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之乌托邦》 第1章 失忆的人 一个普通的清晨。 又不太普通。 五点半,婴儿的哭闹声突然响彻整幢房子。 钟乔伊迷迷怔怔地睁开眼,打心底里觉得这不是一个还不到十三岁的年轻人应该承受的人生,但她又无可奈何,只好默默地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脑袋继续睡,直到真正的闹钟叫她起床。 钟乔伊刷牙洗脸,趿着拖鞋下楼。她的妈妈乔丽萍坐在餐桌旁的椅子里,一边用单手哄着襁褓里的男孩儿,一边仔细地翻看电子菜单。她的爸爸钟石明正在端早餐,乔伊便走上去帮他。 “洗手了吗?”乔丽萍用余光瞥见她坐下,抬起头问。 “洗了。”钟乔伊伸出手给她检查,乔丽萍满意地点点头,将在电子菜单上选好的菜对着乔伊的手腕轻轻一划,乔伊手腕上的那只郎窑红宽手镯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浮起一行青蓝的小字:“订单:潘家私房菜,枸杞炖羊脑*1份。预订时间:中午12:00,预订成功。” 乔伊盯着订单问道,“这是什么?” “给你舅舅订的,你午休的时候去取一下,然后给他送过去。” 钟乔伊看着“羊脑”两个字,撇了撇嘴角,“我觉得他不会吃。” “我知道。”乔丽萍忙着将小儿子的手指头从他湿哒哒的小嘴里拉出来,头也未抬地说道,“所以才派你过去盯着他吃。” “可是……” 钟石明连忙在桌子底下踢了女儿一脚,暗示道,“听你妈的,别反驳她。” “好吧。”钟乔伊一想到不是自己吃,立刻又不在意了。她当然不想反驳老妈的决定,她只是有点儿同情小舅舅。 中午,钟乔伊取了这罐羊脑汤,踏着3月初刚刚开化的雪水跑进镇上的医院。她不太喜欢医院的味道,皱着鼻子找到铭牌上写着“乔立辰”的病房,一边敲门,一边小声叫道“小舅舅!” 病房里没人应答。 钟乔伊趴住隔离玻璃,发现病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银白色的宽手镯被扔在床上。那只手镯和她手腕上的郎窑红x系列是同款的智能通用器,如果不是必须摘下来使用的话,人们通常会一直戴在手腕上,所以钟乔伊觉得有一点儿奇怪。 “我在这儿呢。”有人带着笑声说道。 钟乔伊赶紧转头,发现她要找的人就靠在走廊的窗子旁边,正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好奇地问道,“你没看到我吗?” 钟乔伊觉得有点儿尴尬,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只顾着找铭牌了。小舅舅,你在这儿干嘛?” “看风景啊。”乔立辰站直了,指一指远方。走廊的窗子正对着小镇,刚好可以一览镇子的全貌。小镇的尽头座落着一组充满当代艺术感的建筑群,像一件醒目的艺术品似的矗立在小镇和群山之间。 “等会儿再看吧。”她说着举起保温罐,“我妈叫我给你送汤,趁热喝。” “进来吧。”乔立辰走过来替她打开病房门。 他的病床自带一张小餐台,钟乔伊把罐子放在上面,注意力又被那只手镯吸引了,“小舅舅,你为什么不戴着它啊,不喜欢这款吗?”这是她爸爸选的,但她觉得他们俩除了都是男的没有什么共同点。 “没有不喜欢。”乔立辰捡起手环,“我只是觉得有点儿重。我现在没力气,总觉得压手腕。” “我掂掂。”钟乔伊好奇地伸出手,乔立辰便将手环递给她。可乔伊没接住,手环从两个人的手中间漏下去,掉到床上叮地一声弹开了。手环弹成一根笔直的金属条,然后又从金属条的折叠态中自动层层展开,最张变成一张轻薄的长方形金属片,平摊在雪白的床单上。 从手环变成金属片只需要眨眼的功夫,但这不是为了变魔术,而是意味着这只通用器要“开机”或者“从休眠中激活”了。乔立辰和钟乔伊还没反应过来,摊成片的“手环”已经亮起幽幽的蓝绿色光芒,投射出它的主人最后浏览的那个界面,与此同时,一个说中文的男人的声音被外放出来:“……争议。而这种争议主要来自于……” 钟乔伊急忙捂住眼大叫,“小舅舅,我什么也没看到!” “……人们对于一个全新的信息维度的审慎态度和恐惧心……” 乔立辰对着手环划了一道横线,关掉了通用器。 钟乔伊放下手,再次郑重地声明,“小舅舅,我可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因为这种便携式通用器几乎记录了一个人全部的日常活动,就像一个人的电子分身似的。在某种程度上,通用器也是一种个人隐私,任何未得到主人允许的查看都不太礼貌,所以她要非常努力地证明自己清清白白。 “好了,不要紧张。没什么重要的。”乔立辰一边安慰她,一边捡起摊成片的通用器。他一甩,金属片便发出“咔、咔”两声脆响,富有节奏地自动折叠成一根厚重的金属条,并弯曲成一个漂亮的弧形。乔立辰将它向手腕上一扣,它便乖巧服贴地扣在他的手腕上,再次成为一只精巧简约的银手环。 但钟乔伊还是有点儿奇怪,“小舅舅,你怎么没设密码?” 乔立辰露出无奈的表情,“我不知道身份证号啊,你妈妈还没传给我。” “我有,你等一下。”钟乔伊说着翻开戴着郎窑红的左手,用右手轻轻一划。 郎窑红在她的左掌心里投射出一只手掌大小的电子屏。她飞快地划动屏幕,从中找出一张预先拍好的照片,“我爸给你办保险时让我拍的,你看看行不行。” 乔立辰探过脑袋去看那张身份证。身份证上的照片看起来像个刚从大学毕业的毛头小子。但无论是谁看到照片里的人,第一印象都会是“长得不错”。乔立辰觉得他在拍照时似乎有些回避镜头,嘴角也僵硬地绷着,唯独那对眼瞳像是两块上好的黑漆,成为这张证件照上唯一的亮点。 乔立辰不动声色地品评完毕,对着身份证一划,把它复制进自己的通用器,然后指着桌上的保温罐问道,“那是什么?” “补脑汤。” 乔立辰打开保温罐一看,顿时被惊到了,“这是什么?!” “枸杞炖羊脑。”钟乔伊早就看过了。所以她一看到乔立辰的反应既有点儿兴灾乐祸,又有点儿于心不忍,解释道,“我妈觉得你车祸大出血,然后又脑震荡失忆的,身体太虚了,还是以脑补脑比较快。 乔立辰微笑着推开保温罐,说道,“谢谢,我不吃。“ “没用的,今天早上我就替你拒绝过了。“钟乔伊把汤推回来,“但我妈根本不听。不止不听,还让我看你喝光它呢。“ “那是迷信。”乔立辰坚持拒绝道,“以形补形没有科学依据。“ “我妈才不迷信。“钟乔伊本来是同情小舅舅的,但一听小舅舅批评她妈妈立刻又有些不高兴,伶牙俐齿地反驳道,”她还不是担心你?还不是希望你快点儿好起来呀?!这叫病急乱投医,才不叫迷信!你不能那么说她。“ “好吧。我知道了。”乔立辰觉得这个解释很机灵,而且非常有理有据又有感情,所以他接受了这个解释,并且抱歉地笑了。 也许是他天生长得好,虽然也没怎么说话,但就是能让人感受到诚恳的歉意,特别容易得到谅解。可钟乔伊却看得不太习惯,感慨地说道,“小舅舅,你知不知道你失忆之后变了好多啊。“ 乔立辰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钟乔伊觉得自己可能不小心戳到了乔立辰的痛处,连忙摆手说道,“没关系啦,你变不变都是我的小舅舅。“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说道,“其实,我刚才还是有看到一点点儿的,小舅舅,你在看章沄和的演讲视频对吗?你也很想找回自己的记忆对不对?” 第2章 ai综合活动中心 乔立辰以笑作答,然后抬了一下戴着通用器的手腕。 那是一个预先设定的触发动作,他一动,手环就划过一道漂亮的流光,显示出时间。乔立辰把手扬起来给乔伊看,问道,”你下午不上学吗?“ “上!“钟乔伊顿时忘了自己刚刚问过什么,连忙说道,“我得走了!可这罐汤怎么办?我不想撒谎。“ “小孩子不应该撒谎。“乔立辰说着拿起保温罐,但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一脸嫌弃地扣上了,”我看着有点儿恶心,连刚吃的午饭都想吐出来了,让她以后不要再订了。你带回去吧。“ “好。“钟乔伊接回保温罐。 然后,她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着他,”你不会真的想吐吧?“ “不会。“ 钟乔伊乐了,“演得真好,我差点儿就信了。那我上学去了。后天我就和我爸来接你出院了,你再坚持一下。” “好。”乔立辰将她送出门。 乔立辰刚刚欣赏过的艺术品般的建筑群就是钟乔伊的学校,乔立辰站在窗前,目送她跑过整座小镇,消失在上学的学生们中间。这个学校最出名的地方是单独拥有一座ai综合活动中心,而今天又恰好是周四,钟乔伊下午就要去这个综合活动中心上综合活动课。 刚踏进一楼服务大厅,钟乔伊就听到公用广播正在发出“嘀嘀“的提示音。 提示音后,一个女声用愉快的语调说道,”下午好,同学们。欢迎来到《时光博物馆》综合体验营,祝您享受您的学习时间,馆长539温馨提示您,请尽快找到自己的舱位进行验证。系统将在十分钟后正式开启。“ 钟乔伊来得最晚,此时前厅已经没有其他人了,系统女声再次重复道,”系统将在十分钟后正式开启,请尽快找到自己的舱位进行验证。“ 钟乔伊首先冲向服务台。服务台是一个环形的自助型平台,紧贴着台面的下方装饰了一条流光溢彩的光带。钟乔伊将郎窑红的通用器往光带上一碰,说道,“指路。” 通用器轻轻震了一下,接着一条细长的绿色光线出现在地板上,从她脚下延伸出去,顺着走廊拐进其中一个岔口。钟乔伊将保温罐放在服务台上,匆匆说完“保存。”马上沿着光线跑起来。 指路的光线智能地跟随着她的身影一步步地消失。 她跑出一段路特意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服务台伸出机械手自动收走她的保温罐,这才放心大胆地加快了速度。 光线指引她进入一个室内运动场,她飞快地朝站在场地中央的老师鞠了一个躬,然后继续顺着光线飞跑。运动场四周的墙里嵌着一格一格的半圆型”太空舱“。现在,只有钟乔伊脚下的光线指着那间敞开了。钟乔伊飞快地赶过去,在系统温馨的提示声中及时进入舱位。 就在她迈进舱门的时候,正对着门口的一小块墙壁弹了出来,上面放着一只反射着金属光泽的护目镜。 钟乔伊抹了一把头上跑出的热汗,抓起护目镜飞快地戴好,护目镜片便自上而下地闪过一道蓝光,发出“通过验证”的提示。接着,系统女声又愉快地说道,“馆长539温馨提示您,请尽快穿戴好设备,正式登录。” 原先的墙壁收了回去,紧挨它的下方又弹出一个小匣子,放着一套动作捕捉装备。钟乔伊飞快地将它们穿戴好,努力深吸一口气,压住有些急促的呼吸,说道,“登陆。” 感应器亮了起来,闪烁着蓝色的光。小房间的墙壁也发生了变化,显出一行行的数据。系统女声与正对着钟乔伊的字幕同步出现,逐条播报: “确认设备全部接入。” “确认设备接入正常。” “确认体征数据完整。” “确认体征数据……在正常范围内。” “登录请求即将发往教师端。请问是否确认正式登录?” 钟乔伊回答,“确认。” “教师端已通过申请,即刻执行登录。” 随着语音播报结束,太空舱的舱门也自动滑落。护目镜发出嘀的一声轻响,接着系统播报道,“钟乔伊同学,欢迎您来到《时光博物馆——断代文明史》综合体验营,系统即将在1分钟后开放选课系统。馆长539即将为您开启选课倒计时。请您做好选课准备,祝您选到心仪的课程。” 钟乔伊搓了搓手,然后又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胳膊,紧紧盯住眼前的倒计时。 十秒钟倒计时开始,钟乔伊也跟着一起倒数。 计时消失,选项跳出,系统同时说道,“您……” 她已经毫不犹豫地点了第五个选项。 系统播报因此被打断,但钟乔伊面前还是完整地出现了文字说明,”您想收集哪段时光的时代珍品呢?请选择:“ 下面配套出现八个选项,分别是:“起源至西周”、“东周与秦”、“西汉与东汉”、“魏晋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近现代”。现在,除了她已选的“隋唐”,其它七个都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不可选状态。 被打断的系统声又开始播报,同时显出播报字幕:“您已选择隋唐时代。“ ”您选择的‘隋唐时代’人数较多,系统正在为您排队。“ 选课页面唰地飞走了,系统声播报,”系统正在为您分配智能课程助手,请您耐心等待。” 几秒钟后,两个穿着唐朝服饰的漂亮小孩儿出现在她的面前,齐声说道,“您好钟乔伊同学,我们是您的智能课程助手!“ 然后,男孩儿就停在一个严肃认真的表情上,女孩儿就停在一个笑眯眯的表情上,画面静止不动了。 “嗨,”钟乔伊向他们挥了挥手,“我选中了吗?” 女孩儿动了起来,笑眯眯地说道,“嗨,很高兴为您服务,我是您的智能课程助手,福来,我是妹妹。” 男孩儿也动了起来,严肃认真地说道,“同学您好,我是您的智能课程助手,福顺,我是哥哥。” 钟乔伊说,“好的好的。快看看我选中了没有?” 女孩儿笑眯眯地说道,“嗨,很高兴为您服务,我是您的智能课程助手,福来,我是妹妹。” 男孩儿严肃认真地说道,“同学您好,我是您的智能课程助手,福顺,我是哥哥。” 画面再次静止了。 然后,两个小孩儿就像两个立体马赛克模型似的,一点点儿地移动了起来。 钟乔伊终于明白了,系统的服务器崩溃了。 她刚刚抱着保温罐跑过整个镇子,正好感觉有点儿累。于是她干脆坐在地板上,一边仰头看着两个卡得越来越诡异的小孩儿一边等。 突然,女孩儿恢复了正常,眨着可爱的大眼睛做出一个惊讶表情,说道,“哇,钟乔伊同学,您选的时代真是太热门啦,现在您的排名已经超出了服务器的上限,请您重新选择文明时代呦。” 男孩儿也恢复了正常,严肃认真地说道,“对不起,很遗憾地通知您,根据系统显示,目前仅有‘西汉与东汉’文明模块还有剩余名额,系统已自动为您加载‘西汉与东汉’文明模块。请准备进入活动场景。” “等等!”钟乔伊连忙阻止他,“不要,我……” 但系统已经开始加载模块了。两个小孩儿的服饰随之变成汉代的款式,两人(机?)异口同声地说道,“欢迎进入体验时间,根据您的选择……” “我哪里选择了?”钟乔伊激动地站起来,大声反驳道。 “……系统为您加载《西汉与东汉》项目模块,祝您学习愉快。” “不要……“钟乔伊看着前方的进度条,不抱希望地问道,“我现在选择放弃还来得及吗?” “模块已经加载完毕,不推荐了呢,亲。”女孩儿笑眯眯地说道,“会失去学分的呦。” “如果您能提供体征不适的医学证明,可以申请延期或免修。”男孩儿掏出一个黑皮笔记本,哗啦啦地翻了几下,严肃认真地说道,“但是目前系统未收到任何相关报告。” ”知道了。“钟乔伊本来就没抱希望,就是想试一试。 万一,万一又可以了呢,是不是? 第3章 系统第一次瘫了 “亲,”福来关切地问道,“系统检测到您的情绪较为低落,可否告知我们原因?” 钟乔伊又燃起一丁点儿希望,“《西汉与东汉》去年创造了历史最低平均分……” “是的。”福顺认真严肃地回答她,“但是很高兴地告诉您,今年我们针对两汉模块进行了特别评分改革,通过采取绝对评分与相对排名相结合的综合评分法,以期为您作出更加准确的评估。“ 女孩儿笑眯眯地接着说,“钟乔伊同学,总体表现不代表个人表现呦,何况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祝您好运呦。”她说完双手握拳,以鼓励的语气说道,“加油,亲,要乐观呦,亲。“ “我一点儿都不乐观。“钟乔伊扶了扶护目镜,深深吸了一口气,”来吧。“ 兄妹俩异口同声地回应道,“对不起,我们没有听懂您的指令,请重新说出您的指令。” 钟乔伊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是说,开始吧。” “好的。“两个孩子齐声说道,“立刻为您进入活动场景。” 钟乔伊的视域暗了下去,只有底部在发光。原来,视域已经转移到她的脚下。 那是一幅宇宙地球的vr景象。亿万星辰中,蔚蓝色的地球在几近黑暗的宇宙中孤独地转动着。一张泛黄的世界地图在她的脚下仪式感般地缓缓展开,左上角端端正正地标着“公元前200年”。 这张地图以亚欧大陆为中心,用不同的颜色标出了公元前200年时地球上几个主要国家的名字和疆域。从右向左,或者说从东向西,依次显示出汉、匈奴、孔雀王朝、塞琉古帝国、托勒密(埃及)和罗马。 此时,塞琉古和匈奴的疆域最为辽阔,又占据了地图的中心位置,将夹在最东端的汉衬得像一只柔软的面团,而位于另一端的罗马看上去仿佛只是一条铺在地中海沿岸的狭长的绶带。 但这仅仅是一段辉煌壮丽的文明史的起点。 作为文明史的体验营,这张地图首先要为学生们交待清楚当时的文明区结构。 地图显示出当时最主要的文明区,并用不同的颜色分别标出它们的覆盖范围。在钟乔伊的正前方,最大的色块横跨亚非大陆,标注着“希腊文化区”的字样,覆盖了塞琉古、托勒密(埃及)和相邻的一些小国土。这片文明区的西方是“罗马”,正对着钟乔伊的左手边;这片文明区的东方,也就是钟乔伊的右手边,是以孔雀王朝为核心的“印度”。沿着印度继续向东(右)看,掠过一大片空白的区域之后,看到的是一对上下紧挨在一起的疆域,标示着“匈奴”和“汉”。 在检测到钟乔伊的目光已经扫过全图之后,地图上又浮现出重要城市的名字。乔伊最先看到的就是她最熟悉的城市。一个位于东方,紧依着渭水而建,是汉长安;另一个位于西方,在地中海长靴形的半岛上,是罗马。 除了长安和罗马,乔伊还看到了其它眼熟的城市。不止在公元前200年,即使在近千年之后的隋唐时代,这些名字和也长安、罗马一起出现在人类文明史的地图上,在经历过一次又一次的战火和时代更迭之后,始终散发着勃勃生机。它们之中的一部分甚至又经受住了一千年时光的考验,直到今天仍然作为人类重要的文化中心,承载着人类城市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但与此同时,其它城市却只能黯然湮灭在地下深处,静静地等待着考古学家的发掘与考证。 钟乔伊将这些二千年前的城市名字挨个看了一遍,首先说道,“长安。” 众所周知,汉长安的遗址在现在的西安,但西安和唐朝的长安、汉朝的长安三者之间又分别存在一些地理偏差。乔伊只预习过现代西安和唐朝长安的资料,但对汉长安城一无所知,所以她非常好奇。《时光博物馆》资料库为学生们复原的唐长安城有巍峨的城墙,高低错落的宫殿,规划整齐的住宅区和街道。钟乔伊隐约记得电视剧里的汉长安似乎也同样一派盛世繁华的样子,不知道两朝古都中的哪一个更能令她震撼! 场景转换随着她的选择发生转换。 转换好的那一刻,钟乔伊被扔在一个半成品的建筑工地上,她举目四望,周围空荡荡。 两个小孩子又飘下来,热情地欢迎道,“欢迎来到长安。” 钟乔伊目瞪口呆,“这种半调子的演示图算什么长安?!” 女孩儿成功捕捉到她的面部表情,露出了一种看上去像极了捉弄人后暗戳戳得意的表情,笑眯眯地说道,“钟乔伊同学,你是第位对此表示疑惑的用户,你并不是一个人呦。” 钟乔伊觉得这套系统真的太爱挑战她的忍耐力了,不高兴地回怼道,“我明明是一个人!“ “好的,系统已经学习了您的情绪数据和语言逻辑。“女孩儿收起得意的小表情,继续笑眯眯地说道,“你听说过‘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这句谚语吗?长安也不是一日建成的呦。公元前200年是汉高祖刘邦定都长安的第二年,汉朝正在努力建设长安的第一座皇宫长乐宫呢,你正在见证这个伟大的时刻。” 钟乔伊完全不觉得这种半荒不凉的简陋画面和伟大有什么联系。她默默收起对系统的美好幻想,忽略福来预设的规定情景,翻出项目手册,照着上面的建议,一字不差地问道,“现在我要做什么?” 男孩儿掏出他的黑色皮质笔记本,但只看了一眼就飞快地合上,一本正经地问道,”您是否想选择职业?“ 说着,两个孩子伸出手,从空荡荡的空气里凭空拽出一个巨大的卷轴。 钟乔伊瞪着那个卷轴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自从登陆起就一直被系统强行安排着,于是故意拒绝道,“不,我想先组项目小组。“ “明智的选择!”女孩儿将卷轴“嗖”地扔回空气中,转身飞快地拉出一个搜索框,依然笑眯眯地问道,“你想挑选什么类型的组组组组组组组——“ 伴随着一个悠长的尾音,不止两个孩子,整个画面都变成巨大的立体马赛克,再次解体了。 钟乔伊泄气地想,系统今天可真不顺心。 “同学们对不起,”老师的声音通过系统传进来,“刚刚接到通知,由于受到一些不可预知的因素影响,今天的综合活动暂时进行到这里,请同学们退出登录,到活动场集合。” 钟乔伊面前出现了“退出”选项,她点击退出,视域自上而下退出系统,露出太空舱原本的样子。钟乔伊一看到她的正前方出现“安全退出”的字样,立刻脱掉设备,迫不急待地从自动打开的舱门钻了出去。 回到活动场的同学们议论纷纷,系统自投入使用以来还是第一次出故障。钟乔伊对此也很好奇,但她更关心另一件事: “哪些同学和她一样(不幸地)落在了这个最难拿分的时代。” 第4章 安静不动的钟 学生们带着对“不可预知”的疑惑被班主任送回教室上自习。 钟乔伊心急地搜索了一遍同学们的选课表,悲伤地发现全班只有她和外号“睡神”的成实被踢进了《西汉与东汉》。 成实同学的座位在教室的角落里。他的单人书桌上满满当当地堆了一圈摊开的虚拟图书,整个人都超然物外地趴在密密麻麻地交叠在一起的各种字符中间睡觉,只露出一小撮睡跷起来的头发,证明他的外号起得十分恰当。 钟乔伊掂量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没有勇气和这位没说过几句话的“神”组队,默默地放弃了组队的想法。 她从手腕上退下通用器,捏住轻轻一搓,将手镯分成内外两层,交叉成一个x型。通用器按照指令激活,在桌面上投射出她的家庭作业。 明天就是惊蜇,此时风、雷未至,但今天镇上的天空出奇地清透,像是已经被风雨洗过了似的,折射出淡青色的光。钟乔伊做好作业,支着下巴看了一会儿教室外的蓝天白云,突然收到一条提示: “钟乔伊同学,系统检测到您已经离开中心,请及时取回您寄存的物品。谢谢合作。” 钟乔伊赶紧收起作业,悄悄地从后门溜出自习室,回到综合活动中心。 因为活动已经中止,服务大厅空荡荡的,安静得仿佛掉根针都听得到。服务台背后的墙体上装饰着一只巨大的时钟,但这只巨钟已经坏了,时针和分针都一动不动地指向接近12点的地方。 钟乔伊只在第一次进来时认真地看过它,她还知道这只钟只在开馆那天上午走了几小时,然后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停在现在的位置,所以活动馆每年都会收到很多类似的建议——修修这只钟。 但这只钟好像被工作人员们遗忘了似的,始终没有动过。 钟乔伊想起小舅舅中午看的视频,再加上这只长年“不动”的钟,突然又好奇起这座场馆的捐赠人来。等她取回了保温罐,便轻盈地朝荣誉馆走去。 和整座建筑充满信息化元素的ar风格不同,荣誉馆展览的都是实打实的实物。钟乔伊在入学的第一天就参观过这里,所以知道捐赠信息被放在了场馆的最深处,位于展览结尾处一个不太起眼的地方。 跟场馆里的内部设计风格一致,场馆的捐赠信息也简洁明快,只写了:邢彰美女士,章沄和先生。但场馆的功能仍然是ar化的,当钟乔伊点住“捐赠人”,命令道“解说”时,柔美的声音立刻通过她耳朵上的接收器流出: “馆长539荣幸地为您介绍我的全资捐赠人:邢彰美女士和章沄和先生。邢彰美女士是章沄和先生的母亲,生前曾长年经受脑部疾病的困扰,年仅35岁就离开了人世。为了纪念自己的母亲,章沄和先生在成年之后投资建立了彰美脑科学研究院,专门从事脑科学研究及脑疾病医药的研发。随着信息技术与脑科学研究的发展,章沄和先生又主持创立了全息数字脑实验库,并成为第001号捐赠人。目前,按照章沄和先生的遗愿。他的生物脑与全息数字脑被永久地保存在实验中心的捐赠库中。” 钟乔伊听完,又等了片刻,奇怪地问道,“没有了吗?” “没有了。”女声回答道。 馆长539是比福顺、福来兄妹更高级的智能体,但她依旧很难理解人类真正的问题,只是柔和地补充道,“章先生生前是个非常简洁的人呢。他不喜欢说自己。” “那我怎样才能查询到更多?” 馆长539为她投射出一份搜索清单,排名第一的是彰美脑科学研究院的主页,接下来就是章沄和的微博。钟乔伊浏览了一遍第一页的搜索结果,然后点了章沄和的微博。 章沄和的最后一条微博发表于三年前,只有一张邀请函的照片,没有文字,就像馆长539说的那样简洁。邀请函海蓝色的底面上印刷着白色的中英文字体“国际医学高峰论坛——脑科学与药学前沿分会场“,画面干净利落。 但在这次会议上,章沄和被强烈反对人脑解码的极端主义者暴力袭击,不幸离开了人世。所以这一条微博下方的第一条热门评论是彰美脑科学研究院的悼词与谴责书。 评论里发表的几乎是清一色的纪念和悼念,唯独一条与众不同:“呵呵写给死者的挽歌说不定恰好也是写给人类自我灭亡的前奏。” 钟乔伊将这句话一字一字地拆读了一遍。不仅因为它写得长,而且因为它没标标点,逼得她不得不慢慢地断句重读了一遍。 然后,她就把这个看不懂的观点放在一边,继续看别的。 但是,越看她越觉得馆长539说“章先生是个非常简洁的人“的深意很可能是在吐槽,因为章沄和的微博里只有工作是简洁的,当他转发科普文和书评时,他会给转过的每一篇文都不厌其烦地写上一段总结或推荐,没有一条简洁。 但他的文笔很好,所以钟乔伊还是不知不觉地就读了下去。枯燥的阅读会将时间拉得无限漫长,但沉浸式的阅读却正好相反,钟乔伊觉得自己只读了一会儿就到了放学时间。她飞快地把馆长539整理的清单划进自己手腕上的通用器,又看了一眼“章沄和”的名字,跑出荣誉室。 落日的金光透过精心设计过的窗子照进活动中心,在走廊里映出她奔跑中的身影,也为装饰在迎宾墙上的巨钟拉出一个明暗斑驳的光影,倾斜着洒在地上。 钟乔伊第一次在傍晚时间离开综合馆,不由得好奇地瞥了一眼那只被落日映得流光溢彩的大钟。 突然,她发现地面上清晰地映出两行字。那是光线透过时针和分针的花纹投射出来的字: 其中一行写在粗壮的时针上:“如果将地球的46亿年生命比做一天“ 另一行写在纤长的分针上:“那么人类不过出现在最近的几分钟” 钟乔伊惊讶地停下来,扭头去看那只钟。巨钟依然安静地一动不动。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时针和分针上镂刻着不规则花纹,看不出任何文字。 显然,这是设计师的一个秘密魔术——只有当光线从特定角度照进来时,它才会表演它的魔术。 钟乔伊想了想,决定一起保守这个小秘密,抱着保温罐快步离开了这里。 第5章 小舅舅出院的第一天 星期日,安立辰出院的第一天。 早晨七点一刻,乔立辰自动醒了。 智能管家检测到他的状态,为他拉开了落地窗的窗帘。清晨的阳光随即跳落在乔立辰的眼睛上,他立刻抬手遮住双眼,命令道,“关上!” 窗帘听话地自动拉上了,室内又恢复成让人昏昏欲睡的模式。 乔立辰张开眼,在昏暗的光线中沉默地看了会儿只挂了一盏吸顶灯的天花板,说道,“设置,恢复出厂设置。” 智能管家平波无澜的电子音提示他,“恢复出厂设置将清除您所有的的媒体和数据,此操作无法撤销,请问您是否确认恢复出厂设置?” 乔立辰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不,先备份全部数据。” “好的。” “然后,搜索一套不会覆盖你的智能管家软件。” “对不起,我没有听懂您的问题。” 乔立辰想了一下,决定放弃解释,只是说道,“开灯吧。” 吸顶灯亮起来,发出柔和的自然光,将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但乔立辰却不喜欢,指令道,“把光源设置成白光。” 房间的光线明亮起来,乔立辰仍不满意,继续下指令,“亮度调高20%。” 光线再次亮起,甚至显得有一点儿苍白,智能管家问道,“请问是否保存该设置?“ 乔立辰拉开门,看着空荡荡的走廊,说道,“保存,将所有光源都改为这个设置。” 智能管家再次机械地回答道,“对不起,我没有开通相应的权限。请重新设置。” 乔立辰懒得与它计较,下楼去了。 钟乔伊正坐在一楼的餐桌边,面前摆满了丰盛的早餐。 乔立辰万万没想到会看见她,登时顿住脚步。 但钟乔伊已经看见他了,大声叫道,”小舅舅,快下来吃饭。“ 乔立辰先抚平了自己的心绪,然后才一边下来,一边平静地问,“你怎么进来的?” “当然是我妈放我进来的啊。我妈一直是这房子的管理员。” 乔立辰有点儿后悔刚才没选择“恢复出厂设置”了。 但他只能走下来,看着小姑娘,问出他临时想到的第一句话,“你洗手了吗?” “当然。”钟乔伊马上举起双手给他检查,嘴里忍不住嘟囔道,“这一点你和我妈可真是一模一样。” “你先吃吧。我去洗漱。” “那怎么行?!我等着,”钟乔伊用期盼地目光看着他,“你快点儿啊。” “好。” 钟乔伊目送乔立辰转身上楼,然后对着餐桌深深吸了一下鼻子。煎饺的油香味儿,小米粥的甜香味儿,包子的肉香味儿和小菜清爽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香气四溢。 一等到乔立辰回到餐桌前坐下,她就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只煎饺,一口咬掉半只。煎得油亮的饺子皮被咬断,露出混了小葱的肉馅,饱满的汤汁顺着煎得金黄的底流了几滴出来。 乔立辰被她逗笑了,“饿了?” “饿。”小姑娘含混地回答,“你也快吃。” 但乔立辰已经另有安排了,如实地说道,“我订了健身餐,你先吃吧。” “健身餐?”钟乔伊惊讶极了,“你要健身?” “是。” “小舅舅,”钟乔伊惊讶得连吃了一半的煎饺都放下了,“你以前可是一个步行十分钟的路程都想开车的人啊,失忆的人会变化这么大吗?” 乔立辰先笑了,然后才说道,“锻炼身体有助早日恢复啊。”他微微扬起下巴,指着一桌子早餐说道,“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乔立辰说完把她留在楼下,上楼回到自己的卧室。 他的卧室连着独立卫浴,他走进去脱掉上衣,按了一下智能镜面。镜面完整地映出他的样子。镜子里的人看着偏瘦,但骨肉匀称,虽然没有运动员或者健美爱好者那样明显的肌肉,但显然是个经常锻炼的人。 “一个,步行十分钟的路程都想开车的人?”乔立辰审视着镜中人,“呲”地冷笑了出来,“真有趣儿。” 镜面亮起来,浮起一行字,“您订购的智能管家app已经下载完成,是否安装?” “安装。”乔立辰说着套上上衣,走出卫生间。 智能管家跟随着他进入卧室。乔立辰看了看室内唯一能坐的床,最终还是选择靠在墙上,调出房屋的立体结构图。这是一幢带着一只小后院的三层独幢。一层是客厅和厨房,二层是卧室,三层一半是阁楼,一半是玻璃房,玻璃房也空荡荡的,只简单地摆放了两张沙发椅和一张方桌。 乔立辰走上楼,推开玻璃房,从一些预设的装修图中选中了一份。片刻之后,系统开始加载调整过后的虚拟景象: 高大的实木书柜沿着玻璃房四周的墙壁拔地而起,自下而上一直顶到屋顶为止;一盏复古的水晶灯从天花板吊下来,放出明亮的灯光;与书架同色的实木地板代替了原本的青砖地面;厚重的实木书桌紧贴着书架排列,给原本的沙发椅和方桌留出一片宽敞的休闲区,并贴心地配上一盏落地书灯。 乔立辰觉得没有什么需要调整的,直接走进去陷在沙发里,从手腕上的银色通用器中调出新闻,读了起来。 突然,他停下来,侧耳听了听声音。然后他打了个响指,虚拟房屋再次出现,只是此刻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沿着楼梯往上爬。乔立辰抬起双手一合,迅速地将整幢房屋的设计图连同刚刚建好的虚拟书房一起收回到智能管家里。 “小舅舅,你在哪儿?”钟乔伊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三楼。”乔立辰边答边向楼梯口走去,“什么事儿?” “看消息!”钟乔伊大声回答,“我妈让你看她的消息。” 乔立辰动了下手腕,通用器随即跳出乔丽萍发来的3条语音消息。乔立辰点了第一条。乔丽萍的声音便依次传了出来: 第一条是兴奋地:“小辰,我托人帮你约到一次会诊,是彰美脑科学研究院的大专家!我把预约信息给你存起来。” 第二条是疑惑地:“小辰,为什么系统说我的权限已过期?” 第三条是不高兴地:“小辰,你干什么呢?怎么不接我电话?” 乔立辰有点儿无奈地笑了,回复道,“我刚刚升级了智能管家,稍等,马上就设置你的权限。” 第6章 第二次活动课 第二次活动课,周四。 因为第一次课出现系统故障,所以第二次上线的时候,同学们只能被自动分配回当时下线的活动点。于是,钟乔伊一上线又站在了长乐宫的建筑工地上。 空旷的荒野上,半成品的宫殿矗立在巍峨的台基上。静谧的场景上空中突然出现一件建筑构件。它在空中自动旋转一圈,完整地展示了一遍自己的结构,然后就悄无声息地落在需要被它复原的地方。接着,空中又出现第二件,第三件……于是,宏伟的宫殿在沉默中逐渐成形,然后,又像卡顿了似的,一下一下地无声地转动着展示自己。 钟乔伊抱起双臂,无言地看着这个做得有点儿拙劣的小动画,打心底里羡慕那些幸运地进入《隋唐》的同学。 福顺来兄妹终于从空中浮现出来。 “欢迎回来,钟乔伊同学。”男孩儿和女孩儿异口同声地说道,“根据系统存档显示,您希望组队,请您描述您的组队需求。” 钟乔伊早已经恢复了冷静,说道:“先不组队,让我再想想。” “明智的选择。”女孩儿笑眯眯地说道。 男孩儿也正要开口,系统播报却打断了他。熟悉的女声在上空回荡:“馆长539欢迎同学们归来。首先,请允许我为上一次的意外中止而道歉。为了弥补同学们的课时损失,系统特别上线‘快速导览’模块。如果您选择‘快速导览’,课程助手将为你提供活动概览服务。如果您想按原计划自行探索相关内容,请选择‘跳过快速导览’。感谢您的配合。” 系统播报第二遍时,钟乔伊面前就出了“确认参与“与”跳过“两个选择。好奇心让钟乔伊选了确认,于是,一个热闹的公共广场便代替眼前无声无息的长乐宫出现在她眼前。这是一个任务广场,也是一个集散中心,钟乔伊进来的时候,广场上已经站了一些人。 人越聚越多,等到系统播报第三遍时,广场已经站满了人。接着,空中又出现了福顺来两个小孩儿。 福顺还是严肃的男孩儿样子,福来还是笑眯眯的女孩儿样子。两个孩子身着汉服,异口同声地说道,“欢迎同学们来到快速导览。” 两个孩子合力从空气中拽出一幅标注着公元前200年的世界地图。地图东方的长安和西方的罗马首先亮了起来,接着,数条线路从两个城市延伸出来,其中一部分最终交汇在一起,形成当时最重要的陆地廊道,串联起东方和西方。 女孩儿笑眯眯地解释道,“为了体现线索性,我们建议同学们参考这些“丝绸之路”。无论是陆地丝绸之路,还是海上丝绸之路,我们都准备了详尽的个性化的导览呦。现在,请同学们注意观察这些路线上的城市。我们先进行总体介绍。“ 原本居中的地图自动缩小,系统又给出四张相似的地图,将五张地图上三下二排成两行,一起展示在同学们的眼前。这五张地图的左上角分别标着公元前200年,公元前100年,公元1年,100年和200年,相应地,出现在每张地图上的城市和它们所属的文明区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女孩儿继续说道,“《西汉与东汉》始于公元前202年,终于220年,总计422年,因此,系统为同学们设定了五个回归节点,分别为公元前200年,公元前100年,公元1年,100年和200年。” 男孩儿严肃地点头,“本学期一共18周,除去上周和本周,五一假期周以及最后一周的竞赛周,共计14周,这14周的第一周为《西汉开端》,最后一周为《东汉尾声》,中间的12周平分为四段,每三周陪伴同学们跨越一个百年节点。因此,系统将在下一周开启第一个回归周,在下周活动课的最后30分钟时间内开启‘回归时空站’。请同学们务必注意!“他突然加重了语气,”请一定要在这30分钟内进入系统指定的城市区域并提交回归申请。稍后,我们会详细介绍回归区,同学们也可以在’资料库——百年回归‘菜单下查询。“ 女孩儿接着说道,”除去下一周《开端》附属的公元前200年回归节点,余下的四个回归节点将分别安排在第六周、第九周、第十三周和第十六周,同样是在最后的30分钟内开启‘回归时空站’,并且要求同学们在指定区域提交回归申请。成功提交申请的同学将获得一次‘跃迁’奖励,可以在下个一百年中任意切换一次地点,并且没有任何条件限制;回归失败的同学没有奖励,并且会在下个一百年中遇到一些额外的小考验。所以,请同学们务必要规划好时间。“ 钟乔伊调出电子校历,把这五个时间点划了出来。 男孩儿又重复了一次,然后问道,“我们说明白了吗?” 广场上发出了七零八落的回答,“说明白了。” “好极了。”女孩儿笑眯眯地拍了下手,“那我们就进入快速导览吧。大家看这五张地图呦,在这一时期中,东方的汉朝和西方的罗马都处于疆土扩张期,”她顿了一下,又不好意思地笑了,“对不起呦,在200年时,汉朝进入尾声,所以版图比上个一百年缩小了。为什么呢?“她说着看向福顺。 福顺板着面孔回答,”具体原因请同学们自己去寻找。“ 福来摊摊手,继续笑眯眯地说道,”在这一时期,东方和西方分别形成了着名的汉文化圈和拉丁文化圈。我们先看公元前200年这张。” 女孩儿把标着公元前200年的那张地图拉过来,“在讲述这两个文化圈之前,同学们首先要注意的是希腊文化圈,希腊文化圈是当时地球上最大的文化圈,而其中版图最大的就是塞琉古王国,不过在《西汉与东汉》时期,强盛的塞琉古很快就衰弱了。你们看,”女孩儿把其它四张地图拉过来,“在《西汉与东汉》的四百余年中,塞琉古代表的希腊文化圈版图逐渐被罗马、帕提亚(安息)和后来崛起的贵霜帝国瓜分。因为统治者发生了改变,促使当地文明也发生了变化,我们真诚地希望同学们多多关注这些变化呦,可能会有意外加分呦。” 站在她旁边的福顺立刻用力点头,非常严肃地表示赞同。 福来又放大了100年的地图,继续解说道,“在《西汉与东汉》期间,汉-贵霜-帕提亚-罗马是当时最强盛的四大王国了,也是同学们最主要的活动区。为了帮助同学们完成个性化学习,接下来我们不再提供总览,请同学们选择自己希望参观的城市,我们将为您提供个性化的导览服务。但是我们特别推荐同学们选择一条丝绸之路依次参观。再见。” 钟乔伊的视域随着“再见”自动退出广场,进入个性化页面,只剩下一张没有标明年代的地图。这张地图上的一些城市名字闪闪发光,是可以选择的状态。 钟乔伊点了长安,场景随之一变:一座城墙巍峨,客商云集,车水马龙的世界级大都市终于出现在她的面前。 两个孩子依然飘浮在同学们的正前方。 如果此时拉出一个上帝视角进行俯视,那么现在城墙下同时会聚了数百个选择“长安”的学生,却只有两个智能助手,配置很不合理。但是借助个性化设置,每个学生都觉得两个孩子飘在自己的面前,其他同学都像活动的背景板。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显示这是一个旅游团,福顺从袖子里掏出一面三角形的小旗子,像导游似的高高举起。福来就笑眯眯地站在他的旁边解说道,“和许多同学上一次进入长安时看到的不同,我们现在游览的是最鼎盛时期的汉长安。当你们穿过第二个回归点之后,也就是在第二个100年中再来长安时,就会看到这种繁华的盛况了,恭喜你们提前观摩。现在,请大家注意观察。” 与此同时,福顺挥舞起手中的三角旗。 随着三角旗的挥动,整个长安城由远及近,像被施过魔法似的拔地而起,缓缓地竖立起来,以90度垂直的角度展现在每一个同学的面前。 一段古文随之出现:“建金城其万雉,呀周池而成渊。披三条之广路,立十二之通门。内则街衢洞达,闾阎且千,九市开场,货别隧分——汉班固《两都赋》” 第7章 系统第二次瘫了 “请记住,同学们现在看到的区域就是回归区。”福顺用三角旗指着竖起来的长安区,“根据文献和考古发现,历史学者们推测汉长安城的整体结构最可能是这样。整座城市沿渭河建设,共有12个城门、8条主干道,十一个区,包括……” 钟乔伊打断他,说道,“简图。” “好的。”福顺一挥小旗子,用一张简洁的平面示意图替换了熙熙攘攘的长安。 汉长安不同于唐长安。唐长安几乎是个方形,连街道都修得横平竖直,乍看上去就像一张规整的棋盘格子。但汉长安依着曲折的渭河建造,临河那一面的城墙也建得弯弯曲曲,有一种观点认为汉人故意把这边建成了北斗七星的形状。汉长安的内部也不规整,被8条主干道切分成十一个大小不等的区域。所以如果说唐长安像棋盘,汉长安就更像华容道了。 在十一个城区中,长乐宫、未央宫、北宫、桂宫和明光宫五个宫殿就分别占了一区,汉长安的东市和西市也没有像唐长安那样分别位于城东和城西,而是并列在西北城区的东边和西边。 乔伊将这些重点地区一一圈出。两个孩子飘下来,蹲在旁边看着她画。 乔伊画完扭头看着他们俩。六双眼睛彼此对视着,福来眨了眨大眼睛,天真地问道,“有什么可以帮助您?“ “简介讲完了吗?“ 福来的大眼睛里闪过幽绿色的代码串,乖巧地回答道,“没有检索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好吧。”乔伊觉得智能ai不可能真的理解人类,只好简单直白地问道,“建章宫在哪里?” “在城外。”男孩儿说着一挥旗,汉长安城轰然落地。 女孩儿眨着已经恢复正常的大眼睛,继续说道,“建章宫是汉武帝刘彻在公元前104年建造的宫苑。建章宫虽然建于汉长安城外西侧,但与未央宫相连,也是汉武帝用来朝会、理政的地方。但是,需要注意的是,建章宫不属于回归区,请同学们务必进入长安城回归。” 建章宫并没有被拔地而起,所以只能在飘浮状态下查看全貌。因此,乔伊也只在简图上大概标出它的位置。 女孩儿看她画完,继续笑眯眯地说道,“现在,系统已经将长安地图发送到同学们的作业资料包中了,希望同学们可以积极收藏,不然的话,若是以后在长安城里迷路了,可不要向来来哭鼻子呦。现在,请选择下一个参观城市。” 钟乔伊飞快地点下暂停键。画面静止,时间停滞,福来刚刚从空气中拉出半张地图,公元前200年的世界半隐半现地飘浮在她面前。 钟乔伊完全没想到”快速导览“的城市介绍竟然如此简单,名符其实,“真是快速导览啊。” 智能的个性化体验不需要她真的像参加了旅游团一样匆匆跟着导游走。她在暂停的状态中拉出自己的工具箱。从工具箱五花八门的分类中找到“作业博物馆“,点开”最新收藏“。一份地图躺在最后一格里,它的上方是钟乔伊在以前的活动课里收集的其他奖励,大多是动物、植物和矿石。 确认收到地图后,她取消了暂停。 福来终于拽出完整的地图,笑眯眯地说道,“请选择您想游览的城市。“ 若干城市的名字再次闪闪发光。有些名字承受住了2000余年的漫漫时光,至今还在使用,有些名字却早已经在战火和国土的变迁中被消磨得一干二净,深深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了。 乔伊决定用排除法选城市。她最先排除的就是印度文化圈,因为在这五张回归地图上,印度半岛始终都像拼图似的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城邦,功课量过于繁重,不算是个好选择。印度向东,有着名的西域四郡,敦煌、酒泉、张掖、武威;印度向西,最热门的城市当数安条克城、亚历山大城、罗马城和雅典城。 安条克城是当时最重要的大都市之一,它曾经是塞琉古帝国的都城,在塞琉古被罗马帝国征服之后,因为地理位置重要,它仍然成为当时最繁华的大都市。亚历山大城的地位与它几乎不相上下,它是当时的托勒密王朝的都城,还是埃及最大的海港。不过钟乔伊在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优先指向罗马。 在她作出选择的时候,场景就开始变幻,连飘在空中的福顺来也双双换上罗马长袍。两个孩子的头发也变短了,卷曲着垂在额头前,看起来古怪又好笑。 福顺又用三角旗掀起罗马城,但这一次却是两城并列。其中一座明显要比另一座更整齐一点。 福来歪头看了看两个罗马,笑眯眯地解释道,“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所以你们会遇到很多很多个罗马。在《西汉与东汉》这四百年中,罗马从一个共和制国家变成了一个帝制国家,其间还曾经历了大火。简单地说……“她摊摊手,”罗马是一个难度系数较高的城市。” 钟乔伊立刻在罗马城上圈了一个大大的圈,用粗笔写上了一个特大号的“难”。 但她万万没想到,就在她给罗马画下这个圈时,活动中心的系统又一次崩溃了。她甚至连巨幅马赛克都没看到,直接进入黑屏。 黑暗持续了数秒。当光线再亮起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被迫退出登录,重新回到太空仓。 太空仓的墙壁上飞快地闪过一行又一行的代码。 ”同学们,“班主任通过系统广播宣布道,“刚刚接到通知,由于一些不可预知的因素干扰,今天的综合活动到此结束,请同学们到活动场集合。“ 钟乔伊摘下装备,从自动打开的隔离门走了出去。但同学们都没有像上一次那样急着离开,一边集合,一边小声地议论这件事。因为之前几乎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你们说会是黑客攻击吗?“一个男生说道,”我看新闻说上一次崩溃是因为突然涌入大量异常的数据流,极可能是黑客攻击,你们说这一次会不会也是呢?” “可是黑客为什么要攻击一个教学游戏呢?” “说得也是,但是两次都发生在我们上课的时间,未免太巧了吧?” “唉,我不想上自习。” “我也是。” 钟乔伊支楞着一只耳朵听着,眼睛却看着自己的郎窑红。她觉得她妈妈的怒气已经透过文字,从字里行间扑面而来: “放学之后去看看你小舅,问他去车祸现场干什么?” “你给他录个视频,让他必须说清楚!” 我的妈,钟乔伊默默地想,小舅舅好可怜,简直是被监控了啊。但她又看了看自己手镯上安装的安全定位器,突然有了同病相怜之感。 就像乔丽萍通过管理权限看到的那样,乔立辰此刻正站在车祸的现场。他的vr眼镜正在复原当时的情景: 已经现出绿意的山谷在vr中被飘落的积雪覆盖成白色,两辆悬浮车风驰电掣地贴着山崖冲进来,卷起一股又一股的雪花。 两车之间的距离不断缩小然后又猛地被拉大。几乎同时,前面那辆车在空中作出大幅摇摆,车尾炸出一小团刺眼的火焰。火苗从驾驶室猛地窜出来,火光与浓烟瞬间吞没了司机,裹着悬浮车轰然坠向地面。 连续的爆炸声在山谷里反复回荡。后一辆车在空中急停,但已经迟了。两辆车一前一后,失控地向山谷腹地坠去。 第一辆车车头触地,轰地一声炸成了一团烟花。火焰窜起来,吞噬了向它坠去的第二辆车。 第二辆车的司机在最后关头被弹了出去,幸运地落在积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松软雪地上,砸出一个人形的深坑。撞击和反复爆炸产生的冲击波震得树上的积雪像雪崩一般噗噗地将他掩在了雪里面,但前面那辆车里的司机已经彻底消失在火光之中了。 乔立辰对着现场画了一个圈,眼镜的镜片优先浮出两个司机的信息。 乔立辰、陈晓峰,同岁、同村、同班念完小学和中学,是名副其实的发小。 第8章 苏星繁 第三次上线,系统直接发了一条通知,没有再搞额外的变动。 “很抱歉地告知各位同学,由于npc(非玩家角色)接口发生故障,导致第一、二次课程紧急中止。为了保障同学们顺利完成本学期课程,我们决定停止本学期的真人npc(真人辅导员)服务。 我们已在您的视界右上方接入在线服务系统,当您遇到任何智能课程助手无法解决的问题时,请召唤在线客服为您提供帮助,召唤口令:‘在线客服’。 您也可以直接点击右上方的‘客服’标志,获取所需帮助。 另外,为了减轻同学们由于两次课程中止造成的作业负担,我们决定取消第一次回归,并为所有同学发送”跃迁“奖励。 祝您活动愉快。 《时间博物馆——断代文明史》项目组全体成员” 钟乔伊关闭通知,便被系统直接送进了任务广场。任务广场做成了下沉式,中间被分成了十二个区域,分别代表着回归年的12个回归区。每个回归区里放置了线索展品,代表着该回归区的重要线索。十二个区布置得像是一个大型博物馆,摆放着从各大博物馆征集来的3d文物和活动设计师设计的虚拟物品。 钟乔伊的面前是雅典区,穿过雅典区就是长安区。她想去长安,但也好奇此时的希腊文化,所以没有挑剔,直接进入了雅典区。 这一时期的雅典城很快就会归属于罗马的统治,但在这一时期,“虽然罗马征服了希腊,希腊却用文化征服了罗马”。希腊式的神庙、剧场、浴场、运动场和各种雕像是此时最主要的展品。 尽管《西汉与东汉》的时间段为公元前202年-220年,但这里也放置了从更久远的时代延续下来的展品,譬如着名的帕特农神庙(复原模型)。 帕特农神庙是供奉希腊的女战神雅典娜的神庙,也是为了歌颂雅典人战胜波斯人侵略而建造的神庙。这座神庙被称为古代建筑最伟大的典范之作。神庙几经更迭,最终毁于17世纪的战火,现在仅剩一座外壳。 出现在任务广场展区的帕特农神庙是经过虚拟复原的,当然也可以点进去参观。但钟乔伊没有着急进去,而是好奇地看起放在神庙旁边的一件波斯盔甲。 为了方便学生们查找资源,系统把一些相关的文物与神庙并列展示。帕特农神庙是雅典人为了纪念战胜波斯人而建,所以收藏一件波斯盔甲作为战利品是顺理成章的事儿。但钟乔伊刚刚读了帕特农神庙的简介,知道神庙早在公元前447年就动工兴建,虽然花了15年才建成,但这副铠甲的简介却标注为公元前334年,迟了一百多年。 盔甲上沾着暗褐色的血迹,显然经历过一场血战。钟乔伊点了点盔甲,系统只跳出“收藏进作业博物馆,是\/否”的收藏选项,没有任何介绍。 钟乔伊看向飘在半空中的福顺来兄妹,指着盔甲的简介卡问道,“这是bug吗?是不是标错了年代?” 福顺来兄妹眨了眨大眼睛,一个保持严肃,一个保持微笑,沉默以对。 钟乔伊看了看视域右上角的“在线客服”,又看了看系统倒计时,决定先把盔甲收了以后再查。然后她点了点帕特农神庙,看着视域转换,将宏伟辉煌的帕特农神庙以现实中的真实比例复现在她面前。 十米高的希腊石柱支撑起刻满精美浮雕的三角型屋顶,整座神殿巍峨耸立在高大的台阶之上。一座雅典娜女神的巨型神像披着黄金打造的头盔和胸甲站立在祭殿之中,手中托着黄金和象牙雕刻的胜利之神。 钟乔伊不得不跑到她的脚下,自下而上地仰视这位高达12米的女战神的华贵英姿,完整地读取系统用幽蓝色的小字为神像标注的各种重点信息。 祭殿的后方是库房,存着祭品和财物,但钟乔伊觉得时间有限,于是放弃参观,退出神庙直奔长安区。 就在她跨进长安区的时候,她的郎窑红“嘀”地震动了一下,跳出一条组队申请。 钟乔伊万万没想到,她的同班同学,唯二被踢进《西汉与东汉》的“睡神”同学成实主动地给她发来了邀请。 还不等钟乔伊回答,成实又发来第二条消息。 成实:“我的队友苏星繁看见你收藏了波斯盔甲,她很希望和你组队。她非常熟悉《西汉与东汉》,但是我们需要组织一些线下讨论,所以我们想找一个容易见面的队友。” 钟乔伊回道,“你们在哪里,我们先见一面?” 成实:“帕特农神庙,祭殿里见。你先点组队,一进来就能看见我们。” 乔伊决定试试。 她再次回到宏伟的雅典娜像前。一个圆脸的女孩儿和成实站在一起,热情地朝她挥手,“嗨,乔伊,你想不想看个魔术?” “什么魔术?”钟乔伊好奇。 女孩儿拿出那副和她收藏过的波斯盔甲一模一样的藏品,献在雅典娜的脚下。 沾着血迹的盔甲发出了柔和的白光,浮现出一段祭词。 系统自动为三个孩子翻译: “谨献上从亚洲波斯人手中俘获的这些战利品。 腓力和全希腊人之子亚历山大。” 系统声从空中飘下,“馆长539祝贺你们发现超时空副本——《亚历山大和他的武将》。该副本目前尚未启动,请问你们是否开启副本并获取首发奖励?” 在对副本一无所知的危险和获取首发奖励的诱惑之间,钟乔伊选择了奖励。 笑眯眯的福来又飘了过来,笑眯眯地说道,“明智的选择!请收取首发奖励——《亚历山大帝国版图》。只要在该版图范围内,你们可以任意跃迁三次。条件是,全员一致同意。” 钟乔伊打开奖励地图,只见亚欧大陆西起希腊,东到印度,甚至包括了非洲的埃及在内的广大土地都被囊括在帝国的版图之下,她惊讶地叹道,“这么大?” 苏星繁挥挥手止住智能助手,说道,“亚历山大三世,马其顿国王,欧洲三大战争天才之首,他出生在公元前356年,生活在《西汉与东汉》时代之前。当时的马其顿本来只是希腊边陲的一个小王国。亚历山大的父亲被波斯人谋杀在女儿的婚礼上,亚历山大20岁继位,22岁开始着名的亚历山大东征,先后统一了希腊、埃及,灭了有杀父之仇的波斯帝国,一直打到印度,人生非常精彩。” 苏星繁顿了顿,皱起眉毛,“不过他的生活可不怎么健康,33岁就挂了,他的遗言是‘由最强者继承’,于是他的武将们瓜分了他的帝国,其中两位成功占据了《西汉与东汉》的开局地图上最亮眼的位置,”她说着调出那张公元前200年的地图,“看,就是盘据亚洲的塞琉古,以及埃及的托勒密。这张地图上的希腊文化区基本就是他打下的版图。亚历山大和他的继承者们都是希腊文化的忠实拥趸,名副其实的希腊城市基建狂魔。所以西到埃及,东到阿富汗,到处都是他们建造的希腊化城市,基本可以说,”她弹了弹那张虚拟的《亚历山大帝国版图》,露出得意的小表情,“《西汉和东汉》的西方前期基本就是在玩他的战争遗产,我们赚大了。” 钟乔伊点点头,但还是有点儿不甘心,“可我还是想去长安。毕竟我们在玩《西汉与东汉》。” “当然要去,”苏星繁指着那张公元前200年的系统地图,“我打算从罗马开始,一路向东回到长安,再折回罗马,然后……”她看着地图,沉思道,“我还没有完全想好,但是我们一定会拿下这一期的最高分。” “等等,”钟乔伊问道,“既然要回长安,为什么我们不现在就回?《西汉与东汉》的开端就是楚汉之争啊,这可是最热门的送分副本。” “正是因为热门,我们才不去抢。”苏星繁指着地中海上长靴形的半岛,说道,“也许是历史的巧合,就在同一年,这一边也同样发生了一场决定两个王朝生死的大战,对决的也是两个像刘邦、项羽那样被命运注定了的伟大对手。项羽战败后自杀,西楚随之灭亡。这边的失败者又坚持数年的抗争,然后才被对手彻底毁灭。我们先走掉这个副本,然后就回国去看武帝的盛汉长安。” 第9章 罗马-迦太基 苏星繁胸有成竹的模样让钟乔伊决定信她一次。 “好,”苏星繁说道,“那我们走吧,去见识一下西方的这一场命运之战吧。” 钟乔伊没搞明白,问道,“我们不打亚历山大副本了吗?” 苏星繁奇怪地看着她,“我们不是已经拿到首发奖励了吗?系统也没有要求我们必须打它对不对?我们是符合规则……好吧好吧,队友之间要坦诚合作,我可以解释原因。“ 尽管周围没有人,苏星繁还是压低了声音,”你知道亚历山大的老师吗?“ 钟乔伊,“?!” “是亚里士多德。你知道亚里士多德吗?” 钟乔伊老实地回答:“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那是他和他的老师柏拉图副本才会出现的情节,对于亚历山大来说,他要向亚里士多德学习哲学、科学,逻辑学,政治学,所以副本的第一关是提问大转轮,我不想答题,你呢?” 钟乔伊立刻回答,”我也不想。“ ”而且哟,“苏星繁说着打了一个哆嗦,“亚历山大的母亲喜欢玩蛇,我害怕。” 钟乔伊也怕蛇! 于是他们愉快地决定先不打亚历山大副本了。 为了帮助队友深入理解任务,苏星繁先做了一次简单的说明。她从自己的作业博物馆中拽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公元前202年的私藏地图,指着隔海相望的迦太基和罗马说道,“看到了吗?刘邦和项羽打的是内战,但罗马和迦太基是两个国家,打的两种文明之间的战争。” 她先指着长靴型的半岛解释道,“当时的罗马是共和制,实行执政官选举制度。在当时,每年冬天都是自然休战期,罗马就在此时选出两位执政官负责下一年的战争。每个执政官领导两个军团,兵种主要是步兵和骑兵。执政官是最高指挥官,我们的罗马男主角——西庇阿的父亲就被选为执政官。西庇阿的叔叔、岳父都是执政官,后来都战死在与迦太基的战争中。” 苏星繁感慨了一会儿,继续说道,“罗马的对手迦太基是个奴隶制国家,当然,罗马也有奴隶。不过不影响打副本。迦太基和罗马一共打了三次大战,三次都被称为布匿战争,三次都以迦太基战败告终。第一次布匿战争失败之后,我们的迦太基男主角——汉尼拔的巴卡家族作为一个对外发展派,举家迁到西班牙的殖民地当总督去了。那一年汉尼拔才9岁,跟着父亲发誓要打败罗马,结果……唉。” 苏星繁惋惜地叹了口气,“战争让他失去了两个弟弟,最后还失去了国家。嗯,反正这个汉尼拔又强又惨的。” “西庇阿呢,他比汉尼拔小十二岁,可以说是在汉尼拔的战争阴影中长大的孩子了。他十八岁就在战场上与汉尼拔相遇了。那一战他父亲是执政官,不仅吃了败仗还差一点儿被汉尼拔俘虏,是被西庇阿拼命把他救出来的,西庇阿真帅!”苏星繁说着喜孜孜地调出一个人像。被标注为西庇阿的老人额顶又秃又亮,苏星繁看得一愣,飞快地捂住他的脑门,迅速换成一个美少年版的头发浓密的西庇阿。 “不过西庇阿真正登场要在着名的坎尼会战之后,坎尼会战是欧州战争史上最着名的陆战,可惜发生在公元前216年,我们无缘玩。说起来那时候阿基米德也活着呢,“苏星繁又一次无比惋惜地叹惜道,“阿基米德作为当时最伟大的物理学家,发明了各种各样有趣儿的反攻工具,只靠一个人的智力就能玩垮四个罗马军团的战力,也特别帅。可惜他的副本在《东周与秦》里,我们在《西汉和东汉》里也玩不到。总之——”她总结道,“现在这边的时间线和楚汉之争几乎一模一样,作为开局年的公元前202年不仅是楚汉之争的最后一年,也是第二次布匿战争的尾声,我们只需要参与最后一战——也是非常经典的一战——扎马会战就可以拿分了。走,我们去找副本入口吧。” 三人小组一起进入迦太基区。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上的展品正是汉尼拔的头像。头像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字,系统自动翻译为:“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武器攻击,由我决定。” 只有半身像的汉尼拔眉目低垂,微微偏着脑袋,安静地注视着不远处的战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标注着扎马平原的方形沙盘上,罗马军团与迦太基军团已经完成排兵布阵,只待一声令下,大战一触即发。 三个孩子的视域里自动闪出幽蓝色的注释,标注出沙盘上的各个军种、数量和装备。 军阵的中央是八十头全副武装的大象军团。 准确地说,大象组成的军团承担了迦太基的先锋,大象军团的前方是罗马的轻装步兵和重装步兵。大象军团的后方是迦太基的步兵军团,而所有骑兵都被分列在步兵的两翼,遥遥相对。 “准备好了吗?”苏星繁问,“我要点演示了,提示说只有一遍演示机会。” “准备好了。”钟乔伊和成实齐声回答,紧紧盯住了沙盘。 沙盘上的小人了起来,罗马的骑兵首先发起突击。 迦太基的象群随即发起冲锋,象群踏起滚滚烟尘冲向站得密密麻麻的罗马人,罗马人迅速变换阵型,自动合并成个纵列,在象群的前进方向上让出一个个宽大的通道。大象沿着空荡荡的通道跑进罗马军阵深处,罗马人大象踏起的烟尘中钻出来一拥而上,猎杀失去了作用大象。 在两翼的战场上,罗马的骑兵正推着迦太基的骑兵远离战场。而罗马的步兵展成扇形,将迦太基前方的步兵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 系统在战场的上方显示出伤亡数字,迦太基的数字飞快地跳动,几乎每一秒都在疾速上涨。 但战场的后方仍有一列迦太基的步兵在冷静地等待着。当迦太基的象兵、骑兵和前方步兵都被罗马军队击溃退出战场的时候,这些步兵全部投入了战斗。 再一次地,罗马步兵变换了新的队形,以一个松散的弓形围住了这些迦太基步兵。在战争的胶着时刻,返回战场的罗马骑兵从后方发起攻击,合力将迦太基最后的力量杀得片甲不留。 系统数字最终停留在迦太基+:罗马1500的战亡比。 系统在黑屏后自动刷新,沙盘上重新站满了会战之前的军团,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苏星繁转头看向钟乔伊和成实,严肃地问道,“记住了吗?” 钟乔伊突然想起那段流传在网络上的笑话: “记住了吗?” 脑子:“记住了!” 身体:“(哭唧唧的小花脸表情)没记住……” “嘀嘀”系统提示音响起,为三人发来一条团队消息:“赵英普、程飞,杜子康向贵队发起团队对抗模式,确认接受\/拒绝?” 苏星繁皱起眉毛,不高兴地嘟囔道,“真是阴魂不散啊。” 第10章 扎马会战-1 “我们拒绝吧。”苏星繁和队友们商量道。 但她的手早已经悬在了“拒绝”的选项上,从头到脚都显示着不愿意。 “怎么,”三个男生朝她们走过来,为首的男孩儿用挑衅地眼神看着她,“怕了吗?“ 苏星繁立刻纠正他说,“赵英普,我不是怕,是不犯傻。扎马会战是战争类副本,主要拼体力,你们三个男生拼我们两个女生和一个男生,我们当然要拒绝。” “呵呵,你说得对。”赵英普嘲讽道,“只要逃避会输的选择就不会输,永远都是别人眼里优秀的好孩子。你很擅长的。” 苏星繁回敬道,“我不觉得扬长避短有什么不对。”她按下了“拒绝”。 系统立刻跳出“对方拒绝了您的请求”的提示。 赵英普立刻觉得在队友的面前丢了面子,倏地拔高音量,大声说道,“胆小鬼!你就是怕输!” “好烦啊!”苏星繁不高兴地捂住耳朵,“赵英普你在故意激怒我吗?我是不会上当的。我们走。” “嘁“赵英普大声辩解道,“我需要激怒你吗?我有必要求着你跟我打吗?你不是也要打这个副本吗?我们也打。到时候我们比绝对排名,你还不是一样输给我?” 苏星繁本来准备跑了,现在听到这句话又改变主意,说道,“那让我们商量一下。” 她假装没有看见赵英普露出得逞的表情,飞快地从工具箱里调出一个小组研讨间。 空气中出现一个小光球,小光球放出明亮的光,罩住三个孩子,将他们与其他人完全隔离开,形成一个独立的讨论空间。 苏星繁一进入这个空间,首先对钟乔伊道歉,“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钟乔伊摇摇头,“我们现在是队友,本来就要互相麻烦的。不过,他干嘛非要跟你比呢?” ”说来话长。“苏星繁重重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这都是上一代的恩怨!他妈妈和我妈妈是同班同学,各方面都不相上下,所以特别爱比较。有了我哥哥之后,她们就开始比较我哥哥和他哥哥,再后来又有了我,她们又开始比较他和我。说来也气,“苏星繁不满地叉起腰,”偏偏我和赵英普也和她们小时候一样经常不相上下,所以他妈妈特别爱拿我比较,我妈妈又特别担心我被比下去,结果,“她摊摊手,”我就被盯上了,什么事儿都要盯着我比。“ 钟乔伊噗地笑出来了,“那我觉得他也挺可怜的啊。人应该做自己想做的事,总盯着你的选择去做选择,可不算过自己的人生。“ “对啊!“苏星繁伸出大拇指,”乔伊你说得太对了,我应该把这句话裱起来发给他。“她说完又想起了一点儿小插曲,转头得意地对成实说道,”你看,我就说吧,能注意到铠甲年代不对这种小细节的人,一定是个有思想的人。“ 成实腼腆地笑了。钟乔伊终于明白了她被苏星繁选中的真正原因。 吐槽完赵英普,苏星繁的不高兴也随之被一扫而空。她接着提议道,“现在,我们来讨论要不要应战吧。” 刚刚热络起来的气氛又凝重下来,钟乔伊皱眉说道,“如果应战的话,我们既没有绝对优势,也没有相对优势吧。” “是的,我也这么想。”但苏星繁还是调出扎马会战的系统资料,一边翻看可选的角色,一边犹豫道,“可我现在很好奇。既然绝对排名也能pk我,为什么赵英普特别希望我和他对抗呢?我猜他一定是要搞事情。我现在特别好奇他要搞什么事情,” 苏星繁说完又忍不住自嘲起来,“激将法真的对我没有用,但好奇心害死猫啊。“ 两个队友都笑了。 “所以,”苏星繁赶紧转移话题,“你们看,战争副本是角色扮演副本,评分分为两种。当我们对战npc时,系统会作出绝对评分;当我们对战赵英普他们时,系统又会做相对评分,最后再两分加总。但无论哪种评分,在对抗赛中,我们都是吃亏的那一方,因为我们有两个女生,我们两个女生的体力肯定拼不过他们。所以,如果我们应战,我觉得只有两个策略可以选。 她说着飞快地滑动角色,然后停在最后一页上,“第一个策略是,我们选非战斗人员,非战角色不参加战斗,因此不会降低军团素质;第二个策略是,我们尽量不与对方正面pk,不给他们直接送分的机会。“ “但是,”成实皱眉说道,“现在只有书记官职位是非战斗人员,而且只有一个。“ “聊胜于无。“苏星繁摊摊手,”而且你看,书记官角色任务是记录战争过程,也就是说,书记官可以看到全局。要不,我们就对抗一下?万一有机会呢?“ 广场上,赵英普正焦急地等待着对方讨论的结果。尽管只过去几分钟,但他却觉得像过去了几年。杜子康也觉得不耐烦,焦躁地东张西望。只有程飞看上去平静多了,他默不作声地靠在展板上,望着挂在半空中的倒计时不知在想什么。 终于,隔离研讨间的光消失了。苏星繁走过来,平静地向三个男孩儿说道,“我们可以接受挑战,但有一个条件,我们要选罗马。” 赵英普不自觉地就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像生怕对方反悔似的,飞快地答应道,“随便。” 双方同意对抗,系统就会将每个人送入个性化的角色选择界面。 罗马的战士分为轻装步兵、重装步兵和骑兵,钟乔伊依次测试之后,选了综合素质评分最高的轻装步兵。系统为她装配上轻装步兵的剑、标枪、盾、皮质的头盔、胸甲和罗马军鞋。很快,一个英姿飒爽的罗马女战士出现在系统的镜面影射中。 福顺来兄妹又飘了过来。 笑眯眯的福来妹举起复古的老式相机,笑眯眯地问道,“钟乔伊同学,你要不要拍照留念?可以收藏进作业博物馆呦。” 钟乔伊仰起头,露出标准的八颗微笑牙,比了一个v。 福来妹妹热情地赞道:“完美!” 然后,她就被送进了战场。 作为轻装步兵,钟乔伊站在罗马军团的正前方,直面迦太基的大象军团。她松动了一下皮制的头盔和胸盔,默默地活动着身体。她从视域的边缘看到了自己正在不断加速的心跳。但即使不看那些跳动的幽蓝数据,她也明显感到自己呼吸有些困难,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 成实选了骑兵,混在右翼的三千骑兵中。此时还没有发明马蹬,骑手只能靠带角的马鞍固定自己。于是他轻轻地抚摸他的马,抓紧时间提高系统判定的人马亲密度。 苏星繁选了书记官。 在古罗马,士兵的职业和他的财力与身份密切相关,但在ai综合活动中,评分不看角色的高低贵贱,一律一视同仁,只评价个人的表现和成长度。 为了贯彻这种价值观,系统评分仅仅从参与度、完成度、创新度、团队合作力和能力成长等指标去评定小组和个人的成绩,并且可以因此提供更加丰富的活动体验。 书记官不必参与战斗。只要能够全面、可靠地记录下战场的关键节点,书记官也能获得高评价,从另一种角度体验战争副本。 所以,赵英普当时完全没想到,他真正想打败的对手根本不在战场上。 赵英普选的是战象,他被系统自动分配在靠近侧翼骑兵的地方。 程飞也被分在这一侧,混在二千骑兵中间。 杜子康站在最后。 汉尼拔一共安排了三支步兵军团,前两支步兵都是他招募来的雇佣军和新兵,只有最后一支步兵才是追随他在意大利征战16年的亲兵,杜子康就混在这一万五千名亲兵中,准备以逸待劳,给予对方最沉重的一击。 与乔伊按评分选择角色的方法不同,这三个角色是他们研究了汉尼拔的战术之后精心挑选的。 汉尼拔擅长使用机动灵活的骑兵,但长年深入敌国苦战的他已经没有了最初实力。他招到的步兵良莠不齐,借的骑兵也没有抵达战场,他所拥有的兵力并不理想。现在他有四千骑兵,四万六千名步兵,可步、骑比只有11:1,看上去更像一支常年在他手下吃败仗的罗马军队。 他的对手西庇阿在这一战中投入了三万四千名步兵,六千骑兵,在人数上整整少了一万人,但是,他把步、骑兵比罕见地提升至6:1左右,看上去反而更像一支常胜的汉尼拔军队。 汉尼拔在开战前曾经派出探子去探查军情。探子不幸被西庇阿捉住了,但西庇阿却非常大方地让探子尽情参观,然后放他们走了。 现在,汉尼拔应该非常清楚他面临的军情。为了取得胜利,他是这样构想战术的: 首先由象兵攻击罗马军团,打乱罗马步兵团阵脚;然后以第一、第二列的三万一千名步兵为诱饵拖垮罗马步兵的战斗力;最后,用以逸待劳的一万五千名精锐夺取胜利。 正是基于这个战术,赵英普选了担当前锋的象兵、杜子康选了决定胜负的精锐步兵,而程飞选了相对薄弱的骑兵,希望可以机动灵活地贯彻汉尼拔的骑兵战术。 古罗马的历史学家记录下了战争的过程和结果。但就像人们至今也无法确定扎马古战场的具体位置一样,文字也难以将战争的每一个细节都描述得一清二楚。 公元前202年10月,5万迦太基将士与4万罗马将士在扎马平原(现在的突尼斯苏塞附近)对决,汉尼拔的战略被他的对手,或者说他的研究者和学徒,小他12岁的西庇阿彻底击败。 但两千余年之后,在由ai打造的扎马会战综合活动副本中,新的细节才刚刚开始。 第11章 扎马会战-2 历史上的战争是以罗马骑兵的突击开启的。 于是,成实混在罗马骑兵之中,率先发起冲锋。没有受过训练就直接上战场的成小实同学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稳住自己上,最怕自己被甩下马,瞬间骑步变步兵,孤零零地留在原地。那就太尴尬了。 还好,他稳。 几乎同时,汉尼拔也命令迦太基的象群发起攻击,八十头大象轰隆隆地直冲罗马军团,。 系统兢兢业业地模拟出八十头大象冲锋时,地面发出的那种直达对方阵营的振颤。 战象们不仅身披着铠甲,连象牙都绑着短刀,名副其实地武装到了牙齿。拿着弓箭的驭手坐在大象的脖子附近,驭手身后是塔楼一般的象舆,里面站着手握长矛、弓箭的士兵。 这就是罗马人要对付的第一轮战争。 西庇阿早在非洲战场上就领教过迦太基战象的厉害,这一次,他特意改变了经典的罗马阵列,把轻装步兵混排在重装步兵中间,在战线的最前方排了一个密密麻麻的阵型。 赵英普猜测,也许当时的迦太基人是得意忘形的,因为面对着密集的阵型,随便大象怎么冲击都能把罗马军团冲得七零八落。看上去,西庇阿这个阵型仿佛就是为了配合汉尼拔获胜而安排的,显然非常愚蠢。 但是等战斗真正打响的时候,迦太基人就要领教那个在战场上成长起来的战争达人西庇阿的厉害了。 看着战象气势汹汹地冲上来。西庇阿的罗马军团不慌不忙,就像变魔术似的,迅速把轻装步兵撤进重装步兵的队伍中,为大象军团让出一条又一条宽敞的跑道。 几乎与此同时,奇怪的、刺耳的号角声响彻了整个战场,士兵们也纷纷拿起武器敲击盾牌,嘴里叫出狼哭鬼嚎般的可怕声音,一起恐吓大象。 于是,无论是当时参战的古战象们,还是系统控制下的ai战象们,都傻不愣登地落进了罗马人的陷阱。 经验不足的大象被吓得惊慌失措。迦太基左翼的几头战象甚至惊慌地掉头逃窜,无差别地进攻起自己的骑兵。 程飞心累地叹了一口气,小心谨慎地躲开这些捣乱的象队友,与趁机跟上来的罗马骑兵面对面地厮杀。 只有极少数的幸运象和赵英普一样强悍地冲到罗马军团的阵营中。所以苏星繁一眼就捕捉到那个有备而来的异类,立刻在小组频道里通知道,“乔伊,小心你的左边,那头闹得最欢的大象肯定是赵英普,你尽快离他远一点儿。“ 她说完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强调了一遍,”他肯定很想单挑我,不要让他把你误当成我。更不要给他机会。” “明白。”钟乔伊答应着,但她却无暇分心。 一头战象刚刚从她所在的小分队旁边轰隆隆地跑过。系统模拟出地面的震颤,颤得她的心嘭嘭直跳,视域边缘显示的心率值直线上升。 飞扬的烟尘扑面而来,几乎遮住了她的视线。但训练有素的轻装步兵小分队完全不受影响,已经自动收缩成一个坚固的壁垒。 迦太基人终于开始操纵战象反击了,但罗马人投出了雨点儿般密集的标枪。那些近距离的投掷甚至穿透了铠甲,将大象和象兵纷纷扎成重伤。一些大象不得不转头退回压力较小的通道,向战场的边缘退去。 但钟乔伊一直没有动手。她就像个误闯战场的局外人,看着这一切发生。 “嘀“,蛛网一样的雷达图突然出现,叠加在她眼前的战场前,图上的参与度与完成度两个指标开始下降。 钟乔伊大惊,“为什么?” 福顺严肃的声音传出来,“系统检测你的运动数据远低于平均值,请努力参与活动,加油。” 钟乔伊立刻辨解道,“我是因为不忍心,不是不参与!” “乔伊,你怎么了?”苏星繁不解地问道。 “我……我有点儿下不去手。” “可是系统并不计算你的爱心值啊。” 就像印证着苏星繁的话似的,钟乔伊视域边缘的参与度、完成度数值再次下降,直冲红线。钟乔伊连忙将标枪投了出去,然后迅速抽出配剑挽救她的评价值。 这个小小的插曲给了赵英普机会。 在进入战场之后,系统会自动调整学生们的身体特征,使之在外型上与战场上的士兵一模一样。但是,人的行为是无法调整的,而战场新手钟乔伊全靠直觉乱来。 在她的视域里,ai体贴地降低了难度,像做格斗教学似的,一招一式都喂着她走。但在别人的视域中,尤其在站在象背上的赵英普的视域中,一眼就能认出这个动作生疏慢了半拍的人,但他冲过去的路绝非一番风顺。 对大象们的围猎仍在进行。 罗马人早就非常了解怎么对付象兵,长矛毫无畏惧地剌向大象被兵甲包裹的厚实皮肉,长剑专往象腿的弯处砍。已经陷入苦战的大象们一边躲避漫天的标枪,一边到处乱窜。 钟乔伊所在小分队刚刚击杀一头战象。 对于学生们来说,系统是自带马赛克的。死掉的npc会落在地上变成一块小石碑,不会出现血腥的画面。 轰然倒下的战象和象舆里的战士们化成一小丛代表死亡的小石碑。 钟乔伊努力挽救着她的评价值,完全没有意识到新的危险正朝她袭来。 “嘀——“ 系统发出尖锐的示警。 一匹战马矫健地从她身边掠过,挡在她的身前。 战象高大的身形也入侵了她的视域,几乎一瞬间就占满了她的中央视域。 战象的正前方,成实手握着长剑,直指赵英普,坚定地挡在两人之间。 “让开!”赵英普站在象舆里,通过公共频道喊道,“这是私人恩怨,与你无关。” 成实仰起头,不卑不亢地答道,“现在是团队对抗时间。” “如果你非要这么说,”赵英普拉开弓箭,瞄准成实,“我就要说抱歉了。” “快跑!”成实头也不回地说道,“有我挡着,你是脱战的。马上离开这儿。” “好!”钟乔伊毫无犹豫地转身跑回了罗马军团中。 