伙恶人闯到库房,引动库房内的预警机关,那么宋然则就会第一时间冲过去。 到时,她再寻找机会溜走,就让恶人狗咬狗。 又或者,她亦能够借此机会向沈之航与宋然则表一表忠心,消除他们的疑心,继而说动他们照着她的计划行事。 连环的计策在班惜语脑海中成型,她一面想,一面道: “你们若是害怕对上宋然则,那就最好速战速决,带上财宝便走,莫要停留。否则等他们发现,那可就麻烦了。” 闻言,老秦冷哼一声,说:“我们会怕他们?哼,老子迟早要砍下宋然则和沈之航的头,到那会儿,他们才知道这个平州究竟谁才是老大!” 其余人也隐隐被说动了。不过他们仍有顾虑: “我看行。只不过……咱们是不是要等一等老五他们?方才他们走得急,先行一步上山去了,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找到山寨入口。” 老秦低头思索:“这个么……” 听见他们的对话,班惜语眉心一跳。 她心想:果然,这些人和刚才那几个恶徒是一伙的。 班惜语暗自咬了咬牙,道:“这会儿天就快亮了,如果你们要行动,最好是尽快,否则时间一迟,等天亮可就没法动手了!” 老秦一想,正是这么个道理。 于是他正准备答应,这时候,忽然听闻不远处传来男子愤怒的喊声:“他在那里,快抓住他!” 突如其来的喊声将班惜语吓得一身打了个激灵,她骤然回过头,视野当中,只见得暗沉沉的夜幕之下,几道狼狈的黑影冲他们跑了过来。 随着他们的靠近,接连不断的谩骂也逼到眼前。 班惜语心头狠狠跳了跳,心想:要命了,这些家伙怎么从那陷阱里爬出来了? 那么大的一个土坑,得有一丈那么深,他们是怎么爬上来的? 班惜语短暂地困惑了一下,紧接着感到一瞬的慌乱——等会儿该用什么借口糊弄过去? 她微微往后退了退,脑子乱糟糟地思考对策。这时候,站在她后头的黑衣人却推了她一把,又将她给撞开,然后跑上前去: “老五?你们怎么、怎么成这样了?” “就是啊,你们不是先行一步探路去了么?怎么这探路探着,还搞断了腿,弄伤了胳膊?” “哎哟,这血流的,你们别是被人埋伏,吃了亏吧?” 被称作老五的男人跛着脚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拿脏兮兮的袖子抹了下脸,结果没能擦干净面上的尘土,然而多了几道黑红色的血痕。 “娘的,真他娘的晦气!”老五指着班惜语骂道:“我们会这样,还不都拜这个狗杂种所赐!这狗玩意儿耍我们! “他骗我们,要带我们潜入霄云寨,结果把我们往陷阱里带,还我们栽了个大跟头!” 说到这里,老五又重重啐了一口:“嘶,他娘的,这狗杂种心眼儿忒很,那陷坑里还都是削尖了的竹筒,我们的人一掉下去,身上被扎了好几个血窟窿!” 他瞪着班惜语的眼睛是恶狠狠的:“这小子坑害我们之后就跑了,现在正好,被你们抓个正着,我正愁没地方报仇呢!” 话一说完,跟在老五身后的伤者也紧跟着骂道:“没错!将他抓过来,我要撕烂他这张满口谎话的嘴!” 那些人骂完,在场其余人纷纷朝着班惜语看过来。 老秦指着她说:“你说,是他骗了你们,将你们整成这副模样的?!” 老五:“这还能有假!他就是化成灰了我也能将他认出来!就是他骗我们的,没错!” 闻言,老秦的表情顿时阴沉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班惜语阴冷一笑:“看来这臭小子是个惯犯,嘴里没有真话。方才,我们险些也被他说动,差点也上了他的当了!” 班惜语看了看四周围过来的黑衣人,从他们凶狠的表情当中,她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杀意。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今日难以收场了。 * 江渡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下山的。 他每走一步,班惜语决然走向敌人的背影便在他脑海中回放一遍。而每回想一次,他便愈加痛恨自己一分。 他应该在班惜语冲出去之前就拦下她的,他应该在她做出牺牲之前就往前冲的。 她才应该做这个通风报信的人,而不是独自面对那么多凶神恶煞的恶贼。 江渡越是后悔,奔跑的速度就越快。他恨不得自己长出一双翅膀,好直接飞到安宁镇去。 他只怕自己行动不够快,倘若因为他的缘故,而让班惜语有丝毫的损伤,他就是万死也不能抵消心中愧疚。 江渡抬起头,看到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没过多久,太阳升起来了。 随后,他在大路边上买下了村民的板车,驾着马朝着安宁镇急急而奔。 清晨的风刮过他的脸,吹得他面部的皮肤一阵发麻。 江渡的脑子里也是一阵发麻与空白。 他静静地喘了几口气,心里想着应该如何找到乌金伞。这时候,他低下头,发现班惜语交给他的哨子被他紧紧握在掌心。 因为用力过猛,那哨子膈得掌心一阵疼痛。 也是在这时候,江渡才发现自己跑得太急,现在胸中还一阵接一阵的发闷的疼。 他顾不上这些细微的疼痛感,立马照着班惜语交代的,吹响了哨子。 急切的哨音回响在四野,江渡策马而行,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有人出现,更不见有传讯的信鸽出没。 “怎么不起作用?” 江渡急得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他又连连吹了好几声,但仍是不见有所回音。 他没有办法,只能放弃。于是握着鞭子,加紧在马背上抽了几下,想要让马匹加快速度。 同乘一车的村民急急喊道:“哎哟,你这样赶车是没有用的,那马本就不是千里马,回头给他抽坏了,还怎么赶路?!” 第137章 险象环生(5) 村民心疼地看着被抽打的马,又劝道:“事情是急不来的嘛,你急有什么用呢?慢慢儿来,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 话没说完,江渡就忽然回过头狠狠瞪了村民一眼。 村民老汉:“……” 此时,江渡眼眶通红,眼睛里还有明显的血丝。细看之下,他眼里还有几分湿润,像是要哭,又像是整夜没睡。 村民被他这么瞪一眼,顿时也不说话了——瞧这年轻人,什么眼神啊。他不过是随口一说,怎么还像是给他委屈受了? 被抽打的分明是可怜的马,人家小马驹都没哭呢,他一个大男人有啥好哭的? 村民又转念一想,觉得也不能这么说。万一是这青年家里突发噩耗,青年心中悲痛万分,所以才这么着急要赶路。 如此一解释,那就说得通了。 于是村民叹了口气,在江渡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还用过来人的口气说:“节哀顺变。你还年轻,总是要经历这些的,等你年纪再大些,自然不会将生老病死看得太重了。” 听见“生老病死”四个字,江渡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他深吸口气:“什么生老病死,你胡说什么,不会有人死——” 话没说完,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鸟鸣! 江渡动作一顿,即刻抬头看去,只见头顶天空之上,一只灰色的鸟在上方徘徊,并且有下落的趋势。 见状,江渡心念一动——莫非这就是班惜语和乌金伞用以传讯的信鸽? 没等他想明白,道路一侧的树林当中便倏然发出一阵响动。 树影摇晃,江渡在一瞬间出了神。 村民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年轻人,你怎么了?” 话音落下,天空之上的灰鸟骤然向下俯冲而来,朝着江渡和村民猛扑过来! 江渡吓了一跳,拉着村民要往后躲开。与此同时,两人眼前忽然闪过一道金光,下一刻,一柄金丝伞嚯的一声在眼前展开,并且将灰鸟拢在其中。 乌金两色描绘的伞一开一合,灰鸟便被一只手抓在掌心。 来者长身玉立,体态轻盈地落在了马背上。只见他伸手一拉缰绳,马匹便乖顺地停了下来。 江渡和村民都有些发愣,两眼呆呆地看着闻寂声,半晌,道:“你是哪位啊?怎么一声不响的就冒出来了?” 江渡看看那灰色的鸟,又看看被男子抓在手里的乌金伞,顿时明白过来:“你、你就是江湖人称的,乌金伞?!” 村民:“?什么伞?”还别说,这伞看上去是挺值钱的。 闻寂声将灰鸟放飞,又将伞给收了起来,然后看向江渡,问道:“我是乌金伞闻寂声,不过冒味问一句——那个哨子,为什么会在你的手里?” 他往后面看了几眼,并没有找到相见的人。 莫名的,他心中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其实这种预感,在前两日就出现了。那时他刚收到班惜语送来的消息。班惜语在信上说,霄云寨内情况有变,他们的计策需要做一些变动。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闻寂声就立刻按照班惜语的指示,直接上了霄云寨,并且留下了一封威胁信。 那威胁信是留的陈县令的款,用以逼迫沈之航和宋然则,好让他们尽早将寨中老少转移。 闻寂声原想趁着送信的空档,见班惜语一面,但沈之航和宋然则太过警惕,他没找到机会。加上天快亮了,他不好在山寨停留,只能先行离开。 但没想到,就错过这么一次,本该是留在班惜语手里的哨子,就这么落在了陌生男子的手里。 闻寂声不得不警惕,他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江渡,同时骤然出手,将江渡掌心的物件夺了过来。他道: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告诉我,她在那里?” 江渡惊叹于他凌厉的出手速度,睁大着眼睛呆了一瞬,震惊道:“你、你果真是乌金伞,闻寂声?” 闻寂声微微颔首:“你是……” 他的疑问尚未问出口,便见江渡忽然往前靠了过来。 “你、你快去霄云寨救人!”江渡急忙抓住闻寂声的手腕,道:“再晚一步,楼姑娘就有性命之危了!” “什么性命之危,你说清楚。”闻寂声脸色一变,猛地扣住江渡的胳膊:“究竟发生何事!” 江渡再忍不住,双眼通红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对方。说完,他撇过头,拿袖子抹了把眼睛,道: “对不住,当时我应该拦住她的。可是楼姑娘执意如此,二话不说就……我、我只能立马下山往安宁镇来寻你。事不宜迟,请你尽快去救她,否则若是晚了,我——” “我明白了。”闻寂声声线低沉。他将手收回来,然后递给江渡一条干净的帕子:“眼泪擦擦,别哭了。” 江渡一面哭一面说话,姿态实属有些狼狈。他自觉事态,连忙低头抹泪:“多谢。” 闻寂声:“一会儿你随这位大伯去安宁镇落脚,我先去救人。等我救下了西月,再来跟你会合。” 一听这话,江渡立刻道:“不行,我也要去。” “你不会武功,跟着我去做什么?”闻寂声皱眉道:“现在霄云寨里里外外乱成一片,你去也是添乱。再说,刀剑无眼,回头伤了你,岂不是又添负担?” 江渡:“可我在安宁镇里干等着也是焦心难安,倒不如随你同去。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会在远一点的地方等候,只要楼姑娘脱险后,能第一时间让我知道,那么我也就安心了。” 闻寂声不太赞同他的提议:“你何必如此坚持,霄云寨已是十分危险……” 回绝的话还没说完,赶车的村民就在一旁劝道:“嗨哟,你要去你就让他去嘛。你都没看见这小伙子方才都急成什么样了。他跑得气都喘不上来,还在那儿哭。就怕找不到人救那位姑娘。” 村民笑了一下:“你就看在他如此情真意切的份上,让他跟着呗。反正他自己会找地方躲起来,也不会让你为难的,是吧,小伙子?” 被人当中说出自己的窘态,江渡也觉得十分不好意思:“我——都说多少遍了,我没哭。我那是跑急了,所以难受——” 他转而看向闻寂声:“不过这大爷说的也对。若是情况不对劲,闻大侠,你放心,我一定会顾好我自己的。不会耽搁你救人。请你答应我的请求。” 第138章 险象环生(6) 闻寂声瞧着江渡这般诚恳的眼神,无奈之下,只能点头答应。他别过头,没去看江渡眼神中流露出的对“楼西月”的关怀之情。 他道:“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随我同去。”闻寂声回想起方才江渡的神情,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怅然若失之感。 他不是介意有人跟他一样担忧着“楼西月”,而是想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楼西月”已经有了能够交托与信任的朋友,心里便有些难以言喻的失落。 闻寂声发现自己并不是“楼西月”唯一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心中莫名有种“宝物”被人抢走的怪异感觉。 虽然她能交上朋友这一点,让他也颇感欣慰,但到底是没法忽略心头涌起的酸涩感。 但这种情绪又是从何而来呢? 闻寂声想不明白。 总不会是最近太闲,所以脑子也闲出病来了吧? 想到这里,闻寂声连忙甩甩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干净——现在可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楼西月”陷于水深火热之间,他得尽快去将她带回来。 闻寂声带着江渡翻身下了村民的板车,随后借用了马匹,快马加鞭地往霄云寨赶去。 快马一路疾驰,他们策马绕过绵延的山脉之时,隔着老远,闻寂声看到北边的那条官道上涌现了大批人马。 闻寂声骤然勒住缰绳,叮嘱道:“那里有情况,你在此地稍待,我去看看再来。” 江渡:“怎么了?是霄云寨那边出事了?” 闻寂声没有回答。他飞身跃上树梢,几个兔起鹘落之后消失不见。 江渡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在原地等待了片刻,随后见闻寂声施展轻功又回来了。 他瞧见闻寂声脸上沉重的表情,心里顿时一个咯噔。 “怎、怎么样了?”江渡问道:“发生何事?” 闻寂声摇了下头,说:“情况不太妙——陈县令不知为何,竟然提前带兵出城。与他同行的还有久留镇、西岭乡的官差。现在,他们已经快到霄云寨山下了。” 方才他藏身在暗处,分明见到陈县令和其余乡镇的县令聚在一处,商讨攻打霄云寨的计策。 他们带来的人马之多,已经兵分为三路,从西北、东北和正北三个方向围攻。 而南边,则是陈县令的人马所围堵之地。 只是安宁镇的兵马来得稍晚,目前尚未来到南边的出谷山道。 但根据闻寂声探听的消息,陈县令是打算先让其余的三路兵马进行围剿。等山寨贼人无处可逃,只能奔向南边的出口时,再行拦截。 “或许陈县令还拟定了其他计策,但我还不及细听,便匆忙赶回。”闻寂声说:“但如果我们不能赶在那伙官差之前,将山寨老弱和西月带走,那么想要脱身,那就难了。” 江渡也是这样认为。 他道:“所以我们应该将陈县令等人拖住,好实施营救计划。”他略微想了想,说:“我有一个办法,不知道是否可行,可否请阁下随我一同参谋参谋?” 闻寂声:“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 被带回霄云寨的时候,班惜语和其他人质一样,都被五花大绑了。 而以老秦、老五等人为首的黑衣人,则威胁一名老汉,让他在前方引路。 老汉害怕自家孙子死在恶人手里,只能依言照办。 而当众人来到山寨之外时,老秦冷笑一声,直接大步走到寨前大门,叫门道:“霄云寨的人出来!你们的人质在我的手上,还不让你们大当家、二当家速来接见!” 其余人等也丝毫不畏惧,直接在山寨正门前大声叫嚷,恨不得将整个山寨的人都喊过来。 当然,负责看守大门的山贼也不负所望,很快就将沈之航和宋然则两人给叫过来了:“大当家、二当家,就、就是他们在外头叫门!” 小山贼惊恐地指着大门口,说道:“他、他们还挟持了张大伯他们!” 分明在不久之前,江渡就带着寨中所有老少下山避难去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江渡失了踪,就连本该安全离开安宁镇的人也被抓了起来。 姚三忧虑问道:“两位当家,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 隔着一段距离,宋然则气势汹汹地盯着大门外那一伙不怀好意之人,两道粗眉皱得很紧,脸色也十分不好看。 他朝远处扫了一眼,继而冷笑一声,说道:“哼,这些人我认得。是关越山的柯家寨的人。早些年,我与他们也打过交道,他们寨主没什么本事,是个怂货。” 宋然则道:“你还记得富临刚找上我们,准备与我们合作的时候,身边跟着的一个山羊胡中年人么?” 沈之航对他口中描述的人有几分印象:“我记得。那人是富临身边的一个小管事的,似乎还和柯家寨有些关系。” “可不是么。”宋然则说:“那小管事的是柯家寨主的小舅子,原本富临是要跟柯家寨合作,但他们寨主怕事,不敢得罪人,更不敢经手杀人的勾当,所以才让我们捡了便宜。” 在和富临达成合作之后,霄云寨迅速壮大,在平州渐渐有了只手遮天的本事。 到那会儿,柯家寨主才觉得自己吃了亏,暗地里没少因为这件事情生气。他心生忌恨,恨不得将霄云寨取而代之,暗地里也给宋然则使了不少的绊子。 久而久之,两座山寨便结下梁子。 沈之航说道:“从前柯家寨那般谨慎小心,没想到现在也这样胆大妄为起来了。居然敢趁夜上山,劫持我们的人,他们莫不是想以此要挟,要我们将山寨拱手相让不成。” 宋然则重重“哼”了一声,说:“估计是听到了陈县令要攻打我们的消息,所以便马不停蹄地跑来,着急分一杯羹了。也不想想,凭他们也配!” 虽然霄云寨今非昔比,但对付小小柯家寨那还是手到擒来,轻而易举的。 但沈之航说:“可张大伯等人在他们手上,打起来没什么要紧,就怕会伤及无辜。” 宋然则怒上心头,只想着要怎么惩戒这伙人了:“他们敢动我寨中人一根头发,我就杀他寨主祭天!” 第139章 险象环生(7) “你别冲动,眼下情况对我们不利,我们需要智取,不可强攻。”宋然则仔细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计划: 他打算先派人从后方包围,期间,他和宋然则需要对柯家寨的人斡旋,以拖延时间。只要他们争取的时间越长,那么情势就对他们越有利。 沈之航道:“你带人安排下去,务必先从外围缓缓包围,不可轻举妄动。等我给出信号之后,你再采取行动。” 虽然宋然则更倾向于直接冲上去揍这些人一顿,但本着对沈之航的信任,他还是听从对方的建议,并且不是特别甘心地带着一干下属从后方离开了。 远远的,老秦等人瞧见了宋然则等人的举动,顿时瞪大眼睛。他的手指着沈之航的方向,扯着嗓子喊道: “喂,姓沈的,我可瞧见你们了!怎么,你们霄云寨不是向来都横得不行么?怎么这会儿都躲在后头,当起缩头乌龟来了?” 话刚说完,他就不屑地嗤笑一声,说:“哦,看来你们不过也是一伙中看不中用的家伙。这时候也不敢出来见我,莫非你们霄云寨当真是山穷水尽,穷途末路了?” 紧接着,老五也跟着喊:“就是,赶紧出来!你们要是还不出来,我们就先拿这些老弱病残开刀!呵,我就先砍他们一只手,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少手脚够砍的!” 老秦也道:“哦对了,你们的军师也在我们手上。” 说着,班惜语便被人推了上来。 此时此刻,她的手脚被麻绳捆住,身上勒得生疼,模样有些狼狈。 老秦得意道:“姓沈的,你给我听着。我现在数三个数,你若是还不出来,那我们可就不留情面了!——三,二——” 最后一个数没有数完,沈之航便带着几名手下,缓步走到近前。 沈之航不紧不慢,隔着一丈的距离和老秦等人对峙。 “秦管事何必着急呢,我这不就出来了么。”沈之航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中途,在看到班惜语的时候微微停顿,然后道: “秦管事将我山寨之人五花大绑的,这是什么意思?” 老秦:“你少装了,我们来这儿的目的,你这老狐狸猜不到?”他拍拍手,让手下将人都带上来,继而道: “一句话,老子要用这些人的姓名,换你霄云寨内所有钱粮与地盘。我可以放了这些人,但作为交换,你和宋然则两个必须对我柯家寨俯首称臣。否则——” 老秦冷笑着威胁:“否则,我现在就动手,送他们上路!” 沈之航:“哦,是么?” 他看了看众人,说道:“秦管事,你可知道你这样做意味着什么?纵然我霄云寨没了富临这个靠山,但也不是好惹的。” 沈之航口吻冰冷狠绝:“得罪霄云寨,我们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秦管事,威胁我、威胁霄云寨的后果,你可要好好的掂量掂量。” “哈,掂量?”老秦笑道:“死到临头了,沈之航你就少放狠话吧,谁不知道现在你们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他指了指身后,道:“我来的时候可看见了,陈县令带着人准备围攻你们,而这些时间以来,你们寨中粮食应该也用得差不多了吧? “霄云寨四面楚歌,你还在这里充什么好汉?啧,死鸭子嘴硬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沈二当家。” 闻言,沈之航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他的目光落在班惜语身上,随后道:“你对我们山寨内的情况到是知道得很清楚。是他告诉你的?” 老秦同样瞧了眼班惜语,随即不屑地冷哼一声:“他是你的军师,对你忠心得很,他说的话,我是不信的。不过嘛,我也用不着问,一双眼睛随便看看,也就知道你们这破山寨也走到尽头了——” 老秦说:“事态演变至此,不如二当家你也听我一句劝。现在投诚于柯家寨,或许还能给寨中上下谋出一条生路呢。” 听到这句话,沈之航没忍住笑了:“是么?秦管事很有自信啊。但不知道你是从何而来的信心,认为能够抵挡陈县令的人马? “你又如何有把握地认为,能够降服我霄云寨?” 他的眼神好似在嘲笑秦管事的不自量力和自以为是。 而老秦像是半点都没察觉的模样,自顾自地得意道:“山人自有妙计。我今日既然敢带着人上山,那自然有办法应付陈县令。现在,姓沈的,你就只有三条路: “第一,投降;第二,等我杀了这些人质,之后再逼着你们投降;第三,老子这就撤退,等陈县令攻上霄云寨,你们斗个两败俱伤,柯家寨再坐收渔翁之利。” “究竟要怎么选,看二当家你了。” 听完,沈之航不冷不淡地“哦”了一声,说:“照这么说,那还是投靠柯家寨这条路,最为划算了。” “那是当然。”老秦道:“怎样,你考虑清楚了没?我的耐心有限,我数五个数,你要是不答应,我只能不客气了啊。” 话音落下,这边,沈之航目光一偏。 他越过拦在山寨大门前的人马,望到了远处隐蔽丛林内微微晃动的影子。沈之航倏尔眼睛一弯: “既然如此,那我倒还真想看一看秦管事要怎么一个不客气法。而且我也很想知道,两军对垒,究竟是霄云寨技高一筹,还是你柯家寨力压一头。” 一语落毕,沈之航忽然脸色一变。 他一扬胳膊,当即一声令下:“动手!” 电光火石之间,两批人马同时从秦管事等人两侧的斜后方猛地冲出。为首的正是宋然则: “将人拿下!” 他率众将老秦一干人等团团包围,提着刀便要开打。 但秦管事也不是吃素的。 他活了大半辈子,满打满算也是行走多年的老江湖了。在他看到沈之航变脸的瞬间,立马就有了反应。 只见老秦立马伸手,将班惜语抓到面前来。他胳膊一横,冷刀便抵在班惜语的脖子上。 “我看谁敢动手?!你们敢伤我弟兄半分,我立刻就砍了这书生的头!” 第140章 险象环生(8) 秦管事的动作极快,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里,柯家寨的人以刀剑拿住了霄云寨的人质,而宋然则的利器也逼到了秦管事等人面前。 宋然则只冷冷瞥了眼班惜语,说道:“不过是一名微不足道的军师罢了,你以为你用他的性命要挟,就能拿捏住我了?” 紧接着,他重重“哼”了一声:“我宋然则平生最厌恶被人威胁,你胆敢到我的地盘上放肆,那我今天就让你有来无回!” 秦管事半点也不怵。他毫不示弱道:“是吗?你可以不在乎小小军师的生死,但是其他人呢?昨晚下山的老弱病残,可都是你们寨中弟兄的父母兄弟。 “他们若是因为你的反抗而有了损伤,你猜猜,你的弟兄们还愿不愿意追随你?” 说完,老秦挑了挑眉毛,又说:“宋大当家在后头埋伏这么久,难道就没有发现,现在站在这里的人,少了一大半么?” 话音落下,宋然则果然脸色一变。 他猛地停住动作,立刻清点现场人质,继而发现人数确实是比原有的要少了一部分。 可恶! 宋然则在心里骂道。 他方才光顾着想要怎么教训柯家寨的狂徒,却没料到老秦竟是这般老奸巨猾,居然扣留了部分的人质! 此时再看秦管事得意洋洋的表情,宋然则顿时恨得牙痒。 而见到宋然则一脸愤怒,老秦就越发得意了。他像是早就预料到宋然则会有后招一般,说道: “我早就知道沈之航阴险狡诈,诡计多端,善用计谋。所以,我也留了个心眼儿。”老秦发了狠道: “和你们作对这么多年,我当然知道你们不好惹。所以,我特意扣下几人,另外派人看守起来,作为拿捏你们的最后的筹码。” 说着,老秦顿了顿,又道:“现在看来,我果然很有先见之明——怎么样,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只要你们动手,我的人得到消息,那么你们的人也别想活!” 宋然则怒火中烧:“你!——” 没等宋然则动刀,沈之航便大步走上前来:“然则,先别动手,我——”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前方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报,急报!大当家、二当家,不好了,出事儿了!——” 在场众人齐齐扭头看去。 报信的山贼跑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道:“不、不好了,小的刚才看见,看见山脚处,有、有好多官兵来了!” “那些官兵将下山的出口给围堵住了,还派出不少人马四处把守,来往巡视呢!” “什么?!” “这不可能,姓陈的狗官不是还有三天才能纠集好人马么,怎么可能现在就……” “老秦,这、这可怎么办?咱们、咱们的人手根本不足以和官府抗衡啊这——” …… 这一下,不仅仅是霄云寨,就连柯家寨的人也开始乱了阵脚。 对于陈县令这么快就带兵围攻的事情,虽然沈之航本人也感到十分差异,但看到秦管事等人这般惊慌的神态,心里却还平静下来。 他不慌不忙地笑了笑,说:“哦,看来有人偷鸡不成蚀把米了——秦管事,你说你有应付陈县令的办法,那不如现在就亮出你的底牌来,先给你们自个儿解一解困局如何?” 老秦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很难看。他颇为怨恨地瞪了一眼沈之航,说道:“呵,你在得意什么?就算我现在没法对付自安宁镇而来的官差,你以为你们就能安然脱身了? “你可别忘记了,陈县令的目标是你们,而不是我柯家寨。今日就算要死,死的也是你们霄云寨,而不是我们!” 沈之航淡淡地“哦”了一句,说:“是么?不过我想陈县令应该会很喜欢一箭双雕的结果—— “倘若今次既能灭掉霄云寨,还能重创柯家寨,想必能令陈县令的政绩增色不少,秦管事,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老秦:“我管你什么道理,赶紧把寨中的财宝交出来,否则我就——” 宋然则打断他:“否则什么否则,一句话,放不让人?大不了就同归于尽!” 他们双方僵持不下,谁也不肯让步,正当此气氛剑拔弩张之际,班惜语忽然开口说道:“几位若是不介意的话,能否听我说几句话?” 闻言,众人同时朝她看了过来。 班惜语并不惊慌,也不胆怯害怕:“你们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陈县令的人马眼看着就要打上来了,你们如此互不相让,只会落得两败俱伤的局面。倒不如各退一步,共谋合作,如何?” 老秦是因为有了先前的教训,所以对班惜语很是戒备,因此狐疑又警惕地盯着她,同时加重手中力道:“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又想害我们?” 而沈之航原本就对班惜语不信任,所以也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这里没你说话的份,闭嘴。” 班惜语:“两位何必如此固执?其实你们也知道,眼下局势不容乐观。逞一时意气事小,因此丢了性命,丢了地盘,丢了钱财,那才是大事啊。” 她以一种通情达理的态度劝道:“其实你们不用对我如此戒备——兵临城下,不仅你们有危险,我亦在危局当中。为了保住性命,难道我还能耍出什么花招,坑害你们不成? “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我岂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还请诸位信我一句——现在当真不是两虎相斗的时候。 “与其将时间耗费在毫无意义的争斗上面,不如你们握手言和,或许还能一起相处个对抗陈县令的办法呢。” 话一说完,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沈之航、宋然则与老秦等人的反应。 而在场做决定的三人,在听完她的话后都沉默了片刻。 沈之航首先道:“虽然这小子满肚子坏心眼,但不可否认,他说的话在理。” 他和宋然则对视一眼,宋然则明白了他的意思。 于是,宋然则道:“秦管事,料想你们也不想于今日栽在陈县令手里,既然如此,不如就依照军师所言,你我合作。一同御敌。” 话虽如此,但老秦就是不甘心。 他咬了咬腮帮,道:“合作可以,但是,我有条件。” 第141章 险象环生(9) 听到“条件”两个字,宋然则的脸黑了一下。他冷冷看了眼老秦,说道:“条件?呵,你的要求还真是不少。” 秦管事:“彼此彼此。这里是你们霄云寨的地盘,你们人多势众,我不得多做一手的准备?” 他说:“我要你们立刻给我的弟兄们治伤,还有,你们还必须将你们抢来的富家的财宝交出来,否则合作免谈!” 宋然则:“……” 沈之航:“……” 班惜语:“……”她无奈地想,柯家寨的人真是不忘初心,都到这时候了,还不忘记讨要金银财宝? 霄云寨若果真有价值连城的财宝,哪里还会急着下山,四处烧杀抢掠。正是因为寨中快揭不开锅了,所以才犯下诸多恶事。 所谓的富家财宝,不过是她和闻寂声联手造出的谣言罢了,目的就是要引陈县令动手。 结果这个谣言不但引来了陈县令,还引来了虎视眈眈的柯家寨。 说到底,也算是她考虑不周,最初拟定计策的时候,没有想到这一层上来。 班惜语急于缓解气氛,只能暂时先站到霄云寨这一边来。她说:“狮子大开口可不是一个好选择——秦管事,恕我直言,你们如今被大当家和二当家包围,是死是活,全在他们的一念之间。 “我认为,还是不要太得寸进尺的好。否则,以大当家粗暴的个性,说不准真会来一个同归于尽呢。” 老秦的心思被她点破,面上过不去,手上一用力,差点把班惜语的胳膊给卸了。 “你再多嘴?!” 班惜语疼得脸色煞白一瞬,但还是忍着痛说:“我当然不是要秦管事就此投降,只是,做事情可以稍稍可以留一些余地,比如说—— “大当家和二当家答应能为柯家寨的弟兄治伤,并且保护你们撤退。但作为回报,柯家寨需要将人质释放。如此各退一步,岂不好?” 对于班惜语此举,沈之航感到颇为意外。他没搞明白班惜语究竟在打什么算盘,心里头警醒着,但这会儿难得没有驳回她。 他说:“此法可行,我没什么意见。秦管事,你呢?” 秦管事看看身边受伤的和没受伤的弟兄,虽然人手齐全,但到底比不上霄云寨人多。 再者,方才说有办法解决陈县令,不过是随口扯的谎,充面子罢了。倘若能让霄云寨的人抵挡一阵,他也好寻机会带着弟兄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想到这里,老秦纵然心中极度不情愿,但还是放下了手中屠刀:“哼,就暂且信你们一回。” * 各乡镇的兵马围在霄云寨山下的时候,陈县令正和师爷商量着要不要火攻。 师爷建议道:“那山上地形复杂,容易受埋伏。倒不如一把火烧了,来得省事。” 陈县令:“此法简单容易,但是容易出事儿啊。”他说:“那都是连成片的山林,这火若是点起来,想灭掉那可就难了。” 他是来剿匪的,不是来纵火的。 这火一放,倘若烧个十天半月的,朝廷一发现,他还是要问罪的。哪怕能借此机会铲除霄云寨,但是随着火一起灭掉的,还有数不清的财宝啊! 陈县令道:“火攻乃是下策,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这……小的才疏学浅,想不到什么更好的法子了。”师爷说道:“其实只要有个熟悉这山脉内的地形,知道霄云寨的入口的人,那么我等要拿下宋然则和沈之航两人,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陈县令:“废话!” 这个道理,陈县令如何不知道? 但目前的情况就是,他带来的人里头,没有一个是知晓霄云寨地形之人。 “沈之航为人谨慎小心,我曾听富临身边的随从说起,为了保护山寨,沈之航会在山寨外的各处通道设下陷阱,教人防不胜防。”陈县令道: “纵然我们的人已经把守住了山下各个出路,但要沿这些山路寻找过去,既费时又费力,还有中陷阱的风险。” 陈县令越想越觉得棘手。他啐了一声,道:“先派四支小队前去探路。让他们随时发信号回报,如有异状,即刻回禀。” “是,小人这就去办。” 说着,师爷立刻小跑着退下。但没一会儿,他又急匆匆的跑回来了:“大人、大人,有好消息,好消息啊!” 陈县令见他面带喜色,疑问道:“什么好消息?让你办的事情办好没有?别耽误本大人的大事!” “哎哟大人,小人就是为了大人您的大事儿才特意跑回来的——您猜我刚才出去碰见什么人了?可巧了不是,我刚出去,就看见有人自称是霄云寨的教书先生,要助我们攻打霄云寨呢!” 陈县令:“哦?来者是谁?还不快让他进来?” “是!” 说罢,师爷高喊一声:“你们还不进来,大人要见你们。” 话音落下,两名年轻男子便一前一后地迈入营帐之内。陈县令一扭头,看见一人是书生模样打扮,一人像是习武之人。 “你们是何人?”陈县令质疑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今次,闻寂声经过乔装,早已不是“富家管家”的身份,因而陈县令认不出他。此时,闻寂声和江渡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江渡上前一步道: “回禀大人,小人乃是中了去岁科举的进士,我名江渡。” 他将自己如何落入霄云寨贼首手中,又是如何从中脱逃,以及霄云寨内的现状细节等,一一向陈县令解释明白: “多亏了这位英雄出手相救,我才能从恶人手中脱逃,否则此刻已经是身首异处了。” 陈县令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笑了笑,说:“照此说来,这段时日,江大人当真是受苦了。若非那时被宋然则拿住,你早就到辖地走马上任了。” 江渡摇头叹道:“是啊。但也正因如此,我才来见陈大人你——我听闻大人有心剿匪,因此特来相助。” 他说:“我被困霄云寨那段时日,对山寨里外已经了解得一清二楚。我可以代为引路,好让陈大人的兵马长驱直入,直捣黄龙,一举拿下贼首的首级!” 第142章 险象环生(10) 对于江渡的提议,陈县令没有立马答应。他笑呵呵地请闻寂声和江渡两人坐下,又安排了好酒好菜招待:“两位贵客请先稍候,我先处理要务,等两位休息够了,我们再来商议大事。” 对此,江渡表现得十分通情达理,表示理解。他将身上任职的凭证交给陈县令,并道:“我所言非虚,大人一看圣上所赐的调令便知。” 他冲对方拱了拱手:“不过大人既然有要务在身,那还是先处理要事为要,我们略微等一等也无碍的。” 相对于江渡的恭敬与端肃,闻寂声就显得自在多了。他没管陈县令是什么反应,只对一桌子酒菜表达了感谢: “折腾了一路,我这肚子早就饿扁了。”他尝了口酒:“啧,这酒真香——多谢陈大人费心招待,我就不客气了!” 陈县令:“两位慢用。” 说完,他便带着军师退到外头,两人在一边低声说话。 师爷感到不解:“大人,事不宜迟,既然有人能够为我们带路,我们为何不趁热打铁?早一步行动,就早一步拿下宋然则与沈之航,不是么?” 陈县令捋了捋胡须,说道:“话虽如此,不过本大人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他细细思索半晌,但也没琢磨出来哪里不对劲。 师爷:“怎么不对劲?小人只觉得咱们运气好得很呢。” 陈县令没理会他,只是低头看起江渡的调令来。 是玉玺所盖的委任书没错,陈县令找不到任何疑点。 难道真是他多心了? 陈县令将调令书握在手中,心中有了决断。 * 陈县令走后,闻寂声忽然停住了动作。他搁下酒杯,看向江渡,道:“你确定这个昏庸的贪官会听你的话?我看他似乎心存疑虑。” 江渡很镇定:“我给他的调令书是千真万确,是真实的,他没有理由怀疑。”他说:“贪字当头,陈县令无法拒绝我的提议。” 只要有一丝剿匪的希望,以陈县令的贪念,那他就一定会去做。 果不其然,两人没有在营帐中等待多久,陈县令便又带着下属出现了。这回,陈县令带来的是肯定的答案: “两位用膳用得如何?江大人,委任书原物奉还——虽然这样说很对不住两位,但我确实急需两位代为引路,好实施剿匪计划。” 陈县令道:“还请两位用完膳后速速动身,以免夜长梦多。” 闻言,江渡和闻寂声对视一眼,两人无声微笑起来。 江渡站起身拱手道:“那自然是剿匪更为紧要。我们这便与你们同去。” * 班惜语又回到了关押她的屋舍之内。只不过这一回比不得之前幸运了——为了防止她再次脱逃,宋然则特意命人在她身上又加了一圈绳索,将人牢牢的给捆住了。 此外,还另派了两名人手在门口盯着她,以免有人来救。 班惜语表现得十分淡定,不见半分惊慌。她屈腿坐在地上,悄悄将藏在靴子内的匕首拿了出来—— 幸好来霄云寨的时候,她早就准备,闻寂声所赠的匕首她随身带着,也藏得隐蔽,这才没有被老秦和宋然则等人发现。 班惜语一面留意着外头的动静,一面拿匕首割开了手腕上的绳索。 匕首锐利无比,一眨眼的工夫就解开桎梏了。 但班惜语没急着将绳索解开,而是先冲外头一喊:“有人在么?有没有人?我饿了,给我弄些吃的过来。” 守在外头的山贼不耐烦地踢开了门:“叫什么叫?你以为你还是霄云寨的军师?哼,不过是个阶下囚罢了,还敢要这要那,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班惜语道:“二当家只说将我关起来,并没有要我的命,也不曾命你虐待于我。我若是有所闪失,你又该如何向二当家交代?” 她淡定道:“虽然眼下我被关在这里,但是难保二当家不会回心转意,放我出去——再怎么说,我也为霄云寨出谋划策过,倘若到了紧要关头,你们说,二当家会不会想起我来呢?” “呸,我管你这么多?你啰里八嗦,难道还想拿二当家来压我么!” 话刚说完,这小山贼便要冲上去教训班惜语一顿。但这时候,另一人立刻拉住他劝说道: “哎哟你别冲动啊!这臭书生虽然无理,但说的话是对的——你瞧,咱们山寨被姓陈的狗官包围,两位当家还在想办法渡过危机。假使他们想不到办法,那最后,还是得让这小子想想法子。” 那人嘴硬道:“二当家日理万机,一定会想到绝佳的妙计来,何必要用这个叛徒的计策?万一他又坑害咱们,那才是吃亏!”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总之你先冷静冷静。”说着,他朝着班惜语横来一眼,警告道: “‘军师’大人,我奉劝你一句,少惹事。若是真将二当家逼急了,纵然你有几分才学,二当家也是照杀不误的。” 班惜语:“我已经是阶下囚,还能惹什么事?我只是腹中饥饿,实在是忍耐不住了而已。” 那人细细打量她一阵,终究没说什么,姑且信了她的话:“行,你就先等一会儿,我让人送饭过来。” 说完,山贼又将门给关上,退了出去。 隔着一道门,班惜语清楚地听见外头远去的脚步声,还有另一人不耐烦的骂骂咧咧。 她估算了一下对方往返的大概时间,然后在中间的空档又将守门的另一个山贼给喊过来:“来人,来人,我要小解,快给我松绑!” 话音落下,外头顿时静了一瞬。紧接着,山贼猛地站起身,拿着刀大步奔过来,哐的一声踢开门—— “臭小子,我看你是存心找茬的!——” 他话未说完,身侧便骤然落下一小片阴影。山贼动作一顿,扭头看去的同时,一张椅子精准地砸在了他的面门上。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木椅狠狠砸在山贼的头上。山贼双眼瞳孔在一瞬间放大,随即身子晃了晃,即刻便栽倒下去。 班惜语丢开砸断的木椅,抬脚踢了踢对方。见其毫无反应,班惜语这才松了口气。 她捏了捏微微颤抖的指尖,随即步子一迈,越过山贼溜了出去。 第143章 天理昭彰(1) 楼西月猛地睁开眼睛,即刻翻身坐起,紧接着,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立刻发现自己身处一处全然陌生之地。 空气中隐隐约约有股幽香围绕,是从房间正中央的炉子里散发出来的。她再观察四周,见到两侧的墙上挂着帷帐,桌案上摆着茶点与瓜果。 而在另一侧,还有一张梳妆台。台上妆奁与梳妆镜一应俱全。 很显然,这是一间专为女子所设的屋子。 不过这究竟是何处? 楼西月想起自己昏迷前,在赌场的后院里见到了琳琅阁的大当家。她误中了对方的陷阱,随后被打晕。 之后,醒来便是此处了。 她想道,看来这里就是琳琅阁的地盘。或许,那位“大当家”本人也在此地。 楼西月又紧接着想道,大当家没有杀她,还将她带到这里,必然是另有算盘。换一个角度思考,或许这正是一探琳琅阁虚实的好机会。 思及此,楼西月便心念一动,正欲采取行动,但脚步倏然一停——她眉心微皱,继而摸了摸自己的脉息—— “果然,内力被封住了。” 这虽是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大当家已经知道了她显扬门探子的真实身份,知道她是为了报仇而来,必然胸怀戒心。因此,对方封住她的内力,倒也不奇怪。 但既然如此,她也就没有必要急着行动了。 楼西月暗暗推测,大当家此举像是对她有所求,那么她就无需急于探查线索,等时机一到,他们自然会主动来见她。 她这般想着,于是回身在椅子上坐下,还无所顾忌的用了些桌上的茶点。 而正如楼西月所预料的,在她醒过来没多久,便有人在屋外敲门。随即,一名侍女推开了门,恭恭敬敬在门外道: “姑娘,大当家有请。” 楼西月:终于来了。 她饮了口茶润润嗓子,旋即直起身:“带路。” 侍女依言在前方引路。她目不斜视,举止规矩,像个毫无情感的木偶:“请姑娘随我过来。” 楼西月稍晚一步跟在后方,一面走一面留神观察四周。 她所处的地方是典雅清幽的院子,出了院门,又过了几道墙,随后被带到一处大厅。而在大厅内,绣着青竹的屏风之后正站着一人。 此时,侍女站住了脚步,并道:“回大当家,人已经带到。” 大当家在里头回答:“嗯,你先下去。” 侍女顺从地退离大厅,并且将房门缓缓阖上。 楼西月微微顿了顿,随后绕过屏风。她一转头,看到“大当家”撩开袍子,然后在桌前坐了下来。 他先是抬头看了班惜语一眼,继而笑着问道:“会下棋么?” 楼西月顺着对方指尖所指的方向低头看去,看到大当家身前的桌上,摆着一盘未下尽的棋局。 楼西月并不懂棋,也不会下。来京城的这段时间,倒是偶尔见傅观下过几回。 不过她没有兴趣,因此并不曾学得下棋之法。 她说:“不会。” 楼西月低头看着眼前的残局,问道:“这棋局是什么意思?是黑子赢的机率大,还是白子?” 大当家抬眼看了看她,笑着说:“看来你果真不擅棋艺,当真是可惜了。原先我还想着,若是能与你这般聪明之人一试棋艺高低,必然十分痛快,不过眼下看是不能了。” 说完,大当家又道:“你可知,下棋的奥妙便在于,它是无声的。布局着隐藏幕后,无声无息便能在顷刻间攻城掠地,杀人无数。” 说话间,大当家执起一枚黑子。语毕落子,黑棋堵住了白棋的最后一条出路,顿时,东北角的战局胜负分明,白子输掉了七枚棋子,同时,这一片地盘亦被黑子收入囊中。 “怎样,是不是还挺有意思的?”大当家指了指对面的座椅:“来,你坐下。你若有兴趣,我可以教你如何下棋。” 楼西月:“……” 她在大当家的对面落座,但回绝了对方:“多谢你的美意,但我并不感兴趣。”她低头看了眼棋盘,只觉得上头棋子密密麻麻,看了让人心烦。 楼西月道:“大当家既然知道我,便知我不喜欢拐弯抹角。有什么来意,尽管开门见山地说明,相互试探,对你我而言,都是没有意义的。” 面具之下,中年男子的眼神微微变了变。 他理了理衣袖,说道:“楼姑娘快人快语,与你这样的人打交道,向来是最方便省事的——其实,我的目的,说来也是简单,姑娘细细一想便知。” 楼西月:“大当家未曾坦言,我又如何能知道,我所理解的对或者不对呢?我若猜得不错,大当家莫非是想让我打消报仇的念头,从今以后专为琳琅阁办事吧?” 她亦捏了枚白子,看了几眼后,便随意将其摆在了棋盘中央最为醒目的黑点上: “大当家你看,这棋子,是不是这样走的?” “棋子掌握在你手中,你想如何走便如何走。”大当家道:“对于你,我确实有招揽之心。如你所见,这几日琳琅阁刚失去了颜允,如今正急需一名有才干之人,好顶替他的位置。” 楼西月:“顶替他的位置?什么位置,能够随时为你们背锅,做替罪羔羊的位置?” “唉,楼姑娘此言差矣。”大当家道:“怎么会是替罪羔羊呢。颜允被官府捉拿,全是因为他自己不争气,怨不得旁人。 “他的罪责,那是他自己犯下的,与人无尤。”说到这里,大当家顿了一下,说道:“不过,倘若是你,那么情况必然大不相同。” 他用一种赞赏的眼光看着楼西月:“我常听显扬门主夸奖你,说你是个话少且听话的人,不仅如此,人也聪慧,行事果断,善于权衡。 “假使先前与我合作的人是你,那么今日,便不会有颜府倒台之事发生了。” 大当家又道:“但好在为时不晚。只要你答应投入琳琅阁门下,我保证,将来你所获得的,必然比显扬门给你的要多得多。楼姑娘你意下如何?” 楼西月没有立马答应,而是说:“可我与琳琅阁之间,终究隔着灭门之仇。大当家你可以不在意,但我如何能放弃报仇?” 她看着对方,淡淡道:“灭门之仇不共戴天,我若是不报此仇,和忘恩负义、背信弃义之辈有何分别?” 说完,她短暂地笑了一下:“除非,琳琅阁能给我一个难以拒绝的理由。” 第144章 天理昭彰(2) 纵然楼西月嘴角带笑,但眼神深处却是带着冷意的。 她并不认为大当家是真心实意要拉拢她。 首先,她显扬门探子的身份摆在这里,即便这位“大当家”愿意相信她,可是琳琅阁内的其他人呢? 难道不会有人担心,她会在众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动手,危及琳琅阁,危及大当家本人么? 将她招揽在身边,无异于将一个随时会引燃的炸药随身携带。这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若从琳琅阁与大当家的角度考虑,那么最好的处理方式便是斩草除根。 也只有这样,才能免除后患。 这个道理连她都明白,“大当家”不会不晓得。但“大当家”仍是坚持要招揽她,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总不至于偌大的琳琅阁,连个像样的探子都找不出来吧? 她瞧着,那日在晴安茶馆外围剿她与傅观两人的杀手,倒是一个比一个的厉害,她就不信,自己的能力,当真让大当家眼馋至此,非要将她收为己用不可。 那么照此逻辑推论下去,就只有一个解释——大当家并非真心实意要收服她,而是要通过这个举动,以达成更深层次的目的。 但这个目的是什么,她尚且无法确定。 若要细究下去,那就少不得要与对方虚与委蛇一阵了。 这也是楼西月没有第一时间彻底回绝的原因。她要假意投诚,那么必得做得更加自然。 利益是驱动人性的根本,她要消除大当家对她的戒心,那就只有表现出一副唯利是图的模样了。 于是,楼西月道:“显扬门于我到底有十数年的养育之恩,如今他们蒙受冤屈,我不仅不为他们报仇,还与仇人狼狈为奸,这多少有点说不过去了。” 她道:“虽然说大当家你承诺会给我好处,但我并不知道这好处有多少。倘若只是些蝇头小利,或者只比显扬门主所给的多上一点点,那么我就没有必要做这个恶人了。” 大当家微微颔首,道:“你的顾虑我自然明白,我也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其实,关于回报这方面,楼姑娘不用担心。” 他表面上说得十分诚恳:“琳琅阁揽尽天下奇珍异宝,在钱财这方面,绝对不会亏待与你。楼姑娘若是不放心,我现在就可以封一箱黄金赠与你,作为见面之礼。至于其他……” 大当家笑了笑,说:“别的我不敢保证,但是在琳琅阁内,楼姑娘可以拥有绝对的自由。”他道: “我知道显扬门的规矩。作为门主的探子,楼姑娘是不被允许与其他内门之人来往的,甚至除了教授武艺的师父,还有从小照顾你的乳娘以外,你没有与任何人攀谈过。 “你处处受人监视,这种滋味岂止是不好受。不过在琳琅阁,我可以保证,绝不会有人随时随地监视你,更不会插手你与他人的来往。” 大当家往椅背上微微一靠,道:“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宣平王妃,也可以就此隐匿,长居琳琅阁内办事,随你开心。” 楼西月微微“心动”。她说:“果真如此?说话算话?” 大当家:“说话算话。” 语毕,他即刻抬起胳膊,在空中打了个响指。随后,一名仆从捧着一个暗红色的箱子推门而入。 仆从毕恭毕敬来到两人眼前,然后将箱子放下。 大当家:“看看,可还喜欢?” 仆从将箱子打开,顷刻间,屋内烛光映照,一片金黄尽入楼西月眼前。 一排排黄金垒在箱子里,比屋子里的蜡烛还要晃人眼睛。 楼西月先是愣了一瞬,随后眼睛笑弯起来。她伸手抚上冰冷平滑的金条表面,说:“大当家当真诚意十足。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理由回绝呢。” 她阖上木箱,道:“需要我做什么,还请大当家尽管说,只要我能为你办到的,绝不推辞。不过看在这些黄金的份上,我就是办不到,不择手段也会达成目的。” 大当家细细看着她脸上欢喜雀跃的表情,对此十分满意:“楼姑娘喜欢就好。这些身外之物能讨得姑娘欢心,那也算是物超所值了。” 楼西月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哦,对了——既然你我协议达成,那么我的内力,是不是该还给我了?倘若没有内力,恐怕也不好为大当家办事啊。” “楼姑娘所中的,是软筋散。此药的药效只有一天。等时辰一过,姑娘的内功自会恢复。”大当家道: “至于其他的事,姑娘不用着急。一切还等姑娘恢复内力之后,再行处理。这会儿天色不早,姑娘可先行回去歇着。待明日一早,我再细细地告知姑娘。” 既然大当家本人都不着急,楼西月就更不着急了。 她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让人帮她把黄金送回屋子里,自己则寻借口在琳琅阁内逛逛。 大当家没有阻拦她,任由她随意走动,同时,还派了个人为她引路指点,供她差遣。 楼西月跟随仆役在院中四处走动,几乎将此处院落的一草一木都看了个遍。她发现,这个琳琅阁的据点所处的位置极为偏僻。 在这里,她几乎听不到外界传来的声音,似乎是远离了京城市井。 虽然楼西月不太确定此地具体的方位,但必然与赌场相隔很长的一段距离。 想到这里,楼西月就忽然停下脚步。她微微偏过头往身后的某个地方看了一眼,然后对身侧的仆从道: “我走累了,今日便到这里罢。我一会儿自己回房,你先退下。” 仆役自然没有二话,即刻顺从地从楼西月的视线中消失。 而等人离开之后,楼西月目光一冷,随后身子一轻,转眼跃到了树后。她出手极快,电光火石间便猛地一抓!—— “诶诶诶,轻点,轻点!我说你一个姑娘家的,怎么手上的劲儿这么大呢?!” 来者吵吵嚷嚷地叫起来,楼西月不为所动,并且用力将人从树后面给拽了出来。她喊声喝问:“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 借着灯笼的光亮,楼西月细细打量起眼前之人。 来者是个年轻男子,身形细瘦,行为举止有几分鬼鬼祟祟,像个打着坏主意的猴子。 男子讪讪笑道:“我们老爷说得不错,你果然十分敏锐啊……我不是故意跟着你的,我就是——嗐,我们老爷想见你,所以派我来请你。” 楼西月眉心微皱:“你们老爷,是谁?” 男子理所当然道:“那自然是邱志邱大人喽。” 第145章 天理昭彰(3) “邱志?”楼西月怔了怔:“你是说,邱志便在此地?” 她没记错的话,根据傅观所调查,在经晴安茶馆的意外之后,邱志这个人就失踪了。包括他的家人,目前也是行踪不明。 而且…… 楼西月拧紧了眉心,心想:我分明记得,当时在茶馆庭院当中,另有一批人马冲出,在混乱间将邱志给带走了。 同时,在茶馆内要围杀邱志的,则是大当家等人。 既然如此,那邱志怎么还会继续和大当家呆在同一个琳琅阁的据点之内呢? 楼西月紧接着想到,当时傅观也曾说,茶馆内的杀手和劫走邱志之人,身上都带有同样的纹身。 换言之,杀人与救人者,出自同一组织。 后来,楼西月和傅观也做了一些推论,并得出两个结论。 结论其一,邱志之举乃是大当家故意演出的一出戏,他本意并不是要杀邱志;其二是,琳琅阁内部主事者出了决定上的分歧,因此才有了晴安茶馆那怪异的一出。 楼西月原以为,劫走邱志之人,和大当家是对立关系,但现在听听见这名男子的话,心中难免升起疑虑。 邱志和琳琅阁,和大当家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琳琅阁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组织,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楼西月想要查清这背后的关联与真相,那么眼下只能和邱志见上一面,问个清楚了。 于是她回答道:“可以。你们老爷在哪里,带我去见他。” 男子松了口气,嘻嘻哈哈地笑了一声:“行。那女侠你先松开我,我给你带路啊。” 楼西月将人放开,随后,男子便一矮身子,钻到树丛后面,并且指着通往黑暗的一条道路说:“女侠,请随我从这边走。” 小厮所领的路弯弯绕绕,又崎岖不平,一刻钟后,两人才在一处高墙外停下来。 “这里已无去路,为何在此停步?”楼西月问。 小厮指了指墙根:“老爷暂时被困住了,并且不被允许见其他人,所以咱们没法从正门进去,得从这个狗洞钻进去。” 楼西月低头看了眼小厮所指的狗洞:“……” 她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从没爬过狗洞呢。 “不必。”她轻飘飘地落下这两个字,随即脚尖点地,翻身跃起,随即身形灵巧地翻过了高墙,稳稳落在内院的地面上:“你爬过来吧。” 小厮看呆了一瞬:“不愧是女侠,轻功可真是漂亮又干净利落……”说完,他顿了一下,一边嘟嘟囔囔,一边矮身钻狗洞:“能飞怎么不顺带把我也带过去……” 等小厮狼狈地爬到内院的时候,楼西月已经找到关押邱志的地方了。 “我们老爷就在里头。”小厮连忙跑过来,然后用钥匙打开了门锁:“女侠请。” 楼西月推门而入,抬眼望去,果真在屋内见到了邱志本人。 邱志听到了门口的动静,亦在同时朝楼西月望了过来。他道:“楼姑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实在抱歉,因为我这会儿还被囚禁,所以不能好好的招待姑娘了,还望姑娘不要见怪。” 多日不见,邱志的模样有几分憔悴,身形也消瘦了些,看上去似乎是受了不少的折磨。 楼西月看了看四周,发现这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屋子。 她道:“邱大人费尽力气托人引我至此,想必不是要与我闲话家常的。你有什么话,直说好了,用不着虚假的客套。” 面对楼西月的冷脸,邱志也不觉得尴尬:“楼姑娘果然是快人快语,那么我也就直说了——我希望楼姑娘能与我合作,救我出京城。” “救你?”楼西月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痴人说梦。你灭我显扬门,还指望我救你?杀你送你上黄泉比较快。” “诶,此言差矣,我相信楼姑娘在得知所有真相之前,是不会杀我的。”邱志笑得坦然,“你若是要杀我,方才就动手了,又怎么会容忍我到现在?” “是么?”楼西月猛地上前,伸出手扼住了邱志的脖子:“你可以试试看,我究竟会不会杀你。” “哎哟,算我失言,算我失言。还请楼姑娘手下留情,放过我一条贱命。”邱志连忙道:“你多番周折辗转来到京城,不就是要为显扬门报仇么?我可以帮你。” 楼西月冷笑:“灭门凶手不就是你么!” 邱志:“我算什么凶手,我不过是依照组织的命令行事而已。我就是个无名小卒,真正下令要灭显扬门的,是琳琅阁背后的主人。” 楼西月:“你是说大当家?” “没错。”邱志说:“我想,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知晓你的身份。实不相瞒,经过晴安茶馆一事后,你的来历已经被琳琅阁所获悉,你的身份已经不是秘密。” 楼西月:“这个我知道。我问你,琳琅阁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组织,为何要剿灭显扬门?难道是因为门主掌握了你们的把柄?” 邱志:“可以这样理解,但也不全对。”他说:“一年前,大当家找到了显扬门,请显扬门代为出手,搜集朝中各大官员为官不正的罪证。 “这些证据落在琳琅阁手中,成为了拿捏朝中各大要员的关键证物。同样的,这一年来,大当家也利用了这些罪证,排除异己。 “到如今,朝中大半官员都成了他的党羽。不仅如此,这些官员也悉数成为琳琅阁内的一员。” 楼西月:“还有呢?” “你或许不知道,其实,显扬门在暗中也做杀手的生意。那些被大当家除掉的官员,无不是死在显扬门的手上。” 楼西月料到了显扬门为琳琅阁收集线索,但没想到,门主竟然还帮着琳琅阁杀人。 邱志又说:“俗话说,兔死狗烹,过河拆桥。显扬门对于琳琅阁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大当家又担心显扬门会泄露消息,于是让我派出杀手,杀尽显扬门之人。” 楼西月彻底明白了:“所以,这就是那上百口人死亡的真相。” 门主与虎谋皮,最终死在了玩弄权术之人的手中。 她捏了捏掌心,又问:“说了这么多,那琳琅阁创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贪污,敛财?还是,谋夺权势?又或是大宣朝的皇权?” 邱志摇摇头,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第146章 天理昭彰(4) “你不清楚?”楼西月觉得他在胡扯:“你是琳琅阁的一员,你若不清楚主谋者背后的野心,那还有谁清楚?你就是糊弄我,也找个更令人信服的说辞。” “我既然有求于你,又何必寻借口糊弄你?那不是自个儿打自个儿脸,白搭么?”邱志道:“我虽入了琳琅阁,但这么久以来,我甚至连大当家的真面目也不曾见过。 “料想你也猜到了几分,我并非琳琅阁内关键成员之一,倘若我在这组织内举足轻重,那么当初在晴安茶馆,我便不会被推出来做替死鬼了。” 邱志总结道:“所以,我确实是没有骗你。大当家最终目的为何,我当真不清楚。不过,我虽无法无法准确告知你大当家的算盘,但我知道,他的野心一定是超越你我之想象的。” 邱志说道:“就我所知道的是,他绝不会止步于此。从党同伐异开始,到平江知府贪污案,大当家的爪牙正在一点点蚕食大宣朝堂。倘若放任下去,恐怕就是改朝换代了。” 楼西月并不关心大宣政事。 在她眼里,谁做皇帝都不重要。横竖都与她毫不相干。不过听邱志说完这番话,她忽然想起本该追究的一件事来—— “你既说晴安茶馆那日,你是被放弃的弃子,那为什么,你现在会好好的坐在这里?”楼西月打量他,道: “难不成是大当家网开一面,认为你还有用处,所以放过你了?” 邱志苦笑一声:“真是那样就好了——当初在晴安茶馆,大当家是真心要杀我。只是当时你与宣平王及时出现,将我救下。这才逃过一劫—— “你没听错,其实在那天,大当家就知道藏在暗处的除了你之外,还有宣平王。” 楼西月越听,越是觉得琳琅阁的大当家深不可测,不仅如此,还尤为神秘。 她又紧接着问了另一个问题:“那在我们之后,将你带走的人是谁?” 邱志回答说:“是颜府的人,颜府的颜老将军。” “颜老将军?”楼西月有几分吃惊。 她是见过颜老将军的,虽然只见过一次,但印象中对方是个满面慈祥的老者。她又听闻颜老将军年轻时在军中战功赫赫,一心为国。 而且,他还和傅观的父亲傅兰一同上阵杀敌,两家很有交情。 楼西月知道傅兰本人是忠顺之人,以为人以群分,既然颜家和傅兰交好,想必颜老将军亦是与傅兰肝胆相照的同道中人。 可是今日听邱志如此说起,倒让她心中生出不少疑惑来。 “照你所说,颜老将军乃是琳琅阁中的一员,他也曾参与谋划诸多恶事?”楼西月问道:“但我听大当家所说,似乎颜家只有颜允参与其中。” 邱志笑了起来:“楼女侠聪明绝顶,不会这样轻易就相信了他的话罢?” 楼西月:“我自然不会全然相信,只不过,你既然要与我合作,为什么不索性将话说得明白一些呢?” “已经接近真相了,还要说得怎样明白?”邱志说:“事实就是你所想的那样,颜老将军不过是表面忠臣,背地里则联合诸位大臣,要祸乱朝纲。 “在琳琅阁,颜老将军和大当家分庭抗礼,互相合作却也相互忌惮、猜忌。因为平江知府贪污一案败露,大当家想让我做替罪羊,但是老将军不同意。” 因此,才有了晴安茶馆内同一批杀手自相残杀的一幕。 “也幸亏我早早攀上了老将军的大腿,否则这会儿我尸骨都冷了。”邱志说。 楼西月有一个疑问:“你靠什么让颜老将军出手?” 闻言,邱志得意地笑了笑:“自然是他们颜家的把柄了。为琳琅阁办事这么久,我手里头自然也有一些证据。而我保留这些线索,防的就是这一天。” 说到这里,邱志又叹了口气:“只不过那老东西老奸巨猾,将我劫走后便软禁于此。就连我的家人也被他拿住了。我不甘心,只能跟他耗着。” 楼西月:“颜老将军还真是放心。他就不怕在你软禁琳琅阁期间,大当家对你动手,直接从你手中带走证据,继而利用手中的线索,一举扳倒颜府。” “大当家不会这么做。”邱志分析道:“他虽然是琳琅阁的大当家,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听他的。他若是动手,那么,当初被胁迫入伙的官员,必然趁此机会发作。 “到时候,场面可就不好收拾了。” 楼西月听明白了。 所以,在琳琅阁内,不管是大当家还是颜老将军,抑或是旁的人,他们虽说等级有高有低,权力有大有小,但说到底,仍是存在相互制衡的关系。 当初,大当家拿着把柄威胁他人入伙琳琅阁,壮大势力,但其实也并没有完全将所有人都掌控住。 这些人为利而来,将来有一日,自然也会为利而散。 再说,能在官场上混迹多年的,哪一个是好惹的?他们位极人臣,心高气傲,自然不会任由同是臣子的人差遣。 楼西月厘清了各种关系,心中大概有数了。 她看了眼邱志,暗暗想道:杀害显扬山庄上下百口人的罪魁祸首,我不会放过。但是作为刽子手的你,我也不会轻饶! 不过眼下看在对方手中,还握有颜老将军的把柄的份上,楼西月暂且先留住他的性命。 她说:“我会找机会把你送出琳琅阁。到时候,希望你说话算话,老实将证据交给我。” 邱志:“那是自然——这么说,你就是同意与我合作了?”他笑起来:“太好了。楼女侠放心,我一定信守承诺!” 话音落下,方才领着楼西月过来的小厮就在门外低声催促道: “老爷,你们谈完了没有?有人过来了!” 闻言,楼西月即刻回头,然后交代邱志一句,让他好好等着,随后便火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未免引人注意,楼西月息了照明的灯笼,借着月色原路返回。 当她回到屋中之时,却发现自己房中的灯火是明亮的。 楼西月顿住脚步——屋中有人! 她紧抓住灯笼,然后往身侧一甩—— “谁在那里!” 话未说完,一条身影飞快闪过,并在她面前将房门阖上。 来者扣住她的手腕,继而轻轻一扭,旋即来到楼西月身后。来者低声说:“怎么又是砸东西来招待我?倒是没想到,你还有随手丢东西的习惯。” 第147章 天理昭彰(5) 楼西月微微侧过头,目光一瞥,果不其然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傅观的侧脸。 此刻,他们俩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但从楼西月看来,这已经是超过了她与人交往所保有的距离。 楼西月回想起来,在自己到京城的这段时间,因为傅观的影响,她似乎被迫打破了独来独往的行为准则,并且无形之中还加紧了与傅观之间的联系。 楼西月本能地抗拒这些无声的变化。她皱了皱眉,然后抽回了手,继而往一侧偏了一步。她轻轻“哼”了一声,说: “王爷什么时候能改一改这忽然崩出来吓人的毛病。” 傅观反手将纸灯笼放在一旁的矮桌上,说道:“我也不愿意这样神出鬼没,只是琳琅阁内眼眼线众多,不得不防。” 傅观问道:“已经见过琳琅阁大当家了?” 楼西月点点头,两人在桌边坐下。她道:“大当家在赌场内将我击晕后,便将我带到这里。据说,这处庄园正是琳琅阁的据点。” “我猜测琳琅阁的主事者会藏身于赌场,原是向碰一碰运气,但没想到,当真能借此机会找到琳琅阁。”傅观说道: “当时,我觉察你或许碰上了意外,于是寻轨迹追上。这一追,恰好见到他们挟持你的一幕。” 事发当时,傅观听闻不远处的异动,追查到事发现场时,大当家等琳琅阁的人马正好率众退离。 他看到昏迷的楼西月,没有立刻营救,而是选择悄然尾随其后。 于是没过多久,傅观便随着琳琅阁之人,穿过京城繁华热闹的街巷,从西华门出城,继而来到近郊的一处别院。 别院正门的牌匾上写着“琳琅珍奇”四字,傅观推测这便是琳琅阁的老巢,或者据点之一。 未免被人发现,傅观打晕了一名杂役,并混入其中。 他四处打听消息才知,“琳琅珍奇”别院只是琳琅阁众多据点当中的一个,京城内外,还有数座客栈、酒馆、青楼等据点。 “能在京城购置如此至多的地产,琳琅阁必然要付出不小的财力。”楼西月道:“看来大当家和其他主事者贪污的银两数额庞大,否则搞不出‘狡兔三窟’的戏码来。” 傅观说:“他们确实贪污不少,但那些赃款,多半是入了他们自己的口袋,其实,在背后支撑琳琅阁财力的,另有其人。” “哦?” 说到这个,楼西月不免想到当初匆匆将晴安茶馆转手的掌柜。 她异常敏锐地发现了问题所在:“你是说,那位麟州的富商——我记得,似乎是姓富?” “没错,这也是我今日打探来的消息之一。”傅观颔首道:“表面上看,晴安茶馆老板是麟州那边来的商户,但其实出自麟州富家,是富家家主富临从前的一个账房管事。” “果真?”楼西月道:“那这么说,是麟州富家在暗中相助琳琅阁,是官商勾结?” “是。”傅观又道:“因为有富家的帮助,琳琅阁才能在京城内外设下如此之多的据点而不被怀疑。” 闻言,楼西月便微微皱了皱眉:“既然如此,想要彻底击垮琳琅阁,还得将麟州富家一起料理了。” 话音方落,傅观便轻声笑了笑。他道:“关于富家,倒是不用担心。已经有人提前将他们解决了。” 听见这句话,楼西月不免好奇:“哦?此话怎讲?” “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听闻,不久之前,富家家主富临的生辰宴上出了大事。有名为‘金烟双侠’的江湖人士,在富临的宴席上闹事。” 在傅观说话的时候,楼西月倒出热茶来。 傅观:“那‘金烟双侠’带着江湖人士洗劫了富家的库房,还转移了富临名下的商户地契,不仅如此,他们还设计让麟州的两大地头蛇狗咬狗,同时重创了富家和姜氏一族。” 说到此处时,傅观脸上兴味盎然。 楼西月没什么反应,她拖着茶杯,吹了吹上方的热气,说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们有此下场,也是罪有应得。不过这‘金烟双侠’是何人物?我并不曾听说过。” 这称号听上去陌生得很,楼西月并不记得江湖上有这样的人物。 傅观看了眼正饮茶的楼西月,说道:“‘金烟双侠’你或许不熟悉,不过拆开来,其中一人你应该对他的名字耳熟能详——我听人回报,‘金烟’的金,正是乌金伞。” “咳、咳咳咳!——” 楼西月猝不及防,一口水来不及咽下就呛得鼻头发酸。她连忙要抓衣袖擦干净,一旁,傅观便立刻递过来一片手帕。 他纳罕道:“你这是怎么了,喝水也不小心?这倒不像是你稳重的性子。” 楼西月忽视他话语中的调侃,连忙擦干净脸。同时,她以一种不可置信的眼光看着傅观,问道: “方才是我听错了?你说的是谁?” “金烟双侠?”傅观挑眉看向她,问道:“是乌金伞,怎么了?是你认识的人?” 楼西月:“……没有,我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字而已,并不曾结交。” 这话是说谎的。 她岂止认识闻寂声,甚至还是多年的好友。但正因为是多年好友,她才想不明白,闻寂声好端端的,他没事端了富家干什么? 因为看不惯富家只手遮天,一家独大,所以行侠仗义? 可是闻寂声并不是有这等侠义之心的人。 难道是有人请他出手,除掉富临? 这个倒是说得通,也符合他的行事作风。只不过……富临家大业大,他这样做,就是树下一个劲敌。 而这个劲敌很可能给他带来很大的风险。 闻寂声向来不冒风险。 那么,他这样做的根本原因在哪里? 楼西月想不明白。 于是她紧接着问:“‘金烟双侠’,金指的是乌金伞,那‘烟’呢,‘烟’是谁?”不知怎么的,楼西月忽然有种预感。 而她的这个预感很有可能是真的。 于是接下来,她听见傅观说道: “金烟双侠的另一人的名号我倒不曾听闻,不过据说是一名非常有智谋的女子。”傅观说。 语毕,他便不动声色地端详着楼西月。 他细细瞧着对方的神情,觉得情况似乎有些不对。 虽然傅观并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楼西月的表情处处透着破绽。他心中尤为好奇,但看在这个并不是当前最紧要的,所以他决定暂时先不点破。 而此时,楼西月对于傅观眼底的狐疑丝毫未觉。 她被乍闻的消息惊得仍处于震惊当中:班惜语的小字,似乎就是“阿烟”?难道金烟双侠所指便是班惜语和闻寂声? 这太离谱了! 第148章 天理昭彰(6) “你在想什么?”见楼西月迟迟不说话,傅观不禁问道:“莫非是这金烟双侠有何不妥?” 被傅观这么一打岔,楼西月终于回过神来。她摇摇头,说:“没什么。我只是在好奇,这两人费尽力气扳倒富家的原因罢了。”她说: “我听闻乌金伞此人,向来是拿钱办事,从不做无本的生意。富家倒台,会不会是有人花重金借刀杀人?” 傅观:“或许如此。不过我甚少涉事江湖,对乌金伞恐怕还不比你了解得多。”他瞥了眼楼西月,意有所指道: “不过金烟双侠如何,与我们的计划和目的并不相关吧?你若是对他们好奇,等料理了琳琅阁之后,自然有机会打探他们的消息。” “我不过随口一问而已,犯不着刻意去探问些什么。”楼西月怕引起他的怀疑,所以没有在闻寂声和班惜语的去向上多做纠结,她岔开话题道: “但不管怎么说,富家倒台,确实是对我们有利。” 富临是琳琅阁的财路支撑,没了这一财神爷,琳琅阁必然大受影响。再加上,近日因颜府、平江知府等人牵涉贪污大案,琳琅阁内部也发生了不小的动荡。 虽说颜老将军靠着颜如玉和胤王项风搭上线,暂时保住了颜府其余人等的身家性命,但是在琳琅阁,大当家还虎视眈眈。 两股势力剑拔弩张,稍有不慎,琳琅阁便会在顷刻间分崩离析。 而这,正是楼西月和傅观出手的好时机。要牵出背后的恶人,要报仇,必须要把握好时机。 “说来也是巧。”楼西月说:“你可知方才我见到了谁?——是邱志。当初劫走他的人,是颜老将军。” 接着,楼西月便将她与邱志的谈话内容告知了傅观。 “邱志手中握有可以扳倒琳琅阁的关键性证据,我暂时安抚住了他,只是后续的计策如何,还需与你商议。”楼西月道。 她恢复了以往的冷静,身形端正地坐在傅观面前,与他分析局势。 “我可以留在琳琅阁内分散大当家等人的注意力,你便趁此机会搬救兵。我们里应外合,应当能将这座别院拿下。” “这个么……”傅观略作思考,片刻后,他道:“时间太过仓促,我还还不及准备。不过,事情宜早不宜迟,我们今晚便可行动。” 楼西月讶异道:“今晚?” 这何止是仓促,简直是在打没有准备的仗。 她说:“倘若今晚便要将琳琅阁一窝端,那你的人马来得及赶过来么?”楼西月皱着眉说:“不如谋定而后动,拟定计策后再行动?” 傅观说:“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在今夜便动手。只是,有些事,确实需要尽早办一办。”他解释道: “究竟如何能抓住幕后真凶,我已有打算。你附耳过来,且听我这般安排……” * 深夜时分,楼西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她推开门找到了在外巡视的守卫。 “贵客留步。”守卫语气不善道:“这三更半夜的,贵客不好好歇着,到处乱跑什么?琳琅阁有琳琅阁的规矩,到了深夜,所有人除了来往巡视的侍卫,其余人等一律不可随处走动。” 守卫指了指楼西月的后方,说道:“贵客既然诚心要投入琳琅阁门下,还就还请贵客遵从阁内的规矩!贵客请回。” 楼西月说道:“我可以回去,但不是现在。我有十分重要事情要与大当家商议,还请你代为通传。” 她说:“请你与当家说,楼西月要说的事,与颜老将军、胤王爷有关。倘若大当家有兴趣一听,那么便命人带我与他见面详谈。楼西月就在这里等他。” 守卫道:“这个时候,大当家早就歇下了,不会见……” 未等他将话说完,楼西月便打断道:“我要说的事情,可是大当家除掉颜老将军的重要线索。事关琳琅阁存亡,你要仔细想好了。至于大当家休息没休息,愿不愿意见我,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守卫:“……” 他为难地思索片刻,最终勉为其难道:“可以,我就为你传一次话。你先回去,等大当家听到消息了,他要见你,自然会派人来接。” 楼西月没有反驳:“可以,那就劳烦你了。” 说完,她还真就听话地原路返回了。 守卫在后头纳闷地看了看她,但终究没研究出楼西月此举究竟有什么目的。他挠挠头,随后便往大当家的书房而去。 * 楼西月回房后没多久,很快便有一名侍女在外头叩门:“楼姑娘,大当家有请。请您随我到议事厅一趟。” 对于这个结果,楼西月并不感到意外。 大当家与颜老将军是死对头,眼下他正愁着应该如何除掉颜府,这会儿有送上门的线索,他能忍得住才是稀罕事儿。 现在,大当家“有求于她”,并且急于从她这里问出线索与证据。因此,此刻是她占上风,局势对她有利。 所以,在去往议事厅途中,楼西月不紧不慢,甚至故意拖慢步调。 前头引路的侍女有些看不过眼了:“楼姑娘,还请你走快些。” 楼西月:“夜路难行,还望见谅。” 话音落下,她的脚步便倏地顿了顿。她往一边瞥了一眼,随即又迈出脚步。她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时辰了,大当家还在议事厅内处理要务,看来要做琳琅阁的大当家,甚是辛苦。” 侍女道:“大当家是琳琅珍奇的主事者,所思虑的事情自然比我们这些下人要多得多。大当家要统筹全局,多方谋划,自然是更辛苦些。” 说完,侍女便往前方遥遥一指:“楼姑娘,再走过这条长廊,前面便是议事厅了。” “哦,是么。”楼西月道:“这条路倒是暗得很。夜里应当多派些人手巡视才行。否则若是有毛贼闯入,那么大当家可就有性命之忧了。” 侍女:“这个楼姑娘不用担心。琳琅珍奇内每晚都有侍卫巡逻。再说,这是京郊,小毛贼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即便是来了,那也有阁内的杀手对付,不足为惧。” 楼西月笑了笑:“这倒也是。” 话一说完,她就忽然停住脚步。紧接着,她指着前方忽然冒出的黑影,惊呼道:“等等,前面那是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廊灯之下,一道诡异的黑影猛地袭来。它犹如鬼魅,来路飘忽,冷厉刀光直逼两人而来! 第149章 天理昭彰(7) 楼西月反应快,及时侧身一避,连忙躲开了。但是侍女就没有这么好运了。只听侍女尖叫一声,随后,一柄匕首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说,你们大当家的书房在哪里?”黑衣人压低了嗓音,恶狠狠地瞪视着楼西月与侍女两人。他威胁道:“你们倘若不说,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说着,黑衣人冷笑一声:“姑娘花容月貌,不会想就此毁容吧?” 侍女吓得脸都白了:“不、不要!” 楼西月站在一旁,说道:“你不过是要知道书房的地点罢了,问路便问路,又何必要为难一名小小女子?” “我不为难她,那你给我指路?”黑衣人抬眸看向楼西月:“你同伴的性命掌握在我的手中,你若不想她死,那就乖乖告诉我,大当家书房的位置。否则——” 未等黑衣人将话说完,侍女便急急打断道:“不行,书房乃是大当家处理公务的重地,绝不可以将位置告诉给险恶小人!” “是么?”黑衣人笑道:“看不出来,你还挺忠心。那我也没得选择了,只能牺牲你了。” 说完他便要动手。 “等等!”楼西月看向侍女,劝道:“……生死攸关,还是先保住性命要紧。大当家那边自有侍卫保护,就算这小贼胆敢硬闯,那么他敌得过那些杀手么? “大当家通情达理,如果他知道你是被逼无奈才给恶人指路,想必也不会责怪你的。” 侍女迟疑了。 她咬着下唇,满脸的纠结。 黑衣人道:“犹豫了?看来你还是想要牺牲自己。那我也只好成全你的一片忠心了。” 话音落下,黑衣人手上一用力,顷刻间,侍女的脖子上立刻就开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出来。 “等等,等等,我可以告诉你!”侍女忍着尖锐的刺痛,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她说:“我可以告诉你书房的所在,你别杀我!” 侍女到底还是怕死,于是只能在抽抽噎噎当中将具体的方位告诉了黑衣人。 那黑衣人知道了想要的线索,当即在侍女后背拍了一掌,将人推了出去。随后,他与楼西月插肩而过,短暂地与她对视一眼,旋即纵身一跃,转眼消失在夜色当中。 楼西月将侍女接在怀中,一边拿干净的帕子捂住对方的伤口,一边安慰她说: “不用害怕,贼人已经走了。还好,只是伤了一小道口子,不严重。我那儿有上等的金疮药,回头我给你送来。到时,连疤痕都不会留下。” 但在这会儿,侍女顾不上疤痕不疤痕了。 她脱了身,想起自己方才和黑衣人说了什么,登时慌得手足无措。 “我、我把书房的地点说了出去,那恶人一定会去找大当家麻烦的!”侍女后悔了:“大当家若是知道了是我泄露了消息,出卖了琳琅阁,那他一定会杀了我的!” 楼西月想,果真等到了那时候,大当家可不见得有空追究小小侍女的罪责了。 她说:“不会的,大当家若怪罪,我必然为你求情。”楼西月连忙说:“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将这个消息告诉大当家,好做防范。” 闻言,侍女登时眼睛一亮:“对、对,必须尽快禀告大当家!” 侍女渐渐从起初的慌乱当中回过神来,然后立马叫来了附近巡逻的侍卫,让他们赶紧去抓刺客。 侍卫得知琳琅阁遭了贼,立刻敲着锣鼓奔向议事厅:“快来人,快来人,有刺客,有刺客!抓刺客!” 琳琅阁内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楼西月自然要去热闹,于是她跟着那伙侍卫,一起赶到了议事厅。 * 议事厅内,大当家正在灯下看手下送来的密信。 等看完最后一个字,他嗤笑一声,接着随手便将密信仍在火盆里烧了。与此同时,他看了眼议事厅外的天色,心想: 已经是这个时辰,楼西月也该过来了。怎么会耽搁这么久,莫不是她又在搞什么鬼把戏? 大当家心中有层层疑云,一会儿想楼西月手中关于颜老将军的把柄究竟是什么,一会儿又想该如何破坏胤王与颜府的结盟。 他原想直接杀了颜如玉还省事些,但又认为这样做的目的过于明显,容易将他自己暴露。 不过没等他想出具体方案来,就听见外头传来的异样的动静: “抓刺客!快,保护大当家!——” 听见这句话,大当家彻底坐不住了。他噌的一下站起来,连忙往外走:刺客?琳琅阁怎么会有刺客? 只见他沉着一张脸,即刻叫来守在四周的侍卫:“还不去看看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话刚说完,一名侍卫便跑了过来,匆忙道: “禀告大当家,方才珠琴姑娘让人回报说,琳琅珍奇内出现了刺客!而且直奔书房而去。那刺客似乎是以为大当家您在书房,所以要去行刺了!” “行刺?!” 侍卫又道:“好在大当家并不在书房,那刺客必然扑了个空。还请大当家速速随我等离开,我等保护您去安全的地方。” 大当家顾不上自己的安全。 他立刻抬脚往外走,正是书房的方向。 “放眼整个京城,再没有比琳琅阁更安全的地方了。连琳琅阁都能进刺客,可见来者本事不小。”大当家道: “都随我到书房去,我倒是要看看,这刺客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心想,好端端的,琳琅阁怎么会有刺客?这刺客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直接就跑到书房去了? 一想到书房内放的那些东西,大当家的脸色顿时变得很不好看。 他不知道刺客究竟是谁,但若是冲着书房的东西来的,那么刺客背后的指使者,他也能猜出一二。 大当家在心中冷笑:哼,等我抓住了人,再好好算一算帐! 他带着人走得风风火火,这边前脚刚出了议事厅,那边楼西月后脚就到了。 楼西月看到大当家匆匆离去,连忙道:“大当家!你这是上哪儿去?我正好有事要与你相商,你——” 大当家没空理她,只冷冷看她一眼,随后吩咐随从:“送楼姑娘回去,别让楼姑娘受惊。” “是。” 紧接着,大当家没有停留,转身就走了。 楼西月看了看他行色匆匆的背影,嘴角没忍住向上一勾。但她很快就敛了神色,“失望”道:“看来大当家今晚不得空,那我只能明日再来了。” 第150章 天理昭彰(8) 楼西月自然不可能就此回去。她随侍从离开议事厅后,转头就在一处阴暗的角落将人给打晕了。随后,她便动作迅速地往书房追去。 * 另一边,大当家率领众人赶到书房,可当他到的时候,却没见里头有人闯入的痕迹。书房的门窗是紧闭的,就连门前石阶所落下的树叶也不曾移动过位置。 大当家心想,莫非是他来得及时,刺客尚未赶到? 纵然如此,他亦不敢大意,紧接着命令众人在院中看守,自己则打开门进去一看究竟。 大当家点亮屋中烛火,借着烛光照明前路,随即触碰了一下桌案旁的砚台,下一刻,身后的书架竟缓缓移动开去。 不过瞬息工夫,一道暗门便在书架后方悄然开启。 就在大当家要探身前往一看时,书房外忽然传来侍卫的惊呼:“是刺客!快抓住他,保护大当家!” “别让他靠近书房!——” 顿时,庭院乱作一团。 大当家听到动静,即刻停住了动作。他匆忙回身,连忙将开启的暗门关闭。他继而又举着一盏烛火迈步而出。 他走得急,没来得及留意不远处窗台上留下了一道翩然飘过的影子。 大当家虽然面色凝重,但是并不惊慌。他步履沉稳地来到庭院,一眼望去时,正好见到十数名侍卫正围攻一名黑衣人。 那黑衣人武功路数尤为高超,在多人围攻之下,依然拿他不下。不仅如此,那黑衣人似乎还游刃有余。 只见他动作轻盈,出手迅猛,不过片刻工夫便将围攻而上的几人打退。 正在大当家皱着眉盯着黑衣人的时候,对方似有所觉,同时扭过头望了过来。 双方对上目光的一瞬间,凛冽杀意顷刻涌现。 “琳琅阁大当家,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久仰,久仰。”黑衣人沙哑着的嗓音说道: “我还挺佩服你这个枭雄的,只可惜,有人花钱买了你的命。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真不好意思,今天恐怕是你我最后的会面了!” 话刚说完,他便抬腿一踢,将拦在身前的人狠狠踹飞。同时朝着大当家的方向逼近了一大步。 见状,大当家不由得一惊,随即后退数步。 就在这时,几名护卫且战且退,一路来到了大当家身边,说道:“大当家,此地不宜久留,属下护送您撤退。” 经过几个会合的交手,他们亦发现黑衣人十分不好对付,一时无法将人擒拿,心中生出几分忌惮之心来。 他们想先护送大当家离开,以保万全。 而这边,大当家见来者气势非凡,想起方才那人异常冷漠凶狠的目光,加上对方如此英勇,他也确实萌生了几分退意。 大当家有些怕这些人拦不下黑衣人,于是道:“你们将他拦住,务必要将人拿下。”他站在一众护卫身后,道: “其余人等,护送我离开。” 他不知道这名刺客是谁派出来的,但这人的目标是他,眼下,只能先走为上。 大当家看了眼庭院内的战局,随即不再留恋,即刻在众人的掩护之下迅速逃离。 而与此同时,黑衣人挑起长剑,凌空斩下,随后脚尖点地纵身跃起,转眼便绕开了挡在前方的侍卫。 他矫若游龙,紧随大当家其后! “快追!拦住他!” * 几拨人马先后急急离开,等人群散尽后,楼西月这才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她看了看那些人离去的方向,心想,凭傅观的工夫,应该足够拖延一阵的了。紧接着,她又转念想道:傅观果然是深藏不露。 虽然早就知道他武功不差,但没想到,他似乎仍有留手。从之前几番交手的经验来看,傅观这几回动武都没有尽全力。 楼西月不免好奇,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傅观既要装贤德君子,又要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还得偷偷习武。 他的时间莫非是按着一天二十四时辰过的不成? 他哪儿来的那么多闲工夫? 想到这里,楼西月意识到自己似乎对傅观此人过多关注。她冷下脸,随即将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继而推门而入。 根据方才从暗处观察所见,楼西月摸到桌旁,触动了砚台后,旋即将藏于暗处的暗门开启。 她矮身探入,在暗门内一番摸索之后,果真找到了一个装满手扎与书信的箱子。 楼西月粗略地看了几眼,发现那箱子当中什么都有。有的是当朝官员与人来往的密信,有的则是条目明晰的账本。 此外,还有一些说不上是什么用途的小物件……总之,这些零碎的物件全都藏于木箱之中,而且上方还一一列明了其每件物品所归属之主。 见此情景,楼西月不由得做出了一些联想:莫非,这些东西便是当初显扬门为琳琅阁搜齐的官员的“把柄”? 楼西月略微思考片刻,紧接着将箱子合上,并从身上撕下布条来,将箱子里外捆好,然后带着这箱东西立马离开了大当家的书房。 * 楼西月小心翼翼行走在暗处。她留意着周围,同时在心中估算傅观回来的大致时间。 今晚琳琅阁内的闹剧是傅观一手策划。她借口有事要与大当家相商,让侍女与她同行。而傅观就趁此机会,将刺客的身份暴露,好引起大当家的注意,并带人前往书房重地。 据傅观的推测,大当家很有可能会将琳琅阁内关键性文书存放在书房内。他想拿到这些文书,看看其中是否有能够作为证据,以指证琳琅阁的罪行。 但是要拿到这些“证据”,就要先知道证据藏在了哪里。 傅观的计划是,让大当家主动将藏匿证据的位置“告诉”他们。而为了达成这一目的,只要让大当家意识到,书房内的证据有可能被人发现的危险即可。 这样,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大当家必然亲自回书房检视。而此时,楼西月则藏于暗处,暗中观察。 那么傅观就需要在大当家将证据带走之前,开展突袭,打断大当家的行动,引开他的注意。 然后,他再表现出自己其实是为杀大当家而来,那么受生命威胁,大当家必然命众人掩护他逃走。 那么最后,傅观便能顺理成章地将琳琅阁内的侍卫引开,于是,楼西月就有了偷盗“证据”的机会。 事实证明,傅观的计策果真不错,事情进展得也十分顺利。 当她赶回住所时,昏暗的房间内早已有人在等候了。 傅观侧过身来,问她:“如何,东西可到手了?” 第151章 天理昭彰(9) 楼西月将小木箱摆到傅观面前,继而端起傅观早已给她准备好的茶;“你自己看吧。”她说:“这些应该就是当初显扬门为大当家搜集来的,各大官员作奸犯科的证据。” 傅观对着烛光,将木箱中的密信与账目看了个大概,心里也有了数。他将箱子里的东西原样不动的放了回去,然后道: “有了这些东西,后续要揪出大当家的同伙,会更顺利。”傅观重新将木箱阖上: “这些东西我会带走,这两日还委屈你再忍耐一下,要师出有名地拿下琳琅珍奇,那还需要一些时间。” 楼西月点点头:“我知道。之后进展如何,就看你这里了。”她看了看傅观,道:“不过你动作要快。否则等大当家发现东西不见,必然会采取自保行动。” “嗯,这个我明白。”傅观站了起来。事情处理得差不多,时间也不早,他也该离去了。不过临走前,他又停了下来,回过头看楼西月: “那我就先走了。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尽快处理好,不会教你在这里耽搁太久。” 楼西月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一切以大局为重的道理我还是了解的。你尽管去做你的事情就是。不过有一点——”她看着傅观,一字一句要求道: “邱志,还有大当家这两个人,我要亲自找他们算账。你记好了,别让他们轻易的死了。” “好,我答应你。”傅观说。 楼西月:“那你还有别的什么事要交代么?”她心想,该说的事情都说完了,这人怎么还不走? 傅观略微顿了顿,旋即失笑道:“没有旁的事了,你保重。” 说完,他终于不再停留,带上东西就走了。 楼西月在傅观离开后便反锁上门。 折腾了一夜,终于有歇下来的时候,她活动活动四肢,随后吹了灯躺上床。 临睡前,她在心中盘算,等琳琅阁一案了结之后,必得找闻寂声问上一问,“金烟双侠”是怎么一回事? 她好好的一个孪生姐妹,原是想请他帮忙照看一二的,怎么他照看着,还两人联手端了富可敌国的富家? 班惜语不是江湖人,这样卷入一场风波之中,恐怕不是好事。 楼西月怀着淡淡的担忧睡了过去。等她第二日清早醒来,发现琳琅珍奇上下的气氛不同寻常。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连说话的声音都放低了不少。 楼西月出了小院,没有找到昨夜为她引路的侍女。她问了侍卫才知,早些时候大当家从外归来,即刻就将侍女给喊了过去,至今未将人放回来。 闻言,楼西月便知道,今次大当家是为了昨夜的“刺客”之事问罪来的。她心里有了数,于是便让侍卫领她去见大当家。 当她来到大当家书房外时,正好见到昨夜的那名侍女被扣押在庭院中杖责。侍女起先还能忍着痛,等挨了几板子之后,便受不住哭出声来,一声一声地喊“饶命”。 楼西月想让这些人停手,但负责拷打的下人根本不理会她,反而打得更狠。 楼西月明白了。看来没有大当家的允许,这些人是不会停手的。 她迈步入了书房,一抬眼便看到桌案一侧,书架后方的墙上洞开的暗门。她略微停顿,随即以一种自然询问的语气说道: “院中的侍女犯了什么错,大当家要这样责罚她?若是小事,训斥几句也就算了,这样打下去,恐怕是要出人命的。” 大当家脸上虽覆盖着面具,但不看他的脸,光听声音也能听出来他情绪不大好。 他说:“昨夜她将书房重地告知给了刺客,导致财物失窃,这难道不是大错?”他冷哼一声,说: “没有杀她,已经是宽容处置了,不过挨几下板子而已。她若抗不过去,那便是她命该如此。” 楼西月道:“财物失窃?昨夜道刺客不是冲着大当家您来的,要杀您性命么,怎么又成偷鸡摸狗的小贼了?” “说明我们中了对方的声东击西之策。”大当家看了看楼西月,话语中似乎别有深意: “料想昨夜闯入琳琅珍奇那伙人是分头协作,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联手要偷盗我琳琅阁的宝物。” 楼西月装模作样地叹口气,“惋惜”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也没有办法了,只能试试看能不能追回财物。倘若追不回,那就看开点。钱财乃身外之物,只要大当家没事就好。” “话虽如此,但到底不甘心呐。”大当家说:“被人这样摆了一道,我怎能不反击一二?” 楼西月:“大当家想要揪出盗贼,讨回财物,这我是能理解的。只是那侍女着实是冤枉。昨夜我也在场,那刺客以她的性命相要挟, “侍女也是为了保命,这才无奈将书房的位置说出。这当中自然有情有可原之处,我看她已经知道错了,不如大当家就高抬贵手,饶她一命。” 大当家靠在椅背上,一双精明的眼睛隔着面具望着楼西月:“我可以放过她,但是,谁来承担她所犯下的罪责?” 他说:“琳琅阁内向来纪律严明,有功则赏,有罪便要罚。倘若这回能轻易放过了她,那么下一回还有人犯错,我又该如何治理?” 这个态度显然是不愿意放人了。 大当家道:“楼姑娘初入琳琅阁,还不知道这里的规矩,我能理解。不过下一回,还请楼姑娘记清楚。 “若是再有类似的情况,你可要在侍女背叛琳琅阁之前,先一步将刺客杀了,否则即便是我有心宽容,那也少不得要追究你的罪责了。” “闹了半天,原来这出戏是来敲打我的。”楼西月皮笑肉不笑:“大当家该不会认为是我与刺客勾结,所以才没有出手拿下刺客吧? “你若果真怀疑我,那你我之间的交易也不用做了。你给我的那箱黄金还放在我的屋子里,要毁约,你自己拿回去便是。” 说着,楼西月冷冷一笑:“我不喜欢被人猜忌。这里不欢迎我,我走就是。” 楼西月转身要走,身后,大当家却猛地拍桌而起:“站住!我让你走了么!来人,将她拿下!——” 话音落下,守在院中的数名侍卫便围攻而上,顷刻间便将楼西月团团包围。 楼西月回过神:“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152章 天理昭彰(10) “什么意思,你来反问我?”大当家冷冷笑道:“我想,你应该很清楚才对。昨夜琳琅珍奇内发生的意外,刺客、窃贼……这当中有你一份手笔吧?” 楼西月:“事发当时,我的去向众人皆是有目共睹,如何就成了,我是刺客一伙的共谋了?大当家,你说话可要讲证据。” 她在心里想:大当家如此笃定,难道是觉察到了什么?难道他知道了昨晚上行刺的人是傅观? 此时,大当家道:“我会这样说,自然是有凭证。否则平白无故,我何必冤枉你?”大当家口中“哼”了一声,道: “你昨天见了谁,和什么人达成了交易,难不成还要我提醒你?少装蒜,你的把戏早就被我看穿了。” 听见这话,楼西月便明白大当家说的是谁了。只是还没等她出言辩解,远在三丈之外的拱门处忽然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满头鹤发的长者,很不巧,楼西月在一个月前就与他见过一面。很显然,来者也认出了她。 与此同时,跟在老者身后的邱志也探出头来。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楼姑娘,你没事儿吧?” 楼西月:“……” 她困惑地愣了一瞬,心想,邱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跟着这个人…… 楼西月朝走在最前端的人看过去—— 隔着一段距离,颜老将军冲她微微颔首,随后,他的目光转向书房内的大当家:“大当家耍好大的威风。我远在南苑便听闻你这里闹出好大的动静,打打杀杀,搞的是什么名堂?” 随着颜老将军走近,半大的庭院骤然变得拥挤起来。不仅如此,周遭气氛亦是紧张。大当家和颜老将军各自所带来的侍卫纷纷执着刀剑,严阵以待。 四周是一片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 “哼,我倒是要问问你要搞什么名堂!”大当家道:“昨夜闯入书房的人是你带来的吧?你还拉拢了我新招揽来的探子,让她帮你里应外合,偷走那一箱子的证物!” “那可是琳琅阁上下所有人的涉案证据,你将其带走,居心何在?!”大当家冷冷的目光注视着对方: “颜家倒台便罢了,你难不成还想拖整个琳琅阁下水?!让我们所有人跟你们颜家的人陪葬?!” 颜老将军不疾不徐道:“这个你可就误会我了。昨晚惊现的刺客,与我并无关系。我也不曾派出什么人去抢走所谓的‘证物’。 “我今日来此,只是听闻你似乎要对我的新盟友动手,因此特来讨要一个说法而已。” 颜老将军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楼西月身上。 大当家瞧见这一幕,登时怒上心头:“老颜,你过火了。” “呵,过火?”颜老将军道:“我不过是让手底下的人告诉楼姑娘,什么人值得合作,什么人不值得合作而已。这就过火了?” 他目光不善地盯着大当家:“那么当日你推颜允出来做挡箭牌的时候,怎么不认为过火?牺牲我颜家的人,经过我的允准了么?” 大当家:“事急从权,弃车保帅是无奈之举,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平江知府贪污一案暴露,傅观穷追不舍,我只能推出他来顶上这份罪。 “若不选他,那谁来背锅,是你,还是我?”大当家笑了笑:“颜老将军,你也是行走官场数十年的老人了,明哲保身,断尾求生,这才是上上之策。” “好一个明哲保身,断尾求生。既然如此,那我也奉劝大当家一句——”颜老将军道:“凡事留个底线,否则当真撕破脸闹开了,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说完,他顿了顿,又道:“该说的我已说完,我现在要将楼西月带走,请你放行。” 大当家:“你要走要留,随意。但是她不行。”他看了楼西月一眼,道:“除非她将昨夜偷盗的证物交出,否则一步都别想踏出这里。” 他盯着楼西月的眼神是恶狠狠的,只恨不能将她严刑拷打。他心想,自己终究还是大意了,被这小妮子亦是瞒骗过去。 原以为她果真愿意为了钱财放弃报仇,没想到背后竟然还留了一手——小妮子暗中串通邱志也就罢了,竟然还妄图利用那箱证据,搞垮琳琅阁! 虽然他眼下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东西就是楼西月偷的,但是大当家直觉这场阴谋绝对和楼西月脱不开干系。 楼西月刚来不久,便有人突然袭击琳琅珍奇,若不是她搞的鬼,还能是谁?这里可就她一个外人。 联想到楼西月和傅观那非比寻常的关系,大当家有理由怀疑,昨夜的刺客就是傅观所指派。 想到这里,大当家就恨得咬牙。 原本他还打算借此机会离间楼西月和傅观,却没想到被倒打一耙——原先占尽先机的是他,现在他却成这个吃亏的了。 大当家道:“老实把东西交出来,我尚且能留你一命,否则——”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大当家你在说什么。”楼西月否认道:“昨夜之事确实与我无关,不信的话,你尽管调查就是。” 大当家已经对她有所怀疑,继续留在这里,楼西月就只有吃亏的份。于是她立刻转移了阵营:“另有一事,我需要向大当家道歉—— “对不住,经过我方才的深思熟虑,认为颜老将军才是最佳的合作人选。所以,先前与大当家说定的交易只能作罢了。” 话音落下,她便朝颜老将军走去:“我们现在能走了么?” 虽然楼西月使暗器的眼神不太灵光,但审时度势的眼光还是有的。她知道在场能与大当家抗衡的只有颜老将军,那么迅速表明立场才是她最好的脱身之法。 此时,颜老将军笑了笑,道:“自然。姑娘随老夫来罢。” 见状,大当家拍案而起:“你敢!将他们拦下!——” 话刚说完,一名小厮忽然叫嚷着跑了进来。他大声喊道:“大当家、大当家,不好了,宣、宣平王等人带着刑部与大理寺的人过来了!” 刹那间,大当家变了脸色。 不只是他,在场众人亦是惊愕万分:“什么?!” 小厮跑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道:“他们已经走过了安顺街,眼看着就要到咱们这儿了!” 第153章 魂归故里(1) 霄云寨议事厅内,众人冷静下来,随后便围着正中央的长方桌上坐了下来。以宋然则为首的霄云寨众人靠右手边而坐,而柯家寨的人则面对宋然则等人坐下。 柯家寨的伤员被带到药堂上药疗伤去了,此刻留在这里的,就是老秦为首的几个人而已。 老秦瞪着眼看了看宋然则和沈之航两人,然后十分不客气地将腿蹬到桌子上,说:“谈啊,你们不是要谈谈么,那就谈。” 沈之航回答:“那是自然。” 说着,他摆摆手,让周围的下属都暂且退下,不一会儿,整个议事厅内便仅剩下沈之航、宋然则与老秦三人。 沈之航道:“人多口杂,既然要谈事,还是留下我们三个即可。” 秦管事冷冷“哼”了一声,说:“故弄玄虚。”他又道:“别磨磨蹭蹭,说罢,要对付陈县令,你们的具体计策是什么?不会还想按照俞班那狡猾的臭小子所说的办吧?” 就在刚才,沈之航和宋然则命人将“俞班”给关起来了,秦管事想,看霄云寨两位当家此举,估计是不太信任“俞班”。 他想,沈之航应当是另有算盘。 秦管事静下心来仔仔细细回想,越是思考,就越是觉得俞班这个人奇奇怪怪。他看向宋然则,问道:“这俞班究竟是什么来历?” 于是乎,沈之航便将“俞班”来到霄云寨的起因解释一遍,并从他的角度分析了一下关于“俞班”此人的可信度。 沈之航:“他太聪明了,为人又狡猾,一张能言善辩的嘴将话说得滴水不漏。我仔细观察过他的行为举止,发现他不仅有谋略,其心性亦是沉稳。因此我认为,他归降霄云寨的举动,并不简单。” 宋然则虽然并不像沈之航想得那样深,但也道:“这人鬼主意多,谁知道他是怎么从寨中溜出去,还躲避了附近巡守的人员。” 正因如此,沈之航才对“俞班”有几分忌惮,并且怀疑山下陈兵的陈县令,就是这小崽子招惹来的。 他想,倘若“俞班”能老实点,乖乖效忠霄云寨,那倒是省事得多。 想到这里,沈之航没忍住看了眼宋然则,说道:“当初你若是在鹧鸪村里就将他给解决了,那么现在也就没有这么多的麻烦事了。” 宋然则:“这我哪儿想得到……嗐,旧事就不用重提了,现在的问题是,应当如何解决眼下的现状。” 秦管事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他说:“你们的事情如何处理,我不管。我只要你们遵守承诺,依照约定护送我柯家寨的人下山就行。” 沈之航:“你以为经过这件事,柯家寨还能置身事外?”他道: “在这安宁镇一带,乃至是平州,称得上是地头蛇的,也就是我们霄云寨和柯家寨。秦管事,你猜,等陈县令拿下了霄云寨,那么,柯家寨有可能幸免于难么?” 宋然则对上了沈之航望过来的眼神,也道:“是啊。唇亡齿寒的道理,你不会不知道吧?” 秦管事:“我知道。但那又怎么样?等离了这儿,我就让我们当家的跑路,横竖不会殃及我们柯家寨。” 沈之航:“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我们很难遵守承诺。说实话,单单依靠霄云寨现有的力量,想要打败陈县令和他的人马几乎是不可能的。 “纵然眼下尚未交手,但是山下的出入口被堵截,我们总有弹尽粮绝的时候。而陈县令随时都可以补充粮草。他们不需要费多少力气,只需要静静耗着就胜券在握了。” 秦管事:“……”他惊愕地看着沈之航,说道:“你们难道没将富家的钱财都换成粮食么?!” “说了多少遍了,霄云寨内没有所谓的富家的财宝。”宋然则说:“我们若是真的抢了富家的东西,那前一阵子还用得着下山抢劫? “用你的脑子好好想一想,这明显是陈县令为了师出有名所放出的假消息!” 秦管事愣了一下:“假消息?” 虽然之前也听沈之航解释过几回,但秦管事一直以为那是他不肯交出家底的托词,却从没想过他们说的很有可能是真的。 假消息…… 那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当家的和所有柯家寨的人,都被陈县令给耍了一通! 如果沈之航所言非虚,那么此次他率众人来到霄云寨抢劫,根本就是白跑一趟!不仅是白跑一趟,还有可能把性命搭进来—— 因为陈县令已经陈兵山下,随时都有可能发起进攻! 可恨! 原以为今日能渔翁得利,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 此时,沈之航细细瞧了瞧秦管事脸上莫测的表情,心中顿时了悟:“你们被陈县令所骗,带着人马上了霄云寨,这恐怕也是陈县令的算盘之一。” 他道:“或许,陈县令就打算趁此机会一石二鸟,一次性端了霄云寨和柯家寨。如此一来,陈县令的政绩上便能多上两笔漂亮的履历。” 宋然则紧接着道:“没错。如此情形,难道你还打算作壁上观?坐着等死也不是一个好选择。我若是你,一定要狠狠向陈县令报仇,让他知道,咱们这伙山贼也不是好惹的。” 在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解释之下,秦管事也清楚地知道了自己现在所面临的真实情况了。 此刻,秦管事的脸顿时变得阴沉沉的:“那现在怎么办?该如何应对山底下的那伙人?” 沈之航:“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这话说完,宋然则和秦管事同时朝他看了过去:“什么办法?有几分把握?” “你们可曾听说过围魏救赵?”沈之航说:“如今陈县令率领各个乡镇的兵马而出,那么安宁镇及周遭乡镇的防守必然空虚。 “他们这会儿兵分多路层层包围,我们想要脱困,可令柯家寨的人马,趁机偷袭安宁镇。若是柯家寨人手足够,那么还可派出精锐,到周边其余乡镇劫掠百姓。” 名为劫掠,实则是要为霄云寨解困。 等陈县令等人听闻这个消息,那么必然派出一部分人回防,捉拿闹事的山贼。如此一来,便能稍微缓解霄云寨的困局。 秦管事一听,觉得此计不错:“可以。不过山下的出口已经被陈县令派人拦截,我的人应当如何回返柯家寨通风报信?” 沈之航:“这个你不用担心。陈县令不知道的是,从我们山寨到安宁镇,还有一条不为人所知的崎岖山路,到时,我会派人随你的下属一同下山。不过——” 他顿了顿,又道:“眼下我们还需要解决掉另一个人。” 宋然则抬眸:“你是说,俞班?” 第154章 魂归故里(2) 秦管事道:“俞班已经被你们关押起来了,还要如何解决?莫非你们还打算在陈县令攻来之前,杀掉她?” 沈之航原本是打算杀人灭口的,但细细一想,决定换一种策略。他说:“我始终认为陈县令攻打霄云寨一事和俞班脱不了关系。我想,他应该是陈县令那边的人。” 宋然则:“如果真是这样,留一个官府的卧底在咱们这儿,确实有几分危险。”他顿了顿,心中也感到几分后悔: “这回确实是我带来的麻烦。早知如此,当初在鹧鸪村,说什么也要先除掉她再说。不过,对于俞班,你是不是另有打算?” 沈之航点点头,说道:“是,我打算放了他。” “什么?”秦管事睁大眼睛:“姓沈的,你疯了不成?明知道那人有问题,你还要放人?怎么的,放他出去,继续来祸害咱们?” 凭借宋然则对沈之航的了解,他知道关于俞班的处理对策应该没这样简单:“之航,你是想引蛇出洞?” 沈之航颔首道:“没错。先前俞班在重重看守之下安然脱逃,我便怀疑山寨内有人在帮她,但不能确定是谁。我想借此机会,将藏于暗处的叛徒一并揪出。” 他想,或许这名叛徒,正是陈县令的细作。也正因为寨中有这名细作在,俞班才敢孤身入狼窝。 沈之航:“俞班被困,势必要想方设法脱身。我就如她的意,等她离开山寨之后,再悄悄派人跟着她。看看她究竟在跟谁接头。” 秦管事听明白了:“哦,你这是要诈他一诈。”他没什么意见:“你们想怎么处理都行,只要不危及我柯家寨,我不反对。” 宋然则:“可以,我这就撤掉负责看管俞班的人手——” 他刚要往外走,沈之航就拦住了他:“你先别忙,那边的人我已经撤下了,其余——” 话未说完,议事厅外便匆匆跑来一人。那人急道:“二当家,二当家,俞班跑了!” 议事厅内的三人同时望了过来。 沈之航:“果真跑了?”他道:“派过去的人有没有追上去?现在俞班人到何处了?” 那人回答道:“我方才远远一看,见到俞班支开守卫,并打晕了小九,接着从后院的角门溜出去了。 “我瞧他逃走的方向,应当是往后山去的。二当家放心,我已经让人在后头跟着了,不会跟丢的。” 沈之航满意点头:“很好,做得不错。” 接着那小厮又道:“回二当家,小的还有另一件事要回报——就在方才,山寨东侧出口处,有人在闹事。小人问过了,是官府的人。” “官府的走狗?”秦管事蹭的一下站起来了:“哼,新仇旧恨一并算上,老子去会他一会!” 话刚说完,秦管事立刻就提着手边的长刀追出去了。 沈之航心存疑虑,心想陈县令的人怎么来得这么快。从那群官兵在山下集结到现在,还不到半日。他们这般迅速就找到了山寨入口,恐怕是有人引路。 他担心会出什么意外,便让宋然则带人跟过去看看,至于他自己,则调上几个手脚麻利的人,带上家伙,往“俞班”逃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 班惜语一路奔逃,直接从后山的小道往外走。但行到半途,她倏地停住了脚步。 不太对劲,她心想。 论理,她目前的身份与真实目的,相当于已经暴露得差不多了。为了安全起见,沈之航和宋然则必然要采取非常策略来对付她。 纵然沈之航考虑到可能还会有用到她的时候,但为保万全,他必定会派出守卫层层看守,防止她脱逃。 如果换做是她,她也会这么做的。 但是,从山寨逃出来的这一路,太过顺利了。顺利得仿佛出入无人之境。途中,她甚至用不着刻意躲避,连半个人影都没有瞧见。 仿佛整个山寨的人都失踪了似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班惜语不信,以沈之航的个性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那么照此推论,这很有可能是沈之航有意为之。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当真要放她走? 不可能。 那么,沈之航就是要通过“放人”这一举动,来达成另一个目的…… 班惜语细细一想,便明白了。 她立在林中,回过身往后方一望。 只是她这一望,终究没望到什么东西。后头是静悄悄的一片,连只鸟都没有。 班惜语心中疑惑:莫非是她猜错了?还是暗中跟踪的人藏得隐蔽,难以发现? 她有心引出跟踪之人,于是试探性地接着朝山下走。 不过她并没有走出多远。当她听见前方丛林内传来的嘈杂的簌簌声响时,便连忙顿住了脚步。 班惜语屏息凝神,思索着若是前方来者不善,她应当躲藏在何处比较隐蔽时,忽而听闻一道熟悉的声音: “霄云寨最为隐蔽的出入口就在前方,再有一刻钟便能到——” 似乎是江渡? 下一刻,班惜语抬眸望去,江渡便拨开草丛探身而出。 见到班惜语的刹那间,江渡喜上眉梢:“是楼——俞班!”他惊喜地快步走来:“你没事?” 江渡来到面前,将班惜语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个遍,确认她并无受什么明显的损伤,这才放下心来。 他说:“还好你安然无恙,否则我这辈子都于心难安——不过你怎的会在此处?先前那几名黑衣人不是将你挟持了么?” 见到熟悉的人,班惜语亦是松了口气。她长出口气,缓了缓过于紧张的心绪,说道:“此事说来话长……” “那你就长话短说。”跟在江渡身后的官差忽然探过身来,指着班惜语问道:“江先生,这就是你说的那位,出手助你逃脱山贼魔爪之人?” 江渡:“没错,正是他。”他又跟班惜语介绍:“这四位是陈县令的得力下属。我想请他们帮忙救你出来,没想到还没到霄云寨,便在半途碰上了你。” 班惜语明白过来。 这些人是江渡请来的救兵,料想是他中途遇上了陈县令的兵马,所以才将这些官差带上了山。 “原来是陈大人派来的援军,失敬。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最好先离开这里——” 话未说完,沈之航便带着一众山贼骤然出现。 他冷笑一声,说:“急什么,诸位远道而来,怎么不和我打声招呼就走?未免也太不将我霄云寨放在眼里了。” 第155章 魂归故里(3) 在带着陈县令的人马上山之前,江渡和闻寂声简单的做了一个小计划。 首先是考虑到现在班惜语还在那伙来历成谜的黑衣人的手上,为保安全起见,他们得先想办法确认班惜语的位置,再将人救出来。 江渡和闻寂声兵分两路,各自带上几个人,分别从不同的方向上山。 闻寂声会武,便由他自正面出击,直接迎上霄云寨的人马。同时,他还需从侧面打探关于班惜语的消息。 但他最主要的任务,还是分散山贼的注意力,好为江渡争取到充足的时间。 等那些山贼忙着应付闻寂声这个大麻烦的时候,寨内其它地方难免会疏于防范。而江渡便可趁着这个空档,带人潜入霄云寨。 那么江渡的主要任务,便是找到班惜语,并且将人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不过在决定潜入霄云寨之前,江渡已经事先与陈县令派出的官兵四处搜查过了,并没有找到任何有黑衣人的线索与消息,也没有见到班惜语。 在此前提下,江渡这才怀疑班惜语很有可能是被抓到了霄云寨内部。 于是,江渡便一番游说,这才说动了陈县令的人跟他走这一趟。只不过他没想到的是,会在半途中就碰上了脱离虎口的班惜语。 江渡心中惊喜,面对班惜语时,压抑的愧疚感也少了大半。也幸好班惜语没事,否则他当真是不知道应该如何自处了。 他想问一问班惜语是怎么从恶人的手中逃出来的,但还没等他问清楚,一群不速之客便骤然来到。 只见沈之航一抬胳膊,他一声令下,众山贼便一拥而上,将班惜语、江渡等人团团包围:“俞班、江渡,呵……霄云寨岂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围起来!” 虽然沈之航带来的人并不算很多,但在人数上却比江渡等人多了一倍,又是精锐,要拿下江渡等人,自然不算难事。 只是,他料到了“俞班”和陈县令有勾结,但没想到,这当中江渡也参与其中。 沈之航的眼神有几分复杂:“你是什么时候和有了反心,瞒得这么好,连我也被你骗过去了。” 江渡:“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归顺霄云寨,一直以来,是你们扣押着我,不肯放人而已。” 沈之航双眼紧盯着江渡,道:“那段时日,你表现得十分厌恶俞班的模样,其实就是为了隐瞒早已与他串通一气的事实?” “没错。”江渡承认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他说:“多行不义必自毙,霄云寨会有今日四面楚歌之境,是自食恶果,恶有恶报罢了。” 班惜语被江渡护在身后,她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二当家怨不得旁人。”她又道:“陈县令带来的人马已经将霄云寨的出路全都堵截,你们逃不了了,这一战,霄云寨必败无疑。” 话虽如此,但是江渡在寨中呆了许久,他也不可否认,过去这阵子沈之航确实对他还算不错。 于是江渡便还想再劝上一劝:“回头是岸吧,现在认罪还来得及。或许朝廷会看在你自首的情面上,斟酌减轻刑罚。不要一错再错。” “回头?既有当初,我便料到有今日。”沈之航笑了一声:“错上加错又怎么样,陈狗贼的人,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不仅是他们,你们也别想独善其身。” 话音落下,陈县令派来的官差就先叫起来了: “狗贼你敢!” “我们陈大人和各乡镇的县令大人都集结在山下,你若敢动我们一根手指头,山下大军立马攻上,到时你们就死定了!” “没错!你最好束手就擒,否则这山寨内的人,一个活口都别想留!” 话刚说完,他们便要放出信号。 但沈之航早有所觉,立刻命人砍伤他们的手,还抢走了官差手里的信号弹。 “想通知陈狗官,做梦。”沈之航并不打算轻举妄动,他还需要拖延时间,让秦管事的下属返回柯家寨去搬救兵。 他得在救兵来之前,先稳住局面。 不过倘若留下俞班等人一条性命,他又于心不甘。 沈之航略显阴沉的脸色看了看他们,然后下令道:“动手!” 顷刻间,一众山贼同时攻上。官差们虽然早有提防,但双拳难敌四手,没多久就被拿下了。 班惜语和江渡两个不会武功,挣扎了一番,亦是为人所挟持。 沈之航:“这两个叛徒害我霄云寨至此,便先拿他们两个下手——杀了他们!” 闻言,江渡登时眼睛一瞪。他蓄足了力气,然后奋力挣扎! “啊!——” 也不知他从哪儿来的力气,大喊一声,竟然挣脱了束缚!他顾不上被划伤的胳膊,横冲直撞,劈手夺过一把刀,然后拼了命地将围堵的山贼给撞开! 沈之航:“还不快杀了他!” 周围的山贼被江渡突来的狠劲儿给吓到了。 他们只当江渡是个文弱书生,一直对他没怎么防备,此刻见其癫狂的疯状,顿时犹豫又害怕,一时不敢上前,只能在一旁拿着刀子恐吓。 而此时,江渡紧抓着刀,二话不说便冲到了班惜语身侧。他毫无章法地左劈右砍,愣是将挟持班惜语的山贼给吓住了。 见状,班惜语心头一阵猛跳。 她明白了江渡要干什么,于是在山贼分神之际,猛地抓出藏在身上的匕首,然后回过身,快速地给山贼划了一刀。 山贼吃疼退开,电光火石之间,江渡抓着班惜语的手腕连忙就跑! 班惜语知道,眼下正是脱身的好时机,于是也拼了命地往前跑,紧紧跟随江渡的脚步。 她听见沈之航在后面大喊:“快追!——” 众山贼如梦初醒,即刻提刀追去。 眼见那两人逃走,沈之航恨得咬牙。他将身侧的山贼推开,骂了一句:“废物!”然后自己夺过弓箭,立刻朝班惜语和江渡逃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 班惜语跑得气喘吁吁,但是她不敢停下来。 江渡拉着她朝另一个方向躲:“这边,此处丛林隐蔽,可以躲藏一阵——” 话未说完,后头追兵又至:“站住、站住!——” 同时,沈之航快步赶来。他远远地瞧见了班惜语和江渡的身影,于是眼神一冷,弯弓搭箭,只听空气中“咻咻”的两声,随即,带着杀意的冷箭直奔班惜语和江渡两人而来! “小心!——” 第156章 魂归故里(4) 江渡面朝着班惜语倒下来的时候,她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晕染开来的红色迟缓而深刻地在她眼前放大,定格。 在班惜语的记忆里,她见过最醒目的红色,是她即将出阁那日,那耀眼的婚服。但当初那满院的红,却远远比不上此刻的更令她恐慌。 “江渡!”班惜语惊叫一声,连忙撑住了他。他们脚步踉跄,足足退了好几步这才站稳。她想将江渡扶起来,但是又怕碰到伤口,会令他伤上加伤: “你、你怎么样?还能不能撑住?” 江渡脸色煞白,他捂着伤口,但没办法止住血。他低下头,看到那支箭直接从后方穿透前胸。他感觉自己整个肩膀与前胸都发麻着阵痛,胸口更是持续着刺疼。 江渡咬咬牙,道:“我、我没事……”他试图推了推班惜语:“我逃不了了,你快走!——” 自己有几斤几两,班惜语心知肚明。即便她能跑得了一时,但沈之航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是铁了心要杀她。 更何况,江渡是为了给她挡下这一箭才受此严重的损伤,她如何能抛下他就走? 班惜语摇摇头,道:“再坚持一会儿,会有人来救我们的,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她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微微发抖。她其实并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支援,她这样说只是想安慰一下江渡。 但她心中也怀着希望,希望闻寂声能及时赶过来,只要他动作快一点,那么…… 可此刻闻寂声并没有出现,反而是沈之航先率领一众山贼赶到了。沈之航将弓箭交给下属,脸上是如愿以偿的得意: “跑?你们跑得过飞箭么?”他看了眼江渡,说:“可惜了,这一箭原本是要杀俞班的,没想到你这样性急,急着要替他上黄泉路,那就只能先委屈你了,江渡。” 班惜语紧紧抓住袖口,道:“江渡原不想背叛霄云寨,是我怂恿他的。你既要杀人泄愤,不如杀我,放了江渡。” 闻言,沈之航冷笑一声:“你们倒是讲义气。放人,不可能。不过我倒是可以承诺让你们一起死——” 下一刻,他一声令下:“杀!”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周刀光逼面而来,班惜语下意识横起胳膊挡在额前,并且别开头紧闭上了眼睛。 生死一线之际,不远处忽然打来一道凌厉的金光。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班惜语反而是听到了周围山贼传来的惨嚎。与此同时,还有沈之航惊疑不定的喊声:“是谁!” 破空飞来的乌金伞迅如闪电地将围攻而来的山贼打退,伴随着金伞落下,一阵微风飘然而至。随即只听“簌”的一声,乌金伞骤然展开,并且将班惜语和江渡两人护在其中。 班惜语问声抬头,恰好见到系着褐色护腕的手握着伞骨,而这手的主人则一脸的冷肃。 她看到闻寂声满是寒意的脸。 “走!” 话音落下,闻寂声长臂一揽,随即带着班惜语和江渡两人凌空跃起! 同时,他掌下发力,乌金伞顺势而动。顷刻间,数不清的银针暗器便从伞的边缘飞射而出,猛地刺向周围山贼! 众山贼始料未及,皆被暗器所伤,更有不幸眉心正中银针穿脑的,当场惨叫一声,气绝身亡。 而在另一边,沈之航忙不迭一阵躲避,根本来不及去阻拦。 他耽搁一会儿,再一看,却只能远远地瞧见班惜语等人飞掠而去的背影了。 紧接着沈之航再瞧瞧自己的下属,死的死,伤的伤,更是心中一阵郁结愤恨:“可恶!——” * 闻寂声带着班惜语和江渡两个走不了多远,虽说他内力不差,但两个人的重量有些超过负荷了。 他只能紧急将人带下山,并且寻了一处隐蔽之所安置。 首先是要处理江渡的伤势。 “闻大哥,怎么办,血止不住。”班惜语拿着几张手帕捂住江渡的伤口,但是收效甚微。她的手也沾上了血点: “你有没有止血的金疮药?不能再流血了,这样下去,江渡会死的。” 闻寂声安抚她道:“你别着急,我来看看他的伤……”他抬眸看了眼班惜语,见到她眼眶是红的,登时愣了一下,于是紧接着道: “你别哭,别哭,我——”闻寂声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只能在急忙之中塞给她一片还算干净的帕子:“我会尽力救他。” 说完,闻寂声立刻将江渡前襟的衣衫扯开。这一扯,伤口立马便显露出来。他迅速地给江渡清理伤口,然后将箭矢的前端小心折去,继而敷上了止血的药。 可即便如此,那伤口上仍隐隐流血。 闻寂声再一看江渡的脸色,眉心微微皱起。他伸手搭上了江渡的脉息,眉头越锁越深。 “怎么样?”班惜语问道。 “……”闻寂声沉默了一阵,然后叹了口气,道:“抱歉,我……他的伤势过重,加上失血过多,已经……” 话未说完,班惜语便脸色一白:“怎么会……” 其实闻寂声还没有说完。据他所观察,江渡已经是无力回天了。那支箭几乎是擦过心脉穿胸而出,所以血才会流得这么多。 倘若是伤在别处,或许还有救下的机会,但是偏偏…… 那箭不能长久的留在江渡体内,眼下虽然暂时减缓了血液流失的速度,但是,箭矢也应尽快拔出。 可一旦将箭拔出,那么江渡的心脉又肯定是护不住了。这才是最让人头疼的一点。 闻寂声虽然略同岐黄之术,但终究不是大夫,能到这一地步,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所有了。 “闻大哥,我们去找大夫。有大夫的话,一定能救下他的。”班惜语急忙说:“麻烦你先带他看一看大夫,我……” “不、不用了,咳!”此时,江渡急急喘息一阵,又道:“我的伤势如何,我心里清楚,我八成、是撑不到看、大夫的时候、了……可即便、即便是见到了大夫,恐怕也救不回我……” 他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静静地看了看班惜语。 江渡想,至少他还能护着“楼姑娘”一次,这也算是值得了。只是,唯一令他心有不甘的,是还没有完成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道:“能与两位结识一场,交为好友,江渡死而无憾。只是临死之前,我有一事相求,希望你们能答应,帮我完成这件事。” 第157章 魂归故里(5) 班惜语愧疚难当,只希望能挽救回江渡的性命:“只要将你的伤治好,别说一件事,多少件事我们都可以帮你。” 江渡笑了笑。他道了声谢,接着从怀中拿出一份保存完好的布袋。布袋有些陈旧,因为长久被掩藏保存,在表面上留下了不少深深的折痕。 “这是……”闻寂声打开布袋,从中取出了一封旧信。他不太明白江渡是什么意思:“一封信?” 江渡咳了几口血,急急喘了几口气后,又道:“此信乃是我至交好友应照还临死前的亲笔信。好友在心中曾言,朝堂上有野心勃勃之人,意图颠覆大宣朝朝纲。” “应照还?”班惜语听闻此名,觉得十分耳熟:“可是去岁中了新科状元的应大人?” “没、没错,是他。”江渡停顿片刻,他似乎有些力气了,便道: “我与他是同乡好友,只是我不比得他才华出众,不过是个进士而已。我们约定等我走马上任之后,便寻机会回一次乡……” 但他没想到,他不仅没能上任成功,就连应照还也客死异乡。 “照还的调令比我早,他受圣上所器重,高中后不久,便被派往宣、荣两国的边境,负责掌管当地民生。”江渡说道: “但后来不知、不知怎么、回事,照还请奏、圣上,想请圣上、彻查边关各官员之间、结党营私之事。但此案并没有下文……并且此后不久,照还就在边关的一处客舍内、暴毙身亡了……咳、咳……” 班惜语看着他的脸色,于心不忍:“你先别说了,忍一忍,我们这就去寻大夫!” “不、不——”江渡拼着最后一口气,连忙抓住了班惜语的衣袖。他睁大眼睛,漆黑的瞳仁里映出急切的渴求: “这信是好友在死前的一夜送到我手里的,此事事关重要,你、你们一定要上报京城,请、请圣上彻查照还的死因!——” 说完这句话,江渡就好像是被抽掉了浑身的力气。他僵直着身子,胳膊垂了下去。他仰面倒在地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天空,最终缓缓闭上了眼睛。 闻寂声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息,最终留下一声无奈的长叹:“……没气了。” 班惜语低着头别开眼。她紧咬着下唇,忍着没有哭出声来。 她想到不久之前,江渡在霄云寨学堂内教书的情景,不由得心生悲愁。 江渡本该做个为民请命的好官,可命运弄人,他没能实现理想,纵然做了教书先生,最终亦命陨他乡。 班惜语回想起江渡为她挡箭时的决绝,心中既恨又悲。 她道:“我们必须给江渡讨个公道!” “我方才带人闯入霄云寨之时,就已经放出信号联系上了陈县令。陈县令得了消息,立刻就会带兵攻入。”闻寂声道: “如今陈县令的人马已经包围霄云寨,该伏法的,一个都逃不掉。” 班惜语说:“霄云寨一众山贼罪该万死,但柯家寨的人也不该放过。”她道: “昨夜挟持我的黑衣人正是出自柯家寨。如今,他们蛇鼠一窝,已经串通好了要对付陈县令和各乡镇的官兵。 “我推测,他们已经采取了行动,要与陈县令的人马斗上一斗。所以,光是惩戒霄云寨还不够,还需要拿下柯家寨。” 闻寂声道:“关于这一点,你不用担心。陈县令野心大得很。在筹划要攻下霄云寨的时候,他就盘算着要将安宁镇周边的山寨劫匪一并除掉,好立下大功。 “所以他早有准备,此前也派了人到各处山寨去埋伏了。” 闻言,班惜语这才稍稍定了定心。 她抹掉眼泪,又看了看江渡的遗体,说:“江渡救了我一命,他死得冤枉,死后也该好好安葬。” 班惜语想先安排江渡的后事,她借用闻寂声的乌金伞撑着站起来。但她还没有站稳,便忽觉眼前一黑。 天地摇晃颠倒之间,她好像听不见任何声音。 失去意识前,她仿佛是听见闻寂声焦急地喊了她一声,随后,她便晕了过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 班惜语觉得自己好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可梦见了什么,她醒来之后就都不记得了。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霄云寨山下,而是在一处陌生的房间。 屋子里有一股清爽干净的花果香,隐约间还有淡淡的茶香。 房中光线黯淡,唯有青色的纱窗上透出些许的光亮来。同时,她还听见来从外头传来的说话的声音。 班惜语下床点亮了烛火,这才看清自己似乎是在某一家客栈的客房里。只是这里仅她一人,并不见闻寂声的踪影。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人拉开,紧接着,闻寂声走了进来。 看到班惜语的时候,闻寂声眼睛亮了一下。他道:“你可算是醒了,你若再不醒,我可就要将那大夫找过来,让他再给你诊诊脉了。” 班惜语记得自己似乎是昏迷了,便问:“我怎么了?” “你才醒,身子还有些虚弱,先坐着歇一会儿罢。”闻寂声扶着她到桌边坐下,解释说: “大夫说,你是因为连日来不曾休息好,加上突然受惊,心中大恸,且过于劳累,这才会忽然昏迷。” 闻寂声给班惜语倒了杯热茶,说道:“大夫说不是什么大的毛病,好好休养便好了。” 班惜语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多谢你。” 她低头小心啜饮着茶水,而后又想起一件事来:“那么江渡的尸首呢?现今安置在何处了?” 当时班惜语突然陷入昏迷,着实将闻寂声吓了一跳。他又仔仔细细地查看班惜语的伤势,见其多是擦伤与部分的淤青,并不见血,这才微微放心。 但他仍是担忧她身上有隐秘的伤口或者内伤,于是不敢耽搁,连忙将她与江渡带到安宁镇,并在一家客栈内落了脚,还请了大夫来诊脉。 所幸,班惜语的伤并无大碍,之所以昏迷,也是心情过于沉痛、身心过度疲累的缘故。 闻寂声说道:“江渡的尸首我已经安顿好了。我置办了副棺材,先将其存放于后院的屋舍之内,等你好了,我们便送他下葬。” 第158章 魂归故里(6) 起初,闻寂声带着班惜语和江渡来到这家客栈的时候,老板还以为他是杀了人,还将尸体给带来了,吓得差点要报官。 还好闻寂声跟人解释了一下,说是碰上了霄云寨的劫匪,所以才落得如此境地,这才勉强将人给稳住了。 他先是拜托小二去请大夫来给班惜语看病,随后又为江渡置办了后事,接着又去打听了霄云寨战局的最新进展。 等他忙完回到客栈的时候,班惜语也恰好醒来。 听完闻寂声的话,班惜语倒是默默了良久。她沉默着用完晚膳,而后道:“时值夏日,尸体放久了不好。” 班惜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眼见是一片漆黑,便道:“不如等明日天亮后,便送他下葬罢。” 闻寂声没什么意见。他原想说些什么活络一下气氛,但又看了看班惜语的脸色,见她气色不是很好,且情绪也有几分低落,便知道她尚未从江渡的死亡中缓过来。 他混迹江湖已久,见多了生离死别。再者,他也曾动手伤过人,死在他手中的宵小之辈不知有多少。 因此,面对死亡他很难有伤怀的情绪。 不过江渡这人确实不错,纵然并未与他深交,但从他的各项举动来看,可知他是个值得一交的朋友。所以对于他的死,闻寂声心中亦有几分惋惜。 虽然闻寂声的感受仅仅是惋惜而已,但班惜语显然不是。 他想,江渡是她碰到的第二个朋友,她会难过,也是情理之中。再说……以她过往的生活经历,想必从未见过有人活生生死在面前。 所以她还需要一些时间去消化。 闻寂声不太擅长安慰人,也担心他说的话会变得多余,便道:“你还需好好休养,我就不打扰你了。等明日一早,我再来看你。” 他说着就要起身,不过离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然后回过身,从怀中掏出一小叠书来,递到班惜语眼前,道: “出去办事的时候,偶然路过一家书肆。我看见他们家有新印的书,觉得你可能会想看一看,于是就给你带了几本来。” 班惜语从他手中接过,低头一看,见得上方写着《飘零记》几个字,略微一看,识得是写江湖轶闻故事的。 她微微笑了笑,道了声谢:“我确实有兴趣看一看,多谢你费心给我带来。” 看到班惜语眼中的笑意,闻寂声心下稍稍松了松。他说:“你喜欢就好了。”然后转身退离了房间,还顺手给班惜语关上了门。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班惜语坐回椅子上,望着烛火呆了一阵。 虽然对于江湖的险恶,班惜语是有心理准备的,但亲眼目睹江渡的死亡,仍是对她内心产生不小的冲击。 她终于能具体了解到,过往楼西月所面临的日子——杀戮与逃亡,时刻警惕着,战战兢兢。 原来这些年她是过着这般危险的生活的。 班惜语感觉心里有些发堵,心想,若是当初被挟持走的孩子是她,情况又会如何?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失神间,班惜语的目光落在了闻寂声带来的书册上。 她昏迷得太久,此刻还没有睡意,索性看看书,打发时间。 于是班惜语简单洗漱一下,随后靠在床沿,打开了那几本《飘零记》…… * 第二日清晨,班惜语和闻寂声带着江渡的棺椁出了城。 这天是个好天气,他们为江渡寻了一处山清水秀之地进行安葬,等彻底封上了土,大半个上午已经过去了。 在这之后,班惜语江渡的坟前摆上果盘,又上了几柱香。同时,闻寂声又将恶人伏法的过程一一说了个清楚: “如今霄云寨的事情已经暂时告一段落,千源镇的县令还特意请来了平州知府,并派兵围剿了柯家寨。到此为止,宋然则与沈之航等人都已捉拿归案,你可以安心了。” 想要让江渡黄泉下安息,那还要办好另一件事。 班惜语看着闻寂声问:“此前江渡所交托的那封信,你可看了?可有什么想法没有?” “我看过了。”闻寂声点点头,然后将信件递到班惜语手上,他说:“但是这件事情处理起来颇有些麻烦。而且此事牵连甚广,怕是不容易解决。” 应照还并未在信上写得多详细,只说他在边关调查了一起非同寻常的丝绸走私案,涉事的商户是荣国人。 在应照还的调查过程当中,那名荣国商户还因故杀了不少大宣的百姓,起因暂且不明。 此外,应照还发现,边关的官员当中,有人在为那商户遮掩作案事实,助人脱逃。当中涉及贿赂官员之罪,因此,应照还才请旨彻查。 却没想到此举却引来了杀身之祸,致使应照还客死异乡。 班惜语逐字逐句的看完了信:“信上说,应照还将关键证物封存与一幅古画之中,而这幅画,他则委托人证暂时存放于安远州,十方府的一家名为‘曹家典当行’里。” “安远州距离平州尚有一段距离,要到十方府,那得快马加鞭五六日才能到。”闻寂声想了想,再次与班惜语确认道: “你当真要为江渡办这件事?要助他揪出杀害应照还的凶手,查出‘丝绸走私案’的真相?我希望你想清楚,这可不是儿戏。” 朝堂可不比江湖。 大选朝堂的浑水,可不必绿林里的干净。 满朝文武,舞文弄墨的,舞刀弄枪的,那些心眼子、诡计,远远比江湖上的明枪暗箭还要难防。 闻寂声担心班惜语应付不过来。 再者,江湖上的事他尚且能照拂一二,但朝廷的事,他就鞭长莫及了。 班惜语能明白闻寂声的顾虑,但她也依然坚持:“是,我要去做这件事。”江渡是为了护她而死的,她自然有为他完成这件事的责任。 “我知道应照还一案非同小可,你有疑虑,我也清楚。你若是担心会牵连到你,要中途退出,我也没有意见。”班惜语说着,然后诚恳地看着闻寂声。 她的眼神中是一片豁达与坦然:“原本你也是为了陪我,才一路走到这里的。论理,我没有强行要求你继续帮我的立场。一直以来,你都尽心尽力地帮我,我很感激你的。” 闻寂声:“……” 他忽然笑了一下,说:“听你这话说的,好像一会儿就要送我一个‘人间第一大善人’的牌匾了。” 第159章 一波三折(1) 班惜语留神看着闻寂声的表情,见他虽然面带笑意,但看上去却不像是高兴地模样。她不是瞎子,自然是知道察言观色的。 接着她便直接问道:“赞你是大善人,你不高兴?”班惜语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倘若有人这样称赞我,我是很乐意听的。” 闻寂声:“……”他心想,这不是乐不乐意听的问题,而是听她的口风,像是想要迫不及待地与他分道扬镳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说:“咱们好歹是朋友,用不着这么生分。难道说相处这样久,你还将我当成外人一样看待?都说了,有什么事儿,你尽管交代就是,能做到的,我一定为你做到。” 说到这里,闻寂声顿了顿,又道:“包括接下来你执意要去追查的应照还一案。” “是么?”班惜语抬眸细细看着他:“我以为你不愿意冒这个险,所以才……” 闻寂声:“我方才劝你,是为你考虑。我向来行走漂泊,自然是没什么可怕的。但你与我不一样吧?我想,你的顾虑应当比我多才对。” 这句话没有刻意点明,但班惜语从他的腔调中分辨出了不太寻常的意味来。 班惜语:“……”她默了默,最终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虽然先前已经有所怀疑,但真到了坦诚相待的时候,班惜语心中仍有几分紧张。她不由得想,如果闻寂声真的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那他会怎么做? 气氛不由得凝重起来。 闻寂声瞥了瞥她的表情,心里却想:嚯,终于来了,终于要到说真相的时候了。 他暗暗地笑了一下,却半点不着急。他陪着班惜语闹了这么久,也不急在一时半刻。于是他也跟着打起了哑谜: “什么我知道了什么?你指的是哪一件?哦,我想,你所猜测的没有错,我确实是知道一些内情。” 班惜语:“……你在和我打太极?”她没忍住皱了下眉,道:“既然知晓了我并非楼西月,为何你从来不问我,从来不说呢?” 她盯着闻寂声的表情,将他脸上细微的变化都看得一清二楚。见对方并没有丝毫惊讶,她心想:果然,闻寂声是知道的。 班惜语感觉自己好像被骗了:原来对方一早就发现她是假的楼西月,那她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假装个什么劲儿? 搞不好闻寂声还在背地里看她的笑话呢。 想到这里,班惜语便觉心中一阵堵得慌。 闻寂声一直瞧着班惜语的神色,见其脸色微变,心叫不好,于是立马解释道:“你别生气,我没有耍你的意思。” 他觑着班惜语的神情,见她眉心微皱,斟酌片刻,最终还是换了个说法:“我也不算是一早就知道你的身份,其实只是有几分怀疑而已。 “苍天在上,我发誓,我真没有故意藏着掖着,要看你费尽心机掩饰身份、出丑的意思!” 说这话的时候,闻寂声在心中忏悔:……嘶,老天爷明鉴,我这也是无奈之举啊。虽然我没说真话,但说的也不完全是假话。 他是一早觉察真相不假,但确实没有要看班惜语好戏的意思。他只是觉得……有点意思而已…… 见他又是保证又是发誓的,班惜语不好再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主要是这一路上,她确实颇受对方照顾。事到如今,只能怪她伪装的本事不到家了。 班惜语摇摇头,道:“用不着发誓,我信你就是了——不过,我与楼西月的性格相去甚远,你能发现个中疑点,也是情理之中。” 说到这里,她不免有几个疑问想问个清楚:“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闻寂声:“……”他欲言又止:“呃、其实在处理掉连庄的麻烦时,我便隐隐有几分猜测了。” 班惜语:“……”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没有瞒住啊……她又问:“可是,你明知我并非楼西月,为什么还愿意帮我?” 她知道,江湖上的乌金伞是没有那么多无处安放的善心的。这些日子以来,她曾听过有关不少闻寂声的江湖传言。 虽然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认为传言当中有几分不尽不实的地方。 比如,闻寂声也不是全看银子的面子上办事的,比如,闻寂声对待朋友,是十分讲义气的;再者,在连庄、麟州,他们一同除恶,她也知道闻寂声心中并非全然毫无正义之心。 虽然在很多时候,闻寂声总是表现得很矛盾。 他有善念,但似乎并不多。 不过班惜语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毕竟他久混江湖,适当的狠心才能在江湖上安稳无虞。 而这也是她不能完全理解的一点。 闻寂声比常人更加警惕,他分明发现了“楼西月”非彼楼西月,为何隐而不发?为何还要襄助于她? “你就不怕我是不怀好意之人么?”班惜语这样问道。 闻言,闻寂声不由得笑了一下:“可你并不是那样的人啊。”他说:“我有眼睛,自然看得出你的本性如何。再说了——” 他一字一句解释给班惜语听:“你手上握有楼西月所赠的物件,说明是她所信任之人。楼西月愿意相信你,我没有理由不信你。” 除了这些之外,闻寂声还有另一个更有说服力的理由:“而且你与楼西月长得一模一样,我想,你们应当是久别重逢的亲姐妹吧?” 这是他很早就有的推测,今日终于问出口了。 此时,班惜语微微惊了一下。她看着闻寂声微微愣了一瞬,忽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她站在树影斑驳的光影当中,眉眼弯弯,格外明媚灵动。 闻寂声:“?”他看着这样开怀而笑的班惜语,呼吸不由得停了一瞬。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呆了一阵,更没意识到自己的心脏似乎也变快了些。 他静了静,然后问道:“你笑什么?” 班惜语笑着摇摇头,但又收不住笑意。她说:“你和楼西月的相处方式真有意思。她和我说你脑筋不太灵光,很有可能不会发现我的身份呢。” 闻寂声:“……”他就知道,楼西月这家伙必然背后说他坏话了!他深吸一口气,问道:“她还说什么了?” 闻寂声暗自咬牙,发誓下回见楼西月,一定要好好质问。 “没、没什么了。”班惜语收了笑,说:“就这些,没别的了。”她没敢将楼西月交给她的那副辨认不出本人的画像交出来,怕闻寂声会当场气得七窍生烟。 班惜语转移话题道:“你猜的不错,我与楼西月确实是孪生姐妹。” 第160章 一波三折(2) 虽然闻寂声猜得八九不离十,但亲耳听见班惜语道出实情,还是忍不住讶异。 “果然如此,果真如此!”闻寂声道:“可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心中有诸多疑问:“你们既然是同胞姐妹,怎么楼西月会与家人分别?她是弃婴?” 此外,他还有一个急切想知道的事情。他定定地看着班惜语,目光不曾从她脸上挪开半分:“还有,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闻寂声的眼神中藏着班惜语读不懂的情绪。这股情绪像是黑暗中幽幽燃烧的火苗,虽不热烈,但班惜语猛地一看,却觉得好像是被烫了一下。 她连忙躲开了对方的注视,虽然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躲。 班惜语定了定神,说道:“你应当听说过我的名字,我曾听西月说起过,你当初到淮江府,是为了捉拿一名采花贼。那名采花贼的目标是我。” 闻寂声:“……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班惜语重复了一遍:“我是说,我就是淮江府班家的女儿,班惜语。” “……”闻寂声沉默了片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低语喃喃道:“所以当初我竟是机缘巧合之下,救了你……” 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天下竟有如此巧合之事,闻寂声惊叹想道。 闻寂声惊奇道:“原来早在淮江府的时候,冥冥之中,我们便有了联系,这真是——”话未说完,他忽然语调一转:“等等,所以在那时候,楼西月就知道你的存在了?” 他脑筋转得飞快,很快就拼凑出了来龙去脉:“当时你们发现彼此的身份,知晓楼西月是班家失落已久的另一个女儿。但出于其他原因的考量,你们决定互换身份?是不是?” 闻寂声自然能推敲出各种原因是什么。楼西月那边,无非是见班惜语要北上京城嫁给宣平王,所以想借用王妃的身份行事,追查显扬门灭门案的凶手。 至于班惜语这边,那就是根本无意婚嫁了。 班惜语点点头,随后便将那几日发生的事情一一告知。她说:“我原以为西月姐姐早已经死在荣国细作的手中,没想到还有再见到她的一日。” 闻寂声说:“我也没想到,普天之下,楼西月竟然还有你这么一个知书达理的妹妹。实在是让人惊讶不已。” 他又紧接着问:“你们这般互换身份,期限是多久?莫非你还打算一辈子不回淮江府了?” 班惜语摇摇回答道:“自然不是。西月的打算是,等她事情一了,我们便换回来。继而再向宣平王说明真相,取消婚约。” 这么听着,闻寂声忽然感觉心里不是滋味。 “可那是皇帝钦赐的婚约,岂可说更改就更改?”闻寂声说: “倘若你们换回了身份,等你回到班府,不照样面临抉择的难题?与其如此,倒不如推脱干净,便说你突发疾病,年轻病逝。” 班惜语:“……”这想法倒是和祖母不谋而合。她顿了顿,说:“若这件事办起来真那么容易,那么当初我便用这个法子脱身了。” “那……”闻寂声还想说些什么,但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亦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表达什么,总之他不太愿意见到班惜语嫁入宣平王府。 他清楚地见到过她自由肆意,也见过她的英勇与谋略,他想,以班惜语的才能,不应该埋没在封闭的四方庭院当中。 “那你有没有想过,换回身份后应当怎么做呢?”闻寂声试探问道:“或许,将错就错亦不失为一个解决办法?” 闻言,班惜语皱了皱眉头:“将错就错?你是说,不换回来?那怎么能行,西月不会同意的。她向来不受束缚,在京城,她如何能呆得下去? “再说,宣平王是儒雅文人,又是皇亲国戚,日后难保……总之,西月不会想卷入朝堂风波的。” 虽然班惜语和楼西月相认的时间很短,两人相处的时间更不超过一天。但她有直觉,楼西月定然不喜欢成日尔虞我诈的生活。 闻寂声小声嘀咕:“她或许不喜欢,但是保不齐看上京城的什么人了呗。比如误打误撞跟她成亲的那个……” 班惜语沉默一阵,只说了三个字:“不可能。”楼西月没可能会为了宣平王留在京城,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无奈叹了口气,说:“罢了,我们不说这个。话说回来,当下要紧的还是先看看江渡所委托的这件事,应当如何处理。” 闻寂声:“我去寻两匹马,走慢些,不出时日也能到了。” “好。就是还是要麻烦你了,多谢。” “朋友之间,何须言谢?能帮得上忙,我很乐意——”闻寂声忽然顿了一下,他道:“咱们这样,应当能算得上是朋友了吧,班姑娘?” 班惜语展颜一笑:“那自然算啊。” * 两人计划好,祭拜过江渡之后,随后便返回城中。他们回来的时间恰好,正赶上镇上最热闹的时候。 班惜语一脚迈入客栈大堂之时,里头正闹得沸沸扬扬,众人都在说,霄云寨的一窝子土匪被灭了。 “当真是大快人心!哎哟,你们是没看见那场面,当真是精彩得很呐!” “嗐,谁还没长个眼睛了,走过路过的,谁没瞧见霄云寨两大贼首的狼狈样?啧啧啧!还不止呢,我听说柯家寨的人也被一窝端啦!” “真的假的啊?” “这事儿还能有假?你没听前阵子风言风语的,都说咱们县令大人要干一票大的,发誓要除掉平州恶霸?” “我能作证,我能作证!我们村口离柯家寨那边儿近,前儿确实是看见千源镇的县令带人往那边过去了。随后没多久,那山上就好一阵喊打喊杀,足足斗了一天呢!” “嚯,这下可好了,咱们平州可算是要太平喽!” “话说太早了。一个地头蛇赶跑了,下一个没多久又会冒出来了。你等着瞧吧!——” …… 一众百姓在大堂内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整得客栈跟个集市一般了。 班惜语和闻寂声对视一眼,心想,看来霄云寨一案已经彻底解决,也是他们该离开的时候了。 第161章 一波三折(3) 十日后,十方府城外的官道上,两道身影策马疾驰而过。飞扬的沙尘随风而逝,猎猎风中,班惜语听见闻寂声的声音: “天色不早了,再过三刻钟,十方府的城门便要关闭。我们需得赶在宵禁之前进城。” 班惜语暗暗测算了行进的速度,说道:“前面不远就是十方府,我们赶得及。” 说罢,两人又是一阵快马加鞭,他们路上未有停歇,终于是卡着宵禁时间入了城。 城中百姓给他们只了一条路,两人沿路而行,在长满柳树的长街尽头寻到了尚有空房的客栈。 他们牵着马来到正门,班惜语正想踏入大堂,却不料想有一名身着孝衣的年轻男子被人丢了出来—— “去去去!曹如星,你还当你是曹家典当行少东家啊?醒醒吧,曹家典当行都改名叫赵家典当行了,今时不同往日,你今非昔比,没钱还敢上咱们这儿白吃白喝?” 店小二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声:“我呸,还不快滚?!” 那年轻公子猝不及防被这么一推,整个人就狼狈地摔倒下去,雪白的孝衣上登时多了一大片的脏污痕迹。 曹如星吃疼闷哼一声,然后愤恨地从地上爬起来:“你竟然摔我?!你可别忘了,当初是谁资助你们客栈重振旗鼓的。要不是我爹,你们早关门了!” 他大骂道:“恩将仇报!你们就不怕死后下地狱?!” 店小二:“我们恩将仇报,那也不会让你在这儿白吃白住好几天了。可你老是呆在我们这儿,那可就过分了啊!好歹把你老爹的尸体拿走,都发臭了!” 曹如星:“我爹的尸首,我自然会让他下葬,但是要等到我爹沉冤得雪的那一天,这个我跟你们掌柜的也说过了,你怎么能——” “停停停,就算你跟我们掌柜的说过了那又怎么样?这要是让我们掌柜的知道了,他一样也要赶你出去的!”店小二道: “那尸体放客栈里,那不是坏咱们生意么?掌柜的要知道你放尸体放那么久,说不定立马从老家赶回来,把你老爹的尸体丢出去呢!” “不行,你们不能动我爹的尸体,我爹尸骨未寒,蒙冤而死,你们——” 曹如星话未说完,店小二就连忙打断他的话,说道:“行了行了,我也不跟你废话了,我就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你要是还不将你爹的尸身带走,那我可就给丢乱葬岗了—— “还有,瞧你这落魄样,还不快走开,别妨碍我们客栈做生意!” 这番话说完,店小二连忙一甩袖子,然后瞬间变了脸色,满脸堆笑着朝闻寂声和班惜语走了过来。他笑得谄媚: “两位客官是吃饭还是住宿啊?咱们店虽小,但五脏俱全。五湖四海,什么菜都有的。还有客房,咱们的客房也是一等一的好,不知两位有什么需求啊?” 班惜语和闻寂声对视一眼,然后道:“要两间上好的客房,再来几碟开胃小菜,酒水饭菜一点儿都不能少。还有……” 闻寂声回过头,目光落在一旁那狼狈又落魄的年轻公子身上。他道:“还有,也请这位公子随我一同用饭吧。” 话音落下,曹如星往外走的步伐便顿了顿。 他回过头,困惑地看着闻寂声和班惜语两人:“两位是在与我说话?” 班惜语微微一笑:“这里除了公子你,还有旁人么?” 这会儿连店小二也觉得奇怪了,他尴尬地笑了笑,说道:“哎哟,两位客官与曹如星非亲非故的,请他吃饭做什么?小心被他连累,也跟着倒霉起来了。” 店小二说:“这会儿天色不早,两位还是早些用膳休息吧,我这就命后厨去准备着。”说罢,他瞪了曹如星一眼,以眼神暗暗警告他,然后扭头去了后院。 曹如星看着店小二的背影翻了个白眼,然后看向闻寂声,说:“那店小二说的没错,碰上我你们会倒霉的。这顿饭我就不扫你们兴了,你们自便。” 说完便要走,这时,闻寂声忽然出言拦住他:“曹公子等等,我们乃是诚心相邀,想与公子谈一谈有关曹家典当行,还有你们‘周师傅’的事情。” 听见这句话,曹如星不由得皱紧眉头,然后扭头对上闻寂声和班惜语的目光。他警惕地看着他们,审视的眼神将他们打量个遍。 片刻后,曹如星问道:“你们认得周师傅?是应照还派你们来的?” 班惜语让开一步,道:“此事说来话长,公子不如入内一叙?” * 店小二领着小厮们将饭菜送出来的时候,心里想,那晦气玩意儿曹如星应当已经识相离开了,等他应付完店里的几位客人,立马就把曹如星老爹的尸首丢到小柴房里。 之后他再挑个时间,喊上几个人连同棺材一起送去乱葬岗,省得那臭味熏人,让人倒胃口。 店小二如此打着算盘,心里正乐着,结果一转头,却看见那曹如星大摇大摆的坐在了大堂里最大的那张桌子上! 而与他同一桌的,正是方才在客栈大门口说话的一男一女! 店小二:“……”该死的曹如星,还真是阴魂不散! 他面带煞气地朝着那桌走过去,连上菜的动作都表现出十分的不悦。他皮笑肉不笑的给了闻寂声和班惜语一个笑脸,然后又带人退下了。 此时,闻寂声则与曹如星问话:“我放才听你与店小二的对话,似乎是曹家典当行出了大事?怎么改名为赵家典当行了?发生了什么事?” 班惜语紧接着问道:“还有周师傅现今何处?当初他交与典当行的那幅古画可还在?” 闻言,曹如星无奈叹道:“二位来晚了。那古画早已被赵新科转手卖掉了,这会儿已经到了南淮府柳家姑娘的手里了。至于周师傅……” 他摇摇头说:“数月前,周师傅的仇家追查到十方府,在一个雨夜里,周师傅被那伙仇家砍杀,如今你们要找他,恐怕只能上阎罗殿问阎王爷要人了。” 话音落,班惜语和闻寂声齐齐脸色微变。 “事情怎会如此?”班惜语面色凝重,立刻问:“那古画至关重要,怎会被转手卖去?还有周师傅,他的行踪甚是隐蔽,如何会有仇家追杀至此?” 曹如星咬了咬牙,愤恨道:“那还不是赵新科干的好事!哼,事情是这样的……” 第162章 一波三折(4) 周师傅带着那幅古画来到曹家典当行的时候,是半年前。那会儿正是数九寒冬,曹如星见到父亲领进门的周师傅时,见到对方落了满身的雪,唯有怀中紧紧抱着的古画是完好无损的。 曹如星听父亲解释了一番,这才明白周师傅是从西北边疆逃难来的,之前也是一名生意人,只是中途遭了难,逼不得已离开家乡。 “周师傅告诉我们,那幅古画至关重要,关乎边疆的一桩大案,内中藏有指证恶人的关键证据,因此必须妥善保管。”曹如星解释道: “我们曹家和应照还的父亲有旧交,应照还的为人,我们十分了解。既然那周师傅是应照还安排过来的人,我们自然也是相信的。” 班惜语静静地听着,道:“于是你们便信了周师傅的话,命人将那古画完好收藏,只等应照还南下,将周师傅和古画一并带走,是么?” 曹如星点点头,道:“没错。” 闻寂声紧接着问:“那后来呢?” “后来,父亲将周师傅安排在典当行做活,如此安稳的过了两月。但没想到没过多久,周师傅的身份就被赵新科知道了。” 赵新科和曹家作对已久,他垂涎曹家典当行多时,几次三番想要将典当行据为己有。此次他逮到机会,自是不肯放过,立刻就将周师傅的消息向外散播开去。 曹如星道:“也不知道赵新科究竟是从哪条门路里得知,周师傅是从边疆来的,经他这么一搅和,很快就将周师傅的仇家给引来了。” 曹如星并不知那些人究竟是何人物,只知道杀死周师傅的个个凶狠无比。 “他们明目张胆地冲进了典当行,不顾旁人,直接将周师傅给拖走了。” 班惜语微微讶异:“他们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人给带走了?”什么人,居然如此嚣张?“官府不管么?” 曹如星回答道:“当日的目击者立刻就报官了,但是根本来不及。等官府的人找到人的时候,发现周师傅已经在家中被人大卸八块。雨夜里,院中的鲜血被冲刷到了大街上。” 只听曹如星的语言表述,便知当日周师傅的死状十分凄惨了。 班惜语和闻寂声对视一眼,两人俱是沉默一阵。 此时,曹如星又道:“那伙人对周师傅动了极刑,将其五马分尸后,又在他的屋舍内一番寻找,似乎是要找什么东西。”曹如星回想到当日所见只情景,仍是心有余悸: “我们见现场之状实为可怖,血流了满地,就连墙面和屋顶也没能幸免。父亲心中甚为哀痛,即刻安排了周师傅的后事。” 班惜语低头略微思索,便道:“凶手此番的目的必是为了古画而来,他们没有找到东西,不会善罢甘休的。” 曹如星:“可是很奇怪的一点是,那伙人杀了周师傅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道上哪里去了。” 闻寂声推测道:“或许是周师傅用了什么办法,拿了假的东西,骗过了那伙人。” 曹如星摇摇头说:“这个我就不得而知了。”他又紧接着道:“不过在经过这件事后,父亲便日夜悬心,担心那伙人会去而复返,找上曹家典当行。” 那古画就藏在曹家典当行,曹家父子自然会担忧害怕,为此,他们也动过秘密将古画处理掉的念头。 只是还没等他们付诸行动,那边赵新科就找上门来了。 曹如星愤恨地拍了下桌子,说道:“那姓赵早有预谋。在周师傅死了之后,他便叫找来了官府的人,声称父亲窝藏朝廷的钦犯,要官府查抄曹家典当行!” 曹家父子只知周师傅是应照还送来的人,哪里知道他还是朝廷捉拿的要员?他们不曾细细查过周师傅的底细,听官府的人一通呵斥,就被唬住了。 说到这里,曹如星满腔悔恨。他捶胸顿足道:“赵新科串通了官府的人,将父亲带走审问。还强行抄捡典当行。没过多久,典当行就落入了姓赵的小人手里!” 他道:“这时候我才明白,典当行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于是我怀疑周师傅‘钦犯’的身份根本就是假的,是他们为了师出有名而随便编出来的名目!” 闻寂声安抚他道:“你先别激动,喝口水吧——那之后,你救出你父亲了?” “我将父亲蒙冤入狱一案上报到了江总督那里,很快,张知府顶受不住压力,很快就将父亲无罪释放。”曹如星叹气道: “可既便如此,典当行仍是被赵新科据为己有。我与父亲屡次尝试,始终无法将家产夺回。” 班惜语问:“既然安远州的江总督明辨是非,为何不找他为你们住持公道?” “我又何尝不想?”曹如星道:“但是父亲入了一趟牢狱,身上便落下了病根……” 赵新科买通了十方府的知府,命人对曹如星的父亲严刑拷打。曹老爷五十岁的身子骨,被折磨得几乎连命都没有了。 “没了典当行,我们曹家所剩的所有钱财都留给父亲看病吃药了。再者,父亲病中离不开人,我……”曹如星低着头抹泪,声音也哽咽起来: “我后来试着想请江总督主持公道,可人还没有出十方府就被赵新科的人给抓了回来,我根本没有机会为曹家、为父亲雪恨!” 闻言,班惜语亦是心中不平:“世间竟有此等胆大妄为之人,公然藐视王法,目无法纪!” 闻寂声看着曹如星的目光也颇为同情。他道:“那么你们曹家以往的亲友呢,怎么也不见他们伸以援手?” 曹如星道:“他们忌惮于赵新科与张知府的威势,哪里还敢帮我们?我们父子落到如此田地,他们若是想帮,那么,下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们了。” 听见这话,班惜语和闻寂声一时沉默。 “官商勾结,当真是无法无天。”班惜语看向曹如星,又问:“对了,典当行既然落到了赵新科的手里,那幅古画……” “唉,赵新科不懂丹青,只当那古画是假的,不知什么钱,于是转手卖给了他人。”曹如星:“买家乃是南淮府柳员外。” 第163章 风起云涌(1) 楼西月没想到傅观会来得这么快,她以为至少还需一天的时间,大理寺与刑部的人马才会追查到这里。 这倒不是她小瞧傅观的能力,而是考虑到那一箱子内的“犯罪证据”实在是太多。当中涉案的官员甚广,当中不乏位高权重者。 这些人于大宣而言,皆是举足轻重的存在。 为稳固朝堂,大宣皇帝可能会选择徐徐图之,而不是一次性将所有犯罪者全数捉拿。如果他果真这样做了,那么朝廷内部缺失的官位不一定能有替补的人选。 而且,从楼西月从各方探听而来的消息中,皇帝仍是对傅观心存忌惮。如今傅观有大动作,她猜测,皇帝很有可能不会支持他的行动。 但就目前情况而言,现状和楼西月所猜测的大有不同。莫非是情势有变? 未等她想明白,那边,颜老将军和大当家同时采取了动作。 颜老将军先是一惊:“傅观怎么会找到这里?”他皱着眉神情严肃,如鹰隼般的目光瞪视着大当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还有脸问我?”大当家道:“你怎么不问问楼西月?你们不是盟友么?你问她啊,问一问,究竟是不是她将琳琅奇珍的消息透露给傅观的!” 话音落下,颜老将军不由得扭头瞪向楼西月:“是你搞的鬼?” 救兵马上就到,楼西月便不觉得慌张了。她往后退了退,然后警惕地摸出身上的匕首。她说:“是又如何?你们该不会以为,我会放过任何一个显扬山庄灭门案的凶手吧?” 闻言,颜老将军登时震怒。 “你!——” 另一边,大当家冷眼看着他们,一阵冷笑。他盯着颜老将军惊愕又隐隐愤怒的表情,心里不觉有几分畅快。 “呵,被人背叛的滋味如何?颜老将军?”大当家道:“如今,你也算体会到当年傅兰腹背受敌的感受了。这才叫风水轮流转呐!” 站在一旁的楼西月听见这句话,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大当家话里有话,听此番话,莫非傅兰之死,乃是出自颜老将军之手? 此时,颜老将军脸色铁青:“你别得意。宣平王的目标是整个琳琅阁,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 “我是不能,但我早料到有今日。”大当家道:“当你想方设法要拉拢楼西月的时候,昨夜,我便已经连夜做好了部署。” 大当家不屑地冷哼一声,随后在众人的护送之下撤退:“你们慢慢打吧,我就不奉陪了。” 说罢,他冲身边的近侍低语道:“拖住姓颜的,在傅观人马赶到前,不准让他离开。” 紧接着,大当家便迅速从后方的通道离开了这里。 与此同时—— “将她拿下!”颜老将军冷冷瞥了眼楼西月,下令道:“就地格杀,无需留活口。” 话音落,院中层层包围的侍卫便一拥而上。楼西月被围困其中,很快便卷入了战局。 而在另一边,邱志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他连忙跟在颜老将军后头,说道:“颜将军,你真要杀宣平王妃啊?这不太好吧,我认为我们还有合作的空间,不如再给她一个机会……” 话没说完,颜老将军便猛地停下脚步。他骤然转过身,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杀意:“机会?邱志,趁早收起你的算盘。你若再这般不知进退、不知好歹地串通外人,那我只好收回留给你的最后三分颜面了。” 邱志:“……”他僵在原地,顷刻间冷汗落下。他抹了把脸,讪笑道:“老将军说哪里的话,我哪儿敢动歪心思啊……” 他面对颜老将军时,表现得有些畏惧。于是说完这句话后,邱志便识相地往后退了退,没再挡住颜老将军的前路。 而此时,斜刺里却忽然猛地刺来一剑!冷白的剑光直冲颜老将军与邱志而来,邱志吓得魂飞魄散,脚下趔趄,身子一晃,直接摔倒在地上。 “将军救我!——”邱志大喊道。 颜老将军到底是纵横沙场之人,他的反应极快,在长剑横扫而来之前率先出手,眨眼间就扼住了对方的胳膊。 他低头看了眼吹毛断发的利剑,压低的嗓音里藏着怒意:“以下犯上,我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来者是大当家派出的杀手。杀手面无表情,漆黑的眼瞳中宛若一潭死水:“属下奉大当家之命拦截老将军,自当誓死完成任务。” 说完,杀手便朝身后比了个手势,随即,一众人等便渐次围攻而上,将颜老将军等人团团包围。 此次颜老将军带来的人并不多,他本想带了楼西月就走,可没想到人没带走,还被堵在了这里。 再想到即将杀来的宣平王,颜老将军的耐心逐渐告罄:“让开,否则尔等便是死路一条。” “……” 那群杀手仿佛没听见这句话,依旧不肯罢休地与颜老将军的人马缠斗。 见状,老将军冷冷一笑,继而上前一步。他骤然出手,劈手将下属的长枪夺过!红缨枪在空中打了个来回,旋即猛地一刺! 霎时,三名杀手的头颅就被长枪连串穿过! “杀!——” 一时间,小院之内杀声震天,两拨人马斗得不可开交! 也幸得他们斗得厉害,楼西月这边的压力就被转移开去了。她找到喘息之机,立刻就从对手手中夺过长剑。 她身影灵巧地左闪右避,一面应付杀手,一面寻找脱身的机会。 楼西月且战且退,渐渐来到墙根处。这时候,她隐约听见远处传来的动静——有马蹄声响,更有接连不断的厮杀之声。 她推测,必然是傅观的人马赶来了。 旋即,一道响亮的喊声从院落之外传来:“里面的人听好,大理寺奉旨办案,还不束手就擒!” 同一时间,楼西月猛地发力,长剑在她手上挽出一道凌厉的剑光。瞬间,眼前的杀手被击退。紧接着,她脚尖点地,借力而起! 只见楼西月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胳膊在高墙上一撑,转眼间便越墙而走了! “她跑了!——” 琳琅阁的杀手想继续追,但没来得及跟上,就被闯入的大理寺众人层层堵截。 “站住,都站住!——” 弓箭手首先准备就绪,万箭齐发,顷刻间,琳琅阁的杀手便损失大半。下一刻,刑部之人从最外围包抄,大理寺堂官随后闯入。 “启禀王爷,反贼已经在我等的控制之下!” 在重重包围之间,颜老将军瞪着一双怒目,朝着声源处望去。 视野当中,一众堂官让出一条道来,紧接着,身着紫衣的傅观阔步迈出。他的目光在院中极快地扫了一眼,然后看向了颜老将军。 傅观忽的一笑:“颜老将军,果真是你。” 第164章 风起云涌(2) 虽然楼西月不擅暗器一道,但轻功绝佳,要甩开身后的追兵自然不成问题。当然,最主要的一点是,琳琅珍奇的那些人已经自身难保,自然顾不上管她了。 而她在翻越高墙,远远将那座吃人的宅院甩到身后之后,很快她就碰上了前来接应的人。 来的是玄淼。 楼西月从庄园内逃出来后,穿过外围的树林,前脚刚到官道,后脚玄淼就到了。 玄淼像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见到楼西月现身,立刻就迎了上来。他对楼西月行了一礼,说道:“王爷命属下在此等候王妃,随时接应王妃回府。”他抬头看了眼楼西月: “王妃可还无恙?王爷昨晚连夜入宫请圣上的旨意,今早天未亮便又去请旨,可算是赶在琳琅阁出乱子前带人赶到了。” 楼西月点了点头,说了句“多谢”,然后回答说:“我没事,一切都好。”她心里惦记着傅观那边的情况,便道: “无需劳烦你送我回府了,我能自己会去。你若是着急,不如去接应你家主子。我想,他那边应该更需要支援。” 虽然玄淼也很关心傅观那边的情况,但他还是摇了摇头,并十分坚决地说:“属下今日的任务是接应王妃回府,其余的事情都应放于第二顺位。” 楼西月:“……”她想,傅观身边的人真是守规矩,还很忠诚。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楼西月也没有回绝的道理,于是她道: “那好吧,正好有你带路,也省得我在这陌生的地方到处乱转。” 纵然抵京之时,她已提前熟悉过京城周遭的地理方位,但这一片地方是她不曾见过的,加上这里是郊外,丛林一片连着一片,很容易迷路。 不过这时候有玄淼在,那自然是事半功倍的。 玄淼带着楼西月往另一个方向去,一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就迎了过来。 “王妃请上车驾,您略微歇上一歇,再过半个时辰左右,咱们便能入城。”玄淼说道。 楼西月原先还想着坐马车回去是不是过于磨叽,但她掀开帘子一看,马车里头摆上了一张小桌子,桌上已经有准备好的各色茶点——是她喜欢吃的。 那一瞬间,楼西月感觉自己的胃部忽然有一种饥饿的抽痛感。 她只停顿了片刻,然后坐上了马车:“可以,走罢。” 楼西月坐在柔软的垫子上,尝了一口桌上的糕点,当下便暗暗称赞:玄淼这个侍卫不错,很是周到。 * 琳琅珍奇虽说是在京郊,但到底与宣平王府有一些距离。当她与玄淼驾车来到侧门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又一个钟后的时候了。 楼西月下了马车,随即便回到居住的宅院内。玄淼也没再送她,而是扭头去做傅观交代的另一件要事去了。 见他急着离开,楼西月自然没去管他。她自顾自地推门进屋,然后看到了急得快眼泪汪汪的青霜、云芝还有采桑三个。 在楼西月推门而入的时候,屋里头的三个人齐齐朝她望了过来。见到她的瞬间,眼睛都跟着亮了一下。 “王、王妃娘娘!” “小姐——” 采桑跑得快,第一个跑到楼西月面前来:“您可算是回来了!您不知道,您不在的时候,我们都快担心死了。” 青霜稳重些,但也紧跟着问:“怎么小姐此次出门去这么久?可是碰上了什么意外?可否受伤?” 云芝亦问道:“我听王爷身边的侍卫说,娘娘您找到了贪污案罪魁祸首的最终据点了?今日王爷便带着人去查抄拿人了,现在情况如何?” 楼西月:“……” 她看着三人如此关切的神情,不由得沉默了片刻。她回想起曾经在显扬门,每当自己外出回来,桂娘也是这样关心地问候自己。 眼前是久违的关怀,楼西月不由得蜷了蜷手指。她难得笑了笑,说:“你们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要我怎么回答呢?” 她带着三人往里走,一面走一面解释近日来的遭遇:“如今我好好的站在这里,你们无需过度担忧,至于王爷那边……” 楼西月道:“我也不知事情处理得如何,我离开的时候,傅观刚好带着大理寺和刑部的人追到琳琅珍奇。我等身份摆在这里,不太方便在众人面前露脸,于是就先回来了。” 听完楼西月的话,青霜等人都是一阵心惊肉跳。 云芝和采桑胆子大,眼神亮晶晶的:“娘娘好厉害!”她们不知道应该怎么用语言描述,总结起来便是“好厉害”这三个字。 采桑说:“娘娘,下回可以带上我么?我也很想看看娘娘独斗恶人的英姿呢!” 闻言,青霜没好气点了她一下:“胡说什么呢,若日日都要这样冒险,那京城岂不是要翻了天了。” “嘻嘻,我就随口一说嘛。” 几人笑闹一阵,随后便有侍女在外通传:“启禀娘娘,长公主身边的结芳姑姑求见。” 云芝小声解释道:“结芳姑姑是服侍在长公主身边的老人了,她今日来,说不定是长公主有事要交代呢。” 楼西月微微颔首,表示明白了:“有请。” 等结芳姑姑到的时候,楼西月屏退左右,房中只留下青霜随身服侍。 考虑到自己身份还没有对外公开,楼西月对待长公主的人,还是很客气的。她笑着请结芳姑姑入座,又端起端庄贤淑的姿态来: “不知长公主请结芳姑姑跑这一趟,是有什么吩咐么?” 结芳姑姑亦打量着她,随后也笑了笑,说:“王妃娘娘客气了——公主殿下没有什么吩咐,只是派奴婢来问候问候。殿下说,王妃娘娘能平安回来,那就很好了。 “殿下还说,娘娘劳累辛苦,需要好好歇一歇。改日若是得空,可以到相宜园与殿下说说话。” 楼西月明白了,这是长公主在向她抛出橄榄枝。 长公主主动迈出的这一步,说明她正在接受她这个宣平王妃。 “我知道了。劳烦姑姑回禀公主殿下,晚些时候,我想去给公主请安。”楼西月说。 结芳姑姑点点头,说“好”:“殿下那边还等着奴婢回话,就不打扰王妃娘娘休息了,这便告辞。” 楼西月:“姑姑慢走。青霜,送姑姑出去。” 她目送结芳姑姑离开,心里头暗自琢磨,自己的身份是该让傅观尽早和长公主挑明了。早日说清楚,她也好早日脱身。 说句实话,长公主是否接受她,是否愿意承认她是不是傅家的儿媳,她本就不在乎的。