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诚还扰》 序:馅饼论 云享是个又笨又胆小的人，从来不敢去自己找馅饼，只等天上掉馅饼。看见别人美美吃着馅饼，只有咽囗水的份。她以为这辈子只能吃家里的剩馅饼了。 天可怜见，有一天终于从天上掉了个馅饼，但是掉在云享的妈妈跟前，她兴高彩烈地捡给云享，说:吃吧，你终于有自己的馅饼了。 云享看那馅饼又脏又难看，真不想要，老妈就骂:你能找到吗？！天上掉个给你还不赶紧吃！~云享只好接了，尝了囗，难吃得差点吐了，但又怕老妈骂，想到自己确实没有找馅饼的本事，看见别人的好馅饼也不敢抢，只好继续拿着。十多年了就半饥饿的混着，快死了才吃一口。 世间有个习俗，得了新馅饼的人都要办个大会，召集亲朋好友来庆祝，也可以叫炫耀大会，因为来的人也爱带上自己的好馅饼来比较。 大家会议论，你看那谁谁居然还没馅饼呀！~ 你不知道，她偷偷吃馒头呢！~ 阿！咦！好丢人呀！~ 云享想想自己那又难吃又难看的馅饼，虽然不足以拿出来炫耀，好歹有点底气，毕竟云享是有馅饼的人，而且没吃馒头。可是看到有的人左个右个的换馅饼，甜的咸的不断尝鲜，云享心里也是苦涩的。 时间久了，云享的馅饼开始发霉，吃了必然拉肚子，云享饿的快不行了，再也不能吃它了。终于，云享决心扔了它，哪怕饿死也不能天天拉肚子！云享也开始勇敢的看世界，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馅饼。 第一章 告别老鼠 这是普通的一年里普通的一天，对云享却不普通。 本来云享很普通的处理完一天的工作，普通的坐地铁回家，很普通的准备吃饭，突然想起一件事要跟老公商量，殊不知从此刻起，她将面对一个新的世界，而这个世界将由老公的一声厉喝劈开。 云享对着玩手机的老公说：唉，你明天能不能请个假？ 老公头也不抬的厉喝：啥事快说！！ …… 云享被这声厉喝给喝呆了，大脑瞬间停止了运转，她诧异的看着老公，他还在专心致志的玩手机，对着手机屏幕诡异的笑着，云享却突然意识到即便是如此诡异的笑容他也十几年没给过自己了，他对着自己永远是一张僵尸脸，细小的眼睛里永远透射着冰冷，语气里永远充满着不耐烦和鄙夷。 刹那间，十几年的婚姻生活在云享的大脑里快速回放，她一直忙忙碌碌经营这个家：加班熬夜工作、照顾孩子吃喝拉撒、操心父母起居健康、负担家庭大小开支……把自己过成了女超人，每天素面朝天、灰头土脸，简直忘了自己还是个女人。而这个老公干嘛了呢，啥也没干！云享突然发现，面前这个玩手机的人不是老公，而是一只老鼠，硕鼠！……硕鼠，硕鼠，无食我黍~~小学课文突然跳出来应景，自己不但给这只硕鼠食了十几年黍，还要忍受他的厉喝，何苦来哉。 想了这么多，其实云享只呆了几秒而已，她看了老鼠一会，默默转身走向餐桌。 那只老鼠一点没觉出异常，总算手机玩完一个段落，意犹未尽的收起来，完全忘了云享刚才找他有事，也泰然的走向餐桌。十几年了，他过的很舒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上班摸鱼，下班三个饱一个倒，房子不用他买，孩子不用他管，卫生不用他扫，老婆敢有意见，他一板脸就能镇住，他觉得自己威风凛凛像一头雄狮。刚才老婆好像跟他说啥，无所谓，她总能解决，不要来烦自己。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厉喝，他是多么好的丈夫，不乱花钱，不打老婆，不zhao小3，谁嫁给他真是祖上积德，将来给女儿也一定要找个跟自己一样的好丈夫。 云享默默的按程序吃完了饭，刷碗，收拾桌子，哄孩子，睡觉。老鼠也按程序吃完饭，擦嘴，刷牙，躺沙发，看电视。云享默默的躺在床上，待会老鼠会到另个屋子去，假以陪孩子之名。其实孩子已经7岁了，小时喂奶把尿他嫌吵躲另个房间，都是云享陪护，一晚起夜几次，几年了从来没睡过一个踏实觉。现在孩子大了，明明可以自己睡了，他才想起父爱来，非要陪孩子睡，就这样他们已经分房八九年了。个把月左右，他会跑过来解决一下生理问题，然后提裤子走人。 云享关着灯，躺在黑暗里，就象两年前去上京陪老鼠参加二十周年毕业聚会的七个孤独的夜晚一样，她一个人躺在一张床上，冰冷黑暗，眼泪再次决堤一样流下来，灌满了两个耳朵，那时的她还只想着体面，只想着忍耐，此时的她暗暗的下了决心。 进程非常不顺利，所有人都反对她，包括父母，理由都是电视剧里老掉牙的词句：为了孩子啊，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啊，他又没家暴又没外遇你瞎闹啥啊……云享看着他们，他们都在扮演好人，哪个知道她十几年的苦。 老鼠也非常震惊，他明明是个全优丈夫啊，打灯笼都找不到啊，这个婆娘抽什么风啊。他开始先是习惯性的展示权威，十几年了，次次灵，只要他一呵斥，这婆娘就老实了。可惜这次不但不灵，她居然还搬到她爸住那房子去了，把孩子扔给他和丈母娘。害得他早上不得不早起一个小时，手忙脚乱的弄早餐送孩子上学，还好晚上有丈母娘帮接孩子做饭。才弄了一个月，他已苦不堪言，这时，他想起了看过的电视剧，以前他只注意热闹好笑的情节，边磕瓜子边嘲笑里面的老婆奴都是大傻瓜，谁也没他威风八面。要不，也学学里面的傻男人，服个软先？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先例，每次冷战都是云享在他的威慑下先服软、主动示好，这次自己可真是做到家了，居然要跟云享去道个歉，给足她面子了，啊，自己真是绝世好男人啊！ 在一个咖啡简餐里，云享和老鼠情侣似得相对而坐。十几年了，老鼠破天荒的出血了，居然肯请自己吃饭，以前他宁可走三条街回家，腿走断也绝不进饭馆的，这会儿恐怕他的心都在流血吧。 老鼠一反常态，前两天还对自己横眉立目，怒斥：你赶紧滚，不要回来！~~这会坐在云享面前的是一只米老鼠，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前爪时不时挠挠头皮、扶扶眼镜。云享抱着肩，静等他开口。 米老鼠踌躇了一会，说：我知道我有错，我肯定会改的，咱们别闹了，你也得想想孩子……云享打断他：你错哪了？ 米老鼠挠挠头皮，拱着两只前爪，继续温顺的说：你工作那么忙，老是加班，我对你关心不够…… 云享一声冷笑再次打断他：你这是道歉吗？明明是指责我总加班才导致这结果。我加班怎么了，加班再累我还是得操持这个家，照顾孩子老人，别给我扣女强人的帽子，好像我忽略了家庭似得。我熬了通宵工作，第二天还照样一大早陪孩子去秋游，你干嘛了？上班打游戏，下班看电视，还装出日理万机的样子。你根本没觉得自己有错！ 米老鼠张口结舌，他看电视剧里不是这个套路啊，都是男的一说软话，女方就投降了。这婆娘温顺了十几年，怎么突然犀利起来了。他的大脑飞速旋转，看来只能用那个大招了。他拿出银行卡，手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肉痛，但还是坚持递了过去：以后我的钱都交给你，你每月只给我两千生活费就行了，我还有一个小愿望，就是给我妈在老家买套房，别的没了。 云享看着大义凛然的米老鼠悲壮的举着他的银行卡，有多少次她多希望老鼠能递给她卡，不是像别的太太一样拿着老公的卡挥霍，而是都在人生的重大节点，买房子、装修、孩子入学、老妈住院开刀……可是一次次的面对老鼠的僵尸脸和充耳不闻，最后都只能她自己咬牙腾挪紧抠，抠父母的棺材本，问同事借钱，问亲戚借钱，自己几年也不添一件新衣服，就用最便宜的面霜，什么水呀膜呀雅诗兰叉啊一窍不通，头发也是万古不变的短发，一个月花几块钱剪一次，至今还拎着十几年前买的几十元的地摊包包，全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当年也是裸婚，连个钻戒也没，婚礼也没，扯个证就搭伙过日子了…… 云享正走神，又听见米老鼠说：我也没别的收入，卡里就两万多点，其余的钱都在股市套着，咱总不能杀鸡取卵吧，你给我30万，我给我妈买个房，这就是我唯一的愿望了。 云享连冷笑都笑不动了，米老鼠才维持了几秒终于还是露出硕鼠本态。老鼠窝里的食岂能拿出来，只有老鼠往窝里屯的。看着那张有两万元“巨款”的卡，他是要钓30万啊，肯抛出这么大的饵也真是下了狠心呢。当年买学区房，云享跟老鼠商量了多少次，他的存款少说也有百万，拿一半出来也行呀，他何曾动容，老婆、孩子与他何干，他屯的食谁也休想拿走一粒！如今难道想扮苦情，用孝子之心来打动自己？可是她的老妈躺在手术室时，他在哪？ 云享接过那张卡，看着老鼠喜色盈面，她缓缓把卡浸入面前滚烫的砂锅里，她拎起包决然的站起来，在老鼠愕然的注视中走出了餐馆。已经到了秋天，晚风习习，云享呼出一口浊气，想，该去买个好包了。 第二章 打开动物园 法律进程是缓慢而冗长的，云享不能跟孩子长期分离，另外租了个房子，彻底搬了出来，留下那个空房子给老鼠自己。老鼠各种暴跳、辱骂演了个够，又装米老鼠讨好云享的妈妈，嘴脸几天一变，米老鼠~恶鼠来回转换，云享看着都替他累得慌，奈何这种戏码至少还得忍受一年，才能从法律上彻底了断与这只硕鼠的联系。 期间也有无数的人来劝和，你再给他一次机会嘛，你看他不是挺有诚意的，都开始叫你妈“妈”了，出去也抢着拎包了，以前都自己插兜逛悠的，说明人家真的想改哦，孩子成长也在完整的家庭才健康嘛。 云享不想跟人争论“狗能不能改了吃屎”这个千古谜题，且说为什么总拿孩子说事，难道孩子是人，她就不是人？她就没有资格快乐的生活，永远只能忍耐和陪衬？况且这只硕鼠何曾起过父亲的作用？即便他不是女人天生不必受怀孕生产之苦，他又何曾养过孩子？ 他半夜起来热过奶吗？ 他掏过奶粉钱吗？ 在云享罢工之前他接送过孩子吗？风雨天看见云享在调整自行车上的遮雨伞，他不说搭把手，倒指着云享呵斥：你磨蹭啥，还不快送孩子！然后施施然自去上班了。 业余他陪过孩子吗？在云享手忙脚乱的给孩子洗澡换尿布时，他终于看腻了电视说我去公司，云享问他去干嘛，他一瞪眼：在这待着有啥意思！网速这么慢，升级都费劲。然后摔门而去。 现在自己跟孩子另住，从没见孩子提过他半个字，什么叫完整，什么叫健康，都围着这只硕鼠瑟瑟发抖才健康？ 好在老妈还是心疼云享的，开始在维稳的心态下劝了一阵，终于还是跟女儿站在一个阵线了，娘仨互相照应，开始新的人生。老人家勤俭一生，时不时仍要为女儿即将失去的半生积蓄心痛。这社会啊很多地方男女不平等，偏偏这种事上贼平等，没有对妇女儿童的一丝照顾，管你房子谁买的，婚后就是要各分一半。硕鼠简直是空手套白狼，却还要到处诉苦，自己这种绝世好男人，不是云享有了外遇，何至于此。 清者自清，云享懒得跟老鼠口舌，反正各住一处，除在国徽下再无相见必要。闲下来，云享也很气馁，自己已近不惑之年，最好的韶华浪费在老鼠身上，难道真要孤独终老？同时她又赌气的想，就不信自己找不到更好的！那个很火爆的相亲节目叫啥来着~不诚别扰，她这么低调的人当然不会去报名上电视，但也可以先去他们的网站上瞅瞅。 云享是个当机立断的人，立刻就到手机应用市场下了个app。登进去一看，会员分几个等级，会费依次递增，最便宜的只能看到其他会员的简单资料：年龄、身高、工作。其余头像啊、爱好啊、居住地啊、有没有孩子啊统统隐藏，必须再升级才能看到。升个级就几百元，云享一咬牙霍出去了。交了费进去一看，品种还真多，高矮胖瘦不一而足。云享当年嫁给老鼠，一没图钱，二没图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履行程序，眼看年近30凑合就嫁了。一念差，蹉跎十几年。现在重新开始，必须任性一把，先挑帅哥。 跟自己年龄接近的帅哥还真少，反正不是经常有人夸云享看着至少年轻5岁吗？那就看看小5岁的吧，云享滑来滑去发现一个，浓眉大眼，笑容清澈，先发个“你好”过去。 这个“你好”在云享有生之年要算破天荒之壮举！上学时她就是一书呆子，整天埋头学习，工作后又成了老黄牛，整天埋头干活，从来没多看过男生一眼，更不会去跟人搭讪，甚至连别人的示好都浑然不觉。现在她居然也上网撩陌生人了，还是比自己小的帅锅，云享自己都开始佩服自己了。 等了几秒，毫无反应，云享又加一句：能跟你做个朋友吗？~~电视剧里好像都是这么开头的。还是没反应，云享丢下手机去看小说，但书上的每个汉字都认识，读半天没读出意思来，实际她一直在时不时瞄一眼手机信号灯。 终于大约过了半小时，手机的信号灯开始高兴的一闪一闪，云享急切的抓起手机解锁，只见对方回：你好（还带了个笑脸表情）。云享很高兴，她知道对方回信就代表看过了她的资料，应该是有一定好感才会回信。接下来该说什么，云享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完全没有经验啊，呆了一会，云享也发个笑脸过去，别让人家以为她不搭理哟。 这次对方飞快的回复了：能加个微信聊吗？这个平台看消息不方便，我刚才就没看到。 哦，怪不得等那么久才回答，云享立刻发了微信号过去，很快他们就成了微信好友。 在微信上云享也不知如何开口，还是对方先说： --嗨，你好呀，我叫张涛，你呢？ --我叫云享。 --我在台湾，你呢？ 云享立刻觉得奇怪，资料上明明写的他是本地人，不然云享也不会撩他了，她一把年纪了可玩不起异地恋。 --你不在n市？看资料是呀？ --我是台湾人，但在n市工作，最近回台湾探亲。 居然撩到一个港台同胞？云享不由暗暗佩服自己的眼光，脑海里跳动着他那阳光的笑脸，竟想起了可爱的金丝猴。 --那你大概何时回来？ --估计半个月左右吧。你对男生有什么要求？ 云享决定俏皮一下：我这个阶段对外在的已经不在乎了，只要他有一双清澈的眼睛就好了（鬼脸） --看来我有喽（笑脸） --对呀！[云享暗暗得意，自己越来越会撩了，难道激发了潜能？]我很奇怪啊，你条件这么好，还用上网找吗？ --我也离异的，你条件不也很好吗？ --我奔四了，即将步入大妈行列，还带个孩子。 --孩子多大了？ --7岁，刚上小学。 --我最喜欢孩子了（笑脸） --你有孩子吗？ --没有，那段婚姻很短暂。 云享立刻想到一个现实问题，忍不住问： --我年纪不小了，肯定不会再生二胎了，不知你介不介意？ 以为对方会难以回答，没想到他迅速回复： --我觉得重要的是两个人相处，孩子有没有都可以，况且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嘛（玫瑰花） 云享一方面很感动对方毫不计较，另一方面也有点震惊，这话说的好像他们俩已经确定了关系似得，这才聊了几句啊，难道自己这么有魅力？ 不知不觉都晚上九点多了，该哄孩子睡觉了，云享跟张涛互道晚安，云享第一次带着明媚的心情去睡觉，觉得十几年的阴霾都消散了。 第三章 金丝猴之月(上) 第二天一早，云享照常进行着早起战斗：不到6点就起床，准备早点、自己草草洗漱、叫孩子起床、给她穿衣、梳头、督促她吃饭、准备上学用品、检查书包、灌水、骑车送她去学校，自己再地铁上班。刚在办公室坐定，打开电脑，各种工作就扑面而来，办公室n个人找她，网上也n个人找她，打开微信赫然看见张涛的头像有红点在闪。云享好奇的点开消息，只见张涛发来一个太阳的表情，还有个大大的彩色的“早上好！” 云享仿佛看见绿树繁茂的枝头，一只美丽的金丝猴扬着可爱的小脸冲她招手，并大声喊“早上好！”他的金色毛发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一根根挺拔年轻的耸立着。本来忙碌平凡的早晨突然焕发了新的生机。云享马上也回了个“早”加笑脸。 金丝猴：早上怎么上班？ 云享：先骑车送孩子再地铁，你呢？ 金丝猴：很辛苦的妈妈啊，以后可以我来接送。 [云享一下被感动了，这不知比那个每天睡到八点多还指着她呵斥的大老鼠强多少倍] 云享：那敢情好（笑脸） 金丝猴：我一般开车上下班，不喜欢挤地铁。 云享：我一直没空去学车，整天加班啊，忙里忙外。 金丝猴：那以后我当你的专职司机吧（笑脸） 云享再次被温暖得几乎涕零，但各种工作消息已经轰炸一般跳个不停，云享不得不匆匆与金丝猴告别，约好晚上再聊。 下班回家吃完饭，收拾碗筷，辅导孩子作业，洗漱、哄睡觉……等云享终于能躺着享受自己的时光，已经九点多了。她打开微信一看，金丝猴已经发了一堆消息，问她吃了没，吃的什么等等。云享赶紧致歉说忙到这会才有空看微信，金丝猴又很体贴的说理解，俩人东拉西扯的聊了聊旅行、各地风光、拍照趣事，金丝猴突然说：你在平台上的照片太小了，能不能发个清楚点的大的来？ 云享突然想调皮一下，发去一张蒙娜丽莎，并配文：我跟她一样哦，都是高鼻梁大眼睛（鬼脸）。 金丝猴：呀！大美女！ 云享：其实我很不爱拍照，而且出去旅行总是跟老妈，老妈的拍照手艺实在不行，不是抖就是歪，没几个好的。 金丝猴：挑挑嘛，总能挑出来，好想看。 云享只好再翻库存，总算找个能看的发过去。金丝猴立刻赞叹：好年轻哦！ 云享听了是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看起来还不像这个年纪，满脸皱纹，臃肿不堪，忧的是金丝猴怕还是嫌自己年龄大吧，所以要查验照片。 云享又找出张中学的合照发给金丝猴，调皮的让他猜哪个是自己。金丝猴居然一下就找到了。云享很惊讶，问他怎么找到的。金丝猴说：那个高鼻梁很突出啊，而且清秀的气质一看就知道了。被人夸的感觉真是太好了，活了几十年，跟云享最亲近的俩男人，一个老爹天天就会瞪眼找她毛病，举手投足都能挑出刺来；一个老鼠，总是斜着小眼睛鄙夷的看她，出口不是讽刺就是喝骂，哪有人这样句句夸到她心坎里。 不知不觉已经挺晚了，两人互道晚安，云享又带着明媚的心情甜甜的入睡了。 接下来云享开始享受每天有人早请示晚问安的生活，感觉充实的不要不要的。一个星期后金丝猴已经开始叫云享“亲爱的”。 云享一直生活在传统冷峻的家教里，从不跟人主动亲近，拥抱啊啥的就没有过，能想象吗？十几年了她和老鼠从来没真心的拥抱过。有一次俩人上街，晚上等公交，天有点凉，云享躲到老鼠背后不由得就抱住他，想有点温暖，可是，还没有一秒，就听见老鼠背后传来一声巨响，一股气体直吹她的腹部，云享被熏得立刻捂着鼻子跳开，老鼠还得意的哈哈大笑。此后，云享跟他就像两个相斥的磁极，在房间里都要绕开各自行走。 至于称呼方面，她既没听过父母相互昵称，自己也从没跟任何人肉麻过，跟老鼠过得就像古代大老爷对通房大丫头，不鞭笞已经是格外开恩了，老鼠对云享从来都是“唉~你快去喂奶！磨蹭啥！你怎么还在大便！”偶尔叫一下云享的名字就算客气的了，估计要赶上他游戏晋级刚好心情好。“亲爱的”三个字没有任何人恩赐过云享，现在听金丝猴称呼，真是又别扭又温暖。 金丝猴：亲爱的，以后我叫你老婆好不好（红心） 云享：这个词不好，不如叫娘子吧（害羞） 金丝猴：娘子（亲亲） 云享：相公[自己先恶寒了一下，还好是网上，现实肯定喊不出]你啥时能来n市呀，好想见你。 金丝猴：还七八天吧，这个月底大概。 云享：月底我准备去欧洲玩呢，岂不是要错过（伤心） 金丝猴：没关系呀，我可以去欧洲跟你汇合。 云享：可是办签证要很长时间呀，才一个星期哪够。 金丝猴：我经常出国，台湾这边快，而且我有朋友可以帮忙。 云享：太好了（拍手） 接下来金丝猴开始画饼：到时我租个游艇，咱俩可以自驾出海，一边吹海风，一边喝葡萄酒。 云享脑补着那个美丽的画卷，蔚蓝的大海上，海浪轻漾，阳光灿烂，微风拂面，几只海鸥绕着他们的白色游艇盘旋，最重要的是身边有个俊逸美男陪伴，眉目如画，温言软语，二人欣赏着海景，时不时轻酌一口佳酿琼浆，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啊。云享这次去欧洲原是找闺蜜佳儿，她嫁了一法国老公，云享可以去蹭吃蹭喝，不然以她的财力哪能自由行，何况这么多年她也基本被老鼠榨干了，把孩子交给老妈照顾几天，自己一个人去散散心还是可以负担的，多个人都不行。而她之所以狠心舍本出国，就是想放飞一下心情，暂时逃离一下这污糟的生活，再待下去怕要被老鼠的恶言恶语、法律程序的拖沓冗长折磨疯。 云享设想的就逛逛免费的博物馆，在巴黎街头溜达溜达就可以了，有佳儿当导游，交通食宿都省了不少。现在金丝猴却给她开启了另一种旅游方式，一种她想也不敢想，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实现的富豪级的游玩方式。云享越想越美，甚至开始盘算怎么跟佳儿解释，自己中间突然甩下她出海去了，彻底的重色轻友呀。 第4章 金丝猴之月(下) 过了两天，云享问金丝猴签证办得如何了，金丝猴高兴的说快办好了，他可能比云享晚两天到欧洲，到时突然出现在云享面前给她个惊喜。云享又开始脑补画面，无数影视剧结尾的桥段：女主失意的孤单的走在街上，周围流动的人群、打闹嬉戏的儿童都与她无关，她的人生是如此无意义，如此飘零……突然，她像雕像一样呆住了，凝视着前方，慢慢泪水浸湿了眼角，继而她又灿烂的笑起来，张开双臂向前奔跑，风儿吹动她的长发，撩起她的纱巾，她的风衣飘扬起来像乘风破浪的巨帆使她变了光速冲破人群扑进男主的怀抱…… 正发梦，金丝猴头像的跳动叫醒了她： --娘子，帮我个忙好吗？ --什么事？相公[云享暗自佩服自己已经肉麻得熟极而流了呢，看来什么都需要练习] --我投注了一个赌球网站，帮我点一下。 --啊！我是网络白痴啊，最不会搞这些东东了。 --没事，很简单的，我教你。 --你让你朋友或亲戚弄吧，我真不行。 --他们在台湾注册过了，我需要个外省的ip，帮帮我嘛，娘子（亲亲） 云享瞬间心软了，虽然心底里有一丝丝不安，但还是按金丝猴教的步奏进入了一个赌博投注网站，金丝猴先演示给他看，告诉一个他自己的银行卡号，登录进去，大手笔的先投了一万元。 云享看到那个卡号对应的名字是郭华，不由心生疑窦，金丝猴解释说他后来改名的，那是他的原名，朋友们都习惯叫他张涛了。[改名也会改姓吗？云享的疑窦又加了一重]云享按金丝猴的指点用郭华的账号登录并下了注，不一会就看见显示赢了返还3千，郭华的账户变成一万三了，就几秒钟，轻轻松松顶云享工作半个月。 过半小时，金丝猴又让云享下了一注，这回更厉害，一下返了5600，不到一小时的时间，就挣得比云享一个月还多。金丝猴认为云享应该欣赏够了，胃口也吊足了，就亲切的说：娘子，你也投一下吧，这个回报很快吧，按我之前教的操作就行了（爱心）。 没想到云享很淡定的说：我一向不喜欢这种赌博的东东，包括股票都不碰的。 金丝猴：你辛苦工作为了什么呀，不就是更好的享受生活吗。 云享：我还是觉得劳动所得更踏实。 金丝猴：好吧，也挺晚了，早点休息，晚安（亲亲） 云享：后天我就飞欧洲了，期待见到你，晚安。 云享不知道这句晚安竟成了她与金丝猴的诀别。 第二天早上，没见到金丝猴例行的早请示，云享破例的主动给他发了个“早上好”却石沉大海，以往金丝猴都是秒回信息的。云享还帮他找理由，可能他在忙吧，签证排队？开会？睡懒觉？ 但是昨晚的种种不祥预感一直在脑海中回荡，特别是金丝猴那句“你辛苦工作是为了什么”很怪异，难道意思她以后可以不工作？光靠金丝猴养？光靠赌博网站赢钱？云享看过很多描述赌徒的影视小说，哪个不是输得倾家荡产，最后卖儿卖女，丧失人性，金丝猴如果是个赌徒，那她是不是应该立刻跟他决裂？可是想到他那阳光的笑容、亲切的话语，实在是舍不得。男生嘛，都是喜欢冒险的，自己以后可以引导他走上正途，云享不自觉的自我安慰着。 算了，云享甩甩头，先不想这些烦心的，明天就飞欧洲了，先玩好再说。说不定金丝猴真会在欧洲街头给她惊喜呢。 等到晚上，金丝猴也没发来例行晚问安，云享给他发了几条消息，还是石沉大海。云享带着疑惑与不安睡了。 到了欧洲云享见到闺蜜还是很高兴，两人彻夜长谈，云享把跟老鼠的各种污糟都吐槽了一顿，感觉好多了。接下来，佳儿就带着她到处逛，巴黎空气清新，不冷不热，非常舒服，云享却总是心不在焉，老是边走边瞄手机。佳儿开始以为她在处理工作，后来又觉得不对，因为时差，上午在国内是半夜，这时怎会有工作？后来云享终于跟佳儿老实交代了金丝猴的事，学贯中西、经验老道的佳儿立刻一点云享：你傻啊！这是个骗子！ 云享还不想置信：不会吧，你看，他给我发过即时拍照，是个真人哦，不是那种借壳假人。 佳儿：即使真有这人又如何，骗子有很多种，他看你不上钩就闪人了啊。 云享不吭声了，是真的吗？金丝猴真是个骗子？也许吧，不然怎会有不同名字的账号？不然怎么在她拒绝下注后就消失？ “你辛苦工作为了什么” “你辛苦工作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什么 什么 …… 云享的脑子像出故障的唱机，一直反复播放这句话。如花美男怎会看上她个半老徐娘？她又不是绝色，又不是大富婆，世间哪有几句话就一往情深的？在老鼠那已经赔了个底儿掉，居然还存妄想，真是好笑！ 佳儿还在跟她剖析：你看他先是陪上耐心，花几个星期陪你聊天，让你产生好感，然后又给你演示他怎么赚钱的，就是为了让你上钩。 云享苦笑一声，还真是辛苦他呢，天天花时间陪自己聊天，怪不得加了微信以后他还问了好些云享的资料，明明在网站都能看到，大约是他同时对谈很多人，实在懒得挨个去查。要照片是为了避免对错人，不要把对a的话跟b说了，恐怕他还得建立一个表格，填好每个傻女人的姓名、照片、职业、喜好等等，每天轮番去谈，广撒网，总有上钩的。一旦发现苗头不对就立刻撤退，果断消失。 几天后，云享再去看金丝猴的微信，赫然发现他的头像已经换了另一个帅哥，此帅非彼帅，完全是另一个人，但还是一样的年轻，一样的英俊，云享试着发了个消息，居然对方已经屏蔽她了，根本发不过去。 至此，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再无可疑，再无希望，金丝猴就是个骗子！ 庆幸的是，云享没什么损失~~不对，只是没什么经济损失，其他损失还是有的，比如对人类的希望、对男人的信心、对自己的信心~~都有了巨大的损失。她的纯真在被老鼠践踏的七零八落后又雪上加霜的被补了几刀，难道她真要变成一个多疑的、心机沉重的老太婆？这世界真的只剩下弱肉强食？ 云享还不想放弃。 第5章 暴躁的火鸡 回国后，云享又开始普通的三点一线，上班下班看孩子，再没人天天陪聊，同学朋友各有家庭工作，即使聊几句又要各自去忙，明明沟通的工具越来越多，越来越便捷，反而大家的隔膜越来越厚，心的距离比古代鸿雁传书还要遥远几百倍。 云享偶尔也看看不诚别扰的app，两种极端的人都不敢搭理，一种是丑的要命，一种是帅的炸锅，都挺恐怖。 有一天，一个中规中矩、不胖不瘦的男生吸引了云享，年龄比她小三岁，也在合理范围吧。俩人加了微信一聊，他居然是香港的。云享暗衬，自己这啥命，净谈港澳台同胞。莫非也是个骗子？ 在微信上寒暄了几句，他忽然发起了语音通话，云享吓了一跳，她一向不喜欢对着手机说话，也从来没有跟人语音聊天的习惯。云享盯着手机，铃声急促的催逼着，犹豫了几秒，云享终于接通了，手机传来对方的声音，有些沙哑，果然带着港味：你好啊，我不喜欢打字，还是说话更直接。 --我，咳，我，其实不爱说话。[云享甚至有点结巴，太久没跟男生聊天的缘故吗？] --写字太慢了，写一百个字也不如说一句话更明确，说实话啊，这个网上挺不可靠的，也不知跟你聊天的是什么人，甚至是不是人，所以我一定要打电话，实实在在的聊天，通过声音的交流才真实，你说对不对[云享刚想礼貌的应答个对，对方又接着说，毫无间隙，原来这不是个问句]，通过声音更能拉近咱们的距离，是不是[云享学乖了，不吭声，继续听]你看，咱们一通话就感觉好多了，说明咱们都是真实的人，对，真实的人。 云享等了一会，看来他真是告一段落了，在等自己回话，才开口：我一直是个内向的人，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对方直接打断她：没事！以后我会引导你的，咱们多聊聊就好了。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有孩子吗？ 云享一直被对方又急又沙的男声轰炸着，有点蒙头转向，感觉他就像自己小时候邻居家养的火鸡，总是在院子里不停的走来走去，脖子一伸一缩，眼睛凶悍的四处扫描，嗓子里不停发出粗粝的咯咯声，看到云享靠近就唰啦一下竖起所有的羽毛，架起翅膀，发出更大的“呼呼~咯~”示威。 等等，火鸡怎么也不看网站资料，还要来问？莫非是另一种金丝猴？云享真是有点杯弓蛇影，但还是答复了火鸡，顺便也问他，既然在香港，如何跟n市的她相处呢？ 火鸡解释说他的公司过一阵就准备在n市开个分公司，他到时就会被派过来负责，他这个人做事喜欢未雨绸缪，而且年纪也不小了，所以先把对象找起来。 两人又聊了聊对方情况就互道晚安了。 跟火鸡对话就好像一场相声，火鸡是逗哏，云享是捧哏，火鸡一直火力十足的说个不停，云享只有“嗯”“哦”“对啊”的份，而且休想在中间插嘴，也休想表达任何观点。 但云享也寻思，这个火鸡\/八成不是骗子吧，有这么气势如虹的骗子吗？而且人家不是也担心她是骗子，才通话印证的。 喜欢通话的火鸡自然不会发什么早上好的消息，一个白天没有动静，等晚上云享收拾好躺床上时，火鸡的通话铃声准时响起。云享这次没有犹豫，顺当的接通。 手机里传来火鸡熟悉的沙哑嗓音，两人聊聊喜好，聊聊旅行，云享依然是个捧哏，总是说两个字就被掐断，云享决心占据一下主动。 她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发起一个话题：我去看了圣家族大教堂，真是太伟大了，那个造型~~ --我没去过，[火鸡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拦腰将云享的话截断，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果然是高手！]对造型这方面没研究，对，我对造型这方面没什么研究[火鸡还喜欢一句话重复一遍，大概起强调之意，而且这种他不感兴趣的东东，他的声调一下降了八度]不过我也喜欢旅行，我的奶奶就住在德国，我每年都会去看她。 --是吗，德国也很舒服，我~~ --你想去吗？今年过年跟我一起去德国吧，去见见我奶奶。 云享的下巴掉了下来，这什么情况，才第二天哦，才通了两次电话，就要见家长了？还真不愧是火鸡（急）火燎。而且还是出国去见，云享的脑海又开始飞速的闪现各种电影场景，比如把她骗到国外，切开了分块卖掉，或者逼她卖身，虽然她这把年纪行情恐怕不会好，但也能赚个几年~~正想得离谱，电话那头火鸡在叫：喂，喂，你还在吗？ --哦，咳，在，刚信号不好~~ --听到我说的吗？跟我去德国见我奶奶吧，我小时候是跟奶奶长大的，跟奶奶最亲了，所以一定要先见我奶奶。 --咳，你不觉得太突然了吗？咱们了解的还不够吧。 --怎么不够，相互的情况都很清楚了啊。难道你不是认真的？ --我当然是认~~ --如果你只是想玩玩，找人聊天解闷那就算了，我也没空陪你玩！ --我不是这~~ --你知道我要带你去见奶奶意味着什么吗？！我本来已经准备跟你认真发展了，我不会随便带什么人都去见奶奶的！不会随便带的！我不是在跟你玩游戏！对！不是游戏！[火鸡的声调提高了八度，云享又想起了那只羽毛倒竖，眼红脖子粗的火鸡，振翅嚯嚯，眼看要扑过来] --我也不是玩~~ --算了，既然如此，那只好再见了，咱们是没有缘分了。 啪，手机挂断了。 云享目瞪口呆的看着黑屏的手机，简直被火鸡这通轰炸给炸傻了，呆了一会，觉得还是要解释一下，她写了段话想发过去，赫然发现对方已经把她拉黑了。难道是闪电侠转世，这速度，啧啧。 云享只好晕头转向的睡觉先。 过了几天，并未见火鸡有任何动静，竟然如此决绝？云享实在太迷惘，决定还是请教一下学贯中西、纵横海内外情场的大师--佳儿。 云享把情况大致跟佳儿汇报了，她的迷惑主要在，火鸡为毛前一秒都几乎跟她定终身了，都要带她去见奶奶了，后一秒就拉黑了她，感情能如此收放自如？ 佳儿依然那么冷静：你傻啊！这是个骗子！ 云享的下巴又掉下来：啊？还是骗子？可是他骗啥呢？不会真想到国外再把我切块儿卖了吧？ 佳儿：嗨！不是切块儿，他要骗你快速办签证出国，说他有渠道可以加快，让你给他几万，其实最后你既拿不到签证，也出不了国，白白丢了几万。 云享：哦~所以他装出很真诚的样子，还搬出长辈奶奶，让人更不敢质疑了。 佳儿：这可比切块儿卖快多了，省事多了，文明多了，切块儿还得要一个流水线，还得要专业人员，这几个电话就搞定了。 云享：所以他很急，越快越好，两天一个，时间就是金钱，多忽悠一个是一个。 佳儿：对，绝不能拖泥带水，看你不上钩立刻换人，每一秒都是金子呀。 云享犹如醍醐灌顶，一切都解释通了，金丝猴是慢工出细活，小火慢炖，润物细无声，火鸡是大火猛攻，速战速决，各有优势，一个太极拳，重在内功，一个永春拳，重在速度，都是江湖高手啊。 这世界越来越有趣了。 第6章 青龙与白虎(上) 云享又过了一段平静日子，仿佛有瘾一般，时不时还要去app上瞄一下有没有顺眼的男生。她也会去看望下金丝猴和火鸡，俩人还活跃在网站上，还经常更换新照片，应该还在辛勤的工作吧。自从手机支付普及，大家都不带现金了，小偷啊、抢劫啊都失业了，据说有一伙人连续扫荡了3个大超市的收银，才抢了一千多元，都不够跑腿费分分的，因为动静太大还给抓住了，每人为三百多元蹲好几年大牢，你说冤不冤。 广大无志青年既不愿读书求学，又不愿体力劳动，又希望不劳而获、躺着数钱，只好加入网络马扁大军吧，不就是每天发微信吗，多轻松，一百个人里总能捞到几个傻子。 这天，云享又看到一个清秀的男生，年龄跟自己一样，顺利的加了微信，对方报上名号曰李青龙，这回终于不是港台同胞了，是个福省人，云享看这名字有点想笑，对方仿佛猜到，说这个名字在福省非常普通，很多重名。好像马扁们起的名字都非常普通，免得被记住吧，也很难查到。还是那个老问题，既然他不在n市，为何网站资料又写n市呢？福省虽然不用港澳通行证，距n市也是山高水远，也一样不方便呀。 龙龙说他还有半个月就调n市工作了，所以就注册成n市。又是半个月，金丝猴和火鸡都是这个期限，这画的半个月后的饼是不是叫半月饼。不用等中秋，每半个月可以看一下，流流口水。 云享正跟龙龙聊着，忽然发现又一个男士要加她，号曰惠先生，头像英俊无比，眉毛浓得像占满浓墨的毛笔。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轰，何乐而不为，云享也加了他，暗自佩服自己又长本事了，都会骑驴找马了，都会脚踩两只船了。 龙龙是个程序员，搞it的，咦，跟金丝猴和火鸡一样嘛，没有新意，云享撇撇嘴，估计程序员的工作不易被识破，没什么专业性。 惠先生是个健身教练[总算有新鲜职业了]，相册里好几张登山照片，白色运动服，矫健异常，虎虎生风，且叫他小白虎吧，云享甚至懒得问他名字了，反正八成是假的。 这下云享可忙了，左青龙右白虎，跟龙龙聊两句再跟虎虎喷两句，亏得她头脑还敏捷，没接错过下句。云享不由佩服金丝猴，显然他比火鸡高明，要同时跟好几个人谈心还不出错，有才能！火鸡肯定是为了少出错，所以个个攻破，快速解决一个再换下一个。不提马扁们，想想那些花心大少也真不容易呢，不嫌累吗？每天同时想好几个女人，跟a说过什么，答应过b什么，今天陪c逛街，明天陪d出游，日程计划都要周全，都是人才呀！ 龙龙和虎虎也是开始都问她要照片，云享心下了然，建档用，好说。云享也使出老招数跟他们逗闷子，先发蒙娜丽莎，看他们的反应。 龙龙很温和的发个笑脸，继续要照片。虎虎夸张的赞叹，并发来“哈哈哈哈哈”，果然比自己年轻几岁，活泼些。云享发完生活照，又发中学合照，让俩位猜哪个是她。龙龙很老实的说猜不出，虎虎一下就指出来了，还得意的说：怎样，说明我对你很在意吧。 往后的日子又生动起来，又有人早请示，晚问安了，龙龙勤恳些，八成与金丝猴师出同门，虎虎懒散些，但最多隔一天必有消息，他俩应该都不是火鸡那种快攻型。云享觉得火鸡还需修炼，太急切，太吓人，火候不够，肯定成功率不会高。 云享也在想，怎么能早点试验出真伪呢，不如也先要下照片，而且要即时拍的，起码不要跟一个假人浪费口舌嘛。 龙龙发来了在火车站拍的照片，说他要去出差，看来确有其人。虎虎发来了他在健身的照片，健身室墙上都是大镜子，虎虎的脚边还摆着大哑铃，看来也是真人呢。 云享进一步验证，问虎虎：你的健身室在哪？赶明我去看看，也报个项目啥的。 虎虎：好呀，你要来h市吗？ 云享：啊？你在h市？不是n市？ 虎虎：对呀，我资料里写了。 这回倒怪云享了，光看如花美男，没仔细看资料。云享惋惜的说那就拜拜吧，她是坚决不玩异地恋的。虎虎说别呀，其实他还真准备去n市发展，可能下个月去开个分店---哦，不是半月饼，是月饼！那再聊两天再说，闲着也是闲着，多看看美男也养眼啊，好喜欢虎虎的浓眉，不知有没有机会摸一摸。脑海突然浮现老鼠那稀稀拉拉的扫帚眉，暗自压下一股恶心。 再印证龙龙，云享问：我的笔记本电脑黑屏了，怎么也启动不了，不知你来了能帮我修修不，我一向是电脑白痴。龙龙说：我主要是编程的，其实对修电脑也不太专业，到时可以帮你看看。这话说的真是滴水不漏，既没满口答应，也没完全拒绝，既给人希望又让人不要太期望，难道也是个高手？ 云享毕竟经验欠缺，不过才见识了两个马扁，还是佳儿帮着点破的，绞尽脑汁，她也想不出别的验证方法了，算了，就边走边看吧，是金子总会发光，是马扁总会露陷。 接下来跟龙龙的聊天也按步骤进行，过了几天也开始称呼娘子、相公了，云享越来越熟练了呢。跟虎虎，云享倒没那么亲昵，她始终当他是个小孩，一只白白胖胖的虎宝宝，且看他耍宝吧。 第7章 青龙与白虎(中) 云享觉得龙龙跟金丝猴的人设实在太像，都是帅哥，都是离异，都是没孩子，凭啥喜欢自己这种大妈还带拖油瓶，还不想生二胎，难道让他们断子绝孙？在天朝，这简直是家族大忌，不可饶恕。 虎虎嘛，大家心照不宣，即使不是马扁，也只能是玩玩，或许做个pao\/友？唉，云享也不是个合格的pao\/友，虽然苗条可惜无料，虽然清秀可惜不艳，虽然小康可惜不贵，何以去养小白虎？ 问起龙龙，他回：只要善良就好。 哦，善良，善良值几个钱？云享善良的养了老鼠十几年，善良的赠送给老鼠一栋大房子，善良的向老干妈挺进……等等，此善良非彼善良吧，龙龙期望的善良就是好骗吧，呵呵，那当然了，马扁们最期望的品格，夫复何求。 既然龙龙喜欢善良贤惠，云享就展示一下。 发给他自己包饺子照片，给南方的龙龙炫耀一下祖籍北方的自己从小练就的绝活。云享知道南方人即使吃饺子也是去买现成的，即使包也是买好的馅，买好的皮，类似馄饨一样简单包下，哪像自己家，从绞肉、攉馅、和面、杆皮、包、煮一条龙下来，每道工序都会，尤其是杆皮，有的南方人家高级一点，不去买皮，自己和了面，杆成一张大薄饼然后拿碗扣出一张张圆皮，速度很慢而且包的饺子容易破底。云享天生手巧，早已经练成杆皮高手，杆出来的饺子皮又圆又大，中间厚，周边薄，包饺子绝不露馅。 云享跟龙龙开玩笑：这可是我们家逢年过节就吃饺子的残酷训练而成的。过年不必说，我们家是端午、中秋、清明一律要吃饺子的。以后估计还得加上圣诞节和母亲节。 龙龙配合的微笑，敬业的捧场，连连说将来一定要尝尝云享包的饺子。 云享继续展示，发给龙龙一个一次性针头的照片，倒把龙龙吓了一跳。云享解释说，老妈手术以后要长期打针，老跑医院太麻烦，所以她就学会了自己给她打，生活不易，逼她练就十八般武艺，奈何。 龙龙体贴的说：阿姨要多保重身体呀，你也要注意别累着，以后我会尽量多帮你分担的。 如此温暖的话无论真假都令人舒心，而且从没有任何人跟云享说过，如同玉液琼浆，未必对健康有益，先醉醉落个心神舒泰又何妨。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云享跟虎虎的聊天就完全是另一种模式，比较轻松无负担，随便逗逗撩撩，你喜欢火锅，我喜欢早茶，想到哪算哪。 云享一方面是好奇一方面也是一点小小的欲念，就问虎虎：你既然是健身教练，身材肯定一流了，能不能发个8块腹肌的照片来欣赏下啊？ 虎虎：我最近在增脂，没腹肌（尴尬） 云享：啥叫增脂。 虎虎：就是多吃肉，让脂肪增加。 云享：啊？！健身不都是减肥的吗？怎么还增啊？ 虎虎：先增，再锻炼肌肉，才健美。 云享：哦，就像雕塑，先糊上泥巴，再刻出线条。 虎虎：差不多就这意思。 云享：很专业哦。 实际云享却在怀疑，八成是虎虎的推脱之词吧，因为他没有跟脸对应的身材照片。运动服好买，套上都能冒充运动员，8块腹肌可难得，上哪买去。 云享问虎虎闲来没事都做什么？别人是闲了健身，健身教练闲了总不能还健身？ 虎虎说他就看看小说，玩玩游戏。咦！小说，马扁也有读书人？云享可是小说专家，古今中外、名着通俗、武打言情、穿越魔幻，不说读了上万本，几千本总是有的。 云享兴奋的问虎虎正在看什么小说，因为她最近书荒，感觉好书快读尽了，垃圾书又不乐意浪费时间看。 虎虎敷衍道：我就看看轻松的言情小说，网上随便搜的。 云享又犯了认真病，真诚的说：推荐你看看马亲王的书，小说和杂文都特别好。我前不久刚看完一本，特别辛辣讽刺，看得我笑死。 虎虎：是吗，那我也去搜搜。 云享忍不住就讲起来小说里的情节，大段的文字发过去，再简略也有百来字，真是书呆子聊天，谁有耐心看。 只见虎虎秒回：这个书还真挺有意思的。 如此不咸不淡的话终于让云享冷静了，对普通人掉书袋已招人厌恶，她工作几十年，明明已戒了这毛病，怎么竟然忘形至此。亏得人家马扁职业操守好，还肯应付她。 虎虎又说：我除了看小说还玩玩财富通，还蛮赚钱的，每天能进账几百元。 云享立刻亮起红灯，终于来了，每天几百，一个月就几万，你还当什么健身教练，还辛辛苦苦撸铁？还低声下气拉客户？但云享继续装傻：财富通是什么东东？ 虎虎：就是一种网络投资软件，操作很简单的，要不要我教你？ 云享：不必了，我对软件了电脑啊有恐惧，属于低能儿[虎虎估计在窃笑，要的就是你低能]而且我不碰任何赌博类的东西。 虎虎：财富通不是赌博哦，给你看。 唰唰唰，虎虎发来好几个截图，花花绿绿的，云享也看不出所以然。 虎虎继续推介：看，这样点击投资，多少都行，一块钱都可以，很快就能看到回报。 云享：我爸就迷恋炒股，专注割肉二十年，我们家深受其害。还是踏踏实实劳动所得最放心。 虎虎赶紧转圜：我就闲时玩玩，这个也很保险，不会损失的，绝不是赌博。 云享：那就好，你自己当心些，不要深陷了，早点睡，晚安。 虎虎：晚安。 云享心生悲凉，她给虎虎留足了面子，只当他是迷恋不当软件，不揭破他诱骗之图，上哪找她这么善良的客户去，也许明早起来又要被他屏蔽了吧，或者渺无音讯，从此装死。 如此美丽，如此短暂，犹如昙花。难怪有歌云：哪里寻个长久？…… 第8章 青龙与白虎(下) 让云享意外的是，虎虎竟然没有消失，跟他说话居然也回答，莫非还未死心？但是，明显冷淡了很多，以前至多隔一天必来问安，现在只有云享主动问他的份，云享倒也淡然，反正还有龙龙陪她，应付两个人也实在太累。 甜言蜜语之余，云享旁敲侧击的警告龙龙：我之前接触一个网友，就是个骗子，聊了几天开始向我推销赌博网站，幸好我没上当。 龙龙义愤填膺的赞同：这种人太可恶了！ 云享暗笑，看你怎么开口！ 龙龙：你平时没事做什么呀？ 云享照例说看小说之类，这回不掉书袋了，就算真的it人才也大都是文盲—不准确—文学盲，他们只关心数字、代码。老鼠也算半个编程，还问过她，沈从文是哪朝的？男的女的？~~她就不欺负小龙龙了。 龙龙：我喜欢看看视频，网剧、电影啥的。 云享：高质量的剧我也看，比如那个《权力的游戏》，真是美剧巅峰，超好看。 龙龙：没看过（尴尬） 云享只能回：…… 不能掉书袋，连掉美剧也不行，小龙龙你底盘太低了吧，日夜忙工作吗？微信撩一百个大妈？太敬业了吧，你！ 龙龙：下周一我就到n市了，可以见你了（笑脸） 云享：太好了，到时我去接你吧（拍手） 龙龙：好的，这是我手机号，方便联络。 云享暗衬，难道这次中大奖了？不是马扁？ 龙龙：我在想定什么酒店好，离你近一点。 云享：我在jy区，酒店挺多的。 龙龙：不知有没有情趣酒店（鬼脸） 云享：啥叫情趣酒店？ 龙龙：就是更适合aial的酒店哦。 云享一头黑线，不是切块儿卖了，要偷录视频胁迫敲诈？正不知怎么回答，只见龙龙发来一个小视频，云享欣赏了一会，女的还不错，挺好看，身材也好，男的干巴瘦，不咋地，这种片还不找个身材好的，大家不就为了个养眼嘛。 云享给龙龙回了个“你好坏”的表情，问：男生是不是都不能缺少小片儿？ 龙龙回个害羞的表情：我其实不怎么看，这是朋友发的。 云享：悄悄问一句，你战斗力如何？ 龙龙：很持久，能不能发个你的照片来看看。 云享装傻：啥照片？ 龙龙：你美丽的胸部呀。 云享心下一惊，这就是真的激情聊天了吧，幸好自己手里有存货。云享啪的发过去一张在欧洲拍的白色大理石少女雕像：我的身材呀，就跟这雕像一模一样的，不太丰满，但也无赘肉（鬼脸） 龙龙：雕像有啥意思呀，发嘛，亲爱的（亲亲） 云享转守为攻：那你先发个来看看，我验个货。 龙龙果然立刻发来一张，单独大丁丁，云享研究半天觉得可疑，这也无法断定就是他的呀，可以从网上任何地方下个。 龙龙：快发呀，娘子。 云享继续打哈哈：我怕xlu。 龙龙：你不发就算了，早点睡吧。 云享：晚安[龙龙生气了？云享又补个亲亲的表情] 云享没意识到，这个句式其实出现过，其含义是“你既然不肯上当，就快点滚蛋吧！” 第二天云享还按部就班的找龙龙，可是龙龙瞬间就蒸发了，跟金丝猴的症状一样，发一百条消息也不回。云享试着拨龙龙留的电话，一直盲音无人接听。其实如果通了，云享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对电话有天生的恐惧，害怕对着机器说话，常常无缘无故的就结巴起来，不像在微信上打字，文思泉涌。 过了十来天，龙龙的号码已经变成“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明白无误是金丝猴第二了，但云享仍然还不大愿意相信，回想起龙龙的甜言蜜语，清秀的面庞，仍觉得舍不得。 她忍不住又去请教学贯中西、才富五车的佳儿： --你说，他这是骗啥呢？就想要几张果照？ --也许将来给你发网上去，敲诈你付钱封口吧。 --又不能明确是谁的？怎么敲诈？ --搞不懂哦。 唉，连学贯中西、才富五车的佳儿都搞不懂了，所以这次应该是马扁的一个失败案例吧。既没能抛出赌博网站，又没能捞点小片片以示威胁。马扁们都是武林中人，来去如风，不拖泥带水。 几天后，云享在不诚别扰又看到了龙龙，他换了资料，不是程序员了，改工程师了（莫非从云享这吸取了灵感），年龄也改小了5岁，估计嫌大妈难缠，改去攻坚大龄剩女。 花摧两朵，各表一枝。龙龙之花是已经彻底摧败了，虎虎之花貌似还在，但也蔫不拉几。 云享和虎虎的对话频率越来越低，从两天一聊到5天一聊到十天一聊到月度一聊……云享有一阵疯狂加班，连续俩月每天十二点多才回家，踏月而归，早忘了人间，更别提微信聊天了。 某天百忙之中偶翻朋友圈[还是为了查同行发的政策通知]看到虎虎一张奥特曼手势照片，掌尖向天，配文：我似骄阳！浑身上下都溢出两个字---青春！那双浓眉更是气势逼人。云享不由欣赏了五分钟，刷朋友圈一向是以秒计的，这可是破天荒超长待机了。 云享给虎虎发了个评论：帅呆了！ 虎虎回：过奖过奖。 云享转到聊天：最近如何？还来n市吗？ 虎虎：还在计划中，估计年底吧。[呵，撤退前兆，月饼变年饼] 云享：我最近忙死了，一直加班，你呢？ 虎虎：我还好，不加班，没事就玩玩财富通。[呦！还没放弃，最后诱惑？] 云享：期待在n市看见你哦。 虎虎：一定，我去了先联络你。 云享（笑脸）虎虎（抱抱）又是一次和平告别，心照不宣，谁也不把话说死。 此后再无虎虎任何消息，朋友圈也再无发布东东[八成不许云享看他的朋友圈了吧]，几个月后云享偶翻虎虎微信，赫然发现头像已是另外一人，倒是没把云享屏蔽，估计忙忘了吧，云享先下手为强，把他删除了。 第9章 大马哥 这一天，云享又在app上踅摸，她决心一定要克服好色心理，龙龙其实还是有点帅了，务必再降低点，只要找个比老鼠强的就行。 找来找去，看见一大叔，还算顺眼，相貌平和，笑容憨憨，甚是可亲。 云享顺利的跟他加了好友，这位倒没盘问她的资料，有两种可能：一是正常人，先研究了她的资料才加好友；二，这是个细心的马扁，提前把客户们归类整理过了。但是云享跟他聊天时又发现他在香港工作，也是半个月后才能来n市，唉~又与金丝猴是师兄弟吗？ 他倒是没问云享要生活照，而云享看他照片时发现个问题，他的每张照片都戴着帽子，云享不由问：莫非你是秃顶？[心下暗自不喜，本就平庸再秃顶，看着实在不爽] 他立刻发来一张没帽子的照片，并解释：我不是秃顶，只是发际线比较高，显得额头特别长，所以喜欢戴帽子。 云享看着他高高的光亮的额头，不由暗笑，越看越像一匹大马。 两人按部就班的聊着，大马哥融合金丝猴与火鸡，喜欢通话，不爱打字，云享也勉强陪着。没过几天，大马哥开始叫云享老婆了，云享却失了兴致，并无应和，直呼“你”不加称呼。 一天，云享又忍不住炫耀给老妈打针的技能，却见大马回：我也有针。 云享：什么针？ 大马：肉针，十七厘米长，专门给你打。 云享明白了，先涌入脑子的不是激情热血，而是怒气。金丝猴和龙龙多有礼貌，多体贴，第一时间都是关怀鼓励她，这位却趁机调戏，首先不尊重她更不尊重她的妈妈，竟然把这种针相提并论。他以为网上的大妈都是饥渴的不行吗？都靠这种言语勾引吗？ 云享决定晾他几天，不主动说话，他来信一律嗯啊应付。 大马哥果然神经纤维比较粗，毫无察觉，继续兴高采烈的聊天。有一次还问云享住哪个区？回头他去了n市在那个区买套大房子他们一起生活。 云享惊叹：我们区的房子现在可是天价啊，我为了孩子上学不得不租房子，买的话至少一千万以上。 大马哥：为了心爱的人这点钱不算什么呀。我公司的股份将来也分你一半，老了咱们就回我老家生活，我去建个大别墅。 云享越听越玄乎，满腹狐疑，并未雀跃响应，只淡淡的说：那当然好。 大马哥很得意，大概认为铺垫已经做足，财色都诱惑到位，下面开始出大招。有一天，他兴奋的跟云享通话：老婆啊，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经过艰苦攻关，终于研究出一个app，马上进行市场推广，我优先告诉你，让你先享受优惠。 云享警惕的问：什么app? 大马的声音继续高昂，好似比尔刚发明了windows、马云刚发明了淘宝：叫大富贵，你注册一下，登录进去就可以任意下注，保证稳赢。 云享想再确认下：给什么下注？ 大马：足球、赛马、赛车都可以，你接收下，我教你怎~~ 云享啪的挂了，尚留情面，给他发个消息：不要骗我了，真当我是傻瓜？ 大马也打字：怎么是骗呢？这是个好机会呀，我们好不容易攻关成功的，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你。 云享：不希望你走上歪路，若不是骗我，你说的9月15日，我看你到底会不会出现在n市的大街上！ 大马：好，你等我！ 云享以为他只是嘴硬几句，第二天就会消失不见，以前猴猴和龙龙都是这样的，安全第一，眼看露陷儿迅速快闪。唉~这年头难道只剩下马扁一个行业了吗？帅的、不帅的、美的、平庸的都拥挤到这行。原以为只是一只没礼貌的憨憨的秃额老马，居然也勇当马扁，云享感觉无比沮丧。 没想到，第二天大马照常早请示晚问安，而且不提他伟大的科研成果了。 云享静观其变。 9月13号大马发来消息：老婆，我香港这边的公司结束了，马上明后天就到n市了，现在正搬家。接着，他发来一张图片，是一组华丽的红木家具，堂屋客厅那种三面摆放的雕花红木大椅，市价估计至少在几百万。 云享正疑惑他发这干嘛？大马哥说：我这套家具要运回去，不如直接寄给你，摆屋子里吧。 云享大惊：啊！不行，我租的房子这么小，摆不下，这种应该摆别墅去。 大马哥：这样啊，那我就先寄到我老家，等回头我在n市买了大房子再运过来。 说的有板有眼，无比逼真，每个字每个标点都显示他多么有钱，多么看重云享，就要跟云享一起生活了，金屋猛男都在向云享招手。 9月14日上午，云享突然接到大马哥的通话，声音沮丧：老婆啊，你老公倒霉了呢。 云享一身鸡皮疙瘩，勉强问：怎么了？ --我在办邮寄，很多大件家具，困在快递公司这，因为我的银行卡刚注销，只能付现金，但快递不要呢，必须转账。 --哦？ --你能不能给我转两千元？ --你不是有现金吗？去附近银行马上开个卡呗。 --快递扣着我，怕我赖账，不让走呢，我从昨晚困这都一夜了，只在板凳上眯了会。 --你没有朋友吗，不能联系一个来帮你？ --唉，香港这里就是人走茶凉，很现实的，没人帮我。 --没有银行卡，我不会转账呢 --用微信支付 --没用过 --我教你，很简单 --我要去开会了，这个一时半会也学不会，你再想想办法吧。 云享挂断了，那年月微信刚兴起，不似几年后，满地都是微信支付，云享是真的没用过，如果她当时会用，不知能不能如此坚定。 待到下午，大马哥又发起通话：老婆啊，我厚着脸皮问老妈要了6百块，还差一千四，只能你打给我了。 云享哭笑不得，难道大老板的妈妈就只能掏出6百闲钱来？不是老太太抠死，就是大马哥太不孝，一分钱都不孝敬老妈？大马哥这个局设的也太幼稚，能买一千万豪宅的大老板，会为一千四憋死？难道换城市就把所有银行卡注销，一点活动资金不留？还什么被扣押在快递公司，快递公司难道是黑社会？为了两千块就违法扣人？好歹也得两万起步吧。 云享挂断了电话，继续忙工作，待会再去拉黑他。 大马哥又连续发几次通话请求，估计以为云享这边信号不好，都被云享挂断了。 没想到大马哥迅速发来条消息：我只是考验你一下而已，看来你对我根本不是真心的，只好分手吧，祝你幸福！ 等云享想发两句消息驳斥下竟然已经发不了，大马哥把她删除了，倒省得她去拉黑。 哟！做戏全套，还真是敬业，开场曲、散场诗都俱全，还要站上道德高点指责云享一下，不是他不仁，是云享不义！人家最后还“祝福”你了呢，多有礼貌！ 云享怀疑要是自己给了他一千四，后面如何演呢？或许再找别的名目继续要钱吧。前面赌博app没成功，就接了运家具的后招，马扁们的骗术设计真是一环套一环，博大精深呢！演技、时间、情节都要对位，你看他的日子把握的多准确，就在许诺必定到n市的9月15日前两天，说辞也是缜密，先照片、再寄、再熬夜被扣、再求救，没有周密的计算还真不行，只是这个故事略粗糙，有待打磨提高。 第10章 虾兵蟹将 眼看一年快过去了，云享和老鼠的手续也基本办完了，老鼠的一粒米也没分给云享，云享用自己的血汗钱和父母的积蓄买的房子却白送了老鼠，谁让她傻不拉几的都是婚后财产，还没写老妈的名，无处申诉。壮士断腕，硕鼠，硕鼠，无食我黍！起码今后不必再养他了。 老鼠还到处哭诉云享太绝情，到处嚷嚷要复合，甚至放狠话：你是我老婆，就一生一世都是，永远改不了。弄得他好似大情圣一样，全忘了他鄙夷云享那副冷血的模样。 网上逛了一年，颗粒无收，只是看了各种表演，云享也是意兴阑珊。 大马哥之后，云享看到一个香港帅哥抱着机器猫（多啦a梦，日本人的英语太可怕了）的照片，照片下写着：让我们忘记伤痛，一起去环游吧。云享就跟他聊了几句，纯粹看机器猫的面子，她童年的最爱。猫哥说他是刚失恋，所以想开始新生活。 猫哥的名字叫李明，这个名字不要太~太~普及，小学课本里所有的应用题全是，比如数学有：李明今天回家走了10分钟，总长2公里，平均每分钟走多少米？ 语文有：李明虽然很难过，但是没有哭出来。--请仿照此句用虽然…但是造句。 英语有：liming is a boy. 云享想您这名字简直太适合当马扁了，根本就是马扁的标准化用名。 云享问你会来n市吗？（不然资料怎么又写他是n市人） 猫哥说大概半个月以后吧，到时准备到n市工作。半月饼！云享不再废话，果断拉黑！ 过几天一个台湾帅哥又加云享，帅哥的照片真是美轮美奂，背景大海，帅哥站在椰树下，海风轻轻吹起他的卷发，斜阳把他的面庞映出金光，帅哥穿着轻薄的短袖衬衫只系了下面两粒扣子，露出健硕的褐色胸肌—咿呀！怎一个帅字了得。 也是承蒙帅哥看得起自己，云享就加了他好友，刚加时云享没有开通他的朋友圈权限，帅哥就怒了，说：如果不能彼此信任就别做朋友了！云享赶紧乖乖的开了，结果一看帅哥也不过是让人看3天的消息而已，好歹她还是半年呢，这也叫信任？况且网上奢谈什么信任呀。 不管怎么说，后面几天又有人早晚问安了，马扁们这项附赠服务还是很让人舒服的。 帅哥有一天甚至发来消息：我昨晚梦到你了，怪不怪？ 云享逗他：难道一见钟情？ 帅哥：肯定是的，过几天我就到n市跟你相聚。 云享：就怕过几天你就消失了，音讯全无。 帅哥：怎么会！只要你不离，我必不弃！ 这么快就不离不弃了？面都没见呢，戏精呀。云享忍不住当笑谈告诉佳儿，学贯中西、会计出身的佳儿提醒云享，你要小心呀，现在高科技，网上好友都可能操作卷走你连在银行卡的钱。 云享惊出一身冷汗，回忆起加帅哥好友时，好像跳出过个提醒：此好友账号有异，请注意安全谨慎添加！当时她没太在意，直接叉掉并加了帅哥。算了，不要玩了，反正也没结果，别再被高科技了。云享赶紧删了帅哥。 帅哥立刻要求加她，问：为什么删了我？ 云享回复：别闹了，我知道你是马扁，放过我吧，我一个可怜的穷大妈，上有老，下有小的。 帅哥：什么是马扁？ 云享看着屏幕上方跳动的小字：此好友账号有异，请注意安全谨慎添加！ 呵呵，明知故问，拉黑！ 港台同胞们，你们是资源枯竭都穷疯了吗？组团来大陆扫荡孤寂大妈？唉~云享下定决心，再也不加港澳台好友了。 可是啊，内地哥哥们也好不到哪去。 一个大鼻子哥哥，说是n市的，而且他也是it编程的，这好像是马扁们最钟爱的职业。云享加他时，他在云省旅游，好不容易旅游回来了又说去澳门出差，说是去帮大酒店维护安防系统，还发了好几张五星酒店的照片，果然过两天他就开始给云享推销赌博app了，也是内部消息，优先告诉云享，机会难得~~巴拉巴拉。云享长叹一声，拉黑！ 一个大眼睛哥哥，说是w市的，距n市就一小时车程，比云享上班还近呢，貌似也可以考虑。而且不是it的了，是开净化机工厂的，还给云享发了工厂车间的照片，貌似更靠谱了。 有一天，大眼哥问：你平时没事闲了都做啥呀？ 云享照例回答看书看剧。 大眼哥说：我都玩玩财富通，很好的赚钱渠道，我的朋友们都在用，有好的理财产品我都喜欢跟朋友分享，你要不要试试？ 财富通~好熟悉，哦~想起来了，小白虎推荐过。唉，你一个工厂老板还要骗大妈钱，丢不丢人！ 不必废话，拉黑！ 云享痛下决心，所有不肯马上见面的一律不加好友！懒得跟他们周旋了，腻了！ 马上诱惑又来，一个有型大叔出现，虽然比云享大几岁，但是长得相貌堂堂，身材倒v形，一点不臃肿，而且穿着高雅，有点像《乱世佳人》的男主，而且跟云享同行，有共同语言。可以说是迄今为止最知性、最有范儿的大叔了。如果说以前一堆都是虾兵，这位可以算蟹将了。 遗憾的是蟹将是h市的，虽然邻近n市，车程两小时，但h市是国际大都市，消费水平高，生活不易。蟹将明确表示不会到n市来，这么看他的资料倒是真的，人也可能是真的，好可惜。 云享想象了一下去h市，找工作倒不难，自己资深年久，业内也算专家了，怎么也能找到个工作。但是孩子呢，上学呢，房子呢，全依赖蟹将吗？他有那么大方全都包揽吗？俗话说，男人靠得住，母猪也会上树。全靠自己重新奋斗吗？想想都泄气。而且h市的人眼高于顶，自傲不凡，瞧不起所有外市的人，他们都说自己的本地海话，你要是不学根本不能融入当地社交圈。云享最讨厌学语言了，要不她早移民了，本来她就不爱说话，周边再一堆人滋滋咂的海话，没人理她，太难受了。 云享跟蟹将说了自己的顾虑，蟹将轻笑：哪个城市能比上h市呢，肯定这里发展更好呀。 云享说年纪大了，实在没力气重新海飘了，再说上有老，下有小，都指着她呢，换城市谈何容易，敬谢抬爱，还是不加好友了。 蟹将点头理解：那就不加吧，祝你幸福！ 至此网聊告一段落，云享屏蔽了所有无望虚聊，扔掉所有月饼、半月饼，只要不肯见面的一律不加好友，只要不能立刻见面的一律删除。从此，迎接相亲新纪元。 第11章 竹节虫 相亲新政刚实施就遭受重创。 云享在app上加了个好友，长相中等，小老板，离异，孩子跟前妻，条件尚可，微信上聊着也很平和，云享问能否见一面，对方立刻说：那明晚我去你家吧。 咔嚓！仿佛一道惊雷劈过，这，这是约炮？！ 云享踌躇措辞，半天才回：--咱们还是先找个咖啡店，坐着聊聊，互相了解一下。 --你家不方便？也可以聊呀，家里更亲切。 --呃~我妈在家~ --你妈难道反对你谈恋爱？[云享一头黑线，谈恋爱也没有第一次见面就上家里的，鬼知道你是人是鬼就带给老妈看啊！] --反正还是到外面吧，xx路的咖啡店很多，环境也很好，明晚有空吗？ --嗯 --你看7点可以吧，我下班赶过去差不多这个点了。 --嗯 --那就到时见喽 --嗯 --你怎么只“嗯”（鬼脸） --（笑脸） 连嗯也不嗯了，云享暗道奇怪，但对方好歹是答应了，第一次见网友呀，云享既兴奋又忐忑，不由想起各种报道~某某女见网友被奸杀啊啥的，但她约的是公共场合，应该安全吧。 另外，她还得恶补一下化妆技巧，十几年素面朝天，眉笔估计能翻出半支来，其他粉啊、口红啊统统没有，还得赶紧去买下，衣服也很老旧了，还好冬天，大家都穿的跟熊一样，差别不大，有空也得去采购些衣服了。 第二天下班，云享按时到了xx路，因没确定哪个店，她想微信问问对方。等她掏出手机编辑好消息点发送，屏幕却跳出来：发送失败，请先与对方加为好友。 咔嚓！又一道惊雷劈过！ 对方居然把她删了！难道就因为她没同意家中约会？那你一直“嗯”个啥啊！直说不行吗，或者干脆昨晚就删了她呀，害得自己盛装打扮空跑一趟，真是什么怪人都有。 已经跟老妈请好了假，家里估计也没饭了，云享只好垂头丧气的随便找个店进去点餐。此地真是约会圣地，陆续来的都是一对对的，只有她是一个人，云享凄凉的吃着饭，好似在嚼木头，一点味道没有，她彻底体会成语食不甘味的含义了。 但是，云享是顽强的，一次失败岂能打倒她，她要继续尝试！ 过两天，云享又约见一个网友，看照片戴着眼镜，挺斯文的样子。 这次云享没被放鸽子，而且对方还先到了，在餐厅座位上等云享。不容易呀，这么久了，总算见到个真人。 云享坐下来端详对方，只见他比照片黑，比照片瘦，脱了外套几乎只剩下骨头撑着衣服，云享第一时间想到了竹节虫，还是那种黑褐色的，他露出的皮肤都有细细的纹理，也像竹节上的裂纹。 竹节虫点了几个菜，很热情的招呼云享快吃，两人边吃边聊，主要聊对方离异的原因。竹节虫很奇怪云享这么漂亮温和为何离异，他的前妻就是又丑又凶，天天吵架，实在过不下去了。云享只觉得一言难尽，便大略叙述了老鼠的恶行。竹节虫拍案喝道：太过分了！这种人真是败类！太可惜了，我年轻时没遇到你，不然绝不让你在他身上耽误这么多年青春！ 云享有点惊讶他如此义愤填膺，感觉表演性质大些。 竹节虫掏出香烟来礼貌的问能否抽根烟？云享当然只能同意，难道还能说不行？她没有这么强势，虽然她很讨厌烟味，不抽烟或许是老鼠唯一的优点了。这时云享注意到竹节虫的一口烂牙，都被烟熏黑了，形状也参差不齐，颇为恐怖，云享咽下一阵恶心，专心吃菜。 竹节虫问云享为何选择网上找对象，生活中没有机会吗？ 云享自嘲道，自己是个恋爱低能儿，又不爱说话，从不会主动撩人，这么多年连个外遇的影都没有。 竹节虫拿香烟点着云享（云享又注意到他的手指也消瘦且骨节极大，像极了竹子，还是被烟熏黑的竹子）：我要是跟你一个单位肯定要撩你。 云享只能傻笑以谢他的抬举。 两人相谈还算融洽，告别后各自地铁回家。接下来，云享跟竹节虫经常微信聊天，真人和马扁果然不同，虽然殷勤但不会早晚问安，马扁们也很辛苦呀。 云享了解到竹节虫自己开了个公司，经营生物制药方面，收益可观，离异时有两个孩子，大女儿给了前妻，小儿子才3岁，宝贝心肝的跟着他，由他母亲照顾，毕竟是农村出身，看重传宗接代。这样一来就带来两个问题，如果他们俩一起生活，她不但要面对婆婆还要当后妈！这简直是双重压迫啊！ 竹节虫很轻松的说：你放心，我妈妈很好相处的，什么活都能干，孩子不用你操心。我也会干家务，几乎不用你动一根手指。云享想起来老鼠当年的许诺：你赶紧生孩子，生完就什么也不用管了，都交给我。结果是生完他什么也不管了，云享家里家外忙个半死。还是那句老话—男人的话要是可信，母猪也能上树。竹节虫貌似能做个体贴勤快的丈夫，但是云享已经杯弓蛇影，何以放心。 一个周末，竹节虫给云享打电话：快告诉我你家小区位置，我给你带了好东西。云享一头雾水，颇不情愿泄露居住位置，怕万一不成沾染麻烦，奈何竹节虫催的急，她又是个不坚定的，到底还是说了小区名字，但不说具体楼栋。 不一会竹节虫到了，云享到门口去会他，他看见云享先热情的笑，云享又看见他那口恐怖的牙，暗吸口冷气，就没回他礼貌的笑。竹节虫坚持笑着递过来一兜螃蟹，初冬正是螃蟹肥美时节，他买了十几只，个大鲜活，怕是要千把块，透着他的大方。 云享木讷的接过来，方才露出些浅笑，淡淡的说谢谢。 竹节虫大约受了打击，说：唉呀，你总是一副领导架势嘛，以后不能这样哦！ 云享依然迟钝的没反应，跟他客套了几句，就回去了，收了这么大礼都不说请人家去家里坐坐，竹节虫失落的走了。 云享一边往家走一边寻思，为毛说她是领导架势呢？她明明就很平易近人嘛，也没端架子，难道不笑就叫端架子，她本来就不爱说话不爱笑，天性难移。 回去跟老妈自然不能直说，只说是合作单位给的礼物，也不稀奇，老妈见惯的。 云享却为这礼物踌躇起来，迷惘之际还是去讨教学贯中西、人情练达的佳儿，到底该不该跟竹节虫继续发展呢？他收入高、人又大方、又会家务、又热情，完全是个好丈夫的坯子；虽说要跟婆婆一起住，但云享最是低调能忍（老鼠十几年都忍过来了）只要不过分她倒也不是很担心；小儿子确实麻烦，云享高龄生女，受尽折磨，好不容易熬出来些，女儿不再老跑医院了，想想也心有余悸，难道又要重新修炼，照顾个小娃娃？以云享的个性，绝对做不到狠毒后妈，只会对他更好，那就意味着自己更累。 其实上述种种并非决定因素，云享最犹豫的是，她明明下决心要找个帅哥，享享艳福，弥补一下十几年的不足，什么时候偏离了方向？难道就这么跟一个黒瘦竹节虫？尤其他那口牙，实在不忍直视。这以后怎么kiss呢？说起kiss，也是云享一个痛点，或者叫人生遗憾，或者叫土包缺憾。活了几十年，居然没有一个正经kiss，老鼠是凤凰出身，为人拘谨抠门，不会泡妞，估计云享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可亲近的女人，所以他完全没有练习kiss的机会。跟云享生活，老鼠首先平时就根本不kiss，只有在啪啪前所谓的亲一下，其实就是抹口水，云享唯一感觉的就是恶心二字，还有脸上黏糊糊湿哒哒的口水，哪有书上描写的那么美妙，什么热辣啊情动啊心跳啊，呸！不吐出来就不错了，由此可见，云享受封建余毒多么深，忍耐力多么强，居然也凑合了十几年。既然如此，难道她后半生还要继续忍耐？而且还要受二手烟毒害？看那满口浸满尼古丁烟渍里出外进的烂牙与恐怖片里的僵尸无异，如何下得了嘴？越想越觉得痛不欲生。为何要为那些所谓的钱财、安稳继续违心生活？那她抛却半生积蓄、断腕求生的意义何在？ 佳儿果然是好闺蜜，立刻力挺云享，务必要随心，不要再为外部条件而迁就，后半生再不享受快乐与死人无异！ 云享坚定了决心。 第12章 土拔鼠(上) 过几天，云享找个机会跟竹节虫在微信上告了别，借口自然不能提kiss的问题，只说自己无力照顾小宝宝，当不了后妈，万分抱歉，感谢抬爱。 竹节虫倒也大方，表示遗憾的同时还说希望以后继续做朋友，也算好说好散。云享顿觉心中去掉块大石，又有了动力，继续寻觅吧。 很快搜到一个帅哥，说在n市郊区工厂工作，业务经理，比云享小一岁，离异，没孩子，条件尚可。俩人聊天之时，云享正在外面公干，对方估计也不放心她是不是马扁或机器人，让云享视频一下。云享尽管很讨厌视频，尤其是自拍，但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马扁还是视频了，唉，她就是总这么不坚定易妥协。对方自然是高兴的，很快跟云享加了好友，又约好周末见一面。 待到周末，餐厅里坐下，云享看去，这位弟弟还算耐看，国字脸，浓眉大眼，皮肤略差，但还干净，穿着一般，普通t恤还有几分旧。 他看见云享来忙不迭的招呼，问她想吃什么，菜单拿起又放下，摸摸手机又摸摸皮包，挠挠头发又拿起菜单，简直可以用手足无措形容，难道是第一次相亲？看起来就像一只土拨鼠，一会趴下一会站起，东张西望，无一刻宁静。 云享倒是一副老到模样，淡定的说清淡些就好。土拨鼠却点了满满一桌菜，足够四个人吃，云享浅语轻笑：实在点多了，哪吃的下，浪费了。 土拨鼠挠挠头发，抓起筷子又放下，抓起勺子又放下，再抓起筷子，直劝云享多吃。 云享问起土拨鼠离异的原因，他说自己高中毕业后就在县城混生活，然后结识了同样不学无术的前妻，年轻冲动就结了婚，婚后那女人也不工作，天天打麻将，俩人也老吵架，但日子还凑合过，矛盾激化是在后来，他发现这女人居然有外遇，一气之下，他也找了个外遇~~ 云享听到此处不由失笑：你们俩真是~呵呵~好般配。 俩人又聊了会儿，云享起身准备回家，土拨鼠忙不迭的结账，慌乱之中还打翻了水杯，又一通忙活。 土拨鼠殷勤的一直送云享到地铁进站，趴在栏杆外跟云享道别。他时不时挠挠头，看云享一眼又惊慌的底下头，嘴角抽搐的笑着，面对云享清澈的目光好像刺眼的不行，无法直视。 一面之后，云享已知与他无缘，虽然她不看重学历，但这相差太大也确实无法交流，不在一个层面，权且当个朋友吧。 土拨鼠在微信里很积极，亲热的称呼云享“姐”：--姐，你在忙啥，我在骑车去上班，看~（传来段视频） --姐，我今天吃了顿大餐，好撑 --姐，你能不能把不诚别扰下了，别再挂着了，我都删了[这是想独霸云享的意思？凭啥啊，云享又没跟他定终身] --姐，我被排挤了，这厂子是我舅的，他现在非让我下车间 --姐，你能帮我联系点业务吧？这样我就不用下车间了 --姐，你看，我现在天天要做焊接活（发来视频）我真干不了这个了，手都起泡了，脸也快烤糊了（哭）…… 云享问他联系什么方面的业务，他说要找设计模板的人帮他们厂设计，再找些工程由他们厂来做模板。还真是不客气，当云享是万能呀。 找工程是不可能了，云享自己公司还天天发愁呢，找设计倒是有点门，云享记起有个大学同学晓晓后来在某大学当教授，应该可以拉几个学生来做吧。 云享联系了晓晓，晓晓爽快的答应了，让把土拨鼠的微信推送给她，她要具体问下设计内容。云享跟佳儿自嘲，自己真是当代活***，做不了情侣还义务解决失学青年就业难题。 没想到当天土拨鼠就拨来个电话，异常激动，声音高了八度：--姐！你怎么把我推送给晓晓呀！ --怎么了，她是教授，肯定能找到学生来做设计嘛。 --唉~我~她~唉，我跟她是老乡啊，一个县城，一个中学。 [云享的下巴掉下来，这世界也太小了吧，这也能碰上！这种小概率事件居然发生在自己周围，看来不能再骂那些电视剧狗血了，世界就是这么奇妙！] --那不更好吗，老乡更好交流呀。 --唉~你~我~唉，你不知道，唉，你怎么能这样，唉~ [云享听得一头雾水，眼前仿佛浮现土拨鼠抓耳挠腮的模样，她拿着电话静静的等待，听他到底急什么] 土拨鼠平复了一下方才继续说：我跟她从小学到中学一直同学，她是学霸，我就是个调皮捣蛋的~[云享继续静听，心想这是自然，不然人家是教授，你是焊工]我~我其实~咳~我那会喜欢她来着~ 哦~~原来如此，云享瞬间理解了，不由笑道：那不错呀，现在有机会再旧情复燃，听说晓晓前两年离了。 土拨鼠有点恼羞成怒：你~你气死我了，你必须嫁给我！ 云享再次失笑，这是什么逻辑，喝醉了吧，她沉声道：别开玩笑了！然后就挂了电话。土拨鼠再打来也不接了。 云享心中不免暗气，自己好心帮他，倒被一顿责怪。碰上他的儿时同学又不是云享能预测的，说的好像云享算计他似得。他自觉混的差没法面对同学，就多努力呀，凭啥怪她，云享最恨被冤枉！更好笑的是，他居然还想强娶，也不掂量下他的斤量，好意思说得出！ 晚饭后晓晓也打来电话，连声异怪，云享推送给她的居然是小学同学，云享也感叹这世界太小，当然不能说是不诚别扰上认识的，只说是工作上有交往。晓晓是个认真的人，说一定会帮忙寻找设计人才，大家合作争取双赢，云享自然连声多谢。 第二天，土拨鼠发来消息道歉，称自己昨天多喝了酒，口不择言[还真是喝醉了，云享发现自己的判断力愈发好了]他应该感谢云享帮他联络业务，他也准备放下芥蒂跟晓晓认真合作。云享颇欣慰，看来这件好事是做成了，终于成功帮到了一个无助青年，善哉，善哉。 之后，云享就把这事抛诸脑后，继续过自己的生活，以为跟土拨鼠基本不会再有什么瓜葛，谁知又有变数。 第13章 土拨鼠(下) 云享并没有删掉土拨鼠，偶尔也聊两句，电影啊明星八卦啊乱七八糟的。有一阵流行一个美剧，讲的是个特工跟比他大十来岁的女议员偷情的事，云享只能等某视频网站慢慢更新，也不知土拨鼠怎么就有资源发给云享个公众号，最新最潮的影视剧都有，土拨鼠体贴的说：姐，今后你有福了，尽情的看吧。 俩人开始探讨那个美剧，云享感叹美国人就是开放，一点不在乎年龄，男人也不在乎女人能干，天朝就不行，男人都希望女人是傻瓜，尤其不能强过他们。云享其实一直在思考老鼠的行为方式，归其根本还是因为他生活在西部农村，几十年耳渎目染他父亲是如何端架子的，她母亲又是如何伺候全家人的，自然有样学样，所以他也一直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他不就是跟他父亲一样的好男人吗。 土拨鼠立刻表态：我也不在乎！姐，我就特别欣赏你这样的女人，你看女议员挑逗特工那段特有魅力，年龄根本不是问题。 云享仿佛吞了只苍蝇，立即无言以对。土拨鼠这是在挑逗她？他所谓的欣赏女议员到底是欣赏哪里？是欣赏她勇于大胆魅惑年下男，还是欣赏她强悍能干，便于男人吃软饭？ 而这两点云享都做不到，她就是个木头，完全不会搔首弄姿，更别提勾引人；她喂了老鼠十几年软饭，吃尽苦头，怎么可能再养个拆白党？要是小鲜肉大帅哥，云享真可能还考虑一下，土拨鼠，呵！还差的远吧。 土拨鼠经常向云享汇报他的行踪，今天去哪了，明天准备去哪，最近居然跑到云省去了，也不知是什么业务，也不知跟晓晓合作了没。 云享反正也就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看，并不多回应。 有一天，晓晓突然给云享打电话，问云享最近跟土拨鼠还联系吗？云享说不太联系，晓晓激动的说：那你千万小心，别搭理他了，我本来很认真的帮他找学生准备合作项目，结果他老是推三阻四，含糊其辞，既提不出项目条件，也说不清要设计什么，敢情他就是个棒槌。更离谱的是过了几天他问我借钱，先要五千，还跟我论起同学情来，呵！几十年没见了，我知道他发生过什么，凭什么相信他！我已经把他拉黑了，他要是联系你，你得注意了！ 云享不由一惊，难道土拨鼠终于也走上了诈骗道路？不学无术加不愿吃苦，似乎只有此途了。 当晚土拨鼠就发来视频[他好像特别喜欢视频]，显示他跟几个男的在宾馆房间对着电脑看股盘，其中一个矮胖子一直在飙术语~预期~操盘~上扬~等等。 云享不由问：你不在加工厂工作了？这是为工厂跑业务吗？ 土拨鼠说他已经辞职了，他舅太苛刻了，一点不赏识他的才华，总让他干低级的苦力，他现在跟几个朋友创业，准备开公司。 云享泛泛的夸道：不错呀，有奋斗精神。 土拨鼠借坡上驴：姐，你能不能支持我一下，借我两千周转呗？ 终于来了吗？估计在晓晓那受了打击，所以给云享来了个四折。云享本来还报着一丝希望，以为土拨鼠对她有些许真情，不会出手。看来她又天真了，偏偏因为她与他这种关系更好下手，亲戚朋友怕是早都不理他了，就云享这种缺爱傻大妈最合适，不骗她骗谁？ 云享果断删除了土拨鼠，一句废话没有。然后关网、关机、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开了机，首先跳出来就是土拨鼠的加好友申请：姐，为何删了我？操作错误吧，赶快加我吧。 云享回：你以为我好骗吗？晓晓都告诉我了，你尽早悬崖勒马，好好找个工作，别走上歪路。[她真是太仁慈了，居然还搭理他，他都已经千里迢迢跑云省去了，不是泥足深陷何以背井离乡，她这几句话岂能管用？] 土拨鼠暂时安静了，云享照常上班忙碌，待到午休，又看见微信在跳，只见土拨鼠又发来申请：姐，我昨天喝醉了瞎说的，快加我吧，有事跟你商量。 呵呵，这借口怕是史上最拙劣的了，正好土拨鼠发的是视频，里面的人一个比一个忙碌，一个比一个认真，都紧锁眉头好似在处理国家大事，哪里有半分醉意？可以推想，如果云享借给了他两千，他接下来就会推销各种理财软件，继续让云享投资，可能让那矮胖子给云享表演一段灌口，一堆股票术语把云享砸晕。 有事？啥事？商量？怎么商量？云享可不想听股票灌口表演，直接把土拨鼠拉黑了，彻底不废话了。 后来，云享跟佳儿抱怨，这世界怎么了，难道只剩下马扁一个职业了吗？虚无缥缈不肯见面的是马扁，这实实在在见了真人而且还七拐八拐跟自己同学有关联，居然也走上马扁的道路。 学贯中西、独具慧眼的佳儿点拨她：你去错地方了，那里就不会有良人的。 云享不服，不到网上让她去哪找？等亲朋介绍？一堆大龄剩女还等着呢，她的生活圈子里根本就没有资源，谁顾得上她这过气大妈？自己找？唉~她也没有到处抛媚眼的本事，即使看见个不错的男士也不会去搭讪，还要试探人家是否单身？是否想再婚？是否不要孩子？一堆堆问来问去，累死了，被拒绝还有损颜面，到时生活圈里全知道有个迫切求嫁的二手大妈，简直丢死人。 天朝不是欧美，哪有那么开放！网上不管怎样可以省略掉这些问题，只判断这个人是真是假即可。或者寄托偶遇？跟泛滥的玛丽苏电视剧似得，抱着摞书撞个帅哥，两人一起捡书，捡着捡着就看对了眼~发梦啊！云享活了几十年就没见过一对夫妻是这么成功的，这种事件的发生概率基本等同于小行星撞地球，千把万年来一回吧。 天朝人都拘束内敛，也不会走大街上一个帅哥突然跟她说：呀！你就是我前世的情人，快跟我交往吧。即使有人敢这么说，她不当他是神经病不拿棒子敲他就不算个合格的天朝人！诸路不通，不在网上找，难道她就板等孤独终老？既然网络这么广阔，只要她小心点，未必找不到，无非是多筛查呗，竹节虫就不是马扁嘛。 云享决定不放弃！继续修炼火眼金睛。 第14章 小豹子(上) 云享又加了位好友，这位很神奇，曾经只身骑单车进藏，他有个公众号发布了自己骑车路上的各种见闻以及各种艰辛，有此毅力和体力非真汉子不可为，这种铁定不是马扁呀，而且肯加她好友，云享心中窃喜，终于碰到猛男了。 猛男生得豹头环眼，个子不是很高，一米七五左右（好歹比老鼠高），不瘦不胖，倒三角的身材，肌肉凸显，猫身奋力骑车的样子好像一只花豹，简直就是力量与美的化身呀。 唯一的问题是小豹子尚未结婚，又比她小3岁，要说年龄差的也不大，但这未婚未育的就是个大问题，在天朝哪个妈妈能允许儿子断子绝孙？小豹子拖了这么久没结婚，他的老妈肯定急死了，十有八九不会同意他找个拖油瓶且不肯生育的大妈。况且这大妈又不是美如天仙，又不是富可敌国，图啥啊！ 云享为色所迷，只想先当鸵鸟，万一小豹子的老妈不在乎呢，万一小豹子也不在乎呢，万一即使小豹子的老妈在乎但小豹子情比金坚坚决要跟她在一起呢~先不要把路堵死嘛。 很快，小豹子就约云享见面，说要请她去吃一家土菜馆，大排骨汤不要太好喝，云享欣然答应。 到了约会那晚，时值盛夏，云享穿了牛仔短裤，配新买的花色不对称t恤，扑了粉，画了眉毛口红，还翻出个玛瑙吊坠的项链戴上，也算是盛装打扮了，可惜没有高跟凉鞋，她以前太注重实用了，不愿受苦，以后还是得去买几双高跟鞋。 小豹子穿着很普通，牛仔裤，t恤衫，仗着好身材依然很醒目，肌肉把t恤衫撑得凹凸有致，脱了衣服怕就是一尊米开朗琪罗的雕塑，好想摸一摸~~不行了，镇定！把持住！阿弥陀佛！ 小豹子见了她也上下打量，来了句评语：挺酷嘛。 这是怎么个意思？夸她还是变相的贬她？嫌她不漂亮？不妖娆？云享讪讪一笑，坐了他的车去找那个超好吃的骨头汤。 殊不知，云享色迷心窍，犯了大忌，放下心防极其危险，万一小豹子是变态人魔呢？把她分尸了都没人知道！她以为马扁危险，那不过是破财而已，随便上陌生人的车可是有生命危险。可惜云享此刻满心欢喜，全然未想许多。 小豹子开车七拐八绕，半天才找到一个路边小店，极不起眼，里面不过才四五张桌子，已坐满了一半，生意貌似不错，地上桌上一片狼藉，老板都来不及收拾。 看来小豹子财务状况不佳，消费水平只在这个档次，收入大概主要买骑行装备了吧，那都是很贵的。 云享迟疑了一下，还是勉强走进去了，她都十几年没进这种小店了，想当年还是单身穷苦时节，偶尔想打个牙祭才到这种小店开个荤。 云享一踏入店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几桌正吆五喝六劝酒的大老爷们突然都停顿下来看是谁进门。只见一苗条美女，身量适中，肤如凝脂，高鼻梁好似老外，大眼睛清澈照人，短头发精神干练，穿着虽不艳丽却很别致，特别那双腿又细又长又白，手拎一雕花小皮包市面难见，未开口先浅笑，纤手理了理鬓角，小拇指微翘柔若无骨，举手投足皆显气质清雅，这等美女怎么会出现在此处？她后面跟那小痞子是何人，贼眼带光，嘴角上歪，斜肩乱颤，端地不象好人！ 众人呆了一刻转身继续喝酒，云享也和小豹子找个位置坐下，老板娘立刻冲上来收拾桌子，赔笑递上菜单。小豹子自然先点了一大盆骨头汤，又加俩辅菜。云享从包里取自带的便携筷，此筷是紫檀木造，每根分为两段，黄铜螺杆连接，颇为精致。 小豹子随便取一双店里的方便竹筷，拆开两根，面带讥笑问云享：你还自己带筷子呀。云享答为了环保嘛。 云享从包里拿筷子时带出一张纸，小豹子眼尖抓过去看，云享阻止不急只好任他看。那是一张小学课程表，云享打印了准备贴家里墙上，方便出门前核对。小豹子边看边笑，他的笑总是嘴角一歪，轻哼出声，让人觉得全是讥笑：这是你女儿的课表啊？ --对啊 --她上小学？ --对啊 --哼哼。小豹子又冷笑两声将课表还给云享。 云享听这冷笑很不舒服，却一时不明白他为何冷笑，权且假装没听见。 很久以后，云享回想起小豹子这讥笑才有些了然，大约他是自嘲，怎么就撩了这么个大妈，他堂堂一未婚猛男莫非要给人当后爹？真是混得够挫！云享的面相太具欺骗性了，哪里像个大妈！可是已经约出来了，也不能掉头就走，颇是骑虎难下。 两人边吃边聊，云享晚上不大多吃，这种大荤更是浅尝辄止。小豹子倒吃的香，果然是他最爱。 云享主要对骑行运动很好奇，装备呀，注意事项呀，各种险情呀……小豹子说起自己的专长真是兴致勃勃，两人相谈甚欢。后来，小豹子很绅士的送云享回了家。 此后，云享跟小豹子在微信上也时不时的聊天，因为他不是马扁，又是未婚猛男，自然不会巴结云享，完全不会早请示晚问安，也从不主动找云享说话，都是云享想起个话题就找他聊聊，还算他赏脸，都能回答云享。 小豹子经常发朋友圈，昨天一票骑行团员去某某山了，今夜又去某某湖了……月朗星稀、数架高级越野单车立在荒野，除了烈风腊腊见不到半点人烟，壮哉！这才是真的汉子！ 不羁的生命哪能受得了柴米油盐家长里短，怎奈此时云享看不破，还存着幻想。 第15章 小豹子(下) 等到骑行话题基本聊完时，云享不知该怎么继续了，小豹子也不象别的情侣似得三天两头约见。从他们的聊天记录看，简直不象不诚别扰网站认识的，倒像是骑友俱乐部认识的，而且也没有任何甜言蜜语，完全不知要怎么发展。要说小豹子无意吧，但有时，他又总给云享一些错觉。 有一次，云享到外地出差，在机场等飞机，延误了，百无聊赖就发个照片给小豹子，说你看这么多人滞留在这，不知猴年马月能走。 小豹子居然秒回：我弄死你！ 云享一头雾水，不说安慰她一下怎么还要弄死她？ 小豹子圈出照片里一个男的，坐云享对面，正好也举着手机，小豹子怒斥：你跟他什么关系，为何在对拍？ 啊？云享定睛细看才发现，估计这位也在拍照片发朋友圈之类，偏巧就在云享对面，小豹子是刑侦人才啊，目光如炬，立刻联想到此二人关系暧昧。 这个信息量太大了，大约可以反映以下几点： 1、小豹子很细心，越野的人不细心会有生命危险[优点] 2、小豹子很武断，他也不看看那大叔啥德行，穿的极土不说还有点谢顶，虽然手机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半张也非常难看，云享的品味就这么低？凭个照片就暴跳？云享若真有啥还敢发照片？[缺点] 3、小豹子很暴力，正常人的反应多是先开个玩笑，或假装生气一下，比如说“你跟对面那大叔弄啥呢，莫非有暧昧，从实交代！”哪能上来就要死要杀的，或者小豹子的玩笑语言就是这样的，颇恐怖另类。[缺点] 4、小豹子很善妒，这点就目前看貌似倒是个好信号，莫非小豹子已经认可云享是女友的身份？已经开始宣示主权，警告云享不能再勾搭其他人了？[似优似缺] 往后小豹子跟云享的聊天画风就变了，两人不再是骑友俱乐部成员了，倒有点情侣的态势，撩拨的话多了起来，云享才发现原来“弄死你”是小豹子独有的幽默语言。 