小小的轻装步兵隐藏进数万人的战场里,就像一滴水滴进海洋。 赵英普“啧”了一声,在公共频道不屑地说道,“苏星繁,你个胆小鬼,逃跑专家。” 苏星繁早就被他说皮了,也不屑解释,只是呵呵了两声,回道,“跑得掉就是本事!” “嘁!“赵英普眼睁睁地看着目标混进罗马军团,消失不见了。 一些逃向边缘的战象们不知怎么搞的,此时又冲回了迦太基骑兵的右翼。 赵英普顿时很想采访一下汉尼拔是何感想: 精心布置的80头战象都被西庇阿害得像群猪队友似的。现在,连右翼的罗马骑兵也像左翼一样,跟着这些冲回自家阵营的象兵一起,向迦太基骑兵发起进攻。 骑兵是汉尼拔战术的精髓。赵英普果断地略过成实,追在罗马骑兵后边冲上去补救。成实也不甘示弱,急忙掉转马头加入本该属于自己的战斗之中。 大象攻击战已经接近失败的尾声,两翼的骑兵也逐渐远离战场。汉尼拔发出命令,让前方的两列步兵军团投入战斗。 现在,罗马士兵要直面他们的第二轮战斗了。 当迦太基的步兵近至眼前时,罗马军团发出呐喊,雨点般密集的标枪再次朝他们的对手投去。 步兵与步兵之间的战斗终于开始了。 苏星繁紧张地观察着战场的全貌。真正的战争胶着了很长时间,但在游戏中,也不过十几分钟。 尽管看上去两军势均力敌,但真正不同的是,迦太基的雇佣军并没有得到后方战友的支援。那些等待着投入战斗的雇佣兵们冷漠地看着前方的战事,只有等到罗马士兵杀到眼前时才肯动手。 而罗马军团却恰恰相反,当前方的军队即将支撑不住的时候,后方的士兵立刻迎上去支援他们。一波又一波地罗马生力军潮水般地涌上来,迅速冲垮了原本就是鱼龙混杂、良莠不齐的迦太基雇佣军。 在历史中,这一战中的罗马军团具有绝对的优势,在游戏中,ai也将这一点体现得淋漓尽致。十几分钟后,钟乔伊的体力值大幅下降,严重拖累了她所在的小队。但钟乔伊的四周也已经布满了代表对方死亡的小石碑。 第二轮战斗在迦太基士兵的大溃逃中结束。 始终没有投入战斗的第三列迦太基精锐为了防止逃兵冲乱阵型,彪悍地矛头对准了自己人,这些士兵不得不向两方逃去,在罗马军的追击中,再次纷纷落地成碑。 战场上代表死亡的数字持续飙升,可最后的决战并没有立刻开始。 虽然做了优化处理,但孩子们仍然能直观地感受到古战场的惨烈。遍地都是石碑,密密麻麻地挡住了罗马人前进的路。 西庇阿召回了他的士兵,一边清理战场,一边重整部队。 汉尼拔最后的精锐还在以逸待劳。 后世的很多人都倾向认为,如果汉尼拔在此时立刻进行反击,也许战争会有不同的结果。但游戏中不可以选择最高指挥官,所以游戏仍然按照历史学家记载的那样进行着。西庇阿在生死决斗的战场上没有受到任何干扰,重新整理了部队。而其中的原因也早就随着两位卓越的指挥官和九万将士永远地湮没在二千余年的时光中,不得而知了。 钟乔伊此时的体力几近透支,于是她接下了搬运伤员的工作。系统成功地模拟了皮甲闷热的状态,汗水打湿了她的头发,成股地流下,几乎糊住了她的视线。 最后的战斗终于打响了。 如果此时拉起一个上帝视角,马上就可以看到扎马平原上的罗马士兵与迦太基士兵再次胶着在一起。 西庇阿的军团拉成一条相对稀薄的弓形,从三面围住迦太基的第三列精锐。但此时投入战斗的几乎都是多年参战的老兵,无论人数、士气、还是战斗技巧都没有明显的差距,罗马的包围战并没有占据优势,全线都陷入苦战。 钟乔伊实在太累了,她缓缓退到了军队的后方。而系统也体贴地参考了她的身体数据,暂停了参与度的考核。 虽然形势胶着,但只要坚持到骑兵重返战场,胜利仍然属于罗马一方。 当罗马骑兵卷着滚滚的烟尘宛若天降,对迦太基的背后发起冲锋时,汉尼拔不得不指挥军队转身迎战,陷入多面受敌的困境。 “小心!“苏星繁突然大叫,”乔伊小心背后!“ “嘀嘀嘀嘀”,ai也为她拉起急促的警报。但不等钟乔伊弄明白,一种熟悉的隆隆声随之窜进她的耳机。 “赵英普!“苏星繁愤怒地在公共频道叫起来。 可是已经迟了。 这一刻,钟乔伊的时间就像被人为故意拉长。 她感觉自己轻飘飘地浮了起来,感觉到视域被强制拉黑,感觉自己好像飞过一段漫长的距离,最终摔在了地上。 钟乔伊的视频一片黑暗,只有各种评估值闪着幽绿或幽蓝的光芒乱跳。她知道她进入了系统的虚拟状态,她并没有受到实质的攻击,但她还是被系统虚拟出来的冲撞感弄得头晕目眩。 “赵英普!你想赢想疯了吗?!”一个男孩子喘着粗气,在她的旁边大声喝斥道,“她是女孩子!” “我又不是故意的!“另一个男孩儿不服气地说道,“你没看见他们全长一个样?我,我仅仅是和你一样,按着咱们商量好的,一起从后面突袭罗马军团,我怎么知道那么巧就撞到了。” “分不分得出来你自己心里清楚,让开!”第一个男孩怒气冲冲地把第二个男孩儿推到一边,扶起钟乔伊。 钟乔伊的皮头盔被扑松了,遮住了她的大半个脸。男孩子小心地帮她解开,将她从闷热的黑暗里解救出来。 男孩看清楚了她的脸,又惊讶又尴尬地说道,“你——”,他努力地回想女孩儿的名字,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好忽略了她的名字,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钟乔伊坐起来,气喘吁吁地回答,“谢,谢谢你!” “不用谢。“男孩儿突然意识到什么,倏地松开手,拘紧地站到了一边。 钟乔伊软绵绵地坐在地上,脸被闷得又烫又红,看上去虚弱极了。 赵英普满脸通红,羞愧地过来道歉,“对不起,我还以为你是苏星繁。“ “呵!“苏星繁冷笑道。 她的声音透过公共频道传进两队人的耳机里,”赵英普,你就等着我今天回去向你妈告状吧。“ 第12章 会诊 “嘀嘀嘀,来来来播报战果啦。”福来顶着一头小卷毛,笑眯眯地打断了孩子们。 福顺严肃地跟在她的身后,帮她从空气中拉出一个卷轴。 卷轴缓缓展开,参照着花体拉丁文字母的风格打出: 赵英普、程飞、杜子康:a+ 苏星繁、成实、钟乔伊:a 赵英普的名字前面还加了一顶小小的金色皇冠。 赵英普“吭”地一声笑了出来,得意地看向成实和苏星繁。 苏星繁别过脸轻轻地“哼”了一声,不服气地问道,“为什么?” 福顺来兄妹一拽,卷轴又换了一张,并排显示出两队的综合评价图。对比图直观地显示出赵英普一队的优势,他们在创新度上高出了对手整整一个维度,显然是奖励赵英普最后那次返场一击。 赵英普利用罗马人驱逐大象的策略跑出战场,又学着西庇阿的骑兵从背后突袭,虽然没有撼动战局,但思考的过程和行动力都值得奖励。 “赵英普、程飞、杜子康,”福来笑眯眯地说道,“恭喜你们获得奖励:朱庇特神的庇护。奖励的……” 苏星繁“啧”了一声,拉着成实、钟乔伊悄悄退出副本,迅速离开了任务广场雅典区。 三个人躲进任务广场的一个小角落里说悄悄话。苏星繁懊恼地说道,“对不起,是我太想赢了。我应该再研究一下评分系统。你们放心,下次我一定带你们赢回来!” 钟乔伊太累了。她支着胳膊坐在地上,仰起脸来看她,“星繁,你知道章沄和吗?” “不知道,”苏星繁摇摇头,“他是谁?” “他捐建了我们学校的综合活动中心,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他说,学习的过程有时候比结果更重要。我相信他。” 苏星繁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明白了,但我还是想赢。” “我也想赢。”钟乔伊答道,“但是我觉得我不应该为了想赢而赢。即使我们今天赢了,我们将来也不会在现实中参与这么古老的战争,我们该怎么办?” 苏星繁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明白了。你先休息,我再去看看,我要想想以后怎么办。成——”她只叫了一半就停下来。 成小实同学半晌没说话,现在已经趴在地上睡熟了。听到苏星繁叫他,他迷迷糊糊地撩起一条眼缝,懵怔怔地看向两个姑娘。 苏星繁又好气又好笑地摆摆手,“我先去了。”说完转身朝任务广场的十二区跑去。 钟乔伊也冲他摆摆手,然后在个人界面中拉开自己的作业博物馆。她今天的收获有:一套亚历山大献给帕特农神庙的战利品——波斯盔甲,一张《亚历山大帝国版图》,一套陪她奋战过的轻装步兵装备,各种战利品——迦太基步兵的全套装备,一个扎马会战的纪念沙盘,以及,4块小银币,来源是,步兵工资。 “还不错。”她收起自己的作业博物馆,支着下巴想,“但是我应该以什么主题来组织展览呢?”四肢传来过度运动后造成的酸痛,她累得不想思考,于是先暗暗下了一个决心,“反正再也不能打仗了,真的是体验一次就够够的了啊。” 当天晚上,钟乔伊收到了来自赵英普的道歉检讨,抄送人里赫然列着苏星繁的名字。 钟乔伊头一次收到检讨书,以长见识的心态从头到底读了一遍,然后把它送进了回收站。 为了当上一个吃瓜群众而不是一个受害者,她觉得还是“我就笑笑不说话”好了。 周五一到,日子过得就像流水一样快。乔丽萍好不容易为乔立辰约到了专家会诊,刚刚通过网络做了一次网络会诊。但是会诊的情况不太乐观,所以乔丽萍决定送乔立辰去彰美脑科学研究院下属的医疗中心进行面对面会诊。 周五的晚上,乔丽萍坐在一堆东西中间打包行李。她挑来选去,最后决定道,“不行,咱们全家都去。” 哄着小儿子的钟石明、坐在沙发里看通用器的乔立辰、趴在客厅的餐桌上写作业的钟乔伊齐刷刷地抬头看她,最后还是钟石明硬着头皮挺身而出,“怎么了老婆?不是说好我送小辰去吗?” 乔丽萍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不放心。” “那,”他试探道,“要不你去?我在家带孩子也行。” “我更不放心!” 于是星期六的早上,一家五口一起登上了开往南方的列车。 彰美脑科学研究院建在一个幽静的山谷里。但是经过多年的经营,这里慢慢变成了一个以脑科学为主题的科普小镇。镇上除了研究所和医疗部,还配套了博物馆、科普区、生活区等各种吃、住、行、游、购、娱的设施,非常舒适。 3月中旬的南方是花的季节。列车穿过花海,停靠在一个小巧的车站。乔丽萍抱着小儿子,钟石明领着钟乔伊,再加上乔立辰,一家五口和形形色色的观光客们一起被留在站台上,都露出茫然又好奇的样子。 早就预定好的无人车将他们载到了预定的医疗区。乔立辰领到一个小小的腕环,换了一套检查专用的病号服,被智能机器人带进机检室。 乔立辰躺上检查台,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窗外。乔丽萍和钟乔伊都趴在隔离窗上紧张地看着他,但又在对上他的目光的时候,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轻轻握住拳头为他加油。 乔立辰笑起来,转头闭上眼睛。灯光暗下去,只隐约现出他的轮廓。医疗机器人伸出若干细如发丝的触手,钻进他柔软的头发,将接收器轻轻贴在他的头上。 接收器探测到的信号和扫描到的影像被自动转码成信息图,发送到专家们所在的科室等待会诊。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专注地看着不断传来的信息图,在巨大的落地窗上留下一个安静的剪影。 “黑鹰。”老人低声叫道。 一个黑人青年的全息投影出现在他面前,“我在,安德鲁斯教授。” “如果他是,你想怎么办?” “还没想好,教授。但是,”黑人青年将头转向显示出信息图的屏幕。屏幕上罗列着数张信息图,但只显示最新的一张,那是一张三维显示的脑扫描图,用几种不同的颜色标出了重点扫描区。被称作黑鹰的青年并没有看懂,只是说道,“首先我们需要足够的证据。你知道,他是一个谨慎又坚定的人,可没那么容易说服。” “我可以把这看作是夸赞吗?”老人露出微笑。 黑鹰也笑了起来,回答道,“当然。” 与此同时,乔立辰也张开眼。他被机械手扶着坐了起来,感到有些疲倦。但一发现乔丽萍和钟乔伊仍趴在窗子上看着他,他立刻坐直身体向她们露出微笑,然后矫健地跳下检查台,走了出去。 “小辰,”乔丽萍抓住他的胳膊,“感觉怎么样?” 乔立辰想了想,回答说,“饿。” “那……”乔丽萍看着左右,只看见空无一人的走廊,以及挂着各种名目的体检室。她只好打开自己的通用器,说道,”我给你点一份外卖,你想吃什么?” “我们出去吃吧。”乔立辰建议道,“会诊结果应该在……”他看了一下通用器,“三个小时以后才出来,我们可以找个餐厅坐下慢慢吃。” 医疗部的一层就有餐厅,但全家人都默认医院的餐厅难吃,直接忽略了它。乔立辰用通用器搜出一个餐厅,提议到,“这家浙江菜评分最高,不如我们去尝一尝吧?” 乔丽萍刚刚看完他躺在检查台上一动不动的样子,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一个弟控,马上表示赞成,并且不接受任何人反驳,“就听你的。” 第13章 楚婕 也许是开在小镇里,店主选了幽静的四合院,乍一进门还以为是闯进了谁家的宅院,只有转过垂花屏门进入内院之后才能看到餐厅。 屏门连着游廊。乔立辰走了右手边,进入的是东游廊。老板在游廊上装饰了许多来这里打卡吃饭的名人合影,每张合影旁边还配了题字。钟乔伊几乎立刻就发现了章沄和的合影,因为章沄和写的最少,就写了三个字,“菜好吃”,而且写得一笔一划,十分诚恳。 乔立辰也注意到了,也停下来看这张照片。看日期,这已经是十年前的照片了。照片里的章沄和差不多就是他现在的年纪。章沄和的一边站着一个穿着硕士服的姑娘,另一边是个开怀大笑的少年。似乎因为这两个人,章沄和也很高兴。他明明穿着笔挺的西装,可是不止翘起嘴角,连眉眼都是笑眯眯的。 钟乔伊指着照片说道,“小舅舅,我认识他们哎。左边这个女生叫楚婕,她就是设计我们学校的设计师,听说这里也有她设计的博物馆,特别优秀。右边这个男生是他弟弟,叫章熙和。”乔伊说着偷偷看了她妈妈一眼,她觉得她妈妈应该听不到她说话了,就放心大胆地吐槽道,“沄和、熙和才是认真起出来的名字啊,把钟和乔的姓放在一起也就罢了,再添上伊和梁是在开玩笑吗?难道他们打算让将来的孩子叫三儿?” 乔立辰放声笑了出来,“我觉得挺可爱啊。” “小舅舅!”钟乔伊急忙捂住他的嘴,“不要被我妈听到啊!” “知道了。走,吃饭。” 四合院的正房、厢房和中庭都可以招待客人。他们走了东游廊就选了离得最近的东厢房。东厢房的雕花窗已经全部推开了,厢房的屋后连着一个草木丰茂的园子,是所有位置中景致最好的地方。店主用超薄的纳米玻璃隔开了窗外的凉气,将满园的春色完完整整干干净净地映了进来。几位喝茶的客人都坐在这边,惬意地品茗着茶和风景。 乔立辰打量了一下环境,指着最里面那张桌子建议道,“坐那吧。” “对不起,”服务生礼貌地拦住他,“那张桌子不接待客人。” 乔立辰有点儿意外,“为什么?” “已经被客人预订了。不过您可以坐它旁边的桌子,看到的景色一样很美。” 服务生体贴地取来一把婴儿椅,帮乔丽萍把小乔梁安顿下来。但小乔梁被门口传来的机械声吸引了,扭着身子不肯听话。钟乔伊也好奇地看向门口,原来是一位坐着轮椅的老人也过来吃饭了。 但是他在门口处遇到了一点儿小小的障碍。四合院遵从了老房子的设计,在入门的地方保留了门槛。轮椅要跨越这个小小的障碍,正缓缓升起座椅的部分,发出轻微的嗞嗞的声音。 乔立辰马上起身朝他走去。但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却微笑着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过来帮忙。轮椅的底部被设计得像人脚一样,撑着座椅迈过门槛。老人平安进门,抬头冲着一直关注着他并且随时准备上去帮忙的乔立辰和服务生分别点点头,用唇形说道,“thank you.“ 接着,一个年轻姑娘跟着他走了进来。 “小舅舅!”钟乔伊用力拽了一下乔立辰的袖子,努力压低激动的声音,“你看出来了吗?她是楚婕啊。我们居然遇上了楚婕。“ “嗯,”乔立辰顺手翻开被装订得像一本杂志似的老式翻页菜谱,好奇地问道,“你想上去打招呼吗?” “不,”钟乔伊摇头,“我不知道说什么。” 乔立辰摸了一下她的头,在菜谱上最热销的杭椒牛柳、龙井虾仁、酥鱼和桂花藕中犹豫了一番,最后忍痛放弃杭椒牛柳,换成一个时蔬汤,商量道,“那我们吃完去逛她设计的博物馆好不好?“ 钟乔伊立刻来了兴致。 ai综合活动课的作业博物馆很像一种主题展,希望学生们可以有主题、有目标、有条理地展示自己一学期的课程收获。但钟乔伊还没想好怎么组织这学期的作业博物馆,所以一听见“博物馆“三个字马上赞成。 彰美小镇经营着若干个科普博物馆,其中最受欢迎的就是脑科学与学习科普馆。这座博物馆建在医疗中心附近,设计风格却和乔伊学校的ai综合活动中心非常相似,钟乔伊好奇地查了查,发现它也出自楚婕的手笔。 进入博物馆的人们做出的第一个动作通常是抬头。 设计师在迎宾大厅的上方悬挂了一个几乎遮住了整间屋顶的装饰性吊灯。数不清的神经元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好像人脑但更像一团云彩的造型,树枝一样的纤维束一条挨一条地垂下来,组成错落有致的神经树林。设计师将这个神经网络一般的装饰品命名为“骨架”。 和综合活动中心一样,大厅中央是镶着流光溢彩的信息带的环形自助服务台。乔伊把通用器贴在自动服务台的信息带上,指引路线的光从她的脚下出发,再和其他人交汇在一起,直指展览的负一层大展厅。 “大脑是可塑造的“ 设计师把这几个字做成镂空的大型主题牌,霸气地放在展厅最醒目的中央。 常展和临时展的实物展厅都围绕着它。钟石明和乔丽萍扫了一圈,不约而同地相中了最热闹的《脑科学与学习》展厅,拉着钟乔伊直奔展厅入口。 钟乔伊站在展览第一部分的起始处,抱着参考的目的,先读文字简介。但她仅仅扫到: 脑的一生: 0-3 岁感知能力…… 小学阶段基础认知…… 中学阶段情绪动…… ……… 就被乔丽萍推着走了,“这些妈妈已经知道了,去看前面。” 钟石明连忙给女儿使眼色,“先陪你妈,以后爸爸带你慢慢看。” 展览第二部分的主题是:《影响个体发展的基本能力》 乔丽萍扫了一眼展厅里用实物贴出的各种基本能力的雷达图,非常满意地停下来,从自己的通用器中调出钟乔伊的学期评价,一样一样地比较起来。钟石明抱着已经呼呼大睡的小乔梁,挨在她的身边共享她的vr,积极地与她小声讨论起来。 “爸爸妈妈!”钟乔伊紧张地看着四周,“这里是公共场合。” “对不起,宝贝儿。”乔丽萍充满歉意地看着她,然后打开私人通话,和她爸爸开启一对一对话,继续讨论。 第14章 一样展品 “妈妈,”钟乔伊拉住她,“我不是说你们的声音影响了别人,我是想说,你们可不可以不要在公共场合讨论我啊?” “放心吧宝贝儿。”乔丽萍抱住她的脑袋亲了一口,“没有人看到的,也不会有人听到。爸爸妈妈会保护好你的隐私的,宝贝儿。你要不要参与一下,和我们一起看?” “我可以看看别的吗?”钟乔伊连忙拒绝。 学校的反馈系统每天都会发送一次系统的综合评价,至于学生本人几乎每堂课后都能收到ai的即时反馈,如果上课途中开个小差,ai也会跳出来温柔地提醒一下。这样算下来,在校生钟乔伊同学每天要看十几、几十遍学习能力雷达图,但今天是出来玩儿的,所以她很想看点儿新鲜的,日后再慢慢和这些数据、指标、雷达图奋战,她连忙溜了。 慢悠悠跟过来的乔立辰只赶上了小姑娘跑进人群中的大结局。他看着钟石明和乔丽萍从展墙上的“基础能力”板块面前走到“学科基础能力”板块面前,一边交头接耳,一边表情逐渐凝重,立刻猜出了大概。 大脑复杂而精致。一个正常人的大脑的平均重量不过1400克,还不到3斤,但是拥有将近870亿个神经元。每个神经元又有上千个连接。一个活动的大脑每一秒钟都有数十万的新连接被建立,也有数十万的旧连接被修剪。 在这些庞大的数字面前,即使当下最先进的计算机也会力不从心的。想要全面彻底地认识人脑,评价人脑,人类还有非常漫长的科学之路要走。到此刻为止,脑科学家们也只能提出一些相对高效的评价系统,帮助人们快速地认识大脑。 在众多的评价流派中,彰美选取了“观察力、记忆力、思维力、反应力、自控力、注意力”这几个指标做为学习的基础能力,又为每个基础能力列出二级指标,然后再分门别类地为各个学科列出核心基础能力,最后又补充了情绪和动机管理的板块。 乔伊的学校虽然由章沄和捐建,但现在用的却是另外一套评价体系。但是正因为不同,钟石明和乔丽萍都感觉自己找到了一个新的看待孩子学习的角度,研究得兴致勃勃的。 乔立辰不忍心打扰他们,也懒得去追钟乔伊。博物馆的场馆通风是极好的,时刻监测着空气中的氧气浓度,但乔立辰站在人群中仍然有些缺氧的感觉,他沿着长长的展览墙走出展厅,在中央休息区找了一个远离人群的角落里坐下来。 这个角落不起眼,又正对着观光直梯。透明的观光直梯忙碌地上上下下,一刻不停地吞吐着参观人群。乔立辰就看他们打发时间。 当升降直梯再一次打开时,挤在电梯门口的人们自动让开一条通道,让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安全驶出人群,接着,楚婕也跟在他的身后走出人群。 两个人走进了一个正在装修的展馆。乔立辰看着那扇半遮半掩的馆门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站起来跟了过去。展馆的门口没有管理员,只在门前拉了一条隔离带。半开的展馆大门内挡着绘制着“敬请期待”字样的电子光幕,彻底挡住了游客们好奇的视线。乔立辰踌躇了片刻,在确定周围无人监管之后,迅速绕过隔离带,闪进光幕。 光幕之后静悄悄的。处于节能状态的灯光只照亮了堆在地上的装修材料,已经安装完毕的展柜空空如也,安静地隐藏在幽暗的光线中,只有展馆深处传来电动轮椅移动时的细微动静。 乔立辰寻着声音,慢慢地绕开展柜摸了进去。几乎没有任何阻碍,他就看到展馆的深处布置了一个独立的空间,两个人都在那个独立空间里面。 乔立辰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独立空间里的场景也好像被人为拉慢的镜头似的,随着他的脚步缓缓地露出它内部的模样。 乔立辰最先看到的空间内壁里投出的图像和代码。然后是楚婕笔挺的背影和光线照耀得异常明亮的圆柱形展柜。圆柱展柜里似乎充满了半透明的液体,随着投影的光线折射出千变万化的色彩。 空间里面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奇异地沉默着。 乔立辰不得不停下来,屏住呼吸谨慎地等着。 楚婕突然仰起头,用力闭了一下眼睛。不断变幻的光线洒在她的脸上,似乎伤到了她眼睛。一滴眼泪沿着她的面颊滑了下来。她没有擦,只是偏过头,挡住了老人看向她的视线。 老人用带着英语口音的中文说道,“我们回去吧。” 楚婕哑着嗓子回道,“好。” 小空间里响起轮椅启动的细微声音。楚婕陪着老人离开,谁都没有发现迅速隐藏起来的乔立辰。 乔立辰看着他们离去,走向那个空间。 至此,圆柱型的展柜终于露出了它的全貌,那种半透明的液体里,浸泡着一颗悬浮的、像极了大脑的展览品。 乔立辰犹豫起来,最终,还是缓缓地走了上去。 他垂下视线,刻意避开那件展品,直接去找展柜旁边的说明牌。就在他走到圆柱展柜旁边的时候,他手腕上的通用器嗡地震动了一下,一行幽蓝的小字浮现在银色的手镯上,结尾处清楚明了地写道,捐献人,章沄和。 一确定这是人脑,乔立辰立刻转身离开。痉挛感从他的胃里翻涌上来,他只走了几步就捂住嘴,跪倒在展厅昏暗的灯光里。 楚婕听到声音,吃惊地转过身。她和老人对视了一眼,立刻朝回跑去。 就那间独立展馆之外,她看到一个年轻男人蜷成一团倒在地上,显然已经晕了过去。她怔了一下,急忙跨过晕倒的乔立辰冲进展厅。 作为展品的大脑完好地悬浮在展柜的液体中。它安静地悬浮在液体里,没有受到任何侵扰。楚婕轻轻松了一口气,打开通讯器,沉声说道,“保安,请来b5-3。”她转身看了看蜷在地上的人,又加了一句,“请带着紧急医救机器人过来。” 第15章 熙和 乔立辰从黑暗中醒来,鼻间又闻到了他熟悉但非常不喜欢的味道。他拧着眉张开眼,病房随之活了起来,病房管家嘀地一声轻响,将老人的半身像投射在他的正前方。 现在,老人已经换上了白色的医用大褂,鼻梁上架着带有彰美的zm缩写的医用vr眼镜。 “睡得好吗,孩子?”老人问道,“你睡了很久。”他显然从vr眼镜上读取了时间,严谨地说道,“现在是21点52分,从我们发现你到现在,你已经睡了8小时13分钟,你很疲惫。” 乔立辰撑起身体,智能床自动升起,为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帮助他倚在了床头。乔立辰没有回答他,只是问道,“我的家人呢?” “在等待区。他们很担心你。”老人说着露出揶揄的微笑,“既担心你的身体,也担心博物馆起诉你。如果你也担心他们,就不应该选择冒失。” 乔立辰刚刚从深眠中醒来,虚弱地笑了一下,请求道,“我想见我的家人。” “当然可以。但是,”老人收起微笑,严肃地说道,“我认为你首先应该解释一下你的行为。“ 乔立辰想了一下,以平缓的语气不疾不徐地问道,“那件引人不适的展览品,是不是违反了捐赠协议?” “孩子,‘引人不适’和‘违反协议’都是非常严厉的指责。”老人也平和地看着他,“我不得不说,我非常赞同你的看法,但是,我也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你,主办方得到了捐赠人家属的同意,” 室内突然陷入了沉默。 老人的影像发出了轻微的波动,然后收敛成一道细长的白光,一个年轻人代替他出现在乔立辰面前。 与十年前相比,章熙和的外貌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是那种开怀大笑时的蓬勃朝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紧抿着嘴唇,以压迫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盯着乔立辰。 乔立辰低头轻咳了一声,然后才抬起头看他。 章熙和问,“你很见你的家人吗?” 乔立辰听出他语气中的冷漠,不由得沉下脸色。 章熙和继续说道,“如果你不说清楚,恐怕我很难同意你走出这间病房。” 乔立辰知道他没有限制人身自由的权力,但也没有戳破他,只是针锋相对地怼道,“同意别人把亲哥哥捐献于医疗研究的遗体当作展览品展出,我也很好奇你想干什么?” 章熙和被激怒了。但是他很快就压抑住自己的怒火,冷声回答道,“你既然知道他是我哥哥,自然也应该知道他是怎么离世的吧。你觉得,我哥哥连命都捐了,还会在乎一个脑子吗?” “所以你觉得他不在乎?”乔立辰反问。 章熙和笑了。冷笑。他对这种圈话技巧不屑一顾,他只是对乔立辰讥讽的态度感到冒犯,反唇相讥,“我确实不知道他在不在乎,但我想您也一样不知道他在不在乎吧。”他微微探前,盯着乔立辰,极不客气地说道,“今天,你未经允许闯进展厅,不管你有什么目的,目的是好是坏,我都郑重地请你离他远一点儿,让死者安息。” “我无意打扰……“ 章熙和粗暴地打断他,“我也无意追究你的过失,但是如果还有下一次,我会将你加入彰美的黑名单,并且请求所有与彰美相关的医疗机构将你列入医疗黑名单。当然,“他轻轻呵了一声,”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当你面临生死危机时,彰美仍然会提供必要的医疗救助。“ “好了。“楚婕的声音插了进来,柔和地阻止他们,”我相信乔先生是尊重沄和哥的。乔先生,“她代替章熙和出现在视频中,轻声轻气地说道,”我们已经和您的家属谈过了,我们也清楚你正在遭受一些脑部疾病的困扰,我们不会追究您的行为,也不会因此影响您的医疗计划,不过,我们也希望您明白,您现在享受的是章沄和用生命换来的医疗成果,如果您能因此尊重他,“楚婕说着看了一眼另一面视频中章熙和,又看回画面中的乔立辰,继续说道,”并且尊重他的家人的决定,我们将不胜感激。我觉得,“她看着乔立辰,流露出她对一个病人的克制和同情,轻声轻气地问道,”您会做到的,对吗?“ 乔立辰无法反驳,答应了。 “好的,安德鲁斯教授已经将您的会诊改到了明天,明天见。“楚婕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关掉了对乔立辰的通话器。 然后她转头看向视频中的章熙和,再也克制不住心底里的悲伤,轻声说道,“熙和,我觉得我错了。在看到沄和哥的……,”她刻意忽略了那个词,“在看到之前,我以为我可以接受,但是现在我发现我接受不了,我郑重地希望你取消授权。” 章熙和不由得动了动嘴唇。但他最终还是忍住反驳,答应她道,“好。” 乔立辰当然不会知道这些幕后故事,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下床离开。 病房前的节能灯因此从暗转亮。乔丽萍一个激灵醒过来。 从在博物馆听到寻人广播时算起,她的心情已经完美地实现了三连跳。在博物馆的广播里听到“乔立辰先生的家属时“,她又惊又怕,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后,她又急又气,但是当她真的坐在清冷的走廊上,遥遥无期地等了八个小时之后,她只求乔立辰能平平安安地醒过来,跟她回家。 一直守着的病房门开了,她马上站起来。 乔立辰还没看清楚什么,她已经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颤抖着问道,“你怎么样?你还好吗?快告诉姐姐。” “我没事儿。”乔立辰握住她已经凉透了的手,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走廊,以及乔丽萍刚刚坐过的、但是一看就不太舒适的休息椅,心里噌地窜起一股火气,生气地问道,“他们就让你在这里等吗?等了8个多小时?” “没有没有,”乔丽萍连连否认,“是我太不放心了,是我坚持在这里等的,我好说歹说,他们才同意的。” 乔立辰的脸色缓和下来,柔声问道,“那你吃晚饭了吗?乔伊和……姐夫他们呢?” “他们在宾馆里。乔梁太小了,我怕他闹就……” “对不起。”乔立辰不忍她多作解释,诚恳地向她道歉,“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怎么会?”乔丽萍下意识地回答。 然后,她觉得不太对。 她觉得她不能轻易就原谅他,作为姐姐,她必须得说点儿什么让他深刻认识自己的错误,以后约束好自己。一想到此,她马上沉下脸,瞪着他教训道,“你也知道错了啊,那你说,以后该怎么做?你是不是又要‘姐我错了,但我下次还敢’,嗯?“ 乔立辰惊讶地看着她,脱口问道,“我以前是这种人?“ 第16章 安德鲁斯教授 乔丽萍被问住了。 她看着乔立辰,心虚地回答,“好吧,我有点儿夸张了。但是!“她强调道,”这一次是博物馆考虑到你的病情才决定不予追究的。以后你可不能再做这种事儿,生病可不是你胡闹的挡剑牌。“ “好。“乔立辰保证。 “回去吗?”她问,“还是留在这儿?” “当然是回去。”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好天儿。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朦朦胧胧地照亮了会诊室。乔丽萍顶着黑眼圈,陪着乔立辰坐在宽大的会议桌后面,目不转晴地盯着眼前的投影屏。 一个青年医生出现在投影中。他的资历还浅,被乔丽萍用热切希望的眼神一瞬不眨地盯着,非常不自然地侧过身,将乔立辰的脑图都排在身后的大屏幕上。 “病人在四个月前因车祸导致脑组织多处损伤,陷入重度昏迷,因此采用了神经元学习疗法治疗。从本次扫描的结果看,病人恢复得很好,我们推测,可能是心理因素导致失忆。“ 乔丽萍不解地问道,“我理解的神经元学习疗法是将立辰以往的行为数据转译成脑信号,通过剌激脑神经重新学习这些行为,修补受损的脑组织。但是他现在想不起以前的事,有没有可能是之前我们提供的行为数据不够多呢?要是我们能提供更多的行为数据,是不是可以帮他恢复记忆呢?当然我也不指望全都恢复,不过我可以再发动发动亲戚朋友,还可以去找他以前的学校,找出更多数据。“ “这个……“青年医生斟酌着词句,非常谨慎地回答,”可能我不得不纠正您一下,神经元学习疗法是一种行为数据算法,首先通过对病人以往的行为数据进行学习,推测出受损部分的神经网络连接模型,然后以此为模板让病人脑中新生的神经元进行学习,以此修补对应的损伤。所以我想你们在接受治疗时应该就被书面告知过,神经网络连接是很难被100%复原的,我想您应该也注意到了,病人或多或少会有一些行为上的新变化。其实,这种治疗的第一目标是修补受损的脑功能,帮助病人恢复生活自理。现在病人已经从重度昏迷状态苏醒了,行为也没有异常,我们通常认为治疗是成功的。对于您说的失忆的问题,我们比较建议病人进行保守治疗。从病人的情况来看,我们还是建议优先从心理因素入手。另外,尽量帮助病人生活在他最熟悉的环境里。“ 医生一口气说完。乔丽萍在短短两分钟内接收了大量不明所以的信息,露出极度迷惑的表情。乔立辰轻轻拍了拍她,对医生说道,“好的,我们明白了。“ 乔丽萍扭头看着他,不赞同道,“我都没明白,你怎么可能明白?” 乔立辰说,“我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他们治不了,而且他也不知道心理医生能不能治。” 乔丽萍一脸“?”地向青年医生求证。 青年医生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浑身上下透着“他说得很对但是我的专业性不允许我这么直白地明说”的意思。 乔丽萍满怀希望而来,现在听到没办法治,心里万分失望。但她不是轻易放弃的人,又问道,“我们可以再见一见安德鲁斯教授吗?” “这个,您可以通过前台或者预约系统单独预约教授。” “好吧。谢谢。“ 乔丽萍情绪低落地走出会诊室。 可她想找的人就坐在门口等着呢,对着他们打招呼道,“乔?” “教授!“乔丽萍一看见他就像见到了救星,拽着乔立辰亲切地迎了上去。 “很抱歉!“老人温和地看着他们,”我想你们已经知道会诊的结果了。但是作为个人,我愿意为乔提供额外的咨询,因为,“他冲乔立辰眨了眨眼睛,”乔阴差阳错地帮了我一个忙。“他一提到这件事就变得非常开心,像个孩子似的笑了起来,”主办方已经取消了展览。今天,它会在一个非常关心它的人的监督下,平安地回到实验库。“ 乔立辰猜到了他的意思。 老人说着抬起手,伸出他的通用器做出邀请。乔丽萍马上拽着乔立辰的手腕将他的通用器贴在上面。两只通用器同时发出嘀地一声轻响,成功交换了通讯id。 “如果你不介意,“老人又说道,”楚婕,也就是昨天晚上的那位女士也愿意和你交换通讯id,她和我一样感谢你制造的小小意外,非常愿意在能力范围内帮助你。“ 这些意外收获就像个让人惊喜的小礼物似的,或多或少地冲淡了一些乔丽萍的失望。 医疗楼通往宾馆的路是一条种满了开花的树的路。阳光透过开满繁花的枝桠,在两人的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乔立辰突然问道,“如果我一直失忆,你会失望吗?” “怎么会?”乔丽萍一瞬间又流露出失望之情,但她还是坚持说道,“你一定会想起来的。” 乔立辰抬起头,目光透过花和枝叶的缝隙望向风和日丽的天空,将翻涌上来的情绪都埋进了心里。 列车驶离彰美小镇,将这个繁花似锦的地方抛在了身后。 乔立辰回家后主动担起了做晚饭的重任。 钟乔伊偷偷瞄了一眼正在联手给哭震天的钟乔梁换尿不湿的爸爸妈妈,跑到他身边问了一个她特别好奇的问题。 “小舅舅,“她悄声问道,”他们说你看到了章沄和的大脑是吗?“ 乔立辰一边搅着锅里的汤,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是什么样的?“ 乔立辰看着飘着番茄块、玉米块的浓汤突然想吐,连忙走到旁边忍着恶心说道,“反正不是脑花汤的样子。” 钟乔伊连连摆手,“好了好了我不问了。” 她跑回客厅,打开通用器。苏星繁马上发来消息,“问到了吗?” “没有。”乔伊回道,“但是不怪我舅舅,都怪我老妈前一阵老想让他喝脑花汤。一问他就想吐。” “好吧。”苏星繁发了一个捂脸流泪的表情,接着又发上来一个文件包,“这是我用周末时间整理的《张骞使西域》的资料,我们下周就做这个。” 钟乔伊收了那个资料包,匆匆一扫发现里面最占篇幅的还是对抗战,咬住了嘴唇。 犹豫了好一会儿,她终于下定决心,回复道,“星繁,下周我还想留在地中海,我想看看战争到底为他们带去了什么。” 苏星繁发出一个问号表情,“还能有什么?胜者为王啊。迦太基被彻底摧毁了,之后马其顿和希腊也成为罗马属省,罗马在下个世纪很快就成为了地中海的霸主。” “星繁,我知道你非常了解这段历史,但是对我而言,它还很陌生,我想花点儿时间了解它。” 第17章 你买不起 周四下午,ai综合活动课。 钟乔伊登入之后出现在上次下线的小角落。 苏星繁已经在等了,看见她马上站起来,“乔伊,你真的不改主意了吗?” “嗯。”钟乔伊抱歉地看着她。 “好吧。”苏星繁张开双臂,“祝你早日找到队友。我们下个一百年见。” “谢谢!”钟乔伊和她拥抱在一起,说道,“也祝你也找到厉害的队友,下个一百年见。” “我宁愿你祝我彻底打服赵英普。” 钟乔伊哈哈地笑了起来。 三个人在任务广场互道“再见”,钟乔伊目送成实跟着苏星繁进入长安区,感慨地看了一眼长安,向长安旁边的罗马走去。 她在罗马区里找到一块铸有西庇阿头像的钱币。对罗马而言,西庇阿开启了罗马登上霸主之路的大门,是位值得浓墨重彩地大书一番的英雄,但将他置于《西汉与东汉》时期的罗马时代时,西庇阿也会黯然失色。承上启下地跨越了422年历史的罗马区展品丰富得让人眼花绕乱,钟乔伊想起她在罗马地图上写的那个大大的“难”字,默默收好西庇阿头像币跑了出去。 迦太基在另外一边。 本周已经进入公元前199-公元前100年的时代,本周的迦太基与上周的迦太基最大的不同是,系统在迦太基区上方飘浮起醒目的滚动提示:“迦太基于公元前146年灭亡,随后,罗马将其首都迦太基城夷为废墟。因此,请需要收集迦太基藏品的同学注意,务必在本次回归年前完成收藏。” 钟乔伊不禁有些唏嘘。汉尼拔依然摆在迦太基区最显眼的地方,但这一次,他手握着倒立的罗马军旗,脚踏着罗马盾牌,踌躇满志地望向远方,记录下他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 雕塑依旧配着文字,但这次却透出与他的赫赫战绩截然相反的气息:“我知道在战场上应该如何行动,但我却对城市生活一无所知。” 钟乔伊觉得自己抓到灵感了。 她收藏起这尊雕像。雕像化成一枚浮雕着汉尼拔侧脸的钱币,与西庇阿并列躺进她的作业博物馆中。然后,她略过排列在汉尼拔身后的海、陆大军,朝古城遗址走去。 系统自动为她跳出说明“迦太基古城遗址,位于突尼斯的首都突尼斯城东北17公里处。1979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迦太基古城遗址作为文化遗产,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遗址经过多年的发崛和保护,已经比一片荒野更加像刚刚被摧毁的废墟了。而遗址中最最醒目的是几根高大的石柱。 钟乔伊凭着直觉戳了戳它们,果然,系统跳出“安东尼浴场,建于2世纪安东尼皇帝时期(138-161),是古罗马的第四大浴场。”的注释。 然后,系统自动圈出浴场遗址的轮廓,非常体贴地为她标出浴室、更衣室、温水室、冷水室、蒸汽浴室、按摩室、健身房和一直延伸出遗址边界的长长的引水渡槽等一系列浴场设施。 钟乔伊终于感到了因为没有提前做足功课惹来的大麻烦:就在此时,就是此刻,遗址模型生动的事实告诉她:想在《西汉与东汉》时代研究西方城市生活,但又想避开罗马? 那是不可能的。 不过呢,《时间博物馆》是一座还算贴心的博物馆。设计师们在古城遗址的旁边体贴地放置了迦太基统治时期的迦太基古城的复原模型。 模型里的古城依山面海,海岸上,一座由圆形和方形组成的宏伟港口首先抢走了钟乔伊的注意力。 两行幽蓝的小字标出了它们的名字,“古迦太基军海港”、“古迦太基商贸港”。即使在今天,这里也值得人们为两个港口的精巧和宏伟发出惊叹。 圆形的军港像一块开口的玉玦,围住一大片蔚蓝的海水。军港中间是一座同样圆圆的人工岛。220个船坞被修建在圆形的军港和人工岛的里面,用来停泊高大的海军战舰。唯一的航道位于军港的开口处,直通外面的商港。只有再穿过长方形的商港,才能由另一条唯一的航道驶进广阔的地中海。 布满方形建筑物的城市从山丘一直延伸到港口和海边,神庙、元老院,广场等公共建筑又在其中最为引人注目。 福顺来兄妹悠悠地飘出来。 福来笑眯眯地看着钟乔伊,“亲,你是遇到困难了吗?来来观察到你在这片区域停留了很久耶,你需要帮助吗?” 钟乔伊点头,“需要。迦太基都有什么副本?” 福顺掏出自己的黑皮笔记本,边翻边说道,“第三次布匿战争……” 钟乔伊连忙拒绝,“有生活类的吗?” 福顺又翻了翻,然后对着他的黑皮笔记本一本正经地念道,“有。向您推荐迦太基人的一日,包括:工匠的一日、手工作坊主的一日,商人的一日,贵族家的雇佣工的一日,”说着,他画风一变:“奴隶船船主的一日,奴隶贩子的一日,农场奴隶主一日,奴隶的一日……” 乔伊连忙制止他,“我再看一看好了。” “好的。”福顺合上笔记本,严肃地看着她,“如果需要帮助,请召唤我们,或者在线客服。” “好。”钟乔伊决定启动迦太基城。 从迦太基城的山丘上眺望地中海时,港口简直像个海中巨兽,不停地吞吐着渺小的军舰和商船,充分显示出战争与商贸对这座古城的重大意义。 福来一蹦一跳地在钟乔伊身边,一边陪着她寻找城中的集市,一边解说道,“每一座了不起的城市都会有一个了不起的传说。迦太基城也是一个关于流亡者的故事。这个传说有很多版本,但来来最喜欢的版本是,腓尼基公主狄多为了逃避王兄的迫害来到这里,向当地的部落首领请求一张牛皮大小的栖身之地。首领答应了公主的请求,然后,你猜?” 钟乔伊看了她一眼,顺口说道,“猜不到。” 福来仰起小脸,用大眼睛笑眯眯地看着她,“你的脑电波显示你没有猜。再猜一次。” “好吧。”钟乔伊望着山下蔚蓝的大海,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了一会儿“牛皮”两个字和“牛皮”的样子,再次说道,“猜不到。” 福来接着说,“公主把牛皮切成细细的皮绳,然后围起了这块靠海的山丘。” 钟乔伊的脑子终于愿意思考了,好奇地问道,“公主没有因此被打吗?” 福来眨了眨大眼睛,回答道,“没有搜到这方面的记录。” 钟乔伊笑起来,“真是个运气好的公主。” 迦太基城的房子盖得方方正正的,但因为地处地中海,这里的植被非常繁茂,将整座城市装点得热情洋溢。市场里交易着当地的特产、南来北往的货物和奴隶。 “嗨,同学!”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奴隶男孩儿卖力地朝她挥手,大声叫道,“买下我吧。帮个忙吧,我会报答你的!” 钟乔伊指了指自己。男孩儿用力地上下点头,期盼地望着她道,“对,就是你!同学,快买下我吧,我可以帮你做任务!” 乔伊疑惑地看向福来,“系统说这学期取消了真人npc,对吗?” “对。”福来答道。 钟乔伊指向那个男孩儿,“但他是真人对吗?” 福来眨着大眼睛将他扫描了一遍,笑眯眯地说道,“是的,他是一位选了‘奴隶的一天’的学生。” 原来真的有人会选这种副本啊!钟乔伊想。 她问,“那我可以买下他吗?“ “不可以。“福来说道,”你买不起。“ 第18章 改写规则还是接受处罚? 钟乔伊点向那个男孩儿。果然,男孩儿头上跳出“查看\/购买“的选择。 男孩儿立刻看懂她在干什么,连忙说道,“也可以用东西换的,这个时代的奴隶就像会说话的东西。你用盐啊,小麦啊,牛马啊都能换!我出了副本双倍还你。” 但是那些东西钟乔伊都没有,男孩儿头顶的”购买“是无法点击使用的灰色,钟乔伊只好把图截给他看。 男孩儿看到这张截图,泄气地说道,“好吧,谢谢你,我再看看能不能碰到别的人吧。不过你可能是我能碰到的最后一个了。” 钟乔伊只能说道,“祝你好运!”心情复杂地离开了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奴隶也是奢侈品,这附近的商品都价格昂贵,有用小玻璃瓶盛装的香水、有用金银宝石打造的首饰,有绘着精美图案的彩陶、装饰豪华的家俱,还有小型的雕塑,看得人目不睱接。 钟乔伊将它们一一收入博物馆,但是,它们都不能转化成交易的货币。 “福来,”乔伊看着刚刚换上一套深紫色剌绣衣服的小姑娘,诚恳地问道,“我们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助刚才那个同学吗?” 福来的大眼睛里闪过一行行的代码,代码停止的时候,她仰起小脸看向天空。 ”改写规则还是接受处罚?“ 馆长539的声音随之从空中传来,一块半透明的灰黑色画板同时出现在空中,为她打出字幕。 馆长539一改往日的温柔,用严肃的声音公布道,”现在开启紧急投票:改写规则还是接受处罚?开启原因:系统时间14点21分36秒,迦太基区游戏玩家,王路易,冲击系统规则。触发紧急投票。 系统判定影响范围:迦太基区。 系统判定:14:21:36时位于该区域内的所有学生自动获取投票权。 系统将于14:33:26开启10分钟的投票时间。 您可以选择支持、反对、放弃或中立。系统将根据本次的投票结果,或者改写规则,或者进行处罚。 本次课程结束后,监管委员会将对本次投票过程进行复核,请同学们谨慎投票。 现在,馆长539强烈建议您观看举证视频及当事人的辩词,然后再做出您的选择。感谢您的配合。“ 馆长539说完,蒙板出现一个视频的链接。 钟乔伊点开一看,惊奇地发现视频的主角就是刚刚遇到的奴隶男孩儿。 视频里,男孩儿的双手像极了在飞快地敲击无形的键盘,数十秒后,他停下来。 他手上和脚上的铁链自动消失了,然后,他就像个茅山道士似的,直接穿过笼子,走了出来。 奴隶主就站在旁边。但很显然,他对他的小奴隶的越狱行为毫无反应。原因也很简单,王路易入侵了系统,以修改代码的非常方式“逃“出了牢笼。 钟乔伊看呆了。 首先,她完全没想到同学中会出现这种级别的大神。 其次,她万万没想到大神敢明目张胆地黑掉了系统。 因为大家都知道,ai综合活动课自带一种即时在线纠错机制:改写规则?还是接受处罚? ai综合活动课非常鼓励学生们创造丰富多彩的玩法。虽然目前绝大部分的玩法都在项目组设计的框架内,但每年仍会涌现出一些非常规的行为。 那么,如何判定这些行动是否合理呢? 通过在线投票。 每当出现一个超出系统规则的非常行为时,系统就会自动开启紧急投票,由系统举证事件的经过,判断事件的影响范围,抓取可能因此受到影响的学生们,发起在线投票。投票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只要赞成的人超过半数,当事人就赢取了合理性。如果赞成的人没有超过半数,那无论反对票是否超过半数,当事人都会被判定违反规则,接受30分钟的在线追捕的惩罚。 当然,触发规则的人也有辩解的权利,在投票结束前他可以一直说服投票人们支持自己。 现在,王路易的大头照出现在画板上,辩解道: “两脚兽永不为奴,除非系统恢复奴隶可以自己赎身的设定。 同学们,系统取消了奴隶角色可以为自己赎身的设定,但是没有任何通知,我要反抗!!” 馆长539的声音在空中回荡,“系统并未取消这个设定。” 王路易不信,“不可能。那我为什么不能使用自己的财产赎身?” 馆长539回复道,“因为您的角色是奴隶。奴隶的人设是财产,财产不应拥有财产。我们刚刚修复了这个bug(错误)。” 第19章 王路易路不易 王路易以一种语言难以描述的表情,用一种“你在逗我吗?”的质疑语气,对着天空问道,“请问您是在讲冷笑话吗?” 馆长539沉默了好一会儿,回答道,“逻辑自检认为以上对话符合逻辑,不符合冷笑话定义。亲,我没有讲冷笑话。” 王路易评价道,“你可真是个耿直的ai啊。”然后他说,“我问你,奴隶可以有为自己赎身的权限,但是不可以有财产,请问他用什么为自己赎身?” 馆长539又沉默了一会儿,耿直地答道,“不知道。” “非常好。但是,我又要为自己赎身,那我该怎么办呢?” 馆长539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种氛围下,“嘀”地一声,第一票被投出去了: 反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好想看系统追捕大神啊。 水墨色的半透明画板上不仅显示了投票的结果,还显示了投票的理由。而这张投票就像一颗宣示开闸的信号弹,几秒钟后,嘀嘀嘀嘀的投票声占领了全部的声道,画板被投票刷屏了。 “反对。膜拜大神,但是好想看系统追捕大神。” “反对。大神厉害。想看系统追捕大神。” “反对。厚葬友军。并且好想看系统追捕大神。” “反对……” “反对……” 反对票数就像吹气球似的,眨眼功夫就涨过了50%。 看来大局已定。 钟乔伊顺手关掉投票页,让头顶重新露出蓝得像海一样的天空。 14点43分,馆长539宣布投票结束,宣布赞成票数末能过半数,正式启动追捕。随即,一张写满字的莎草纸被自动派发进钟乔伊的视域中: “男奴王路易,从善良的奴隶商人哈浦家逃走了。首都善良的市民们,谁能把他找回来的话,有赏。王路易是东方人,12岁,身高145公分,冷白皮,黑色眼珠,如果谁能提供他的下落,可得半个金币,如果谁能把他带回奴隶商人的哈浦家里来,可得1个金币。诚实善良的奴隶商人哈浦一直为诸君提供最优质可靠的奴隶。” 一行蓝汪汪的小字在底下注释道,“该广告原始文本为古埃及织布匠哈浦的《寻奴》广告,约写于公元前1000年,该广告的莎草纸实物目前收藏于大英博物馆中。” 钟乔伊看向身边唯一可以交谈的福来,哭笑不得地问道,“奴隶商人,用奴隶逃跑了的寻人启示,为自己的奴隶买卖打广告?“ 福来不知从哪里拿到了一个非洲大无花果,捧在手心里非常开心地向她眨了眨眼睛,“所以?“ “算了,不重要。“钟乔伊将莎草纸划出视域抛在脑后,朝一个新的香料摊跑去。 全副武装的迦太基士兵已经出现在市场上,开始全城搜捕王路易。 但钟乔伊已经沉迷于香料摊子上摆着的各种精美的香水瓶不能自拔了。摊子旁边又是个陶罐店,施了彩釉的陶罐上绘着各种漂亮的图案,同样让人看得爱不释手,全部都想收藏起来。 “亲!“福来等了一会儿,终于第一次微微皱起眉,”你已经收藏了132个香水瓶,52个陶罐,来来看不出你的收藏逻辑是什么哎。“ 钟乔伊忙着把一只绘着”特洛伊战争‘的尖底的双耳罐放进收藏,言简意赅地回答,“好看。“ “好看?“福来眨动着大眼睛,”可是你的藏品价值评分在下降哎,而且,系统统计到您的互动率显着低于平均值,让福来特别提醒你一下,该注意学习效率了哟。“ “这样?”钟乔伊疑惑地打开作业博物馆。只见形形色色的瓶瓶罐罐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面板。她吓了一跳,赶紧关上了。 两个将皮肤涂成朱红色的人从她身边慌慌张张地经过,她惊奇看着。然后,一队士兵从她的面前跑过。前方似乎引起了一点儿小骚乱,这些士兵正赶去支援。 大概是那个倒霉孩子吧。钟乔伊边想边整了整护目镜,迈进一家装修豪华的衣服铺。一套紫红色的剌绣长袍摆在最显眼的地方,金色的绣线绣满了衣服的领口、袖口和下摆的边缘。以橄榄枝为主的金色花纹与紫红色的面料相互映衬,既庄重又华丽。钟乔伊又被“好看”吸引住了,想将它也收藏起来。 “恭喜你,”馆长539的声音温柔地提示道,“您找到了珍品级收藏品——骨螺紫橄榄枝纹剌绣长袍,这是一件重金订做的长袍。在下个世纪,骨螺紫将被凯撒大帝限定为王室专用颜色。如果您想收藏该物品,需要完成以下任务。” 她的视域里出现一串任务清单: 1-找到三种染料骨螺。 2-找到三种染料骨螺制成的染料。 3-找到三匹不同颜色的骨螺紫布料。 4-将布料交给衣店老板换取收藏。 钟乔伊看了看时间,发现现在已经15点了,距离下课只有1个小时的时间了。 “你在犹豫吗?亲。”福来眨着大眼睛看她,“但是来来要提醒你,目前您还没有珍品级收藏,收藏评分较低呦。” “我知道。”珍品级收藏不仅评分高,而且非常难找,一般人都不会轻易放弃的,“哪里能找齐三种骨螺?” “海港,或者染料作坊。”福来又恢复了笑眯眯,笑眯眯地答道。 “好。” 任务板被叠加在城市的vr之上。钟乔伊隔着任务板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件精美的长袍,正准备走出店铺,系统突然发出“嘀”的警告声。 她下意识地朝旁边跑去,几乎就在她躲开的同时,一个迦太基士兵被撞进大门,四仰八叉地摔在地面上。 士兵马上就爬起来,叫着冲出铺子。 钟乔伊小心翼翼地跑到门口张望。 一头迦太基战象披着全副盔甲缓缓转过身体。肌肉结实的长鼻子扫过摆在路上的摊子,破坏力惊人地将所过之处都弄成一团糟。 士兵紧张地围住它,都不太敢进攻。 战象摇头晃脑地向前冲,象足每踏出一步,地面都要发出轻微的震动。 钟乔伊再次感到上节课中那种熟悉的心悸。她的手心微微出汗,心跳得嘭咚咚的,甚至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战象径直走到她的面前,低下头来看她。 大象的鼻子再次朝她伸去。但与上一次完全不同的是,她似乎只是眨了一下眼,就站在了一个木制的方箱子里面。 “快蹲下。”方箱子里还有一个男孩儿。他将她拉下来躲进箱子里面,飞快地说道,“还认识我吗?钟乔伊同学?” “我告诉过你我的名字吗?” 男孩儿晃了晃手指,“当然是查的啊。” 但肯定不是用普通同学的正常手段查的,钟乔伊默默地想。 她问,“你要干什么?” “我需要帮助。”王路易毫不掩饰地回答,“我需要一个没有任务在身又靠得住的人帮助。” “啊?”钟乔伊不懂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王路易似乎调出了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数据板,说道,“我查询过拥有本次投票权的102人,只有你是既投的放弃票,又没有任务在身的,而且你还曾经愿意为我赎……等等,你什么时候接的任务?” 不等钟乔伊回答,他已经看到了,“一、还不到一分钟,我的天!”他抬头望向苍天,喃喃道,“我今天是不是应该改名叫王路不易了啊?!” 战象似乎受到了攻击,方形箱子随之摇晃起来,晃得非常厉害。 钟乔伊不得不坐下来,用双手撑着箱子跟它摇摆,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可以走了吗?” 第20章 是豆娘不是蜻蜓 王路易也被晃得晕头转向,连说出来的话都快被晃散了,断断续续地问道,“任务是你自愿选的吗?” “当然。” “我是说,是你主动,选的任务吗?系统没提示、没推荐?” 钟乔伊想了想,诚实地回答,“都有,提示和推荐。” “我就知道!”王路易不屑地“嘁”了一声,“哪儿有那么巧的事?系统一定监测了我的行动,知道我要找你帮忙,故意让你接任务。” “不会吧……”钟乔伊抓住象舆的边缘站了起来,“不过,追捕惩罚一共30分钟,现在已经过去将近20分钟了,你还平平安安的。如果你猜对了,那一定是因为你太厉害了。” “我也这么想的。”王路易赞同道。 钟乔伊笑了笑,把她的推断说完,“那你一定也不用我帮忙就能赢的。我走了。再见。” 王路易急忙大叫,“不要啊!我计算过,如果你不帮我,最多8分钟,我就会被捉住。” “那你为什么要犯规?”钟乔伊不高兴地拒绝道,“犯了规还要把无辜的人牵连进来,你真是太……啊啊啊——” 她尖叫着抓紧象舆,视线疾速下降。 剧烈的抖动伴随着轰地一声巨响,是因为战象被刺中大腿,跪倒在地上。 象舆随之翻倒,不偏不倚地撞在集市旁边的楼房上,发出“咣咣”地重响。 两个孩子都摔倒了,狼狈地趴在箱子底。 钟乔伊好不容易又爬起来,突然发现象舆正正好好被卡在一扇窗户下边,而那扇窗户又恰好大敞四开,像是欢迎宾客似的,只要她轻轻一迈就能跳进房里。 “这,这确实太巧了。”她马上顺着窗子跳进屋子。 “等等!”王路易也爬了起来。 可大象正在挣扎着站起来。象舆随着庞大的身躯晃动,重心不稳地又歪向另外一边,刚刚好将王路易挡回去,害他又摔进象舆里。 “厉害!”钟乔伊觉得王路易说得对,ai正在算计着他们。她冲着天空比出一个大拇指,转身推开房门向楼下跑去。 战象发疯了,摇摇晃晃地向前冲去,将王路易晃得七荤八素。 钟乔伊同情地看了他们一眼,朝另一边跑去。 但她只跑了几步就站住了。 她被一个熟人挡住了去路。 “苏星繁呢?”赵英普暴躁地问。 “我们分开了。”钟乔伊平静地答。 “她去哪儿了?” 钟乔伊刚要开口,系统用来警告的“嘀”声又开始发作。钟乔伊回头一看,立刻吓得不轻。 王路易正在努力让战象调头。 钟乔伊马上加快语速,回答道,“不知道。快让开。” 系统的“嘀”声越发急促。 王路易重新控制住大象,跑到最近的十字路口转身。 钟乔伊视域里的指数们还在下降。她看得心急,不太客气地对赵英普吼道,“让开。” “休想!”赵英普张开双手拦住她,同样极不友好地说道,“只要你告诉我,我就——” 他的声音嘎然而止。 一瞬间,他觉得视域迅速翻转,蔚蓝的天空从他的头顶一晃而过,色彩斑斓的集市也虚成了一道彩虹,他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已经四肢着地,趴在了地上。 钟乔伊松开手,站了起来。刚刚,她使出了一记非常漂亮的过肩摔,成功地将赵英普摔在了地上。 “是苏星繁教我的!”她还不忘说出罪魁祸首,因为苏星繁在教她时千叮万嘱,要她一定不要忘记报出师门。 “你小心大象啊。” 但她还是善良地提醒了他一下,然后才撇下摔懵了的赵英普朝码头跑去。 “警告呦亲!”福来又出现在她身边,露出可爱的脑袋,“不可以对同学使用暴力呦。” “知道了。”钟乔伊觉得有点儿委屈,“是他先阻碍我的。” “好的。来来已经记录您的申诉啦,会为您提交审查委员会的呦。” “多谢!” 军港人工岛上的了望塔为她指明海港的方向,一座座海港仓库整齐地排列在岸上,从仓库与仓库之间的间隙里露出繁华的商业码头。 停靠在商港里的商船大多收了帆,高高的桅杆光秃秃的,随着被防波墙围起来的海水轻轻摇晃。 钟乔伊沿着人来船往的海港迅速走了一圈。 但她没有看到捕捞船,于是当机立断,朝城外的手工作坊区跑去。 如果用现代的城市规划来打个比方,这一片就好像迦太基城的一个工业园区。烧陶作坊和染料作坊都集中在这一片,远处还能看到大片的葡萄园和橄榄树林。 她在第一家染坊里就找到了三种骨螺。 长着骨刺和棘轮的骨螺们被胡乱堆在空地上,螺肉上沾着的腮腺液因为长时间暴露在空气和阳光中,已经显出了紫色,而这种紫就是当时的地中海最尊贵的衣服颜色。 在这种珍贵的颜色面前,骨螺贝壳上天然的精美花纹反而不值一提。奴隶们砸碎了骨螺坚硬的外壳,将可以吐出腮腺液的螺肉扔成一堆,统一送去晾晒场晾晒。 晒干之后得到的紫红粉末会被搜集在一起,调成染料。然后再由染工染出各种紫红色的布料。 现在,只在一家染坊就能集齐任务1、2、3的藏品,钟乔伊的各项评分因此大幅好转,她终于轻轻松了一口气。 按照时间的流速设置,现在即将进入黄昏,天边已经出现了玫瑰色的云彩,为天空也染上了漂亮的紫红色。 陶瓷作坊的窑炉烟囱呼呼地冒着浓烟,随着海风飘向分布在城市侧翼的田园。 “小心!”示警声咆哮着穿透了她的耳机。 “嘀——”剌耳的系统警告声也同时响起。钟乔伊已经很熟悉这个声音了,想都没想就躲进了旁边的店铺里面。 挂着血迹的战象突兀地出现在街道上,仿佛直接从空气中穿到这条街上。 地面在微微发颤。 两个男孩子保持着扑出来时的姿势,被突然冒出来的庞然大物吓得一动都不敢动,两张惊慌失措的脸都差一点儿直接扑到战象覆盖着盔甲的大腿上。 就连钟乔伊也被吓懵了。 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生气地说道,“赵英普,你还真是执着!” “是我救了你呦。”王路易从象舆中探出头,用力朝她挥手,“现在你可以帮我了吧?” 钟乔伊也不愿意看到他,同样不客气地反问道,“你又改写代码,难道不会被加时吗?” “会呀,每次加十分钟,所以我才需要你帮忙。” “那你为什么还要改代码?” “因为不改就会被捉住。但胜利应该属于我。”他说着,让大象将两个男孩子挡在了钟乔伊的一边,然后一脸傲娇地对他们说道,“这是我王路易要找的人,不许你们捣乱。” “你说什么?!”赵英普和杜子康被激怒了。 但战象用鼻子轻轻一甩,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俩压在了墙上。 “够了!”一个不耐烦的男声凌空劈下。 随着这个声音,一对儿巨大的复眼出现在天空中,所有复眼的视线都集中在王路易一个人身上。 复眼中间的咀嚼式口器一开一合,吐出人的声音,“这里是学习的地方,不是你炫耀的地方。最后一次警告,保持风度,愿赌服输,否则强制惩罚你。” 说完,它就化成了一团轻薄的烟气,被海风吹散了。 在场的人都呆住了。 王路易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用微微发颤的声音问道,“那,那是蜻蜓脑袋吗?太吓人了。” “是豆娘。”钟乔伊纠正道,“蜻蜓的复眼是挨在一起的,豆娘的复眼是分开的。不过我为什么要为你科普这些啊?再见!” “我的天啊!”王路易已经从惊吓变成了惊喜,“我刚刚是把运营工程师给逼出来了吗?我真的太厉害了。“他说着兴奋地叫住钟乔伊,”看到了吗?是蜻蜓!我是第一个把运营工程师给逼出来的学生!难道你就不觉得这很帅吗?我们是人,我们凭什么要被ai设计,我们一起来把它们玩得团团转!“ “你没听进去吗?”钟乔伊抱着双臂回他道,“这里是学习的地方,不是炫耀的地方。还有,那、是、豆娘!” 第21章 黑暗时间-1 两人都没想到赵英普会抢先开始嘲讽:“这话你该先和苏星繁说吧!打不过就告家长,难道不是因为输了之后没法炫耀吗?“ 钟乔伊搞不懂两人之间的恩恩怨怨,只好再次声明,“星繁真的没有跟我在一起。“ “那她去哪儿了?“ 钟乔伊犹豫起来,“虽然我很想摆脱你,但我觉得如果直接告诉你星繁去哪儿的话,好像也不太仁义。“ “喂——“王路易扒住象舆,不高兴地说道,“你们聊够了没有?“他一边看着钟乔伊,一边指着被象牙抵在墙上的男孩子们,”你说你想摆脱这两个人?我帮你。“ 钟乔伊连忙摆手,“如果你真的想帮我,就帮我多困他们一会儿吧。“说完她就跑了。 但她只是跑到街口就退了回来,大声警告道,“王路易,追你的士兵来了,你快跑吧,我们扯平了哈。” “怎么可能!”王路易用两根食指搭出十字,“为了帮你摆脱这两人,我被加时了十分钟啊。” “那是你咎由自取!” 不过她还是跑了回来,“那说好了,我就帮你十分钟,多一秒都不可能。” 王路易立刻冲她比出一个大拇指,“我就知道你讲义气,上来。” 战象载着两人轰隆隆地冲出巷子。士兵们被冲得七零八落,瞬间被远远甩在了后面。 15点13分,系统宣布追捕失败。但是由于王路易在追捕中多次违规,系统判定加时三十分钟,并对所有人发布了两个金币的奖励通知。 钟乔伊和王路易已经舍弃了战象,任由它闯进城市里去。 这个庞然大物轻易地就被士兵们发现了,一队队的士兵从城市各处涌出来,一窝蜂似的去围捕它。 “嘁,不过是个ai!”王路易趴在他们藏身的露台边上,看着被大象搅得乱七八糟的街市,得意极了。 钟乔伊可不想跟着他捣蛋,连忙说,“好啦,大神,接下来怎么办?” “去换你的衣服。然后我们在码头集合,你的十分钟从我们见面时算起。” “8分37秒。”钟乔伊纠正道,“我计时了。” “你可真够较真的!”王路易翻了个白眼,“那我就不得不说清楚了,刚刚那个就是蜻蜓!我……” “这个回头说!”钟乔伊飞快地朝楼下跑去了,“集市要关了,我先去集市。” “喂!”但王路易已经来不及抓住她了,只好冲着她的背影不甘心地叫道,“那一定要回头说啊。我必须为自己正名!” 钟乔伊只把他的话当耳边风,因为她非常清楚自己没有看错。就在前几天,她刚刚在章沄和的社交号里看过相关的科普,所以她把二者的区别记得清清楚楚:蜻蜓的头是圆的,两只复眼挨在一起;豆娘的头是哑铃形的,两只复眼完全分开。她百分百肯定自己完全正确。 落日很快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红通通的颜色。整座迦太基城都沐浴在傍晚的金色阳光中,闪闪发亮。 钟乔伊将那件珍贵的紫红色长袍挂进作业博物馆,然后将骨螺和染料端正地摆在衣服下方。 福顺抱着他的黑皮笔记本站在旁边,严肃地问道,“您确定要领取‘商船主的一天’任务吗?该任务为限时任务,总计为30分钟。任务结束时将对您采购的货物总价值和总数量进行综合评价。但请记住,系统只计算成功装运到船上的货物,没有装运到船上的货物不计入评价。” 福来挨着他,笑眯眯地补充到,“但是现在系统即将进入10分钟的黑夜时间。黑夜时间不能交易,但黑夜时间也会计入任务时间,您确定现在领取任务吗?” “确定。”钟乔伊答。 “好的。”福来捧出一盘金币,“请领取金币。” 钟乔伊看着金币灵光一闪,问道,“可以买奴隶吗?” “可以。” 可惜,时间已经无法退回到她被小奴隶王路易叫住的时候了。 钟乔伊退出作业博物馆。 现在,她接到了新任务,所以系统非常体贴地赠送了一次同城直达,直接将她送到了她的商船上。 商船已经泊在港口里,船头正对着装卸码头。整个地中海世界的商品以及那些来自遥远东方的奢侈品都会在这里装卸、暂存、交易。 海水折射出夕阳的金光,轻轻地拍打着船舷。钟乔伊让水手升起船帆,自己站在船头,眺望这座注定将在战火中毁灭重生的城市。 卫城毕萨尔的三条主街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与海之间的平原。住宅区像一把散开的扇面铺满山坡,在山脚处才变成横平竖直的街区。 高大的圆形围墙不仅将军港内部遮得严严实实,也挡住了迦太基着名的城市广场。 夜色正在降临。 大象响亮的叫声突然打破了祥和的黄昏。建在军港附近的象舍首先发生了骚乱。 批盔戴甲的大象们冲出象舍,横冲直撞地跑进街市,骚乱随着大象从军营迅速扩散到整个平原。 巡逻的士兵从城市各处冒出来,挤进狭长的街道里围堵闹事的战象。卫城毕萨尔匆匆关上狭窄的城门,阻挡发疯的大象冲上来。 就在这烟尘四起的混乱中,钟乔伊悄悄启航,通过海港狭长的通道驶进广阔的地中海。 商船没有急着入海,而是折了一个弯,沿着守卫城市海岸的厚重城墙继续行驶。城墙表面覆盖着的白色石膏被即将消失的阳光照得像大理石一般闪闪发亮。 一簇火光从城墙后窜了起来。 钟乔伊知道那是商港的仓库位置。还不等西庇阿带着罗马士兵来攻陷这座城市,一个执着于和ai较劲的学生已经提前点燃了它。 钟乔伊看着她的倒计时。因为她还没有遇到王路易,时间还停在8分37秒的地方。 商船沿着漫长的城墙继续向北航行。 福来又出现在她的眼前,“亲,前方是礁岩区,很容易搁浅哟。“ “我知道。“钟乔伊摸摸她的脑袋,然后屈起手指对着她可爱的圆脑门轻轻一弹,关掉了智能助手。 太阳已经半沉进海里。但火光映红了另外一半天空。 一个身影终于出现在城墙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进海里。 钟乔伊调转船头向那儿驶去。没多久,一个湿漉漉的脑袋冒出甲板,向她用力挥手,“嗨,乔伊,你可以开始计时了。“ “好。“钟乔伊按下计时器,好奇地问道,”你确定船上的船员不会叛变,不会为了两块金币的悬赏抓住你吗?” “非常确定。它们只是一段不可更改的低级程序,连我都改不了它。“ 商船再次调头,迎着落日残留的余晖向东方驶去。 与此同时,迦太基的圆形军港里面,战船正开出船坞。 唯一的航道畅通无阻,着名的迦太基海战船穿过已经陷入混乱中的商港进入地中海,目标明确地朝着那艘搭载了头号逃犯的商船追去。 第22章 黑暗时间-2 海水终于吞掉了夕阳最后一点儿金光。月亮升起来,天空中出现了稀疏的星星。 海水推着挂起风帆的商船绕过西西里岛,向意大利半岛前进。 西西里岛夹在罗马与迦太基中间,是地中海最大的岛屿。两个孩子站在船头,望着月光下的西西里岛海岸线,对身后的事儿毫无察觉。 “你本来想做什么副本啊?”王路易好奇地问道。 “城市生活。”钟乔伊答。 “你这个想法值得分析一下。”王路易来了兴致,叭地拍了一巴掌船舷,思索道,“城市生活,可以是城市+生活。也可以是在城市中的生活,你要做哪个?” 但还不等钟乔伊开口,他就自问自答了,“看你现在的情况,你肯定没有时间收集城市了,那城市+生活也就没必要做了,所以你只能做在城市中的生活了。“ “不一定吧。“钟乔伊不太同意他的建议,”难道城市和生活能分开吗?“ “当然不能,但是相同的目标在不同的逻辑下会产生不同的解法。城市+生活,首先你要选一个城址,了解它的地理、气候,然后再解决如何在这里生活的问题。但是在城市里生活就简单多了,我个人建议你首先做一个人设,然后再去考察这个人在城市里怎么生活。“ “我试试。” 钟乔伊想象了一下汉尼拔在城市里生活的样子。然后她突然觉得,像汉尼拔那种少言寡语的惨强人设应该活得相当无趣吧,那她的作业会不会也很无趣儿? 她不想做一份无趣的作业,于是对这个建议也撇了撇嘴角,表示不太行。 王路易看到了她的表情。但是他的脑子已经深深地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完全忽略了这个表情,继续自顾自地说道,“为了更精准地分析你的问题,首先,我应该了解一下是什么原因让你想做这个题目。“ 钟乔伊掏出那枚汉尼拔钱币。钱币的背面印着那句原本飘在底座上方的话,“我知道在战场上应该如何行动,但我却对城市生活一无所知。“ “汉尼拔吗?“王路易接过钱币,”让我想想。迦太基会处死战败的指挥官,但他吃了扎马会战的败仗之后,反而当选了……类似国家元首的职务,那他所说的城市生活肯定不是普通人的吃喝玩乐,反而应该更偏向市政化一些吧,比如供给啊、交通啊、防御啊、标志性建筑之类的吧。“ “你的思路太宏大了!“钟乔伊收回她的钱币,”我还是先想一想怎么搞定我的船主任务吧。“ “当然是我帮你啊!“王路易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羊皮纸,”作为报答,我早就帮你算好了。“ “不想抄作业。“钟乔伊摆摆手,”脑子不亲自训练是不会长进的。“ 大脑是可塑造的! 尽管彰美的博物馆把这行字弄得又大又霸气,但迄今为止,钟乔伊对如何塑造她的大脑仍然懵懵懂懂的。 她带着无奈撇过头。 数十艘庞然大物出现在她的视线中,黑黢黢地飘在海面上。 她问,“那是什么?“ “糟了,“王路易惊讶地叫起来,”是迦太基的战船!“ “你确定吗?“钟乔伊也感觉到了战舰的压迫感,急忙问道,”但是打败汉尼拔之后,西庇阿不是只让迦太基保留十艘战船吗?“ “你问了个好问题!“王路易边说边跑向船尾,”这很可能说明,系统对我们的参数进行了改动。我们可能触发真正的规则了。“ “那我就不意外了。“钟乔伊跟着他跑向船尾,”如果是谁惹了祸,然后搭条别人的任务船一跑了之就能逃脱惩罚,那才是真的比较神奇。“ “喂!“王路易停下来,”快想想你的处境再发言,咱们现在可是一根线上的蚂蚱,一条船上的人。“ “所以我应该在下课之后检讨一下:我是怎么把我的商船变成了一条贼船。“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是因为被ai强行塞进《西汉与东汉》,钟乔伊的内心还是忍不住小小地反抗了一下。她下令撑起满帆,以最快的速度朝他们的目的地——现在的意大利半岛冲去。 在罗马大力发展海军之前,迦太基在地中海是当之无愧的海上霸主。但既便罗马后来者居上,他们能够大力发展海军的契机也恰恰是因为他们搞到了一艘搁浅的迦太基战舰。现在,这种着名的五桡战舰乘风破浪而来,追在小小的单桅商船后头就像一群鲨鱼在追逐一只年幼的海豚。 钟乔伊觉得不用超过一分钟就会被战舰们围堵。 王路易已经拉出键盘,十指上下翻飞,试图找条生路。 冲在最前面的两条战舰已经呈倒v字型包抄他们了,意图十分明显,就是要将小小的商船拦住。 整齐划一的长桨在月光下疾速划动,庞大的战舰们就像踩着水浪冲上来的海蜈蚣,打定主意要狠狠地咬他们一口。 “啊啊啊啊技不如人!“王路易惨叫,”被蜻蜓追踪到了,跑不了!“ “那就想点儿普通人会想的办法吧。“钟乔伊握住舵,盯着已经近在咫尺的战舰喊道。 “什么是普通人会想的办法?“ “寻找复杂地形逃跑啊!“钟乔伊用力推动船舵,向西西里岛逃去。 就像很多乱闯马路造成的车祸惨案一样,行人总是抱着“我快一点儿就撞不到我“的侥幸想法,既估高了自己过马路的速度,也估低了司机踩刹车的速度和滑行距离。 跑路新手钟乔伊的情况更加糟糕。她还没到正式学习物理的年龄段,既不会预判航速和相对速度,也不会计算惯性,单纯地凭着直觉调整了航向。 但她的运气还行。 庞大的迦太基战舰顶着商船的船尾滑过,长桨齐刷刷地打上来,商船像被乱棍捣过的落叶,连撞带打地飞了出去,咚地一声落进了海里。 船头扎起来的海浪卷着浪花扑上甲板。大水漫过,冲得两个孩子都飞起来,差点儿被甩进海里。 王路易大怒,一边牢牢抓住系在船舷上的绳索,一边对着天空喊道,“以大欺小算什么本事?我倒要瞧瞧委员会怎么评价你们这段视频!“ 数十艘战舰突然静止不动了。 但是汹涌的海浪仍在剧烈地摇晃着商船。一时之间,钟乔伊不知道该认为系统又一次宕机卡住,还是舰队里发生了些什么。 两个孩子都警惕地看着前方。 几秒钟后,这些黑黢黢的庞然大物再次动起来。 整齐划一的船桨划开海水,借着重力和惯性打得海面翻出滚起白沫的浪花。但是,所有船桨都调了一个方向,转头向迦太基撤回去。 钟乔伊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疾速离去的战舰,喃喃道,“他们……撤了吗?为什么?“ 王路易也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猜道,“难道还真的怕我告上委员会……“ “不好!他们还真的怕!”他蹭地跳起来,指着头顶上不知何时飘起的乌云,用微微发颤的声音说道,“你知道,罗马海军战损的最大原因是什么吗?” 不等钟乔伊动脑子猜,他已经说了,“是海上恶劣的天气。根本不用自己亲自动手,就能笑看对方全军覆没。” 从船舷下面翻上来的滔天巨浪再次席卷了甲板,然后从容地从另一边退去。 钟乔伊甩掉糊住眼睛的虚拟海水,发现王路易已经被卷进了海里。 “别管我了!”王路易在海浪里挣扎,“下节课我——” 海浪吞没了他的声音。 钟乔伊确实听说过,海上的天气变幻莫测。 她抬起头,发现月亮又露出来了,乌云正在散去。 商船摇晃着慢慢稳定下来,海面再次恢复了平静。 西西里岛不知何时被甩在了后面。 夜空群星璀璨。 特别美。 第23章 黑暗时间-3 月光照亮了海面。 但是海水里没有王路易的影子。 钟乔伊指挥商船朝王路易消失的地方开去。已经平静下来的大海水波粼粼,甚至能够清晰地映出她和商船的倒影,但是,水里空无一人。 夜色愈发宁静。 钟乔伊突然想到一点,急忙呼出她的课程助手。 空气里发出极轻微的一声爆裂声,两个孩子穿着小睡衣冒出来,一起在漫天星斗下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揉着眼睛看她。 钟乔伊迫不及待地提出她的疑问,“为什么系统没有发布王路易的追捕结果?” 两个孩子一起答道,“因为追捕还没有结束。” 钟乔伊笑了起来。 然后,她克制地抿住嘴唇,指挥商船朝原本的目的地——那不勒斯港口驶去。 王路易已经掉出了钟乔伊的视域,因为他已经彻底地沉进了海里。 他头顶上方的海面发出微弱的亮光,脚底下的海水则黑得深不可测。他闭着眼,任由自己在海中飘荡。 呼吸产生的气泡一串串地从他的嘴里冒出来。 监控镜头逐渐放大,给出他的嘴部特写。气泡效果被移除了,监控室的大人们可以看得更加清楚,他正在蠕动着嘴唇说话。 “听听他在说什么?”在迦太基城里出现过的男声说道。 王路易的声音被渐渐放大,反反复复地重复着一句话,“都是假的。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他在干什么?”男声不解地问。 “自我……催眠?”有人试探着回答。 “看看身体指标?” “完全正常,甚至有点儿过于正常了……” 还不等那人说完,显示屏里的男孩儿突然大吼道,“都是假的!” 吼声被扩音器二次放大,犹如一声巨雷。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犹如炸在耳边的音量吼懵了,手忙脚乱地捂住耳朵。 王路易张开眼,挥动起手脚。 他说,“先做一段广播体操。”然后,他就真的在深海里有模有样地做了一小段跳跃运动。 “然后再跑个步。”然后,他就在深海里如履平地般地跑了一小段路。 监控室里有人诧异地问道,“深海模拟失效了?” 立刻又有人指出,“但他的穿戴设备工作正常啊。” 大人们面面相觑。 王路易站在海水中,摊了摊手,有些不屑地说道,“看,假的就是假的。你们可以通过ai来欺骗我的大脑,我也同样可以告诉我的大脑事实真相,看看它更相信谁~” 他用一根手指头扒住自己下眼皮做鬼脸,还不忘用另一只手在比了一个代表胜利的v。 他故意的。 黑夜时间即将结束。 馆长539愉快的声音再次从空中传来:“改写规则还是接受处罚?” 天空中出现了一张雾气朦胧的白板为她配出字幕: “由于王路易同学的行为已经超出系统管理权限,我们决定暂时中止执行本次’改写规则还是接受处罚’的投票结果。 系统已经封存相关视频并提交委员会进行核查。 如果您对本项目有任何疑议,请以邮件的形式向委员会提请申诉。 馆长539祝各位同学继续享受学习时间。“ 白板化做一道流星消失在夜空中。 钟乔伊觉得她的这段意外之旅也像流星一般璀璨地消逝了。 黑夜在她的商船驶进那不勒斯海港时结束,日出照亮了整个海岸,也为着名的维苏威活火山镀上灿烂的金光,形成一道美丽的风景。 那不勒斯的贸易港随着朝阳苏醒。 钟乔伊将船泊进港口,直接在码头上交易。 她还剩十几分钟时间,所以完全不必着急。 “葡萄种子,橄榄种子,还有各种你不认识的植物种子都要。各种香料、调料也要。“苏星繁的声音从她的耳机里传出来,”骞哥特别喜欢这些。还有,能代表当地地理、风土人情的东西也要,张大人也喜欢得紧。“ “知道了。“钟乔伊一边答,一边指挥船工将她刚刚交易来的,用马赛克拼成的壁画搬上船,”那我们一会儿见。“ “好嘞。“ 在公元前2世纪,中国和罗马并没有直接的来往,彼此都仅仅存在于商人的耳传口述之中。 曾经,亚历山大的东征止步于印度河岸,为日后的帝国划下了扩张的边界。而当下,张骞正在凿通西域,最终为西汉开启了派遣使节西行的热潮。但两个国家要一直推迟到东汉才真正地第一次面对面。 “还好这只是一个游戏,不然我大概要改写历史了。“ 钟乔伊选在最后一秒提交了她的商船。福顺来兄妹即时给出评价,是个不好不坏、马马虎虎的b+。 钟乔伊耸耸肩,再次打开小组视频。 “星繁,“她挥了挥手,”我好了,我要去找你啦!“ “好……等等!“苏星繁向前推了一下她的护目镜,然后神神秘秘地笑了起来,”我在你的身后看到了好东西,我建议你也回一下头看一下。“ “不会吧!“钟乔伊叫起来,”并不是我猜到的那样,对不对?“ 苏星繁乐呵呵地回道,“你自己看嘛。还有十几分钟才下课,不急的。“ “好吧。“钟乔伊不情不愿地转过头。果然,两个男孩子正朝她走过来。她不由得大声说道,”你们可真是太执着了。“ “我都听到了。“赵英普怕她又跑,急急忙忙解释,”我和苏星繁的恩怨与你无关,所以我是等你完成任务才来找你的,之前可一点儿都没打扰你。“ “行吧。“钟乔伊站起来,”你要找苏星繁是吧,她要自己跟你们说。“ 她推了推护目镜,把自己的小组视频推到三人中央,给赵英普和杜子康共享。 视频里的苏星繁正站在长安城下。 她在车水马龙的城门前边比了一个可爱的v,笑眯眯地说道,“嗨!赵英普,不要为难乔伊哟,我今天可是在长安玩的。长安很好玩,但是我听说从那不勒斯到长安至少要走一节课,为了你的学分考虑,我觉得,你们还是在下个一百年用回归奖励来找我吧。“ “可是……“杜子康不解地看着钟乔伊,”你刚才不是说要去找她们吗,难道你就愿意浪费一节课去长安?“ “当然不愿意呀。“钟乔伊诚恳地答道。 馆长539的声音响起来,不过只有钟乔伊、苏星繁、成实三个孩子听得到。 “苏星繁、钟乔伊、成实启动《亚历山大和他的武将》副本首发奖励。 跃迁地点:阿伊哈努姆。 本次为三次奖励中的第一次,全员确认即可生效,请选择。“ 阿伊哈努姆古城遗址在现今的阿富汗北部,位于亚历山大帝国版图的东部边境,是最靠近西域廊道的城市之一。 钟乔伊笑眯眯地说道,“确认。“ 然后,她就“倏“地一声消失在两个男孩儿的视域中,留下两个男孩面面相觑。 第24章 那我是怎么做的 乔立辰坐在玻璃房改造的虚拟书房里。薄薄的身份证被他卡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他平静的外表下显出了不易察觉的焦躁,眉头微微地蹙着。 “先生。”新的智能管家突然开口,“为您查询到,您的名下共有三个海外帐户,其中两个是您的独立帐户,另一个是联名帐户,但是无法查询到联名人。” “知道了。”乔立辰十指交叠抱成一个拳头抵在唇前,沉声说道,“先把两个独立帐户打出来。” “好的。” 光屏被投射在与他视线平齐的位置,显示出帐户的余额和最近的几笔往来帐务。乔立辰的表情愈发凝重,7位数和8位数的余额同时闪着幽蓝色的光芒,像幽灵一样浮在他的眼前。 “能查到资金来源吗?”他问。 “是投资收益。先生。” 乔立辰探身向前,亲自滑了滑两个屏的明细,然后用略带嘲讽的语气笑了出来,“那我可真是个投资天才。” “是的先生。”智能管家就事论事地回应道,“您的财务状况非常优良,投资收益远超国际市场的平均收益,您非常有天赋。” “但愿如此吧。”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把这次查询与相关信息全部设置为私密,仅能由我本人查看,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代理。” “好的先生。” 他蹙着眉坐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玻璃窗前。 3月即将结束,小镇的绿植和周围的山岭都披上了春意盎然的新绿。小镇与群山之间座落着艺术品般的建筑群。 乔立辰的侧影倒映在玻璃窗上。他蓦然收回目光,发现自己眉头紧锁,脸色凝重阴沉。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松开一直紧皱着的眉头,然后尝试着提起嘴角拗出微笑的模样。 建筑群传来优雅的音乐,预示着到了放学时间。 乔立辰微垂下眼睫,许久之后,脸上终于露出柔和的微笑。 小姑娘站在他的窗下,用力地冲他挥手,大声喊道,“小舅舅,你快下来,回家吃饭啦。” “咦?”晚饭之后,乔丽萍照常打开自己的家长客户端,没想到首先看到的是《家长开放日邀请函》,她一边哄着乔梁喝奶,一边点开邮件快速浏览了一遍,“要家长去活动中心一起上体验课?可以让你舅舅去吗?“ 钟乔伊从作业里抬起头,有点儿惊讶地问道,“可以吗?“ “没说不可以,那就让你舅舅去吧。小辰,你填一下资料。“乔丽萍说着就把那封信转给了乔立辰。 乔立辰正窝在沙发里看通用器。他一边收信,一边疑惑地问道,“家长不是通常特指父母吗?“ “是啊,“乔丽萍答道,”我委托你去。“ 乔立辰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皱眉,马上提起嘴角微笑着问道,“你不方便吗?如果是因为乔梁的话,我可以替你照顾他。“ “不。“乔丽萍拒绝道,”以前乔伊这么大的时候,你在她脚腕子上系根绳,然后给她一个苹果让她啃了一下午的事,我还记在帐上呢。“ 乔伊和乔立辰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乔伊马上扭头去看乔立辰,用眼神控诉他。 乔立辰一脸无辜,“我现在肯定不会,我保证……“ “你保证也没用,“乔丽萍否决道,”你整天闷在家里,也该出去活动活动了。再说了,万一想起什么呢?“ 乔立辰没听懂,“学校不是前几年新盖的吗?我能想起来什么?“ “我知道!“钟乔伊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能想起来我们学校剪彩那天,你跟我妈说你要当个比章沄和还有钱的大老板!“ 乔立辰闻言迟疑了一下,然后哭笑不得地说道,“这个恐怕想起来也没有用。章沄和是继承了家业的富四代,他的钱是几代人一起打拼出来的。“ “咦,小舅舅,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一直特别自信呢。“ “以前是以前。”乔丽萍打断了他们俩,“要钱有什么用,那个章沄和还不是年纪轻轻就没了吗?咱们家不用有钱,都平平安安就行了。” 她说完想了一下,又补充道,“但是也不能没钱,所以你还是要好好学习,以后自力更生过好日子,知道了吗,钟乔伊?” “知道了。” “知道了就赶紧写作业。小辰,你也赶紧把邀请函填了。” “知道了。”乔立辰读了一遍邀请函,但是没有抓到重点,只好问道,“乔伊,你觉得我该做什么?” 钟乔伊一下子就想起下午那糟心的经历,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好问题,我都不知道我该做什么。” “你说什么?”乔丽萍不高兴地插进来,“开学这么久了,你还不知道你要做什么?” “不是啦!”钟乔伊连忙解释道,“方向是有的,只是我还没想清楚具体怎么办。” “那让你舅舅陪你一起想。”乔丽萍站起来把餐桌让给他,“正好给他也找点儿事做,别再闲出毛病来。” “知道了。”钟乔伊把作业放到一边,打开她的作业博物馆和乔立辰共享。 她的记事板里记着她的两个问题。 “1、第二次布匿战争为地中海国家带去了什么影响? 2、城市生活“ 乔立辰问道,“你是想知道战争对地中海国家的城市生活的影响吗?“ “不是,这是两个不同的问题,“钟乔伊说完想一下,又回他道,”但我突然觉得好像这也是一个问题。“ 乔立辰笑着摸了一下她的头,问道,“那你想怎么做?“ 钟乔伊的脑子里立刻跳出王路易分析的那一大套关于“城市生活“的建议。她想了想,突然有了一个主意,兴冲冲地道,”小舅舅,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呢?“ 乔立辰看着她陷入了沉思。 他拄着下巴想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戳穿她,板着脸说道,“这是你的作业,你应该自己做。” “好吧,我错了。“钟乔伊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小心思,”但我妈让我给你找点儿事做。“ 乔立辰笑了,“说得也是。“ 然后,他右手握拳,放在嘴边轻轻咳了一声,说道,”既然我以前想要当个比章沄和还有钱的大老板,那我是怎么做的?“ ”开农家乐。“ 第25章 地下仓库 乔立辰问,“还有呢?” “没有了吧……”钟乔伊不是很确定地说道。 “没有了?”乔立辰轻轻挑了一下眉,“那我是凭什么说出要比富四代还有钱的豪言壮语的?” “好了。”乔丽萍一直在旁边支棱着耳朵听他们说话,听到这儿不由得又插进来,“能把农家乐开好也不见得就比章沄和容易啊。咱们小辰一直没亏钱,这几年还给村里捐了不少钱,已经够出息的了。何必非要和什么章沄和比?” “是,”乔立辰诚恳地说道,“确实没什么必要比。说起来,”他试探着问道,“我可以去农家乐看看吗?“ “可以啊。“乔丽萍被他弄得莫名其妙的,”你的产业你想看就去看,问我干什么?“ 钟乔伊“吭“地一声笑了出来。 乔立辰心有灵犀地摸了摸她的头。 乔丽萍突然也想起来了,脸唰地红了,小声地埋怨道,“上次还不是因为你把我惹急了嘛。只要你提前跟我说一声,你要去哪儿,我还能拦着你不成?“ “是。“乔立辰点头,”那我明天去,可以吗?“ “当然可以,明天我陪你去。“ 钟乔伊忍不住又乐了出来,心里无比同情现在被管得比她还严的小舅舅。 乔丽萍把脸一沉,“有什么好乐的?你舅舅病还没好,我陪着去有问题吗?” 钟乔伊连忙缩缩脑袋,小声说道,“没有,我写作业去了。” 乔立辰微微弯起嘴角,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气定神闲地看起她们娘俩斗嘴来。 翌日,清晨。 大约是因为下一个周六、周日就是寒食节和清明节,小镇的早餐摊摆出了艾团和蒿饼,整条街都飘着艾草的清香气。 乔家的农家乐就没有这么多的烟火气儿了。 他的农家乐开在半山腰,乍一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孤零零地独门独户。 但显然,乔立辰对院子的设计却一点儿都不马虎。棕黑色的实木大门被精心漆过,衬在灰白色的院墙里透出古朴、幽静的味道。 一幢新唐风的小楼从墙后露出来。楼后种满了果树林,将院内遮得严严实实。 但真正走到门口时,乔立辰还是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荒凉。 挂在门口的招牌刻着繁体的“乔”字落了厚厚的一层灰。门两边的花坛也死气沉沉,无草无花,铺着一层干土。 大门受到感应自动打开。 乔立辰绕过小楼,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波光粼粼的蓄水湖竟然就藏在不远处的群山之间。 氤氲的水汽飘荡在湖面上,清晨的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照亮了稀薄的雾气,美好得像仙境。 穿过果树林,山势陡然下降,形成一个若大的平台。农家乐的主楼就建在这平台之上,半边对着湖水,半边面向群山。 乔立辰用指纹打开了主楼的大门。 显然,这边的装修风格要比他自己的家豪华得多。 迎宾厅的顶棚装修成藻井,一条金龙盘旋着垂下头,衔着贵重的琉璃绣球灯笼。 挂着显示屏的无人机自动从吧台后面飞起来,屏幕上的智能管家是一只可爱的卡通小狗,合成的电子音欢快地说道,“汪汪汪,欢迎回来,主人。” 乔立辰的表情有一瞬间是震惊的。 然后他镇定地调出了主楼的3d扫描图。 主楼一共四层,三层地上,一层地下。一层是餐厅和厨房,二层、三层是客房。 地下一层是仓库,和楼上的三层完全独立出来,要从主楼外面的一个小门单独进去。 乔立辰收起结构图,对乔丽萍说道,“你是想在这里休息,还是想帮我看看楼上?我先去看看地下室。” “我跟你去吧。” “还是我自己下去吧。“乔立辰拦住她,”这么久没营业,我担心下面通风不好。” “那我更不放心了呀。”乔丽萍说道。 “好吧。” 但乔立辰却堵住了门口。他微微低下头,看着乔丽萍的眼睛温柔地说道,“那我先下去看看,要是没问题,你再跟下来,好不好?” 乔丽萍愣了。 乔立辰在好声好气地请求她,但不知为什么,她却感受到了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气场,她几乎无法拒绝,只好说道,“行吧。” 她站在门口,目送乔立辰步履沉稳地消失在主楼的拐角处,突然觉得他似乎再也不是那个总是被她护在身后的弟弟了。 医生说过,失忆有可能会改变病人的部分性格。比起从前,乔立辰现在似乎变得特别听话,但是,他也很少叫她姐姐了。乔丽萍的心头涌起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乔立辰拉开通往地下室的小门。感应灯应声亮起。他沿着狭窄的楼梯走下来,看到一个凌乱的库房。 桌椅、广告牌、大大小小的包装毫无章法地乱堆在一起,与其说是仓库,倒更像个垃圾场。 但乔立辰看了好一会儿,似乎突然心有所感,朝墙角那堆叠放在一起的啤酒木桶走去。 木桶和墙之间有条狭窄的缝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侧着身子挤进去。 就在蹭过第三个木桶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条狭窄的单人通道隐藏在堆叠在一起的杂物中间。 “小辰?!”乔丽萍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乔立辰立刻灵巧地钻出来,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大声回应道,“我在。” “快上来,有人找你。” 乔立辰有些意外。他走上来,看见一个中年人站在乔丽萍身边。 “你是?”乔立辰问道。 “你真不记得我了?”中年人有些尴尬地说道,“你的事儿我也知道,所以我也一直没好意思上门。今天看到你们家开门了,我才过来看看的。” 他停下来。可乔立辰也没有搭话。 他只好尴尬地继续说道,“我也没别的事儿,我就想问问,咱们年前说好的买卖还作不作数?” 乔立辰和乔丽萍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中年人连忙从手腕上的通用器调出一份意向书,解释道,“咱们本来说好过完年就谈价格,我把你这个农家乐盘下来的,没想到…” “等等,”乔丽萍打断他,不悦地看着乔立辰,“你要卖了这儿?为什么?怎么没和我说过?” 乔立辰露出无奈的表情,“我也很好奇,但我不记得。” “没关系没关系。”中年人连连摆手,“这份意向书我先给你,你要是还想卖,一定要优先考虑我啊。” 乔立辰点头,“好。” 中年人看了看这院子,恋恋不舍地走了。 第26章 地下室和地下室 湖面上的云雾渐渐散去,青山倒映进水中,奇形怪状的云悠闲地飘在天上。 阳光并不强烈。但乔立辰还是打开了可以覆盖整个平台的遮阳雨棚。 他的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咖啡,目光沉静地眺望着脚下的湖光山色。 “小辰?“银白色的腕镯通用器发出乔丽萍的声音。 “我在。“ “我已经到家了,你叫的清理机器人到了吗?“ 小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为她充当了背景声。乔立辰不自觉就放低了声音,温柔地说道,“已经开始收拾了。“ 他的膝盖上放着监视器,显示出仓库的扫描图。屏幕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单人通道隔开两片搬运区域,并且通向一个独立的幽闭空间。 他的身后,接近人型的类人机器人正有条不紊地将地下仓库里的东西一样接一样地运上来,摆到遮阳棚下。 监视器显示出,通道前的那些杂物很快就被清理干净了。乔立辰按下暂停,机器人即时停下来,发出细微的机械转动声。 乔立辰放下咖啡杯,拎起放在桌子上的无人机走下去。 现在,被杂物围起来的秘密空间已经完全向他敞开了。他松开手,无人机一坠,随即飞起来悬停在他的视线平行处,降下智能管家的显示屏。 “小狗,“乔立辰开口问道,”这里曾经放过什么东西?“ 显示屏被点亮,可爱的卡通小狗说道,“汪汪汪,不知道,主人。“ 乔立辰真的很想吐槽乔立辰出车祸之前的品味,但是他克制住了,生生将已经涌到唇边的话改成,“也没有监控对吗?“ “是的没有,汪汪,主人。“ 乔立辰偏过头,有点嫌弃地看着它,问道,“你难道不是一条看家狗吗?怎么什么都没有?” “我是一条电子狗,汪汪汪,我不是什么都没有。主人。” “以后不要叫主人。” “好的,设置将在重启后生效,汪汪,主人。” “马上重启。”乔立辰说完赶紧走了。 “好的。汪汪汪,主人。” 搬运机器人再次开始动起来,很快就清除了挡住空间另一面的杂物。 几片微微发黄的碎纸屑赫然躺在地面上。 乔立辰从兜里掏出一次性手套和一个透明的袋子,小心而谨慎地蹲下来,先将ai眼镜对准纸屑。 纸屑被放大。幽蓝的光芒扫描过后,跳出查询结果。 “糯米纸” 系统打出扫描结果。一沓子微黄的糯米纸,几块奶糖,一根糖葫芦的图片随即跳出,呈半圆形围住纸屑,体贴地解释了它的原貌和用途。 乔立辰不禁有点儿失望。因为ai在告诉他,这不过是一片被压碎的糯米纸,就是那种用来包在奶糖和糖葫芦外面的、一碰就碎的、最最普通的糯米纸,没什么特别的。 不过他还是小心地将它们连着尘土一起捏起来,装进透明袋子里带了出去。 那之后,乔立辰再也没有新的发现。 他只好合上农家乐厚重的实木大门,下山。 无人机突然飞上墙头。 智能管家的显示屏降下来,可爱的卡通小狗开口说道,“你要回家了吗?” “是。有事吗?” “没有。”卡通小狗扒着墙头看着他,欢快地说到,“再见。” 还不等乔立辰回答,无人机就合起屏幕,嗡嗡地飞回去了。 乔立辰怔了怔,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乔立辰,“他低声地自言自语道,”你是觉得孤单吗?那你为什么不养个活物?” 他回到镇上,突然发现他自己的家也孤零零的,与邻居们都隔开很长一段距离。 但他现在完全不感到奇怪。 他走进屋子,指挥智能管家拉上客厅的窗帘,然后掀开地毯。 地毯下是铺得整整齐齐的木地板。 乔立辰半跪下来,用手按在地板上摸索了起来。 不一会儿,只听咔哒一声,一个隐藏得极为巧妙的入口感应到他的指纹,自动打开,露出弯曲的地下通道。 嵌在地下通道两侧的小壁灯照亮了楼梯。他走下去,进入一个完全没有在房屋结构图上显示的地下室。 比起农家乐杂乱的地下仓库,这个地下室狭小、整洁,空荡荡。 但与其说这是一个地下室,不如说这是一个避难所。 乔立辰轻轻按住楼梯尾端的扶手,墙壁应声发出轻微的嗞嗞声。楼梯侧面的墙上自动翻折下来几块装饰板,变成桌椅和床。 而正对着楼梯的一整面墙也自动升起来,露出藏得满满当当的食物、水、衣物和其他应急物品。甚至,还有一面等身的穿衣镜。 乔立辰走到床边,看到穿衣镜巧妙地映出楼梯上的情形,但又不会暴露房间深处的床椅。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走回楼梯处轻轻拍了一下墙面,让这些家居自动收回去。 地板和地毯被他仔细地恢复原样。然后他坐在上面,掏出那个装着碎纸和灰尘的透明袋陷入沉思。 与此同时,钟乔伊收到一份署名为“路易王“的礼物。 她趁着下课时间跑到操场的角落去,生怕这个家伙弄出什么普通人想不到的东西来。 她打开邮件。 一个扎着粉色蝴蝶结的礼盒跳进她的智能眼镜里。 蝴蝶结彩带在乔伊扯开的那一刻化作一群色彩斑斓的蝴蝶,顺便拖走了礼盒的盖子,翩然飞向天空。 一张手写的信笺躺在盒底。 但钟乔伊懒得把它拿出来,于是轻轻一转,把盒子放倒了。信上的字也随之翻转进她的视域里。 “钟乔伊敬启: 见字如面。 你说你无意卷入战争,但我个人认为,世界史就是一部战争史,所以还是自作主张地送上一本鄙人亲自整理收集的《改变世界的重大战役及其细节》作为礼物。 ——路易王“ 信角下露出虚拟书页。 看起来,钟乔伊还是要把这封信拿出来才能看到王路易的大作。 她捏着手指拎出信,然后伸手戳了戳信下的封面。 一个选择框晃悠悠地飘起来,下拉菜单里写道: 按年代查询 按地域查询 按战役名查询 按路易王评定的世界影响力排行榜查询 她好奇地点开路易王评定的世界影响力排行榜 第一名赫然写着: 时间:未来 地点:网络 参战双方:路易王、世界上最最先进的ai 战争结果:未知(但路易王一定赢)。 钟乔伊呵地一声笑了出来,“真觉得你和苏星繁有点儿合拍。” 然后,她毫不吝惜地将这本大作发给了苏星繁。 苏星繁很快就回复道,“是那个把你拖进审判时间的王路易吗?“ “是。“ “中二气好浓啊。”苏星繁评价道。然后,她好奇地问道,“既然你说他热衷对抗ai,那前两次系统崩溃会不会和他有关系呢?“ “不知道诶。“钟乔伊回道,”直接问问他不就好啦?“ 她调出王路易发给她的邮件,直截了当地写道,“我们的第一次和第二次活动课都因为系统崩溃中止了,和你有关吗?” 她很快就收到回复。 “我还没有那么厉害啊。”王路易说道,“但我以后可以的。” “不,你不可以。”钟乔伊马上回复他道,“请做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不要打扰我们普通人愉快又平静的生活,谢谢。再见。” 第27章 乔立辰生气了 “放心吧!”王路易回道,“委员会已经禁止我登陆活动课了。” “为什么?”钟乔伊不敢相信,“就因为你挑战了规则吗?” “哈哈,我可比那个厉害多了。”王路易得意地回道,“我破解了ai对大脑的控制!现在系统模拟的各种知觉在我眼里,不,在我脑里都是一击就破的幻象!” “我能说我没听懂吗?“钟乔伊诚恳地说。 “可以啊,不怪你听不懂,因为这确实很难。就比如昨天吧,“王路易兴奋极了,”我被卷进海里之后,就会感觉到水的浮力,水的温度、流向,还有窒息感等等,但是我成功地克服了这些虚拟感觉,我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假的,我其实在太空舱里,我是脚踏实地的,然后我真的找到了踏在地上的感觉,想跑就跑,想跳就跳,而不是系统预设的那样在海里飘。“ “不明觉厉。”钟乔伊再次诚恳地回道,“但是,知觉只是ai活动课的一部分,就算失效了,也没必要禁你的课吧。“ 这次她等了好长时间才收到回复。 “委员会担心这会对我的大脑造成伤害。说实话,我也觉得死了好多脑细胞,有点儿草率了。“ “不过,“他马上又回了第二条,”我必须说清楚蜻蜓还是豆娘的事儿。没错,从形态上看,它是豆娘。但是,它的真人npc代号叫‘蜻蜓’,这一点儿我可没错,我必须说清楚。“ “好吧。知道了。“钟乔伊早就把这件事忘了。 “对不起,没法报答你了。”王路易遗憾地回复道,“不过要是你好奇系统为什么崩溃,我可以替你查!” 钟乔伊其实不太好奇,但是苏星繁一定好奇,于是她回道,“好啊。“ 果然,苏星繁也在通用器里急着催她,“问到了吗?”她真的太好奇了。 “问到了,不是他。不过他说要去查。” “好。一定要告诉我啊。”然后苏星繁放下她的好奇心,问道,“我们下周要做张骞副本,既然你不喜欢打仗,那我们就来研究一下《如何写出一篇老板非常满意的调查报告》,怎么样?” “你是说写西域调查报告吗?”钟乔伊觉得还有点儿意思,“可以呀,我要做什么?” “先想想如果你是骞哥,你会怎么写报告,然后我们周末一起讨论,怎么样?” “好呀。” 就在学校外面,乔立辰已经早早地到了。看过两个莫名其妙的地下室之后,他突然冒出亲自过来接乔伊放学的想法,而不是像往常那样在家等着她。 随着放学时间的临近,校门口渐渐聚集起准备接孩子放学的家长们。 乔立辰穿着不起眼的烟灰色休闲服,非常随意地站在乌泱乌泱的人群里等着。但钟乔伊一出校门就看见了他。 钟乔伊从小就觉得自己的小舅舅长得挺好看的,但12年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觉得乔立辰的辨识度可以高出其他人一大截。 钟乔伊歪着脑袋研究了一番,终于想明白那是因为乔立辰今天站直了。乔立辰虽然站得随意,但是站得肩平背挺,把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提了起来,看上去神清气爽。钟乔伊突然觉得小舅舅还挺帅的。 乔立辰却没有立刻发现她,于是她猫下腰,准备偷偷绕过去吓他一下。 “你还真是苏星繁会看上的人啊。”一个有点儿耳熟的声音嘲讽道,“特别擅长躲。” 电信号里的人声会轻微地变音,但并不影响钟乔伊在现实中立刻分辨出说话人的谁。她循声望去,非常不高兴地站起来,说道,“赵英普,你来干什么?“ “找你。“赵英普理直气壮回到。 “找我?“钟乔伊看着他那身与周围的男孩子完全不同的校服,撇了撇嘴,”你和我又不是一个学校的,我刚放学,你已经在堵我了,你逃课!” “瞎说什么!”赵英普连忙否认,“我可是正八经请了假的。” “哦,”钟乔伊不相信地看着他,“那你说说是什么大事要劳动你请假?总不会是专程过来嘲讽我的吧?” “嘁!我才没有那么无聊!”赵英普脸上露出不屑,“我只是路过。” 钟乔伊耸耸肩,顺势说道,“信你。再见。” 赵英普看她真的要走,马上又拦住她,“你等等。” “干嘛?”钟乔伊瞪起眼。 “就……”赵英普轻轻咳了一声,然后双手抄兜,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顺便问一下你下节课在什么地。” “你问活动课吗?”钟乔伊盯着他,眯了眯眼睛,“你又想堵我,打听苏星繁吗?” “嘁!”赵英普不屑地否认,但他的眼神却闪烁起来,目光瞟向别处,遮遮掩掩地说道,“你要愿意说,我也可以听啊。” “好吧,我不愿意说。”钟乔伊向旁边走去。 赵英普连忙又挡住她的路,但一只手随即伸上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干什么?”成实把他推开,挡在两人中间。 “不关你事。”赵英普回道。 “别纠缠她,”成实不耐烦地说道,“阿伊哈努姆,有本事你自己去查。” “阿什,什么姆?”赵英普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阿、伊……” “我可以打断一下吗?”乔立辰终于穿过人挤人的家长,插了进来。他一手一个拎开两个小男孩,护着钟乔伊离开了学校。 因为撞见这样的事,乔立辰的心里有些懊恼。他沉默着走了很长一段路,直到觉得自己心情平静了,才好声好气地问道,“他们要干什么?” 钟乔伊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解释道,“他是我的活动课的同学,想问我一点儿事情。“ “但这么问事情可不怎么礼貌啊。”乔立辰的火气又窜了出来。 ”可不是嘛。“ 但她觉得再聊那个赵英普的话小舅舅会更生气,于是她想了一个新话题。 她跑到乔立辰的前面,一边拉着他的手,一边退着走,这样她就可以看着他说话了,“小舅舅,我们下周要做,如何写出一篇让老板满意的报告,你不也是老板吗?你觉得怎么写,老板才会满意呢?“ 乔立辰停下来,严肃地说道,“好好走路。“ 钟乔伊觉得委屈。 他立刻又心软了,摸着小姑娘的头,好声好气地问道,“你说什么?小舅舅刚才走神了,你再问一遍?” 第28章 不过他没实现-1 “我想问,怎么才能写出一篇让老板满意的调查报告?“ 这是一个假设性的问题,但乔立辰明白钟乔伊只是在做类比,于是反问道,“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们的活动课要做张骞的副本,但我不想打仗,所以我们决定研究如何写出一篇让汉武帝满意的西域调查报告。“ “那么,首先你应该知道怎么写调查报告。”乔立辰说。 “我知道,”钟乔伊答道,“首先要确定主题,然后再根据主题选择报告的主要内容和次要内容。内容要有逻辑,而且不仅要写清楚、说明白,还要有思考,有结论。差不多这样吧。” 乔立辰便顺着她的思路问道,“那你们的主题是什么?” “主题是西域各国国情调查。” “主要内容呢?” “这个,我们想星期天讨论。” 乔立辰点点头。 钟乔伊跟着他走了一会儿,发现他又不说话了,继续问道,“小舅舅,你觉得我应该怎么选主要内容呢?” 乔立辰没有贸然给出建议,而是问道,“你呢,你会怎么选?” 钟乔伊回答,“主要的应该就是重要的,重要的应该就是对汉武帝最有用的……”她说完咦了一声,“其实这是一个命题作文嘛。” 乔立辰笑了,继续顺着她的思路问,“那什么是对汉武帝最有用的?” “汉武帝当时最想打败匈奴,所以最有用的应该和怎么打败匈奴有关。“ “那张骞可以告诉他吗?” “这个……可能不行吧。”钟乔伊慢慢回想她收集到的资料,“资料上说,汉武帝想派张骞凿通西域,让他说服大月氏联合汉朝一起打败匈奴。不过,”钟乔伊仔细思索了一番,有点儿遗憾地说道,“他并没有实现这个目标。” “那他实现了什么?” “他汇报了西域各国的情况。所以我们才把主题定为调研西域各国的情况。” “是吗?”乔立辰提醒她,“这真的是你们的主题吗?” “你觉得不是吗?”钟乔伊不解地问。 “你刚刚说过,要据主题选择报告的主要内容和次要内容,那么,这个主题能帮助你选出主要内容和次要内容吗?” 钟乔伊沉默了。 “所以,在我看来,你们只是确定了调研的大概范围罢了。” 钟乔伊又仔细想了想,只能同意,于是问道,“那我该怎么办呢?“ 乔立辰摸了摸她的头,说道,“你虽然没有主题,但是你有目标啊。你的目标是让汉武帝满意。不过你现在还没弄清楚什么内容能让汉武帝满意。“ “看来我要查一查了。“钟乔伊小声说道,”我知道得太少了,我现在说不上来。“ 不过,她马上又有了主意。她抓住乔立辰的手,好奇地问道,“小舅舅,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呢?“ “我无法告诉你啊。“乔立辰语气温和地拒绝道,”因为你才是研究者。” “但你可以给我建议啊!“钟乔伊连忙用诚恳的目光看着他,求道,“你可是要当比章沄和还有钱的大老板的人,你提示我一下嘛!” 当听到“章沄和“三个字时,乔立辰禁不住挑了一下眉头。他看着小姑娘虚心求教的脸,最终还是决定让她自己摸索,于是故意慢悠悠地说道,“方法挺多的。但是你也知道我现在失忆,我想不起来,还是要你自己加油。” “小舅舅~”钟乔伊哀求道,“你努力想想嘛,帮帮我啊。” “好吧,“乔立辰磨不过她,又说了一点儿,”我记得,很多调查报告在最开始只有一个主题的方向,在实际的调查中才最终确定了主题。“他故意顿了一下,然后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调查的目的是发掘末知但重要的东西。所以,不调查你怎么知道什么重要呢?如果还没调查你就知道了,那你又何必去调查呢?“ “说得也是。“钟乔伊知道自己心急了。 可她总觉得,乔立辰在说句话的时候好像偷偷地笑了。但是那种微微扬起嘴角的笑容在他脸上一闪而过,快得好像只是她的错觉一样,她只好当自己看错了。 两个人已经走上了一条小路。这条小路穿山而过,路的两边是沿着山坡种下的纯天然生态茶园。清明将至,茶树已经长出了嫩绿的新叶,钟乔伊揪了一片叶子放在嘴里嚼,叶子清爽的香气立刻在她的嘴里弥漫开来。 乔立辰走在她的身后,看着小姑娘微微垂着头,若有所思地穿过刚刚及腰的茶树丛,沉浸在春天最美好的新绿中间。 突然,钟乔伊回过头,用哀怨的眼神看着他说道,“小舅舅,你刚才是故意绕我的吧,你就是不想告诉我,就是想让我自己伤脑筋是不是?你真是太狡猾了!“ 乔立辰见她终于反应过来,放声大笑了起来。 肆无忌惮的笑声回荡在山谷间。 傍晚的阳光从山峰处倾斜着落下来,在山路、茶树和两个人之间制造出天然的光影。风把笑声吹散了,一直飘向通往回家的方向。 晚饭后,钟乔伊照常占据客厅的餐桌,研究她的西域调查报告。 她带着ai眼镜在自己的视域里写写划划。视域里的资料都是虚拟的,所以不受真实的物理空间限制。于是钟乔伊把资料摊得满屏都是,然后两只手一起上阵,只要看到有用的就抓取出来,“叭”地一声贴在正对着她的虚拟画板上,动作行云流水,有条不紊。 但在看不到她的视域的大人眼里,她一会儿手舞足蹈,一会儿又对着空气突然皱眉或高兴地傻笑,每一个动作和表情都莫名奇妙的,特别好笑。 于是乔丽萍轻轻推了一把陷在沙发里看虚拟书的乔立辰,偷偷说道,“小辰,你去问问她干什么呢?那么投入。” 乔立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她的对面。 钟乔伊看见他,停下来,不明所以地问道,“怎么了?” “做什么呢?“乔立辰问,”我可以看看吗?” “可以啊!”钟乔伊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然后轻轻一推,她面前的所有资料就共享进乔立辰的眼镜里了。 乔丽萍看到钟乔伊不介意分享,马上跟着问道,“妈妈也可以看吗?” “可以啊。” 不过乔丽萍没有戴眼镜,所以钟乔伊就把她的视域通过外显的方式共享出来了。 一刹那间,3d成像的资料图从钟乔伊的面前一直铺到客厅的尽头。桌面、地板、墙上,甚至天花板都是钟乔伊查看过的资料,三个大人和小乔梁都被这花花绿绿的投影罩在里面,每个人都变得五颜六色、色彩缤纷。 乔立辰站在钟乔伊的正前方,更是首当其冲。现在,一张花花绿绿的地图映在他的身上,武威和张掖两个地标就像刺青似的印在他的脸颊上,把他那张脸衬得青面獠牙、鬼里鬼气。 钟乔伊万万没想到会弄出这种效果,连忙憋着笑关掉了共享,让客厅又恢复成正常的样子。 她抱歉地说道,“我在查张骞使西域的资料呢。” 乔丽萍一听女儿在做作业,立刻不好奇了。 乔立辰也想走,钟乔辰连忙抓住他,“小舅舅,我查好了。“ 第29章 不过他没实现-2 乔立辰只好问道,“查到了什么?“ 钟乔伊从虚拟白板上拿下一张小纸条推给乔立辰: “天子既闻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多奇物,土着,颇与中国同业,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强,可以赂遗设利朝也。且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篃于四海。天子欣然,以骞言为然,乃令骞因蜀犍为发闲使,四道并出…… 【译文】天子已听说大宛和大夏、安息等国都是大国,有很多珍奇,以农业为主,大致与中国一样,但军队弱,看重汉朝财物;它们北面是大月氏、康居等国,兵力强大,可以用赠财的办法使其归属。如果真能以道义当它们的宗主国,就扩宽了万里疆土,通过几道翻译到达风俗各异的国家,使汉家威德遍加四海。天子很高兴,认为张骞说得对,于是令张骞从蜀地的犍为郡派出使节,秘密从四个方向探路:“ 小纸条旁边注着《史记·大宛列传》作者:西汉司马迁 这张小纸条的下面用虚线连接着另外一张小纸条,于是钟乔伊把那张小纸条也一并拿过来给他看。 那一张上写着: “骞以校尉从大将军击匈奴,知水草处,军得以不乏,乃封骞为博望侯。是岁元朔六年也。后二年,骞为卫尉,与李广俱出右北平击匈奴。匈奴围李将军,军失亡多,而骞后期当斩,赎为庶人。 天子数问骞大夏之属。骞既失侯,因曰:“既连乌孙,自其西大夏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天子以为然,拜骞为中郎将,将三百人,马各二匹,牛羊以万数,资金市帛直数千巨万,多持节副使,道可便遣之旁国。 【译文】张骞以校尉的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攻击匈奴,他知道哪里有水草,使军队能够及时得到供给,没有物资缺乏,于是他被封为博望侯。这一年是元朔六年。过了两年,张骞当上了卫尉,跟随李广将军一起从右北平出发攻打匈奴。匈奴把李将军包围,军队死掉、逃跑的人很多,而张骞没能按时救援,因此应当被斩首,他用钱赎罪,被贬为平民。 天子多次问询张骞关于大夏等国的情况。张骞已经失掉了侯位,于是说:“联合了乌孙之后,它西面的大夏等国都可以招来而成为汉朝的外臣。”天子认为有道理,于是封张骞为中郎将,率领三百人,每人两匹马,赶着数以万计的牛羊,带着价值数千万的黄金绢帛,还带了多名持节的副使,如果有道路可以通达的话,就派他们去往附近的国家。“ 小纸条的下方注明着《汉书·张骞传》作者:东汉班固 乔伊用红色的电子笔在两张小纸条的【译文】里各划出一句话: “天子很高兴,认为张骞说得对” “天子多次问询张骞关于大夏之国的情况……天子认为有道理” “你看,”她指着划线部分的上下文说,“史书说了,汉武帝对大夏等国特别感兴趣,我觉得他的满意之处有三点:一是知道了被匈奴隔绝开的那些国家在哪里,是什么情况;二是可以扩大疆域,三是可以招收外臣盟友。” 钟乔伊说着又点开一张地图。 这张地图上标注的时间为公元前126年。在这一年,除了远在太平洋和大西洋彼岸的美洲文明,世界上的主要文明国家几乎都接壤在一起,从亚欧大陆最西端的罗马一直绵延到庞大的匈奴帝国边缘。 这条连续的文明接力带就像一条色彩缤纷的锦带横亘在北纬20-40度之间,唯独汉王朝被荒漠、高原、雪岭,和自它建国以来便倾力对抗的对手——匈奴阻隔开,独自安于亚洲的最东部。 “如果你的邻居总不让你出门,还总抢你东西,我应该也特别想找隔壁一起受欺负的小伙伴,联合起来狠狠揍他一顿吧。“钟乔伊总结道。 不过在成年人的眼睛里,历史绝非小孩子打架,无论是选择睦邻还是选择扩张,帝王意志不过是出发点,最终还是要受制于当时的社会条件。 所以乔立辰既没说她对,也没和她解释,只是安静地听她继续说。 “也就是说,虽然张骞没有说动大月氏联合抗击匈奴,但是,他得到的信息本身就有价值的。当时的中国,东边是汪洋大海,西边是雪岭高原,南方是瘴疠丛林、北方是大漠戈壁,独自封闭在亚洲东部,所以,他为中国人打开了一个新世界。“ 钟乔伊说完,露出一副期待着“快夸我“的神情。 乔立辰看着她,如她所愿地说道,“有意思。但是……“他提示道,”总不会鸡毛蒜皮都有价值吧?“ 可是这句话在钟乔伊听来就像是抬杠。“当然不是,“她说道,”和皇帝汇报肯定要汇报大事啊,我都查过了。“ 她把《大宛列传》全文调出来,推到乔立辰眼前,“张骞主要说了这些国家的地理位置、风俗物产、兵力,还有国家之间的关系。史记的《大宛列传》是根据张骞的报告写的,记的就是这些内容。“ 然后,她又调出《西域传》,“《汉书》里的《西域传》就更详细了,记录了国家的名字、位置,人口数量、士兵数量、风土物产,以及和周边国家的关系。“ 最后,为了力证自己认真做了功课,她把以前为《隋唐》准备的《大唐西域记》也调了出来,一起推到乔立辰眼前,“而且就算鸡毛蒜皮也有价值啊。玄奘的《大唐西域记》就记载了社会百态,然后这部书就被人称赞为‘古代地理历史学的巅峰之作’,研究西域和印度的学者都必须要研究它。“ “厉害!”乔立辰点头,“那我就期待你的大作了。” 钟乔伊连连摆手,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我可写不了那么好。”她说着,怅然若失地看着她为《隋唐》准备的《大唐西域记》资料集,遗憾地说道,“要是我能选上《隋唐》就好了,我准备了好多功课,也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可现在一切都要从头开始找起,我觉得好茫然啊。” 乔立辰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有什么关系?学习的过程本身就是有意义的。” “我明白。”钟乔伊点点头,“章沄和也说过类似的话。” 乔立辰听到她又提章沄和,忍不住问道,“这个人对你影响很大吗?” “还好吧。”钟乔伊说道,“不过我挺欣赏他的。” “他有什么值得你欣赏的?” “其实也没有啦。”钟乔伊小声说道,“我就是觉得有点……怎么说呢,就算不同意他的观点,也不应该去暗杀他啊。太暴力了。而且,杀了他也没有改变任何事不是吗?“ “还是改了的。“乔立辰纠正她道,”章家停止了对脑库的捐赠。“ “可是相关的研究没有停止啊。而且因为章沄和的死,我觉得反而有更多厉害的人加入了他的研究计划,既是为了悼念他为此作出的牺牲,也是反对这种罔顾生命的暴力行为。“ “按你这么说,“乔立辰淡淡地评价道,”那他也算死得其所了。“ 第30章 不是好兆头 钟乔伊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小舅舅,你不会是反对脑库的吧?” 乔立辰想了一下才回答,“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半透明的ai眼镜掩饰了乔立辰的眼底闪过的犹豫,他缓缓说道,“科学有两种不确定性,一种是后果的不确定性,一种是使用者的不确定性。前一种不确定,是你难以真正预料它引发的连锁反应最终是好是坏;后一种不确定,是你无法确定科学成果被善意使用还是被恶意使用。“ “我明白了。“钟乔伊点头,”前一种就像是化学杀虫刹,《寂静的春天》这本书讲的就是这个道理;后一种就像核反应堆,既可以做清洁能源也可以做杀人武器。小舅舅,你觉得脑库是前一种还是后一种呢?“ “我不知道。“ “等等,“一直在旁边支楞着耳朵的乔丽萍忍不住又插了进来,”小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文化了?你们在探讨哲学吗?“ “妈妈!“钟乔伊哭笑不得地看着她,”这算什么哲学啊?我们在讨论科学。“ “是科学伦理。“乔立辰忍不住纠正道。 乔丽萍像是抓到了证据一样,对着钟乔伊说道,“看看,你小舅以前是能说出这种词的人吗?” 钟乔伊马上注意到乔立辰的脸上现出不自然的神情,牙尖嘴利地维护他说,“人还不能进步啦?” “能——”乔丽萍拖着长音笑起来,“你们进步,我去给你们热牛奶。”她把乔梁塞进他爸爸钟石明的怀里,转身去了厨房。 星期天,三个孩子召开了第一次课下线上会议。 苏星繁首先报告了一个不算太好的消息,“我哥建议咱们最好跟系统做个特别备案,因为他说写报告和参加副本体验的评价体系不一样。他的经验是,系统会评价三点,第一点是检索和获取信息的能力,第二点是整合和解释信息的能力,第三点是反思和评价的能力。” 钟乔伊连忙把这三点记下来。 “他说第一点是普遍性评价,通过监测学生对注意力的分配情况就能做出基本评价。但是第二点和第三点几乎都是通过结课作业作出评价的,评价结果要延迟到期末才给出的。所以他建议我们去备案,让系统加强即时评价,这样,我们就可以随时根据评价结果作调整了。你们觉得呢?” “我觉得……”钟乔伊突然问道,“你还没有放弃和赵英普的比较呢,是吗?” “不是我想和他比啊。”苏星繁不满地抱怨道,“是他非要和我比,但我真的不想被他比下去。”苏星繁说着,抱歉地看向钟乔伊,“对不起,成实已经和我说了,赵英普怎么可以跑到学校去堵你?他真是太过份了。我已经告诉他爸妈了,肯定好好修理他。“ 但成实不高兴地说道,“可是总让他追着乔伊不放也不行啊。“ “所以,“钟乔伊接着说道,”这次我也不想说‘没关系’了,因为那件事真的搞得我很生气。幸好那天去接我的人是我舅舅,如果是我妈妈,她一定会觉得是我没有好好友爱同学,才会被人家找到学校来。所以,“她带着期待和请求看向她的俩个小伙伴,“我们一起赢他吧。我想看他气得跳脚。” “好!“苏星繁觉得她的话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去了,马上赞成道,”那我们就狠狠地赢过他,看他气得跳脚。“ 苏星繁说着拉出一张没有标明时间的地图,“看,这里就是我们周四要上线的地方,阿伊哈努姆古城。它既然在亚历山大帝国的版图上,当然也是一个希腊移民城市。在亚历山大帝国被瓜分之后,它归属于塞琉古王国。不过,我们即将上线的时间是公元前2世纪,那时这里已经归属大夏或者月氏了。” “这里还真是多灾多难啊。”成实不由得感慨道。 “这是游牧民族互相压迫之后的连锁反应。”钟乔伊也调出自己查到的资料,”月氏和匈奴都是游牧民族,匈奴杀死了月氏王,赶走了月氏人。汉武帝就是听说了这个消息,所以才派张骞使西域。而月氏人又在迁徙的过程中赶走了大夏人,大夏人只好继续南迁,分散成许多小国。“ “这就是比较麻烦的地方,”苏星繁拉出另外一张地图,“目前,考古学家只能确定这座城由于受到附近游牧民族的骚扰,在公元前2世纪中期被废弃。所以我也没办法确定再上线时我们看到的是繁华的希腊化城市,还是一座荒城。而且,由于张骞是公元前129年左右抵达这片地区的,我觉得我们很可能会看到一座荒城。” “如果是荒城,”苏星繁严肃地说道,“那我们就只能靠自己了。所以我们要提前准备好两份路线图,一是从这里出发去周边国家的路线,一是从这里走到阿姆河上游,然后通过葱岭回长安的路线图。” 简单地聊完阿伊哈努姆的基本历史,三个孩子开始研究张骞到过的国家。 《史记》的《大宛列传》简洁地记录了张骞使西域的过程和他向汉武帝汇报的主要内容,但是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现张骞报告的原始文件,所以孩子们有很大的自由发挥空间。 但是让孩子们头疼的是,当时的历史文献地名、民族皆大混乱,连考古学者们也各执一词,说法不一。他们研究了好一会儿,最后决定还是简单点,就按着《西汉与东汉》实际给出的情景去做好了。 在《大宛列传》记载的国家中,大宛、大夏、大月氏和康居这四国是张骞亲自到过的国家,因此被三个孩子划成了重点。大宛的汗血宝马和宝马最爱吃的苜蓿是汉武帝最看重的军事资源,所以也被重点圈了出来,而张骞回国时走的南线也被孩子们在地图上标记了出来。 “好吧,“苏星繁拍拍手,”今天先到这儿,我负责向系统提交备案,我们周四见。“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赵英普堵校门的行为气到了,钟乔伊尤其盼望这个周四。 周四,钟乔伊进入系统后,最先看到的是福顺来兄妹。 今天,两个孩子都换上了游牧民族的装扮。福顺哥哥腰里佩着短剑,头发被扎成了辫子,脑袋上戴了一顶装饰着金色雄鹰的小帽子,雄鹰连着的是弹簧一般的金圈,动起来一颤一颤的,就像雄鹰在他的头顶飞翔。 福来妹妹穿着及膝的长衬衫,领口、袖口、胸口和腰上都装饰着各式各样小巧精致的金饰片。她也在头上插了一支金树枝作装饰,金树枝上挂满了晃来晃去的小圆片,一动就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两个小孩子看上去都金光闪闪的。但钟乔伊觉得,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啊。 第31章 怎么又是你 “首先,”福顺拿出他的黑皮笔记本,严肃地说道,“关于您上节课申诉的肢体冲突一事,委员会判定您的行为有情可原。” “但是,”福来笑眯眯地接着说道,“仍然提醒您,请尽量用和平、友善的方式解决纷争呦。“ 钟乔伊乖乖点头。 “您对这个判决结果有异议吗?“福顺严肃地问。 钟乔伊连忙摇头。 “好的,那么,请准备进入《西汉与东汉》阿伊-哈努姆特别副本。“ 钟乔伊的视域暗下去,然后又亮起来。系统非常体贴地将她放到十余米高的城墙上,可以轻松一览城内的全貌。 依山傍水的古城安静地座落在正午的阳光下,很快,苏星繁和成实也陆续出现在钟乔伊的视域中。 三个人站在城墙边上朝城中望去,顿时齐声叹了一口气。 古城内空无一人。 果然,当系统为一个希腊化城市匹配了两个游牧民族服饰的智能助手时——意味着它要把她扔入荒城时代——因为希腊化的居民已经离开了,现在这儿是游牧民族的领地。 “看来我们要自力更生了。”苏星繁翻出她事先准备的地图,庆幸地说道,“还好我事先准备了。” “别着急。”钟乔伊劝到。因为她看见福顺来兄妹晃悠悠地从城墙下面飘上来了。 等到飘到与她们视线平齐的时候,福顺抱出了他的黑皮笔记本,一脸严肃地说,“系统已经通过你们的备案,现在,将对你们进行初始化测试。“ 孩子们的面前跳出‘同意’和‘不同意’的选择框,三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选了同意。 “好的,“福来笑眯眯地说道,”系统已经选定阿伊-哈努姆古城将作为初始化测试地。“ 孩子们的面前又跳出“参与“和”不参与“的选择框,这次,三个人又默契地选了参与。 福顺轻轻打了一个响指,一张古城的平面图应声出现在他们面前。图纸上清楚地显示着,阿伊-哈努姆古城座落在两条河的交汇处,西边和南边的两条河流恰好构成一个交汇的直角,形成天然屏障。 城东有一座小山,小山也被划入城市范围之内,成为城市的卫城,平整的山顶上座落着一座坚固的堡垒守望着古城。 城墙沿着两条河道和山势修建。形成一个直角三角形的城市。一条笔直的中央大道沿着山脚穿过全城,又恰好与沿河修筑的西城墙相互平行,将城市分为上下两区。 城墙与大道之间座落着城里的主要建筑群。而希腊城市中必不可少的剧院则被建在中央大道的另一边,夹在中央大道与山脚的中间,和卫城在同一区。 福来妹妹笑眯眯地说道,“特别备案的初始测试本应由真人npc负责。但是由于本学期的课程取消了真人npc,委员会决定由混合智能npc负责。“ 福顺随即又打了个响指。 于是,三只小小的蜻蜓出现在他的指尖上。金色的金翅蜻蜓,蓝色的蓝河蜻蜓,和深红色的红蜻蜓在他的手上一字排开,带着痣斑的双翅在阳光下展开,反射出绢丝一般的柔光。三个小小的生物看上去轻盈而脆弱,大大的复眼望着三个小孩子,齐刷刷地轻轻摆了一下头。 福顺掂了一下手指,三只蜻蜓便飞起来,就像直升机似的分别停在三个孩子的头顶上方。 福顺严肃地解释道,“混合智能npc将对你们的行为作出判定,如有异议,可申请委员会仲裁。“ 三个孩子面前又出现了“我无异议“和”我有异议,我要申诉“的选项,三个人都选择了”无异议“。 “好极了。“福来欢快地拍了拍手,笑眯眯地说道,”那么测试开始了呦。测试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为‘信息检索与提取’,第二部分为,‘信息整合与解释’。另外还有创新加分项——‘分析与评价’呦。“ 她的话音一落,一份混合文本便出现在每个人的面前。 这是一份关于阿伊-哈努姆古城的介绍,介绍的目录明明白白地写着报告分为三部分:建筑、艺术和政治史。 “现在,”福顺宣布道,“请独立找出至少三个希腊化特征与三个非希腊化特征并举例说明。测试时间为30分钟,一分钟后开始计时。” 福顺故意把“独立”说得又慢又重。但只有当硕大的计时器出现在孩子们的头顶上时,她们才搞明白。 苏星繁和成实就像薄雾一般从钟乔伊的视域中淡出了,只留下她一个人。不必猜,她在他们的视域中也一样随风消散了。 但是,对于刚刚从地中海回来的钟乔伊来说,即使没有那篇图文并茂的介绍,她也能一眼看出古城布局中的希腊化风格与非希腊化风格。当她从高大的城墙俯视时,最先找到的就是希腊人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神庙、中心广场、体育场、剧院等公共建筑。 但是,占地面积最大的宫殿又将这边与远在5000公里之外的希腊区别开来。在古希腊的公民体制下,只有公共建筑才会占据城市最显眼的位置,但在东方,无论是目前暂时退出历史舞台的波斯王国还是此时国力蒸蒸日上的汉王朝,都会把皇宫修建成皇都里最主要的建筑群,这就是第一处不同。 而另一幢引人瞩目的建筑还是神庙。主神庙座落在三层高大的台基上,厚厚的外壁上留出一个个凹进去的神龛。但在希腊,开放式的柱廊式的外观和三角形的山花顶才是神庙的标配。 钟乔伊只是点了点这些建筑,就轻松完成了三个希腊化特征和两个非希腊化特征。 福来歪着脑袋看了会儿她头顶上的红蜻蜓,然后眨着大眼睛说道,“恭喜你,钟乔伊同学,不过寻找艺术细节会更加分呦。” 在她如此明确的提示下,钟乔伊进城了。 城里的希腊化元素随处可见,装饰在屋檐上的棕榈叶式的和双翼式的瓦片、彩色小石子拼成的带有海豚、海怪图案的浴室地板、双耳尖底的储物罐,喜剧头像雕成的装饰品,希腊神只的塑像和浮雕、希腊风格的立柱都随处可见,反倒是非希腊的元素有点儿难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钟乔伊终于在神殿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骨雕的女性雕像。比起注重人体理想比例的希腊神像,这位女性充满了抽象的感觉——宽厚的双脚、粗壮的双腿,短小的上身和不成比例的大头——简直从头到脚、浑身上下写满了“我不是希腊的”。 拿到这只骨雕,她就集满了六个样例,可以选择结束测试。 钟乔伊选择了结束,然后开心地转身离开。 高大的宙斯神坐在神殿的深处,开始缓缓发光。 明亮的光线突然从她的身后迸发出来,照彻了整座神殿。 转瞬间,一个人从光里摔了出来。 钟乔伊惊讶地转过身,只见那个人摔得七荤八素,呲牙咧嘴地抬起脸。 当两个人的目光交错的那一刻,一句话同时闪过两人的脑袋,钟乔伊和赵英普都万分惊讶地指着对方,大声质问道,“怎么又是你!” 第32章 荣誉墓室 赵英普爬起来,连忙举起双手以示清白,“这次我可没有找你。” “那你来这儿干什么?”钟乔伊好奇地问。 “当然是找苏星……”他看到钟乔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连连摆手,澄清道,“你不用告诉我,我自己去找。” “可是,”钟乔伊指着坐在神殿深处的宙斯神像,“为什么你可以从那里穿出来?” 这位希腊主神身上的光芒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尽管端坐在一座充满异域风格的神庙中,但他本人仍然是标准的希腊式样。希腊长袍被他半披在肌肉虬结的身体上,袍角滑落在他脚上的希腊式凉拖旁边。 “你想知道?”赵英普看了一眼神像,扬起眉毛。 他的语气和神情都得意极了,所以钟乔伊觉得,下一刻,这家伙肯定要说,“那就拿苏星繁的位置来换吧!“ 她的脑子里甚至模拟出了赵英普傲娇的语气和神情,但赵英普却急刹车似的改口道,“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 他不是要卖关子,他早就想好了,他要拿这个秘密亲自去气苏星繁,现在必须忍住。 “好吧。我先走了。”钟乔伊知道他不会说了,于是警告他道,“你可不要跟着我啊。“ “快走吧。”赵英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真的就像他保证的那样,目送她离开,身影飞快地消失在神殿的入口。 大约因为是正午,阳光只照亮了神庙的入口处,大殿里的光线晦暗不明。宙斯高大的坐像安静地端坐在深处,加重了神殿庄严、压抑的氛围。系统模拟的冷风穿堂而过,赵英普被吹出一身鸡皮疙瘩,突然觉得这里有点儿阴森森的,连忙飞快地跑出了神庙。 尽管前后只相差短短几分钟,但钟乔伊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赵英普站在神庙高高的台阶上,茫然地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一时不知从何找起。 可钟乔伊并没有走远。她悄悄地躲在神殿侧面的阴影里,偷偷地观察他。见他随便选了个方向离开了神殿,她才走出来,望着他的背影,用小组频道说道, “告诉你们一个坏消息,赵英普追过来了。“ 一时间,小组频道里沉默无声。 “对不起,“成实后知后觉地说道,“我错了。是我告诉他咱们在这儿的。“ “不是你的错,这是他的问题。”但成实和钟乔伊都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低落的情绪。苏星繁不想评价她那个神烦的青梅竹马,说到,“我们还要另外提交一份小组的,我们整理一下再提交。“ “对。“钟乔伊马上响应,第一个将自己找到的东西拿了出来,“他那么在意名次,我们就要拿好名次,让他望尘莫及!” 系统把他们的选择归结在同一个界面中。 在希腊化元素上,三个孩子出奇一致,选择了体育场、剧场和浴室。 对于背井离乡的希腊人来说,竞技、看戏、洗澡都会让他们觉得仿佛还在故土。 在非希腊化元素上,三个孩子却只有一个不同。 除了不约而同选出的宫殿和神庙,成实还选了剧场,因为剧场出现了包间,这在人人平等的希腊是不可能的。 钟乔伊只能拿出那个辛苦找到的骨制女神了。但苏星繁竟然搬出半个大理石脚掌来。 不难理解,因为远离故土,这里的希腊人受到了当地文化影响和等级制度的影响,无论宫殿,神庙和剧院都带有本土化特征。 但是那半个大脚掌怎么看都是希腊人的风格。 钟乔伊满脸问号。 苏星繁注意到了,连忙解释道,“还不是因为这里离希腊太远了嘛。人们没办法运来整块的大理石,只好运些小的,雕些手、脚、头,再用木头和泥塑把这些部件连起来,做成混合材料的雕像。” 说完,她看着大家的选项,陷入沉思。 “你们说,我们的选择是不是有些单调?”苏星繁问道,“好多都重复了。” 钟乔伊和成实也觉得是。 “可是非希腊化元素太难找了。”成实嘟囔到。 “那我们就调换好找的希腊化元素嘛。”苏星繁说着一挥手,三人之间立刻出现一堆鸡零狗碎的东西。 钟乔伊这才发现自己错过了很多文物。 苏星繁看着一地希腊化文物,问道,“怎么选才有代表性呢?” “或者,”钟乔伊尝试着建议到,“对比往往令人深刻,我们先找可以对比的?” “我们试试。”苏星繁立刻响应到,“让我看看,我和你都选了人像做,不如……” 她从地上捧起一个大理石雕成的希腊喜剧化头像,然后,又捞出小小的青铜的大力神铜像。 “然后呢?”她问。 “以小见大好不好?”钟乔伊再次建议到。 于是,在中亚内陆不可能出现的海豚和棕榈叶被选了出来。 现在,他们终于觉得可以提交作业了。 但是,系统接受之后却没有做任何评价。 三个孩子看着彼此头顶上的蜻蜓飞起来,轻盈地消失在蔚蓝的天空中,不约而同地惊讶道,“没有反馈吗?” “看来是。”乔伊等了一会儿,发现系统毫无反应,断定道。 苏星繁一直在沉默。 她始终觉得不能连累小伙伴,还是要尽快解决自己惹来的大麻烦。确认系统不会反馈之后,她说,“现在,我想请你们帮忙,可以吗?” 她说着眨了眨眼睛。 *** 赵英普此刻正在皇宫。 虽然顺利追到了阿伊?哈努姆,但是寻找苏星繁的过程却一点儿都不顺利。 皇宫的入口是一个巨大、空旷的庭院。那种充满地中海风情的,刚刚被三人小组当作典型的希腊元素提交的棕榈叶瓦片整齐地装饰在屋檐上。一百多只精美的石柱长廊环绕在庭院的四周,石柱顶端雕刻着精美的石雕,无声地向他展示着皇宫曾经的繁华。 但庭院尽头的方厅里竖立着三排廊柱,像在阅兵一般,挡住了皇宫真正的入口。 赵英普也曾经做过功课,他知道一旦穿过这些威严的廊柱,就会进入迷宫一般的办公区和居住区,很容易陷在里面,所以他有些犹豫。 不过,很快就有人决定了他的去留。 一声悠长的口哨过后,有人故意让他看见自己。 苏星繁站在通往皇宫的道路尽头,朝他做了个“你过来呀”的手势。 赵英普刚刚找过那里。他知道旁边就是荣誉墓室,里面埋葬着对城市有突出贡献的人。它的功能有点儿像中国的祠堂,通常埋葬着对希腊化城市的建造师或者出资人。 苏星繁没有站在原地等他,一转身钻进了荣誉墓室。 “她要干什么?”赵英普一边猜,一边小心翼翼地追了上去。 第33章 隔离赵英普 荣誉墓室比较简朴,只有前室和正殿两间。 赵英普不敢冒冒然地闯进去,因为他很清楚对方有三个人。 他一边非常谨慎地观察着,一边夸张地喊到,“苏星繁,你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这么快就来了。” 但苏星繁只是站在正殿深处,冲他勾了勾手指头,示意他赶紧进来。 “你以为我傻啊!”赵英普大声嘲讽道,“外面敞亮,你出来。” “难道我傻吗?”苏星繁同样大声地怼道,“一人走一半,总可以了吧!” 赵英普更犹豫了,因为苏星繁竟然妥协了。苏星繁故意引他过来,脑子里一定转着鬼主意。 但苏星繁又太熟悉赵英普了。她知道赵英普好面子,只要稍稍激将一番,就能让他上钩。 果然,赵英普一直以苏星繁为反面教材。他总觉得,临阵退缩是胆小鬼苏星繁才会做的事儿,所以,他必须大气果敢地闯进去,因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进去了。 “你的同伴呢?”赵英普大声道。 “你猜。”苏星繁当然不会告诉他。 现在,成实就躲在赵英普旁边的柱子后面,准备悄悄地绕他的身后恶作剧。 苏星繁继续说话,吸引赵英普的注意,“你是怎么来的?” 成实捧着他们刚刚当成作业提交的那个夸张的希腊喜剧人头像,悄无声息地绕到赵英普的背后,瞅准时机轻轻拍了下赵英普的肩膀。 与此同时,苏星繁重重地咳了一声。于是,赵英普在前后夹击的惊诧瞬间,看到了一个极度浮夸的头像! 成实以仅仅数公分的距离,将喜剧人大张的嘴巴,变形的眉眼直接怼到了赵英普面前。 赵英普有一瞬间的表情是空白的。等到他一反应过来,几乎立刻“嗷”地发出一声惨叫,一拳砸到这个吓懵他的大理石的雕像上。 成实飞快退后,任由这个两千年前的珍贵文物飞起来,摔到地面上咕噜噜地滚到门口附近的石柱旁边。 未烧制的地面被砸得尘土飞扬,薄薄的烟气中,几行幽蓝的小字被触发,从遗迹残存的石基上飘了出来: “年轻时要学会自制, 中年时正义行事, 老年时良言善导, 临终时死而无憾。” 苏星繁看到第一行就啧了一声,小声说道,“还是下次自制吧。”她按照早就想好的计划,大声说道,“智能课程助手,我要申请安全隔离。” 智能课程助手从天而降,飘落在四个孩子的视域中间。 这一次,福顺没有拿出他的黑皮笔记本。他罕见地背着双手,非常严肃地问道,“为什么?” 苏星繁将刚刚的录像,还有钟乔伊之前的行为判定一起提交上来,“我认为这个人和我们小组成员极易发生冲突,我们想申请隔离。” “苏星繁!”赵英普终于明白她的计划了,“你就那么怕我吗?” “不不不,”苏星繁摇手,“我只是不想让自己连累小组成员。我能怎么办?我也很难啊。” 赵英普的表情再次空白。 他万万没想到苏星繁要借助系统设置摆脱他,已经懵了。 可系统不是保姆,不会有求必应的。福来依然笑眯眯地,但是却提醒她们道,“同学之间应该团结友爱哟。” “可是我们都不想看到对方呀!”苏星繁异常坚决,“你呢?”苏星繁看着赵英普,“你想看到吗?” “嘁!”赵英普立刻气哼哼地说到,”我当然也不想看见你!” “你看!”苏星繁大声道。 福顺来兄妹沉默了片刻,突然说道,“好的。” 这次轮到三人小组意外了。 她们万万没想到,ai竟然真的会同意! 苏星繁的表情有一瞬间比赵英普还惊诧,但她马上就愉快地接受了这个判决。 福顺严肃地念到: “隔离期限:即时,至本学期课程结束。 隔离有效距离:5虚拟米。当双方有效距离低于5虚拟米时,系统将自动启动双向隔离。 隔离双方:a组:苏星繁、成实、钟乔伊;b组:赵英普 备注:a组可通过提交申请暂停或结束隔离。” 苏星繁非常满意长吁一口气儿,“可算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乔伊,出来啦。” “好。”乔伊从隐身的门外走进来,抱起那个可怜的喜剧人头像。 石基边幽蓝的字迹还浮在空中。 钟乔伊读完,公布了自己的读后感,“我突然觉得我明白为什么们说''罗马用武力征服了希腊,希腊却用文化征服了罗马''了。我觉得自己看到了会心一击的箴言。” “你知道‘轴心时代’吗?“苏星繁一想到自己刚刚的恶作剧,顿时觉得自己还缺乏自制。她感到有点儿底气不足,于是也不好意思继续考乔伊了,赶紧自问自答道,”几乎每个文明都有自己的精神导师。古希腊出现了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等哲学家,深刻地影响了整个西方世界。古以色列出现了着名的犹太先知、古印度出现了释迦牟尼,古中国出现了孔子、老子等诸子百家。但是,如果你观察一下他们出生的年代,你会发现这些伟人不约而同地出现在公元前600年—公元前300年期间,这个时代就像文明的轴心一样,直到现在还影响着我们。” 钟乔伊想了想,惊讶地说道,“轴心时代岂不是刚好就在发生在《西汉和东汉》之前?我突然觉得这个副本吸引我了……“ “但愿如此,”苏星繁长叹一声,“你可千万不要因为某人讨厌这门课啊,因为无论东西,这个时代真的群星璀璨,我非常推荐。” 被点名的某人刚好走出了五虚拟米之外,出现在她们的视域中了。 但他的身影一闪,瞬间又消失了。他瞬间又出现了,瞬间又消失了…… “赵英普!“苏星繁连忙抓住他出现的那一刻,大声喊道,”你要试探什……“ 赵英普已经从她的视域里消失了。 “算了。”苏星繁耸耸肩,“我们去蓝氏城吧。根据《史记-大宛列传》的记载,张骞第一次使西域,亲自去了大宛、康居、大夏和大月氏,而蓝氏城是大夏当时的首都。” “你们找不到的。”赵英普再次突然出现,站在五米之外的地方幽幽地说道。 三个孩子惊诧地看着他。可他们同时看见赵英普的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立刻不约而同地朝他走去。 赵英普被迫进入五虚拟米的隔离范围内,又消失了。 苏星繁感慨地说,“他在烦死我这条路上太执着了,明明我才叫星繁啊。” “可是,”成实若有所思地说,“他不说谎。” 三个人又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说吧。”看着立刻出现的赵英普,苏星繁板起脸问道,“为什么我们找不到?” “为什么我要告诉你?”赵英普现在非常生气自己被作弄了,一心想说些惊天动地的话,压住苏星繁的气焰。 苏星繁太了解他了。于是,她转头看向钟乔伊,故意大声说道,“你上次跟我说什么来着?学习的过程本身就有意义?” 钟乔伊纠正,“是章沄和说的。” “原来是名人名言啊。那我们不要理他,我们自己研究去。”苏星繁说着又朝前走去,隔离了赵英普。 第34章 又这样愉快地决定了 阿伊-哈努姆古城真正的名字已经湮灭在历史中了。伴随着亚历山大东征建造的希腊化城市大多被命名为亚历山大城,也许那也曾经是它的名字,但现在,它的名字取自遗址旁边的阿伊-哈努姆村,据说,这个名字来自一位王妃,意思是月亮公主。 可三个孩子都无意欣赏月亮下的古城,飞快地跑出古城。 系统会自动把相邻的两个城市之间的路程压缩进十分钟以内,可当他们跟着导航跑了十分钟之后,只找到了一块石碑。 石碑上写着: 古-巴克特拉\/蓝氏城(监氏城) 今阿富汗巴尔赫附近 还有一行小字在下面注释道:欢迎来到蓝氏城,原城遗址还在勘探确认中,敬请期待! 赵英普看三个人呆愣愣地站住不动,连忙跟过去查看情况。然后,他万分得意地跑出五米之外,在三人的视域中得意地喊道,“怎么样?我就说你们找不到吧。” 苏星繁不理他,只是有些气馁地说道,“怪不得我在亚历山大帝国的地图上选不到这座城。”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她同时拉出系统自带的公元前200年-200年的地图。三个孩子一看,果然,这个城市处于浅色的不可选状态。 钟乔伊有一丝不好的预感,她发现这张地图上的大宛的都城贵山城也是不可选的浅色,而康居几乎没有城市。 “为什么?”她疑惑地问道,“我查《隋唐》时代的时候,明明很多古城资料啊。” “因为从大夏灭亡到贵霜王朝建立的这段时间叫做’中亚的黑暗时代‘啊!”赵英普得意地炫耀道。 三个孩子心里一沉,但却不约而同地假装没有听到,齐刷刷地朝着他走去。 “哈哈哈你们竟然……”赵英普连人带声音一起从他们的视域中消失了。 蓝氏城处于水草丰美的平原,呱噪的声音一消失,立刻呈现出原野特有的静谧和空旷。 钟乔伊有点儿遗憾地说道,“但我还挺想知道他说什么的。” 可不等她后悔,赵英普已经跑出五米了。他拿出‘我想说,我就必须说出来’的霸道气势,大声道,“不想听?我偏要告诉你们知道!蓝氏城一度被认为是中亚史籍中根本不存在的幻想!” “天啊!”钟乔伊小声说,“我突然有一点点儿欣赏他了。” 苏星繁跟着点头,“在某些情况上,是的。” “我们还是问问他怎么来的吧。”钟乔伊小声建议道。 “好。”苏星繁一口答应,大声问道,“赵英普,我们还想知道你是怎么来的。” 赵英普这一次充分吸取了之前的教训,直接公布答案道,“你送我来的啊。” “呵呵。”苏星繁报以冷笑,“我怎么可能送你来?” “不好意思啊!”赵英普得意地笑出来,“这是我们赢了扎马平原对抗战得到的奖励。我们赢得了‘朱庇特神的庇护’,可以自由穿梭于朱庇特神殿!” “我知道了。”苏星繁小声说道,“怪不得他会说我们找不到蓝氏城。因为蓝氏城也应该是一座希腊化城市,不可能没有神庙,除非——” “除非没有这座城市。”钟乔伊皱起眉,“可他是从宙斯像中掉下来的。” “这个不难猜,朱庇特就是从希腊神话的宙斯演变过来的罗马主神。”苏星繁小声解释完,又冲着赵英普大声问道,“那你的队友呢?为什么不肯跟你一起来?” “谁说不肯了!”赵英普又被她抓住了痛点,大声反驳道,“我们是分头行动。” “你的行动就是跟着我吗?”苏星繁接着问。 “我跟着你干嘛?”赵英普连连否认,“我不过是防止你耍赖,如果我不跟你做一样的任务,怎么赢得你心服口服,我可不想听某人输了之后找借口。” “随便你吧。”苏星繁说完,转头低声问自己的小伙伴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是不是我们写不了《西域报告》了?”钟乔伊有些担忧地问。 “暂时看来,困难重重。”苏星繁咬了咬唇,“可是明明有张骞副本啊。” “我们问问智能助手吧。”一直没说话的成实开口建议道。 但智能助手给出了和石碑一样的答案。 三个孩子失望地站了一会儿,决定先回长安。因为下节课就是回归年了,他们也要为下节课的回归做准备。 因为决策失误,三个人都郁郁寡欢。