她并不需要旁人的认可。 况且,她也实在不知应该如何与身居高位的长者相处。 楼西月想,还是等傅观回来了,再和他商量着办吧。 第165章 风起云涌(3) 当日午后,被派出去打探情况的周扬带回了楼西月想要的消息。 “属下按照小姐所指示,到琳琅珍奇的庄园之外蹲守,果然在三里外的一棵杨树附近搜寻到一条隐秘的暗道。”周扬道:“在宣平王率众捉拿反贼之时,便有人从暗道中逃出。” 楼西月记得傅观带人赶到之前,“大当家”就是从琳琅珍奇的秘密出口脱逃的,于是便问:“战况如何?可有抓到琳琅阁的大当家?” 周扬摇摇头,说:“在那伙人出逃途中,宣平王的人马很快就追上来了。属下悄悄跟在后方看了几眼,并未见到小姐所说的,脸覆面具的中年男子。” 闻言,楼西月不禁凝眉细思。 根据大当家率众逃离的方向来看,她指点周扬的地点方位是没有错的。但为什么找不到人? 为了能在第一时间抓到大当家,楼西月在和玄淼会合之后,就立刻传讯给跟在暗处保护的周扬,让他去追查大当家的下落。 可是周扬并没有抓到大当家,那么她估算失误,还是大当家根本就没有走那条暗道? 思索间,便又听周扬说道:“另有一事需得禀明小姐——”周扬抬起头,说: “方才属下回来的时候,碰巧遇到了宣平王的人。他们说,傅观已经回府,小姐若是有事要找,可以到书房寻他。” 楼西月:“……我知道了。” 既然傅观已经回来,说明琳琅阁那边也处理得差不多。她是该去会会傅观了。 楼西月让周扬先回去休息,自己则去找了傅观。 她到的时候,傅观正研磨写奏章。看到她,傅观目光微微一抬:“坐罢。” “该抓的人都抓到了?”楼西月问:“我听说,大当家仍然在逃。究竟是什么情况,细说吧。” 傅观提笔在纸上落墨,他一面写,一面道:“你的那名侍卫应当已经将大致经过告诉你了——颜老将军及邱志等一干人等已经拿下,但是……” “但是始终藏在暗处的‘大当家’还没有抓到?”楼西月道:“我想你应该在琳琅珍奇周围布下了严密的防守才对。” “那又如何?那个人根本就没有从那条暗道离开。”傅观说。 楼西月眉心一皱:“这不可能,但我分明看到——” 傅观:“我派人四处搜寻过,并未找到对方的行踪。而原本从暗道溜出来的人,是大当家放出的诱饵,用以引开追兵的弃子。至于大当家本人,恐怕是趁乱局之时脱逃了。” 听闻这番话,楼西月不禁咬了咬牙。她深吸口气,胸中闷气难消:“费这么大一番功夫,竟然还是让他跑了……” 可恨。 她又紧跟着问:“邱志和颜老将军是否已经审问,他们和大当家合作已久,必然知道不少内幕,只要撬开他们的口,不愁没有线索。” 有人证在手,想寻找突破口,那自然是容易很多,但是因为有旁人插足,这桩案子又变得更复杂起来。 傅观:“若要盘问,只能从邱志这边下手——就在不久之前,胤王亲自到刑部大牢,将颜老将军带走了。” 项风和颜家已经结为姻亲之盟,他会出手救人,这一点也不奇怪,但—— “他这么做,皇帝同意了?那可是牵连到大宣朝廷重大贪污要案,颜老将军作为其中要犯,皇帝能饶他?” 楼西月想,既然大宣皇帝会同意宣平王出兵剿灭琳琅阁,说明他亦有心除掉这些国之蛀虫。既然如此,他就更没有理由放过颜将军及大当家一党。 但是傅观却说:“你想错了,皇上本没有要根除乱党的打算。”他抬眼看了看楼西月,说:“你是否认为,皇上同意调动大理寺与刑部的兵马,是抱着要惩治奸佞之臣的决心?” 楼西月反问:“难道不是?” 如果皇帝不愿惩戒朝臣,那么直接回绝掉傅观的提议,再将呈报的证据销毁即可。何必还要多此一举? 傅观:“当然不是。”他瞥见楼西月脸上大为费解的神情,忽然就笑了一下。他说:“你非朝堂中人,自然不知帝王御下的心思。” 政局的利益纠葛,楼西月自然不甚了解。不过这会儿她倒是很想了解了解。她说:“什么意思?” 她问了,傅观也耐着性子解释道:“这些时日以来,皇上都表现出要严抓贪官污吏的表象。他想在晚年时做一个明君,但朝廷内部早已是腐败不堪。 “昨夜我将你搜集来的证据呈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却是沉默良久,并未立刻下决断。” 楼西月没忍住道:“发现器重的官员各个都是贪官污吏,惊得说不出话了吧。” “或许是。”傅观没否认她的话,继而道:“不过说要严查的人是他,现在我将证据送到他面前了,他要临时收手,面上也抹不开。为此,只能下令缉拿反贼。” 楼西月:“你是说,他本不想大动干戈。”她想了想,这倒是不难理解。她说:“是因为涉案人员太多,担心朝中官员青黄不接?” 傅观:“有着一方面的原因,但追根溯源,除掉这些人,对大宣皇室来说,也没有多大好处。因为在琳琅阁的背后主使者当中,还有定期向皇室进献大量金丹的官员。” “金丹?” “皇上已年近古稀,这些年追求长生之术,皇宫大内里就有不少各方道士。”傅观说:“而这些道士,都是朝中官员费尽心机网罗而来的。” 炼丹道士和各官员之间少不了金钱往来,但是皇帝本人,恐怕也从国库中掏了不少出去。 这细算下来,连皇室内部也是不清白的。 若是将这些暗中进行的勾当公开,那么皇室于颜面有损,为保英明,皇帝不能再让傅观追查下去。 但也不能显得他像是在包庇罪犯。 于是便有了胤王闯入大牢,强行带走颜老将军一事。 傅观道:“为了大宣,皇帝只能让这件事到此为止。所幸今次抓到的反贼并不多,最大的头目就数颜将军和邱志两人……” 经他点拨,楼西月明白了:“皇帝同意你带人攻入琳琅阁,实际上是想借助你的手,将‘罪魁’捉拿。这个‘罪魁’是推出来顶罪的,是为那些尚未抓到的反贼顶罪的。” 第166章 风起云涌(4) 傅观搁下笔,墨迹在纸上缓缓晕染风干。他靠在椅子上,说:“没错。不仅如此,胤王是奉皇上的旨意,特意将颜老将军带走。我想,这一次,他们应当是想让颜老将军主动承担下所有罪责。” 楼西月:“……这不可能吧,颜老将军凭什么同意?他是参与了琳琅阁不假,但并不是所有恶事都是他一个人做的。” 她想起与颜老将军曾经的短暂交锋,说:“据我所了解,他不像是会吃这种暗亏的人。恐怕皇帝和胤王的如意算盘会落空。” 楼西月认为自己分析的在理,可傅观却道:“不,他会答应下来的。他一人做替罪羔羊,换得全家平安,这可是一桩划算的买卖,他为什么不做?” 听他这么一说,楼西月想起来,颜家还有不少人扣留在大牢之内。颜允和驸马爷是逃不过了,但是其他人的性命倒是可以搏上一把的。 若皇帝果真要就此收手,那么这回要说动颜老将军,必得给出足够丰厚的好处才可以。颜家已经倒台了,颜老将军想他日东山再起,就必须为颜家残党留下活路。 不仅要留下活路,还得给够充足的家底。 楼西月心想,颜老将军确实很有可能答应胤王和皇帝开出的条件,但是她不愿意见到这样的结果。 她问:“那邱志那边呢?他告诉过我,他手中握有其他有力的证据,能够将琳琅阁的其余幕后主使拉下马。” “嗯?”傅观阖上写好的奏折看向她:“可是大理寺盘问他的时候,他可不是这么说的。邱志声称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甚至没见过颜老将军的面,加入琳琅阁也是被迫的。” 他顿了顿,又道:“或许,是他撒谎骗了你。” 楼西月想起不久前邱志那副急于寻求合作的嘴脸,当即意味不明地“呵”了一声。她说:“邱志此人狡猾非常,嘴里没几句真话。若不用一些极端的办法,怕是撬不开他的嘴。” 傅观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便问:“你想做什么?” 楼西月抬起眼睛,以一种坚定的目光看着对方:“带我去你们大牢,我想见一见邱志。或许,我有办法让他说出实情。” 闻言,傅观沉默片刻。 他在权衡。 “你有多少把握?”傅观问。 楼西月:“我若是夸下海口,你必然也是不信的。但我想尽力一试。”她说:“不过就是试上一试罢了,机会就在眼前,何必错过?横竖邱志关在牢里,之后你想怎么审问都可以。” 这句话倒是在理,傅观同意了她的提议。 “不过眼下时机不太合适,白日里人多口杂,你进出大理寺也不太方便,等晚些时候,你换身衣裳,装作我的侍卫再到大理寺去。”傅观说。 楼西月点点头:“嗯,可以。” 两人商议好之后,便各自移开视线,没有说话了。 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傅观想了想,最终还是放下手头的事情,看向楼西月,问道:“还有何事?” 楼西月:“……”她心中暗叹一声,想着应该如何将自己从颜老将军和大当家的口中听来的消息,告诉给傅观。 她斟酌着词句,说道:“在你带人赶到琳琅珍奇之前,颜老将军和大当家发生了口角。从他们的对话当中,我听到了一桩陈年秘辛。” 傅观盯着她的神情,意识到这桩“秘辛”或许并不简单。他问:“是什么?” 楼西月:“你父亲的死,似乎是与颜老将军有关。”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楚地看到傅观半遮掩在袖子下的手握成了拳。 “此话何意?楼姑娘,你不妨将话说得更明白些。”傅观的神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他的声音依旧冷静:“你可知道,此时非同小可?你想清楚了再说。” “若不是亲耳听见,我也不会贸贸然说这句话。”说着,楼西月便将当日庭院内发生的一切悉数告知。她说:“此事千真万确,你若是不信,也可以问问邱志,当时他也在场。” 听完她的话,傅观陷入了沉默。 楼西月静静地看着他眉头紧皱,她看见他紧绷的身形在烛光下宛若一座雕像。片刻之后,傅观缓缓道: “我知道了。多谢你告知我这件事。” 他又说:“当年之事,我会派人调查。这不单是为了我父亲,也是为了班将军。我想,你和你妹妹班惜语也想查清楚当年圭城究竟发生了什么。 “此次若能顺藤摸瓜,将陈年旧案一并厘清来龙去脉,那也算是给班家一个交代了。” 楼西月道:“嗯,但愿如此。” 虽然她上京的根本目的并不在此,但若是能为班家找到当年班将军的死亡真相,那自然是锦上添花。 假若此刻班惜语在这里,她听到这个消息,想必也会为之欣喜的。 不过想到远在他乡的班惜语,楼西月便想起另一件事情来:“对了,今日长公主派了身边的结芳姑姑来找过我,她似乎是要见我。” 楼西月看向傅观,道:“你应该还没有将我的真实身份告知长公主吧?有机会的话,烦请你代我向长公主说明,我并非‘班惜语’,真正的宣平王妃另有其人。” 傅观:“……” 不知怎么的,他的动作僵了僵。他活动了下胳膊,脸上又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还没有。不过我想这件事最好不要和祖母坦白,否则对你不太好。” 楼西月:“……此话怎讲?” 凭借她的观察,长公主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若是能晓之以理,想必长公主并不会怪罪。更何况,长公主本就对“宣平王妃”有期待,那么,这个王妃是真是假,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分别? 傅观喝了口茶润嗓子:“你别忘了,你是顶替了班惜语嫁入宣平王府的,是欺君之罪。祖母个性骄傲,怎么能容忍有人明目张胆地欺骗她? “暂时隐瞒事实是为了你好,还是再缓一缓吧。” 楼西月:“……”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反驳,细细思索,亦认为傅观所言的在理。她说:“可等琳琅阁的事情一了,我便要离开。到时……” 傅观:“到时如何,那就到了那时再行商议。眼下还是料理更紧急的事情为妙。” 第167章 风起云涌(5) 楼西月自然知道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什么,但同样的,能否安然脱身对她而言同样重要。 当然,以她的能力,想离开并不难,难得是既能离开又能不牵连他人。至少,她需要确保班惜语回来之后,能够不面临太过棘手的局面。 以及陪她一同上京的青霜和采桑——她们有情有义,楼西月自然不能陷她们于不义之地。 楼西月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眼下我必须要明确几件事——首先,我既然协助你铲除琳琅阁,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傅观看着她回答说:“你说。只要是力所能及,我已经尽力为你办到。” “事情解决之后,我想请你向皇上请旨,解除你与班惜语的婚约。”楼西月如此要求道。 “……” 傅观沉默片刻,道:“我想你应该没有失忆才对——婚约已经履行,现在你是我的妻子。木已成舟,弹劾解除?” 楼西月被噎了一下。她眼睛微微睁大,如墨的眼瞳瞪了傅观一眼:“请你注意措辞,我何时成了你的妻子?这桩婚姻并不作数,你我心知肚明!” 见她急了,傅观这才笑了笑,说:“别生气,我只是和你开一个玩笑罢了——我知道,你我成婚,不过是权宜之计。但是,虽然你我并不将这婚姻当真,但旁人可就不一定了。” 他说:“在旁人眼中,你可是真真切切的宣平王妃。想要将这个头衔从你,或者是从班惜语头上拿掉,那只能另想办法——或是和离,或是休妻。” 楼西月微微皱眉,说道:“除了这个,难道没有别的法子了么?不论是和离还是休妻,于班惜语的名声有损。若非万不得已,不要用这个办法。” 傅观:“那边只能用金蝉脱壳之计了——编一个由头,谎称王妃病死即可。只是从今往后,班惜语少不得要改名换姓了。” 这个是一个办法,先前楼西月也曾这样想过。只不过改名换姓……楼西月想了想,又问:“那么再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傅观抬起眼睛,眼神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想,更好的解决办法,是将错就错。 倘若能借着“琳琅阁”一案重新还原当年圭城兵败的真相,那么楼西月的身份正好能借机公开,让她认回班家。 如此,楼西月便是班家名正言顺的女儿。 这样一来,她代替班惜语出嫁一事便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毕竟当初皇帝下旨赐婚的时候只说要将班家之女册封为宣平王妃。 那么,这个王妃是姐姐还是妹妹,都无伤大雅。 只不过这样的话,楼西月便不能名正言顺地离开京城,恢复自由身了。 想到这里,傅观便垂下目光。从楼西月的角度看过去,只见他低着头静静看着桌上的文书兀自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楼西月:“如何,你可有想到对策?” “很抱歉,我暂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傅观摇摇头,语带歉意道:“但是我相信事在人为,现在想不到办法,不代表之后也想不到。或许今后还有别的转机也说不定。” 说完,傅观便站起来,说道:“我还要进宫一趟,就不奉陪了。等晚些时候,我会派人来接应你,到时,你跟着玄淼一同前往大理寺即可。” 第168章 风起云涌(6) 楼西月公事公办地点点头,说:“可以。”她站起身,也没有与他道别,转身就走了。 她来过的门是半掩着的,离开时,院外的风轻轻吹了进来,带来很清淡的花香。 隔着不远的距离,傅观看着楼西月远去的方向沉默良久。 他说不清楚自己是出于什么原因,没有将心中真实所想告知给楼西月。 傅观很明白,他与楼西月只是被迫成为了夫妻。虚有名头在身,并无实际的深切联系。楼西月想要在事情了结之后离开,这无可厚非。 只是他并不是很想见到那样的场面。 傅观记得最初在平江府遇见她时的情景,当初以为她娴静,没料到那是为了欺骗他人做出的伪装。 直到后来在晴安茶馆内交手,他看到楼西月眼中绽放出的神采,这才明白娶进府中的女子,并非凡物。 傅观行走官场,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物。 他们或是汲汲营营,或是虚与委蛇,或是两面三刀。他们的眼神三分真七分假,表面春风和煦,心里却琢磨如何背后阴人一把。 傅观习惯与人周旋,他也习惯审视、警惕着将身边出现的人物。 他以为楼西月和那些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但是她的眼神告诉他,是不一样的。 京城中的闺阁女子,是一朵朵盛开的花,是羽毛漂亮的雀,只有楼西月,她是自由的风。 她又像是野蛮生长的藤蔓,不拘束生长在何处,只要一点阳光,水,土壤,她就能生机盎然。她来得十分随意,也能离开得很随意。 傅观觉得,如果能留这样一丛藤蔓在这里,他所感受到的生活也会不同的。 他想抓住这阵风。 纵然不能长留在手,至少也让它多停留片刻吧。 * 日落时分,楼西月用过晚膳之后,玄淼便登门拜访了。他这回来,带了傅观的口信:“主子说,王妃可以直接到大理寺去,到时,主子会与王妃在大理寺内会合。” 此时,楼西月已经换上了侍卫的装束。她跟着玄淼,假装成傅观的助手,立刻带上公文去了大理寺。 宣平王府距离大理寺有些距离,但并不是特别远,他们没花多少时间就到了地方。彼时,暮色四合。 因为傅观事先打点过,玄淼亮出腰牌,轻易就将楼西月带了进去。 楼西月到了傅观办公所在的堂屋,将手头的公文交给他:“什么时候可以去去一趟大牢?”她问。 傅观低声说了句“多谢”,而后道:“现在就可以。”然后带头往外走。 他们一行人穿过四方院落,路上遇到了不少大理寺同僚,傅观与其颔首致意。未免引起注意,楼西月一直低着头,并不四处观望。 片刻之后,傅观在一处黑色院门前停了下来:“到了。” 楼西月抬起头,看到眼前夜幕下森然的大牢入口。她微微一顿,正要迈步进入之时,前方,一名狱卒忽然惊慌失措地跑来:“不、不好了,有、有刺客劫狱了!——” 第169章 千丝万缕(1) 班惜语听说过南淮府柳家。 她记得祖父曾与她说过,柳家是依靠做丝绸生意起家的,后来又以刺绣闻名,是江南一带非常出名的丝绸商。 在淮江府,就有不少南淮府柳家的刺绣庄与丝绸庄。 那时候,柳家的祖宅还在淮江府,祖母和柳家的老太太亦有几分交情,早些年时,两家有所往来,祖母时常到柳家别枝园与柳老太太闲话家常。 只是近年来,柳家的生意大不如前,柳老太太也在三年前病逝于淮江府,之后没多久,柳家老爷便将祖宅迁至南淮府。 此后,柳家的生意便慢慢退出淮江府,只在南淮府专营那几家丝绸铺子。 “虽说今时不同往日,柳家纵然落魄了,但还不至于从典当行里买入流转于二手买卖的古画。”班惜语问道:“那这画,怎么就转手到柳家那边去了呢?” 曹如星回答说:“我听说是柳家的小姐要出嫁,那古画便是柳老爷添给女儿的嫁妆之一。”他说: “这要是三年前,柳老爷铁定是看不上小小典当行里的无主之作的,但是柳家如今的情况…… “再者,柳小姐万分钟爱丹青,柳老爷疼爱女儿,却没有办法为女儿拿到名家之所,那就只能到各家典当行搜罗些古画,聊以慰藉了。” 听曹如星这般解释,班惜语立刻便回想起来了。她说:“柳小姐?我记得她。” 班惜语还在淮江府时,曾听祖母说过一嘴,柳家小姐的女儿比她还年长两岁,在四年前与北兰州的吴氏公子定下婚约。 原本柳小姐应该在第二年便完婚的,但恰逢柳老太太过世,因此婚期只能往后延了三年。 班惜语道:“我若是没有记错,柳小姐的婚期是在下个月初。是么?” 曹如星点点头:“是的。不过你怎么会认识柳小姐?” 话音落下,闻寂声也扭头看向班惜语。 班惜语笑了笑,说:“略有耳闻罢了,多年前曾偶然见过一面。柳小姐婀娜美丽,令人惊叹,因此记得。” “原来如此。”班惜语随口一说,曹如星也就相信了。他说:“所以,你们要寻回那幅画,需得尽快。否则等她出嫁了,山高水远,指不定是否还能不能将画要回来。” 北兰州靠近京城,与南淮府有着千里之遥。倘若错失时机,那么班惜语和闻寂声就要绕很长的路,才能到北兰州了。 “我明白了,多谢告知。”班惜语说道:“天色不早,公子不如早些回去休息吧。我们会重新给你开一间房。” 说完,她冲闻寂声使了个眼色。 闻寂声会意,当即从怀中递出一个钱袋来。他说:“这里的银两不多,但足够购置一副上好的棺材,送你父亲下葬了。” 曹如星看了眼那钱袋,没收:“多谢你们的好意。但是我还不能让我父亲下葬——父亲是被狗官害死的,我要为父亲报仇。 “父亲身上的旧伤就是狗官勾结恶人的证据,所以,我需得将父亲尸身保存好,好让仵作验尸。” 闻寂声:“……”他欲言又止,忍了忍,但还是没忍住说:“这大热天的,尸体放太久,保存得再好,恐怕也要化作一滩恶水了。听我一句劝,还是早日让你父亲入土为安吧。” 曹如星皱眉道:“可是我……” 班惜语:“曹公子,我明白你的顾虑,但是一直将你父亲的尸体放在客栈里,终究不是办法。酷暑天气,我想,你父亲在天有灵,也不愿意见到你这样苦苦执着。” 她又说:“再说了,要讨回公道,也并不是非要验尸不可。既然张知府和赵新科早有勾结,行为不轨,那必然留有证据。我们只要拿到这些证据,就能为你父亲翻案。” 曹如星为难且十分纠结:“可我势单力薄,如何才能拿到证据?他们的爪牙盯我盯得很紧,我根本没机会离开十方府,向外求助。” “这个不难,交给我们就行。”闻寂声说:“你给了我们有关古画的重要线索,我们自然投桃报李。你放心,令尊的死,还有曹家典当行,我们必然助你讨回来!” 曹如星原先还心存疑虑,但见闻寂声和班惜语两人信誓旦旦,于是渐渐放下心来。他心想,自己已经是走投无路,既然得此二人承诺,何不试一试? 死马当活马医,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于是曹如星下了决心,决定按照班惜语和闻寂声说的办。 他向两人郑重道谢,随后便回到房中休息。 另一边,闻寂声亦拉着班惜语在客房内商议。他问:“我听你方才与曹如星说的话,是已经有了主意了?” 经过这段时间相处,闻寂声看出来班惜语和楼西月这姐妹俩最明显的不同—— 班惜语聪慧过人,善用谋略,运筹帷幄。他相信,如果给她机会,说不定还真能做万军之师。但楼西月就不一样了,在她眼里,冲上去打就完事儿了,哪里晓得用迂回的计策。 所以这一次,闻寂声也很期待班惜语又能想出什么妙招来。 他凑到班惜语面前,一双有神的眼睛看着她:“军师有何妙计,我洗耳恭听。” 说着,闻寂声还十分贴心地给班惜语递上了纸笔。 班惜语:“……” 她看了看手边磨好的墨,当下被闻寂声的态度逗笑了:“这回你猜错了,我可没有什么妙计,只是先稳一稳曹如星罢了。” “啊?”闻寂声呆了一瞬。他尴尬地挠挠头,然后安慰班惜语:“没事儿,对付这些恶人,我很在行。既然不能明着来,那就来‘阴’的。” 他打算到张知府和赵新科的府上探一探,能搜到证据是最好,若是搜不到,那就做一回贼,把赵新科手上的房契地契偷出来。 不过班惜语却说:“那倒用不着来‘阴’的。其实管辖十方府的江总督,与我祖父乃是故交。多年以前,江总督尚在军营之时,祖父曾指点过他。 “后来班家举家南下,江总督升迁,这才渐渐没了往来。不过每年年关之时,江总督都会给祖父寄来几封书信问安,因此,我想以祖父的名义,请江总督出手调查此事。” 第170章 千丝万缕(2) 闻寂声:“……”他呆了一下,然后身体端正地坐了回去:“哦,原来如此。如果能请江总督出手,那自然是好……”他眼神一飘,然后道:“我给你研墨。” 江总督恪尽职守,刚正不阿,倘若听闻十方府内发生的冤案,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再者,这其中牵涉官商勾结之案,江总督必然会亲自过问。 不过班惜语不好表露自己的身份,只能模仿祖父的笔迹写了封书信,另外还在信封当中添上了一样信物。 那是她“出阁”前,祖父所赠的玉令。有此玉令,江总督便不会疑心了。 封上信封后,班惜语将信件交与闻寂声处理。闻寂声办法多,当晚就在十方府内找到了同行,给了些银两就委托人为他送信。 当夜无话,至第二天上午,曹如星依照闻寂声与班惜语所言,安排曹老爷下葬。 原本客栈的店小二还因为前一天班惜语收留曹如星之事耿耿于怀,但此刻见他们说动曹如星,将停放在后院的尸体送走,这回终于不再摆臭脸了。 他目送几名壮汉将棺材抬出门外,同时以一种欣慰的口吻说道: “曹公子啊,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倔。不过你能想开了就好了,也省得你爹泉下不得安宁,往后你还是好好照顾自个儿,别老整天想着报仇,你斗不过啊!” 曹如星一听他的话,脸色一沉,二话不说就甩开了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然后重重“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小二被甩了白眼,也不生气——客栈里走了这么一个大麻烦,他高兴还来不及。于是,他又凑到班惜语和闻寂声身边: “两位还真是难得的大善人啊!”说着,小二神秘兮兮道:“不过你们可得小心着点,曹如星是赵老爷的眼中钉,这回你们帮了他,赵老爷八成会报复你们的。” 闻寂声才不怕一个小小商户的报复。他护着班惜语往前走,离开之前,他回过头留下一句:“他若要报复,尽管来就好。我们随时恭候。” 他和班惜语并肩而行,随同送葬队一路来到城外。与此同时,一直在暗中盯梢的人看着他们出城门,转头就将消息转送到了城北赵府。 闻寂声闻风而动。他偏过头,瞥到远处匆忙远去的两道身影,随即在班惜语耳侧低语:“赵新科的人通风报信去了。” 班惜语也回头看了看,道:“原先曹如星孤立无援,赵新科不急着对付他。现在你我插足,赵新科为求自保,很有可能想要斩草除根。” 这会儿那两个眼线回去通报,估计用不了多久,赵家的杀手就会追过来了。 班惜语问:“你委托送信的人,大概多久能将信送到江总督手上?” “我找的人你放心,我想,这会儿他应该已经到江总督的府上了。”闻寂声说。 “嗯。” 他们两人一路低声说话,又亲眼看着曹老爷下葬。棺椁堆上泥土,立碑焚香之后,曹如星独自一人在坟前哭了好一阵。 班惜语和闻寂声没去打扰,等曹如星与父亲道别后,三人聚首。 曹如星哭得眼眶通红,声音也是沙哑的。他撩起衣摆便要给两人下跪:“多谢两位仗义相助。若非你们出手帮忙,我曹家的冤案恐怕永无昭雪之日。请两位恩人受我一拜——” 没等他跪下去,闻寂声立刻就将他给拉起来了:“别谢,别谢,不过举手之劳,用不着行此大礼。” 班惜语亦道:“尚未解决,等江总督问罪了赵新科与张知府,再谢不迟。” 说着,她和闻寂声对视一眼,又道:“只不过,你现在可能还不能十方府,得找个藏身之所躲上一阵。” 曹如星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我被赵新科的人监视,他们得知我将父亲下葬,必然是已经将这消息告知给了赵新科。你们帮了我,恐怕也会遭到报复。” 说着,他语带歉意道:“对不住,这回算是我连累你们了——不过,你们说,有别的办法能料理赵新科和张知府,可是有了进展?” 班惜语道:“是有一些进展,只是‘救兵’无法立刻就到。所以为了你的安全,还得请你暂时避一避。” 曹如星:“那你们呢?” 闻寂声回答说:“我们自有应对之法,这一点就无需你担忧了。” 见他们成竹在胸,曹如星自然没有疑义,当下便依照闻寂声所言,先行一步离开,并且在闻寂声的掩护之下,寻了一处隐秘之所藏身。 在这之后,班惜语则与闻寂声两人原道折返。不过他们并没有返回城中,而是牵了两匹马,在城外的官道上绕路而行。 官道显眼,如此一来,可以吸引赵新科等人的注意力,避免他们回过头去找曹如星的麻烦;另一方面,他们也得在城外的几家客栈内筹集一些干粮,以供路上饮食。 就在他们磨磨蹭蹭地将要离开十方府的地界时,周围风向终于有了变化。 班惜语坐在马上,听闻道路两侧传来的簌簌声响,踢踏而来的脚步声从后方两侧追了上来。 同一时间,闻寂声拉紧缰绳。 “给我站住!——” 一道中气十足的怒吼追了过来,而后,两队人马从后方左右包抄上前,不过眨眼的工夫,班惜语和闻寂声就被这群护卫包围了。 班惜语勒马回身,一眼望去时,见得一名中年男子受护卫拥簇而来。 他身形有些臃肿,两道眉毛下面吊着三角眼,眼神阴恻恻的,瞪着班惜语和闻寂声的时候满是不怀好意。 班惜语再一打量,发现来者衣着华贵,手指戴着玉扳指,金腰带,脚踩金靴,全身上下堆了不少金银。 她想,眼前这一位应该就是传说中作恶多端的赵新科了。 “哼,帮了曹如星还想走?做梦!”赵新科狠狠啐了一口,道:“跟我作对,呵,你们也不打听打听,在十方府,我赵新科好不好惹?!” 话音落下,赵新科眼珠子狠狠一瞪,当即发号施令:“把这两个人给我宰了!——谁能拿下他们的项上人头,赏银一百两!——” 第171章 千丝万缕(3) 赵新科号令一出,周围护卫便一拥而上。刀光剑影之间,闻寂声手掌一拍马背,登时翻身跃起。 他轻轻笑了声,说:“我的人头竟然只值一百两?未免也太小气了吧,赵老爷?”说话间,闻寂声脚尖落地,他扬起马鞭,在班惜语的马背上打了一下: “你先到边上看着。还要烦请你等上一等,料理完这些人之后,我们再上去。” 他这般对班惜语说道,随后,骏马扬起前蹄长嘶一声。班惜语很快回过神来。她抓紧缰绳,继而纵马而去! 骏马狂奔,原先拦住去路的几名护卫措手不及。他们喊着“马、马发狂了?!”,然后纷纷避让开来。 另一边,赵新科一见她要跑,连忙就喊:“人都要跑了,你们不拦着,还敢跑?若是将人放跑了,老子要你们的命!还不快追?!” 众护卫如梦初醒,立马就要提到追杀班惜语。 但闻寂声的动作比他们快上一步。只见他长臂一甩,乌金伞远远掷出,顷刻间,企图追赶班惜语的护卫就被打倒在地。 “杀,杀!——” 赵新科派出的护卫前赴后继,闻寂声亦没有丝毫松懈。他眼神一凛,旋即握住伞柄。乌金伞打开的瞬间,伞骨发出轻微的“咔嚓”一声,紧接着,伞柄与伞面分离,银色金光乍然闪现! 闻寂声单手执剑,迎面对上了数名护卫。 他出手快、狠、准,剑刃削铁如泥,数个回合之下,长剑过处,刀剑纷纷应声而断! 与此同时,护卫敌他不过,只能节节败退。而闻寂声步步紧逼,剑光划过,三名护卫便在瞬间被割了喉。 护卫被他所震慑,心生惧意,且战且退,不敢上前。 就在他们犹疑不决的时候,闻寂声乘胜追击,赵新科带来的护卫已经损失过半了。 赵新科没想到闻寂声的武功如此高强,更没想到他手中的利器竟如此厉害。毫无疑问,这一次他踢到了铁板。 赵新科害怕了。 他咬了咬牙,权衡之下,最终决定走为上计:“拦住他,拦住他!——”赵新科从闻寂声狠绝的招数中察觉到了危险,他连忙牵来马匹,二话不说就往城内跑去—— 赵新科心想:救兵,他得找张知府搬救兵! * 赵新科这主心骨一走,剩余的护卫顷刻间就没有了斗志。他们慌乱地回过头看,喊着“老爷、老爷”,然后又看看逼到面前来的闻寂声…… 他们虽说是赵新科的护卫,但其实并没有什么本事,平日里偷奸耍滑惯了,做的都是恃强凌弱的事情,更是欺软怕硬的主。 以往他们人多势众,自然是什么都不怕的。这会儿遇见个十足的狠角色,登时吓得魂都没有了。 更何况赵新科还临阵脱逃了。金主都跑没影了,他们还留在这里卖什么命? 于是几名护卫一咬牙,相互对视一眼,然后同时丢出手里的刀鞘、剑鞘,朝闻寂声砸过去,并且在同一时间撒腿就跑: “走,快走!——” 见这伙人跑得飞快,闻寂声便停住了脚步。 穷寇莫追,他没打算和一伙乌合之众浪费时间。 闻寂声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随即收起乌金伞,转身朝停留在远处的班惜语走去。 他牵着马来到班惜语面前:“处理好了,我们走吧?” 班惜语微微低下视线,视野当中,闻寂声正仰着头全神贯注地望着她。他身上还保留着动过武力的痕迹,只是眼神清澈,全然没有方才对敌时的杀气。 就在不久之前,班惜语亲眼目睹了闻寂声是如何将那些人击退的,这也是她第一次见闻寂声拔剑应敌。 手腕那般干净利落,剑招凌厉,没有任何平日里懒散又吊儿郎当的模样。 也是到了这一刻,班惜语才有了“闻寂声似乎确实是武艺十分高强”的实感。这样一个厉害的高手,会在一早就发现她并非楼西月,那也是合乎情理的。 会武与不会武的区别好比云泥,用不着试探,明眼一看就看出来了。 可是他看出来了也不说,更没有对她有任何越轨的行为,反而将她当做朋友保护起来了。 班惜语想,楼西月没有说错,闻寂声确实是一个值得信赖之人。 “嗯。”想到这里,班惜语从思绪中回神,她牵过缰绳,调转马头:“你的功夫很厉害,耍剑的招式很漂亮,是跟谁学的呀?” 听见这句话的闻寂声动作微微一顿,然后嘴角挂起了若无其事的微笑:“我打小便在江湖上混,剑法么……学的是百家武艺,什么厉害学什么——” 闻寂声蹬上了马,一路跟到班惜语身侧,问道:“诶,不过你不是不会武功么?怎么能看出来我厉不厉害,招式漂不漂亮?” 班惜语笑了一下,说:“你别忘记了,班家世代从武,我祖父也是武将出身,虽然我不曾学武,但自小耳濡目染,不会舞刀弄剑,至少也分辨得出谁的武功底子好。” 听她这么一说,闻寂声便恍然了悟:“嗐,我差点忘记了这茬——不过,对付几个看家护卫算什么本事,真正的行家,只有在面对高手的时候才能看出真水平来。” 他们两人一路闲聊,一面往南淮府的方向去。过程中,班惜语不由得对他产生几分好奇来:“你起初……也像现在这样靠受人雇佣赚取银两为生么?” 闻寂声回答说:“江湖上弱肉强食,想赚钱哪有那么容易。我也是摸爬滚打了好久,才摸出了些许门道出来。” 这当中有多少艰辛,闻寂声并不愿多提。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把以往那些受的苦说出来,很是有损他的伟岸形象。 他想,还是让他在班惜语面前再多保留几分神秘感吧。 班惜语很想再多了解一些细节,但是询问的话还没有问出口,就被突然落下的雨点给打断了。 豆大的雨滴砸落下来,头顶的天空阴云层层叠叠。 “下雨了。”班惜语说。 闻寂声勒住缰绳,他望了望前方与四周,说道:“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想要找个地方投宿是难了,不如先寻个地方躲雨,避过这一阵再说。” 班惜语点点头,说:“好。” 第172章 千丝万缕(4) 虽说要找个地方避雨,但是这荒郊野外的,又逢落雨,想找到遮蔽物确实有几分难度。而且雨势正在逐渐加大,风势也渐渐起来了。 闻寂声担心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之下,班惜语的身子可能会吃不消,于是加紧了速度。终于,一刻钟后,他们两人在一处荒凉的山坳当中,找到了一个被废弃已久的茅草屋。 雨势来得急,起初还只是一阵一阵的,现在已经快成瓢泼大雨了。闻寂声连忙将班惜语从马匹上带了下来,然后送到茅草屋里:“快进去,快进去!” 路上,闻寂声将乌金伞给班惜语用来挡雨了。她身上倒还好,只衣摆上湿了一小片,但是闻寂声就狼狈得多了。 班惜语回过头去,看到闻寂声扎起的头发因为淋了雨而变成一缕一缕的,他的衣裳亦是湿淋淋一片,想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她连忙递过去一条干净的手帕:“先擦一擦吧。” 闻寂声没那么讲究。他抹了把脸,然后拉开了和班惜语的距离:“诶诶,你别靠太近,一会儿把你也给弄湿了。”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接了班惜语的帕子,不过被他给放起来了。他说:“你先等会儿,我去生个火。有了火会暖一些,省得回头教你着凉了。” 班惜语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盛暑天气,哪里会着凉?”她说:“要着凉,那也是你着凉。你的情况可比我严重多了。” 闻寂声小声说:“我跟你怎么一样……”他一个男子,如何比得班惜语娇贵。他怎么样都行,班惜语可不能病倒。 这样想着,闻寂声便转过身,细细打量这座茅草屋,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来起火的东西。 班惜语在周围看了一圈,从角落里翻出了破旧的木椅子。椅子缺了条腿,上头结了不少蜘蛛网。 “这个或许可有用。”班惜语说着,没忍住打了个寒颤。她扭过头,发现两侧的窗子是破的,外头风雨交加,湿气便顺着窗口飘进来。 闻寂声将她往另一个方向带了带,说:“你先歇一会儿,我去把窗子堵严实。” 他说做就做,当下便从杂乱的木柜子里抽出两条布来,挡住了风口。 随后,他又快速地生了火,班惜语走过去将茅草屋的门关上,旋即,火堆燃起的温度就渐渐充盈了整个茅草屋。 班惜语和闻寂声各自坐在火堆的一侧,两人都没有说话,周围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响。 班惜语抬眸看了看闻寂声,然后侧过身别开了视线,说道:“火已经升起来了,你换下衣衫烤一烤吧,免得真得了风寒。”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但此刻孤男寡女呆在一处,又是这样一个糟糕的天气,纵然她想装作若无其事,但氛围到底有些奇怪。 班惜语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但她不敢回过头。尽管此刻闻寂声没有半点动作。 另一边,闻寂声:“……” 他看着篝火映照之下的班惜语,莫名也有些别扭起来。这会儿他看不到班惜语的正脸,只见得对方一部分的面部轮廓。 但闻寂声却觉得,不管他看不看得到班惜语的脸,都好像是冒犯了她。 不过一身湿冷的衣裳挂在身上,确实是不太好受。他思考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听取班惜语的建议。 闻寂声站起身,他凝视着班惜语的背影,随后转身去将角落里落灰的架子搬了出来。他站在架子后方,将解下的湿衣挂了上去。 隔着火堆与木架,他说:“好了,你看不着我,安心吧。”接着他又问:“饿了没有?包袱里还有不少干粮,你填一填肚子。” 班惜语轻轻“哦”了一声,然后缓慢地转过身来。她的耳朵尖有些热,应该是红透了。但好在有东西遮挡着,闻寂声应当是瞧不见的。 方才她听到一阵衣物摩擦时的“簌簌”声响,愣是动都不敢动。这会儿与闻寂声相互见不到面,神态倒是自然些了。 班惜语抓着块饼细嚼慢咽。她抬头看了眼门的方向,说:“雨势似乎是小了一些了。” 另一边,闻寂声的声音传了过来:“夏季多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估计用不了多久,这阵雨就会停了。” 班惜语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会停:“或许吧。” 两人沉默一阵,随后,闻寂声忽然问道:“对了,南淮府距离淮江府不远,你……你要不要找个机会,回家里看看?” “这……”班惜语移开目光,说:“我不知道。等找到江渡说的那副画之后,再看看情况吧。” 她不是没想过回去。离开家里这么些天,她也想家的。 只是到了淮江府,见了祖父祖母又能怎么样呢?若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和楼西月互换了身份,这段时间还一直在江湖上四处行走,他们必定担心。 再说,她一旦现身淮江府,身份就有暴露的风险。到时候,她和楼西月的秘密很有可能就瞒不住了。 她倒是没什么的,就怕楼西月被她所连累,坏了报仇的大计。 于是,班惜语回答道:“回乡的事情,再从长计议吧。楼西月还在京城,此刻我们还不宜在淮江府露面。” 闻寂声喃喃道:“这倒是……” 不过说到楼西月,班惜语不免好奇:“也不知道她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有没有抓到杀害显扬门的凶手。” 闻寂声轻叹口气,说:“报仇哪里是那样容易的事情。不过楼西月还是有些机灵的,即便是有些困难,我想以她的能力,一定能迎刃而解。” 话虽如此,班惜语仍是免不了担忧。 朝堂之事波诡云谲,各方势力明争暗斗,更别说班家结下的姻亲,还是和皇帝有过龃龉的宣平王府了。 假使灭门案的凶手也参与了皇权之争,楼西月还能置身事外,安然退场么? “等到了南淮府,我们就去打探打探京城的消息吧。”班惜语说:“我想知道现在京城内部究竟是何情形。” 闻寂声说:“可以。不过……”他疑惑道:“这些日子以来,你与楼西月没有通过信么?”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地方。”班惜语无奈叹道:“我曾尝试过与楼西月通信,信鸽送信之后,却没有任何回音。我想,那信可能送不到她手里了。” 第173章 千丝万缕(5) 闻寂声:“……”他没忍住倒吸了口凉气,然后搓了一下胳膊,说:“你这说得还怪吓人的,乍然听见这句话,我还以为楼西月在京城遭遇了不测呢。” 班惜语:“……”她愣了一下,然后仔细回想自己说的话,随后无奈地笑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少乌鸦嘴,西月在京城一定平安无事。” “是是是,我乌鸦嘴——不过你什么时候秘密给楼西月送信了?”闻寂声问。 班惜语:“就在霄云寨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宋然则和沈之航撤掉了暗中盯梢我的人,于是我抓到机会,给西月写了封信。” 但是信鸽回来的时候,却没有带来楼西月的回信。 这不像是楼西月的作风。班惜语想,那封她寄出的信件,很有可能是被其他人给拦截了,并没有如愿到达楼西月的手中。 班惜语推测:“我想,那封信很有可能是落到了宣平王的手里了。”作为亲王,宣平王的府邸想必是戒备森严。 若是信件被拦,那也是在情理当中。班惜语说:“好在我用词谨慎,并未在信中透露太多线索与内容,否则这事还真是不好交代。” 闻寂声静静地听着,片刻后,他道:“其实楼西月那边,你用不着太过担忧。她有多年的江湖历练,京城再险恶,她也有能力应对。” 他又道:“不过,你若是实在关心,等到了南淮府,我便联系联系在京城的朋友,委托他们帮忙查探一下消息。” 班惜语又好奇了。她扭头望过去,又迅速别开眼:“你在京城也有朋友?” 闻寂声解释说:“交情不深,勉强算得上朋友。他欠我一个人情,请他帮一点小忙,那还是可以的。” “那就麻烦你了。”班惜语道了声谢。 而后两人又沉默下来。 静谧之中,唯有茅屋之外风雨潇潇之声。班惜语听着雨落不停的声音,以为这一方世界静得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随后,他们又说了会儿话,渐渐的,班惜语那边就没了动静了。闻寂声探头看了看,狭窄的视界里,见她已经背靠着木墙安然睡去。 班惜语的呼吸很浅,隔着这些距离,若非闻寂声耳力过人,否则根本听不见。 闻寂声静静看了会儿她,然后轻手轻脚地从架子后方走了出来。他从包袱当中拿出一件披风,缓缓踱步靠近,继而轻轻地盖到她身上。 班惜语似乎已经熟睡,并没有被闻寂声的动作而惊醒。 闻寂声细细地瞧了瞧她,嘴角带着一抹连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笑意。 片刻之后,闻寂声扭过头看了眼天色。此刻,窗外天光暗沉,夜幕四合,已是入夜时分了。 他在班惜语周围点上驱蚊虫的香料之后,亦回到木架后方,倚着柱子闭目养神…… * “轰隆!——” 班惜语是被雷声惊醒的。她猛地睁开眼睛,入眼是一片暗淡的光。她花了好一会儿的时间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 茅草屋里的火堆已经熄灭了,方寸之地只留下电闪雷鸣后转瞬即逝的亮光。 闻寂声觉察到了她这边异样的动静,连忙披上衣裳走出来问:“怎么了?可是被雷电吓到了?” 班惜语缓过神来,摇摇头说:“没什么,做了个噩梦,恰好被雷声惊扰。”她问:“什么时辰了?” 闻寂声守夜守了大半夜,这会儿还困着。他略微往外一瞧,说:“照理说,现在该是日出的时候了。” 但是一夜过去,雨还没有停,外头仍是一阵不停歇的哗哗声响。 他说:“这样急的雨,恐怕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了。你再歇会儿,等雨稍微小一些,能走了,我再喊你。” 于是他们又在茅草屋里多停留了一阵。只是等天光放亮的时候,那雨仍是淅淅沥沥的,并没有彻底放晴。 “已经等得够久了,再等下去,说不准什么时候,又会暴雨倾盆。”闻寂声建议道:“不如我们现在就走?趁着雨势不大,尽快在下一个城镇投宿。到时我们买一辆马车,也好赶路。” 班惜语点点头,说:“也只能这样了。” 商定之后,两人即刻出发。他们快马加鞭,终于赶在正午之前到了双河镇。到了双河镇,其实就距离南淮府不远了,约莫再赶上一天半的路就能到。 等他们在双河镇找到客栈投宿的时候,果然不出闻寂声所料,雨势又便大起来了。 在大堂等候上菜的期间,闻寂声抬头看了眼天空不散的阴云,说:“这雨若是再不停,就该出事儿了。” 班惜语久居江南,自然也深知长期暴雨的危害。 “江南地区每逢夏季便多雨,洪涝是常见的难题。”班惜语神情有几分凝重:“我想,我们应当尽早赶到南淮府。倘若不能,那会碰上洪涝。到时想走也走不了了。” 从上午他们赶路到双河镇的时候,途径的官道上就有一段路面被雨水冲塌。由此可见,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就越不利。 闻寂声能明白她的意思,但是—— “但是从双河镇到南淮府,最快、最快,也要一日的工夫。且不说现在还下着雨,就是风和日丽,铁打的人也经不住一天一夜不吃不睡的赶路。” 班惜语皱紧眉头:“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闻寂声正要说话,忽然,大堂内有人插嘴道:“嗨哟,你们两个要赶路啊?别做梦啦!这天气还赶什么路,小心赶着赶着,给冲到黄泉去咯!” “就是啊。而且你们现在想走啊,也已经是来不及啦。”店小二端上了菜,甩着抹布说:“二位客官是刚从外地来的吧?” 闻寂声点点头:“是又如何?” 店小二笑了声,说:“我看你们来的方向,是西北边。那边的路,到现在为止,还是通畅的。啧啧,但是出了双河镇往东边走,那就不行啦!” 班惜语眉心一跳,心中有了一种不太妙的预感,便问:“莫非是通往南淮府的路已经被……” 店小二连连点头:“是啊!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雨,一刻都不带停的。这不,今早刚有人带来了消息,说是去往南淮府的唯一官道,被坍塌的泥坡给封死了,根本就走不了人!” 第174章 警告(1) 狱卒大喊一声:“有人劫狱!——”顷刻间,巡守四周的官差纷纷出动:“劫狱的人在何处?!” 有人喊道:“速速将人拿下!——” 同时,有官差发现傅观等人亦在此处,于是连忙走上前来问道:“怎么这个时辰了,王爷还在此处?今夜有刺客劫狱,为了王爷的安全,还是请王爷暂避吧。” 闻言,傅观与楼西月对视一眼,两人无声交流片刻,随后,傅观说道:“我来审问犯人,不料竟碰上这等事。既然情况紧急,便让我身边的两名侍卫随你们一同捉拿刺客。” 说完,他给楼西月和玄淼使个了眼色:“你们还不快去?务必要将刺客活捉,不可让任何一名囚犯脱逃。” 楼西月与玄淼低头称是,随后立刻冲入院中。 此时,漆黑的夜幕之下,大理寺内各官差拿着火把将里里外外的出入口尽数包围,隔着数步之遥,两人见得里头有黑影闪动,不少官差正与之缠斗。 从黑衣人的数量来看,此次劫狱者众多,大理寺的官差一时无法将人拿下。 楼西月表情凝重,她心系里头邱志等一干人犯的情况,于是和玄淼兵分两路:“你先捉拿刺客,我到里面看看。” 玄淼知道楼西月武功不低,也知她乃是傅观所信任之人,当下也没有疑义:“王……还请主子小心行事。” 楼西月微微颔首,随后便避开战局,扭头冲入牢狱之内。 大牢的门是洞开的,里头光线昏暗,壁上的烛火被人为熄灭,四周静悄悄的一片。楼西月谨慎地停下脚步,继而打开火折子,点起一抹光亮来—— 忽然,斜刺里骤然闪来一道明晃晃的白光! 楼西月眼神一凛,当下便侧身闪避,刀光堪堪擦过她的侧脸。同时,她抓着蜡烛朝来者的方向掷了过去! 明火撞在刀背上的时候被瞬间打散,火星若流光泻下,光影明灭之间,楼西月觑见了左后方的人影,旋即长剑出鞘! 电光火石之间,刀剑铿锵长鸣。 楼西月快速抽剑,矮下身反手猛地一刺。来者猝不及防,被击退数步。紧接着,后方掌风又至,楼西月闻风而动,她转身避开,同时伸手一抓,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她掌下发力,狠狠一扭,继而又飞起一脚,正中敌方面门! 楼西月听见对方低声的惨叫,随后长剑在左手上一转。剑光流转之间,利刃抵在了黑衣人的脖颈上: “再动一下,小心人头落地!”楼西月冷冷道:“说,你们是谁派来的!” 被她这么一威胁,两名黑衣人双双停住了动作。他们在黑暗中沉默,然后毫不在意地冷笑一声: “小小女子,凭你也想与我们主子作对,简直是痴心妄想!哼,想知道我们主子的身份,下辈子吧!” 说罢,只见黑衣人将藏于袖中的暗器狠狠一砸!顷刻间,牢房之内烟雾弥漫。 楼西月猝不及防,被这阵浓烟迷得双目泛泪。她猛地咳了几声,手上一松,那黑衣人便趁机脱逃,转眼不见踪影。 她暗骂“可恶”,正要去追,忽然听闻不远处传来几声微弱的呻吟求救:“救、救命……救命……” 听到声音,楼西月即刻顿住脚步。她眉心紧锁,即刻循声找去。片刻后,她来到地上满是血迹斑斑的牢房。 她先是打量了眼周围,然后借着烛光照明一看。这一看,便见到邱志满身是血地倒在地上。他奄奄一息,胳膊还费力挣扎着往外爬。 见状,楼西月登时脸色微变。 “怎么会这样?那黑衣人不是来劫狱的,而是来杀人灭口的?!”她连忙在邱志身上点了几处要穴,暂时护住了对方的心脉: “你撑住,千万别死了,我让人去请大夫。” 邱志若是死了,那就没有了能够指证罪魁祸首的关键证人,也就没办法让主谋者得到应有的下场。 她的灭门之仇,也就只能被迫到此为止了。 楼西月不想到此为止。 她未经思索,立刻就要出去喊人。但没等她跑出去,邱志就猛地伸手抓住了她的衣摆:“等、等等……咳咳!——” 邱志忽然猛咳了几声,呕出的血溅在了地上,整张脸愈发苍白几分。他虚弱道:“我大限将至,楼姑娘不用费心救我了。只是、只是我……我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这么死了……” 他凄惨地笑了笑,全然没有了最初见面时游刃有余的圆滑。 邱志道:“我、我只恨当初、跟错了人,以为往后权贵无比,没想到是、是一脚、踏入深渊……我、知道,我这是、自作自受,死有余辜,但是,若不能将背后主谋揪出来,我……死不、瞑目!” 楼西月没闲工夫跟他在这儿絮絮叨叨,连忙抓住他的衣襟喝问:“你把指认罪魁的证物放在哪里了?说清楚再死!” 闻言,邱志仰起头,他看着楼西月急切又愠怒的表情,缓缓地笑起来:“哈、哈哈……我、我骗你的,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证物……” 话未说完,邱志忽然卸了力。他动作僵了僵,然后身子瘫软,转眼间就没有了呼吸。 楼西月亲眼目睹他的目光涣散,登时瞳孔一缩:“喂,说话,说话!——” 但邱志倒在那里,气息全无,已经无法再回答楼西月的问题了。 楼西月探了探对方的脉息,确认邱志已亡,顿时怒从心起:“可恶!——” 该死,邱志骗了她,他手里根本就没有证据! 可恶至极! 现在应该怎么办?应该怎么做,才能揪出幕后元凶? 楼西月紧皱着眉,思绪一团乱麻。 就在这时,牢房之外忽然传来女子的尖叫:“狗奴才,放开我,放开我!我是安宁公主1金枝玉叶,尔等岂能碰我?!滚!——” “公主似乎还不明白如今的局势呢。您已经不是公主了,皇上下了旨意,要褫夺您公主的封号,贬为庶人。您勾结朝臣,贪赃枉法,能留有一命,已经是圣上开恩了。” “胡说八道!我是冤枉的,是冤枉的!我要见皇兄,我要见皇兄!——” 安宁公主正闹着,外头,傅观便率众走来:“公主何苦如此。圣旨已下,公主就是要见皇上,也该等明日再请奏。” 话音落下,傅观便命令道:“关回去。” 第175章 警告(2) 随着傅观一声令下,后方待命的狱卒便同时上前,强行将安宁公主给关回了牢房之内,同时封上了三道锁链。 一名堂官头疼又无奈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公主殿下——咱们还敬你是公主殿下,请你听一句劝,别再整出这逃狱的一套了。眼下圣上还念着旧情,但你若再执迷不悟,到时恐怕要引来圣上大发雷霆了。” 安宁公主冷哼笑道:“呵,我已经沦为阶下囚,害怕再罪加一等吗?放我出去,我要和你们的圣上说个明白!” 傅观没理会她,说:“公主好生冷静冷静吧。”说完,他扭过头去,正好对上不远处楼西月望过来的目光。 楼西月站起身,说道:“王爷,邱大人死了。” 闻言,傅观步子骤然一顿,然后偏过目光。借着牢房内的烛火,他看到楼西月身后倒下的尸体。 地面上留有未干的大片血迹,而邱志则倒在这血泊当中,一动不动。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连忙走上前来:“这、这是怎么回事?邱志他……” 傅观在邱志的身体旁蹲下身来,楼西月在一旁托着蜡烛为其照明。傅观道:“他身上有多处砍伤,是失血过多而死。” 他扭过头看楼西月:“你到的时候,可曾看到凶手?” 楼西月正要和他说这件事,于是将来时遇见的刺客告诉给了他,并道:“刺客逃走之后,邱志便死了。料想便是他们杀了邱志。” 她想了想,问:“你觉得,这件事是谁做的?琳琅阁?” 傅观没有说话。他站起身吩咐随从:“将这里收拾干净,邱志的尸身妥善保存好,等仵作细细验过之后,再呈报上来。” 说完,他回头看了眼楼西月:“先走吧。” 楼西月对上傅观的目光,明白他话语中未竟之言,于是点点头,跟着他离开了大理寺。 等会到了王府书房,两人面对面坐下,这时候,玄淼也带着消息回来了。 玄淼道:“回禀王爷,属下查清楚了。现场死去的刺客身上,也有着晴安茶馆围杀那日,杀手所有的纹身。这两拨人同属于颜老将军所管辖,是琳琅阁的专属杀手。” 楼西月:“颜老将军?”她看了眼傅观,问道:“你都查出什么了?” 闻言,傅观摆摆手,让玄淼先退下。等书房门关上,傅观才对楼西月道:“事情还需要从安宁公主所经营的那家赌场开始说起……” 原来,在安宁公主生辰那日,傅观见百姓以火焚身大闹公主府时,便心中存疑。于是派玄逸暗中跟踪调查。 经此发现,那些欠了巨额赌债的赌徒,有不少是被赌场的人强行带走了。 “玄逸在追查过程当中,意外发现有百姓正四处张贴画像,寻找失踪的赌徒。”傅观说:“玄逸认出其中一副人像,识得是那日在晴安茶馆外围,追杀我们的杀手之一。” 楼西月隐隐明白了些:“照你这么说,是安宁公主和驸马联合了琳琅阁,将城中的赌徒暗中囚禁,并训练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死士!” 傅观点点头,道:“没错。” 楼西月:“等一等,你让我捋一捋……”这个信息透露出来的内容太多了,她需要仔仔细细重新梳理一遍。 就目前所得到的线索,颜家、安宁公主、麟州富家,以及琳琅阁,四方是利益纠葛体。他们相互合作,往来利益输送,所求乃是金钱与权势。 安宁公主和驸马经营赌场,颜家从赌场的赌徒当中训练死士,供给琳琅阁所用。而麟州富家,则支持着琳琅阁的钱财支出。 表面上看,这四方合作默契,天衣无缝,但琳琅阁内部也存在势力与势力之间的矛盾。 颜老将军和琳琅阁大当家存在观念上的冲突,加上有了平江知府贪污案的导火线,以及傅观和楼西月的介入,致使他们不得不采取行动。 于是便有了晴安茶馆之乱。 但是颜老将军从中作梗,导致大当家只能让颜允做这个替死鬼。 不过事态演变到这里,已经收不住了。 颜家倒台,颜老将军只能寻求胤王项风的帮助,与之达成同盟。 楼西月不知道颜老将军和项风达成合作的条件内容是什么,但细细琢磨一番便能才出一个大概来—— 颜老将军是武将,手中所有的,无非是“兵权”。项风作为皇子,将来势必要争一争皇位。若有颜老将军旧部在手,何愁没有夺权的底气? 再者,琳琅阁那批“打不死”的死士,项风未必就不动心。若是能将这批死士加以利用,岂不是如虎添翼? 楼西月皱着眉猜测道:“你说,项风会不会趁这个机会,借着颜老将军和琳琅阁的人搭上线?” 闻言,傅观动作微微一顿。他细细思考起楼西月的话来,道:“不乏这个可能性。 “如今太子之位空悬,虽然胤王是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亲王,但向来皇权的争斗是最险恶的,为以防万一,胤王很可能会寻求其他力量的帮助。” 比如琳琅阁。 话音落下,楼西月和傅观俱是一阵沉默。 假如事情果真是像傅观所言的那般,那么胤王登基之日,便是大当家权倾朝野之时。现在他们尚有机会斩草除根,但日后可就说不定了。 只是现在颜老将军被带走,皇帝有心包庇,邱志也已经身亡,应当如何做,才能揪出琳琅阁残党? 这时,楼西月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对了,今天安宁公主是怎么回事?她逃狱了?” 傅观点点头,说:“嗯。今晚大理寺的刺客便是来救她的。是琳琅阁派出的杀手。” 听见这话,楼西月直觉不太对劲。 “这件事似乎有些奇怪。”她低头思忖片刻,说: “琳琅阁若是有心救人,没道理会让大理寺的人有逮到安宁公主的机会。他们的杀手、死士都不是好对付的,大量人手派出来,要救走安宁公主并不难。” 听闻她的说法,傅观不由得挑眉看向她:“你是说,此事有诈?你莫非是认为,琳琅阁是故意不救走安宁公主的?” 第176章 警告(3) 从楼西月的角度思考,她当然不认为琳琅阁真心想救走安宁公主。她说:“我在琳琅珍奇内呆过一阵,我知道,现在琳琅阁内真正能做主的两大人物,分别是大当家和颜老将军。 “大当家极为精明,又自私自利。他能抛弃颜允,能杀邱志,就不见得会对安宁公主出手相救。” 更何况,安宁公主现在已经不算是公主了。她被皇帝废除了封号,贬为庶人。恐怕此刻安宁公主在大当家的眼里,就已经是一个没有用的弃子了。 傅观顺着楼西月的思路往下推测:“弃子并非是全然无用的——作为弃子,安宁公主能发挥的最后价值,是顶替琳琅阁犯下的罪行。” 颜家的人多半都被抓了,现在邱志身亡,安宁公主又在这个节骨眼上“逃狱”。劫狱的刺客和杀死邱志的人是同一拨人,岂不就证明,安宁公主与邱志之死脱不开干系? 安宁公主和颜家存在密不可分的联系。 颜老将军被捕,她就是最后一个能够号令颜家死士的人。如此一来,便可将杀人凶手的帽子扣在安宁公主头上。 想到这里,傅观脸色不禁变得凝重起来:“若事实果真如我们推测的一般,那么这桩案子,恐怕是没法再往下追查了。” 楼西月明白他的意思。 因为只要安宁公主和颜老将军背下了所有罪名,那么将达成胤王、皇帝、还有琳琅阁都有利的局面。 于胤王而言,他可以利用颜如玉的关系,全数接纳颜老将军的旧部,另一方面,还可以与琳琅阁牵上线,以丰满羽翼。 而对皇帝来说,贪污案到此为止,真凶捉拿归案,他能落个明君的好名声,又能维持着目前骄奢淫逸的生活,两全其美。 至于琳琅阁…… 虽然此次大当家损失不小,但到底也除掉了颜老将军这个眼中钉、肉中刺,还能保留住琳琅阁最后残余势力,留待他日东山再起。 所以,如果傅观还要继续追查的话,将面临三方势力的阻挠。 纵然傅观身为亲王,但到底手中没有实权。即便他要彻查,那也没那么容易了。 这样想着,楼西月心中愈发不甘。 难道就没有办法突破僵局了么? 眼看着灭门凶手就要全身而退,楼西月只恨不能亲手血刃仇敌。 她想了想,咬牙道:“我不管旁人如何,若是不能把‘大当家’揪出来,我誓不罢休!” 傅观用折扇按住她的胳膊,道:“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敌强我弱,即便要报仇,也应当徐徐图之。” 楼西月:“徐徐图之?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别等到琳琅阁再度崛起,到时,你我坟头草恐怕都长出来了。” 傅观:“那你想如何?你别忘了,你的身份已经被他们识破。一旦你冒进,被他们揪住把柄,再向皇上参你一本,到时你还不人头落地?” 楼西月音量拔高:“哼,你们朝廷的规矩绑不住我。既然要杀我,那我跑就是了。” 傅观:“你跑得掉,那班家人跑得掉么?你是为班惜语替嫁的,班家二老什么都不知道。你总不会愚蠢到,要拉着两位老人家跟着下水吧?” 楼西月一时语塞:“我……” 傅观轻叹一声:“你什么,时间不早,你先回去歇着吧。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楼西月看着他欲言又止,但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屋子。 * 到了第二天,事情果真不出傅观与楼西月所料,关于震惊朝野上下的官员贪污一案,有了最新进展—— 安宁公主在狱中承认,自己为一己私欲而串通朝臣,搜刮民脂民膏,私吞粮饷,徇私舞弊。事后,她又害怕被圣上问罪,因此屡次计划要杀害宣平王夫妇。 在被关押大理寺期间,安宁公主又通过狱卒的手,与逃逸在外的同党互通消息,并计划逃狱。而就在逃狱当晚,她又下令杀了与她有所合作的邱志,杀人灭口。 随后,因宣平王及时率众赶来,才将安宁公主抓个正着。对此,公主供认不讳,并且在狱中畏罪自杀。 这些消息传来的时候,傅观和楼西月正与长公主用早膳。 因为早前长公主曾派人相请,虽然楼西月认为并没有与长公主打好关系的必要,但想到琳琅阁一案尚未彻底解决,自己很可能要在京城再留一段时间。 所以,为将来考虑,她还是和傅观一同陪着长公主用了顿饭。 一顿饭,两个人在装模作样,将举案齐眉的姿态做得跟真的似的,另一个人则满脸严肃。短短半个时辰,三人心思各异。 就在楼西月为这诡异的氛围感到万分尴尬的时候,玄淼便带着消息回来了。他先是说了外界的情况,又道: “虽说对外放出的消息称,安宁公主乃是畏罪自杀,但是……但是属下觉得这件事儿并不简单。” 傅观放下了筷子:“此事事关重大,为何不早些通报?” 玄淼:“这……”他低下头,说:“属下办事不力,但事发突然,加上胤王率众来得浩浩荡荡。他们在确认公主身亡之后,便通报给皇上,说,公主是畏罪自杀。 “属下没来得及阻拦,只能第一时间回来禀告。” 闻言,长公主发话了:“罢了,这事也怪不得你。玄淼,你先下去吧。” 但是玄淼还没走:“除此之外,属下还另有要事回禀。”他说:“就在方才,圣上打发了身边的太监来传话,要宣王爷与王妃入宫觐见。” 楼西月:“……?”她停住动作,脸上浮现一丝困惑的神情。她心想,皇帝召见傅观,那实属正常。但为何要叫上她? 她心头忽的一跳,心想,总不会是琳琅阁的大当家当真向皇帝告发了她吧? 想到这里,楼西月不由得向傅观投去一眼。 而当她看过去的时候,对方也在望着她。两人无声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另一边,长公主捏着手帕按了按嘴角。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孙儿与孙媳妇之间无声的互动,然后道:“既然是皇上宣召,你们便快些入宫去,不要失了礼数。” 楼西月和傅观点头称是,于是立刻起身告辞。 第177章 警告(4) 楼西月和傅观各自换过了一身装束,随后驾着马车驶进宫门。快到正德殿的时候,守在殿外的太监立刻迎了上来。 李公公连忙道:“哎哟我的王爷诶,你们可算是来了,圣上可等了你们好些时候了。若再晚些,圣上可要怪罪了。快,快进去吧。” 傅观微微颔首:“有劳李公公。” 楼西月亦面带微笑,与这老太监点头示意之后,立刻跟随傅观进了正殿。 大殿的门开了又关,在一片空寂当中,楼西月看到前方桌案的后方,端坐着一抹人影。空气中萦绕着一股浅淡的檀香,而正德殿内华丽而庄严。 楼西月感觉到,自从他们进入殿中之后,周围气氛似乎变得不太寻常起来。 她感觉到了一丝危机感。 此时,傅观带着她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敛衽行礼:“臣傅观携王妃班氏,参见吾皇。” 楼西月与他一同跪在地上,头磕下去的时候,她掩藏起了脸上不自然的神色。与此同时,两人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倒是规矩。不过,忱书啊,你可知道你身边的妻子,是个冒牌的班家小姐?!” 楼西月:“……” 傅观:“……” 楼西月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因为来的路上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此刻听闻皇帝这番话,她倒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她心想:还真是冲着我来的,傅观这张嘴,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这时,傅观亦直起身道:“什么?皇上何出此言呢?”他牵着楼西月的手,脸上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愕然与不解:“惜语不就是班家的女儿么,如假包换,怎么会有假?” 楼西月:“……”她低头看了眼被握住的手,忍了忍,终究没有抽回来。 她抬起头,此刻,皇帝的面貌也因为距离拉近而看得更清楚些了。 高位上的男子面容苍老,看模样有六十多岁。他神态疲惫,面色亦有几分苍白。他的头发有一半是花白的,面上的胡须亦是如此。 楼西月打听过这位大宣的皇帝。听闻项珩是熬死了他的父亲,直到中年才继位。细算下来,他当皇帝,甚至还不到二十年。 她想到这位年迈的皇帝,当初是用何等卑劣的手段毁掉长公主的名声,心中便难以对其生出好感。 楼西月瞧着对方,觉得那双狠辣的眼睛里总是藏着数不清的阴谋诡计。 此时,那双狠辣的眼睛就盯着楼西月。 项珩的眼光冷冷的,他没多说一句话,只将案前的几份奏折朝着两人丢了过来:“你们看看吧。” 傅观捡起一看,见得上头写的,全是弹劾“班家以冒牌货替嫁入京”的。而且足足有三十名官员联名上书。 他们说班家目无王法,蔑视天子,是欺君之罪,最当诛九族。 这些官员言之凿凿,列举的证据当中,都是近日来楼西月不同一般的言行举止,这些与传闻中的班惜语相去甚远。 尤其是她曾习得武艺这一点。 原先,傅观还想着,若是大当家果真上书弹劾,他正好借此机会,揪出他的真实身份来。但现在看来,要靠这份弹劾奏折抓人,是不可能了。 谁知道这三十个人里头,大当家究竟在不在其中。 第178章 警告(5) 傅观将这几份奏折从头到尾看完,心中也有数了。要根据这份名单追凶,既费时又费力。。他将奏折放下,胸中已经有了对策。 他说:“还请皇上明鉴,惜语并非假冒。臣与她相处多日,她是何为人,臣很清楚。以惜语的秉性,万万是做不出这等欺君罔上、大逆不道之事的。” 闻言,皇帝站起身来,他说:“你与她不过才相识不过月余,如何能知道她的本性?或许,你所见到的‘班惜语’,都是她费尽心思所伪装。” 皇帝以一种别有深意的目光看着傅观:“忱书啊,你一心只读圣贤书,当心被她骗了。” 傅观:“……臣双眼雪亮,绝不会被轻易蒙骗,皇上……” “哼,说什么不会被蒙骗,我看你现在就已经被她骗得找不到北了!”项珩长出口气,道:“群臣上书,言辞激愤,朕不能视而不见。必得好好将这个宣平王妃的来历查个一清二楚!” 这时,楼西月抬起头道:“此事乃子虚乌有,皇上要如何查请?这等诬陷之罪,查下去也是对我不利的虚假证据罢了。这对我、对班家、对王爷,都是不公平的。” 听见这话,项珩向她看了过来。 同时,傅观亦道:“其实要证明惜语的清白,何其简单。皇上,是否只要拿出最有力的证据,证明王妃就是如假包换的班惜语,便能换她清白?” 语毕,项珩倒是沉默了片刻。 他打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走了个来回,心想,这两人如此笃定,莫非这回果真是群臣有意诬告? 可是…… 片刻后,项珩道:“倘若证据确凿,那么自当为你平息谣言。只怕你的王妃给不出证据。” 见状,楼西月扬眉笑了笑。她声音轻柔,说:“我既然是班家的女儿,自然是能够自证的。皇上既然要看证据,那么,还请您过目吧。” 说罢,她低下头,将随身妥善收藏的半块玉环拿了出来。 半环形的玉躺在她的掌中。她说:“此玉乃是我自幼所携带,是班家所祖传。十数年前,家母生下我们姐妹俩,便将玉环一分为二,分别赠与我们。” 当年班家少夫人产下双生姐妹一事,在京城中并不是秘密。那时班家名声显赫,班少夫人生产后,不少达官显贵也曾登门拜访,以表庆贺。 “只是我那无缘得见的孪生姐妹夭折于他乡,如今,本该凑成一对的玉环,只剩下我手中这一块。”楼西月道: “当初皇上您为我与王爷指婚,想必也对玉环有所耳闻。还请皇上看一看,这究竟是不是当年那半块玉环?” 楼西月的一席话让项珩神色一变。他目光落在那小小的白玉上,眉心锁了起来。 “呈上来。”项珩沉声道。 傅观起身将玉环呈上,项珩将其捏在手中,继而看到背面印刻着“惜语”二字。 他又将玉环一番,上头精细雕刻的纹路与图案一清二楚。 而在这纹路的缝隙当中,更有一点不可磨灭的文字—— 那是一个小小的“宣”字。 第179章 警告(6) 殿中静默一瞬。 在项珩沉默的片刻工夫,傅观悄然瞥了眼楼西月。两人对上目光—— 傅观:你这一记后招,算是解了燃眉之急了。 楼西月:若非我有先见之明,在与班惜语分别前交换了玉佩,此刻这一劫可就过不去了。 他们各自别开眼,随后,项珩忽然失笑,道:“看来这件事是误会一场了。”他将玉佩送还给楼西月,并道: “朕记得这块玉环,当初班老将军为我大宣开疆拓土的时候,曾经率领精兵北上,拿下了乌月族东南方的一处领地。” 乌月族是与大宣、荣国全然不同的游牧民族。乌月族民风彪悍,即便是一名普通的牧羊人也精通武学。 加上乌月族的居所不固定,时常南下侵扰大宣边境,一度令大宣皇帝十分烦恼。 不过后来有一次,班老将军率军抵抗乌月族取了大捷,还将那伙掠劫边境百姓的乌月族人赶到了漠江以北,这才还了边疆安宁。 为了以表嘉奖,先帝便将随身佩戴的玉环赐予了班老将军。 而那块玉环的一面,便印刻有小小的“宣”字,代表着大宣的国号。 项珩是那场战争的见证者,自然也知道那块玉的来历。因而,此刻见到楼西月呈上的半块玉环,当下就没有了怀疑。 这块玉当世罕有,绝不可能是假的。于是,项珩认可了楼西月的身份,他道: “这回倒是委屈你了,你放心,这事儿朕会处理。这些言官可真会办事,该操心的公务办不好,倒成天盯着谁家媳妇儿是真是假来了。” 楼西月面带微笑,并不说破:“这也是言官的职责所在,皇上也无需太过责怪。” “话虽如此,却还是有些对不住你。”项珩说:“朕会好好敲打敲打他们,从今往后,流言到此为止了。” 闻言,傅观面上“松了口气”,然后道:“如此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嗯。”项珩应了一声,随后又道:“孙侄媳妇今日受惊了,这样罢,你先到西暖阁那儿歇会儿,朕还有事要与忱书谈一谈。” 楼西月以为他们要说一些她不太好旁听的国事,于是听话地随一名老太监退下了。 之后,傅观站起身,项珩给他赐了座。 “虽说这一次班惜语是无端受累,但到底是你这阵子风头太盛的缘故。”项珩说:“前阵子风风火火抓了那么多贪赃枉法的官员,文武百官都看在眼里,难免会心怀忐忑。” 傅观心想,心怀忐忑便要对一名女子下手,这可算不上光彩。 他说:“他们若是行得正坐得端,这会儿又何需着急?此地无银三百两,说到底,还是他们心虚罢了。如此,皇上更应该彻查,以肃清朝廷内不正之风。” 项珩长叹一声:“想要除奸佞,哪是那样容易的事情。那些官员在朝中虽说无大功,但也无大过,对待国务,也算是尽心尽力。 “人嘛,难免有行差踏错的时候,倘若是一两个也就算了,朕总不能一杆子把这一船的人都掀了下去。忱书,有时候,朕也十分为难啊。” 傅观适时地表现出纠结的表情:“那……皇上打算如何?”他在心中冷笑。 项珩道:“朕的意思是,你与班惜语,先离京避上一阵。等这阵风波过去了,再回来也不迟。” “暂避风波?”傅观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说道:“这似乎不合规矩。皇上,被冤枉的是惜语,为什么偏偏要我们夫妇二人避开群臣?分明,我们并未做错什么事。” 项珩道:“朕又何尝不知?只是如今贪污一案牵扯出来的官员实在太多,再这样下去,难免人心惶惶。 “朝中已有不少大臣对你有所怨言,所以,稳妥起见,你还是与班惜语都到外头去避一避吧。” 傅观面色沉静。他坐在那里,半低着头,并不说话。 项珩也知道自己理亏,于是道:“当然,这次离京,也不全是因为这个。”他道:“方才南淮府送来急报,江南已经连下了三天的暴雨了,大水淹城,各地百姓苦不堪言。 “因此,南淮府知府特来上奏,请求朝廷援助。朕想着,这也是一个契机。所以……” 傅观明白了:“所以皇上是想,让微臣去做这个平水患、赈灾的钦差?”他想了想,说:“所以皇上心意已决,贪污一案只能追查到这里为止了,是么?” 项珩没有否认。他点了点头,说:“是。后续案情进展,风儿会着手处理,你就不用担心了。南淮府的水患要紧,过两日,你便收拾收拾,即刻启程吧。” 傅观适时地表现出欲言又止的不甘心,但最终还是依照项珩的命令退了下去。 他前脚刚出了正德殿,一转头便见楼西月立在长廊的另一侧。他们遥遥相望,继而走近。 楼西月发现傅观神色有异,便问:“怎么了?” 傅观摇摇头:“回去说。” * 宣平王府。 “什么?他要我们离开京城,南下赈灾?”楼西月眉心紧皱,随即冷笑一声,说道: “是打算支开我们之后,就立刻发落安宁公主和颜老将军等人,让他们给琳琳琅阁大当家,还有其他涉案官员顶罪吧。” 傅观:“你知道就好,不用大声嚷嚷。”他说:“皇上此回是打定主意了,我们没有说不的权利,只能照做。” 楼西月心有不甘:“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竟然还是……可恨。” 她心里头生着闷气,别开头没有说话,另一边,傅观也是一阵沉默。片刻后,楼西月忽然想起什么,便问: “对了,皇帝说南淮府有水患,那么淮江府那边情况如何?”她不禁想到千里之遥的班家二老。 南淮府距离淮江府极近,也不知这接连几日的大雨,是否影响到了淮江府。 傅观回答说:“淮江府水运繁杂,虽说雨势不停,对城内外道路有一定影响,但远不及南淮府严重。至少到目前为止,朝廷并未收到淮江府送来的急报。” 说着,他顿了一下,然后询问的目光落在楼西月身上:“我并不强迫你必须随我一同到南淮府,不过此次南下,途径淮江府,你是否要回班家看看?” 闻言,楼西月沉默了片刻。 须臾,她回答说:“回吧。” 第180章 南淮府(1) 班惜语和闻寂声在小镇上被困了三天。在这三天里,雨势绵绵不断,几乎没有怎么停过。纵然有风吹走了高空黑云,但没多久,阴云又重新汇集,雨滴又淅淅沥沥地落下来。 班惜语心怀忧虑,她盯着窗外的天空,眼中看到的是烟雨朦胧的远山,焦虑愈演愈烈。她担心等雨停下,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南淮府的柳小姐就出阁了。 闻寂声安慰她说:“你看这雨下这样严重,柳小姐即便要出阁,那也是不能了。谁顶着如此糟糕的天气出门,路上定然会出意外。柳家人不会出这种岔子的,你别忧心。” 班惜语明白他说的意思。只是这雨一天不停,她便于心难安。 不好好在这雨终于在下了三天之后停了。 虽然天并未放晴,仍是阴沉沉的,但这是他们离开小镇的最佳时机。 于是,闻寂声叫来镇上几名壮汉,让他们帮忙将坍塌的路面铲平。这一折腾,便是半日的工夫。 到了下午,班惜语见天色又暗沉下来,担心风雨又至,于是连忙购置了蓑衣,骑着骏马一路快马加鞭。 于是在两日后,他们终于抵达南淮府城外。 只是他们到的时机很不凑巧。因为连日的暴雨,南淮府城内外都被洪水所淹没。他们策马经过一处半山腰,放眼望去,只见城中浑浊洪水,已经淹没了普通民宅。 班惜语眉心皱在一起:“怎么会这样……” 他们途径的小镇同样也受风雨所侵袭,但受到的灾害远远没有南淮府严重。 闻寂声打马回望,他说:“远处似乎有求救声!随我过来!” 说罢,他即刻策马疾驰。 班惜语紧跟着他往前方密林而去,片刻之后,她也听见了几声微弱的求救声。 等他们穿过这片丛林,眼前道路便开阔起来。然后,他们看到了被倒下树干死死压住的马车。 树的枝桠横着穿透了马车内部,红色的帘子半挂在上方,经雨水浸透之后,那抹血色就变得愈加狰狞起来。 马车内有人在求救:“救、救命……救命……” 闻寂声和班惜语对视一眼——马车内是一名女子。 两人未有迟疑,立刻跑上前去。闻寂声抓住枝桠往外一抽,同时掀开挡住视线的红色帘子:“姑娘,你——” 话未说完,他便见到倒在马车内的年轻女子。女子脸色惨白,她捂着胳膊,指缝间亦渗出了不少的血。 只是女子身着嫁衣,血与衣裳的颜色混在一处,难以分清何处是血,何处是衣。 此刻,那女子见有人来救,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登时一亮。她挣扎着要坐起来,但因为扯到伤口,即刻疼得一阵头晕目眩:“英、英雄,救我……” 而这时,班惜语也闻声赶来。她走近一看,随即讶异地顿住脚步:“你是……柳小姐?” 话音落下,柳小姐即刻抬头。她愣愣地看了眼班惜语,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班、班小姐?你怎么会在此处?你、你不是北上嫁到京城的宣平王府去了么?” 同时,闻寂声也朝班惜语看了过来。 班惜语没有回答。她看了看周围情况,连忙催促闻寂声:“先别说那么多了,先救人要紧。” 紧接着,闻寂声便立刻将柳小姐从马车内带了出来。班惜语在附近的山壁附近找到了一个,可以暂避风雨的山洞,三人在此安置下来。 闻寂声想帮忙看看柳小姐的伤势,但顾忌着男女之防,犹豫着没有立刻动手。班惜语看了他一眼,明白了他的疑虑,于是主动道: “我来给柳小姐包扎伤口吧,闻大哥,可以烦请你到外面去打一些水来么?” 棘手的问题有班惜语亲自解决,闻寂声喜闻乐见。于是他立马站起来说道:“没问题,稍等,我去去就来。” 离开之前,闻寂声将包袱内的金疮药拿了出来,叮嘱班惜语如何用药,另外将止血丹药一起交到了她手上。 “浪迹”江湖的这些日子,班惜语早已不是当初班家那个娇滴滴的大家闺秀了。 她从闻寂声身上学了诊脉的本事,虽然比不上专职的大夫,但给柳小姐包扎伤口,那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 班惜语小心翼翼地将破损的衣物剪开,清除掉表面的血迹后,继而将伤口上的树木倒刺给拔了出来。 柳小姐登时吃疼,眉心紧紧皱成一个川字。 班惜语瞧了瞧她苍白的脸色,说:“你的胳膊被树枝所伤,伤口处有木屑残留,若不清除,会有大麻烦。忍一忍。” 柳小姐咬着牙点点头,直到金疮药粉覆盖住伤口,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班惜语将布条绕着伤患处缠上几圈,做好处理后才给柳小姐披上一件干净的衣裳。等她做好一切之后,闻寂声也回来了。 他递来一壶干净的水,说:“刚下过雨,河水还浑着,我只能到外头接了些雨水来,将就着解渴吧。” 处理好了伤口,柳小姐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她就着雨水吞了颗恢复气血的药,然后小声道了声谢。 班惜语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问道:“如此恶劣的天气,柳小姐怎么孤身一人在荒郊野外?”她看了看对方身上的嫁衣,又问:“柳家这样急着让你出嫁,竟然不等这阵急雨结束?” 柳小姐缓了几口气,说:“班小姐,你误会了。不是父亲着急把我送出阁,而是被逼无奈,事情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 原来,柳小姐的夫家知晓了柳家没落,在两年前便想要退婚,但碍于面子,不想做这个背信弃义之人,于是迟迟拖着,不肯明说。 甚至到了约定的婚期,对方也不曾派人与柳家商议有关婚约一事。 无奈之下,柳老爷只好主动联系柳小姐的夫家。 “但是吴家公子答应娶我,是有条件的。”柳小姐说:“他们我们允诺,将来嫁入吴府生的第一胎不是男胎,便要将我原样送回柳家。” 说到这里,柳小姐不禁眼眶发红。 她听到这个消息时,已经不愿嫁到北兰州吴氏了,但她的父亲却不同意。 第181章 南淮府(2) “柳老爷……他不是向来疼爱你么?为什么吴家提出如此侮辱人的条件,他也执意要将你嫁过去?”班惜语十分费解: “柳老爷心里,究竟是怎样想的?难道柳家当真到了山穷水尽,不得不求助吴家的地步了么?” 虽然柳小姐也不愿意相信,但事实确实是如此。她眼含热泪,点了点头,说:“是的。”她擦了擦眼角,接着说: “柳家没落以来,父亲一直想重振旗鼓。他想将生意做到北边去,唯一能借用的力量,就是吴家。” 在她出嫁之前,柳家背了不少外债,几乎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柳小姐眼睁睁看着父亲的头发迅速发白,她没有办法,只能答应吴家的条件。 但吴家摆明了要刁难她,不仅未派人接亲,甚至要求柳家小姐必须在十天内抵达北兰州,否则便要退亲。 柳小姐道:“但因为突来的暴雨,我们不得不耽搁了行程。父亲算过日子,若雨仍是不停,我没法在约定时间内赶到北兰州。于是只能趁着雨势暂停之时,提前出发。但不曾想……” 不料想路上发生了意外。他们途径的山坡忽然被雨水冲塌,送嫁的马车也被树干压倒。 而柳家送嫁的仆人见突来洪水,立刻就吓得魂飞魄散,当场丢开马车,跑得连影子都不见。 柳小姐来不及逃走,在马车内被树枝所伤,加上出路被堵,只能苦苦在马车内呼救。 “我原以为我死定了,却不料想会碰上你们。”柳小姐看着班惜语和闻寂声两人,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她郑重向两人行礼:“多谢你们的救命之恩,柳盈毕生难忘。若有他日,必报二位援救之恩!” 班惜语扶她起来:“举手之劳,何须多礼?你身子还虚着,还是再歇一歇吧。” 柳盈冲她感激一笑,继而问道:“对了,还未问班小姐,你……你怎会现身南淮府?按理说,此刻你应该在京城才对。” 闻言,班惜语即刻与闻寂声对视一眼。她以眼神示意,闻寂声只得默然候在一旁。 班惜语解释道:“这件事就说来话长了,容我慢慢解释给你听——其实,我嫁到京城之后,就遇到了意外的变数。” 柳盈:“意外?” “是的。”班惜语点点头,接着道:“京城虽繁华,嫁入王府亦是荣华富贵,但危机却不比江湖上的少。 “我到了京城之后,便遇到了刺杀。经王爷调查后才知,凶手乃是王爷在朝廷中的政敌,因为不满王爷受皇上重用,因此痛下下手。” 说到这里,班惜语轻叹口气:“当时,王爷奉皇上密旨,要调查一桩陈年旧案。被杀之人,乃是去岁的新科状元。 “但是在调查真相的过程中,王爷被人所暗算,无法出京查明状元的死因。无奈之下,王爷只能派出亲信,拜托我代为查案。” 听完一席话的柳盈,眼珠因诧异与震惊而缓缓睁大:“当、当真如此?!” 与此同时,闻寂声亦向班惜语望了过来。他的眼神意味深长,尤为复杂:“……” 闻寂声的眼神在说:厉害啊班姑娘,这胡说八道的本事当真是日益炉火纯青,令人望尘莫及! 神奇的是,这一番胡话,竟然还十分合理,甚至还能将他们造访南淮府的原因也一并说明! 班惜语,表面大家闺秀,实则真人不貌相! 闻寂声有点佩服。 第182章 南淮府(3) 这边,班惜语回应刘盈的疑问:“自然是当真的。为了调查应大人的死因真相,我与闻大哥——是的,他是王爷的随身侍卫——我们两人一路向南,终于在十方府曹家典当行内找到了些许线索。” 闻寂声:“……”他清了清嗓子,说: “没错。不过等我们追查到曹家典当行时,发现应大人所委托的证人已经被凶手杀害。至于证人留下的唯一线索,据曹家公子所说,是被你们柳家买走了。” 听见这句话,柳盈愣了一下:“被柳家买走了?”她细细想了想,并未想起柳家曾到曹家典当行买过什么东西。 “你们是不是记错了?柳家似乎并未在曹家典当行内……” “严格来说,柳家买入那件证物的时候,曹家典当行被迫改名为赵家典当行了。”班惜语说: “我想,赵家典当行,柳小姐你应当是有些印象的吧?” 柳盈不太确定:“我……请恕我多嘴问一句,你们要找的证物,究竟是什么?” 闻寂声道:“是一幅山水古画,不知你是否记得?据曹家公子所言,那是你父亲特意收集而来,给你添做嫁妆之物。” 班惜语紧接着道:“这边是我们来到南淮府的原因。照理来说,我们应该在两日前就到,但中途碰上大雨,这才耽搁了。” 闻言,柳盈不禁低头沉思片刻。她说:“若是嫁妆,那便很有可能是遗落在马车当中了。只是不知是否受雨水所影响。” 闻寂声看了眼外头的天色,便道:“如此,我便去寻上一寻,你们先在此歇息片刻。” 说完,他便立刻沿着来时的路回返找寻了。 柳盈看着闻寂声跑远,随后目光便落在班惜语身上:“班小姐你……你在京城情况可还好?如今王爷委托你来调查此等要案,是不是,京城里头也不太平?” 班惜语笑了笑,回答说:“我一介小小女子,掀不起风浪,也构不成威胁,自然没有什么危险。只是王爷就……”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说:“想要扭转局势,还是得先拿到关键证据才行。”说罢,班惜语话锋一转: “刚才我们在来南淮府的路上,见到城中大片地域已经被洪水所淹没,情况似乎非常严重,也不知现在城中百姓可还安全?” 柳盈的注意力被这句话所转移了:“虽说这阵风雨来得猛烈,但好在南淮府有所准备,在大雨的第二天,知府便命人带领城中百姓出城。” 她说:“往年南淮府也闹过洪涝,只是不比这次严重。” 班惜语便问:“照这么说,南淮府的百姓,大多数还是安然无恙了?” 柳盈轻叹一声,摇头说:“非也。其实真正逃出来的只是一部分的百姓。有些父老乡亲来不及带上身家细软,没能随官府之人离开。 “我听闻不久前,知府已经命人进京请旨,求朝廷援助了。” “原来如此……”班惜语喃喃道。她心想,也不知朝廷派出赈灾的人是谁,若是与宣平王府有所牵扯的,那她少不得要避一避了。 否则被京官儿认出来,于楼西月大计不利。 第183章 南淮府(4) 班惜语正低头思索,此时,闻寂声便去而复返了。他的眼睛朝着班惜语望过来,眼神中带了几分困惑与不解。 班惜语低头看到了他手里的画,问道:“怎么了?” 闻寂声只说:“要不还是你自己看看吧。” 班惜语从他手中接过这幅山水图,黑白两色水墨图战延展开来,两侧山峦叠翠,只中央一条大江绕山而流。悬日下方是高飞的鸿雁。飞鸟过处,则留有一首五言诗。 班惜语将此画细细看过,却并未发现有任何关于“证据”的线索。 闻寂声问道:“如何,可有看出什么?” “我现在还看不出什么问题。”班惜语摇摇头,说:“这画中规中矩,笔下的山水是再寻常不过的自然之景……” 闻寂声指着画中诗句:“那这首诗呢?会不会暗藏玄机?”他虽然认得几个字,但却不是饱读诗书的文人。 他看不出这诗里头是否暗藏机锋。 班惜语:“这诗亦是寻常,既不是藏头诗,也非字谜,不过是咏叹大好河山的感慨之句罢了。”说完,她自己也感到奇怪: 这是应照还特意留存的证据,应当不会有错。莫非是其中有了别的什么差错,还是她没有发现更为关键的细节? “柳小姐的嫁妆当中,除了这幅山水图,可还有旁的古画?”说着,班惜语扭头朝柳盈望去一眼:“柳小姐可否来认一认?” 柳盈小心捂着伤口探身一看,道:“是这幅图不错。父亲告诉我,从赵家典当行买来的山水画,仅有这一幅,旁的再没有了。” 说着,她看了眼闻寂声,说:“这位大哥既然在马车内搜寻过,应当很清楚,那一箱子书画内,要说山水图,就这一幅了。” 闻寂声亦道:“存放书画的箱子安置在马车内,保存完好,并未受雨水浸湿。我也仔细看过,符合条件的,确实只有这幅画。” 班惜语:“既然如此,那便只能再将这画细细参详参详了。” 说完,她便重新将画收起来。但当她双手抚过画的背面时,却忽然动作一顿。她停下动作,又在纸面上按了按,心中生出疑惑: 为何这画纸似乎比寻常画卷要厚一些? 未等她想明白,柳盈便道:“你们要的画也拿到了,那么……可不可以再劳烦两位帮我一个忙?” 班惜语将包好的画递给闻寂声:“若是我们能帮得上的,柳小姐无需客气,直言便可。” 柳盈也有几分难为情:“事到如今,其实不瞒二位,我已经不想再嫁给吴家公子了。”她说: “且不说有风雨阻拦,我还因此受伤,再者,吴家公子并非真心娶我,我若嫁去,如何能过上舒心日子?” 说到这里,柳盈惨淡地笑了一下,道:“经此一遭,我也想明白了。荣华富贵也好,金钱与权势皆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在马车内苟延残喘之时,我心中所念唯有求生。但倘若今后日子煎熬,倒不如就此死了一了百了。” 说罢,柳盈倏然释然一笑:“所以,我想我还是不远嫁北兰州的好。因此,我想请两位帮我将马车内的嫁妆找出来,一起送回南淮府去。” 闻言,班惜语和闻寂声对视一眼,她旋即笑道:“你能这样想自然是好,你放心,不仅是你的嫁妆,就连你本人,我们也完完整整送回家门。” 第184章 南淮府(4) 留在现场的嫁妆并不多。当时事发突然,柳盈来不及防备,只保住了马车被的一箱子书画,但其他的嫁妆,有一部分是都被逃走的马夫与仆役带走了,而另一部分则淹没浑浊的雨水当中,和着泥土,成了脏兮兮的一片。 遭受毁坏的嫁妆自然是不宜带回,于是班惜语和闻寂声一起将马车从树干底下拉了出来,勉强拆成了个板车,将最后仅剩的一点嫁妆拉送回去。 柳盈是匆忙出阁的,当时城中百姓已经开始向外撤离,包括柳老爷在内,全数退到南淮府西北方的莲山的半山腰上。 当班惜语等人带着一板车的行李、嫁妆回到百姓驻扎点时,恰是日暮时分。 这天的雨并不多,但路面并未完全干透,仍是湿淋淋的一片泥泞。班惜语下了马,鞋面上立刻多了不少的泥点。 她抬眸往前方望了望,见得零落倒伏的树木当中,有几处残破的木屋,还有新搭建好的木棚。 疲累的百姓忙碌地行走其中,他们杏色匆匆,有的忙着煮粥,有的忙着熬药,还有几名大夫再给人包扎伤口。 此时,木棚下的男子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即刻诧异地扭头看了过来:“那、那边的几个人是谁?” 旁边有人纳闷地放下活计观望。 几人凑到一处,眯着眼睛细细打量一阵后,忽而惊叫道:“那不是前儿刚出嫁的柳家姑娘么?!” “哎哟,还真是,她怎么回来了?不是要嫁到北兰州去么?” “就是啊。她出嫁那天,我还去帮过忙呢,他们家的假装,还是我给装好的。奇了怪了,这柳家姑娘怎么莫名其妙的跑回来了?” “别是半道儿上,被退亲了吧?” “亲娘嘞,那还得了?还不赶紧把柳老爷叫来?咱们赶紧过去看看啊!” …… 班惜语正想上前打听,问问柳老爷的去向。不过没等她主动搭话,前方木棚下的百姓便立刻跑了过来。 他们围在柳盈跟前,连忙问:“我说柳姑娘啊,你、你不是跟着送嫁队去北兰州了么?怎么、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就回来了?” 柳盈叹道:“此事说来话长,我爹呢,诸位可有见到我爹?” 话音方落,不远处便急忙跑来两人:“来了来了,柳老爷来了!——” 众人给柳老爷让路,随后,班惜语就看到面容沧桑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过来。他惊愕地看着柳盈:“盈盈?你、你怎么会……” 然后他又发现了柳盈身上的伤,还有后方破破烂烂的板车:“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盈见到父亲,情绪再难压抑。她一眨眼,眼眶顿时红了,然后扑到了柳老爷的怀里:“爹!女儿不要嫁了!——” 这一喊,将场面都喊乱了,在场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随即议论纷纷。 * 经过好一通解释,柳盈终于将来龙去脉解释得一清二楚。她道:“多亏了班小姐和闻公子,否则这一回,女儿生死难料!” 闻言,柳老爷便对两人深深鞠了一躬:“多谢两位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只要两位有任何需要,鄙人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第189章 关于半途中救下柳盈一事,班惜语和闻寂声并没有将此放在心上。此回若是换作任何人,班惜语和闻寂声都不会视而不见。 更何况柳老爷还与班家有过交情,救人自是应该。班惜语没敢受柳老爷的千恩万谢,好生宽慰他一番。 随后柳老爷父女两个有心表达谢意,班惜语不好拒绝,便与闻寂声暂时在这里留了下来。 他们来到柳家临时搭建好的屋子,刚坐下,外头便又飘起了细雨。几个人围桌而坐,喝着热茶闲话。 “唉,也不知道这雨何时才能结束。”柳老爷愁道:“若不是这阵雨,盈盈也不会吃这么多的苦。” 班惜语道:“柳伯父莫要忧心。其实,只要柳小姐人没事就好了。父女两个平安顺遂,比什么重要。” 柳老爷笑了一下,说:“是这么个道理。我也想明白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柳家败落已是不可挽回的事实,我这般强求要复兴家业,却不料想差点害了盈盈……” “父亲……” 柳老爷摇摇头。他躲着柳盈的目光,暗暗擦了下眼泪,又道:“没事、爹没事。是爹对不住你,往后,爹只守着咱们这个家,小本经营就小本经营罢,好歹能糊口。” 他又笑着拍拍柳盈的肩膀,说:“你放心,等风波过去,你伤好了,为父再另外给你相看一门夫婿,保管比吴家公子强上百倍!” 闻言,柳盈破泣为笑:“爹!——” 柳老爷笑指着柳盈,扭头冲班惜语道:“这丫头,还不好意思了……”话说着,他忽然一顿,目光落在闻寂声的身上,然后他轻轻“咦”了一声。 班惜语感到讶异:“……怎么了?” 柳老爷:“恕我冒昧问一句,闻侍卫尚未娶亲罢?那个,你看看,我这个闺女怎么样?” 闻寂声:“???”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您、您说什么?” 班惜语:“……” 柳盈也呆了呆。她看了看自家父亲,又看看闻寂声,然后瞥见班惜语欲言又止的表情,登时脸色涨得通红:“爹!你瞎说什么呢!女儿刚从生死关头走一趟回来,还、还是险些被退婚的女子,而且闻大哥还是女儿的救命恩人!你、你这样,不是在添乱么!” “我添什么乱?”柳老爷道:“闻侍卫出身清白,又是王爷的得力护卫,我看,他就很好嘛!” 柳盈简直无话可说:“你觉得好,但人家还……”她深吸口气,然后转头朝班惜语和闻寂声看去,歉意道: “抱歉,我父亲他……他言语冒犯,还请两位不要怪罪,他没有恶意。” 闻寂声沉默了会儿,然后悄悄看了眼班惜语。但班惜语未留意到他的眼神,只是笑着说:“无妨。柳老爷爱女心切,可以理解的。不过闻侍卫这边……” 说着,她便回头给了闻寂声一个眼神。 闻寂声尴尬地笑了笑,说:“承蒙柳老爷抬爱,但晚辈此次是奉了王爷的密令出京,身负任务,实在没有儿女情长的心思。” 他又怕得罪人:“不过柳小姐自然是很好的,知书达理。只是可能与我……总之,恐怕我配不上柳小姐。柳老爷若是着急,不如请班小姐在京城为柳小姐相看一番?” 第186章 南淮府(6) 闻寂声说完,便朝班惜语看了过来。众人的目光落在班惜语身上,她不经意地瞥了眼将问题抛过来的人,继而道: “这自然不是问题,只是不知柳小姐择婿的要求,但凡有任何疑问,柳小姐尽管告诉我,等回京之后,我便请王爷帮忙看一看。” 柳盈的笑容里免不了尴尬,她说:“班小姐,你别听我爹瞎说,好似我十分愁嫁似的——其实我已不打算远嫁他方,还想多在父亲身边待几年呢。” 她擦了擦手,有些迫不及待想避开这个话题,继而站起身道:“那边的粥似乎快好了,我过去看看,你们接着聊。” 说完,柳盈连忙就矮身跑到后厨忙活了。 柳老爷:“抱歉、抱歉,小女脸皮薄,让两位贵客看笑话了。” “哪里,柳小姐很是识大体,性情温婉又不乏率真,正是难得的佳人呢。”班惜语说。 闻寂声看着她淡然的神色,也跟着不失礼貌地笑了笑,然后专心低头喝茶。 午后,几人又聚在一处说了会儿话,随后见风雨未停,柳家父女便请班惜语他们在此暂住,等雨停之后再上路。 连日来,班惜语和闻寂声奔波劳累,又受雨势所阻,加上班惜语也想找机会研究一番刚得手的古画,于是便答应下来。 当夜,班惜语和闻寂声住进了百姓布置好的木屋里。屋中点着蜡烛,班惜语在灯下打开了那幅山水图。 闻寂声在一旁看了又看,问道:“怎么,有头绪了?” 班惜语道:“今日你将这画交给我的时候,我感到有些不太对劲,但还不能确定,我得确认一下。” “怎么个不对劲法?”闻寂声问。 此时,班惜语举着画,对着烛光的方向照了照。她微微仰头,想仔细再看一看。须臾,班惜语凝眸看着画卷上隐隐透出来的微弱的光,忽而一顿,道: “你看,画上是不是透着什么字?” “嗯?”听她这么说,闻寂声立刻好奇起来,头便也凑了过来:“什么字?在哪儿?” 班惜语将画微微一斜,但就这么会儿的工夫,她方才看到的模模糊糊的墨迹的影子就不见了。 闻寂声:“……?哪儿有?”他上手摸了摸,并没有看到班惜语口中所说的字迹。他在心里想:我也不瞎啊,咋就没看见有字? 他道:“你是不是眼花看错了?” 班惜语眉心紧皱:“我没看错,那上头确实是有字的。”只是那字并不在画上,而是在画纸与卷轴的夹层里。 因为卷轴的纸张过薄,所以才在灯下显露了出来。 班惜语这般想着,便立刻将画放在桌上,然后仔细摸了摸,果然发现画纸非同寻常的厚度。 她道:“果然如此,那并不是我的错觉,这纸张果然是有问题的。” 闻寂声彻底看不明白了:“什么有问题,有什么问题?哎哟,你说清楚嘛!” “等等,你看!”说着,班惜语即刻上手。她从怀中拿出匕首,然后小心翼翼地从画卷边缘缓缓割开…… “欸,你要做什么?——”闻寂声话音未落,下一刻便见班惜语将分割成两张薄纸的画卷给撕开了! 只听哗啦一声,边缘粘贴在一处的纸被彻底掀开,落墨的画纸被分割出来,随即,一封封写满文字的书信就显露在两人眼前了。 第187章 南淮府(7) 遍布字迹的书信平铺在画纸的下方,密密麻麻的文字摆在那里,看起来十分的触目惊心。 闻寂声从最开始的惊讶当中回过神来,此时,班惜语已经粗略将书信上的内容过了一遍,紧接着,他一转头,便见班惜语伸手从书信的下方拨弄了一下。 然后班惜语就从这堆书信底下拉出一张地图来。 闻寂声:“?”他不由得凑过来看,同时问道:“这是什么?”他扫了眼图中描绘的山脉与地形,说道:“看起来似乎是有些眼熟……” 但是乍看之下,他也没法精准分辨这图上表明的几个位置分别是哪里。 而此时,班惜语则道:“是宣、荣两国的边境地图。”她口吻沉静,指尖在图上指出几个位置: “这是大宣的圭城,那是荣国的姜川……还有这条河,是纵横穿过两国的允河。” 闻寂声顺着班惜语所指的几个地方看去,见得图上被点出的城池上,有一条明显标注的线路。这条线路从姜川而始,途径圭城,之后又与允河相交,最终在东方结束。 而在这张纸上,线路中断的地方,是边缘处的空白位置。那个位置被人用红色的墨水圈了出来,上头写了四个字——“宣国京城”。 闻寂声:“……恕我愚昧,请问这是他们计划进攻宣国的路线图么?” 班惜语摇摇头,说:“非也,此乃商队行商路线图。” 闻寂声:“?”他愣了一下:“商队?”怎么还跟商队扯上关系了? 班惜语将书信推到他面前,说:“你看看这些密信就能明白了。” 闻言,闻寂声的视线即刻回到桌上那几封书信上。同时,班惜语在一旁解释道:“在这些书信当中,有一封应照还的留书。 “在他的自白书信中,应照还坦言,他在赋州任职期间,曾经拦截了一支不法经营的商队。那是从荣国姜川来的商人,要将一批兽皮送到大宣京城去。 “但所谓‘兽皮生意’不过是一个障眼法,他们真正要运送的,是一批大宣早就严律禁止的药材。” 闻寂声已经将书信看了大半,也知道了那伙商人的真正目的了。他吃惊道:“失魂草,他们竟然要将失魂草流入宣国各大药材商铺里去!” 失魂草是萧瑟林特有的草药,具有惑人神智的功效。其药性极强,只需一片小小的叶子,便能使人昏迷。 若加重剂量,中药者苏醒后便如失魂失智一般,五感尽失。并且,中此药者,在昏迷期间还将会失去一切痛感,浑身麻痹,即便万箭穿心也无知无觉。 闻寂声说道:“倘若失魂草使用得当,也可当做麻药使用。起初,失魂草只有沉沙州的萧瑟林特有,但数年前乌月族到了此地,便将失魂草作为毒药,广泛在宣、荣两国的军中投毒。” 班惜语点点头,说道:“宣国与乌月族战争不断,虽然那时我年纪尚小,但也曾听祖父提起过,当时为了解决失魂草带来的麻烦,大宣费了不少人力、物力,但仍是避免不了失魂草在大宣渐趋泛滥的情况。” 闻寂声:“那几年,江湖上也有不少门派利用失魂草来排除异己,但在乌月族战败、大宣发布失魂草禁令以后,流转于宣国境内的失魂草全数被一把火烧尽,没过多久,失魂草便从宣国消失了。” 至于盛产失魂草的萧瑟林,也早已被烈火所焚,寸草不生。不仅如此,萧瑟林还受宣国所管控,无皇帝允准,任何人不可出入其中。 闻寂声纳闷道:“照理说,失魂草不被留存于世,这伙儿荣国商人又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他想了想,推测道:“你说,这是不是荣国打的算盘? “他们想靠失魂草,再度让大宣陷入混乱,好趁火打劫,一举统一宣荣两国?” 班惜语摇摇头:“荣国人打的是什么主意,眼下还不好说。但善者不来,来者不善,这支商队的来历必不简单——” 说着,她抽出另一封信送到闻寂声面前,说道:“你再看看这个——这信上说,要接手商队货物的,乃是‘琳琅阁’。京城的‘琳琅阁’,你可曾听说过。” 闻寂声细细思索一阵,并没有任何有关‘琳琅阁’的头绪。他说:“不曾听说京城有个叫‘琳琅阁的商户啊。” “但不管‘琳琅阁’代表的是哪家的商户,都印证了大宣境内存在通敌叛国之人。此人联合朝廷官员,企图祸乱大宣。”班惜语一脸凝重: “这桩案子疑点太多,要调查清楚,恐怕还要从这个‘琳琅阁’开始入手。” 说完,闻寂声不免轻叹一声,道:“只是可惜了应照还……若不是这商队途中出了纰漏,因为一些纠纷而杀了人,否则轻易还不会被逮到。” 就因为逮了这些商人,应照还得罪了赋州当地乡绅与驻军将领,随后被追杀而死。应照还深知失魂草的危害,下定决心要揪出幕后主使。 班惜语心中尽是惋惜:“谁也没料到,应大人暗中追查线索,冒死拦截了这些书信作为证据,想要上报朝廷。但没等罪魁祸首伏法,他就先客死异乡了。” 闻寂声:“好在历经波折,我们终究是拿回了应照还留下的这些线索。有了这些书信,相信不久之后,便能为应照还平冤昭雪,你也不用太忧心。” 他看着眼前身量纤细的女子。她站在灯火之下,面容带了几分忧国忧民的哀愁。不知怎么的,闻寂声有点想揉揉她的安慰安慰。 但他伸出手去,手心即将碰到对方的发丝之时却停了下来。 虽然和班惜语的关系是亲近了不少,但这个举动是不是不太妥当?犹豫之间,班惜语抬起头看向他,眼神中充满疑问: “忧心也算不上,我只是……你……想什么呢?” 闻寂声一激灵,立刻回过神来。他状似不经意地伸手在她肩膀上掸了掸,随意笑道:“没什么,刚看到这边有蚊子,给你赶跑了。” 班惜语:“哦……” 之后,闻寂声借口要休息,离开了班惜语的屋子。他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脸,暗暗骂道:乌金伞,着了魔了你! 第188章 回南(1) 楼西月和傅观商量过后,确认了要在下江南赈灾之时,回一趟淮江府,探望班家的两位老人。但她刚点了头,心中又忽然犹豫起来。 楼西月斟酌片刻,随后道:“若是要回班家,我需得与惜语取得联系——说来奇怪,自从我们分道扬镳,我抵达京城之后,便再难收到她的消息,也不知她如今身在何处,情况如何了。” 虽然她心中已经有了猜测,认为近日来江湖上盛传的“金烟双侠”便是班惜语和闻寂声,但到底山高水远,仅凭外界的传闻,她无法确认班惜语的近况。 楼西月低头思索,琢磨着应当如何才能隔着千里万里,和班惜语通上书信。这时,傅观忽然沉吟一声,道: “说到书信……”他说:“前段时间,玄逸曾在府外拦截了一只信鸽。那只灰鸽子脚上绑着一张纸条,不知是给谁的。” 说话间,傅观将桌边压在书册最下方的一片小纸拿了出来,并且送到楼西月眼前:“莫非,是班惜语传递给你的消息?” 楼西月:“……” 她一言难尽地看了看那张旧得不行的纸张,继而快速将纸条打开——上方赫然是班惜语的笔迹。 楼西月:“……”她难以置信地盯着傅观:“你截了我的书信?!一早就知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些时候告诉我?!” 傅观扶了扶额:“我也没想到是你的。”他说:“那信鸽来得奇怪,我……” 他担心是宣平王府中有人与外界暗中通信,更忧心是朝堂政敌在他府上塞了奸细,因而一直隐而不发。 不仅如此,他还大费周章地命人暗中追查起这名奸细来。但连日下来,并无收获。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或许这信正是给楼西月的。但傅观暗中观察过她,见她并无什么异常的举动,因此便认为此信之主另有其人。 没想到,这信竟然还真是给楼西月的。 傅观无奈叹了一声:“说来此事还是个误会。罢了,既然如此,那便物归原主罢。” 楼西月:“……”她忍了又忍,到底没把骂人的话说出来。末了,她呼出一口浊气,然后狠狠瞪了傅观一眼,说道: “下回若再有书信送来,劳烦王爷‘手、下、留、情’,原封不动地送到我手里!” 她的口吻听起来像是生气了,傅观不由得挑眉,抬眸看向她。他笑了笑:“放心,一定。” 楼西月:“……”看到这张俊秀的脸,胸中就是一阵闷气,她不想跟傅观废话,带上信纸扭头就要走。 但她还没走出书房,又转身折返。 傅观好声好气:“怎么了?” 楼西月面无表情:“信鸽呢?” 傅观:“还活着。不过若是晚几日就说不定了。前几日玄逸还说,想吃烤鸽子了。” 楼西月:“……他吃屁!赶紧把鸽子还给我,还有,管好你的下属,若真伤了我的鸽子,就拿你下属来抵!” 说完,她便要走。 但傅观又出声道:“等等——” 楼西月:“……”她不耐烦地回过头,一张脸冷得仿佛要结冰:“你又要干什么?” 此时,傅观将摆在一旁的长盒子推了过来。他打开木盒,微笑道:“险些忘了——这是你的佩剑,别忘了带走。” 先前楼西月被大当家挟持到琳琅珍奇之时,随身佩剑被夺,之后大理寺攻入琳琅珍奇,这对长短双剑就被官府没收,一直放在大理寺。 “眼下,‘琳琅珍奇’一案已经料理得差不多,我命玄淼将你的佩剑取回奉还与你。剑客的随身佩剑还是应当妥善收藏,下一次别再弄丢了。” 楼西月上前几步,将双剑收回:“我自然知道,这个就多谢你了。”她嘴上说着多谢,举止却不见有多客气。 说完这话后,她便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傅观瞧着她余怒未消的背影,不由得又笑了一下:“脾气这么大……” * 楼西月一路走回院子,动着想要手撕了傅观的心终于平静下来。进门前,她长出口气,然后大步迈入房中。 她将双剑挂回墙上,之后坐下来饮了口茶,这才细细看起班惜语的飞鸽传信。 班惜语留在信上的语句简短,寥寥数言道出她途径的几个地点,除了几个奸佞,末尾便是向她问安: “吾顺利无恙,不知汝之近况?王府内可有异动?” 只看这最后一句,确实有些像奸细内外通传,但楼西月胸中仍有闷气——就因为傅观的怀疑,这封信被扣留多日,这才回到她的手上。 班惜语迟迟未收到回信,岂不心急? “真是……”楼西月简直不知应该说什么好了。 这时,青霜听到动静走了过来:“姑娘,何故生这么大气?”她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莫非是圣上那边……” 楼西月将信收起来,摇摇头说:“不是什么大事——对了青霜,这两日劳烦你打点行李,三日后我们要随王爷一同南下,到南淮府去赈灾。” “赈灾?”青霜惊讶道:“王爷不是还需料理贪污一案么?为何圣上反派了王爷去赈灾?这也就罢了,怎么姑娘也要跟着去?” 楼西月:“这件事情是来话长……总而言之,正是因为这桩贪污案,王爷得罪太多朝臣,皇帝想让我们出去避避风头,从此以后,这桩案子也不归王爷管了。” 青霜:“这……好,我知道了,一会儿我就去安排。”说着,她又顿了顿,继而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楼西月,道:“请姑娘恕我无礼,我有一事,想请教姑娘,不知姑娘……” 楼西月抬眸看向她:“有什么事,你直言便可。” 青霜道:“姑娘可还记得,数日前曾承诺,等贪污一案一了,要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告知我。现在姑娘也回来了,那么姑娘说的那件事,是不是也可以……” 闻言,楼西月终于回想起不久前的承诺了。 她低下头,手中捏了捏那张信纸,随后便松开手,道:“也是时候该告诉你了。” 即便现在不说,等过几日到了淮江府,等她和班惜语会合,青霜作为贴身侍婢,必然也得知道内情。 青霜问:“姑娘要说的,究竟是什么?” 第189章 回南(2) 楼西月想了想,随后拉着青霜靠过来:“坐下说吧。”接着,她将手中信纸递到青霜手里:“你看看,我想,你在班家多年,应当能认出你家小姐的笔迹。” 青霜听她话里的意思,只觉十分怪异,再低头一看,心中更是迷茫:“姑、姑娘,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楼西月语气平缓,道:“我想,这段时间你应当已经有所察觉了——关于我不是班惜语这件事,你心中应当有几分猜测了罢?” 话音落下,青霜的脸色顿时一白。她控制不住地站起身,并且猛地和楼西月拉开了距离:“你、你果真、果真不是……” 楼西月看得出此刻青霜的表情有多不可置信,但还是点了点头:“我不是班惜语,从淮江府出嫁那天起就不是。其实我一直犹豫着应该何时要告诉你,但迟迟寻不到机会。” 楼西月道:“但现在我们既然要回一趟班家,便到了不得不让你知情的时候了——我会传信给班惜语,到时,她会回来见一见班家人。” 青霜看上去似乎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你、你是说,在小姐出嫁那天,你就乔装替代了小姐?” 这一瞬间,愤怒的情绪爬到了青霜的脸上:“你是谁,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我们小姐才是正经的宣平王妃,你、你这是欺君之罪!” 楼西月很平静:“你先冷静冷静,我并没有想要取代班惜语,相反,互换身份的提议,是经过我们一致协商后决定的。自然,你也无需担心我是坏人……” 青霜十分警惕地看着她:“空口无凭,我凭什么相信你。我相信,天底下所有坏人都不会承认他们是坏人。再说——我不管你是如何做到与我们小姐有同一张脸,但……” 话未说完,青霜的目光就被一片白玉给吸引了过去。她怔怔地看着楼西月掌心的玉佩道:“你、你怎么……” 楼西月:“看来你识得这块玉,既然如此,我就长话短说了。事情需要从那日淮江府的灯节说起……” 互换身份一事并不复杂,楼西月三言两语便解释清楚,她甚至没有隐瞒自己是班家走失的女婴一事。只是最后她还补充了一句: “我不会在京城停留太久,或许这一趟回淮江府后,我变会和她换回来。”说着,楼西月浅浅地笑了一下: “到时候,真正的班家小姐就会回来陪你了。” 青霜不知道应该如何描述此刻自己的心情。她看了看楼西月,一阵哭又一阵笑:“可、可你也是、也是班家小姐啊……” 她不敢相信,世上当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原本天各一方的双生姐妹,竟然在十七年后又聚首。这……外头说书的都不敢这么写。 青霜想到班惜语离开班家之后浪迹江湖,也不知道这些时间以来过的是什么日子,有没有吃苦,有没有受委屈? 她又紧接着想,若此回回乡,能见到班惜语,那自然是好的。但是…… “但是你又怎么办?将来、将来小姐你有什么打算,难道还要接着混迹江湖不成?”青霜说:“不如小姐就此回归班家,老爷和老夫人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 楼西月:“我……” 没等她说完话,采桑与云芝便推门而入:“怎么了?我们方才好像听见青霜姐姐哭了?” 第190章 回南(3) 忽然闯入两个“不速之客”,青霜连忙背过身去,抹了抹眼睛立刻站起身道:“说什么胡话,谁哭了?” 她避开两人,扭身到背后去借口放东西,然后趁势又擦了擦脸,等了片刻才出来:“你们两个怎么这般毛手毛脚,毛毛躁躁的闯进来,也不通传一声。” “咱们院儿里又没外人,需要通传什么?”云芝打量着青霜的神情,大感讶异,并道:“青霜姐姐,你……” 此时,采桑也从后头快步走了过来。她看着青霜微微泛红的眼角,顿时调侃的话卡在嗓子眼儿里了。 采桑愣了愣,然后小心翼翼地凑到青霜身边,用一种担忧的目光看着对方:“青霜姐姐,你、你怎么了呀?” 青霜摇摇头,只说是沙子迷了眼睛,随后紧接着说:“好好的,别凑这么近——还有,没几日小姐便要离京,你们别再这样嬉皮笑脸。” 云芝呆了呆,注意力即刻就被转移了。她瞪大眼睛问:“娘娘要离京?去哪儿?那王爷呢?” 虽然这会儿圣旨未下,但楼西月和傅观下江南的事情是板上钉钉了,于是面对采桑等人,楼西月亦认为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便三言两语的解释了一番。 只是她没说得那样直白:“江南水患事发突然,皇上身边没有信得过的人,只能先让王爷顶上。此外,皇上体恤我离家多日,便让我陪同王爷南下,也好趁此机会回一趟娘家。” 采桑和云芝年纪尚小,心思转不过弯,自然信以为真,满心欢喜地以为能和楼西月一同回去,还乐了好一阵。 但关于她们俩的去处,楼西月早有安排。 琳琅阁的大当家还在京城伺机而动,加上此去南淮府路途遥远,新仇旧恨加在一处,暗中的敌人很有可能会趁机下手。 为稳妥起见,楼西月不打算带着云芝与采桑出行。 云芝对京城各大权贵十分熟悉,楼西月让她留意着各家的动向,随时记录在册,以备他日不时之需。 至于采桑,楼西月叮嘱她以宣平王妃的名义,给楚夫人送一些东西。 采桑:“就是安宁公主生辰那日,与娘娘攀谈的,大理寺宋司直的夫人?” 楼西月:“没错。你只告诉她,多谢她那日对我的关照,略施薄礼,以表谢意即可。” 她细细地想过,楚夫人和这位宋司直必然是胤王手下的一个“兵”。从他们这边入手,或许将来能有意想不到的发现。 这样吩咐下去之后,云芝和采桑信誓旦旦保证:“娘娘放心,您交代的事情,我们一定为您办好。那……娘娘,您也要早些回来啊!” 楼西月只是淡笑着看着她们,并不回答。 如此相安无事地过了两日,到第三日清早,宣平王府的正门由内至外而开,须臾,两队车马便从侧门驶出。 同时,皇宫派来的总管太监特来相送,亲眼看着傅观、楼西月夫妇登上了南下的车驾,又随着队伍送到城门口。 “王爷、王妃娘娘,此去江南一路保重,皇上在京城等着王爷的好消息。” 傅观望着远处的皇宫,遥遥行了一礼,道:“请公公代为禀告圣上,江南之行,我必不辱使命,还请圣上安心。” “是,那就祝王爷一路顺风了!” 傅观不再多言,他翻身上马,扬声道:“走!——” 第191章 回南(3) 浩浩荡荡的队伍逐渐远去,老太监站在城门口看了一会儿,等瞧不见宣平王的人马之后,这才起身往回走。 他慢悠悠、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口中喃喃道:“送走了人,老奴也该回去给圣上复名了……”他叫来小厮:“来人,回宫去——” 老太监带着身边的小厮去往宫门口,但走到半途,忽而见前方大街上隐隐乱了起来。他打眼儿一瞧,只见得大理寺的几名堂官正急急忙忙地要往城门口的方向去。 他觑得那几个官差神色凝重,似乎是碰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于是留了个心眼儿。他招呼小厮:“你去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儿,回来告诉我。” 小厮得了令,即刻便一路小跑追了过去。 另一边,行色匆匆的大理寺堂官径直走出城门,直奔着傅观远去的方向急行而去…… * 楼西月不太喜欢坐马车。马车行在路上晃晃悠悠,虽然大道平坦,但车内还是晃得她头晕,比在马匹上颠簸还令她难受。 她原以为最初送嫁队北上京城那段日子,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坐如此长久的马车了,但没想到这次出京,竟然还要受此折磨,心中便感一阵郁闷。 于是坐着马车出京没多久,楼西月便想下去骑马,活动活动。 但她人还没出去,便听见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有几又快的马蹄声。听声音,明显不是宣平王府的人,而且对方来的人还不少。 楼西月顿了顿,随即将帘子掀开一条缝,同时往外看去。这一看,便远远地瞧见拦在前方道路上,气势不凡的胤王,还有他身边的一群护卫。 她心下生疑,暗暗想道:胤王不好好的在大理寺审理他的“贪污案”,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随即,楼西月目光移到更远处。她眼珠子一动,即刻望到在胤王人马的后方,停着一辆囚车。 囚车上载着何人,她并不能看清楚,但隔着这么一段距离,她见胤王抬起下巴,以带着三分倨傲的口吻对傅观说道: “本王说是谁呢,原来是宣平王。” 此刻,胤王坐在马上,嘴角带着一抹笑,上下打量了傅观一眼,继而道:“你也看见了,本王现在忙得很,否则宣平王奉旨离京,论理,本王还是应该来送一送的。” 若说起先胤王对傅观还礼让几分,这会儿便是半分脸面也不想给了。 对此,傅观心知肚明,他也无意与他计较这些,只淡淡道:“皇叔说的哪里话,比起我,那自然是公务要紧。” 他牵着缰绳微微让开一些:“还请皇叔先行。” 项风轻轻“呵”了一声,然后策马往前走了走。 当他要与傅观擦肩而过时,他却忽然勒马停了下来。 项风扭过头去,目光冷冷地瞥了眼傅观,道:“宣平王,你年纪轻,喜欢出风头。这是你少年人的血气方刚,本王不怪你。但本王既是你的长辈,少不得要劝你一句——” 他道:“该停手的时候便该停手,莫要穷追不舍。为了一桩贪污案,砸太多人的饭碗,那可不太礼貌。 “见好就收,这个小小的道理,就当是皇叔我教给你的——忱书,再有下次,可不是南下平水患这么简单了。” 第192章 回南(4)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警告,项风这般明晃晃地显摆到傅观面前,似乎并不顾忌与他就此撕破脸。 傅观表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挑眉,故作疑惑地“哦”了一声,继而道:“皇叔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他笑了笑:“我不太明白,纵然因追查‘琳琅阁’一案而得罪朝臣,那也是为皇上办事。大理寺是皇上手中的刀,这把刀惩奸除恶,有何不对?至于砸人饭碗……” 傅观手中缠绕着缰绳,偏过头去看了眼项风:“皇叔特意到这里来警告我,总不至于是威胁道皇叔的乌纱帽了。还是说,皇叔果真与琳琅阁有所牵扯?” 项风敛了笑意,盯着傅观的眼神像是淬了冰:“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没意思了。傅观,记住本王的话,倘若你再碍本王的事,本王不介意送你去见见你的父亲。” 傅观神色淡淡,并不受项风的话影响:“皇叔的劝告,我收下了。我也希望此次南下回京后,皇叔亦能如此风光无限。” 目光交错,两人无声对峙了片刻。 项风暗暗咬了咬腮帮,正要说话,这时,却惊闻前方传来一声急报: “王爷留步,留步!——” 众人循声回望,只见两名大理寺堂官疾步跑来,口中喊道:“宣平王留步,属下有急事禀报——” 见状,项风眉心一皱,即刻命人将其拦下:“大胆,尔等不好好在大理寺处理公务,跑到这里来作甚?” 那两名堂官见了胤王,立马道:“还请胤王恕罪,下官来此,是为了数日前未审理完的贪污一案而来,属下……” 没等他们把话说完,项风便打断道:“糊涂!皇上已经下旨,宣平王已暂停大理寺司直之职务,大理寺的事情,不可再向他请示,你们难道不知道么?” 堂官面面相觑:“这……可是——” 项风呵斥道:“可是什么可是,就算大理寺内有什么要紧事,也该向本王请示,尔等这般自作主张,是想违抗圣旨?” “下官万万不敢!” “行了行了,说罢,你们这般着急,是出了什么事儿?”项风上身微微前倾,问道:“难不成又是有犯人逃狱?” 堂官道:“这倒不是,是邱志……” “邱志不是死了么?” 另一名堂官道:“邱志是死了,但是他的尸体不见了。” “没错。今日一早,仵作休沐回来,要给他再验一验尸体,确认没问题后,要将他的尸体处理掉。但我们发现,尸房内已经找不到他的尸体了。” “我们在各个地方都搜寻过,没有丝毫线索,所以想来请王爷的示下,看看该怎么办好。” 闻言,项风哈毫不在意地嗤笑一声,说:“不过就是具尸体罢了,丢了就丢了。横竖已经验过,最后不过也就是丢进乱葬岗罢了。总不至于,他还能扎实自己跑了,定是你们自己不曾留意,说不定随手就将尸体丢在什么地方去了。” 两位堂官不好反驳,只能低头称是。 项风一甩马鞭:“好了,既然大理寺出了问题,本王责无旁贷,自当回去查查原因。”说着,他回过头冲傅观看了一眼。 随即,他什么也没说,立刻带着人马先行离开了。 傅观回身瞧了眼这支声势浩大的队伍渐渐远去,眼中神色莫名。 第193章 回南(5) 另一边,楼西月透过狭窄的细缝,看着胤王项风带着人,与宣平王府的队伍错身而过,心中不禁暗暗琢磨:项风从城外回来,是做什么去了,总不至于是专程来警告傅观的吧? 正思忖间,蹲坐在一旁的青霜忽然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姐你看,囚车里押送的是颜老将军!” 闻言,楼西月即刻抬眸望去,果真见得发丝斑白、被锁在囚车内的颜老将军。沦为阶下囚的颜隐早已风华不再。 囚车内的老者身着囚服,头发散乱,袖口与衣角也染上了脏污,白不白,黑不黑。 从楼西月的视角看去,并不能清楚地看到颜隐的原貌,但从帘子的细缝当中,她辨认出来,那确实是多日不见的颜老将军。 初见颜隐时,楼西月还能从他身上见到为将者的风范,这会儿就只剩下狼狈与萧索了。 胤王人马行进的速度不快不慢,没过多久,项风的一众下属便逐渐远去了。 青霜纳罕道:“不是说颜老将军押送刑部严加审问,为何胤王爷反而是从城外将其带回?”她看向楼西月,眼中满是疑问:“莫非……” 楼西月表情淡淡的,只道:“这话只你我私下说说便罢了,在外莫议朝政。”说着,她撩开竹帘,矮身探出身去: “马车里有些闷,我下去骑马走走,你在此好好歇一歇。” 说罢,楼西月便登上随从的马匹,一甩鞭子,随即赶到傅观身侧。同时,她回头远远望了一眼,却见绵延而去的官道上再无胤王府人马的踪迹了。 “项风来做什么?”楼西月问道:“我看到了,囚车里关押的是颜老将军。” 傅观:“他来无非是为了警告与我,让我别与他作对罢了。至于颜隐——”傅观说道:“胤王与颜家结亲,结为一党,他若想让颜隐少受些苦,自然不会真的将他送到刑部去。再者,还有颜隐身后的琳琅阁……” 从方才项风的举动来看,颜隐残留的琳琅阁人手,是被项风接手了,错不了了。 当今皇帝年迈,太子之位却迟迟未立,而如今还健在的皇子又并非只有项风一个。为顺利坐上太子之位,项风必须要网罗足够的人手,为自己效力。 这批人手力量必须足够强大,但也决不能越过他去。因此,琳琅阁就成了项风的最佳选择—— “凡是牵涉其中的,皆是有把柄握在‘大当家’手中。如今那些把柄,全数落在了皇家手中,这也意味着,作为皇子的项风,将拿捏‘奸佞’的权柄掌握在手。” 说着,傅观偏过头去看了楼西月一眼,道:“被‘证据’扼住咽喉的朝臣,对胤王而言,难道不是一把最听话的刀?” 楼西月:“此话固然在理,但是你别忘了,有‘大当家’在,他会甘心臣服于胤王?我看未必吧?” “未必就是臣服。”傅观说道:“以我那位‘皇叔’个性,在不能完全将对手制服之时,必然先采取怀柔之策,再徐徐图之。你可留意到方才他来时的方向?” 楼西月不是瞎子,自然是看见了的。她说:“从城外过来,那个方向……似乎距离琳琅珍奇并不是很远。” 傅观分析道:“我想,他应当是假借合作之名,将颜隐用作抛出来的引子,好与‘大当家’碰上面,继而谋求进一步的交易。” 楼西月静静听着,不由得入了神:“什么交易?” 闻言,傅观却笑了:“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楼西月:“你耍我?” “不敢,不敢。”傅观清清嗓子,又道:“不过你细细一想,就能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胤王……” 楼西月直视前方,道:“胤王早就将颜隐送出城,并借此名义和大当家会面。你想说,他将颜隐作为垫脚石,取代了颜隐在琳琅阁内的位置。” 她微微侧目,朝身边之人望了过去:“你要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 傅观循声瞥去一眼,只见得移动的树影当中,楼西月挑起的眉梢之下,那双灵动的眼睛若隐若现。 他被攥住了目光。 “是,楼姑娘果然聪慧。” 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 和胤王分别之后,他们再没有遇到其他什么人,离京的旅途意外地顺利,并且没过多久,一行南下的宣平王府众人便到了平州。 重游故地,楼西月心中生出几分感慨之情来,但也仅仅只有几分而已。她想到与傅观的初次见面,便是在此处。 不过想到傅观,楼西月不由得心生困惑。 此时,她牵马回到落脚的院落内,顺着黄昏的光线望过去,见到远处伫立的傅观,心想,从表面上看,傅观的状态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但楼西月一路留心,莫名觉得他的表现变得有些奇怪起来。 要说问题,她也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但她能感觉到,傅观似乎在避着她。 他看似不动声色,不显山不露水,但她每每与他说话之时,他又避着她的视线,并且没说几句话便要借故离开。 瞧上去,倒有几分避之不及的意思。 楼西月细细想着,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了傅观,这才引来对方的屡屡避嫌? 但她想,两人虽然称不上多么熟悉,但也算是说得上话的朋友。即便她有错处,说出来便是,何必这样躲躲闪闪? 见楼西月兀自出神,青霜不由得问了一句:“姑娘,想什么呢?这样入迷?” “……没什么。”楼西月丢开手里的杯盖,并且小声说了一句“管他怎么样,与我何干”,然后拿上长短双剑去了后院: “我上外头耍一会儿剑,你帮我看着,若是有人来,便说我途中奔波劳累,已经歇下了。” 青霜不知道她在烦什么,只当她是耐不住要碰一碰剑:“是。” * 这边,楼西月在闷头练剑,傅观则对着不明不暗的光线看书。 玄逸在院中收拾行囊,道:“我说主子爷,您都看书看好一会儿了,也没见您翻页啊,您到底看没在看啊……” 傅观抬起头,不冷不淡地瞥了他一眼。 玄逸:“……算我没问,您继续。” 被玄逸这么一打岔,傅观也看不下去了——虽然原本心思也不在这上头——于是将书册一撂,扭头泡起了茶。 热水冲泡之下,碧色的茶叶浮了上来。傅观看着茶水渐渐变色,眼前不禁浮现午后楼西月策马在林间缓行的场景,继而又是一阵晃神。 片刻后,他神色冷淡的放下水壶,然后起身朝外走:“玄逸,过来,与我过上几招。”他确实应该过几招冷静冷静,否则楼西月那张脸怕是从脑子里出不去了。 同时,他又想:我与她虽有夫妻之名,但到底有分别的时候。 如果注定没有将来,那还是趁早保持好距离为妙。 此时的玄逸:“???” 他大惊失色:“我不!还是让我哥给王爷练手吧!” 第194章 远方来信 班惜语并不知道闻寂声在离开之后的复杂情绪,她回过头,重新梳理了一遍桌面上繁杂的书信内容,然后将其妥善收好。 她一面琢磨着信中细节,思考下一步棋应当如何往下走,一面倒在榻上,闭着眼睛缓缓睡了过去。 班惜语做了个梦,梦里她回到了淮江府。她似乎又成了足不出户的班家小姐,但奇怪的是,梦中,楼西月似乎仍是借了她的身份嫁到了宣平王府。 她记得自己一如往常地从梨苑下学回来,微风带来酷暑的热意,也带来了京中的噩耗—— 陪同进京的青霜带回了消息,说宣平王发现了楼西月的真实身份,请奏了皇帝,判处楼西月欺君之罪,处以极刑。 班惜语似乎听见了自己“咚咚”的心跳声,随即物换景移,风雨交加之日,承载楼西月尸身的马车被送到班家门前。 班惜语惊骇看去,只看到覆盖在板车上的白布阴冷得宛若幽灵一般。紧接着是一阵电闪雷鸣。 在这猛烈的雷声当中,班惜语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眨了眨眼,认出这是在南淮府,她正睡在城外百姓临时驻扎的据点内。 意识到这一点,班惜语缓缓松了口气。她平复着呼吸,意识渐渐回笼,随即,她听见屋外不停歇的雨声。 雨滴砸落屋檐的声响又快又急,远处天际还传来一阵阵雷响。 班惜语望向窗门,恰逢电闪雷鸣之时。同时,外头有人急急叩响房门:“班姑娘,你醒了么?醒了么?” 是闻寂声的声音。 班惜语动了动唇,发现嗓子有些干涩。她适应了一会儿,这才披上衣服下床:“我醒了,怎么,发生何事?” 她开了门,见得屋外雨水淋得满身狼狈的闻寂声:“闻大哥怎么淋成这样就过来了?”她吓了一跳,随即望外一瞥—— 屋外下着瓢泼大雨,虽说时值盛夏,但深夜淋雨,难免受凉风寒。于是她立刻道:“请进屋换一身衣裳——” 闻寂声站着没动。他抹了把脸,说道:“我不进去了。”雨声覆盖了他的声音,他不得不拔高声量: “雨势反复,方才有人来求救,说前头出了点儿状况,得过去看看——我来是要告诉你,今晚雨若不停,你先别睡,若情况未好转,或许下半夜我们就得撤离……” 班惜语眉心紧锁,一颗心不由得悬了起来:“好,我知道了,还要劳烦你帮忙照看柳家父女——你放心,雨下这么大,我不会掉以轻心。你安心就是。” “……嗯。” 闻寂声没有立刻走,而是静静站了一会儿。他长长地看了班惜语一眼,然后伸手替她将衣服拢了拢,说:“我这就走了,你先进屋,当心受凉。” 不知怎么,班惜语莫名从他的眼光当中看出一丝不太寻常的意味来,像是留恋,又像是不舍,但更多的是担忧。 她被这个惊人的发现吓了一跳,正想说些什么,但回过神来时,却也只看到闻寂声撑伞而走的萧索身影了。 班惜语:“……” 算了,兴许是她尚未睡醒,一时糊涂才产生的错觉罢了。 这样想着,她便转身关了门。 不过经此一闹,班惜语纵然困倦,但也没再睡下。她听着闻寂声的叮嘱,当夜便掌了灯,同时警醒着留意外头的动静。 所幸这场雨并没有持续太久,约莫过了一阵,雨势渐渐转弱。天将亮之时,细雨也最终停止,片刻之后,久违多日的阳光终于再度露面—— 天放晴了。 * 班惜语撑了半宿未歇,直到天光放亮,这才顶不住困意,靠着床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她这一睡便是一个时辰后,闻寂声换了身干净衣裳寻过来时,她方苏醒,两人在屋檐下潦草地喝了几口稀粥,就着馒头吃了个半饱。 “所幸昨夜没什么大事,只有几处棚子被冲垮了。平日那里蚊虫多,因此并无人留宿,暂无人伤亡。”闻寂声说。 班惜语点点头:“只要百姓无碍,棚子坏了还能再建。”她放下筷子,又问:“不知柳家父女情况如何?” “放心,他们没受影响,好着呢。就是满院子雨水泥泞,眼下正收拾着呢。”闻寂声道:“要不咱们过去瞧瞧?” 班惜语站起身:“嗯,也好。” 两地住所距离不远,不过走上几步远便到。 柳盈推开门瞧见他们,即刻招呼人进屋。几人坐在一处喝了热茶,继而又说到昨夜的大雨。 柳老爷搬了张椅子过来,道:“万幸的是,这磨人的雨可算是停了,否则还不知道怎样。” 柳盈又说自己心惊肉跳地过了一夜,到现在也未曾阖眼休息。 班惜语便问:“南淮府水患已经有些时日,朝廷的救援何时能来?知府可有传来消息?” 柳老爷回答说:“这个我才和人打听,据说已经派了钦差南下赈灾,只是不知是谁。” 闻寂声也道:“我亦有所听闻,似乎赈灾的粮饷已经过了到了淮江府,不日便可抵达南淮府。粮饷先行,相信用不了多久,朝廷的钦差便会赶到。” 班惜语并不知钦差究竟何时能到,但当她回到屋中时,却先收到了一封远方来信。 送消息的信鸽徘徊在屋顶,班惜语微微抬眸,却见得消失已久的灰鸽子去而复返,脚腕上还系着一根红丝。 闻寂声凑过来一瞧:“咦,这不是我前阵子走丢的鸟么,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班惜语解下信纸,只见折痕分明的纸上留下一行熟悉的飘逸灵秀的小字。她先是一喜:“是西月的回信!——” 然后她笑容一僵,扬起的嘴角落了回来。 闻寂声:“哦?楼西月终于知道回个消息过来了——”他瞥见班惜语异样的神色:“怎么了,她在信中说了什么?——” 班惜语:“……” 她将信纸递到闻寂声面前,轻声道:“西月说,此次南下赈灾的,正是宣平王傅观。” 闻寂声:“……” 他沉默一瞬,然后低头看信。随后,他双眼逐渐睁大:“宣平王发现她身份了???她还陪同宣平王一同南下?!” 乖乖,他似乎是错过了一场精彩的好戏。 班惜语静了片刻,又道:“西月说,想与我们在淮江府会合。” 第195章 不速之客(1) “淮江府?”闻寂声眉心皱成一个川字:“距离南淮府倒是很近。不过——”他纳闷道:“傅观南下是为了赈灾,她跟着过来是因为什么?” 那不成是已经处理好了京城的事情,复仇成功,因此要与班惜语相约在淮江府,将彼此的身份换回来? 想到这一可能,闻寂声心中忽然一沉。 虽然这样想不太厚道,但他确实是忽然间并不期待与楼西月碰面。若是……若是能再拖一阵就好了,他想。 但这时班惜语却道:“我想这件事应该比你我所想的要复杂得多。山高水远,你我不在京城,无法获知京城情况究竟如何。或许,西月南下不仅仅是为了叙旧、换回身份这样简单。” 班惜语心想,倘若楼西月已成功为显扬山庄报仇,那么她至少会在信中透露一些消息,好让人安心。 但从这书信上看,楼西月并未提及复仇一事,说明她南下极有可能是另有原因。具体是因为什么,班惜语并不能推敲一二。 但是她想,楼西月中途离开,或许京中的局势已到了十分严峻的地步。 思及此,班惜语的神情变得略微有些凝重起来。 她想了想,随后道:“闻大哥,我想拜托你帮忙打听打听,看看最近这段时日京城的情况。你还能联系到京城的朋友么?” 闻寂声道:“可以是可以,但南淮府距离京城路途遥远,等那边的消息传过来,估计楼西月和宣平王的人马都到淮江府了。” 所以,与其费劲联系京城,不如直接与楼西月面谈来得快。 于是他紧接着道:“不如我回头去探问一番,瞧瞧宣平王等人究竟什么时候能到南淮府?” 班惜语想了想,回答说:“朝廷派出的赈灾粮已经过了淮江府,想必今日或者明日便能抵达南淮府城外。既然如此,料想西月不日便至。” 她说:“不如我们即刻启程赶往淮江府?” 这个提议是班惜语深思熟虑后决定的。一来,她还顶着宣平王妃的身份,不宜在南淮府久留。倘若几日后京城的赈灾队到了,她不好解释。 二来,他们确实在南淮府耽搁太久,班惜语也想早日与楼西月会合。 她都这样说了,闻寂声只能点头答应。同时,他暗暗在心里琢磨,应该用什么办法,才能留住班惜语。 班惜语不知道闻寂声是打着这个主意,她收拾好行囊,心心念念只想快些与了楼西月碰面。 所幸雨过天晴后,泥沙淤积的道路很快就被清理出来。班惜语和闻寂声乘上快马,告别了柳家父女后,即刻赶往淮江府。 一日后,两匹骏马在周庄的一家客栈前停了下来。 彼时天色渐晚,班惜语和闻寂声预备在此地留宿一夜后再赶路。 “周庄距离淮江府十分接近,再有小半日便能到了。”闻寂声说:“赶了整日的路,累坏了吧?咱们先吃点东西再说。” “嗯,也好。” 班惜语下了马,两人并肩迈入大堂,叫了店小二准备膳食,又寻了一处干净的桌子坐下。 闻寂声给她倒了热茶,两人面对面说了会儿话,忽然,客栈外传来一阵“哗啦”响动。有人大力推开门,扯着嗓子喊道: “小二,来两桌小菜,再上三坛酒来!” 来者声音粗犷,动静又大,班惜语和闻寂声不由得寻声望了过去。 只见不远处有七八名汉子大步迈了进来,他们身着灰色与藏蓝色的短衣袍子,随身带着佩刀,风尘仆仆,鞋面上还沾着不少泥土。 他们直接在大堂靠中央的位置坐下,佩刀往桌上一放,脚一抬,踩在了板凳上。瞧其言行与举止,十分的不讲究。 “小二,小二!再来两锅炙烤羊肉!” 店小二连忙应声:“好嘞,好嘞,客官稍等,这就来!” 班惜语看这些人的模样,像是行走江湖的武人。 她抬眸看了眼闻寂声,闻寂声便冲她笑笑,低声说道:“没事,不用管。” 这几个人看上去眼生得很,是练家子,看上去是有些不太好惹。不过与他们没有太大的关系,自然也无需理会。 没过一会儿,小二将菜品送上。班惜语正要动筷,那边,经过那伙江湖人一桌的店小二,却被拦下呵斥了几句: “我说你们这店是怎么回事,都喊多少遍了上菜上菜,怎么给他们先上?”其中一名汉子猛拍了一下桌子:“赶紧先把酒菜端上来,否则老子掀了你们这破店!” 店小二脸色发苦,忙说:“哎哟客官,他们那桌菜做起来容易,而且他们先来,伙夫自然就……” “他们先来就先做?怎么,看不起老子手里的家伙是不是?!——” 那人作势要打,店小二脸上一白,连忙要躲,幸得旁边有人拦了下来:“差不多行了,出门在外别惹事。” 那人只得坐了回来,只是嘴上仍是不饶人:“我没惹事啊,是这小二不识抬举……” “你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不要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耽搁时间。” “……”那汉子忍了忍,最终道:“我知道了。” 此时,小二见势溜走,心中暗骂这伙人不好伺候。 另一边,班惜语和闻寂声围观了整个过程。 “那些人似乎来历不简单。”班惜语小声说道。 闻寂声不动声色地往那群人的方向瞥去一眼,继而道:“我会留意。” 论理,身带任务出门的江湖人,很少会这样找寻常百姓的麻烦。如此高调行事,会增加暴露身份的风险,于计划不利。 闻寂声想,这些人不像是行走江湖的老手,倒像是临时拉来凑数的打手。此时,他还未将这伙打手的出现放在心上,直到听闻那边传来一阵低语: “大哥,你说咱们来得及拦住傅观的人么?我听说赈灾粮都到南淮府城外了。” 听见“傅观”二字,班惜语和闻寂声同时顿住了动作。两人眼中同时浮现困惑与凝重之色。 那边的话语未停: “来得及。那位大人给过来的消息称,赈灾粮先行一步上路,傅观跟他的婆娘要慢上一日的脚程。” “咱们要在淮江府外动手?那这时间怕是……” “怕什么,吃过这顿立马上路就是。连夜赶路,还怕赶不及在归燕庄截胡?” 被称作“大哥”的汉子说道:“抓紧吃,都少喝点酒,省得路上犯迷糊!” 第196章 暗杀(1) 班惜语听见来自不远处的密谋,顿时没了用膳的心情。她搁下筷子,抬眸看向闻寂声。两人无声对视一眼,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没想到这伙人是冲着傅观和楼西月去的,更没想到竟然还让他们在半途碰上了。 班惜语没了胃口,继而给了闻寂声一个眼神,两人草草用过之后,便取上包袱,转道走上去往后院客房的路。 但他们没有立马回客房,而是在半途中折返回来。闻寂声带着班惜语悄然来到第二层阁楼,两人从高处俯瞰,盯着那伙打手的一举一动。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看来这一回,是有人存心不想让宣平王和楼西月安然抵达南淮府。”闻寂声道。 班惜语:“依你之见,背后主使者是旨在杀人取命,还是意在拖延?” 闻寂声摇摇头,说:“这个说不准。若要下死手,光凭这些人可不够——你想一想,宣平王南下,身边必然有不少精锐,就这几个乌合之众,怕是在楼西月手上过不了几招。” 班惜语:“那他们便是有意要拖延宣平王南下的时间了。”但她转念又想,只这些个人,想要拖住宣平王府的脚步,怕是也难。 “倘若他们的目的果真如此简单,那还好说。”闻寂声道:“就怕主使者派出的杀手,不止这一批。” 闻寂声所担忧的,并不是没有道理。 “方才他们话语中曾提及归燕庄,”班惜语推测道:“倘若果真有其余杀手联合对付宣平王,想必归燕庄便是他们最终要动手的地点。” 闻寂声:“既然如此,我们需得尽快启程,否则晚上一步,楼西月恐有危险。” 班惜语重重点头,随后两人顾不上休息,即刻到后院取了马匹,连夜向北赶路! * 经过连日来的赶路,宣平王府的人马终于在淮江府以北的一处小镇上停了下来。小镇名为归燕庄,距离淮江府不过半日的脚程。 原先傅观打算在今日傍晚便要赶到淮江府,但不巧的是途中遇上暴雨,耽搁了行程,几人不得已,只得于归燕庄暂歇一晚。 镇上的县令得了信儿,知道宣平王要在此停留,立刻亲身出城迎接。 “哎哟,王爷驾到,下官有失远迎,还请王爷不要怪罪。”林县令在前头引着路,直到将宣平王等人带到驿馆之外: “此次匆忙,下官还不及准备,只得请王爷与王妃娘娘于驿馆内暂歇,等下官收拾好了,必要请王爷与王妃娘娘下榻寒舍。” 林县令唯恐怠慢了贵客,即刻道:“不过也请王爷放心,虽然驿馆是简陋了些,但该有的陈设一应俱全,王爷与娘娘有什么吩咐,尽管交代下官,下官必定为您办得周周到到的!” 傅观摆摆手,道:“不必讲究这些虚礼。本王只留宿一晚,明日便要动身,不必麻烦。” 林县令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楼西月,迟疑道:“那下官……” 此时,楼西月在青霜的搀扶下迈入大堂,一干侍从跟随其后。楼西月微微笑道:“能将驿馆打理得这样井井有条,已是难得。眼下天色渐晚,县令大人可不必在此候着了。 “若有任何需要,王府的侍卫会随时通报于你。也多谢县令大人的用心招待,时辰不早,大人早些回去歇着罢。” 林县令谄媚地笑了笑。他藏在袖子下的手轻轻搓了搓,说:“这个……请恕下官唐突,其实下官还有几件事,想请示王爷,不知王爷得不得空……” 话刚说完,林县令身边的侍从忽然轻咳一声:“大人,王爷一路奔波劳累,不如先让王爷歇息片刻,等明日再请示也不迟。” 林县令心想,等到了明天,这尊大佛就要启程往南走了,都说宣平王最是恪尽职守,南淮府水患如此紧急,他会容忍行程一再耽搁? 他为官多年,升迁遥遥无期,现在好不容易碰上宣平王,此时抱上这金大腿,更待何时? “但我……”林县令还想再争取争取,可没等他把话说完,外头便有人急急来报: “启禀大人,大、大牢那边出了乱子,师爷请您赶紧回去呢!” 林县令:“……” 真是好事不来,坏事一堆。 此时,傅观转过身来看了林县令一眼,道:“公务紧急,旁的事都先放一放。若林大人有急事要与本王相商,明日清早可到驿馆一叙,到时本王会在此等候。” 得到了傅观的承诺,林县令心里的石头暂且落了地。他向傅观告了声罪,然后忙不迭地跟着下属往县衙跑了。 * 送走了林县令,院子里陡然静了下来。玄淼丰富路下去,让底下的人都各自收拾行囊,该巡逻的巡逻,该办事的办事,除青霜及玄淼玄逸两兄弟外,院子里没有留下任何闲杂人等。 楼西月看了眼窗外,远处的天际一片暗沉,天光逐渐堙没于黑暗,随风而至的阴云也朝着归燕庄缓缓逼近。 青霜倒了杯清茶递到楼西月手里,说:“看样子似乎是又要起风雨了。”她轻叹一声:“也是可惜,若非途中下了那一阵雨,现在我们说不准已经到淮江府了。” 楼西月:“天有不测风云,谁能料想到这雨来得这样不凑巧。” 玄逸在整理行囊的空档说了一句:“风雨之事人为无法操控,但是别的可就不一定了。”他说:“我看那日连江城外出现的老弱妇孺就非常可疑,像是故意要拖住咱们的脚步似的。” 在他们往南走的路上,经过连江城之时,曾有几名百姓拦住了宣平王府的队伍。 拦路的是老弱妇孺,据说是有冤情要呈报。于是傅观便停下来听了他们的一番说辞。 但是没想到,这件事到头来是误会一桩,那一家子并没有什么冤情,更不是什么普通的百姓,只是四处流窜的小毛贼罢了。 他们见南下的车驾华丽无比,乘车人非富即贵,于是就动了歪心思,想方设法要讹上一笔。 最后,还是连江城知府派人出城,将这几个小毛贼捉拿归案。 想到这件事,玄淼也隐隐觉得各种似有蹊跷:“咱们人这么多,那几个小毛贼有胆量讹咱们? “他们自知从咱们这儿讨不了好处,认罪也认得干脆。细细一想,他们认罪时的那番说辞,实在是奇怪得很。” 第197章 暗杀(2) 青霜回过头想想,随机点点头,赞同道:“确实是挺奇怪的。”她继而又道:“这当中会不会是有什么阴谋?” 楼西月:“不管对方有何阴谋,眼下他们被困牢狱,即便想做什么,也无法对我们造成威胁。” “话虽如此,但还是小心为上。”玄逸回头看向傅观,说:“爷,您说对吧?” 玄淼走过去拍了他后脑一下:“对什么对,干你的活儿去,事情该怎么处理,爷心里有数。” 玄逸挨了一记打,当下便闹着要揍回去。 楼西月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目光落在傅观身上。视野当中,傅观静静坐在案前,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公文。 忽然,她听见窗外传来一阵雷声的轰鸣,不多时,淅淅沥沥的雨滴便落了下来。风吹来时,带来了湿热的气息。 楼西月道:“淮江府距离南淮府不远,暴雨肆虐南淮府多日,也不知淮江府情况如何了。” 自她到京城后,甚少与班家二老通信。 说到底,她并不是班惜语本人,因为害怕与家人通信,容易露馅,所以对外书信皆是由青霜代笔。 并且每一回只简短回上几行字,省得多说多错,引来怀疑。 傅观听见楼西月的话,心中微微一动。他搁下手里的东西,说:“江南一带夏季多雨乃是常有之事。本王看过近年来江南水患的记录,据记载,往年江南大雨不会持续超过七日。” 他道:“一般在三到五日左右。而淮江府境内大大小小的河流不知凡几,水流分散得快,凡是酷暑时节,淮江府却甚少有严重的水患。” 傅观抬头看了看楼西月,口吻平淡道:“所以不必忧心。” “原来如此。” 楼西月了然点头,稍稍安心了些。 这时,驿馆内的仆役前来通报,请傅观等人移步花厅用晚膳。 玄淼知道傅观不喜被人打扰,吩咐侍卫在院落外围巡守,只留几名杂役在堂中听候差遣。 楼西月并不太饿,只用了一些便搁下筷子。 她扭头一望,从前方门框的缝隙当中看到来往走动的侍卫。那些人是林县令留下,负责保全宣平王府众人安全的衙差。 青霜见她无聊,便主动凑过来与她说话解闷,两个人临着窗,低声说起班家的二老。 傅观在用餐的间隙,朝不远处的人瞥去一眼,看到楼西月神色认真地听丫鬟说话,眉目中是一贯的清澈与沉静。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的时间长了些,对方侧坐的身影映在他的脑海里,莫名的,他觉得楼西月的模样里透出几分少见的温柔与娴静。 傅观:“……” 他倏地收回视线,心想,方才大概是他的错觉。他怎么可能从楼西月身上看到“温柔”与“娴静”二词? 玄逸见他神情有异,便问:“爷,怎么了?” 傅观失笑摇头:“没什么。” 他没再说话,不太想破坏难得的温馨、静谧的氛围。 只是这和谐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那边楼西月先动了。 她站起身,明亮锐利的眼睛盯着窗外的某一处。暗沉的夜色里,只有微风拂过的树影轻微晃动。 她说:“外头巡守的侍卫不见了。” 不久前,楼西月尚能听见远处隐隐传来的脚步声,还有侍卫们的声声低语。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院外彻底安静下来,静得一丝人声都听不见。 不仅如此,楼西月还敏锐地察觉到,四周似乎有来此不同方向的陌生气息。不善的杀意在暗处蔓延开来。 阴沉死寂的氛围中,无声的杀机正在悄然袭来。 傅观和玄淼玄逸两兄弟也留意到了,几人同时戒备起来。 傅观以眼神示意,玄淼、玄逸即刻领会,立马抄起一旁的兵器,并步步朝着门外走去。 看到他们如此警惕,青霜不由得紧张起来。她不明所以,伸手拉住了楼西月的袖子:“姑、姑娘,这是怎么了?” 侍卫不见了,是什么意思?为何众人万分戒备? 虽然她理不清其中的逻辑,但瞧眼前的阵仗,不由得害怕起来。她能预感到,今晚必然会发生一些不太好的意外。 楼西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没什么事,不用担心,你先躲后面去——”话未说完,前方忽然传来“嗖”的一声急响! 楼西月眼神一凛,闻声而动。她猛地扣住青霜的胳膊往后方一带,同时转过身去,劈手便拦下了破窗而入的冷箭! 青霜看着眼前距离自己不到一尺的箭矢,吓得浑身僵直,动也不敢动。 她眼中倒映着泛着寒光的箭端,意识到自己劫后余生,心有余悸。 青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在的驿馆万分危险,杀手就在周围不远处的地方:“有、有刺客!——” * “大人,大人不好了,咱们的人没拦住,那伙人全都跑了!” 林县令在县衙大牢外急得团团转,跺着脚骂道:“这伙害群之马什么时候闹事儿不好,偏偏选在今天!晦气,太晦气了!” 可恨的是,他们跑走之前还不忘记挑衅,一把火点着了林县令家的后院,不仅如此,他们还放走了大牢里的死刑犯! 林县令先是听闻囚犯被劫,即刻命人去追,再一转头,发现自个儿后院又起火了,一整个晚上两头跑,脚都不带停的。 结果忙到最后,作案的恶人竟是一个也没抓住! “可恶,可恶!” 师爷同样急出满头的汗来:“大人,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呐?方才那些人说,说要找宣平王的麻烦,那咱们……” 林县令拿扇子敲了一下师爷的头,说:“那还用说,自然是先救王爷要紧啊!我算是看明白了,今儿晚上这出,是调虎离山之计! “他们将咱们引到县衙,分散驿馆那边的兵力,好趁这个机会,对王爷行刺!” 说着,林县令冷笑一声:“哼,居然还敢放言,要咱们给王爷收尸?老子把他们焚尸了还差不多! “走,带上县衙剩余的一半人马,即刻赶往驿馆救驾!其余人等分派出去,务必要把出逃的刑犯一一抓回!” “是!——” 林县令行动起来风风火火,即刻就带着人冲到了驿馆之外。到了地方,他才发现情况不太对劲: “好啊,我让他们留下来保护王爷,结果人呢,一个个的人呢?全都不见了?玩忽职守,明天全都赏二十大板!” 然后他吩咐下去,将一干侍卫分东西两路,分别守住两侧的出口,等杀手出现,就立刻动手。 而林县令则留下四名侍卫跟随左右,同他从正门进入,要向宣平王汇报情况。 他急忙跑进去,师爷跟在身后: “王爷,王爷,大事不妙了,今晚有此刻来袭,王爷您——” 话没说完,数道凌冽刀光逼面而来!—— 第198章 双花会面(1) 一刻钟前,林县令的人刚到驿馆之外。分派出去的衙差前脚刚堵上了对外出入的侧门,后脚就被人给发现了。 同一时间,趁着月黑风高藏身在高墙上的人停住了动作。 “老大,林县令的人过来了,怎么办?”说话的人身着一身黑衣,面庞被一块黑色的面巾盖住了。他的肤色偏暗,这会儿整个人都陷在黑暗当中: “林县令不是被无敌门的人引开了么,怎么这会儿又回来了?!” “现如今如何是好?老大,咱们是是将人引开,还是连带着这些人,一起料理了?” 被称作老大的人冷冷哼了一声,说道:“那群废物,半点用处都没有,连区区衙差都牵制不了,竟然还敢妄称‘无敌门’。” 若不是因为人手不够,雇主不会想到要从江湖上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里找帮手,结果这一找就找到了无敌门。 说是无敌,不过也就是流窜于市井,不过也就是打手而已。 这伙打手没什么别的本事,逃跑的本事倒是很厉害,倒也勉强能用。但陈老大没想到,这些人到底还是没能把林县令的人马给拖住。 不仅如此,还教林县令带着人将驿馆给围了起来。如此情况就麻烦了起来。 他们原先伪装成县衙的护卫,才能悄悄潜入到驿馆而不被发现,现在天时地利人和,只要一鼓作气,便有把握将宣平王等人在此击杀。 宣平王是会武功的,且功力不低。想要对付他,并不容易。更何况他身边还有显扬门的漏网之鱼,以及两名不可小觑的侍卫。 陈老大带来的人勉强能应付今日的强敌,但若加上林县令带来的杂碎,恐怕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他倒不是畏惧小小衙差,只怕因为这衙差的影响,会破坏掉今晚的计划。 短短一瞬间,陈老大脑中闪过诸多念头,不多时,他咬咬牙,即刻道:“现在将人引开也来不及了,前面的弟兄已经放出暗箭,再拖下去,情势对我们不利。” 他道:“跟弟兄们说一声,分出东侧的一小拨人手出来,现在外围把林县令及其一干人等解决了!别留活口。” “是!” 黑衣杀手训练有素,不过眨眼的工夫,几条黑色的影子迅速往下方跃去。他们出手狠绝,乍现的刀光瞬间猛地扑向前方—— * “啊!——” “大人小心!——” 林县令尖叫一声,然后张皇失措地往后闪躲。他没有防备,狠狠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转身,就撞在了身后师爷的身上。 师爷亦是满脸惊恐,一阵手忙脚乱。他们两人措手不及,双脚一绊,即刻“砰”的一声栽倒在地。 林县令急忙喊人:“有刺客!有刺客!快、快、快保护本大人!” 归燕庄的衙差哆哆嗦嗦地亮出刀来,壮着胆子拦下眼前的杀手:“大、大胆!尔等何人,竟敢行刺!” 黑衣人并不说话,他们手中的刀仿佛长了一双夜视的眼睛,在黑暗中精准地扫开衙差的攻势,并且一步步逼着他们后退。 衙差应接不暇,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只能且战且退。 “大、大人,我们顶不住了,你快……” 衙差想逃,但没等他把话说完,眼前忽然一花,紧跟着,冷厉的刀锋扫了过来,只听“噗嗤”一声,衙差再抵挡不住,胳膊立刻被砍出一道血痕来。 温热的血溅了出来,林县令吓得脸色煞白。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当下也顾不得要援助傅观了,立刻扭头要往外跑: “救、救命啊!——” “站住!——” 林县令往外爬的脚步一顿,下一刻,背上便砸下来一人。他听见师爷重重的一声闷哼,再一回头,便瞧见师爷睁大着眼睛,直挺挺、面对面地朝他倒了下来。 “啊!——” 林县令手一抖,连忙把师爷推了下去,紧接着,一柄刀穿透师爷的喉咙,带血的刀刃刺到他面前来。 林县令惊得大张了嘴。他脑中一片空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是不是要死了?! 电光火石之际, 不远处却骤然一亮! 一道细微的金光由远及近地闪了过来! 林县令还没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再一眨眼,眼前的刀就被某种利器一打!只听“叮”的一声嗡鸣,黑衣杀手即刻被一股陌生的力量所打退。 “你、你是谁,竟敢坏销魂盟的好事!” 黑夜中,年轻男子嗤笑一声,说道:“替天行道之人!” 然后,一柄细剑刺了出去,两名黑衣杀手难敌攻势,皆在一瞬间被割喉取命。 林县令死里逃生,整个人虚脱着瘫软在地。 他抹了把头上的汗,发现整张脸都湿淋淋的,身上的衣服也黏糊糊的贴着。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手脚发软,这会儿是半分力气也没有了。 林县令哆哆嗦嗦:“多、多谢英雄的救命之恩。你的恩情我记住了,他日一定涌泉相报——不过你现在能不能先扶我起来,我、我站不住了……” 闻寂声:“……” 他无奈地收了剑,然后立刻将人从地上拖起来:“林大人,事态紧急,还请见谅。” 林县令没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意思,正想问,结果还没站稳就被他猛地往右侧一拖。 “你!——” 林县令还不及说话,就被闻寂声捂住了嘴。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空中飘,飘得他一阵头晕目眩,恶心想吐。 “咳咳,咳咳!!” 林县令骤然被丢在地上,便猛地咳嗽起来:“你、你这家伙,咳咳!——你究竟想……”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了头。这一抬头,他彻底愣住了:“王、王妃娘娘?!——” 林县令吃惊得拔高了声量:“您怎么……” 他尚未来得及将疑惑问出口,下一刻,一块破布便塞到了他的嘴里。 林县令:“……唔唔!” “林大人,请你不要声张。”闻寂声说着,即刻转头看向班惜语,说道:“现在驿馆里里外外都是销魂盟的杀手,其中,还有几名无敌门的打手。我目测过,大概有近百人。” 闻言,班惜语眼神凝重:“看来幕后主使是打定主意要在归燕庄除掉宣平王。” 闻寂声:“宣平王的人被困在内院,此刻不知情况如何,我们……” 班惜语:“我们先与他们会合再说!” “好。” 林县令:“……?” 你们在说什么,为什么他半个字都听不懂? 第199章 双花会面(2) 林县令试图在昏暗的角落内看清救下自己的人:“你、你们究竟是怎么个意思,是谁要杀宣平王?不行、我还是……” 虽然升官发财十分要紧,但是再要紧也要紧不过他的身家性命。 林县令不假思索,下定决心要先走为上,于是猫着身子准备往后撤: “我是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那什么,营救宣平王的事,就交给两位英雄豪杰了,我先走一步——” 林县令心想,能不能救人还两说呢。 他刚才可是听得清清楚楚,驿馆里里外外有百来名杀手!百来名! 现在不走,等一会儿被杀手当盘菜顺手宰了么?! 林县令讪笑一声,旋即撒腿就要往外跑。但他刚迈出了第一步,后方就伸出一只手来,紧紧揪住了他的衣领: “林大人,你就是现在想走,也来不及了——外头那么多人,认准了要杀你,你能逃到哪里去?” 闻寂声低声说:“为保大人安全,还是请大人你随我们进去吧。” 话音落下,班惜语即刻拉开身侧的暗门:“从这里走。” 她在驿馆内外摸索过,这条是通往内院最为隐蔽、最不引人注意的小路。 角门之外,销魂盟的杀手未曾停下追杀的脚步,而隔着这扇隐秘的门,班惜语和闻寂声等一行三人则借着亭台楼阁与树木景观的遮掩,一路跑向内院。 * 冷不丁袭来的暗箭带来了暗夜的杀机。 青霜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她紧紧盯着眼前距离她不过几寸的箭矢,心头猛跳。片刻之后,她猛地往后退了几步,同时大口呼吸: “姑、姑娘,有刺客?!” 她求助的眼神落在楼西月的身上。她看到楼西月波澜不惊地丢开那支暗箭,然后低低应了一声: “嗯,我知道。”随后,楼西月上前一步,叮嘱道:“你先躲好,不要出来。” 与此同时,傅观亦快步走到她身边,吩咐道:“玄逸,你负责守住这里。玄淼,你想方设法出去看看,外头的杀手究竟来了多少个。” “是,属下遵命!” 说话间,玄淼矮身隐去,转眼间不见踪影。 楼西月留神着外头的情况:“你认为是谁派来的人?” 傅观:“近日来,我所得罪的朝臣不知凡几。不过会下此狠心的,应当是琳琅阁的大当家。” 离京时,胤王项风虽然曾口头警告过,但他这会儿估计正忙着自己的“大计”,应当没工夫召集杀手来刺杀他。 而除了项风之外,全京城最痛恨他傅观的,就只剩下“大当家”了。 除此之外,傅观不做他想。 楼西月道:“我想也是。”她又说:“方才我留意看了眼那支暗箭,上头有一块特别的梅花标记。杀手是销魂盟的人。” 销魂盟是江湖上出名的杀手组织,只要给钱,杀什么人,杀多少人都不在话下。 寻常杀手行动都十分低调,偏偏销魂盟的人要高调行事。他们会特意在暗器上留下特有的梅花印记,以此宣告他们的身份,震慑暗杀的目标。 销魂盟的杀手实力处于江湖顶尖地位,凡是他们接手的任务,从没有失败的。 同样,想要请销魂盟出手,必得付出一笔不小的酬金。 琳琅阁大当家贪赃枉法多年,想必是出得起这笔价钱的。 傅观对销魂盟略有耳闻,他点点头,说:“看来今晚必然要有一场恶战了。” 闻言,楼西月扭头看了他一眼:“你怕了?” “我怕什么?”傅观笑了一下:“我还怕你应付不过来,需要我腾出人手来帮你。” 楼西月:“……”她不由得深吸口气,心想,傅观这是在瞧不起谁?于是她道:“呵,谁要你帮。” 她漆黑的眼瞳望向前方:“来打一个赌,比比谁拿下的人头多,如何?” “哦?”傅观似乎是来了兴趣:“既然是赌局,那赌注是什么?没有彩头,我可不比的。” “随便。”楼西月道:“就以答应对方任何一个条件为彩头即可。” 傅观想到了什么,立刻就答应了:“可以——” 话音落下,他身侧便忽然拂过一阵风。 他扭头看去,身旁已经没有楼西月的人影了。 “动作还挺快……” 与此同时,傅观亦抄起长剑,飞身掠上! 此时,傅观和楼西月两人毫不避讳地暴露在杀手的视野当中,即刻就成为了暗箭的靶子。 不过眨眼工夫,黑夜中的箭矢比方才的要多出十数倍。 楼西月小心应对。长短双剑在她手中舞出一道道剑光,当箭矢擦过剑刃时,半空中传出了一阵轻微刺耳的声音。 她在黑暗中听声辨位,借着箭矢的来路,将暗箭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片刻后,不远处传来几声轻微的动静。 她打回的箭正中杀手。 楼西月记下数字:“第三个了。” 那边,傅观回身挡下攻势,同时也击中一人。紧接着,他借力与楼西月换了个位置:“楼女侠名不虚传。” 楼西月:“……”怪腔怪调,他是不是在讽刺我? 他们两人暗暗较劲,而出乎意料的是,院落的外围却忽然出了状况。 楼西月清楚地听见一句: “王爷,王爷,大事不妙了,今晚有此刻来袭——” 林县令的声音响彻在驿馆内外,几乎整个院子都回荡着他的声音。 楼西月动作微微一顿,旋即与傅观交换了一个眼神:“林县令带人过来了?” 同样受到影响的不止是他们,还有销魂盟的人。 原先销魂盟还采取徐徐图之的计策,计划以暗器拖上一阵,但林县令这么一打乱,藏身暗处的杀手便先一步采取了动作—— 数名杀手从左右两侧的灌木丛中猛地闪出!他们身法迅速,几条影子宛若鬼魅,眨眼间便将楼西月与傅观包围其中。 “受死来!” 一击突袭冷不防从后方袭来,刺来的剑锋上泛着冷厉的光。 楼西月偏头闪避,同时向后一仰。她的短剑缠着对方的剑锋,借力将其带过,紧接着,她斜刺里横出长剑,自下方攻向敌人面门。 来者有所防备,便顺势后退避开致命一击。 楼西月继而转变攻势,剑锋一转,便在下一刻擦过杀手的胳膊。刹那间,鲜血溅在如霜般的剑身之上。 正当楼西月要乘胜追击,一举拿下对方人头之时。却见杀手的后方闪过一人,下一刻,长剑径直刺穿杀手的喉咙—— 傅观从那人的背后站了出来:“第三个。我们扯平了。”他笑着说。 第200章 双花会面(3) 黑衣杀手在眼前倒下的瞬间,楼西月愣了一瞬。她漂亮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睁大,带着几分不可掩饰的震惊看着傅观。 她没想到即将落败的对手,会死在傅观手上。也没想到她和傅观之间的人头数在方才那一瞬间,就被拉平了。 楼西月:“你……”她冷静的眼睛里难得染上了几分情绪:“无耻!” 傅观:“既然是我凭本事解决的杀手,如何能算是无耻?楼女侠,注意气度。” “……”楼西月忍了又忍,最终别过头去,不再看傅观。她扭过身,剑锋凌厉地扫开攻上眼前的杀手,同时和傅观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她看到傅观这张脸就来气,想不通,很想不通,满京城的人是否得了眼盲症,傅观这等厚颜无耻之人,是如何被外界传闻谦谦君子,厚德载物? 楼西月想到印象中傅观温和庄重的笑容,不禁咬了咬唇,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傅观这个伪君子!—— * “等、你们、等一等!”林县令被半拎着往前跑,呼出的气都喘不匀:“我、我没有力气了,让我、让我歇会儿……” 方才经历一遭刺杀,林县令到现在还双腿发软,浑身满是虚汗,又被这样拖着走,他实在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闻寂声没有回头看他:“不想死就跑快点!” 前方,班惜语借着树丛遮掩过了长廊下的窄门:“就在前面了,我好像听见了西月的声音——” 一墙之隔,班惜语能清楚地听见院内传来的打斗的声音。 她听着刀剑相交的声响,耳畔又听闻里头有男子在低声说话。期间,楼西月偶尔应上几句。但更多的,是黑衣杀手的呵斥与低低惨叫。 班惜语用不着多作想象,便知道里头的战况有多惨烈。 她一直知道楼西月的武功不低,但这样近距离地接触到,那还是第一次。紧接着,她又想起自己与楼西月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 初次在淮江府碰面,是烈日炎炎的六月。 此时时气即将步入夏末,也不知分别的这段时间里,楼西月过得如何,在京城可有碰上什么棘手的人与事? 距离她的目标,又完成了多少? 此时此刻,班惜语的心不安且激动地跳动起来,她急切地想见到阔别了多年的双生姐妹。 班惜语微微顿了顿,旋即鼓起勇气将门往前一推—— 可她没有留意到的是,就在不远处的高墙之上,早就有人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一只泛着冷光的箭矢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 正当班惜语要推门而入之时,早在暗处窥伺已久的暗箭即刻破空而来!—— 班惜语对此毫无所觉,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转眼间就被身后猛地扑上来的力量带得脚步一个踉跄。 她被闻寂声护在怀里,整个人朝边上跌了过去。好在闻寂声垫在了下面,她并没有摔到实处。 班惜语感到好一阵的心惊肉跳,她回过头,视野当中隐隐约约看到原先她站立的地方落下几支箭羽。 不仅如此,眼前的窄门上亦插着几支箭。 班惜语意识到就在方才的短短一刹那,自己死里逃生。 闻寂声没有留下多余的喘息的时间。他神色凝重地按了按班惜语的头发,确认她毫发无伤后松了口气,然后也没管身后的林县令,立刻带着班惜语往暗处一躲。 乌金伞骤然展开,借着伞的遮掩,闻寂声立刻将班惜语带离了这是非之地。 此时从地上爬起来的林县令:“?” * 林县令目睹了事发经过,当下愈发胆战心惊。 他知道自己也成了杀手的活靶子,想独自逃出去简直是不可能的。想要逃出生天,眼下他能仰仗的就只有“王妃娘娘”还有她身边的那个“侍卫”。 但他还没来得及抱上英雄的大腿,下一刻就见英雄护着“王妃娘娘”,扭头就不见了。 林县令:“?” 他大惊失色——怎么回事,他们人呢?刚才还在这里的啊! 林县令急急忙忙爬起来找人,结果被地上的箭绊住了脚。他一头栽在门板上时,暗箭擦过他的头顶,直接扎透他的发髻射了出去! “啊!救、救命!——” 恐惧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林县令登时顾不得自己累不累了,几乎吓得屁滚尿流,忙不迭地夺路而逃。 他顺着方才班惜语所指的方向跑去,十分狼狈地在地上摔了一跤又滚了几圈,紧接着,他就忽然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 林县令惨叫一声,旋即后背上就莫名的挨了一刀。 冷汗落了下来,林县令感到自己半个身子都麻了。他浑浑噩噩地看向四周,惊觉自己竟是到了最危险的战圈当中! 周围的杀手一个接着一个,他们全都围着不远处一男、一女两个人攻击而去。 恍惚当中,林县令似乎看到了宣平王:“王、王爷?……”他眯着眼睛细看,确认前方正与杀手打斗的就是宣平王傅观: “王爷、王爷快救我!——” 另一边,傅观听见了动静,却只是冷淡地回头一瞥。他继续着与杀手缠斗,并没有理会林县令,反而是不远处的女子飞身靠了过来。 林县令满心里只有求生,谁来救他他都不在乎,只要能活命就行。 他看着有人靠近,张口便想感激求救,结果话没说出来,就看到了对方清冷的面容。 此时,内院廊下的灯笼还点着。微弱的烛光映照过来,虽然光线并不分明,但林县令见到了不久前才见过的脸。 他呆住了:“王、王妃娘娘?您怎么在这里?”林县令扭头看了眼身后,接着又定定地看着楼西月,惊诧道: “您,您方才不是在……” 楼西月皱着眉看了眼去而复返的林县令。她见其形容狼狈,又念他是为了支援他们才伤成这样,难得心生几分同情。 她没等林县令说完话,立刻揪住他的衣领往后退。 与此同时,玄淼玄逸两兄弟同时从侧后方支援而来:“王爷、王妃,这里暂由我们顶着,请你们先往屋中避一避,那里有人在等着你们。” 正好,楼西月也有问题想问一问林县令,于是和傅观两人趁势而退。 他们两人且战且退,避开杀手后回了房中。 屋中灯火摇曳,而里头却多了两抹意外的影子。 楼西月猛地抬头,乍然见到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倏地一顿。 傅观也没料到驿馆之内竟还有此等意外来客,也沉默了。 此时,林县令被毫不怜惜地丢在地上,立刻捂着胸口喘了几口气。他咳了几声,随后撑着门站起来: “多、多谢王妃娘娘救命之——” “恩”字还没出口,他就傻在了原地。 林县令看看右侧锦衣华服的楼西月,又瞧瞧左侧温柔俏丽的班惜语,一双眼睛瞪得足有铜铃那么大: “怎、怎么有两个王妃?!” 第201章 双花会面(4) 林县令惊讶的声音回荡在四周,带来了片刻的沉默。 四人各自看了看对方,俱是一阵无言。 闻寂声和傅观对上一眼,便在一瞬间认出了彼此的身份。随后,他们错开眼神,目光分别落在彼此身旁的女子身上。 楼西月没顾上旁的,她扭过头,看向了班惜语:“你……”她微微皱了下眉,然后上前将班惜语沾染尘土的外衫上掸了掸: “这里太危险,你怎么过来了?”楼西月问她:“可有受伤?” 班惜语微微笑了笑,摇摇头说:“就是危险才过来的——你放心,我没事。闻大哥功夫很好,我一点儿也没伤到。” 林县令更看不明白了:“这、这是……怎么个情况?” 他先是盯着楼西月瞧了片刻,又扭头看了好几眼班惜语。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在眼前交换,看得他头晕眼花。 这阵晕眩愈演愈烈,到最后,他只浑浑噩噩地瞧见眼前几人张着口型,却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林县令想问个清楚,但张了张口,声音确实哑的。旋即,他眼前倏地一黑,紧接着“咚”的一声栽倒下去,昏迷得人事不知。 林县令个头不小,这一栽倒,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阵动静将四人的注意力给拉了回来。 闻寂声蹲下身去,探了探林县令的脉息,又瞧瞧对方的伤势,说道:“他背上有刀伤,还中了毒,需要尽快医治,否则小命难保。” 说话间,他先给林县令塞了两颗解毒丹和止血的药。 傅观:“眼下来不及叙旧,要救人,需得解决外头的那批杀手才是。” 班惜语接话道:“那批杀手并不好对付,除了销魂盟外,还有其他江湖门派的人在。” 闻言,楼西月便讶异地看着她:“你怎的知晓?” 闻寂声回答:“我们在路上恰好碰上了无敌门的刀客,并意外从他们口中得知,有人要在归燕庄围杀你们,所以才会急忙来此。” 楼西月看向闻寂声的目光里满是不赞同:“既然如此,你便不该带惜语过来。我将她交托你代为照顾,不是让你拉着她一起往火坑里跳的。” 闻寂声:“……嘿,你这是对救命恩人的态度吗?” “西月……”班惜语拉了拉楼西月的袖子。 傅观忽然觉得有点头疼:“好了好了,现在不是责难谁的时候——”他看了眼班小姐,斟酌片刻后,道: “外头的杀手有多少,你们可知晓?” 