云享说自己经常把菜炒糊时，小豹子说要是敢给他吃糊菜就“弄死你”； 云享说有空一起去打羽毛球吧，小豹子说等着球场上“弄死你”； 云享说不知他床上战斗力如何，小豹子说改天“弄死你” …… 在云享整日面临“死亡”威胁的某一天晚上，距小豹子跟云享吃骨头汤已过去一个多月，期间他们没见过一面，小豹子突然给云享发消息，让她到小区门口来。 当时已经九点多，云享刚刚洗过澡，孩子哄睡了，老妈也在电视前昏昏欲睡，云享正准备躺床上看看书就睡觉了。 突闻召唤，幸好是夏天，云享穿上个热裤[超短牛仔裤]套件t恤就溜出门。走到小区门口，看见了小豹子的车，如一头猛兽，蛰伏在树影里，两只车灯仿佛森林里的兽眼，闪着妖异的光芒。云享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径直坐了进去。 小豹子歪嘴一笑，拍拍云享雪白的大腿，打方向盘离开小区，云享问他去哪，他也笑而不答。 辗转到了一条偏僻小巷，旁边是工地，路灯都没有一盏。小豹子刹好车，转头看着云享，手摸着云享的大腿，说：咱们车zhen吧。 云享出奇镇定，竟没有一丝慌张，她将头贴近小豹子，呼吸可闻，手摸上他的胸膛[渴望已久，这坚实的胸肌]，吹气如兰：让我看看你。 本以为小豹子会先咬她一口，她多想体验下真正的kiss，电影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俩偷情的人急不可耐的先撕咬一阵、再以恨不得撕碎的态势剥离衣服……小豹子却未表现得如此癫狂，反而在云享呼气的吹拂下偏过头，仿佛在躲避，但却顺从地解开裤子。 云享欣赏了下，轻轻说：我来大y1妈了。 小豹立刻泄了气，顺靠背溜下去半截，云享抱歉的问：怎么办？ --随它去吧[他倒是豁达] --你以前车zhen过吗？ --没。[怪不得想试试] --我也没试过，可惜了(鬼脸) --我以前交往过一个大我五岁的女友[嚯！比云享还大！] --那为毛分了？ --她不信任我哦。 --怎么不信任了？ 云享没注意，小豹子已经运气完毕，小豹子一边坐起身一边拉上裤子，长叹一声：不信任哦~~说罢，开始发动汽车，不一会就回到了云享的小区门口。 一路默默无语，停车后，小豹子拍拍云享的大腿：到了。[好像云享的大腿就是她的启动开关，每一个指令都拍一下] 云享乖乖的下了车，转身望去，小豹子利落的打方向盘离开了，黑暗之中也未看清他有没有什么告别的动作，云享也只好怅然的回了家。 云享悄悄进了屋，老妈和女儿都在酣睡，全然无觉。看下时间也不过才过去了半小时多点。云享蹑手蹑脚的躺下，却辗转难眠，这一场诡异的偷情未遂到底意味着什么呢？有如下可能： 1、小豹子对她情深难抑，日夜思念，虽然碍于年龄差有些犹豫，况且又有前次的挫折[今晚新得的秘辛]，但还是终于鼓起勇气大胆求爱。 2、小豹子处于空窗期，百无聊赖，先找云享解决一下生理问题。 3、小豹子在试探云享，有没有继续发展的可能，如果啪啪和谐基本就成功了一半。 不管哪种可能，云享都觉得这大yi妈来的忒合适了，是上天对她的保护，避免她意志薄弱而行错。而且，云享觉得1太异想天开了，还是2的可能性更大，不然小豹子也不会一个月不见突然约pao，那就更不应该答应他了，云享可不想做个放荡的女人，她毕竟是在传统教育沐浴下成长的。她不妨等待下，看有没有3的苗头出现。 第16章 小柴犬 连续几天，小豹子都悄无声息，好像那个夜晚啥也没发生。2的嫌疑越来越重。 终于，云享有一天忍不住发消息：啥时有空出来呀，再试试车zhen。[心里却暗愧，她什么时候这么堕落了] 小豹子过了几个小时才屈尊回复：饥渴吗？ 云享继续堕落的回：对呀！ 小豹子却冷酷的回：这几天有事，稍后再说。 云享的希望破灭了一大半，她的自尊已不容许她继续堕落，更不能去委屈讨好，放弃吧。她又开始上网逡巡，寻找潜在对象。 期间碰到一个小鲜肉，比云享小9岁[快赶上童养媳了]看照片倒也清秀，个子不高，才一米七多点，云享其实不大满意，聊胜于无的聊着。 小鲜肉直截了当的说：姐姐，我做你的小情人吧，任你差遣。 不知为何，云享脑海里出现了一只小柴犬，仰头冲她讨好的笑，尾巴摇得都快能发电了。 云享想先确认下这位是不是真人，就说有空出来见一下吧。小柴犬立刻答应，两人约定了时间、地点。 等到时云享赶到那片餐饮街，小柴犬电话说没地方停车，兜了几圈都没车位。这里是闹市区，确实难找。云享只好上了他的车[她又随便上别人车，哎~太没警惕性了]到别处去找找有没有好点的饭店。 小柴犬看见云享第一句话是：你好酷啊！ 又是酷，为毛不是漂亮呢？天气已转凉，云享今天穿的小脚贴身牛仔长裤，印花衬衫配黑色小西装，衬得她苗条干练，标准的白骨精[白领、骨干、精英]。也许酷是介于男人和女人、帅气和漂亮的中间词，貌似褒义，其实还带点贬义，翻译过来八成是：一个不算难看的二yi子。也许能吸引一些目光，但对男人来说还是缺少些魅惑。 小柴犬的车上有不小的烟味，看来他是抽烟的，他自己也知道，赶紧把车窗打开散味。他紧接着第二句话是：你胆子真大，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云享心里也一惊，终于意识到自己太大意了，怎么随便就上了陌生人的车，万一对方把自己敲晕，岂不是任人宰割？上次随便上了小豹子的车，幸好有大yi妈护身不然就被办了，怎么这么不长记性！可是，她仍然嘴硬道：唉，我这把年纪了没啥卖头了。 小柴犬转了半天没找到什么好店，就买了盒寿司，两人找个公园坐在露天椅子上边吃边聊。小柴犬的职业跟云享还沾点边，两人交流了一会专业问题，颇有知音之感。他问起云享离异的理由，云享觉得自己快成祥林嫂了，已经倾诉了n遍，虽然是对不同人，这些人互相也不认识，但是她没有当老师的素质，没法天天重复相同的话，所以只挑简要的说了。 同时，她也问他，你有女友还到网上乱勾搭人？[要知道她在网上还没同时跟两个人约会过呢，纯洁得不像样子] 小柴犬毫无愧色，随便玩玩嘛，现在开放式婚姻都到处是，何况男女朋友而已。此话好比双刃剑，既说明了他不计较云享大他良多，又说明云享永远不会转正，只能当个地下情人。 两人吃完了寿司也聊得差不多了，又不可能第一次见面就车zhen或去开房间，云享让小柴犬送自己到地铁口，她还不想暴露自己的居住区，况且她也没想好要不要继续。 往后又有人陪云享聊天了，云享好奇的问小柴犬，我跟你聊这么热闹，你女友就发现不了？他答：没关系，她每天都沉迷于淘宝，看得可来劲了，哪顾上我。 云享想象着那个画面：情侣二人躺在一张床上，女生抱着淘宝，唰唰的翻着各种网店，盯着包包、口红、衣服……满眼放光口水哗哗地，全然不知身侧的男友正跟别的女人聊得起劲；而她的男友呢，刚吃过女友做的饭，甚至可能刚跟女友啪啪完，就在网上到处撩别的美女，跟别人哈尼啊心肝啊肉麻个没完，同样是满眼放光口水哗哗地。 这世界何时变成了这样，网络既扩展了大家的交际圈，也引出了各种邪恶，在这庞大的网络海洋里，每个人既无比暴露又无比隐藏，既可以充分展示自己的美好又可以肆意挥洒自己的欲望，总有受众。 另外呢，小豹子那边也渺无音讯，云享给他发了一些消息，都石沉大海，颇有第一任网友金丝猴的感觉。 上次车zhen未遂一个月后，在又一个来潮之夜，云享终于删除了小豹子。虽说删了他，云享的心里还是存了一丝丝妄想，说不定小豹子发觉后还会要求加回他，之前那些马扁们不就是吗，那就说明小豹子对她还有些念想，所以云享只是删除他，而不是拉黑。可惜啊，这妄想终归是妄想，小豹子依然毫无反应，估计心里正高兴，是云享删了她，罪不在他。很多男生都喜欢这个策略，明明自己想分手却憋着不说，免得做恶人，一直采用冷处理--不联系、不搭理、不回应，逼女生愤而先提出分手，他们再得意洋洋的说，你看这是你提的，不怪我哦，绝情的人是你！ 云享就最受不了这个，明人不做暗事，她喜欢一切说明白，不要拖拖拉拉，模棱两可。所以当初老鼠曾经提出不要去办手续，就分居待着，云享可以随便去找情人，他不干涉。看似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保全了他的面子，又给了云享自由。云享听了却勃然大怒，直斥老鼠用心险恶。以他那毫无诚信的德行，怎么可能不干涉云享，而且还会到处给云享泼脏水：你们看，你们看，这个淫荡的女人到处勾搭人，所以才要跟我离婚，大家看，大家看，我多可怜，头上比nmg草原还茂盛却还忍辱负重专心当一个好丈夫。如果云享答应了他，年长日久就不是她因冷暴力而分居，就变成了她因花心而抛弃丈夫。时间模糊了顺序、混淆了前因后果，她从被害人反而变成了施暴人，什么都说不清了。所以，云享哪怕赔上半生积蓄也要跟老鼠彻底撇清，学贯中西、博学广记的佳儿给了一个定义：精神洁癖。 现在，云享的精神洁癖又犯了，她不但删了小豹子还删了小柴犬。 小柴犬哭着要求加回他，云享教育他：好好待你女友，要是真不喜欢就分开吧，请跟你真正爱的人结合。小柴犬默然了，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暗自嘲笑云享是个大傻x，网上有的是大妈，环肥燕瘦，不乏比云享更漂亮更有钱的，只要他豁得出去可能还傍上个富婆呢！谁稀罕云享这种教条穷大妈。 第17章 叫兽(上) 云享最近聊到一位教授，这可是目前为止网上最高尚的职业了。无巧不成书，这位教授教的专业跟她很接近，而且住的也很近，跟她的小区就隔条马路，当下二人约定晚饭后一起散步。 晚饭后，云享稍事打扮，扑粉描眉后[她也就这点本事了，其他高深的化妆技巧都不会，比如描眼线呀粘眼睫毛呀打腮红呀……好烦，还是算了]，上身穿真丝印花衬衫，不是棉布衬衫了[那种衬衫很多男生也可以穿]，显得柔软婀娜了些，下身穿深蓝色格子裙裤，裙裤哦！很接近裙子了！质的飞越呀！然后踩了双高跟鞋，对！高跟鞋！最近刚添置的新装备，可惜她还是不敢穿细高跟，那种针一样扎在地上的跟，没有十年的修炼非得崴脚不可。看看这回还被夸“酷”不，她还不信了呢！ 在小区附近的公园入口，云享见到了教授，据网上资料报的是一米七八，但看着并不太高，人倒是很瘦，走近一看，原来他喜欢猫腰，站在那耸肩挺肚所以不显得高。他穿着很普通的蓝衬衫、灰色西装裤，果然是教授的正装打扮。灯光昏暗，看不大清楚长得如何，脸型削瘦倒是云享喜欢的类型。 公园里很多人在散步，绕着大草坪转圈，她二人也加入这行列，慢慢的边走边聊。首先都是互相介绍离异原因，这把年纪正常人还单身必然是离过的，有的还可能是离了多次的，只有马扁才会冒充没结婚还喜欢大妈的大龄单身狗。 云享发现男士们的借口一般都是对方脾气暴躁，缺乏贤德，扮演一个受伤的委屈的温柔的丈夫。其实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如果是因为外遇啊家暴啊他们会老实的说吗？那不是大傻瓜吗！其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借口了。 等两人各自吐槽完前任，云享正发愁不知再聊点啥。教授踌躇了一会儿，终于说：你俩的那个生活和谐吗？ --哦，呵！非常不和谐[云享暗自佩服自己，领悟力咋这么高！] --我的前妻这方面非常冷淡，她说压根就不喜欢。 --其实我们分房睡都有七八年了，孩子小时他嫌烦自己另外睡，等孩子大了，我终于可以不用哄孩子每晚睡个好觉，他却父爱泛滥，非得跑去陪孩子了，然后个把月过来一下，跟履行程序似得，做完就跑。[云享觉得自己是不是网上聊的太多了，脸皮愈来愈厚了，以前她哪敢跟一个初次见面的男人聊这个] --这人也真奇怪呀，他有外遇吧？不然怎么会这样。 --外遇应该是没有，他那么抠，舍不得花钱，小美眉们都是挥金如土的。 --说不定你不知道呢，看他这么冷淡完全不像个正常男人，只能用外遇解释。 --也许吧，我成天忙里忙外，也没空去监督他。 …… 两人已经溜了好几圈，云享开始往回走，教授默契的陪她走着，兼有送她回家的意思。在小区门口话别时，教授高兴的说：我第一次碰到同行，太巧了，以后多联系啊。 云享傻不拉几的也没多想，日后她回想起这句话终于明白其中每个字都有深刻的含义，可恨自己当时无知无觉，不然后来也不会陷入一场恶心中。 教授在微信上相当活泼，难得的是居然跟马扁们一样早晚问安，云享好久没享受这待遇了。所以，云享也来了兴致，也发他自己中学的合照，让他猜哪个是自己，可惜他却猜不出，还说怎么一个个都像男孩，就因为都是短发加校服吗？教授可真是超级直男，只认披肩长发才是女人。 教授问云享有没有生活照[怎么也跟马扁们一个爱好，也要建档？]云享发他自己在巴黎的照片，黑色风衣，短发墨镜，立在凯旋门前。云享自认为这张算是近年来比较拿的出手的照片了，显得又年轻又英气。 教授看了却没有立刻表达赞美，反而问：你是不是喜欢中性打扮？不会是xing取向有问题吧？[教授对啪啪xing福可真是严重关切呀] 云享一时被噎得不知如何对答，尘封的记忆被唤醒，脑海又浮现那个颀长纤细的身影，她若是xing取向不同何以那样深切的伤害燕子呢？【详第三卷】那个人生第一次深入骨髓爱她的人，很可能此生也不会再有人这样义无反顾的为她心碎了。 她寻思了一会解释道：xing取向是肯定没问题的，我绝对不是拉拉。只是小时候老被当男孩子养，漫山遍野乱跑，不太淑女（呵呵）工作以后又老去工地，所以也不习惯穿裙子啊啥的。 教授说那就好，他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害怕再找个跟前妻似的不和谐。 因为基本是同行，云享有时也会跟教授炫耀一下自己专业的内容，但教授都反应平平，让云享颇纳闷。而且，教授问安虽然很积极，却再也没约云享出来见面，难道是见光死？云享想也不能板等，显得自己冷淡，要不主动邀约吧，释放一下积极的信号。这天，云享鼓足勇气[跟《红与黑》里的于连似得，边给自己鼓劲边爬侯爵小姐的窗户]给教授发消息：好消息！好消息！我主持的项目中标了，一千万的大标，我请客！想吃啥？（礼花、爆竹） --太棒了！（赞）小区附近有家上京烤鸭店蛮好的。 --好的，晚上见。 待到晚上，教授换了件粉红色的衬衫，显得年轻了不少。 云享想起中学时，班上有个风骚的男生最喜欢赶时尚之先，在那个全民蓝灰的年代，他居然就穿了这么一件粉红的衬衫上课。第一堂是物理课，物理老头极其刻板，刚进教室就看见了这位耀眼的粉红男生，他扶着眼镜瞪了他好几眼，先憋住了，讲课，等讲得差不多了威严的扫视全班，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说学生要专心学习，不要注重打扮，尤其是男生，怎么能穿这种颜色！言下之意，女生才穿粉红呢！ 所以，云享一看见教授差点儿没忍住想说堂堂教授不要如此不庄重（鬼脸）。当然要忍住，这毕竟是第二次见面，他俩应该还没熟到能开这种玩笑的程度。 进了烤鸭店坐下，教授熟练的教云享点什么最合算，又不浪费又吃得饱，鸭子可以只要半只，还能一鸭多吃，主菜是烤的部分，零件可以煮汤，鸭架可以椒盐烤。要说云享也不是没吃过上京烤鸭，却没研究这么透彻，以最少的钱吃到最多的口味，教授真是人才呀！ 两人相对而坐，灯光又明亮，云享才把教授看清楚了。他整个人挺干净，不算太白，也不黑，两鬓有点白发短茬，这个年纪也不稀奇，瘦削的面颊上有青青的胡茬正好是云享喜欢的程度，太光溜不像男人，太茂密像猴子，他的五官挺好看，鼻梁高挺，眼窝还有点凹陷，颇有异国风情，戴着眼镜也显得斯斯文文。基本可以说，是云享相亲以来碰到的最顺眼的真人了。 唉~那些帅气的马扁呀，都是二次元的。 第18章 叫兽(中) 教授问云享是什么项目中了标，云享才展开说几句，看教授心不在焉的样子便知道自己又犯轴了，谁爱听这种天书，哪怕教授与之沾边恐怕也是听不懂的，于是云享自觉的闭了嘴。 教授却兴致勃勃的问云享有没有去评过标？云享说评过几个，觉得无聊，后来就都拒绝了。教授就开始跟她探讨哪些资格证可以评哪些标，怎么去接到更多的评标，还抱怨有一次居然只给了他两百元的评标费，一般都是600起步价，好的能到两千。 云享恍然大悟，原来教授的着重点在这里，怪不得对她探讨专业从来不感冒。学校的工资死板可怜，大概只能靠评标捞外快了，所以，他要想方设法多弄资格证，多评标，一个月评七八个标，收入相当可观。 而云享整天忙着完成项目，哪还有精力关心这些，碰到请她评标的，她还嫌浪费时间耽误工作，跑到评标那去基本与专业技术没啥关系，都是在做小学算数，a单位得分80，b单位得分85，好，b单位中标，不就是加减乘除嘛，干嘛还非得请这么多高职称、资力深的专家来算，巨无聊，要显示招标无黑幕，大街上拽俩小学生来算最公平。 教授说他主要在教务处工作，不负责授课，怪不得，闲的要死，要充分发挥余热。 结账时，教授假装客气了一下，说：我来吧？[疑问语气非常明显，不是肯定句] 云享叫来服务员，对教授微微一笑说：不是说了我请客嘛。教授遂安心坐回座位，一点不坚持。 饭后散步，教授邀请道：去我家坐坐吧。云享跟被催眠似得就随他散回去了，好像都没来及思考下面剧情会怎样发展。 教授住的小区非常古老，楼房也比较破旧，他家是个两室套，比较老的户型，客厅很狭小，装修也怕是有年头了，墙面、家具都泛出陈旧的黄色。云享注意到沙发上方的墙上挂了几张相框，多是教授和他的女儿，其中他站着抱女儿合影的一张最显眼。 教授端出一盘葡萄招呼云享吃，两人坐在沙发上斯文的边吃边聊。到底是中国人，不像美剧里，一进门两人就抱滚撕咬在一起。云享心里非常忐忑，却还强装镇定的找话题：你女儿是跟前妻了吗？ --对呀，我就每两周去看看孩子，陪她玩玩。 --女儿对你亲吗？ --我不怎么会哄孩子，也就一般般吧。[云享觉得好像教授每吃一个葡萄就挪得离她近了点] --你自己住，是不是自己做饭啊？ --对呀，唉，我前妻很强悍的，我做饭买菜都得干的。[如果是真的，那还真是绝世好男人呢，比老鼠不知强几百倍~~他又挪近了~快挨上了] 说时迟那时快，教授已经抓住云享的手，脸也凑上来，云享竟然没有反抗，义无反顾的闭上眼睛，奇怪的是心跳却没加速。这就是真正的吻了吗？毫无经验的云享只能以静制动，任对方活动了一会就离开了。 教授的手也慢慢伸进了云享的衣服，熟练的解开文胸，云享依然没有心跳加速，为什么？此时她的大脑一片木然，好似被施了麻醉，没有反应也不知该如何反应。她喜欢教授吗？她需要这么快就跟他啪啪吗？她难道不是为了寻找爱情吗？她难道只是寻找火包友吗？ 当教授的手开始向她小腹游走时，云享突然清醒了过来，她闪电般抓住了教授的手，来不及多想，只有一个最可靠的无法推辞的借口跳出来：我来大yi妈了。 教授的手顿住了。[万能的大yi妈呀，多少女人怨恨你，给生活造成无尽的麻烦和尴尬，给身体带来无尽的痛苦和折磨，但是你使女人的寿命都比男人长，你更在关键时刻能保护她们，你是神的恩赐啊！哈利路亚圣母玛利亚！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他讪讪的坐直，本来他已经完全覆在云享身上，自己的裤腰带都解掉了。云享也坐直，这才发现自己衣服的扣子已经全被解开了，不知不觉，教授真是熟手！高手！为了缓解这尴尬，云享僵硬的笑笑说：今天真不巧，要不改天吧，其实我也两年多没那啥了。 教授挠挠头：咳，我也是，做和尚好久了。 接着他往里屋走去，云享趁机站起来整理衣服、头发，刚收拾停当，就见教授已经换了家居服出来，离云享远远的，坐在一个独椅上喝茶。云享还能怎样，只好说：那我就回去了，天也很晚了。[快十点了吧，女儿肯定睡了] 教授疏淡的一笑：好的好的，以后再约，我就不送你了，实在懒得下楼。 云享心里一惊，还有这样不绅士的男人？不过人家换了睡衣摆明就是不想送你了，你又不是皇后，凭啥对你客气？ 她只好问：我比较路痴，进来也没注意怎么走的？ 教授站到窗户边往外一指：唉呀，很好找的，你看，出门左拐一直走，二百米左右再右拐就到门口了。 二百米呢！好长！怪不得人家不愿意送，还拐来拐去的。云享还在发愁，以自己的路痴水平，即使能找到小区出口，怎么走回自己家也是个问题，但教授一副送客的架势，她又能如何？只好硬头皮出了门。在门口还跟教授假模假式的微笑告别，中国人的好面子真是没治了。云享更是其中极品，受老鼠十几年虐待也没有撒泼大骂，这点毛毛雨她更好比吞了苍蝇硬咽，哪怕恶心得直翻白眼，也得背着人翻，在别人看来她是一点不在乎，说不定还觉得苍蝇很美味呢！ 老住宅楼的楼道里基本上灯都是坏的，云享只得抹黑下楼，高跟鞋技艺又不熟练，好几次踩空差点滚下楼梯，因约会而丧命某住宅楼，肯定会上新闻吧！人到中年以死搏得名扬n市也算没白活，尽管这个名不是好名。 好容易安全出来楼道，看见前方狭窄的宅间小道，两侧是漆黑的大树，很远才有一盏昏暗的路灯，还被树遮住了一半，今夜月隐星稀，晚上又起了风，大树的阴影仿佛巨怪在四下招摇。 云享心惊肉跳的走着，生怕树影里突然跳出来个什么东西。到一个岔口她犹豫了一会，不知该往哪走，刚才教授说左拐还是右拐来着？云享毅然挑了一边继续走，万幸她选对了，看见了不远处的小区门口。 大门是关着的，旁边坐了一位大爷在那打瞌睡。云享只好上前叫醒大爷，请他开门。大爷抬眼看了云享两眼，打个大哈欠，懒洋洋的按了开关。云享逃也似得走了出去，做贼心虚，暗觉大爷的目光如芒刺背。如此三更半夜，什么女人还独自往外走，只会让人产生不好的遐想。 云享觉得自己像一个夜间马里奥，磕磕绊绊闯了一关又一关。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陌生的城市道路，连半个人影都没，当然这个时间要是出现个人也未必是好事。 她完全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路痴的悲哀就是太不记路了，一个地方不走个五六遍根本搞不清方向。那个时候手机也不发达，不像现在随便找个地图app导航，分分钟搞定。 如今之计，只能瞎走。 云享试着往一个方向走了一段，越走越偏，路两边越来越陌生，好像完全没来过，她赶紧停住，掉头往另一边走。这回对了，眼看周围慢慢熟悉起来，终于看见了经常买东西那个小超市，云享舒了口气，上天厚我，既没迷路也没碰上色狼，很快就安全到了家，万岁大yi妈！哈利路亚圣母玛利亚！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第19章 叫兽(下) 从那以后，教授突然停止了早晚问安服务，好几天闷声不语。云享纳闷，难道他们曾那么亲密就算白亲密了？而且她也不算完全拒绝他嘛，完全可以等所谓的大yi妈走了再战嘛。 一个星期后的一个下午云享终于忍不住先发个消息：干嘛呢？教授立刻发来一个照片，只见一个大礼堂一样的室内，几个女人在跳舞的样子，说：我在学拉丁舞。 --你不用坐班？ --每天下午3点就没事了，所以学学跳舞。 --羡慕哦。 此后便无话，估计教授忙跳舞去了，也不知跟哪些美眉跳。云享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有失落、有气愤、有羡慕、有彷徨……反正以云享这副脓包德行，不会去争什么，也不知该怎么抓住主动，只能继续默然，继续过她的日子。 但是，终究不死心。 最近放假，老妈正好要回老家办点事，云享要上班又无法单独照顾孩子，老妈就干脆把外孙女一起带回去了，云享真正成了单身贵族，整个房子都变成她一个人的独享空间。 连续一个星期一个人每晚默默的吃简易的下面条后，云享终于忍不住给教授发了个面条照片：看，家里剩我一个人，每天就这么凑合。这个信息量很大，就看教授能不能领会了。 教授秒回：我来了，你家几栋？ 这倒是云享没想到的，本以为不过搏点同情而已，谁知教授就杀过来了，而且是在这么久不联系的情况下。 呆了几秒，她竟然还是把楼栋号发过去了。也没仔细考虑这后果有多严重。发完她赶紧收拾碗，整理妆容，还好尚未卸妆，只是换了睡衣，也罢，睡衣就睡衣吧~这时，敲门声已响起，教授来的还真快，估计正好在附近散步。 云享开开门，高大的教授就进来了，二话不说抱着她就吻起来，这次云享还真有点心跳加速。接着云享把他往卧室引，无需多说，二人都知道要干什么，正在紧张的互摸互解，忽然云享的手机铃声大作，云享仿佛被电击一样去找，竟然在客厅，只好离开床走到客厅，再拿着手机坐回床上，而且此时她一直是半luo状态，这就是传说中的果奔吧。 一看是老妈的来电，那自然是非接不可。电话中老妈说今晚就回来，现在已经在高铁了，待会让云享去接她，云享不由得惊讶出声：啊？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老妈说原定不就是这两天吗？马上快开学了，也不能太紧张呀，得留出为外孙女开学准备的时间。 云享才去看日历，原来自己浑浑噩噩的得过且过，日子已经走得这么快了。真不该今天撩教授，早几天多好。 云享颓然的倒在床上，苦笑的看着教授，告诉他待会儿自己就得去火车站，今天怕是来不及啪啪了。她摸着教授的鬓角，这是她第一次摸男人这里，好喜欢这青青的短茬，有点扎手，麻麻的。教授的眼睫毛又长又卷，眼窝还凹下去，越看越像老外。 他叹息一声闭上眼，估计在运气，把身下憋回去。云享感叹道：你长的挺像西亚人。 --有人说我是尼泊尔王子。 --那我能不能做王妃呀？ --呵呵 --你离了以后谈过几个？[突然八卦之心大胜] --两三个吧。 --为何都没结果呀？ --有一个本来谈的不错，后来分手了。 --她做什么的？ --她是个老师。 --同行呀，挺好，漂亮吗？ --挺漂亮，长发披肩。[哦！云享的短发明显失了先机，已经被归入不漂亮行列] --那为何分手呢？[八卦之火熊熊，这又是同行又漂亮还不满意？] 教授坐起来边扣衣服边简短的回：不想说。 云享只好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他温柔的又吻了一回，然后关门离去。云享没想到这竟然是最后一面。 虽然一直啪啪未遂，但云享也觉得自己的相亲历程有了质的飞越，按说应该往修成正果的道路上狂奔了吧。虽然~虽然~总有一些小小的担忧在她心里跳跃，一些不祥的画面老在脑海里反复播放：教授坦然享受女士请客的坐姿、教授急吼吼求欢的样子、教授冷酷的坐在家里任她走向黑夜、教授热情的跟不知多少美眉跳着伦巴……她当年不就是婚前没注意老鼠的小气、冷酷，结果被虐待十几年，几乎疯掉吗？这教授好像还添了个花心，她能驾驭吗？ 结果不用云享犹豫，教授帮她决断了。 过了几天，教授毫无消息，好像那晚的亲热不存在似得。云享正准备鼓足勇气再发个消息，却收到教授的微信：你好，我觉得必须跟你坦诚，我一直有一个女友，前一阵跟我闹别扭，我一气之下提分手了，最近我们又复合了。我觉得你非常好，不想耽误你，所以跟你说明，祝你尽快找到幸福。 咔嚓！犹如一道惊雷瞬间把云享劈了个外焦里嫩。 但是怎么回？骂他一顿？始乱终弃的渣男！！何苦来，人家启码还告诉你了，要是就脚踩两只船，你能怎样？等你被玩够了再自己发现更受伤，这么看他也算一个仁义的渣男了。 不回？显得她多么上头似得，人活一口气，要大度！云享深吸口气，强装镇定的回道：谢谢你直言，其实我也觉得与你有些不大合拍，以后做朋友吧。 教授发来一堆花。 云享脑海里突然惊现教授初见面的那句话：我第一次碰见同行，太巧了！ 第一次！碰见！说明他已经撩了很多人，不知啪了多少，以他的行径必然是有啪尽啪的，不会客气。 云享后来跟学贯中西、见多识广的佳儿探讨，这种渣男不知在网上勾搭了多少人，脚踩多少只船，太可恶了！ 佳儿冷静的分析：未必，人家不是前面闹分手嘛，所以才去网上撩。 云享义愤填膺：吵个架而已，情侣间耍花腔正常啊，难道两天都忍不住，他就去撩别人，还跟别人啪啪吗？！[幸好自己守住底线没啪成，但第二次差点就成了，多亏老妈，但这感觉是一样的，一样觉得已经被耍了！]更恶心的是，提裤子就无情，翻脸就甩人，不是始乱终弃是啥！ 佳儿再次点醒云享：你去错地方了，那不会有你要找的人。 云享还想垂死挣扎，再试试再找找，起码教授不是马扁呀，只是渣嘛。以后与他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就是了。 第20章 大熊 可惜啊，天何时随过人愿？捉弄人类是老天爷最大的娱乐项目。 愚蠢的小蚂蚁云享自以为挥别了教授，又开始新的寻找。你看她多么有道德原则，连网友都是一个个来，都没有同时找的，不像教授身边无闲，与正牌女友闹两天别扭都要赶紧找个火包友玩玩，老天爷也没把他怎么样，倒是云享整天不是摔个跤呀就是踩个屎啊的倒霉不断，也不知她这所谓的原则有没有意义。 云享决定改变约会方式，老吃饭太没劲了，她晚上又吃的少，让男生们花钱又挺不自在，有种吃人嘴短的感觉。不如捡起自己的老爱好---羽毛球。 说起羽毛球也是一把辛酸泪。云享个人认为羽毛球是最好的健身运动，全身上下都要使劲，不像跑步只动腿，不像哑铃只动胳膊，而且还能锻炼协调性、反应能力，为了避免只用右手，云享后来还练习左手发球接球，这样就更全面了。但是这个运动的缺点也是最大的掣肘之处是必须两个人对打，不像其他球，自己玩也行。那问题就来了，上哪去找对打的人呢？ 云享一直是自学成才，没受过专业训练，所以也不敢去参加个比赛啥的，只能跟熟人、朋友打。没结婚前，同事也很多单身，经常约着下班就去打球，后来，大家慢慢都成家了，云享就约不到同事了。至于老鼠，要么在国外漂着，要么在沙发躺着，才懒得搭理云享，唯一一次被云享拉去球场，看到20元打一个小时就咋舌不已，再也不肯来了。当然，这唯一的一次他还是用老策略，磨蹭转悠远离柜台，逼云享掏钱，反正是你个傻x要打这无聊的球，还耽误他看电视，凭啥他掏钱？老婆，切！老婆是什么人，是他的仆人是供养他的人，他肯来跑一趟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你见过大老爷陪通房丫头打球的吗？你见过吸血鬼陪血袋肉囊打球的吗？还想让他掏钱，笑话！ 所以，这么一耽误，云享差不多七八年没碰过羽毛球了，心里还是蛮痒的。 最近聊的这位，据说是一国企职员，一米八多，有个女儿十几岁跟前妻了。云享对他的身高很满意，迄今为止，这位是最高的，在南方城市确实难得。他看云享对他感兴趣，很惊讶，说云享的照片太漂亮了，他一般不敢招惹女神，颇有自知之明。 这话说的，云享是又高兴又沮丧。高兴是自己居然升级到女神级别了，一直以来她都认为自己极无魅力，没有收到过任何献媚，也没听别人夸过她。当然了，老鼠那能算人吗，除了他自己能夸谁啊！ 沮丧的是，她很需要招惹啊！尽管来啊！ 不管怎样，云享约他周末去打球，对方居然答应了。 云享赶紧兴致勃勃的翻出球拍，当年重金买的名牌，果然质量可以，这么久了还能用，就是球把需要换缠条了，赶紧买，还得买球；再翻出球鞋，鞋这种东东可经不起放，只要穿，十几年也不会坏，一旦放着不穿，两年就开胶，鞋底全掉了，下班去买双新的吧。 好不容易临到周末才凑齐了装备，云享兴冲冲的去打球了。老妈还半含酸的取笑她：你跟小年轻约会似得，还真忙。~好在云享在江湖混了几十年，脸皮也修炼得相当可以了，这点小讽刺全然无所谓。 一向守时的云享早到了十分钟，收到对方消息说他绕路了会晚一点。后来足足等了二十分钟，他才出现。只见他穿一身蓝色系的冲锋衣（云享这辈子都不会穿这种衣服，跟套个塑料袋在身上似得，走起路来，唰啦唰啦，而且一点不透气，而且那些蓝道红道搭配好难看），个子果然很高，体积还大，好像一只大熊一样慢腾腾的走来。 见面略一寒暄，先打球，大熊拿出一个很简易的球拍，超市里几十元那种，闹不好还是买什么东西赠送的，最离谱的是，他穿个运动服，却穿个皮鞋，直接导致他几乎不动，只在球场中央小范围活动，远的球一律不救。可见他从里到外都完全没把这个运动当回事，枉费云享还精心准备那么多。 打满一个钟，云享倒觉得还好，尽管这么久没运动也没到要瘫痪的地步，反而觉得神清气爽，颇亢奋。大熊就更没事了，压根他就没怎么动嘛。 然后，云享提议到旁边的饮料店喝点东西，休息一下再撤，大熊也不反对。因为是云享提议，所以云享就先买了单，大熊乖乖的点了自己的饮料，也不跟云享抢着付钱。 两人并排坐在吧台式的高椅上，悠闲的边喝饮料边聊天。近视眼云享这才得以看清大熊的脸，完全可以用浮肿二字来形容，没有一块肌肉是平滑的，都是蜿蜒起伏与沟壑，粗糙而巨大的毛孔像下雨打过的沙地，布满小坑；他几乎没有眉毛，星星点点的几根大概示意了一下眉毛的遗址所在；小眼睛隐藏在层层叠叠的肉皮中间几难发现；难得的是整张脸倒不显得多么丑陋，只能叫平庸，而且主人大概脾气好，使整个脸带着温和的气象，并不讨厌。 大熊是地道的n市人，浓重的n口音使云享听他说话比较困难，幸好云享的听辨能力比较强，聊天还是能继续的。与n市相邻的国际大都市h市人就嘲笑n市人是大萝卜，又土又粗又傻大，虽然贵为省会，却一点贵气没有，这点看来，大熊简直是n市代言人。 云享想象了下与大熊亲热的可能，感觉无能为力，看来只能做球友？ 大熊交代了一下自己的择偶要求： 1、要年轻，不必太漂亮[云享既不年轻又太漂亮] 2、要有房，并且可以跟他一起做房奴，他要买套房子养老[歇！云享跟他一样房子给了前任，她还想找个人给她买房呢，大熊这算盘打的，你又不是帅哥，还想傍富婆，让人家包养你？] 3、最重要的一条，必须给他再生个孩子！[呯！云享幻想着自己像漫画里的人一样把一个瓷盘生生掰成了两半！] 所以，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分别，女人只注意感性的东西，男人都是算数高手，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云享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人家已经盘算清楚，你就是一支劣股，早已清出局了。 云享还想再挽救一下，问：你干嘛非得要孩子呢，我有一个都累死了。 --养儿防老呀，什么都不可靠，只有自己的血脉最可靠，不然老了谁照顾我呀！ --儿女也未必可靠，我就不指望女儿养我，只要她将来能养活她自己就行了。 --我不这样想，你得好好教育孩子，奉养老人是必须的！ 说白了大熊你就是不信任老伴呗，只把女人当生产工具，给你生产一个万年钱袋，榨干女人的钱给你买房，再榨干女人的身体给你生养，最后还要教育孩子神一样的供奉你，真是算计到极致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云享跟大熊告了别，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可怜这身装备不知何时才能再启用。 第21章 叫兽(插曲) 大熊还颇有礼数，因为云享没有当场把话说绝，所以他在微信上也没跟云享断了联系，还很热心的推荐云享去参加联谊会，相亲群。云享谢绝了，她实在讨厌人多，尤其这种闹哄哄的场合，所有人都带着假笑，说着场面话，很累。 又过了一阵，大熊郑重跟云享宣告，他找到了合适的对象，以后就不陪云享打球了。呦！真找到年轻肯生养的富婆了！好本事！看来联谊会不错。 对象无望，连找球友都这么困难，云享只感到意兴阑珊，也许佳儿说的对，那网站真不是个好地方，没有良人。还是看视频吧，最近好多新上美剧挺好看。 这天早上，云享像往常一样忙碌着送孩子、上班，匆忙间瞟到教授的微信在跳，咦？他怎么会来消息。 云享无瑕理他，到公司一顿狂忙，快到中午才有空打开消息看，只见一大捧鲜花的表情图片中跳着3个粉色大字：早上好！ 云享仿佛看不懂这三个字一样，发了一阵呆，终于还是回过去：忙，中午才看到。[她这该死的礼貌] 教授马上回：忙啥呢？ --工作呗，各种乱七八糟。 --问你个事[哦，果然有目的，还不错，先问安，也算礼数尽了]，你们公司能帮我挂个资格证吗？ --不能。[多弄证，多评标是教授的人生主题呀！] --不要这么冷酷呀，帮忙问问呗，很多公司都可以呀。 --我们公司很正规，不接收挂证。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不肯帮忙。 --首先我们公司的业务不涉及这种资格证，再者我也不是院长，没那么大能量给你特批，况且我们公司从来不接收虚假挂证。 --好吧，我再找找其他人。 云享以为就此无事了，忙了一天回家，待到上床休息，正准备看美剧，教授又在跳：嗨，下班了吗？ --对，回家了 --你家的床垫是啥牌子的？挺舒服 黑线！黑线！黑线！满头黑线！ 啥意思？不是已经撇清了吗？这是跟普通朋友讨论的问题吗？云享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决定只把它当成一个普通问题，正经八本的回道：我不喜欢太软的床，腰痛，所以都是硬木板加棕垫。 --我也想换个床垫，棕垫对吧？你买的什么牌子？ 云享报了牌子，然后教授又没话找话：你找男朋友了吗？ --没有。 --不想吗？ --想也没用，总是碰见渣男。[不给他两句刺耳的还没完了] --唉~人就是整天忙上下两张嘴[是您老人家整天忙吧，尤其是下面的] 云享直接说要睡了，总算结束了这诡异的聊天。 然后，她立刻就向佳儿汇报，这是几个意思？她哪里是在相亲呀，她是在做好事呀！一路走来，她揭露马扁、帮助失业青年~~现在都开始帮人买床垫了！她简直高尚得不像样子呀！ 学贯中西、嗅觉敏锐的佳儿说，他是想跟你复合吧？ --啊？不至于吧。 --要不然床这么私密的东西，干嘛跟你讨论。 --想找我当火包友，门都没有！[云享心里想的是，她可不想再一个人在月黑风高之夜找路了！] --其实可以考虑呀，你不要这么死板嘛，玩一下打发打发时间。 云享稍微动摇了一下，立刻又坚定起来，不行！她发誓要寻找爱情的！宁缺毋滥！ 此后，教授又开始了早晚问安服务，非常可疑。云享小心的应付着，一点不热情。再后来教授开始发小片了，源源不绝，云享都是瞅一眼就删掉，也不回应。 有一次教授发来一个长发美女照片，穿着很暴露，网眼紧身裤，坦胸露乳，姿势也很yin荡，撅臀翘腿。云享心想这是跟我炫耀吗？问：这是你女友？ --呸！啥眼神，这是个男的！[云享定睛细看，果然] --发我这干嘛？ --跟你挺象吧？你应该喜欢吧~男风。[腾！云享觉得被泼了油，怒火一下窜起来！他这是在羞辱自己不像个女人！云享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输入字的手指都气得发抖] --应该是你喜欢的才对，长发披肩！ 云享回完，不待回复，果断关机，睡觉！教授终于彻底撕掉了他的面具，方方面面都表露出他就是个低级流氓！他根本是一只叫兽！ 第二天，云享坐地铁读免费报纸时，看到一张女明星的硕大照片，该明星是当红一线，作品无数，最有名的就是在一部宫斗戏里出演娘娘，后来大家提起来都亲切的称她“娘娘”，她平时生活照总是一头短发，从没留过长发，而且她是影视圈里难得的幸福标本，丈夫也是明星，恩爱异常，生了俩孩子了，该新闻就又是一则秀恩爱的短讯，可以说娘娘是女人中的女人，再标准不过。 云享连上网络，跳过叫兽昨晚的一堆怪话[在她关机后发的]，把娘娘的照片发给他，写：照你的理论，娘娘也是个男的。[凭什么留短发就是变态？又不是清朝，以头发论生死] 然后，云享也不等叫兽回复，直接删了他，她可不想再去看那些污言秽语。之前始乱终弃，这会儿又来侮辱她，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想复合也罢，想表示亲昵也罢，他把她当什么人，压根不尊重她，一切皆无可能！ 叫兽很快发来申请加好友消息：为何删了我？ --避嫌，不当小3。[借口总要冠冕堂皇些] --我跟女友分手了，今晚一起散步聊吧？[哈！拿她当猴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鬼知道你们是不是又耍花腔！] --真的假的？又是小吵小闹吧。 --真分了，快加我！[还命令上了，凭啥啊！] --郎心太花，好怕。 --不骗你，真的分了，所以我才来找你，我不是随便的人。[真是厚颜无耻，明明到处乱啪，还不随便！] --可你开始就是欺骗了我，明明有女友，还冒充一直空窗，而且在相当一段时间内脚踩两只船。我是认真的找伴侣，不是找乐子，你不要看错了我，本来想跟你正常做朋友，可你又总发些不三不四的东西，还是各自生活吧，去找你的长发妹吧，别来打扰我了。 这回过了好久，叫兽才回道：你有点偏激了，不过随你吧。 云享舒了口气，毕竟他是个高级知识分子，不会太无赖，否则她只能把他拉黑了，云享是不喜欢把事做绝的。 第22章 大鹅(上) 云享后来也在寻思，叫兽为毛还会来找她。大概是因为网上莺莺燕燕虽然多，却没几个能做老婆，难得云享这种长的不难看、工作又好、收入还行、又不妖媚，最适合放在家里当红旗，也不耽误他在外面彩旗飘飘。看云享这么傻，他这么精明会编，必然把云享哄得滴流转，到时他既有美妻、收入又翻倍、又收获了家庭圆满的好名声，真是一举多得。 可惜呀，云享样样窝囊，偏生就一副死心眼，绝不吃回头草。 这几番折腾，云享颇觉心灰意冷，不想再看那个破相亲网站了，有空天天刷美剧。她找个一个app特别好，总有最新最酷的美剧日剧韩剧，乐不思蜀。只是花无百日红，这个app估计是人气越来越旺，原来没广告，后来广告越来越多，每点开一集都被迫要看十几秒广告。 有一天，云享正等广告，一般都是汽车啊化妆品啥的，今天却突然显示一张中年男人的照片，虽然中年却也俊朗，配文：顾家好男人，有房有车，诚意寻找后半生伴侣，有意者请关注“有缘”app。 云享不由得心思又活动了，不如试试看？她下了“有缘”，会员费居然只要299元，而且永久有效，而且注册要求提供身份证、学历证书、房产证，相当真实呢，这样可以滤掉不少马扁吧。云享又有了精神，欣然注了册。 进去一浏览，人倒是不多，顺眼的更少，正挑拣中，突然发现一张熟悉的面孔，定睛细看，啊！这不是她师弟嘛！原来跟她一个公司，前几年辞职了，听说自己开了个公司，经营的相当不错。难道他也离了？ 云享忍不住给他发个消息：嗨！还记得我吧，云享哦。 --啊，师姐！ --呵呵，不错，没忘。 --你怎么在这？ --我还想问你呢，你啥时离的？ --两三年了。 --为何呀？ --不合适就离了呗，你啥时离的？ --也快两年了。 --你觉得这个网站靠谱吗？ --其实没怎么关注，看美剧就加了个。 哦~来源一样呀。云享不由羡慕师弟真潇洒，“不合适就离了呗”这话说的多么轻松，80后果然比70后先进，自我意识提升，离婚的频率高多了。 她一开始就知道与老鼠不合适，却迫于舆论环境结了婚，又迫于封建思想忍了十几年，蹉跎了多少岁月，前半生过的苦不堪言，即使到如今，她的老爸还在谴责她不从一而终，催她复婚呢，理由说出来堂而皇之：人家既没zhao小san又没打你，你瞎闹啥！~封建死老头！奈何是她爸，只能忍，她现在是彻底理解民国那些革命先驱跟封建家庭做斗争的英勇了。 这师弟比她小太多，又是熟人，显然是不可能的，云享继续搜，看到一个帅哥，小7岁，未婚，1米8大高个，职业跟她也接近，闲着也是闲着，问问试试。 云享发了消息过去，没想到对方飞快的回复了，还很爽快的加了她微信好友。 今天是周末，云享正好在外面刚办完事，本着挑衅不嫌事大的原则给他发消息：敢不敢晚上见个面呀？ --这有啥不敢的，在哪见？ --我在cbd附近，要不就这的星巴克吧。 --好，我离那也近，待会见。 云享本来在回家的地铁上，见此消息赶紧跳下车，转身上相反的那列。幸好今天自己穿着的也还可以，不太随意，不会像个自暴自弃的大妈。 待到cbd，路痴如云享咋也找不着星巴克了，给对方电话，半天说不清位置，对方说，你原地别动了，我来找你。 云享只好原地看看附近的商品柜台，正发呆，突听得有人唤她，抬眼一看，十步外站着一个帅哥，高大挺拔，上身穿条绒夹克，下身穿布质休闲裤，足蹬磨砂面高腰马丁靴，整个人朝气蓬勃阳光满满。云享特别喜欢那双马丁靴，她要是个男生肯定也买一双，老鼠就没这个气质穿不了这种鞋，好像她之前相亲的人也都没有配穿这个鞋的。 帅哥朝她大步走来，云享看清了他的脸，比网站照片还要精神些，国字脸，大眼睛，脸蛋上满满的胶原蛋白，真是年轻啊！美中不足就是他的脖子略长，肩膀有点溜肩，但那个昂扬的气度让云享想起了小时邻居家养的大白鹅，一只只都昂首挺胸，骄傲的在院子里踱步，仿佛全世界都是它们的粉丝。 大鹅领着她找到了星巴克，问她要吃点啥，云享点了杯咖啡，问大鹅还吃晚饭不，他说已经吃过了加班餐，云享就要了个三明治，反正她晚上随便吃点就行。尽管云享觉得这还不算是个约会，但还是遵从绅士付费的原则，任大鹅买了单。 两人坐下后，仿佛甲方和乙方探讨了很多专业问题，大鹅对云享的婚史也不感兴趣，一句都不问，80后都这样吧，不像70后那么瞻前顾后，昨日事譬如昨日死，何必追究呢。 待云享三明治吃完，咖啡喝完，两人的专业也没啥好讨论的了，云享站起来准备回家，大鹅说可以开车送她。云享颇为踌躇，她不大乐意初见面就让人知道她的住处，但拒绝又不太好，略一思考计上心来。 云享给大鹅指了个与自己家隔条街的小区，那个小区管理不严可以随便出入。大鹅在小区门口路边停了车，还非要送云享到楼下，云享没法只好往里走。待到门厅，云享再次表达感谢，说送到这可以了，请赶紧回去吧。 此时，他们俩站在门厅的角落，身影被柱子挡了大半，门厅里的灯光也很昏暗。大鹅不但不走，反而抓住云享的双臂，脸凑了过来。云享吓得魂飞天外，这小孩也太生猛了吧！刚见面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kiss？！ 云享把脸侧过来低下，感觉到大鹅的嘴唇擦过了她的面颊，一道火线烧过一般，大鹅的身体也靠过来，云享赶紧用手撑住他的身体~条绒布纹摸着好舒服~拜托！布料此时不是重点！~她慌张的说：你回去吧，以后再约。 待了一会儿，大鹅终于后撤了一步，解除了对她的压迫，云享舒了口气，大鹅轻声道了别，转身离去了。云享仿佛瘫痪一般靠在柱子上，半天回不过神来。 幸好这期间一直没人来，不然不知怎么嘲笑她，一把年纪了还在公共场所玩壁咚。大鹅难道是对她一见钟情？然后就情不自禁？不由想起小豹子，只想打火包，绝不kiss，多有原则。 云享歇了好半天，平复下呼吸，估摸大鹅的车也开远了，这才鬼鬼祟祟的走出门厅，确认四下无人无车才放心的往自家走去。 第23章 大鹅(下) 到家后，大鹅立刻就发来了问安消息，云享礼貌的与他互道晚安，各自休息。 躺在床上，云享却辗转难眠，这帅哥比自己小这么多，又没结过婚，难道会真心跟她恋爱？还是新奇玩玩？否则，真跟她结了婚就意味着断子绝孙，这么优秀的一个青年，必然是父母的挚爱，担负传宗接代的大任，怎么想也不太可能把大好年华就浪费在她个半老徐娘身上；如果是玩玩，她到底玩还是不玩呢？出于动物本能，她好想玩呀，基于天朝深厚的儒家道德教育，她又不敢玩，而且也不会玩，没练过这技能呀……所以云享就翻腾了一晚上，一直没怎么睡，即使强闭着眼睛，脑袋里各种念头混着梦境像一部叙事混乱的烂片儿绵绵不绝的播放着。 清晨不到六点，她还得勉强爬起来，没办法，社畜啊，该做的事：送孩子啊、上班啊、给老妈开药~哪个也逃避不了，谁让她是家里的顶梁柱呢。 这一整天云享都精神恍惚，不知是缺觉还是被恋爱冲昏了头脑。发生的事故如下：打翻茶水一杯、打错文件浪费纸张若干、本该发给a的信息发给了b（亏好都是同事工作交流）、拿着电话半天想不起要打给谁、领导跟她说话听了半天不得不跟领导说不明白麻烦你再说一遍、下班回家上错了地铁坐过了站往回坐又过了站再往回坐又过站~如是4次方到家…… 等她终于洗漱完疲惫的躺到床上，看到了大鹅发来的信息：--嗨，晚上好。 --你好，今天好忙。 --你白天是不是都特别忙？ --是啊，日理万机（苦笑） --你对我感觉如何？ --很帅啊，你呢，觉得我老不？ --很年轻啊 --唉~光阴似箭难追啊 --我觉得你状态很好（玫瑰花），今天想我没有？ --翩翩少年，寤寐思之，辗转难眠 --呵呵，这个周末有空见面吗？ 云享踌躇起来，这一见面还不得崩盘啊！以大鹅的气势，她肯定是无法抵挡的。不如干脆豁出去试试！谨慎了半辈子，让她放纵一把吧！为什么不享受一下快乐呢？ 下了这个英勇的决心，云享说那在某某商业街见吧。她心里盘算的是吃完晚饭如果大鹅有意可以去她爸爸住的房子，正好她爸这两天回老家办事了，她可不想车zhen或去某个肮脏的旅馆，万一再被摄像头偷录。 说起这个老爸也是人间奇葩，跟他妈娘仨住时嫌烦抱怨老让他做牛做马，其实他就买个菜而已，其他活都云享和老妈干了，然后他就逃也似得跑回老家去了，说是回解放区自由生活。等他自由了一年多，又觉得寂寞孤独冷，又吵闹着要回来，又不想跟云享她们住一起，真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云享为了孩子上学一直在学校附近租房（学区房被老鼠抢走了），但也不能这样一辈子，所以她在偏远的城区贷款买了套二手房（便宜呀，毕竟她被抢的没剩多少了，还得慢慢积累，她也没有暴富的窍门，只能一点点挣血汗钱），准备等孩子上高中了就搬过去，后半生就住那了，现在正好给老爸住，这样他想热闹时就来云享这一下，大部分时间可以自己独乐，有事毕竟在一个城市云享也方便照顾。 但是，云享心里还是忐忑的，虽然她已是自由之身，在如今这日益开放的世界未婚先啪也不是什么禁忌，可她根深蒂固的思想里依然觉得这是一种罪恶。她跟佳儿探讨，她这是不是就要坠落放dang的深渊？ 佳儿安慰她，你这不过是找回青春的遗憾罢了。 好吧，就让她在放dang的大道上狂奔吧！ 终于待到约会的日子，先在饭店晚餐。这次大鹅西装革履，一副职场精英的模样，白衬衫雪白刺眼，配上他饱满润泽的面颊，更显得年轻英挺。云享简直怀疑，自己跟他坐在一起会不会被误认为母女？应该不至于，姐弟肯定是无疑的，只要不是瞎子都不会认为她与他年龄相当。 饭很快吃完了，大鹅自然还是要开车送她回家。云享给他指了路，并且说：我爸自己住那，他这两天不在。大鹅心领神会，欣然开去。云享给老妈的借口是她要出差，从老爸这坐车方便，唉~整个搞得tou情似得，再没有她活得这么累的了。 刚一进门，云享就体会了美剧的感觉。大鹅迫不及待的抱着她就kiss，并解她的衣服，云享热情的配合着他。但要进行下一步时，大鹅却不行了，怎么努力也没用。 当二人颓然的并排躺在床上，都有些无语。 一会儿，大鹅终于开口了：今天不知怎么了。 --你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呀[云享断定他在撒谎] --你有过几个女朋友？ --两三个[云享觉得他在吹牛] 躺了一会儿，大鹅起身开始穿衣服。云享告诉他不妨留下来，这么晩开车挺累的。但大鹅低声说：不了。~~[是觉得羞愧？] 云享只得遗憾的送大鹅出了门，临走他还礼貌的吻别了云享。 回得屋来，云享回味这来龙去脉，觉得老天爷太狠了，就是千方百计要跟她作对呀！不是派个渣男就是派个衰男给她。那么阳光那么高大的男孩居然~~~唉~本来嘛，她哪有那么好命，这种条件的男生哪会看上她，必然是有毛病的。好不容易她下决心放dang一把，老天爷都不让，逼着她做贞洁烈妇。呜呼！ 第24章 长颈鹿 尽管都是鹅字辈，大白鹅终究不是白天鹅，虽然看着都很神气。但一个能展翅翱翔千里，一个只能在院子里转悠。 云享认真思考了一下与大鹅的未来，感觉实在没有未来。本来他一个未婚青年就不大可能找她这种大妈，其实就是本着火包友的目的去的，现在既然根本无法啪啪，那就没有联系的必要了。 云享酝酿了半天终于写了一段感人肺腑的临别致辞： 你好，我认真思考了一下我们的关系，感觉横在我们之间还是有着无法逾越的鸿沟。你这么年轻有为，有着大好的前程，而我已经怀日暮之昔，再无与世界抗争的斗志与勇气。原谅我的平庸，我只想过平淡普通的柴米油盐生活，而你还有无限探索的可能。所以就此相忘于江湖吧，拜拜，勿念。 写罢，云享不等他回复，直接将他删除了。这就是云享的风格，绝不拖泥带水，绝不含糊其辞，绝不模糊待定。 大鹅估计在忙，到晚上才发现，给她发来加好友申请，云享直接忽略。 大鹅倒是不坚持，他一向是寡言少语的，其实各方面都是云享喜欢的类型，可惜啊，人类啊，到底不能摆脱动物本能。 云享百无聊赖的点那个有缘app，发现还有不少模块没试过，丘比特之箭？什么东东？云享戳了一个钮，看见一个小胖丘比特嗖嗖嗖射出去一堆箭，不知有啥作用。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生的头像在跳，要跟她说话：--你发错了吧，怎么加我？我比你小十一岁哦。 --啊？不知道呀，就点了一个丘比特之箭，他是不是乱射的？ --哦，怪不得。 --不好意思，打扰了。 --其实我看你的条件还蛮好的，只可惜你比我大太多了。 --呵呵 云享正准备结束这场聊天，没想到对方过了一会又跟她攀谈起来，工作呀，为毛单身呀，云享就简单应付一下，结果对方居然请求见面。莫非是对她太好奇了？谁怕谁，见就见呗，还怕被他吃了？ 周六下午，云享赶到约定的咖啡馆，小男生早定好了位置，在那等她了。 看到云享，他立刻站起来，云享发现这回资料没错，果然他是有1.87的高度，算是约见迄今高度第一人了。只见他穿着灰色的普通春秋衫，配灰色布裤子、黑色运动鞋，本身肤色又比较深[估计是农村孩子]，整个人都几乎隐形在空气里。他的脸是瘦长方形，却不是云享喜欢那种瘦削，眼睛细细的，脖子挺长~就像一只长颈鹿，高大缓慢，永远半闭着眼睛，好似干什么都没有精神。虽说他比云享小那么多，却看起来一点没朝气，也不知是因为那身灰色衣服还是因为深色皮肤，抑或是他平淡的表情。 云享坐下来随便点了一杯咖啡，发现这个位置很别扭，沙发太宽，没法向后靠，云享的腰不太好，职业病~腰肌劳损，最怕这样空着背坐着；另外，桌子也特别低，其实只能算个茶几，端个咖啡都得探身出去够；两人虽然对面坐，却因这茶几隔远了距离，因为腿不能象桌子一样伸到下面去，两人的腿加茶几宽，几乎隔了快两米远，根本就不是能交谈的距离，而且云享说话声音又特别小，总不能每句话都运气发声吧。 云享猜测这种位置应该是给情侣聊天的，两个人亲亲热热的一起坐在沙发上，偶尔从茶几上取点东西吃，而不是象他们这样相对而坐。本来嘛，她是坐在沙发上，长颈鹿只能坐个小板凳，商家就没打算对面坐人。唉~也不知长颈鹿干嘛选了这个位置。 其实呢，她冤枉长颈鹿了，他聊天中间告诉她了，因为人太多就只剩这个位置了。但是他的声音也不大，加上这距离，其实云享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猜测他说话的内容，几乎三分之二都没听清。估计他也差不多。 这场别扭的会面简直不知怎么收场，幸好老妈一个电话拯救了她。 老妈问她在哪，说让个朋友给她送个东西并要求她寄回老家去。待到东西送到，云享发了愁，怎么寄呢，她平时都是在公司寄个文件啊啥的，大件都是去邮局，那会儿快递刚萌芽，大家还没有使用的习惯。邮局寄东西特别麻烦，周末不上班，寄呢还要检查，还要身份证，还要现金，她都没带啊。 长颈鹿说可以叫川风快递到咖啡馆来取件，不用她跑一点路，说罢他就操作起来，问云享要了寄送地址。云享非常不好意思，自己的私事怎么好让他花钱，他却毫不在意，很快就操作好了。不一会，川风快递员就来取走了东东。 处理完，云享赶紧借机告辞，不能再在这个恐怖的位置上待了，她的腰也快酸死了。 云享以为这又是一场见光死，也没在意，本来她就没想怎么样，纯属吃饱了撑的才去见长颈鹿，一潭死水的生活总希望有个水泡也好呀。所以，她自认为水泡冒头了又破了，一切照常，谁知水泡并不死心。 过了两天，长颈鹿主动找她聊天：--云姐，忙啥呢？ --刚忙完孩子，准备睡觉。 --云姐平时有啥爱好呀？[好诡异，准备往情侣发展的才这样问呢] --就看看书、网剧啥的。 --你身材这么好，是不是经常运动呀？ --惭愧，我就是人人羡慕嫉妒恨的猛吃不胖型，从来不运动。 --厉害呀！ --我唯一喜欢的运动就是羽毛球，我最近缺球友，你会打羽毛球吗？[云享灵机一动，闲着也是闲着，有个球友也不错呀] --会啊，但也好久没打了。 --我其实也扔了七八年了，最近才捡起来。这个周末有空吗？去奥体中心打吧。 --好呀，几点？ --我预约下哦，约好告诉你。 --ok 云享很快约好了球场，告诉长颈鹿到时见。她又雀跃起来，上次置办的装备还以为又不知要睡多少年觉，总算没白费。就象歌里唱的，人生到处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此时已入深秋，室外阴冷，南方的秋雨比下雪还冷，湿气渗入肌肤每个毛孔，那才真是寒冷彻骨。云享在球场外等了小男生好一会儿，感觉自己的哈气都可以腾云驾雾了，这年头守时守信的人越来越难得了。 终于远处看见一个瘦长的竹竿跑了过来，长颈鹿还是他那身行头，一身灰。云享好想跟他建议，年轻人干嘛不穿鲜艳点，但还是忍住了。进了球场，长颈鹿脱了外套，里面居然还是一件灰色运动服，但是浅灰，更使他跟灰色的内墙涂料几乎融为一体了，灰色难道是他的保护色？ 球场上的长颈鹿积极多了，技术还不错，果然还是年轻呀，比大熊强多了。一个小时打下来，云享气喘吁吁，长颈鹿脸不红心不跳，淡定如初，不过他即使脸红恐怕也看不出。 俩人出了球场就友好道别，各奔东西。云享表现的很潇洒，转身头也不回的就走了，其实，心里还是有点失落。如果跟恋人一起打球，打完可以一起去吃个饭啊、散散步呀，也不至于在这阴冷的深秋一个人凄凉的走在大街上。看奥体中心进出的人，也有不少是打羽毛球的，都是成群结队，鲜有她这种一个人背着球包溜达的。 往好处想吧，不管怎样，她有球打了，死水上的水泡多了起来。 连续两个周末约球后，第三个周末长颈鹿提前来消息了，说本周有事不能打了，迟钝的云享毫不在意。但是接下来就不对劲了，长颈鹿先后以加班、招待同学、参加婚礼、出差等缘由预告不能打球了。云享就明白了，这大约是不想继续了，何必如此费事呢，云享直接点了删除好友。 揣测一下，长颈鹿大概是这样打算的，本想见面勾搭一下争取发展成火包友[结婚是显然不可能的]，没想到云享一身正气，他又经验欠缺，手段和魅力都无，完全找不到机会开口，整天跟一个半老徐娘打球算怎么回事！男人嘛，都是喜欢假仁假义的，所以他也不好意思先提以后不约球了，更不好意思提以后改约pao如何？云享的气场太逼人，实在难以近身。 于云享呢，水泡而已，消失就消失好了，不足以乱心，照旧死水无澜。 没想到过了几天，长颈鹿发来加好友申请：云姐，为何删我呀，我出差忙了几天才发现。 --觉得没有意义呀，咱俩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有代沟，又不能一起聊天又不能一起玩，何必耽误时间呢。 --我最近接到一个项目，正好想问问你有没有合作的可能，xxxx[一堆专业术语] --哦，我问问领导，说不定有希望合作。 --你看我对你还是有用的。 云享从善如流加回了长颈鹿。心里却在嘀咕，他找了这么牵强的借口到底想怎样呢？其实她一听他的介绍就知道完全不相干，只是给他面子没立刻回绝，她还是不喜欢把事做绝。但是跟他变火包友？想想那张灰色的脸就欲望全无，再说她不是下决心绝不凑合了吗？！火包友就更得色香味俱全，不然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虽然加回了长颈鹿，云享从不主动说话，偶尔他聊两句，云享也只是应付几个字。渐渐的，两人就完全无语了。那个所谓的项目自然是子虚乌有，从未提起。 待到两个多月后，云享翻查通讯录，删除无意义的好友，看着长颈鹿，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他删了。这回长颈鹿再没有要求复加。 第25章 长鼻猴 其实云享那个丘比特之箭射中了一堆人，那些二十来岁的自然不屑于搭理云享这种大妈，包括马扁，不在经营范围内，马扁也不是机器，太多了也忙不过来呀，一个人只能应对固定年龄段的。 在长颈鹿之后还有个比云享大一岁的也搭理云享了，看他的资料非常少，只说是教师，照片都很模糊，只能看个大概轮廓，貌似不讨厌。云享要求加他好友，他也同意了。 微信里他才告诉云享，他是某技校的美术老师。云享顿时来了兴致，她从小酷爱画画，可惜一直没有专业训练过，过去人多穷啊，哪有钱给孩子上培训班。大学里学了个皮毛，只能画画房子效果图，离专业绘画还差得远。所以，云享一直希望业余去哪进修一下，把这个爱好发扬光大。如果能跟美术老师谈恋爱，岂不是双赢，越想越美~~ 但是，不知他颜值如何，好多艺术家都长的狂丑，他网站的照片又小又模糊。云享问他能否发个清晰点的照片来。 老师倒很爽快，说他在外面待会回来发。待到晚上七点，老师问云享在线吗？云享回在。老师立刻发来一张照片，云享正在欣赏，未足两分钟，手机上显示对方已删除该图片~~ 这是怎么个意思？老师解释说，现在网络人肉太恐怖了，他从不放任何照片。所以给云享欣赏两分钟已经不错了，天大的面子。 云享隐隐觉得不对劲，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至于怕到照片都不敢放的地步吗？那朋友圈还有什么意义？那么多晒来晒去的人还不都疯了？但是，有的人就是警惕性高嘛，自我保护性强嘛，也算无可厚非，起码说明他是个真人。 回忆刚才那两分钟，也基本看清了老师的长相，可以用清秀来形容。不算英俊，长脸，五官很集中，以鼻子为中轴两侧的器官横向间距都比较小，尤其显得鼻子比较长。他留了一个晚清遗老刚剪了辫子那种长度的发型，飘逸的荡在脸两侧。云享想起在某动物图谱里见到的长鼻猴，鼻子长长的，最奇异的就是也有这样飘逸的一头长毛，与别的猴子品种那一头短毛都不同。 还有他的衣服也很奇怪，黑色的，还带着荧光标志，难道是警服？长鼻猴老师解释说那不过是一件雨衣，有荧光条护体，防止雨夜被撞。晕~还第一次见有人自认为的美照是穿雨衣的。 云享表达了对艺术的向往，长鼻猴慨然应诺，没问题，以后他来指导她。云享一高兴就忘了提出见面验证真身，美美的带着艺术梦睡觉了。 第二天下午，长鼻猴问云享周末有没有空跟他去淘石头？云享不明白什么是淘石头。长鼻猴发来个图片，只见一块玉牌，凝脂白玉，上带一抹淡绿，就着这抹淡绿浅浮雕刻了一片树叶，线条优美，浑若天成。 云享由衷的赞叹，好漂亮，她其实也喜欢雕刻，高中时自己还买了两块青田石瞎刻，后来被老爸以耽误学习为由把这艺术萌芽扼杀在摇篮里。现在拾起来不知晚不晚。 长鼻猴豪爽的说：你以后就跟我混吧，雕刻的技法我都可以教你。 云享立刻回个鼓掌而庆的表情。 长鼻猴又发来一个图片，一堆石头，每个大约十几公分大小，不规则毛石。 云享呆萌的问这是啥？长鼻猴答，这就是玉石原石，他周末就准备去淘的，这个之前他朋友淘的，十公斤三千七，相当便宜，看得他直流口水。 哦~云享又涨知识了，但她实在是玉盲，没研究过，不知到底合算吧？这里的水太深了。正好要开会，云享就先跟长鼻猴拜拜，回聊。 偏偏这一天非常忙，开了两会，又给小伙伴讲解了半天工作事项，折腾到晚上9点，云享才到家，洗洗弄弄上床都十点了，打开微信一看，长鼻猴发来一堆消息： 我跟朋友说了，他这批原石可以转让给我，只要三千，你有没有兴趣？ 如果你盘下来，我来教你雕刻，我也可以沾点光（笑脸）[意思是白送他几块？] 你怎么一直不吭声？难道每晚都有别的活动？[啥活动？指夜店？] 既然你这么复杂，就免谈吧！~~ 后面没了，云享看着这些消息直发呆，这位简直比火鸡先生【注：见第五章】还急燥，这个峰回路转的节奏也跟火鸡一模一样，开始柔情蜜意，然后突然就翻脸。 云享酝酿了一会儿，写道：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今天加班特别忙就没来得及看消息，搞工程的就是经常会遇到突发状况，不得不加班处理。 她自认为写的很清楚了，就点了发送，还加了个讨好的笑脸表情，没想到手机跳出个警示：你已被屏蔽，不能发送消息。 哗啦！好似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怎一个冰爽了得。 这位也太奇葩了吧，要说他有啥不可告人的目的，又不象，哪有这么不执着的，一点不敬业，浅尝辄止，好歹应该交手几个回合再说啊。不过他这一撤退，云享其实是松了口气，不然以她那易妥协的性格，闹不好就掏了三千买一堆毛石回来，也不知有没有价值，或者跟着他去玉石市场被忽悠掏更多的钱，玉石的好坏等级太复杂了，几十万的差别都跟玩似得，她应该庆幸留得一命。 或许长鼻猴是这样判断的，云享开始不立刻答应他去玉石市场，后来又不回他消息，表现象极了马扁，大家都是江湖上混的，警惕性都很高，所以他当然愤怒，估计心里暗骂：靠！敢忽悠老子!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屏蔽！ 你屏蔽，我就删除，谁怕谁。 云享后来跟学贯中西、洞若明火的佳儿探讨，即便这位不是马扁，人品也有问题，你一个长期浸淫艺术的老师，千把块的石头难道买不起？至于还要忽悠刚认识的相亲对象来买，然后你白占便宜，贪几块白饶？格调太低了吧。 佳儿提醒云享，幸亏你没跟他去玉石市场，知道是什么荒郊野外，把你卖了都不知道。 云享不由后背冒冷气，好险！她还是太单纯了，刚开始听到这个提议还真动心了。幻想着秋高气爽，跟自己喜欢的人踏青郊外，既增长见识又亲近自然，多美。 殊不知世道险恶，人心不古，她想的太简单了。唉~好好的言情片怎么向惊悚片发展了呢？呜呼哀哉！ 第26章 木乃伊 且说某一日，云享发现网站有个人跟她打招呼，看照片还过得去，国字脸，戴个眼镜挺正气，是个推拿医生，离异，孩子跟前妻，倒是可以考虑哈，将来还有人帮她推拿，她这职业病鼠标手、肩周炎啥的。 跟医生顺利约定了见面地点，云享选了个下午，喝点茶大概聊聊，吃饭太漫长，负担太重。照例是云享先到，连医生都不准时，这世界没救了。 等到医生来，云享几乎给吓了一跳。这也跟照片差别太大了，看照片还蛮白净的，来人却面色枯黄，满脸横肉，皱纹如刀刻，莫非那是他二十年前的照片？他穿一件脏兮兮的深蓝色衬衫，外套一件起满了球的褐色旧开衫毛衣，深灰的化纤裤子皱皱巴巴，猫腰耸肩，整个人完全解释了什么叫猥琐。 云享真想立刻逃走，碍于礼貌，只能端坐不动。 他一开口更让云享崩溃，一口浓重的口音，大概是在n市北方那个乡区的，那边的话已经跟普通话大相径庭，每个字的发音都不同，饶是云享听辨能力再强也非常费解。更诡异的是，他说话竟然能一直保持面无表情，加上他脸上纵横的深刻纹路，云享越看他越象木乃伊。 在一个问题不断重复的情况下，云享连猜带蒙终于大概知道了木乃伊同志离婚的原因，据说是他前妻比较凶悍，整天吵架，还把着钱不让他花。 唉，是个女人就比云享强呀，没有比她再窝囊的了。 云享勉强支撑了几分钟，便起身准备离去，木乃伊虽然看起来木讷，竟然还懂基本礼仪，主动去买了单，两杯饮料而已。 云享本以为离开饭店就各奔东西，木乃伊竟然还非常绅士的陪她等叫车，他自己是坐公交来的。 两个人并肩站在路边感觉非常尴尬，云享妆容清丽，穿着羊绒大衣，足蹬中筒高跟皮靴，挺拔从容，气质超然；木乃伊仿佛卡西莫多猫在旁边，手足无措，一会摸摸隔离栏，一会踩踩路牙，大概想跟云享聊两句，却张了几次口一个音没发出来。云享只想赶紧逃离，当然不理他，只焦急的看远处的路，她叫的车怎么还不来。 路人大概也感觉到他俩之间的诡异气氛，而且他们俩站一起实在是太不搭了，云泥之别。几个经过的人都忍不住走的慢点多看两眼，大概在研究这两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夫妻不大象，更不可能是情侣，难道是女老板和员工？还是个农民工。 漫长的七分钟简直好似七年，车终于到了，云享赶紧逃也似的进了车，看到木乃伊还对着车窗挥手，她也不得不礼貌的摆了摆手，车子放出一股白烟，终于开走了。 娘呀，云享回到家简直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好似误入古墓，撞见木乃伊，居然囫囵个儿回来了，真是福大命大。 依云享的个性，自然不会含糊其辞，慢慢拖到对方明白她没有看中他，这手段都是那些假仁假义的渣男们爱玩的。她立刻就开始给木乃伊写告别致辞，但怎么写还颇费些脑子。怎么又委婉又不伤人呢？云享略作思考便写到： 你好，见完面我觉得咱们俩不太合适，首先沟通交流就比较困难，你的方言我几乎听不懂，再者感觉你和我的生活理念也有分歧，所以就不要继续了，非常感谢你肯与我会面，希望你早日找到合适的伴侣，再见。 这段致辞堪称完美，既没有贬损对方，又说明了问题，简直可以做外交范本。云享满意的发了出去，然后就把木乃伊删了，不必看回复了。 没想到，木乃伊过了一会儿就发来了加好友申请，且没有写一个字，只是申请，大概他认为跟云享已见过面，应该开始交往了，她只是误删而已。 难道他看不懂天朝文字？云享耐心的回：不好意思，我认为咱们不合适，不必继续了。 以为这样够清楚了吧，结果木乃伊仿佛看不懂一样，继续发申请，而且还是没有一个字。云享决定不理他了，忽略，去忙别的。 第二天，又看见木乃伊发的申请，继续不理。 第三天，又看见木乃伊发的申请，继续不理。 第四天~ 第五天~ 云享怒了！这人听不懂人话啊，给脸不要脸，拉黑！ 没想到木乃伊真的象木乃伊一样执着，锁定目标穷追不舍，还记得那个《木乃伊》电影吧，逮着一个人死追，一定要追到咬死。 云享以为微信清静了，发现网站上木乃伊又拼命跟她打招呼，删了打，删了又打，难道要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云享开始琢磨网站的按钮，终于发现也有拉黑钮，谢天谢地，赶紧拉黑，不然她就只能退网了。 这个木乃伊八成是有智障外加偏执狂，难怪被离婚，任一个女人即使能忍受他的容貌、他的邋遢，恐怕也难以忍受这种偏执，简直就象中了毒的电脑，没完没了的跳一个页面，人类的交流方式完全不管用，只能一棒子敲死。真人虽然是真人，还不如马扁赏心悦目。 唉~这世界真可悲，难道就找不到一个像样点的真人了吗？也可能良人都结婚了，剩下的全是伪劣产品，矬子里拔将军，还痴望啥呢！ 第27章 返场异兽 日子照常要过下去，不会因为人的心情而停顿，要想生存，只能自己调节，适应这充满利益计算的世界。 正象学贯中西、睿智敏锐的佳儿说的，这种网站玩上个把月就腻了。 唉~不论是不是马扁，反正没好人。云享放弃了每天去网上选人，再逐一费心费力试探筛除……现在只偶尔登陆看看，要是有人艾特她呢，就查查这个人的资料，感兴趣再聊。 有一天看到大白鹅跟她说话：你好，最近好吗？[已经是一天前的消息] 云享回：老样子，娘仨度日。 大鹅立刻回：有空出来吃个饭吗？[看来他每天盯着网呢] 云享：不必了，谢谢。 然后，她就离开了，再也不看他怎么回的。 唉~也不知大鹅想怎样，难道还要她努力帮他复yang吗？难道找她做知心大姐？柏拉图之恋？拜托，她还没那么高尚，修行不够，饶了她吧。 最近一阵几个项目同时做，云享忙得脚打后脑勺，每天同时跟几十个人qq、微信沟通交流，头晕目眩，结果一不留神就出了事。 一天，微信突然收到一个加好友请求，理由是：评标事宜。云享以为是某个甲方就同意了，结果加完一看竟然是叫兽！ 年代久远，她居然忘了他的昵称，后悔不迭，却也不好立刻再删了他，且看他又闹啥幺蛾子吧。 只见叫兽写：我今天评标是你们公司的。 --哦？啥项目？ --xxxx，项目负责人不是你。 --当然了，我们公司好多组呢，那是别的组的。 --我给打了最高分。[呵呵，想邀功？] --与我无关。 --你们公司业务多了，你的奖金不也多吗？ --各自核算，井水不犯河水，他们项目多了可能老板还嫌我们废物。 --那我下次打低点。 --随便。 --你最近怎样？[这句的意思应该是问你有男友了吗？结婚了吗？] --老样子。[云享实在不会撒谎，不然该省多少事] --有空晚上出来散个步呗。[不是他牛叉那会儿了，还得云享主动约他] --没空，忙，要开会了。[风水轮流转，该云享牛叉了] --好吧，回聊。 待到晚上回家，突然看到老鼠的消息[他已经很久没发消息，之前偶尔就是学校通知转发一下，其实也多此一举，云享自己又不是看不到，就为了显得他多关心孩子]：宝贝儿，我今天赚了一万，哈哈。 云享先被那个“宝贝儿”恶心了一个跟头，他啥时候这么说过话，结婚前都是直呼名字，婚后连名字都省了，要么直接命令“你，去~~~”要么喊“哎”，今天是抽了什么风？ 老鼠见云享没反应就继续写：我已经掌握股市窍门了，等赚够一百万，把你重新娶回来。 云享哭笑不得，这个硕鼠啊，完全拎不清呀。她是为了钱离开他吗，以前他手上也不是没有一百万，这是决定因素吗？要是她那么在意钱，拼死她也留住房子（现在价值都快千万了），哪会白白送他？要是她那么在意钱，十几年能不要他一分一毫，还白白养着他？他是彻底的以小人之心度人！况且以他的抠门劲儿，真赚了一百万，云享就能享受到吗？难道他会全部给云享随便花，还不得心疼死他！云享找了个图片[才懒得给他写字]：人渣！做梦！ 没想到老鼠居然写：好想把你按倒。 黑线！地雷！大粪！~~云享的脑袋里同时蹦出一堆表情包，气得直哆嗦。他难道还想色诱？就凭他那两刷子？十几年来她从未愉悦过，一直给他面子才没说出他是多么废物！他反正永远是在所有方面都自以为是，总觉得自己十全十美，只要他想，别人就得臣服。 甭废话了，删除！ 今天难道是怪兽返场日，一个二个都蹦出来烦人。 过了几天，叫兽又发来消息：宝贝儿，干嘛呢？ 晕！又一个跟头。 之前他假装跟她相亲时也没叫过“宝贝儿”呀，这些男人变脸变得真快。 云享回：谁是你的宝贝儿呀，不要搞错哦！ --你就是嘛，想你哦！还记得第一次见面，你穿着绣花衬衫，好漂亮！我一下就怦然心动！（亲亲） [恶寒！忘了他一见面就挑剔她中性了？他不是只注重头发吗？当时大概抱着聊胜于无的心理，反正他的正牌女友迟早会复合，云享不过是填补空白的备胎，所以一句好话没有，拽得不行。这会儿想起来甜言蜜语了？] --你的长发妹呢？ --分手了呀，我就是跟她断干净了才来找你的，我是有责任心的人。[呦！真会给自己贴金，搞错顺序了吧，明明脚踩两只船还装受情伤来着~后来两啪未遂又假仁假义的给她发好人卡，怎么这会儿又颠倒起来，开始扮演每次只谈一个女友的专情大圣了！] --没看出来。 --之前她一直纠缠我，我其实心里不愿意。 --反正你的段位太高，我认输，别再耍我了。 --你想始乱终弃？ --你这是倒打一耙！你失忆了吧？明明是你没分手时就到网上勾引人，想享齐人之福，后来才告诉我你有女友，还祝我幸福呢！去查查你的聊天记录。[没骂他算是够给面子了] --被你删了就找不着了（扶额流泪） 赖皮！大赖皮！何须废话！云享怒点屏幕，再次删除垃圾叫兽。 此间刚安静一会儿，老鼠那边又跳申请复加：你咋还没给女儿上传报名表？整天你就知道装b，从来不听别人的意见，造成今天的局面根本不能怪我！ 这是哪跟哪？女儿的报名表她早给老师了，凭啥向他汇报，鬼知道他是哪个时间看她没传。这人就是彻底的神经病，前两天还宝贝儿，还想复合，今天就来骂脏话，[她即使骂他从来也没说过一个脏字]他这是想复合的态度吗？其实他根本是一直瞪大眼睛拼命找云享的茬，好为自己挽回面子，之前满口的“我错了，我一定改”完全是骗人的，这不暴露了吗？他心里压根认为自己没错，一切是云享胡闹，云享不讲理，辜负了他这个绝世好男人。 云享不由庆幸，幸亏自己意志坚定，没听各种亲戚的解劝去复合，不然这辈子都给毁了。 云享回：人渣！不要装出你多关心女儿似得，忘了你整天睡懒觉的时候了！不要张口就骂脏字！人渣！人渣！人渣！ 写完云享直接把老鼠拉黑，世界终于清静了。 可惜啊，她太幼稚了，世界哪那么容易清静。 叫兽又在跳申请加好友：快加我，小心我把你的mao拔光！ 晕！这是个什么世界呀，道貌岸然的教授竟然说出这种话！他是失心疯了吗？跟老鼠一样，以为女人都是可以随便谩骂、侮辱的吗？！以为他们是男人，就可以凌驾于一起，女人都只是他们的玩物，可以随便戏谑吗？云享气愤得脑子几乎成了真空，拿着手机发抖，没想到叫兽见她半天不回又发来一条：不加我，回头我去你单位找你！ 想威胁她！谁怕谁！有本事你来啊！云享就不信你一个大学教授敢当众耍liu氓！不必废话，拉黑！世界终于清静了。 可惜啊，她太幼稚了，世界哪那么容易清静。 又过了几天，突然小柴犬【注：见第十六章】发来申请：亲爱的，最近好吗？[他的含义应该只是问云享有没有新男友，他不在乎结婚] 云享一头黑线，但还是礼貌的回：老样子。[她为何就是撒不了谎呢] --亲爱的，加我吧。 --我行事喜欢正大光明，不爱偷偷摸摸 --我只是想好好爱你[啪啪而已，叫爱吗？不要玷污了这个字] --敬谢不必 对方安静了，看在他还有礼貌的份儿上不拉黑吧。 又过了几天，云享又看到一个人发出加好友申请，那个昵称很熟悉，想了一会突然记起，这不是小白虎嘛【注：见第六至八章】，业务不精呀，忘了她无欺诈潜力了？看来归档工作没做好，云享笑嘻嘻的回：你忘了我是谁了？之前忽悠我几个月呢，啥时来n市开健身房呀？ 等了会儿没反应，云享还想再写两句嘲讽他，发现他把自己拉黑了，呵呵，小样儿，让你不好好记流程。 又过了两月，一天云享正在紧张地跟n个甲方沟通，一个加好友申请跳出来，不是昵称，是个人名，但云享完全没印象，她问：你是哪个项目的？甲方？对方沉默了，再无消息。云享也烦不了，继续工作。 很久以后，云享有一天欣赏一张大海的图片，突然福至心灵，哦~~那不就是那个海边帅哥嘛，某虾兵之一【注：见第十章】，他自己只开了三天的朋友圈权限上来就斥责云享不信任他那位，云享当时就异怪，跟你个陌生人凭啥信任啊！这种马扁就是高级，气势十足，压迫得你不得不顺他指挥，然后慢慢就带沟里去了。 她得反省一下了，惹这么多垃圾，招这么多苍蝇，是不是该彻底抽身呢？ 第28章 又见马扁 人性的弱点就是什么东东一沾染就很难断绝，尤其是网络，没想到云享人到中年，没迷恋游戏，没迷恋炒股，竟然在婚恋网站上不能自拔。虽然不断发现网上的各种怪兽，没有一个正常人，她却还是下不了决心抽身，大海捞针，再捞一下，最后一下，一下~~~脑海里天人交战，冒险小人跪求理智小人，善良的理智小人还是妥协了。 一天，云享发现有个帅哥跟她说话，聊了几句两人就顺利的加了微信好友。他比云享年轻几岁，说是离异，云享照例问有没有空去打球，对方一口答应，没问题，让云享约好场地告诉他。 云享很高兴，又有球打了，而且看着帅哥打球，多赏心悦目。 快临近约定的前一天，帅哥突然发来消息说，不好意思，他要参加表哥的婚礼，他是伴郎，不能打球了。 也罢，再等几天。 过了两周，云享想你总该忙完了吧，发起聊天再问打球事宜，帅哥说他不小心崴了脚，最近都没法打了。咋就这么巧呢？云享正欲离去，帅哥突然说：你就只喜欢打球吗？空闲还喜欢玩什么？ --看书看剧 --我喜欢玩财富通，我表哥推荐我的[红色警报！这个名词怎么这么熟？] 见云享不做声，帅哥继续说：前两天我还赚了一万块，你想不想加入？我帮你建账号。 哈哈哈哈哈哈~~云享在心里狂笑，都笑出了眼泪，感觉自己象琼聊阿姨拍的电视剧里崩溃的女主角，手指着眼前的渣男，全身抖如筛糠，发不出一句言语，只能嘴角抽搐发出骇人而尖利的狂笑，与其说是笑，声音比哭还难听~当然，这只是云享的想象：在电脑的世界~二次元的世界里，她就这么对着帅哥，帅哥一脸懵圈，还装出无辜的表情：怎么了？你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现实她要是大晚上的这么笑，还不把老妈和女儿都吓醒。实际上，她只是发了会儿呆，就把帅哥拉黑了。拜拜了您呐！您这都是别人玩剩下的了。临别赠言她都懒得写了。不过，这位帅哥比较有新意的是，开始约他打球居然一口答应，后面再迂回放鸽子，为引人上钩聊天争取了时间，也算是个人才，在应对大妈新挑战时机智灵活，应该给他点个赞。 后来又出现一个帅大叔，比云享大六岁，云享颇嫌他老，但看他相貌堂堂，资产雄厚（年收入百万，有房若干）要是个成熟稳重的人，不象老鼠那么吝啬、唯我独尊倒也可以考虑。他离婚经年，孩子都出国留学了，与之聊天，感觉果然不同，别有一派老成。 云享约他见面，他表示遗憾，说最近在南方忙一个项目，暂时不能回来。云享心中不由冒出红灯警示，难道熟悉的月饼战术又来了？实名注册也有马扁？不过，这年头啥都能造假，只要不是实物，电子的东西哪有可靠的，什么都可以p出来。姑且再观察一段吧。 老帅叔完全没有马扁的服务精神，很少说话，也不提供早晚问安服务。云享跟他说话倒是都回应。莫非是真人？ 有一天正聊着，老帅叔说，稍等一下，我去点一下收益，我的财富通到账了。 云享倒吸一口冷气，又是财富通，终究还是个老马扁！ 财富通啊，你的连锁业务好广泛啊！简直要遍布全球了，你是所有马扁的至宝啊！照着广大马扁们为你渲染的实力，别提v软和阿宝了，别说世界五百强了，你简直都要宇宙第一了！为毛新闻里就是见不到你的总裁、ceo露面呢？也没见到你们总裁去参加国际贸易谈判呢？ 这回云享脑中虚拟的画面不是狂笑了，而是执手相看泪眼、你怎么忍心看我的泪流成海~两股泪水象小溪一样从女主角的眼中汩汩而出，顺着身体汇到脚下继续向前，终于形成一片泪海，一望无垠…… 老帅叔大概很得意，自己很巧妙的抛出一个大诱饵，不着痕迹，凝聚了他数十年行骗之功力，醇厚绵长~咦！这傻妞怎么没反应？ 再加把劲，看掌：我现在是半退休状态，平时只要打理一下一些理财产品就好，[暗喻，他每天都是躺着数钱]我的朋友也经常向我咨询好的产品。[暗喻，我是理财大师啊，快咨询我呀。] 云享：我不过是个可怜的工薪族，上有老，下有小，你要是以为我是金库就错了，我可玩不起。[暗喻，马扁，放过我吧] 老帅叔：我也玩不起！[果然有气势，功力深厚，人倒架子不倒] 云享还想说点啥发现对方已把她删除，老江湖，撤退果断，佩服！她也是闲的，还跟他废什么话，结果最后还被他压一头，搞得好像她不正经似得，她要玩，人家老帅叔不跟你玩。赶紧拉黑。 怎么她弄着弄着就又忘了初心呢，前面不是早定了原则，不肯立刻见面的一律拉黑嘛，哪有特例呀，肯定都是马扁。 云享真是为天朝的就业形势担忧，这么多人，无论老中青都蜂拥到马扁行业，诚然这个行业轻松、赚钱容易，每天只要打打电话，聊聊天就欧了，不必风吹日晒，不必熬夜加班，不必高学历，不必身体强，只要认识字，心黑皮厚就行了。 人间正道是沧桑，劳动光荣的传统都丢了吗？即使不当马扁，象老鼠这种吸老婆血的人也比比皆是。现在的女性还不如古代，古代妇女地位虽然低，为奴为妾的当然凄惨，但是只要是做了正房大夫人还是很威风的：不用工作，执掌家庭财务大权，夫君挣的工资必须交给太太管理，而且基本没有被离婚的风险，古代是规定贫贱夫妻不可休，生了儿女的不可休。哪象现在的男人，找了n个小3，不管发妻为他生了几个孩子，与他同甘共苦多久，想离就离，有手段的还能让黄脸婆光脚滚蛋。 现在的妇女又得工作养家，又得生育照顾孩子，又得奉养父母，又得斗小3……好多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被离婚后，身无长物，原来天天忙着伺候老公孩子，与社会严重脱节，也没有什么就业技能，简直无法生存。所以啊，现在妇女当大太太的比例虽然提高了，可大太太原有的待遇和保障却没了，这莫非也是物质守恒定律？高级待遇就那么点儿，一旦摊薄，就降为中级或低级了。 另一方面，男人们的责任呢？也给摊薄了，养家的重任可以甩给女人，又得天独厚不用经受生育之苦，他们就都愈来愈懒了，堂而皇之的继续享受几千年来男权传统的尊崇地位，却抛弃了几千年来男人养家奉长的义务，真是便宜占尽，无处说理。 有啥办法呢，云享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 这世界以“痛”吻她，她却不能搧他巴掌。 第29章 地懒 连受打击的云享已经好久不登陆相亲网站，某一日闲极无聊，不由自主又点开了看，先看到的居然是大鹅：你都不到这来了啊？ 是啊，就您老人家还天天在这儿踅摸呢。云享还是不理他，继续看别人。 搜到一个医学博士[迄今最高学历哦！]，离异，孩子归前妻，相貌尚可，不算英俊，也不讨厌，但是比云享小4岁，撩下试试吧。 看到云享跟他说话，博士回：我看了你的资料，基本可以，4岁也不算差别太大。[好冷静，不愧是医生] --能加个微信吗？ --你不是要发广告之类的吧？ --当然不是，我还怕你推销理财呢[别又提财富通啊！] 加了好友后，博士先详细问了云享的工作，也介绍了自己的状态，读在职博士，大部分时间是在一个医学研究机构里朝九晚五。然后他问云享要生活照---嘶~~云享后背冒凉气，莫非是马扁建档用？ 她想起老招数，发去一张蒙娜丽莎：我基本跟她长一样，高鼻梁，大眼睛。 博士回：但是她年纪比较老[当！