钟乔伊不甘心地翻着作业博物馆的资料,“我们就这样放弃吗?” “不然怎么办?”苏星繁耸耸肩,“只好赶快找个新题目,弥补损失喽。“ “但是……“钟乔伊皱起眉毛说道,”长安城也不是完全靠考古复原的啊,为什么长安可以建城,而蓝氏城不可以。“ “是不是因为……”苏星繁猜测道,”没有足够多的文献记载?“ “可是……”钟乔伊觉得自己隐约抓住了线索,“文献为什么不记载?因为丢了吗?还是不重要吗?” “我明白了。”苏星繁突然想到了,“也许是各种原因导致的没有,但是,对当时的人来说,应该不重要。” “那重要的是什么?”但一问出口,钟乔伊就抓住了她想要的那条线索,“我真是太糊涂了,答案就写在它的名字里啊,丝绸之路,最重要的就是,它是一条路。” “然后才是贸易路、军事路。”苏星繁接道。 “我觉得,”一直静静听着的成实终于再次开口,“我们好像绕回了主题,怎么写一篇让汉武帝满意的《西域报告》。” “你说得有道理,我们就从这条路研究起来吧。” 三个孩子又精神起来,拉出了地图。“看,”苏星繁指着路线图说道,“一般认为丝绸之路有三条,一条是最初的草原丝路,也是现在所称的北道;一条是中道,和张骞第一次来西域的路差不多;第三条是南道,和张骞第一次回长安的路差不多。现在,我们是三个人一起,还是三个人分开?” “我想分开。”钟乔伊无不忧虑地看着眼前的石碑,“万一后面还有蓝氏城这样的情况,那三份资料合在一起肯定比一份资料保险,更可能写出有趣的东西来。” “我同意。”苏星繁点头,“我们不能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了。” “我也同意。”成实一边看着等在五米之外的赵英普,一边赞同道,“反正现在大家都在游戏中,单独走丝路也不会遇到真正的危险。” 于是,成实选了最危险的北道,从蓝氏城—撒马尔罕—贵山城—碎叶城—吉木萨尔—哈密,在这条路上,碎叶城始于唐朝,吉木萨尔始于东汉,但成实很想去看看李白的故乡,所以选了这条大月氏-康居-大宛-匈奴-河西走廊的西域路。 苏星繁选了中路,从蓝氏城-疏勒-姑墨-龟兹-焉耆-楼兰-敦煌。这条路在汉时被称为北道,是张骞第一次使西域是走的路线。但此时,这边还是匈奴控制的地区,而张骞就是在这条路上被抓住,被迫在匈奴生活了十年。 钟乔伊选了南路,从蓝氏城-于阗\/和田-且末-若羌-敦煌。这条路和张骞回来的路差不多,是张骞为了躲避匈奴而选的路,不过他在这条路上又一次被匈奴抓回去了。 三个孩子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 第35章 人性化,任性化? 无论走哪条路,三人最终都会在敦煌汇合,进入直指长安的河西走廊。 但从蓝氏城出发时起,准备南上的成实就要和苏星繁、钟乔伊分开了。而两个女孩子会一直走到葱岭的塔什库尔干再做分别。 赵英普一看三个人要走两条路,立刻叫道,“怎么,你们是想迷惑我吗?我是不会上当的。“ 苏星繁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小声和身边的乔伊抱怨说,“他还不知道自己有多讨厌吗?“ 赵英普连忙澄清道,“我只跟苏星繁一个人过不去,与其他人无关。我只跟着苏星繁。“ 成实觉得他就像着魔了似的,“难道你是苏星繁的尾巴吗?“ “是同路!“赵英普大声地强调道,”我又不跟踪她!我只是要跟她做一模一样的任务!“ 成实默默地瞥了赵英普一眼,不肯再理他了。成实和两个女孩儿道了再见。然后,他目送着两个女孩子从ai指引的另一条路线离开。 赵英普小跑着跟上去,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地在两个女孩子的身边打转。 成实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悄悄地在小组频道里说道,“你们等一下,站住别动。” 两个女孩子都信赖地听他的话。只是她们一回头就惊讶地发现赵英普不见了,只有成实一个人站在原地。但成实用一根手指搭在嘴唇上,轻轻地“嘘!”一声,然后指了指她们的正前方。 失踪的赵英普突然出现在空旷的前方。苏星繁一看他忽快忽慢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搞什么——这家伙故意隐藏在五米范围内,偷偷地跟着她。 苏星繁又好气又好笑,拉着钟乔伊跟在他身后,直到……赵英普一个急刹车猛地站住,回头找到了她们。 “你是吓唬我吗?幼稚!“苏星繁不客气地说道。 “真是不识好人心,”赵英普气得满脸通红,”你不是觉得我讨厌,不想看见我吗?” “嘁!您还是在外头吧。不然我一回头,明知有人却看不到,我害怕!” “胆小鬼!”赵英普下意识地挺了挺肩膀,“那你跟着我走好了,我走前面。我还懒得跟着你呢。”赵英普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朝前走了。 一旦离开蓝氏城,ai会自动调整沿途的路程。出现在古籍上的葱岭就是现在的帕米尔高原,而妫水指的就是中亚最大的河流阿姆河。张骞第一次回国的时候沿着妫水的上游穿越了葱岭,他试图从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南边绕回长安,但不幸又被抓了。 现在,这条虚拟之路同样穿行于高原上的雪山与河谷之间,被演化成一条颇为曲折的路。路上有狭窄的山口,也有开阔的谷地。山口两边的岩石被路过的牧群啃得光秃秃的,山脚的道路也被踏得几乎寸草不生。可一旦走过这些荒凉的山路,眼前又豁然开朗,低矮的牧草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雪山脚下,牛马像点缀一样散落在大地上,悠闲地埋头吃着草。 但无论如何,这条路还是被精准地控制在十分钟之内。当孩子们发现一块和蓝氏城碑相似的石碑写着“塔什库尔干”时,再次分别的时候也就到了。这一次,是钟乔伊送别了苏星繁。 赵英普早就留给女孩子们一个后脑勺,大步流星地先离开了。 两个女孩子看着他走出六亲不认的步伐,不约而同地抿起嘴乐了。钟乔伊摇摇头,苏星繁耸耸肩。女孩儿们悄无声息地交流了一番对这种行为的迷惑。 赵英普很快发现苏星繁还停在原地,不耐烦地喊道,“你走不走了?十分钟后就要进入黑夜时间,你想露宿吗?我可不会管你的。” 苏星繁故意不理他。 但她也知道赵英普说得对,于是冲着钟乔伊挥手道,“敦煌见。” “敦煌见。” 钟乔伊送别两个人,又看了看四周。现在这里只有自然风光,和一块“敬请期待”的石碑,但她曾经查过,在唐代高僧玄奘的副本和笔记里,这里会有一座石头城,还会有一座公主堡。 两处遗址都建在高处,可钟乔伊环视过后发现,四周都是“高处”,她只好离开了。 系统体贴地为她开出了“黑夜时间”的倒计时,钟乔伊看着开始的偏西太阳,毫不留恋地朝于阗奔去。 塔克拉玛干沙漠是非常一片神奇的地方。不仅仅因为它气候恶劣,也正因为它气候恶劣,许多古籍中的绿洲国家都被它吞噬,成为它腹中的宝藏。它就像一个喜欢和人类捉迷藏的顽童,有时候一阵大风吹开沙丘,露出沉睡的古城,有时候又一阵大风,把它们埋得无影无踪。 这一路上有四个重要补给站,像珍珠一样散布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南边。钟乔伊第一次进入沙漠,走得非常绝望。为了照顾未成年的孩子们,ai大幅降低了沙漠环境的还原度,但仍然干、热、随时随地风沙肆虐。 黄沙一望无际,连个绿洲的影子都没有。钟乔伊的情绪值直线下降,一想到她至今都没走到于阗,而后面还有精绝、且末、若羌,她就开始崩溃。 就在她的情绪低落直逼红线的时候,她终于看到一片胡杨林。可更鼓舞她的是,一个幽蓝的小标签飘了出来,意味着她即将抵达城市。 顿时,她觉得风光变得美好了。 胡杨林深处,有炊烟袅袅升起,甚至还能听到动物悠长的叫声。此刻即将接近“黑夜时间”,太阳不再发出刺眼的白光,给起伏的沙漠和远处的胡杨林都染上了一层细碎的金光。 她补充一点儿水,用力按了按已经热得头昏脑涨的脑袋,奋力朝蓝色的小坐标奔去。 当她终于看清楚坐标上写的字时,闷热、眩晕、暴躁的感觉统统不翼而飞,因为她终于看清标签上面写的是:“精绝国(尼雅古城)” 原本的目标于阗国已经被她远远甩在脑后了,但她认认真真地查看了一遍行路记录,发现自己完全没错。 “为什么啊?”她太迷惑了。 福来应声飘出来,笑眯眯地解释道,“因为你迷路了呀。” “可我是按着导航走的呀。” “可是导航设定为你迷路了呀。” 福来妹妹自动捕捉到用户疑惑的表情,体贴地解释道,“这是我们最新的人性化设计呦,“福来带着骄傲的小表情介绍道,”因为人类会迷路,所以智能的导航也要会迷路。为了提升您的深度体验感,我们愿全力以赴!“ 第36章 誓言 “你该不会欺负我是小孩子,知道的不多吧?“钟乔伊不满地皱起眉,”于阗和精绝隔那么远,现实中哪个向导会迷路迷得这么厉害啊!“ 福来眨着大眼睛,不说话。 钟乔伊微微弯腰盯住她,“你真的是ai吗?你不会其实是个真人npc吧?“ 福来又眨了眨大眼睛,忽地扬起嘴角笑眯眯地回答道,“对不起,系统没有听懂您的问题。“ 真是标准回答。 “对ai的火气可以是无穷无尽的!“钟乔伊暴躁地想,”但和机器争辩是没有意义的!“ 她站起来,向胡杨林后的古城望去。夕阳西下,烟雾袅袅,古城安宁地坐落在农田围绕的绿洲中间。高大的胡杨树枝叶参天,即将为乔伊带来了第一片阴凉。 与干热的沙漠完全不同,绿洲的晚风带有湿润的水汽。再向前走,就能看到粼粼的河水。一些牛、羊聚在河边埋头喝水,蹄子把河岸踩得泥泞不堪。 古城在河的对岸。钟乔伊跋涉过寒涔涔的河水,穿过芦苇丛和小麦田,爬上了种有行道树的大道,朝暮色下的小城走去。 玄奘记载说,尼雅的北边是沼泽地,沼泽地又湿又热,里面芦苇丛生无法穿行,南来北往的旅客只能从尼雅通过。 尼雅城外是静谧的田园风光,可一进城立刻变得像热闹的集市一样。蓝眼睛的小孩子打闹着从乔伊的身边跑过,一些商队指挥着骆驼跪下来,抓紧时间与当地人以物易物。 西方的商旅带来海边的红珊瑚和阿富汗的青金石,东方的商人带来软薄柔软的丝绸,当地人在出售刚刚从树林里新鲜打回来的猎物和自己酿的葡萄酒。不同的文明在这块仅有几百户的地方交汇在一起,为绿洲带来勃勃生机。 “黑夜时间“即将来临,钟乔伊赶紧找了一户人家投宿。 ”可以用劳动换呦。“女主人用木盘子端上刚刚烤好的馕,钟乔伊闻着系统虚拟出来的麦香气,突然觉得又累又饿。 “好。“她盯着热腾腾的烤馕,耸耸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可以跟我的儿子去林子里打猎,或者帮我摘清晨最新鲜的葡萄。“正说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儿背着弓箭走了进来,女主人骄傲地说道,”我的儿子是这里最年轻的猎手。“ 可钟乔伊觉得男孩儿看上去有点儿眼熟。男孩儿也注意到钟乔伊,惊讶地打量起她来。 两个人望着彼此,几乎同时想起来,同时指着对方,干巴巴地说道,“你,你不就是那个谁?“ “程飞。“男孩儿马上报出了自己的名字。这个在扎马平原上帮钟乔伊从闷热的皮头盔里解救出来的男孩儿有点儿腼腆地说道。 “钟乔伊。“钟乔伊却好奇地打量着他。他穿着织着花纹的短袄和长裤,脚上是一双带有漂亮的刺绣的皮靴,完全是当地人的打扮。她问,”你在做什么?“ “做任务。我喜欢骑兵。”男孩儿的眼晴里放出光彩,“所以我想体验当骑兵的感觉。” “可是这里有骑兵吗?” “没有,但是这里是一处重要的补给绿洲。绿洲很重要。但上课之前我还不太明白,“程飞说着不好意思起来,”以前我以为张骞被匈奴抓住,白白浪费了十年时间。但现在我知道我错了。他用十年时间熟悉了匈奴地区的水草分布,为汉军提供了非常有效的补给和休息地,后来还因此被封为博望侯。“ “嗯,挺好的”。钟乔伊礼貌地说到。 程飞点点头,陷入了沉默。他眼里的光彩渐渐沉下去,他从地上捡起一根长长的干树枝轻轻翻动了一下火塘里的篝火,说道,“对不起,我好像把天聊死了。“ “不是。没有。“钟乔伊连忙摇手,”我只是不喜欢打仗。” “那你为什么选《西汉和东汉》,这四百年几乎总在打仗。” “因为我没得选啊。”乔伊无奈地说到,“我是被强制送进来的。进来之后就更不喜欢打仗了。”也许因为男孩儿向她吐露了心声,乔伊的话也多起来,“我一直很想知道,如果汉尼拔知道自己会因为战争失去最亲的弟弟,失去所有忠心追随他的亲兵,甚至失去了他的国家,他还会和罗马开战吗?“ “但是……”程飞望着红通通的塘火,“是否开战也不完全是他一个人的决定。” 他说得对。于是两个孩子又陷入了沉默。 旺盛的塘火将两个孩子烤得暖洋洋的。不一会儿,程飞从自己的作业博物馆里摸出一块小小的圆形徽章,递给钟乔伊,“我知道你是受到赵英普的干扰才从地中海回来的,我想代他向你道歉。” “不需要啊,你是你——”钟乔伊借着火光看清了徽章上的图案,注意力马上被吸引过去。 那是一个年幼的小孩儿。孩子鼓嘟嘟的小脸带着胜利的喜悦,因为他的一双小手牢牢套住一只几乎与他等身的巨鹰。老鹰被绳索索住喉咙,尽管奋力展开双翼,也只能降服在孩子的手中。 “这是?” 鹰是罗马的军旗,所以钟乔伊马上就猜到了这个图案的隐喻,可她还是忍不住确认一下。 “小时候的汉尼拔。” “我知道。”钟乔伊低声道,“九岁的时候,罗马战胜了迦太基,他请求和父亲一起去西班牙,于是他的父亲要他发誓,一生与罗马势不两立。” 程飞轻轻“嗯”了一声,用手指搓了搓徽章。钟乔伊知道那是一个预设动作,徽章在他的手中放出温暖的光芒,将当时的一幕投射出来。 一时间,屋子里的立柱、火塘、雕花的木凳子、土坯的火炕、糊在树枝和芦苇外面的泥巴墙都叠加到当时的场景中,乱成一片。 “对不起。”程飞连忙收起徽章,小心翼翼地建议道,“要不,我们找个空旷的地方看?” “好。” 两个孩子离开屋子,穿过街市、果园、胡杨林,跑到仍然微微带着热气的沙漠上。 不知是系统体贴还是天气很好,一望无际的沙漠只有微风贴着地面刮起细沙。星星照亮了夜空,银河横挂在天上,一直落到尽头的沙丘上去,仿佛只要人跑过去就能从相接的地方爬到天上去似的。 程飞第二次用手指轻轻摩擦徽章,迦太基昏暗的神殿出现在起伏的沙丘上,年幼的孩子发出一定要打败罗马的誓言。 第37章 你不会恨我吧 钟乔伊静静地看着。 她想到,数年之后,让孩子发誓的父亲战死了,孩子长大,如誓言一样攻进了罗马的国土,一呆就是十六年。十六年他战无不胜,直到最后一役,战败扎马平原。 程飞将徽章轻轻翻了一个面。新的光影代替了孩子和父亲,一个大厅出现在两个孩子的眼前。 大厅里都是迦太基人,而钟乔伊一眼就认出汉尼拔。他在人群的最前方,样子与扎马会战时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目光冰冷地注视着讲台上慷慨陈词的人。 “这是?”钟乔伊问。 “扎马会战之后。”程飞答。 就在他的话音落下去的时候,汉尼拔的眼里腾起怒气。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去,将那个人一把掀翻扔在地上。 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声,然后,鸦雀无声,不安地看着这位战争天才。 汉尼拔环顾四周,在人们的注视中慢慢平静下来。 他为自己的行为解释道,“我从九岁离开祖国,三十六年来都在战场上度过。” 接着,他说出了,“我知道在战场上应该如何行动,但我却对城市生活一无所知。” 钟乔伊轻轻“啊”了一声。 徽章映出的场景也收成一线,落回徽章里。 钟乔伊改变主意了,她说,“对不起。我真的觉得你没有必要道歉,但是我现在想要这个徽章了。因为就是他的这句话,我决定了我这学期的选题。它对我很有意义。” “拿去吧,只要你不嫌弃。”程飞将徽章递给她,”这是我自己做的,我觉得这两件事是一种呼应。” “是啊。”钟乔伊将徽章仔细地放进作业博物馆,“发誓为迦太基打败罗马的人,最先决定结束迦太基对罗马的战争。” “嗯,是啊。“程飞点头,“尽管我觉得,他同意停战也许只是因为他非常现实地知道迦太基没有能力再打下去了。” “有可能吧。“ “谁知道呢,史书上又没说。”程飞望向繁星点点的天空,“其实在所有的军事家中,我最喜欢的是孙武,‘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百战百胜不算最高明,不打仗就能降伏敌人才是最高明的。“ “可是很难。”钟乔伊说。 “是的很难。”程飞点点头。 钟乔伊又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了。程飞尴尬地笑了,说到,“不说也行。” “嗯。” 夜晚的沙漠阴冷、寂廖,哪怕只有远远的一丁点儿动静,都能引起人的警觉。 数百米外,一团光亮起来,又转瞬即逝。程飞惊讶地站起来。随即,乔伊也看到了。两个孩子彼此看了一眼,都明白对方注意到了这个异象。 钟乔伊问,“你想去看看吗?“ “如果在现实里的话,我应该说不想去。”程飞望着黑漆漆的前方,“但是在游戏里的话,我觉得应该去看看。“ “我也觉得。” 两个人趁着夜色,朝火光出现的方向挪去。那点儿火光再次啪地亮起来,变成一堆新燃起的篝火,融融地照亮一小片黑暗的夜色和一小段土坯子,两个旅人围坐在篝火旁,沉默不语。 程飞拉住乔伊,“我们还是绕过去吧,先观察一下情况。” “好。” 程飞带着她从土坯子的另一边绕过去,偷偷观察。钟乔伊突然瞥见地上放的长杆,长杆的一头被火光照亮,连着一根绳子,绳子上拴着几个毛团。 程飞也看到了,两个孩子不约而同地用口形说道,“张骞?” 乔伊点点头,转身抵着土坯坐了下来。 程飞马上陪着她一起蹲下来,压低嗓音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 “没事儿,”乔伊摇了摇头,“我只是有点儿紧张。” 交谈的声音惊动了篝火边的旅人,其中一个立刻抓住弓翻过土坯,用箭指住他们低声喝道,“什么人?” 另一个人也匆忙举起火把,笨手笨脚地爬上土坯子。火光照亮了两个孩子,那人松了一口气,说道,“原来是同学呀,吓死我了。” 火光也照亮了他的脸,是一张娃娃脸。钟乔伊和程飞同样松了口气,“你们也是学生?” “不是我们,是我。他是npc。”举着火把的孩子说道,“我在做张骞副本,你们呢?你们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们在附近的精绝国做任务,”程飞站起来,“我们刚刚看见了火光,所以过来看看。” “那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体验张骞的孩子紧张地看了看周围。夜色里,起伏的沙丘似乎充满了危险,他非常不安地说道,“按理说,我应该在这条路上被匈奴抓回去,是不是他们就要来抓我了?” “不会这么快的,”钟乔伊也跟着站了起来,好心地安慰他道,“张骞是在羌地被抓的,至少要过了若羌才会遇上匈奴骑兵呢。” “真的吗?”男孩半信半疑地道,“那我这一路岂不都白担心了?还不如立刻来抓我呢。” 他泄气地坐下来,但下一刻,他就跳起来指向地平线,声音颤抖地说道,“那是什么?” 就像是为了专门实现他的愿望似的,一队骑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的视域中,就像剪影似的立在地平线。 “快跑啊!”张骞迅速扔下火把,抓起地上的使节撒腿狂奔。 钟乔伊委屈地小声道,“张骞真的是在青海的羌地被抓的。” “那我们先观察一下,”程飞当机立断,拉着钟乔伊悄悄地移动到土坯附近的红柳包下,躲了起来,“既然你确定他在羌地被抓,我们先看看是怎么回事儿。” “好。” 骑兵飞快地越过荒凉的沙地,马蹄在月光下扬起滚滚烟尘。他们发出肆无忌惮的口哨声和怪异的恐吓声,伴着哒哒的马蹄声从三个方向朝逃跑的人包抄。 那个张骞跑得筋疲力尽,被骑兵团团围在中间,活捉了起来。骑兵们把他绑在马后,拖拖拉拉地往回走。 就在路过燃着篝火的土坯子前面时,他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救命啊——” 变调的声音回荡在夜晚空荡荡的沙漠里,迅速被风吹散了。那孩子发泄似的继续喊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同学!说不准就改写历史了啊同……” 他突然闭上嘴,因为其中几个骑兵调转马头,朝他的同学隐身的红柳包抄去了。 程飞拉住钟乔伊一跃而起,将腰刀拔出来塞进她手里。 可战马的速度超越了他们的想象,钟乔伊还来不及抵抗,已经被结结实实地套住,拖了过来。 她被骑兵们拎回来拴在那个张骞的旁边,气鼓鼓地瞪着他。 那孩子咽了一口唾沫,心虚地说道,“我真不知道ai可以这么智能,我以为咱们俩的任务不兼容呢。” “任务当然不兼容。”钟乔伊继续瞪着他,“但是程飞有副本在身,我没有,你害我被抓了!现在我要被罚时十分钟。” “啊?!”男孩儿不安地看着她,“这么严重?你不会恨我吧……” 第38章 陈爸陈妈 “我恨你有用吗?”钟乔伊问。 “我觉得,”男孩儿犹犹豫豫地回答,“可能没用……” 他还来不及说完,就惊讶地看着钟乔伊从他的眼前消失了。 钟乔伊被班主任强制下线,火急火燎地冲出任务舱。 “别着急。”班主任就在舱口等着她,她一看见她立刻说道,“你爸爸就在大厅等着你,老师送你出去。” 钟乔伊点点头,但眼圈已经无法控制地红了。因为她爸爸刚刚替她向老师请了假,告诉她乔立伊突然晕倒,要被转送到彰美小镇去治疗。两个大人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人托付乔伊,只好将她也一并带过去。 乔丽萍已经带着乔梁跟着乔立辰一起转院了。钟石明随后也带着乔伊登上了开往彰美的列车。一路上,钟乔伊异常沉默。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她的小舅舅这一次好像真的出事了。 列车在傍晚的时候进入彰美。安德鲁斯教授已经帮一家人安排好了住宿的地方。钟乔伊跟着爸爸放下行李,立刻去医院看乔立辰。乔立辰安静地躺在icu里。昏暗的灯光下,各种检测线贴在他的头上,身上,让他看上去像个半人半机器的娃娃,那么地不真实。 乔丽萍平静地将监护的工作交给钟石明,然后带着两个孩子回去。钟乔伊一路扯着她的衣角,直到快走到宾馆时,才小声地说道,“小舅舅一定没事儿的。” “嗯。”乔丽萍抬手搂住她的肩,用脸轻轻地蹭了一下她的头发。 这一夜,乔丽萍一宿没睡。钟乔伊乖乖地躺在床上,装睡。 清晨的时候,钟石明发来消息,非常简明地写道,“醒了。” 乔丽萍捂住嘴看着那两个字,良久之后,平静地起身为俩个孩子准备早饭。乔伊吃不下去,乔丽萍也没有强迫她,只是带着她和乔梁再次去了医院。 乔立辰已经转出了icu,但直到这一天的傍晚,他才真正地清醒过来,被允许和家人们说话。 “对不起。”他沙哑地说道。 “瞎说什么呢!”乔丽萍打断他,“这不是醒过来了吗?医生说没事儿了,过几天好了。” 乔立辰轻轻笑了一下,“好。” 一家人只短暂地聚了一下便分开了。因为病人醒了,便会有智能机器人和护工一起照顾他,所以今晚无需陪护,一家四口都回宾馆去了。 乔立辰睁着眼睛,默默地看着折射着机器发出的幽蓝色光芒的天棚发呆。 病房门无声地滑开。门口响起滋滋的机械声,接着,安德鲁斯教授坐在轮椅上滑了进来。 乔立辰微微侧身,智能病床随之升起,为他调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可以让他轻松地看到访客。 安德鲁斯也来到他的床前,用海蓝色的眼睛看着他,低声问道道,“乔,我的孩子,你感觉还好吗?” “不好。教授。”乔立辰疲惫地垂下眼睛,“非常不好。” “能和我说一说吗?孩子?” 乔立辰垂头想了想,拒绝道,“对不起,至少不是现在。” “好吧。”安德鲁斯点点头,“但我希望你知道,你可以信任我。” 乔立辰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安德鲁斯没有再讲话,转身离开了。 但是乔立辰并没有因此感到放松。在这间监护病房里,他几乎没有隐私可言。他微微阖上眼,在唯一的无法被真正窥探的脑海里慢慢回想整个事件。 4月3日是寒食节,4日是清明节,按照村里习惯,全村人要一起准备祭祖,即使在外地的人也一定要提前赶回来祭奠亡人。 乔立辰的村子是个三姓村,钟家、乔家和陈家各自都有各家的祠堂。乔丽萍忙不过来,就让乔立辰代她将过节要用祭品送到钟、乔两家的祠堂去。 因为天阴,古老的祠堂显得庄严而压抑。祠堂与祠堂之间夹着一条小路,平时极少走人。乔立辰很想避开村里热情关心他的病情的大爷大妈,于是故意选了这条小路。 他没想到,还有一对年老的夫妇也会选这条偏僻的路。 乔立辰已经认识了村里大部分的人,所以最开始只不过把他们当成了外地来的游客。 但是,当两个老人迎面走上来时,他突然发现老人用怨恨的目光死死盯着他。 “对不起。”他停下来,礼貌而小心地问道,“我们认识吗?” 年长的男性用极度不信任的目光盯着他,语气里充满了怨恨,“听说你失忆了?“ “是。“乔立辰点点头,”很抱歉我想不起来。但是……“他微眨了一眼睛,突然醒悟过来。现在,村子里的老人大多会选择在村里养老,所以他几乎认识村里的全部老人。但是,陈晓峰去世之后,他的父母立刻离开了这个伤心地。 乔立辰的瞳孔因为惊讶而微微放大,他望着两个老人,试探地问道,“你们是晓峰的……“ 老人立刻激动地吼了起来,“不准你提他的名字!“ 乔立辰震惊地看着他。老人显然进入了应激状态,他用手指指着乔立辰,急促地大口呼吸。陈妈妈匆忙搀扶住他,连连用手顺着后背,疾声道,“老陈,别生气,有话好好说,别生气。“ 乔立辰退到一边,默默打开手腕上的通讯器,拨打急救医疗电话。 “不用装好心。“陈爸爸上前一挥手,打断了他的呼叫。 他再次指着乔立辰,“别以为你会捐钱,就能掩盖你做的那些坏事。你害死了我儿子不够,现在你还想害死我是不是?“ 乔立辰将背抵在墙上,默然地由着他发泄怒火。 陈爸爸气不过,上前一把揪住他平整的衣领,“我告诉你,我一定会找到证据,把你送进去的。你这个杀人凶手。“ “老陈!“终于有人闻声赶了过来。乔立辰认得他是村里的书记。书记匆匆伸出胳膊拦住陈爸爸,”有话好好说,不要这么激动。“ 陈爸爸被他拉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陈书记连忙将他扶到一边,轻轻给乔立辰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离开。 乔立辰便默不作声地抱着祭品转身去了祠堂。 不久之后,陈书记也跟过来,好言好语地对他说道,“辰儿,别生气。老陈他老了。“他说着叹了一口气,”这村里,就你和他儿子玩得最好,他也一直把你当亲儿子看。可自从晓峰出事了之后,他就觉得是你害死了他。“ 乔立辰笑了一下,“没关系,其实我都不记得了。” “诶!”陈书记再次沉重地叹出一口气,“让你受委屈了,其实大家都知道,你才是受害者。” 乔立辰微皱了下眉。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叫嚣着要从他的脑海深处里冲出来。但是他的脑子却像砖石砌住了一般,沉甸甸地,浑噩噩的。 他轻轻按住太阳穴,想把这种怪异的感觉压下去,但细小的疼痛却一丝一丝地穿过他的脑海,渐渐放大。 他眼前一黑,突然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39章 颤抖的动态字 安德鲁斯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一个黑皮肤的青年已经先于他进来了。青年听到声音时回头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盯住浮在他前方的3d监视器。 “他的的脑图现在非常活跃。“青年面色凝重地说道。 “他还不信任我。“安德鲁斯驱驶轮椅停到他身边,也将目光投向监视器。 监视器投出的是一份立体脑图,脑图的右上角标着“乔立辰、即时”等字样,显示的是与乔立辰的脑活动同步扫描出来的脑成像。若干颜色在虚拟的大脑的褶皱上不停地变换着覆盖的区域大小,在每一帧传输图上此消彼涨。 “我们可以读出他在想什么吗?“青年试探地问道。 安德鲁斯静默不语。3d的投影同样在他的脸上反射出颜色复杂的光芒,许久之后,他才说道,“那不符合科学伦理。“ 青年挑了挑眉毛,吹出一声口哨。口哨以一个极为花哨的颤音作结尾,他笑着说道,“酷!” 乔立辰还在梳理他的记忆。也许借助陈爸爸对他的刺激,一些记忆碎片从他的脑海深处浮了出来。 记忆杂乱无章,最初是从一个高高的、昏暗、寂静的楼顶开始的。楼的前方就是着名的黄浦江,江对岸是被广告照亮的摩天大厦群。江面上游荡着复古的游轮,灯光将江水染得像是一条锦缎。 他和陈晓峰站在楼顶,看着繁华的对岸不知说了些什么,陈晓峰突然翻上防护墙大叫道,“朕要打下这片……”他被拦腰扑住,拽下来了。 陈晓峰最后说出的“江山”两字被风吹回去了。他有些懊恼地回头用拳头擂了乔立辰一下,随即又大笑着搂住他的肩膀,一起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第二条记忆是一间被灯光照得雪亮的屋子,乔立辰的心里涌起莫名的悲伤和愤怒,这些感情强烈得甚至将这条记忆都淹没了,迅速消失在他的脑海中,只留下那种让人久久无法释怀的感觉。 乔立辰缓缓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地吐出来。悠长的深呼吸帮助他压抑了突然涌出来的感情,慢慢恢复了平静。 他闭着眼努力回想着“陈晓峰”三个字,良久之后,这个名字带他回到了农家乐。那似乎是秋天,漫山遍野都是金黄色和橙红色的枫树林。乔伊在他的院子里玩耍,看上去好像只有三、四岁的样子。陈晓峰把她叫过来递给她一块糖,他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火急火燎地冲上去夺过那颗糖,把乔伊吓得哇哇大哭。他只好把乔伊抱起来,温声温气地哄着,指着远处的山和湖水转移小姑娘的注意力。 当时,他背对着陈晓峰站着,但他知道他们彼此都感觉到了对方心里产生的怨恨。 许多记忆被这种怨恨绞得更碎了,像被冲进了脑海的深处,四处飘散丢了。乔立辰只抓到最后一个记忆的线索,那应该也是他记得最深刻的一个。当回忆起它时,他甚至能想起那一天的风吹透了他的防寒服时,他连汗毛都在战栗的感觉。 农家乐已经被积雪覆盖成了白色,冰挂像晶莹剔透的琉璃一样挂满了整座山的树枝。 他试图拉往陈晓峰,但被对方用力推开,关在飞行器外。飞行器腾空而起,决绝地冲向风雪之中。 鹅毛般的大雪扑到高速行驶的飞行器挡风窗上时,立刻被纳米清洁器清理掉了。但是风雪仍然轻易地就将乔立辰好不容易追到的那架飞行器遮得影影绰绰,只能从实时电子路况图上判断两人的位置。 乔立辰怎么也想不起来前因后果了,他只知道,当时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可以!让陈晓峰跑出眼前这个山坳。 紧接着的爆炸声轰地一声,像炸在了他的脑海里似的,陈晓峰的驾驶位冒出剌眼的火光。一时间,他被脑海里的记忆搞得头昏目眩,耳朵里只有体征监视器发出的嘀嘀嘀的急促报警声。 “我的孩子。镇定。”安德鲁斯的声音温和地穿过室内广播器,“乔,现在你最需要的是休息。当然,你也可以向我提问。但是,如果你坚持一个人胡思乱想的话,恐怕我要叫来你的姐姐,请那位美丽的女士过来警告你了。” 乔立辰闭着眼没有理他。但他的脑活跃度开始下降了。回忆让他感到一种潜藏在身体深处的疲倦。他接受了智能机器人为他注射了营养补充剂和镇定剂的建议,在药物的帮助下进入了睡眠的状态。 钟乔伊等到父母都离开了她的卧室,才偷偷翻过身,在被窝里打开了她的通用器。这一整天,她只匆匆瞥了瞥里面的消息,囫囵吞枣地看了个大概,现在,她要仔细阅读了。 如果跳过苏星繁和成实关心她的那部分,那就只剩下两条来自苏星繁的留言了。 “我问过老师了,因为我们做的是自选任务而不是模块任务。模块任务经过设计师们反复地校正和打磨,任务链的目标明确,学习节奏也比较稳定。而自选任务完全是由ai算法自行匹配的,如果ai没有理解清楚我们的目标,那么很可能会跑题,所以任务链和任务的学习节奏都比不上模块任务的效率高。“ “现在老师给我两个建议,第一是选一些’旅行类‘的模块任务,通过任务在各国间’旅行‘,同时完成我们自己的任务。第二种是向委员会提交一份任务链和对应的任务目标,做定制任务。但老师说第二种的审核非常麻烦。所以她建议我们选第一种。“ 钟乔伊反复看了两遍,确定自己看懂之后,只是简单地回道,“行。你们已经汇合了吗?“ “我们还没遇上。“苏星繁很快回答道,”我和成实都遇到了莫名其妙的推送任务,下线时,我还在楼兰研究干尸反映了当地的哪些文化,他还在大宛的关市马集里体验购买汗血宝马的交易流程。我们被ai设计得严重拖慢了进度。唯一的好消息是,我甩开赵英普了。“ “我还在精绝国的尼雅。”钟乔伊也分享了自己的进度。系统记录下她的语音,同时把她的话翻成文字,显示在对话框中,“对不起,我这个周末不能和你们讨论了。” “没关系啊,你舅舅怎么样了?”苏星繁关切地问道。 “已经醒了。不过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出院,所以下周开始,我应该会在虚拟课堂里上课吧。” “在彰美吗?” “是,镇上的学校同意我借读。” “往好处想!”苏星繁安慰她道,“你可以体验目前最先进的ai教学设备了。” “好吧,你说得对……” “那个……“一直默默看着对话框的成实终于说话了,“王路易也在彰美上学。” 他不说则已,一鸣惊人。钟乔伊把他的文字框和对应的语音反复核对了好几次,然后,调出颤抖的动态字,打出一个颤抖的“啊?” 第40章 清明模式的彰美小镇—1 “啊”字一边颤抖着,一边在通用器里滚来滚去。钟乔伊有点儿失眠了,为小舅舅,也为突如其来的陌生生活。 她悄悄爬起来跑到窗边,想看看这个小镇。但令她惊讶的是,整个彰美小镇的建筑外观就像被月光悄悄地染了一层颜色似的,全部变成了素白的颜色。三面的群山连绵起伏,黑黢黢地映衬着整座小镇珍珠一般微弱的光芒。 也许是她太过惊讶了,房间里的智能管家被她激活了,温和的男声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低声询问道,“乔伊小姐,您需要我的帮助吗?” 钟乔伊指向窗外,“为什么所有建筑物都变成了白色?” “因为今天是清明节小长假的第一天,彰美小镇已经进入了清明节模式。” 钟乔伊这才注意到现在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了。 早晨,小镇的居民们自动自发地来到彰美脑研究院,秩序井然地在围栏外面摆上一束鲜花。人们衣着素雅,但他们带来的却是各种血红色的鲜花。 原来,从章沄和被枪杀的第二年起,彰美小镇就会在每年的清明节公开悼念他。小镇会遵照传统,将建筑物涂成涂成代表祭奠的白色。但人们又会故意选用和鲜血同色的红花献祭。乔丽萍也入乡随俗,让乔伊代表全家送上一束红杜鹃和一块手写的反暴力纪念牌,献给了这位早逝的小镇创始人。 素白的研究院大楼前,红色花瓣像火焰一样热烈的绽放,各式各样“反对暴力”的小标语和提示牌醒目地摆放在这片如同烈焰火海般夺目的花海之间,发出无声地抗议。 乔立辰也站在自己的窗前看着这一幕。他的病房刚好可以看到研究所的正门,能够清清楚楚地把下面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乔立辰用手掌微微撑着窗户,额头轻轻抵在单向的观景玻璃上。随着时间的流逝,鲜花像在白色的背景下慢慢洇开的鲜血。清晨凉涔涔的气温沿着玻璃传递到他的额头上,但他的脑海里沸腾如水,生生将这丝凉意抵挡在皮肉之外。 因为过度焦虑,他的植物神经出现紊乱,灼烧的感觉出现在他的掌心,手指上的肌肉也微微僵硬。但医生的建议是先不要使用药物治疗,希望他能尝试自己调节心态,放松精神。于是乔立辰猛地推了一下玻璃,将自己从窗前远远推开,大退几步抵在床边,然后沉默地看着他的监测数据。 显示屏上的数值都是令人安心的绿色,表明他的身体状态处在正常范围内。但乔立辰知道自己的某些地方就像接触不良的机器,随时会出现问题。 他转向门口安静地坐着,等到乔丽萍进来的时候,抬头露出一个微笑。 但下一秒,他的微笑就僵在脸上了。因为热衷食补的乔丽萍为他带了一罐热腾腾的羊肝汤,酱红色的羊肝半沉半浮在熬得发白的骨汤中,让乔立辰顿时产生了许多非常不好的联想。 乔立辰别开脸,一脸嫌弃。 乔丽萍知道他现在非常焦虑,也不敢像平时那样强迫他,连忙把汤罐合上塞给乔伊让她拿开,自己好声好气地哄着他道,“我们出去逛逛吧,散散心,好不好啊?!“ 钟石明一大早就匆匆赶回镇上参加清明祭祖。在村里,清明节祭祖和扫墓都是庄严的大事儿,不可怠慢。但全城素白的彰美小镇却并没有因为清明节而变得肃穆冷清。相反地,现在小镇比往常还要更热闹一些。 在中国人的传统中,清明除了祭奠亡人,还是春游、郊游的节日。早饭时间一过,各种素雅的风筝就飞上了小镇的天空。不知为什么,带着飘带和流苏的款式最受欢迎,它们张牙舞爪地飘在天上,看得钟乔伊心痒痒。 乔立辰瞥到她欲言又止装作很懂事的样子,于是自己开口道,“我想放风筝。“ “都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个。“乔丽萍嘴上这么说,脚却带着一家大大小小走了过去。 各式各样的风筝挂满了整整一面墙。与其说这里在卖风筝,倒不如说这里在举办一个微型的风筝博览会。乔立辰吹了风,身体舒服很多,于是一时兴起,逗着钟乔伊说道,“来,帮舅舅选一只。“ 钟乔伊早就看好了一只半透明的水母风筝,她兴冲冲地取下来,乔立辰便呵呵一笑,说道,“太吓人了,我比较喜欢那只。“ 他指着一只传统蜻蜓风筝,偷偷观察钟乔伊流露出有点点儿失望的小表情。传统的蜻蜓风筝在一只三角形的风筝上画出蜻蜓的身子和翅膀,然后再拖出细长的尾巴,并不是真正的蜻蜓的样子。比起柔软无骨,而且会在内部发出蓝色、粉色闪光的水母风筝来,蜻蜓在小姑娘的眼里太缺乏竞争力了。 就在他看够了,准备改口的时候,有人抱歉地向他说道,“对不起,乔先生,这是我预定的风筝。“楚婕一边说一边礼貌地走到他面前,微微侧身,挡住了那只蜻蜓。 “当然。“乔立辰点头,”请便。“他瞥见钟乔伊轻轻松了一口气。 “乔先生也喜欢蜻蜓吗?“楚婕问道。 “不。“乔立辰说着指了指乔伊,”逗她玩的。“ 钟乔伊当着妈妈和楚婕的面,对他敢怒不敢言的。 楚婕有一点儿惊讶,但随后她就礼貌地微笑道,“那我就不用担心和你争这只风筝了。“ 乔立辰做了个请的手势,楚婕便拿起那只蜻蜓付款去了,显然十分看中这只蜻蜓。 “怎么办?“乔伊看着她的背影放下了酷炫的水母风筝,小声说道,”我突然觉得自己太孩子气了,我是不是也应该选一个传统款式的?“ “就选你喜欢的。“乔立辰把水母拾回来塞进她怀里,”你本来就是个孩子。“ 他们来到旁边的广场上,乔立辰非常自觉地把乔梁接过来抱在腿上,让乔丽萍陪着乔伊去放风筝给他看。但他的目光很快就被广场角落里那个似沉似浮的蜻蜓风筝吸引走了,那只蜻蜓每次都极不争气地空中飘上几秒钟,然后一头倒栽在人海中。 “乔伊!“乔立辰喊道,他把小姑娘招过来,给她指了指方向,”愿不愿意去帮帮她?“ 乔伊立刻愉快地跑去了。 蜻蜓风筝很快飞上天空,乔立辰看着它越飞越高,微微笑了笑。再看看另一边也玩得不亦乐乎的乔丽萍,他低下头,开始逗乔梁玩儿。 第41章 清明模式的彰美小镇—2 小家伙被他挠到了痒处,咧开嘴笑了。小奶牙浅浅地露出牙床,胖嘟嘟的小脸笑得红扑扑的。乔立辰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突然感慨道,“还是小时候可爱。” 不一会儿,钟乔伊就跑回来,拽着两个大人问道,“楚婕姐姐要去给章沄和扫墓,我也想去。” 乔立辰极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毛,问道,“为什么要去?” “章沄和的墓园是楚婕姐姐设计的,我想参观。” “去吧。”乔丽萍极痛快地答应了,“但是要有礼貌,要尊重亡人。” 钟乔伊一口答应,乔立辰便不再反对了。事实上,楚婕也邀请了他,但他立刻回绝了。 乔立辰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乔丽萍把钟乔伊送上楚婕的跑车,默默把那句“心真大”的吐槽咽了回去。乔丽萍还要带乔梁去早教中心,于是乔立辰千发誓万保证,说好了在她回来之前绝不踏出医院大门半步,终于把她一步三回头地送走了。现在,他的身边终于清静下来了,他从服务台领了一份电子地图,慢悠悠地参观起这座医院来。 接待大厅连着一个草木丰茂的观景中庭,门诊楼、住院部和科研楼环抱成圆形围在庭院的四周。虽然建筑外表被改涂成了白色,但三幢楼正对着庭院的外墙仍然保持了设计原色。海蓝色的景观玻璃映衬出天空飘过的流云,制造出一种深远辽阔的假象。 但无论设计师通过视觉、听觉或体感增添了多少温馨、愉悦的人性化设计,弥散在走廊里的药味和医护人员标志性的医护服都在时刻提醒着他,这是医院。 乔立辰穿过人来人往的接待大厅,找到自动扶梯一层一层地参观。他从排着长队候诊的门诊部遛达到生活气息厚重的住院部,再进入清冷空寂的科研楼,最终在复苏中心的门口停了下来。 磨砂玻璃大门挡住了人们大半的视线,只将“彰美脑损伤复苏中心”几个大字露在外面。乔立辰退后几步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于是连那几个大字也露出一部分了。 “乔?”有人在走廊的一端叫他。 乔立辰平静地转过头,微笑道,“好巧啊,安德鲁斯教授。” “不巧。”安德鲁斯望着他,“你是我的病人,我是专门过来找你的。” “找我干什么?” 安德鲁斯用海蓝色的眼睛看着他,答道,“回答你的问题。孩子。” 安德鲁斯的办公室位于科研楼的顶层,透过镶嵌在外墙里的整幅落地窗,可以将彰美小镇一览无余。乔立辰斜靠在落地窗上,无声地望着已经变得素白的小镇。 安德鲁斯在办公室另一侧的小吧台里磨咖啡。咖啡的香气慢慢飘满整间屋子,老人有些抱歉地对他笑道,“对不起,以你现在的状况只能看着我喝了。” 乔立辰也笑了,“那我会觉得这是一种不太友好的信号。” “你很敏锐。”安德鲁斯端起热腾腾的咖啡,驱使轮椅来到他面前,“我确实对你不肯信任我有些不满。” “也就是说,”乔立辰微微转身,背靠着落地窗,抱起双臂说道,“你很想从我这里打听一些你不知道的事儿。” 人做出抱起手臂的动作可能是感到舒适,也可能是一种情绪抵抗。安德鲁斯知道他属于后一种,于是低头抿了一口咖啡,“你不想说当然可以不说。但是我很确定你有很多问题想问。” 乔立辰不置可否。他沉默良久,仅仅是为了制造一种人为的压迫感,然后,他缓缓问道,“治疗我的神经元学习疗法的原始学习模型是什么?” 安德鲁斯将咖啡杯放在膝盖上,看着他说道,“是章沄和的数字脑模型。” 乔立辰不以为然地看着他。 安德鲁斯继续说道,“这样说可能有歧义,准确地说,是数字化后的章沄和的大脑,”他停顿下来观察了一下乔立辰的反应,又接着说道,“和多位志愿者的脑分区数字模型。也就是说,是章沄和的整脑模型,和多位志愿者的脑分区模型,其中也包括我的。” 在刚刚的那个停顿中,安德鲁斯清楚地看到乔立辰的呼吸微微急促,显示在监测仪中的血压值和心跳值都飙了上去。但现在,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但是,”乔立辰平静地说道,“据我所知,整脑模型的应用并没有通过伦理审查。” “是的。”安德鲁斯答道,“因为我告诉你的是事实,而不是你的医疗记录。在你的医疗记录中,章沄和捐献的大脑与其他志愿者一样,只提供了与损伤相关的脑分区模型。但是,在你的医疗中,“他故意强调了“你”这个字,”学习疗法几乎用到了除了爬行脑以外的所有分区,这意味着,如果一个志愿者提供过整脑模型,那他就在事实上以整脑模型介入了你的治疗。而章沄和是唯一一个提供了完整的脑模型的志愿者。只是这个过程分散在你的长达三个月的治疗期中,很难被人注意到。“ “不过,”乔立辰冷静地反问道,“即便将所有脑分区拼合在一起,也不能产生一个整脑功能。即便我的治疗集齐了某个人的各个脑分区模型,也与使用整脑模型是完全不同的,不是吗?“ “我的孩子,“安德鲁斯温和地看着他,”你确实注意到了一个极其关键的问题。人脑是整脑工作还是分区工作,这始终是一个充满争议的学术问题。我们只是倾向认为,脑功能是1+1小于2的,将各个脑分区组合在一起不等同于一个完整脑,也无法产生整脑的意识等高级功能。“ 安德鲁斯说到此处,又停顿下来,但乔立辰只是垂下眼,默默地在心里反复揣摩这些话的意思。 安德鲁斯等了他一会儿,又继续说道,“你应该明白,对自主意识的恐惧是一部分人恐惧人工智能的根本原因。他们害怕章沄和资助的整脑模型会产生更高级的自主意识,所以暗杀了他。他们也害怕其它人工智能产生自主意识,所以只允许制造含有某一个功能分区,或某几个功能分区的类脑智能,并且只能以分布式的方式将各种类脑智能彻底分解在互联网上,杜绝了整脑智能的可能性。“ “那么,“乔立辰微微俯身,以一种压迫的方式看着他,”章沄和的整脑功能以事实存在的方式参与到我的治疗里,是一种巧合还是一个阴谋?“ “你希望是哪一种?“ 室内的光线暗了,因为天空飘来了雨云。智能灯因此亮起来,调出自然光的效果。 很快,小镇上空风雨大作。雨点一滴一滴地打在乔立辰背后的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啪“、”啪“声。乌云密集地坠到半空中,沉甸甸压在通体素白的建筑物和群山顶上,轰地一声爆出一个惊雷。 乔立辰转头瞥向窗外。 雨越下越快。眨眼间,疾雨密不透风地笼罩住整个小镇和周围的山谷。一道明亮的闪电从黑压压的云层中带着电光劈下来,带出隆隆的雷声。 乔立辰迅速说道,“我该回去了。”然后,他不顾安德鲁斯的挽留,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安德鲁斯的办公室。 第42章 清明模式的彰美小镇—3 乔立辰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不顾智能助手的建议,跑了起来,直到离开清冷的科研楼,进入住院部的大厅,他才停下来。 住院部人来人往的人气蒸腾了阴雨带来的寒意,似乎连弥散在空气中的药味也被这热热闹闹的人间真实驱散得消失殆尽。乔立辰慢吞吞地走到落地窗前,低头俯视庭院中的草木。医疗助手为他送来辅助治疗植物神经紊乱的维生素b,他毫不遮掩地露出嫌弃的神色,但还是乖乖吞了下去。 雨越下越大,几道闪电先后划开黑沉沉的天色,电光从半空中一直延伸到山谷深处。 乔立辰有点儿焦虑地点开了乔伊的视频通话。视频接通之后,钟乔伊的声音很明显地被强力修正过,带着一点点儿失真的电音,“小舅舅!什么事呀?” 乔立辰克制着情绪,缓缓问道,“你们还在墓园吗?有没有下雨?” “下啊。特别大,你听!”钟乔伊说着把带着郎窑红的手腕贴到车窗上,哗哗的雨声突然闯进两个人的耳麦,将钟乔伊的声音衬得模糊起来,“我们在车里避雨,楚婕姐姐说现在不太安全,等雨停了再带我回去。“ 乔立辰的通用器随之发出一声“嘀”响,浮起一行短消息: 发信人:楚婕 信息:请乔先生放心,我会将乔伊安全带回去的。 乔立辰迅速回了个“好的”,但却没有挂断电话,继续说道,“那你等雨会不会无聊,要不要陪小舅舅说一会儿话?“ “小舅舅!”钟乔伊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你是不是无聊啦?可这一次你去找我妈妈好不好?我和楚婕姐姐在讨论长安和罗马的古建筑呢,机会难得,我们下次聊好不好?” 乔立辰有些意外自己被嫌弃了。他微垂下眼皮,关掉了视频,看着自己银色的通用器暗了下去。 风雨足足下了一个小时,然后才渐渐散去。阳光从乌云的边缘漏出来,像投下了一幅朦胧的金色光幕,光幕里,两道彩虹渐渐浮现在出来,一明一暗地横跨过整个素白的小镇。许多人都惊喜地打开摄像头拍下这一幕,就连乔立辰手腕上的通用器也嘀嘀地响了两声,依次浮出两张不同背景的双彩虹照片。 一张来自镇上,出自乔丽萍的大作;另一张拍自一个郁郁葱葱的山谷间,有个年轻男人背对着摄像头,单手按着一块黑色大理石的方形碑,抬头看向彩虹。 乔立辰的瞳孔微微扩张,极度惊讶地看着那个背影。照片里的人似乎有所感应,也动了起来。年轻男人侧过头,疑惑地对上乔立辰的目光,然后,露出一个眉目疏朗的微笑。 照片固定在章沄和的这个微笑上。乔立辰知道这是一个vr化居民,是墓园会提供的一种纪念性质的数字服务。只要提供相应的资料,家属就可以为死者订制一个几可乱真的vr居民,尽管这种vr居民只能通过vr眼镜才看得到,但仍然会给亲属一种仿若亡者未亡的错觉,缓冲痛失亲友的悲哀感。 vr居民会用到亡者生前的公开资料和行为数据,模拟亡人的记忆、行为、情感等等,乍一听上去,这和神经元学习疗法有些相似,但实际上,vr居民应用的却是较为简单的算法。不过,随着定制级别的提升,算法也会愈加复杂,一个高定的vr居民甚至可以像人生前一样给出一些个人建议。所以……乔立辰若有所思地看着章沄和微笑的侧脸,再次点开了通讯录。 通讯录还停留在他之前关掉的视频通话主页上,通话列表里干巴巴地显示着乔伊、乔丽萍和钟石明三个人的名字。他的目光在乔丽萍三个字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从另一侧的好友列表中调出安德鲁斯的名字。 安德鲁斯几乎立刻回应了他的电话。 乔立辰看着他海蓝色的眼睛,诚恳地问道,“您愿意帮我一个忙吗?“ “当然。“安德鲁斯眨了一下眼睛。 “那么,请您以治疗的名义,帮我在明天安排一段空白时间。“ “我可以冒昧地问一问,你要去做什么吗?“ 这一次,乔立辰坦诚地答道,“我要去章沄和的墓园看一看。“ “好的。明天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可以吗?明天是你们中国人的清明节,章的亲友会去扫墓,所以我认为十点出发是个合适的时间,我可以把我的私人飞行器借给你,并且在里面放一套合体的黑色西装。” 乔立辰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很多想法,但他只是说道,“谢谢。” “好的。我会替你通知乔丽萍女士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搭载着乔立辰的私人飞行器悄悄滑出小镇,朝着山谷深处飞去。天空依然下着雨,但是相比昨天的暴风骤雨,今天雨丝轻柔,只要有风刮过,轻易就能吹起一排雨帘。雨丝打在飞行器流畅的外壳上,滑出一道道长长的雨线。 乔立辰已经换好了黑色的西装,深深地陷在飞行器柔软的座椅中。几分钟后,一个半嵌在山中的建筑出现在他的眼前,飞行器自动从入口处升落坪上滑进停机位,打开舱门。 乔立辰拿着伞,走下飞行器。他走过一条幽长的天然溶洞,进入一个墓园所在山谷,一座布置得像年轮一般的公共墓园便出现在他的脚下。年轮的中心是一座黑色大理石的方碑,站在碑前的人们正在离开,只留下一个年轻人撑着伞站在碑前。离开的人们依次拍了拍年轻人的肩,然后秩序井然地离开。 乔立辰故意避开他们,从另一侧走了下去。和他猜测得一模一样,那个年轻人正是章熙和。乔立辰撑着伞,站在林木的阴影里安静地看着,直到章熙和也彻底离开,才走了过去。 章沄和的墓碑中规中矩,唯独在墓碑上浮雕着一只小小的金色的蜻蜓。蜻蜓翅膀上的纹络清晰可见,像是陪伴着墓主人一般,安静地停在墓碑的右上方。 乔立辰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跳过祭拜的事儿,直接拿出vr眼镜架在鼻梁上。 因为选了游客界面,他不得不被迫看几秒钟制作公司的开屏广告。 广告散去,章沄和出现在细雨中,微垂下眼帘,礼貌地看着他,说道,“您好。” 乔立辰突然有点不爽,因为章沄和比乔立辰高,需要乔立辰微仰起下巴才对得上章沄和的目光。 章沄和温温和和地注视着他,再次说道,“您好。“ 乔立辰并不想和章沄和拉家长,他只想实地勘察vr居民的制作水平。于是他直截了当地问道,“章熙和刚才和你说了些什么?“ 章沄和保持着礼貌地微笑,却避而不答,温温和和地反问到,“为什么这么问?” 乔立辰当然不会回答,他继续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后悔成立彰美吗?“ “不。“vr里的章沄和轻轻叹了一口气,”从来都不后悔。“ 但虚拟的章沄和脸上却显出一种精致细微的复杂表情。 他不后悔,但那不代表着没有遗憾。 乔立辰读出了他在这一瞬间的内心活动。看到虚拟的章沄和立刻掩饰了这个表情,他“呵”地冷笑了一声,对制作方产生了下单的信心。 乔立辰不再废话,而是走向墓碑的侧面,从不起眼的边缘处找到了制作方链接,收藏进通用器。 乔立辰做完这些,立刻离开。 因为没有摘眼镜,vr中的章沄和始终站在墓碑旁。 乔立辰爬回谷口,居高临下地看了看他。 他突然觉得,这个墓园的年轮很像一个漩涡,而漩涡的中心,就是章沄和。 章沄和孤零零地站在中央。 第43章 我只是太想保护你了 乔立辰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虚拟的vr背影,扭头离开了山谷。溶洞的出口处有一个小小的休息室,乔立辰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从网上找到设计了vr章沄和的公司,点开客服,留言道,“我想定制一个和章沄和一样的订单。” 客服马上自动将他转入了vip客户定制通道。 在填完了一系列信息之后,他再次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订单。这是一份大手笔的高级定制,乔立辰提供的就是他本人的信息和他的行为数据。这份数据和乔丽萍提供给彰美做治疗的那份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乔立辰背着乔丽萍,用自己那个神秘的海外账户签了单。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订单的交付日期4月10日上。 山谷中的雨已经停了,天空像洗过一样,清亮亮的。乔立辰处理完订单立刻赶回彰美,换掉黑色西装,从医生专用通道悄悄进入治疗室,稍微修整之后,走出治疗室 治疗室连着候诊室。乔丽萍在候诊室里从上午等到现在,大约是等得太久了,她抱着乔梁坐在柔软的母子椅上睡着了。乔立辰站在候诊室的门口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坐下来,安静地看着她们。 安德鲁斯从医用监控中看到了这一幕。监视器中,乔立辰微微垂下目光,神情柔软,嘴角不自觉地就露出了微笑。安德鲁斯突然轻声说道,“我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 站在他旁边的黑皮肤青年也刻意地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打扰到这遥远的一幕似的,低声说道,“我也知道。我也想很留住这一刻。” 4月5日,星期一。 退出清明模式的彰美小镇一夜之间卸去素白的涂装,又恢复了日常的模样。 钟乔伊故意拖到临近上课时间才去学校。尽管课上曾经共患难,但线下见面可就是另一回事儿了。她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所以她决定悄咪咪地去学校。 彰美为借读生提供的教室更像一座华丽的图书馆,学生们可以选自己喜欢的位置坐下,用vr眼镜进入自己的课堂。钟乔伊选了个角落,一激活视域,悄咪咪地上课。但下课铃声一响,王路易的大头就探出楼上的护栏边上,热情地冲她挥手道,“乔伊,我看见今天借读生名单里增加了你的名字,没想到真的是你呀。” 周围的人都朝他们看过来,该来的到底来了。钟乔伊连忙举起双手遮着脸,挡住那些好奇的目光,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是呀。” 王路易跑进来坐到她的对面,“是你家有人病了吗?我爸是彰美的医生,说不准能帮上忙。” “我舅舅病了。” “他叫什么名字?”王路易关切地问,“万一是我爸的病人呢?” 乔伊挡不住他的热情,还是说了,“乔立辰。” “他啊!”王路易立刻叫起来,“原来你是他的侄女啊!那你可不可以带我去见他?” “是外甥女。”钟乔伊一边纠正他,一边莫名其妙地问,“我舅舅很有名吗?” “你舅舅不是把章沄和的脑展览搅没了吗,那么厉害当然有名啊。” 钟乔伊一听说是那件事就有点儿紧张,底气不足地问,“那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当然是好事!”王路易说道,“章沄和捐献自己的大脑是为了进行脑疾病研究,只有放在实验室进行严谨的科学研究才是对他本人的尊重嘛。我们全家都反对展览。” “那你也是支持章沄和吗?”钟乔伊好奇地问,“你不是特别讨厌ai吗?” “可这是两回事儿啊。”王路易气愤地说道,“总有人故意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欺骗不明真相的群众,真是太坏了。” 不明真相的群众被他说得有点儿尴尬,脸悄悄红了。 王路易毫无察觉,热情地推销着正确观念,”所以我一有空就去博物馆做义务讲解员,你要不要晚上来听?我讲给你呀。” “我要问问我妈妈。” “喂!”王路易不满道,“你已经十二岁了!” 钟乔伊耸耸肩,“但在我妈的眼里,我还是小孩子。再说了,她现在又要照顾弟弟,又要照顾舅舅,我不想给她添麻烦。” “好吧好吧。”王路易指了指楼上,“我在楼上的2号教室。对了,我得确认一下,我问的可是两件事,一件是要不要晚上去博物馆听我讲解,另一件是带我去见你舅舅。” “好的,记住了。” 而被惦记上的乔立辰此时正在参加村里的视频大会。 山里的雨季就要来了,村里要抓紧讨论今年防洪的工程、资金和人工。乔立辰只在前两天进过祠堂,也只走了一次中轴线到祖堂的路,但今天的会议地点是西院的会堂。会堂的中央是天井,用水磨石铺成的一个四四方方的平台,平台的四周是青砖砌的水渠,倘若下雨,雨水便沿着瓦檐流进水渠里。 因为在静音模式里,对面听不到这边的声音,乔丽萍便告诉乔立辰,因为水代表财,所以这种设计意寓着聚财,相对应地,水渠里还养着代表财富的锦鲤。 乔立辰听得津津有味儿,看得饶有兴致。现在村干部、村委会和长辈们这些有话语权的人坐在天井的周围,小辈们依次排后。但乔立辰被安排在自己的村民小组的第一排。如果不是参加了这次会议,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在村里的地位可以和许多长辈平起平坐。 “因为你出息啊,这些年给村里捐了不少钱!”乔丽萍骄傲地看着他。 乔立辰笑了笑,赶快重新检查了一遍设置,确保他还在静音模式中,只能单方面听到对方的声音,而对方听不到自己这边。 “今年小辰受伤了,”前几天劝开陈爸爸和乔立辰的陈书记说道,成功拉回了姐弟俩的注意力,“看病也花了不少钱,损失比较大,今年村里就免了小辰一家的份子钱和人工,你们觉得呢?” “那晓峰家也得免了吧。”对面立刻有人说道。 乔立辰的目光悄然地扫过对面第一排末尾空着的那张椅子,只听陈书记说道,“那是一定的。“他沉重地叹了口气,”昨晚上老陈家又失了火,现在烧得什么都没有了,别说免了,村里还应该补偿救济一下两个老人才对。这事儿咱们议完防洪,再单独议吧。” 对面闷声应了一个“好。” 乔立辰惊讶极了,他转头看向乔丽萍,“你知道吗?陈晓峰家失火了?” 乔丽萍显然知道。她有点儿紧张地避开他的目光,掩饰道,“嗨,我不是觉得你没必要知道嘛,就没告诉你。” “我想知道。”乔立辰沉声说道。 “也没什么啊,”乔丽萍故作轻松地说,“昨天夜里晓峰家失火了,也不知道怎么搞得,防火器既没报警也没启动,一下子就烧光了。不过,”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万幸的是,人没事儿。” 乔立辰听完了,却只是轻轻巧巧地说道,“知道了。我们继续开会吧。“ 乔丽萍坐在他的身边,狐疑地悄悄观察他。在确认他对这件事的兴趣似乎只是仅此而已之后,她悄悄地吐了一口气。 但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还是忍不住解释道,”对不起,我只是太想保护你了。“ 乔立辰低声“嗯“了一声,“我知道。“ 第44章 关于大脑的第一轮科普-1 乔丽萍突然就有一种感觉,好像弟弟一瞬间就长大了。她一直挡在前面保护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前,尽管他什么都没做,但是那种顶天立地撑在她前面的感觉突然萦绕在她的心头,让她感到既欣慰,又有一点儿失落。 晚上,钟乔伊也顺利拿到外出许可,可以去听王路易的科普解说了。没想到,夜色下的学习博物馆与白天素静、雅致的感觉完全相反。金色的灯光穿透了一扇又一扇长方形的高清玻璃,远远地就能看清悬在大厅中央的神经元森林云雕塑中流过一道道幽蓝色的光芒,被点亮的神经元细胞核像群星般闪闪发亮。博物馆的外观如同优雅的琴键一般明暗交错,内部光芒四射、金碧辉煌,仿佛要把“知识的殿堂”五个字直接标记在每个夜访者的第一观感中似的。 王路易站在“大脑是可塑造的”的logo旁边,再次故意把“少年讲解员”的标志藏了起来。他满意地朝准时赶到的钟乔伊点了点头,沉稳地说道,“这就是我们今天讲解的主题,请大家记住这句话,‘大脑是可塑造的’,也请记住此时此刻你对这句话的理解,因为我相信,听完我的讲解之后,你们会对这句话产生新的感受。” 王路易的声音不高,但隐形麦克准确地捕获了他的声音,再通过特定的辐射网,如同武侠小说里的千里传声神技一般,清晰地传输给他的听众们。 随着他的声音,钟乔伊的视域里出现大脑的模型,钟乔伊瞬间想起被小舅舅百般嫌弃的脑花汤,只好非常努力地把眼前的大脑想象成一颗核桃仁。 王路易说道,“左、右脑分工理论是传播最广泛的脑理论,也是最直观的脑理论。美国心理生物学家斯佩里博士通过着名的‘裂脑人’实验证实左、右脑具有不对称性,请记住,“王路易突然重声说道,”我说的是,左右脑具有不对称性,而不是,左右大脑分工不同,我马上解释。“ 他把脑模型推起来,将顶部冲向他的观众们,让他们清晰地看到两个大脑半球: “正常的人脑有左右两个半球,中间由胼胝体联接在一起。在正常情况下,人的左右脑就是通过中间的胼胝体传递信息,协同工作的。但是,在人们对大脑还非常不了解的1936年,人们为了治疗癫痫病,切断了病人的胼胝体,让左右大脑分开独立工作,这种人就被称为裂脑人。可是后来,人们发现‘裂脑人’在行为和认识上都发生了问题,停止了这项手术。“ “1952年,斯佩里先后用猫、猴子、猩猩进行了大量的裂脑实验。1961年,他凭借从动物身上得来的实验经验研究‘裂脑人’,最后发现,左脑对数字文字的识别、认知、记忆要比右脑好一些,右脑在图像图形处理上要比左脑好一些,证明左右脑的功能具有不对称性。“ “但是,不对称不意味着不同。斯佩里得到的结论不是人的左右大脑各有分工,而是左脑对数字、文字的识别、认知、记忆比右脑好10%左右,而右脑在图像图形处理上,比左脑要好一些。1981年,斯佩里获得诺奖时提到,没有所谓的左右脑分工,左右脑都有独立完整的记忆、感知、思维、推理和感情系统。” “但总有人把这个理论误读为,左脑负责抽象思维和语言,左脑的思维是连续有逻辑的;右脑负责形象思维和情感,右脑的思维是跳跃的直觉的。而真实的情况是,人的左右大脑功能是互补的。只是在某些方面,一边比另一边更具有优势,尤其在一些复杂的脑活动中,要你们的左、右脑同时进行。“ 他突然语重心长地说道,“所以大家千万不要以为左脑和右脑不一样,自己把自己弄成一个裂脑人。“ 这话莫名其妙地戳到了一些人的笑点上,人群中发出了克制的笑声。王路易对这种反应满意极了,得意地打了个响指,核桃般的大脑转了个方向,露出它的侧切图。 “如果说左右脑相对优势理论是我们应该知道的第一个理论,那‘三重脑’假说就是我们应该知道的第二个理论了。提出这个假说的麦克里恩博士是美国神经学家,他认为,我们的脑不是一个,而是三个,这三个脑按照进化的顺序一层覆盖着一层,就像考古遗迹一样,每一层都有自己独立的智能,但又相互影响和联系。” 大脑的侧切图随之变化,由内至外依次分成三层,最里面的一块写着爬行脑、中间写着古哺乳动物脑、最外面最大的一层写着新哺乳动物脑。 “从命名看,这个假说显然是依据进化的先后顺序提出的。这个假说认为,爬行动物脑是最先出现的脑,控制着心跳、呼吸、睡眠等基本生理功能,在这个脑的控制下,人们的行为也比较原始,冲动、死板、多疑、妄想等等。“ 他潇洒地打了个响指,这一块出现一条蛇。 “古哺乳动物脑又叫边缘系统,边缘系统处在中间,包含一些我们耳熟能详的脑结构,比如海马体,能将短期记忆转化为长期记忆,再比如杏仁核,负责创造情绪并产生相关记忆。“ 他又打起响指,于是中间一层出现一只毛茸茸的大老鼠。 “新哺乳动物脑也叫新皮层,它是大脑的主体,大约占了人脑容量的三分之二,而且,“他强调道,”新皮层分为左右两个半球。大家还记得我刚刚说过什么吗?“ “我说,你要发展的不是你的左脑或者右脑,而是你的空间感、抽象思维、音乐感和艺术感、你的逻辑思维与语言能力,控制你的情绪动机等等,做一个正常人。“ 他再次打起响指,这次,新皮层却出现了两个动物,一个是猴子,一个是海豚,他指着海豚的位置说道,“我不是想说海豚比猴子更高级,但是在新皮层中,确实有一块功能特别重要,它就是额叶前端,它控制我们的许多高级认知,还能阻止我们做出一些低级的不恰当的行为。“ 观察了他的观众之后,他再次打了响指。于是脑图被推到旁边,一系列的测试题出现在视域中央,有图片、有题目,有数字、有图形等等。 “第三个值得了解的脑理论是智力测试,”他严肃地道,“智力测试常常让我们误以为人们的智力是有等级的,但智力测试只是一种方法罢了,就像考试分数不能说明你真正的学习成绩一样,人的智力也不可能被几十道题决定。不错,看上去,确实一些人比另一些人更聪明一些,但是,逆袭永远存在。因为大脑是可塑造的。” 第45章 关于大脑的第一轮科普-2 “大家觉得智力和智商是一个意思吗?“ 看到大家都摇头,王路易很满意,“智商除了考察人的智力,还要参考人的年龄,如果一个人的智力水平基本符合同龄人的平均智力水平,他的智商就在100左右。如果智商显着低于100,通常要接受特殊教育。但是如果智商显着高于100,人们除了叫你天才,还会对你的怪异行为和与众不同表示理解和宽容。” 他说着冲钟乔伊眨了眨眼睛。 钟乔伊可不想赞同他的某些与众不同,连忙假装没接收到。 王路易也不在乎,拍了拍他身边那个巨大logo——大脑是可塑造的——继续压低嗓音深沉地说道: ”我们知道两个常识。第一个常识是,智力不是一成不变的。短期记忆力、推理能力和语言能力是智力测试的主要内容,这些能力都会随着年龄的增长不断变化。第二常识是,智力是由多种因素决定的,除了受到遗传影响之外,智力主要还受环境影响,也会因为接受教育和训练而得到提高。” 他说着举起手,人们都不由自主地跟着他抬起头。地下一层的天花板仿佛变成了透明的,一层大厅里的神经元森林云雕塑闪烁着蓝色幽光,透过地板,出现在人们的视域之中。王路易冲着神经元森林云轻轻一抓,神奇地抓下了一条神经元细胞。细胞轻轻摆动着它的树突和轴突,像海草一样飘落在他的手上。 王路易建议道,“你们也可以试试呦!” 惊奇的人们纷纷伸出手,抓到了自己的神经元,但他们立刻就从自己空荡荡的手感上明白了,这是少年做的一个vr特效。 被抓下来的神经元纷纷脱离人们的掌心,一边飘浮在人们的周围,一边又互相试探着,彼此连接在一起。 王路易也将自己手上的那条神经元放出去,说道,“我们的大脑里一刻不停地进行着神经元的连接与修剪。曾经,人类认为聪明是因为大脑含有更多的神经元,但在2018年发表的一项研究证实,聪明的人拥有更少但是更高效的神经元的联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说明,即使你的大脑没有天才那么多的神经元,但是如果你能科学地训练你的大脑,让它拥有一套更高效的神经元联接,你也可以变得更聪明。” 他说着,仪式性地收起双手,于是那些飘浮在人们身边的神经元便汇集到他的身边。这些神经元已经结成了密密麻麻的网络,现在,联接正慢慢断开,渐渐变得稀疏起来。 “在我们的一生中,大脑都会随着经验的变化,对神经元网络进行重组。而学习引起这种改变的重要原因,许多研究表明,智力是可以随着学习而增长的,但是,除了学习,也要对自己的大脑抱有正确的观念。” 他说着突然笑了起来,“这个观念可能大家反而更熟悉,它就是‘成长性思维’。你要相信能力是随着知识和技能的增长而提高的,在这个过程中,你就塑造了你的大脑——而神经科学的研究也提供证据支持。” “这就告诉我们,当我们在学习时,应该把目标订为掌握新事物或者提升技能,而不是考出高分、获得表扬这些需要别人认同的目标。虽然看起来它们似乎是一致的,但实际上却代表着两种完全不同的心态,一旦你追求别人的认同,你就会为了保证成功而避免挑战,你的大脑也就失去了再上一层楼的训练机会。但如果你追求的是掌握新事物或者提高技能,你就会勇于试探自己的潜力,开发出自己最大的能力,你不也就比原来的自己更‘聪明’更‘有能力’了吗?” 看到有人凝重地点头,显然是听进去了,王路易非常满意。 “在医疗方面,我们也运用了这个原理,让病人新生的神经元借助ai模拟的系统学习,通过搭建新的健康的神经网络,修剪取代已经受损的神经元,重新恢复健康。所以,我们彰美最着名的神经治疗方法就被命名为神经元学习疗法,用简洁直白的方式描述它的治疗原理。” 时间在男孩儿的解说中飞快地消逝。送上表达赞许感谢的掌声之后,听众们纷纷散去。王路易收起脸上的神采飞扬,谦虚地跑到钟乔伊跟前请教到,“我讲的你都能听懂吗?” “其实不太懂。”钟乔伊摇头,“不过,我知道聪明的人不仅仅是神经元的联接比较简洁高效,而且他们的神经元也比较多。虽然我不够聪明,但我看过这篇科普文。” “哎,被你抓到了。”王路易笑了起来,“但我的初衷是好的呀,我希望他们都变成更好更棒的自己,要有不断成长的意识,不要固化自己啊。” “好吧。”钟乔伊看看四周,悄声说道,“那你知道为什么接受神经元学习疗法治疗的人会失忆吗?” “诶?”王路易竟然第一次听说这件事,非常惊讶地反问道,“神经元学习疗法不就是治疗脑损伤的吗?它最主要的应用是治疗脑退行性疾病,通俗地讲,可以专业治疗记忆障碍呀,怎么会在接受治疗之后反而失忆了?” “唉,我要懂就不问了嘛。医生跟我们说是心理因素。” “原来是你舅舅呀,那也有可能。”王路易沉思道,“我知道你舅舅的病是车祸外伤引起的,可能那件事对他伤害太大了,他不想记得吧。” “也有可能。”钟乔伊点点头,“我舅舅这次生病也和车祸的事有关呢。诶。”但她也无计可施,只能把这件事默默放在心里。 即使怀着心事,星期四也会转瞬即至。钟乔伊的学校提供的是感应套件组,但彰美作为脑科学小镇,提供的是一整套从头武装到脚的操作服。好像鲨鱼皮肤一般的黑色紧身衣上装饰着银色与红色的感应器与感应线,一上身就会自动贴到监测位置上,护目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钟乔伊非常喜欢这套衣服,但更大的惊喜还在登录之后。她的视域里头一次完整地出现了全身的扫描数据。不仅如此,ai还计算了她的最佳站姿,强烈建议她按图纠正,吓得她赶紧照着建议挺胸抬头,放平肩膀,收缩腿部前后的肌肉,站到ai满意为止。 因为上一次课请了假,学习节奏被打乱,这一次,系统特意给了她重新选择的机会。钟乔伊和苏星繁与成实简单沟通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在精绝国上线,然后与他们在敦煌汇合。 乔伊上线的时候恰好是清晨。仔细观察了晨光中尼雅古城之后,她加入一个前往敦煌关市交易的商队,骑着骆驼离开了这里。 在西汉开始之前,匈奴出现了一位了不起的军事天才冒顿单于。冒顿单于年少时被送去月氏当人质,凭自己的本事逃回了匈奴。在冒顿单于的少年时代,秦始皇一统六国,建立秦朝。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受到了秦始皇的影响,在当上单于之后,他也一口气统一了匈奴以西的大大小小的国家和部落,非常得意地宣称道,“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把拉弓狩猎的民族部落都划进麾下,建立了一个庞大的游牧帝国。 但还不到一百年,西域的形势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对于当时的汉朝人民来说,这位草原汉子真是又厉害又闹心,太神烦了。 第46章 自由任务和模块任务-1 一方面,汉朝百废待兴,内忧外患;另一方面,当时真的打不过凶悍的草原骑兵。面对强大的匈奴,西汉最初采取的策略是忍,和亲、送东西、开关市贸易,尽量不打仗。 从公元前200年起,到公元前140年,一共有九位宗女公主被送到了匈奴和亲,但每次也仅仅维持短短数年和平罢了。匈奴数次违反盟约,在边境抢劫财物和百姓,一直到公元前129年,汉朝才在对战匈奴这件事上取得了开国以来的第一次胜利。奴隶将军卫青一战成名,横空出世。“ 钟乔伊读完这段充满王路易风格的简介,收起他的大作《改变世界的重大战役及其细节》之《卫青七伐匈奴》。因为新的黑夜时间即将到来,商队又要准备扎营休息了。 现在,她已经感受到了模块任务与自由任务的差别。上节课,她在沙漠环境中痛苦难耐地走了十分钟,还迷了路。但这一次,除了代步的骆驼,防风沙的罩巾,充足的食物与水之外,每隔三、五分钟,系统就会进入黑夜时间安排休息和补充体力。 