班惜语回答道:“算上其他门派的,超过百人。” “竟有百来人……”楼西月眉心紧锁,忽而道:“王府的侍卫,还有林县令派来的人都到哪儿去了?” 闻寂声:“你可别指望侍卫的救援了。我早就在外头查探过,销魂盟乔装成县衙的衙差,一早就混进了驿馆里头,所有县衙的衙差都被他们解决了。” 班惜语:“不仅如此,他们亦在王府侍卫的饮食内动了手脚,此刻,王爷的近卫恐怕都已遇难。” 闻寂声:“他们原先还想先给你们下毒,但被我阻挠,未能成功。” 傅观明白过来:“难怪方才玄淼出去一趟,连个人影都没有找回来。”他道:“销魂盟谋划周全,今日唯恐凶多吉少。” “话虽如此,但无需过度担忧。”闻寂声说:“要对付他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闻言,楼西月抬眸看了看他:“眼下除了死拼之外,还有什么办法?” “其实,纵然销魂盟有备而来,但他们对我们也并非知根知底——”班惜语忽然道:“比如,他们并不知道班家当年另一个双生女儿并没有死。” 傅观眼睑一抬,即刻明白了班惜语的意思:“班小姐的意思是,要以你们‘双生姐妹’做饵,混淆杀手的视线,引开他们的注意?” 班惜语笑了一下:“没错,王爷聪明过人,我……” 她话没说完,在场的另两个人即刻否决了这项提议:“我不同意——” “等等,我反对……” 此时,闻寂声和楼西月对视一眼。 楼西月:“我可以做诱饵,但惜语不行。刀剑无眼,惜语她……总之,不管你们想的是什么计策,以身为饵这个办法太冒险了,你们另谋他法。” 班惜语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便道:“此举虽冒险,但西月你也知道,这是可行之计。我明白你担心我,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楼西月睁大眼睛:“那也不能拿性命去冒险,你疯了么?!” 闻寂声:“……那什么,别吵啊。其实也不至于到以身犯险的地步。销魂盟的杀手拿银子办事,主谋者可以花钱买凶,我们未必就不可以。” 楼西月狐疑地看向他:“你该不会想要拿银两收买销魂盟吧?你有钱吗?” 闻寂声:“……”他暗暗瞪了眼楼西月,“我再穷酸也没你穷酸吧?!” 此时,班惜语打断道:“闻大哥你的意思是,像当初在麟州城那般,请你的‘朋友’相助?” 当时他们能搞垮麟州富家,靠的就是闻寂声喊来的江湖朋友。为此,他们付出了一笔不小的金钱开支。 楼西月:“?” 她困惑又震惊的眼光在班惜语和闻寂声之间来回打转,心想:什么麟州城的‘朋友’,他们在麟州城都做了什么? 傅观身在京城,但麟州城内发生的事,他亦有所耳闻。 他道:“纵然乌金侠士能与你的朋友取得联系,但远水救不了近火,要他们闻讯赶来,恐怕得费上一番工夫。” 闻寂声点点头:“所以,我们需要在援手到来之前,尽量拖延时间。” 楼西月理解他们的计划了:“但事出紧急,你就是喊,也未必能喊来多少人。以防万一,我想,我们还需寻找另外的帮手。” 傅观也是这样想的。 他说:“此地距离淮江府并不远,或许我们应该向淮江府求助。” “那么这件事可以交给我来办。”班惜语说:“淮江府我熟悉,况且我的身份在这里,要请淮江知府出手相助,并不难。” “嗯。”傅观:“接下来便该思考应当如何突围,好将班小姐送出去搬救兵了。” 多方杀手重重包围,要突破一条生路,着实是一道难题。 对方人多势众是一方面,闻寂声更忌惮的是,销魂盟里头那几个顶尖的杀手。 江湖之大,销魂盟能在杀手这一行做到一家独大,不是没有原因的。他们不仅仅是擅长暗杀,其武功造诣亦是不低。 多年前,江湖第一人官浮萍就死在销魂盟杀手榜排行第三的剑客手上。 闻寂声不敢保证今日那名剑客是否也到场了。 如果是的话…… 闻寂声正低头思索对策,这时,楼西月忽然道:“寂声,你还记不记得,一年前我们在留仙楼盗走青玉剑的事?” 闻寂声笑道:“记得,怎么不记得?青玉剑乃天下第一剑客周凤箫死后遗留的佩剑,此剑削铁如泥,剑客得之,如有神助,有江湖奇剑之称,一直被东风山庄据为己有。” 那时,闻寂声接了一单,要他去偷青玉剑。闻寂声想请楼西月也看一看江湖奇剑的风采,于是拉着她一起去偷剑。 但不料想中了东风山庄的圈套,两人被上百名杀手围杀留仙楼。 得亏他们两人身怀奇技,否则早就黄泉路上再相见了。 想起往事,闻寂声不免心生感慨,旋即他又面露疑惑,问道:“你说这个干什么,这个和……”他忽然想起什么来,然后眼睛一亮,缓慢地笑了: “我明白了,你想故技重施?” 楼西月也笑了:“对。” 傅观和班惜语不知道他们两人在打什么哑谜,同时问:“你们在打什么算盘?” 楼西月挑起眉梢,桃花似的眼睛灵动地转了转。她冲傅观露了今夜第一个真诚的笑脸:“自然是脱身的好算盘,一会儿便照我说的行事……” * “老大,照你的吩咐,弟兄们已经把林县令带来的衙差都处理好了。”来者说着,忽然犹疑道:“只是,方才有人来报,说,前头似乎有些异样。” 今夜已经有了太多意外,陈老大早已云淡风轻。他问了一句:“又有什么情况?一次说明。” 属下小心翼翼说:“好像是乌金伞也掺合进来了。” 话音落下,陈老大脸色一变。 他的目光冷了下来,森然地盯着下属:“你可瞧清楚了,当真是乌金伞?” 属下:“这……我并未亲眼所见,但据弟兄们回报,来的那人带着一柄乌金色的伞,内藏暗器,伞骨为剑,应当就是乌金伞,错不了。” “好,很好。”陈老大接连说了三个“好”,实则咬牙切齿: “我不去找他麻烦,他倒是自寻死路来了。上一回他截胡了我的单子,坏了我的好事,我倒要看看,这回他要怎么死!” 属下:“是。也是这乌金伞犯蠢,明知咱们的人要杀宣平王府的人,还偏偏要凑过来,实在该死。” 陈老大:“他还与傅观有交情?” 属下:“似乎不是。当时他身边跟着个女子,林县令喊那女子为王妃。” “王妃?便是那个显扬门的探子?叫什么,楼西月?” 属下:“是。不过她王妃的身份是假的,真王妃不知道是被她杀了,还是弄到哪里去了。” 陈老大冷笑一声,说:“管她是谁,一并杀了!” 正说着,前头忽然有人来报: “老大,傅观那两个侍卫跑走了!” “不好了老大,傅观和他婆娘好像要溜了!” 第202章 化险为夷(1) 一听见有人要跑,陈老大坐不住了,立刻循着下属所指的方向追了过去。这一看,还真瞧见两个衣着不凡的一男一女正从一处隐蔽的侧门溜出去。 见状,陈老大的眼光即刻凶狠起来。他盯着前方那两人,像是盯着即将到手、却又马上要飞走的鸭子。 “拦下他们!”陈老大说道:“敢放他们跑了,此后咱们销魂盟也没脸再接别人的单子了!” 说话间,下属们的表情亦是一凛。 傅观和楼西月的性命,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倘若果真让目标从眼皮子底下逃走,销魂盟声誉受损,那还真是干脆关门别干了。 于是他们没有丝毫迟疑,即刻抄起家伙,同时朝前方两人围攻而去! 一批黑衣杀手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不过片刻工夫,便将急于逃走的两人围了个彻底。狭窄的小院廊道内,夏风习习,唯有刀光泛着冷意。 陈老大在最后出场。 他大步迈向前,单手负在身后,从一众杀手让出的道路中走近了:“宣平王,王妃娘娘,何事走得这样急呢,好歹也让我送一送啊。” 说话间,身着锦衣的高大男子转过身来。他藏在衣袖下的手抖了抖,顷刻间,一柄若隐若现的乌金伞显露出来。 陈老大瞥见那抹金光,登时瞳孔一缩。而随着对方彻底面朝着他,乌金伞下吊着的灯笼也举了起来,陈老大才彻底看清面前之人究竟是谁。 闻寂声清楚地看到他得意的表情瞬间崩裂,立刻乐得笑起来:“哟呵,陈老大,真是好久不见。这怎么回事儿啊,看起来你最近身体似乎不太好,怎么年纪轻轻眼神儿就差成了这样呢。” 他笑眯眯地说一声抱歉:“对不住啊,你认错了人,我可不是宣平王。” 陈老大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就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他瞪着一双怒目,恶狠狠盯着闻寂声。那眼神似乎恨不得从闻寂声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是你,又是你!乌金伞,你当真是阴魂不散!” 闻寂声说:“瞧你说的什么话嘛,相逢都是缘分。今日我现身在此,这就是上苍的警示啊!”他煞有介事地说: “这意味着,是天不容许你造杀孽,所以才特意派我来阻止你,要给你积一积阴德呢。” “我呸!”陈老大重重“啐”了一声,道:“天意?呵,你三番四次坏我好事,今日你又不怕死地撞老子刀口上。你不想活,我便大发慈悲送你上路,这才是天意!” 说罢,他大喝一声:“都给我上!给我狠狠宰了这个狗杂种!——” 话音落下,四周杀手便一拥而上:“杀!” 同时,陈老大适时地往后一退—— 他不是傻子,不会被一时的愤怒冲昏头脑。他知道这是一个调虎离山之计——很明显,闻寂声和这个王妃娘娘是放出来的饵。 其目的是将销魂盟的杀手引开,疏散注意力,好让真正的宣平王和王妃顺利离开。 纵然闻寂声此人尤为可恶,纵然陈老大恨不得亲手宰了这个狗娘养的玩意儿,但他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他得尽快返回,去追杀真正的任务目标。 陈老大在心中推测,既然“宣平王”是假的,那么“王妃”必然也是假的。既然是假的,那么这个“王妃”就不足为惧。 楼西月总不至于有个三头六臂,靠她一个人还能演上一出“真假王妃”不成。 于是,陈老大便没将现场除闻寂声外的另一个人。 他估算着,靠这群手下能够拖延闻寂声一阵,等他先杀了傅观,再回来杀闻寂声。 但陈老大没料到,他这正要扭头就走,下一刻,一道剑光就冲着他打了过来! 剑气凌厉,陈老大猝不及防,闪躲之间不由得后退了数步。就在剑锋将要擦过面庞之时,陈老大偏过头,旋即右边的胳膊一伸,带着银钩的刀背便将那短剑一甩! 顷刻间,短剑回旋,顺着原路朝着出剑者打了回去。 陈老大待要看出手者是谁,下一刻,便见那穿着艳色衣袍的女子脚踏短剑凌空而起。 她身量轻盈,使出漂亮的轻功,旋即伸手一抓,握住了半空之上的短剑。待她双脚落地,那一身象征贵气的外衫亦从她身前飘落在地。 再抬眸时,只见她外衫之下,是清爽利落的窄袖短衣。她的裤裙扎在膝弯处,青色的发带随着发丝一同落了下来。 楼西月用陈老大的原话回敬了过去:“陈老大又何必急着走呢,你辛苦带着人拦我们一遭,我们也该好好与你打一声招呼再送你走啊。” 这个干净利落的身法,这样的说话口吻,陈老大发现这是他今天第二次上当: “显扬门的探子,楼西月,还真是你。” 是他大意了。 他以为这场调虎离山的目的,是要将傅观和楼西月一起送出驿馆,没想到,楼西月竟然留了下来。 陈老大不禁握紧了手中的刀,神情凝重起来:“傅观竟是个缩头乌龟,关键时候,竟然让自己的婆娘出来殿后,窝囊!” 闻寂声应付着杀手,回了一句:“兵不厌诈,这不是你陈老大常挂在嘴边说的么?” 陈老大的眼神逐渐阴狠:“是么。要杀我,那也要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闻言,楼西月不以为意地勾了下嘴角:“杀你,那实在是没有这个必要。”她说:“我们只要拖住你就可以了。” 话音落下,只见楼西月身影一闪,长剑裹挟着劲风攻上前。顷刻间刀剑相争,陈老大雨楼西月斗得互不相让。 陈老大急于抽身,此刻也没了耐心,攻势愈发狠辣:“既然如此,休怪我刀下无情了!——” * 在闻寂声和楼西月从侧门撤离的同时,数只灰鸟也从驿馆内飞了出去。 班惜语换上青霜的衣裳,她们主仆两个来不及互诉衷肠,立刻就各自分别。 玄淼、玄逸护着乔装成“王妃”的青霜且战且退,而在另一边,傅观就穿上常服,和班惜语两人从反方向撤离。 七人分为三路分散了销魂盟杀手的视线,顷刻间,那窝杀手就隐隐乱了阵脚。 他们开始分辨不清楚,哪边才是他们真正要追杀的目标。 “在东边,有人往东边跑出去了!” 然后另一处就传来“快保护王妃”的惊叫声。 “不、不对,是障眼法,我们被骗了!” 紧接着,他们就被玄淼、玄逸俩兄弟牵着鼻子走,而傅观和班惜语便寻到机会,悄悄从后院柴房的一处窗户溜出去了。 无尽的厮杀被甩在了身后,随着距离不断拉远,班惜语渐渐听不清驿馆内的一切声音了。 此时,傅观将前方树下的两匹快马牵了过来:“班小姐,请。” 班惜语回过头,轻轻应了一声,然后翻身跨上马背。 这两匹马是班惜语和闻寂声赶来归燕庄的时候留下的,此刻正好排上了用场。 傅观瞧见她流畅利落的姿势,惊讶了一下:“原来班小姐会骑术。”这倒省得他带她的工夫了。 他原先尚且犹疑,自己与班惜语素未谋面,初次见面便要与她单独行动,两人太过亲近,怕是不妥。 傅观暗自琢磨着应当如何带她回班家。 不过现在看来,这段路途并不需要他太过操心了。 班惜语坐在马上,礼貌地笑了笑:“年幼时曾跟随祖父的旧部学过骑射,虽然骑术不精,但要赶路的话,足够了。”她说: “王爷,咱们走罢?” “嗯。” 说罢,两人便各乘快马,一先一后地朝着淮江府疾驰而去。 * 驿馆内。 夏夜的风雨转瞬即至,晚风吹过之时,卷走了空气中弥散开去的血腥之气。 楼西月抽回长剑,黑衣杀手的鲜血便在她身侧溅落开来。她垂着一条胳膊,半个身子借助剑身的力量支撑着。 她在黑暗中紧紧盯着前方,一面放缓了呼吸。她尽力掩饰着自己渐渐纷乱的气息,不肯让眼前的敌手察觉到一丝一毫的力弱之势。 此时,陈老大也停下动作。 方才还气势汹汹围攻楼西月和闻寂声的杀手,这会儿已经折损过半。地上倒下了不少尸首,黑色影子堆叠在一处,早已分不清楚谁是谁了。 陈老大看着眼前的惨状,气息也跟着乱了。 他知道闻寂声和楼西月不好对付,但没想到这两人竟是如此难缠。 闻寂声的暗器厉害,楼西月的长短双剑也不是吃素的。 他们一个用暗器,一个则与陈老大单打独斗,愣是将战局拖了半个时辰。而在这个半个时辰里,陈老大带来的四十几号人,这会儿就只剩下一半。 半个时辰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也足够傅观趁乱脱逃了。 陈老大被楼西月绊住脚步,不得脱身。但他即便能在这时候追出驿馆,料想也难以抓到傅观了。 眼看着到手的猎物就这么飞走,陈老大心口郁结着怒火。 这是第二次了。 闻寂声第二次毁了他的单子。 陈老大的眼睛几乎要冒火。 他狠狠瞪视着楼西月和闻寂声,发狠了道:“很好,很好。你们两个当真是不怕死。”他重重“哼”了一声,说: “即便你们能救走傅观,但你们也救不了自己!驿馆里里外外都是销魂盟的人,你们或许能抵挡一阵,但要全身而退,做梦!——要充好汉,做英雄,那就用性命做交换!” 第202章 化险为夷(2) 生死的威胁并不能使楼西月感到丝毫的惧怕。她停在原地,凝神静静听了会儿周围的动静——不远处的厮杀声里,只有玄淼玄逸两兄弟与杀手间的搏斗。 楼西月知道,傅观已经带着班惜语安然离开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安心地松了口气。紧接着,她将目光转向前方的陈老大。 “胜负未定,今日是谁先亡,还言之尚早。”楼西月道。 闻寂声亦笑道:“就是啊。依我看,你不如先想一想该选哪一块风水宝地,等你死后,我一定亲自为你安坟。” 陈老大被他们的你一言我一语气得脸色铁青:“哼,你们尽管逞口舌之快,再过一会儿,你们就笑不出来了!” 说罢,陈老大立刻吹响口哨,同时打出手势:“将这两人就地杀死!——” 话音落下,不远处正与玄淼玄逸缠斗的杀手即刻赶来,黑衣杀手分作好几批,将闻寂声和楼西月两个重重包围。 闻寂声击退一名身手矫健的杀手,同时退到楼西月身后。 “还撑得住么?”闻寂声看了眼楼西月身上的血衣,说道:“可别敌人没杀死,你就先死了。” 楼西月:“闭上你的嘴。今夜就是你死了,我都不会死——”她扫了眼周围,低声道:“看来人应该是来齐了。” 闻寂声:“那正好,该动手了。” 他们两人对上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下一刻,楼西月骤然收剑,继而从怀中取出一物。她将手中物件往空中一抛,下一刻,闻寂声飞身而上,乌金伞骨中划出一道剑光,便在陡然间将那物件劈成两半! 只听半空中传来极轻的“噗”的一声,旋即,一阵浓烟便从半空中弥散开来! 浓白色的烟雾迅速向四周扩散,并在短短一息之间,将整个院落笼罩,同时不断向外扩散开去! 一众杀手登时一惊:“这、这是什么!咳咳!——” 而就在浓烟四散的同时,楼西月和闻寂声顺势一退。他们两人借力而起,先知先觉地退离了战圈。 他们两人溜得快,只留下那批杀手在烟雾当中苦苦挣扎。 浓烟灌入他们的鼻腔当中,刺激性气体就灌满整个胸腔。他们捂着口鼻猛咳起来,眼前亦是一阵阵泛酸。 陈老大追杀的脚步被这阵浓烟所阻拦,他每呼吸一口气,都咳得头晕脑胀,脚步竟渐渐沉重起来。 倏地,他猛地瞪大双眼,紧捂着口鼻大喊道:“此烟有毒、此烟有毒!——” 一众杀手大惊失色,他们急忙要服用解毒丹,但在这时,周围的某个方向却忽然传来了一阵清亮的笛声…… 陈老大听见这悠远的笛音,眼前不禁晃了晃。 他用力眨眨眼睛,继而瞧见眼前浮现了内心深恶痛绝的仇敌的身影。陈老大的眼睛里爬上了血丝,紧紧盯着那抹黑影,还有那柄刺眼的乌金伞—— “闻寂声,可算是逮到你了,纳命来!” * 不远处的房檐之上,楼西月放下手中短笛,道:“梦踪引起作用了。” 闻寂声向下方俯瞰,却见那阵浓烟正在逐渐散去。而烟雾中的人却停住了追杀的脚步,只逮着自己人拼杀起来了。 此起彼伏的杀伐声与惨叫声弥漫在方寸大小的院子里,战况愈加血腥与恐怖。 闻寂声:“啧啧,论阴毒还是你们显扬门的招数阴毒啊,一个梦踪引就能让销魂盟之人自相残杀,了不起,当真是了不起。” 梦踪引是显扬门不外传的毒药。 此毒算不上烈性,只是被释放之后,一旦被吸入体内,四肢便会被麻痹。若是配合显扬门独门“织星曲”,便会产生一定程度的幻觉。 此幻觉与中毒者心中执念有关,倘若其执念越深,爱恨情绪越强烈,那么幻觉的效用便会随之增强。 原先,梦踪引被显扬门的探子用作脱身利器。 凡是显扬门的探子,必要随身携带梦踪引,为执行任务时,以防万一被人发现身份时逃跑所用。 不过后来楼西月就发现了梦踪引的其他用处——梦踪引的一项制药原料内,有一味药具有致幻作用。 后来,她请江湖上一善于制毒的药师帮忙,作出“织星曲”,这才真正发挥出了梦踪引的制幻效果。 一年前的留仙楼,楼西月为了保命,冒险用了一次梦踪引和织星曲,没想到果真发挥了效果,她和闻寂声才能安然逃过一劫。 今日他们故技重施,再面对销魂盟的杀手,自是有不小的胜算。 不过遗憾的是,梦踪引虽然好用,但也有缺点—— 楼西月白他一眼:“少说废话。”她道:“梦踪引药性虽然厉害,但它的效用坚持不了多久。最多一刻钟,梦踪引的毒性只能维持这一刻钟,接下来就要靠我们自己了。” 闻寂声甩甩胳膊,道:“那也足够了。”他笑着说道:“至少在这一刻钟内,咱们是无敌的。” 说罢,他便纵身从房檐上跃下—— * 天光初亮时分,疾驰了一夜的哒哒马蹄最终在淮江府城门前停下。 城门的守卫刚刚打着哈欠开了城门,下一刻,两道疾风便猛地从身侧穿了过去! 一瞬间,守卫的瞌睡都醒了。他们连忙追在马匹后面大喊道:“喂,喂,你们两个给我站住!城内大街不得纵马,不得纵马,还不快给我停下!——” 班惜语渐渐放慢速度:“王爷,前面便是府衙,我们……” 话未说完,前方道路上忽然跑来几名侍卫: “站住!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当街纵马!速速下马受擒,否则我们不客气了!” 拦路的几人正是府衙内的侍卫。他们冷肃地亮出长枪,并排着挡住了傅观和班惜语的去路。 傅观勒马停步,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侍卫一眼,旋即亮出宣平王的令牌:“本王在此,速速叫你们知府大人来见!” * 正午时分,淮江府各处街头巷尾都热闹了起来。城中百姓忙活着生计,终于在午歇时喘上几口气。 此时,临江的一家茶馆正喧闹着,好几个人凑着围成了一桌说话: “我说,你们听说了没有,今儿城内发生了件大事儿啊!” “这话还用你说?宣平王驾临淮江府的事儿,谁不知道?这事儿早就传开了。今晨一早,我还瞧见宣平王的马匹停在府衙的大门口呢!” 第204章 化险为夷(3) 宣平王与王妃驾临淮江府一事,并不是秘密。他们出现在淮江府的方式过于奇怪,甚至在城内掀起了一阵不小的议论的浪潮。 百姓们的消息总是四通八达的,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四处打听,很快就传出了多个版本来: “我听人说,好像咱们宣平王是专程微服私访来的,南下巡查,抓贪官。” “胡说八道,你是打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宣平王分明是为了平息南淮府水患来的。” “平水患怎么不上南淮府,偏偏跑咱们这儿来了?身边还没有什么侍卫、丫鬟的?我看就是微服私访嘛!” “行了,你俩都别吵了,说的都是些什么啊。”有人说: “我的消息才是真的——我家有亲戚在府衙做事儿,我二大爷儿媳妇儿的姨娘说,宣平王与王妃在归燕庄遭遇了刺客刺杀,所以这次到淮江府才没有带随从。” “这话真的假的?什么人敢刺杀王爷,不要命了!” “就是!” “不对啊,若是碰上刺客,王爷身边不可能没有侍卫护着,怎么可能就只和王妃两个人跑到淮江府来呢?” 有人推测道:“该不会路上发生什么意外,又或是碰上什么强敌,所有侍卫都被杀了吧?” 那人说:“嗳,你猜得八九不离十了——那刺杀王爷的人可不是什么简单人物,那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杀手组织,叫什么销魂盟的。” “啧啧,那一个个杀手,凶神恶煞,厉害非常。区区几个人,就把宣平王府的所有侍卫全都杀了个干净!” “嚯,真有这事儿?” “那当然,我还能骗你不成,你们听我说……” …… 市井传闻总有夸张的成分在。虽然事实与坊间流传的版本存在一些出入,但从最终结果来看,传言也说中了六七分。 当傅观请动淮江府的兵马赶到归燕庄的时候,驿馆内的情况确实是十分惨烈。 驿馆内部的院落内陈尸不知几何,其中,七成是身着夜行衣的杀手,剩下的便是宣平王府及林县令手底下的那些衙差。 而据探查的人回报,兵马赶至之时,现场战局已经结束,除了一地的死尸之外,就剩下玄淼玄逸、侍女青霜、林县令,以及几名躲藏起来的衙差,这几名活口。 林县令身受重伤,所幸事先服用过解毒丹,保住了一条命,随后被人送回府中医治。 青霜未经历过这般惊险场面,见到援兵之时尚且惊魂未定。 后来,是玄淼与玄逸负责处理后续之事宜。 他们给了淮江知府一个解释,声称当夜恰逢一伙江湖游侠出手相助,销魂盟的杀手中了毒,顷刻间不分敌我,相互斗殴了起来,因此他们才能逃过一劫。 傅观对此表现出一无所知,好生嘉奖了玄淼玄逸一番,随后没过多久,他又清点人马,即刻启程去了南淮府,先料理了水患及赈灾一事。 另一边,班惜语和青霜会合后,便回了班府。 班家二老与她们许久未见,自是十分感怀,少不了互诉衷肠。 贺老太太搂着班惜语哭了好一会儿,班老爷又拉着她问了好一番话,问来问去,终究是一个问题: “宣平王对你,究竟好不好?在京城可有受什么委屈?” 班惜语自然没说自己逃婚了,更没敢贸然坦白,其实顶替上了花轿的,正是班家走失了多年的女儿。 她仔细想了想不久前短暂的重逢时光,斟酌着回答道: “王爷品行端正,是正人君子,怎么会给我委屈受呢。祖父祖母不必担忧我,我很好的。” 班惜语怕言语间露出马脚,并不敢多说,随后借口途中劳累,便短暂与二老分别。 到了晚间歇息时,班惜语回到出阁前居住的院落,闹腾了一整日的心境渐渐平静下来。 她看着院中陈设一如往昔,心中一时感慨。 “姑娘的闺房还和以前一样,可见老爷和老太太都惦念着姑娘,依旧按着姑娘的喜好一直打理着。”青霜来到她身边,说: “只是姑娘打算什么时候将……将西月小姐的事情告诉老爷和老太太?” 班惜语犹疑了片刻,摇摇头,回答说:“……我不知道。”什么时间坦白,如何坦白,她心中没有把握。 一切还需要等大伙儿碰头了,好好商量一番才能决定。 这件事急不来,班惜语只能先按捺着情绪,等宣平王料理了公务回来再说。 除此之外,她还担忧另一件事:“也不知道西月和闻大哥那边情况如何,但愿一切顺利。” 自打在驿馆分别之后,班惜语便和他们断了联系。 按照原计划,楼西月和闻寂声会在淮江府的援兵赶到前离开,但据玄淼、玄逸所回报,当夜出了些意外情况。 起初,计划确实是照着他们所预想的进行,销魂盟的杀手自相残杀,斗得不可开交。但在梦踪引的毒性即将消散之际,驿馆内又出现了意外来客。 来者救走了神志不清的陈老大,还派出帮手,拦住了玄淼与玄逸两人。 楼西月和闻寂声本不想追杀穷寇,但对方偏偏要与他们纠缠,几乎是下了死手,要与他们同归于尽。 为避免伤及青霜与林县令等人,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引开强敌。 闻寂声和楼西月走得匆忙,甚至没来得及和玄淼交代一声,转头便不见了踪影。 玄逸后来去寻找过,并未寻得任何有关于他们几人的踪迹,只道: “那时我只见得他们朝着北边去了,旁的线索……我亦无从得知。” 班惜语闻此消息,内心难免焦灼。 她想,后面救走陈老大的人,必是销魂盟内的杀手。 能从闻寂声和楼西月手下将人带走,说明对方武功不凡,在江湖上绝非无名之辈。 再者,谁也料不准那伙人有没有后招。万一他们有备而来,故意设计引开闻寂声和楼西月,并在别处设了陷阱,那岂不是凶多吉少? 班惜语心中忐忑不安,偏偏还要瞒着班家二老,日子难免有几分煎熬。 等待的这几日里,她和傅观通了两次信,想要打听楼西月和闻寂声的消息,但都没有音讯。她如此惴惴过了几日,终于在七日后的一天听到了好消息—— “姑娘,姑娘,好消息,宣平王回来了!”青霜惊喜地向她跑来回报。 第205章 会合(1) “王爷回来了?”班惜语的第一反应是:“这才不过数日,南淮府那边难道都已料理好了?” 青霜回答说:“情况究竟如何,我亦不甚清楚。姑娘若是疑惑,不如亲自去问一问王爷?王爷这会儿正在前头花厅与老爷、老太太说话。” 班惜语点点头:“嗯,我去瞧一瞧。” 她放下手边的东西,整理着装过后正要往前院去,但还没走出院门,远远的就听到了彼方传来的声音。 班惜语循声望去,却见班家的仆在前方牵引着,后头则跟着位身形高大、气质不凡的男子—— “王爷小心路滑,方才这片儿地刚淋过水,这会儿正湿淋淋的……” 班惜语没有留意到他们说了什么,她的目光稍稍往后,旋即看见了落后傅观两步的两名一高一矮的侍卫。 她停下了脚步,狐疑的目光打量着那两名侍卫——完全陌生的面孔,似乎不像是平常跟随在宣平王身边的那对兄弟。 此时,个儿高的侍卫似乎是觉察到了来自不远处的目光。他抬起头,正对上了班惜语怀疑的眼神。 “侍卫”倏地冲她笑了一下,并且悄悄比了个手势。 班惜语:“……”她忽然福至心灵,喃喃道:“是闻大哥……” 此时,引路的仆从也瞧见了她:“姑娘怎、”他忽然改口:“王妃娘娘怎么站在这里?王爷正要过去寻您呢。” 傅观道:“有劳你带路,这儿没有旁的事儿了,劳你回禀班老爷,晚些时候我再与班老爷谈一谈。” 仆从应了声“是”,立马带着闲杂人等走了。 班惜语上前一步。她先是看看乔装打扮的闻寂声:“怎么又换了另一身装束、模样了?”接着,她看向傅观:“王爷怎么会和闻大哥在一处?” 傅观让开一步,率先往内院走:“说来话长,进去说。” 班惜语让青霜遣散了院中的侍婢,旋即道:“眼下四下无人,不必担心隔墙有耳。”她看了眼闻寂声: “能否告诉我,驿馆刺杀的当夜,情况究竟如何?西月在何处?” “班小姐,莫急,莫急。”闻寂声大口饮茶,同时朝另一方向抬了抬下巴:“你要找的人,不就在那儿?” “哪儿?——”班惜语倏地回头,矮个子侍卫便在她身后揭下了脸上的伪装—— “是我。”楼西月道:“抱歉,我身份不便,只能以这样的方式与你见面。” 见到她,班惜语松了口气,道:“原来你们都乔装成了侍卫,我还以为……”她顿了顿,立刻问: “我听玄淼、玄逸回报,刺杀当夜发生了意外,你们追着销魂盟的杀手而去,怎么又与王爷一同回来了?” 闻寂声:“可别说了,晦气死了。那天销魂盟来的救兵好生厉害,我和西月拿他不下,还差点中了埋伏。” 楼西月道:“所幸途中恰遇傅观的人马,我们方能脱困。随后,销魂盟的人趁乱逃走,我们便与傅观回了趟南淮府。” “原来如此。”班惜语问:“那么王爷此刻到访班府,可是南淮府那边都料理妥当了?” 傅观:“非也,实不相瞒,此次到访贵府,是另有要事相商。” 班惜语联想到方才傅观与仆从说的话,便问:“可是平水患之时遇到了难处?王爷莫非是要请祖父出手相助?” “正是。”傅观道:“听说班家在淮江府威望颇高,我想请班老爷召集当地的药商,采买治时疫的药材,送到南淮府去。” 班惜语:“时疫?” 楼西月道:“水患过后,南淮府的百姓得到了妥善的安置。但没过多久,一种突发的疾病忽然在百姓中蔓延开来。” “此病传播速度极快,范围广。受染者皆出现上吐下泻、高烧不退的病症。一时之间,人心惶惶。”闻寂声纳闷道: “咦,奇怪,南淮府的时疫闹得很大,怎么,难道你没听说这消息么?” 班惜语确实不知这事:“这几日我在班家等候消息,并未听闻南淮府有消息传来。不知如今时疫发展到何种地步了?” 傅观:“有些棘手。日前,南淮府内药材不足,只得向周遭城镇购置些来。” 班惜语:“此事关乎民生大计,班家亦责无旁贷。祖父那边,我会请他多派些人手相帮。” “如此,便多谢班小姐了。”傅观维持着表面上的客套:“不过除了时疫,另有要事一件,亦需商议。” 说着,他回头看了眼楼西月,但又很快别开目光。顷刻间,他眼底浮现出几分复杂的情绪:“正巧你们姐妹俩都在,或许正是换回身份的好时机。” 话音落下,周围陡然一静。 傅观语气平静,丝毫看不出情绪的变化:“又或者,你们也可借此机会,好教楼西月认祖归宗,回到班家。” 楼西月和班惜语沉默着。 她们看了对方一眼,神情似有犹豫。 楼西月:“我……” 她话还没说全,闻寂声就倏地打断道:“不用这样着急吧?”他似笑非笑着,身上没了一贯的吊儿郎当的做派: “眼下最要紧的,是处理南淮府水患与时疫。班姑娘和西月身份一事,暂且往后搁一搁,又何妨?” 闻寂声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道:“哦,难不成宣平王你很迫不及待地要班姑娘嫁给你,想让她回去做你的王妃?” 说到这里,他嘴角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强扭的瓜不甜,即便贵为亲王,你也该问一问班姑娘愿不愿意吧?” 闻寂声语气不善,将缓和的气氛推向了最冰点。 傅观无视他的敌意:“当初圣旨送到班家,白纸黑字说得还不够清楚?被调换了新娘的、被糊弄欺骗的人是我,即便我如今讨要一个说法,那也是在情理之中。” 说着,傅观微微一顿。他轻轻扫了眼闻寂声,继而云淡风轻地移开目光:“不管班小姐愿不愿意,违抗圣旨的下场,我想在座的各位都十分清楚,应当不需要我再赘述。” 话刚说完,楼西月便冷着脸问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在京城的时候,你答应过我不会为难惜语,不会为难班家。难不成你想毁约?” 傅观迎上她质问的目光。他漆黑的眼瞳紧紧看着楼西月:“是否毁约,这还不是凭你一句话的事?” 第206章 会合(2) 楼西月:“……”她气得喉头一噎,一双眼睛瞪了傅观一眼:“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傅观,你搞什么名堂?” 傅观眼看着她脸上爬上愠怒的表情,心里头也不痛快起来。她仿佛如她所言一般,未能明白他的意思,情态当中透着几分不解与无辜的恼怒。 但她这份困惑也令他感到生气。 两人认识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好歹也算朋友。但她好似并不将他当回事,一心等会到淮江府后就拍拍屁股走人。 他知道她从前是行走江湖的人,个性又桀骜不驯,她若是要走,恐怕没人能拦住。 傅观心中早有预想,或许回京后,“宣平王妃”便要换一个人了。 所以南下的路上,他尽力地与她保持着距离。若无情分在,分别之时亦不会伤怀。 但等到了归燕庄,到了淮江府,傅观看到她的朋友,忽然感觉胸中有股无名之火——他明白了,原来楼西月也不是对谁都冷淡。 她也会说笑,只是分人而已。 但是就目前而言,傅观本人并不在那个能够“说笑”的范畴内。 傅观心想,把他当作报仇的刀,还这样不坦诚,多少有点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多种情绪交织之下,傅观心头隐隐感到不是滋味。他看着楼西月,情不自禁想弄碎她清冷又孤傲的模样。 他这样想,说话便带了刺:“楼女侠又误会我了。我原不想搞什么名堂,只是想要一个说法而已。”傅观说: “我理解你顶替王妃身份是情有可原,但宣平王府也不是什么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交代。” 至少该给个准信儿,什么时候走,要去什么地方罢。 楼西月:“……” 她不明白,这件事还需要什么交代。她不是已经协助傅观擒拿琳琅阁的人了么? 这是一场合作,一场交易。 他们事先就说好的。 偏偏傅观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居然临时变卦?! 她深吸一口气:“宣平王,做人最要紧的,是讲信用,你明白的罢。”楼西月几乎是咬牙切齿: “你如此出尔反尔,今后你我的合作恐怕不能继续了。要拿下琳琅阁,不如你另请高明……” “西月,你先别……”班惜语原以为这些日子以来,楼西月与傅观应当相处得不错,但万万没料到,他们两个会一言不合就吵起来。 她原想劝一劝,却忽然想到了什么。 班惜语捕捉到楼西月话语中的重点:“琳琅阁?你们方才说的,可是琳琅阁?” 她的疑问不太寻常,楼西月顾不得与傅观的争执,即刻向她看来:“你怎的知道琳琅阁之事?” 闻寂声一挑眉梢,慢悠悠道:“哦?有意思,看来我们的目标很有可能是同一个。” 傅观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旋即扭过头去。 楼西月:“此话何解?” 闻言,班惜语轻叹口气,道:“说来话长,且听我们慢慢解释……” * 半个时辰后,傅观与楼西月低头看着古画内的书信沉思不语。 “失魂草”三个字映入两人眼帘,楼西月不由得联想到许久前,曾经在晴安茶馆外碰见的杀手。 隐约当中,困惑已久的谜题似乎随之解开了。 楼西月:“仔细想想,那些杀手的举止表现,是不是与中了失魂草无异?”她抬眸看着傅观,道: “凡是中了大剂量的失魂草,皆会迷失神智,五感尽失。他们没有五感,浑身麻木,即便万箭穿心也不痛不痒——这说的不正是那些死士么?” 傅观手中捏着张信纸:“失魂草是被秘密送到京城的,最终送到‘琳琅阁’内。” 又是京城,又是琳琅阁,接着是秘密训练的死士。 他想,京城内应当不会有第二个“琳琅阁”了。 很显然,琳琅阁大当家手底下的怪异杀手,就是通过使用失魂草所训练而出。 “倘若书信所言属实,那便证明我大宣朝中藏有勾结外邦的奸佞之臣,意图祸乱大宣朝纲,颠覆大宣。” 假使琳琅阁牵扯到的,只是大宣皇权争斗,那尚且好办——京城党派斗得如何严重,到底是关起门来自己内斗。 但眼下关系的,却是大宣的宿敌——荣国。 大宣与荣国积怨已久,这些年来大大小小的战争不断,为争夺城池,丝毫不肯相让。 这会儿又冒出“失魂草”一案,明摆着是出自荣国的阴险计策。 傅观又往深了想,数日前颜家倒台,胤王项风俨然与琳琅阁达成交易,双方合作,意味着琳琅阁顺势打入了大宣的皇权争斗。 这未偿不是荣国吞并大宣计划中的一环——借用琳琅阁拿捏未来大宣朝的掌权者,这比派出大军攻城掠地要来得划算。 如此清醒,又当如何破局? 傅观凝眉深思。 此时,闻寂声道:“荣国是否意图要吞并大宣,这倒不是我关心的,不过——”他看了眼楼西月: “琳琅阁是显扬山庄灭门案的罪魁祸首,你现在准备怎么办?如今幕后黑手有皇室撑腰,要报仇,怕是不容易。” 闻寂声话语中带有明显的暗示:“仇人近在咫尺,现在放弃,未免太过可惜。而且中途收手,这也不像是你的行事作风。” 楼西月无奈道:“我虽不愿放弃,但此事着实难办。” 说着,她暗暗斜了眼傅观,心里头老大不舒服。原想跟傅观联手抗敌,但想起他方才咄咄逼人的面孔,楼西月就膈应。 傅观的态度再明显不过,他分明不乐意再与她结盟。 对方已经将话说得如此彻底,楼西月也不想低头央求。 她想,这本是互惠互利之事,如何教她摆出有求于人的姿态? 楼西月长这么大,学的道理与本事,从没有“求人”一说。傅观乐意合作也好,不乐意也罢,她也不是非得有他的帮忙才能成事。 难道没了傅观,她在京城就什么也办不成了么? 楼西月坚定道:“难办归难办,灭门之仇不能不报。”她说:“再说,我就不信,他们能只手遮天。” 第207章 会合(3) 傅观静静听楼西月把话说完,一双眼睛紧紧瞧着她脸上的神情,不曾错过她丝毫的眼神变化。可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楼西月由始至终未曾看他一眼,一次也没有。 片刻之后,傅观从她的话语中回过味来——楼西月不再打算以王妃的身份行事,她要单独行动,去适时她的复仇计划。 意识到这一点,傅观几乎气急反笑,心想,她倒是厉害,一身“傲骨”,宁折不弯——她还真就半分都不愿意向他低头。 傅观想道:就没见过这般倔脾气的女子。 怎么偏偏是她这个不知道服软的人,这样教人又恨又…… 傅观睨了一眼楼西月,旋即淡笑道:“不愧是楼女侠,有此志气,着实令人佩服。” 说这话时,他语气平静,瞧着楼西月的眼神带了三分笑意,看上去似乎心情很好,仿佛方才的恼意全都一扫而空。 但楼西月从他的的口吻里听出了十足的讽刺——傅观这要笑不笑的模样,冷淡又漫不经心,不是嘲讽还能是什么? 她轻轻地笑了声,道:“我明白了。宣平王,你今日是专程针对我来了。劳驾你,你若是看我不顺眼,大可直说,犯不着如此拐弯抹角。 “我说过了,我不喜欢玩儿你们官场人弯弯绕绕的把戏,看了教人恶心——另外,你要的‘交代’我会给你,但不是现在。” 说着,楼西月顿了顿,又道:“至少,你别想现在就将惜语换回去,做你的宣平王妃。” 她说的话掷地有声,同时,屋中的气氛亦随之降到冰点。 傅观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危险,他步子一迈,朝楼西月这边靠近:“你——” “王爷,等等!” 未等傅观近身,班惜语便眼皮一跳,连忙拉着楼西月的胳膊往一旁带了带,同时上前一步,挡在了两人中央。 此刻,三人保持在不远不近的尴尬距离。 班惜语道:“西月心直口快,倘若言语中冲撞了王爷,也请王爷念在昔日班家为国效忠的份上,不要怪罪于她。” 话刚说完,楼西月便扯了扯她的袖子,脸上仍是不服气:“惜语,你让开,我……” “时间不早,西月,有什么事,不如明日再谈罢?”班惜语不等她讲话说完,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接着道: “眼下最要紧的,该是南淮府的百姓才对,旁的都是小事,”班惜语又道:“再说,有任何争执,都好商量,王爷你与西月都无需急三火四,不是么?” 话音落下,傅观与楼西月同时沉默一瞬。 一旁,闻寂声倏地轻咳一声。他道:“那什么,班小姐说的对。咋咱们现在应该把要紧的事情先办一办,别的稍后。” 班惜语紧跟着道:“既然如此,王爷不如先与祖父商谈要事,我想,祖父也已经等候多时了。” 闻言,傅观长出口气。 眼下情形,确实是需要冷静冷静。 “也好。”说完,他转身离开小院。走之前,他偏过头看了眼楼西月,见她仍是立在一旁,脸上余怒未消。 傅观顿了顿,似乎是有话想说。但他略微停顿,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 送走了傅观,楼西月紧绷的状态即刻松懈下来。她看看班惜语,又瞧瞧闻寂声,说: “干什么拦着我?我还要跟他说道说道。傅观为人未免太不讲道理。他身居高位久了,当真认为高人一等,认为我们应当听从他的摆布?” 班惜语:“我想他或许并没有这个意思。”追根溯源,她们确实是有对不住傅观的地方,对方讨要说法,也是情有可原。 “不过话说回来,西月你和王爷关系很差么?怎么轻易便吵成这样?”班惜语道:“青霜此前曾告知我,在京城时,你与王爷也算是相敬如宾,并未有何不愉快。” 闻言,闻寂声慢悠悠来了一句:“相敬如宾,我看八成是装的。”他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模样。 楼西月:“……”她送给闻寂声一个白眼:“我与他之间不过是做的表面功夫而已……罢了,多说无益。” 班惜语:“那……” “行了,你不说就不说吧。对了你方才不是才说饿了?这会儿正好,你让那个谁,青霜弄点吃的来,先填饱肚子再说。”闻寂声打断道: “我和班小姐有一件重要的事儿要说,你先避一避。” 楼西月:“?” 她立刻警惕起来:“你跟惜语有什么事儿还要单独说?”闻寂声这家伙,该不会对惜语动了什么小心思吧? 楼西月警告的眼神盯了闻寂声一眼:“她是我妹妹,你别动手动脚,也别耍花样。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听见这话,班惜语登时笑起来:“你说什么呢,闻大哥人很好的。这一路上他很照顾我,你别担心。” 楼西月:“……”这么一听就更叫人担心了! 闻寂声这人满肚子花花肠子,总不正经,常年混迹青楼的家伙,如何能让人放心? 楼西月忽然后悔让闻寂声帮忙照顾班惜语了。 她还想再反驳几句,但话没出口,人就被闻寂声送了出去。 闻寂声:“听见了吧,我是好人,你少污蔑我,坏我名声——吃你的饭去!” 楼西月:“……你给我等着!” * 没了楼西月和傅观,静谧的屋子更显宽阔。 班惜语笑了笑,说:“闻大哥与西月果然熟稔,互为知己。说起来,我还从未见过西月那副‘生动’的模样。初见面时,我以为她孤傲又清冷,冷静又果决。想不到她也有这样气急的时候。” 闻寂声:“???” 他直觉这话不对劲:“等等,等等!你别误会啊,她怎么样,跟我没关系的。惹她生气的另有其人,可不是我。再说,知己万万算不上,至多是个损友,损友。” 听见这句“损友”,班惜语立刻想到楼西月交给她的那幅“闻寂声人像画“,登时眼睛笑弯起来: “你们的相处方式可真有意思。” 闻寂声并不觉得有意思,他摆摆手说:“嗐,我倒觉得楼西月和傅观他们两个才有意思呢。” “说到他们俩,我倒觉得奇怪。”班惜语说:“怎么他们两人之间,硝烟味如此之重?莫非在京城结了仇?” 闻言,闻寂声脸上浮现一抹怪异的笑容:“那可未必。” 第208章 会合(4) 班惜语看着闻寂声笑得怪异,觉察出他话里有话,心里控制不住疑惑:“这话怎么解释?” 闻寂声:“……”他颇为无奈地看了看她,说道:“你可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他们俩之间的气氛很奇怪。” 班惜语:“这一点,我自然是看出来了。但这不恰好证明,西月与宣平王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么?” “……那不是一码事儿,你想岔了,不该这么解释——” 闻寂声扭头定定看她一眼,倏然意识到眼前的班惜语虽然也有十七八岁,但在男女情爱一面,却是与楼西月如出一辙般的迟钝。 他知道她冰雪聪明,但在男女之情上,还没有开窍。 想到这里,闻寂声忽然笑了笑。他也没有留意到,自己看向班惜语的目光在顷刻间温柔似水。 “矛盾虽有,但并非不可调和。”闻寂声说:“纵然西月性子烈,但我看,只要宣平王稍稍低头,她的态度未偿不会软化。” 楼西月的态度是否软化尚未可知,但…… 班惜语:“宣平王看上去并不好糊弄,况且他正因我们的欺骗而感到愤怒,绝不可能轻易向西月低头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 楼西月和傅观的个性都尤为刚强,他们互不相让,即便有他们在其中调停,要握手言和,恐怕也不容易。 “依你之见,我们应当如何做,才能缓解楼西月和宣平王之间的矛盾?” 闻寂声:“我们什么都不用做,他们自己就会好的。”他道:“你还不明白么?宣平王其实根本就不是在生气,他只是吃醋罢了。” 说到这里,他就轻轻叹了口气,口吻当中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嗐,无用的男人才会这样不分轻重地吃醋,啧。” 更有趣的是,傅观本人好像还没意识到,他今日发怒的根源是什么。他不仅意识不到自己在吃醋,甚至还冲心上人摆脸色。 这可太精彩了,太精彩了。 “吃醋?”这个回答着实出乎班惜语的意料。她睁大眼睛,眼神里满是震惊:“这不可能,宣平王方才还在……” 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然后一脸愕然地看向闻寂声:“你是说宣平王对西月动了男女之情?” 班惜语说不清楚,到底是傅观因为楼西月吃醋,还是他陷入情爱漩涡更教人震惊。 但这两个推测都推向了一个共同的、最终的结论——傅观假戏真做了,他对楼西月动了心。 班惜语:“……” 她沉默了好一阵,脑中不停回想傅观和楼西月同时在场的情景。 闻寂声嘴上说个不停:“嗨哟,怎么就不可能了。你仔细想想,自打到了你这个屋里,宣平王的眼睛是不是就没从西月身上离开过?” 他一张口,分析得头头是道:“啧,我瞧他那样子,简直不忍卒视——愤怒中带着难言的伤心,七分不甘夹杂着三分希冀,当中还有一丝‘怎么还不看我’的幽怨……” 闻寂声:“宣平王究竟是怎么个意思,这不是很明显了么。” “……” 一个眼神还能品味如此混乱复杂的情绪,从某种程度而言,闻寂声也算是天赋异禀。 班惜语惭愧:“抱歉,我并未发现这一点……但从他们起了争执那刻起,宣平王确实一直目不转睛的看着西月……” 那时班惜语只当他盛怒之下,难以控制情绪。但现在想来,当时他的目光确实不太寻常。 原来,宣平王竟是存了这等隐秘的心思。 倒真是教人看不出来。 只不过…… 班惜语探究地看了看闻寂声:“不过你似乎总是留意宣平王?”她又紧接着问:“不仅如此,闻大哥似乎对男女之事分外了解。可是过往经历练就的毒辣的眼睛?” 简简单单两句话,闻寂声哑口无言。 “我也……没有很了解的,不过是人情世故罢了,哪里就算得上眼光毒辣。”这句话闻寂声说得有点心虚。 他想到自己过去“流连青楼”的不光彩经历,自觉有些自惭形秽,旋即沉默了片刻。 片刻后,他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道:“怎么还扯到我身上来了,咱们不是在谈楼西月和傅观的事情么?” 班惜语没留意到他话语当中的不自在,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开去。她说:“假设你的推测属实,那么依你之见,傅观的那些心思,西月知情么?” 闻寂声:“楼西月就是根木头,她知道才有鬼了。” 班惜语想到楼西月和傅观悬殊的身份,道:“如果西月不愿意,宣平王会不会采取极端的方式,将人留住?” 她终于想通了方才傅观为何忽然发作,坚持要他们给一个说法。 原来他并非存心要刁难,而是在逼楼西月给他一个确定的答案。 傅观大概心里也清楚,楼西月从来就不属于宣平王府,不属于京城。她的心是自由的。她像是短暂停留的候鸟,到了时间就会飞走。 想要留住飞禽的办法由很多种。 闻寂声养的那些鸽子,最初也不是听话的信鸽。驯化鸽子的,是困锁自由的鸟笼,还有每日供给的、少得可怜的粮食。 等鸽子听话了,认主了,才能得到主人施舍的飞行的自由。 班惜语担心傅观有一天也会对楼西月施加上那个驯化的笼子。 如果是那样的话,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但闻寂声却说:“你不要杞人忧天。事情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西月自有她的本事,她要是不愿意,没人能强迫她。” 他道:“而且现在谁也说不准,日后他们会不会两情相悦,是不是?”说着,他又顿了一下,道: “再说了,我看傅观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懂得强扭的瓜不甜的道理。他应当做不出强人所难这一套。” 闻言,班惜语不由得纳闷地看他一眼:“你不是瞧宣平王不太过眼么,如何这会儿却帮他说起话来?” 她可记得清清楚楚,方才争执之初,闻寂声和傅观可是闹得互不相让。 闻寂声:“我那是以为他见了你动了歹心,想强行把你换回去我才……”才忍不住和傅观杠上了,一切根源在于,不想让你离开而已。 后面那半句话,闻寂声没说。 此时,班惜语静静地望向他,眼神干净纯粹,等他将未完的话说完。 被她这么看着,闻寂声一瞬间一瞬间就熄了火了。他道:“没什么,我就是这几日没休息好,有些着急上火而已。” 闻寂声有意别过了头:“楼西月怎么回事,半天不见人影。我们去瞧瞧。”说完,便先一步往外走了。 “哦……”班惜语点点头,然后跟在他身后慢慢走了出去。 她难得走了会儿神。她差不多能猜到闻寂声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好像是因为她,才跟傅观争了起来。 这好像挺合理的,毕竟他们相处时间这样久,他为她担心,也实属正常。 但是…… 班惜语小心翼翼地按了按胸口:为什么她心脉跳得这样快,还感觉这样别扭? * 一个时辰后,傅观从班老爷的书房走了出来。 班老爷送他到院门外,一面道:“王爷今日的来意,老夫已知晓。请王爷放心,您交代的事情,老夫必然办理妥当。” 傅观道:“班老爷留步——若能得班老爷相助,必能有效控制时疫蔓延,本王代南淮府的百姓多谢班老爷。” 班老爷连连摆手,直呼“不敢当”:“为百姓效力,实属应当。王爷千金贵体,老夫当不得王爷这声多谢——”说着,他又道: “时辰不早,王爷一路劳累,还请早些歇息才是。” “班老爷年迈,应当多加保重,这路上滑,您老就不必再送了。”傅观与他客气一番,便与随从自原路回返。 傅观步履从容,出了班老爷的院门后,便一路往班惜语的院子里去。 他认得路,且有心独自静一静,便将身边跟随的小厮打发了。 此刻时近黄昏,远处天际的流云晕染出一片昏黄。 傅观行走在静谧花园之内,耳畔潺潺流水,心绪不由得飘得远了。 方才一直与班老爷商讨要事,无暇分神。这会儿静了下来,傅观又忍不住想到了楼西月。 他回忆起两人不欢而散时,楼西月愠怒的神情,心头不由得一动。 傅观不合时宜地想道,倒是难得看到她那般生动的表情,觉得还挺稀奇。然后他又想到,楼西月那气急的模样是被自己气出来的,不知怎么的,胸中的郁闷之气倒微微散了些。 傅观心想,其实也不能完全怪他,是楼西月不肯低头,否则她但凡说句好听的话,他不至于如此咄咄逼人。 当然,他也有错的。 他错在太过心急。 横竖楼西月要报仇,少不得要在京城多留些日子。只要他多一点耐心,未偿不能与她再度联手。至于闻寂声还有班惜语那边…… 傅观从没想过要让班惜语和楼西月换回身份,至少目前没有这个打算。 他甚至想过,或许有一天,将错就错未必就不是一项好的选择。 第209章 会合(5) 在京城时,傅观不是没有想过索性让楼西月坐实宣平王妃的名头,从此让她成为“班惜语”。但细细思量过后,私心里也觉得这样的做法欠妥。 首先他对楼西月并没有非分之想,他们不过君子之交,仅此而已,并无男女之私情。 倘若坐实身份,他们两人往后相处必然少不了尴尬——分明是生死之交的朋友,偏偏要加上“夫妻”这重身份枷锁,倒显得他多不人道。 因而在此之前,傅观也仅仅是稍微动了动这样的念头而已,却并不打算付诸行动,更没有劝说楼西月长留京城。 直到在归燕庄,双生姐妹重逢,他也见到了传闻中的乌金伞,闻寂声。 傅观虽久居庙堂,但也曾听闻过江湖上乌金伞的大名。只是他没想到的是,楼西月会与闻寂声的关系那么好。 他们不仅有多年的交情,行事更是默契。 他们可以在四面楚歌的情况下,相互配合着牵制近百名的销魂盟杀手;他们彼此分工明确,仿佛任何困境与他们眼前都游刃有余。 傅观不愿意承认,他自认为的与楼西月建立的、生死之交的深刻情谊,其实在楼西月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因为她早就和闻寂声有过相同的经历。 傅观和她的交集,并不比江湖争斗更加惊心动魄,亦称不上难以忘怀的程度。 如此这般的种种感觉,让傅观心中涌上一股浓浓的不快。 他甚至有一种直觉,好像只要南淮府的事情一了,楼西月就会跟随闻寂声和班惜语一块儿,永远离开京城。 这个认知让傅观内心好一阵焦躁不安。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能阻止将来可能发生的最坏的情况。 所以那时傅观才一时心急,下意识言语刺激了楼西月。 他起初没想那么多,只希望那些口头警告能让楼西月稍稍忌惮,这样她做决定的时候,也能更加慎重。 但是他忘了,楼西月本性是个不服输、不服强权、不服管教之人。想要用地位与权势逼她低头,是万万不可能的。 相反,倘若态度过于强硬,极有可能会产生反效果。 这也是傅观犯下的最大的错误。 他在心中暗暗反省,他是真心实意要将楼西月引为知己,向他先前那般强势压迫最不应该——与楼西月交心,至少,该给予更多的耐心与尊重才对。 傅观想通了这一点,心里也多了几分把握。 忽然的,傅观脑海中忽然涌现了强烈想要见她的念头。 他加紧了往回赶的步伐,但又紧接着放缓了速度。 傅观想到他们分别时僵持的氛围,心道:罢了,这时候恐怕她还在气头上,怕是不太乐意见到我,不如明日再谈。 正当犹豫之时,傅观倏地听闻左侧传来了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他顿了顿,旋即扭头看去—— 夕阳余晖下树影摇曳,眼前的枝桠被一只细白的手拨开,旋即,一张出乎意料的脸从树影后方冒了出来…… “你怎么在这里?” 楼西月怔了怔,旋即意识到自己还在和傅观闹别扭,于是脸色冷了下去:“真是冤家路窄,出来散心也能碰上你。” 真倒霉,她心想。 楼西月看到傅观这张脸就来气,她不想浪费口舌与他争吵,否则她不敢保证,自己不会控制不住跟他打起来。于是她忿忿瞪了傅观一眼,旋即转身要走。 “等等。” 身后,傅观忽然出声叫住了她。 楼西月回头一望:“你还有什么事?” 傅观:“既是散心,又何必急着走?”他说:“不介意的话,可否容我与你并行?” 这话虽说是在征询楼西月的意见,但他已经自顾自地走到她身边了。 楼西月:“……”老实讲,她挺介意的。 她咬咬唇,忍了忍,随后拉开了与他的距离——这里是班府,她又没有正式认回班家,实在不适合大庭广众之下与傅观起冲突。 她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么?这里的路这么宽,横竖躲远些,不理会他就是。 但是傅观却不给她躲避的机会。 “还在生气?”傅观悄悄靠进一步,说道。 他瞥去一眼,没有错过楼西月脸上隐隐不耐的表情。见状,他心下微微一沉。 傅观也没想到会如此突然与她狭路相逢。他原想留给楼西月平静的时间,可见到对方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傅观又不愿意轻易看她就这么走了。 于是他未多做思考,下意识就将人叫住。 但此时再面对他,楼西月仍是不欲多谈的神色,像是急着与他划清界限。 见此情景,傅观感到一丝无奈的头疼。 “不敢。王爷英明神武,身份贵重,我区区小民,如何敢与王爷置气?那岂不是太不是抬举了。”楼西月冷笑一声,到底没忍住嘲讽道: “毕竟王爷愿意纡尊降贵与我说话,已经是很给我面子了。” 傅观:“……我没有这样说,你别擅自给我添加目中无人、傲慢无礼的罪名。” 说着,他还笑了一下,心里乐观地想:她还能这样阴阳怪气地与他说话,而不是直接动手,说明也没到怒不可遏的地步。 还有得挽救。 楼西月睨他一眼:“哦,你是个怎样的人,看来你心里还是很清楚的。” “……”傅观无奈叹了一声,无声笑道:“你也用不着如此挖苦我吧?今日之事,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希望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我这一次,可以么?” 话音落下,空气静默一瞬。 楼西月骤然顿住脚步,继而愕然的扭头瞥向身边的男子。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树叶的沙沙声。 她动动唇:“你说……什么?” “跟你道歉呢,你可别告诉我你双耳忽然失聪,什么都没听见。”傅观一脸平静地说:“愣着干什么?” 楼西月:“……”她瞪圆着眼睛,回击了一句:“你如果学不会说话,可以闭嘴的。” 闻言,傅观倏地朗声笑了声:“抱歉,是我又冒犯你了。” 楼西月:“……”她觉得他可能有点不太正常。 傅观又追问:“所以你的回答呢?” 楼西月回应的是片刻的沉默。 第210章 会合(6) 在这之前,楼西月没想到傅观会如此干净利落地道歉。 毕竟在她的印象中,傅观此人傲慢又目中无人,表面谦逊,实则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要得到他口中一句“道歉”,恐怕是比登天还难。 但此时此刻,傅观竟然先一步低头,这如何不教人意外? 大感意外的同时,楼西月心中也在反思自己。她暗暗想道,虽然今日争执的主要过错方在于傅观,但她欺骗了对方,也是不争的事实。 基于已经发生的事实,楼西月心想,既然对方诚心实意地表达了歉意,她也不是不能顺着台阶走这一回。 于是她十分矜持地回了一个字:“嗯。” 轻飘飘的一个字,似乎就要将今日发生的种种摩擦给揭过去了。 至少楼西月是这样认为的。 她想,与傅观的争执到此为止,只要对方不要再得寸进尺,她往后也不会逮着这件事与傅观翻旧账。 可今天傅观不知道是怎么了,偏要与她处处作对。他没被楼西月糊弄过去,又问:“嗯?嗯什么?楼姑娘,你的回答如此模棱两可,如何能称得上回答?” 他紧追不舍地道:“是否握手言和,楼姑娘,你也该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才是。” 楼西月:“……你还想我说什么,让开,堂堂王爷,请别挡路。” 她脾气上来了,任由傅观怎么追问,就是不说话。 傅观也不恼,反而心情很好地笑了笑,然后与她说起班老爷:“我方才见了班老爷。他的身体还算硬朗,完全不像是年近古稀的老者——你……见过他了没有?” 楼西月点了点头,回答说:“自是见过。最初与惜语互换身份之时,曾短暂与班老爷说过几句话。” 而在那段时间,她也远远地瞧过几回班家二老。 傅观:“有没有想过回来?” “……尚未想过。”至今楼西月的目标只为显扬门报仇,其他的……暂且没有任何打算。 傅观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楼西月抬眸回望。 “没什么。”傅观别开头:“此处风景别致,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他们沿着园中小径往回走,斜阳余晖之下,身后拉出的影子久久地留在一侧斑驳的竹影之间…… 此时—— 假山后方传来一声极轻的石子碾在地上的声音。班惜语和闻寂声双双从假山石洞里走了出来,两人同时看着前方交缠在一起的影子。 班惜语惊讶地想:还真被闻寂声给说中了——楼西月与傅观当真和好了,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 闻寂声口吻当中带着几分得意:“你看,我说的没错吧?——楼西月这人吃软不吃硬,傅观稍稍一低头,她自然就顺着台阶下了呗。” 班惜语有些相信闻寂声口中的男女情爱的观念了。 她说:“罢了,既然矛盾消解,我们便不必操心,咱们也回罢。” * 傅观在班府闹的那一出。终究是雷声大雨点小,争执在短短半日便消弭无影,半点风声也没有传出去。 第二日,班老爷将傅观交代之事一一办妥,并于正午后与其商议,要派出数列车队,将治疗时疫的药材与物资悉数送到南淮府。 傅观确定了回返南淮府的时间,临行前又命人先将召集到的医者送去治疗病患。 自从在外游历一番后,班惜语愈发难以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做一个安分守己、坐井观天的闺阁小姐。 在班府等待消息的这些天里,她几乎恨不得长一双翅膀飞出去。 因此,听闻傅观一行人准备离开时,她不愿一人留在班府苦等,便让青霜打点行囊,与闻寂声等人一同前往南淮府。 但班老爷与贺老太太听闻她要亲身前往时疫高发的南淮府,说什么也不同意。 “你一个女儿家,上那么危险的地方做什么?这件事有王爷全权处理,你何必去冒这个风险?”贺老太太紧紧抓着班惜语的手,语重心长道: “阿烟,听祖母的话,别去。那时疫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一旦传染,后果不堪设想——你打小身子便弱,如何能承受时疫带来的病痛?” 说到伤心处,贺老太太别开头按了按湿润的眼角,又道:“倘若你此去有个三长两短,将来黄泉路上,我与你祖父如何向你父亲、母亲交代?” “阿烟,听话,别去了,啊?” 班惜语不是草木,亲情的牵绊让她不得不动容。但她在自我追求与家人的取舍之间挣扎了片刻,最终,是傅观一锤定音—— “时疫虽然传染快,但要受染,也并非那样容易。”傅观道: “如今,受染者皆被统一安置在隔绝病区,除医者外的身体康健者一律不可靠近。班……” 他忽然顿了一下,然后接着道:“纵然夫人心系民生,我也不会放任夫人性命安全于不顾——班老爷与老太太若放心,我可带着夫人暂且落脚寻江镇。” 傅观解释说:“寻江镇距离南淮府隔着三觉山,风雨不侵,且距离安置受染时疫的百姓、流民的清明庄甚远,故而无受染风险。” 说着,他又向班惜语看去:“此外,寻江镇与南淮府陆路、水路往来都极为便利,亦可随时体察南淮府民情。诸位以为如何?私以为,寻江镇便是眼下最好的落脚地了。” 班惜语知道,这是傅观想出的最好的折中办法,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只是贺老太太仍有疑虑。 但有傅观再三保证,加上班惜语不肯放弃地劝说,贺老太太也只得答应。 出发前,贺老太太少不得又是千叮咛万嘱咐,命随从携带的伤药不知凡几。 班惜语等人带着这一堆东西出了淮江府,但没过多久,便有驻派到南淮府的侍卫回报,称隔绝病区的时疫有变,需要傅观主持大局。 傅观此行回返淮江府,身边并没有带多少亲信,能信任的,不过楼西月和闻寂声两个人。 作为随行侍卫,楼西月自然担起了护送药材之责,与傅观先一步出发,快马加鞭赶往南淮府。 至于班惜语,则由闻寂声随身保护,先到寻江镇安置妥当再说。 第211章 仁医(1) 楼西月和傅观快马加鞭,不到半日,宣平王的人马便赶到了南淮府城外。但他们尚未来得及进城,玄淼便骑着快马寻过来了: “主子爷,您可算是回来了,您要再不回来,属下就该派人去找您回来了。” 傅观勒马停步,挺拔的身影端坐在马背上,问道:“发生何事?”能让玄淼色变的,怕是城中时疫有变: “可是城中时疫蔓延情况加重?” 玄淼的表情很是一言难尽:“是也不是,此事说来复杂,还请王爷先与属下到隔离病区去看一看吧。” 傅观意识到事情或许不简单,于是道:“行,我明白了。”说着,回头看了看楼西月。 但还没等他说话,楼西月便道:“我跟你们一起去。” 先前她和闻寂声与傅观在南淮府外会合之后,也曾帮着处理了水患之事。如今时疫突生变故,她也想知道具体情况,究竟如何了。 傅观知道拦不住她,深知她是个有主意的,便道:“那事不宜迟,现在就赶过去。” 说话间,三人即刻调转方向,往病区所在而去。 * 在南淮府水患渐平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一场传染速度极快的时疫。虽然这时疫来得又快又猛,但这样的事对江南一带来说,并不稀奇。 每逢夏日,淮江下游便常常有洪涝之灾。而根据往年地方志所记载,每逢一次大水患,便会有不同程度的时疫发生。 往年,宫中御医为治疗江南时疫而绞尽脑汁,分析出时疫发生的原因,极有可能是受水患的影响—— 连日的大雨教河水泛滥,雨水与河水掺着家畜和野外禽兽的粪便,随波淹没土地,百姓饮用水的水质难免遭受污染。 但凡肉体凡胎,腹中入了脏污之水,自然少不了这个病,那个痛。更何况,在这脏污的水中,或许还残留着山林野外的蛇虫鼠蚁的尸体。 百姓用了受此污染的水,时疫爆发自是无法避免。 虽是无法避免,但为百姓安康着想,朝廷也根据以往对抗水患与时疫的经验,想了不少应对的办法。 因此,无论是水患还是时疫,南淮府府衙也有相应的应急方案。在朝廷派出傅观这个钦差南下之时,南淮知府也已给百姓分发了清凉解毒汤。 只是解读汤的效用有限,加上南淮府因水患而重创,不仅药材不足,连治病的大夫也没几个。因此,傅观才转而向淮江府求助。 今日他见玄淼神色有异,原以为南淮府时疫加重,可没想到,当他们赶到隔离病区时,现场的情况却与预想中的相去甚远。 由官府搭建的问诊的医馆尚在,但里头的病人却少了大半。 原先忙得腾不开手的医者,今日却多了不少人手出来,他们忙里忙外,或是问诊,或是煎药,或是包扎外伤,没有落下任何一个伤患。 不仅如此,病区内外一扫数日前的愁云惨淡,到如今俨然开怀说笑,无半分紧张与恐慌感。 楼西月迈步上前:“这看上去倒一点也不像是缺药材、少大夫的样子。”她不禁疑惑,便指着前方医馆,问道: “那几个大夫是打哪儿来的,怎么之前没见着?莫非是你和玄逸在外头寻来的帮手?” 傅观亦问:“我们离开南淮府后,这里究竟发生何事?” 玄淼先是摇摇头,回答了楼西月的问题:“我们哪儿有那么大的本事,一下子喊来这么多的医者。”接着他看向自家主子,道: “爷,那些大夫是一名从圭城来的药商带来的。属下打听过了,那药商姓祁名涟,祖上做药材生意发家。” 楼西月:“姓祁的商人,祁涟?”倒是不曾听说圭城有这样的人物。 “没错。”玄淼点头道:“据祁涟身边的小厮所言,他们祁家准备将药材生意做大,还要在京城开几家医馆和药铺。 “祁家公子祁涟此次带着门下十数名医者,与几大车药材背上京城,目的就在于此。只不过途径南淮府,见当地百姓受时疫所困,祁涟便带人暂留在南淮府,一心要解百姓的燃眉之急。” 傅观一挑眉梢,淡淡道:“看来这位药商还是个古道热肠、医者仁心的好人了。”他抬眸看了眼不远处,又问: “眼下时疫患者病情如何?那几名大夫都将人治好了?” 玄淼道:“虽未将所有病患的病症根除,但也差不多了。”他说:“说来奇怪,也不知他们用的是何等的药方,效果竟比咱们带来的大夫开的方子还好。 “百姓吃了他们开出的一剂药,短短两天,时疫便好得七七八八。到第三日,除了有些咳嗽外,再无其他异样。” 闻言,傅观一挑眉梢:“哦?果真如此厉害?” 玄淼:“属下不敢撒谎,此事千真万确。”他道:“您不知道,在您启程前往淮江府的当天,时疫扩散的范围愈加广了。 “属下为这时疫急得团团转,正愁找不着大夫,偏巧祁涟就带着人出现——他们急匆匆给几名百姓号脉问诊,转头便撕了原有的药方。” 楼西月:“听上去,他们的举止似乎有些嚣张得不将朝廷的人放在眼里。” 玄淼:“属下也曾认为他们是存心来闹事的,但不料想,他们开出的药方确实有用,效果显着,一夜过去,那些卧床不起的病患,在第二日就能下床走动了。” 听见玄淼这番话,楼西月与傅观无声对视一眼,眼中同为讶异。 傅观:“有此高明艺术,过去倒是不曾听闻。看来这个名为‘祁涟’的药商来历不简单——”他紧接着问:“他现今何处?我想见一见他。” 别说傅观要见这个人,就是楼西月也好奇得想会一会他。 玄淼:“这个……” 未等玄淼将话说完,三人身后便骤然传来另一道声音:“你们要见我家主子?那可真是不巧了。昨日主子见百姓的病情得到有效控制,已经先行到落脚的客栈歇息去了。” 话音落下,傅观等人齐齐扭头看去。 只见一名身着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立在他们身后,对方手里还拖着药壶。 青年笑了笑,目光落在傅观身上:“想必您就是大名鼎鼎的宣平王了吧?草民见过王爷,王爷千岁。” 第212章 仁医(2)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楼西月等人的思绪打断。三人回过头,看到的是一名身着青衫的男子立在那里。 青年长了张温润清秀的脸,身量略高,身形偏瘦,背着光走过来时,举止尤为斯文。 楼西月默默打量他几眼,从对方的举止与外貌上看,推测来者应当是药商祁涟的账房一类的管事。 傅观以审视的目光看了青年几眼,旋即回头给了玄淼一个眼神,问道:“这位是?” 玄淼正要说话:“回王爷,他是……” 话未说完,那青年便自顾自回答说:“回王爷的话,小人姓孙,乃是跟随我家公子上京做生意的文书账房。” 孙管事道:“早就听说朝廷特别指派王爷下江南平水患,今日得见王爷,实乃小人之幸。” 他说着一口漂亮话,又将傅观从头到脚夸了一遍,这才说: “王爷勤勉爱民,纵然时疫泛滥,也不忘以身犯险,时刻关注时疫变化。南淮府百姓能得王爷如此悉心关照,实在是百姓之福啊。” 楼西月:“……”她心想:这是不是百姓之福,我不知道,但你这张嘴倒是真的挺能说的,茶馆里头的说书先生,都比不上这天花乱坠的胡诌的本事。 另一边,傅观倒是显得很淡定。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继而又不冷不淡地瞥了一眼孙管事,语气和善道: “南淮府时疫如此严重,尔等虽为商户,却也本着赤诚的爱民之心,尽心竭力为当地百姓排忧解难,甚至不惜拿出自身家当,贴补病患。这是大功一件,着实应当好好嘉奖一番。” 傅观又紧接着问道:“你方才说,你家主子如今并不在此,那么他现在何处?” 孙管事笑着回答:“小人主子曾说,为咱们老百姓做事,就是为自己做事,正是理所应当,哪里就算得上是大功一件呢。” 他又说:“不过王爷既然要见咱们家主子,小人自然是该为王爷引见。只是昨日主子走得匆忙,已收拾行装在寻江镇的愉宾客栈下榻歇息了。” “寻江镇?” 如此耳熟的三个字,楼西月不由得纳闷想道:这还真是凑巧了,惜语和闻寂声就在去往寻江镇的路上。 傅观不露声色地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既然这样,那便只能改日再会了—— “此外,虽然时疫已经得到有效控制,但病患尚未完全治愈,这里诸多事宜,可能还要劳烦孙管事你从旁协助。” 孙管事:“那是自然。只要有用得到我们的地方,王爷尽管开口就是。”接着他说:“那么王爷之后如果没有旁的事儿的话,小人就先告退了?小人还得给送药去。” 傅观自是没再留他,点点头让他走了。 等对方走远了,傅观这才对玄淼说:“那个药商带来的人你都盯牢一些,看看他们是否有何异常之举动——另外,再查查药商的底细,我要知道他们的来路。” 玄淼:“是,属下明白。玄逸那边已经暗中派人盯着了,到目前为止,尚未发现异样。” “嗯。还有,你让宋大夫到驿馆来见我,有些事情,我得亲自问一问他。”傅观说:“你再安排下去,务必要密切关注后续时疫变化。等晚些时候,需将情况一一上报。” 玄淼:“爷放心,属下这就去办。” 话一说完,他就风风火火地做傅观交代的事儿去了。 傅观和楼西月没有在现场逗留太久,略微看过患者的病情之后,便先去了见了南淮知府。 南淮知府交代的内容和玄淼的相差不大,区别在于,南淮知府专注于料理水患后续,以及如何安置百姓之事,对药商的底细并未细细查问。 傅观从知府口中得知,如今城内淤积的洪水和泥沙已经疏散大半,再过不久,百姓便能悉数迁回城中。 “只要等时疫结束,这场天灾就算是过去了。”南淮知府一面擦汗一面道:“这还多亏了那位慷慨相助的药商,若不是他,时疫不会处理得这样顺利。” 知府建议道:“王爷,您看咱们是不是该适当的做出些嘉奖?” 傅观道:“药商那边你不用管,此事有玄淼出面处理。劳烦大人你这边加紧疏散河水的进度,也好让百姓尽快归家。” “是、是,下官明白。” 之后,楼西月将淮江府那边带来的药材移交清楚,又指派了不少随行的医者大夫去隔离病区问诊开药,他们两人将一应杂务办妥之后,这才回了驿馆。 彼时亦是夜幕四合之时,楼西月卸去身上伪装,换了身清爽着装,与傅观同在园中用膳。 “你让玄淼去调查药商的来历,是不是对他的出现有所怀疑?”楼西月一面喝着汤,一面问:“你认为他的目的不单纯?” 傅观看了看她,见她嘴角还残留着一滴汤渍:“一个乐善好施的商人,分明十分在意受染百姓的病情,却在当晚去了与南淮府有相当一段距离的寻江镇。 “虽说这段距离还远远称不上跋山涉水的程度,但也绝对称不上便利。他有什么原因要舍近求远?这难道不值得怀疑么?” 听见他的分析,楼西月认同地点了点头:“此话不错。另外,我也在想,他选择在寻江镇落脚,究竟是不是巧合。” 不怪楼西月敏感,实在是这段时间所经历之事,太过惊险——先是显扬门的灭门案牵涉朝堂争斗,后有麟州富商参与琳琅阁阴谋,再接着是穷追不舍的江湖杀手。 现在她听见“商人”这两个字,精神都不由得紧绷起来。 她想得出神,却在忽然间感到一侧的烛光倏然一暗。楼西月扭过头,只见脸侧挨着一方雪青色的帕子。 傅观捏着绣金桂的丝帕,轻轻在她脸颊便蹭了一下:“是否巧合,查一查便知。” 楼西月:“……” 她有时候挺搞不明白,傅观这人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你做什么?忽然间动手动脚。”说着,楼西月往一侧躲了躲。 她躲避的动作教傅观微微一顿。他的手停在半空,旋即从一瞬间的愕然回过神来。他嘴角轻轻勾了一下,然后将丝帕丢在楼西月手边: “喝个汤都能喝成一张花脸,楼女侠的嘴原来是个漏的,什么东西都能噌在脸上。” 听见傅观含笑的挖苦,楼西月倒是顾不上尴尬了,方才涌上心头的别扭也在转瞬间一扫而光。她拿开丝帕,偏偏不用: “在捉弄人这一方面,王爷还真是一如既往。有时我会忍不住怀疑,王爷是否因为孩提时缺少玩伴,才会这般热衷于开无聊的玩笑。” 她认定了傅观又在戏耍她,不由得瞪了他一眼:“还请王爷有事说事,不要做多余且无用的事情。” 傅观夸张地“咦”了一声,说道:“你说的话还真是伤人。给你擦擦脸而已,从前我也经常为府中的千里马梳毛,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是顺手罢了,并无什么不妥罢。” 楼西月:“???”她睁大眼睛:“你拿我和你养的马相比?” 傅观:“诶,我没这个意思,你可别误解我——我是说,两者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又何必因此而感到紧张?” 他说得如此坦然,且毫无负担,倒显得是楼西月小题大做了。 她深吸口气,劝自己犯不着和傅观生气——傅观嘴皮子厉害,又油盐不进,歪理也能说成正理,跟他置气实在是一桩亏本买卖。 与其和傅观吵架,倒不如实实在在打一架来得痛快。 但楼西月没心情跟他闹了。 于是,她匆匆两口吃掉碗里最后两块碎肉,和着鸡汤咽下,然后起身就要回屋。离开前,她回头丢下一句: “紧张?王爷未免太高看自己了。你又有什么地方,值得我感到紧张的呢?” 说完,她拿那块丝帕按了按嘴角,旋即与甩手离去。 两人一动一静错身而过之时,楼西月小臂一扬,丝帕顺着她的指尖滑落下去—— 带着暑气的风轻轻拂了过去,傅观撇过视线,眼角的余光落在肩头上那一抹雪青色的光影上。 他盯着丝帕一角的金桂,倏尔笑了起来,然后伸手一扯,丝帕就这样被他牵在了手心。 烛光摇曳,掌上柔顺的绸缎上,似乎还残留着丝丝余温。 隐约中,傅观似乎还嗅见空气中浮动的隐隐暗香。好似丝帕上遗留着的气味。 他看着那帕子的目光温柔下来,片刻之后,便将其放回袖中:“冲动了,好像又惹人生气了。” ——但说实话,当楼西月向他扔下丝帕的瞬间,傅观心中却抑制不住一阵悸动。 这样的感觉十分陌生。 傅观并未将这抹异样的情绪放在心上,总归不感到讨厌,能与楼西月这般保持朋友间的相处,岂不正好? * 在与傅观、楼西月分道扬镳之后,残余的护送车马便转道往寻江镇而去。 在外,班惜语仍是“宣平王妃”的身份,闻寂声作为她的随身护卫,自是陪伴左右,未曾离开半步。 班惜语和他相处多日,过去数月的时间里,两人相互扶持,她对闻寂声亦是十分信任,凡是有何需求,她都要与闻寂声商讨一番。 于是,自打出了淮江府后,班惜语和闻寂声说的话,简直要比她和青霜说的话还要多。 青霜将班惜语和闻寂声的互动看在眼里,越看就越是觉得心惊——她家斯斯文文、端庄贤淑的小姐,怎么会与一名江湖男子这般亲近? 这、这是不是不太合规矩? 于是,在某个得闲的时候,青霜悄悄拉住班惜语,欲言又止地说:“小姐,你和那个……和乌金伞,是不是走得太近了些?” 虽说乌金伞闻寂声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也帮了他们不少忙,但是那到底是江湖中人啊。 谁不知道,江湖人最是危险。 更何况是乌金伞。 听说他在江湖上树敌颇多,小姐又与他在一处,难保不会被乌金伞的仇家寻仇。 倘若到了那时,岂非大事不妙? 起先,能与班惜语重逢,青霜自是喜不自胜。但这会儿冷静下来,细细想想,还是认为和乌金伞这样的人走的太近,还是过于危险了。 青霜有些担心班惜语。 她的忧虑完全写在了脸上,班惜语一眼就看明白了她所担忧之事。于是她道:“闻大哥是我们的朋友,与他走得近些,是理所当然。 “青霜,我知道你在疑虑什么,但我得告诉你,闻大哥不是坏人,他不会伤害到我。往后这样的话,你可别再说了,好么?” 其实班惜语想解释的不止是这些。 她想,闻寂声不仅仅不会伤害到她,更不会眼睁睁看着她为人所伤。 虽然不太清楚这个确定的认知从何而来,但她相信闻寂声,以他的为人,以他们之间的交情,他大概会不遗余力地保护她。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生死至交的意思吧? 听见班惜语的回答,青霜怔了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道:“外出游历这一阵,姑娘当真变得不一样了。”她笑了笑: “虽然姑娘以前也极有主意,但现在,姑娘说出的每一句话,仿佛字字句句都格外有重量,是能有震慑人的力量呢。” 这个班惜语倒是意料不到:“是么?” “是啊。”青霜笑着挨近她:“就方才,姑娘冷静又严肃的模样,实实在在将我震住了。我能料想得到,此番游历,姑娘收获非凡。” 闻言,班惜语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笑得十分明媚:“确实是收获非凡。” 马车外,闻寂声策马追上来,隐约间听见她们主仆俩说话。他见班惜语面带笑意,便歪着头凑过来问:“聊什么呢,这样开心?” 班惜语摇摇头:“没什么,闲聊而已……”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车队四周传来一阵异常的动静。只听道路两侧的丛林内簌簌作响,紧接着,几名衣衫破烂的青壮年猛地冒了出来—— “站住,站住!——” “都不准动!刀剑无眼,谁敢动一下,谁的人头就落地!——” 第213章 仁医(3) 刺客猛然出现,他们从四面八方而来,顷刻间拦住了众人去路。 护卫急急勒马停步,慌乱地看着周围的不速之客。领头的侍卫怒斥道:“大胆宵小!尔等可知拦住的是谁的车驾?!宣平王府的人你们也敢拦,速速推开,否则休怪我等手不留情!” “宣平王府”四字落下,震慑当场。 拦路之人当中,有人生出了退意:“是、宣平王府……莫非、莫非马车里的是宣平王?” 那人脸色一白:“官府的人,还是皇亲国戚,咱们还是不要招惹为妙……不、不如咱们还是跑吧?” “我呸,跑什么跑?都忘了咱们此回的目的了?想要活,咱们只能抢。抢不到钱粮,你们就等死吧!” 那伙人当中个子最高、最壮的人咬着牙说道:“用你们的脑子想想,他们分明在说谎!——我早就打听过了,宣平王上淮江府搬救兵,这会儿正往南淮府那边赶,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那人瞪着一双凶狠的眼睛:“所以,他们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不用怕,我们人多,他们人少,咱们还敌不过不成!都给我上!只要抢了他们的车驾,咱们就有吃的了!” “好,杀、杀!!!——” 个儿高的青年男子是这伙劫匪的领头人。青年不过说了短短几句话,劫匪很快便重整士气。 他们重新紧握手中长刀,双眼凶狠得仿佛是见到了猎物的狼。他们嘶吼着,不管不顾又毫无章法地冲上前,架势十分骇人。 “护驾、护驾!保护王妃娘娘!” 众护卫即刻应对,几个人分作两拨,同时护住班惜语的车驾。 此时,班惜语坐在马车内也清楚地听见外头激烈的打斗声。青霜也紧紧抓住班惜语的手,心头一阵紧张。 类似的场面,她在数月之前也经历过——那时她随班家的送嫁队北上,路途中恰好碰到过流民。 青霜:“姑娘,你别怕,有王府的护卫在,不会有事的。” 班惜语自然知道不会有事。闻寂声在外头应对,料想不会有危险。只是她疑惑的是,淮江、南淮一带向来是最太平的—— 她透过帘子的缝隙与闻寂声说话:“怎么会有劫匪?” 闻寂声指尖按着班惜语的额头将人往里退了退,继而反手把帘子放下。他说:“这里交给我,你们安心就是。” 说罢,闻寂声即刻策马上前。 快马冲破重围,乌金伞出,利剑过处,只听“铮铮”嗡鸣,来犯者的刀便悉数断裂! “闻护卫小心!这伙人不好对付,他们好像完全不怕死,横冲直撞,凶狠又野蛮。”护卫一面应付着汹涌的暴徒,一面道: “这里有我们顶着,闻护卫,不如你先护送王妃先走。等我们处理了这些匪徒之后,在与你们会合!” 官与匪在此地斗得不可开交,为安全考虑,先将班惜语送走确实是明智之选。但是…… “不必如此麻烦。”闻寂声冷静地扫了周围一眼,说道:“这些人由我处理便可,还请诸位将王妃安然送至寻江镇安顿。” 这伙匪徒看上去来势汹汹,但细看他们但路数,却是杂乱无章。闻寂声暗暗分析,认为他们不像是做土匪的老手,反而像是临时纠集到一起的暴民。 而且看他们胡乱挥舞刀剑的模样,很显然,他们并不精通武道,只是拿着凶器随意乱砍而已。 倘若此刻在这里的是作恶多端的山匪,十数名护卫对上四十几名的匪徒,或许会有些棘手。但面对这些乌合之众,闻寂声一人足矣。 “闻护卫,你、你难不成想凭你一人之力,对付这些恶徒?”护卫吃惊道:“这不行,太危险了,还是留一些人手帮你……” 闻寂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单手撑着马鞍一跃而起,长剑在他手中挽出一道漂亮的弧度: “别啰嗦了,速速送王妃离开!——” 话音落下,他便只身冲入人群当中。 乌金色的伞在半空中骤然展开,冰冷的暗器随之打出,匪徒倒地不过片刻工夫。 护卫惊愕得看呆了眼:“……好、好厉害的功夫!”他们紧接着回过神来:“此处有闻护卫断后,我等护送王妃先行撤退!” 闻寂声回身望了眼班惜语乘坐的马车的方向,旋即杀出一条路来。众护卫同时掩护,班惜语的马车安全退离。 “他、他们跑了,快追!” 恶徒叫嚣着,连忙要绕开闻寂声追出去,但没等他们冲出官道,另一边,闻寂声便纵身跃过半空。 他长剑横扫,剑气过处,二人合抱的粗壮大树便轰然倒下!茂密的树冠横在恶徒面前,完全挡住他们的去路。 众恶徒回头,却见闻寂声手持着伞,长身立于斜阳之下。剑光映着烈烈日光,却蓦然令人脊背生寒。 闻寂声:“光天化日之下抢劫,可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好事。今日,只能请诸位在此止步了。” * 眼见着与那伙恶人拉开了距离,护卫这才缓缓放慢了速度。他们回过神来,旋即发现眼前的道路变得狭窄起来。 “回禀王妃,咱们似乎是偏离了官道。”护卫回报说。 对此,班惜语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便问:“你们既然跟随王爷行走在外,对去往寻江镇的路途可熟悉?倘若可以,请你们换一条更近的路,即便不走官道也无妨。” “属下明白了。”护卫道:“西南侧确实有条近路,不过比官道更为崎岖一些。王妃若不介意,咱们便从那儿走。” 班惜语并不在意这些小事:“可以。启程罢。” 护卫得了令,转头便更换了方向。 正如他们所言,抄近路确实是比走官道要更为颠簸一些。一路上马车不知道碾过多少的石子,青霜在马车内摇摇晃晃,头都撞到了好几次。 “姑、姑娘,这条路未免也太崎岖,您吃得消么?”青霜皱着眉看了看班惜语,道:“您还是用软垫靠着,别碰伤了。” 班惜语“嗯”了一声,然后朝青霜伸出手:“你到我这儿来,挨着坐罢。” “诶。” 青霜点着头,正要过去,可就在这时,马车骤然狠狠一晃! 她们两人都没有防备,身子同时朝一侧撞了过去! 班惜语撞在门板的一瞬间,马车外也传来一阵惊呼:“快勒马,有蛇!——”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拉马的车夫被迫停了下来。与此同时,马匹也扬蹄嘶叫起来。车夫紧紧抓着缰绳,惊慌道: “不、不好,马受惊了!” 班惜语听见车夫这句惊呼,尚未来得及应对,转瞬间便与青霜同时栽倒。两人在马车内又撞又摔,短短瞬息间,险些摔出了马车。 “不、不好,王妃娘娘……” 班惜语从侧翻的马车里撑起上半身:“青霜、你怎么样?” 青霜在她身侧蹲坐起来:“我没事,姑娘你可有受伤?” 班惜语动了动胳膊、手腕,只觉得被撞到的地方阵阵生疼。她勉力撑着木板,想先从这残破的马车里出去。但身上疼得有些厉害,她一时使不上力。 她拧着眉道:“还好,我……” 话未说完,眼前的光线倏然一暗。一只手伸到她的眼前来,伴随的还有陌生男子的声音:“这位小姐,你还好么?不介意的话,不如在下拉你出来?” 班惜语惊诧一瞬,旋即抬眸望去—— 眼前一名青年弯腰挡在她面前,天边西侧的日光完全被遮挡了。青年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俯视之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不知是否是出于光线变化的缘故,眼前男子的皮肤白得出奇,他暗色的衣衫,与他白皙的掌面形成一条分明的界限来。 “小姐?” 男子轻轻喊了一声,班惜语这才回过神来:“抱歉,是我失态了。” 说话间,她抬起胳膊,男子便顺势隔着衣衫握住她的小臂,旋即将她与青霜两人从马车里拉了出来。 “王、王妃娘娘,您、您无恙否?” 侍卫惊呼一声,连忙跑来护驾。这时,出手拉了班惜语一把的青年男子面露讶异:“王妃娘娘?哎呀,是在下失礼了,还请王妃娘娘莫要怪罪。” 青年敛衽施了一礼,班惜语摇摇头,说了句“无妨。” 此时,一众侍卫跪地告罪: “属下该死,是属下护驾不力,这才教王妃您因此受惊,属下罪该万死,请王妃降罪!” “请王妃降罪!” 班惜语不怪他们,摆摆手道:“马匹受惊乃是意外,这也怪不得你们,都起来罢……” 侍卫不甘心道:“若非那条忽然出现道蛇,咱们的马也不会忽然受惊——说来奇怪,怎么那条蛇会忽然向咱们这边追过来呢?” “唉,真吓人。那蛇也不知有毒无毒,方才咱们的一个兄弟还给它咬了。”有人说了这么一句。 “说到这个……你们不用担心,方才我已经让我的随从去找了,估计很快就能将那蛇找到。” 闻言,众人即刻扭头看去。 这一看,发现说话的,正是不久前对班惜语和青霜出手相助的年轻人。 班惜语这才认真打量起对方。而这一看,她也才发现原来青年的相貌与气质尤为出众。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来岁,头戴镶嵌暗红宝石的发冠,那颜色与他所穿的衣料极为相配——也是在这时,她才瞧见对方的衣裳其实是暗红色的。 也正是这个衣料的颜色,才衬得他皮肤透着几分病态的白。而这份白,便也显出他几分文弱气质,像个文雅书生。 瞧他的神态没有半分病气,细看之下,只觉他五官精致秀丽,双眼细长,左侧眼角下方还有一颗明显的小痣。 班惜语心想,这么些年,她倒是没见过像眼前男子这般特别的人。 到不是说他尤为俊俏,说俊俏,闻寂声与傅观亦是龙章凤姿。但眼前之人与其说是俊俏,倒不如说是漂亮。 若要以一词形容,大概便是“貌若好女”。 班惜语:“还未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只是不知公子尊姓大名?今次受你之恩,我们也应当重谢才是。” 闻言,青年摆了摆手,笑道:“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又何须言谢?——我想,您一定就是不久前随宣平王南下的宣平王妃罢?” “如今宣平王正在南淮府为民平复水患、治时疫,眼下在下不过是为王妃您搭了把手,算不上什么,王妃娘娘不必客气。” 班惜语倒是不惊讶对方知晓她的身份。她眉梢一挑,当下笑了笑,便问:“看公子的谈吐,不似寻常人家,料想亦是饱读诗书之人。不知公子是哪里人士?如何会在这荒郊野外?” “王妃谬赞,我可算不上什么博学的文人,不过是略识得字、满身铜臭的臭商人罢了。”青年道: “鄙人姓祁,单名一个涟字,乃是圭城人士。家中世代行商,做的是药材生意。因为前几年生意做得还不错,家父便萌生了要在京城开医馆、药店的想法,于是此次命我先到京城布置一番。” 圭城来的药商? 班惜语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道:“原来如此。不过,南淮府并非自圭城到大宣京城的必经之路,要论最便捷的,应该是横跨石洲城与古槐镇,自中西方向到东方这条直线才对。” 她说:“祁公子怎么放着近路不走,偏偏选了绕远路?” 这个问题问得不太礼貌,但班惜语心里就是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她暂时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太对,只得把那股怪异的感觉暗暗压下。 不过对于这个问题,祁涟似乎不以为意。他拍了拍手中折扇,回答道:“这个嘛……因为途中听闻往年与祁家有商贸往来的商户出了事,便转道去看了看,这才耽搁了时间,不得不改变行程。” “那还真是不巧。”班惜语叹息道:“前方南淮府正闹时疫,时疫传染性强,为保完全,恐怕祁公子还是要绕道而走。” 祁涟点点头:“这个在下早已知道。实不相瞒,不久前,在下正是从南淮府那边赶来。”说到这里,他长长叹了口气,又说: “那时疫当真是可怕,不过寥寥数日,南淮府过半的百姓便受染时疫,百姓苦不堪言。” 此时,祁涟身边的小厮忽然插嘴道:“岂止是可怕,简直是惨不忍睹,咱们到城外的时候,百姓连药都吃不上了。 “若非我们公子心善,先指派了咱们的大夫帮忙,还送了自家的药材贴补,否则这会儿怕是死伤不少呢。” 这番话倒是令众人惊讶了。 班惜语:“哦?南淮府的时疫,竟是祁公子伸手援助。公子当真高义。” 祁涟表现得十分谦虚:“哪里,不过是份内事罢了。” 说话间,那边祁家的随从快步跑了过来。随从手里拿着木棍,那棍子上正好挑着一条灰黑条纹的长蛇: “公子、公子!我抓到蛇了!” 第214章 仁医(4) 小厮拔高的声音在顷刻间就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众人扭头一看,便见小厮挑着条长蛇一路小跑过来:“诶,你们看看,应该就是这条蛇吧?” 他冷不丁地跑来,吓了众人一跳,他挑着的那条蛇又分外显眼,众人不由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祁涟:“我说你啊,不要这样冒冒失失地抓着条蛇到处乱跑啊,多危险。” 小厮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对、对不住,是小人莽撞了——不过小人不太认得,这蛇究竟有没有毒呢。” 在抓蛇的时候,小厮下了狠劲儿。隔着一小段距离,班惜语凝神细细看了片刻,而后,小厮又将蛇的口腔打开。 班惜语看了眼蛇口,道:“看起来似乎是无毒的。”蛇的獠牙并不长,再者,过去这么长时间,被咬伤的侍卫也未出现任何异常,料想不会有大问题。 祁涟笑了笑:“我想也是这样。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尽早就医为妙。” “嗯。既然如此,我们便不打扰了。”班惜语侧头吩咐一句:“青霜,咱们准备启程。” “可是……”青霜为难道:“方才马车侧翻,似乎损坏得十分严重。” 闻言,班惜语动作微微一顿,回头看时,后方那辆侧翻的马车已是残破不堪。她上前走了一步:“这——嘶!” 班惜语一脚迈出去,却不知是扯到身上哪一处撞伤,脚腕一阵发麻地疼。她一个没站稳,紧接着就往前栽倒—— “小心!” 旁边伸出的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班惜语听到身侧祁涟关切的声音:“王妃娘娘,小心呐——您似乎是伤到了脚,怕是不宜走动。” 这一跤摔得太过突然,班惜语没有半分防备。此刻听完祁涟这番话,终是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了眼被对方紧握的小臂,旋即用了些力道抽回手。同时,青霜也紧跟着上前一步,借着看伤势的工夫,不着痕迹地挡在了两人中间。 “娘娘,我扶着您。”同一时间,青霜回头冲侍卫喊了一句:“你们几个还不快过来帮忙?看看马车还能不能用,加紧时间修一修,别耽搁娘娘赶路。” “是、是。” 另一边,班惜语隐隐感到祁涟的来意似乎并不单纯。而且方才他紧抓住她的力道,也让她感到些许不适。 她隔着一层袖子,不动声色地揉了揉小臂,不乏礼数地道:“多谢你的照顾,不过我们已经耽搁祁公子太久,料想祁公子也有要紧事要办,不如我们就此分道扬镳罢。” 祁涟还没说话,他身边的小厮便紧跟着说:“咦?那马车还能走么?要不然……” “哦?看来这里还挺热闹的嘛。”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道:“这是怎么回事,马车摔成这样烂?” 闻寂声一眼望到了人群中的班惜语,同时瞧见青霜搀扶她的手势,立刻就走了过来:“你受伤了?” 班惜语回望看他,心中稍稍安定,旋即下意识回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方才赶路的时候,马受了惊,摔了一下,不是什么严重的伤,没什么大碍的。” 话虽如此,闻寂声仍是担忧地看了看她未着地的脚:“伤筋动骨非同小可,还是不要马虎的好。” 说罢,他的视线一偏,旋即对上了另一侧陌生男子的目光。 闻寂声目带警惕。 然而对方不闪不避,眼神中还带着几分玩味:“咦?这位是?”祁涟毫不避讳地打量着闻寂声,眼珠子转了一下,不知在心里头计较着什么。 与此同时,闻寂声也在端详着他。 他们两人年纪相仿,相互对望的眼神里同时带着一股毫不相让的气势。不知怎么的,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班惜语:“……”总感觉这两人似乎在暗中较劲,深深隐藏的敌意似乎就要付出水面。 但她不知道,他们究竟在较什么劲。 “这是我的随行侍卫,”班惜语默默道:“至于这位……”她看着闻寂声说:“他是出自圭城的药商祁涟祁公子。方才我们马匹受惊,车驾侧翻,正是他施以援手。” 班惜语寥寥几句,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听完,闻寂声心中大致有数。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道: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那还真是多谢这位祁公子了。” 祁涟笑了笑,旋即转了转手中的扇子,道:“感谢的话,王妃娘娘已经说过了,侍卫大哥自是不必客气,不过——” 说着,他抬头看了眼不远处:“不过你们的马车坏成这样,要修理,恐怕还要费一番功夫呢,不好办呐。”他紧接着建议道: “不如这样,王妃若不介意的话,换乘在下的马车如何?横竖我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儿,倒是可以护送你们一程。” 闻寂声面带微笑:“怕是不顺路吧?” 他心道:我不过就离开了这么一小会儿,怎么还有个莫名其妙的药商追过来了。 碰巧遇见? 真有这么巧的事儿? 闻寂声不太相信。 不过即便真有这种巧合,他也恨不得赶紧把面前碍眼的人送走。别的就算了,这个祁涟未免太不知礼数。 闻寂声暗暗咬牙想道:明知惜语身份非同一般,明知那是“宣平王妃”,竟还如此明目张胆地靠得这样近? 而且他的眼神…… 闻寂声心道:这家伙看起来没安好心,说不准是别有企图! “怎么会不顺路呢?”祁涟笑着说:“我想王妃娘娘应当是要到寻江镇到驿馆落脚吧? “据我所知,宣平王忙于处理时疫,而随行南下的您,则不便与宣平王留守南淮府,如此一来,寻江镇便成了最好的安置之地。王妃娘娘,我说的对不对呢?” 闻寂声听着他头头是道的分析,冷冷地笑了一声:“是又如何,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看吧,这人才得可真“准”。照他看来,这药商八成是专程跑到这里来守株待兔的。 祁涟拿扇子指着闻寂声,说:“欸,王妃娘娘身边这名侍卫是否过于强势了些,你家主子都还没发话呢……唉,算了,这不要紧,在下不计较就是了,我的意思是—— “其实在下也要到寻江镇投宿,算起来我们是同路。既然目的地相同,如何不顺路呢?再说,若能结伴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是不是?” 闻言,闻寂声皱了皱眉,立刻就要回绝。但他话还没说完,身后,一名侍卫便拉了他一下:“你什么身份,这里轮得到你插嘴?王妃娘娘自有主意,你别没规矩。” 话音落下,闻寂声猛然回过神来——今时不同往日,班惜语现在是“宣平王妃”,他不过区区“侍卫”,确实是没他说话的份。 他懊恼的抓了抓头发,最终呼出口浊气,迈开步子退到后面去。 闻寂声一面走,一面在心里想:要是没有这“王妃”的名头就好了。 那他就不必瞻前顾后,直接将班惜语带走就完事儿了。 但现在偏偏不行。 闻寂声默默生着闷气,没发现班惜语向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定了定神后,又去瞧那辆破损的马车。 马车底部的木板砸在了路边的石头上,已经有了明显的开裂的痕迹,看样子确实是不能再用了。 见状,闻寂声胸中又是一阵烦躁。 就在这时,他听见另一边传来的声音—— “祁公子所言有理,既如此,那就劳烦了。”班惜语说。 闻寂声动作一顿,旋即扭头望了过去。 那边,祁涟气定神闲:“不劳烦,娘娘这边请……” 他在前方引路,不多时,众人便见到停在不远处的几辆马车。 班惜语嗅见空气中隐隐浮动的药草香。 祁涟:“在下原打算在江南一带另外购置些药草送去京城,但没想到会碰上时疫,就只能先紧着患病的百姓了。 “如今药材还剩下这些,我计划先放在寻江镇,之后再另外安排到京城去。” 祁涟腾出自己的马车来,让班惜语先坐,自己牵了匹马走在前头。班惜语没有二话,与青霜两人上了车驾。 随后,两拨人马便这样一同去往寻江镇。 至日落时分,他们终于在寻江镇的城门口放缓了脚步。又过不久,车夫拉着马车停在了驿馆之外。 闻寂声牵马走了上来,目光盯着祁涟,同时心想:这都到地方了,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借口不肯走。 原本,闻寂声就心里老大不痛快,这一路上积着闷气,又无处发泄,这会儿时机一到,便想要赶人。 但没等他采取动作,便见祁涟跟随从交代几句,然后自顾自地带着仆从,直接从驿馆正门走了进去。 闻寂声:“?”没完了是吧! 他忍了忍,然后深吸口气,紧跟上去。结果他前脚刚进门,后脚就听见祁涟的说话声: “还好我多留了个心眼,让人先在驿馆定下客房,否则这会儿还没地儿落脚了。”此时,祁涟在大堂挑了处干净的位置坐了下来: “因水患之害,南淮府百姓流离失所。这些日子以来,不断有南淮府来的百姓到寻江镇寻容身之所,镇上多半的客栈都是客满的。 “不过这样一来,在下便要与王妃做一次‘近邻’了——还真是缘分,您说是不是,王妃娘娘?” 第215章 仁医(5) 由始至终,班惜语脸上都挂着不失礼貌的微笑。她听见祁涟的话,只是笑了笑,接了一句:“相逢便是有缘,今日能与诸位巧遇,冥冥之中何尝不是缘分?” 说罢,班惜语便越过了这个话题,旋即问道:“说起来,最近这阵子,寻江镇似乎有些不太平,城内外多了诸多山匪?” 闻言,祁涟讶异道:“怎么王妃也知道这事儿?” “哦?”班惜语:“我也是偶然遇见。实不相瞒,今次我们赶往寻江镇的途中,正是遇见了山匪,这才不得不舍弃官道,转而走一条崎岖的道路。” 她说:“只是我们初来乍到,并不知真实情况如何。祁公子走南闯北,阅历丰富,消息想必更为灵通。不知你这边对寻江镇周边的山匪了解有多少?” “原来如此!”祁涟恍然大悟道:“我说怎么会在那偏僻的道上碰见您呢,原来根源在此——” 说着,祁涟叹了口气,说:“说到那些山匪,那就不得不提到前阵子南淮府的水患了。” “山匪的来历,还与水患有关?”班惜语眉心微皱。她低着头细细想了想,倏然道:“莫非,那些匪徒其实是在水患中流离失所的南淮府百姓?” 祁涟:“王妃猜的一点不错,确实如此——自水患以来,源源不断的流民便涌入了寻江镇。但寻江镇也就这么大点的地方,实在容纳不下那么多的流民。” 听见这句话,班惜语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她大概能推测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寻江镇吸纳流民的数量有限,为了处置多余的流民,寻江镇府衙必然要将部分人员驱出寻江镇境内。 而没有住所、吃穿没有了保证的流民,要活下去,必然只能走上另一条极端的路——落草为寇,靠抢劫来谋生。 祁涟说道:“我想,王妃娘娘您中途遇见的匪徒,应当就是寻江镇的流民。”说着,他叹了口气: “想来都是可怜人,到底都是被逼无奈。娘娘既知道了这事,还望您与王爷提上一提,别教百姓都对大宣朝廷失望了才是。” 班惜语道:“这是自然。流民之事,我会命人告知王爷着手处理,今日之事也多谢你了。” “娘娘不必言谢。” 两人客客气气地说完这两句话,那边,闻寂声就快步走了过来。 闻寂声表面维持着谦恭有礼的态度,但下意识间瞥向祁涟的眼神里暗藏锋芒。但他只是匆匆扫了一眼,旋即看向班惜语道: “时辰不早,娘娘舟车劳顿,想必是累了,不如先回去歇会儿,旁的事明日再说罢?” 班惜语微微抬眸,正好对上闻寂声望来的目光,于是道:“天色是有些晚了,那么我们就不打扰祁公子了,告辞。” 说着,她站起身吩咐道:“随行的护卫都辛苦了,青霜你安排下去,让大伙儿都早些安置吧,今晚只需留下几人轮值巡守即可。” 她顿了顿,目光轻飘飘从闻寂声身上过了一眼,旋即道:“关于流民之事,我尚有有几句话要交代,闻护卫,你便随我过来。” 这是要单独谈话的意思,闻寂声自是答应,旋即落后一步跟上班惜语的步伐。 他们一前一后地离开驿馆大堂。同时,后方的祁涟摇着折扇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不禁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片刻后,驿馆送菜的小二将饭食送上来:“公子,这是您要的小菜与酒,我给您放这儿了?” 祁涟将扇子和于手心道:“劳烦你把饭菜送到我的屋子里,再有,把那酒冰镇过了再送来——小义,走,咱们也回去。” “是。公子小心脚下,小人扶着您。” * 周围没了其他人,闻寂声说话也就没有了顾忌。他先是看了看院外,见四下无人,这才放心将门关上。 他转身过来,看着班惜语不解问道:“那个药商看起来奇奇怪怪的,你怎么还真就答应与他同行了,还与他说那么多话,万一他别有企图怎么办?你未免太没有防备心了。” 闻寂声回想起祁涟那张漂亮得跟妖孽一样的脸,心里就觉得不痛快。 祁涟的眼神太精明,像是时时刻刻都在算计什么似的,他见了很是不舒服。 班惜语给他倒了杯凉茶:“你少安毋躁,先坐会儿罢——你的顾虑,我又何尝不知道?正因如此,我才特意与他套近关系。” 闻寂声纳闷道:“这倒是奇了,你既然疑心,怎么不躲着他,反而还往上凑?”他不明白个中道理,说话的口吻都带了几分哀怨: “我说你也太冷静淡定了,我一个人在后头急得什么似的,你跟他倒是相处自然……”倒显得他多余起来了…… 最后一句闻寂声只悄悄在心里说,脸上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只不过眼神却暗暗瞧着班惜语的反应。 听见他的话,班惜语却是笑了起来。 她只以为闻寂声是因为收到冷落所以心里有些许不平衡,像是开玩笑似的,于是也顺着对方的话安慰道: “抱歉抱歉,这一路上确实是委屈你了。只是我这样做,也是另有考量,你细想想,从我们途中撞见流民,随后又有那条冲向马车的长蛇, “马受惊,旋即祁涟出现,这一切似乎都太过巧合了。” 班惜语分析道:“虽然我对于飞禽走兽并不算十分了解,但我也知道,像蛇这一类的冷血动物,轻易不会主动攻击人,除非我们侵犯了它的领地。” 闻寂声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推测:“但咱们好好的走在路上,绝无可能有冒犯‘蛇’的可能,但偏偏那蛇就是冲咱们的马匹攻击过来,这就有些奇怪了。 “你是怀疑那蛇并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故意使坏的人是谁,这一点无需再做推敲。 “不过他一个药商,又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对他有什么好处?”闻寂声想了想,紧接着说:“哼,我看这事儿错不了,八成就是冲着你来的!” 闻寂声推测,祁涟是想通过这歪门邪道和班惜语搭上关系。班惜语乃是宣平王妃,和她有了关联,自然就能与傅观牵上线了。 他又往深了想,商人都是唯利是图的,没有利益的事情,他们绝不会做。 祁涟已经为时疫已经牺牲良多,药材所剩无几,恐怕还搭了不少银钱进去。纵然他将话说得多么冠冕堂皇,但他终究是商人。 损耗亏空至此,他必然要在别的地方填补这个窟窿——比如借用傅观的力量,为他大开京城门户,好让祁家的铺子能在京城顺利站稳脚跟。 第216章 仁医(6) 祁涟的真实目的是什么,班惜语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她虽是怀疑,但并没有充足的证据,无法证明祁涟心怀鬼胎——至少就目前来看,祁涟并未露出多大的破绽。 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他们依靠种种迹象所做出的推测,只是站不住脚的说法而已。若是要确认祁涟所言的真实性,还是得先核实他的底细。 而这件事只能交给傅观去做。 想到这里,班惜语又问道:“对了,闻大哥,我们途中遇见的那伙匪徒如何了?是否确认了他们便是南淮府来的流民?” 听见“流民”二字,闻寂声轻轻叹了一声,说道:“虽然祁涟所说的话不可尽信,但他有句话说对了——咱们半途所见的劫匪,当真是四处流浪的南淮府百姓。” 闻寂声紧接着道:“我见他们不像是偷鸡摸狗的老手,下手便保留了几分。但没想到,他们虽然不善动刀动枪,逃跑的速度却快。” 他推测那些流民应当事先商量过脱逃的办法,所以才会在全线溃败的时候,立刻分头逃跑。闻寂声追拿不及,只逮住了跑得最慢的一个青年。 而在一番追问之后,闻寂声这才明白,他们是被寻江镇的县衙给赶出来的。 “寻江镇县令以城中无法容纳过多流民的说法,强行将这些百姓迁出城外。你也知道,他们本就无家可归,又遭到驱逐,无奈之下,只能另谋生路……” 为了谋生,被驱逐的百姓只得在附近的深山内寻找破庙容身。 他们当中有老有少。年轻一点的,跟着壮年男子在山下的官道抢劫、打猎;年纪稍大的,以及一些力弱的妇人,则留守据点照顾老人与小孩。 闻寂声原想让那青年带他到他们的据点看一看,但那青年耍了个心眼,故意在林子里绕了路,硬是撑到了同伴来支援。 不仅如此,他们还谨慎地在林中设了陷阱,闻寂声一时不察,疏忽之下,竟让他们从眼皮子底下给逃了。 闻寂声在继续追拿与回返寻江镇之间犹豫了片刻,最终选择先和班惜语会合。 “如此说来,当务之急还是应当料理流民一事。”班惜语说着,即刻修书一封,将流民及药商祁涟之事尽书于纸上,随后吩咐侍卫快马加鞭,尽快将信送到傅观手上。 解决了公事,便该是料理“私事”的时候了。 班惜语一面喝着热汤,一面道:“闻大哥,你今日是不是……心情欠佳?”她看了眼对方的神色,又瞧瞧他眼前未动多少的饭菜,道: “似乎食欲不佳,可是菜色不合胃口?” 她暗暗想道,其实闻寂声有此怪异的举动,也不是头一回了。 自从与楼西月、傅观在归雁庄碰面之后,闻寂声的情绪似乎就变得时好时坏。 班惜语记得,闻寂声像方才这般,对旁人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敌意,还是上一回在班府内与傅观争锋相对。 思及此,班惜语忽然心中一动。 她的心倏然快而有力的跳动起来,隐隐约约中,似乎有一种异常酸胀的情绪涌出。 班惜语默默抬起眸,不期然间撞上了闻寂声望来的目光。她感到两人眼神交错的瞬间被无限延长—— 对方眼光中暗藏的情感几乎不言而喻,倘若她再通透些,必能一眼看出这背后的含义。 但是在短暂的对视过后,班惜语又迅速移开了视线。 此时,闻寂声尚不知他深藏的秘密差点被发现,他以为方才只是再寻常不过的目光而已。 他说:“……”他无言了片刻,继而默默喝了口茶:“没什么,只是天热,有些懒怠而已。” 除了这个,难道他还能说,自己是因为见到她和祁涟说那么多话而感到不痛快么? 这般直白的话,自然是不能说出口的。 不为什么,就因为他没有那个立场。 他算什么人呀,说好听些,是班惜语的生死之交,有过命的交情。但无论这情份有多么深厚,到底越不过朋友这条线。 以朋友的立场,闻寂声自问没有资格去限制班惜语和什么样的人来往。即便他们有更进一步的关系,他也不能这样去划定她的自由。 否则,他岂不是成了一堵阻止班惜语前进的围墙了么? 这不是闻寂声乐见的事。 更何况……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看班惜语,心中再度浮现出困扰已久的忧虑:她游历江湖是一时兴起,又能在这远离朝廷喧嚣的绿林停留多久呢? * 夜深时,驿馆内外一片寂静。点着亮红色灯笼的长廊下,有侍卫来往巡逻的身影。 倏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侍卫循声望去,即刻将人拦了下来,沉声喝道:“站住!你是何人?难道不知这会儿已经宵禁,不能随意进出么?” “诶你等等,我认得他,先别动手。”同行的侍卫忽然出声道:“你不是祁公子身边的小厮么,怎么大半夜的,还跑进跑出的?” 说话间,侍卫看了眼小厮手里拿着的东西:“这是什么?” 闻言,小厮立刻赔笑道:“还望两位侍卫大哥明鉴,这是小的给我们家公子准备的安神汤。我们家公子夜间睡得不大好,须得用下安神汤才能安眠。” 说话间,小厮将食盒打开,将里头一盅汤给侍卫瞧:“这汤原先就该备下的,只是白日里忙里忙外的,给忘了这事儿,这才急急的煲了一盅来。” 他笑嘻嘻地道歉:“事出紧急,小人也是没办法。今晚给两位侍卫大哥添麻烦了,还望你们原谅、原谅。” 其中一名侍卫板着脸说:“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事儿,怎么不知道实现准备好?三更半夜1如此鬼鬼祟祟,我们还以为是贼呢……” “嗐,行了行了,这不是没事儿么。”另一名侍卫推了推同伴,解围说:“可以了,你进去吧。别让你家主子就等了。” “诶,好嘞。多谢侍卫大哥!” 小厮点头哈腰,道过谢后立刻就带上食盒一路小跑着走了。 片刻后,一座漆黑的院门被打开,小厮敲响祁涟的房门:“主子,南淮府那边来信儿了!” 第217章 仁医(7) 房门被扣响了三下,不多时,木门应声而开,同时,里头传来一道懒散的声音:“进来罢。” 男人又问:“怎么来得这么慢?” “回主子,路上小人被宣平王妃身边的护卫给拦住了,因此耽搁了些许时间。”小厮说: “不过先前主子交代的事情,小人都已办妥。今日之后,不会有人知晓,王妃来到寻江镇半途中出现的那条蛇,是我们动的手脚。” “嗯。”男子懒懒应声,道:“今日这件事你办得不错,回头下去领赏。” “是,多谢主子。” 说话间,小厮已经推门而入。晚风顺着门缝灌了进去,顷刻间,屋内昏黄的烛火跟着摇曳了一下。 房门关上后,室内重回寂静。小厮将食盒摆在桌上,旋即自那碗安神汤的底部抽出了一张薄纸。 他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将信纸递到祁涟面前:“主子,这是小孙大人亲笔写的书信,还请主子亲启。” 小厮静静等了片刻,这才听祁涟不冷不淡的声音说:“我乏了,你念来我听听。” 闻言,小厮瞧瞧抬眼向上看了一眼。视野中,只见祁涟着一身清凉的单衣躺在小榻上,纸折扇不知被他丢到哪里去了,正对着窗吹着夜风。 晚风习习,昏黄烛光映在男人脸上,晕出一片柔和的光来,暗红色单衣衬着他的肤色,愈发显得男子容色无双。 此时,祁涟枕着胳膊,衣摆被微微凉风吹起。他眼睛微眯,并不曾给小厮任何眼神。他的这副模样,与白日里面对班惜语等人时大相径庭。 小厮倒是习惯了他这个样子。不过与其说习惯,倒不如说,这才是他主子的本性。 他收回目光,谨慎又恭敬地回答道:“是。”接着,他将信纸展开,一字一句复述: “小孙大人在信上说,宣平王傅观一行人已经抵达南淮府。他们似乎对主子您起了疑心,但被小孙大人糊弄了过去。” 祁涟嗤笑一声,说:“傅观那人可不是随便两句话就能糊弄过去的。现在,他八成在想方设法核查我的身份、底细。” 不仅是傅观,还有“宣平王妃”班惜语。这两人皆不是等闲之辈,为人谨慎聪明,光凭口头上三言两语,可不能将人骗到。 “主子英明!小孙大人还说,宣平王等人在抵达南淮府的当夜,便派人暗中调查咱们的人,大概是怀疑咱们别有用心。” 说着,小厮笑了笑,说:“不过咱们的人行事向来稳妥,圭城那边也打点好了,任凭他去查,料想也查不出什么来,主子您不必为此担忧。” “担忧?我有什么好担忧的。”祁涟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说:“他们即便是查到了什么,也得不到确切的证据。得不到确切的证据,就不能给我定罪。所以,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相比于身份暴露的风险,祁涟显然更关心另一件事:“那边药材发放如何?可有照着药方定时定量地放下去?” 小厮:“主子亲自吩咐的事情,小孙大人全都一一照办了。那些领了药的百姓,咱们的大夫也日日叮嘱他们按时服用。一切都在咱们的掌握之中。” 听到这里,祁涟淡淡地“嗯”了一声,又问:“用药者的情况如何?可有出现异常?” “从眼下情况看,并未出现大范围的异样。”小厮道:“小孙大人呈上来的书信中,仅有少数几个或年迈、或体弱的病患,曾有意识失常之状,不过很快便被咱们的人控制住了。” 说到这里,小厮顿了顿,又紧接着说:“小孙大人另有一事要回禀主子——南淮府那边,有几名孩童食用药量过度,不久前被发现身亡在家中了。您看这件事……应当如何处置?” 话音落下,空气静默一瞬。 而在这短短一瞬间,小厮骤然发觉身上一冷。 他猛地抬起头,只见他的主子正双目寒冰地看着他。他眼神宛若凝视着死物,顷刻间教人如坠冰窖。 “如何处置?你们都是死人,不知道办事的规矩?”祁涟变脸就在刹那间: “在我身边这么久,难道还要我教你们如何毁尸灭迹?这点事也办不好,莫非你们脖子上的脑袋都是水?呵,这等废物留着何用,不如砍了下来,做球踢还能有点儿用处。” 小厮浑身一抖,即刻跪下磕头:“主子别生气,是小人愚钝,小人这便回信告知小孙大人,让他着手料理此事!” 祁涟踢了他一脚:“知道了还不快去办?若因几个死人耽误了发放药材,你们全都提头来见。快滚!——” 小厮被踢一脚也不敢反抗。他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被磕红的头,连忙带上食盒退了出去。离开前,还不忘谢主子饶命之恩。 祁涟目光阴冷地盯着那扇开合的门,低低骂了一句“废物东西”,旋即回身披上外衣,往里间榻上睡去。 * 班惜语和闻寂声在寻江镇的驿馆歇了几天,期间断断续续有南淮府那边的消息传过来。 他们听傅观派来的护卫回报,说是时疫已经得到了有效的控制,超过八成的百姓经过治疗,已经治愈如初,完全不受时疫所影响。 剩下两成体质较为虚弱的病患,则在进行后续的治疗,据大夫诊断,用不了多久,这最后一批病患也将痊愈。 这自然是难得的好消息,班惜语和闻寂声都同时松了口气。 另外,他们还特别提到了圭城来的药商祁涟。 在班惜语送出信后不久,傅观便命玄淼重点查清祁涟的底细。只是调查出来的结果并无任何可疑之处。 圭城确实是有个世代经商的祁家人,做的也是药材铺子的生意。不久前,他们家又发了笔财,而后当家的便萌生了北上京城开铺子的想法,想要把生意做大。 而这件事,便交给了祁家当家人的儿子去办。 祁家公子不是别人,正是此次伸出援手,慷慨解囊相助南淮府的祁涟。 线索全都对上,证明祁涟的来历确实没什么问题。 “但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闻寂声又问:“除了这些,你们家王爷还有什么话让你带过来的?” 那侍卫回答说:“王爷说,过两天会带着人回返寻江镇,与王妃娘娘会合。” 第218章 消暑(1) 楼西月和傅观回到南淮府的第三日,肆虐城内外的时疫已不再是威胁百姓生命的隐患。经过治疗之后,大多数的受染者已经痊愈,而部分未痊愈的病患,也在药物的控制下渐渐好转。 同时,近日来南淮府境内天气放晴,水患的余波渐渐平息,各地的潮水也随之退去。百姓们拨云见日,终于悉数从半山腰的避难所迁回城中。 数日前城中屋舍建筑仍在重建,不过这些日子以来,官府连日赶工,终于赶在今日一早,让百姓重回家园。 这对众人而言,无疑是绝好的消息。盘踞在百姓心头的阴霾最终散去,城内城外难得呈现出一片劫后余生的喜气,街头巷尾开始出现不少商贩在街头叫卖的生活气息。 但此时,南淮府衙内却是一片严肃、沉闷的气氛。 “这几具尸体是在何时、何地被发现的?”大堂内,傅观负手问道:“发现尸体的证人在何处?宣上来。” 话音落下,候在一旁的衙差连忙将一名中年男子给推了出来:“回王爷,正是此人发现的尸体!” 那男子身上一抖,诚惶诚恐地抬头看了一眼,只见满大堂不是不是官兵便是衙差,一个个身着官服,表情严肃,简直像是阎罗殿里的罗刹。 而众人口中的“王爷”则更是恐怖,他战战兢兢地抬眸瞄了一眼,登时被傅观冷厉的眼神吓得脸色一白。 男子不过区区平民百姓,何时见过这等“大场面”? 此刻被各方注视,他吓得腿也软了,立刻跪下说道:“知府大人明鉴,王爷明鉴,这几人的死,跟小人是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啊,小人可没有杀他们!” 他忙不迭地辩解道:“就是给小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杀人啊!小人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见他们身上衣饰漂亮,这才动了贪念。 “小人、小人纵然有罪,也是偷盗财物之罪,绝对没有、也不敢杀人的啊!” “谁问你这个了!”衙差呵斥道:“王爷问你的话,如实回答!你是何人,又是在何时、何地发现这几具尸体的!” 男子颤颤巍巍道:“小、小人姓李,家中排行第三,大伙儿都喊我李老三。我、我是在城外乱葬岗的大道儿上发现他们的。 “那会儿天都黑了,差不多、差不多是将近子时的时候,我喝了酒壮胆,准备、准备在乱葬岗的死人身上扒点钱花……” 扒死人身上的钱,这事儿实在是有些晦气。 但李老三也着实是没有办法了。这又是水患,又是时疫的,李老三的裤兜子里可是半个铜板都没有了,再不想办法搞点钱,他就只能去喝西北风了。 不久前他听人说,最近南淮府多了许多无名尸体,都是近日突发疾病死的。他们的尸体无人认领,随后被人丢进乱葬岗。 原先李老三是不敢去的,怕染上时疫。 但饿字当头,他走投无路,只能冒险到鬼门关走一趟了。可是李老三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那么点儿背,走这一趟还真碰上了怪事! 李老三道:“小人记得,小人前脚刚到乱葬岗山脚下,后脚就有人推着马车过来了。小人本就害怕,还以为是闹鬼了呢,当下便不敢动了,立马躲在草丛里……” 那辆马车就停在乱葬岗的出入口,李老三借着月光瞧了个大概,隐隐约约间看见驾马的车夫从马车上拖下两个人来,一老一少。 李老三道:“虽然小人眼睛看得不清楚,但是耳朵不聋。小人听得清楚,那两人商量着要把那对父女丢在乱葬岗,还说什么,不能让人发现他们的死因。” 他说得有理有据,头头是道,指着地上的尸体说:“他们说,这两人是吃了什么药才死的。 “接着,他们又把药罐子、药渣一起丢了下来,点火烧着。又说不能教人发现是他们卖出的药出了问题,不小心害死了人。” “药?”傅观神色凝重:“什么药?” 李老三吞吞吐吐道:“究竟是什么药……小人、小人也不知道,小人只知道,那两个人神神秘秘的,八成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 他说:“小人害怕会牵连到自己,也不敢声张,等那抛尸的人走了之后,小人立刻拉着尸体,赶来报官了。” 话音落下,南淮知府冷冷哼了一声,说:“立刻赶来报官?当真是立刻?那怎么这两人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不见了?看来你盗窃的毛病,就是见了恶人、死人也没改!胆子大得很!” 知府下令道:“将人带下去,先关起来,我稍后处置。” 衙差应了声“是”,旋即捂住李老三不断叫嚷着“饶命”的嘴,将人给拖了下去。 等送走了闲杂人等,南淮知府便上前请示:“王爷,您看这情况……” 傅观摆摆手,打断了知府的话。他看了眼蹲在地上检验尸首的楼西月,问道:“你瞧了半天,可有看出什么眉目来了?” 楼西月将其中一具尸体的头移动了位置,方便傅观看得更加清楚:“死者的耳后有一片暗暗的青色,身上各处也多有紫斑。” 说着,她又掀开死者的眼皮瞧了瞧,说:“你看见没有,他们两人眼睛里有很多红血丝,隐隐约约透着青黑色痕迹……” 傅观:“这种种迹象说明了什么?莫不是……” 楼西月回答说:“恐怕是中毒所致。”她拍了拍手站起来,净过手后便拿了块干净的布擦手,“不过这只是我的初步推断,若要分析所中何毒,还是应当请仵作细细查验后方可得知。” 傅观微微颔首,道:“我明白了。”他转头吩咐:“赵知府,劳你派名仵作验尸,本王要知道这两人真正的死因。” 他顿了顿,又说:“再有,派人去查查这两人的身份,别让他们到了九泉之下,成了无名氏了。” 赵知府:“是,下官遵命,下官这就去办。” 等赵知府带人离开后,楼西月这才道:“你是怀疑这桩命案不简单。”她说:“可是认为他们所中之毒,与近日时疫所用之药有关?” 傅观:“这正是我所担忧的。但愿是我们思虑过多,否则若真相正如我们所推测的,恐怕事情会十分不妙。” 楼西月:“岂止是不妙。倘若他们果真死于时疫用药,那恐怕城中因此而亡的,不会只有他们两个。” 这些日子以来,治疗时疫的药材已经在百姓当中广泛发放,流传甚广。如今一个用药者出现了问题,那么城中过半的百姓怕是也深受其害! 楼西月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便道:“是否要让玄淼、玄逸即刻捉拿药商祁涟,听候审问?” 傅观摇摇头,说:“此事尚未有定论,不宜贸然行事。” 再说,目前只有这两名个例,其余用药者皆未出现问题。或许,并不是药的问题,而是有人故意给这两人投毒。 话虽如此,傅观还是命人再去取药细细检查,同时令随行的大夫审看药方,不容一丝错漏。 此外,玄逸也着人到各家药铺去检验售出的药材,只是皆未寻到任何有关凶案的毒物。 楼西月也没有闲着。在这期间,她悄悄打探祁家药房,试图寻找出有用的线索。 但她暗中留意许久,却寻不到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来——祁家的那个孙管事做事滴水不漏,几乎药房放出的任何一副药他都细细查验,看样子确实是在用心经营药材铺。 楼西月找不到任何破绽。 她不禁疑惑,难道真是她思考的方向有误,错怪了祁家?其实祁家当真没有任何险恶用心? 楼西月怀着满腔不解回了驿馆,预备再与傅观好好商议商议。 她前脚刚到,傅观便正好和南淮赵知府议完事。 楼西月目送赵知府离去,旋即进了傅观的书房:“赵知府那边怎么说?死者身份以及死因都查清楚了?” “那两人的身份是查清了,只是他们的死因尚有疑点。”傅观轻叹口气,说:“据赵知府回报,死者乃是寻江镇人士,父女俩个在南淮府做些小本生意,经常在街上卖些茶叶。 “他们染了时疫,病好了回到城中,但没过多久便忽然失踪。随后才被偷东西的小贼发现在乱葬岗。” 楼西月眉心微皱:“那仵作检验的结果如何,可什么说法?” 傅观说道:“这正是奇怪的一点——仵作细细地验过,虽证实了死者乃是中毒身亡,但却查不到他们所中何毒,不论是仵作,还是看诊的大夫,都声称未曾见过死者身上之毒。” “无法辨认的毒物……”楼西月低头沉思片刻,忽然问道:“那么城中各家药材铺也看过了?也没有线索么?” “没有。”傅观摇摇头,说:“玄逸派出的人手在城中各处仔细查过,均未发现药材中毒物残留。” 说罢,他便挑眉看了眼楼西月:“你那边情况如何?”他嘴角似笑非笑:“不声不响跑出去这么些天,我还以为你跑了呢。” 楼西月差点没忍住给他一个白眼:“我没事跑什么,又跑哪儿去?不过是到祁家孙管事的药材铺去看了几眼而已——再说我也没有离开过久,不过一两日的光景罢了。” “哦?”傅观虽然有所猜测,但没想到她还真跑祁家药铺去了:“那可有何收获?” 楼西月叹了口气,说:“和你一样——一无所获。”她喝了口茶,说:“我看到的是祁家人兢兢业业,没有半分异状。难道真是我们猜错了?” “猜错又如何?至少我们无需再为其余用了治疗时疫药方的百姓而担忧。”傅观说:“至于这桩凶案的进展,就看玄淼那边查得如何了。” 说曹操,曹操到,傅观才说完话,玄淼便一路快走过来了。 玄淼跑得气喘,匆匆行了一礼后说道:“王爷、好消息,凶手抓到了!” 楼西月:“?” 她困惑地与傅观对视一眼,两人同时问道:“抓到凶手了?怎么抓的?凶手是谁?” 玄淼:“说来话长,事情是这样的……” 原先,玄淼受傅观之命追查抛尸之人,却没有丝毫线索。他只能另谋他法,转而从死者身上开始调查。 他知道死者乃是寻江镇人士,到南淮府做一些茶叶的买卖,是个四处行走的小贩子。在南淮府,满大街都是这样的小商贩,并没有多特别。 玄淼心想,会不会是死者曾与人结怨,又或者因为什么事,遭人妒恨,才被人下药毒害? 于是他着手追查死者的人际往来关系。结果这么一查,还真查出些眉目了。 玄淼说道:“属下查到,死者经常在城西一带售卖茶叶。那一片地方,最是繁华热闹,卖茶叶的贩子也有不少。 “徐家父女生前曾拉着板车沿街叫卖,有段时间,还和同行起了冲突——据说,是为了争一点儿地盘,吵起来了。” 楼西月:“商贩为地盘争抢,是为了枪更多的客人,卖更多的货,这样的事也不算少见。” “后来呢?”傅观问。 玄淼:“虽说争地盘之事不罕见,但是那一次他们吵得尤其凶狠,甚至动了刀子。拿刀砍了对方一下,对方也将徐大爷踢下江里。 “争抢的双方互不相让,后来官差来了,各自教训一顿,吃了几天的牢饭。而等出来之后,与徐家父女互相斗殴的商贩放下狠话,扬言要杀了他们两个报仇……” 楼西月:“所以是……同行仇杀?” 玄淼点点头,说:“属下寻着线索追查,找到当日与徐家父女起冲突的商贩。结果那人见了咱们,扭头就跑。属下将其抓回,那人便供认不讳了。” 傅观:“哦?他和赵知府认罪,承认是他杀人?” “没错。”玄淼说:“属下刚从赵知府那边过来,那边正审问着,商贩对杀害徐家父女一案的经过交代得一清二楚,说, “是他因为当日争执心生怨恨,随后见徐家父女受染时疫,于是在他们的药里偷偷下毒,毒杀了他们。 “他将人杀了之后,便联合自己的兄弟,抢走了徐家的所有茶叶,占为己有,借着把人拉到乱葬岗一丢,以为这件事就此一了百了,但没想到会东窗事发。 “他们自知在劫难逃,于是就将事情都招了。” 第219章 消暑(2) 从玄淼所调查出来的结果看,这桩案子的案情并不复杂,起因乃是结仇而相杀。 虽然楼西月心中仍存疑惑,但凶手对其所犯下的行为供认不讳,加上从犯为了洗清嫌疑,又上交了不少证据,至此认证物证俱在,赵知府便做主定下了凶手的罪。 凶杀案审理结束后,玄淼又告知傅观:“只是目前尚有一事不明——凶手所投放的究竟是何毒物,这尚未查出。” 他说:“我们细细审问过,但凶手一直声称自己并不知那是什么毒。他还说,毒害徐家父女的毒物,是从一名赌徒的手中拿到的。” “赌徒?”楼西月纳闷道:“什么样的赌徒,竟还带着这样的剧毒?这话听上去不像真话,他必然在撒谎。” 傅观问:“可用刑了?” “自然是用了。”玄淼说:“但不管什么刑罚落下去,凶手就是死活不肯改口。依属下看,或许他当真不知道那是何种毒物。咱们要不还是从那赌徒开始查起?” 傅观不置可否,只问:“那可有问出赌徒是何身份?” 玄淼:“凶手只是偶然遇见对方,并不知其来历。不过他曾坦白,碰上那赌徒之时,是在半月前的寻江镇。” 傅观了然颔首:“我知道了。”他说:“既然凶案已无其他疑点,凶手亦自愿伏法,那么后续之事宜便由赵知府着手处理,你不用再插手了。” “是,属下明白。”玄淼道:“另外……”他犹豫地看了楼西月一眼,道:“寻江镇那边来信了,班小姐在信上说,他们在寻江镇意外碰上了药商祁涟。” 话音落下,楼西语忍不住眉心一皱:“他们怎么会碰上?”她心中忽然涌现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但她总有种所见所闻皆被人牢牢掌握的感觉。仿佛是有人牵引着事态的发展一般。 这令她感到十分不适。 楼西月少有这样不安的时候。通常,她也只有在面临危险之时才有这样不详的预感。 她沉着脸站起来:“既然南淮府的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那么我就先回寻江镇,和惜语他们会合。” 傅观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小臂:“你急什么,有闻寂声在,班惜语出不了事。”他说:“再等两日,等我料理完这里的事情,便与你同去。如何?” 楼西月偏过头,目光微微上移:“你可别磨磨蹭蹭的。”她的目光虽是冷,隐约当中带了几分埋怨。 这模样倒显得她没有那样不近人情,反而愈加生动起来。 傅观自作主张地把她的反应归类于“对亲近之人发牢骚”,于是也难得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纵容的笑:“我办事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说着,他的掌心在楼西月身上停留片刻。他抬起胳膊,犹豫了一下,终究是稍微往下放了点,从她后脑勺的位置移到肩背上轻轻拍了拍: “楼女侠一路辛苦,我已命人准备好了膳食,还请女侠移步,到花厅暂歇片刻。” 楼西月不冷不淡地“嗯”了一声,旋即扭身走了。 傅观目送她离开,再回过头时,发现玄淼正以一种十分复杂的眼光看着自己。他的表情难以言喻,像是憋着什么话似的。 “怎么?”傅观回身坐下,云淡风轻道:“有何疑问,想说什么就说。” 玄淼:“……”您可别告诉我,您不知道属下我有什么疑问…… 玄淼腹诽一阵,旋即深呼吸,长出口气,试探道:“王爷,您和假王妃的关系……似乎、不错呀?” 话音落下,傅观立刻挑眉凉凉看他一眼。 玄淼是什么人? 他跟在傅观身边时日不短,怎么会不知道这一眼神的意思?——主子爷生气了,这一眼就是警告! 顷刻间,玄淼浑身震了一下,心中卷起了惊涛骇浪:了不得,真是了不得了。王爷这究竟是怎么个意思? 此事,傅观淡淡道:“什么假王妃。她是与我拜过天地,真真实实与我成亲之人,何时成了假王妃? “玄淼,谨言慎行这四个字,还需要我再教你么?往后,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好好掂量掂量。” 玄淼深吸口气,重重低下头,说:“是,属下知错了,谢王爷教诲!” * 虽然傅观说要留下两日的时间给南淮府水患及时疫之事收尾,但其实不到两天,他便将事情料理得差不多了。 仅剩不到十名的时疫受染者被另外妥善安置,集中治疗;其余未受染百姓也悉数回到城中居住;至于那些刚刚病愈的百姓,则被要求定期回诊,避免有复发的可能。 此外便是徐家父女的凶杀案。 纵然凶手已经被捉拿归案,但无辜枉死的被害人还是要回归故土。 赵知府知晓死者在寻江镇尚有老者需要赡养,一时心慈,不忍死者葬身异乡,便做主请傅顺带将死者的尸首一同带回寻江镇,交由寻江镇县令代为安置。 死者为大,傅观没有拒绝的道理。 于是在启程这日,回返寻江镇的队伍当中多了一辆拉送尸体的马车。 好在寻江镇距离南淮府并不算太远,众人一路紧赶慢赶,到底是赶在徐家父女尸体腐坏前赶到了寻江镇。 宣平王府仪仗队亲临,寻江县令自然少不得出城迎接。 傅观只得先办正事,而楼西月则趁此机会先赶到了班惜语和闻寂声下榻的驿馆。 她到的时候,镇上的百姓都赶着看宣平王仪仗队的热闹,驿馆内外正冷清得出奇,里里外外并没有多少人在。 楼西月问了人,得知班惜语所在的院落,便沿路寻找过去。 半途中,她穿过一座院落,忽而听闻一阵悠远的琴声。那琴声宛若潺潺流水,在一片静谧当中尤为悠然悦耳。 她不由得停顿片刻,怔神之时,那琴声节奏倏然一变!激烈的琴弦交错,宛若千军万马战场交锋,兵戈相见,杀意凛然。 楼西月不禁为之一震。 但旋即,那琴音又急转直下,激烈的变奏又化成携带春雨的风,柔情中又带几分萧索之意。 楼西月听得微微入迷,一面走,一面想,究竟是何人在弹曲? 疑惑间,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诶,你是谁家的护卫,走错地方了吧?” 第220章 消暑(3) 楼西月晃了晃神,反应了片刻后才意识到那小厮口中所说的“护卫”,指的就是她自己。 此时小厮朝她走近过来:“你是何人?不知道这儿是不能随意进出的么?近日这片地方,已经被咱们公子,包下了,你要闲逛,就到别的地方去。” 楼西月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见的不远处的廊亭内摆着张方桌,一名着红衣的年轻男子正坐在桌前抚琴。 方才琴音,正是那位公子所奏。 楼西月略略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她问小厮:“在下无意打扰,只是无意中迷失了方向。借问一下,宣平王妃现居何处院落?在下有事需面见王妃娘娘。” 小厮狐疑不决地打量她:“你是……哪位?”他小声嘟囔道:“宣平王妃千金贵体,尤其是随随便便说见就见的……” “小义,不得无礼。”说话间,廊亭下的青年敛衽起身,旋即朝着楼西月的方向走了过来。 方才距离得有些远,楼西月未能看清对方的相貌,此时双方走近,她才惊觉对方的容色简直惊为天人。 青年先是训斥了小厮一句:“我平日里都是怎么与你说的?待人接物应当谦逊有礼,谁准你这般不客气?” 借着,青年笑看着她说:“抱歉,是在下管教下属无方,冒犯了阁下,在下在这里赔礼,还望阁下不要见怪才好。” 楼西月:“无妨,我并没有放在心上。”这是实话。她还不至于和一个小厮斤斤计较。 “方才听阁下的话,似乎是有要事要面见宣平王妃。”祁涟打量着她:“不知阁下是……” 楼西月只得自报了家门:“我奉宣平王之命,特来面见娘娘。还请两位行个方便,告知我娘娘居所的方向。” 听完她的话,祁涟恍然大悟,旋即道:“原来是宣平王的麾下,失敬,失敬。”他靠前一步,侧过身给楼西月指路: “大人走错方向了,王妃娘娘的居所在于驿馆北之北,应当穿过那条回廊,继而走过圆拱门,再绕过那座假山,径直通过天井,便能到娘娘所在的静北园了。” 楼西月听明白了,随即道了声谢,转而顺着祁涟所指点的方向过去。 她脚步轻快,没多久就不见踪影了。 后方,祁涟摇着折扇,目光含笑地盯着楼西月离去的方向。他没有说话,眼神渐渐飘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义看着自家主子脸上若隐若现的笑容,心里头一阵打鼓,问道:“主子,可是这人有什么问题?” 祁涟转过身,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问题,我只是好奇,怎么宣平王手底下竟然还有这么一个身手不凡的女侍卫,先前探查来的情报里,可没有这个人物啊……有意思。” 小义:“……” 他看着祁涟的背影,默默为搜集情报的同伴抹了把冷汗——这事儿究竟哪里有意思,他看不太出来,但是有人要倒霉了,这一点是错不了的。 * 接连问了两次路,楼西月终于找到了青年口中说的“静北园”。园外有侍卫驻守,楼西月亮出信物,旋即被放入内。 一名驿馆的随从给她领路,两人穿过园中两道门,正要往花厅里绕过去时,楼西月忽然目光朝远处一瞥—— “寂声?” 楼西月停住脚步,双眼定定朝高墙下看了一眼——那站在墙根底下的不正是许久不见的闻寂声么?! 而她这么一喊,也立刻将不远处之人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来—— 闻寂声惊异地向她望了过来:“楼……兄弟,你何时到的?怎么也没有人通传一声。” 他拍干净手里的泥土,旋即对一旁的随从道:“行了,这儿没你的事儿了,你先忙你的去吧。” 随从应了一声,即刻退下。 紧接着,闻寂声领着楼西月往里走:“方才惜语还念叨你呢,结果转头你就到了,还真是凑巧。”他又道: “怎么就你一个,傅观人呢?不是说一块儿回来么?” 楼西月一脚跨过门槛:“他还有些许公务要处理,就先和寻江县令谈事儿,估计片刻后就到。”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一处清幽的小院,不远处传来女子说话的声音。 同时,那阵话音也被他们的脚步声打断。楼西月寻声找过去的瞬间,前方青色竹窗下传来班惜语惊喜的声音: “西月!——” 话音落下,班惜语便起身迎了出来。 “终于再见到你了,南淮府那边情况如何?一切可还顺利?”班惜语拉着楼西月的手往屋里走:“我听说时疫的问题已经彻底解决,期间应当没出什么问题吧?” “是有些意外,但都已妥善处理,自然是不成问题。”楼西月细细看了看班惜语,见她并无大碍,心里稍稍安定下来。 她说:“我已听说了流民之事,今次和傅观过来寻江镇,处理流民一案,也是我们待办的要紧事之一。” 闻言,班惜语轻轻叹了一声:“流民之事怕是不好处理,先前闻大哥已派人追查过他们的线索,但是自从那日在城外撞见一次后,我们便再难寻到他们的踪迹了。” 楼西月:“这倒是无妨。横竖傅观已经到了寻江镇,应当如何处理,他心里有数。对了,另有一事——你在信上曾说有个名叫祁涟的药商也在寻江镇?不知他现今何处?” 听见这话,闻寂声讶异地“噫”了一声,说:“我看你过来的方向,似乎正好经过留君亭,怎么,你没看到祁涟?他就在这个驿馆之内啊。” “留君亭?”楼西月脑海中忽然浮现廊亭下独自抚琴的青年的身影,便道:“难道那个弹琴的男子就是祁家的药商,祁涟?” “抚琴?”闻寂声嗤笑一声,道:“那准是他没错了。那人附庸风雅得很,喜欢讲究排场,得空了就遣散闲杂人等,在亭子底下弹琴。也不知道弹的是什么鬼琴,吵得很。” 他腹诽道:看样子,祁涟还真拿驿馆当作是自己家了。 楼西月了悟道:“原来他就是祁涟……倒是与我想象中药商的模样不太一样。” 第221章 消暑(4) 楼西月以为商人精明市侩,没料到祁涟本人却与世俗商人大为不同。她说:“他精通乐理,谈吐不俗,谦逊有礼,待人恭敬,毫无汲汲营营之态,确实是与众不同一些。” 甚至与众不同到有些突兀、奇怪了。 楼西月自认很少关注他人相貌,但见到祁涟之时,见其风流气质,还以为对方是外出游历的世家公子。 没想到竟是圭城祁家的药商。 她这一通话,倒是让闻寂声十分无语。闻寂声脸上的表情很是一言难尽,恨铁不成钢道: “我看你眼睛该找个大夫好好治一治了——他哪里就气质超然,卓尔不群了?我看你八成是被那人的相貌给糊弄过去了。楼西月啊楼西月,没想到你这么肤浅!” 楼西月没忍住给了他一个白眼:“你不能因为长得没人家俊,就出言诋毁吧?这样会显得你很没有气度,很没有教养,气量狭小,毫无容人之量。你这毛病得改。” 说着,她扭头看了眼班惜语,说:“惜语,你说是不是?” 闻寂声:“?” 他不由得看了看班惜语,莫名的觉得脸上燥得慌,旋即瞪了楼西月一眼:“诶我说——多日不见,你是不是学坏了?” 班惜语瞧了瞧闻寂声的反应,没忍住笑了起来。她留意到闻寂声的目光闪躲了一下,神情当中还有几分懊恼,倒不比寻常沉稳了。 对方这个模样着实是少见。 她从闻寂声微微泛红的脸上移开目光:“西月,你别气他了。这几日闻大哥正因为祁涟的事情在较着劲儿,正是憋闷的时候呢。” 闻寂声:“……” 他一口气憋在胸中,不上不下的,终于理解了何为“憋屈”。 闻寂声只瞧一眼她们姐妹俩的反应,便知道方才自己被楼西月给耍了一通。她故意说出那番话,专程气他来的。 他深吸口气,叹道:“行了行了,快点儿说正事儿罢!” 班惜语也清了清嗓子,说道:“西月,你既见了他,可有从言谈之中瞧出些什么来?” 楼西月摇了摇头:“我与他不过是匆匆一见,况且我当时也不知他就是祁涟,因此并不曾留意,只不过……” 她回想起祁涟的面貌,后知后觉地发现对方的相貌隐隐约约有些面熟。 闻寂声问:“只不过什么?” 此时,班惜语和楼西月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你也发现了是不是?” 闻寂声:“?”他一头雾水:“发现什么了?你们究竟在打什么哑谜?” “没什么。”楼西月说:“只是你没发现,祁涟与傅观长得很是相像么?” 纵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楼西月细细一想,发现祁涟和傅观的眉眼处很是相似。若不看下半张脸,他们眉眼处的相似程度几乎能让人迷惑到分不清谁是谁的地步。 很难想象,世上毫无关系的两人能相像到这等地步。 听见她们说的话,闻寂声不以为意:“像么?我倒不这么觉得——宣平王傅观要英气潇洒多了,祁涟……他倒是比女人还漂亮。不过么……” 闻寂声“诶”了一声:“听你们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好像是有那么一点……” 三人各自沉思一阵。 有那么一瞬间,楼西月心中闪过一个很离谱的念头——或许,祁涟和傅观,跟她和班惜语一样,也是走失多年的兄弟。 但这个念头确实是无厘头了些。 皇室血脉向来倍受重视,想必不会出现皇子走丢的情况。 班惜语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说:“或许只是巧合罢了。” 闻寂声也认为是巧合:“纠结这个做什么?普天之下,苍生黎民不知凡几,有那么几个长得相似,也很合理啊。” 关于祁涟与傅观外貌的相似性的讨论到此为止,随后三人围在一处各自聊了几句近日见闻,而后不久,便有小厮前来通传。 “启禀王妃娘娘,王爷传来口信儿,说是县令大人特意办了场接风宴,要给王爷、王妃接风洗尘。王爷便命小人特来请王妃娘娘移驾留云楼,共赴接风宴。” 话音方落,庭院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接风宴?哎呀,小义,看来我们来得并不是时候呢。” 众人寻声望了过去,只见祁涟一身红衫,长身玉立的出现在大门口。他摇着把扇子,别有一番悠哉闲适。 班惜语站出来道:“原来是祁公子。公子特意寻过来,是有什么要事么?虽说此刻日头不烈,但暑气未散,不如请进来坐会儿罢。” 祁涟摆摆手说道:“不了、不了。我来此也并非什么要紧事,不过是怕王妃无聊,因此想邀请王妃一同上街走走,凑凑这寻江镇的消暑节的热闹罢了。” “消暑节?”班惜语笑了笑:“倒是我孤陋寡闻了,何为消暑节呢?” 一旁的小厮回答道:“消暑节是寻江镇特有的民俗节日,一般是在夏季的第三伏天的时候举办。寓意是消暑清凉,送走夏日酷热盛暑。” 小厮又说:“这消暑节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水节罢了。只是每年的‘水龙舞’比较难得,也极为热闹,娘娘也可去看个新鲜。” 班惜语听明白了:“听起来倒很有意思。” “是啊,不过很可惜,今日怕是无缘与王妃同赴盛况了。”祁涟惋惜道:“王妃与王爷多日未见,区区在下怎可打扰。若他日有机会,再与王妃相聚罢。” “如此也是无奈之事。祁公子既然要去看那水龙舞,归来时莫忘与我说一说,我也很好奇,那究竟是如何的热闹景象。”班惜语同样客气回答。 祁涟笑着说“一定、一定”,然后带着小厮走远了。 紧接着,班惜语交代小厮几句,没过一会儿,她便略微收拾收拾,旋即与楼西月、闻寂声等人乘坐马车,来到了小厮口中所说的“留云楼”。 今日的留云楼被寻江县令包下了。因为要接待贵客,楼内楼外多了不少侍卫把守。 班惜语等人到时,楼外的侍卫即刻来接应、引路。 楼西月和闻寂声照例是扮作侍卫,一左一右的跟在班惜语身后。几人行过大堂,隐约听见内中传来的悠扬琴音。 而在这琴声当中,还有断断续续的人言之声。 片刻后,几人来到接风宴所在的阁楼,也清楚地听到里头傅观和其余人的声音。 “回王爷,王妃到了。” 第222章 消暑(5) 有侍从在前方引路,班惜语等人立刻就被引入正堂。 事先,傅观已再三和寻江镇县令强调不要铺张,又声称自己不喜热闹,不愿被外人打扰。因此,此次的接风宴的布置一切从简。 应傅观的要求,寻江镇县令只留下身边两名知情的小吏陪同,另外留了一批护卫看守留云楼,此外,再无闲杂人等逗留于楼中。 因而当班惜语等人来到时,正堂内仅有傅观与县令两人。县令见了班惜语,连忙上来见礼,说了一通恭敬客套话: “今日有幸能为王爷、王妃娘娘接风洗尘,实乃下官毕生之幸!”县令躬身请班惜语上坐:“王妃娘娘这边请,王爷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班惜语也少不了与他客气:“大人不必多礼。这里没有外人,大人无需讲求虚礼,今晚只当是寻常宴席便可,不用拘束。” 寻江镇县令嘴上说着“岂敢、岂敢”:“礼不可废,在哪儿都是一样的——王妃娘娘请看,这是下官特命镇上有名的厨师献上的特色菜肴,可还合娘娘心意?” 班惜语看了眼桌上陈列的美味佳肴,笑道:“菜色丰富,大人有心了。” 此时,傅观暗暗与楼西月对上了一个眼神,旋即清了清嗓子,道:“行了,诸位都落座罢。”他一人坐在上首: “县令大人也坐。我听闻近日大人也为了南淮府流民付出了不少心血,当真是辛苦。今日之宴,应当尽欢才是。” 他似笑非笑的眼睛扫了眼寻江镇县令,刹那间,县令的冷汗落下来了。 寻江县令攥着袖子擦了下脸,讪笑道:“为民请命,都、都是下官应该做的,算不上辛苦,算不上辛苦……” 他有意要转移话题:“话说回来,王爷来得还真是时候,这两日正好是咱们镇上一年一度的消暑节,百姓们欢庆民俗,王爷与王妃若有空,不如趁此机会与民同乐?” 县令笑了笑:“不是下官自大夸耀,咱们镇上的水龙舞称得上是当世一绝,足以体现寻江镇的民情风貌!不如,等晚些时候,王爷便携王妃一同观赏如何?” 他心里想:乖乖,今天真是吓死人了。今日宣平王到访,分明是兴师问罪来了!究竟是谁将流民之事告诉宣平王的?险些害他丢了头顶上的乌纱帽! 县令暗暗琢磨着,或许等宣平王见了寻江镇百姓安居乐业,念着他治理有功,或许会从轻发落,不追究他驱赶流民之罪了。 但傅观并不好糊弄。 他冷冷瞥了眼寻江镇县令道:“热闹就不用看了。等接风宴结束,还请县令大人好好思量思量,该如何给流民一个交代。本王宽限你一晚,明日,本王要看到你的安置流民之法。” “是、是,下官谨记。”寻江县令抹了把冷汗,战战兢兢地坐在凳子上,手上险些连筷子都拿不稳了。 从傅观驾临寻江镇县衙开始,这数落就没停下过。 寻江县令只要一看到傅观瞥过来的眼神,心里就一阵打鼓——唉,这接风宴他都快坐不下去了…… 而在县令暗暗头疼的时候,另一边的四人已经暗中交换了多个眼神。一间正堂内的几个人,具是各怀心思。 正当寻江县令苦思着是否要寻个借口暂避风头之时,外头忽然有衙差来报:“启禀大人,夫人那边派人来传话,说府中出了些事,要您赶紧回去料理呢。” 闻言,寻江县令脱口呵斥了一声“没规矩”,然后说:“没瞧见我这儿正宴请王爷么?!有什么事,都等我回去再说!” 衙差面露难色:“这……是,小人明白了,小人这就……” 负责传话的衙差是个识相的,他大概知道这接风宴对县令大人而言尤为重要,正要退下,这时,坐在正堂上首的人却忽然打断道: “慢着。”傅观看了一眼寻江县令:“你家中既有要事,便先回去。这里自有旁人伺候,无需你时刻守候打点。” “这……”傅观本人发话,寻江县令自然没有不同意的,立刻就撂下筷子退下:“下官告罪少陪,还望王爷不要见怪。” 说完,他便连忙跟着衙差回了府邸。 寻江县令一走,屋子里顿时没了外人,闻寂声紧绷的脊背一松,登时整个人懒散地往椅子上一靠:“要支开这些闲杂人等还真是费劲。” 班惜语递给他一杯酒:“闻大哥,清酒解渴。” 闻寂声低头轻嗅:“香味清冽,好酒。” 楼西月扭头询问傅观:“你这边情况如何?” “马马虎虎,尚有几件事有待跟进。”傅观说:“从南淮府带来的徐家父女的尸首,已经交给寻江县令着手处理。不久前,已有人前来认领,这桩案子算是了结一半了。” 班惜语和闻寂声已经听楼西月讲过关于“徐家父女被毒害一案”,此刻对案情进展也有几分好奇。 闻寂声:“那另一半呢?” 楼西月问:“是没有找到凶手口中所说的,提供毒药的赌徒?” 傅观点了点头,回答说:“没错。玄淼、玄逸按照凶手的描述去寻找那名赌徒,但目前尚未有进展。寻江县令也给不出有用的线索。” 班惜语分析道:“虽说寻江镇的地界说不上大,但人多口杂,要追查起来,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横竖咱们已经在这里了,往后徐徐图之便可。” 楼西月赞同道:“正是这个道理。这事儿急不来,只能细细盘查了。” 闻寂声又问:“那流民之事,怎么个说法?”他挑眉看了看傅观:“宣平王可有对策?” 傅观:“如何安置流民,这就要现将人找到,再谈其他。” 他们几人围在一处,一面动筷用饭,一面说话,不知不觉间已经吃了个半饱。 席间,他们又说起同住在驿馆内的药商祁涟。听闻祁涟的行事作风,傅观也不由得心生好奇,有些想会一会此人。 傅观说:“听你们口中转述,似乎祁涟并非等闲之辈。” 闻寂声“诶”了一声,好像在一瞬间找到了同盟:“岂止非等闲,我看他是心怀不轨。宣平王啊,你是个聪明人,料想不会像楼西月似的,被他的外表轻易蒙骗——” 闻言,傅观立刻扭头看向楼西月:“你竟被祁涟所骗?”这句话的口吻有着几分别样的意味。 楼西月:“……”她没忍住回头给了闻寂声一脚:“你胡说八道什么!”说着,她又对上傅观望过来的眼神: “你少听他胡扯。什么蒙骗,我不过偶然遇见祁涟一次,并未有何特殊交集。” 再说,她又不是傻子,怎么会被祁涟糊弄得毫无戒心? 傅观略带深意地笑了笑:“是这样么……” 说话间,窗外暗淡的天光骤然亮了一下,同时,烟火盛放的爆裂声也传了过来。 班惜语向楼阁外看去,只见留云楼外的街头巷尾具是连成片的绚烂烟火,顷刻间寻江镇宛若白昼。 “外头似乎很是热闹呢。” 第223章 消暑(6) 留云楼内外隔绝成了一动一静两个世界,楼西月起身望了望窗外,喧闹声伴随着爆竹声,既嘈杂、又热烈。 闻寂声凑到班惜语身侧,建议道:“要不咱们也出去看看?” 他和班惜语相处时日不短,不能说对她了如指掌,但大概也了解几分她的个性——她舍弃王妃的身份,不就是要看遍世间烟火气的自由么? 闻寂声想,恰逢寻江镇消暑节庆,班惜语绝不会守着寂静的屋子,做个清冷矜持的孤单人。 他乌黑发亮的眼睛定定瞧着她,而后又道:“说实话,这个什么消暑节,我也没见过。难道你们不好奇所谓的‘水龙舞’是个什么东西么?” 闻寂声冲楼西月抬抬下巴,说:“西月啊,你们俩乐意呆在这儿闲得发慌,我可坐不住。一会儿我带班小姐出去走动走动,你俩自便罢,啊?” 闻言,傅观先是看了眼楼西月,正欲说话,却听楼西月张口便道: “你少自说自话了。”楼西月走几步来到班惜语身边:“惜语既要看一看消暑节的热闹,自当有我陪同。再者,我和惜语久别重逢,尚有很多话要说。这时候,还请‘外人’回避。” 说罢,她便拉起班惜语往外走:“我们到外头去说。” 闻寂声看着她们俩人走远,口中哀叹一声,道:“嗐,得了,这姐妹俩一块儿跑了,那咱俩就只能勉强做个伴儿了。” 傅观低低“嗯”了一声:“那我们也跟去瞧一瞧罢。”他说了声“请”,旋即迈开步子走入了繁华街市。 * 楼西月带着班惜语从侧门而出,过了窄巷后,便是熙熙攘攘的西大街。 两人沿街走去,随处可见叫卖的商贩,果茶摊和卖珠宝首饰、家用与赏玩小玩意儿的摊子连成一片,四处都是孩童嬉戏玩闹的声音。 楼西月从街边小贩的手里买来两个莲荷做成的小灯,和班惜语肩并肩缓步而行,渐渐的,两人来到一座小石桥。 班惜语看着街头巷尾热闹非凡的场景,忽然笑了起来:“眼前这番景象倒是似曾相识。” 楼西月想起什么来,亦会心一笑:“你我的初次相遇,也是在同样的夏日节庆的夜晚,也是在一座桥上。” 她们都没有想到,不过是石桥上匆匆错身而过,竟然能如此巧合相逢。而正是因为那次冥冥之中的相遇,两人的命运被彻底改写。 楼西月问:“尚未来得及问你,你今后可有何打算?你预备何时回班府?这里没有外人,你有何想法,有何顾虑,都可与我说明。” 班惜语低着头沉默片刻:“我……我不知道。”她道:“你的复仇之计尚未完成,我也还未完成应照还大人的遗愿。或许,身份换回一事,还可往后稍一稍。” 楼西月:“你是不是……不想回去?” 班惜语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道:“西月,你知道么,其实长到这个年岁,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离家出走’。 “离开淮江府,摆脱王妃这一身份枷锁,我感受到的是另一种新生。”说着,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 “虽然行走江湖确实是十分艰苦……我记得有一回,我和闻大哥原计划要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乡镇落脚投宿,但路上出了意外—— “我们的马累坏了,怎么也不肯走。无奈之下,我们只能在深山老林内寻了处破旧的茅草屋暂歇。” 班惜语回忆起当时发生的事,仍是忍俊不禁:“结果我们刚进那屋子,左右两侧的杂物便猛的砸落下来,可把我们吓了一跳。” 她解释说:“那时我们刚从麟州城而来,路上甩掉了数名跟踪的杀手,见此情景,只当是杀手又追了上来,搞出一场偷袭!闻大哥警惕地拔出了剑,没想到竟是虚惊一场。” 楼西月大概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不由得也笑了:“后来呢?那屋子里究竟藏了什么?” 班惜语笑着说:“什么也没藏。那不过是被我们的动静吓到的野猫罢了。” 那野猫胆子小得很,见了生人吓得魂都没了,跑得像是一阵风。 她原想给野猫喂一些小食,但很可惜,他们所剩的干粮并不多。两人也是将就着吃了个半饱,次日才启程。 在和闻寂声游历江湖的日子里,诸如此类的趣事还有很多。班惜语细细回想起来,虽觉过程艰难,但也是趣味十足。 “当然,我所经历的,远不如你与闻大哥的过往那般腥风血雨。”班惜语说道:“不过我的所见所闻也算是经历生死之险,是另一番的惊险与刺激。” 楼西月颇为不解:“那你不害怕么?倘若能安安稳稳做回班小姐,你也不会有此性命之忧。行走江湖,颠沛流离,生死难以预料,如果有个三长两短……” “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埋怨什么。”班惜语道:“我亦是肉体凡胎,性命攸关的时刻如何会不害怕呢?只是我想,有闻大哥在,心中总是安定许多。再者……” 她沿着石桥向下而走,眉目是一如既往地温柔:“安稳虽好,却不是我要过的一生。游历江湖虽是千难万险,但我和闻大哥做的事,却比枯坐闺阁,做个贤良淑德的女子要有意义的多。” 离开班府之后,她跟着闻寂声行侠仗义,虽然她能做的事情十分有限,但想到因此获救的百姓,班惜语都觉得自己不虚此行。 她说:“我想,假使父亲母亲还在世,他们也不会反对我这样做。” 楼西月:“你言之有理。”她想到自己的亲生父亲是为守护宣国百姓而牺牲的一代名将,便也明白了班惜语这一腔侠者之心是从何而来了—— 大概便是传承自父亲班昭。 班惜语:“光顾着说我,那么西月你呢?报仇雪恨之后,你又有何打算?” “我么……”其实楼西月并未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若有机会能认回班府也好,只是我与你不同。我向来是自在逍遥惯了,想必是不能适应世家大族的规矩。” 她说:“要我做一个端庄小姐,那是不能的。即便是回到班府,我或许只停留几日,之后仍是要行走江湖。” 只不过有了家的牵绊后,每逢年关节庆会回一趟班府,见见班惜语,还有班家二老罢。 班惜语紧接着问:“那么你的未来计划里,是没有宣平王的么?” 第224章 消暑(7) 当班惜语问出这句话时,楼西月着实愣了好一会儿。她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什么:“你说什么?”她不太明白班惜语话里的意思,她问: “你何出此言?我将来如何,计划怎样,与傅观又有什么关系?我是我,他是他,我的事情又怎么会与他相干呢?” 班惜语:“……” 楼西月这话说得太有道理,说得她无话反驳,无言以对。 班惜语欲言又止地看了看自家亲姐,脑子里又想起早前闻寂声说过的话,不由得心生怀疑。她原先挺赞同闻寂声的分析,认为楼西月内心也颇为看重傅观。 或许连楼西月本人都没有意识到,傅观与他而言,也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个。但是现在又见楼西月这般坦然模样,班惜语又不太确定了。 “话虽如此,不过我看宣平王似乎很重视你。你们在京城相互扶持这么些日子,想必也是有几分情义在的。”班惜语看着楼西月道: “倘若将来离别,料想宣平王也会挽留你。” 楼西月摇摇头,不以为意道:“这你就想错了——像我这般不服管束之人,傅观最是头疼,每回见了我,他大概也是心烦,又怎么会挽留我。” 她又说:“你不懂,那人惯会做表面功夫。外表和和气气,其实心里头傲慢得很。”楼西月认为在琢磨傅观的心思这一方面,自己已经摸索出经验来了: “傅观的心是海底针,当他夸奖人,或者耍客套的时候,话得反着听。” 班惜语有些惊讶:“……竟是这样啊!这样听起来,宣平王的个性还有些别扭呢。” 同时,她悄悄瞥了眼楼西月,心里头暗暗补了一句:不过似乎有时候,西月也是这样口是心非呀…… 班惜语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想着算了,楼西月和傅观之间的事,她不好插手。再者,关于感情之事,现在还言之尚早,或许傅观不过是三刻钟热度罢了。 而且楼西月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幼童,她有自己的主见,无论将来情况如何,她都有自主抉择的权利。 不管她做什么决定,班惜语都决心站在楼西月这一边。 此时,她们两人随人群而走,片刻后前方的人群变得密集起来,同时有百姓兴奋的叫喊:“诶、诶,快,快来看,水龙出来了!” 一声“水龙舞”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班惜语和楼西月陷在拥挤的人潮当中,她们顺着百姓的目光看过去,只隐隐约约在人头攒动之中看到不远处的江面上缓缓驶来一片孤舟。 长舟的两边挂着明亮的烛火,映出江面波光粼粼。 楼西月望到舟上的船夫搅动着船桨,却并未见到百姓口中的“水龙”,正迷惑之际,忽而见那两名船夫猛地扬起胳膊,再一抬手,一条水龙便猛的从江面下冲了出来! 那水龙宛若一条流畅的丝绸,在四周交相映照的烛光中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 与此同时,长舟的两侧靠后的位置也渐渐追上几艘船只来。 那些船上的船夫摆出同样的动作与手势,顷刻间,江面上便又多出几条金色水龙。 见此情景,两侧江岸上观望的百姓顿时激动呐喊起来,他们纷纷敲着鼓,迎接着即将行来的水龙。 班惜语和楼西月看着眼前颇为壮观的场面,心中亦是惊叹:“那龙……竟是从水下冲出来的?当真神奇。” 一旁有百姓解释道:“两位是外地来的吧?你们不知道,那‘水龙’其实是用月光纱做成的。月光纱质感轻薄,如烟如雾,一旦透水,便十分晶亮水润。 “用这等材料做成的舞龙架子,只要浸了水,再以烛光一照,便有此等壮丽之景了。” 闻言,班惜语和楼西月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她们两人又看了好一阵的热闹,随后人群又发生涌动,两人唯恐被冲散迷失方向,便先从拥挤的桥头上下来。 楼西月带着班惜语到一处稍微清净些的地方:“消暑节着实热闹,仿佛整个镇上的百姓都到这里看水龙舞来了。” 班惜语:“到底是一年一度的盛大节庆,这也是无可厚非。” 正说话间,街道的另一个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异动—— “喂,说了多少次了别挡道了,听见没有!” 楼西月被这阵争吵的声音吸引了注意,旋即扭头看了过去。视野中,只见一名衣衫破旧的青年被人推倒在地。 青年摔了一跤不仅没有罢手,反而更为放肆地伸手纠缠了上去——他抓住了行人的脚,说道:“客官,您别生气,是我不好,我给您赔罪。这样吧,您可以到咱们店里去坐一坐,店内所有酒菜您随意点,一律不收您的钱……” 被拉住的人不耐烦道:“滚开!谁去你们那什么破店!没空!快滚,别妨碍老子找乐子!” 说罢,那人便狠狠踹了青年一脚,然后大步走开。 挨了打的青年很快便站了起来。他没顾上身上脏乱的痕迹,连忙到街上去拉另一个行人:“客官,到咱们店里来坐一坐吧……” 楼西月微微蹙眉:“那人究竟是干什么的,哪有这般拉客的。”这强买强卖的姿态未免太难看了些。 而此时,班惜语却神情凝重地盯着前方的青年,眼睛眨也不眨。 “怎么了?”楼西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问道:“可是那人有什么问题?” 班惜语言语中透着一丝不确定:“我也说不好……我看那人的相貌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你见过那人?” 班惜语迟疑地点了点头:“不过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说话间,她忽然眼睛一亮,道:“对了,他是那天拦路的那个人!” 楼西月没听明白:“什么?” 班惜语:“你还记得,我与你们说过的,在我和闻大哥赶往寻江镇的途中,曾遇到过流民么?”她说:“我说是没记错的话,那人便是当日率领一众流民拦路打劫的头目。” 楼西月眼中难掩惊讶:“照这么说,那些在外流窜的流民,竟是回到了寻江镇?”难怪官府的人在外头怎么也找不到流民的踪迹。 第225章 消暑(8) 班惜语眉心紧皱,眼神中满是费解与困惑:“但……这没道理。府衙已经加派人手去追查这伙流民的下落,他们如何能在重重搜索之下,又悄无声息地回到镇上? “倘若被人发现,岂不是一脚踩进罗网当中吗?这其中疑点重重,令人匪夷所思。” 楼西月更为费解的一点是:“他们既是居无定所的流民,如何在寻江镇城中街头拉客?那是个什么店家?” 她们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有蹊跷,去看看。” * 出了留云楼,傅观和闻寂声一前一后的行走在闹市之间。傅观负手走在前方,也不说话,沉静得仿佛与周围喧闹的世界隔绝成两个世界。 闻寂声懒散地跟在后方,不经意地瞥了眼傅观,说道:“诶,你真不打算跟过去看一看?这寻江镇人多眼杂的,她们两名女子,可太容易在人海里迷失方向了。” 傅观淡淡道:“西月不是三岁小孩儿,她有独自闯荡江湖的经验,不会轻易走丢。” 闻寂声:“……”他无言了一阵,说:“我担心的又不是她……” 说着,傅观回过身看了看他,便道:“虽然西月看上去不拘小节,但也不是粗心大意之人,更不会将班小姐弄丢,你安心就是。不过——” 他话音一转,继而道:“不过你要是实在不放心,也可以追上去寸步不离地保护。不过我想,她们俩姐妹有私房话要说,大抵是不愿意有旁人在场的。” 闻寂声:“……” 傅观这话说的在理,没有毛病。但他怎么觉得胸口憋着股气呢? 他想到楼西月说过的有关傅观的话,心想,傅观这人挨楼西月的骂,那还真是没白挨啊。 确实是挺欠揍的。 闻寂声默默腹诽着,这时,傅观却忽然停了下来。 傅观道:“此处人头攒动,人群密集,你若有别的去处或者打算,我们便在此作别,片刻之后再会合不迟。” 说这句话时,傅观只是神色冷淡地看了闻寂声一眼。从一开始,他能够感觉到闻寂声对他若有若无的敌意。 起初他不明白这份敌意的来由,不过见识到闻寂声对班惜语的维护之后,他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傅观没有坏人姻缘的癖好,若是闻寂声和班惜语两情相悦,他自然是愿意成人之美。 不过一码归一码。此刻他也不乐意跟一个,对自己抱有敌意之人凑在一块儿。 纵然他愿意和平相处,对方恐怕心里还有疙瘩。 所以傅观心想,他提出的这个小小建议,闻寂声不会反对,但是…… “为什么那么麻烦?”闻寂声满不在乎地说:“来都来了,随便走走、逛一逛呗。”他忽然想起什么来,又道: “诶,我怎么感觉你这是要赶我走啊——该不会是你自己有什么其他安排吧?” 傅观:“……没有,你多虑了。” 闻寂声发现跟傅观说话确实是挺费劲的。 对外,傅观保持着谦谦君子的风度,但没了外人,他就装都懒得装了,一脸淡漠与冷酷,仿佛冷得能掉冰渣子。 闻寂声没忍住想:楼西月都是怎么跟他相处下来的?不理解。 他又紧接着想:傅观对楼西月也这样么?似乎不是吧?况且,他对班惜语也是客客气气的…… 闻寂声:“……”合着这只是对他一人冷漠啊。 嗯? 闻寂声倏然福至心灵,想起一件事来:“诶,说起来,我至今尚未向王爷你赔罪呢——那日在班府,我并非是有意针对你。 “抱歉,那日是我失礼了。我原以为你此回南下,是想将班小姐带回京城,要问罪于班府,问罪于班小姐和西月。 “后来我发现原来是我误会了。对此,我很是抱歉。还望王爷不要见怪。” 这声道歉在傅观的意料之外。 他没想到闻寂声会突然之间提起前阵子发生的不愉快,还着重表达了歉意。 傅观以为像闻寂声这般我行我素之人,轻易是不会低头的。 他道:“无妨,我并未放在心上。” 闻寂声:“哈哈,那就好,那就好。”骗谁呢,没放在心上还摆出这么个冷脸?! 他无语片刻,劝自己心胸宽广,不要和傅观这个脑子不转弯儿的人计较:“那恕我冒昧问一句,今后,你应该不会再有把班惜语带回京城做王妃的念头了吧?” 傅观:“……”他想不明白都这时候了,闻寂声怎么还能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强扭的瓜不甜,我不喜欢强迫人。班小姐今后要如何打算,与我无关,我也不会过问。” 亲耳听到傅观做出的承诺,闻寂声放下心来,旋即笑着说:“那就好……不过说来也是,你都西月了嘛,自然不需要别人来做这个王妃了。” 闻言,傅观微微一顿:“此话何意?” 闻寂声:“?”他没忍住拍了一下傅观的胳膊: “都这会儿了,你再装糊涂,那可就没意思了啊——我知道你对西月动了心思,目前还没告诉她。你放心,我口风紧,不会向外透露半个字的。” 傅观紧皱着眉,看着闻寂声好一阵挤眉弄眼,旋即困惑问道:“听不明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对楼西月动了什么心思?我怎的不知道?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何时对她动了心思?” 话语落下的瞬间,闻寂声呆了一下:“啊?”他满脑子的疑问,然后指了指自己:“你怎么还反问起我来了?你什么心思,你知不知道?问我?” 傅观:“……” 他颇为无语地看了闻寂声一眼,说:“我不知道你是从何处下的结论,但我可以明白且准确地告诉你,我并未对楼西月有何想法。由始至终,我只将她引作至交好友,仅此而已。” 他一面说,一面眼带嫌弃:“莫要以男女之情混淆我与她的君子之交。” 闻寂声:“……” 简直无言以对。 君子之交?有这样的君子之交? 闻寂声心说:很好很好,长见识了。 他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又想:傅观这人还真是,一张嘴比什么都硬啊…… 紧接着,傅观又道:“还有,也请你收起打量与试探的想法,与其关注我对楼西月有什么心思,你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赢得班惜语的芳心。” 闻寂声:“?”他连忙打断:“诶诶诶,我说你,别突然言语攻击我好吧?我、我和班惜语的事情,我自然有我自己的打算,不用你操心。” 傅观看他几乎要语无伦次,轻轻嗤笑一声,没有说话。 闻寂声:“……” 他看出来了,傅观这是在明着嘲笑他! 啧,怪不得不受楼西月待见呢,活该! 闻寂声暗暗编排一阵,这时,傅观停了下来。 他说:“热闹看得差不多,我们该回去了。” 闻寂声正有此意:“嗯。也不知道班小姐和西月两个到哪里去了——往回找找。” 第226章 消暑(9) “这位小哥,借问一下,这附近可有店家能提供食宿?”楼西月走在前方,步子一迈,拦在了那不断拉客的男子跟前。她说: “我们家小姐初到贵地,尚未寻到合适的落脚处。方才见你一直在拉客,不知贵店能否容我们歇一歇脚?” 男子呆愣愣地眨了眨眼。他先是看了眼楼西月,再瞧瞧面带礼貌微笑的班惜语,最终视线又重新回到楼西月身上。 他直愣愣地回了一个“哦”字,然后回答说:“当然,可以,啊。” 说话间,只见他体态僵硬的转过身,一步步走在前头引路:“两位客官,随我来……鄙店有,足够充裕的,客房,客官想歇多久,就歇多久……” 闻言,班惜语和楼西月听着男子说话的腔调,不由得心生疑惑。两人对视一眼,靠着眼神无声交流。 楼西月心想:从未见过有人说话竟是这般怪腔怪调,一两句话说不利索,结巴不像结巴,倒像是神智有些不清楚。这样的人,能是率领流民,四处打劫谋生? 她摇摇头,觉得此人浑身上下都是疑点。 班惜语心想:不仅仅是说话时的强调,这人的举止也格外怪异。他的四肢僵硬,体态很不协调。虽然行动间并无什么大问题,但看上去像是失了魂魄一般,像个行尸走肉。 她想起年幼时曾经到班府唱过戏的人偶戏班子——这男子的举止,简直与那些人偶无异。 她们两人各怀疑惑,一前一后的随着男子所指引的方向走。 片刻后,男子在一条颇为阴暗的巷子转了个弯,旋即,一座亮着红灯笼的院门便出现在她们眼前。 院门上挂着一块牌匾,上头写着“寻乐客栈”四个字。 客栈的大门虚掩着,隐隐有光透出来。不仅如此,楼西月嗐听到了里头热闹的喧闹声。 此刻,男子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为她们两人拉开门。