云享觉得被敲了一棒] 云享只好老老实实发去一张近照，并解释自己不爱照相，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博士冷静的评价：你是不是喜欢中性打扮，一直短发吗？[晕，莫非是叫兽的同dang？] --大学时留过一段长发，嫌麻烦还是剪了。 --你会不会不喜欢那个，我前妻就是，很冷淡。[晕，越来越像叫兽，难道高学历的都这德行？] --不是啊，打扮纯粹是生活习惯罢了。[她居然还解释，毫无尊严] 博士发来一张照片，海边，天气不太好，灰色的，他只穿着泳裤站在水里，身材精瘦还略有些肌肉，比网站的头像看得稍微清楚点，依然是不太亮眼，普通人吧。 博士感叹：这是5年前的照片，现在头发要稀多了。或许这是博士最为得意的一张照片？云享倒没注意头发，听他提起方去观察，觉得这个照片里也未见得多茂盛，反正不是秃顶就行。 云享想调皮一下，想起另个老招数，把高中合照发给博士，让他猜哪个是她？ 博士秒回：c位 --啥叫c位？[莫非还是有代沟？新网络用语她知道的很少] --查度娘[博士真是一句废话没有，学医的习惯吗？] 好歹度娘这个词她知道，云享便乖乖去查，一对，果然不爽，自己在这张照片里刚好是站在正中间。她好奇的问博士：你怎么看出来的？ --高鼻梁，再说气质与旁边的都不同。 云享仔细端详自己这张照片，虽然跟周围的女生一样都穿着灰蓝色的运动服式校服，她的脸稍微侧着，并未正对镜头，眼睛看着远方，沉静忧郁，与旁边女生或傻笑或发呆确实差距明显~~照片里缺了一个女孩，否则云享也不会去合影的吧，那个灰色的高中啊~不堪回首……博士竟能洞悉吗？ 云享觉得还是验证一下真身，便问能否见面？ 博士一口答应，说周末下午在某咖啡馆，他可以请云享喝杯咖啡。亲兄弟明算账啊，先说好不会请吃饭，果然严谨，会不会也极抠呢？先见了再说吧。 接下来这一周，两人时不时聊聊天，博士有问必答，但基本不会主动说话。他们聊了美剧，聊了动漫，聊了文学，几乎没有博士接不住的话题，而且都非常客观公道，跟学贯中西、才富五车的佳儿颇为相似，云享暗想以后是不是他就代替佳儿做个知心人呢。 到了约定那天，云享尽最大能力化了妆，找了件柔软飘逸的花外套，这个总不至于被误解为男生吧。 到达咖啡厅，看到博士穿得极普通的灰夹克，只有眼镜能显示他是个有学问的。云享落座后方把他端详清楚，他的肤色细白，显然是城里长大的孩子，娇生惯养的，发际线确实偏高，但也还好，在云享的忍受范围内；他略有点龅牙，显得嘴巴比较突出，眼睛不大，笑起来眯着，加上两个大门牙，脑袋也不大，溜肩，越看越象动画片《冰河时代》里的地懒。 俩人主要还是聊前尘往事，各自吐槽前任。慢慢的云享就越说越多，十几年的委屈、痛苦都倾吐出来，一直憋的太久，无人可述，说到极致处云享甚至有些哽咽，喝咖啡也掩饰不住，强忍之下依然有眼泪滴到了咖啡里。 地懒很体贴的温言安慰，说起他的前妻，冷淡且暴躁[貌似也跟叫兽的理由一样]两人天天争吵，后来他都不愿意回家了，天天在外面跟狐朋狗友花天酒地，甚至找了个外遇[居然能老实说出来]，办手续时他自觉也有错，主动把房子车子都给了前妻[跟老鼠天差地别呀，老鼠是分毫必争，哪怕不是自己挣的，多抢一些都是赚的]，而且因为前妻结婚后就辞职带孩子，他还帮她找了个工作，真是仁至义尽。 接下来，地懒好像意犹未尽，问云享有啥活动没？云享说周末没事啊，不然就回家看书去。地懒说那正好陪他去还个书，云享想大白天的没关系吧，就跟他上了车。地懒边开车边说：我要跟你明说一下，这个车是我租的，因为财产大半给了前妻，我还没有资金买新车。 真是个诚实的好宝宝，不虚荣，不卑不亢，八成不是马扁吧。云享本来就不在乎这些外在的东东，自是无所谓。 下了车，地懒蹭蹭蹭的往前走，好像避嫌不敢与她并肩似得，走了几步他回身拂下自己的头发，说：我现在就发愁怎么降低我发际线上升的速度。 云享呆了呆，礼貌性的笑笑，无言以对。看来这个头发是他的痛点，非常在意，生怕给云享不好的印象。 到图书馆等地懒去还书时，云享浏览下销售的图书。网络时代来临，她都是看电子书了，已经多久没看纸质书了？最后一次买书还是刚怀孕时，因为那会儿怕电磁辐射，啥电子产品也不敢看，不上班又很无聊，就去书店买了几本书，没想到，老鼠一进门看到这堆书就生气的大喊：你买书干嘛？！浪费钱！应该去图书馆借！ 尽管不是花他的钱，但在他看来云享挣的钱都是他的，云享乱花就等于盗窃了他的米仓，罪无可赦！他唯一肯花钱的对象就是他女儿，女儿要童话，他就把安徒生、格林、孙幼军所有系列一股脑买回来。而云享这种低贱的通房大丫头当然没有资格买书了。 云享正捧着书发呆，听到一个温和的声音：想买吗？我有会员卡可以刷。 云享抬头看，正是地懒，他微笑的看着她，好像冰河里的那只大地懒笑咪咪的跟朋友说话。云享摇摇头，放下书问他办完了吗。地懒说好了，并往外走，云享跟着他。 到了车上，地懒说他还有事，不能陪云享吃晚饭了，先送她回家吧。云享自然同意，这么有礼貌的，事事明说的人还是第一个碰到。这次，她莫名的确信他不是马扁，也不会胡搅蛮缠，报了真实的小区名。 待到晚上，微信上地懒发来一大篇消息，长长的，小字占满屏幕，云享预感不好，定睛细看，果然！ 地懒先夸了夸云享，说：你长的蛮清秀的，基本符合我对老婆的外在要求……这个夸虽然是表扬却怎么倒象是贬低呢，好像是说：你长的还行，但也没漂亮到哪去，大致在我择偶的下线。 云享心里暗忖，你长的还够不着我择偶的下线的呢！ 继续看，“你的经济条件也不错，咱俩加起来的收入应该可以很富足”很客观，不必藏着掖着，经济算盘大家其实都要考虑的嘛。 接着“但是”来了，关节又到了孩子的问题，地懒的孩子判给了前妻，他前妻又比较霸道，基本不让孩子上爷爷奶奶的门了，他的父母很痛心，老人最看重后代，感觉这个孙儿几乎等于是丢了，然后责任就落到了他身上，他必须再找个能生的，以慰父母~~孝子啊！ 云享哑然失笑，也罢，大熊【注：见第二十章】第二。看来他也是经过一番心里斗争才给她写这篇话，就象她给木乃伊等人写的临别致辞一样，也算是委婉客气了，天道好还，如今轮到她被致辞了。那么她得表现出风度来，不要像木乃伊那么没品。 她很佛系的回答：有缘再见吧。 本以为不过是一过客，此后再无瓜葛，孰知她低估老天爷了，他老人家不把她彻底玩散架是不会罢手的。 第30章 笑面虎(1) 云享又开始了网上的寻觅。 看到一个貌似不错，年龄相当，离异，本地，孩子归前妻，网号“沧桑男人”也比其他那些俗名强些。聊了一下，对方主动要求见面，咦，不是马扁？ 云享依惯例定了周末下午某咖啡厅，还是她早到，沧桑哥不如地懒守时。等了半个多小时，沧桑哥才出现，身材适中，无赘肉，小平头，皮夹克，相当精干，脸上抬头纹很重，其他还好，没有多沧桑。 他到了首先道歉迟到，然后问云享喝什么，很积极的样子。坐定后，他拿出个保温杯送给云享，还解释说寓意“一辈子”。云享很意外，居然刚见面就送礼物，还准备“一辈子”？云享只淡淡的感谢了。 等咖啡上来了，带着盖，云享去揭那盖，沧桑哥立刻伸手帮她扶住杯子，防止她一只手握不稳，云享很惊讶，见识了这么多男人，没有一个能如此有眼力见儿的。 沧桑哥虽然不是很帅，但看起来很温和，而且爱笑，非常慈祥。据他说，他原来身家千万，曾经担任本省商会会长，后来不慎投资失败，破产，老婆也弃他而去，他的房子抵押给银行还债了，剩的二百万现金也全给了前妻，目前寄住在弟弟家，最穷困的时候甚至身上只剩二十元。 云享很震惊，自己终于碰到富豪了？但可惜是个破了产的富豪，不然也不至于到相亲网站吧，风光时小姑娘还不狂蜂浪蝶的往他身上扑啊！但他现在怎样？难道她又碰到个吃软饭的？而且还是富豪转业的软饭男。 沧桑哥仿佛猜到她的疑虑，继续说，他现在慢慢从小生意做起，跟人合伙经营葡萄酒，每月几万的收入是有的，当然不能跟风光时比。云享放了心，到底做生意的，随便一折腾就比她这种工薪阶级收入多。 资料切磋完毕，云享起身告辞，这回她要坐地铁回去，绝不坐车了。没想到她多虑了，沧桑哥根本没车，也是地铁来的，据说他原来有辆一百万的劳斯莱斯，也卖了还债了。然后他就陪云享去地铁，但他与她两个方向，等车时他俩继续聊天。 沧桑哥问云享平时都有啥爱好，云享照例答看书，沧桑哥说太好了，他正在写一本小说，十多万字了，看来他们在文学方面也很契合。 云享又很意外，大部分人听了她这爱好都毫无反应，这年头还有几个人看书啊，沧桑哥居然都写书了，还写了那么多了，云享很佩服，她曾经也想写书，开了个头，不到一万字就不知如何继续了。 云享正想继续问问书的事，她的列车来了，云享只得先上车与沧桑哥告别。 刚到家就收到消息了，沧桑哥说对她印象很好，礼貌的问能否继续发展。云享答复可以，同时想起书的问题：对了，你写的书是什么类型的？ --悬疑破案的。 --我最近书荒，古今中外好书基本看完了，要不把你的书发我看看？ --没问题，回头我从电脑拷出来发你。 --你经营葡萄酒，是不是有很多各式各样的酒瓶？ --有一些。 --回头带我看看呗，我最喜欢看酒瓶了，虽然不喝酒（鬼脸） --好啊，没问题。周末一起吃晚饭吧？ --可以。 两人互道晚安后，云享带着愉悦的心情睡觉了，感觉生活又有了希望，又充实起来了。孰不知她就象一只趴在玻璃上的虫子，眼前天地宽广，无比光明，其实根本寸步难行。 接下来，沧桑哥提供了早晚问安服务，言语间充满了体贴温柔，让云享无比舒服，她有点迫切盼望周末的到来了。沧桑哥为了证实他前富豪的身份，给云享发了好多杂志截图~商业杂志，云享从来没关注过，况且这年头还有人看杂志吗？只见里面的一篇文章标题：商业协会掌舵人—尹光，然后配了好几张沧桑哥的照片，看着比现在年轻点，胖点，果然破产是减肥良药。不对，沧桑哥不叫这个名字啊？沧桑哥立刻发来解释，说之前的名字不好，所以他改名了，但户口不给改，所以只能口头告诉朋友们。 嘶~~想起来金丝猴，也是一位改名的大仙。杂志这东西谁出钱都能印，不能说明问题。 沧桑哥还发来一张身份证照片，说他的身份证丢了，一直没空去补办，现在坐火车都只能弄个临时证。这个也很令人怀疑，补个证不过三天时间，他就这么忙？有上网勾搭人约会的时间早补好了。 周末前几天，她问了几次书的事，沧桑哥一会说在外面不方便拷，一会说忘了，反正就是不发，三次后云享颇为不悦，她最不喜欢言而无信的人。 到了周末，沧桑哥突然通知他出差了，还发了个在火车上的照片和位置，人已经到千里之外了，原来他要去参加个酒业博览会。也罢，生计重要，饭碗第一，爱情第二。但他承诺两天后回来就找云享。 两天后，他又说有事，还是周末吧。 转眼到了下个周末，沧桑哥如约而至，再次跟云享讨论约会时间地点。 云享说：带我去你们公司看酒瓶吧（眼冒星星） --好啊，我们公司就在闹市区，看完可以去吃饭。 --太好了（拍手） 这次沧桑哥没放她鸽子，虽然迟到但出现了，二人在地铁站集合。沧桑哥亲热的拉着云享的手走，天愈来愈冷，云享在他手掌外面的手指很冰冷，他拉了一会儿赶紧体贴的握住她的手指，这样云享的小手整个都包在他温暖的大手里了，真是个细心的人。 他们走到一栋办公楼下来，沧桑哥说这就是他的公司所在，然后他摸兜，面现惊色：咦？我的钥匙呢？哎呀，我换了个外套，落在那个兜里了。 云享知道酒瓶看不成了。沧桑哥去快递柜取了个小件，把包裹给云享看：你看，公司名，真的就在这。 云享不置可否，两人继续往饭店走，云享把手揣到兜里，不给他机会拉了。 吃饭中，沧桑哥聊到一件糗事，有次他跟相亲对象吃饭，偏巧忘了自己刚付过货款，身上只剩五十元，他只好给对方买了份简餐，然后自己饿着肚子走了，对方非常生气。 云享不知道他讲这个故事到底什么用意，是抱怨不想请客，应该学外国人aa制吗？明说啊，她很开明，能接受呀。各种不快积累终于到了不吐不行的地步，云享踌躇了一下，决心明说： 我比较直率，不喜欢藏着掖着，说实在的你有些事情让我很担心，我告诉过你，我前夫是多么糟糕，尤其是没有信用最可恶，他答应的事无论大小都没有做到的，全是说了就忘，逼我一遍遍问他，然后他还发火嫌我聒噪。所以我有点惊弓之鸟，对随口许诺转身就忘的人很敏感，你好像也有这种苗头，你看你答应发书给我，说了几遍一直没发，答应带我看酒瓶，又找不到钥匙，难道不应该提前准备好吗？答应见面，足足推了三次，我真的觉得不舒服。 沧桑哥还是温和的笑，柔和的应答：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你这么认真，我这个人是有点粗，忙起来就忘性大，那个书我一直想发的，就是不知道怎么从电脑拷到手机里，咱们这个年纪对电子软件都不灵光。公司钥匙我是真忘了，本来准备好带你去的，顺便我取个快递。以后我一定注意，答应的事一定做到！ 听了这段牵强的解释，云享未置可否，反正吃完了，准备回家。沧桑哥一路赔笑送她上地铁，态度殷勤。 第31章 笑面虎(2) 云享已经被老鼠训练出来了，反复不能兑现的事就不强求了，她又没有撒泼骂街的本事。所以她对沧桑哥也是，放弃了要书、放弃了看酒瓶，此时的她还愿意相信他只是粗心。 到了周末，沧桑哥又来约她，云享觉得不妨再观察一下，毕竟那些都是小事。岂不知，小中见大，她当年就是没仔细观察老鼠的行事，以致半生蹉跎。爱妥协始终是她的致命伤。 这次见面，沧桑哥果然有改进，既没放鸽子也没迟到。依然体贴的握住云享的手指去吃饭，吃完又去看电影，标准约会进程。 说起电影，也是云享的一件伤心事，粗略算来她至少有八九年没进过影院了。上学时没事就跟同学去影院，那会儿电脑是稀缺资源，手机只能打电话，最为广大穷学生喜欢的活动就是看电影，一张票只要三四元，哪象现在，翻了十倍。后来云享工作了有钱了，反而很少进影院了，因为她认为看电影这种活动必须跟人一起，否则自己一个人坐在广阔的黑暗中多么凄凉。老鼠不论婚前婚后都没跟她看过电影，因为他认为那是浪费钱，反正过俩月都可以在电视上看。有时她会拽着老妈陪她看，可惜老妈经常是不到十分钟就鼾声如雷，更别提散场后讨论情节了。同事呢，开始还能找到俩女生一起去看，后来人家都结婚了也不理她了。所以她就与影院无缘了。 老来撩发少年狂，如今已近不惑之年，她倒要跟情人一起进影院了，可喜可贺啊！ 沧桑哥在去影院的途中还买了好多水果，橘子、柚子都是方便直接吃的，观影过程中不断剥出一瓣递给云享。云享哪享受过这种待遇，既不安又舒服，瞬间原谅了沧桑哥所有的失信行为。 散场后，云享想起来要去买牛奶，不然第二天女儿没早餐了，就走进附近的一家超市。沧桑哥推着车，两人悠闲的挑选商品，象极了一对老夫老妻日常购物。经过酒类区时，云享问他这里有你们公司的酒吗？沧桑哥装模作样的拿起几瓶看了看，摇头说没有，这里比较大众化，他们公司的酒一般不往超市卖。云享有些好奇，问能否哪天带给她一瓶喝喝。沧桑哥又是一口答应，没问题。 后来，她和沧桑哥貌似基本确定了恋爱关系，周末基本都要见面，基本都是先吃饭，然后逛逛街，回家。 饭后活动貌似都得云享来动脑子，比如有次她说最近流行射箭运动，不如去试试，但她是个路痴，不知去哪找。沧桑哥就说没关系，他来找，然后带着她一会儿就找到一个健身中心，里面果然有个射箭馆。云享进去便开始尝试，绑上护腕，射了几箭后也掌握了点窍门。沧桑哥就象个带着女儿来玩的老爹，只是坐在沙发上看。射完两壶结账时，小美眉拼命游说云享办会员卡，说今天射的可以免费赠送，云享头脑一热就准备交这三百元会员费，沧桑哥在旁边掏皮夹子，云享说我自己来吧，沧桑哥装模做样的嗔怪：干嘛呀！跟我见外！ 云享不好意思的说：也不能老让你出钱嘛。沧桑哥一点不坚持，结果就还是云享自己掏了钱，她始终是不乐意占别人便宜的。 还有一次，云享说要去买个手机充电线，她原来的落在出差路上了。沧桑哥说买啥买，我给你一根。后来下次见面他果然带给云享一根充电线。这让云享对他改观不少，总算他的承诺兑现一次。 后来，云享觉得老吃饭怪没劲的，就问他会不会打羽毛球，沧桑哥说会是会的，但很久没打了。云享说她也是，不如这个周末去打吧，她有会员卡，先约好场地。沧桑哥照例一口答应。 云享兴高采烈的定了场子，翻出装备，憧憬着以后每周末能去打球的美好生活。等到了那天，云享穿着运动服，背着球拍高高兴兴地往球场走，眼看快到球场了，接到沧桑哥的电话，让她马上转地铁到市中心来。云享很奇怪，沧桑哥却不多说，只让她快来就挂了电话。 到了市中心看见沧桑哥，只见他穿着那件万古不变的皮夹克、灰色西装裤、皮鞋，背了个公文包，哪里有半分打球的样子？ 沧桑哥笑嘻嘻的抱抱云享，抢过她的球拍袋帮她背着，看着脸似长白山的云享赔笑解释：我今天突然有个应酬，要跟一个合作伙伴去谈业务，本来真准备去打球的。想着直接取消你肯定生气，所以把你叫过来，咱们一起吃完饭，我再去。 云享还能怎样呢，人家都这么诚恳的解释了，只好随他去吃饭。沧桑哥带她进了一家上京烤鸭店，这个店比叫兽选那家规模大点【注：见第十七章】，显得也正规点，所有工作人员都穿着汉服，女孩都穿着短旗袍。店里的客人也全是西装革履，显得云享非常奇怪，一身运动装，跟沧桑哥也非常不搭。 云享非常不自在的坐下，立刻有个老男人上来服务，说相声似的介绍了一堆烤鸭的悠久历史，沧桑哥点了几个必点菜。云享其实一点不饿，毕竟没运动消耗嘛，但也只好跟着吃。 沧桑哥开始介绍他这位合伙人，据说很有江湖地位，一方霸主，如果他跟他合作好了，他被银行扣押的别墅就能赎回来了，指日可待。 正说的热闹，烤鸭上来了，大厨师当场表演片鸭肉绝技，还用烤鸭皮拼了朵牡丹花。云享不由惊叹，还真是第一次欣赏呢。被打断的沧桑哥好不容易等表演散场，又顽强的讲起那位大哥的传奇，飚出各种商业术语，外加“五百万”“一千万”等等的绚丽数字，云享心不在焉的听着，只在丧气以后又没有球伴了。 饭后，沧桑哥果然打的先走了，还做出时间快到了的着急样子。云享只能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地铁回家了。 晚上，沧桑哥按时发来问安，俩人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吃上，沧桑哥说他很会做饭，离异后经常自己做饭，尤其烧鱼。云享说那不如哪天给她露一手，让她尝尝他的手艺，她自己一向不追求厨艺，只能把菜做熟，至于味道嘛~待定，有时极好，有时难以下咽。沧桑哥照例一口答应，说一定会给她展示一下手艺。 云享发现任何事，沧桑哥总是先一口答应，然后就像她做的菜一样~~待定。老鼠也是这样，跟他说个什么事，总是很绚烂的承诺：没问题，交给我吧！等你到日子问他了，他要么说不知道，要么说不记得，这还算好的，后来就开始使用恐吓加辱骂战术：不行！我不同意！谁说要弄了？你整天就瞎着急，傻b似的！ 云享正是不想再跟他鏖战才自己出钱买了房子，自己交学费，自己送孩子，自己看护老妈……本以为什么都做了，他会有一丝感恩，谁知却把他惯得越来越骄横。 她怎么能再掉入这种死循环中？ 又到一个周末，沧桑哥问云享在干嘛，云享答睡懒觉，一个人在家，老妈和女儿到老爸住那儿玩去了。沧桑哥说那他过来给云享做饭吧。云享说好啊，正想吃你做的鱼。 沧桑哥这次没食言，不一会就敲门了，云享一开门，熟悉的皮夹克带着冷风进来。沧桑哥拎了一堆东西，有一箱牛奶、两条鲈鱼、一瓶红葡萄酒、还一包不知啥东东。沧桑哥热热闹闹的放下东西，热情高涨的问厨房在哪，准备开始大厨演示。云享就给他打下手。 俩人在厨房边忙边聊，颇有老夫老妻的错觉。沧桑哥边烹鱼边教导云享：我认为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相互信任，相互扶持，要是总是怀疑对方，就成了惊弓之鸟，以后无法生活了。 惊弓之鸟~这不是她说过的词吗？他是因为最近自己比较冷淡所以来辩解的吗？信任，呵！想起来海边的帅哥，上来就谈信任的那位，沧桑哥这才见了几面也来跟她谈信任，凭啥啊！ 一个大菜---红烧鲈鱼，两个素菜，每人一杯红酒，两人相对而坐，这简直就是电视里的浪漫晚餐场景。另一包东西是红檀筷子，这个倒是不错，质地很好，沧桑哥宣讲说筷子一定要用硬木的，细菌不易滋生。正好两人直接用新筷子。 云享满怀敬意的尝了尝鱼，据说是大厨级手艺哦！刚入口就~~忍住！礼貌！咽！ 沧桑哥热情的招呼：快吃，别凉了，吃这里，鱼脸上的肉，这小块最嫩，最好吃。说罢，他还亲自夹给云享，云享只得咬牙吃了。 奇怪，他怎么不吃？沧桑哥说他晚上减肥，只吃素的。好狡猾！ 说实在的，云享的“待定”水平做的鱼也比他强啊！而且他这不是难吃与否的问题了，根本是熟与生的问题了，有的地方夹开根本就还看见血呢！他是不是为了证实自己没吹牛，昨晚临时学的呀！这种鱼吃了闹不好还有生命危险，万一再得个寄生虫病啥的。 他那个葡萄酒竟然就是最大陆的牌子，云享还以为多高端，还说超市都不进，明明就是超市满地卖的。你好歹拎瓶洋牌子的来嘛，反正云享是外行，好糊弄的。 也是辛苦他了，嘀里嘟噜拿这么多东西，也算有诚意了。 第32章 笑面虎(3) 饭后，俩人坐沙发看电视，开始还很规矩，后来沧桑哥就慢慢由牵手到kiss了，他的吻技不错，或许经常练习吧，云享却没有什么心跳的感觉。 拥抱了一会儿，沧桑哥笑嘻嘻的说：我今晚不走了。 云享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淡定的说：可以是可以，但是，我来大yi妈了。 [哈利路亚圣母玛利亚！阿弥陀佛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神赐之万能大yi妈！这次又得麻烦您老人家了，回头给您上香哦！] 沧桑哥继续坚强的保持着笑：没关系呀，我帮你暖被窝啊。 云享不得不也微笑：那敢情好。 也是啊，她已经一个人睡快十年了，她又没什么脂肪，总是很久才能把被窝捂热。她已经快忘了身边躺个男人的感觉了。 云享洗漱完上床时，沧桑哥果然已经把被窝捂得很热乎了，两人并排躺着聊天。沧桑哥说：亲爱的，我跟你汇报我的计划哦，过两天我就成功一个大单，不但能把别墅赎回来，还准备再投资个新项目，我准备去盘下来一个酒品工厂，以后年盈利至少在三千万，年底咱们就结婚，我得先把底交给你。 云享听着这个大饼，并不激动，只回：我还是希望你稳健一点，不要重蹈覆辙。[您不是破过一次产了吗，不要再来一次，还把她搭上哦] 然后，沧桑哥体贴的说：你先睡，我打呼噜，怕吵到你。 云享就关灯先闭眼。本来她睡眠就浅，平时都是翻腾很久才能睡着。现在多这么个人在旁边，还不敢翻腾，云享一直绷着劲闭眼猛睡，却越来越清醒。她清楚的感觉到沧桑哥看了会手机，就躺下了。她翻个身，背对着他，希望能更快入睡，却感觉背后有个大火炉，烤得她愈发睡不着，甚至老毛病都范了，膝盖开始痒痒，这是做月子落下的毛病，一神经紧张，膝盖里就狂痒，还挠不了，百抓挠心。装睡真不是人干的活！ 也不知到了几点，云享的意识有点模糊了，半梦半醒的。突然，感觉有双手抱住了自己，身后有一硬物顶着她。云享迅速伸手挡住那物，低声说：不行，还有血呢。 云享感觉脸上落了一个吻，然后沧桑哥就背过去睡了。她也终于模糊的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因为没带洗漱用具，沧桑哥饭也不吃就走了，而且以没刷牙为借口连个吻别都没有。 后来，沧桑哥撤销了早晚问安服务，鲜少来信。偶尔云享问他，总是说在出差，一会大西北，一会大东北，全国乱跑，忙得不行。 转眼一个月过去，一个重大节日来了，这个节日对云享一直毫无意义，也从来没人陪她过过，那就是---情人节！不知道谁发明的，史上最恶毒的节日。 云享以为沧桑哥好歹算是她的男友吧，难道不应该陪她过这个节吗？她问他：情人节你在n市吧？ --在啊 --能不能陪我过呀，我还从来没过过这个节呢！从来没人给我送过花、巧克力啥的。 --现在有我了，我陪你（亲亲） --你的别墅应该回来了吧，咱们去你的别墅烛光晚餐吧。[云享下了英雄的决心，好吧，火包友也罢，过把瘾再说！] --可以呀。 --到时见。 --好的。 到了情人节，云享英勇的上街了，以前她都是躲在家里的，就怕看见街上成双成对的各色情侣，一个个捧着花，气死人。这次不同了，她也有人送花了。 云享在约会地点焦急的等着沧桑哥，他又迟到了，足足晚了四十分钟才到。所幸他还记得买花，不大，一束粉色玫瑰。 一个月没见了，他也没啥变化，还是那件皮夹克，难道他就没别的衣服了吗？破产得这么彻底？难道一年四季，每季只剩一件衣服？ 不管怎样，云享见到他还是很高兴的。沧桑哥又露出熟悉的温暖的慈祥的笑容，先抱了抱云享说：好好抱抱，一个月没见了，好想念。 然后他就拉着云享去找饭店，云享暗自嘀咕，难道不是到他的别墅去吗？ 情人节果然不是盖的，满大街都是成双成对的，云享挽着沧桑哥找饭店，她东张西望的看哪个店有空位，却突然听到沧桑哥惊叹：呦！那女孩的腿真细！ 她询声去看，人潮中已不见什么细腿美女，沧桑哥也若无其事的继续走。云享心里暗忖，他这挽着女友还不好好找饭店，居然去踅摸别的美女？！她满眼都是饭店，也没感叹什么帅哥胸肌好壮啊！而且她的腿不细吗？他这感叹啥意思？难道嫌弃她？或者说明他跟叫兽类似也是个孟浪之人，只是一直伪装而已……心中翻江倒海，表面还是装得镇定无比，好像刚才的话根本没听见，或者只当他说“呦！那个人长的好怪！”而已~这就是云享的一贯鸵鸟政策。 各个饭店都爆满，转了好几圈，好不容易才在一个西餐厅找到个很偏的位置。云享觉得也不错，本来就是西方的节日，正好吃西餐，要是真到别墅去，就沧桑哥的厨艺，闹不好情人节变成病人节。 沧桑哥落座后赶紧把花放椅子上，说他一把年纪了，捧个花还真不好意思。 此言一出，云享觉得浪漫瞬间冰冻了。原来他是被迫的吗？那么他为何要被迫呢？为何不拒绝呢？勉强而来吗？刚才那个所谓的思念的拥抱也是做戏喽？ 云享点了客牛排、沙拉、香槟酒，她其实不喜欢红酒。沧桑哥依然不吃肉，只吃点沙拉。 周围闹哄哄的，俩人也聊不了天，很别扭的吃完赶紧让地儿，还好多情侣等着呢。 云享觉得这下该去别墅了吧，俩人绕湖散步，云享看着湖对岸的别墅近在咫尺，不由得问沧桑哥哪栋是他的？沧桑哥却躲闪着云享的目光，又拉她去咖啡店，云享不由奇怪，刚吃过啦，她可喝不下咖啡。 沧桑哥不理她，径直点了两杯蜂蜜柚子茶，找了个桌子坐下了，把云享也按下，依然慈祥的笑：来，坐会儿，咱俩聊聊。 云享纳闷的坐下，看沧桑哥到底想聊啥。沧桑哥酝酿了一会儿说：我不想骗你，其实我的别墅一直没赎回来。[这还不是骗？那你干嘛答应在别墅约会啊？！]我前面投资不太顺，资金比我预计的慢。所以我最近一直很忙，努力到处回笼资金，但还是比预期的慢了很多。 --那你直说呀，我最不喜欢说谎，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本来就不是很在意资产。 --这不是男人的面子嘛，就一直没好意思开口。所以最近我也不敢见你。 --说实在的，我有点生气，你要是实话实说，我根本不在乎，房子有的住就行了，不用非得别墅，你不要把我跟那些拜金女等同。我说怎么觉得你最近有点奇怪，老是推脱，不愿意跟我见面，其实你这样不坦诚更让我难过。 --我知道你是个好女人。[预警！好人卡！]但我就是抹不开面子，要说推呢，也是有一点，我总想着尽快敲定别墅的事再见你。但终究还是没搞定，而且越拖越误解，所以我还是努力来见你了。但我也确实到处出差，筹措资金，也不能完全说是借口。 --我希望两个人开诚布公才能继续相处，我最不喜欢猜测别人的心思。要是老勾心斗角就别在一起。 沧桑哥赶紧握住云享的手，露出熟练的温和的笑容，一再赌咒发誓下不为例，以后一定事事坦诚。云享自然顺水推舟原谅了他，然后只能各回各家。 已近子夜，空气中飘着细碎的冰雨，钻到人的衣领里，渗入每寸肌肤，寒冷刺骨。在云享人生里第一次跟一个男人过了一半的情人节就在这个飘雨的寒夜无疾而终了。 下了地铁，她只能一个人裹紧大衣，瑟缩着奔回家，那里没有情人，只有亲人，永远不会欺骗与背叛她的亲人。 第33章 笑面虎(4) 后来，沧桑哥恢复了早晚问安服务，但是依然全国出差，忙的没时间约会。 云享看不透这迷雾，遂请教学贯中西、洞若明火的佳儿。佳儿不屑一顾，直斥这位前富豪十有八九是假，让云享尽早抽身，免得着了道。 云享虽然心底也有怀疑的小火星在闪烁，却依然嘴硬的帮沧桑哥辩解，拿商业杂志的图片给佳儿看，拍那瓶葡萄酒给佳儿看，拍红木筷子给佳儿看[确实很好用啊！]……佳儿依然不屑一顾，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不能说明什么。云享又祭出沧桑哥给画的大饼，马上他东山再起，赎回别墅，盘下工厂，她就是阔太太了，用纯净水泡澡，十个仆人伺候她吃饭，买百十来个大牌限量版包包，工作乐意就干干，不乐意就在家养尊处优……想想都美得不行不行的啦！ 噗！佳儿立刻戳破了她的肥皂泡。让她仔细想想，沧桑哥的许诺有几次是实现的？哪怕是发个小说这么简单的事，他做了吗？他的小说存在吗？他的公司存在吗？不然怎么都不敢带她去看？打个球他都不能守信，何况其他。 云享蔫了，心底的小火星变成了小火苗，但她惋惜的说，她实在没碰到过比沧桑哥更温暖的男人，那么体贴，那么慈祥，总是微笑，而且他一直也没流露出诈骗的要求呀，要说骗色，她个半老徐娘，恐怕还是她更占便宜，而且还让大yi妈捣乱了。 佳儿说走着瞧吧，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云享也只好让小火苗先烧着，但愿别变成熊熊火焰。 这天，云享又跟沧桑哥不咸不淡的聊着，沧桑哥说：我要每天给你写首诗，虽然我在外地，但我的诗依然能陪伴你。 云享很好奇，悬疑小说家沧桑哥还会写诗？那本空中的小说还不知在哪里，诗又能如何？正怀疑间，诗已经发来了： 我一个人走着 追寻天边的月亮 那月亮为何总是半边 我走啊走啊 终于遇到了你 我拥抱着你 月亮圆了 我的心也圆满了 哦~原来是现代诗，这种诗当然可以一天一首，一天十首也没问题呀。至于这诗的水平~实在是~不咋地，作为业余文学爱好者的云享自认为自己随便编两句也比他强。好歹是人家的心意，不能打击。云享只好虚伪的说好感动啊，好浪漫啊，好想见你啊…… 记得有个着名的女演员接受采访，记者恭维她演技好，她一声嗤笑：演戏很简单，不用演技，生活才需要演技。当时的云享不太理解，现在她明白了，她就是演技太烂才活的这么糟糕。 这会儿，幸亏是在网上通过文字，要是见到真人，她非露陷不可，这些肉麻的话即使说的出来，脸上的表情也配合不好，哪能象沧桑哥永远顽强的微笑。 过了几天[话说第二天，沧桑哥并未如约奉上每日情诗]，云享洗漱完照例开始看微信，却见沧桑哥发来消息：亲爱的，我在旅馆，喝了些酒，实在是绝望了，你是我最后发消息的人，跟你告别了，我的心事就没了，永别了。 云享看完，以为自己眼花，又反复看了好几遍，不明所以，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绝笔书？活久见，她居然也能欣赏到？ 她回：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想分手吗？ --我的投资全失败了，血本无归，我没希望了，为了不拖累你，我会干干净净的走，只需要一个小刀片，永别了，我的爱人。 云享由疑惑转到了愤怒，就是没有伤心和震惊。她用力的打字：不明白你啥意思！如果想分手痛快说好了，干嘛玩这一套！[想搞死遁？真不嫌累] 写完，她愤而删除了沧桑哥。前两天还写情诗，今天就玩割脉，真是跌宕起伏，他是韩剧男主角吗？ 还得请教佳儿，佳儿云淡风轻的笑笑：呵呵，八成是苦肉计吧，想让你出钱救他。 云享也觉得这种可能性比较大，换个傻女人大概会说：哎呀！亲爱的！你怎么能这么想不开，钱是身外之物，你缺多少，我想办法帮你凑！我只要你活着，咱俩一生一世啊！ 估计沧桑哥觉得在云享身上下的功夫已经很到位了，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还差点啪啪了，云享已经完全入了他的迷魂阵，终于可以出手回本了。没想到云享竟然是这个反应。 几天后，云享发现沧桑哥又发起了加好友申请，并在申请中首先道歉，他那天喝醉了，吓着她了。她心软的又加回了他，毕竟他什么也没说，一切都是她的猜测，万一她以小人之心度人了呢？ 她体贴的问沧桑哥伤势如何？沧桑哥说被服务生发现了，抢救及时没有大碍。他还问云享能不能继续象以前一样每周约会？~~意思是赶紧进入啪啪阶段，赶紧让云享掏出棺材本支持他！ 云享说希望先见面长谈一下，梳理一下他们之间的问题。~~这意思就是不谈清楚了休想啪啪，当然更别提棺材本！~~然后问他何时可见面？ 刚才还要每周约会的沧桑哥却马上说他还在外地，暂时不能见，这个周末也许可以。等到周末，他又推下个周末，再到又推，就跟推着不发小说，推着不去别墅的套路一模一样。 等一个月过去后，云享撂了狠话：看来你还是要分手，那就干脆点直说吧！别老推来推去的，你不累我还累呢。 沧桑哥赶紧回话：我真的在出差[还发来一张坐火车的照片]这个周末一定回来，一定要见面。 待到周末下午咖啡馆[不是晚上了，这个时间进可攻退可守，看谈的情况了]，他终于出现了，难得的是只迟到了5分钟，还是老样子，皮夹克，温和的微笑。点好咖啡坐下来，他还是体贴的端给云享。 云享面沉如水，喝了两口咖啡说：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藏着掖着，有什么就直说。你这个样子，我真不知道以后怎么跟你相处。我前段婚姻受了很大的伤害，本来希望找个人温暖我，可以互相扶持，你也承诺过要跟我一辈子[眼前不由浮现第一次见面他送的杯子，其实是个杯具吗？]。可是你竟然做出这种举动，让我还怎么信任你、依靠你？ 沧桑哥还是那副笑容，以前觉得是温和、是慈祥，此时不知为何云享生出一丝厌恶，觉得他变成了嬉皮笑脸。 他还是那么温和的说：我知道这回吓着你了，但我真是喝多了，而且当时很绝望，觉得不知该怎么走下去。 --我一再跟你说，希望两个人坦诚以对，你给我的感觉就老是在迷雾里，说实在的，你说的话，我越来越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你的许诺很少能兑现，比如说周末见，结果推了这么多次。 --我的生意确实要到处跑，真不是故意的[明明那次别墅他自己也承认是故意推脱的，云享心里暗自撇嘴]而且我问你是不是以后象以前一样恢复约会，你没有答应呀。[咦~反而要怪她咯！] --反正我还是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继续相处吧，我一定让你看到我的真诚，相信我。 沧桑哥全程保持微笑，真是佩服！ 他不自觉的一直抚摸手上的腕表，对腕表颇有研究的云享注意到那只表又大又厚，不同凡响，便讨来看。云享仔细一端详，嚯！意大利名牌自动机械表！带日历、月相、镂空底盘、镀金表盘，估计要几十万，难道他前富豪的身份不虚？ 云享问这表要多少钱，怎么不见他以前戴过。 沧桑哥接过来戴回手腕，轻描淡写的说：七十多万，我也就剩这么一件值钱的东西了。还不是为了遮伤疤，让人看见手腕上多丢人。 他这样说，云享就没法拽他的手去细看到底有没有伤疤了，沧桑哥真是想的周到。况且，现在云享觉得与他有冰山相阻，再难靠近一步，尽管刚才他还许诺什么“继续……”，他的许诺能值几分？山寨表也到处有的卖，价格不到百分之一。 多说无益，还是各回各家吧。沧桑哥彬彬有礼的送云享到地铁站，连手都不牵了。两人在地铁站口友好的分了手，沧桑哥甚至都没下站去送，与第一次见面天壤之别。 站在地铁车厢里，云享眼前一直晃动着沧桑哥的笑容，那上扬的嘴角窝，那弯曲的眼角纹，怕是不会再见了吧。 会呲牙的老虎不可怕，可以提早准备斧钺钩叉；会笑的老虎才能伤人于不防，你以为他是只温顺的大猫，他却出其不意给你一利爪。 云享算是躲过这利爪了吗？难道心上没有添一道血痕吗？哪怕不深，也会痛，也会流血。而且不能示人，只能她自己回家慢慢舔伤口，悄悄恢复，犹如深夜刮过的寒风，那些在温暖中熟睡的人何以得知。 第34章 又见地懒(1) 将近年底，云享又忙得脚打后脑勺，加上前面受的打击，基本不去不诚别扰溜达了。 这一日正忙的昏天黑地，收到一条短信：把你家地址告诉我，给你送年货。 云享定睛一看，居然是地懒！咦？快半年没消息了，还以为已经翻篇了呢，她当时还感叹这个人倒是干脆，一点不纠结。她顺从的发了地址过去，对方就没动静了。 第二天是周六，云享在家接到个电话：云老师吗？我是杜老师的学生，我一会就到您住的小区了，麻烦您出来拿一下东西。 云享一头雾水的到小区门口，一个二十来岁的小男生殷勤的递过来一大纸箱，相当沉。他交给云享就匆匆开车走了，说是还得给别人送。 云享费力的拎回家，老妈、女儿都好奇的过来围观。打开一看，各种面食：肉包、菜包、豆沙包、蟹黄包、发糕、绿豆糕……以后的早餐不用愁了。云享想起来地懒的家乡特产好像就是各种包子，自己跟他说过很艳羡，想某天都尝尝。 老妈和女儿一起欢呼，女儿先要打开一个尝。老妈去厨房开火，云享把剩下的放冰箱。老妈纳闷的问：你不是说跟那个博士没戏吗？这是要干嘛？是不是觉得还是你好？[这是云享唯一透露给老妈的网友，因为她判断博士肯定不是马扁] 云享也纳闷，当时明明说的很清楚了啊，她是肯定不会再生孩子了，地懒是肯定还得传宗接代的。老妈您太多情了吧！ 不管怎样，云享给地懒发消息感谢。地懒发来语音消息，说他在开车，年底也挺忙的，实在没空亲自送，所以就派学生送了，赶紧放冰箱，免得坏了，虽然不太贵重，但都蛮好吃的。 云享心里不是滋味，要说高兴吧，天降包子，还是爱情嫌疑人送的；但是，怎么有点失落呢，这位爱情嫌疑人的嫌疑性比较小，不然怎么不亲自来送以便借机亲近呢，竟然派个学生送，这是几个意思呢？到底是有嫌疑还是没有呢？困惑啊~~ 以云享的熊包德行，困惑就只能自己困惑，才不敢去质问嫌疑人。反正每天有包子吃也不错。继续以静制动吧。 又过了几天，一个周日上午，地懒发来消息，问她有没有空去喝杯咖啡。云享自然不会拒绝，就赶紧化了妆出门，可惜冬天，也没啥风骚的衣服，只能是穿个束腰的羽绒服，好歹不那么臃肿。 地懒在一个商业大楼外面等她，穿着男士的黑色羽绒服，老远就冲她挥手。汇合后，他与她并排走着，领她到一个咖啡馆，不像上次离她至少50步。 坐下后，云享脱了羽绒服，剩一身绵软贴身的羊绒衫，衬出她苗条的身材，还戴了一件银坠儿毛衣链，非常显目。点好了咖啡，地懒还要了一客小甜点。 云享轻启朱唇，小口品味着甜点，微笑的看着地懒，问： --怎么想起来找我？ --这不刚有点空，想找你聊聊。 --哦。[云享点点头，继续慢慢吃甜点，既然是他约的，云享决定让他找话题] --包子好吃吗？ --很好吃，我女儿最喜欢蟹黄包，几乎都被她吃了。 --那就好，都是新鲜蒸出来立刻真空包装的。[他又露出可爱的地懒式笑容]我觉得你的状态比上次好，是有保养吗？ 状态好~意思是夸她漂亮吗？不是有点清秀而已了？云享呡了口咖啡，大眼睛透亮的看着地懒。只见他掩饰的低头搅咖啡。 云享轻轻一笑：哪有什么保养，整天加班还来不及~大概是心情轻松了吧，告别了封建式婚姻。 --对对，心情好最重要。 俩人又东拉西扯了几句，云享以为会面该结束了，而且不知怎么往下聊了，这爱情嫌疑人实在是深也不行，浅也不行，两难啊。 但是，地懒又提议去看电影，反正时间一大把。最近刚上了个国产科幻片挺火的。貌似大家出于爱国热情，票房比进口大片还高。俩人又象情侣一样进了影院，可惜经历了笑面虎，云享并不特别激动，而且地懒没提供喂水果服务。 看的过程，云享时不时跟地懒探讨一下剧情，没想到地懒对天文物理颇有研究，不像笑面虎只能哼哈应付，那次他们也是看的科幻片，中间还听到了笑面虎的鼾声。 不知何时，地懒握住了她的手，这是他们第一次肢体接触。地懒的手骨感更强，不象笑面虎那么肉肉的，也不那么温热，他用大拇指肚轻轻抚摸着云享的手心，有点痒。 云享呆呆的看着屏幕，上面的人跳来跳去，全然不知在干些神马，她的全部神经都集中在左手，其他感知都停顿了。好一会儿，两人的手心都冒了汗，地懒才放开她，假装去喝饮料。云享也抽回来悄悄在裤子上蹭蹭，蹭完她继续把手放在左腿上，地懒过了一会儿又很方便的握起来，这回松松的，不会出汗，直到电影结束。 散场后，地懒又很规矩的跟云享并排出影院，却不再牵她的手了。难道他只敢在黑暗中行事吗？羞于示人？ 地懒照例开车送云享到小区，云享正准备在大门口跟他话别，他却说陪云享走到家门口。云享就继续带他往里走，反正大白天，怕他怎的。 到了单元楼下，按理说，送人最多到这了。云享转身面对地懒，礼貌的说：谢谢啊，我就回去了，你要上去坐坐吗？[这纯属无意义的客套，老妈在家，她突然领个男人回来算怎么回事] 地懒看看她，两只手臂象鸟似的扇了两下，笑笑，说：那好吧，我也回去了，再见。 说罢，他就转身走了。云享转身上楼，进楼梯前回头看了下，地懒已经走远了，他走路一向快，很快那黑色的背影就转过楼栋消失了。 云享进得家门，就看见微信消息，地懒来的：刚才本来想拥抱一下，还是没敢。 怪不得他诡异的扇胳膊，云享不由失笑，回：没事，抱抱无妨。 地懒发来个抱抱的图片。 接下来也不知该说点啥，云享眼看话题就要僵住，灵机一动，问地懒会不会打羽毛球？不如哪天一起去打。地懒立刻答应，说没问题。云享接受笑面虎的教训，并未太相信这承诺，她不过是为了找点话题不尴尬罢了。 地懒：回头我去奥体中心问问羽毛球，以前我有会员卡的。 云享：好啊，我好久没打了，手痒呢。不过我是超业余选手，都是瞎打。 地懒：没关系，我也好多年没打了，正好复习一下。 云享：我要帮孩子洗澡了，回聊。 地懒：好的，拜拜。 云享放下手机就继续忙碌生活了，并未太把地懒的话当回事，教训还不够多吗？这年头守信的人比大熊猫还少，大部分人都属通气管的，不但下面菊花能排气，头上吃饭的家伙也整天乱跑气，她再也不会傻乎乎的背着球拍去吃上京烤鸭了。 不成想，过了两天云享就收到地懒的微信，一张图片，定睛细看，是个奥体中心的电子收据，写着某月某日几号场地一小时。 云享惊喜的问地懒：哇！你真去约了？ 不是“你都约好了？”也不是“这么快就约了？”重点在“真”字上，她实在是被打击怕了。 地懒回：对啊，我那会员卡过期了，费半天劲才补好。 云享回鼓掌表情。 地懒：周末见（微笑） 云享：（胜利） 第35章 又见地懒(2) 待到周末，云享磨蹭着不出门，直到确认地懒已经快到球场了才下楼，反正她住的近，不会迟到。主要是怕上京烤鸭啊~ 奥体中心有好几个羽毛球场，地懒约的是她没去过的一个球场，而且是在地下，大路痴云享绕了半天也没找着，地懒恨铁不成钢的电话她，让她原地别动了，他出来接她。 云享等了一会，听到背后有人喊她，转身一看，嚯！穿着运动短裤背心的地懒在冲她招手。原来她与目的地也不过五十米距离了。这大冬天的，地懒别冻着了，云享赶紧小跑随他进球场。 迄今为止，对待打球最认真的非地懒莫数了。他带来的球袋又大又豪华，简直是专业参赛水平。运动服不必说，那双运动鞋一看就非常专业，估计至少千把元，终于不是个穿皮鞋来的了。 地懒的一招一式显然也是受过专业训练，不像云享都是自学成才。他打了一会，大概实在看不惯云享的云式乱打，亲自跑过来，站在云享身后，扶着她的手腕贴身教她挥拍动作。 要说云享也不是小女生了，也不是没接触过男人，孩子都生过了。地懒此举也正大光明，握她的手也是轻轻的，绝无趁机吃豆腐之意。 可是，云享却感觉全身紧绷，地懒的热量烘烤着她，她感觉脸庞灼热，怕是红得象苹果吧，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运动的缘故。 一小时很快过去了，云享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未婚的岁月，畅快的跟朋友们打球运动，意犹未尽。 地懒要开车送云享回小区，云享傻乎乎的说：不用了，那又不好停车，我走几步就回去了。 地懒说：那不行，生活要有仪式感，走吧。 走到他的车旁，云享正要开副驾驶的门，地懒说你先坐后面一下，我给你个东西。 云享顺从的坐到后面，地懒也坐进来。他贴着云享坐下，伸出手臂，笑咪咪的看着云享：抱抱。 云享颇意外，原来如此。她并不抗拒，这把年纪了没必要扮演贞洁烈女，也没必要装害羞清纯。毕竟她从未与人真正拥抱过。老鼠那个屁扼杀了所有的温情。笑面虎不过是在演戏，而且那身皮夹克永远坚硬冰冷。 她把头搁在地懒的肩头，双手抚摸着他的背，这是真正的血肉，有着男人的体温和气息，他脖颈的头发茬密密细细的碰着她的脸颊，他的手慢慢伸进她的内衣，他的手指光滑温柔，他偏了下头，寻找着她的唇，这是一个真正的吻，四十年了，半辈子都过去了，她才终于吻了，那样丰润的嘴唇，那样深切的吻~~她只希望时间永远凝固在这一刻！ 然而，万事终有尽头。 地懒放开她，转身穿上外套，然后拿给她一大包炒栗子，说他家附近的老店卖的，特别好吃。云享接过来，栗子还是热的，暖暖的烘烤着她的手心。 地懒不怕麻烦的把车开到云享的小区门口，启动、出地库、停车的时间都比路上长。这次他说还有点事要去办，待云享下了车就开走了。 此后，地懒就在微信上复活了，虽然不会早晚问安，但会经常跟云享聊天。比如突然发个羽坛名将的新闻给她：卧槽！他都瘦这样了！[该名将已得癌两年了] 云享也会发现什么有趣的事就跟地懒探讨一下。有一天，她突然看到个实验鼠的文章，就问地懒，他做研究会不会用到实验鼠？一方面是好奇，另一方面也还是想验证一下地懒的身份。地懒很认真的答，他用不到，但他的师兄那有，待会儿拍给她看。 云享本以为这待会儿估计要待到世界末日，跟笑面虎似得，一说“待会儿”就彻底当机了。没想到，一小时后，地懒就发来俩照片，一箱子白老鼠，一箱子黑老鼠，箱子周围还有各种研究用具，散乱的记事本啥的，一看就是现场拍的，不是网上荡的。 云享不由得感动起来，活了这么久，碰到的言出必行的男人恐怕只有两个。一个是大学时的同班同学东哥【注，见第三卷】，一个就是地懒了。其他人永远是拖延、忘记、忽略，信口而来，一件事若是非他做不可，你就得反复提醒、天天念叨，两个人都烦死，要么你就放弃，干脆不要找他。现在有个新名词，叫执行力，云享自己就是执行力巨强的人，最容不得事情拖延，可惜周围这样的人凤毛麟角，现在终于碰到了地懒~~他是吗？ 但是地懒从此后就再没约过她，没有进一步动作了，云享想，要不她主动一回？这一天，她鼓足勇气，酝酿了半天欢欣鼓舞的情绪后，给地懒发消息：嗨！好消息！我们中标了一个大项目！我请客吃大餐，一起庆祝一下吧！[这招跟叫兽用过，她就这么点技能，没别的能水了] 地懒回：好啊！恭喜你！我来安排时间。 不像笑面虎，这周推下周，下周推下下周，地懒很快约她周末到一家海鲜馆见面。 云享穿上新买的羊绒大衣、戴上新买的名牌围巾、拎上新买的皮包、蹬上新买的高跟皮靴，认认真真的化了妆，高高兴兴的赴约去了。 见到地懒，还是那身简单的羽绒服，招呼她入座，说他都点好了，这家海鲜店有不少进口的新鲜海鲜，口碑不错。 云享暗想这果然是大餐啊！不要把她吃破产哦。面包蟹、大扇贝、鲍鱼……吃的很尽兴，云享很喜欢海鲜，[不像老鼠，生于陕北，几乎不碰海鲜，害得她平时也不敢常吃]她已经吃的很撑了，地懒还劝她加油。 终于两个人都吃不动了，云享站起来准备去结账，地懒冲她摆摆手，说早结过了。云享很不好意思，说好是她请客的呀！地懒眼睛笑咪咪，露出一点可爱的门牙：哪能真让你请呢！心意我领了。 这跟叫兽的表现真是天差地别哦！然后，地懒就很绅士的送云享回了家，连抱抱都没找到机会。 时间总是飞逝，转眼进入春节假期了。云享的公司刻薄，一天假也不多放，加上火车票又难买，云享只给老妈和女儿买了回老家的票，反正她们可以晚点回来，不必赶返程高峰，她自己就在n市留守了，可以享受难得的7天单身生活。地懒是父母都在n市，也不存在返乡的问题了。 过了两天吃吃睡睡的猪猪生活后，寂寞象浓雾一样弥漫在屋子里，模糊了云享的意识，侵蚀了云享的意志，不知如何排解。 这天已经日上三杆，云享虽然醒了，却不想动弹，空洞的瞪眼看着天花板，研究上面灰尘的走向~~突然，微信响了一下。云享拿起来一看，是地懒：干嘛呢？ 云享发了会儿呆，写：寂寞成灾，过来吧，不要想太多。 地懒秒回：地址？ 笨蛋，来了一次还没记住。云享写给他，赶紧起床梳洗。刚弄得差不多，敲门声就响起来。 云享打开门，地懒果然在外面，怎么今天觉得他这么高，哦~她没穿高跟鞋，视角不同。 云享把地懒领进卧室，地懒边脱边说：我本来想带你去哪逛逛，既然你召唤，我就赶来了。 云享坐在他旁边看他忙活，冬天的衣服一层层，真累赘。看那地懒一介书生，也没什么肌肉，也不强壮，不知会怎样。 地懒仿佛猜到她的想法，边忙边说：我一般比较耐久，我前妻经常受不了，不知你行不？ 云享单手撑着下巴，镇定的欣赏地懒，闻言微微一笑：不知道呀，试试呗。 不料地懒已经只剩一条内裤，反身就把云享压在下面，铺天盖地的深吻就袭击过来。 第36章 又见地懒(3) 刚开始地懒好像一直找不到状态，表现很一般，云享也没体会到久旱逢甘霖的感觉。据他说是对云享家的环境认生，莫名的紧张。 难道有tou情的感觉？难道男人不是越这样越兴奋吗？常言不是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吗？难道地懒一直太正人君子了？不对呀，他自己招供不是搞过外遇吗？按说应该有经验啊！况且他们都是单身，怕啥呢？难道年纪大了？或许只是很简单的原因---饿了。 云享起来给两人下面条，简单快捷，复杂的炒菜她也不擅长，再说万一味道待定成难吃那头儿多不好，人家第一次约会。 地懒不愧是学医的，皱眉拨拉着碗里的香肠，怀疑的问哪来的，他从不吃外面的香肠。云享告诉他这是老妈从菜市场买来的鲜肉，亲自灌了晒的，绝对安全。他走时还可以带些给家里人尝尝。地懒这才满意的吃了，并赞扬云享手艺不错。 他也是个少爷出身，不近锅台，前丈母娘把他吃喝穿用伺候的很周全~~这点倒是跟老鼠比较象。云享委婉的表示，她工作很忙，家务上也没法太尽心，估计再成家只能请钟点工。地懒理性的说：没关系，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这点又比老鼠讲理，老鼠是自己不干活又不希望花钱，就希望云享全都干了，反正就是把云享往家里家外一肩挑的道路上挤，誓要将她培养为史上超级无敌比蜡还黄的黄脸婆。 两人吃饱喝足躺在床上聊天。可惜老被打断，地懒一会接个电话，一会又接个，忙的不行。云享问他，怎么放假还这么忙。地懒无奈的笑笑说，这不是老给人导医嘛。云享方才想起，地懒原来还有这项特长。 地懒干脆把手机设了静音，翻身抱住云享，慢慢的细细的一点点吻她。云享闭上眼睛，体会皮肤上那点点温润的酥麻，从上到下丝丝渗透每根神经。他与她紧紧贴合，密无间隙，他恨不得将她揉入身体，她恨不得化为他的肋骨~~仿佛她经历了四十年的风霜，此刻才真正成为一个女人。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终于停歇，他瘫软在她身上，头抵着她的颈窝，喃喃的问：我重吗？ 云享依然搂着他，轻轻抚着他背上的细汗，想回答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已嘶哑，便轻轻摇摇头。 地懒翻下来躺平，云享侧身窝在他的肩旁，手指玩抚着他的胸肌。地懒问云享自他之后有没有再在网上寻找？ --找了几个，都不靠谱，基本都是骗子，我已经不怎么上网了，你呢？[云享暗忖，莫非你一直找不到好的就想起我了？] --我早就退网了，我妈给我介绍了一个，还一直没空去见。 --哦？是做什么的？ --跟你差不多大，也刚离异，但是没孩子，据说狂想生孩子。[哦~优势在这！所以地懒在犹豫] --但是年纪大了，真的很难怀上。 [云享到底是女人，忍不住说点潜在情敌的坏话。这也是有事实依据的，她当年想怀孕多么艰难，天天到医院排队打针吃药，大捆大捆的中药拎回家，不管多苦，捏着鼻子灌下去，折腾了一年才终于怀上了女儿。当年尚且那么辛苦，遑论又老了这么多岁，谈何容易，她是再也不想受这罪了~但其实她没想想，就没有老鼠的原因吗？他总是那么短促，何时让她体会过愉悦？水乳交融才能自然的孕育新生命] --我等明年毕业答辩后，各种事情理顺了再想这些。睡吧。 云享也只好转过身，命令自己闭眼睡觉。也许刚才太累了，倒不象笑面虎那次全身戒备难以入睡，很快她就睡着了。 但是她一直在梦魇，好似坠入一片黑暗森林，四周都是浓浓的黑雾和重重的黑色树影，脚下也仿佛都是虚空，触地尽是绵软。她努力的往前走，想走出这片黑暗，却不知方向对不对，只盲目的走着，四周一直是绵延不尽的树影，她不敢停，因为一旦停下来就不知要坠落到何处去……正当她努力摸索时，突然冒出一个人抓住了她，那个人面目模糊，手臂却强壮有力，他裹挟着她，带着她摇曳、荡漾……她浮在这黑暗中，双脚腾空，唯有紧紧的缠住他、双手紧紧的抱住他，他是虚空中唯一的实体，她只能任他汲取，将身心都与他交融……然而一阵电入骨髓、通彻周身的震颤后，他放开了她，她骤然失去那炙热的怀抱，伸手去探寻，只探得一个冰冷的脊背，她只能窝在这脊背后面蜷缩着继续睡去。 清晨，云享听见身边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待睡眼朦胧的睁开眼看去，地懒已经穿戴整齐，而且是一身西装革履，他说要赶去参加一个会议，让她继续睡吧不必管他。 云享支起身，已到卧室门口的地懒返身回来拥抱她，温柔的吻她，柔软又有弹性的嘴唇甘美异常。 他低声说：我只怕你将来会怨我。 云享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脸庞感受着他细细麻麻的鬓角，他垂挂的工作牌硬硬的透过她轻薄的真丝睡衣膈着她的肌肤，她感觉到眼角有点湿润，有东西缓缓的留过脸颊，她勉强的笑着[清晨暗淡的光线，他必定看不清如此难看的笑容]：不会啊，不要想太多。 他走了，只留下开门后的一股凉气。她继续蒙头大睡，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梦。 第37章 又见地懒(4) 云享一直提心吊胆，不敢给地懒发消息。她害怕那个梦彻底碎掉，那深入骨髓的迟到了十数年的震颤再难复现。她害怕地懒是第二个叫兽，会道貌岸然的祝她幸福。 地懒自那日后也一直没有消息，直到过年的喧闹散去，直到老妈和女儿回归，直到她又开始忙碌的生活~~难道他就此消失了？ 这一日，云享突然牙痛难忍，奔到医院，立马被汹涌的候诊人流吓着了，这样排下去大概下辈子才能看上医生吧！她拍了个候诊大厅照片到朋友圈，感叹这年头看个牙真要命，她又能怎样，只有发发牢骚的本事吧，大概搏几个赞而已。 谁知刚发完，地懒就打来电话：你在哪个医院？ --省口腔[云享很意外，地懒居然还会来电话，只要他消失，她绝不能把他怎么着，她一不会撒泼，二不会演秦香莲，真是全世界最好辜负的女人了] --你等等，我在附近，马上过来。 十分钟后，地懒果然出现在门诊大厅，还是一身西装，脖子上挂了好几个工作牌，他说正好在附近开会，他火急火燎的说他临时溜出来的，马上还得回去，让云享把挂号单给他。然后他带云享进电梯，说去找他的熟人看能不能换个快点的号。 站在电梯里，刚好只有他们两个人，云享站在他旁边，与他只有一公分的间距，他目不斜视，只焦急的看着楼层数字。云享好想去抚摸他的脖颈，感受那细细麻麻的头发茬，可是不知为何，空气凝结了她的双手，将其困在身侧难以动弹。 一直不说话也不好，努力良久，她终于开口：你最近忙吗？ 地懒依然不看云享，微微一笑：从过年到现在就一直加班，没歇过一天。[怪不得他一直没空发消息，云享心中一阵喜悦，牙痛都忘了] 正想再说点什么，电梯到了，地懒急匆匆的往前走，云享只能小跑跟着他。他到几个科室来回问了一圈，最后在一个主任科室门口，让云享等着，说一会儿叫她就可以进去了。然后他就旋风一样走了，要赶回去开会。 云享在等候期间，地懒又发来语音消息：以后去任何医院先给我打电话，任何医院。 哇！地懒的导医神通真不是盖的也！一个小时后，云享看完了牙，高兴的告诉地懒，感谢他为她节省了一天的宝贵时间。地懒简洁的发了个“赞”的表情。 到了晚上，地懒又发来问候：具体什么病症？云享告诉他只是发炎，医生给开了些消炎的，并建议她去买个冲牙器，经常冲一冲，云享很小白的问地懒，啥叫冲牙器？ 地懒爽快的说：好，你不必操心了，回头我帮你弄一个。地懒贯彻了他言出必行的好品行，这“回头”并没有回到猴头马月。虽然云享并没太当真，她自己懒得去找神马高科技的冲牙器，反正牙不疼了，得过且过，继续忙碌的生活。 不想过了一周，地懒发消息问她地址，上次送包子告诉过他，又忘了，估计他也懒得查聊天记录，也罢，再给他写一遍。 第二天，云享正上班，接到电话，一听就是个稚嫩的学生，非常恭敬：云老师，您好，杜老师让我给您送个东西，不知您现在在家吗？ --我在上班，但我妈在，可以让她收，你到小区门口告诉我下，我通知她出去拿。 --好的，待会儿我电话您。 地懒又指挥学生送东东了，是冲牙器吗？哎~他就这么忙，都没空跑一下顺便见见她吗？还是说尽量避免见呢？抑或者懒得见？种种猜测抵消了对地懒守信重诺且温暖窝心的欢喜，云享心里是五味杂陈。 晚上回家，看到那一大包东东，有两大瓶漱口液、一个日本进口冲牙器。老妈好奇的问这是啥东东啊？谁给的？云享简单说是单位福利，世上哪找这么好的单位去，啧啧！ 云享礼貌的感谢地懒，地懒体贴的说：这款是比较适合个人使用，质量也不错，两瓶漱口液应该够你用一阵子了。我不能老陪你，希望算一点补偿。 补偿？云享搜了一下这款冲牙器的价格，近千元，地懒还真大方，比笑面虎的筷子值钱。可是，补偿什么呢？啪啪？不能给她婚姻？那还是她损失更大些。感情如何计量呢？她其实也搞不清对地懒用情多深，值金几何？可以一文不值，友情大放送，也可以千金难买，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她又能如何？只能安慰自己聊胜于无。 云享少时进过运动队，经过超负荷的锻炼，后来虽然忙于学业疏少运动，身体依然好得不要不要的，此后再没出过什么状况，也没法再借机联络地懒，然后她就还是两点一线的生活，单位~家，单调、重复、孤独。那个梦也日渐模糊，终有一天会消散吧。 然而，有一天，云享正准备下班，突然接到地懒的电话，问她有没有空到金中大饭店来。金中大饭店！全国最早的五星级宾馆，八十年代还一直位居全国最高楼首位！这种地方是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进去的地方，那里就是金钱与地位的象征，不是她这种平民可以企及的，看地懒打扮也很低调，怎么会到那去？难道他竟然是富二代？ 出了地铁，云享看见地懒正在地铁口边玩手机边等她。他还是穿着很普通的夹克衫，没有一点富二代的样子。他看见云享高兴的一摆手，转身带路，让云享跟着他走。在公共场所看来他是永远不会牵她的手了。云享只能快步跟着他。 他边走边告诉云享，老爷子主持一个学术会，正好多要了个房间。一切都是那么轻松，那么自然，仿佛不过是多买了颗白菜。原来他的父亲是医界泰斗，他读到博士也是顺理成章，怪不得他涉猎广泛，什么都能对答如流。云享这种父母都是初中毕业的工人，自己也仅仅读到本科的人，其实他们是云泥之别啊。 进到房间，云享好奇的四处观察，五星级的标准间果然处处透着高雅，豪华的大床垫、别致的枕套、完全找不到把手的衣柜~~云享正在观察一个雕塑到底是什么材质，赫然发现地懒已经洗完澡一丝不挂的站在大玻璃窗前俯瞰整个n市中心区，这玻璃外有薄膜，绝对不用担心被外面看到。 云享也凑过去看，指着下面一栋高楼说，那是她主持的工程~地懒看了两眼，不做评论，只抱住她吻起来。 云收雨歇后，两人拥在被子里看电影，五星级饭店的电视还可以看很多正在热映的大片。看到一个情节，一对t0u情的人被正主抓住，闹得鸡飞狗跳。云享心里不是滋味，觉得她跟地懒也好像在偷情似得，总是不太光明正大。 地懒仿佛猜到，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说：那么一小会儿跟一起睡一晚是不同的。 是啊！不同，起码这一整晚她可以拥有他，享受他的怀抱。 地懒抚弄着她，问：其实你很喜欢啪啪对不对？怎么能忍这么多年呢？平时怎么排解呢？ --只能看剧呗。[云享自嘲的笑笑] --可以找点爱好，光看剧多空虚。也再找找合适的对象，照着我的样子找。[反正他是只能跟她玩玩了，这也算提前预警过，法律有文：只要提前警示，后续发生任何事故不能追究责任。她能奈何，飞蛾扑火，活该!] --哪那么容易，我这阶段就是高不成低不就。你除了网络还有什么渠道？ --我可以去撩小学妹呀。 --所以说啊，男女这点就是天然的不平等。 --你看你不平衡了吧，要淡定。 …… 两小时后，云享坐在饭店顶层的云中旋转餐厅吃早餐，地懒赶着去开会，并没有陪她共进早餐。 这里应有尽有，中式西式、各种饮料、粥饭、点心、水果……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不提供，想必五湖四海的、七大洲八大洋的人都很满意。 云享透过弧形的大玻璃俯瞰这n市，不由记起刚工作时，单位领导夜郎自大的也想在自己十几米高的办公楼上安这样一个“转盘”~~繁华的市中心一览无余，连一根窗框都没有的360度无死角大窗必定花了天价打造，恐怕她这一生只有一次机会欣赏这美景吧。 餐厅里外宾居多，偶见天朝人也都穿着贵重名牌，妆容隆重，不似她穿着不知名的衣服，梳着简单的短发，浑身上下连个首饰都没有，好似误入大观园的小丫头。 再丰盛的食物也有吃完的时候，哪怕云享的嘴再小，咀嚼得比蜗牛还慢。云享终于还是一个人进了电梯，从云端降到地面，走出饭店，彬彬有礼的门童向她颔首致敬，为她开门。 数步之后再回首，那门已关上，万千繁华已与她无关。前路只有通往地铁的小径、斑驳的水泥路、匆匆来往的芸芸众生，她不过是他们中的一员，再难于高空俯瞰。 第38章 又见地懒(5) 地懒依然是那么忙，总是到处去开会，云享依然是那么孤独，周围都是没有性别意义的人---亲人、下属、领导，她只能扮演乖巧的女儿、慈爱的母亲、威严的总工、得力的干将，永远没机会当一个敏感脆弱需要人抚慰的女人。 她也曾想，即使与地懒不能结为连理，就做火包友好了。可惜地懒好似避嫌一样，再难露面。微信消息有信必回，有问必答，就是不现身。云享也尝试努力过，比如借口生日给他发消息：今天是个伟大的日子，天朝人民在历史上的今天发起了抗击外敌入侵的伟大运动，连学校都举行仪式为我庆生，真是愧不敢当。她的生日跟天朝一个纪念日重合，最是好记。地懒立刻回了个生日快乐的表情，并发来88.88大洋的红包。云享看着那红彤彤跳动的红包，脑子里只回荡着一首老歌：~~我只想哭只想哭只想哭555~~ 有一天，地懒发来通知，他要到某地进行封闭式实验，长达4个月，彻底失联。此后，他就真的消失了。烟一样消散在空气中。 彻底失了念想的云享不知何去何从，白天她还得用强大的意志力扮演那些角色，夜晚只能一个人在冰冷的床上蜷缩挣扎。 又一个周末，老妈带女儿找老爸去了，女儿一直闹着要去吃那边的虾排。她又一个人独守空房。在屋子里逡巡了几圈看见了笑面虎留下的那瓶红酒，上次他们俩只喝了一点点，还剩下大半。人都说借酒消愁，她四十年来一直克制自己，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即便应酬都是浅尝辄止，从未醉过，今日不如豁出去，醉一次吧！从未醉过的人生还叫人生吗？让她麻木一会儿吧，哪怕只有一小会儿，不要再这么痛苦的清醒、这么清醒的痛苦了！ 云享把酒倒入玻璃杯，又一杯杯的灌进了自己的胃里。第二杯开始，她的脸已经象火烧一样灼热，但意识依然清晰；第三杯开始，她的头开始疼痛，仿佛有人拿锤子一下下的凿她的脑壳，但意识依然清晰；第四杯，酒瓶见了底，她的头仿佛已经不是她的了，大概已经被拿锤子的人敲去了一半，疼痛长在脑子里~~ 当当！不是锤子响，是微信消息响！难道是地懒？云享抓起手机，打开一看，是甲方，问她一个技术问题，她被敲剩的那半大脑居然还能运作，清晰明了的回答了甲方。 她站起来，想往卧室走，但是被敲掉的那半大脑带走了她的平衡能力，她只觉一阵眩晕，房子墙壁都变了平行四边形歪着向她倒下来，迫得她一个踉跄又跌回沙发。她甩甩脑袋，感觉脑浆被甩出去一些，毕竟她只剩半个脑壳了，那疼痛又强了几分，她双手捂住脑袋，继续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卧室跋涉~~才几步的距离，她感觉好似翻越了千沟万壑，好不容易把自己摔到床上，手机又爆炸一般响起~~ 云享无力的松开一只捂脑袋的手，脑浆不要溢出来才好，绵软的拿起手机接听：喂~ --云享，我是晓晓啊。[晓晓？她怎么会来电话？] 云享虚弱的笑笑：晓晓，你好啊，有什么事？ --我跟你讲啊，老驴子和小单子真是我的嫡亲同学啊，他们要一起护送我来n市相亲啊！ --哦~咳~真的啊？ --对啊！你说搞不搞笑，哈哈！咦？你的声音有点不对，生病了吗？ --没有[云享努力清了清嗓子，剩下的那半脑子依然清晰异常] --你知道相的是谁吗？呵呵呵~~ --谁？ --就是道哥呀！ --哦~他前两年确实离了。 --所以啊，老驴子就说为毛我不跟他凑凑呢？小单子正好下周来出差，他俩就非要撺掇我也来。 --不错啊，试试呗。[云享不由笑起来，头疼似乎也轻了点儿] --我正好也想跟道哥谈谈有没有可以合作的项目，到时你也来吧，就当同学聚会了，正好二十周年那次我没空去，咱们都没见着。对了！其实你干嘛不跟道哥啊！你看你俩都在n市，不像我还在x市，异地也挺不方便的。你最近见过道哥吗？ --经常见，跟他们公司合作呢，他是我的甲方。 --哎呀！你看看，这老驴子根本就是搭错线嘛！应该找你呀！ --我刚离，还没广而告之。 --哦~没关系，下周一定来！我就凑凑热闹，主角改成你！ --我跟道哥没戏，他不是我的菜。[那半截脑子好像也回来了，头疼好了很多，云享更加冷静了，无比镇定的告诉晓晓] --为啥啊？我觉得他不错哦，人又细心，又是老同学，个子也挺高，人又特别清秀。[云享怀疑晓晓其实还真打算跟道哥发展发展？] --他实在是太清秀了点~[笑容浮现在云享脸上，她想起大学全班出游，道哥站在桃花下，纤手攀一细枝，黑色披风随风飘荡，面如傅粉，眉若远黛，怎一个弱柳扶风、娇柔怯怯啊！即便后来工作，与他再次重逢，云享一直惊讶居然是他娶老婆而不是他嫁给别人。云享说话已经算是轻柔的了，经常被别人抱怨听不清，到他跟前只能算是个女汉子，她总是竖起耳朵靠近他，才能听清他说的什么。] --反正不管怎样，到时一块儿聚聚，聊聊，一定来啊！ --好的，定好地方叫我。 --拜拜 --拜 云享如释重负的扔掉手机，胡乱脱了衣服，赶紧蒙头大睡，浑身开始火烧一样灼热，脑袋上一直还有个锤子在敲，但力度小了很多，不管怎样，她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云享是被身上痒醒的，她起身撩起奇痒无比的胳膊和大腿一看，只见皮肤上全都布满了红疹，每个毛孔处都冒出一个小红疙瘩，恐怖异常。她想起自己生产后对一次性床垫过敏，就是靠抹绵羊油治好的，幸好家里有存货，赶紧取来满胳膊满腿涂上，总算不那么痒了。去照了下镜子，脸倒没事，只是惨白如死尸，毫无血色，但总是能出去见人的。 三天后，小疙瘩退下去了，每个毛孔又开始皲裂爆皮，幸好云享没有密集恐惧症，不然自己都要被自己吓死，这密密麻麻的白皮布满大腿、胳膊，看着都头皮发麻，撕又撕不得，抓也抓不得，只能继续抹绵羊油，象批腻子一样厚厚的批上去。幸好不是夏天，幸好都能被衣服遮住，幸好最近不可能啪啪[否则十个地懒也吓跑了]，幸好头脸没事，不然怎么去见老同学！ 这就是她的醉酒体验吗？没有呕吐、没有胡言乱语、没有亢奋、没有断片、没有意识模糊，只有一身的皮疹，还不知何时能好，恢复她白嫩紧致的好肌肤。 如果酒精不能麻醉她，那她只能一生永远清醒，直面生活的所有苦痛，逃避不得！老天爷为何如此残忍！ 到了见同学那晚，云享泰然自若的去赴宴了，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假装她心无挂碍，假装她正享受自由，假装她身上一点都不痒，反正没人看得见她胳膊、腿上遍布的爆皮。 说起来她与老驴子他们七八年没见了，他们毕业后一直在x市，前年那次二十周年聚会他们都没来，这回也算个小弥补。老友见面自然是非常高兴，道哥太忙，让他们先吃，他晚会儿到。 老驴子听了晓晓的汇报，大惊小怪的问：啊！云享！你怎么离了！你都结了十几年了吧？我以为你肯定奔着白头偕老去的。 云享浅浅一笑：开始就是个错误，亡羊补牢吧。 晓晓：我支持云享！有啥大不了的，就是要跟从自己的本心走，不要受各种议论左右。 小单子：你小孩多大了？男孩女孩，跟你吗？ 云享：跟我，女孩，上小学。 小单子：那你女儿知道吗？ 云享：等她大了，懂事了再告诉她吧，她现在只知道吃好玩好。 老驴子：对呀！你为毛不跟道哥呢？多合适！都在一个城市。 晓晓：就是，他俩还在合作呢，道哥是她的甲方。 老驴子：哎呀呀！你真是的，这还不赶紧的！ 云享一头黑线，无奈的笑问：你们今天不是要搓和晓晓和道哥吗？怎么又扯我了呢？ 晓晓：哎呀~我就别提了，根本是来凑热闹的！我倒是想问问道哥，他们公司能不能跟我们大学合作个项目。 老驴子：对对对！云享赶紧考虑，机不可失，道哥人多好啊！ 云享端着饮料，笑而不语。 正好，道哥来了。别看老驴子刚才起哄得热闹，见了道哥就蔫了，道哥这弱柳扶风的气场自然而然的就让人不敢亵渎。大家一本正经的叙了会旧，谈了谈市场行情，晓晓问了问项目情况，道哥说还得回去开会，大家就散了。 小单子去赶高铁，跟云享顺路一起地铁，老驴子开车送晓晓回x市。云享刚到家，晓晓就发来微信：我跟老驴子聊了一路，他说你简直跟大学一模一样，一点没变，年轻是真年轻，但你能不能留个长发，更女人点儿。 --不能，哈哈 --唉~你呀，明明长得这么好看，非得不好好捯饬。 --这辈子就这样了，破罐破摔了。 --老驴子说他其实也挺想离的，他老婆有点性冷淡，但为了孩子就忍了。 --哼！男人好解决的。 --他反正不太正经，刚才他还说，你跟小单子完全可以去车站旁边的宾馆来一发，时间充裕的很。 --啊？！这也太~咳~我~无语！ --我说不可能，别说你不是那种人，小单子也不是，人家老婆孩子好着呢。 --他自己烂透了，把大家都想得龌龊（鄙视） --反正啊，我是只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你肯定也是的，要不你干嘛离啊！继续将就呗。我到现在没找也是因为如此，不珍视我的人，我才懒得搭理！ --对啊~[突然，女儿在旁边大声喊她]我看下女儿哦，回聊 --去吧去吧 …… “不珍视我的人，我才懒得搭理”是啊，她为何要搭理不珍视她的人？什么时候都不能舍弃尊严。 一个月后，她胳膊和腿上密密麻麻的白皮如雪片一样纷纷脱落了，又恢复了白嫩的肌肤，一切了然无痕，只有她自己知道发生过什么，外人看她永远是那么泰然、永远是那么平静。 这算不算脱胎换骨了呢？要是修仙，估计就算度了一劫，飞升一级了吧。 第39章 猩猩哥(上) 倔强的云享起了不服输的心，既然地懒说让她去找更好的，她就努力找吧。她又捡起了不诚别扰，重装上阵，再次开始寻觅。 这一日在网上搜索，有一个小哥貌似不错，比她小一岁，自营一个小店，不算英俊，眉目也还清爽，聊聊看呢。 对方非常热情，立刻发来一篇长长的自我介绍，他出生在哪啊，家里几个兄弟啊，中专毕业后就自己创业[这个学历貌似比较低，算是历史新低了]，经过艰苦奋斗，他已经在郊区买了一栋小房子，80多平方，虽然到市区坐公交地铁几乎要俩小时，但毕竟是他自己的产业呢，他谈过三个女友，其中最近的交往了七年才分手，所以一直没结婚…… 云享觉得别的问题都不大，学历资产她并不看重，只是这未婚~比较棘手。她前面接触几个未婚的了，哪有正常人，有点怕。 另外，看他传到网上的照片都有点别扭，那个头发好奇怪，好像漂浮在头上，跟头皮不是一体的，然后大部分是戴帽子的照片，莫非他是~秃顶？这个感觉更加不容易接受，她不是发誓要以颜值为首要标准了吗？！ 第二天晚上，小哥要求视频通话，云享是非常讨厌视频的，看着镜头她简直就产生语言障碍，甚至会有点结巴，但是大晚上这铃声简直要把全家人吵醒，她还是联通了。其实她心里也担心如果挂掉，人家会不会认为她是马扁，她这代人名节重于天，面子大过命。 小哥出现在屏幕里了，没戴帽子，果然是秃顶[云享的期望先碎了一地]，看他的脸还算白净，小眼睛，大下巴，嘴巴鼓鼓的，他穿了一件箍身的t恤，看着肌肉挺发达，虎背蜂腰的~整体象什么呢~对了！大猩猩！ 猩猩哥对自己的房子和身材很骄傲，先给云享看了一圈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再给云享秀肌肉，后来干脆脱了上衣，可惜云享没看到六块腹肌，看来锻炼的不够，轮廓不清晰，块与块之间还有脂肪。 他旋转着身体给云享展示，并配音：看我的背，多结实，全是肌肉。 云享礼貌的赞叹，奇怪的是为毛没觉得象小豹子【注：见第十四章】那么诱惑呢。不知是不是云享的表扬鼓励了猩猩哥，他接下来的举动颇为惊人，直接tuo了裤子，还对着镜头说：看！漂亮吧！想不想要？ 这~这~~云享简直找不到言语表达，仿佛瞬间被外星人抽走了语言功能。才第二次聊天哎！咱们应该不算认识吧！您就展示私家珍藏了？！ 幸亏夜深人静，她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偷偷看小说的夜晚，问题是尽管都是偷偷，小说可比这个好看多了。就云享的美学常识来说，男人这个器官不足以归入美的范畴，何来漂亮可言？尽管都是禁忌，轻易不能示人，女人的胸部就可以算是美的，从绘画到雕塑，多少完美的人体展现，可是哪有艺术展示一根大~~哎~启齿都难。 她正在发呆遐想，猩猩哥其实一直在低语，大概看云享不吭声，他说：给我看看你的胸呗。 云享吓了一跳，难道猩猩哥会心灵感应，刚才自己心里关于美学的探讨被他发现了？她赶紧说，很晚了，她明天还得早起上班，回聊。说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了视频通话，断了网，关灯睡觉。 黑暗中，云享一直在脑中翻江倒海，天人交战。到底要不要跟猩猩哥继续呢？他肯定不是马扁，人倒也清白，性格又热情，倒是可以跟她互补，就是实在太猛，哪有上来就亮剑的，太惊悚了！而且长的跟帅不沾边。但是，有个这么猛的人在身边，性福肯定是有保证了，这不正是她十几年来缺乏的吗？缺啥补啥，要不她也补补？ 迷迷糊糊也不知几点睡的，好像一直没进入深度睡眠。早起，云享浑浑噩噩的履行着生活程序，到了公司忙了一会儿再登陆微信，只见猩猩哥已经给他发了一堆消息，约她晚上见面。云享想反正在公共场合，怕你怎的，就答应了。而且为了懒走点，她说了个单位附近的饭店。殊不知大意埋祸根，小云享还有很多“欠”要吃。 等云享到了饭店，猩猩哥早已等候多时，她并没迟到，他却早到了，这倒真是难得。看他真人比视频里瘦些，戴了个棒球帽，穿个休闲西装，打扮颇洋气，可惜那张脸还是暴露了他的本质，近看皱纹满布，皮肤粗糙，应该是少时在农村劳作积累而得，加上没怎么上学，气质多少有些落差。 他见到云享立刻捧上一大束鲜花，白百合为主。这基本可以算云享这辈子第一次收到关于恋爱的鲜花[笑面虎是被迫的，不算]，虽然她一向不大在乎这些形式，心里还是有点小感动。 云享坐下来，本以为他会坐对面，谁知他跑过来跟云享并排坐，还越挨越近，干脆抓住云享的手不放。大概他认为都给云享展示过了，他们已经算是许下终身了，还有啥可矜持的呢。懦弱的云享居然也没反对，就任他抓着。 接下来他就开始了长篇大论，讲述他那个七年的前女友。从怎么认识到怎么分手，语速又快又急，云享完全插不进嘴，连想比拼吐槽一下老鼠都几次被打断： --你这女友啥都不干倒是跟我前夫挺像的，他~~ --我其实不在乎干家务，我还很喜欢做家务，以后咱们在一起，你就不必为家务操心了，都我来，没关系的，老婆嘛，就是用来爱的，这点小事我愿意付出。我跟她的主要问题是想法出现了问题。 --其实我也是，主要是与前夫不能沟通，他~~ --我跟她的问题其实也是一点点积累的，从3年前的有一次……猩猩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截胡了，接着继续絮絮叨叨芝麻蒜皮一大堆，云享再也没找到插嘴的机会，只能默默的吃菜、听。 猩猩哥兴致勃勃、滔滔不绝，居然水也不喝一口，菜也不夹一下，口不干舌不燥，佩服！让她想起来火鸡，当然猩猩语气要温和多了，可是这个语速和绝不听你说啥我只说我的这种说话方式真象是一个妈生的。 尽管猩猩哥的叙事方式很容易让人走神，胜在他反复说，车轱辘来回说，所以云享还是基本搞明白了他们分手的原因。还真是一个非常狗血的故事。 第40章 猩猩哥(中) 按说本书是主讲云享的，但碰上某些奇闻也不妨搏读者们一笑，况且这奇闻还影响着云享后来的判断。 那是在西南一个小城里，当时猩猩在那边打工，机缘巧合结识了他的前女友。为了方便讲述，就且叫猩猩的前女友富婆吧，因为她确实是个富婆。而且她这个富呢，不是自己挣来的，是她的前夫给的。她的前夫是个大老板，因为养了一群小me，富婆终于忍无可忍提出离婚，前夫颇慷慨的给了她一套房子，还给了她每月两万元生活费，孩子归她，前提是她不许再结婚。这就是男权社会的特权，他自己到处沾花惹草，却要限制前妻的自由，只因他掌握了经济命脉。 目前看富婆还是不亏的，没怎么奋斗就比云享考了多少试、熬了多少夜挣得还多了。虽说她不能再婚，找几个情人总是无妨的，她前夫也不能象警察一样看着她，他自己莺莺燕燕还忙不过来呢。 就这样猩猩跟富婆在一起了，开始还是很快乐的，吃穿不愁，逍遥自在。可惜人心永远不足，永远希望更进一步。慢慢猩猩就希望跟富婆结婚，永远在一起，可是一旦他俩正式登记，富婆前夫就会掐断经济来源，他们就失去了收入，那他们的生活如何维系？富婆也很踌躇，两人生了嫌隙，争吵也逐渐多了起来。 起决定性作用的一次争吵发生得很无厘头。 他们一起去吃饭，猩猩觉得老板做的菜太糟糕，不肯付钱，老板是有背景的，叫来了几个打手把猩猩修理了一顿。猩猩去警察局告，没有结果，不过对方还算仁义，赔了猩猩几千元医药费。富婆觉得就算了，他们一介平民，少惹事为妙。 猩猩却很执拗，坚持要继续告，当他一个人在警察局孤立无援时他非常伤心，他觉得富婆不支持他说明就根本不爱他，将内部矛盾上升成了敌我矛盾，又牵扯出富婆不肯结婚的问题，终于彻底决裂了。 后来富婆还找过猩猩几回，想复合，猩猩要挟说除非你每月给我一万，富婆口头居然答应了，看来是真心喜欢猩猩，但实际却一直没舍得真给猩猩，猩猩以富婆不守信用为由彻底拉黑了她。 听完这个故事，云享心里非常不舒服，猩猩估计是想把自己渲染成一个专情、执着、正义的绝世好男人。云享却看到了他的偏执、冷酷、自私，尤其是最后他要挟那每月一万元，简直可以叫卑鄙了，即使想分手也有很多办法，如果真的觉得双方三观不和，直说好了，况且你若真那么伟大，为什么不告诉富婆，以后我养你，别要你前夫的臭钱！这才像个男子汉。器官大不能代表什么。 猩猩为了强调自己“认真”这个优秀品质，掏出个单子给云享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手写了各种账目，原来他管理着一个快递点，每天进出货，他都要记下来，还真是不嫌累。 云享起了可怕的怀疑，他这锱铢必较、斤斤计较的行事以后会不会是第二个老鼠？ 正好，猩猩谈到了以后家庭财务，他很大方的说他的所有银行卡收入肯定全部上交云享，云享刚准备感动，他又接着说：我们是一家人啊，肯定钱要放在一起花，财政大权全归你，每月给我一点零花钱就行了，另外，我还想在靠近市区买个房子，咱俩一起还贷，咱们是一家人嘛，我可不能忍受各自算计。 这席话听起来冠冕堂皇，非常动听，但是细思极恐。就他刚才报的收入数字，每月收入才不足云享的一半，他所谓的上交后，既要云享给他零花钱，又要云享帮他供房子，云享每月不但没了收益，还要多付出更多，这跟老鼠给她两万却要她掏出30万有啥区别？这是个傍富婆的老手啊！吸血技能隐于无形，比老鼠高出几个段位呀！ 云享已经如坐针毡，吃的也差不多了，要求回家。猩猩这才说，我都没吃呢，等我一会儿。然后叫来服务员帮他把菜热一下。整个饭店只剩下他们这一桌，几个服务员一直在旁边不耐烦的晃悠，恨不能撵他走，他居然还要热菜！服务员撅着嘴把菜端走了。大城市的饭店好歹素质高点，不然可能又要发生流血事件。 好不容易猩猩吃完了，起身穿外套，他得意的拎起自己的大衣说：看我的大衣，很漂亮吧。那语气跟炫耀他的器官一模一样。云享看那大衣，黑色为主，下端有个半圆的大花图腾，确实挺风骚，但材质很差，不知是什么化纤，做工也粗糙，估计是某个网店的三无产品，只为满足小年轻的猎奇心理，猩猩的欣赏水平可见一斑。 太注重礼貌的云享只能言不由衷的夸一声好看。两人在路边等出租车，猩猩热情的抱着云享，云享脑子进了水，居然没拒绝。所幸云享还没完全丧失理智，没有说出自己真正住的小区，还是跟上次对付大鹅一样报了个邻近的小区，而且这次她坚持在小区门口与猩猩告别，再不能带进小区了。 一路上，猩猩跟云享坐在后座上，不停的动手动脚，伸手进云享衣服里摸了个遍，云享也不敢抗议，一直担心司机师傅看到，但愿天黑看不清吧，可恨路边的景观灯怎么那么亮。 在小区门口告别时也很费劲，猩猩抱了又抱，完全不顾来来往往进出小区的人射来的目光，还捏捏云享的肩膀、拍拍云享的后背，还一直念叨：不错，不错。 什么叫不错啊？！好像他买菜挑到一棵满意的萝卜，捏捏头，摸摸皮，不错，不错，炖汤最合适~~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粘人的猩猩，云享回到家还未及喘口气，猩猩的消息就来了：亲爱的，今天真高兴，以后我天天接你下班吧？ 云享倒吸口冷气，连忙拒绝：不要吧，我下班时间不固定，说不准就加班。 --但是我想每天见到你呀，想每天抱抱你呀。[晕，这位真是热情似火，得浇一浇他] --咱俩才见一面，你就确定了吗？ --当然了，我就希望跟爱人白头偕老（发来一张照片，一对老头老太携手散步），你看就象这对老夫妻一样，我不能等老了再找爱人，我必须现在找，跟爱人一起变老，咱们一起适应变老的过程，那时咱们互相照顾，互不嫌弃。[这话倒是很动听，还没有一个男人这么情意绵绵的对她说过] --我有不少缺点，你都能忍受吗？就比如经常加班，很少做家务，不太女人等等。 --没事啊，平胸是有办法的，我看到过一种药吃了可以变大（发来一个链接）[晕！晕！晕！他只关心这个吗，他眼中的不女人就指这个啊！] --这种都是骗人的了。[云享也被带歪了，重点不在这好吗！] --不会啦，你看这还有主任医师推荐呢。[不能再讨论这个了，这种偏执又没上过学的人是无法说服的] --另外，我是不会再生孩子的，你又没结过婚，你父母不会有意见吗？ --没关系，只要跟你在一起，跟爱人一起就足够。[情种转世？] 云享刚准备感动一下，不成想过了半分钟，猩猩又写：亲爱的，你真的不生了？其实你还年轻啊，完全可以生二胎，好多人五十多岁还生呢，你要是怕很难怀孕，我看过有种药可以助孕…… 黑线！云享的头上的黑线都能织蜘蛛网了。她赶紧借口开会停止了聊天。她这无法当面拉脸子拒绝人的个性实在是要命呀，教养太好也不是好事。那天晚上就应该立刻变脸走人，猩猩哥完全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呀。 过了半小时，猩猩又发来消息：亲爱的，我发现一个赚钱的商机，我们小区有好多出租房，那些人都要租洗衣机，我可以去收购一些二手洗衣机来搞出租。我很聪明吧。[此时他的得意之色八成跟炫耀器官是一样的] 云享敷衍的夸了他下，说继续忙工作。猩猩热情满满的说：好，我也要去忙事业了，加油！[所谓的事业就是满大街搜寻二手洗衣机吧] 待到下午，猩猩又发来消息：你几点下班，我去接你呀。 云享简直想拿头去撞墙，不行了！这样下去要疯了！他这完全是吃定她的节奏呀！以后自己周围等于多了个人肉监控，她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任何业余时间都要受人安排，完全没有了一点私人空间，而且难道还要听那个白痴吃什么江湖郎中的什么虎狼药，只为了多长点肉，让他摸着舒服？真能长倒罢了，万一有别的副作用，自己的健康和人生都要毁了。亏得富婆居然能忍受他七年，难道只为了大~~？ 不行！她不能再顾面子了，必须下狠心了！ 第41章 猩猩哥(下) 云享无须酝酿，一气呵成的写到：我觉得还是要明白的告诉你，我不喜欢玩阴的，我觉得咱俩不合适，你性格太强烈，控制欲太强，也非常固执，而我也不是逆来顺受的性格，恐怕日后我们会经常产生矛盾，就象你跟前女友，其实如果我当时在那个事件上，估计与她的立场也是一样的，那么在你看来也是三观冲突的，不支持你的。