不仅仅如此,作为一个有雄心的ai老板,这位2000余年前的国际贸易商人还非常关心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关系对自己的影响。 当商队走过若羌奔向楼兰,即将离开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南缘时,本来已经赚得盆满钵满,每天笑容满面的商队老板突然忧愁起来了,越往东走脸越苦,皱巴巴地缩成一团儿。 钟乔伊此时已经有点儿熟悉ai的套路了,她觉得,ai又要对她作妖了。就在即将进入楼兰的前一天夜里,ai老板终于按捺不住,忧心忡忡地跑到钟乔伊的面前,苦恼地问道,“你没有注意到我很愁苦吗?” “注意到了。”钟乔伊诚实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关心我呢?” “啊?”但她立刻注意到老板头顶飘起的“引导环节”四个小字,马上懂了,配合地说道,“聂老板,你在忧心什么呢?” 老板的人设是个汉朝丝绸贸易商人,姓聂。 聂老板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亲切地招呼乔伊坐在炉火旁,递给她一只烤得流油的羊腿,还有一把从精绝带来的葡萄干,营造出一种良好的谈话氛围。 大约是因为钟乔伊的各项情绪指标都绿盈盈的,老板开始诉苦了,“自冒顿单于以来,汉朝和匈奴互开关市贸易,我们也从中赚了不少钱,但是最近这几年,生意不好做了。” “”但是”,是代表转折的关联词,钟乔伊好奇地配合道,“为什么?” “因为汉朝出了一个了不起的皇帝,他19岁登基,继承了他爸爸和爷爷开辟的富饶国家,准备开战了。” “等等……”钟乔伊有些不满,“当时的汉朝人不是这么说话的吧……” “你不喜欢?”老板很惊讶,“我模拟的是你的语言风格呀,为什么?” “我才不这么说……”但钟乔伊突然闭上嘴,明白了。在加入商队之后,她除了“是”和“好”,就说过一次有风格的话——念了一段王路易的大作。 她问,“你能按普通人说话的方式说吗?” “当然。”老板答应到,”汉武帝策划马邑之谋,本想突袭匈奴,但是没想到有人告密,反而落入匈奴的圈套。自那之后,汉和匈奴就关闭了关市,进入战争状态。最近尤其激烈,近三年来,卫青三战三捷,我听说,汉朝已经收复河套地区了。“ 老板的话里突然出现了可以定位的年代和事件,钟乔伊连忙点开自己的作业博物馆。果然,系统因为这次对话奖励了她一幅即时地图。 钟乔伊拉开地图,第一眼就看见左上角明确标出公元前127年的时间,而地图上,那个标志性的“几”字形的流域也改成了代表汉朝疆土的黄颜色。 老板没有受到她的小动作影响,仍然继续说道,“收复河套地区,汉朝就解除了匈奴人对首都长安的直接威胁。但失去河套地区,匈奴人就失去了一个重要的粮仓和补给地,你说,匈奴人因此损失的补给要怎么补回呢?” 这提问来得猝不及防。钟乔伊一瞬间就觉得自己又回到课堂,神经紧张地崩起来了。 聂老板捕捉到她的变化,怜爱地看着她,安慰道,“不要紧张,想想匈奴平时喜欢劫掠补给,所以?”他期待地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能会被抢吗?”钟乔伊被他说得更紧张了。 “恭喜你说出了关键词!”聂老板头顶上的“引导环节”跟着闪了闪,嗖地消失了,他慈爱地摸出一颗蜻蜓眼递给她,“谢谢你陪我聊天。现在我好多了。” 但钟乔伊开始不好了。 聂老板语重心长地说出这番话就等同于提前播放了的下节预告,钟乔伊连忙调出任务板,发现她的任务清单已经由“简单理解人物生活的时代背景。”滑进了“深入理解人物生活的时代背景。” “请问深度理解就是被抢吗?”钟乔伊懵懂地问。 “不是哟,”福来妹妹探出头,笑眯眯地说到,“是理解大时代背景下的小人物生活哟。要以小见大。” “………” 钟乔伊觉得她当初读任务板时不是这么理解的。” 福来似乎看懂了她的心声,“模块任务请以系统解释为准呢,加油,亲!”福来妹妹冲她紧紧握了一下拳,迅速消失了。 短暂的黑夜时间就这样结束了。新一天的阳光照在疏勒河上,蜿蜒的河水尽头就是绿洲楼兰。根据《史记?大宛列传》记载,楼兰邑有城廓。黄土夯成的城墙在晨光中漫散着金红色的光芒。 河水穿城而过,但进出城的人却不多。比起且末国和若羌国,楼兰明显冷清许多。 此时的楼兰还是小国,但即便如此,因为楼兰地处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又紧挨着罗布泊,这片珍贵的绿洲因此扼守着进入西域的两条要道,钟乔伊走的南道和苏星繁走的中道都要在楼兰汇合,再一同进入敦煌。所以,这里应该是个商贸大市,商旅云集,频繁贸易才对,不该如此清冷。 可进城之后,路上也行人寥寥。集市里的交易也很少,而且完全没有交易粮食的人。 因为没什么交易,聂老板很快就做好了交易,忧心忡忡地带着他的驼队投宿。一关上门,他就清点起这一路的财产来。 钟乔伊隐约觉得,老板的任务预告已经生效了,系统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时间线准备一场大战。 第47章 自由任务与模块任务-2 丝绸之路南道上最着名的物产就是于阗(和田)玉。聂老板将他最珍贵的货物——几块细腻柔和的极品羊脂玉依次摆在了桌子上,仔细擦拭起来。 钟乔伊对这些虚拟物品提不起兴趣,她围起头巾,推门走了出去。午后的阳光明晃晃的,白得剌眼。她深吸一口滚烫的空气,感觉到又干又热的空气直冲她的鼻腔,立刻又回到屋子里看老板擦玉去了。 楼兰的民居也沿袭了沙漠国家的样式,用芦苇和胡杨条扎成墙,外面糊上泥巴。钟乔伊坐着聂老板旁边,支着下巴看着从胡杨木窗子里洒进来的阳光。模块任务中的时间流速很快,阳光照出的影子几乎每秒都在变化,将影子越拉越长。 聂老板终于擦完他的玉石,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怀里拍了拍,心满意足地说道,“这可是我用长安最上等的丝绸换的。这几块玉我一定要带回去,送到宫里去。说不准就被皇后看上,做成玉玺。那咱们就赚大了。” 钟乔伊看着他财迷的样子,乐淘淘地打击他道,“宫里已经有一块皇后之玺了。就在陕西博物院,我见过的。” 聂老板露出茫然不懂的样子。他正要开口,钟乔伊已经跳起来,“我知道你听不懂。没关系,不用懂啊。” 她已经从窗中看到了半沉的夕阳,脸上的皮肤也传来微微的凉意,她要抓紧时间去调查楼兰古城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气温变得凉爽,乔伊觉得街上的人多了一些。平整的街道两边除了住宅,还有做陶器和铁器的手工作坊。集市上,换毛皮的、换布的,换铁器和各种小饰品的商人都冒了出来、还有卖烤囊的,麦香味从街头一直飘到街尾。 乔伊用从且末国收来的一件羊毛衣换了一把铁匕首。她学着当地人的样子将匕首插进短靴,但还不等抬身,就被人一把扣住了手腕。 人的体温从被扣住的地方清晰地传过来,乔伊尚未起身,已经认出那人的匈奴服饰。那人用力一拽,将她拉到一边。 钟乔伊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匈奴人。她踉跄着仰起头。年轻的匈奴人竟然对她笑了,稳稳地扶住了她。 现在,她看清他的脸了,是程飞。 她站过的位置已经被几个和程飞同样装束的匈奴人占住了,铁器铺老板一声不吭地缩在一边,任由匈奴人挑走自己看中的铁器。 钟乔伊注意到他们什么也没留下就去了一个铺子,厌恶地皱了一下眉头,程飞立刻解释道,“没有抢,是匈奴人在收实物税。“ 收税当然不换东西。钟乔伊理解地点点头。 程飞又匆匆说道,“我后来去找你了,但是对不起,没有找到你。你顺利脱身了,对吗?“ 钟乔伊“嗯”了一声。可她不想说小舅舅的私事,只好转移话题道,”你为什么是匈奴人的打扮?“ 程飞有点儿腼腆地笑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喜欢骑兵,所以也好奇匈奴人怎么打仗。“ “可是现在……“ “马上就要打了。“程飞望着正在挨摊收税的匈奴人们,”在我的副本中,卫青收复了河套地区,匈奴正在备战,准备给汉朝一点颜色看看。所以收税也是备战的一部分。“他说着打量了一下乔伊,“你是什么副本?“ “商旅。“ “那你要小心了。”他轻轻叹了口气,“虽然我也不喜欢,但匈奴人的逻辑就是这样的。我们这次应该收不到足够的物资,准备劫掠商客充当补给了。你快躲吧。“ 钟乔伊没有解释被抢就是她的下一个副本环节,只是诚恳地说道,“谢谢你。“离开集市朝城外走去。 楼兰和许多沙漠上的绿洲国家相似,同样是半游牧半农耕的国家。乔伊穿过城外贫瘠的农田,向着刀刃一般的沙丘山脊奋力爬去。高耸的沙丘给人一种错觉,仿佛一不小心倒下来就能整座城市淹没一般,她爬得胆战心惊。 渐渐地,她听到风声中传来兵器相接的声音。她愣了愣,伏低身子,转身悄悄滑了回去。 被强风吹过的沙丘侧面像一个天然的滑梯,她一滑到底,立刻拔腿朝城里跑去。绿洲的边缘是红柳包和干枯的胡杨林,乔伊踩在柔软的沙地上,踉踉跄跄地往前跑。 “别跑了,这里!“一个压抑的叫声突然传进她的耳朵。聂老板从一段废弃的土墙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一边紧张地四处张望,一边朝她招手,“快过来。” 她顾不上原因,连忙跑了过去。 “别乱跑了!“聂老板万分紧张地说道,”我刚刚得到消息,匈奴过来劫掠商旅了,我们赶紧走吧。“ 钟乔伊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一晚的时间流速特别缓慢。商队已经跟着向导离开胡杨林,绕进一片芦苇地,但夕阳仍然斜挂在半空中不肯落下去。沙漠里的芦苇常常生长在半干的沼泽之中,行路极为艰难,商队沿着沼泽边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直到向导突然停下来,惊恐地和聂老板说了一句什么。 钟乔伊没有听清,但是她看见了。 匈奴人似乎早料到了他们的行程,列成一排,正等在他们的前方。 “快跑。“聂老板大叫一声,不再隐藏行踪,灵活地翻上领头的骆驼。一只一只拴在一起的骆驼被带着转头飞奔,跌跌撞撞地朝相反的方向逃去。 钟乔伊来不及跟上他,只好转身跟着向导,跑进了芦苇丛中。稀疏的芦苇很难遮住他们,匈奴骑兵几乎如风一般转瞬即至,几骑骑兵从队伍的尾部脱离出来,追了上来。 钟乔伊几乎预料到了结局。向导被一个骑兵拎住衣服,轻松地提到马背上。钟乔伊的耳机里“嘀“声大作,她还来不及回头,已经两脚腾空,也被拎在马背上。 抓了她的骑兵掉转马头,向干燥的沙地跑去。 乔伊奋力挣扎着,那个骑兵很快跑到目的地,于是极不耐烦地一掀,将她扔在了沙地上。 此时的夕阳依然挂在接近地平线的地方,乔伊灰头土脸地坐起来,竟然就这样看到了楼兰城的全貌。 几近四方型的城市街道平整,河流穿城而过,隐约还能看集市里的人,但她却无法记录了。 商队被带向了匈奴人的大本营。钟乔伊被关进牛圈,遇到了第二个熟人。 “怎么是你?”两个人同时叫道。 然后两个人面面相觑,同时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第48章 自由任务与模块任务-3 “这个副本很难过吗?”钟乔伊真的想不到隔了一节课,还能遇到他。 “可能是我太笨了吧。”在精绝国就被抓住了的张骞同学哭丧着脸,“我逃了十几次都没逃出去。早知道的话,我就不因为我也姓张,选张骞这个副本了。” 钟乔伊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同情他好了。 草原上升起了月亮。月亮像极了一只闪闪发光的吸顶灯。皎白的月光下,一顶顶毡帐一直延伸到平缓的山坡上,连绵的穹庐上方,银河横过天际,消失在天地相连的地方。系统非常体贴地没有配备蚊虫叮咬的效果,只送来了轻风、虫鸣,和不远处哗哗的流水声。 几头牛在他们身边吃夜草,两个孩子干脆坐在栅栏下交换自己的副本内容。张小平指着一座小小的帐篷说道,“那就是我住的地方。” 钟乔伊还以为他一直住在这个幕天席地的牛棚。 “怎么可能!”张小平莫名地有了一点儿小骄傲,“我可是军臣单于一直得不到的人才!”但下一秒他的声音就低下去了,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是因为逃跑失败才被罚关牛棚的,天亮我就回去了。” 聂老板躺在他们身边,已经睡着了,脸上写满了苦相,但他的玉石还在,被他紧紧地捂在怀里。钟乔伊觉得自己已经体会到了战乱时代的商人的心酸,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诚恳地对张小平说道,“要不然你给我介绍一下你的失败经验吧,说不准咱们能一起逃出去。” 张小平欲哭无泪,“我已经在考虑放弃副本了,真的太难了。”他拿起一直放在身边的节杖,愁眉苦脸地道,“只要我带着这个,谁都能一眼就就认出我,可是我不带着它的话,我立刻就失去了使者身份,等同于放弃副本。我真的太难了。” 钟乔伊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胡乱同情他道,“骞大人名垂千古,总归是有原因的。但你毕竟也姓张……” “我和他姓的可能不是一个张。”张小平忧愁地说道,“你看到最大最高的那个帐篷了吗?” 钟乔伊当然看到了。 “那是军臣单于的王帐,我的副本有三天,第一天是秋初,第二天是冬初,第三天就是冬天,冬天他就死了,我就可以逃了。但是如果我没逃掉,就会被扔在这个牛棚里罚时一晚,然后重复这三天,让他再死一次。你知道吗,他已经来来回回死了十几次了。我都不忍心了。“ “这只是一个ai作业。“钟乔伊安慰道。张小平忧虑地点了点头。 当太阳升起来时,肃杀的气氛也随之升起。张小平被带回他的帐篷看押。被掠来的人口当然不会白养,匈奴也是一个奴隶制的国家,钟乔伊和她的商队都成了奴隶,被派去干活。 钟乔伊跟着牛群穿过夯土筑成的土墙,跨过墙前的水渠,走进一片开阔地里。这时她才发现,这里也是一座古城,水渠是刻意挖出来的护城河,还有一部分城墙甚至建在了山上,用乱石垒出一段气势雄伟的屏障。 城北就是草原,但乔伊故意把牛群往南边的山坡上赶。古城慢慢地展现在她的脚下,比起一路走来看过的绿洲古城,这座匈奴城更像一个只是修整了边界的栖息地,数千只毡帐建在墙里,从大小上就能分辨出等级。北方的草原上此刻烟尘滚滚,上万骑兵正在城外操练,准备报复汉朝拿下河套地区,风声不断传来人的怒吼和马的嘶鸣。 牛群会自己寻找吃草的地盘。乔伊放任它们,自己慢慢向上爬,山顶平整处,竟然有石头垒成的方形烽火台,烽火台已经坍塌了,显然废弃多时了。 乔伊收藏了这个烽火台。因为她已经知道这里是阴山了,山的另一面就是河套平原。自战国起,阴山就是草原游牧民族和中原农耕民族的必争之地,这烽火台肯定是中原人留下的遗迹。 她爬上烽火台,站在高处清晰地看到草原上的两条河流汇集成一个小湖,向山势的平缓处延伸而去。 也许放牛是一件无聊的事情,烽火台的周围散落着数千年前牧人们刻下的岩画。岩画质朴、简洁。乔伊顺手收藏了离她最近的几副画,就发现第一天已经进入日落时刻,不得不赶回城里去。 第二日,沟里的芦苇果然盖了一层了冬日的白霜,草原已经又枯又黄,露出了草根下的荒土和砂石。 只有上万骑兵的演练声依旧震荡在草原上,但乔伊今天不上山了,而是将牛群刻意朝河流交汇的地方赶去。 绕过湖水,可以看见被标注为芦草沟的山谷。但沿着河道走不出太远,就出现了匈奴人的关塞。钟乔伊停下来,任由牛群吃草,自己悄悄地观察着地形。芦草沟的两岸悬崖峭壁,险象丛生,但是当她拉起一个上帝视角时,轻易就会发现,只要穿过这条已经进入枯水期的沟,就可以抵达已经被卫青收复的河套平原。 “福来,你在吗?”钟乔伊小声问道。 “在。”福来笑眯眯地从她的视域里飘出来,“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现在我被抓起来没有办法经商,那我怎么才能结束这个副本呢?” “您的副本终点是长安哟,只要到了长安,系统会自动结算你的交易情况。” “明白了。”钟乔伊望着关塞,轻轻抿了抿嘴唇。 聂老板像蔫了似的,缩在牛圈里。钟乔伊轻轻拍了拍他的肚子,他立刻惊醒过来,牢牢护住他的石头。 钟乔伊只好又摸摸他的肚子,连声安抚道,“没事没事。”她站在栅栏前望着张小平的帐篷。张小平似乎也有所感应,不一会儿就跑了了过来。 傍晚的阳光从少年的背后照过来,他整个人因为逆光,黑乎乎地跑过来,逗乐了乔伊。张小平一手死死抓着他的节杖,另一手将一块木板塞进乔伊的手里。 木板上用烧焦的碳条歪歪扭扭地写着: 126年冬,军臣单于死 126年夏,军臣太子于单降汉受封 119年漠北之战,漠北无王庭 张小平急匆匆地说道,“这是我记得的几个重要时点,是你逃跑的最好时机。” “我以为你会和我一起逃跑。”钟乔伊严肃地说道。 “当然。”但张小平有些气馁地说道,“但是如果这一次我又失败了,系统会将我刷新到一个新的王庭,我就不在这里了。你也知道,匈奴是游牧民族,没有固定的都城,单于在哪儿,王庭就在哪儿。我怕我们分开了就没机会告诉你了。毕竟我欠你的。” “知道了。”钟乔伊点点头,“那我们就想想办法,一次性逃跑成功吧。” 第49章 自由任务与模块任务-4 p.s.我写着写着就忘了游牧了,前一章的三天应该是秋初、冬初、冬天,我改好了。他们在冬牧场。 。。。49。。。 这一日的晚上,气温更低,几乎没有虫鸣。早晨又忽然下起雪来,雪花从水滴般大小眨间就飘成鹅毛大雪,盖得天地白茫茫的一片。 这样的天气不宜放牧,会给牛羊在圈里吃干草,所以钟乔伊急了。 但也许是草原上的风吹得快,片刻之后,天气转晴。钟乔伊蹲下来摸了摸聂老板的肚子,摸到那几块石头,极认真地说道,“千万别把你的石头跑丢了。”然后,她赶着牛群去吃草。 今天她依然走进芦草沟。牛群一进沟里就自动散到因为是冬季所以干涸了的河床两岸吃草。钟乔伊从靴子里掏出匕首,一边砍下干枯的芦苇,一边警惕地向城中眺望。 今日的风向从沟内吹向沟外,这让乔伊感到郁闷。她将最先砍下的芦苇捆在最健壮的公牛们的尾巴上,然后再把剩下的捆在母牛们的尾巴上。 捆了芦苇的牛不舒服地甩着尾巴,从鼻腔里发出高亢的叫声。躁动不安的牛叫声起此彼伏,乔伊第一次做这种事,提心吊胆地看着前方的关塞,生怕惹出匈奴人来,发现什么异样。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就在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四匹快马出现在沟口。 “快点火!”张小平大声叫道。 风顶着他吹,将他的声音都灌回嘴里,吹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然而他顾不上那么多,一跑到乔伊跟前就熟练地滚下马来,帮她一起点燃捆在牛尾上的干芦苇。 跟来的堂邑父和聂老板都学起来,跟着他们点火。散落在沟口的牛群首先遭殃,火星子一燃起来,马上就被甩起来的牛尾撒得到处都是。一些火星划着白光落在河床上,点燃了压着雪的芦苇。浓烟冒起来,还不等两个孩子动手,受到惊吓的牛已经拔腿狂奔,冲着芦草沟深处冲去。 悠闲吃草的牛群被冲乱了,不少牛慌里慌张地跟着狂奔,四个人只点着了几捆牛尾上的芦苇,牛群就已经失控地朝关塞冲去,大大出乎两个孩子的意料。 “快上马。”张小平连忙牵过一匹空马,将乔伊扶了上去。他熟练地爬上堂邑父牵来的另一匹马,一手控着自己的马,一手牵着乔伊的马缰,马不停蹄地跟在牛群后面,朝芦草沟深处冲去。 受惊的牛群将木桩搭成的简易了望卡和守关的士兵冲得七零八乱,狼狈的匈奴兵愤怒地喊叫着,刚刚翻身上马,就已经被堂邑父的弓箭射杀。 四匹马夹杂在牛群之中呼啸而过,张小平回头望着被迅速甩在后面的匈奴卫兵,得意地笑了起来。 然而他的笑容很快就僵在脸上,乌云一般的匈奴骑兵漫山遍野地赶来,出现在山坡上。 “救命啊~~”张小平又抓狂地扯着嗓子喊起来,不顾一切地伏低身子狂拍马屁股,“求求了让我逃吧,我不想再回去了啊啊啊!” “闭嘴啊!”钟乔伊反客为主,拉着他朝前冲去。 四匹马越过牛群,朝已经近在眼前的秦长城残垣冲去。 “啊啊,原来他们是在赶牛!”张小平突然惊喜地叫道,“没错!牛是游牧人最重要财产,他们才没功夫理我。” 钟乔伊匆忙回头。只见匈奴士兵们正在围堵狂乱的牛群,试图朝沟里赶去。马和牛弄起来的烟尘弥漫了整个沟谷口。但是还不等他们松一口气,一队骑兵跃出烟尘,继续朝他们追了上来。 张小平又忍不住扯着嗓子叫起来,“有没有人?有没有人?快救救我啊!” 钟乔伊刚想再喊一句“别嚎了”,秦长城残垣的另一侧竟然真的出现了一群拿着武器的汉朝人。他们在乔伊的惊讶中,轻巧地翻过破败的城墙头,气势汹汹地冲了下来。 张小平更激动了,一把扯掉自己的匈奴皮氅,高高举起自己的节杖,大声叫道,“我是张骞!” 这些人竟真的放过他们,朝匈奴人冲去。 交错的瞬间,乔伊发现他们拿的不是武器,而是农具。但即使拿着农具,他们也无畏地冲向匈奴骑兵。钟乔伊四人飞快地穿过他们,朝后方跑去。 骑兵挥起兵器,但农民们毫无畏惧。镰刀熟练地砍中骑兵的马腿,将人掀下马去。张小平突然像是得到了秘籍似的,又激动地冲钟乔伊喊道,“我知道了,他们是屯田塑方的汉军。” 钟乔伊还来不及回答,一道细长的黑影已经掠过她的眼前。风声嗖地从她耳边滑过,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吭一声,就已经被绳子捆住,拽下光溜溜的马背,咚地一声栽到了地上。 如果放在现实中,人从疾驰的马上倒栽下去立刻就完蛋了。但现在,她只是摔在尘土蓬松的砂地上,有一点儿痛。 张小平惊惶的声音随着马蹄声远去,系统示警的嘀声后知后觉地响了起来。 钟乔伊只来得及撑起身子便匆匆停住。一把长弯刀仅仅以数公分的距离抵在她的脖子旁边,逼得她一动也不敢动。持刀的人将她翻过来。 一看清了她的脸,程飞不由得微微一愣,然后就掉头走了。 乔伊摔得有点儿晕,直愣愣地看着他。他飞快翻身上马,冲回交战的地方,带着残余的骑兵撤回了芦草沟。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数分钟里。 直到那队人消失在沟口,屯田的汉军也功成身退,张小平才敢跑回来,“乔伊你没事吧?” “没事。”乔伊站起来,轻轻抖掉虚拟的绳子、雪泥和草叶子。 “真不敢相信!”张小平看着已然尘埃落定的沟口,“我竟然逃出来了。” 他激动地跳起来,高举起双手对着天,语无伦次地说道,“苍天啊,大地啊,我可算能结束副本了。” 然后,他才后知后觉地问道,“我们是不是认识刚刚那个抓你的匈奴人?” “嗯。”乔伊点点头,转身道,“走吧。” 张小平吹了一声婉转的口哨,乔伊的马和他的马都跑了过来。张小平嘿嘿一乐,又忍不住小得意起来,“总是过不了副本也有好处,我现在已经特别擅长偷马了。这都是匈奴最好的马,保证咱们最快抵达长安。” 不远处,聂老板跟在堂邑父的身边,捧着心窝子似的捧着他的石头,钟乔伊觉得,她的这个副本成绩有救了。 “什么?”苏星繁听了她的进度,惊讶地在小组频道里回道,“那你岂不是已经到了河南地,离长安不远了。” “对不起啊,”钟乔伊抱歉地道,“我也没想到一个副本就跑到河套的朔方这边来了。” “你别道歉啊!”苏星繁连忙说道,“明明是我不好,没搞清楚规则就建议大家做西域调查报告。我真没想到自由副本这么自由,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大概就因为它叫自由副本吧。”钟乔伊配上一个笑哭的表情,“你们都到哪儿了?” “我还在敦煌。”苏星繁说道,“成小实呢?” 成实直接发来一个坐标,标注着“云中城。” “看来我们要分别完成百年回归了。”苏星繁看着相隔甚远的三个坐标,“不过没关系,只要按时回归,下节课就有跃迁奖励,我们马上就可以汇合。” “好。那我就先去长安了。” 第50章 一个结束 赤红色的古城很快出现在钟乔伊的视域之中。这是她第一次正式看到汉长安城。 朱红色的城池醒目地矗立在天地之间,像是一座火城。 渭河如同飘带一般,自西向东奔流而过。 和城门相连的石桥气势宏伟地跨过护城的壕沟,掩映在茂密的树木之下。 未英宫和长乐宫并列在城中最高的地方,斗拱飞檐醒目地昭示着一个帝国的气象与繁华。 钟乔伊已经交了差。 “乔伊,你可一定要在这儿等着我啊。”张小平依依不舍地说道,“等我交了差,我立刻来找你,你可一定要等我啊,我真的太难了。” “好。”乔伊答应了,站在未央宫前殿之下,目送张小平爬上高高的台阶。 几乎同时,乔伊的视域中出现了一排未央宫的简介,覆盖在宏伟的建筑之前: ··未央宫(公元前200年— 841年)延续1041年。 ··未央宫为十朝皇宫,三十余位皇帝理政之所。 ··未央宫是中国历史上存续时间最长的皇宫。 ··未央宫毁于唐末。 钟乔伊退后几步,伸出双手抓住眼前的宫殿和林苑,慢慢抬起,未央宫像是被人抓住一端缓缓抬起一般,倾斜着立在她的面前。 数十个新的标签随之浮起: 宣室殿、麒麟殿、金华殿、承明殿、白虎殿、昭阳殿……而其中最夺目的是: 椒房殿——皇后宫 石渠阁——国家档案馆、国家学术中心 天禄阁——国家图书馆 沧池——人工水库 渐台——人造山水 还不等钟乔伊一一看完,张小平已经飞快地从小山一般的台阶上飞奔下来了。 “乔伊,你快帮我看看。”他一边激动地说道,一边紧紧闭上眼,把自己的视域划进钟乔伊的视域中。 “快看看!”张小平忐忑地说道,“我的这个副本及格没有,我多少分?” “挺好的呀!”钟乔伊替他念道,“除了完成度是b,其它都是b+,哎?”她好奇地戳了一下,“你的协作力还有额外加分?厉害啊!” 张小平半信半疑地打开自己的视域,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大红色的加分。在连续被打击十几次之后突然咸鱼翻身,竟然还拿到了额外加分,他激动得手都抖了。张小平惊喜万分地戳开那个分数,注解显示,那是他与乔伊合作出逃的奖励。 钟乔伊也很惊讶。虽然她在协作中得了一个a,但是没有额外加分。 显然,综合活动的ai系统有自己的评分标准。它关心的是孩子们的核心素质在不同的事件中是否得到了可持续的成长。在纷杂的副本里面,它只抓取最核心的那部分骨干数据。也正因为它只抓取核心数据,苏星繁就吐过槽,“系统可不评价你的爱心值!” 但系统此时在张小平的眼里可爱至极。他关掉评分表,看着巍峨的未央宫前殿,突然感慨地说道,“上节课,我就是从这里出发的。整整一百人的队伍,汉武帝亲自送我走出西门。现在,”他环顾四周,感慨万千,“几乎和历史上一样,历经千辛万苦,只有我一个人回来了。” 乔伊安慰地拍了拍他。这座宫殿不止送出过张骞,也不仅仅是丝绸之路真正的起点,这里还发生过无数影响后世千百年的历史。然而在现实中,一切都已经远去,只留给后人一些考古人员奋力发掘出来的荒凉遗迹。 “接下来呢,”钟乔伊问,“你有什么打算?” “赶紧再找一个副本啊!”张小平一秒钟就回到现实,“我两节课才做了一个张骞副本,我不勤快点儿,期末怎么向老妈交待?” 钟乔伊操心地替他理起故事线,“但是张骞一生有三大事吧,出使西域,随卫青两伐匈奴,又一次出使西域。你才做了第一件。” “不了不了!”张小平连连摆手,“我已经深刻地体会到张骞的了不起了。我还是做点儿简单的事吧。你呢?”他问,“还做商人吗?可不可以带上我?” 钟乔伊也连忙摆手,“我也想换一个职业。”她一共当了两次商人,结果第一次陪着王路易逃跑,第二次又陪着张小平逃跑,她觉得商人也不算是简单的工作啊。 “那做什么?” “查查看,”钟乔伊调出职业列表,“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嘛,找个擅长的。” 钟乔伊没有急着选新的副本。她的小组频道里刚刚跳出了成实的消息。 “对不起,我可能回不去了。”成实留言到,“我在代郡,匈奴刚刚攻破了代郡,杀掠了上千人,我不想原谅他们。” “知道了。”苏星繁回到,”但是,下个百年一定要长安见。“ “好。“ 钟乔伊决定不做副本了,她要追随着系统的时间线,和时间一起去经历这个时代最具影响力的大事。她暂别张小平,爬上了汉长安的城墙,注视着这个即将迈入国际大都市行列的城市。 此时的汉长安还未到全盛之时,城中只有长乐宫和未央宫两座宫殿,帝国的重心仍在打击匈奴,解除边境的武力威胁之上。 春天是草原最缺乏牧草的时候,也是草原的马最瘦弱的时候。公元前124年的春天,在连忍匈奴两年杀掠边境之后,卫青率领三万骑兵出征。 这一次,汉军胜,俘虏匈奴万人,牲畜千百万头。 下一年的春天,卫青率十万骑兵再伐匈奴,胜,歼灭匈奴过万。一个月后,卫青再次出军,胜。 在这一年中,张骞因知水草处,合理安排汉军的补给,所以立了军功,被封为侯爵。同样在这一年,年仅17岁的霍去病独自领800骑兵,斩杀匈奴2000余人,被封为冠军侯。 依然是这一年,公元前123年,十月,汉武帝猎到一只独角瑞兽,启用了新的年号——元狩。 钟乔伊静静地看着时间随着这些事件流逝。此时,她是一个历史的旁观者,也是一个历史的观察者。公元前119年,汉武帝又调集了14万骑兵、10万步兵及转运夫,分别由卫青和霍去病统率,分两路向漠北进发。这一次,汉军以一万人的损失歼灭匈奴九万人,彻底改变了汉匈之间的形势。 至此,汉帝国已经83岁了。在经过70余年的调整和休养之后,它的第七任皇帝终于在10年之间解除了国家最大的外患,开启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这一年,汉武帝派张骞再次出使西域,同样在这一年,汉武帝开始修建甘泉宫。十五年后,汉武帝又在城外修建了建章宫,接下来,他又在长安城里大拆大建,在公元前101年又盖起了桂宫和明光宫。尽管此时的公元纪年还未诞生,但就在公元前一百年的节点即将到来的时候,汉长安已然成为了它最繁盛时的模样。 时间飞快地流逝。钟乔伊站在城墙之上,一分一秒地看着汉长安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在这一百年的最后几年里,系统发布了她最熟悉的三个历史人物病逝的消息。 公元前117年,漠北之战的第二年,驻扎在边境五郡的铁甲军从边境进入长安,然后,全军素缟,从长安一直列阵到茂陵,为年仅24岁就病逝的霍去病送葬。 三年后,张骞病逝。公元前106年,卫青也病逝。 当时间流逝到公元前100年时,回归的倒计时出现在长安城的上空。钟乔伊整理好这段时间线,然后郑重地按下了确认回归的选项,以一种莫名难言的心情,结束了第一个百年。 第51章 快感还是成就感 钟乔伊站在城墙上,将眼前的巍巍古城也收入作业博物馆中。 现在,七座古城一字排开。迦太基、阿伊·哈努姆、雅古城、且未古城、楼兰古城、阴山匈奴王庭和汉长安城从西到东,依次排布在她的亚欧地形图上。 白色城墙的迦太基城、土砖色城墙的阿伊·哈努姆城和朱红色细砂泥抹面的长安城代表着三种不同的文化,分别座落在欧亚大陆的西侧、中间和东方。 迦太基的制度有些类似罗马,它有被称为“苏菲特”的最高行政官,有元老院,还有公民大会。除了连通着地中海的着名海港之外,公共建筑是迦太基城最重要的建筑群,轻易就能找到城里的神庙、议院和公共广场。 阿伊·哈努姆是中亚的希腊化国家,一方面,它有希腊生活必不可少的体育场、剧场、广场、神庙等公共设施,另一方面,它也有宏大的王宫。 但在长安城里,最耀眼的就是皇宫。长安的首要功能是保障皇帝的执政安全,长乐宫是长安的第一个建筑。打赢匈奴之后,汉武帝在长安大拆大建,不止把大半个城市盖成了皇宫,就连城外也盖了一座建章宫。皇宫就是长安的主体,整个长安的设计几乎都在为皇宫服务。 不同的制度造就了不同的城市。三个绿洲国家像是沿着塔克拉玛干沙漠穿成一串的绿色宝石。而阴山北侧的匈奴王庭好像是一座修了些简易工事墙的行军营地,好像人们恰好游牧至此,于是安营扎寨似的。 钟乔伊看着这七座城,突然觉得她的活动目标有一点儿轮廓了。 她收起城市们,趴在城墙上,看着这座几乎为皇权而生的城市。宽阔的街道被分成三条路,以她脚下的城门为起点横贯全城。 已经完成回归的学生们自发聚集在城墙上,所有人看着长安城上空悬挂的倒计时缓缓走向终点,齐声数道,10、9、8、7…… 当孩子们一起激动地喊出“0”时,钟乔伊的视域随之熄灭,退回到纯白色的活动舱。 乔伊不慌不忙地脱掉设备。活动舱快速地根据她的体温调整了温度。她的两侧吹出轻柔的小风,飞快地吹干了她皮肤上的细汗,等到确认她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状态,才打开舱门,放她出去。 一出舱门,她的郎窑红就浮起一行小字,“晚上来听我的科普呀,我又有一个新的试讲啦。” “晚上要陪弟弟玩。” “那你可以现在就听我试讲啊!”王路易马上回道,“那你岂不就是我的第一个听众了啊?” 钟乔伊完全没有被这个“第一个”打动,但是王路易已经热情地等在她的教室门口了。他一看到钟乔伊的状态就“啧”了一声,“看来你被ai虐得很惨啊,那我觉得你更应该来听听我的试讲了!”王路易热情地推销道,“因为我今天要讲的是,快感还是成就感?两种控制你的重要化合物。听完你就不会总被ai牵着鼻子走了。” 钟乔伊不信,“你说得也太神奇了,又不是变魔术。” 王路易眨了眨眼,“怎么不是魔术,就是你的大脑在给你变的魔术。”王路易说着捧起手掌,他轻轻一摆,一群活蹦乱跳的虚拟小猴子就出现在他的掌心。 “不是看猴子,是看上面的曲线!”王路易说道,他指的是猴子的脑袋上方那个标注着“多巴胺”的曲线图。 “现在我要给猴子糖水了!”王路易说道。一个缩小的王路易冒了出来,提着一个水壶出现在他的掌心,依次给猴子喂糖水。每喂一只,猴子头上的多巴胺曲线就迅速抬升,代表猴子的多巴胺因此增加了。 “现在,我要加一点儿提示音。”王路易说道。一个“嘀嗒”的声音清晰地响起,然后,缩小的王路易再去喂猴子糖水。现在,他每次都在“嘀嗒”声响起来后再给猴子喂糖水。 猴子头顶上的曲线记录了每次喂糖水时的多巴胺的变化,很快,钟乔伊就发现曲线在往前移,现在,多巴胺曲线在猴子听到“嘀嗒”声就扬起来了,当猴子真的喝到糖水,多巴胺却不再继续增加了。 “你发现了!”王路易高兴地一拍手掌,将猴子和缩小版的自己都收了起来。 可是看到了不代表懂,“这是什么意思?”钟乔伊不解地问道。 “多巴胺是大脑里传递兴奋和开心的化学物质,分泌多巴胺会让我们感到快乐,但是,这种快乐是在你得到快乐的那一刻产生的吗?” 他将猴子们的多巴胺曲线图放大,“不一定呦。你看,当猴子预测到会喝糖水时,他也会感到快乐。这说明,多巴胺也可以是虚假的,在你以为你会得到快乐时,就快乐起来了。你对快乐的预测和渴望同样可以让你分泌多巴胺,让你兴奋起来。这就是多巴胺的快感。” “等等,”钟乔伊皱起眉,“这不是魔术,这是欺骗吧。” “也可以这么说。当猴子听到提示音,就已经条件反射地开心起来了。” “那我不喜欢这种快乐。如果喝到了水,我不会更快乐,如果喝不到水,我一定会郁闷的。” “是的是的,这时候你的大脑就会被多巴胺骗了。因为这种行为只是让你感到兴奋,但是并没有给你实质的好处。如果你甘心让大脑欺骗你,你就会沉迷一些坏习惯,去做那些容易让人成瘾的事儿。“ “比如呢?” “赌博、刷搞笑段子,玩刺激的游戏。因为当大脑用多巴胺欺骗你之后,你会觉得自己百无聊赖,非常空虚,但很快,你又忍不住重复做这些事,继续让大脑骗自己。” ”可怕。“钟乔伊打了一个哆嗦。 ”不要怕啊。“王路易安慰道,”你也可以利用它。一但你尝到了得第一名的快乐,你会一直努力争取得到第一名,保持这种快乐的。多巴胺让我们快乐。“ 钟乔伊摇摇头,“可是我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哈哈哈,安心啦。因为我们不止靠多巴胺产生快乐啊。内啡肽也会让我们快乐,多巴胺让我们兴奋,内啡肽让我们感到镇定。所以,如果你喜欢平静的,温暖的快乐,你可以尝试制造内啡肽。但是内啡肽很吝啬,这种快乐往往需要艰苦的努力,我们常常叫它成就感。不过我告诉你一个秘诀哟,跑步、吃辣、大声唱歌,都会让你分泌内啡呔。所以,如果你不开心的话,我建议你不要去刷无脑小视频,打简单的小游戏,而是运动、吃辣,或者大声地唱歌吧。” 第52章 万事开头难 。钟乔伊摇头,“如果我现在不想跑步、吃辣,大声唱歌呢?” “那就只有学习了。”王路易耸耸肩,“产生内啡肽最多的区域就是和学习与记忆相关的区域。” “所以你现在的建议是要我去学习吗?“钟乔伊问。 王路易想了想,不情不愿地承认地道,“是的,你去学习吧。我不打扰你了。“ “我还第一次见到这么科学地劝去我学习的。“钟乔伊望着他感慨道。 “哈哈哈哈”王路易笑了起来,“不过我还可以继续给你学习的建议呦。” “你说。” “你还记得我说过,聪明的人是因为他们的神经元组织更简洁更高效吗?学习也一样。” 王路易共享了乔伊的作业博物馆,一边撇了撇嘴,一边说道,“首先,我必须得吐个槽,时间博物馆是个糟糕的数字博物馆,因为它是一个分布式的ai集。当我们进入活动时,可以看到它布置了各种任务,它有时间线、国家线,地理线,好像很有逻辑,但实际上它的每一个模块都是独立的,它像一个混沌的联盟,或者说,它像一个糟糕的学习者,脑子里有很多知识,却没有很有效的梳理清楚,需要你去重新修剪和整理。” “但我以为我是一个策展人。”钟乔伊不太赞同,“不然为什么我们的作业要叫作业博物馆呢?我们要把我们的收获展示出来。” “哈。”王路易说道,“我同意。因为我们不仅要把知识塞进去,还要把知识展示出来。那么,你要怎么策划你的展览呢?“ 钟乔伊摇摇头,“我还没有想清楚。“ “万事开头难。”王路易理解地说道,“我知道你喜欢体验过程,但是我喜欢以终为始。你已经有城市生活这个方向,你也有了以展览的方式展示城市生活的目标,它们是你这一次活动的结果,但你应该从这个结果开始,理清你有的,去寻找到你没有的,然后一点点把它补齐。“ “当然,“王路易又飞快地补充道,”这只是一个建议,虽然我认为我说得对,但我可没有强行推销给你的意思呦。“ 钟乔伊笑了起来。 4月10日,阴。 乔立辰站在病房的窗前,目送乔丽萍抱着乔梁走出医疗中心的大门,转身拿起自己的眼镜架在鼻梁上。 他瞥了一眼角落里的沙发,最终还是倚在窗前,打开了他的订单。在略过长长的服务协议之后,点开启用。 乔立辰的虚拟影像出现在他的视域里。虚拟的乔立辰首先看了看房间,然后走到沙发那边,不声不响地坐下了。 乔立辰看着他,他便有点紧张地笑了一下,那双天真的眼睛露出忐忑的神色,他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乔立辰便先开口,而且直接问道,“你和陈晓峰是什么关系?” 虚拟的乔立辰露出茫然的神情,他努力回想了好一会儿,干巴巴地说道,“我不认识这个人。” 乔立辰并不意外,继续问道,“为什么你会有海外帐户?” 虚拟的乔立辰沉默片刻,回答道,“我不知道。” “你在农家乐的地下室里放了什么?“ 虚拟的乔立辰再次露出茫然的神色,他没有听懂这句话。 乔立辰停下来,将早就存在通用器里的农家乐模型划进视域里。然后,他在上帝视角的状态下,将虚拟的乔立辰放进那个杂乱的地下室。 虚拟的乔立辰一进入地下室立刻变得谨慎起来,他反复确认了地下室的门锁好之后,侧着身体走进那条狭窄的缝隙中。缝隙的尽头依然空荡荡的,但是人物的动作习惯仍然被再现了出来。 看上去,虚拟的乔立辰两只手各捏着一个细长的东西,然后,他抬起手将一样倒进另一样中,轻轻晃了晃。 乔立辰立刻认出来,他在做溶液的混合或稀释。做好之后,虚拟的乔立辰走到另一边,再次做出一个捏住细长的东西的虚拟动作,然后转动手捥,将什么东西倒了出来。 接着,他端起一个长方形的东西倒扣过来一磕,然后数了起来。那东西应该很小。乔立辰跟着数,每三十次,这小东西就会被装在一个容器里,放在一边。 他数了很久。数完之后,他便拎起来它们,走出地下室。 虚拟的乔立辰打开地下室的门,谨慎地走出来,跑了起来。但是,他突然停下来,站在连接着观景台与门口果林的台阶上,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台阶之上除了果林就是停车场,很显然,他想将东西交给谁,却又想不起来了。 乔立辰收起农家乐,调出他的独幢小楼。虚拟的乔立辰停顿了一瞬,自然而然地坐进了沙发里。 乔立辰将三个海外帐户划出来,投射在他面前。虚拟的乔立辰只是看了一眼余额,就关上了帐户。 乔立辰调了第三个场景,馆长539的声音温柔地响了起来,“欢迎您来到《时间博物馆——断代文明史》综合体验营。您好,尊敬的真人npc,请您登录。” 虚拟的乔立辰登陆之后,画面便静止不动了,因为乔立辰没有真人npc登录的场景。虚拟的乔立辰又露出茫然的表情,然后,按着设计公司的设计,做出了他最习惯的动作,窝进沙发里。 但乔立辰还是尝试着问道,“你为什么要注册真人npc?” 但行为数据毕竟不是记忆复制,虚拟的乔立辰无法回答他。那双眼睛看上去既天真又无辜,然而乔立辰依然不慌不忙地把事先准备的问题都问了一遍。 也同他预想的一样,他没有得到更多的信息。但虚拟的乔立辰在地下室的行为和他对账户漠然的反应已经给了他新的线索。他停下来,转头望向春末的彰美小镇。 现在是4月初,小镇上的花树已经由姹紫嫣红的碧桃花换成了素雅的玉兰花。乔立辰默然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进沙发里,沉默地等着乔丽萍回来。 乔丽萍一进病房就察觉到异样。 乔立辰深陷在沙发里。 乔丽萍走过去,半跪在他的面前,关切又心急地问道,“怎么了?又难受了吗?“ 乔立辰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缓缓问道,“为什么,你要剔除所有和陈晓峰相关的数据?“ 乔丽萍怔了怔,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因为,在你的治疗前期,你会间歇性地出现非常强烈的排斥反应,后来,ai发现你排斥的数据全部与陈晓峰有关,所以,我就同意剔除所有和陈晓峰相关数据。我怕伤害你。“ 乔立辰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既惊讶,又抱歉。 乔丽萍摇摇头,“不要说对不起,”她抬起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因为每个人都有权利寻找自己的过去。虽然我是你的姐姐,但我也没有权利替你作决定。” 乔立辰点点头,把那句一直酝酿在心的话说了出来,“我们回家吧。” 第53章 回家 乔立辰打开农家乐的实木大门,满眼的春意立刻扑面而来。尽管主人疏于打理,但是智能管家仍尽职尽责地安排农业机器人照看了庭院。 “我到了。”乔立辰拨通乔丽萍的电话,汇报到,“花开了,很好看。” 一树又一树的花铺满了整个院子,深深浅浅的粉色桃花和樱花穿插着雪白色的梨花和杏花,将小楼掩映在一片花海的深处。 乔立辰穿过果林,无人机管家也飞了过来,卡通小狗发出沉稳的男中音的声音,“先生,”智能管家说道,“已经为您排好本月的时间表。” 乔立辰迅速扫了一遍,把几件大事标了出来。 4月15日·星期四·家长参观日 4月20日·星期二·市中心医院远程复检 4月29日·星期四·试营业 “我想过了,”乔丽萍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乔伊的家长参观日还是我去吧。” “你在担心我的身体吗?”乔立辰笑道。 “也是,也不是啦。”乔丽萍说,“你还要准备农家乐的开张,我怕你吃不消。” “怎么会?”乔立辰一边打开小楼的大门,一边回道,“我还挺想去看看的。” “那好吧。” 乔立辰挂了电话,走进大门,接待大厅的感应灯亮起来,由暗至明,渐渐调成了雪亮的白色。 “不,“乔立辰说道,”这里的光都调成自然光。“ 光线暖起来,照得接待厅亮堂堂的,乔立辰走进吧台接了一杯白水,顺便坐在椅子上,打开通用器。 陈书记出现在屏幕里,乐呵呵地道,“小辰呀,村里已经给晓峰家换了宅基地了。你的设计师联系好了吗?什么时候过来看看呀?” “联系好了。我一会儿过去。“ “那我陪你去。“ “谢谢书记,“乔立辰轻轻推了一下眼镜,”我自己去就行了,只要扫描一下发给设计师就行,不用劳你大驾。“ “好的好的,“陈书记点头,”那你有事儿再叫我。“ “行。还有,火情事故分析出了吗?“ “出了出了。“陈书记表情一下凝重起来,”是车库的电线老化走火……“” 乔立辰脸上一僵,因为就在听到这句话时,他的心竟然不由自主地“咚”地一沉,将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但陈书记毫无察觉,继续说道,“其实报警器报警了,可晓峰装的那个太先进了,老陈老俩口不懂,还以为报警器坏了,就给关了。没想到几分钟后……唉!“ 乔立辰沉静地喝了一口水,把刚刚那一瞬的异样压了下去,“报告可以发给我一份吗?给设计师参考。“ “当然可以。“陈书记把文件发了过来。 乔立辰合上通用器,将手里的水喝光,然后走进地下室。地下室已经被清理整齐了,乔立辰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伸手模拟他从虚拟的乔立辰那里看到的动作。 他微微皱起眉,自言自语,“为什么这些动作我一点儿都不熟悉,但虚拟人像却做出来了?” 他的脑海深处没有浮现任何答案,反而出现一种细丝一般的疼痛。细丝般的痛感渐渐密集起来,冷汗迅速爬满他的额头。针扎一般的刺痛细细密密地绞在一起,乔立辰呆了片刻,迅速拆下手腕上的通用器扔了出去。 通用器落在地下,受惊似的咚咚地弹了几下,然后自动展开,像一片薄纸般落在地上,亮了起来。 乔立辰顾不上理它,因为几乎就在下一刻,剧烈的偏头痛铺天盖地般的席卷而来,他的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反噬一般的疼痛在几分钟后慢慢地褪去,再次变成星星点点的刺痛。乔立辰睁开已经有点儿涣散地眼睛,望着柔和的灯光打出的阴影,沉重地吐出一口气。 “管家。“ “在的,先生。“沉稳的男中音响起。 “请,“他急促地呼吸了一下,“把地下室的灯光调得和家里一样。” “好的。” 亮白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整间地下室。 他的呼吸也平稳了一些,继续说道,“管家,删掉通用器里的异常医疗数据。” “先生,没有异常医疗数据。” 乔立辰又休息了一会儿,这拿出一个小巧的飞行器。 他在飞行器的下面悬挂上一颗小小的金属球。飞行器带着金属球从他的手中起飞,几乎贴着地面逡巡过整个地下室。 于此同时,一只虚拟的史宾格犬出现在已经弹成纸片的通用器屏幕上方,它埋下棕白相间的小脑袋,抽动着鼻子,它的下方,一长串化学物质随之出现在屏幕上。 很快,飞行器飞回乔立辰的手上。史宾格犬也停下来,蹲坐在屏幕上。 几分钟后,屏幕列出长长的化学物质清单,但乔立辰看也没看,只是将它划进一个文件夹里。 现在,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了,他镇定地捡起通用器扣回手腕上。 在拉开地下室门的那一刻,春风和春光一起冲了进来。他站在门口,默默停留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从农家乐到陈家有一段距离。 陈家的宅基地也有些偏僻,在村尾靠近山路的地方。现在,这里已经化成一片焦土,被隔离布遮了起来。乔立辰刻意避开人口密集的村中心,特意绕到村尾进村,还故意把飞行器停在了后院。 陈家的小楼已经被烧成了空架子,与小楼相连的车库已经化成一块废墟,断裂的木椽和熏黑的砖瓦破败地散在依然散发着焦味儿的过火地上。 乔立辰再次拿出那个小巧的飞行器,同时甩开通用器,虚拟的史宾格犬浮在屏幕上方埋下脑袋,仔细地嗅起来,一长串化学物质再次出在它下方的屏幕上。 很快,飞行器飞回乔立辰的手上。史宾格犬也停下来,再次乖巧地蹲坐在屏幕上。 乔立辰依旧没看,只是调出之前的文件夹,命令道,“对比。”于是通用器再次工作起来。 十几秒后,一份清单出现在屏幕上。乔立辰直接滑到最下方,盯住最后一行: 违禁品类:0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拆下金属球,换上一个类似八爪鱼的小东西,再次放飞飞行器。这一次,飞行器抓取了土样。乔立辰将那几十个小袋放在一起,然后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楚婕,你好。” 第54章 结案复核员-1 楚婕的3d人像出现在院子中。今天的她穿了一套修长的亚麻长裙,文静地对他微笑道,“您好,乔先生。” 乔立辰报以微笑,同时将自己的视域共享给她,不疾不徐地说道,“这就是我想请您帮忙重建的民宅,村里人希望把它改建成一个智能的儿童图书馆。” 楚婕其实有点儿吃惊。她本身是学建筑的,而在她的印象里,建筑失火已经像城市停电一样罕见了,她还是第一次真正看到被火烧过的废墟。 “可以请您退后一些吗?”楚婕礼貌地问道。 “或者你需要这个。”乔立辰说着将小型无人机的权限交了出来。 无人机在楚婕的操纵下跌跌撞撞地飞了几个起落,到底平稳了下来。她抱歉地说道,“对不起。” “但你是第一次操作吧?!”乔立辰安慰道,“掌握得很快啊。” 乔立辰的声音平稳,低沉,虽然只是平平淡淡地称赞,但话语里的真诚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愉悦。楚婕对他的印象本来就很好,现在又添了几分好感。 乔立辰村里的民居几乎都沿用了传统的砖墙,只有屋瓦分了两层,里面那层是防水通风的新材料,外面仍然用了古法的灰瓦。现在一把火烧下来,两层屋顶都烧塌了,只有砖墙留下来,看上去差不多和毛坯房一样了。 楚婕操纵着无人机,首先绕着烧成废墟的车库飞了一圈,然后进入住宅里。乔立辰站在楼下,看着无人机沿着一楼转了一个圈,然后顺着光秃秃的楼梯架子飞了上去。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两人都相互沉默着,直到无人机突然跃出屋顶,越升越高,朝空中飞去。 乔立辰立刻仰起头,看着它飞向碧蓝的天空。 楚婕就在视域里俯视着他,看他变得越来越小,直到融进整座山村之中。 山里的节气要比南方的小镇迟一些,山上依旧是树叶新绿时的鲜嫩颜色,但是各家院里栽的果树大多开花了,一树一树地点缀着整齐划一的乡村小院。 “你的村子很漂亮。”楚婕由衷地赞道。很快,她便注意到不远处波光粼粼的蓄水湖。围住湖水的山坡上还有成片的果林,但她没有操纵无人机好奇地飞过去,而是慢慢地将视域降下来了。 已经变成小人的乔立辰在她的视域里慢慢放大。乔立辰依然仰着头,他看到镜头已经对准自己准备降落,于是露出微笑,示意性招了一下手。 一瞬间,楚婕被那个笑容触动了。乔立辰是一个长得很不错的人,笑起来的时候也干干净净地,是个让人感到愉悦的人。但真正触动她的是那一瞬间中他给她的感觉。她觉得他的心里装着许多事儿,但都被他掩盖在笑容之下,盛在那双看不透的漆黑的眼睛里了。 无人机降下来,准确地落在了乔立辰的手里。楚婕将纷杂的心绪压下去,说道,“村子曾经整体设计过,这间房屋的构架也非常不错,所以我想以修复为主,尽力保持村子整体的风貌。至于室内,“她犹豫了一下,仍然建议道,”我想全部采用虚拟现实混合设计。只要更换不同的虚拟现实方案,就可以进入不同的场景,有助于保持儿童的新鲜感。” “我尊重你的专业看法。”乔立辰柔和地回答,他只是问道,“这个车库怎么办?” “初步的想法是平整之后,做一个庭院景观。” “好。我可以下午就租来机器平整这块地。” 楚婕想说“不着急的。”但她又给不出新的时间线,于是默许同意了。 乔立辰没有更多地打扰她。一结束通话,他立刻下了租机器的订单。 楚婕的直觉是对的。乔立辰已经感觉到了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每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块烧焦的车库,又或者他想到这里时,他就会冒出一种想迅速掩盖某些事情的慌乱感。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立刻把这一小片地翻整一遍,全部替换成新东西。 但他偏偏又无法把这种感觉和任何一件事实联系起来,所以他更加焦虑。 中午的阳光下,建筑的阴影都只有短短的一线,他望着已经烧成空架子的陈宅,默默退到墙根下。墙外是一条细长的乡村公路,公路穿过两山相夹的山谷,连通着另外一个村子。偶尔才有车或飞行器通过。 乔立辰站在墙下,默然地等着租赁的机器到来。但让他意外的是,一辆车竟然也在墙外停了下来。乔立辰本来半倚在墙上,现在他立刻站直了,低头扫了一眼通用器上的时间。 通用器显示,机器还有三十多分钟才就位。乔立辰毫无头绪,防备地看着院子唯一的入口。 很快,虚掩的木门被推开了,一个黑皮肤的青年走了进来。两个人看见彼此都不由得感到意外,但黑皮肤的青年首先打了一个热情招呼,“哈啰!” “您好。”乔立辰保持着礼貌回道。 接着,那个青年用有点儿生疏的汉语说道,“你是乔?” 乔立辰微皱了一下眉毛,用以表达他处于信息劣势的意外心情。但是,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青年又连忙解释道,“我是保险公司的理赔调查员。我刚刚联系过你们的村书记,他告诉我有可能你在这儿。” 几乎话音刚落时,陈书记就推门进来了。 “啊,你们都在呀。”陈书记站在门口,“小辰,这位是保险公司的理赔调查员……”他低头匆匆看了一眼通用器,继续说道,“杰克·林,他是做现场调查的。” 乔立辰露出礼貌的微笑,但依然惊讶地问道,“不是已经完成理赔了吗?” “完成是完成了。”陈书记有点儿无奈地道,“但他们要再复核一次,你看,派来的也是总公司的国际友人。“ 国际友人露出友好热情的笑容,“准确地说,我是结案复核员。总公司刚好抽到这个案件,于是派我来复核。“ “明白了。“乔立辰没有刻意掩饰惊讶,”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需要,谢谢。“ “复核要多长时间呢?“乔立辰继续问道,”事实上,我们打算把这幢住宅翻修为村里的儿童图书馆,刚刚约了设计师。“ “啊,不会很久。“青年打量了一下已经烧成焦土的废墟,”但我可能需要独立作业。“ “明白了。“乔立辰说完便沿着墙根向门口走去,极度配合地避开了过火的焦土。 陈书记本来就站在门口处没有动弹,现在两个人一起走出去,由陈书记顺手掩上了院门。 “不好意思,小辰。“陈书记抱歉地说道,”可能得让你请的那个设计师耽搁一下了。“ “书记您客气了。“乔立辰回头望去,强行将纷杂涌出的心绪先压下去,”设计本来就需要时间。“ “哎!“陈书记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看过去,”我也是突然收到通知。咱们村快一百年没失过火了,我也搞不清流程,村里也没人懂,大家都以为赔了钱就算结束了呢,你看这事儿闹的。“ “没关系。“乔立辰安慰他道,”那我先回去了,有事儿您再叫我。“ “好吧,哎!“陈书记也只能无奈地同意了。 乔立辰打开自己的飞行器,跨了进去。刚刚采集的土样还拎在他的手里。因为一开始就想避人耳目,所以他早就用纸袋很好地掩饰了起来。现在,他将纸袋直接放在腿上,驾驶着飞行器腾空而起。 飞行器很快飞越了院墙的高度。乔立辰用余光瞥见青年蹲在车库的焦土上,正用刷子轻轻扫开残屑。 他绷起唇角,取消了回乔丽萍家的行程,朝自己的农家乐飞去。 p.s.中秋快乐呀 第55章 结案复核员-2 飞行器飞过山峰,朝着水波荡漾的蓄水湖飞去。乔立辰绷着嘴角,严肃地盯向前方。他陷在座椅里,感觉自己的情绪正在崩溃。此刻他就像一个局外人,冷静地感受着身体的每一种变化。 他无法判断自己现在处于紧张中还是恐惧中,但两者都会促使他的肾上腺激素上升,让他的心跳加快,呼吸开始急促。 莫名的虚弱感却从他的心口处开始,无法遏制地向外漫延,朝四肢手脚流去。但与他的剧烈感受完全相反的是,这些变化甚至没有引起健康检测仪的注意。 乔立辰通过后视镜看着自己,默默忍受着这些微弱的生理变化带来强烈的心理冲击感。片刻之后,他抬手拍了拍胸口,“好了,别怕。“ 但这种反应始终困扰着他,直到飞行器降落在农家乐的平台上都没有消散。他钻出飞行器,大步朝地下室走去。 “主人!“无人机小狗欢快地飞了过来。 乔立辰“嗯“了一声,抬手一指,将小狗定在半空。小狗无人机的螺旋桨嗡嗡地转着,屏幕上的狗眼睛讨好地看着他,但他依旧面无表情地合上地下室的门,将它留在门外。 地下室的灯光雪亮。乔立辰将袋子放在新安装的工作台上,然后从台子下方拿起一个金属手提箱。这是一台便携式的家用检测仪,需要手工将样品放进检测仪中检测。乔立辰双手撑在工作台上,默然地看着被他摆了一桌子的样品和仪器。 一方面,他迫切地想知道他和陈晓峰的联系,但另一方面,他又在抵制真相。两种情绪反复在他的脑子里转化,良久之后,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他慢吞吞地站直,有条不紊地将土样一一收进纸袋中,拎了起来。 无论哪种情绪,至少有一点儿是共通的,他真的害怕过去曾经做过什么,以至于当真相揭开的一刻,会猛烈地伤害到乔丽萍他们。 他小心而仔细地收裹好自己的焦虑,连同土样一起,丢进了纸袋里。 打开地下室的门时,无人机管家像个等待主人的小狗一样欢快地飞上来。乔立辰没有理它,径直走到垃圾焚化炉,将纸袋扔了进去。 焚化炉自动启动。乔立辰看着它一步一步地分拆垃圾,然后分类焚化或降解。直到程序运行完毕,自动关机,他才离开,坐进飞行器,朝家飞去。 飞行器跃升到空中,朝着乔丽萍的家飞去。乔立辰深陷在座椅中,目光微垂,看着脚下的景色。因为身处空中,视域越过山巅,被无限拉开,因此乔立辰也轻易地发现了,那个青年离开了村子,驾车朝山中驶去。 乔立辰立刻取消自动导航,大致判断了一下他的方向后,追了上去。 黑色的越野车绕着山梁疾驶,在山间的公路一侧时隐时现。乔立辰飞到他的后方,降落在公路上,沿着相同的路线开去。 熟悉的场景很快落入他的眼中,转弯之后,他便看到越野车停在路边,驾驶室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乔立辰不慌不忙地将飞行器停下,然后走出来,站在公路的边缘。 这一侧临近悬崖,悬崖之下是一条河谷,几个月前,他和陈晓峰就在这里冒着风雪追逐,然后惨烈坠毁,熊熊燃烧,在地上留下明显的痕迹,至今依然清晰可辨。 现在,黑皮肤的青年已经下到河谷中,径直走向那些黑色的焦土。他绕着现场走了一圈,然后放出无人机。无人机贴着地皮扫描,将图像传递到他的视域里。 乔立辰站在路边,静悄悄地看着。 青年全部检查完毕,抬起头,自然而然地发现了乔立辰站在那里。 他挥了挥手,然后向上爬。 乔立辰便退到一边等着他。他爬上来,便看到乔立辰靠在自己的飞行器上,朝他挥手打了一个招呼。 青年露出热情的笑容,用生疏的汉语说道,“你怎么在这里?“ “跟着你过来的。“乔立辰极为坦诚地答道。 青年有一瞬惊讶,然后他又笑了起来,“我竟然以为你会掩饰,编个理由哄弄我一下。“ “显然我并没有。“乔立辰望着他,”这个事故也在你的复核范围吗?我记得我们投保的是另一家保险公司。“ “别这样,乔,“青年连忙举起双手,”我只是好奇。一个调查员不应该以个人的恶意去揣测案情,但同样地,他也不可以放弃调查任何一种可能性,否则就太失职了。“ “我可以冒昧地问一下,是什么可能性吗?“ “显然。“青年笑道,”我不可以说。我的工作是寻找事实,而不是谈论揣测。“ 乔立辰理解地赞同道,“你说的对,是我冒昧了,抱歉。“ 青年摊开手,表示他并不介意,然后,他说道,“如果你真的觉得抱歉,就给我推荐一下住宿的地方吧。“ “好。”乔立辰答应着,低头打开通用器,真的替他查找起来。 “等等。“青年阻止道,”我还以为你会推荐你自己的农家乐。“ 乔立辰微微一怔,抬起头,但他没有问为什么这位叫杰克的调查员知道的他的农家乐,只是带着歉意说道,“还没有开始营业。只能推荐你住到县城里去了。“他继续翻了翻,然后又抬起头,打量着青年问道,”你很想住我的农家乐吗?“ “当然。“ “如果你不嫌弃地话,来吧。“ 乔立辰带着杰克回到农家乐,杰克立刻被院内满树的繁花吸引了。乔立辰带着他穿过果树林,进入小楼,“你看。”乔立辰指着空荡荡的迎宾厅说道,“什么都没有。你确定想住吗?” “不太确定。”杰克如实地回答道,他望向楼外的休闲平台,“但我觉得这里风景很好,也许我们应该喝一杯。” “好。”乔立辰答应着,从吧台里取出两个酒杯和一瓶果浆酒,带着他朝平台走去。 金黄色的果浆酒注入轻薄的高脚杯中,两个人坐在对着湖面的平台上,无声地各饮了一口酒。 “抱歉。”乔立辰微笑道,“做为主人,我应该说一小段祝酒词,并与您干杯。” “不。”杰克晃动着酒杯,笑了出来,“你并不想和我干杯。” 乔立辰坦然地承认了他的猜测,并且直接问道,“你想从我这里调查些什么?” “当然是案情相关的内容。” “恐怕很抱歉,除了是同乡之外,我和这次的火情没有任何关联。” 杰克看着他,然后点点头,“哦,你说得对。我的调查报告里也没有提到你。只是我恰好在调查现场遇到了你。但你与这次火情无关。”他说着站起来,“打扰了。我想我可以走了。”他说完指了指手里的杯子,“我很喜欢这支酒,我可以带走它继续喝吗?” “整瓶都可以送给你。” 第56章 结案复核员-3 乔立辰目送越野车离开,转身立刻调出保险公司的客服通讯。 “您好!”他望着越野车消失在山路的第一个拐弯处,低声说道,“我是保险编号asd的代理人,刚刚一位自称为杰克·林的调查员代表贵公司前来调查,我想确认是否属实。” 他迅速收到了回复,“调查属实,如您需要咨询更多信息,请按照提示提供您的身份证明。” 乔立辰挂断了通讯。 现在,黑色的越野车已经开到了山脚,转过他视线中的第二道弯路,消失在青翠的山野之中。 乔立辰倚在门前呆了片刻,然后伸手按住胸口,慢慢地深呼吸。绵长的呼吸置换了肺里的空气,让他渐渐平静下来。他转身回到观景平台,小心翼翼地包起那只杰克用过的酒杯,然后查到了一个私人侦探的电话,打了过去。 越野车再次飘过他的视线,出现在沿着湖滨通往县城的一小段公路上。杰克也瞥到了他的身影,但这种隔空的彼此关注仅仅维持了几秒钟,越野车就迅速隐匿在围湖的山丘之后了。 杰克降下车窗,让自然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响指,调出通用器的屏幕,说道,“嗨教授,我已经见过乔了。” “他好吗?” “应该不怎么好吧。”杰克说道,“他似乎交到了糟糕的朋友,而且他很防备我。” 安德鲁斯笑道,“我曾经也很防备你,林。” “好吧。”杰克大笑起来,“没错,在这方面,我可以算是一位有经验的人士了。” “是的,”安德鲁斯微笑道,“期待你的好消息。” “那恐怕要等一段时间了,我刚刚接到消息,”他有点儿漫不经心地翻了一下消息框,“他刚刚请了私人侦探调查我。” 但安德鲁斯并不意外,“至少,”他甚至还觉得有一点儿有趣,“我们知道他目前不缺钱。” “何止,教授。”杰克终于露出一种混合了诸多情绪的复杂感情,“他还有个农家小院,我看过之后简直又羡慕又嫉妒。”他说着举起了果酒,“他还有一种特别好喝的果酒,我认为我们都应该尝一尝。不过,”他说着又严肃起来,“我很怀疑他的那位朋友有严重的问题,因为我不仅发现他有秘密的海外帐户,还有一个神秘的联名帐户,两个帐户里面都有巨额的资产。但我查不到他的联名人,而且他的生活轨迹几乎就围绕着这个小县城团团转,现在,我怀疑他持有非法收入。” 安德鲁斯不禁也严肃起来,“有线索吗?” “有一点儿。”杰克说道,“我在火灾现场的残土里找到一些结晶体,初步检测的结果是,可能是主要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 两个人顿时都陷入沉默。越野车已经沿着山路开到了山顶,将整座县城尽收眼底,楚婕设计的建筑群点缀着群山,透过山顶空蒙的雾气看下去时,就像油画一样。 杰克吹了一声口哨,朝山下开去。 与此同时,乔立辰已经将酒瓶、提取到指纹和监控拍到的影像都打包交给了运输无人机。然后,他有些头疼地坐进椅子里,默默地扶着额头。 良久之后,他的手腕轻轻震了一下。他低下头,看到乔伊发来的消息跳了出来。 “小舅舅,这个星期四就是家长参观日了,我刚刚把文件发给你了哟,你一定一定要花时间仔细阅读啊。“她殷切地留言道。 “知道了。“乔立辰一边回道,一边打开了消息附带的链接。一长串的清单猝不及防地跳出来,他略微烦躁地扫了一眼,说道,”重点。“ 一条自动抓取的短文本冒了出来:“【重点】小舅舅,记得穿方便运动的衣服啊,因为下午我们要上ai综合活动课,我们小组已经选好主题了,我们要去考古大云山汉墓。“ 乔立辰二次抓取关键词,“大云山汉墓。” 文本定位到: ……大云山汉墓的墓主刘非是汉武帝的哥哥。刘非于公元前128年去世。这一年,汉武帝刘彻刚刚将国号定为元朔,用以纪念卫青成功打击匈奴的祭祖之地——龙城,这是汉朝首次取得的对匈奴的军事胜利。此时汉朝已经实现较为富足的社会财富,为汉武帝日后征讨匈奴、经略西域提供了较为充足的财力支持。刘非生前为江都王,因此,大云山汉墓是一座王侯墓,规格仅次于帝王,其陪葬品充分反映了武帝时期社会的富裕稳定…… 不仅如此,还有一行小字在旁边注释道,“何止富裕,简直奢华啊——xf” 乔立辰不认识这个缩写,便不太在意地划了过去。 ……大云山汉墓的活动成果拟以特展的方式提交。 ……大云山汉墓——家长开放日特别活动成员:苏星繁、钟乔伊、成实、苏…… 乔立辰还没看完,钟乔伊的另一条消息已经追了过来,“小舅舅你看了吗?你觉得可以吗?你有什么问题吗?” “正在看。”乔立辰压下心里的各种烦躁,温声回她道,“暂时还没有:)” “好的。那如果你有问题,可以随时问我啊。还有,要是你认识会布展的人,请介绍给我们哟。”钟乔伊期盼地说道,“因为我们遇到了一个小竞争,我们想赢。” 乔立辰反复看着这段话,犹豫了半天,倒底还是调出楚婕的通讯号,拔了过去。 ”怎么了乔先生?“楚婕很快就接了。 “对不起,”乔立辰抱歉地说道,“刚刚那块宅基地要接受保险公司的复查,我们可能要推迟进度了。” 楚婕“嗯”了一声,目光却被他身后繁茂的花树吸引了,”我可以地冒昧问一句,您现在什么地方吗?” 乔立辰有些意外,但还是如实地答道,“在我的农家乐。” 此刻,他面对着湖水,站在观景平台上。因为角度问题,楚婕看到红色、粉色、白色的果树花刚好落满他的头顶上,就像在为他加冕。楚婕不由得想起许久之前的往事,脱口问道,“我可以去看看吗?” 然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冲动了,微微闪动着目光,极不好意思地脸红了。 乔立辰只当自己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他转头望了一眼刚被杰克·林拒住的小楼,有些为难地说道,“当然可以,但是现在还没办法招待客人。” 看到楚婕流露出失望的神情,他继续说道,“所以只要你不打算在这儿住宿的话,随时欢迎你。” “如果不是太麻烦你的话。”楚婕连忙说道。 “不会麻烦,我本来就在准备开业。只是比较担心开业之前准备不充分,让你住得不舒服。而且,”他停顿下来,诚恳地看着她,说道,“而且,我还想向你请教一些策展的问题,可以吗?” 第57章 意外 楚婕眨了一眨眼睛,然后问道,“所以,你是想问我怎么布展吗?” 乔立辰被她戳穿了,有点儿尴尬,回敬说道,“这个问题可不太可爱啊。” 楚婕笑了起来,像是故意调皮似的承认道,“确实不可爱。”她点点头,“好吧,为了表达歉意,我知无不言。一般而言,布展首先要提炼主题、整理主题结构,然后遴选展品,设计展览效果,营造展览场景。这是最理想的顺序。因为展览常常会受到展品的文化价值和丰富度的限制,有时会反过来指导主题。” “明白。” “你想布展的主题是什么?” “事情是这样的。”乔立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地说了一遍。 楚婕仔细地听完,又思考了一会,才说道,“也许我真的要来打扰你了,我想听听乔伊的想法,可以吗?“ 乔立辰没有答应,反而有些犹豫地看着视域里的她。 楚婕是个善长修饰自己的姑娘,她长得并不漂亮,但是文艺的气质和适宜的穿搭将她的内在美完全衬托出来,是个非常赏心悦目的姑娘。但这并不是乔立辰注意的重点,他仔细地,但实际上算不得礼貌地观察了她的眼睛和眼睛周边的皮肤、她的整体神态,然后,迎着楚婕已经开始变得不自在的目光,问道,“你的工作最近不太顺利吗?“ 楚婕的不自在一瞬间都化成了惊讶,她露出慌乱,匆忙掩饰道,“为什么这么说?“ “直觉吧。“乔立辰微垂下目光,不再观察她,而是柔和地说道,”来吧,我给你订旅馆。想住多久都行。“ 楚婕反而更慌了。 她没想到乔立辰会看穿她的心思并指出来。这让她有种安全边界被人突然撞开的窘迫感和小小的恼怒。但是乔立辰又一触即退,好像只是想看看她需要什么,然后体贴地提供给她似的,这又给楚婕一种挨了一棒之后,被喂了颗糖的诡异感。 乔立辰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慌乱,只是问道,“不来吗?” “来!”楚婕将心一横,答应了。 “什么时候来?” “今天就来。” 乔立辰结束通讯,顺手给她订了镇上最好的旅馆。然后,他返回自己干巴巴的通讯列表,盯着里面仅有的几个稀稀落落的联系人,有点儿懊恼地关掉了它。 “缺人啊!”他陷在椅子里,对着蓄水湖沉重地感慨道。 他发了一条消息给他的私人侦探,“可以加急吗?我加钱。” “先生,”对方很快回复道,“有价值的信息通常都埋藏在庞杂的表相深处,不能轻易获得的。” 乔立辰无法反驳,眼不见心不烦地关掉了通用器。 但还是有消息按捺不住地跳了出来。 “小舅舅!”乔伊兴奋地给他留言,“你也太优秀了吧!楚婕说她要来咱们镇,她还说她愿意指导我们的作业,你太棒了!我们小组成员都特别高兴。” “你怎么知道?”他本来还想给小姑娘一个惊喜。 “楚婕联系我了!”乔伊几乎秒回,“我们上次就互换了通讯号,但是!”乔伊重重咬着“但是”两个字,“我只敢想,不敢问!我真没想到你竟然帮我请她了,我真太爱你了。” 可乔立辰却在另一边苦笑了起来,“但是好像你的小舅舅不是很爱你……们啊。” 这样的话当然不会说给出来孩子听。乔立辰回复了一个笑脸,合上了通用器。 今日阳光明媚,但是乔立辰的心情阴沉沉的。他窝在坐椅里,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扶手。风吹着流云从湖水的上空的飘过,云的倒影落在湖水时,阴影却落在了山上。青翠的山峦像被盖上了移动的灰色蒙板,随着光和影的流逝,切幻着深绿和浅绿的颜色。 乔立辰的头脑里千思万绪。他微微眯上眼,蜷在椅子里,一时间不想动也不想听,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湖光和山色。 “叮”通用器又不甘沉默地震动了一下。 乔立辰张开眼,看到楚婕的留言,“我到了。” 他沉默不动,很快又收到第二条消息,“我先入住了,然后等放学的时候,我会去接乔伊,然后再一起去找你。” 她的第三条消息也很快跟上来,“我已经征得丽萍姐的同意了。我想我应该知会你一下。” 乔丽萍的消息也像有感应似的,也跳了出来,“小辰,楚小姐来了,我请她回家吃饭。你早点儿回来帮忙。“ 乔立辰回道,“好。”他似乎终于找到事儿做了,跨进飞行器,朝乔丽萍家飞去。 钟石明总是出差,这一天又不在家。 乔丽萍抱着乔梁,一边指挥着乔立辰在厨房里整理蔬菜,一边好奇地问道,“楚小姐为什么突然要来?” 乔立辰在路上就调整好了情绪,此时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又低下头,“她好像喜欢我院子里的花。“ “那你怎么不让她住在你的农家院,反而让她住镇上?“ “还没有收拾好。“ “也是,“乔丽萍点头,随即又脑洞大开地说道,”咦,那你可以让她帮你设计设计呀!“ “她不是学室内设计的,帮不上忙。“ “那也应该差得不远吧。“乔丽萍劝说道,”你问问,也许她会呢。“ 乔立辰终于意识到乔丽萍在开脑洞了,于是改口问道,“乔伊怎么还没回来?“ “才放学,急什么,楚小姐……“ 急促的警报声打断了乔丽萍,一个监控画面自动从乔立辰手腕上的通用器投射出来: 农家乐的大门门被撞碎,一辆眼熟的跑车卡了进来。 乔立辰立刻拉了一个近镜头,马上看到了楚婕和钟乔伊有些惊慌的脸。 “对不起,“楚婕的通讯随之跟过来,她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说道,”乔先生,给您添麻烦了。现在我们触发了报警器,我想,可能要麻烦您过来接我一趟了。“ “呆在原地别动。“乔立辰立刻回道,”照顾好乔伊。“ “好。你放心。我一定保护好她。“ 乔丽萍已经看呆了。她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楚小姐她……怎么这么莽撞?“ “放心吧,人没事,“乔立辰嘴上说着,行动却完全相反,他迅速安排智能管家照顾两人,一边看着监控,一边几乎凭直觉安排道,“你在家等着,我去接她们。“ 乔丽萍神使鬼差地就答应道,“好。“ 但等她反应过来,想跟着一起去时,乔立辰早已经迈进飞行器。还不等她追出来,飞行器已经一跃而起,窜进了黄昏中。 第58章 自燃程序 警察比乔立辰到的更快。 乔立辰降落时,警用飞行器已经停在农家乐的门外,正在调查取证。乔立辰一步跨出飞行器,乔伊立刻飞奔过来,扑进他的怀里。 乔立辰迅速抱住她,马上感觉到她在颤抖。于是他顺势半跪下来,一边搂着她,一边检查她是否受伤。 楚婕本来在录电子笔录,一看到乔立辰不禁也停下来,远远地看着他们俩。 落日的余晖将山野染成了腥红色,乔立辰微微蹩眉,侧脸在夕阳的映照下,轮廓分明,隐忍地压抑着愤怒。 楚婕不由得心里一沉,想到,“我给他添麻烦了。” “楚小姐?”