瞬间,客栈内喧嚷不停的动静变大了。 “客官,请进。” 班惜语看了看楼西月,随后,楼西月搀着她的胳膊,两人一同迈步走近。 “有劳。” 走入院门,迎面就是大堂。堂内宾客众多,更有乐师奏响丝竹之声。宾客之间交杯换盏,来往传菜的小厮也忙个不停。 看上去倒是一家大店。 就在班惜语和楼西月正细细打量四周之时,一名绾着妇人发髻的女子走上前来。她笑着打招呼:“哎哟,有贵客前来,鄙店蓬荜生辉,蓬荜生辉。” 说话间,她拿手帕打了男子一眼,很是嫌弃道:“你这个人实在是不懂规矩,有客人到,倒是好生招呼着呀,竟然让人在这里站着!—— “去,上外头揽客去!没点用的废物东西,招揽半天,也不见有多少客人上门……“ 男子挨了一通骂,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双目无神的应了声“是”,转头又出去揽客了。 接着,女子又笑了笑,说:“鄙店招待不周,还请客官不要见怪——你们两位是想吃点儿什么,还是想住店?瞧两位衣着不俗,不如先到楼上雅间歇一歇罢?” “也好。”班惜语说:“还请你带路。” “好嘞,两位随我到这边走。”女子说道。 楼西月落后一步跟上。她从木楼梯的高处往下瞥了一眼,问道:“你是这家客栈的老板么?不知在这间客栈留宿一晚,需要多少银子?” 女子回答说:“客官说笑了,我哪儿是老板哪,不过是在这边负责招待客人而已。”说话时,她打开包厢的门,说: “雅间到了,两位请——咱们这儿的房钱么……”女子笑了笑,道:“房钱多少,这是得看客官住的是哪一种客房了。 “这极上等客房,要价自然是最高的,良等客房就低了——每晚不过一贯钱。” 班惜语看到这间厢房干净雅致,空气中还飘着一缕淡淡的檀香——确实算得上雅间。 她说:“今日乃是消暑节,镇上百姓都出去看热闹去了,可贵店的客人仍是不少,看得出来,贵店老板经营有方。” 明明生意不差,却偏偏让人出去揽客。这未免有些奇怪。 女子说道:“客官谬赞了,做生意么,我们老板只是略懂一二。对了,两位客官有什么需要,尽快提,要什么吃的喝的,喊一声,我就让底下人送过来。” “随便来些点心、茶水即可。”班惜语说:“其实我们也是第一回到寻江镇来,原想看一看消暑节的热闹之景,但没想到街街头上的百姓太多了,瞧见的全是人,哪儿有什么景。 “我们俩走得累了,这才想歇一歇脚。” 楼西月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只是我们到了这儿,光是吃点儿东西,到底是冷清了些。方才我们听下边儿有乐师弹曲,不知贵店是否还有什么能消磨时间的小乐子呢?” 女子恍然大悟:“这样啊……有是有的。我们这儿还有其他擅长弹琴的乐师,不如给两位叫来?只是这得另算价钱了。” 楼西月向班惜语投去询问的一眼:“听听曲,也算是静心,如何?”说话时,她悄悄在班惜语手心比划了一个手势。 班惜语领会到她的意思,旋即沉思片刻,颇为遗憾道:“也可……只不过咱们难得外出游历一番,见不到水龙舞的盛况也就罢了,倘若再不看看当地特有的民俗风情,到底是可惜了些。” 楼西月点点头:“说的也是。听曲儿么,在哪里不是听,在哪里听不着?” 女子也面露难色:“这……”她想了想,又道:“咱们这儿倒是有几样不一般的好去处,只是或许不太适合小姐您。” 闻言,班惜语挑了挑眉。 她和楼西月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心道:一通胡扯,竟然还真诈出点有用的消息来了。 班惜语道:“哦?是什么好去处,不能让我见一见么?”她笑了起来:“这样一听,我倒是十分好奇了——还不会是什么风月之地吧?” “那倒不是。只是有些肢体上的刺激……”女子道:“两位若有意要看一看的话,我可以为你们带路。不过到那里的话,需要些敲门砖。” 楼西月听明白了。她从怀中取出一代锦囊来,一锭金子放到了女子手心:“这些够了么?” 女子两眼发光的看了看手里的金子,掂了掂重量后眉开眼笑:“够了,够了。” 她让开一步,同时为班惜语和楼西月打开了门:“两位贵客随我来,我这便带你们去那‘好去处’!” 第227章 消暑(10) 女子口中所说的“好去处”却是个不太寻常的地方。 班惜语和楼西月留意着方向,料想不到出了厢房之后,女子却带着她们从后院的一道廊下穿了过去,继而走入一条通向地下的通道。 这条地下通道虽说光线有些暗,但并不狭窄,也不阴森。归于这是通往地下暗室的缘故,因此空气中略有几分潮湿。 女子出言提醒她们注意脚下,然后点起一盏花灯照亮前路。 同时,跟在后方的班惜语和楼西月两人,心中疑团更甚——这家客栈究竟暗藏了什么样的营生,竟要在地下建立起这样一座暗室来? 而随着她们的逐步深入,通道深处传来的声响也愈加明显。楼西月侧耳细听,听出来自远处的呐喊声、喝彩声。 那声音比之集市还要嘈杂、喧哗,甚至有些过分吵闹。 楼西月细细分辨一阵,隐隐觉得那里的动静有些像是赌场。她一开始以为是自己推敲错了,但看到通道尽头的真实景象,她才发现自己还是天真了。 班惜语的脚步慢了下来。她从眼前那一扇门往前望去,只见前方是一座空间极为宽阔的地下室。 室内喧嚷又嘈杂,正中央是被一圈围栏围起来的、下沉的地坑。在这围栏之外,有无数看客包围而坐。 他们神情激动地看着被围起来的地坑,亢奋地叫嚷着“上啊,上!”、“打左边,左边!”、“干得好!要赢了、要赢了!”…… 她们所站立的位置并不算好,从她和楼西月的视角看过去,并不能看到地坑内的全貌。但从看客们的几句话里,依稀能辨别出,那地坑之内大概是正在进行着某种具有特殊意义的角斗。 班惜语心中隐隐有所猜测,但还是问了一句:“里头这是在做什么?” 闻言,女子神秘地笑了笑,说道:“这就是咱们‘寻乐客栈’别出心裁的‘乐趣’呀!”她指着前方,同时带人走进去,道: “两位客官想必也知道,像咱们寻江镇这样的小地方,要找到像模像样的新鲜乐子,那实在是不太容易。” 此时,楼西月走得近了。她的视力极佳,远目眺望,见得那下沉的地坑之内,俨然有两名成年男子在相互殴打。 他们打得全无章法,完全是靠着蛮力在硬拼。而她也听见了不远处,来自看客的谈论的声音: “哈,这一腿踢得好,正中要害!啧啧啧,不错,不错,看来我今晚慧眼识珠,撒出去的钱能连本带利的赚回来了!” 另一人不甘心道:“你少得意了!如今胜负未分,要论结果,那还早呢!我买的16号乌金可是潜力股,他最擅长的就是绝地反击,一举获胜。你等着,待会儿输了可别哭爹喊娘!” “谁哭爹喊娘?!我看你才应该悠着点,可别输得连一条裤子都不剩了。” …… 楼西月听明白了,也看明白了。她扭头看向引路的女子,说道:“因为没有拉客的办法,所以你们就在这地底下搞了这个一个以人为饵的‘赌场’?” 女子口中“哎哟”了一声,说:“这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咱们客栈虽说是搭建了这么个场子,但是那些参与赌局的看客,还有下场比试的人,他们可都是自愿的呀。” 女子带着她们参观现场:“你看看他们,哪一个人不是兴高采烈、兴致勃勃? “他们一方花了钱,买了一场刺激的生死搏斗的表演;另一方付出了劳动,虽说挨了顿打,但也拿到了丰厚的银两,作为酬金。” 说着,女子摊了摊手,说道:“你看,这是你情我愿的划算买卖。我们不过是在中间做了个推波助澜的帮手而已。准确来说,我们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不是么?” 这自我开脱的诡辩说得冠冕堂皇,楼西月在心里暗暗冷笑一声,但面上却是不显山不露水。她皮笑肉不笑地说: “听你这么一解释,倒也觉得颇有几分道理。” 女子掩着嘴笑:“嗐,只要客官满意就好,我们能做的,就是让所有观赏角斗的客人,都能感到宾至如归。这也是咱们寻乐客栈一直以来奉为圭臬的宗旨。” 班惜语也微笑着说:“原来如此,看来你们还挺用心良苦的。” 她口吻里带着淡淡的讽刺,女子并没有听出来,而是问:“两位客人可感兴趣?二位可以先玩一把赌注较小的局,看看是否合口味,到时再更换大赌注即可。” 班惜语点点头,道:“你的意思,我们明白了。不过我们想先在周围瞧一瞧,不急着下决定——对了,我们四处走走看看,没问题吧?” 女子道:“当然没问题,两位请便。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我。” “好,多谢。” “哎哟,甭客气,有事儿您吩咐,我这就先走了啊。” 女子说完这话,即刻扭过头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楼西月和班惜语看着对方走远,直至不见之后,这才结伴到了一处较为安静些的角落。 “你信她说的话么?”楼西月问:“依你之见,这儿真就只是一个角斗赌场这样简单?” 她的口吻中存着怀疑。楼西月一面说,一面将目光转向前方不远处喧嚣不断的人群。 班惜语分析道:“自然不信。倘若这座赌场一点问题也没有,他们不会将其建在地下,藏在这样隐蔽的地方,还需要花大价钱才能进来。 “进入条件如此之高,若说没有一点鬼,那才叫奇怪。” 楼西月道:“横竖我们已经到了这里,我倒想看看,这里头究竟藏着什么玄虚——”略显昏暗的角落里,她的眼睛亮得出奇: “今夜,我们就来抓一抓这里的鬼!——” * 傅观和闻寂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回到留云楼时,已经超过了最初约定好的时间。 闻寂声数着外头打更的声音,不禁困惑道:“怎么这个时候了,班小姐和西月两个还没回来?说好就出去一个时辰,这都什么时间了!” 照理说,寻江镇就这么大点的地方,水龙舞也已经结束了。她们看完热闹,谈完心,也该回来了。 但此时此刻,留云楼内外却并无她们的身影。 傅观也察觉不对:“或许她们已经先回了驿馆——我命人去问问消息……” 但是一刻钟后,玄淼那边传来了消息:“回禀王爷,王妃、不是,楼姑娘和班小姐并不在驿馆内。守卫回报说,她们离开驿馆后,就没有回去过!” 听见这一消息,闻寂声再傻也知道事情不对了。他立刻就坐不住了,站起来就往外走:“人都走丢了,咱们还坐在这儿干等着?快找人啊!” 傅观亦无二话,即可吩咐下去:“派出人手,速速将人寻回!” 玄淼领命:“是!” 第228章 极乐殿 子时的打更声准时敲响,梆子声隔着重重高墙,传不到人声鼎沸的地下暗室。 角斗到半夜的胜负终于一锤定音——“这一局,由我们的16号乌金拿下!恭贺乌金,他是当之无愧的赢家!” 审判者大步走上角斗台,伸手一抓,将胜者乌金的胳膊抓在手里,向看台四周的看客介绍这位绝技反击、一举获胜的“英雄”。 “乌金潜力无限,今天他又一次展现了他超然绝尘的实力!这是一个擅长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英雄,我们向他致敬!” 审判者道:“好,下一场是21号铜音和3号白鸽的比试,诸位若有意下注的,请在三刻钟内买定离手——” 在他说话时,看台处的看客有的欢呼、有的叹息扼腕。赢了的说不亏,赚翻了,输了的只恨不能下场亲自打上两拳。 他们喜的喜,愁的愁,无人在意倒在角斗场内奄奄一息的失败者。 审判者:“还有,这一局买定乌金胜出的客人,也可到永乐姑娘那里兑银子了。恭祝各位发财,恭祝各位发财。” 说完这句话,便有小厮上来清场了。 审判者撒开手,没理这场的胜者乌金,兀自甩手退了开去。而乌金则被仍在原地,气喘吁吁地看着地上躺着的那名被他打倒的人。 负责清场的杂役将倒地的败者拖走,顺手还推了乌金一把:“比试完了就让开,别在这儿碍事儿!” 乌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盯着那人被拖走,眼睛里毫无神采。他麻木地看着不久前与他对战的对手被人拖行,脑中是一片空白。 乌金木讷地想:对方死了么?他死了么?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这个认知冒了出来,乌金便惊恐地往后退。他的双脚几乎是发软的,没走几步路,便撞倒在地上。 “喂,你干什么呢!呸,怎么赢了比试还痴痴傻傻的,蠢货!”不远处有人唾弃地骂了一句。 但乌金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似的,口中只喃喃道:“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无人关注,一旁的人见了他,也是一脸嫌恶:“16号怎么还在这里,快把他关回去!” 那人恨恨骂了一句,上来就要连拖带拽地将乌金拉走。但在这时候,有人快步走上前来。 来者赶在杂役动手之前将乌金搀扶住:“哎哟,这点儿小事儿怎么好劳烦大哥您动手。这家伙就交给我们好了,我们会将人押送回去的,请大哥放心,放心哈!” 见状,那杂役这才停了手。他不耐烦地说:“行了,少说废话,快把人弄走,别耽误我们干活儿!” “是,是,大哥您忙,您忙……” 说话间,两名杂役打扮的人已经将状似痴傻的乌金带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 角落内并未燃灯,周围昏暗的通道只有些许隐隐的烛光透进来。班惜语拂开脸上的碎发,问道:“你看如今该怎么办?这人呆呆傻傻,好似得了癔症。” 楼西月架着乌金的胳膊,将人往地上一撂,说道:“没事,我看他的模样,不过是一时吓住了,我来弄醒他——” 说话间,她蹲了下去,然后伸手拍了拍乌金的脸,见其仍是毫无反应,便从身上摸出一小瓶药来。 她将一粒小药丸塞进乌金口中,然后强迫他咽下去。 班惜语困惑问道:“你给他喂的是什么?有用么?” 楼西月回答说:“这是醒神丸。对于像他这样,因突然的惊吓而陷入癔症的病症有奇效。” 说话间,被喂药的乌金猛地眨了眨眼睛。他原本神思游离,骤然被强行喂药,瞬间清明几分。紧接着,那粒药丸在入喉之后便即刻起效。 宛若冰雪一般的凉意在喉间弥漫开来,乌金顿时清醒过来。他无可抑制地捂着嘴猛咳几声,继而发现自己被带到了一处无人之境,同时眼前还有两个陌生的人。 班惜语惊奇道:“果然有效!” 此时,乌金惊恐道:“你、你们是谁?我、我怎么……” “不必慌张,我们没有恶意。”楼西月说:“我们只是想搞清楚,这个地下赌场究竟是什么。” 乌金的脸色很难看。他警惕地看着她们,眼中满是不信任:“我不知道,你们即便拷问我也没有用!” 楼西月没想到这人会这样不配合:“你——” 这时,班惜语按住了她的手说:“还是我来吧。”说着,班惜语上前一步,道:“我们没有要拷问你的意思。” 她说:“我们并不是寻乐客栈的人,也不是这座赌场老板的同谋。实不相瞒,我们任命于官府,此次乔装打扮,其实是为了找寻近日走失的流民的下落。” 听见班惜语的话,乌金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仍是怀疑道:“你们、当真是官府的人?” 班惜语重重点头,回答说:“没错。我们的任务是追查流民的线索。但是我们耗尽力气,费尽千辛万苦,并没有找到任何有关流民的踪迹,直到今夜—— “今夜我们在寻乐客栈投宿,意外从杂役口中知道了这座赌场,于是便想一探究竟。” 说话间,楼西月眼珠一转,她配合着班惜语,将身上藏着的腰牌亮了出来:“这是宣平王府的令牌,可以证明我们的身份,如此,你可以相信我们了吧?” 见了这块腰牌,乌金这才彻底相信她们。 他松了口气,浑身瘫软在地,终于是将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这座赌场其实……其实是在三个月前被建起来的,寻乐客栈的老板把它称作‘极乐殿’。我们一开始也不知道客栈地下藏着这么一间赌场,直到有一日……” 直到有一日,他照常与朋友在客栈用饭。他们讨论着赚钱的门路,想到京城去谋营生。 路过的店小二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告诉他们,寻乐客栈有一门捞钱很快的生意,问他们做不做。 乌金懊恼又悔恨:“我们也是昏了头了,信了那店小二的话,便跟着他来到了极乐殿。他告诉我们,这是一份打手的活计,可我们谁也没想到,这份活计,它是要人命的!” 第229章 极乐殿(2) 最开始到无极殿成为打手的时候,乌金以为他们只是单纯的打打架,分分钱。 直到后面他亲眼看到跟自己称兄道弟的朋友打输了比试,半死不活的时候,被拉去喂了不知道什么药。 “我那时看得并不清楚,不知道他们究竟喂的是什么药,只知道吃了那药之后,他就跟重新活过来了似的,连着上场打了不下十场。”乌金说: “那十场里,超过七成的赌客都买了他输。至于剩下三成……那些人是无极殿派来的托。” 班惜语大概能猜到后续是怎么发展的。她说:“但是你的朋友赢了。那些花大价钱买你朋友输的人都赔得倾家荡产。而无极殿也因此大赚一笔。” 如此坑骗赌徒的钱财,无极殿、寻乐客栈,当真是黑心店。 乌金点点头,说了声“没错”。 楼西月却觉得有些不对劲:“什么药能有此‘起死回生’之效,简直闻所未闻。” 乌金说道:“究竟是什么药,我也不知。而且,那也不能算是起死回生……我兄弟他……在打胜那十场之后便死了。” 说到这里,乌金喉间埂了哽:“我意识到我兄弟极有可能是被他们的药害死的,于是便想报官。但是我还没从这里逃出去,就被他们抓了起来。” 乌金没想到无极殿还养了一批打手,功夫还不差。他被揍了一顿,随后给丢到牢房里关了起来。 他也是到这时候才发现,无极殿里头的水,深得简直看不见底。 “我在牢房里看到了很多和我一样的人,和我一样是打手的人。”乌金说:“他们当中还有一些我熟悉的面孔,有的是之前到无极殿取乐的赌徒。” “赌徒?”班惜语和楼西月对视一眼,旋即紧接着问道:“此话何解?因何赌徒反而成了被拿捏的打手了呢?” 同样的问题,乌金私下里曾经悄悄探问过。他说:“他们之所以成为打手,是因为欠了无极殿的钱。” 赌徒的本钱到底是有限的。他们在赌局上挥霍一空,交不上赌金,无极殿便将他们扣押。但无极殿也不急着要赌徒还钱,反而给了一条出路: “无极殿的老板让那些赌徒以工抵债——他们干一天的打手,便抵一天的赌钱,直到把所有欠款都还清为止。” 乌金说:“但是这样还债,永远都还不清。那些赌徒没多少工夫,上去比试也赢不了几场。赢不了赌局,便还不了钱。到最后,他们被打得剩半口气,就被喂了那种药——” 他说:“就是起初喂给我兄弟的那种药——随后没过多久,那些赌徒也死了。” “……” 听完这样一番话,班惜语和楼西月便知道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了。 起初,无极殿先是雇佣了一些缺钱的青壮年男子,让他们做这赌场的打手。他们利用赌场收割一笔钱,用一些非人伦的手段坑骗赌徒,让他们甘心为无极殿所用。 打手为无极殿开启了一场又一场的赌局,赌徒注入金钱,无极殿暗箱操作吸纳财富,赌徒下场沦为打手。 等打手死了一批,又会有新的赌徒沦为下一批的傀儡。 如此下来,无穷尽也。 楼西月道:“无极殿背后的老板,倒是很会‘做生意’,这笔买卖,当真是划算极了。” “只是不知无极殿和寻乐客栈的幕后老板究竟是谁,在寻江镇的地界上做此等有违天理之事,若不能将其绳之以法,不知有多少人会因此遇害。”班惜语说。 无极殿肆意关押百姓,滥用药物,致使多人死亡。多项罪名扣下来,足够好几轮的秋后问斩了。 只是她们搞明白了赌局的来龙去脉,但到底没有追查到有关流民的线索。 班惜语和楼西月有心要再探查一番,但此刻在无极殿的另一边,因为16号打手乌金的失踪,现场已经乱起来了: “人呢,人去哪儿了?这眼看着要到他上场了,怎么人不见了?” “这、这……我、我们也不知道啊……就刚才、刚才还瞧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可谁知道转眼人就不见了……” “蠢货,去找人啊,还杵在这里干什么!” “等等、等等,我想起来了。刚才我清场的时候看到有两个人过来,他们说他们要把十六号带回去的,紧接着十六号就找不着了!” “什么两个人,哪里来的两个人,长得什么样子,叫什么,说清楚了!” 那人被吼了一句,立刻磕磕绊绊回答道:“那两个人……他们虽然面生,但身上穿的衣服与我们的一样。我只当他们是新来的,于是就没多大注意,至于叫什么,就……” 闻言,主事者抬腿狠狠在杂役身上踹了一脚:“让你们办点事儿都办不好,留着你们有什么用!都滚去找人!要是抓不到人,一会儿你们几个给我上场打!” 吼完这一句,周围的杂役、护卫就全都跑出去抓人了。 * 闻寂声横冲直撞地冲到大街上,彼时,消暑节的热闹早已散尽,街头巷尾只剩下冷冷清清的摊子摆在那里。 从远处卷来的凉风吹过长街,如此深夜的街巷难免显得萧索、阴森。 闻寂声四处找了找,皆不见任何有关班惜语和楼西月的踪迹与线索。他甚至吹响了哨子,放灰鸽出去寻找,但也一无所获。 时间一长,闻寂声不由得心生焦灼。 片刻后,他和傅观在街上会合。 傅观:“有线索么?” 闻寂声:“没有。”他懊恼道:“她们两个人生地不熟的,能去哪儿呢?可恶,我就说不该放任她们跑去处溜达不管,这下好了,果真出事儿了!” 相比之下,傅观要冷静得多了。他说:“事情还没有出结果,你不要自乱阵脚。班小姐有勇有谋,西月武艺超绝,她们都是心细之人,即便遇上意外,不会一点主意都没有。” 他说:“再找找看,或许是她们暂时没法与外界取得联系。我想,以她们的聪明才智,一锭会想办法与我们碰面。” 话是这么说,但闻寂声仍是免不了担忧。 他焦躁地来回走了几步,决心要再往寻江镇更外围的地方去找一找。 闻寂声道:“我们分头去找——我再到北边再寻一寻,你去别处看看。” 说完,他凌空一跃,便越过墙头,就要朝北边的街道飞掠过去。 但他脚下刚站稳,双目远望,忽而见西北方的某一处骤然亮起火光来! 闻寂声动作一停,惊道:“傅观,西北方有动静!——” * “我所知道的事情就是这些了。”乌金叹了口气,随后道: “你们既然是官府派来的人,那一定有办法一窝端了这吃人的客栈和赌场。求求你们救我出去,这个地方,这个地方我一刻钟也呆不下去了!——” 自从他到了这狗屁的“无极殿”,就没睡过一次好觉。天天被人当作奴隶一样对待,除了比试,就是比试,住的地方还是牢房! 他不敢输,不敢表现出任何懈怠,更不敢让自己显得疲惫。他不想像其他人一样,因为承受不住比试的压力,而被喂下那些奇奇怪怪的药。 一旦吃下那种怪药,他必死无疑! 乌金不想死,他想活,他想活! “官府的援兵什么时候能到?”乌金急切地追问:“两位大人能否今夜就救我们出去?” 援兵何时能来,班惜语和楼西月给不出答案,因为从头到尾就没有所谓的援兵。 她们只是机缘巧合之下来到无极殿,然后打晕了两名杂役,穿上他们的衣服,才逮到乌金,与他说上了话。 况且无极殿位于地下,空间封闭,她们也找不到时机与闻寂声和傅观取得联系。 不过,被困地牢的人,倒是能够救一救的。 楼西月回答说:“人,我们自然是会救的。不过,既然要救,能救多少,就是多少——其余与你一同被关押的人在何处?你能给我们带路么?” “这当然可以,两位大人随我来——” 说着,乌金便带头往暗道外处走。三人刚来到岔路口,忽然,前方不远处传来吵吵嚷嚷的呵斥声: “都分散去找,快!抓不到十六号,你们就等着挨板子吧!” “你们几个,去那边找找:还有你们,去前面看看!” “是!” 说话间,便有数名护卫打扮的男子赶过来。他们沿着密道四处找寻,声势浩大,举止凶狠,连经过的任何一个包厢都不放过。 见此情景,乌金试探的双脚登时收了回来。他满脸的惊恐,求助地看着班惜语和楼西月两人:“怎么办、怎么办?他们、他们追过来了!” 那么多护卫,他们只有三个人!敌多我寡,他们根本就没有胜算! 此时,楼西月上前挡了一下。她躲在石墙后面,朝着护卫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说:“莫慌。他们还没有找到这里,我们还来得及逃走。” 班惜语问:“来者不善,你要怎么办?” 闻言,楼西月低头略作思考,旋即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子来。 她抓着石子轻轻抛了抛,说:“要跑,自然要先将碍事的家伙引开了。” 话音落下,她捏着石子狠狠往另一个方向狠狠一砸! 石子被她丢在不远处的密道的石墙之上。清脆的撞击声在封闭的空间里传出回响,顷刻间就将那伙护卫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去—— “我听到声音了,在那边!” 最前方的护卫高声喊了一句,旋即带头先往石块砸响的方向追了过去。 与此同时,楼西月护着班惜语往暗处一躲,直到那伙护卫都被引开之后,这才带着班惜语和五金两人急匆匆溜了出来。 “快从这里走!”乌金低低喊了一声,紧接着领先拐过弯儿,继而跑入另一条暗道之内。 但他们还没走出这条路,斜前方的不远处便有隐约烛光闪现,伴随而来的是不断搜捕的护卫与杂役。 楼西月顿住脚步,眼明手快地将班惜语和乌金带离被暴露的视野。她看了看周围,只见得另一条相反的方向尚有路可走。 楼西月:“先避开追捕要紧,绕路走吧。” 于是,三人只能调转方向,另寻出路。 所幸他们跑得快,追兵尚未追上,眼下暂且是安全的。但是他们沿着这条暗道走了一段路,忽而惊觉这是通往地下更深处的密道。 对比方才的赌场,这密道之内愈加的阴森冷寂。 乌金不由得有些恐惧:“这、我从未到过这里,前方会不会有陷阱?要、要不咱们还是在这里停步,回头吧?” 他乐观地想:“或许,那些追兵四处抓不到人,就往无极殿的外处搜寻了。” 楼西月说:“你想的太简单了,他们既要抓人,又岂会轻易罢手。”她想道,无极殿丢了个打手就闹这样大,八成是发现有她和班惜语两个外来人在“搞鬼”。 他们这般声势浩大,虽然是要抓住乌金,但更关键的是要抓住她和班惜语。他们害怕有外人走漏无极殿的消息,所以要就地封锁消息。 楼西月暗恼自己此次出门太过大意,若早知道会遇到这等意外,就应该带上佩剑。但此刻她身上只留有一柄匕首防身,再者,无极殿内人多势众,想要带人突围,谈何容易。 楼西月拧着眉心,内心焦灼地思考着脱身之策。 就在这时,班惜语忽然拉住了她的袖子:“西月,先停一停。你听……” 楼西月从纷乱的思绪当中回神,正要询问,便骤然听闻前方幽暗的通道中传来声声求救的回响: “救、救命……” “来人、有没有人……快放我们出去……” “求求你们,放我们出去……” 刹那间,班惜语和楼西月对上一个眼神:“前头有人!” 那莫非就是无极殿暗藏的地牢? 想到这里,班惜语和楼西月没有犹豫,立刻循着声音的方向追了过去。乌金跟在后面,心里头害怕一阵,到底咬了咬牙,紧跟上去。 * 楼西月脚步很快,她先行一步穿过密道,旋即来到一处较为宽敞的密室。四方密室内摆着桌椅,而在桌椅的后方,则另有一道门。 而到了这里,求救呼喊之声就在眼前! “声音就是从那门内传来的。” 楼西月一个跃步,纵身来到门外。她小心翼翼探出头,旋即怔了一瞬。紧接着,她穿过门走了进去—— 只见暗门之后是一座空间更为广大的地牢。 无数铁杆连成的栅栏围出一个个狭窄的牢狱。而在牢门之内,则挤着数不清的衣衫破旧的百姓。 第230章 极乐殿(3) 极乐殿正堂。 刺激的一轮比试已经结束,候在看台上的客人等待许久,这才等来下一场的比试。但上场的打手却不是一早就定下的十六号乌金。 “怎么回事儿?不是说好了今晚上乌金要打足六场的么?他人呢,怎么还不上场?” 等待许久的赌客开始不耐烦起来了。他们烦躁地发着牢骚:“就是啊!我说你们无极殿会不会做生意,有你们这样的待客之道么?” 有人不耐地高声喊了一句:“喂,你们老板呢?拖了这么久,总该让十六号上场了吧!快让十六号上场!” 其余人也紧跟着附和:“快叫十六号上场!我们可是买了一整晚的十六号,现在你们不让他上场,存心的吧?!” “没错!我们要十六号上场,否则别怪我们砸场子了!” “十六号,让十六号来,我们要看十六号!” …… 一时之间,赌场看台上闹了起来,众人纷纷叫嚷着,除非看到乌金,否则绝不下场押注。 无极殿的小管事忙着安抚客人,同时着急询问是否找到了乌金的下落。 负责通传的杂役着急忙慌地跑过来,神色惊慌道:“人是找到了,但、但是……” 没等杂役把话说完,小管事便道:“但是什么但是!既然找到人了,那就赶紧的拾掇拾掇上场啊!没看见这儿都闹起来了么,要是气跑了客人,咱们无极殿的声誉还要不要了?!” 杂役被骂了一通,心里在叫苦:“哎哟,这找着了也没用啊!乌金他、他联合外人,把地牢里的流民放出来了!” 他一拍大腿,绝望道:“他们一伙人闹开了,这会儿正发疯了似的要跑出去呢!乌金混在那群闹事的流民里,咱们想抓,根本就抓不住啊!” 话音落下,小管事愣在当场。他满脸惊愕,如遭雷劈:“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激烈的呐喊声便如海潮一般汹涌而来。 众人同时扭头看去,只见十数名无极殿的护卫正仓皇奔逃而来,他们叫喊着:“不、不好了,流民作乱,他们疯了!——” 小管事眉心狠狠一跳,心中忽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然后视线往后方一看,刹那间瞪大双眼—— 却见本该被困地牢的数十名的流民发疯了似的追赶过来! 他们像是完全丧失了理智,手里头抓着抢来的刀剑兵器,毫无章法地胡乱砍杀。他们嘶吼着,紧追在护卫身后打打杀杀。 “杀,杀啊!宰了这伙杀千刀的,我们就自由了!” “没错,没错!杀了他们,逃出去,逃出去!” “冲啊!——” …… 这阵仗堪称杀声震天,流民孤注一掷,拼死拼活,简直比战场上的士兵还可怕,小管事登时心神巨震。 他足足愣好一阵的神,这才抓着杂役的胳膊呵斥道:“废物!这时候还跑什么跑?快将人拦下啊!” 话说完,他便扯着杂役挡在自己前面,同时往后躲了躲。他看见前方不远处,一名护卫被流民扔出的棍子绊住了脚,就在那护卫倒下的瞬间,长刀便迎头砍了下来!—— 瞬息间,护卫血溅当场! 小管事吓得脸色大变。 他来不及吩咐,急忙道:“我速速将此事禀告当家的,你们、你们都给我顶住了!”说完,他便忙不迭地跑了。 杂役眼见着他的顶头管事跑得飞快,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登时也没了主意了。 他惊恐地往后瞥了一眼,生怕自己也被砍死在流民的乱刀之下,于是转头就将小管事的吩咐抛之脑后,自己溜之大吉了—— 管事儿的头儿都跑了,他还在这儿顶什么顶?再多留一刻钟,没命的就是他了! 在场能发话的人一走,整个无极殿就彻底陷入了混乱之中。 原本在看台上看比试的赌徒一见这阵仗,亦是吓得魂飞魄散,尤其是看到现场鲜血四溅,立刻就吓得连连尖叫。 他们慌不择路地同时往外跑,叫嚷声中夹杂着求饶的喊叫,一时之间乱成一团。 而与此同时,在纷乱的人群当中,一抹影子宛若一只飞燕般跃了出来。 楼西月轻身而上,脚尖踩着挤成一团的肩膀飞跃而出。 她抬起头,双眼紧盯着方才那名小管事离开的方向,旋即毫不犹豫地紧跟上去。 小管事离开大堂后,转头朝着东北角的暗道跑去。楼西月追上来的时候,刚好看见他冲向拐角处的背影。 楼西月倏地放慢脚步,等那影子走进小门不见了之后,这才迅速从渐渐闭合的门缝里穿了过去。 但她没想到,在穿过这道门之后,眼前竟是迷宫一样的暗室。三条通道分布在正前方与东西两侧,四处都是下垂的长帘。 楼西月四处搜寻过后,终于在右前方的小茶室里听到了异常的动静。 她掀开帘子追出去,正好看见几名护卫护送着一名壮年男子往另一侧通道离开。而那名小管事则紧紧跟随在男子身侧: “当家的,现在前面正闹得厉害呢!哎哟,场面乱的很,咱们的人怕是顶不住。为了您的安全考虑,咱们还是先撤吧?”小管事拍着胸脯保证道: “您放心,有小人保护,一定不会让您遇到危险。” 当家的被左右随从护着,他拧着粗黑的眉毛,说道:“区区几个流民如何将我无极殿闹成这般?究竟是谁将人放出来的?” 小管事道:“小人也不甚清楚。不过听底下人回报说,是有两个外人混进来了。近日来,官府正四处寻找南淮府流民的踪迹,我看,八成是他们搞的鬼!” 闻言,当家人脸色微变:“官府的人?官府之人怎会——” 倘若当真是官府之人,那无极殿势必要被暴露。若只是寻江镇的县衙在抓人也就罢了,但偏偏这阵子宣平王也来了! 早就听说那京城来的宣平王是个软硬不吃的硬茬,要是落在他手上,不死也得掉一层皮! 难办,难办! 大概是心有忌惮,当家人脚步一停,旋即道:“你说的对,我们还是先走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保住身家性命,在谋求日后大业!” 说着,当家人便小跑着要趁乱溜走。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走过暗门,一抹凌厉的刀光便迎面打了过来: “贼人站住,休走!——” 第231章 极乐殿(4) 刀光乍现,当家人立马吓得往后一退,同时,候在一旁的护卫同时护身上前:“当家的小心!——” 匕首刺来突然,护卫档得不够及时,当家人险些被刺中要害。 他惊呼一声,慌忙之间向后避开了逼到面门的利刃。幸亏那只是一柄小小的匕首,否则此刻刀刃就不是指到他鼻子上,而是刺穿他整个脑袋了。 当家人喘了几口粗气,旋即厉声喝问:“何人大胆!竟敢在我无极殿的底盘撒野?!” 楼西月握着匕首,箭步一迈,登时与两名护卫交起手来。 她道:“尔等在寻江镇设下违背律法的赌场,滥用药物,滥杀无辜,又该当何罪!我奉宣平王之命捉拿逆贼,若尔等再这般武逆顽抗,休怪我手下无情!” 话音落下,当家人当即脸色一变:“宣平王、果真是宣平王派人来了……”他忽而冷笑一声,说: “你少吓唬我。今日你们来得匆忙,不过区区两人,势单力薄,岂能拿下我无极殿?纵然你们有接应的援兵又如何?在援兵来之前,我就先杀了你!” 语毕,当家人即刻目露凶光:“你们几个给我听好了,把人就地格杀,能取下刺客头颅者,赏银一百两!” “是!——” 重赏之下,护卫大喊一声,手下挥剑的力道又加了三分。他们拼死拦在楼西月面前,借着长剑的优势,不让她向前跨越半分。 另一边,楼西月有心要活捉当家人,加上四周通道过于狭窄,且手中并无趁手的兵器,多有掣肘,不由得落了下风。 同时,那小管事还趁他们缠斗之时,趁乱朝楼西月砸来花瓶瓷器。 她分神闪躲,随后再定睛一看,却见当家人连忙从侧后方的狭窄通道里逃了出去! 楼西月心下一急,立刻要追。就在此时,方才还缠斗着不肯退去的两名护卫,却同时停下了动作。 他们不约而同的向后急退,紧接着在墙上按动了机关。 顷刻间,楼西月头顶的横梁便骤然塌了下来! “走!——” * “西月、西月!——咳咳,西月,你在哪儿?——” 横梁坍塌过后,密道之内满是烟尘。班惜语和乌金循着声响寻过来,不由得被空气中的尘土刺激得一阵咳嗽。 “那位大人该、该不会是,已经被压死了吧?”话刚说完,乌金便脚下不慎绊倒,“咚”的一声摔在地上。 同时,他们左侧的角落里的碎木板忽然哗啦一声掀了开来。 楼西月掸去身上的碎木屑,一面道:“区区几条横梁,如何就压死我了?” 班惜语连忙上前,帮着她整理衣袖,问道:“方才真是好大的动静,把我们都吓了一跳——你无恙否?” 楼西月摇摇头,回答说:“我无事,只是可惜,无极殿的背后主事者跑了,没能抓住。” “罢了,你无事便好,剩下的事情还是交由宣平王料理吧。”班惜语说:“外头正闹得不可开交,他们打得敌我不分,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 乌金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大人说的对,走为上计,咱们不妨先出去,再商议后事。” 眼下的情况不太妙,楼西月也只得点头同意。 所幸乌金对这座“地下城”还算熟悉,三人摸索着,终于找到一条安全的通道逃了出来。 然而他们前脚才出地道,后脚无极殿便传来一声剧烈的“轰隆”声响! 三人齐齐回头,只见上一刻还平坦的地面,转眼间便出现一个大坑。原先地面上的后柴房骤然塌陷下去,同一时间,熊熊烈火从地下猛地燃起! 隐约之间,楼西月听见那下陷的地道中传来声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乌金顿时脱了力,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喃喃道:“阿弥陀佛,还好跑得快,否则我也要……” 话未说完,后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两声惊呼:“惜语,西月!——” 闻言,班惜语和楼西月同时转过身去。视野当中,两道人影一齐施展轻功飞掠而来。 闻寂声双脚刚落地,便急急忙忙跑到班惜语面前,拉着她的胳膊上下查看:“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确认她毫发无伤,仅仅是身上脏了些后,闻寂声松了口气,道:“老天爷,你们两个是要吓死人,怎么大半夜的不回去,跑到这里来了?!” 班惜语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们也是碰上了意外才险些被困地道。好在都还安然无恙。你们又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闻寂声:“还说呢。三更半夜的,我们见你们二人仍未归来,正急得满大街找。方才见这客栈内骤然冒出火光,便急急来看——可不就找着你们了么。” 说话间,傅观也来到跟前。 他细细看楼西月几眼,见她身上颇为狼狈,便将身上的外衫换下来给她:“对了,你们说的地道,是什么意思?”他问: “你们究竟遇上何事?跟这家客栈又有什么关联?” 班惜语:“你们一定想不到,我俩在街头散步的工夫,碰巧遇上了失踪已久的流民。” 闻寂声不解:“这不可能吧?衙差在寻江镇里里外外寻找多少遍,都遍寻不得,怎么那伙流民还回到寻江镇内了?这未免也太蹊跷了。” 楼西月:“别说是你,我和惜语也觉得奇怪。那时我们正打算回去,但惜语看到了那日拦截王府车队的流民。我们心生疑惑,便去一探究竟。” 班惜语:“经这一探,我们才知这寻乐客栈内藏猫腻——他们在客栈的地底下建了一座赌场,大肆敛财。” 楼西月:“赌场名为无极殿,专供赌徒取乐。”她将地下赌场滥用药物、残害无辜性命,及动用私牢关押百姓之事一一说明: “不仅如此,他们扣押流民为他们所用,让他们拉拢更多赌徒下场参赌——我们在街上见到的那名流民便是如此。” 班惜语又紧跟着说:“但凡流民中的青壮年,都被他们喂下毒药,迫使其沦为无极殿打手,直到死去为止。” 楼西月:“我们原想悄无声息救走地牢内的百姓,但是行踪被发现,便只能鼓动流民与百姓闹事,这才得以脱身。” 唯一可惜的是,没能抓到赌场的老板,让他跑了。 说到这里,班惜语轻叹口气:“这便是我们探查到的一切了。”说着,她指了指倒在地上的乌金: “这是我们救下的证人,赌场内发生了什么,他最清楚。” 话甫落,四人的目光齐齐朝着乌金看了过来。 此时,乌金正是一头雾水。 经历一场大乱,他脑子里一团乱麻,这会儿又看他们你一眼我一语的,更是摸不着头脑。他半睁着眼睛,疲惫又困倦:“你、你们,看我做什么……” 话没来得及说完,他忽然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第232章 返程(1) 寻乐客栈在消暑节当夜发生严重火灾一事,在第二天就传遍了寻江镇的大街小巷。天光初亮时分,几乎所有早茶摊子上的客人都知道了这条消息。 他们几个人围成一处,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昨夜的见闻。 “哎哟,我发誓,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大的阵仗!你们是不知道,昨晚上我跟我老伴儿睡得好好的,结果半夜听见‘嘭’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似的。” “可不是!那阵声音我们也听见了。嚯,我们趴在窗户上一看,可不得了,那间客栈就那么烧起来了!” “你们知道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么?怎么会发生这等惨绝人寰的意外的?那客栈老板也太倒霉了。” 有人摆手摇头说:“诶,昨晚的大火不是意外,是官府在办案呢!” “办案?你就扯吧,哪儿有办案办到把客栈给烧起来的?你少唬我。”另一人道:“再说了,大半夜的,办什么案子,又不是法师,还要在深夜抓鬼?!” “那我又不是宣平王,怎么知道他们为什么要三更半夜行动?”那人回答说:“但我没有骗你,昨晚确实是官府在办案。”他说: “我住的地方距离寻乐客栈很近,我亲眼看见县令大人带着人围着那间客栈进进出出。 “我稍微打探地问了问,原来他们在寻乐客栈的地底下找到了流民的窝点,那阵大火就是从地底下烧起来的。” 有人说:“这事儿真是越来越奇怪了。不是说前阵子流民都被赶出城了么,怎么还跑客栈里躲起来了?” 那人耸耸肩,说:“这我就不晓得了。”他说:“不过既然宣平王在咱们这儿,想必会查个水落石出吧……” …… 此时,众人口中的宣平王正在驿馆园中执笔作画。 在他身旁,楼西月正歪着头盯着桌上的画纸:“这一笔不恰当。那无极殿当家人的胡子没有这般长,不过才刚好遮住下巴而已。” 她看了又看,随后提起一笔道:“不如这逃犯的画像还是由我来画罢。” “诶诶,不行!——” 没等楼西月落笔,一只手忽然急忙从另一侧伸了过来,直接抓住了笔杆。闻寂声的表情十分无奈: “拜托你了,你对你自己的画技心里要有点数的好么?你这几笔落下去,人都被你画成鬼了。” 班惜语想到数个月前楼西月交给她的画像,不由得轻声笑起来。她忍着笑意,附和着闻寂声的话,赞同道: “西月,你不如还是详细说一说逃犯的相貌与特征罢,先别动笔了。” 楼西月:“……”她看了眼班惜语,然后叹了口气,撂下笔:“唉,惜语,你学坏了。怎么还调侃起我来了。” 此时,傅观看看他们三人,又瞧了瞧楼西月无可奈何的神色,便问:“有意思。你们在打什么有趣的谜语么?” 闻寂声回了一句:“嗐,总之别让她作画就对了,否则再好的东西落在她手里,也成了鬼画符。” 闻言,傅观也微微笑起来:“原来如此。” 楼西月不由得向他看去。见傅观眼眸中明显的笑意,忽觉面上有些燥。她感觉傅观似乎是在嘲笑她:“你笑什么?” 傅观迎着她的目光挑了挑眉,口吻呆了三分挑衅:“他们笑什么,我自然就笑什么了——不至于吧,楼女侠不会连笑都不让我笑了?这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 楼西月被噎得哑口无言:“……”她心想,要不笑死你算了! 这时,班惜语清了清嗓子,说道:“如此……还是我来画吧。丹青素描我虽称不上精通,但要描绘出大致的形态,也是不成问题的。” 她紧接着拿笔蘸了蘸墨:“西月,那人长的什么模样,你再说一遍,我来画。” 楼西月被转移了注意力,专心在眼前的人像上。 好在班惜语笔力老到,没过一会儿便照着楼西月口中描述的模样,将在逃的无极殿当家人的画像给画了出来。 片刻后,闻寂声瞅着画纸上的中年男子,道:“这人的相貌……瞧上去有些眼熟。” 楼西月抬眸问道:“怎么,你认识?” 闻寂声支着下巴说:“也不是……”他指着画中之人的左边眉毛道:“他这眉上的黑痣很特别,在我的印象当中,似乎曾经见过有人长着这样的痣。” 他敲了敲脑袋,道:“啧,这一下还记不起来了,容我再好好想一想。” 话刚说完,前方院子里有人来报: “启禀王爷,属下照您的吩咐将寻乐客栈以及无极殿都搜寻过了,找到了些东西,请您瞧一瞧。” 说话间,玄淼便命人将东西呈了上来。他说: “昨夜的火烧得太大,许多账本及部分证物都被烧毁,只留了小部分的残本在这里。此外,属下还从现场中捡到了这块玄铁令牌。此物瞧上去不似凡品,属下便将其一并送来了。” 傅观颔首,表示知道了:“被困的百姓可都安置妥当了?” 玄淼:“这个还请王爷放心,都已安置妥当。”他说:“虽说寻江县令有些迂腐,但办事儿还算牢靠。您交代的事情,他都一一办好了。再有……” 玄淼顿了顿,又道:“只是逃走的贼首暂时还没有下落,玄逸正带人四处搜寻。” “嗯,本王知晓了。”傅观将班惜语画好的人像交给他:“你找几个人,让他们照着这画临摹几幅,再叫玄逸凭画抓人。” “是,属下领命。” 傅观:“还有何事回报?” 说话间,玄淼又将一封密信呈上:“另有一事——今早,京城那边送来了封圣上的密旨,要求送到您手上。请爷亲启。” 傅观收了信,随后又交代玄淼几句,便让人退下了。 他捏着信,转身去了书房。 另一边,闻寂声和班惜语研究着寻乐客栈遗留的证物。而楼西月看了眼书房的方向,旋即迈步跟了进来。 她问:“信上说什么了?”她停顿一下,又问:“这应当没什么好避讳的,是我能问的吧?” 此时,傅观已经看完了信。他说:“没什么不能问的——皇上在信上说,江南水患已平,要我们尽早回京。” 第233章 返程(2) “回京?” 闻寂声和班惜语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他道:“怎么这么突然?这寻江镇上的事儿尚未解决,何必这样早回去?” 他倒是不在意傅观究竟什么时候走,只是心里挂念着班惜语将来的去向,因此不得不多问几句。 傅观轻轻甩了甩皇帝密旨,回答道:“皇命不可违,再者,江南水患与时疫皆已平息,圣上交代的任务已然完成,我没有理由拖延返京的时间。至于寻江镇……” 他说:“现如今流民也得到了妥善安置,唯一要解决的,就只有寻乐客栈和无极殿这烂摊子。到时我会留下玄淼、玄逸两人,由他们兄弟二人料理收尾,我很放心。” 话说完,众人俱是一阵无言。 片刻之后,是傅观率先打破沉默。他将密旨收好,先是抬眸看了看楼西月,随后问:“圣上命我不日回京,不知接下来你们是何打算?” 楼西月尚有目标未完成,自当回返京城,只是该以什么身份回去,这尚未有定论。 不光是她,傅观和闻寂声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于是,三人的目光齐齐望向了班惜语。 此时,班惜语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说:“怎么都这样看着我?” 闻寂声犹豫片刻,便问:“你怎么想?”虽说同样的问题,他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班惜语心中是何想法,他自然也明白一二。 但是他总是想问出一个确切的回答,才能安心。 而听了他的话,班惜语颇为无奈地道:“我怎么想,闻大哥,还有西月,你们应该是明白的。”她说: “如你们所想,我与西月还是维持着如今的状态,不要将身份换回来。当然,我这般打算,自是有另一番的考量。其一: “西月大仇未报,有宣平王妃这一身份护佑,便可事半功倍。我还是希望西月能继续以‘宣平王妃’的身份留在京城;其二……” 说着,她不由得看了眼傅观,郑重道:“至于另一层原因……虽然这样说实属大逆不道,但我也必须如实告知王爷—— “抱歉,我无意做这个宣平王妃,荣华富贵并非我所求,请恕我不能回京与王爷缔约姻亲。我知道,这是欺君之罪,但我……总之,你我之间的婚约还是作罢吧。” 对于班惜语的回答,傅观并不感到意外。 或者说,他早就知道班惜语会这样说。 不过他原先也不怪罪于她,更不会降罪于班府。于他而言,这是正中下怀的好事。他说: “你之所想,我已知晓。当然,这怨不得你。实不相瞒,这桩婚事亦非我所愿,你我不过是被一道圣旨所束缚的无奈之人罢了,你若愿意将婚事作罢,那自然是好。” 话虽如此,但他同时也说:“但你也要想清楚了,天子的旨意,是不得违抗的。这圣旨既下,要皇帝收回成命,必然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你或许要很久以后,更甚者,这辈子也等不到圣上收回旨意那一日。那么你将永远只能以‘楼西月’的身份行走于江湖,也难以与家人相认。 “你能承受这样的结果么?” 一纸婚约乃是天子钦赐,纵然傅观不追究,但究竟是轻轻放下,还是雷霆之威,到底还是九五至尊一句话的事。 想要轻描淡写地将这桩“欺君之罪”翻过去,并非易事。 倘若他们寻不到好的时机揭开真相,那么班惜语就只能藏在“楼西月”的身份面具之下,永远“见不得光”。 这是再浅显不过的道理,班惜语自然明白。 她说:“既有当初,我便想到了会有今日。既然我下了这样的决定,无论后果如何,我都愿意承受,绝不怨言。” 班惜语本人都这样说了,傅观自然无话可说,只是楼西月神色略有几分犹疑: “惜语,你当真决定好了?是否要再……” “我已经考虑得十分清楚了,西月。”班惜语道:“算我任性一次,请你将你的身份无限期地借给我吧。” 楼西月无言一阵,最后败在对方坚定的目光之下:“……罢了,你乐意便好。” 闻言,班惜语当即露出一抹欣喜的笑容:“谢谢你,西月!”她难得亲昵地挽住了楼西月的胳膊,道:“果然还是亲姐妹对我最好了。” 突然的靠近让楼西月微微僵了一下,但她又紧接着放松下来。她回抱了班惜语:“我们这样也算是……相互成全。再者,血肉之亲,不用言谢。” 她们两人依偎一阵,随后闻寂声握拳掩唇地清了清嗓子,说:“可以了、可以了,你俩一会儿再联络感情,咱们先说正事儿。” 班惜语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了楼西月,同时按了按湿润的眼角:“抱歉,是我失礼了——”她微微正色,继而道: “我之所以下次决定,除了方才说到的两点,还有另外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 说罢,她回头看了眼闻寂声,后者意会她的意思,旋即拿着一样东西走上前来。 闻寂声:“方才你们在里头说话的时候,我和班小姐找到了新的线索。” 他亮出不久前玄淼送来的证物,正是自寻乐客栈与无极殿中搜出来的东西——玄铁令牌! “原先我还纳闷令牌的来历,直到我瞧见背面的小字——”闻寂声将令牌递了过去:“瞧见没?这上头刻有的梅花,还有边上的‘重微’二字?” 楼西月点点头,说:“看到了,那又如何?” 傅观的目光细细打量着令牌的正反两面,细细沉思后问道:“我曾听闻,江湖上有一神秘门派,名为‘重微闻梅’,专为人解决‘世间不能解决之事’。” 他看了眼闻寂声,说:“莫非闻少侠的意思是,这令牌出自‘重微闻梅’,寻乐客栈和无极殿,皆与‘重微闻梅’有关联?” 闻寂声打了个响指,赞赏道:“没错!不愧是宣平王,一猜就中!” 而此时,楼西月惊讶地侧目看向傅观:“你知道的江湖消息还真是不少啊。” 她打量着他:“看来你的宣平王也不好做,又要关注朝堂局势,又要留心江湖变化,忙得很。” 傅观抿了口茶,谦虚道:“倒也称不上留心。只是我知晓你真实身份之初,对你的来历颇为好奇,于是便派人稍微查了查那些江湖门派。因此晓得,仅此而已。” 楼西月:“……” 她在心里腹诽:能查到“重微闻梅”这等神秘门派,他怕不是把整个江湖都翻过来找个底朝天了。 还“稍微查了查”。 傅观未免……也太装模作样了。 楼西月感到无言以对。 第234章 返程(3) 他们的闲聊很快翻篇,傅观放下玄铁令牌,说道:“但即便如此,这块令牌也只能证明寻乐客栈、无极殿与‘重微闻梅’关系匪浅,又与班小姐今后的去向有何关联?” 闻寂声:“你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他说:“除了这块令牌,我还发现了这个!——” 他藏在背后的手伸了出来,掌心里捏着一根焉了的草。草叶在他手里摇来晃去:“失魂草,你们敢相信么,我居然在无极殿的一间密室里找到了这个!” 一支草叶被丢在案前,楼西月与傅观同时面露诧异:“失魂草?!” 这跟失魂草被切断了根部,草叶已有逐渐干枯的趋势,但幽蓝色的叶脉仍是十分醒目。 失魂草之名,楼西月只曾听闻,却从未见过,今日倒是头一回见。她摘下一小片叶子,细细端详:“这就是传闻中的、能令人丧失心智的毒草……” 班惜语说:“西月,你还记得当时我们在寻乐客栈外见到的流民么?现在想来,他举止怪异之处,都可得到解释。” 楼西月:“我记得。你的意思是,那些流民,还有打手,都是中了失魂草之毒,才有了异于常人之举?” 班惜语点点头:“没错。” “但从乌金口头描述,却与身中失魂草之毒的症状存在着明显的差别。”楼西月道。 班惜语:“乌金曾说过,无极殿的打手是服用了某种丹药。我想,应该是有人对失魂草的毒素做了提炼,拟定了药方,才会有如此效果。” 楼西月认同了她的说法:“倒也不无可能。” 此时,她手中薄薄的草叶在日光的映照之下,透着一片淡淡的青色,显出几分诡异的美感来。 谁能想到,这小小一片叶子,竟是“残害”人命的元凶——京城琳琅阁的杀手、应照还大人,甚至是无极殿中被困的流民,都深受其害。 傅观看着案前的草叶,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说:“看来此毒草已经遍布朝堂与江湖,在我们未察觉之处,或许已有更多百姓受毒草所害。” 班惜语道:“从京城到寻江镇,失魂草遍布范围之广。琳琅阁、无极殿,还有重微闻梅,他们都牵涉其中,若不尽早控制,恐怕不久之后,一场空前灾难将席卷大宣朝野上下。” 楼西月道:“个中道理,我们如何不知。只是这线索实在太少,我们甚至无法确定,究竟是谁将失魂草带入大宣国土的。” 傅观说:“纵然线索有限,但至少目前明确了两个方向——其一是琳琅阁。琳琅阁尚有不少以失魂草训练的死士。若从琳琅阁入手,必有收获。” 闻寂声紧接着道:“其二自然不用说,自然是‘重微闻梅’。”他道:“我没有在无极殿内找到炼药的药炉,想必赌场的药丹是从别处送来的。 “既然‘重微闻梅’与无极殿有联系,那么这条线便由我来追查。” 话音落下,班惜语紧接着道:“我与你同去。” 闻言,闻寂声当即面露喜色。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楼西月打断: “不行!” 楼西月睁大了眼睛。她不可思议地看着班惜语,道:“重微闻梅不是小门派,亦非善类,你跟着寂声行动太过危险,为安全起见,还是另寻一处僻静的所在安置下来为妙。” 她认为这个提议最为稳妥:“到时,你便负责为我们联络消息。你们看如何?” 傅观摇摇折扇,不知可否:“我想,这个问题你应当询问班小姐的意见。”他说:“我知你心中顾虑,但是恐怕这并非班小姐所愿吧?” 闻寂声也道:“就是啊。听听人宣平王说的话,多么在理?你这样妄自给她做决定,和不问她意愿就下旨赐婚的皇帝有何不同?作为亲姐妹,你应该尊重她的意愿才是。” 楼西月:“?” 她瞪了闻寂声一眼,说:“喂,你少火上浇油!我说的建议跟狗屁婚约是一码事儿么?!” “你们不必再争执了。”班惜语打断道:“西月,我知此行危险,但我也必须要去。一方面,我受人之托,要为应照还大人平冤,若不能亲自参与,我这辈子都于心难安; “另一方面,值此紧要关头,我也想为大宣百姓、为你们做些什么。至少,我不希望自己从头到尾都是受保护、拖后腿的那一个。” 班惜语道:“我这样说,西月,你能明白我么?” 楼西月:“……”她无奈地扶了扶额,道:“算了,你执意如此,我也没有法子。”她强调一点: “你去也可以,但是你得答应我,若遇危急关头,千万不要以身犯险。万事以自身安全为要,你要切记!” 班惜语重重点头:“嗯,我记住了。” 众人定下大致计划,随后便准备着分头行事。 动身前,楼西月换回了王妃的装束,安安分分跟在傅观身边做王妃。 原先班惜语还想再教一教楼西月仪态,还有一些高门贵族的礼仪,但是楼西月一听到各项礼制便觉头疼无比,无论如何也学不下去。 楼西月说,仪表仪态不至于失态便可,用不着面面俱到。 “我已是‘王妃’,天底下除了皇帝、长公主、亲王以外,无人能挑‘王妃’的刺了。如此,我是否熟悉礼制,已不重要。” 再说,倘若位高者执意要寻她的错处,她做得再滴水不漏,那也是无用。 此番言论虽有些大逆不道,但颇有几分在理。班惜语无法,只得作罢,打消了念头。 除却这段小意外,班惜语和闻寂声也准备着上路了。 重微闻梅的老窝藏得隐蔽,虽然闻寂声混迹江湖已久,但也不确定其具体的地点。 他委托几位江湖好友帮忙打探消息,几日下来,也只是得到几个重微闻梅名下的几家钱庄与商铺地点而已。 闻寂声计划先到最近的一个据点看一看。 三日后,班惜语乔装成男子,和楼西月、傅观等人到别后,趁着夜色,与闻寂声一同离开了寻江镇。 第235章 返程(4) 班惜语和闻寂声动身的时间比宣平王府的车队还要早了三天。 在他们离开之后,傅观便将手中公务收了个尾。 首先是流落在外的南淮府的流民。傅观命寻江镇县令盘问各个流民,厘清他们被无极殿扣押的来龙去脉后,便着人送他们回了南淮府。 那群流民遭遇这一场无妄之灾,巴不得早早回南淮府去,此刻衙差护送,自然是欢喜答应。 只是此次回返南淮府的流民,已不及当初的一半了。 当时他们不得已落草为寇,靠抢夺他人财务谋生。但那一次意外,抢到了不该抢的人头上,随后被心怀鬼胎的无极殿找到。 他们以为那座底下赌场能够保障他们衣食无忧,但没想到,这需要付出生命与自由作为交换。 他们损失了不少同伴与亲友,即便能踏上返乡的旅程,也免不了灰心丧气。 傅观清楚他们需要时间重拾信心,于是休书一封,命南淮知府好生安排流民的生计问题。 料理完流民,傅观要处理的第二件事,是捉拿“徐家父女命案”的帮凶。 据凶手供述,提供毒药的帮凶,乃是寻江镇上的一名赌徒。这几日来,玄淼派人明察暗访,但始终不得线索。 随后又出了“无极殿”一案,追凶的进度不得不放缓。 恰好近日楼西月送走了班惜语和闻寂声,正好得空,于是便接下这项任务。 她在城内四处打探消息,随后听当地百姓说起一名赌徒,外形上与“帮凶”有几分相似,但是—— “哦,你要找高家老三啊?那还真是不巧了。”住在江边的百姓道:“他死啦!喏,尸体就埋在那后山呢。” 楼西月惊讶道:“他死了?” 怎么这么巧,她刚找过来人就死了?未免巧合得有些蹊跷了。 楼西月心存疑惑,又问:“他何时死的?死因为何?”她回过头,朝着百姓所指的方向看去一眼:“劳驾,你可否带我到他坟前一看?” 她好言相请,对方只得领她前去:“高家那一家子,在寻江镇上本就是地痞流氓,高家老三尤甚。他尤其好赌、饮酒,每日都酩酊大醉而归。 “数日前,高老爹急忙哄哄地请我们帮忙找人,说是他家老三不见了。” 说到这,对方耸了耸肩,说:“高家老三是出了名的混账了,成日里偷鸡摸狗,街坊邻居大多都看不上他,他失了踪,大伙儿便也没放在心上,只当他又跑到哪里鬼混去了。” 说话间,他们来到后山的山脚处。 荒凉的野外,只有一座孤坟分外瞩目。 “后来呢?”楼西月问道。 那人回答:“后来没过几天,有人在江边发现了高老三的尸体。那时候,他整个人几乎都栽到水里,捞出来时,整个脸都憋得发青。 “仵作验了尸,说他是喝醉了后摔入江水中淹死的,此案就草草了结了。” 那人又道:“高老爹死了儿子,伤心得不行。他在这儿给他儿子挖坑埋了之后,就收拾细软离开了寻江镇,说是要离开这个伤心地,另谋出路。” 他摇摇头,说:“说来好笑,他一个地痞流氓,还能找什么出路?不过就是换个地方接着混吃等死罢了。” 楼西月看着墓碑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她搞清楚了事情的大致原委,谢过带路的百姓后,便私下将高老三的坟给挖了。 高家老三死了没有多久,尸体挖出来时还没有完全腐烂,只是散发着一股恶臭,十分刺鼻难闻。 楼西月粗略看过几眼,发现尸体裸露在外的皮肤泛着怪异的青色。尤其是耳后的部位,还有一块明显的黑色。 她判断,高老三很有可能不是淹死,而是中毒而死。 楼西月待到待到无法忍受尸臭的气味之时,就要将尸体埋回去。但目光一飘,却看见了压在死者衣袖之下的幽蓝色的叶脉…… 她动作一顿,旋即将草叶从底下抽了出来:“是失魂草!” 楼西月回到驿馆后便将这一发现告诉了傅观:“莫非南淮府死去的那对父女也与失魂草有关?” 就目前发生的桩桩件件来看,失魂草牵涉极广,楼西月不禁细思恐极。她想到前一阵子因为水患而发生的时疫,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她说:“你说……失魂草会不会混入在治疗时疫的药材中了?” 此时,傅观亦是神色凝重。他说:“应当不会。离开南淮府之时,城内城外的药材铺、医馆等地都已仔细搜查过,并未发现有任何毒药。或许这只是一个巧合。” 但细思下来,这些“巧合”未免太多了些——怎么偏偏都与失魂草有所关联呢? 为保万一,傅观还是留了个心眼,让玄淼分出一支人马,专程去南淮府各大药铺再检查一遍。 “对了,说到药材——留宿在驿馆的那位药商祁涟是否还在?”楼西月建议道:“要不要将他喊来审问一番?” 傅观摇了摇头,回答说:“来不及了。在班小姐和闻寂声离开后,那名药商也紧跟着退了房。那人走得十分匆忙,几乎是在天未亮之时便动身启程。” 闻言,楼西月没忍住蹙了蹙眉。 起先并不觉得,此刻她便感到祁涟那人举止有些怪异。但若要细想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上个所以然来。 傅观说:“罢了,此事你且不用管,我会着人稍加留意的。” 他已经计划清楚,待他们不日启程后,命玄淼玄逸两兄弟暂留寻江镇。他们除了要追缉逃走的无极殿当家人,还需再查一查药商祁涟的底细。 对于傅观的公务上的安排,楼西月并无疑义。 她和青霜收拾好行囊后,便于第二日踏上了返京的归程。 此次回去并无要紧的公务处理,因此车队北上的速度稍稍放缓了些,众人也有了些许时间来欣赏江南景色。 在这期间,楼西月教青霜如何用闻寂声的信鸽写信,途中,她们也给班惜语去了几封书信。 虽然青霜心中担忧着班惜语的安全,但有了书信往来,也稍稍减轻了些许惦念之情。 回程的时候,傅观想绕道去淮江府班家一趟,他想,楼西月或许要与班家二老作别。 但楼西月细思过后,担心自己会在两位老人家面前露马脚,继而暴露身份,于是便打消了回班府的念头。 傅观尊重她的意愿,于是转道直接向京城而去。 而等他们一路紧赶慢赶抵达京城之时,京郊的林荫路上已经落下秋天的第一片落叶了。 第236章 病重(1) 初秋的一日午后,宣平王府的车驾终于抵达京城的西南城门口。守城侍卫见了王府的马车,便清出一条道来,给他们放行。 马车晃晃悠悠行过城门,正要往宣平王府而去时,中央大街便匆匆跑来几人。他们一面跑,一面大喊道: “等等!王爷留步,留步等一等——” 傅观远远的听到声音,便勒马停步。他打马回望,却见来者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王公公。 “王公公,何事如此焦急?”傅观低头问道,“莫非是圣上有何要事交代,因此特派公公前来?” 他又道:“不过,若不是十万火急,可否容我先回一趟王府?这一路舟车劳顿,我想先送王妃回府歇息。” 王公公急忙忙跑来,正累得气喘吁吁。他在马前停下,说道:“哎哟我的王爷,圣上急着见您呢,这会儿已经在乾元殿内等着您了,怕是等不及您送王妃回府。” 王公公道:“要不,王妃也随您一同入宫觐见吧?王妃离京也有一段日子了,圣上也挂念着。”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傅观自是没有回绝的道理。他点了点头,说:“好罢,那便先进宫面圣。” 说话间,他回过头看了眼楼西月的马车,旋即调转方向,往皇宫而去。 后方的马车内,楼西月放下帘子低头沉思:“究竟是什么事,皇帝这样急着见傅观?莫非是琳琅阁那边有动静?” * 自城门口到皇宫尚有一段距离,等众人抵达宫门口时,已是三刻钟之后了。 到了宫门外,楼西月便换了一辆软轿。而傅观因为皇帝的召见,便先行一步前去面圣。 随后不久,楼西月便落后一步被安置在偏殿中等候。 此时,乾元殿。 王公公推开乾元殿大门,旋即规矩地候在一旁:“王爷,圣上在殿中等您。” 傅观微微颔首,旋即迈步踏入殿中。 一进正殿,傅观便闻见空气中浮动的浓郁的药香。 大殿东侧的窗户正开着,微风隐隐吹了进来,但这风带不走室内聚积已久的药味。暖风送来殿外的草木香混合着药材熬煮的气味,闻着有些发苦。 “你来了。” 殿内传来男子苍老的声音,傅观踱步过去,接着双膝跪下:“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听见这句话,皇帝不禁在屏风后笑了起来:“万岁?朕恐怕不能万岁了——咳!”话没有说完,,他便猛地咳嗽一阵。 一声比一声重的咳嗽声回响四周,片刻后,皇帝像是累极了似的急急喘息一阵。那喉咙里发出的呼吸,像是破了的纸窗,只“呼呼”的吹着气。 “还请陛下保重龙体。”傅观毕恭毕敬,道:“微臣在来时已经听王公公说了,您如今感染风寒,龙体有恙,应当放宽心才是。” 他说:“太医曾说,郁结于心,不利于调理。再者,陛下向来身体康健,小小风寒不日便能痊愈,何愁没有‘万岁’?还请陛下安心休养才是。” 听见他的话,皇帝歇了一阵,略有些力气了,这才道:“这样好听话,也就是哄朕高兴罢了。朕的身子骨如何,朕心里清楚。‘万岁’,古往今来,有哪个皇帝真正得到了万岁?” 说完,皇帝轻轻叹了口气,随后道:“朕病着,身上没什么力气。你进来,朕与你靠近些说话。” “是。” 傅观应了一声,旋即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走得近了些,傅观这才看清楚病重之下的皇帝的脸色。 王公公此前告诉过傅观,皇帝在半个月前感染风寒后便一直不见好,病情反反复复,时好时坏,夜里也难以入眠。 此刻,皇帝面上蜡黄,面容憔悴,连眼窝都深深陷了下去,眼底更是一片青黑,显然是深受病痛的折磨。 “坐罢。”皇帝指了指床侧的椅子,道:“先与朕说说,你此次江南之行有何收获?” “是。”傅观撩开衣摆坐下,同时回答说:“回陛下话,微臣奉您的旨意,先到南淮府查看了水情……” 他将初到江南所见的情况一一禀明,随后又道:“历年来,江南一带在盛暑天气常发水患,因此南淮府百姓与官府都有应对的计策,因此,虽然此次水患严重,但也能够应对。“ 他说:“只是难办的是水患过后的时疫。” 皇帝道:“江南的时疫……也不算少见了。只要用药对,时疫便能控制。朕看了你呈上的奏折,似乎治疗时疫之事,碰上了难事?” “是。”傅观道:“时疫爆发之时,南淮府内药材紧缺,微臣便向淮江知府接济了些药材来。” 除此之外,他还提到了药商祁涟慷慨赠药一事。 “不过,那名药商的来历颇有几分蹊跷,微臣还在追查。”傅观说:“除却这些公务,微臣还调查了一桩杀人案。” “哦?什么杀人案?” 傅观看了眼皇帝的脸色,道:“是一桩谋财害命之案。此案倒是不复杂,只不过毒杀被害百姓的毒药却有些来历。微臣顺着凶手提供的证据往下追查,却查到这桩杀人案与失魂草有些微末的关联。” 失魂草三个字一出,皇帝便猛地咳嗽起来。 他紧抓着帕子掩嘴咳了一阵,额头上都沁出一层汗来:“什、什么……你方才说,失魂草?!” 皇帝的声音微微变调:“失魂草不是早就已经销毁了么!怎么又会重现于世?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傅观递过去一杯干净的茶水:“陛下,当心龙体。”他回答道:“失魂草究竟从何而来,微臣亦心存疑问。” 他又道:“当时,微臣留宿寻江镇期间,意外在城中发现了一间名为无极殿的地下赌场。无极殿以人命作赌,敛财无数。 “微臣在他们所用的药材当中发现了失魂草,这才得知,原来无极殿的人一直在用失魂草制成的药物草菅人命。” 傅观省略了发现无极殿的过程,却将高老三、无极殿,以及失魂草之间的联系着重解释。 末了,他道:“失魂草的药性之强,轻易便能控制人的心智。这让微臣想到数月前,京城晴安茶馆外的杀手。” 傅观说:“那些杀手的举止、模样,与食用失魂草的症状十分近似。可见,琳琅阁极有可能便是用了失魂草,才训练出这一批不怕死的杀手。” 说完,他抬眸看向皇帝,一字一句道:“陛下,失魂草的危害有多大,您很清楚。如此,您还要留着琳琅阁,放任不管么?” 第237章 病重(2) 傅观最后一句询问,皇帝听了却是久久不语。他靠在床头,两眼望着前方,眼珠子像是在看着某一点虚无的方向。 良久后,皇帝才叹息一声,说道:“从前我便说过,你是个聪明孩子,若得师傅好生教养,假以时日,必是国之栋梁。但是忱书,你要知道,为君者与为臣者的区别。” 傅观微微低头,口吻中不起波澜:“微臣不知。微臣只知道,国之害虫一日不除,百姓便一日不得安宁。” 他低低的声音回荡的四周,由于他面无表情,难以分辨他说这话是认真的,还是悄悄讽刺:“不过,天下百姓都是陛下您的子民,陛下做了决定,您的子民自当承受,不应有怨言。” 闻言,皇帝不禁一阵语塞:“你……罢了。”他又说:“不管你认不认同,作为君王,朕还是应当告诉你,有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能稳固朝堂。” 说话间,他看了眼傅观,继而叹道:“当年焚毁失魂草的禁令,朕也有参与,朕何尝不清楚失魂草的危害?只是眼下并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皇帝每说一句话,便要歇上一会儿,喘几口气。隔了半天,他才终于将话说完: “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他们像是盘踞已久的大树,想要撼动,并非一日之功。有些事情,还需要徐徐图之。 “朕说这话,你可明白?” ”明白,微臣明白。“傅观没有拆穿他,说到底,皇帝不动琳琅阁,纵容胤王与之勾结,还是出于私心的利益考量。 所以,他没有理会对方冠冕堂皇的话,只敷衍道:“陛下深谋远虑,思虑的比微臣要周全。” 这话说完,皇帝便冲他露出赞许的微笑:“你要真能听进朕的话便好了。”说着,他又捂着帕子咳了一阵: “当然,朕不可能置百姓安危于不顾。待时机成熟,朕自当给天下人、给你、给朝臣一个交代。但是在这之前,朕还需要忱书你为朕分忧啊……” 皇帝目光深沉地看着傅观,双眼酝酿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似乎有什么讯息,正通过眼神暗示着傅观。 傅观不能分辨此刻皇帝言语的真伪。 他猜想皇帝这番话,极有可能是推脱的借口,是作为“安抚”的谎话,因此并没有立刻回话。 他在心中暗暗琢磨,皇帝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而这时,乾元殿的大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同时,一道熟悉到厌恶的生意传了过来: “听闻王公公说,父皇宣了宣平王觐见,我便急忙赶过来了。” 话说一半,胤王项风便大步流星的绕过屏风,向着里间走过来。他单手撑着屏风,笑吟吟地看了眼傅观,又瞧了瞧皇帝,说: “看来我来得正好,父皇与忱书正说得兴起呢。看来忱书你的归来让父皇很是高兴,父皇人都精神不少。” 他走过来,问道:“父皇和忱书说什么呢,让儿臣也听一听?” 傅观站起身来,朝着项风行了一礼:“见过胤王——陛下并未说什么话,不过是微臣在汇报此番南下的见闻罢了。” 项风似笑非笑地点点头,说:“难得回来,忱书还是这般客气。都是自家人,不必这般拘礼——不过有件事儿,我还是该提醒你。” 他走上前来,伸手轻轻在傅观的肩膀上拍了拍,说:“在你下江南的时候,京城有了诸多变化。我如今已经不是胤亲王了,是吧,父皇?” 项风挑眉向皇帝看去一眼。 见状,皇帝眉头轻轻抖动一下,继而掩下眼中的愠怒,微微笑道:“是啊。朕已下旨,晋封风儿为太子。如今,风儿亦是我大宣的太子殿下了。” 一句太子殿下,傅观的神色略微变了变。 他心下一沉,很快反应过来:“如此,那还真是忱书失礼。是忱书冒犯了太子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见状,项风眼中的得意就更加明显。他给了傅观一个十分倨傲的眼神,很是不将他放在眼里,又说: “唉,罢了、罢了。只是下回见面,忱书就该改称呼了——否则便是不敬太子之罪。” 他眼中凌厉的杀机一闪而逝,转而又成了那个温和端方的模样:“念在不知者无罪的份上,我这次就计你的冒犯之罪了。” 傅观仍旧是恭敬的态度:“是,忱书记下了。” 见他如此能屈能伸,项风冷冷笑了声,旋即不再看他:“我与父皇还有事儿要谈,宣平王若是无事,便退下罢。” 此时此刻,傅观即便不想走,也得告辞了。 于是他便向皇帝告罪,随即退出乾元殿。 而在他退出房门之时,里头便传来项风的高声一喝:“来人,将丹药呈上来!” 话甫落,一名宫人便急忙捧着一个红漆盒子快步上前。王公公为其开了门,那宫人便速速将盒子送了进去: “回殿下,玄空道人的丹药已送来了!” 听见声音,傅观不禁回身一望。而在他身后,乾元殿的门已经重新关上了。 他暗暗回想一遍宫人说的话:玄空道人的丹药么…… * 在傅观前去面见皇帝的时候,楼西月被安置在了偏殿。 大宣天子的寝殿乾元殿在三道墙之外,而偏殿往西走,则是一座梅园。梅园风景秀丽,是天子闲暇时的游憩之所。 虽说时值初秋,但梅园风光甚好,角落里还有几株盛开的菊花。 楼西月在偏殿内略微等了等,便出来四处走走透气。当她逛到梅园的时候,却忽然闻见空气中隐隐飘来的药草气味。 她以为是谁在熬煮药材,可细闻之下,却觉察不对—— “这似乎……还有股石硫黄旳气味……” 楼西月心存疑惑,当下便循着这股怪味找了过去。她沿着石子路寻找,最终在一处半掩着门的宫门前停下来。 她越是靠近,那股怪味就越是浓重。 楼西月抬起头,看到宫门牌匾上写着“问道宫”三个字,同时听见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好奇心驱使之下,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而当她迈步踏入之时,顿觉周围气温高了一些。她打量着四周,很快便在不远处见到了敞开大门的药房。 有人拿着药材进进出出,更有几名穿着道袍的男子围着药房中央的青铜鼎走来走去。 楼西月双眼定定地望过去,隐约中,她看见了鼎中燃着的丝丝火光。 第238章 病重(3) 楼西月出现得悄无声息,药房内外的杂役都顾着忙活,好半天下来,愣是没有人发现这儿多了个人。 楼西月盯着药房看了好一会儿,旋即走到近前细细看来。 她看到那几个身穿道袍之人围在一起,正研究着什么药方。而在房中另一侧的桌案前,摆满了不少瓷碗,还有漆红色的盒子。 朱砂、硝石,还有诸多说不上名字的石块便摆在那案上。 楼西月瞧见有人口中念念有词,接着便将朱砂及硝石等物混在一处,调和成所谓的“配方”,继而放于另一个小一些的铜鼎内,以烈火炼制。 楼西月看得暗暗心惊,心想:这莫非是道士的炼丹炉?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这哪里是炼丹,分明是炼毒! 谁不知朱砂乃是剧毒之物?倘若食之,必然丧命! 这些道士在皇宫大内炼此丹药,莫不是给…… 正当楼西月低头沉思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哎哟我的老天爷,王妃娘娘,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小太监尖锐的叫喊声将周围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四周的杂役与道士纷纷扭头看来,楼西月顿时受众人瞩目。 楼西月:“……” 她淡定地转过身,冲小太监微微一笑:“方才在偏殿等候已久,见园中风光尚好,便出来走走,不经意间便来到了此处。” 楼西月佯装着天真无知,问道:“恕我见识浅陋,不知这是何地?若我没有猜错的话,里头的几位道长皆是修道之人罢?不知几位道长在此处做什么呢?” 她笑着指了指药房内的铜鼎,说:“这几个炉鼎当真趣味,里头可是在烧着什么?” 话音落下,屋内的几名道士面面相觑,脸上皆是摸不着头脑的迷茫。 小太监尴尬地笑了笑,随即冲楼西月行了一礼,解释道:“王妃娘娘有所不知,这是问道宫,乃是陛下专为几位得道的道长所设立的炼丹房,作为炼丹制药所用。” 说着,小太监又向众人介绍楼西月:“这位是宣平王妃,今日特进宫面圣。” 几个道长端着世外高人的姿态,只微微颔首,便算是见过了礼,并不多做言语。 小太监略微与众人寒暄之后,便要送楼西月出去:“王妃娘娘,要不咱们先回罢?几位道长还要给陛下炼丹,咱们在这里也不好打搅,您说是不是?” 楼西月淡淡笑着应了几声,旋即跟着小太监走出问道宫。 离开时,只见一名道童快步进了药房,口中说:“道长们,丹药可炼好了?方才太子殿下着人来问,说乾元殿那边已经要问药了。” 随后不久,楼西月那道童又走了出来。他带着手头的漆红色木盒,扭头便急急朝着乾元殿而去。 此时,楼西月缓步行走在路上,望着道童离去的方向,心中反复琢磨着那四个字:太子殿下? * 片刻后,楼西月回到了偏殿。 彼时她刚到门口,便瞧见殿前伫立的颀长身影——正是傅观本人。 “谈完了?”楼西月走上前去,问道:“皇上都说了什么?” 闻言,傅观却是轻轻摇头,回答说:“回去说。” 楼西月见他神情有几分怪异,便识相的没有多问。正好,她也有几句话要和傅观私下说,于是点头,说:“好。” 他们两人沿路回返,路上难得彼此安静着没有多说话。只是快到宫门口的时候,回府的去路却被人给拦住了。 马车一停,楼西月探头看了过去,只见前方不远处有两辆马车挡在路的正中央。 而在马车前正有两人在争执着。 楼西月:“前面发生什么事了?” 驾马的小太监也十分茫然:“小人、小人也不知道。”他往前头看了看:“那似乎是宋大人和新上任的大理寺司直,上官大人。” “新上任的司直?”傅观道:“过去看看。” * 此时,宫门口前。 “这条道儿可不窄,怎么你左不去,右不去,偏偏往我这马车上撞?害我在里头颠颠簸簸,撞得头晕眼花?”说话的男子冷哼一声,说: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上官大人,我说你这个火,莫不是往我身上烧了过来吧?呵,那可太不应该了,怎么说,我也算是你的恩人—— “若非我高升做了户部侍郎,哪里轮得到你来做这个大理寺司直?凭你进士乙等三百六十名的科举?” 说话间,男子推了对方一把,后者没有丝毫防备,就这么被推出了三步远的距离。 上官解被推了一把,也不生气,低眉顺目得有些忍气吞声了:“宋大人息怒。您大人有大量,何必因为这样一桩小事而动怒?” 他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向对方深深作揖,说:“今日之事,是下官莽撞,下官给您赔不是,还望大人见谅。” “宋大人”见他这般冷淡,不见半分怒意,心头的火更像是被浇了一桶油:“怎么,我听你这话的意思,莫不是讽刺我小肚鸡肠?我——” “宋司直,何时如此生气呢?” “宋大人”没能讲话说完就被人骤然打断,心头顿时火起。他动作一顿,同时回过头怒视而去:“是哪个——” 此时,马车内的傅观撩开帘子,正眼带笑意地看了过来:“怎么了,宋司直你要说什么,继续罢,本王不打搅你。” “……” 刹那间,宋大人熄了火。他收回手,同时整了整衣冠,旋即对傅观行了一礼,说道:“原来是宣平王,下官失礼。” 接着,他又道:“王爷何时回京?下官竟是一点消息也不曾听闻。论理,王爷回京,下官也应当出城迎接才是。这样,才不枉你我曾经的同僚情谊。” 傅观回应道:“哪里的话,若是兴师动众,本王于心何安?宋司直……”说着,他顿了一下,旋即略带深意地笑了笑: “不对,现在不能在称‘宋司直’了,应当称你为侍郎大人才对。 “宋大人如今高升,可别忘了本王啊。今后,本王还望着大人你多多提携,教一教本王如何才能在朝堂中步步高升。” 傅观这一番阴阳怪气,宋大人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僵硬地摆出一个笑脸:“王爷哪里还轮得到下官来提携,您这样说,真是折煞下官了。”说完,他像是着急走似的,连忙吩咐马夫驾马: “请王爷恕罪,下官还有户部的公务要处理,请容下官先行告辞,待下次有机会,再与王爷寒暄、叙旧。” 说罢,他立刻乘上马车,忙不迭地走了。 第239章 暧昧 那位宋大人走得飞快,不过片刻工夫,他连人带着马车便消失在了长街上,走得干净,仿佛从没来过一般。 此时,上官解才恍然如梦初醒,连忙对着马车上的傅观跪地下拜:“大理寺新上任司直上官解,见过王爷!让王爷见此今日闹剧,实在是下官失礼了,惭愧、惭愧。” 傅观随后下了马车,伸手将人搀扶起来:“同时在朝为官,彼此难免有些争执,这在所难免,算不上什么闹剧。” 比这还要严重的场面他也见过,不过是“小孩儿过家家”罢了。 傅观问道:“瞧方才的情形,似乎你与宋大人之间颇有龃龉?可否告知,究竟是何原因?”他微微笑了笑,说: “你若是不介意,我可以代为说和说和。毕竟都是为陛下办事,若有什么心结,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闻言,上官解却是苦笑一声,说:“若能与宋大人和解,我又何尝不愿意?只是我们之间的恩怨由来已久,想要解除,恐怕……” 此时,楼西月也走下马车。她好奇问道:“哦?究竟何事,你不如说来听听?” 见了她,上官解便立刻行礼:“这位想必就是宣平王妃了。下官见过王妃娘娘……”他说:“说这桩恩怨,说来就话长了。” 上官大人解释说:“想必二位方才也听见宋大人说的话了,我确实是意外捡了漏,这才成了大理寺空悬的司直一职,缘由是这样的……” 原来,上官解乃是去年参与科考的一名考生。但在考试当日,因身体突发不适,因此没能完成科考,最终不过勉强中个进士,却与殿试无缘。 对此结果,上官解一直心有不甘。只是还要参与科考,那便只能再等三年了。 上官解心想,横竖故乡家中并无牵挂之人,索性留在京中某差事,好等下一次的科考。 没想到这一等,便是将近一年。 在这一年里,上官解可谓是吃尽了人间冷暖。他知道在京城谋生计是一项不容易之事,但没想到是这样的不容易—— 他进士的身份没有给他讨来什么官位,哪怕是末流的九品芝麻小官也没有——因为在京城,多的是世家子弟,再者,京城内也不缺像他这般参与科考的学子。 哪一个不是饱读诗书的才子? 可放出的官职就那么些个,僧多粥少,因此,凭他的末流进士,在京城也着实没有太好的优势。 所以,上官解只能另想办法谋生。 为节省开支,上官解搬到城外的明月寺居住,跟着寺中僧人一块儿吃斋。 白天的时候,他在城中摆摊卖一些书画,有时也给人家抄书、代笔写信,闲暇时也学着写一些轶闻故事的书册,勉强能够糊口。 只是前一阵子,他因淋了一阵雨,感染风寒,便花光了身上所有积蓄。无奈之下,他只能返乡,日后如何,只能再做打算。 那是京城正乱着,又是颜府抄家,又是那个官员下狱,京中人心惶惶。 上官解感慨时局之变幻莫测,随后便在一日傍晚,离开了明月寺。但没想到,他人还没出京郊,转头就被人给劫了。 谁能想到天子脚下竟还有劫匪横行? 上官解心头叫苦。 但好在他身上实在是没有什么银钱了,劫匪大概也觉得劫了个穷光蛋十分晦气,便扣押着他在寨中,逼迫做一些杂活。 上官解一面韬光养晦,一面等待时机逃跑。只是教他意外的是,在劫匪窝里,倒是有一些意外收获。 “当时我在劫匪寨子里头呆了有几日,有一回他们令我去送些饭菜到地牢里。我以为里头是他们新掠来的人质,却没想到,关押在地牢的,竟是失踪了的邱大人一家。” “邱大人?”楼西月和傅观对上了个眼神:“可是因贪污、结党营私而落狱的邱志?” 上官解道:“正是!”他说:“也不知他们因何在此,被劫匪给关了起来。我心中存疑,随后便的了机会,从山寨里跑了出来。” 虎口逃生之后,上官解扭头就奔向了京城府衙报官。 刑部与大理寺得了消息,便即刻带人一窝端了劫匪山寨,同时将逃逸在外的邱志的家人押回了大牢。 邱志犯了大罪,他的家人自然也有连坐之罪。此前也不知怎么安排家人离开了京城,后来人跟着消失不见,他们一家变成了逃犯。 而今逃犯缉拿归案,上官解误打误撞立了一功,当下便得到了官府嘉奖,得了一笔赏银。 当时刑部尚书知晓他曾中了进士,又见他出身苦寒,亦不乏才学,于是便向圣上进言,瞧瞧有什么合适的差事,能指派给他的。 说起这件事,上官解的脸上还有几分不好意思:“擒拿逃犯,主要功劳却并不在我。我其实也就是提供了条线索罢了,若因此得了官位,倒是令我惭愧得无地自容。 “可我也确实想继续留在京城,亦不好拂了尚书大人的好意,便求请陛下赐一个芝麻小官便罢,但是……” 说到此处,上官解不由得叹了口气,道:“那时太子刚册封,宋大人便受到举荐到了户部得了侍郎一职,于是大理寺便有司直空悬着。 “大理寺司直本不是什么大官儿,尚书大人认为下官有几分合适,加上京中实在无其他职位空缺,便将我安排了过去。” 傅观听着他的陈述,点了点头,说:“你既立功,得此嘉奖也是情理之中。不过这与宋大人……” 上官解说:“唉,王爷您有所不知,宋大人高升那日,便已有相中的接替人选,要安排人进入大理寺。但被我这样一搅和,那人的官运便就此断了。 “因此,后来遇见宋大人之时,难免会有些不快。” 楼西月心道原来如此,上官解的出现打乱了宋大人的布局,这就是两人结怨的根源。 傅观道:“本王明白了。”他拍拍上官解的肩,说道:“此事也算是巧合,不是你之过错。或许宋大人只是一时意气,过段时间也就气消了。” 他说:“到底同是在朝为官,即便他心中有气,也不会真拿你怎么样。至多像今日一般,在一些小事上使使绊子罢了。” 这个道理,上官解自是明白的。他说:“王爷所言,下官知晓。今日也幸得王爷出言相帮,否则下官也不知道要被纠缠到什么时候。” 他感激地对傅观又行了一礼,继而欲言又止:“只是经此一事,恐怕今后宋大人瞧不惯的人,就要多一位王爷您了。” 乍听见这话,楼西月嘴角一勾,没忍住笑了笑。她暗暗在心里回了一句:傅观岂是会怕得罪人的人。 正如她所想,傅观毫不在意地摇摇头,说:“本王做本王该做之事,何须关心旁人瞧得上、瞧不上?” 上官解说:“王爷行得正坐得端,自是不怕什么。但宋大人受太子所提携,只怕太子那边……” “哦?上官大人想说什么?”傅观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说:“太子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不会因为一件小事而伤了彼此的颜面。上官大人,不必多虑。” 见状,上官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作揖道:“王爷说得对。如此,倒是下官有些多想了。”随后,他识相地没有多言,借口要回府办事,便要离开。 傅观和楼西月则先行一步,驾着马车回返王府。 片刻后,上官解的马车缓缓行驶在西宁街的路口处。他掀帘子往王府的方向一望,却已不见宣平王府的马车了。 驾车的小厮看了看自家主子,好奇问道:“爷,您说您今天做什么费这么大的劲儿去招惹宋大人呐?您瞧咱们的马车,险些就撞坏了。” 上官解拿着扇柄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一下,说:“傻小木,若非如此,怎能激怒宋河?又怎能让宣平王留意到我呢?” 小木瘪了瘪嘴,说:“但依小的看,那宣平王似乎也主子您也没多亲近嘛。虽说他和他王妃帮了咱们,但态度上客客气气的,并不像是会与我们结盟的样子。” 上官解道:“这才初次见面,彼此底细都没有摸清楚,他会与咱们结盟,那才怪了。” “那您还……” 上官解:“你急什么,总是要一步步来的。至少今日,咱们也正式结识了宣平王,结盟一事,还远么?” 他身子往后一靠:“行了,先回府吧。” 小木只得点头:“是。” * 回府的路上,楼西月和傅观相对着坐在马车内。 此时,街道上人来人往,马车外是一片嘈杂。而在这片嘈杂声中,楼西月静静打量了傅观好几眼。 她的注视太过明显,傅观不由得抬眸向她看了过来,问道:“你总盯着我瞧做什么?” 楼西月:“瞧你是不是吃错什么药了。”她说:“方才你是故意的吧?” 傅观八风不动:“什么故意的?” “就方才你与宋河说话的时候,是故意说些挑衅的话,要激怒他的,是么?”楼西月其实不太理解他的用意:“你为什么这么做?” 听见这话,傅观当即笑起来。 他难得地没有阴阳怪气,反而笑得有几分真诚:“你是怎么看出来,我是有意为之?” 楼西月说:“这不难看出吧。我所熟知的宣平王,并不是莽撞之人。你为人处事滴水不漏,在外见人向来是留三分情面。” 除了对她十分苛刻且毒舌以外,她倒是很少见傅观会像方才那般句句带刺。 她说:“但是你在与宋河说话的时候,却一改态度,语带讽刺。这不像是你的行事作风,所以,这不是故意,还能是什么?” 傅观又笑了。他神情放松,背微微向后靠着,道:“你倒是挺了解我的。既然这样,你不妨也猜一猜我的用意?” 楼西月:“……你总不至于,是想让宋河恼羞成怒,然后跑项风面前去告你一状,然后趁势教训你一顿吧?你难道想与太子正面交锋?” 傅观:“怎么,不可以么?” 楼西月微微皱了皱眉:“不是不可以……只是这样做是不是有些欠缺考虑?他如今是太子,身份非同日而语。权柄在手,你就不怕他对你下毒手?” 傅观:“我反倒怕他不动手。”他说:“我与他结仇在前,他若此刻静而后动,那才应当警惕——假使他能忍耐不发作,那极有可能在酝酿着更厉害的后招。 “若他与宋河一般莽撞气急,我倒不用担心了。” 听见他的话,楼西月不冷不淡地嗤笑一声:“你果然是老狐狸,后面的棋该怎么下,你不会也想好了吧?” 傅观:“承蒙夸赞,愧不敢当。只是你高看我了,我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能算得到的。” “……”楼西月:“我可没有夸你,你少蹬鼻子上脸。” 傅观:“咦,不是夸奖么?楼姑娘这般了解我,我还以为你是真心实意的对我心悦诚服了。” 楼西月一脸震惊。她想不到,怎么如今傅观越来越厚脸皮了:“你在说什么胡话!要我心悦诚服,你还早着呢。”她轻轻哼一声: “再说,谁了解你?不过是看清了你装模作样的本性罢了。” 傅观:“此言差矣。人之本性如何能一眼看清?楼姑娘还是再仔细看看,别将人看走了眼。” 他带笑的眼睛直直望进楼西月眼底,俊俏的脸,英气的五官,看得她不由得呼吸一滞。 说不上是什么原因,楼西月立刻避开了对方的目光。但很快,她又感到几分懊恼:这有什么好躲的?奇怪,我又不怕他。 于是,楼西月没好气道:“还看什么看,天天对着你这张脸,看也看腻了。” 闻言,傅观立刻叹了口气。他语气中是装出来的伤心:“你还真是喜新厌旧,我还没看厌你,你倒先嫌弃我来了。” 楼西月:“……” 她惊讶地看了傅观一眼,眼里在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若是没有意会错,那傅观是在调戏她么? 这未免也太无礼了! 楼西月瞪了傅观一眼。 傅观被她一瞪,便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不对。他想想,方才那句话着实是暧昧了些。 像是寻常小夫妻会说的调情的话。 傅观立刻后悔,自己是怎么了,竟也这样不稳重起来。那样的话,简直是玷污他与楼西月之间纯洁的战友情。 顿时,尴尬的气氛在周围蔓延开来。 傅观也别开了头,然后清清嗓子,低声说了句:“抱歉。” 第240章 鸿门宴(1) 傅观的一句“抱歉”,周围的气氛似乎更是糟糕了。楼西月忍着没有给他一个白眼,抬脚踢了他一下,眼睛却不看他:“离远点。” “……”傅观看了眼脚面上浅浅的印子,认罪的挨了这么一下。可当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却见楼西月故作掩饰地望着窗外。 若非瞥见她微微泛红的耳朵,他当真要以为对方生大气了。也亏得这么一眼,傅观心里倏地柔软下来,然后莫名觉得有些高兴。 他轻轻咳一声,说:“话说回来,方才我到偏殿寻你,怎么你是从外头赶回来的?上哪儿去了?” 说到这件事,楼西月便想起来了:“倒也没上哪儿去,就是在乾元殿附近走了走。”她正色道:“你知道,皇帝在偏殿后头,另外安置了一座‘问道宫’么?专为他炼丹制药所用。” 傅观:“这倒不曾听闻。此前,我只知圣上追求养生之道,特养了一批道士,为他研制一些延年益寿的养生丸。” 但那些道士先前是安置在太医院附近的西园所的,且所用养生丸亦是补气益血的药丹,对内息调理确实有好处。 楼西月道:“不过据我所见,那几个道士可不是在炼制什么养生丸——那是升天的‘仙丹’呢。”她说: “我瞧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桌案上的朱砂、硝石等物并不是作假,药房内还有几个燃火的丹炉。” 这样的药吃下去,莫说延年益寿,不减寿都算是天下奇闻了。 楼西月又问:“你见了皇帝,觉着他如今如何?道士上贡的丹药吃不得,他若想再多活几年,还是趁早歇了求先问药的念头罢。” 闻言,傅观却是冷冷笑了声,说:“圣上执意如此,旁人怕是规劝不得。再说,他如今病重,说不定,认为那些丹药是‘多多益善’。” 楼西月挑了挑眉:“哦?病重,是病得有多重?” 傅观:“据说是感染风寒。可这场风寒之后,圣上已到了无法下床的地步,初显几分病入膏肓的迹象。我看是多年沉疴,不全然是风寒的缘故。” 楼西月顿感惊讶:“当初我们离京时,他身子骨尚且还算硬朗,怎么突然之间便病到这等地步。” 她没忍住嘀咕了一句:病成这样还吃“仙丹”?当真是嫌命不够长。 傅观:“所谓病来如山倒,大抵如此。况且圣上服用‘仙丹’已有一段时日,如此下去,可不正是雪上加霜。 “而他病得越是重,所服用丹药便愈加猛烈。长此以往,身体必然亏空,到时便是回天乏术了。” 楼西月觉得当中有怪异之处:“既然如此,难道太医诊断不出么?为何不加以制止?” 这就是傅观要说的第二件事:“我怀疑圣上食用丹药一事,太子在其中动过手脚。” 他想起离开乾元殿时,皇帝的表情与眼神,以及太子项风毫不顾忌的态度,细细琢磨一番,倒隐隐觉得,那时的皇帝像是被太子所控制的砧板鱼肉。 楼西月不解问道:“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傅观头疼地按了按眉心,说:“没什么,大概是我想错了。” 即便他没有明说,楼西月心中也能猜出几分来。她道:“那些道士既然是太子项风找来的,说不定他们私下早已串通一气。你说,这京城是不是就要易主了?” 话音落下,傅观便扭头深深地看着她,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口了,也不怕人听见。” 楼西月:“……这里没有外人。还是说,你要告发我呢?” 闻言,傅观笑了笑,并不回答,只是说:“时局动荡,未来情况如何,尚无定论。往后只得随机应变了。” 楼西月亦有此感慨。 此次回京,朝堂变化众多。 且不说皇帝重病所带来的一系列影响,单是项风被封太子之位,就足够令人警惕的了——宣平王府与太子之间新仇旧怨,日后太子必将处处针对。 而琳琅阁背后有太子这棵大树撑腰,想要扳倒背后主使,更是难上加难。 楼西月不禁心生忧虑。 * 宣平王府的马车抵达府邸,已是三刻钟后。 他们前脚刚回府,略微歇过之后,便被请到了长公主的院子里。 “王爷、王妃,长公主已经等候多时了。”候在门外的仆妇为他们二人打帘:“请——” 傅观落后一步,等楼西月进了正厅后方入内。 楼西月一入正厅,便见在厅中端坐着的贵妇人。她行了一礼:“孙媳给长公主请安。” 长公主点点头,旋即给楼西月赐座,接着傅观也走了进来:“祖母。” 见了他,长公主脸上才有了笑容。她问:“此去江南,一切都好?” “回祖母话,一切都好。”傅观回答道:“此行南下收获颇多,孙儿也有许多事情,要向祖母回报。” 长公主摆摆手:“江南的情况我已知晓,公事就不用再与我说了。” 接着,她又问了楼西月几句话,无非是问班家二老的近况,关切的表面功夫是做到位了。 楼西月端着温和的笑,不紧不慢地一一作答。 长公主听完,表情也是淡淡的。随后又问了楼西月的身体,以示关切之后,便借口疲累,先送楼西月回房了。 而傅观则单独留了下来。 长公主屏退左右,这才正色问道:“你那媳妇儿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孙儿听不大明白。”傅观说。 长公主:“我瞧你方才看她的模样、眼神,似乎并不仅仅是‘把人养在府中,好吃好喝供着’这样简单。你预备着接纳她了?” 傅观打小都是她带大的孩子,他什么心思,长公主一看便知。 就刚才那小片刻的工夫,傅观就盯着他媳妇看了不下十几次。 男子这样看着一名女子意味着什么,长公主是过来人,她十分清楚这背后的意味。 傅观不好直接说,他现在和楼西月已是至交好友,更不好说他们之间已有深切的合作,算是同盟的盟友,于是回答道:“您也说了,她是孙儿媳妇儿,迟早有一天,孙儿会完全接纳她。不禁是孙儿,这个王府,还有祖母您,也会接纳她。” 第241章 鸿门宴(2) 傅观一句话说完,长公主即刻用一种既复杂又意味深长的眼光看着他:“……” 老人家颇为无奈地叹口气,道:“当初对婚事不满意的是你,如今要接纳人家的也是你……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们夫妻俩的事儿我也不管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傅观听出长公主话中尚有弦外之音,她明显误会了他与楼西月的关系。但他很不好解释,只能微微笑着略过这一话题。 这样想或许有些可耻,但傅观意识到长公主有所误会之时,却不太愿意揭开藏在掩饰之下的真相。 这念头若是让楼西月知道了,她保不齐又要闹脾气了,傅观心想。 他想象了一下对方跳脚的模样,便没忍住笑了起来。 长公主:“……?” 她无奈地叹息摇头,心想,如今的年轻人的心思,当真是让人猜不透。长公主抿了口茶,旋即说起另一件事来: “今日唤你过来,还有另一件要事——”她道:“再过一阵子,便是你祖父的冥寿,算算日子,你父亲的忌日差不离也到时候了。过两日我便着人收拾细软,去一趟净云寺。” 傅家两代先贤皆为大宣而牺牲,他们的牌位就供奉在京郊净云寺。每年他们的忌日与冥寿,都是长公主亲自操持,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因此,长公主也一如往日般,需要提前到净云寺筹备起来。 傅观点点头,表示理解:“辛苦祖母了。到时,孙儿会携孙媳一同前去。” 他知道,祖父傅行和父亲傅兰的冥庆、忌日,长公主从不假人之手,每年的这时候,是她纪念他们的特殊时期。 相比于一大帮人大张旗鼓地在净云寺忙里忙外,长公主更愿意办一场清静些的祭典。 哪怕是傅观本人,长公主也回绝过他的帮忙。因此,傅观遵照着以往的规矩,并不跟随长公主一块儿出城。 而这时,他们祖孙两个就祭典一事商量了片刻,随后聊了些家常,长公主便将傅观放了回去。 傅观离开时,时辰也不算早了。 他回书房处理了些公务,随后在黄昏时分来到了楼西月的院子。 傅观到时,楼西月正和屋子里的侍女用晚膳。 * 楼西月离京日久,采桑与云芝俱是十分想念。两人拉着青霜凑到楼西月面前,要她讲讲江南一行的见闻。 楼西月虽然多数时候情绪不太外露,有时还冷冰冰的,但与采桑、云芝两人相处多时,早已将其视作同伴。 与她们分别这些时日,她心里头自然也有几分想念。 只是对比采桑与云芝外放的情感,她倒显得十分矜持、内敛了。因此,当被云芝和采桑包围时,楼西月只是淡淡地应了一个“嗯”字,但是眼睛却是带着笑的。 她说:“坐下说吧。” 楼西月与人相处向来没什么规矩,和青霜等人更是一面用膳、一面说话,一顿饭用得慢慢悠悠。 她与她们说了江南风光,后来又讲到南淮府的水患与时疫,接着提到寻江镇上的赌场。青霜等人听得认真、入神,眼睛都发亮了,因此没人发现有人走了进来。 倒是楼西月听到了不远处的脚步声,继而停了下来,扭头朝着声源处看了过去。这一看,就正好瞧见傅观踩着黄昏余晖而来。 他先是看了眼桌上的残羹冷炙,继而挑眉道:“你这一处倒是别有一番闲适,竟是这样早便用完膳了。怎么也不等我?”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愣是将当场四人给说愣了。 青霜等三人讪讪地从楼西月身旁站起身,道:“王爷也尚未用膳么?是奴婢思虑不周,尚未给王爷您……” 周围的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起来,采桑和云芝觑着傅观的表情,心里暗暗发怵,遂一致决定先溜为上:“王爷息怒,奴婢这便去准备!” 傅观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然后目光移到青霜身上。 青霜:“……奴婢再去将饭菜热一热。” 说完这话,青霜也跟着走了。 然后傅观便在楼西月的正对面坐了下来,其举止动作之流畅,完全没有任何外来客的自知之明。 原先,楼西月为方便与青霜等人说话,特意将一屋子的下人给遣走了,此刻连她们几个近身的侍女也不见,屋子内便空荡荡的只剩下楼西月与傅观两人。 这时,楼西月凉凉地看了傅观一眼:“人都被你给吓走了,宣平王,你还真是好大的派头啊。” 这个罪名傅观并不认账。他捏着一双干净的筷子,夹了一片还算温热的鱼肉进嘴里,道: “哦?我可没有什么也没做。不过是瞧了她们一眼罢了,她们胆子小,自己溜了,如何能算我‘恐吓’?” 说着,他还不忘记点评:“这道清蒸鱼的滋味尚可,不过没见你怎么动筷。是不合口味么?” 楼西月无言地沉默一阵,然后接过话茬:“我喜欢鱼汤的鲜味,但并不喜鱼肉。你若觉得味道不错,那碟菜便给你了。” 说话间,她手中的汤匙搅动着碗里奶白的汤,说道:“你今日怎么忽然来我这儿了?你没提前打招呼,我这儿没准备你的饭菜。” 她抬眸向傅观看去一眼,言下之意是:有什么要紧事,尽快说,说完回你自己的屋子去。 傅观听出她明里暗里在赶人,当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说:“我知道你没准备。这也难怪,先前我也不曾在你这里用过膳,且此次来得突然,你院子里的人自然是不知道的。” 他虽然没有怪罪,但也立刻道:“不过今后,你院里的小厨房得预备下我的那一份了——” 楼西月微微睁大双眼:“怎么,你还要天天来?”她看向傅观的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没必要吧?在你自己的院里用膳不好么?以往我们不都是如此,互不干扰么?” 傅观:“……这么不欢迎我?我以为以我们的交情,不会这样生疏才对。”他说:“一个人到底是冷清些,与你在一处,也好说说话,解闷。” 他看见楼西月眼里有几分抗拒的意味,心里不知怎的,感觉像是被刺了一下。 虽然他预料到有可能被楼西月拒绝,但是仍觉得有些不快。 于是,傅观赶在楼西月回绝之前,道:“不过膳食这方面,倒是用不着你操心。我会着人妥贴办好,再添几个厨子来。” 第242章 鸿门宴(3) 傅观短短几句话就将楼西月院子上下安排妥妥当当,仿佛这个宅子的主人不是楼西月,而是他。 真是好一个反客为主,楼西月心想。但她又立刻想,细究下来,其实她才是“客”。到底她是外来者,傅观才是宣平王府的正经主人。 楼西月顿时气消,继而轻叹口气,说:“罢了。整个王府都是你的,自然是你想怎样安排,就怎样安排。只不过……”她狐疑地看一眼傅观,问道: “用膳这点小事你可以不用征询我的意见,但是……你回头不会还要上我屋子里住吧?” 傅观:“……”他倒是没想到楼西月会有此一问。 他看向楼西月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复杂,说:“……我没那样想过。”他只是想稍微与她亲近些,但没想过堂而皇之地与她同床而睡。 且不说傅观没有动不动与人同榻而眠的癖好,况且,男女有别,他若果真这样做了,那还像什么话。 他说:“你这脑子里都想的什么。” 楼西月:“我想什么,我什么也没想。我就想你什么时候吃完,我要预备歇息了。”说歇息是假话,她没那么早睡,只是想呛一呛傅观。 傅观不是第一天认识她,她是什么样的作息,他心里很清楚。于是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慢条斯理,半点儿不着急: “少扯谎了。天尚未黑透,哪里就到了你要歇息的时候了。”他继而问道:“会下棋么?一会儿与我对弈如何?” 楼西月:“……实在对不住,我活得潦草,玩儿不来你们高门大户的高雅爱好。” “即便是平民也有下棋的。寻常百姓中,不发个中高手。况且爱好而已,哪里还分高雅与低俗。”傅观自顾自道:“你若不会,我可教你。” 楼西月:“……”她现在怀疑傅观是专程气她来的:“不学!” 傅观被拒绝了,脸上也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然后将她最喜欢的一道糕点递到她眼前去。 而不知不觉间,楼西月已陪着他又用了半碗饭。 楼西月:“……” 她忽然撂下了筷子,骤然间觉得傅观这人有些讨厌。 傅观则抬眸向她看来,还镇定自若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楼西月盯着他,眼睛里的不悦快要凝成实质了。她张张口,正要说话,但这时—— “王爷、王妃娘娘,有一封请帖需要您二位过目!” 青霜快步走来,手中捧着一张红色的帖子。 骤然被打断,楼西月与傅观同时扭头望了过去。 傅观问道:“何事?” 青霜回答道:“方才太子府中的管事送来了这封请帖。那管事的说,半月后是太子府小公子的百日宴,太子特宴请王爷与王妃前往观礼。” 楼西月接过请帖看了一眼,旋即冷笑一声:“不仅是百日宴,上头还说,要为你南下归来而接风洗尘呢。” 这话是对傅观说的。 楼西月:“这哪里是百日宴,我看,八成是鸿门宴。”她抬起头,将请帖递到傅观手里:“不久前你才得罪宋河,这才不过半日,太子就找上门了。你说,这不是别有用心,又是什么?” 傅观只是笑了笑,然后将请帖收好。他依旧冷静:“他是何用心,百日宴上一见,便可知分晓。” 第243章 线人(1) 班惜语和闻寂声离开寻江镇时,正是夜深时分。彼时夜深人静,他们星夜出行,动作小心谨慎,没有惊动任何人。 到了城外,闻寂声到事先交涉好的一家茶馆后院,取到了预留的快马。班惜语上了马,两人趁着夜色,连夜向西北方而去。 至次日清晨,两人终于赶到烟州城。 入城后,闻寂声在客栈订了三间房,他与班惜语的客房相邻。 班惜语跟着他赶了一夜的路,此刻正是十分疲惫。不过她打起精神先用了些热粥与小菜,随后问闻寂声: “你的那个朋友,他何时会到烟州城?”她心里总觉得有些不放心:“他的消息来源可靠么?” 在来的路上,闻寂声同她说,重微闻梅的本家位置藏得隐蔽,即便是他,也不知其踪。不过,虽然他没有法子,不代表别人没有。 闻寂声有许多江湖朋友,在这些朋友当中,不乏有一些身怀特殊门路的。 此次,他要约见的一个人,便有这样的本事。 闻寂声道:“这一点你可以放心,我那位朋友消息灵通,向来是十分精准的。她跟我说手里头有重微闻梅分部据点的线索,那就是八九不离十了。” 他道:“我与她说好明日在此地碰面,相信她不久便会赶到。咱们倒也不用着急,安心等着就是。” 听见他这句话,班惜语微微放下心。 她从不过问、也不打听闻寂声交往的江湖朋友的来历,只当那些人应当与楼西月一样,是直来直往、个性洒脱的性情中人。 班惜语不疑有他,听完闻寂声的话,便先回房休息。 她这一睡,一觉便到了傍晚。 班惜语醒来时,房中没有其他人。屋内一侧的木窗敞开着,触手可及是一片晚风与晚霞。 她漱了漱口,又洗了把脸,这才出客房下楼。 但当她过了走廊时,却听见后院的园中传来陌生女子的笑声:“哈,有一阵子不见,闻寂声,你还改性儿了?还有你不住在青楼的时候?” 闻寂声:“……” 他无奈又头疼地道:“拜托,我又不是浪荡子,怎么会成日成日宿在青楼?说多少遍,我那是冲着买酒去的!” 而且青楼的屋子是真的很舒服啊! 那床是柔软的棉被垫的,屋子里还焚香,时不时弹琴唱曲,可不必寻常客栈好? 虽然平日里是吵了些,但是多花点儿银两,老鸨还能专程腾出一间舒服安静的厢房。 但说到底,在那样纸醉金迷的所在呆得太久,闻寂声也不大习惯。 最近这阵子留宿客栈,倒也觉得市井嘈杂也有别样的烟火味道。 女子摇着头“啧啧”两声,说:“在我认识的人里,你当属头一个怪胎——别人说喝花酒,你还真只是为了喝酒。莺莺燕燕的美人送到你跟前,你都像根木头似的。” 闻寂声:“……我看你才是怪胎。” 他的思绪忽然开始飘远了。 他想到自己藏在心里的女子的模样,不由得想:世上美人何其多,但美丽又顽强、温柔且坚韧、敏锐又聪慧的美人,却是少见的…… 闻寂声想到了班惜语,思绪不禁有一瞬间的放空。 一旁的女子见了,没忍住用力在他背上打了一下:“老娘跟你说话,你发呆呢?!” 说话间,一道很轻的脚步声在两人身后不远处响起。 女子和闻寂声都是习武之人,听见声音即刻扭头看了过去。 视野当中,班惜语正缓步走过来。她看到女子的时候,脸上出现困惑的表情,但是很快就掩饰了下去。 “这位姑娘是……” 话未说完,女子便一双眼睛紧盯着她,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看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啊。闻寂声,你还真为了一个漂亮姑娘,从此从良了?!” 第244章 线人(2) 女子话一出口,现场便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班惜语并非愚笨之人,女子的口吻别有意味,她听得出来。只是对方这句话什么意思,“闻寂声为了一个漂亮姑娘,从此从良”? 她口中所言的“漂亮姑娘”,莫非就是她?班惜语想,这句话未免说得太不礼貌了。 别说她与闻寂声之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超越朋友之外的男女之情,便是初次见面,说出这样暧昧不明的话,难道这不失礼么? 班惜语看着眼前的陌生女子,心中有些不太舒服,但表面上未表现出来。她只微微地笑了笑,回答说: “姑娘真会开玩笑。闻大哥为人仗义,能与之结交,是我之幸。我们彼此尊重,乃有事有商有量的朋友。” 班惜语笑着说:“我珍惜与闻大哥的朋友之义,却不是‘劝他从良’的红粉知己。还望这位姑娘不要误会。” 话音落下,在场三人神情各异。 女子先是惊叹地“哇”了一声,然后说:“诶,闻寂声,你这‘朋友’还挺能说会道的嘛,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说着,她略表歉意地向着班惜语拱了拱手,说:“抱歉、实在是抱歉。我呢,是个粗人,说话也不过脑子,若是有哪里说得不对、冒犯了你的地方,还请你多多原谅,啊?” 闻寂声不耐烦地白她一眼,说:“行了,你少说几句。”接着,他不好意思地对班惜语笑了笑,眼中没有笑意,还藏了几分难言的苦涩: “这是我前几日与你说过的那位‘线人朋友’,名叫水玲珑。原本说明日才能到烟州,不过路上抄了条近道,便提前到了。” 其实闻寂声一直都清楚,也做好班惜语对他毫无情意的准备,但是亲耳听见从她口中说出的事实,说不失落是假的。 他曾经想过是否要表露心迹,但是仔仔细细思虑过后,认为还不到时候,便拖延着并未开口。 只是他尚未坦白,就听见了班惜语亲口承认的“拒绝”。 闻寂声心中怅然若失。 他很快掩饰下勉强的表情,继而故作轻松地说介绍说:“这是班……半道上认识的朋友,楼西月。遇见她时,她无路可去,我与她很投缘,便结交为友。” 水玲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所以你这一路上都带着她?”她好奇地问: “你们究竟是怎么碰上的?这一路上我可听说了不少关于你们的传闻,据说,你们还成了行侠仗义的‘金烟双侠’?有没有这回事?” 水玲珑质疑的眼光打量着班惜语,并且丝毫不避讳地说:“这位楼姑娘看起来斯斯文文、文文弱弱,似乎不像是习武之人吧?” 就在水玲珑观察班惜语的时候,班惜语也在端详着对方。 与以往见过的江湖人不同,水玲珑打扮齐整,衣着光鲜,从表面上看,完全瞧不出来她是混江湖的。 不仅如此,水玲珑过于张扬的明艳长相更是格外出挑。 她这样的女子,放在人堆当中,都十分显眼。 班惜语料想不到,闻寂声口中那个颇有门路的朋友,竟然是水玲珑这样不凡的女子。她以为,此次到烟州的“朋友”,与上回在麟州碰见的人一样,是实力强悍的男子。 她心想,看来自己也并不十分了解闻寂声。 班惜语定了定心神,回答道:“我确实并非习武之人。能结识闻大哥,也是机缘巧合。我认识他,一如今日我认识你一般。”——都是旁人介绍。 水玲珑听不明白这话:“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她笑着说:“听不懂,楼姑娘,你还是别和我打哑谜了。” 听见这句话,班惜语本人没有什么反应,倒是闻寂声一个头快赶上两个大了。 他打断水玲珑,道:“别扯什么哑谜不哑谜的了,麻烦你说说正事儿——重微闻梅的分部据点,你究竟有没有消息?” “有有有,当然是有的。”水玲珑不耐烦道:“如果没有把握,我会来找你们么?再说了,我是什么人,这世上就没有我查不到的事儿!” 水玲珑喝了口水,道:“不过我实在是很好奇,平白无故的,你们要知道重微闻梅的消息干什么?怎么,跟人家结仇了?” 说到这里,水玲珑忽热顿了一下,道:“先说好,我可不干得罪人的事儿啊!消息我可以给你,但你可不许跟人说,是我告诉你的!” 闻寂声嘴上“嗐”了一声,说:“江湖规矩,我知道——说到重微闻梅……”他看了眼班惜语,班惜语会意,便十分默契地与他配合着编了个谎言: “水姑娘不必担忧,结仇倒是不至于的。只是先前我们碰上一个朋友,他拜托我们代为查一查重微闻梅里头的门道。但我们不得线索,因此才找上了你。” 闻寂声紧跟着叹息一声,说:“那人对我有恩,我又答应人家了。说到做到,我总该给人查清楚来龙去脉才是。”闻寂声又说: “你只是给我提供线索而已,不过一件小事儿罢了,我不会说出去,你有什么可害怕的。”他笑了一声: “堂堂水玲珑也会害怕,这可不像是你。” 水玲珑:“你懂什么,重微闻梅不是小门小派,我人单力薄,被他们盯上,那还有活路么?” 说着,她摆摆手,说:“算了算了,谁让我交了你这么一个损友?”她叹道:“我告诉你吧,重微闻梅是靠非法赌场起家的。在大宣还有荣国境内,就有不少的黑赌场。” 班惜语听着她说话,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她一门心思关心重微闻梅的消息,心里头的那点不适倒是很快就消散了: “这一点我们也略有耳闻。只是不知,应当如何找到他们其中之一的据点呢?” 水玲珑回答说:“他们的据点嘛,倒是不难找,只是需要一些技巧。我打听过了,离烟州最近的一家黑赌场,就在三十里外的无双镇。” 她嘴角向上勾起,笑意明显地甩甩头发,一双明艳的眼睛看着闻寂声:“我可是冒死给你要来的线索,你可要,怎么谢我呢,嗯?” 水玲珑的这句话简直没有了男女之间应该有的距离。 只需听她说话的口吻,便不难看出,他们之间的亲昵与熟稔。 而此时,闻寂声往旁边躲了一下,说:“谢什么谢,我难道没付给你钱?这消息算我买的还不成?!” 闻言,水玲珑又佯装发怒地与他争辩,两人吵得有来有回。一时之间,他们之间的氛围给人一种旁人插不上话的感觉。 班惜语微笑着看着他们说话,想:看水玲珑的模样,她方才那话倒像是特意看着我说的。她好像是在炫耀着她与闻寂声之间非比寻常的关系。 怪没意思的。班惜语想。 水玲珑这般作为,完全没有意义——她这样做是想表现什么呢?想证明,对于闻寂声而言,她水玲珑才是更重要、更亲近的那一个,而“楼西月”只是匆匆过客? 这样的行为有点像是争风吃醋。 只是班惜语想,水玲珑把争风吃醋的对象搞错了,因为这里没有人要跟她抢闻寂声这个人。 于是,班惜语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他们,然后退后一步,说:“我想你们两位久别重逢,应该有很多话要说,我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她看得出来,水玲珑一副爱慕闻寂声的模样十分明显。虽然她摸不准闻寂声是什么态度,但是班惜语有成人之美。 所以她愿意让出一步,给他们两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班惜语借口道:“睡了大半日,我也饿了。我先回去吃点东西,有什么事,我们回聊。” 说完,她连忙就扭头走了。 闻寂声转过头来,看着班惜语要走,立刻便要去追:“惜……” 他没有追出去,就被水玲珑给拦住了去路。 闻寂声心烦,看到她就更心烦:“让开,我现在没有心情跟你闹。”他一直盯着班惜语离开的方向,抽空瞥了眼水玲珑: “你要是闲无聊,就自己出去找找乐子。” 闻言,水玲珑冷笑一声,说:“找乐子?这乐子还用得着出去找?这不是就有现成的么?” 闻寂声横她一眼:“你这话的意思是,要看我的乐子了?” “难道你的乐子还不够看么?”水玲珑嗤笑一声,说:“真是好笑。谁能想到,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乌金伞闻寂声也会这样狼狈? “追着一个不喜欢自己的女子跑来跑去,为她鞍前马后,为她得罪麟州富家、销魂盟,甚至是重微闻梅。” 每当水玲珑说上一句,闻寂声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但水玲珑并不在意,她甚至放肆地笑得更大声了:“可是我看人家根本对你就没有那个心思嘛!你的情意昭然若揭,可她还以为你与我相好呢。我说——” 水玲珑逮着机会笑话他:“你这是何必呢?你再不济,也是堂堂乌金伞,犯不着腆着脸去跟在一个空有美貌的女人身后。” 说完,她静静地看着闻寂声,等着他恼羞成怒,想象着他愤怒地否认,然后她好更进一步地奚落他,笑他痴心妄想,教他无地自容。 但是,闻寂声只是在初时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随后便冷静地移开了目光。 水玲珑愣了一下,她料想不到,为什么闻寂声会这样平静。 “既便如此,与你又有何干系?”闻寂声道:“我喜欢她,是我自己的事,我并不祈求她有所回应。我要做什么,全凭我乐意。我乐意跟着她,即便她不喜欢我。” 他道:“这个回答,你满意了?” 水玲珑:“……”她先是呆怔一瞬,旋即看向闻寂声的眼光有顷刻间的怨毒:“哼,你乐意作贱自己,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哦?照你这样说,那么你几年前跟在我后头跑,也是作贱自己了?” 这一句话教水玲珑瞬间色变。她口吻中压抑着怒气:“你说什么?!闻寂声你——” 话未说完,闻寂声忽然轻笑一声,打断道:“诶,别急啊,我没这个意思,开玩笑,开个玩笑嘛……” 说着,他向水玲珑递去一杯茶:“消消气。” 此刻,闻寂声眉目间冰霜似的冷意已经消散,脸上挂上了一贯漫不经心的笑。他说:“不过有一点我得纠正一下你——我们‘西月’,他可不是空有美貌而已。 “我记得,你以前最讨厌以貌取人之人,怎么,今日你也成了自己讨厌的人了?”闻寂声挑眉看了看她,又说: “细细观察,你会发现‘西月’与众不同之处的。” 水玲珑要笑不笑,并没有被闻寂声给安抚到:“是么。”她还介意着方才闻寂声说的话。 “所谓日久见人心。初见你时我还认为你鲁莽无谋呢,可见初印象说明不了什么事。”闻寂声甩了甩衣摆,道: “方才我说话冲了,是我错了。你别在意。水玲珑大人大量,应该不会记我仇吧?” 水玲珑看见他的示好,嘴角一扯,便也勉强接受:“我宽宏大量,怎么会跟你这个小人计较?”她笑了一声,说: “你放心,玩笑而已,我才没那工夫记你的仇——还有,你下次要再拿以前的事儿说,我可就翻脸不认人了啊!” 她抚了抚头发:“我现在可是名花有主的人了,你少在外头传些风言风语。” 闻寂声:“……”他毫不在意地笑了一下:“我可没那闲工夫。” 说罢,他便向着班惜语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闻寂声脚步飞快,转眼间就消失不见。 唯有水玲珑仍站立在原地盯着他跑去的身影。她的目光渐渐冷漠起来…… 呵,追去吧。你也就剩这两日能追的了。 * 另一边,急急追出去的闻寂声在片刻之后,在客栈大堂里找到了班惜语。 彼时,班惜语正隔着几张桌子,一面用饭,一面听堂内的小老头说书。 看到闻寂声,班惜语还惊讶了一下:“你怎么过来?不是在和水玲珑姑娘叙旧么?”说着,她被闻寂声让了让坐,又问:“怎么只有你,水玲珑姑娘呢?” 闻寂声大口饮了茶,回答道:“你可别提她了。她这人一天到晚疯言疯语的,跟她说多了话,脑子都疼了。” 第245章 线人(3) 闻寂声语气里满是无奈,和班惜语说话时,甚至语带抱怨:“水玲珑这人办事虽然利落,但有些难缠,常人简直难以招架。” 班惜语问他:“他乡遇故知应当是件乐事。我以为你们在此相逢,彼此应该会很高兴。”她笑了笑,说: “我能看出来,水玲珑姑娘是很乐意见到你的。你们二人素有交情,为什么你不陪她多说说话呢?毕竟难得一见。” 闻寂声听出来了,班惜语这是在将他往水玲珑那边赶。他心想,看来她到底还是误会了。 想到这,闻寂声便叹息一声,然后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往桌上一放。他说:“我想,你应该是误会了些什么。” 班惜语愣了一下,一时间没能理解他的意思:“什么?” “我和水玲珑并非你所想的那般,我们只是纯粹的朋友而已。”闻寂声道:“就像之前你在麟州见过的那些朋友一样。” “是么?”班惜语狐疑道:“我想,这应该只是你的想法。或许水玲珑并不是这样想……或许,她对你的感情,其实要比想的还要深一点呢?” 她无意拆穿水玲珑的心思,但也不想闻寂声就这样糊糊涂涂地,用所谓的“朋友”的说法给糊弄过去—— 班惜语自认没有看穿人心的本事,但水玲珑是何心思,她略微推敲便知。 纵然她对水玲珑的印象并不十分的好,可也希望闻寂声能正视对方的感情。 班惜语道:“虽然水玲珑姑娘行事较为外放,但我想,她也有心思细腻的时候。闻大哥,或许你该找个时间与她谈一谈。” 紧接着,她又笑着说:“当然,这是你们两人的私事,我不好说什么。到底应当如何,还是你说了算。” 听完班惜语这番话,闻寂声更头痛了。 他按了按眉心,说道:“这算不上什么私事……算了,这个也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是从哪里看出她与我的感情……” 闻寂声噎了噎,有点说不下去了,但还是道:“你别想太多了,水玲珑方才说的那些话,都是闹着玩儿的,她就是喜欢瞎胡闹,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幺蛾子,再说—— “她早就有两情相悦的情郎了,根本就不可能跟我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发展。” 闻寂声心想,这句话可算不上说谎。 水玲珑追求过他这件事,已经是好几年前的老账了。 这些年过去,他和水玲珑虽偶有往来,但他向来心大,自打和水玲珑说开以后,便将那陈年旧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今日若不是水玲珑非要扯东扯西,他还不一定想得起这件事来。 闻寂声想,这都怪水玲珑。莫名其妙的不知道发的什么疯,说了一通引人误会的话,平白污蔑他的清白。 而此时—— “什么?”班惜语愣了愣:“水玲珑姑娘早已有意中人?” “是啊。”闻寂声耸耸肩,道:“但我并不知那人是谁。说实话,我并不关心这个,也很少打听别人的私事。你若是问我她的情郎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这我也回答不上来。” 班惜语:“那看来是我误会了……” 她想了想,觉得不对:“可是她为何要……”为何要做出那样引人误会的姿态呢? 闻寂声又在心里骂了水玲珑一句,然后道:“她性格如此,没有乱子也要制造乱子,你别理她就行。” 说这话的时候,他仰头饮下一口酒,心中的苦涩被酒冲得更是火辣辣的。 他心想,班惜语能这样“大度”地将他留下,让他与水玲珑独处,外表还一点特别的反应都没有,看来她真的是,对他并无丝毫情意啊…… 闻寂声暗暗叹气,又想:罢了,来日方长。 他不急,他可以等。等有一日班惜语能因为他而有分毫的心动。 此时,班惜语并未察觉到闻寂声正“借酒消愁”,她听见他的话,也是一阵无话可说。 她在心里想,闻寂声交往的这些朋友,未免也都太有“个性”了,只是…… 只是她隐约间仍觉得这当中颇有怪异之处,只是一时说不上来。 班惜语想了想,没有什么头绪,便暂时将这事抛之脑后。 之后,她和闻寂声说了会儿话,没过多久,水玲珑便找了过来。 水玲珑身段窈窕,行动时自有一番风韵。她挨着班惜语坐下,冲着闻寂声挤眉弄眼:“你们聊得怎么样?可有什么进展?” 闻寂声嗤笑一声:“只要你不乱说话,进展是迟早的事。” 水玲珑白他一眼,装傻充愣:“我乱说什么话了?我告诉你,别污蔑我,否则我可不负责带路了啊——”她哼了一声,然后冲班惜语道: “楼姑娘,闻寂声这人坏的很。现在是看不出来,但你要留心,保不齐他那一天就露真面目了。” 班惜语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闻寂声便道: “你够了啊,再啰嗦,剩下一半的酬金你还想不想要了?”他说:“能不能说点正事儿?你要空得很,现在就领我们去无双镇。” 水玲珑:“你急什么?你要刺探敌情,不得事先做好准备?” 这句话班惜语很是赞同,便道:“水玲珑姑娘说的不错。若要一探重微闻梅的虚实,我们确实应当做好万全的准备。” 以免像寻江镇的无极殿一样,一场大火过后,不仅证物焚毁过半,还让赌场老板这一关键人物溜之大吉。 闻寂声点点头,道:“这是自然。不过,为安全起见,此次行动,你还是先别参与了。”他对班惜语说道: “赌场内鱼龙混杂,难保有个闪失。你不会武,还是留在客栈稳妥些。刺探一事,交给我和水玲珑就行。” 班惜语:“……”她虽然也想跟想去瞧一瞧,但考虑到自己的实际情况,便也不愿意做个“累赘”,于是道:“这,也好,那我就——” 她话还没说完,水玲珑就急匆匆打断道:“好什么好,不好!”她不屑地“呵”了一声,继而瞥向闻寂声: “你凭什么不让人家去?赌场而已,她怎么就去不得了?” 闻寂声的脸色冷了下来:“那若是寻常赌场,她去看一眼又何妨?但那是重微闻梅的地盘,你让她去,岂不是冒险?” 水玲珑说话一点也不客气:“哟,刚才是谁说,你的楼姑娘不是只有美貌而已?干什么,这会儿又成了陶瓷做的花瓶了?” 第246章 摘星斗(1) “花瓶”两个字出口,闻寂声的脸色难看了几分:“水玲珑,你自己好好想想,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主张西月留下,自然有我的道理。” 闻寂声怕水玲珑再说出什么胡话来,连忙道:“我不希望她遇险,这是为她好。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你不要插手。” 闻言,水玲珑却不肯退让。她轻哼一声:“为她好?我看你是自作多情。人楼姑娘是为了不让你为难,所以才答应不去的。否则你问一问她,她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儿行动?” 说完,闻寂声和水玲珑便齐齐向她看了过来。 不仅仅是他们,就连客栈大堂内的食客们也盯着班惜语的方向。 班惜语:“……” 活了十数载,她从没感受过如此强烈的窘迫。 闻寂声和水玲珑争吵的声音说不上小,他们你一句我一句,一来一往间将周遭食客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 百姓们凑热闹的精神永不消失,因此,当闻寂声和水玲珑静下来等班惜语回答的时候,瞧了片刻热闹的看客也等着看戏。 但班惜语并不喜欢这般引人注目的场面。 她被盯得很不自在。 如果可以,她恨不得现在就找个地缝钻进去,躲起来。 班惜语叹了口气,道:“怎么样都好,既然已经确定了目的地,不如我们即刻便动身罢?”留在这里被围观可不是好事。 重微闻梅之事并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商议,她看了眼周围,明示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我们边走边说。” 闻寂声回过神来,他倒是不觉得尴尬,拿上东西便往外走。 水玲珑紧随其后。 他们三人退了客房,结算了两日的酒饭和住宿的钱后,便驾着马往无双镇而去。 * 无双镇就在烟州城外三十里,班惜语等一行三人从烟州城出发,不过一个时辰便到了地方。 他们到时,天色尚未黑透,但时辰也绝说不上早。 水玲珑对无双镇倒是熟门熟路,很快便带着他们找到了落脚的客栈。此时,集市上的百姓和小贩都散得差不多了,仅有三三两两的茶馆、饭馆还开着门迎客。 班惜语等闻寂声安置好马匹,这才同水玲珑进了客栈大堂。 三人甫一出现,堂内的诸多食客便纷纷望了过来。 大概是他们的打扮颇为注目,旁人便不得不多看了两眼。而在这些目光中,有几双贪婪猥琐的眼睛紧盯着班惜语瞧。 闻寂声扫了两眼大堂,那些注视而来的目光不由得被他的眼神给吓退。 他在心里冷哼一声,然后先护着班惜语去到预定下的二楼厢房中。 水玲珑倒是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她不紧不慢地跟上去,然后在厢房前停下。她道: “我刚问了这儿的店小二,说是这里的视野最好,推开窗就能看到整个无双镇。”说话间,水玲珑大步走到窗边,然后一把将墙上的木格窗给打开。 窗子打开的刹那,晚风便吹了进来。 只见窗外天光暗淡,天际暗沉的墨色蔓延了开来。月色躲在云后,只依稀留下几分不甚明亮的清辉。 暮色四合之下,唯有城中各处屋舍亮着烛火。沿街而去的明灯蜿蜒着,宛若点点星光。 水玲珑指着远处的灯火,说道:“瞧见了么?那片灯火最明亮的地方,便是无双镇最有名的赌场——摘星斗。” 班惜语和闻寂声循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见得那处光影闪动,灯盏相互连接着,将那一片地方映照得灯火通明。 闻寂声:“距离这儿倒是不远。” 水玲珑:“同在闹市,再远,也远不到哪儿去。” 班惜语指着“摘星斗”附近的街道,问:“那附近是什么地方?灯红柳绿,似乎也很是热闹。” 听到这话,水玲珑便怪腔怪调地“哦”了一声,然后拿眼瞥了瞥闻寂声,说:“那个呀,你得问问你闻大哥,他对那些地方可熟悉了,是不是?” 班惜语:“……”她向闻寂声看去一眼。 闻寂声:“……” 他无视水玲珑阴阳怪气的嘲讽,说:“那是青楼。” 勾栏瓦舍的装饰向来很有特点,也很夸张、艳丽。闻寂声混迹市井,纵然未到过这里,但一眼便能分辨出来。 空气沉默片刻,闻寂声这才缓缓道:“先别管什么青楼不青楼,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摘星斗。” 他似乎已经决定好了:“一会儿我与水玲珑先去夜探赌场,你便留在此地等我们。”闻寂声对班惜语说着话,嗓音不由得轻柔下来。他承诺道: “你放心,我们只是去看一看,很快就回来。” 班惜语对上他专注的眼神,不禁微微一怔。她正要说话,身旁,水玲珑尖锐的声音便骤然打断: “既然只是去看一看,那你怕什么?还怕碰上意外,伤了她不成?” 水玲珑轻嗤道:“再说,我就不信你放心将她一人留在这里——方才在大堂你也瞧见了,那底下的人都是怎么看着她的。” 这次出门,班惜语虽说仍是着一身男装,但是尚未来得及易容,身上女子的特征很是明显——哪有男子生得她这样唇红齿白的? 那些人又不瞎,自然是盯着她这个漂亮姑娘使劲儿地瞧。 闻寂声想到了方才那些注视过来的不怪好意的眼神,心里一阵膈应,顿时犹豫起来。 这时,水玲珑又补充说:“还有,别说我没有提醒你——无双镇可不像烟州城,这儿的治安可算不上太平,前阵子还闹过贼,地痞流氓一堆。” 她抱着胳膊,说道:“你若是放心让她一人留在这里,若是遇上什么意外,我可不管啊。” 话音落下,班惜语不得不向闻寂声看去一眼。 闻寂声:“……那你——” “那我还是跟着你们一块儿行动罢。”班惜语率先说道:“既然只是看一看赌场内部的情况,我想,应当不会有太大的危险。闻大哥,你认为如何?” 班惜语主动开了口,闻寂声再没有回绝的理由,于是点点头,道:“那好吧。” 三人商定,班惜语便略微收拾一阵。她在面上加了点妆,终于有了几分“男子”的模样之后,这才随闻寂声和水玲珑出了客栈。 第247章 摘星斗(2) 摘星斗的位置,与风来客栈只相差几条街,三人沿街而走,不到三刻钟便到了地方。 只是,要到赌场,花街柳巷是必经之地。他们“两男一女”走过去,三人皆是相貌出众,走在这样的地方,必然是有几分显眼的。 班惜语单手夫在身后,步履沉稳,表面上倒是十分镇定。她看似从容,实则留心着观察四周。 她看到道路两侧挂满红灯笼的勾栏瓦舍,两三层的矮楼并在一处,一座接着一座。藕粉色的绸带挂在阁楼上,随风飘荡。 当风拂过之时,带来一阵又一阵的香粉气息。这气息混合着酒香、茶香,还有各色点心、佳肴的香气,形成一股难以忽视的气味。 班惜语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 她听见有女子揽客的声音,周围不断传来欢笑声、歌舞声。这一刻,班惜语仿佛是误入了另一个浮华、荼靡的世界。这个世界异常热闹,但也异常地空虚。 班惜语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适感。但她说不上来这究竟是何等感受,心中只有一股迫切离开的焦急感。 闻寂声默默地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举止间显露出的僵硬,闻寂声不由得在心里哀叹一声,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继而将人往身边带了带。 同时,他低声说:“前面就是赌场了,马上就到。” 说完这话,闻寂声也不禁怀疑起来,自己今天的此番决定究竟是对还是不对。 他想到最初与她相遇之时,她为了解救被困连庄内的女子,不惜以身为饵,可见其对同胞女子的深切同情与怜惜。 如今她又误入这烟花之地,怕是心里会不太舒服。 闻寂声暗暗后悔起来。 不过好在这条道路并不长,三人拐过前方的窄巷之后,再转头,便到了“摘星斗”所在的长街上。 赌场位于青柳巷靠后的位置,又有街道隔断着,不远处的靡靡之音就被甩在了后头。 而相比于青楼,“摘星斗”内外则是另一番的“热闹”。 “入夜时分正是这家赌场最热闹的时候。”水玲珑介绍说:“无双镇的赌徒们会从青楼那条街过来,路上喝了酒,上了头,下注就更狠些。” 班惜语等人立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座占地极大的院落敞开着门。门帘开着一道缝。 那缝隙当中,透出内中的烛光来。 而在那烛光之中,门帘上硕大的“赌”字分外显眼。 班惜语看了看四周,只见来往的行人里,进入赌场的居多,出来的却少。 每当有人进出,门帘后的光亮便向外映照出来。那光线明亮,与门廊下挂着的红灯笼一起,将牌匾上“摘星斗”三个大字,照得分明、清晰。 水玲珑揣着胳膊说道:“看来今天这儿更热闹了。”说着,她拿胳膊碰了碰闻寂声,挑眉道:“走啊,都到地方了,还不进去看看?” 闻寂声“嗯”了一声,旋即一脚迈入正门。 班惜语紧跟而上,而水玲珑则慢悠悠地落后一步。 当三人闯入喧闹的赌场大堂时,喧闹声便扑面而来。 他们打量了眼四周,只见大堂被分割成各个独立的区域,竹帘分割出一个个小隔间,每个隔间摆着数张桌子,那桌面上正上演着不同的赌局。 他们三人显然是第一次来,很快就引来旁人的注意。 不多时,一名身着灰色布衣的男子走过来,笑呵呵地看着他们,问道:“三位客人是头一回来吧?想玩儿点什么呢?” 第248章 摘星斗(3) 正如阚管事所说,过了嘈杂的大堂,藏在高墙之后的院落内果然是另有一番天地。 班惜语等人先是被带到一扇门外。院门虚掩着,屋里头的烛光大片的照在门外的地面上,伴随而来的,还有源源不断的喧闹声。 “冲啊”、“上啊”、“打啊”等等叫喊,纷纷从门缝中外泄出来。 刹那间,班惜语仿佛回到了数日前的无极殿。那时,无极殿中也是像这般吵闹、嘈杂。 负责引路的阚管事略微在门口停了停,随后推开门道:“这儿就是小人方才与诸位说的,更刺激、更有意思的玩儿法了。” 班惜语等人迈步而入,映入眼帘的便是宽敞的大厅。厅内正中央是一座拔高的擂台,周围是一圈看台。 她扫过一眼,看出此处的布置,正如当初的无极殿一般无二,正是一个以人做赌的角斗场。 闻寂声适时摆出惊讶的表情:“这是……” 于是,阚管事笑眯眯地为几人解释角斗场的玩儿法,末了,又道:“瞧吧,这里的赌局,可比先前所见的要紧张刺激多了吧?” 他伸手指了指台上正打得激烈的打手,道:“赌场内所有打手,都是我们东家费心思聘请来的,个个都是角斗的好手,场场比试都是精彩万分!” 闻寂声了然点头,表现出一副十分感兴趣的模样:“有点儿意思。我来一注吧。” 他看看班惜语,笑着问:“楼兄弟,如何呀?要不要来赌一局?” 班惜语扭过头来,颔首答应:“好啊。”她继而道:“不过我想寻一处视野好一些的厢房,饮茶品酒,坐下来好好看比试。” 她指着大厅第二层的阁楼,说:“我瞧那里就很不错。阚管事,那个地方,能容我们上去坐一坐么?” 其实,方才在他们说话的时候,班惜语一直在观察着四周。 她发现摘星斗与无极殿略有不同的地方——摘星斗的大厅上方,另外有分隔出来的楼层。 那一层楼只占据一半儿的位置,却能清楚地看到整个比试擂台与看台。 班惜语想,或许,他们接下来正需要这样一个能纵观全局、且安静些的地方,来商讨接下来的计划。 闻寂声猜到了她的想法,于是顺坡下驴:“诶,对对对,有厢房正好啊!”他解下腰间的酒壶路,拿在手里晃了晃: “我这肚子里的酒虫开始作怪了。阚管事啊,你看,要不给我们腾一个厢房出来?”说着,他往对方手里丢了一锭银子: “拜托啦,我要好酒!” 阚管事见钱眼开,立刻点头答应,然后忙不迭地带他们从另一侧的楼梯上楼。 他们几人往一侧退开,这时,大厅内却渐渐静了下来。 闻寂声与班惜语等人说笑,一面往大厅看去一眼。 他这一看,却恰好撞上厅内的看客注视过来的目光。很快,闻寂声发现不仅仅是看客,就连擂台上的打手,也向他们看来好几眼。 这个发现令他的动作停了一瞬,但又马上恢复正常。 他回过头,继续笑道:“走啊!先说好了,一会儿谁输了赌注,今晚不喝个三五坛,不准走!” 第249章 摘星斗(4) 听着闻寂声的分析,班惜语的心渐渐沉了下去。闻寂声向来嬉笑示人,甚少有这般神态凝重的时候。 班惜语意识到今晚的情况,或许比她想象中的要严峻很多。只是她不知道,摘星斗内部的危机究竟藏在何处。 她推测道:“照此说来,这摘星斗所谓的赌场,其实是假的。他们弄了这么个作假的赌场,难道就为了引我们入局?” 班惜语知道,寻江镇一役,重微闻梅的人极有可能已经盯上了他们。 但即使如此,重微闻梅在大宣、荣国两地的据点众多,幕后之人又如何能知晓,他们就一定会到无双镇来呢? 他们又如何能未卜先知地,先一步在摘星斗内设下这个精心布置的假象呢? 忽然,班惜语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她连忙问:“水玲珑姑娘出去这样久,为何还不回来?” 闻寂声:“这么些时间,足够她下菜园子浇一圈的菜了。可她跟着阚管事一走,老半天不出现……”极有可能是中途做别的事情去了。 闻寂声与她对视一眼,彼此心中的猜测不言而喻。 摘星斗的地点,是水玲珑带来的,也是她极力主张要将班惜语一同带到摘星斗来。很难说,这当中是否存在着不可言说的猫腻。 闻寂声思来想去,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想这段时间以来水玲珑的所作所为。他越是想,心中就越是怀疑她的用心。 班惜语虽心存怀疑,但是她想到:“可她是你的朋友。” 闻寂声的表情冷冷的:“朋友也会背叛。” 江湖人似无根浮萍,有人重情重义,自然有人薄情寡义。 闻寂声原不想疑心水玲珑,但是人行走在外,万事不得不多存个心眼儿,多想个后招。 他沉默着思索片刻,然后打量起这件厢房来。 闻寂声在屋内走了一圈,又推开了两排的窗户往下看,见得下方的颇为拥挤的人群。 紧接着,他视线上移,看到了头顶的几根横梁。 忽然间,闻寂声心中有了主意。 班惜语在他身后问:“你在看什么?” 闻寂声轻笑一声,回答:“我似乎是找到了一条能脱身的路了。” * 水玲珑一路出了厢房,就随阚管事到了后院。 两人来到僻静处,阚管事回头看看闻寂声等人所在的厢房,说:“我说水玲珑,他们就两个人,两个人!” 阚管事拿手指比划了一下,又说:“你可别跟我说,你连他们都对付不了吧?那儿还有个半点不会武功的花瓶呢!” 水玲珑嗤了一声,说:“你怎么知道她不会武功?她亲口承认了?就算她承认了,她不会骗你么?即便她不说,难道她还不会装么?” 阚管事:“……” 他说:“你少胡搅蛮缠!我告诉你,今儿要是场面闹得不够大,我可要跟你算账了。当时是你说的,你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才请我们帮忙。 “现在好了,我叫了这么多兄弟来,如果轻轻松松就得手,那我们岂不是白来一趟?!” 阚管事瞥着她:“我白跑一趟没事,不过我手底下的那群兄弟们可不好交代。” 水玲珑:“……你以为那里头坐着的人是谁?那是乌金伞!乌金伞是谁,还要我给你介绍介绍?” 她说:“我明白说了,我不是他的对手,当初若非你们价钱给得高,我见钱眼开,否则也不会冒险接下你们这一单。” 阚管事:“……你接都接了,不会想着撂挑子不干吧?!” 水玲珑简直想翻白眼:“我既然收了你们当家的钱,那自然要将事儿办好啊,否则我今天费尽心思,把他们带过来干什么?” 她说:“只是我一个人,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还需要你们配合。当然,我承认,我能力是不足了些。” 水玲珑跟他商量道:“这样,回头你们结尾款,只需给我一半儿的钱就够,剩下的,留给你和你手底下的兄弟,怎么样?” 第250章 黑手(1) 太子府小公子的百日宴办得十分隆重。 一方面,项风荣登太子位不久,尚未风光大庆,此时碰上小公子的百日宴,排场便摆得十分阔绰、奢靡。 几乎是在天色刚刚擦亮的时候,太子府便点起了炮竹。噼里啪啦的响声一直从街头响到街尾,将大半个京城的人都叫醒了。 紧接着,太子府侧门打开,来往的仆役、奴婢们开始预备着百日宴的酒席。这一阵忙活,一直到太阳初升才渐渐停歇下来。 随后不久,京城各处大街开始热闹起来了。商贩与百姓上了街,太子府的正门也应声开启。 大红灯笼点了两排,将正门都映得红彤彤的。就连门前的两座石狮子,也挂上了两圈喜庆的红绸带。 正门一开,太子府便来往迎客。 数名护卫在大门前战成左右两排,管事公公立在门廊下,点头哈腰地迎来送往,客客气气地将登门贺喜的文武大臣、世家夫人、高门公子、贵族小姐等等,都往太子府里送。 有些认得出身份的,无需请柬,命人好生招待着直接送入内院。 有些出身略微低一些的,一一核对了请柬文书之后,再请人安排到花厅歇脚。 照太子府原定的安排,百日宴要到正午才开始。午宴过后,便是茶歇。太子妃请人在府中搭了戏台子,此外,更命人重新修葺了花园。 京城入秋早,这会儿,已经开了不少的菊花。宾客若是听戏听得乏了,还可上花园走走,赏菊品茗。 而午后游憩过后,便是晚宴。 预留的晚宴宾客的名单,要比午宴的要少上许多。 能留下来参与晚宴者,皆是出身高门大户,与太子府往来较为密切的大臣及世家的公子与小姐。 通常,晚宴彻底结束的时间得到三更半夜。到那时,宴上的宾客才会悉数散尽。 不过像这般大宴宾客的宴席,宾客多半会早些退场,也只有联系最为紧密的亲属家眷,才会至深夜才散场归家。 “今日到访太子府的宾客众多,你我受太子相邀,需得参加过晚宴方能回去。”傅观说。 楼西月:“那也就是说,咱们得在太子府呆上足足一日了。” 说实话,对于其余宾客要在太子府逗留多久,楼西月并不关心。她只想早一些回府。 “京城里这个宴席、那个宴席也太多了些,熙攘喧闹,教人头疼。”楼西月说。 自打她到京城后,拢共没有参与几次宴席。 但每一次,都引发不小的风波。 前有颜府针对,后有长公主府出事,又是百姓暴动,又是刺客袭击,哪一次不是惊心动魄,危机四伏? 楼西月认为自己可能与所谓的“宴席”犯冲,否则怎么次次都能碰上意外? 还有这一回,明摆着是太子设下的鸿门宴。 偏偏还不得不去。 傅观看出她心里抗拒:“宣平王府向来与太子没什么交情,此回略表心意即可。晚宴过后,众人势必还要玩了一番,到时我们径直打道回府便可,无需多留。” 楼西月也是这样想的。 就是怕今日可能不会太太平平的等到他们离开的时候。 她这样想着,马车便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太子府外。 傅观先她一步下了马车,然后在一旁接住她。 虽然楼西月本人并不认为自己下一个马车,还需要旁人的搀扶,但是碍于眼下的身份,她只能隔着几层衣服,按住了傅观的手腕,微微借他的力走了下来。 楼西月站在傅观身侧,就微微落后他半步的距离。 两人对上目光之时,彼此微微笑了一下。她温柔端庄,他光风霁月。这是他们对外的相处模式——默契地伪装成恩恩爱爱的模范夫妻。 第151章 黑手(2) 和傅观分别之后,楼西月与侍女到了花厅。当她到的时候,花厅里已经是十分热闹了。 楼西月抬眸看了一圈,厅内立着诸多端庄俏丽的女子,还有几名不知是哪位大臣家里的命妇。她们几个人围在一起说话,脸上都是笑嘻嘻的。 而在这些人当中,有一人被众星拱月的恭维着。那女子的年纪约莫二十七、八,身着明黄色的长裙,罩着一层金色的外衫。她头戴金羽凤冠,额上是华丽的珠翠。 楼西月只看了一眼,便知此人应当就是太子府的女主人,当今的太子妃了。 她略微福身正要行礼,那边,太子妃便矜持地笑起来:“这大喜的日子,还是免了礼罢。”她浅浅吟笑着: “今日宴请的,都是咱们亲近的自家人,也算是家宴,都不用拘束了,还是自在些好。” 太子妃说完,身边的命妇便纷纷应和道:“娘娘所言有理,咱们还是放松些罢。” 说话间,太子妃冲楼西月招招手,说:“来,到我这边来坐一坐罢。” 话音落下,众人的目光便都向着楼西月望了过来。 楼西月:“……”无奈之下,她硬着头皮头过去,然后挨着太子妃坐下了。 接着,太子妃就牵住她的手,看着她说:“早听说忱书新娶的媳妇是个美人,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她又道:“我称你惜语,不会冒犯你罢?” 楼西月笑着回答:“太子妃能唤我惜语,这自然很好。不会冒犯。” 太子妃夸她懂事有礼,遂与她寒暄几句,楼西月皆是一一作答,谦卑恭敬,合乎礼数。 而看见她的模样,太子妃表现出十分的喜爱,直说“未能早些结识,实乃遗憾”。 太子妃:“也是我这身子骨不争气,前阵子病着,直到今日才见着你。往后,你若是得空,记得常常上太子府坐坐,我们一处说说话,好不好?” 世家各族之间的虚与委蛇,楼西月心里清楚得很。来京城这些时日,她别的长进没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倒是见长不少。 于是,面对着太子妃,楼西月自然而然地顺着对方的意思,暂且答应下来。至于答应了之后,什么时间得空,那她可就“说不准”了。 太子妃瞧不出她心里头的算盘,拉着她结识在场的各位夫人、小姐。众人表现热情,楼西月却不敢将她们的热络当真。 各家势力纠葛着,在这些人当中,必然有不少宣平王府的暗敌。楼西月不能掉以轻心,更不会轻易将她们表现得善意当真。 在这之后,众人围在一处说过几句话,便有侍女与太监来请。 午宴被设在后头的园子里。 依照惯例,园中分有男席与女席。而宾客的位次,亦照着尊卑、亲疏而分。 楼西月身为宣平王妃,位次与太子妃相邻。 她处在这个位置,周围少不了王公大臣的家眷,用宴时,更是少不了与众人攀谈,而她们所谈之内容,多是家长里短—— 或是这家小姐及笄,如何生得花容月貌,何等才情;又或是那家公子得了祖宗荫庇,得了什么官儿做,将来如何高升;再或者说些管家的各个难处,抱怨、牢骚…… 楼西月打着精神听她们说话,心中愈发不耐起来。 她草草用过膳,目光从戏台上扫过,随后,倏地在宴席中的某一处停了下来。 楼西月双眼微眯,细细看去,终于辨认出那人的面貌来——是那位楚夫人。 自从那回在公主府内与楚夫人一别后,楼西月已有许久没再见过她了。 楼西月还记得,当日楚夫人凑到自己跟前来套近乎,颇有拉拢之意。彼时,楚夫人的丈夫宋河还是傅观在大理寺的同僚。 在那时候,她便知道,宋、楚夫妇已是项风一党。如今项风成了太子,宋河做了户部侍郎,楚夫人在一众侯门夫人当中的地位,亦是水涨船高。 照理说来,即便受太子府所邀,但以楚夫人的资历,其席位不该在这内院当中。可是看她如今的位次,却距离楼西月不算太远。 看来宋河在太子项风跟前,颇受器重。 楼西月兀自思忖片刻,旋即借口散步醒酒,便离了席。 她绕开宴席大厅,转而过了抄手游廊到后方的园子。园中秋菊盛开,空气中隐隐萦绕着一缕淡香。 宴席上喧嚷不停的声音被甩到后头,楼西月的耳根终于清静下来,不由得放松地长出口气。 但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有人向着她小跑过来:“王妃娘娘留步,请等一等——” 楼西月回头一看,来者正是楚夫人。 见到她,楼西月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楚夫人一眼,说:“哦?你如此急急跑来,可是有何要事?” 楚兰漪在她面前停步,俯身行礼:“见过王妃娘娘——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与娘娘许久未见,今日在太子府中相遇,念起往日情分,因此特来与娘娘拜见。” 楚夫人笑着靠近,问:“娘娘可还记得我?我是……” 楼西月点点头,说:“自然记得。宋大人家的楚夫人,往日在已故的公主府上有过几面之缘。当时我与夫人你相谈甚欢,说了不少京城趣事。” 楼西月打量楚兰漪一眼,搞不明白她这回又凑过来做什么。 颜府彻底倒台前,楚夫人过来套近乎也就罢了,毕竟那时宣平王府尚未与项风结仇。 但现在,太子与傅观水火不容,太子府与宣平王府更是暗自较量、交锋。此刻,楚兰漪故技重施,又抱的是何种目的? 楚兰漪顶着楼西月审视的目光,说道:“王妃还记得我,是我的荣幸。王妃近来可好?” 楼西月笑了笑:“你倒是挂念着。近日京城太平,我在王府自然是一切都好。”她看着楚兰漪,说: “听说你们家宋大人升了官,如今是户部侍郎了,在太子跟前很受器重。夫妻一体,一荣俱荣,想必你眼下也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罢?怎么不去与各位诰命夫人多说说话呢? “我向来喜欢清静,可没有那么热闹的。楚夫人跟着我,那可是要坐冷板凳的。” 第252章 黑手(3) 楼西月口吻当中的阴阳怪气是实实在在的,但是楚兰漪像是听不出她话中的嘲讽一般,只道: “我与娘娘一见如故,自然想要与娘娘多说会儿话的。就怕娘娘嫌我烦,不愿与我话一话家常。” 楼西月:“我不嫌烦。只是你如今势头正热,恰是与各家打关系、多熟络的时候。这百岁宴机会难得,楚夫人,别错失良机啊。” “瞧您说的,我岂是那等恋慕权势之人?”楚兰漪道:“娘娘若果真是如此看我,那可真是误会我了。权力、钱财、人脉,都是身外之物,死后又不能带进棺材,我是不看重这些的。” 闻言,楼西月冷漠地笑了一声,说:“是么?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楚夫人既然这般高风亮节,怎么不劝一劝宋大人呢?相比楚夫人你,宋大人看上去似乎并不淡泊名利么。” 楚夫人“唉”了一声,说:“王妃娘娘此言差矣。”她像是完全听不懂楼西月口中的讽刺似的,自顾自道: “我又何尝没有劝过呢?您也知道,所谓‘忠言逆耳’,我说得如何天花乱坠,到底是无用。”楚夫人叹口气,接着说: “再说,朝堂之事波诡云谲,身处其中,少不得诸多无奈啊。虽说宋家在朝中的地位是今时不同往日,但这些日子以来,我们夫妇俩亦是过得胆战心惊啊。 “其实,与其像今日这般如履薄冰,倒不如回去过以前那样平凡、平静的日子。” 楼西月只觉得她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们这般的‘红人’尚且如此谨小慎微,那么境况不如你们的,就更不要活了。” 她看不惯楚兰漪硬要卖惨的姿态,抬脚便要走。她绕开楚兰漪,直往假山那边去。 楚兰漪紧跟上她,嘴里喋喋不休: “王妃您别不信我。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肺腑。说实话,我们夫妻两个,成日里都在担惊受怕,担心着某一天得罪了什么人,最终落得惨淡收场。” 楼西月不冷不淡地回了一句:“原来你们也怕得罪人啊。” 楚兰漪:“自然是怕的。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前一阵子,我们家那口子,在宫门口外与人发生了争执,更是不小心冲撞了王爷和王妃您。” 说起这桩旧事,楚兰漪十分懊恼:“当时我听他说起这事,吓得是心噗通扑通跳——他得罪谁都好,怎么还冒犯到王爷与您的头上呢?!” 楼西月大概猜出她的意图来了——搞半天,楚兰漪是为了先前宫门口的冲突道歉来了。 亏她这样能忍,拐弯抹角地说了一堆有的没的,终于将话说到点子上了。 若是为了这等小事,只说便可。偏偏楚兰漪尽说些废话,浪费了楼西月好些时间。 楼西月没回她这句话,只别有意味地看着她笑。 见楼西月不说话,楚兰漪心里一突,渐渐也没了底。但她仍是硬着头皮,说:“那日之事,确实是外子之错。回府后,他回想起当日失礼之举,亦是万分懊悔。只恨不得立刻向王爷、王妃您谢罪!” 楼西月不冷不淡地“哦”了一声,心想:后悔?怕是不见得。 若当真后悔,这些日子都干什么去了? 总不至于今日见到她,才想起来应当赔礼道歉了吧? 楚兰漪见楼西月反应冷淡,于是紧接着道:“我知道,当日之事,王爷与娘娘生气时理所当然。我在此也给您道个歉,还望您大人大量,不要怪罪。 “我们吃了这个教训,今后王爷与娘娘有什么吩咐,我们必定想方设法为您办到,万死不辞——” 楼西月有些听不下去了,打断道:“好了。那件小事我与王爷并未放在心上,你们用不着如此小心翼翼。” 面对楚兰漪表露的“忠心”,楼西月并不相信,只说:“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就成。” 闻言,楚兰漪赔着笑脸,又说:“是、是。王妃娘娘与王爷大度,我明白的,心里也很是感激。”说着,她叹了一声,道: “唉,说来那日也是倒霉事凑在一块儿了。那时外子他……公务上碰上点儿麻烦,正心烦,恰好遇到上官解,两人才起了摩擦,倒是让王妃娘娘您看笑话了。” 楼西月听着她的解释,顺嘴说了一句:“既是公务,难免有棘手的时候。若是回回都想着2同僚撒气,那么差事会越来越难办的。” 楚兰漪:“我何尝不知道这道理?唉,还是……”她又连连叹气,欲言又止: “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只是那时我们风头确实略微盛了些,朝中有人看不过眼,使一些绊子,那也是人之常情。事后想想,也觉着不是什么大事。” 楚兰漪话里话外遮遮掩掩,但到底是抛了个饵出来。 楼西月想,楚兰漪大概是故意这样说的,故意告诉她: “瞧啊,那天的事儿,真不是我们宋河有意找茬的。因为有人找宋河麻烦,所以宋河才不得不找旁人撒气的。” 楚兰漪的意图简直是写在脸上了。她的语气明晃晃的表示着:王妃娘娘,你快问,问一问究竟是谁在找我们宋家的麻烦。 楼西月并不是不长心眼的傻子,当然是看出了楚兰漪的意思了。 虽然楼西月不想如楚兰漪的意思,但她又确实是挺好奇的,于是权衡之下,就咬下了这个饵,问道: “哦?怎么,朝中竟还有人找宋大人的麻烦么?” 楼西月笑了一下,直接明说:“宋大人是在太子殿下手下办事的,但凡明白些事理的,就算不给宋大人面子,总该给太子殿下一个面子吧?” 楚兰漪“哎哟”道:“娘娘有所不知。那位戚大人耍起脾气来,根本就顾不上看谁的面子!” “戚大人?”楼西月眉梢一挑,问道:“是哪位戚大人?” 楚兰漪回答说:“不就是当今太傅、吏部尚书戚霖之子——戚羽了。” 戚霖之名,楼西月倒是有所耳闻,只是不太熟悉。 听说,戚家在京城是百年的老世家了。戚家是早些年跟随先帝建功立业的世家之一,后来戚霖受封于先帝,升太傅一职,官拜正一品,是大宣朝的权臣之一。 第253章 黑手(4) 京城戚家,楼西月略有了解。她知道,当今大宣朝权臣戚霖膝下有三子四女。多年前,戚霖的妹妹入宫为妃,如今已然是后宫宠妃之一。戚家在京城,也算是皇亲国戚了。 戚家门第显赫,只是楼西月了解不多。戚家的子孙都姓甚名谁,她一概不认得。至少在她这里,戚羽的名字十分陌生。 楼西月在心里想,或许她应该多了解一些朝中各家势力。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琳琅阁幕后之人也是大宣朝的权臣,若能多些了解,日后方能更精确地锁定幕后嫌疑人。 于是楼西月便问道:“戚羽为人如此霸道?他为何要与你们作对呢?” 楚兰漪欲言又止:“戚大人么……他是京城有名的青年才俊,在担任刑部侍郎一职之前,曾是圣上的近身侍卫,武功十分了得,很受圣上所信任……” 再加上戚羽出身非凡,父亲位极人臣,姑姑又是后宫妃子,身边之人没有不巴结的。戚羽在谄媚声中拥护久了,难免有些心高气傲。 但其实不仅是他,放眼整个京城,那些个世家子弟没有一个不是眼高于顶。 他们吃着祖宗的荫庇,更是自诩贵族,万事讲排场、讲门面,很是不将出身低微的寒门子弟放在眼内。 仿佛全天下的好东西,就该孝敬给他们,旁人不能沾染分毫。 大宣朝中,科举高中的平民状元都曾受过他们的冷眼。 对待有才学之人的尚且如此,更何况是靠着太子大腿往上爬的宋河。 楚兰漪道:“不过我们想,戚大人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又有祖宗荫庇,这才得来刑部侍郎一职。 “站在他的角度看,我们不过是为太子殿下办了几件事,便能与之平起平坐。以戚大人冲动的少年心性,心中难免不忿,这倒不难理解。” 楚兰漪嘴里说着体谅对方,但下一刻,她又说:“不过,有句话我想提醒一下王妃娘娘。” 楼西月看向她:“提醒什么?” 楚兰漪:“戚大人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往后娘娘见了他,还是稍微避一避罢。” 这话倒是奇怪了。 楼西月好奇地“哦”了一声,问:“避一避?这是为什么呢?” 说着,她动作一顿。她侧耳向右前方瞥去一眼,暗暗疑道:是脚步声,有人过来了。 楼西月停了停,正想打断楚兰漪的话茬。而此时,楚兰漪张张口:“因为……” 话未说完,右前方便骤然传来一道陌生的男声:“因为什么呢?我也很好奇。楚夫人不妨也与我说个明白?” 话音落下,楚兰漪陡然僵了一瞬。她动作缓慢地扭过头,讪讪地冲来者一笑:“戚、戚大人……” 楼西月从楚夫人异常的反应中回过味来,旋即循着声源处望过去。 视野中,只见一行年轻男子从右前方的树荫中走了出来。他们踩着石子小路,绕过两丛牡丹花丛,身量挺拔地立在树下。 为首的青年身材精装,个子尤其高。他一身锦衣华服,头戴金玉冠,脚踏翠玉靴,通身华贵。 青年负手走上前来,脸上带着笑。他先是看了一眼楚兰漪,说:“我方才可是听见楚夫人喊我之名了,不知道你们二位在这里说我什么呢?也说给我听一听。” 背后说人坏话,还被人逮了个正着,这可真是尴尬得令人无地自容了。 楼西月感到头皮一阵发麻,正想借口如何应对之时,楚兰漪就先一步反应过来了。 只见楚兰漪堆起笑脸,说道:“哎哟,还能说什么,不过是一些妇道人家的闲话而已—— “方才王妃与我提到大人您,我便说,往后啊,见到您可得避一避,否则定然要被您的飒爽英姿给迷倒了!” 楼西月:“……” 她心想,楚兰漪这满口胡扯的本事当真是厉害,叫人“佩服”。 这时,戚羽像是被楚兰漪的“甜言蜜语”给唬住了,他爽朗地笑了一下,继而说:“多日不见,楚夫人依旧是伶牙俐齿——你的夸奖还真是好听得教人晕头转向啊。” 说话间,戚羽撇过头,目光落在楼西月身上。刹那间,戚羽眼睛一亮。他欣赏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楼西月,道: “想必这一位,就是宣平王妃了吧?” 戚羽笑眯眯地敛了敛袖子,恭敬且和气地冲她行了一礼:“下官见过王妃,初次见面,没有什么见面礼,还请王妃不要见怪。” 他一面说,一面不住拿眼瞥楼西月。眼神中的垂涎之意昭然若揭。 楼西月被这样的眼神瞧着,心里头不太舒服。她微微蹙了下眉头,但旋即舒展开来。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避了避,然后略微颔首,道: “戚大人不必多礼,平身罢。” 接着,她亦悄然打量戚羽几眼。 眼前的青年长着方下巴,细长的双眼之上是两道英气的剑眉。他的五官算不上俊美,但颇为端正,只是面相有几分凶狠,瞧上去很不好惹。 “多谢王妃娘娘。”戚羽站直身子,旋即又向她们靠近几步。他的目光是明目张胆的:“眼下正是午宴,王妃娘娘怎么不在宴席上听戏,怎么到这儿来了?” 楼西月:“宴席上有些闷,故而出来透透气。偏巧遇上了诸位大人。” 她视线往后移了移,看到与戚羽同行的,皆是叫不上名号的世家子弟。那些年轻公子见了她,亦是纷纷行礼。 楼西月与人打过招呼,目光一扫,却在那群公子哥当中瞥到一个颇为眼熟的面孔。 她诧异一瞬:那位是……上官解? 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上官解亦抬头冲她微笑示意。 楼西月:奇了,上官解怎么会和戚羽这些公子哥混在一起? 未等她想明白,戚羽便又凑上前来道:“这午宴确实是差点儿意思,我也觉着不怎么得趣。可不是巧了,我与王妃的想法正是不谋而合,实乃有缘,否则,怎会在这小路上相逢?” 戚羽建议道:“既然是有缘,不如就让我给娘娘您引路,好好欣赏一番这园中景色,如何?”他说:“园中秋景甚美,若是辜负了,着实可惜。就让下官陪娘娘观赏园中菊花吧?” 第254章 黑手(5) 刚过正午,园中树荫往外侧移了一寸,一道分明的明暗界限将面对面的两方人分割开来。 戚羽往前走了几步,大胆地拉近了和楼西月的距离。他言行举止当中的“调戏”意味再明显不过,并且没有丝毫的畏惧与尊敬。 他盯着楼西月,就像盯着一个胜券在握的猎物:“王妃娘娘……” 楚兰漪紧跟在楼西月身侧,很是为难地插了一句嘴:“戚大人的美意,王妃娘娘已经知晓。不过我们离席久了,这会儿在日头底下站得也累了,因此,我们正打算要回去呢……” 她话没有说完,戚羽便扫来极为冷漠的一眼。他眼睛向下一瞥,正眼也没有瞧楚兰漪,只道:“楚夫人既然累了,那就先回去。我还有事儿要与王妃相谈,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事情了。” 他的轻视毫不遮掩,楚兰漪心中愤怒,但却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只见她隐忍地往后退了退,便要请辞。 楼西月没顾上她。她光是瞧见戚羽的靠近,就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反胃。 她说:“戚大人的盛情,我已心领。不过我有些乏了,就不陪戚大人游园赏花了。”说完,楼西月转身就要走。 而听闻她的拒绝,戚羽眼中神色微微一变。 在他身后的一干年轻公子看见他变换的表情,一时间也不敢说话。只有上官解出声说了一句:“下官恭送王妃娘娘。” ——然后上官解就被戚羽阴狠地瞪了一眼。 京城的这几个公子哥儿都是有眼力见儿的。他们常常跟在戚羽身边做酒肉朋友,唯戚羽马首是瞻,这会儿见戚羽一个眼神,立刻就捂住上官解的嘴,扯到后头去了。 而此时,戚羽步子一迈,两个跨步稳稳又跟到楼西月身侧。他不放弃道:“娘娘既然疲累,那是该好好歇一歇。 “我知道一个闲适的去处,环境清幽雅致,用以午歇再适合不过。娘娘不嫌弃的话,不如让我给你带路?” 楼西月:“……” 戚羽三番四次地纠缠,楼西月就是有再好的脾气,这会儿也快要兜不住了。 她袖子里紧握着拳,冷着声音说:“不必。”她停住脚步,看向挡在身侧的戚羽:“还请戚大人移步。” 戚羽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似乎是看出她生气了,眼神便愈发玩味:“娘娘何必如此着急?我们还没有好好说说话呢。” 说着,他便骤然伸手,手掌摸向楼西月的衣袖:“瞧,你走得匆忙,袖上都沾上脏东西了——” 就在戚羽将要抓到楼西月的胳膊时,斜后方忽然挡来一条胳膊! 戚羽还没来得及碰到人,下一刻,一道精准凌厉的力道就将戚羽的手给扫开了。与此同时,一片阴影从旁罩了过来: “有劳戚大人关心,不过是些石上青苔罢了,何须戚大人你亲自动手?” 楼西月抬头一看,傅观已经走到她身侧了。 他们两人一个低头,一个抬头,默契地对上了目光。楼西月愣了一下,没有说话。而傅观亦是沉默一瞬,然后十分自然地揽过她的肩膀,然后伸手在她衣袖上掸了掸。 手背轻拂之下,外衫沾上的细碎青苔悉数被抖落下来。 此番保护意味十足的动作落在戚羽眼里,顷刻间,他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 戚羽先是冲傅观粗粗行过一礼,继而道:“原来是宣平王,我说呢。”他理所当然道:“不过也是,有王爷您在,自然不需要旁人来献殷勤了。” 这话说得不太好听,傅观没理。 戚羽也不在意,他紧接着又说:“不过王爷怎的也忽然到此了,方才不是在前厅与太子说话么?” “四处逛逛,恰巧到此。”傅观说:“看来这园子果真风光不错,引得诸位大人、公子前来,这般热闹,倒是丝毫不比唱戏的逊色。” 傅观明着讽刺,戚羽也挑衅回道:“我们可不是到这儿唱戏来了。其实,我们原打算到太子殿下新建的猎场去玩一玩儿,只是在途中意外遇见了王妃娘娘……” 说着,他话音一转,道:“话说回来,既然如此凑巧地碰上了,不知王爷可否有兴趣一同到猎场上瞧一瞧?” 傅观的表情十分冷淡,看上去似乎并不将戚羽说的话放在心上。 与他的冷静不同,楼西月简直快被戚羽烦死了。她忍着不耐,拒绝道:“诸位大人既要打猎,那么只管去就是,我们便不打扰诸位的雅兴了,希望诸位能尽兴而归。” 戚羽:“哦?王爷与王妃当真不去?”他叹道:“那还真是可惜了。我还真挺想与王爷比试一场的,看来今日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说话间,他又笑着冲楼西月道:“既然王妃都这样说了,那就只能待下回有机会,再请王妃看看我们在猎场上的英姿了。” 楼西月:“……” 说句实话,戚羽这人有几分真本事,她不知道。但是现在,她实实在在感受到了一股说不上来的膈应。 她心想,戚羽还真是个恶心人的一把好手。 楼西月瞥他一眼,心中不禁冷笑:死皮赖脸的狗皮膏药,若不教训一顿,当真不知何为“尊重”二字! 于是,在楚兰漪主张回到午宴上时,楼西月骤然出言打断:“等一等——” 众人向她看了过来。 楼西月只抬眸看着傅观。她眼中带笑,说:“王爷,既然戚大人诚心相邀,不如我们便去看上一眼如何? “说来,我到京中这些时日,还未见过猎场,心中亦是十分好奇。”她道:“况且眼下时辰尚早,我们走动走动,便当是松快一番了。” 傅观看到她眼瞳中的跃跃欲试,立刻就知道了她的意思,于是他不着痕迹地笑了一下,紧跟着说: “也好,我也正有此意。” 他做了决定,同时向四周扫了一眼:“楚夫人也同行罢。” 冷不丁被点到名,楚兰漪心头跳了一下。她先是看了看傅观他们,又瞧瞧戚羽等人,心想:看来今日有好戏看了。 楚兰漪心中窃喜,按耐一番后,点点头说:“是,臣妇欣然之至。” 第255章 黑手(6) 太子府新建的猎场位于北郊。出了后院的门,楼西月、傅观并戚羽等人换乘马匹、马车,行过三条街道便到了地方。 所幸两地距离并不算远,他们没花多长时间就到达太子府的别院。说是别院,其实就是一处小庄子。 众人庄前停下,楼西月与楚夫人下了马车,很快,便有管事的迎了出来。 “我说今早上天刚亮的时候,怎么天边冒出紫光来了,以为是祥瑞,原来是贵客要到访。小人见过王爷、王妃,还有诸位大人、夫人……” 庄子的管事是个身材中等的青年,看模样不过三十来岁,身板端正,面貌精神,下巴处蓄着一截短短的胡须。 戚羽打量管事的一眼,不吝啬地夸奖道:“不愧是太子殿下手底下的人,还真是会说吉利话——你办事牢靠,不如跟我到戚家做事儿去吧?” 管事的知道戚羽在开玩笑,笑眯眯地打哈哈揭过这一茬了。紧接着,管事让开路,请众人进去,并道: “小人是这处庄子的管事,姓徐。方才太子殿下已派人来过了,要小人千万要好好招待贵客——请诸位随小人来……” 徐管事安排仆从安置好随行的马匹、马车,而后领着众人往正厅去:“诸位放心,太子殿下都交代好了,小人也已安排妥当,一会儿还请贵客们更衣,等更衣后,咱们再带上家伙到猎场上去。” 楚夫人问道:“听说这场子,是太子殿下新建的,不知与寻常猎场比起来,有何特别之处?” 闻言,徐管事咧嘴笑了笑:“嗐,既是猎场,自然是少不了飞禽走兽了。说来也巧,前几日,太子殿下刚从西北商人手里买来一批奇珍异兽。 “其中,还有几只通体雪白的极地银狐呢!”徐管事说:“不过那畜生怕人得紧,又极为挑剔娇惯,平日里都躲在树洞,或是草丛里,就算是我,也不一定能找得见它。” 戚羽听见这话,当即来了兴致:“极地银狐?那可真是稀奇,是好东西啊。”说着,他向楼西月瞥去一眼:“王妃娘娘且等着瞧,一会儿我便为王妃您猎来此物,到时还请王妃笑纳!” 楼西月在心里冷笑:“戚大人若果真能猎到,那自然是好。” ——呵,全靠一张嘴,等你猎得到了再说吧! 徐管事笑呵呵道:“不急不急,这猎场里头稀奇玩意儿多着呢,小人保证,今日诸位到此游猎,必能尽兴而归!” 傅观道了声“有劳”,随后,众人便至庄内的客舍之中。 依照规矩,徐管事早已在客舍内安排了几套轻便的装束,一共拜访的贵客更换。片刻后,众人更衣后而出。 楚夫人落后一步,当她掀开帘子,瞧见已在花厅等候的楼西月,当即愣了一下:“王妃娘娘,你这是……”她困惑地看着楼西月的装束,道: “莫非王妃也要进猎场打猎?” 说话间,花厅另一侧的半扇竹帘被推开,更衣过后的王孙公子一应走了进来。 众人隐约听见楚兰漪的声音,旋即向楼西月望了过去。 这一望,只见厅中卷帘下立着名亭亭玉立的女子。女子身姿端正,上着窄袖,袖口与裤脚都以青色缎带束了起来,圈出一截线条漂亮的胳膊、与腿脚。 他们瞧着如此干净利落的身影,众人不由得怔了会儿神,好一阵都没有说话。 而此时,听到动静的楼西月回过头,扎成小辫的发尾扫过肩头。 她移过视线,先是看了眼一同来到的几名公子哥,然后回头看楚兰漪,回答说:“嗯,我也去。” 楼西月身上的流苏裙恰到好处的盖过小腿,行动时,细碎的裙摆卷起一层层好看的涟漪来。 而这微微荡漾的涟漪,立刻就将戚羽的目光吸引过去了。 他牢牢盯着楼西月,恨不得眼睛都黏在她的身上:“王妃也要与我们随行打猎?那可正好。不知王妃此前可否狩过猎,若否,那便让我教授王妃这狩猎之道吧? “这虽说是太子殿下所建的猎场,但那些畜生到底是不长眼的。若是伤了王妃的千金贵体,那可如何是好?我愿随行保护王妃,如此,王妃也可安心狩猎了。” 话刚说完,厅内另一道声音便代替楼西月回答道:“这就不必了。她比较喜欢独自狩猎。” 傅观拿着挑选好的弓箭走了过来。他将长弓递到楼西月手里,并给了她一个“别玩儿得太过火”的眼神: “试试这弓如何?” 楼西月拉了拉弓弦,说:“不错。” 弓是好弓,可惜的是,她不是个好的弓箭手。 楼西月有自知之明,她向来手上准头不太好,如此好弓配她,倒是可惜了这张弓。 不过,傅观对此并不在意。他瞧瞧楼西月,眼神在不经意间柔和下来,浅笑着说:“能用便可。”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倒像是将周围其他人完全忽略了。 看着这对璧人相谈甚欢,厅内旁观者有的神色莫测,目光阴沉;有的人则眼神玩味,一副等着看戏的表情。 一时之间,花厅内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 片刻后,徐管事适时出现,打破了这奇怪的氛围。 