与其日后再闹矛盾，不如现在就决断，对彼此都好。另外，我是绝不会再生育了，这不是吃药的问题，你也不能把你的想法强加给我，既然你不能接受，也不要想着改变我，我们都一把年纪了，谁也不能改变谁，不合适就不要勉强，再见。 她还是给他留了面子，那些不上台面的槽点就不提了，他的品味、样貌、见识、性格简直一无可取，恐怕只剩下一个优势了，可跟其他比，这个优势完全可以忽略，她又不是要找种马。写完，云享就删除了猩猩。 火爆的猩猩立刻发来申请：你为啥删我？你也不是十全十美，很多地方我也不满意[比如平胸吗？]我都肯接受呀，明明咱俩在一起很好呀，咱们可以慢慢磨合适应嘛[唉！都怪云享太好面子给了他错觉] 云享：我年纪不小了，没精力磨合了，但愿你能找到满意的伴侣，我真的不适合你。 猩猩：我说过我是认真的，要找白头偕老的，你难道只想找一夜情？ 多说无益，这种偏执的人哪能讲道理，云享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猩猩又发来申请：今天必须当面说清楚，我一定要到公司把你找出来！ 云享吓了一跳，赶紧拉黑了猩猩，同时后悔不已，当初真不该在单位附近见他，这下连自己的人身安全都受到威胁。 刚拉黑，手机就响起来了，云享一看是猩猩，赶紧挂断，把手机通讯录拉黑。现在通讯渠道多了也真是麻烦。她以为清静了，没想到过一会儿，又一个电话响起来，看号码是陌生的，属性是快递，她最近没买东西呀？云享迟疑的接通了，立刻听见猩猩那沙哑的嗓音：你为什么拉黑我~~ 啪！云享赶紧挂断，拉黑。忘了他经营着一个快递点，难怪有快递号码。好恐怖~~果然很固执，他也不想想，强扭的瓜不甜，什么时代了，难道他还打算绑着她上花轿不成？越是这样纠缠不是越糟糕吗？ 眼看快到下班时间，难道猩猩真的在附近巡逻？非常有可能。呜呼~这也算云享人生一个新体验，简直比韩剧还狗血。幸好她今天穿的衣服跟上次见他不一样，而且他戴个眼镜，应该视力不好。 云享走出办公楼把围巾绕头两圈，只露出眼睛，反正初冬，也不异怪。她也不敢坐地铁，怕猩猩在地铁站盯守，那个小站台人又少，瞬间就能被发现，幸好单位附近有个公共自行车点，她警惕的看看四周没有可疑人影，刷了一辆车亡命一样逃回家去。 第二天上班，云享还是用围巾包得跟阿拉伯妇女似得，依然不敢坐地铁，尽管非常不情愿大冬天的骑车，也只能勉强骑了，安全第一！而且为了更安全，她不敢走到公司最近的那条路，特意绕了个远，从一条小巷斜插到单位附近，不熟悉这里的绝不会在半路发现她。 如是两周，一直未发现敌情，云享认为应该是安全了，开始坐地铁，天越来越冷，骑车实在太冷了，她都几年没骑车上下班了，娇贵了，年轻时的装备--雨披啊、耳罩啊、护膝啊都找不着了。 在地铁站她也提心吊胆，还是头巾裹面，警惕的观瞧候车的人，尽量站在柱子旁边，隐藏身形。这样又过了一个月，天助云享，单位要搬家了，哈哈！无论是叫兽还是猩猩都不必担心了。一直戏弄云享的老天爷终于开恩了吗？出手帮她一步到位彻底解决麻烦了。 数月之后的某天，云享已经基本忘了这段孽缘，突然收到一个加好友申请，看名字无比眼熟，看照片也熟，她在记忆里费力的搜寻，这是谁呢？啊！猩猩哥！真是佩服呀，好执着呀！这么久了还惦记着她，居然新注册个微信号，还把照片p了一下，弄个侧脸，幸亏云享目光如炬，不过反正她也不会乱加陌生人的，想混事？没门！拉黑！ 其实想想，要不是猩猩这性格，未尝不失为一个好伴侣：人又诚实，不象老鼠说话都跟放p一样，毫无信义；又肯做家务，又勤快；又活泼又热情……但是他的缺点也是如此明显，而且完全让云享不能忍受，她不是下定决心再也不将就了吗？就按她的决心走吧，哪怕孤独终老。 这次猩猩事件可以算是个终极打击，彻底把云享打老实了，死心了。她再也不玩了，退了网站，删了app，金盆洗手，安安心心两点一线，工作、吃饭、看孩子、家务，一个人的被窝固然冰冷，多捂一会儿就是了。 常言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活着都是修行。她开始选择离开老鼠不就做好了后半生独行的准备吗？就象《三生三世十里桃花》里的白浅，作为凡人在天上时，天天看那张冰块脸，天天忍受众仙人的冷眼，哪怕是生下了天孙，按封建妇女的惯例守着孩子，总有个温饱，丈夫的冷淡都要咬牙隐忍，但白浅宁可跳下诛仙台，也绝不在天界将就。 她不也等于毅然跳了诛仙台吗，抛弃了所谓的“美满”家庭。如今，大千世界里逛悠了一大圈儿，形形色色都见识了，既然茫茫世界全是异兽，她何必执着，何必自堕莲心与兽为伍！ 不如放下~~~ 第42章 第一面 第一次见到她是刚上高中的时候，那时的云享志得意满，以全校第二名、全班第一名的优异成绩考入了省重点高中，真可谓风光无限，是父母长辈、老师同学都看好的明日之星。 因学校离云享的家比较远，公交车次又少，云享和本单位几个子弟一起住校。云享父母的单位是全国排得上号的超级大国营企业，福利好，待遇优厚，连单位子弟住校每周都有专车接送。 这是第一天到学校报到，家长、孩子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往学生宿舍搬行李。这个女生宿舍楼是实验楼改建的，非常古旧。云享对未来三年的居住环境很好奇，她一边跑上跑下的搬行李一边东张西望地观察，于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跃入了云享的视野，随着后车门徐徐的掀开，云享看见了她，一个颀长的背影，寸许长的短发使她那雪白细长的后颈都露了出来，她有些吃力的扶着或是抱着一个大箱子，更显得她的腰又细又长…… 云享悄声问旁边不知整理什么的胖玉：“这是哪的车？” “听说是造纸厂的。”胖玉果然神通广大，居然都知道。云享再探身一瞧就泄了气，原来车侧门印着厂名呢！看来这个单位也挺有钱，也给子弟派车送学。 开学典礼前，大家先到各自的教室排座位。教学楼看起来比旧实验楼改建的宿舍气派多了，很新，白色的外墙耀眼夺目，将各个教室连接起来的走廊有近一百米长，显得气派非凡，教室内窗明几净，果然有重点高中的气象。胖玉正巧跟云享分在一个班，不过座位隔的比较远。另一个好友芳与云享分在了不同班。 云享在座位上环顾四周，全是陌生的面孔，她只好无聊地翻看新课本。云享的同桌和前排的男生好像是初中的同学，两人聊个不停，云享半懂不懂地听着那中原的方言，完全抓不住一点实质内容。 突然，云享又看见了她，面包车里的她，她居然和云享在一个班，那颀长的腰上扎着一条细细的皮带，白衬衫束在长裤内，配上她寸许的短发，猛一看就象个男生。可是，男生绝不会有这么苗条柔软的身姿。只见她弯腰跟云享斜对面的女生亲昵地说着什么，云享仍然无法看清她的正面。 大概感觉到了身后长久注视的目光，她侧头看了一下然后低头迅速跑回自己的座位了。匆匆一掠，云享只看出她的脸很小巧。 “你是哪个中学的？”耳边突然响起一个柔柔的声音，云享一惊，原来是同桌在问她，云享回答：“s单位子弟中学的。” 同桌说：“哦，s单位很有钱啊！” 云享：“是吗？你们也听说过？” 同桌：“嗯，不像我爸他们单位都快倒闭了。” 云享：“你是哪个中学的？” 同桌：“十三中，不是重点。” “他跟你一个学校的？”云享指指前排的男生，他正倒坐着板凳看着她俩。 同桌：“不是，他爸跟我爸一个单位，他上的可是重点初中——24中。” 云享：“是吗？24中也有初中啊！我以为它只是重点高中呢，当初还犹豫报不报它呢！” 同桌：“它的初中就四个班，没高中部班多，不象咱这一高是纯重点高中。” 云享还想问点什么，突然铃声大震，原来要去操场集中开学典礼了。云享茫然地拎起板凳跟大家往外走。 幼儿园、小学、初中，云享都在s单位的子弟学校中成长，所见所闻都是父母单位那几千号人的故事。以至于云享虽然在这座古城里生活了四年，却连本地的方言都听不太懂，更不了解古城有多少中学，哪些是重点，哪些是末流。从今天起，她将掀起古城的一角，体味这古老中原生活的些许滋味。 开学典礼开始极其沉闷，在秋老虎的烈日下，大家昏昏欲睡地听着校长陈词滥调的致词，听了半天云享只听清楚一句话“……后年，我们将有希望重建女生宿舍……”天啊！那个破宿舍楼还要支撑至少两年，而且还只是“有希望”重建，看来她这三年高中是注定要在那破楼里度过了。 校长终于发表完了冗长的演说，接下来是请往界的优秀毕业生发言。只见一个在北大上了一年学的黑瘦男生上了讲台，神采奕奕的讲述他新鲜而兴奋的大学生活，当讲到在座的新生们即将开始的军训时，他对比了他长达一年的北大军训，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云享只被他大声学喊号子的声音吓了一跳，其实心里一点不认同他，首先他长的不帅，其次云享自认为将来不会比他差，进了重点高中就等于重点大学在向自己招手，云享相信她将来会比他更潇洒端庄，起码不会这么傻乎乎地大喊大叫。 住校生活的感觉糟透了，一栋简陋的三层实验楼因陋就简作为女生宿舍（省重点中学还这么穷），所谓寝室其实原来都是实验室、办公室，所以有大有小，大的住二十多人，小的也住八、九个人。 高一，云享住的就是二十多人的超大寝室，晚上别提多吵了，说话声、走路声、盆瓢叮当不绝……云享总是很久才能入睡。 每层楼仅走廊尽头有俩水龙头，早上几十个女生洗脸抢水简直象打架。所谓的厕所也就是在宿舍楼旁边的小院子里有两个茅坑，地是夯土的，挖了俩坑就算厕位了，且不说臭气冲天，光是下雨天的泥泞就让人难以落脚。学生们要是半夜想上厕所那就算倒霉，你得穿好衣服，走过漆黑的楼道，摸索着下楼，摸到茅厕后要小心别掉茅坑里，不管哪里的灯都是坏的，大概装上后就没亮过几分钟。冬天这个过程就更痛苦了，万一在结了冰的茅坑边摔一跤那真是彻底的惨不忍睹。 宿舍楼的屋顶都是木结构的坡屋顶，板条抹灰顶棚，年久失修，时不时就会有一大块石灰脱落下来，砸在女生们的双层铁床上。所以大家能不睡上铺尽量不睡，实在是有生命危险。 门窗都是木制的，干裂变形、漏风漏雨，而且常有个别玻璃是破的，学生们就拿纸凑合着糊起来，过不久就被雨浇破了。冬天没有暖气，怕学生们煤气中毒，煤炉子也不让用。云享一到冬天就强烈想念家里的暖气，s单位是古城中为数不多烧得起暖气的单位，而在这个宿舍，云享常常会半夜冻醒，手上脚上的冻疮也层出不穷，数十年后云享的右手食指上仍有一个浅白色的疤痕，那是一个几乎烂至骨头的冻疮给她打的烙印。 慢慢的，云享积累了一些生存经验：要提前一晚打一脸盆水放在床下，就不必一早去抢水龙头；晚上基本不要喝水，以免半夜上厕所；箱子可以放在上铺，最好正对枕头的位置，可以遮住床板之间的缝隙。这个箱子三年来不知帮云享抵挡了多少石灰的袭击，反正每次云享翻箱子找东西时都要扔掉或大或小的几块石灰。 条件虽然艰苦，云享不久也适应了，虽然她是独生子女，却没有人们传说中的那种娇生惯养，而那骨髓中天生的坚忍也帮她在日后的坎坷人生路上走的更远。 第43章 她的名字 军训第一天，大家列队自报家门，云享除了胖玉和自己的同桌仍然谁也不认识，谁能一下子记住那么多人名呀，况且都要立正也不能扭头看报名字的人长什么样。 但是，一个纤细的声音引得她忍不住扭头偷看了一下，果然是她，那个白皙颀长的女孩，可惜名字还是没听清。 军训休息间隙大家才有机会慢慢熟悉起来。云享对方言的分辨力突飞猛进，已经能听懂百分之八十，但她可不打算学说本地的方言，从小她就一直说普通话，因为她一岁多就随父母离开北方的煤城故乡，先在最南端的亚热带城市念小学，中学又到了中原，物极必反，结果云享既不会说故乡的北调，也不会说咬舌的南腔，只会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 跟同学们聊天时云享觉得语言象一条无形的鸿沟阻碍了他们之间的交流，他们一听云享的普通话就硬生生的从方言中拐出来，拿腔拿调的跟她说普通话，就好像他们被云享的普通话拦腰打了一棒，不得不硬性拐弯。这种做作的发音给云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致后来无论何时何地云享只要一听到这种普通话就知道那说的人必是中原人士，从来没错过。 重点高中果然汇集了各个初中的精英。军训临时任命的女生班长又漂亮又大方，跟很多同学都很熟络，班上有不少同学都跟她念的同一个重点初中。 云享越看她越眼熟，后来终于想起来在市里的一个英语朗读比赛中曾跟她同台竞艺过，她那口纯正流利的口语曾让她绝望的羡慕，后来她不出所料地获得了冠军，而作为s单位子弟中学唯一代表的云享只获得了语音标准单项奖。 男生班长个子高高的，皮肤黝黑，衬托着眼睛牙齿灼灼闪亮，一笑，白牙在阳光下都反光。他对军训好似极其投入，立正笔直如铁，踢正步动作标准得象木偶。而且他还特别能出汗，同样在烈日下站一下午，不爱出汗的云享只额头微微冒几个汗珠，他却犹如淋了场大雨，前心后背都大片的透湿了。云享甚至怀疑就因为他天生异禀，如此地会出汗才当上的班长。 云享在军训中虽然赶不上俩班长那么耀眼，确也非默默无闻。与云享同样的苍白瘦弱，班里的另一个女生就显得骄气的多，老扭扭捏捏哼哼唧唧的，还频繁的掏出手绢来擦汗，教官气愤的冲她喊：“立正不许擦汗！”她就娇嗔的撅着嘴，这才是真正的小女生姿态吧，云享从小就没给培养出来，后来吃了多少亏。 所以啊，云享既没有广泛的人缘、又不会出汗、又不会撒娇，唯一剩下的只有认真二字了。教官要求的动作总是认真的做好，也从来没流露出倦怠的神情，也许就是这份认真执着使她在军训结束后赢得了优秀战士的称号。不过对于从小学到初中就获奖无数的云享来说，这也没什么值得激动的。 军训结束了，真正的高中课程要开始了，云享象初中那样提前预习第二天的课程。可是高中物理课本犹如天书，云享看了半天也摸不着头脑，感觉就跟初中的物理毫无关系似的。 苦读了一个多小时，没有结果，云享泄气地上了床，还是明天听老师讲讲课再说吧。但以前在家里习惯十点睡觉的云享被大寝室里的喧闹吵得将近十一点多才睡着。 高中伊始的物理课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令人沮丧。由始至终云享都觉得在听天书，完全不能领会其中的奥妙。一下课，教室里就吵翻了天，五十六个人都激动的大声讨论老师刚才讲的内容。云享发现不止自己听不懂，同桌、前后桌的同学都听得稀里糊涂，这样一来云享的心里就平衡多了。 幸好下一节是语文课，这可是云享的强项，要不是家里反对，其实云享更想报文科班，但父母的意见是文科就业面太窄，还是理科更好找工作。而这所省重点高中每年级八个班中也只有两个文科班，可以想见市场的需求状况。 大课间时班主任来训话。云享头一次听说历史老师居然也做班主任，这个职务一般都被主科——语文、数学等老师霸占的。班主任果然与众不同，是个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据说还是九三学社的成员。他彬彬有礼地的问候了各位新生，然后开始分配职务：擅长出汗的黝黑男生为正班长，漂亮大方、英语贼溜儿的女生做了副班长。这世界还是男权的。 云享正胡思乱想呢，突然听到老师念自己的名字，原来她被任命为小组长，管自己坐的这一列十来个人，也许是因为她的入学成绩在全班排第五名的缘故，也给她个小官做。小组长的职责是每天早上收本组成员的作业、安排每天值日打扫卫生的人员。小学当过五年班长，初中当过三年青年团支书，对这么个小官，云享是不放在眼里的，还不如无官一身轻呢。 果然麻烦当晚就来了。晚自习后，云享要带头跟五个同学留下来打扫教室。然而，云享突然发现那个女孩竟然跟自己一个组，而且属于第一批留下来的人。第一天上课，教室一点不脏，稍微扫扫就好了，大家就在黑板上画画玩。一个又矮又壮的女生得意地在黑板上写下“腾飞”两个笔力刚硬的字。云享微笑的走上去，在她旁边用隽逸的行书写下几个字，突然熄灯了，那壮女生不得不贴近黑板辨认，在她惊讶的“哇”声中，云享得意地走出了教室。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九点，胖玉下课就回寝室了，云享以为自己要孤独地走回宿舍了，没灯的路途令人有点恐惧。走了没几步，云享听见后面一个细细的银铃般的声音问：“你写了什么？” 云享猛的一回头，居然是她，朦胧的月色下仍然看不清她的眉眼，只是近距离站在一起发现她比自己足足高出一头。 “直上青云，写着玩的。”云享回答她。 “你是s单位的吗？第一天搬到宿舍，我看见你们了。” “是，你是哪个中学的？”云享问。[明知故问] “造纸厂中学，我们厂今年只有春和我两个人考到这儿了。” 看来她跟自己的性质类似，也是游离在城市体系外的国营单位子弟，上的也是子弟学校。 云享说：“哦，我开始看见你还以为你是男生。” “我也是。” 于是俩人相视大笑。确实，云享的头发也不长，再穿上统一的校服，猛一看也是男女莫辨。这下云享和她之间那种陌生的隔膜消失了，云享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燕子。”她答道，她没问云享的名字，听老师任命时应该记住了吧。 云享默默记着这个名字，它将在云享的一生中占据刻骨铭心的位置，但此时的云享懵懂未知。俩人一路说笑着回到了宿舍，云享觉得今天最大的收获就是知道了燕子的名字，物理课的挫折也忘了。 第44章 同桌 上了一个月左右的课后，云享积累了更多的高中生活经验。比如，一下课要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去食堂，否则就要排在长长的打饭队伍后面，最后可能连菜都打不到；还有晚自习前一定要把开水打好，等下了晚自习基本上开水就被打光了，那就意味着第二天要用冷水洗脸，这在冬天是很恐怖的。所以下午课结束到上晚自习前这段时间要吃饭、打水，在宿舍、食堂与教室间来回奔跑穿梭，简直象打仗一样紧张。 云享的同桌不住校，云享和胖玉不搭调，芳跟云享又不在一个班，所以云享总是一个人东哥跑西颠地忙活。因为初中一直是一个人一张单桌，云享完全没有“同桌”概念，她习惯了独来独往。 后来，云享才被迫认识到了同桌的重要性，因为好几次去厕所（课间一项重要的社交活动）碰见同班同学，她们打招呼的第一句话都是：“你同位儿咧？”云享初时奇怪大家为何都这么关心她的同桌呢，她怎么知道同桌去哪了，慢慢的云享才注意到同学们都是出双入对的，同桌之间都是形影不离，男生也不例外。 云享渐渐的也开始跟同桌行动一致了，上厕所时她会问同桌“你去不？”而不是象以前一样拔腿就走，去上体育课也是跟同桌一起走去操场，但是，因为她同桌不住校，晚自习前这段时间云享还是独自奔走。 同时，云享也注意到燕子亦经常一个人行动，因为她的同桌也不住校。两颗独立的行星在相同的轨道运行，遇见的机会是很多的，所以，云享常常会路上偶遇燕子，然后顺路走一程，这一程总是令人愉快的，她们总是有那么多共同的话题可以聊，她们的言语从不令对方讨厌。燕子那白皙的面庞，小巧的眉眼并不是很醒目，可是，云享看见她就莫名的高兴。 恶劣的住宿条件比起恶劣的饮食来说简直不算什么。小时在南方长大的云享已经习惯了以米饭为主食，即便到了中原，家里的主食仍然是米饭。可是高中的食堂完全是中原的饮食习惯，主食全是馒头，而且都硬的掉渣，而且百分之三十的馒头上还有霉斑，如果你去晚了基本就只能吃这种冷掉的斑点馒头。 米饭大概一周会供应一次，约有十来份，这倒不发愁抢不到，因为大部分中原学生也不吃的，可对云享来说这就是难得的改善伙食的机会了。 菜也好不到哪去，几乎没有哪个菜里没虫子，种类齐全，从又胖又肥的大豆娘到又小又黑的象鼻虫~不一而足，也许该庆幸这菜毕竟是生态环保的，农药打的少！ 有一次云享打了一份菜花，乍一看以为是新鲜的绿色，再仔细一看菜花还是白的，绿的是密密麻麻难以计数的小绿虫子，云享恶心得差点当场把饭盒扔了。显然她太稚嫩了，你看人家食堂大师傅，镇定自若的端出这一大盆虫子宴，再镇定自若的挨个盛给每个学生，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也许还得感激他们，素菜里都给你添了这么多荤肉，这荤素搭配超得当呢！ 后来，云享看见燕子不知哪搞来个煤油炉，时不时的煮点面条、元宵，估计她也受不了食堂的饭，权当改善伙食吧。 然而，更加困扰云享的不是破烂的宿舍，也不是糟糕的饮食，而是排山倒海的瞌睡。没有熬夜习惯的云享真想不通十点半熄灯后为何还有那么多人不睡觉，秉烛夜读，而这通明的烛火总是照耀得云享辗转难眠。结果就是第二天上第一节课十分钟后云享就开始打瞌睡，云享几乎用尽了各种方法来抵抗瞌睡：往太阳穴上擦风油精、使劲掐自己的手腕、拿笔用力扎自己的大腿……然而这些感官上的刺激最多能使云享清醒几分钟，随后云享的大脑就又被睡魔控制了。瞌睡犹如洪水猛兽，势不可挡，云享是上课就睡，下课就醒，整个上午四节课云享都在半梦半醒中渡过，笔记本上都是迷糊中的鬼画胡，课后再看根本看不懂。幸亏云享的同桌瞌睡比她少的多，笔记也记的极认真，可以供云享腾抄，所以云享对同桌也越来越依赖了。 有时，云享甚至觉得同桌非常美丽。有一次同桌的作文被评为优秀作文，老师要求她到讲台上朗读给大家听。同桌大概刚洗过澡，头发不象平时一样扎个马尾巴而是自然的披散开来，漆黑的蓬松的长发瀑布一样垂在橘红的毛衣上，衬托着她柔和的面庞，使云享不由得联想起油画里的圣女。听着同桌委婉的朗读声，云享觉得教室里其他人都不存在了，只剩下同桌的半身像在讲台后面发出祥和的光芒来。 本来云享旁边的床是空着的，后来燕子搬了过来，说她原来那个床靠窗、漏雨太厉害。这样她俩的床就并排靠在一起好似双人床一样，云享心里不由得一阵莫名的激动。燕子安顿好那晚，她俩躺在床上聊了好久，直到燕子打了个大呵欠说：“睡吧。” 云享“嗯”着，仍然侧躺着发呆。燕子看了她一眼说：“你应该靠右侧睡，对心脏好。”云享听话地翻到右侧，香甜地入睡了，烛火一样通明，云享却一夜无梦。 眼看云享已经习惯了与同桌出双入对，一天大课间，班主任却宣布了一个恐怖的决定：全班要大调位，基本上要把百分之九十的同桌拆换一下。云享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呆若木鸡，心象一下子给抽空了。 下午课一结束，云享唰地站起来，啥也没拿就下了楼，走出楼前广场，自认为走出了教学楼走廊上的眺望范围，云享开始向操场狂奔，树木从她眼角一闪而过，风在她耳边呼啸，她看不清前边的道路，跳过了碎砖头、越过了破裂的地沟，云享以光的速度在无名的轨道上飞驰。也许路上的同学都惊异地看着她，云享不在乎，她只想赶快找个屏障，不让心里、眼里那要决堤的东西冲出来。跑到操场又飞驰了两圈，云享停了下来，双手扶着膝盖，弯腰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肺里象塞了块布，快要窒息的感觉，但是心不抖了，眼睛也不胀了，起作用了，她止住了溃坝。 晚自习的时间到了，食堂肯定没饭吃了，水也没时间去打了，云享疲惫的缓缓走回教室。物理老师要占用晚自习讲课，正和云享的心意，否则她简直不知道这最后两个小时跟同桌说什么。云享默默地记着笔记，课间同桌跟她说了句什么，她全然没听清，好像也没回答什么。 第二天，新同桌们都就了位，云享的新同桌是写“腾飞”那个壮女生，原来她是长跑运动员，粗壮的双腿结结实实全是肌肉，与上身比例严重失调，估计她即使想减肥也减不细。 云享本来就不爱说话，这下更沉默了，她又开始一个人上厕所。在厕所看到班里的同学大部分仍然招呼着老同桌一起出入，甚至好多男生都对老同桌恋恋不舍，云享觉得他们真是可笑，已经逝去的东西何必再费力挽回呢。 云享自那狂奔后就默默接受了不可改变的现实，她不想为没可能恢复的东西再增加不必要的悼念仪式。暗地里云享却对老同桌有股莫名的怨气，由始自终她都没看见老同桌有任何惜别的表示，就好像她完全不在乎一样，看来自己真是自作多情。 其实当时情绪混乱的云享并没有认真的分析一下，她又何尝给过老同桌表示的机会呢？在别人眼里她不也是一下课就默默地走了吗，及至后来也不招呼老同桌一起去上厕所，看起来更冷酷更无动于衷的人正是云享自己呀！ 无论心中的波涛多么汹涌，云享的表面看起来都是那么波澜不惊，性格使然，从八岁到八十岁她都会这样吧。这是云享第一次体会“失去”的感觉，而她只能任这“失去”慢慢消失，无能为力，只能自己折磨自己，用身体的痛苦压制心里的痛苦。 以后，她还要面对很多“失去”，而她一律选择了这种怯懦的消极的方式，伟大的鲁老爷子说过一句最适合她的话：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第45章 第一次哭 转眼高二了，云享她们班住校的十一个女生一起搬到了一个小点的宿舍，安静多了，自在多了。 胖玉的位置跟云享挨在一起，就跟云享和燕子在大宿舍的位置一样，这让云享感觉很不舒服。虽然两人从小学起就是同班同学，云享却一向不怎么喜欢咋咋呼呼的胖玉，有时甚至觉得跟她说话都忍不住的厌烦。但她又不能干预别人的选择，她也不舍得放弃自己的位置，剩下的只有紧靠门口的，那边人来人往的会被烦死。 幸而燕子的位置在云享的对面，这样一来云享大部分时间都会与燕子对坐聊天，而与胖玉背对背，会少掉很多听她聒噪的机会，云享心里还是暗暗高兴的。 经过一年的住校生活磨炼，云享的作息时间已经彻底改变了。现在她已经慢慢把晚上睡觉时间由十点推迟到十一点、十二点，直至推迟到一点，早上起床时间也由六点五十提早到四十、三十、十分，直至提早到五点五十左右，不过寝室里有好多同学五点就起来了，这是云享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那样上午课就休想听了，都打瞌睡吧。 现在云享的瞌睡已经遏制多了，一上午最多瞌睡个半节课左右，那也是在老师讲的太枯燥的情况下。在经历初始阶段的成绩下滑后，云享在期末勉强保住了全班前十名的排次，在全校也能排到前三十名，也算不容易了。与云享入学成绩接近的芳已经跌出班级前十五名，在全校更是百名以外了，胖玉更不用说，入学就仅排到班级第三十八名，至今也没什么起色。 怪不得人家说高中是男生的天下，女生的噩梦，同为s单位子弟、入学时名次在云享后面的几个男生成绩都突飞猛进，大有超越云享的态势了。云享从未在班级前二十名的榜单里看见过燕子的名字，每天也见她学的很晚，却不见她有何进步。其实寝室里每个同学都很刻苦，凌晨仍通明的烛火就是最好的佐证，可是单单刻苦并不能拯救所有人。 云享与燕子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了，燕子越来越少跟春一起活动，吃饭、打水、上晚自习等等都是跟云享一起走，也许是因为她跟云享面对面方便的缘故，而春在房间的另一头，叫起来太不方便。而且云享觉得春又黑又矮的，跟白皙高挑的燕子太不协调了，所以云享并不因为燕子的缘故而跟春更熟一些。大家都是颜控呢。 不再专注与同桌的关系，云享与周围同学的关系更融洽起来，特别是精灵古怪的鸿，常常妙语连珠逗得云享哈哈大笑。鸿和她嬉戏起来也疯了一样，总是玩到老师进了教室才收手，让云享平复良久才进入老师的讲解中。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云享不再仇视壮女，虽然从不约她上厕所，却也能跟她平和正常地相处了。一次云享给壮女讲解一道数学题，壮女突然叹了口气说：“其实我挺对不起你的。” “怎么了？”云享惊异地问。 壮女：“我没想到你跟你同桌那么好。” 云享：“你怎么知道我们俩好？” 壮女：“我看见你跑了啊。” “是吗？我还以为不会有人看到。”云享干笑一声，感觉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壮女继续诚恳的说：“我是知道要换座位才跟班长说想跟你坐一起的，我的成绩比较差嘛。” “噢。”云享除了这一声什么也说不出来，壮女的嘴还在动，可她的声音和脸在云享面前都飘忽起来，云享的思想飞上了漆黑的夜空，在无名无状的空间游荡。 知悉内幕的悲愤痛苦、被理解的欣慰、覆水难收的沮丧，种种感觉交织在一起，云享不知道哪种更占主导，哪种更真实，只知道心象被抽打一样抖动不止。 云享一直我行我素地做该做的，不去牵挂谁，也不去在乎谁，燕子叫她一起吃饭她就去，没叫她，她就自己去。也许因为是独生子女吧，孤独对云享来说并不痛苦，但她没意识到这种我行我素其实是一种冷漠，会给人带来伤害。 一个悠闲的晚自习，正好是中秋节，没有任何老师来占课，几个女生暗议溜出去逛街。鸿是发起人，一定要拽云享去，云享从来没在晚上逛过古城，倒颇有几分好奇，经不住鸿的一再游说就去了。 一行人队伍相当壮大，住校的和不住校的各占一半，壮女和胖玉都在其中。街边的小摊上云享第一次吃到了三刀、萨其马，终于知道了那条纵贯古城的大臭水沟原来就是古运河。走在夜晚空旷的街道上，跟一大群女生吵吵嚷嚷、唧唧喳喳地瞎逛，云享觉得惬意极了，这简直是高中入学以来最快乐的夜晚。 蓦然回首，云享发觉队伍中没有燕子和春的身影，她问鸿为何没叫她俩，鸿一翻眼睛：“懒得叫她，成天傲得二五八万似的！”云享一时无语，她没觉得燕子傲呀，同时心里隐约觉得有点不妥。 回到宿舍，居然一个人都没有，也不见燕子和春的影子。云享正要抓起匆匆扔在床上的书包拿书看，却发现书包有些异样，自己明明扣好带子的，怎么会盖子打开了呢？书还掉出来一半，摆放的顺序也不对。云享慢慢拿起书包端详，发现书包背面有些土，倒是没丢什么东西，云享纳闷地拿出书来看。 胖玉在那边仍然兴奋地又唱歌又吃东西，云享却越来越忐忑不安，过了一会，她看见燕子和春走了进来，春回到自己的位置（在胖玉对面），燕子则低头直奔自己的洗脸盆，抄起脸盆就往外走，一眼没朝云享看。云享张了几下嘴，到底没发出声音来，只好抹头看书。 又过了漫长的三分钟，燕子咚咚地走回来，三下五除二放下蚊帐就钻了进去。云享站起来想跟她说点什么，突然熄灯时间到了，黑暗象一柄利剑斩断了一切。云享望着蚊帐里那决绝的背影，终于无可举措，只好自己也去洗漱睡下了。 后来的日子，云享明显感到了气氛的异样。燕子不再同她说话，两人在局促的走道难免磕磕碰碰，燕子却好像嘴给缝上一样，坚持一声不吭，有时她宁肯穿过整个宿舍去找春借一块橡皮也不问近在咫尺的云享借。 云享的泰然自若消失了，以前独来独往的她毫无知觉，如今却体会到寂寞与不安，看着燕子昂首而去的身影，云享的胸腔里只感到堵塞的涨痛。 终于一个与往常无异的夜晚，云享看见燕子空手走出宿舍，象是去上厕所的样子。过了一小会儿，云享也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宿舍，悄悄跟着燕子，保持十来步的距离。 因为小院子里的厕所又黑又脏，大家都尽量到宿舍楼外边的公厕去，那个虽然也是干厕，但基本上有灯，也稍微干净点。燕子正是去那个公厕，夜晚昏黄的路灯下一个人也没有。 燕子走到半路，突然转过身，冷冷地瞧着云享。云享愣了一下，胆怯地走上去，很不自然地开口说：“燕子，你为啥不理我了？” “你自己知道！”燕子的口吻寒气逼人。 “我不知道，我到底哪做错了？”云享虽然嘴上不软，心却在狂跳，莫名地紧张得想哭。 然而哭的却是燕子，云享还是第一次见到别人在自己面前哭泣，心里不由得一阵酸痛。 燕子毅然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呸！”了一声，转身欲冲回寝室，云享迅捷地抓住燕子的胳膊，不顾一切地大声说：“你说清楚呀！” 本以为燕子会奋力抽身而去，没想到燕子却站住了，任云享抓着她的胳膊，用有些抽噎的声音说：“我以为你不会答应她们的，我还特意为咱俩买了面条，准备用煤油炉煮给你吃~~可是你~~我看见你扔在床上的书包气死了，就把它扔到了地上，是春帮你拾起来的~~” 云享登时觉得犹如五雷轰顶，心里象塞了把火，跳得要冲出胸膛，握着燕子胳膊的手心一下冒出无数的汗来，喉咙仿佛瞬间被烤干了，咽了几口吐沫云享才哑声说：“再也不会了。” 燕子破涕为笑，用还挂着泪珠的眼睛热切的注视着云享：“真的吗？” “嗯！”云享沉重地点了点头，缓缓松了手。两人默然一起往宿舍走，走到楼梯半截，燕子回头冲云享嫣然一笑，云享一怔，正待反应，燕子却轻快地扭身跃上走廊直奔宿舍了。 云享缓缓地走在后面，仍然处在懵懂中，该如何定义刚才发生的一切呢？同学间的友谊吗？有如此热烈而霸道的友谊吗？云享觉得又甜蜜又痛苦，为什么痛苦呢？她自己也不明白。 从小到大泡在课本里的云享压根没看过学习以外的书，偶尔听到一些关于恋爱的话题也好似微风过耳，毫不留意，在她的世界里除了学习还是学习。 没有性别意识、没有恋爱意识的云享对男生不屑一顾，对女生~~此时的她也不能定义对燕子的感情到底算什么。 第46章 彷徨 从此以后云享开始与燕子形影不离，上课、吃饭、打水、去自习教室……两人象一对鞋子，永远走在相同的路上。 云享也开始跳出自己的世界，开始去关注别人，尤其是燕子周围的人。每当看到燕子跟同桌说笑，心里就说不出的不自在。 燕子偏偏爱跟云享说起她同桌好笑的事，听着燕子银铃般的笑声，云享一声不吭地看着教室外的梧桐树，那些树大概长了有几十年，异常的粗壮，枝蔓象巨伞一样张开，遮住了校园道路的上空，燕子的轻声俏语仿佛背景音乐，云享心里翻腾着无尽的委屈。 这一晚，云享没等燕子，下了晚自习就径自去了另一个自习教室。 第二晚，云享正在自习教室门口等开门，突然看见远远的燕子走过来了。云享一动不动地站在台阶上俯视燕子走上来，台阶上等着不少人，燕子不能挤到与云享同一个台阶，只能站在下面一级，仰头对云享说：“你怎么不叫我？” “没什么，累。”云享镇静地答道，甚至有点报复的快感。 没想到燕子一点不生气，她抓住云享的手摇着：“你别这样嘛~~” 这一声娇嗔吸引来周围异样的目光，云享浑身触电一般一激灵，为逃避注视，她立刻不自在地走下台阶，拉着燕子往宿舍走。 燕子仿佛完成了使命，一路轻轻哼着歌。云享看着她，想起了她们刚认识那一晚，也是走在相同的路上，那晚皓月当空，今晚~~云享仰望夜空，赫然发现乌云被月光撕裂成五道粗粗的长条，犹如巨大的魔爪一直伸向女生宿舍。 云享不由惊叹一声：“你看，天空好可怕！” 燕子抬头看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可能要下雨了，快回去吧。” 于是，两人加快了步伐，奔向她们共同的避风港。 那晚以后，云享基本不去自习教室了，都跟燕子在宿舍里秉烛夜读。宿舍里基本也没别的同学，只有她们俩，而她俩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坐在一起聊天，有一搭没一搭地顺便翻两下书。 又到周末了，云享正扒在栏杆上向校门口张望，等单位的车来接。燕子来跟她告别，看她轻盈的转身离去，云享很紧张，燕子总是这么不管不顾的，她却觉得四周楼里全是注视的目光。 回到家里，云享躺在自己的单人床上，辗转难眠，家里比宿舍舒适一千倍，可是云享的心已经飞回了学校~~ 家庭、社会的压制使云享习惯性地藐视、漠视男同学，大人们总是警告：男同学是危险的！尽量少搭理他们！所以男生对于云享来说如同会活动的桌子，没特别的意义。 所以，云享努力扮演着乖乖女，对男生不屑一顾。跟燕子~好闺蜜呀~有错吗？她们不是很正常的学习吗？ 云享常常凝视着燕子进进出出，当燕子回望她时，她又连忙掩饰性地在纸上划着什么。她实在不知道以后会如何…… 云享辛苦地压抑着，又不知到底在跟什么搏斗，她只觉得如大山般无处不在的沉重阴影将她笼罩着，惶惶不安。 第47章 争吵 班级又开始了第二次大调位，不知班长怎么知道了云享跟燕子很要好，居然把她俩排成了同桌。云享一听到这个消息只感到惊讶，却高兴不起来，按理她应该高兴啊，可是云享心里却隐约地预感到不祥，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多么难得~~然而这一切仿佛都隐藏着危险，是什么危险呢？云享又想不出，听天由命吧。 果然，开始的日子好极了。云享和燕子都没有各自的同桌需要应付了，上课、自习……时刻都在一起，别人没有任何间隙可以插进来，连她俩后排的男生都羡慕地说：“你俩真是好！” 可是，燕子粗枝大叶的作风更多地暴露出来，她常常借了云享的文具、参考书、笔记本等等又不记得还给云享。虽然云享刻意容忍，还是对东西老找不到而且往往在燕子那找到而且燕子不积极配合寻找感到恼火。 另外云享的成绩也日益严重地下滑，已经跌出班级前十名了。云享焦急地摒弃了晚上与燕子在宿舍的撕守，下了晚自习就开始往自习教室跑。燕子好像很不喜欢去自习教室或者她是根本就懒得去，总是猫在宿舍里，宁肯耗费大量的蜡烛来看书学习。 慢慢地，云享和燕子的摩擦越来越多，在爆发了一次剧烈的争吵后，她俩不说话了。朝夕相处却不说话，那是怎样一种尴尬！云享觉得痛苦极了，她不明白往昔的温馨怎么一下蜕变成了冰冷。一次偶尔在一本杂志（班级中总是悄悄流传着一些杂志，犹以鸿传播的最多）中翻到一句话“年轻的恋情，相处是负担，容忍是罪恶，妥协是痛苦”，这句话如一柄利剑直刺云享的心脏。虽然她心虚地辩解自己这不属于爱情，她俩都是女生，应该是纯洁的友谊！但那三句话形容的何其贴切，云享只感到无处不在的虚空，她犹如飘浮在大海中央，四周一片渺茫，看不到着陆的希望。 冬天来了，云享的鼻炎又犯了，无穷无尽的鼻涕永远也流不完，真不明白那小小的鼻腔怎么会产生那么多粘稠的液体。一次考试，云享已经用完了所有的卫生纸，鼻腔仍然勤奋地源源不断地生产出大量的粘液，云享别无他法，考试又不能跑出去擤鼻子，她只能每隔两秒就奋力地吸一下鼻涕，防止它们涌出来流到考卷上，眼看云享就要被自己的鼻涕憋死了，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是燕子那白皙纤长的手指，指尖擎着一张卫生纸，云享赶紧感激地接了过来。 基于此次救命之恩，她俩暂时和解了，却再也达不到往昔那种和谐。多年后社会上越来越流行的一句话“距离产生美”传到云享的耳中时，云享只能惨然一笑，她早就领教过这句话所包含的深切的具体的恐怖的涵义了。 好景不长，云享跟燕子又开始冷战了，差不多已经坚持两周没说话了，云享深切地感到身心具疲，无力维继，每天走向教室那张课桌都是痛苦，一下课她就逃也似的跑出去，哪怕不上厕所也要在伞一样的梧桐树下踯躅，呼一呼胸中的闷气。 一个没课的下午，云享回宿舍取书，看见宿舍里只有胖玉和鸿各自躺在床上看书。云享简单地跟她们打个招呼，边找书边聊了起来，不知怎么就聊到了班里的名次，云享面带愧色地感叹自己全班第五的日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鸿尖锐地说：“我看是燕子拖累了你，你们俩太好了！” 云享犹如被打了一闷棍，诺诺地应答：“是吗？不至于吧。” 胖玉也搭茬道：“我看也是，你看她从来不去自习教室，还老抄你作业。” 云享尴尬地扶着桌子，望着窗外如伞的巨大梧桐枝蔓，象是自言自语地喃喃说道：“有一次我为等她给我的字条，几乎一夜没睡，就想趁她放字条的时候跟她理论清楚。” “就是嘛！”鸿立刻激动地论述：“一夜不睡，你第二天上课能有精神吗？！能听好课吗？！这不就是严重的耽误学习吗？！我看你该和她来个了断了！” 了断！云享猛回头惊愕地看着鸿，胖玉咬着笔，意味深长地看着云享，鸿则是一脸的激愤与决绝，眼神中透着寒光。云享正欲张口，忽然看见几个同学走进了宿舍就嘎然而止，拿起书直奔自习教室去了。 决定性的时刻并不在当晚，而是数日后的一晚。 那一晚，云享正坐在自习教室里，沉浸在物理的迷宫中，突然有人用力推了她一下，吓得云享一哆嗦，笔都掉在了桌子上。云享气愤地抬头看是谁这么不小心，却诧异的发现居然是燕子，只见她一脸的焦急，扭着身子用娇嗔的哭腔说：“怎么办啊？！我的日记丢了！” 虽然她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自习教室里无疑象一声炸雷，周围响起了一片嗦嗦声，云享觉得所有人似乎都转向她俩望着，云享尴尬地低声喝道：“出去说！”然后迅速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也不看燕子是否跟在后面。可恨的是教室怎么这么大，云享在众人的注目中竟然走了那么久才终于到了教室外面。 静静的校园里只有知了在不知疲倦地齐声聒噪着，云享愤恨地揪着冬青的叶子，头也不回地问紧随而至的燕子：“到底怎么回事！” 燕子急急的说：“我要写日记时发现日记本找不到了，哪都找不到，那里面我写了很多~咱俩~~”她求援地抓住云享的胳膊。 云享决然地甩开她的手，冷冷地质问：“谁让你写那些！” 燕子这才发现云享的不对劲，虽然她俩还没从这次冷战中恢复和平，但她本以为云享一定会象以前一样，只要她一主动，云享就能重拾旧好，何况发生了这么致命的状况，她多希望而且也认为云享一定会是她坚强的支柱，即使无法帮她找回日记，也一定会温柔地安慰她，替她分担焦虑，她完全不能料到云享居然是这么冷酷的反应，她眼中本欲喷涌而出的泪水也募地凝固了，于是她惊异地问：“你怎么了？”并欲再去握云享的手。 云享敏捷地一侧身躲开了，并用充满怨气与责备的声音继续说：“你总是不知道保管好自己的东西！现在弄丢了，我也跟着倒霉！” “这么说，你是不管了？”燕子的声音转成了愤怒。 此时教室里出来一个人，看见她俩站在门口，就好奇地看了几眼。云享立刻退到了树影里，使斑驳的树影遮住自己的面孔。 燕子却岿然不动，毫不在意有什么人经过，依然大声地说：“没想到你是这样的！” 云享厌烦地背过身，冲着树低声说：“我有什么办法，不是我写的，也不是我弄丢的。” “知道了，以后不会再烦你了！” 云享听见一声狠狠抽打冬青树的啪啦声，转身看到燕子向宿舍的方向跑走了，她的身影总是那么轻盈，如果此时自己跑上去叫住她，一切都来的及挽回……可是云享看着那颀长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的黑暗中，什么也没做，只是吁了口气，然后缓缓走回自习教室，瘫坐在自己原来的座位上。 此时的云享仿佛被抽空了一样，刚才的坚毅冷酷都消失了，拿着笔的手蔌蔌地颤抖，继而双腿、浑身都遭电击般地哆嗦起来，一个字也写不成。云享缓缓放下笔，长呼一口气，用手支住前额，好似在盯着书看，其实云享的眼睛已经完全被泪水蒙住了，她就这样无声地哭泣着，大部分眼泪都顺着喉管咽进了心里，以致她的心承受不住而剧烈地颤抖起来，胸腔也窒息得刺痛起来。也不知这样过了多久，直到自习教室熄了灯，大家都陆陆续续往外走，云享才醒过来，机械地收拾好书包疲软地走回宿舍。 到宿舍门口时，她迟疑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走了进去。宿舍里烛火照常通明，云享径自走向自己的床，顺便扫了一眼燕子的床发现她居然不在。云享默然地铺床，一抬头，穿过胖玉的床看见燕子坐在春的床上和春低头说着什么。云享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继续铺好床，然后去洗漱。 这一夜，云享的心都在跟她捣乱，一直慌乱地瞎跳，她不得不连连地深呼吸，并用手按住心脏的位置，眼泪又凑热闹地从她紧闭着的眼角不断地涌出，流满了耳朵又溢出来湿透了脸颊两侧的枕巾。 云享甚至希望燕子象以前一样来找她……那么云享会不顾一切地妥协，然而一切都没发生。 燕子第二天请了病假，一直没出现。 第48章 休学 云享扒在宽敞空旷的书桌上，大脑一片空白。那空着的座位上的人曾给她无尽的快乐与压力，如今什么都没了。 云享没有了知觉，变成一副行尸走肉，机械地定时去上厕所、吃饭、打水，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在那局促的宿舍还怎么跟燕子相处？燕子不可能永远请病假，她该怎么逃避这无比亲密的同桌关系呢？ 然而仿佛燕子都替她考虑好了，晚上云享回到寝室，发现燕子已经搬离了她对面的位置，迁到了门口那张空床上。 第三天，云享无可奈何地来到教室，竟然发现第一任同桌坐在燕子的座位上。云享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结结巴巴地问：“你怎么——怎么——？” 老同桌还是那么温柔端庄，轻柔地说：“燕子找我说想换座位，班长也同意了。” 云享泄气地猝然坐下，丝毫没表现出高兴的样子，难道她不应该高兴吗？她不是曾为失去这个好同桌而那样绝望地狂奔过，谁能想到她们还有重叙旧情的机会。可是，这并不是她期望的！也不值得她高兴！ 云享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这下她可以了无牵挂地专心学习了，这不正是她的目的所在吗！数年之后，云享回想起来都不禁为自己的冷酷后背发凉，她怎么可以又怎么能下得了决心，残酷地撵碎一颗敏感的心。然而，这也许是最正确的选择，或者是最“正常”的选择。 燕子搬到了很靠后的座位，云享很少看见她了，只注意到她在班里贴了寻物启事，还在校广播里广播了好几遍，女班长那圆润的嗓音传遍了校园的每个角落，帮她寻找那莫名其妙失踪的日记。 云享也担心那本丢人的日记要是被人拣去乃至公布出来，她就只能羞愤自尽去了。幸而这恐怖的一天一直没有到来，她也就有理由继续苟活下去。 云享又象刚入校一样变成了独行侠，我行我素，谁也不依赖，谁也不搭理~~只是作为小组长的任务之一——收作业有点别扭，燕子依然经常粗心地忘做或忘带作业本，云享也不催逼，看她没放桌子上就默然地走开，从来不看燕子一眼，也不知道燕子有没有看她。 当云享游离在自己孤独的世界里，靠自己惊人的意志力维持正常的外表时，她不知道那个被伤害的不善掩饰的至情至性的人已经快撑不住了。 那是一个初冬的晚自习，没有暖气的教室有如冰窖，物理老师过来占课，象往常一样不时叫起学生来提问，这次他叫了燕子。 云享扭头看见后面的燕子缓缓站起来，低着头一声不吭。物理老师以为她没听清楚，就又重复了一遍问题，可是燕子象聋了一样，依然良久低头不语。 暴躁的物理老头立时破口大骂：“你这什么样子！哪里象个学生！” 燕子骤然抬起头，用纤细的嗓音努力回击：“你凭什么骂我！” 物理老头：“难道我骂错了？我早就注意到你一直不努力学习，天天不知在想什么！” 燕子：“你怎么能这样说，你这样叫什么老师！” 物理老头暴喝：“岂有此理！小丫头片子一个，不想听课就给我滚出去！” 此时，燕子早已泣不成声，听到这句咆哮就好似崩溃了一样，捂着脸箭一般冲出教室。 云享呆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脑子里如同开了礼花，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哪个也形不成完整的思路，她该做什么？也一起冲出去？然而她终究什么也没做，只是默默地趴回自己的课桌。 教室里的同学们仿佛都被施了定身法，整个教室里安静异常，只见物理老头如火车头一般，鼻孔的粗气“咻咻”地在教室上空呼啸。 后面老师又讲了什么，云享完全没听进去，只是机械地在笔记本上划拉着，眼前反复映现的都是燕子最后跑出教室的身影，那猝然离去的颀长身姿与那自习教室门口同样跑走的痛苦背影交织在一起，不断地在云享的脑海里来回跃动。云享的头开始剧烈的疼痛，又跳又涨，简直好像要脱离云享的身躯，逃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去。 在燕子看来，她又做了个无动于衷的人，看着自己坠入痛苦的深渊却眼都没眨一下。 后来，一个星期，一个月……云享再也没看见燕子，无论宿舍还是教室，燕子都象水珠一样蒸发了，了无踪迹。直到学期末，云享才从春口中得知燕子休学了，理由是神经衰弱。 云享从上了高中才听说“神经衰弱”这种难以名状的病，主要症状是失眠、烦躁之类的，高压的学习使差不多百分之四十的高中生都有轻重不等的神经衰弱。 云享不知道燕子怎么跟家里解释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编出这个病来，并且把它严重化到使家里人同意她休学的。 总之，云享还是悄悄松了口气，再也不用担心任何可能接触燕子的机会了，她的逃走同时解脱了她们俩，为她们争取了各自疗伤的空间和时间。 第49章 伊人再现 这是一个动乱的冬天，继燕子休学后班里又有俩名同学转学了，其中就有云享的老同桌那个熟络的男同学，云享周围的座位空荡了许多。 儒雅的班主任一天痛心地宣布，学校将要拆散全年级成绩最差的班，把人员优化组合到各个班去，而他们班在全校的排名如此靠后，真是岌岌可危，请同学们一定要更加努力地学习…… 果然大家都恐慌起来，似乎不愿意离开已经共同相处了两年的同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班级去，那将多么难受。 云享却觉得无所谓，她已经麻木了，甚至于她更希望到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去，拆吧，拆了也许更好。 自燕子消失后，云享为自己包上了重重铠甲，她不再试图去交好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走近她的心灵，她生活的天空永远是阴沉的，不论春夏秋冬时刻都散发着阴冷。 鸿逢人就炫耀她的新牛仔服、军训时那个娇气包鄙夷地讽刺讨嫌的中年女舍监“看她那平板的胸部！”、男班长据说收到了无数的小纸条…… 每个人的青春都在觉醒，云享的青春却在萎缩，她走在透明的管道里，她看别人来去漠不关心，别人看她来去不知所踪。有数次云享与芳擦肩而过却毫不理会，芳嗔怪地拍云享的肩膀问：你在看啥呢！ 无以解脱的云享开始大量地看小说，当然云享还是很克制的，饭后看两页，睡前看两页，自己制定的学习任务不能耽误，所以一本小说常常几个星期才能看完。 就这样，云享读完了巴老、郁da夫等文豪的全部小说。以前只在课本上学过郁da夫的散文，没想到他的小说居然是那样的，等看到《她是一个弱女子》时，云享就好像在漆黑的山洞里看见一缕希望的光亮，跟书中的民国女中学生相比，云享和燕子那些根本就是毛毛雨！云享仿佛找到了靠山，她不再惴惴不安地怀疑自己是怪胎了，原来也有人象她一样迷惘过，而且早在民国就有了。一直潜伏在云享心中沉重的罪孽感减轻了不少，书中的女主角后来照样嫁了人，那么她也应该会走同样的路吧~~一条正常的路。 一学年又过去了，云享开始了高三的生活，她的班级没被拆散，另一个更糟糕的班级消失了，班里补充了新同学，还来了几个高考失利复读的学生，空座位都坐满了，还在教室后面又加了一排座位。 他们风雅的历史老师不再担任班主任，换了个铁腕的小个子数学老师做班主任，他一上来就加强了监督，自习课也警察一样在教室内来回巡逻。就要向高考冲刺了，这将是关键的一年。 云享的成绩没有多大的起色，虽然没有继续下滑，却只能在十名左右徘徊，再不能冲上班级前五名。云享尽最大努力奋斗着，去了吃喝拉撒全是无休止的看书做题……繁重的学习加上糟糕的饮食，云享越来越瘦弱，看她拎着水壶颓废地走在路上，灰蓝的校服与灰蓝的天空一样模糊不清，没有形状的短发草草地梳理过，那飘忽的脚步让人觉得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一个夏日的午后，云享回寝室取东西，她熟捻地走向自己的床，丝毫没留意寝室里与平常有何不同。然而当她走到自己的床前时，云享察觉到被夏天的烈日灼烤得异常明亮的寝室里并非空无一人，而是有人在窃窃私语，云享下意识地抬头一看，顿时觉得好像被投入了冰窟，浑身的血都凝固了——只见燕子正坐在春的床上，并用颇具挑衅意味的眼神看着她。 云享立刻逃避地垂下了眼皮，故作镇静地翻找东西，却完全忘了自己到底是回来取什么的——她怎么回来了？她复学了吗？她的病好了吗？——种种疑问蜜蜂一样在云享的大脑里嗡嗡乱响，她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揪到了半空，虚弱惶恐地挣扎着。 突然，她听到春大声地叫她并问了一句什么，云享支吾了几声，匆匆抓起一本书走出了寝室。一下到楼下，云享就虚弱地靠在梧桐树干上颤抖不止，刚才不知凭借什么力量使她没有在寝室里瘫倒，现在揪住她的心的手松开了，可是那不争气的心又开始狂跳不止，胸口也开始阵阵酸痛。 刚才春一定是受命故意问她话的吧，云享深深吸了口气，终于制止了双腿的颤抖，她绵软地走回教室，脑子里只反复跳动着一个念头“燕子为什么戴着帽子~以前好像没见她戴过帽子~一个黑色的绒线帽子……”这个无关紧要的疑问莫名其妙地在云享脑中叫嚷了一下午，吵得云享的头象要炸开一样疼痛不止。 奇怪的是，一向不太得意燕子的鸿跟春的关系却非常好。后来，鸿悄悄向云享汇报：燕子确实复学了，但比她们低一个年级，学校照顾她仍让她住在她们班的寝室里，她还打算睡门口那张床。春对云享颇有微词，觉得是云享害了燕子。 云享对面的床早就被一个同学占据了，起码这块区域她是安全的。云享不在乎春说什么，她跟自己没有关系。让云享觉得天旋地转的是她不明白当初那个拼命逃开的人为什么又大张旗鼓地回来，就算复学她又何必非回到这个寝室呢？何必要重温对峙的痛苦呢？ 夜晚，已经十二点多了，燕子仿佛故意似的还在跟春大声说笑，声声笑语重锤一样敲打着云享的耳膜，云享后悔不已，应该继续在自习教室里秉烛夜读，而不是一熄灯就回来。她紧皱着眉头，努力让自己进入数学的世界中，不去理会那熟悉的曾经令她魂牵梦绕的莺言燕语。 从此后，云享早出晚归，寝室里基本见不到她的踪迹，每次当她回到寝室时，基本上大家都睡了，她也是稍作洗漱后就疲惫地躺在床上，转瞬就睡着了，也不知是梦魇还是真实，她竟觉得在深夜，有人在她床边隔着蚊帐凝视她。 云享在梦境中挣扎着想醒来，却怎么也挣脱不了睡魔的束缚，梦里她艰难地撕破巨网、砍断绳索，却始终陷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无法解脱。尽管她在梦里拼尽全力，而看她的人也许只能看到一个熟睡的平静的面庞。 清晨来临，晨曦散尽，一切如常，刷牙、洗脸、吃早饭、去上早自习，虽然门口横亘着巨大的障碍，云享却小心地避让着，一次擦身而过的机会也没给过燕子。 一个月后，燕子搬走了，象她回来一样突然，据说她搬到她复读的姐姐住的寝室去了。云享又松了口气。 第50章 无声的泪 这期间还有个小插曲。 一天，云享刚打开文具盒，发现里面有个纸条，好像不是自己放的，云享迟疑地打开来看，只见上面写着“你的眼睛漆黑闪亮如黑色的珍珠”。 云享从来没见过这种事，一时间只看着纸条发呆。这赞美意味着什么呢？这难得就是传说中的早恋小纸条吗？她居然还有这种魅力吗？ 此时，鸿探身过来看她在干什么，唰地一下抢走纸条，看了两眼就大声说：“这不是大侠的字吗？！” 云享：“是吗？你肯定？” “没错儿，我认得他的字，还给他好了。”鸿说着把字条递到云享眼前。 云享不得不接过来，大侠跟她就隔一张桌子，云享走过去把字条放到他桌子上，奇怪地冲他笑笑，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再扭头看大侠，见他讪讪地把字条团起来揣到了兜里。 其实云享不讨厌大侠，他文质彬彬地戴着眼镜，学习不错，还能歌善舞，跟男班长一起组成的演唱组合经常在学校的歌舞比赛中得奖。应该有不少女生倾慕他吧，有这样的男生给自己写纸条，虚荣心也可满足了。要不是鸿捣乱，云享可能会把纸条悄悄收藏呢。不过也无所谓，云享的心里除了课本再也不可能有任何人，她继续沉重阴郁地活着。 虽然基本上已经见不到燕子了，她在学校的巨大气场却永远笼罩着云享。有关燕子的消息也时不时地吹进云享的耳朵。据传燕子的神经衰弱非常严重，每晚都得吃药才能入睡，因而她借机攒了很多安眠片，后来幸亏被她爸发现了……云享恐惧地听着这些传言，万一真发生了什么事，岂不都是她的罪孽？云享再次犹疑她那断然的决裂到底是对是错，她这样把两人都投入痛苦的深渊到底值不值得？ 时间飞速地流逝，眼看剩一个月就高考了，高三学生基本不上课了，所有的时间都是自习和没完没了的模拟考试。酷暑、习题，一起烤得人发昏，但最起码逼迫云享全身心地备战那日益逼近的恐怖时刻。 高三下学期时班里又进行了一次大调位，云享又换了同桌，这回是一个相貌平庸、异常沉默的女生，一天跟云享说不到三个字。然而云享已经彻底不在乎了，谁作同桌都没关系，反正再也不会是燕子了。云享已经习惯在自己创造的封闭的躯壳里荡漾，身边有人无人，活人死人都无所谓了。 一次周末回家，云享收到一封信，妈妈充满好奇地交给她的。云享很奇怪妈妈居然没拆开看，以前给云享的信妈妈都要拆开检查的，幸亏都是些再正常不过的小学、初中的同学寄来的贺卡之类的信件。她要寄出的信妈妈也都要检查。有一次，云享没给妈妈看就封好了信摆在桌子上，准备第二天带到学校寄走。结果，早上起来一看，信封中间被利刃划了一个大口，妈妈走进来收拾东西很泰然的说：“我看过了，可以寄。” 云享呆呆的看了妈妈好一会儿，终究不能做什么，她毕竟一直是个乖乖女，只能默默的找出透明胶把口子贴好。所以，她也没有机会给燕子写信，写什么呢？她们的事情能写出来吗？让妈妈看到还不气死！ 这次大概看信封上的字很秀气，妈妈就不怀疑是男生的情书了。 云享接过信，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仔细端详：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隽秀的小字写着云享家的地址和云享的名字，却没有落款也没有寄信人的地址。云享方才就已认出那是燕子的笔迹。 这会是一封什么内容的信呢？把她骂的狗血喷头吗？还是深情切切的倾诉？云享捧着信久久地发呆，心脏在肋下越跳越弱，简直都要停止了，云享求救似地长吁口气，不经意地抬手拂了拂脸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又湿又黏。她就这样呆坐了不知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是几分钟。 云享小心翼翼地捏着信，把它放到了书箱的最底下，成堆的参考书和考卷掩埋了它。 云享终究没敢看这封信，光阴荏苒，后来云享四处漂泊，这封信一直静静的躺在箱子底，没人开启它。再后来，云享的老爸不知世故，把这一箱子旧书卖了废品，那信就变成了一个永久的神秘的谜语，没人能猜出谜底是什么。 高考象一匹怪兽，吼吼的喘息已经近在咫尺，它的帮凶就是炎热，它们狼狈为奸不知扼杀了多少青春与梦想，又把多少才华葬送到分数堆成的坟墓里。 又是一个酷热的周日，云享正在家里苦读，穿着妈妈做的凉快的绵绸小背心。忽然听见爸爸在客厅里喊了一声：“你同学来了！”话音未落就听见自己的房门开启的声音，云享惊惶地站起来，爸爸真粗心，自己这衣服哪能见人，正要喊等一下，却看见客人已经进来了，定睛一看，云享立时呆若木鸡，来人正是燕子，还是那样颀长的身材，穿一身白净的连衣裙，笑腼如花，三步两步就轻盈地跳到云享面前。 云享此时面若死灰，僵硬地站在书桌旁，手臂用力撑着桌子才止住了浑身的颤抖，可是她的声音却止不住发抖，她干涩地问：“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啊，你收到我的信了吗？”燕子仍然带着诚挚的笑容。 云享把头扭向一边，不知燕子费了多大力气才找到这里。云享本以为家里是最安全的地方，如今却成了最危险的地方，在这狭小的房间里，床、桌子、橱柜……把空间塞得满满当当，以致除去她俩站的地方再也没有多余的空间。云享恨这炎热的夏夜，恨这勉强遮体的背心，恨那虚掩的房门~~她唯有坚决的扭着头，把后脑勺对着燕子，瞪着窗外漆黑的一切才能些许保存一点尊严。 她已经多久没和燕子这么近距离地待着了，那仿佛是上世纪的事了，燕子刺眼的笑容灼烤着云享的后脑勺，她觉得自己的脖子都快扭断了，她低沉而短促地回答：“收到了，没看！” 燕子看着那冰冷的后脑勺，声音也开始颤抖：“你真这么绝情？” 云享沉默不语。 “你就永远封在你的壳子里吧！所有的真心你都当做粪土！”燕子的声音哽咽而绝望。 云享猛地把头扭回来，看见了燕子的脸，那笑容早已消失了，替代的是成行的眼泪顺着那白皙的面颊连连滚落。云享的眼中喷射出能杀人的冷光，她狠狠地说：“对！！我就这样！请你以后不要再来烦我了！” 燕子用手背抹了抹脸颊，倏然转身往外走。云享被迫跟着要完成送客之礼。客厅里的父母赶紧站起来招呼：“这就走了？再多坐会儿嘛！” 燕子躲闪地点点头，想遮盖脸上的泪痕，头低着，努力用正常的声音说：“谢谢！我走了，叔叔阿姨再见。”说罢匆匆开门而去。 云享站在一旁始终一言不发。爸爸奇怪地说：“云享怎么不送送你同学呀？人家挺老远来的！” 云享无动于衷地看着门关上，丝毫不理会父母质疑的目光，迅捷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并呯地关紧房门。 坐到书桌前，云享就丧失了所有的气力，眼泪决堤一样涌出来，心已经没力气痛了，只在胸腔里软软地跳着。云享不明白自己为何那么说那么做，她彻底摧毁了所有的希望，把最后的机会也冷酷地葬送了。 云享清楚地意识到，她再也见不到燕子了，也再不能收到燕子的信了，一切都完了！彻底结束了！是她亲手斩断了一起，是她亲手剜出了自己的心并把它丢到了冰山里。此时的云享除了无声的痛哭什么也做不了。 眼泪，她从来也没流过这么多眼泪，云享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要化成泪水了，书桌上已是一片汪洋，厚厚的练习本已经透湿，云享的双肩剧烈地颤抖着，她使劲捂着嘴，努力不发出任何声音，她似乎再也不能停止这通彻心扉的哭泣，只能任这无边的泪海将她彻底淹没…… 第51章 告别高中 高考结束了。 经过全luo跳操检查身体机能的耻辱，经过三天摄氏四十度高温下的绞尽脑汁的应考，云享心里清楚自己收获的是完全的失败。 整场数学考试云享都在梦游，大脑里一片空白，理科里唯一能为她挣分的数学都答成那个样子，云享知道大学与她无缘了，即使语文和英语答的再好，哪怕得了满分也无力回天了。 面对父母的唉声叹气，云享却一点不难过，她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在等待的时间里，云享整天坐在窗前看着楼下的篱笆树丛发呆，不饿不热，不知在看什么，也不知在等什么。 爸爸说复读吧，凭着s单位的关系可以回到一高去学习，而不是进杂牌的补习学校。云享却知道她不可能回去一高的，那岂不是又要与正好念高三的燕子同级？又要她俩在同一个寝室里相互折磨吗？那么云享宁可选择了断自己的生命！ 这一天，云享又坐在窗前发呆，烈日灼烤下的树丛没有一丝生气，所有的树叶都蔫蔫儿地纹丝不动。忽然，一阵啪啦声，不知什么卷起了一股小小的旋风，一忽儿，那金黄色的旋风飞到了云享的面前，停在了窗台上，原来是一只金黄色的小鹦鹉，翠绿的翎毛，粉红的小嘴。云享好奇地看着它，它从哪里来？来干什么呢？云享摒着呼吸，隔着纱窗小心地抚摸它的羽毛，它转动小小的漆黑的眼珠歪头看了云享一会，觉得没什么危险，就抬起小小的爪子梳理自己的羽毛，忽然它似乎想起了什么，振一振金黄的羽翅，唰地飞走了。云享的目光追随着它，看它消失在浓密的树丛中…… 一瞬间，云享的知觉都回来了，她发现自己早起后就没吃过东西，这会儿已经饿得前心贴后心了，她赶紧到厨房狼吞虎咽地扒了一碗剩饭。吃饱后云享下了决心，她要去复读，但绝不回一高！其实哪里都一样，主要都是要靠自己努力的，她不相信自己真的是个白痴！然而，下班后的爸爸带回了好消息，云享可以去上自费了。 那个时期的大学生百分之九十都是公费的，而少数的自费生要缴纳的学费约是公费生的几十倍，一学年的花费也要超过普通工薪家庭年收入的好几倍，然而即便这样的机会也是很难得的，分数也不能比录取线差太多，也要有特殊的关系才能去上。 也许是因为地区差异，尽管云享念的是省重点高中，在这个人口稠密的中原省份，其大学数量却仅与偏远的雪区等同，升学率只有区区的百分之二十。s单位跟云享一起入学的八个子弟除了胖玉全部名落孙山，连当年入学成绩力拔头筹使云享屈居第二的男生都只够了大专线，他在全市模拟考试时还名列全校第十五呢，人人都以为他会去读重点大学的。 芳也榜上无名，她已经准备去上中专卫校了，她也惧怕那恐怖的复读生活吧，想到要再受一年煎熬简直生不如死吧。胖玉不知怎么小宇宙爆发居然神勇地考够了s单位专项委培大学的分数线，要知道她的成绩在全班都没超越三十名过。现在的情形就好像云享跟胖玉调换了位置，云享拿到的就好像是胖玉的成绩单。 云享深深感到入学时被那些考入北大清华、世界奥数竞赛金奖得主的名单给欺骗了！学校向每个新生吹嘘这几个金字塔尖的人物，却隐瞒了那百分之八十落榜学子的痛苦与彷徨。十二年的知识积累却只在酷热的三天时间内、只用死板的七门课的总分来评价。 云享每日废寝忘食地学习，也看见身边的同学起早贪晚地用功，可是那座狭窄的独木桥却毫不留情地阻断了无数花季少年前进的步伐！云享为了能考入大学割舍了一切，甚至把自己的心都变成了石头，最终却只能成为一所二流大学里低人一等的自费生，而当初刚考入全国一流大学的雄心壮志早已灰飞烟灭，剩下的只有姑且苟活的余庆了。 第52章 大学 金色的初中，灰色的高中，接下来的大学会是什么颜色呢？ 云享惶惑不安的来到了这个南方省城。因为接到入学通知晚了，云享没来得及参加军训，来到校园，看见一群群的新生正排队去礼堂准备参加开学典礼。云享打探到自己系的队伍，冲着一个貌似老师的中年妇女陪笑道：“老师，我叫云享，是今年的新生，请问a系是不是在这集合？” 中年妇女转过头来，云享清晰的看见了她满脸狰狞的褶皱和一对突出的大门牙，只听她不耐烦地说：“云享？新生名册里没有啊！” 云享被动地解释：“我——是自费生。”说出这个称谓，云享感觉自己就好像被划归到一种另类里去，象个下三滥一般乞怜地站在别人面前。 中年妇女上下打量了云享两眼，冷漠的眼神象打量一个叫化子，果决地说：“自费生还没编册呢！系里还不清楚这事，你先回去吧。”说罢，手一挥，就赶鸭子一样轰着新生们去开会了。 云享被晾在了一边，看着排队从身边经过的潮水般的同龄人，云享觉得自己就象个怪物，每个经过的人都用异样的目光扫视着她。云享呆立了几秒钟，举目茫然，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到宾馆。从小就是优等生的云享哪里受过这种窝囊气，真想一走了之，可是回去复读吗？那条路只让人不寒而栗！ 第二天，云享鼓起勇气又去系里报到，这回总算在专属名册里找到她了，在交了两厚叠学费后，终于给她开了一堆条子，可以去领书、登记宿舍了。 当云享抱着一摞新书出来的时候，看另一个女孩也抱着书走出来，边走还边擦眼泪，看她抱的书与自己的一样，云享禁不住问：“你也是a系的新生吗？” 女孩点点头，同时竭力要把眼泪抹干。 云享小心翼翼地问：“你也是——自费生吗？” “嗯。你也是吗？”女孩红着眼睛看云享。 “是呀，”云享叹口气：“我昨天也差点哭了呢。” 于是俩人默契的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她们迅速成了患难之交，互通姓名，云享知道了她叫海，而且正巧跟自己在一个班。 这下有伴儿了，两人一起东奔西跑的补办别的新生早办过的手续，云享不再觉得凄惶了，人生地不熟也不可怕了。第一次远离父母漂泊在千里之外，云享不知道还要面对什么，但她已不能回头了。 学校好像故意给自费生的入学通知都晚了一个星期，结果云享她们来学校时各系的寝室都已分配完毕，a系的寝室都住满了，只能把她们往外系的寝室里见缝插针。云享和海分别给插到了两个女生稀缺的系寝室，而且一个在三楼，一个在四楼，云享觉得刚找到的好友犹如打了七折一样，联系变得如此不方便。 大学的学生宿舍与云享的高中差别大极了。同样是八个人住，空间利用到了极致，小小不足二十平方的房间摆了四张双层床、两张长方桌子，剩下桌子与床间的过道仅够个瘦子侧身而过，生活学习最低配。房间虽然局促却也干净整洁，起码不是板条抹灰顶棚了，不用担心石灰块砸下来了。每层楼尽端有公共盥洗室和厕所，不用跑到楼外边去了。盥洗室有两排水龙头，看起来还是满宽余的；厕所是水冲的，终于告别肮脏的茅坑了。虽然没法跟舒适的家里比，却比高中的住宿条件不知好多少，云享已经很满足了。 a系的专业教室里，因为云享报到的晚，只能坐到最后一排。在高中，最后一排都是差生的位置，大学也一样，因为云享的学号是三十七号——全班倒数第二，倒数第一是一个瘦弱的男生，好像大家喊他道哥，貌似也是自费的，与云享并排最后。 这个屈辱的数字仿佛林冲脸上的刺字在大学四年中一直烙在云享的名字旁边，林冲因为那刺字要抛弃八十万禁军教头的荣耀流落为匪，云享因为这编号要忍受所有老师先入为主的歧视。因为有的科目是不考试的，不少懒惰的老师不去费心思了解学生的真实能力，而是在科目评分时根据学号随意拍脑袋打打分，所以不论云享后来的表现多么优秀，个别科目的成绩还是可怜的刚过及格线。 第一天到寝室，云享就不得不吃了个哑巴亏。本来她的床号对应的壁橱在第二格，站着就能够着，可是已经被先来的室友占据了，只剩下最高的空格——紧挨着天花板，一定要踩着梯子才能放东西，而梯子每层楼只配一部，二十个寝室就抢这一部梯子用。 当时那个占了云享的格子的室友故作客气地问她：“不好意思，你的格子我放东西了，要我腾出来吗？” 在人家系的寝室里，又是后来的，云享当然不好耍横，再说她也不是那种强势的人，于是她连忙说：“不用了，我就放上面好了。” 这一谦让就给云享带来了四年的麻烦，后来云享每次要取东西都要挨个寝室去寻找梯子，常常有不自觉的人用完梯子不肯放回楼道，甚至会锁在某个寝室里面让人无可奈何，以致于云享不得不上演叠三层凳子的杂技。 第一个大学上课的清晨，还要去上早操，云享觉得要象中学生一样做第x套广播体操真是傻透了。来到操场，云享本不想站在队伍前面，以为她要象专业教室里一样站到后排去，可是个子娇小的豆子正好走在她旁边，着急地挽着云享的胳膊说：“不要都往后缩呀！咱们到前面去！”云享又意外又感激，这是班里除了海第一个主动跟她说话的同学。 云享没住在a系的寝室里，对班里的同学还一无所知呢。早操结束时，豆子仍然跑过来挽着云享一起往回走，热情地问长问短。后来岁月流转，豆子一直都是云享在同学里为数不多的知交之一。 第53章 初见 第一次上专业课，要用尺规画个简单的小图，看着好多同学拿着丁字尺不知所措的样子，云享有点好笑。高中开过机械制图课，她还记得怎么用丁字尺。 不一会儿云享就画完了，坐着翻书看，忽然坐在她前排的男生转身拿起她的丁字尺问了一声“你不用了吧”，就不容分说地拿走了。 云享吃惊地看看他，也没来得及说什么，以她的窝囊个性只能腹诽一下：第一天上课就忘带工具，真粗心！--然后继续默不作声的看书。但那刚才一闪而过的面孔还停留在云享的脑海，那么的瘦削，眼睛黑而清澈，蓬松的头发好像还有些卷曲，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这个男生虽然紧挨着她的位置，但从第一个数下来，他在班里名次是前十名。云享和道哥是4列座次依次排完最后拐弯单加的末两个，真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啊！ 大学的专业课松散随便，老师四处溜达着看大家完成的状况，学生们也可以随意走动。后排区的几个男生跑到云享的附近找她前座的男生聊天，看来他们早已熟识了，云享听见他们喊他“东哥”。云享目前熟悉的只有海，可海倒霉地坐在第一排谁都不爱坐的紧靠讲台的座位，云享还不好意思穿越整个教室去找她聊天。 这时，老师拍手示意安静，大家各归座位了。东哥把丁字尺还给云享，大概他也画完了吧，只见他侧身坐着，悠闲地把双肘分别架在他自己和云享的桌子上，还冲云享温和地笑笑，云享也礼貌地回应了一下。 整个高中她没正眼看过任何男生，更别提对他们笑了。整个高中也没有任何男生敢直接把胳膊放在她的桌子上，那时的男女领地何其森严。 云享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天气不冷也不热，空气中弥散着平和的气息，鸟儿在树梢上鸣唱着不知名的歌曲，她发觉最后一排也不是太糟。 马列主义思想课——大家的睡觉课和聊天课。云享和豆子趴在课桌上悄悄聊天，豆子问：“你看咱班男生怎么样？” 云享：“什么怎么样？” 豆子：“哪个能作男朋友？” 云享哑然失笑，她还从来没考虑过男朋友的问题。是啊，现在她们已经不是中学生了，恋爱之门终于向她们敞开了！ 豆子看云享没回答就进一步问：“阿汤怎样？” 云享：“太矮了。” 豆子：“小张呢？” 云享：“眼睛就象一条缝。” 豆子：“刘呢？” 云享：“流里流气的，不喜欢，成天看他抄别人作业。” 豆子拄着下巴思考起来：“嗯——那还有谁呢？周？个子是够高了，长的不咋样——对了，东哥！东哥不错吧？个子高，长的也不错，学习又好。这下你没说的了吧？” 云享探头看看东哥坐的位置，刚要回答豆子，忽听老师一阵警示性的咳嗽，所有的小会都嘎然而止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次聊天给云享的心上撒了一粒种子，从此以后，云享渐渐愈来愈注意这个在专业教室里近在咫尺的男生来。细看之下，东哥虽然说不上貌若潘安，却也温儒俊伟，一米八多的身材挺拔匀称。 一次美术课间，体型象冬瓜一样的班长拍着东哥的背说：“东子啊，你真是一表人才，来给我当人体luo模吧。”东哥一拳把他打走了。 偏巧，因为所有的课程分组都是按专业教室的座位来的，所以不论是去室外写生还是去实验楼做实验云享和东哥都在一个组，反而跟海的接触越来越少了。 第一次去上实验课时，云享对一群大男生里就自己一个女生感觉别扭极了。老师给每个小组发了一个水泥试块让大家观察，几个男生传来传去，指指点点，云享虽然好奇，却羞于去要来看，只能无聊的翻书。试块传到了东哥的手里，他端详了几眼，看云享无聊地东张西望，就递给云享：“给你看看。”云享意外地看着东哥，呆了一秒，默默地接过来，心里不由得一阵温暖。 大学的生活是新鲜的，新鲜在能接触到各种门类不同的课程，不再是单调的数理化了。云享发现自己歪打正着学对了专业，她平时就对画画感兴趣，小学时还因为上课画小人被老师逮了好几次，老爸也不知撕了她多少带小人的小本本。偏偏这个专业需要画图的科目特别多，甚至老师专门开了一堂课让大家专心用勾线笔画小人。呵呵！不知老爸知道了会怎么想。 第一个月课上下来，云享取得了辉煌的成功，几乎大半的科目都得了优。一次课间，豆子帮云享拿老师批好的作业时，毫不掩饰地大声赞叹：“啊！又是四加（满分五分）你怎么门门都优啊！”云享接过那一大张画满了图的作业，谦虚的笑笑没说什么。 大学的生活又带着苦涩，苦涩在云享已经知道自费生是没资格参加奖学金评选的，学习再好也不能获得肯定。云享对自己耗费父母半生积蓄来念这个大学仍感到踌躇，这一切值得吗？若是她的考试发挥正常的话，估计她就去念医科大了，也算是女承父业，那么她就不能念到如此对自己脾气的专业了……然而在如此充满歧视与不平等的环境下求学又是何等的屈辱！ 人生真是充满了矛盾，幸与不幸总是纠缠交错难舍难分。 云享读的专业一个学期的主要任务是完成一到两个专题作业，既大半的时间要在专业教室内作图。作图的好处就是手里忙着不耽误嘴上聊天，所以云享跟专业教室内自己座位周围的男生渐渐熟起来了。 坐在东哥右侧的老驴子是东省人，长方脸，戴副深度近视镜，厚厚的镜片不妨碍他那狡黠的目光闪烁，云享听豆子说过他的入学成绩相当高，在班里不是第一也是第二，不知为何他要坐这么靠后，也许是喜欢挨着东哥吧。 这晚，专业教室里人丁兴旺，大家都在赶图。老驴子跟云享攀谈：“你怎么没参加军训？” 云享斟酌着回答：“嗯~~我接到通知晚了。” 老驴子：“我收到录取通知时真失望，这么个破大学。” 云享哼了一声，埋头画图。 老驴子：“你们那本科录取线是多少？” 云享不得不告诉他一个数字，老驴子感叹到：“吓！比我们省的高多了！那你考了多少分？” 云享嗫嚅着答：“很低，我念的自费。” 好奇心使她问：“你考了多少分？” 老驴子的眼珠在镜片后一转：“不高，我是走后门进来的，挤走了好几个人呢！” 一直没参与讨论的东哥突然抬起头惊异地看着老驴子，老驴子狡黠的透过镜片看着云享，看她怎么回答。 听到这句话，云享画图的手停了下来，紧按着尺子，她看了一眼老驴子，一丝奇怪的笑容挂在他的嘴角，他在瞟着自己。 云享逃避地低下头，这讽刺再明显不过，她的心已开始刺痛，眼睛也开始发涨，匆匆收好东西，云享背起包起身往外走，东哥挪动桌子给她让路，清澈的眼眸望着她：“走了？”云享勉强嗯了一声大踏步走出教室。 逃到了校园里，云享深深地呼吸，冬夜清冷的空气制止了胸腔的涨痛，自己真是自取其辱，何必多嘴问呢！迈着沉重的步伐踏在斑驳的树影上，云享暗想她会证明自己的！ 过了不久，第一次专题作业的成绩下来了。老师站在讲台上宣布，学校将把优秀作业留系以资奖励，而此次班里有两名同学获此殊荣，系里决定挑选其中一名学生担任这门主课的科代表。云享心不在焉的听着，眼睛看着窗外跳来跳去的麻雀，这一切大概又与她没有关系吧，突然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原来正是她被任命为专业课代表！老师解释说鉴于云享在多门课都获得了优秀成绩，所以决定由她来担任这个意义特殊的职务。 云享吃惊的看着老师，非常的受宠若惊。东哥回头冲她友好的笑笑，大概是鼓励和肯定之意吧。同时，她看见老驴子也歪头扫了她一眼，好像还“哼”了一声。 窝囊如云享还能怎样，随他去吧。 第54章 论穿着对性别的影响 上了一段时间学后，云享发现这座南方省城虽然没有邻近的h市声名赫赫，但却有着不可比拟的魅力，难得一座城市既有名山又有阔湖，而且很多公园还免费，假日有很多地方可以去游玩。不必象高中那样全力以赴的苦学了，云享和室友们每到周末就找地方去玩，尽览这座历史名都的美景。 云享跟同寝室的室友们也越来越熟，大家都开始用外号称呼了。最好玩的是来自南方沿海小城的佳儿，普通话说的极糟糕，嘴巴大开大合才艰难地吐出不标准的发音，她对云享的嘴唇几乎不张就流利的吐字很不理解，这恐怕也是南北差异之一斑了。 从小就在朴素教育中成长的云享从来不知道如何打扮得漂亮一些，她也没意识到她是多么的与众不同，简单的短发、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妈妈亲手给她裁剪的布裤子、便宜的黑色挂带布鞋……除了那清秀的面庞，怎么看都象个男孩子。旅游照片寄回家，表情严肃的云享站在南方的青山绿水间，感觉是如此的不协调，那简朴的布鞋与跟她站在一起的室友穿的高跟皮鞋反差如此悬殊，以致妈妈看了不禁潸然泪下，孤僻内敛的女儿在南方那繁华的都市能坚持下去吗？ 云享确实遇到了麻烦。在中学那性别不重要的时期，云享的问题还不明显，到了大学，云享发现不能再故我的生存了。 去上厕所，一个大婶猛看见她立刻惊呼：“你怎么进来了！这是女厕所！”…… 还有一次去打饭，大师傅趁递给她饭盒时问：“你到底是男生还是女生啊？我们都猜了好久了。” …… 面对这些质疑，云享都尴尬得不知所措，回到宿舍只能躺在床上生闷气，她有什么妨碍到别人吗？凭什么这么判别她呢？ 第一次去参加年级的舞会，云享已经提前跟室友们去学了一个多星期的交际舞，满怀期待的云享却成了壁花小姐。看着室友、同学们不断被邀请，翩翩起舞，她却无人问津，枯坐了将近一个小时，云享实在坚持不下去了，一肚子怨气地回到寝室。没想到寝室里还有人，原来是一个小县城来的室友，她皮肤粗糙黝黑，五官更是有点骇人，所以她早有自知之明，不去找那不自在，一直躲在寝室里看书。云享沮丧的想难道自己就跟她一个水平吗？男生都是瞎子！ 另一方面，云享越来越深刻的感觉到自己的打扮风格所带来的麻烦不仅仅是在性别错觉方面，她那身土灰色的牛仔夹克虽然结实耐脏，却不能为她赢来女孩应有的东西。 一天，东哥在裁零号图纸，裁这么大的图纸一般需要俩个人协作完成的，以前东哥就常帮云享按图板。今天周围没别的人，老驴子也不知哪去了，云享想过去帮帮东哥，她站起身正要走过去，却被桌角挂住了夹克的口袋，云享赶紧奋力挣脱~~东哥连忙客气地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等云享终于与桌角搏斗完毕、走到东哥的桌旁时，东哥已经裁掉三条边了，云享只来得及帮他按了几秒钟图板，然后失败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东哥的感谢听起来那么缥缈。 若是她穿着贴身柔软的羊毛衫啊、丝绸啊肯定不会发生这种事故，那么她就可以假装上厕所若无其事的帮东哥按一下图板，然后再优雅离去，让东哥欣赏她苗条的身姿~~可是这肥大的、支棱的、坚硬的牛仔服毁了一切！ 云享故作镇静地低头整理文具，心里却糗极了，她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这件夹克打入箱底，再不录用！到月底时，云享也不去剪发了，毕竟头发是区分性别的重要标志之一，也是最易改变的。 不知不觉一学期就结束了，寒假云享回到家，照惯例跟s单位几个儿时玩伴到芳的家里欢聚。最得意的就是胖玉，她本来就能说会道，说起她在大学的新鲜生活更是口沫四溅。 相比之下其他几个共进一高的朋友都要失落得多，当年的第一名选择了复读，还要苦读半年，前途未卜；芳念的中专里很多都是不爱学习的小混混，没多少可以作她的朋友。云享也没什么可吹嘘的，这半年的求学屈辱多于荣耀，令她不愿多言。 胖玉告诉她昨天刚跟高中同学聚过，而云享不巧还没回来，高中的同学们变化都挺大呢，鸿念了医专，老向胖玉打听云享的消息…… 云享一直不敢问燕子的消息，胖玉不知是故意的还是真的不知道，也没提及燕子。不知她的神经衰弱好了吗？她考上大学了吗？她~~会~~爱上别人吗？不论男女……所有的问题只能埋在云享心里，知道了又如何，她能做什么？她能怎么样！~~其实她什么也做不了，因为她给不了燕子要的，那条路终究也是一条不归路，她终究还是个女生，不管她打扮穿着怎样，其实都是为了生活方便，不代表她的性别意识不同。她既然看清了，就不会去走那条路，燕子的真心与热情~她只能辜负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云享默默听着胖玉的聒噪，自上大学她就断绝了与高中所有同学的联系，在那个以写信为主要通讯手段的年代，她没把大学的地址告诉任何人（包括胖玉）就是不想收到任何高中同学的信件。此时的她也没有勇气去探望高中那座森林里曾与她共同成长了三年的树木们，在那些同学眼里她犹如人间蒸发般不知所踪了吧。 为了躲避一棵树她远离了整座森林。 第55章 改变 云享的头发越留越长，已经能盖住脖子了，但扎起来还嫌短，幸好还没到夏天，否则头发糊在脖子上不热死才怪。 云享的穿着也悄悄的改变着，她开始穿纹胸了，不再象以前一样只穿件内衬小背心、不敢挺胸抬头的。虽然第一天下来，纹胸把她勒得差点窒息~~她衣服的颜色也渐渐多起来，不是一水儿的蓝色了，但是依然没有裙子[她实在是穿上裙子就不会走路了]~~不管怎样，她再不是隐藏在教室后排的假小子了。 不知不觉云享的头发已经长成秀丽的披肩发，打理头发不胜其烦，然而为了生存云享只能无奈的留着，再也没有打饭师傅、厕所大妈来质疑她的性别了。 很多隔壁寝室里已经开始有女生谈了男朋友。那个没有手机的年代，而且男女宿舍分立，楼下有宿管大妈坐镇，一妇当关万夫莫开！只能靠传呼机由大妈来呼叫对应寝室的女生下来。 每逢周末，女生寝室的门厅里就壮观的集结了一群传呼女朋友的男生，可惜从没有一个是等候云享她们寝室的。 到了周末，寝室里剩下的没被呼走的无聊女生只好靠打牌来消磨时光，边打牌边讨论关于恋爱的各种问题，比如接吻到底是怎样的？几个剩女谁也说不出所以然来，还是茜说好像在小说里看到好像舌头要有什么动作的……啊？！难以想象，有点恶心，哈哈~~ 云享不由得想起了她和燕子，她们曾经那么亲密，却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怎样才叫“拥有”呢？