警察试探地召唤道。 “对不起。”楚婕收回目光,万分抱歉地说道,“是我全责,是我停车时没控制好,撞到门上了。” 因为当事双方无意争执,警察很快就处置完案情,驾驶着警用飞行器离开。 乔立辰目送飞行器沿着青翠的山野远去,然后牵起乔伊的手,朝农家乐里走去。当他和楚婕错身而过的时候,他听到楚婕低声低气地说道,“对不起,是我不好。” 他停下来,看着她。 山里的风吹起了她碎散的头发,她低下头,将碎发别在耳后。 “你不是莽撞的人。”乔立辰缓缓说道,“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楚婕微微一愣,抬起头看他。她露出迷惑的眼神,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总能看透她的心思。 她说,“没什么。” 但他不信,“如果你不想告诉我,就先进来吧。”乔立辰也不逼她,只是柔和地说道,“你也吓坏了。先进来,我给你们煮些牛奶压惊。” 楚婕闪动着目光,无声地跟在他的身后,从已经破掉的木门中间挤了进去。 乔立辰把两个人带进迎宾厅,自己下厨房拿出奶锅,取出牛奶,亲自忙活起来。 楚婕坐了一会儿,走进厨房。乔立辰抬起头微微一笑,柔和地吩咐道,“出去等,很快。” 楚婕答应着,看到乔立辰从架子上取下了蜂蜜和焦糖。 奶锅嘟嘟地冒起奶泡。蒸汽腾起来,将乔立辰遮掩得有一点儿朦胧。楚婕有点儿疲惫地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他将蜂蜜和焦糖分别放在杯子里,然后倒进热腾腾的牛奶。 楚婕回头看了看迎宾厅,她发现乔伊正在和乔丽萍通话,突然压低声音说道,“有人在跟踪我们。” 乔立辰的手一抖,将牛奶洒了出来。 他立刻停下来,同样低声问道,“看到是谁了吗?有录证据吗?” “没有。”楚婕摇摇头,“但我知道。” 乔立辰没有问她怎么知道的,只是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所以你故意撞到门上,触发警报叫来警察和我,对吗?” “对不起,”楚婕再次抱歉地说道,“我会赔偿的。” “不用了。”乔立辰低下头,重新倒牛奶,“这样说起来的话,我应该感谢你保护乔伊。” 他轻轻搅散两杯调制的牛奶,又试了一下温度,然后才将其中一杯递给楚婕,又将另一杯端了出来。 乔伊还在乔丽萍通话,乔立辰弯下腰,将自己也装进画面,温柔地安慰道,“好了,不要操心了,两个人都好好的,我看着呢。放心吧。” 他将牛奶递给乔伊,站了起来。小狗无人机自始至终一直都跟着他,但此时,他才分出神来理它。 乔立辰将两个人安顿好,然后,拎起无人机的一角,朝果林尽头的院门走去,实地查看院门受损的情况。 小狗管家如实地显示出院子受损的情况和价值评估。但乔立辰马上注意到,屏幕右下角闪烁着一个极小的警告性图标。 警告图标以一个惊叹号的形式持续地发出红色的光芒。乔立辰看得心里一沉,有些犹豫地点开了它。 惊叹号逐渐变大,然后,一副他从末见过的线路图出现在屏幕上。 这张图的主体是农家乐的小楼,楼里的墙壁上画着一些奇怪的红线。乔立辰看着这张图,寒毛慢慢竖了起来。 图的左下方显示着启动的图标,右下方显示着复检的图标。而中间是一个中止键。 现在,复检的图标正在倒计时。乔立辰盯着这张图,瞳孔疾速收缩,看着倒计时一秒一秒地归零。 他知道如果点一下中止键,倒计时就会停止,但他还是神使鬼差地看着倒计时跳动。 当倒计时归零的时候,一簇火光从图中的小楼里冒起来,那些红线几乎同时燃烧起来,转眼就将楼房烧成了灰烬。 火光熄灭后,一些红点出现在一楼的地上。随即,一份报告跳出来,显示着: ·检查结果: ·火线布局正常。 ·dna碎片样本布局正常。 ·计划无异常。 乔立辰看着这几行字,意识到是一个自燃程序,自燃的目标就是楚婕和乔伊身处的小楼。他渐渐感觉到自己麻木的舌根。半响之后,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关掉这个页面,快步朝小楼走去。 数步之后,他焦急地跑了起来。他甚至直接跳下台阶,朝小楼的迎宾厅奔去。 一楼明亮的玻璃映出楚婕和乔伊的身影,两个人似乎正在谈论着什么。 乔立辰的目光瞥过俩人,猛地停了下来。 显然,那是一个存在已久的程序,而那个程序一直安安稳稳地隐藏在这座小楼中。如果不是今天院子意外遭遇破坏,不知还要隐藏多久,并不会立刻启动。 他一想到此,又镇定下来。他从窗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尽管倒影模糊不清,但他仍然看出了自己心底的乱。他微微侧过头,开始深呼吸。 几近傍晚,山里的空气已经转凉,凉气顺着他的鼻腔灌进肺里,一点儿一点地置换掉他焦躁的火气。他觉得自己平静了,才走进客厅。 “我们先离开这儿吧。”他平静地说,“你们是不是饿了,我们先回家吃饭。” 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齐齐放下牛奶杯,朝他走去。 乔立辰自然而然地揽过乔伊。然后,他沉默但坚决地握住了楚婕的手臂,完全不管楚婕的反应,将她也带了出去。 楚婕一开始既惊讶,又慌乱。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乔立辰握住的是覆盖了衣袖的小臂,并没有直接接触她的皮肤,这又让她觉得有些怪异。 乔立辰手上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但同样传来了不容拒绝的隐忍和……保护? 她被乔立辰牵着,微微落后了半步。 衬衫勾勒出乔立辰削瘦的肩背。但他将脊背挺得笔直,匀亭的骨肉充溢着安稳的力量感。 楚婕突然感到了安心。她抿起嘴唇,压下挣开他的想法,随着他走了出去。 乔立辰将两人依次安顿进飞行器,然后跨进驾驶舱,说道,“我们回家吧。”他将定位调到乔丽萍家,又仔细地检查了两人的安全设施,然后启动了飞行器。 第59章 大云山汉墓-1 夜幕降临之后,山村里的灯火像星光一样散落在山谷间。 乔立辰悄悄出门,驾驶着飞行器将灯火组成的星河甩在身后,飞回了农家乐。 小狗管家提前为他点亮了照明。灯光在大山深处尤为明显,远远地就能看见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每一间房间,楼后的果树林中串了景观灯,将一树树鲜花映得姹紫嫣红。 乔立辰飞到农家乐上方,首先飞过被灯光映亮的花海,然后绕着灯火辉煌的小楼缓缓飞了一圈,直到确认小楼中的每一扇窗户都开了单向防窥窗,他才降落在观景平台上。 他从后备箱里提出工具箱,在小狗管家的带领下走进了楼中。小狗管家将每一条红线和拆除编号都映在对应的位置上。乔立辰小小翼翼地撬起第一块地板,拆出第一条红线。 尖锐的警报声瞬间贯穿了空旷的走廊。乔立辰立刻命令道,“静音!”警报声又倏地停下了。 小狗管家的屏幕右下角再次出现警告图标,红色的惊叹号疯狂地跳动,提示着设施布局刚刚出现了异常。 乔立辰从容地点开图标,果然,第一条红线的位置消失了,只留下一段警告的虚线。这让他微微放松了一些。 因为四下无人,乔立辰干脆将线路图大大方方地放在首页。红色的布线随着他的工作,一条一条地虚化消失,最后,他取出一个类似礼花筒的小东西,从里面拆出了头发、指甲和一些碎屑。 小狗很快启动了修补机器人,修补被乔立辰拆开的地板。在机器的工作噪音中,乔立辰的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睛从头至尾扫过屏幕上的线图,保证每一条布线都已经被拆除。 当小楼再次恢复平静时,他轻轻吐了一口气。 周四的家长日转眼即到。 一大早,乔立辰就陪着乔伊一起去学校。 乔伊有点儿兴奋,“老师说今天还请了一位神秘嘉宾,你猜会是谁?” 乔立辰双手抄在裤袋里,不疾不徐地跟在她旁边,微笑道,“应该不难猜吧。” “那你说,是谁呀?”乔伊不太信他猜到了,锲而不舍地问。 “楚婕。”乔立辰低头看了她一眼,顺便揭秘道,“她昨天问我了。“ “小舅舅!“乔伊扁起嘴,抗议道,”这样就不惊喜了啊。“ “但我就是知道了呀。“乔立辰故意说道。 乔伊不想理他了。 家长们陆陆续续地陪着孩子一起进入学校,在操场上一起开晨会。校长洪亮的嗓音通过广播喇叭飘向操场的上空,山谷里竟然还荡出了回声。 这一天的上午,家长们要跟学生们一起上公共课,观看学生们的创意戏剧之类的活动。中午,他们会和学生一起在食堂吃饭。下午,家长要陪着学生一起参加ai综合活动课。 乔立辰认识的第一个家长是成妈妈,但两人还来不及交流,就乖乖地跟着老师一起进教室观摩上课了。 中午大家聚在一起吃了饭,交换了彼此的职业和特长之后,下午,重头戏终于来了。 学生们依然进入正常的活动教室,家长们被安排到了空余的活动教室和一些真人npc的登录室中。 乔立辰刻意避开了真人npc的登录室,选择了空余活动教室。 空余活动教室和乔伊的教室一样,中央是看似普通的运动场,四周是一间间的活动舱。乔立辰抽到了中间的位置,他就默默夹在队伍中间,等待轮到自己。 活动舱被老师刷开,乔立辰道了谢之后,便迈了进去。 舱门随之落下,弹出两个设备柜。乔立辰每取出一个设备,系统就自动为他投射出对应的使用说明。乔立辰看着各种圈圈,觉得这套设备有点儿简……洁,但他还是一丝不苟地套了进去。 现在,系统开始读取数据。 蓝字一行一行地慢吞吞地闪过去,乔立辰极有耐心地等待着系统接入。 终于,馆长539为他弹出“确认登录“的选择。 他点击之后,视域转换,将他传送到一个荒凉的水塘旁边。 “小舅舅,你怎么才来?“乔伊迎上来,有点儿焦急地说道。 苏星繁、成实和成妈妈早就到了,她们足足等了一分钟才等到乔立辰。 “我也不知道。“乔立辰抱歉地说道。 “没关系啦!“苏星繁安慰着乔伊,“我哥哥还不是跑去和别人聊天。”她说着摇摇手,大喊到”哥!” 一个年轻人答应着,远远地摇了摇手。他离开另一队六人组,走了过来。 “那是我哥哥,苏星辉。“苏星繁解释道,“本来我想让我妈妈来的,但是因为赵英普找了他哥哥当帮手,我就把我哥哥也请来了,因为我哥哥一直比他哥哥厉害。“ 苏星辉对这段夸赞一无所知,但他一离开,六人组中的一个小男孩立刻吸引了乔立辰的注意。 赵英普也注意到了他们。他不但挑衅地看过来,还嚣张地伸出食指,勾了勾。 苏星繁立刻回敬他一个鬼脸,大叫到,“哥你快点儿!” 然后,她扭头问道,“你们觉得赵英普今天有什么不同吗?” 乔伊观察了一会儿,答道,“更嚣张了?” “何止呦,”苏星繁吐槽到,“这家伙今天穿的是定制设备。据说那是他爸赞助他的最新款,特别灵敏,特别智能,特别酷炫。刚刚在学校里的时候,他就和我好一顿炫耀。但是上了机之后,我看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还是有区别的。“苏星辉终于走过来了,若有所思地接口道,”如果是你们学校的这套破设备,假如我在活动里挠你痒痒,你应该没什么感觉,但是如果是那套新设备的话,应该会感觉很强烈吧。“ 他说完之后,也不知道为什么,三个孩子都觉得皮肤有点儿凉,一些寒毛不听话地竖了起来。 孩子们不约而同地从他身边稍稍撤远了一步。 此时,乔立辰也终于收回了审视的目光,不咸不淡地问道,“他是不是那个放学之后拦你的男孩子吗?“ 他的语气也平平淡淡的。但三个孩子都觉得他们的寒毛已经一根不剩,全部凉涔涔、颤微微地立了起来。 现在,对面的六个人不知从哪儿弄来了抽水泵,开始哗哗地抽水。水塘被称为龙塘,龙塘下面就是大云山刘非墓。赵英普组准备抽干水塘,让古墓暴露出来。 苏星繁建议大家沉住气,干脆坦然地等着对方把水抽干,坐享其成算了。 但乔立辰没有反对,也没有同意。 他将自己的视域共享给其他五人,指着满屏的设备,建议道,“我们也可以选择直接潜下去做水下考古,抢先一步进入墓中。“ 苏星辉第一个赞成,“我觉得可以,应该这样!“ 第60章 大云山汉墓-2 “但是,”苏星繁反对道,“龙塘的水下不是淤泥和封土吗?我们潜下去也不会直接看到汉墓吧。” “那这样好不好?“乔立辰折中道,”我们在等对面抽水的过程中,自由活动好不好?找一找有没有其它线索可用好不好?“ “好。“苏星繁这次同意。 “那好。“乔立辰笑着点点头,依旧从屏幕上选了相中的潜水器。他的自由活动就是下水。 “我也要。“苏星辉也选了和他一样的设备。 “那……“乔伊看了看小伙伴们,又看了看乔立辰,有点儿犹豫地说道,”要不然,我也试试?“ “不用了。“乔立辰摸了摸她的脑袋,”你留在上面接应我,或者看看别的墓葬情况。不是一共有三座主墓,几十个陪葬墓吗?我们分头行动。“ “那好吧。“ 乔立辰换好设备,望着浑浊的水塘,毫不犹豫地“咚“地跳了下去,苏星辉立刻跟上。 水塘的可见度很低,安置在头顶的探照灯只能照亮前方,但乔立辰的方向却是明确的——向下。 他很快抵达塘底,踩在了柔软的淤泥之上。苏星辉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着地,学着他站在了塘底。 乔立辰打了一个手势,意思是“我们分头找一找。“ 苏星辉立刻明白,先选了一边,走开了。乔立辰也随之低下头,控制着探照灯将脚底的一小块区域照得雪亮。 水草杂乱地漂浮在水底,淤泥里竟然有些废弃的垃圾。乔立辰一边蹚着淤泥向前走,一边观察塘底,很快踢到了一件细长的东西。 他弯下腰,用手指将那东西挖了出来,在水里晃了晃。水流马上帮他冲开了残留的淤泥,将这东西的原貌露了出来。 这是一把长方形的木棍,木棍上面每隔一段距离就清晰地刻出一道凹槽,每个凹槽的间距是一样的,但它明显不是现代的产物。乔立辰将这木棍收起来,继续向前走,几乎立刻又踢到了一柄长铲。这是一柄用木头刻的木铲,铲子的前端豁了好几道口子,显然又是一把古代的遗物。 但乔立辰知道这些不是墓里的东西,不仅因为它粗糙,而且,他知道一个王陵大墓的文物绝不会轻易浮现在土层的表面,除非,它被盗过了。 但他还是很快就收集了三把木铲、一把木锄头和两根带刻度的木棍。然后,他朝苏星辉打了招呼,先浮了上去。 因为抽水,龙塘的水位一直在持续下降。当乔立辰浮上来的时候,水面与岸边的距离已经超过了他能轻松爬上去的高度。 乔立辰仰起头,不断地踩着水保持着浮出水面的状态,寻找合适的位置上岸。可水塘的四壁偏偏又湿又滑,而且陡峭得几乎像墙壁一样直上直下,几乎找不到着力的地方。 他因此浪费了一些时间,也引起了抽水机旁的人们的注意。 他觉得背后似乎传来了嚣张的笑声,但他没有理会,只是单手抽出一柄带上来的木铲,反手握住木杆,又狠又准地将它插进了靠近水面的黄土之中。 木铲的短柄没入土中,长方形的铲面留在外面,好像一道木质的台阶,形成了第一个支点。 乔立辰如法炮制,在高一些的地方轻松炮制了第二个支点。两个高低错位的支点给了他支撑。他又抽出那只木锄头,握着手柄将锄头像冰镐一样插进土里,借着臂力翻了上来,轻轻松松地踩着第一和第二个支点,从容上岸了。 对面目睹了全程,陷入了沉默。 当乔立辰拔出最上面的那只木锄时,赵英普灵光一现,大声地质问道,“你怎么把其它的收回去?“ 乔立辰不慌不忙答,“我也可以不收啊。“ 然后,他果然悠闲地站在岸边,放弃了那两木铲。 他在等苏星辉破水而出。 苏星辉两手空空。乔立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你可以把那两只木铲拔下来吗?“ 苏星辉看了看,比了个ok。他抽出第一木铲,乔立辰立刻冲着他抬了一下手。苏星辉心领神会,马上把木铲递了上去。 乔立辰抓住他递上来的木柄,轻松地将他拉了起来。苏星辉顺手又抽出了第二只,把它们都带上了岸。 两只木铲被他们抓在手里,闪起了微光。但苏星辉还来不及惊讶,乔立辰就已经说道,“把他们都叫回来吧。我想我知道怎么开启墓室。“ 几乎就在同时,两个人的视域同时发生了变化,荒草蔓蔓的龙塘和对方的六人组都消失了,一面青白的护眼屏出现在两个人的面前。 两个汉服小孩儿飘了出来,悬停在与两人视线平齐的地方。其中的男孩子一脸严肃,而女孩子笑眯眯的,他们齐声说道,“欢迎开启特别副本——《谁是真正的王者?》“ 青白屏上出现“东阳“两字,六位长相几乎一模一样,只有服饰不同的半身像被一字排开,底下分别被注释道: 荆王刘贾,(?-公元前195年),汉高祖刘邦堂兄 合阳侯刘仲(?-公元前193年),汉高祖刘邦二哥 吴王刘濞,(前216年—前154年),刘仲子 堂邑侯陈婴,(?-公元前183年),汉高祖六年封 江都王刘非,(前168年―前128年),景帝子,武帝兄 江都王刘建,(?-公元前121年),刘非子 男孩儿看着两人,严肃地说道,“您好,我是课程助手福顺,很高兴为您服务。在大云山发掘初期,考古人员通过文献研究,认为墓主人极可能是以上六位王侯中的某一位……“ 苏星辉立刻接道,”不用上片头了,我们知道墓主是刘非。“ 福顺还是一板一眼地说完了,”现在,请您和您的组员们通过搜集证据,确定谁是大云山汉墓真正的主人。” 女孩儿笑眯眯地接道,“您好,我是课程助手福来,很高兴为您服务。大云山汉墓的考古过程曲折而艰辛,为了表达对考古人员的敬意,您可以获得两种提示,一种为线索,线索与墓主身份有关,但无法证实墓主人身份;一种为证据,证据与墓主身份相关,并且可以证实墓主人的身份,或者可以排除错误的候选人。无论您寻找到线索还是证据,都将获得加分。但是,在且仅在您同时提交了证据和证据的解释说明的时候,系统才会判定您是否证实了墓主的身份,或者排除了错误的候选人。” “以上就是特别副本——《谁是真正的王者?》的简要说明。”两个孩子同时说道,“如果您有疑问,可以随时向我们提问。” “我没有。”苏星辉说。 “我也没有。“乔立辰说。 两个孩子便不再说话,悠悠地飘走了。 六位候选人画像自动退到右上角,以缩略图的方式排成一列。而两人视域中的青白屏也散去,再次将龙塘实景显露出来。 苏星辉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视域,感慨道,“这么多年了,这两孩子还在飘。“ “因为她叫福来。“乔立辰随口答道。 “啥?”苏星辉希望乔立辰能解释一下,“没听懂。” 但乔立辰直接略过去了,“为什么我们会突然开启这个‘认主’的副本?” “不好意思啊!”成妈妈急匆匆地从山顶赶过来,犹犹豫豫地向其他五人说道,“可能是因为我捡了这块瓦。” 她伸出双手,捧起一块瓦的残片。残片上阳刻着两个字,清晰地塑出“东阳”的字样。 她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手上的尘土和着汗水,把她的额头都抹花了。 她说道,“我就好奇地随便翻了翻,哪儿想到,它就亮了啊。” 第61章 大云山汉墓-3 “但我觉得是好事儿。”苏星繁说道,“至少给我们提供了一条有逻辑可循的故事线啊。” 三个孩子都在前几次课上吃过副本随机跳跃的苦,此时都赞同这是一件好事儿。家长们便不再说什么,当然要相信他们、支持他们了。 但在开始之前,乔立辰先把他从水里捞上来的东西分给了其他人。钟乔伊一眼就看到了那两根带着刻度的长木棍,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是尺。”乔立辰答,“你们知道这一尺有多长吗?” “我来。”成妈妈接过木棍平放在地上,伸出脚,贴着木棍比了一下,笃定地道,“24厘米左右吧,和我的脚一样大。” “是24厘米。”苏星繁补充道,“魏晋时代的一尺正好是24厘米,但汉代的一尺要短一些。所以这些是魏晋的东西对吗?是从塘底捡上来的吗?” “是。”乔立辰赞许地点头,“那你们知道怎么用吗?” “盗墓用的吧。”苏星繁继续说道,“刘非的墓曾经被曹操手下的摸金校尉盗过,偏偏这把尺又是魏晋时代的,所以它们是摸金校尉的工具吧。而且,这个龙塘也不是天然形成的,它其实是被曹操的摸金校尉规模化挖掘后留下的超级盗洞。” “没错。”乔立辰说道,“但又不对。” 他的脚边就放着一只木铲,他用脚轻轻一踩边缘,木铲便弹起来,落进了他手中。现在,六人组的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件他从水底捞上来的木制工具了。 六件摸金校尉的盗墓工具同时发出微光,将六人组同时拉入了另一个场景之中。 在这个场景中,他们的地理位置没变,右上角的六个王侯头像也没有变,但他们所站的地方完全被重构,从被抽得半干的荒凉水塘变成了一座遍植柏树的山陵。 赵英普他们六人都消失不见了,只有一些残败的汉代宫殿式建筑矗立在不远的地方。空气中甚至隐约飘着木头被火烧过之后的烟味。 “那是什么?”苏星繁突然指着大家的身后说道。 顺着她指住的方向,一大群穿着军服的古代军人黑压压地赶了过来,他们每个人都带着木头制的工具,一声不吭地赶到龙塘所在的王陵,吭哧吭哧地挖了起来。 “我们是启动副本了吗?”乔伊小声问道。 “算是快捷键吧。”乔立辰回道,“他们应该会替我们挖开这座墓。” “厉害啊!”苏星辉称赞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买到了独家内幕。”乔立辰说着打了个响指,系统就像是启用了超级倍速键似的,日月轮换,黑白交替,迅速将山陵挖成一个方形的大坑。之后,他们逐渐收缩挖掘的范围,最终挖出了一个斗形。 因为潮湿而变成青灰色的白膏泥被清了出来,已经腐朽的木头渐渐露出真容。木头之下就是刘非的墓室。 此时,深坑已经挖出二十余米的深度。六个人站在大坑的边缘朝下看,紧张地等待着摸金校尉暴力开棺。 但这些军士却像风卷残云一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选择键。 “复原场景”或者“真实场景”的选项同时出现,悬在他们的正前方,意味着他们进入了一个互动节点。 “我们选哪个?”苏星繁问道。 乔伊和苏星辉都看向了乔立辰,显然想选和他一样的选项。 乔立辰没有推辞,干脆利落地说道,“复原场景。” “我也想选复原。”苏星繁看着成实母子说道。 成实和成妈妈干脆地随了大流,于是,六个人一致按下了“复原场景”选项。 选择过后,选项自动消失,但摸金校尉们却没有回来。腐朽的木头被系统自动掀开,一座方形的木结构空间出现在六人面前。木结构的墓室两侧分别延伸出一条墓道,最终,一个“中”字形的复原大墓出现在六人的视域中,深陷在二十多米的山中。 他们随便选了一条墓道走下去,很快就抵达底部。 现在,他们的面前是一道用柏木条垒出来的木墙。每一根黄心的柏木都被做成方型的木条,一根挨着一根垒成木墙,有年轮的两端露在外面,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为十米乘十米的大墓堆出一个木框架。 乔立辰走到这道罕见的墙前,柔声问道,“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苏星繁立刻答道,“黄肠题凑。” 乔立辰鼓励地看着她,她便指着其中一根木头的黄色横截面继续说道,“看这些年轮,古人认为它们像肠子一样,所以叫黄肠,它们一根一根头挨着头凑在一起,所以叫题凑。” “还有呢?”乔立辰问道。 “……黄,是因为木头黄,题,是因为题在古代是顶、头的意思。” “还有吗?”乔立辰问道,同时看向成实和乔伊,“你们知道吗?“ “你是想问它的功能吗?”苏星繁有点儿不确定地说道,“用黄肠题凑的方式做椁室,是只有帝和王才能享受的待遇……哦,我知道了!”苏星繁说着将六个头像从右下角拉了下来。 但她没有立刻说出自己的想法,而是转向她的小伙伴,关切地问道,“你们想到了吗?” 乔伊有点儿迟疑,她看了看成实,尝试着说道,“排除两个侯?” “我也只能想到这个。”成实老实地答道。 “我想的也是这个。”苏星繁开心地对着眼前的柏木墙划了一个大大的圈,将它的整个结构都抓取了下来。然后,她代表大家说道,”福顺福来,收作业啦。“ 福顺来兄妹应声出现在墓室中,不过,这一次兄妹俩坐在了黄肠题凑的上面。 福来笑眯眯的,眨着大眼睛问道,“你们发现了什么?“ 苏星繁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简洁地说道,“黄肠题凑是帝王才能使用的椁室,所以我们排除合阳侯刘仲和堂邑侯陈婴这两位侯爵。“ “恭喜!排除方案有效呦!“福来啪啪地鼓掌。 福顺低下头,翻开他的黑皮笔记本,边记边平静地说道,”苏星繁、钟乔伊、成实,获取第一条证据,排除二人。“ 两个被点名的头像变成了灰色,碎片般地消失了。 “请再接再厉!“两个孩子说完便一起消失了。 系统为六个人打开黄肠题凑的隔挡,将椁室的结构展示在他们面前。 这座两千余年前的汉墓规模宏大,仅仅椁室就要被分为前室、后室、便房、回廊和被隔成一格一格的厢。但经过摸金校尉的疯狂盗掘之后,椁室早已经被洗劫一空,不仅陪葬品被挖得干干净净,连棺材和墓室结构也被破坏得乱七八糟。 当考古人员对它进行保护性发掘时,这里早就坍塌、毁损,乱得根本看不出原本模样。甚至于,考古人员直到清理到它的基部时,才发现它是黄肠题凑的葬制,过程远远没有六个人这般轻松。 但在发掘这间椁室时,考古人员还是发现了一些金缕玉衣的残片。所以,现在,展示在他们面前的除了一座空荡荡的黄肠题凑,就只剩几块残破的棺木,和一些玉的碎片。 但孩子们还是非常仔细地将这些碎玉片收了起来,因为它们就是极为珍贵的金缕玉衣残片——金缕玉衣要用黄金制成的金线串起上千的玉片,金的用量十分可观。盗墓者眼中只看到金银,早就将这件贴身穿着的殓服扯了个七零八落,拿光了金线,只留下了这些残碎的玉片。 第62章 大云山汉墓-4 黄肠题凑的内部虽然被盗掘一空,但外回廊仍藏有大量的陪葬品。考古人员就是从坍塌的外回廊中抢救回大云山汉墓的文物宝藏的,所以只要打开柏木垒出的围墙,就会露出盗墓贼们留给世人的宝藏。 可是怎么打开呢? 六个人散开,分别去寻找机关。乔立辰招来苏星辉,两个成年人联手从黄肠题凑中取出一根木头。 随着木条脱离木墙,有奇异的香味儿飘了出来,缺口里还透出了光。苏星辉好奇地贴上去看了一会儿,突然“啊”地一声叫起来,连退了几步。 乔立辰还来不及扶住他,就发现眼前的视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所有的柏木条像被无形之手抽走了似的,飞快地消失。四方形的外廊露出来,双层的陪葬品像被摆在长长的展示廊里,琳琅满目地铺陈在他的眼前。 他转过头观察了一下他的组员,发现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前方,显然是看到了和他相同的景象。 长廊的上层几乎都是兵器,下层几乎都是生活器。苏星辉好奇地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钱堆。圆形的方孔钱被麻绳串在一起,也像黄肠题凑似的被码在一起。串钱的绳子已经朽了,苏星辉摸得有点儿暴力,那堆钱像被触到了机关似的,忽地坍塌,废墟似的泄在地上,带起惊天动地的回声,差一点儿把苏星辉埋在钱里。 带孔的钱币滚了一地。 成实捡起一枚,犹犹豫豫地念道,“两、半?“ “是‘半两’啊!“成实妈妈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我的傻小子,古代字要从右往左读啊。“ 大家也纷纷捡起“半两“钱观察,把肇事人苏星辉给忘了。 乔伊用手指搓了搓,一行幽蓝的小字浮了出来: “公元前175年(前元五年),汉文帝改铸“四铢半两”,简称“四铢钱”,又称汉半两,一直被沿用了四十年。“ “四十年,就是公元前175-公元前135年,“乔伊说着抬头看向右上角的头像群,”我想,我们最热门的候选人可以出现了。“ 四位候选人中的荆王刘贾公元前195年就去世了,墓里肯定不会出现这种汉半两,而剩下的三位中,刘濞和刘非恰好都在这个时代为王。 以汉半两为证据,刘贾的头像也灰掉了。 而他们也得到第一次副本奖励。 一副全新的场景已经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这一次,场景更像是一幅3d的画卷,将陪葬品展示的人间生活拼了出来。 正对着他们的是一间浴室。瑬金的鹿头宫灯照亮了放着花瓣的浴池,四块沐浴用的搓澡石被依次排在一个精美的漆盒中,最粗糙的那块好像火山石,而最细腻的是一块玉做的鱼。 还有一个足足装了十一个大小盒子的化妆盒,彻底吸引了六人组中唯一的成年女性…… 成实也发现了,忍不住感慨道,“真比我妈还精致啊!” 不仅如此,这位精致的王还很喜欢搞收藏,不仅收藏了不少战国、秦国时的文物,还弄到了一个明显带有波斯风格的裂瓣纹银盒。 但最吸引大家的,还是那个被格成了五格的火锅……大家突然觉得,“精致“不合适形容刘非,”讲究“才是这位汉王的特征。 “而且,还勇猛。”成实指着左前方,补充道。 他们的左前方旌旗飘飘,步兵、骑兵、车马排列成密集的方阵紧随其后,威风凛凛地守卫着墓主人奢华的日常生活。成实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着走过去,“一看就很能打。“ “‘能打’可以当线索吗?“成实妈妈问。 “算吧。“苏星繁答道,”但是这两个热门候选人都非常能打,不仅能打,而且很可能交过手。刘濞不满刘非的父亲汉景帝打死自己的儿子,最终发动了七国之乱。当时齐非只有十五岁,立刻上书汉景帝请战,被任为将军。平定叛乱之后,刘濞被杀,封国取消,这块地就赐给刘非做王了。“ 但知道墓主人是刘非和证明墓主人是刘非是两回事。 乔伊看着这些精美的实用器和明器,疑惑地问道,“刘濞作为一个叛王,可以被安安稳稳地、而且是以最高级别的金缕玉衣下葬吗?我们是不是可以排除他?” 福顺来兄妹应声出现,但答案却让他们有点儿失望。 “只能算是推测呦。”福来笑眯眯地说道,“如果没有实物或者文献证明,证据链可不充分。” “但是可以提示你们,铭文通常是证明墓主人身份的最重要、最直接的证据。“ “啊!“苏星繁终于醒悟道,”我想起来了,就是铭文证明了墓主人是刘非。“ 众人一顿,立刻将目光投向那些可以刻字的金银铜器。 “上吧,小伙伴们,考验耐力的时候到了。”苏星繁搓搓手,第一个冲上去。 “慢着。”苏星辉把妹妹拎了回来,“先看明器,明器是用来陪葬的,信息量通常比较大。” 明器不仅被放在一起,而且明显比实用器小很多,就像实物模型似的,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大家简单地把明器划成六片,分头找了起来。 遗憾的是,大家只找到了年代,没有年号。这是因为西汉的诸侯王可以使用自己的纪年。 但他们找到的纪年只到二十七年就截止了! 再看看幸存的三位候选人的在位年限:吴王刘濞(40年),江都王刘非(27年)、江都王刘建(6年),答案看来呼之欲出! 可是福顺来兄妹只接受了排除刘建的答案。 福顺灰掉了刘建的头像,严肃地解释道,“考古不是单选题,而是证明题,请证明不是吴王刘濞。” “如果是这个呢?”乔立辰望着福顺的眼睛,缓缓抬起手。 他的掌心中摊着一个泥封,右边清晰地显示着“江都”两字。 他始终看着福顺的眼睛,同样严肃地说道,“现在可以排除刘濞了,对吗?” 福顺虽然是ai,一双大眼睛被设计得像卡通娃娃一般可爱,但那双眼睛仍然参照了人类的瞳孔,进行过非常精细化的设计。此刻,他的眼睛就像人类一样,闪动着复杂的情绪,但声音却始终如一,严肃地道,“对。” 乔立辰撤回了目光,把泥封小心地交给了乔伊收藏起来。 随着刘濞的头像也灰了下去,他们获得了新的奖励。 新奖励的场景是一个两端有些昏暗的长廊,长廊的一侧是一排空置的展柜,看上去像是一个狭长的展馆。 但是,从长廊深处的黑暗里却传来一种金属撞击地面的清脆声音,一声一声地打破静谧的氛围,逐渐朝他们接近。 六个人自动靠在一起,盯着那片发出诡异声音的黑暗。 黑暗中渐渐出现一个t字形的低矮阴影。 然后,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只支架被做成了大雁脚掌形状的双盘灯一蹦一跳地从他们面前跳了过去…… ***** 明日又流浪,明日随缘 ***** 第63章 奇妙博物馆-1 没一会儿,他们刚刚看过的沐浴时用的瑬金鹿灯盘也“跶跶”地跑了过去。 紧接着,十多支错金错银的条纹猛虎也跳了出来,但又像遇到了什么危险似的,争先恐后地追着金鹿和雁脚灯消失在走廊另一端的黑暗之中。 几秒静默之后,地面开始颤动。黑暗中渐渐出现一头青铜大象,一个驯象人随着它从黑暗中走出来,后面跟着一只朴实无华的犀牛和它的驯犀人。 “我觉得……”苏星繁轻轻吸了一口气,“一大波知识点正在朝我们走来。” 她的话音末落,空气中传来诡异的、微妙的震动。 “嘀——“的警报声同时在每个人的视域里突兀地拉响,但还不等人反应,数百枚箭矢已经穿出黑暗,带着风声悉数扎进他们的脚下,逼迫着六个人不得不贴着墙站成一线。 阵列整齐的脚步声和车马的行驶声随之从黑暗中传来。 步兵最先走出黑暗。 骑兵们紧随其后。 接着,一辆豪华艳丽的漆皮大马车被拥簇在中央,款款出现在众人眼前。车厢的中央撑着华丽伞盖,伞盖下站立着疑似墓主的人。 细微的说唱声从队伍的后方传来。但是,苏星繁发现了更重要的事——站在马车里目视前方的墓主不见了。 “为什么呢?”她问道,“墓主怎么会突然消失?” “是不是你的眼镜出了问题?”苏星辉顺口接道,“我能看见啊。” “我也看不见了。”乔伊说道。 “但我能看见啊。”成实妈妈说道。 “我也看不到。”成实望着越来越近的马车不高兴地板起脸。 三个孩子的心里有了答案,但他们并没有说出来,而是几乎同时在小组频道里写道:“赵英普!一定是他。” 在阿伊·哈努姆的荣誉墓室里,系统给赵英普判下了“五虚拟米”的隔离距离——当双方距离不超过五米时,系统会自动清除对方的信息,直观地表现为“看不见”。 “你确定吗?”苏星辉回道。 “不确定,但非常可能是。” “那就确定一下试试吧。”苏星辉发完这一条,跳过箭矢窜了出去。 虽然对方乘的是马车,但从周朝起,一直到汉代前期,站立着乘车才是主流,这种被称为“高乘”的马车看上去远比汽车或者飞行器庞大,当人站在它面前时,甚至会觉得自己有点儿渺小。但苏星辉的目标简单,他猫下腰,拔起一把刚刚扎在他们脚下的箭,朝着站在车里的人扔了出去。 就在苏星辉做出扔的这个动作的时候,站在车乘中的人狼狈而慌乱地抱头蹲了下去。 苏星辉乐呵呵地喊道,“别怕啊,我就是试试你的设备是不是真的很灵敏!” 他刚刚只是做了一个“扔”的假动作,他拔起来的那把箭现在一支不少,仍然被他攥在手里。 赵英普将信将疑地站起来,苏星辉这次真的扔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一米,赵英普下意识地向后仰去,撞在了沉重的围栏上,发出一系列惊天动地的脆响。 他身上佩戴的玉器和琉璃叮叮当当地撞在一起,断了线的配饰落了一车。 但苏星辉来不及看他的乐子,因为一个人已经挡在车前,用手中的兵器挑开了他扔出去的箭。 “吓唬小屁孩儿有什么意思?”赵英凡说,“跟我单挑啊。” 但钟乔伊抢先眼尖地叫了起来,“是王者之刃!” 因为这一声,苏星辉才认真打量起赵英凡手里的东西。这是一种叫做“铍”的兵器,但最奇特的是,铍身上有不规则的暗花纹,而这种暗花纹的技术早在汉代之前就已经失传了。 苏星辉点点头,“这个绰号可以。“他指着这只铍问道,”所以这个环节是抢……不,是争夺珍稀文物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还是客气吧。“赵英凡横起铍指着他,极不客气地一挑,锋利的铍刃轻易地划破了苏星辉的汉服,逼着他停下来。 “年轻人,火气好大啊。“成实妈妈感慨道。 然后,谁都没看清她做了什么,赵英凡的铍就上了天,翻着个地落在了她的手中。她接住铍,柱在地上轻轻一跃,用令人惊叹的灵巧动作钻进了大敞四开的车厢里,将赵英普提了起来。 赵英普毫无防备地被她挟在胳膊底下,目瞪口呆地被她拎下车。 就在赵英普的双脚离开车厢的一刻,军队停了下来。从黑暗里传来的说唱声也戛然而止。 守卫在车厢前后的士兵整齐划一地指向实成妈妈,抬起了已经装好箭的弩机。 此时,队伍刚好走到长廊的中央,站在了最亮的地方。瑬了金的弩机闪耀着冷冽的光,铜箭簇架在箭槽里,蓄势待发。士兵们的面貌各异,却出奇一致地面无表情,看得人背后发冷。 “妈——“成实小声地叫道。 “好吧,不玩了。“成实妈妈说道,把赵英普又举回了车里。 赵英普趁机退到安全距离。赵英凡站在士兵中,风轻云淡地摆了摆手,弩机立刻掉转方向,指向了靠墙站着的五个人。 “阿姨,“赵英凡礼貌但疏冷地说道,”请您把铍还给我。“ 但成实妈妈一动,赵英凡立刻机警地退后,闪进了士兵之中,“您放地上就行。“ 成实妈妈见他这样谨慎,意兴阑珊地放下铍,退了回去。 但士兵们并没有停。 在弩机的护持下,其它士兵纷纷举起武器,朝着他们压了上来。 “等一下!“苏星辉急忙说道,”这不公平。显然,你们知道现在的状况,而我们不知道。“ “开玩笑!“赵英凡驳斥道,”我们也一样不知道这是什么鬼好嘛!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防备地收回地上的铍,”咱们彼此之间肯定是竞争关系!“ “那你们是怎么搞成这样的?“苏星辉继续问。 “哥,“赵英普急忙道,”别告诉他!“ “你以为我傻啊!“赵英凡不耐烦地说道,”当然不会告诉他们啊。“ “不用告诉我们。“乔立辰接口道。他说话的时候,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棍子,他用小棍子指着面前的士兵,说道,”陪葬兵俑!“ 那一小片士兵竟然“唰“地消失,然后,以缩微的样子,出现在贴墙的展柜中了。 “显然,“乔立辰竖起木棍,轻轻吹了一下木棍顶端并不存在的灰尘,说道,”虽然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但不管你是怎么玩的,我们是这样玩的。“ “那是什么?“赵英普扒住车厢,大声地问。 “魔法棒!“乔立辰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但,信了才怪啊。 第64章 奇妙博物馆-2 乔立辰在小组频道写道,“找找你们的设置。“ 其余五个人连忙打开设置,果然,看到了相同的小木棍。比起故弄玄虚的乔立辰,系统就实在多了,干脆利落地注释道,“解说笔。(说出即可得。只要说出文物名称,即可获取文物。)“ 五个人都好奇地试了试,威风凛凛的车马队立刻空了大半,连王驾都被放在了展柜之中,空留下恼怒的赵英普站在地上。 “各位!“乔立辰不得不阻止道,”展柜的位置是有限的,不要被同质的展品占满了,还是要优先获取珍贵的文物。“ “没错。“苏星繁万分赞同,”但是,我获取不了赵英凡手里的王者之刃。“ “我也获取不了。“苏星辉说着收起解说笔,扑了上去。 他扑得毫无预兆,赵英凡只来得及格挡一下,就被他按在了地上。但两个人都是从小就互揍的老手,现在谁也不会轻易吃亏。赵英凡虽然失去先机落了下风,但仍然英勇顽强地顽抗苏星辉。 其余的人一时间都没有动。 倒不是不想动,而是两个人打得毫无章法又自成一体,让人莫名生出无从下手的感觉,反而有点儿想让开地盘,让他们打个痛快。 “傻站着干嘛?“赵英凡一边用手脚绕住苏星辉,一边叫道,”还不赶紧帮忙。“ 赵英普一上前,就被苏星辉趁机踢了一脚。不过这一脚也没占到多大便宜,他因此被赵英凡按倒,两个人咕噜噜地朝展柜另一边的走廊壁撞去。 这一撞,同样毫无防备。 走廊壁就像纸糊似的,砰地一声被他们撞了个破洞,两个人咕噜噜地滚进去,哗啦一声,又撞上了什么东西。 叮叮当当的声音顿时从墙里传来,若干玉片摔了出来。 “哥!“ “哥!“ 苏星繁和赵英普几乎同时钻进了洞里。 钟乔伊捡起一片碎玉,发现玉的背面竟然刻着数字。当她抬起头时,场景已经发生了变化,走廊墙被虚化,似乎变成了一块玻璃,赵英凡和苏星辉气喘吁吁地坐在一堆碎玉和碎木板中,福顺来兄妹正飘在他们前方的半空中。 赵英普和苏星繁似乎也被隔离了,他们都站在哥哥们的身后,双手按在一面看不见的墙上。 但不管是谁,都听到了福顺来兄妹说的话: “赵英普组组员赵英凡、苏星繁组组员苏星辉毁损重要文物——江都王夫人玉棺,必须接受惩罚。“ “在将玉棺复原之前,赵英凡、苏星辉不得离开!“ “原来这就是玉棺啊。“成实妈妈隔着玻璃墙,万分可惜地感叹道,”碎这么多块,恐怕是拼到下课都拼不完吧。“ “玉的背后有编号。“苏星繁已经钻出来了,弱弱地说道,”至少不用盲拼。“但是,小组中的主要劳力之一被关起来了,她还是感到拖了大家后腿。 赵英普也钻了出来,非常生气,“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有意思吗?“ 但是由于五虚拟米的隔离,只有乔立辰和成实妈妈听到了这句话。 “既然你也觉得你哥哥不值得学习,“乔立辰缓缓说道,”那你就想想你该怎么做才能弥补吧。我们不会难为你的。“ “用不着你管!“赵英普恨恨地看了乔立辰和他手里的解说笔一眼,跑了。 乔立辰轻轻叹了口气,“我好像一直不怎么会教男孩子。“ “放心吧!“成实妈妈大气地拍了拍他,”我也不行,没资格笑话你。“ 无奈地留下了苏星凡,五个人分成两拨,走向走廊的两端抓捕文物。展柜里很快出现了错金的老虎、雁脚双盘灯、瑬金鹿灯、挂在盘龙漆架上的编钟、说唱的铜俑……精美的文物在虚拟的聚光灯下熠熠生辉,每一件都显示着主人生前的奢华,或者死后的理想生活。 乔立辰陪着乔伊扫荡了他们负责的区域,沿着展柜往回走,去和成实他们汇合。 突然,他的目光被一对蟾蜍灯吸引了。蟾蜍为底的灯座上,五枝灯像盛开的鲜花一样,分布在上面,异常精美。 但乔立辰关心的是,“谁捉到的这对五座灯。“ “不是我。“乔伊答道,”可能是成实他们吧。“ “问问。“乔立辰立刻说道。 乔伊有点儿不明白,但还是在小组频道里问了下。 “不是我。“ “不是。“ “不是我。“ 一连收到三个否认,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盯住了这两只灯。 在他们的注视下,五枝灯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乔伊一掏出解说笔,两个蟾蜍肥硕的身体突然同时鼓了起来,两颊剧烈起伏。 乔立辰连忙将乔伊护在手臂里。 同时,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声音从两只蟾蜍的身体发了出来。 蟾蜍灯旁边的一只小鸟头瓶子抢先拖着瓶身惊惶地飞了起来,紧接着,两只蟾蜍也顶着五枝灯一跃而起,准备趁机逃跑了。 乔立辰眼明手快,连续指住它们,快速说道,“汲酒器、蟾蜍铜五枝灯一对。“ 三件活蹦乱跳的文物登时被定在半空中,掉下来,砸回了展柜中。 一只可怜的漆盘遭了殃,被汲酒器砸中,磕破了漆皮儿。两只五枝灯骨碌碌地滚到了展柜的夹缝中,恢复了平静。 三件文物消失,然后端端正正地出现在展柜里,至此,他们才是真正的文物了。 “没事儿了。“乔立辰松开手,拍了拍乔伊。 乔伊惊叹地看着三个刚刚被捉住的文物,不敢相信地问道,“他们是故意把自己隐藏在文物中躲避我们吗?“ “应该是吧。“乔立辰也没想到文物会有智商,连他都差一点儿就被蒙过去了。”看来我们要重新检查一遍展柜了。“ 两个人说着,继续往前走与组员汇合,顺便去看一看苏星辉的进度。 没想到,那两个冤家不知怎么又打起来了,刚刚拼出一点儿的玉棺被砸得更碎……真如成实妈妈所说,直到下课,他和赵英凡都没有拼完玉棺,一直被困在墙里面。 “幸好这是游戏。”苏星繁头痛地说道,“不然这两个人一定要遭受全世界的唾骂至死吧。” 但乔立辰更奇怪的是,为什么在一点点交错之后,赵英普他们再也没有出现。 不过,他没有说出这个疑问。做为一个成年人,他肯定不会用孩子们的学业之外的事儿去扰乱大家。 有了蟾蜍灯的先例,大家把展柜里的展品重新核对了一遍,最后按着“钱、粮、乐、酒、食、衣、行、娱乐、武”的顺序重新安排了一遍,得到了一个相当满意的系统评价。 接下来,是最后一个活动,和家长一起参观荣誉室。 乔立辰按着系统指引,站在那只花纹繁复的大钟之下,乖乖等着他们。 乔伊突然想起这只大钟有个秘密,她决定偷偷告诉乔立辰。 第65章 长毋相忘银带钩 乔立辰过来时,人们大多进入荣誉室了。乔立辰远远地望了一眼荣誉室里涌动的人头,低头问钟乔伊道,“你参观过(荣誉室)的,对吧?” “当然啊,我们的第一课就是参观荣誉室。” “那我们就不参观了吧。”乔立辰商量道。 “呃……好吧。”钟乔伊望着黑压压的人群,也有点儿发怵,“那我们接下来干什么啊?” “去打印纪念品吧。”乔立辰指着走廊的另一边,一小排自助打印机说道。 那是一排3d的自助打印设备。钟乔伊对那一排自助打印机熟得不能再熟,好奇地问道,“小舅舅,你想打什么呀?” “席镇。”乔立辰回答,“春天来了,野餐的时候到了。我们也学学王爷,打印四个席镇压席子。” “啊!那我能不能也打印一个?”钟乔伊问道。因为打印纪念品是要花钱的,钟乔伊顿时有种“此时不让小舅舅帮忙掏钱,日后只怕也难有机会了”的紧迫感。 “当然可以!”乔立辰答应道,而且极为大气地说道,“随便挑。” 但乔立辰一看到她要打的东西,立刻就想收回自己的诺言。只不过他没有直接反悔,而是照顾着小姑娘的情绪,好声好气地问道,“这是什么?” “带钩!”钟乔伊完全没注意到大人的小心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你看它,竖着从中间剖成了两半,每一半的剖面上都刻着‘长毋相忘’四个字!但是你看,它们的一半是阴刻,另一半是阳刻,当把它们合起来时,就会丝严合缝地变成一个完整的带钩,就像虎符一样,是不是很帅?” 乔立辰心想,再帅也轮不到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用吧。但他嘴上说的却是,“帅。你打它干什么?” “送给楚婕姐姐啊。”钟乔伊说出了让乔立辰完全意外的答案,“楚婕姐姐要订婚了,我想送给她当订婚礼物。” “她要和谁订婚?”乔立辰平平静静地问道。 “和章熙和。”钟乔伊不确定乔立辰还记不记得他,又补充道,“就是章沄和的弟弟。” “挺好。”乔立辰轻声笑了一下,“那给你打个高定版吧。” 钟乔伊还来不及阻止,乔立辰已经下单了。 所谓高定版,就是完全按照文物原型的材料打印。这枚带钩是纯银的,而且份量不轻,乔立辰也算小小地破费了。 “好了。”乔立辰看着价格,眼都不眨地说道,“现在帮小舅舅选席镇吧,你喜欢哪组?” 乔立辰抬起手腕,用自己的通用器在接口处晃了晃,打印屏幕嗒地一声,出现了乔立辰早就存好的三组席镇模型。 第一组是四个错金银说唱俑,四个人长得几乎一样,细长眼、塌鼻梁、大鼻头,厚嘴唇,面部表情又夸张又搞笑,非常滑稽。但钟乔伊首先排除掉了它,“我觉得乔梁看了会怕。” 乔立辰点头,“有可能。” 第二组的四个席镇是熊虎相抱的造型,这也是三组席镇中最奢侈的一组,因为除了错金银,每个席镇都镶了五十颗宝石。但是它的造型却没有得到乔伊的欢心,因为乍看上去,这些席镇就像是老虎和熊同时扑倒了彼此,正在相互咬噬一样。钟乔伊觉得暴力。 现在只剩下第三组的四个席镇了。这是四只匍匐状态中的老虎,但每只老虎都身型修长,肩胛骨高高耸起,似乎即将一跃而起。可最精巧的是,工匠用金和银来表现老虎身上的条纹,使用金银交错嵌合的工艺,把每一只都修饰成斑斓猛虎。 于是钟乔伊指着它说道,“我喜欢这组。” 乔立辰点点头,将三组席镇总计十二个摆件全部选中了。 如果说打印带钩的时候,钟乔伊还觉得自己让乔立辰破费了,那现在她完全不这么想了。因为乔立辰不止全选,而且更大方地将刘非墓里的三组席镇也选成了高定,而这三组席镇都是错金银工艺,尤其中间那组还要嵌200颗宝石! “太奢侈了吧!“钟乔伊不禁叫道。 “刘非不就这样用吗?“乔立辰反问道。 “可刘非是汉武帝的哥哥!他是王爷呀,他是当时国内最有钱的人之一!“ 可乔立辰还是选了。 钟乔伊一脸“我舅舅可能疯了“的震惊感,她甚至不太敢看价格。 不过她不敢做的事,有人替她做了。 “馆长539温馨提示您,您订制的物品价格过于昂贵,请再次确认。” 乔立辰点确认。 “馆长539很抱歉地告知您,您订制的物品原材料过于昂贵,打印机无法处理。如您仍要订制,我们将在制作中心为您订制,并邮寄到您指定的地址。” 乔立辰选择同意并输入地址。 馆长539又说道,”您订制的物品过于昂贵,需要额外支付运费、保价费、材料调度费用……“ 乔立辰不等她温馨地说完,点了左下角的“放弃“键。 “感谢您的使用,欢迎下次光临。再见。“ “放心吧。“乔立辰摸了摸钟乔伊的脑袋,”我只是好奇复制它们要花多少钱。看一下又不要钱。“ “那你早说呀!“钟乔伊恼道,”我都没看到!“ “还是别看了。普通人看了会有压力。“乔立辰抓住了她想再选一遍的手。 现在,打印机开始执行打印银带钩的任务了。因为是金属制品,打印机还体贴地添加了抛光流程,花费的时间有点儿长。 综合活动中心的人慢慢散光了,但他们一直在等。 夕阳的光线渐渐倾斜,将装饰钟的影子越拉越长。 钟乔伊终于等到了那一刻,强行将乔立辰从休息区的沙发椅里拽了出来。 “给你看个魔术呦。“钟乔伊得意地说道。 乔立辰没有说话。 他已经看到了那两行字。 “如果将地球的46亿年生命比作一天” “那么人类不过出现在最近的几分钟” 他蹙起眉头,但很快又松下来。 “你们好。“楚婕的声音从他的背后传来,”你们在看什么?“ 她走过来,意外地看到了地上的字。她立刻反应过来,抬起头惊讶地看着那只花纹繁复的钟。 “楚婕姐姐也不知道吗?“钟乔伊好奇地问。 “我也不知道。“楚婕说道,”这是熙和请人设计的钟。“ “说到熙和,“乔立辰平静地推了一下架在鼻梁上的透明ar眼镜,说道,”恭喜你们订婚。乔伊,把礼物送给楚小姐吧。“ “小舅舅!“乔伊懊恼地道,”人家想给楚姐姐惊喜的。“ “抱歉啊。“乔立辰不为所动,”破坏了你的惊喜感。“ 第66章 时间能解决一切问题 #昨天幸运地抢到了回家的卧铺,然后,就可怜地在车上度过20个小时,昨天欠下的也会补更。# #zw# “是什么东西?”楚婕好奇地道。 “你看,”乔立辰又对乔伊说,“但惊奇感还是有的。” 可乔伊还是觉得气氛被他破坏光了。乔立辰推着不情不愿的小外甥女去拿新鲜出炉的银带钩,楚婕也忍不住好奇,跟了上去。 在看到带钩的那一刻,楚婕目光微动。 “怎么?”乔立辰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变化,“不喜欢吗?” “不是。”楚婕看着平摊在打印台上,露出“长毋相忘”四字的带钩,轻声说,“当《时光博物馆》推出这款定制的授权时,我就很想打印这个纪念品。”她露出怀念的神色,轻轻说道,“但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她说着主动拿起那对精致的带钩,“今天我便不推辞了,但是,请必须接受我的回礼。” “不用不用,”钟乔伊连忙摆手,“是我自己想送的。” “但是花的是我的钱。”乔立辰幽幽地补充道,“我可以收回礼。” “小舅舅!”钟乔伊连忙制止他,小声地劝道,“送人家礼物怎么可以要回礼?” “如果不可以的话,为什么会有‘回礼’这个词呢?”乔立辰问。 钟乔伊被问住了。 楚婕被他们逗笑了。她微微弯下腰,对乔伊道,“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我有一个新馆马上要开馆了,我想送你们vip参观券。那是一个关于土地修复的主题展馆,就在这附近,欢迎你们参观。“ 钟乔伊又觉得这样的回礼也可以接受。可她又不想自己反驳自己,只好求救地看着乔立辰。 但乔立辰却将视线落在了自己的眼镜上。眼镜上显出了陈书记发来的消息: “……刚刚保险公司通知说,晓峰家的宅基地保险没问题。你看看,什么时候方便联系你认识的那位大设计师?“ 乔立辰飞快地读完,不动声色地对楚婕说道,“楚小姐,我可不可以先把乔伊托给你照顾,我有一点儿事先回村里。“ “当然。”楚婕没有拒绝他。 光影变幻,早已经抹去了那两行字。乔立辰平静地离开她们,朝自己的农家乐飞去。他在那里拎上小狗管家飞行器,又掉头朝陈家飞去。 现在,陈晓峰家的废墟仍然是一片焦土和一个残存的楼房骨架。乔立辰开着飞行器围着院子飞了一圈,然后才将飞行器落在门外,提着小狗进门。 他让小狗扫描了陈家的楼房,然后调出那个自燃程序中的结构图,将两张图叠到了一起。他反复移动着两张图,将两个起火的区域叠在一起。 农家乐的红线投影在陈晓峰的家里,乔立辰将叠图划进自己的ar眼镜,叠图通过ar,和真实的场景叠加在一起。乔立辰看着眼镜里只有他能看到的ar图,走了进去。 此时,夕阳只有残光。残光勉强照亮这一片焦土,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 他每一脚踏下去,就扬起一阵灰尘,阻挡他寻找的视线。他皱着眉,一点儿一点儿地寻找。 “别找了!“有人突然说道。 乔立辰立刻辨出了他的口音,但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望着那人。 黑皮肤的青年斜倚在门口,一笑就露出洁白的牙,“嗨,我可是站在你这边儿的,我可是知道你要找什么的,但我没和任何人说。“ “我要找什么?“乔立辰关掉ar视域,透过镜片看着他,反问道。 杰克拿出一小只证据袋。透明的袋子里,装着一小截红色的线。 乔立辰冷静地看着他,问道,“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杰克仔细地观察了他的表情和他隐藏在透明镜片后的眼睛,然后笑了起来,”你在明知故问。“ 乔立辰不置可否。 杰克毫不在意地说道,“这是一段埋在这幢房子里的火线。它连着一个程序,可以轻易引爆房子,并制造房主身亡的假象。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的农家乐里也装着类似的程序。“ “我觉得你错了,“乔立辰平静地反驳道,”这幢房子只是烧了,没有爆炸。“ “所以我才找到了它。“杰克耸耸肩,”感谢这栋房子是起火了,而不是自爆。所以我不必渎职,可以诚实地向我的老板报告说,保险理赔没有问题。“ “但是我也因此发现了一些麻烦的事儿,“他将证据袋抛给乔立辰,”兄弟,你可能陷在一个大麻烦里了。你的同学有一些价值惊人的海外财产,而其中一个帐户与你联名,你能解释吗?“ 一直以来的猜测得到实证,乔立辰反而平静下来,“我不能,因为我第一次听说我和陈晓峰有海外联名账户。“ 乔立辰说完就闭上嘴。 两个人沉默地面对面站着。 杰克终于意识到对方不打算说话了,再次让步,率先开口,“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有,“乔立辰答,”我很想问,你想告诉我什么?“ “你就这么直白地问吗?”杰克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笑了起来,“你就不打算使用一点儿技巧,让我获得一些心理上的愉悦感,心甘情愿地告诉吗?“ “我认为,“乔立辰认真地回道,“以我们现在彼此试探的状态,我很难取悦你。还是直白些,节省彼此的时间更好一些。” “显然,你受到了他的影响。”杰克终于收起笑意,认真起来。他站直了,严肃地说道,“我想你知道我说的‘他‘是谁,因为我也曾经接受过神经元学习疗法的治疗。”他侧过头,指了指自己右边的颅骨,“我的头部也曾经受到重创,我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所以,你可以相信我。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我是来帮助你的。” 但这番话并没未让乔立辰感到轻松。 恰恰相反,他反而产生一种被窥视的压迫感。 他感到自己在微微发抖,他在感到愤怒。但他努力掩饰得很好。 “谢谢!”他不想表现出敌意,竭尽全力诚恳地说道,“如果你不介意地话,可否给我一点儿时间,我现在有些混乱。” “当然可以。”杰克侧过身,退后几步,让出门口的通道,以示退让。 “谢谢!”乔立辰快步走出去,离开了这里。 “教授,”杰克望着腾空而起的飞行器,低声说道,“我好像搞砸了。我们的对话进程非常艰难。” “没关系。”安德鲁斯透过杰克的视域,望着那个迅速消失在山间的飞行器,“时间能解决一切问题。但是,我认为我们应该加快确认他的身份了。” “好的,教授。我也这么认为。” 第67章 市医院 星期二,乔立辰按照预约,去市医院复检。 市医院远比彰美有生活气息,一进门就是人来人往的门诊大厅。乔丽萍依然极不放心地带着乔梁一起陪他去。但这一次,乔梁一进大楼就哭闹起来,乔丽萍没办法,只好先放乔立辰一个人上楼去了。 乔立辰独自走过繁忙的走廊,独自在实验室前排队、等待检查。这一次,他才觉得孤独。看着周围都是家属陪同的病人们,他突然有点儿惦念起乔丽萍的唠唠叨叨了。 还好,乔丽萍很快就带着乔梁上来了,乔立辰顺手接过乔梁,心里隐隐的不安也因此平复下去。 他这才注意到,今天的病人中竟然有好几个半大的孩子和看上去刚刚长开骨架的少年。年轻的面孔在人群中极为引人注目,但乔立辰来不及多看,就被叫进实验室去了。 乔立辰一进门就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神情。但他还是乖顺地按着机械指令躺在床上。若干轻柔的探针从机器中伸出,插进他柔软的头发,他张着眼,盯着正前方的屏幕,按照指令完成对应的检查任务。 脑图随着他的脑活动传向后台,又同步传输到彰美,但会诊被安排在检查全部完成之后,因此,彰美的会诊室里空荡荡地,只有图片机械地显现在屏幕之上。 很快,门被推开,安德鲁斯遥控着轮椅驶进来,专注地看着这些不断变幻色彩的脑图。 当最后一张脑图传输完毕时,乔立辰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安德鲁斯清晰地看到他的瞳孔微微扩张,显出惊讶。 安德鲁斯微笑道,“你好,乔。” 乔立辰似乎还停留在受检的状态,反应有些慢。他看着屏幕里出现的老人,缓缓坐了起来。探针随着他的动作纷纷落出他的头发。但投射屏幕始终正对着他的脸,也随着他的动作一起翻转。 乔立辰同样露出微笑,“你好,教授。” “感觉怎么样?” “有一点儿头晕。”还不等安德鲁斯开口,乔立辰便问道,“我遇到一个自称接受了神经元学习疗法的人,他说他叫杰克。” “我认识他。” “他说我显然受到了他的影响,并且说我知道他是谁。”乔立辰说完想了想,不好意思地笑了,“对不起,后面的‘他’指代的不是杰克。请给我点儿时间,让我重新组织一次语言。” “我明白你的意思。”安德鲁斯柔和地安慰道,“你想问我什么,问他是谁吗?还是杰克?” “他。” “他是章沄和。”安德鲁斯说着微微探身,一边观察着他的面部表情,一边缓缓说道,“你感觉不到他对你的影响吗?” 安德鲁斯的审视让乔立辰感到些许不适,他克制地回道,“如果你指的是早就写在‘知情同意书’里的短期后遗症,那也许有,但我失忆了。” “我指的是更多。”安德鲁斯微微摇了摇头,“多到……甚至出现了新的人格。” “这么严重?”乔立辰呵地一声笑了出来,他说着微微前倾,同样以压迫的姿态审视着安德鲁斯,“那么,为什么彰美没有停用这种疗法?” “因为……”安德鲁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说道,“因为这种案例极为罕见,仅在大脑严重损伤的病人的身上出现,因为太过罕见,我们甚至还不能确认这与疗法是否有直接关系……” “但怎么可能没关系,对吗?”乔立辰站了起来。 他极力克制着激动,不可置信地质问道,“教授,你真的清楚你在做什么吗?你可能在制造彰美有史以来最大的丑闻!” “清楚。”安德鲁斯平静地回答,“但是相比成功,这种缺陷太罕见了,而且可以通过修改参数控制。乔,我知道你是受害者,你很激动,但是想想这几个月,你的家人不开心吗?如果没有神经元学习疗法,你永远不可能醒过来,我们只能宣布你的死亡。” “但是,”乔立辰一字一顿地回道,“如果一个人的人格变成了另一个人,那又和死亡有什么区别?” “这种概率很小很小的,乔。而且可控。”安德鲁斯再次强调。 “但再小的概率也会发生。”乔立辰摆摆手,“安德鲁斯教授,我现在真的非常惊讶您对这件事的态度,我想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再谈下去没有意义。您觉得呢?” “也许你是对的,乔。其实我今天主要想告诉你的是,如果发生任何问题,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我并非想和你争论。” 但伦理争议才是真正的问题啊。 可乔立辰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因为他无意继续就此争执。 “我想我会的。”乔立辰说着微微蹙眉,后知后觉地抬起头。他扫过室内的监控,“你能保证我们本次通话的安全吗?” “当然。” “好。再见。”乔立辰快步走出了实验室。 乔丽萍一看到他,立刻站起来,露出紧张的神色。 乔立辰马上露出安抚的笑容朝她走去。就在两人用眼神互报平安的时候,一个正在等待候诊的少年跌跌撞撞地从旁边的检查室里冲了出来。 他的家长发出一声惊呼,尖叫着冲上去抓他。乔立辰的心思还放在乔丽萍母子身上,反应不由得慢了一拍。 就这一怔的瞬间,那孩子已经慌不择路地冲了过来,就像一头受惊的小鹿,慌乱地撞在乔立辰身上。 乔立辰连退数步,抵着冷硬的墙壁,滑跪在地上。 背部传来剧痛。但他仍然下意识地护住了怀里的少年,并且感觉那孩子干瘦的身体仿佛失控了一般,抖动得像狂风中的树叶。 少年的牙齿在咯咯地打着颤,喉咙里发出沉闷而痛苦的呻吟。乔立辰震惊地撑起他,看到了他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 难以言喻的震惊和恐惧瞬间涌上乔立辰的心头。直到少年的家长和几位护士将孩子带走,乔立辰仍然沉浸在震惊中,浑身僵硬地看着他离去。 “小辰,你没事儿吧!”乔丽萍也吓到了,不敢大声叫他。 “没事儿,”他扶着乔丽萍站起来,挪到旁边的扶椅上休息,“只是有点儿……意外。” 乔丽萍把手搭在他的背,把他当成小孩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抚平他紧绷的后背。乔立辰一声不吭地由着她,只是接过乔梁,将他抱在腿上。 候诊室里的人们都安静地看着他们,或多或少地露出恐惧的神情。乔立辰立刻察觉到异样,抬起头,轻轻扫视了一圈。 有护士带着智能医疗助手赶过来看他,但乔立辰拒绝了她的检查。 “怎么回事儿?”他感觉自己的声音仍然不太自然。 “这个,”护士露出为难的神色,“我们要保护病人的隐私。” 但乔立辰还是下意识地问了出来,“是脑…”,然后他才反应过来,怀着歉意说道,“对不起。我不该问。” 第68章 神秘数据包 乔立辰再次环视了一次候诊区。 人们或站或立,沉默地看着他们几个人。震惊、恐惧、茫然、同情的表情还挂在形形色色的脸上,没有褪去。 乔立辰站起来,单手抱着乔梁,揽住乔丽萍离开。 乔丽萍也握住了乔立辰扣在她肩膀上的手,然后轻柔地,但不容置疑地绕过自己的肩头,强势地从被保护的姿态换成牵着乔立辰的保护姿态,带着他离开。 飞行器迅速飞离了中心医院的升降坪。乔立辰透过后视镜,看着逐渐远去的医院大楼,始终感到一种无法安抚的不安。 他说不清这种不安来自何处,究竟是来自安德鲁斯关于神经元学习疗法的自我陈白,还是……来自那个少年扭曲的脸和少年被带走时的那个背影勾连起的情绪。 他只能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把注意力放在身边的两个人身上。 飞行器按照早就申请好的既定路线飞越过小镇上空,飞向乔丽萍的家。钟乔伊瞥到熟悉的飞行器掠过窗外,不由得走了一下神。 “喂!”她的通用器发出不满的声音,“和我说话很无聊吗?”王路易又忐忑又恼怒地问道。 “也没有。”钟乔伊支着下巴目送飞行器消失在山间,说道,“我真是想不通,你既然这么关心综合活动的内容,为什么一定要在活动里惹事生非呢?” “我没有惹事生非!”王路易反驳到,“我只是在测试它!” “真是搞不懂你。”钟乔伊说道,“那你为什么不申请测试,而一定要用对抗的方式呢?” “你不懂,我就是要出其不意地……哎呀,我们不说这个啦,反正说来说去都是我测试失败了。”他倒是非常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失败,“我们继续聊刘非墓活动吧,给我点儿面子嘛。” “好吧好吧。”钟乔伊有点儿无奈地答应道,“你看完我传给你的视频了?” “看完了。”王路易说道,“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嘛。” “哪里奇怪?”钟乔伊问道。 “一个活动,至少要实现三个目标。”王路易习惯性地以理论开场了,“第一,活动本身是否有明确的活动目标;第二,能否在活动过程中设置相关目标;第三,能否根据目标监测活动进度。甚至,第四点,能否及时调整活动策略。乔伊,你觉得你的活动做到这几点了吗?” “我没想那么多。”钟乔伊诚实地答道,“我只想完成活动。” “那你觉得怎么算完成活动?” “我觉得我想的肯定和你不一样,因为你是学霸嘛,”她笑了起来,“快别买关子了,告诉我答案!” “还是要思考的。”王路易非常受用这种恭维,鼓励着钟乔伊继续夸。 钟乔伊眨了眨眼睛,笑眯眯地问,“你觉得哪儿里有问题?” “哪儿都有问题啊。”王路易顺口接着说,“但最有问题的就是你们确认墓主身份这个环节。” “这个环节有什么问题?”钟乔伊问道。 “它的设计性太强了。”王路易,“完全是设计你们按着它的剧本来寻找答案。” 钟乔伊却觉得过程十分曲折,至少她可忘不了大家对着上百件挤成一堆的文物狂翻铭文的枯燥和郁闷。 但王路易不同意,“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们最开始根本没有查资料,直接进去翻找,直接就找到了带有‘江都’字样的物品和二十七年的年号呢?” “那……”钟乔伊想了下,回答道,“那就太幸运了,直接得出答案啊。因为一共就两位江都王,而刘非的儿子只在位6年。” “但是,”王路易强调道,“你们还是有条不紊地依次排除了五个候选人,对吗?” 钟乔伊又想了下,不确定地问道,“你是想说,我们预习太多反而成为障碍了吗?” “呃……”王路易真没想到这一点,“偶尔也会啦,因为预习得多,所以线索多,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去排除嘛。但是,”他强调道,“我可是认为有逻辑地排除错误选项比撞大运更科学更靠谱的啊,我还是提倡提前做功课的。” “知道啦!”钟乔伊笑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我想说,你们最后才找到‘江都’的铭文这件事有问题。你看,”王路易说着拉出一排文物,“这些都是刻有江都铭文的器物。除了你小舅舅找到的江都泥封,还有这支双座灯,还有这些……” 钟乔伊嗯了一声,“但是相比现场的文物数量,它们的比例很小啊,可能我们运气不好吧。“ “也可能是,ai故意钝化了你的视域。“王路易终于说出了他的答案。 “钝化视域?“钟乔伊不明白。 “你有过那种经历吗?要找的东西明明就在眼前,但是你却找不到?” “可能……有吧。”钟乔伊不确定。 “关于这个现象有多种解释,我个人比较赞同其中的两个。一个是注意力盲区,比如,你的注意力过于集中在‘找’这件事上,而忽略了找的东西;另一个是你的视域里的干扰项太多。但我认为,这两种情况都是这件东西没有给你的脑子足够的剌激,引起你的注意。” “你的意思是ai也做了类似的事情吗?”钟乔伊问。 “我觉得是。但我没有证据。” “这很简单啊,看看别的小组是什么情况,如果他们幸运地直接找到江都,就说明你猜错了,如果他们都和我们一样,最后才找到江都,那就不正常了啊。”钟乔伊道。 “我当然想到了!”王路易郁闷地说道,“但我做不到,我拿不到相关数据啊,他们把我彻底封死了!我已经两周没登进综合活动中心的数据库了,我总不能一个个地把参加的小组都找出来,全问一遍吧。” “是很麻烦,”钟乔伊托着下巴替他想办法,“首先,你就弄不到每个小组的名单。” “哎!”王路易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这么一说我更沮丧了,因为我突然觉得我的人生被数据控制了。” “而我觉得,我要被各种‘听不懂‘控制了!”钟乔伊说道。 “说起数据!”王路易突然又兴奋起来,“你还记得综合活动课在开学的时候连续二次宕机的事儿吗?上周四,那个神秘的干扰数据包又出现了!” “快说说!”钟乔伊也兴奋起来。 “上周四的下午,活动中心的技术团队又检测到了那个神秘的数据包,但是仍然没有追踪到数据源。” “奇怪,为什么总在我们上课的时候?” “这说明搞出数据包的人恰好也上了你们的课啊。”王路易甚至忍不住搓了搓手,“这三次课,除了学生,第一、二次都有真人npc,而这一次是家长参观日,又有家长登陆。所以,嘿嘿,我觉得很快就可以揭晓答案了!” 第69章 广义的长安城-1 星期四,下午。 钟乔伊登陆进综合活动中心,眼前是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世界地图的左上角标注着公元前100年。在这张世界地图上,罗马还盘踞在地中海的中西部,在罗马、帕提亚(安息)和印度中间,是已经散落的希腊化国家,而在东方,汉朝依然在和匈奴相互对峙。 这张地图之下还隐藏着一张地图,钟乔伊将它叠到最上层,地图的左上角出现了公元1年的标签,在这张地图上,亚欧大陆从西向东,依次是罗马、帕提亚(安息)、匈奴、汉是四个文化区。但是,此时罗马已经占据了环地中海的所有土地,将地中海纳为了内陆海,汉朝的疆域也从河西走廊延伸至tlf盆地、天山等“西域”地区,而印度再次分裂为数个城邦。 一百年的时候,有的国家崛起,有的国家衰亡,这就决定了绝大多数学生的选择方向。 成实和苏星繁已经出现在她身边,因为是刚刚经历了回归年,孩子们可以在地图上自由跃迁一次。虽然三个人早就决定要留在长安,但是因为要做文化对比项目,他们还是抓紧时间看了看同样在这一百年中迅速崛起的罗马。 三个孩子分别抓出长安和罗马城,并列在一起,快速对比 乍看上去,长安城被高大的城墙牢牢卫护,而皇宫是全城最主要的建筑,长安城就是为了守卫皇权而建,但罗马城却是一座开放的城市,紧密地分布在台伯河的两岸,不远处就是第勒尼安海和货物集散港。两个城市完全不同。 但倘若仔细观察,又会发现系统这次抓取的长安城不仅仅有长安,还包括了渭河对岸的帝陵和陵邑。其实早在汉高祖时代,刘邦就将各地豪强和贵族强行迁到了陵邑,所以,汉代的陵邑既不是守卫帝陵的孤城,也不是长安的荒野农郊,而是名副其实的卫星城,住满了达官贵人。也就是说,汉长安真正的辖地不仅仅是长安,也包括这些陵邑。而史上着名的五陵少年指的就是生活在这些陵邑中的官二代和富二代们。 这样看来,广义的长安城同样是一座散布在渭河两岸的城市。 不过真正的细节还是在城里。三个孩子只看了一会儿,福顺来兄妹就来催促他们进入活动了。苏星繁代表大家选了长安,场景随之一转,一条宽阔的大道横在他们面前。 准确地说,这是一条三行道,中间是平整宽阔的驰道,专供皇帝使用,驰道两边又各修了日常的行道,一般人只能在这两条路上来往。 但更吸引他们视线的是,对面站着的赵英普、杜子康和程飞。 程飞在看到他们的一瞬微微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友好地冲他们笑了起来。 杜子康没什么表情,赵英普倒反应极大,“真巧啊!但这次可是我们先到的。“ 苏星繁不和他争辩,只是看着驰道,突然乐了起来,“怎么,想打我吗?那你过来呀!“ “你当我傻吗?“赵英普隔着驰道喊道,”跨越驰道是犯禁的,要不然,你过来打我呀!“ 苏星繁哈哈地笑起来,“我也不傻啊,那就后会有期啦!“她拽着两个小伙伴朝未央宫走去。 未央宫的双阙大开,隐隐透出宫内雄伟的气魄。 这座宫殿在建造之初就以“后世不必再翻造“的最高规格建设的,绝对是汉帝国的中央之宫。可是一进阙门,三个人的视域同时变成一片荒凉的黄土。 一些巨大的夯土基出现在他们面前,只有郁郁葱葱的植被围绕着它们。但是除此之外,场景里空荡荡的,就像只是打了个草稿似的。 苏星繁退后了一步,雄伟的未央宫马上半遮半掩地出现在眼前。 苏星繁再前进一步,荒凉的黄土又默默沉寂在植被之间。 “我真的,真的,“苏星繁强调道,”不太懂这种设置的乐趣在哪里!“ “大概就是为了欣赏我们莫名其妙的表情,乐一乐。”钟乔伊耸耸肩。 “难道系统还有收集表情包的癖好吗?”苏星繁吐槽道。 成实倒是因此实实诚诚地找到了关键,对着一块石碑念了起来,“未央宫遗址公园。“ 福顺来兄妹应声飘了过来。“欢迎来到未央宫遗址。你们想参观遗址场景还是复原场景?“ “复原场景。“三个孩子确定以及肯定。 “好的。“福来笑眯眯地一拍手,考古人员清理出来的黄土墙基像被施了魔法一般,从台基开始,宫殿、廊柱、檐顶依次从残存的墙基上生长起来。华丽的未央宫拔地而起,终于气势恢弘地以全貌矗立在他们眼前。 比起上一次见,此时的未央宫更加华丽。整幢宫殿瑬金嵌玉,雕梁画栋,每一根廊柱、每一扇门窗,每一片瓦当都自带着“我非常有钱“的气场。 钟乔伊不由得想起上一次她在这里送别张小平的场景。她只是这么一想,就立刻感觉张小平好像在叫她似的。 钟乔伊疑惑地抬起头,突然发现未央宫的屋顶上站着一个男工匠,而且他在奋力朝她们挥手。 钟乔伊连忙拉近视域,竟然真的看见了那个和张骞同姓的张小平。 张小平一脸热情地招呼她,“你怎么来了?“ “我们在长安回归呀。“钟乔伊答,她好奇地看着他,”你在干什么?“ “我现在是一名光荣的大汉工匠!“张小平自豪地举起一块瓦当,”看,我造的。漂亮吧。“瓦当上装饰着精致的”未央“的字样,显然,张小平对它喜欢极了,美滋滋地说道,”我吸取了热血上头的教训之后,非常认真研究了大汉的职业。最后,我在我爸的建议下,选了瓦当工,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有前途的职业。“ “什么前途?“苏星繁也好奇地问。 “首先,瓦当的应用十分广泛,需求量很大,除了未央宫、还有五帝陵、上林苑都需要,我几乎参与了所有重要建筑的建造。