徐管事:“哎哟,王爷、王妃,还有诸位大人、公子,若是打点好了,那便随小人到校场罢。马匹都准备好了,只等着诸位挑选呢。” 随后,众人便跟随去选了马匹。 挑过马后,有几个年轻的公子跃跃欲试,先一步策马入了猎场。 楼西月和傅观并不着急,两人慢悠悠的牵着马,一路晃到密林边缘。 此时,戚羽纵马而来。他居高临下地看了眼傅观,又问楼西月:“王妃当真不与我同行?若没有王妃,此次狩猎当真是少了许多乐趣呢。” 楼西月的脸上维持着礼貌的微笑:“戚大人自去便是,我嘛,随便玩一玩便可。” 她不答应,戚羽自然也没招,只得对傅观道:“既然如此,那不如我斗胆请王爷来比试一场如何?” 他挑衅地笑了笑,说:“就拿那极地银狐为赌注如何?瞧瞧咱们谁先猎到银狐?” 闻言,傅观只是云淡风轻的“哦”了一声,然后无可无不可地回了一句:“可以。那就请戚大人先行一步吧。” 他表现得平平淡淡,戚羽见了,倒像是被挑衅的那一个,心里更气了几分,只是面上未显露出来:“那我就在里头等着王爷了。” 说完,他即刻策马而去。 第256章 黑手(7) 戚羽纵马疾驰,很快就消失在密林深处,不见踪影。 楚兰漪往戚羽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忧心忡忡地望向楼西月,故作关切问道: “王爷、王妃,戚大人显然不怀好意,你们明知如此,却依旧答应了他,先别说他能不能猎到极地银狐,这一旦被他给就缠上,恐怕不好收场。 “再说,若果真让他猎到了极地银狐,那王爷岂不是颜面扫地?”说完,楚兰漪又慌里慌张地解释说: “臣妇绝没有冒犯王爷之意,只是臣妇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戚大人今日之举动,压根就没将王爷您放在眼里。” 闻言,楼西月和傅观对视一眼。他们神色淡然,半点儿也不着急,反而是慢悠悠问道:“那么依楚夫人之见,我们又应当如何呢?” 楚兰漪“唉”了一声,说:“其实王爷与王妃大可不理会他。虽说戚家势力在京中盘根错节,树大根深,但您二位好歹贵为亲王,即便是戚家,又有何惧哉? “臣妇以为,往后,王爷与王妃只当瞧不见戚羽便罢,不用与他计较,否则,倒是降了王爷与王妃的身份。” 楼西月听了,不由得笑了起来。她说:“楚夫人这番话颇有几分道理。戚羽此人确实是无礼,你既然明白,从今往后,你与宋大人也避一避他吧。” 戚家在京中有深的势力,楼西月不知道,但真要论起来,傅观身为亲王,没道理要畏惧一个臣子。 若今日站在这里的是戚霖也就算了,就当尊重老臣,忍一忍也不是什么问题。 但大胆放肆的却是戚家的小辈。 傅观就是再不济,那也不用对一个毛头小子一再忍让吧? 这像什么样子? 以下犯上,礼崩乐坏,那这大宣朝迟早要完。 虽然傅观本人在朝中确实没什么实权,但这也不是任由戚羽欺凌道头上的理由。 再者说,今天这件事,就算是傅观本人能忍,楼西月也不能忍——被人当着面调戏,她若忍气吞声,她也就不是楼西月了。 楼西月翻身上马。她手里拉着缰绳,回过身留下一句:“我先走一步,待我猎到了好东西,再与你们分享。” 说完,她纵马踏入密林,旋即不见踪影。 楚兰漪望着楼西月矫健的身姿,惊叹道:“想不到王妃竟也精通御马之术,当真教人惊讶。” “王妃出身将门,会马术并不稀奇。”傅观瞥了眼楚兰漪,问:“楚夫人不打算到猎场里头瞧一瞧么?” 楚兰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这妇道人家,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一会儿我在庄子上四处逛逛就成,王爷尽管打猎去就是。” 傅观点点头:“如此也好。” 然后他叫来徐管事,让他好生招待楚兰漪,徐管事满口答应。 之后,傅观也不与楚兰漪寒暄,转头慢悠悠牵着马,不紧不慢地追着楼西月离去的方向过去了。 * 楼西月和傅观离开之后,楚兰漪并没有离开校场,而是到了徐管事安排下的园子里玩儿了一阵。 这座郊外的庄子虽然不大,但该有的东西一项没少。 大概是考虑到了不喜打猎的宾客的需求,在校场的另一侧,还设有一处百兽园。 楚兰漪闲庭信步地走在石子路上,隔着笼子看园子里的飞禽走兽,身旁还跟着两个徐管事安排的侍女。 不过楚兰漪对这些野生的小畜生不怎么感兴趣,走了一阵之后,便在亭子里逗一只家猫玩儿。 当宋河寻过来的时候,楚兰漪正弯着腰给一只黑白色的小猫投食儿。 “我说你,你怎么还在这儿?”宋河一甩袖子,不满道:“不是叫你跟着宣平王妃的么,怎么就你一个在这里,宣平王妃呢?” 楚兰漪抬头看见他,也吓了一跳:“你怎么过来了?——宣平王妃不在这儿,她上猎场打猎去了。” “她打猎去,你就呆在这儿喂猫?!”宋河瞪大眼睛,随后微怒着将地上的猫赶走:“行了,都别吃了,走、走开,滚!” 那些猫喵喵叫着,惧怕地跑开了。 楚兰漪“嗳”地叫了一声,说:“你急什么!——唉,这可是太子殿下养的猫,踢坏了你赔的起?!行了,别在这里大声嚷嚷,我们到那边去说。” 两人到了僻静处,见四下无人,宋河这才低声问道:“你可别给我不当回事儿,让你办的事情都办好了没有?” 楚兰漪:“办好了一半儿。方才在午宴那边,戚羽已经和宣平王妃碰上了。正如你我所料,戚羽一看见王妃的颜色,一下儿就动了心思。” 听见这话,宋河先是一喜,又追问:“很好!幸亏你消息传得及时,告诉我王妃的去向,我才能引戚羽前往。他俩只要碰上面,以戚羽那好色的性子,必然起色心!” 紧接着,他皱着眉,问:“那然后呢?我听说后来傅观过去了?两伙人撞在一处,又怎么忽然说要打猎?” 在宋河与楚兰漪的原定计划里,午宴上戚羽对宣平王妃起了色心,加上楚兰漪的推波助澜——比如偷偷在饮食里下一些催情的药——戚羽必然要对王妃出手。 而楚兰漪要趁着这个时机,唤来众人,众目睽睽之下,必然做实戚羽对王妃大不敬之罪。 那么接下来,戚羽就顺理成章地要被问罪——或死或伤,总之,必得重创戚家。 而这,就是宋河与楚兰漪的根本目的。 只是楚兰漪尚未来得及实施这个计划,傅观就出现了。 傅观的出现实在是教人意外。 楚兰漪以为他被太子绊住脚,是不会那么早就出现的,但他来得那么及时,将戚羽给挡了回去。 “戚羽为人轻狂,见了宣平王自然是不服气,便邀他到猎场狩猎,顾忌是想在猎场上动些手脚吧。” 说到这里,楚兰漪奇怪道:“不过,原先宣平王是不准备应允的,还是王妃应承了下来,因此我们才结伴到猎场上来。” 听完楚兰漪的话,宋河连连说“可惜”。他说:“这原本是个极好的计划,既能去了戚羽这个眼中钉,还能重创戚家,结果被宣平王给坏了计划!可惜,实在是可惜!” 楚兰漪:“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儿,谁能想到宣平王会忽然出现呢?横竖现在戚羽已经是得罪了宣平王了,咱们只需静静看着两虎相斗,坐收渔翁之利便可。” 宋河虽是遗憾,但也很快释然:“也只能这样想了。”他冷笑一声:“现在宣平王和戚羽都在猎场上,凭戚羽的个性,双方免不了冲突……” 他想起昔日戚羽嚣张的模样:“呵,我等着看他栽跟头!” 第257章 黑手(8) 猎场密林深处。 “公子,咱们现在是要上哪儿去呀?”护卫跟随在戚羽身边,问道:“咱们是不是该猎那个什么——极地银狐去?” 戚羽驾着马,不紧不慢,并不着急:“急什么。极地银狐哪儿是那般好猎的东西,我自然要先观察一番,而后再行动。” 护卫又道:“可是要是让旁人给抢先了怎么办?” 戚羽:“谁敢抢我看中的猎物?再说……”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说:“宣平王动作慢,这会儿估计还在外头磨蹭呢。” 他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心里想,就凭傅观那酸文人的身子骨,能不能猎到猎物都另说,更别提极地银狐了。 所以他根本就不担心,也不急着打猎,反而是在林中闲逛起来。 护卫说不动他,只得道:“不过方才太子身边的亲信传了消息来,说是一会儿林中或许有场大战,要您避一避。您看……” 戚羽不以为意道:“即便有麻烦那也不是冲我来得,而是冲宣平王去的,我有什么好避的。” 更何况,太子或许是有意想给宣平王使使绊子,做不过一些小动作而已,又不是真刀真枪,何须特意避开。 戚羽被护卫扰得烦了。他不耐烦地甩甩马鞭,眼睛往远处看,却看不到本该入林的宣平王妃。随后,他道: “行了行了,你别老是跟在我边上,烦得很。去去去,你自去游猎,我到那边去走一走。” 说完,他也不管护卫,立刻扬鞭策马,口中喊一声“驾”,不一会儿就跑没影了。 护卫阻拦不及,只能无奈叹气一声:“唉,罢了,应该不会那么凑巧碰上吧……” * 密林僻静处,四周寂静无声,唯有树梢头偶尔响几声清脆的鸟鸣。 这时,林中某一处的地面忽然传来“咔嚓”一声,树干残留的断枝落了下来。同时,一抹黑影亦翩然落地。 楼西月轻轻扯了扯脸上的黑纱,接着找了个地方将马匹栓起来。 她看了看四周,琢磨着戚羽有可能会出现的地方。 楼西月盘算好了,等找到戚羽之后,便从后方偷袭,趁机将人打晕,然后挑一棵最高的树,将人挂在上头晾个一天一夜。 这听上去或许有些歹毒,但若非如此,便不足以消楼西月心头之怒。 她活动活动手腕,正要寻人,但还没走出几步,便听到从远处传来的阵阵痛苦的呻吟。 楼西月脚步一顿,略微思考片刻,旋即向着声源处追过去。 —— “狗杂种,谁给你的胆子,敢找戚大人麻烦的,嗯?” “使劲儿打,都别客气!” “哎哟,这打重了不好吧?好歹他也是个官儿,咱们这……” “你怕什么?咱们今日是奉了戚大人的命教训他,出了事儿,有戚大人顶着呢。”那人道:“再有,只要别打他的脸,只管往他肚子上招呼,还怕被人发现?接着打!” 说完,这伙人便向着地上的男子拳打脚踢,下手是一下比一下还狠。 上官解挨着打,却不反抗,只发出一声又一声的闷哼,似乎是痛极了,脸色一阵惨白,额头也冒出层层冷汗来。 见他不敢反抗,施暴者便愈加凶狠。 有人在上官解的肩膀上狠狠踹了一脚,顿时将人踢翻过去,整个人仰躺着。紧接着,几条腿迎面而来,竟要朝他腹上踩去! 就在这时!—— 只听林中传来“啪”的一声清响,一块石子穿过茂密的枝叶,径直打向了领头的施暴者! “砰!” 那人脑门上结结实实挨了石子一下,整个人疼得呲牙咧嘴。他连连后退数步,脚下一个不慎,旋即摔在地上。 这一下来的猝不及防,周围的几人都愣了,随即连忙凑过去:“你、你这是……怎么回事儿?!” 那人疼得头晕眼花,一伸手摸摸额头,碰到的却是一手湿润。他紧接着低头一看,看到的却是满手的血。 “你、你流血了!” “废话,还用你说,我还没瞎!——”男子又急又怒,连忙站起来,道:“他娘的,有人埋伏,还拿石头砸我!” 他恶狠狠地扫了眼四周,张口骂道:“谁,是谁在背后袭击?!他娘的,胆敢出手伤我,活得不耐烦了!给老子出来,出来!——” 话还没有喊完,只听空中又传来“簌簌”几声,下一刻,无数石子迎面打来! 来者招式凌厉,力道强劲。那石子打在身上,就跟砸在骨头上一样疼。 纵然石子的准头杂乱无章,甚至大半都是落了空的,但却教这些施暴者无从招架。他们手忙脚乱地躲避,口中哇哇直叫。 此时,不远处的密林深处传来冷漠的呵斥:“还不快滚?!——” 那几人心知不是对手,又挨了一顿打,心中又惧又怕,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恨恨咬牙,留下一句:“你给我等着,老子回头定找你算账!” 说完,几个人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而等那些人都跑光了,楼西月这才从树后走了出来。 她来到上官解跟前,不过还没等她将人扶起来,上官解便自行撑着地站起身了。 他见了眼前一身夜行衣的楼西月,又瞧瞧露在黑纱外头的一双发亮的眼睛,然后感激地俯身下拜: “下官多谢王妃娘娘的搭救之恩。今日若非娘娘出手,下官必定重伤不起。娘娘恩德,下官没齿难忘。请娘娘受下官一拜!” 楼西月:“……” 她没来得及阻拦,上官解就已经跪下了。 楼西月怔了怔,然后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脸上的黑纱,心想:我分明遮住了脸的,怎么…… “这位大人,你认错人了。” 上官解道:“下官怎么会认错,您就是……”他笑道:“哦,也对,您这样乔装打扮,应该不希望被人认出来。是班姑娘,下官多谢您的救命之恩。” 她一脸复杂的看了眼上官解,问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被认出身份,楼西月索性也不装了,直接揭了黑纱,说道: “看来我的伪装工夫还不到家,竟然这般轻易就被认出来了。” 第258章 黑手(9) 瞧见楼西月真容的刹那,上官解的眼神变了一瞬,他旋即道:“果真是你,我没有看错。”他讶异问道:“不过王妃您怎么会在此处?还是这身模样、打扮?” 他看上去有很多疑惑,紧接着问:“方才那些人是王妃您打跑的,下官没想到,您还精通武艺,这着实是令人惊讶。” “班家往上三代皆是武人,未出阁前,祖父亦教授过一些防身的招数。武道自然称不上精通,不过勉强能防身罢了。至于身上的装束……” 楼西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扮,淡定道:“进猎场前,我思来想去,认为应当换一身更轻便的衣裳。于是从更衣室外捡了件衣裳替换。” 她说:“这身粗布衣裳虽称不上十分舒适,不过确实便于行动。” 楼西月随意扯了个谎,略过关于衣着的问题,继而问道:“话说回来,你怎的被方才那些纨绔公子殴打? “他们听命于戚羽,看情况,这等恶行似乎不是第一次了。他们这般欺凌你,如此目无王法,藐视朝廷命官,合该严惩。你为何不反抗,并将此事上报呢?” 说到这里,上官解无奈叹了口气,说道:“纵然将此事上报又如何,那些人不会得到任何惩罚;相反,若我有所反抗,他们便会变本加厉。” “敌强我弱,我不是他们的对手,亦是无可奈何。”他别开眼,笑容苦涩:“王妃娘娘也觉得我这大理寺司直,当得十分窝囊吧?” “我没这么想,只是……”楼西月道: “近日圣上身体抱恙,国事由太子代为处理。虽说太子未登大宝,但太子殿下向来明辨是非,若听闻此等不公之事,必定会为你讨回公道。你何不向太子禀明一切?” “唉,王妃娘娘有所不知,其实我得罪的,不是戚羽,正是太子殿下。戚大人不过是奉太子之命行事罢了。”上官解苦笑着说: “您说,我又能如何呢?” 这番回答出乎楼西月的预料。她说:“奉太子之命?我不太明白。若你得罪太子,太子恼怒,自然可凭规矩惩治你,如何要如此拐弯抹角地让那几个京城纨绔教训你?” “个中缘由,上官大人不妨说说清楚?”楼西月道:“倘若你果真冤枉,我便禀明圣上,请圣上裁决。” 她在心里想,论理,太子要料理一名小小大理寺司直,那是轻而易举的,一句话的事儿。 但是太子没有走正当的途径,而是选择动一些不入流的小动作。由此可见,太子要责罚上官解的缘由,本身就是不正当的,不适合放到明面上来的。 如此,这件事就变得耐人寻味了。 楼西月暗暗琢磨,倘若上官解所言属实,那么,她是否能就此推断,今日一事,就是太子的一个小小的把柄呢? 此时,上官解解释道:“说到缘由,其实与宣平王也有几分关系。” 楼西月:“哦?此话怎讲?” “此事说来话长,还请王妃听我细细说来,当时——” 上官解正欲解释,忽然,远处传来一声男子的尖叫:“啊!——来人,来人,护驾!——” 那人喊得声音嘶哑,听上去惊恐万分。 上官解停住话音,继而向楼西月看去一眼:“娘娘,是有人在呼救!” 楼西月没聋,自然是听见了的。她说:“罢了,你的事回头再说,我们先过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说罢,两人即刻循着声音的方向追过去。 他们一路快跑,终于在西北边的密林里找到了人。 楼西月脚步一停,蹙着眉看着前方被黑衣刺客围住的两人:“戚大人?”还有傅观? 他们两个怎么会在一处的? * 时间回溯到半个时辰前。 戚羽甩掉了身边一直絮絮叨叨的侍卫,扭头便扎到树林深处去。他一面狩猎,一面寻找极地银狐的踪迹。 只是银狐不好找,走了一阵后,戚羽毫无线索。 他想到宣平王妃也入了猎场,便想,干脆先跟美人碰上面。等见到了人,才好叫她瞧一瞧他狩猎的风姿。 如此让美人见了他与傅观的高下,她才会明白,她嫁的人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家伙,而京城里好男儿那么多,也就只有他戚羽才能算得上英豪。 等到那时,他说动宣平王妃动了念头,那才好将人从王府里抢来。 是的,抢来。 抢女人么,不过就那么回事儿。 虽说戚羽没抢过——以前都是那些女人拼命要往他身上贴的——不过他见过旁人怎么做,或强取豪夺,或温柔斯文,总归是将人带到自己府里养着。 虽然从亲王手里头抢人是有点麻烦,也有难度,不过戚羽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更何况,戚羽也不畏惧所谓的宣平王。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宣平王傅观、乃至整个宣平王府,都是被皇帝厌弃的。 虽有亲王之名,却无亲王的实权。 傅家到他这一代,亲族凋零得仅剩他这一脉。从前的关系网,到如今,也不过就只是根独苗苗,傅家有何惧哉? 何况,早些年前因为长公主和皇帝的矛盾,傅家一直被皇帝视作排挤与敌视的对象,于政事上更是处处打压。 若是长公主年轻些,或许旁人还会忌惮几分。 但现如今,长公主精神头不比往日了。即便她有心,但也力不从心。 所以,戚羽就更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唯一疑虑的,是班家那个美人不肯跟他走。 说实话,强人所难虽能达到目的,但戚羽还是比较希望美人自愿跟他走。 戚羽脑海中浮现楼西月那张清冷中带着三分高傲,礼貌中带着一分疏离的模样,心里头便一阵阵的发痒。 长这么大,虽不能说历经千帆,但戚羽自认美人见得也不少了。 温柔娴静的,端庄大方的,俏皮可爱的,娇柔可人的……但唯独没见过像宣平王妃这般, 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将人带回自己的府里。 只是,要让美人心甘情愿跟他好,这大概需要再想一想法子——瞧宣平王妃那模样,个性是有些清高的。 要拿下她,估计不太容易。 但是具体是什么法子,戚羽还没想到。 他策着马晃晃悠悠地走,神思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蓦地,他一转目光,忽而看到前方树后蹦来的一只兔子。 戚羽:“……原来是只野兔子,也没几两肉。” 说是这样说,戚羽还是拉弓搭箭:“不过,也勉强能算战利品——” 羽箭嗖的一声离弦而出,却在射中猎物的前一刻被另一只箭拦截下来! 只听“嗡”的一声,羽箭相撞,两只箭被打落入草丛。 而此时,受惊的兔子惊恐地蹦跳起来,眨眼间跳入草丛不见了。 戚羽:“……”他大喊晦气,扭头道:“是谁?——” 视线一转,便见一人驾着马从另一边过来。 来者“吁”了一声,继而道:“原来是戚大人,抱歉,本王不是有心的。只是方才手抖了一下,不料吓跑了戚大人的猎物,实在是抱歉。” 戚羽皮笑肉不笑:“原来是宣平王,下官失礼了。” 第259章 黑手(10) 戚羽嘴上说着“失礼”,眼睛却往傅观身侧瞥去。只是他望了一圈,并没有在附近见到心念之人的身影。 他还未来得及问,傅观便看出他那见不得人的心思。傅观在心中冷笑:“戚大人在看什么?” 闻言,戚羽扭过头来,面上的表情颇有几分倨傲:“怎么不见王妃娘娘?方才王爷与王妃不在一处么?” 傅观并未回答他的话:“怎么戚大人很关心王妃的去处?戚大人好好的不去狩猎,却在这里留意王妃的去向。王妃如何,这并不是你该质询的事。” 他看着戚羽,眼神里没什么温度:“戚大人,你僭越了。” 傅观眼中的锋芒过于明显,戚羽瞥着他的表情,挑眉道:“哦?王爷莫要吓唬我。我不过是顺嘴问了一句,哪里就僭越了。” 戚羽耸耸肩,说:“罢了,王爷既然不愿意说,我不问就是,何必生气呢。您贵为王爷,宽宏大量,不应当计较我这小小的失礼吧?” “本王自然可以不计较。不过本王得奉劝戚大人一句,言行不端,将来必定招致祸患。”傅观道: “你既然在朝为官,便要知道为人处事的道理。本王今日尚可原谅你今日之无礼,不过他日你若仍是这般举止轻狂,那么,本王只得待戚尚书教一教你为人的道理了。” 傅观:“本王言尽于此,戚大人,你可得记好了。” 戚羽:“……”他的神色略有几分僵硬,随后忍了又忍,终于是将心里头涌上来的气给压了下去。只见他眼角微微抽动一下,道: “下官不敢。王爷今日的话,下官一定牢记在心,决不再犯。” 戚羽不甘地在心里骂道:好你个傅观,不过是个没落的亲王罢了,得罪了太子,又遭陛下嫌弃,你不夹着尾巴做人也就算了,还教训起我来?! 戚家在京城家大业大,就算是太子,那也得让着三分薄面,傅观又凭什么这般与他疾言厉色。他算是什么东西?! 戚羽低下头,掩下眸中阴狠的眼神——且等着,等太子殿下继位,我倒要看看你们傅家、你傅观,还能活多久! 他如此暗骂一通,略微平了气,这才说:“既然碰巧遇见了,王爷可有兴趣与我一同打猎?”戚羽随口一说,并不是真心相邀。 当然,即便他是诚心邀请,傅观也不准备答应。他说:“不了。本王不打扰戚大人雅兴,请。” 话说完,傅观拉着缰绳掉头便要走,但在此时,半空之中忽然传来“嗖”的一声!—— 羽箭破空刺来,傅观眼神一凛,当即侧身闪避开去。 他动作快,戚羽却尚未意识到危机。 当冷箭迎面刺来的瞬间,戚羽方惊恐地睁大眼睛:“啊!——” 他刹那间躲闪不及,只仓皇地低下头,转眼,那支羽箭便咻的一下深深扎入他的发冠当中! 戚羽当即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坐在马上动也不动。 片刻后,他回过神来,反手将头上的羽箭取下:“是谁,是谁放的冷箭?怎么,哪个是人,哪个是猎物都看不清了?眼睛瞎了是不是?!” 戚羽刚怒气冲冲地喊完这句,林中四方草丛便传来一阵异动,诡异的簌簌声从四周传来,于静谧的深林中尤为明显。 戚羽意识到周遭气氛怪异得不同寻常,隐隐约约中,似乎有杀气。 他想:难道不是有人误射的箭,而是有刺客? 与此同时,傅观勒紧缰绳,神情也有几分严肃:“情况有变,戚大人小心行事。” 话甫落,只听林中传来树枝折断的“咔嚓”声响,紧接着,数名黑衣人自林中冲出。他们手中提着明晃晃的刀剑,鬼魅似的将前后四方通路给围了起来。 “杀!” 刺客目的明确,二话不说便冲着傅观与戚羽两人而去! 见状,傅观同戚羽俱是一惊。 戚羽本就余怒未消,又见这些刺客,更是怒从心起。他当下拔剑,怒道:“大胆,何人胆敢行刺?!此地是太子殿下的猎场,而等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策马上前,不耐烦地瞥了傅观一眼,说:“王爷不善武功,还是趁早躲到后面去别碍事!” 说完,他即刻提剑冲上去,转眼间和刺客杀手缠斗在一处。 这批刺客训练有素,几人围攻戚羽,招招试试皆是杀招,奔着取人性命去的。 戚羽虽说行事张狂些,但到底也是武人出身。他一身的武功不是花架子,当下与刺客斗得有来有回。 另一边,傅观使着长弓且战且退,一时之间,刺客也未占到便宜。 此时,戚羽出手刺中一名刺客,怒问道:“你们是谁派来的,说!倘若招供幕后主使,本官尚且能饶你们一名。否则,必定教你们死无全尸!” 戚羽一通呵斥,那些刺客却是不理。 他们受了剑伤,不进不退却,反而是更加不要命地往前扑上来。鲜血横流,但刺客仍是前赴后继。此时,他们口中讷讷地低声喊道: “杀、杀!” 见这阵仗,戚羽暗暗心惊:“这些人都疯了不成?!——”他咬着牙,继续挥剑。 片刻后,现场留下诸多血迹,俱是刺客所流之鲜血。 可即便如此,在场刺客依旧直逼戚羽和傅观而来。渐渐的,戚羽发现不对劲:“这些人怎么不知痛苦、不知死活?不行,这样下去……” 他发了狠,当即向眼前的黑衣人斩去,只见他一剑封喉,同时大声叫喊道:“来人,来人,有刺客,快来人!——” 这边,戚羽正勉力支撑,另一边,傅观眉心紧锁。 眼前围杀的情形与数月前晴安茶馆外的一夜渐渐重合,就连这些刺客所展现的模样,也与当日的杀手无二。 傅观瞬间明确了:刺客是琳琅阁所派,这些人正是被失魂草所控制的死士! 他当机立断,立刻放出信号请人施救。与此同时,他对戚羽道:“戚大人,这些是死士,与之纠缠无用。他们无知无觉,没有痛感,除非达成刺杀任务,否则是不会罢手的。” 傅观道:“莫要恋战,速速退离才是当务之急!” 第260章 黑手(11) 傅观要撤退,纵然戚羽心中不甘,但也不得不承认,眼下逃走脱身才是最正确的决定。于是,戚羽咬了咬牙,长剑扫开眼前的刀光,同时策马后退: “王爷如何知道这些刺客是死士?莫非王爷晓得他们的来历?”说到这里,戚羽眼神一冷:“若是如此,那么王爷应当知晓背后主使是谁。难道,您对今日的刺杀,也是心知肚明?” 傅观避开死士的攻势,巧妙后撤:“戚大人多虑了。本王若是知晓今日有此一劫,那便不会到这猎场上来了。” 他继而又道:“不过关于死士的来历,本王确实有几分了解。数月前,本王在京郊晴安茶馆被围杀,所遇的刺客,便如今日猎场所见一般。本王推测,这两批死士,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傅观心想,今日琳琅阁派出死士,在项风的地盘上行动,这件事项风必然知情。加上琳琅阁与项风已达成合作,他合理推测,此番刺杀,必定是项风与琳琅阁二者合谋。 既是他们合谋,刺杀便是冲着他和楼西月来的。当中不应当牵涉到戚羽才对。 想到这里,傅观不由得扭头看了眼戚羽:“本王下江南前,曾遭遇刺客围杀,这桩事在京城不是秘密,难道戚大人不曾听闻么?” 戚羽乃是太子一党,太子布下杀局,没道理会隐瞒戚羽——为除眼中钉,不惜牺牲自己人,项风应当还不至于这般疯狂。 傅观心中疑惑:莫非戚羽入局,只是凑巧?还是误会? “听闻什么?”戚羽头快大了:“不是说围杀王爷你的主使者是邱志么?邱志已死,现如今这些死士又是从哪里来的?” 他与傅观一同撤退:“难道邱志还有同党未除?!” 听他话里的意思。似乎对于琳琅阁、失魂草等并不知情。 傅观心中有了数:“本王已不再负责邱志一案,具体情况如何,本王亦不清楚。”他说着,眼睛一扫:“戚大人,当心左侧。” 话甫落,一道刀光便从戚羽的身侧砍了过来。戚羽手执弯弓横档,同时,右手之剑挑开了迎面而来的剑锋,暂时赢来了片刻的喘息之机。 但久战之下,戚羽渐渐感到力疲。他咬紧牙关冲出重围,身后却追上来一道寒芒!—— 戚羽应接不暇,分神之际,后背便受了一剑。 他感到一阵锥心的刺痛,旋即猛地抓住对方的剑,反手回刺过去。 长剑穿透死士的腹部,戚羽手上使劲,控制剑刃横向划开。瞬间,死士被开膛破肚,鲜血横流。 戚羽拽着尸体往前一甩。尸体砸在前赴后继的死士身上,同时,他纵马后撤:“快走!” 傅观已经策马拉开了一段距离,他们一前一后的脱离了战圈,正欲脱逃之时,远处忽然传来三声急急的哨声。 哨声回响在林中,顷刻间,被打退的死士又挣扎着要追上前来。 见状,戚羽大为惊骇:“他们怎么又……” 话未说完,林中再次传来阵阵异动。后方丛林间竟是又冲来数十名黑衣人!加上先前未摆脱的死士,此回更是来势汹汹。 傅观神色凝重。 戚羽在此,他不方便施展拳脚,还得想办法甩开他才是。而他们此前已经释放过求助信号,只要再撑上一时半刻,等援兵到了,死局可解。 傅观略微思索:“我们分头而走。” 说完,他便扬鞭纵马,向着另一个方向去。 戚羽来不及阻拦,只得被迫同意傅观的计划。他夹紧马腹,亦向北冲去。 见状,黑衣死士亦是分作两批,分别朝着两个方向追去! * 西北方,戚羽急急而奔,身后的死士穷追不舍。 他匆忙之间回头看,只见死士不知疲倦地紧跟在后,即便摔倒也立刻爬起来,追逐着奔逃的目标。 戚羽口中说着:“疯了,真是疯了!——” 好好的一场狩猎,怎么会演变成这样?这究竟、究竟是谁派出的杀手?! 戚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脑海中仅剩下一个念头——跑!否则跑晚一步被死士追上,那可真是没活路了! 他在某一瞬间想到了奔向另一个方向的傅观,但很快就将其抛之脑后——他自身难保,哪里还管得着傅观是死是活? 再说,是傅观自己提议分头跑,他若是被死士追上乱刀砍死,那也是他活该,怨不得旁人! 戚羽暗暗盘算,若傅观死了,那就正好。等傅观一死,他就将宣平王妃迎入府中! 他这样想着,心里便觉畅快几分。但这几分畅快还没持续一刻钟,身后死士又至。凌厉的剑锋从左右两侧刺来,戚羽急忙应对: “该死,援兵怎么还没到?!”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剑刃将要刺中戚羽肩头的时刻,前方不远处传来一声疾呼:“戚大人小心!快跳下马!” 戚羽登时一惊,他来不及思考,立刻弯下腰,矮身翻下马。而就在他跃下马背的同时,裹挟着风的刀刃便从上方狠狠砍下! 那一瞬间,戚羽仰倒在马腹之下,正好与攻来的黑衣杀手一上一下的对上了眼睛。 霎那时,他一阵心惊肉跳,然后在电光火石之间,于地上翻滚几圈,立刻躲开了死士的围攻。 与此同时,前来救援的援兵一同杀到。为首的侍卫冲上前来,连同数名侍卫将死士逼退数步! “戚大人,你无恙否?” 戚羽精神紧绷了一路,终于得以喘息,他低低咳了几声,说:“不过一些小伤,并无大碍。”他指着死士,又道: “你们当心,那不是一般的死士。他们无知无觉,状似傀儡,十分难缠!” 侍卫亦是十分吃惊:“……竟有这等事?” 一众侍卫对上死士,双方战得有来有回。就在援兵将要占得上风之际,远处又传来三声短促又急切的哨声! 哨声急鸣,一众死士齐齐停住了动作。 戚羽警惕道:“当心应对!” 话音方落,只见那批死士又动了起来。但这时,他们却不是采取进攻,而是同时往后退了数步,紧接着拔腿就撤! 戚羽:“?” 他大喊道:“他们要跑!快,不能让他们全跑了,抓住几个带回去细细查问!快去!” 侍卫立刻领命追凶,“是!” 戚羽留在原地,略微松了几口气。他看了眼死士撤离的方向,喃喃道:“不知道傅观那边情况怎么样,他死了没有……” 第261章 分离(1) ——“失魂草炼制而成的药丸,不是青蓝色,而是如朱砂般的红色。” 这句话宛若魔音缠绕般回响在水玲珑的耳边,回荡在脑海,久久不散。 她怔了会儿神,旋即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闻寂声和这个姓楼的女子,竟然早就觉察到了异常之处,他们怀疑她,然后隐忍到现在? 水玲珑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但她很快就压制下来——还不行,这会儿还不到时候。她目光向外一瞥,继而悄悄挪了一步的距离。 她笑着说:“是么?那药是朱砂红?”水玲珑一敲脑袋,说:“哦,对。听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没错,是朱砂一样的红色——是我看岔了,看岔了。” “是么?”闻寂声道:“红与蓝都分不清楚,水玲珑,先前也没听说你还是色盲吧?”他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手抚在乌金伞的伞柄之上: “难道你这色盲的毛病是最近的有的?是看了那药丸的时候才爆发的?” 水玲珑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她看了眼周围,闻见空气中飘散的浓郁的酒香,说:“闻寂声,我看你是喝多了,醉糊涂了—— “你别忘了,是谁冒着风险把重微闻梅的据点告诉你的,又是谁带你们到这里来的。现在要过河拆桥,未免也太不将我放在眼里了吧?” “哈,过河拆桥?”闻寂声道:“在定我过河拆桥之罪前,不如我们先来算一算你背信弃义的帐—— “方才你出去,跟这儿的管事的都说了些什么?将我们两人骗至此地,你拿了重微闻梅多少银两?又准备怎么跟他们分账?” 水玲珑睁大眼睛:“你跟踪我?!”话说完,她猛然住口,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我没跟踪你。”闻寂声道:“又何须我跟踪,你方才已经承认了。” “你乍我。”水玲珑冷笑一声,道:“不过纵使你知晓了又如何?你们依旧逃不了。这不能怪我,你们知道有多少人出重金要你们的性命么? “江湖那么多杀手等着拿你们的头分赃,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便宜我!” 水玲珑:“你们放心,等你们死后,我自会记得你们的牺牲,一定为你们建碑立墓,将你二人合葬在一块儿。” 闻寂声冷哼道:“废话太多,要动手就动手!” 说完,他即刻将班惜语拉到自己身后,同时紧抓乌金伞。伞面旋转,暗藏的银针随即打出! 水玲珑早有设防。她对闻寂声的招式熟人于心,在闻寂声有所动作之时,便立刻拽住一侧的屏风格挡。 只听“笃笃”数声,暗器一应打在了屏风之上。 与此同时,水玲珑猝然回身。她解下腰间系着的红绳,继而伸手一拉,顷刻间,一根钢索银鞭甩了出来! 银鞭的每一根节骨都挂着利刃般的倒勾,她这一甩,径直将一侧木桌的桌腿捆住,同时控制着朝闻寂声和班惜语打了过去! 闻寂声带着班惜语急退,侧身躲开了飞来的桌椅。 他们避得惊险,那张桌子连同茶碗茶杯一齐砸在了窗口,只听哗啦一阵声响,半个窗户也紧跟着掉落下来。 巨大的声响传了出去,水玲珑顾不得将人引到“陷阱”去的原计划,她摔杯为号,两三步跃上前,紧追过去。 同一时间,闻寂声的袖口处飞出一根极细的绳索。绳索的另一端系着钩子,被他以内力打出,转瞬间便牢牢地勾在了大厅另一侧的房梁上。 闻寂声揽着班惜语:“抓紧。” 班惜语生怕因为自己拖累了闻寂声,因而事事皆听闻寂声叮嘱。她紧紧抱住了闻寂声的腰,下一刻,闻寂声双脚借力而起,一手拽着银钩索,刹那间带着她腾空跃起! 班惜语只觉眼前掀起了一阵风,随即整个人向着前方掠去。她脚下腾空着,耳边有风呼啸而过。 此时,闻寂声动作极快地从袖中翻出了火折子。他挑开木塞盖子,轻轻一吹,一簇火苗便亮了起来。 半空中,只见他脚下在房梁上借力一踢,旋即转过身来。 班惜语一抬眸,便见他手中的火折子被掷了出去。她的目光随着火折子落在二层楼的厢房内。 点点星火酝酿着燎原之势,在火星子撞上早就浇过醇香酒液的木格窗时,一片火光便燃了起来! 火势猛地窜起,登时点燃了藏在暗处的引线。 引线如游走的火龙一般蔓延开去,直至燃烧了埋藏在暗处的火药。顷刻间,火光激烈的炸裂开来! 只听轰然一声,厢房内部陈设一应倒塌! 从班惜语的视角看过去,眼中所见厢房被火舌吞没,而水玲珑立在窗下,渐渐也被火光掩盖了过去…… “你怎么样?可有受伤?”闻寂声带着她在横梁边缘停了下来,眼睛往她身上看了几眼。 班惜语摇摇头,说:“我没事,不曾伤着。” 闻寂声安下心,同时,大厅内也乱了起来: “他们跑了!快抓住他们!” “救、救火,先救火!上头还有人!” “这时候了救什么火,人都要跑了,先抓人!” …… 大厅内只乱了片刻,随后一众杀手反应过来,即刻通报给了管事的,同时,杀手们也从四面八方的向班惜语和闻寂声攻了过来。 闻寂声不慌不忙。他将藏于乌金伞内的金蚕丝索打了开来,金蚕丝索向着四方打出,分别紧紧缠在屋顶下的悬梁上。 紧接着,他掀开一片房顶,带着班惜语跃上了屋顶。他又拉了拉金蚕丝索,随后揽着班惜语,凌空跃下!—— “我们走!” 金蚕丝索乃是闻寂声耗费重金,取用极品玄铁炼制而出,再结成一缕缕细索。其质地柔韧,金刀利剑也砍不坏。 这是闻寂声甚少使用的利器,今日却用在了这里。 就在他们落在地面的时候,乌金伞牵制着的金蚕丝索随之拉动。在闻寂声以内力拉扯之下,赌坊大厅内的悬梁应声折断! 顷刻间,房顶失去了支撑之物,加上有明火炸裂厢房在先,只见转瞬的工夫,整个房梁连着二楼厢房同时倒塌!—— 宽敞的后院内,班惜语听见了里头传来的叫嚷声,乱糟糟一片,听上去十分惨重。 闻寂声没工夫听里头究竟是什么情况,立刻抓着班惜语的手腕,扭头便跑:“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第262章 分离(2) 闻寂声不敢掉以轻心,立刻施展轻功,带着班惜语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烈火引燃的坍塌乱象被他们甩在了身后,连同杀手的追击也渐渐消弭无声了。 片刻之后,闻寂声在一处城郊的密林中停了下来。静谧的林中仅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班惜语回想到方才在赌场中经历的一切,尚且心有余悸。她轻轻抚了抚胸口,说道:“似乎是甩掉他们了。” 闻寂声叹了口气,道:“只怕他们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他看着班惜语,眼神中满师歉意:“对不住,此次是我大意了。” 水玲珑是他喊来帮忙的,他没想到水玲珑会背叛他们,更没想到她会串通重微闻梅的人,要取他二人的性命。 若非如此,班惜语也不会陷入这场危机当中。 假如他知道此行会如此凶险,他说什么也不会让班惜语同行的。至少,他也应当先将她安置在安全之所才能放心。 闻寂声道:“其实早在水玲珑极力主张要带你同行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这件事不简单。只是我未能及时觉察到个中关窍,这才……” “他们计划周全,存心设下陷阱,再说,谁也料想不到水玲珑会投诚重微闻梅,这也不能算是你的错。”班惜语说: “敌人如此狡诈阴险,看来我们必须要更小心应对了。” 闻寂声点点头,道:“所幸此回有惊无险,否则我还真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班惜语又问:“那么我们下一步应该怎么走?你有何打算?” 闻寂声分析道:“摘星斗既然是他们故意设下的陷阱,那么,我们要找的线索,必定不在其中,如此,只得另想办法了。” 他会想办法再找一找重微闻梅的据点,不过…… 闻寂声说:“不过我们现在最好是先离开无双镇——” 他话未说完,不远处却骤然传来一道声音:“你以为,你们走得掉么?” 刹那间,闻寂声瞳孔一缩。他猛地回过头,只见后方丛林中跃下一人。那人身着黑衣,面带一片墨色面具,眼睛藏在了面具后方。 他与黑衣人对上一眼,便知此人来历不小,不是个善茬。他甚至暗暗心惊—— 黑衣人分明就跟在他们身后,可闻寂声却没有察觉到半分异样,更甚者,来人双脚落地无声,可见轻功十分了得! 闻寂声推测对方应当是名高手。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眼神一凛。 闻寂声将班惜语护在身后,望向黑衣人:“你又是谁派来的人?” 此时,班惜语静静看着前方的动向,暗暗在心中推测:这黑衣人应当不是重微闻梅的人。 看闻寂声紧张的模样,黑衣人的武功不低。重微闻梅若有此战力,那么方才在“摘星斗”时,便会对他们二人出手,不会等到现在。 她又想到先前水玲珑在“摘星斗”所言,便想:水玲珑为了拿取重微闻梅悬赏的酬金而背叛闻寂声,或许,她效力的金主,不止重微闻梅这一家? 杀手是冲着她和闻寂声两个人来的,说明雇主是他们两人的共同仇人。 那么,除重微闻梅以外的雇主,是麟州富家,还是别的什么人? 而此时,黑衣人缓步上前。他微微抬手,身后便有数名黑衣人包围上前。他们从左右两侧包抄而来,眨眼间便将班惜语和闻寂声两人给团团围住。 黑衣人道:“远乡客只听从金钱的吩咐。谁付了钱,远乡客便听从谁的令。有人要买你们的命,纵然远乡客与尔等无冤无仇,但远乡客也只能杀人取命了。” “当然,远乡客只做以钱买命的生意。若你们愿意以双倍的金银保下性命,或者花费更多的银两买雇主的命,远乡客也可以为你们办到。” 黑衣人笑了一下,说:“只要两位出得起价,远乡客可以成为任何人的杀人利器。” “远乡客”? 班惜语困惑地向闻寂声看去一眼。 闻寂声“哦”了一声,道:“那不知雇下你们的金主,花了多少银两?” 黑衣人:“三万两白银。” “嚯!”闻寂声:“没想到我们的命这般值钱。说实话,乌金伞闯荡江湖这些年,还从未接过三万两白银这样大的单子。 “谁能想到,居然还有人能花白银万两买我性命?往后在外行走,这桩事儿也够我吹嘘下半辈子了。” 说到这里,闻寂声摇着头惋惜道:“不过很可惜。这江湖上,能杀得了乌金伞的,只有乌金伞自己!——” 话甫落,只见他单手抓着伞柄,乌金伞于掌中飞旋展开!刹那间,一阵疾风平地而起!—— 与此同时,黑衣人大喝一声:“动手!——” 瞬间,黑衣杀手同时猛冲上前,剑光如雨,杀机扑面而来! 闻寂声控制着乌金伞,伞尖对上刺来的利刃,随即伞面骤展。巨大的伞面挡住了杀手视线,半空中留下一道眩目的金色流光。 紧接着,伞柄在闻寂声手上挽出一朵剑花,伞面回收的顷刻,利剑自下方挥出。为首的几名黑衣杀手所料不及,当下便被利剑所伤。 班惜语由始至终都被闻寂声护得严严实实。她看得不算十分真切,只从瞬间变换的景色里看到了黑衣人手腕上闪过的血光。 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下一刻,闻寂声便扣住她的腰,眨眼的工夫,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班惜语的腿脚被闻寂声巧妙地借力打力,一番踢蹬之下,精准踢中杀手的的面门,旋即,冲在最前头的几名黑衣人被一一急退。 闻寂声又是一回身,长臂一揽,一带,班惜语便翩然落地。 紧接着,第二波杀手攻上前来。 乌金伞在闻寂声手中转了个方向,银针暗器飞出,闻寂声挽起剑花,瞬息间,逼到眼前的利剑被悉数打乱。 此时,脸带面具的黑衣杀手终于动了手。只见他身形一闪,转瞬间便来到闻寂声面前:“我来会一会你!” 闻寂声一惊,顿时退了三步。他看了眼四周,心知不宜久战,久战于他二人不利。 于是闻寂声收回伞:“你终于舍得出手了。只是不知,你要如何应对我这一招呢?——” 他眼神一变,如鹰隼般地双目盯着黑衣人,紧接着,他反手出剑! 黑衣人侧身格挡,再一回头,眼前却骤然飞来大片白色烟尘! “咳咳!——” 白眼刺鼻,黑衣人被刺激得一阵激烈的咳嗽。 见状,闻寂声不再恋战,立刻拉着班惜语转头就跑。他带着人施展轻功,立刻就从树梢之上飞掠而去! 面具杀手怒瞪着双眼,喊道:“放箭!” 第263章 分离(3) 杀手的一声令下,顷刻间,羽箭齐发!箭矢带着破空穿云之势,直追着班惜语和闻寂声而去! 闻寂声听见后方箭矢疾行的“嗖嗖”声,心里头暗骂一阵,然后带着班惜语匆忙闪躲。他腾到半空,脚尖在一侧枝丫上踩了一下,旋即借力换了一个方向。 而此时,领头的面具杀手见取他不下,即刻夺了身旁人的弓箭。他睁着双冷厉的眼睛,望着闻寂声和班惜语离去的方向,继而拉满弓弦,射出三箭! 离弦之箭带着疾风,呼啸着向目标刺去。闻寂声避开了方才的箭阵,而接踵而至的这三支箭却来不及闪躲。 他控制着乌金伞在身后一档,羽箭被击落的同时,一枚燕尾镖却从箭矢的后方掷了过来! 暗器来得悄无声息,只刹那间,便猛地刺入闻寂声右侧的肩背里! 中镖的瞬间,闻寂声不由得闷哼一声。他脚步停了一瞬,又立刻提上一口气,以更快、更猛烈的势头冲出了这片林子。 班惜语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声音都跟着颤抖了:“你、你中暗器了?!” 听见这句话的闻寂声更为用力的环住了她,将她死死护在自己怀中。他的声音沉闷:“一点小伤,我无大碍。” 说着,他勉强地笑了一下:“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这个时候,班惜语担心的不是自己:“你……”她咬了咬牙,说:“此次凶险,倘若你我逃不过,你不必拼死护着我。” 她说:“敌众我寡,他们又是那般厉害……若到紧要关头,你弃了我先跑吧——无论如何,我们俩之间,总要活下一个……” 拼了命往前跑的闻寂声听了这话,只觉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是有钟鼓狠狠在他脑袋里敲了一下。 一时之间,他感到血气上涌,胸中一阵气闷。 闻寂声心中一急,想要说些什么,却不料一张口喉间竟涌上腥甜血气。他始料未及,立刻呕了出来! “咳!——” 同时,他骤然间泄了力气,身形晃了一下,下一刻,便往下栽倒。落地前,闻寂声强撑着扶住乌金伞稳住脚步,班惜语这才没有摔下来。 但班惜语被方才刺目的红吓得满脸煞白,顾不得自己如何,连忙扶着闻寂声看他的伤势:“闻大哥、闻大哥,你怎么样?” 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滴落的血淌到了她的手心。班惜语低头看了眼,却见那血的颜色稍稍暗了些。 寻常的伤口,闻寂声决计是伤不到口呕鲜血的地步。 班惜语看了眼他肩背的位置,心中既惊异又骇然:莫非…… 此时,她伸出手。指尖在碰到闻寂声的肩膀时,又抖了一下缩回去。 班惜语看到闻寂声的背上是鲜红的血,中了镖的肩背还在下意识因疼痛而隐隐抽动几下。她瞧着,心脏仿佛也跟着抽痛。 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肩膀,想轻轻看一看他的伤口,却又害怕着,不敢碰伤他。 班惜语想着,必须要先清洁创口、上药,然后一低头,就看到闻寂声紧蹙的眉。她没有留意到自己的脸色与他相比,并没有好看多少。 班惜语红着眼睛问:“很、很疼么?” 闻寂声忍了忍,摇了摇头,说:“我无事,别担心。”他没再顾上男女之防,随即将班惜语放在他肩头的手紧紧握住: “那镖上淬了毒,加上我方才运了功,加剧毒素在体内流转,此刻……”他微微闭了闭眼:“此刻滋味不太好受……” 他这会儿头晕目眩,背上的伤口更是一阵又一阵地发疼。不仅如此,他的四肢百骸也渐渐开始麻痹。 再这样下去,别说是带着班惜语逃命,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被杀手追上,两人死无葬身之所。 闻寂声:“惜语,别管我了,你先跑,我来殿后。”他勉力冲她笑了笑: “不用太担心我。你知道的,我行走江湖很有经验,身上备了不少解毒、疗伤的丹药,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什么问题。” 班惜语没忍住,泪珠从眼角滑落下来。她忍着哽咽道:“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不会武功,留在这里对你不但没有什么帮助,反而会拖累你。” 道理她都晓得。 眼下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她先走一步。也只有这样,闻寂声才能毫无顾忌、放手与杀手相斗。 但是,要让她丢下闻寂声自己先走,心中却是万分难以割舍。 班惜语藏在袖子下的手紧握成拳。她知道情况紧急,自己不能再拖延了。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就越不利。 于是,她连忙抹掉眼泪站起身来,然后将一枚哨子塞到闻寂声的手里,说:“你拿着这个。我不会走得太远。等事情一了,我们便以哨音联系。” 闻寂声已服下一颗药丸。他点点头:“嗯。你自己当心。若遇不测,便按照我先前教过你的办法,尽量拖延。我听到你的哨声,必定尽快来寻你。” 匆忙交代一番,离开时,班惜语回过头看了闻寂声一眼,旋即迈步向着远处跑开。 闻寂声看着她跑远,悬着的心渐渐回落。可还没等他完全松口气,却见奔向远处的班惜语停住了脚步。 不仅如此,她还在步步退回。 闻寂声瞳孔一缩,怔了片刻后,目光微微放远——只见月光之下,身着艳丽红衣的水玲珑向着两人走了过来。 “走?你还想走到哪里去?”水玲珑冷冷地笑着,说:“你们还真能跑,教我好找。”她看了眼闻寂声,见他模样狼狈,不由得笑了: “哦?这不是大名鼎鼎的乌金伞么,怎么这会儿不威风了呢?你不是,向来都嚣张得很,怎么现如今一副丧家之犬的模样呢,嗯?” 水玲珑毫不掩饰地扬声笑起来。她似乎想将闻寂声的惨状看得更清楚,于是朝着他走近。 班惜语立刻挡住她的去路:“不要再往前了。否则休怪暗器伤人!” 话音落下,水玲珑眼神骤变:“你有什么资格拦我?!你不过是半途中出现的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罢了,我认识他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你有什么资格拦我?!——” 第264章 分离(4) 水玲珑的声音尖锐刺耳,她怨毒且愤怒的目光瞪视着班惜语,像是恨不得在她身上瞪出两个洞来。 只见她身子前倾,胳膊微微抬高,一副马上要动手的模样。 但是水玲珑又看了眼班惜语手腕中扣紧的玄铁镯子,知道那是闻寂声给的暗器,于是又忍了忍,没有更进一步。 而此时,班惜语则从她怨恨的眼神当中品味出几分真相来——水玲珑对闻寂声旧情仍在。她或许是记恨着以前的事,只是平日里将其压在心底,未曾表露。 但因为她的出现,水玲珑误会了她与闻寂声的关系,将她视为死敌。 “你究竟是恨他,还是恨我?或是二者皆是?水玲珑姑娘,你为了一时的情绪而做出无法挽回之事,难道料想不到将来某一日,你也许会后悔么?” “呵,后悔?”水玲珑讽刺地嗤笑一声,说:“我为什么会后悔?哦,你们还不知道吧?现如今,‘金烟双侠’的命可太值钱了。” 她笑着说:“光是找到我,要我给出闻寂声线索的雇主就有六七个——当然,这里头大多都是他先前的仇家—— “不过,指明要你们‘金烟双侠’的人头的,除了重微闻梅,还有麟州富家,甚至于荣国的朝廷命官。” 富家在其中掺了一脚,这一点班惜语已经有所预料。 不过,水玲珑口中所说的“荣国朝廷命官”,又是哪一位?她不记得自己和闻寂声得罪过荣国的什么人。 此时,水玲珑又道:“要不说你们两个本事大呢。他们三方所出之赏金,不少于黄金万两。啧,为了这笔钱,别说是背叛闻寂声,哪怕是身生父母,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嗯?” 班惜语:“……” 此时,用过药的闻寂声从伤势的痛楚中缓过神来。 方才他眼前还有些重影,不过解毒丹起效之后,神思倒是清明不少。虽然他常备的药只能起缓解作用,不能完全解除毒性,但此时此刻,也足够用了。 于是,闻寂声撑着乌金伞站起身。他站在班惜语身侧,扯了扯她的袖子,说:“她脑子不正常,不必与她多言,纯属白费口舌。” 说完,他自己上前一步,将班惜语半遮半掩的挡在自己的身后:“水玲珑,你我之间的恩怨不必牵扯旁人。我人就在这里,能不能取我的命,就看你自己的本事。 “但是,楼姑娘你不能动。”闻寂声面无表情地说:“你要赏金,我可以成全你。但你若步步紧逼,我就是与你拼个鱼死网破,你也休想占到任何便宜。 “相识这么久,你了解我的脾气,我说到做到。” 听见这话,水玲珑只是冷笑:“都到这时候了,你仍是这般威胁我,这可不太明智。再说了,你以为凭你们目前的情况,还有什么资格谈条件?!我要杀你们,简直轻而易举。” “没有资格谈条件么?”闻寂声不屑地轻笑一声,随后见他从袖中翻出一样东西来,“难道,这项东西,你也不想要了?” 水玲珑向他手掌心看了过去,顷刻间,他眼神一变! 班惜语见她神色有异,目光也落在闻寂声的手心。只见他手中捏着一枚极小的玩意儿,月色下,他掌中的物件闪着微弱的盈盈琥珀之光。 她凝眸细看,识得那似乎是琥珀雕成的金蝉。 班惜语在心中疑惑:此物看上去不似凡品,究竟是何来历?为何水玲珑见了它,瞬间就变了脸色呢? “鸿鹄山庄不外传的信物——琥珀金蝉,凡得此信物者,可号令鸿鹄山庄半数以上的门徒,为己所用。”闻寂声说道: “鸿鹄山庄门徒只认信物不认人,只要得到它,除了可调用五成左右的人手外,还可掌管鸿鹄山庄在江湖上的三成的据点。 “有了它,便算是山庄的半个主人。金钱、门徒都掌握在手,哪怕是自立门户,也不成问题。” 水玲珑十分惊讶:“这东西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闻寂声面带笑意:“自然是我偷来的了。” 水玲珑的眼神里满是不相信:“不可能。鸿鹄山庄乃是江湖第一大门派,门众成千上万,戒备森严。 “再者,琥珀金蝉对于鸿鹄山庄来说如此重要,向来是由内门弟子掌管,你如何能从他们手中拿到他们的门派至宝?你莫不是诓我,想骗我放走楼西月?” 闻寂声:“事出突然,我如何现找一个赝品骗你?”他冷哼一声,将琥珀金蝉收了回去,道: “你若是不信,这桩交易便做罢。我有金蝉在手,若能与重微闻梅合作,或许,他们还会留我们一命……嗯,这个主意,不错,你认为呢?” 他看向班惜语。 班惜语大概了解他的盘算了,纵然算不上特别明白,但也应和着说:“闻大哥所言在理。宝物在你手中,你想用作什么用途,便用作什么用途。纵然是当场毁了,也是无妨。” 水玲珑一听“毁掉”二字,眉头便紧紧皱起。她说:“不能毁!”她深吸口气,道:“我答应你的条件。你把琥珀金蝉给我,我立刻就让她走。” 和琥珀金蝉相比,那几个雇主所给的金钱根本就不值一提! 鸿鹄山庄在江湖上虽不能说是一手遮天,但也是拥有第一威望的大门派。庄主江印在江湖上的地位,更是堪比武林盟主。 若能得琥珀金蝉,她还用愁那几千几万两银子? 舍了金蝉,那才是丢了西瓜,捡了芝麻。况且…… 水玲珑在心中阴暗地笑了笑——她可以答应放了那个姓楼的女人,但是,雇主派出的杀手可没有答应。 所幸她只是临时将杀手支开,等将琥珀金蝉拿到手后,她再放出信号,喊来杀手帮忙。 到时自,就先了结了闻寂声,再料理了那姓楼的女人,最后和一干杀手平分赏金。 当然,若能单杀闻寂声最好。 只是闻寂声向来是诡计多端的,花招甚多,纵然如今居于弱势,却不到强弩之末的地步。要对付他,水玲珑仍是得小心为上。 第265章 分离(5) 水玲珑所谓的保证,闻寂声半点都不相信。他说:“我看起来像是很蠢的样子么?我若现在将东西给你,谁知道你会不会扭头就翻脸?”他不信任道: “我已经吃过一次教训,不会再轻易上当第二次。” 水玲珑耐着性子:“……那你想怎么样?!” 闻寂声:“先让她走。我要亲眼看到她走了,才可以将琥珀金蝉交给你。” 刹那间,水玲珑的表情又难看了几分。 她咬牙切齿地说:“行,可以。”她深吸口气,看着班惜语,道:“你还不快走?!” “你吼什么?!”闻寂声说完,即刻扭头看向班惜语。他安抚道:“你走吧。记住我说的话,万事小心。” 此时此刻,纵然班惜语心中存有颇多疑问,但也知道自己不该在这里久留。拖延下去,只是增加风险。 于是她点点头,再转身时,便只匆匆回头看了闻寂声一眼,旋即向着远处跑开了。 闻寂声目送她远去,确认她安然无恙离开之后,这才依依不舍地将目光给收了回来。 见状,水玲珑在一旁说着风凉话:“还看呢,你要是舍不得她,再将她喊回来。我也愿意大发慈悲,送你们两个下黄泉团聚。” 闻寂声:“少说废话。”他胳膊一扬,手中的东西向上一抛:“琥珀金蝉,给你。” 水玲珑看见他的动作,一颗心都跟着提了起来。她急急喊了一声:“别丢!”然后猛地冲上去将金蝉接在手里。 心心念念的宝贝终于到手,水玲珑立刻眉开眼笑:“果真是琥珀金蝉,果真是琥珀金蝉!” 她捏着这么个小东西,清清楚楚地看到琥珀上雕刻出的细致的纹路,还有里头的点点荧光。 水玲珑摸着金蝉,只觉此物触手温润,光滑如玉,一时之间竟是爱不释手。 “怎么样,验过了?我没有骗你吧?”闻寂声说。 水玲珑满意地将东西收起来:“不错,是样好东西。不枉费我牺牲了大笔赏金作为交换。” 闻寂声一笑:“是么。那接下来,该算一算你我之间的帐了。” 话音落下,水玲珑登时也敛了笑意。她冷冷地注视着闻寂声,说:“我也正有此意。” 说话间,无形的杀意从他二人周身向四周铺散开去。无声的交锋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瞬,下一刻,水玲珑先动了手,只见她侧身一翻,钢索银鞭登时上手! 长鞭过处,掀起一阵疾风。闻寂声手掌在伞柄处一抓,乌金伞离地而起。在他往后退开的同时,乌金伞应声展开。 银鞭打在伞面上的同时,闻寂声脚步一停。他抓着伞柄,旋动伞身,将银鞭给卷了一截过来。同一时间,他左手打开伞骨上的机关,下一刻便抽出长剑。 只见半空中金光凌厉,宛若一道流光一般,直往水玲珑的胳膊削了过去! 见状,水玲珑立刻撤开手,银鞭脱手的瞬间,她仰面弯腰闪躲,紧接着单手撑着地面,整个人借力而起。 她于半空中借力,脚尖点了一下闻寂声的长剑,旋即翻身来到他的身后。 闻寂声收伞回刺,水玲珑便借机夺回了银鞭。 两人一阵激烈的交锋,乌金伞上很快就多了几道明显得鞭痕。同样的,水玲珑身上亦是多了几处被划破的剑伤。 他们交手了数十回合,水玲珑却仍是无法将人拿下。她咬了咬牙,于是出手更是不留余地,步步紧逼。 闻寂声受伤在先,纵然有解毒丹暂缓伤势,但时间拖得愈久,与他愈是不利。 当乌金伞又一次挡开银鞭的攻击时,闻寂声眼前骤然黑了一瞬。刹那间,他的四肢泄了力气,险些没有站住脚。 同时,与他近战的水玲珑瞳孔一缩,继而一喜——有破绽! 下一刻,水玲珑一甩银鞭,将乌金伞困住,同时近身上前。 然而就在她逼近的霎那,闻寂声陡然一抬头,犀利的眼神中丝毫不见先前的疲累。水玲珑一惊,顿觉不对。 但当她意识到自己极有可能上当了的时候,却是来不及了。 只见闻寂声垂下的指尖一勾,隐于暗夜中的天蚕丝一动,下一刻,一枚细长的银针便受天蚕丝牵引,猛地向水玲珑背后刺来! 尖锐的刺痛自后脖颈处传来,水玲珑登时疼得眉心一皱。 她正要动手,却发现浑身僵直着,动也动不了! 水玲珑瞪大眼睛,惊愕地看着闻寂声:“你……” 而此时的闻寂声也确实难以为继了。他的身体松懈下来,靠着乌金伞支撑着才没有坐倒在地。他喘了几口粗气,再抬头看水玲珑的时候,眼前的视野已经开始模糊不清了。 “我说过,无人能取乌金伞的、性命……除了、乌金伞自己……” 水玲珑能清楚感知到闻寂声的剑低着她的脖子,冰凉的触感紧贴皮肤,隐隐透出些许刺痛感来。 此时,她虽说不出话,但睁大了双眼——她难以相信,自己就这样败在了闻寂声的手上。 水玲珑两眼紧紧盯着闻寂声,见他喘息一阵,旋即出手抓向了她的袖袋。 顿时,她那一双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水玲珑无声地瞪视着闻寂声,眼神在说:“你做什么!不准动我的琥珀金蝉,将它还给我!” 闻寂声瞧见了她脸上变幻着的愤怒的神色,登时笑了:“你莫不是以为,我会说话算话,当真将琥珀金蝉白送给你吧?我看你才是白日做梦,异想天开。”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冷了下来:“你坑害我,联合我的仇敌追杀于我,险些教我们丧命。我若果真将琥珀金蝉赠与你,那我就是天底下最愚蠢的痴人。” 他说:“水玲珑,从你选择背叛朋友的那一刻开始,你我二人之间的江湖情义就此不存。念往日情义,我原不想赶尽杀绝,但你实在是贪得无厌……” 话未说完,水玲珑的眼中便浮现出惊恐地神色。 她不得不示弱,哀求的目光望着闻寂声,可她依旧说不出半个字,唯有眼神泻出几分情绪:“不、别杀我、别杀我……你不能杀我,不能杀我!” 第266章 分离(6) 闻寂声冷着张脸,无视了水玲珑注视过来的眼神:“你如此贪得无厌,心肠歹毒,更是毫无江湖信义可言。 “为了金钱,任何人都可以出卖。像你这般的人,若留着,在江湖上也是祸害。”闻寂声说:“今日,我在此了结了你,也算是为江湖除害……” 在水玲珑不可置信的目光之下,闻寂声支起胳膊,长剑低着她的颈项,拉出了一条细细的红痕。 然而就在他将要割断她喉咙的瞬间,体内毒素再难压制!一瞬间,闻寂声眼前一黑,顿时一阵头晕目眩。 他身形一晃,再眨眼,人便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继而往下栽倒下去! 只听“哐啷”一声,乌金伞脱了手,长剑亦从他掌中坠落在地。 闻寂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只觉眼前都出现了重影,就连呼吸都紧跟着困难起来。他额上满是冷汗,却仍挣扎着要再站起来—— 不可以,他不能在这里倒下,不行…… 而此时,水玲珑目睹他毒发倒地,心中顿时一喜:太好了,闻寂声毒发,她有救了——至少有一线生机!只要有生机,她就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但还没等她高兴,身后就传来一道男子沉沉的低语:“啧,太可惜了。我原以为乌金伞还能再成一阵子的,怎么这么快就倒下了。” 男子故作惋惜的腔调,立刻道:“唉,那没办法了。那就只能由我来代替他,除掉你这个江湖祸害了。” 黑暗中,男子语调轻松。水玲珑不知对方是何时来的,只感到耳旁落下一片温热的气息,旋即,胸中便猛地一阵刺痛!—— 刹那间,水玲珑的呼吸停滞一瞬,紧接着,刺骨的冷意与强烈的刺痛如惊涛骇浪袭来。 她僵直着里在哪里,唯有眼珠子动了动——她惊愕又惊恐地移动眼珠,往下看去,只见一支银光长剑穿过她的胸膛刺了出去。 冰冷的剑光上,尚且留着几道刺目的鲜红血色。 水玲珑至死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死在了何人手中。她低垂着视线,盯着穿胸而过的剑,直挺挺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就在水玲珑倒下的同一时刻,一名紫衫男子亦从她身后的黑暗处走了出来。 男子先是低头看了眼死不瞑目的水玲珑,又瞧瞧被溅上点点鲜血的指尖,然后发出不耐烦的“啧”的一声。 “恶心的东西,还脏了我的手。” 说着,男子从袖中拿出一块巾帕来,擦干净手后,又嫌弃地将那帕子随手丢开。他看了眼水玲珑躺下的地面,像是避讳着什么似的,动动脚,绕开了那滩血污。 此时,虽然闻寂声已然毒发,正是神志不清之时,但他凝神静气,也听见了身旁的动静。他听到了一阵极清的脚步声,还有衣物摩挲的声音。 闻寂声微微抬眸,却见男子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啧,还真是凄惨啊。”男子说:“兄长,你我许久不见,怎么你还将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呢?这也太丢面子了。你这也能算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乌金伞么?” 话音落下的刹那,闻寂声瞳孔一缩。他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之人,从模糊的视野里勉强看到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面容: “竟然、是你?!” 男子瞧着他的表情,登时乐得笑了起来:“当然是我啊,我敬爱的兄长。” * 班惜语不知道自己究竟跑了多久,静谧的深林中,她只听得见自己一阵有一阵的喘息声。 她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闻寂声与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走吧。记住我说的话,万事小心。” 她还记得闻寂声说那句话时,那温柔得要掐出水的眼神,那样包容一切,又十分关切且纵容的眼神。 班惜语不由得暗暗心惊。 从没有人以这样的目光看过她。 他的目光那样陌生,又像是藏着漩涡一般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 她并不难想象,在这样柔情的眼神的背后,藏着的究竟是何等热切的感情。 班惜语即便再不了解男女之情,见到了闻寂声向她注视而来的目光时,到底该明白的也都明白了。 可是明白了之后,心中便是无尽的愧疚。 她的生机,是闻寂声冒险换来的。而对于他的真情,她什么也做不了,唯一的出路,只有逃。若是不逃,她只会成为累赘。 班惜语不禁想,自己值得闻寂声这样做吗? 此时此刻,若是换了楼西月在这里,闻寂声必然不会面临这样的危境。 她不禁沮丧地想道:若是自己也会武功便好了。 正当班惜语失神的片刻,周围树影中倏然簌簌作响: “你若想救他,我可以帮你。” 话音落下,班惜语猛地顿住脚步。 她的心跳异常快,浑身都紧绷起来,紧张又警惕地望了望四周:“是谁?还请现身一谈。” 说话间,她悄悄伸手按住了手腕上的玄铁镯子—— 这是还在赌场时,闻寂声交给她的一项暗器。她只需要轻轻按动机关,便能施放无数银针。 手镯内部的机关精巧无比,操作简便,施放暗器时悄无声息,可于瞬息间制服对手。 闻寂声将此物交给她,便是为了以防万一,为防身之用。 班惜语原以为只有等重微闻梅的杀手来了,这项利器才有用武之地,没想到这还没遇见杀手,就先碰上了不速之客。 她说:“暗处偷窥非君子所为,还请阁下现身说话。” 此时,只听身处暗处的男子道:“你手上的暗器是用来对付我的罢?”他叹道:“唉,我并无恶意,你又何必如此?这倒叫我不敢现身了。” “阁下若果真无恶意,又何须惧怕我的暗器?”班惜语道:“只怕是来者不善,我不得不提防。” 话音落下,周围便静了一瞬。 班惜语等了几息,却没等到对方的回音,于是又道:“阁下若有话要说,不妨正大光明与我一谈。方才你说,‘可以救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还请明示。” 她问完这话,却仍未听到有人回答。 正当她疑惑之时,忽觉身后吹来一阵风。 班惜语即刻警觉回身,暗器登时上手! 但没等她反应过来,却见眼前背影一闪,下一刻,后颈处便是一阵钝痛! 她未来得及挣扎,旋即身子一软,晕倒过去。 第267章 分离(7) 在班惜语倒地前,男子伸手接住了她。他先是看了眼班惜语手腕上的铁镯子,道:“幸亏我出手早,否则被这暗器所伤,那还真是亏大发了。就是可惜了……” 主子此前交代,要他将这姑娘连哄带骗地骗回去,不能将人给伤了。 他原先是打算骗她的来着,奈何对方机灵着,根本不上当,他也就只能出此下策了。 不过只要能将人带回去,主子没道理还怪罪于他——怎么着也该算是完成一半的任务了。 这么想着,他便拎着班惜语往肩上一扛,继而施展轻功,朝着班惜语跑来的方向,原路返回。 * 静谧的深林里,“兄长”二字宛若魔音一般回荡在闻寂声的脑海里。 他眨眨眼睛,拼力稳住气息,强行以内力将体内的毒素给往下压了压。然后,他睁着眼睛,勉力看清了眼前之人的相貌。 而当他彻底看清对方面貌之时,闻寂声的眉心紧紧蹙起:“江澜,你怎会在此处?!”他想到了今日的杀手,不由得目光一冷: “怎么,你也是来、杀我的?” 闻言,江澜立刻笑道:“哎哟,兄长怎么能这样想我?纵然我确实挺想让你死的,但我也做不出弑兄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来呀。若是让父亲知道了,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他说:“再说了,以你现如今的情形,哪里还用得着我来动手?你身中剧毒,没有解药自是死路一条,我当然不必弄脏手啦。” 闻寂声微微闭了闭眼睛,心想,江澜的话并不能全信。 “是么。不过你确实是不必亲自动手。今日的杀手,想必有你的手笔吧?父亲知道你这么做了么?” 话音落下,江澜登时脸色一变。他阴恻恻的目光紧紧盯着闻寂声,像是一条蛰伏凶狠的蛇:“即便父亲知道了又如何?你不过是个弃子而已。你可别忘了,当初是你放弃了江家的一切,放弃少主的身份,如今落得这个下场,怨不得任何人,要怪,就怪你自己!” 江澜冷笑一声:“是你自己不安分又行事嚣张,才会多方树敌,引来杀机。今日之局,我不过顺水推舟,又何罪之有?” 闻寂声:“呵,强词夺理是你惯会的把戏。” “就算是我强词夺理好了。”江澜道:“不说别的,你以为你在外游历的时候,父亲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的所作所为,父亲都看在眼里。 “他从来都不赞同你的做法,否则,又何来今日之局?你之所以一败涂地,何尝不是父亲有意为之?” 闻寂声浑身无力,他躺在地上,已经没有力气与江澜争辩了。 他不在乎江澜,更不在乎他口中的“父亲”,只说:“所以呢?我的下场你已经见到了,还不走?莫非还要等着给我收尸么?” “收尸?”江澜笑着说:“我怕是没有那个闲工夫。其实我过来,还有一件事要与你说,只不过,我要等的人还没来……” 说着,他便回过身望了一眼。黑夜中,他目光如炬,忽而望到远处飘过来的黑影,旋即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我等的人来了……” 话一说完,就见远处有一名个子高挑的青年走了过来。 “主子,人已带到。”说话间,青年手上一个动作,便将肩上扛着的人放到了地上。 江澜一低头,立刻就来了气:“不是让你把人活着带回来么?” “是活的,这不还有气儿呢。” “……”江澜打了一下青年的头,说:“那我有说要打晕她么?!” 青年挠挠头:“这……属下也没有法子,当时出了点意外,这位姑娘不乐意配合,属下只能出此下策。” 江澜很不痛快地骂了一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然后踢了青年一脚,让他滚到一边去。紧接着,江澜抓着闻寂声的衣领,将人拖到前面来: “啧,我原本还想让你最后见一见你的朋友——哦不对,该说是你的心上人才对——可惜了,她现在晕死过去,大概是没机会与你说上最后一句话了。” 闻言,闻寂声身上一震。他向不远处的人影看过去,却只见眼前的草地上侧躺着一人,在他模糊的视野当中,眼前人的衣着隐约和班惜语的装扮对上了。 他挣扎着要看清楚,可江澜却先他一步下令:“看上一眼就可以了——小安,把人扛走。” 闻寂声阻拦不能,只得眼睁睁看着班惜语被青年扛起,距离越来越远。 “江澜、你不能动她……不能……” 江澜见他这副模样,便笑得愈加得意:“兄长放心,我知道,她是你的人,我不会拿她怎么样的。相反,我会好好照顾她,代替兄长你,好好照顾她。” 说话间,江澜伸手便将闻寂声身上的琥珀金蝉给抽了出来。他借着月色去瞧金蝉上头的荧光,道:“当然,这只琥珀金蝉,我也会替兄长好好保管。兄长,你就安心的呆在这里,慢慢等死吧,哈!” “小安,咱们回。” 说完这话,江澜仰头笑了几声,旋即与侍从双双离去,转眼不见踪影。 闻寂声眼看着班惜语被他们带走,却无能为力,心中怒极,喉间即刻涌上一股腥甜。他呕出一口血,便再难支撑,倒地晕了过去。 * 闻寂声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很久的梦。 他梦见自己和班惜语去到北方塞外,恰逢冬日,遇见大雪纷飞。他们被困在山谷之内,虽是困顿,但屋内燃着炉火,却也温暖如春。 可醒来的时候,睁眼却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雪天,没有火炉,身旁更是没有班惜语。 闻寂声撑着胳膊坐在床沿,此时,屋中另一人听到动静,即刻走了过来:“少主,你重伤未愈,轻易还是不要下床走动的好。” 闻寂声抬起头,见到来者便微微一怔:“徐叔,原来是你。”他看了眼周围,见得此地乃是一处茅草屋。 屋中开了一口窗,那窗子底下正熬着药。 “是徐叔你救了我。”闻寂声说。 第268章 分离(8) 闻寂声静静坐在床沿呆了一会儿,便问道:“是江印让你来的吧?”他说:“还特意选在我重伤的时候到,在江澜带走我最珍视的东西之后到。” 说到此处,闻寂声这才转过脸来,目光冷冷地看着徐叔:“你们还真会挑时候,何不等我死了再来呢。” 徐叔的表情显得有几分为难。 他并非习武之人,年轻时模样长得文质彬彬,如今四十来岁,瞧上去仍是个斯文人。 当他被闻寂声这般讽刺时,他脸上浮现出愧疚的神色:“抱歉,是我来晚了。但你别怪庄主,庄主并无杀你之心,只是想借此机会警醒一下你。” 闻寂声:“警醒我?警醒我需要动用杀手,需要让江澜亲自动手么?”他冷哼一声:“徐叔,你无须为江印说好话,他是什么意思,我再清楚不过。” 他先是中了重微闻梅的陷阱,又被杀手追杀。 随后江澜就出现了,还当着他的面,带走了班惜语。 紧接着徐叔又将他救下。 这哪里是凑巧,分明是一项早就安排好的周密的计划。他和班惜语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徐叔:“少主你误会了。这件事说来话长,但无论怎样,庄主这样做,都是为你好。” “是么?”闻寂声说:“他是为我好,还是想借此机会再威胁我一次,以示他一家之主的威严,想让我臣服于他的掌控之下?” 闻言,徐叔轻声叹道:“少主,你这又是何必?或许此次庄主的做法是欠缺妥当,但若是不给一个教训,以你这桀骜不驯的性子,不知还要闯下什么祸事。 “庄主这样做的目的,是想让你明白,在江湖上,有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什么人不能得罪……” 闻寂声冷笑道:“哦,那这样说来,我还得感谢你们了。承蒙关照,多谢你们的好心。” 徐叔摇摇头,知道闻寂声这会儿什么也听不进去,于是说:“……罢了,少主你重伤未愈,还是少动些气。灶台上熬着药,不如少主先吃些东西再喝药吧。” 闻寂声披上衣服便要起身:“不必。我还有要事,不能耽搁。我并无大碍,就不牢徐叔操心了。” “少主要上哪里去?” “去救人。” “救谁?” 闻寂声猛地回头:“徐叔这是在明知故问么?” 他不想多说废话,扭头便要走,徐叔立刻上前阻拦:“少主不应当在这时候出去。虽说你身中之毒已解,但毒性所带来的损伤并未完全复原,你还需静养。” 闻寂声自然是没有心思静养的:“静养?我没有那个闲工夫。看在自小受徐叔照顾的份上,我不与徐叔你动手。我不指望徐叔能帮我一把,但也请你不要阻拦我。” “以你现在的状态,别说是救人了,便是施展轻功也费劲。再说,人已经被带走,你现在上哪儿去救人?” “江澜要带走我的人,自然是冲我来的。要对付他,我自有我的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别意气用事,想想清楚,你单枪匹马,如何应对手握琥珀金蝉的二公子?你与二公子针锋相对多年,他什么个性,你很清楚。你这一去,必然讨不着好处。” 闻寂声:“那又如何?倘若我救不了人,就是与他同归于尽,我也在所不惜!” “你!哎——你与那姑娘不过是萍水相逢,又何必冒生死之危救她?倒不如先回了鸿鹄山庄,坐稳少主之位,再以山庄接班人的身份,为那姑娘报仇。”徐叔苦口婆心地劝道: “寂声,别再犟了,回鸿鹄山庄罢。只要你回去,庄主还像以前一样器重你,山庄的少主之位仍是你的。你回去,未来鸿鹄山庄便是你的。” 话音落下,闻寂声的目光在刹那间变得冰冷:“回去?这就是父亲交代给你的任务?当年离开时我就说过,我不再姓江,鸿鹄山庄与我再无瓜葛,我与江印亦断绝父子情分。” 他说:“徐叔,你回去告诉江印,这辈子,我都不可能再回鸿鹄山庄。” 徐叔无奈叹了一声,说:“寂声,父子终究是父子,这亲缘关系岂是说断就断?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气,但事到如今,你母亲若是泉下有知,知道——” “够了!”未等徐叔把话说完,闻寂声便冷声打断:“徐叔,我敬你为长辈,不愿与你起争执。你既然提起我母亲,好,我便与你辩上一辩——” 他说:“当年徐叔落魄,是我母亲仁慈接济了你。若非我母亲,徐叔早就死在三十年前的冬夜里,否则哪里还有今日的徐叔?” 话音落下,徐叔当场怔住了。他眼神放空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旋即面露愧色:“我……” 闻寂声的耐心已然告罄,他没心思听徐叔表达歉意,只说: “都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就当是我携恩图报好了——徐叔,时隔多年,物是人非,我不会提过分的要求,我只要你告诉我,江澜究竟将我的朋友带到哪里去了。” 他说:“既然徐叔能精准地找到我,想必对于江澜的行踪也是了如指掌。若徐叔能将我要的线索给我,那么你我之间的恩仇便一笔勾销。我不会再拿以前的事情要挟你,如何?” 徐叔仍是有几分犹豫:“这……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因为我不能违背你父亲的命令,再说,凭你一人之力,如何能抗衡——” “徐叔。”闻寂声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坚定无比。他执着地说:“算我求你,告诉我。” 见他这般坚持,徐叔一阵无言。 “你……你很喜欢她吧?”徐叔说:“她是你的心上人?非要救她不可么?” 闻寂声:“是。” 听到肯定的回答,徐叔又是低叹一声:“你的个性还真是……算了,我就告诉你罢。只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想要救她,可不容易。” “徐叔请说。” 徐叔张张口,旋即说出了一串地名。 闻寂声听完他的话,却在顷刻间哑然失语。 他惊愕地望着徐叔,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江印他竟然……” 徐叔亦是无奈道:“所以我才让你考虑清楚。若是你这样做了,便是与你父亲为敌,与整个鸿鹄山庄为敌。后果如何,你心知肚明。如此,你仍要一意孤行么?” 闻寂声的沉默,不是因为畏惧,而是没想到堂堂鸿鹄山庄的庄主,竟然堕落至此。 他说:“我不在乎后果如何,我只要我的朋友回来。” 闻寂声站起身。 他披上外衣,拿起桌上的汤药一饮而尽:“多谢徐叔告知。他日有机会,我再回报徐叔今日的人情。” 说完,他抹掉嘴角的汤渍,反手将乌金伞背到身后,旋即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茅草屋。 第269章 分离(9) 班惜语是在一阵饥饿当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顶鹅黄色的幔帐,周围的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暖香。 她又动了动手脚,四肢仍是有些酸痛,就连脖颈与肩背处也有一股隐隐的疼痛。 班惜语先是睁着眼睛缓了缓神,旋即做起身打量起周围来—— 床的两侧摆着两盆兰花,往前是一竖绣青梅的屏风,再过去,是会客饮茶所用的桌椅、焚香的香炉,靠左边的窗台下方,还有女子所用的妆奁等物。 看得出,这是一间布置得有几分雅致的厢房,四周也还算清静。只是…… 班惜语心想,她是如何到这里来的?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昏迷前,还在无双镇外的树林子里仓皇奔逃。 那时闻寂声被她甩在身后拖住水玲珑,她原想寻一处安全的地方躲藏一阵再与闻寂声会合。但没想到中途出了差错——有人一路跟踪她。 月黑风高的夜晚,班惜语没看清对方的面容,只听得那人的声音,听上去是个年纪不过二十五的年轻男子。 可惜的是她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对方的底细,扭头便中了对方的袭击。她脑后挨了一击,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如此看来,也就是那晚的人,将她带来了此地。 只是她尚不清楚,这究竟是何处,那人又为何要将她带来此地? 班惜语不禁想到了闻寂声。 她被匆忙带走,闻寂声却还留在无双镇对付水玲珑等人,眼下不知情况如何,是否安全脱险了。 班惜语更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 倘若闻寂声脱离危险后寻她不得,那必然会着急。 她站了起来,便立刻要出去。 但班惜语还没走出屋子,就有人先一步推门而入了—— “哎哟,人还真醒了啊!” 来者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相貌出挑,模样举止颇为风流多情。她先是上下打量着班惜语,然后笑着说:“二公子掐算的时间还真是准,说人醒了还真就醒了。” 女子自顾自道:“瞧上去还挺精神,看来是没什么大碍了。” 班惜语警惕地看着对方,质问道:“你是谁?你口中的二公子又是谁?你们将我带到这里究竟有什么目的?” 女子“嗳”了一声,说道:“姑娘不必着急,你想知道的一切,二公子自会与你解答。”她滴水不漏地笑着说: “既然姑娘已经醒了,那便随我走一趟,面见二公子罢。二公子已经等候多时了。” 班惜语想了想,便道:“如此,便请你带路罢。” 关于劫持她的人,她大概能猜出一二来——赌场的连环计策是冲着她与闻寂声而来,又费劲将她掳到此地,幕后之人必然是出重金悬赏水玲珑的三个雇主。 麟州富家与他们有深仇大恨,恨不得出之后快,想必是不会心慈手软,留她一命——因此,劫持她的,不会是富家的人。 那就只剩下“重微闻梅”,与水玲珑口中所谓的“荣国朝廷命官”了。 在这二者中,班惜语认为“重围闻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她想,荣国与大宣交恶已久,倘若荣国为了除掉宣国的“金烟双侠”而派人潜入宣国,那未免太大动干戈。稍有不慎,便极有可能引来两国交战。 这对他们而言,并不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班惜语想,能出重金请水玲珑出手,已经是荣国能做的最大限度的事情了。 如此对比之下,她更愿意相信派人将她掳走的罪魁祸首,乃是重围闻梅。 只是班惜语想不明白,对方为何要这样做。 大概正如眼前侍女所言,等见到了那个神秘的“二公子”,一切才会有答案。 班惜语跟随侍女的脚步迈出房门。 “姑娘,请随我来——这边请。” 侍女引着班惜语穿过了厢房外的长廊,继而转入一座院子里。 出了院子,班惜语才听见从远处传来的吆喝声。 这阵声音尤其嘈杂,比之闹市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心生疑惑,但神色倒也还淡定,只留神着观察四周,同时向着侍女所指引的方向过去。 不过她走出的路愈远,那片喧嚣便愈是明显。 接着,当她走过侧面的院门时,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班惜语抬眸望去,一眼能瞧见宽大的花园。 而在这院子的斜对面,则走过一行人。那行人衣着打扮近似胡人,昂首阔步,各个都留着络腮胡子,头上还扎着辫子。 班惜语尚未见过这般“奇装异服”的外邦人,不由得怔了怔,脚步也跟着停了停。 侍女回头瞥了她一眼,解释说:“姑娘方才苏醒,怕是有所不知——这地界乃是梅州。多年来,梅州与西北方的乌月族常有通商贸易往来,因此,在梅州境内,乌月族人是非常常见的。” “梅州?” 班惜语喃喃念道,不由得暗暗心惊——她不过是昏迷一场的工夫,转头人便到了西北梅州了? 梅州接近西北边陲,距离无双镇更是有千里之遥。这路途遥远,寻常马匹没有个十天半个月是到不了的。 难道她昏迷的时间竟如此之久么? 班惜语还想问个清楚,但引路的侍女已经往前边过去了,她只得跟上脚步。 这一走,便又是一道门。 而在这道门后,则是班惜语万分熟悉的赌场—— “诶诶,打左边,左边!” “真是的,这二十八号到底能不能打,这都第几场了,还是输!” “都说了别买他,这人晦气!” 赌场内有人唉声叹气,有人高声喝彩。所有的声音终结在管事的一句:“比试结束,由天字第三号获胜!” 话音落下,现场便又是一阵高声叫好,呐喊声几乎要震破天际。 班惜语望了眼周围喧嚷的人群,不禁有片刻的失神。她低语道:“这里是……” 侍女笑着说:“这是我们重微闻梅特有的决斗赌场啊。当初在江南的时候,姑娘不是见过么?” 闻言,班惜语的心微微一沉:果不其然,是重微闻梅。 她到底是落在了重微闻梅的手中了。 “我是见过。”班惜语说:“只是当时所见的‘极乐殿’,可远远没有眼前的赌场盛大、热闹。” 第270章 分离(10) 侍女听见班惜语的话,便“哦”了一声,好奇问道:“那么照姑娘看,我们这决斗赌场做得如何?是不是别有一番风味?” 她笑吟吟地打量着班惜语,嘴里满是对所谓的“二公子”的夸赞: “当初,建造赌场的建议还是我们二公子提出来的。就因为建了这些赌场,我们重微闻梅每月的进项就比往日增加了数十倍不止。事业蒸蒸日上。姑娘你说,二公子是不是人间奇才?” 班惜语只扫了几眼赌场,便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去。在她的视野当中,有几名神色恍惚的青年手举托盘晃了过去。 明眼一看就知道,他们的神智受了控制,已经分不清楚自我了。 而此时,班惜语又听见侍女的话,便冷冷地哼笑一声,并不作答。她走了几步路,这才说:“姑娘不是要带路?还是快些走罢。” 侍女见她不为所动,面上的表情愈发冷淡,心中暗道:还挺沉得住气,我倒是要看看你能硬气到何时。 然后,她一边走到前头,说:“这是自然,姑娘,请。” 班惜语目不斜视,向来娴静温和的眉眼却难得显出几分冷傲来。她心中隐隐有几分猜测,这侍女绕这样一大圈带她来看决斗场,大概是想给她来一个下马威的。 对方如此举动,倒是让她有点猜不透了。 她不过平平无奇一小女子,在江湖上可以说是无名无姓,他们如此大费周章将她掳来,还费劲演这一出戏,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这个疑问暂时无解,班惜语只得静观其变。 此时,他们走出了赌场的侧门,接着转入一条抄手游廊。而过了这道长廊,过去便是一个小园子。 园中种植着当季的菊花,空气中飘散着花草的芬芳。 班惜语的脚步略微停了停,鼻翼翕动两下,旋即闻见周围传来一缕脂粉香气。同一时间,侍女面带笑意地道: “姑娘可要当心脚下,别看花看迷了眼,眼里见不着路了。” 班惜语回以不冷不淡的微笑:“多谢提醒。不过走了这样久,不知何时才能见到你口中所说的‘二公子’?” 侍女:“就快到了。只要走过前面的院子,再穿过百经堂,便是二公子的书房了。”她指着前方的院门说道: “姑娘若是心急,那就请姑娘先行罢。” 班惜语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便迈步走了进去。 而当她踏入院中的刹那,内中别有风味的景致便迎面而来。 班惜语站在门的一侧,于竹林间听到了远处飘来的丝竹弦音,伴随而来的,还有间歇不断的男女嬉笑玩乐的声音。 她感到此处的氛围有异,不由得回头问:“这是何处?” 侍女牵住她的袖子横穿而去:“这自然是人世间最自在逍遥的地方了。”她意味深长地笑着说:“来,姑娘仔细瞧一瞧,自当领会其中奥妙之处……” 班惜语顺着侍女所指引的方向看过去,却见眼前不远处的厅堂大门敞开着,里头有无数的男男女女。 他们相互靠在一起,面贴着面,亲昵着调笑、说话。他们又时不时传来一阵笑声,偶然掩盖了厅内中央乐妓手中琵琶的琴音。 不仅如此,在那些人当中,有不少人已是衣衫半解,他们喝得醉醺醺的,竟是当众狎昵! 班惜语被眼前所见的景象震住了,便立刻别开眼。 纵然她不愿意看,但是另一边的靡靡之音却密不透风地钻进耳朵里,听得她心头发冷。 “你带我到这里来做什么?”班惜语冷冷地看着领路的侍女,道:“难道你们二公子就是那厅里的哪一个?” 侍女:“哎哟,怎么会!我刚刚不是说了么,这儿是人间最逍遥的地方,怎么,姑娘觉得这里不好么?” “逍遥、快活?”班惜语冷笑道:“抱歉,我并未看到这里有什么课逍遥快活的。”她瞥一眼对方,又说: “你要带路,便好好带你的路,不要再做多余的事情。” 说完,她便一甩衣袖,先一步穿过了这个满是衣香鬓影却又处处引人不适的温柔乡。 见她扬长而去,侍女微微一愣,小声嘟囔:“呵,自身难保了脾气还不小。”她暗暗笑了笑,然后快步追上: “姑娘且等一等我——” 班惜语并未理会她,只在岔路口略微停了停脚步。 大概是她的警告起了作用,接下来侍女没再带着她去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只是他们在经过百经堂的时候,碰上了个不小的意外—— “诶姑娘,小心!” 侍女惊呼一声,连忙将班惜语往旁边一拉! 班惜语猝不及防,还没看清眼前扑过来的黑影是个什么东西,就脚下不慎一扭,旋即往侍女身上撞了一下。 她感觉脚踝有一瞬间的刺痛,但很快便缓过劲儿来。同时,她察觉到有一股力量紧紧拉扯着自己的衣摆。 班惜语低头看去,只见一名形容枯槁的男子正抓着她的衣角。对方脸色苍白,发丝散乱,衣衫破烂,望着她乞求道: “救我、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班惜语正欲说话,一旁的侍女立刻上前,将那进拽着不肯松开的手狠狠踢了一脚:“去,少在这里挡路!” 此时,百经堂内又传来呵斥声:“快来,跑掉的药人在这里,我找到他了!” 紧接着,几个人便从百经堂内冲了出来。他们几个彪形大汉立刻将拦路的男子抓了起来,那男子登时张嘴大叫: “放开我,放开我!——” “快塞点药,让他安静点!” 一阵手忙脚乱之间,几名大汉控制着男子,同时往他嘴里塞了一颗暗红色的药丸。 男子被迫吃了药,没过多久,挣扎的力气渐渐就小了下去。旋即,他脱了力一般倒下去,面色苍白如纸,两眼也跟着发直了。 有人说:“等会儿,他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对……” 话音落下,那男子便“呕”了一声,立刻口吐白沫! “不好,药量下重了,快带回去!” 那几个人的动作十分迅速,见情况不对,便立即将男子带回了百经堂,转眼便不见了。 而此时,目睹一切的班惜语堪堪回过神来。她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然后扭头质问侍女: “这也是你们安排好的,要我亲眼看一看你们重微闻梅炼制失魂草,对药人用药,好以此威胁、震慑我的?” 侍女无辜道:“哎哟,这回姑娘可是误会我了。方才都是意外。我哪儿知道那家伙会忽然跑出来啊?!再说了,你已是咱们重微闻梅的人质,我们还有吓唬你的必要么?” 说完,她便向着右前方的方向一指:“我也没有戏耍姑娘——你看,那不就是咱们二公子的书房么。” 第271章 分离(11) 侍女遥遥一指,班惜语便望到了在这条道路尽头的翠竹苑。 竹苑周围的景致瞧上去自然是清新雅致,只是毗邻着百经堂,也不知从这竹苑内传出的命令里,究竟害了多少无辜性命。 此刻,班惜语距离一切的真相仅有数步之遥,四周俱是风平浪静的宁静,可她知道,在这堵墙的后面又暗藏着未知的危机。 侍女推开了竹苑的门,道:“姑娘,请。” 班惜语屏了屏息,心神稍定,旋即迈步走了进去。 苑中的陈设一如她所想的清幽,甚至比寻常人家的书房还要更加气派些。 她抬眸朝里望了望,见得前方屋舍的明窗敞开,依稀可见得里头有一男子的身影。 此时,侍女上前禀告:“启禀主子,姑娘到了。” 话音落下,与窗前临摹的男子停下动作。他拢了拢袖子:“哦?那还不快请进来?” 班惜语走进屋中。 她做好了要与对方辩论一场的心理准备,可当她抬起头,看到男子的模样长相之后,却在顷刻间愣住了神。 而对方见她这般反应,也不见怪,而是微微笑了笑,摆摆手让侍女退下了。 “久闻不如见面,班小姐果真如传闻中的一般,美如天仙。”江澜冲她拱了拱手,自报家门道:“在下江澜,江海扁舟的江,波澜壮阔的澜。” 他面带笑意地说:“我想班小姐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不如我们坐下来谈?” 他站起身,亲自给班惜语倒了杯茶:“这是今春新摘的茶叶,虽算不上极品,但也沁爽得宜。班小姐尝尝。” 他简短的几句话,已经透露出了重要信息。 班惜语道:“你知晓我的真实身份。”她警惕地看着对方,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你究竟是何人?” 闻言,江澜笑了一下,说:“你的身份并不是秘密。我动用了重微闻梅的势力,稍稍一查便知。至于我的身份——” 他笑得意味深长:“看来闻寂声并未向你提起过我,更是对他的出身闭口不谈。不过班小姐冰雪聪明,见了我的模样,想必是已经猜到了几分吧?” “如何?我与兄长确实是长得十分相似,对不对?” 闻言,班惜语却是轻轻笑了一声,说:“我并不知道有多少人认为闻寂声与你,有分外相像的面孔,但是在我看来,你们二人并不相似。” “哦?”江澜挑眉道:“可你方才见到我却是愣住了。莫非不是误将我认成了兄长的缘故?” 班惜语的视线扫过了眼前男子的脸,道:“我不否认,你们的五官确实是有几分相像,这是出于至亲血缘的关系,只是这一点相似性,却远远不止于到会将你二人认错的地步。” 眼前此人的眉梢眼角对比闻寂声,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也不为过。这大概是遗传自他们的父亲或是母亲。 但闻寂声眼角处那一只艳红的蝴蝶胎记是独一无二的,再者,纵然他们二人再像,眼神与气质到底是不同的。 闻寂声的身上带着江湖人的豪气与洒脱,可眼前这个……只有藏于眼底的精明与算计,举手投足间带着虚伪的腔调,哪里有闻寂声的光明磊落? 班惜语说:“初见你时,我确实是十分惊讶,因为闻寂声从未说过,他还有你这么一个兄弟。” 她更惊讶的是,闻寂声和重微闻梅竟然有联系——江澜是重微闻梅的“二公子”,他又声称是闻寂声的弟弟,那么闻寂声岂不就是重微闻梅的“大公子”了? 可是此前看闻寂声的反应,却是并不知情的模样。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总不至于,闻寂声连他自己的身份来历都不清楚。 班惜语推测,这当中的猫腻,怕是闻寂声自个儿也不知晓。 这时,江澜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杯中的茶叶,道:“兄长没有将我的事情告诉你,或许是因为班姑娘与他的交情尚浅,尚不足以令兄长倾吐所有的秘密。” “是么?”班惜语不以为意道:“我反而认为,闻大哥只是觉得这桩小事还不足以与我说罢了——无关紧要的事情,他是向来不与我说的。” 话音落下,江澜倒是一脸惊异地看着她。 “哟,看来班姑娘自认为很是了解我的兄长。”江澜道: “不过很可惜,你的想法是完全错误的——毕竟,他那鸿鹄山庄少主的身份可是不简单啊,哪里能算是微不足道、无关紧要的小事呢?” “鸿鹄山庄……少主?”班惜语怔住了。 “这话还有假?”江澜笑着看着她,说道:“琥珀金蝉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拿的。那是鸿鹄山庄历任少主所持有之物,我那位好大哥——闻寂声——便是鸿鹄山庄唯一的少主。” 这是班惜语从未预料到的。 她只以为是闻寂声本事大,才能从鸿鹄山庄层层叠叠的守卫中得到琥珀金蝉,却没想到,那本来就是他的东西。 此时此刻,班惜语心中大为震惊。 她不禁想到,既然闻寂声是鸿鹄山庄的少主,是名门正道之后,又怎么会成为江湖上的“乌金伞”,如何又称为他自己口中的“孤家寡人”? 江澜将她的表情变化都看在眼里:“班姑娘你也十分惊讶吧?也难怪,都是我那兄长的错。他急于撇清与鸿鹄山庄的关系,自然不会轻易将他的真实来历告诉别人。也难怪你会被瞒在鼓里。” 班惜语警惕地看了江澜一眼,说:“那是他的私事,他有权利决定是否将此事告知给旁人。作为他的朋友,我尊重他的一切决定。” “可是你将他视作朋友,他却不一定以同样的心待你。”江澜幽幽道:“否则他心里真的有你,又怎么不将真相告知你?可见他并未对你用心。” 班惜语:“此言差矣。若是换做是我,我也会选择隐瞒——毕竟,谁愿意自己的出身是带着污点的呢?” 江澜:“污点?” 班惜语:“鸿鹄山庄在江湖上声名赫赫,可背地里却经营着重微闻梅,做着蝇营狗苟的勾当,肆意以失魂草炼药,炼制药人,做出种种伤天害理之事,这不是污点是什么?” 江澜目光有些冷:“班姑娘,我劝你说话要三思。别忘了,你现在是在谁的地盘上说话。你这般对重微闻梅不敬,就不怕我杀了你?” 第272章 分离(12) 班惜语并不无惧地迎上江澜的目光:“你若要杀我,早在劫持我那时便杀了,又怎会等到现在?再说——” 她慢悠悠地笑了笑,说:“江公子费了好大一番工夫,又是掳劫,又是赌场、青楼、百经堂的连番敲打恐吓,搞出这么大的阵仗,若在此时杀了我,岂不是教江公子的一番心血白费了?” 班惜语道:“所以我想,江公子今次要我到此,必然是有十分紧要之事要与我相谈。既然如此,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开门见山总比拐弯抹角的好,因此,江公子有何见教,就请直说吧。” 话音落下,江澜倒是沉默了片刻。他眉梢眼角的锋芒略微收敛了些,瞧着班惜语的眼神也不像方才那般轻浮。 他说:“我算是明白兄长为何那般看重你了。” 班惜语看得出来,此时此刻江澜的脸上多了几分真情实意,倒不似先前的轻慢态度了。大概是被她方才说的话给唬住了。 她说:“所以江公子找我,究竟所为何事呢?” “这个么……”江澜笑了笑,意味深长道:“我要与班姑娘说的事儿,可就大了。这事儿若是做得好,那么当今天下大局可要变一变了。” “哦?”班惜语道:“难道鸿鹄山庄想要造反不成?难道偌大的江湖已经不足以满足鸿鹄山庄的胃口,你们如今竟是意在天下?” “诶,当然不是,班姑娘误会了。”江澜道:“我们不过是想为天下百姓谋一个更合适的君主罢了。比如说……” “比如说荣国的君主?” 江澜赞赏地拍了一下手,说:“瞧吧,我就说班姑娘聪明绝顶,果真是一点就透啊!——在班姑娘看来,荣国君主如何呢?” 班惜语:“抱歉,我对荣国了解不多,恐怕不能给江公子答案。”她又说:“不过,江公子凭什么认为,荣国的君主就一定做得比大宣皇帝好呢?” 江澜:“再差,难道还能差过当今的大宣皇帝?”他说:“班姑娘行走江湖也有些日子了吧,你见过昏庸的为官者,见过麟州官商勾结,更应当知晓大宣民不聊生。 “不过区区江南的水患便使百姓颠沛流离,连赈灾的粮饷都差点发不出来,治疗时疫的药材还需要民间药商慷慨解囊。你说,这世道还有救么?” 班惜语说:“世道有没有救,不是你我说了算的。”她不是为民请命的朝廷命官,更不是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她只能做她认为对,且力所能及的事。 江澜:“我们说了当然不算,百姓说了才算。但如今大宣的困境,百姓的困境不已经表明了一切?——大宣需要一位更加开明的君主,挽救万民出水水火之中。” 班惜语:“这不过是你们的一厢情愿罢了。自古兴亡皆是百姓所苦,大宣国百姓苦,荣国的百姓也未必就见得人人幸福。” “哈,班姑娘说得对啊——既然兴亡皆是百姓所苦,那么换哪个人做皇帝,又有什么分别?既然项家人可以做大宣皇帝,为何荣国就不能取而代之呢?”江澜笑着说: “正所谓能者居之。荣国有这个能耐,如何不能取代项家,成为大宣国的新主呢?” 闻言,班惜语不由得冷笑一声,说:“江公子当真是诡辩的能人——你所谓的能者居之,便是用钱权交易之道,行伤天害理之事,以损害大宣的国祚么?” “班姑娘此言差矣。鸿鹄山庄与重微闻梅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大局着想,不得已而为之。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又何错之有呢?”江澜叹口气道。 “何错之有?”班惜语嗤笑一声,道:“也亏得你得出来这句话——难道勾结荣国商人走私失魂草的不是你们?难道肆意抓捕无辜百姓作为药人的不是你们? “远在京城的‘琳琅阁’与你们也有几分关系吧?我听说,京城曾出现一批受失魂草所控制的杀手,想必与你们也脱不了干系。 “这一桩桩一件件,有哪一件是旁人逼着你们做的?” 班惜语道:“如此,还妄称为民请命,为天下谋福祉?还是罢了吧,江公子的这些话,糊弄旁人可以,可别连自己都骗了。” 面对她的指摘,江澜表现平静。他静静听完班惜语的话,不紧不慢道:“既然是谋大事,自然是避免不了牺牲。这也是为实现大仁大义而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班姑娘作为一介女流,这当中的道理,你自然是不会明白的。” 班惜语听出了他口吻中的鄙夷,当下便轻轻“呵”了一声,说:“既然如此,江公子你又与我说这些做什么呢?横竖我是听不明白的,但各种是非曲直,我想心里比我清楚。那么,我们接下来还有谈论的必要么?” 江澜道:“自然是有必要的。因为我需要你。或者说,是鸿鹄山庄需要你,是重微闻梅需要你。” 班惜语:“江公子这话,我就不明白了。我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罢了,既没有诸葛孔明的智慧,又没有战神白起的武艺,如何当得起江公子这一句‘需要’? “江公子还是不要再糊弄我了。” “诶,班姑娘不必妄自菲薄。纵然你文弱不善武功,但你身后还有班家,大宣朝中,更有数不清的班家旧部,你的来历,可不简单呐。” 听见这话,班惜语的目光渐渐冷下来。她看着江澜,问道:“江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澜道:“班姑娘来不明白么?我希望能借助班家的力量,推翻项家的政权。” “什么?”班惜语愣了一下,立刻道:“江公子未免太异想天开了。班家早就已经没落,哪里还有什么旧部?即便是有,但过去这么多年,还有多少人能听从班家的命令?” 她又说:“即便班家存在着旧部,我也不可能帮你。江公子,你还是尽早弃了这个念头吧。” 班惜语大概能猜到江澜的盘算。 江澜是想让班家组织武力,领头造反。 可笑,这个计划根本就不可行。 祖父年迈体弱,如何还经得住造反? 班家到她这一辈,不过仅剩下她与楼西月两人罢了。光凭她们二人,要造反,如何能成? 别说能不能成,即便能成,她们也不会这样做。 班惜语道:“原来江公子是打着这个主意。但很可惜,我绝不会答应你。不论是我,还是任何一个班家人,都不会出卖大宣,出卖任何一个大宣百姓。” 对于她的答案,江澜并不意外。他笑吟吟道:“是么?但如果,我以你的性命去要挟班家,你认为,你的祖父祖母,会答应么?” 刹那间,班惜语变了脸色:“你!——” 第273章 分离(13) 江澜漫不经心地坐在椅子上。他瞧着班惜语脸上的怒容,姿态中可见胜券在握:“诶,班姑娘急什么?那不过是我随口一说罢了。” 他说:“姑娘生得这般花容月貌,我怎么舍得拿你去要挟班家二老呢?若是将两位老者吓出个好歹,这叫我心里怎么过得去呢。班姑娘,你说,我这话说的在不在理?” 班惜语看着他笑吟吟的脸,心中恨得咬紧了牙关。她深吸口气,抓了抓袖中的手心,旋即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江澜叹口气,摇摇头说:“怎么说了这么久,班姑娘还不明白呢?其实我的要求很简单—— “我要姑娘你投入我重微闻梅门下,以你班家后人的名义,笼络朝臣,纠集所有能用的力量,为我重微闻梅所用。” 江澜又道:“你放心,只要你愿意加入重微闻梅,好处绝对少不了你的。”他承诺道: “从前班家被夺走的荣光,今后必将百倍前辈奉还与你,封王封侯都可以,只要你愿意,我也可以请荣国国君封你为当朝郡主。如何?” 班惜语不相信他的半个字。 所谓兔死狗烹。 事成之后,他们能留住班府上下的性命便不错了,哪里还可能将到手的荣华富贵、金钱权势分给别人? 她倘若真的信了江澜的话,那么班家距离覆灭之日也不远了。 只不过…… “怎么样啊班姑娘?究竟成或不成,你倒是给我一句话。”江澜催促道:“我这可够有诚意了,若实在不行,你可以提条件。只要我能做的,一定为你办到。还是说,你非要等见到了班家二老,才愿意答应?” 班惜语抬眸看了他一眼,说:“这样大的事情,江公子总该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好好考虑考虑才对,何必如此心急?” 江澜的字字句句都暗藏着威胁,步步紧逼,班惜语几乎是没有退路了。 她相信,假使自己宁死不从,江澜是做得出以她的性命来胁迫班家这种事的。 而江澜所说的,也正是班惜语所顾虑的——祖父祖母年迈力弱,实在是受不住惊吓。倘若气急攻心,有个好歹,那么她即便是死,也难辞其咎。 但她又实在不愿意做出背叛班家、背叛大宣之事,可偏偏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又不得不低头。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班惜语能做到的,就是尽量拖延时间。 她必须拖住时间,再寻机会与闻寂声、与楼西月他们取得联系,尽快脱身! 于是她回答说:“再给我一点时间考虑。江公子应该不差这一时半刻的吧?” 江澜道:“倒不是不能给你时间,只是我得知道,你究竟要想多久。是一个时辰,还是一天,还是一个月?”他笑了笑,说: “你若是要思考上十天半月,那抱歉,我认为还是直接上班家登门拜访比较快。” 班惜语微笑道:“哪里敢让江公子等那么久呢——放心,三日,三日后我便给你答复,如何?” “三天不成。夜长梦多,不如就明天罢。” 班惜语:“江公子,你未免也太急了。一晚上的时间,哪里足够我衡量得失利弊呢?不如你我各退一步——两日,两日后你便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这一回,江澜没有再讨价还价:“行吧,两日便两日。”他抬了抬胳膊,将茶水送到班惜语面前,道: “那么两日后,我便等着姑娘的答案了。还望姑娘别让我失望才好。” 班惜语抿唇笑了笑,没有回答。 江澜:“成了。姑娘方才苏醒,身子骨还虚着,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我这儿的后院还算是清幽雅致,班姑娘就不用来回奔波了,我让手底下的人收拾收拾,班姑娘便住进去吧。” 说完,他也不管班惜语答不答应,径直叫来侍女:“来人,将班姑娘带过去,到落白居里住着。” 依旧是方才领着班惜语过来的侍女:“是,奴婢知道了。”她直起身,让出一条路来:“班姑娘请。” 班惜语明白,江澜特意让她住在他的后院,是要将她盯在眼皮子底下。纵然她心中不愿,可如今寄人篱下,她没有说不的权利,只得依言去了江澜安排的院落稍做休息。 而在安顿好她的去处之后,侍女又回到书房,不解问道:“那位班姑娘明摆着是想拖延时间,她根本就不打算与我们合作,为何公子还要答应她的要求呢?” 江澜气定神闲地靠在椅背上品茗,道:“你说的这些我能不知道么?她之所以拖延,不过是想等待机会,等着闻寂声来救她罢了。” 他轻轻嗤笑一声,说:“可那日闻寂声伤得那么重,能不能活下来还另说。即便是活下来了,他来了又能做什么?这儿可是重微闻梅,岂是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侍女担忧道:“但他到底也是庄主的大公子,即便是与鸿鹄山庄撇开了关系,但是到底还有亲生血缘的关系在,庄主……” “幽叙,你还是不懂。”江澜说:“亲缘关系对于父亲而言,并不是最重要的。他要的是,是一个完美的继承人。” 他道:“他纵容我对闻寂声下手,意在借此时机引我二人相斗。而这场斗争中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成为鸿鹄山庄的少庄主,才有资格将山庄带向更为鼎盛的未来。” 侍女:“……二公子的意思是?” 江澜回答道:“我的意思是,父亲永远只会将鸿鹄山庄放在第一位。无论是我,还是闻寂声,谁都不能威胁到山庄的利益。 “重微闻梅是山庄最为隐秘的势力,即便是闻寂声来了,父亲也不会容许他在这里闹市。我们无需担忧,因为闻寂声并不能构成威胁。” 相反,他倒是很期待闻寂声的到访。 江澜饶有兴味地笑了起来:“等他发现,自己珍而重之的红颜知己落在我的手中,落在重微闻梅手里,他会有何反应?” 被迫回到不愿意回到的地方,闻寂声,你会做何选择呢? 至于班惜语……等她见到了无能为力的闻寂声,便算是走到了穷途末路。到时,她的傲气又能坚持多久? 江澜拭目以待。 第274章 步步为营(1) 另一边。 傅观在和戚羽拉开了一段距离后打马回望,视野当中,向来骄傲不可一世的戚家公子仓皇奔逃,姿态中带着几分狼狈,倒是见不着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气焰了。 傅观的目光并没有在戚羽身上多停留半分,等看不到人之后,这才慢悠悠地停下来。 他回头一瞥,穷追不舍得杀手便从左右两侧包抄而来。 正如数月前晴安茶馆的夜袭一般,众杀手围攻而上之时没有半分迟疑,行动间带着冰冷的杀意。 傅观镇定地拉了一把缰绳,旋即,他的手指在弓弦上轻轻一勾,长弓即刻上手。 他腾出手搭上箭矢,弓弦被拉出了一个满月。紧接着,只听数道急急的嗡鸣,箭矢如流星般飞射而去! 刹那间,充满力道的流星箭径直当胸穿过为首的杀手,然后刺中了追在后方的杀手的身上。 但在这时,一道劲风从傅观身后袭了过来—— 傅观微微侧目,在余光中瞥见逼命而来的寒光之时,他伸手摸向了藏在箭筒中的匕首,可忽然间!—— “留神!” 左侧的林中倏地传来一声冷冷的轻斥声,电光火石之间,飞掷而来的短剑挡开了背后的冷剑。 只听双剑相撞嗡鸣,短剑立刻被撞离飞出。 同一时间,傅观仰面弯腰躲闪开去。 短剑从他面前掠过,傅观眼疾手快,借着弓上的弦一勾,顿时,短剑又飞回到楼西月手上。 楼西月脚尖踏着草丛中落下的树叶便追过来了。 她轻功的身法绝妙,来得悄无声息又明目张胆。她向上一跃,在半空中翻了个身,接住了短剑:“接着!” 说完,一柄长剑就向着傅观抛了过来。 傅观抬手接剑,两人配合着同时出招,不过一个错身之间,便联手将两名杀手斩于马下。 “不过片刻未见,你怎么这副装扮?方才做什么去了?”迎敌之时,傅观抽空问了一句。 楼西月也没闲着。她一面应对杀手,一面回答傅观的问题:“这就说来话长了。”她说: “我原想乔装成刺客,吓唬吓唬戚羽。但没想到还没等我动手,便有人先一步行动了——我方才听到有人呼救,就搁下要事,立刻过来了。” 楼西月望了眼周围的杀手,说:“这些人都是琳琅阁联合了太子项风而派出来的?” 傅观回答说:“敢明目张胆在此行凶,若说太子不知情,换作是你,你信么?” 楼西月道:“看来这还都是冲着你来的。”她说:“他这样做,当真不怕旁人疑心?” “这些杀手出自琳琅阁,到时,他只管将罪名都推到邱志同党的身上,洗清嫌疑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傅观道。 先前还是亲王之时,项风尚且对他还有几分顾忌。但这会儿皇帝病重,太子监国,他便愈发放肆,一手遮天。 在自己的地盘上亲自动手杀人这种事,他未必做不出来。 傅观和楼西月都领教过这些杀手的厉害,知晓他们最是难缠,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来说,情势就越是不利。 楼西月道:“你放心好了,来的时候上官解已经放过信号,相信用不了多久,援兵便会过来。” “上官解?”傅观转过头,纳罕道:“你怎么是与上官解一道?” 楼西月正要解释:“这个么……” 没等她将话说完,身后不远处便传来侍卫的惊呼:“王爷在那里!快,快,保护王爷!” 话音落下,十数名带刀侍卫便紧追而来。 见状,楼西月即刻收手。 她将脸上的黑纱戴了回去,一个跃身来到了傅观身侧。他们两人肩抵着肩,道:“我这副装扮不适宜露面,你先顶一阵,我撤了。” 傅观点了点头,旋即,楼西月抽身而退。 她身法巧妙,一个矮身便藏进丛林中不见了踪影。 随后,当侍卫追赶而来时,在场只剩下傅观一人在应敌了。 “王爷恕罪,属下救驾来迟,王爷可还无恙?” 傅观将长剑收起,左手依旧揽着长弓。他道:“幸亏你们来得及时,本王无恙。” 说话间,众侍卫已然与杀手缠斗,双方战得有来有回。 “王爷且往后退一退。属下先护送王爷离开。”侍卫长道。 与此同时,上官解也气喘吁吁地赶过来了:“侍卫大人说的不错,王爷千金之躯,此处危险,还请王爷先走。” 听见这话,傅观立刻回过头看了上官解一眼。他正想说些什么,但未等开口,空中便传来几声急急的哨声。 哨声三长两短,响彻在整个丛林。 而在哨声响起的瞬间,在场杀手动作齐齐一顿。他们身形僵硬一瞬,旋即像是统一得到了某个命令,同时往后一退。 紧接着,他们动作迅猛地撤退奔走,快得像是一阵风,教人追赶不及。 侍卫长只当那些杀手是怕了,立刻下令:“不能让他们跑了,快追!——”他说:“胆敢在太子府内行刺,简直是反了天了!若不将其捉拿,如何肃清纲纪!快追!” 傅观下意识阻拦道:“慢着——杀手退离的时机不对,恐有埋伏……”但紧接着,他又想到了方才听见的哨声,还有藏在暗处的楼西月。 侍卫长困惑问道:“还有埋伏?”这儿可是太子殿下的猎场,刺客怎么可能在这里设下埋伏? 他沉思片刻,旋即道:“罢了,你们自去追凶。只是需得谨慎,若是情势不对,不可恋战,该撤退便撤退。” “是,属下明白。”侍卫长道:“那王爷您……” 傅观:“你们尽管去,有上官大人在此,本王无需你们的保护。” “属下明白了。” 说完,侍卫长即刻带着一干手下向着杀手逃走的方向追过去了。 傅观目送他们走远,片刻后才转过身来。 而此时,上官解也松了口气,接着,他立马道:“方才王妃先我一步赶过来,王爷可见着王妃了?” 傅观不动声色打量他一眼,继而道:“见着了。只是她不方便露面,因此藏在了暗处。”他问:“不过本王很好奇,上官大人是如何碰上王妃的?” 上官解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回王爷的话,这、这都是意外。此前,是王妃仗义出手,将我从那群纨绔的手中救下。 “接着我们又听见林中有人呼救,这才一同……” 话未说完,小路一侧的草丛中倏地传来一阵响动。傅观和上官解同时循声望去,却见楼西月双手挡开半人高的草,钻了出来: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快跟我过来,前面有情况。” 第275章 步步为营(2) 楼西月一句“有情况”,立刻就将傅观与上官解的注意力给转移走了。 傅观看了看她:“你的衣服……” 他发现,这才不过是一会儿的工夫,楼西月便已经换过了一身装束。动作够快的。 楼西月摆了摆手,说:“方才我在林子里头将衣衫换回来了。”她说:“这并非我要说的重点——在我更衣之时,我另有发现。你们随我来。” 说完,她便扭头往密林中走。 傅观与上官解相视一眼,旋即跟随在她身后,自草丛中探了过去。片刻后,楼西月在草丛茂密的低洼处停了下来。 傅观脚步紧跟着一顿,旋即双眼紧盯着眼前地面上躺倒的三具尸体—— “是刺杀王爷的黑衣杀手?”上官解惊奇道:“怎么,这是他们同党的尸首?” 傅观倾身蹲了下来:“未必。”他伸手揭下了黑衣人脸上的黑纱。而黑纱之下,是三张脸色惨白的脸。 楼西月也矮下身来:“我探过他们的脉息,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她困惑地说:“奇了,你说,为什么太子的猎场中,会有这三具无名的尸体呢?” 她正纳闷着,另一边,上官解却两眼发直地看着死者,不可置信道:“不,这不可能啊!——” 闻言,楼西月与傅观齐刷刷扭头看向他。 楼西月、傅观:“你认识他们?” 上官解先是点点头,又摇摇头,急急道:“说不上认识,只是,我认得他们的脸——他们不是别人,正是前阵子才落网的邱志的家人!” 他指着其中一名女子,道:“这是邱志的小妾,旁边那两名男子都是邱志的堂兄弟。他们三个人都是我亲自报官指认,并由官府捉拿归案的!” 楼西月眉心一皱:“果真?” 上官解:“自然是真的,下官虽说才疏学浅,但对于见过的人,向来是过目不忘的。下官敢肯定,他们就是邱志的家人!” 傅观神色颇有几分凝重:“若是如此,那当真是怪事。此前邱志的家人被收押,虽说处斩的判决已下,可在不久前,他们就已经在狱中自杀身亡。” 他说:“他们的尸身一直受官府看管,又是怎么换上夜行衣,被丢到太子的猎场上?” 傅观没有明说,但楼西月已经猜到他的意思了。 他们两人对视一眼,心想,这大概是琳琅阁准备好的后招——若是刺杀失败,有邱志家人的尸首为证,那么便可将一切罪责归到邱志及其家人的身上,而太子本人,便可完美隐身。 而这时,上官解忽然朝尸体靠近过去:“且慢——”他伸手将其中一名男尸的头颅挪动一寸,继而从死者的头发底下摘出了一片叶子: “这是何物?” 说话间,傅观与楼西月的目光同时望了过去—— 楼西月:“失魂草?” 上官解似乎也看出这棵草很不一般:“什么是失魂草?名字倒是十分耳熟……”他问:“怎么,王爷与王妃识得此物?可是什么药草,或是毒药?” 傅观张张口,正要说话,可这时,不远处忽而传来一阵急急的马蹄声响。紧接着,是太子项风的声音: “情况究竟如何?刺客在何处?” 傅观一行三人齐齐扭头回望,只见彼方丛林掩映之间,太子项风率众策马而来。 他们观望四周,终于发现了傅观等人的踪迹。 “启禀太子殿下,王爷与王妃正在此处!” 闻言,项风便循着方向赶了过来。 片刻后,他领着众人来到傅观等人跟前。 项风坐在马上,并未下马。他拉着马匹的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傅观、楼西月,以及上官解。 见了他,上官解立刻起身向他行礼,只是项风并未理会他。 “听说猎场中闹刺客,宣平王险些遇害。听闻这个消息,我心急如焚,立刻就带人来救。”项风冠冕堂皇道: “只是一干下属遍寻尔等而不得,却不料宣平王与王妃却在这草丛深处。” 说着,他还扭头看了上官解一眼,道:“而且上官大人也在此,当真是巧了。” 傅观笑了笑,站起身回答道:“承蒙太子殿下关心,微臣与王妃安然无恙,上官大人亦未受任何损伤。” 项风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诸位无事便好,否则若果真在我的地盘上发生血案,往后余生,恐怕我都于心难安了。” 傅观:“殿下说笑了。太子府猎场戒备森严,即便有刺客闯进来,但只要侍卫来得及时,又怎么会有血案?还是太子殿下您也不放心府中的守卫? “若是如此,为殿下的安全着想,还是尽早拨一批禁卫军来,替换了薄弱的防卫才是。” 楼西月紧跟着附和道:“王爷说的不错。我们受伤事小,殿下千金贵体,若是有个万一,将来大宣的国祚岂不有损?” 项风:“……”他看着傅观与楼西月一唱一和,心中的火气登时拔高了一层。 他忍耐着没有发作,只是冷冷地“呵”了一声,说:“有劳你们关心,是否替换守卫,我会考虑的。” 说罢,他便偏过头,不理会他二人,只逮着身边的小厮呵斥:“让你们看顾一个猎场都看顾不好,居然教刺客给闯了进来,真是一群废物!” 话音落下,身后的小厮与护卫齐齐跪下告罪:“是属下看护不力,请殿下降罪!” “我自然是要问你们的罪!且等着,等此事一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项风骂了几句,又叫来猎场的管事: “没用的东西,还不给我滚过来!——” 管事的屁滚尿流地跪下了:“是、奴才在,太、太子殿下请、请吩咐……” “负责巡查的侍卫长在哪里?快将他给我喊过来!” 管事的道:“听闻刺客的消息,侍卫长立刻带人追凶去了,这会儿估计……” 话未说完,项风便打断道:“穷寇莫追,他们这会儿跑出去,岂不是中敌方的陷阱?将人叫回来!” 管事的哆哆嗦嗦应答:“是、是,属下这就去——” 他正要去喊人,但一转头便听见有人喊道:“回太子殿下,不用叫了,侍卫长他们回来了!” 众人旋即循声望去,恰见侍卫长领着一批带刀侍卫去而复返了。 第276章 步步为营(3) 侍卫长来到太子跟前,单膝跪地,汇报道:“启禀殿下,方才属下率众追凶,不料刺客早有人接应。 “他们在林中放出弹药,扰乱我军视线,待我等冲破迷障之时,刺客伙及其同党都悉数逃走了。” 侍卫长低头认罪道:“是属下追凶不力,未能将贼人抓回,罪该万死,还请太子殿下降罪!” 闻言,项风冷哼一声,说:“你也知道你罪该万死。刺客来袭,你身为众侍卫之首,未能察觉危机,险些令王爷、王妃深陷危局,其罪一; “带兵来援后,却罔顾王爷与王妃的安慰,亲自带人追凶,而未留下任何护卫随行保护,其罪二; “你带走所有兵力,但仍未将刺客一一抓回,其罪三。如此数罪并罚,今日,我便是留下你一条命,也无法向宣平王及猎场中各家大人、公子交代。” 项风叹口气,说:“来人,将人带下去,革职查办!” 侍卫长重重磕下一头,大声道:“属下所犯过错,难辞其咎,属下愿意领罚。只是也请殿下、王爷,给属下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功劳可以抵罪?”项风道。 侍卫长道:“回太子殿下的话,虽然属下此次追凶,并未能将刺客活捉,但属下带回了一具刺客的尸体。死者身上有某种组织的特殊记号,属下想,这或许是一条线索。” 他说:“沿此线索追查,想必一定能追查到幕后真凶!” 说话间,一名刺客的尸首就被抬了上来。 侍卫长站在尸体的一侧,当着众人的面将其衣领微微打开,霎时,印在臂膀上的纹身便显露出来—— “这便是属下找到的线索!”侍卫长说:“属下追击刺客时发现,他们的身上似乎都带着这个隐秘的纹身,极有可能就是他们所在的组织的特有印记。” 侍卫长肯定道:“所以属下认为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闻言,项风嗤笑一声,说:“这算什么突破口?难不成你还让我挨家挨户找过去,瞧瞧谁家的侍卫身上带着这黑鹰纹身么?” 侍卫长一时语塞:“这……” “这什么?”项风不耐烦了:“再多的废话与借口,都是掩饰你的无能。来人,将人拉下去!——” 话音落下,旁边的护卫便要动手,这时—— “慢着。” 傅观站出来道:“刺客显然是有备而来,众人防不胜防,也是情理之中。再者,方才是我让侍卫长去追刺客的,这要怪起来,还是我的错。再说了——” 他微微笑了笑,说:“我与王妃,还有上官大人都未曾受什么损伤,还请太子殿下宽恕一二,饶过侍卫长大人吧。” 闻言,项风抬眸望向傅观:“宣平王倒是宽容。”他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紧接着,他的目光朝傅观身后一飘—— “那是什么?” 众人循着项风的目光探头望了过去。数道视线越过了草丛,终于是窥见了被杂草遮挡的几具邱家人的遗体。 方才楼西月和傅观等人立在这里,加上四周杂草丛生,旁人离得并不算特别近,视野便被挡住了。 此时经项风一提,众人登时便发现藏在草丛另一端的尸体。 项风下了马走过去:“怎么,这难道也是刺客的尸首?” 他走得大步流星,在经过上官解身边的时候,上官解连忙低头弯腰。只见上官解低眉顺目地垂着袖口,将那一片失魂草的叶子藏在了袖子底下了。 上官解回答说:“下官也不知道……” 傅观回过身:“这三人皆是邱志的家人。方才我们躲避刺客追击之时,意外在此发现了他们的尸体。” 此刻,项风已经来到跟前了。他看了几眼地上的死尸,说:“意外发现?”他抬头看了眼上官解,问道: “上官大人,我若记得不错的话,邱家人是你盯着送进大牢的,又是死在狱中。那怎么,他们的尸体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诘问,上官解当真是不知道应当如何回答了。他无奈道:“这个,下官不知。这桩案子,早已归属刑部掌管。他们的尸身为何会出现在此,又为何是这身装扮,下官实在是不知。” 项风:“哦?”他看向傅观:“那宣平王对此有什么高见呢?” “回太子殿下,我也……十分不解。”傅观微笑着说。 楼西月:“……” 她暗暗白了项风一眼,心想,今日之事真相究竟如何,项风再清楚不过,此刻又在这里装腔作势,当真以为旁人奈何不了他了。 “你们推敲不出来,我倒有几分推测。”项风又说着,伸手拿过了侍卫的长剑:“我想,在这几个邱家人的身上,也有一个同样的黑鹰纹身。” 他把玩着剑柄,剑锋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光。旋即,剑尖抵在了死者的脖颈之上:“邱志伏法,邱家人心有不甘,意图报仇。 “只是原先他们被朝廷通缉,一直躲藏在城外,寻不到报仇的时机。直到被上官大人发现,随后入狱。”项风自顾自分析道: “邱家人入狱之后,很快就联系上了邱志的旧党。双方里应外合,在狱中来了一出金蝉脱壳。那在这之后的事情,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说着,项风偏头看向了傅观。 傅观“恍然大悟”,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捋:“太子殿下的意思是,邱家人得知太子于府中设宴,设法从狱中脱逃后,便计划在猎场中袭击。今日刺杀的罪魁祸首,乃是邱家人?” “事实是否正如我的推测,一看便知。”说罢,项风手下一动,死者的衣领裂开两道缝隙,旋即,明显的黑鹰纹身显露在众人眼前。 项风低头一看,旋即道:“果然如此!” 楼西月和傅观亦对上一眼,两人异口同声:“果然如此。” 正如他们先前所预料的,太子项风打定了主意,不管今日刺杀之计能不能成功,都要将今日刺杀亲王的罪名丢到邱家人的身上。 邱家人的尸体被一早丢在这里,为的就是这一刻。 只是可恨,楼西月明知项风的鬼主意,却无法将事实道明,更无法扳倒现在的太子项风。 不仅如此,他们还要陪着项风一起演戏。 楼西月看了眼项风,暗暗忍下了这口气。 第277章 步步为营(4) 项风随手将长剑一丢,又拍拍手,甩了甩袖子,说道:“看来此案的真相已是十分明朗。” 一旁的随从匆忙地接住了抛过来的长剑,并且递上了干净的帕子。项风抓着巾帕擦手,一面说道: “此案的真凶乃是邱家人无疑。而他们这样做的原因也很简单,便是报仇。” 项风直走过去拉住马匹的缰绳,继而回头看了眼傅观,又说:“邱家人报仇的对象自然是不用说了,首当其冲的就是宣平王——毕竟当初还是你将邱志给揪出来的。” 说完,他又瞥了瞥上官解,并且很快地移开了视线,表情中带了三分的傲慢:“其次便是上官解——邱家人落网有你的手笔,因此,你也是他们的目标。” 上官解骤然被点到了名字,不由得略微抬起头来。 他先是看了看傅观,见他没什么反应,于是连连点头,附和着项风的话:“原来如此!太子英明决断,下官受教了。” 众人亦齐声应和:“太子殿下英明!” 项风摆摆手,道:“行了,今日之事到此结束。来人,将这些刺客的尸首都带回去,交与刑部处理。” 他顿了顿,又道:“再有,传我的口谕给刑部尚书,告诉他好好查一查,刑部里、朝堂上,究竟还有多少邱志的旧党,全都给我查清楚,查明白了!” 随从领了命,立刻就跑去办事。 之后,项风又看着跪在地上等候发落的侍卫长:“至于你么……既然方才宣平王为你求情了,我自然不好拂了他的面子。你自己下去领罚罢,好好涨一涨记性!” 保住了一条命,侍卫长自然是感恩戴德,连连叩谢:“是,属下谢太子殿下、王爷宽恕之恩!” 随后,项风便看向傅观等人:“此次真是让你们受惊了。不如一会儿让我府中的侍卫从诸位回府?” 楼西月从后面拉了一下傅观的袖子,两人悄悄对上一个眼神,傅观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道:“谢太子殿下美意,不过我们自行回府便可,无需劳烦殿下。” 项风也不是真心想送他们,便点头应下:“那好,你们自去,路上小心,多加保重啊。” 话音方落,林中不远处便急急跑来一行人: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我……” 那一行人跑得近了,众人才看清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戚羽及其一干护卫、随从。 大概是没想到这里会有这么多人,戚羽惊讶地望望四周:“你们怎么……” 他看到了人群当中的傅观与楼西月,也看到了上官解。 在看到楼西月的时候,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不过转瞬即逝。他没时间去搭讪,即刻来到项风跟前: “太子来得正好,想必是听到风声了,下官正想与您说,您这立场上遭了刺客了,方才我——” 他话没说完,项风便打断他:“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他说:“我正想寻你,有一些事儿,需要当面与你谈一谈。” 说这话的时候,项风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盯了戚羽片刻,而戚羽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哦?究竟何事,殿下请说。” 项风拽着缰绳上了马:“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先回书房再谈。”他即刻要走,但又回过身来: “公务在身,我就不送宣平王了。” 傅观并不在意:“自然是公务要紧,殿下慢走。” 第278章 步步为营(5) 听闻傅观的话,上官解便知道他是误会了,于是立刻解释说: “下官不是那个意思……唉,下官也不知从何说起,只是从眼下种种迹象上看,下官认为,或许这时候让太子殿下监国,并不是一件好事。” 话音落下,傅观看向上官解的眼神微微变了变。不仅是他,就连楼西月也不禁好奇地打量起上官解来。 此时,傅观扫了眼四周,见四下无人,才道:“上官大人,隔墙有耳。你身为朝廷官员,即便心有疑虑,也不该在这里说出来才对。” 他将失魂草拢进袖子里,道:“那就依上官大人所言,我们换个地方探一探吧。” “是是是,王爷教训的是,是下官失言了。”上官解面露喜色:“此处说话不便,还请王爷、王妃随下官来,下官这就去叫一乘宽敞舒适的马车来。” 楼西月倒是不急:“不用麻烦了,你在前头领路就是,王府的车驾跟在后头,走不丢。” 上官解连连称是,随后便在山庄大门外登上了马车。 上官府的马车行在前方,王府的车驾紧随其后,晃晃悠悠地走过了京郊的大街,继而回到京城西侧大街上。 纵然郊外经历了生死追击,京城内却依旧繁华热闹。 楼西月坐在马车里,听外头小贩叫卖的声音,扭头问傅观:“你起先似乎是不打算同上官解多言,怎么忽然改主意了?” 傅观说:“他说太子不宜监国,我想听一听他是怎么看的。” 楼西月道:“上官解与太子、与戚羽的恩怨我们都清楚,他并非太子一党,更遭遇戚羽一干人等的迫害,有此一言有何奇怪?” 这一回,她的直觉甚是敏锐:“我怎么觉着,他是有意要与你搭上线呢?” 虽然上官解表现得并不算十分明显,但楼西月能隐约感觉到,这当中有一些不太寻常。 傅观轻轻“嗯”了一声,说:“不管他是抱有何种目的,试探试探便可知道了。这也是我应下邀约的原因之一。” 楼西月:“如果他不拥立太子,而要鼓动你与太子相抗,夺一夺皇位,你当如何?” 闻言,傅观不由得转头看向她:“怎么,你很希望我争一争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他嘴角噙着笑意,像是在开玩笑: “你想做皇后么?” 楼西月:“……”刹那间,她的脸红透了:“你胡说什么,我何时说我想——”她狠狠瞪了傅观一眼: “你争不争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我本来就是假成亲,婚约是不作数的。就算你功成,皇后的位置也轮不到我坐。” 楼西月的鼻腔轻轻“哼”一声,说:“再说,不是谁都愿意坐上那个高位——被宫墙困住的一生,与折断翅膀的飞鸟有何区别?” 傅观微笑着点头:“言之有理。正如你所言,身处的地位越高,却不见得就越自在。所以,你为何认为,我就一定要走向权力顶峰的位置?” 楼西月卡了壳:“……大概是,因为你宣平王的身份吧。” 当年长公主与皇权失之交臂,难道她会不想让傅观去完成她未完成的事情么? 楼西月问:“听你的意思,难道你不想做皇帝?” 第279章 步步为营(6) “我……”上官解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出房门往外看了一眼,抓着一名小厮吩咐道:“你,还有外头的那几个人,都出去到院子外守着。” 他说:“我与王爷、王妃有要事相商,外人不得打搅。若是有人到访,便都给我推了。另外,府中一应杂事,都找管家去办,不必一一来请示于我。” 小厮连连点头,领着命便退下了。 上官解回身虚掩上门,重新在楼西月和傅观跟前坐下:“王爷与王妃放心,人都支开了,不会再有人打搅,更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楼西月诧异地看了看他,说:“这可是在你自个儿的宅子,竟也这般小心?”她还真有些好奇,上官解究竟要说些什么了。 上官解苦笑道:“谨慎些也没有什么坏处。”他说: “方才王爷说,下官究竟想问什么……其实我只是想搞清楚一件事——太子殿下心里,究竟还有没有大宣,还有没有将大宣百姓,视作自己的子民。” 傅观:“上官大人何出此言?”他说:“太子是大宣国的太子,自然是念着百姓与朝廷的。若非如此,他这个太子做得又有什么意义?” 上官解:“我……唉,其实不瞒王爷,下官怀疑太子殿下通敌叛国,要祸害大宣朝纲与……” “上官大人。”傅观黑沉沉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太子通敌叛国,这话说出来,可是要有凭据的。否则,诬陷太子之罪,你担当不起。” “下官当然知道!”上官解急急道:“下官之所以这样说,自然也是有凭据的。否则就是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诬陷太子殿下啊!” 楼西月觉得奇怪:“既然你有凭据,那为何不趁早禀明圣上?通敌叛国不是小罪名,事关大宣朝纲与国运,若此事属实,圣上不会不管。” 她想,任何一个皇帝都不会容忍有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做这等事,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皇帝若知道这件事,必然要问罪于项风,废了他的太子之位。 只不过…… 项风贵为太子,他日登基已经是指日可待。他有必要再勾结敌国,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么? 搞垮了宣国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毕竟日后他才是宣国的皇帝。 除非那人是个傻子,否则谁会主动去祸害自己争到手的天下? 上官解回答说:“王妃娘娘,事情并非您想的那般简单——如果将证据呈报给圣上便万事大吉,我也不必如此忧心了。” 他说:“事实上,下官连圣上的面都见不到,更何况呈报证据?现如今,朝廷内外都被太子殿下把控着,一旦下官有任何举动,太子的党羽便会立刻将我捉拿问罪。下官……” 上官解无奈叹道:“下官也是没有办法了啊!” 这个理由倒是在理。 傅观亦问道:“你口中所言的凭证是什么?” “这个……”上官解说:“王爷稍待,下官拿一样东西给您看。” 说着,上官解起身走向里间,从边上狭窄的小隔间内拿出了一沓卷宗,并几册账目过来。 “王爷请看,这便是下官所言的证据!”上官解道。 第280章 步步为营(7) 虽然楼西月并不懂朝堂之上尔虞我诈的争斗,不过凭她敏锐的江湖嗅觉,从这份卷宗与账本来看,也能分析出一些关窍出来。 以往她只觉着,太子项风野心不小,意在皇位,但也料想不到,他会主动和荣国勾结。 说句实在话,她原先认为“项风勾结荣国”的说话有些荒谬,但细细看过账本与卷宗,心中又是将信将疑。 她想,傅观一定与她抱有同样的疑惑,故而要听一听上官解的说辞。 只不过,这份说辞当中有几分真、几分假,恐怕他们后续还需要再求证一番。 后续如何暂且不表,此时,上官解拉了把椅子坐得靠近了些,说:“下官的说法么……”他说: “当时下官审办此案时,芙蓉钱庄还不是太子殿下的产业——方才王爷与王妃都看过卷宗,都知道了,起先钱庄是归属颜府所有的,而后转赠与邱志。 “但随着颜府与邱志轮番倒台,他们名下的家产也被朝廷收编。其中,芙蓉钱庄经过一番操作,就落入了太子殿下的手里。” 也就是在项风收纳了芙蓉钱庄之后,才有了账本上那一笔笔奇怪的收入与支出的记录。 而后,傅观与楼西月离京南下,巡视江南水患。 在此期间,上官解意外逮到了邱志的家人,并由此进入大理寺,随后开始协助调查京中颜府与邱志的贪污案。 上官解新官上任,自然是不敢怠慢,查案尽心竭力,继而发现芙蓉钱庄的背后还牵扯着一桩命案。 据他查出来的线索,凶案的嫌疑人与钱庄的一位伙计有关。 “照理说,凶案查到这里,我给向上呈报,并告知太子殿下处理此事。”上官解道:“可是同僚的赵大人却劝我不要再管这桩凶案。” 说着,上官解苦笑一阵:“赵大人为何劝我,想必王爷与王妃心知肚明。只是下官不服,为何此案牵涉到太子府,就必须草草结案?这完全没有道理!于是……” 傅观:“于是你便暗中调查?” “是。”上官解道:“下官几次明察暗访,终于在一日夜里寻到了线索——下官亲眼所见,那日太子身边的一名小厮,将几名乌月族人打扮的男子带入了芙蓉钱庄……” “乌月族人?” “当时下官瞧那些人的装扮,确实像是乌月族来的外商。”上官解道:“但下官潜伏入内后,才惊觉那些所谓的‘外商’不过是荣国人假扮的!” 他说:“他们说着一口地道的云川口音,坐下来后又随手将乌月族徽丢在地上,张口还要产荣国的比寿茶喝,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乌月族人。” 但凡真是乌月族人,绝不会将他们的族徽随手丢弃。再者,云川位于荣国中南部,口音独特,绝非外乡人轻易能习得。 更何况那些人还好喝荣国比寿茶,其做派,对比乌月族人,确实是更像是荣国人。 楼西月和傅观都来兴趣了,便问:“之后呢,之后发生了什么?” “之后的事,其实下官听得不是十分明白。”上官解说:“下官只听到钱庄掌柜的与那几个荣国人商量着送一批药材的事情。 “似乎是钱庄预定送到大宣京城的药材,无法按照约定的日期送达。他们协商着如何处理这件事。” 听到“药材”二字,楼西月心中警醒了一下。她不禁想到不久前在江南碰见的那名药商。 “说到药商……”楼西月看向傅观:“上一回我们南下所遇见的药材商,来自宣荣两国边境,同样要从药材到京城来。你说,这二者之间,有没有可能存在某种联系?” 傅观摇摇头:“说不好。” 上官解讶异地“咦”了一声,说:“怎么,王爷、王妃南下的时候,也遇见了荣国的药商?” 楼西月:“我们所见的那名药商是圭城人,并非来自荣国。” “原来如此。”上官解道:“不过既然碰见了么,王爷还是多加留心些。说不定,那名药商正如下官当日看见的‘乌月族人’一样,在身份上做了障眼法的。” 傅观:“此事本王自会留意,说回芙蓉钱庄——你可曾听见,他们定的是什么样的药材,又要如何解决药材之事?” 上官解遗憾道:“这个……很可惜,在他们谈话的时候,下官的行迹暴露,为了脱身,我只能先行撤离。后续如何,下官并没有听见。” “是么?”楼西月道:“那确实是可惜了。” 上官解又紧接着说:“虽然下官并没有获得与那批药材相关的线索,不过从他们的对话当中,下官得知,那批药材之所以延误到京,与数月前边境一桩走私案件有关。” 傅观眉头微拧:“那桩走私案,指的可是去岁新科状元应大人的那桩案子?” 上官解惊讶:“正是!原来王爷也记得应大人。”说着,他叹了口气,说:“下官曾经见过那位应大人几面,可谓是青年才俊,只可惜英年早逝。” 楼西月说:“那照你的意思是说,走私案走私的,正是钱庄定下的药材?” “差不多。”上官解说:“照原计划,那走私的药材正是要送到钱庄手里的。只是中途被应大人所发现,打乱了计划。于是,钱庄只能另想办法,拿到那些药。” “原来如此。” “是啊。”上官解说:“照理说,倘若钱庄所求的药材无毒无害,为何偏要行走私一道?可见那批药材藏有猫腻。” 他说:“也正因如此,下官才怀疑太子殿下他……唉。下官所知道的一切,都已悉数告知,眼下该如何做,还请王爷、王妃定夺!” 话音落下,楼西月也扭头瞧了瞧傅观。 大宣朝堂如何变化,她是不怎么关心的。于她而言,最重要的莫过于报仇。因此,她只是淡定地抿了口茶,慢悠悠地问: “是啊,王爷,下一步怎么走,你来定夺吧。” 傅观看到她眼神中表达的意思:都到这一步了,该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 他短暂且微微地笑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睛,说:“兹事体大,尚需从长计议。今日听闻上官大人的见解,本王心中十分震撼,此刻尚无对策。” 他说:“且容本王回去好好想一想,再做决定罢。” 第281章 步步为营(8) 对于傅观的回答,上官解并不意外。只是他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失落:“是,下官明白了。王爷确实是该好好考虑一番,倒是下官心急了。” 说着,他微微顿了一下,又说:“不过既然说到了药材……今日在邱家人身上找到的‘失魂草’,究竟是什么来历?” 上官解在脑海中做了一番联想:“‘失魂草’之名,听上去很是耳熟。像是许多年前曾出现过似的……”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下官实在是记不清了。” 紧接着,他问:“下官看王爷与王妃识得那物,不知能否为下官解惑。那‘失魂草’究竟是一味什么药?” “失魂草,是一味要人性命的毒药。”楼西月道:“许多年前亦曾肆虐于大宣朝,至于后来为何消失了,这个王爷应当更清楚些。” 上官解的脸上写满了疑惑:“出现过又消失了,莫不是被朝廷给禁了?” 傅观缓缓道:“关于失魂草被明令禁止一事……” 话未说完,门外头忽然传来小厮的通传:“启禀王爷、王妃、大爷,王府派人来了,说是有事儿要见王爷。” 话音被骤然打断,几人只得草草暂停。 上官解起身将门打开,傅观侧过身问门外的小厮:“来的是谁?可有说为的何事?” 小厮弯腰行了个礼,说:“回王爷,小人将人带进来了——” 说着,他让开一步,只见一名年轻男子从后方走上前来:“属下见过王爷。” “玄逸?”傅观站起身来:“你们兄弟二人是何时回京?” 玄逸咧嘴笑了一下,回答说:“回爷的话,咱们兄弟二人也是今日才到京城没多久。您让属下办的事儿,属下都办了。只是结果么……这结果还需要与王爷您细细交代。” 他视线一动,看到了一旁的楼西月,便问了声好,然后又道:“属下想着,王爷一定想知道江南时疫过后的情况,于是赶忙着见您。 “碰巧又在府中碰上了长公主身边的嬷嬷,嬷嬷传话说,长公主有件家事要与王爷相商,因此派了属下来请王爷回府呢。” “本王知道了。”傅观点了点头,了然道。 玄淼、玄逸两兄弟皆已返京,无极殿当家人与药商祁涟的下落雨来历,大概是有了消息。不过听玄逸话里的意思,约莫结果不尽如人意。 究竟情况如何,还是得回府详谈。 于是,傅观转头看向上官解,道:“今日便到这里罢。上官大人的意思,本王已悉数知晓。还请大人稍稍等待,明日本王会给大人一个具体的答复。” 上官解知道今天是没法得到一个确切的结果了,不过好在有了傅观的承诺,心下稍安。 他说:“下官明白。今日招待不周,还请王爷、王妃见谅,下次若得机会,下官定备下宴席,好生款待。” 说着,上官解一路将傅观与楼西月送到府门外。 楼西月与傅观相携着上了马车。 “下官送王爷、王妃出这条街罢。”上官解指着前方的街道,说。 傅观掀开帘子,说:“上官大人不必相送了。今日也多谢你的招待。对了——”他说:“你若想问‘失魂草’,可自行在大宣律例‘药材禁令’里找一找,到时你自会明白了。” 说完,他便回身入了马车。 玄逸牵着缰绳,一行几人便沿街回返王府。 而上官解站在原地,他想了想傅观方才说的话,立刻反应过来,然后俯身下拜:“下官恭送王爷、王妃!” * 回府途中。 傅观隔着帘子问玄逸:“祖母尚在净云寺,那位嬷嬷都传了什么话,可是祖母要见我?” 玄逸“嗐”了一声,说:“也没什么事儿,就是关于净云寺的祭典,长公主有些小事儿要交代爷去办一办。” 他又说:“属下想,王爷到上官大人这儿也有些时辰了,因此才寻了过来。” 闻言,傅观只淡淡地“嗯”了声,便不再说话。 楼西月身子微微向后,背部轻轻靠在软垫上,问:“今日上官解说的话,你有什么看法?” 傅观略微思考,说:“倘若上官解所言属实,那么项风串通荣国,引入大量失魂草一事便是证据确凿。他确实是犯了通敌叛国之罪。” 纵然眼下仅有一纸卷宗、一沓账本,以及上官解的证词,且上官解的证词与卷宗的真实性还有待考究,但依照此前种种来看,项风勾结荣国一事,准确无误。 楼西月:“我看八成是了。”她说:“他早已与琳琅阁结盟,而琳琅阁又是一早用失魂草训练死士的。 “此外,还有状元应照还的书信为证,琳琅阁的失魂草就是边关走私而来。这不都一一证明,项风和大宣的死敌——荣国,有了勾结么。” 傅观:“话是如此。不过走私案发生在前,芙蓉钱庄接收失魂草在后,两个事件发生的间隔有数月之久,我们尚不知芙蓉钱庄的失魂草,究竟是从何而来,又是何时送到京城的。” 说到这里,楼西月再次想到了江南之行。 第282章 步步为营(9) 楼西月率先打破了一室静默:“看来无极殿的这条线索只能到此为止了。原本想经由当家贼首弄到重微闻梅的据点,如今也只能另想他法。” 她看向傅观,说道:“惜语和闻寂声在江湖上走动,或许他们会有线索。” 傅观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这时,玄逸道:“这还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祁涟也不见了。” 楼西月:“就是江南时疫期间,四处发放药材的药商祁涟?”她讶异道:“他此行的目的,不正是要将药材送到京城,怎么就不见了?你说的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事情是这样……”玄逸说道:“爷启程返京那日,说要再查查祁涟此人,属下便立刻去办了……” 玄逸做了部署,命几名探子暗中跟踪祁涟的去向,同时又派人再跑一趟圭城,仔细查查祁家药商的底细。 “属下原想亲自去一趟圭城,可行到途中,听闻探子回报,说祁涟根本就没有到京城送药,而是派了身边的孙管事去的。”玄逸说: “至于祁涟本人,则带着两名随身伺候的小厮,往西北方向去了。属下心中生疑,只得暂时瞥下圭城之行,立刻追了过去……” 赶路途中,玄逸听探子说,祁涟与那两名小厮在烟州城停留了许久,日日夜夜宿在青楼内,不曾外出。 “属下还以为那祁涟是个下流坯子,怎么还呆在青楼不肯走了,谁知竟然被他给摆了一道!”想起这件事,玄逸就恨得牙痒痒: “那晚属下带了人准备夜探青楼,不曾想这一去却是扑了个空——那祁涟老早就走了,留在青楼内的,只有他那两个小厮!” 听见这些话,玄淼开始嫌弃这个亲兄弟:“早就与你说过,祁涟这人不简单,让你别掉以轻心,结果呢——呵,让人家戏耍一通,不仅白跑一趟,自己还差点陷在青楼出不来了!” 玄淼嗤笑道:“你可真能干。” 玄逸急得跳脚:“喂,你说话要有凭据,我、我怎么就陷在青楼了?王爷还在这儿呢,你少胡言乱语!” 玄淼故作吃惊道:“你都被当成小倌拉走了,这还不叫……哦,那应该称堕落红尘,真可怜。” 玄逸凶狠地瞪着他:“玄淼,我掐死你!——” 楼西月:“……”她没忍住笑起来:“你们这回的任务,还挺有意思的。” 傅观脸上也带了几分笑意,不过他很快就敛了笑,说:“行了,说正事,少闹笑话。” “是……”玄逸委屈又不甘地瞪了玄淼一眼,继而正色道:“属下没有逮到祁涟,只好抓了他的两个小厮。 “那小厮嘴硬得很,死活不肯说出祁涟的去向。一番严刑拷打下来,才坦白说,祁涟早在数日前便乔装易容,扮成普通嫖客离开了烟州城。” 说到这儿,玄逸便叹了口气,说:“只是无论属下再如何拷问,对于祁涟的下落,小厮仍称作不知。 “随后,属下亦派人沿烟州城,向其余城镇四处追查,但也没有任何线索。祁涟就这样消失了。” “我与祁涟有数面之缘,他虽彬彬有礼,但心思活泛。他或许早已发现身后有人跟踪,因此才在青楼来了一出金蝉脱壳。”傅观说: “对方过于狡诈,这不全是你的过错,无需自责。” 玄逸仍觉苦恼:“唉,若我更加小心些,或许事情就不会演变成这样了。” “得了,再多的自责也无用,你不如说说,你后续在圭城的发现。”玄淼道。 “对,说到这个……”玄逸道:“跟丢了祁涟之后,属下便去了一趟圭城,想查查祁家的底,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在圭城之中,根本就没有姓祁的商人!”玄逸一拍腿,道:“别说是世代经商的祁家人了,遍寻整个圭城,都找不出一个姓祁的人!” “不应当吧,当初在江南的时候,不是已经调查过他的底细了么?”楼西月说:“纵然那时给到的信息有误,也不该是查无此人才对。” 傅观眉心微拧,亦道:“此前探子传回的消息称,圭城确实是有户姓祁的人家,怎么如今姓祁的人都消失了?负责传话的探子是哪一个?” 他心想,这件事,要么是祁家人心虚,提前听到了风声,举家迁离圭城,隐名埋名; 要么……从一开始祁涟给出的解释,以及探子给出的消息,都是虚构的,他们被这个心怀鬼胎的商人欺骗,戏耍了一通。 “那名探子……”玄逸说:“发现祁家人不见之后,属下便立刻传见调查祁涟底细的探子,结果人没有见到,却找到了他的尸体。” 傅观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问:“尸体是在何处找到的?” 玄逸:“在圭城城郊。属下找到他的时候,尸首已经严重腐坏,面目全非。属下也是根据他身上留下的王府的信物,才认出了他的身份。” 玄淼说:“咱们王府出去的探子,都是一顶一的忠心,绝无可能做出背主忘恩之事。探子所送的信函,应该是祁涟私下动了手脚。” 楼西月:“他这手脚的动静还真够大的,甚至把人都杀了。” “这八成是祁涟设下的局,咱们是入了对方的套了!”说到此处,玄逸心有不甘:“忙活好一阵,人不仅没有逮到,还损失了一名探子!可恨!” 玄淼叹息一声,说:“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没用了。”他请示傅观:“爷,您看这接下来,咱们应当如何是好?” 傅观沉思片刻,摇摇头,说:“你问我,我也没头绪。” 众人一时沉默。 随后玄逸“诶”了一声,继而问:“对了,这阵子京城似乎有大变动?听闻圣上立了胤王为太子,这是何时的事儿?” 另一边,玄淼也问:“请王爷恕属下多嘴——王爷向来是甚少结交朝臣的,怎么今日会亲自登门拜访新任大理寺司直的上官大人?” 这个问题,楼西月代替傅观回答了:“这个嘛……那就是说来话长了……” 第283章 步步为营(10) 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楼西月和傅观费了一番口舌,将近日来京城发生的事一一告知给玄淼、玄逸两兄弟。 傅观还道:“今日本是受太子相邀,到他府中赴宴。但没想到,会在猎场上遇到刺客。” 玄淼、玄逸何等敏锐,立刻道:“莫不是太子设下的杀局?” 楼西月:“除了他,恐怕再找不到第二个胆敢在太子府动手的人了。”她说:“刺客出自琳琅阁,若不是项风授意,琳琅阁的杀手绝无可能闹到他府上去。不是他,又是谁?” 玄逸性子冲动,听见这话,心中愈加愤懑不平:“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平日里也不见他与咱们王府有什么来往,背地里不知使了多少绊子,这一回竟然明目张胆地在自己府内行凶,真是……” 他说:“可恶至极!” 玄淼道:“太子多年来视王爷为眼中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以往尚且还有身份上的顾忌,如今他手握监国重权,自然就没有了忌惮。” 玄逸不能理解太子项风的心理:“我想不明白,太子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距离继承大统也仅有一步之遥,他为什么还要勾结荣国呢?” 玄淼:“或许,他是假意与之交好,暗中则在筹谋着要反击荣国。” “若是如此,只怕会偷鸡不成蚀把米。”玄逸道:“爷,您说是不是?” 傅观:“且无论太子究竟打的什么算盘,和荣国、和琳琅阁结盟,无疑是与虎谋皮。结局胜负难料,或许会是两败俱伤。” 楼西月说:“两败俱伤?未必见得。”她说:“荣国探子都带着失魂草入侵大宣了,他还顾着与你明争暗斗。” 她分析道:“人都说攘外必先安内。可他一面引起内斗,一面又和荣国周旋,如此一心两用,焉知不是腹背受敌?” 玄淼深以为然:“王妃说得正是。” 傅观看了看楼西月,说:“你的意思,是认为荣国会在太子与我相争时动手,趁大宣内乱而引动战争?” 楼西月说:“换作是我,一定会选择这样做。” 当敌人陷入混乱之时进攻,必定事半功倍——若果真到了那时候,大宣只顾着镇压内部势力,哪里还有余力去应对外来的强攻? 对此,傅观另有看法:“只怕荣国等不到那时候——圣上龙体欠安,或许,荣国正等着大宣天子的大限之日。” “哦?”楼西月眉梢一挑:“那你可得早作打算了。” 傅观低头抿茶,倒是沉默了一会儿。 而此时,玄淼、玄逸两兄弟也都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他们两人也因为方才楼西月和傅观的话而心有触动。 片刻,傅观搁下茶盏,抬眸道:“事情本王都知道了,只是本王还需细细思量一番。”他看了眼两名下属: “这些时日,你们也辛苦了。好不容易回京,本王放你们二人的假,先歇三日,再回来当值吧。” “属下……” 傅观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去罢。” “是……” 玄淼、玄逸只得依言退下。 他们两人一走,书房顿时变得很是安静。楼西月瞧了傅观一眼,问:“你将他二人支开,可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还是说,接下来的话,他们二人不方便听呢?” 傅观:“你既然心中有数,又何必我明说?” 楼西月:“我不喜欢打哑谜,自然还是明说的好了。” “我还不算是坦言么?”傅观睨着她,说:“我看你倒像是成心要闹我的。” 楼西月:“……谁闹你了。”她懒得与他瞎掰扯:“你方才说荣国极有可能会在天子驾崩之时动手,倘若成真,你有几分把握能赢?” 傅观:“或输或赢,不在我,而在太子。”他说:“毕竟他才是大宣未来的君主。我是否有把握住,并不能作数。” 楼西月打量着他,纳罕道:“倒是甚少见得你这样畏首畏尾。怎么,莫不是今日见了项风,果真是怕了不成?” 傅观:“激将法对我可无用。”他微微转了下身,身子微微一侧,距离楼西月更近了一些:“听你的意思,是要我坏了太子的计划,击退荣国?” 楼西月:“不是我的意思,而是你的意思——其实,你早就有此打算吧?若否,方才玄淼、玄逸还在这里的时候,你便会否决,哪里还会遣走他们,私下里与我说这件事。” 闻言,傅观不禁笑了笑。他望着楼西月,说了句不知是调侃玩笑,还是真情实意的话:“你也算是我的知己了。” 楼西月直呼“不敢、不敢”。她道:“不过是据理分析罢了。据我对你浅薄的了解,你必定是不希望大宣朝将来的皇帝,是项风这样的人——再说…… “如此危急存亡之刻,若你不去阻止,那又有谁能做到?”楼西月分析说: “皇室的几个皇子、亲王里头,也就你尚可与项风抗衡,其余人要么是年纪太小,要么资质平庸,难当大任。” 她在京城已有不少时日,虽说对京城各家势力不能说是完全熟知,但也了解得七七八八了。 因此,对于皇家各脉,她也能说出个一二来。 “如果连你都作壁上观,那么大宣朝的将来恐怕是堪忧了。”楼西月说。 话音落下,傅观却是望着她微微怔了怔。 片刻后,他又面带笑意,霎时间神采飞扬起来。傅观双眼明亮,紧紧地看着她说:“原来你竟是这样看得起我。这是我万万没有料到的。若早前得到你这样一句话,我……” 话未说完,书房半掩的窗子轻轻地“吱呀”一声,竟是一阵风吹了进来。 傅观冷不丁被迎面的风呛了一下,当下便嗽了两声。 见状,楼西月哼了声,冷笑道:“你什么你,你还是多穿件衣吧。”说话间,她噌的一下从椅子上起身,抓起架上的斗篷。 她抓着衣裳,原本要给对方添衣的动作一顿,然后一甩手,径直将其丢在了傅观身上: “当心着了风寒,王爷。” 说完,楼西月抬步边往外走。 傅观:“你上哪儿去?” 楼西月:“回屋——你自个儿想你自个儿的吧!” 傅观:“……” 他看着楼西月愈走愈远的背影,手掌心摩挲着被丢过来的斗篷,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是低头轻笑起来。 “她这是难为情了。” 第284章 步步为营(11) 楼西月并不知道傅观是怎么看自己的,她只知道,她离开书房的姿态并不算从容,倒显出几分匆忙、慌张来,白白让傅观见了笑话自己。 她暗暗气愤,只觉今日这一出是自己输了面子:下回定要讨回来! 楼西月这般想着,一路快走的回了住处。 她进屋的时候,青霜和采桑正在檐下做女红,青霜教着采桑刺绣,其余小丫鬟与婆子们也都各自忙活着, 楼西月看了一圈,没见到云芝,便问:“怎的只有你们在,云芝上哪儿去了?” 见了她,青霜和采桑纷纷站起来:“王妃,您回来了!” 青霜打起帘子,请楼西月进里屋暂歇:“瞧姑娘的脸色,红彤彤的,定是过来的时候累着了,快喝喝茶,润润喉,歇一歇。” 楼西月抿了口茶,然后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脸红了?”似乎是有点烫。 定是被傅观给气的,她暗暗地想。 “我才回来,此前在太子府中的猎场打猎来着,大概是被日头晒了晒,累了。”她清了清嗓子,转移了这个话头: “对了,怎么没看见云芝呢?这丫头上哪儿去了?平日里她可是活泛得很,今日却十分安静。” 采桑端了盆干净的水来,给她净手:“娘娘不用找她了。刚过正午的时候,云芝来告假,说是有事儿出去一趟,估摸着,要黄昏时分才能回来呢。” 楼西月好奇地“哦”了一声,问道:“她干什么去,要这样久?” 云芝也算是王府里的老人。她的父亲母亲皆是从前跟在长公主身边的旧人,她也是自小就在府中长大的。 若是要办私事,向来不过是从王府的这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去而已。 倒是甚少见她出府,还一去便是大半日。 楼西月不得不好奇、纳闷。 而青霜和采桑闻言,则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姑娘有所不知,云芝姐姐是好事将近啦。”采桑笑嘻嘻地,还拿肩膀轻轻撞了一下青霜。 楼西月听得似懂非懂:“嗯?此话怎讲?”她看了看青霜。 青霜收了笑,解释说:“云芝虽说是自小便在王府里的人,但她家中却有远亲在外行商,做些小本生意。” 就在小半个前那位行商的远亲到了京城,探望云芝的父母,一家四口,还带了不少伙计随行。云芝就跟着父母外出见了回亲戚,认了“表哥”与“表姐”。 青霜说:“那位‘表哥’与云芝的年岁相差不大,初见面两人腼腆得都闹了个大红脸。后来不知怎的,两人似乎很是投缘,常在一起说话顽笑。” 采桑紧跟着说:“不止是这样呢——他们时常通些书信,尽说一些‘你好不好’、‘我好不好’这一类的话。” 楼西月明白了,于是也笑了笑:“原来你们说的好事将近是这个意思。那么……两家父母都同意了?” 青霜打开衣橱,拿出几件干净衣裳,要给楼西月更衣。她一面动作,一面说:“两家人都是知根知底,哪里还有不同意的——他们定了心意,今日出去,正是要确定婚事呢。” 楼西月一阵惊讶:“这样快?!我竟不知道这事。亏你们藏着掖着不说。” 青霜也笑道:“我们也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快就定下了。遥想当初,云芝与她表哥见面的时候,姑娘您与王爷都还在江南呢。” “原来如此。”楼西月问:“那照此看来,他们很是中意对方吧?” 采桑点头说:“云芝表哥怎么想的,我们不清楚。不过看云芝那模样,那是欢喜得很呢。” “若得有情人,那自然是好的。”楼西月又问:“可有约定了婚期没有?日子可有说定在哪一日?” 青霜回答说:“这倒是不曾听说。不过小门小户的,没有那么多礼数。左不过挑选一个黄道吉日,再备下嫁妆、聘礼,好好准备着便行嫁娶之事。” 楼西月点了点头,道:“少些礼数,便是少些拘束。”她不由得想到自己当初送嫁到京城来的时候,至今都记得身上疲累酸疼的感觉。 说到婚事,采桑不由得想起一事来:“那么云芝姐姐成婚以后,还在咱们府里么?还是跟着她的夫家出府去?” 关于这一点…… 楼西月道:“她若想出府,我可做主放她出去——既然成婚了,自然是他们一家子在一处要好些。” 说着,她顿了顿,好奇问道:“云芝家的亲戚,做的是什么生意?是打算着长留京城,还是?” 青霜告诉她:“听说他们家是做点心铺子的,前些日子已经在京城东凌街那里开了家新铺子,生意也还不错呢。” 楼西月一听,乐了:“是么,那咱们的云芝岂不是很快便要做老板娘了?” 话音方落,屋外忽的传来云芝的声音:“什么老板娘?娘娘,你们在说些什么呢?” 楼西月听到脚步声并不意外。 她转过头,青霜和采桑也齐齐回身望了过去——只见着云芝欢欢喜喜地快步走进来,神采奕奕,眼神里还藏着几分羞意。 见状,采桑不由得打趣她:“正说到你要做老板娘呢!”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朝着云芝走过去:“老板娘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啦?” 云芝羞恼,立刻就打了采桑一下:“你这张嘴,少胡说!” 楼西月看她们闹了一会儿,目光带着淡淡的笑意:“云芝,你不是告了一下午的假么,怎么这会儿便回来了?这还不到用完膳的时候,婚期都约定了么?为何不用过晚膳再回来?” 一听这话,云芝便知道青霜和采桑两个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楼西月了。 她道:“娘娘您可别打趣我了——嗳,奴婢还想着亲自将这个消息告诉您的,谁知道被她们两个给抢了先。” 采桑过去拉住她:“是我的错,是我嘴快,云芝姐姐别生气——”她哄道:“你快说呀,事情都定下来了没有?” 云芝回答道:“定是定下来了,日子便选在下个月初八。只是关于嫁妆与聘礼……尚还不及说。” 她说:“谈到一半的时候,铺子里来了贵客,伯父伯母他们只好先做事,旁的事儿,只能下回再商量了。所以,奴婢就先回府了。” 第285章 步步为营(12) 楼西月坐着听云芝她们说话,不由得好奇起来:“你那位表哥是个怎样的人物?长得何等模样?”她看了看青霜等人,说: “你们也都还没有见过罢?云芝何时有空,可否为我们引见引见呢?” 采桑年纪小,个性活泛,听见这话,便也吵着嚷着要见一见云芝的未婚夫婿,想凑个热闹,蹭个喜气。 采桑说:“择日不如撞日——正巧今日王妃娘娘也在,不如便请你表兄入府一见?” 云芝有些犹豫:“你还真是说一出是一出呢。他们铺子里有事儿,这会儿铁定是赶不及过来了。”她说: “既然娘娘想见他,不如明日罢?今日天色不早,况且娘娘外出方回,已是劳累,不如先歇一日如何?” 楼西月摆摆手,道:“不必如此麻烦。”她说:“既然不太方便入府,我们微服出府便可。” 她虽是好奇,但也不是非要见到云芝表兄不可。不过看采桑的神色,倒是很急切的模样。于是她道: “不如这样,一会儿我们扮作寻常人家的小姐、丫环,上他们点心铺子里坐坐如何?只需远远看一看那人便可,随后再买些点心回府。” 采桑听了,登时眼睛一亮:“是呀是呀,我们只要远远看上一眼就行了。”她笑嘻嘻地说:“还是娘娘有法子!” 接着,楼西月看着云芝,说:“若是他们家点心做得好,往后咱们这院子里的茶点,便从你们家定了。这可是桩不错的好生意啊。” 云芝忙说:“不敢、不敢!”她道:“娘娘若要,我们必定每日做新鲜精致的送来,哪里能收王府的钱呢!” 楼西月:“要的。你们做的是小本生意,再不挣钱糊口,拿什么养家?王府总不至于差这点银钱。” 说着,她便要起身。 “姑娘果真要出去?”青霜问道:“我还以为姑娘是说笑的。” 楼西月:“自然是真的,我也犯不着拿这一件小事来说笑。”她披上一件长衫:“正巧我也想出去透透气。青霜,你同我出府走走罢。” 她都这样说了,青霜哪儿还有拒绝的道理,立刻点头答应。 云芝哪想到她们竟是说做就做。她一急,连忙也跟着追出去:“娘娘、娘娘……等等我——娘娘真要亲自登门小店么?这、这还什么都来不及准备呢……” * 出了王府,采桑表现得有些兴奋。她四处走走停停看看,时不时献宝似的凑到楼西月面前,指着她看街边的摊子。 楼西月想到来京城这么久,采桑同其他人一样,未曾出过王府半步,自然是看什么都是新鲜的,于是便也随她玩闹去了。 青霜安安静静地跟在楼西月身边,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人群,看着采桑拉上云芝,两个小姑娘正不亦乐乎地同小贩说些什么。 “姑娘今日赴宴,可是碰上了什么事?”青霜问道。 楼西月:“为何这样问?” 青霜笑了笑,说:“因为姑娘看上去像是有心事的模样。姑娘若是愿意说,我很愿意听一听——虽然我未必有为姑娘排忧解难的能力。” 楼西月:“何必妄自菲薄?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事,帮了很多的忙了。”她说: “要不是你,我在京城的伪装早已被人发现。说句实在话,一直以来我都很感谢你,多谢你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 正因为感谢,所以她也从没将青霜视作低她一等的家仆。 她最大限度地给予青霜“自由”,虽然这个“自由”只能存在王府中、在她自己的院子里,虽然这个“自由”微不足道。 不过出这些以外,楼西月也给不了更多了。毕竟就连她自己也是寄人篱下。 “姑娘说哪里的话,照顾你,本就是我该做的。”青霜说:“能为姑娘效劳,是我之幸。姑娘这样说,真是折煞我了……” 楼西月只是笑了笑,倒没再说什么。她的目光向远处望去:“罢了,不说这些。你也难得出府,瞧瞧是否有添置的物件,趁此机会一并添置了。” 青霜:“我倒是没什么可添置的,王府内什么也不缺。姑娘呢?” “我……”楼西月正留心着云芝和采桑的去向,却不料在长街的另一边看到了意外的人。 青霜等了会儿,却没听见楼西月的下文,再一看,却见楼西月正看着前方的某个地方出神:“姑娘,你看什么呢?” 她顺着楼西月的目光望过去,却只看得到熙熙攘攘的人群,没瞧见任何异常情况。 这会儿,楼西月抽不出空来回答青霜的话。 她双眼紧紧盯着前方,视野当中,只见戚羽和他身旁的人拉拉扯扯,双方的表情都有些不太好看,看模样竟是差点动起手来,顿时场面有点混乱起来,难以收场。 紧接着,戚羽甩甩袖子,骂骂咧咧地往前走。他身后的人便紧追上去,双方争执起来。 楼西月的好奇心顿时被勾起来了——离开太子府时,戚羽被项风叫走,说是有公务相商。 到这个时间,太子府上的宴席还没到散的时候,怎么戚羽还跑这大街上来,与旁人拉拉扯扯个不停了? 他们商量什么公务,商量着就大老远跑到这儿来了? 再者…… 戚羽在这里,那么项风呢? 楼西月很快就想到今日未完成的“报复行动”。 于是她停下步伐,拉住青霜的胳膊,说:“我忽然想起来有件急事还没做,恐怕没法与你们一同上点心铺子坐一坐了。” 楼西月一面说,一面分神瞥着戚羽等人离开的方向。 “劳你代替我和云芝、采桑说声抱歉,就说我有要事,需要紧急离开片刻。”楼西月说: “点心你替我吃了吧。你们三个只管玩得尽兴,到时辰了便回王府,不用担心我,我处理完事儿,会自行回去。” 她急切得来不及说上几句道别的话,便扭头朝前跑了出去。 青霜来不及阻拦,只得跟在后面喊了声“姑娘”,然后眼睁睁看着楼西月跑远了。 她叹口气:“……这么着急,姑娘这是干什么去啊……” 第286章 步步为营(13) “惟之,惟之你等一等我啊,别走那么快,诶、诶,惟之!——” 大街上,青年在戚羽身后急忙追赶上来。他神色急切,连忙要去拽戚羽的衣袖:“你倒是听我解释啊,今日之事,我并非有意隐瞒,我是……” 戚羽被他拽住,当即动动胳膊将人甩开。他冷冷哼了一声,说: “怀慎,你少跟我打马虎眼——你明知道太子殿下要在猎场上动手,却不提醒我,睁眼瞧着我被死士追杀,这戏码好看的很吧?” 聂怀慎比划着手势:“老天爷,我发誓,我真不是有意隐瞒。惟之,你我兄弟这么多年,我什么个性你是了解的,我能坑你么?” 他又解释说:“今日之事着实意外,我也没想到……我也没想到你会意气用事,竟然与宣平王比打猎啊!” 聂怀慎叹气道:“唉,除了这个……今日我也有错。若我早知道你去了猎场,便会拦住戚尚书,如此一来,你跟宣平王杠上了的事情,他也不会听到风声……” 说到这件事,戚羽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还说呢!你真是——”戚羽恨恨瞪了聂怀慎一眼,“你成日跟在我爹身边做事,怎么他的行踪你不清楚?” 戚羽一面气冲冲地往前走,一面道:“我爹那个老顽固,向来不喜我与太子殿下走太近,怕担上勾结朝臣、结党营私的罪名。所以我是听你说,我爹不去太子府的宴席,我这才去的,结果呢?!” “结果我刚从猎场上回来,就被我爹给逮了个正着!被骂得狗血淋头!”戚羽:“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啊!” 聂怀慎觉得自己十分无辜:“这也不能全怪我啊……谁能想到事态竟然演变至此呢?” 闻言,戚羽冷哼一声:“是,这事儿当然不怪你,怪我。怪我自作自受,自讨苦吃!” “我也不是这意思……”聂怀慎凑过去说:“是我错了,还是该怪我,怪我……不过话说回来,你到底是戚尚书的亲儿子,他即便苛责你,但到底不会太拿你怎么样的。” 戚羽理所当然道:“他是我爹,自然不会那我怎样。但是他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斥责我,这让我的面子往哪儿搁!” 聂怀慎:“这……”这个他自然是没有办法的。他说:“嗐,你也别急啊。堂堂尚书之子,你的地位、身份摆在这里,又是太子跟前儿的红人,谁敢不将你放在眼里?” 他说得头头是道:“我跟你保证——今日无论是谁,只要出了太子府的人,便不敢再提今日发生之事了!” 聂怀慎推了推戚羽的肩膀:“你也别气了,气大伤身啊……走走走,我请你喝酒去,如何?算是我赔罪了。” 戚羽冷哼:“一顿酒就想打发我,你未免想得太美了些。” 话是这样说,但他也任由聂怀慎推着入了酒楼,没怎么反抗。 聂怀慎赔着笑脸:“那自然是不能的,戚公子有何要求尽管提,我若有一个不字,立刻拉我出去乱棍打死……” 他们两人闹了一阵,旋即一前一后地上了酒楼的包厢,发誓要喝个畅快。只是他们未曾留意,身后有一条尾巴不动声色地跟了上来…… * 楼西月微微抬头,瞥了眼上方酒楼的匾额,旋即抬步进去,管小二要了戚羽旁边的厢房。 她并不喜饮酒,只跟小二点了几碟点心并一壶茶,便坐在墙边听隔壁的墙角。 片刻后,她听见一墙之隔外传来脚步声,是小二将酒水送到了—— * “这可是鼎鼎有名的千日醉,可别说兄弟没有诚意,今日所有吃的、喝的,管够!”聂怀慎道:“千万别跟我客气,啊。” 戚羽:“谁跟你客气?!”他喊来小二:“去,跟你们掌柜的说,今日你们酒楼所有客人的帐,都算在他的头上。” 他指了指聂怀慎,说:“一会儿记得来找他要钱。” 小二看了眼聂怀慎,见他点头,便乐呵呵地答应着走了。 只等包厢仅剩下戚羽和聂怀慎两人之后,聂怀慎这才问:“今日究竟发生何事,怎么好好的,你还跟宣平王对上了?” 他听到一些传闻,但不确定是真是假,想听戚羽亲口说一说:“难道真是因为那个传闻中的宣平王妃?” 乍听到这个消息时,聂怀慎并不相信。 虽说戚羽的个性是有些飞扬跋扈,但不至于这般明目张胆。 莫不是当中有什么误会? 聂怀慎这样想着,等戚羽给一句解释。