云享不由得后脊发凉，幸亏她们不知道吧，否则云享不知她是否还有面目活到今天。 没有约会，牌局又凑不够人手时，佳儿常常跟云享去看电影，好像就她俩特别爱看电影。附近的大学和俱乐部每周末都有便宜的电影放，从经典老片到过了气的新片都有，而且会提前给各个寝室撒传单以吸引广大时间富裕、没电视又没电脑的大学生们。 慢慢的，越来越投契的云享和佳儿形成一个惯例：周日去街上随便逛逛，买瓶低度果酒回来，与寝室的牌友们打牌饮酒聊天，最后微醉而眠。但这个程序后来经常出差错，云享和佳儿老是逛着逛着就把对方逛丢了，无论怎样也找不着，最后只好各自回到寝室等另一个出现，互相抱怨之余又发现双方都没有买酒，因为都怕买重了，结果牌也没兴致打了，各自赌气睡觉。 多年以后，云享每当跟朋友逛街时就想起佳儿，她再也没丢失过同伴，当时为何就总与佳儿失之交臂呢？那时如果象现在的学生一样人人都有手机就好了。后来云享也连续数年失去了佳儿的音信。 时不时的云享也跟室友们去周边的舞会玩，经常有人往寝室里撒传单，某大学啊某会议中心啊举行舞会啊，佳丽帅哥云集~赶紧来啊……云享现在不害怕舞会了，她再也不是壁花小姐了，这好像是长头发带来的唯一好处。 可是，舞会上的人渐渐令云享感到了厌倦，那些打扮得花里胡哨、整日出没在女孩堆里的男生象变幻的投射灯一样不可捉摸。云享也收到一些男生再次舞会见的约请，可是云享没有赴约，并且逐渐厌弃了所有舞会，她宁肯安稳的待在寝室里和几个铁杆牌友消磨时光。 不久云享的寝室里发生一件大事，追求者出现了，目标正是佳儿。 k系素以科目艰深着名，而且将来就业的工作环境也多在荒郊野外，所以k系的班多是和尚班，这个寝室里的六个女生就是k系全年级仅有的熊猫宝贝了，而高挑的佳儿也许更引人注目些。 追求佳儿的是比她高一届的师兄，而且是年级的佼佼者，全校大会上都作为优秀学生发表演说的。可惜坐在观众席的云享从来也没看清楚过这位坐在讲台上的师兄长什么样。当佳儿被他约出去时，云享和其他室友蜂拥到阳台上观瞧，可惜只清楚的看见了他的头顶，依然没能了解他到底长得如何。 后来，云享问佳儿对此师兄印象怎样，佳儿说怎么看他都象个猴子，说话时老爱挤眉弄眼的——总之没啥特殊的感觉。可是佳儿并不拒绝继续跟他出去玩，也许跟男孩子在一起时那种莫可明状的感觉比跟室友们无聊地打牌有趣多了，至于是否喜欢那个男孩倒并不重要。 所以，佳儿好像只是在玩着恋爱游戏，她从不拒绝那位师兄的邀请，却也从不让他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至今两人连手都没牵过。 第56章 四人约会? 第一个大学里的春游，以班级为单位组织出游。云享和豆子去买了很多烧烤的食物，另外云享早就提前给家里写了信，希望家里提供装备支持，父母果然没让她失望，她成为班里为数不多带着相机的人，虽然只是一部最简单的杂牌光学傻瓜机，而且妈妈还给她寄来一套崭新的杏红色的运动套装。 当海来寝室叫云享一起走时，立刻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天啊！你怎么穿成这样！受不了，受不了，快换了吧！” 云享被她说的满脸通红，其实这衣服也没啥特别，只是那杏红色对云享来说太不寻常，她的衣服一直是蓝白灰三色。云享很不满海反应得这么激烈，难道她就没有权利穿红色吗？幸好此时室友们都站出来给云享撑腰“干吗换啊！这身很漂亮呀！云享，就穿它！”在大家七嘴八舌的话语中，云享拽着海走了。 云享的这身衣服在班里引起了轰动效应，豆子高兴地夸奖云享：“对啊，你早该这么穿了！”，连东哥都微笑着对她说：“今天很漂亮呀！”云享羞涩地笑笑，却不知如何作答。 到了野营公园，大家既兴奋又笨拙地清理营地、支烧烤架子。云享、海、豆子、东哥和老驴子等五六个人去泉边打水，清澈的泉水从山涧淌下来，可以清晰地看见水底摇曳的碧绿水草。几个人嘻嘻哈哈地相互打闹、拍照，云享有了第一张跟男同学的合影，她和东哥竟然出现在了一张相片里，虽然里面还有海和豆子。 打闹时东哥被老驴子推到了水里，大半条裤腿都湿了。众人上岸休息，几个人围坐在如茵的绿草地上，东哥只好把裤子脱下来在草地上晾干，并用老驴子的夹克盖着双腿。云享凑巧坐在东哥的旁边。 老驴子突然要过云享的相机来拍照，东哥极力抗议却不便起身去抢相机，云享努力做出不在乎的样子，表情平淡地看着相机镜头，其实东哥的腿就藏在她的身后，云享感觉自己的整个后背都发麻，她的脊椎挺得都快僵硬了。后来洗出来的照片上，东哥剑眉倒竖瞪着镜头，云享的头后面竖着海恶作剧的两根手指。 整个野营过程中，云享就是半个摄影师，她利用这个便利拍了很多有趣的照片，包括大家怎么支烧烤架子，怎么包饺子，以及各种好笑的吃像，不知为什么，云享的镜头总喜欢寻找有东哥的人群，以致后来她把照片洗出来分发给大家时，豆子不经意地说：“东哥的镜头真多！” 云享的心立刻紧张得乱跳，幸亏豆子又发现另一个有趣的现象：“啊！我怎么在所有的照片里都是站着看呀？” 云享连忙应声：“哈，果然哦，看来你尽袖手旁观了。” 周围一片笑声，话题茬开去了。在把照片发给大家前，云享把所有底片都多冲了一份，她给自己的理由是她要保存自己的摄影作品。后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云享最大的乐趣就是晚上躺在蚊帐里逐张地欣赏这些照片，沉浸在自己模糊不清的喜悦中。 云享和东哥的相处自然而平和，经常互相帮着裱图纸，晚上画图时也有的没的聊两句，不过大部分话语权还是被老驴子占据着。 一次做专题作业前，老师建议大家去买一本参考书来看，云享跟海找遍了各大书店都没找到卖的，真怀疑这本书已经被a系的学生买光了，云享后来都不抱希望了也停止了搜寻。 没想到有一天，东哥递给她说：“我在一家专业书店看到了，就买了两本，给你带了一本。” 云享惊讶地接过来：“太好了，谢谢！哦――我今天钱不够，明天给你吧？” 东哥：“不着急，没关系。” 看着东哥平静转过去的背影，抚摸着崭新的书皮，云享悄悄的发呆。 突然，旁边的老驴子猛拍东哥的肩膀：“东哥啊，怎么不给我带一本？” “你又没说过要！”东哥依然平静的回答。 云享装着热切地翻看新书，其实翻了半天，一个字没看明白。 慢慢的云享发现班里除了她和海，还有两个女生也属于海外孤岛，那就是枫和樾，虽然她们是住在属于a系的寝室里，可那个寝室主要是另一个班的女生，所以她们俩也经常游离在本班女生之外。自然而然的，云享跟她俩走的更近些了。 枫有一张银盘大脸，打扮入时柔媚多姿；樾有一对弯月般的眼睛，笑起来亲切可人。在专业教室画图时，云享常到她们的座位串门，她们也常到后排来探望云享，而且樾和老驴子还是东省老乡，所以他们几个渐渐都熟络了。 一个初夏的周末，天气异常的阴沉昏暗，樾突然兴致极好地约云享去湖心公园玩。云享倒也没什么事，无可无不可。出了宿舍楼她才发现樾还约了老驴子和东哥，本来也叫了枫，可她临时有事了。云享疑惑地跟着樾走，一路上感觉气氛都颇怪异。 在公园里，樾还故意丢开云享，拽着老驴子说话，莫非因为他俩是东省老乡？于是，云享只好和东哥并肩走着，中间至少空着一个人的间距。云享竭力寻找着话题，可每每说不了几句俩人就又开始沉默了，完全没有了在专业教室里的自然。 四个人走累了，坐在湖边长长的石岸上休息。云享不知为何就跟东哥挨着坐了，当然中间还是空着一个人的间距。老驴子拿着相机到处乱拍，好象还跟樾神秘地交换着眼色。 云享觉得这一切都怪异极了，东哥也异常地沉默，云享尴尬地看着湖面上微微起伏的波浪，她也懒得去打破这沉默了。 后来，大家又去打弹子，游戏终于使大家活跃些了，东哥赢了两个小挂件，送给两位女生一人一个。 从来不佩戴任何零件的云享后来拿它栓蚊帐，大三时樾来找她发现了它：“你还留着哪。” “废物利用。”当时正看小说的云享头也不抬地回答。 一行人等玩完打弹子又去开卡丁车，云享从没见过这种玩具车。樾又跑去跟老驴子坐一辆，这回理由很充分，两女生不会开，两男生坐一起太挤，云享只好跟东哥坐一辆，由东哥驾驶。 底盘极底的小卡丁车飞速的在曲折的车道上奔驰，风吹乱了云享的头发，云享不由自主地大笑起来，在急转弯的时候不得不扶一下东哥的胳膊，为了不摔出车去也顾不得了，东哥也高兴的呼喝着，飞一般的感觉总是让人兴奋。 丝丝的小雨飘落下来时，他们总算在愉快的氛围中结束了这次郊游。疲惫的云享和樾各回寝室休息了，后来俩人都心照不宣地再也没提起这次活动。 云享没去追究组织者的目的，一切一如既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云享的收藏里多了一张照片[老驴子偷拍的]东哥和云享唯一的一张合影。 老驴子的摄影技术真是糟透了，手指遮了半个镜头，照片里剩下的部分，是在湖岸休息的时候，云享侧着脸不知在看什么，东哥表情怪异的盯着镜头似乎要训斥老驴子~但毕竟这张照片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东哥和云享，这就足以让云享常常看着它发呆了。 第57章 写生 第二学年，金秋时节，云享的班开始了a系特有的写生实习，他们将有一个月的时间待在皖南秀丽的山水民宅作画，描绘那里特有的清代徽派古居。需要提一笔的是，公费生的路费由系里出，云享这种自费生全部自费。云享已经对这种不平等麻木了，她学会了忍耐。 到了皖南后，写生的分组是个问题，如果按惯例，云享应该跟东哥一个组的，可是也许考虑到云享一个女生在男生堆里不方便，也许枫和樾舍不得云享，把她拉到了另一个小组里，可能发生故事的宝贵机会就这么流失了，不过既然以前那么多小组那么多一起画图的夜晚都没使故事产生，这区区的一个月也不见得会怎么样吧。 这一个月的日子简直过的跟神仙一样，每天去了吃饭睡觉就是画画，跟自己小组的四五个伙伴在村里到处溜达寻找可以入画的地方。晚饭后，大家聚在一起听老师点评，没有上课点名，没有学科考试，自由自在，寄情山水间。 云享忘记了一切，完全沉浸在绘画的快乐中，从小就热爱画画的她一直被各种考试压抑着，爸爸、老师不知没收了她多少偷偷临摹小人书的画作，如今她终于可以放心大胆的尽情的画了。 写生的第一天，眼看夕阳已渐渐落去，云享和樾收起画夹往班级包住的村中旅店走，半路碰上东哥的小组。第一次描绘真正的房子，不是台灯下的苹果、花瓶，大家都有些抓不住重点，不知该如何构图。东哥看见了云享就要求看看云享的绘画成果，鉴于云享在学校的水粉课上作品经常被老师拿去当范本，其他人也围过来想看看云享是怎么画的。云享颇不好意思的打开自己的画夹，画上的清代民居虽有雏形，笔法还嫌幼稚，特别是阴影部分的色彩显得很生硬……这时老师也走了过来，看了一会说：“嗯！看了几个人的就云享的这幅有点意思了，阴影的色彩还欠妥，走吧，吃过晚饭我们再仔细点评。”云享平静的收起画夹，跟大家一起往回走，喜悦的步伐轻盈的踏在青石铺就的小路上。 从那以后云享就很少见到东哥了，除了在吃饭的时候，话更是没机会说了。可是被色彩迷住的云享完全沉浸在研习绘画技巧中了，后来她用自己独创的薄擦技法描绘出古河道那沧桑斑驳的石壁时，连老师都感叹他在云享这个年纪是画不出来的。 班里其他同学可没这么投入到绘画中，青春的热情一触即发，历年来这个写生实习都是出产情侣的大好机会，所以a系吃窝边草的兔子比别的系多得多。暗流涌动，爱的萌芽沿着任何缝隙不可思议的滋长着。 比如豆子就经常跑到云享这组来聊天，不一会就丢开不爱说话的云享跟滑稽的涛哥聊得咭咭咯咯，云享在旁边听着也常被涛哥的笑话逗得微笑，远处的彩霞染红了半边天，明天又将是个好天气呵。 景色又美，年轻人又多，大家最喜欢互相拍照，特别是有情侣潜质的更容易在大家的起哄下顺水推舟拍一些比较亲密的照片。 最放的开的是枫，跟涛哥、东哥、老驴子都单独合过影，姿势摆得巨亲昵，紧靠着啊，坐腿上啊，壁咚啊……最放不开的是云享，跟谁也不合影，只在旁边看热闹。就连豆子还跟涛哥拍了好几张暧昧照呢。 大家为了显示自己都是闹着玩，这些照片也不藏着，都印了很多，广而发之。云享就捡漏一样拿到了一张东哥的单人照，大家命名这张照片叫：江山美人！只见背景是千山碧树，东哥侧卧在一个大石上，手支着头，笑意盈盈，明媚的阳光照耀在他清澈面庞上，那搭配得当的五官，剑一般的浓眉，笔挺的鼻梁，漆黑的眼睛闪着光芒，卷曲蓬松的头发衬着他瘦削的脸型~~怎一个英俊了得！怎一个叫人爱不释手！ 等到实习结束时，云享收获的是几十幅满是青砖灰瓦的画作，豆子却收获了她的爱情。 后来云享偶尔翻看那些画作，那抹不去的沧桑与灰暗渗透在每一个笔触里，令人怅然若失。班里陆陆续续冒出来四、五对情侣，云享听说第一对时还有点惊异，听说第二对时就不稀奇了，到第三对后就只有麻木了。 一天，云享到樾的寝室找她借东西，樾的室友——另一个班的小胖子问云享：“听说你们班出来六对儿啊，比我们班多三对儿呢！” “啊？没那么多吧？”云享微笑着回答。 小胖子：“我听说第六对就是你和东哥噢！” “什么？！”云享大吃一惊，许久没激动过的心突然狂跳不止，可是她很快镇定下自己的表情，故作轻松地看着樾，生硬的笑笑：“我怎么不知道，居然还有关于我的新闻。” 樾弯着一对笑目，看着云享并不帮腔。云享只好又喋喋不休的问小胖子：“你从哪听说的？怎么会出来这种说法？” 小胖子轻松的说：“原来不是呀！我估计他们看你俩挨着坐，俩人又那么般配，就传出来了，哈哈~” 云享支吾了几句就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寝室。倒在床上，云享心潮起伏，胸口阵阵酸痛，所有人都看到了，唯有那个人看不到…… 她做的还不够多吗？ 她竟会主动去帮一个男生扶图板~~以前她何曾主动跟男生说过一句话？更别说行动了！ 她竟然留了披肩发~~在这个号称火炉的城市里，没有空调的夏天，长发就象一顶摘不掉的毛帽子，刺痒燥热！ 她竟然穿了红色~~别扭的穿着让她觉得举手投足都不是自己的！ …… 然而艰巨的努力、痛苦的改变全是徒劳，她那点点的变化在那个人眼里是多么微不足道！即使旁观者都揣测着幸福的彼岸，那个人仍一成不变的航行在淡定的河道上…… 云享用书盖住脸，她只能做鸵鸟罢了。 第58章 佳儿 专业教室里坐在云享右侧的道哥休长病假了，即使他没休假时，云享也没看他出现过几次，他就是个病秧子。 枫搬了过来，打着陪伴云享的旗号。风情万种加上俏语多姿，枫使后排的角落活跃起来，相比之下云享的不善言辞更加明显了。不过云享可没想太多，她很高兴终于有女生来陪她画图，而且可以在深夜一起走回寝室，一个人走夜路即便不害怕也觉得凄凉。 海跟云享作伴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她好像越来越忙，不象以前一样常跟云享一起去买书、逛街、去教室……不断的有云享不认识的男生来找她，别的系的男生、她高中的老同学、另一个重点大学相同专业的男生——云享还经常看见老驴子在帮她画图。幸好云享从不惧怕独来独往，也不喜欢打听八卦新闻。 寝室里也有了变化，云享发现活泼的佳儿越来越沉默，原来每晚第一个跳出来洗牌的她基本不在寝室里待着了，而是跑去教室上自习了。云享从茜那得知在她去写生的那段时间里，佳儿终于再也不能忍受她们那位杰出的师兄了，宣布了无情的决定。 那位师兄伤心得大醉，拉着佳儿哭问他到底哪里不够好？！学校里上至校长、下至学弟学妹哪个不给他面子？！为何就博不得佳儿的青睐？！ 此事结束不久，佳儿就宣布准备考研，开始早出晚归，变得越来越沉默了。 渐渐的，云享发现佳儿从不和大家说话演变到别人跟她说话也不搭理。佳儿的周围形成了一个球形屏蔽，大家的言语投射不进去，她的信息也发射不出来。云享伤心的看到高中时的自己在另一个躯体上重生了，当她向佳儿打招呼时看着她那冰冷的眼神，就仿佛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倒影，她不知道如何解救佳儿…… 一天晚上八点左右，寝室里只有云享和茜在看书，佳儿突然回来了，跟最近一样阴沉地走向自己的床位。云享看着她，看不到她的眼睛，她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然而她没有准备就寝，她停在了自己的书柜前，许久，站立，不动——云享觉得不对，紧张的盯着佳儿——突然，佳儿抓起一个玻璃杯奋力砸向书柜，随着刺耳的碎裂声，尖锐的玻璃屑四散飞射。 茜一声尖叫跳到了寝室角落。佳儿却屹立不动，丝毫不惧怕碎屑会刺伤自己，只见她愤怒地喊着：“骗子！都是骗子！”接着又拿起一个杯子再次奋力砸向书柜，然后转身风一般冲出寝室。云享立刻大喊着“佳儿！”跟着冲出去，可是直到楼下也没看见佳儿的影子，云享想起佳儿以前是短跑运动员，她那修长的双腿跑起来象一匹矫健的羚羊……云享望着周遭无边无际的虚空，那颗痛苦的心灵飘去了何方呢？云享无奈的回到寝室，茜在打扫碎玻璃屑，两人相视苦笑一下，也不知说点什么好。 这一整晚，佳儿都没有回来。可是第二天，四个班上英语大课时，云享却看见了她，巨大的阶梯教室，隔着重重座位，云享无法看清佳儿的状况。再过几天，就放寒假了。 临走那一晚，十一点了，室友们都陆续坐火车回家了，只剩云享、佳儿和另一个室友还在等坐车的点。佳儿仿佛回到了人间，跟她们时不时的聊上两句。过了一会，佳儿背着包站起来，她要去赶火车了。她走到那个室友跟前，抓起她的手用力握着，郑重的说：“再见了！同志！”然后用力拥抱了她一下，室友抗议地挣扎着：“干什么呀？！” 佳儿放开她向云享走来，云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心跳莫名其妙地开始加速。她的家风一向没有拥抱的习惯，她跟父母都基本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只有到了高中，跟燕子~~从那以后，她几乎害怕任何肢体接触，不要说跟男生了，跟女生她也是尽量连人家的手都不碰一下。不论男女，她真是严格执行了授受不亲。 佳儿过来同样用力的拥抱了云享，云享没有挣扎，只是笑得喘不过气来，其实那都是掩饰性的假笑，是笑给那个室友听的，此时云享的脑海里反复跳动的都是燕子的影子，握着佳儿冰冷的手，云享心里只有酸楚，她的笑声浮泛虚假，她的拥抱却与佳儿一样真切。佳儿转身离去了，云享凝视着门口，佳儿的背影仿佛还停留在门口，久久不散，如同那个曾被她辜负的颀长背影…… 转眼新学期又开始了，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佳儿虽然仍在努力备考却不再与世隔绝，跟大家开始正常的说话了。云享很好奇佳儿那一晚到底骂的是谁，然而却不便启齿相问，那一晚的事似乎将永远成为一个不解之迷了，只有桌角残存的碎屑在月夜悄悄闪着微弱的光芒。 第59章 病号 不久，班里发生一件大事——老驴子病了！而且是被三个男生抬到医院去的，据说他在半小时内连抽了四包烟，结果晕倒在厕所里。 做为老驴子的铁哥们---东哥，是抬他的人之一，而且一直在医院看护。班里谣言四起，什么传闻都有，大部分版本都说这一切与海有关。 云享疑惑地听着这些传闻，出于同学之谊，她怎么也得去探望一下病号，但是，她肯定不能一个人去，那多尴尬，但是找谁跟她一起呢？显然她不能找海一起去探望老驴子了，可枫也不见踪影，最后总算找到樾一起去医院。 等来到老驴子的病床前，云享不由得暗吃一惊，原来枫早就坐在老驴子的病榻旁！只见她一边给老驴子削着苹果一边和东哥聊着天，而且她并非比云享早到一会儿而已，而是已经跟东哥一起为老驴子守护了一夜了。 老驴子象一个正在修整的机器人，脑袋上夹满了五颜六色的电线，据说老驴子的脑部某处有轻微的炎症，并无大碍。 云享礼节性地打听着老驴子的病情，其实满眼满耳都是枫的笑语，看她无微不至地把苹果切成小块喂给老驴子，看她体贴地帮老驴子掖好被角，东哥顺从地做着她的助手，共同在狭窄的病床间协作忙碌。 云享的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只一会她就再也不能忍受了，拉着樾要离开医院，枫亲昵的挽着云享的胳膊送到医院楼梯口，说她还要看护一阵子先不跟云享她们回去了。 走出医院，云享镇静地跟樾扯着不相干的闲话，可没说几句云享就沉默了，看着路两旁半死不活的郁金香，云享长长吁了口气，胸口依然象塞了块布一样异常的憋闷，樾仿佛都知道，体贴的挽着云享的胳膊，丝毫不对刚才的场景作一点评论，两人就这样平静的回到了学校。 后来，云享再也没去过医院，却听说枫继续“辛苦”地和东哥一起为老驴子连守了两夜，东哥和老驴子都劝她回去休息，她却不动摇，直到老驴子的另一个哥们替了东哥，枫才和东哥一起撤了[注意，和东哥一起去的又一起撤的]。 可是，枫虽然不守夜了，也没闲着，她又勤快地为老驴子洗了衣服并送到医院给老驴子替换，简直把她女性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至。这是那些粗糙懒惰的男生们无论如何做不到的，云享甚至觉得换了别的女生也做不到，同是女性，云享就深感不能匹敌，唯有长叹了。 在专业教室里，东哥的座位被同学们团团围住，东哥如同新闻发言人一般回答大家七嘴八舌的提问，云享也被迫给困在这人堆里。大家最关心的还是老驴子的病因，到底是不是因为海呢？据说海已经跟班里另一个男生好了，把老驴子给甩了才造成这悲剧。 东哥谨慎的说老驴子并没透露任何内幕，但等海和绯闻男主角一起去探望老驴子时，那气氛明显不对劲，老驴子一反常态几乎不说话，海和那男生尴尬的样子真是有的瞧。 云享坐在这八卦的核心却如坐云端，淡然的看着众人讨论他人绯闻所表现出的异常的兴奋，生活的闹剧五彩缤纷的上演着，而她只是个旁观者，她羡慕这出戏剧中的每个角色，哪怕是看似反面的海，可惜她完全没有参演的机会。 没过多久，老驴子就出了院。他和东哥、枫三个人简直成了密不透风的铁三角，他们有那么多亲切的话题是云享无法参与的，枫的一个眼神、半句笑话就能博得两位男生热烈的捧场，而云享在近旁还如坠迷雾，完全搞不清头绪。自然，她也没什么发言的机会，只能默默画图。 每逢周末过后，枫就会带来老驴子爱吃的萝卜干，东哥爱吃的奶糖，看着俩男生兴高采烈的样子，云享只感到失落，她就没本事打探出东哥喜欢吃什么，更想不到把关怀也波及东哥的哥们。原来老粘着云享的枫课余几乎见不到行踪了~~对云享而言。 豆子曾悄悄问云享：“你说枫不会是喜欢上老驴子了吧？”云享苦笑一下不作评论，心里只怨豆子太傻。 云享破罐破摔起来，她放弃了改变的努力，把自己先前悄悄展现的一点点羽翼都迅速地收藏起来。 一天傍晚，云享正颓废地往宿舍走，狭窄的路那头，枫、东哥和老驴子谈笑风生地走过来，只见枫上身穿着合身的柔软的深绿色羊毛衫，下身配一条旖旎的浅灰色长裙，青春少女的修长苗条展露无余，染过的最时髦的褐色秀发随风飘逸，高跟皮鞋仿佛她的战靴可以碾碎一切障碍~~ 而此时的云享，上身穿着妈妈单位发的毫无体型可言的肥大的灰暗的棕色皮夹克，谁也看不出那坚硬的皮壳下的纤细身姿；下身穿着灰蓝色的宽松牛仔裤，谁也休想发现她的腿有多细；头发潦草的盘在头上，四下还散落了很多碎发，跟刚睡醒差不多；黑色的廉价的运动鞋的带子也懒得系，疲软的搭拉在脚边…… 相比之下，她就象一个晦暗的不明物体，站在路旁看着胜利女神架着光芒四射的战车带着左右护法，隆隆驶来。 眼看已无可躲避，云享不得不礼节性地问他们打算去哪？枫的银盘大脸闪着别样的光辉，她笑嘻嘻地问云享要不要一起去玩？东哥也平淡地说一起去吧，老驴子不说话，往前张望着很焦躁的样子，云享知趣地回绝了，逃跑似的加快了回寝室的步伐。 随着步子的加快，云享心中的苦涩也在加重，眼前一幕幕的回放着她跟东哥在一起的场景：他们一起去实验室，一起去野营，一起去公园……虽然所有的活动都有多少不等的其他同学在一起，可是毕竟都有她，还有东哥，他们在一起！曾几何时，东哥的团体活动里竟然删除了她，要不是她碰巧撞上，哪里知道枫他们会一起出去，而枫在之前更是一点口风都没露给她。在枫的高调攻势下，她和东哥都无力抵抗，东哥顺从的接受那无微不至的温柔，云享则变了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去，也许不听不闻就不会受伤。 生活犹如最杰出的悬疑影片导演，总是能制造最出乎意料的情节，它把云享抛入失望的深渊，也把枫卷入到另一个狂热的爱情漩涡。 偏执的老驴子刚冲出几乎送命的绝恋，又一头扎入对枫痴迷的死胡同。枫对他那异乎寻常的体贴使他的爱情战车又上紧了发条，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一个在他病榻前守护了三天三夜的女生对他根本是出于伟大的“同窗之谊”，当他的爱情战车再次壮烈的撞上南墙时，他又病倒了，这回枫终于不去照料他了。 所有这些纷纷扰扰的闹剧上演时，云享一直扮演着事不关己的漠然旁观者。当枫向云享展示东哥的妈妈送她的发带时，云享居然能控制住喉咙的颤抖平静的称赞“真漂亮！” 老驴子可没这么好的定力，他不能忍受天天看见枫，搬离了这个挨着东哥的位置。 谁知不久后，东哥的家里发生了不幸，他的姐姐意外去世了，东哥请了长假，后排一下空旷起来，只剩了云享和枫，枫跟她又开始形影不离了。 一个周日的下午，专业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云享和枫在画图，边画边聊，不知怎么就聊到了老驴子，云享问：“听说前不久老驴子又病了？到底严不严重呀？” 枫不屑地答道：“严重什么呀！他根本就一精神病！” 云享又诧异又好笑：“啊？怎么说？” 枫：“那晚我在普通教室看书，只有我一个人，老驴子突然跑进来说找我有事，要我跟他出去一下，（嚯！云享发出惊异的声音）我说你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好了！他居然说他没有我活不下去！” 云享笑出来：“哈哈，不会吧，这么肉麻！” 枫也笑着说：“还有更可笑的呢！我告诉他我对他没感觉，他就倒在讲台上说我不答应他就不起来，我赶紧去拉他起来让他不要这么幼稚~~” “简直就是电影情节啊！”云享插嘴。 枫：“是呀，可能他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了，站起来又说‘我知道你喜欢东哥，我马上去给东哥打电话，让他来见你——’” 云享的心感觉一下被揪紧了，她努力保持平静的声音：“他转变得可真快。” 枫：“就是，奇怪的要命，然后他非要拽着我去打ip电话，结果到了电话亭又打半天都打不通，我说算了，他非要换个电话机再打，结果还是不通，后来我好不容易才把他劝回去了。” 云享紧张的听着，上天保佑，老驴子没拨通电话，尽管云享知道一切已无可挽回还是幻想着奇迹。她难受地听着东哥的名字从枫嘴里吐出来，就好像他已经属于枫了一样。终于教室里来其他同学了，这折磨人的聊天嘎然而止了。 过了一个多月，东哥终于来上课了，一向温和的他变得异常沉默，深陷的眼窝，憔悴的面容都显示他还没从失去亲人的悲痛中恢复过来。别的男生跟他开玩笑，他也木然的看着人家，一声不吭。 云享看着他也深深地感到不安，她不知道如何安慰东哥，她只能用安静陪伴着他，这是她唯一擅长的。然而，枫似乎不能适应这沉重的沉默，她的笑容没了施展的地方，她的约请被拒绝了几次大概只有她自己清楚，后来那个请长病假的道哥回来上课了，枫就搬离了后排。 云享象磐石一样坐在这后排的角落，看着人来人往潮涨潮落，为何只有她岿然不动呢？ 知了在教室外起劲地呐喊着，暑假要来了，又一学年迅捷地流逝了。 第60章 实习(上) 大三时节，眼看还有两年就毕业了，而且往届的学生一般到大四下学期就基本上找好工作了，说明就剩一年半的时间准备毕业了。 云享已经了解到自费生不能参加统筹分配、学校不负责推荐、连派遣证也没有，大部分单位是不愿接收这种“黑户”学生的，所以她根本没有任何希望留在这个南方省城。 云享茫然的过着每天的生活，没有变化没有希望的生活，她总是能飞快的完成专题作业，从来不用熬夜，所以她在专业教室里画图的时间总是很少，虽然同学们都羡慕的夸奖她是快图手，云享却更羡慕那些因为各种约会缺少时间画图的同学，也羡慕那些在专业教室里你浓我浓，一晚上画不了几笔图的同学，而她永远是一个人，迅速的画完，孤独的走回寝室。 海又抛弃了班上那个男生，跟另一个系的男生好了；豆子跟涛哥正在热恋；樾已经明确了跟高中同学不会分手；茜对她的老乡暗生情愫，经常努力制造聚会；佳儿的高中同学千里迢迢来找她，正好佳儿晚上上课，还是云享帮她接待的，一个高大帅气的男生，佳儿又可以回归火热的生活了…… 大家的荷尔蒙都蓬勃爆发，只有云享像个无性人，永远是一个人，唯一陪伴她的就是小说，她把自己埋藏在小说虚幻的世界里，沉湎在张ai玲、王an忆等作家描绘的凄楚绝望的人物间，跟着书中的女人一起悲切伤怀，只有她最理解她们，也只有她们永远陪伴着她。 寒假，a系要求三年级的学生去寻找单位实践学习，回头开学要上交一套完整的工程图。这是找工作的大好机会，很多人借机给单位留下好印象，来年去工作就名正言顺了。 云享不可能去这座城市的任何一家相关单位，她没有人推荐介绍。s单位在上京的总部有一家小工程部，属于s单位的附属配套部门，父母帮云享联系好了人，云享孤独的踏上了北去的列车。 每次回东北老家时云享一家人都要在上京等待转车，可以玩一天，这短暂的一天使云享能象打仗一样紧张的浏览气派的皇家园林、匆匆掠过繁华的商业中心，可是上京留给她印象最深的却是路上拥挤的人群和公交售票员凶悍的嘴脸，那满街飘浮的京片子毫不掩饰的带着首都人居高临下的自傲，缺乏自信的云享能适应这长达四个星期的实习吗？ 到了s单位总部，云享感到很失望，原来总部不是在城内，离京城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但s单位在郊区划了巨大的领地，比其在中原的基地大七、八倍，以致于公交站的站名都是s一部、s二部等等。 云享打听了好久才摸到了那个工程部，在一栋陈旧的办公楼内，总共也就二十来个人，等级也很低，超过一定规模的工程就没资格做了，但好歹是一家正规单位呢！ 部长审视了几眼云享的资料，郑重的说：“不错，看来你的成绩很优秀，我们正好最近要做一个大型的办公楼，是s单位的主楼，你可以参与一下，至于你工作的问题等实习结束我们再讨论。” 接着部长把她安排到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总所在的办公室，由他负责带云享做工程。云享发现真正跟她一个专业的只有五、六个人，云享先要做的事就是用a软件帮他们赶几栋住宅的施工图，正好也可完成她的实习任务。可云享从来没接触过a软件，白发老总基本只审图自然也不会用，部长就指定小张做云享的老师。 小张是个瘦小的年轻人，个子就比云享高一点，大概顶多一米七，一点不象北方男子。他热情的给云享做了全面的演示，每当云享在操作过程中有什么疑问他也不辞劳苦的跑过来指导，后来云享干脆搬出老总办公室，坐到了大办公室，这样跟小张交流更方便了。 当云享打出第一张图来时，部长夸奖道：“不错呀，这么快就掌握a软件了。明天要向总局长汇报办公主楼的方案，小张已经做了一个，你跟着一起去听听吧。”云享看了小张的方案，只有几张平面草图，立面他还没考虑，云享怀疑外行的局长能看懂吗？ 果然第二天见到局长后，他扫了两眼图纸就抛在了一边，在问了部长几个问题后就示意他们退下了。 第61章 实习(下) 部长出了局长办公室就一个劲擦汗，愁眉不展的跟小张说看来领导不满意啊！云享试探的说要是能给局长看个彩色效果图是不是好些呢？部长惊喜的看着云享说：“噢，这我倒没想到，你来画一下如何？小张也画一个，多点选择性嘛！”小张面有难色的答应了。 周末两人在办公室加班，小张帮云享找出来许久不用的画笔和颜料，画笔的毛都快秃了，颜料也剩了有限的几种，幸好云享自己还带来了几支彩色马克笔，只能因陋就简了。 在云享画图的时候，小张一直在打游戏，并不画他的那份，边玩边跟云享聊着天。云享并没完全按小张的平面画，而是根据自己的想法修改了一些地方，并构思出全新的立面，等她完成时小张还在激烈的打游戏，云享好奇的问他怎么不画自己的立面？ 小张不好意思的笑笑：“唉，我都好久没摸过画笔了，哪画的出来呀！算了，有你的能应付就行了。” 云享耸耸肩膀，也罢。小张一直将她送回她暂住的招待所，看云享上了楼才转身走了。 周一大家上班时，先一窝蜂的围观云享画的效果图，也不知是他们许久没看过手绘的效果图了还是云享画的太好了，所有人都异口同声的惊呼“这么漂亮呀！哎呀，要是真盖成这样的主楼那真是太气派了！”云享听着都不好意思起来，心里当然还是暗自得意的。 部长也兴高采烈的拉着云享和小张去见局长，果然这回局长的脸色好看多了，他派头十足的往高级座椅上一靠，颐指气使的说：“好，可以再深化一下。我要在顶层加个转盘，我一按扭就能闪光能转，我要全方位的看到整个城市！” 云享刚想说转盘跟这个立面根本不协调，而且造价太高，完全超出预算~~部长已经猛点头说：“对！对！我们马上加，回头再给您批示。” 局长满意的点头，拿起茶杯闭目喝茶，部长赶紧知趣的带着小张和云享退出来了。 回到办公室，小张把图往桌上一摔，夸张的学着局长的神情：“‘我要加个转盘’，领导都这德性！”云享被他逗笑了，不过她也为难起来，愣加个大圆盘在楼顶多突兀呀！看来得考虑另一种立面了。 因为主楼的筹划还有诸多待定的地方，云享的主要任务还是完成那几个住宅的施工图。 这片被s单位占据的郊区跟s单位其他城市的基地一样自成一个小城，s单位的人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住房有单位给分，孩子上单位的子弟学校，看病去职工医院，盖房子找自己的工程部自己的建筑公司，每周六、周日有去京城的班车，大家可以去逛一下街。 在这里，云享一个熟人也没有，工程部里同办公室的人除了小张都结婚了，下班就各回各家。云享晚上一个人在招待所待腻了，出来在招待所周围溜达。上京的冬天异常寒冷，一个人走在冷清清的街道上，这里与她印象中的繁华京城差别太大了，年久失修的人行道，地砖凹凸不平，好多都碎裂缺失了，路边有几间破败的店铺，也没什么有趣的商品卖。 云享孤独的走着，放眼皆是灰色，灰色的街道，灰色的房子，连树木都掉光了、叶子落满了灰尘、放眼皆是灰色的，路上只有凛冽的寒风围绕着她，云享裹紧了棉衣往回走。 也不知是不该一个人走夜路，还是穿少了，上楼时云享觉得有点头重脚轻，刚到房间就接到电话，原来是小张打来的，电话里异常嘈杂，小张说了好几遍云享才听清他是请她去舞会跳舞，云享扶着头说：“不好意思，我头很痛，好像要感冒。”小张的声音透着明显的失望，不知他会不会误会自己推脱呢，云享晕乎乎的上了床，很快就迷糊的入睡了。 第二天上班云享的感冒全面发作了，又是流鼻涕又是打喷嚏，浑身酸痛，难受异常。她在办公室苦熬时，小张递给她一大包板蓝根，云享意外的接过来，她本来准备硬抗过去的，因为她在附近没发现药店。喝了一大口热乎的板蓝根冲液，云享感觉舒服多了，看着小张那关切的眼神，云享心里只觉得异样。 下班，小张陪云享回招待所，路上边走边聊，云享没话找话的说：“我看刘阿姨来问小珍新婚生活快乐不，是她给介绍的吗？” 小张：“是呀，我们这生活圈子就这么点大，都是自产自销。你要是将来过来工作，待个两年结了婚就可以领套房子了。” 看着小张平凡的脸上憧憬着幸福，看着周围低矮灰色的房子，云享不说话，她只觉得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到招待所了，云享跟小张平静的告了别。 时光飞逝，实习要结束了，云享帮同事们抢完了住宅的施工图，获得了老总的高度表扬，她找部长要自己的总结评价时，部长郑重的说：“小云哪，总评我给你写好了，你来这段时间表现很好，你各方面的能力都很出色，效果图画的好，软件掌握的也很迅速（云享心里禁不住得意）。你来实习当然是希望以后能来这里工作，这些我都理解（云享赶紧点头）。但是（云享的心又提起来），不怕跟你说，我们部的实际情况，我们这是个小单位，只能接到s单位内部的活，业务量本来就不多——（部长踌躇了一下）而且女同志又比较多，前一阵四个女同志一起生孩子，都没人干活了，真是让人头痛啊。所以我说最近不能招女孩了，（云享的心在下坠）当然，你很优秀，我可以跟其他老总再商量一下，如果你是男孩，那不用说肯定没问题！而且你是自费生，没有派遣证，这个将来转户口、转档案都成问题。这样，你先去完成你的学业，一年后也许情况会改变，到时咱们再看。” 云享只能哦了一声，谢了部长拿着总评走出来，明天凌晨她就要做火车走了，她是应该感谢部长如此坦诚，而且给了她这么高的评价，莫说落花是否有意，流水先就无情。 回到大办公室，大家都已经下班了，房间里空无一人，自己临时的座位上小张给她留了条，让她过会儿给他打个电话。云享团起那条子，没必要了，她把办公室钥匙放在了小张的键盘上，他一来上班就能看到，她再不需要了。 临出门云享最后扫视了一眼办公室，她的那张“成名作”显眼的摆在办公桌上，小张还要根据它来修改平面，起码她不是悄然的消失，他们会记得一个画一手漂亮图的美丽女孩。 云享关上门，没了钥匙，她再也进不去了，踏着楼道昏暗的灯光，云享默然离去了。 第62章 毕业前奏 大三下学期，a系学生的主要任务是参加全国大学生作品大赛，不光要画图，还要做模型，大家一时都有点茫然，大一时只用牛皮纸板做过简陋的分析模型，这回可是要精细的展现设计的各个细节，不能用粗糙的牛皮纸板了，必须用白卡纸、专用模型刀、快粘进口胶等工具，而老师只简单的提示可以去本城着名的重点大学d大学附近买所需的材料。同学们都抱怨着他们的大学真是太烂了，连模型工具都要到别的大学去买。 已经很久没和云享一起活动的海突然约云享跟她一起去d大学，云享倒是蛮高兴，有伴总比自己去好。 跟海来到d大学，海说先去找她一个朋友，他在d大学读的专业跟她们一样，而且也念大三，d大学经常做模型，他还可以给她们一些指导。云享想起来好像看到过一个白净的男生来找海，估计就是他了。 在海的带领下她们见到了d大男，他中等身材，白皙的国字脸上文质彬彬的戴副眼镜，在围绕在海周围的那些男孩子中样貌气质算是上等了，云享不由暗自揣摩在海微笑时那眼角的数条鱼尾纹里到底隐藏着怎样的魅力，可以令这么多人为她神魂颠倒。 云享又想起在专业教室，有一次她出去打水路过海的桌子，东哥凑巧也在看海的图，不知东哥开了句什么玩笑，海娇嗔的捶了东哥一拳并说：“你坏死了！”东哥尴尬的摸着被打的地方，没说什么，正好看见云享拎着水桶过来就赶紧给云享让路。 这一幕清楚的映入云享的眼帘，云享当时脑里只跳出四个字“打情骂俏”，东哥和海不算熟啊，平时也不见他们怎么说话，海居然都能这样，难怪老驴子会意乱情迷到那种地步…… d大男带她们到了材料店门口，云享停止了自己的遐想，在d大男详尽的介绍下，云享和海买了合适的材料，谢过d大男后两人高兴的满载而归。 做模型有点像小学的手工课，不过那时的卡纸都画好了怎么裁剪，这时却要自己设计裁剪的方法，因为要根据自己设计的方案来做。 云享兴致盎然的做着模型，心里想这世界多么可笑，小学时她高兴的把手工课上得第一名的卡纸小猴子拿给爸爸看，却被爸爸骂她不务正业，还把那只小纸猴踏扁扔进了纸篓，那时她流了多少伤心的眼泪呀！如今她的正经功课就是做卡纸模型，而且更加复杂，怕是爸爸也想不到吧。 在紧张的备赛阶段，d大男经常来找海，还给了海很多参考书，按说d大男也是要参加这次竞赛的，老往她们学校跑不浪费时间吗？唉，关她什么事，人家乐意呀！ 最后阶段，出现一个难题，因为不能把全国上万个参赛学生的模型都寄到评审地去，评选规则要求大家拍照寄过去。云享那个破傻瓜机是不能胜任的，她想起来海好像有个高级的专业相机，去问她借吧。可是海沮丧的告诉云享，她那价值三千多的相机丢了，不知道在寝室里被谁偷走了。三千元对穷学生可是天文数字啊，看来只能问问别的同学有没有了。 后来，班主任支援了大家一部专业相机，涛哥帮云享和豆子拍了模型照片。很多同学看了云享的照片都夸赞漂亮，模型细致的造型都清晰的呈现在照片内了，云享心里不禁踌躇满志，也许她能打破她们大学从未得过奖的纪录呢！ 海后来又买了一架相机，又花了近四千元，原来海的家是这么有钱的吗？要知道她们一学期吃饭的钱总共也不过四百多块而已，其他的花用杂七杂八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一千元啊！唉，又多想了，别人有钱跟她什么相干呢！ 云享赶紧专心看书，这学期可是要过英语四级的，否则就没学位了。大概是云享就读的大学整体实力太差了，就好比一群小鸡里挑出来的大个儿去跟仙鹤比高低，无论如何也是难以匹敌。这一届大学生大赛，云享她们系无一人获奖，连鼓励奖都没有，看来这个纪录只能留待下一届去破了。 d大男更加频繁的来找海，云享经常能在专业教室外碰上他，开始他脸上的表情还是平和抑或微笑的，后来就变得焦躁，本就白皙的面孔见到海后更加苍白，而海跟他说话的态度似乎也越来越恶劣。 实际上，云享经常在宿舍门口看见一个满脸青春豆、浓眉大眼的男生吊儿郎当的骑在自行车上等海，后来知道他是j系的。大概是海接连跟班里两个男生有瓜葛，又有这么多男生翻飞在她周围，甚至个个都被她搞得不成人形，班里同学们对海的微词越来越多。 老驴子刚病倒时，枫一提起海就义愤填膺的样子。云享没想到自己大学里认识的第一个难友居然是这样的人，鄙夷的情绪在心里日益扩大，而海对东哥那撒娇性的一拳更如芒刺一样扎在云享的心口。相比之下，她真是太矜持了，近在咫尺的人居然都能被别人抢走，要是她也会那样的娇嗔，或者象枫一样风情万种~~ 唉，不用想了，那是永远不可能的，杀了她也做不到，她这辈子只能等天上掉馅饼了，她是不可能自己去找馅饼的，也不可能五六张馅饼一起吃，更不可能各吃一口就扔掉。 第63章 毕业作业(上) 转眼就到大四了，最后一学年了，找工作的压力更加急迫。既然在这个大城市读了四年学，很多人都想留下来工作，但相当一部分人都只能按分配规定回到原籍，有的人开始全力以赴准备考研，有的人开始四处联络活动。 云享看着寝室里的同学每到周末就打扮的整整齐齐去各种招聘会，她却龟缩在寝室里不愿去尝试，看着室友们最终碰了钉子回来，她只有更灰心，她们那些公费生都如此，她一个自费生就更没什么戏唱了。 开始做毕业作业了，这次由一个海归老师指导云享所在的小组，海归老师果然与众不同，分组时他就没按常规的坐次来，而是抽签定的，结果云享和东哥没在一组，倒是跟老驴子一组，为了方便组员交流，云享她们组搬到了另一个小教室，而枫和东哥在一组由另一个老师带，这样云享几乎再也见不到东哥了。不过云享早就不去烦恼这些问题了，东哥跟谁在一起都无所谓了，没有希望的梦想还是少去想的好，徒增烦恼。 海归老师果然带来一些新鲜的教学理念，在方案研讨阶段，他不光看学生的草图，还要求学生从体块入手研究一个建筑的生成过程，这个小组的同学们首先的工作就是切割塑料泡沫块，方案基本定型后还要做大比例更精细的卡纸模型。不去烦恼其他事情的话，毕业作业真是一个快乐的过程，没有其他课程和考试，除去老师定期集中讲评的时间都不用早起，可以随便睡到几点起来。 而做模型简直就是云享的天赋，上次竞赛的建筑规模太小还体现不出来，这回做一个几万平方米的高层大楼，有更多的细节需要考虑，切割细小的窗户，寻找合适的材料充当建筑构件……这一切都充满了乐趣，云享沉浸在其中，爱情、工作那些烦心事都先束之高阁了。 渐渐的，云享成了全组的模型制作指导，她的模型已完成将近一半了，其他组员基本还只有四分之一的样子，有的人甚至因为设计不当不得不返工重做。每当云享走向自己的模型时总会半路被人叫住，问她怎么切卡纸更整齐，怎么固定模型更牢固，怎么设计合理的形状……云享都耐心的给他们讲解或演示，尤以老驴子问的多，他在备考硕士研究生，对毕业作业本来就没投入太多的精力，对麻烦的模型更是懒得去仔细琢磨，云享常常给他演示到几乎做完一个构件才回到自己的座位。老驴子的感谢显得极为真诚，而且一再表示要找机会报答云享，云享倒也没当真。 因为找工作的关系，班里好几对情侣已传出分手的消息，估计是实在没希望到一个城市生活。不知道枫和东哥会怎样，枫已经明确表示要回到家乡那秀美富庶的南方小城去，东哥作为这座城市的老居民能随她而去吗？如果东哥真的喜欢枫，云享倒希望他能去，她自己虽然得不到也不至于诅咒别人不幸福。 毕业作业日益接近尾声，云享早就完成了图纸和模型，只剩下一百多字的英文说明。云享的英文水平一直维持在及格的水平，四级考试也是刚刚过线，也许经过残酷的三年高中苦学，云享厌倦了一切枯燥的死记硬背，所以本来中学英语不错的云享在大学的英语只是差强人意。 这时云享想起了老驴子，他不是一直说要报答自己吗，他又在考研，英语是其中重要的一门，这一百多字对他应该不算难事吧，况且他自己也要写说明，内容也相差不多。云享寻思了很久，觉得帮忙翻译一百多字的英文无论如何也不算过分的要求就向老驴子提出来了。老驴子果然满口答应，小事一桩，但是他的图纸还没完成，能不能稍晚些再给云享。云享想反正还有两星期才毕业答辩，答辩前两天能给她就行了，把说明的中文稿子给了老驴子，云享满意的走了，临走时瞥见老驴子狡黠的一笑，白牙一闪，云享不由愣了一下但脚步并没停留，许是她多心了吧。 樾约云享和枫吃饭，庆祝即将结束的毕业作业。最近这样的饭局很多，寝室的、班上的、系里的……云享已经吃了好多顿了。天朝人喜欢用吃饭表达各种情绪，惜别之情更不例外。 席间三个好友欢畅嘻笑，已是许久未见的情景了。樾和枫问云享会去哪里工作，云享简单的答要回中原父母的单位去，这其中的放弃、妥协、绝望却难以尽述，上京的工程部已经没戏了，最后是妈妈提前退休让她回去接班才使她能在s单位的中原分部谋得一席之地。这就是身为s单位子弟的好处啊，否则她只能成为待业青年了，可是中原分部有适合她的科室吗？最起码她知道那个小分部里是没有资格独立做工程的，她回去能做什么呢？唉，想也没用，事已至此了。 樾也是回原籍，据说在一家小装饰公司，这也仅是勉强跟她们的专业沾边，并不理想。问到枫时，她说家里已严令她必须回家，不得留下来！云享和樾几乎是异口同声的问：“那东哥呢？”枫黯然的说他们已经分手了。 云享此时的心里五味杂陈，惊讶、惋惜，也许还有一点点喜悦，但仅是稍纵即逝的一点点，别人的痛苦并不能使她快乐，这证明她是一个彻底的好人。 问到原因，枫用落寞的口气说：“一个月前东哥找到我说他再也不能忍受了，他觉得压力大极了，夜晚都会因气闷而憋醒。” “怎么会呢？是因为他姐姐的事吗？”云享实在没想到东哥会这样，本以为枫的风情让他很迷恋呢。 枫的表情依然苦涩：“可能有一部分原因吧。我比较喜欢小说和音乐，这些他都不感兴趣，其实我俩在一起没什么话说~~（枫顿了一下，云享和樾安静的看着她）我家里也反对，我哥说不许我留下来，我说那东哥多可怜，我哥说‘可怜的人多了，你不回来，妈就不可怜了吗？’”——枫说不下去了，停顿一会后，冲云享笑笑，嘴角的弯动象有人用线硬扯了一下似的。 看着枫失去光彩的脸庞，云享默然无语，她曾一度令她嫉妒甚至有一点怨恨，而今她仿佛替她做了试金石，自己也是那么的热爱文学，照此推论即便东哥跟她在一起怕是也会无言的尴尬吧，又想起了那次在湖心公园……可是东哥那温和的笑容是如此的让她心动，当他们安静的坐在专业教室，即便不说话一切也那么和谐，她本来就不爱说话呀，两人安静的共处不是比什么都好吗？有缘无份空怅惘，谁能说清楚谁是一厢情愿呢？！ 静默了一会，樾赶紧打圆场，可是沉闷的气氛已无可挽回，云享和枫大概都吃不出菜的味道了。 第64章 毕业作业(下) 离毕业答辩只剩一个星期了，云享想起来老驴子还没把翻译好的设计说明给她，他早该翻好了吧？因为她完成图后基本没去专业教室才没给她吧。 云享来到专业教室找老驴子，看他正在裁图，看来他也完工了。云享问他翻译好没？老驴子立刻打包票，没看他已经画完图了吗，马上就帮她翻译，过两天给她送到寝室去！“过两天”？！眼看再过四、五天就答辩了，还有几个两天呀，云享隐隐觉得不安，可看着老驴子闪亮的白牙，听着他响亮的承诺，云享没说出自己的疑虑，自己不要以小人之心度人了。 其实云享在剩下这几天也不是无所事事，虽然她的作业早就完成了，可组里另一个慢性子女孩的图好像下辈子也完不成了，云享见义勇为地帮她做模型，甚至大学四年来几乎没熬过夜的云享为给她帮忙已经接连两天搞到半夜一点多了。 后来，与云享不在一组的豆子都看不下去了，也过来帮忙，让云享可以早点回去休息。这期间老驴子一直没有消息，既不见他到专业教室也不见他到女生宿舍来找云享。云享终于抛弃了幻想，开始抓紧时间自己翻译，幸亏有个室友英语不错，帮她检查出不少错误。 毕业答辩终于开始了，海归老师这组特别隆重，请来了各大工程公司的老总和外校的名教授当评委，不象别的组只有本校的老师做评委。答辩当天，院长也亲自过来观摩，八个老师分坐教室两旁，学生在中间展示自己的作品并回答评委的提问，教室端部坐了三、四排观众，简直就好像三堂会审。 云享的模型一抬出来就引起了一阵小轰动，评委们都惊讶于用简单的纸板能做出如此精细的模型，建筑的转角如此锐利光滑，几乎看不到粘合的痕迹，连细小的窗楞都用卡纸整齐的切割出来了，现代的雨蓬钢拉索也巧妙的用琴弦代替了……评委们围观了十多分钟，上下左右欣赏了半天才想起来评议第一个同学的作业。 老驴子倒霉的抽到了第一个答辩，从进教室，老驴子就一直回避没和云享对视，云享想他难道怕她问翻译的事吗？她不会去诘问他的，让他自己得意或惭愧去吧。她又学到个教训：不能对任何人有期望！~~数年后，她更深刻体会了一句俗语---男人若可信母猪都能上树！真乃旷世真理！ 众评委足足盘问了老驴子五十分钟才开始下一个学生，第二个以后就简单多了，差不多十来分钟一个，程式化的答辩使会场变得越来越沉闷。 轮到云享答辩时，昏昏欲睡的空气被搅动起来，云享的作业不光模型做的漂亮，整体理念也非常大胆前卫，众评委都很好奇她如何构思出这样的形体。在提了几个常规问题后，一个老教授似乎打算为难云享一下，他问：“你认为我国到了迎接如此前卫的建筑的时候了吗？” 平时紧口慎言的云享在关键时刻竟能口若悬河：“我认为前卫不需要等待时机，既然前卫就是领导潮流，开辟新的建筑道路，也许会碰壁、会受到阻挠，就象现代主义新建筑诞生之初也备受争议，但是人们的观念和认识终究会在前卫的指引下进步。我相信，前卫的涓涓细流总有一天会成为澎湃宽广的主流！” 会场上下都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老教授也颔首微笑，云享勿庸置疑取得了辉煌的成功。 然而，事实上云享获得的却是绝对的失败，如此热爱她的专业，而且才华横溢的她将要去工作的地方或许只能把四年所学束之高阁，天天靠读报纸喝茶打发日子。 老驴子的考研成绩已过了分数线，要是能获得优秀毕业奖，那他通过面试的机率会更大一些，可是他偏偏抽到了第一个答辩，评委们是不可能给第一个学生优秀的，那不是显得他们太没水平了吗。 所以尽管老驴子的作品也很不错，他最终仅得了良好。而最不需要优秀成绩的云享偏偏成了本组仅有的两个获得优秀毕业奖的人之一。世事弄人，老天爷就喜欢跟人开玩笑啊！ 不过不用担心，不会有更坏的结局，人人都会毕业的，哪怕是在毕业答辩上除了“嗯”什么也答不上来的人也会获得他的六十分。这就是本朝大学的特色，严进宽出，只要你进了门，哪怕天天睡大觉都能毕业，而那些残酷的被挡在门外的莘莘学子们却连学习的机会都没有，即便象云享这样勉强进来了，结果还是遭遇分配政策的不平等、社会的性别歧视，最终只能明珠暗投。 第65章 留言与离去 剩下的时间就是收拾行李，写毕业留言册。每天都有一堆留言册摆在云享的桌子上，都是轮流在同学间传递的，有的没什么交往、实在无话可说的同学云享就空本退回了，也有对云享无话可说的同学干脆把留言册底色上的诗抄一遍给她，那真是令云享啼笑皆非。 利用最后一次去专业教室取毕业成绩的机会，云享请东哥给她留言，她不想通过流水线跟一摞留言册混行，她怕东哥会看不到她的留言册，会忘了写……她希望无论如何能亲眼看到东哥写下来，她要知道这四年东哥到底是怎么看她的。 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前后桌坐在一起，东哥在认真的写着，云享看着教室前方的讲台发呆，直到东哥连叫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东哥温和的笑着把留言册递给了她，她没敢当场看，礼貌的跟东哥微笑告别，好像她根本不是特意过来的，只是顺便，东哥也不过是她的一个普通同学，只不过普通的留个言而已。 回到寝室，带着最后的期待打开，“……印象最深的是你从一个‘假小子’变成了落落大方的小姑娘……”雾气蒙上了云享的双眼，他还是注意到了她的美丽蜕变，“……很高兴能结识你这样一个朋友……”云享把留言册抱在胸口，长长的呼气，缘尽于此，夫复何言！ 最后一次年级大会——毕业典礼，这将是云享最后一次跟全体同学共坐一堂了。排队进礼堂时，云享恰好与东哥并排站着，她已经知道东哥将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领奖，她平静的向他道贺，东哥依然温和的笑笑：“没什么，你不是也得了优秀毕业奖？” 云享：“唉，没什么用。你找到单位了吗？” 东哥：“在h区的一个小公司，不怎么样，你呢？” 云享：“回去了，更不怎么样。对了，到时能帮我搬行李吗？” 东哥：“可以啊！应该没问题。” 走进会场了，两人停止了交谈。熄了灯的大礼堂，只有讲台一片光明，看着周围一排排的座位，无数攒动的人头，云享想起了大一时跟一群同学去看通宵电影，东哥就坐在她旁边，没看到第三部云享就困得神志不清了，东哥似乎在说“小心着凉”，他的声音总是那么平和，是他说的吗？……云享的神志愈加模糊……一阵掌声惊醒了她，东哥上台领奖了，目送他挺拔的身影走向讲台，云享不认为这是最后一次看见他，他不是刚刚答应帮她搬行李吗？他说话向来算数的。 班里该分手的情侣都已经绝望的分手了，只有豆子和涛哥是幸存的一对儿，因为他们双双在本城找到了工作，虽然都不太理想，但能在一起已经很庆幸了。户籍在本城的同学都想尽办法留了下来，哪怕是跟他们的专业八杆子打不着的单位。 而一向以好找工作着称的a系学生在云享这一届真正找到专业对口工作的还不到三成，户口、单位编制种种条条框框限定了择才、就业双方的选择。云享的寝室室友仅有一个本城户口的留下来了，茜到h市找了个临时工，她心仪的男生去了上京；佳儿没能通过硕士考试，家里给她找了个不错的单位。 云享本以为海会跟自己一样回她的原籍，谁知她竟然留在了本城一个福利待遇都优厚的官方机关，这真是让人大跌眼镜，原来海的家里不光有钱还有势，要知道就算是系里特别推荐的学生都没希望进那个机关的，怪不得海会有恃无恐的来上自费了。象自己这种惧怕回读的傻瓜，竟耗费父母半生的积蓄来念这个冤枉学，最后还连累妈妈提前退休……想到这里，云享的胸腔灼热的燃烧起来，班长给她的优秀毕业生的奖金——四十元，攥在她的手心都快烂掉了，这四十元难道就是她四年来全部的收获吗？！可是，她还能做什么呢？她已尽力取得优异的成绩，她独闯京城取得了各层领导的认可，终于还是这样无可奈何的结局。一片弱小的浮萍，没有根系，不在风浪中破碎已是万幸了。 这世界永无公平可言！ 酷暑里托运行李令人燥热而疲倦，这个时期是男生唯一可以进入女生宿舍的机会，以帮着搬行李的名义。看着各寝室的男友们殷勤地跑进跑出，云享只能默默孤独的等待，等待那迫不得以自己动手的最后一刻。云享班上那些男生一个也没出现，或许他们还沉浸在与女友分手的痛苦中，以致他们“痛苦的身影”不知躲藏在城市的哪个角落！ 就在云享准备亲自把两个沉重的大箱子搬下去的最后时刻，豆子出现了，涛哥跟着她，她不无怨气的说：“云享，你的行李还没搬吧？我们帮你搬！我的已经搬完了。咱班男生真差劲，涛哥都累死了，帮我们寝室的搬了好多行李！东哥真是的，说要来也不来。” 云享万分的感激，对这样麻烦涛哥也感觉很不好意思，但对东哥的消失却不置一词，她不是已经学会不要对任何人有期望了吗？口头约定，谁也没有遵守的义务！ 枫惊鸿一瞥的出现了一下，向云享道歉不能送行后就匆匆离去了。其实托运行李这天，云享并未见到几个同班同学，（那些外地同学都哪去了？）可是对东哥和枫的同时消失还是不由得心生疑窦，但这疑窦也似过眼浮云，一掠而过，毕竟明天她就要彻底告别这个城市了，一切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托运完行李，一身轻松，只等第二天上火车了。这几天云享已到火车站送了不少同学，告别的场面就象做戏，大家都演得很投入，拥抱、挥手，反复交代“要来信啊！”实际没有多少人到了家还会去翻地址本。 当然也有人真正的心痛，有不少分手的情侣在站台抱头痛哭，班上也有男同学扒在车门上哭得站不起来，云享的心里却只有麻木，这些人与她有什么相干呢？走与留、见与不见有什么关系呢？没有人值得她心痛！反正她也要消失在某地的人海中，被人们忽视遗忘…… 最后一晚，云享、豆子和涛哥去小饭馆吃了最后的晚餐，闲聊到饭馆关门，然后到校园里漫无目的地溜达，这是最后一次在校园里散步了吧。三个人走累了就躺在操场边的石凳上看夜空，不知道时间，漆黑静谧的夜空异常晴朗，月光如银洒满大地……这个狭小的校园，他们在里面共同生活学习了四年，他们清楚校园里每个角落的草木，历届的学生曾留下无数的传说，如今他们也要变成传说了…… 一个保安走过来用手电筒照照他们，说十二点多了怎么还不回寝室？他们应付道马上回，却走开去，另找了个空旷的角落，继续坐下来，凌晨的校园里空无一人，万籁俱寂，只有蟋蟀在隐秘的角落里轻轻的吟唱，他们默契的坐在这祥和的月夜里，静静的倾听自然的乐章，毫无困意。又不知过去了多久，天空似乎已微微发白，那个执着的保安又来照他们了，他们懒得跟他费口舌，缓缓向寝室走去。 云享梦游一样回到寝室，悄悄躺在自己的床上，眼前亦真亦幻飘浮的都是月色下斑驳的树影，模糊的建筑轮廓，以及月亮旁边那颗硕大明亮的星星，她的心也象夜一样空灵、纯净，不知不觉沉入梦乡。 离别的下午终于到来了，一小群人陪云享来到了车站，没有东哥也没有枫，自然少不了豆子和涛哥，樾也来了，意外的是老驴子也来了，当然也许他是顺便送别的同学老乡之类的，他还好心地帮云享拎那个并不沉重的旅行包。云享恭喜他通过了硕士面试，可以到重点大学深造，前途不可限量。老驴子谦虚几句，问云享是否会一直呆在中原？云享说：“没办法啊！没本事留下来呢。” 老驴子：“其实这儿挺不错的，虽然比上京、h市稍差点。” 云享知道老驴子曾一度想去h市找工作：“嗯！这的人也不错，不那么傲慢，说话也听的懂。” 老驴子：“以后有机会还是想办法过来吧。” 云享沉默的看着空荡的铁轨，机会！哼！哪有那么多机会！机会是上天的恩赐，老天爷一向是以捉弄她为乐的。 旁边豆子不满的问老驴子：“东哥呢？一直都没看他出现，也不帮我们搬行李！” 老驴子躲闪地支吾：“他有事，家里有事。” 火车来了，及时给老驴子解了围。东哥就这样失踪了，毕业典礼那一面成了云享见他的最后一面。 云享拿过旅行包上了车，在车门跟大家挥手作别，樾探身对她说：“走好啊！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了。” 云享正待问为毛“最”不放心~却被列车员往车厢里推，让她别挡着门。云享找到自己的座位，恰好靠着车窗，隔着车窗，云享对站台上的同学们微笑，没有泪水的告别也许更好吧。樾那句话还停留在脑海，为何“最”呢？不放心什么呢？ 车开了，站台上的人慢慢变成了蚂蚁，云享看着窗外发呆，朋友们的笑脸仍映在眼前不散，城市渐行渐远，列车奔驰在原野上了，夜幕也慢慢降临。云享感到有东西缓缓爬过脸颊，汇集到下巴，她轻轻抬手拭去了。 窗外下起了小雨，雨珠撞到玻璃上，继而慢慢顺着不规则的路径滚落……为何她每次坐火车离开这个城市都是在霏霏的小雨中呢？雨，是这个城市为她的离去而落泪吗？她期待她回来吗？前方的路究竟通向何处呢？窗外已是一片漆黑，茫茫原野在夜幕笼罩下仿佛无边无际。 第66章 上班 学生时代终结的礼物——最后的暑假。慵懒而无聊，没有暑假作业，没有开学的期盼。 云享天天在家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偶尔跟芳等儿时玩伴去打牌。芳读中专比她早工作一年，在s单位的职工医院，跟云享的爸爸成了同事。胖玉分配到上京总部去了，基本上见不到她了。 一起打牌时，几个好友都嘲笑云享的南方腔，云享才注意到原来自己的身上不知不觉已经留下了那个生活了四年的城市的印记。从来猛吃不胖的云享在这两个月毫无压力的混沌生活里胖了十斤，倒使她过于削瘦的身材匀称起来。 总之，这最后的暑假就象一碗滚了许久的白粥，昨天与今天、今天与明天都毫无界限，搅和成一团粘稠的不明物体，只有一天象一粒小石子突然把云享的牙搁的生痛。 那天，云享搭着妈妈同事的小汽车从街上回来，快到自家楼的小路上，云享正向车窗外闲看，赫然看见车前侧有一个颀长的身影昂首自信地走着，丝毫不理会身后小汽车示威性的马达声，看着那寸许的短发、细长的腰身，云享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甚至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开车的叔叔奇怪的看她，她连忙掩饰性的咳嗽了两声。 虽然心害怕得狂跳，云享还是忍不住向窗外细看，可惜那身影转向另一条小路并迅速消失了，云享讪讪的缩回了脑袋，陷入车座里，心慢慢平静下来。怎么可能呢？！不可能是她！她曾被那样无情的拒绝，怎么可能再次登门？不知道数年前那一晚她是怎么走这一段夜路的，但估计她绝不会再踏上这条路！任谁的心也经不起这样的刺痛吧。 周密分析后，云享认为自己是安全的，但她也黯然的发现本以为心中那块已经冰冻乃至死去的区域竟然还会如此剧烈的跳动，只为一个相似的身影……却不知四年光阴已逝，伊人又在何方呢？ 上班了，云享一点也不兴奋，没精打采的来到办公室。云享所属的科室在庞大臃肿的s单位里是个不起眼的小部门，也不属于主业，总共只有四间小办公室，连领导带科员一共就五个人，加上云享六个，而去掉科长、副科长、司机、会计，本来真正做事的就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云享的开山师傅——张师傅。他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其貌不扬，已经有发福的趋势，科长向他介绍云享时，他正扒在图板上画图，听说云享是科班出身，立刻把针管笔递给云享：“好啊，那就来画画吧。” 云享颇感突兀地接过笔来，再一看图板，一张硫酸纸下是一张微微发黄的旧蓝图，张师傅解释道：“要改造一栋办公楼，没有底图了，只好重新描了。” 科长大大咧咧的说：“好，好，你们这就开始工作吧，小云啊，要多向张师傅学习哦。”亲切的拍了拍张师傅的肩膀，科长回他的办公室去了。 云享小心的描起来，很简单的一字形建筑平面，不到半小时云享就描完了，然后忐忑不安的请张师傅检查，张师傅粗略的看了一下，大方的称赞道：“不错，线条挺漂亮，这个符号画的大了点。嗯，接着把其他层的平面也描了吧。”一上午就这样描过去了，中午回到家，老妈关切的问云享第一天工作感觉如何，云享平淡的说没什么。 从云享住的楼房到办公室只需走不到五分钟的路，上班时间会有音乐从能响彻整个大院儿的大喇叭里放出来，云享从小就听惯了这种音乐，如今她也要踏着这音乐上班了，尽管迟到一会是无所谓的，一向认真的云享当然不会迟到。 下午上班，云享继续描图，张师傅捧着个大茶杯很享受的坐在办公桌另一端跟云享闲聊，云享简略的跟他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大学，其他的她也不愿多说了，张师傅学的是g专业，与云享学的a专业属于兄弟关系，这个专业几乎全国每个学校都有，无论是中专、技校、专科、本科、文科的、理科的、重点的、普通的……简直遍地皆是。他对云享读的专业颇好奇，好像也不太了解。 不一会儿，云享都描完了，不知道接下来干吗。张师傅悠闲的品着茶，说今天时间不够了，明天去晒图吧。云享暗想还一个多小时下班呢，难道要去市里晒图？环顾这个小办公室，两张办公桌、一个书架、一台电脑桌，坐下她和张师傅后就没剩多少空间了。 没事干的云享打开那台看起来很破旧的电脑，没想到居然还是dos系统的，她早就忘了怎么操作dos了，再一看配置，才386的cpu，看来想往里面装绘图软件也装不进去，配置实在太低了，张师傅说他已经很久没碰那电脑了，它整个成了件摆设。 百无聊赖的云享又去看书架，居然发现了一套四本梁si成的文集，在大学里云享只为应付考试背过这位大师的一些理念，对他其实不甚了了，这下可以拜读一下大师的文章了。云享欣喜的把文集拿下来，终于有打发时间的东西了。 第二天一上班，张师傅带着云享和描好的三张图，亲自驾驶着配给他们科的绿色吉普老爷车，沿着石子路颠簸地开了约有十多分钟到了另一个小点儿的办公区，云享虽然知道这个院子也是s单位的属地，却从来没来过。 她跟着张师傅进了一栋大办公楼，来到一个空旷的大办公室，里面有两个人在悠闲的聊天，张师傅熟络的跟他们打招呼，然后是填晒图申请表，领导签字、盖章，送到晒图房后张师傅坐下来，开始跟那俩人吹牛，云享等了十多分钟见没动静就小心的问张师傅图在晒吗？张师傅扶了扶眼镜，漫不经心的说再等会儿，继续跟那俩人聊天。 云享只好找到一张旧报纸无奈的看那些枯燥的新闻。又等了差不多一小时，一式两份共六张蓝图终于拿过来了[云享后来的公司曾经要求图文社一晚上晒好两千张蓝图，大小城市的工作节奏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张师傅高兴的带着云享驾车凯旋了，一上午就这样结束了，云享明白了为啥昨天说时间不够了。 接下来就一直没事干了，云享天天看大师的文集，看的过程中忍不住就书中的理论问题跟张师傅讨论一下，她想当然的以为张师傅都看过这些书了，可是张师傅对专业理论只哼哈的支吾，，云享哑口无言的听着，难以响应，她想起来张师傅跟她学的不是一个专业，自己真是太匠气了。 一个星期后，书架里的电话黄页云享都翻了一遍了，实在没的看了。云享四下打量办公室，看见墙角堆着一米多高的一堆蓝图，张师傅说那是已竣工工程的蓝图，按说应该整理一下存档的，他一直懒得去收拾。云享眼睛一亮，又有事了，开始整理这些图，擦去尘土、贴好破损，张师傅教了她标准的叠图方法，云享在学校里还真没叠过图，又学会一招！ 看云享干的热火朝天，张师傅也不能光在一边喝茶了，帮她一起叠，科长过来溜达正好看见，他拍着张师傅的背说：“呵呵！还是小姑娘来了好呀！终于开始收拾这堆图了。”张师傅扶了扶眼镜，脸色似乎变了变，轻声嗤了一下。云享冲科长礼貌的笑笑，继续埋头叠图。 一个星期后这堆图又收拾完了，也存了档了，又没事了，张师傅开始玩消失，不知道去哪打发时间了，大概怕又被云享连累得干点啥。云享又去摆弄那台老爷电脑，居然让她发现里面一个古老的练习盲打的游戏，正好她不会盲打，开始练吧。科室里没人会盲打，连号称打字最快的美女会计也只会拿两根食指对着键盘猛戳。 一天下来云享小有所成，快下班时副科长来找张师傅未遇，顺便表扬了云享比“小张”坐得住，云享趁机进言应该配台好点的电脑，她就可以用电脑画图了，不用再扒古老的图板了。副科长打着官腔说他会考虑的，然后就背着手迈着方步走了。 第67章 人生何处无宫斗 天天练盲打也太枯燥了，云享在一本杂志上偶尔翻到了位于h市的着名的t大学招收函授生的广告，其中有双学位的招生，云享想左右无事不妨去报考一下，还可以去h市玩呢，况且多学门东西多弄个学位也不错，否则这成堆的时间如何打发呢？ 云享立刻看都要考哪些科目，一看就头大起来，虽然她原来的学位可以免掉不少科目，但还是要拣起一两门高中的课程来，好吧，没有免费的午餐，云享咬咬牙，倒要看看自己能不能上重点大学！ 从此以后，云享练盲打累了就看书备考，张师傅好奇的问她看什么，她敷衍说随便看看，心想没结果的事不要声张的好。 又过了将近两星期，云享的盲打技术已经比较熟练了。终于来了个小任务，动力站要建个门卫，这种一丁点的小工程大公司都不屑于做的，于是交到了云享的科室。要是搁以前只有张师傅的时候，他就随便画个方盒子就得了，可是这块地是近似三角形的，根本没法做方盒子，于是云享就画了个四分之一圆的平面草图，并用彩色铅笔简单勾了个立面给张师傅看。 张师傅粗略看了看说：“不错！”然后拿给科长看，科长拿着平面看了半天问：“这个尖对着大门不好吧？” 云享听着不对，再一看原来科长把平面拿反了，她帮科长把图转正，科长立刻大声说：“好！我看行！再拿给处长看一下，他点头了咱们就这么盖！” 云享后来了解到科长大人原来是部队营长转业，给分到s单位，按工资级别应该当科长，可是s单位就只剩工程科的缺了，他就来领导了，别说管理工程连房子是怎么盖起来的他都不甚了了，怪不得图都拿倒了。 给处长介绍方案时，动力站长也在旁听，云享说了一堆专业术语“虚实对比”、“现代主义”、“比例协调”……大概把处长听晕了，再加上头一次看见带颜色的草图，他二话没说就同意了，让云享赶快画施工图出来。 等云享兴冲冲的回到办公室时，动力站长客客气气的问：“小云啊，你的方案真不错！但我想请教个问题。” 云享笑了：“您客气了，您说，啥问题？” 动力站长：“嗯——你说那个，那个什么虚实对比，是啥意思？哪是虚？哪是实？怎么对比？” 云享尤如被当头一棒，一时间哭笑不得，喉咙象被人掐住一样说不出话来，寻思了一会，云享选择着词语：“哦，这个玻璃比较大的地方看起来就会显得虚，那面都是实墙看起来就实了。” 动力站长：“噢！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原来玻璃就是虚的。我还一直琢磨呢，啥是虚呀，大家不是老说空虚嘛，可这有墙也不空啊，又不是洞。闹半天窗户显得虚，嗯！不错！” 目送着动力站长满意的走出去，云享一脑门虚汗的坐下来，自己真是太学生气了，还当跟大学老师探讨作业哪！周围的人哪有懂的呀！连张师傅也不过混了个电大文凭来这儿享清福而已，就她象个怪物一样跟人大谈专业理论，真是幼稚！ 在云享的诸多棱角中，谈理论算是第一个被磨平的，以后云享再也不奢谈神马理念了，无论后来她到了哪都再没范过这毛病。 接下来绘制全套施工图却难住了云享，她所学专业的图纸自然没问题，可是其他相关专业的图她可不会画呀！张师傅大方的说这回他就帮云享画两个专业的图吧，以后云享学会了就可以自己全包了。 云享很感激张师傅给她的指导，不光是其他专业，就连她本专业，她在施工图上还是很欠缺的，在学校主要学怎么做方案了，对实际工程中的规范、选材还知之甚少，而张师傅教给她相当多的经验，而且师徒二人商议出第一套专属s单位的图签。 当门卫的各专业全套施工图完成时，科长高兴的说：“呵呵！我们终于能自己出图了，小云果然不同凡响呀！” 云享赶紧说多亏张师傅指导，否则她也出不来图的。 科长说：“对！对！今晚去市里庆祝一下，找个好馆子！”于是云享第一次参与了公款吃喝，还是挺爽的。 回到家爸爸不无醋意的问她都吃啥好的了，云享平淡的说了馆子的名字就回房看书去了。 以后的日子，云享时不时就去工地看看，说是解决施工中的问题，其实她更想看看自己第一个作品是如何从图纸变成一栋实实在在的房子的。虽然它很小很简单，毕竟是她一笔笔画出来的，而且有她的创作思想在里面，看它一天天成长起来，出落得楚楚动人，比周围那些简陋单调的白色火柴盒房子都要漂亮，成就感溢满了云享的胸膛。 连一直说云享的专业没啥用的副科长都说：“云享果然是正规大学毕业的，做出来的东西就是好看呀！”但是他话锋一转，“接下来要结算哦，你没学过吧？” 原来副科长主要搞工程概预算的，那可是掌握着经济大权，所以施工队的工头们对他都毕恭毕敬的。云享老实说在学校上过十来个课时的工程概算课，还真忘了怎么算了，脑海里只想起每次上概算课，看见老师脸色不好，大家就说坏了，他准炒股又赔了……于是副科长给她两本本省的工程预算手册说开始学着算吧。 在副科长办公室里倒有一台高级电脑，因为要用专业软件来计算工程费用，当然不能用什么386、dos了，看来云享还要多扒一阵图板，在副科长眼里画图用电脑真是浪费。 在这科室待了一阵子后，云享发现了这区区几个人之间微妙的关系。科长似乎很不满副科长掌握着实权，经常在某些问题上跟副科长叫板，故意坚持相反的意见；张师傅对司机、对会计都不满，因为他要开车得跟司机抢，买私人用品也想让会计报销，为此他跟这两位都剧烈的争吵过。 每当看着科长拍桌子大叫，张师傅“嗤嗤”的喷气，云享就安静的待在一边装傻，不参加任何一方的战斗，此时最好也别做事，因为不知道按谁的指示做好，想不得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扮白痴。 不过就算这样也不能幸免被卷入漩涡，美女会计酸溜溜的说：“看张师傅美的，带着小云颠颠儿的到处走，可真当师傅了。”大有把云享归入敌对阵营的态势；副科长好几次私下跟云享抱怨科长啥也不懂，“小张”啥也不做~~实际上通过大院儿的人际网络，云享的妈妈又得知副科长曾向处长进言：不应该要云享，她的专业根本没用，都是花里胡哨的东西，应该要个g系的大学生，万金油嘛，最有用了！~~张师傅按说是他欣赏的对口g专业呀！ 云享真是头晕目眩，总之她就抱定三少原则：少评论、少打听、少窜门，其他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第68章 媒人 眼看云享上班都好几个月了，s单位才召集所有当年分配来的毕业生进行入厂教育。妈妈再三叮嘱云享这是个好机会，仔细看看有没有中意的大学生！云享的年纪也不小了，妈妈对她在大学居然一个男朋友也没谈一直很不满，中学以前没早恋是乖乖女，大学以后不谈恋爱就是麻烦女了。 云享去上了几天课，认识了很多同龄人，也发现一个奇怪的规律：长的獐头鼠目的都是大学生，长的气宇轩昂的都是中专生。真令人沮丧啊，虽然时代不同了，不讲究门第了，但身为一个本科生，父母绝不会同意云享下嫁中专生的。可是那些大学生怎么都那么不顺眼呀！而且打扮的都很土。 后来，云享算是想明白了原因，暂且作为个推论：大学生大多是家在农村的孩子，中专生基本是城里的孩子。农村的孩子尽管经过大学的洗礼打扮上已经进步不少，但比起从小在城里长大的小孩还是有差距的，尤其是肤色上；为什么农村出来的大学生多呢？因为农村的孩子都比较刻苦，想离开农村就只有玩命考上大学，只有城里那些娇生惯养学习不好的小孩才会去上又费钱又难找工作的中专——在这个以农业为支柱产业的中原城市这种现象就更严重了。 云享沮丧的看着那些又黑又壮又矮的男应届大学生们，多说一句话的欲望都没有。说是应届毕业生入厂培训，其实更象大型青年联谊会。没上几天课，就冒出来好几对儿情侣了。也有几个长相不错的男生跟云享套近乎，可惜都是中专生，云享淡定自若的问一句答一句，多一句没有，下了课就回家也不参加那些小组团活动，在别人眼里云享真是清高孤傲。 一天晚上，组织科长到云享家坐客，特意跟云享说帮她物色了两个硕士研究生，一个政治学专业的，一个外国文学专业的，云享可以利用上课时间留意看一下哪个中意，他来牵线。妈妈兴奋的在一旁打鼓，说科长看好的人肯定没错！ 云享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位伯伯，他是父母的老朋友了，一定受了妈妈的重托。好吧，反正她也不可能抱着一摞书被街上某个帅哥撞倒再帮她捡书……估计她只能走经人介绍这条路了。 翌日，云享上课时根据组织科长的描述用心观察，很快就发现了两位男主角：政治男略显粗壮，嘴角好像还有两撇淡淡的小胡子，象极了电影里的县衙师爷；外文男高大威猛，脑袋又大又圆，虽然戴副眼镜，却一点不象个研究文学的。两人都不白，说普通话时都带着做作的中原口音，原来他们都是本城唯一的大学里出产的硕士。 云享先入为主的讨厌政治男，政客里有什么好东西吗？特别是政治男作为毕业生代表在课程小结演讲时热情洋溢地宣称他多么高兴能到伟大的s单位充分发挥他的才学啊！还象领袖一样唰唰地挥手……云享恶心得都想吐了，这哪是毕业生发言，根本从头到尾都在自吹自擂！况且在这个以找石油为主业的s单位，政治有什么用？又不是官府。还“发挥才学”？煽动大家一起来宫斗吗？! 当晚云享就托妈妈转告组织科长伯伯，坚决不选政治男，可以试试跟外文男见面。科长伯伯非常惋惜，也许是同行的关系，他更看好政治男，一直向妈妈强力推荐政治男，说他肯定前途无量呀！夸夸其谈的人当然会官运亨通喽，可惜她没兴趣做官太太，云享高傲的想。 其实选择外文男也是退而求其次，云享一向不喜欢胖子，幸好外文男个子比较高，胖的不明显，还勉强能忍受。户外列队时，云享瞄了外文男好几眼，可惜她是近视眼，始终看不清他到底长的怎样。想到要跟一个硕士相亲，云享的虚荣心开始冒泡了。儿时玩伴芳正跟一个硕士谈恋爱[那是上一届的进货，所以没轮到云享]，估计不久就要结婚了，本来她只上了中专一直觉得不如云享的，现在芳整天都洋洋得意的，但这下云享有希望跟她比肩了。女孩们的世界还真是奇怪呀！ 第三天晚上，组织科长打电话叫云享去他家里玩牌，大家心照不宣。云享在妈妈的催逼下挑了件最贵的淑女装，还勉为其难的穿了条短裙。在去组织科长家的路上，云享心里翻江倒海，有担忧、有悲哀、有好奇，还有一点点期盼……各种情绪在云享的胸腔里拥挤跳动，使得云享的脚步愈加迟缓，好不容易蹭到了科长家门口，踌躇了半天云享才轻轻敲了门。 门开了，组织科长夫妇热情地迎接云享，打消了云享不少顾虑。进屋一看，外文男正笑容可掬地站在茶几旁边，云享这回终于看清他的长相了，小小的眼睛，幸亏有镜片的遮挡不至于太难看（云享脑子里又浮现出东哥那清澈明亮的眼睛），牙齿倒是又小又白（人家不是都说牙小的人奸诈吗？象云享这样长着大板牙的就是傻的多），圆脸上有淡青的络腮胡子茬倒使他的脸不显得过于油肥，总而言之不是让人满意的相貌。更让云享不满的是他一身的装束，跟云享的盛装简直是天壤之别，一件旧得发黄的白色老头衫，一条灰色的西装裤，根本看不到裤线，疲软的搭拉在脚面上~要么您就配一条牛仔裤，西装裤只能配衬衫~整个不伦不类。 看来第一回合云享就输了，人家显然没把这次见面放在心上，随随便便就来了。云享不由暗自埋怨妈妈非逼她穿这么隆重，在这场相亲角逐中，出师不利是否预示着最终的惨败呢？ 云享一边跟科长夫妇寒暄一边拘谨地落了座，继而科长伯伯相互介绍，原来外文男叫赵伟，很普通的名字。 四个人并没有打牌，科长伯伯一向比较严肃，看着也不象会打牌的样子，他们很拘束的聊着天，气氛一直很尴尬，云享如坐针毡，坚持了一会终于下决心起身告辞。赵伟也适时一同告辞，和云享一起出了门。路上两人缓缓的边走边聊。 云享问了一下才知道他居然比自己大六岁，就算他念了硕士也不至于这么大吧。赵伟解释说他高中毕业后就到纺织公司当临时工，干了几年觉得前途无望就报了自学考试，从大专考到本科，直至又考上了硕士，其间的艰辛真可谓罄竹难书。 云享心里不由得暗暗钦佩赵伟的毅力，于是她也说起自己报考双学位的事，本来只是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现在赵伟这奋斗成功的典范也鼓舞了她，她准备明年也去报考研究生，生命不息奋斗不止啊！ 路很短，转眼他们就走到云享家楼下了。礼节性地感谢了赵伟的护送，云享轻捷的转身上楼，不知道身后赵伟是否目送着她。 刚到自家门边，还未敲门，门就开了，妈妈兴奋地迎接云享的归来，简直比云享都要激动一千倍，云享真怀疑到底是谁去相亲来着。 好不容易敷衍完父母连珠炮式的提问，云享逃到自己的房间，关紧房门，躺在床上发呆，眼前又浮现那张微胖的脸、那身稀松的老头衫，难道高文凭和高个子可以抵消所有的消极印象吗？难道自己需要如此的现实吗？~~唉！说不定人家还没看上她呢，她还在这挑三拣四的。 第69章 相亲后续 次日是周日，不用去培训，也好，云享正不知该如何再面对赵伟。爸爸去加班了，妈妈在阳台做衣服，云享一个人在房里慵懒的睡觉、看书，周遭的一切都死气沉沉。终于熬到了下午，云享的憋闷快到达极限之际，电话突然响了，妈妈象彗星一样飞速冲到房间大喊：“云享快接电话！” 云享故作镇静的慢慢走到电话机拿起话筒，听筒那端果然传来赵伟做作的普通话：“是云享吗？出来一下好吗？” 云享：“去哪儿？” 赵伟：“到单身公寓楼下吧。” “好吧。”云享放下电话，一回头，妈妈正笑容满面的看着她，云享连忙平淡的解释，“让我去他们公寓楼。” “好好好，快去快去！”妈妈忙不迭地说，喜悦象啤酒上的泡，噗噗地漫溢。 云享磨磨蹭蹭地换好衣服（这回挑了件平常的衣服），梳好头发，其实她也在梳理自己的心情，这就算通过了？被选中了？从此开始“恋爱”了？…… 终于打扮完出了门，云享慢慢腾腾地往公寓楼走，二百米的路，她走走停停，不时停下来看看忙碌的蚂蚁，摸摸万年青肥硕的叶子，或者仰望天空悠悠飘浮的白云，象小时那样把它们想象成某种动物，替它们编故事，直至它们消散成完全不同的形状，云享才迈着方步继续向目标前进。 单身公寓已完整地呈现在眼前，这栋陈旧的五层楼是专门给分配来的外地毕业生暂住的，待他们结了婚就可以分到一套住宅了。作为本单位子弟的云享从来没踏入过这栋楼，楼下有一些锈迹斑斑的单杠、秋千等运动设施。云享远远的看见赵伟正坐在秋千上轻轻地晃着，令人沮丧的是他依然穿着那件黄旧的文化衫、那条疲软的西装裤，夏天虽然到了尾声，也不至于天天就这一身吧！ 看见了云享，赵伟微笑着跳下秋千，迎了上来，白天，他的身材显得更高了，云享仰视着他，听他邀请自己到他的宿舍去参观。也好，反正她从来没进过这栋楼，正好了解一下。 这是一间跟云享的大学寝室差不多大的房间，没有阳台，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显得很宽敞，大概赵伟是研究生的缘故，可以一个人独享这间宿舍。云享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单人床上铺着看起来不甚干净的床单，简陋的书桌上堆满了书，屋角摆放着一堆箱子，其中还有一只煤油炉~~和当年燕子用来煮面条的一样~~云享的大脑逃也似的飞快跃过这记忆。 赵伟搬过唯一的一张凳子请云享坐下，他则坐在床边。云享顺手拿起桌子上的一本书，翻了一下全是英文，只得又放下。赵伟解释说那是他的专业书，他的研究方向是英国比较文学。 云享颇感奇怪的说那到这个单位岂不是浪费？s单位虽然很需要外语人才，因为有很多海外业务，但绝不需要什么比较文学！赵伟也承认他留在大学教书或者去报社做编辑才更合适，但文学之路注定是一条穷困之路，所以他现实的选择了s单位，而到这个单位后他也面临许多考验，许多s单位主业方面的专业术语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他还有许多东西要学，如果真随海外队伍出差的话。 他们就这样融洽的聊了两个多小时，快到晚饭时间了，云享起身告辞，赵伟礼貌周到地一直送她到她家楼下。 在这个庞大的国营单位里，学校、医院一应俱全，几千人生活在与“市”隔绝的独立社会里，封闭而自大，鄙视古城里的小市民，更鄙视周遭郊区的农民，培训时处长训话就公然警告大家：“……穷山恶水出刁民，去市里逛街时一定要小心……”所以这个大院儿里的人是不可能与古城市内的人通婚的，而每年新分来的毕业生就是唯一的新鲜血液了，各家的千金小姐们~不对！是千金的父母们~看到新分来的大学生就蜂拥而上，晚了就被人抢光了。 云享很不幸的也被裹挟加入这洪流中，老妈英勇出击，先下手为强，果然抢到一个最佳资源：个子最高，学历最高！在这一茬儿进货里绝对是翘楚哦！老妈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而在大院儿里家长里短都不是秘密，稍有风吹草动就会通过神奇的渠道传遍每个角落。学生时代的云享对这流言的力量还没什么感觉，工作以后，特别是相亲以后这恐怖的力量几乎将云享压垮。 第70章 培训疑云 入厂培训后期选拔了一些貌似有前途的毕业生进行英语专项培训，还请来了一个巴基斯坦的老外当教员，因为最近s单位在巴基斯坦的业务比较多。 云享作为仅占毕业生三分之一的本科生之一，不须选拔就自动晋级这个二期培训，同时作为第一期培训的结束，要求每个人写一篇入厂教育总结，相当于命题作文。