其次,造瓦当是顶艺术工作,艺术可以陶冶情操,也可以宣泄情绪,简直太适合我了。”他说着解气地笑了起来,又拿出一块瓦当,“这就是我最最喜欢的一款!“ 这块瓦当被十字花纹分成四块,每块铸了一个字,合起来便是“天降单于”四个字。这瞬间就让钟乔伊回想起张小平在单于王庭时可怜兮兮地样子。 但这块瓦当却让成实感到迷糊,“这怎么读?是单于天降还是天降单于?“ “都可以啦!“苏星繁拍拍他,”两种解释都有人支持哟。你可以认为是‘单于天降’,单于像我们汉皇帝一样,也是老天授任的;也可以认为‘天降单于’,连老天都看不惯单于,要降伏他。“ 成实点点头。 但张小平坚持道,“必须是天降单于!因为这是我造的,我说了算。“ 第70章 广义长安城-2 “好好好!你是作者你说的算。”苏星繁哄着他。 张小平满意了,好奇地问道,“你们打算做什么?” “逛遍长安城,我们要做城市文化比较。” “那你们要不要上来看一看啊?“张小平邀请到。 他将视域共享给三个人,然后沿着弧形的瓦檐爬上屋脊。三个人的视域随着张小平的步伐不断上升,当张小平终于站到屋脊上时,未央宫以另一种姿态出现在孩子们的眼前。 未央宫自南向北依次升高,宫殿群巍峨地建立在龙首山,俯瞰着整个长安。 张小平登上的前殿是未央宫的正殿,也是皇帝在长安城里办公和休息的地方,是名副其实的长安城中心的中心。 站在中心的屋脊上环视未央宫,上百个标签像树林一般,密密麻麻地浮在宫殿群上空,显示着帝国的中心健全且繁复的功能设置。林苑环绕着宫殿,总面积达到了bj紫禁城的六倍。 不过,尽管未央宫位于长安的西南角上,又是全长安城地势最高的建筑,然而极目望去,未央宫仍被桂宫、长乐宫等宫殿群环绕,根本看不到城里的民居、里巷和市场等。 张小平替他们看了个够,然后遗憾地说道,“看来我这个角色没办法满足你们了。不过你们可以使用最新上线的角色‘缔造者’啊。”他又热情地推荐起来,“这个角色是专门为城市规划设计的,而且可以组团。要不是它的任务太复杂,我也挺想选的呢。” 苏星繁一听“复杂”,立刻起了兴致,马上翻出角色列表来。 新上线的缔造者被放在了第一行,非常醒目。但角色的任务列表确实很长: 1、考察地理环境 2、设计功能分区 3、建造基础设施 4、建造中心建筑及居民区 5、治安与防御 6、经济百态 7、休闲娱乐 8、祭祀与丧葬 而这仅仅是八条主任务。在主任务之下,还有若干小任务,是份费时费力的任务。苏星繁吐了吐舌头,同样觉得这任务有点儿复杂,而经验告诉她,想在短时间内解决一个复杂的问题,很可能会因为缺乏足够的细节和思考而失去高分,不如精专一个小项目。 “但我还是想试一试。”钟乔伊不甘心地说道。她曾经和楚婕聊过两个城市的区别,她甚至觉得这个角色就像为她增设的一样。 “那我有一个想法。”苏星繁审视着这张任务列表,“我们先收藏起长安城,然后,等我们到了罗马的时候,再对比着完成这套任务怎么样?如果只对着一个城市做这么长的任务,我觉得有点儿没效率。再说,我们本来就想做对比的啊。” “可是那样工作量会不会更大?” “那就都收了线下做~”总之,苏星繁一点儿都不想在线拼图,所以她极力劝说道,“这可是ai综合活动,我们干嘛不做一些活生生的、可以互动的事,而要去搞不必调用ai也能做的拼图呢?” “原来你是个行动体验派啊。”张小平幽幽地叹道。他缩缩脖子,心有余悸地继续撤出讨论,继续给未央宫换瓦当去了。 苏星繁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钟乔伊感慨地说道,“别好奇了,那是一个长故事。“她转换了话题,”那你建议我们选什么?” “我真没想好,”苏星繁漫不经心地踢着前殿的台阶,“如果只是我自己,我倒有点儿想选司马迁的《史记》副本。” 因为他们还停留在角色系统中,ai非常体贴地替他们拉出司马迁的角色。 “《史记》记载的是三皇五帝到汉武帝元狩元年(公元前122年)的历史,”钟乔伊念道,“那这个副本做的岂不都是上个世纪的事儿了?” “也不会啊!”苏星繁说道,“《史记》是这个世纪写成的。” “可我比较在意这一段。”成实指着第二段,念道,“公元前99年,司马迁为李陵辩护,被定为大不敬罪,按律当斩……但是司马迁认为书未成,名未立,倘若就此身亡便与蝼蚁无异,所以接受腐刑赎死罪,坚忍地写完了《史记》……李陵是谁?“ ####又又又卡活动课了,今晚只有半章,对不起,我尽力了t t 第71章 西域之争-1 “这位啊!”苏星繁拉出公元前100年的地图,“你看,在上个一百年,汉朝控制了河西走廊,在接下来的一百年,汉朝就要向中亚延伸,控制西域地区了,而这位李陵就是一位在西域之争中留下了姓名的人物。” “我有点儿好奇。”成实诚实地说道。 “我也有点儿。”钟乔伊同样说道。虽然她不喜欢打仗,但她对汉朝疆土的变化过程仍然充满了兴趣。 “那我们来找找副本吧。“苏星繁说着拉开了作业博物馆的序列表。 在这一百年的前个半世纪中,也就是从公元前99年开始,直至公元前60年(西汉设置西域都护府)为止,汉匈之间对西域的争夺战主要有四场: 公元前99年,天山之战; 公元前90年,燕然山之战、车师之战; 公元前65年,莎车国之战; 公元前64年,车师国之战。 面对有点儿迷茫的小伙伴,苏星繁体贴地解释道,“在汉武帝时期,汉朝只打下了河西走廊,解除了匈奴对国家腹地的威胁。直到汉宣帝时代,也就是汉朝的第十个皇帝,汉武帝的曾孙时期,汉朝才真正打败了匈奴,拿到了西域的控制权。现在列出的四场战争,前两场都发生在汉武帝时代,以打击匈奴、戍卫河西走廊安全,争夺西域各国的亲善为主。而后两场战争都发生在宣帝时代,它们让帝国的版图再次扩张,实际抵达至西域。” 成实听完跃跃欲试,但钟乔伊却露出为难的表情。 苏星繁明白她一点儿都不想打仗,于是建议道,“要不你选刀笔吏吧。” 苏星繁拉出刀笔吏的角色,“你看,这个角色和我在扎马会战对抗赛的书记官有点儿像呀,不过,与上一次我要纵观全局不同,这一次,你是完全独立在副本之外做3d导图的。这样,你就又不用上战场,又能了解这些战争,包你满意。” 钟乔伊心动了。 尽管心中抱定了做文化对比的大方向,但谁又能抗拒这一百年里最宏大的历史事件呢?在这个东、西帝国同时崛起的一百年中,如果不能亲眼“目暏”两个帝国的崛起,才真的让人有点儿遗憾呢。 于是,他们飞快地把长安城收入作业博物馆中,把节省出来的一整堂时间都挪到了《西域之战》上。 苏星繁和成实都选了汉军,直接进入了副本投入实战场景中。钟乔伊也拿到了她的装备——写字的“笔”、修改写错字的“刀”,但系统没有给她配发刀笔吏要用的竹简,而是为她缓缓展开了一张地图。 与苏星繁和成实不同,刀笔吏的副本不是从公元前99年五月的战争开始的,而是从更久远的背景时代开始。现在,地图的左上角清楚地标着公元前104年。因为从卫青龙城大捷算起,汉匈之间大约经历了三个时期:自龙城大捷到公元前119年奠定汉匈新形势的漠北之战为止,是第一段;接下来的15年,两国度过了一段还算和平的稳定期;直到公元前104年左右,以大宛之战为标志,两国重新进入战争状态。 但此时的公元前104年显然处于冬天,地图的西北方上空就飘起了大雪,将整个区域浸染成了剌眼的白色。 外伸的河西走廊如同手臂一般伸展在地图上,就如同“张掖“的名字一样,张国之臂掖。而今日的xj地区还是一片空白。 雪一直飘,但地图上静悄悄的。 钟乔伊趁机拉出第一次进入活动时的公元前202年地图对比。 当初那个面团已经发酵数倍,将自己的疆域扩张至沿海,早就覆盖了东南闽越、西南地、东北的乌桓、朝鲜等地,雄踞着亚洲的东方了。 她看了一会儿,才发现第一个任务已经亮了,正催促着她将一座名为“受降城“的军事要塞放置在xj阿尔泰山的尽头,正式开启副本。 当这座要塞落入地图时,它就仿若汉朝的一块飞地,深入戈壁,直插西域,犹如一柄尖刀,必然要惹得匈奴人不高兴了。 而一个基本的常识是,当古代的游牧民族遇到极端天气时,往往会因为损耗了大量物资、生活极度困难,进而南下劫掠农耕地区。 此时的地图上,除了河西走廊上的敦煌、酒泉、张掖、武威四郡之外,最靠近匈奴的就是云中、定襄、代郡等郡,这些边境的农耕区最容易受到匈奴的攻击。 现在,地图平铺在钟乔伊面前,就像摊在一张桌子上的缩微棋,让钟乔伊用上帝视角看着一个迷你的世界。 当左上角的时间跳到公元前102年时,标示着单于的左部和右部的营地分别冒出两大股骑兵,卷着滚滚烟尘向汉匈的边境出发。左部从阿尔泰山南下,直奔河套的云中、定襄。右部亦直接冲向河西的张掖和酒泉。两股烟尘穿过空旷的草原,直冲向汉人的聚居区。 而另一边,既将被攻击的汉地却始终静悄悄。 钟乔伊突然想到,这一年,卫青已经去世四年(公元前106年)了。也许,一个辉煌的战争时代无论从名义还是实质上,都已经完结。现在,是另一个时代。 就在她走神的这一瞬,继承了赵、秦长城的汉长城燃起了示警的烽烟。然而这道长城几乎紧贴着农耕区,没有过多缓冲地带,它发出的警告也并未留给人们太多的准备时间,几乎眨眼间,匈奴骑兵就带上了大量的物资,撤回去了。 不过,就在河西走廊一带,一股汉军凭空冒出来,又迅速地将匈奴右部夺走了的物资悉数抢回来了。 钟乔伊忍不住翘起嘴角,不知她的小伙伴是不是也在这些汉军里头。 但奇怪的是,时间并未随之流逝,仍然停留在公元前102年。钟乔伊仔细地观察着地图,突然发现两条细细的长线出现在仍然冒着烽烟的汉长城前方,横在刚刚被匈奴人大肆穿过的草原上。 就在此时,乔伊的第二项任务亮起——光?塞、居延塞汉长城。 公元前102年,汉武帝将防御线前推,在草原上修建起一道由保护阴北草原和河西走廊的外长城,将这片匈奴跳板也纳入“内地”之中。 系统发给钟乔伊一张真实的卫星图,这张卫星图清晰着显示着这两道长城的遗迹。钟乔伊要按着这份示意图,用手指在地图上标出每一个戍堡的位置。这同样是一项浩大的工程。每当她的手指点过一处,无数缩微的汉兵便出现在她的指尖下,就地起材,挖出宽深的壕沟,同时将清出的泥土夯成城墙、戍堡,和一个一个遥遥相望的烽火台。 当这道极尽人力的浩大工程完整地横亘在草原上时,时间终于跳向公元前99年,顶着“三万名骑兵”标签的浩荡大军带着辎重从河西走廊的酒泉出发,在钟乔伊的上帝视角的注视下,向天山奔去。 第72章 西域之争-2 这支汉军的将领是李广利。系统为李广利写出的标签是: “公元前104-公元前102年讨伐大宛。外戚,汉武帝宠姬李夫人的长兄。” 其中的“讨伐大宛“是一个超链接。钟乔伊打开一看,意识到这是一个长故事,于是又默默地关上,放在收藏夹里稍后再看了。 这支汉军沿着戈壁,向地图上标注的博格达山挺进。两军在山北相遇。就在两军相接的一刻,钟乔伊的视域中亮起两军的伤亡比。代表匈奴伤亡的数字直线上升,以数倍于汉军的速度,飞快地跳上了一万,看来汉军要在这一役中大获全胜了。 然而,在钟乔伊的上帝视角中,一支从匈奴右部出发的匈奴骑兵正在穿越巴里坤山,朝着博格达山之南,也就是汉军的背后包抄而来。 钟乔伊心焦地看着地图,然而,上帝视角无法拯救历史。当汉军兴高采烈地穿越博格达山之后,正中匈奴右部的截击。 战损比再次出现在视域中,这一次,数字飞快上升的一方转换成了汉军,直到一小支部队突出重围,带着残余的军队从缺口逃回河西,这一役才算告终。 这一次,汉军损失的了三分之二,铩羽而归。 但天山之战并未就此完结,另一支由李陵带领的部队仍在茫茫戈壁上向浚稽山方向出击。 钟乔伊此时才注意到这支部队。比起李广利带领的浩浩荡荡的三万骑兵,这是一支只有步兵的精巧队伍,它的将领正是李陵。 他们的身后留下了长长的出击路线。这五千步兵从居延塞出发,带着辎重与防御二合一的武刚车,跟在担任侦察任务的“斥侯“身后,朝浚稽山行去。 此时,是秋天。 地图上的草原颜色葱绿,牛羊成群,正是膘肥马壮,合适南下劫掠的季节。与此同时,一支由单于亲自率领的三万骑兵,也正沿着这条路线而来。 斥候预警了敌军的信息,就在两军即将短兵相接的时候,李陵军停下来,布出了“车阵“。 钟乔伊的视野被急剧缩小,集中在东西浚稽山之间一触即发的战局之上,微小的士兵们和装备因此被放大,足以让她看清楚细节。 士兵们在武刚车外包裹皮革,将长矛依次捆在车上。由此具备了防御功能的武刚车被推成一个圈,环列成营。持盾-矛的士兵和驽手分别列于车前,组成了第一层与第二层防御。 现在,钟乔伊的眼里一边是三万匈奴骑兵,一边是五千汉步兵和畜牲拉动的装载粮食物资的武刚车。 完全不同于刚刚结束的李广利军的天山之战,这里即将发生的是一场真正的草原民族战士(骑兵)对农耕民族战士(步兵)的对决。 面对冲阵的匈奴骑兵,李陵军中使出了远距离的杀伤性武器——箭弩。 密密麻麻的箭矢穿过秋日的天空,千弩齐发,射向匈奴骑兵。箭矢落下时,阵地上遍布代表战亡的小小石碑。 几乎没有匈奴骑兵能够冲到阵前,这一阵早早地便宣告结束。匈奴骑兵沿着来路慌忙撤退,李陵军停止战斗,追了上去。 一瞬间,钟乔伊看呆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战争,她甚至想起来上节课时,他们从刘非墓里一共挖出十四种功能各异的箭矢,而武刚车组成的营地就像一个会移动的要塞,这绝对是一支在当时装备极为先进的精锐部队。 此时的李陵军早已远离汉朝的边塞,已是名副其实的孤军深入了。 受到惊吓的匈奴兵在连遭几次败仗之后,开始疯狂集结。地图上的匈奴骑兵快速移动,黑压压地朝着浚稽山一带赶来。相比之下,步兵的行动显得那么缓慢,一节一节地移动着。 现在,匈奴骑兵的数量已经达到了8万,而李陵的军队也在变“轻“。因为粮食和箭矢是消耗品,每过一天,每经一战,就会被迅速消耗。 现在,即使白目如钟乔伊,也能从人数上简单地判断出,孤军打败匈奴已经变成一个不可完成的任务。没有人能够以1人抵20人以上,而且连日作战。 李陵军开始撤退,慢慢撤回浚稽山。 这时,钟乔伊才再次后知后觉地发现,另有汉军正沿着她刚刚建造的外长城,向着长城的终点——受降城前进。 也许,他们想接应李陵吧。但她也仅仅是一瞥,又立刻将注意力拉回李陵的军队上。 因为地图上冒出了火光。这只撤退中的军队一路且战且退,穿过芦草茂盛的大泽时,遇到了大火。 钟乔伊错过了匈奴人放火的细节,但李陵军同样在军前烧出一片空地,作为隔离带,躲过了这次火攻。 这支远征的汉军脱离了芦苇大泽,进入山林,又杀敌数千,一路且战且退,再次进入山地。 此时,李陵军仍是胜利的一方。而匈奴已经更换统帅,指挥的标签从单于转换到单于之子的身上。 也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汉军离开了军队,奔向了匈奴。 钟乔伊惊讶地看着他,因为那个汉军的头顶同样飘出一个小小的标签: 军候管敢,因不堪受辱,叛逃。 随着这个小小的汉军融入匈奴,一直追赶李陵的匈奴骑兵也发生了变化,他们开始占领山地之间的谷地,守候在山谷两侧。 骑兵亦以射箭见长。匈奴的箭雨居高临下地射向进入谷底的汉军,而汉军只能仰起头,艰难还射。显示在乔伊视域里的伤亡比第一次出现了逆转。 但此时,这些顽强的汉军距离出发时的居延塞真的已经不远了。 只要穿过最后一片山地,冲过一片坦荡的戈壁,他们就可以回到汉朝。 但是,他们的箭快没有了。作为堡垒的车也被废弃原地,拆了当作武器。可是他们仍有3000余人,在这一系列艰苦的作战中,他们之中的绝大部分人仍然活着。 然而,钟乔伊却不敢想。不仅因为她知道结局,也因为她看见匈奴人这次准备了大石。 大石带着势能冲下山谷,对任何一种处于谷底的军队都是致命打击。 这一次,李陵做出一个出乎钟乔伊意外的举动。全军斩断旌旗,掩埋进地下。 这个不同寻常的举动就像为这支军队的出征提前划出结局一样,让人心惊。 但是,李陵军依然成功逃出了山谷。 山谷之外,是茫茫戈壁,一马平川。李陵胯下的战马就是步兵中最显眼的标靶。 在数千匈奴骑兵追击中,陪同李陵一起突围的副将韩延年战死了。这场以少敌多的艰苦战役在李陵投降入匈的结局中,戛然而止。 钟乔伊顿时明白司马迁为何要为李陵辩护了。 她默默点开李陵的资料。 “李陵(前134—前74年),字少卿,飞将军李广之孙……老死于匈奴。” 钟乔伊又点开超链接中的李广,里面记录着这位被称为飞将军的西汉名将的结局。 “……元狩四年(前119年),漠北之战中,李广任前将军,因迷失道路,未能参战,愤愧自杀……” 钟乔伊默默按下暂停,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刚刚平静下来的缩微地图。 它记录着一段立志为祖父雪耻,拼尽身心,却最终抱憾的人生。 第73章 西域之争-3 “你需要休息吗?”福来笑眯眯地出现,询问着乔伊,“系统判断你现在有些激动哟。” “嗯。”乔伊答应着,暂停了刀笔吏的副本,回到未央宫的台阶上。 “你没事儿吧?”张小平从屋顶上探下头,关心地问道。 “没事儿。是中场休息。”乔伊解释道。 “那你要不要去我的手工作坊看一看?”张小平又热情地邀请道,“可以通过副本直接过去,不用走的哟。” “好。” 于是张小平和她共享了视域。 乔伊原以为场景会转进东市或西市,没想到,张小平带着她直接进入渭河北岸。数不清的大型窑炉像工业区一般矗立在原野上,不远处就是皇帝的寝陵。张小平带着她穿过烧制各种建材、陶器和陶俑的窑炉,来到一个专门烧制瓦当的窑场。 汉瓦大多是圆形的,在垂下的正面烧制着图案。张小平拿出两块年代久远的瓦当,献宝一般地说道,“这可是刘邦开国时烧制的瓦当,给你看看。” 钟乔伊接过来,但张小平似乎有点儿舍不得,并没有完全递给她,而是和她一起托着这两块瓦当。 两块瓦当都是圆瓦,一片写着“汉并天下”,另一片写着“长乐未央”。 张小平像看着宝贝似的看着这两片瓦当,解说道,“汉并天下是纪念刘邦打败项羽的。长乐未央是长乐宫与未央宫的瓦当。” “不过,”钟乔伊将两块瓦当还给他,“有哪个朝代能长久欢乐,永不结束呢?” “吉利话嘛。”张小平笑道,“这只是一种美好的祝愿啦。不过也是一种文化。有时候,我觉得瓦当就像屋主人的头像似的。主人关心国家大事,就用汉并天下、天降匈奴;主人想图吉利,就用长乐未央、延年益寿、长生无极;如果是个道骨仙风的人家,就选云纹、神兽纹,或者干脆用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镇守东西南北,你看它们挂在屋椽前头,又和主人的脸面有什么分别呢?“ 张小平拉出一长串不同纹饰的瓦当,神采飞扬地解释着。 钟乔伊看着其中的文字瓦,突然感慨道,“我竟然都认识。“ “这都是汉字,你怎么会不认识?“张小平奇道。 “可是,它们是两千多年前的字啊。我们竟然将一种文字使用了这么久。“钟乔伊轻声说道,”只要我们正常地在学校读书,就能毫不费力地读出两千多年前的人想表达的东西,好奇妙。“ 她摸了摸那些文字,问道,“我可以收藏一些吗?“ “当然啊!”张小平满口答应,“就当我报恩了。“ “谢谢!“ 经过这段小休,钟乔伊再次回到副本。原来天山之战后,还发生过一次“余吾水“之战。余吾水之战是一次大战,发动了总计十四万汉军会战匈奴,但这一役最多只能算作平手,结果是汉军权衡之后,主动撤退了。因此,这一役远远没有公元前90年的燕然山大战有影响力,不仅因为它的战果,而且因为那是汉武帝时代最后一场大战。 于是,系统直接将钟乔伊送进了这一战。 这一次,汉武帝依然集结了十四万大军,兵分三路,攻向匈奴境内。 这一次,当地图上的汉军向北出动之时,匈奴人的动向却奇怪地分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走向,一部分南下迎击汉军,另一部分则向北退去。 南下的匈奴军没有恋战,在发现无法获胜后,立刻同样向北撤去。钟乔伊眼睁睁地看着三路之中的主力军——李广利带领七万汉军朝更加深远的匈奴腹地前进。 在看过李陵之战后,钟乔伊觉得除非是像霍去病那样机动、灵活的全骑兵,否则的话,真的不适合过度深入匈奴腹地。 而奇怪的是,当汉军终于抵达匈奴的驻地,匈奴立刻又向北退去了。 可是,李广利仍然带领着十四大军中的七万人继续向北移动。钟乔伊的疑惑在七万汉军与两万匈奴相遇的时刻解开了。这一役,汉军大获全胜,全军的艰苦努力到底还是获得了回报。 可是,在宣告汉军赢了的那一刻,系统跳出一个互动选择: “继续在漠北游击“,还是,”南下归汉“? 钟乔伊皱眉看着停在原地的汉军。此时,这支汉军已经远远偏离以往的战线,距离汉边境几近三千多里了。但是,经过三千多里的艰苦跋涉,打了一场大胜,甚至斩获了匈奴的左大将,这个功劳应该可以交差了吧。于是钟乔伊选择了“南下归汉“。 在当时,与钟乔伊同样想法的汉军很多,但是,李广利的选择却恰恰相反。 钟乔伊有点儿惊讶地看着系统为她跳出的第二次选择: “顺从军令继续游击“,还是,”支持扣押李广利,南下返汉“ 这意味着,这一场胜利不仅没有鼓舞士气,反而给汉军带来了军心分裂的危机。原来,胜利不一定会带来喜悦,也可能引发严重的危机。钟乔伊决定选择更具戏剧性的后者,系统直接宣告了结果——策划暴露了,李广利斩杀了策划者长史,然后为了稳定军心,到底还是南下返汉了。 在这张两千年前的缩微地图上,有人用生命换来了自己期望的结局,但更让钟乔伊震动的是,在汉军更北的地方,匈奴正在集结,大约五万骑兵在单于的亲自率领下,已经朝撤退中的汉军追来了。 这一次,两军对战的地点在燕然山。而历史恰恰就是用“燕然山”命名了武帝时代的最后一次出征。 发生在燕然山的第一战,汉军就伤亡甚众。 钟乔伊的视域暗了下去,代表着黑夜降临。 在夜色里,匈奴人悄悄地摸到汉军营前,挖了一条壕沟。 当视域亮起来,代表第二天来临时,匈奴人发起了进攻。 匆忙出击在汉军在那条悄悄出现的壕沟之前乱成一团。跟随李广利出击的七万汉军几乎全军覆没了。 李广利投降。 燕然山之战结束。 钟乔伊不懂。她看不明白李广利的决策。 她看着同样刚刚结束副本,凭空冒出来的苏星繁和成实,不禁问道,“为什么啊?“ “因为,李广利参与了立储之争。“苏星繁慢慢地平复着因为运动而急促的呼吸,”李广利在出发之前,让他的亲家——当时的丞相刘屈?建议汉武帝立他妹妹李夫人的儿子为王储。然后,在李广利出征时,有人告发刘屈?的妻子向神诅咒汉武帝早死,刘屈?和李广利向神祈祷李夫人的儿子当皇帝。结果,刘屈?全家被杀,李广利全家被捕。李广利很想立功赎罪,当然就不能满足只斩杀万余骑兵了。那样换不回妻儿。“ 。。。文里文外分割线。。。 李广利的结局是,他投降后,全家被杀,灭族了。 但当时匈奴单于比较厚待他,李广利又娶了单于女儿,做了单于女婿。 只是好景不长,他最后还是受到诬陷,被杀了。 不过据说李广利在死前怒骂“我死必灭匈奴“。结果匈奴连续数月雨雪不断,牲畜大量死亡。单于又害怕了,给李广利立了祠堂。 emmmm…… 第74章 钢铁雨林博物馆 在了解战争的深度方面,深入游戏的方式和做刀笔吏的方式完全不同。如今钟乔伊明白了李广利决策的原因,也算解开一个疑惑,于是她将地图放在一边,打算过一会儿再完善它,使它变成一张清晰的图文并茂的说明性导图。 现在,她还有问题要问,“你们怎么出来了?” “因为战事太艰苦了,”苏星繁仰天长叹,“我打不动了。”她看着繁华的未央宫,由衷地感慨,“还是太平盛世好啊。” 成实也累得不想说话。他已经坐在未央宫的台阶上,枕着腿,分分钟就瞌睡起来了。 “而且,”苏星繁看了看自己的时间线,“马上就是汉武帝颁布《轮台诏》的时候了,他在《轮台诏》反思了自己和匈奴争夺西域地区时的一系列策略,决定暂止战事,转回休养生息的政策,再次为国蓄力。” 钟乔伊点头,“所以等到宣帝时候,国家又有财力了,才打下另外两场大仗,是吗?” “差不多吧。”苏星繁看了看已经呼呼大睡的成实,“还剩些时间,应该搞不定宣帝时期的两战了,要不我们逛一逛长安城?汉武帝的时代马上就要落幕了。” “好。“ 她们从未央宫的正殿向北走,穿过飘着椒花香气的椒房殿,从北面穿过桂宫,进入东西市。 东西市都有大门,两市中间的横门大街上有当市观,专门负责管理两市。两个小姑娘站在市门朝两边张望,只见西市小些,大多是手工作坊,东市的商品更加琳琅满目,相似的商品也会列在一起,井然有序。 市里的大商户也带着“商标“或招牌,写着“豉樊少翁”、“豉王孙大卿”那样产品+商人姓名的形式。但两个小姑娘专门跑去看了市中的蔬果,果然,那些传说中的由张骞使西域引入的胡豆、香菜、黄瓜、石榴、葡萄也赫然出现在市中。 东市是大市,西市就小得多,里面多大手工作坊,而且,大多是直属皇室、中央管辖的作坊,倒也证明了长安城内寸土寸金的金贵地位。 两个小姑娘走到一间做明器的陶楼作坊前就走不动了。 明器是现代人了解古代生活的最直观的物件,尤其西汉之前讲究“事死如事生”,摆在墓里的物件最好要和主人生前一样齐全才好。尤其房屋,一定不能缺少。这一家作坊就是做这种陶楼明器的。 这些陶楼大概都是土壕定制的,有住宅、有了望的塔楼、有防御的坞堡、还有装粮食的仓禀。有的做成宅院,有的做成高楼,但是,不管做成什么形式,每一幢陶楼都有屋顶、柱梁、斗拱、门窗、有些土壕还配了守卫的人,门里门外还有鸡、牛、羊、狗,看上去就一个玩具城那样有意思。 两个小姑娘看得有点儿忘我。等到成实睡够了,想找她们时,两个姑娘还在专注地研究着这些土壕的日常生活。 比起刘非墓里华贵的金银器和漆器,她们觉得这更有意思,一气儿看到了下课,才恋恋不舍地退了出去。 下课之后,钟乔伊就收到了乔立辰的消息,“楚婕的新馆星期六开幕,你想去吗?“ 钟乔伊立刻回复道,“去。“ 乔立辰早早申请好飞行路线,星期六一早就带着乔伊飞向山另一边的小镇。 这个镇曾经为一个矿场服务,等到开采完毕,矿山重新做了规划,将大部分矿区的土地修复成原始的山貌,唯独将一个最靠近镇子的矿坑改造成博物馆。 这本是一个露天的巨大深坑,但现在,楚婕将它改造成一棵绿意盎然的钢铁巨树。钢骨支架顽强地从矿坑底部生长起来,骨架和支架之间种满了层层叠叠的蔬果。 阳光从支在地面之上的透明天顶照射下来,经过层层折射,直达最底层。 但光线却是逐层减弱的,种植的蔬果也由喜阳逐渐过渡到喜阴,放养在蔬果间的动物、昆虫也逐层变化,形成明显的分层,展示出一个秩序井然的巨型生态系统。而层与层之间又分别形成独立的和交换的空气循环系统。 乔伊跟着电子解说员一层层看下去,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看过不用ar特效,完完全全都是真实事物的人造建筑了。 当他们到达地底时,一个矿物的世界才最终展示在人们的眼前,这才是这个矿区最真实的样子。如果人们愿意,还可以坐着原始的矿车在迷宫一般的矿道里感受刺激的云霄飞车,但乔立辰和钟乔伊默契地放弃了。 他们回到博物馆的云中餐厅,在一个小小的池塘的旁边铺开帐篷,一边咕咕地煮着茶,一边等着楚婕。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楚婕终于招待完开幕嘉宾,赶了过来。 乔立辰拍了拍地毯,请她坐。 楚婕笑着踢开高跟鞋,放松地将站得发烫的双脚伸进了池塘。 冰凉的池水驱散了她的疲惫,她侧过头看向乔伊,像个刚刚交了作业的孩子一般,期待地问道,“你喜欢吗?” 乔伊连忙点头。 楚婕看着“漂浮”在空中的植物群,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她说,“这栋博物馆的灵感来自于我小时候的一份生物作业。当时还没有ai综合活动课,沄和哥哥就陪着我去了真的雨林。我们按照科普说明书寻找每一个系统分层中典型的动、植物,一个个拍下来,然后拼在一起,终于完成了作业。” “这份作业我也做过,”乔伊兴奋地说道,“就在前年,我十岁的时候。不过,我是在ai活动课里啦,”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但我能体会到那种震撼的感觉。我就说嘛,我觉得这个场馆有种熟悉的感觉。” 楚婕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她转头看着乔立辰,“你呢,乔先生,你觉得怎么样?” 乔立辰将刚刚煮好的茶递给她,“说得口干了吧,喝点儿水。” “谢谢!”楚婕捧了过来,小心地吹了吹。 乔立辰也递给乔伊一杯。乔伊有点儿嗔怪地看着他,“小舅舅,楚婕姐姐问你话呢!” 乔立辰对着钟乔伊叹了一口气,“我已经忍你很久了,为什么我要被你弄成了长辈。” 楚婕噗地笑了出来。然后,她惊喜地说道,“呀,是蜻蜓!” 现在是春末,一只正在羽化的蜻蜓挂在池塘旁边细细的芦草上,刚刚钻出它的壳。细小翅膀软塌塌地挂在它的背上,像极了刚刚被蹂躏过的废纸团。 第75章 说了再见 乔立辰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时间,沉声道,“蜻蜓不是通常都在清晨或夜晚羽化吗?” 楚婕看着那个弱小的小家伙,抱歉地说道,“这里的光线毕竟不是自然的,不知是不是造成了一些紊乱,我这就请蜻蜓专家看一看。”她说着站起来,踮着光脚丫走到一边去,联系专家。 乔立辰看了那只仍然勾在水虿壳上的幼小蜻蜓片刻,转身继续照顾茶炉去了。 钟乔伊就比较忙了。她一会儿看看蜻蜓,一会儿又看看在不远处视联的楚婕,有点儿心焦。 乔立辰便又给了她一杯茶,好声好气地说道,“不要急,蜕壳之后,蜻蜓通常要几个小时才能晒干翅膀,变成你平常看到的样子。这是真蜻蜓,不是ar,所以,我们怕是等不到它完全羽化了。不过,”他看看四周,“这层没有鸟类,应该也不用担心它被吃掉。” “乔先生也对蜻蜓很了解啊。”楚婕回来了,恰好听到他们的话。 “这不是常识吗?”乔立辰说。 “这哪里是常识?”钟乔伊第一个拆他的台,“我就不知道。” “因为你还小。你要学的常识还多着呢。”乔立辰唬弄道。 “但是我也不觉得这是常识呐。”楚婕说道,“如果不是我恰好认识非常喜欢蜻蜓的人,我也不知道。” “好,那就不是常识。“乔立辰从善如流,转口问道,”蜻蜓专家怎么说的?“ “他说马上过来看一看。他是全国甚至全球最好的蜻蜓专家。“楚婕道,”他是沄和哥的朋友,沄和哥也非常喜欢蜻蜓,他肯定不会弄错的,保证是真专家。“ “啊!原来章先生也喜欢蜻蜓呀?!那怪不得!“钟乔伊急急地问道,”是不是因为这样,我们学校的综合活动馆用蜻蜓,嗯,还有豆娘做管理员?“ “是吗?“楚婕笑道,”这我就不知道啦,不过有可能,因为当时的it负责人是沄和哥的学弟。“ “原来如此啊。“钟乔伊点点头。她一想起那只出现在迦太基城上空的巨型豆娘大头,心里仍然还有点儿奇奇怪怪的。不过,她马上就把这感觉抛到脑后,和楚婕聊起章沄和的爱好来了。 乔立辰听了一会儿,悄悄站起来,走到了餐厅的边缘。透过透明的防护体,他可以看到矿坑最原始的样貌。陡峭的岩石壁仍然保留着被挖开时的样子,光秃秃地展示着它被破坏的痕迹,以及自上而下的地质分层——这也是楚婕保留了它们而不是覆盖它们的原因之一。 但另一方面,只要稍稍侧过视线,就能看到楚婕亲手打造的蔬果“雨林“。她将盎然的生机覆盖在坚韧的钢骨之上,内里容纳下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 乔立辰忍不住弯起唇角,淡而无声地微笑起来。 “乔先生有什么指教吗?“两个热聊的人终于想起他了,一起找了过来。 “我很喜欢这儿。“乔立辰转过身温和道。 “但是和你的农家乐比起来,还是匠气重了些。”显然,楚婕非常喜欢那儿,“我还是更喜欢自然的东西。“ “人生活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自然的东西?“乔立辰失笑道,”我的农家乐正对着人工蓄水湖,房子也是建在推平的半山腰上,就连院子里种的都是反复嫁接栽培过的果树。“甚至还藏着许多连我都不清楚的人造危险。 乔立辰话落,空气骤然一冷。 所谓“坦诚得让人无话可说“大概就是指这种情况了吧。 楚婕一时无言以对。钟乔伊马上有点儿恨铁不成钢地拉了拉乔立辰的衣袖,小声儿埋怨道,“小舅舅!你把话谈死啦!“ “但是,“乔立辰看着对面的岩石,”人类就是用这种方法留下自己曾经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证据,不是吗?“ 他摸了摸钟乔伊的头,笑道,”可能是上次去参加家长活动日,挖了刘非的墓,导致我产生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感想吧。不过,我们中国人有一句俗话叫,‘人死如灯灭,万念俱成灰’,所以总想这些好像比较矫情,让你见笑了。“ “不会。“楚婕回道,”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矫情。在生死面前,我也无法免俗。” 她看了看乔伊,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了。 吃过午饭,楚婕还有活动。乔立辰却要带着乔伊返程了。飞行器从钢铁雨林的身边腾空而起。乔伊趴在后视窗上,恋恋不舍地注视着这棵钢铁巨树,直到它庞大的绿色“树冠”渐渐与周围被修复的绿地融合在一起。 “你很喜欢楚婕啊。”乔立辰打趣她,“算是偶像吗?” “嗯,”钟乔伊点头,“我有点儿想做建筑设计师。” 乔立辰迅速抓住了关键,“那你以前想做什么?” 乔伊不好意思地笑了,“幼儿园老师。但是,有了乔梁之后,我觉得我可能做不了幼儿园老师了,太费了。” 乔立辰理解地笑了起来。 他边笑边低下头,因为通用器上飘起来自楚婕的消息。 “你知道吗?“楚婕的声音透过耳机传进他的耳朵,”这三年来,我一直一直在接受过神经元学习疗法的人们身上寻找他的影子。我才是真的矫情。“ 但乔立辰更在意接下来的一条。 她说,“对不起。” 乔立辰不动声色地偏过头,将自己惊讶的神情掩藏在钟乔伊的视线之外,回复道,“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因为你最像他。“ ”而我确实是带着私心接触你的。“楚婕鼓足勇气,万分抱歉地说出这句话,然后,她感到如释重负,“我以后不会了。” 但乔立辰立刻想到另外一件事,“也就是说,你知道接受治疗的人会受到原始模型人的影响?“ “知道,这一点是神经元学习疗法在伦理审查的过程中最重要的争议之一。”楚婕回道。 “你不知道吗?“她反而感到奇怪,”医院应该在知情同意书里明确列出这项风险,并且会重点解释的啊。” “不过不知道也没关系,”她连忙补充到,”通常认为这是一项短期的影响,随着患者回归熟悉的环境生活,这种影响会慢慢消失的,你还是你。” “我还真的不知道。”乔立辰回道,“看来我该好好检讨一下我检索资料的能力了。” 他顿了顿,继续回道,“既然是影子,而且还是会消失的影子,那么以后,你还是不要执着了吧。” 看到楚婕没有回复,他继续写到,“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死去……”他默默停下来,将“死去”删掉,慎重地改成了“消失”。 “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消失,你不觉得这很残忍吗?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吧。” “是啊。”这一次,楚婕回复的是文字,那是她的手写体,字体清秀且典雅,“是很残忍,无论对我还是对他。你说得对,我们以后不会再见了。” 第76章 现在我是你 乔立辰看着楚婕的留言,最终偏过头,沉寂地看向窗外。 飞行器正在飞越河谷。河水在这一带由湍急转为平缓,两岸也由悬崖峭壁慢慢转为山地,最终,岸边出现了缓坡,被村民们开辟为绿油油的原生态茶园。 平缓的河水泛起粼粼的白光,乔立辰的心情也像河水一样,从翻腾不止的烦乱慢慢转向了平和。 当他看到河谷尽头的村子时,整个人都恢复了平常淡然的样子,看上去心情很好似的。 但还不等飞行器落进院子里,乔立辰就收到了乔丽萍的消息。 这一次,乔丽萍显然很急,火急火燎地快速说道,“小辰,你直接带乔伊去市医院,我刚刚约了你的主治医生,让他给乔伊赶紧查查脑子。” 乔立辰吓了一跳,赶紧透过后视镜去看乔伊。 乔伊仍然趴在后视窗上,意犹末尽地看着早就消失了的钢铁雨林的方向,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乔立辰估计乔伊不会注意到他,但还是小心谨慎地用输入法无声地回复道,“乔伊怎么了?” 乔丽萍的信息立刻飞回来,“就是不知道怎么了才去查啊!”她焦急地说道,“镇上突然有好多孩子出现头痛、恶心、亢奋、心悸什么的,据说是脑传染病,我害怕乔伊也传染上。” “知道了。”乔立辰答应着,同时去看新闻界面。 他甚至都不用翻到公共卫生板块,直接就在首页的头条看到了突发新闻。 “突发!当地多名学生突现脑活动异常。“ 但乔立辰还是不慌不忙地问道,“你在哪里?” “我在家里。” 乔立辰沉声说道,“我们也要到家了。你稍等一下。” “等什么等?”乔丽萍立刻冲出了屋子,“一起去。” 乔立辰只好降下来打开舱门,将她扶了上来。 钟乔伊惊讶地看着她,“妈,你干什么?” “别问,”乔丽萍将乔梁塞进乔立辰的怀里,一把抱住她,“妈又不会害你。” “我知道。”钟乔伊趴在她怀里一动也不敢动,只好小声抗议道,“可是你这样搞得我很紧张啊。” “紧张什么!”乔丽萍嘴上反驳着,双手却放开了乔伊,和她并排坐在了一起。 “到底怎么了呀?”钟乔伊不解地问。 “别担心,”乔立辰代乔丽萍答道,“她怀疑你感染了流行病,但我看你活蹦乱跳的,应该没事儿。不过,”他透过后视镜看着乔伊,安慰道,“去查一查又没有坏处。” “嗨!”乔伊长出了一口气,“吓死我了。” 可她还没缓过这口气,苏星繁的消息就发过来了,“你们看新闻了吗?“她还贴心地附上了链接。 钟乔伊只读了题目就想明白了。她没有像乔丽萍那样担心自己,反而有些哭笑不得地跟朋友们吐槽道,“我妈正押送我去医院检查呢。“ “哎,我妈也给我挂了号,然后,“她郁闷地说道,”她还顺便给赵英普挂了号,现在我俩就挨着坐呢。“ 钟乔伊对她深表同情。 此时,成实才慢悠悠地出现,回复道,“看了。没事儿。“ “你好淡定,“苏星繁赞赏地说,“我们这儿的家长们都担心得不得了,都抢着在挂号。我就奇怪了,如果真是流行病,跑到医院去不会更容易传染吗?“ “以防万一呗。“钟乔伊回道,”我小舅说,查一查又没有坏处。成实,你呢,来吗?“ “不去。“成实回道,”我妈说生病的都是好学生,应该轮不到我,所以不用去查了。“ 两个女孩子都被这个理由深深折服了。 “那我也应该是安全的。“钟乔伊小声回道。 “哎呀!“苏星繁不乐意地说道,”那我被感染的风险岂不是比赵英普高?我第一次觉得比他厉害不太好。“ 她说完就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然后,她又提起了她最关心的事儿来,“我们下节课怎么办?下节课是回归课哎。“ 她的俩个小伙伴这回却真的忧愁起来了。 “这么快啊?”钟乔伊叹气道,“我还想着下周就是五一了,可以放大假了……“ “我也是。“成实也叹道。 “好吧。“苏星繁乐呵呵地说道,”就让勤劳的我替你们想吧。这一百年,东方的大事儿还有一件,就是汉宣帝打败了匈奴,取得了西域的控制权。中国和中亚终于接壤了,可以直接贸易了。与此同时,匈奴内部也分裂了,一部分西迁,一部分归汉。这件事儿发生在这一百年的中期。而西方也有一件大事,这件事发生得晚一些,应该在公元前20多年,因为我忘了时间了。这件大事儿是,罗马从共和制变为君主制了,罗马帝国的第一任皇帝屋大维要登场了。“ 她说着停下来,“你们等一下,赵英普在偷看我聊天儿,我先躲躲他。“ 通用器里静默了片刻,又响起她的声音,“你说我们要不要跃迁去罗马,去见证一番罗马进入帝国时代的历史时刻?还可以顺便把城市文化比较的作业做一做。“ “那宣帝这边怎么办?“成实问道,”你们难道不会有种半途而废的感觉吗?“ “有。“钟乔伊诚实地回答。 “有。“苏星繁也诚实地回答,”可是,我更想看另外一场西域之争,因为在那个副本中,我的另一个爱豆会华丽丽地出场。“ “谁呀?“钟乔伊好奇问。 “班超。“苏星繁又兴奋起来,”投笔从戎,文武双全,真是帅呆。“ 钟乔伊和成实都发出了一个了然的表情。 然后,成实说道,“可是,我还想见识一下解忧公主和冯嫽呢。冯夫人是中国第一位女外交家。我想看。“ 苏星繁不由得啧啧道,“男孩子!“ 成实立刻回敬她,“女孩子!“ “好啦好啦!“钟乔伊说道,”那我们就都看看嘛,反正三个小时呢!而且我也想见识一下两千年前的女外交家。“她说着有些后悔,”早知道的话,上节课就不花那么多时间看陶楼了。“ “嗯!“苏星繁也反省道,”我也应该控制自己。那就我计算一下,怎么能在一节课里完成三个任务吧,看宣帝收复西域;看解忧公主与冯嫽外交西域各国;看屋大维把罗马共和国变成罗马帝国。哎呀,好忙!” “你干什么呢?”乔丽萍探过头来,“别聊了,准备降落了。” “好吧。”钟乔伊匆匆和两人告别,乖巧地跟着妈妈和舅舅去候诊室。 脑科的检查室应该乔立辰最熟悉的地方之一了。他就是在这里接受了远程的脑手术和神经元学习疗法的远程治疗,然后才转回镇医院休养的。 平日里,检查室的候诊区总是冷冷清清的。但是今天,候诊区里挤满了等待检查的家长和孩子。 极度不舒服的感觉再次涌起,乔立辰借口去盥洗室,暂时离开了。 他太熟悉这里了,所以一走出她们的视线,她立刻转进了一条僻静的走廊,停在一道玻璃幕墙前。 他透过反光仔细地看着自己的脸。这张脸因为内心深处的焦虑,不自觉地皱着眉,嘴角丧气地下垂,看上去又愁又苦。 乔立辰看了一会儿,目光突然柔和起来。他坚定地看着玻璃幕墙反射出来的自己,轻声说道,“镇定下来,现在我是你。” 第77章 一个忙乱的周末 乔立辰看着玻璃幕墙映出的自己慢慢恢复了精气神,露出一个微笑。 他整理好情绪才回到候诊室,没想到,只有钟乔伊独自坐着候诊。 “你妈妈呢?”他问。 “母婴室。”钟乔伊无所谓地耸耸肩,“乔梁好像不太喜欢这儿。” 她说完就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通用器。因为她没戴眼镜,所以,那条通讯内容就被乔立辰光明正大地瞥到了。 一个乔立辰不认识的名字说道,“你们的关注点可真奇怪,为什么去关注李陵呢?难道不应该关注‘为什么司马迁只写到公元前122年吗?’之后几十年发生的事儿为什么不写呢?他不是也亲历了吗?” 钟乔伊突然有了种“没想到有一天我也可以在学霸面前显摆知识点”的大胆想法,不由得乐了起来,“因为他是历史学家啊,当然只记录历史!他又不是新闻记者。”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可以算作历史了吧。而且那些是他亲自经历的历史事实,只要写出来就是第一手资料,他为什么不记录?” 王路易有点儿想不通。因为在各类文献中,第一手资料才是最宝贵、最有参考价值的。为什么史学家司马迁会舍弃那么多宝贵的第一手资料? “好吧好吧,”看来学霸真挺不好糊弄的,钟乔伊只好如实地答道,“据说,孔子编写时《春秋》就以获得麒麟,天降祥瑞为截止点。而在公元前122年时,汉武帝恰好也猎到了麒麟,所以司马迁也决定将《史记》写到获得麒麟、天降祥瑞为止。” 王路易更加不能理解了,“这个历史时点选得好奇怪啊,获得麒麟对历史有什么重大影响吗?” “对两千年前的人来说,天降祥瑞不算大事儿吗?哪里奇怪啦?”钟乔伊不赞同地说道,“明明只是大家的思考方式不一样啊。有的人比较理性,像你,就喜欢关注事儿,有的人比较感性,像我们小组,就喜欢关注人!所以我觉得谁都不奇怪。” “好像还挺有道理的。”王路易乐了起来,“我看你们确实挺感性的,要是我的话,我才不会把时间花在看陶楼上,你们太随意了!” “喂……”钟乔伊不高兴地道,”你是打算每周都过来批评我一下吗?” “不是啊!”王路易比她还愁,“但你们组的时间安排真的太愁人了……” 可钟乔伊还来不及看后面的话,就被乔立辰打断了。现在轮到她去检查了。 因为钟乔伊还未成年,所以监护人可以透过特制的隔离窗看到检查室里的情况。乔立辰看着小姑娘在医疗助手的指引下躺在床上。 检查仪从上方降下来,伸出若干条像丝线一般柔软的触诊器,探进小姑娘柔软蓬松的头发里,传出一幅幅脑成像图。 幽绿色的数据快速地自上而下地闪过,显示着分析结果。乔立辰感觉到自己手心正微微发潮。他低下头,缓缓地用左手的拇指搓过右手的手心,抹去了凉涔涔的汗液。然后,他抬起头,看见小姑娘灵巧地跳下了检查床。 那些丝线般柔软的触诊器纷纷从她的头发中脱落,缩回了检查仪中。显示器和分析仪都暗下去,进入休眠状态。 感应门自动打开,小姑娘连走带跑,一出门就扑进了乔立辰的怀里。 乔立辰猝不及防,生生地退了一步才接稳她。 “怎么了?”乔立辰柔声问道。 “不舒服。”钟乔伊瘪着嘴,低声抱怨道,“就像被一堆多脚怪抓住了脑袋似的,让人头皮发麻。” 乔立辰理解那种感觉。他安慰地拍了拍她,但一时之间却不知说什么好。 “小舅舅,你检查时也这样吗?” 乔立辰嗯了一声,搂着她离开检查室的门口,为其他人让出检查的通道。 “小舅舅,你可一定要快点儿好起来啊,咱们最好再也不来这里了。” “好。”乔立辰痛快地答应道。 钟乔伊当然知道乔立辰在哄她。因为那只是她单方面的愿望罢了。她很明白,只要乔立辰没有恢复记忆,他就会不断地过来接受这类检查。可她一想到这儿,那种脑子被强行逡巡的麻索索的感觉就又被回想起来了,她真的很心疼小舅舅。 她偷偷去看乔立辰。 自从乔立辰醒来以后,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笑容,仿佛一直很放松的样子。 她记得乔立辰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乔立辰好像普普通通的,没有什么惯常的表情。 但是,她又突然意识到,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可她已经习惯了现在这个总是很放松的乔立辰。如果乔立辰永远都想不起来以前的事儿,那就不要想起来了吧。她不希望他再接受这种让人难受的检查。 她急切地抓住乔立辰的手。 乔立辰因此低下头,疑惑但又关切地看着她。 可偏偏有人跳出来打断了她。 王路易的消息嗖地冒出来,浮在她的郎窑红上方。此时,乔立辰正低着头。于是,他和钟乔伊一起,都看到了他发来的消息。 “钟乔伊,你们组的时间管理真的太愁人了,气得我把正事儿都忘了!五一你来找我吧,我带你看新展览呀!” 钟乔伊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当她再次抬起头看乔立辰时,乔立辰已经板起脸,严肃地问道,“这是什么人?不会是骗子吧?” “怎么会?”钟乔伊被乔立辰的想象力惊呆了,“他只一个醉心对抗ai的……等等!“她突然反应过来,嗖地一下盖住了消息,“小舅舅,你怎么可以看我的通用器!” 乔立辰摸了一下她的头,正想板起脸继续问,但他的通用器里也浮出一条新消息,生生打断了他。 那是一封长文件,标题简单地写着“报告“两字。 钟乔伊也想看。可她刚刚义正严辞地指责了乔立辰,现在只好避开目光,用行动坚守自己主张的原则了。 乔立辰倒也没有避开她,不过他摸出眼镜架在鼻梁上,安安全全地通过镜片读起了这封信。 这是一封私家侦探发出的报告,内容是关于杰克的调查结果。但让乔立辰惊讶的是,这封信在正文中就写道,”我们愿意退还一半的费用。“ 乔立辰略过这句话,用目光开启了附件。他立刻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因为附件极其简单地写道: “杰克·劳伦,28岁,曾服役于涉密部门。工作内容涉密。个人档案已修改,无法复原原始档案。 可确认的信息有: 两年前夏天,因头部受伤接受神经元学习疗法,但治疗效果不佳,因此退役。 退役后进入国际保险公司,任案件复核员。 退役后,曾接受长达6个月的心理治疗,主要咨询内容为创伤后应激障碍和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但医疗记录已销毁,无法复原。” 乔立辰平静将这封短信扫进收件箱,那里还躺着他在路上收集到的其他资料。 他低头对乔伊说,“我们去找你妈妈和乔梁吧,时间不早了,你累不累?我们回家吧。” 第78章 我只是好奇罢了 乔伊摇头,“不累。” 但是乔立辰看得出她已经倦了,于是将她直接带去飞行器里休息。 没多久,她们收到了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这个结果让一家人紧绷的神经都松弛下来了。 “今天不回家吃饭了。”乔丽萍高兴地宣布道,“我们就在市里吃,我让你爸爸下班赶过来。” 钟乔伊欢呼起来。 虽然从村里到市里只需要十几分钟的飞行时间,不过若是没有特别重要的事儿,钟乔伊几乎不会离开小镇进城。现在,她终于可以真实地逛一逛城市了。 飞行器在城里没有用武之地,只能降格做汽车。但乔立辰对逛街不感兴趣,于是他独自留在了停车场中。 飞行器形成了一个密闭的隐私空间。乔立辰调出邮箱,将各种文件一字排开列在面前。 第一份文件是杰克h的调查报告。乔立辰勾出重点: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他备注道“双重人格”,并且打了个问号。 第二份文件是从彰美网站上抓取的安德鲁斯的资料。老人在照片中慈祥地微笑着,照片下面详细地记录了他的教育经历和工作信息。乔立辰慢慢看到最后,将最后一段划了个圈——两年前,安德鲁斯从彰美脑科医院的伦理审查委员会中卸任了。 紧接着,他打开了第三份文件。这是一份搜索结果,显示出乔立辰同时输入了两个关键词:“神经元学习疗法”“安德鲁斯”,并且抓取到了一份安德鲁斯接受“神经元学习疗法”治疗中枢神经退行性病变的报道。 乔立辰点击链接,链接却失效了。乔立辰退出来重新点进去,代表网页不存在的404状态码跳了出来,悬浮在空气中,闪烁着冷冽的蓝光。 他又试了一次,然后盯着那个再次跳出来的404,呵地一声笑了出来。 搜索不会无缘无故消失,除非有人删除了它。 他关掉这个搜索页,把关键词换成“神经元学习疗法”和“中枢神经退行性病变”,再次搜索。 这一次,搜索引擎粗暴地显示为“没有搜索到相关结果”。显然,对方屏蔽得很彻底。 字体发出幽蓝色的光,在幽暗中车厢中映亮了他的脸。 他紧绷着嘴角,脸色阴沉地关掉这个搜索引擎,调出安德鲁斯的通讯号,留言道,“我需要和你谈谈。” 对方立刻回复了他。 老人平和的声音缓缓流出耳机,“我听杰克说,你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农家乐,我可以在五一假期去拜访你。” 乔立辰瞥了一眼日历,压下希望立刻知道答案的冲动,回复道,“好。” 乔立辰把通讯窗晾在一边,去看第四份文件。那是他的《治疗知情同意书》,但它和楚婕说的一模一样,没有为他提供更多信息。 乔立辰陷在座椅里,沉静地看着这几份文件。它们证实了杰克、安德鲁斯和他都接受过神经元学习疗法,但是却带来更多疑问,将他进一步逼向了安德鲁斯和杰克。 他们要告诉我一些秘密。 乔立辰冷静地想。 他们认为我需要帮助,那我在客气什么? 一想到此,他立刻坐起来,对着安德鲁斯的通讯窗说道,“我想看关于神经元学习疗法的伦理审查书,以及所有相关资料。” 对方的视频很快出现在他面前。安德鲁斯和颜悦色地说道,“出于职业道德,我只能提供给你可公开的部分。” 但他又突然飞快地眨了眨眼。 乔立辰隐约感觉到了他的意图,回复道,“可以。” “如果你着急的话,也可以先和杰克谈谈。” “可以。” 乔立辰关掉所有页面,推门下车。他收到了杰克发来的邀请,现在,通用器自动为他指出了路线。乔立辰沿着脚下的线穿过停车场,乘坐电梯抵达楼中的一间咖啡厅。 他一点儿都不惊讶杰克在他附近,但他很惊讶杰克选择的见面地点。 咖啡厅里弥漫着浓厚的咖啡香气,混合着刚刚出炉的焦糖蛋糕的甜味儿,充满了甜蜜的味道。 乔立辰实在无法把这种温暖香甜的气氛与又高又壮的杰克联系在一起,低头重新确认了一遍时间和地点。 他脚下的光线坚定地指向一排装饰用的灌木,低矮的灌木遮不住人高马大的杰克,看来就是此处无疑了。 “嗨,乔!”杰克也发现了他,热情地招呼到,“你喝什么?” 乔立辰本想说“随便”,但他看到杰克在喝珍珠奶茶,果断地说道,“美式。” 杰克笑了起来,“你果然最像他。你看,”他指着乔立辰的额头,“眉毛都皱起来了,你们都不喜欢甜食,但是甜食可以调节你的情绪,让你感到轻松,你应该试试。” “我建议你查询一下过度摄糖的危害。“乔立辰坐下来,严肃地说道,”我相信你看完之后会考虑取消这项爱好,去尝试更健康的情绪治疗。” 杰克摊摊手,“他也这么说。他还给我留言。你知道他是谁吧?你想不想和他说话?” 乔立辰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杰克又哈哈地笑了起来,“我开玩笑啦!我可没有开关,拧一下就变成他,再拧一下又变回我。不过,”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他确实在,不但没消失,反而越来越强化了。” “为什么?”乔立辰问道。 杰克捧起珍珠奶茶,无所谓地说道,“我以前的工作涉密,许多数据都不能拿给ai学习,所以,我的治疗也是不完全的。尽管我没有像你一样受到严重的外伤,但是,因为我的职业,导致我和你一样,使用了一个严重缺失个人数据的模型。在这个模型中,章沄和贡献的脑数据几乎和我自己的一样多。” “可意识和习惯完全不同。意识要比习惯高级得多。”乔立辰压低了声音,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确保他的话只有杰克可以听到,“神经元学习疗法可能会让你产生习惯,但习惯不会产生自主意识,他怎么可能以你的副人格出现?” “我的心理医生也这么说。”杰克耸耸肩,喝了一口奶茶,“他认为我是创伤后应激(ptsd),因此出现了人格障碍。为了隔离那些因为受伤而产生的痛苦,我创造出一个与自己完全相反的人格。英俊,多金,聪明,受人尊敬,而且一直生活在和平安定的环境里。” “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我当然觉得他扯谈啊!”杰克不屑地说道,“所以我停止了那个庸医的治疗。” “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除此之外,我也无法解释为什么。教授同样无法解释。” “你有他的记忆吗?”乔立辰继续问,“类似家人、朋友、个人经历之类的。” “没有。不止我没有,我还通过留言问过他,他也没有。他似乎只有一个人设,他不记得任何细节。” 杰克说着,吃惊地看向他,“难道你有?” “没有。”乔立辰否认道,“我只是好奇罢了。” 第79章 这件事重要但不紧急 “那么,安德鲁斯又是怎么回事儿?”乔立辰继续低声问道。 杰克摆弄起放在桌角的一个小方块,说道,“你不必这样。我以前的工作会用一些不常见的小玩意,比如这小东西,可以保证我们的对话只有我们能听见,它的屏蔽范围达到了3米,你可以正常说话。” 乔立辰看着那个平平无奇的小方块,心想,何止不常见,普通人根本见不到吧。但是,虽然心里腹诽,他还是挺感谢这个小东西让他不必刻意压低声音,这让他感到谈话的压力骤然一轻。 杰克满意地看着他放松了一点儿,继续说道,“安德鲁斯和我们不一样,他参与的是阿尔茨海默病,也就是俗称老年痴呆的临床试验。但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他为什么也会有章沄和的副人格。而且,那个试验早就停止了,这件事也就成了一件悬案。” “为什么停止?” “当然是因为缺钱喽。”杰克耸耸肩,“章熙和中止了章家对脑库的投资,委员会只好节省一些,砍掉一些项目。不过,最近项目组找到了新的投资方,也许会重启这个项目吧。” “除了你们,还有其他类似的患者吧?” “哈~”杰克高兴起来,“你终于关心起这件事儿了。一共三个,我,教授和你。毕竟神经元学习疗法的治疗费很贵,像你这样头部严重受损,但偏偏为自己投了巨额保险,所以可以轻松付出治疗费的人实在是太稀少了。” 乔立辰一时竟然不知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 “但你是特别的。”杰克继续说道,“因为你失忆了,这对神经元学习疗法的有效性形成了巨大的挑战。简单来说……我们会保护你的。“ “为什么我需要保护?” “因为我要告诉你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现在有人对你的脑图非常感兴趣。你总不想自己的后半生被困在实验室里受人研究吧?” “确实不想。”乔立辰说道,“所以我除了失忆,没有其他问题。” “但你的脑图可不会像你一样撒谎。”杰克严肃地说道。 乔立辰沉默了片刻,继续问道,“谁对我的脑图感兴趣?” 杰克从自己的通用器中调出一份文件,推到乔立辰的面前。 文件的标题是《彰美脑科医院医学伦理委员会审查申请书》,正文是神经元学习疗法的申请资料。但杰克直接拉到了委员会签字的部分,指着最后一个签名说道,“他的老板。也是彰美最新的投资人。他们从章熙和手里买走了全部的股份,现在他们才是彰美的实际控制人。” 乔立辰陷入了沉默。短短地一瞬间,他的脑子里转过数个念头,但最后只剩下了一句话,“章熙和这个败家子!” 杰克哈哈地笑了出来,”我觉得你说得对。他是个败家子!“ 乔立辰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他很好地掩饰了过去,”如果事情确实如你所说,在把我当成终生研究对象之前,彰美首先应该考虑的是,它将面临数笔巨额的医疗赔偿费和一次难以估量的名誉损失吧。” “啊?”杰克有点儿吃惊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因为你是商人吗?我和教授都没想到这一点。” “你们怎么想?” “我的想法很简单。”杰克说道,“我只想帮助你避免遭受身份识别障碍的折磨,无论是我还是教授都经历了一次非常痛苦的过程。我很想帮助你避免它。” 乔立辰有些动容,沉声说道,“谢谢。” “而教授想保护章沄和和他的遗愿。他非常想在不伤害任何人的前提下解决这个问题,并且改进这个治疗法。” “我能理解。”乔立辰说道,但他的声音却冷淡了下来,“不过我有一个建议。章家的墓地里有一个更像章沄和的虚拟人像,我建议你们去和他谈谈。在我看来,你们想保护的只是一个没有记忆,没有过去的神经元幽灵罢了,还不如那个活在墓地里的虚拟人像更真实。”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杰克收敛起笑容,“你也没有过去的记忆,难道你也是幽灵吗?“ ”好问题。“ 但乔立辰习惯性地把这些事通通划入了“重要但不紧急”的一栏中。因为现在对于他来说,有一件“重要且紧急”的事需要立刻去办。就在他说出”好问题“三个字时,乔丽萍发来了吃饭的时间和地点,现在,乔立辰要去陪她们吃饭去了。 “好吧。”杰克摊摊手,“也许你本人原本就这样的,但我不得不说,你现在的表现真的很像章沄和。” “看来他真的让你吃了不少苦头。”乔立辰有些同情、又有些抱歉地看着他,“但是现在我必须走了。不过,我个人非常欢迎你和安德鲁斯一起来我的农家乐度假。” 乔立辰离开温暖香甜的咖啡厅,搭乘电梯继续向上,一直升到顶层,找到了乔丽萍她们。钟爸爸还在赶来的路上。所以乔丽萍一见到乔立辰就如临大赦,赶紧把乔伊交给他,自己带着乔梁去了母婴室。 乔伊看着她们的背影,神情微微有些落寞。乔立辰敏锐地看出来,于是轻轻地拍了拍她,“你小时候也一样。只是现在换成你弟弟了。” “你想起来了?”乔伊有点儿激动地问道。 “没有。我猜的。因为小孩子都一样。而你妈妈那么爱你们。” “哦。”乔伊有点儿失望地坐下来,她真心希望乔立辰能恢复记忆,可惜这件事一直不顺利。 “或者我带你继续去玩?!”乔立辰建议道,他不希望小姑娘为自己难过。 “不啦!”乔伊晃了晃自己的通用器,“刚好我的小伙伴给我发了消息,我回复一下他们。”她说着把菜单推给乔立辰,”你快帮我研究研究,这儿有什么好吃的。“ 钟乔伊先翻出王路易那条被乔立辰看到的消息,回复道,“谢谢!不去啦,我舅舅的农家乐五一重新开业,我要带小游客们体验乡村生活。或者你可以来参加我家的乡村体验营。” “我也有安排了呀。”王路易马上遗憾地回复道,“五一又有新展览,我是解说员。” “优秀!”钟乔伊赞叹道,”我就只能带一群小朋友上树摘花,下河摸虾了。“ “那也很优秀啊!“王路易真诚地回道,”毕竟你是我看中的人,我认为你非常有战士特质。“ 钟乔伊很惊讶他对自己的评价,刚想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为什么我自己不知道?“ 王路易的下一条消息已经飞过来了,“但是你的时间管理真的非常有问题。你的目标太散漫了,我真诚地建议你们组不要贪多,俗话说,贪多嚼不烂,既然你们已经决定做‘城市文化比较’了,就应该把精力都集中在这个目标上。首先确定好你的总目标、分目标、目标与目标之间的逻辑,然后,找出实现目标的标准,估算目标完成时间,全力以赴去实现目标才对啊。“ 钟乔伊默默地收回了上一个问题。 第80章 一直在做自己 王路易继续说道,“不过要是指望你一下子就掌握这套目标管理方法的话,那就是我太天真了。毕竟就算像我这样的天才也得多多练习,但是,”他严肃地说道,“你要抓紧用起来,不积跬步,怎么致千里呢?” 钟乔伊点点头,“知道啦。“虽然她觉得自己不会按王路易说的做,但是她又觉得王路易说得有道理。对于有道理的话,她一向蛮虚心听教的,万一以后又可以用到了呢? “对了,“王路易突然变得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听说你们那边突发一种脑流行病,你知道吗?你有什么异常感觉吗?“ “知道。其实我刚刚检查完,不过你放心啦!“乔伊突然想起成实妈妈的话,笑了起来,”像我这样的学酥怎么会得那种学霸病呢?!我没事儿。“ “学霸病?“王路易一脸问号,”是说得病的都是学霸吗?靠什么识别?我是说,病毒怎么知道谁是学霸,谁不是呢?“ 钟乔伊耸耸肩,“那我就不知道啦,倒是学霸你要小心呦!“ “怎么会是要我小心呢?“王路易郑重地说道,”我认为,这说明这种病非常可能不是病毒引起的,而是由其它因素引起的。我这就去问问我爸爸,看看能不能证实你的说法。“ 王路易说完就急匆匆下线了。 钟乔伊对学霸追求真相的紧迫感佩服得五体投地。所以她煞有介事地冲着暗下去的学霸头像挥了挥手,然后才点开了苏星繁的小组消息。 “同学们,朋友们,亲爱的们,“苏星繁兴奋地说道,”我郑重宣布,我要在我的武帝男神和班超男神中间再插一位男神,宣帝男神!我以前没有仔细读过这段汉史,完全不知道汉宣帝的人生那么传奇,简直就像小说一般。“ 苏星繁还非常体贴地附上了汉宣帝的一段简介。 钟乔伊知道这段历史,所以她对星繁划出来的重点、写下的批注更感兴趣,她十分好奇宣帝靠什么圈了苏星繁的粉。 “……刘病已……【星繁批注:这名字真是亲生的吗?】“ “……因巫蛊之祸,在监狱中长大……【星繁批注:天山之战时的李广利也因为巫蛊之祸被诬陷,亲家被杀,妻儿下狱,皇家的世界好小啊。】” “……霍光自武帝时代就总理朝政,是汉朝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汉宣帝上任之前,霍光曾立刘贺为帝,但仅仅27天就废除了他。汉宣帝即位后,为了消除霍光及霍氏家族对他的猜忌与提防,采取了隐忍和缓的策略。在霍光第一次表示要‘还政于君‘时,他明确地回绝了,请霍光继续主持朝政,避免朝廷内部的动荡。” “……霍光的妻子霍显很想让自己的女儿作皇后,所以毒杀了汉宣帝的结发妻子许皇后。后来汉宣帝立许皇后的儿子刘奭为皇太子,霍显又指使女儿毒杀太子,但是由于太子保姆总是先尝食物,所以没有成功……【星繁批注:可怜的霍光,他本来不知情,后来霍显告诉他时,他简直惊呆了,然后!!霍光包庇了老婆和女儿……啧啧啧】” “霍光去世后,宣帝仍然厚葬霍光。随后宣帝亲政,逐渐掌握实权,但是,随着霍家的权势被削弱,而且霍显谋杀许皇后的事也逐渐败露,霍家开始密谋谋反。结果计划败露,宣帝诛灭霍氏,也为许皇后报了仇。【星繁批注:好惨的一对儿。据说宣帝刚当皇帝的时候,朝中的大臣都想立霍光的女儿为皇后,没有人提立宣帝的结发妻子许平君为皇后。宣帝就下诏说,要寻找自己贫贱时的一口旧宝剑,大臣们这才明白了宣帝的心思,请立许平君为皇后。这到底是什么一手神仙情深、一手生离死别的跌宕人生呀,霍显真讨厌!】” 钟乔伊不由得感慨到,苏星繁真的很喜欢看感情的故事啊。但是,接下来她却画风一转,因为至此为止,宣帝的个人生活已经介绍完了,接下来的是关于宣帝文功武治的内容。 “宣帝长年生活在宫外,知民间疾苦,重视吏治。他还吸取了武帝《轮台诏令》的经验教训,采取‘与民休息‘政策。” “……宣帝破联合乌孙匈奴,西羌,设西域都护府监护西域各国在……【星繁批注:成实想看的史上第一女外交官冯嫽就是陪着解忧公主嫁到乌孙国去了之后才大展身手的!】 “……宣帝颁行了《史记》……【星繁批注:《史记》终于可以有官方版本,不用流落民间啦】“ 紧接着,苏星繁发了一条文字语音,“但我最欣赏的还是宣帝的治国策略,你们看这一段。“ 她又放上来一段文字: “(太子)柔仁好儒,见宣帝所用多文法吏,以刑名绳下,大臣杨恽、盖宽饶等坐刺讥辞语为罪而诛,尝侍燕从容言:‘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宣帝作色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 苏星繁用自己的话解读道,“宣帝认为该用武力时要用武力,该变通时要变通,只靠德仁是不行的。”她说完感慨道,“真不愧是个见过江湖也治过朝堂的人啊,见解特别不俗。” 但成实马上戳穿了她,“你就想给自己揍赵英普找个合适的理由吧。” 苏星繁咯咯地笑了起来,连连摆手,“没有没有,不敢不敢。” 可成实已经睡醒了,他的脑子现在灵光着呢。“难道武帝没见过大世面吗?”成实嘟囔着,“就是武帝要’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好嘛。他的见解就俗吗?” “那不一样!”苏星繁说道,“武帝是为了统一治国理论啊。当时他的祖父和父亲坚持无为而治,他手下的官员又喜欢法制,偏偏他又特别想集中力量打匈奴、平四夷,远播汉朝威仪,所以他认为儒家最有道理。然后他是皇帝,他说得算喽!“ “其实我有点儿不明白,“钟乔伊插嘴道,”执法严明、仁德有序真的矛盾吗?“ “我们现在看,当然不矛盾喽。“苏星繁说道,”毕竟从汉武帝到现在已经两千多年了嘛,我们早就把这个矛盾解决得差不多啦。“ 她想了想,补充道,“其实就算是汉武帝时候的儒学,也不完全是孔子时期的儒学啦。那时候的儒学就已经与时俱进,吸收了许多别人家的思想,是一种新儒学了。这么一想还挺有趣的,在西方,罗马帝国确立基督教做国教之后,基督教一直统治了西方一千多年,直到14世纪开始的文艺复兴才盛行各种新的思想。而我们中国呢,每个朝代都不太一样,但每个朝代都有一直没变的地方,就像一个大熔炉一样,一直在吸收各种外来文化,但又一直在做自己,是不是挺有趣?“ 第81章 他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 “为什么会这样?”钟乔伊好奇的问道,“我们做对了什么?” “这可是一个大问题。”苏星繁笑了起来,“不过我最喜欢的答案是一个叫白鲁恂的美国汉学家的说法,他说‘中国其实是一个伪装成国家的文明’,大概的意思是说,中国的延续是以文化为中心的,只不过,它一直用国家的方式管理它。” “这个观点有点儿绕。”成实诚恳地说道。 “是啦!毕竟这是许多人研究了一辈子的问题,所以我们还是先做个孩子吧。”苏星繁笑道,“现在,我们来操心一下我们的《西汉与东汉》,我的想法是,我们再次兵分三路。不过这一次我们不再像上一次研究西域国家那样。上次自己先设定一个目标,然后每个人都单枪匹马地去搜集资料,可效果一点儿都不好。这一次,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实现自己的目标。因为经过我的研究,我发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苏星繁拉出作业博物馆的资料库,说道,”以前我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时间博物馆》要按时间分隔历史,而不是像以往的历史课那样,以国家、地域或者文化圈讲历史。但是现在我觉得,既然它们发生在同一个时代,那它们之间的关系就可以分两种,一种是‘有联系’,一种是‘没联系’。而有联系的国家又分为两种,‘直接联系’和‘间接联系‘。我用西域各国举个例子。从汉武帝起到汉宣帝止这几十年中,西域就与中国经历了从’没联系‘到’间接联系‘再到’直接联系‘的过程。所以只要我们一直专注收集某几个方面,就一定可以从中找出一条逻辑线来。“ “而另一方面,“苏星繁不由得皱起眉,”我真的没法预料ai的随机算法。上次的西域课之后,我给委员会发了一封咨询信。昨天他们回复说,因为西域沿途各国具有较强的共性,所以ai为我们选取了代表性国家和代表性事件。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再次像上次那样自主行动,ai还会按它的逻辑而不是我们的逻辑运行,可能又会打乱我们的计划了。“ “我也很担心这一点,“钟乔伊点头,”所以你想怎么办呢?“ “都去做任务喽,然后大家聚在一起分享任务内容和收获。这样就相当每个人都做了三份任务。“ “那我肯定很想去罗马。“钟乔伊说道。 “我应该去乌孙吧。“成实不确定地说道。 “我当然要留在长安,看我的新男神汉宣帝喽。“苏星繁说道,”但是,这也不代表大家可以任意领任务,因为我们现在有一个’城市文化比较‘的大目标和一个’西域之争‘的小目标。我们的目标是不变的,只是换一种实现方法罢了,你们同意吗?“ 看到两个小伙伴都赞同,苏星繁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具体方案,”我仔细研究了这三个地方的角色任务。所以我非常建议成实去领常惠的任务。因为常惠也是外交家,他出使过乌孙,与解忧公主和冯嫽都是好朋友,和她们一起做了许多外交大事。而且,“苏星繁笑眯眯地说道,”常惠的任务可以打仗。“ 成实一听到“打仗”,立刻目光炯炯,提起精神来了。 苏星繁继续道,“而我和乔伊最好选新上线的角色’缔造者‘。虽然汉长安在武帝时期就建得差不多了,但是我们还留了一个城市文化的作业没做。我可以和乔伊在线一起做。“ 苏星繁说着,把三个人的名字和任务列表放在一起。 “看,这样的话,我们的任务线仍然围线着两件事,一件是西域之争,一件是城市文化比较,但是我们又满足了自己的兴趣点。你们觉得怎么样?“ 钟乔伊觉得,应该先夸夸她,“优秀!“ “我也想试试。”成实跃跃欲试。 “那先这么办?“苏星繁问道,”大家先按这个方案研究自己的角色和任务,如果发现了问题,咱们再沟通?“ “好。“ “好。“ 钟乔伊终于关掉了通用器。 乔立辰便把他早就点好的饮料递给她,“聊完了?“ “嗯。“钟乔伊喝了一大口水,却忍不住想到了一个问题,”小舅舅,如果是你,你会为了实现目标而放弃兴趣,还是为了满足兴趣,对目标做些改变呢?“ 乔立辰有点儿惊讶地看着她,“十二岁就要思考这么艰难的决择了吗?“ “你也觉得难对不对?“钟乔伊把王路易和苏星繁的计划简单地说了一遍,”我喜欢星繁的计划,可是我又会觉得,星繁虽然照顾了大家的兴趣,但我们的小组好像也变得不像一个团队了,你觉得呢?。“ 乔立辰没有立刻给出自己的答案,而是问道,“你为什么觉得不像团队了?” “因为每个人都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呀。团队不是应该大家一起做事吗?” 乔立辰笑了,不过他仍然没有给出自己的答案,而是建议道,“我觉得你可以问问她们彼此对对方的计划看法,这样你又可以得到两个角度的看法。“ “好吧。“钟乔伊答应了,但她不得不先去关心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她肚子饿了,“你都发现什么好吃的了呀?” “现在是春夏之交,”乔立辰微笑道,“我们吃野菜吧。” “啊?”钟乔伊不太赞成,“农家乐不是马上要开业了吗?我们整个五一都要带游客挖野菜吃,而且不止五一,后面几个月的周末我们都要吃野菜,所以我们可不可以吃别的呀?” “这样啊。”乔立辰打开菜单,“我忘了。” “你们在说什么?”乔丽萍终于抱着乔梁回来了。她听到了只言片语,问道,“在说农家乐开业吗?” “是。”乔立辰边答边把菜单中的虚拟菜投在桌上。 乔丽萍把乔梁放进宝宝座椅中,“这次重新开业,我们邀请的都是以前的老顾客,所以一直挺顺利的。所以,”她观察着乔立辰的脸色,试探着问道,“你要不要邀请楚小姐呢?” “不要。”乔立辰头也不抬地答道,“我们邀请老客户是为了重建口碑,所以还是优先服务好这些顾客吧,先不考虑别的。” “好吧。”乔丽萍同意了,“其实咱们镇上最近也挺麻烦的。刚刚家长群里说,又有两个学生发病了,到现在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儿。不叫她来也好,万一连累到人家,咱们家可赔不起。” “嗯。” “都是好学生吗?”钟乔伊问道。 “好学生?”乔丽萍没听明白。 “我是说,那两个学生都是好学生吗?” “这个……”乔丽萍翻了翻聊天记录,“哎,真的呀,两个人的学习都挺好的。“乔丽萍看着自己的通用器,感慨地说道,“其中一个是去年才逆袭的,没想到成绩刚刚冲上来,就遇到这种事儿了。”她说完突然一把搂住了她,亲了她一口,软软地说道,“所以我以后再也不指望你逆袭了。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算普普通通也挺好。起码可以一直陪在妈妈身边。” “妈妈!”钟乔伊突然听到这些亲密的话,脸颊微微红了。她觉得不好意思。 于是乔立辰非常体贴地假装没有看见。 他抿着嘴角的笑意转过头,透过落地玻璃去看母女俩的倒影。 他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 第82章 悄悄上线-1 4月29日,既是五一假期的倒数第二天,也是《西汉与东汉》的第二个回归年活动,既让人喜悦又让人紧张。 