却不料想戚羽竟是点了点头,说: “嗯。” “嗯?”聂怀慎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果真是为了宣平王妃?”他大为费解:“这不能吧?我还以为是谣传呢……” 说到这件事,戚羽就心烦:“什么谣传……啧,你可别提了,一提就烦。你说,傅观是走了什么运,怎么偏就他有那么多红粉知己?” 聂怀慎:“……你别是着魔了吧?”他伸手碰了下戚羽的头:“这也没发热啊……” 他纳闷道:“不就是个女人么,至于你这样么?任她美若神仙妃子,但美人儿咱们还见得少么?” 戚羽:“你不明白……班家那位小姐,不太一样。” “……”聂怀慎无言了一阵,并以一种费解的眼神看着好友:“她是哪里不一样?是长了一只眼睛,还是一只耳朵?” 闻言,戚羽白了他一眼,说:“你这人真是没意思极了,像你这样不解风情的人,难怪至今都未娶妻——这京城之内,恐怕是没有任何一位姑娘能瞧得上你了。” “诶,好好的怎么还编排起我来了。”聂怀慎道:“你是大情种,你怜香惜玉,怎么还没将温香软玉搂进怀中呢?” 戚羽:“你少贫嘴……你没见过她,不了解。她身上……”他回忆起楼西月的模样,说:“她身上有一种……难以捉摸、神秘莫测的气质,是我在任何一个美人身上没见过的。” “越说越玄乎了。”聂怀慎说。 “见过野外的猫么?”戚羽说:“从前太子曾赠我一只外邦的野猫。那猫一身的长毛,眼神警惕又野性,跑起来飞快,大胆、放肆又谨慎,很有意思。” 他说:“那班家小姐,就像那只猫。” …… 此时,一墙之隔的楼西月:“……” 她心想:戚羽这人的脑子必然是有些毛病的。 第287章 步步为营(14) “……”聂怀慎道:“那你直接养只猫不就得了。” 他不理解,又细细品味了一番戚羽的话,旋即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看来你最近换口味了,喜欢桀骜不驯一点儿的女人。” 聂怀慎拍了拍戚羽的胳膊,说:“早说啊,那样的女人,我能给你弄一堆过来——走,上千娇园去!不就是女人么,兄弟带你玩儿个够!” 说着,他就拉着戚羽起身,临了还不忘带上一壶千日醉:“我这就叫你见见世面……” 戚羽有些不耐烦了。他甩开聂怀慎的手,说:“怎么我跟你说了那么多,你还不懂?你松开我,我不去千娇园。” 聂怀慎:“我怎么就不懂了?你不就是看上了班家小姐那款的女人么?你放心,千娇园什么女人没有,即便找不着班家小姐那样的,我让她们装也装出一个来!走着!——” 戚羽争他不过,被连拖带拽地拉出了酒楼。 “聂怀慎,你松手!得了,我自个儿能走,你少拉拉扯扯的!——” “诶,你看这不就对了?走走走……” 他们两人渐行渐远,与此同时,楼西月也付了银钱追了出来。她跟在后方亦步亦趋,眉心困惑着皱起:千娇园是个什么地方? 听上去不像是正经的所在。 楼西月这样想着,眼前只见戚羽和聂怀慎两人朝着城门口的方向走。片刻之后,他们出了城,继而前往东郊的方向。 她脚步微微顿了顿,继而看了眼天色—— 此刻已是时近黄昏,天色渐晚,再过一个时辰便该是关城门的时候。倘若这会儿出城,恐怕赶不及在宵禁前回来。 楼西月只思索片刻,随即跟着那两人的脚步出了城。 而出城门后,戚羽和聂怀慎便换上了骏马,一路晃晃悠悠地过了东郊,又绕过杨柳堤,随后在一处庄子前停了下来。 楼西月藏身在暗处,眼见着他们两人下马叩门,随后便有仆役开门迎他二人入内,连同马匹也被安置在院中。 看他们如此熟门熟路,显然不是第一回来这里。 再看仆役对其恭敬之态度,可见这两人算是这庄子的半个主子了。 楼西月起了一探究竟的心思。 她再抬起头,目光落在庄子正门的匾额上:“千娇园……” 低语呢喃间,楼西月忽闻前方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的歌声。女子的歌喉宛若夜莺,声声回荡四野,曲调更是荡人心魂。 楼西月静静听了片刻,旋即飞身从树上跃下。紧接着,她跃步上前,纵身飞跃,眨眼间便登上了千娇园外墙的墙头。 正当她要闯入园中之时,身后忽而袭来一阵急风! 楼西月敏锐地向一侧躲闪,在她曲起胳膊格挡的同时,藏起的袖剑也露出了锋芒!—— “是我!——”来者侧身一闪,同时伸手抓住了楼西月的手腕。他挑起眉梢,道:“怎么,数个时辰不见,王妃打算谋杀亲夫么?” 楼西月:“……”她紧绷的神经一松,同时瞪了傅观一眼,说:“你怎么这样神出鬼没?我还以为是刺客袭击。” 她轻轻哼了一声,又说:“冷不丁出现,被我所伤那也是你活该。” 傅观摇摇头:“你还真是冷酷无情。” “你再啰嗦,我会让你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冷酷无情。”楼西月道:“少废话,我有正事儿要办,你有事儿说事儿,别耽搁我时间。” 她将袖剑收了回去:“说罢,你怎么在这里?又为什么要拦住我?” 傅观:“我拦住你自然是有十分紧要之事……”他看了眼千娇园的内院,说:“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贸然进去,小心撞见不该撞见的。” 楼西月:“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要一探究竟。” “要一探究竟,也不急于一时。”傅观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我来。” 楼西月没有马上答应,而是皱着眉问:“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还不信我?”傅观反问道:“我与你同样,也想搞清楚这庄子的底细。只是此时天色尚未黑透,并不是行动的最佳时机。你且先听我解释,再做决断不迟。” 楼西月勉强妥协:“行。我便听你解释解释。” 说话间,她随同傅观从高墙跃下,落地时,傅观还牵着她的手腕。 只是楼西月没想到的是,同在千娇园外的不止傅观一人—— “好漂亮的轻功,娘娘当真是女中豪杰!” 楼西月止住脚步。 她看看上官解,又回头看了眼傅观,说:“有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 东郊一处民宅内。 “照这么说,东郊千娇园是聂怀慎一手设立,专为京城各路的达官显贵取乐所用?”楼西月问道。 上官解点点头,回答说:“正是。当时下官查到芙蓉钱庄的账目有问题,发现其中有一笔数额巨大的银钱流入了千娇园,因此暗中追查。” 他说:“正因此如,下官才知道,原来在京郊还藏着这样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 楼西月:“你既然查到了千娇园的来历,为何今日在你府上时不说?” 上官解回答说:“下官原本是想说的来着,可是王爷、王妃有要事,走得急,下官便没来得及坦白。” 他说:“而等您二位离开之后,下官心中总觉着不太放心,于是便前往王府,想再与王爷详谈。” “只是他尚未登门拜访,便在途中偶遇你尾随戚羽和聂怀慎两人。”傅观亦道:“上官大人担心有意外,于是连忙传信到宣平王府。” 他说:“我听闻此消息,便立刻与他寻你来了。” 只是中途失去了楼西月的踪迹,上官解便建议到千娇园来一趟。 上官解说:“下官想,戚大人和聂大人极有可能是出城了,王爷依照娘娘的性格推测,认为娘娘或许是跟随他二人上千娇园来了。于是我们才会追到此地。” 楼西月听明白了:“原来如此。”她看向傅观:“那照你说,现下我们应当如何做?都到这里了,若不探一探千娇园,岂不是白来一趟?” 傅观道:“自然是该夜访一番的。只是我们该先拟定一个计划。” 楼西月问:“什么计划?” 傅观:“且听我说……” 第288章 将计就计(1) 迈入深秋时节的梅州城,夜晚来得格外早。此刻正是太阳落山不过三刻的工夫,四野已然爬上夜色。 梅州城门口,两名守城的侍卫缓缓地关上城门: “嘶,可快些关上城门,这风吹得我可受不了。”一名侍卫说道,同时,他缩了缩脖子,身上打了个冷颤: “这时节可比不得夏日里暖和,北边吹来的风跟刀子似的,我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快被这风给吹断了。” 与他一同上值的侍卫亦打了个哆嗦:“咱们好歹是白日里上值,等会儿上夜值得兄弟来了,那才叫一个惨呢!——行了,快别废话了,咱们早些关城门,早些回家歇着去!” 说话间,两人推着城门掩上。 但在城门紧闭的前一刻,一阵风从前方袭了过来。侍卫们手缩了一下,再一抬头,却见一匹黑色的骏马从门缝间疾驰了过去! “来者何人,竟敢当街纵马!不想活了你!”一名侍卫骂道。 “吁!”只见骑马的人紧紧拉住缰绳,顷刻间,马匹扬起前蹄,竟是急急停了下来。而随着他的动作,他背上那柄乌金伞也浮出一层暗暗的流光来。 那侍卫脾气不好,眼神却尖得厉害。 他一双眼盯着乌金伞看了一眼,然后拉住了同伴:“诶,等会儿!” 他冲同伴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往后退,然后上前一步赔笑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乌金伞阁下,是小人眼拙,竟是没认出您来,对不住,对不住。” 被人认出,闻寂声并不惊讶。 梅州与别处城镇不同,这个地界位于大宣与乌月族的交界地带,距离荣国以北亦是不远,算得上是三国交界地带。 因着这特殊位置,进出于梅州的江湖人格外多,是龙蛇混杂之地。梅州的官兵长久驻扎在此,会认得几个江湖人并不奇怪。 闻寂声微微一笑,说道:“给两位官爷添麻烦了,是我的不是。在下也没想到,现如今梅州城宵禁的时间竟是这样早,险些误了时辰,还请两位官爷不要见怪。” 侍卫笑着说“哪里哪里”:“既然乌金伞你有急事,我们也不便打搅。不过有一件事需要告知你——” 侍卫说:“梅州城内不得当街纵马,纵然是在夜里,这条规矩也不能破。还请乌金伞下马行走罢。” 闻寂声点头道:“这是自然。”说着,他翻身下马,“原先我也是怕误了入城的时辰,这才纵马疾驰。此刻既然入了城,便没有赶路的必要了。多谢两位官爷提醒。” 他冲两人拱了拱手,道:“在下还有要事去办,这便告辞,请。” 说完,闻寂声便牵着马大步流星地走了。 而在他身后,两名侍卫瞧着他远去,同时松了口气。 “总算是将麻烦给送走了……啧,你说最近这阵子是怎么回事,怎么好像这两日来梅州的江湖人格外多?” “谁知道呢!”另一人道:“这些江湖人一个赛一个的不好惹,咱们少搭理他们就是了。凭他们怎样,只要不闹出大乱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 “说的也是。”那人回答说:“得了,咱交班去了!——” * 天色彻底黑透之时,闻寂声在梅州城西寻到了落脚的客栈。 细想上回到梅州城来,已经是三年前。这些年城中多了些许变化,异域商客较之三年前多了许多。 在沿途中,闻寂声见到了不少身着外邦服饰的商人忙活着收摊,街上亦有几名乌月族人行走。 闻寂声在街头张望片刻,旋即进店向小二定了间房,随后又叫了饭菜填饱肚子。 当他在大堂一角坐下用饭之时,一侧饭桌上的食客正凑在一块儿说话。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闻寂声听得一清二楚。 他抬眸往那边瞧了一眼,见其中一名留着络腮胡的男子正说得眉飞色舞:“嘶——这酒当真不错!够烈!” 另一人抚了把山羊胡子,酸溜溜道:“二钱银子一坛的酒,能不好么?”他纳闷地看了眼自己的同伴,问道: “兄弟这阵子摸到了什么赚钱的门道,够阔绰的啊,这么贵的酒都舍得叫,以前吃你几口肉都吝啬得跟什么似的。怎么如今竟发达了?” 络腮胡嘴角快咧到后脑勺:“嗐,哪有什么赚钱的门道,不过是捞了点儿碎银子罢了!——” 闻言,山羊胡来了兴趣:“怕不止是几两碎银这样简单吧?究竟怎么搞到的,你还不说说?” 络腮胡又喝了口酒,这才说:“城北的槐宴山庄你知道吧?” “槐宴山庄”四字落下,闻寂声眸光一闪,旋即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隔壁饭桌。 此时—— “知道啊。”山羊胡笑了一下,说:“梅州城里,有哪个不知道槐宴山庄的?怎么,你还混进山庄里捞钱去了?” 络腮胡乐呵呵地道:“然也!” “真的假的?!”山羊胡瞪大眼睛,眼神中透着几分质疑。 “自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不成?!” “厉害啊纪老大!”山羊胡道:“不过我实在是很好奇,你是怎么拿到槐宴山庄的差事的?今后,你莫不是要在山庄里做个长工?” 纪老大道:“我倒是想在槐宴山庄做个长工呢,奈何人家不乐意啊——嗐,你还记得上回咱们在闻莺巷里碰到的空爷么?” “当然记得。”山羊胡道:“他那会儿不是正在闻莺巷挑出色的妓女么,也不知道选那些女人要做什么去。” 纪老大说:“美人当然有美人的去处了。放眼梅州城,哪里还有比槐宴山庄更好的去处?——空爷挑选的那些女人,都是要送到槐宴山庄去的。” 山羊胡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不过这和你为槐宴山庄做的事儿,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纪老大说:“在我们碰见空爷的第二日,我再上闻莺巷,听说空爷瞧上了花舞姑娘,可老鸨不乐意放人,教空爷吃了个闭门羹。” 说到这里,纪老大颇为得意:“你知道我的,我在闻莺巷里的人脉还不错,于是凭我三寸不烂之舌,不过半个时辰便说动了老鸨,让她心甘情愿送花舞姑娘去了槐宴山庄!” 山羊胡明白了:“所以,你得的银两,是空爷看你的功劳,赏赐给你的?” “没错!”纪老大点点头,说。 第289章 将计就计(3) 山羊胡觉得不可思议:“了不得,了不得啊!”他说:“你解了空爷的燃眉之急,如此一来,岂不就得了空爷的青睐?”他拍了一下纪老大的肩膀,说: “纪老大,你若是发达了,可别忘了我啊!咱们兄弟一场,我也算机灵的,怎么着,也能给空爷打打下手,干干杂活不是?” 纪老大“啧”了声,说:“机灵有什么用?空爷连我的瞧不上,还能瞧不上你?” “……瞧你这话说的——空爷瞧不上你,会给你这么多银两,你还能在这儿喝二钱银子一坛的好酒?”山羊胡道:“你糊弄我呢?” 纪老大一瞪眼,正要说话,可在这时,邻桌的食客忽然插嘴道:“你说对了,你这兄弟就是在糊弄你呢!” 话音落下,纪老大和山羊胡同时循声望去—— “嘿,我们哥儿两个说话,有你什么事儿啊?”纪老大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礼貌,还偷听别人说话?找打呢?” 闻寂声嘴上说着“抱歉、抱歉”,道:“你们说话也不小声,我坐这儿,想不听见也难啊。” 山羊胡:“还怪我们了?你就不能当做没听见?” 闻寂声:“……”他说:“得,是小弟我唐突、冒犯了,我给两位赔罪。” 说着,他拖着酒坛给两人分别斟满酒:“只是我对槐宴山庄也是十分好奇,因此没忍住才留意听了听,还请两位大哥莫怪、莫怪。” 纪老大鼻中重重地“哼”了声,并没有被闻寂声的行为讨好到。他说:“你对槐宴山庄也有兴趣?” 闻寂声笑了笑,说:“谁会对槐宴山庄没有兴趣呢?”他说:“那是梅州城最逍遥自在的地方,我自然也是心驰神往的。” 他挪了一下椅子,朝两人更近了些:“只是我初来乍到,尚不知槐宴山庄的规矩,正愁着该怎么进到那山庄里去呢。既然兄台你有门路,可否为我指一条明路呢?” 山羊胡:“哈,这你算是问对人了。”说着,他碰了碰纪老大的胳膊:“老兄,这人要请教你呢,你还不现现你的真本事?” 纪老大故作高深道:“呵,少拍马屁,我哪儿有这闲工夫跟你聊天解闷儿?请教、请教,你总该拿点儿诚意来吧?” “诚意啊。成。”闻寂声高声一喊:“小二,你们店里最贵的几样菜都给我上上来,哦,还有,再送两坛上好的酒来!” “好嘞!客官稍等!——” 闻寂声点点桌子:“兄台,这回够有诚意了么?” 纪老大清了清嗓子,说:“算你上道——看你也是对槐宴山庄不了解,不知道这槐宴山庄并不容易进去。” 闻寂声好奇地“哦”了一声,问道:“这话怎么说?” “槐宴山庄可是梅州城出了名的销金窟,有多少人在里头花钱如流水,就有多少人日进斗金。为了对得起槐宴山庄这个名号,当家人立了条规矩——”纪老大说: “想要进去庄内逍遥的,需得有敲门砖!” 闻寂声:“什么敲门砖?” 山羊胡道:“这都不懂,看把你笨的——销金窟、销金窟,敲门砖当然就是白花花的银子了!” “原来如此。”闻寂声恍然大悟:“那我需要准备多少银两,才能进去呢?” “你准备多少都没用!”纪老大说。 闻寂声:“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你还少一个引路人!”山羊胡道。 “引路人?”闻寂声想了想,说:“莫非,这所谓的引路人,就是方才你们说的那位‘空爷’?” “哟,你还不傻嘛。”纪老大说:“空爷,是槐宴山庄对外的接引人。所有想要进入槐宴山庄的,是赌徒也好,嫖客也好……都得经由空爷的牵线搭桥才可以。” 山羊胡也道:“没错。像你这样什么也不懂的外地人,揣着银子上门,只会被看门的仆役给踹出来!” 闻寂声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我总算是明白了——”他笑了笑,说:“得亏是碰见了两位大哥,否则我碰了壁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呢!” “好说、好说!” 小二将新鲜的菜端上来,闻寂声一面伺候这两位“大爷”用菜,一面问道:“照两位大哥所说,我只需带着银两找到空爷,请他行个方便,就能如槐宴山庄了?” 纪老大点点头说:“差不离,是这个理,不过——”他问:“你准备了多少银两呢?” “哦?难道带多少银两也有讲究?”闻寂声问。 “那是当然的了。”山羊胡道:“你可知道,槐宴山庄可不仅仅是靠赌场、青楼赚钱,在那富丽堂皇的山庄地底,可藏着一座黑市?” 闻寂声:“地下黑市?”这他倒是不曾听闻。他道:“你们的意思是说,要进入山庄的赌场、青楼,黑市,入场索取的银两数额都不一样么?” “没错。”纪老大说:“这花的钱不一样,去的地方自然也是不一样的。赌场是最方便进去的,左不过备上二十两银子,便可坐上赌桌。 “你若要去青楼,那花费就不低了,至少要五十两银子。我听空爷说,山庄内的妓女,都是花重金搞来的‘才女’。她们身怀绝技,能歌善舞,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至于槐宴交易行么……” 纪老大说:“这地底下的东西,可比地上的有意思多了。”他挑了挑眉,又道:“有意思的玩意儿,那价钱自然是不低,你口袋里若掏不出百八十两银子,那可捞不着什么乐趣。” 闻寂声:“我明白了。” 地下的交易行怎么好玩儿,他不在乎。他只是想到山庄里找个人,再将人带出来而已。 于是他道:“不瞒二位,我这次来,是想看看远近闻名的槐宴山庄的赌场。我身上的碎银加起来,正好是二十几两。这样,我便能入山庄了吧? “再有,我若是想在山庄内多留几日,应当也不成问题罢?” “不成问题?哎哟,很成问题啊!”纪老大说:“你这二十两只管够踏入赌场大门而已,我问你,你要赌,那本金从哪里来啊?你这不是瞎胡闹么。” 闻言,闻寂声脸上闪过尴尬之色:“这样啊……”他心想:槐宴山庄还真是什么亏心钱都赚,二十两雪花银,居然还不能付个留宿的钱! 真就是黑店啊! 第290章 将计就计(3) “不过你也不用如此苦恼。”纪老大拍拍闻寂声的肩膀,说:“兄弟,既然你请我吃饭,请我喝酒,你有烦恼,我自然想方设法给你办了。” 闻寂声抬头看他一眼,颇感兴趣地问道:“果真?那小弟先谢过了。不知兄台你有什么办法,能够让我混入到山庄里头呢?” 纪老大说:“这个么……再过一阵子,空爷还得在外寻一批资质过人的女子送到山庄去。我可以帮你问问空爷,看看是否能把你塞过去,做个打点里外的杂役。” 闻寂声眼睛一亮:“是么?那我就先谢过兄台了!” “嗐,你也先别谢,能不能成还不知道呢。”纪老大说:“倘若空爷果真答应叫你做个打杂的,到时你可趁机混入山庄之内。 “不过到了那时,会不会被山庄的人发现,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闻寂声:“那是当然。但兄台既然答应帮我,不管这事儿究竟成不能成,我都谢谢你。来,喝酒!” “喝、喝……对了,说了这么半天,还没问你姓甚名谁呢。今日就当交个朋友,往后行走在外,彼此也好有个照应啊。” 闻寂声:“小弟姓沈,单名一个季字,两位兄台唤我沈季便可。” “行行行,沈老弟啊,再来一碗酒!” …… 当晚,他们三人饮至沉酣,直至深夜,闻寂声才将纪老大和山羊胡两人送走。 寂静的夜里,闻寂声吹着晚风醒了会儿酒,随后回屋倒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头顶上的帷帐。 此时此刻,他的头尚且昏昏沉沉,但精神却清醒着,一时半会儿还睡不着。 闻寂声看着帷帐上丝线的纹路,脑中梳理起这几日来得到的有关槐宴山庄的线索。 在重遇徐叔之前,他从没想过重微闻梅会和鸿鹄山庄扯上关系。可现如今的事实却表明,重微闻梅与鸿鹄山庄有分不开的联系。 他所谓的血亲生父江印,正是重微闻梅幕后的掌门人。 而在他毫不知情之时,重微闻梅已暗中运转多年,敛财无数,更是成为江湖上一支不可小觑的势力。 闻寂声很难想象,他那位道貌岸然的父亲竟是有这等的野心。 当然,细细想来,这倒是很很像江印会做的事——背地里耍阴谋、耍手段,向来是他所擅长的。 闻寂声深知他的虚伪,亦知晓他心思深不可测,此回他到了梅州地界,等同于回到了江印的地盘上。 他不想回鸿鹄山庄,更不想面对江印那张叫人恶心的老脸。 只是槐宴山庄的地点是徐叔告诉他的,徐叔又向来唯江印之命是从,恐怕他的行踪没办法瞒过江印和江澜。 他若想隐瞒身份带走班惜语,只能靠乔装打扮糊弄过去。 至于具体采取何等办法…… 闻寂声打了个哈欠,终究没抵挡住困意,一翻身便沉沉睡过去了。 第二日。 闻寂声一早便醒了。他匆匆抓了两个包子做早饭,叮嘱店小二帮他留意纪老大的消息:“若是他们来找我,便说我有事儿出去一趟,等我回来,我自会寻他们去。” 接着,他便急急出了门。 古琴商行。 “哎哟,客官里面请!”店小二开门迎客,将闻寂声请了进去。 闻寂声四处看了看,只见店内四面的墙上挂着数不清的琴与筝,问道:“听说整个梅州城里,你们这儿做的琴是最好的?” 店小二笑呵呵回答道:“可不是么!咱们店在梅州城都开了几十年啦,咱们店做的乐器,那是有口皆碑的,客官您放心,咱们店里的东西,没有不好的……” 小二问道:“客官随便看看?不知客官想要买什么乐器?咱们这儿,琴、筝、琵琶……样样都有,只要您说,咱们的师傅立马就给您做,包您满意!” 闻寂声扫了几眼挂在墙上的琴,然后回头看对方:“什么样式的琴都能做?” “能!”店小二:“客官想要什么样儿的?” 闻寂声点点头,然后将肩上的乌金伞卸了下来。他指着伞袋,又指指墙上的琴,说:“我没别的什么要求,琴弦的音质如何,给我做一个普通的就行,但是这个底座得高一些。” 闻寂声说:“底座需要能装得下我这把伞,可以么?” 店小二:“这个么……” 他说:“我问问咱们的制琴师傅——周师傅,周师傅!过来一下,这边有位客人!” 制琴的周师傅掀开后院的帘子走过来:“什么事儿?” 店小二将闻寂声的需求复述一遍,听完,周师傅照着伞袋的大小比划了一下,道: “应当是可以的。这把伞实际并不算大,若是将边缘加长,底部加宽一些,应当是能够容纳得下的。” “好,那就劳烦你照着我的要求做一张琴了。”闻寂声问道:“贵店做一张琴需要多久?” “这个么……”周师傅道:“一般来说,咱们这儿三天为一个工期,客官不急的话,三日后再来取琴罢?” “三天?那恐怕不成,时间太长了,我急用。”闻寂声说着,然后拿了碎银放在桌上,“劳烦师傅通融一下,尽快将这琴做好。有何要求都可以提,钱不是问题。” “这……” 店小二和周师傅双双对视一眼。 闻寂声又放了一锭银子过去:“我想,这些应当是够了。我希望明日这张琴便能做好,可以么?” 话音落下,周师傅与店小二的眼睛齐刷刷地往桌子上看过去—— “可以,可以的,可以的。”店小二将桌上的钱抓在手里,连连点头,说:“客官照样明日这个时辰来,到时,您便可领走您的琴了!” 闻寂声微微一笑:“多谢。” 说完,他转身便走。 他在街上溜达了一阵,边走边看,一路便晃悠到了槐宴山庄附近。 闻寂声没敢走得太近,只远远望了一眼,见得山庄高高的外墙挡住了视线,正门与侧门皆有守卫把守,四周的街道上甚至有几名护卫在巡逻。 他听不见山庄内的动静,但就外部的情况看,可知山庄里里外外是戒备森严。 而且看那几个护卫、守卫的架势,必然是有些工夫在身上的,若想趁人不注意悄悄混进去,那是有些难度的。 闻寂声略微思索一会儿,旋即原路返回了客栈。 而当他回去的时候,店小二那边传话来说:“哎哟,客官,总算是等到你了——喏,纪老大正过来寻你呢!” 第291章 将计就计(4) 闻寂声回过身,视线一转,旋即望到匆匆赶过来的纪老大。 纪老大跑得很急,气喘吁吁,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他赶到闻寂声面前,说:“沈季兄弟,你这一大早的是干什么去了,我一来没见着你,寻你半天呢。” 闻寂声说了两声“抱歉”,然后问:“纪大哥这么早便过来,莫非是空爷那边有消息了?他同意我到他那儿去做些活计了?” 纪老大“嗐”了一声,摇摇头说:“哪儿能啊!昨儿夜里我们哥儿俩回去后,又在青楼里碰上了空爷。 “我一顺嘴,便提了这事儿,但空爷脸色不太好,并未答应。我只能退而求其次,让你做我的下手,帮着我一起瞧瞧城内资质好的姑娘。” 纪老大说:“若是遇上好的,便引见给空爷,再由空爷决定是否带入槐宴山庄。” 对于这个回答,闻寂声并不意外。 所幸他也一早就想好了对策。 他说:“原来如此。那我便只能另想办法了。” 纪老大拍拍他的肩,说:“你也不要太灰心,总会有办法的。说不准,过两天空爷见识到了你的能力,便破例收你入他的麾下。到时,你也可随意进出槐宴山庄啊!” 闻寂声微微笑了笑,说:“但愿如此。”他又紧跟着问:“对了,既然纪老大你这边果真还缺人手么?我这笨手笨脚的,只怕会给你添麻烦。” 纪老大说:“这人手嘛……我倒是不缺。不过你要是来,我随时可以安排。”他说:“不过我这边的情况,你也知道。 “我也不算是空爷那边的人,不过也是小小的‘介绍人’罢了。等空爷那边的事儿一了,我这儿也就没什么活儿可做了。” 闻寂声点点头,说:“我明白了,如此一来,我也不好耽搁纪老大的活计。这样吧,我再四处打听打听,看看还有什么去槐宴山庄的法子没有。” 他笑了笑,说:“若实在不行,我还是来找老哥你。” “成啊。”纪老大说:“你随时来,我随时欢迎。再怎么说,也吃了你一顿酒菜,这个面子怎么着也得给你!” 闻寂声爽朗地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时辰不早,纪大哥要不留下来吃顿午饭,算我请你的?” 纪老大:“不了不了。我今儿来也是匆匆忙忙跟你说这个事儿,说完了我还得回去办要紧事儿呢,饭就不吃了,下回吧,下回哥请你!” 闻寂声也不留他,便将人送走了。 他站在门边,眼见着纪老大走远,嘴角的笑也渐渐落了下来。 折腾半天,只从两个无名小卒嘴里套出点消息,具体的进展却是在原地踏步,闻寂声难免心生不耐。 他想着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的班惜语,恨不得立刻闯入槐宴山庄将人带出来。 但紧绷的理智压制了心中的冲动——江澜不可能无缘无故将班惜语带走,其中必然有别的缘由。 换句话说,班惜语目前尚且安全。 再者,以江澜的个性,他必定会在山庄内外布下天罗地网,只要他一出现,便会痛下杀手。 若想救人,他只能做得悄无声息。 不过就眼下情形看,从空爷那里入手是最快的办法。 闻寂声靠着门窗思索片刻,随后回屋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又等天色更晚一些,这才起身上了街。 他一路慢走,来到纪老大口中提及的闻莺巷,也是空爷曾出现过的地方。 闻寂声向周围的人打听,问到了当地最出名的一家青楼,名为鎏金馆,传闻中的花舞姑娘便曾经在那里做过乐妓。 闻寂声记得那家青楼,据纪老大所言,花舞姑娘还是由纪老大引见给空爷的。 他略一思索,旋即迈步去了鎏金馆。 * 鎏金馆内。 “怎么又是你?!”花妈妈瞪了瞪纪老大,扭身走开的时候还不忘给他一个白眼: “纪大老爷留步,我们这肮脏地界可高攀不上您,您也小心着些,当心我们这儿的地,玷污了您金贵的身子!” 纪老大任由花妈妈阴阳怪气地骂他,只凑上去赔笑道:“哎哟、哎哟,妈妈这样说可真是折煞我了,我不过就是个到处打杂的小喽啰,怎么就‘大老爷’、金贵起来了?” 花妈妈停住脚步,回过身瞥他一眼:“哼,狗东西,你还算有自知之明!——起开,别挡着我的道儿!” 纪老大连忙让开:“妈妈请,妈妈请……”他说:“我知道花妈妈还生气着呢,这不,我这就带着梅州城最好的点心来赔罪了么!还请妈妈笑纳!” “去,带着你的垃圾滚远些!”花妈妈并不领情,啐道:“你别打量着我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 花妈妈眼神狠戾起来,细长的手指戳着纪老大的脑门儿:“你串通着空爷,弄走了我这儿最好的一棵摇钱树,怎么,花舞还不够你们使的,还想接着从我这儿挖人?!” 她重重“呸”了一声,骂道:“狗娘养的杂种,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没门儿!” “唉呀,花妈妈你这又是何必呢?”纪老大说道:“空爷给的价钱也不低,你这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你还说?”花妈妈道:“我损失了那么大一个宝贝,这一天得少赚多少银子?就他给的那些钱,还不够鎏金馆一个月的花销呢!” 纪老大:“这个……是我错了,是我错了。这不,我今日来就是特意弥补我犯下的过错么!”他紧跟着说: “我今日可带了个好消息给你,花妈妈,你不妨听一听?” 花妈妈转身就走:“我懒得听你狗叫。” 纪老大连忙拉住她,手上比划了个数字:“等等、等等——空爷说了,若是妈妈能答应他的要求,每个月鎏金馆便能进账……这个数!” 话音落下的刹那,花妈妈动作一顿:“果真?银子还是黄金?” “自然是黄金!”纪老大说:“只要妈妈能每月挑选出十名出色的女子送去槐宴山庄,这些金子必然悉数送到妈妈手里!” 花妈妈低垂着眼,那数字在她心头过了一遍,登时乐得眉开眼笑。她握着纪老大的手,露出一抹柔情似水的笑: “多谢空爷关照、也多谢你,纪老大,这回算是我欠你了。” 纪老大看她一笑,便知这事儿成了:“嗐,谢我作甚,只要花妈妈你别生我气就好啦!” 他们俩这厢相谈甚欢,却不曾留意墙外的一侧,有一道黑影闪了过去—— 第292章 将计就计(5) 一日后,琴舍。 “客官久等了,这是你预定的琴。”小二抓着防尘布掀开,“昨日周师傅忙活一天一夜,终于是将这把琴做好了。客官瞧瞧这琴怎么样?” 闻寂声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这把底座格外高些的古琴。 他伸手抚上去,只见上过漆的琴木隐隐浮着一层光,光泽映着琴木的纹理,在淡淡的日光下透出几分古朴又沉寂的味道来。 “按照客官您的吩咐,制琴的周师傅特意将底座堆高了些。”小二轻轻在琴木的边缘上敲了敲,说:“而且您放心,里头也是空心儿的,绝对能放得下您的伞袋。” 闻寂声点点头,道:“好,多谢,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店小二道:“客官既然是花了重金请我们制琴,我们自然应当拿出最好的技艺来回报。”他说: “也请客观放心,虽然这琴相比其他古琴要高一些,但琴弦的音质也不差。这些琴弦都是我们掌柜的精挑细选后做出来的,绝不会教您选了一把残次的古琴回去。” 闻寂声笑了笑:“是么?那就劳烦代我向你们掌柜的道一声谢。”他伸手将琴背起来:“我还有要事,这便走了。” 店小二送他到门口:“客官慢走!——若有需要,客官下回再来啊——” 出了琴舍,闻寂声并未会烦客栈。 事实上,今日出门时,他就退掉了客房。 闻寂声没带多少行李,随身重要物件无非是一把乌金伞。而在他拿到古琴后,便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将乌金伞藏在了琴木的空心夹层里。 他在隐秘的角落里等到天色昏暗之时,直至夜色沉沉,这才起身又去了鎏金馆。 而这一回,他没再从正门进去。 月黑风高之时,闻寂声悄然来到鎏金馆后院的小门。 只见他身轻如燕,一个纵身,便背着古琴从高墙上翻了进去…… * 鎏金馆。 “花妈妈,你这儿人都选得怎么样?”纪老大揣着手凑到花妈妈身侧,说道:“再过一会儿时辰到了,空爷便该来领人了,到时,你可别交不出来人。” 花妈妈白了他一眼,说:“那是自然的了。若不定下好资质的人选,我还能让空爷空手而回不成?”她轻哼一声,道: “空爷是这样照顾我的生意,我还不紧抓住这个饭碗儿,等着喝西北风啊?” “是是是,妈妈说得对,是我不会说话,打嘴、打嘴!”纪老大连忙道。 见状,花妈妈得意地笑了笑,端的是春风满面:“行了。你给我介绍了这样一桩好生意,我也不会亏待你。你且等着,往后有你的好处。” 纪老大:“哟呵,是么?那我可真是沾了花妈妈你的光了!” “去!少油嘴滑舌!” 纪老大紧跟在花妈妈后头:“诶,花妈妈,咱商量个事儿呗?你看我也帮了你不少忙,不如往后我在鎏金馆内的花销,能不能……” 未等他将话说完,花妈妈便啐道:“我呸!你还想在我这儿吃白食呢?想都别想!” 纪老大:“这怎么能算白食呢?我——” 他正要辩解,这时,鎏金馆外忽然传来一阵异动。 纪老大循声望去,却见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在左右随从的拥护下迈入大堂。 他怔了怔,当下便要上前去打声招呼。不过花妈妈的行动比他还快些,见到来者,花妈妈立刻堆起笑脸迎了上去,说道: “空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身量高大的空爷在花妈妈跟前站定。他是典型的乌月族人长相,不仅生得人高马大,五官亦是深目高鼻,眼珠更是颜色浅淡的灰色。 他略微打量了花妈妈一眼,旋即道:“想必这位便是远近闻名的花妈妈了,久仰、久仰——听说花妈妈年过半百,可依我看,却是岁月不败美人,花妈妈半老徐娘,风韵犹存。” 花妈妈被他哄得眉开眼笑:“哪里、哪里,我已是人老珠黄,哪里比得上这些年轻姑娘们风华正茂呢。” 空爷客套地说“你过谦了”,然后得空瞥了眼纪老大,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咱们到厢房内细说?”纪老大道。 花妈妈道:“是是是,我已叫人备下酒菜与各色差点,还请空爷赏光。” 空爷也不推辞:“那我们就边吃边谈吧。” 说话间,一行熟人便到了花妈妈一早准备好的厢房。觥筹交错间,空爷说道:“我不是你们中原人,不喜欢弯弯绕绕,我就直说了——” 他说:“花妈妈,此前我委托纪老大与你说的交易,你答应了。今日我来,便是为了这事而来——敢问花妈妈,那些待选的女子,你可都选好了?” 花妈妈连忙道:“空爷交代的事情,我可不敢马虎,立刻就着人去办了。直至今日酉时,您要的十名女子都已选定,就等您相看呢。” 纪老大也说:“是啊、是啊。花妈妈知道这次是和槐宴山庄做生意,那是丝毫不敢怠慢啊!” 空爷点点头,道:“那既然如此,便将那十名姑娘喊来,我瞧瞧。若个个都是好的,我今晚便带去山庄里。” 花妈妈颔首道:“是。”然后她一打响指:“来人,还不快将姑娘们请出来?!” 话音落下,门外响起侍女的应答声:“回妈妈的话,姑娘们来了……” 旋即,厢房的另一侧门开启,一群妙龄女子便款款走了进来…… * 一个时辰前,鎏金馆,飘香园。 “望月姑娘,这都戌时了,你也该吃些东西了,否则饿坏了肚子可怎么好?若是让花妈妈知道了,一定会责骂我的。”侍女道。 望月心情烦闷,看见桌上的饭菜竟是半分胃口也没有。她说:“花妈妈都要将我送去槐宴山庄了,我哪里还吃得下?都撤了,我没胃口。” 侍女忧心忡忡:“可是望月姑娘你已经一整日粒米未进,再这样下去,身体怎么承受得了?纵然是伤心,姑娘也该保重身子才是。再说了……” 侍女低语道:“槐宴山庄声名远播,比之鎏金馆,何尝不是一个好去处呢?花舞姑娘不是也去了么?” 望月失望地叹了一声,道:“你不过一小小丫头,能知道什么是好去处,什么事坏去处?”她没有耐心了,连连摆手: “行了,我这里不需要你伺候,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那我先告退了。” 侍女将桌上的饭菜都收拾了,这才退出厢房。此时,望月对镜愁思,心中正是无限伤感。 忽然,房门外又传来轻轻的“吱呀”一声。她只当侍女去而复返,正要斥责:“不是让你下去么——” 话音未落,身后便猛地笼罩上一片黑影,一只手从后方伸了过来! 望月猝不及防,口鼻顿时被捂住! 紧接着,她两眼一黑,竟是昏迷过去! 第293章 将计就计(6) 女子很快就陷入了昏迷。 闻寂声低头看她一眼,见其双眼紧闭,旋即松开手,丢开了浸满迷魂药的巾帕。而在他松手的瞬间,女子身子一歪,即刻栽倒下去。 闻寂声伸手拉了一把,将人放在屋中的床榻上。 他说:“抱歉,在下无意冒犯,今日此举,实乃被逼无奈,你若是要怪,那就怪槐宴山庄,怪那位空爷吧。” 语罢,闻寂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随后将背上的古琴卸下放在桌上。紧接着,他又拿屋中干净的帕子浸了水,动作干净利落地洗干净脸。 他借着台上的镜子看了看自己,目光落在眼前的妆奁上。闻寂声静静思索片刻,旋即转身朝榻上望了望,细细地端详着望月姑娘的面容。 闻寂声喃喃道:“这张脸……还颇有些难度……唉,罢了,只能勉强一试了。”说着,他起身走过去,竟是将望月搁在一旁的外衫拿了起来: “得罪了姑娘,在下要借你的身份一用,还请你受些委屈,在这衣柜里躲上一阵了。” * 鎏金馆的一间厢房内—— 一声响指,房中另一侧的小门缓缓打开。轻纱掀起,竟是一阵香风拂了进来。 “姑娘们到了。” 随着一名侍女话音落下,列成队的妙龄女子先后迈步而来…… 侍女道:“这是槐宴山庄的空爷,还不行礼?” “见过空爷。” 少女面朝着空爷微微福身下拜,声音婉转动听,一张口,几乎要教人骨头都酥了。 此时,空爷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打量的目光在一众少女当中扫了一眼,说道:“这些便是花妈妈你选中的女子?瞧上去年岁不大,都多大年纪?” 花妈妈“哎哟”一声,笑着说:“年方二八,正是花儿一样的年纪呢!”她说:“空爷别瞧她们一个个的年纪小,可各有各的本事。” 花妈妈站起来,指着这些姑娘说:“这个是灵蝶,最擅长跳舞;这是燕笙,她的歌喉乃是鎏金馆一绝;问秋最通文墨,更是写得一手好字……” 花妈妈介绍起来,正是一脸的骄傲:“她们呀,都是我一手调教的,吹弹唱奏,无一不通。原先呢,她们是我培养出来要做鎏金馆下一任的花魁,不过既然空爷您管我要人,那么自然是先紧着空爷这边的了。 “空爷您就放心吧,这些个女子的资质都是上乘的,包您满意,包您喜欢!” 空爷靠着椅背,漫不经心地摸了摸鬓角的胡子。他瞧着这些女子,缓缓地笑了起来:“听上去是不错。不过……” 说着,他起身走上前,将这些女子一个又一个的审视过去。 大概是他的目光有些凶狠,有些姑娘被吓得低下头。但空爷的目光并未在这些人身上多有停留。 他微微顿住脚步,看着左手边身材尤为高挑的女子,意味深长道:“不过花妈妈口中资质上乘的女子,也包括她?” 话音落下,众人立刻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这……”纪老大看了看花妈妈,“花妈妈,这位姑娘是?” 他拼命地眨眼,以眼神询问并暗示花妈妈:老天爷,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姑娘?个子未免高得太突兀了。 与别的姑娘比起来,她简直是人高马大! 这哪里还有女儿家小鸟依人、温情似水的模样?纪老大心想,简直是离谱,她的个头都要赶上空爷了! 纪老大觑着空爷脸上辨不出喜怒的表情,心里只觉得要糟——完了、完了,空爷一定生气了,这桩生意要不成了! 花妈妈也觉得要完了。她瞪着眼睛瞧着那位个高的女子,想不通明明自己选的是知书达理、温柔可人的望月,怎么却变成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虽然这女子模样长得还算英气好看,可那不是槐宴山庄想要的姑娘啊! 短短的一瞬间,花妈妈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她想着究竟是谁要坏她的好事,眼下又该如何是好。 花妈妈咬了咬牙,暗忖,她是绝不会让这个跟“男人”一样的女人混到槐宴山庄里去的,否则让别人知道了,不得背地里嘲笑她鎏金馆花妈妈的品味? 她僵硬地笑笑,只想尽快将这颗显眼的老鼠屎弄走:“她不、她不是我定下的……” 话未说完,空爷便笑着打断道:“你们紧张个什么劲儿?是有什么问题么?这姑娘……她不是挺好的么?” 纪老大:“……?” 花妈妈亦是愣了一瞬:“啊?” 个儿高的“女子”:“……” “哦?”空爷挑眉道:“看你们如此惊讶的模样,怎么,莫非这个姑娘并非花妈妈你特意挑选的?” 花妈妈有些搞不明白他的意思了。 她察言观色,见空爷并未动怒,眼中的神色倒像是颇感兴趣的模样,顿时,花妈妈心中有了一个猜想: 不会吧,空爷还看上了这一位? 花妈妈皱着眉去看那名女子,眼中满是嫌弃:就这? 算了,也算是颇有姿色。 花妈妈定了定神,旋即冲空爷讨好笑道:“怎么会?正如我方才所说,这些姑娘皆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她指了指旁边的九名女子,道: “她们是鎏金馆进献给槐宴山庄的美人,而这一位……则是按着空爷您的喜好挑选的。” 空爷:“哦?是么?你怎会知晓我的喜好?” 花妈妈讪笑道:“这个嘛……自从空爷要与咱们鎏金馆做生意的时候,我便着人到外头打听了一番,于是就自作主张了。” 她说:“当然,这个姑娘空爷若是不满意的话,我便再去找好的来,您看怎么样?” “不用麻烦,我看她就很不错。”空爷坐下说:“不像先前挑选的那些女人一样,都乏味得很——娇娇柔柔的,细品之下也没什么味道。”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说:“哦,我不是你们中原人,喜好自然也跟你们不一样,对比之下,我还是比较欣赏我嫩乌月族的女子——爽朗、英气!” 花妈妈哪儿敢说他品味不行,只能说“是是是、好好好”:“那她……空爷看是怎么个安排呢?” 空爷:“她便随其他女子一同送去槐宴山庄罢——山庄里不能光有中原风味的女人,也该有些异域的风情才是。” 他打着将人送去山庄重新调教的主意,顷刻间便将这些女子的未来给安排好了。 “原来如此。”花妈妈松了口气,旋即扭头瞥了眼那位特别指明的女子:“还愣着干什么,快谢谢空爷的赏识!” 第294章 将计就计(7) 花妈妈其实是瞧不上这位女子的。 她不知道这女子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轻易就顶替了望月的位置,还讨了空爷的欢心,再加上她又是这副高高大大、不娇不媚的模样,花妈妈见了她便觉得不喜。 因此,花妈妈瞥向对方的眼神也少不了鄙夷与轻视。 大概就是因为她不将人放在眼里,所以也瞧不见对方掩藏在眼底的异样。 “多谢空爷赏识。奴家一定为槐宴山庄鞠躬尽瘁,以报今日空爷的知遇之恩。” 话一出口,纪老大和花妈妈齐齐皱了皱眉:怎么连声音都这么……奇奇怪怪的? 他们两人无声对视一眼,虽然感到奇怪,却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奇怪。 但空爷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女子”瞧:“你这嗓音倒很是特别。”他看到对方背后的琴袋:“你背着琴,怎么,你琴曲弹奏是你所长么?” “女子”低着头,恭顺又谦卑地回答说:“谈不上擅长,不过是喜好而已。” 空爷:“琴音陶冶心性,你的这个喜好不错。”他不过略微点了点头,旋即吩咐身边的人:“将她们都带下去,教她们好生收拾细软,今夜便随我入槐宴山庄。” 花妈妈兴高采烈地应了声“是”,旋即命女子们各自回去,半个时辰后便从鎏金馆侧门出去。 她笑呵呵地里里外外安排下去,待屋中闲杂人等散尽,这才做到空爷身边,道:“人呢,空爷你也见过了。那么咱们是不是该谈谈契约书的事儿了?” 花妈妈笑着说:“生意归生意,契约书作为凭证,那是万万不能少的,是不是?我这儿每个月给槐宴山庄送去多少人,槐宴山庄每月划给我多少银钱…… “这些都白纸黑字写清楚,对鎏金馆、对山庄,都是一个凭证嘛。” 空爷哪里不懂她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只见他嗤笑一声,说大:“行了,啰嗦什么。槐宴山庄还能拖欠利钱不给么?”说话间,他给身旁随从一个眼神,旋即,随从将两份契约书递了过来。 “你好好看看,若觉着没问题,就把字儿签了,再按个手印。” 花妈妈看着那纸上墨迹写出的数字,登时嘴角咧到耳根:“哎哟哟,真不愧是槐宴山庄,出手真是阔绰、大气!我签,我签!” * 半个时辰后,十数顶软轿停在了鎏金馆的侧门。 花妈妈与纪老大同行,将空爷与十名选定的女子送到门外。 他们乐得合不拢嘴。 “来来来,轿子都到了,姑娘们都上轿罢。”花妈妈回过身看向空爷,道:“事情呢,我都安排妥当了,一会儿啊这些轿夫会送空爷还有几位姑娘到槐宴山庄去的。 “只可惜我这身份不便,不能亲自送空爷您过去了,还望空爷您见谅。” 空爷摆摆手,道:“无妨,你便送到这里,不用再跟了。”他说:“今夜也辛苦你了,你放心,你的好处庄主都知道,花妈妈,你就等着收利钱罢。” 说罢,他也不再看她,矮身便坐上了轿。 “起轿!——” 花妈妈目送一行人离开,举着手帕子在后头挥了挥:“恭送空爷!空爷常来啊!——” 见她乐得几乎要手舞足蹈,纪老大撞了撞她的肩膀:“这下高兴了吧?恭喜、恭喜啊!” 花妈妈红光满面,难得露了几分好脸色:“这回也算是多谢你啦,纪老大。走,咱们进去喝两杯,一会儿再喊个年轻的姑娘伺候你好不好?今儿晚上你的账,我给你抹了!你就偷着乐吧你!” “真的啊?那我也谢谢你!” 他们转身回到了风花雪月的情场里,儿在另一边,黑夜中急急行走的轿子却是走向了另一个淫靡的繁华地…… * 软轿略微颠簸,“女子”不怎么规矩地坐在矮凳上,时不时动动胳膊手脚。只是轿子空间狭窄,根本活动不开。 只听轿中响起一声轻叹,旋即轿帘被掀开。里头的人只抬头看了眼槐宴山庄的方向,接着又缩了回去。 闻寂声摇着头按了按肩颈、脖子,心中暗叹道:真是夭寿了。 这些玩意儿顶在头上未免也太难受了些。原来女子们头上那些繁重的首饰,戴起来竟是这般感觉。 未免太折磨人了些。 这都是谁想出来的酷刑?真是将人的颈椎当成钢材做的了。 不仅是这些首饰,闻寂声甚至觉得这身女子装束也别扭得很。 他扯着衣领,但是又怕将衣裳弄乱、弄坏,因而只敢小幅度地动了动。他盘算着一会儿到了槐宴山庄,便寻一个四下无人的僻静角落,赶紧将这身装扮给换下来。 否则若是顶着这副妆容被班惜语看到,他就真的要呕死了。 这样想着,闻寂声不由得低头看看自己,同时心里苦笑:为了能混进槐宴山庄,他也算是忍辱负重,连女装都扮上了。 只是这身上并不是很合身。 他从那位名唤“望月”的姑娘的衣橱里,只找到一身较为宽大的外衫,所幸他还自备了里衣,否则还真凑不出一身像样的女子衣裳来。 唯一可惜的是,他的妆容化的不太像。 纵然他的易容术再高明,要化出和“望月”一模一样的脸,那还是太难了。 况且时间有限,闻寂声使出浑身解数,也只能做到七八分像个女子。所幸那位空爷嗜好奇特,这才没被发现。 但愿此行能顺利救出班惜语,也不枉他辛辛苦苦这一遭了。 接着,闻寂声又简单地理了个夜探槐宴山庄的腹案,粗略计算了时辰,心里才微微有了个底。 片刻后,轿子外传来一声高喝! “停,落轿!——” 话音落下,十数顶轿子纷纷停下。 闻寂声下轿,同时侧目往一边看去,只见街边一片亮堂堂的,明亮的红色灯笼下面,正是数次经过却又不得而入的槐宴山庄的侧门。 此时,空爷也下轿走了过来。 他先是和守门的侍卫交谈几句,旋即迈步从侧门先进去了。 紧接着,门外的侍从一挥手,拔高声音道:“进庄子的女子们都列为两队,都随我进来罢!” 第295章 将计就计(8) 山庄的侧门大开着,从门框透出的光亮可见庄内灯火通明,明如白昼。 闻寂声微低着头,沉默且低调地与其他女子站成一列,并排而行。片刻后,他们这些“被进献的女子”便被庄内的小管事领着往里走。 众人行走有序,穿过三道门后才入了内院。而在内院之中,各处院落错落相连,明亮的灯盏每隔五步便挂着一个。烛光掩映之间,依稀可见纸灯笼上印下的金鹤。 女子们张望院中各处,见其雕梁画栋,各处陈设更是亿其华贵、玉琢珠缀,空气中更是浮着缕缕淡香,可见庄内无一处不是精致奢靡的。 虽早有听闻槐宴山庄富丽堂皇堪比皇宫,但亲眼见到,她们倒是第一回。因此,女子们不由得低声惊叹,悄悄耳语起来。 前方引路的侍从斜斜眼睛,旋即道:“从今往后,槐宴山庄便是姑娘们的‘家’了,姑娘们应当尽早习惯才是。”他说: “往后呢,你们有的是时间熟悉山庄内外,眼下还是安静些快点走罢,否则误了时辰,不是耽误姑娘们休息么?” “是……” 一番敲打,女子们齐齐噤声,不再说话。 闻寂声由始至终沉默着,模样看起来格外“乖顺”。他虽是不发一语,心中却是不屑冷笑。 真是好大的派头。 拿着四处搜刮来的金银财宝建造了这样一座“小皇宫”,看来江印这个鸿鹄山庄做得是得意又滋润。 他当真以为自己能在江湖上一手遮天? 登高必跌重。若有朝一日鸿鹄山庄大厦倾倒,但愿江印也能如今日这般嚣张放肆。 闻寂声这般想着,同时用藏着厌恶的眼神瞥了瞥四周,。 而此时,侍从在最前方停步: “这争春园就是姑娘们往后的居所了。诸位的厢房都已备下,还请姑娘们各自入房归去,早些歇息。等明日一早,我们少主要见你们。” 说完,他也不等众人回话,便命几名侍女将她们引入各自的房中。 女子们初来乍到,心中又是好奇又是忐忑不安,自是任由安排。 闻寂声的反应在她们当中并不起眼,等回房且屏退侍女后,这才略微放松了些。 他放下东西等了片刻,旋即吹灭了灯,接着又扒在窗边看了眼外头的院子。 见院中各处厢房都渐次熄灯,女子们也悉数睡下,闻寂声这才摸着黑卸下了女子的装束,继而换上夜行衣。 至夜深时分,山庄各处喧嚷的动静才开始静了下来。 闻寂声见时机差不多了,于是一掀窗户,下一刻便纵身从窗棂下跃了出去! 他身轻如燕,穿梭在山庄各处的院落,如入无人之境。 中途遇到几名换值的侍卫,闻寂声都借着近侧的树丛遮挡躲开了。但当他经过一处仍亮着灯火的院子时,前方的拐角处却迎面走来数名看院的护卫! 闻寂声猝不及防,两眼扫了左右两侧,旋即闪身躲进右侧的角门背后,可刹那间—— “哐啷!” 护卫立刻扭头看过来,厉声喝道:“是谁!谁在那里!” “喵、喵呜……” 几名护卫:“……怎么是猫?不可能吧?” “疑心暗鬼,不是猫还能是什么?” “你这疑神疑鬼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不就是一只野猫,大惊小怪!走了走了……” 听到护卫离开的脚步声,藏在暗处中的闻寂声这才松了口气。只是他这口气还没出完,下一刻又提了回去—— “诶兄台,你这几声猫叫不错啊,以前学过口技啊?” “……”闻寂声无奈道:“我说你是哪一位?三更半夜如此鬼鬼祟祟,不是君子所为吧?” 对方道:“你是在说我,还是指你自己啊?” 闻寂声:“……罢了。”他不欲与此人多费唇舌,转身欲走:“既然阁下并非槐宴山庄之人,你我非敌非友,便就此别过——” 话音落下,对方连忙拦住他:“诶诶诶,你这么着急走干什么?既然碰上了就聊聊呗,相逢即是有缘嘛。”他问: “我看你行色匆匆,莫非也是为了那个东西来的?” 那个东西? 闻寂声忽然有了点兴趣。 于是他停下脚步,模棱两可道:“可是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对方道:“嗐,这有什么,我知道前面就是柴房,咱们先躲一阵,等庄子里护卫交完班以后再行动不迟。” 闻寂声点头答应了,两人齐齐来到柴房。 到了地方,男子反扣上门,一屁股坐在木墩子上,叉着腿说:“亲娘嘞,可累死我了,这要有口吃的就好了,跑了这大半夜,连口吃的都没混上,真晦气!” 闻寂声:“槐宴山庄戒备森严,不被人发现已是万幸。”他看了眼外头,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又问: “方才你说的那个东西,是什么宝贝?值得你夜闯槐宴山庄?” 男子道:“你不知道?那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闻寂声一半真话、一半假话:“我来这里找人。” 他说:“半个多月前,我的心上人被空爷掳走送到了这里,说是要献给庄内的某一位达官显贵。我不甘心,所以才冒险闯进来,要带她走。” 男子听闻,很是惊讶:“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痴情种啊!”接着他又惋惜道:“可怜。这儿是什么地方啊,你那心上人到了这里,估计清白难保了。” 闻寂声:“那又如何?我是无论如何也要带走她的,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男子给他比了个大拇指:“成,那么我只能祝你马到成功了。” “那么你呢?”闻寂声问:“你夜探槐宴山庄又是什么目的?” 男子晃了晃头发,说:“还能是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琥珀金蝉喽。” “琥珀金蝉?”闻寂声眉心微微一皱,心道,当日在无双镇外,他的琥珀金蝉被江澜所夺,如今琥珀金蝉应当在江澜身上。 但事发当时,现场仅有他、水玲珑还有江澜本人在场,水玲珑已死,他也没有透露过任何有关琥珀金蝉的消息。 至于江澜…… 江澜总不至于愚蠢到自己把琥珀金蝉的消息传出去吧? 闻寂声问:“你怎知琥珀金蝉就在槐宴山庄?这消息属实么?” 男子道:“这还有假?千真万确,真得不能再真了——因为消息就是从槐宴山庄里传出来的!” 第296章 将计就计(9) “那不可能!”闻寂声道:“你八成是听到了假消息。” 槐宴山庄是江澜的地盘,他怎么会在自己的地盘上泄了密?以他的个性,拿到了琥珀金蝉这么重要的东西,必然会谨慎保管,不会透露半点风声。 恐怕除了他自己和身边最忠诚的亲信,任何人都知道这个消息。 闻寂声所认识的江澜,是绝不会犯下这种错误的人。 他推断,江澜八成是将琥珀金蝉藏在别的地方去了,至于消息是否当真是从山庄内流传出来的…… “诶,你怎么断定这就是假消息?”男子道:“可别胡说啊,我这消息来源可靠着呢。” 闻寂声说:“可是我听闻琥珀金蝉早就失去踪迹,怎么会突然就出现在槐宴山庄呢? “再说,琥珀金蝉这样的宝贝,不管是谁得了,必定视若珍宝。正所谓财不外露,哪有人大声嚷嚷着,说‘我这儿有个宝贝’?” 男子道:“那那便是有人瞧见了,因此放出风声。” “那就更不对了。若换做是我,我必定先下手为强,先一步抢走琥珀金蝉!” 闻言,男子“切”了一声,说:“得了,你爱信不信,反正我今日就是要抢一抢那琥珀金蝉——说不准我就在混战中捡漏呢!” 说着,他兴奋地搓了搓手,又道:“我来之前找大师算过了,他说我近日喜迎‘财神’,要发财了。 “偏巧这时候有了琥珀金蝉的消息,这不就是老天爷给我的预示么!” 男子势在必得道:“今晚,琥珀金蝉必然落入我手!” 闻寂声:“……那我也预祝你马到成功。”接着,他又想起一事,便问:“等会儿,听你方才所言,莫非今夜除了你,还有别的什么人也怀着同样的目的潜入了槐宴山庄?” 他想,既然琥珀金蝉的消息已经放了出去,势必会引来江湖各处人物的虎视眈眈。 今夜闯入槐宴山庄夺宝的人,怕是不止眼前男子这一个。 而下一刻,男子脱口而出的话便印证了他的推测:“那是必然的啊!”男子说:“琥珀金蝉出现在槐宴山庄的消息,早就不是秘密。除我之外,还有诸多武林人士也想夺取宝物。” 他说:“各路人马各怀心思,我与他们不是一路,这才想着坐山观虎斗,等他们夺宝之战打完了,我再坐收渔翁之利。” “原来如此。” 闻寂声眉心微微皱着,心怀困惑与几分的不安。 目前的局势似乎对槐宴山庄很不利。 听眼前男子的解释,可以推断,琥珀金蝉的消息是有人故意传出来的。 幕后者利用江湖人对琥珀金蝉的觊觎心理,借琥珀金蝉之名,将能人异士齐聚梅州,夺取鸿鹄山庄的宝物,以达到制造混乱的效果。 而这样做的后果,势必会重创于槐宴山庄。 而槐宴山庄的背后是重微闻梅,重微闻梅又是江澜、江印的势力…… 看来这件事的幕后者跟江澜或者江印有仇,居然想出这样一个办法来挫他们的锐气。 妙啊! 这个计划太妙了! 闻寂声心中感叹,同时不由得惋惜地想,怎么他就想不到这么好的点子? 这时候,院外倏地传来打更的声音。 闻寂声扭头往外看了看,并皱着眉,说道:“这个时候打更……时辰似乎不大对。” 男子也挠头道:“咦,子时不是刚打过一次更,怎么这会儿又来?难道是我记错了?” 闻寂声敏锐地觉察到不对。 他说:“有问题,出去看看——” 话音方落,却听院外四方各处传来喊叫声: “来人、来人!有敌袭、有敌袭!” “快通报当家的,山庄内有刺客!——” 刹那间,尖锐的叫嚷声传遍了整个山庄! 闻寂声骤然停下脚步,心头猛地一跳——不好,班惜语! 说时迟,那时快,闻寂声连忙翻身跃出柴房,他来不及告别,只匆匆丢下一句:“我急着救人,先走一步!” 说完,他便纵身施展轻功,快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 槐宴山庄,子时。 值此夜深时分,山庄赌场内倏然传来一阵喧哗—— “我的最后一对牌……”说话的人微微顿了一下,淡笑道:“我想,这对天牌应当没有人能往下接了吧?” 说话间,一对天牌从素净的手中推了出去。 顿时,周围一阵哗然: “居然又赢了!” “这都赢一晚上了吧?” “离谱,太离谱了。这人输过么?” “输过啊,怎么没输过,最开始的三把不都是输的么?” “一整晚就输了那三把,还说是初学者,谁信啊!出老千了吧?!” “胡说什么八道,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还有山庄的主事的在盯着,她怎么出老千?人家就是厉害,承认又会怎么样?” “我……” 众人惊诧言语的同时,同一张桌上的其余三人一脸菜色。 他们丢了手中骨牌,不耐烦又认命似的“啧”了一声:“算你运气好……不行,再来!” 话音刚落,身旁的人便道:“你可得了吧,再来?你还有本钱再来么?低头看看你的筹码吧,就剩一个子儿了!” 那人眼睛一瞪,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不可能,我今日下午才换了一百两的筹码,怎么可能……” 这时,赌局的赢家抽出了桌上三枚筹码,道: “阁下若想再开一局,我自当奉陪。这三枚筹码,就当是我借你的。你若赢了,我的这些筹码都归你;你若输了……我也不收你的银钱,如何?” 这话说得男子有些心动,怀疑问道:“你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不过,我有个条件。倘若这局你输了,你得立刻回家去,向你的妻儿跪地道歉,说你不该变卖祖宅去赌,发誓这辈子也不碰赌了。” 她看着对方道:“你答不答应?” 闻言,男子迟疑了:“这个么……” 未等他给出回答,大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哟,这里还真是热闹!” 众人循声回头望,却见一名俏丽女子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女子在赌场内可是个熟面孔,不少人认出她来——这不就是槐宴山庄少主身边的幽叙姑娘么。 幽叙轻笑了声,走过来道:“班姑娘玩儿得可还尽兴?叫我一阵好找,原来你在这里。” 第297章 将计就计(10) 班惜语垂眸微微笑了笑,而后将眼前堆砌的筹码拨到一边,不疾不徐道:“承蒙贵庄宽容大度,悉心照料我多日,又容许我在山庄自由行走,我才能找到这些意想不到的乐趣。” 她笑着答谢:“还得多谢幽叙姑娘你带我见了世面了,直至今日我才知道,过去的我竟然是个井底之蛙,丝毫不知享乐人生的意趣,当真是惭愧。” “是么?”幽叙道“不过班姑娘别忘记了,过于贪图享乐也不是什么好事。若是因一时而耽误了大事,那才是得不偿失——” 她紧接着道:“既然班姑娘已玩得尽兴,接下来是不是该办正事儿了?——再过三刻钟,咱们便该启程南下了,公子正等着你,还请姑娘随我回去。” 闻言,班惜语动作一顿。她恍然一瞬,道:“哎呀,我差点儿忘了这件事儿了……”说着,她不好意思地冲幽叙笑了笑,说: “抱歉,怪我沉迷在此忘乎所以了,险些误了大事。幽叙姑娘放心,我马上就过去——” 说到这里,班惜语微微顿了顿,又道:“不过走之前,我得先将这些东西给料理清楚。还请幽叙姑娘代我向公子告罪,待我处理好私事,即刻便与公子启程。” “……”幽叙心中不快,但无奈江澜交代过,不可怠慢班惜语。因此,纵然她看不惯对方,但也没有强行将人带走:“还请姑娘动作快些,莫要让公子久等。” 幽叙不想再看到班惜语堕落好赌的模样,立刻转身要走。 只是她离开前回头瞥了眼班惜语。 那一瞥中藏着意味明显的轻蔑之意:世代武将班家的女儿也不过如此,真是不明白公子究竟看重她哪里。 她不过才来短短数日,便彻底堕落到与市井赌徒共坐一桌,不伦不类地穿着男装,模样不男不女,举止中丝毫不自尊自爱。 这样的女子如何能算得上佳人? 定性如此之差,难怪会跟闻寂声那样的人混在一起。 根本就是一丘之貉——废物到一起去了! 这般想着,幽叙便愈发瞧不上班惜语。只见她冷冷地“哼”了声,旋即不再管她,立刻甩手走人。 而此时,亲眼目睹幽叙走远的班惜语则暗暗松了口气。她紧绷的肩背一松,人便微微往椅子上靠了靠。 “那班姑娘……您今儿是不继续赌了么?”一直候在班惜语身旁的男子问道:“幽叙姑娘不是说还有三刻钟么?姑娘这会儿手气好,不如再赌上两把?” 班惜语淡笑着摇摇头,说:“罢了,不赌了。若再赌下去,恐怕公子要生气了。” 说着,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些筹码你都拿走吧,是拿去赌,还是兑成银子,都随便你。” 话音落下,男子登时一脸喜色:“果真?!那真是谢谢班姑娘了!”他带上这些筹码,殷勤地跟在班惜语身后,问道: “班姑娘这次跟着少主南下,要去多久啊?什么时候回来?等姑娘回来,我给姑娘接风洗尘啊!” 班惜语笑了笑,说:“接风洗尘就不用了。”她想,她大概是不会再回来了。“对了,之前拜托你帮忙办的事情……” 男子笑得十分狗腿:“嗐,姑娘交代的事儿,我还能不上心么?——早就安排妥当了!我敢发誓,现在江湖上没有人不知道‘那件事儿’的!” 说着,他还故作神秘地凑到班惜语跟前,说:“就在刚才,我一个江湖朋友就已经到了!他混在赌徒当中,同行的还有不少江湖人士,就等着时机一到,一举夺宝呢!” “是么?”班惜语笑得眉眼弯弯:“那你可得告诉你的朋友,想要宝贝,可要抓紧时间。若是误了时辰,等少主离开槐宴山庄,再想夺宝,可不容易了。” 江澜个性谨慎,行走在外,就不会将贵重万分的东西带在身上。 因此,在他出门前,一定会事先将琥珀金蝉的去处安排好。至于安排在哪里,班惜语就不得而知了。 当然,这个细节对班惜语而言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要让那些江湖人知道,琥珀金蝉就在槐宴山庄,就在江澜的手里。 没错,琥珀金蝉现世的消息,是班惜语放出去的。 是她故意引来江湖各路人马,蓄意引发一场争夺江湖至宝的战争。 这场大战越混乱越好。 只要场面足够乱,她才能寻到机会脱身。 这也是她假意答应江澜的条件后,无奈之下做出的决定。 当时,班惜语被困槐宴山庄,曾经试图靠信鸽联系外界,联系闻寂声或者楼西月。 但是江澜盯得太紧,信鸽进不了山庄,她手中的信更是怎么也送不出去。 如此,班惜语只能另想办法。 她假装投诚于江澜门下,想方设法从对方口中套取信息。但也都无功而返。 直到一次意外,她听到幽叙和江澜谈话间说到了“琥珀金蝉”,言语当中亦是透露琥珀金蝉此刻就在江澜的手上。 刹那间,班惜语茅塞顿开,明白了一切。 她想,闻寂声与江澜既是兄弟,又是敌对关系。他们两人没什么交情,江澜却不远万里跑到无双镇,设局坑了闻寂声一把。 其中缘由不难分析——江澜这样做,一是为了打压闻寂声这个竞争者,二是为了琥珀金蝉。 班惜语记得,当时无双镇外,闻寂声和水玲珑做交易,以“琥珀金蝉”换取了她逃生的机会。 可这会儿琥珀金蝉又跑到了江澜的手里,很明显,这项江湖人人争夺的宝物,是江澜从水玲珑手中抢来的。 如此厘清了思绪之后,班惜语便有了这个计划——利用江湖人对琥珀金蝉的觊觎心理,引发夺宝混战! 如此一来,槐宴山庄和江澜必然收到重创。 她也好趁乱脱身。 这是班惜语为自己定下的逃脱之计。 为此,她故意装出一副染上毒瘾的模样,一天到晚泡在赌场里,和那些赌徒称兄道弟,在赌桌上斗得你来我往。 一方面是想让江澜对她放松警惕,去掉暗中盯梢的人;另一方面,则是想借赌徒的口,将琥珀金蝉的消息放出去。 而事实证明,她所做的决断是正确的。 胜利已经近在眼前了。 班惜语掩饰不住眼底的笑意。她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希望这些银两能让你在赌场玩得尽兴。” 男子乐得合不拢嘴:“不辛苦、不辛苦,能得姑娘赏识,我很高兴!我送姑娘出去——” “行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不用送了。” 说罢,班惜语摆摆手,转身朝着后院去了…… 第298章 将计就计(11) 深秋夜里尤为寒凉,班惜语独自举了盏明灯行走在竹林小径里,寂夜里的风萧索刺骨,她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外氅。 这时,身后的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喧哗声。 班惜语驻足回望,隐约间听闻彼方有人在呼救,更有护卫大喊着“抵御敌袭”,平静的夜晚竟是剧烈混乱起来。 班惜语立在原地静静停了会儿那边的动静,此刻,北风吹在她的脸上微微发疼,可她并不觉得冷,身上反而感觉变得暖起来了。 她迎着萧瑟的风,双眸望着远处,缓缓地笑了笑…… * 槐宴山庄,映澜书房。 “哗啦!”桌案上的书册应声落地:“该死,他们怎么会知道琥珀金蝉在我的手上,在槐宴山庄?” 江澜气得脸色铁青,甩着袖子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这不可能,究竟是谁走漏了消息?!可恶!” 见自家主子着急,幽叙一时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跟在他身后劝慰道:“山庄内人多眼杂,三教九流各路人都有,奴婢想,必定是有心人故意将这件事透露出去的。” 幽叙第一个怀疑的对象就是那个早就看不顺眼的女子。于是她道:“公子你想想,以往咱们山庄什么事儿都好好的,偏偏自打那位姑娘来了之后,就出了这档子事儿,你说,这是巧合么?” 江澜顿住脚步,再回头,眼神露出狠意:“你是怀疑班惜语心怀不轨?” 幽叙道:“奴婢不敢妄自揣测……但是公子,整个山庄里,除她这一个外人,还有谁会做出这样的事呢?” 她道:“公子你也知道,那班惜语可是班家的人,班家世代效忠于大宣朝廷,她班惜语自幼饱读诗书,在班家的教养之下,即便面临生死关头,难道她果真愿意背叛班家、背叛大宣?” 闻言,江澜亦是冷笑一声。他说: “都说这世上两种人的骨头最硬——一种是世代为将者,一种是穷酸文人。班惜语这个文文弱弱的女子,倒是两种都沾上了。” “不仅如此,她还是大公子那边的人。”幽叙道。 短短的一句话,江澜的眼睛几乎要燃起火来:“好,好得很!她人在哪里?!——还不快将她带过来?!” 幽叙答道:“奉公子的命,奴婢已经传唤了她。只是班惜语此人太过猖狂……公子你可知,我找过去的时候,那女子还流连在赌场中,不知今夕是何夕呢!” 她说:“若非我去得早,恐怕她早就忘了自己是谁,更忘了与公子的约定!” “呵,她倒真能装。这些时日装模作样,险些将我也骗过去了。”江澜极其反笑: “还真是辛苦她‘忍辱负重’了,假装顺从,与我虚与委蛇,还要费尽心思想出这样的招数来对付我,当真是‘有本事’!” 幽叙觑着江澜脸上的神色,见其已然盛怒,便迫不及待地又加了一把火: “依奴婢看,她和大公子那样要好,今日之计,必定是她想要借此机会为大公子报仇。公子可不能遂了他们的意,教小人得意!” 用不着幽叙这般添油加醋,江澜就已是怒不可遏。 只见他单手握拳狠狠在桌上砸了一下,再一用力,差点就将桌子给掀了。 江澜冷笑道:“不过区区几个闹事的市井无赖,凭他们也能搞垮槐宴山庄,搞垮重微闻梅?她未免太天真。” 说着,江澜便抬步向外走:“得意?呵,我倒是要看看她有多得意。” 幽叙紧跟在他身后,步伐当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她仔细地观察着四周,同时心想:照估算,这会儿班惜语也该回来了…… 旋即,幽叙目光一转,下一刻便在西侧不起眼的圆拱门下瞥见了一抹微末的烛光—— 她指着远处叫出声:“公子,班姑娘在那里!” 话音落下,江澜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真见得班惜语身着一袭灰蓝色的衣袍正提灯而来。 月下美人缓步走来,本该是一幅美不胜收之景。 但此时此刻,江澜看见她便是一肚子的火气。 他大步朝前走去,高大的身影逼到班惜语面前:“班姑娘,班小姐,闹出这么大的事,你倒是很悠哉闲适啊?” 恶狠狠的质问迎面而来,班惜语不见半分惊慌。 既然布下这个局,她自然早已预料到会有东窗事发的一天。 不过她还是故作惊讶道:“嗯?江公子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可听不明白。不如江公子再将话说得更清楚明白些?” 话音方落,紧随而来的幽叙便出口喝道:“都到这时候了,班姑娘你还装什么蒜?关于琥珀金蝉的消息,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还引来不少江湖人闹事。这件事,是你干的吧?” 班惜语:“什么是琥珀金蝉,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她眨眨眼睛,表情中带着三分的无辜。 她不解地看着江澜与幽叙:“怎么琥珀金蝉是一项了不得的宝物么?它怎么了?为什么会有人来闹事呢?” “哈,你不明白是么?”江澜轻声笑了笑,然后他骤然松开抓住班惜语的手。 没等班惜语缓上一口气,却在下个瞬间陡然感到一阵风逼到眼前! “啪!——” 响亮的耳光落下来,班惜语的脸被打偏几分,身形也紧跟着晃了晃。 她只觉脸庞在经历短暂发麻过后,便是一阵剧烈的刺痛。她忍痛紧咬着牙关没有出声,紧接着,衣襟就被人抓在了手里。 班惜语被一股力量一扯,脚步踉跄着来到江澜跟前。 此刻,江澜阴沉沉的眼睛紧盯着她:“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让你老实本分点?你……” 他话未说完,身后便跑来一名护卫急急打断道: “少主、少主不好了,前、前面闹起来了!” 幽叙回过头,呵斥道:“没规矩!没看见公子忙着么?不过是几个小毛贼,你们看着料理就是了,这点小事也要请示公子?” 那护卫连忙道:“属、属下不敢谎报,前头闹事的不是什么小毛贼,是不知道怎么混进山庄来的江湖杀手!眼下那些个江湖人正在砸咱们的场子! “少主,眼下该怎么办,还请少主定夺啊!” 第299章 将计就计(12) 听见护卫的话,幽叙惊诧地睁大眼睛:“什么?!怎么会有江湖杀手,这……”她无措地看向江澜:“公子,这下该……” “我知道了。”此时,江澜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是少有的凝重。他松开手,一把将班惜语推在地上。 只见他直起腰,同时抽出手帕擦了插手指,道:“算你走运,这一次我便留你一条性命。”他冷冷地看了眼班惜语,旋即移开目光。 而班惜语只觉身上的力气好像被抽光了,只得无力地坐在地上。她单手捂着胸口平缓呼吸,却在下一刻看到眼前飘落下一片白色的手帕。 江澜在丢开手帕转身离开之时,冷声下令道:“把她关到景园去,再给她换一身像样的衣裳。记住,要挑一身陆爷看得顺眼的穿。” 他说的口吻是冰冷且无情的:“陆爷跟我要了好几次人,原先我顾忌着她还有些用处没有答应。如今看来……” 说到这里,江澜眼带轻蔑地看了眼班惜语。 而班惜语则惊愕地怔了一瞬。 江澜口中的“陆爷”,她是听说过的。 据她了解,这位“陆爷”是槐宴山庄的贵客。他一个月里得有小半个月留在山庄内享乐,或是吃酒赌钱,或是喊来女子作陪,夜夜笙歌,荒淫无度。 班惜语曾见过那人一面,但那时仅是匆匆一瞥,并未细看。其面貌如何,她已记不大清了。只是在她印象当中,依稀记得对方那令人感到不适的眼神…… 江澜在这时候提起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莫非要…… 江澜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色,旋即哼笑一声:“你这样不听话,我总得给你一个教训,让你长长记性。否则,你当真忘了,这个山庄里究竟是谁做主,究竟是谁掌控着你的性命与未来了。” 话音落下,班惜语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江澜是想将她送给陆爷,好让她沦为供男人赏玩的玩物。 想到这里,班惜语不由得感到一阵恐慌,丝丝冷意从她脊背处升起,令她头皮发麻。 这时,幽叙冲一旁的护卫呵斥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将人绑了关起来?!” 语毕,旁边的护卫如梦初醒,应了声“是”,立刻就要来抓班惜语。 “别碰我!”班惜语单手撑着地面站起身,眉目间藏着不服输的傲气。她冲幽叙和江澜微微一笑,说:“我自己会走。” 说完这话,她也不管他们有什么反应,即刻提着灯笼转身离开。 身后,江澜盯着她离开的背影,心中怒火更甚:“好一个骄傲的千金小姐!我倒是要看看,过了今夜,她还能不能这样傲气!” 他瞥了眼幽叙,道:“不用与她客气,不管她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今夜必得让她将陆爷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这话不用江澜亲自交代,幽叙也会这么做的。她向着班惜语离开的方向望去一眼,得意地笑了笑:“是,奴婢明白!” * 一刻钟后,班惜语被人带到了所谓的景园。 这里与原先她住的地方有着很长的一段距离,而仔细听声音,尚且可以隐隐约约听到不远处的院子中传来的丝竹管弦的乐声。 这儿距离风月场所已是十分接近了。 班惜语的一颗心提了起来。她不由得警惕着观察四周,而此时,护卫将她送到后,便立刻将房门锁住。 房中仅剩下跟过来盯着她的幽叙。 “班姑娘,今夜便是你的好日子,我来服侍你更衣。”幽叙手里拿着颜色鲜艳的衣裙,她一面走来,一面说: “我也不想将场面闹得太难看,今夜无论你意向如何,你都得换上这身衣裳,去伺候咱们山庄的贵客。还请班姑娘配合。” 班惜语往后退了退。她紧握起拳,强迫自己冷静道:“我若是不答应呢?” 幽叙:“你若不答应,那我只能用强的了——不过我想班姑娘是个体面人,应当不想让护卫过来亲自给你更衣吧?” 班惜语退无可退。她微微闭了闭眼睛,道:“我明白了——不劳烦你,我自会更衣,还请幽叙姑娘暂避。” 幽叙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她,道:“量你也不敢耍花招。”说哇,她便开了门,退出房间。 见她一走,班惜语微微松了口气。 她低头看了眼那身轻薄的红衣,咬了咬牙后,旋即抓住桌边的一个茶杯,狠狠将其掷在地上。同时,班惜语将桌布一掀! 只听“哗啦”一声巨响,茶杯茶碗便摔了一地! 这动静不算小,幽叙听见了,立刻推门而入。 而就在对方闯进来的前一刻,班惜语迅速将地上的一枚碎瓷片握在手里藏起来,并且做出一副被绊倒的模样。 “嘶……疼死我了。”班惜语抓起被自己踩在脚下的红衣裙摆,既无奈又无辜地说道:“这……实在是抱歉,方才我不小心绊了一脚,这身衣裙便毁成这样了。” 她拿起被茶水沾湿的衣裳,说:“恐怕得换一身衣裳了——唉,都是我的错,竟然枉费了幽叙姑娘的一番心意。” 幽叙哪里听不出来她阴阳怪气的语调? 这衣裳分明是班惜语故意搞坏的! 她恶狠狠地瞪了班惜语一眼:“班姑娘,你敬酒不喝喝罚酒,我只能对你不客气了!” 班惜语:“诶等等。”她说:“我当真不是有心的,幽叙姑娘何必动怒?这衣裳坏了,也实属无心之失,我也没有办法……” 她说:“不如这样,我换上姑娘的衣裳去伺候陆爷如何?幽叙姑娘衣着不俗,陆爷不会不喜欢的。 “再说,这时候再另外找一套衣裙换上,也不方便。横竖眼下有现成的,幽叙姑娘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幽叙冷笑:“呵,你信不信我把你脱光了,丢在陆爷的床上?” 班惜语也笑:“那你信不信,今晚陆爷只会收到一具尸体?你别忘了,你家公子还指望着我为他联络大宣朝中的兵将。若坏了你家公子的好事,你说,他会不会降罪于你?” 刹那间,幽叙恨得咬牙:“你……” 班惜语面带微笑:“还是请幽叙姑娘将身上的衣衫换下来给我吧,时间久了,陆爷恐怕也要等急了。” 第300章 将计就计(13) 幽叙怒极而笑:“呵,好啊。”她直起身,干脆地脱下了自己的衣服丢给班惜语:“你也别得意,我们来日方长,往后有你哭的时候!” 班惜语才管不得“往后”。 她换上幽叙的衣裳,小心地将那片碎瓷片藏在袖中,眼神坚定且决绝地走出厢房——往后的事,自然往后再说。 而今夜,她便要与他们来个鱼死网破! * 槐宴山庄,地下交易行。 “爷说过了,爷要找的是你们槐宴山庄背后的主人,不是你们台面上的小管事儿的。”说话的男子狠狠将管事的推倒在地。 他大步走过去,只听一声闷响,便一脚踩在了管事的胸口上。男子说道:“爷已经给过你们时间了,一刻钟已到,没见到你们的主人,那就休怪我大开杀戒了!” 话音落下,他即刻高举手中的弯月大刀,顷刻间手起刀落!—— 霎时! “慢着!——” 随着一声高喝,一只青色茶碗便从人群拥挤的大堂的另一侧掷了出来! 茶碗脱手掷出的力度将弯刀打偏了半寸,旋即,众人便纷纷向着攻击者的方向望了过去…… 江澜在众人注视下走出来。他嘴角挂着客套的微笑:“阁下要找的人是我,我自当奉陪,何必拿我手底下的人出气呢?” 他看了眼被对方制服的交易行各位管事,道:“我便是槐宴山庄的主人。你们有何要事,可与我一谈,现在,可以放开我的人了么?” 闻言,为首的男子松开管事的,同时上下打量着江澜。片刻后,他笑道:“少年人,果然有几分胆色。都说自古英雄出少年,果然如此。” 男子身材生得高大,脸上更是留着长长一截的胡子。他笑起来的时候,胡子也跟着抖了抖。 “乔四哥过誉了。我哪里算得上什么英雄,不过借着家底,摆摆样子罢了。”江澜笑道:“若论英雄,谁能比得上销魂盟的乔四哥呢?” 销魂盟乔四哥,本名乔岸,擅长使刀,其刀法在销魂盟当中称得上是一绝。 据江湖传言,他曾以短短四招刀式灭了上一任江湖第一刀客,亦被人称为乔四刀。也有人说,没有人能在他刀下活过四招刀式,所以被人称为“乔四哥”。 但无论是哪一个说法,乔岸在销魂盟的地位都是不可撼动的。他是销魂盟的顶尖高手之一,非寻常杀手可相比拟。 江澜深知这一点,因此面对乔岸之时,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 他说:“不知乔四哥深夜来此,砸了我交易行场子,挟持我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他轻笑一声,说:“还是说,这是销魂盟独有的‘见面礼’呢?” “呵,小娃子,听爷一句劝,咱们行走江湖,好歹也讲一个‘礼’字。下回见了人,记得喊一声‘前辈’。”乔岸道: “当然,今日算是我等不请自来,所以这一次便不与你计较了,爷只问你一句话——琥珀金蝉是不是在你的手里?” 江澜淡定问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呢?” 乔岸:“是,那就请你将琥珀金蝉交出来。倘若不交,那爷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将这地界翻过来找上一找了——但你若说琥珀金蝉不在你手里……” 他笑了笑,道:“那就让爷搜上一搜,若果真没有,爷自当带人离开。” 江澜敛了笑意:“看来乔四哥是打定主意要硬搜了。” “其实要息事宁人很简单,你只需老实交出琥珀金蝉便可。拿到琥珀金蝉,爷便走人,绝不伤你槐宴山庄一分一毫。” 江澜:“但槐宴山庄并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琥珀金蝉并不在此,更不在我的手上,你们找错地方了。” 乔岸并不信他的话:“是么?那就等爷搜过之后,你再与我谈罢!”说完,他大喝一声:“来人!” 下一刻,大堂四周响起各杀手的回应:“属下在!”杀手喊叫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大厅,令人浑身为之一振! 乔岸:“给我杀!谁先拿下槐宴山庄少主,赏银千两!若寻到琥珀金蝉,赏金千两!” “是!”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厅内各处的“赌徒”纷纷揭下伪装,他们抽出随身佩刀,数不清的杀手便齐齐杀上! 江澜知道他们不会轻易退离,更料到会有一场恶战,于是在来之前便做好了准备。 就在大批杀手攻上的瞬间,江澜步子往后一撤,并大声喊道:“十八暗卫在何处!” 一语落毕,烛火映照着的四周墙面,便出现无数的黑影。 “十八暗卫誓死保护少主,保护槐宴山庄!” 紧接着,数名黑衣人自暗处现身,将逼面而来的刀光剑影齐齐拦下。 江澜退至暗卫身后,他借着众人的掩护,远离了杀机重重的战圈。 “莫要留下活口!” 留下这句话,江澜便从地下交易行的出口退离。而当他离开之际,远处大厅的角落中却闪过一丝暗淡的金光。 江澜顿住脚步,旋即追上前去。 可是他这会儿追过去已是晚了一步,对方已经悄然离开,江澜也只得瞥见一抹潦草的背影。 跟随在侧的护卫问道:“少主,怎么了?” 江澜定定地看着那人离去的方向,对方的背影渐渐地与脑海中某个人的身影重合起来。 刹那间,他脸色微变:“他还真来了?!他居然敢在这时候来?!” 好啊,真是好一出里应外合! 江澜终于明白了。 这个根本就是闻寂声和班惜语设下的计谋! 班惜语负责在槐宴山庄内,配合着闻寂声放出琥珀金蝉的消息;而闻寂声则在外鼓动江湖各路武林人士,齐聚槐宴山庄,夺取琥珀金蝉。 他们目的不在琥珀金蝉,而是意在槐宴山庄!他们想借刀杀人——借他人的手,引发混战,从而毁掉槐宴山庄! 好一个妙计! 好一对情深意重的痴情男女! 江澜怒火中烧,当下顾不得旁的,立刻下令道:“传令下去,关闭山庄内各处出口,搜寻所有背负剑袋、琴袋、伞袋者,抓到一个,立刻当场击杀,不留活口!” 第301章 将计就计(14) 景园。 “班姑娘,请吧。”护卫拉开厢房的门,“还请班姑娘入内。” 此时,班惜语立在装饰奢华的房间之外。隔着一道门,她听见了屋子里头传来的男女调笑的声音。 顷刻间,她心头一紧。 班惜语身形微僵,还未做出反应,便被身后的侍卫给推了一把。她脚步踉跄一下,旋即,眼前房门倏然打开…… 她跌入门中,扑面而来的就是浓郁的脂粉香气。紧接着,房中传来女子的轻笑:“哎哟,这是打哪儿来的姑娘,怎么这样不小心?没摔着吧?” 说话间,一名女子来到跟前将她扶起。 班惜语抬头,只见对方的脸上笑意盈盈。瞧清楚她的相貌之后,女子更是讶异又惊艳地挑了挑眉梢,说: “好标志的姑娘!怎么上这儿来了?” 女子上下打量着她,同时回头望望身后软榻上的男子,说道:“陆爷快瞧,这儿有个极为标志的美人儿呢!” “还用你说,爷看见了。” 班惜语循声望去,便见前方歪歪躺在软榻上的男子站了起来。对方身材不高不矮,甚至有些虚弱的浮肿。 他走得近了,班惜语才看清了他的正脸——那张方脸上的五官平平无奇,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更是看得教人不适。 而当陆爷靠近她时,他身上带来的脂粉气与酒气的混合气味亦是令她胃里泛出恶心。 班惜语不由得往后躲了躲,压低嗓音呵斥道:“别过来!” 见状,陆爷当真停了下来。他站住脚步,轻浮又放荡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班惜语,道:“都到我这儿了,还不乐意啊?” 说着,他向门外看了眼:“看来你们少庄主并未将人驯服。我可没说要你们送这样一个贞洁烈女过来啊。” 幽叙早已更过衣。她站在门外笑着说:“亲手驯服一个女人,折断她的傲骨,看她破败不堪,看她凄凉求生,不是更加赏心悦目么?” 闻言,陆爷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啊,还是幽叙姑娘的花样多啊……” “那幽叙就不打扰陆爷了。”幽叙微微欠身,一个眼色,屋中其余姑娘领会这个眼神的意味,旋即结伴退出厢房。 房门开阖,班惜语被关在了里面。 她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身后则是虎视眈眈的陆爷。她一咬牙,立刻冲过去要将门拉开,可无论她如何用力,却无法撼动门板分毫!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门锁晃动的声响,伴随而来的,还有幽叙姑娘得意洋洋且幸灾乐祸的笑声: “班姑娘不必白费力气。门锁的钥匙我会带走,今夜……哈,希望姑娘能拥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话音落下,她那映在门上的影子便施施然摇摆而去,片刻便不见了踪影。 瞬间,班惜语的脸色一白。 她意识到自己无法逃脱,最后一条生路被断绝,今晚必定凶多吉少。 另一边,陆爷发出了一声叹息: “唉,我说班姑娘,你又何必如此呢?”他说:“我又不是坏人,你犯不着如此紧张、警惕。来,你过来,我们说说话如何?我保证,我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我并非痴傻之人,陆爷何必言语哄骗我。”班惜语看着他不断靠近,心中的恐慌不断扩散开来。 她紧握着拳强行保持着镇定,并且步步躲避,试图拉开和对方的距离。她说: “陆爷如今的地位,已是人中龙凤,什么样的娇妻美妾没有,又何必与我纠缠?我不过是籍籍无名的市井女子罢了,无德无才,配不上陆爷。” 陆爷胜券在握地笑了笑。他并不急着要与她如何,只慢悠悠道:“你说的对,以我这样的身份地位,要什么女人没有的?可我来过槐宴山庄几次,却得不到你。 “俗话说得好,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不如这样,班姑娘,你从了我,我得了你,日子久了,我自然就厌倦了你,也就能放你走了。怎样,此法岂不妙哉?” “你做梦!”班惜语忍无可忍,咬着牙道:“我绝不会顺从你,哪怕我今日死在这里!” 让她乖乖沦为他人的玩物,她宁可死! 她话音落下,陆爷顿时冷了脸。他阴冷的目光盯着班惜语,眼神中是再明显不过的轻视:“好一个贞洁烈女。”他冷笑了声: “呵,死?爷我还没睡到人,这般轻易就叫你死了,岂不是亏大发了?爷劝你少做无谓的抵抗,否则休怪爷不怜香惜玉了。” 陆爷嘴里放着狠话,威胁着班惜语。 班惜语:“这才是陆爷,心狠霸道、傲慢无礼的陆爷。您还是不装好人的时候瞧着顺眼,不像方才那虚伪且惺惺作态的模样,瞧着真是教人恶心得很。” “你!” 陆爷的口吻中带着怒意:“好一张伶牙俐齿!看来你是真不想好过了,既然如此,爷也就不客气了!” 闻言,班惜语讽刺地笑了声:“您又何时客气过了。”她深吸口气,暗中捏紧了袖中的碎瓷片: “事情闹到如今的田地,我也不在乎我这条命。你要是敢碰我一下,我一定与你鱼死网破!” “哈,爷倒是要看看,凭你一个弱女子,怎么跟我鱼死网破!” 一语落毕,陆爷脸色骤然一变,旋即,他便猛地朝着班惜语扑了过来! 班惜语一惊,连忙要躲。 纵然她始终警惕着,但仍是慢了一步。 陆爷仗着男子的体格与力量,动作比她更为迅猛。当她向一侧闪躲的时候,陆爷便已逼至眼前, 只见他伸手一抓,班惜语的衣领便被他提在手里。 紧接着,一只粗糙的男子的手狠狠捏住了她的脸庞:“你以为你能躲到哪里去?少庄主已经将你送给了我,你就是我陆爷的女人。无论你躲到哪里,都躲不掉!” 说完,他便抓着班惜语的下颌,低下头去—— 在这一瞬间,班惜语惊恐地睁大眼睛。巨大的惊惧淹没了她,她失声尖叫,旋即猛烈挣扎! 此时此刻,她脑海中一片空白,极度恐慌的情绪迫使她剧烈反抗起来。也不知她忽然间哪儿来的力气,一挥动胳膊,手中捏紧的尖锐的瓷片便猛地向着陆爷的脸刺了过去! 第302章 将计就计(15) 班惜语的胳膊像是被撞了一下,手腕骨一阵阵的生疼。紧接着,内室里传来了陆爷吃疼的喊叫。 “嘶!什么东西!——”陆爷怒然喊道,同时松开了钳制着班惜语的手。他退了一步,然后伸手摸了摸刺痛的脸: “血……” 鲜红的血染在他的手上,而他的脸也因为短暂的触碰而感到一阵刺痛。 陆爷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怒不可遏地瞪视着班惜语:“你胆敢伤我?你胆敢伤我?!——” 他陆爷是什么人? 以他的身份,向来是在梅州横着走的。别说是梅州知府,槐宴山庄的少主也要给他几分面子!这个姓班的女人是什么身份? 她竟然敢刺伤他? 陆爷往班惜语的手里看了一眼,惊愕与愤怒的情绪在他眼中交织变换——而且还是用碎瓷片刺伤他的?! 简直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陆爷的脸色沉得像是一潭黑水:“没有人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如此不将我放在眼里!你很好,很好。”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 而此时,班惜语瞧着他的脸色,一时间,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努力平复着呼吸,等待下一次反抗的时机。 然而下一刻,陆爷却猛地一个动作。只见他大步一迈,同时伸手抓向了一旁的椅背。 班惜语眉心一跳,正欲躲开的顷刻间,一片阴影从头上落下!—— “嘭!” “哗啦!——” 巨大的声响在班惜语耳边炸开。 只刹那间,她眼前一黑。 她仿佛听见了自己骨骼断裂的声音,短暂的麻木过后,是剧烈的钝痛,肩背连着的四肢都跟着酸疼起来。 班惜语双脚一软,旋即跌倒在地。 她咬紧牙关,双眼因忍着痛而通红,却强忍着没有掉泪。 陆爷丢开笨重的椅子蹲下来,一把揪住班惜语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来。 “疼么?啧啧,瞧瞧,我早说别与我作对了,你怎么就是不听呢?”陆爷故作怜惜地抚上她的脸: “你看,早听我的话不就好了,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不是让爷心疼么?你放心,爷没有多用力,你的骨头没有断。” 他欣赏着班惜语发白的脸色,旋即好心情地笑了笑:“苦头也吃了,这一回不会再闹了吧?你若是再闹,爷就只好再给你点教训了。” 说着,陆爷拍拍她的脸,道:“听见了么?” 此时的班惜语被逼迫着仰头看他。 她闻见对方身上传过来的酒气,听见他充满恶意的警告,亦感受着青丝被拉扯的刺痛,心中的抗拒又厌恶的情绪蔓延开来。 班惜语冷冷笑了声,说道:“听见了畜生在乱吠!” 这声辱骂像是一个耳光狠狠打了陆爷的脸,陆爷当即脸色一变,扬起手便狠狠给了她一耳光。 响亮的巴掌落在班惜语的侧脸,她被打偏了头。 紧接着,陆爷又紧紧拽着她的衣领,将人往一侧的榻上拖。 班惜语奋力挣扎,陆爷便将她用力一摔! 头撞在桌脚时,班惜语感到一阵头晕眼花。她挣扎着要躲开,身上却被一双手推搡着往后倒。 那双手钳制着她,她被掐住脖子,一时间难以呼吸。班惜语反复试图着挣脱,那双手却始终不为所动。 “咳、咳!……” 她拼命呼吸着,心中冒出一个绝望的念头——她要死了么? 班惜语有意慷慨赴死,可陆爷怎会如她所愿? 只见他阴恻恻地笑了笑,旋即抓住她的衣领,猛地一扯!—— “嘶啦!——” 布帛撕裂的响声在厢房中清晰可闻,班惜语登时睁大了眼睛,沙哑的嗓音发出不成调的尖叫: “不、不!——” “不?由不得你说不!”陆爷发了狠,立刻便要行不轨之事,就在这时!—— “嘭!” 一声巨响,房门应声而开。 陆爷被骤然打断,立刻瞪着双愤怒的眼回头:“是谁,谁敢坏爷的好事?!”他撒开手,正要站起来呵斥:“哪个不长眼的东西……” 话未说完,一道金光便闪到眼前。 金色丝线从伞面的边缘飞了出来,宛若散开的流星。 “流星”快如闪电,顷刻间便如利刃般刺入了陆爷的四肢关节。陆爷猝不及防,只觉眼前晃过一片模糊的影子,旋即四肢百骸便如凌迟一般碎裂散尽。 他双目失神,喉间发出短促的“嗬”的一声,旋即重重倒地。 闻寂声的目光没有在死人的身上多停留片刻。 他视线一转,在看到倒在地上,并且衣衫不整的班惜语时,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惜语、惜语!”闻寂声急冲过去,立刻扯下一侧的帷帐将其紧紧裹起。 因外力窒息所致,班惜语尚未回过神来,她大口呼吸着,同时挣扎着要挣脱男子的怀抱:“放开我、放开我……” 闻寂声怕伤到她,不敢用力。他只护着班惜语的身子,将人拢在自己的怀里:“是我、是我……别怕,没有人能伤害你了,别怕……” 他的声音低沉,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安抚着班惜语。 闻寂声看见周围的一片狼藉,心中是一阵后怕——倘若他晚来一步,班惜语会面临什么样的凌辱? 他不敢想象,只能将人牢牢地护在怀中。 大概是他的安抚起了作用,班惜语渐渐安静下来。她抬起头,神情恍惚地望着他:“闻……大哥?” “是我,是闻大哥!”闻寂声垂眸看着她,“你、你有没有被这个混账怎么样?” 班惜语看清了他的脸,顿时,满腔的委屈化作了眼泪:“闻大哥……闻大哥……你、你来得好晚,我还以为,我以为我今日只有死路一条了……” 她的计划失败了。 原以为自己或许能够侥幸设局逃走,没想到会被江澜随手送给陆爷。 她也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进了这间屋子,却是教她生不如死。 她如此没有尊严的与闻寂声重逢,可闻寂声的声音是那么轻柔,好像能够包容她所有的狼狈与不堪。 班惜语埋着头躲进他的怀中,双手紧抓住对方的衣袖,情不自已地哭出声来。 而此刻,闻寂声听见她沉闷且压抑的哭声,一颗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他弯下腰,再顾不上男女之别,双臂环抱着她,好似要将人揉进他的骨血里:“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来晚了。你骂我、打我都可以,只要你能原谅我……” 但班惜语只是哭。 闻寂声能感受到自己的衣襟渐渐湿润。 他轻抚着她的头发,指尖拭去她眼角的泪。那眼泪沾在指腹间,仿佛是滚烫的,他感到了一瞬间的难以呼吸。 闻寂声不知应当如何安慰她,不知道如何能让一名伤心的女子停止哭泣。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捧住班惜语的脸,然后小心翼翼地与她贴着额。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然后双唇微微颤抖着吻上了她的眼睑: “别哭、别哭……” 第303章 将计就计(16) 温热的双唇落在眼上,班惜语的眼睫不由得颤抖着动了动。她怔忡地微抬起头,湿润的眼角还挂着泪珠。 闻寂声稍稍拉开了些距离,但两人仍是以一种极为靠近的姿态贴近着。他贴了贴班惜语微微发凉的额头,双眸深深地凝望着她的眼睛。 此时此刻,两人静默着对视,仿佛时间在此静止。 班惜语知道,这样的亲昵是不合礼数的。可她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闻寂声,听见他们两人你我无分的、交错着的呼吸。 她感受着原本因绝望而沉寂的心脏,因为闻寂声的出现而欣喜万分地跳动起来。刹那间,她脑中闪过很多个画面。 那些和闻寂声闯荡江湖的短暂回忆,最终都定格在两人重逢时,他脸上慌张、惊惶且珍而重之的表情。 她想,在这时候自己应该做一些什么才对。 于是班惜语再一次抛开了礼教的束缚,伸出手去拥抱住了闻寂声。 而此时闻寂声拥她在怀,胸中仍是一阵心悸。他想,如论如何,他不会再放手了。 随后,他微微向下靠了靠,两人的鼻尖就这么碰在了一起,气息也无限靠近了。 班惜语停止了哭泣,只静静的没有动,像是默认了闻寂声的所作所为。 闻寂声亦不急着做些什么。当周围的气息渐渐变得灼热,闻寂声才缓缓碰碰她的鼻尖,然后稍微偏了一个角度,温热的唇轻轻的吻在了班惜语的嘴角…… 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落在脸上,班惜语神情恍惚片刻。她望着闻寂声近在咫尺的面容,随后下意识的抓紧了他的衣裳。 这一吻的时间似乎既漫长又短暂。 班惜语回过神来时,闻寂声已微微松了松。他先是抱了抱她,然后与她面对着面,动作温柔地为她理着乱掉的头发,说:“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班惜语摇了摇头,说: “这不能怪你,当时无双镇的情况,我们谁也预料不到。更何况,后来我们被迫分别许久,这里又是槐宴山庄,是江澜的地盘……总之,这不是你的错,你也别往心里去。” 眼前人都落到如此境地了,闻寂声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不往心里去:“江澜净用些不入流的手段,来经营肮脏的行当。若是不给他一个教训,他不仅不会收敛,还会变本加厉。” 他咬了咬牙,道:“总会他哭的时候。” 恶人自当教训。 只是班惜语还有别的话想问:“槐宴山庄内外护卫重重,你是如何来的?” “这个……”闻寂声倒地没将自己女装假扮艺妓的事情说出来,“用了些特殊手段,盗用旁人的身份混进来的。” 他说:“不过我来的时候听说,有人故意放出消息,称琥珀金蝉现在江澜之手,引得江湖各路人马齐聚槐宴山庄。这个妙计……必定是你的主意,是不是?” 班惜语笑了笑,说:“是我使的计策。” 当时她在山庄内被江澜的人监视着,无法联系外界。为了让江澜放松警惕,她只得装作好赌,跟着市井赌徒玩骰子、推牌九。 她想方设法和赌场中的一名赌徒婚的熟了些,并以利诱之,才哄得人为她办事,为她将琥珀金蝉的消息散播出去。 起初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只是她忘了给自己准备好一条更安全的后路,也低估了江澜的阴狠手段,以至于自己最终落入危境。 所幸闻寂声来得及时,否则她…… 班惜语问道:“怎么你也听闻了‘琥珀金蝉’的假消息?” 听见这话,闻寂声倒是笑了笑:“这也不算是假消息——琥珀金蝉正是在江澜之手,是你我在无双镇分别那日,江澜从水玲珑的手中抢到手的。” “原来如此,倒是被我误打误撞了。”说着,班惜语便将前几日在槐宴山庄探听到的,有关琥珀金蝉的消息告诉了闻寂声。 “我听他们说的话里,他们似乎对你有些忌惮。”说到此处,班惜语略微顿了顿,继而抬头看了看闻寂声,问:“你……你是江澜的兄长?” 话题终究是回到了这个问题上。 闻寂声知道她会有此一问,也早有心理准备,只是…… “是。说起这段故事,便说来话长了。”闻寂声说: “只是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这会儿槐宴山庄正因为琥珀金蝉之争而陷入混乱,山庄各处都斗得厉害,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等到了安全的落脚处,我便慢慢解释给你听。” 班惜语点点头:“好。”说完便要起身。 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和闻寂声仍旧保持着亲近的拥抱姿态,不由得微微红了脸,面上显出几分局促来。 “我……抱歉,弄脏了你的衣服。” 闻寂声也站起来,同时拉了一把班惜语:“不脏、哪里脏?干净的很。” 话音落下,两人又对视一眼,再度沉默下来。 闻寂声想拉她的手,可想到方才自己的无礼行为,心下又没了底。他惊觉自己的鲁莽,恐怕自己已经是唐突了佳人,因此正暗暗懊恼。 但班惜语并没有责怪之意。 她先是看了看闻寂声,略想了想,然后轻轻拽了拽闻寂声的袖子:“那他……怎么办?”她指了指边上倒下的陆爷。 被拉住的闻寂声眉心一跳,即刻顺势拉住了她的手。他心跳得厉害,但强装镇定地道:“不用管他。” 说着,他尤嫌不够解恨地扫了眼陆爷的尸体,道:“淫贼罪有应得,他祸害了多少良家姑娘,这都是他应有的下场!咱们走,不必为这小人浪费时间!” 一语落毕,他便带着班惜语从原先他来的方向溜了出去。 两人趁乱逃之夭夭,一路小心谨慎,不敢和山庄的护卫碰上,即便碰上了也不敢交手,只迂回地躲开。 约莫半个时辰后,闻寂声这才在一处不起眼的角门停了下来。他说:“此前我已在山庄各处打探过了,庄内各处的大门、小门皆有护卫来往巡视、把守。但只有这里……” “只有这里距离赌场和底下交易场最近,眼下那边闹起来,周围的护卫都被调走,这儿便留下了一个可以钻的‘空门’!” 闻寂声说:“咱们便从这儿离开。” 班惜语信任他:“好,听你的。” 说完,闻寂声便要开门。可他还没碰到门把,眼前的门却自己朝里开了!与此同时,门外透亮的烛火光也着了进来—— 闻寂声诧异抬头,却见门外正站着分外熟悉的脸。 刹那间,他的脸色一冷,同时心中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徐叔,你……” 面对闻寂声指责的神态,徐叔为难地皱紧眉头,说了句“对不住了,少主”,然后侧过身往旁边让开了一步。 紧接着,在他身后站着的高大男子也显出真容来。中年男子低沉的声音教训道: “你什么?你还没说,你要走哪儿去?” 第304章 孤军深入(1) 关于千娇园的来历,还得从头说起。 上官解请傅观和楼西月两人上座,并将沏好的茶送上来。他说:“要说这千娇园的故事,可就说来话长了。” 楼西月:“哦?你所说的‘故事’,难道还与我们今夜夜探千娇园的计划有关?” “正是。”上官解笑道:“王妃娘娘莫急,且听下官解释……此前下官曾说过,当日下官暗中调查芙蓉钱庄账本一案,发现有一笔异常的金钱流入千娇园。 “下官当时便感到奇怪,于是想再查查千娇园的底细。” 傅观:“千娇园位处偏僻,更和戚羽、聂怀慎等朝中官员有所关联,恐怕是不容易查罢?” 上官解回答说:“是耗费了些力气,不过那时下官并未深查,只因那会儿下官正为着芙蓉钱庄的命案焦头烂额,并不能抽出多少工夫来查千娇园内的门道。至于后来……” 他说:“后来芙蓉钱庄一案被暂时搁置,下官便接了另一桩案子。而这桩案子,却与千娇园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且说两个月前,上官解调查芙蓉钱庄命案不成,反遭大理寺少卿斥责,心中郁结。他为此发愁多日,却无可奈何,万般无奈之下,也只得暂时罢手。 而此前,有一位村民前来报官,声称在京郊一处河岸旁发现了一具尸体。 “根据案宗记载,那位村民报官后,曾有衙差前去收尸。可经过多方辨认后,却无人认得死者系谁,京中更无人曾报过失踪案。”上官解道。 “那不就成了悬案了?”楼西月说。 “是。”上官解说:“而且这桩案子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积压了有些日子,一直无人处理。直到下官接手时,那具尸体已经被下葬。” 尸体埋在南郊的一处坟山上,上官解命人将尸体挖出,经由仵作验尸,发现了其中一个怪异之处—— “下官推测,那名死者的身份或许不一般,因为他和皇宫里的太监一样,身上少了一样东西……” 楼西月怔了怔:“太……监?”她说:“你的意思是,死者出自皇宫?” 上官解:“这……下官不敢保证,但很有可能是宫内的某一位内侍。” 傅观说:“平民百姓之家需延续香火,死者出自市井的可能性很小。然而除却皇宫,京城各大亲王府中亦有内监,只是数量比不得皇宫大内。不过……” 他敲了敲扇子,问:“宫内少了名太监,此事可大可小。上官大人可曾将此案禀明太子?” “未曾。”上官解道:“因为死者的身份可能有些特殊,下官不敢禀明太子,否则,这桩案子又该成了‘悬案’了。” 他话里有话,楼西月听出了些许门道。 她问:“这话怎么说?” “那就要说回千娇园了。”上官解道:“原先下官并未深入了解千娇园的来历,只打听到,千娇园本是一家酒庄,而且是记在了聂大人的名下。” 他说:“便是聂怀慎,聂大人。聂大人跟着戚尚书做事,和戚羽最是交好。他名下的千娇园酒庄就是靠着戚羽打响了名声……” 随着外头名声鹊起,来往千娇园的宾客也跟着多起来。在这些登门赴宴的宾客中,不是朝中大小官员,便是有名的富商。 大概是认为仅仅品酒过于单调,聂怀慎又添了不少美人入园,弹曲歌舞,倒成了他们的消遣。 上官解道:“作为酒庄,千娇园盛产各类名酒,其中就有一种极为特别的酒,是以十八味花果所酿制的。 “其芬芳绵长、回味无穷。这酒名为万紫千红,一口回甘,似春日的百花争艳。” “是么?”楼西月道:“听上去,这酒的滋味很是奇妙。”她转头看了眼傅观,问:“你喝过这酒么?味道如何?” 傅观同样看着她:“你若想要,改日向聂怀慎要一坛来,好好品一品便知了。” “那倒是不必了。”楼西月对此并不感兴趣。 闻言,上官解笑道:“万紫千红不是烈酒,王妃娘娘若是好奇,尝一尝这酒也是无妨的。而且万紫千红的酒香浓郁,经久不散。一旦沾染上,没有十天半个月,酒香是不会散去的。” 他说:“也正因为这一特点,下官才从死者残留的一片衣物里分辨出了万紫千红的气味来,这才断定他死前曾去过千娇园。” “哦?”楼西月沉默片刻,问道:“或许死者是从旁的什么地方沾染的酒香?” “王妃娘娘有所不知,这万紫千红酒,只千娇园独有,旁的饭馆、酒馆是一律没有的。”上官解说。 “一名或许出自皇宫的太监,不明不白地死在京郊,这确实是有些匪夷所思。”傅观问:“那么关于千娇园,你可有查出些别的线索?” 上官解摇摇头:“下官也尝试过其他的法子,可是负责看守园子的杂役都警惕得很,没透露什么有用的消息出来。” 他又紧跟着说:“不过据下官探查,最近这段日子以来,千娇园内,每晚亥时一刻便会传来男子的叫喊。那时候,园子各处出入口的守卫便会松懈很多。 “只是这其中究竟是何缘由,下官亦不知晓。” 楼西月明白这话的意思了。 她看向傅观,道:“既如此,你说夜探千娇园要依计行事,那么这个‘计’——你是想趁着守卫松懈之时再潜入其中?” 傅观:“相对来说,这是比较稳妥的办法。” 楼西月点点头:“好罢。”她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这个……”上官解迟疑片刻,“照时辰估算,时间应当是差不多了……” 话音方落,便听远处传来一声惨淡的尖叫! 楼西月和傅观即刻起身。两人对视一眼,旋即走到门外,远目向着千娇园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寂静无声的四野之内,唯有千娇园内亮着明灯。而那一声声的惨叫,则从园中的某一处传了出来…… 楼西月还隐隐约约听见了园中更夫打梆子的声音。 “到时辰了。”傅观说。 楼西月没有二话,动作利索地换了身夜行衣,旋即与傅观一同翻越了高墙,潜入了千娇园。 第305章 孤军深入(2) 眼下时节已是即将入冬,至亥时夜深露重,地面与墙体不免有些发冷的潮湿。 楼西月一手扶在园中那棵百年老樟树上,脚下险些打滑。她上半身微微一歪,只轻轻撞在傅观身上。 她藏身在暗处,借着园中两侧抄手游廊下的明灯打量了四周一眼,见得前方的内院地域广阔,园中各处院落分明,有几处还摆着时下菊花的名种。 楼西月悄声说道:“这园子与乾元殿后头的梅花园比起来,倒是不差。” 傅观扫了一眼周围,道:“这会儿却是听不见男子的叫喊声了。” 两人周围是静悄悄的一片,唯有靠近门廊的地方才有几句杂役的交谈声。而细听之下,远处还隐约传来丝竹管弦的乐声。 楼西月点点头,细细分辨一阵,说道:“似乎是有戏子在唱戏?” 唱的是什么曲子,她倒是听不出来,只是听到了些许调子。她说:“深更半夜,唱戏的唱戏,惨叫的惨叫,这个园子倒是奇怪得很。” 这句话傅观是赞同的。他说:“确实奇怪。”且不知戚羽和聂怀慎两人是否还在园中,“先办正事要紧——去找找他们议事厅的所在。” “等等。”楼西月想了想,说:“我思来想去……不如我们分头行动?你去探听戚羽和聂怀慎究竟打的什么算盘,我么……” 她说:“我去查查,这园子里怪异的‘惨叫声’的由来。怎么样?”楼西月很好奇,千娇园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竟会有男子深夜惨嚎? 傅观看出她的好奇,便笑一笑由着她去:“也好。你我分头行事,也可节省时间——那便这样罢,等了事了,我们便回到这里碰头。” 楼西月点头答应,旋即翻身跃下。 傅观在她身后叮嘱道:“小心行事!” 楼西月摆摆手,表示听到了,然后趁着夜色从边上的月拱门处溜了过去…… 傅观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随后也离开了前院。 他沿路而行,途径一处偏厅时,却遇着两名提着食盒的侍女从长廊的拐角处过来。她们脚步匆匆,口中道: “快别磨蹭,前头喊过两次了,咱们再不赶过去,聂大人见了,定是要发脾气的。聂大人的脾性你不是不知道,他瞧上去是和和气气的,可生起气来,咱们可担待不起!” “嗳,我晓得的。”另一位侍女叹道:“说来也是奇怪,怎么聂大人和戚大人偏在今日就来园子里了?太子殿下设宴,这两日大人们应当无暇过来才是。” “主子们的事儿,咱们如何知晓?咱们只管做好咱们该做的就是了。” “好好好,我听你的就是了。” “这就对了。在咱们千娇园里做事,就得少说话,多做事。”侍女又道: “别怪我没提醒你,今日戚大人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像是在哪里受了什么气。一会儿你瞧我的眼色行事,别冒冒失失的,得罪了贵人。否则我可没本事救你!” “行,我都听你的!” …… 傅观听见两名侍女的对话,旋即悄无声息地跟在暗处,随着两人拐出院门,经过半山亭,继而入了东北侧的一处院子。 他甫入院中,便听得厢房内悠扬的琴声,抬头看处,只见前方屋舍内亮着明灯,隔着纱窗,可依稀辨出其中移动的人影。 傅观略微停步,见那两名侍女推门而入,便纵身跃上屋檐,从屋顶上暗中探听。 此时,房屋内—— “回主子爷的话,点心菜色都已上齐,酒也备下了。” 闻言,半靠在美人怀里的聂怀慎不紧不慢地应了声,旋即抬眼瞥了眼另一边的戚羽,说道:“那还不给你们戚大人送过去?戚大人今日胃口不好,你们可得好生招待!” “是。”侍女应答着,小心翼翼来到桌旁,将茶点递到戚羽面前,道:“大人,酒喝多了伤身,用块茶糕解解酒气罢?” 此时,已有醉态的戚羽睁开迷蒙的眼睛,他先是茫然地看一眼面前的佳肴,接着目光移到侍女的脸上。 “班……”他只怔了一瞬,旋即看清眼前人的模样:“本公子说了无需人伺候,怎么都聋了、瞎了?滚、都滚!——” 戚羽猛地一甩手,碗碟酒杯悉数落地,只听哗啦一声响,侍女登时吓得花容失色,即刻双腿发软地跪下了:“大人息怒,奴、奴知罪,请大人息怒!” 两名侍女哭得梨花带雨,戚羽心中愈加烦躁。他骂了一声,扭头喊道:“聂怀慎!让她们都出去,看得我心烦!”他伸手往旁边一指: “还有那个瞎弹琴的,也走!弹的什么破烂玩意儿,吵得我耳朵疼!” 话音落下,那名抚琴的女子亦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屋内的气氛顷刻间为之一变。 这时,聂怀慎也不歪着身子了。他无奈地摆摆手:“好了好了,这里无需你们伺候了,都退下罢。” 几名侍女如蒙大赦,立刻忙不迭的告退。 等人都走完了,聂怀慎才过来给戚羽倒了杯茶,说:“你说你,犯得着生这么大的气么?瞧把一屋子的美人给吓的。你不是向来最怜香惜玉的么,怎么今天这般无情,这可不像你。” 戚羽正烦着,见他也没好脸色:“少来,本公子今日没心情,你再多话,本公子可就动手了。” “嗳,别!我不说行了吧?”聂怀慎在他身边坐下:“好好好,今日我舍命陪君子,不就是喝酒么,来,干!” 戚羽白他一眼,勉强与人碰了个杯。 “不是,还气你爹呢?”聂怀慎道:“你们这父子俩啊……”脾气当真是一个赛一个的臭。 “我也不是跟我爹怄气,我就是想不明白。”戚羽放下酒杯,道:“局势已经变了,如今大宣早就不是先帝还在的时候了。” 他说:“眼下圣上圣体欠安,太子监国,再往后,太子殿下登基是迟早的事。早日效忠太子,便是早日为天子尽忠,这有什么不对?” 聂怀慎赞同他的话:“对对对,就是这个理。” “连你都明白的道理,可偏偏我爹不明白!还拦着我,不允许我投靠太子殿下!”戚羽道:“他这样因循守旧,顽固不化,当真是教人气恼!” 无标题章 戚羽正在气头上,聂怀慎自然不愿意火上浇油,只是顺着他的话劝慰道:“嗐,谁家长辈不是这样的呢?长辈们年纪大了,心里头的那些看法,难免会守旧些。” 他道:“你看我们家旁支的一位叔叔,他儿子跑去经商了,老人家看不过眼,年三十的时候父子俩大吵一架,把亲儿子赶出家门,逢年过节都不让人回来呢。” 聂怀慎又给戚羽倒了杯酒:“所以说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要知道,天底下父子不睦的家庭,那可比比皆是呢!”他又道: “而且,戚尚书也不是不讲道理的。等过一阵子,我相信他会理解你的。” “罢了,不提也罢。”戚羽动筷子用了两口小菜,道:“对了,方才在这儿弹琴的女子,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哦?你说她们啊?自然是从别处弄来的新鲜货。”聂怀慎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冲戚羽挤眉弄眼道:“怎么,戚公子移情别恋,有瞧上的姑娘了?” 闻言,戚羽冷哼一声:“瞧什么瞧,那曲子弹得不像样,模样长得也差强人意,本公子何至于眼瞎瞧上这等女子?” “你还真是挑剔。” “你是过于随便敷衍,什么人都能往园子里塞。” “否则我还能怎么办呢?”聂怀慎道:“再有半个月,各个地方官儿便该到京城述职了。到时太子殿下的那些‘下属’们再上我这千娇园来,那不得好生招待着?” 戚羽:“我倒险些忘了这事儿——也是该早早准备着了。届时太子殿下会亲临千娇园,你可别懈怠,否则失了礼数,太子殿下也就丢了脸面了。” “这还用得着你说?我老早便喊人好生调教那些姑娘们,该置办的物件儿也着手置办了。”说到这里,聂怀慎叹了口气,道:“但愿这回别闹出些什么岔子来才好。” 他一肚子不满地说:“你是不知道,那几个外地来的官儿不仅是满身的铜臭气,还一身的坏毛病!回回来,回回欺负我这儿的美人,搞得美人儿是叫苦连天!” 戚羽听明白了:“所以这回你专程从外头搞了些女子来,让她们去伺候?” “是啊。”聂怀慎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这桩苦差事,我是真不想干了。若非太子殿下器重,我早撂挑子了。” “呵,我看你是乐在其中吧?你就说哪一回是太子殿下没给你好处的,哪一回的好处,是你不乐意收下的?你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嘿,我劳心劳力,好处能不受着么?否则岂不是白做苦力了?”聂怀慎笑道,又劝了几杯酒:“你今日酒量不错啊,我们喝个不醉不归!” 他们两人你一杯我一杯的喝酒,没一会儿又喊侍女送酒来。 不过戚羽的酒量没支撑太久,又过一刻钟,他就饮得沉酣睡过去了。 聂怀慎叫了他几声,见其熟睡没醒,这才轻嗤一声站起来:“还以为多能喝呢,这就倒下了,也不是什么烈酒嘛,啧。” 他喊来侍女服侍戚羽于厢房中歇下,自己则晃晃悠悠地搂着美人到另一间屋子里去。 接下来发生什么,屋顶上旁观的傅观没再往下看。 他施展轻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楼西月别过傅观,辨出远处曲调的方位,旋即摸索着往西边靠北的院子而去。 不过一会儿,一座隐在假山后方的院落显现出来,同时,一直若隐若现的琴曲乐声也变得清晰明显。 楼西月矮下身子,借着周围花草的遮挡,藏在了墙根底下。 她微微抬头,眼前只见明晃晃的烛光透过窗子映出门外。紧接着,她在窗上最不起眼的地方戳出一个小洞,又透过这个小洞往里瞧。 “都站好了,别畏畏缩缩的,瞧着多不好看?!”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大摇大摆地在屋子里走动,时不时指点一下屋中的几个年轻女子: “这会儿要你们将琴棋书画学到精通是不成了,但好歹要摆出一个漂亮的架子来,否则出去教人一瞧,还当咱们千娇园养的都是废人呢!” 几名姑娘小声着战战兢兢回答道:“姑姑教训的是,奴、奴一定好好学……” “好好学?”姑姑一下变了脸色,立刻往身侧女子的胳膊上狠狠一揪:“你这也叫好好学了?教了半天,连吊嗓子都吊不好,还能唱个什么曲? “呵,还学呢,这儿就数你惯会偷奸耍滑的,还敢不敢偷懒了,还敢不敢!” 女子即刻疼得哭叫起来:“姑姑、姑姑饶了我罢,我、我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姑姑又骂几句,就将女子拉到了后头,叫人盯着她学端茶倒水的活计。 …… 楼西月暗中观察片刻,只见那姑姑反复地调教着这些姑娘吹拉弹唱,吟歌起舞,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她想,千娇园指派了这个“姑姑”调教,必定是想让这些年轻的姑娘学有所成,好接待上门的宾客。 如此一来,千娇园与外面的青楼又有何区别? 不过是换了个雅称罢了,做的行当仍是登不上大雅之堂。 楼西月暗暗冷哼,旋即往后方的一处宅院过去。 而她刚拐到后院,便听见正前方的屋舍内传来一声嗓音明亮的调子。那一嗓声音浑厚,又尖又亮。 楼西月顿了顿,心想,这正是不久前听到的戏腔。 究竟是何人唱戏?又为何夜半高歌? 她心怀疑惑,同时躲在门外小心窥探。 屋中烛火明亮,同方才的厢房一般,里头亦聚着不少女子。不同的是,这些女子当中,有的人如戏子模样装扮,像是戏班子练嗓子似的。 楼西月正要细瞧,可正唱着戏的人忽然停了下来,捂着胸口一阵咳嗽。 “喂,谁让你停了?接着唱!”一名中年男子不满指责道:“好不容易有些模样了,停下来作甚?!是不是想偷懒!” 歌者一急,忙开口道:“回师父的话,我没想偷懒,只是这嗓子实在是受不了,干干哑哑的,像火烧似的疼,我实在是……咳、咳!我、我想喝口水,润润喉……” 话音落下,门外偷听的楼西月却愣了:怎么……是男的? 第307章 孤军深入(4) “怎么旁的人没喊疼,就你一天到晚叫嗓子疼?” 林师傅怒斥一声,戒尺狠狠往桌上一打,只听“啪”的一声巨响,屋中其余人等也跟着抖了抖。 紧接着,林师傅手中的戒尺便毫不客气地往歌者身上招呼:“嗓子疼,我让你嗓子疼,让你嗓子疼!——” 歌者被打得浑身一缩,却并不敢躲,只无可抑制地痛叫一声。 听见他的痛呼,林师傅手下的戒尺打得更加来劲:“好啊,还有力气叫呢,我看你不是嗓子痛,是骨头痒痒了,想挨揍是吧?!好好好,我成全你!” 说完,他又狠狠打了歌者一阵。整个屋子里里外外分外安静,静得只剩下戒尺打在人身上时的“啪啪”声响。 过了片刻,林师傅似乎是打得累了,终于喘着气停了下来。他直起身瞥了众人一眼,眼神轻蔑:“你们都看到了,但凡是不中用的,想偷懒的,都警醒着点儿,否则,就等着挨教训吧!” 满屋子里的人无不是惊骇又惧怕地看着他。 林师傅约莫是对他们的反应很是满意:“行了,你给我滚后边儿去跪着,好好给我反省反省,一会儿会有人领你走的。” 说着,他遂在歌者的腿上踢了一脚,算是勉强将人放过了。下一刻,他眉梢一挑,目光落在一众“女子”中的某一个: “玉哥,你来唱两句瞧瞧,我听听。” “是。” 玉哥上前一步,张口也是男子的嗓子。他觑了眼林师傅的脸色,定了定神便开腔高唱。 他的嗓音比前一位歌者还要高亢嘹亮些,林师傅闭眼品了品,才摇头晃脑地道:“嗯嗯,不错、不错,有长进,和静哥儿比起来,还是你的悟性高些!” 说话间,房门被人敲响,紧跟着两名护卫推门而入:“林师傅,咱兄弟两个来提人了。” 林师傅闻声扭头,目光往后边儿跪着的歌者扫了一眼,说道:“人在那里,你们只管带走就是——动静小一些,我这儿还练着嗓子呢。” “那是当然。” 护卫应答一声,随即上前将歌者拉走。见状,歌者立刻挣扎起来,连连喊道:“不、我不过去……林师傅、林师傅我错了,林师傅、呜!——” 护卫不顾歌者的叫嚷,立刻捂住他的口鼻,控制住他的胳膊肩背,强行把人拖出屋外。 过程中,那歌者挣扎得太过剧烈,竟是一脚将走廊外的陶瓷花盆踹翻了。随着“哐啷”的一声响,屋内其余几人俱是脸色一白。 见他们的反应,楼西月心中生疑:不过是打碎一个花盆罢了,何至于这些人全都吓得变了脸色? 她觉察情况有异,于是转身跟上那两名护卫。 只见那护卫拖着人穿过长廊,出了角门又往右拐,行了一段路后又向北转过去,最终停在了一处漆黑的小院门口。 楼西月跟得小心,没有靠得太近,不过隔着些距离,她仍是清楚地看到小院内外都有护卫把守着,而院内更有时不时的惨叫声传出。 想必先前听到的怪异的叫声,便是出自此处。 楼西月略微思索,旋即寻了个僻静不起眼的角落翻墙跃了进去。她身轻如燕地低伏在房顶之上,看见有护卫从屋子里扛着担架出来,担架上躺着痛苦呻吟的男子。 而这时,被人押送过来的歌者便被推到了屋里。 楼西月紧跟着掀开一片瓦,借着瓦缝往里看,只见屋内守着几名壮汉,待歌者入内后,几名壮汉便将其擒拿,并往一旁的榻上按倒,困住其手脚令其不得挣扎、抵抗。 与此同时,一名太监打扮的人挽起袖子走上前去,并道:“把人给我按住了,否则一会儿动了刀、见了血,他再乱动,咱家可不保证他胳膊腿脚齐全不齐全。” 说话间,他取来一块团好的白布,一股脑全塞到歌者的嘴里:“给咱家咬好了,省得一会儿咬了舌头。” 歌者还不及张口说话,所有的声音都被堵了回去。下一刻,当他看到老太监从一旁的案上取出了一柄小弯刀,更是“呜呜”乱叫—— “别怕别怕,咱家这手稳着呢,不会很痛的,一眨眼就过去了……”说话间,老太监出手掀开了歌者衣衫的下摆…… 楼西月正待往下看,不料身侧却拂来一阵怪异的风。她刚转过头就感到有人靠了过来,紧接着,一只手挡住了她的眼睛。 “王妃娘娘,这场面可不能看,血淋淋的,脏眼睛。” 话音方落,下方屋舍之内便传来歌者的哭号声。 楼西月静待了片刻,道:“你怎么过来了?”她没有动,只说:“别挡着了,我不往下看。” 闻言,傅观轻轻笑了笑,而后依言松开了手:“王妃好耳力——你是何时发现我来的?” “王爷所练的内功似乎格外不同,只需稍加留意,自然是不难发现。”楼西月说:“你那边情况如何,可探听到什么消息?” 傅观移开目光往下方院子里瞧了一眼,见得方才被老太监净过身的男子被护卫用担架给扛出去了。 他说:“这里说话不方便,先回去再说。” 楼西月也觉得时辰差不多了,便点头答应:“好。” 言罢,两人便一前一后地从房顶上跃下,趁着夜色施展轻功离开了。 * 东郊民宅内。 上官解负着手在屋内来回踱步:“已经过去好一阵子了,照时间估算,他们应当回来了才对,可这会儿还没有消息,莫不是先回王府了么……” 他口中嘀咕着,同时朝外头看了好几眼,但始终不见有什么动静。 上官解又坐了下来,心中困惑:难道是中途出了什么岔子?不应当,以他们两人的身手,不会轻易被护卫发现才对。 那又是什么缘故,两人迟迟未归呢? 就在上官解犹豫着是否要再去千娇园查探一番时,大门被“笃笃”敲响了。 上官解立刻去开门。见到来者,他喜道:“王爷、王妃终于回来了!”他连忙让开,请人进来:“快快入内!” 楼西月和傅观进了门,先饮了口茶润喉。 上官解紧跟上前问道:“园内情况如何?王爷与王妃可打探到有用的消息了?” 第308章 孤军深入(5) “千娇园内的情况么……”楼西月看了眼傅观,正巧对上他望来的眼神。 傅观微微笑了笑,说道:“还是王妃先说罢。” 上官解便紧接着问:“哦?想必王妃是发现园中的异样之处了?” “我也不知究竟如何才算作是异样,不过我想,上官大人正调查的‘郊外无名尸体’一案,应当算是有些眉目了。”楼西月说道。 上官解不解问道:“嗯?娘娘此话和解呢?莫不是,那具尸体果真与千娇园脱不开关系?” “没错。”楼西月点点头,说:“我若是推测得不错的话,死者应当是出自千娇园,还是院内的一名戏子。” “戏子?”上官解道:“还请王妃解惑。” 楼西月道:“还记得先前提到的园内的‘惨叫声’么?原先我与王爷亦觉着奇怪,于是入园后,我们便分作两路暗中查探。”她道: “我循着声音找到千娇园豢养艺妓的院落,那座院子又分为前后六间小院子。其中的几间厢房内,有教习师傅专程被指派了负责琴棋书画的教学。 “除此之外,院中还设有戏子练嗓子、学戏的地方。” 傅观道:“千娇园既是酒庄,又是京中权贵消遣之所,想必你所见到的艺妓,都是经由千娇园调教后,送与伺候那些宾客的。” “我亦是如此想的。”楼西月道:“只是我没想到的是,在那些‘艺妓’当中,被迫学戏的并非女子,而是实打实的男子。” 上官解:“话虽如此,不过搭戏台子唱戏、唱曲,在民间确实是十分盛行。而那些戏子,亦是以男子为主,多是唱些杂剧什么的。” “若只是简单唱个戏也就罢了。”楼西月道:“千娇园主事者行事未免过于歹毒阴狠,他们不仅要求男子做女子般模样献艺,还教他们同宫中的太监一般,强行给他们净身。” 她说:“我们所听闻的惨叫声,便源自于此。” 仔细想想,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八成是个疯子。 让一群净了身的男子扮成女子去唱戏、去献艺,不像是常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还真让俗语说对了,物以类聚。成日和戚羽混在一起的,想必聂怀慎与他亦是一丘之貉。 而此时,听见这些话的上官解大感惊讶:“什么?!他们竟然动用宫刑?” 他震惊得站了起来,皱着眉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私用宫刑有违大宣例律,依罪论处,严重者应当流放。他们怎么能如此大胆?!” 此时,傅观轻叹道:“或许他们做过更大胆的事情,两相比较,区区动用宫刑便算不得什么了。” 楼西月看了眼他,问道:“换你了,你那边可有查到什么?” 傅观回答说:“是有一些线索。”他紧接着将戚羽和聂怀慎私下谈话的要点概述一遍,继而道: “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千娇园是他们接头的据点。而半个月后,便是太子及其党羽在此碰头的时候。” 傅观淡定地分析道:“方才王妃在园中见到的艺妓,还有那些戏子,就是聂怀慎准备好的,赠与宾客们的玩物。” 他又说:“聂怀慎曾提到,那些‘宾客’的癖好很怪,他不乐意拿自己豢养的艺妓去讨好他人,于是从外头搜罗了些人来,用以接客。” 上官解道:“太子殿下秘密在千娇园宴请各方宾客,又是大宣朝臣,又是商贾世家,必定是另有目的。”他联想到那具无名男尸: “艺妓、戏子、男尸……太子殿下等人究竟在千娇园里做什么勾当,还闹出了人命?” 他若有所思地分析道:“下官一直都知道,太子殿下与朝臣向来过往甚密,如今” 楼西月心念微动,暗暗有了计较。同时,她瞥过头看了傅观一眼,道:“太子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一探便知了。” 傅观对上她的目光,两人心照不宣。 上官解问道:“王妃娘娘的意思是……在千娇园宴请宾客之时,派人潜入园中查探?” “除了这个,不知上官大人还有何妙计?”傅观道:“千娇园虽说是记在聂怀慎名下,可却用作太子私联朝臣之所,可见聂怀慎是仗着背后有太子撑腰,才敢任意妄为。” 他又道:“再深想,聂怀慎不过区区臣子,纵然聂家世代为官,在朝中亦有声望,可他有那个胆子,犯下私用宫刑之罪?更何况园中还有个宫中的老太监执刀。” 傅观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那么回过头来再看,千娇园真正的主子,又该是谁?” 上官解:“啊?所以、千娇园是太子殿下的产业?”他皱眉道:“如此一来,太子宴请宾客之举更是可疑。” 说着,他神色凝重道:“此事事关重大,我们应当陈情于圣上,请圣上定夺才是啊!” 楼西月道:“这是自然。但是上官大人别忘了,这会儿我们手上并无实据,如何向圣上陈情?只有人证物证俱在,才能请圣上裁夺。”她说: “因此,也只有在太子殿下宴请宾客之时抓个现行,才是举证太子之过的最佳时机。这个道理,上官大人应当明白吧?” 上官解恍然大悟:“下官明白,下官明白。”他紧紧握拳,面露喜色,道:“好,那就依王爷与王妃说的办!只是……” 他又问:“不知王爷属意的委派探查的人选……” 傅观道:“这个本王自有定夺,到时会有人配合上官大人的。另外,也请上官大人为此保密,切勿将此计划告知旁人,否则功亏一篑,再想向圣上禀明真相,那可就难了。” 上官解道:“这个是自然。请王爷放心,下官一定小心行事。” “嗯。” 之后,他们三人又商议了一阵,没多久,楼西月与傅观便打道回府。 * 宣平王府,偏殿花厅。 “探查千娇园的计划,你是怎么想的?”楼西月向来直来直往,此刻厅内只有她和傅观两个,她也不喜欢藏着掖着: “你是打算让玄淼还是玄逸去,还是另有人选?” 闻言,傅观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但笑不语。 楼西月:“……”她瞧着对方的专注眼神,心头重重跳了一下。她没忍住看看自己,丝毫未察觉自己的耳根有些微微发红:“这么看我做什么?有话就说。” 她别开眼,喃喃道:“沉默不语,怪得教人别扭。” 傅观像是听见了她的腹诽:“不是玄淼,也不是玄逸,确实是另有人选。只是这个人选……说出来,我也不知是否会惹你生气。” 楼西月倒觉得奇了:“怎么在你眼中,我是小肚鸡肠、心胸狭窄之人,很容易生气?究竟是谁,王爷不妨明说。” 最后这一声“王爷”充满了阴阳怪气。 傅观仍是笑:“诶,你看你这不是又生气了?” “你!——”楼西月瞪他一眼:“你到底说不说?” 傅观终于不逗她了:“是我错了,你别急、你别急啊——这样,不知身手不凡、行侠仗义的楼女侠愿不愿意走这一趟呢?” 第309章 孤军深入(6) “我?”楼西月微微怔住。 傅观颔首:“是。”他看着她的神色,又道:“不过你若是有所顾虑的话,我也可以另外择定人选,这个全看你的意愿,也并非是强求你去不可的。你可以考虑考虑,再告诉我。” “哦。”楼西月低头略微思索,旋即道:“不用了,我就去一趟罢。” “你愿意去?” 楼西月反问:“为什么不愿意去?再说了,不是你选了让我去么,怎么这会儿又有疑问了?难不成,你又不想我去了?” “不是。”傅观道:“我是想问,你可知道你这一去,要做的是什么?又该以什么身份去?虽说千娇园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但也并非意味着绝对安全,危险也是必不可少的。” 楼西月:“我既答应了你,自然是心中有数的。”她说:“要混进千娇园,要么乔装成赴宴的宾客,要么扮成杂役,要么就是随身伺候的侍女或者艺妓了。” 她分析道:“赴宴的宾客恐怕是行不通。别说我们手里并没有太子党羽的名单,即便是有,要冒充身份也并不容易。至于杂役和侍女么……” 傅观道:“此宴非同一般,未免泄密,寻常杂役及侍女怕是不能随时侍宴在侧,更别说探听消息。因此,这一条路多半也是行不通。” 楼西月赞同道:“没错。我想,当日宴饮,太子一定会派侍卫重重把守,我们的人即便混了进去,也未必能如鱼得水般行动自如。” 她说:“照此分析下来,最有希望的,就是宴席上侍候在侧的艺妓和那些男戏子了。他们是太子赠与宾客的玩物,想要套话,他们的身份是最方便、容易的。” 所以,如果楼西月要混入千娇园,并且想要有所收获,那么最佳选择便是成为献艺的女子之一。 这样才有可能事半功倍。 傅观道:“话虽如此,让你去做这等以色侍人之事,牺牲尊严与他人虚与委蛇……你不生气么?” “为何生气?”楼西月挑眉反问道。 傅观:“为何不气?或许,我是在利用你。” 楼西月:“你知道我从前是显扬门的探子。那些年,为达目的,别说是献艺的艺妓,便是乞丐、寻常的青楼女子、小妾、杂役、奴隶……最低贱的人我也扮过。” 她说得云淡风轻:“都是一种达成目标的手段罢了,何足挂齿?倘若我连这个都要愤怒,那我早几百年前就该气死不知多少回了。” 傅观双目沉沉地看着她,眼神中难得有几分动容。他道:“可世上已无显扬门,你也不再是他们的棋子了。” 楼西月:“那又如何?”她转头看向他: “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可耻的。妓女也好,戏子也好,他们本身并不卑贱,在我看来,由始至终,卑贱的只是拿弱者取乐的、自以为手握强权的恶人。”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道:“还是说,你是在同情,甚至可怜我?” “他人的同情与怜悯,你需要么?” “自然不需要。”楼西月道。 “那便是了。”傅观笑了,道:“我并未那样想过,我之所以有此一问,只是想再确认一番而已,并没有别的意思。” 他想,照楼西月的个性,她大概会认为,倘若旁人因她的过去而同情她,才是真的看不起她。 傅观所认识的楼西月,应当是希望旁人能将她视作平等的人看待,视作可敬的对手看待。这大概是她特有的骄傲。 楼西月道:“那就别扯些有的没的了。既然确定了初步的计划,那么接下来就该拟定下一步的计策了。”她说:“我需要一个身份,能够让我进入千娇园的身份。” 傅观道:“身份这一关倒是不难,稍后命玄逸从聂怀慎入手调查一番,想方设法从他联络的手底下人里找出个色艺俱佳的女子,再由你取而代之,继而设法混入千娇园即可。” 玄淼、玄逸两兄弟是傅观的左膀右臂,办事能力自不必说,楼西月没有什么好怀疑的。她道:“既然如此,此事便交给你了。” 傅观点头答应。他又问:“除此之外,你还有何要求?若有,也可提出来,我着人去办妥。还是……此次,我也与你一同前去?” “眼下暂且想不出什么。”楼西月奇怪地看他一眼,道:“不过你何必和我同去?你若去了千娇园,那么宴饮时分,谁去请皇帝的谕旨,抓太子一个现行?” 她又说:“你且做你的事,探访千娇园一事有我即可。”既然要暗访,人多了反而不好,容易坏事。 听她这样说,傅观也没再坚持。只是仅她一人前往,到底是不太稳妥。傅观道:“既如此,那便派一人与你暗中接应罢。玄淼、玄逸两人皆可为你所用,你自己定夺罢。” 俩兄弟选谁去,楼西月都无所谓。不过考虑到,相比于玄逸,玄淼跟在傅观身边办事的时候更多,未免他人怀疑,她定下了玄逸。 两人商定过后,早已是深夜了。 楼西月与傅观告别后便回房歇下,一夜无话。 直至第二日午后,楼西月和青霜等人解释过昨日匆忙离开之事后,傅观房里的一名杂役便寻了过来。 “启禀王妃娘娘,王爷请娘娘到微园一叙,说是有些新颖有趣的小玩意儿想请娘娘一同赏玩。” “哦?”楼西月好奇问道:“是什么‘新颖有趣的小玩意儿’?”好端端的,傅观这又是耍什么把戏? 杂役回答道:“这个奴才就不知道了。王爷说,娘娘前去一看便知了。” 楼西月:“……” 她还未说什么,身旁云芝与采桑两个小丫头便齐齐捂嘴笑了起来。 云芝笑着说:“王爷诚心相邀,娘娘就去看一看罢!” 采桑也道:“是呀!说不准,王爷准备了好礼相赠,娘娘若不去,岂非辜负?” 楼西月:“……”她真是不明白这些小丫头在起哄些什么,她们哪里知道,她和傅观之间,并不存在着可以互相赠礼的情谊。 不过她确实是应该去见傅观一面。她也想问一问,关于暗访千娇园的计划的一些细节。 楼西月道:“那便带路罢。” “娘娘请随奴才过来。” 第310章 孤军深入(7) 微园地处宣平王府后花园,乃是当初傅观的父亲傅兰在世时所修建的。 傅兰喜好花草,修建微园时,特意从各地移植了不少四季草木,时节交替,园中景致便随之变换。四时迥异的花草逢时生长,每一个节气既不过于百花争艳,也不至于太冷清。 楼西月随杂役来到微园时,恰巧遇见几名侍女自园中出来。她们一一与楼西月行礼,楼西月便问:“你们王爷呢?”她往园中望了一眼,“他请我来可是有何要事?” 侍女回答道:“回王妃娘娘的话,王爷在园中已等候多时。王爷请娘娘到内中一叙,到时自可知晓缘由了。” 说罢,侍女们便纷纷告退。楼西月回首看了她们一眼,心中疑团更甚:傅观究竟玩的什么花样? “娘娘,请。”杂役道。 楼西月向前望了望,旋即抬步往里走。片刻后,开满秋菊的花丛在她两侧往后退开,她再一抬眸,眼前便是被花草所掩的八角亭。 她定睛一看,只见傅观立在亭中,玄逸侍候在侧,他们两人正低着头不知在摆弄着什么。而在他们动作之间,八角亭内时不时有琴音传来。 楼西月在心中暗道:傅观这家伙倒是很有“闲情逸致”,特意上这儿弹琴来了。 她走过去,同时出声询问:“喊我过来究竟为的什么事?”走得近了,楼西月这才看见亭中不仅摆着一架长琴,更有诸多管弦乐器,诸如筝、箜篌、琵琶、二胡等等。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楼西月轻轻拨动琴弦,道:“怎么,年至二十好几,终于是想起你弹琴奏乐的人生理想么?”她转头看向傅观。 闻言,傅观笑着说:“这可不是为我准备的,要弹奏它们的是你——这些都是为你备下的,如何,可有看中的乐器?” “???”楼西月只差头顶问号了:“胡说什么?这些是为我准备的?简直荒谬,我何时说过要研学乐理?” 傅观挑眉道:“欸,可点头答应混入千娇园的人可是你啊。” “是又如何?”楼西月道:“我答应做这个‘探子’,可我未曾说过要你寻来这些东西。” 傅观:“你若不通乐理,又如何能混入园中?”他道:“你别忘了,你要以什么身份进千娇园的门。” 楼西月:“……” 她恍然明白过来,意识到似乎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坑,只得无奈道:“原来是这个……罢了,我明白了。” 她扫一眼亭内堆放的各类管弦乐器,问道:“既然如此……这次准备的身份是什么?”说着,楼西月看向了同在亭中的玄逸。 玄逸笑了笑,回答说:“属下说了,还望王妃不要生气才是。” “既是早已承诺之事,我自当恪守诺言,即便你所寻到的身份并非我所期望的,我也当依照承诺而行。”楼西月说: “我的气量还不至于狭小到会因为这样一点小事而生气动怒的地步,你且所说罢。” 玄逸道:“王妃娘娘应当知晓,千娇园夜宴是聂怀慎一手准备,为了能让娘娘顺利混入园中,属下从聂怀慎手底下的人入手,终于在今日确定了一位人选—— “对方是聂家管家的远亲,早些年家道中落,曾流落风月之地。那位姑娘也曾久负盛名,只是赎身之后声名被渐渐淡忘,近年来坊间也少有关于她的消息了。”玄逸道: “王妃娘娘或许也曾听说过她的名字——她是江南第一琴手出云姑娘。” 翠烟楼的出云姑娘,其美貌与才气轰动一时。 当年翠烟楼门庭若市,登门的宾客里有九成是冲着她去的。听说曾有人为听她弹奏一曲,不惜豪掷千金。 其赫赫之名,可见一斑。 当然,楼西月也与那位出云姑娘有过一面之缘,这还都拜闻寂声所赐。 两年前,楼西月收到闻寂声的一封密信,要她到江南的一座小镇上一见。这一见才知,闻寂声身边就带着那位出云姑娘。 闻寂声好酒。他曾在翠烟楼买过酒,也因此结识了出云姑娘。当时出云姑娘被一名霸道的富商所纠缠,闻寂声好管闲事的毛病一犯,动手将人救下来。 可救下来后,他却不知应当如何安置对方,不仅如此,他那时还背着紧急任务需要处理。 无奈之下,闻寂声便将楼西月喊来帮忙料理。 楼西月自然是没什么好点子,她思来想去,只能借用那富商仇家之手,给富商找了些麻烦,这才解了出云姑娘的燃眉之急。 而自那之后,楼西月也再没听闻有关出云姑娘的任何消息了。 “略有耳闻。”她说:“不过出云姑娘早已离开翠烟楼,归家做回了良家女子。如今既定下要借用她的身份……” 到底是曾经费力救过的人,楼西月不得不问一句:“这次千娇园夜宴,聂怀慎拟定的名单里可是确实有她一个?” 这个问题倒是不难回答。 玄逸道:“王妃娘娘有所不知,纵然出云姑娘已然赎身,但到底还是得仰仗家族。 “出云姑娘一家多年来得聂家管家的接济,如今聂家能与太子攀上关系,自然是巴不得将出云姑娘送过去了。” 他说:“不管出云姑娘愿不愿意,她都不能拒绝。正因如此,夜宴那晚,她必然是众人瞩目的一个。所以,王妃要顶替她,少不得要多下些功夫了。” 说话间,玄逸指了指周围一圈的乐器。 “……”楼西月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另一边,傅观瞧见她头疼的表情,不禁失笑。他摆摆手,屏退旁人:“得了,这儿没旁的事儿,你先退下罢。” 闻言,玄逸便遣散园中杂役,给他二人留足了空间。 傅观走近一步:“见你方才神色有异,莫非那出云姑娘是相熟之人?” 楼西月摇摇头,道:“称不上相熟,不过见过一面。”她简单地将往事三言两语交代,便道:“我以为她从翠烟楼离开之后便相安无事,不料如今又成为聂怀慎的棋子。” “所谓世事无常,大抵如此。”傅观道:“我倒不知其中还有这段故事,也算是误打误撞——那么,后续你打算如何?再帮她一次?” “不知道。”楼西月说:“等夜宴了结后再决定罢。”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琴弦上,不禁头痛:“我认为当务之急应当是救我——你们给我出的题未免也太难了,出云姑娘是江南第一琴手,我如何临时抱佛脚,也不可能学出第二琴手出来啊!” 傅观看着她笑:“不必担忧,你并非孤军奋战,这不是还有我在这儿么?” 第311章 孤军深入(8) 楼西月想不明白,傅观是如何将“这不是还有我在这里”这句话说得这般自然的。她看着对方闲适淡定的神色,不由得回了一句: “王爷说笑了,您在又如何,您总不能代我入园罢?”说着,她也学着傅观的腔调阴阳怪气起来:“即便你能,于大局也无利,你说是不是?” 傅观听出她话语中的不悦,不禁笑了起来:“先别生气,气大伤身……虽然我不能代你赴宴,但我会负责教会你弹奏琴曲的技巧,绝不教你在宴席上露馅。” 他神色淡定且眼神温和地望过来,稀罕地看了看楼西月闹脾气的表情,说道:“你且安心就是,你我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我怎么忍心丢下你不管。” 楼西月:“……”她忽略胸中忽然变快的心跳,同时撇过了头,说道:“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教人毛骨悚然。” 傅观不介意她略带嫌弃的眼神,仍是平静地看着她:“好好好,我不看你就是——那请问楼大女侠,我们可以开始学琴了么?” 楼西月回过头,看着傅观将一把长琴摆在案上,接着拉了把椅子坐下。只见他轻抚琴弦,指尖下便传来几声清脆的琴的鸣响。 见其抚琴的手势十分熟练,她颇为讶异地看了看他,道:“倒是没想到你除了喜欢下棋,竟然还精通琴技。” 傅观低头弹了一曲,并未抬头,只道:“说不上精通,不过是会弹几首曲子罢了。琴棋书画不过是富贵闲人的消遣之物,放眼京中权贵,要找出一两个对琴曲一窍不通的,那也难。” 楼西月在他跟前坐下来:“看你这般架势,可不像是学个皮毛的样子。”她说:“你若再自谦,那可真是显摆得讨人嫌了。” 傅观笑道:“抱歉,我顺嘴一说,倒是忘了你不吃这套。”他再抬眸看楼西月的眼睛,道:“如何,听了一曲,可有心得?” 楼西月摇摇头:“浅尝辄止,谈何心得?不过要说起乐理……”她真心提议道:“古琴、筝,这些我不懂,不过……” 她胳膊一伸,从一旁取来一把琵琶抱在怀里:“不过若换做是琵琶,我或许还能弹上一弹。” 话音落下,琵琶弦上便发出一阵弹珠似的弦音。 傅观微笑道:“原来你也不完全算是一窍不通。” 闻言,楼西月瞥他一眼,说道:“同你一样,我也不过是粗浅入了门而已。” 这还是她尚在显扬门做探子时,为伪装身份、探听消息所学的。只是她对此并不十分感兴趣,任务完成后便再未碰过琴弦,眼下倒是有几分生疏了。 不过这些在傅观看来,都是小事。他说: “这样来看就好办了。琴也好,琵琶也好,既是乐理,自然是相通关联的。你有底子在,学起来自是不难。” 说话间,傅观将她手中的琵琶放在一边,并让开位置让楼西月坐在案前,又道:“如你所见,琵琶与琴虽不相同,但所用指法亦有相似之处……” 楼西月被他指引着拨弄琴弦,耳旁充斥着他略微低沉的嗓音。 眼见要研习琴技,她原本是有些不耐的,但微微抬头,看到傅观讲解、指点的神态颇为认真,眼神亦是十分专注,她烦躁的心绪亦慢慢平静下来。 楼西月眼神余光瞄了傅观一眼,心道:确实是有模有样,还不算差。 “基础的指法大致如此,你瞧着可否融会贯通?”傅观直起腰,抬眼一看,发现楼西月的神思不知晃到哪里去了。 “在想什么,想得如此出神?” 楼西月:“……”她匆忙别开眼,“没什么——行了,我听明白了,你且让让,我先试一试……” 傅观看着她闪躲的模样,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 片刻,他轻笑一声,依言往后退了退,继而拉把椅子在她侧后方坐下,并气定神闲道:“行,你弹你的,我且听一听。” 楼西月咬咬牙:“……就数你烦人。” 说着,她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地落下第一个音,接着,一阵磕磕绊绊的琴音便流泻出来。此时此刻,园中一片寂静,寂静得仅剩下这片不太流畅的琴声。 不多时,楼西月手一收,琴声停了下来。 傅观沉默一瞬,然后问道:“怎么不接着弹了?” 从他的视角看过去,楼西月的上半身似乎僵了僵。 她硬着头皮道:“弹累了,歇会儿。” 见她嘴硬,傅观登时笑出声:“莫要放弃,半途而废可不是好习惯啊——其实你也不必难为情,我听着,其实不算难听,只是琴音滞阻,偶有走音而已,若好生研习,必定有所进展。” “……” 楼西月骤然回过身,桃花似的眼睛瞪着傅观:“我只是弹累了,并没有难为情!我说王爷,能否请您少说两句?你若能安静些,说不定我学得会更快些!” 傅观笑吟吟地看着她面上绯红的颜色,终于不再得寸进尺。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下嘴角:“好好好,我不说话,请楼女侠继续,继续。” 楼西月看见他一副极力忍笑的模样,心中又是一阵憋闷。 她长出口气,索性眼不见为净,又转过身不理会他,兀自练琴。 …… 一整个下午,楼西月都耗在微园练琴。虽然起初心情痛苦,但随着时间堆叠,抚琴的手逐渐顺畅起来,弹奏的曲子也不似先前那般“呕哑嘲哳难为听”了,算是有些成效。 对此,楼西月颇为满意,因此看傅观的眼神都和善不少。 “今日便到此为止罢,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楼西月活动活动胳膊,道。 傅观点点头:“明日一样的时辰,我在此处等你。” 楼西月“哦”了一声,然后扭头走了。 当她回到院中,久违地感受到几分疲惫感。许是许久未练琴,今日重操旧艺,竟感到有几分力不从心。 楼西月自己按按肩颈,进门喊了青霜等人。此时,青霜掀开帘子走出来,见她回屋,便高声吩咐丫头们:“娘娘回来了,可以布菜了。” 云芝和采桑端茶倒水。 “娘娘去了大半日,和王爷都聊些什么呢,这个时辰,怎么不请王爷一同回来用晚膳呢?” 楼西月:“……” 第312章 孤军深入(9) 面对云芝和采桑的疑问,楼西月无言一阵,心想,她才不要请傅观吃饭。 今日那人看了她大半日的笑话,言谈间虽是客气,但其语气着实是教人呕得慌。若是看着他那张脸,楼西月大概是用饭不香。 再说,傅观惯常是狗嘴不吐象牙,说的十句话有七句是气人的,楼西月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便也懒得理会他。 于是楼西月随便找了个由头糊弄过去:“他贵为亲王,政务繁多,这会儿在书房与人议事。他的晚膳自有下属负责,我们且用我们的便是,不必担心他。” 云芝道:“这个……小厨房自会备下王爷的膳食,只是或许王爷更希望娘娘能亲力亲为地送些汤羹、点心过去。”她笑了笑,说: “王爷料理公务辛苦,娘娘时不时过去瞧一瞧,也好聊表关心嘛,这也是王爷与娘娘夫妻恩爱之处啊。” 楼西月:“……”她动作一顿,心想,她和傅观所谓的恩爱也都是做给外面人看的,是虚假的表象。 平常面对外人装模作样地演戏已是十分“辛苦”,这会儿在王府内,他们两人并不亲近一事,众人都心知肚明,她又何必去费这个力气做个贤妻? 再说,她又不是真的宣平王妃,更没有义务去“关心丈夫”了。 所以楼西月摇摇头,说:“没事,王爷与我都不在意这个,随他去就是。”她轻轻敲敲桌面,道:“好了,食不言寝不语,再聊下去,菜都凉了,用膳罢。” 她以为今日这般说过之后,她院里的几个丫头便不会盯着她和傅观的感情生活不放了,但她没想到,这些平日里大门不出的女子一旦八卦起来,竟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隔日,楼西月依约到微园练琴,彼时,傅观已在亭中等候。 经过昨日,楼西月再见他也不觉得惊讶。 “我想你今日应当已经熟悉如何弹奏你的琴了。时间紧迫,我们还是尽快练练琴谱,做好准备。”傅观说:“今日加长时间如何?” 楼西月也想尽早学成,尽早结束,因此也无异议。 傅观挑紧要的部分讲解,楼西月听得专心认真,倒是不曾留意有丫鬟进园。当她回过神来时,傅观已斟了茶递到她手边: “若是疲累,便歇一歇,喝口茶罢。” 他举止动作自然,像是常常这般伺候她饮茶似的。楼西月伸手接过,目光一扫,发现不远处有侍女在往石桌上摆茶点。 当她抬眼瞧过去之时,那侍女立刻心虚又惊慌地收回目光,加紧动作忙完了事后,便福身告退了。 楼西月暗暗“哦”了一声,遂看向傅观:“你未免也太谨慎了,这儿是你的地界,也要当着府中人的面表现一番你我‘夫妻恩爱’么?” 她认为大可不必。 闻言,傅观倒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旋即勾唇笑了笑:“做戏做全套么,有什么不好?”话虽如此,可他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你有闲情逸致关心这个,倒不如再多练几遍出云姑娘的拿手琴曲,免得工夫不到家,遭人怀疑。” 楼西月:“……不是你说先歇一歇?” “一盏茶的工夫足够你歇了。”傅观淡淡道。 “……”楼西月觉得他有病:“呵,日后你若与项风夺权不幸惜败,可以改行做个教书先生。相信在你严厉教导之下,用不了几年便能教出个状元出来。” 傅观像是听不出她话语中的讽刺,反而悠哉地往椅背上一靠,还顺着她的话接茬道:“欸,这主意倒是不错。倘若我真教出个状元,也算是名师出高徒了。” 说着,他拿扇子轻轻一拍脑袋,又道:“照此说来,楼女侠是否应当喊我一声‘师父’?”他笑着说:“楼女侠,我可洗耳恭听呢。” 楼西月:“……” 这人真是给三分颜色就能开染坊,怎么从前没发现他这般贫嘴? 她瞪一眼他:“你还教不教?” “教,我教……” * 接下来数日,楼西月都在微园练琴。 起初,傅观也陪伴在侧,时不时指点她。双方或是一人练琴、一人指点,或是一同饮茶说话。只是两人一说话便要拌嘴,看似是互不相让,不过回回也都是傅观先低一次头。 至后来楼西月日渐熟练,倒不需要傅观随时在旁教学了,不过在她练琴之时,傅观也多半是陪着的。 有些时候,楼西月不能理解为何他日日都来,毕竟他来了,也不过是拿着几本书瞧,又或者处理公务。 这时候,他们各做各的事,并不能说上几句话,更别说琴艺上的指点了。 楼西月曾提过几次,但傅观说:“案牍劳神,听你的琴音,也有醒神之效。”说这话时,他活动一下胳膊。 她原本将这话视作夸奖,没想到傅观下一句是:“短短一曲,出错的曲调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听此乐声,即便疲乏至昏昏沉沉,我也立刻醒了。” 楼西月:“……” 她气急了抓起他的书册便往人身上丢。 傅观惹人生气自然是不敢躲的,楼西月又撵不走他,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兀自声闷气。 而更教她生气的还在后头——因为她日日都与傅观相约在微园指导练琴,在府中之人看来,又是弹琴又是说笑,或是品茶或是看书,气氛和谐,端的是夫妻琴瑟和鸣的好画面。 就连青霜也说,这些日子以来,楼西月和傅观的感情好了不少,倒有些寻常夫妻的模样了。 楼西月:“……” 她怀疑府中的侍女仆役不是瞎了就是聋了。 她分明每日都在和傅观吵架,哪里就琴瑟和鸣? 简直荒谬。 楼西月忍耐着,并且迫不及待千娇园夜宴的到来。 而她的耐心却在某一天夜里彻底告罄—— “这些日子王爷待王妃娘娘真是好,不仅给换了手艺好的新厨子,还送了不少衣裳首饰。”云芝弯着腰给楼西月铺床,一面道: “如今天气渐渐凉了,王爷还特意叮嘱换一床更柔软舒适的蚕丝被,被角都是金线织的呢!” 采桑也跟着附和:“是呀,照这样下去,说不定王府里很快就要添上一位小世子了呢!” 楼西月:“……?” 第313章 孤军深入(10) 青霜敏锐地察觉到楼西月骤变的脸色,即刻喝止:“都胡说什么,主子们的事儿也能随意拿来说笑?都下去忙活,娘娘累了,别吵着娘娘休息。” 云芝和采桑没想到会遭遇一番呵斥,再转头看一眼楼西月,见其果真脸色不好,登时一慌。她们两人微微色变,立刻跪下告罪: “奴婢一时嘴快,冒犯娘娘,奴婢知错,请娘娘责罚!” 楼西月沉默了片刻。她没说什么,只是骤然起身往外走:“罢了,你们起来罢。我到院子里走走,你们先回屋歇着,不必等我。” 青霜连忙要跟上去:“这个时辰,姑娘出去做什么?夜里凉,外头露重,当心着了风寒!” 于是楼西月多披了件外衫,只是脚步未停。她摆摆手道:“不用跟着,我四处走走,很快回来。” 说完也不管身后青霜等人的反应,楼西月便举着盏灯,只身走入夜色当中。 入夜后,宣平王府内尤为安静。左右长廊下只有几盏灯亮着,微弱的烛光只映出一小片的道路来。 楼西月行走在廊檐下,耳畔有阵阵晚风,也有此起披伏的虫鸣声。 夜中寂静,可她却感到无端的烦躁。 采桑那一句“小世子”还在她耳边回荡,她更是想起这几日来府中下人私下里的嘀咕,好似练过几日琴之后,全府上下都知道了她与傅观两人感情甚笃,佳偶天成。 而真相只有楼西月和傅观两人心知肚明。 他们之间哪里来的感情,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一场合作罢了,他们至多算得上是说得上话的朋友而已。 这般想着,楼西月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傅观的脸。 她不禁皱了皱眉,心道,傅观到底在想什么? 谣言鹊起,他就没想过让谣言适可而止么? 楼西月心念微动,步履渐渐快了起来。片刻后楼西月抬头看着书房门前挂着的两盏明灯—— “……” 竟是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来了。 楼西月犹豫了会儿,原打算离开,可她微微转身,却看见书房内有人影晃动。 “?” 这么晚了,傅观还在书房处理公务?他当真有这么忙? 疑惑间,楼西月走上前扣了扣门。 * 傅观执笔立在案前。 他低头认真审视着丹青图,略微思索片刻,旋即拿毛笔沾了朱红色的颜料。上色之际,门外传来“笃笃”两声。 他只当是玄淼,便朗声道:“进来罢。” 话音落下,有人推门而入。紧接着是意料之外的声音—— “这都是三更半夜了,你怎么在书房里作画?这明明暗暗的烛火能瞧得清么?” 傅观手下一抖,险些画错了线条。 他错愕地抬起头,却见楼西月举着灯便进来了,于是匆忙将画纸翻过去盖起来:“你怎么在这时辰过来?” 楼西月:“?”见傅观神色有异,她不禁纳闷:“你画的是什么大作,非要夜深人静的时辰画?” 方才离得远,加上烛火不明,她并未看清对方画上是何物。但看傅观反手就将其藏起来,可见这画并不简单——一幅画而已,有什么好藏的? 傅观心里有鬼。楼西月在心里这般断定。 “不是什么大作,不过是心血来潮的劣作罢了,随手涂鸦,并不是什么好画。”傅观起身走上前,不动声色地挡住了楼西月的视线,并问道: “你深夜来访,可是有何要事与我相谈?” 楼西月留意着他的神色,心念微动,暗暗有了主意。于是,她慢慢移开视线,转而对上傅观的目光。她说: “原是没什么要事,不过晚间散步恰好经过此处,见你书房内仍亮着烛火,因此过来瞧瞧。” 楼西月微微笑了一下:“没有打扰到你吧?” 她突然之间的客气教傅观讶异一瞬。他定定看着楼西月微弯的眉眼,不由得晃了会儿神。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 “不打扰。”傅观引她到茶厅坐下:“夜深不宜饮茶,不如尝尝果茶,清新怡人。” “也好。” 楼西月捧着杯盏,装作不经意地在书房内晃了一圈。她看到墙上挂着山水图,便问:“你似乎很喜欢书画?” 傅观:“称不上多喜欢,不过瞧着能静心罢了。” 说话间,楼西月以踱步到桌案旁的藏书架。而她的距离与方才他作画的位置,已是十分接近了。 傅观不禁扫了眼方才匆忙收起的画,嘴角轻轻抿起。看来必须得想法子把她支开了,傅观想。 而此时,楼西月却忽然脚步一顿。她余光瞥了眼傅观,趁其分神片刻,立即扭过身,伸手向桌上的画纸探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傅观见楼西月身影一动,立刻大步上前—— “时辰不早,楼姑娘还是早些回去歇息罢。再过几日便是千娇园夜宴,彼时你该动身前往京郊,为大局考虑,这时你应当好好养精蓄锐才是。” 傅观的手掌按在画纸上,因为太过急切,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楼西月的手。 柔嫩的触感让他心头微震。他微微动了动胳膊,到底没将手收回来,而是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她。 此时此刻,楼西月顾不上突如其来的触碰,也忽略了两人近乎暧昧的靠近。她看着傅观的眼睛笑起来,眼神中带了几分得意: “你这样紧张做什么,嗯?这样千方百计不让我看你的画作,莫非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做贼心虚?” 她低头看了看掌下的画纸,随后再度欣赏一番傅观焦急的神情:“不过是幅画而已,堂堂王爷,还是不要失了风度啊——让我瞧一瞧又有何妨呢?——还是说,你的画见不得人?” “我行得正、坐得端,何曾做过亏心事。”傅观道:“只是这画作得不好,乃是一张废纸。既然是废纸,便没有一看究竟的必要了。” “我欣赏你故作镇定的模样,只是你说得再多,无非是想掩饰过去,不想让我看这幅画罢了。”楼西月是有些反骨在身上的: “你这般阻挠,那我可就偏要看了。” 傅观不装了:“我只怕你看了要后悔。” 楼西月嗤笑一声:“呵,不过一张画纸而已,看便看了,有什么好后悔的。”说着,她便将傅观的手一推。 这回傅观没有再拦她。他叹了口气,然后松开了手。 就在他松手的瞬间,画纸的正面被楼西月一把翻了过来。 刹那,一名身着雪青色流苏裙的俏丽女子跃然纸上。 女子的衣着瞧上去十分面熟,正是不久前她在太子猎场上所穿的那身衣裙。再一看女子的相貌与神态…… 楼西月睁大眼睛怔住了。 紧接着,她抬眸看向傅观,不可思议道:“好端端的,你画我做什么?!” 第314章 孤军深入(11) 傅观面无表情地沉默一会儿,然后走到桌子的另一边,从容地将画纸铺陈在案上,等纸上的墨迹风干后,又将画纸妥善收好。 他一面动作,一面道:“我告诉过你看了要后悔,是你不听,非要去掀。” 楼西月:“我若不看,如何知道这画上是我?”她有些咄咄逼人:“傅观,你该不会忘了,我们之间是虚假婚姻罢?” 话说到这里,傅观只得停下动作。他微低着头,烛光照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细细地将画纸放好。片刻后,他转头看向楼西月。 只见他目光沉沉,眼神带了几分沉郁之色:“那又如何?纵然婚事是假,但你我间的朋友之义也是作假?抛开姻亲关系,你我就毫无干系了?” 傅观一步步逼近她,每走近一步,便抛出一个问题,像是执着地非要问出一个答案似的。他说: “就因为婚事是假,所以画一幅你的丹青图,也不能么?” 楼西月被他逼得后退一步,又听见他一个紧接着一个的反问,顿时大脑空白一瞬。她几乎是下意识便道: “自然不能!你可知道如今府中众人是如何看我们的么?他们只当宣平王与王妃日日恩爱,情比金坚! “如今你又……这样一来,即便我和你没有男女之情,那也是跳进河里也洗不清!待他日我离开宣平王府,离开京城,岂不是要掀起轩然大波?” 傅观微微闭了闭眼,说:“你又要走,你当真是时时刻刻都想离开。你若这么在意,为何不坐实了?——你若留下来,自然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楼西月骂他有病:“我自然要走,办完事我便走。我为何要留在这里,这儿又不是我家!” “这里如何不能是你的家?王府这样大,难道还没有你的容身之处?” 楼西月冷笑一声:“有些人还真是可笑。出见面时,恨不得将我送回江南,现如今又反问起我来了。王府有我的容身之处么?从一开始,你也没将我视作自己人。 “傅观,你不觉得你自相矛盾么?” “一码归一码,今时今日,怎可同日而语?起初我确实是警惕着你,但经过后来种种,我以为我们已经解开芥蒂。再说,我对你……” 说到此处,傅观咬了咬牙,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给咽了回去。他深吸口气,道:“总之,现在没人赶你走,你想留多久便留多久—— “就算是我求你,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请你在京城多逗留一阵,行不行?” 楼西月:“……”她简直是看不懂这个人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又是为她作画,又是请她留下来。 若非楼西月深知傅观的本性,她险些要以为他动了歪心思了。 …… 歪、心思? 楼西月想到这阵子傅观亲力亲为地教授她琴艺,脑海中的某一根弦似乎断裂开来了。 这不太可能,她想。 但下一刻,傅观便紧接着道:“你认为我想要什么?你想一想,我究竟想要什么。”他一面说,一面走到楼西月近前。 他双眼紧紧锁住她,又问出那一句:“我深夜画出你的丹青图,连日来亲自教你弹琴,拣王府最贵重的东西送到你的院里……你告诉我,我想要的是什么?” 答案似乎是呼之欲出了。 楼西月对上傅观望来的眼神,心中却是狠狠震了震。 她偏过头,然后侧身从旁滑了出去。 她道:“我不是你,不知晓你心中所想——时辰确实是不早了,不打扰你休息,告辞了。” 话一说完,楼西月不管傅观如何反应,立刻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她行色匆匆,连来时的灯笼都忘了拿,那背影看上去像是夺路而逃。 傅观:“……” 他的目光越过敞开的房门望着楼西月远去的身影,片刻后扶额无声长叹。 * 楼西月几乎是怒气冲冲地回到了住处。 彼时,青霜方在寝室内点上宁神香,一抬头便见楼西月面带怒容地越过屏风走了进来。 只见楼西月解下披风往软榻上一丢,旋即转身在绣凳上一坐,闷头喝了一杯茶后,便盯着地面的某一处,兀自生着闷气。 见状,青霜立刻丢开手边的活计,连忙走过来问:“姑娘这是怎么了,因何这般生气?可是府中哪个下人冲撞了您?” “没有。”楼西月别开头说:“我既贵为‘王妃’,下人哪儿敢顶撞我。” 青霜心里猜到几分了:不是府中的下人,那就是王府的主子了。 她犹豫地试探问道:“姑娘与王爷吵架了?” 楼西月脸色一僵,继而沉默。 青霜看一眼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微微直起身,又给楼西月倒了杯水,说道:“两个人朝夕相处,哪有不吵架的。气多伤身,姑娘凡事看宽些,免得气坏了身子。” 青霜看着楼西月生气的模样,一时之间也不知应当如何劝解。 她虽说是班府的侍女,但到底接触楼西月的时间不算长,纵然对这个“新主子”的个性有几分了解,但也深知楼西月是个主意很大的女子,与温柔和婉的班惜语有很大的不同。 青霜知道,自己无需给出什么建议,因为楼西月做出的任何选择,都自有她的一番道理。而她一旦做出决定,旁人也没有插手的余地。 正因如此,青霜也不好过问她和傅观之间的关系。 所以,青霜温温和和地笑了笑,并轻轻抚了抚楼西月的背,道:“夜已深了,姑娘早些歇息。有什么烦心事,待明日再说如何?我侍奉您梳洗。” 闻言,楼西月只摇了摇头,说:“不必劳烦,我自己来就行。你忙活一天也幸苦,今晚也不用在外间守夜,你且回屋睡罢,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好罢。”青霜拗不过,只得答应。 送走青霜,楼西月简单洗漱过后躺在榻上,可她小憩了好一阵,却半分睡意也无。 她只要闭上眼睛,脑中便浮现在书房的一幕幕画面。 傅观步步紧逼的画面,他那暗藏着别样情感的眼神,还有烛光下尚未完成的丹青图……这些都让楼西月倍感心烦意乱。 在翻了一次又一次的身之后,楼西月猛地一掀被子坐起来,面对着空气骂了一句:“可恶!” 她闭了闭眼,头一次觉得傅观如此面目可憎! 第315章 孤军深入(12) 第二日清早,青霜等人起得比往常早一些。 想到前一晚楼西月余怒未消的模样,青霜便早一步吩咐小厨房备下爽口降火的小菜,另外命云芝煮好宁神的茶。 采桑也准备将楼西月要用的七弦琴在院中摆下,只是当她到内室取琴时,却发现往常放在茶厅的七弦琴不见了。 她找了一圈都不见琴的踪影,只得去问青霜:“青霜姑娘可有见到娘娘的琴?方才我在屋内怎么也没找到,是不是昨日落在了微园?” 闻言,青霜微微皱了皱眉,道:“应当不会。娘娘昨日在微园练完琴后,侍候的侍女已将琴带回茶室。你再仔细找找,是否哪里遗漏了才未曾找到。” 采桑正欲辩解:“可我确实是都寻遍了……” 正说话间,院门倏然叩响了。 有侍女前去开门,一抬头见到来者,登时一惊:“参见王爷,王爷万安!” 话落的刹那,青霜等人齐齐扭头看去,只见傅观只身入了院中。他单手负在身后,肩背挺拔,长身玉立的站在那里。 众人吃惊不小,相视一眼后纷纷跪下行礼:“奴婢见过王爷,王爷晨安。” “起身罢。”傅观看一眼周围,没见到想见到的人,便问:“你们王妃娘娘呢?” 青霜回答道:“回王爷的话,娘娘在房中休息,尚未起身。”她又问:“是否要喊一喊娘娘?” 傅观自知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也知道昨晚上他近乎破罐破摔的举动惹怒了佳人。或许,他近期不应当出现在楼西月面前,省得又将人推得更远。 但他一整晚思来想去,到底还是想来看她一眼。 此前未戳破窗户纸的时候,他尚且还忍耐着未敢冲动行事,只能借着多种由头与人多多相处。 可经历昨晚,想见她的念头却是愈演愈烈。 傅观想,横竖已经是这样了,更进一步又有何妨?再说,他的心思也只差摆上台面的一句话了,楼西月不是蠢人,他已表现得如此明显,她又怎么会不明白? 如此转念一想,傅观便起了主动出手的念头——或许,她也会愿意呢? 傅观的思绪百转千回,想见她的心情更是迫切。 “不必扰她清梦,我去瞧一瞧她便是,你们且忙你们的。” 说罢,他便抬脚往里走。 另一边,采桑暗暗打量着这位宣平王府的主子,同时悄悄凑到云芝身旁,低声问道:“你说奇不奇怪,王爷怎么在这时候过来了?” 云芝摇了摇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安静。 而此时,傅观来到楼西月的寝屋门前。他在门外略微站了站,犹豫片刻后,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宁神香在屋中燃了半宿,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檀香气味。 傅观站在门边看了看屋内的陈设,随后迈步往里走。他经过外间,透过青纱屏风瞧见寝室内的床榻。 他定了定神,平复呼吸后才绕过屏风走到床沿。可当他微微低头看过去时,却见床上的褥子是一片平坦—— 榻上空无一人! 傅观的呼吸和心跳几乎是停了半拍。紧接着,他大步往外,同时拔高了声音问道:“房中不见楼西月,你们王妃究竟去了哪里?” 他的表情凝重,与平日里温和谦逊的模样大相径庭,若再仔细瞧他的神色,可见其眼神中藏有几分沉郁之色。 青霜等人被他的模样一吓,立刻紧张起来。 她们不明白傅观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即刻快步跑进房中,嘴里念叨着:“娘娘昨晚回来后,便一直歇在房中,怎么……” 话未说完,青霜便愣在了当场。她看着空荡荡的屋子,顷刻间变了脸色:“娘娘不见了?!” 傅观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说出来的话却教人胆战心惊: “这话本王倒是要问问你们——你们都是怎么伺候王妃的,怎么王妃何时起身,你们都浑然不知?平日里,你们也是这样稀里糊涂做事么?” 话音落下,青霜等一众侍女立刻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她们低伏着身子磕着头,惊骇于宣平王的威严,吓得浑身颤抖。 “回、回王爷话,奴、奴婢等人晨起时,并未、并未见娘娘起身出门。况且以往这个时辰,娘娘还在歇息,所以……” 傅观的身份摆在这里,青霜也同样畏惧。只是这时候她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奴婢等自知有罪,不敢奢求王爷宽恕。但眼下更要紧的,是尽快找到王妃娘娘的去向。” 她分析说:“王府内外守卫森严,王妃娘娘自然是不可能碰见宵小贼人,奴婢想,许是娘娘醒得早,到外头园子里散步去了。” 说着,青霜顿了顿,又道:“想必王爷您也知道,娘娘向来有晨起练……练琴的习惯,或许娘娘只是今日兴致好,所以起得早些去微园练琴了。” 傅观依旧冷冷淡淡:“借口与理由倒是很多,怎么不见你们寻人去?” 闻言,青霜连忙点头称是:“是,奴婢这便着人去找!” 