这对云享来说不算难事，几千字一挥而就，没想到居然得到主管培训领导的赏识，要求她在总结大会上朗读，跟她同时朗读的还有另外两个给选出来的优秀代表。 云享觉得自己就象一朵烟花，到哪里总是先发出耀眼的光芒，之后就莫名其妙的寂寂无闻，难道因为才华不足，不能长期的“横溢”吗？ 另外，令人郁闷的是三个朗读者中又有政治男，而且是第一个上台，果不其然，他又开始大肆自吹自擂。云享都不想上去读了，怎能让她跟这种人同日而语！然而当掌声响起来时，世俗战胜了傲气，犹豫了几秒云享还是按部就班地上台了。 云享清丽脱俗的亮相以及报告中真挚的语言使她与政治男泾渭分明，也给台下的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特别是名主无花的男士们，但她自己浑然不觉。 后来云享与赵伟算是确立了恋爱关系，妈妈甚至欣喜若狂地翻出早准备好的新被面给云享看，在她看来女儿出嫁的日子指日可待了。 二期英语培训，英国文学专业的赵伟勿庸置疑成了助教，以他的水平当然不必再做学员了。巴国老外简短致词走后，赵伟大咧咧的坐在讲台后给学员们训话。今天他终于没穿那件黄旧的老头衫了，换了件颇干净的水青色衬衫。 看着他神气十足地矫正巴国老外的巴式口音，云享的虚荣心又冒起泡来，这个人居然是她男朋友呢！她的第一个“正式”的男朋友啊！大学里，云享多少次在阳台上寂寞地俯视女生们骄傲地挽着她们的男朋友走来走去，而她只能一个人那样的俯瞰……停止遐想的云享继续看这个目前属于她的男人，接着就不满的发现他的几个衬衫纽扣没扣，坐在那，衬衫被他肚子上的肥肉顶得很不雅的张着口。为什么这个人都念到硕士了还是带着一身匪气呢！ 然而不论云享有多少大小不等的不满，她还是应邀隔三差五的与赵伟约会。约会的内容很单调，就是晚上在方园数里的大院儿里顺着水泥路溜达。好像单位里只有这一种恋爱方式，晚饭后，大院儿里就到处是一对对儿出来遛圈儿的人，无论是结婚的还是没结婚的，无论是老夫妇还是新婚夫妇，如今云享也随波逐流的加入这遛圈儿大军了。 二期培训一段时间后，云享发现有些学员总是用异样的目光看自己，莫名其妙的，耳边好像总有秘语咝咝地窃响。终于一个颇为要好的女孩悄悄告诉云享：有人对她入选二期培训有疑议，认为她根本是靠男朋友的关系，其实她根本水平不够，也不知怎么他们还知道云享没有派遣证，说不定她根本就没念过大学…… 云享又惊又气，先不说所有本科生都要进入这个二期培训，就说这个培训也没什么了不起，培训的内容与她的专业根本毫无关联，还以为她多想参加这个培训吗？！还要为这名额走男朋友的后门？！ 当然，一直有传言说培训后的优秀学员会派去海外工作，一年将有不少于十二万的收入，这对于平时月薪只有几百元的普通职工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但云享从来没想过去海外工作，因为所谓的海外都是些贫困的第三世界上层，况且s单位的工作性质主要也是在荒山野外作业，条件异常艰苦——再说她的专业也注定是不可能派她出去的啊！她学的又不是主业，她也没有转向主业的欲望，说一千道一万她都不可能去抢那十二万的。 但是，世俗的眼光可不管云享有多少理由，他们只看到云享是助教的女友，而且进入了二期培训，他们想当然的认为云享是个不学无术走后门的家伙，于是流言四起……如果说这些窃窃的议论还不足以令云享愤怒的话，那么随后的另一个谣言终于雪上加霜的把云享逼到了爆发的火山口。 巴基斯坦外教不久就用言行证明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色鬼。第一天正式授课他就讲起他到s单位的第一晚，刚打开宾馆房间的灯，一个将近四十岁的胖女人突然从床上的被子里探出近乎半果的身子向他急迫地伸出双手并高喊：“take me to pakistan！”还喊了好多遍，他吓得赶紧叫来保安，那女人被架出去时依然不断高呼着这句不娴熟的英语。 外教讲完这个故事后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扫视着在座的学员们，云享低头不语，她深为有这样的同胞而羞愧！一个黑不溜秋的巴基斯坦人，来自那样一个穷困战乱的国度，值得为之抛弃故国的热土、丧失国人的尊严吗？！以前以为只是报纸杂志上的杜撰，没想到身边就真切的存在着这种以为所有外国的月亮都比天朝圆的毫无廉耻的家伙！ 在外教的反复嘲讽下，终于有学员愤起反击，用不娴熟的英语激愤的说此事仅是个例，绝不能代表大多数天朝人。老外耸耸肩膀，开始讨论别的话题，可他的眼神依然闪着促狭的光芒。 在日后的课堂上，他经常抓住一切机会反复声明他想找个天朝老婆，因为他喜欢天朝女孩圆圆的漂亮的脸型。任何命题讨论，诸如“友谊”、“亲情”他都能七拐八拐地扯到“爱情”上去，进而又扯到他要找个圆脸天朝老婆这一终极目标上去。云享简直厌烦极了，何必在这种不知所谓的课堂上浪费时间呢，她开始有意无意的旷课。 一天上午，云享正逃课在家看书，突然接到赵伟的电话（座机，那会儿大家还没手机）叫她去单身公寓一下。云享没有多想，象往常一样来到公寓楼下，看到赵伟正站在公共阳台上眺望她的到来，老远就大声的招呼她并大幅度的挥手，倒让云享有些意外，从来也没见他这么热情过。 来到赵伟的宿舍，他貌似闲扯的问：“今天没去逛街吗？” 云享奇怪的看看表，上街的班车早开了：“要去的话，你还能找得到我？” 赵伟放松的笑了：“就是嘛，他们说老外跟一个和你同姓的女孩手拉手上街了，我觉得不可能是你——” 云享唰地站起来，怒视着他：“你就为这个叫我来的？！” 不待多言，云享就怒气冲冲的走出公寓楼，头也不回的向家走去。胸腔里积聚的怒气象蒸汽机车一样噗噗的往上冒，人格受辱的冤屈令她恨不能把那些暗处嚼舌头的人都揪出来痛扁一顿，更可恨的是赵伟居然把她叫去验证，她居然就屁颠颠儿的去了！云享愤恨的猛踢一下路边的冬青，只弄了一裤腿灰土。 面色铁青的云享刚进家门，电话铃就响了，客厅里的爸爸习惯性的大喊：“云享，接电话！”云享瞪了电话一眼，毅然走进自己的房间并关紧房门。可没过一会，妈妈就探头进来：“你的电话。” 云享躺在床上举起书遮着脸没好气的说：“不接！” 妈妈迟疑的离开了，过了不到十秒，她又出现了：“电话又来了。” 云享索性翻过身，背对着门：“不接！” 世界终于安静了，并且一直安静地过了午饭，过了下午，过了晚饭，云享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自己喜爱的电视节目，电话突然响了，就在云享手边，她条件反射地拿起电话，听到话筒里的声音，想放下已经来不及了。 “终于接我的电话了。”赵伟的声音带着微笑。 云享：“哼！” 赵伟：“能出来走走吗？” 云享：“不想出去！” “为啥呢？”赵伟的声音依然带着令人气愤的微笑。 云享：“不为什么！” 赵伟：“总有个原因吧？” 云享：“——” 赵伟：“能跟我说说吗？” 云享：“心情不好！” 赵伟：“为啥心情不好呢？” 云享冷笑道：“你应该知道吧！” 赵伟：“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我也不相信那些小人的谗言啊！” 云享哼了一声，赵伟继续说：“那个老外我早就看不起他了，我叫你来是给那些人看啊！公寓里有多少双耳朵听见了我叫你的名字，多少双眼睛看见了你走过来啊！” 云享呆在了听筒另一端，原来他是为自己正名吗？而且用了这么巧妙的方法，了无痕迹地挽回了她的名誉。看来她是太幼稚了，她只能看到一步棋，赵伟可是看到十步棋。 赵伟微笑的声音又响起来：“喂？在听吗？” 云享的气都散了，声音缓和下来：“嗯” 赵伟：“今天太晚了，就不出来吧，明天见好吗？” 云享：“好吧。” 赵伟：“那我挂了，你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云享轻轻放下电话，轻松地吁了口气。窗外月色如银，恬静的洒满大地，今夜的梦必是安祥甜美的吧。 第71章 突飞猛进 次日晚，云享和赵伟恢复了正常的约会。初见到赵伟时云享不好意思地笑笑，算是为自己乱发脾气的道歉。赵伟也对她意味深长地笑着，小而白的牙仿佛在闪光，云享不由得暗暗一凛。 夏末的夜晚清澈宁静，凉爽的风轻轻抚摸着大地上的一草一木。云享和赵伟走累了，在一处葡萄架下坐下来，云享悠闲的晃着双腿，饶有兴致地看着萤火虫在草丛间徐徐飞舞，突然腰间一热，云享不由得颤抖了一下，只听赵伟低声说：“可以吗？”不知为何云享就被围在赵伟的臂弯里了。陌生而温暖的感觉，有一丝突兀，却无法拒绝，云享轻轻地说：“吓了我一跳。” 赵伟的声音近在耳旁：“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云享不说话，脸在黑暗中灼烧着。两人默默地依偎了不知多久，估计很晚了才起身往家走。 后来，云享经常下课先去赵伟的宿舍待会儿。在这个简陋的小房间里，云享得到了人生第一个吻，不象大学里讨论的那么恐怖，自然而然就发生了。那没完没了的吸吮，云享甚至心里默默的数数，奇怪他何时才能结束~~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吻吗？为毛没有传说中的舌头动呢？那些小说里描述的心荡神驰呢？那些所谓的浑身发麻呢？甚至还不如她跟燕子那轻轻的吻触令她激荡~不行~云享赶紧避雷一样跳开思绪~要牢记她是正常人，她不拉！ 第二天，云享清早起来总觉得嘴唇痛，照镜子发现肿起来了，一碰就痛，刷牙都困难。大学谈恋爱的同学也没报告接吻会有这症状啊！ 吃早饭时，云享的妈妈观察了她半天[不愧是亲妈]，问：你的嘴怎么了？ 云享赶紧举高饭碗挡住，含糊说上火了。 等到了办公室，不论云享怎么遮掩，还是有人发现了。被问起云享一律以上火解释，但犀利的美女会计冷笑着说：哼！有的人啊，就是下死命吸，粗鲁哦~~[尾音拖长] 云享脸红热得都快能烙饼了，赶紧埋头看书。幸好，美女会计斜睨了她一眼就昂首潇洒的走开了，她可是过来人，这小姑娘有的苦吃呢！ 后来，赵伟也跟她道了歉，保证以后一定温柔点。 两人拥抱时，云享也总是有点别扭，她其实不愿意触摸赵伟那又黄又旧的老头衫（他就没别的衣服了吗？）而且这老头衫下触手都是松软的肥肉，云享总觉得自己在跟一只穿着衣服的大猪猪在拥抱，而且还是好几天没洗衣服的猪猪。 有一天，云享终于忍不住戳戳赵伟腹部的肥肉，说：“你肚子真大。” 赵伟抓住云享的手放到自己的背上说：“怎么样？这儿的肌肉挺结实吧。我原来在纺织公司每天都反复把几十斤的布匹从一个染缸拎到另一个染缸（赵伟比划着动作）就这样，所以我背部的肌肉最结实。” 云享似笑非笑的看赵伟辩解，从小她就被教育，女孩要隐忍，否则就是泼妇。也罢，不要贪心，翘楚都被她抢到了，还想怎样？！ 他俩也经常上市里逛街，有一次路过一个月饼摊，赵伟兴奋的说他最爱吃月饼了，多买些回去云享也带回家点儿。 云享本想说她其实嫌月饼太甜腻，并不怎么爱吃，但看赵伟那么兴奋，也没说出口，还装出很高兴的样子。赵伟更高兴了，小眼睛闪着光芒，说：“原来咱俩的口味也这么一致啊，真是太合适了！” 云享只能抽筋一样的笑笑。她实在是太怯懦了，怎么总爱妥协呢？为何不大胆的表达真实的想法呢？估计都是被爸爸年积月累的残酷训斥逼的吧。 云享站在路边等着，赵伟自己去摊位上砍价。赵伟得意的说，卖饼的大妈白送他一块月饼，还夸他：咦！这嘿欧儿（中原口音，指男孩）长得真兴！ 云享问“兴”啥意思？ 赵伟得意的说：“就是帅啊！你赚大了，找到我这么兴的小伙儿。” 云享依然只能抽筋一样的笑笑，心里暗说，你到底帅在哪了啊？！ 后来，赵伟作为准女婿对云享的父母做了正式拜访。云享的妈妈问起他对云享怎么看，赵伟挺直胸膛，仿佛新闻发言人附体，字正腔圆的用普通话一板一眼的说：“云享非常好，我很满意，[满意~难道是商场大酬宾~您抢到了大折扣？满意？！]我希望我们能组成家庭！” 妈妈兴高采烈地说：“那今年十.一就结婚吧！” 云享吓了一跳，不由得“啊？~”了一声，这也太快了吧！才相处几天啊！妈妈又说那就先订婚吧。 云享觉得一切就象个漩涡，猝不及防地把她卷进去，而她亦如一只漂流瓶，只能随波逐流的顺着这漩涡流转，似乎没有人好奇这只漂流瓶里到底装了什么，所有人都仅仅是希望她尽快漂到指定的地点。 第72章 前女友疑云 毫无意义的培训终于结束了，云享又开始正常按点儿上班。过了不久，张师傅被派到s单位在西部大漠的分公司进行基地建设。这显然是个肥缺，不但他目前的工资照发，而且另有三、四倍的补助。临走的几天，掩饰不住的喜悦一直洋溢在张师傅的脸上。而刚工作的云享是没资格去的，她只能安心留下来镇守办公室。 正当云享在婚恋之路上大步前进时，路障又从天而降了。 一个晚上，妈妈的朋友来访，云享正好没去约会，也在客厅坐陪。没想到这位客人带来一个惊天消息：她看见赵伟跟另外一个女的在大院儿里散步！云享的脑袋嗡的一下大了。 客人更加眉飞色舞地说她早看赵伟不象正经人，云享这么好的姑娘跟他真是白瞎了！妈妈心虚的辩解：“不太可能吧…他不怕别人看见？大院儿里谁不知道我们家云享？！” 客人信誓旦旦的说：“我亲眼看见的，绝对没错！那女的穿件粉色的连衣裙，扎个辫子，一看就象城里人！” 空气仿佛凝结了，云享和妈妈都充满敌意地紧闭着嘴唇，客人终于讪讪地告辞了。 多年以后，云享早已淡忘了妈妈这位朋友的名字，可她的嘴脸却深深的印在云享的脑海里。当星爷的电影风靡全国时，看到里面那个唾沫横飞的老鸨，云享不禁哑然失笑，她们早就实实在在地切磋过喽！比星爷还早呢！ 如此重大的情报，实在不能置之不理，云享虽然不太相信，却也不愿完全不信。在电话里被云享的妈妈拒绝两次以后，赵伟终于忍不住登门拜访。立刻遭到云享妈妈的盘问：“你到底当我们家云享是什么？搞这种两面三刀的把戏！” 赵伟一下懵了：“我不明白您说什么，阿姨？” 云享妈妈：“听说你跟前女友又复合了？市里的！” 赵伟一脸的茫然：“这是从何说起？” 云享妈妈：“有人看见你跟她在大院儿里散步！” “怎么可能！”赵伟的额头开始冒汗了，他嗫嚅道，“我一毕业就跟他分手了。” 云享一直默不作声地坐在一边，手里玩着电视遥控器，眼睛盯着电视，任妈妈跟赵伟一问一答，好像跟她都没有关系。其实刚才听到赵伟那句回答，云享的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原来他真的有个前女友在市里！ 妈妈继续逼供：“真的分了？她不会又来找你吗？（这简直就象一句毒咒，云享不由哆嗦了一下）人家可是清清楚楚看见你跟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女孩一起散步！” “不会的，我们是——没可能的——”赵伟艰难的说，“她爸爸是h企业的老板，她肯定是要出国留学的。” 云享吃了一惊，眼前立刻浮现一个正在热播的广告镜头：某大牌明星惺惺作态地拂着头发，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说：“h洗发液让我的头发又黑又亮！”屏幕随即出现一行大字——h企业荣誉出品！ 云享真想不到自己居然能跟这种富豪有瓜葛，她也不明白总穿一件黄旧文化衫、不爱扣衬衫纽扣的赵伟是如何获得富家女的青睐的。 赵伟继续解释着，甚至摘下眼镜来擦拭，似乎已被泪水浸湿了镜片：“我只跟云享去散过步。绝不会有别人，前两天云享穿的不就是连衣裙吗？上面的花也是粉色的。” 重重迷雾仿佛瞬间被吹散了，云享的眼前豁然开朗，她和妈妈只纠缠在赵伟是否三心二意，怎么就没想到那个x女郎很有可能就是云享自己呢？赵伟的胆子再大，也不至于傻到在云享从小生活的这个大院儿里公然跟别的女孩散步吧？路上来来往往那些遛弯的人不说全部至少一半都知道他正跟云享谈恋爱呢！ 妈妈喜笑颜开的说：“就是嘛！我说也不可能！组织科长一直跟我说你是个实在的孩子。真是的，居然跟我说什么‘一看就象城里人’，难道我家闺女就象乡下人了？！再说那小破城里的女孩哪有我女儿有气质！” 赵伟诺诺连声，欣喜地来回看着云享和云享妈妈。云享终于不再僵硬的看电视，和解性的笑了一下，看来只能怪她平时穿裙子的次数太少了，难得穿一次就闹出这种事来，真是乌龙！ 当云享矜持地送赵伟到楼下时，赵伟亲昵地刮一下云享的鼻子：“别再板着了，都快成铁板了。”云享也绷不住了，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送走了赵伟，云享回到自己的房间仍然觉得心事不宁，按说误会都消除了，该放心了，可是意外的得知赵伟原来有个女朋友，自己并不是他生命中第一个女友，可他却是她的第一个男友，这多少有点让人不甘心，而赵伟说起和那女友分手竟然需要擦镜片，这情形仿佛给云享敏感的心里埋入了一粒小砂子，不知何时它就会堵住云享的心脉，造成致命的伤害。 经历了两次流言的袭击，云享和赵伟的婚恋之舟终于可以乘风破浪，快速向“结婚”这个港口前进了。他们不再去大院儿里遛圈子，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赵伟的宿舍里。赵伟时不时展现一下他的厨艺，比如用煤油炉烧了他最拿手的油浸豆腐，吃饭时他滔滔不绝地介绍烧这道菜的技巧。云享不得不说真好吃，其实她觉得太油了些，盐也有些重，但听着自信满满的赵伟得意的描述，她哪还敢提什么意见。 是怯懦窝囊还是不予人恶的高级修养，谁分得清呢。 亲近之余他们经常讨论结婚的计划，赵伟马上就要被派出国，那十二万的年薪已是囊中之物，所以他经常盘算结婚都要买什么家具、估计要花多少钱，彩电冰箱是必备的，微波炉要不要呢？对做饭不感兴趣的云享觉得没必要买，她家就一直没有嘛。赵伟却说一定要买，微波炉是厨房的革命呀！他激动的阐述…… 就这样了？这就是恋爱结婚了？云享无暇想太多，这场恋爱已经让她如此忙碌，以致她都忘了思考也忘了回忆她曾经渴望的是什么样的爱情。 两人互相看对方的相册时，云享看到赵伟跟别的小女孩的合影就好奇的问是谁，赵伟得意的解释那是一个倾慕他的日本留学生，看不出赵伟的魅力还真是无穷，不过云享没发现貌似富家女跟他的合影，怕是他都藏起来了吧。 而赵伟看云享的照片时，几次来回看云享和照片，好像在对比什么，后来竟然说：我发现你是哭丧脸啊，照片里基本都不笑，你的眼睛还有点儿三角。 三角眼是一个严重的指控！文学作品里都是汉奸啊、巫婆啊这种超级大反派才是三角眼。云享的妈妈一直说云享幸亏没遗传自己，而是遗传了她姥爷的大眼睛，双眼皮，夸她是一双杏眼~~怎么到赵伟这就成了三角眼？他自己明明是老鼠绿豆眼，还来批评她？还有不笑难道就叫哭丧脸？那他前面夸她漂亮都是违心的？抑或是他见过更多更绝色的美女，云享只能算是中人之资？那他所谓的结婚根本就不是出于真心喜欢？只是情势所迫？ 口拙的云享一时不知如何反驳，赵伟却继续看相册并指着东哥的照片问这是谁？ 这正是那张“江山美人”照，云享平静的回答是她同班同学，尽管脸上表情很镇定，心里却在激烈的敲鼓，幸亏她已经把她和东哥那张唯一的合影藏起来了。没想到赵伟仿佛听见她心中的鼓声，他那小而白的牙又在闪光：“你大学时对他有意思吧？” 云享故作轻松的笑一下：“胡说什么呀！” 赵伟轻松的继续翻看相册：“嘿，不用不好意思，很正常啊！我一看他就不一般。” 云享的心阴沉下来，相册里那么多男同学的照片，也许东哥是特别英俊一些，但别人看了都想不到云享的特殊情愫，唯有赵伟的观察那么敏锐，而且一下就把她和东哥联系到一起，难道不是再次证明她和东哥是多么般配吗？可惜…… 其实，云享没想到另一层，这也说明赵伟非常老道，不是恋爱高手也是熟手，相比之下，云享的段位就太低了，简直弱爆了，完全被他弄于股掌。 而当时的云享不知如何对答，只能指着一张自己的照片说这是在着名的某某湖边拍的，赵伟兴致昂然的看着，暗礁就这么悄然滑过去了。 第73章 前女友再疑云(上) 最近单位准备对几座七十年代的老办公楼进行改造翻新，也包括赵伟住的单身公寓楼。张师傅不在，设计的重任自然落在云享身上，云享歇了许久的效果图功夫终于有机会亮出来了。 当云享把两张根据自己设想手绘的效果图放到主管处长面前时，立刻引起了一片轰动，处长连声说真漂亮！就这么改！可惜本单位正对大门口的主楼改造时没有云享这样的专业人士，当时只是简单贴上白瓷砖了事了，跟厕所似的。 云享方要得意却听见她的副科长说：“办公楼用这颜色不合适吧！这么鲜艳，多不庄重！” 处长一听又沉吟起来，这种关键时候总是能激发出云享潜在的辨才，她振振有词的说：“这几栋楼也不全是办公楼，里面都有一部分会作为单身宿舍，不用非得追求庄重吧？再说白色才代表庄重吗？这个大院儿里的建筑都是白色的，也该突破一下了。处长您也不希望再出现几栋‘厕所’吧？” 处长的脸上刚浮现笑容，副科长又说话了：“这样是要挨骂的！大院儿里的老百姓看见这么鲜艳的颜色肯定要议论的！象主楼那白色就没人批评。” “与过去不同就挨骂吗？”云享勇敢的据理力争，“那样就永远不会有新的事物诞生！有内容的东西才值得批评，象主楼那样都贴白瓷砖当然没人批评，因为它没内容呀！我相信参加批评的人大多数都会选择美的事物！” 副科长哑口无言。处长连忙打圆场：“好啦好啦！我们党委会再讨论一下，小云啊，你这两张图先放这。” 云享离开了处长办公室，回去的路上腿直发软，她为自己的勇气和执扭而惊讶，一直奉行低调的她居然跟副科长顶撞起来，这下彻底得罪本来就不欣赏她的专业的副科长了。可是一涉及到她的专业问题，她就忍不住上来倔劲，这也许是她仅余的一点气节了。 过了两天，单位一把手召见云享，这可是莫大的荣幸，连科长都没被单独召见过呢！云享抱着觐见皇上的心情来到豪华的办公室，一把手坐在巨大的高级办公桌后面，发福的肚子几乎抵到桌子。他风度十足地抽着烟，正在看桌上的图。云享恭敬地探身打招呼，一把手赐了座，沉默良久他才开了口：“还可以，试试吧。” 云享正要起身告辞，他又说：“这个灰的地方不行吧，不能刷灰色吧？”云享探头看他指的地方，差点笑出来：“不是，那里是阴影，是屋檐投下的影子的颜色。”一把手放心地点点头，庄重地继续抽烟。 云享知趣地走出来，长长舒了口气，对着油绿的万年青开心的无声的大笑，她的方案就要付诸实施了！不再是小小的门卫，而是数栋硕大的办公楼！人们将看到真正的经过设计的面貌一新的建筑！当然还有许多图要画，但云享感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就算副科长也无法说她的专业毫无用处了，她四年所学总算没白费！ 另一方面，赵伟和云享计划等他挣回那十二万来就结婚，估计再等半年时间就可以了。眼看事业婚姻就要双丰收，云享简直要到达人生巅峰了！ 偏偏福兮祸至，流言又起，风传赵伟的前女友又来找他了，这回不是某个长舌妇的揣测了，而是跟云享一起参加培训的几个战友分别向云享汇报的，他们都跟赵伟一样住在单身公寓楼里，应该不会捕风捉影信口胡猜，而且赵伟已将近一星期没约她出来了，这绝不是正常情况。 重重迷雾包裹着云享，自尊心使她不愿主动去找赵伟质问。 一天天的等待，赵伟没有任何音信，云享就象困兽在笼子里转悠没有出路，实在憋得不行了，云享找到芳述说。芳听了她的担心立刻安慰她：“不可能，赵伟都分配到这儿了，眼看都要派出国了，怎么还可能跟那女孩复合呢？！除非他要离开这个单位。” 云享仍然愁云满面：“可是他们毕竟认识在先，也许他为了她可以不顾一切呢？” 芳轻轻打云享一下说：“你不要光自己在这疑神疑鬼，你要真不放心就去找赵伟说清楚。”看云享牵强的笑，她又继续鼓劲：“你们俩怎么说也谈了几个月了，有什么话不能说啊！说不定你去跟他当面说清楚就水落石出了。我跟我家那位就是，有时自己生闷气，人家根本啥也不知道，早跟他说了就不用自己白生气了。” 云享仍然不放心：“可他为啥就不来找我呢？” 芳：“哎！谁没忙的时候呀！人家不过一个多星期没找你，你就疑心重重的！走走，我陪你去找他！” 云享被芳说得疑云已散开一半，可仍然不愿放下架子主动去找赵伟。在芳热情的坚持下，她终于有些心动，最后几乎是被芳拽着向单身公寓走去。 第74章 前女友再疑云(下) 她二人在赵伟的宿舍门前犹豫了几秒，云享始终没有勇气敲门，结果还是芳帮她敲了。 是她多心吗？开门的时间好像延迟了一会，首先映入眼帘的依然是那件黄旧的老头衫，赵伟的脸上明显带着惊讶，也许是因为看见了芳。芳大大咧咧地拽着云享往里走，也不理会赵伟是否欢迎。进到屋里，云享赫然发现赵伟居然有客人，一个瘦小的女孩，穿着不起眼的天蓝色条纹t恤，扎个马尾巴，低头坐在赵伟的床上，看不清她的长相。 赵伟关好门，招呼云享和芳坐在他借来的板凳上，自己也坐回小马扎，原来他还在吃饭。 芳继续当主唱：“哎呀！打扰你了，都八点了你还没吃晚饭啊？！” 赵伟笑着端起碗，煤油炉上有他自己烧的菜，屋里充斥着煤油味和油腻的菜味，云享感觉有点恶心，她自进来就一句话也不说，连头都没跟赵伟点一下，只默默观察着屋里的一切，尤其是坐在赵伟床上那女孩，她一直低着头，不跟云享她们打招呼。 芳依然努力打破冷场：“不好意思哦，你还有客人，给我们介绍一下呀？” 赵伟仿佛突然给提醒了，他用筷子指一下那女孩，张开满口是饭的嘴，口齿不清地说：“这是我同学，来看看我。” 在云享灼灼的目光炙烤下，那女孩侧脸望向窗外，使云享依然无法判定她的长相。芳和赵伟不知又在扯什么，居然笑起来，也许是忙着吃饭，赵伟一直没与云享目光对视。云享觉得房间仿佛被无形的屏障分成了两个阵营，赵伟和那可疑的女孩在屏障的另一侧，令人无法揣摩。 终于芳也无法再支撑话题了，房间里出现了难堪的冷场，云享和那女孩都没有维持对话的意思，四个人沉默了一会，看那女孩没有告辞的意图，云享起身告辞，芳还不甘心地想说点什么，云享已经向门口走了。赵伟笑容可掬地起来送行，云享回头看了一下，那女孩依然扭头望着窗外，给云享一个不明确的背影。 赵伟客气的送别语简直让云享怀疑自己是快要跟他结婚的人吗？！他就差没说下次再来玩了。 赵伟只送到门口，待云享她们出门后就关上了门。云享在楼梯口又回望那扇关上的门，冰冷没有缝隙，不知里面会发生什么，一切皆有可能！ 回家的路上，云享抱怨似的对好友说：“你看！果然言不虚传吧？”其实她心里也不愿相信，况且看那女孩的样子如此普通，一点不像富豪女，云享真希望芳能反驳自己。 芳果然没让她失望：“也不一定就是她呀！你看她穿的哪象千金小姐啊，还不如咱们呢！” 云享似乎想让芳帮她打消一切疑虑：“可是哪有女同学这么晚、跑这么远来玩的？” 芳真是太够姐妹了：“那可不一定！你没在这儿念大学不知道，我们同学就喜欢到处窜门，甭管多远也甭管多晚。” “是吗？”云享的口气虽然将信将疑，心里其实已安定下来大半，多亏芳的安慰，不过她更不愿去相信心里深处的预感，她又在作鸵鸟。而这只怯懦的鸵鸟一晚都睡得极不安稳，第二天上班也无精打采的。 晚饭后，一个多星期没响起的电话终于铃声大震，云享还放不下架子，不肯去接电话。没想到过了一会儿赵伟居然上门了，妈妈不那么热情了却仍不失客气的把赵伟让进家来。赵伟进了云享的房间，云享坐在书桌前冷冷的看着他，他的脸上又带着那难以捉摸的微笑：“昨天怎么走那么急呀？都没来得及好好聊聊。” 云享的口气明显带着醋意：“怕打扰你啊！你同学特意来看你！” “显然你不高兴了嘛，我就知道。”赵伟先行揭破反而由守势转为攻势。 云享颇为尴尬，似乎她过于小气了，但她仍决心问个清楚：“你跟你的前女友到底有没有分手？” 赵伟坐在云享的床边沉默，过了一会儿，他挪到云享的跟前，双手抚着云享的膝盖，郑重地与云享疑惑的目光对视着：“我跟她谈了三年，没有任何矛盾，只是因为没有希望分在一个单位才分的手。所以我请你给我点时间，让我跟她说清楚。” 云享听着，脑海里浮现出班上那些因为分配而分手的情侣们，她轻易的就问出了赵伟希望的话：“这么说是她不愿放手了？（赵伟点头）可她是不可能到这个单位来的，她家那么大的公司，怎么可能不让她继承？” “是呀！”赵伟扶了扶眼镜。 云享已经忘了她的架子，声音里带着期望：“你也不可能去她家的公司吧？你的关系都已经在这儿了，不久就要被派出国了！”不知为何她开始滔滔不绝、絮絮叨叨，似乎要抓住即将飘走的风筝，“除非你要放弃这一切，去作千金小姐的驸马！” “当然不！”赵伟迅速抬起头，紧握着云享的双手，“我喜欢你！我跟你肯定能组成幸福的家庭——我和她——有太多障碍……” 云享急切的问：“那你为何不跟她说清楚？” 赵伟：“我说了啊！可她一时还想不通。” 云享：“难道你没告诉她咱们俩的事？” 赵伟：“我说了，我还劝她找个更合适的。” “我倒想见见她，跟她说清楚。”云享放松下来，甚至已经在以胜利者的口吻在说话了。 赵伟把她抱在怀里，热切的吻她。吻是对付女人最好的武器，云享彻底相信赵伟了，现在看来都是那女人冥顽不灵，云享甚至自作聪明的说：“下次你把她约来让我跟她谈，女人跟女人更容易沟通。” 赵伟把云享稍微推开点，看着她：“你真想见她？” “嗯！”云享天真的点头，其实她是想跟那女孩比一比，看看到底谁更漂亮——女人可笑的虚荣心。 赵伟的小眼睛在镜片后狡黠的一转，小而白的牙又在闪光：“已经见过了啊。” 云享：“那么昨晚——？” 赵伟：“那就是的。” “哦。”云享仿佛生吞下一只苍蝇，噎得什么也说不出来，坐在赵伟的怀里也使她难以发作，更重要的是赵伟刚才的承诺言犹在耳，她欲张口说点什么，却被赵伟的吻再次有效的截断，她只有投降了。 多年以后，云享再回想这一幕都奇怪自己的理智和判断力都哪去了，赵伟说什么是什么，而她就象一个牵线木偶任其摆布。其实仔细分析一下，谎言再明显不过！ s单位远在市郊，唯一的一路公交车晚上六点就没了，当时云享在公寓楼下并没看到小汽车，说明那富家女很早就来了且一直待到晚上；大院儿的外围都是农村，在这经济落后的古城，那个时期的士也不发达，晚上的大院儿外没有公交、没有的士，一个富家女总不至于晚上在那一段漆黑的郊区石子路上骑一个多小时自行车回城吧！那么她是否可能去女孩的宿舍借宿呢？据云享所知没有一个单身外地女员工是一个人住一间宿舍的，基本都是两人一间，就是说首先空床位就没有；而且过后也没有一个女孩向云享报告赵伟找她们帮忙收容女友，而以她们八卦的热情这么大的事是不可能不说的。故而可以明确的推断出一个可怕的事实：她是在赵伟的宿舍过的夜，而赵伟的宿舍只有一张单人床，更何况是曾经的情侣，结果显而易见！ 可怜幼稚的云享、第一次与男人亲密接触的云享、不愿怀疑别人的云享压根就没考虑这种可能，在她根深蒂固的观念里结婚以前任何女孩都不会与男人发生关系的！那简直是天方夜谭！要不是结婚的号角天天在耳边吹响，她也不可能让赵伟对自己这么亲昵，而且她已经多次拒绝了赵伟进一步的要求，她甚至天真的认为赵伟的亲密试探都在跟她闹着玩而已，闹得最猛烈的一次，赵伟把她的裤腰带都抽走了，云享死死攥着裤子才没被他拽下来，看着笑得岔气的云享，赵伟良心发现的松了手，却恨恨的说：“我真想把你的衣服撕掉！” 看着赵伟咬牙切齿的样子，云享仍觉得他在故意开玩笑而已，她是小红帽，赵伟在“假装”大灰狼，既然组织科长伯伯都说他是个“老实孩子”，他怎么可能在婚前侵犯自己呢？ 当时的云享怎么可能想到，她不肯，不代表别人不肯，也不代表某人不想要，白送上门的不要不是傻子吗？她对男人这种以下半身思考的生物太不了解了。云享的单纯或许为她赢得了许多东西，但也使她失去更多东西，甚至最终使她失去这可笑的愚蠢的单纯。 第75章 第一次失恋(上) 有了第一次主动，第二次就不难，第三次就成了习惯。 从那晚以后，云享养成了两天去一次赵伟的宿舍的习惯，再也不用等赵伟的电话传召了，至于这么频繁的去赵伟的宿舍是否有防范的目的呢？也许潜意识里有吧。 初时赵伟似乎很高兴云享的主动拜访，可是渐渐的就越来越冷淡，而且他渐渐的也不沉醉于与云享的嬉戏了，而是冷静地看书，也不太与云享说话。 当迟钝的云享终于发现这个转变时忍不住委屈的质问赵伟，赵伟的回答令她震惊而羞耻，他抓住云享的手猛地拽向他的坐处~云享猝不及防、用力回抽自己的手，惊愕的看着赵伟：“你——！” “你每次来都让我忍得很辛苦，我哪还敢主动找你呢！”赵伟的脸上满是吊儿郎当的无赖表情。 云享瞪着他，无言以对，僵持了几秒，她毅然站起来，摔门而去。赵伟并没有阻止她，甚至没出门追她。云享嗖嗖地冲到楼下后，脚步就迟涩下来了。刚才赵伟的一举一动还清晰的印在脑海，越想越觉得羞愤——突然又想起刚才赵伟看的书好像是英语文学研究类的，他不是说要恶补主业相关的外语吗？怎么又在看他的老专业？莫非他要考博士，再出国留学，离开这个单位，去跟前女友在大洋彼岸相会？总之他已经放弃与她结婚的计划了吗？确实最近也不听他提起这事了……种种猜测如同夜晚的蛙鸣一样纷乱嘈杂，在云享的脑子里响成一片。 云享沮丧地回到家中，妈妈看到她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你怎么又去了？以后不要去了！” 云享错愕的看着妈妈，这还是当初急着要他们结婚的妈妈吗？妈妈继续严肃的解释，原来组织科长已经向她汇报过了，这位负责的媒人也风闻了赵伟的前女友上门的事，于是亲自传唤赵伟上门问话，据说赵伟当时非常动情，甚至流着泪说他无法断然斩却前缘，而对云享这么好的女孩他也舍不得放弃，他竟然提出让云享再等他两年，等他的旧情人出了国就再也没什么牵连了。 妈妈愤慨地说：“这种人脚踩两只船还说得冠冕堂皇！你怎么能还去找他？！” 云享感觉心中的支撑瞬间崩塌了，周围全是虚无缥缈的空气，没有一处实体可以依靠，她无力回答妈妈，虚弱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瘫软在床上死一般昏睡过去。 不知不觉已时至寒冬，云享的心也象气温一样越来越冷，这期间她仍然坚持看书并参加了全国成人高考，后来如愿收到了t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据统计云享所报的专业，t大学在全省数千考生中只录取了三个人，而云享就是其中之一，时隔五年云享证明了自己不是白痴，可是在人生的另一方面她似乎永远是失败者！ 两个星期，没有任何电话、任何消息的两星期，痛苦的煎熬，绝望的等待，云享已处于崩溃的边缘，不能再等待了！ 这一晚，趁父母出去散步，云享草草套上一件外套冲进凛凛寒风中，区区二百米的道路、寥寥十几节楼梯几乎耗尽了云享全部的体力，她觉得自己的肺就要从不堪重负的胸腔中碎裂而出了，昏暗的走廊只有几只鬼火一样的灯泡飘浮着。 终于来到了赵伟的宿舍门口，门开着，一阵雷鸣般的欢呼炸弹一般在云享的面前爆响，原来赵伟和三个男生在打牌。云享站在门口，泪水夺眶而出，她抑制不住的用颤抖嘶哑的声音怒喊道：“你还有心情打牌？！” 喊罢，她踉跄着转身往回走，盈满泪水的眼睛完全看不清脚下的道路，身后响起噼里啪啦挪椅子的声音，她风度尽失、脸面丢尽，她搅了别人的好局，她管不了了…… 在楼梯口稍微稳定一下，否则眩晕和泪水会令她失足滚下去的。好不容易走到楼下，这回赵伟追上来了，他们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云享已经偷偷擦干了泪水，也许是天冷或是鼻炎范了，她不停地吸着鼻子，眼前是暗夜中没有形状的杂草，赵伟在她身边投下巨大的黑影，两个多星期了，就好像过了两百多年，她终于又听到了赵伟的声音，低沉、带着抹不去的中原口音，记不得谁说的了，千万不能找中原人做丈夫……是谁把她引诱、逼迫到今天的地步！…… “我也不是轻松得打牌玩，我的心情也很糟，所以才想打牌来分散一下。” 云享不要听这些辩解：“你到底想怎么处理咱俩的事？！”她的声音仍然嘶哑颤抖。 “你冷吗？别冻着了。”赵伟解下羽绒服的帽子欲递给云享。 云享不接那硕大丑陋的帽子：“你不用假装关心我！你到底能不能跟她分手？！” 沉默，赵伟握着他的帽子，低头不语。 “这么说，你宁肯放弃我？”云享望向赵伟的眼睛，带着一丝期盼。 然而赵伟逃避的扭开了头：“我对不起你。” 不知什么力量驱使云享握紧拳头砸向身边的水泥墙，皮肤破裂的刺痛、骨头与坚硬的水泥墙撞击的剧痛都比不上心中绝望的痛楚，磊落的天性使云享没有象赵伟一样选择暧昧不清的搁置，她痛苦而坚决地说出了那早该说的五个字：“我们分手吧！”说完她依然给了赵伟五秒钟的时间，他完全可以立刻否决她。 然而漫长得象五个世纪的五秒钟里，还是沉默，象征同意的沉默，云享毅然决然地转身大踏步向家的方向走去，把赵伟丢在了那荒僻寒冷的身后。 此刻悲痛的云享或许没想到这一晚与六年前那一晚何其相似，六年前她是施者，如今她是受者，万物轮回，报应不爽，冥冥中莫非都有神灵在注视？ 第76章 第一次失恋(下) 一进家门，面对妈妈质疑的目光，云享哑声说：“我们分手了。”这句话及时把妈妈所有的诘问都斩断了。她在妈妈关切的注视下绵软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并没有上床，而是坐到了书桌前，桌上还摆着t大学红艳艳的录取通知书，她只剩下这个了。 云享苦笑一下，把它移到一边，弯腰从下面的抽屉翻出一本相册，摊平在桌子上，翻开，找到了她和赵伟去公园玩时拍的照片，往外抽时，手开始剧烈的颤抖，她不得不停下来，闭眼深呼吸了一下，力量又回来了，终于照片、底片在桌上堆成不厚的一叠。云享找出一只烟灰缸和打火机，它们是一个叔叔从远方带来的工艺品，一直闲置着，今晚终于可以发挥作用了。 火苗虚弱的跳动着，浓浓的焦臭味伴着黑烟弥漫了整个房间。妈妈不知何时站在云享身后，她小心地说：“不要烧了，不安全。”云享如泥塑一般一动不动，呆呆地望着慢慢变成灰烬的照片，原来底片是很不易燃的，一部分凝成漆黑的团块后还剩下不少卷曲的待在烟灰缸里，云享不理会妈妈担忧的目光，又不依不饶的燃起打火机，妈妈张了张嘴终于没说什么。 直到所有照片、底片都变成了黑色的灰烬，云享才完成任务一样丢掉打火机，低声跟妈妈说：“我要睡了。”这等于下了逐客令。 片刻后，云享躺在了她期望的单独的黑暗中，盯着对面墙上自己画的钢笔山水画，又不知过了多久，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已经能看出画中山水的脉络，慢慢的这脉络又模糊起来，云享陷入了神志模糊的迷梦中，黑暗中她与不知名的东西搏斗着，直到妈妈把她摇醒，原来她喊了出来，而且死命抓着妈妈的手，象抓着救命的稻草，妈妈帮她擦着满头的虚汗，云享的泪水决堤一样淌下来，妈妈严厉的问：“你是不是给他了？不然怎么这么难受！” 听到这伤口上撒盐的质问，云享不得不屈辱的辩解：“不是，我没有！我是第一次——恋爱——”她哽咽难言，她不知用什么词汇来表达自己的痛悔。 妈妈仍然不相信的追问：“真的没有？” 云享用力摇着头，拼尽全力用最大的声音（其实嗓子已经暗哑无力）说：“没有！” 妈妈不放心地帮云享掖好被子，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云享僵硬地躺在床上，耳朵两侧已是一片汪洋，眼角却干了，她睁着枯干的双眼呆呆地看着黑暗中的天棚。妈妈不会明白，世上有比失去贞操更可怕的东西：第一次冲破矜持，第一次全身心投入，第一次努力展现自己最好的东西，第一次完全容忍对方的缺陷，第一次将终身的幸福寄予对方……而这一切换来的只是被人弄于股掌、最后因不能满足他最原始的欲求而遭厌弃！ 自尊的受辱、被欺骗的羞耻、期望的落空——这些种种还不足以令她悔恨交加吗？！而她那珍贵的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接吻更是白白扔进了垃圾堆，肌肤上那些被污染的部分真令她恨不能用刀把它们都切下来！ 一整夜，云享都在暖气炽热的房间里瑟瑟发抖，厚厚的棉被下她的肢体和心灵都抖得好似寒风中的霜叶。 第二天清晨，云享一早爬起来，没吃早饭就悄悄出门去上班了，她实在无力再应付父母。 倒霉的是今天居然要向单位领导汇报办公楼改造的具体细节，云享抱着图双腿绵软的跟着科长来到处长办公室。处长训话时，她什么都没听见，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慌乱的抽搐着，她的双手也不由自主地痉挛着，她赶紧使劲把双手按在膝盖上，却带动着双腿也苏苏地颤抖起来……她相信自己此时的脸色一定象死人一样灰败，她只有低头盯着自己的脚，以免被人发现。 幸亏领导只问了科长一些琐碎的问题，没要云享回答什么，否则云享暗哑的声音、惨灰的面容肯定会令领导诧异。好不容易应付完领导，云享终于可以回到办公室独自舔舐伤口。 接下来云享几乎是玩命的日夜赶画施工图，她一个人要完成总计上万平方米建筑施工图，而且包含五个专业，而且全部要在图板上用尺子和针管笔一根线一个字的手绘，没有电脑，就她一个人一双手。 她早出晚归、废寝忘食，每每夜晚，整栋办公楼都漆黑了，只有她的办公室孤独的亮着灯。也许忘我的工作可以麻痹心中那新鲜的尚在淌血的伤口，却会使她的身体更加受伤。 一天晚上，云享疲惫的回到家，快了，再加一个星期班她就可以完成全部施工图了，她倦怠的去卫生间洗漱，突然感觉嗓子发紧，低头向马桶咳出一口痰，不经意的一看却发现马桶里漂浮着一抹血红，云享连忙蹲下来细看，没错，正是自己刚吐的，殷红而粘稠，在水面上鬼魅的缓缓浮动…… 云享感到一阵眩晕，几乎坐到地上，她及时抓住了马桶边缘，额头渗出无数细密的汗珠，她要死了吗？年纪轻轻就过劳死？这样也许更好吧……遥远的空中似乎传来了妈妈的声音，是妈妈在外面关心的询问，虽然云享的大脑已无法接收任何语言信号、完全不知道妈妈说的什么，她依然靠着顽强的意志站起来，按下了马桶冲水开关，匆匆洗漱后她走出卫生间，妈妈关切而担忧的望着她，云享平淡的说困了就回了房间。 天亮后，云享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照常去上班了，且让她悄悄的默默的去吧，不必告诉任何人。天朝人面子大过性命，无论如何她都要维持正常的外表，在外人看来她永远是云淡风轻，损失个把男友根本无伤皮毛。 为何她非要是一个天朝人！ 第77章 回到大学 经过一段时间的施工，办公楼改造的主体已初现端倪，只是对云享新增设的门廊，那些只砌过花坛的农民工怎么也看不懂施工图，云享甚至用报纸糊了个简单模型给他们，并告诉他们施工图上标注的尺寸对应的实际位置，保姆一样的现场监工，当他们做错了又要费尽口舌告诉他们怎么修改，幸好回头结算也由云享来算（她早已全部掌握了概预算软件），掌握着经济大权，那些粗鲁的工人还不敢完全不搭理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 与此同时，云享还要完成t大学的函授作业，没有老师讲课，也没有同学可以咨询，完全要靠自己看书理解，另外考研时间也快到了，虽然第一次不抱什么希望，云享还是抓紧一切时间看书准备，生活如此充实烦杂，没有空隙回忆痛苦的事情。 但是，不能逃避的是，因为单身公寓也在此次改造之列，云享不得不间歇到公寓楼里堪察。每次去时云享都提心吊胆，生怕撞见那个不愿见的人，也许因为都是在上班时间，从没发生云享担心的事。 云享就这样独自努力的活着，用忙碌和苦学压制着内心的创伤，芳正在筹备婚事，她不能用自己的痛苦去打扰人家。可是，各种各样的人却不断来提醒云享曾经错误的选择，一群群的叔叔阿姨蜂拥到父母面前数落赵伟的罪恶，直至听说云享和赵伟的而确已经分手后才不甘心的离开。 妈妈体贴的不再提起赵伟，爸爸却不依不饶，数次数落云享的不听话，家长让她分手时她不分，结果弄得如此狼狈！ 一天晚饭时，爸爸又唠叨起来，云享忍无可忍地把饭碗蹾在桌子上，刚欲张口，却被哽咽阻住，她艰难的吞咽一下，涩哑的请求：“——别说了——” 爸爸把眼一瞪：“怎么！我还说不得你了？！你看你象什么样子！” 云享的脸已毫无血色，泪水盈满了眼眶，爸爸从来都是这样，在云享做学生时就以耽误学习为由扔掉她捏的泥人、砸碎她刻的印章，无论云享获得多少奖状都得不到他片语的夸奖，而对云享丁点的错误都捉住不放，日日训斥，时时唠叨，似乎折磨女儿是他人生最大的乐趣。 云享剧痛的大脑令她无法发出任何反驳，她只能迅速站起来，冲出家门，逃走~她不能跟自己的爸爸拼命，她只能逃走…… 匆匆逃出家门，围巾、外套都没拿，凛冽的寒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冰冷刺骨的钻进她的身体，她只有裹紧毛衣，大步走着试图增加热量，可是她不知道往哪里走，哪里是她的避风港？她的家在这个大院，她的工作在这个大院，她的童伴在这个大院，大院里三分之二的人认识她，要是有人看见她这么狼狈的走在路上不知又会有什么流言，她甚至不敢走稍微宽点的路，她只能走在最荒僻的角落，在围墙边的荒草丛中踯躅——最终她还是得回家去，她无处可逃！ 办公楼改造终于完工了，在大院儿里引起了轰动，在一片苍白的建筑群中，这几栋办公楼以前所未有的精致外形、鲜艳色彩而鹤立鸡群。大院儿里的群众们虽然不明白什么是设计，也不知道云享运用了什么风格，但美的东西不需要解释，它自然而然就会引起人们的共鸣！ 在大家一致的赞誉下，副科长所谓会挨骂的预言彻底落空了，他对云享的态度也一百八十度转弯，甚至说他已经向处长汇报准备给云享配台好点的电脑了。鉴于云享的巨大成功，单位领导决定由云享继续为子弟学校设计大门及校园景观改造。云享从小学五年级到初中三年都是在这所子弟学校度过的，她最辉煌的时代就在这个校园，现在她有机会用自己的双手改变校园那破败陈旧的面貌了。 不久t大学寄来通知，要求云享去h市参加第一学期的集中面授，为期两周。云享很高兴终于可以暂时逃离这块是非之地，而且能到那个着名的国际大都市待那么多天，更令人惊喜的是，前两天佳儿打电话告诉了她在h市工作的室友茜的手机号[茜居然都开始用手机了啊！]，可以跟共处四年的室友叙叙旧不能不说是值得期待的，云享真想立刻就出发。 到h市见到茜后，云享不由吃了一惊。这个大都市已经把茜塑造成一个时尚性感的高级白领了，她原本就白皙的脸庞，再配合染成金色的卷发、时髦的墨镜，真是跟大学里那个白衣飘飘的女孩判若两人。 只见她顾盼生姿的迎着云享走来，云享还在四处张望不知来人是谁呢！茜笑嘻嘻地夸赞云享一点没变，还象大学时那么年轻[潜台词还是那么土]。可不是嘛！云享还是一样的素面朝天，毫无特色的浅色t恤，长发已经剪掉了，又恢复了简单的短发，没染也没烫，怎么看都象一个青涩的大学生~这不，她又回炉来上学了嘛！ 经过那次失败的结婚序曲后，云享决定不再为讨好别人而为难自己，她剪掉了长发，把裙子也都锁进了箱子，她再也不要禁锢在纠结的长发、累赘的裙摆里，她要随心所欲的生活，嫁不出去拉倒！即便她委曲求全不还是失败了吗？所以尽管颇艳羡茜的时髦，云享也不觉得自卑，无拘无束的心最安逸。 两人高兴的边走边谈，茜带领云享来到一家清雅的中餐厅，别致的餐桌，训练有素的服务生，室内飘荡着舒缓的轻音乐——云享还从没到环境这么好的地方吃过饭呢！古城里最好的饭店都免不了小地方的嘈杂混乱，甚至有大老鼠堂而皇之的穿越~而服务员依然镇定的问你：想吃啥？……而想起自己窝居的那个闭塞的大院儿，更是犹如地狱一般！她何时才能冲出那牢笼到外面广阔的天地中去呢？ 用完餐后，两人慢慢品着咖啡聊天。恋爱是永远的主题，云享用一句话就概括了自己半年来的这场感情劫难：她相了亲差点结婚，对方的前女友找上门结果就吹了。 回头看看一切就象一场闹剧，云享冷笑一声，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源于自己的愚蠢，又去对人怀有期望，何时她才能吸取教训呢？！茜也伤感的说她刚心灰意冷的结束了一场难以名状的恋爱，她在大学心仪那个老乡去上京工作后，她也去上京找过他，反正哪里都是打工，她希望留在有他的城市，从h市千里赴京，怀着一颗希望的心，本以为会与他共结连理，没想到他却全程打哈哈，好吃好喝的招待她就是不表态，最后茜只好一个人默默的离开，继续在h市漂泊。 云享真不明白，茜如此美丽性感竟也不能如意，不知那些男人到底怎么想的！看来她们都经历了伤痛的洗礼，这会帮助她们长大吧。 茜还告诉云享，枫也在h市，而且是在t大学念硕士，先上车后买票那种。云享又吃一惊，这世界还真是小啊！她虽然也参加了今年的考研，但准备太不充分，整个属于玩票性质，这下倒可以找枫讨教一下经验了。 集中面授的课程相当紧张，短短一个多星期，老师要把大学一学期的课全部大略讲一遍，剩下几天每天至少要考两门科目，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去了吃饭全在上课，根本没时间去别处溜达。 云享只在课间匆匆给枫挂了个电话，她没有手机，不得不跑到路边的ip电话亭去打。不过云享也不打算添置手机，因为回到大院儿里手机就没啥用了，那不过方园几里的天地里，工作生活都冲不出那个圈子，大家走两步就能撞上，要手机完全是浪费哦。 枫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甜美，可惜不能见面，看样子她也没结婚，不知道有没有男朋友，据她说是单位送她来念硕士的，居然有这么好的单位啊！唉~云享就只能自费了，不过可以报销差旅费已经很不错了。 云享被任命为班长，也许是因为她的入学成绩名列前茅的缘故，班上一共二十多个学生，来自五湖四海，大部分是已经工作过一两年的人，大家都很平等友爱，氛围比她念大学时舒服多了。学习总是令人愉快的，尽管早出晚归很累，可是除了看书什么也不用考虑，一切都那么纯净，云享觉得舒服极了，这真是一次心灵度假呀，她真想永远这样上学上下去。 第78章 终于来个万金油 面授结束回到大院儿后，云享立刻开始全力准备考研，在枫的指导下，她去t大学研究生处买来了往年的考试卷子，还买了好几本参考书开始仔细研习，英语也要认真背起来了，而t大学双学位的函授作业也不能耽搁，单位子弟学校的规划设计要继续进行……云享的生活真是忙碌不堪哪。 不知不觉又到了新届大学生毕业的时间，云享的科室也分来一个小伙子，姓胡，是在s单位专对口大学里学的g专业，没想到那个大学里也有这个专业，不过可笑的是那所大学里跟工程有关的只有g专业一个系一个班，典型的跟风办学产物。 副科长倒是很高兴，终于盼来他喜爱的“万金油”毕业生了。可惜这种跟风出产的大学生质量真是不敢恭维，小胡第一天上班看见云享在画图好奇的不得了，问云享用的什么笔？怎么跟钢笔长的不一样？云享诧异的说这就是针管笔啊，难道你没用过？小胡说他大学四年都是用铅笔画图的，而且没见过硫酸纸，为啥要在硫酸纸上画墨线呢？云享真是哭笑不得，只好解释说只有硫酸纸上画墨线才能晒出蓝图来。唉~这就是副科长强烈期盼的“万金油”大学生吗？连最基本的常识都没有，由此也可以窥见天朝的大学教学质量何其了得了！ 小胡虽说是北方汉子，长的一点不雄伟，反而哪都圆鼓鼓的，鼓鼓的脸，肉泡眼，溜肩膀，浑身上下简直没一点棱角，幸好个子还不是太矮。初来乍到的他把云享奉为前辈，开口左一个姐右一个姐，叫的云享直起鸡皮疙瘩，后来一问他年龄居然比自己大两岁，云享赶紧让他喊自己名字就可以了。 子弟学校的景观规划云享已经基本完成了，剩下大门和门房云享还在构思，如何造一个别致又不难实现的大门呢？云享在家里偶尔跟妈妈说起这事，旁边的爸爸鄙夷的说：“一个大门有什么难做的，我随便都能想好几个！” 云享苦笑一下，爸爸永远都是这么轻视她，办公楼改造完成时，好多叔叔阿姨上门来夸赞云享太能干了，做的那么漂亮，可是云享却没听见爸爸只言片语的称赞。这回他又在蔑视云享的专业，他以为随便什么人不经过任何学习都可以作工程吗？！ 云享决定将他一军：“那你帮我想一个吧，就算帮我的忙了。” 爸爸果然支吾起来：“我又不会画画。” 云享继续将他：“不用你画彩图，你就帮我勾一个轮廓好了，你不是说你随便能想好几个嘛？我真想看看你巧妙的构思，快点帮我画一个吧，我等着。” 爸爸果然给逼得进书房去画图了，云享坐在客厅继续看电视，心里暗暗好笑，她倒要看看爸爸能画出什么来。过了半个多小时还没有结果，云享走到书房门口问：“画好没呀？不是随便就能想好几个嘛？” 爸爸正扒在桌子上奋笔疾书，看云享进来赶紧说：“你先出去，等我画好再给你看。” 云享笑嘻嘻的继续回客厅看电视，今天她非让爸爸“设计”一下不可，省得他以后再说大话。又过了大约一小时，爸爸递给云享一张信纸，云享定睛一看，上边一堆乱线，貌似有两根方拄，柱顶有一团鸡窝似的线，云享指着这团线问爸爸：“这是什么呀？” 爸爸：“嗯～火炬，就是象火苗那样的火炬嘛。” 云享忍俊不禁，递给妈妈看，她一看也笑起来，云享尽量礼貌的说：“您以为还在wen革哪？什么年代了还到处放火炬，我还以为你有多么巧妙的构思呢！这样式也太老了吧。” 爸爸脸色僵硬说不出话来，妈妈也站在了云享一边，冲爸爸说：“算了吧，你就别逞能了，你以为做工程那么容易呢！” 云享起身回房了，最起码爸爸短期内不会叽歪了，这算是她对爸爸战役的首次胜利，她毕竟是大人了。 这一天，云享在办公室里一边想，一边用铅笔在白纸上画着。小胡是给安置在另一个办公室的，估计面对那个办公室里的后勤老头太没意思，无所事事的他不时的过来跟云享攀谈，反正张师傅的位子还空着，可是每聊起一个话题他又言之无物，反而是云享说的多些。 不一会，云享就在一张a3大小的白纸上勾勒出学校大门的素描草图，她把三角板、铅笔、计时沙漏等符号抽象化的融入到了门房建筑、大门灯柱里，使这个大门既独特又充满趣味。 小胡看到云享的素描图惊讶万分，一个劲夸赞说他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图、如此巧妙的构思！云享觉得他的赞扬未免夸大其词，有表演成分，也许因为跟他在大学里的见闻太少有关，但心里还是不免有些得意。既然这张草图连小胡这种“业内人士”都给唬住了，象单位领导、学校校长那样的外行自然不在话下，立刻就要求云享赶紧完成施工图。 没过几天云享就画完了大门的大部分施工图，因为小胡是g专业专业的，按说他主要学的就是结构基础、配筋计算等等，所以云享特意把这部分图留给他来画，一个小小的门房，他在大学里总该做过类似的作业吧。 可是，小胡接过云享的条件图却面有难色的样子，但终究还是接过去了，云享不放心的看着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去计算。一天、两天、三天，每次云享问他，他总是回答还没算好，施工队的工头隔三差五的来催，校长也很着急，没有大门，学校的管理一直很困难。 第五天，小胡终于拿出一张草图，还是铅笔的，看来他还不敢使用针管笔。这倒也罢了。关键是云享一眼就看出他画的混凝土基础违反了基本常识，如果真按他画的施工必然有一天会使基础断裂，墙体开裂——这应该是结构课本上的第一课呀！一着急，云享也没想太多，当着工头的面就大声对小胡说：“这样不行啊，混凝土基础是不能做成这种形状的。” 小胡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嗫嚅道：“我们老师都这么画的。” 只会教学生削铅笔的老师！云享见他不肯承认，就翻出一本《混凝土基础计算图选》（这是张师傅的法宝）随便翻开一页指给他看：“你看，混凝土基础都要这样放个角度，否则以混凝土的受力特性会沿四十五度角断裂的。” 旁边的工头也凑热闹的说：“对，对，我以前做的基础都是这种有放角的。” 小胡拿过书来看了好久，终于说：“那我照这个改一下。” 云享看他那闪烁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可能伤了他的自尊，可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图拿去施工呀，况且小胡在大学里难道就真的什么都没学到吗？ 又过了好几天，小胡才终于把结构图完成了，墨线画的粗细不均，图上还有不少墨点污迹，毕竟是第一次使用针管笔也算不易了。 接下来在施工过程中，小胡更进一步暴露了他的无知，无论什么问题他都支支吾吾的给不出答案，连对他寄予厚望的副科长都灰心了，结果一切事情还是得云享来处理，她本来以为多来个人自己可以轻松些呢！她多希望有更多的时间看书啊。 另外，小胡有事没事就找她聊天也让她越来越厌烦，没事的时候，她更想一个人安静的看书准备考研。有时去饭店吃饭应酬，小胡也殷勤地帮云享用茶水洗餐具，帮云享拿餐巾纸……这都让云享有不祥的预感，但她准备静观其变，反正自己表现正常就行了。 第79章 其实还没痊愈 寒冬已逝，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云享的伤口已结痂，不去碰触就不会痛了，可惜在这个大院儿里总有人不肯忘却。 一天云享刚送走子弟学校来看方案的年轻校长，隔壁办公室的大叔就跑过来问：“那是你的男朋友吗？是那个研究生吗？”云享哭笑不得地解释那是校长，自己从来没谈过男朋友，更没听说过什么研究生！——虽然说了一点谎，但只有这样最彻底，解释太多反而说不清楚。大叔半信半疑的走了，不知他会不会再去散布什么流言……唉！云享也无所谓了，想制止流言是没用的，也许只有漠视才能杀死流言。 新毕业生的培训又开始了，终于可以暂时见不到小胡了，云享正觉得轻松，却没想到这培训会使她见到另一个讨厌的人。 一个上午，云享正往主楼走准备去见处长，突然听见有人大声冲她喊：“hello！”云享惊讶的抬头寻找说话的人，居然是那个色鬼巴国外教，只见他身边还跟着两个左右护法，一看就是刚毕业的稚嫩女学生。老外兴奋的向俩护法介绍云享：“this is mr.wei’s girl——” 云享立刻制止他继续说下去：“no!no! i have nothing with him!” 看老外张口结舌的样子，云享决定迅速逃离，“sorry， i have to go， bye-bye!” 说罢不待老外回答就挥手而去了。一路走一路琢磨也不知道刚才的英语说的有没有语法问题，唉，烦不了了，本来已经沉睡的伤痛又给搅得沉渣泛起，不行！不要想！赶快去见领导，云享加快了脚步。 命运仿佛要故意测试云享的承受力，它让云享一再的碰见不想见的人。某天晚上，跟云享一届分来的几个要好的朋友决定聚一下吃个饭，庆祝工作一周年。 云享问清楚了他们没请赵伟才放心的出了家门。没想到他们一群人没直奔饭馆，竟走到单身公寓楼下要再等两个人，云享预感到危险即将来临，却不好立刻跳出来逃走，只好抱着侥幸心理跟大家一起等在楼下。看着自己设计的焕然一新的公寓楼，想到住在里面那个欺骗过她的人，云享的心里乱极了，她正在胡思乱想忽然耳边又响起那个熟悉的做作的一板一眼的普通话，云享惊惶的循着声源看过去，果然是赵伟正跟这群人里的一个男生打招呼。 云享来不及多想，唯一能采取的行动就是转身躲到阴影里并慢慢往家走，她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即便他们后来发现她不见了估计也不会在意吧，反正那么多人呢，缺她一个无所谓的。眼看还有一百多米就到家了，肩膀却被人拍了一下，云享惊讶的回头看，原来是霞，甜美的笑容，洁白的裙子在晚风中轻舞，宛如天使，她柔和的问：“为什么走呀？再等一会儿人就齐了。” 云享忍住心中的酸痛，声音微弱的回答：“我——不想见到那个人。” “哦，我们没请他，你放心，他凑巧下来而已。”霞微笑着挽起云享的胳膊，往大部队走。 云享仿佛有了依靠，不由自主的就跟着霞走回去，果然其他人都没发现云享曾经想逃逸。大家等的人终于来了，开始往饭馆进发。云享跟霞一路走一路聊，原来培训时她就觉得跟霞很投缘，不过霞学的是主业，她们不在一个部门工作，后来联络的就少了。 晚宴上，云享和霞一直自顾自聊天，也不参与饭桌上其他的话题讨论，以致一个男孩大声的冲她们说：“你们俩怎么老在那说悄悄话，到底在聊什么啊？” 云享矜持的笑笑，不想回答，霞却大方的说：“没说悄悄话啊！我们在聊公寓楼的改造，你不觉得那破楼改造后漂亮多了吗？” 男孩轻蔑的说：“那又怎样！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霞微笑着说：“那就是云享设计的呀！” 此言一出，顿时满座皆惊。也许这群人大都听信传言认为云享是凭着男朋友的关系混进培训班的，他们认为云享是个对主业一窍不通的花瓶，他们担忧云享会抢掉出国挣十二万的名额，他们为云享没分到国际部而舒了口气，他们获悉云享和赵伟吹了的消息感叹之余或许还有些幸灾乐祸，他们象大部分老百姓一样从字面上理解云享的专业就是砌个砖头垒个院墙而已……但此刻他们惊讶了，原来沉默寡言的云享竟可以创造那样的奇迹吗？ 一时间，云享成了焦点，众人七嘴八舌的询问云享是如何设计出来的、正在建设的子弟学校校门也是云享设计的吗、她念的大学在哪里、她的专业到底是怎样的……云享很不习惯突然这么被关注，这都要感谢霞啊，大概只有她从没戴着有色眼镜看她，在这个虚伪的饭局上云享却真切的感受到一颗纯洁的心灵带给她的温暖。 过了几天，一个早上，云享正紧裹着羽绒服，低头往办公室疾走。早春的大院儿，路上跟空气一样清冷，空无一人，因为是近视眼，云享走路从来不看人，反正她也看不清，为此不知有多少叔叔阿姨向云享的父母告过状。 且说云享正专心走路，突然听到对面有人叫她的名字，云享惊讶的抬起头，居然是他！高高的个子、圆脑袋、小眼睛戴着眼镜，穿着昂贵的皮夹克，应该要花掉出国赚来的十二万的百分之五、六左右吧，仍然是那口做作的普通话：“你最近还好吧？” 他迎面走来，越走越近，脸上似乎还带着微笑。云享并未停下脚步，他们象两辆即将交错的汽车行驶在马路两侧，要么相撞，要么擦肩而过。 云享不回答他，只向他投去一道鄙夷的目光，她真希望自己的目光如利剑如激光能一下洞穿他的头颅！ 她看见他咬着嘴唇低下了头，云享继续昂首阔步的前进，把他甩在了身后。看着前方空荡荡的道路，云享的脑子开始嗖嗖的旋转，他怎么还有脸跟自己说话？！难道一年过去了，那富家女已经出国了吗？他又想与她重拾旧好？当初不是号称要两年吗？——唉！想这些干吗！云享烦乱地甩甩头，把所有杂念逐出大脑。但这终究破坏了云享的心情，云享到办公室后好久都烦躁不安，碰倒了茶杯，弄湿了图纸，考研的书也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如何能逃出这牢笼？ 第80章 生日 时光飞逝，子弟学校的翻新建设终于全部竣工了。云享又一次名声大噪，如果说办公楼改造还没多少人关心的话，子弟学校可是跟大院儿里所有小孩、所有小孩的家长都息息相关的，人人都要去学校，学校里教过云享的老师都记得这个品学兼优的乖女孩。 于是，又有好多叔叔阿姨到云享的父母面前夸赞，他们从没见过这么独特的大门，也从没见过这么有趣的校园景观设计。云享的父母整天喜滋滋的，连云享的爸爸每天找茬的频率都降低了。 云享虽然也免不了得意，却比所有人都清楚这一切都是小儿科，不要说离大师太遥远，就连普通城市里的普通工程都不如，甚至比不上她在大学里做的专题作业。由图纸变成实物的喜悦已不如初时那么强烈，相反的，云享越来越觉得不安，她不能一辈子光做改造工程和小门房啊！这样她就没希望参加专业的资格证书考试，只能平庸的混日子了，看来她要抓紧考研，只有这条路能让她冲出这个闭塞的单位！ 一个特殊的日子到来了，云享却浑然不觉。 且说这天早上，小胡兴冲冲地走进来，站在办公桌的另一端，云享作埋头看书状等他开口。可是办公桌那端的裤子晃了几晃，没有声音发出来，云享奇怪地抬起头，只见小胡紧张的擎着一张卡片，终于鼓起勇气递到云享眼前：“祝你生日快乐！” 云享惊讶的张大了嘴，今天原来是她的生日吗？从来不过生日的她都没在意，不知小胡怎么会记得。云享看着那张卡片，同时注意到拿卡片的那只手，以前没注意过小胡的手居然长的如此怪异，象他的人一样也都是圆鼓鼓的，手背鼓起一个大包，每个指节又鼓起一个小包，象一节节香肠~云享厌恶的不再多看，接过卡片，打开一看到这是很豪华的那种，镶满亮晶晶的彩色图片，里面还有小胡写的祝福的话，云享注意到他不但图纸上的仿宋字写的很烂，连平时的书法也稚嫩得象小学生一样。 云享勉强的笑笑：“谢谢！没想到你居然记得我的生日，我自己都不记得。”小胡腼腆的笑了，肉眼泡在镜片后眯成了一条缝，两人又客套地说了几句话，小胡终于回他的办公室去了。云享松了口气，把卡片扔进了抽屉，今天真是邪门啊，不知还会有什么烦人的事。 果然，到了下午，云享忍不住冲小胡发了火，因为他居然把普通混凝土的配料比当成细石混凝土的给了施工队，那些一窍不通的农民杂牌施工队自然看也不看就照做了，云享顾不上回应生日贺卡的柔情，严厉的叫小胡立刻把正确的配比送到工地！ 小胡委屈的走后，云享还坐在办公室里生气，这就是大学培养出来的高级“万金油”吗？根本就是“万不油”嘛！而这种人居然以为能赢取她的芳心！算了，她刚才恶劣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也该死心了吧，但愿不要跟她反目成仇就好，她在工作上总是忍不住较真，这脾气怕是难改了——啊！眼前又浮现那双恶心的鼓鼓的手——光是那双手就让她难以“执子之手，与尔偕老”，更别说其他的了！ 转眼又到第二学期集中面授的时间，云享很高兴又可以去度假了，可以逃离爸爸、逃离小胡、逃离那群恼人的农民工……由于云享上学期的努力，她提前修掉了一门课，这学期可以少上一门了，终于有时间去找枫了。 枫和两个一块读研的同学合租了个公寓，云享奇怪她为何不住研究生宿舍，云享来面授上课都是住在研究生宿舍的，四个人一间，上铺是床，下面是电脑桌，条件比她们大学强多了。 枫说她再也受不了学校的禁锢了，不能自由出入，不能上网到很晚，熄灯后啥也干不了，而且她有工资没必要受那个苦了。云享不由羡慕起她来，自己何时才能这样自由呢！ 枫永远是温柔热情的，立刻就拉她去一家环境不错的饭馆吃饭。结帐时云享看枫从钱包里抽出各色各样的银行卡，云享象个乡巴佬一样不明白那些卡都是怎么用的，她到现在都只会用现金。 吃完饭，她们又一起去看电影，那是一个着名的大导演导的第一部国产大片，离开学校后云享几乎就没看过电影，落后的古城根本没一家象样的电影院，再说大院儿到了晚上出行又那么不方便。 享受完大都市的夜生活，已经很晚了，云享就留在枫的公寓过夜，两人躺在床上还聊个不停。云享说自己仍没有男朋友，记得枫在大学里给她看手相说她在二十七岁能结婚，看来是难以实现了。 枫笑说那都是闹着玩的，况且云享离二十七还好几年呢。当云享问起她怎样时，枫斟酌良久才说她单位的一个副院长对她挺好的，来念研究生也是他帮她安排的，不过他的年龄比她们大多了，而且他已经…… 浓浓的睡意袭来，枫的声音渐渐模糊，云享沉入了梦乡。 第81章 人生何处无宫斗之张师傅pk云享 结束集中面授刚回家，云享又去报考硕士研究生。真不明白为何总把重大的考试安排在最残酷的季节，在酷暑里高考，在寒冬里考研。高考时她热的头晕脑涨结果一败涂地，考研时她又冻的手脚冰凉，僵硬的手指几乎连画笔都握不住，画图速度都下降了三成，考英语听力时不能戴耳套，结果出了考场耳朵上就冒出俩颗硬硬的冻疮。 其实考试的时间提前或推后一个月又有何不可呢？参加这两种考试的人都已经不必按学期上课，为何非要逼着大家在最恶劣的气候下进行决定人生命运的考试呢？！ 在云享大学毕业十年后，高考时间终于改在了凉爽的六月，这项残酷的制度壁垒终于瓦解了。已过而立之年的云享看到这个消息一方面羡慕这一代学生赶上了好时候，另一方面也叹息一项制度的改变何其困难，哪怕是很微小的一点改变也要花费数十年的时间，折磨数十代学子——考研的时间又要等到何时才能变动呢？ 等成绩的日子很悠闲，单位也没什么工程，云享又开始过喝茶看杂志的生活。过了几天，张师傅突然来上班了，原来他已经结束西部的基地建设荣归本位了。 云享很高兴又见到自己的启蒙师傅，她把自己最近所做工程的效果图拿给张师傅看，向他汇报自己这一年的工作成果，她本以为会象以前一样得到张师傅毫不吝啬的夸奖。只见张师傅慢悠悠的喝了口茶，扶了扶眼镜，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仔细品尝茶的味道，云享仍热切的等待他的品评，他终于开口了：“建筑不是时装，不能光赶时髦！” 云享犹如被当头一棒，顿时蒙头转向，她不明白更想不通张师傅的态度为何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原来的和蔼都变成了讥讽。一时之间云享也想不出反驳的话，她只能讪讪的坐回自己的位子。 许多年后，她时不时会想起这句定语，反复琢磨之，她觉得建筑未尝不可与时装划等号，建筑也跟时装一样有流派有市场有设计大师，建筑的潮流日新月异，不能追赶潮流的建筑从业者就是平庸的工匠，大约只能等同于裁缝，谁说建筑不需要赶时髦呢？可惜这些话她已没机会说给张师傅听了。 接下来要开始作中心花园的规划设计，张师傅的表现更加令云享吃惊了，他不但不支持云享的方案还旗帜鲜明的站在了反对方。当云享头头是道的阐明自己的方案时，几个领导包括副科长都没什么异议，张师傅却反复说这样行不通，又说不出为什么行不通，后来干脆拿资历当武器，他亲昵地拍着科长的肩膀：“听兄弟一句话，这样肯定是不行的！” 科长不知是给他拍晕了还是却不过面子，终于同意按张师傅的意见实施，云享也不好太坚持己见，总不能为此跟张师傅闹翻吧，私下里她不由得暗自伤心没想到她一直尊敬的张师傅会这样。 中心花园开始施工了，刚开了个头，工人们就不断反映各种问题，后来终于无法再进行下去了，最终处长拍板还是按云享的方案来改正。云享虽然获得了最后的胜利却并不高兴，张师傅的敌意愈来愈明显，已经不大跟云享说话了，以前师徒二人共赴工地的和谐景象再难复制。云享每天在办公室里都如坐针毡，似乎在张师傅眼前做什么都会招致他的讥讽。现在云享尽量做到少说少动，都快成小龙女了。 不过，也有高兴的事，副科长终于把云享期盼的电脑要来了，有了新电脑，云享可打发时间的事就多了，生疏好久的电脑制图要重新熟悉起来，另外还可以再学学用电脑软件画效果图，云享相信凭自己的悟性不用去上培训班也能学会，而且沉浸在电脑里就不用考虑如何面对张师傅了。张师傅有着他们那代人的通病——电脑恐惧症，他丝毫没有学电脑的打算。倒是小胡对电脑也挺感兴趣，但他一不想学制图，二不练打字，只想着哪种电脑游戏最好玩。 有一天，科长兴奋地冲进来宣布：他们就要有一个真正的大工程了！张师傅、云享、小胡都好奇的听着，原来单位要建一个招待所，相当于三星级宾馆，大概三千多平方米，这可是本科室第一个真正的新建项目，科长让他们赶快想个方案出来！云享淡然一笑，继续回到电脑前研究绘图软件，只听身后张师傅高声对小胡说：“小胡！你赶紧把你最漂亮最独特的方案画出来！回头咱们给处长看！” 云享心里暗自苦笑，张师傅这是要培植新力量替代自己啊。小胡支支吾吾的应承着，云享不用扭头看也知道小胡是什么表情，难道张师傅不知道他和小胡学的g专业是不画效果图的？这个“万金油”唯一油不到的领域可是她a专业的专利哦！唉，随他去吧，大不了自己不插手这个工程就是，倒要看看小胡能拿出什么“最漂亮最独特的方案”来。 第二天，云享依然稳坐电脑台。张师傅继续大张旗鼓的催逼小胡，小胡终于磨磨蹭蹭的拿出个图给他，云享借倒水之机瞄了一眼，差点没笑出来，只见一张a4白纸上，小胡用圆珠笔画了火柴盒大小的一块东西，横横竖竖的一堆线看不出个模样，张师傅看了两眼，再怎么偏心也无法大声叫好，只能扶扶眼镜皱眉不语。 云享只当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坐回去专心敲键盘。这时，科长又冲进来：“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啥方案拿出来？” 张师傅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把那张纸往科长面前一推：“看看吧！小胡的方案。” “啊？”科长掂起那张纸横竖颠倒看了一圈，纳闷的问，“这是什么呀？啥玩意嘛？” 小胡脸红的象煮熟的螃蟹，他小声的嘟囔：“我是想有一面墙做方格窗……” “这不行，谁也看不懂嘛！”科长把那张纸随手一扔，喊“哎！小云呢？小云！先别学电脑了，过来过来，这活还得靠你啊！要发挥你的绝活啊！” 云享泰然自若的走过来：“我想学学用电脑画效果图。” 科长好奇的问：“哦？能画出来吗？” 云享：“估计至少得画四、五天，而且没有彩色打印机。” 科长豪爽的说：“那就算了，你还是象以前一样手画一个吧。我看你手画的就挺好，等不及电脑了！” 云享微笑算是答应，科长又风一般冲到别处去了，张师傅也面色铁青地端着茶杯走了，一天都没再出现。 第82章 关于《西游记》 就在云享准备着手做方案时，副科长捧着一本“圣经”出现了，他说超过五百平方米的建筑必须找有资质的公司来做设计，他们科室根本没资格做这个工程。于是，他又拉着云享去了市里的一家专业公司，这个公司曾给他们单位弄过职工医院门诊楼。云享泄气的跟副科长走了一遭，回到办公室继续研究电脑，看来她只能继续作回旁观者。 等到拿来专业公司的方案，几个领导又咂嘴又摸头也不说好或不好，良久，科长问云享：“小云，你看呢？” 云享实事求是的评论：“我认为采用这种欧陆风格当然也可以，但是这个门头作的有点笨重，而且这个券柱式——” “什么！圈猪式？”旁边张师傅大声的笑出来，“圈什么猪啊？” 云享耐心的在纸上写下“券柱式”三个字并解释：“不是圈猪，是古罗马柱式的一种。” 一直静听的公司院长突然感兴趣的问：“这个小同志是学什么专业的？哪毕业的？”云享如实作了回答，院长继续和蔼的问：“哦，很好啊，那你认为这个券柱式怎样呢？” 云享继续认真阐述了她的建议，真高兴能跟专业人士讨论问题，院长满意的点头：“好，我们回去再改进一下。科长啊，你这里藏龙卧虎哦！” 科长爽朗的大笑：“哈哈！那是，我们小云很厉害的！你要抓紧时间改哦。” 云享怅然送走了院长，眼看一次创作的机会又溜走了，云享越来越觉得这里不是她待的地方，特别是跟“火柴盒”、“圈猪”这样的人为伍。 在接下来的方案修改过程中，云享往市里跑了好几趟，提供了不少有用的意见，待方案完成时果然比原来顺眼多了。云享正欲拿完成的方案回去汇报，院长微笑的招呼她：“小云，先别走，咱们谈一下。” 云享纳闷的跟着院长来到他的专用办公室，院长让她落座后亲切的说：“小云，我看你是个好苗子，待在那个单位实在是可惜了，到我们院来工作如何？” 云享一刹那间又惊又喜不知该作何反应，到专业公司工作不一直是她的愿望吗？可是——她又犹豫起来——院长温润的男中音又响起来：“当然，我们院并不大，所以工资可能没你们单位高，但这里可以发挥你的专业啊！在这里才能真正的作设计呀。” 云享诚恳的请求院长容她考虑考虑，这毕竟是件大事，她也要跟父母商量一下。院长表示理解，换单位不是说换就能换的，那个年代每个单位都有定额编制，人员是不能随便进出的，什么工资关系、人事档案、职称评定、户口登记、退休金、公费医疗等等一堆东西如一条条绳索捆的人不能随意动弹，如果云享真要调单位那不折腾个半年手续根本办不完。 云享回到家告诉父母这个消息后，妈妈立刻举双手赞成：“好呀！这样才对口嘛！你到专业公司就可以做更大的工程了。” “不行！”爸爸一声断喝，“你怎么能变成市里人！市里哪有咱们这大国营单位好！那院长不也说了，工资还不如你现在高呢！” 云享也激动起来：“我又不是为工资活着！我四年学不能白上了！” “你懂个屁！”爸爸继续怒斥云享，“没钱说啥都没用！他们能给你分房子吗？你户口转到市里去，将来一家三口住十多平方的小平房，没暖气、没热水，孩子没钱上学还得问我借！只要我活着你休想去别的单位！” “你——！”云享瞪着爸爸，这个折磨了她二十多年的魔王，她不能骂还他，深入骨髓的教养不允许她吐出任何脏字，她只有又一次冲出家门，在大院里漫无目的地溜达。 走在模糊的夜色里，晚风轻抚着云享发热的大脑，云享不得不承认爸爸的话有一定的道理。s单位确实有着市里任何一家单位都不可比拟的优势，她不是也和这个大国营单位里所有人一样鄙视那些市里人吗？不也是听见他们的方言都要鄙夷的晒笑吗？可是她的理想呢？她的事业呢？她真要一辈子在s单位做修修补补的改造吗？又想起高中那恐怖的干厕、食堂里没完没了的斑点馒头、没有暖气的冬天，古城人的生活习惯与s单位相差太远了，如果真要离开s单位在市里生活——云享感到不寒而栗。种种利害权衡，云享越来越摇摆不定。 云享正低头苦闷的在路上走着，突然差点撞到一个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一张可爱的圆脸，原来是霞，她笑吟吟的扶住云享：“你怎么心不在焉的呀？幸亏撞的是我。” 云享也笑了，霞的笑容象皎洁的月光照亮了云享的眼睛：“真不好意思，有空吗？能陪我走走吗？” 霞大方的说：“好啊，反正我回家也没事。” 云享：“那你闲着都干点什么呢？” 霞：“我嘛，看看小说，背背英语单词。” 云享：“你也爱看小说？” 霞：“还行吧。” 云享：“那你看过《西游记》没？” 霞：“《西游记》啊，只看了电视剧，没看书。” 云享：“我最近把书看完了，才发现书比电视剧深刻多了，我原来一直纳闷一本神怪小说凭什么跻身四大名着呢？看过才明白，《西游记》是反映了深刻的社会现实呢！” 霞：“哦？说说看呢。” 云享：“你看唐僧就代表了典型的天朝式领导，外行领导内行，都是如来佛指派的，虽然不会除妖降魔照样什么都说了算！” 霞：“是吗？我怎么觉得我们领导还蛮懂的。” 云享：“我说的是大部分情况，就说咱们单位吧，职工医院的院长他敢开药吗？他连药名都看不懂。我们那科长连图纸都分不清上下左右。你说你们领导懂，那你们书记懂吗？书记可比队长（云享知道他们主业人员出去干活的直接领导就是队长）大的。” 霞：“咦？真让你说对了，我们书记果然啥也不懂。” 云享：“就是嘛！再说孙悟空，就代表了技术骨干人员——” “哈哈！”霞大笑着打断云享，她拍着云享的肩膀：“你说的是你吧？” 云享也笑了，接着说：“我也凑合算吧，你也是呀。反正孙悟空这类人干活最多，受气也最多。明明除妖都靠他，却只有他一个人戴紧箍咒。（霞认真的眨着大眼睛）你看猪八戒就爽多了，会点儿小本事，最会偷懒，稍微干点儿活立刻就被唐僧表扬，每回唐僧都护着他，从来不爱听孙悟空的。” 霞：“嗯，你身边有猪八戒吗？” 云享：“有啊，还有沙和尚呢！” 霞：“沙和尚怎么了？他不是挺老实的？” 云享：“那是电视剧把他美化了。实际书里的沙和尚就是典型的好好先生，不做好事也不做坏事，谁也不得罪，运气好拣了个取经名额最后白捞个罗汉当，实际他对取经一点贡献没有，唐僧最后总结功绩时，挑担的功劳是记在八戒身上的，因为八戒有夯力气！而且孙悟空遭误解的时候，沙和尚一句话都没帮他说，所以沙和尚整个就一混事的，也算是明哲保身吧。” 霞：“是吗？原来这么深奥呀！你一定要坚强啊，最后孙悟空不是也成佛了吗？” 云享若有所思的望着远处的黑暗：“我在考虑要不要去猴山，跟一群同类在一起或许好点。” 霞：“也不见得啊，那就没有取经的机会了。” 云享看着霞，思虑着她这句话，深夜的风侵入骨髓，吹得云享一哆嗦。霞抱紧了胳膊，她似乎穿的不多，因为她没计划在外面待这么久。云享抱歉的说：“不好意思啊，已经很晚了，让你听我絮叨了这么久。” 霞依然甜美的笑了笑：“不要紧，但愿你能快乐起来。” 云享觉得此刻什么语言都不能表达自己的感觉：“谢谢！回家吧，谢谢你陪我这一程。” 霞：“再见，希望你坚持到修成正果。” “好的，我会努力的，再见，晚安。”云享目送霞的身影天使般消失在夜幕里，她焦灼的大脑也冷静下来，她知道该走哪条路了。 前面忘了交代，云享这次考研又失利了，差了十多分，主要是英语成绩不够。荒废了那么久的东西想在几天之内捡起来当然不可能，而且她发现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记忆力下降了很多，而理解力却增强了不少，t大学很多从未接触过的艰深科目她都能自学完成了，可是背英语单词实在困难，初中时过目不忘的她如今常常背三四遍都记不住一个单词，云享决定每天至少背一篇英语文章，她一定要考上研究生，到大城市大专业公司去！市里那个小专业公司最多做万把平方的建筑，中原古城经济发展这么慢，其实也没什么更好的机会。 云享决心回绝院长，虽然辜负他的赏识有些不好意思，但云享相信自己不是池中之物，她会离开s单位的，到更广阔的天地去，爸爸的威胁吓不倒她！ 没过多久，s单位上京总公司工程部的部长居然来到了他们分部，就是云享去实习的那个部门。部长又见到了云享~~不要误会，这么大的人物不会为了寻找一个小小的“人才”远涉千里来到中原的。其实是他们给中原分部设计的科技中心出现了地面塌陷事故，他亲自来解决问题的。 这位部长对云享依然很和蔼，对云享在中原分部的工作成绩也很赞赏，临走时又信誓旦旦的说他将回去向有关方面申请调用云享的调令，一定会把云享的关系转到上京去的。 云享恭敬的听着也作出欣喜的样子，其实只抱着估妄听之的心情，从实习到现在两年多了，部长大人根本就忘了她吧。好歹云享也进入社会了，也挨过“几刀”了，知道不是所有人说话都算数的，大部分都等同于放p罢了。 况且与不想去市里专业公司的理由一样，云享也不是很渴望去上京那个小部门，虽然比他们这略强些，但还是一个国营体系的，本质没区别。她继续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考研这条独木桥上，努力的往上挤。 第83章 逃不过相亲 现实总是那么残酷，梦想归梦想，无论是美好的愿望，还是痛苦的努力都不能改变残酷的命运。 又过了一年，在碌碌无为中又增长了一岁，又白白浪费了一年光阴，云享再次迎来了失败，云享失落的看着考研成绩单，这份失落只能她自己偷偷品尝，她的多少雄心壮志又付诸东哥流了——云享的心里在默默的流泪，事实上她就是个废物！ 爸爸又开始每天唠叨，数说云享一年又一年浪费了无数的报名费，成天猫在家里也不出去，她的同学大部分都结婚生子了，难道她要老死在家里吗？！变成一个老处女？！ 大院儿有一位着名的老处女，四十多岁了依然孤身一人，云享经常在茶余饭后听大人们奚落她。难道不结婚就这么可耻吗？为什么同样的事情发生在男女身上，形容词就完全不同？ 女人保持单身就是这么难听的绰号---老处女；男人呢就是个又美好又文艺的词---守身如玉; 女人老变换爱人就被直斥---下贱yin荡；男人呢就又是个又美好又文艺的词---风流倜傥; 女人只对某个异性倾慕就被嘲笑为---花痴；男人呢还是又美好又文艺，而且还换成一句诗了---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 难道就因为这几千年天朝文化都是男人主宰吗？就可以这么作践女子！！ 云享带着重重压力又奔赴h市集中面授，这是爸爸唠叨的另一个主题——无谓的浪费学费路费……上天总喜欢把无穷的打击降临到一个人身上，好像这样才能引起人类的敬畏。 这学期考完，一向成绩不错的云享居然有一门课不及格，需要下学期重修。这真是奇耻大辱！在云享的求学生涯里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不及格，留级、补考、重修这些词怎么能跟她扯上关系！ 勉强吃了几口晚饭，云享把大部分饭都倒了。夜晚一个人走在t大的校园里，看着一群群学生嘻嘻闹闹的从身边走过——他们都是重点名牌大学的学生，等待他们的是无限光明的前途，而她呢？ 一群飞蛾掠过云享的眼眸疯狂的扑向昏暗的路灯~~它们为何要追逐这虚无缥缈的灯光呢？这灯光虽然美丽可又能带给它们什么好处呢？云享的脚步愈来愈迟滞，来到一个ip电话亭，她再难举步，她求救似的拿起电话，第一个想起的号码只有家里的，不要是爸爸接，老天，求你了！ 然而老天爷没有怜悯她，爱接电话的爸爸一听到铃响就拿起听筒，云享不得不止住嗓音的颤抖：“我要妈接电话。”爸爸低沉的抱怨了一下，话筒那边终于传来妈妈亲切的声音，云享再也撑不住了，她泣不成声，妈妈在话筒那边焦急地询问出了什么事，云享全身抵在电话机上，仍止不住浑身剧烈的颤抖，残存的一点理智使她捂住嘴，不让自己的声音引起路人的注意：“～～我，我考了不及格～～” 妈妈好像松了口气，劝女儿不及格没啥可怕的。云享继续绝望的啜泣：“妈，我撑不下去了——” 泪水浸湿了脸颊和她捂着嘴的手，寒风吹在上面如刀子一样刮蚀着她的肌肤，茫茫黑夜如无底的黑洞，而她和这个电话亭脆弱的飘荡在黑色的飓风中，不知何时就会被撕碎，了无踪迹。 慢慢的，听筒那边妈妈温暖的声音把云享拖回了现实中，云享发现脚下还是实实在在的地面，她渐渐止住了哭泣，是的，不能为一次不及格去寻死！她不是还有重修的机会吗?