紧接着,她忙不迭地吩咐众人在府中各处搜寻,随后又命小丫鬟为傅观侍奉茶水。 与此同时,青霜也纳闷地想:纵然楼姑娘是个独来独往的性格,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从未有过不告而别的时候。 纵然是外出练功,也会事先与她打一声招呼。 怎么今日却一反常态? 莫非是昨日和王爷吵架有关? 青霜眸光闪了闪,同时迟疑地看了傅观两眼。 傅观察觉她神色有异,便问:“怎么,你还有何话要说?” 青霜犹豫片刻,旋即将昨日楼西月回房后的情态告知于傅观,并道:“事出突然,奴婢怀疑,娘娘可能是因昨夜发生某些变故,才有此举动。” 听见这话,傅观倒是沉默了会儿。片刻后,他才道:“本王知晓了。” 语毕,他便要起身离开,但临出门时目光无意间一扫,便眼尖地瞥见不远处被茶碗压着的一角信纸。 傅观停住脚步,即刻取来信件一瞧—— 只见那纸上白纸黑字,一些寻不到答案的问题便在瞬间得到了解释。 傅观暗叹口气,旋即将信纸折叠捏在手中,稳稳当当地藏在袖口之下。他说: “不用去寻你们王妃了。这两日本王请她代为处理几项公务,不会回王府。尔等且好生看家护院,等王妃回来。” 说完这话,他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只有青霜还困惑地站在原地:楼姑娘又出门办事? 第316章 孤军深入(13) 从楼西月屋里出来后,傅观立刻回了书房,并叫人喊来了玄逸。不多时,玄逸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爷,究竟是发生什么要紧事儿了,这一大清早地叫我过来,莫非是千娇园的计划有变?” 此时傅观立在桌前,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点,并道:“计划确实是有些变动。” 玄逸眼神一变,表情凝重道:“果真有变?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是急事?” “急事。”傅观点点头,并以眼神示意道:“桌上的信,你且看一看罢。” “信?”正困惑间,玄逸拿起信纸一看—— “这……”他面露难色:“王妃娘娘怎么不打声招呼就擅自行动了啊?这、这不是在给咱们出难题么!倘若一不留神,就怕出大问题啊!” 傅观:“……”他沉默片刻,随后道:“这也不能算是她的错,严格来说,根源在我。这回算是我欠缺考虑,才教人……” “啊?”玄逸愣住了。他低头看看信,又看看傅观:“是您让王妃娘娘提前行动的?” 傅观摇摇头。 玄逸就能不明白了:“那如何能说是王爷您的错?总不会是,您做了什么事,无意中逼着王妃先一步入了虎穴罢?” 傅观没有说话,当下就默认了。 见状,玄逸便什么都明白了。他顿时哑然,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些什么好。他忍了忍,到底是没挡住好奇,抬头便问: “恕属下多嘴问一句——王爷您究竟是做了什么,竟然教王妃更改原定的计划,独自去了千娇园呢?” 闻言,傅观转头向他凉凉看了一眼:“既然自知多嘴,你还要问这些废话?” 玄逸认错态度诚恳“好罢,属下不该多嘴,该打,该打。” “行了,少贫嘴。”傅观说:“她孤身一人前往,我不太放心。你尽快打点一番,追过去瞧瞧情况如何。” 玄逸点头答应:“是,属下明白。”他又问:“爷可有什么话要属下带给王妃么?” 傅观想,楼西月这时候只怕是在气头上,若让玄逸带话,怕是也不会听,于是想想便作罢了。 他说:“带话倒是不必了。你若是寻到了她,便专心协助她便可。她这个人向来十分有主意,快人快语,虽是雷厉风行,但也聪明,知晓随机应变。 “计划过程中,她若要做什么,就由着她去做。只有一点,别教她遇见什么危险。 “如遇要紧之事,也替她想方设法解决了。倘若连你也解决不了的,那便传信回王府,我会让玄淼一同协助你们。” 玄逸:“属下明白。爷放心,属下有分寸,绝不会教王妃出一点闪失。” “嗯,你且去罢。”说着,傅观坐了下来。他又将昨日未完成的画作取了出来,凝神看着画中女子。 此时,玄逸领命便要外出办事去。可临出门前,傅观又将人给叫住: “你等等。” 玄逸:“王爷请吩咐。” “你碰见了她,先瞧瞧她心情如何,若是心情好些了,便告诉她,我昨日……”话未说完,傅观又停下想了想,片刻,他还是摆了摆手,说: “罢了,什么也不必说,你去罢。” 玄逸:“……是。”他费解地挠挠头,心想:王爷还真是怪得很!王妃也奇怪! 他们两个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个比一个奇怪! * 楼西月出门时天光还未亮。 当她背着琴袋,施展轻功跃出宣平王府的高墙时,远处的天际仍是一片浓墨般的夜幕。街头巷尾皆是静悄悄的,远方只偶尔传来夜莺的啼叫。 她走在街头,眼中所见是沉寂的各家商铺,甚至售卖早点的小贩都还没有出摊。 整个京城仿佛仍在沉睡中尚未醒来。 楼西月吹着略带几分寒意的冷风,烦躁的情绪也逐渐冷静下来。 老实讲,楼西月自个儿也觉得自己此举不太明智——冲动之下留书出走,这实在不像是她会做出来的事儿。 但若现在让她回去,她自认也做不到。 回到王府,不可避免地又会碰上傅观。碰上傅观,她又不禁会想到昨夜的事,想到他们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楼西月尚且不知应当如何处理这段关系,索性不见他。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这会儿她才出府不到半个时辰,便觉浑身畅快多了。 她迎着微风长出口气,顿觉自己留书出走的举动简直万分明智。 不过话虽如此,楼西月在信上所说的“出门办事”却不是逃避的借口。她确实是有事要办。 再过三日便是千娇园夜宴,她要趁着夜宴开始前,去找一个人。 楼西月背着琴一路走到城门口。 彼时,守城的侍卫还三三两两地分散在城墙各处巡逻。 她观察一番四周,旋即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藏身。紧接着,她气沉丹田,看准时机,待看守松懈之际,立刻纵身飞跃而上! 楼西月宛若一只灵巧的燕,双脚轻点墙面借力而上,不过片刻工夫,她便翻身越过城墙,快得宛若瞬息的流星。 双脚稳稳落地后,她未做停留,马不停蹄地向着京郊的某处宅邸而去…… * 林宅。 “姑娘,你看这天都快亮了,还是快些歇息罢。”侍女苦口婆心劝道:“你这一宿、一宿的不睡,身子怎么熬得住?若是熬坏了身子,那可如何是好?!” “若真能熬坏身子骨,那才好呢。” “姑娘又说胡话!你身子娇贵,落个三病两痛的,岂不是要吃尽苦头?”侍女道:“快别多想了,昨日大夫说了,姑娘不宜多思,思多伤神啊。” “瞧你这话说的,伤身还是伤神对我来说是有利无害。也只有我病倒了,才能远离千娇园。怎么你这丫头反而不明白呢?” “我知道姑娘不愿到千娇园赴宴,可你也不能拿你的身子开玩笑啊。”侍女无奈叹道:“再说,老爷已经打定主意要送姑娘进去,无论姑娘如何抵抗,也敌不过京城权贵的聂家啊。” “你说的我又何尝不明白,只是心有不甘罢了。”林出云垂着眼看向院中枯黄的落叶,只觉自己正如这些秋日落叶一般境况凄凉。 她摇摇头,道:“你不用再劝我了。你放心,我不会寻短见。下去罢,我自己静一静。” 侍女劝说不成,又见其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也只能悻悻退下。 而就在侍女离开不久,虚掩着的门倏然传来“笃笃”两声。 林出云回过头:“是谁?” 下一刻,一抹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出云姑娘,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忽然,林出云睁大眼睛紧紧盯着对方!她紧接着站起来,诧异又惊喜道:“楼姑娘!——” 第317章 孤军深入(14) 林出云快步走上前,满脸喜色地牵住楼西月的手,问道:“楼姑娘怎会在此?你是如何知晓我在这里的?你是……专程过来看我的么?” 楼西月露出一抹笑,回答说:“这个么,说来话长,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总之,我出于种种原因来到京城,也在机缘巧合之下知道了你的住处,故而到这里来见你。” 她的这一番话说得含含糊糊,林出云也见怪不怪。她只是温柔地笑笑,并不在意楼西月言语中的隐瞒。 “你们江湖中人行走在外难免有苦衷,有些话不方便说,这些我都明白,也都理解。”林出云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说: “楼姑娘应当不急着走吧?若是时间充裕,不如在我这里喝杯茶?” 楼西月到林宅本就是为她而来,自然是点头答应:“也好。话说回来,我也许久未喝过出云姑娘你泡的茶了。如今见你,不觉间倒是有几分想念。” 林出云一面清洗杯盏,一面道:“那楼姑娘可要好好品一品了,瞧瞧我的手艺较之以往也有逊色?” 说话间,林出云先送了一叠云片糕过来:“这个时辰想必楼姑娘尚未用早膳,先尝尝点心,垫一垫肚子罢。” 楼西月说了声“多谢”,旋即张口咬下一块。糕点入口软糯,甜而不腻,可见调制者手艺之高。 “我记得楼姑娘不喜浓茶,这是我从江南带过来的白茶,最是轻淡沁爽,姑娘尝尝。” 几块糕点下肚,又喝了几口热茶,脾胃也暖了起来。楼西月由衷赞道:“真是好茶、好点心,出云姑娘手艺愈加精进了。” 林出云笑了笑:“楼姑娘不嫌弃我这儿粗茶淡饭就好。” “这若是粗茶淡饭,恐怕全天下都没有精致的膳食了。”说着,楼西月扫了眼周围,道: “看来自当年分别之后,出云姑娘过得还算不错。我瞧过林家的宅子,虽比不上高门大户富丽堂皇,但温饱也绰绰有余了。 “不知出云姑娘现如今做的什么活计呢?” 闻言,林出云只是苦笑着摇摇头,说:“不过是勉强糊口罢了,哪里还有什么活计呢。”她在楼西月面前坐下,面上是难以掩饰的愁容: “楼姑娘是个明白人,不用我多说,想必也能猜到几分我如今的处境了——倘若我果真过得不错,也不会在这时候与姑娘品茶闲话了。” 楼西月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以为你离青楼,会过得更自在。” “我这儿也是……说来话长。”林出云道:“当年承蒙楼姑娘与闻大哥出手相助,我才能侥幸脱离火海。只是想过平民百姓的平淡日子,谈何容易?” 她说:“我归家后不久,身上带的金钱很快就被家中亲人败了个干净。后来我们走投无路,又得亲戚接济,这才到了京城来。” 说到这里,林出云便又是一叹:“我原以为日子会就此好过起来,可没想到,那位接济我们的亲戚本就不怀好意—— “他们知晓我在江南的名声,便想利用我去拉拢权贵,好助他们攀上高枝,从此飞黄腾达!” 楼西月点点头,心想,这些信息正与玄逸所搜集到的线索一致无二。 “所以,出云姑娘正是因此发愁,才整宿未睡么?” 林出云说到伤心处,不由得声音哽咽:“正是。不知楼姑娘可否听过京城聂家?” “有所耳闻。”楼西月问道:“莫非那位林家族人还与聂家有关系?” “没错。”林出云点点头:“这些日子以来,照看我们的林叔正是聂家的管家。他知道我曾流落青楼,江南出云姑娘的名号更是响亮一时,便强硬地将我引见给聂家的公子……” “原来如此。”楼西月了然道:“所以你是因为这件事而忧愁伤神。他们可曾强迫你?” 林出云摇摇头,说:“尚未。但若再过三日,恐怕我就……”她似是说到伤心处,不由得眼眶通红,落下泪来。 “恐怕什么?” “恐怕我命不久矣。” “出云姑娘何出此言呢?” “楼姑娘有所不知,三日后,聂家公子要我到他私人的庄子上去赴宴。他遍邀朝中大小官员与大宣出了名的商户,于庄园夜饮。”林出云擦了擦眼泪,接着说: “聂公子说,我的琴艺出众,要求我在宴中为各位大人们弹琴助兴。” “只是弹琴而已,或许是你多想了,事态并未有多严重。”楼西月说。 “若当真只是弹琴,我又何至于忧心至此?”林出云忍泪道:“其实在知晓聂家公子的来历后,我便私底下探听过有关他的消息与传闻……” 聂怀慎三个字,在百姓口中并没有什么好名声。 作为京城权贵之子,聂怀慎表面风光,本性却是贪图享乐、行事霸道。他与京中其余富家子弟同样,日日在京城欺男霸女,简直目无王法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偏偏他们家世显赫,纵然犯错,普通百姓根本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我从聂公子口中得知他在京郊有一处名为千娇园的园子,便留了个心眼,命丫鬟们代为打探,却一无所获。直到有一日偶然遇见来京走商的旧恩客……” 从前深陷风月之地时,林出云也曾结识过几位品性不错的恩客,赵员外便是其中之一。 他乡遇故知,赵员外十分欣喜,于是留下林出云在湖中亭内畅谈。 也是从赵员外的口中,林出云才知晓原来千娇园夜宴并不简单。 “原先我只当那不过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宴席,可听赵员外一番解释,这才明白,原来那是被酒宴掩饰的钱与权的交易。”林出云说。 “哦?愿闻其详。” 林出云:“楼姑娘还记得我方才提到的聂公子?表面上看,千娇园是记在他的名下,可实际上,聂公子不过是替旁人照看园子罢了。就连夜宴的主事者也并非是他。” 楼西月自然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但她并未将事实真相说出口。 她问:“那又是何人?” 这时,林出云神色紧张地朝院子里望了望,确定四下无人后,这才低声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乃是当今的太子殿下!” 第318章 孤军深入(15) 楼西月早有推测,如今听到项风的名字,却内心却不惊讶。她只微微抬眸,桃花似的眼睛带着几分困惑: “竟是太子?此事当真?”她又问:“太子既然要宴请大臣,自然可以光明正大地办几场宴席,何必要如此大费周章,经人转手,岂不是自找麻烦?” 林出云道:“楼姑娘冰雪聪明,如何想不到其中关窍?太子殿下之所以这般辗转行事,是因为千娇园那里头做的根本就不是正经勾当!” 她说:“夜宴的宾客名单中,多半是大宣国各地城池的知州、知府、县令等等,他们都与太子殿下关系匪浅。 “众所周知,各地方官需要定期回京述职。而这些官员则是趁回京述职期间,私下和太子见面。 “他们不为别的,只是要借宴饮的名头,将数月来搜刮的民脂民膏上供给他们尊敬的太子殿下! “二者一手交了钱,一手拿了货,便回馈以更多的权势利益。往往,太子为犒赏这些‘进贡’的官员与商人,都会送出不少美人供他们玩乐。 “我听赵员外所言,每回夜宴结束,第二日清早便要送出几具尸体出园。那些人是如何惨死的,可想而知!” 林出云满腔的愤恨:“这才是千娇园夜宴的真相!” 她的前半生风雨跌宕,好不容易才重得自由,却不料想转眼又要身陷水深火热之中。 这教她如何能甘心呢? 凭什么遭罪的偏偏是她,难道苍天当真如此不公么?! 见她哭得伤心,楼西月递去一张手帕,道:“出云姑娘切莫伤心,一切都还未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她们言至于此,千娇园、聂怀慎、项风等三者的关系可以说是十分明了了。 楼西月微低下头,轻轻吹了吹杯沿的茶叶,道:“听你一席话,方知事情果真不出所料——所谓千娇园夜宴,到底是太子项风结党营私之地。” 林出云平静了凭虚,观察着她的表情,说:“楼姑娘看起来并不惊讶,是早已知晓此事么?”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楼西月当然没有必要再藏着掖着了。她打开天窗说亮话:“其实我知晓千娇园内幕的时间并没有比你早多少,今次登门造访,也是为此事而来。” 闻言,林出云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她虽然已有猜测,不过此刻听楼西月亲口承认,还是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只是我不解的是,这件事与楼姑娘你有何关系呢?请恕我多嘴问一句——楼姑娘这次来,是想做什么呢?” 搞垮太子这种话自然是不能说的。 消息一旦走漏出去,他们的计划必然失败,到时,宣平王府和上官解也要受到牵连。因此,楼西月只能隐瞒真相。 于是她道:“半年前显扬门惨遭灭门一案料想你也有所听闻。这回我到京城,不为别的,只为复仇而来。而我的那个仇人,就在千娇园宴请的宾客之内。” 听她这样一说,林出云便理解了。 “抱歉,我无意提起楼姑娘的伤心事,姑娘不要放在心上。”林出云道:“楼姑娘既然要报仇,只怕是不容易——得罪权贵,恐怕报仇之后不好收场。” 她略微想了想,便道:“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楼姑娘专程到我这里来一趟,应当不仅仅是叙旧吧?你想报仇,要对付仇人,可是有哪里需要我相助的地方?” 林出云笑了笑,说:“我这儿是怎样的境况,楼姑娘你也一清二楚。若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只管开口——当年受姑娘与闻大哥的恩惠,今时今日,就让我报答一二吧。” 见她坦坦荡荡,楼西月自然也不推辞,直言道:“我确实有事要请你帮忙——原先我与几个朋友商议着,要如何混入千娇园内。如今见到你……” 她说:“我就直话直说了——既然你畏惧千娇园有如豺狼虎豹,那不如我替你去这一趟?横竖我也需要一个机会亲自手刃仇人,而你恰好不想牵涉其中。 “我想,这个主意是一举两得,你看如何?” 话音落下,林出云却是呆了一瞬。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楼西月,道:“楼、楼姑娘当真能替我赴宴?” “自然当真。”楼西月说:“你不必担心,我并非是心血来潮才如此说。”她指了指身旁的琴袋,道: “为了能以乐妓的身份入园,我已练琴练了大半个月,所以你也无需担忧我会露馅被抓,我已做足了准备。” 林出云一转眼,便看到那琴袋下方的七弦琴。顷刻间,她破泣为笑,泪水未干的眼眸亮闪闪的: “果真如此!我就知道,楼姑娘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她笑着擦了擦脸,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她只能又给楼西月添了杯茶,然后鼓足勇气紧紧握住了楼西月的手,道: “我、我真是不知道应该如何感谢你才好。你救了我,两次!我只恨自己无能,竟不知应当如何才能报答你的恩情。” 说着,林出云一掀裙摆,当下就要给楼西月跪下磕头:“救命之恩难以为报,还请楼姑娘受我一拜!” 楼西月连忙将人扶起:“不可行此大礼——你也别高兴太早,纵然我能替你入园,但是你始终是林家之女,摆脱不了林家。但凡受林管家恩惠一日,你便要受他牵制一日。 “你难道不想彻底摆脱这些人么?” 林出云为难道:“我自然是想的!可是我、我……” 楼西月:“当年你流落风尘是家人所累,今日成为权贵摆弄的棋子,也是家人所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轻易就陷你于危局的家人,根本就不值得你付出所有呢?” “当然,这些都是我个人的看法,要如何做,单凭你自己决定,我不好插手。”楼西月说:“不过你若不想再与聂家扯上关系,我还有另一个建议。” 听见她的话,林出云的眼睛亮了一下:“楼姑娘你有办法?” 楼西月道:“擒贼先擒王。只要扳倒了罪魁祸首,聂怀慎无从依仗,自然也掀不起大风浪了。我和我的朋友已经拟定了初步的计划,若是顺利,便可直捣黄龙。” 林出云:“当真么?可那毕竟是大宣国的太子啊……” 第319章 孤军深入(16) 楼西月心想,傅观和上官解的计划不说是十分完美,但也有成功的机会。只要时机把握得当,不愁不能将项风绳之以法。 “究竟能不能成功,我也不能十分确定。但若是不做,那必定不可能功成。”楼西月说:“到时此计若是能成,还望出云姑娘你能作为人证,指认聂怀慎及其党羽。” 她又说:“只是这样做的话,势必会得罪涉案的官员,亦有性命之忧。不过你放心,我会尽力保护你的安全,绝不会让你有个三长两短。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究竟如何抉择,且看你自己。” 一番话说完,林出云沉默了良久。 她低着头坐在绣凳上,脸上满是犹豫又纠结的神色,心里是天人交战一般的挣扎。 楼西月看了看她,还是想争取她:“你先前说想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就当是我携恩图报,要求你来做这个人证。” 话刚说完,林出云便陡然站起身来。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楼西月,说道:“楼姑娘不必再劝我了—— “我答应你,只要能抓住这些祸乱朝纲、鱼肉百姓的贪官,我愿意到府衙指明他们的罪证!” 楼西月微微笑了:“好,那我们便依计行事吧。你且听我说……” 她拉着林出云细说了一番计划,又安排了林出云之后的去向,等两人说完话,天光已然放亮…… * 已经是过了晨起的时辰,侍女困倦地洗漱过后,便带着几名小丫鬟进了院子。 “也不知姑娘是睡了还是起身了,昨夜姑娘一宿未睡,不晓得姑娘之后可否歇下了。”侍女喃喃说了一句,旋即吩咐手底下的人: “你们几个动作都轻一些,等我瞧过姑娘,确认姑娘起身了,你们再进来。否则这些盆啊水啊的,吵醒了姑娘,看我不责罚你们!” 说完,为首的侍女便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 只见屋内光线昏暗,房中的帷幔都放了下来,隐约间可见得屏风后的床榻上似乎是躺着人。 侍女目光一转,见茶炉的炭火也早已熄了,桌沿还有放凉了的茶。 她微微诧异,在她离开后,屋子里似乎是有了些变化,仿佛连周围的气氛都变得不太一样了。 但是具体究竟是哪里不太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侍女甩甩头,将这股怪异的感觉抛到脑后,然后越过屏风走到内室: “姑娘,姑娘?” 她探头过去一看,遂瞧见自家小姐微侧着头闭目休息,看起来似乎是睡得正香。 见状,侍女悄然长出口气,心道:我的姑奶奶,总算是愿意休息了。否则再这样下去,就又该请大夫了! 她有心想让自家姑娘睡个好觉,便要在屋内点上安神香。可她刚给对方理了理被角,再一抬头,就冷不丁地对上了一双冷冰冰的眼睛! “啊!” 侍女吓得手一松,被褥的一角顺手丢了回去,话都说不利索了:“姑、姑娘、你、你醒了?” 话音落下,向来轻声细语的出云姑娘却是冷冷地“嗯”了一声,然后坐起身拂开了侍女的手,并且语气带了三分质问: “你鬼鬼祟祟的在这里做什么?” 侍女一愣,没想到林出云怎么倏地变了态度,顿时没反应过来:“奴、奴婢只是见姑娘睡得香甜,不忍打扰,又怕姑娘冷着,所以想给姑娘掖一掖被褥而已,没、没想做什么……” 她抖着声音说:“是、是奴婢扰了姑娘休息么?奴婢这就退下,姑娘还是再歇一歇罢!” 也不知道为什么,怎么感觉姑娘醒来之后,就好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再想到姑娘看她的眼神,宛若不认识她似的。 可仔细看眼前人的面容,正是她朝夕相处的出云姑娘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还有人睡了一觉就性情大变? 侍女万分费解,并且顶着这样的压力,她根本不敢正面对上“出云姑娘”的眼神。她匆匆起身,连忙要告退。 但“出云姑娘”却在这时候喊住了她: “不必了,眼下也不想睡了。去将外头的丫鬟都喊进来,伺候我梳洗罢。” 侍女只得应声:“是。” * 巳时刚过一刻,一名身着灰布衣裳的妇人便敲响了宣平王府的角门。 看门的杂役打着哈欠走过来,眯着眼睛看了来者几眼,而后嫌弃地甩了甩手:“去去去,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要饭去别的地方要去,别在这儿碍眼!” 妇人身上披着斗篷,头戴兜帽。兜帽之下,她的面容也是灰扑扑的。她先是说:“大人误会了,民妇并非讨饭的乞丐。实不相瞒,民妇来府上是想找一个人。 “那是我家的远亲。他早些年便来了王府做活,我今日来,就是专程投奔他来的。还请这位大人行行好,麻烦行个方便,让我见一见我那位远亲。” “远亲?”杂役的脸上写满了不相信,看她的眼神都充满了怀疑:“就你?就你这样的,还有个能在王府里做事的亲戚?” 妇人道:“民妇不敢撒谎。大人只将府上的玄逸大人喊来,便知我此言非虚了。” 闻言,杂役更是惊诧:“胡说八道!玄逸大人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我们这样的人,平日里都不见的能有幸见上玄逸大人一面,更何况是你! “玄逸大人跟随我们王爷多年,我可从来没听说过,玄逸大人家里还有你这样一个穷亲戚。你别是到我们这儿行骗来了!” 妇人连说“不敢不敢”:“民妇纵然有十个胆子,也不敢上堂堂亲王府行骗啊,那不是自投罗网么?大人若是实在不信,就请将这封信转交给玄逸大人。 “玄逸大人看了这封信,一定会出来见我的,烦请您行个方便罢。民妇、”妇人说着便要给杂役跪下: “民妇请求您了!” “诶诶诶,你这是干什么!好了好了,我帮你这一回就是了!”杂役连忙将人拉起来,说:“真是怕了你了。” 说着,他接过妇人手里的信:“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 “多谢、多谢大人!” * 宣平王府,书房内。 账房管事正从傅观院里出来,一转身经过巷子拐角之时,险些与迎面而来的人撞个满怀:“哎哟,我说玄淼大人啊,你这是怎么了,急冲冲的,这可不像你啊!” 玄淼连说“抱歉”,同时问:“我有要事禀告,王爷可在里头?” “王爷在啊,就在书房里。究竟所为何事,连你都这般失态?” 玄淼没有多说,只说是公务,然后快步到书房。 “启禀王爷,有王妃娘娘的消息了!” 话音落下,傅观立刻站起身:“她现在何处?当真已经去了千娇园?” 玄淼:“这是王妃的亲笔书信,请王爷过目。” “拿来给我。” 玄淼又道:“属下另有一事禀告——送信来的人说,有些事儿,想当面告知王爷。” 傅观微微皱眉:“来的人是谁?” “正是出自江南翠烟楼的出云姑娘!” 第320章 鸿鹄山庄(1) 这一日天光尚未大亮,鸿鹄山庄的正门就早早地打开了。 山庄内杂役自清早起便四下打扫。自山脚到半山腰,从山下到山门的路,再从山庄大门至内院各处角落,无一处不是被精心打点。 此时,山庄内的某一处—— “朱雀姐姐,平常‘竹溪园’不是一直空着无人居住么,咱们顶多每月一次例行洒扫,怎么这一次忽然要重新摆设布置了呢?”小丫鬟不解问道: “纵然这回庄主外出日久,如今归家,但有必要将这座空宅子也一起收拾出来么?即便我等清扫了又能如何?到头来无人入住,不还是白忙活一场?” “快住嘴!”朱雀连忙打了她一下,说:“小丫头片子瞎胡说什么!上头怎么吩咐,你照做就是,哪儿那么多废话?再说了——” 她教训道:“你来山庄时日也不短了,怎么竹溪园是哪位主子的居所也不知晓么?可见平日里有多粗心大意,竟然连主子的事儿也不放在心上!” “诶、我……”丫鬟自知有错,连忙晃着对方的手臂告饶道:“是我疏忽了,请朱雀姐姐原谅!姐姐原谅我这一次,我下回一定牢记在心,决不再犯!” “诶诶、行了、行了,被你晃得头晕!”侍女朱雀解释说:“唉,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竹溪园确实是一直空着不假,可这园子是有主的。 “知道咱们山庄的少主么?” 小丫鬟道:“知道啊,不就是二公子么?” “非也。”侍女朱雀道:“一直以来,山庄的少主只有一个,那就是庄主的大公子。这个竹溪园,便是大公子的住所。” “啊?”丫鬟吃惊地睁大眼睛:“原来少庄主就是大公子?可是为何庄内从未见过大公子?到是二公子常来。” 正因如此,她才误以为二公子江澜就是鸿鹄山庄未来的主子,没想到竟然是个误会? 朱雀:“你到山庄的时日尚短,难怪不知道。其实早些年,大公子与庄主有过几场不小的矛盾,父子两人之间闹得很不愉快。 “后来大公子一气之下,与庄主断了父子关系,而后离家出走,独自闯荡江湖。这些年也从未回过鸿鹄山庄。” “原来如此……”小丫鬟恍然大悟,又问:“现如今总管吩咐我们清扫竹溪园,是否意味着大公子要回来了?” 朱雀点点头:“没错。方才我听前院的小徐管事说,庄主会在这两日回到山庄,同他一起的,还有大公子。等大公子一到,想必是要在竹溪园内住下的。” 小丫鬟终于彻底明白了:“我说呢,难怪要咱们一早将园子收拾出来呢!” 说到这里,小丫鬟不免好奇:“欸,朱雀姐姐,你在山庄的时日长,你可曾见过大公子?大公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想象了一下,说:“能与庄主起争执,想必也是个惹不起的、十分可怕的、令人畏惧的人物!” 闻言,朱雀忍不住笑起来:“哪儿啊,你少胡说八道了,咱们大公子是个再和蔼不过的人了,到时你见了他,自然会知道的。” “真的么?他既然是个和蔼可亲的人,怎么会顶撞庄主呢?” 朱雀:“这我如何知晓?总归是他们父子间的私事,我们这些下人怎么会晓得。好了,你也别净琢磨这些没用的事儿了,再啰嗦下去,活计恐怕要做不完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朱雀姐姐,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大公子模样长得什么样呀?和二公子比起来如何?若是长得凶神恶煞的,我、我可不敢凑到他跟前去……” “……”朱雀颇为无奈:“你又开始了。” 她说:“大公子自然是风流俊逸般的人物,哪儿就凶神恶煞了?别说是二公子,我看当今世上,品性气质能越过大公子的,恐怕也是寥寥数人而已。还有啊—— “你当你是什么人呢,随随便便就能见到大公子,还凑到人家跟前去?别白日做梦了!快忙你的去!——” “诶,是是是,我这就去!” 闲话说完,丫鬟侍女们转头各自忙活,自不必说。 随后不久,侍女朱雀见竹溪园各处都已打点妥当,正要回去请示小徐管事,不过她还没离开竹溪园,小徐管事便先派小厮过来传话: “朱雀姐姐,你这边忙完了,就赶紧到前厅去罢!小徐管事命我传话,说是庄主已经提前回来了!还有大公子,估摸着也快到了,管事的喊你准备着去迎一迎呢!” 朱雀吓了一跳:“怎么快?不是说还要一两日才能到么?” 小厮:“哎哟,这主子的行程我如何知晓。朱雀姐姐快过去吧,若误了时辰,小徐管事要责骂的!” 朱雀顾不上其它,立刻擦干净手跟了出去。 * 寒露节气的第三日,几匹快马驾着一辆马车,从放鹤山山脚一路驶到了半山腰。 马车穿过树木林立的深林夹道,随后在种满秋海棠的山路尽头停了下来。 道路的末端立着一块高高的横匾,上书“鸿鹄山庄”四字。越过横匾往里,便是一堵高墙。高墙起自山林,又隐没于山林,外围墙仿佛是没有尽头一般。 这里就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鸿鹄山庄的正大门了。 此时,徐叔下了马,转身走到马车外,并且亲自掀起了帘子:“少主、班姑娘,咱们到了。” 他笑眯眯地看着闻寂声,请他下来: “少主年少离家,一去多年,山庄有了不少的变化,想必是有些不熟悉,就让我为少主引路吧。” 闻寂声不为所动。他只冷冷地笑了声:“家?这儿可不见得是我家。”说着,他无视徐叔,自顾自下了马。 被甩了冷脸,徐叔也不在意。他只温温和和地笑了笑,然后冲马车内的班惜语道:“班姑娘,我扶您下马车,小心脚下——” 未等他将话说完,闻寂声便先一步搀扶住班惜语的胳膊:“不劳烦徐叔尊驾,我自会照顾她。”说着,他扭头冲班惜语柔声道: “路上颠簸,你受累了。一会儿咱们先回院儿里歇一觉,其余的,稍后再说,嗯?” 班惜语紧挨着闻寂声站稳。她仰首对闻寂声露出一抹笑:“都好,你拿主意就是。” 闻寂声点点头,而后对徐叔道:“徐叔事忙,带路这种小事就不劳烦你了。回竹溪园的路我认得,我可自行回去。徐叔有要事,就先去回禀庄主罢。” 话一说完,他就牵着班惜语,兀自越过大门,并且熟门熟路地往竹溪园的方向去了。 第321章 鸿鹄山庄(2) 徐叔远远望向闻寂声兀自带着班惜语离开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身边的小厮凑到近前问道:“徐管事,那大公子那边咱们还要跟去瞧瞧么?” 闻言,徐叔微微垂眼:“没规矩的东西!少主已经回到鸿鹄山庄,怎么,难道还需要我教你如何改口?” 小厮冷不丁被他冷冷一瞥,当即吓出了一身的冷汗。他连忙认错道:“小人知错!小人是一时糊涂,忘了您的叮嘱,小人跟您保证,往后决不再犯,请管事的原谅!” 徐叔脸上略微显出几分不耐的神色:“行了,嚷嚷着做什么?大好的日子都被你叫嚷坏了。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着少主? “我可要警告你,日后在竹溪园做事,若是不警醒着些,出了什么纰漏,你就再没今日这般的好运气了!听见了么?” 小厮连忙点头:“是、是,小人听见了、听见了!管事的放心,小人一定谨记您的叮嘱与教诲,尽全力做好事情,定不出半分错处!” 说完,他躬身向徐叔行了一礼:“那小人先侍候少主去了。”说完,他便朝着闻寂声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徐叔没再理会旁的事,迈步入了内院。他将行李交给随从的同时,问了一句:“庄主现今何处?” 随从命杂役将马车、马匹与行李等杂物妥当安置好,并回答道:“回您的话,庄主早半日回府,眼下正在议事厅内与诸位堂主、弟子们议事呢。 “庄主也说了,若是徐管事您回来了,可先去议事厅寻庄主,又或者在书房略等一等,庄主料理完庄内杂物,便会去见您。” 徐叔点点头:“我知道了。这儿没你的事儿了,先忙你的去罢。” “是。” 随从走后,徐叔在院中略站了站,随后便往议事厅过去。 * 竹溪园位处鸿鹄山庄靠东偏北的方向,从山庄正大门到闻寂声所住的竹溪园尚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大概是照顾着班惜语的脚程,这一路闻寂声走得并不快,两人肩并肩地走着,又拉着手,靠得也近,在旁人看来便是关系亲昵。 班惜语始终沉默着任由闻寂声牵引着往前走,她也发现了途中有不少山庄的下人对他二人弯腰行礼,态度很是恭敬。 她留神注意闻寂声的神色,见其脸色淡淡,眉目间是少有的冷淡,甚至有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漠,看上去心情甚是糟糕。 “……” 班惜语视线低垂沉默了会儿。 她能够感觉到,从步入鸿鹄山庄的那一刻起,闻寂声周身的气场好像瞬间改变了。像是进入戒备状态的刺猬,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个中原因,纵然她不能确切地说明缘由,但也能依稀辨出个大概来——闻寂声很不喜欢这里,甚至是厌恶洪湖山庄的一草一木。 此时此刻,此情此情,班惜语一时之间也不知应当说些什么。况且这会儿身旁还有外人在,即便她有话想说,怕是时机也不合适。 所以,她只是微微回握住闻寂声的手,勉强算是无声的慰藉。 但是闻寂声想不到班惜语百转千回的心思,只感觉掌中如脂玉一般的手轻轻动了动,便低下头关切地问:“怎么了?” 他方才走了会儿神,并未密切地留意班惜语的变化。 班惜语见他心不在焉,当下也没说什么,遂摇摇头,问道:“没什么。咱们还有多久能到?” “这个……” 出走在外多年,鸿鹄山庄确实是与印象中的大不一样了。闻寂声略想了想,约莫估算了下走过的距离,说:“再过会儿就能到住处了,再等一等——累了么?” 班惜语望着他的眼睛,心中不由得一动。 只是还没等她回答,一直像小尾巴缀在两人身后的小厮立刻快步走上前来,讨好地笑着说: “回少主的话,其实这儿距离竹溪园已经不算远了,不过回山庄的这一路舟车劳顿,疲累自是难免,要是姑娘觉着累的话,小人可以着人备下轿子,姑娘坐软轿过去罢?” 话音落下,闻寂声便向他看来冷冷的一眼。 他虽是看人不痛快,但也没将人赶走。 “要不还是坐软轿?你也好歇一歇。”闻寂声重新看向班惜语,说:“别委屈了自己,有何要求尽管提就是,让他们都去办。” “……” 班惜语没想将事情搞得这么复杂,连忙道:“不必了。我不曾觉得有多疲惫,不必麻烦了。”说着,她轻轻扯了扯闻寂声的手,小声道: “接着走就是了。” 闻寂声静静地低头看着她,蓦地心底软成一片。他笑着点头,说:“好。” 两人继续前行,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一处种下一片绣球花丛院门前。 小院外围是一圈篱笆。竹篱笆上爬着一串串藤蔓,朵朵白色的小花像星星似的点缀在上头。 目光上移,前头便是刻着“竹溪园”三字的牌匾,墨绿的颜色正与周围一片翠竹林相得益彰。 只是这个时节里,盛夏的绿意早已褪去,斑驳泛黄的枯叶若隐若现,免不了秋意的萧瑟。 班惜语看了看眼周围,说道:“这园子倒很是清静淡雅。” 小厮解释说:“回姑娘的话,竹溪园原先是琼芳夫人住的地方,这儿的布置,都是照着她的喜好来的。后来……” “你说够了没有?!”闻寂声厉声打断:“你若再多一句废话,我立刻打发了你出去!” 小厮登时吓得浑身一个激灵,道了声“少主恕罪”后,就畏畏缩缩地退到后面,半个字都不敢说了。 闻寂声懒得睬他,带着班惜语便推门而入。 竹溪园的院门本就是虚掩着,他这一推,园中景致便悉数入了眼前。与此同时,早就原地待命的侍女、小厮也都迎了上来: “小人\/奴婢恭迎少主回府!” 刹那间,班惜语顿住脚步。 这么十来个人跪地迎接,她着实是没有想到。别说是她,闻寂声也未曾预料。 只见他目光沉沉,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眼,半晌才说:“都起来吧。” “是。” 接着,一名模样打扮教为周正的侍女上前了两步,并福身行礼:“奴婢朱雀,是徐管事指派在竹溪园伺候的,还有这些下人,都是日常负责竹溪园内洒扫、奉茶等杂务的。 “少主但凡有什么吩咐,尽管吩咐众人便可。” 第322章 鸿鹄山庄(3) 朱雀面带笑容,举止得体,面对闻寂声和班惜语都是毕恭毕敬:“少主且放心,竹溪园内的陈设,都仍是按照您离府前的喜好所布置的。 “徐管事特意传信来叮嘱过了,说少主您念旧,也不喜旁人随意挪动您的物件。 “因此,下人们不敢私做主张,只是照例清洁了园中各类器具,更换了衣裳被褥等物,这样您也住得舒心一些。” 说着,朱雀也让开一步,好教闻寂声能看看庭院内的各处花草:“另外,院中的花花草草也添了不少。少主您看看,是否哪里还需要添置的?您一并说了,咱们也一并去置办了。” 住处环境如何,是好是坏,闻寂声丝毫不关心。 从他下定决心离开鸿鹄山庄那日开始,这里的一切便与他再无关系,这里的人也与他再无关联。若不是情非得已,他也从未想过要再回来。 因此,他不在乎鸿鹄山庄上下究竟是如何看他的,更不在意少庄主,抑或是江家大公子这个身份。因为他本就不属于这里。 而此时此刻,闻寂声只关心一件事——他看向班惜语,问道:“既然他们都这样说了,惜语,你瞧瞧这园子是否合心意?” 班惜语自认是个外人,纵然闻寂声明里暗里地袒护,但她不敢自居为山庄的半个主子,只当是客随主便。 况且这不过是个临时落脚的住所,只需能住便可,自然不能要求有多么的金贵奢靡了。 她于是道:“不用麻烦,我瞧着这样就很好了。” 她都这样说了,闻寂声自然是别无二话。只是他看了眼院子内乌泱泱的一大片人,不由得心里一烦: “我这儿用不着这么多人伺候,你们打哪儿来的,就打哪儿回去,省得瞧着碍眼。” 话音落下,众侍女纷纷面露难色。 朱雀则更是为难:“少主,这……”她想了想,说:“若将众人遣散,竹溪园自然是清净了。只是如此一来,园中无人伺候,岂不更添麻烦?” 她眼光一飘,看到站在闻寂声身旁的美丽女子,急中生智道:“即便少主嫌人多吵闹,但也该为这位姑娘考虑考虑才是——小姐千金之躯,身娇体弱,总该有侍女服侍、照顾着才是啊。” 闻言,闻寂声眼神微微一动。 朱雀留意到他些许变化的神色,暗暗一喜,于是紧接着道:“不如这样,奴婢留下几名手脚麻利的丫鬟与杂役在园中伺候,其余人等都撤下,您看如何?” 这回闻寂声没再回绝。他眉目舒展,而后微低下头看着班惜语说:“倒是我思虑不周,不曾想到这一层——那就留下几个人罢。” 见他点头答应,朱雀连忙点头称是。她像是了了一桩心事般松了口气,忙不迭地指派人手。 朱雀也意识到这位“少庄主”此番回府,性情也变了不少,也比不得早些年和颜悦色的模样了。她也看出来,少主与他身旁的姑娘都是喜静的,不惜旁人打扰,所以云雀没有耽搁太久,没一会儿就领着一干下人离开了。 * 后院。 “呼,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小丫鬟拍着胸脯,心有余悸道: “天呐,朱雀姐姐你骗人!说什么少庄主平易近人、和蔼可亲……那哪儿是平易近人呀,少主一个眼神瞥过来,跟刀子似的,像是要杀人一样!” 想到方才在前院内的情景,小丫鬟便觉得一身都是冷汗:“我原以为徐管事已经是够严厉的了,可没想到,少庄主更是不好惹。朱雀姐姐,你说,你是不是记错了呀? “或许你口中那位温和的大公子,其实并不是少庄主本人,而是二公子?” 朱雀简直被她吵得头疼:“好了你,别再啰嗦了!说了多少回,莫要背后议论主子是非,你屡教不改!再这样,我当真要回禀徐管事,让他重重地惩罚你了!” 丫鬟瘪瘪嘴:“好嘛,不说就不说了——对了,方才跟在少庄主身边的姑娘是谁?瞧着怪眼生的。不过她生的真是好漂亮,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姑娘! “朱雀姐姐,你说,那位姑娘是谁呀?她是少庄主的红颜知己么?将来少庄主会娶她么?她会不会就是少庄主夫人呀?” 朱雀有些烦了:“……你这丫头,当真是无法无天极了!我看你就是闲着没事儿做,才这胆大!快去将换下来的衣裳被褥洗了,若是天黑没洗干净,晚上也不用吃了!” 说完,她甩甩袖子,扭头走了。 小丫鬟睁大眼睛望着她:“朱雀姐姐!你怎么这般狠心啊!朱雀姐姐!——” * 人群散去,院内终于安静下来。 一片静默中,班惜语轻轻动了动手腕:“闻大哥,可以先将我放开么?我有些渴了,想用些茶。” 闻寂声这才如梦初醒。他慌张地松开手,同时避嫌似的往后撤开一步,并道:“抱歉,我无冒犯之意,只是、只是我……” “无妨。”班惜语微微笑道:“我明白闻大哥的意思,你也无需解释。你也放心,我并没有要责怪你。” 闻寂声:“是、是么……” 他一时心情复杂,心中有话,但不知该如何说起:你不责怪,是因为你的坦然、心无杂念,还是本就没将我表露出来的、有迹可循的心意放在心上? 闻寂声如此短暂地一想,紧接着回过神来——他怎么会抱有这种消极的想法?!简直活脱脱是个被人抛弃的深闺怨妇! 他暗暗唾弃自己:闻寂声啊闻寂声,你还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就在他陷入自我检讨之时,班惜语已饮了茶,润了嗓子。她放下茶盏,转过身看着他,说道:“不过话说回来,闻大哥,你仔细想一想,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有对我说?” 闻寂声一时未反应过来:“什么话?” 班惜语:“你忘了?在槐宴山庄,你亲口答应了我,说等事情了结,便要解释与我听的。难道,大名鼎鼎的乌金伞也要说话不算数么?” 闻寂声想起来了。 他不好意思地扭过头:“我还以为你说的是……” “以为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闻寂声摇头否认,接着又叹了口气,说:“只是我要说的这段故事有些长,你……” 班惜语抬起双眸,眼神坚定地望着他:“不管是什么,只要闻大哥说,我就听。” “好。”闻寂声眼神触动:“我带你四处看看罢,我们边走边说……” 第323章 鸿鹄山庄(4) 二十七年前,在西南边陲,有一座名为西泠州的小镇。 西泠州与荣国接壤,两国军民常有冲突,大争小斗不断,短兵相接更是常有的事。 有时,西泠州受荣国将士来犯,镇上官兵亦有应对不及的时候。彼时,西泠州百姓为保家园,也时常抄起自家的家伙上阵杀敌。 这些年来,西泠周的百姓虽不是兵,却也因为多年的战事历练出了当兵的本事来。他们会学着军营里的规矩,每日到校场或是武馆操练。 只是西泠州军营校场乃是军中将士所用,寻常百姓若想练武,要么是在自家院子里搭个习武的小道场,要么便是上武馆钻研武艺。 过去各家大大小小的武馆在西泠州曾经风靡一时,登记在册的武士多如过江之鲫,其尚武的风气更甚。 而在这诸多的武馆当中,“萧平武馆”的风头最盛。 为广收门徒,萧平武馆请来了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剑客、刀客来负责教习。不仅如此,武馆馆主萧平也是使枪的一把好手。 许多人冲着萧平武馆的平齐而来,在武馆的鼎盛时期,可谓是门庭若市。 “我的母亲是萧平武馆馆主的女儿,单名一个‘陵’字。”闻寂声平淡的声音随着微风飘走:“那时江印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打杂的。” 说着,他冷冷笑了声:“谁能想到,如今风光无限的鸿鹄山庄庄主,在二十七年前也不过是个偷东西的市井无赖!” 班惜语若有所思:“市井无赖?”她虽只见过江印匆匆数面,但从他外形举止上看,可分毫不见有“市井无赖”的影子。 从一个小打杂的,到鸿鹄山庄庄主,江印是如何一步步爬上来的?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班惜语不掩饰自己的困惑:“能从市井草根走到如今的地位,可见其不是个简单人物。” “他确实狡诈奸猾,若非如此,如何利用他人之力,助他扶摇直上?”闻寂声说:“他能有今日,靠的全是他一身会钻营的本事……” 许多年前,江印尚且还不叫“江印”,而是名为的“祝河”的杂工。 他常常流窜在西泠州各个大街小巷,今天在这家做做零工,明日便在赌场玩上一整日。等身上的钱都挥霍光了,再想法子坑蒙拐骗,想尽办法捞点钱财到手。 那一日,祝河照样花光了钱在街上来回晃悠。当他行到一处街巷的交叉口时,忽而听闻巷中传来女子的呼救声。 祝河快步追去一瞧,只见几名壮汉正拉扯着一位姑娘欲行不轨之事。 “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祝河怒斥一声冲上前去,手脚并用,对那几个壮汉拳打脚踢。 “他娘的,大爷的事儿你也敢管?!” 壮汉狠狠打出一拳,祝河被打退数步。同时,被困的女子惊呼一声:“壮士,救我!——” 祝河扭头看过去,旋即望见一张有几分眼熟的脸。他思索着迟疑地说:“你、你是萧……” 不等他将话说完,旁边的壮汉又挥拳打了过来:“狗*的玩意儿,居然还敢跑神?大爷看你是活腻了!打,狠狠地打,给我打死这个碍事的家伙!——” 说话间,数名壮汉一拥而上! 祝河遭受多人夹攻,身上各处都挨了不少下。他咬着牙,忽然间发了狠似的挣扎起来,继而将扑上前来的壮汉撞了出去。 紧接着,他陡然矮下身,抓起一把地上的沙尘,二话不说就往那些人的脸上扬了过去! 几个壮汉惨叫一声,祝河便拳脚相加。 那些恶徒们吃了暗亏在前,又猛地被一顿揍,立刻就节节败退。他们自知不敌,只得且战且退。 跑走前,他们撂下狠话:“好小子,你给我等着!下回别叫我逮着你,否则,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祝河卸了力气,倒在地上喘着粗气。这时,被他救下的女子快步走了过来:“壮士,你没事吧?” 祝河再抬头,看见女子关切又担忧的眼神。他立刻抹抹汗站起来,说道: “我没事、没事。不过就是几个小流氓罢了,我随手就打发了他们,哪里还有什么事,只要萧姑娘你无恙就好了。” 萧陵:“你认识?” “萧馆主的女儿,谁不知道啊!”祝河说:“能为萧姑娘效犬马之劳,那是我的荣幸!” 萧陵笑了笑:“那我该多谢你了。今日若不是你,我恐怕要遭遇不测。” “路见不平,救你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萧姑娘不必介怀。”祝河说道:“不过萧姑娘怎么会一人在此呢?还碰上了那些人?” “这个么,说来话长,一时半会儿的,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总之,你救了我,我理应报答。你说,你想要什么,我爹必定尽力满足。” “瞧萧姑娘这话说的,施恩不图报,可千万别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话了。”祝河说:“既然萧姑娘有难言之隐,不愿多说,我也不勉强—— “这样吧,我好人做到底,先送萧姑娘回家如何?就怕这会儿那伙贼人没走远,我一路随行,也好护着姑娘。” 萧陵自然没有二话:“壮士愿意送我一程,岂有推辞之理。那些多谢你了。” 祝河遂将人送回了萧平武馆。 等见到了萧平本人,萧陵便将路上发生的意外都一一交代。 萧平见了女儿,先是斥责她不该到处乱跑,否则也不会碰见贼人。 萧陵反驳:“爹也不能整日都将我关在家里呀。即便是家畜,那也得出去透透气,更何况是人呢。再说,都是爹的错,平白无故的非要我和闻小子见面,我才…… “总之,都是爹的错,若是爹早把武功传授给我,今日碰见那几个臭流氓,我还能吃亏么?老早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 “你这丫头,还有理了?” 萧陵:“好了爹,别再训我了。说起这个事儿,还是多亏了这个……”她回过头,问: “方才忘了问你的名字,不知壮士你……” 祝河忙回答道:“小人姓祝,单名一个河字,见过萧馆主。” 萧馆主这才正视祝河:“年轻人勇气可嘉,挺有两下子的。怎么,你之前学过武么?” 祝河笑着回答:“不曾学过,不过是自己瞎琢磨罢了,一点三脚猫的工夫,搬不上台面。要说正经工夫,哪里比得上萧馆主? “实不相瞒,小人也曾上武馆见识过几次,萧馆主的武艺当真是非同凡响,小人望尘莫及啊!” “原来是这样。”萧馆主问:“你也想学武么?” “自然是想。只是我囊中羞涩,怕是没机会到武馆学艺。”祝河道。 萧陵道:“这有何难?爹,他既然有心学武,不如收留他在府中做个徒弟?闲的时候,也可以让他帮忙打打杂,就当是交了束修了,怎么样?” 萧平:“这个么……” 祝河登时一喜,立刻跪下磕头:“小人自知愚笨,配不上做萧馆主的徒弟。若小人能留在府上做个洒扫的仆从,偶尔萧馆主能指点一二,小人也心满意足了!请萧馆主成全!” 萧陵拽着萧馆主的胳膊,道:“爹,你看,人家都这么说了,你还不同意啊?人家可是救了你女儿一命呢,你就这么对待女儿的救命恩人么?” 萧馆主佯装生气地瞥了她一眼:“就你话多!”说着,他转头看向祝河:“小兄弟,你既然救了我女儿,也算是我萧平的恩人。 “如此,让你做个小小的杂役,岂不是太过无礼?否则这事儿传出去,我萧平还怎么做人呢?” 祝河向来很看人脸色,当下便道: “小人贫贱之身,哪里敢坏萧馆主的声誉?再说,小人不敢自居是萧姑娘的救命恩人。如若不然,小人还是武馆内的杂役,只是对外声称是馆主的徒弟,如何?” 萧陵微微蹙眉:“那怎么能行,再怎么说……” “说什么说?就你有话说?”萧平道:“我看这小兄弟的建议就很好,就这样办了!” 萧陵:“可是……” “你还可是呢。都是你闯出来的祸,还不自我反省,一天到晚,没个正经样子。你看你哪里像个姑娘家?快回屋去!” 萧陵赌气,当下就回了屋,而祝河则被萧平留下来在院子里说话。 “祝小兄弟,伦理说,凭你的资质,是做不得我的徒弟的,我想,这一点你自己心里也十分清楚。”萧平说: “你也别怪我说话直,一码归一码,你有恩于我萧家,我自然谢谢你。 “只是我收徒向来有一套规矩,规矩不可废,倘若坏了规矩,往后旁人也只当我萧平武馆,就是个随便什么人都能来的地方了。” 面对萧平言语间的轻视之意,祝河未曾表现出任何的不满。他道:“道理小人都省得,所以方才小人才说,只在武馆里做个杂役就成,旁的,小人再不敢肖想。” 萧平审视着他,点点头道:“你当真能这样想,那自然是最好。”他打量祝河一眼,吩咐道:“下去换身干净衣裳,从今往后,你便在武馆住下罢。” 祝河:“是!多谢馆主收留,小人、小人感激不尽!” …… 班惜语静静地听到这里,不由得问:“所以你的母亲就是在江印入了武馆之后,才与他渐渐有了感情?” 闻寂声点了点头,说:“是。” 他带着班惜语去了后山。两人沿着蜿蜒的小路缓步而行,左右两侧的枫叶林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 闻寂声接着道:“或许他们之间曾有过两情相悦,但到后来,我也只从母亲的口中听到一声声的怨怼……” …… 祝河初到萧平武馆时,手脚很是勤快,做事麻利,习武又勤奋、认真,加上他一张嘴又会说话,相貌也过得去,很快就与武馆内的弟子打成一片。 他和萧平手底下的几个徒弟称兄道弟,时常相约着一块儿喝酒,切磋武艺。 而在这段时间,萧平也一直暗中观察着他。见其始终老实安分,未曾有过怪异之举,并且在武学上也颇为用心,于是也渐渐放松了警惕。 有时,萧平看到祝河在练武,也会主动过去指点两句。于是几个月下来,不需要旁人用心传授,他自己学着也能打出一套漂亮的拳法来。 随后,萧平看祝河的眼神也逐渐从质疑、轻视转为欣赏。 他似乎是真的将祝河当做了自己人,对待他与旁的弟子没有什么区别。 因此,在后来的某一日,祝河跪在萧平面前,向他表露对萧陵的心意时,萧平并未第一时间反对。 他只是告诉祝河,自己需要考虑考虑,再决定是否将女儿许配给他。随后,他将人支开,然后单独把萧陵喊了过来。 萧平叹了口气,口吻无奈:“你说说你,爹给你找了那么多风流才俊,哪一个不是风度翩翩? “钱家的公子你说他眼里只有钱,成天在外面跑生意,担心婚后独守空闺,回绝了他,那也就算了; “那还有赵家的二少、城北李家年轻的小叔子……再不济,闻宛城与你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家知根知底,他对你也上心,你也不喜欢。” 说着,萧平越发不解:“爹还以为你眼光有多高呢,怎么你偏偏就看上了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呢?你是不是想气死你爹?” 萧陵早不是那个轻易就和父亲吵架的小姑娘了。 见萧平如此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她也叹气:“好好的,我气您做什么?放心好了,我没有赌气,我是真心实意想与祝河在一块儿的。” 她说:“您也不用再费心为我找什么乘龙快婿了,感情的事儿,都是顺其自然的。勉强也没用啊。当年外祖父也不同意母亲与你在一块儿,但后来不还是有我了么?” 萧平差点气得吹胡子瞪眼:“这两件事儿能一样么?当年你父亲我好歹还有些家底,可你看看,祝河这小子有什么?他连个像样的宅子都没有,往后你们成了婚,可怎么过日子?” 萧陵满不在乎地说:“那就让他入赘呗,这又有什么关系?我与他说过这件事了,他也愿意的。” 萧平瞪大眼睛:“好好好,你们还私定终身了是吧?” 第324章 鸿鹄山庄(5) 萧陵:“……爹,你胡说什么呢,我们哪有私定终身,也就是偶然有一次说到了这个,所以随意聊了几句而已。”她甩了甩手,道: “横竖事情就是这样,女儿还挺中意他的,爹,你看着办罢。你自个儿再去问问他,他若答应入赘,你总该没有理由反对了吧?” 萧平被她一通话说得头疼,这会儿也懒得见她,省得真要把自己给气死:“你听听你说的都是什么话!算了算了,爹拿你这个逆女没有办法。 “既然你们两个已经有了主意,那就让祝河自己过来提亲。真是的,他一个男人,怎么还要你一个女儿家来跟我谈入赘不入赘的事情……” 萧陵面上一喜:“那爹你就是同意啦?” “同意什么同意?你去将他喊来,爹有话要跟他说!” “好嘞,爹你等等,我这就去叫他!” 萧陵风风火火地跑出去,没过一会儿就将祝河给喊了来。 那一个下午,萧平书房的门始终紧闭着,没有人知道萧平与祝河在书房内谈了些什么。只是这次谈话结束后,萧平同意了萧陵与祝河的婚事。 两人的婚期定在了三个月后的一个黄道吉日。 他们成婚那日,武馆好生热闹了一阵,几乎大半个西泠州的百姓都来喝了喜酒。 也就是在这一日,祝河入赘了萧家,做了上门女婿。 但在小夫妻成婚后不久,萧平就不幸罹患重病。 他先是感染风寒,随后久咳不愈,最终患了肺痨。 为了给他治病,萧陵遍请西泠州的名医也医治不了,并且为此心力交瘁。无论她寻了多少名医药方,终究也难以治疗萧平的病体。 最后,萧平因药石无灵,于冬至的这一日撒手人寰。 那一个冬天,萧平武馆整整挂了一整个月的白绫。 而在萧平离世之后,祝河便正式接手了武馆。一则,他是萧平唯一的女婿,二则,萧平生前早已将他收为正式的弟子,与他又尤为亲厚。 再加上因父亲骤然辞世,作为女儿,萧陵心痛万分,根本无暇顾及武馆。因此,武馆由他接管,正是理所当然。 继任为武馆馆主之后,萧平很是威风了一阵。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那段时间他逢人皆是笑脸,如春风和煦,言谈举止间,也颇有馆主的气势。 也正因如此,祝河在西泠州的威望渐起,更有人说,将来萧平武馆必定会在他的带领下更上一层楼。 对此夸赞,祝河很是受用。 只可惜,他没能得意太久,数月后,荣国便率领大军大肆侵犯宣国土地,首当其冲便是地处宣荣两国边界的西泠州。 当荣国大军压境,西泠州军民虽说早有准备,但仅凭城内外加起来也不足五万人马的将士,根本无从抵抗敌国的十万大军。 西泠州未坚持上数日,便显出落败之相。无奈之下,官府只能先想方设法撤离城中百姓。 而那时西泠州军队人手不足,为了能让平民百姓都能安全撤离,城中各家武馆不得不派出武艺高强的弟子协助官府,掩护百姓撤退。 声名赫赫的萧平武馆亦在其中之列。 当年的祝河正愁无机会大展拳脚,彼时见敌人来犯,一身热血便涌上了头。他自请带领武馆弟子上阵杀敌,立下豪言壮语,要敌军有来无回。 萧陵几番劝谏不成,只能看他固执己见而去,独自一人候在城中,等众人归来。 可她苦等数日,没等来祝河凯旋的喜讯,却等来了荣国铁蹄踏破西泠州城门的噩耗! 霎那间,萧陵只觉世界崩塌。 …… 说到此处,闻寂声微微顿了顿。 班惜语听得入神,忙问:“后来呢?” “在这之后,战场上便传来祝河殒命的消息。母亲心中大恸,只是不信。她坚持要去寻祝河归家,不肯跟随军队撤离。”闻寂声的语调平淡: “后来,我义父见她悲痛欲绝,不忍见她自寻死路,便将人打晕强行带走。母亲这才离开了水深火热的西泠州。” 班惜语:“你的义父?” 闻寂声点点头,道:“你还记得方才与你说过的,自小与母亲长大的闻家的公子么?” “记得,是名唤闻宛城的人。”班惜语说:“莫非你便是随的你义父的姓氏?” “没错。”闻寂声道:“义父与母亲乃是青梅竹马,当年义父钟情于母亲,外祖父也有意撮合他们两人。只是没想到,最终母亲选择了祝河……” “话说回来,荣国攻占西泠州之后,义父带着母亲躲避战乱。逃亡的路上颠沛流离,母亲为祝河的‘死亡’而心痛不已,加上水土不服,很快就得了风寒。”闻寂声接着道: “也就是在这时,母亲发现她的腹中有了我……” 意外来到的生命给了萧陵生的希望。纵然她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可得知自己怀有身孕的刹那,顿时有了求生的欲望。 她必须生下这个孩子,否则萧家当真是后继无人。 闻宛城见她终于打起精神,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放下。 为了照顾萧陵,好让她顺利养胎、生产,闻宛城在岭南的一个镇子上安置下来。 所幸他们带足了盘缠,临时置办了一座小院,又托人买了个婆子和丫鬟来伺候,这才算是暂且定居下来。 如此过了段安生的日子,萧陵逐渐从丈夫身亡的悲痛中恢复过来,并开始期待着孩子的降生。 数月后,萧陵在闻宛城出城做生意的那天发动了。 因为胎位不正,萧陵难产。闻宛城听闻消息连忙回程,并且请来了镇上最有名的接生婆,还拉了几个妇科的大夫回来。 几番努力之下,萧陵总算是救下一条命,母子平安。 “我出生那日,正是初春的一个雪夜。母亲养在院里的海棠发了新芽,为我取名‘念生’。”闻寂声说:“那时我还姓萧。” 班惜语瞧着他的神色,不由得轻轻握住他的手,说:“那是初春的生机,我想,你的母亲一定很爱你。” 闻寂声笑了笑:“正如你所说,母亲确实是很爱我。她虽对我严厉,但我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纵然她从来不说。” 原以为平静的岁月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可是萧陵没有想到,命运又跟她开了个大玩笑——她听闻了有关祝河的消息,原来他一直都没有死! 第325章 鸿鹄山庄(6) 在定居岭南的那几年,闻宛城重操旧艺。他家中本就是做生意的,原先是为了照顾萧陵的胎,所以一开始只是做些小本生意,为客人定制些木材、家具之类。 到后来萧陵身体好些,闻寂声也渐渐学会说话走路,闻宛城这才着手做大一些的买卖。 他靠着闻家积攒下来的家底,以及这些时日在岭南笼络的人脉,做起了药材生意。其实不仅仅是药材,原先的木材、家具等营生也持续着做。 闻宛城花钱盘下了几个铺子,生意也越做越大。有时候,他为生意奔波,需要在外行走数月。 正因为他这股做生意的拼劲儿,闻氏商行便在岭南一带打响了名声。前来与闻氏商行做生意的人更多了,和闻宛城打交道的人也就更多了,其中不乏江湖人士。 闻寂声隐约有幼年时的一些记忆。在他的印象当中,闻宛城行商归来后,有几回身边跟着几名侠客打扮的人物。 有时,闻宛城会留他们在家中用饭、吃酒,看上去交情不错的样子。 后来有一日,闻宛城的那些江湖朋友照例到家中叙旧,他们还带来了一封请柬:“宛城兄可曾听说过鸿鹄山庄? “其实庄主早就听闻宛城兄你的名号,知晓你精通经商之道,这些年做的又是药材生意,因此想约见宛城兄一面。 “这是鸿鹄山庄庄主委托我等代为转交的请柬,请宛城兄过目。” 闻宛城打开请柬一看:“这是……鸿鹄山庄有喜事,庄主请我前往观礼?”他笑了笑,说:“我与庄主素未谋面,这一去便要赴庄主千金的婚宴,是否不太合适?” 那名侠客道:“诶,庄主的请柬都送到宛城兄手上了,哪里还有不合适的?这也是庄主的一番心意,庄主诚心邀请,宛城兄何不慷慨赴约?” 几名侠客相视一笑,说道:“鸿鹄山庄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名门正派,想结交庄主的人数不胜数,也得亏是宛城兄这般人物,否则寻常人哪能得到庄主亲笔书写的请柬呢?” “是啊。听说庄主千金生得温婉动人,是江湖上少有的美人。如今千金小姐大婚,岂有不去之理?” “就当是沾沾喜气,宛城兄就是去一趟鸿鹄山庄又何妨呢?”那名侠客又道: “再说,庄主也说了要和宛城兄谈一桩生意。宛城兄是生意人,总不会眼看着打好的机会从眼前溜走吧?” 闻宛城略作思索,认为他们所言不无道理,便点头答应了。 “既然如此,我便携着家眷一同前往罢。”闻宛城笑着说:“这些年光顾着做生意,也是时候带着家人到外头走一走了。” 他做了打算,计划参加过婚宴后,就与萧陵母子到江南看一看。 萧陵不曾出过远门,过去所见所闻,也不过是在西泠州那片地界里。他也想让她瞧一瞧除西泠州与岭南之外的大千世界。 对此,萧陵没有什么意见。对她来说,不管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特别感兴趣的。 倒是小闻寂声特别兴奋、好奇。 听说要外出远游,他便拉着闻宛城的袖子缠着问这、问那,恨不得立刻就张一双翅膀飞去洪湖山庄。 萧陵见儿子这般,不由得暗暗发笑,心中也隐约生出些许期待来。 见他们母子心向往之,闻宛城便提早了出发的时间。几日后,闻宛城携一家人并两个仆役就往鸿鹄山庄而去。 正如闻宛城的几位侠客朋友所言,因鸿鹄山庄喜事将近,连山脚下的城镇都洋溢着一股祥和喜庆的气氛。 闻宛城一行人抵达放鹤山山脚后,并未立即进入山庄,而是在山下城镇里的一家客栈留宿。 “庄主之所以送出这封请柬,追根究底是为了见你。咱们这样拖家带口地过去,怕是于礼不合。 “念生年纪小,你领他入庄,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不喜人多,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况且你这次来,也不仅仅是游玩之故,我怎好打扰你生意上的事?” 萧陵说:“横竖婚宴便在这两日,在那之前,我们母子可在镇上逛一逛。等时机一到,你再接他去鸿鹄山庄赴宴罢。” “这……”闻宛城道:“想必庄主不会计较的,若留你一人在客栈,我也不放心。” 萧陵仍是推拒:“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看镇上治安不差,我在这里不会有事的。你且去做你的事儿就是,别叫我拖累了你,要不,我可就愧对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情义了。” 闻宛城本意是想让她出门散散心,可这会儿见她如此坚持,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是他也不好真叫萧陵在客栈内孤单,因此也趁着未上鸿鹄山庄的时候,领着萧陵与萧念生到城内有名的夜市上去看了看。 夜市各色当地小吃林立,更有数不清的花灯。 年纪尚小的萧念生眼看着十分新鲜,忙不迭地在街上跑起来。 萧陵看到前方的人群,急忙追过去:“念生,当心!” 话音方落,萧念生就迎面撞上了来人—— “哎哟,这是谁家的小孩儿?怎么横冲直撞的,也不看着些!他家的大人在哪里?”一名侍女模样的人叫了起来。 萧陵连忙上前,招招手将萧念生护在身后,道:“对不住,小儿不懂事,冲撞了阁下。是我管教不周,还请阁下见谅。” 她抬头看了看对方,见那名侍女正护着她家的小姐。看她们的衣着打扮很是不俗,不像是寻常百姓,仿佛出身不一般。 萧陵唯恐是冲撞了哪家的贵人,眉心忧虑地皱了起来:“不知小儿可否伤到了阁下?若是阁下身上有损,我愿承担看诊问药的费用。” 闻言,那名小姐温温柔柔地笑起来,说道:“我没什么事,夫人不用太过惊慌。”说着,她瞥了眼侍女: “你也太莽撞了,我又没什么事儿,你何必吓唬一个小孩子!” 侍女:“可是姑爷交代了,要奴婢好生照看小姐,若是小姐有何闪失,奴婢如何向庄主、向姑爷交代?若是此刻姑爷在这里,姑爷一定……” 话未说完,侍女便眼睛一亮,立刻向远处喊道:“姑爷、姑爷过来了!——” 萧陵正欲回头看,却不料想听到一个做梦都不敢回想的声音: “你们怎么在这里?这儿人多口杂的,若是磕着碰着,那可就不好了。” 第326章 鸿鹄山庄(7) 男子站定脚步,同时发现不寻常之处。他先是看了看侍女身旁的小姐,又将目光移到眼前身着水蓝色衣裙的妇人身上。 而此时,妇人身边的小孩儿也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抬头看他。 男子短暂地笑了声,笑问:“这是怎么了?可是发生了什么故事?”他看着眼前妇人的背影,问道:“这位又是……” 话音落下,妇人却是缓慢又僵硬地转过身。与此同时,她难以置信的目光落在男子的身上。 在看见他面容的刹那,萧陵眼眶立刻盈满了泪水:“祝、祝河……真、真的是……” 电光火石之间,男子望见她的真容,双眼顷刻睁大。他先是震惊地盯了萧陵一瞬,旋即肉眼可见地慌了——萧陵、萧陵怎么会在这里? 他极力地保持镇定,只是佯装不认识她,同时扯出一抹颇为难看的笑容来:“夫人认得在下么?为何这样看着在下?可是在下衣着有何不得体之处么?” 短短眨眼的工夫,萧陵的眼中闪过震惊与欣喜、不解和困惑,她在瞬间失语,嘴唇微动,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男子,却是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像是顷刻间哑了声,神情亦是怔忡着宛若丢了魂魄。 侍女见她神色有异,模样奇怪,不由得嘀咕道:“小姐,你看这位夫人当真是奇怪,怎么一个劲儿地盯着咱们的姑爷瞧?就跟街头上瞧见漂亮姑娘而走不动道儿的好色之徒一样!” 说着,侍女迈着步子上前挡住萧陵盯得发直的目光,并道:“敢问夫人,你是认得我们家姑爷么?为何以这样直白且怪异的眼光看人?” 她警惕地打量着萧陵,道:“你不会是看上我们家姑爷了吧?若是那样的话,未免太过荒谬!你一个妇道人家,还带着个孩子,这般举止未免也太不妥当了吧?!” 侍女的话语满是攻击性,萧念生当即吓得往后一缩,同时紧紧拽住萧陵的袖子,低声喊了句“娘亲”。 萧陵这才如梦初醒般的回过神来。她不知所措地往后退了退:“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而且,他、他……” 话未说完,她身后便快速走来一人。 “这是怎么了?我不过才走开一会儿,怎么你们就到这里来了?”闻宛城长臂一揽,即刻将萧陵虚虚揽在怀中。 他抬目看向对面诸人,目光扫过男子的面容时微微一顿,然后带着三分歉意地笑了笑,说:“实在是抱歉,可是内子给诸位添了麻烦?若是如此,在下给诸位赔礼道歉。” 见状,那侍女不满道:“原来你们是夫妻俩啊……也没什么,不过就是这位夫人一直盯着我们姑爷瞧,像是没见过男人似的。 “还有你家的小孩儿,怎么在大街上乱跑乱窜的,还险些撞伤了我家小姐!” “你这丫头,少说两句。”那位被撞到的端庄美丽的小姐终于开口:“平日里我是如何与你说的?莫要得理不饶人。小儿冲撞并非有意,夫人既已道歉,此事自然无需再追究了。” 说着,她对萧陵淡淡笑了笑:“丫头无礼,还望夫人莫要怪罪。今日之事乃是意外,所幸并未伤到我,这件事就此作罢吧。” 侍女被呵斥一通,脸上闪过几分不服气。 她瞥了眼萧陵,又说:“小儿没家教,尚且可以原谅。但是大人言行无礼,这也不追究么?” 话音落下,闻宛城眼中的笑意悉数散尽。 他眼神渐冷,双眸如蒙寒霜般看了眼眼前男子,同时轻轻嗤笑道:“如此看来,贵府的家教是一等一的好,连小小侍女都这般伶牙俐齿,唇舌有如锋芒,当真是令人敬佩。” 他紧接着道:“不过也请容我一言——今日我等冒犯诸位,乃是无心之举,并非有意。” 闻宛城低头看了看萧陵,见其恍然失神的模样,不由得紧了紧环住她的手。 他说:“实不相瞒,内子之所以如此失礼,乃因公子的面貌与我们的一位故人太过相像。内子见了公子,只当是故人归来,因此才茫然失神。” “哦?果真有那般相似?”男子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世上当真有人与我面容相似到教人认错的地步么?” “在下不敢撒谎,公子的相貌确实是与我们的故人格外相似。”闻宛城别有深意地笑道:“就连我方才见了公子,都差点以为公子便是那位故人呢。” “是么?”那位小姐道:“世上竟有两个毫不相干却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我倒是很想见一见呢。” 闻宛城遗憾道:“那恐怕是不能了——诸位有所不知,我们那位故人在多年前就已离世。他是我们唯一的亲友,自他离开后,我们都万分怀念他。” 他说:“正因如此,内子见了公子你,才会这般失态啊——也是我们对不住各位,认错了人,在下实在是抱歉。” 那男子的脸上挂着三分尴尬的微笑:“既然是误会一场,那就没什么好介怀的了,你们也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是斯人已逝,生着的人还是应该珍惜眼前人才是啊。” 闻宛城道:“这位公子所言甚是——正因如此,在下才特意带内子出门散心,也好换换心情。”他又说: “不过话说回来,天下之大,能在此相遇,便是有缘。不知可否讨教诸位名讳?就当是交个朋友?” 闻宛城自报姓名:“在下是在岭南行商的商人,闻宛城;这是内子萧氏。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原来是岭南的宛城兄!”男子拱了拱手,道:“在下江印,出自鸿鹄山庄。”他让开一步,介绍道: “这位是鸿鹄山庄庄主的千金,蓝清吟,今日我等下山,是为了逛一逛镇上的夜市,不料却在此碰见了庄主诚心邀请的贵客,真是失敬,真是失敬!” 蓝清吟亦是惊讶:“原来阁下便是‘闻老爷’?”她自觉失言,不好意思地捂了捂嘴,语带歉意地说: “应该称你为闻公子才对——想不到父亲有心结交的商人竟是这样年轻,这样风流倜傥,倒是我见识浅薄了。还望闻公子不要见怪。” 闻宛城笑着说“哪里哪里”:“在下也没料到,这都还没参加婚宴呢,倒是在闹市里先和二位新人碰上面了。当真是巧啊!” 第327章 鸿鹄山庄(8) 蓝清吟掩嘴一笑,建议道:“正所谓无巧不成书,咱们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吧?不过既然碰上了,不如请闻公子与萧夫人一同到山庄里坐坐吧?” 闻言,江印略微思索,旋即道:“这样也好。只是不知闻公子现今在何处落脚?若是方便的话,不如干脆今晚就搬到山庄里住下吧?” “是啊。”蓝清吟说:“父亲已经念叨好几日了,说,等闻公子一来,便要单独备下酒宴,与闻公子畅谈一番。 “父亲若是知道闻公子已经抵达放鹤山脚,一定十分欣喜。” 闻宛城道:“庄主厚爱,在下实不敢受。其实,能在山庄住下自然是好,我们也一早听闻鸿鹄山庄威名,自然是心向往之的。但是……” 他轻叹道:“但是内子的情况你们也瞧见了…… “不瞒诸位,早些年我们家中遭逢变故,岳父、岳母纷纷故去,就连族中唯一的亲友也离我们而去,内子哀痛伤身,此后身子骨便有些不大好了。 “如今她又见着江公子,不免想起往事,只怕今夜要旧疾发作。如此情形,我们实在不好到府上打扰。” 闻宛城说:“不如等过两日,内子的情况好些了,我们再登门拜访如何?到时,在下必定带上厚礼,恭贺二位新婚之喜!” “闻公子一二太客气了,你能不远千里的前来观礼,我们已是十分感激,又何需准备厚礼?”蓝清吟迟疑地看了眼萧陵,道: “不过看萧夫人的样子……我看,闻公子还是与我们回山庄为妙。虽说我们鸿鹄山庄并不以医术闻名,但庄内也有几位江湖名医,对于萧夫人的旧疾,或许能帮上忙。” 但是闻宛城仍是拒绝:“多谢蓝小姐的美意。只是内子的旧疾十分复杂,这些年来也看了不少大夫,只是都说这病需要慢慢静养,且受不得刺激。 “近几个月来,她的病情已然好转,我以为她已经痊愈,没想到……”闻宛城叹道:“所以我想,这几天还是先带着她在客栈安置,好好歇上一阵再说。” 蓝清吟:“可是……” “好了,清吟,别过度担忧。”江印轻轻地拍了拍蓝清吟的肩膀,说: “宛城兄夫妻俩的事儿我们不便插手,再说,萧夫人的旧疾由来已久,想必宛城兄心里有数,我们就尊重他的决定罢。” “……那、好吧。”蓝清吟道。 闻宛城微微一笑,道:“多谢两位的谅解。那么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先行告辞。” 他匆匆朝两人颔首示意,算是见过礼,然后抱起萧念生,又拉着萧陵快步离开了。 …… “如此说来,当年你的母亲已是身患重病?”班惜语问道。 闻寂声摇摇头,回答说:“非也。那时母亲虽时常感染风寒,但身子骨并没有太大的毛病。说是旧疾,不过是为了甩开蓝小姐和江印的权宜之计罢了。” 班惜语:“原来如此。不过我很好奇,当年江庄主在战场上传来死讯,怎么过了几年,就成了鸿鹄山庄的乘龙快婿了?” 闻寂声说:“对此,母亲也十分不解。她想不通个中缘由,尽管义父劝说她,那是江印为荣华富贵而抛妻弃子,可母亲并不全然相信。她总认为江印是有苦衷的。” 不仅如此,萧陵还因为这件事与闻宛城闹了个不愉快。 她以为闻宛城早就知道祝河改头换面,却故意不告诉她,所以暗暗生着闷气,也不理会闻宛城。 而闻宛城则是因为萧陵明知被祝河欺骗、却还是要选择原谅负心汉,而感到无能为力的愤怒。 闻宛城只以为萧陵对江印旧情难忘,因此心灰意冷,以至于他并未去赴鸿鹄山庄的婚宴,更不曾见得鸿鹄山庄的庄主。 他们日复一日的留宿在客栈,既没有离开,也不曾去见山庄里的任何人。 只是,江印和蓝清吟成婚现场的空前的盛况,会从旁人的口中传到他们的耳朵里。 闻宛城每听一句,便愤怒一分。他忍耐着怒意,冷硬的表情望着萧陵:“事已至此,你还要再等他回心转意么?回岭南吧,这里并不是个游玩的地方。” 但是萧陵却是冷冷淡淡地望着窗外的街景:“他会来寻我的,我在这里等他。” 言至于此,闻宛城没什么好说的了。 多年前,他为了成全她的心意,放弃闻家与萧家口头约定的婚约。如今萧陵执意要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他也是毫无办法。 闻宛城只能妥协。 …… 听到这里,班惜语问道:“所以,你义父就此放手,不再插手他们二人之间的事了?” “义父倒是想放手。那会儿他已经收拾行李、预备着出门散散心,等气消了再回来。可他前脚尚未出客栈大门,江印便堂而皇之地登门拜访来了。”闻寂声说着,便冷笑一声: “他一进门就开始大闹,嗓门大得差点儿把房顶给掀了。正因他闹过这一场,义父才与母亲和好如初。” 在闻寂声看来,江印此人是厚颜无耻,毫无仁义道德可言,“伪君子”三个字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 那日江印急冲冲跑到客栈,不解释自己和鸿鹄山庄庄主千金成婚的原因,不解释多年来分明尚在人世却杳无音讯的理由,反而是劈头盖脸地质问萧陵和闻宛城的关系。 “很好,真的是很好。萧陵,萧大小姐,这些年你过得很是舒心是不是?与我成婚,你早就后悔了吧? “你后悔当年没有选择闻宛城,所以我一离开,就如了你们的意了是么?你就这样迫不及待地与他在一块儿,还有了孩子。 “你且看看,看看我这头顶上高高戴着的绿帽,还合不合你的心意?!” 萧陵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祝河,你放肆!——”她忽的冷冷笑了声,说:“不对,如今应当称你为江印、江公子才对。 “你真是贵人事忙,怎么跟蓝家的千金小姐成婚了,才与我论及往事?当年究竟是你辜负了我,还是我辜负了你,难道你心中一点数也没有么? “你若当真在意,怎么这么些年,不见你回来看过我一眼?即便你有苦衷,不得脱身,又为何连封书信也不曾写过? “如今你责怪我,那么我倒要问一问你,你为了要抛下我,与那蓝家的小姐成婚?当真是为了鸿鹄山庄的富贵荣华么!” 第328章 鸿鹄山庄(9) “荣华富贵?”江印冷笑一声,道:“呵,原来在你心里,竟是这样想我的。与蓝小姐成婚,我是被逼无奈,并非我的本意!旁人误解我便罢了,没想到连你也是这样! “难道我祝河就是这样一个卑鄙不堪的人么?” 盛怒过后,萧陵情绪逐渐平静。她长出口气,瞥了江印一眼:“多年不见,原来你还学会了伪君子这一套。看来你这些年在鸿鹄山庄,也并不是一事无成。” 江印被她一顿抢白,登时怒极瞪眼。他高高扬起了手,盛气凌人地看着萧陵:“你!——” 萧陵不闪不避地迎头看过去,眼神一如往昔般的倔强且不服输:“怎么,你还想动手么?可以。你若有胆色,此时此刻就杀了我,省得日后我到蓝庄主和蓝小姐跟前去,揭发你的真面目。” 闻言,江印更是心头火起。他眼神凶狠地瞪视着萧陵,片刻后却是缓缓放下了手。他像是在一瞬间变了脸色,紧绷着的脸转眼松弛下来,甚至眼带笑意地说: “揭发我?不,你不会这么做的。”江印说道: “我所认识的萧陵,虽不会武功,不曾混迹武林,却有着江湖人的侠义心肠,快人快语,行事果断,绝不拖泥带水。 “你认定的事,向来不会后悔;同样的,你放弃的事,也从不会重新捡起。” 江印脸上挂着笑,像从前一样望着她:“你若想揭发我,早在我与蓝清吟成婚前就会阻止,又怎么会等到今日? “再说了,我今时今日的地位,是我费劲千辛万苦才得到的,你心知肚明,如何舍得看我付出的心血都付诸东流?” 江印笃定道:“你素来有成人之美,所以,你不会那么做的。” “或许我会选择在你登高之时,亲手将你拽下来。”萧陵笑着说:“物是人非,我早已不是当年天真无知的萧陵,不会再轻易被你蒙骗。” “哦,是么?”江印道:“那我可要劝你慎重行事了。你可以报复我,但你想想清楚,当真要拿你拥有的一切做赌注么?” 他说:“我听说闻宛城在岭南生意做得还不错?其实我在岭南也有一些人脉,你说,如果我和岭南的朋友们关照几句,闻宛城还能有现在的快活日子过么?” 萧陵微微眯了眯眼睛:“你是在威胁我么?宛城与我同气连枝,我若要与你拼个鱼死网破,又有何妨?” “何必如此极端?”江印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并没有必要这样做。而且你也狠不下这个心——” 说着,他轻笑一声走近,道:“你都生下我的骨肉了,可见对我情深意重——原先我还怀疑那孩子的身份,不过这些日子细细观察下来,倒发现他的模样与我有几分相似。 “我知道你是因为蓝清吟而嫉妒、吃醋,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对蓝清吟并无男女之情,她哪儿有你美丽动人?我与她,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其实在我心里,所爱之人一直都是……” 话未说完,萧陵目光一冷,二话不说抬手便是一个耳光! 这巴掌“啪”的一声格外响亮。 萧陵道:“这些教人恶心的话,你还是留着跟蓝清吟说吧,我听得只想作呕。” 江印被打偏了脸,眼神闪过一丝狠意,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他没事人似的笑了笑,说:“你打也打过了,总该消气了吧?孩子不能没有父亲,你总不能让他一直跟着闻宛城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义父吧?” 江印伸手摸摸萧陵的脸:“回来我身边,只要你愿意回来,我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会忘记你和闻宛城在岭南定居的日子,也会像从前一样待你。” 萧陵回以冷笑,并且狠狠推开了他:“你做梦!” “别这么快拒绝,你会答应我的。”江印挨了打又挨了骂,并不发怒。他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袖,同时推开门: “我会给你时间——一个月够不够?一个月后我再来,到时,我希望听到一个好消息。” 说完,他不理会萧陵是何反应,兀自迈步离开。 …… “照此说来,萧夫人也是个性情中人,应当不会轻易妥协才是。”班惜语说:“不过方才听院里侍女所言,萧夫人也曾在山庄内住过一段时日。不知后来又发生何事?” “重逢之后,母亲已是心灰意冷,自然不可能再与江印和好如初。她之所以要见他一面,不过是想给这段关系画个结束的句点。”闻寂声说: “母亲也不曾把江印的威胁放在眼里,等江印离开后,她便想收拾细软,与义父回岭南。可是……” 可是她尚未离开客栈,便听到小厮回报闻宛城被绑架的消息。 绑匪不是一般山贼,他们在大宣西南部的城镇四处流窜,一直是朝廷缉拿的要犯。他们听说闻宛城是岭南一带有名的商人,又出门在外,便想趁火打劫。 他们送出一封书信,要求萧陵在三日之内双手奉上三十万两黄金,否则就要撕票。 闻宛城是有些经商的本事,但纵然他如何有本事,那也拿不出三十万两黄金。更别说他们出门在外,手里头根本就没有这么多钱财。 就在这时,一名自称是江印的好友来到了客栈。 “见过萧夫人。”那人道:“在下姓徐,夫人唤我徐管事便可——在下受江少主所托,来请夫人回鸿鹄山庄。江少主已经为夫人备下一处清新雅致的院子,夫人可随时入住。” 看到萧陵警惕的眼神,徐管事笑了笑,说:“夫人请放心,在下没有恶意。江少主还让我给你带句话—— “只要夫人愿意回去,闻公子遇到的难题,自可迎刃而解。他是否转危为安,全在夫人的一念之间。” 话音落下,萧陵陷入长久的沉默. 她别无选择:“那就有劳徐管事了。” 于是,萧陵就在当日住进了竹溪园中。 同一时间,她也收到了来自闻宛城的亲笔书信。 闻宛城并未在信上特意地说些什么,只是告知萧陵,自己已经安全,并且不日便要返回岭南。 他似乎也知道萧陵为了救他而做出了牺牲,更明白木已成舟,凭他一人之力亦无可挽回。因此,只得孤身一人黯然回乡。 第329章 鸿鹄山庄(10) 萧陵看完了信便将其焚毁。她看上去面无表情,像是丝毫不为所动,一双眼睛只望着窗外。 她好像在一瞬间认命了似的,一颗心仿佛陷入死寂,从此沉默寡言,对任何事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年纪尚小的萧念生不明白究竟发生何事,只知道不过短短一夜的工夫,义父就不见了,自己和母亲则被困在鸿鹄山庄,行动不得自由。 随着被困山庄的时日渐长,萧念生也渐渐了然——他的母亲是被如今的鸿鹄山庄的少主囚禁了。 他偶然有几次听到竹溪园里丫鬟们偷偷说话,从她们的对话当中,萧念生大致能猜到那位少庄主的真实目的——那人是起了色心,想独占他的母亲! 萧念生想,义父八成也是那人想方设法给逼走的。 意识到这一点,萧念生尤为愤怒——那人分明已经有了结发的妻子,怎么还觊觎别的女子? 难道他仗着声望高、地位高、权势大,就能为所欲为,强抢民女么? 萧念生发誓要让恶人付出代价,于是想法子要向鸿鹄山庄庄主告发这个卑鄙小人。 可是他还没跑出竹溪园大门,就被人拎了回来。 将他抓回来的人,正是当日到客栈带走他母亲的徐管事。 萧念生憎恨罪魁祸首江印,同时也厌恶为虎作伥的笑面虎。 “纵然萧夫人心情欠佳,但也要好生照看好你与少庄主的孩子啊。”徐管事微笑道:“这孩子放在险些跑出竹溪园外,莽莽撞撞的,若非被我碰见,指不定要在哪里磕着碰着。” 萧陵轻轻招招手,萧念生便跑到她身后躲藏起来。 “念生向来乖巧懂事,他这个年纪,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时候,难道我还要拘束着他,不允许他四处走走、散心么?”萧陵说道: “再者,我如何教导孩子,还轮不到外人置喙。还是说,徐管事你是代表了江印,连同念生也要与我在此地禁足?” 徐管事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提醒夫人,当心小公子走丢而已。” “是么?那我还要多谢你的关心了——”萧陵轻声嗤笑:“敢问徐管事要说的话都说完了么?若没有旁的事,我要休息了。” 徐管事道:“我无意打搅夫人休息,只是少庄主尚有一事要我代为转达—— “近几日山庄内恐有变故,少庄主事务繁忙,无暇顾及夫人和小公子,还请夫人照看好自己与小公子,如非必要,就别出竹溪园了。” 这话听起来不太寻常,萧陵便问:“哦?庄内究竟发生何事,你们竟然如此紧张?”倘若发生大变动,她是否有机会带着萧念生逃离鸿鹄山庄? 徐管事仍是微笑:“算是一件喜事——少庄主就要正式接任为鸿鹄山庄庄主了,继任仪式便在三天后。 “这阵子,少庄主忙着招待宾客,准备继任仪式,难免会冷落夫人一阵,还请夫人体谅。” “原来如此。”萧陵本就不在乎江印,眼下江印分身乏术,她正好乐得清静:“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放心,我在竹溪园内静养着就是。” “如此甚好。” 随后,徐管事声称尚有要务处理,便起身离开了竹溪园。 而在他离开后,萧陵望着院外陷入沉思。 她虽对鸿鹄山庄并不十分了解,但据她所知,庄主虽不年轻,但也还没到解甲归田的年纪,怎么忽然之间便要将庄主之位交给江印? 萧陵怀疑当中另有内情,当下便留了个心眼,遂派遣身边的丫鬟出去探听消息。 很快,丫鬟便带着消息跑了回来: “夫人当真是料事如神!鸿鹄山庄内果真有异动,而且他们少庄主的继任仪式怕是有诸多内幕!奴婢在庄内小心查探一遍,发现山庄似有山雨欲来之势,看起来并不太平。” 萧陵虽早有猜测,但只是隐约觉得不太对劲,实际情况如何,她却不算了解。于是她问:“果真?你可有查到些什么线索?” 丫鬟道:“夫人有所不知,自打咱们住进竹溪园后,山庄内接连发生了两件大事!夫人不曾外出,因而不晓得,其实早在半个月前,鸿鹄山庄庄主便突然暴毙身亡了!” “什么?”萧陵惊讶道:“庄主死了?” 不是因为上了岁数退位让贤,而是身故了? “庄主怎会突然就……我听说鸿鹄山庄之主今年刚过四十,他又是习武之人,向来身强体健,怎的眨眼就亡故了?”萧陵问: “你可有查探到庄主的死因?我怀疑他的死因另有蹊跷。” 丫鬟摇摇头,说:“这个奴婢就不清楚了。不过奴婢还打听到另一件事……夫人可知那位少庄主和蓝小姐的婚约是如何来的么?” “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萧陵道。 丫鬟道:“这个就要从数年前宣荣两国交战之时开始说起了。 “奴婢听说,当时江公子是被困在荣国的俘虏,那年鸿鹄山庄庄主外出办事,恰巧经过宣荣两国的边境,也十分凑巧地遇见了荣国士兵在凌辱宣国的俘虏……” 蓝庄主身为武林正道,一身侠义心肠,自然是见不得仗势欺人之事,于是便出手救下了那些俘虏,放他们归家。 不仅如此,他还凭一己之力,烧毁了荣国士兵的营帐,解救出无数被掳劫而来的宣国妇女。 蓝庄主原打算救完人便走,但他发现,在那些俘虏当中,有一人身中剧毒。 那人是荣国军营里特别关押起来的药人,身上被下了多种当世难解之毒。蓝庄主遇见他时,他已奄奄一息。 但那名药人求生欲望极强,即便只差一口气,却还是死命拽着蓝庄主的衣摆求助。蓝庄主不忍见其身死,只得先将人带回鸿鹄山庄。 药人被带回山庄后,蓝庄主便遍请名医为其医治,甚至请动了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洛河鬼医相助。 洛河鬼医的医术高明,在他的医治之下,药人的病情很快就得到了缓解,并慢慢的痊愈。 “只是那些毒入骨太深,有些许毒素并不能完全消解。或许正是受那些毒素的影响,药人自清醒后便失忆了。他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更不知自己来自何处。”丫鬟说: “后来,药人便自取名为‘江印’,就此在鸿鹄山庄住了下来。” 第330章 鸿鹄山庄(11) 江印在鸿鹄山庄住得日久,以全新的身份与姓名拜入蓝庄主的门下,成为其众多弟子当中的一个。 再加上他身中剧毒,山庄上下见其可怜也对他诸多照顾。他也因此而结识了庄主的千金——蓝清吟小姐。 丫鬟解释道:“在江公子养病期间,蓝小姐时常来探病,与他的关系日渐亲厚。一段时日下来,两人竟像是两心相知一般,非卿不娶、非君不嫁了。” 听到这里,萧陵便冷冷地笑了声:“即便他靠这等老手段得到了蓝小姐的欢心,想必蓝庄主也不会答应吧?” 蓝清吟情陷江印,焉不是当日萧平武馆内天真无知的自己? 祝河被救下后改名换姓,假装失忆,眼见鸿鹄山庄这个高枝,便故技重施,要再次“委身入赘”来达成他掌握权势的目的么? 萧陵只可恨当年自己轻信了他,以为他待自己正如自己待他一般的真心,结果落得如此潦倒的下场。 只是,她被骗是因为识人不清,可蓝庄主见多识广,她不相信蓝庄主看不江印的如意算盘。 这时,丫鬟回答说:“夫人说对了,蓝庄主并不同意他们二人的婚事—— “想也知道,蓝小姐是什么身份,鸿鹄山庄又是什么地方,江公子和蓝小姐在一起,怎么也算不上门当户对。” 萧陵:“但他们终究还是成婚了,莫不是蓝小姐执意如此?还是江印做了什么,让蓝庄主甘愿妥协?” “这个……”丫鬟悄悄看了眼周围,见竹溪园的几个侍女都在院外忙活,便小声凑到萧陵耳边,说道: “要说起来,这算是一桩意外促成的婚事。夫人且听我说……” 那日,江印向蓝庄主表明对蓝清吟的心意,并且有意求亲之后,遭遇了蓝庄主的严厉斥责。江印始料未及,紧接着,就被蓝庄主给赶了出去。 不仅如此,蓝庄主还放出话,不准江印再到鸿鹄山庄,否则乱棍打死。他更是将蓝清吟关在园中自省,不准她再见江印。 对此,蓝清吟黯然神伤。她多次请求蓝庄主放过江印,但蓝庄主始终不为所动。为了见到心爱之人,蓝清吟甚至绝食表态,但最终都被蓝庄主请来的大夫给救了回来。 如此闹过几场之后,蓝清吟渐渐也放弃了。 蓝庄主看她不再闹之后,就撤了她的禁足,允许她外出散心。可蓝清吟这一出门散心,就散出了问题。 那时,蓝清吟预备着要到镇外的一家寺庙上香,不料想中途遇上歹徒,主仆几人悉数被劫。那几名歹徒见色起意,要强占蓝清吟的身子。 他们甚至给蓝清吟的茶水中下药,令其情难自控。 蓝清吟挣扎不成,危急关头,只有一名仆人带伤逃回鸿鹄山庄。可等蓝庄主带人赶到之时,事态早已不可控制。 萧陵愕然道:“难道,蓝小姐她……” 丫鬟点点头,道:“没错,被掳走之后,蓝小姐便被夺走了清白,已经不是完璧之身。蓝庄主怒不可遏,旋即将那伙恶人当场击毙。只不过……” 只不过经历这件事之后,蓝清吟就此一蹶不振,精神气儿也远远不及以往。她甚至有过几次寻死的极端行为。 蓝庄主心急如焚,可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江印忽然登门拜访,并且再度求娶蓝清吟。 丫鬟道:“当时江公子说,他已经知道了匪徒一事,他说……他不介意蓝小姐是否清白之身,只想此生此世都与蓝小姐在一块儿,请蓝庄主成全他。” 丫鬟只是听他人口述,并未眼前见到当时的情景,但略微想象,也大概能想象到,彼时定是十分感人心肠的画面,否则蓝庄主也不会感动到将女儿许配给他。 “听了江公子的一席话,蓝庄主当下便定下了他们二人的婚期,江公子也重新回到了鸿鹄山庄。不过……” “不过什么?” “奴婢听庄子里的人说,蓝庄主答应他们的婚事,并非是没有条件的。”丫鬟道:“蓝庄主同意他们成婚的条件是,等他二人成婚后,江公子不得插手鸿鹄山庄内的事务,不得涉足江湖。 “而鸿鹄山庄一应大小事务,悉数交由蓝庄主的大弟子掌管,日后,也将由他的大弟子继任为下一任庄主。 “至于江公子挂着的少庄主的名头……由始至终,紧紧是名义上好听而已,并无实权。” 萧陵恍然大悟:“竟然是这样……”她低头略一思索,又道:“既然如此,今时今日继承鸿鹄山庄之人,便不该是他江印,而是蓝庄主的大弟子。 “难怪你说山庄内有异动——江印名不正言不顺,现在他要做这个庄主,庄内弟子哪里肯同意?” “话是如此,可是那位大弟子却早已意外身亡了。”丫鬟说:“怪就怪在这里——自打江公子与蓝小姐成婚后不久,蓝庄主的大弟子便失踪了……” 蓝庄主多次派人寻找大弟子的下落,可始终没有线索。直到三天后,一名庄内弟子才在后山破败的院子中找到了他的尸体。 门下最得意的弟子平白无故的死了,蓝庄主大为哀痛,悲怒交加之下,他下令彻查庄内,发誓要将杀人凶手抓出来。 可就在他下令缉凶的当晚,一名黑衣刺客便闯入了鸿鹄山庄。刺客盗走了庄内名贵的青玉花瓶,并且在蓝庄主的饮食当中下了毒。 于是第二日,蓝庄主便毒发,半边身子瘫痪,口不能言,只能瞪着眼睛躺在床上用药。 “蓝小姐心急如焚,立刻请来大夫医治。只是那毒来得太快太猛,洛河鬼医尚未赶到鸿鹄山庄,蓝庄主便毒发身亡了。”丫鬟叹道: “只可惜一代英豪,竟然死得这样苦状万分,真是教人不忍。” 萧陵:“……先是大弟子,随后是蓝庄主本人,他们的死因太奇怪了。”她又问:“那蓝小姐本人如何说?论理,这时候山庄应当是由她来住持大局。” 闻言,丫鬟又是一叹:“那会儿的蓝小姐哪里还顾得上这个?成婚后不久她就发现身怀有孕。而蓝庄主身亡之时,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七个月了。” 第331章 鸿鹄山庄(12) 蓝清吟孕中闻此噩耗,当下受惊过度,以至于胎儿早产。 蓝庄主毒发身亡的那个夜晚,鸿鹄山庄的烛火亮了一夜,进进出出忙活的产婆、大夫、侍女等人是脚不沾地,生怕一个错误,庄内就要多个一尸两命。 “只可惜,庄内大夫和产婆使尽浑身解数,最终也只保住了孩子。生产之时,蓝小姐体力不支,勉强生完孩子后,却因血崩而死。”丫鬟说: “可怜那个孩子,刚出生就没了母亲,甚至没被生母抱过一下,唉,也是可怜之人。” 这番话说完,萧陵沉默了良久。她回忆起和蓝清吟初相遇的那个夜晚,对方是那样温柔婉约的女子,竟然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便撒手人寰,仅留下一个尚在襁褓当中的婴儿。 而鸿鹄山庄也在一夜之间变了天。此后,山庄不再姓蓝,而姓江。任谁也料想不到,闻名江湖的鸿鹄山庄居然这么快就更换了主人。 “夫人,据您对江公子的了解,您看,山庄大弟子、蓝庄主还有蓝小姐之死,会不会和江公子有关呢?”丫鬟拧着眉心,眉眼当中满是不安。 萧陵:“你是怀疑江印暗中动手脚害死了他们?” “这……”丫鬟迟疑着回答说:“我听外头有杂役们说起,山庄内不少弟子都认为是江公子心怀不轨,意图掌控鸿鹄山庄大权,所以才……” “其实也不怪他们会这样想,庄内接连死了三个人,还都是山庄的主事者。他们死后,便宜都让江印捡了去,他得益最大,自然他的杀人嫌疑就最大。”萧陵分析道: “换作任何毫无关联的人,都会怀疑他别有用心。更何况是鸿鹄山庄的众弟子们。” 丫鬟问道:“那您认为是他么?奴婢倒是觉得,江公子确实有这个嫌疑。您看,他连强抢民妇的事儿都做了,若狠下心肠,难保不会做出杀人的恶事来。” 萧陵:“……我不知道。” 仔细回想,或许她并不了解祝河这个人。 她被对方骗过一次,已经没有把握推测他的真实想法了。 大概他的本性就是如此,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为了金钱权势,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只是她一叶障目,从未看清过他的真面目。 搞清楚大致的情况,萧陵便遣走了下人。她一人临窗而坐,一双眼向园中常绿的冬青树望了很久。 直至深夜时分,她站起身喊来了从岭南带来的丫鬟和婆子——她已有了逃离鸿鹄山庄的主意。 …… “后来萧夫人成功了么?”班惜语在凉亭内坐了下来,问道。 闻寂声挨着她坐下,苦笑着摇摇头:“若是成功了的话,她也不会在竹溪园内郁郁而终了。” 他的视线越过亭中的扶手,望向眼前平静的湖面,说道:“江印继任庄主的那天,鸿鹄山庄的众弟子摔杯为号,一拥而上,要联手铲除江印。” 但是江印早有准备。 在暴动开始的顷刻间,他吹一声响亮的口哨,旋即,徐管事率领一众死士,将意图杀害江印的弟子们悉数拦下。 同一时间,萧陵带着儿子萧念生悄然打开了竹溪园的后门。 此前,萧陵和山庄内的一名弟子通过消息,只要他们按照约定的路线,就能避开继任仪式上众人的耳目,安全离开鸿鹄山庄。 当萧陵推开通往后山的小门时,萧陵的心紧张地跳动起来。她紧抓住儿子的手,双脚快速地迈了出去—— “萧夫人,你来错地方了,此路不通啊。” 拦在道路前方的江印不阴不阳地笑了声,然后迈步紧逼过来:“我以为这段时间已经足够让你适应了,可没想到,你还是不认输,还是不学乖,还是……想逃。” 看着萧陵乍变的脸色,江印的笑容忽而变得有些阴恻恻的:“你在想,我这会儿不是应该惨死在乱党的刀剑之下么?你在困惑我为什么会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这里?” 他目光一变,瞬间温柔地抚摸着萧陵的发鬓:“因为此刻在继任仪式上的人,并不是我,而是我的替身死士。那些乱党自有徐管事处理,而我…… “我来将不安分人的人带回去。” 萧陵意识到自己再次被戏耍,当下猛烈挣扎。可她到底是敌不过江印,不消片刻,她就被江印打晕,旋即又送回了竹溪园。 在江印将昏迷的萧陵抱上床榻时,庄内另一边的继任仪式上却是一片刀光剑影。 …… 三日后,在继任仪式以下犯上的乱党被一一压制。 为首的几名弟子由徐管事率众当场击毙,其余人等皆被除去兵器,押送入山庄地牢。 至此,持续三日的“叛乱”被彻底肃清。从此,江湖上也再没有蓝庄主,只有说一不二、手段狠辣的江印、江庄主。 江印坐稳庄主之位后,便时常留宿竹溪园。 不管萧陵愿意还是不愿意,她都阻止不了江印的到来。而他每每出现,园中总是免不了争吵。有的时候江印会让着她,可多半时候,江印会给萧陵一个耳光,让她冷静冷静。 萧陵的日子变得格外难熬起来。 很快,两个月后的某一天,萧陵因腹中酸胀难受请了大夫来瞧,这一瞧就发现了喜脉。 江印喜上眉梢,对萧陵的态度温和不少,有时也嘘寒问暖。 相比于江印的欣喜,萧陵的精气神却肉眼可见的消沉下来。 她开始发脾气,每每发作,便要摔碎园中不少古董花瓶,严重时,就连萧念生都不敢靠近半步。 没多久,江印对她的耐心也渐渐告罄。 他们两人恶语相向,争吵不断,若非江印还顾忌着萧陵肚子里的孩子,否则早就动了手。 萧念生预感到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 但出事的那天比他预想中的还好快一些——一日午后,江印再度造访竹溪园。萧陵不愿见他,两人又一次爆发了争执。 也是在这次争执当中,萧陵怒急攻心,当下就见了红。 江印连忙喊来大夫,但那个孩子到底还是没有了。 …… 闻寂声说:“也是因为那次小产,母亲的身体落下了病根。” 第332章 鸿鹄山庄(13) 小产过后,萧陵便一病不起。萧念生也亲眼看到自己的母亲从鲜活的模样,最终落得个双目无光、形容枯槁的病体。 萧念生每日照看母亲,他看着萧陵的身体每况愈下,心中便憎恨江印一分。 直到萧陵病逝那日,他终是忍无可忍,在江印所住的院中放了一把火,想把江印烧死在里头。 只是他没能如愿。府中的杂役、丫鬟们见起了火,立刻就将火扑灭了,还将他抓去见了江印。 父子两人血脉相连,见了面却像是仇人见了仇人。 江印目光冷漠地盯着萧念生,萧念生也恶狠狠地瞪视着他。 两人的眼神无声交锋了片刻,随后,江印一摆手,命人将萧念生关押在竹溪园反省。不准丫鬟、杂役伺候,只是每天送去茶水饭菜,不至于让人饿死。 …… “那时我痛恨自己的弱小,我恨自己为何没有能力杀死江印。”闻寂声说起往事,声音变得些许喑哑起来: “倘若当时我有一身武艺能可施展,母亲便不会在鸿鹄山庄内饱受折磨。从我眼看着母亲病故却无能为力的那一刻起,我就发誓,将来誓要将她所受的一切苦难讨回!”闻寂声道: “江印……终有一日,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即便今日不成,还有明日;明日不成,还有后日。他还年轻,未来还有的是时间陪江印耗着。 “恶人终有恶报,我们也不急于一时。”班惜语走到他身边,轻轻牵住他的衣袖拽住了他的胳膊。 隔着层层衣料,闻寂声感受到班惜语柔软的手掌传来的温度。他笑了笑,说:“抱歉,教你听到了这些家丑,希望你别见怪。” 班惜语摇摇头,说道:“这是你的家事,如何能说是家丑。”她紧接着问:“既然当时江印将你囚禁,你又是如何逃离鸿鹄山庄的呢?” 闻寂声道:“是义父救了我。”他说:“母亲病逝后,义父不知从哪里听闻了这个消息,便从岭南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得知萧陵死讯的刹那,闻宛城心中有悲又怒,恨不得立刻冲到鸿鹄山庄,一刀把江印砍了。 可他又深知已自己的能力,并不能撼动江印分毫。 且不说江印身后还有鸿鹄山庄作为后盾,就是江印本人,他也不一定敌得过。 闻宛城忍了又忍,才按耐住冲动又莽撞的心。他思前想后,认为自己要将萧念生带回岭南,只能智取。 否则若是采用明路,恐怕他连鸿鹄山庄的侧门都进不去。 于是,闻宛城借用了一个假身份,绕道从江南去往放鹤山。他自称是江南贩卖丝绸的商人,要在放鹤山脚的镇子上开家绸布庄。 而他一个外地人,为了让当地的“地头蛇”,也就是鸿鹄山庄能照顾照顾自己的生意,这才登门拜访。 而一个小小绸缎庄商人的小角色,用不着身为庄主的江印亲自接见。也因此,闻宛城成功避开了江印,只面见了山庄的徐管事。 闻宛城知道徐管事乃是江印的得力助手,是些本事在身上的,所以来之前闻宛城就做足了准备。 他暗中买通了山庄内的一名杂役,让他帮忙制造了点小乱子将徐管事引开。同时,他趁机跑到关押萧念生的地方,撬了锁后,便急忙带人离开。 未免被人发现,闻宛城接到萧念生后,就立刻换乘快马,匆匆逃离。 他也怕山庄之人追赶上来,所以刚出城门,就另外委托两拨人马,分为三个不同的方向各自疾驰而去,借此扰乱江印视线。 同样的,为保万全,闻宛城也不敢立刻返回岭南。他辗转带着萧念生去了北边,接着又在东方一处靠海的镇子上住了几个月,之后才不紧不慢地绕一大圈路回到岭南的镇上。 “自打那次离开鸿鹄山庄后,我便改了姓名,从义父的姓氏,更名为寂声。”闻寂声说:“也是从那时起,我开始学武。” 他学武的目的不言而喻,闻宛城心知肚明,也不阻拦,任由闻寂声去达成他的计划。 之后又过了几年,闻宛城做的生意愈加庞大,还与乌月族人有了贸易往来。那时闻寂声年岁渐长,闻宛城也放心下来,安心在外跑商。 而这些年,闻宛城都留在塞外和乌月族人做生意。 也是在闻宛城离家的这段时间里,闻寂声赶在母亲忌日的前夕回了一趟鸿鹄山庄。 他在山庄内住了几天,祭拜过母亲后便和江印断了父子关系,孤身一人出了放鹤山。 说到这里,闻寂声低下头看着班惜语道:“接下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我在外闯荡江湖,结识了楼西月,后来……又认识了你。” 他由衷地笑着说:“不妨说句实话,能够结识你,是我毕生之幸。”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也包括楼西月吧。” 后头这一句倒像是欲盖弥彰。 闻言,班惜语微低下头,脸上难得有几分羞赧之色。她的嘴角带着恬淡的笑意:“哪里,幸运的那个人,应当是我才对。” 说着,她主动地靠近一步,然后大方的拥住闻寂声挺拔的腰身:“过往的苦难已经过去,无论如何艰难,你终将拨云见日。我只遗憾,若当时能陪伴你左右就好了。 “或许我做不了什么,但也希望能给予你些许安慰。” 闻寂声被她拥抱着,感受到她柔软的身段,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独有的些许清幽的淡香,不由得心头一跳。 下一刻,他也紧紧揽住了班惜语。 他的下巴靠在她的肩头,喉结微动:“谢谢你的安慰。不管你是因为同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都谢谢你。” 班惜语说:“可我并不是因为同情。” “什么?” “我一直以为闻大哥挺聪明的,怎么这时候倒不明白了呢?”班惜语说:“那日在槐宴山庄,我已明白了你的心意,难道如今你却还看不明白我的心意么?” 话音落下的刹那,闻寂声脑中空白一瞬。他紧接着松开手,微俯下身去紧紧盯着班惜语的脸:“你、你的意思是……” 第333章 鸿鹄山庄(14) 闻寂声的双手都在颤抖。他控制着情绪,平复着呼吸,继而深吸口气,道:“我、我以为……我以为你会因为那日我的冒犯而责怪我,所以我……” 所以他这一路上都为此心虚,并且感到胆战心惊,生怕被班惜语拒绝,也半分不敢提起槐宴山庄里发生的事 班惜语嫣然一笑。她眼神流转,一片柔情,仿佛冬日的雪也随之消融:“我若不愿意,那便是冒犯。可我、我是愿意的,所以,那不是冒犯。” 她轻声说:“我这样讲,你能明白了么?” 她温柔的吐息好似春风拂面,闻寂声心神都为之一颤。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几乎要被惊喜淹没了。 “你、你说的、真的?”他的语调微微发着抖,像是着急要确认什么:“我、我没有听错么?你告诉我,我没有听错么?” 他的一颗心高高悬了起来,双手微微用力地握住班惜语,班惜语就这样被他半抱似的拢在怀里。 “你还要确认几次?”班惜语半抬起眼睛,迎着他热烈的目光笑了笑:“我话都说出口了,怎还会有假。”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就被闻寂声紧紧拥入怀中!他的双臂紧紧箍着她,像是要将她融入骨血里。 闻寂声长叹一声,双眼似如愿以偿般微微闭了闭。他说:“我好高兴,好高兴。自我有记忆以来,就从未有这样高兴过……” 他上辈子定是慈悲为怀,此生才能得此佳人。 闻寂声抱得过分的紧,班惜语感到有几分别扭与不适。可是她并没有推开他,只是静静地靠在他的怀里,听他胸腔内传来的有力的心跳声。 他们这般静静依偎了片刻,微风从湖面吹来之时,他们迎风飘动的衣摆也纠缠在了一起。 班惜语迎着风望向湖面,侧着头贴在闻寂声的肩上:“湖中亭内看着碧波荡漾,倒是别有一番意趣。” 闻寂声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手,低声说:“你若是喜欢,往后我们便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定居,背靠着湖。闲暇时,我们还可以到山间的原野上去放风筝。” 班惜语听着他的话想象一番,不由得心生向往:“我自小在江南长大,又不怎么出过闺阁,还从未见过一望无际的田野风光。” 南方的山水多是崎岖不平的,像闻寂声口中所说的“原野”,大概也只有在北方才能见到了。 闻寂声说:“这天下大好河山,我们可以慢慢地走,慢慢地看,只要你别觉得无聊。” “游历山水怎么会无聊呢。”班惜语笑着说:“你可别嫌我脚程慢就好。” “脚程慢才好。咱们又不急着做什么去,横竖图个悠闲自在,自然是越慢越好了。”闻寂声说:“你就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班惜语附和着说:“是是是,你说得对极了。” 他们放低了声音说话,头低着头,举止间尽是放松与亲昵。他们双手交握,偶然间触碰到彼此紧紧跳动的脉息时,便同时静默一瞬。 他们知道,此情此景,此时此刻,他们都为彼此而怦然心动着。 但这时,两人身后响起一串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在后头清了清嗓子,并出声道: “小人斗胆,在此叨扰少主,还请少主切莫怪罪——” 闻言,班惜语便直起了身。同时,闻寂声转身望过去:“怎么,徐叔这时候找过来,有事儿么?” 徐叔并未立刻答话。他意味深长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走了个来回,旋即笑道:“我无意搅了少主的兴致,只是庄主有请二位,还请少主与班姑娘随我到前厅去一趟吧。” 闻寂声并不想见江印:“我说了,这一路舟车劳顿,疲乏得很,要休息,所以没那闲工夫见你们庄主。”他说: “庄主若是要见我,还是等明日我们歇够了,再正经见一面吧。” 他的拒绝早在徐叔的预料之中,只是他这回过来是带了江印的死命令,无论闻寂声是拒绝或者同意,今日必须势必要会见江印。 徐叔道:“庄主说要见两位,少主还是别让庄主久等了。否则庄主知道了,恐怕是要发脾气了。我想,这时候少主也不想和庄主起争执吧?”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闻寂声听得几乎青筋直跳:“呵,我还就……” 话未说完,班惜语便轻轻搭上了他的手腕,道:“先别赌气,我们就是过去看一看也无妨。” 说完,她冲徐叔颔首道:“我们知道了。还请徐管事先行一步告知庄主,我们一会儿就到,请庄主稍待。” 徐管事:“班姑娘客气了——既然如此,小人就先退下,告辞。” 说完这话,他便走得干净利落。 看着徐叔渐渐走远,闻寂声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烦躁又涌现上来:“其实你大可不必理会他们,江印不过就是摆他鸿鹄山庄庄主的谱罢了,即便我们不去,他也不会拿我们怎么样。” 班惜语说:“话虽如此,但我们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她说: “眼下我们还不能一走了之,不如就趁此机会探一探鸿鹄山庄的虚实,也好搞清楚江印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我们要调查重微闻梅,第一件事,便是要查查江印。” 既然要查,那么江印就不能不见。早见或者晚见,并没有什么区别。 闻寂声只得说:“好罢,那就依你所言。”他拢了拢班惜语的外衫,又说:“再过一阵就要入冬,你再多披一件衣裳,别着凉了。” 他们一面说话,一面往前厅过去。 约莫过了三刻钟,两人才姗姗来迟。 他们前脚尚未踏入议事厅,便隔着院子听到里头传来说话的声音。 与此同时,院中杂役代为通传:“回庄主的话,少主与班姑娘一同过来了。” 厅内的人说:“将人请进来。” 话说完,闻寂声便带着班惜语迈入厅中。 他们两人甫一出现,厅内众多目光便齐齐望了过来。 江印搁下手里的东西,不紧不慢地抬起了头。他先是扫了他们一眼,然后冷冷“哼”了声:“你这少主的谱倒是比我摆得还大——你磨磨蹭蹭过来,倒是让我们在这里等上好一阵子。” 他冷笑说:“闯荡江湖?你不仅没闯出什么名堂,行事作风倒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第334章 鸿鹄山庄(15) 闻寂声被训斥一通,面上未表露出半分不悦,只是嘴角扯了扯,嗤笑着阴阳怪气道:“原来庄主在等我?那真是我的罪过了。” 他目光在厅内众人身上扫了眼:“庄主竟带着庄内各大管事在此等候,我当真是受宠若惊。不知我们来晚这一步,可否耽误庄主和管事们商议要事?” 话音落下,诸位管事不由得面面相觑,脸色颇有几分尴尬。他们干巴巴地笑了笑,说:“其实庄内的这些事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早一日或是晚一日处理都可以。这是无伤大雅的。 “既然少主已回来了,我等就不打扰庄主和少主说话了,我等这就告辞。” 几个人说完话,便忙不迭地起身告辞。 他们默契地没有提当年闻寂声和江印闹掰的事儿——当年闻寂声出走,那是闹得轰轰烈烈,往后谁提一句,江印都得黑脸,这会儿谁还敢旧事重提? 所以他们只是客气地夸赞闻寂声几句“年少有为”,接着很快就走得没影儿了。 等外人都散了场,江印这才冷冷哼了声,口吻强硬地说:“坐罢——来人,上茶。” 闻寂声:“茶就不必了,有何要事,还请庄主直说——今日时辰不早,我们早些议完事,也好早些各自回去,如此也不耽搁庄主时间。” “……”江印不理会他,而是扭头看向挨着他坐下的班惜语。江印笑了一下,挤出一张还算和煦、亲和的脸: “这位便是江南班家的小姐罢?当真是落落大方。这一路上辛苦班小姐了,不知班小姐这半日在鄙庄做客可还习惯?” 江印说:“我听说过去的几个月里,班小姐与犬子相互扶持,在江湖上也做了一番大事。我感谢班小姐对犬子的照顾,论理,今日班小姐初次登门拜访,合该给你办个接风宴的。 “只是此次回来得匆忙,什么都来不及准备,班小姐若是不介意的话,接风宴便往后延迟半个月,如何?” 且不论江印过往事迹如何,眼下他对班惜语客客气气,明面儿上,班惜语自当不应拂了他的面子。 因此她也是礼貌地拒绝:“多谢庄主抬爱,晚辈惶恐。不过接风宴就不必了。我不过一个小辈,哪里当得起庄主亲自以接风宴相请呢? “再说,过去也是闻大哥照顾晚辈的多,晚辈也实在不敢居功。” 闻言,江印微笑着点了点头:“不愧是正经人家的女子,果真端庄有礼。唉,其实我一直想有个女儿。女儿乖巧,倘若能像班小姐这般知书达理,秀外慧中,那我此生也再没有遗憾了。” 话刚说完,门外便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父亲若当真喜欢班小姐,不妨就将她收做义女,多一个孝顺女儿,岂不好?” 厅内几人闻声看去,却见江澜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笑,先是给江印行了一礼,然后目光落在班惜语身上:“班小姐。” 他轻佻的眼神扫了眼班惜语便很快移开目光,最终,他对上了闻寂声冰冷的视线。望见闻寂声带着几分敌意的眼神,江澜脸上笑容更甚: “大哥,当真是好久不见啊。”他说: “大哥可真是不够意思,那日在槐宴山庄,你捅出那么大一个篓子,结果还没跟我打声招呼就要走。若不是父亲堵住你,我还不一定能见得上你呢!” 江澜笑嘻嘻的,像是完全忘了他们两人先前是如何针锋相对,仿佛从前的追杀、威胁都不曾发生过似的: “你我兄弟,大哥如此,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我很是伤心呢。” 话说着,江澜就要去拍闻寂声的肩膀。 闻寂声:“……”他被江澜的话恶心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不等江澜靠近,就冷冷打掉他的胳膊:“江公子,我这人不喜欢别人动手动脚,还请见谅。” 听见他的话,江澜一脸受伤:“大哥怎的如此见外?你是我大哥,应该喊我一声二弟才对。”说着,他转头看向江印: “父亲你看,大哥这……大哥莫非仍是心结未解?唉,当年的事儿都已经过去了,大哥你又何必执迷至此呢?我……” “好了!”江印不耐烦打断道:“你既知道是过去的事儿,还提它做什么?!跟你大哥道歉。” 江澜脸色顿时一变。他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旋即不甘心地捏了捏拳头。 他深吸口气,再转身仍是谦逊的模样:“对不住大哥,是我失言了,请大哥原谅。” 闻寂声没心情陪他演兄友弟恭的好戏,当下便别开头视而不见。 被无视了个彻底的江澜暗暗咬牙。他阴恻恻地看着闻寂声,正想说点什么,却听江印说道: “你们兄弟俩有什么话,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谈。今日我将你们喊来,是另有要事与你们相商。” 江澜立刻转头问道:“哦?不知父亲要与我们说些什么呢?” “算是喜事。事关念生,也关乎你。”江印说:“这些年念生在外行走,有了阅历,也成熟了,往后就不要再闹离家出走那一套了。” 他看了看闻寂声,说:“我知道你心里别扭着,不过这些年过去,该放下的总该要放下。不管你承不承认,你我终究是父子,你也终究是鸿鹄山庄的人。 “我可以给你时间适应,把你心里头乌七八糟的想法都给我摆正了,从今往后,你得认清你的身份,收起那套不伦不类的江湖习气,听明白了么?” 闻寂声:“……”他脑中默念三遍:大局为重、大局为重、大局为重!然后深吸口气,道:“是,我明白了,父、亲。”他说得咬牙切齿。 从闻寂声口中听见“父亲”二字,江澜心头狠狠一跳。他心中有所预感,立刻勉强笑道:“父亲还没说,究竟是什么喜事呢。” “这桩喜事,是你大哥的喜事。”江印说:“这些年,你们年岁渐长,早已过了该成家的年纪。我想,既然念生此番回来了,就趁热打铁,将他的终身大事给定下来。” 说话间,江印的目光落在班惜语的身上:“班小姐认为婚期应当定在什么时候呢?既然是你与念生的婚事,这婚期,就由你来做主罢。 “放心,我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你只管说你的想法就是。” 话音落下,众人皆是一阵愕然:“什么?” 第335章 鸿鹄山庄(16) 班惜语想不明白,怎么好端端的忽然就谈到了婚事,为何江印要在闻寂声初回鸿鹄山庄之时安排婚事? 江印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这样做对他而言有什么好处? 班惜语百思不得其解。 不仅是她,闻寂声同样不解。他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看了眼班惜语的表情,见她满脸惊诧,便道:“江……父、父亲,这未免也太突然了,我们尚未做好准备,怎能骤然成亲?还请父亲三思,这桩婚事往后再议!” 他心悦班惜语,自然也想与她有更亲密而稳定的关系。他畅想过两人的未来,并且满心期待。但既便如此,他也不准备现在就完婚。 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实在不是成婚的好时机。再者,他就是要和班惜语结成姻亲,越不该在鸿鹄山庄举办婚宴。 这里太过肮脏,充满了人性永无止境的欲望与野心。在此地办终身大事,那是对班惜语的侮辱。 再退一万步讲,女子出阁,那是多重要的时刻。至少,在班惜语出嫁这日,身边应当有亲友陪伴——班家二老与楼西月怎能缺席? 而且,他也希望他们的婚姻能带着长辈的祝福。如果可以,他想请来义父作为他们的主婚人,而不是此刻坐在鸿鹄山庄议事厅主位上的伪君子江印。 闻寂声深吸口气,忍下胸中郁气,说道:“事关重要,不得马虎。是否成婚,还是容我们仔细思量之后再做决定吧。” 话一出口,江印便在瞬间冷了脸。他斥责道:“什么叫延后再议?还思量之后再做决定?怎么,难道你还不打算迎娶班小姐么?” 江印骂了句“混账”,又道:“人一个姑娘家,无怨无悔地跟着你走南闯北,心甘情愿与你浪迹天涯,怎么如今要你跟她成婚,你竟这般推三阻四! “难不成,你还觉着班小姐配不上你么?” 刹那间,闻寂声只觉得头疼得青筋直跳:“我没有这样想,我只是认为眼下并非成婚的好时机,而且……” “而且什么?”江印冷哼道:“我看你这个逆子是不想担负这个责任!——过去你们俩在一块儿,整日形影不离,你可有想过班小姐的清誉?” 江印话里话外都扯到班惜语的名声清白,听上去很是为班惜语打抱不平的模样。 而闻寂声则是一副“与你说不通”、“懒得与你分辨”的态度,眼看着两人又要起争执。 班惜语连忙说:“庄主误会了,事情并非是庄主所想的那样——不是闻大哥不愿意,而是我自己还不想太早嫁与他人妇。” 她说:“我想,我们尚且年轻,婚事尚且不急。况且来日方长,婚姻大事自然该慢慢商议为妙。 “这便是我的看法,还请庄主不要错怪闻大哥。” 话刚说完,旁观的江澜也斜着眼笑眯眯地说:“正是呢。父亲你也听到了班小姐亲口所说,班小姐处处维护大哥,可见大哥与班小姐正是情投意合、两情相悦。 “如此看来,他们两口子的事儿,咱们外人才更不好插手呢。” 江澜表面上是劝谏,实际上确实火上浇油:“既然如此,父亲不如就依了他们吧——正如他们所言,横竖也不急于这一时啊。” 闻言,江印果然冷哼道:“好个外人不好插手!怎么,难道我连亲儿子的婚事都过问不得么?”他转头看向班惜语,说: “我知道班小姐你有所顾虑,可事已至此,为你的清誉着想,婚事是万万拖不得的——你们一路上的事迹,我早有耳闻,况且方才徐管事也与我说了你们的事……” 说着,江印叹了口气,又紧接着道:“既然你们情比金坚又定下了终生,作为父亲,我合该为你们做主,只是我这个儿子,说了也怕你见笑—— “他向来是桀骜不驯,有你在身边,他尚且还能听你一劝,所以,你们两个,我很放心——旁的不多说了,你们的婚事,我就做主定下。至于婚期…… “既然你们都拿不定主意,那就由我来敲定。到时选定了日子,我会再告知你们二人。” 江印说一不二,当即就拍板叫来徐管事,吩咐自今日起着手准备起成婚所需的一应物件摆设。 班惜语:“……”她还想再争取一番:“庄主,还是再……” “对了,还有一事。”江印说:“既然你们要成婚,我也该见见班家的亲家——班小姐,不知你可否修书一封,请班家的亲眷到鄙庄观礼呢? “或者婚礼在江南班府设宴也可啊。” 话说到这里,班惜语冷不丁恍惚一瞬。她若有所思地望了眼江印,恍然间回过味来——江印神色有异,他似乎…… 此时,闻寂声制止道:“够了父亲,我们的事情就不劳你关——” 他话未说完,班惜语就忽然拽住了他的胳膊。她笑吟吟地对上江印的目光,顺从地回答说:“既然江庄主想得事事周到,那就依您说的办吧—— “我与闻大哥的亲事,就劳烦江庄主和徐管事操办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闻寂声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班惜语:“惜语、你、你当真……” 班惜语迎上闻寂声望来的视线,并给对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她轻轻在闻寂声手上拍了拍,语带暗示: “我当真是愿意嫁给你的,难道你不相信我么?” 这回闻寂声倒是沉默了。 他静静地看了看班惜语,眼中的困惑不言而喻:惜语,你究竟是怎样想的? 班惜语以眼神安抚他:放心吧,我有分寸。 “……” 另一边,江澜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二人的眼神交流,心中顿生不快——我呸,狗男女,大庭广众之下竟如此不知检点,真当这里没有外人了么! 他暗暗瞪了他们一眼,同时扭过头去:“父亲,我仔细想了想,虽说大哥与班小姐的婚事乃是美事一桩,可……这样会不会太仓促了点?” 而此时的江印已是喜上眉梢:“他们的婚礼徐管事与我自会准备妥当,怎会仓促?我知道,你是看你大哥婚事已定,所以你也着急你的婚事,是不是?” 他含笑着拍拍江澜的肩膀,说:“你且放心,为父早已为你相中了一位才貌出众的名门闺秀,只等你大哥婚事一了,之后为父就为你打点。” 江澜:“……”他僵硬地扯起嘴角笑了笑:“倒也不必如此急迫,儿子还不急。” * 几人说完话,江印便要遣人送客。只是在走之前,他单独将闻寂声留了下来,两人到书房内议事。 江澜眼看着闻寂声和江印一前一后地去了后院,当即不甘地咬了咬牙。随后,他又看到侍女要领路送班惜语回竹溪园。 他瞧着班惜语不紧不慢的步伐,略微思索,旋即跟了上去…… 第336章 千娇园夜宴(1) 楼西月来到林宅的第三日,从聂家驶来的马车停在了林家大院的门口。 同时,聂家人还派了人来接送。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一直与林家有联系的、接济林家的林管事。 “出云啊,你能想通,小叔叔我很是为你高兴,心中格外欣慰。”林管事笑眯起眼睛,看上去是那么的和蔼与慈祥: “先前我听你院儿里的丫鬟说起过,前阵子你身子不适,有好几日未进食,如今见你容光焕发,又要早两日去千娇园,可见是心中郁结悉数散去了!” 楼西月浅了牵嘴角,经过粉饰过的脸露出一抹笑: “让林叔见笑了——过去是晚辈不识抬举,今时今日,晚辈已经想得清楚透彻,明白林叔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所以也没什么好伤心难过的了。” 她说:“只不过这些时日教林叔为我操劳担忧,我很是过意不去,希望林叔不要怪罪我才好呢。” “怎么会呢。”林管事道:“你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那就最好不过啦——其实林叔也知道,你是一心从良,可是走上那条路,想抽身而退谈何容易? “不论你身在何处,‘江南第一琴手’的名号始终伴随着你。纵然你隐姓埋名,可你走到哪里,周围的目光都紧随着你。” 林管事叹口气,说:“以往你在翠烟楼,那些人或许还碍着面子收敛着些,可如今你离了江南,又沦落到如今的境地,岂不是凭那些豺狼虎豹拿捏?” 他自以为说得十分有道理:“与其如此,倒不如找个背景强大的靠山,一劳永逸——林叔不会骗你,聂家定会成为你最好的靠山……” “好了林叔,你不必多言,你说的道理我都明白。先前是我不懂事,如今你有什么吩咐,只管说就是,我不会再违逆。”楼西月打断道: “时辰快到了,还请林叔送我去千娇园。” 见她说话爽快,林叔自是欣喜地答应,全然没有意识到其中的怪异之处:“那出云啊,你快上马车,一会儿我亲自送你过去—— “哦,对了,千娇园不比咱们自家宅院,入了园后,园内管事会安排近身的丫鬟服侍,所以你那房里的小丫头就不用带去了。 “还有,这拉马的杂役会陪你一同入园——他可留门打杂,并不贴身伺候你,有什么重活累活,你只管交代他去办就是。等夜宴事了,回头再由他拉马送你回来。” 楼西月微微抬眸看了眼马夫,旋即移开视线,抬步上了马车:“我知道了,林叔。” 马夫低眉顺目地以手背搀扶着楼西月,待她坐稳后,便蹬上了横梁,扬起马鞭轻喝一声:“驾!”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千娇园外。 林管事先一步上前叫门:“快开门、快开门,出云姑娘到了!” 下一刻,角门应声而开。同时,有两名杂役特来迎人入府:“原来是林管事。林管事难得来一趟,真是辛苦了——马车里便是大名鼎鼎的江南第一琴手出云姑娘了吧?” “可不是么!我们出云感念着聂大人的赏识,因此特意提早了两日入园,好准备夜宴侍奉的事儿呢!”林管事笑眯眯道。 杂役:“是么!那就快请姑娘入园罢。” 说话间,侍女迈着小碎步上前,她掀起帘子:“奴、奴是专门伺候姑娘饮食起居的,请姑娘随奴入园。” 侍女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唯唯诺诺。 楼西月看了她一眼,旋即微笑道:“有劳。” 她在侍女的接引下一路往里走,园中杂役陪在身侧,他们一面走,一面将园中各处院落指给楼西月看。 “这个园子虽说是记在聂大人名下,但严格来说,并不算是聂大人私人的庄园。平日里也有不少京中权贵往来,而真正做主的,乃是地位极为尊贵的贵人。” 楼西月静静地听,时不时微笑着点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 她不动声色的打量周围,随着逐渐深入园中,脑海中关于千娇园模糊的印象约变得清晰起来。楼西月原以为那晚她见识到的已经是千娇园的原貌,不料想竟是冰山一角——这座庄园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富丽堂皇,也富贵奢靡得多。 此时,杂役笑着说:“出云姑娘初来乍到,对咱们园子还不太熟悉,不过等您住的时间久了,自然就知道园子里的规矩了。” 话音落下,领路的杂役便在一处敞开的院门前停下:“这‘青玉堂’便是姑娘的住所了——聂大人特意给姑娘留下的,希望姑娘喜欢。” 楼西月:“既然是聂大人的心意,那自然是最好的,替我谢谢聂大人。” “好说、好说。”杂役道:“那小人就不打搅姑娘清静了,还请姑娘入内歇息。对了,还有一事——” “请说。” “林管事交代过,林家陪同姑娘入园的杂役只得在外头做些粗活,近身的活计乃是由姑娘的侍女负责,所以……” 楼西月:“这个无妨,人交给你们,尽管安排就是。” “好,那我们就将人领走了。” 这只是桩无关紧要的小事,楼西月并不将其放在心上。她神色淡淡地“嗯”了声,便要转身去寝屋看看,却不料身后有人喊住她。 “出云姑娘。” 楼西月顿足回头,却见林家的杂役单膝跪地,嗓音沙哑着说:“奴虽不在姑娘院中做活,但到底是姑娘的人,姑娘往后有何吩咐,尽管吩咐奴,奴定然尽全力为姑娘办好。” “……”楼西月微微一怔,心想,这一番话说得当真是奇怪。她压下心中困惑,点头道:“你去罢。” “是。”杂役应了声,忽的抬头冲楼西月笑了笑。 那抹笑意味深长,楼西月尚不及琢磨,那人便随园中杂役退下了。 楼西月:“……”是错觉么?方才那人的模样、身段,竟有几分熟悉。 她望着杂役离开的方向,眼神深沉,兀自思索。 “姑娘、姑娘?” “何事?”楼西月扭头看了眼侍女。 侍女:“……用膳的时辰快到了,姑娘可要传膳?还是?” 出门前楼西月已用过膳食,此时腹中并不饥饿。她说:“晚些传膳罢。”同时,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来: “你且去将我的琴取来,煮一壶茶,我静静心。” “是。” 第337章 千娇园夜宴(2) 侍女做事麻利,话又少。楼西月抚琴调音之时,她便静静候在一旁煮茶,不多说一个字,眼睛更是不曾往无关的地方看过一眼,瞧上去,像是千娇园精心调教出来的丫鬟。 楼西月端详着她,心中有了计较。 片刻后,侍女冲出一壶盈满雨后青竹的淡香的茶:“姑娘,茶煮好了。茶水温热,请姑娘品茶。” 楼西月不紧不慢地停下动作:“多谢。”她拖着茶杯轻抿一口,道:“院中仅你我二人,在我这里,不必拘束——你且坐下一同品茶吧。” 闻言,侍女却是面带三分惶恐,连忙道:“这不合规矩,奴、奴还是站着伺候姑娘为好。” 楼西月看了眼四周,说:“你可是担心管事的责罚?”她笑笑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你且安心就是——你坐下与我说说话吧,你这样直挺挺的站着,我仰着头看你,也不方便。” 侍女仍是犹豫:“这……” 楼西月:“就当是我的命令——你到我身边来坐。” 话已至此,侍女不好再推拒,只得点头答应:“是。” 见状,楼西月满意微笑。她伸手递去一杯茶,问道:“瞧你的模样,似乎年岁尚小。你今年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奴是管事的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并没有正经的名字,管事给奴起了个顺口的贱名,姑娘唤奴小寻便可。”小寻道: “至于年岁……其实奴也记不太清了,左不过十三、四岁罢。” “十三、四岁……”楼西月道:“那还是个孩子呢——你来千娇园多久了?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她微笑道: “你不用紧张,你我不过是闲聊两句,放松些。” 闻言,小寻腼腆地笑了笑,说:“谢谢姑娘关心,虽然奴来千娇园的时日也不算久,但园内的住所比奴在市井大院儿里的茅草屋要舒服千百倍不止,所以,奴心满意足。” “是么?”楼西月道:“看来你还挺喜欢这里的。” 小寻:“谈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在奴眼里,能有一项活计,有吃有住,那就很好了,旁的,奴不敢奢求。” “能够知足常乐,这正是你的好处啊。”楼西月说:“我见过的人里,多数人还不如你——他们或是骄奢淫逸、贪心不足,最终落得凄惨下场的比比皆是。” 小寻脸上露出几分困惑的神色:“姑娘说笑了,我不过一介低贱奴婢,哪里能与姑娘结识的贵人相比较。” 楼西月:“我可没拿你开玩笑哦,我之所言,句句出自真心。” 小寻不禁笑起来,脸上爬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姑娘真会哄人高兴。” 楼西月也笑了小,旋即岔开话题,问道:“对了,小寻你在千娇园的这些时日,可曾见过聂公子?” 小寻:“聂公子?姑娘说的是庄园的主人聂大人么?” “正是。”楼西月道:“说来惭愧,我虽与聂家有些渊源,但到目前为止,都尚未见过聂公子本人。关于他的事情,也都只是有所耳闻,却素未谋面。” 她说:“说来你可能不信,早些年我虽生命在外,可却没攒下什么家底。自打离开翠烟楼从良后,生活就十分拮据。 “所幸这些年有聂家的接济,才不至于太过求困潦倒,所以我一直想当面谢一谢聂公子。” “原来如此。”小寻说道:“虽然奴很想帮姑娘的忙,但是奴并不知道聂大人的行踪。 “聂大人每回来,身边都跟着乌泱泱的一大群人,以奴的身份,是没有资格近前侍奉的,更别说是见上聂大人一面了。” 楼西月:“说得倒也是。” “不过,姑娘要见聂大人,这两日便有机会。”小寻说道:“姑娘知道的,数日后便是千娇园夜宴,照规矩,聂大人会提前几日到园内巡视,审查园中各处是否准备妥当。 “姑娘可以趁这个机会,求见聂大人。” “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多谢你。”楼西月说:“若我如愿见到了聂公子,必定重重谢你。” “姑娘说的哪里话,奴也没做什么呀。”小寻说:“而且、而且奴知道,姑娘与其他主子不同,姑娘宽待下人,作为回报,只要是奴力所能及的,奴都愿意为姑娘做。” “诶,可我并不求你的回报。”楼西月道。 “奴自然知晓姑娘品行高洁,不会在意这些。”小寻道:“可是奴也想提醒姑娘——或许在外人看来,千娇园是金碧辉煌的‘琼楼玉宇’,可这里也实在算不上是个好去处。” 她说:“纵然进出千娇园的宾客非富即贵,尽管攀附上这里的任何一个权贵都能飞黄腾达,可这是要付出代价的。” 楼西月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小寻,你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奴、奴……奴也不知从何说起,更不知该如何向姑娘解释。”小寻道:“总之,姑娘往后若是得了机会,便离开千娇园罢,这也是为了姑娘好。” 楼西月当然知道千娇园不是什么好地方,但为了掩饰,她仍是装作不知情的模样:“这……”她面露难色,道:“小寻可否将话说得更明白些?我并不能完全理解你的话。” 但是小寻却是摇了摇头,说:“用不了多久,姑娘就会明白的。另有一事,奴需告知姑娘—— “在千娇园的宾客内,姑娘需小心戚大人。戚大人他……他来历不凡,个性更是跋扈、不好惹,姑娘千万别触怒了他,否则会有大麻烦。” 小寻口中的“戚大人”系谁,这并不难猜。 楼西月心想,戚羽很难对付么?她确实是想见识见识,他究竟有多难对付。 于是她问:“哦?不知这位戚大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竟然教你这样害怕、忌惮?” “姑娘,对不起,照规矩,奴不能背后议论主子们的是非。奴与姑娘说了这些,已是违背千娇园的规矩,若是再说下去,教管事的知晓,奴势必受罚。” 说这话时,小寻控制不住地抖了抖身子。她说:“请姑娘原谅。” 楼西月只能作罢:“好吧。不过没关系,你不想说,我不问就是,你别紧张。” 不过是探问一些消息罢了,小丫头就害怕成这样,可见千娇园管理下人的手段是多么严厉、狠辣。 小寻这会儿也坐不住了。 她站起身仓皇道:“时辰不早,姑娘该用膳了。奴、奴去传膳。” 说完,小丫鬟便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楼西月:“……” 第338章 千娇园夜宴(3) 千娇园里的活计手脚麻利,小寻出去后不久,小厨房便端了新鲜做好的饭菜过来。小寻喊了楼西月一声,随后两人便在西侧耳房吃饭。 “奴给姑娘布菜。”小寻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伺候,“园里的厨子是聂大人花大价钱请来的,菜色很是不错,不知和不和姑娘的口味?” “色香味俱全,如此佳肴,自然是无可挑剔的。”楼西月说:“你也不必伺候着了,一块儿坐下来用些罢。” “是。” 小寻正要坐下,楼西月便忽然改口:“慢着!——” “怎么了,姑娘?” 楼西月转过头微笑道:“抱歉,忽然感到口渴。想起你方才煮的茶甚是清爽解渴,不知你能否再煮些来?” 小寻讶异道:“姑娘现在便要喝么?” 楼西月点点头:“对,现在。” 小寻只得站起身:“好,还请姑娘稍待,奴去去便回。” 楼西月眼看着她出了屋,旋即低下头,从饭碗里抽出被白米压住的纸条。 只见那纸上墨迹分明:今夜午时,园中照花亭一叙。 楼西月看着末尾的落款,眉心微蹙:“玄逸的留书?”他也到了千娇园? 不知怎的,她脑海中浮现出林家杂役的脸,以及对方离开时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想:难道那名杂役就是玄逸? 若果真如此,那倒是能解释得通了——难怪他走的时候特意喊住她,又说了一番奇怪的话,原来并不是没有缘由的。 楼西月心中有了主意,定了定神后,她扭头将纸条焚毁,不留任何蛛丝马迹。 * 当夜午时。 夜深时分正是万籁俱寂之时,千娇园内外皆是静悄悄一片,打更人早已歇下,往日夜半高歌的戏子亦早早收了声。 然而在此静谧的氛围之中,却隐隐透出几分不寻常的味道来。 忽的,园中的某一处院落传来“吱呀”一声轻响,同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房门的缝隙当中掠了出来。 黑影借着月色一路向北。此间夜风簌簌,黑衣人却行动如风,如入无人之境。 片刻后,黑影在朝北的花园内停下了脚步。 照花亭内萦绕着秋菊的芬芳,黑影于亭内驻足一瞬,旋即,身后传来一阵“簌簌”的响声。 楼西月回过身,只见来者揭下黑色面巾,跪地行礼:“属下见过王妃。” “这里不是宣平王府,你也用不着向我行礼——起身罢。”楼西月淡淡道:“果然是你——乔装成林家的杂役,随我混入千娇园,这个是傅观的主意吧?” 玄逸起身上前道:“千娇园不喜外人进入,想混进来,也不是易事。” 楼西月不置可否。她问:“罢了,闲话暂且不提——你留信给我,是有事相商么?” “属下确实是有几件事要告知王妃。”玄逸道:“第一件,王府已经接待了王妃的客人,王爷让属下带话给您:王爷说,请您放心,王府会好好照料王妃的客人; “第二件事关千娇园夜宴一事:据属下今日探查到的消息,夜宴会提前到两日后开始,到时,太子、戚羽等人,以及大宣各地大小地方官皆会到场。” 楼西月讶异道:“夜宴提前?这是为何?个中原因你可知道?” “听说是为了招待一名从南边来的富商。”玄逸道:“碍于身份,属下所调查的线索十分有限,只知道,那名富商是太子请来的贵客,他们两人之间有生意往来。” 楼西月心想,和项风做交易的人,八成不是善茬。他们的合作,必定也不是正经勾当。 “你说的我都明白了,我会小心行事的。”楼西月问:“除了这两件,还有旁的事么?”她看了眼玄逸,又说: “傅观应当另外有话要你转达罢?” 距离她冲动之下离开王府,已过去数日。 这几日来,楼西月刻意压制着自己,不去回想那个教人难堪的晚上,心情已平复不少。此刻她想到傅观,内心也一片平静,不似先前那般羞愤了。 而此时,听闻楼西月口吻平淡地问起傅观,玄逸顿时惊讶。他抬头看了眼楼西月:“王妃您不生王爷的气了?” 楼西月:“……我没有生气。” 玄逸:“好的,属下明白。”成,您是王妃,您说没有就没有吧——谁信啊,大半个王府的人都知道你们两个闹得不可开交呢! 他暗暗腹诽几句,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说道:“王爷心知王妃气上心头,很是懊悔,所以在今早托人送来了这封信,还请王妃过目。” 楼西月:“……” 她神色复杂地接过那封信,感受到信封内部是厚厚的一叠,顿觉头皮发麻:傅观究竟写了些什么东西过来,信纸竟这样厚,塞得满满当当? 刹那间,傅观那深沉的眼神仿若昨日重现一般,楼西月顿时心中重重一跳,呼吸都停了一瞬。 “……让他下回别再塞这些废纸过来,否则我当场撕碎!”楼西月咬牙道。 玄逸听见她说话的口气,心想:看吧,果然还是生气的。也不知道王爷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奇怪,奇怪啊。 他暗叹口气,点头道:“是,王妃的话,属下会如实转达给王爷的。” 楼西月不想再看到和傅观有关的人了。她胡乱将信塞进袖袋里,转身要走:“千娇园内耳目众多,你我不宜在外久待,早些回去罢。” 话说完,她便施展轻功,先一步撤离。 玄逸看着楼西月走远,无奈喃喃道:“这两人……唉,该怎么办才好啊……” * 楼西月走得快,回来得也快。 她悄无声息地回到寝屋,摸黑换掉了夜行衣后,正欲上榻躺下。可目光一飘,不由得看向了被随手丢在一旁的书信上。 她静静地看了那信好一会儿:“……罢了,暂且看一看你要说什么。” 接着,楼西月回身取了火折子,点亮一盏小灯。她拆开信封,却见里头竟夹着一张叠成小块的画纸。 她展开画纸在灯下细看,只见一名俏丽女子跃然纸上——正是那晚傅观提笔所画的她的画像! 不同的是,那时楼西月见到的还是未成品,今日由玄逸转交到她手上的,确实已完成的画作,是猎场上潇洒恣意的楼西月。 “傅观……你有病吧?!”她低声骂道,并且丝毫没有留意到自己微微发烫的脸。 第339章 千娇园夜宴(4) 两日后。 “诶,你们两个磨蹭什么呢,还不快将这两个红灯笼挂上去?真是的,都什么时辰了,擦个地都忙活半天,真不知道你们一天到晚的都忙些什么!” “还有你们,看什么看,走廊底下的花都谢了,也不知道换一换?都等着我来喊,你们才肯动手么?” “还不快去干活?!再耽误工夫,信不信我这就喊管事的来,赏你们几十个板子?快去!——” 男子在院子里呵斥一通,逮着偷懒的杂役就要训斥。这时,一名小厮从院子外匆匆跑了进来,并高声喊道:“丁大哥,丁大哥!外头、外头……” 丁义不耐烦道:“好好说话!究竟什么事儿,找急忙慌的,没规矩!” 小厮道:“戚大人、还有几位地方大臣都过来了,周管事请小的来喊你到前厅去帮忙招待呢!” 闻言,丁义脸色微变:“这么快就来了?不是说宾客们要午后才能到么?” “哎哟,这我哪儿知道哟!丁大哥,你快过去吧,要不周管事的要责怪了。” “行,我知道了。那这儿就交给你盯着了——让他们都勤快些,晚些时候,太子殿下要在这里宴请宾客的!” “得嘞,我还能不知道这个?你放心过去就是,这里交给我好了。” “嗯,那我先走了。” 丁义匆匆交代几句,然后快步去往前厅。 * 前厅。 “哟,这不是戚大人么?听说前阵子戚大人与令尊又闹不愉快了?”来者是名身着青色衣裳的中年男子,身材矮胖,脸上都堆满了肥肉: “要我说啊,父子哪儿有隔夜仇呢?身为人子,应当孝为先。戚大人有那样一个父亲,应当多多孝顺才是啊。毕竟,戚大人此生的富贵,全仰仗一个好父亲嘛!你说是不是?” 话音落下,戚羽便在瞬间变了脸色。他目光冷冷地盯着对方,双眼恨不得在那人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周围有人觉察气氛有变,立刻去拉扯男子的衣袖:“哎哟,快别说了、别说了!” 但那男子非但不听,还固执地滔滔不绝:“要说我,有个好出身当真是好啊,不需要多有本事,这辈子享福就好了,不像我们啊!” 男子笑着说:“像咱们这样的苦命人,只有劳碌的份儿喽!” 他乐得开心,身边的人却是战战兢兢——这搁了谁,都不敢当着戚羽的面这般放肆啊! 那可是戚家的公子,京城戚羽的名号谁不知道?虽然他们向来都仗着太子的声势作威作福,可对上最横行霸道的戚羽,也要忌惮三分。 此时,只听戚羽冷笑道:“对,没有好家世、好出身,爬得再高,也不过是给人做奴才罢了。主人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主人让你掏出所有的家当,你就得掏;主人不高兴了,要你死,你就得死。”戚羽看着对方,眼神中尽是阴狠与警告:“刘大人,你说,我这话说得在不在理?” 刘大人却是瞪大了眼珠:“你、你竟然骂我?!我——” 他猛地上前要去抓戚羽的衣领,但没等他碰到人,就被人推了一把——聂怀慎挤了过来,两手一挡,将刘大人和戚羽分别隔开。 他咧嘴笑了一下:“诶,两位这是干什么呢,嗯?这大好的日子可不兴吵架啊,别扫了大伙儿的兴致。 “况且,再过两个时辰,太子殿下就过来了。若是让太子殿下见到两位起争执,怕是要怪罪的。我想,你们也不想将事情闹到太子殿下那儿去罢?” 刘大人不满道:“我是不想为了一点小事就惊动殿下,可戚公子他欺人太甚啊,聂大人,你说,这该如何是好啊?” 闻言,戚羽冷冷道:“这就叫欺人太甚了?刘大人未免也太没见识了。难道你是第一天认识我么?我还有更仗势欺人的手段,你若想领教,今日我可以让你领教个够!” 话说完,他又笑了笑:“就怕你没有这个胆子!” 刘大人被他凶狠的眼神吓退:“你、你敢!你敢在千娇园内放肆?!” 聂怀慎看他一眼,凉凉道:“刘大人若仍是这样不饶人,那我这位兄弟还真敢放肆给你看呢,你是否要尝试呢?” 刘大人慌了:“我、我……” “得了,瞧刘大人吓得这模样,哈!”不等刘大人说个完整话,聂怀慎便打断道:“跟你开玩笑呢,别当真,别当真啊。” 说着,他招呼周围宾客:“这儿没事儿,都别围在这里了——来人,好酒好菜都端上来,大家伙儿开怀畅饮,开怀畅饮!” 紧接着,你饿坏真揽住戚羽的肩膀,将人往外头带:“诸位吃好喝好,都甭客气——老丁!” “诶!小人在!”丁义忙道:“有什么事儿,爷,您吩咐!” 聂怀慎摆摆手:“招呼好客人,别怠慢了。若有要紧事,再来禀告。” 丁义连连点头答应:“是是是,小人知道了。” 交代完,聂怀慎便二话不说拐了戚羽就走。 等出了屋子,戚羽才没好气地甩开聂怀慎的胳膊,道:“赶紧给我松开!”他长出口气,道:“哼,算那臭瘪三幸运!你若不拉住我,我定要让他好看!” 聂怀慎一阵头疼:“哎哟我的祖宗诶,这时候了你可别给我闹啊,我为了今天忙活大半个月了,若当真闹起事儿来,我不是白忙活了么?拜托你,就当是给我一个面子,别在园子里冷脸。” 他说:“你就是要找他麻烦,出了千娇园,我绝不拦着!行不行?” 戚羽嗤笑:“你的面子?你的面子值几个钱?” “好好好,我的面子不值钱……那算小的求您啦,求您高抬贵手,好不好?”聂怀慎赔笑道:“只要您安生这一天,你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成不?” 戚羽故作思考:“当真?” “当真、当真!” “行,我记下你的话了。这个要求暂且欠下,等改日我再找你兑现。” “都好都好,就依你说的办。”聂怀慎心里喊着“阿弥陀佛”,只要这祖宗不闹事儿,他就谢天谢地了! 第340章 千娇园夜宴(5) “好啦,你也别生气了。为那么一个人生气,多不值当。”聂怀慎说:“走,我带你找乐子去——我可告诉你,为了这次夜宴,我可是把江南第一琴手给请来了。这会儿,那位鼎鼎有名的出云姑娘就在园子里。” 戚羽挑眉,登时来了兴趣:“是么?” “是啊!”聂怀慎说:“来,咱们听曲儿去!咱们一边儿听曲儿,一边儿等太子殿下的消息。” 他们两人往后头的院子过去,一面道: “太子殿下何时能到?” “那还早呢。我听说今日殿下要带位贵客来,估计还要晚些时辰。” “贵客?我怎么没听说有这号人物?” “我也没听说啊!”聂怀慎说:“不过据说,是个经商的,叫祁什么的,我这记性,就是记不住名儿……诶,到地方了!” * 楼西月没想到,千娇园夜宴还没有开始,她就先见到了戚羽和聂怀慎,还真是冤家路窄。 所幸她乔装的本事能教人辨不出真伪,否则这会儿对上他们二人,指不定要露馅。 “两位爷万安。”楼西月温柔微笑:“不知两位爷到此,妾有失远迎。若是有哪里怠慢了的,还请两位爷不要见怪。” 聂怀慎一贯嬉笑道:“有美人作陪,那就算不得怠慢啦!”他指着戚羽介绍:“这位是戚大人,横竖这儿不是外头,你唤他戚公子便是。” 楼西月含笑着点头,轻声细语地唤了声“戚公子”。 见状,戚羽则是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其容貌,戚羽也只是淡淡点评:“姿色尚可——听说你就是江南第一琴手,林出云?” 楼西月谦虚道:“那都是恩客们赏脸,浑起的名号罢了。妾的琴技其实和寻常乐师没有什么分别,得此谬赞,妾心中有愧。” “诶,出云姑娘可别妄自菲薄呀!你生得这样花容月貌,又如此温柔体贴,可见名不虚传啊!”聂怀慎又问: “怎么样,出云姑娘在园中住得可还习惯?若有不妥之处,可与管事的说。” 楼西月客气道:“这样一个玉楼金阙的地方,若是还住不习惯,那可就太挑剔了——妾多谢聂公子关心,妾觉得园子里处处都是好的,没有什么不舒服、不满意的地方。” 说话间,她招呼两人坐下,喊来丫鬟备上茶水与点心:“小寻这丫头虽说年纪小,但煮茶的手艺很是不错,两位爷尝尝罢。” 接着,楼西月走到琴案后,指尖抚上琴弦:“两位爷是从前厅那边过来的罢?今日园中宾客众多,两位爷事务繁忙,想必也有些累了。就让妾为两位爷弹奏一曲,静静心如何?” 聂怀慎:“那自然是好啊!咱们过来可不就是奔着你的看家本事么?” 楼西月心知自己琴艺有限,不能露出马脚,所以选了首不太出挑惊艳的曲子。 琴曲幽幽,身旁又是茶水翻滚的轻响,配着小院内的景色,细品之下也别有意趣。 他们几人都不说话,只有聂怀慎翘着二郎腿、仰倒在软榻上哼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小曲。 聂怀慎轻轻晃动着脚,说:“怎么样啊戚少爷,赏景、赏曲、赏美人,还算舒心吧?” 戚羽冷淡道:“差强人意。”说着,他瞥了眼楼西月,嗤笑道:“我看‘江南第一琴手’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这首《回廊春》,我家中最末等的琴师都弹得比她好。” 聂怀慎不以为然:“我说你这个人真是挑剔,所谓美人,只要长得赏心悦目就行了,何必要求那么高呢?人家又不是正经靠弹琴这门手艺吃饭的。” “方才可是你说来这儿是听曲儿的,这会儿还不准我点评两句了?”戚羽还道:“再说了,长得也不是很美。” “……”聂怀慎真是要服了这个人了:“我发现你真的是变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你是谁冒充了我的好兄弟,把我那善解人意、怜香惜玉又惯会捧场的戚兄弟还回来!” 戚羽的表情顿时变得一言难尽。他嫌弃地看了眼聂怀慎:“你别恶心我。” “恶心你,爷恶心到你吐!” …… 两人斗嘴之时,楼西月只静静弹琴,始终不发一语。她听着这两个京城纨绔的对话,心里一阵冷笑。 这时,院外便急匆匆跑来一名小厮。小厮立在门边行礼: “启禀两位爷,前头院儿里有人传话,说太子殿下就要到了,管事的叫小人请两位爷过去呢,说是预备着迎接太子殿下。” 聂怀慎翻身坐起:“什么?这会儿殿下到哪儿了?” 小厮回答说:“据说是刚出城门。” 此时戚羽已经站起身了。他轻轻踢了聂怀慎一脚:“愣着干什么,还不走?”说完也不等聂怀慎的反应,他自顾自地就往外走。 聂怀慎也不耽搁,立马拍拍衣袖走人:“嗳,行吧,接驾去了——对了,出云姑娘你也拾掇拾掇到前厅去,等会儿宴席开场给大伙儿弹琴助兴,啊?” 楼西月亦起身相送:“是,妾知道了。” 聂怀慎和戚羽说走就走,转眼就不见人影。 看人已经走远,小寻走上前道:“姑娘,快到晚宴的时辰了,奴伺候您梳洗罢。” 此时,楼西月脑中想着方才小厮传来的话——项风提前抵达千娇园,原因是什么?难道和那位南边来的商人有关? 玄逸给到的线索并不全面,至今,他们也没琢磨出,那个和太子项风搭上线、并且得项风看重的商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楼西月心想,不管那位商人到底是谁,只要不耽误今晚的计划就好。 她如此思索一番,漫不经心地回应小寻一声,旋即回了里屋。 片刻后,楼西月换过一身装束,全身上下都是精心打扮过的隆重感。 同时,聂怀慎那边派来的小厮也早在院中等候,当楼西月梳洗、更衣后,小厮便要领她去赴宴。 楼西月也做好了准备——应急的暗器已贴身藏好,随身佩剑也隐在宽大的外衫之下——她扶了扶发髻一侧的钗环,说道: “好,那就劳烦你带路了。” 第341章 千娇园夜宴(6) 千娇园举办晚宴的地方距离会客的前厅不远,从长廊穿过一座小院,便是华清苑,也是聂怀慎指定的摆宴席的所在。 华清苑分主厅与东、西厢房,正中央则搭了一座戏台,四面正对着院子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无论哪个方位的宾客都能瞧得见戏台内的一景一幕。 除此之外,主厅和两侧的厢房都是打通的,方便主人拜会各方的宾客。 当楼西月来到华清苑时,院内外已有不少的宾客落座了。只是宴席尚未正式开始,他们的桌前也只摆了茶水与糕点。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说话的间隙传来一阵笑声。 “哟,说人人到,我刚才提到你,你就来了!”聂怀慎远远地瞧见了楼西月的身影,当即笑着喊了喊她,然后招手让人过来。 楼西月注意到了周围望过来的目光,于是微微笑着向众人颔首致意,接着抬脚走到聂怀慎的眼前:“妾来迟了,希望没有打搅诸位的雅兴。” 聂怀慎摆摆手,说:“你来得正是时候。来,爷介绍几位贵客给你认识认识……”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抓住楼西月的手,将人拉到身边。同时,他又狎昵地拦住她的肩膀,指着几个人说: “这位,是工部侍郎张大人,年少有为,才华横溢,当年他参加科考的时候,还是榜眼呢!现如今三十好几,日后更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还有这一位,这是从瑞平洲过来的知府,这几年的政绩亦相当不错,为咱们大宣朝廷上供了不少钱粮……以及这位……” 聂怀慎接连给楼西月介绍了几个人物,这些人都是大宣朝中要员,每一个都有来历,每一个都是太子项风的党羽。 楼西月做出不敢怠慢的神色,同时将这些人的名字与面孔一一记在心里,已做日后他用。 “他们都是大宣朝的肱骨之臣,不可怠慢,一会儿出云姑娘可要好好招待贵客,莫要让贵客失望啊。”聂怀慎说。 楼西月自然明白他口中的“招待”是什么意思,顿觉一阵厌恶。她压制心中不耐,摆起笑容:“妾省得,请聂公子放心。” 聂怀慎也笑:“是是是,出云姑娘有经验嘛,毕竟出自翠烟楼呢!” 众人听说这位“出云姑娘”的来历,也拍着聂怀慎的马屁道: “哎哟,想不到聂公子这样有人脉,居然将翠烟楼的出云姑娘都请来了!教‘江南第一琴手’侍奉我等,那还真是……不甚荣幸、不甚荣幸啊,哈哈哈!” “是啊是啊,这还得是聂公子,否则换了个人,还不一定能请到出云姑娘呢,大伙儿说是不是?” “对极了、对极了!” 几个人嘻嘻哈哈的闹起来,正厅的气氛都热闹不少。 就在这时,传话的小厮快步跑来:“爷、爷,太子、太子殿下到了,已经进门儿了!——” 聂怀慎也没工夫与旁人插科打诨了:“是么?快迎!” 话音落下,殿中二三十号人纷纷起身,转眼便在院前跪下:“微臣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万安!” 楼西月亦在此列。 她随着众人一同下跪,耳边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错落的脚步声。她微微抬头,正看到项风带着随从自院外而来。 他昂首阔步,神情格外的春风得意。 楼西月留意到他身旁还跟着个眼生的人。那人嘴角噙笑,衣着不凡,不知是光线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远远看过去,那人竟与项风有几分相似。 楼西月因为这个发现而感到讶异,但紧接着,她就觉察到不对——那人的相貌,似乎瞧着有些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 但她细细思索,却又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里见过这样一个人。 楼西月难得走了会儿神,就在她目光漂移的时候,一名身着灰布衣裳的杂役闯入了视野。 杂役垂着手跪在正厅的角落,借着身旁青色花瓶的遮挡,他抬起眼向楼西月看过来。两人无声对上目光。 “……”确认了玄逸的位置,楼西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而此时,项风等人已经来到院中。他双眼横扫了一圈,旋即道:“今日是难得的夜宴,诸位不必太过拘束,都起身吧。” 他一拂手,众人便谢恩。 聂怀慎也拍了拍袖子,凑到项风跟前,笑着说: “殿下今日的行程当真是捉摸不定呢,我和戚羽在园子里等您,接连两次听说您快到了,结果等了个空儿,还以为殿下您今日另有要事,不来了呢。” 项风轻拍他的肩,又看看戚羽,说道:“今日带了新朋友来,所以耽搁了一阵。”说着,他侧身让开一步: “来,我来给你们引见引见——这位是圭城不远万里而来的药商,祁涟祁公子,都过来见一见罢!” 语毕的刹那,不远处的楼西月瞳孔一缩——祁涟?! 她惊讶地看着被众人围在中央的男子,心道,她想起来了! 难怪那人瞧着那般眼熟,原来当真见过!那人正是曾在江南水患时现身,并广发药材赈灾的药商祁涟! 楼西月紧皱眉头——水患与时疫结束后,傅观曾派人调查过祁涟,可对方根本就不是出自圭城的商人。 而且,自祁涟离开江南后,傅观派出的人就失去了他的行踪。怎么这会儿他又现身京城?还和太子项风搭上线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 “药商?”聂怀慎的眼神变了变,“殿下莫非是请他来……”他和戚羽对视一眼,两人眼中俱是困惑之色。 戚羽问道:“可是眼下所用药方的药材不好,所以殿下才找了新药商合作?” 如今需要用药的地方,无非是皇宫供给给皇帝的“仙丹”,以及琳琅阁训练死士所用之药。皇宫内自有“道士们”料理,自是无需担忧。那么唯一有可能出问题的便是琳琅阁那边。 虽然戚羽和聂怀慎不怎么插手琳琅阁的事务,但他们时常跟在太子身边,自然也耳濡目染不少。 他们知道训练死士所用的药材里有一味至关重要的药材——失魂草。他们也知道先前因为某种原因,一直给琳琅阁供药的药商停供了一阵,但其中细节,太子不说,他们也不好过问。 如今见太子携这位药商出席千娇园夜宴,他们不得不做联想——难道这个名唤祁涟的年轻公子,就是为琳琅阁提供失魂草的商人? 第342章 千娇园夜宴(7) 项风自然没有错过聂怀慎和戚羽脸上变幻的神色,他嘴角勾起笑着说:“你们有所不知,祁家不仅世代药商,家中商行更有行医多年的老大夫,他们对药草的研究十分透彻,这次到京城,更是带来了改良过的药方。 “也是因为这儿药方,祁家才险些耽搁了供药的时间。”项风说道: “此方比琳琅阁内自制的方子还好,这一点我已经验证过——用了新药方的死士,陷入昏厥与猝死的情况大大降低,不仅如此,他们还比以前更‘听话’了。” 项风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满意之色:“虽说先前所用的药方已是效果显着,但对比这新药方,那还是差得远了。” 聂怀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明白太子的意思了,旋即挑眉冲药商祁涟笑了笑,说:“搞了半天,祁公子是自己人,还是个大功臣呢!失敬、失敬,在下聂怀慎。” 戚羽也道:“在下戚羽。” 祁涟嘴角一弯,也斯斯文文地拱了拱手:“早就听闻戚大人、聂大人之名,如今得见,果真气质非凡,堪称人中龙凤。久仰、久仰。” 他又说:“在下初到京城,对京城风物都还不熟悉,往后若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诸位莫要怪罪。往后,也请诸位多多关照了。” 聂怀慎十分自来熟地拍了下祁涟的胳膊,说道:“祁公子当真是客气——既然是自己人,多照顾些自然是应当的,你也别跟我们客气,有什么事儿,直说便是。” 祁涟笑眯眯的:“好啊,那就多谢戚大人与聂大人了。” 他这一笑宛若春风和煦,暖黄烛光映照之下,竟有几分雌雄莫辨的样子。聂怀慎瞧着他,不禁呆了一瞬。 片刻后,他回过神来,不禁“哎哟”一声:“我的老天爷,祁公子你可别这样冲我笑啊。你这漂亮得有些人神共愤相貌,又这般一笑,我可顶不住啊。” 聂怀慎这回说的可是大实话。 其实从方才祁涟露面开始,现场便有不少人盯着他看。这会儿见他面带笑意,宛若女子一般楚楚动人,不由得纷纷看呆了眼。 就连向来眼高于顶的戚羽也多看了两眼,眼神中藏不住惊艳之色。 但祁涟像是对这些眼光毫不在意。他并未多看旁人几眼,只是对聂怀慎说:“聂大人真会开玩笑,这样会说话的一张嘴,想必常常哄得小姑娘心花怒放吧?” 聂怀慎做出一副“惊恐”的夸张模样:“嗳,你可不能污蔑我的清白啊,我可不是处处留情的浪荡客啊。” 他话刚说完,就被项风打了一下:“行了,一会儿有你们说话的时候——诸位落座罢。” 主人发话,宾客便依次坐下。紧接着,聂怀慎打了个响指,侍者便纷纷将备下的膳食奉上。 同时,戚羽低声和随从交代几句,不一会儿,随从便招呼着园内的姑娘们上前侍奉,端茶倒酒。 随着你来我往的觥筹交错,宴席的氛围也再度活跃起来。 楼西月就在这样一场浮华里登上了院中央的戏台。 戏台四面的纱帘扎了起来,她坐在戏台中间微微侧坐,双手按在琴弦上。起初只是浅浅拨动几个音节,然后再气息微沉,弹起的便是林出云在翠烟楼的成名之曲——如烟翠。 起初选这首曲子,是有由头的。 傅观说,既然要借林出云的身份,自然该用林出云才能弹奏的琴曲。 楼西月曾经质疑,若是弹得不好,教人发现端倪,岂不冒险? 傅观却摇摇头说,以他的了解,千娇园夜宴的宾客多半是酒囊饭袋,纵然有一两个懂得欣赏的,也多半不是行家。 既不是行家,要糊弄过去自然就简单了,只需弹个七八分像即可。 但楼西月此前并不善弹琴,因此,那阵子她几乎是“苦练”如烟翠。如今,当初的苦练似乎颇具成效—— 楼西月分神抬眼看了眼四周,见宴席上宾主尽欢,似乎在为这首琴曲拍手叫好。 她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随后低下头,“专心”弹奏。 此时,宴席上。 “方才听祁公子说话的口音,倒有几分像咱们永安州的人,是不是?”席间,有人问道:“冒昧问一句——祁公子祖上是出自永安州么?” “我说你可得了吧,就你们永安州那穷乡僻壤的也跟人家套近乎,真不害臊。”另一人打趣道。 那人“哼”了声,不服道:“永安州是穷乡僻壤?哈,我看你管辖的乐宁城才是一年不如一年。也不知,今年太子殿下还能不能收到乐宁城上供的守收成。” “说话是要有真凭实据的。即便我再不济,该有的收成那是一分都不会少的。”乐宁知府道: “方才我可是将账本单子交给殿下了,一笔笔都记录在册。你若还要胡搅蛮缠,那我可要请太子殿下做主了。” 说着,乐宁知府眼带三分不屑地瞥了眼永安知府:“看你这般自信,不如咱们比比看,瞧瞧此次,是永安州上供的礼单多一些,还是乐宁城更胜一筹?” 永安知府一扯嗓子:“好啊!只是不知赌注是什么?若是赌注下得不好,呵,那就没意思了。” 席上有人劝道:“不就是几句玩笑话嘛,两位何必如此认真呢?算了,算了吧。” “诶,场子都热到这儿了,岂有打退堂鼓之理?我想永安知府也不是输不起的人,是吧?”乐宁知府道: “不如这样,输的一方必须邀请祁公子共度一夜。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让祁公子答应,如何?” 话音落下,在场众人皆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他们相互交换着眼神,目光中传达的意味不言而喻。 “共度一夜啊……哈,好,这个主意好啊!” 宾客的笑声几乎传遍了整个院落,他们的嬉笑声也落入祁涟的耳中。 只听厅中某一处响起“啪啪”两声,祁涟淡笑着把玩手中折扇,道:“以我作为赌注,这恐怕是有失礼数吧?” 他言语中带着冷漠的讽刺:“我初来乍到,尚且不知京城的规矩——原来在诸位达官显贵这里,是能够随意支配‘自己人’的。若是这样说,我就明白了。” 祁涟说:“若换作我坐庄,赢了的话,自然也能要求诸位为我取乐了?” 闻言,院中倏然一静。 众宾客脸上的笑容僵硬,不约而同地想:这个祁涟,是个硬茬啊。 第343章 千娇园夜宴(8) 就在宴席气氛陷入僵持之时,坐在高位上的项风忽然轻笑了声。他阖上手中的礼单与账本,甩手丢给身边的侍从,道: “行了,都吵吵嚷嚷的干什么呢?我看啊,祁涟说的不错——你们未免也太失礼了,是该吃个教训,长长记性。” 说着,他抬眼瞥了眼另一侧的随从,说:“你也别念了,礼单与账本先收起来,待晚些时候我再看。” 念礼单的随从恭敬应了声“是”,旋即将一摞账本单子收好退下。 与此同时—— 楼西月留意到宴席上的动静,目光尾随着那名带走账本的侍从,心中有了主意: 各地进献给项风的“赃物”都是他们结党营私的证据,只要拿到这些账本与礼单,呈到皇帝面前,皇帝必定震怒。如此一来,傅观就能师出有名。 楼西月略作思索,旋即喊来侍女吩咐道:“我要离开一会儿。你去禀告聂大人,便说我预备献舞,先行下去更衣,去去就回。” 侍女点头答应,紧接着,楼西月便静悄悄地退了场。 待她彻底离了席,这才避开众侍卫、随从的耳目,向着方才侍从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片刻后,侍从拐进书房,用钥匙开了锁后,将账本等物放入其中,接着又重新上锁离开。 楼西月等对方走远后才现身。 她警惕地观望四周,目光落在那枚铜锁上。只见她眼珠子一转,旋即取下头上的发钗。她将发钗插入锁眼转动几下,下一刻,“咔嚓”一声,铜锁应声而开! 楼西月立刻掩门取物,不过眨眼工夫,便抓了两册账本藏在怀中。 她拿到东西,转过身就刻不容缓地原样锁门离开。 约莫过了半刻钟,楼西月在一处幽暗的墙根底下停步。她抬头望了眼暗沉的天,旋即吹了三声短促的口哨。下一瞬,一道黑影落到楼西月面前—— “王妃有何吩咐?” “我想,这些证据足够举证太子项风的不臣之心,你将它交给傅观,傅观知道该怎么做的。”楼西月将窃来的账本一应交给玄逸,道: “有了这些东西,今晚我们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一半了。” 玄逸伸手接过,将其紧紧抓在手中:“事不宜迟,属下这就去办!” 话说完,两人于黑夜中各自分头散去。 * 项风背靠座椅,手执着单根筷子,漫不经心地在酒杯上敲了敲,“叮叮”的两声轻响回荡四周。他说: “祁涟是咱们的新朋友,你们可不能对人家不礼貌啊——今日我在这里,谁敢拿祁涟取笑,我可要罚他了。” 永安知府率先道:“都怪乐宁知府,好好的非要拿祁公子下赌注,要知道祁公子可是殿下诚心相邀的贵客,乐宁知府这样做,岂不是明摆着不将殿下您放在眼内么? “殿下,乐宁知府如此放肆,您可得好好惩罚他,给他个教训,否则他不长记性啊!” 话音落下,乐宁知府立刻就急了:“好你个老匹夫啊你!——”他忿忿咬牙,然后急忙起身对项风告罪: “下官绝无藐视殿下之意啊!下官、下官只是酒气上头,所以才失仪说了些醉话,醉话都是做不得真的,还请殿下明察,宽恕下官!” 项风抬手打断他:“好了,我知道你是无心的,不用再说了。” 乐宁知府正是喜上眉梢:“下官多谢……” “不过这确实是你先起的头,的的确确是你的不对了。”项风笑了一下,说:“我要罚你。” 乐宁知府脸色微变:“这……” “莫紧张。”项风说:“今日是个好日子,打打杀杀的不好,这样罢——” 他对侍从使了一个眼色,接着,侍从就捧着个漆红色的小盒子上来。项风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盒子。他从中取出一枚药丸,捏在手中: “作为惩罚,今日就由你先来试一试这颗新药的药性吧。” “……”乐宁知府望着项风手里的那颗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面露畏惧:“这、这是什么药?” 是毒药、还是…… “你紧张什么?”项风失笑道:“不过是助兴的药罢了,既不伤身,还教人通体舒畅,乐不思蜀呢。” 说这句话时,项风的脸上带着好奇与探究的笑意:“祁公子说,这药的效果极好,只是我还未亲眼见识过。眼下有这样好的机会,乐宁知府,你可别扫兴啊。” 话说完,身旁的侍从立刻心领神会。只见侍从取了药,大步朝着乐宁知府走了过去。 乐宁知府慌忙后退:“等、等等!——” 不待他反抗,侍从便强行将药喂进了他的嘴里! 乐宁知府双眼骤然睁大,喉间一滚,咕噜一下就将药给咽了下去!紧接着他浑身脱力,脚步踉跄往后一倒,眨眼工夫就坐在地上不动了。 他双眼发直,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像是在一瞬间失了魂。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人来不及思索,便眼睁睁看着乐宁知府失魂落魄地倒在那里。一时之间,众宾客既震惊又困惑,正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般。 在场之内,也只有项风和祁涟两人气定神闲。 他们一面细细瞧着乐宁知府的反应,一面说话: “祁涟,这药需要多久才能发作?” “殿下且耐心等上一等,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效果的。”祁涟淡笑着说:“您默默数上五个数,五、四、三、二、一……” 随着他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原先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乐宁知府却忽然手脚抽动一下! “诶,动了,他、他动了!——”有人喊叫一声。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乐宁知府身上,众人屏息以待…… 此时,只见乐宁知府像是身上有哪处不太舒服一般扭动了一下,然后侧身缓慢滑倒下去,以侧躺的姿势微微蜷缩着。 乐宁知府的手忽然变得不安分起来,在他自己身上这里碰碰,那里摸摸,同时喉间发出一阵不满的闷哼。 在他的一阵哼哼唧唧的动静里,众人瞥见他的双手探入衣摆,往更深处、更下方的地方摩挲过去…… 顷刻间,众宾客恍然大悟。 他们相视而笑,眼神轻佻:“原来是这样的‘助兴’的药啊……” 第344章 千娇园夜宴(9) 片刻后,楼西月换过一身烈焰舞裙回到宴席上时,席间的氛围早已发生变化。她刚到院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阵淫靡的声音,女子与男子的欢叫声似海浪一般,一潮高过一潮。 楼西月的脚步略顿了顿。她皱起眉头,忽然有一种掉头就走的冲动——她不过才离开一时半刻,怎么里头的那些人就这般迫不及待地行污秽之事? 她忍了忍,顾念着大局,硬着头皮走了进去。但没想到,里头的场景却比在外面听到的还要令人不适。 楼西月驻足朝四周扫了一眼,发现院内已经乱成一团。 不久前还衣冠楚楚的宾客,这会儿或是自敞衣衫倒卧在座椅之间,或是拉着身边的侍女,拉扯她们的衣裳欲行风月之事。 不仅如此,本该在戏台上唱戏的人,此刻也被拉到宴席间。他们衣衫不整,身上的装扮也悉数散乱。 楼西月留意到,那些戏子正是半个多月前,她在千娇园后院见到的那批、被关押着唱戏的男子们。 有戏子被宾客掐着脖子,以尖锐的嗓音高歌。有的则是被好几个人压制着,衣衫半褪,神色既痛苦却又像是欢愉的模样…… 这些戏子口中发出缠绵的低吟,每一声都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之感。 楼西月紧皱着眉心,脸上的笑容难以维持。 就在她决定趁乱打他们一个错手不及的时候,有人发现了她—— “哦?看看是谁回来了。”祁涟第一个向她望了过来:“出云姑娘,你可真是教我们好等啊……方才聂大人听说你要献舞,可是眼巴巴的等了许久呢。你姗姗来迟,来迟了,就该受罚了。” 说话间,聂怀慎就举着酒杯、步履微晃地走过来。他脸上带着三分不怀好意的笑:“哎呀,出云姑娘,你瞧你,这身舞裙当真是衬得你肤白胜雪,姿容无双啊!来,饮了这杯酒!——” 楼西月扭头看去,只见那杯递过来的酒里还泡着一颗黑色的药丸。 “……” 这是明目张胆地给她下药啊。 楼西月礼貌笑着拒绝:“妾身还要给诸位宾客献舞,不宜饮酒。这杯酒,还是聂公子饮了罢。” 闻言,聂怀慎不满地眯了眯眼睛:“献舞?”他轻笑了声,满不在乎道:“不过是杯再普通不过的酒,你怕什么,又不会醉。你喝了它,自然去献你的舞了。” 聂怀慎强势地掐住她的下颌:“喝!” “……”楼西月垂眼看了看对方的手,继而扣住他的手腕。她下了巧劲,移开了聂怀慎的手掌。她忽而笑得明艳: “我也不是不能喝这个酒,只是……聂公子不想知道,我所献的舞,是什么舞么?” 两次三番遭受拒绝,聂怀慎已经是不耐烦了:“本公子管你献什么舞,只要好看就行了,你……” “我想先请聂公子欣赏我的舞姿,可以么?”楼西月打断了他。她伸出手,柔荑覆在对方握着酒杯的手背上。 聂怀慎登时一顿。他两眼定定望着楼西月,只见她目似桃花、眼波流转,轻启双唇道:“聂公子,我舞的这一曲,请你看好了。这是…… “剑舞!——” 就在聂怀慎恍然失神的刹那,楼西月动作一停,紧接着眼神一变!她凌厉的双眼一睁,顷刻间,一道冷白的剑光从广袖之下刺来! 突来的杀意直冲面门而来!聂怀慎惊骇地睁大眼睛,同时下意识地往后方闪避。 只见他步履仓皇,尽管极力匆忙躲闪,但是手脚无力,眨眼工夫便双脚相绊,狼狈倒地。 那道冷冽的剑光未曾停步,剑花在半空中折转,旋即如流星般追至眼前! 霎时间,聂怀慎猛打一个激灵,醉的酒全都清醒了。他手指着楼西月,脸色惨白道:“你不是林出云,你究竟是谁,胆敢行刺?!” 楼西月只是冷笑:“我是你姑奶奶!——恶人看剑!” 话说完,她便又是一刺! 聂怀慎顿时吓出一身的冷汗,他顾不得有多丢面子,忙不迭地往一侧滚了出去,同时扯着嗓子大声叫嚷:“刺客,有刺客!快来人,快来人!——” 聂怀慎的呼叫声惊动了院中的宾客。 众人神色恍惚地向他望来:“刺客?怎么会有刺客,千娇园里里外外守卫森严,不可能有——” 在众宾客眼角余光的尽头,是楼西月孤身提剑而来的身影。刹那间,众宾客骤然失语。 他们纷纷停下动作,惊骇地从座椅上站起来:“来人!护卫、护卫在何处?!还不快拿下刺客!” 戚羽的反应快众人一步。他神色一凛,当即取了剑来一跃而上! 他大声喊道:“都别愣着,保护太子殿下!” 紧接着,戚羽执剑对上楼西月。只见他长剑横扫一挡,赶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住了楼西月的攻势。 聂怀慎如蒙大赦,立刻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去。他连忙抓住戚羽的衣摆站起来,并且躲在对方身后。 他心有余悸道:“好友!你若再晚来一步,我当真要一命归西了!方才那剑距离我的喉咙只有一线……” 戚羽没空与他废话:“瞧你那软脚虾那样!滚一边去,这儿我来应付。其他人也都别过来,我到要来会一会这个胆大妄为的女刺客!” 聂怀慎自知保命要紧,此刻也不打扰好兄弟。他拍拍戚羽的肩,一面往后退:“好友小心,这女子似是武功不凡,像是有些来历,你……” “少废话!” 话音落下,聂怀慎便忙不迭跑了。 没了碍事的人,戚羽也不束手束脚了。他先是不屑地打量楼西月,并嗤笑道:“敢孤身一人混入千娇园行刺,你本事不小,胆子也不小。 “但不管你今日是奔着什么目的来的,要行刺谁,都不会成功。”戚羽说:“园中层层守卫,皆是精兵,你逃不了。乖乖束手就擒,招供你为之效命的人,或许还能保住一命。” 楼西月淡定从容:“哦?你又如何能确定我是一个人来的?”说着,她向周围扫了一眼,见得各方护卫已蜂拥进入席间,他们各个手拿兵器,随时待命杀敌。 “你以为凭这些酒囊饭袋就能擒住我?你是过于自大,还是过分小瞧我?” 闻言,戚羽重重“哼”一声:“口出狂言!受死来!——” 下一刻,他手挽剑花,立刻向楼西月攻来! 第345章 千娇园夜宴(10) 戚羽使出的剑招空有一副漂亮的架势,力度与杀气却仅有三分。 楼西月多年在江湖打滚,所见识的尽是逼命杀招,戚羽的这些花架子,在她眼里不过是花拳绣腿——看上去有几分样子,但杀伤力基本为零。 因此,楼西月并不怵他。她只是微微向侧后方退了退,紧接着短剑翩然上手。她舞着剑锋错开敌人的攻击,在借力将戚羽的剑甩开的同时,侧转身横踢出一脚。 戚羽胳膊一挡,当下手臂被震得一麻。他暗暗吃惊,楼西月却是紧追不放,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被打得连连后退。 而在戚羽应招之时,聂怀慎等人在后方呐喊:“戚羽,打、打啊!快拿下她!——” 戚羽只觉得烦人:“你快闭嘴!”吵吵嚷嚷的,简直是打乱他出剑的速度! “都说京城的戚少爷人中豪杰,文武双全,我看也不过如此。”楼西月游刃有余地出招,同时出言讽刺道:“就这点本事也能在朝为官?我看大宣朝气数尽矣。” 戚羽怒上心头:“我大宣朝能人辈出,岂是你一个刺客宵小能够置喙的?哼,等你被五马分尸,你就知道厉害了!” 楼西月手中的长短双剑在空中舞出一道道剑光,剑光所到之处,皆是血色。 戚羽顶着她骤然加大的攻势,逐渐力不从心。就在他胳膊又添心伤之时,他终于反应过来——这刺客根本就是在逗弄他取乐! 此人分明能在几招内拿下他,却偏偏以时快时慢的攻击,一剑剑刺伤他的血肉! 意识到这一点,戚羽登时心头火起! 他冲身后吼了一声:“你们愣着做什么,都给我上!将这女刺客就此正法!” 戚羽一声令下,原地待命的侍卫便在顷刻间冲上前来。他们将楼西月包围其中,在拦住她的去路的同时,以人海战术轮番进攻。 楼西月并不急着做什么,更不急着走。今晚的计划里并没有刺杀某个人的一环,她之所以暴露自己,是因为不想喝聂怀慎递过来的那杯有问题的酒。 况且她此前也拿到了证据,自然也没有了和这些人虚与委蛇的必要。再装下去,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因此,她才破罐破摔。 至于现在……她在等,等傅观那边的消息。 楼血月估算玄逸的脚程,推测这会儿傅观应当已经拿到证据,并且已经在进宫面圣的路上了。 今夜项风不在皇宫,傅观要面圣,必定相对容易些。 傅观此人行动起来雷厉风行,在这方面,她相信对方的办事能力。 所以,她现在只需要尽量拖到援兵抵达便可。 只不过,即便楼西月有心拖延,戚羽可没耐心等。 见园中侍卫久取不下,戚羽立刻退到后方,大喊道:“快放箭!” 此话一出,弓箭手便一齐上阵。 楼西月被包围其中,登时就成了个活靶子。当半空中传来“嗖嗖”数声,万箭齐发的当口,楼西月便脚尖点地,施展轻功抽身而退。 她退至西侧的长廊下,借着周围帷帐的遮掩躲避箭矢。她身轻如燕地从长廊的一段飞掠过去,脚尖在门廊踩过,身后便留下一排入木三分的冷箭。 双方斗得激烈,不多时,方才还莺歌燕舞的宴席便俨如战场一般。众宾客慌忙逃散,有人尖叫着,有人躲在角落围观。 但即便如此,这场宴席的主人没有走,宾客也没有散尽。他们目睹着这场以多击少的猎杀,像是在看一场别开生面的好戏,只等着“刺客”落网的瞬间。 而楼西月则在闪躲的间隙,抬眸朝远处望了一眼,竟是不期然对上那边望过来的眼神。 太子项风被他的一众党羽牢牢护着,脸上的神色是一贯的云淡风轻、不以为意。他甚至指了指楼西月的方向,跟身边的人说: “倒是可惜了,这名刺客的身手不错,易容术也相当精妙。若是能为我所用……” 身边有人献策道:“这有何难呢?殿下且等着,等护卫们将人拿下,便先让她来试一试祁公子的新药方!到时,殿下身边儿,就多了个听话的奴才了。” 项风笑道:“这个提议甚好。”他转头看向祁涟:“祁涟,你可备好新药了?” “药材自然是不缺的。只不过……”祁涟转头看了眼战况,轻摇手中折扇,微笑道:“但恕我直言,你们恐怕拿不下她。” 语毕,一旁的官员紧跟着说:“诶,祁公子怕是不知道这些护卫的厉害吧?纵然那小妮子武功再强,咱们人多势众,难道还拿她不住?” 话刚说完,前方战圈便突然传来一声哗然。有人高声喊了句:“大胆刺客,快放开沈大人!——” 众人猛地回头,却见一名宾客已被刺客擒拿! * 楼西月单手扼住沈大人的咽喉,挟持着人质步步向前:“你们若是不想这位大人有所损伤,便速速退去,让出一条生路来。否则,我就在此了结了他的性命!” 戚羽怒目圆睁:“你!——” 楼西月不惧挑眉:“你什么?我要和这里地位最高的人说话,这位大人,还请你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 戚羽忍无可忍,嘴里骂道:“你她娘的,老子我——” “诶,戚羽,你且冷静冷静,退下罢。”项风骤然打断。他向楼西月看了过来:“这位姑娘要与我说些什么呢?你既然能混入千娇园,应当知晓我的身份吧?” 楼西月:“大宣国的太子殿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呢。” 项风笑了一下:“姑娘快言快语,我也不拐弯抹角——我不管姑娘冒险入园行刺的目的是什么,只是本着惜才之心,我可以原谅你今日之所为。 “倘若你愿意束手就擒,投入我的门下,我可以大发慈悲,放你一马,如何?” 楼西月:“哦?那这样的话,我有个条件,还望殿下能够答应。” 项风:“愿闻其详。” “我要殿下你向圣上伏法认罪,你要对大宣子民忏悔你犯下的罪孽,并放弃太子之位。这样,我或许就答应追随殿下你了。” 话刚说完,还没等项风说话,他身旁的走狗就先叫了起来: “异想天开!日后整个大宣都是殿下的,殿下是万民之主,何来罪孽!只要殿下一句话,你就性命难保,哪里还容得下你在此厥词?!” 就在这时—— “哦,是么?圣上还未龙驭宾天,太子也尚未登基,怎么,现如今太子已自封为万民之主了?——” 第346章 千娇园夜宴(11) 沉重的木门被人粗鲁地推开,当门撞上门框时,厚重的墙体发出一声巨大的“砰”的一声响。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群带刀侍卫毫无征兆地闯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大名鼎鼎的宣平王! 在场宾客看见傅观出现的一刹那,大脑都空白一瞬——他们不可置信地望向门口,心中浮现同一个困惑: 宣、宣平王怎么会找到这里?!难道他们的事情已经暴露了?! 此时此刻,他们完全顾不上刺客,满心中只剩下恐慌——宣平王素来和太子不太对付,如今宣平王带人闯上门,显然不是为了叙旧喝茶,而是来找麻烦的! 此时,上门“找麻烦”的傅观却先是在院中扫了眼。他看向挟持人质的楼西月,不禁眉心一跳:你这是在做什么?我不过晚到了一时半刻,你就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楼西月遥遥对上了他的眼神:你是什么速度,磨蹭到这个时间才到,都在路上磨洋工么? 两人无声对视几眼,双方都没有读懂对方眼神中的意思。 但楼西月见到了傅观,便知道自己此行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于是,她满不在乎地笑了笑,然后控制着人质往边缘地带一步步退离: “看来真正替天行道的人已经来了,真是可惜,这里已经没有我的用武之地了。” 她冷淡如水的声音回荡四周,戚羽发现她要逃走,当即大喊:“别让她跑了!——” 虽然戚羽已有察觉,但为时已晚。只见楼西月冷冷一笑,旋即将人质丢了出去,同时,她蓄力一跃而起,脚尖借力,身影如鬼魅一般跃出了高墙。 而在这短短眨眼的工夫里,她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在了月色里。晚风里留着她的声音:“在下告辞,后会无期!——” “……”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人俱是惊愕地目瞪口呆,只有戚羽恶狠狠地盯着楼西月逃离的方向,骂了一句:“可恶!”还是叫人给跑了! 就在众人六神无主之时,太子项风站出来道:“忱书,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目光冷冷地看着傅观: “半夜三更,你带这一大帮人到聂怀慎的庄子来,是想做什么?你要造反么?!” “造反?”傅观轻笑一声:“那我倒是想问一问殿下,作为太子,你在此僻静庄园宴请朝中地方官员,又是意欲何为?” 项风冷哼:“怎么,我不过是与文武百官闲暇宴饮罢了,难道这也需要经由你的允准?还是说,不过区区一场夜宴,你便要胆大包天地给我安上一顶结党营私的罪名? “若是如此,我倒是不明白了——现如今,是你在监国,还是身为太子的我?傅忱书,你僭越了。” “僭越?今日我奉圣上之名彻查太子项风结党营私、祸乱超纲、意图篡位之罪,谁敢说一声‘僭越’?”傅观说出的字字句句都掷地有声。 他单手负在身后,又拿出明黄圣旨,一步步踩在石板上,走上前来:“圣上有令,凡是参与千娇园夜宴的一众官员,不论官阶大小,一律捉拿归案!” 众侍卫齐声应答:“是!” “放肆!”项风厉声怒斥:“我看谁敢造次!——” 紧接着,他怒目紧盯着傅观:“好你个傅观,竟敢假传圣旨!来人,速将傅观拿下,关入大牢!” “这是圣上亲笔所书,岂能有假?!”傅观高声道:“既然太子不信——高将军,你来将圣旨念给太子听听。” 高将军迈步上前:“是!”他接过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项风乃朕之第三子,自聪慧孝顺,实为朕寄予厚望之爱子。 “然,多年来,太子刚愎自用,欺上瞒下,勾结朝臣,搜刮民脂民膏,为祸我大宣百姓,朕深为痛心。 “如此作恶多端、包藏祸心之人,实无储君之德,更不配为我大宣皇室之子孙! “即日起,废去项风太子之位,贬为庶民。此外,赐宣平王尚方宝剑,奉朕之命,立刻将所有夜赴千娇园的逆贼反臣,连同太子,擒拿归案。钦此!——” 话音落下的刹那,满院哗然。 高将军阖上圣旨:“庶民项风,圣上的意思,你听明白了么?” 这一刻,项风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他瞪圆了眼睛,道:“不可能,不可能!父皇不可能会这样对我,不可能!——” 傅观:“是么?难道当初你在圣上的丹药里下毒时,没想过会有这一日么?圣上早已知晓你结党营私之罪,圣旨已下,你还是认罪伏法吧。” 项风:“我不认罪!凭什么让我认罪,你们有什么证据?!我不过是与诸位大臣在此欣赏歌舞而已,怎么就有罪了,啊?!” “你还不肯认么?”此时,有一人从人群中走出。上官解手中拿着成册的账本与礼单:“这些账本和礼单,你不会不认得吧?证据在此,太子殿下,你还有什么话说?” 项风的目光一转,望到上官解手里的东西后,登时色变。他眼珠子一转,立刻回过味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哈哈哈,我明白了。” 他目光阴狠地瞪视着傅观:“方才的刺客是你派来的,你竟派出细作入园盗窃!” 傅观冷淡地看着他。 项风:“倒是我小瞧你了,没想到你在这里等着我呢。” 傅观没理会他。他只抬抬手,轻飘飘说了两个字:“拿下。” 就在他一锤定音的瞬间,早已将千娇园团团包围的京中侍卫便倾巢出动。他们齐齐上前,将在场的大小文武官员悉数拿下。 一时间,宴席间四处都是哀嚎声。 戚羽和聂怀慎试图反抗,但也被侍卫镇压下来,拷上手铐脚镣带走了。 轮到项风本人时,他冷笑着将人呵退:“滚开,凭你们也敢碰本太子?!”他自行向外走,数名侍卫监视着他。 错身而过之时,项风停下脚步看了眼傅观,道:“这一局是我输了,但是你也没赢——你就是扳倒了我又如何,你同样当不成皇帝。父皇不可能将皇位传给你。” 第347章 千娇园夜宴(12) 傅观平淡地回应他的目光:“我不像你那般有野心,有你的前车之鉴,我只想恪守臣子的本分。” 听见这话,项风不以为意地“哼”了声:“呵,你尽管接着装蒜。我倒要看看,你要装蒜到何时。” 他撂下这句狠话,旋即被视为押解带走。 上官解走到傅观近前,他看了眼项风离开的方向,无声地勾了下嘴角。随后,他对傅观道: “到目前为止,‘千娇园夜宴’也算是落幕了——这一回真是多亏了王妃娘娘,还有王爷您,你们里应外合,配合默契,咱们才能顺利拿到证据,向圣上揭发太子的罪行。 “否则仅凭我们的一面之词,恐怕圣上不会这么轻易就答应下旨擒拿太子。” 傅观的神色淡淡的:“其实圣上早知太子已有反心,只是之前寻不到机会发落罢了。眼下人证物证俱在,太子无从抵赖人,圣上自然不会再姑息。” 上官解叹了一声,说:“只希望这回圣上莫要顾念父子情义,倘若圣上心软又放过太子,那么我们所做的努力可就白费了。” 若真到那一步,那就不仅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还加深了与太子的仇怨。到最后,就是你死我活的结局了。 “如何处置太子,圣上心中自由论断,这就不是我等能决定的了。”傅观站在一旁,看园中的宾客被侍卫一一带走,这时,院中的某一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喂,那里的人站住,不准跑!——” “有人跑了,快追!” …… 傅观即刻追问:“发生何事?” 一名侍卫跑来禀告:“回王爷的话,方才属下奉命擒拿在场的宾客,但一不留神,就有人趁乱溜了出去,已经派人去追了,想必很快就能将人抓回。” 傅观看一眼周围,略微思索,喊来高将军吩咐道:“高将军,这里暂且由你看顾着,我追过去瞧瞧。” 上官解不解道:“不过是跑了个犯人罢了,何需王爷你亲自去逮人?不如多派几名人手,也省些力气。” 傅观:“这里有你们盯着便可,我且随处看看。”说完,他便随着侍卫快步追去。 上官解看他走得急,不禁笑着对感叹道:“王爷当真是一丝不苟,事事上心啊。高将军,你说是不是?” 高将军同样微笑回答:“王爷素来如此,能跟随王爷做事,实乃下官之幸。” …… 傅观一路循着逃犯的踪迹紧追而出,至东边的院门前堪堪停下。 侍卫道:“那人不见了!” “方才属下还瞧见他从那边的树丛里过去了,怎么、怎么转眼就找不见了?!” “快、快四处找找!——” 傅观道:“你们几人分头搜寻,若是寻到线索,即刻放出信号。” “是!” 众人依言四散开去,各自搜寻。 傅观则在原地站定片刻,旋即越过东面侧门出了千娇园。 园外的草地还留着前一日未干的雨水,土地当中仍是湿淋淋的泥泞。傅观略微矮身看了看,瞧出地面上留存的细微的脚印。 他跟随脚印一路往前,直到入了树林中才停下来——脚印不见了。 倏然,林中有劲风自侧面拂来! 傅观眼神一凛,当即转身闪避开去。他微微错开视线,目光中,只见一柄折扇如利剑一般又快又狠地从他脸侧扫过。 这一击的力道甚强,劲风过处,一侧的树叶也被切断开来、飘落在地。 傅观不疾不徐的挡开对方的手腕,同时伸出手拦下迎面打来的扇骨。他说: “阁下好功夫。只是阁下既然有此身手,大可现出身来,与我明面一战,何必要做小人行径——偷袭呢?” 藏身在暗处的人轻笑道:“若非偷袭,谁又能伤到暗藏锋芒的宣平王呢。” 话音落下,那人便挣开傅观的桎梏,下手就是全力的一击! 电光火石之间,只听半空中传来“嗡”的一声鸣响,下一刻,泛着冷光的长剑便凛然而至。 傅观微微偏过头,剑锋便自耳侧径直刺穿了眼前的折扇。 同一时间,执扇者将扇面一转,扇骨便卡着长剑,令其不得再进一步。 傅观反应极快。他反手握住剑柄使出剑招,不过转眼的工夫,适才杀意冷然的折扇便如破镜一般碎裂于空中。 接着,他们双方来往试探几招后,处在黑暗中的人率先收手。对方的声音带着笑意:“我说两位点到为止吧?二打一,这不公平吧?” 话说完,只见夜色中暗色的红影一闪,楼西月闪身来到傅观身侧:“对付宵小之辈,又何须公平。” “王妃娘娘这话说得可真是教人伤心了。”说话间,那人一步步走上前来: “再怎么说,我们在江南也曾有数面之缘,亦有相互扶持的情分在,况且,当时江南水患、时疫,我也出了不小的力呢,娘娘多少也给些面子才是啊。” 来者现出真身,与楼西月、傅观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再细看他的衣着打扮,以及依稀可辨的面容,不正是趁乱从夜宴中逃离的祁涟本人么! “出力?”楼西月道:“祁公子在江南赠医施药,是出于善心,还是另有目的,你我心中都有数。此时此刻,就不必再装蒜了吧。” “真不愧是王妃娘娘,说话当真是直接。”祁涟笑着说: “是,我是在赈济灾民的药材中动了些手脚。不过你们大可放心,那时我只是为了试验新药方的功效,因此所下的剂量不大,并不会对百姓的身体产生实际的损伤。 “所以,你们也不必对我如此穷追不舍。你们今日放我一马,他日再度相逢,我也手下留情,怎么样?” 傅观:“哦?祁公子何以认为,我会纵容危害大宣百姓之人逃之夭夭?是你将为祸四方的失魂草引入大宣国境。 “起初,你们乔装成普通商人,在边境走私,但事迹败露,被应照还发现。你们为达目的,便联合大宣官员杀害了应照还。 “随后,你更与废太子结为一党,和琳琅阁沆瀣一气,肆意滥用失魂草,训练死士,意图祸乱大宣朝纲。 “不仅如此,你更是勾结江湖门派‘重微闻梅’,意图让失魂草在各武林门派中泛滥。 “如此种种……若我推测不错,你便是荣国派出的细作,所图谋的,是宣国的国土。我说的可对?” 第348章 千娇园夜宴(13) “哎呀哎呀,要不说京城内聪明绝顶者乃是宣平王呢,果真是名不虚传。”祁涟说道:“其实你比项风聪明多了,也厉害多了。这个太子实在是应该由你来当啊。” 他又紧接着道:“但你若成了大宣的主事者,那可就没有我作恶的机会了。所以,我还是要庆幸,幸好当年登帝位的不是长公主,否则今时今日,时局可要变一变了。” 楼西月道:“看来你是对你的所作所为供认不讳了?”她倒是没想到,当初在江南弹奏出清心宁神的琴曲的人,竟是个心怀鬼胎之辈。 “我认了又如何,二位能耐我何呢?”祁涟漫不经心道:“我是有把柄在你们手上,可你们难道就没有弱点么?” 傅观眉心微微皱起。 楼西月质问得直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妃是聪明人,怎么这会儿又装起傻来了。”祁涟说:“哦,不对。正确来讲,应当称你为楼姑娘才是。” 此话一出,楼西月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祁涟没有错过她脸上的表情,见状亦是十分得意地笑了笑:“别那么惊讶。我知道你们暗中调查过我,作为‘回报’我查查你们的底细,也是理所应当。 “只是令人惊讶的是,你们这几个人的关系……唔,着实是奇妙。姐姐扮成妹妹,妹妹装作姐姐,一个孤身奔赴京城,一个远入江湖,啧,说书的都不敢这样讲故事。” 楼西月当即气上心头,傅观及时按住她,淡淡道:“说这么多,你是想以此作为要挟了?” 祁涟:“就当是要挟好了——我只是想让你们考虑清楚,若是这件事抖漏到你们皇帝那里,闹得满朝文武皆知,班家会有什么下场……我想,你们应该不想见到吧?” 楼西月冷笑:“我也可以现在就杀了你,以绝后患!” “你若动手,我手底下的人今晚没见到我回府,用不着等到第二天,你假冒班惜语嫁入王府的事情就会满城皆知。到时不光是你,班家上下都逃不掉。”祁涟道: “王妃娘娘,你要跟我赌这一把么?” 楼西月:“你!——”她当即紧握着手中短剑。 傅观按住她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楼西月领会到他的意思,心中急切:“怎么,难道你还打算放过他?要我放他走,绝无可能!我……” “看来两位还需要商量一下,那我就不便打扰了。”祁涟骤然打断他们的对话,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样物件来。 看见他的动作,楼西月登时警惕。 “我告辞了!” 话音落下,只见祁涟高高扬起胳膊,旋即将手中之物猛地摔下!刹那间,一阵呛鼻的烟雾从他脚下升起! 楼西月:“咳咳!咳咳!” 她一时不察,烟雾入鼻,当即咳嗽得胸腔一阵疼痛。 傅观连忙轻拍她的背部缓解,楼西月却是推开了他的手:“咳、咳……你别管我,快去追人啊!人都跑了!” “你还不明白么,祁涟并非你我所见的那般文弱。他深藏不露,从方才匆匆交手的招式上看,他的武功绝不在你我之下。”傅观分析道: “他的武功路数我尚且摸不清楚,而且他的轻功也不弱,这会儿工夫,他应当已经跑远了。” 楼西月急急喘气,终于缓过气来。她暗暗咬牙:“可恶,没能抓到他,简直是功亏一篑!” 祁涟是荣国来的奸细,他手中必定还握有更多的失魂草,还有他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药方,眼下他一跑,无疑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所幸今晚我们的计划已经达成——项风落网,以他为首的势力被剪除,祁涟也就失去了最有用的一柄利器,也失去了他在大宣最大的靠山。往后,他在京城也难以掀起更大的风浪了。”傅观说: “至于祁涟本人,我们只能再从项风那里找找别的线索,想办法将其擒拿。” 楼西月虽然气愤,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那也只能如此了——但是班家那边……” 傅观将她扶起,笑道:“你别忘了,你也是班家的女儿。你和班惜语长得一模一样,谁能分辨出真假?况且,即便是圣上知道其中真相,他也未必就会问罪于班家。” 楼西月狐疑:“真的?为什么?这话怎么说?” 傅观微笑:“我方才说了——因为你也是班家的女儿。” “……我明白了。”楼西月听懂了傅观的意思,“既然这样,我往后也能心安理得地利用‘宣平王妃’的身份,对么?” 傅观:“……没错。”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楼西月,心想:你当真了解了我的意思了么,楼西月? 你要心安理得地利用宣平王妃的权力,那就意味着,你要做实宣平王妃的身份啊。 如此一来,你便不能随心所欲地离开宣平王府、离开京城了。 * 太子被捕的消息就如平静湖面上落下的巨大的石头,转瞬间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至第二日清晨,京城内几乎无人不知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被贬为了庶民,不仅如此,他甚至背负了多桩罪状,听候皇帝的发落。 值此风声鹤唳之时,昔日与太子交好的大臣无不是人人自危。 也是从这日起,已连续一个月未上早朝的皇帝重新召集文武百官,恢复了日复一日的早朝制度。 而自打太子被贬之后,傅观就变得格外忙碌。 楼西月不曾离府,但每每有事去寻傅观,对方十之八九是外出了。 她想,随着项风倒台,傅观作为擒拿奸佞的功臣,备受重用也是理所应当,于是在撞了几次空门之后,便不再到傅观的院子里去了。 这一日,楼西月得了空在府中后院练剑,正是专注之时,忽闻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回过头,一根细长的木棍便朝她攻了过来。 楼西月只微微一顿,旋即气息沉静地拆解对方的招式来。 两人一来一往过了数招,直到楼西月手中短剑一震,那根树枝立刻断成了两截。 “有几日不见,你的剑术愈发精益了。”傅观拍了拍手,道。 第349章 千娇园夜宴(14) 楼西月亦收了剑:“让着我还说场面话,你也怪没意思的。”她问:“话说回来,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这一阵子,你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忙得连影子都不见。” 傅观笑了笑,说:“项风一朝入狱,拔出萝卜带出泥,这牵扯的可不止一个、两个的小官,更多的太子党羽需要肃清,所以……” 楼西月当然明白个中的道理:“你也用不着解释那么多,谁不知道你这会儿正忙着呢——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今日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要交代?” 傅观:“……或许——我只是想见一见你,故而来此?” 话落的刹那,楼西月的双颊不禁爬上一层绯色。她想到了那日由玄逸转交到她手里的画,画上的人栩栩如生。 “你想见我,我却懒得见你。”楼西月别过头,再难直视傅观的眼睛。她又是转身倒茶润桑,又是擦拭剑锋,好像很忙碌的模样。 “你有事就说,我没有那么多工夫陪你耗着。” 她看上去像是生气,又像是羞愤,丝毫没有往日冷冰冰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傅观这样静静看她片刻,只觉得她羞恼的模样都格外生动。 他心脏紧紧跳动几下,然后缓步走上前,近距离地靠近她:“我让玄逸交给你的画,你收到没有?” 傅观的嗓音略带几分喑哑:“我的意思,你应当也明白了,你是……怎么想的?” 闻言,楼西月冷笑一声,说:“哦,你说那幅画啊,我当然是收到了。”她微微抬眸,眼尾的余光瞥了眼他: “但很可惜,那画已经被我撕毁,撕成碎片烧了个一干二净!”她说:“你问我是怎么想的,这就是我的回答。如何,可还算满意?” 傅观:“……”他看着楼西月那带着三分挑衅的眼神,险些气笑:“你真是……” 若非早知楼西月的个性,否则他当真是要被她给气死。 “当真撕了?” “当真撕了。”楼西月道:“怎么,你还要兴师问罪?即便你如今管我要那幅画,我也给不了你。画没了就是没了,信不信随你。” “画既然给了你,该如何处置,自然是随你心意,岂有讨回之理?”傅观拂了拂衣袖,气定神闲道:“不过你既然不喜欢那画,改日我再作好的赠你。” 楼西月睁大眼睛:“……谁要你的画!” “是,你不要,但我想赠给你。”傅观说。 楼西月咬牙道:“好啊,你尽管送,你送一幅,我就撕一幅,你试试看!” “真这样生气啊?”傅观笑着说:“罢了,既然你不愿意,我不会逼你。”他单手负在身后,虚虚握住了拳。 他看楼西月已有气急之态,只得转移话题,说:“其实我这次来,是有几件事要告诉你。” 楼西月撇过头重重“哼”了声。 傅观接着道:“关于祁涟的下落,已经有些许眉目。这几日我处理项风谋逆一案,发现祁涟在大宣尚有其他的据点。眼下已经派玄逸外出追查,相信很快就会有线索。” 见他不再提那幅画的事情,楼西月也松了口气。她听傅观话里的意思,不禁蹙了蹙眉:“你是说他已经逃离了京城?” 天下之大,祁涟武艺不凡,再想逮人谈何容易。 傅观:“祁涟行踪莫测,就看玄逸那边消息如何。”他说:“另外还有几件事,颜家的小姐颜如玉数日前向刑部举证了项风的罪行,还也提到了琳琅阁。” “颜如玉?”楼西月想起来了:“哦,就是那位自小对你情根深种的姑娘。颜府被抄家之后,她嫁给项风为侧妃,与项风是同气连枝,怎么还……” 她看了眼傅观,不禁道:“看来颜姑娘当真是情深意重,对你仍未死心——她是为了你才这样做的吧?” 傅观微微眯了眯眼睛:“……你吃味了?” 楼西月:“吃什么?说正事,莫要扯东扯西!” “好罢。”傅观重新说回项风的案子:“只是关于颜府和琳琅阁的关系,颜如玉还隐瞒不少内情,她有意提条件,现如今正关押在刑部大牢,听候审问。” 楼西月点了点头:“对了。林出云那边呢?” “应你的要求,林出云作为检举聂怀慎的证人,一直派人随行保护着。她检举有功,朝廷也犒赏了她。”傅观说: “她已脱离林家,并且于三日前离开了京城。算是按照你的安排做到了。” 楼西月沉默一瞬,道:“她那边……多谢你了。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那倒……”傅观原想客套几句,但打量着她的神情,旋即改口:“好啊,这个人情我先替你记下,到时若我有需要,还请你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 楼西月点头:“可以。”她抬头看他一眼:“你还有别的事么?”她要下逐客令了。 傅观:“……”这么急着赶人? 他说:“最后一件——时辰不早,你且梳洗一番,随我入宫面圣罢。” “进宫?” “嗯。圣上传来口谕,今晚要宴请群臣,你我都需出席。” 楼西月心中疑惑:“好端端的,皇帝为何突然要大摆筵席?值此多事之秋,时间上并不合适。”她问:“莫非今日夜宴另有说头?” “原因究竟如何,只有赴宴一看才能知道。”傅观道:“我外头在等你,别误了时辰。” “嗯。” * 半个时辰后,楼西月和傅观乘马车到宫门口停下,而后由宫人指引着到摆宴的芳华殿。 两人到时,宴上已有不少官员、诰命夫人到场。众人见他二人出现,纷纷前来问好。 近日来,傅观颇受皇帝重用,风光无两,平日里与宣平王府不怎么有交情的官员也不由得将目光放在傅观身上。 “这几日王爷一直忙于政务,下官一直未得一见,今日瞧见王爷,仍然是风采依旧啊。”来者奉承道: “下官家中酝酿了几坛陈年好酒,想请王爷一同品尝,不知王爷何日得空?” 傅观表面维持着不冷不热的礼数:“既是好酒相赠,我自然是心向往之。只是近来不得闲,怕是不能履约。日后若有机会,再另作约定罢。” 那位大人碰了个软钉子,脸上也是笑呵呵的:“那是、那是,政务要紧嘛,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楼西月淡笑着看他们打官腔,目光不自觉地飘到远处。她轻轻碰了碰傅观的胳膊,说:“似乎圣上也到了。” 话音方落,芳华殿外便传来太监的高呼:“皇上驾到!——” 第350章 千娇园夜宴(15) 芳华殿里里外外跪倒一片,文武百官皆是叩头山呼万岁:“臣等恭请皇上圣安!——” 项珩在百官的恭迎声里走向了主位。他弯腰坐下,摆手免礼:“众爱卿都平身罢。”他说:“不过是一场普通的夜宴而已,诸位且自在随意些,就不拘束什么君臣的虚礼了。” 话虽如此,但君臣阶级的分别哪里是随便撇开的,众人嘴上称是,到底还是毕恭毕敬的,并且依照规矩,分别在男宾席和女宾席错落入席。 楼西月和傅观暂时别过,两人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落座。 而楼西月刚坐下,周围在座的命妇便纷纷来见礼。碍于身份,楼西月只得一一礼貌应酬。她托起酒杯抿了一口,算是都敬过了。 “听闻王妃是出自江南班家,当日奉旨成婚,算是远嫁京城。如今王妃到京城已经有不短的时日,不知对京城的生活可还适应?” 楼西月转头望去,认得与她说话之人乃是长安侯府的何老夫人。 “还好。”楼西月说:“承蒙圣上关照,王爷亦在府内打点得当,倒也没什么不能适应的。” 何老夫人笑了笑。道: “如此便好。京城和江南的风俗是不大相同的,况且王妃的身份在这里,大大小小宴席不断,老身只怕王妃不自在,所以多话了,希望王妃不要嫌弃老身多嘴才好。” 对方言语中尽是热情的关切,楼西月自然不能回以冷脸。 于是她也笑着回应:“哪里。是我该多谢老夫人你的关心才是。” 接着,两人又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闲话,话题始终围绕着京城风物,楼西月也意外地听闻了不少趣事。 这时,又听宴席主位那边传来一声银筷击杯盏的声响,众人静了一瞬,接着便听项珩开口道:“今次朕遍邀群臣入宫,其实是另有一事要昭告天下。” 说着,项珩略顿了顿,又道:“相信众爱卿都心存疑惑,今日既非节庆,况且废太子的风波未平,为何朕要在这时候请众爱卿入宫赴宴?” 皇帝笑了一下:“这是因为朕有件大喜事需要与众位爱卿说一说。” 众官员、命妇面面相觑,脸上皆是一片茫然与困惑。 “臣等、愿闻其详。” 项珩忽然长叹一声,说:“朕膝下的子嗣并不算多。早些年前,老大与老二被反臣所杀,那一年,大宣险些陷入难以挽救的内乱。 “从那时起,朕的几个儿子,便只剩下老三、老四和老六。”项珩说这句话时,眼中满是哀戚: “老六年纪尚小,不过是半大点的孩子;老四……老四虽有才华,但个性优柔寡断,手段太软,并不是太子位的最佳人选。” 思来想去,在项珩的一众孩子当中,还是项风最为杀伐果决、有勇有谋,假以时日,必定有所作为。 “只是朕没想到,他竟然做出忤逆叛君的事情来,朕深感痛心。”项珩无奈叹了一声,又道:“朕怕大宣江山后继无人,为此惶惶担忧数日。” 有大臣劝道:“圣上正当壮年,来日方长,哪怕如今……太子的人选可慢慢儿地择定,四王爷和六皇子都是可造之材,相信有圣上您的教导,将来必有所成,圣上不必急于一时。” 项珩道:“话虽如此,但太子之位空悬,终不是办法。但值得庆幸的是,朕经过几日的苦思,倒是想起一桩陈年往事来。” 说到这里,项珩脸上带笑。他说:“那是许多年前之事了……那时朕尚未登基,亦未从封地迁回京城。彼时,宣荣两国战乱不断,常有荣国的细作到藩地作乱。” 有人回忆起当年:“微臣记得,那几年匪患闹得尤为厉害。荣国的士兵扮作流寇潜入大宣境内,在大宣境内烧杀抢掠。” “没错。”项珩说道:“匪寇歹毒,屡次在朕的封地内作恶,甚至攻入朕的湘王府。” 听到这里,楼西月若有所思:“湘王府?” 何老夫人在一旁低声解释道:“圣上在登基前被封为湘亲王,封地远在随州。王妃娘娘年岁不大,应当不知晓那年的事情。”老夫人说: “那年荣国来的匪寇尤为凶狠、放肆,他们意图占领随州,率众攻入湘王府,与大宣两军交战。 “圣上料到他们会趁夜袭来,因此做足了准备。但是敌人歹毒,竟然以圣上之幼子相要挟,逼迫圣上退兵。” 说着,何老夫人叹了口气:“圣上心系封地百姓,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随州尽入敌人之手。” 楼西月大概了解:“所以为了保护一方百姓,圣上牺牲了自己的孩子?” 何老夫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后来战乱结束,圣上曾反复寻找过那个孩子,却始终不得下落,甚至连尸骸抖寻不见。” 楼西月:“原来如此。”这段故事,她倒是不曾听闻。 “这些年来,朕只以为朕的幼子早已死在当年的那场战乱里,但没想到……”项珩脸上是失而复得的笑容:“没想到还有父子重逢的一天!” “圣上的意思是……当年的小皇子他、尚在人世?” 项珩笑着点头:“正是。朕今日宴请诸位爱卿,目的便在于此。”他示意身旁的太监:“还不快将五皇子请来?” “是!——” 话刚说完,传话的小太监便匆匆自殿外跑来:“回圣上的话,五皇子殿下到了!” 接着便是太监的一声高喝:“五皇子到!——” 众人齐齐扭头望去,却见一名身量挺拔的青年身着暗紫色衣袍,正昂首阔步地迈入殿中。来者走着小四方步,踏出的每一步都步履坚定。 楼西月望见对方的面容,不禁惊诧地睁大双眼—— 上官解?! 来的人是上官解?! 她不由得看向远处的傅观,两人无声地对上眼神。 楼西月:这是怎么回事? 傅观明显也不知情。但他只轻轻摇头,暗示楼西月按兵不动。 楼西月:“……” 不仅是他们,在场的一众大小官员同感诧异。众人议论纷纷: “这、这不是大理寺的上官大人么?” “听说上官解是新到任的大理寺司直,怎么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难道上官解就是……” 众人对视一眼,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就在文武百官惊疑不定之时,项珩将上官解唤到身旁。他亲切地揽住上官解的肩膀,说道:“这便是朕的五皇子,项解。” 第351章 千娇园夜宴(16) 项珩当众宣布上官解真实身份的瞬间,满堂惊骇。 “圣上,这、这不可能啊!五皇子殿下在十数年前便已失踪在随州,当年战火纷飞,这么多年过去,五皇子他……”有大臣质疑道: “事关皇家血脉,圣上您要慎重啊!若无万全把握,不可草率地将五皇子的身份昭告天下啊!” “是啊,还请圣上三思!” 众臣纷纷跪下高呼:“还请圣上三思!” 项珩眼见着被群臣质疑,他并不生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并成竹在胸地道:“朕之所以召集众爱卿入宫,自然是已有了充分的证据与把握。” 项珩说:“你们都知道,五皇子此前乃是大理寺司直,名为上官解。原先朕身体欠安,一直卧病在床,尚不知大理寺多了位司直。 “直到半月前,宣平王为检举太子,协同五皇子一同入宫,朕才见到了他。这一见,朕心中就存了疑虑——难道尔等不曾看出,朕的五皇子与朕在相貌上颇为相似么?” “这……”众官员面露迟疑之色。 其实他们早就发现了,上官解不仅和太子项风有相似的眉眼,五官和轮廓上甚至有项珩的影子。 若不细看,上官解简直就像是年轻时候的项珩。 但是他们都未曾深思,只当这是个巧合——天底下模样相似的人多了去了,难道还差上官解一个么? 但他们是真的没想到,上官解竟然真的有可能是皇室走失的皇子。 这太不可思议了,更教人难以置信。 项珩接着道:“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朕就怀疑朕的五皇子没有死,因此派人暗中调查。皇天不负有心人,朕终于在三日前查到了一些线索。” 说着,项珩看了眼身边的上官解。 上官解颔首微笑,旋即解释道:“父皇心思缜密,特命人沿随州一路寻找赵阿爷的踪迹。赵阿爷是自小服侍我的小厮,那年随州大乱,是赵阿爷拼死将我从敌军手里救出。 “那时,随州官兵已经撤离至随州城外,宣荣两军对垒,赵阿爷只得带着我避开战圈,绕道南下……” 接下来是一段颇为离奇的故事。 赵阿爷带着上官解离开随州之后,便想着要将他送回到项珩身边去。但上官解却在逃亡途中水土不服,突发风寒。 因为他这一病,赵阿爷不得不停下脚步。 他们离开得匆忙,身上没带多少值钱的东西,那么点碎银很快就花光了。为了谋生,赵阿爷只能一边赶路,一边想方设法赚钱搞盘缠。 可惜天不遂人愿,上官解病好了没多久,大宣和荣国之间就又爆发了一场战争,而这场战争以大宣的失败作为结束,荣国侵占了大宣有一个城池。 不幸的是,那时赵阿爷就和上官解被困在了这个城池内不得离开。与此同时,项珩的第五子失踪、死亡的消息也传到了宣荣两国的边境。 赵阿爷没有办法,只能带着上官解隐姓埋名,暂且在边境之城住了下来。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赵阿爷得到了脱身的机会,带上我加入了一支商队,这才回到了大宣。”上官解说: “但那时候赵阿爷年纪大了,病痛缠身,不宜长途跋涉,加上我年岁尚小,没办法回到京城。我记得很小的时候,赵阿爷便要我努力读书识字,将来考取功名。” 上官解笑了一下,说:“我以为阿爷是想让我光耀门楣,却没想到他其实是想以考取功名的方式,好叫我与父皇相认。这都是阿爷的良苦用心啊。” 项珩含笑着轻抚胡须:“也多亏了赵斯年,朕才能重新寻回你,这么多年,真是辛苦他了。”他转而看向众臣: “朕派出的人找到了当年救走五皇子的赵斯年,并且从他手中拿到了五皇子幼时穿过的旧衣。不仅如此,朕还拿到了一样信物。” 说话间,项珩伸出手,上官解立刻将随身携带的一块玉佩放在了项珩的掌心上。 “这是先帝赐予朕的和田玉佩,上头的‘解’字,还是朕亲手所刻。而这枚玉佩一直以来都被五皇子随身佩戴。”项珩说道: “种种证据表明,上官解便是朕走失的五皇子,诸位爱卿可还有何疑虑?” 话说到这里,情势已是十分明了——项珩认定了上官解就是他的儿子,如假包换。 见状,众臣再无话说。 他们纷纷向皇帝道贺:“恭喜圣上!时隔十数年寻回五皇子,这乃是上天眷顾圣上,眷顾我大宣,是大宣之幸啊!——” “恭喜圣上!” 项珩仰头朗声大笑:“朕说过了,不必多礼,都平身吧——除了这件事,朕还有件喜事要告知诸位爱卿。”他说: “项解年轻有为,在大理寺做司直时便已是恪尽职守、为官公正。即便是面对废太子那般强势凶恶之人,也不惧敢言,实不愧为朕之爱子。 “朕已属意立项解为太子,册立太子的圣旨已经拟下,只等明日昭告天下。从今往后,还请众爱卿多多辅佐太子,教导他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储君,将来好壮大我大宣的江山!” 话音落下的刹那,在场文武百官心中皆惊。 众人心里头一个咯噔,便忙不迭地跪下山呼:“臣等遵命!臣等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项珩在众大臣的山呼声中宣布开席,各大小官员亦纷纷向项解道贺、见礼。 一场宴席,可谓是宾主尽欢。 只有楼西月和傅观两人心事重重。 他们两人以眼神无声交流,面上表现得云淡风轻,心中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楼西月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眼身居高位的项珩与项解两人,心里想:这不对劲。项珩绝不是最近这段时间才和项解相认的。 过去十几年都没有“五皇子”的下落,项珩怎么能在短短半个月的工夫就找到“赵阿爷”的呢? 而项珩发现了项解的真实身份,还隐瞒得这样悄无声息,一丝风声都不露。 这未免也太诡异了。 过去这阵子,因为项风的事情,京城里里外外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傅观更是不曾懈怠,派出的人手几乎遍布京城的大街小巷。 倘若皇帝趁这时候派人出京城,傅观不可能不知道。 傅观未曾察觉,唯一的可能就是,这段期间,京城内确实没有特别的异动。 如此一来,唯一的解释便是,项珩其实一早就知道上官解的身份。他们是早有预谋,他们计划要在项风倒台的这一刻公开一切。 从认祖归宗到册立太子,一步步都是顺理成章。 楼西月越是往深细想,便越是心惊——项珩和项解两人,真是下了好大的一盘棋! 第352章 千娇园夜宴(17) 芳华殿内,项珩与项解两人面带笑意地与群臣交杯换盏,亲切得不像是久别重逢后刚相认的父子,他们举止间的熟稔与默契,比面对项风时还要更加自然。 楼西月暗中打量着他们,不禁在心里暗暗嘀咕,简直要认为项风其实才是那个走失多年的流浪之人了。 虽然已有初步的推断,但楼西月仍想不明白的一点是,项珩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发现上官解就是五皇子?他们两人又是如何碰上的? 她低下头心不在焉地吃着茶点,不由得回想起此前和上官解所有的交集。 先是宫门口马车事故相遇,接着是太子府内的刁难,随后是上官府内的推心置腹……上官解是一步步借着巧合的由头,与她、与傅观拉近关系的。 楼西月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此时此刻难免以最坏的角度去揣测——难道从一开始,上官解不遗余力地和傅观结盟,其实就是怀着目的而来? 他是想借刀杀人,利用傅观的力量去扳倒项风,从而扶持自己上位,成为新任的太子? 想到这里,楼西月微微色变,倘若真是如此,那她和傅观两人还真就像个挑梁小丑似的,被项珩和项风两人耍着玩儿了。 一旦总结出这个结论,楼西月便眉心紧蹙——被人戏耍的感觉并不好受,她想尽早弄个明白,于是打算和傅观单独碰个面。 只是她刚下了决定,还没来得及起身,便骤然听闻身旁传来“哎哟”一声痛呼。 楼西月转头看去,只见方才还好好的何老夫人竟是捂着肚子、歪着身子倒了下去! 侍候在一旁的宫女见状,立刻跑上前来:“老夫人、老夫人?您、您怎么了?” 楼西月动作一顿,也紧跟着关切问道:“这是怎么了?何老夫人可是哪里不适?”她微微蹲下身,下意识往对方的脉息一探: “是否吃错了什么东西?” 说着,她还往桌上的膳食瞥了一眼。 宫女连忙道:“不会的,膳食都是从御膳房那边送来的,并且有专门的试毒的太监试过,菜品当中是无毒的。”她急得脸色一白: “或许是老夫人肠胃不适,所以才……” 何老夫人似是剧痛难忍,频发冷汗。她轻声呼喊道:“老、老身腹部疼痛,或、或许是……” 他们这便的动静很快就引来旁人的注意。 项珩和项解两人循声望了过来,问道:“发生何事?何老夫人怎么了?” 楼西月回答说:“回圣上的话,老夫人身体不适,腹部剧痛,怕是要请太医来瞧一瞧。” “这……”项解道:“人原先是好好的,却在宴席间出了事故,这可得仔细着。” 项珩点头,吩咐宫人:“速速去请太医来,要快——另外,你们几人快将老夫人扶到后殿去歇着。” 说着,项珩看了眼楼西月,说:“宣平王妃,何老夫人那边也劳烦你帮忙照看着些,有何需要,尽管派遣宫人传话,让他们照办就是。” 原定计划搁浅,况且病患为先,楼西月只得点头答应下来:“是。” 之后,她喊来几名太监和宫女帮忙,协同着将何老夫人送到了芳华殿的后殿。 太医馆内每日都有太医轮值,时时刻刻都有太医待命差遣,因此太监刚去喊人,没多久便有太医提着药箱子快步走来了。 只是何老夫人病起得很急,不过转眼的工夫已经发起了高热。太医到的时候,那人已经是烧得糊涂了。 “这倒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老夫人上了年纪了,脾胃格外脆弱。加上或许是今日贪食了些,多吃了阴凉的食物,因此肠胃不适。”太医开了方子,叮嘱道: “而且这时节也要入冬了,夜里风凉,里外交迫之下,这才引发了热症。这若是青壮年还好些,挨过一阵也就没事了。 “可老夫人体质更虚,所以症状上看更严重一些。” 楼西月问:“那依你看,眼下应当如何?” “微臣已经着人按着药方煮药去了,等老夫人用了药后,夜里还会起几次高热,期间需要有人时刻侍候在侧。”太医道: “此外,夜里老夫人应当还会出现腹泻的症状,这个是正常现象,只要留意着别又吹着冷风便好。 “等熬过这一夜,至明日清早应当就退热了。” 楼西月点点头,表示明白:“好,那就还请太医费心神照看着老夫人的药——还有,你去将此事回禀圣上,教圣上不必担忧。” 太监领了命,即刻便去回禀。 接着,楼西月留下几个宫女和嬷嬷,让她们轮流看守,照顾病中的何老夫人。 而忙完之后,她才感到有几分睡意袭来。 楼西月在后殿中略坐一坐,随后便起身到院中走了一会儿,想以此醒一醒神。只是她没想到的是,自己正散着步,迎面就有一人走了过来。 来者身量颇高,又是背着烛光,一时间教人看不清脸。 楼西月愣了会儿神,以为是傅观寻过来了。正要开口,但细听对方的脚步声,又觉着似乎不太对。紧接着,她听见对方说: “方才在后殿内没见到王妃娘娘,不曾想娘娘竟在这里散步。”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今晚众星拱月的项解。 项解来到楼西月跟前,脸上带着微微笑意:“更深露重,娘娘可得小心着,别感染风寒才是啊。” 楼西月先是一愣,但旋即回过神来。她不冷不淡地回应:“多谢太子殿下关心,我也正要回去呢。”她问: “殿下这会儿找我,可是有何要事?是圣上有事吩咐,还是何老夫人那边又出了什么状况?” 项解失笑道:“没有、不是的……方才在席间一直没机会和你说上话,这会儿得了空闲,父皇让我过来瞧瞧老夫人的情况,所以就顺道过来看看你。” 楼西月:“是么。太医已经为老夫人诊治过了,只是目前老夫人需要静养,不宜挪动,今晚恐怕是要宿在宫中。” “事出突然,这也是情理之中,父皇会谅解的。”项解道。 “嗯。”楼西月问:“殿下还有何吩咐?若无旁的事,我就先回去照顾老夫人了。” “等等。”项解拦住她:“先别急着走,我还想多与你说两句话呢。” 楼西月微低下头,然后挣开项解的手,口吻也冰冷起来:“殿下还有什么话,尽管说就是,动手动脚的,这不合适。” 闻言,项解无奈叹息道:“唉,我就知道,经历今晚,王妃娘娘一定会有所误会。 “但我必须要解释,我并非是有意欺瞒王妃娘娘的,更不是故意隐瞒身份,接近娘娘也非别有用心,还望王妃娘娘给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原谅我这一次,行么?” 楼西月:“……?” 她不理解,分明项解说的是地道的大宣的官话,怎么她一听,却愣是没有听懂呢? 上官解,或者说是项解,他这话究竟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第354章 英雄会(1) 鸿鹄山庄。 议事厅内分别之后,侍女陪同班惜语回返竹溪园。回程的路途中,翠竹林是必经之路。错落的脚步踩在满是落叶的竹林小径,班惜语听到身后追上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班小姐请留步。” 班惜语停步回头,只见江澜踏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了过来。他从容不迫的来到班惜语跟前,先是冲侍女笑了一下: “我会送班小姐回去,这里没有你的事儿了,你且退下,我和班小姐单独聊聊。” 侍女看看班惜语,又看看江澜,终究还是听从鸿鹄山庄二公子的命令,退下了:“是,奴婢告退。” 班惜语转过头看江澜,江澜则是微微侧身,比出一个手势:“班小姐,请?” “……”班惜语静了一瞬,旋即淡笑道:“那就有劳江公子了。” 她先一步往前走,江澜便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江澜道: “班姑娘不必这样客气。你是我大哥的未婚妻子,那就是我的小嫂子了,都是一家人,小嫂子同父亲、大哥一样,喊我的名字就行了。 “别一口一个江公子的,那多生疏啊,倒显得咱们关系生分了。你说是不是?” 班惜语心说,原本与你就不相熟,关系生分那是理所应当的。她并不改口:“应有的礼数不可废,我还是更习惯称呼你为江公子。” 她说:“江公子特意过来,应当不是为了简单的叙旧罢? “我与江公子并无交情,此前的交集,也是基于绑架者与俘虏的关系,所以江公子也不必故作熟稔,毕竟你我之间的关系,当真谈不上友好。” 说这些话时,班惜语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她神色淡然的瞥了眼江澜,明显地见到对方的脸色微微一变。 “我想江公子也是快言快语的爽快人,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就不必说一些你我都不相信的客套话了吧?” 班惜语并不是性格尖锐之人,与人交往也从不将话说得太绝。但面对江澜,班惜语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心情。 且不论他和闻寂声的恩怨,当时她被困槐宴山庄时江澜的所作所为,就足够令人厌恶了。 所以严格说来,班惜语和江澜还是结了仇的仇家。 既然是仇家,她自然不需要说些什么顾全彼此脸面的漂亮话了。 江澜:“……”他表面上无奈失笑,可藏在袖子下的手却捏成了拳:“班姑娘这话可真是教人伤心啊。唉,但也难怪,先前我们是有些误会,班姑娘心有怨气,也是情理之中。” “哦?误会?”班惜语眉梢一挑。 江澜说:“确实是误会。我若早知道有朝一日你会成为我的小嫂子,当日怎么会那般对你?”他懊悔道: “是我对不住班姑娘你,虽然这会儿说抱歉已是为时已晚,但我仍是想向你表达歉意,还请班姑娘原谅。” 闻言,班惜语沉默片刻。她看了江澜两眼,然后移开目光:“好,那我收下了。” 得到这句话,江澜立刻高兴道:“当真么?我就知道,班姑娘并非是小肚鸡肠之人,那么从今日起,过去的事情就算是翻篇了吧? “旁的我就不多说了,你我就当是重新认识,重新结交,如何?往后你我之间也无需客气,小嫂子有什么吩咐,尽管与我说就是,我一定竭尽全力为你排忧解难。” 班惜语婉拒:“那就不必了,不敢劳烦江公子。” 闻言,江澜嘴角忽然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小嫂子不用与我客气。你知道,我和大哥是亲兄弟,我也是鸿鹄山庄的公子,他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说话间,他缓缓凑上前:“而且我与大哥在容貌上也有几分相似,班姑娘只管把我当做大哥一样使唤就成了。” 班惜语:“……”她心情复杂地看了眼江澜,然后拂开他不规矩的手:“我知道了。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考虑的。” 说罢,她立刻转移话题:“竹溪园就在前面,这一段路就不劳烦江公子相送了。料想江公子还有要紧事要忙,我不便打扰,下次有机会,等寂声回来了,再请江公子进屋坐坐。” 江澜故作惋惜道:“那好吧。我记着小嫂子你说的话了,你可要说话算话啊。” 班惜语并不回应他的话,只道:“告辞。”接着扭头便走。 而身后,江澜目光冷冷地注视着班惜语离开的身影。 半晌,他冷笑一声,低声道:“……装什么蒜?不过是跟在闻寂声屁股后面的婊子罢了,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呵,总有一天,你会落在我的手上。到时,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傲得起来!” * 鸿鹄山庄庄主书房。 江印回过头看了一眼,道:“你也别站着了,坐下说话罢。”说话间,下人奉上茶水后关门退下,静谧的书房内仅剩父子两人。 “惜语对山庄尚不熟悉,这会儿离不得人,因此我要早些回去,庄……父亲有什么话,还请长话短说。”闻寂声忍耐着性子道。 闻言,江印先笑起来:“你我父子多年不见,想不到你已是个懂得怜香惜玉的男人了——这里是鸿鹄山庄,是你的家。在家里,还能出什么事,你安心就是。” 闻寂声在心里冷笑:普天之下,哪里还有比鸿鹄山庄更危险的地方? 他说:“父亲究竟想说什么?”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身为你的父亲,难道我还不能单独与你说两句话?”江印道:“我还以为你经过江湖的历练,已经成长不少,怎么还是这样毛毛躁躁? “你这样,为父怎么放心地将鸿鹄山庄交到你的手上?” 闻寂声眉头一皱:“早在多年前我就与父亲说过,我无心庄主之位。再说,有资格继承父亲衣钵的,并非只有我一个。江澜也是父亲的儿子,或许父亲可以考虑考虑江澜。” “知子莫若父,你们两人之间,究竟谁更适合做继承者,我还不清楚么?”江印道:“你小弟的能力不亚于你,但他的个性太要强,为人处世反而不如你圆滑,更不如你懂得变通。” 江印说:“所以在为父的心里,你才是最佳的继任人选。” 第354章 英雄会(2) “最佳人选?”闻寂声道:“可我并不想做你所谓的传人。鸿鹄山庄本就不属于我,更何况你的手上,还有一个更难打理的‘重微闻梅’。 “你也了解,以我的个性,根本做不了‘重微闻梅’的掌事者。相比于我,其实江澜更加合适,因为你们是同一种人。”闻寂声嗤笑了声,说: “又或者,你不怕我就地解散‘重微闻梅’的话,我倒不是不能考虑接你的班。只不过这样一来,你多年苦心经营的心血,就要毁于一旦了。” 这句话暗藏着威胁,江印听了却不生气:“你不会那样做的,或者说,你无法做到。 “‘重微闻梅’是我一手所创,组织内部都是我派出的心腹,纵然你有心覆灭,可我手底下的人也不会坐视不管。” 江印又说:“再者说,你当真希望你小弟成为下一个鸿鹄山庄庄主么?你们之间水火不容,他视你为死敌,即便你不考虑自己,也该为班惜语想一想—— “你与她同气连枝,他日你小弟主掌大权,他不仅不会放过你,更不会对班惜语手下留情。最终结果会如何,无需我明说,你自己也能想得到。” 回应江印的是一阵沉默。 江印又看了闻寂声一眼,说道:“当然,为父也尊重你的决定。究竟要不要做这个少主,你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你若想好了,我们再来好好谈谈你和班惜语的婚事。” 闻寂声:“……”他微微闭了闭眼睛,长出口气道:“可以——除此之外,父亲没有旁的吩咐吧?那我就先回去了。” 江印摆摆手:“去罢。” 闻寂声走得毫无迟疑,离开时,眼神甚至未在半途经过的徐叔身上停留片刻。 徐叔走进里屋,问:“庄主和少主谈过了?情况如何?” 江印坐在桌子后头叹了口气,说:“究竟怎样,你也看到了。唉,这兔崽子的个性,跟他那顽固不化的母亲倒是相似,看了真是闹心得很。” 徐叔走过去给江印倒了杯茶:“少主刚回来,性子还需要磨一磨,庄主再给他一些时间吧,相信少主会想明白的。” “哼,照他的性格,那还有得磨呢——算了,不提他也罢,槐宴山庄那边怎么样?”江印问道。 “一切都遵照庄主的吩咐打点好了。那些江湖人闹过一场,槐宴山庄里里外外的守卫都已重新布置,绝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件。”徐叔说: “此外,有堂主问,是否要更换一个新的据点。考虑到闹事的江湖人是冲着琥珀金蝉而来,因此堂主们认为,‘重围闻梅’应当更换新的据点才比较安全。” 江印回答:“这个暂且不急。‘重微闻梅’至关重要的账本、库房都已迁出槐宴山庄,其他的,照常经营就是。” “是,属下明白了。” “对了,我有一事要问你——你见过班惜语几次,觉着她这人如何?”江印问道:“为人怎样?” 徐叔:“班姑娘么……自小在江南长大,班家世代武将,忠君报国,班家的女儿就更是品行正直,与人为善,和少主很是处得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她太过聪明,表面上柔柔弱弱,个性柔中带刚,怕是不好拿捏。”徐叔说:“少主本就不乐意长留山庄之内,再加上个班姑娘……” 江印:“你是担心班惜语会是个变数?” 徐叔点点头,说:“槐宴山庄会被群豪攻入,其中就有班姑娘在推波助澜。所以属下认为,庄主应当多多留意她的动向,否则此女子怕是又要掀起风波。” “你的顾虑我都明白,只是眼下我们尚需留着她的性命。”江印道: “这样,往后竹溪园那边,你帮我多盯着些。寂声和她平日里都做了些什么,去了哪里,说了什么话,都事无巨细地回报我。” “是,属下领命。” * 班惜语静坐在院中凉亭内,越是细思方才江澜的言行举止,便越是觉得对方可疑。 江澜惯会两面三刀、笑里藏刀,这一点她是知道的;他视闻寂声为眼中钉、肉中刺,班惜语也是明白的。 自打闻寂声回鸿鹄山庄之后,江澜表面上亲和友善,实际争锋相对。可他之所以如此虚伪,是为了成全自己的名声。 江澜格外的好面子,这一点不难看出。 而在江澜眼中,她是闻寂声的附庸,不值得他给出什么好脸色。但她今日见到江澜,对方的态度显然不同以往,更别说言语间超越寻常男女关系的暗示了。 江澜到底想做什么? 班惜语搞不明白。她正想喊园中的丫鬟过来,再问一问江澜的为人处世的作风,但她刚转身,就见闻寂声眉峰紧皱着走过来了。 “怎么了?”班惜语关切问道:“你脸色不太好,莫非是江印说了什么话,为难你了?” 闻寂声摇摇头,说:“他想指定我为鸿鹄山庄下一任庄主,不仅如此,还要协助他打理‘重微闻梅’。” 班惜语微微一怔:“这是两个烫手山芋,你若接手,再想抽身而退就难了。” “道理我何尝不明白,只是我若不接手,那么鸿鹄山庄的下一任庄主便是江澜。”闻寂声看着班惜语说: “若江澜做了鸿鹄山庄之主,为稳固地位,必然要对我赶尽杀绝,那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 接下去会是什么后果,无需闻寂声明说,班惜语也能料想得到。 她低头沉思片刻,随后道:“或许你答应做这个少主,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闻寂声问:“这是怎么个说法?” “与其将鸿鹄山庄和‘重微闻梅’交托到一个恶人手中,不如由你来做这个主持大局的人。”班惜语说: “至少有你在,‘重微闻梅’还有解散的希望,不是么?” “话虽如此,但……”但他着实是不想卷入这场纷争。 班惜语又道:“而且除此之外,我还有另一个考量……” “什么?” “我怀疑江澜背地里又在搞阴谋。”说着,班惜语便将路上碰见江澜的事情告诉给闻寂声, “有时,我甚至怀疑江澜的脑子里是否住着另外一个人,否则他的言行举止,怎么像是中邪了似的。” 她抬头看了眼闻寂声,却见对方脸色一沉。 闻寂声咬牙道:“他不是中邪,他是又犯疯病了!” 第355章 英雄会(3) “疯病?”班惜语讶异问道:“江澜他……”还有疯病?看上去不像。她猜想,这是闻寂声一时的气话吧。 紧接着,闻寂声低声骂道:“江澜他打小脑子就跟旁人不一样,我怀疑他有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从他知道我是他大哥的那天开始,他就开始发病。 “起初,江澜只是闹,闹着江印把我赶出鸿鹄山庄。但江印不仅没有同意,还斥责了他。江澜大概是意识到一时半会儿没有办法把我弄走,于是采用迂回战术。” “……”班惜语眉心一跳,“他后来做了什么?” 闻寂声深吸口气,道:“后来,江澜学着我的言行举止,变着法儿地与我争抢。凡是我有的东西,他也一定要拥有。 “我屋里的侍女、小厮……全都被他设法调走,做了专属于他一人的奴才。许多年前,他还动了竹溪园的主意。只是竹溪园是我母亲的旧居,江印并未同意。” 闻寂声说:“我原以为,我离开了这些年,他的这些毛病应当好得差不多了。可我没想到,我还回来不到一日,他就又开始发疯。” 班惜语:“……”她瞠目结舌。 听闻寂声话里的意思,江澜确实是“病得不轻”,紧接着,她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说,江澜是想故技重施,让我从你身边消失?”班惜语不可置信地看着闻寂声,说:“是我所理解的意思么?” 闻寂声的脸色沉得难看:“不仅仅是这样,他还要从我身边将你抢走,占有你。”他咬着牙说:“江澜就是打着这个主意!” 班惜语想象不到,究竟要恨一个人到什么地步,才会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 “可他一早就知道我们的关系非同一般,甚至在槐宴山庄时,他也清楚你尚未对我宣之于口的心意,可那时候,他还……”班惜语蹙眉道。 闻寂声:“那是因为那时我尚未回鸿鹄山庄,对他还构不成十足的威胁。 “可今日鸿鹄山庄上下都认我为少主,而且江印也在言语当中属意我做继承人,所以他被刺激到了,这才敢冒犯于你。” 班惜语沉默片刻,对江澜那“非同一般”的算盘感到无言以对。 “……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闻寂声转过头,眸色深深的凝望着班惜语:“这一次,我决不能容许他再从我身边抢走任何一样人、事、物。” 他紧握住班惜语的手,目光沉沉地说:“我会答应江印的要求。不就是做个少主么,不就是鸿鹄山庄和‘重微闻梅’么,从前是他抢我的东西,今时今日,也该换一换了。” 班惜语少见他有这样斗志昂扬的时候,不由得心中一动。于是她回握住闻寂声,说道:“好,那你就放手去做。 “我看江澜的个性不算沉稳,甚至有些冲动。像他这样的人,一旦受刺激,情绪激动起来就容易出错。我们正好借这个机会试他一试,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闻寂声笑了笑:“我也正有此意。” 班惜语点点头,说:“既做了决定,那往后我们可就需要小心行事了。” “嗯。” 他们相互对望着,一时间两人都未说话。 闻寂声静静凝视她片刻,随后低头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只是接下来要委屈你些了。婚姻大事,本不该草率决定。 “我希望给能给你一个更加美好的婚礼。或许无需多么盛大,但至少有亲朋好友陪着你,有班家二老陪着你,而不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贼人的老窝。” “你说什么呢。”班惜语笑出声来:“你也曾经在这里居住过,可别把自己骂进去——不过你说到成亲的事……” 她摇摇头,说道:“特殊情势下的权宜之计,你我都没有更好的办法,怎么能怪你。” 闻寂声攥着她的手腕,将人往怀里一带,承诺道:“你放心,等事情一了,我们便离了这里。到时海阔天高,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你想做什么,我们就自在地去做。” 班惜语微微侧过头,靠在他结实的胸膛。她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安心:“嗯。” * 闻寂声办事利落,第二日清早,他便派出小厮传话给江印,说要找个时间单独和江印谈一谈关于婚礼之事。 听闻这个消息,江印席上眉梢。当日午后,他便着人请来了闻寂声到书房详谈。 “才过了一夜你便想通了?”江印道:“你脑子开窍的速度,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快上两日。” 闻寂声:“昨晚我思来想去,就眼下的情形看,我除了答应你的要求,似乎并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他说: “尽管我不愿意承认,但我也必须认清——你说得没错,倘若我将庄主之位拱手相让,他日我和惜语都不会有安生的日子过。 “这么多年,我漂泊惯了,即便受人追杀,想逃脱也并非难事。但惜语不一样。她没有武艺傍身,只能依靠于我。而我担心她受不了这个苦。 “所以我来找你——我可以做这个鸿鹄山庄的少主,‘重微闻梅’我也会帮你打理。而从今往后,我要班惜语再无后顾之忧,享受她安稳闲逸的人生。” 江印面带笑意:“你若是早些年能想通这一点,也不必在外流浪这么些年了。” 闻寂声并不想跟他提过去:“我既答应了你,接下来,我们是否该谈谈正事儿?我希望成亲当日,越盛大越好。我想让全武林都知晓,我和惜语缔结姻亲的喜事。” “这是自然。”江印说:“鸿鹄山庄少主的婚姻大事,自然要请全武林的英雄豪杰来见证。好事成双,你正式继任为少庄主这样的大事,也该告知众人。 “为父已经计划好了,一个月后鸿鹄山庄将举办英雄会。到时,为父将遍请江湖豪侠,前来观礼。” 江印提笔写下“英雄会”三个大字:“而在这一个月里,你可要好好筹备起来,莫要丢了鸿鹄山庄的脸面。” 闻寂声的反应始终冷冷淡淡:“我自当竭尽全力——事不宜迟,我去找徐叔商量商量,告辞。” * 同一时间,班惜语“凑巧”地在江澜回住所的必经之路上与他巧遇了。 “哟,原来是小嫂子,今日怎么这么巧在这里碰见?”江澜道:“瞧小嫂子容光焕发,莫不是遇上了什么好事儿?” 班惜语笑得意味深长:“确实是有件喜事想与江公子分享。” 第356章 英雄会(6) 看着班惜语脸上灿烂的笑,江澜忽觉出一丝异样——在此之前,办细雨可从没像现在这样对他笑得明艳活泼,莫不是其中有诈? 还是说,这个班惜语还真就被他昨天的那番话给打动了,不计前嫌,决定接受他的示好了? 江澜暗暗疑心,同时摆起笑脸,问道:“哦?究竟是什么喜事,快说来与我听一听,也好叫我和你一同高兴高兴。” 班惜语:“说来这件事也关乎江公子呢——我听寂声说,庄主已经打定主意要寂声做山庄的接班人。等庄主退位之后,寂声便是下一任鸿鹄山庄的庄主。” 说着,她微微顿了顿,像是丝毫没有看到,江澜因为自己的话而变得铁青的脸色:“不仅如此,庄主似乎还有意将‘重微闻梅’交给寂声打理。 “从此以后,寂声便是名副其实的鸿鹄山庄少主了。而且庄主也定下了我与寂声的婚事,我想,以庄主的看法,应该是要大办宴席,好将这两件大喜事告知给全武林的英雄豪杰。” 班惜语看着江澜僵硬的表情、难看的脸色,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江公子你说,这算不算是大喜事呢? “如此重要的事,我也实在应该分享给你。只是可惜,这时寂声正在庄主的书房内商讨婚礼事宜,否则,合该由来亲自告知你才对。” 班惜语笑得人畜无害:“毕竟你们是亲兄弟呀。” 话音落下,江澜忍无可忍、怒不可遏地厉声骂道:“放他娘的屁!我跟他才不是兄弟!——” 江澜气急败坏,再没有风度翩翩、端庄君子的模样。他扯着嗓子大骂,与他平日里所嫌恶的市井无赖并无两样: “他不过是萧家的野杂种,也配与我相提并论?当如若不是我爷爷大发慈悲,收留他们母子,这会儿他们早不知道死在哪个鸡角旮瘩里了。 “我爷爷对他们母子恩重如山,他闻寂声也敢肖想庄主之位?!” 江澜重重啐了一声,道:“我告诉你们,闻寂声想做这个少庄主,让他做梦去吧!我绝不可能让他如愿,绝不可能!” 班惜语看着江澜发了一通火,也不争辩,只静静地站在那里,笑而不语。 而等江澜发泄完,他也顾不得班惜语是如何反应,只恶狠狠留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瞧”,然后扭头大步离开。 班惜语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再不压抑嘴角上扬的弧度。她愉悦地想:看来这番刺激之下,江澜铁定是坐不住了。 今日试探的最终效果,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好,算是圆满达成了今日的计划。 班惜语略微思考了接下来的计划,随后便沿路往回走。 而在返程的途中,她却意外碰见了在园中散步说话的闻寂声和徐叔。 班惜语停下脚步,先和徐叔问了声好,然后道:“这样凑巧,两位也到园中散步么?” 徐叔含笑的目光在班惜语和闻寂声之间打了个来回,说:“正说到少主与班姑娘的婚事呢,恰好班姑娘也在,不如一道儿走走,谈谈细节?” 闻寂声则是往班惜语身后瞥了眼:“怎么只你一人?” “我想一个人在园内静静地走一走,便先遣走了侍女。”班惜语说:“这会儿正迷糊着寻不着来时的路呢,偏巧就遇见你们了。” 徐叔:“原来如此,那……”他看了闻寂声一眼。 闻寂声道:“那我先送她回去。徐叔,今日就先到这里,回头我再找徐叔谈谈如何筹备婚礼。” 徐叔没有意见:“也好,眼下天色不早,那就改日再谈吧。” “嗯,那我们先告辞了。” 话说完,闻寂声便带着班惜语往竹溪园去了。 * “你见了江澜,他的反应如何?”等两人走到僻静处,闻寂声这才出声问道:”他可有为难于你?” 班惜语摇摇头,说:“他听完我的话,胡乱骂了一通之后,立刻就气急败坏地走了。我想,他应该是回去思考对策了。” 也亏得他们说话的那会儿周围空无一人,否则江澜苦心经营的谦谦君子的形象就毁于一旦了。 她又问:“你去找了江印,对方怎么说?” “正如你我所料,江印计划着要在你我成婚当日,召开英雄会。”闻寂声说:“他要当着全武林人士的面,宣布将来要把庄主之位传给我。” 班惜语当即明了:“所以方才你和徐管事就是在商讨筹备英雄会一事?” “嗯。”闻寂声说:“只是这一个月的时间,未免太过仓促。” 班惜语沉吟道:“或许,江印举办英雄会还另有目的?” “这就不得而知了。”闻寂声:“不过我可以想方设法再去查探消息。” “若能查探得到自然是最好,若是不能……”班惜语想了想,说:“江澜不会眼睁睁看着鸿鹄山庄落入你手,我想,英雄会当日,他必定有所举动。 “时间紧迫,江澜那边你还需多加留意。” 闻寂声:“我明白。你且放心,我会提防着他的。” 正事说完,两人又靠在一起说了会儿闲话,随后闻寂声又被江印身边的小厮给喊走。班惜语知道接下来他会格外忙碌,因此也不多加打扰。 只是她也未曾料到,之后的这一个月内,她再找不到和闻寂声促膝长谈的机会,直到婚礼的前一日…… * “姑娘,婚服已经按照您的要求改了腰身与袖口,您来试一试,看看合不合身?” 经过一个月时间的相处,侍女朱雀已大概摸清了班惜语的性子。 她知道这位班小姐是闻寂声最看重的心上人,也知道现在的闻寂声并不比年少时好说话,因此被指派到竹溪园后,便日日战战兢兢地服侍着。 不过相处的时间越久,她便越是了解班小姐其实是个秉性温柔的女子,并不会无辜打骂下人,因此也渐渐安心下来。 这几日,鸿鹄山庄都在为闻寂声和班惜语的婚礼而忙碌,朱雀身处其中,面对班惜语时,服侍的态度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明日便是姑娘的大喜日子,姑娘先试试喜服,若仍有问题,奴婢便立刻叫人去改。”朱雀说。 班惜语抬起头,眼光不经意往院子里瞥了眼,只见院中的某一处角落闪过一条暗色的影子,转眼就不见了。 她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随后站起身应答道:“好。你来服侍我更衣罢。” 第357章 英雄会(5) 竹溪园内的黑影似乎只出现了那么一瞬间,转眼过后,院中又是风评浪静。 但不久过后,江印书房的木门被人叩响:“庄主,属下有事禀告。”黑影垂首立在门外。 “进来。” 黑影快速进屋,并且关上了门:“见过主子。” 江印收了笔,问道:“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不是让你盯着班惜语么,难道说她那边有什么异样情况?” 影卫迟疑片刻,回答道:“这倒不是。其实属下观察了班惜语近一个月,由始至终都未发现任何异常。” 他回忆起这些时日的盯梢成果:“班惜语的日常举止都十分规律,每日辰时三刻起身,用过早膳后便坐在房中看书; “至午时用午膳之后,就到庄内后花园散步。她有时闲暇弹琴或是作画,直晚间略用过膳食便上榻歇息。 “日日如此,皆无例外。” 江印没什么反应地点点头:“听上去一切正常。对了,我记得你曾回报,说班惜语曾与澜儿起过争执。这件事后续如何?班惜语可否又单独找过澜儿?” 影卫答道:“那日争吵过后,二公子虽是生气,却并未私下里找过班惜语的麻烦,班惜语也不曾主动凑过去找麻烦,还算安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江印又问:“关于他们争执的内容,你后来可有打探到线索?” “那时属下担心被二公子察觉,不敢跟得太紧,故而并未完全听清两人争执的内容。”影卫道:“而且二公子身边侍奉的人都口风紧得很,属下并未查探到什么。” 江印低头思索着没有说话。 影卫紧接着说:“不过他们闹过一次后就风平浪静,或许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 闻言,江印一阵失笑:“倘若果真无甚要紧,澜儿至于气到风度全无么?” “这……”影卫语塞了片刻,又问:“那依主子之见,属下是否还要继续盯着班惜语?” “不用了。”江印摆摆手,说道:“明日便是英雄会,届时武林英雄豪杰都会到场。等我见到了班家的旧部,她也就没什么用处了。 “她若是乖乖听话,我就认下她这个儿媳;但倘若她不听话,该斩草除根,便斩草除根,不必留情。” “是,属下明白了。” “行了,我心里有数,你退下吧。”江印道:“对了,去将徐管事喊来,我有几件事要交代。” “属下这就去。” 片刻后,徐叔敲门进来。“庄主,您找我?” “坐。”江印背靠座椅,浅浅抿了口茶:“将你喊过来,是想问一问你,班家那边的情况如何?前阵子给了回信的班家旧部是否都到镇子上了?” 徐叔道:“属下正想与庄主说这件事——据手底下的人回报,那些班家旧部得到消息,都已动身前来,明日便能到达山庄。” 江印满意点头:“很好。那么班家的两个老家伙呢?” “依照庄主所言,已经关押在地牢。”徐叔道:“起先班家二老不相信班小姐在咱们手里,试图反抗。但他们看了属下交给他们的信物,便也老实了。 “老人家护犊子,愿意以自身为交换,要求我们放了班惜语。” 江印:“嗯。班家那边你要看紧了。旁的都不要紧,仔细着别让他们闹起来,也别传出风声去。否则班家旧部听见消息,再想糊弄他们,可就难了。” “这个属下省得,只是……”徐叔犹豫道:“班家旧部当真愿意听从庄主的差遣么?属下担心他们会……” “关于这一点,无需你操心。”江印说:“只要他们入了鸿鹄山庄,我自然有办法教他们乖乖就范。你只需替我时刻关注那些人的动向,做好万无一失的准备。” 徐叔:“属下明白。咱们布局多时,只待明日。” “只待明日。” * 入夜时分,一名身着灰袍的男子快步跑入居青苑。 “启禀二公子,渠老那边都准备好了,并让小人来请示二公子,咱们明日何时动手?” 江澜一人独立院中。他往池塘里撒着食饵,逗弄水中锦鲤。他说:“哦?弟兄们也都到齐了?” “自然。”男子拱手道:“百名弟兄已潜伏在山庄之外,只等二公子一声令下,便可攻入鸿鹄山庄,助二公子拿下庄主之位!” “好!”江澜衣袖一甩,脸上是势在必得的笑意:“若本公子能顺利拿下庄主之位,尔等都记上一等功,到时,我必定重重有赏!” 男子喜形于色:“那属下先代表诸位弟兄们,谢过二公子!恭祝二公子得偿所愿,问鼎江湖!” 此刻,江澜难掩得意之色:“急什么,往后有你们贺喜的机会。你先回去,好好帮我打点着,明日且听我摔杯为号!” “是!” * 闻寂声回到竹溪园时,时辰已晚。彼时班惜语早已用过晚膳,正是要歇下的时候,但她撇下手中书册抬眸时,发现闻寂声刚好从门外走进来。 “我来得不算晚吧,打扰你休息了?”他问。 班惜语摇摇头:“还不到歇息的时辰,不过……你今日倒是回来得很早,事情都忙完了么?” “明日是咱们的好日子,即便再忙,今晚也不该教你空等才是。”闻寂声笑了笑,说:“再者,该忙活的,此前都已料理清楚,今日不过是做好最后的清点,倒不比前阵子忙碌了。” “你难得空闲,坐下来喝杯参汤吧,方才朱雀送来的,清心养神。”班惜语问:“对了,还没来得及问你,成亲日的婚服你试过了么?” 闻寂声在她身边坐下:“自然是试过了。这么重要的事,我哪里敢马虎——早在半月前试过,并且按着我如今的身量改过针脚了。” 班惜语笑起来:“那倒是我拖延了——我那喜服,今日方调整好送来,在你来之前才试过,正好合身。” “女子喜服的服制本就复杂,工期晚一些也属正常。好在赶在吉时之前做出来了,也不算迟。”闻寂声说。 话落的刹那,两人相视一笑。 班惜语和他对坐着相顾无言,周围萦绕着静谧温馨的氛围。 其实在过去的这一个月里,班惜语偶尔也和闻寂声碰过几次面。他们不需要刻意说些什么话,彼此沉默着,两颗心却是贴近的。 班惜语很喜欢这样和他静静的呆在一起。 第358章 英雄会(6) 当屋内的蜡烛烧到一半时,闻寂声歇了也有一会儿了。他微微抬眸看了眼班惜语,轻声问道:“你害怕么?” 班惜语一时未反应过来:“什么?” 闻寂声道:“明日或许有一场恶战,你害怕么?” “英雄会将至,局势波诡云谲,前路危险重重,我虽是担忧,却不害怕。”班惜语: “或许是因为早有心理准备,我已预想到了最坏的结果,所以不管怎样,待结局到来之时,我都坦然接受。” 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主动握住了闻寂声的手:“而且还有你与我在一块儿,我没什么好怕的。” 闻寂声叹息着与她相拥:“我却怕连累了你。”他说:“这些日子以来,我虽在接手鸿鹄山庄和‘重微闻梅’的事务,但江印交托到我手中的,紧紧是冰山一角罢了。 “他并没有因为我答应他的要求,而卸下心房,他仍是对我十分警惕、忌惮。江印此人疑神疑鬼,我想,即便我成了少主,将来也要受他的拿捏。” “事在人为,我相信我们不会永远都是困兽。”班惜语说:“话说回来,眼下说这些是否合适?江印派来的探子时刻盯着竹溪园,我们……” 闻寂声说“无妨”,“我来时仔细看过,竹溪园内外盯梢的探子都撤下了,我们现在是安全的。” 班惜语不禁长出口气:“可算是把探子给熬走了——这些日子被那些人盯着,虽说并无性命之危,但总感到别扭,时刻警醒着不敢说漏半句话。” 闻寂声揉揉她肩膀与手臂:“确实是委屈你了。所幸咱们未曾表露任何异样,江印要盯,就让他盯着,横竖也是白费力气。” 他说:“正如你所言,切莫心急,静待时机。” “嗯。” 闻寂声往外头看了一眼,起身关上窗门的细缝,道:“时辰已晚,早些歇息罢。” 班惜语眨眨眼睛,坐在那里并没有动。寻常这个时候,她已困倦得睁不开眼,但不知为何,今夜偏偏没有丝毫睡意。 这时闻寂声回过头,正好撞上她望过来的眼神:“怎么了?” 班惜语摇摇头,失笑道:“我只是想起一桩有趣的旧事,不禁有些感慨罢了。” “哦?我洗耳恭听。” “这话说出来旁人可能不会相信——我年纪轻轻,在这一年之内便要出嫁两次了。”班惜语笑盈盈的: “第一桩婚事,我临门一脚逃婚了;第二桩婚事,还有别有用心之人等着来破坏。谁知道我何时还得举办第三次婚礼。” 她冲闻寂声柔柔一笑:“你说,这算不算一桩趣事呢?” 听她说起这件事,闻寂声也不禁面带笑意:“你还别说,当日我到淮江府去,与你还有几分关系呢。” 他回忆往事:“那时我为捉拿采花大盗,专程在班府门外蹲守。我还听说,班小姐是远近闻名的美人,想看一看传闻中的美人究竟是何等的国色天香。” “后来呢?”班惜语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后来光顾着抓贼了,哪儿顾得上看美人呢。”说着,闻寂声定定地望着她:“不过你我有缘,到底还是碰上了。” 说到这,他不由得说笑了一句:“倘若我当时班家出嫁的女儿是你,我一定会在婚礼当日抢婚。” 班惜语睁大眼睛:“那可不行。若是那般,西月北上京城的计划可就泡汤了。” 闻寂声想说,他才管不的楼西月的计划泡汤不泡汤呢,但他又听班惜语喃喃道: “说起西月,也不知道她那边情况如何。” 自从被掳至槐宴山庄,他们就不曾和京城那边通过书信。楼西月那边面临的情况比他们的还要复杂得多,各方势力相互纠缠,虎视眈眈,班惜语不禁有些担忧。 闻寂声只能安慰她:“你那个姐姐本事大着呢,况且她身边还有个深藏不露的傅观,即便有危险,也会迎刃而解的,你不用过度忧心。” “这我知道……”班惜语忽然说:“不如等我们这便事情一了,便寻个机会探望他们如何?” “都好。”闻寂声语带保守:“先等手头上的麻烦了结再说。” 班惜语点了点头,旋即靠在软榻上,不知不觉便熟睡过去。 闻寂声听她呼吸渐缓,遂将人抱到榻上安置好。他掖好被角,又吹灭油灯,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对此,班惜语一概不知。当她醒来时,天正好蒙蒙亮。侍女朱雀侍奉她梳洗:“姑娘,该起身了。今日是您与少主的大喜日子,您得更衣、梳妆了。” 班惜语揉着疲乏的双眼,坐起来披上外衫:“扶我起来罢……” * 新婚之日的准备工作是复杂且繁琐的。 班惜语先是洁面漱口,略用过一些糕点后,便要沐浴更衣。婚前沐浴的次数也有所讲究,头一次是简单冲洗,第二回以皂液混合着花露浸洗,最后还要用玫瑰凝露润一遍身。 而做完这些,就过去了大半个早晨,随后又要梳头、画妆面。 等班惜语换上婚服走出竹溪园时,时辰已接近正午。 她发髻上簪的,是再华丽、隆重不过的珠翠,一层绣金凤的红纱自上而下地覆在脸上,行动时,珍珠流苏与红纱纠缠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班惜语在侍女朱雀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宴宾楼。 一行数人还未进门,便听到园中传来熙攘、喧闹的声音,可见各路英豪齐聚,是何等热闹的场景。 紧接着,随着侍者的一声高呼:“新娘子到!——” 众人的目光齐齐朝大门望去! 班惜语在万众瞩目中走上前。她一抬眸,眼前虽隔着一层红纱,却远远地望到了彼端凝视着她的闻寂声。 周围有宾客的呐喊声,有道喜声,有炮竹与唢呐嘹亮的曲调……但她在那一瞬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定定地瞧着闻寂声所在的方向,心也跟着安定下来。 班惜语朝着闻寂声走过去。 而此时,闻寂声亦紧紧凝望着向他一步步走来的班惜语。他脸上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真诚的笑意。 终于,他伸出手握住了班惜语的手心。 他们两人相视一笑。 第359章 英雄会(7) 站在一旁的江印始终盯着闻寂声和班惜语的反应。见他二人亲近又甜蜜的牵住手,正是一副伉俪情深的模样,江印也笑了一下。 他朗声道:“今日,是我儿的成婚大礼。为表庆贺,今日特请诸位英雄豪杰前来见证。见证他二人结为一世夫妻,永结同心!” 江印转过头看着这对新人,说道:“这也算是了结我一桩心愿了。从今往后,愿你夫妻二人相互包容、相互体谅,要举案齐眉,荣辱与共啊。” 今日的闻寂声,早不是一个月前浑身都是刺的闻寂声。面对江印假模假样的关切,闻寂声以平静的口吻应答:“是,儿子知道。” 话音落下,在场宾客纷纷道贺:“哎哟,贵庄少庄主和新娘子,正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啊!教我等见了都心生羡慕啊!” “恭喜少庄主喜结良缘!——” “我等都是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特此送上贺礼,恭祝两位新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吧!” …… 江印脸上洋溢着笑容。他冲众人拱手道谢:“多谢诸位,多谢、多谢……不过今日除了给两位小辈办一场像样的婚礼,我还有另一件事要告知各位。” 话说到这里,江印微微一顿。 同时,班惜语和闻寂声对上了个默契的眼神,旋即紧握住对方的手。 “诸位都知晓,我执掌鸿鹄山庄已有数十载。这些年来,虽说并未取得多大的功绩,但山庄上下数百口人,我江印未曾亏待半分。” 江印一面说,一面扫视着宴宾楼内外。他眼中所见的,都是熟悉的面孔,在江湖上,都是有交情的故交。 而此刻,江澜作为江印的另一个儿子,他也落座在席间,陪着宾客说笑。他微微抬头,面带微笑地看着高台上的江印等人,而另一只手却捏住了酒杯。 江印紧接着道:“如今年事已高,加上山庄内部事务繁杂,许多事已是力不从心。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物色能够接替我掌管山庄的继承者,到如今,也到了做决定的时候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同时朝身旁的闻寂声看了一眼。 伴随着江印的口吻停顿,在场宾客也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众人预感到江印接下来要说什么,于是纷纷看了眼高台上的新郎官儿。 江印笑了一下,说:“念生闯荡江湖多年,阅历多,如今也成熟稳重了。 “自他回山庄后,也经手了不少山庄的事务,都料理得十分漂亮,条理清楚,正是个不可多得的管家的好苗子。所以我决定……” “慢着!——”忽然,江澜撂下手中酒杯。他猛地站起,骤然打断了江印的话:“父亲,鸿鹄山庄并不是属于你一人所有,你要指定下一位继承者,总该问问旁人的意见。” “哦?”江印眼睛一眯,看向自己的小儿子:“小澜你想表达什么意见呢?” “其实儿子也没什么想说的。”江澜面带微笑:“古话说百善孝为先,儿子不想忤逆父亲,只是希望父亲能多听听旁人的意见。” “是么。”江印说:“可这里除了你,并未有人表达疑义……” 就在这时—— “怎么没有?”人群当中忽然冒出一道粗犷的声音:“作为鸿鹄山庄四大堂主之一,方才江庄主说的话,我可一个字都不认同。” 众人立刻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年逾六十的男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留着络腮胡,纵然上了岁数,可身形相当壮硕。 他来到众人跟前,看着江印冷笑一声:“怎么,江庄主莫非不认得我了么?当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亏得我这些年时常念着江庄主呢。” 江印脸上的笑容倏地变得僵硬。片刻后,他扯了扯嘴角,很快恢复自然:“哎哟,我就是年老到老眼昏花,都不可能不认得你啊——” 他往前走了几步,拱手道:“这不是渠老么?当年你对我可是关照有加啊,你的恩情,我没齿难忘。只是……” 江印口吻一变:“只是渠老你退位已久,早已不是鸿鹄山庄的堂主。十数年的隐退生活过得是悠然闲适,怎么猛然间又重返江湖了?莫非当年金盆洗手时所说的,不过是顽笑话么? “再说了……”他打量渠老几眼,说道:“渠老,你隐退多年,这里早已没有你的位置,正经来说,你也不算是鸿鹄山庄的人。 “所以今时今日,恐怕你没有资格代表鸿鹄山庄的名义说话。渠老,你还是退回去罢。” 只见渠老一瞪双目:“江庄主这话说的我可不爱听了。什么叫‘鸿鹄山庄早没有我的位置’,难道我为山庄所做的一切,还不能让我说一句公道话么?” 渠老意味深长地看了江印一眼:“还是说,江庄主容不得明眼人说句明白话,你在心虚么?你是要利用‘庄主’这个身份,谋取私利么?!” 寥寥数语,引得现场众人一片唏嘘。 渠老轻易地就将自己置身道德高地,而江印却像是被迫架在火上烤。 在场有不少人觉察出不对,立刻应声道:“诶,江庄主,既然渠老已经到这里了,听他说一句又何妨呢?” “是啊,好歹也是山庄的元老,多年的情面在这里,况且渠老也是为贺喜而来,庄主也先别急着回绝嘛。” “对啊、对啊。” …… 江印脸上一僵,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干笑两声,说道:“话虽如此,但这到底是庄内事务,外人实在是不便插手。倘若所有从鸿鹄山庄脱离出去的人,都能对山庄内务指手划脚,那我这庄主做得可就不称职了。” 江印扫一眼江澜的神色,推测出渠老八成是江澜搞过来捣乱的。他心中暗怒,但也只能暂且压下。 他打定了主意不教渠老多嘴,于是急忙就要将人赶回去:“既然无人异议,那么——” “江庄主!”渠老冷笑一声,他不管不顾地高声道:“你决意要指定你的私生子为山庄少主,这么做,对得起当日将你从荣国人手中将你救下来的老庄主么!” 渠老指着闻寂声,厉声道:“他都不算是鸿鹄山庄的人,他是你与萧家武馆馆主的女儿生下的孩子,能算是老庄主的血脉么?! “鸿鹄山庄,该由真正的蓝家血脉继承,而不是一个与毫无亲缘关系的外人!”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 第360章 英雄会(8) “私、私生子?”众宾客面露讶异,“鸿鹄山庄的少庄主,竟然是私生子?”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不是说山庄里一直有个大公子,只是近几年行走在外,也是最近的两个月内才回来的?难道我的消息有误?” “不,我得到的消息和你的差不多。”另一人回答道:“我还听闻,这位少庄主格外的有才干,也十分有远见,所以他才会在年纪尚轻时就闯荡江湖,外出历练。没想到……” 也有人质疑:“此事当真么?我听说,萧家武馆似乎在许多年前,就因为宣荣两国的战争而覆灭了。” “这个……难说,难说啊……” …… 一时间,只见宴宾楼内众说纷纭,江印听到旁人口中议论之事,心头狠狠一跳。他眉头紧皱,立刻喊来随从: “来人——渠老酒喝多了,醉得胡言乱语,还不速速请渠老到里屋歇息?!” 护卫得令,即刻要上前带走渠老。但席间有鸿鹄山庄的旧部,以及现任庄内事务总管的堂主站出来: “且慢!——渠老有话好说,庄主在这时候将人带走,不合适吧?” “还是说,渠老所言,句句属实?难道江庄主果真是怀有私心,有心将鸿鹄山庄的大权交给外人?” 更有人挡在了渠老的前面,将其护住:“江庄主,诸位英雄齐聚,不管这当中有什么内情,大伙儿心中自由论断,请你让渠老接着说下去,说个清楚、明白!” 江印:“……”他梗着一口气,面对如此情景,一时间竟是进退为难。他暗暗捏紧拳头,既愤怒又无奈地长出口气。 同时,只见那人横臂拦住山庄的护卫,并对渠老道:“您请说。” 见状,渠老得意一笑。他冲众宾客拱手道谢:“老朽多谢诸位的仗义执言,多谢……”他说:“其实这件事说复杂也不复杂,只是说来话长,老朽就厂花短说了。 “方才有英雄提到萧家武馆,诸位有所不知,在江庄主到鸿鹄山庄之前,便是萧家武馆的上门女婿。” “果真?”有人吃惊问道:“可这件事从来都未听江庄主说过。” 渠老笑了笑,说道:“那些陈年旧事可都被江庄主视为‘耻辱’的过去,他又怎么会主动的提及呢?”他接着说: “当年萧家武馆确实是毁于战乱,可入赘于萧家的江庄主并没有死,而是被蓝老庄主从荣国人的手中救了回来。 “那时,江庄主被荣国做成药人,身中多种毒素,老庄主用了许多的办法,才将他治好。可他却假借中毒之名,伪装失忆,赖在鸿鹄山庄迟迟不走!” 渠老悔不当初:“只恨老朽不长眼,竟是半点也看不出来,直到他和蓝小姐成婚之后,才发现我们都上了当!” “这……”在场有位宾客回忆道:“当年江庄主与蓝小姐的成婚大典声势浩大,我亦在受邀之列。只是不知后来又发生了何事?” “后来?后来那被他抛弃的萧家小姐找上门来了!”渠老痛心疾首道:“不仅如此,那位萧小姐身边还带着个小公子,模样还和江庄主颇有几分相似。” “哦?萧小姐竟然也还活着?” 渠老回答道:“是啊!亏得我们可怜当年的江庄主,谁知道人家根本就没有失忆! “他见到萧小姐后,才刚完婚,就迫不及待地将萧家小姐还有她儿子,一起接到山庄里来了,简直是岂有此理!” 江印似乎已是忍无可忍:“胡说八道!我——” 有人打断他的话:“江庄主,请你冷静些罢,等渠老将话说完,你再分辩不迟。” 江印:“……”天杀的老东西! 渠老瞥了他一眼,这一眼当中并未掩饰自己的鄙夷与憎恶:“我们蓝小姐心慈,被江庄主瞒得好苦。 “在她辛苦怀胎之时,听闻自己的丈夫‘金屋藏娇’,不禁不动怒,还反问那对母子的近况。 “可是江庄主远不知足!他答应老庄主‘不得插手庄内事务’的条件,方能与小姐成婚,可他却在完婚后残害老庄主指定的下一任继任者。” 渠老指着江印,厉声细数他的桩桩罪状: “不禁如此,道貌岸然的江庄主甚至派出刺客暗算老庄主,致使老庄主病危身亡。就连蓝小姐早产生子,也是为他所害! “若非他耍阴谋诡计,蓝小姐怎会怒急攻心,以至于难产血崩?为了得到鸿鹄山庄的掌控权,他害人无数。 “自他继任为鸿鹄山庄之主后,老庄主的部下都被他想方设法地驱逐,或是失踪,或是死于意外,或是像我一般隐退江湖、明哲保身。” 渠老一步步走上前,说到激愤处时,他拉住江澜的胳膊,道:“可怜我们老庄主的亲孙子,如今却被江印这个伪君子处处打压,过着不是人过的日子。” 他仰天大喊:“老庄主!——您若在天有灵,怎能便宜了小人,怎能眼睁睁看着您亲手打下来的基业被他人一朝夺去,为他人做嫁衣呢!” 渠老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说完,在场宾客无不动容。 “既然如此,为何渠老你不早日站出来,揭露真相呢?”有人问道。 渠老长叹口气,回答说:“我如何不想揭开江印的真面目?当年我之所以退隐,其实是另有原因。”他悲愤道: “那时江印逼我退位让贤,又派出杀手围剿。我受杀手追杀,身负重伤。为保万全,逼不得已之下只能答应他的要求。” 那人又问:“那你如今又为何出现?难道不怕江庄主再次派人‘暗杀’你么?” 渠老:“因为我不能眼看着蓝家的基业葬送在江印的手里,能不能看着老庄主的心血被人拱手相让,也不忍见到鸿鹄山庄真正的少庄主被欺压得抬不起头! “所以我必须站出来,必须将真相公之于众!” 渠老振臂一呼:“而今日,我冒着生命危险说出真相,就是要请诸位英雄豪杰做个见证——只有继承蓝老庄主血脉的江澜,才是名正言顺的鸿鹄山庄少主! “至于那个无耻的窃贼——江印!你该交出本就不属于你的庄主之位!” 第361章 英雄会(9) 此时此刻,身处风波中心的江澜也眼眶湿润:“渠老……我、我从前不知道这些事,我……我不知道,原来父亲、他……” 江澜话未说完,就被人骤然打断—— “啪、啪、啪……”江印冷笑着拍了三声手,说:“说得真好,真好啊。你们说完了么?那就该听我说一说了。” 他的目光阴冷如冰地落在江澜身上,旋即在瞥向渠老之时,鼻腔内发出一声不屑地嗤笑。江印说道: “既然渠老口口声声说要当中揭发我的‘真面目’,便该讲究证凭实据。方才听你说了车轱辘一番的话,可都是你的一面之词。 “正所谓眼见为实,要给我江某人定罪,没有人证和物证,就想得到武林豪杰的认同,哪有这样简单的事。” 江印笑着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多年的老江湖了,岂是单纯听信一面之词的糊涂虫?”他反问: “那么请问,渠老、还有小澜你,可有任何能给我定罪的证据么?” 江印能这般胸有成竹、淡定从容地说出这番话,是因为那些陈年往事早就被时间所掩埋。经历这些年岁,当年他做的手脚,早就被清理得半分痕迹都不留下。 渠老可以对他口诛笔伐,可同样的,他手中并没有任何能拿得出手的证据。因此,江印有这个自信,能够打赢这一回。 果不其然,听闻他的话,渠老那一张老脸立刻涨得通红。他瞪圆眼睛,紧紧盯着江印:“这还需要什么证据?老朽便是证据!” 渠老年迈苍老的声音带上几分沙哑:“老朽跟随老庄主多年,对老庄主一直是忠心耿耿,更是效忠于鸿鹄山庄。老朽的话,难道还不足为证么?!” 江印道:“正因如此,渠老所言才有待商榷。”他看向众人,随后目光落在江澜身上。只听他叹息一声: “渠老誓死也要忠心于蓝老庄主,可据我所知,当你还掌管鸿鹄山庄堂主的职务之时,便时常与其他堂主有派系之争。 “我曾从岳父的口中得知,有一年,渠老你为了和另一位堂主争夺一块地盘,而在对方的账本里动手脚,险些酿成大祸。 “那件事最终闹大,甚至镇上的百姓也有所耳闻。也正因如此,你差点被岳父逐出鸿鹄山庄。是不是?” 话音落下,渠老当即脸色一变:”这、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与我们如今商讨之事有何关联?你少顾左右而言他!” 见对方急了,江印反而不慌不忙。 他笑了笑,又说:“怎么会没关系呢?当年渠老可以为了争夺地盘,而陷害他人。那么如今也会为了重返鸿鹄山庄,重掌大权,而挟持我的儿子,做伪证!” 江印忽然声调一变,厉声喝道:“渠老,我向来尊敬你,可你劣迹斑斑,当年逼你隐退,也是为保全鸿鹄山庄。否则你若再犯当年的错误,我又该如何向岳父交代?! “可我没想到,多年来你竟然怀恨在心,竟妄图在鸿鹄山庄作乱!你说你对岳父绝无二心,那你今日之所为,还有当年你所犯之错,又该如何解释?” 这一招后发制人,渠老险些招架不住:“你少颠倒黑白!老朽……” 江印不容他将话说完,立刻冷声打断:“况且,倘若你果真是为了鸿鹄山庄的未来着想,又怎么会主张我儿江澜继承庄主之位? “既然你这样关心庄内事务,难道都不曾听闻江澜的为人究竟如何么?难道你不知他的本性么?!” 此时,江澜按耐不住,终于开口:“父亲,你究竟在说什么?我知道你向来偏心,对我有诸多不满,可你不该这样诋毁我,我到底也是你的亲儿子! “即便我没有那个才干,不足以继承鸿鹄山庄,可是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些年来,都是我在为你打理山庄上上下下,那会儿大哥还在外头自在潇洒。 “他何时为山庄操心过?是我在为山庄任劳任怨,难道如今我还落不下一个好么?!” 江澜端的是真情流露。 他说话时眼眶是通红的,他的一声声质问回荡在宴宾楼内,教人见了都心生不忍。 见状,众宾客既为难又困惑地面面相觑,心中惊讶地想,今日鸿鹄山庄内部的斗争,似乎并不简单。 而听闻江澜的一番怨言,江印的脸上只剩下无奈与挣扎:“如此众目睽睽之下,你当真要逼为父将你所做之事都抖落出来么?”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道:“你自小性格跋扈,你大哥有什么,你都要抢来据为己有。小到零碎物件,大到宅子、奴婢、财产,无一例外。 “从前为父念你年幼失母,不忍对你苛责。所以你处处对念生施压,为父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却变本加厉,得寸进尺—— “你竟还要刨开念生母亲的坟,要将她的尸骸丢出鸿鹄山庄,如此种种,你教为父如何再偏袒你?!” 江印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神中尽是对江澜的“恨铁不成钢”:“如果你认为当年我因此训斥与你,便是偏袒了念生,那为父也无话可说。 “子不孝,父之过。为父只恨自己教养不善,才让你走上了歧途。” 此时,渠老怪笑一声:“哈,江印,你总算是承认你那大儿子是你的私生子了!” “他不是私生之子,而是我与萧陵成婚后生下的孩子。他堂堂正正,没有做错任何事。”江印说: “当年宣荣两国交战,萧平武馆毁于战乱,而我则抗敌失败,最终落入敌军之手。” 江印解释道:“流落荣国军营之时,我确实已经失忆,前尘往事忘却得一干二净。承蒙岳父关照,我才能活到今日。 “可是我没有想到,在我与清吟成婚时,萧陵会忽然出现。起初我并未认出她,后来我身上未清的余毒复发,一场高烧过后,我才慢慢地恢复了记忆。 “当年那场战乱如何惨烈,我原以为萧陵早已……可她不仅没有死,还活生生出现在我眼前,而且身边还有个面貌与我有几分相似的孩子。 “情况如此,我如何能弃他们母子于不顾?”江印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声,又说:“因此,我只得悄悄将这件事禀告岳父,请岳父做主,暗中将他们母子接入鸿鹄山庄。” 渠老立刻骂道:“你放屁,老庄主怎么可能同意你将人接进庄内?!分明是你先斩后奏,才将蓝小姐给气死了!” 第363章 英雄会(10) 和渠老的气急败坏不同,此刻江印的姿态可以说是气定神闲。只见他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一封陈年书信来,并道: “你可以不相信我,难道你还能不相信岳父么?”江印说:“这里是你最尊敬的蓝老庄主的亲笔书信,我所言是真是假,你一看便知。” 说罢,渠老立刻上前,一把将书信夺在手中翻看。可当他看到信上黑白分明的字迹,当即愣住:“这、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连忙看向江澜,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解:“二公子,你看这……”他虽然年纪大了,可还没有道老眼昏花的地步。 这信纸上,确确实实是蓝老庄主的字迹。可正因如此,才令人费解——蓝老庄主怎么可能亲自将萧陵母子这个隐患接到山庄里来呢? 这是绝无可能之事。 江澜同样感到十分惊诧。但他很快定下神来,并且给了渠老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此时,江印也在打量着他们的神色。他说:“看来事情已经十分明朗了——当年萧陵母子并非是我蓄意带入鸿鹄山庄,而是由老庄主拍板决定,所以,并不存在念生是我私生之子之说。 “至于渠老所指出的其他控诉……对不住了渠老,即便你是山庄的老人,但没有真凭实据,且你有旧案在前,所说之言尚不能成为‘证据’。” 江印敛了笑,沉声道:“所以,你没有资格在这里闹事。倘若你仍不罢休,那我就要请你出去了。” 他也看了众宾客一眼,说:“相信我的这个决断,诸位也没有意见吧?” 众人相互对望片刻:“这……那渠老你就先退下罢。否则空口无凭,实在是难以服众啊。” 渠老不服,正欲争辩,江澜却暗中扯了把他的衣袖。见状,渠老只得噤声。 紧接着,江澜上前一步道:“且不论大哥的来历,我也不计较当年真相究竟如何,只是有一点—— “父亲,我和大哥相比,我才是蓝家正统的血脉。论亲缘,我该姓蓝,而不姓江;鸿鹄山庄当归属于我,而不是除蓝家人以外的外姓子弟。” 江澜不惧江印眼中的警告,说道:“以前我年纪尚小,资历也浅,要掌管鸿鹄山庄,确实是力不从心。 “但如今不同了,我已长大成人,而您‘年事已高’,也是时候将你暂代了二十余年的庄主之位交还给我了。” 江澜的话语中带着明显的对抗,江印沉默地看了他一阵,两人在无声之中暗暗交锋。 同一时间,婚宴现场内静了下来。众人看着这场父子相争的戏码,不由得屏息凝神——他们只是凑个热闹、看场婚宴,谁能料想宴席间江印、江澜父子居然当场翻脸?! 这不比茶肆说书话本的有意思多了? 而此时,班惜语紧挨着闻寂声,并向对方递出一个眼神。 闻寂声轻轻摇了摇头:且坐山观虎斗,静观其变。 …… 就在气氛几乎剑拔弩张之时,只见江印皱眉叹道:“为父没有想到,你我父子会走到如今的局面。为父自认待你不薄,可你……可你终究是欲壑难填。” 江澜却道:“我只是要求拿回本属于我的东西,究竟何错之有?真正欲壑难填的人,是父亲你自己。” “是,在座的所有人当中,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继任庄主之位。可我迟迟不肯将山庄大权交到你的手上,原因为何,难道你不清楚么?”江印反问道: “这些年来你的所作所为,早就失去了继承者的资格。” 江澜当即眉心紧皱:“这话我倒不明白了,我的什么‘所作所为’?我又何时……” “这数年来,你借着鸿鹄山庄的名头,在外向平民百姓收取‘保护费’,要求百姓对你‘纳贡’; “你将搜罗来的钱财用以打造私宅,又从各地寻来各色美人入府,日日荒淫奢靡……难道这些事情,你都忘了?!” 江印恨铁不成钢地怒斥他:“有多少人跑到鸿鹄山庄来告你的状,为父这一双手都数不清楚!你行事如此嚣张高调,难道还打量着为父不知道么?” “可我总顾念着与你父亲的情分,不忍苛责、问罪于你,但是你却永不知悔改!如今更是串通渠老,要逼迫为父让位于你。” 江印的口吻中满是失望:“江澜啊江澜,你当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当真认为我拿你没有办法了么!” “今日有诸位英雄豪杰作证,换作是你们,你们敢将祖辈积攒下来的基业,交给百姓口中‘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之人接手么!”说道激动处,江印眼中隐约闪动泪光: “倘若他真成了下一任的庄主,那才是毁了鸿鹄山庄,毁了岳父的心血!” 话音落下,江澜当即脸色一变:“胡说!我、我没有做过那样的事情,没有!——” 江澜急忙忙看向周围,却见众人向他投来质疑的目光。江澜一咬牙,道: “这是污蔑!我绝没有做过父亲口中所说的‘恶事’!父亲你也说口说无凭,没有证据,你不能给我定罪!” 话虽如此,可江澜不由得心慌了一瞬。 他想,以前那些事,在遭到检举时他就收敛许多了。那时江印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当一回事,并且亲自料理了检举的百姓,还抹除了证据。 时隔许久,当年的破绽早就不服存在了,江印不可能再找到—— “证据?好,你要证据,我就给你证据!”不容江澜争辩,江印便大手一挥,喊来徐叔,吩咐道:“还不将证人带上来?双方对质,我到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是,属下这就去。” 紧接着,数名百姓就被徐叔领了过来。 进入宴宾楼后,走在前头的中年男子一眼就看到了人群当中的江澜。只见男子怒目圆睁,大喊一声“杀人凶手”,便一个箭步冲了过来: “杀人凶手,你这个杀人凶手,快还我儿命来,还我儿命来!——” 众人被中年男子的癫狂之态吓了一跳,同时,渠老连忙上前,将人从江澜跟前拉开:“你干什么的?!这是我们鸿鹄山庄二公子,岂容你拉拉扯扯,凭空污蔑?! “再乱喊,这就叫人将你拉出去,乱棍打死!” 第363章 英雄会(11) 渠老吵嚷着喊来江澜的护卫就要动手,但有人先他一步将矛盾激化的双方隔绝开来。一名高个子的壮汉挡开护卫,并道: “一言不合便动手,这似乎不合规矩。再者说,鸿鹄山庄是何等江湖地位,怎能对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动粗?这不是仗势欺人么?实非名门正派所为。” 江澜口吻僵硬:“平白无故遭受污蔑,难道孙前辈还不容许我反抗么?我虽年纪轻,江湖资历浅,但也是个有尊严的人,绝不容许有人诋毁我的清白。” 孙前辈也道:“江二公子未免想得太多了,这里并没有人存心要诋毁你。能侮辱你的,只有你自己——倘若你问心无愧,流言蜚语不足伤你半分。” 说着,孙前辈看向江澜的目光也变得审视:“还是说,你匆忙要人住口,其实是做贼心虚呢?方才渠老‘揭发’江庄主时,江庄主并不阻拦,怎么这会儿轮到了你,你却这般举动? “难道果真是被人说中了?” 原先还算淡定的江澜,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我没有!还请孙前辈不要恶意揣测!” 话刚说完,就听方才冲过来的男子狠狠“呸”了一声,并且骂道:“好啊,你还敢做不敢当!装模作样的伪君子,当年你色欲熏心,当街强抢民女的事,全当做没发生么?! “可怜我妹妹一名弱女子,竟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不到一月便惨死在你家中。我年迈的母亲时隔一月才见到女儿的尸首后,不久也怒急攻心生了重病。” 男子说得满腔愤怒,瞠目欲裂。他瞪视着江澜,恨不得当场生啖其肉: “父亲与我奔走衙门,只为将你这个祸害绳之以法。可没想到,没想到鸿鹄山庄势力滔天,官府根本拿你们没有办法。 “无奈之下,我们只能冒险冲入鸿鹄山庄讨一个说法。但你胆大妄为,居然在鸿鹄山庄内行凶,以致于我父亲含恨而终!” 男子嘶吼着大骂:“一切都是因为你!因为你这个杀人凶手,致使我家破人亡,生死相隔!你还我家人命来,还我家人命来!——” 他情绪激动,几欲上前与人拼命。在江印的眼神示意之下,徐叔只得上前安抚。同时,江印紧接着说道: “说到底,是我的错过。若不是我教子无方,就不会酿成一桩又一桩的悲剧……”江印捶胸顿足:“是我的罪过啊!” 顷刻间,众宾客看江印、江澜两父子的眼神彻底变了。 若说方才是江印和江澜之间的父子之争,此刻却是鸿鹄山庄与平民百姓之间的矛盾激化了,两个问题究竟孰轻孰重,已经是不言而喻。 而事已至此,江澜也意识到自己再无法阻拦事态演化的趋势了。他终于从受害者的问责当中回过神来—— 当年江印根本就没有将那些闹事的刁民料理干净,甚至还私自将他们扣留下来,作为今日举证他的“证人”! 好啊,江印。 好一个江湖枭雄,真是玩得一手漂亮的未雨绸缪! 江澜目光凶狠地瞪着江印,昔日的父子情深,此刻已是反目成仇。 “呵,父亲这会儿当起事后诸葛来了,怎么当年儿子犯浑之时,你不加以劝阻呢,是不办不到么?”江澜冷笑道: “其实父亲本就不将这些刁民当一回事,如今又何必故作仁慈。说起虚伪,你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虚伪之人。” 闻言,江印只是摇头,并不回答他的话。 “在座的诸位也听见了,我这小儿子究竟是何等品性,何等为人,你们如今也明了了。”江印道: “那么依诸位英雄之见,难道我当真要将庄主之位交到这样一个……这样一个恶徒手中么?!若是如此,那么在不久的将来,受害的将不仅仅是山下的百姓,整个武林都必受其害!” 江印字字铿锵:“哪怕诸位同意,我也不能葬送鸿鹄山庄的未来。所以,无论今日结果如何,江澜都不可能成为鸿鹄山庄的少主!我绝不可能答应!” 此情此情,众人也不得不动容。 有人说:“江庄主说得有理。鸿鹄山庄若是让恶人掌了权,后果将不堪设想。” 也有人反驳:“可江二公子到底是蓝老庄主的亲孙子。他是有资格继承庄主之位的,这不可否认。” “但我们要眼睁睁看着江澜为恶而袖手旁观么?” “这……” 众人的议论没有一个定论,但大多数人站在了江印这边。 “江二公子,究竟哪一个人更适合做山庄少主,这一点江庄主自有定夺。不管江二公子你如何不服,如今鸿鹄山庄之主是江庄主,而不是你,请你遵从江庄主的决定。 “倘若你存有异议,也请你私下里与江庄主商议而定。今日乃是江大公子的成婚之礼,你实在不该在今日闹事,坏了大喜的日子。” 江澜看着站出来“劝谏”自己的江湖豪杰,登时冷笑。他也不装了,立刻阴阳怪气地骂道: “诸位这会儿表现出深明大义了,怎么方才我们打断典礼的时候不站出来主持公道呢?不过是群墙头草罢了。 “其实你们也看不惯江印吧?恨不得看到他出丑吧?只是很可惜,你们没有那个本事。 “方才见我公然对抗堂堂鸿鹄山庄庄主,你们何尝不是在看热闹,等我们斗个两败俱伤?现在看我失势,你们得罪不起江印,所以就拿我开刀。” 江澜冷哼:“你们见风使舵的本事,真是教我叹为观止,自叹不如。敢问一句,你们做江印的狗,他可曾给过你们好处么?!” “够了!——”江印厉声喝道:“江澜,你莫要再胡搅蛮缠!事情到此为止,你若冥顽不灵,休怪我不顾父子情面!” “父子情面?!”江澜道:“我呸!你以为我喊你二十来年的父亲,还真就稀罕你的父子情面了?!认贼作父的日子我早就受够了,若非羽翼未丰,我岂会屈居人下? “能忍耐到今日,我也算是忍够了!” 说着,江澜便猛地抓起桌沿的酒杯,狠狠往地上一砸!只听“啪”的一声响,江澜怒骂道:“我今日还就造你江印的反了!鸿鹄山庄的弟子听令,随我杀了江印这个伪君子!” 第364章 英雄会(12) 就在江澜摔杯为号、振臂一呼的同时,乔装成普通宾客的暗卫纷纷一跃而起!他们动作迅猛地拔出刀剑,从各个方向将宴宾楼会客的内场团团包围,并高呼: “属下誓死跟随二公子,唯二公子马首是瞻!” “誓死跟随二公子,唯二公子马首是瞻!” “马首是瞻!” 当中有人高声呐喊:“属下等遵照二公子的吩咐,已将宴宾楼内外包围。只等二公子一声令下,属下等,助二公子夺回庄主之位!” “夺回庄主之位!” …… 这群人声势浩大,众宾客往四周望去,只见楼内各处皆是江澜的人马,里三层外三层,细看过去,竟还有不少人是伪装成侍从混进来的。 见此情景,众人同时变了脸色。 江印神色凝重地看着江澜,那神情,像是头一回认识自己这个儿子一般。他说:“看来今日夺权之争,你是蓄谋已久了。” 拦在江澜面前的孙前辈亦是感到惊怒:“江二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连同我等宾客,一同清除了么?!” “我若不早做准备,今时今日,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你宰割。”说着,江澜转头瞥了眼孙前辈,同时不屑嗤笑道: “瞧孙前辈这话说的……尔等杂鱼,说好听了是绿林好汉,说难听了就是地痞流氓。我即便是将你们一起杀了又如何?难道江湖上少了你们一群人,还会引起武林动荡不成?” 宾客们被讽刺一通,登时面红耳赤:“小儿猖狂,不知天高地厚!今日,我们就替江庄主教训教训你!” “就凭你们?呵。”江澜不欲与他们废话,“众弟兄,成败在此一举,都给我上,谁先拿下江印的首级,谁就是鸿鹄山庄第一个上任的堂主!杀!——” 随着江澜一声“杀”,一干杀手便从暗处侵袭而出。 他们动作干净利落,先从外围的宾客开始下手,手起刀落之下,转瞬间已有数人伤亡! 场面登时一乱—— “真是岂有此理!我们是受邀赴宴,你们鸿鹄山庄竟敢如此待客!” “欺人太甚,当我等是好拿捏的么?!看招!” …… 有宾客提剑和江澜的手下缠斗,而更难缠的杀手则是奔着江印而去,其余宾客则应付着江澜和渠老等人,不得脱身。 另一边,闻寂声护着班惜语往后退,两人躲开杀手的攻击,且战且退。 与此同时,徐叔带来的护卫也终于姗姗来迟。 “庄主、少主,这里有属下顶着,你们先撤退,咱们的人已经在出口接应了。”徐叔一面说,一面以剑开路,“少夫人不会武功,少主先护送少夫人离开为妙。” 闻寂声正有此意。 他乐得见江印、江澜斗得两败俱伤,所以也不想插手他们两人间的斗争。于是,他揽着班惜语将人护在怀中,同时往徐叔所指的出口退去。 “那我们先走一步,徐叔你小心应对。” 徐叔无暇他顾:“你们自己保重。” 下一刻,闻寂声二话不说便带着班惜语先跑了。 此时,战圈的另一端…… 江印手中长枪横扫,顷刻间将眼前的杀手打退数步。他眼明手快地出手一抓,立刻将受伤倒地的孙前辈给拉起来,并道:“孙兄弟无恙否?” 孙前辈咬着牙捂住伤口,回答道:“一点儿小伤,不碍事。但是这些杀手不似普通人,怎么都无法击退,不要命似的,一个劲儿地往前冲,十分不怕死,邪门得很。” 江印冷着脸凝重道:“他们人多势众,很是难缠,时间拖得越久,对我们就越是不利。”他说: “说到底,这都是鄙庄的家务事,实不该将诸位牵扯到其中。劳烦孙兄弟帮个忙,协助徐管事护送宾客们退离宴宾楼,这里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孙前辈惊讶道:“那怎么行,我们岂能弃庄主于不顾?那样岂不是太没有江湖道义了?!” 江印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今日之乱是鸿鹄山庄内部矛盾引起,江某有责任平息内乱。 “况且现场已有不少英雄负伤,再拖下去,毫无益处。孙兄弟帮忙带众人回去治伤,便是帮了我最大的忙了。” 孙前辈仍是犹豫:“可是……” “小心!”红缨长枪在江印手中一掂,旋即飞刺而出,转眼间便刺穿凶手的胸膛。江印道: “事不宜迟,孙兄弟莫要迟疑——徐管事,速速带众人离开!” 说话间,江印步子一跃。他手握长枪,硬生生开出一条生路来。 徐叔毫不迟疑,立刻喊上众宾客先行撤退。 他回过头,看了江印一眼:“庄主保重,属下即刻便回!” 江印并不说话,只一点头,随即迎上杀手的攻势! * 这边,闻寂声护着班惜语紧急从宴宾楼撤离。与此同时,江澜派出的杀手也在后方穷追不舍。 班惜语一面提着裙摆小跑,一面闪躲从四周袭来的刀光剑影。她觉察出不对来:“寂声,你看这些杀手的模样似乎不大对。” 在亲眼目睹了当胸受了一剑、却又立刻追上来的杀手,班惜语不由得眉心紧蹙:“他们又追上来了!” 闻寂声舞着手中长剑,剑锋一挑,立刻将眼前敌人的手筋挑断。他急喘一口气,道:“这些都是不怕死的亡命之徒,若要击退他们,只能下死手!” 班惜语却摇了摇头:“即便是亡命之徒,那也是活生生的人。只要是人,便有喜怒哀乐,会感到痛苦。可是他们哪怕遭受致命伤,竟然连眉头也不曾动过一下。” 她分神打量了眼那些杀手的神色与表情,惊诧道:“难道你未曾发现,由始至终,他们都面无表情么?” 这些杀手的模样看上去,半点都不似常人,倒像是被人操控的、无知无觉的傀儡。 经过班惜语一番点拨,闻寂声终于明白过来。 他咬着牙杀出一条血路:“该死,江澜究竟从哪里弄来的这些‘死士’?” 班惜语同样感到一阵惊惶。紧接着她瞳孔一缩,旋即拽住闻寂声的胳膊:“等等,他们从那边追来了!” 前路与后路被堵,闻寂声不由得站住脚步。 他借着廊柱的遮挡,转身拐入一侧的花厅。身后,杀手齐齐追上。 “这后院里有一条小路,可避人耳目。”闻寂声说:“等我甩开这些‘死士’,咱们便寻机会脱身!” 第265章 英雄会(13) 班惜语对鸿鹄山庄远没有闻寂声熟悉,于是当下便听从他的建议。两人从花厅后方的小门出去,同时,闻寂声借着花厅内部暗藏的机关,堵截了杀手的前路。 他回过头看了眼宛若无头苍蝇一般的死士,淡淡嗤笑一声,旋即牵着班惜语的手来到后院。 班惜语见到身后的长廊在顷刻间变成一堵墙,便问:“这是……?” 闻寂声回答:“江印继任庄主后,曾进行过大规模的改建,山庄各处宅院都被他私下里加了许多机关,用以防范未然。” 他当时还想,江印此举纯属多余。可没想到许多年后的今天,当真还派上了用场——而且还用在了对抗亲儿子夺权这上头。 闻寂声暗暗说了句“活该”:“他们父子俩是一路货色,能有今日,都是他们咎由自取,倒连累了我们,不仅要陪着演戏,还卷入这场纷争里,被迫逃命。” 说到这里,班惜语不禁问:“方才江印、江澜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么?他们果真那样过分苛待你?” 闻言,闻寂声回过头。他毫不意外地看到班惜语脸上关切的神色,接着笑了笑,说:“没有的事。”他说: “他们两人狗咬狗,说出的话都是添油加醋的,不过是为了给对方新增几条罪状罢了。所以对于他们所言,只需信三分即可。” 班惜语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闻寂声的脸:“是这样么?” “都过去了,你若问我个中细节,我还不一定记得清楚呢。”闻寂声:“你知道的,我从不将他们二人放在眼中,不论他们做了什么,都都不关心、不在乎。 “所以你也无需理会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班惜语点点头:“我明白了,那我……” 话未说完,她便听到不远处传来异样的动静。 闻寂声先拉住班惜语,同时将人往身后带:“当心!” 两人屏息凝神望向声源处,随即见到一伙人从后院的另一条小路匆忙跑来。 领头之人打眼一望,立刻快步走到近前:“江大公子!——” 闻寂声认出来者:“孙前辈,你们怎会在此?”他看了看孙前辈身后,与众人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宴宾楼正乱着,徐叔应当带领诸位到安全处避险才是。怎的只见诸位,却不见徐叔?” 孙前辈道:“贵庄内乱,四处都有杀手埋伏,且那些杀手来路不明,路数奇怪,纠缠不休。我等抵挡一阵,随后徐管事便带人分头行动,将人引开了。” 接着有另一人说道:“我们听徐管事说,这儿有一条小路可以出山庄,不料竟然如此凑巧遇上了江大公子。” 那人笑了笑,说:“既然江大公子在这里,咱们心里就有底了——烦请大公子在前引路,大伙儿离开此处,也好商议后续应对之策啊。” 班惜语抬眼看了看,发现众人身上皆有不同程度的负伤。 她和闻寂声对视一眼,建议道:“诸位贵客身受剑伤,还是先疗伤要紧。” “那么诸位请随我来罢。”闻寂声走在最前方,道:“这道门之外便是照月湾,而过了照月湾,就算是出了山庄了。 “诸位贵客可自照月湾左侧的山路下山,山下的镇子上设有医馆。等诸位在镇子上略休整后,再探一探山庄内的情况罢。” 为了应付那些“邪门”的死士,众宾客都已筋疲力竭,此刻听闻闻寂声此番安排,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江大公子所言甚是。唉,若非我等实在是力不从心,否则这时应该协助江庄主,平息山庄内乱才是啊。” 闻寂声微笑道:“诸位不必担忧,其实家父早已料到江澜会在今日的喜宴上动手脚,因此早有准备—— “江澜派出的杀手纵然凶狠,但山庄的弟子也不是花拳绣腿。家父已有安排,此刻也非孤军奋战,所以贵客们不必过度担忧。” 闻寂声说的这话没有半分虚假,在婚宴开始前,江印确实做足了准备。 按照江印“知子莫若父”的说法,他知道江澜不会眼睁睁看着庄主之位落入旁人之手,而为了夺权,江澜势必要用到蓝老庄主的旧部,甚至很可能会动用重微闻梅培养的杀手。 而事态正如江印所预料的,江澜果真在宴席上当中翻脸,和江印对着干。 只不过江印交到闻寂声手中的权力有限,闻寂声并未深入重微闻梅内部事务,因此并不知晓重微闻梅所培养的杀手究竟有何威力。 也是在今日,他才真正见识到了那些杀手的能耐。 而为了对付江澜,江印必定也动用了重微闻梅的势力。或许正因如此,江印才会迫不及待地要将这些武林人士送出鸿鹄山庄。 毕竟江印还在江湖上行走,若是不藏好狐狸尾巴,往后恐怕就没得混了。 思及此,闻寂声不禁“恶毒”地想,江印最好和江澜斗得同归于尽,那便算是武林的一大幸事了。 就在这时,一名宾客伸手遥遥一指:“大伙儿快看,前面就是照月湾!” 众人的目光循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旋即一愣—— “那是……”孙前辈微微眯了眯眼睛,紧接着双目一瞪:“不好,前边有杀手埋伏,快退!” 话音落下的刹那,众人脸色微变,旋即欲往原路返回。 忽然! 只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剧烈的轰然鸣响,他们脚下的土地亦为之震颤! 班惜语心头狠狠一跳,再回过头时,却见照月湾彼端的山坡倾斜,那条通往山下的小路也被堵截。 与此同时,虎视眈眈的杀手朝众人奔袭而来! 闻寂声毫不迟疑,立刻将班惜语揽到怀中:“走!——” 他们扭头回到沧海阁,然而山庄内早已被一干杀手毁得面目全非。 有人愤怒骂道:“可恶!我就不信了,咱们这么多人,还不能拿下这些区区杀手?跟他们拼了!” 孙前辈等人亦觉得憋屈。 “等等,你们快看!宴宾楼好似是起火了!——” 众人抬头一看,果真见宴宾楼的方向燃起了熊熊火光! 第366章 英雄会(14) 纵然相隔甚远,众人也能瞧见远方通天的火舌几乎要将整片天空吞没,空气中仿佛有烈焰的热气传过来,灼烧着他们的皮肤。 “又是杀人又是放火,江澜当真是存心要毁了鸿鹄山庄!”有人骂道:“他莫不是疯了?毁掉山庄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一旦山庄毁于烈火,他就什么都捞不到!” 不少江湖人士同感愤慨:“从前见这位江二公子还算懂事能干,没想到是个思想极端的疯子!这样的人如何当得了鸿鹄山庄庄主!” “没错!得亏江庄主有先见之明,只选定大公子为继任者,否则遂了江澜的意,只怕江湖从此再无宁日啊!” …… 相对于众人的群情激奋,闻寂声和班惜语还算冷静。他们知晓江澜的本性,明白无论江澜做出何等丧心病狂之事,都不奇怪。 孙前辈道:“行了,事已至此,再生气也是无济于事,关键是眼下咱们应当怎么做。”他看向闻寂声,问道:“江大公子有何头绪?” 话音落下,众人便齐齐向闻寂声和班惜语望过来。 闻寂声在众人注视中回答道:“宴宾楼火势不小,眼下又是初冬时节,天干物燥,火势蔓延的速度十分迅速,我们必须赶在烈火燃至照月湾之前离开山庄。” 孙前辈担忧道:“可途经照月湾的山路已然被杀手所堵截,要下山,就必须冲破杀手的围攻。但众人已经……” 班惜语想了想,说道:“或许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她看向闻寂声:“难道除了照月湾,再没有别的出路可走了么?” 闻寂声面露难色:“出路自然是有的,只是相去甚远。若要从另一个出口下山,我们势必会碰上来时的杀手,无论如何,避免不了一战。” 他轻叹一声,说道:“我认为,与其众人费劲力气寻找远处的出口,倒不如集中力量应对照月湾外的杀手。 “一来省事,二来横竖要打一场,我们又何必舍近求远?” 孙前辈思考一阵,点了点头,道:“我赞同江大公子的看法——我们已是别无退路,倒不如放手一搏。” “话虽如此,但我等伤者众多,要成功脱身,需得好好谋划一番才是。” “这好办。”孙前辈站出来高声道:“就由我带人先去引开一部分杀手,其余人等寻到机会,便先行下山!” “这……孙前辈高义,可你也伤势不轻,能抵挡么?” 孙前辈:“抵挡不了也得抵挡,总不能所有人都困在这里,到时只有死路一条。”他不废话,立刻叫来几个有交情的兄弟,准备做杀敌的领头军。 见他坚持,众人只得劝他小心保重。 孙前辈拱手说着“我先走一步,诸位小心行事”,然后便要迈步而出,可就在这时,花厅的另一侧忽而传来“咔哒”一声怪响! 紧接着,一支冷箭破空而来,只听“咻”的一声,箭矢刹那间直逼孙前辈的面门! “当心!” 闻寂声眼神一凛,当即闪身上前。他伸手向边上一抓,当即将一侧的木屏风拉到身前一挡! 利箭入木三分,颤抖的箭尾发出一阵嗡鸣。 与此同时,花厅正门之外亦传来簌簌的异响——前后杀手都朝众人所在的方向汇聚了! “追兵杀过来了,诸位速退!”闻寂声大喊道,“惜语,在你左侧花瓶的下方有个机关!” 班惜语心领神会,立刻拨动机关。 下一刻,众人眼前的墙面应声而开,一条幽暗的通道显露在众人眼前。 “诸位先入暗道避一避!” 闻寂声让众宾客先行入内,他和孙前辈等人殿后。 “惜语,快过来!” 就在班惜语将要进入暗道之时,身后猛地现出一道剑光! 利剑如疾风般袭来,直指班惜语的后背。 见状,闻寂声心中一急,当即步子一跃,伸手紧抓住班惜语的胳膊,将人护在身后,同时抬臂挡开这一剑。 “我来助你!”孙前辈立刻上前协助退敌。 他们几人且战且退,直至退到暗道与花厅的交界处。 闻寂声瞅准时机,手掌在墙面按了几下,旋即,两侧暗门缓缓关闭。 可外头的杀手不缠不休,见暗门即将阖上,便要跻身入内。就在暗门仅剩下一条缝的工夫,杀手的胳膊卡在门内,接着,数双手扒上暗门,企图将门再度开启。 班惜语瞧得胆战心惊,不由得后退数步。 此时,孙前辈挥着长剑迈步上前:“让我来!——” 话落的刹那,只见血光一闪,被鲜血染透的胳膊就掉落在地。伴随着被利剑削断的手指,暗门也彻底阖上了。 ……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之气,班惜语却松了口气。她单手撑着墙面,平复着心跳与呼吸:“总算是有惊无险……” 孙前辈抹了把汗:“呼,逃过一劫,逃过一劫……你们都无恙吧?” 班惜语摇摇头:“我们无事。”说话间,她伸手却摸到闻寂声的手背上是一片湿滑黏腻,“寂声,你受伤了?!是方才——” “一点小伤,不碍事。” 闻寂声拿火折子点亮了墙上的烛台,借着油灯的微弱光亮,班惜语用手帕简单地给闻寂声做了包扎。 孙前辈道:“既然暂时安全,那就速速与其他人会合罢。” 说着,三人便以油灯照明,沿着暗道往前走。 所幸暗道并不算长,没过多少工夫,他们便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动静。 “诶诶,江大公子他们回来了!” 一阵窸窸窣窣,众宾客纷纷转过视线。 闻寂声等人来到近前:“原来诸位在这里。”他们站住脚步,同时张望四周。 孙前辈面露讶异:“这里是什么地方?” 班惜语也扫了眼周围,只见这暗道尽头的是间封闭的屋子,既不透风,也不透光。两侧相对的墙面是成排的书架,靠左一侧有一张桌案,右侧则摆了一套桌椅茶具。 暗道正对着的是一条通往别处的狭窄通道。通道未点明灯,亦是漆黑一片。 “此地究竟有何玄虚,应该问一问江大公子才是。”有人意有所指地说:“江大公子既是鸿鹄山庄的少庄主,应当知晓山庄各处的来历吧?” “没错。还请江大公子为我等解惑——为何山庄内藏有那么多的机关,为何机关暗道的背后还有个这样隐秘的书房呢?” 第367章 英雄会(15) 地下暗室内静了一瞬。各方意味不明的眼神落在闻寂声身上,或是质疑、或是困惑、或是迟疑。 这时,同行的孙前辈举起胳膊道:“这个我能够代为说明,方才江大公子已经同我解释过,其实山庄各处都有不少的机关,皆是江庄主所设立。” 有人不解问道:“是么?可从前蓝老庄主还在时,我们从未听说鸿鹄山庄里头有什么机关。或许这样说有些失礼——但江庄主好端端的,怎的在自家的地盘上搞出这样多的花样来? “是防备着什么人么?” 从未听说过有人在自家里搞这些东西,又无战乱,难道鸿鹄山庄还靠这些机关提防仇家?这未免太奇怪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闻寂声,目光中带着探究。 “诸位有所不知,鄙庄内的所有机关,是家父在继任庄主后才陆续设下的。”闻寂声道:“据父亲所言,这些机关密道是为了抵御将来外敌入侵时所用。 “家父称这是未雨绸缪。但他为何有此担忧,我也不甚清楚。或许……”他笑了笑,说:“或许父亲正是预料到了鸿鹄山庄会有今日纷争,所以才要以防万一。” 闻言,在场众人神色各异。 有人暗暗嘀咕:“这话说得……难道果真如江澜所说,江庄主是自己心虚,所以才暗地里多加防范?而且防范的还是自己人!” “此话倒有几分在理——方才江澜也说,江庄主一直都别有用心,或许,江澜并没有说谎呢?只是苦无证据。” 也有人皱着眉劝道:“咱们这样揣测江庄主不太妥当罢?再怎么说,今日还得多亏了江庄主事先备下的机关,否则我等怎能轻易逃过一劫?大家伙快别说了。” 众人这才面露尴尬地看了眼闻寂声,说:“抱歉,我等无心之言,并非恶意揣测,还请江大公子莫要怪罪。” 闻寂声笑着说:“哪里。这密室藏得隐秘,连我都不曾知晓,更何况是诸位呢。诸位心中存疑,也是情理之中。” 孙前辈讶异的“咦”了一声,问:“江大公子也不知这间书房的来历么?” 闻寂声摇摇头:“晚辈确实不知。” 有人笑了声:“这就奇怪了,居然连堂堂少庄主都不知道鸿鹄山庄之下暗藏密室,江庄主究竟在玩儿什么把戏呢?” “这个……”闻寂声为难道:“个中缘由,恐怕只能询问家父才能知道答案了。” 听见这话的众人一时陷入沉默。 他们看向闻寂声的眼神变了味道: ——这江大公子是真不知情还是假不知情?不会是装的吧?这莫不是江家父子联手演的一出戏,他们都被耍了? ——装什么蒜呢,你们亲父子都打算将鸿鹄山庄据为己有了,整个鸿鹄山庄都是你们说了算,还能不知道这密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啧,江印也好,江大公子也好,还有江澜……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说来也是可恶,你们江家人狗咬狗,自己不关起门来解决,怎么还拉外人下水?可恶,当真是可恶啊! …… 闻寂声明眼瞧着这些人神色各异,心里便知道他们此刻腹诽的并非好话。 但他并不关心他们究竟如何看待他,今日他只需扮演好“江家少主”的角色,其余的都是多余,与他无关。 众人心思各异地琢磨一阵后,孙前辈率先打破沉默: “先别说那么多了。如今我们被困在这里,前后皆有凶手追杀,为大伙儿的安全着想,还是看看周围是否有别的出口,也好另谋生路啊。” 虽然他们疑心江印和闻寂声,但眼下并非是清算的好时机,便也赞同了孙前辈的提议,先找到出路要紧。 于是众人取来密室内的油灯照明,借着油灯的光亮四处搜查。 一刻钟后—— “我们四处看过,这只是一间普通的书房,并无特别之处。” “是啊,我也未曾寻到什么机关。这儿除了一些文学典籍、古玩字画,也没什么玩意儿了。” 孙前辈举着油灯往里一照,道:“除了咱们来时的暗道,便只有前面这条狭窄的密道能够离开这间密室。只是不知,这条密道后头是通往何处了。” 其余人等面面相觑:“可除了眼前的密道,我们无路可走了啊。” “别管它通往哪里,就是进去一看又如何?否则等上头火势烧过来,咱们也会憋死在这里,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众人纷纷应和。 孙前辈道:“行,那就由我先来打头阵!” 说完,他便举着灯率先入了密道。 密道内昏暗且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但所幸狭窄的部分很短,通过这段逼仄的空间之后,便是一条宽阔的长廊。 长廊的两侧摆着各色盆栽,郁郁葱葱,明显是有人时常精心养护的。而众人再摸索着往里走,左右两侧便能看到有不少的厢房。 闻寂声点亮了通往厢房的通道拐角的灯笼,顿时,空间变得明亮起来。 他们左看右看,心中顿生讶异。 “这倒像个地宫一般了。” 有不少人沿着长廊四通八达的通道探寻,人群便分散开来。 此时,闻寂声和班惜语缓步跟在末尾。 “这里……” 闻寂声谨慎地推测道:“江印未曾与我提起过山庄地下的密室,他这般隐瞒,或许此地与重微闻梅有关。” 班惜语亦有此猜测:“若果真如我们所料,那么这里一定有江印组织重微闻梅、为祸武林的证据,只要拿到这些证据就能扳倒江印!” 闻寂声的眼中亮起一丝神采:“先找找看!” “嗯!” 两人说做就做,当即要挨个检查各处厢房。 而这时,孙前辈在前头喊了一声:“诸位快过来看,此地有一处议事厅!” 闻言,班惜语和闻寂声对视一眼,当下便循声过去一看。 只见这长廊的末尾连着个足足能容纳百人的议事厅。厅中有茶室、宴客所用的饭厅,左右两侧还有耳房。 而议事厅的正前方摆着一张舆图,图中囊括大宣与荣国的国土,甚至包括了乌月族活动的地域版图。 有人惊叹地观察四周,充满疑问地感叹道:“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第368章 英雄会(16) 闻寂声在靠墙角的地方找到了各类公文,还有一些拆封了的书信。而就在议事厅的另一端的桌案上,还有一张提了笔却未写完的信纸。 但是班惜语低头研究着这些公文与书信,发现这字里行间并不能说明什么,不过是一些处理日常事务的档案罢了,并不能算是机密文件。 “可有看出些许端倪么?”闻寂声问。 班惜语摇摇头,说道:“不过是些寻常公文,没什么用。” 闻寂声眉头紧皱:“以我对江印的了解,他如此费心搞出来的地方,不会就这样简单处理几件日常公务,这里一定另藏玄机。” 这样说着,他便细细探查四周。 “嗯?” 班惜语凑过去问:“怎么了?” 闻寂声手指着墙根的地方,说:“这里的墙角与正厅的宽度竟是差了一截。” “此话何意?” 闻寂声并未答话,他思索一阵,旋即望向一侧的墙面。班惜语沿着他的视线转头望去,只见那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皆是山水写意之图。 “江印在山庄各处暗藏了许多机关。”闻寂声忽然说道。 班惜语:“……?” 她有些不明白闻寂声的意思,正要问个清楚,下一刻就见闻寂声伸手在墙上四处摸索起来。 他或是轻轻敲打,或是侧耳贴墙细听,最后摸到那几幅山水图景之上。 班惜语问:“有何发现?” 闻寂声掀开画卷,指节在画卷背后的墙上轻敲几下,墙内旋即传来几声空音。 “应当就是这里。” 说完,他伸手在墙上一按!紧接着,一块内嵌到墙上的方形木块就这么陷了下去。与此同时,在靠近正厅的、凸出一截的墙上忽然传来一阵闷闷的嗡鸣。 班惜语回头看去,惊见身后那堵墙上开了一道门来! 闻寂声解释说:“方才我见正厅主座的位置,到此处墙根的末端正好差了一截宽度,正想着议事厅的空间布局未免有些奇怪得不规整。” 班惜语恍然大悟:“于是你想到了山庄内的机关。” 闻寂声点点头:“嗯。我想其中或许暗藏玄机,没想到还真让我猜对了——这截相差的宽度,背后竟是藏着一道暗门。” 他说:“走,进去看看。” 闻寂声迈出步伐,走入暗门时却发现门内竟然隐隐约约的透出光亮来,似乎里头有人的样子。当下,他谨慎起来。他挡住班惜语,说: “我去看看,你且在这里等着。” 班惜语不想添乱,于是点头答应:“好,你小心。” 她后退一步,再抬眼看闻寂声深入暗门。就在闻寂声将要绕过拐角之时,一道凌厉的剑光骤然自他头顶落下! “寂声!——” 电光火石之间,闻寂声侧身向一旁避开,紧接着转身抬腿一踢,转眼便将利剑踢飞出去! 暗中行刺者被踢中手腕,登时吃痛地闷哼一声。 闻寂声反应更快地将长剑夺到手中,同时反手制住对方。只见他反握着剑柄,锋利的剑刃抵上对方的脖颈: “你是何人,为何要袭击我?” 而另一边,班惜语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当下亦是一阵心惊肉跳。她快步上前,却在看清偷袭者的面貌时愣了一瞬。 “万将军?!”班惜语惊愕道:“你怎会在此?” 僵持着的两人同时向她望了过来。 闻寂声眉心一皱:“你认识他?” 万将军则先是一喜:“班小姐!我可算是见到你了!”紧接着,他瞪一眼闻寂声,又说:“此地危险,班小姐还是速速离开为妙——此人武功高强,不是善茬,就由我来应付。” 闻寂声嗤笑道:“这位仁兄,我看你才是居心叵测——这里是鸿鹄山庄,你潜伏在此,又出手伤我,究竟有何目的!” “……”班惜语的脑子都要跟着乱了:“等等,你们二位先冷静一下……” 此时,万将军冷笑道:“呵,目的……我的目的自然是救出身陷囹圄的班家二老还有我们班小姐了!然后将你们这些武林乱党绳之以法!” 闻寂声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乱党”了:“你胡说什么……” 班惜语睁大双眼,不可思议道:“万将军慎言!我祖父祖母远在淮江府,怎么会在鸿鹄山庄?!” “难道班小姐还不知情么?”万将军深吸口气:“不久前,一伙自称是重微闻梅的人闯入了班家,二话不说便将二老掳走,我们……” 就在万将军解释之时,听到动静的孙前辈以及其他宾客纷纷赶过来。 他们看到眼前这一幕时也倍感惊讶:“这……究竟发生何事?” * 半个时辰后,万将军终于解释清楚了来龙去脉。 “江印派人掳走了祖父祖母?那他们现在何处?”班惜语大惊失色,急忙道: “他们本就上了年纪,又闹出这么一遭……都是我不好,我应当早些时候就向祖父、祖母坦白才对。” 如果江南水患那时她就将真相告知二老,今时今日,事态或许就不会演变至此了。 班惜语心中无限自责,只恨不得时间能倒流。 万将军忙劝道:“这怎么能怪班小姐呢,罪魁祸首是那位佛口蛇心的江庄主,若不是他以小姐的性命相要挟,二老根本不会离开淮江府! “是他勾结荣国人,背叛大宣,意图谋反,甚至将班家二老挟持作为人质,妄想掌控班家旧部为他卖命。 “我呸,阴险小人,我等堂堂为国效力的七尺男儿,岂容他随意拿捏!” 听完万将军的一番说辞,在场武林人士吃惊不小。 “不会吧,那可是鸿鹄山庄庄主江印,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正派人士,他会做出这等谋逆之事么?” “怎么不可能?”万将军将一沓信纸,还有一摞账本摆到桌案上。他说:“这些都是江印与朝廷命官‘戚霖’的书信往来,还有‘重微闻梅’的内外账本,你们自己看看。 “事实究竟如何,你们一看便知。” 有人不解地问:“这个‘重微闻梅’……是个什么组织?” 孙前辈道:“据我所知,‘重微闻梅’是近几年在江湖上兴起的门派。这个门派很神秘,明面上很少与其他江湖门派打交道。” “照如此说,‘重微闻梅’当真奇怪。难道就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是做什么的?是杀手?还是探子?” 孙前辈面露难色:“这个……我也不清楚。” “无论是杀手,还是探子,这些说法都不太准确。要说起来,‘重微闻梅’是个专做地下黑市交易的邪恶组织。”闻寂声说。 第369章 英雄会(17) “江大公子这话的意思……你和‘重微闻梅’打过交道?还是说,江印已经将这个组织的主事之权转交给你了?”孙前辈神色凝重。 若说先前他对闻寂声尚有几分信任,此刻也只剩下怀疑了——毕竟他和江印是亲生的父子,江印亲手组建的门派,他这个“少庄主”不可能不知道。 鉴于今日发生的种种纠纷,孙前辈不得不对闻寂声心生警惕:“我劝你老实交代,否则我保证,今日你绝不可能完好无损地离开这里!” 话音落下,在场警告的目光齐刷刷盯向了闻寂声:“少庄主阁下,老实交代吧!”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闻寂声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道:“诸位英雄豪杰在此,即便是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有丝毫隐瞒。我知道,若我说我对‘重微闻梅’一无所知,你们也不会相信。” 他说:“当然,我也确实是知晓家父一直经营着‘重微闻梅’,这一点,我不否认。” “你!——我就知道,你们父子俩把我们大伙儿当猴儿耍着玩儿呢!” “前辈莫要激动。请别误会,我虽知情,但却从未插手过‘重微闻梅’内部的任何重要决策。”闻寂声解释说: “我虽是江印之子,但我并不得他的信任。” 有人嗤笑一声,说道:“你打量着我们都是傻子,好糊弄呢?——他不信任你这个亲儿子,还信任谁?蒙谁呢。” “我说的句句实话,没有半句虚言。”闻寂声叹口气,说道:“诸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其实我早在多年前便与江印决裂,断绝了父子关系。” 众人并不相信:“胡说八道!倘若你们果真断绝了父子关系,你又怎么会回到鸿鹄山庄,他还让你代替江澜,做少庄主?” 对方咄咄逼人,闻寂声没有丝毫退缩。他说:“那是因为江印另有目的。” “哦?江印打的什么算盘,你倒是说说。倘若无切实的证据,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闻寂声心想,在这关键时候,他上哪儿找出一堆证据来?他正要说话,班惜语便先一步站出来,说道: “诸位要看证据,难道万将军所言还不足以证实么?”班惜语道: “江印之所以要指定寂声作为少庄主,并且办这场盛大的婚礼,其目的就是要以我为诱饵,好将跟随班家多年的旧部引到鸿鹄山庄。” 众人不解:“你这话倒是说得莫名其妙了。江印是江湖中人,好端端的怎么会和朝廷的人扯上关系?” “原因很简单——因为在很早之前,江印就已经投靠荣国了。” 话音落下,众人一阵哗然:“这、你怎么知道?” 班惜语转头看向万将军:“若我所料不错,万将军一定在这件密室当中找到了江印通敌叛国的证据吧?” 万将军点点头,道:“江印谋逆之心,从这些书信中便可窥知。”他说: “戚尚书和江印多年来一直保持着信函联络,我从他们往来的只言片语当中得知,他们早已暗中勾结,投靠荣国。 “‘重微闻梅’是江印一手创立,一直以来都是江印大肆敛财、训练杀手的工具。‘重微闻梅’在大宣境内各城镇都设有据点。每一处据点都暗藏有地下黑市、青楼与酒肆。 “不仅如此,‘重微闻梅’更是与当朝吏部尚书戚霖有着长久的金钱往来。‘重微闻梅’不少的账目,都流入戚霖之手。 “同时,还有一种名为‘失魂草’的毒药,被辗转送到了江印的手里……” 听到”失魂草“三个字时,闻寂声和班惜语并不意外。 “在座的各位都是老江湖,相信用不着我们解释,诸位也知道这‘失魂草’的毒性。”闻寂声道:“‘失魂草’可令人迷失心智,成为他人所掌控的傀儡。” “一直以来,‘重微闻梅’都秘密使用‘失魂草’来训练死士——便是我们今日所见的杀手。”班惜语放下手中的信函,道: “其实像今日的杀手,我并非第一次见。一个月多前,我被江澜掳至槐宴山庄,亲眼见到地下赌场内被控制着的打手与杀手。” 她说:“关于‘重微闻梅’的恶行,这几封信函上说得十分清楚了,诸位可以看一看。”说着,班惜语便将手中的书信递出去。 众人传阅信函,越是细看便越是心惊。 “这、这信上所言,都是真的?”他们不可思议道。 众人预料到江印有侵占鸿鹄山庄为己有的野心,但没想到他竟会通敌卖国。 “此事千真万确。”万将军道:“这回江印费尽心机地将班家二老劫为人质,便是要胁迫我等为他卖命,与他里应外合,协助荣国拿下大宣的领土。” “当我被困槐宴山庄之时,江澜便有意要挟我以班家后人的身份,劝服班家旧部投诚于‘重微闻梅’。”班惜语推测: “只是后来我与寂声在槐宴山庄闹了一场,江澜的计划落空,江印只得以‘婚约’为由,再次以我为饵,逼迫班家就范。” 孙前辈等人从巨大的信息量中回过神来。 “如此说来,拉拢班家才是江印的真实目的。”孙前辈道:“可即便如此,也不能完全洗清江大公子的嫌疑。” 班惜语连忙道:“我能够担保寂声的为人,他绝不是与江印同流合污之人——当年萧家小姐与江印已经反目,后来她被江印困在鸿鹄山庄,落得郁郁而终的下场。 “正因如此,寂声对江印恨之入骨,绝无可能与他握手言和,更不会助纣为虐。而且我与寂声相处多时,我可以向诸位保证,他绝不是之心怀鬼胎人。” 闻言,人群当中有人嗤笑一声:“你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罢了,我们凭什么相信你的担保?当真是可笑!” “闭嘴!”万将军当即怒目一瞪,“休得对我们班小姐无礼!” 孙前辈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你们还嫌场面不够乱的么,都少说两句——”他看向班惜语,问道:“我就暂且相信你说的话吧,但是……” 话未说完,孙前辈骤然一顿,旋即变了脸色:“不好,大火烧过来了!” 第370章 英雄会(18) 就在孙前辈语毕的刹那,众人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他们惊慌起来:“烈火焚烧的浓烟已经弥漫到地下暗道,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活活闷死在这里!” 恐慌的情绪在人群当中蔓延。 “可恶!怎么我们偏偏这样倒霉,参加一场婚宴,还没吃上热乎的酒席呢,就卷入江家父子相争的混乱场面,现在还被困在这里,不仅出不去,还有性命之危!” 有人狠狠踢了桌腿一脚泄愤:“我不甘心,难道我们只能在这里坐以待毙么!” 忽然,有人转头瞪向了闻寂声:“你是江印的儿子,我不相信你对山庄内的密室一无所知!你老实交代,下山的出口究竟在哪里!” 闻寂声眼神平静。他再度不厌其烦地重申:“无论你们质问多少次,我确实是不知道出口在何处。” 班惜语也道:“诸位都冷静些吧。其实只要诸位仔细想一想,便知道我们二人并无恶意——倘若寂声知道脱身的办法,还会这样若无其事的站在这里么? “我们总不能放着好好的生路不走,偏偏陪着诸位一同赴死吧?你们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听了班惜语的话,众人的神色有几分动摇。 “照你怎么说,连他江大公子都不知道如何安然离开地下密室,那我们岂不是凶多吉少?” “那也未必。”班惜语沉着冷静地分析道:“既然此地是江印秘密处理‘重微闻梅’内部公务的书房,他不可能将一个有进无出的地方留给自己,所以这里一定还有别的出口。” 她转头看向万将军:“方才我等是从议事厅外的机关才得以入内,可我们来时并未碰到万将军,不知万将军是从何处密道进入这间密室当中的?” 有人反应过来:“是啊是啊,或许我们可以通过这位万将军来时的路离开鸿鹄山庄!” “这个……”万将军明白了班惜语的话中之意,但是他困扰地挠挠头,说道:“其实我只是在机缘巧合之下,误触了庄内的某一个机关,才到了这间密室。” 万将军解释说,当时,他与一干同伴分头寻找班家二老被关押的地方,不料中途与众人分散,接着又遭遇山庄内的护卫追杀,匆忙躲避之间,才通过密道来到此处。 “那时我慌里慌张的,早已忘了是从哪一面墙的机关里出来的了。”万将军解释说:“不过我想,这里到处都是机关与暗道,或许出口的机关便藏在密室内的某一处。” 孙前辈思索着沉吟道:“那看来我们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大家都四处看看密室当中是否藏着其他的线索罢。” 众人心中不满,可段时间内又没有别的办法,只得照做。 于是他们三三两两的分散开去,一面嘀咕抱怨,一面搜寻机关。 此时,万将军来到班惜语跟前。他警惕地打量一眼闻寂声,说道:“班小姐,这个人当真可信么?您可别受他蒙骗了啊。” “万将军无需多虑,寂声他不是坏人。”班惜语说:“过去那些时日,多亏了他的照顾,否则如今我还不一定能全须全尾的见到你。” 闻言,万将军再忍不住内心的疑问:“可是班小姐你早已远嫁京城,是金尊玉贵的宣平王妃,怎么会和他这个江湖人混到一起? “而且你们还、还举办了今日的婚礼……这太匪夷所思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班惜语一时语塞:“这……此事说来话长,等有机会,我会亲自解释,眼下还是先想想该怎么脱身罢。” 万将军张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可这时密室的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小心!——” 闻寂声默不作声地循声望去,却见孙前辈等人都聚在了密室的另一边。他留意到他们骤变的脸色,紧接着,他们猛地向后退开。 就在众人纷纷避让的刹那,一道灰色的人影便从墙边直直倒了下来! 顿时,密室之内一片哗然。 “那边有情况,我过去看看。”说完,闻寂声便快步朝声源处走过去。 班惜语和万将军也发现了那边的异样情况。 万将军率先道:“罢了,先不说了,咱们也过去瞧瞧。” “嗯。” * 此时,闻寂声拨开人群,问道:“发生何事?” 最初发现问题的人还惊魂未定:“有、有死人……” 闻寂声低头看去,只见脚下横着个身着灰色盔甲的尸体。 “咦?”万将军挤了进来,“此人穿着大宣将士的盔甲,难道出自军中?”可大宣军营里的人怎么会出现在鸿鹄山庄的密室里? 怀着疑惑,万将军伸手将尸体翻了过来。众人向后退着让出空间,旋即,一具森森白骨出现在众人眼前。 有人倒吸口气,同时轻掩口鼻:“……唔,这尸体都化成枯骨了,难怪一股子怪味!” 孙前辈见多了打打杀杀的场面,见此情景,也只是微微皱了下眉。他走到近前,问道:“万将军可看出什么眉目?” 闻寂声说:“死者已成白骨,即便万将军火眼金睛,要辨认死者身份,恐怕也难。” “唉,算了算了,光盯着一堆骨头还能看出什么?”发现死者的剑客说道:“横竖是我倒霉,就不该手欠拉开这个柜门,平白无故的受了惊吓……” “等等!”万将军忽然道。 班惜语问:“怎么了?” 只见万将军把死者腰腹下的盔甲一翻,旋即将一枚物件给拿了出来。他定睛细看,登时一愣:“这、这是班昭将军的玉佩?!” “父亲的玉佩?”班惜语也怔住了:“万将军此话何意?” 接着,万将军又看了看死者的手骨,片刻后,他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这名死者不是旁人,正是十数年前,跟随在班昭将军身边的亲信——刘副将!” 万将军说:“十几年前,我还是圭城军营的一名小兵,负责看守圭城东城门。那时宣荣两国交战,班昭将军率军镇守圭城,身边就跟着刘副将。” “你怎知死者便是刘副将?” 万将军解释道:“因为这个。”他晃了晃手中的玉佩,“当年战况激烈,班昭将军亲赴前线,在某一日遭遇了敌袭,不幸身负重伤。 “那一战中,是刘副将冒着危险将班昭将军救回,为此,他还断了一截手指头。 “班昭将军清醒后,便将这枚玉佩赐给了刘副将,以表嘉奖。”万将军说:“方才我看了死者的手骨,加上这枚玉佩……我确定,死者就是失踪已久的刘副将!” 第371章 英雄会(19) 当年圭城战败之时,班惜语尚在襁褓,虽说家中长辈在她长大成人后,曾告诉过她关于圭城一战的概况,可如今听万将军说起旧事,心中仍是好奇。 她问:“失踪已久?万将军,莫非这当中另有隐情?” “其实属下一直认为,圭城战败的真相或许并不简单。”万将军道:“那时,与班昭将军同守圭城的还有宣平王的父亲傅兰大人。” 宣荣两国战争不断,时间跨越数十年的战事当中,圭城之战尤为惨烈。这桩旧事,在场的没有人是不了解的。 孙前辈道:“我记得,当时大宣将士被困圭城不得而出。纵然派出了人马对外求援,但仍是落得战败的下场。” “话虽如此,可班昭将军派出求援的小队却始终没有音讯。傅兰大人及一众亲信离开圭城后就失去了行踪。”万将军道: “而当属下等人逃离圭城后却听闻,傅兰大人在求援途中遭遇袭击,不幸身亡。而陪同傅兰大人离开的护卫,亦无人生还。 “可在属下细细查问后才发现,本该护送傅兰大人的刘副将却行踪成谜,官府在事发现场内并没有找到他的尸首。” 万将军轻叹一声:“我们原以为刘副将在傅兰大人遭遇刺杀之前便已身亡,可没想到……” 班惜语看了眼地上的白骨:“没想到,刘副将的尸骨却出现在鸿鹄山庄。” “此事未免太匪夷所思。”孙前辈杵着下巴,道:“朝廷的将士和鸿鹄山庄扯上关系……” 此刻,沉默不语的闻寂声看着眼前的尸骸,说了句:“或许,大宣在圭城之战落败,和这位刘副将、和鸿鹄山庄有所关联。” 话音落下,班惜语便转头看向了他。 闻寂声黑沉沉的眼神当中藏着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的双眼好像一双手,紧紧攥着班惜语。 与他相识这样久,班惜语第一次从他的脸上看到如此紧张不安的神色。 但只在对视的短短一瞬的时间,班惜语便立刻意识到闻寂声究竟在担忧什么。 她牵住他微凉的指尖,只轻轻地说了一句话:“江印是江印,你是你。我只认你。”她清楚地了解闻寂声是独立的个体,他与江印也仅仅存在着亲缘关系。 他不是江印,也不会成为江印。 但显然闻寂声心中所想的要比她复杂得多。 且不论江印到底和圭城之战有没有关系,班昭将军的死是否也有他的一笔,此时此刻,闻寂声想到江印存在通敌卖国的嫌疑,当下便有些难以面对班惜语。 就仿佛两人无形之间隔了一道天堑,他望着悬崖另一端的心上人,却无从跨越鸿沟,一时陷入无望。 班惜语似乎是看出了他无声的挣扎,想说些什么,可眼下的时机并不合适。 但她还没开口,闻寂声就先望着她笑了笑。他轻声“嗯”了声,旋即转头对万将军等人说道:“无论真相究竟如何,这都是一项重要的线索,万将军认为如何,是否要将这具骸带出鸿鹄山庄?” 万将军眉头深锁,神色凝重道:“事关圭城之战的真相,还牵扯到朝堂与江湖,我既知晓此事,就必须给众将士一个交代——还请诸位英雄帮个忙,助我将刘副将的尸骸带出去。” 这些江湖人向来都自诩为武林正道,面对万将军的请求,自然是没有不答应的。 “这有何难。万将军放心,无论怎样,我们都会帮你这个忙的。”孙前辈道:“咱们先……先将尸骸包起来。” 说话间,众人将帷帐扯下铺展开来,而当他们将尸骨抬起时,腐坏多年的尸骸便如散架一般的掉出一截白骨来,同时还带出一块染着黑红色血痕的衣角。 万将军眼睛一瞥,当即叫停:“等等!” 众人一愣:“怎么?” 万将军没说话,伸手将那块血衣翻转过来。这一翻,众人明显看到那衣角内有鼓起来的一层,明显是里头藏着些东西。 “是一封血书。”万将军道。他只粗略看一眼那封血书,当场脸色微变。 班惜语:“拿来瞧瞧。” 她低头一看,只见血书内写着数行泛黑的血字: “圭城战败,并非敌强我弱之故,而是乱臣贼子通敌卖国。反臣之首戚霖串通荣国统帅,将圭城双手奉上……” 如此寥寥数语,却令班惜语心神巨震。 她愕然失神:原来当年父亲惨白,当真是遭小人所害。而这个小人不是别人,正是大宣位高权重的吏部戚尚书。 这些年来,班家为大宣殚精竭虑,只为守护大宣国土不被外族所侵,没想到一朝落败,居然是朝廷自己人做的手脚。 倘若臣子的赤胆忠心都成了乱臣贼子换取利益的工具,那这数十年与荣国的战争,无数将士的牺牲又算什么? 班惜语双手紧握血书,眼神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戚霖位高权重,在他与江印往来的信件中又数次提到琳琅阁、失魂草,可见其野心勃勃。 “若不加以制止,将来必然酿成大祸。所以我们必须想方设法将这些消息传回京中。” 楼西月和傅观在京城与太子党相斗,他们身在局中,未必就查得到琳琅阁背后的贼首。 如果他们能将密室内的书信、账本,还有血书,都送到楼西月手里,那么这些证据必能成为扳倒琳琅阁的一大助力! 闻寂声赞同道:“如此铁证如山,纵然戚霖权势滔天,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我们就算是为民除害了。” “唉,别说那么多了,咱们还是正经找条出路为妙!” 话音落下,众人忽闻不远处传来“轰隆”一声闷响,紧接着有人惊喜道:“开了、开了,密道开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剑客指着缓缓敞开的暗门兴奋道:“方才我就是随便在这里按了几下,没想到还真让我找到机关了!这不,门不就开了么!还是我……” 剑客话未说完,却听密道内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神色一凛—— “谁、谁在里头?” 旋即,一道烛光自密道内映出。 下一刻,一名灰衣男子从中走了出来。 见到密室内乌泱泱的一群人,男子也怔住了。但当他看到人群中的某个人后,立刻眼睛一亮:“万将军,属下可算是找到你了!” 与此同时,男子身后跟上来两名老者:“寻到万将军了?” 顷刻间,班惜语惊喜地睁大双眼:“祖父祖母!——” 第272章 狩猎(1) 京城,皇宫。 院里的两扇对门微微敞开着,迎面便吹来一阵朔风。 楼西月独立风中,她静静默了一瞬,旋即道:“殿下能够回归皇室,实乃普天同庆的大喜事,臣妇亦认为此乃大宣之幸。” 她斟酌词句,勉强说了一番还算合宜的场面话:“再者,殿下贵为太子,您与圣上的决断自有一番道理,臣妇只有遵从,没有任何怨言,所以,当然也谈不上原谅或者不原谅了。” 她面无表情地说:“还请殿下千万别如此客气,那样的话,臣妇当真是诚惶诚恐了。” 然而项解却是无奈叹气:“果然,一旦有了君臣之礼,王妃娘娘与我之间就生分许多了。”他说:“先前我隐瞒身份,原因就在这里。” 项解诚恳地望着楼西月,说道:“虽然相识不久,但我一直将你与宣平王当做知心的好友。正所谓高处不胜寒,我不想在恢复身份之后,失去和你们结交的机会,所以才…… “唉,如今看来,到底还是我想错了。或许早些时候坦白,结果反而更好。” 楼西月:“……”她想甩手就走,但忍住了,“殿下说笑了。我们都是殿下的臣子,殿下吩咐一句,做臣子的还能对殿下不理不睬不成。” 她说:“时间不早,何老夫人那里还需要人照料,容我先行离开。” 楼西月迫不及待地绕开项解,可还没走远,项解又出声拦下她。这一次,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还是再等一等吧,何老夫人那里有宫女侍候,又有太医随时待命,实在用不着楼姑娘你时时刻刻的盯着。” 项解笑着说:“而且楼姑娘没做过侍候人的活儿吧?你是显扬门探子出身,应当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语毕的刹那,周围气氛将至冰点。 楼西月顿住脚步回头,冷漠的眼神中带着三分杀意:“你称呼我什么?” 见她终于正眼看自己,项解脸上笑容更甚:“楼姑娘啊,有什么问题?楼、西、月,这是你的本名,我没有说错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 项解回答:“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自然也没有永远的秘密——我调查过你。虽然起初并未发现有任何不妥,毕竟你和真正的班惜语是孪生姐妹。 “但是你和班惜语之间的差别太过明显,很难不教人怀疑。就在我一筹莫展之时,我发现在废太子和琳琅阁往来的记录当中,曾经提到了‘显扬门’,甚至里头还有‘班惜语’的名字。” 他笑着说:“于是我便秘密派人到显扬门旧址跑了一趟。果不其然,探子在显扬门的一地废墟当中找到了你真正的名字——楼西月。” 倘若是更早之前,被拆穿身份后,楼西月或许还会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傅观早在数日前就和她分析过利害关系,因此,此刻的她并无半刻的分神。 她云淡风轻地“哦”了一声,说道:“是么,那又如何?” 项解静静看她一眼:“你看起来似乎并不惊讶。” “相比于惊讶,我更好奇殿下接下来想做什么。”楼西月说:“殿下是要以此来威胁我么?” 项解失笑道:“怎么会。我很欣赏楼姑娘,怎么会威胁楼姑娘呢?再说,威胁的手段并不光彩,我不屑于此。” 楼西月:“那你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让楼姑娘正眼看我而已。”项解上前一步靠近她:“我想和楼姑娘交个朋友,但楼姑娘始终保有距离感,好像你与旁人隔着一堵墙,看着不好接近。 “有时我会羡慕宣平王——能有楼姑娘这样特别的人陪伴,日子一定非常有趣吧?” 楼西月拧眉盯着他:“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项解直视她的目光,缓缓道:“不如你弃了傅观,跟随我吧。” “什么?”楼西月以为自己听错了。 项解接着说:“我知道你北上京城的目的,不外乎是为显扬门上下报仇。我也清楚你嫁给宣平王的原因……不过说‘嫁’这个字眼似乎不太合适,我认为你们应当是合作关系。 “你和宣平王保持着表面的婚姻关系,实则是要靠着他来达成报仇的目的。同时,宣平王也需要你的协助,以此来扳倒废太子,除掉琳琅阁。我说的可对?” 不等楼西月回答,项解又自顾自地说:“其实能助你复仇的并不是只有傅观一个——我也可以。甚至,我这个太子的身份更加有用。所以,弃了傅观跟随我,对你而言是有利无害的。” 说完,他摆出一副温和无害的模样,道:“你认为如何?” 楼西月:“……” 她沉默了。 原以为出卖大宣的项风已经足够疯癫,可没想到,继项风之后的新太子更显病态。 上一个致力于争权夺利,这一个竟然盯上了人家的妻子,教人不得不怀疑,大宣皇室的男子是否都如此头脑失常。 楼西月由衷地说:“我认为眼下殿下您需要请太医来把一下脉,否则时间拖得越久,大宣的将来就越是危险——毕竟,大宣需要一个神志清醒的储君,而不是一个疯子。” 说完这句话,楼西月的耐心也终于告罄。 她没再给对方一个眼神,撂下一句“告辞”,转身就走。 项解连忙追上去:“楼姑娘为何要拒绝?傅观能做的,我同样可以,而且比他做得更好,我……” 话未说完,只听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句: “那也未必吧。” 项解动作一顿,立刻循声望去——只见原本空荡荡的槐树下,正立着个身量颀长的男子。 当楼西月和项解转头看来时,男子身形动了动,同时,挂在左侧廊檐下的灯笼也清楚的映出了他的面容。 “宣平王。”项解不自然地收回手,并且和他打了个招呼:“你是何时来的,我们竟未发现。” 傅观先是看了眼楼西月,随后目光沉沉地盯着项解那只触碰了楼西月的手,片刻后方才移开目光,道:“在太子殿下声称要我与王妃和离的时候,便到了。” 项解:“……”他笑了一下,说:“那还真是巧了——既然如此,敢问宣平王是如何看法呢? “我想,当初楼姑娘嫁给你是权宜之计,如今有了更好的解决办法,那还是让班家的两个小姐,尽快各归各位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