下学期、明年还有机会，她离考研分数线已经如此接近，她不能被生活击垮！云享擦干了眼泪，尽量镇静的对妈妈说：“没事了，我会好的。”不等妈妈再说什么，云享挂了电话，深吸口气，冰冷的空气使云享的大脑异常清澈，她整整衣衫，继续向前走去。 接下来的一年非比寻常，这么说不是因为云享的双学位即将完成，不，她只是天朝亿万人口中寂寂无名的沧海一粟，她奋力挣扎所激起的一点水花在社会变革的巨浪中不会留下一丝痕迹，而这巨浪即将在这一年中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它将把有的人拍死在沙滩上，把有的人推上浪尖?——命运之门正悄悄开启，云享还懵懂未知。 眼看云享的年纪一年大过一年，父母的焦虑溢于言表。云享却得了相亲恐惧症，坚决拒绝任何形式的相亲与介绍，她简直成了书本的奴隶，日以继夜、无时无刻不在看书备考，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圈却越来越黑。 云享的妈妈急切地到处搜寻年龄合适的大学生，可惜每年分配来的大学生一落地就被一抢而空，不到一个月他们就成了大院儿里各家的上门女婿。年龄愈大的女孩被剩下来就愈难找对象，几个三十多还没嫁出去的女孩简直成了全大院儿背后奚落的对象。 眼看云享正一步步向这深渊迈进，妈妈加紧了搜索，奇迹发生了，居然被妈妈发现一个比云享高一届的主业本科生还是单身，也就是说他比云享早一年来到大院儿工作，怎么没被抢走？ 再仔细打探就得知原来他刚毕业时也不能免俗的与大院儿里一个女孩谈了一阵子，后来不知为何就吹了，更不可思议的是那女孩居然就是芳！ 当妈妈把这些情报悄悄（瞒着爸爸）汇报给云享时，云享第一个反应就是坚决不予考虑！作为芳的挚友，她认为芳活泼可爱没什么可挑剔的，如果那人不喜欢芳，只代表他眼光有问题，这样的人也不可能喜欢她的，她可不想再冒险了。 也有好多妈妈的“线人”劝妈妈不要冒险捡这种漏，那男的当初被人吹掉，又“闲置”了这么久无人问津，不知道哪里有啥怪毛病呢，不然一个大学生还愁找不到老婆？！ 可妈妈依然不死心，她继续详细打听到那人叫张琅，上班的办公室巧的很，就在云享的办公室楼上，而且妈妈还把他的相貌特征详尽的描述给云享听。云享心不在焉的听完就继续看书去了，完全没当回事，并且依然坚决的拒绝相亲见面。 现在云享不跟张师傅一个办公室了，大概科长也察觉了他们之间的别扭，把云享调到和老后勤一个办公室，小胡替了她的位子，让张师傅继续保持高人一筹的感觉去吧。 老后勤是个很和蔼的老头儿，他总是安祥的坐在云享对面戴着老花镜看报纸，云享可以安心的看书，不用担心别人好奇的询问。有时两人也聊两句，老头儿天真的说：“小云又年轻又能干，学历又高，将来肯定能当科长。” 云享苦笑一下：“不可能的，我哪是当官的料呀！” 她心里清楚的很，她一没后台、二没手段、三不心狠、四不爱拍马，光靠技术有几个人能当官呀！老人家年纪这么大了居然还看不透世事。可是，这漫长的考研路到底有没有尽头啊！而那路的尽头难道真是理想中的天堂吗？不能预知，似有希望，答案藏在潘多拉的盒子里，她现在唯有苦读。 一个下午，云享睡醒午觉，晕乎乎的来上班。办公楼的内走廊在下午明媚的阳光下如一条光的隧道，云享刚踏上这条隧道的起始端，发现前方突然变暗了，一个黑影迎面走来遮没了光的来源。 云享困惑的眯起眼睛，原来是一个男人，并不太高，宽阔的肩膀，穿一件不太新的灰西装，蓬松的头发隆成高高的两峰，国字脸上架一副大大的眼镜，几乎占据了他脸上三分之一的面积。他在光的推动下不可阻挡的向云享走来，云享不灵活的或是趔趄着让开路，就好像她还没睡醒，她迷糊的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走过去，继而走出去，消失在赤白的阳光里。 坐到办公室里，云享在模糊的记忆里摸索，刚才的景象如此不可思议，使她觉得那不是一个普通的陌生人，那么他是谁呢？ 晚饭后，妈妈又喋喋不休的跟云享说起张琅，云享赫然惊觉，走廊里那个人莫非就是张琅？似乎与妈妈的描述有些吻合，又与她同在一个办公楼……算了，反正自己是不会去相亲的，管他是不是呢！ 又过了几天，一晚，妈妈象往常一样在牌友家打电话叫云享给她送件东西。云享极不请愿的来到那个阿姨家，一进门就发现中了圈套，妈妈和阿姨热情的招呼她就座，并且连声说三缺一、太好了正好你来了！而“三”里面的另一个是个青年男子，正坐在桌子另一端低头洗着牌，看不清他的眉目[云享近年来近视愈深，平时却又不愿戴眼镜]，只是看得出他很白净，戴了副大眼镜。但也许是因为灯光太亮，照耀的每个人都很白。 云享在礼貌的驱使下勉强坐下来拿牌，离他近了点，但他举着纸牌加上云享是近视眼，所以还是不能判定他的长相，不过貌似并不讨厌。打完两局，云享毅然起身告辞，阿姨再三挽留也没用，妈妈和那男子继续作客，云享自顾自回了家。 次日晚，阿姨亲自给云享打电话：“小云啊，张琅你见过了，觉得如何呀？” 云享虽然心中早有预感，却还是有些惊讶，那就是张琅吗？怎么与走廊里的感觉如此不同？不过，眼镜倒是一模一样，云享还在琢磨，电话那头的阿姨开始焦急的劝说：“张琅是个好孩子，很实在（当年组织科长也说某人很实在，难道媒人们就只会这一个形容词吗！）你如果愿意就让他给你打电话，不愿意我就跟他说一声，怎么样啊？表个态吧。” 云享不好意思断然回绝，而且好像一时也找不到理由，只好说那就处处看吧。阿姨欢天喜地的挂了电话。 第84章 另类约会 果然第二天晚上，云享就接到了电话邀约。在路灯下看到张琅，昏黄的路灯使她确定他就是走廊里的人，光与影捉弄了云享，他的脸并不干净，有许多青春痘留下的褐色斑痕，不过他确实不太黑就是了，而且他的牙也是又小又密~让人心里打鼓~ 云享不愿再去一圈圈的在大院儿里压马路，她提议去溜冰——大学里她最喜爱的运动。 这两年古城的经济发展好像快些了，晚上在着名的有钱的s单位门口也会等候着几辆面的，不象以前过了六点就休想去市里。两人找了好几个地方才在一个破旧的工人文化宫找到个象样的溜冰场。 云享穿上溜冰鞋就仿佛插上了翅膀，在溜冰场内娴熟的滑行着，她喜爱这风从耳边掠过的感觉。张琅从未溜过冰，他艰难的扶着场边的栏杆慢慢走着，云享礼节性的给他示范了一下动作就自顾自玩去了。当云享第二圈溜回来时发现张琅居然不在场边走了，她奇怪的四下张望，发现张琅象螃蟹一样难看的从她后面滑来，虽然很困难的样子毕竟是在滑了，云享倒是有点佩服他的勇气了。 从溜冰场出来，云享默默的往大路上走，张琅高兴的跟在她近旁，似乎他还没从溜冰的兴奋中镇静下来，他意犹未尽的说真好玩，下回再来玩吧？云享不置可否的哼了一声，看见远处来了一辆面的，赶紧招手，两人平安的回到了大院儿。 翌日晚，张琅再打电话约云享时，她拒绝了，理由是她要看书，一个星期最多玩一天，否则就完不成她自定的学习计划了。张琅倒没多说，顺从的挂了电话。 过了一周，云享本以为张琅已被吓跑了，没想到周末晚他又打电话来了。云享依然不肯溜马路，提议去逛夜市。记得初中时，因为老师要求大家写一篇关于夜市的作文，爸爸才和云享一起骑车去了夜市，可是只许看不许买。看着广场上琳琅满目的小吃，云享只有流口水的份。这份渴望已经在云享心里埋藏了这么多年，今天可以如愿以偿了吗？ 两人打面的到了夜市，不大的一块圆形广场上密密麻麻的摆满了各种活动摊档，都挂着简易灯泡，烟雾弥漫、人声鼎沸。云享突然后悔起来，小时候那些美食的诱惑都被眼前的景象冲走了，只见地上满是油黑的污水，空中飞舞着成群的肥硕的大苍蝇，为什么她小时候没看到这些呢？时移世易，同样的事物随着成长的阅历看着会差异巨大，身在庐山中，几人能看透呢。 她无奈的随人流走入夜市腹地，几次都差点被人撞倒，正忍不住想说回去，张琅却发现新大陆一样说：“呀！这个好！”云享一看前面地上摆着一个大音箱，还有一个小电视，原来是街头简易卡拉ok。 张琅兴致勃勃的交了五元钱，拿起话筒：“听我给你唱一曲。”云享哭笑不得的看着他，她可不喜欢在这大庭广众赚人眼球，她退到黑一点的角落，任张琅独自站在灯光下。音乐响起来，是首最近比较流行的台湾男歌手的情歌，云享对这种毫无深度的爱情呐喊没啥感觉，听张琅唱就更没感觉了，平庸的歌加上平庸的嗓子，唯一的好处就是有勇气吼出来。 在歌唱方面一向藏拙的云享倒是蛮佩服敢于大声唱歌的人，而且没跑调就更不错了。唱罢一曲，张琅微笑着跟云享往空旷些的街道走，顺便寻找的士回去。云享知道他一直在看自己，也许他想听到些赞扬吧，可她什么都懒得说，她凭什么要奉承他呢？她任性的沉默着，她就是不喜欢说话！ 第三周，云享不要求去市里了，市里也没什么好去的了。但好像对大院儿里的马路过敏一样，云享宁肯探险似的往围墙外面的田地走。 黑夜中的田埂在月光下微微发白，云享和张琅歪歪扭扭的摸索前进，直到再也无路可走，就在一个土包上坐下来。听着黑暗中的蛙鸣，看着庄稼在晚风中微微摇摆，云享想起在南方念小学的日子，那时她每天都要走二里山路去上学，路上有数不尽的野果可以吃，也有时会踩到一条小草蛇的尾巴，如果她继续在那里念下去将会被保送到省会的重点中学去，她的人生将完全不同…… 张琅在没话找话说，云享心不在焉的应付着，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工作，云享说起她作的办公楼改造、子弟学校规划、中心花园设计……她受到多少阻挠，她有多少理想，她又有多少失落——她突然停下来，扭头看着张琅，等待他的评论。 静默了约有十来秒，张琅猛然醒悟过来似的说：“哦——你对咱们单位做了很大贡献呀！” 云享诧异的看着张琅，好像看一个外星人，可惜夜幕使他不能看清自己脸上的失望，原来他根本没听懂自己说的是什么！他的夸赞简直离谱得可笑，难道她会戴上红袖标高呼“为人民服务”吗？！云享泄气的站起来，拍拍身后的土默默往回走，张琅乖乖的跟在她后面。 这么一周周的约会下来，大院儿里很快都知道了云享又有了新男友。 有一次，云享咽喉炎犯了，严重到高烧，几乎不能说话，只好去输液。她正在医院办手续，看见张琅晃荡过来，她很奇怪，难道他也生病了？ 张琅看见她问：“听说你生病了？怎么了？” 云享颇惊异的说：“你怎么知道？” 张琅挠挠头：“有人告诉我的，我就来看看。” [呵！多事的人真多，而且他们居然知道去通知他！而不是通知别人！] 云享淡然的说:“没什么，嗓子发炎，输个液就好了。” 张琅做出迈步欲前的姿势：“我去照顾你吧？” 云享赶紧说：“不用了，你去忙你的吧！”说话间已经领好药，准备去病房。 张琅又做了一下迈步欲前的动作：“我去病房看看。” 云享赶紧举手挡在空中，说：“别去了！你回去吧，没事！” 张琅立刻顺坡下驴，点头说好吧，转身就走了。 云享看着他的背影远去，转身进了病房。女人都是口是心非的动物，她不过谦让两句，他居然就真走了，果然是“实在”得够可以！云享一个人躺在病床上，默默的看着输液管里缓缓滴落的药液，默默的忍受寂寞和病痛。 是的，她最擅长忍耐，这个特性既能成就她，也会害她蹉跎半生。 第85章 探班 一天上午，云享去取杂志碰巧遇到芳，自她结婚后，云享很少去打扰她了，她要去医院值班，两人可以顺一段路。她俩正高兴的边走边聊，突然芳冲一个人招手，那人正打算斜穿马路，不是别人，正是张琅！ 云享没想到谈恋爱吹了的俩人还可以友好的说话，芳大方的问张琅去干什么，看见张琅皱巴巴的衬衫钻出了腰带还帮他指出来。云享站在芳身边一言不发，意味深长的看着张琅，表现的好像一个不便多言的陌生人。张琅惊惶地把衬衫塞进裤腰，咕哝了一句什么就跑了。云享满脑子都充斥着一个问题——他俩为何分手呢？可是话堵在嘴边又不好意思问出来，白白与芳继续走了一段就再见了。 没想到当晚张琅就约云享出来，云享本来以为他会冷却几天呢。尽管不是周末，云享却没拒绝，倒要看看张琅想说什么。张琅见了她支吾了半天终于问：“你和芳是朋友吗？” 云享平静的说：“不但是朋友，还是小学到高中的同学呢！死党！”说罢挑战似的看着张琅。 张琅躲闪着云享灼灼的目光：“我没想到——你知道我以前——呃——” 看张琅举足无措、语无伦次的样子，云享决定帮他一下：“你们为啥分手的？是你不喜欢她，还是她不喜欢你？” 张琅低头抚摸着裤线，许久，终于咕哝着说：“我也不知道，慢慢就不联系了。” 云享：“可是，白天你们还打招呼呢！我看你们挺友好嘛！” 张琅：“那是她已经结婚了啊！” 云享：“我还是不明白，是你不喜欢她，所以慢慢不去约她了吗？” 张琅：“不是啊，我出工去西域六个月，回来后跟她就不对劲了。” 云享虽然迷惑却不再追问，两人静静地走在田野上，云享在一片水塘边停下来，望着塘边一棵孤零零的柳树，夜幕中，树枝簇好像两根粗壮的手指，寂寞的伸向茫茫无边的夜空，不知在挣扎还是在索取。云享轻轻叹了口气，张琅站在她旁边温顺的沉默着，云享想他会不会慢慢因为自己的冷淡而退却呢？她知道这种相亲本来就是不牢靠的，参与者之间只存在着条件对等的衡量、利益互惠的结合，所以六个月的联络阻隔将其扼杀也不足为奇了。 下个周末，云享又踏上去h市的征程，临走前她给张琅打电话告诉他自己要去h市待几天，其余并未多说，这对张琅来说可算是猝不及防吧。 云享到t大学轻车熟路的办好了住宿，这是最后一次集中面授了，她就要毕业了，如果这次能全部通过考试，她将成为班里为数不多能拿到学位的人，t大学严苛的要求使大多数学生只能拿到毕业证。 傍晚，云享刚端着空饭碗从食堂回到宿舍，发现门厅居然有人在等她，正是张琅，云享真惊讶他竟然能找到这来。这一晚没有课，云享陪着张琅在校园里溜达，校园里清新的空气与田野中类同，道路却平缓得多。云享向张琅大致介绍了她所修的双学位的情况，张琅很迷惑她为何不考研而读这又费劲又没用的学位。 云享不说话，因为她也不知道，她为何自找苦吃，这样奔波劳苦，费钱费力，还要忍受父亲的白眼。他们来到一个小土坡，找到一块石板坐下来，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十点，云享说宿舍要关门了，张琅说再坐会儿吧，云享问他何时回去，张琅说今晚，云享说那你还不赶紧去火车站，张琅说不着急。 两人继续坐着，云享拿小草棍在土里随便划着，不知道张琅在干嘛。清凉的晚风并不能吹散他近在咫尺的体温，他们就这样安静的待着，偶尔说一两句话。云享想起了东哥，他也总是这么安静，云享享受着这种安静却不孤独的感觉。时钟飞速的跑到了一点，云享说她要回去了，明天还得上课，张琅应该赶紧去车站，再晚就没有回去的车次了。张琅不情愿的站起来，把云享送到宿舍门口才与她告别向校外走去，云享求了宿舍的阿姨半天才放她进去了。 第二天上课，困倦不堪的云享却被一个坏消息惊醒了，只见老师拿出一本（注意是一本）往届的毕业论文，要求大家也照这个样子稍微花点钱装订一下。云享发现自己那应付差事的几页纸拿出来非给批死不可，怎么办呀？明天就要交了，这么多年的努力怎么能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云享焦急的绞尽脑汁想出路，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脑浆在嗖嗖的旋转——突然，她灵机一动，可以去找枫啊，在她那借用她的笔记本电脑可以搞到很晚，不用怕熄灯——一刻也不能耽搁，下午上完课匆匆吃了饭云享就立刻冲到枫的住处，大呼救命。 枫慷慨的一口答应，还体贴的到室友房间去睡，让云享静心在她的房间打论文。云享顾不上客套赶紧开始扩充毕业论文，幸亏她已经练会了盲打，打字速度快多了，而且尽管平时基本用不着，她还是自学了word软件，否则这回真要抓瞎了。 即便如此，要把一千字的论文扩充成一万字，还要加上计算图表，实在是一个浩大的工程，云享都好奇自己如何能下笔如有神的。凌晨四点多云享才完成，潦草的眯了一会，六点多云享就匆匆告别了枫，在街边随便吃了点早餐，接着赶到图文公司去打印，幸亏图文公司二十四小时开业。 七点四十分，一本完美的毕业论文终于新鲜出炉了，云享又迅速奔到教室，终于赶在八点准时交上了论文。昨天还嘲笑她那可怜的两页纸的同学都惊讶于她如何能在一夜之间变出一大本论文来，要强的云享笑而不答，她那充血的双眼就是答案，她需要赶紧恶补睡眠，两天来她加起来也没睡几个小时。 结束了所有考试，云享和枫、茜高兴的一起聚餐。望着两位被h市摩登化的美女，云享不由得心生落寞，她们都在自己的天空翱翔，而她仍寄居在父母的羽翼下，无谓的求学，失败的考研，上下求索所为何来？ 其实，云享不知道，她这两位同学也同样在生活的洪流中挣扎：枫读研快毕业了还没考到“车票”，这就意味着她也只能白白有个经历却没有任何证书加以证明，而她感情上的困惑与纠葛更是不能为外人道的；茜一人飘零在外，父母远在西域，她的将来全要靠自己打拼，不久云享将会更深切的感受茜的艰辛。 三个人在此刻共同举杯笑谈，可以说都是苦中作乐。人生路上虽然迷惘，虽然苦楚，仍不乏他乡遇故知的快乐与温暖。 第86章 贪玩的代价(上) 面授期间张琅给云享住的宿舍打过一次电话，问云享何时结束学习，坐哪趟车回家等等。 等云享拖着箱子走出火车站，等候她的是瓢泼的大雨，云享一筹莫展的呆立在出站口，看来只好等雨停了，不知要等多久。然而奇迹马上降临了，救星出现了，张琅撑着一把大伞东张西望的走来。终于，他看见云享站在一群等候的人中间，苍白瘦弱，拖着沉重的箱子，无助的看着那愈下愈猛的雨。他立刻向云享跑去，难得一见的看到了云享的微笑，于是他接过云享的箱子，并第一次搂着云享的肩艰难的向公交站走去。 在张琅温暖的臂弯里，云享的心踏实起来，以前不论风雪都是她一个人奔波，虽然她不象温室里的花那样娇弱，但沉重的雨珠一样会压弯她的花茎……如今这个与她共同在雨中跋涉的男人真的可以依靠吗？ 妈妈再次以百倍的热情和喜爱来欢迎准女婿，比之云享的镇静，倒是妈妈更象在恋爱。云享依然要考研，每日陪伴她的依旧是成堆的书，她依然严苛的最多一星期与张琅见一次。 最近单位要建几个水泵房，不值得找专业公司，这个重任又落到云享的身上。云享提出了“标志性建筑”的概念，她设想了一个别致的造型，大院儿东西南北几个泵房都选用这个造型，只在颜色上稍微变化一下，这些泵房将不再是草丛中的灰色垃圾，它们将成为美丽的景观小品。 为了使自己的想法更有说服力，云享用刚掌握的三维渲染软件画了泵房的效果图，并用张琅他们办公室的彩色打印机打了出来给各位领导看（看来跟张琅交往还是很有用的）。 电脑做出来的东西虽然没有手绘的有艺术感，却要逼真得多，更适合给这些外行领导看。方案没有悬念的获得了领导的首肯，接下来就是画施工图了。因为只有云享会电脑制图，所以张师傅和小胡都堂而皇之的喝茶、聊天、看报纸，让云享一个人日夜在电脑前忙活着，副科长还时不时来催一下：“还没画好呀，是不是你还不会用绘图软件哪？” 云享心说她大学时就会用了，让她一个人画所有专业的施工图能快的了嘛？！你怎么不让小胡学学软件呢？！当然这些话只能心里嘟囔罢了，幸好每晚都有张琅陪着她，才不觉得凄凉。 水泵房的图画完了，张琅正好也去总部出差了，大概要一个月时间，中间正好有个五.一节。云享接纳张琅的建议趁着假日去上京玩一趟，可以散散心，她也好几年没去上京玩了。 又来到总部了，这里与四年前没太大的改变，还是那样的灰蒙蒙、破旧旧。张琅兴高采烈的到车站接云享，领着云享往他暂时的居所走，位置与云享实习待的地方不一样，本来云享还想万一碰上小张不知会怎样，他恐怕已经结婚了吧，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张琅的宿舍，他跟另一个小伙子住一间，那小伙子知道云享今天要来已经自觉的搬到另一间宿舍去了，云享这才醒悟她没考虑住宿的问题，光想着玩了。 当晚，张琅想跟云享睡一间宿舍并赌咒发誓他会睡另一张床，云享裹紧外套坐在床上冷冷的瞪着张琅，固执的沉默，张琅在这坚决的注视下不得不找人帮他把床垫搬到隔壁去。云享等他搬出去，锁上门才放心的睡了。 第二天，两人颇尴尬的一起动身去市里。因为错过了s单位的班车，他们只能在大门口前的马路上拦路过的长途汽车顺便进城。空旷的马路，风卷着漫天的黄沙扑面而来，云享的头发、面颊，乃至嘴里都沾满了细细的黄沙，这时还凑热闹的过来一辆扫马路的车。 云享从来没见过如此奇特的机器，它就好似一部巨大的风扇，但旋转的不是铁扇页而是四把巨大的竹扫帚，只见它张牙舞爪地驶过来，后面跟着滚滚尘埃。云享和张琅惊惶的向后逃离，直到这辆神奇的车绝尘而去许久，那滚滚尘埃才落了地。他们俩也终于拦到一辆开往市里的车。 节假日的上京城别提多拥挤了，所有的街道，所有街道上的车辆都塞满了人。万众瞩目的大安门广场更是挤塞。为减少车辆，远隔两站路就不许任何车进入广场，公交也不行，人们只能步行进去。 张琅拖着云享的手随着拥挤的人流向广场前进，不断有出来的人与他们擦擦碰碰。 云享在这来来往往的人流中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不论黑的白的半黑不白的老外都搂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天朝女孩，哪怕是大腹便便的白种老头，抑或是满脸胡须的缠头阿拉伯人——无一例外！这难道也是首都特色之一吗？ 走了四、五百米的路好不容易才到了大安门广场，云享已经疲惫得无力赞叹它的壮阔了。她和张琅筋疲力尽的坐在人民英雄纪念碑的大台阶上，观看往来不息的人流，想到还要再往回走四、五百米才有希望坐到公交，云享只感到绝望。 歇的差不多了他们准备去参观，结果无论是故宫还是主席纪念堂门前都摆起了长蛇阵，而且还拐了好几弯。因为要赶s单位的班车回去，他们不可能去排两、三个小时的队的，最后他们只在广场上摆的花灯前照了几张像就开始回程的长途跋涉了。 晚上，历尽千辛万苦两人终于回到张琅的宿舍。洗漱过后，云享靠墙坐在床上，张琅挨着她，亲昵的握着她的手，央求不要让他去隔壁了，他保证乖乖的睡另外那张床。云享依然态度坚决，心想你不出去我的名节岂不全毁了？！一晚上关着门别人怎么想都可以，况且你就能保证安分守己吗？[脑海里不由浮现赵伟那扇关着的门，门后的床上坐着的女孩] 张琅变换了几种策略，从哀求到开玩笑，再呵云享的痒痒，云享虽然被胳肢的大笑不止，笑完后却仍不为所动。纠缠到半夜一点多，云享还是抱肩坐在床上丝毫不妥协的样子，看来张琅不走，她就要这样坐一夜了，张琅终于无奈的到隔壁去了，云享锁好门困倦的睡去。 第87章 贪玩的代价(下) 白天的阳光将云享叫醒，她浑身酸痛的爬起来。窗外已是阳光灿烂，她没有手表，巡视屋里一周也没发现时钟一样的东西，根据天光判断至少也十点多了。不见张琅的踪影，云享慢腾腾的去刷牙洗脸，打理好一切仍然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她甚至去敲了敲隔壁的门，没人回应，整栋宿舍楼象死屋一样鸦雀无声。 云享无聊的晃来晃去，房间里连本可看的书都没有，她也不敢出去找张琅，因为她根本没打听张琅在哪上班，虽然她有他的通信地址可她不知道该去哪栋楼，万一不在这个院子呢？总部有那么多院子，她该坐哪路车呢？肚子开始咕咕地叫起来，云享看着桌子上的电话，它也死了一样一动不动的扒在桌子上，她又泄气的发现自己也没问过张琅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因为她从来没想过主动给张琅打电话。她甚至不能到楼下的花园转转，因为她没有宿舍钥匙，出去了又不能不锁门，丢了东西算谁的？可锁了门她就再也进不来了，也不知张琅何时回来，难道一直在下面晃？ 云享就这样给困在这没有栅栏的牢笼里，烦躁慢慢升腾扩大，各种猜测纷至沓来，难道张琅要故意捉弄她、冷落她以报复她不让他留宿？他有这么恶毒？或许他开始就计划好的，把她拐骗到这个不属于她的地盘，知道她无处可逃，知道没人可以帮她，因为这儿除了他没人认识她——恐惧的寒流瞬间冰冻了云享的全身，站在窗前温暖的阳光下云享却抱紧了肩膀，泪水浸湿了眼眶，她怎么这么傻！上一次当还不够，还自投罗网的来第二次……突然云享看见楼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冲她招手，云享擦擦眼睛，看清了那正是张琅。 张琅见云享看见了他就向楼里跑来，云享赶紧整整装容，仿佛若无其事的坐回床上。张琅进来了，很正常的说：“忘打个电话了，临时有点事，怕你要睡觉就没叫你。” 合理得不能再合理的解释！云享看了看他的表，已经将近十二点，一个人可以健忘到把千里之外跑来的女友扔在宿舍一上午连个招呼都不打吗？即便不是故意的，也说明他粗心得无以复加！如果是故意的，那更是十恶不赦！ 云享懒得质问他，她只能宣布唯一的最应该的决定——立刻回家！张琅颇紧张的说：“还有三天假期呢！咱们可以再去市里，这回早点走？” 云享勿庸置疑的开始收拾行囊：“你不愿送我就算了。” 张琅拉住云享说：“那至少一起吃个午饭吧，我跟他们都说好了。” 云享问：“谁们？” 张琅：“我的同事们。” 云享的怒火腾的冲上脑门，她正要发作，几个张琅的同事喧闹的出现在门口：“张琅！快走啊！我们都快饿死了！” 礼貌的素养使云享强压住怒火，她背起背包一言不发地往外走，张琅跑前跑后的张罗着。饭桌上，云享闷头吃菜，谁也不搭理。 一个男的搭讪：“嫂子看起来真漂亮！” 云享犀利的横了他一眼，短促的说：“我们还没结婚！” 那男的好似给人揍了一拳，笑容冻结在脸上。云享继续专心吃菜，也不管张琅是什么感受，席间的气氛变得异常尴尬，云享的不快如此显而易见，俨然使她占了上风，好像所有人都欠她的。 云享从容的吃饱后，尽最大礼貌等到众人基本停了筷子就拎起背包，起身欲走，完全不给众人席末侃大山的时间。张琅仓促的起来付钱，云享快步走到门口，不耐烦的等他，同时瞥见两个人低声跟张琅说了什么，张琅面无表情的摇头。管他说什么呢！云享只求快速逃离这个鬼地方。 去火车站的路上两人心照不宣的不说话，张琅绅士的想帮云享背背包，云享正一下带子，低沉的说：“不用！”张琅也就不再坚持。 终于上了火车，终于呼吸到自由的空气，这次从头到尾都愚蠢失败的旅行令云享一路上都心潮起伏，懊恼、羞耻、悔恨种种情绪碎石一样塞满了云享的脑袋，硌得她太阳穴剧痛，喷着粗气的鼻子活象一台蒸汽机，她只在心里反复下着一个决心：一定要分手！ 回到家，云享马不停蹄的写信，她气贯如虹的一下写了满满四页纸，信中把张琅骂了个狗血喷头（当然没一个脏字），她罗列了张琅的十大罪状，从他的粗心到他妄图希望自己留长发穿裙子，妄图逼迫她为别人改变自己，如果他不喜欢就走人，但休想改变她！而张琅最不可饶恕的罪状就是对她有不良企图！写到这云享又想起那个欺骗过她的男人，想起她的妥协使自己差点毁在他手上——云享的手开始颤抖——这次，她又忘记了教训，居然自投罗网，令自己处于那孤立无援的危险境地，除了那句老掉牙的发了霉的被无数女人嚼烂了的话“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云享使劲的写着，力透纸背，真希望她的笔是利剑，一笔一划都刺在对方的身体上！ 象以前一样，无论云享的内心活动多么剧烈，从她表面都看不出来，就好像地底的岩浆，奔涌燃烧，地表却是青山绿水云淡风清。云享是饭照常吃、班照常上、书照常看，妈妈绝不会想到她已经给张琅寄去了一封绝交信，看到女儿回来，她还满心希望女儿的婚期近在眼前了呢！ 第88章 苦肉计? 现在云享的烦恼是在她那狭小的感情世界里，给张琅的信寄出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却如石沉大海，连点浪花都没激起来。每当妈妈问起她的上京之行，她总是作埋头看书状没有只言片语的回答，最后逼得妈妈纳闷的离开。 云享不能想象如果他们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分手了，究竟会怎样，在外人看来她又走上了芳的老路——莫名其妙的与张琅吹了。哼！也许这一切开始就是个错误！只能怪她自己意志不坚定，她会象大院儿里那些老姑娘一样最后随便找个工人嫁了算了吗？——不！她怎么能忍受这样的耻辱！哪怕一生不嫁她也不能屈服！她再也不能为了名声、压力、流言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违背自己的心志，去顺从一个她不真心爱的男人，不！她绝不再委曲求全！在心里悲壮的重复这个决心，云享继续悲壮的看起书来。 大约过了一个月，一天下午，云享从省会出差回来，来回一共坐了五个小时的汽车，而且半路她还晕车吐了一堆东西。当她疲惫不堪的推开家门，首先映入眼帘的居然是张琅，他从她家客厅的沙发上欠起身，平庸的脸上挂着平庸的笑容。 他难道没收到她的信吗？难道他不识字吗！云享冷若冰霜的跟妈妈打个招呼，当张琅空气一样毫不理会的直奔卫生间。约洗了半个小时澡，云享从卫生间清爽的走出来，张琅再次从沙发上起立试图与云享说话，云享迅捷的说：“我头痛死了，要去睡一会！” 说话时她的脸对着妈妈和张琅的中间地带，这话是同时说给他们俩听的，说罢云享不由分说的走进自己的房间，并反锁上房门。其实她的身体真的很难受，晕车加上长时间坐汽车令她头痛不已，最好的治疗方法就是睡觉。躺到床上没多久敲门声就响起来，云享厌烦的翻了个身，用被子捂住耳朵，不一会疲倦就使她沉沉睡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饥饿的胃咕噜噜的把云享叫醒，她晕乎乎的爬起来，窗外已是黑幕降临，云享走出房间找吃的。张琅已经不在了，妈妈还等在客厅里，看云享出来了立刻兴师问罪：“你怎么回事！怎么能那样对人家？！” 云享一脸的不耐烦：“我告诉过他要分手的，谁让他还来！” 妈妈惊讶的说：“啊？张琅有什么不好？我看人家就挺老实的，比赵伟~~” “老实个屁！”云享不顾一切的嚷到，“我这样对他已经够客气的了！” 妈妈倒被云享的气势吓住了：“上京到底发生什么事？他怎么你了？” 云享沮丧的往厨房走：“什么也没发生！” 妈妈跟着她喋喋不休的说：“我就觉得你去上京不妥嘛！你非自己去。” 云享大力捣着饭锅，似乎每个饭块都跟她有血海深仇，她无法反驳妈妈，她不能否认自己的幼稚，经过那么深刻的一次教训，她仍不能提高戒心，还是老抱着单纯的观念对人，她能怨谁呢！眼看饭锅都快被云享捣烂了，妈妈赶紧抢过来，帮她热饭。云享一屁股坐下来，眼泪又不争气的在眼圈里打转，妈妈总算不聒噪了。 第二天，云享正在办公室看书，爸爸突然给她打电话，说张琅病了让她到医院去一下，云享莫名其妙的放下电话，有没有搞错，昨天还到处乱跑的人今天就病，再说关她什么事，凭什么要她去看他！不管他，继续看书。 谁知过了不到半小时电话又响起来，云享恼怒的盯着电话，电话铃不依不饶的吵着，她不得不拿起话筒，没好气的“喂！”令人惊讶的是话筒那边居然传来芳的声音：“喂！你赶快到医院来呀！张琅的头撞破了！” “啊~什么~头？”云享迷惑不解。 “快来吧！”电话啪的挂断了。云享慌乱的站起来，不知张琅到底发生什么事，她不由自主的快步向医院走去。 到了医院，略一打听就找到了正在治疗的张琅，只见他正坐在一张病床上，脑袋左半边给罩了个白色的网兜，右半边的头发乱草一样从网兜边缘支棱出来，使他看起来就象个战场上匆匆包扎过的伤兵。云享不由得噗哧笑出来，张琅从开始就一言不发的看着她，看见她笑，他不好意思的摸了摸网兜。 芳打他的手一下：“别乱碰！”接着又训斥云享：“你终于来了，还笑呢！” 云享赶紧正一下脸色问：“他伤的怎么样？”其实她觉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 芳不满的收拾着药具：“破了个大口子，缝了七针。” 云享又作出担心的样子问张琅：“怎么弄成这样？摔了一跤？” 张琅躲闪着云享的目光，低头嘟囔道：“没注意撞到空调支架上了。” 云享若有所思的看着张琅，她知道办公楼的空调外机装在哪，那是她亲自督导工人安装的，周围都是杂草丛，绝不是人们常走的路，张琅怎么会专挑那种路走？还心不在焉的往铁架尖上撞？ 云享陪着张琅走出医院，两人默默的来到单身公寓楼下，云享畏惧的看了看这栋楼，对张琅说：“你回去好好休息吧，我还要去上班。” 张琅乖乖的点头，目送云享往办公楼走，云享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下，他还在望着自己，云享扭过头继续往办公楼走，她长吁口气，脑中却一片空白。 当晚，云享接到张琅的电话，说了一个多小时，她从没听张琅说过这么多话，但他反复重申的主要是两句话：“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 云享拿着听筒，默默的听着，张琅并没提及那封信的任何内容。云享发呆的盯着自己的裤子，慢慢的膝盖上滴落了一滴水迹，两滴，三滴……水迹慢慢润开扩散直至连成一片……她为何落泪呢？为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表白？为她那即将崩溃的决心？为她又一次的妥协？向生活的妥协？她不能回答张琅什么，她的咽喉哽咽难言，在张琅听来她也许只是在冷酷的沉默。 最后张琅说他又要去西域出工了，至少三、四个月。云享抑制住嗓音的颤抖：“那你注意安全，戈壁滩条件那么恶劣。”张琅欣喜的应承着，终于跟云享道了晚安。 过两天，云享就接到了张琅的信，在粉红印花的纸上，他的字又小又软，笔画幼稚如小学生，也完全没有男生的风骨。他在信里把云享夸上了天，她又漂亮又聪明，多才多艺，设计的楼房那么漂亮，他深感自己配不上她，但又非常喜欢她…… 云享放下信躺在床上发呆，也许她太苛求了，她怎么能期望一个纯洁的男人呢？那样也许就不叫男人了。欲望之于男人如同笔芯之于笔杆，没有笔芯的笔就不算真正的笔，哪怕有镀金的笔杆也只能放在玻璃柜里当摆设，作为每天fa情的动物，男人能够不滥情就很不错了，她还能指望什么呢？ 第89章 巨变 这一年注定不平凡，据传s单位将进行深刻的变革，与市场经济结合，转变僵化的运行机制。 画图小妹云享不懂什么是市场，但身为s单位的一员，云享也深刻体会到这个庞大单位运转是如何的不灵便，里面的人员是多么散漫，比如她去财务科开个单子，八点去人还没来，九点人又出去买菜了，十点呢说人买菜还没回来，十一点干脆说就要下班了你下午再来吧…… 具体怎么变革？云享只是出于考研的需要机械的记录时事新闻，而且她也并不真的相信周遭会有什么本质的改变，她的父母和她都已经在s单位工作这么多年，也听过一些所谓整顿的豪言壮语，但都雷声大雨点小。 张琅去西域上工了，云享以为自己可以专心备考了，但是变革的风暴已云压城上。大院儿里谣言四起，有的说所有人都会被解雇，有的说大半人都要被撵出大院住到破败的市里去……具体到云享的科室，据说也要有重大改组。 究竟会怎么改，云享倒不关心，她不相信自己会被解雇，处长前两天刚要求他们设计一个加油站，解雇了她，难道指望张师傅和小胡吗？但是科长一直在热烈的跟工程公司的头目讨论建一个塑钢窗厂，而且雄心勃勃的认为前景极其广大——难道连科长都在谋划后路吗？他们真的都要被开出s单位吗？ 时代的车轮绝不因个别人的臆测而停顿，局势越来越明朗，明确的政策终于宣布了：除了主业的员工，所有副业——医院、工程公司、学校、幼儿园等等的员工全部要买断，就是根据工龄每年给予一定的补偿，并与s单位脱离关系推向社会，自谋生路。 云享的科室要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全部买断，给打发到工程公司，自负赢亏，s单位对他们断奶了，不再给他们发工资，去市场的大潮里逐浪吧；另一部分人组建房屋办，多年以后流行的叫法是物业公司，负责大院儿里的所有建筑维护，仍由s单位发工资。 因为房屋办不需要那么多人，所以需要选举出新头目，并由新头目来选配人员，他不一定非要本科室的人，还可以在工程公司选用他喜欢的人。云享生平第一次参加了真正的民主选举，很显然只有科长当选了她才可能继续捧房屋办的铁饭碗。 然而结果是副科长以两票之差胜出，科长讪讪的说既然大家的意见是这样那就散会吧，看来他只能去实现他办塑钢窗厂的伟大理想了。云享顿时处于真空地带了，是去工程公司还是房屋办呢？那个小破工程公司最多能承建s单位内部的多层住宅楼，真到市里去揽活哪揽的来呀！而且s单位又不是年年盖楼，真是前景堪忧。而且工程公司只负责盖楼，不管设计，云享在那里恐怕连设计门房的机会都没了；要是去房屋办呢，那的日常工作不过是统计个水电费，打扫个卫生，浇个花草~~更加无聊。 实际上去哪里根本轮不到云享来选择，副科长——不对，现在已经是房屋办主任了——他只选了工程公司的一个业务员、一个预算员暂作他的手下，准备来年再去收些大学毕业生。 如果说懒惰的张师傅、提不起来的小胡不足为用的话是在情理之中，那能干的云享怎么说呢？主任倒是假仁假义的对云享说：“你还是去工程公司好些，好歹能发挥些作用，我这房屋办实在是浪费你了。”云享反而要感谢主任对她能力的高看了，她只能去办了买断手续。 在这段纷乱的日子里，云享依然每天照常上班，毫无意义的上班。 张师傅已经好久没出现了，也不知道他是否会去工程公司，小胡每天在办公室迷惘的来回晃悠，他说他本以为到这个大单位可以捧着铁饭碗幸福的混一辈子呢。 云享没想到的是她也作为赘肉的成员被切除了，那些遥远的电视信号里从来与己无干的报告和决策居然会如此实在的落在她头上，并真切的把她抛在十字路口，没有指引，完全要她自己决定该走哪条路，而每条路的终点都不明确，或者是荆棘丛，或者是鲜花谷~真的会有鲜花谷吗？ 每天回到家，等待云享的不是温暖和支持，是爸爸没完没了的唠叨找茬，不论是云享洗碗水开大了，还是擦地擦慢了，抑或是看书看久了（浪费电）等等，简直云享的每一举每一动都会招致一顿训斥。因为在爸爸眼里，她已经彻底成为一个废物，失了业、考不上研究生、又没对象、以后只能啃老。 云享对爸爸的忍耐已经快到达极限，现在也不能定期去h市避难了，再这样待下去她会被逼疯的！ 第90章 再启程 一天，妈妈偶尔谈起她原来的同事早几年辞职去西南创业，如今已经是相当有钱的老板了。云享心里一动，西南有一所她所学专业的好大学呀，她可否托那个叔叔帮忙联系去进修呢？顺便去考那个大学的研究生可能更有把握些，如果能象枫那种先上车后买票就更好了，同时又可以逃离爸爸的折磨。 妈妈听了云享的想法后立刻联络了那个梅叔叔，并约好后天云享过去。云享高兴的开始收拾行装，虽然不知道她走上的是怎样一条路，也不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但她毕竟选择了走，而不是在十字路口张望。 云享出生在东北，从小随父母单位迁徙，上小学在祖国的最南端，上中学在中原，上大学在东南端，如今她又要去西南了。似乎她生来就注定到处漂泊，她的寻觅何时才是尽头呢？ 因为不舍得坐昂贵的空调特快列车，云享不得不买了最便宜的绿皮普快硬座。这趟西去的列车上坐满了农民工，他们在肮脏的车厢里大肆聊天吃东西乱扔垃圾使车厢内更加肮脏。坐在云享旁边的一个胖胖的打工妹呼呼的吃着凉粉，汤汁滴得到处都是，云享无奈的尽量收紧四肢，本希望她的筷子不要戳到自己的衣服上，可是胖妹见她避让反而更加张牙舞爪的大吃特吃起来。 还有二十多个小时的漫长旅程，云享疲倦调整着坐姿，眼皮沉重的下垂，腰背却阵阵酸痛不容她安睡，何时才能解脱呀！ 漫漫长路中，云享只能看着窗外的景色打发时间，列车从平原行进到了山区，从麦田旁的砖瓦房渐渐变成梯田间的茅草屋，原来西部比中原更加落后，记得去h市的列车上看到田间都是奢靡的独栋小别墅，东西部的经济差异可窥一斑。终于到目的地了，云享走出污秽不堪的车厢，总算可以稍微舒口气，可是浑身的腻汗和沾染的车厢的气味却不能摆脱。 云享拖着箱子在站台上寻找出站口，却看见铁轨齐唰唰的在站房前截止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车站，大大小小的城市她也去了不少了，坐过无数的火车，所有车站的铁轨都是穿站而过，两端望不到头。可是，在这里，铁轨结束了，她看见了铁轨的尽头，莫非她来到了世界的尽头？云享向这尽头走去，她不知道还有什么会在这里结束。 梅叔叔先帮云享在他的公司附近找了一家便宜的旅馆，说是便宜，一天也要四十元，云享显然不能长期住下去，需要尽快联系到学校去，她不能把钱都浪费在住宿上，况且她带的钱也不太多。 事情并不象云享想的那么简单，梅叔叔并不认识c大学的什么人，他只能带着云享象普通人那样去研究生办打听，a系的主任对他们不屑一顾，三言两语就把他们打发走了。 云享失望的回到旅馆，难道她千里跋涉就算白来了？第二天，云享正不知所措的等在旅馆里，梅叔叔给她打电话说他找到一个c大学的老师了，让云享带上自己的作品再去试试。 在这位老师的引见下，系主任对他们总算客气点了，加上看了云享的作品和她的大学毕业成绩，他同意云享作为a系大四的插班生，但所谓先上车后买票的硕士进修班是不存在的。不过这样已经不错了，云享可以来年再参加考研，在c大学进修一学期也许会对她考取c大学的硕士研究生有帮助。 交了学费，领了图板和课本后云享被安插到一个班里，在专业教室边上的过道里给她加了张桌子，每当有人要经过，她都要起身让路。其实更麻烦的是上下学的问题，云享还住在旅馆里，因为系里不负责安排插班生的住宿。 q城是个硕大的城市，有两条河横亘在市内，而从云享住的旅馆到c大学简直就是穿越整座城市的两端，要转三路公交，过两座大桥，光路上就要花近两个小时的时间。为了赶早上八点的课，云享不得不早上五点就爬起来，简直象回到了残酷的高中时代，而且每天的将近十元的路费也让云享心痛不已。 跑了一个星期后，云享实在不能忍受了，她大着胆子找到了学校的后勤处，陈述了自己的困难，并出示了a系开具的进修证明，居然得到了后勤处长的同情，他批了个条子让云享去住还有很多空房间的研究生宿舍，但是住宿费要比正式学生贵一倍，即便如此半年的住宿费也不过一千多，比旅馆不知便宜多少。云享真是喜出望外，早知如此应该头天就过来问问，也不至于受那一星期的罪了。云享那独自闯荡的勇气就这样一点点锻炼出来了，这勇气日后会更令她受益匪浅的。 研究生宿舍跟t大学的类似，可以住四个人，阳台上还有个小卫生间，条件比本科的强多了，目前没住满，加上云享就三个人。两个室友都是插班生，其中欣儿是某中专的老师，学校允许她停薪留职来进修，所以她没有太大压力，考上硕士当然好，考不上还可以回去工作；另一个小茹就不同了，本校毕业的她没去找工作，和云享一样把宝都压在考研上了，如果来年考不上，她的境况将非常尴尬，因为已经不象应届毕业生一样有派遣证，各个单位的定额编制都很难接收这种孤魂野鬼的。 总之三个人都是想考研的插班生，虽然各自专业不同，却可以算是同病相怜，患难之交。 第91章 插班生之种种 已经在父母庇佑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许久的云享又开始正式的学生生涯：早上六点半爬起来，吃早饭、背英语单词、再赶去上课。西南山城，大学里没有一块平地，到处是台阶坡路。 赶课的路上，上上下下的跑台阶，坐了几年办公室严重缺少锻炼的云享常累得气喘吁吁。几天下来，鞋就把脚磨出了泡，却无暇养伤，只能把水泡戳破一瘸一拐的坚持爬上爬下。身体上的折磨不止于此，云享的胃也经受着考验，已经没有收入来源的她不好意思问家里要钱，只带了部分买断的钱出来，交了学费后已去掉大半，还要支撑这半年的生活，唯有处处节俭。 因为她不是本校生，学校不给她发就餐卡也不能到学生食堂去吃饭，只能买学校周围的盒饭吃，开销比食堂贵好几倍。眼看钱流水一样被吃掉，云享心痛不已，这时跟她一样窘困的小茹提议两人分吃一份盒饭，因为每次她都吃不完一份饭，倒了可惜，没有冰箱又不能留到下顿吃。 云享违心的答应了，其实尽管她长的很苗条饭量却不少，平时一份饭每次都吃光的，现在突然饭菜都减掉一半，半夜她常常会被饥饿的胃痛醒，但她也只能咬牙努力逼自己重新入睡。 排除饿的因素，云享每天的睡眠也严重不足，欣儿是夜猫子型的，常常通宵挑灯夜读，可恶的c大学研究生宿舍居然没有熄灯制度，而云享不怕吵不怕闹，偏偏有灯光就是睡不着。灯光照耀下云享尽管努力闭着眼睛，眼球却不安的来回转动，身体也在躁动的大脑驱使下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冬天越来越近，天气越来越冷，q城的气温虽比不上中原寒冷，但气候极其潮湿，一年四季都很少见到太阳，加上城内城外江水甚多，云享真切的体会到湿冷比干冷更恐怖，触手何处都是潮湿冰冷，而她花二十元买来的军用被大概就是电视上天天批判的黑心棉（奇怪电视天天曝光却照样遍地都是卖的），到了冬天简直变得纸一样，还是半湿的纸，不过她也实在使不得花几百元去买品牌好被子，瑟缩在这样的纸被下，忍受着灯光和饥饿，云享的睡眠质量可想而知是多么差了。 老天爷似乎从不肯轻易的放过云享，身体折磨的同时精神上的折磨也必不可少。云享在班级上的境况简直连她的大学都不如，那时她好歹是班里的一员，同学中有相知的挚友，而在这里没有人跟她说话，这些快要毕业的学生们没有兴趣去结交一个临时的插班生。内向的云享也没有主动与人搭讪的习惯，她又成了独行侠，孤独的在别人冷漠的目光中来来往往，每天独自一人去寻找教室，经常变了上课的时间或地点也没人通知她。 灰色的天空下，云享象一只寂寞的鸵鸟总是一个人默默的奔跑着。 没有漂亮的衣服，没有充足的食物，没有温暖的床铺，没有知心的朋友，云享剩下的就只有一份渺茫的希望了，这希望支撑着她忍受各种折磨。上课，她是最认真听讲的一个，图书馆里总少不了她苦读的身影；生活上，铁公鸡一样的她看到好的参考书却毫不犹豫的买下来，而a专业的书常常比别的专业贵很多，动辄就上百元。 一段时间课上下来，云享感觉c大学的教学比她的大学严谨多了，老师也实实在在讲了很多工程实用的知识，不象她的大学好像主要教人怎么画效果图了，也有可能是她工作过，比那些懵懂的大学生体会更深的缘故。 而且慢慢的，云享也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脚上已经磨出了茧子，走多少路也不怕了；各个教室她也摸熟了，再不会因找不到教室而错过课程了；胃好像也缩小了，没以前饿的那么难受了；但是灯光和寒冷还是得忍受，云享只有把所有衣服都压在被子上，聊胜于无吧。 这期间张琅来了几次电话，估计是妈妈把云享的寝室电话告诉的他，云享完全没有联络他的欲望。张琅收工回到大院儿后发现江山已改了颜色，虽然身处主业的他依然保持着优厚的福利没什么变化，可准女友却远遁西南难觅芳踪，只能靠电话联络。 云享对张琅并没特别的热情，她正全力与生活搏斗着，她不相信也不愿期望一个男人会帮她什么，若有期望迎来的必是痛苦，她已经怕了。 第一次专题作业后，云享在班里的人气有了改善，漂亮的手头功夫引起了同学的围观，老师也对她另眼相看了。一个活泼的小男生饶有兴趣的与云享聊起来，问了很多专业上令他迷惑的问题。云享尽自己的能力作了回答，也许在他看来云享是很博学的了。 不久，小男生兴奋的邀请云享参观系里举办的艺术作品展，以前这种活动从来没有人告诉她的。云享看着这些大学生的作品不由得伤感起来，以前大学的展示廊里从来没少过她的作品，如今她却只能看别人表演，自己完全没有上台的机会。这些伤怀当然只能暗自品读，对小男生是不足以道的。 在异乡苦修的云享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同屋的欣儿每逢周末就回近郊的家享受家庭的温暖，而身为本市人的小茹和当地所有人一样热爱打麻将，时不时就去男友家搓几圈。 而云享就只有去图书馆打发时间，当然她偶尔也看点小说，要是无时无刻都学习她恐怕真的会支撑不下去的，哪怕每天在小说的世界里漫游几分钟对云享来说都是奢侈的消遣了。 没过几天，小男生来找云享，请她帮他在读博士的表哥一个忙。他表哥要举行论文听证，需要在校园内张贴大字报广而告之，但他不会写毛笔字故而让小男生在以书画着称的a系寻找“书法家”。 小男生想起曾见云享在一次快图设计作业上用毛笔写过标题。云享爽快的答应了，几分钟就写好了，流畅的行楷，不属于任何体，是她自己独特的风格，她中学时可是拿过全市书法比赛银奖的。 小男生拿着这一大张大字报，惊讶的赞不绝口，连声说一定要叫表哥请吃饭，云享倒是对饭局很感兴趣，她很久没饱餐一顿了。 后来，也不知是那表哥太忙了还是小男生健忘，饭局久久没音信，小男生每次见她都笑着打招呼却绝口不提何时吃饭。 云享心里虽然失望却只能淡然处之，她对人们的失信已不象学生时代那么义愤，听到每个承诺她都学会了不去期待，当然以她的性格也不可能去向别人讨要的。 第92章 谶语 这段求学虽然孤独虽然艰苦，但没有单位里复杂的人事之争，没有爸爸无孔不入的苛责，云享逃避在这里起码耳根是清净的。可惜光阴如水，流淌不息，转眼已近岁末，云享就要结束进修回户口所在地报考研究生了。 元旦假期，云享独自一人留在寝室里。欣儿和小茹都约会去了，欣儿有一次说漏了嘴，夸耀她男友对她很体贴，晚上都主动给她盖露出来的肩膀。 云享惊讶得不由脱口而出：“你们都同居了？！”在她的思想里这简直是大逆不道！还没结婚怎么能先发生关系？！想起那个夜晚，妈妈严厉的质问，幸亏她守住了最后底线，才能问心无愧的反驳妈妈。 欣儿脸上一哂，略有些不自在。云享醒悟到自己唐突了，好像指责欣儿犯了多大罪似得，欣儿比她年轻很多，思想早已不同，只有她还是老古董。小茹及时打岔，讨论别的问题，才把她俩解救了。 话说这天云享本打算安静的享受一个人的空间，门口突然跳进来小男生轻巧的身影，他冲着躺在床上看书的云享大声笑道：“哈！竟然在看小说！”云享措手不及的向下看，都怪小茹出去也不关门，幸亏她已经梳洗过了。 她连忙从床上下到地面来，问小男生怎么会来？小男生扮个鬼脸：“来向你道歉啊！上次我表哥太忙就忘请客了，今天我来补偿。” 云享淡然一笑，说没这么严重，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心想肯定是那表哥不舍得花钱。小男生继续热情的说：“出去玩吧，我当导游领你逛逛山城。” 云享踌躇起来，这样跟一个男孩出去会不会引起别人的误解啊，可是她来了几个月了，除了学校周围哪都没去过，q城名胜众多确有不小的吸引力……也罢，反正再过半个月她就离开这了，谁会记得她呢？谁会在乎她呢？这样说服了自己，云享跟小男生高兴的出去了。 时近中午，他们先去吃午饭，q城最着名的就是火锅，街道两边到处都是火锅桌子。云享却从来没吃过，一是舍不得钱，二是一个人吃也没意思。这回终于跟小男生吃了正宗的山城火锅，云享虽然辣得不亦乐乎，但温暖的食物流淌过食道充满胃的幸福感觉使云享更不后悔这次出游了，不想那么多，且及时行乐吧。 山城最着名的自然是山，山中自然也少不了人文名胜，他俩一起走了好几个景点最后来到一座千年古刹，烟雾缭绕中上香的人络绎不绝。小男生介绍说这里一向香火很旺的，往里走，云享发现正殿挂着个大条幅：恭贺地藏王菩萨三千年华诞！——呵！看来他们来的还是个好日子呢。 从来不迷信的云享信步向殿内走去，一转身忽而丢失了小男生的身影，再一找发现他正跪在佛龛前磕头，小小年纪就这么迷信吗？云享背手站在一旁等他起身。 小男生起来后蹑手蹑脚地走过来，悄声问云享怎么不去参拜？云享看他那恭敬的态度差点笑出来，她轻轻冲他摇了摇头，继续向寺深处走去。来到山顶再无路可走了，剩一个巨大的石窟，同样是香烟弥漫，有很多善男信女在此求签。 云享正欲转身下山，小男生说咱们也求个签吧？云享不屑的一笑：“我从来不信这些。” 两人沿着曲折的山路往下走，半路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云享看拿着香烛的人络绎不绝的从她眼前经过向山上走去，一种异样的渴望在心里跳动起来，小男生又试探的问：“你看这么多人去抽，咱们也去吧？据说这里很灵的。” 云享松了口：“你去我就去。” 小男生高兴地跳起来向山上冲去。 三十元一个签，云享有点心痛，但是看到是个上签就感觉稍微安慰了一点。签文是四句谒语，头两句触目惊心“身似浮萍随浪漂，海底寻针寻不见”后两句晦涩难懂，大约是什么有福有禄之类的。 解签的老和尚摇头道：“你这个上签很凶险啊（他指一下小男生）还没这个小伙子的中签好呢！你的磨难还很多，但你最终会福禄同享的，与爱人白头偕老，还能生个大胖小子呢！” 云享啼笑皆非的听着，签上真写了这么多吗？那白头偕老的爱人又在哪呢？难道是张琅吗？ 老和尚慈祥的说：“来给佛祖磕个头吧，保佑你平安。” 云享顺从的第一次在佛前跪下来，随着老和尚的罄声磕了四个头，然后带着满脑子疑惑下了山。 “身似浮萍随浪漂”这不正是她目前的真实写照吗？“海底寻针寻不见”这又是暗示什么呢？难道她这些苦修都是徒劳吗？她真的会福禄同享吗？靠什么享呢？在哪里享呢？为什么她现在满眼尽是苦难呢？ 快到学校时已是晚上，云享沉默的走着，小男生似乎犹豫了很久终于说：“你的心事很重呀！” “是吗？”云享虚弱的笑笑，“能看出来吗？” 小男生：“很明显呀，考研真的那么重要吗？” 云享：“也许吧。” 小男生：“可也不要这么沉重呀！看你多么憔悴。” 云享：“也没有吧，我一向这个样子。” 小男生：“到了，我回去了，不要想太多啊，快乐起来吧。” 云享微笑着跟他挥手道别，小男生跳跃着走了，走出十来步又跳转身向云享挥手，云享微笑的望着他，就象看一个孩子——一个无忧无虑、没经历过挫折的孩子。 离去的日子飞速的到来了，云享正在收拾行李，小男生又出现了：“你走怎么也不通知我？还是你室友告诉我你要走了，起码让我去送你啊！” 云享惊讶的看着他，小孩子，他以为会怎样呢？这个城市还不见得属于她呢。她镇静的对小男生说：“我明天才走，到时说不定还要拜托你拿行李呢！” 小男生：“噢，那我们出去吃火锅吧。” 云享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反正还有时间。吃的过程中云享借上厕所之机买了单。待吃完后，小男生才发现，他不好意思的说哪有女士请客的道理。云享淡淡的说：“也不能总让你请客呀。” 终于跟小男生告了别，云享立刻冲回寝室，拖出箱子往火车站赶。是的，她撒了谎，人生有时必须撒谎。 行李箱内大半是她这半年来收集的参考书，沉重无比。云享艰难的从公交车下来，看着火车站广阔的站前广场，还有那么远才能进候车室，她甚至有点后悔没叫小男生来送她。她没有手机，也没告诉小男生她家的通信地址，她将象一个肥皂泡在小男生的世界里永远消失，这又是一个唯一正确的选择。 云享下决心拖起箱子，艰难的向候车室走去。 第93章 抉择 又是二十多个小时肮脏疲惫的旅程，云享终于回到依然破败的古城火车站，没有归来的喜悦，没有到家的欣慰。拉着沉重的书箱从地道上来时，云享的胳膊酸痛无比，几次脚步踉跄着差点在台阶上跌倒。 过出站口时，检票员怀疑的扫视着云享和她那中等的行李箱，他一定是看见云享如何困难的拖着箱子上坡了，但又觉得这样大小的箱子还不至于超重，他要求云享单手拎起箱子给他看。云享颇纳闷的看着他，他又重复了一遍要求，云享瞥见闸口旁立着一块牌子“每超重一公斤罚款二十元”云享倒吸口凉气，但她连忙故作镇静地单手拎起了箱子，满脸轻松的表情，其实心里怦怦乱跳，手臂也因拼尽全力而微微颤抖，幸亏冬天穿的多看不出来。检票员满意的点头放行了。云享直到确信走出了他的视野才长出了口气，总算逃过一劫，省了一大笔钱，可是故作轻松的手臂都酸得快断了。 到了自家楼下，妈妈欢天喜地的下来接她，帮她抬那沉重的箱子上楼。还剩半截楼梯时，云享抬头看见爸爸正站在门口望着她们母女，云享继续费力的抬着箱子上台阶，爸爸侧过他魁梧的身子，袖手旁观并轻蔑的说：“有那么沉嘛！瞧你那废物样儿！” 云享顾不上争辩，咬牙跨上最后一级踏步，终于进了屋，不管怎样，总算可以卸下这沉重的行李。云享赶紧到沙发上坐下喘气，幸好桌上有杯水，云享不顾一切的喝起来，眼角瞟见爸爸在试着拎那箱子，拎了一下没拎起来就背起手讪讪的回书房了。 三天的考研应试做梦一样过去了，结冰的道路、冻僵的手指、六个小时不吃不喝紧张的画图，出了考场云享的腰酸痛无比就好像要断了似的。然而，云享的心里空荡荡的，渺茫的希望鬼火一样在荒野上跳动——“海底寻针寻不见”——签文又象咒语一样在云享的脑海里闪现，难道这一切都是徒劳吗？唉——她的福和禄又在哪呢？ 沮丧的等待中，云享觉得自己成了家里唯一多余的东西，没有工作、没有结婚、白吃饭啃老……爸爸的话语越来越刻薄，眼神越来越厌弃，云享真怀疑自己是不是他亲生的女儿。 张琅时不时的来看她，他都快成半个女婿了，经常在她家吃饭，这场恋爱对他最大的好处就在于此吧。云享无精打采的应付他，拒绝任何形式的出游活动，她宁肯泡在小说的世界里，她不愿看见路上那些人，不论任何人！ 考研成绩下来了，云享又以几分之差功亏一篑！希望破灭了，无边的黑暗笼罩着云享，她看不见任何道路，连十字路口都不存在了。张琅建议她到他的部门去，他跟他们领导说说肯定会接收云享的。云享知道完全不懂主业的自己即便去了也只有端茶倒水的份。倔强的云享、高傲的云享不能让自己又成为裙带关系的笑柄，更何况是寄托男友的关系——那正是她最鄙视的人群。 可是，家里的日子越来越难熬，爸爸对云享在西南浪费了那么多钱却一无所成极度不满，平均每天要唠叨三点五遍。云享的一举一动在他眼里都是罪过，云享跳过去开门被他骂不稳重，云享坐那吃水果被他骂成天不干活就知道吃，云享不小心打了个碗被他骂败家玩意儿啥也不会……总之，云享只要没扒在地上玩命擦地干活就会挨骂。 哪怕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有一天云享终于爆发了。 这天，妈妈又出去打牌了，剩下云享和爸爸在家。云享在自己房间看杂志，爸爸在炒股，云享要是想用电脑只能趁他不在时偷偷用，哪怕是想学学画图软件。当云享端着杯子想去倒水时，爸爸坐在书房里对路过门口的云享说：“没事把厨房打扫一下，就知道闲着。” 云享忍不住反驳：“厨房还不够干净吗？我又不能把地板舔一遍。” 爸爸一拍桌子：“你还敢顶嘴！败家玩意儿！” 不知什么力量掼满了云享的手臂，她把杯子用力砸向地板：“我不是什么玩意！我是人！” 杯子炸弹一样爆裂开来，碎屑向爸爸崩射而去，爸爸巨大的身躯迅速站了起来——本能促使云享第一个反应就是向自己的房间逃窜。她刚关上房门，爸爸就急冲而至，他大力地砸房门并咆哮着：“你敢冲我摔东西！你想造反啊！” 云享蹲在房门后，用全身顶着门板，爸爸已经开始用脚大力地踹门，门锁吃不住已经断裂，门扇已经随着踹动微微的开合。云享颤抖着拼尽全力抵住房门，只有这薄薄的木板能保护她了，可是这木板已经开始破裂也许就要撑不住了。也不知是踹累了，还是踹够了，爸爸骂骂咧咧的走开了。 云享仍然紧紧倚着房门摊坐在地上，恐惧令她浑身酥软，她想起小时候爸爸也曾一脚踹在她的大腿上，踹青了一大片，而她仍是倔强的含泪不认错——没想到长大的她、已经工作的她还生活在暴力的阴影下，谁让她不是男孩呢，那她必然跟爸爸奋力一战！她真痛恨投胎成女孩！ 不知坐了多久，冰冷的地板硌得她屁股生痛，可她不敢离开门板，她怕没有她的支撑房门会轰然倒地，那么她将完全暴露在狂怒的爸爸面前，无可倚遁。天渐渐黑了，但愿妈妈不要打牌打得兴起在别人家吃饭，那她得一直坐在这儿不知多晚。 也许上天听了云享的祷告，妈妈在晚饭前回来了，看了家里的战场，打扫了杯子的碎屑，轻敲房门让云享出来。云享瑟缩着不吭声，妈妈离开了，过了一会又敲门让云享出来吃饭。云享哑着嗓子说她不饿，同时听见爸爸遥远的怒喝：“让她饿死得了！没用的货！” 云享的眼泪终于淌下来，双腿仿佛已失去了知觉，她擦了擦泪水，扶着墙壁艰难的站起来，她知道危险暂时解除了。她绵软的扒在床上，泪水继续源源不绝的浸湿了枕巾，而她却象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第二天一早，听到爸爸上班出门的声音，云享爬起来，拨了一个很久没拨的号码，但愿没有变动，云享心里默默的祈祷着。上天见怜，听筒里传来豆子熟悉的声音。云享微微犹豫了一下终于说出想了一夜的话，豆子并未拒绝，云享放了心。 一切谈妥后，云享搁下电话去开房门，房门已经严重开裂变形，手一碰漆皮就噗噗的掉下来，爸爸上百斤的踹力曾数次凶狠的加在上面，如果都加在她的身上……云享不寒而栗，脑子里却不相干的浮现出搬家时的情形，一家三口抬一个大柜子，爸爸腿一软撤到了一边，她和妈妈奋力支撑才没让柜子摔在地上~他干起家务样样不行，对她暴力却无比强大。 知道爸爸上班去了，云享战战兢兢的走出房间，悄悄向厨房走去。妈妈听见了她的动静，从房间里出来，看着云享狼吞虎咽的吃东西，她心痛的说：“慢点吃。昨天到底怎么回事？” 云享的泪水又不争气的涌出来，她酸涩的咽着饭，良久，低声说：“是我不对。” 妈妈体贴的看着她，不说话。云享吃完饭起身刷碗，背对着妈妈说：“我要上街一趟。” 妈妈沉默着也许是点了点头。 经过漫长的候车后，蜗牛一样的公交车终于爬到了火车站。云享下了车，望着破败的车站，广场地面上东一块西一块油黑的污迹，是彻底离开的时候了，她从来就不属于这座古城，再没有待下去的理由，她将走出去，哪怕去当个打字员、售货员~~她都要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她也曾想过死，去h市的明珠塔或金基大厦顶层一跃而下，那飞一般的感觉想必很美妙吧！在触地的一瞬间死去，想必不会有痛苦吧！唉~不，她没勇气去死，眼前这条荆棘丛生的路毕竟也是路，她还是要走下去的。 回到家，云享径直回自己的房间收拾行李。这次不用带书，她再也不用去考试了，这次的箱子会很轻，她买断的钱还剩下一些，大概能支撑段时间吧。妈妈在旁边怯怯的看着她，试探的说：“不要走了，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云享挑拣着可带的衣服：“票已经买好了，同学家有房子，可以暂住。” 妈妈不吭声了。云享锁上箱子往外走，妈妈小心的跟在后面：“我去送你吧？” 云享低头往外拖箱子：“不用了！” 走下半截楼梯，她听见爸爸遥远的怒吼：“你又要到哪去？！混蛋玩意儿！” 云享更无迟疑，头也不回的走出楼道，拖着箱子走在路上，这只箱子两年来陪她从东到西走了无数的路，在那么多书的重压下它居然都没跨掉。通往大院儿门口这条路她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遭，也许这是最后一次，她将彻底走出去，不再回来！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她前行的脚步没有任何理由停顿。家，一步步远离她的视野，属于家的那扇玻璃后面会有妈妈凝视的目光吗？她随时可以转身回去，云享咬紧嘴唇，继续拽着箱子向大院儿门口走去。 从头到尾，云享的脑海都没出现过张琅的影子，仿佛他对她毫无意义。 第94章 豆子的家 又回到她大学所在的城市，豆子夫妇热情地接待了她，是的，豆子和涛哥已经结婚成家了。他们毕业没多久就结婚了，靠着父母的积蓄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二手房，可算是有个温馨的小家了。 云享很抱歉突然来打扰。涛哥热情的鼓励云享：现在的就业形势已不象他们毕业时那么艰难了，很多单位的体制都变活了，编制不再那么死了。云享欣喜的听着，心里暗想莫非改革风暴也刮到了这里？涛哥继续说他和豆子为云享想了一个晚上，最不济，她都有两保险：一是他们原来大学班主任开的公司，现在已经作大了，应该很需要人；二是他们大师兄所在的一家专业公司，据说他已经混成个小头目了，应该可以帮云享推荐一下。云享心里说不出的感激，就算是至亲也不见得能这样帮她，而且她还要打扰他们恬静的二人世界。 这套狭小的两室一厅，所谓的厅不过是个宽点的过道，仅能放下一张小方桌，一间大点的卧室被他们布置成了客厅。豆子抱歉的说只能让云享睡沙发了，云享连忙说自己这样唐突的来了已经给他们添了太多的麻烦，要不是走投无路，云享绝不愿这样打扰别人的。 她向豆子夫妇简略讲了自己单位发生的变革，以及自己多次折翼考场的经历，她实在是个考试低能儿。豆子夫妇目前都在念硕士，经济上虽然不宽裕，可是有家有爱人，前程平坦光明。云享颇惭愧的说她需要去买个手机，找工作肯定要联络很多人，手机必不可少，可她对手机一窍不通，根本不知道什么牌子好，也不知道哪些功能是必须的，另外她还要去找房子租，争取尽量少打扰豆子夫妇。 豆子明天有课，涛哥一口答应明天陪云享去办事，让云享早点休息，毕竟坐了八个小时的火车，她一定很累了。云享确实也很疲惫了，涛哥的话给了她很大安慰，看来情形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她还不至于只能去做一个打字员。这将是一个无梦的安眠之夜。 第二天的行程象打仗一样紧张，涛哥先陪云享去买了个相对便宜的手机，一下几百元花出去，云享觉得就好像身上给割了块肉，但这肉又非割不可，否则人家怎么通知她被录用了呢？她已经没有家了，没有座机号可以用了。 接下来他们顺便打听了几家房屋中介公司的行情，云享还没决定在哪个区租房子，她依然摆脱不了考研情节，还幻想在大学附近租房子，可是偏偏大学附近的房子都很贵，因为租房子的大学生太多了。现在的小孩真是娇气，很多都不能忍受集体宿舍的苦了。 下午，他们又去拜访了班主任的公司，现在已经不能称呼他老师而是“总”了。班总气派十足的接待了他俩，煞有介事地询问云享工作这几年都有什么业绩。云享难以启齿的说不过做了些改造工程，真正像样的工程也没超过五百平方米的——班总更牛x了，他愈发后仰，二郎腿翘起来——涛哥连忙帮云享说话：“云享在学校不是很优秀吗？老师应该记得吧？还拿过优秀毕业奖呢！” 班总打着官腔说他当然记得，但他这里是很正规的公司，员工的待遇也很好，定期还组织员工出去旅游呢！是否雇佣人员也不完全由他决定，还要和股东们商量，请云享回去耐心等几天。 云享颇有些失望的走出来，涛哥却轻蔑的说：“别听他说得那么热闹，我知道，两年了，他们就去过一次杭州，老拿出来说。” 云享依然担心的问：“他是不是不需要人啊？” 涛哥轻松的一摆手：“听他吹吧！他那儿经常忙不过来，老想拉我们帮忙，我都嫌累没答应过他。” 云享：“他不是说还要跟股东商量……” 涛哥：“那是他的托词，摆谱呗！他肯定会要你的，过两天他肯定给你打电话。” 当晚，涛哥和豆子一起给云享上了一课，批评她太老实了，居然说自己只做过改造工程！他们一起给云享打造了一个履历表，适当的夸大了一下云享的业绩，并提醒云享千万别说自己是买断的，南方这边还不懂这个词，他们都把买断下岗和无能划等号，最好说云享原来的公司解体了，那就与云享的个人能力无关了。 他们俩还帮云享整理了一下以往的作品，挑拿得出手的打印并装帧了一下，幸亏豆子家电脑、打印机一应俱全。豆子突然梦醒似的说：“哎呀！我怎么忘了网络了，网上招聘的公司很多呀！” 三个人立刻兴奋的查找相关网页，云享突然发现y院在网上也挂着个招聘启事，要求很低，大专以上学历，月薪面谈。云享惊讶道y院不是一向很难进吗？他们不是只肯接收重点大学毕业的学生吗？记得当年班级上多少人都被拒之门外。 豆子说：“管他呢！你明天只管去问问。” 忙了这么久，已经很晚了，三人高兴的各自睡下了，为希望而忙碌总是令人愉快。 第95章 找工作 翌日，云享自己上路了，她不是小孩了，不能老让人陪着。然而阔别数年，这座城市对她已是如此的陌生，几经周折问了好多人她才找到了大师兄的公司， 大师兄还记得云享，对她还算热情，并给她指了几个师弟师妹。唉，这间公司快变成他们大学的定向接收单位了。趁大师兄把她的作品集上呈老总，云享跟一个师妹打探情况，原来这个公司并不大，才几十个人。云享最关心的是薪酬的问题，师妹悄悄的说新进员工月薪最多一千二。云享心里暗暗盘算：租房子一个月至少三、四百，再去掉水电费、交通费、电话费……剩下的基本也就够吃个饭了。 不一会儿，大师兄从老总办公室出来了，微笑着对云享说：“老总看了，挺满意的，还要跟董事长商量一下，你回去等我的电话吧。”云享高兴的连声感谢，告辞出来，又赶紧给y院的人事科打电话，询问y院在什么地方。 根据电话里的指引，云享来到一条并不宽的马路，路两旁是遮天蔽日的大树，枝杈间隐约露出一些破旧低矮的店铺。云享找了好久才发现y院的位置，原来不过六、七米开间的一个门面房就是入口了。入口上方一个大灯箱写着y院的全名，咋一看与旁边“机车零件专卖”的招牌别无二致，怪不得云享找不着，这与她想象的大专业公司相差太远了。 云享将信将疑的沿着破旧的楼梯间上到三楼，见到了人事科的张女士。张女士看了云享的简历让她到二楼去找柏所长。云享又来到二楼，这一层好像给分隔掉一半，属于y院的只有三个房间。云享试着推开挂着“柏悦建筑事务所”牌子的房门，一个年轻的男子坐在桌子后面，头发颇长，戴着眼镜，边抽烟边看图纸。 云享谨慎的问柏所长是在这吗？男子抬起头看看她说我就是。云享说明了来意，并拿出一份作品集给他看。柏所长简略的翻了翻就放到一边（难道太简陋了？），他开始询问云享的情况：哪毕业的，原来在哪工作，为什么到这个城市来等等。云享一一做了回答，至于为何来这城市，也许她在这里上的大学感觉亲切些吧。 柏所长又问：“你会用t软件吗？” 云享一呆，她知道这是一个专业绘图软件，不过她从没有机会使用它。云享已经知道脑筋需要转弯了，她机敏的答：“我们原来单位用的是a软件（那其实是五、六年前在上京的事了），虽然我没用过t软件，原理应该差不多吧。” 柏所长点点头：“哦，a软件好像很早以前流行过（云享的心跳开始加速），不过大差不差，很快就能学会。你马上去三楼签合同吧，明天来上班。” 云享惊讶得下巴差点掉下来，她颇踌躇的说：“我~想问一下薪酬……” 柏所长轻松的说：“哦，那你去三楼问小张吧，如果满意再下来一下。” 云享起身，柏所长友好的跟她点头让她赶快去问。云享又来到三楼，张女士漫不经心的问她柏所长怎么说，云享答所长让她来签合同，她想问一下薪酬。张女士利索的拿出一份合同，指着里面的条文说：“月薪一千五，年底双薪。” 云享略一沉吟想起一个问题：“保险有吗？” 张女士：“保险你自己去办，人才市场都可以办的。” 云享脑子里全无概念，一千五是几个公司中给的最多的数字了，比她在s单位翻了一倍还多，怕也不过如此了。云享鬼使神差的签了字，再去见柏所长，他高兴的一边解钥匙一边说：“明天就来上班吧，好多活呢！” 云享晕乎乎的拿了办公室钥匙走出y院，站在喧哗的街边，她掏出手机打了第一个电话，上天见怜，不是爸爸接的，云享高兴的跟妈妈说：“妈，我找到工作了，一个大专业公司，明天就上班了。” 手机那头传来妈妈模糊的声音，也许是街上太吵了，妈妈的声音好像是喜悦的却听不清内容。云享匆匆挂了电话，还要去看房子，时间突然紧张起来，明天就要上班，天啊！ 晚上回到豆子家，云享有点后悔自己的合同签的太快了，还没怎么了解清楚。涛哥安慰她，y院的房子是有名的破，这种大院不在乎办公环境差，他们主要打的是人力牌，里面的人值钱。 豆子对云享明天就去上班诧异不已，找工作从来也没这么痛快的呀！真有意思。云享又担忧的问他们是否了解t软件，难学吗？涛哥说他有书，以前他在专业公司也用过，挺好学的，照着书操作保证她两天就能掌握。 云享放了心，又想起来是不是应该把她的人事档案转过来呢？豆子夫妇都在读研，自然有机构替他们管档案，对云享这种“自由职业者”该如何处理档案毫无经验，只能告诉云享人才市场在哪里，她自己去打听吧。 另外，租房子也很令人头痛，不能租一楼的因为不安全；不能租太旧太脏的，到时这儿坏那儿漏的麻烦死；一定要找卫生间能洗澡的，否则整天找洗澡的地方又贵又不方便；超过五百元一个月的也不行，那样显然云享的工资将入不敷出；上班路程超过一小时的也不行……云享已经跟中介约好明天下班后再去看两处房子，但愿有合适的。 迄今为止，云享的脑海里依然没出现过张琅的影子。估计妈妈会告诉他云享的去向吧，有这么一个老是动不动就悄然跑掉的准女友也够要命的。 第96章 安顿 第一天上班，云享比规定时间提前了一刻钟到办公室。大办公室在所长办公室隔壁，大概有七个座位，象外国连续剧里的办公室一样，每人一个格子，l形的电脑桌，背靠一排小书柜，空间利用极其高效紧凑，与s单位那硕大的办公室就摆两张桌子真是天壤之别。 也许是云享太积极了，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云享不知道哪个格子安排给她坐，只好坐在过道的一张椅子上等。 大约比规定时间过了十多分钟，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子大摇大摆的走进来了，他看见云享还吓了一跳。云享连忙起身问好，自我介绍了一下，并问来人贵姓。那人大大咧咧的说他姓柳，随手把皮包扔到自己桌子上，坐下来开电脑。 云享又坐下来等，所长还未出现。柳工（云享已经注意到专业公司里都称呼某某工，而不是某某师傅）边操作电脑边问云享的情况，云享都简略的回答了，无非是哪毕业的、工作几年之类的问题。 大致了解后柳工用不屑的口吻说：“你干吗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城市来！” 云享笑起来，柳工自己一口地道的省城口音，干嘛这么贬低自己的故城。她正不知如何作答，办公室里呼噜噜来了好多人，柏所长也走进来，指派了云享的座位，并开了张单子让云享去领文具。 云享的位子在紧靠门的角落，好像是唯一空着的大家都不爱坐的地方，因为所有进来的人第一眼就能看见她的桌子，无论她干什么都一览无余，而且紧挨着这个座位的就是公用电话和打印机，日后云享就成了义务接线生和放纸员。 云享还处在刚上班的紧张和不安中，所长待她稍适安顿就给了她一叠草图，让她用电脑画出来。已经将近一年多没用电脑画图了，云享对电脑非常生疏，只能硬着头皮画起来，幸好那些制图命令仿佛已融入了她的血液，稍一温习就复苏了。 因为所长要的急，云享来不及研用t软件，只能先用最基础的制图软件画，速度相当慢，此时她所有的感觉可以用四个字形容——焦头烂额。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柳工唰的站起来笑嘻嘻的冲云享说：“不要存盘太快哦。”然后就向外走去，别人也陆续站起来，云享正迷惑，所长大步走进来递给云享一大张饭票，告诉她到一楼门厅去领盒饭。 云享端详着这张饭票，只见上面横四纵六盖着二十四个红章，每个章下面还印着日期。云享撕下今天日期的一小片纸来到一楼，顿时吓了一跳。只见巴掌大的门厅里挤了几十个人，大家没什么秩序的领盒饭。 云享下决心走人人群，她从小就最怕这种拥挤无序的竞争，记得小时候妈妈让她自己去公共浴室，她就大哭，因为她根本不敢跟一群人抢喷淋头。 好不容易轮到云享了，卖盒饭的老板端着空饭盒急躁的问：“吃啥？”云享一呆，原来还可以挑选，身后还挤着一堆人，容不得她犹豫，云享草草指了几下，匆匆拿着盒饭挤出人群。 回到办公室，大家都在各自的小格子里吃饭，吃完就有人去关了灯，各自打开躺椅开始午睡。云享当然没有这个装备，只能扒在桌子上眯一会儿。但不到两分钟就扒不下去了，胳膊上的肉太少，硌的脑门又红又痛，云享干脆不睡了，开始研习t软件。 中午时间很短，十一点半开饭，一点就上班了，即使睡也不过一小时，这也许就是大城市快节奏的生活吧。下午五点半下班，可到时间后却不见一个人动弹，大家全稳如泰山的坐着画图，这也与s单位相差太多了，那里常常是距下班还有半小时就人去楼空了。云享本来第一天上班也想表现积极点，可她跟房屋中介约了六点看房，必须马上走，否则人家可不等她。云享关了电脑，收拾好东西站起来，看还是没有一个人走，顾不得了，她下决心走了出去。 晚上疲惫的回到豆子家，却得知一个不幸的消息，豆子在路上被自行车撞了，脚趾骨裂。豆子翘着打了石膏的脚自怨自艾的说真倒霉，要休课一段时间了，她的导师又有借口给她小鞋穿了。 涛哥忧虑的问云享找到合适的房子没有，豆子的妈妈要来照顾行走不便的女儿，这么小的房子显然不能住四个人……云享赶紧说她已经找好了，后天周六就可以搬家了。其实她今天看的房子并不令人满意，一个是较旧的单室套，一个月要五百元房租，而且要一次付清半年的房租，这好像远超出云享的财政预算；另一个是三居室的毛坯房，厕所里除了个水龙头啥也没有，房主倒是答应装上便器和洗脸盆，可至少得等一个星期。现在看来是没法等了，那个单室套，跟她一起去看房的一个女孩倒是有意与她同租，两人分担房租的话就便宜多了，可是和一个陌生人同住一个房间毕竟不安全……但看豆子的情形，云享不能再赖着不走了，已经给他们添了很多麻烦，反正自己也没啥值钱的东西，怕什么呢。 次日一上班，所长就问云享画好没有，云享说画好了就是不知道怎么打印。所长冲坐在云享斜对过的柳工一摆头：“来！教教新人。” 柳工走过来，站到云享旁边指点，看云享操作的费劲干脆猫身下来用云享的鼠标亲自操作示范，云享还真有点不习惯别人这么“亲切”的教她。待云享打好图给所长看，所长未置可否，又用红笔勾了几处修改，云享暗想没被批评画的不对或打印的不好就算胜利吧。 时间飞快的到了中午，云享赶紧跟房屋中介联系，敲定租下那个单室套，下班后去付钱，还要约那个合租的伙伴同去。眼看这两天打了无数的电话，最初充的一百元话费转瞬就快没了，回头半年的房租交出去，她的钱就所剩无几了，还要买被子、枕头、褥子……最后应该再买辆自行车就省得每天挤公交车了，一天省二到四元，一个月能省五十多——很大一笔钱哦！俩月就把自行车的本赚回来了。 云享一边画图一边在脑子里算着帐，没留意柳工问了她一句什么。待回过神来再问柳工，原来他问云享老家是哪的、为啥跑出来。云享想起遥远的东北，那个冰雪覆盖的煤城才是她出生的地方，她的根源；说起她拎个小箱子就独闯南方，居然没有任何关系就来到了y院，不过好像不算是正式编制员工。 柳工惊讶的问：“你不认识我们院的什么人？没任何人介绍？” 云享老实说没有人介绍，看了网上招聘就来了。 柳工感慨道：“呵！你就这么离家出走了。是吧？我说的没错吧？肯定跟家里闹矛盾了。” 云享心里一沉，正不知该怎么辩驳，所长又拿了几张草图让云享画到电脑里。云享端详这几张草图，好像是前面那几张平面图对应的立面，仿古的风格，单线勾了类似古建筑大屋檐的曲线，别的就再也看不出什么来了。云享想自己在西南c大学的日子算是没白待，因为那个学院院长擅长古建，她特别仔细研究过如何计算大屋檐的升起曲线以及柱间距与檐口出挑的比例关系，这下不至于无从下手了。 差不多花了两个小时云享才画好，正打印时，柳工恰好也过来打图，瞄了一眼云享打的图他惊呼：“呵！太和殿呀！这是你设计的？”云享一抖柏所长的草图。 柳工又惊呼：“这么两根线你就画出这么多东西呀！”云享嫣然一笑拿图去给柏所长看，所长看来也非常满意，只对窗户的形状有些意见，让云享再改进一下。 到下班时间了，依然没有一个人要走的样子，云享正要走，所长进来问她能否加会儿班，云享不得不说她要去办理租房事宜。所长沉吟一下说明天周六能来吗？云享连忙说可以，所长放心的找别人说话去了，云享赶紧走出办公室，时间快到了。 见到房东，一个打扮颇讲究的中年妇女，她要求云享和那女孩要爱护房子，这是她当年结婚用的房子。跟云享合租的女孩说你能不能给我们看一下你的身份证？房东不满的说她没带，她还要看看她们的身份证呢！算了，就给她们看架照吧，一样可以证明身份。云享默默的记住了——租房要检查身份证，她真是一点经验没有，根本想不到。签好租房合同，云享回到豆子家。 豆子只能单脚跳着走路，三个人高兴的坐在客厅聊天。豆子夸云享动作真快，不到一星期就把工作、房子都搞定了。涛哥说他通知了几个留在本市的同学云享来的消息，他们都很想见云享，明天晚上聚一下吧。 云享并不特别兴奋，自己一个人落魄的流浪到这里，家庭事业哪样都谈不上，难道让同学们来怜悯她吗？！不知道涛哥有没告诉东哥，不知东哥结婚没有，唉，这些知不知道又有什么意义吗？ 周六上午，云享搬出了豆子家，反正就一只箱子。稍作安顿后她就赶去加班，路上看到一个自行车卖场，云享赶紧提前下车，去挑了辆最便宜的杂牌黑色自行车，听豆子说偷自行车的很多，不能买太好的车，再说她也没钱，能骑就行了。 高中毕业后，云享就没骑过自行车，几乎都不会骑了，在马路上看着车来车往、交错穿梭，简直是胆战心惊，而且大城市的红绿灯也比那蔽小的古城复杂，云享因为没看懂斜对角穿行等待灯，贸然骑到了马路中央，结果被困在呼啸的汽车流中，看那在自己左右两侧飞速行驶的汽车大有把她轧死的架势，云享出了一身的冷汗。 骑错了两个路口后，云享终于到了y院，总算车和人都完好无损。但是自行车只能停在门口的人行道上，随时有被偷走的可能，看来回头要多买把锁。 云享来到办公室，不知是不是来的太早了，一个人也没有。她的桌子上又摆了几张草图，应该是所长要她画的。接近中午，所长出现了，看云享正对着草图画着才放心的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过了一会儿，柳工也来了，看见云享叹了口气：“本来我还指望你能帮我呢！结果你比我还忙。” 云享好奇的问他想让自己帮他画什么？ 柳工说：“一群住宅，多的一腿，我看是来不及了，就算以我的速度照样来不及。我的速度可是很快的哦！” 云享微微一笑，继续画图。过会儿又来了个小伙子，所长又走进来，喊着：“吃饭去，吃饭去，饿死的咯。” 云享挺高兴，原来加班可以管饭，不错，又省钱了。四个人走下楼去吃饭，就在街对面一个小饭馆，敢情还是跟y院定点专用加班饭馆。老板是一对老头老太，见了柏所长殷勤的跑前跑后，简单的家常菜，味道很一般。云享倒无所谓，起码能吃饱哦，关键省了晚饭钱！ 第97章 真正独立 下午又画了三、四个小时，云享就撤退了。她要去买一堆日用品，今晚可是要住在租的房子里了，房间里有一张沙发床，可以省褥子了，但要买床单。云享来到超市，转了半天没发现黑心棉的便宜被子，都是有品牌的，她只好挑了个最便宜的，但也要八十多元，而且很薄，幸亏夏天快来了，不太冷了。 搭着被子骑在路上，没骑多远，一个小石子一硌，被子被颠到了地上，幸亏有塑料包装，云享狼狈的拾起被子重新夹在后座上，再骑她就更小心了，不时用手绕过背后扶一下。到一个十字路口云享又犹豫起来，不知道该走哪条路了，唉！坐公交时忘了记下路线了，她一直是有些路痴。云享迟疑的挑了一条路，骑到一半又折回来改走另一个方向，这回终于对了，远远看见了那栋陈旧的六层住宅楼。 同屋不知去哪了，床上堆了一堆东西。云享正在收拾自己的床铺，突然手机响了，一接听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久违的声音。云享的心跳加速起来，她小心的问：“哪位？” “我是东哥啊，今晚一起吃个饭吧，还有好多同学呢！” 云享不知为何会结巴起来：“哦，好——好啊，嗯～在哪里呢？” 东哥：“在新街口的新百商场门口见吧。” 云享：“嗯，那个，坐哪路车好呢？” 接下来说了半天，云享才终于搞清楚，从她这出发还得转一趟车。足足花了四十多分钟云享才到了新百门口，却看不见东哥的影子。云享四处张望，忽然看见一个高挑个子的男人正向自己走来，定睛一看正是东哥。 他笑着向她打招呼，仿佛长辈一样评价她：一点儿没变，还是大学那个样子。 东哥看起来没太大的改变，好像略微胖了点，头发没上学时多了，反而显得更加卷曲，他的笑容依然那么亲切温暖，云享看着他越走越近，她真怀疑自己回到这里都是为了他！可她毕业后从未想过去找他，（人家茜还千里迢迢奔上京呢，虽然没成功）而且也不敢打听他的消息，她还是甘作一只把头埋起来的鸵鸟，好像只有这样最安全。 云享平静的向东哥问好，平静得都快成冷静了，奇怪的是她的心也不跳了，时间的力量竟如此巨大，五年就可以令一切变得平淡——其实五年前表面上亦是平淡，不是吗？ 东哥领她到了饭馆，在座的一共六、七个同学，涛哥也赶来了，可惜豆子只能在家养伤。多年不见，大家还是有不少话题可聊的。说起y院，东哥说那是个有名的累死人不偿命的地方，但是效益很好，所以很难进，象云享这样没编制没保险的很麻烦，他以前一个同事想去y院，一听没编制就不去了。云享也很担忧日后的保障问题，但现在只求先找个窝，落好脚，其他只有稍后再考虑了。 大家又谈起他们的班主任，都说他是有名的小抠，亏得他没当场答应云享，在他那公司又苦又穷的。在座的同学都混的不错，有当老板的，有当大学老师的，有的读博士了，相比之下云享真是一无所成，惨到极点了。席间也有海，她笑吟吟的问云享怎么想起跑过来找工作，云享一时间心中涌起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说起，幸亏话题又被别的同学差开了。同学们七嘴八舌的还真给云享介绍了不少工作经验，但具体的事务还是得她自己处理，谁也帮不了她，大家只能提供精神上的支持。 周一，云享正在画图，突然手机响了，原来她的班主任矜持了一个星期后终于通知她被录用了。云享抱歉的说她已经到y院上班了，非常感谢班总的赏识。刚挂了这个电话不一会儿，她的一个男同学又打电话来问她是否确定在y院工作了，如果定了应该告诉大师兄她不去他那个院了。云享暗想大师兄不是让她等消息吗？他不给她消息难道不代表他们院不要她吗？唉，这么多江湖规矩她实在搞不清哦！ 跟云享合租的女孩也在找工作，通过聊天云享得知她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上完高中就不再求学了，她家因拆迁得了好几套房子，所以靠收房租过着小康的生活（怪不得她知道要房东的身份证看）。她除了年轻、好打扮一无所长，一个星期内她已经换了三个工作：餐馆接引员（站门口含笑问“你好，几位？”那种）、酒品推销员、公司前台接待，最后一个工作需要会电脑打字而她不会，干了不到一上午就逃逸了。 她得意的跟云享说象她们这种城里女孩好多都是在家白白待着，不上学也不工作的（近年来网上称之为啃老族），她不过是太闲了才出来玩玩的，其实她家的房子足够养活她了。云享将信将疑的听着，显然她与自己不是一类人，也不可能成为朋友，甚至她们心里也许根本就相互鄙视。 业余休息时间彻底轻松下来，不用再复习考研了，可以尽情的看小说了。同屋晚上经常消失，一个人的夜晚，安静清冷，甚至有点恐怖，站在肮脏破旧的阳台上，看着周围拥挤陈旧的居民楼，这个繁华城市底层的角落，这个不属于她的居所，她要在这里待多久？她属于这个城市吗？这个城市会接纳她吗？还是象她在其他城市一样，最后都不得不卷铺盖走人？ 过两天要让妈妈把自己的人事档案寄过来，还要去人才市场办存档手续，她已经了解了她跟y院里有编制的人员是不一样的（为什么她到哪里都低人一等，这就是命运吗？！），她的档案要自己交到人才市场托管，养老保险、医疗保险等等只能自己去买，评职称倒是可以由人才市场给评，另外y院的一些福利——过节费啊、日用品啊等等都只发她一半。最重要的是工作必备的规范标准等资料是所里所有外聘人员共用一套，而那一套也因用的人多且杂变得残缺不全了。总而言之，云享在y院就相当于短工，即没名分，又要使劲干活，此时她的感觉还不强烈，日后她那高傲的天性会对这一切难以忍受的。 在这个城市稍为安顿些后，云享给芳写了封信，大概解释了一下自己突然蒸发的缘由。在大院儿时，为逃避与爸爸的冲突，云享曾多次到芳家避难（不过都是在芳结婚前），好像大院儿里唯一值得自己写信的只有芳了。至于与芳同在医院的爸爸，云享现在只当他是仇人，他看到芳收到信而自己没有会怎么想——云享仿佛有一种小小报复的快感。 关于张琅，他在云享脑海中停留的时间从未超过两秒，云享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没必要通知他，他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吗？他是她的什么人？他能给她什么实质的帮助吗？她只能靠自己，只有她自己是真实的，只有她不会欺骗自己——真的不会吗？那么多次失败的考研怎么说呢？难道不是她的自欺其人吗？生活如此艰难，每一步都要作出抉择，她这一步走对了吗？只有时间能证明了。 第一个月拿到工资云享高兴极了，她已经快山穷水尽了，终于得救了。而且云享发现加班有很多好处，y院有好几个定点饭店，不止街对面那个小饭馆，附近还有一个稍微大点的有点档次的饭店可以去。而她自己回去只能用电炒锅闷点粥，再随便买点现成的蔬菜。那个电炒锅是她和同屋一起出钱买的，本以为可以炒个菜啥的，实际俩位大小姐的厨艺都很糟糕，谁也没用它炒过几次菜，后来云享走的时候即没拿走它也没向同屋讨还那一半本金，这也算给她一些小小的教训——不要随便跟人分摊买东西，更不要太高的估计自己的勤快度。 扯远了，再说加班，不但管饭，还有空调，比她租的房子舒服多了，那里是夏天热死，冬天冻死，而且在办公室她还可以查阅那些正式员工的规范，这方面她太欠缺了，以前在s单位做工程几乎不用看啥规范，也没人严格的审图。 目前云享的工作已经干得很顺手了，t软件果然好学，三、四天后云享就掌握了。那个复杂的仿古建筑使云享的能力受到广泛的认可，正在读专升本的柳工还请云享帮他修改毕业设计的方案呢！接下来柏所长又让云享参与一个酒吧街区的项目，这个项目紧邻民国一个着名官邸，由官方监督策划，虽然建筑面积不大，但在城市的地位相当重要。刚来工作的她就受此重用，云享的自信心有很大提升，她终于要做真正的设计了。 另一方面生活不断以各种方式给予云享生存的教训。缺乏防盗意识的云享没过多久就把手机丢了，大概是去超市买东西付钱时没注意保护打开的背包，等她走出超市发现手机没了时已经晚了。 这个教训相当深刻，丢个手机加再买个新的总损失都超过一个月工资了，云享学会了要时刻捂紧自己的提包。 大概上班有一个多月，云享的自行车就丢了，因为住处没有车棚，只能放在楼道里，结果一天早上云享发现车消失了，附近所有的地方都不见踪影。她只好去挤公交车，结果迟到了约半小时才到公司。 后来好多天云享都疑神疑鬼的，看见黑色的自行车就怀疑是自己丢的那辆，当然她清楚那辆车是不可能找回来的。跟同事聊天谈起自行车易丢的问题，他们建议她去旧车市场买辆旧自行车，便宜还不爱丢，估计那的车大部分是偷来再转手的。 挤了几天公交后，云享实在受不了了，又费时又费钱，下雨天就更难过了，一车人湿乎乎的挤在一起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自行车还是必须的。一个星期天，云享费尽周折终于找到了那个隐藏在深巷内的旧车市场。转了几圈她发现所谓的旧车也不怎么旧，基本上是八成新，而且也不太便宜，还不如去买个新车呢。云享正要失望的离开，忽然发现角落里有一辆锈迹斑斑的女式车，轮胎都老化开裂了。跟老板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七十元买下来，也不知道同事们说的三、四十一辆的车到底在哪？ 这辆破车没骑多久云享就不得不把它的前后胎都换了，花了五十元，真是亏大了，不过它最大的好处就是看起来太破了，那些贼对它都不感兴趣，这样一权衡还是省钱的。云享的一个同事只肯买名牌自行车，都连续丢了四辆了，总损失已突破两千了。 反正云享现在对金钱和数字都极其敏感，每一笔费用进出她都要仔细盘算衡量，她可是真正的精打细算自己独立生活了。 第98章 他来了 也不知云享到了这里多久，约有几个月了吧，这期间她参加了海的婚礼，错过了东哥的婚礼。 准备赴海的婚宴时，初来乍到的云享不了解婚礼上应该送什么，在古城只要送五十的礼金就行了，她问当时尚未结婚的东哥，东哥说他也不知道，随便吧。 那个寒冷的下午云享在街上孤独的逛了半天，直到在一家礼品店被一件摆设吸引住了目光。那是一个精致的蝴蝶标本镜框，一对黄黑相间的蝴蝶展翅在绿叶间，仿佛要飞出玻璃片，云享想这送给新人是最合适的吧，特别是有伟大的梁祝爱情故事做寓意。一问价钱，要八十，有点贵，云享犹豫了一下，但想起第一次遇到海的情形，以及毕业前夕她们的疏离，心中不由一阵唏嘘，海也有优点，而且这么诚恳的邀请她，有什么舍不得的呢！ 到了喜宴上云享才知道同学们最少送了二百，有的还送了四百，相比之下她那可怜的标本真是太寒碜了，可惜覆水难收，也许海要误会她吝啬了。东哥真是的，自己送了二百也不给她打个招呼，明知道她不了解此地的规矩嘛！ 海嫁的就是j系那个浓眉大眼的男孩，他褪去了青春豆还是相当帅的。这才是真正的福和禄吧，傲人的工作，可心的伴侣。看看孑然一身的自己，坐在热闹欢腾的喜宴上云享只感到凄凉。 不久，在外地出差的云享接到东哥的电话，他要办婚宴了，请云享参加。云享拿着手机，说着祝福的话，心里平静得象一潭死水。回来后，云享专程拜访了东哥的家，说是补送份子其实更主要是好奇东哥娶了什么人。一个平凡的留长发的女孩，个子比云享稍微高一点，她迎云享进了客厅就体贴的到厨房去忙活了，留云享和东哥自在的叙话。云享客套的祝福了他们，略坐坐就告辞了。 走出来，云享慢慢的向公交站走去，看着空旷的街道云享心中也如此的空旷。即便她相貌不如自己，学识不如自己，却能令他动心，夫复奈何。 又不知过了多久，反正春天走了，夏天也接近尾声。一天，云享的手机里响起了那个久违的声音——张琅的声音。云享有点意外，她本以为他早就放弃了呢，他对芳不就是这样的不了了之的吗？没想到张琅说他明天就到，并告知云享火车车次及到达时间，希望她去接他。 云享犹豫了一会说她要上班不能随便溜出去，他能否自己到某某路某某号等着，她一下班就赶过去。 挂了电话，云享心里怪怪的，也许她应该跟领导请个假赶过去，这并非不可能，可她觉得没必要甚至懒得那么殷勤，这段所谓的恋爱，她也曾主动过，她不是都跑到上京去了吗？结果是她彻底破灭了对男人纯真的期望，她已决心绝不再付出，倒要看看能怎样！ 晚上，云享按点下了班，没加班已经够给他面子了，云享冷酷的想。骑车到了住处，看见张琅背着个电脑包在楼下转悠。云享平静的跟他打招呼，就好像跟一个不太熟的朋友。领着张琅进了屋，同屋的女孩也在，云享简单介绍了一下，接着就无话可说。 张琅说他要去找旅馆，可一晚上至少几十块，太贵了，这使他不能长期待下去。同屋出主意说可以去附近一个洗浴场，那儿付十元可以待一个晚上，有大通铺睡，还能顺便洗个澡。张琅高兴的说好，他马上去找那个浴场。 送张琅到楼下，经过一个小花园，云享坐下来，问张琅打算怎样，情况明摆着，她不可能回s单位，她既然已经飞出那个囚禁了她多年的牢笼，飞出那狭隘的小社会，她绝不可能再回去！ 而如果张琅还留在s单位，他的前途依然光明，毕竟他在主业，他不会下岗的，只会越来越好，再混几年说不定能当个科长之类的，大院儿里的女孩多的是，比云享漂亮、温柔的不愁找不着。 比较而言，张琅的面前是光明的康庄大道，而云享走的永远是荆棘丛生前途不明的曲折小径，也许她将在异乡孤独终老，临死还是个老处女……云享心里已反复下了英雄的决心，决不妥协！——不向平庸妥协！不向世俗妥协！她以前已经妥协的太多并且因为妥协失去的太多了！ 张琅踢着石子，昏黄的灯光下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准备考研，明天我去n大了解一下情况。” 云享心里暗暗吃惊，莫非他也要到这个城市来？n大是全国闻名的重点大学，也是这个城市的骄傲，那么说他真的愿意陪她走上这条崎岖小路？甚至放弃他那大好的前程？ 时间不早了，张琅赶去找那个浴场了。云享默默回到住处，且静观其变吧。 张琅待了约有三个多星期，因休假时间到了就回去了，临走从n大买了几本参考资料回去。云享知道他以前也曾心血来潮想去德国，买了一堆德语书，结果一个字都没看。这回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下了决心呢？ 第99章 天公不负 一天上午，云享正跟柏所长讨论酒吧街的方案，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胖子突然冲进来，冲着柏所长一顿咆哮，然后又旋风一般消失了。 云享好笑的问所长这是谁啊？所长冲她挤挤眼睛告诉她这就是他们的大头目——院长！云享从未见过如此～如此难以形容的领导，她以前见过的领导哪个不是拿腔拿调的说话，还摆出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这个院长还真是挺特别的。 酒吧街的方案进行的并不顺利，官方的工作模式冗长繁琐，不同的领导意见各不同，即使掌握最终拍板权的主领导也是隔两天变一个主意。所以方案在漫长频繁的调整中，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定下来。为了充分利用人力资源，所长让云享同时帮忙做一个住宅项目。后来云享才了解y院的人主要忙的就是这种施工图，别人做的方案中标，他们做施工图，为人做嫁衣，又累又没名气，广告上从来不会提某项目的施工图是谁画的，出名的只有方案中标的人。象酒吧街这样完全自主的项目真是凤毛麟角。 一天晚上，云享加了一会班正打算回去，院长突然冲进来，一路走一路口齿不清的嚷着：“小云是搞建筑的，来，赶快把这个高层的立面搞一下，明天要给甲方！” 云享不得不又坐下来，看院长给她的草图，一栋二十多层的高层，仅有一个标准层平面，等于要从零开始设计立面。云享奋战了一个小时终于完成了，院长看着云享打出来的图嘟噜着：“不错，不错，你回去休息吧。” 云享看看表，已接近十一点了，骑车回去再洗漱一下就十二点了，她很久没这么晚睡觉了。她没想到的是，日后这样加班的日子越来越多。不肯敷衍了事的云享总是要把工作尽量好尽量多的完成，结果常常是只有她一个人加班到很晚。 一次院长经过二楼，看他们办公室灯亮着，进来看只有云享一个人在画酒吧街的图，院长点点头一边往外走一边自言自语：“小云还不错呢。”云享倒没在意院长的到访，碰巧吧。 妈妈给云享打电话，想来看看云享，也许不放心云享的生活吧。云享范起愁来，总不能也让妈妈去睡浴场吧。她开始盘算自己去租一间房子，跟目前这个同屋在一起已经令她越来越别扭，虽然还剩一个多月才到期，也喝出去损失掉吧！她的工资已经有些积累，能负担得起了。 可是，当云享想向房东要回一百元押金时却被房东拒绝了，云享奇怪自己又没损坏她屋里任何东西凭啥不能要回押金？房东蛮横的一抖合同，指出一条：……租户擅自提早退房，押金不予退回……云享目瞪口呆，只能怪自己没经验，不曾仔细看合同条文。望着房东那张涂脂抹粉写满刁钻的脸，云享想这回又学个教训，吃一堑长一智吧。 云享新租的是个两室套，房东一家睡主卧室，次卧租给了云享，月租金三百五，稍微贵了点。但云享终于有自己的天地了，房间里双人床、桌子、柜子等等家具还真不少。 妈妈过来后可以跟云享睡一张床，妈妈又给云享拿来了很多衣服，正好云享当初出来带的衣服已经严重不够了。爱操劳的妈妈还趁云享去上班的时间把床单、被罩和云享所有过季的衣服都洗了，没有洗衣机，都是用手洗的。 云享觉得愧疚极了，妈妈一辈子也没享什么福，为女儿操碎了心，她何时才能出息让妈妈享享福呢？有时云享也把图纸拿回住处研究，顺便给妈妈炫耀一下。看到那么复杂的立面，繁琐的线脚，妈妈虽然不懂也看得出这比改造大院儿里那些旧楼可强多了。创造——是一个从无到有的过程啊！ 一个月后妈妈放心的回去了，云享又剩了一个人。凄冷的夜晚太安静了，房间漆黑的角落里不知有多少蟑螂在开会。云享反而不能专心的看小说了，心里莫名的躁动不安。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吧，人多时嫌吵，一个人又胆怯，云享想起来佳儿送她的收音机一直躺在箱子底睡觉呢，大学里收音机就是她们最好的朋友，现在它又可以发挥作用了。抚摸着小收音机的外壳，云享又想起了佳儿，大概有两年没跟她联系了，最后一次联系是她在电子邮件里说她在新加坡了，也许她比自己过的好吧。 打开收音机，云享并不认真听那些节目，只要有声音她就不怕了，在那些歌曲也好广告也好的陪伴下云享可以安心的看小说了。张琅时不时打电话过来，他正努力复习考研，因为n大太难考，他还是决定考他的母校，沿长河西去，那对云享是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云享依然不太相信他会真的为了她舍弃那个铁饭碗，冒险到这叵测的社会大潮中谋生。 忙忙碌碌中，年终岁末来临了，云享从方案到施工图完整的做完了酒吧街的六栋房子。这是她第一个完整的工程，是她的作品！云享的心里有了真正的成就感。关于年底奖金，大家议论纷纷。云享悄悄向同事们打听奖金分配的方法，大家都说要根据个人的工作量来定，实际还要看领导对你的印象。所里那个绘图员认为云享跟她一样是外聘人员，奖金不会超过五千，云享暗忖自己完成了那么重要的工程，不至于跟只会听别人指派而且画一张门窗表都斤斤计较的绘图员一个待遇吧！ 所里还要评选一名优秀员工，柳工说：“我看小他~小云应该当选，成天看你加班。”云享笑笑，那怎么可能！她刚刚到这个公司，而且还是外聘人员，但起码说明她的努力是有目共睹的。记得所长有一次批评一个工作一年多的小伙子图画的错误百出，并且说同样的错误在云享的图里几乎就没有。那小伙子不服道：“嚯！她工作几年了，我才工作多久呀！” 云享在自己的位子上只有装没听见，其实她来到y院一切等于重新开始，虽说她工作有几年了，确实对实际工程的施工、材料比那些刚毕业只看过课本的人要了解的多些，但真正了解工程的规范和标准都是她到y院后努力自学的。多少没人加班的夜晚她留在办公室如饥似渴的钻研别人的规范，看完还要趁别人发现以前赶紧放回原处。 刚到y院时，柳工曾大声的嘲笑云享：“你连这条规范都不知道，真挫！”那时的云享确实愧不敢言，可是半年后她已经可以一针见血的指出别人方案中违反规范的致命错误。 初时云享对t软件一无所知，到后来，她几乎成了t软件的活动百科全书，大家碰到什么问题都会跑来问她，因为她不但会用心记下别人提及的好用的命令，还会自己去钻研更高深的设置，很快她就变成了高手。 云享就是这样，不论在哪里都全身心的努力着，所以在众人浑水摸鱼的s单位，她掌握了各种实际的工程经验；在看似无用的t大学双学位学习中，她修炼了自己学习理解新事物的能力；即便在c大学短暂苦楚的进修，她也收获了大量的专业知识，那无数个图书馆里苦读的时间都不是白费的。正因为这些积累，从没进过正规专业公司的云享才能到y院不久就能独自担纲一个工程了。 虽然，在云享看来一路走来步步都是苦涩，可是上天是不会辜负一颗坚韧的心的。 第100章 不飞羽 张琅已经考上研究生了，他确实很会考试，不愧是山村里飞出的第一只凤凰。他又跑到云享这儿来，云享奇怪他不用上班吗？张琅说没关系，领导不知道他在哪。这就是大国营企业，即使改革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些存留下来的主业人员依然散漫的工作着。 由于云享这次租的房子离原来那个不远，张琅仍可以去住附近的浴场。情况已经很明确，张琅已经联络好了导师，就读硕士指日可待，而且他做好了随时抛弃那个铁饭碗的准备。 云享完全不知道怎么应付张琅，先前的心里优势都没了，她本来做好了准备再次面对一个男人的退却和背叛，但这准备却落空了，好比一个全副武装的战士在战场上等了半天，却没发现敌人，似乎手中的武器与身上的铠甲都失去了意义而且变得可笑了。可是就这样解除武装吗？真的安全了吗？ 云享还在犹疑中，张琅才待了两天却提出要回去了。云享奇怪还有一个多星期就过年了，到时一起回去不好吗？张琅却说他不知跑来有什么意义，反正他不想再住浴室了。两人又来到那个小花园，张琅背着电脑包，玩着简易健身器械，许久不说话。 云享看着他，他真的要走吗？这一走也许就会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他将不再属于那个大国营单位，联系他们唯一的纽带将彻底断裂——也许她不应该再观望了，她已经快三十了，已经严重超出了大院儿里的平均婚嫁年龄，以她这种一点儿不女人的架势如果不妥协、如果非要找到两情相悦之人，其难度系数不是一般的高，恐怕只能孑然一生了。 但她还是幼稚的想确认一下：“你真的喜欢我吗？这么久了，你应该看出我即不温柔也不贤惠，你确定是真的要跟我过一辈子吗？”[不记得在哪本书看过，如果你找不到喜欢的人，就找个喜欢你的人嫁了吧] 张琅的脸冲着阴暗的树丛：“不喜欢你，我何苦等你三年！跑这么多路！” 云享低头看着地面，几只蟑螂潜伏在暗影中，蟑螂是生命顽强的昆虫，却又是最肮脏龌龊的虫子。不认识它的人开始会迷惑于他的外表，那鲜亮的如巧克力一般丝滑的外壳，那上天入地的能耐，会误以为它是一只无害的甲虫而已，殊不知它能钻营到你最不设防的角落，用它爬满细菌的爪牙污染你所有心爱的物品。它是那么隐秘，可以无孔不入；它是那么贪婪，可以穷追不舍。而且蟑螂和老鼠总是臭味相投、沆瀣一气的。 云享浑然不觉，以为不进入那阴影就不会招惹它们，她站起来，向住处走去：“你不用去浴室了。” 张琅跟在她后面。 还有两天就放假了，优秀员工已经定了，是柏所长，这没啥意外的，此乃天朝惯例，好事永远领导优先。同事们基本没事干了，即使有事也等年后再说了。所长隔三差五的找手下谈话，终于轮到云享时，云享颇拘束的坐到所长对面。 柏所长单刀直入的说：“马上快放假了，你希望能拿到多少奖金？” 云享一时不知所措，犹豫了两秒，她小心的说：“嗯，我也不确定，不知道怎么计算——” 所长：“一般是按产值和工作量，但外聘人员院里规定不计算产值，而且你来工作还不满一年。你先跟我说个期望值？” 云享略略陈述了她的工作量，酒吧街那么多楼从方案到施工图几乎是她一个人完成的，所长点头说他都清楚，也知道云享加了很多班。云享知道不能再罗嗦，一咬牙说了一个数字。 所长追问：“那么，如果按这个数字你就基本满意了？（云享点头）好，我还要向院长汇报，我会尽量为你要到这个数，大家都可以过个好年嘛。” 云享知趣的退出来，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刚才说的数多不多，但据她这几天了解的情况，她应该不算贪心，这个数目相对她的劳动而言还是很便宜的，但要是论她在y院的资历地位就玄了。 最后一天下班前十分钟，大家终于拿到了各自的银行存单，云享看着票额上的数字有点迟疑，但所长边倒水边说：“加上你的工资正好，新年快乐！” 云享略一计算，果然，八九个月的工资扣掉后就剩这个数了，这好像玩了一个文字游戏，云享只有哑巴吃黄连的份了。 同事们的奖金（不含工资）至少是她的两倍，不过云享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毕竟她是第一年在y院，而且比同是外聘人员的绘图员多拿了五、六倍呢！比起她在s单位的收入更是天差地别，现在她可以理直气壮的回家过年了。 回到住处，张琅看到云享的存单也很兴奋，他马上要去念书了，不能再出工了，工资会大幅度缩水，读研这几年的日常花费就得靠云享来负担了。 云享开始盘算在这个城市买房子，租的房子总是又脏又旧又不能打理，还要因为涨价啊、房东变脸啊等等原因换地方、搬家，严重缺乏归属感，她多想有个稳定的家。张琅工作几年出工挣的钱加上父母数十年的积蓄应该足够了，回去跟妈妈商量一下，房价一直在涨，要买就要趁早了。张琅应该会出资吧？那毕竟是他们的家啊。 大年三十，云享和张琅赶回了大院儿，不用商量，张琅自然而然就住在了云享的家。爸爸完全没了脾气，温和得象圣诞老人，也许是碍于张琅在场。 妈妈悄悄告诉云享，爸爸把云享要回来的日期在日历上圈个大记号，天天念叨“还有三天就回来了！”“还有两天就回来了！”……云享简直不敢相信，那扇破裂的房门虽然修好了，但仿佛还在眼前震颤，也许她应该感谢爸爸逼她走出决断的一步，但以后她没有多少机会再与爸爸对峙了。年初六她要和张琅赶回南方，因为y院每年都组织员工免费旅游，不去白不去哦。 在家的日子安排得很紧凑，年初四民政局上班后，云享和张琅就要赶去婚姻登记，办一堆手续。 今年，老妈的小妹、姥姥最小的女儿、对云享最亲厚的小姨携全家来她家过年加旅游。小姨见到张琅赞不绝口：这小伙儿长的又端正[虽然不是很帅]，又聪明，研究生说考立刻就考上了[小姨也知道云享四考败北的伟大战绩]，对人又有礼貌，接我时那么重的行李都一个人拎了，家里是农村的咋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别以为咱们是城里人就看不起人家，人家可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怎么？云享还不乐意来着？哎呀！咋想的啊！错过了多可惜！多亏你妈当初抓住了，不然跟了别人有你后悔的！还好还好，云享总算嫁出去了，不像我~~呵呵，要珍惜啊！ 云享知道小姨一直拖到33岁才结婚，这个岁数在她们那代人里简直就是罪恶，不可饶恕！为了不成为老处女，小姨毅然以黄花大姑娘之身嫁了个二婚带12岁女儿的老男人，而且小姨父又矮又胖又丑，跟高挑漂亮的小姨反差极大，就是收入还不错。她经历的痛苦与非议当然不希望云享重蹈覆辙，看到云享找到个比小姨父强百倍的自然欣喜。 其实，冷暖自知，谁能判定老丑二婚男就不会是个体贴温柔的好丈夫呢？谁又能预测人模狗样儿的追妻痴男就不会是个翻脸无情、冷酷吸血的僵尸呢！ 初二，云享和芳等几个好友欢聚一堂。云享当初落魄出走，如今衣锦还乡。相比之下芳自买断后医院效益每况愈下，她的工资已不足一千了。云享说起当初张琅的领导曾说过让她去张琅所在的部门，她压根就没考虑。芳她们几乎是异口同声的说：“那干吗不去？！多好啊！我们想去主业还去不了呢！” 云享笑而不语，没有争辩的必要了，看来云享与她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她们彼此的价值观已如此不同。云享的心里不禁微微怅惘，多年的好友眼见已随时间、空间的横亘而隔膜了。 初六，云享和张琅匆匆赶回南方，随着所里的旅游团飞去了云省。云享第一次坐飞机，兴奋极了，在s单位那个副业科室她怕是永远没有这种公费旅游机会的。 旅行途中，柏所长悄悄向云享透露，来年一上班，y院将进行改制，部分多余人员将被要求买断遣散，而云享这种有能力的人将与原编制人员等同待遇了，或者说所有员工——不论有没有编制都变成聘用人员了，公司将变成股份制市场化经营了，人员的进出再不受主管部门限制了，大家的各种福利保险都一样了。 云享惊喜的又听到“买断”这个词，所谓的改制大概跟s单位等国企的改革一样吧。改革风暴终于刮到这里了，这改革使她丢了一个饭碗，却使她另外找到个更适合她的饭碗，命运弄人，祸兮福至呀！ 柏所长还说他准备自己成立公司，问云享有没兴趣加入他的队伍，他的公司将主要做公共建筑工程，比y院成天呆板的做住宅楼要有意思多了，那才能真正发挥建筑师的创造力。全院他准备策反的大概只有三、四个人。 云享很感激柏所长竟然如此器重她，如今抉择又摆在她面前，大而安稳但无聊的y院，挑战与机遇共存的新公司——无论哪个她都将成为骨干，不再低人一等，到底该如何呢？ 美丽的云省，湛蓝的天空，清澈的湖水，令人流连忘返。在闻名遐尔的蝴蝶泉畔却一只蝴蝶也看不到。只有成堆的卖蝴蝶标本的小摊。 云享看着这些美丽的蝴蝶标本，那些曾经丑陋的毛毛虫，经过痛苦的蜕变好不容易生出飞翔的绚丽双翅，它们本该翩飞在鲜花丛中，如今却被钉在玻璃板后面，莫非它们找到了安稳的居所吗？它们将永远不再飞舞了吗？世人将只能隔着玻璃板欣赏那些羽翅上多彩的纹路，而不能在花丛间、枝叶梢捕捉那颤动的稍纵即逝的美丽了吗？ 云享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终章 往事如烟 云享照常边坐地铁上班，边在车厢里翻阅着附赠的地铁报。突然，一块不起眼的文章吸引了她，标题是：谁来保护中年单身女士。文章里讲了一段故事，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离异后上相亲网站，结果被骗在赌博网站丢了十几万。 云享不由得哑然失笑，这大概是金丝猴【注：见第三~四章】的手笔吧。她当初也差点着了道呢。婚恋网站已经是马扁的天堂，遥想当年，没有网络的年代要想骗个单身妇女全得靠真人表演，没有个奥斯卡级的演技都搞不定，现在点点键盘就欧了，真是方便。 话说某一日云享刚下班，手机响起，一看，咦？居然是笑面虎！大半年渺无音讯，难道又想起她了？跟猩猩哥似得。接还是不接呢？不接，当初并没有说死算分手，还留着活口；接，不知怎么说，难道继续约会？还继续看他那张假脸，听那谎话连篇？云享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通了，且听他说啥吧。 岂知云享这番心里斗争都白斗了，只听到手机里传来笑面虎熟悉的温和声音，带着一股兴奋：你怎么还没到？~~呃！打错了。 啪！电话挂断了。 云享还举着手机发呆，连一个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来。枉她还存一丝留恋，还存一丝幻想，等笑面虎发达了娶她当阔太太，人家这都在约会新下家了。 云享默默的找到手机通讯录、微信通讯录，把笑面虎全部拉黑。 确凿无疑了，笑面虎就是那种传统手艺马扁，纯靠演技，他自己不也说嘛，他这个年纪的人对软件实在难掌握。真应该给他颁发个经典艺术传承人大奖。 不过呢，好歹笑面虎是投资失败，他送给云享的筷子、充电线，云享还在用着。但云享自己买的那个射箭会员，她却再也没去过，一是身为大路痴的她再也找不到那个健身中心的位置，二是再也找不到人陪她去了，那张会员卡就一直躺在抽屉里睡觉了，三百元也打了水漂，纯从数字上看，亏本的还是云享。笑面虎小本万利的算盘也落空了，大家算打个平手。 见识了这么多形态的马扁，亏得云享意志坚定，抽身及时，否则不知怎样凄惨。但是，虽然她逃离了黑暗森林，屏蔽了异兽的骚扰，接下来她却不得不在荒野上独行，老妈终究会上天堂，女儿终究会嫁人，算命说她居然能活到八十六岁，那还有整整四十六年的光阴~~女儿大约二十年后成家，那么她至少要自己独自生活二十六年……想想有点可怕~云享赶紧给佳儿发消息： --等你老公死了，来n市一起生活吧。 --嗯，我老公比我大十岁，女人都活的长，十有八九他会先死的。[佳儿永远是这么冷静、睿智] --算命说我会活到八十六，我还真不想活那么长。 --我也算过命，说能活到九十，那咱们俩估计可以一起作伴个十几年。 真是铁闺蜜，没的说。 两千年前，鱼玄机就有诗云：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电影《满汉全席》里女主唱过：男人，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没什么大不了~~ 奈何人总有动物性，总渴望与异性在一起，偏偏同时又有了精神追求，象云享，虽然寂寞着却又不甘与异兽们苟合。矛盾的人性造就了云享矛盾的人生，象解构主义的建筑，完全不同风格的构件奇怪的拼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奇怪的综合体，难以名状。既然她存在了，而且没有崩塌，只能让她就那么立着吧。 各种过往终究会如烟而散，多年以后，当别人来到这座建筑，抚摸她斑驳的墙壁，欣赏满墙的爬山虎，又有几人能洞悉这些过往呢。 番外一? 二十年一弹指(上) 在一个平常的日子里，云享正象平常一样工作着，突然收到大学班长的消息，重大通知：他们要举行毕业二十年聚会了！ 又是二十年聚会，去年她才陪张琅去参加了他的二十年毕业聚会（他比她高一届），在上京，一共八天，那是怎样的八天七夜啊! 初时，张琅拿到通知只当个笑话给云享看，他根本没兴趣参与这种活动，还不如趁假期狂睡几天，尽管他平时睡的也不少。云享本以为他们毕业聚会肯定是在他们的母校，那个西南重镇，她的兴趣也不大。 但是，仔细一看行程，是要去上京啊！她以前每次去上京总是匆匆掠过，最多待大半天，从来没有好好游玩过，即便没结婚时跟张琅去上京那次，因为只有不到一天时间，基本上尽坐车了根本没玩什么。 天朝首都，物华人杰，这次她岂不可以仔细的领略一番。况且，屈指算来，他们夫妇就刚结婚时跟着她的公司组织旅游过一次，以后就再没有二人一块儿去哪旅游过。你看人家豆子夫妇，成天发朋友圈，天南地北到处逛，开始是夫妇俩，后来加上孩子，后来又加上双方父母，和谐得不像样子。 云享兴奋的让张琅赶紧答应下来，孩子可以让老妈带几天，工作可以先猛加班多干点儿然后请假，张琅的工作反正闲的很，随时可以请假。人到中年，就当他们俩终于可以去度蜜月了，享受二人世界。 说起来，他们俩还真没有好好相处过，没孩子时，张琅先是读研，只有寒暑假可回家；后来找个通讯公司的工作又老要出国，支援第三世界通讯建设事业，经常是到非洲一待8个月，回来休息十天又走了；等有了孩子，云享更是昏天黑地的忙，虽然张琅在国内工作了，两人的交流却几乎没有了，而且一直分房睡。他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经常两个人在屋里对面交错，就跟两个相斥的磁铁一样，一声不吭、一片衣角也不碰的各自走开。 那这该是多么好的一次机会！让他们重新恋爱一回，好好享受一下两个人的私密时光。 张琅懒洋洋的答应了，却一直磨蹭着不跟组织者联系。直到云享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甚至把职业继续教育培训都推迟了一年，将来还要公司给她多交一倍的费用，院长看她的脸色都很难看。在云享的反复催促下，张琅才在最后一天晚上给组织者确认了，差点没报上名。他就是这么喜欢拖延，又总是答应了不做，现在流行的说法叫：执行力差。 去往上京的高铁上，张琅一直闭目养神，不跟云享聊一句。云享只好看手机里的阅读app。看着旁边座位的情侣执手相握，聊得起劲，年龄看起来也不小了，怎么还这么亲密？跟他们俩真是天壤之别。 等到了聚会定点的宾馆，张琅把行李箱一扔，喊一声：我困死了！先睡一觉。 然后就和衣往床上一躺，被子一裹便睡着了。云享看着裹成大蚕蛹的丈夫，这才下午3点啊，他不过是没有像平时一样早上睡到八点半起来而已，但还是比平时6点起来的云享多睡了一个小时呀，就困这样，睡了一路还睡。 周遭寂静无声，这个宾馆在郊外，环境也很好，晚上6点才开始宴席，他们就不能去周围散散步吗？或者俩人好好啪啪一下也行啊！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像走程序一样，个把月才来一次，而且都是匆忙结束，完事他拎了裤子就走，各睡各屋。云享甚至觉得自己连个ji女也不如，至多算个尿壶。ji女还能收费，她甚至要贴钱养活他和这一家子。 多想无益，蚕蛹已经鼾声如雷，云享只能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 快6点了，云享把张琅摇醒。张琅揉了两下脸，掏出手机看看就懒洋洋的往外走，也不说去哪，云享只能跟着他，他只低头专心走路，云享想跟他并排走并问问他去哪个厅？有多少人？大概啥活动节目？~~奈何他走的飞快，云享必须小跑才能跟上，哪里还有空说话。 那画面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双手抄兜，埋头疾走；一个女人穿着高跟凉拖小跑跟随，甚至踉跄一下还掉了队，眼看男人拐了弯，女人就要跟丢，幸亏她加大步伐追上了。从头至尾，男人没有回头看女人一眼。你说他们是夫妻？难道不是老板和员工？不信你看那边来了一对儿，那才是个夫妻的样子，女的挽着男人的胳膊，两人边走边聊，男人看见个好景致还让女人去拍个照，然后两人继续有说有笑的漫步走过来。 进了宴会厅，大约有十几桌酒席，厅中间舞台上方挂着大横幅：热烈庆祝xx大学xx系xx界毕业二十周年聚会。有个接引员（大概是张琅的同学）迎了上来，只见一路扮僵尸的张琅突然回血，热情的跟接引握手，大声说笑~接引周到的领他们到排好的座位。从头到尾张琅没看云享一眼，也没跟接引介绍云享一个字，只能让人猜测她八成是他的老婆吧。 云享坐下，只见张琅仿佛她旁边的座位有电一样，沾了一下立刻起来了，走到别的桌去聊天，都是他的同学，又二十年没见了，自然话多。撇下她一个人只能继续阅读app。 开饭还早，大厅里先是捉对私聊，人声鼎沸，看起来热闹非凡。云享却仿佛海中孤岛，任周围波涛汹涌却一个浪花也溅不到她身上~~不对，来了一个浪花~~只见一个中年妇女坐到了她旁边，那本来是张琅的位置。她温和的问：你是不是张琅的夫人啊？ --对[云享赶紧微笑面对她，扮演温柔贤淑的好太太] --你好年轻哦，比张琅小很多吧？ --小一岁而已。 --诶呀！不像不像！我开始还差点以为你是他女儿呢！ --呵呵[云享微笑以对这赞赏，这话经常听到] --张琅这几年怎么样？跟同学们也不联系，看这次填的资料才知道他居然到n市了，还转到通讯公司，跟我们的专业没太大关系了。 --对，他考研就换了专业，更好找工作吧。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关于盖房子的。[她已经学会不说高深的名词，要让外行人浅显易懂] --是要天天在工地吗？ 云享正欲解释，只见舞台上有人对麦克风喊话，宣布宴会正式开始。女同学亲切的拍拍云享肩膀，悄悄走回自己的座位。但是，却不见张琅回来，云享扫视大厅，未发现张琅的身影，她本来就是近视眼，不工作时又不喜欢戴眼镜，男生们基本都是一样的蓝灰t恤，也不知张琅留到哪桌吃饭去了。 云享只好继续孤独的坐在这孤岛上，仿佛自带屏蔽罩，没人靠近她，没人搭理她，满桌的美味佳肴，她却味同嚼蜡。 席间，不断有人上台讲话，不是某局长就是某老总，都是成功人士。张琅回来了一下，但一直背对云享，全神贯注的面对讲台，好像那些大佬的讲话多么吸引人。他大声的喝彩、鼓掌，异常激动、投入。云享静静的看着这脊背，十几年夫妻生活，他一直尽忠职守的扮演着僵尸，她从来没见过他声音这么激动，表现这么有活力。这就是所谓的厚积薄发？十几年的热情都积到这，发给了大佬们。 即便那脊背张琅也没给云享看多久，不一会儿，他又跑了。云享实在坐不下去，站起来自己走出了宴会厅。她想起大学时去舞厅，情景何其相似，震耳欲聋的音乐、华丽绚烂的灯光、翩翩起舞的男女~~一切的热闹与她无关，她只是一朵壁花，最后只能黯然离场。如今她明明有了丈夫，却还要一个人孤独的在这外面的花园溜达。她为何要来这聚会？张琅明明说不喜欢来，明明说他跟同学们根本没联系，他为何还那么激动，是在表演？ 云享一个人回了客房，还是继续看她的阅读app吧。 番外二? 二十年一弹指(中) 张琅一夜未归，消息不回，电话不接。云享不知该不该留门，上锁吧，怕他半夜回来开不开，不上吧，这毕竟是宾馆，鬼知道有什么歹人。后来云享还是锁了门，但没反锁也没挂铰链。她半梦半醒的等到凌晨1点，见房门还是毫无动静，才勉强睡去。 第二天九点多，张琅才回来了，云享早就洗漱完继续阅读app等着。他进门直奔卫生间，还是一句话没有。云享追到卫生间问他去哪了？怎么一夜未归？张琅边擦脸边简短的回：跟同学打牌。 不一会儿，张琅简单的洗漱完，说今天要去草原玩，然后就头也不回的往外走。云享只能赶紧抓起背包小跑跟上他。 张琅的同学们包了个大巴，一个小时后到了京郊的草原。大家下车先自由活动，看风景，一小时后集合。 张琅下了车还是那个姿势，双手抄兜低头疾走，好像他根本没带什么夫人，只是自己一个人。云享整理的背包有遮阳伞、水壶、零食等，分量相当可以，但张琅老鼠一样窜了，她只能自己背着。 这里说是草原，其实还有一些起伏的小山包。盛夏时节，山上碧草如茵，红白相间开满野花，真是可以入画。云享自忙活孩子已经好几年没旅游了，以前她每年都要出去玩一趟的，国内或国外，公司组织或自费。公司呢就是跟同事们结伴，自费呢~~呵！各位看官，别以为是跟她丈夫，张琅永远是优先选择睡懒觉的~~只能跟她老妈。 所以她为何走遍名山大川却没几张个人美照，因为老妈年迈，手抖眼花，拍的照片都惨不忍睹，所以她的相机里永远是一坨坨的风景照、建筑照，美其名曰热爱专业，出行都只关心建筑~呵！其中苦涩谁知！ 云享背着包，打着伞一个人往山谷走，路上三三两两的都是聚会的人，却没有单个走的，全是拖家带口，笑笑闹闹，走走停停，拍照嬉戏。 不知不觉来到一个风景绝佳处，野花繁盛，色彩丰富，端地是上镜。好多人停留在这拍照，云享就给好几家子当了摄影师。她觉得怎么着她也得留个影吧，不然岂不白来？而且光她一个人照也不像话吧，好歹都知道她是张琅的家属啊。 抬眼望去，张琅已远在一箭之地，云享大声的喊他，可惜云享的肺活量有限，音量一向不大，张琅毫无反应，没听见？幸好路上陆续有人，传声筒一样叫住了他，他转过身，却皱着眉站立，不耐烦的问：干什么？ 云享招手示意他过来，他旁边一个男生推了他一下，他才慢慢腾腾的走过来。到云享一丈远站定，依然皱眉问：干啥！ 云享笑着说照相啊，赶紧抓住一个路过的女同学，麻烦她帮他们俩照。那女同学的丈夫退在一边等着她。 然后，云享挽着张琅的胳膊站好，张琅胳膊下垂笔直如旗杆，不给云享任何弧度，好像希望云享的手自己滑掉。这是出行以来他俩最亲密的行为了，饶是云享挽着张琅，张琅也尽量远离着云享，二人的双脚起码离开一尺远，好像张琅随时准备逃走，没奈何被云享抓着胳膊。 女同学按了两张，好像也看不下去了，放下手机冲他们俩说：你俩亲热点啊！来来，换个姿势。 张琅被迫向云享移了半厘米，云享又努力向张琅倾了倾身子。女同学又按了几张把手机还给云享。趁云享伸手去接手机，张琅胳膊得救，立刻耗子似的又窜了。 后面已经再也没有人了，云享成了最后一个。看着前面稀稀拉拉的队伍渐行渐远，张琅更是渺无踪迹。云享独个慢慢走着，脚步一下一下踩在松软的草地上，两边的风景愈来愈美，山坡在太阳的照耀下变换着颜色，或深或浅，或反射着金光或荡漾着波纹……倘或有人执手，她可以在这里拍一千张照片，每一步，每一草均值得留念。但是那个所谓的丈夫，却从来不肯停留在她附近丈地之内，总好似瘟疫一样躲着她，尽管他的手不抖，他的眼不花，他却不肯为她摄影，甚至不肯为她驻足。 渐渐的，前面的人转过山包也看不见了，只剩云享一个人在这山谷中，天空飘来一朵云遮住了太阳，云享被这云罩在了阴影里，没了阳光的照耀，山中的凉气丝丝渗入云享的皮肤，她有些发抖，她拂着高至膝盖的野花，山风凉凉的吹过，漫漫花海摇曳着向她微笑，天气这么好，景色这么美~云享的胸中却越来越沉闷、撕痛，几乎不能呼吸，脸上一阵痒痒，是眼泪缓缓趟过脸颊…… 快到山谷边了，队员们都上了大巴车，只留一个接引在车下等待，遥遥的向她招手。云享擦了擦流到下巴的泪珠，幸好有墨镜遮掩，她加快脚步走上大巴。张琅又在座位上闭目养神，通宵打牌可不是累嘛！他丝毫不理会云享，她为何这么慢、她为何掉队、她渴吗饿吗玩得高兴吗？~关他p事！反正他不渴不饿走得挺烦，赶紧让他睡会儿。 下午是到一个山村里吃烤羊席。云享随着人流到一张桌席坐好，张琅又不知窜哪去了。过了一会儿，云享看见他出现在门口，他面无表情的扫视了一遍室内，目光跟云享接触了一下，云享赶紧抱起放在旁边凳子上的背包，以为他要过来坐。他往这边迈了两步却又迟疑了，一转身又出去了，跟两个男同学站着聊天。 终于，接引招呼大家：进来进来，吃饭了！先吃点，待会吃烤全羊！ 张琅磨磨蹭蹭的进来，走到云享旁边，侧身坐下，尽量把大部分脊背对着云享，也尽量拉大与云享的距离。 众人开始吃饭，云享埋头默默的吃着。旁边有个男生笑嘻嘻的跟张琅攀谈：嫂子真年轻啊！这么漂亮！张琅你小子有福啊！ 张琅呵呵干笑两声，依然不看云享一眼。 那男生又问：嫂子是做什么的呀？跟我们不是同行吧？[气质明显不同哦！] 张琅轻蔑的一笑：她？哼！会画两笔图吧。 对方呆了呆，不敢多问，只好继续吃饭。 云享一直做埋头吃饭状，生怕抬起头会让人发现她眼中有泪光闪动，但含在嘴里的饭如鲠在喉，始终咽不下去。眼角余光瞥见张琅倒是大口吃饭，大手夹菜，吃得香甜。 曾几何时，他还给她写过信，对她的才干彻底的倾倒，深觉自己配不上她~~如今在他心里倒了个个儿吗？他那轻蔑的语气，他那不屑的神气，是要显示他才是夫纲，云享应该对他俯首帖耳吗？女人，哼！都是愚蠢的，哪里配谈什么事业！终究不过是男人的一份附属品罢了！当初那信怕是他已忘光了吧，即使记得也不过是个笑话，糊弄你玩儿的你还当真了！ 待他吃完，擦擦嘴立刻又老鼠一般窜出去了，仿佛在云享身边多坐一刻就丢死人，大丈夫不能黏糊，颜面要紧；又仿佛对云享厌恶至极，一有机会赶紧躲开。 外面一阵喧哗，两个高大男生抬着烤全羊到院子里，大家高兴的围过去。云享也走过去，却看不见张琅，难道他连烤全羊也不敢吃？就为了躲避她？ 接引拿一把快刀，割下羊肉随机分发给众人。昨天找云享攀谈的女生兴奋的跳过来，嚷着：给我尝尝！给我尝尝！我还没吃过呢！~她老公抢到一块大的递给她，她尝了一口大声说：哇！好香！老公，你也吃！ 云享呆呆的看着他们，也不往上挤，也不去抢。突然，眼前出现一块羊肉，顺擎着肉的手臂望去，原来是接引，他和蔼的说：尝尝吧，很鲜嫩！ 云享接过来放入口中，缓缓的咀嚼，肉香慢慢在口内融化，温暖的流入她的胃，她的身体却并未温暖起来，反而越来越冷，在山中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院子中间燃起了篝火，众人围坐着聊天，一对对互相依偎。只有她是一个人，还抱着沉重的背包。她欣赏了一会儿那熊熊燃烧的火焰，放眼四周没有张琅的身影，即便有，他也只会远离她，看见她就躲开吧。 她算什么？这么见不得人？既不能正大光明的介绍给他同学，也不能跟他并肩而行~~一切的幻想都碎得渣也不剩！本以为这是他们的中年蜜月，本以为他们可以好好甜蜜的相处、弥补十几年的缺憾~~呵！她终究是女人，幻想太多！他根本就拿她当一件家具，一个属于他的财产。弄回家就丢在角落里，任她自生自灭，她会损坏吗？她需要保养吗？与他无关！一个家具而已，何须他这大老爷操心。反正她跑不了，永远是属于他的，不高兴可以踢两脚，高兴了可以拍两下，再塞点垃圾进去，然后继续任她在角落里蒙尘。 云享再不能忍受这寒冷，独自向客房走去。山村小路灯光稀疏，四周一片寂静漆黑，没有一个人，大路痴云享又走错了，来到一个房子怎么看也不像客房，万幸看见一个打扫卫生的服务员，问了路，掉头再走才找到了。云享进房把自己摔在床上，什么也不想动。 突然，一阵电话铃声将她惊起，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接通后好像是接引的声音，接引告诉云享，他看见云享一个人往客房走，有点不放心，告诉她一声，张琅在跟他们打牌。接引一定是个温柔细心的好丈夫，怕是也看出了什么吧。 云享忍住哽咽，尽量装出正常的声音谢了接引，扔下手机，继续死一般躺着，这又将是一个孤枕之夜。 番外三? 二十年一弹指(下) 接下来的行程云享就像个机器人一样，浑浑噩噩的跟着队伍，到景点看看、到饭店吃吃、到宾馆睡睡……反正相当于她一个人在旅行，那个挂名丈夫总是神龙不见首尾。总共七个夜晚，六个都不见张琅的踪迹，直到最后一天晚上12点，他才终于回房睡觉了，还是一声不吭把自己裹成蚕蛹就鼾声雷震。 云躺在黑暗中，躺在与他相邻的床上，他俩之间隔着走道、隔着台灯、隔着床头柜~简直隔着整个宇宙~~泪水不可抑制的如泉水一般涌出，灌满了云享的两个耳朵，她却不想去擦，流吧！能把她淹死最好！ 回到家，一切没有改变，她还是一样的忙碌，操心家里家外所有事务；他还是一样的僵尸，每日三个饱一个倒；他们还是一样的疏离，在屋里交错，张琅还是躲汽车一样绕开，不碰她一片衣角…… 如今，到她的二十年聚会了。还好，就在n市，云享一个人赴宴。 许久未见的同学都来了，枫从遥远的欧洲飞回来了，富贵更胜往昔，风情更是妩媚，她已经上位成功，移民了，还生了个儿子，地位更加稳固，她可算是云享在现实生活中见到的真实成功晋级案例，电视剧果然都是源于生活的； 樾从遥远的东省来了，风采依旧，略微发福，她已成为了当地一家公司的副总经理，她儿子已上初中了，但是她话里语间留露着婚姻有问题的信号； 东哥几近秃顶，身材和样貌变化倒不大，只是眼角皱纹添了些，他儿子都上高中了，他创业失败后去到另个同学的麾下当总工； 海也移民了，她老公的公司越来越大，富贵非常，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专心当太太了； …… 还是有没来的同学，道哥说在外地忙工程，晓晓带学生去外地考察，老驴子死也不来，不论谁给他电话游说，就是不动。大约不想或者不敢见枫和海吧，心上的伤口可以被岁月掩埋，那疤痕却不能抹去。 男同学们一个个不是秃顶就是发福了，基本也都成家立业了，大部分都成了总经理、总工，好多孩子都上大学了，都没了顾忌，开始翻旧账：某某对某某曾经有意思啊~某某为追某某出了多少糗啊~云享你怎么老是这么年轻，一点不变，也不留个长头发~咦？云享跟东哥那会儿是前后桌吧，怎么没发生点故事~啊？哈哈~~ 东哥微笑从容，并不搭腔。云享也微笑从容，假装没听见，继续吃菜。话题很快又转走了，人多就是好，七嘴八舌。 散席后，豆子夫妇开车送云享回家，豆子感叹：班长一直跟我说，云享跟东哥多合适啊！真可惜！东哥真是的！唉~~ 云享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霓虹灯，光华灿烂终究也会流逝~突然想起n年以前在千年古刹求的签，老和尚解签说她会有福有禄、会生个大胖小子、会与爱人白头偕老……如今她确实不算穷、但生的是小瘦丫头[莫非佛祖嫌供奉少，许诺打折兑现？]，至于白头~云享家族遗传没有白发，她老妈七十多了依然一头乌发，张琅的头发倒是基本都白了[所以老被误认为是她爹]，按古代算他们也是老了，眼看就要跨过不惑奔五张了，老话说年近半百，身子半截都入土了~~呵！既然佛祖预定的期限是白头偕老，而不是百年好合，她还有半生可过，没必要都折在这枷锁里面。 她抓不住从前，未必不能抓住现在，她也该为自己的幸福努力一下了，哪怕前面千难万阻！ 从小，革命先驱不是就教导过她吗--- 不自由毋宁死！ 番外四? 那么骄傲 这是一个平常的夜晚，初夏的夜晚，云享刚吃完饭，洗漱完，准备晃荡晃荡就睡觉，突然微信在跳，一看，居然是地懒！ 寒来暑往，时光飞逝，峥嵘岁月稀……掐指算来，已经一年半没有跟地懒有任何联络……连只言片语都没有！ 云享心情复杂的点开微信，只见地懒写：你家在哪？给你送个东西。 他是永远记不住她家地址了，云享写完地址，问：你来还是派学生？ 地懒回：我自己。 不得了！云享赶紧整理妆容，堪堪弄好，地懒已发来消息：我到小区门口了。 幸好夏天衣服简单，云享套上个真丝t恤、热裤、踏上一双高跟凉拖就跑下楼。 到小区门口，云享正寻找是哪辆车，看见一辆白车嘀了一声，云享走过去，地懒从车上下来，穿着很普通的灰色布裤子、白色短袖衬衫，露出可爱的一点门牙，那熟悉的“地懒”式笑容。 他跑到后备箱，掀开，拎出一大纸箱，粽子和咸鸭蛋~对哦~这不正是端午节嘛。 云享与他离了两尺的距离，站定。时间造就空间，一年半的时间足以让她无法靠近他。 地懒问：最近怎么样？ 云享淡然一笑：还能怎么样？老样子。 --你结婚了吗？ --结个头啊，跟谁结？莫非你结了？一直渺无音讯。 --没有，我给关了好长时间，这不过节了嘛，想给你送个礼盒。 --好啊，谢谢 --你平时接触的人里没有合适的吗？ --哼[云享从鼻腔里嗤笑一声]，搞工程的都是糙汉子。你呢？撩了几个小师妹？ --也没有啦~~ 看着眼前的丽人，眉目含笑，面若皎月，柔软轻薄的t恤衬得她苗条纤弱，热裤下两条雪白的长腿笔直而立，踩在凉拖上的两只小脚不堪一握……岁月仿佛忘记了她，没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地懒扇了两下胳膊，终于只是伸出一只手~~要握手？难道模仿领导接见？ 云享配合的伸出手与他握在了一起，不像陌生人那样礼貌的轻轻的碰一下，他的手大而有力，紧紧的包裹着她的小手~一年半，五百多个日夜，他终于再次触碰她，却仅仅是握手而已~~那熟悉的骨感的大手~~ 地懒握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松开了，运了口气，调试出一派欢快的语调：好！我就先走了，希望你喜欢这粽子。 云享笑笑，拎上纸箱转身向小区走去，她知道地懒还没上车，大概还在目送她，她必须挺直脊背，迈稳她的长腿，高跟鞋走出一字步，袅袅婷婷~~不能回头！ 她刚到家就看到地懒又发来消息：状态不错，神采奕奕 [是夸她漂亮吗？他的心中还记挂着她吗？] --最近不加班，养的（呲牙笑） --我呢？憔悴了不少吧？[难道是被封闭实验关的] --还好呀，就是白发添了些。[原来他那乌黑的鬓角都有些斑白了] --嗯嗯，健康就好。 --端午安康，我先睡了。[不管怎样，架子不能倒，要装出她也毫不在意的样子，他能狠心一年多不理她，她凭什么热情呢？！什么都比不上尊严重要！] --好的，打扰你了，改天约。吃的要放冰箱。[他总是那么礼貌体贴，绅士异常，难道“改天”真的会约？] --（笑脸）[无言以对，只能发个表情吧] 其实，云享根本没打算睡，被地懒这么一搅还怎么睡？这一年多，她修身养性，日出而作日暮而息，无欲无求，甚至采纳了地懒的建议开始深入钻研自己的爱好，而不再整日看剧打发时间……眼看就要得道成仙，他这一来乱人心神，瞬间破功，如何解这心火？ 云享不由想起香港一个着名的武打明星，其人身手一流、豪爽不羁、事业鼎盛，在国际国内都声名赫赫，在圈内倍受尊重，都尊称他龙大哥，很多人都受过他的恩惠，男女老幼提起都要竖大拇指赞一声“大哥！”自然，他就招来不少爱慕者，他也不是柳下惠，来者不拒，对每个女人都很好，哪怕是与他伤心分手远走天涯的绝色一线女星、为他诞下私生女遭万人耻笑的18线小女星、被他弃如冷宫终日忍受孤寂的端庄正妻……没有一个女人说他一句坏话，还都拼命维护他，为他开脱。 ~~地懒，大抵也是如此吧~~ 在这清亮的夏夜，月光皎洁，窗外蝉鸣阵阵，云享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只回荡着那首《那么骄傲》： 整晚胡思乱想夜色真好 让我睡不着 为何你总是想要逃 相思若好不了 只能怪我找不到解药 你从未给过我爱的讯号 糟糕我陷得比你早 你爱得比我少 注定要受煎熬 不好优雅都不见了 不安份的心跳 全世界都听到 别那么骄傲 我随时可能走掉 我的手你还没有牵到 夜太长月光必定会冷掉 如何是好 你欠我一个拥抱 而我却一再对你微笑 怎么你还没看见我的好 整晚胡思乱想 夜色真好让我睡不着 …… 夜太长月光必定会冷掉 怎么办才好 你欠我一个拥抱 而我却一再对你微笑 抱着我的苦恼睡着了觉 整晚胡思乱想 夜色真好让我睡不着 为何你总是想要逃 ~~~ 犹如魔咒，反复不绝。 后序 自我能看小说开始，最喜欢的名着就是《傲慢与偏见》。当年省下零花钱买的书，反复研读，我虽是极爱护书的，那书也经不起这么来回翻阅，终于还是散架了。 书中每个茶会、舞会、男女主角的每个眼神、心思、言语……我都烂熟于心。这书给了年幼的我不好的幻想，以为聪明漂亮的女性终究都会获得好姻缘。实际呢，现实永远是残酷的。 几十年后，我看了好莱坞的电影《成为简.奥斯汀》，大美女海瑟薇出演。我终于了解了简的一生，漂亮只会招蜂引蝶，聪明反而不甘与俗世妥协，倒是她那个又丑又现实的女友可以平稳的生活，一切只在于心。 简的书即便描写再多的痛苦与折磨，最终总是慷慨的送出圆满的大结局，美丽的女主角总是能获得幸福，这恐怕正是简一生求而不得的，所以只能寄托在纸间。 我多想也给我的女主一个白马王子，陪她携手百年。可是啊，我自定义为一个现实主义讽刺小说家，而不是一个浪漫主义言情小说家。所以，各位读者，请原谅，我只能给云享这样一个结局，剩下的路还需要她继续去探索。金庸大侠感叹过，笔下的人物写出来就不由得他安排了，那人物自有了血肉意识，作者只能变成个观察者、记录者。 云享，但愿你求仁得仁，一生平安。 番外五.金刚狐 又到一年一度的体检了，看着体检报告，云享不由想起来一个怪癖的异兽~金刚狐。 他比自己小两岁，说是一家电子公司的副总，收入尚可，工作轻松，离异无子女。离的理由开始他很含糊，后来才说是因为对方冷淡。嗯，脾气坏，冷淡，基本给女方载的都是这俩理由，总不能说自己花心吧，不能说自己抠门吧，不能说自己老骂人吧。都得把自己打扮得完美并弱者、受害者，一个伤心的温柔的多情的好男人，奥利给！ 云享问他不介意自己年纪大吗？不介意她不生了吗？男人都很看重传宗接代吧，毕竟在天朝。 他说不介意，只要咱俩和谐。 什么和谐？还能有什么和谐，当然是那个和谐。 哦~身体果然是万源之本，男人更是下半身决定一切。 云享问他业余有啥爱好，他发来一堆照片：他自己的健身室，各种专业的健身器材，还有他壮硕的肱二头肌。 云享看得不由咽了咽口水。好像金刚啊！ 他问云享呢，云享只好回答：看剧。韩剧、日剧、美剧，流行的好剧没有她没看过的。 问他单身几年了，说四年多了，而且守身如玉，绝不苟合。 哇！男人有这么坚贞自律？耶稣也做不到呀。为毛？ 他说：我有洁癖。我有话直说了啊，我们见面前希望你能先去体检一下。 难道不应该先虚伪的喝茶聊天吗？难道见面就pa？所以要确认安全。 他坚持，他的逻辑顺序是，和谐为一切根本，不和谐就不用浪费时间搞别的，而和谐的前提是安全，不安全必然不和谐！ 恩，倒是个实诚的人呢，也罢，体检一下也没啥大不了的。 他又发过来要求，必须检查以下几项，xxxx一群恐怖的xing病名称。 云享傻了眼，从来没听说过，都不知道去哪检，以前体检不过是抽个血，查个肝之类。 他专业的指导，去医院挂妇科，告诉医生xxxx 云享突然想起来，反问他： --我可以检，你呢，怎么保证就洁身如玉呢？ --我当然也对等的，也一样体检，报告到时给你看，但我发誓，离异后一直没有任何人。 --好！后天我就请假去医院，不然周末可能查不了。 --嗯嗯，我也去。你跟我说实话，你一直没有男朋友？ --没啊，我也是有点洁癖的，而且不喜欢随便。（其实跟地懒藕断丝连，但那应该不算吧，而且地懒也是安全的吧，而且算算地懒又一年多没出现了，可以忽略） --不要骗我哦，真的没有？ 难道他有很重的控制欲？好吧，虽然自尊有点受损，毕竟说明他不花心，也非常难得哦。 云享发他一张大抱枕的照片，看看，每晚只有它陪我。 他立刻发来一堆爱心，甜蜜的说：以后我天天抱你睡。 云享是什么人，那是一诺千金，说出的话如掷出的石头，砸地上都冒金星。但是，跟医生报出那些项目依然有些不自在。 医生看她的目光也多了审视，一般正常人谁会查这些东西，莫不是那种从业者吧，这么大的年纪，这么不会打扮，这么简朴的从业者能有客户吗？不过长相确实清丽，或者为了体检专门变装的吧？亦或者到处乱搞，担心染上了？这年头啊，网上啥都有，约pao的app都一堆，得病的激增哦，世风日下哦，啧啧。 报告不出意外的一切正常，甚至生产后云享有一点尿道炎，素淡日久居然都痊愈了。 云享把报告拍给金刚，他立刻回：你太可爱了，真想好好跟你过一辈子。 云享问：你呢，检了吗？ 金刚说：我今天公司有事，没空去了，下周吧。 通行证到手，云享美滋滋的等猛男约会了。 他俩也经常聊天，他问：干嘛呢？ 云享发他个照片，自行车篓里一堆菜，告诉他刚从超市出来。 他感叹：没想到你还挺实在的。 这话说的奇怪，他把她想成什么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太太？家里一直有人伺候？自己只知道躺吃或化妆？购物就必然是化妆品、衣服、包？这下知道她是个五好主妇，是加分还是厌烦？ 他也跟她探讨工作，毫无例外的对设计一窍不通，只关心收入情况，云享很警觉的谦虚，只说够糊口罢了。 他说起一个新兴产业，很兴奋的样子： --我发现这个又简单又暴利，不如投资一下，你觉得如何？ --我是没有经营头脑的，只能卖苦力靠技术活命。 --你看啊，拿出一点闲钱就很赚啊，我可以来经营，我还是比较有经济头脑的。 云享头脑亮起了红灯，踌躇了一下措辞，怎么婉拒呢，还不确定，她也不想错失猛男：我基本没啥闲钱，房租、父母医药费、孩子学费，勉强支撑而已。 --哎呀，我开玩笑的了，你看你，那么紧张干嘛！ 难道是她多心？跟异兽们接触太多，杯弓蛇影了，要成毛病了。 眼看下周又快周末了，金刚一直不去体检，每问都说没空。 有一天，云享看见他的朋友圈里有一张医院草坪的照片，很高兴的问他是不是去体检了，他回：嗯嗯。 终于啊，男人嘛，重诺守时的确实比较少，拖延症患者也是一大堆，但毕竟他去了呀。 可是，等到晚上他也没发报告，云享压制住追问的欲望，不要显得她太急切了，要矜持，再等等。 等了两天，依然毫无动静，云享实在忍不住问：你的体检报告还没出来吗？我的都是当天就能打印了。 他回：有的报告要隔天才能拿，不过，我还没空去医院。 --那你那天发医院的照片？ --那是路过，看那草坪很好看就拍一下 云享觉得仿佛被一个臭鸡蛋塞到了嘴里，堵得她直翻白眼，这叫什么！有个新词~晃点！你路过！草坪好看！那你拍什么红十字！光拍草啊！那你还“嗯嗯”！你晃点的技艺真高超！ 云享这暴脾气，不能再忍了，哗啦哗啦给他发过去百字檄文，痛斥他的不守信用，然后拉黑！ 没想到他立刻就发来复加申请，并且姿态很低的恳求：宝贝儿，我错了，我也是认真的，只是最近真的忙，你要相信我，加回我吧。 我一定尽快去体检，再给我次机会吧，求你了。 我是真的喜欢上你了，想跟你厮守终身的。 …… 云享毕竟是女人，终于还是软化了，又加回了他。 以后他们又假装正常的聊天，云享也不催他了，倒要看看他何时去体检。一周，两周，一个月，他没事人一样，就是不去，也不提见面，就干聊~ 有一次他甚至说：其实我肯定没事的，我天天只是健身，非常干净。 云享腹诽，那也只是你说，有本事把二十四小时监控录像发我啊！ 也不知过了多少日子，云享都懒得数了，在最后一次问他去不去体检，得到依然没空的回复后，云享再次拉黑了他。 这回，他没发复加申请了。 这真是最莫名其妙的一次接触，他的目的到底是啥呢？为毛非得逼她体检呢？对他有啥好处呢？当今社会，谁人不是无利不起早，若说他是为了骗财，那次提起投资倒是有点苗头，可是按其他马扁的套路，既然鱼不上钩，就赶紧换个池塘呀，时间既金钱，赶紧猎取下个目标，跟火鸡【见第五章】学学，人家效率多高。他还不换，还吊着，竟然还深情款款的要求复加。 结果他就自己给自己造了个死循环：不体检就不papa，不papa就不深入，不深入就只聊天，只聊天就不体检~~按他的故事，压抑多年，终于找到个洁净美女还不赶紧走完程序见面？难道他有隐疾？又退缩了？那您倒是消失呀？而他又不消失，好像一只草丛中若隐若现悄悄瞟着人的狐狸。 迷惑啊，这一波无厘头的操作，也许只是因为他是一只金刚~狐。 番外六.维尼熊(上) 日子又恢复了一潭死水，每天程序化的上班下班、盯女儿学习，难道等着云享的真的只有那四个字：孤独终老~~ 生活工作中倒也不乏遇到单身汉，可依云享的性子，从来不会主动示好，甚至都不会打听人家的简历，是不是离了？有房子吗？孩子多大？~~这也许就叫恋爱的技巧，可惜云享在这方面完全是个低能儿，索性就继续做鸵鸟吧。 可是鸵鸟只埋住了头，硕大的身子还露在外面，形成了显着的目标。她不知道，这世界，阳光下行走的未必都是人。 最近公司接到一个大项目，需要很多配套设计，都是云享的公司不具备的，只好到处联系外单位的人，而且不能找大公司，费用高，只能找小公司的，灵活好砍价。 云享辗转联系到一位，履历相当不错，他领导七八个人，自己是军部大学毕业，一直读到了博士，原来在大公司工作，后来自己出来创业，比云享大半岁，经历和经验都相当。他请云享和她的上级领导一起到自己的公司参观，自己的团队骨干介绍业绩，一切看起来都相当靠谱，云享的领导也相当感兴趣，洽谈甚欢，很有合作的可能。 这位老板身材颇高，面相普通，浓眉细眼，圆圆团团透着和气，略微发福，夏天能看到圆滚滚的肚子略凸出来，云享不由想到憨憨的维尼熊。 不知不觉的，云享就跟维尼熊在网上聊得多起来。这就是网络的好处，云享可以躲在文字里尽情发挥，没有羞涩，没有高冷，没有木讷，一切都可以展示好的一面，一个睿智的总工，一个成熟的都市女性，一个有点幽默的美丽女人，一个勤劳持家的好家妇。 维尼熊介绍自己已离异多年，有个儿子跟前妻，都上高中了，儿子嘛，大了，跟他也不亲，他整天忙工程，也基本没空去管儿子。这对云享倒是好事，也许他有更多的时间给新家。可她却忘了思量，这样连儿子都不疼惜的人难道不冷酷吗？她已经慢慢有点昏头。 他问云享要照片，这模式有点熟悉呢，既然都见过她真人，还要照片干嘛？他解释要给老妈看，显得他很郑重，把云享很当回事。 各自情况了解完，慢慢就没啥好聊的。云享约他见面，不是为了工作，不是为了业务，纯私人的见面，这用意何其明显，这在云享可算是非常英勇的举动，丝毫不逊色于新军排出万难，架起万千帆舟打过长江去。 他也非常积极的响应，开始约了一个周末，结果临到前一天告诉云享他要参加个资格考试，推到下周；到了下周他又说去外地出差，再推下周~~ 此时云享方有点犹疑，这情形跟以前的网上异兽们何其相似，难道他也是？可是那些异兽都是借口面也不敢露，而他一切都显得正大光明，应该不是吧，应该就是忙吧，云享替他辩护着，也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终于，他抽出一个周五的晚上匆匆来见云享，俩人只能沿路随便找了一家小饭店，点了几个大陆菜，云享晚上不大吃，有一口没一口的陪着他，他胃口很好，大口大口的夹菜，转眼两碗饭下去了，云享却只吃了薄薄的一层，怪不得他的肚子那么大。 好歹他是出现了，诉苦着自己多么劳累，又考试又做工程，团团转，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仿佛真的是个勤劳的人，这把年纪还在积极进取。他急急的吃着，说还得回去复习，明天还有一门科目要考试。仿佛更显他的情义，如此紧张的时刻居然舍得抽出一顿晚饭，还开车接送云享，都要花去不少时间。 他送云享到小区门口，在云享下车前拍了拍云享的后背，说：以后找时间见啊。云享不由一僵，这么久以来，这是与他第一次的身体接触，这一拍透着亲昵，又不过分，真是拍得恰到好处。 后来并未发生质的突跃，网上他依然很少说话，每次云享掀起话头，他都隔很长时间才回复，而且经常只发来一个照片：在应酬。 照片里满是酒菜，酒菜那头经常会出现一个油腻的中年男人，或胖或瘦，或秃或皱，不变的是脸上一律摆着傲慢和不耐烦，当权者的标配。 隔两天是酒菜照片，隔一周还是酒菜照片，隔一个月仍然是酒菜照片。再没有别的言语。 公司的项目也由别人推荐了更便宜的合作方。 云享泄了气，好比鸵鸟刚拔出头准备探索一下世界，可扫了两眼还是恐怖，继续埋进沙子吧。 依云享的性子自然不会明说，只是不再去讨要酒菜照片，就搁置吧，沉默吧。 死寂的一个月后，维尼熊居然主动发来一张酒菜照片，云享不知是哭是笑，不由回到：大哥，你这夜夜笙歌呀。 维尼熊：男人嘛，老婆定了喝点酒也没什么。 聊聊十几个字，反映的信息却复杂难明。什么叫“老婆定了”？谁是他老婆？他跟谁定了？这是示爱还是示威？什么叫“喝点酒也没什么”？哪个老婆会喜欢老公天天在外喝得烂醉？既然定了，你就应该顾家啊，怎么反而夜夜笙歌呢？哪怕是为了揽活，为了生计，也不是所有的酒局都不能推，云享也是社会上打滚多年，哪里全然不知，也不是酒局能解决所有的事情。 云享盯着这莫名其妙的一句，思忖良久，无法下笔，终于关闭了聊天界面。 番外七.维尼熊(中) 世间永恒的只有光阴的流逝，不论贵贱，不论尊卑，不论可怜还是可爱，不论愚笨还是聪慧，光阴照常的行走，缓慢的永恒的漠视一切，将一切一点点抹杀。不同的种族、不同的基因或许能稍微抵抗一下光阴的侵蚀，也只是稍微而已。 数年间，云享良好的基因使她竟然一根白发也没有，不必象同学、朋友一样忙于染发、抗脱；她眼角的细纹也只是细纹而已，好比工笔画上鸟儿轻柔绵弱的小绒毛，而不像寻常同龄人那刻如刀痕、仿佛橘子皮被折了几下；更气人的是她死吃不胖的体质，从来不健身，从来不节食，回家忙完就躺着，居然还苗条如小姑娘，浑身无一块赘肉，不似满大街带着两三个游泳圈横行的大妈。可是啊，云享自己知道，再怎么着，也不如小姑娘的脸蛋q弹圆满了，也不得不用脂粉遮掩一些东西了，身份证上的出生年月触目惊心，提醒着所有看到的人，她已经半截入土了。这样的她，即使抵抗了一点光阴又有什么意义呢，前方等待她的大概还是那四个字吧。 一个平静的下午，处理完所有工作的云享百无聊赖的浏览着朋友圈，突然，一个静寂了许久的人跳了出来，问：在吗？ 云享定睛一看，居然是维尼熊，有多久没联系了，她已经懒得去数那光阴，太伤人。 --在（平静的回答，好像以前没发生过任何事） --请问你能联系到有资质的设计师吗？我这边项目上急需 --项目在哪里？待遇能多少？（平静的询问，好像只是业务交流） --在泰市，年薪二十万左右吧 --我问问，不在省城，恐怕难找（平静的对答，好像真的只是帮忙） --谢谢了，就是因为不在省城，所以我也找了好几个人都不行。 云享关了聊天，真的开始找通讯录，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联系，她又开始发挥雷feng精神了，难道忘了土拨鼠了？【见第十三章】 过了一会儿，维尼熊又说： --你还在省城工作吗？结婚了吗？ --没有（冷静的回答，好像毫无波澜）--为啥？你条件这么好 --哪好了！（好啥？漂亮，可是已半老；工作稳定，可是不暴富） --没找个男朋友？ --找不着（还是冷静得要命） --要求太高？ --是别人要求高，我这种既不是小美眉，又不是大富婆，吊不到大老板，养不起小鲜肉。（大实话，怎么带了点怨气） --哈哈 --你呢？又找了吗？（为何要问他，难道心里又起了啥苗头） --没，我现在主要在泰市工作，省城的姑娘都嫌弃我 --刚问了几个人，有的嫌在外地，有的嫌待遇低（又恢复公事公办的语气，显得那么大公无私） --好的，谢谢了 以为就此结束了，不过是生活的一个小泡泡，转瞬既灭。谁知不一会儿，维尼熊又说话了：不如咱们继续交往吧，年纪都不小了，尽快确定恋爱关系，然后就结婚。 仿佛漫天的迷雾突然被劈开一道光，云享被照耀得几乎睁不开眼。难道天上掉馅饼了？老天竟然肯放过她一马？那个狰狞的穿着黑袍拿着闪电到处劈人的老天爷竟然变成了白白胖胖笑咪咪的圣诞爷爷吗？竟然给她塞了一个大礼包？ 虽然他其貌不扬，起码高大挺拔；虽然他有点胖，但也没有胖得很离谱，在中年人里身材已经算不错了；他有自己的公司，没有家庭牵累，一切都看起来那么真实，他总算是个真人吧，不是虚无缥缈的，且慢，再试探下。 --难道你要完成什么任务？你之前消失是因为对我没感觉吗？（以前打太极，今天突然就提结婚，这落差也太大了吧） --不是的，之前是太忙了，各种麻烦事，然后我又回了泰市，现在基本稳定了。 --可是你在泰市依然不行呀，我又不可能离开省城 --我每个周末可以回省城，反正就一个小时车程，明年我准备定居省城，如果结婚成家的话。 五光十色的大泡泡飘过云享的眼前，绚烂多彩，几乎闪瞎双眼。云享也是孤寂太久了，竟忘了那一阵网上冲浪天天吃“月饼”的滋味，这个年饼闻起来真是喷香！ 但是，云享也惴惴，怕以后天天看酒菜照片，决定还是观察一阵。 从此，每天有人早晨请安了，久违了~异兽们的开张模式。 他几乎一天问八遍：干嘛呢？~是殷勤还是监视？跟以前几个小时才回复一张酒菜反差巨大。 他又问云享要照片，还问云享具体出生年月，云享狐疑，以前不是发过吗？他解释是他手机丢过一次，资料都没了。 云享暗自不爽，她虽然没丢他的资料，但不用去查就记得他的信息，他一个堂堂博士，脑子比她还差？亦或者交际太多，根本就混淆了她到底是谁。 他收到照片照例说他妈妈很满意（是建档成功吗？） 后来他又问云享的年收入，有几套房？问年纪还好说，为什么要问她的收入？房产？难道是菜场买菜？挑挑这个猪后腿肥不肥，她还尚且没问他，难道不应该都是女方先挑剔男方吗？ 他问云享告诉她的父母没有？云享老实回答没有，他就生了气，觉得云享不认真，想玩恋爱游戏。那先发制人的架势相当逼真，好像云享倒不是个正经人。 等等，这招好熟悉，谁使过来着？火鸡先生！【见第五章】 云享也生了气，给他写了一大段：难道凭你这几句话就肯定要结婚了？我又不是小姑娘，赶着要结婚生子，我的后半生只能为感情而结合，不是为了走程序，给父母交代。你现在对我基本还是个陌生人，还需要了解，我不希望结婚后只成为你的一件收藏品，扔在角落不闻不问，更不希望你只把家当旅馆，偶尔回来吃饭睡觉。（其实说的不就是老鼠嘛，她可真的害怕，匆忙为名声结束单身，痛苦半生，难道还要再来一次？） 他立刻诚恳的表态要赶紧跟云享确定恋爱关系，周末约会吧，在他郊区的房子住一晚，然后去公园溜达一下，也可以好好聊聊。 “确定恋爱关系”~~好文雅的说法，其实就是试pa嘛。中年人还真是不拐弯抹角，不扮纯情王子。 云享忍不住问他急什么，他这种壮年男人，事业有成，不是钻石王老五嘛，无数的小美眉往上扑，可以优哉游哉的挑拣，游戏花丛中。 他说：我实在是厌倦单身了，父母也急，希望我尽快稳定，可能女人倒还好，不着急。 标准的倒打一耙啊，眼看光阴流逝，她的市场价值急速贬值，直奔那四个字而去了，居然说她不急？难道他真是个正经人？不肯乱采花，一心只求老干妈？ 假如pa的不错，难道她就真的嫁他了？她不是下过英雄的决心，一定要为感情而嫁，绝不再迫于社会成见。难道她就真的怕顶个老姑婆的名头？谁还敢当街扔她烂白菜不成？她不是下过英雄的决心，一定要找个顺眼的，即使不帅如明星，也要儒雅有风度，宁缺毋滥！结果还是滥在维尼熊了吗？那圆滚滚的碍眼的大肚子啊~ 亦或者，她其实在赌气，跟老鼠赌气，离开你这人渣我能活的更好，嫁的人比你更优秀，还有你完全没有的体贴；跟地懒赌气，你不珍惜我，自有人把老娘当宝，眼前浮现狗血的电影场景：她跟维尼熊挽手宣誓此生不渝，地懒坐在台下黯然神伤~礼毕，地懒讪讪的上前祝她幸福，满眼都是懊悔，而她幸福着惋惜着圣母着对地懒说：你也要幸福哦，赶紧找个吧~~哈哈哈~想想都解气呀。 可是，结婚登记对此时的她还有什么好处？为毛一定要去领证呢？她还需要那个东西的保护吗？而且那个东西哪里保护过她，明明是在剥削她，害她白白把自己的血汗钱分给老鼠一大半，从老鼠那连根毛也没捞到。 因为维尼熊是个传统的好男人吗？所以他一定要用证书牢固他们的关系？难道不应该都是女人们担心男人移情吗？所以才诉诸法律、联合家族禁锢施压，确保表面的稳固。可她这年纪还怕啥？和则同居，变则分开，无所谓啊，她可以给他自由，心变了何必强求，她还缺那一纸文书吗？有了这文书可能倒成了她的枷锁，难以随心而动。 婚后，他可以每月给她生活费吗？减轻点她的负担，这几十年，她真是上有老下有小，全靠自己拼命支撑，中间还养了个硕鼠，何时有过片刻轻松。他不是个老板吗，难道她以后不可以躺平吗？吃香的喝辣的，不用拼命了~~等等，正是因为他经营个公司才有风险，她是不是得去整个婚前协议，免得背上他的债务，又把被老鼠抢剩的、可怜、辛辛苦苦挣下的血汗钱再分割给他？ 如果有了婚前协议，她岂不是稳赚不赔！兴奋啊！本来她也不指望男人什么，家里大事小情都是她一个人扛下来。此后是不是可以有男人帮她修下水道了？是不是有男人陪她旅游了？每周可以papa了吧，即使他体力不支，每月总可以一次吧？他不是说过他很强？到底有多强？~以后吃饭有人帮她买单了吧？走在路上她也可以挽着一只坚实的手臂吧？即使感情不深，以上都可以做到吧？ 他怎么说的：以后我肯定要以我们的小家为主，尽到男人的责任，我也是过日子的人呀~多么务实，多么贴心，多么甜蜜，连那碍眼的大肚子都可以忽略了。 “过日子”~是啊，世上最难的莫过于过日子，冗长、单调、琐碎、麻烦，谁能长年累月耽于现状，谁肯面对如花美眷日日衰老，谁愿老来常侍病榻，难道她真的遇到了真命天子？ 思绪纷扰，辩护与反驳在云享的脑海里吵得不可开交，为何她这么计较得失，难道她也变成了她最讨厌的人，她看不清自己的心，全因为那个人也在虚空中。 不管怎样，且看周末吧，不和谐的话就一切免谈！ 番外八.维尼熊(下) 周末之前，他坚持着每天请安，动不动问干嘛呢，甚至搅得云享有点不耐烦，她已经习惯了清静无扰的生活。 他会发他父母的照片，发他抄佛经的照片，发他的设计方案，一切都在方方面面证实他是个真实、孝顺、雅致、敬业的真老板。 云享甚至犹豫要不要跟他提婚前协议，一般男人都会认为这是一种侮辱吧，万一把这么优质的一个婚源给气跑了多可惜，这恐怕是她最后的机会了吧？即使papa不好，也不要在乎吧，她这年纪对那事也不是多渴望了嘛，还不如修下水道、挽手逛街实惠。是不是她显得太冷静了？是不是应该表现热情点？ 终于踏上了约会的地铁，快到目的地，他说自己在开会，要晚点到。 云享只好找了个小店坐下来等，半个小时，一个小时~暮色渐重，他还说要晚点~ 难道他要放她鸽子？一切又要化为泡影？难道他依然是个异兽而已？可是她去过他的公司，也实实在在见过他的人，不至于吧~~ 正忐忑间，他发来消息：到了，黑色车，在路边。 上了车，他连忙道歉，董事长啰嗦个没完，他实在走不了。多年没见，倒觉得他比脑海里的印象要顺眼了些，还是说这几天一直在心理建设的缘故，理智一直在引导，不要为了表象错失这么好的机会。 他开到自己小区附近，他俩象平常夫妻一样到路边小店点了几个家常菜，他还是那样风卷残云的吃着，而她也还是浅浅的尝着，吃到一个肉丸，有点变味，她告诉他，他立刻叫来老板：你这肉圆不对啊，咱们都是老街坊，不能这样啊，幸亏我爱人提醒我，不然我回头要拉肚子了！ “我爱人”从来没有人这样亲切的称呼她，这样笃定，这样勿庸质疑。一股细细的暖流在这寒冷的冬夜竟涌进了云享的心窝。 电梯里，只有他们俩，云享正想找点话题化解这尴尬，他却栖身过来，低头吻住了她，柔软温润的唇，许久没有了，不霸道也不退缩，难得的好技巧，什么都不必考虑了。 他的房子不大，长久闲置，毕竟最近几年他都住泰市，以前这房子也是暂做公司办公，主卧是总经理室，还挂着公司牌匾，次卧是财务室，还留着一个保险箱，客厅是员工办公~~后来搬去了办公楼，这里就一片冷清，空空荡荡，只剩卧室一张床代表着有人不时来住，其他哪里都看不到生活的气息。 赴约前一晚，云享收拾洗漱用品还相当踌躇，如果在他那里洗漱，岂不是就在他面前暴露了素颜的样子，虽然不至于多老态，毕竟逊色不少，听说有的女人为了维持好形象，都是等丈夫睡了再卸妆，早晨绝早起来趁丈夫没醒赶紧化好妆~她总不至于到这地步吧，以后跟他过日子总是逃不掉让他看到的，他要是巨重颜色也不必找她了。 本来以为他那肯定有牙膏，就没带，而且家里也没有小包装了，没想到他那真就啥都没有，只好用牙刷简单干刷了事，而他干脆就不刷了，早晨喷着口气就出门了，自然也没有什么早安吻。 他的牙齿灰暗残破，几乎每个牙的边缘都象被锉刀磨成了小锯齿，难道是被酒精烟草长期毒害所致。他的呼噜不是一般的吵人，不象云享老妈，虽然呼噜山响，但是一种均匀持续的响，而他的则一波三折，一会作雷声震耳，一会作哨音钻心，一会又戛然而止，毫无规律，简直比谍战片配乐还要刺激。常年自己一个人睡的云享被折磨的不行，神经被牵动得忽高忽低，找了个纸团塞耳朵里也全无效用，还膈得生疼，自己给自己强制催眠，命令赶紧入睡，也只是迷迷糊糊，乱梦连连。 第二天，云享提议去逛一个博物馆，这个馆是她老单位设计的，当年本来落到她头上画图，她刚好决定跳槽，就撂了挑子，所以一直好奇想看看，可惜此馆前后无公交，又偏僻，总算今天逮到有人开车。 上车前，他拿了一个方案文本给云享，说是他最近承接的项目，泰市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的景观照明，是他找业内顶尖大师设计的，甲方很高兴，并交给他施工，需要他筹谋垫资。 云享奇怪干嘛给她这文本，他是说拿给你们领导看看，以后有项目也可以合作。哦，大概是想证明他的公司业绩优秀吧。 他看到那博物馆评价道：造型挺奇怪的嘛。云享笑说，是某个留洋的大师设计的，从内到外全是曲线，没有一根直线，画图最怕碰到这种方案，超难弄的，幸亏自己跑了，不然不知要加多少班。 在馆内，他很专业的评价：那个扶梯做的也太差了，交接多粗糙，要是我承接肯定做的比这漂亮。参观过程中，他一直不停的接电话，说是那个综合体的项目，要一个月内先完成一栋楼，他得赶紧买设备、调配人员、筹钱。 他俩的一言一行仿佛都在努力向对方证明着什么：我是专业的真实的，你呢？我是很有实力的可信的，你呢？我是认真的想继续发展的，你呢？ 云享以为约会后俩人会变得更亲密，聊天更频繁，说不定以后每周固定见面，然而并没有。 反而，早请示消失了，查岗也撤销了。虽然还了云享清静，却使她不安起来，难道是一pa既散那种？ 约前他急吼吼的，天天嚷着要见父母定关系，还为云享没告知父母生气，约后云享问他何时有空来拜见母亲大人，他许久才回复：这个月可能没空，忙项目。 约前他没事就发个照片、消息，约后基本没动静，云享自我检讨，是不是该轮到她主动一点了，就努力找话题： --周一好忙啊，事情堆积如山 --嗯嗯，我在追工程款 ~ --你要不要去治疗一下呼噜，经常呼吸暂停对身体不好 --嗯嗯，我在追钱 ~ --你父母最近身体好吗？流感来了要注意 --嗯嗯，追钱 ~ 难道是他对papa不满意？嫌云享是飞机场？可明明看他当时挺满足，还夸赞云享肤白年轻。而且他也没有自己吹嘘的那么强，很快就收兵卸甲了。不过，消息他倒是每句都回，并没消失，也许只是忙吧。 云享很发愁呼噜这个事情，未必能劝动他去治疗，既然以后要过日子总不能还跟老鼠一样分房睡，也不能为此夜不成寐吧，那就只有自己想办法。去网上搜了半天，买了超强高科技鲨鱼鳍降噪耳塞。 收到货了向他炫耀，这里藏着多少亲密的暗示，预示着多少未来的承诺，只有他俩能明白，怕是要收到他许多羞羞的爱语，云享浮想联翩。 然而，只收到两个字：追钱。连润滑字“嗯嗯”都省了。 好歹吭声了不是吗，好歹他都会关注她的消息不是吗，好歹~~难道他以后永远要用这两个字回复她了吗？！！！ 云享泄气的沉默了好几天，他也一样沉默着。 她应该做个贤妇，体贴男人挣钱的辛苦忙碌，不能老去骚扰，想起无数情感专家的劝导，强压下心海各种不安的泡泡。 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日午后，坐在花园的木椅晒着暖阳，看着女儿跟小伙伴嬉戏，这时身边多么缺一个拥着她的伴侣啊，云享忍不住又点开了手机，没话找话：天气真好。~她希望得到什么回答？ --是啊，我开车来接你去玩吧，带上孩子 --是啊，我去拜访你父母吧 --阳光明媚，可惜我在项目忙，过一阵有空再约 …… 随便哪个都行，哪怕他不能来~等了一会他回了：我在追钱。 ~ 还是这俩字吗？云享正要失望的关上手机，只见他又写：你能否先打给我七万，过两天甲方就回款给我二十万了，立刻就还你。 大概怕她不信，又写：快到年底了，工厂不收钱就不肯生产，我到处筹款，不然就停工了。 …… 七万~七万？七万！ “两天就还”话说得多么熟络多么笃定，好像她已是他多年的妻，已做他的钱袋多年，好像那真的只是银行卡上的几个数字，在指尖跳两下既可复位~她身家多少，可以没事拿七万扔着玩？豪爽的打给非亲非故的人？ 他跟她一样的年纪，比她成功，博士毕业早早就当了老总，这么多年他没有积蓄？他敢垫资几百万揽工程，没有预算好资金？他交游广阔，天天应酬，没有可靠的哥们伙伴？至于窘迫到问一个刚接触几天的女人？ 他秀了简历，秀了公司，秀了房车，秀了项目，做出急吼吼恋爱的架势，祭出立刻登记的法宝，一环环一步步，终于收关下刀子了吗？ 消失的金丝猴说过：娘子，你也投一下吧，这个回报很快吧，按我之前教的操作就行了（爱心）。【第四章】 消失的大马哥说过：老婆啊，我厚着脸皮问老妈要了6百块，还差一千四，只能你打给我了。【第九章】 消失的土拨鼠说过：姐，你能不能支持我一下，借我两千周转呗？【第十三章】 食草动物果然没有食肉动物狠，维尼熊到底也是熊，功课做的足，本下的够，收益自然也要激增。 几年前为何不积极呢，大概以为她不过是个普通员工，没啥油水，或者当时手上有别的金源。这次问清了收入房产，差点漏掉一只肥鹅。 真是辛苦他了，长线操作，劳心劳力。马扁也不容易呀，马扁也有家人啊，马扁也有门面工作啊，马扁奋斗半生当然也可以有房有车。高级马扁长袖善舞，弄人于无形，掏光你的腰包还让你抓不住尾巴，投诉无门。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她又冲动了，为笑面虎白充了射箭会员，为维尼熊白买了降噪耳塞，因为那一切比以往任何都显得真实--显得！真实！ 这美丽的星球啊，这文明外衣下的世界啊，竟是怪兽横行的修罗场！弱肉强食是永远的法则！ 外篇.一生 她生了五窝，死了两窝，在一个酷暑热死了。 ……（其实有五千字～你懂了～） 这便是她的一生，她是一只银狐仓鼠，她曾经有美丽雪白的毛发，茂密绵长，无一丝杂毛，捧在手心是小小的毛茸茸的一团，可爱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