但是就在4月27日,无论是五一假期的喜悦还是回归年活动的紧张都被一个被称作“高维空间裂变学习”的名词冲得一干二净了。 一大早,钟乔伊就收到了王路易的消息,“乔伊,你立大功了!”王路易像是生怕被人听到似的,故意压低声音,“我爸爸他们调查了所有学生的背景,发现他们真的都是好学生,或者都曾经有过快速提升成绩的历史。“ ”不是我,是我的同学成实。“钟乔伊急忙澄清,”但是为什么呢?“ “嘘!小声点儿啊!”王路易连忙说道,“你周围有人吗?你找个没人的地方我再告诉你!“ 钟乔伊悄悄离开早自习室,在校园里找了个人少的角落,“现在可以啦,快说!“ “好!”王路易依然神神秘秘地说道,“这个消息还在保密中呢,你不要让别人听到啊。对了,也先别和别人说。要等新闻正式发布了才能说。我也是偶然才知道的。” 钟乔伊不相信,“你不是偶然,你是故意偷听到的吧。” “同学,”王路易严肃地回道,“你还想不想知道为什么了?” 钟乔伊诚恳而好奇地答道,“想。” 王路易受用极了,干脆说道,“警察说,他们都参加过一个叫作‘高维空间裂变学习’的辅导班。“ “什么?”钟乔伊被这个复杂的名词镇住了,再次诚恳地说道,“学霸可以解释一下吗?” “当然!这个词其实是由‘高维空间’和‘裂变学习‘两个词合成的。要理解这个合成词,你首先要理解’多维空间‘。简单地说,点是0维、线是一维,面是二维,面有了高度就是三维,三维再加上时间就成了四维……喂,”王路易突然发现乔伊的表情变了,连忙说道,“你不要迷茫啊,虽然这个概念很抽象,但一般来说,人在11岁左右就可以由具象思维向抽象思维过渡啦,你今年都12岁了,你一定可以理解的,你再努力理解一下!” “我还真挺担心的,”钟乔伊看着时间,笑了起来,“我担心你这么啰里啰唆地说下去,我就得上课去了!我现在是用早自习的自读时间听你分享神秘大消息的,你听这叮叮叮的提示音,都是ai催我回去上早自习的提示声。所以我绝对不能再错过第一堂课了,不然ai一定会告家长的。“ “什么?你们学校的ai可真古板!“王路易抱怨道,但他还是果断地加快语速,”那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要到高中才学立体几何吗?“可他还是无法割弃他的提问-举例解说法,只好匆匆说道,“因为立体几何把三维的立体模型转化成了纸上的二维图形。但是若想理解这种转化,却需要人的大脑,准确地说是前额叶部分,也就是海豚代表的那部分脑组织发育到相应的成熟度才可以理解这种抽象运算。等你学立体几何时,你的老师应该会在教学时特别强调空间感,让你训练自己把纸上的二维图形恢复成三维立体模型。“ “这就是所谓的’高维空间‘吗?”钟乔伊问。 “机智!“王路易赞道,”他们就是利用这些概念和现象编造了‘高维空间裂变学习’法,强调说,如果从高维度空间看,低维度的东西都很简单。所以他们要帮学生进入高维空间,轻松学习低维的内容。现在再给你看个例子,”王路易说着扔上来一副图,但图的中间只有一条短线。 他问,“你说,这是什么?” “一个点?线?”钟乔伊搞不懂他要干什么,忐忑地回答道。 王路易转动起那张图。这条短线竟然慢慢延伸,变成一条波浪线。原来,这张图非常巧妙地设计了观察角度,就像千手观音的舞蹈一样,排在第一名的演员挡住了站在她后面的所有人,看上去就像只有一个人那样。 王路易问,“现在呢?” “波浪线。但我敢肯定,它绝不是线那么简单。” “没错!”王路易用手指一弹,那条波浪线就像变形金刚似的,用一种非常复杂的方式展开,变成一辆线条流畅的飞行器。 “你看,我们在不同的维度里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我们对它的理解程度也不一样,对不对?所以这一步就是他们说的‘裂变学习’啦。总结一下就是,你只要进入高维空间里学会一个点,就能通过纬度裂变学会一辆飞行器了。” “这也太胡扯了吧!”钟乔伊哭笑不得地说道,“我还以为他们认识什么神奇的外星人呢……” “严肃点儿!”王路易不客气地打断她,“我在科普呢!”但他也憋不住乐了起来,“可不是嘛!还不如编个外星人去骗人呢。”可他马上又想起那些学生们的病例,不禁再次沉重起来,“其实,如果只是用这种胡扯又矛盾的理论骗人,也不至于让事情变得像现在这么严重。但是他们还卖一种可以让人的思想进入高维空间的药。” “真有这种药吗?” “当然没有。但是,学生们用了这种药后成绩都提高了,所以这个骗局才让许多家长与学生深信不疑。但实际上,他们服用的是某种中枢神经类药物,这种药可以持续地刺激脑神经处于高度兴奋中,但是对大脑的伤害非常严重。结果你也看到了,对吧。” “嗯。“ “我爸爸他们正在很努力地研究这件事。”王路易沉重地说道,“不过你一定要保密啊,因为,如果在警察和医生把事情弄清楚之前就把消息传出去的话,也许会把人们引到错误的方向上,那样就更加害人了。“ “明白。“ “你保证!“ “我保证!“ “嗯。“王路易又极不放心地叮嘱道,”你也必须小心,千万别吃什么乱七八糟的药,而且一定要离这个学习法远远的。“ “放心吧。“钟乔伊说道,”我不会上当的,学习哪有什么捷径呢?“ “但科学的学习方法可以让你少走弯路!”王路易还是忍不住科普道。 “知道啦!”听到上课的铃声响起,钟乔伊匆匆告别王路易,朝教室跑去,“我上课去了!”她悄悄潜进教室里坐好。 她没有注意到,《时间博物馆》发布了一条上线试验版本的消息,因为这条消息早就淹没在反复提醒她上早自习和上课的系统消息中了。 4月29日,星期四下午。 三人小组一见面,苏星繁立刻打开小组研读间,用柔和的光将三个人都罩了起来。 “先顺一遍跃迁奖励的流程,”因为时间紧迫,苏星繁开门见山地说道,“乔伊选罗马,成实选阿伊·哈努姆,我不选,然后咱们都同意。” “我一直以为我们三个必须要去同一个地方呢。”成实有点儿惊讶。 “我仔细研究过了,他们当时说的是‘只要在该版图范围内,你们可以任意跃迁三次。条件是全员一致同意’。这一次,你们俩的跃迁地都在版图内,而我们三个都会选同意,所以这种做法完全符合它的语言逻辑。”苏星繁说着打开自己的作业博物馆,“不过还是实践出真知,来吧小伙伴!让我们测试一下这个奖励的运行逻辑。” 第83章 悄悄上线-2 馆长539的声音响起,温柔的女声回荡在虚拟的研讨间之内,带着轻微的回音。 “苏星繁、钟乔伊、成实启动《亚历山大和他的武将》副本首发奖励。 跃迁地点:阿伊·哈努姆 本次为三次奖励中的第二次,全员确认即可生效,请选择。” “不行吗?”苏星繁看着仅有的阿伊·哈努姆,非常遗憾地说道。 但她真的很喜欢自己的安排,所以她一定要弄清楚这个奖励的真实逻辑,“我可以提问吗?” “请说,苏星繁同学。”一个与馆长539完全不同的女声说道,这个声音属于苏星繁学区的ai管理员。 “我们可以选择不同的城市吗?” “可以,但系统只执行第一选择。” “那如果我们现在点确认,系统会把我们三个都送阿伊·哈努姆吗?” “不,系统只执行第一选择。” 苏星繁想了想,追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现在选确认,系统只会将成实送到阿伊·哈努姆,但钟乔伊和我仍然留在这里,对吗?” “如果你们确认,系统会执行第一选择,将成实送到阿伊·哈努姆。” 苏星繁明白了,如果三个人的选择不一致,但又选择了确认,系统只会为第一个提交选择的人执行跃迁,而其他人的选择自动作废。 于是她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取消,然后只让乔伊提交申请,这样,系统会把乔伊跃迁到罗马,而把我们留下。但是,成小实在长安也可以领常惠副本,所以就在长安领好啦。” “可以,我同意。”成实说。 “如果你们都同意,“钟乔伊说,”我也同意。” 三个孩子重新提交了申请,齐声说道,“确认。”几乎同时,钟乔伊“倏”地一声消失在两个小伙伴的视域中。 公元前1世纪的罗马是从共和国向帝国过渡的时期,但是突然落入其中的钟乔伊却没有一下子看出其中的变化。 台伯河仍然静静地流过罗马,奔向地中海。钟乔伊不慌不忙地坐在河岸上打开罗马地图,确认自己的位置。 她的小组频道里嘀嘀连响,发出两条消息。 苏星繁:“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会在监狱里?而且还是小孩儿?” 成实:“我也不明白,我好像在匈奴营地,我不是应该在长安或者乌孙吗?” 钟乔伊赶紧放下地图,关切地问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苏星繁疑惑地说道,“我刚刚选了宣帝的副本,然后就……奇怪,为什么我也不能视频共享了?” 一个小姑娘活泼的声音从她那边传进小组频道,“因为您在副本中啊,亲。系统要求您独立完成副本,所以不能共享视域哟。” 钟乔伊立刻认出了福来的声音。 “呵!”苏星繁撇嘴,“不能共享视域,但还能用小组频道,那除了麻烦一点儿之外,有什么区别嘛?” 另一个男孩子的声音严肃地问道,“请问,您要取消小组频道吗?” 钟乔伊立刻又听出它是福顺。 “不!”苏星繁果断拒绝。 片刻之后,她非常惊讶地问道,“为什么我会在更新版本中?我明明没选更新啊!“ 福顺严肃的声音再次传来,“因为您的组员选择了试验版本,所以系统默认为您的小组全部更新,以免出现数据缺漏。” “这不科学!“苏星繁抗议道。 “这不是科学。“福顺严肃的声音无波无澜地回道,”这是一种工作方法。但它具有一定的科学性。“ 苏星繁哭笑不得地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请问,您的意思是什么?“福顺严肃地问。 苏星繁觉得这是人类与ai之间的代沟,解释不清楚的。 但钟乔伊还有问题,她非常忐忑地问道,“什么是试验版本?“ 这一次,福顺严肃的声音在她这一端响起,“试验版本是本周上线的新版本,该版本优化了副本的叙事线,可以为您提供更佳的沉浸式体验。“ 钟乔伊仍然忐忑地问道,“我们怎么进入试验版本?“ “从本周起,当您登录该活动时,系统会为您跳出更新提示。当您点选确认后,系统便会为您加载试验版本。“ 钟乔伊仔细地听完,红着脸,颤声对大家说道,“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知道有这么重大的更新,我急着上线,全部都选了确认。“ “还有我。“成实同样万分抱歉地说道。 “能退出吗?“苏星繁问道。 “不可以哟,“福来笑眯眯地答道,”更新操作是不可逆的,如果想退出试验版本,需要小组全体成员联系各自的课程老师处理呦。“ “为什么这么麻烦?“苏星繁皱起眉,重新环顾她的视域,猜测道,”难道我要从宣帝的襁褓时期玩起吗?我是拿了个皇帝养成副本吗?天啊!这要玩多久?“ “抱歉。“钟乔伊内疚地说道。 “抱歉。“成实内疚地说道。 “别这么说,明明是搞这次更新的人不好!“苏星繁又忍不住皱眉,”故意设置成小组全体成员找老师处理,摆明了就是强迫大家继续玩下去嘛,所以根本不怪你们!“ 如果一件事无法改变,那就暂时把它放到一边。苏星繁立刻问道,“成实,你搞清楚你在哪儿了吗?” 成实很快回道,“我的第一个任务已经出现了,‘夜见汉使,解救苏武’。我去做做看。” 成实的面前出现了任务背景板,上面浮现着幽蓝色的解说词: “天汉元年(公元前100年)常惠随苏武使匈奴,被匈奴扣留。苏武因持节不降,被流放到北海。十九年后,汉朝使者出使匈奴,常惠恰好也在匈奴王庭,如果你是常惠,你会怎么做?” “我会怎么做?”成实懵懵怔怔地问道,“我不知道啊。”但他立刻意识到ai在监控他的活动,如果说“不知道”会扣分,又马上改口道,“但我研究研究就知道了哈。” 他“安慰“完ai,连忙登上小组频道,“快,星繁,怎么办?” “不可以问我!”苏星繁同样第一时间想到了ai评价标准,“快去查资料馆。” 成实只好自食其力,打开资料馆,输入常惠…… “原来如此。”成实看完有自信了。他用力拽了拽自己身上那条带着补丁的羊皮袍子,抬头开始看天。 “知道怎么办了吗?”苏星繁关切地问。 “知道了。”成实胸有成竹地答,“先等天黑。” 不知是否因为三人都在独立的副本中,成实这边率先天黑了。人们生起篝火,用篝火照亮了帐蓬内外。 成实小心地将自己藏在帐篷的阴影中,朝外面停着汉朝车马的帐篷摸去。 他趁人不注意,偷偷钻进汉使的帐篷。一进门便亮出身份,大叫,“我是常惠!” 帐蓬里坐着十几个人,非常惊讶地看着他。 被十数个成年人围在中间,警惕地盯着看,成实吓了一跳。他连忙举起双手以示无害,“别激动,我来是教你怎么救出苏武的。” 还不等这些人反应,成实就着急地把要说的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明天你们就跟单于说,陛下在上林苑打猎,射下一只大雁,大雁脚上系着一封帛书,说苏武在北海牧羊呢。让他放了苏武。” 被他的举动镇住的人们又愣了一会儿,终于动了起来,木讷机械地说道,“真的吗?太好了!” 第84章 庞培剧院 几乎与此同时,苏星繁这边也有消息了。 “我的任务也来了!”苏星繁长出一口气,“我还真以为我要在监狱里陪着奶娃儿一起长大呢。“ “第一个任务是什么?难吗?“ “不难,游历三辅!也就是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的辖地。要求了解风土人情和社会经济。”苏星繁耸耸肩,她不太喜欢新版本,“那我就先从京城和陵邑游起吧,咱们把城市比较做了!” “好。” 钟乔伊顺手点开自己的角色选择器,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缔造者。 她的视域顿时一变,进入一间豪华的会客厅。这间会客厅装饰着罗马标志性的棕榈叶和马赛克画,因为没有隔挡,因此拥有非常开阔的视野,可以直接看到住宅中间的天井。一个圆脸的男人穿着白色的长袍,坐在被众人环绕的位置,不容质疑地说道,“但是我已经决定建造永久性剧院了。” 钟乔伊听得有点儿懵。 系统像是慢了半拍似的,慢吞吞地在她的左上角出现了时间,公元前55年。 接着,又像卡顿了似的,在她的右前方出现了任务名“建造庞培剧院。” 她疑惑地再次看向那个刚刚说话的那个男人。这次,当她的视线落到他身上,系统立刻给出电子标签,写着“庞培。” 庞培的周围坐着许多人。钟乔伊依次看过去,视线每扫到一个人,系统就会立刻给出标签。一时间,”庞培的朋友“和”庞培的属下“随着她的目光此起彼伏地出现在会客厅中,客厅顿时热闹了起来。 庞培环顾了一下他的四周,继续说道,“公民们喜欢戏剧,公民们需要娱乐,既然是我出钱,以我的名字命名,就应该按照我的意愿,取悦拥有选举权的罗马公民。所以,我决定将这个公共建筑建造为剧场。” “可是,”一个年长的‘庞培的朋友’担忧地看着他,“只有希腊人才会建造剧院,而我们罗马人只建造临时的剧场。因为在我们罗马人看来,戏剧不过是打打闹闹的玩意儿,人们需要取乐,但不可长久沉溺于取乐。在罗马,剧场历来都是临时建筑,这是传统,也是道德上的规范。我想你已经听到反对的声音了,他们认为您在建造一个鼓励罗马人伤风败俗的场所。” “我当然听到了。”庞培不以为然地说道,“所以我决定告诉他们,我要修建的不是剧场,而是神庙。设计师!”他说着看了过来。 钟乔伊突然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推到在座的人们面前。 “我?我吗?”她惊讶地环顾着四周。 “是的,是你。把你的设计图拿出来,给他们看看。” “啊?”钟乔伊手忙脚乱地扫视着自己的全身。此时的她可能是一位成年的罗马男人,但她自己看不到。她只能看见自己的身上罩着一件白色的罗马长袍,除此之外,干干净净的。 就在她茫然无措时,一个年轻的男孩儿捧着一卷羊皮走上来,毕恭毕敬地说道,“老师。” 他的头顶出了标签“学徒”。 学徒为人们展开了设计图,但钟乔伊也第一次看到这个剧院。虽然只是线稿,但她仍然为它宏伟的规模震惊了:这哪里是一个剧场?这明明是一座宫殿! 那种她在希腊化的阿伊·哈努姆城中见到的扇形剧场被包裹在建筑的里面,反而是一个巨大的花园明显地占据了建筑的主体部分,而神庙被分列在建筑群的两端。 “向他们介绍一下你的设计,设计师。”庞培说道。 钟乔伊顿感欲哭无泪,她体会了几分钟前成实体会的感觉——无助、弱小、懵! 但也正因为有了成实的前车之鉴,她立刻打开搜索,找了起来。 面对罗马传统人士的反对声音,庞培巧妙地偷换了概念。他将剧场弱化成建筑的一部分,用神庙和公共广场掩盖了他的真实目的,而他的真实目的之所以可以实现,主要是因为——钟乔伊觉得——他太有钱了。 钟乔伊飞快地查到了资料。她稍微整理了语言之后,立刻对着羊皮纸上的设计图依次解说起来。 “首先,我们会在剧院的头部,也是建筑群的最高处修建维那斯的神庙,代表这座建筑是献给保护女神维纳斯的礼物。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取悦维纳斯女神,得到她的庇护,所以,我们需要场地举办活动。这个场地就是庞培剧场。”她在剧场上方划了一个圈,然后指了向剧场舞台的后方,“这是一个神圣的公共场所,因此我们还将修建一个花园,花园的四周是门廊,里面将陈列大量的艺术珍品,而且,所有艺术珍品将无偿向罗马公民开放,供他们尽情欣赏。而花园的后方已经有三座神庙了,为了保持建筑的一致性,我们计划将它们也圈进设计中,使之成为一个整体。“ “很好,设计师。“庞培赞赏道,”这是一项杰出的设计,这不仅是我奉献给维纳斯女神的礼物,也是我送给罗马公民的礼物,我相信神和罗马公民都会感到满意。但是,你还要解决一个问题,设计师。“ 庞培不缓不慢地说道,“在我征服叙利亚的时候,我确实被希腊人的剧院迷住了,但是,希腊人的剧院都是沿着山坡修建的,这样才可以层层加高,做出让每个人都看清舞台的看台,而你又打算怎么办呢?因为在罗马,我们只能在平地修建看台。“ “呃!“钟乔伊立刻又狂翻资料,边看边说,”混……混凝土?这么早就有混凝土了吗?两千多年前?“ ”是的呦!”福来妹妹从她的视域边缘探出大头,笑眯眯地说道,“因为罗马有火山呦,古罗马人就用火山灰、石灰、小碎石和水混合发明混凝土,但是这混凝土在公元5世纪失传了,直到19世纪才重新发明了现代的混凝土。” 说完,福来妹妹的脑袋就收回去,消失不见了。 钟乔伊把来不及说的“谢谢”咽回去,生硬地咳了一声,继续说道,“我们准备用混凝土。” “很好,设计师,这将是罗马的第一座永久性剧院,而你的名字将与我的荣光同在,永远存在于罗马这座永恒之城中。”庞培赞扬道。 钟乔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资料上写着,庞培剧场在公元六世纪,也就是五百多年后就废弃了。而在两千余年后的今天,仅仅只能凭借道路勉强看出一个轮廓罢了。 这座永恒之城没有留下他的永恒。 与此同时,苏星繁看到了熟人。她站在西市与东市之间的路上,和对面的男孩儿大眼瞪小眼地彼此看了一会儿,异口同声地说道,“是你!“ “是我!“张小平高兴地看着她,”就你一个人吗?乔伊呢?“ “她在……“苏星繁顿了一下,决定用最简洁的方法解释,”她在别的地方。你在做什么?“ 张小平毫无察觉,自豪地说道,”继续当艺术家。现在我升级了,我是一位光荣的大汉铜铸师,我正在复原自秦朝就失传的编钟。我跟你说,这可是给江都王刘非陪葬的明器。” “啊?“苏星繁惊讶极了,”我现在可是刘非的曾侄孙啊,这辈份儿可串大了吧!“ 第85章 古罗马混凝土 张小平一脸茫然,“那我干的岂不是上个世纪的事儿?” 苏星繁点头。 “那会不会是现在做好了才放进去的?” “肯定不会啊,我们玩过大云山墓副本的,最后的纪年是江都二十一年。” “不管了!”张小平已经从这个游戏中学会一件事儿——如果想不通那就不想了,“只要能让我继续做钟就好了。“ “我可以看看你做的钟吗?“苏星繁好奇地问道。 张小平却突然窘迫起来了。 他红着脸,吱吱唔唔地说道,“这个,这个,以后再看行吗?我还在做。你知道,这个技术早在秦朝就失传了……“ “为什么会失传?“ “因为每只编钟可以发两个音啊,”张小平从自己的作业中拿出一只编钟,形象地演示道,“敲正面发一个声儿,敲侧面会发另一个声,但是两个声音不能互相干扰,所以每只钟除了必须精心设计形状之外,还要精确计算重量。“ 苏星繁也从作业博物馆中拉出自己收藏的刘非编钟。突然,她奇道,“这是什么?这是修补的痕迹吗?还是我弄错文物了?” 张小平顿时又窘迫起来了,“没,没弄错。”他哈哈地干笑了起来,掩饰着自己的紧张。 “这个,这个,因为技术失传了嘛,一次做不好,就修补了一下下嘛。”他伸出手,捏着指甲强调道,“真的就修补了一下下,我们复制也要修补一下,还原嘛!” “原来是这样。“苏星繁点头,”我本来以为它的价值仅仅在于钟架保存非常完整呢,想不到也是一件怀古之作。“ 张小平用力点头。 就在两人热聊的时候,成实的副本终于天亮了。 天亮之后,匈奴王会召见汉使。成实站在王帐之外紧张地等待结果,他的系统突然叮地一声,跳出一条信息,“恭喜您!汉使已经按照您的计策逼问匈奴人,现在匈奴人已经承认苏武仍然活着,即将送苏武与您回国。“ 但成实还来不及回应,心急的新系统已经将他送回了长安。一瞬间,他的视域像水波纹一般,从地广人稀的草原切换回了车水马龙的长安。 “我回长安了!“成实立刻汇报。 “我在西市!“苏星繁说道。 “我去找你……噢……“成实懊恼地说道,”我的第二个新任务来了,我要出使乌孙了。“系统自动为他换上官服,他匆匆向皇宫走去。 现在他的手上出现一份来自解忧公主的求救信,上面仅仅寥寥数字:“匈奴发骑田车师,车师与匈奴为一,共侵乌孙,唯天子救之!” 这封信言辞简洁,无需任何翻译。成实握着这封信,一步一步登上未央宫漫长的台阶,面见宣帝。他要说服宣帝出兵救公主。 未央宫延续了武帝时代的金碧辉煌,然而成实的心里却是忐忑的,他反复看着手里的资料,最后干脆写了一段话放在自己面前,堂而皇之地用vr打起小抄。 看着这份小抄,成实镇定多了。他抬起双手振了振宽大的衣袖,迈进正殿。 站在这间帝国的决策中心,成实朗声说道,“匈奴为了隔绝乌孙与汉,多次发兵攻击乌孙。不但夺取了车延、恶师等地,劫掠当地居民,甚至派使者让公主改嫁到匈奴。现在乌孙王愿意派出全国一半的精兵,自领五万骑兵攻打匈奴,恳请天子出兵救援公主和昆弥(乌孙王)。” *** 钟乔伊握着羊皮图纸,躲在凉棚的阴影中,“监督”罗马人用混凝土建造庞培剧场。 钟乔伊曾经天真地以为这项浩大工程全部用混凝土浇铸。但实际上,罗马人首先要用木头搭出架子,用砖作出基本的结构,然后才会在窟窿眼中倒入混凝土,凝结成形。 游戏里的建筑无法复原两千余年前真实的施工场景,只能根据残留的资料复原这间号称献给维纳斯女神的罗马史上第一永久剧院。 建筑从弧形的剧场和剧场顶端的维纳斯神庙开始,渐至高大华丽的剧场舞台,然后修建宽大的庭院,最后才将三间早已建成的神庙圈了起来。 当砖和混凝土筑成剧场之后,石匠和装饰工人们替换了建筑工人。工地中,大块的石头被切割成薄片,仔细地装饰在墙面上,高大精美的神像被搬进神庙,各种花花草草被移植进公园,珍贵的艺术品被源源不断地运进门廊。 钟乔伊觉得每一个场景都在熊熊燃烧着经费。她看得眼花缭乱,不禁在小组频道里感慨道,“庞培可真有钱啊!” “庞培一共举办过三次凯旋式,”苏星繁已经告别张小平,正在陵邑中闲逛,她立刻回道,“也就是说,他这一生至少打过三次战果特别辉煌的胜仗,而每一次胜仗一定会为他带来非常丰盛的战利品。” 钟乔伊缓缓打出一个“?” 苏星繁乐了出来,“我就知道你不知道。罗马此时的扩张和迦太基时代完全不同,那时候的罗马弱小,为防御侵略保护国土而战。但是现在,它越打越强,几乎没有对手了,那它为什么还要频繁打仗呢?”她在提问之后故意顿了顿才说,“其实,古代的战争有时侯很没道理的,不过是看你钱多兵弱,容易打而已。” “就像匈奴打汉朝吗?”成实突然问道。 “嗯……”苏星繁想了一下才说,“最开始的时候,确实是汉朝看上去又有钱又很容易打的样子。但是现在,汉朝已经变得又有钱又能打了,所以两国的战争主要是为了争夺对经济与军事的控制权,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反而有点儿像游戏开局之时的罗马与迦太基了。” “那这一次呢,匈奴为什么打乌孙?”成实继续问。 “你看地图了吗?”苏星繁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道。 “还没。” “去看。” 成实老实地打开地图,但仍然迷惑不解。 “你猜猜嘛,”苏星繁劝道,“为什么西域那么多国家,汉朝却与乌孙和亲?” “你不可以直接告诉我吗?”成实哼哼道,“我想不到啊!” “你想不到是因为你读得少,想得少,所以你没办法搭建其中的逻辑,就像手里的积木不够多就搭不成房子一样。” “唉……”成实虚弱地叹了一口气。 于是苏星繁没有再逼问他,而是直接说道,“因为乌孙当时已经是西域数一数二的强国了。而且,它的地理位置非常重要,无论对匈奴还是对汉朝而言,它或者是一个举足轻重的战略外援,或者是一个强有力的巨大威胁,你说……” “不用问了!”成实精神一振,“我明白了,汉与匈奴十次和亲几乎都是为了换取和平,而汉与乌孙和亲是为了成为紧密的战略伙伴。怪不得匈奴要打乌孙,还派使者去乌孙要解忧公主嫁到匈奴去,这是气愤嫉妒恨。” 成实说着,抬头看向已经握在手心的节仗。拴在杖上的牦牛尾正随着颠簸的旅程轻轻摇晃。 现在,他已经被任命为校尉,正在启程前往乌孙。他要将“大汉天子已经征集十五万骑兵,兵分五路出击匈奴,救助乌孙”的消息带给他的朋友解忧公主和乌孙王昆弥,并且,他要亲自监督昆弥按约定将五万乌孙精兵攻打匈奴。 此时,长安已经入秋。 五陵原进入丰收的景象。通透南北的驰道两侧秋叶金黄,长安城的朱砂色城墙像一道永恒的巍峨丰碑,随着他的离去,缓缓消失在他的视域中。 第86章 岁的罗马和120岁的长安-1 在历史上,这是常惠第二次使乌孙,但对成实来说,这是他第一次以汉使的身份出使西域,而在接下来的时间,他将像常惠一样,频繁奔波在这条路上,完成一生中最重要的功勋,也完成汉武帝与张骞未竟的事业——驱逐匈奴,都护西域。 相比张骞时代,宣帝时期的西域之行已经有了固定的行程。从长安到敦煌全程设置了八十多个驿站。这些驿站串连起河西走廊上的丝路,每座驿站都是一个大型的综合性堡垒,齐集军事防御、邮递通讯与接待重大使节的任务于一身,从物质上保障汉帝国自长安到敦煌沿途的军事供给,政令传递和国事往来。 现在,成实就沿着这条已被精确测量的贸易之路、邮政之路和外交之路奔赴乌孙。 他不仅仅要向乌孙传递汉帝国同意发动对匈战争的消息,还肩负着对这场战争的筹备工作。因为这是汉朝开国以来最大规模的战争。 这一战绝非一触即发。 公元前71年的秋天仅仅是它悄然开启的序幕,直到第二年正月,这场夹击之战才正式筹备完毕,真正露出幕布之后的故事。 *** 苏星繁站在长安城朱红的城墙上,一边眺望渭河北岸,一边和钟乔伊在小组频道里聊天。两人同时打开了共享笔记,这样,她们就可以同时看到对方记下的内容了。 苏星繁在笔记里记道,“长安地理环境,要点,八水五陵。“ 钟乔伊也在笔记里记道,“罗马地理环境,要点,七丘之城。“ 苏星繁看着这两条,苦笑道,”罗马的七丘是实实在在地存在于罗马城区范围之内的,可长安的这八水就比较梦幻了,我这么总结能行吗?“ 钟笑伊被她逗乐了,“八水长安本来就出自文学作品啊。司马相如毕竟是文学大家,他不是建筑家,也不是地理学家,你不要要求太高啦。“ 苏星繁被她安慰了,一起笑了起来。她支着下巴,来来回回地看了几遍城墙内外的风景,说道,”也许我们就是应该像文学家那样,拉开足够浩荡的视角。你想想,如果从太空俯瞰,我们会看到什么?“ 她说做就做,截了一张全球地图放进笔记,边看边说,“第一眼,我们就会看到,长安深在中国内陆,而罗马不仅位于海中的半岛之上,而且非常靠近地中海。这种不同就已经直观可见了。“ 钟乔伊静静地听着,因为她知道苏星繁在边说边整理自己的思路,她不想打断苏星繁的思考。 苏星繁把地图拉近了些。为了清楚表达她的想法,她不得不把地图拆分成两块,忽略两城之间的广袤大陆,直接对比两城所在的区域。 长安所在的关中平原夹在秦岭与黄土高原之中,西狭东阔。渭河不偏不倚,刚好横穿过平原,注入黄河之中。渭河的若干支流就像司马相如在《上林苑》中盛赞的“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那样,从四面八方汇入渭河,为平原带来充沛的水系。 而罗马所在的亚平宁半岛几乎被亚平宁山脉南北贯穿了,大半都是山地。相比半岛三面蔚蓝的海域,半岛上的河流、湖泊如同玩具一般微小难辨。罗马所在的台伯河下游平原是一片紧临海岸线的低山地带,和号称八百里秦川的关中完完全全不同。 当苏星繁继续将地图放大到可以看清城市轮廓时,台伯河东岸的七个山丘和它们之间的谷地也终于清晰可辩了。苏星繁不禁指着七丘西侧。但她却注意到了罗马城西边与弯曲的台伯河之间明明有一大片看上去很平整的空地。她有些迷惑地问道,“罗马人为什么不住在这片平地,非要住丘陵呢?“ “这里以前是沼泽地。现在也荒得很,“钟乔伊为她解释道,”现在罗马人已经学会怎么填平它了,正在建造一些重要的公共建筑,很快这里也会住满人的。这里能为罗马城的发展提供足够的空间。“ “我想起来了!“苏星繁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这里是战神原对不对?就是罗马人以前召集公民组建军团的地方。“ “对。“ 苏星繁不再纠结,继续放大地图,直到能清晰地看到城中的细小建筑为止。 此时,两个城市已经完全不同了。即使排除东西方差异巨大的建筑风格,单单从功能分区上看,两个城市的差异都直观可见。 首先是,面积。 城墙中的长安城几乎是城墙中的罗马四倍。 其次是,分区。 城墙中的长安被8条横平竖直的街道分成各类等级森严的区域。处于权力顶端的皇宫占据了城中最主要的面积。承担着工商业的市场位于城市的西北角。除去宫殿与市场,城中所剩不多的空间才分配给高级官员居住的北阙甲第和城北居民居住的160个规划平整的“闾里“。长安城中的建筑分布极不平衡,在大开大阖的皇宫间隙中,闾里显得拥挤又热闹。 而罗马完全不同。城墙圈起的七丘之地中最显眼的是位于丘地中间的罗马广场。除此之外,每个建筑群的中心几乎都在七丘的顶部。因为神庙和贵族们的豪宅纷纷占据了风景秀丽的高处,是名副其实的山景房。建筑物华丽松散的程度沿着每个山坡自上而下地递减,等到了山丘底部,大多已经是普通贵族和平民的住宅了。每处看上去都差不多。 罗马广场同样位于低处,座落在山丘之间的平地上。但平民聚居的苏布拉地区就紧临着罗马广场,密密麻麻地拥挤在丘底。 现在,如果把长安比做一座严谨规划的权力之城,那么罗马就像一座自由发展的建筑之城。皇权核心与共和核心的区别不仅决定了两个城市不同的发展之路,而且以城市布局这种最直观的方式呈现在女孩儿们的眼前。 但是,当她们深入观察城市的细节时,两个女孩儿又会很快发现,它们竟然也有那么多的相似之处。 *** 现在,三人小组分别处于不同的时代。 苏星繁在80后,钟乔伊在50后,而成实在70后。他们所在的副本也经历着不同的时间流速。 就在女孩儿们在地图上拉来拉去写观察笔记的时候,他也抵达了敦煌,即将进入摇摆不定的西域地区。 尽管汉朝已经稳固地掌握了河西地区,但对于一路向西延伸的西域诸国而言,匈奴仍然是一个强有力的军事团体。在西域各国看来,东边的汉朝人虽然又富又强,可是好像富得不太稳定。自从汉武帝颁布了《轮台诏》之后,汉朝又进入轻赋薄武、休养生息的岁月。 相比之下,匈奴却始终强有力地活动在它们周边的草原和绿洲边缘。而且,匈奴看上去越来越像一个大国的样子了,除了频繁派遣使节与汉朝争夺各国的亲好,还设置了“僮仆都尉”维护各国秩序,定期征收赋税。 在这种形势下,西域人心摇摆不定,汉使出使西域要冒着生命的危险。 第87章 岁的罗马和120岁的长安-2 自从公元前90年的燕然山之战之后,汉帝国再没有发动大规模的对匈战争了。燕然山之战以李广利投降,所率军队全部被围歼的惨烈结局告终,其结果直接改变了汉帝国持续三十余年的军事政策。 因此,这一役不仅仅是汉帝国开国以来规模最大的战争,也是汉帝国时隔近20年后,重新与匈奴直接面对面进行较量。这一役必然吸引全西域的目光,战役的成败直接关乎着汉朝在西域的威望走势。 为了准备这一役,20岁的汉宣帝派出田广明、范明友、韩增、赵充国、田顺五位将军分五路出塞,与乌孙一起夹击匈奴。 但成实皱着眉回忆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调出之前的课程资料。 “从公元前99年开始,至公元前60年西汉设置西域都护府为止,汉匈之间对西域的争夺战主要有四场: 公元前99年,天山之战 公元前90年,燕然山之战、车师之战 公元前65年,莎车国之战 公元前64年,车师国之战“ 果然,四场战役没有包含这次乌孙之战。 成实一脸疑惑,赶紧把这个问题扔进小组频道。 “成小实,“苏星繁哭笑不得地回道,”我现在深刻怀疑你和我组队不是为了抱我的大腿,而是你想把我当你的丫环使。你怎么又忘了先查资料呢?你自己查查嘛。“ “哦,好。“成实连忙打开搜索。 原来,这一战声势虽大,但从战果来看,这实在算不上一次有影响力的大仗。这一战从正月开战,直到当年五月收兵,一共耗时五个月,调动全国十五万余骑,但斩俘的匈奴人数大约在3000左右。 但这仍是一场举足轻重的战争。相比战况惨淡的汉军,昆弥亲庇五万多骑兵与常惠共击匈奴,不仅俘获匈奴三万九千余人,俘虏中还包括了单于的父亲等亲眷。 这是一场“东边不亮西边亮“的战役。成实默默地想,如果我是汉将军,我也会觉得对比过于让人汗颜吧。 一想及此,成实就不郁闷了。 虽然比起那些将战役的过程记载得异乎详细的大战,这一役仅仅得到了史学家的寥寥数语记录,但成实还是有信心玩下去了。 *** 钟乔伊也暂时退出笔记,将观察罗马城的个人计划暂时搁置一边。 现在,她要接受第二个任务:“修建恺撒广场“ 系统为她飘来一张纸“公元前55年,您的委托人高卢总督恺撒正在高卢征战,无法亲临。请您前往罗马广场建造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恺撒广场,完成他的嘱托。“ 钟乔伊立刻离开战神原,朝罗马广场赶去。 罗马广场是罗马城中公共建筑最集中的地方,也是罗马的成功人士们炫耀家族荣誉的地方。所以比起将剧场选在城外的庞培,恺撒对广场的选扯更符合一般人对荣誉广场的想法。 现在,建于公元前753年的罗马城马上就要700岁了。经过700年的岁月,罗马的群星更迭,罗马广场也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改建和重修。 当钟乔伊迈进广场时,系统为她跳出的标签就像庞培的客厅一样琳琅满目。满满澄澄地飘浮在罗马在天空中。 钟乔伊不得不抹掉一些标签,才能看清最主要的建筑。罗马广场上的建筑分布并不均匀。广场的西北角以凯旋门为中心,周边挤满了建筑。 国家档案馆从和平神庙、农神神庙的后面探出头来,只露出最上面那层拱廊。建在山丘顶端的朱庇特神庙占据了广场的远景,俯瞰着“永恒之城“。 一个讲台的下面装饰着钟乔伊非常眼熟的战利品——迦太基战船的船头。这里是各种竞选人发表竞选演讲和拉票的地方。 元老院也挤在西北角,被神庙和两座被称为巴西利卡的建筑挤在角落里。不过乔伊听说元老们并不总在元老院开会,会议的发起人选了哪儿,他们就去哪儿开会。 这么看上去,罗马广场甚至有点儿像一个被随意摆放的玩具屋,哪里塞得下就塞哪里。 楚婕曾经评价过罗马广场,她说,“发展得挺自然的。“ 现在钟乔伊明白了它的“自然发展“体现在什么地方了,所以她更加好奇两座被称为巴西利卡的建筑,因为它们才是广场上最显眼、最庞大、最吸引罗马市民人来人往的建筑。 两座建筑都是双层,都用接连不断的拱形回廊构造出建筑的主体。回廊的里面似乎是一个大厅,厅里人头涌动,非常热闹。 钟乔伊好奇选择了更大的那间巴西利卡,跑了进去。 虽然这是罗马,可她一进去就找到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巴西利卡的中间是一个巨大的中庭,中庭的四周是开阔的柱廊,柱廊里面藏着各式各样的商铺。人们在巴西利卡里可以聚会、购物、聊天,也可以爬上天台俯瞰广场,或者眺望山丘上的神庙和贵族住宅。 如果,钟乔伊自娱自乐地想,把它再加高几层,然后装几部观光电梯……那它就像极了自己周未刚刚逛过的商场呀。 “商场“的一端聚集了更多的人,人们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好像围观什么非常有趣的事儿。 钟乔伊好奇地钻进人群,发现他们围着的是一个半圆形的空间。 而空间里的场景即使不给系统标签,也能让钟乔伊认出来,他们是审判官、起诉人、被告人和律师,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官司。 钟乔伊决定收回了自己的联想了。毕竟,除了罗马的巴西利卡,世界上还有哪里会在游人如织的地方设立法庭呢? 所以“巴西利卡”值得单独拥有姓名。 钟乔伊钻出人群,逛起巴西利卡中的商户。 在帝国中心的中心摆摊,难免要供应罗马最奢侈、最贵重、最华美的商品。 钟乔伊找到了用骨螺染成紫色的珍贵长袍,也看到了各种奢华的金器珠宝,但是,她非常遗憾地发现,现在,这座丝绸之路的终点没有丝绸。 传说,当凯撒结束高卢之战,穿着他在战争中缴获的丝绸战利品出现在凯旋式中时,中国的丝绸才第一次进入罗马人的世界,并且一炮走红,风靡全国,成为这条商贸之路上最名副其实的“代言人“。 钟乔伊带着遗憾在巴西利卡里流连忘返,ai却不会允许她这样浪费时间。 于是,一份完全不同于罗马广场的精美图稿伴着系统的提示音,落进了她的视域中。 第88章 岁的罗马和120岁的长安-3 在这幅图上,恺撒广场呈现为一个规则的长方形,而且同样由廊柱作为广场的边界。 但是广场中只有一座神庙,供奉恺撒出身的尤利乌斯家族的守护神维纳斯。 可最特别的还是广场内部。 相比拥挤的罗马广场,恺撒广场中间有且仅有一座恺撒的塑像。 也许这会显然广场有些空旷,但是由于神庙和塑像都座落在广场的中轴线上,反而使得广场的构图充满了简洁、整齐的美感。 这不由得让钟乔伊想起远在大陆另一端的长安。这种将最重要的建筑放在中轴线的中间和终点的设计方案让她感到莫名亲切。 但她很快就知道自己又又想当然了。 当她监督着这座广场建好之后,热爱交际的罗马人和远隔着千山万水的中国人表现得完全不同,罗马人更热衷在这个新建成的广场里聚会、聊天、甚至谈情说爱。好像去神庙祈求庇护反而是件顺路办办的小事儿似的,与中国人追求庄严、肃穆、中规中矩的态度截然相反。 她立刻把观察到的这个想法分享给苏星繁。 苏星繁却没有立刻回应。此刻,她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正在长安以南的下杜一带游览。下杜一带是宣帝的亲族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是宣帝在登基以前最喜欢去的地方,后来,他把自己的陵寝也选在了这个地方。 苏星繁把这段话贴在了共享笔记中的第8部分“祭祀与丧葬”之下。 钟乔伊立刻也共享到它。她看着“长安以南”四个字,确认道,“宣帝是唯二的没有葬在渭河北岸的西汉皇帝吗?” “是的。西汉一共11个帝陵,9个都葬在了渭河北岸,几乎连成了一条线,但只有他和文帝葬在了河东。” 钟乔伊看见第8部分“祭祀与丧葬”的下面又出现了一张地图。图上,文帝的霸陵和宣陵的杜陵独自落在了渭河东岸,分别位于长安城的东边和南边。除此之外的9个帝陵都在渭河北岸,皇帝除了正配的皇后,还带上了自己喜欢的功臣,把一大家子人的墓地都修在了一起,安排得整整齐齐的。 九个帝陵中的五个附有陵邑,每个陵邑也有防御用的壕沟或围墙,里面住着五位皇帝特意从全国各地迁来的富豪和旧贵族。邑里同样以“闾里”的形式划分住宅区,构成了长安地区最主要的居住区,它们就是长安的卫星城。 钟乔伊也贴上一张图。不过,她把图贴在了第2部分“设计功能分区”之下。图里除了罗马的城市和城郊,还包括了台伯河尽头的奥斯蒂亚港口。奥斯蒂亚同样是罗马的卫星城。卫星城奥斯蒂亚不仅仅是罗马出入地中海的商贸港,每天,从地中海运来的货物源源不断地从奥斯蒂亚登陆,通过马车进入罗马城,而与此同时,因为这里有海滨,罗马人在海边修建了大量了豪宅,把这里当成了度假的地方。 至此为止,尽管看上去,长安城就像为皇帝一人服务的城市,而罗马像是罗马公民共同生活的城市,但两个城市却不约而同地遵循了“城市—城郊—卫星城”的发展模式,都有名副其实的“首都圈”。 对着两个首都圈,苏星繁咬了咬并不存在的虚拟笔,她把共享笔记里的8个任务单独拉出来,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乔伊,你觉得缔造者的这8个任务真的适合我们想做的城市文化比较吗?” *** 早在成实抵达乌孙之前,解忧公主已经早早地收到了消息。为了迎接她的朋友和使者,公主亲自立于帐外迎接常惠的使团。 虽然乌孙已经成为西域数一数二的大国,但它仍然是一个游牧部落,就像匈奴一样,过着逐草而居的生活,即使王族也一样。 解忧公主已经住在乌孙二十余年了,她是第二位嫁到乌孙的公主。她的前任始终不能适应游牧生活,郁郁而终,解忧公主却忍耐了下来,她现在更像一个游牧人,热情而坚毅。 成实随着这位外交公主进入乌孙的王帐,将汉宣帝的计划献给了昆弥。 昆弥留出了微笑,解忧公主也不由得长松一口气,这场由她主持的自救行动终于有着落了。 在真实的历史中,常惠与乌孙王必然有一番深谈,用于协调乌孙与汉朝的军事协作。现在,成实同样对着一张系统给定的地图,向解忧公主与昆弥讲解汉帝国的军事计划。 这是一张略微抽象的军事地图,地图上标着汉朝边境上各个重要的郡。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向西一字排开,南线是毗领河西走廊南部的金城郡,北线是接壤匈奴的五原、云中等郡。 成实依次指着地图上的云中郡、五原郡、张掖郡、酒泉郡、金城郡,大声道,“天子派五路军,总计十五万骑攻打匈奴。”他每指对一个郡,一条代表出兵的红色箭头便自动浮现,指向匈奴。 “汉军将从东部与中部牵制匈奴主力。“成实丝毫不受干扰,指向匈奴的右部,”如果将汉匈之战作为此次的正面战场,那么,匈奴的右部就在战场的后方,如果我们能够同时出兵,从西南方夹击匈奴右部,必然可以与汉军形成合围,一定能获取极大的收获。“ “是的。“乌孙王昆弥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手指同样在地图上一划。马上,一支从乌孙出发的蓝色箭头同样浮现在地图上,按照他的意图,向匈奴控制的境内游去。 成实以为,系统接下来就会为他进入战争状态。但他万万没想到,地图突然落下,像个耍赖的孩子似的躺倒在他的面前。 好几群小人密密麻麻地出现在地图上。只需一瞥就知道它们分别代表着三国的骑兵。代表汉军的小人自动分成了五路,代表匈奴骑兵的则正在一窝蜂地集结,搞得整副地图看上去乱糟糟的。 两大国的兵力逐渐靠近,然后,匈奴不但没有正面迎战,反而逃逃逃逃了…… 成实目瞪口呆地看着匈奴跑。因为其中一只匈奴逃跑的方向不偏不倚,就是乌孙出兵的方向……乌孙骑兵果断地风卷残云,将几乎同样数量的匈奴骑兵裹在其中,成为地图上最庞大的一只队伍。 这支队伍不仅夹着俘获的匈奴人,和几乎同等数量的畜力,甚至还带着几乎是队伍十倍大小的小白点们,兴高采烈地驰向乌孙。 成实好奇地抓了一把小白点,他的耳朵顿时充满了咩咩的羊叫声,那些小白点儿沾在他的手上,随着他把手掌抬到眼前,渐渐地从一个个色块变得具体起来。 是羊。 羊头上飘出幽蓝的小字: “获单于父行及嫂居次,名王骑将以下三万九千人,得马、牛、驴、骡、橐佗五万余匹,羊六十余万头”。 两个课程助手也随之出现在他的视域中。 “恭喜你,终于实现汉朝在西域寻求军事同盟的计划。”严肃的福顺严肃地说道。 “这可是汉武帝派出张骞时策划的战略构想哟,”笑眯眯的福来笑眯眯地补充道,“现在终于在你的手中实现了,请注意查收系统惊喜。“ 两个孩子说完就消失了。 成实立刻发现,他一直握在手中的节杖正在虚化,只一会儿,竟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是什么惊喜!“成实目瞪口呆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惊了。 第89章 回滚的副本-1 《汉书·常惠传》里写过“惠从吏卒十余人随昆弥还,未至乌孙,乌孙人盗惠印绶节”。 可成实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新版本会这么直白地把他的节杖“丢”了。 但还不等他抗议,两个孩子立刻又飘出来,齐声说道,“对不起,你的版本发生了错误,即将进入回滚更正。请您不要离开,并注意您的副本进度。” 成实的视域立刻迅速暗下去,恢复成活动舱本来的面目。黑暗中,各种数据闪烁着光芒,如同萤火虫一般飘浮在他的身边。 但甚至不需要班主任介入,只需片刻,他便再次回到了副本之中。 副本回滚到地图像个耍赖的孩子似的,躺倒在他的面前。 三个国家的大军纷纷冒出,再次密密麻麻地排在地图上。但这一次,一个选择框出现在他的面前,“观摩式”还是“体验式”? “区别是什么?”成实问。 这一次,馆长539的声音亲自冒了出来,温温柔柔地说道,“很抱歉,刚刚系统将您直接推入观摩式。如果您仍然选择观摩式,副本将继续之前的进度。如果您选择体验式,系统会自动为您加载战争副本。” 成实立刻选了“体验式”。 馆长539继续说道,“本次体验式为新版本。在新版本中,ai不会帮助学生强行推进任务线,仅会在事后给予对比与指导。” 成实根本没有听懂。但他一向盲玩,所以并不在意。 但馆长539仍然尽职地解释道,“请注意,因为ai不会强行帮助学生完成任务线,所以您所经历的仅为个人体验,可能与考证史实有一定差距,您确定接受吗?” “确定。” “好的。”馆长539柔和地说道,“但是请不要担心,系统会在每个关键节点为您矫正任务线,祝您体验愉快。” 成实眼前一暗,再亮起来时,已经进入茫茫的戈壁。积雪覆盖了沙地,数万匹马和骑兵的口鼻都呼出白气,空气冷得让人难受。 成实的手中仍然拿着使节。他还伸手摸了摸贴身的衣袋,发现自己的印信也在。 昆弥与他并肩而行,显然,他们正在寻找匈奴大军。 昆弥早已经派出数路探子,探寻匈奴人的踪迹。 四处都是白茫茫的,阳光反射在冰上,发出剌眼的光。 雪地上留下了马蹄踏出的一行行雪窝,雪窝被大风吹起的雪沫子盖住,只留下一行行浅浅的印子。 大军很快停下造饭。士兵挖开冰雪和冻土,在地下挖出一个坑,熟练地在坑里升起火,准备烤馕。 成实的随从递给他一块干硬的面饼,成实摸着那硬绑绑的手感,心想,“其实也不必如此逼真。” 他不想咬这种铁饼似的冻面饼,于是站了起来。昆弥也站起来,大步朝他走来。 “常校尉。”系统将他的声音做得更加沙哑,声音几乎都吞没在呼啸的风声里,“探子已经探得匈奴的位置。” 昆弥说着从箭筒里抽出一只箭,直接在雪地上为他划出两军大概的位置,谦虚地问道,“您怎么看?” 成实看着雪地上的简图,突然想到,常惠曾经被困匈奴19年,他应该很了解匈奴吧。他们要攻击的是匈奴的右部,作为此次汉匈之战的”后方“,匈奴右方相对松懈,他会怎么办? 陷在地里的坑已经被火烘热了,士兵们把馕皮放进坑里,很快,营地飘起面香和烤肉的香气。但两人顾不上吃饭,他们派出更多的探子,确认里程和匈奴的动向。 史书只记载了这次胜利的结果,但对于战争的过程一字未提。成实甚至不知道他们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如何取得了这场胜利。但常惠是个敢于瞎编“昭帝打猎时打到了脚上系着字条的大雁“这种扯破天的理由的人,而且他用这个扯谈的理由成功地救出了上司苏武和自己。 同样地,这次常惠担任参谋,乌孙人立刻从连年吃败仗的窘迫中彻底翻身,以五万的兵力俘获了三万九千匈奴人,甚至俘虏了单于的父亲和嫂子。 他必然是个极为机智的人。 成实不是常惠,他不曾在匈奴生活十九年,他只能想到偷袭这个办法。 但五万骑兵不可能安安静静地潜伏到匈奴的营地。成实想来想去,决定选一个半宿路程的地方扎营,傍晚住下,半夜动身,凌晨时抵达匈奴大营偷袭。 他不知道自己的计划能不能成功,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计算每一段的路程和所需的时间。 因为脱离了观摩时的上帝视角,空旷的原野让人感到一种不确定的心虚。成实第一次担当将领,第一次感到一个将领所需的强大心理素质。 他最担心的还是系统给他出妖蛾子,他在过去了几节课中体验过太多次了。 但这一次,系统似乎特别安静。 吃过午饭再次拔营时,骑兵依然沉默,只有马蹄踩在雪上时发出吱吱咯咯的摩擦声。 但马队轻快地越过了雪原,顺利地进入预定的扎营地。 连天色也按照成实希望的那样,黑了下来。 系统为他布置的黑夜也带着些许善意。尽管冬夜的星空远远不如夏夜那般丰富,只有寥寥残星高挂在空中,但月光却像水一般皎洁,将即将开战的战场照得一清二楚。 匈奴的人的营帐要安置在背风雪的地方。 遮挡风雪的山坡和围墙也遮挡了偷袭者。 在解决掉哨岗之后,乌孙骑兵悄然围住沉睡中的匈奴大营。 成实突然涌起一种感觉。 他知道自己不能退缩了,只能静静地等待那个可知但不可言的时刻。 一瞬间,成实感觉冰冷的空气贯穿了他的胸肺。 他仰起头,看着第一支箭带着划破夜空的尖锐气势飞向匈奴大营。 细细的长箭高高地飞向天空,消失在夜色中。突然,冷锐的铁箭头滑出一道简洁地弧线,再次冲破夜色。 它就像一个信号,拉开了周围的大幕。 数万的箭羽一起飞向天空,奔向匈奴的阵营。 匈奴的营中一瞬间火光大亮,乌孙人趁机发起攻击,一批一批地跃过壕沟,撞开木制的防御墙。 月光指引着乌孙人,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泛滥的洪水冲垮匈奴大营,瞬间将毫无准备的匈奴人冲得四分五散,被无情地淹没在杀声震天的洪流之中了。 当月光黯淡下去,启明星升起的时候,战斗结束了。 乌孙人赶着俘获的近四万匈奴人和五万余各种畜力,兴高采烈地离开几乎被踏成废墟的大营。 不断有羊群从周围的牧场被赶出来,慢慢汇进这支胜利的队伍,一同浩浩荡荡地奔向乌孙。 成实的衣服早被汗浸透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一摸,果然,他的印信不见了。 为了保住他的印信,他故意安排他的十几们随从把他围在中间,故意和昆弥之外的乌孙人保持距离。结果还是…… “至少给你留下了节杖。“两个姑娘在小组频道里安慰他。 “好吧。”成实看着手中终于幸存的节杖,心情低落地叹了一口气。 “有什么办法呢?千防万防,防不住系统想矫正任务线啊。”苏星繁吐槽道。 第90章 回滚的副本-2 在两个姑娘吐槽的时候,福顺来兄妹再次出现在成实的视域中。 “恭喜你,终于实现了汉朝在西域寻求军事同盟的计划。”严肃的福顺严肃地说出了一模一样的台词。 “这可是汉武帝派出张骞时策划的战略构想哟,”笑眯眯的福来也笑眯眯地补充了一模一样的话,“现在终于在你的手中实现了,请注意查收系统惊喜。“ 两个孩子说完又消失了。 成实打开作业博物馆,发现一枚“长罗侯印”。他轻轻点了点这枚印,印章像是一个小小的漩涡,将他周围的场景扭转拉伸,最终让他站回到末央宫的正殿上。 然后,成实收到了下一个任务,“使龟兹。” *** 两个姑娘在安慰着成实的同时,一直忙着给两个首都划分功能区。 就在苏星繁问出“乔伊,你觉得缔造者的这8个任务真的适合我们的想做的文化比较吗?”的时候,钟乔伊才发现新版本的缔造者也发生了变化。 在新版本中,缔结者更像是时代的见证人,参与见证一个又一个当代最重要的建筑。而在原版中,她应该通过8个任务缔造一座城市。 但苏星繁的想法是:“按照现在的做法,我们分别要重建长安城和罗马城。但是冷冰冰的城市真的可以体现城市文化吗?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应该通过生活在城市中的人去考察城市文化,通过一个人的生老病死、衣食住行、工作休闲娱乐,去表达城市的文化。” 钟乔伊突然意识到,这不就是当初王路易和她说过的两种做法吗? 当时,她还不太能理解两者间的区别,但是现在,在查阅了许多资料之后,在和楚婕聊过之后,在亲手开始做任务之后,她突然体会到了两者的真正区别。 “星繁,”她边想边说道,“我觉得,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生活方式。皇帝和百姓肯定不一样。,贵族和平民也有区别。但是他们生活的空间却是重叠的,所以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从研究城市入手,然后再去研究他们怎么在城市中生活,生活得好不好,生活得合不合理。” “你说的是一种很好的思路。可是,“苏星繁继续坚持道,”我觉得,城市的文化不就体现在人们日复一日的一天中吗?系统为我们设计皇帝的一天、贵族的一天,平民的一天……设计这些活动,不就是为了让我们体验当时的文化生活吗?” “可是我们的生活不是日复一日的。“钟乔伊急切地说道,“我们还有很多节日啊。” “那就加上节日。” “不,”钟乔伊回想着她和梦婕的谈话,“不止那样。如果仅仅是观察生活,我们会忽略很多城市里真正重要又基础的东西。比如,我们每天都用水,每天都走路,但是我们可能只关心有没有水用,路好不好走,却并不会关心水是如何输到我们面前,路又如何遍布整个城市。但是,它们确实是城市文化的一部分,因为它们代表着城市的设计理念。” 她将一张罗马输水桥的照片放进共享笔记,“在长安,我们不会专门为输水修建高架桥,因为在长安,人们没有公共洗浴的文化,不需要消耗那么大规模的水。但是对于罗马来说,它不仅仅是一项公共服务,它也体现了罗马人当时的设计能力和工程能力。星繁,你想过吗,这些水流过几十公里,但水流仅仅下降了几十米,从头到尾完全靠落差流进罗马城中。这就好像你要划一条几十公里的线,但一边只比另一边矮几十米。如果你把这条线缩成一米那么短,那它的一端比另一端要矮多少呢?可能还不到一毫米。如果只是一米,也许很容易做到,但是要坚持几十公里都分毫不差呢?是不是有点儿厉害?可这件事却不会出现在一个罗马人的日常生活中,对吗?” “我明白了。“ 尽管如此,苏星繁依然蹙着眉头盯着面前的笔记。 “可我还是觉得这样不合理。“她用力抿了抿嘴唇,突然灵光一现,”是不是我们用错了笔记方式?也许我们应该试试立体导图,而不是现在这种一条一条的陈列式。“ 她说做就做,飞快将笔记复制了一份,然后拿着副本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造。 笔记被一分为二,苏星繁首先改起自己的长安城来。这一次,她依然是从四万米高空的上帝视线开始。首先清晰地标出长安城位置和关中平原的地理关系。然后,她推进镜头,直到可以看清首都圈的大型建筑为止。 然后,她在这张没有细节的地图上圈出首都、城郊和五陵邑的轮廓,把它做为第二层。接着,就以这一层为底版,她拿出一张白底的半透明蒙板纸覆盖在首都和五陵邑之上,描绘出最主要的街道和街区,并且尝试确定它们最基础的功能。 钟乔伊也照着她做起来。 *** 为了答谢乌孙立下的战功,也为了显示汉帝国的实力,宣帝决定再次派出常惠出使乌孙。他拨给常惠五百士兵,护送他和大批的金币去赏赐那些立下战功的乌孙人。 成实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任务。但这个任务并不是他真正的使命,于是他按着早就抄在视频里的小抄,诚恳地说道,“陛下,臣请出使龟兹,谴责龟兹王杀害校尉赖丹一事。“ 宣帝沉默地坐在上方。 半晌,他突然一声长叹,非常忧愁地说道,“同学,你这样平铺直叙,连个前因后果都不说,怎么可能说服我呢?虽然按照历史,我应该严正地拒绝你,但你真的太简洁了,我都不知从何拒绝好啊。“ 成实惊讶抬起头,宣帝轻轻咳了一声,又装模作样地说道,“爱卿细细从头说来。“ “从头?“成实不解,”从什么头?“ “哎呀呀,你这个人,“年轻的宣帝蹙起眉毛,”你这么笨嘴拙舌的,是怎么当上使者的?来来来,我教你,首先,你要对我忆往昔,痛陈当年匈奴害怕我大汉的屯田政策危及匈奴势力,竟然怂恿龟兹和车师偷袭我轮田驻军,杀死校尉赖丹。然后,你要为我分析,七年前,汉帝无力西顾,只能忍了,但是现在却不一样了,现在汉朝已经与乌孙军事联盟了,我们富了,有兵了,应该讨回这笔旧帐,应该告诉匈奴和龟兹我们大汉已经又翻身啦,必须让他们认错!让他们为曾经的错误付出代价!“ “我这样说,你就会同意吗?“ 宣帝摇头,“当然不能同意。你打龟兹用了两万多兵呢,我可没兵给你。“ “哦。“成实回道。 “但是我不同意不重要,我身边这一位会被你说感动啊!“宣帝指了指离他最近的老人,老人的头顶飘出”霍光“的标签。宣帝指着霍光说道,”现在可是我这个宣帝刚刚登基不久的时候,现在汉朝的真皇帝是霍光啊。你要说动的不是我,是他。“ 第91章 回滚的副本-3 所谓知易行难,就是道理容易懂,做起来却很难。 成实对着霍光又说了一遍,说得磕磕巴巴的。宣帝听得直叹气,一脸恨不得下去替他说的表情。 成实不禁说道,“你明明嘴上却不同意,但心里却很想的样子,符合人设吗?” “我是情非得已啊。”宣帝唉声叹气地嘟囔,“我的心里一百个愿意打,可我的现实是一个兵也派不出来。我真心真意希望你收拾了龟兹,但我也只能真心真意地拒绝你。” 两人无奈地面面相觑。 宣帝只好说道,“反正我已经拒绝你了,要不,你先下去?“ 成实如蒙大赦,立刻跑了。 宣帝给他准备了一个五百人的大型使者团和许多赏赐品。霍光亲自送别,建议他“便宜行事。“ 成实连连点头,再次离开长安,朝乌孙出发! *** “新任务来了,我也要去当皇帝了。“苏星繁说道,”我要参加登基大典了,一会儿继续。“ “好。“钟乔伊收起共享笔记,回道,”我也要接下一个任务了,奥古斯都广场。” 奥古斯都是恺撒的养子屋大维,也是罗马帝国时代的第一位皇帝。 钟乔伊万万没想到她的任务会跨越那么长的时间。这个副本忽略了许多重大历史时件,不禁让她感到迷惑,“为什么罗马突然从共和国变成了帝国呢?“ “不是突然呦。“福来冒出来,笑眯眯地负责解说道,”这个过程持续了一百多年,期间发生了很多流血牺牲呦。“ “可以给我讲一讲吗?“钟乔伊问。 “当然。“福来点头,”不过你自己要控制好任务线呦。别忘了,本节课是回归年,你要完成任务才能回归。“ “好的。“ 于是福来为她展开罗马的地图,“罗马共和国的制度基础是元老院和罗马人民。公民有权利,也有义务。罗马公民的权利是平等的,义务却按照财富分为五个等级。越有钱的人,承担的义务越多,因为这些义务都是无偿的,有时甚至还要自掏腰包。“ 福来一挥手,乔伊的视域里便出现了罗马的各个兵种。 “比如兵役就要自费买装备。所以最富有的贵族通常负担装备最贵的骑兵,第五级的普通农民通常担任人数最多的步兵。不过罗马人非常以此为荣,他们觉得这体现了个人的能力,只有能力越大,才会责任越大,有能力承担公民义务是非常有尊严的。” “但是,随着罗马的疆域不断扩大,罗马得到了一些非常富饶的土地。这些地区的粮食源源不断地供应进罗马,罗马的普通农民渐渐就失业了,于是他们只好通过卖地维持生活。” 福来突然一顿。 钟乔伊知道,问题要来了。 果然,福来笑眯眯地问道,“你觉得,这样的话,会出现什么后果呢?” “罗马的步兵大大减少了。” “非常对,还有呢?” 钟乔伊明白,她没有完全答对。 她试着猜,“罗马的贫富差距越来越大?” “没错!“福来拍手道,”罗马农民的地都卖给了贵族和富人,罗马的五个阶层差距越来越大。在共和国初期,第一阶层和第五阶层的财富只差8倍,但是打败了迦太基不久之后,第一阶层和第五阶层就相差100倍了。“ “啊,那怎么办?“ “好问题,那怎么办?“福来笑眯眯地反问道。 钟乔伊知道,“我先问的要先回答我“这种话术对ai是无效的,她只好继续开动脑筋想了。 钟乔伊说,“我有一个比较暴力的想法。” “你说!”福来鼓励道。 “打土壕分田地,把富人的土地分给农民。” “你认为这个办法会有效吗?”福来问。 “呃……”钟乔伊拉长声音,犹犹豫豫地道,“可能没效吧。” “不,有效的呦,亲。”福来给出相反的答案,“罗马人最终就是这样解决的呦,只不过,推行这个政策的人们都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福来一挥手,她的视域又出现三个人,系统依次标着: “提比略·格拉古(公元前168年-前133年)” “盖约·格拉古(公元前154年-前121年)” “恺撒(公元前102年-前44年)” 钟乔伊立刻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 福来指着前两位说,“提比略·格拉古推行《土地法案》,要求大地主上报土地,由国家重新分配。结果,他被反对者杀了。盖约·格拉古是他的弟弟,他继续推行哥哥的政策,结果,他也被反对者杀了。14年后,执政官马略从另一个角度解决了’农民失业、军队减员’的问题。马略把征兵制改为募兵制,把临时兵役改为职业军人。然后,那些失去土地不能当兵的罗马公民可以参加国家招募,成为领取工资的职业军人。于是,马略既解决了国家的军力不足的问题,又解决了失业公民的就业和尊严的问题。“ “啊!这个可真是个机智的办法!“钟乔伊叹道。 福来一顿,马上笑眯眯地接道,”真的吗?不一定呦,因为一项政策通常有利就有弊。举个例子,罗马为了国土安全,最终打败了迦太基。然后,因为迦太基的领土过于富饶,逐渐导致自己本土的农民失业,士兵的数量大幅下降。于是,战胜迦太基反而制造了罗马的经济军事危机。现在,马略实行了募兵制,看上去好像也解决了这个问题,但是,职业军人长期服役,导致罗马军队从临时募集变为稳定服役,军队的力量强大了起来,甚至超越了元老院和公民大会,最终破坏了罗马公平的选举制度。还是这个马略哟,他就凭借武力连续当选了执政官。“ 福来说着,终于指向了第三位恺撒,“后来,恺撒当选了执政官。他重新推行了格拉古兄弟的《土地法案》,不仅重新分配了土地,还设置了公民拥有土地的上限,削减了大贵族的权力,让罗马公民重新过上了有尊严的生活哟。“ “然后,他也被暗杀了。“钟乔伊说道。 她突然觉得有点儿不舒服。因为元老院的反对派们就是在她“主持”建造的庞培剧场里暗杀了恺撒。 但让她更不舒服的是,她想起了章沄和。 难道他也严重伤害了什么人的利益吗?钟乔伊皱起眉,不开心地想。 第92章 常惠vs.常惠-1 “亲!”福来笑眯眯地提醒道,“不要走神呦。” 钟乔伊收起乱七八糟的思绪,问道,“后来呢?” “恺撒遇刺之后,他的属下安东尼和养子屋大维一起平定了这次内乱,然后,安东尼和屋大维打了起来,最后,屋大维赢了。” “于是屋大维就当上了皇帝吗?” “皇帝在屋大维时代应该翻译成大元帅,此时的皇帝并不是君主制国家的那种皇帝呦。”福来答道,“从共和制起,罗马的全称就是元老院和罗马人民,直到罗马灭亡为止,罗马都叫元老院和罗马人民,没有改过。不过,在打败安东尼后,屋大维要求元老院授予他的终身护民官的职务。护民官在罗马的共和时代时就拥有一票否决元老院与执政官损害平民的决定的权力。但是以往的护民官至少有两个人,而且是一年一任。现在,由屋大维一个人终身担任护民官,就意味着他一个人就拥有了终身否决元老院的权力,他又是军队大元帅,所以他就像君主制的皇帝那样,一人拥有了罗马的军政大权。其实,他的正式头衔是‘第一公民’也就是元首。因为有了恺撒独裁的前车之鉴,屋大维没有与”元老院和罗马公民“的体制对立起来,而是融入到公民中,成为第一公民。“ 钟乔伊点点头,她觉得这个时代就是后人不断吸取前人经验的时代。 现在,她补好了在任务中缺失的年代大事,终于进入了自己的任务“奥古斯都广场”。 屋大维当政后,获得了许多头衔,奥古斯都就是其中的一个,意思是神圣伟大。神圣伟大这个词也同样体现在奥古斯都的广场中。 乍一看,奥古斯都广场和恺撒广场几乎一样,只是更大一些。但实际上,奥古斯都广场多出两个半圆形的大耳朵,所以,奥古斯都广场又比恺撒广场多出一条中轴线,它就像一个长着大耳朵的方型脸,有一横一纵两条对称的中轴线。 在两方的半圆型耳朵里,奥古斯都放置了许多伟人雕像,于是,这里成为一个爱国主义历史教育基地,许多学校也把自己的教室放在这里……于是,这里是一个充满学习氛围的地方…… 钟乔伊觉得屋大维一定是个热爱学习的学霸。 果然,广场修建完成之后,热爱学习的人都来到了奥古斯都广场,而想恋爱的人都去了隔壁的恺撒广场。 钟乔伊觉得自己还小,于是,她开启了下一个任务。 在修过剧院和广场过后,系统终于为她推送了罗马人民最热爱的公共场所——浴场。 她的下一个任务就是,跟着阿格里帕修建阿格里帕大浴场。 *** 乌孙之战是汉宣帝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役。 所以,宣帝和常惠的副本会在这里产生一次交集。 苏星繁同样要端坐在未央宫的正殿里,听面前的“常惠”侃侃而谈。 苏星繁很努力地表现出认真听取意见的样子,但是,这个“常惠”让她感到了一种“不是冤家不聚头”的无奈。 “卿!”苏星繁有些粗鲁地打断了他,“你所言极是。但是,”苏星繁无赖地摊了摊手,“我没有兵给你。” 常惠不屑地嘁了一声。 苏星繁不耐烦地用手指敲着桌子,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冲动——只要站起来,大步向前走两步,她就立刻能启动“五虚拟米“的规避规则,不必看这个赵英普扮成的常惠了。 但,出于对常惠和宣帝这两个历史人物的尊重,她忍了。 赵英普看到苏星繁不开心,心里莫名其妙地开心。他继续慷慨陈词道,“臣以为——” “你以为!”苏星繁呵地一声笑了出来,“你以为我会改变历史吗?” “为什么不可以?”赵英普也同样呵地一声笑了出来,“反正ai会修正任务线,你改不改历史都改变不了我赢取龟兹之战的历史。” 苏星繁就是看不惯他有恃无恐的样子,大声叫道,“课程助手,我需要帮助!” 一看到福顺来兄妹出现在他们中间,苏星繁立刻问道,“如果我同意给常惠四万兵,可偏偏常惠输了,我是不是要受牵连,一起扣分呢?” “是的呦。”福来笑眯眯地回道,“因为你们现在组成了临时小组。” “谢谢。” 苏星繁说完,冲着赵英普摊手道,“做为一个理性的人,我是不会同意的,因为我根本不相信你有本事攻下龟兹。而且,”苏星繁揶揄地笑起来,“如果你非要显摆你的本事,你怎么不去学常惠?你也说动龟兹的邻国给你4万大军,跟你一起兵临城下,把龟兹王吓破胆呀。” “谁说我不能?”赵英普一甩袖子,走了。 苏星繁望着他那六亲不认的步伐,再次叫出课程助手,诚恳地问道,“我可以治他大不敬罪,把他关起来吗?” “不行呦,亲,系统没有设计这条支线。” 苏星繁万分遗憾地进入了下一条任务。 *** 成实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太合适当外交官,至少,在口才方面,他有些“笨嘴拙舌”。 赏赐完乌孙之后,他就陷入了如何说服其他国家的困惑中。 他乖乖地查了《汉书·常惠传》。 但书里只是说“还过,发西国兵二万人,令副使发龟兹东国二万人,乌孙兵七千人,从三面攻龟兹,兵未合,先遣人责其王以前杀汉使状。” 可具体怎么做的,书里一点儿没教。 成实把副使派去车师,然后自己硬着头皮去找疏勒王,结果,任他说了半天,疏勒王都笑而不语。 他只好求救道,“星繁!怎么办?” “我不是给了你很多钱?拿钱买!” “啊?!这不好吧。” “史书又没写怎么办,只要你办成了不就好了嘛!”苏星繁道,“而且人家出兵难道不要花钱嘛?人吃粮食马吃草,打仗损失的人马箭矢,都不花钱的吗?” “呃——等等,”成实打断她道,“赵英普约我pk?”他有些惊讶地看着系统消息,“赵英普凭什么找我pk?” “因为他选了常惠啊!”苏星繁长叹一声,“这回我真纠结了!你是我的组员,他是我的临时组员,我该盼谁赢?” 钟知伊笑了出来,“谁赢还不都是你赢。” 第93章 常惠vs.常惠-2 “机智!我要把这句话转给赵英普!“苏星繁说做就做。 她马上就收到了赵英普的回复,“苏星繁,我看无论谁输,都是你输吧。“ “也对!“苏星繁乐呵呵地答道,”那还是你输吧,我们同归于尽!呵呵哒。“ 她说完就关掉了对话框,再也不理赵英普的回复了。 *** 成实同意了赵英普的pk邀请。 进入pk中,小组频道立刻失效,成实没有外援了。但除此之外,成实却没有看到自己的视域发生任何变化。 好一会儿,他终于想起来了,他和赵英普之间有5虚拟米屏蔽的设置,等级高于副本,所以,不是他的视域没变,而是系统自动把赵英普屏蔽了。 现在,成实终于感受这个设置对自己一方的限制了。他很想知道到底怎么搞定疏勒王,哪怕搞定的办法来自他非常不爽的赵英普。 “成功的对手是最好的老师。”这就是他在汉尼拔和大西庇阿的扎马之战中学到的道理啊。 他赶紧朝外跑,试图退出屏蔽范围。 赵英普根本没有在意这些,因为他的眼里只有目标——疏勒王。他一进副本就立刻大声报出身份,“我是汉使常惠。“ 但也不知系统为这位疏勒王采取了什么设定,反正这位国主同样笑而不语地看着他。 可比起成实,赵英普的好胜心就强悍多了。他完全不受影响,按照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劝说词,继续大声道,“龟兹、楼兰反复无常!“ 疏勒王笑而不语。 赵英普慷慨激昂,”它们曾经多次联合匈奴,杀死汉使,劫掠财物。所以,天子(昭帝)曾经命令傅介子责问两国的国王。随后,傅介之亲手斩杀楼兰王,惩戒了楼兰。现在,天子又准许我这么做,问责龟兹……” 成实有点儿听不下去,幽幽地反驳道,“天子没有准许你,你假冒圣旨真的好吗……“ 成实顿时觉得,比起赵英普的胡说八道,苏星繁教他花钱的办法至少是诚实的。 赵英普扭头看着他,突然大步朝他走来。 成实的影像迅速地被吞没在五米的屏蔽内。 赵英普之前总被他们这样屏蔽,这一次,他终于反过来屏蔽了成实,顿时觉得出了一口恶气。他根本控制不住内心的暗爽,高兴地继续对疏勒王说道,“这一次,我来问责龟兹,并且邀请您与我一起出兵。“ 疏勒王仍然笑而不语。 赵英普继续慷慨激昂并高兴地道,“楼兰的下场您也看到了。这一次,龟兹也一定要遭受同样的惩罚。现在,疏勒与龟兹都是大国,又相互毗邻,如果我们拿下了龟兹,那么疏勒不仅少了一个威胁,还能占有龟兹的国土。除此之外,汉天子一定会赏赐您的。“ 成实马上又指出他的错误。这一次,他极不客气地大声道,“赵英普,这一战根本就没打起来,你怎么可……“ 赵英普瞥了他一眼,又把他屏蔽了。 成实无可奈何。 他有许多屏蔽赵英普的经验,所以,当双方反过来时,他也很清楚他无法阻止赵英普屏蔽他,他只能看着自己视域里的同一位疏勒王,心塞地叮嘱道,“你可一定要长点儿心啊。“ 疏勒王笑而不语。 但他同意借出2万大军了。 赵英普马上大步退后,一直退到他看见成实为止。 他早就打好了腹稿,不慌不忙地质问道,“在历史上的此时此刻,一切都是未知的,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好吧!“他不等成实开口,立刻抢先说道,”没错,我不该说天子准许我这么做,那么我纠正一下,我说,’现在我要问责龟兹’,总可以了吧?“ 不过赵英普根本不需要成实的答案,他只想说完自己想说的话。他一说完,就又把成实屏蔽了。 现在,赵英普成功借到了士兵,所以他的副使也同样借到了士兵,与此同时,乌孙也伸出援手,三路大军立刻向龟兹合围。 成实这边就冷清多了。因为成实还没有借到兵,所以他的副使同样没有借到兵,于是,力挺他的乌孙只能按兵不动,默默等待他成功借兵的消息。 这是因为系统默认常惠与副使采用同一套说服策略,所以如果常惠没成功,副使同样不应该成功,这就是系统的判断逻辑。 迫于这些逻辑的压迫,成实头痛地看着疏勒王,干巴巴地说道,“我有钱……你只需要借我两万兵,我付你出兵的全部费用,真的……“ 他有点儿崩溃了。 看着疏勒王始终笑而不语的样子,他强烈怀疑疏勒王就是一个没有情感和智力的摆设。 成实急出了一头热汗。 尽管pk双方无法看到对方的进度,但赵英普仍然火急火燎地朝龟兹国赶去。在历史上,三路大军总计4万7千人一起围攻龟兹,让龟兹陷入三面受敌的痛苦之中。 但是常惠并没有急着交战。 作为一个老练的外交家和军事指挥,他在交战之前先派人去指责了龟兹王,而反复无常的龟兹王也如他所料,怂了。 龟兹王觉得自己很冤枉。因为杀人抢财的事情都是他的父亲做的,他什么都没做,却要凭白承受亡国之君的名声了。 他肯定不太乐意。 常惠倒也没有为难他,只是要他交出了当时的杀人凶手。 然后,常惠按着“杀人偿命“的汉律处置了凶手之后就回国去了。 赵英普打算也这样做。 龟兹国以库车绿洲为中心,是个典型的绿洲型国家。赵英普指挥着三路大军直奔绿洲,一形成合围之势,立刻派人责问龟兹。 大军就驻扎在绿洲的边缘。 所以无论大军的前方或者后方有什么动静,赵英普立刻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可迄今为止,成实的大军始终没有出现。 赵英普渐渐地放下心来。因为问责龟兹王的任务是派给ai完成的,所以赵英普根本不担心任务失败,他只要等待使者回来,再进行下一步就行了。 而使者很快就回来了。 赵英普插起腰,踌躇满志地看着他的使者踏着烟尘朝他驰来。 可系统也飘下了福顺来兄妹,郑重地向他宣布,“pk结束,获胜者:成实。“ 赵英普一脸错愕。 系统检测到了赵英普的表情与情绪,派出福来笑眯眯地安慰道,“不要气馁,再接再厉呦!“ 但赵英普完全没有听进去。 可不管他想什么,系统已经为他结束了副本,并将pk结果以书面的形式发送到他的视域之中。 “嘀嘀嘀,来来来播报战果啦!“福来笑眯眯地从空中拉出一卷竹简。 福顺帮着她缓缓展开。 竹简上端端正正地写着: 成实:a+ 赵英普:a 成实的名字前面还加了一个小小的错金银虎符。 看上去似乎尘埃落定了。 但赵英普仍然不肯相信,大声质问道,“凭什么?“ 第94章 常惠vs.常惠-2.6 两个课程助手彼此看了一眼,迷惑地答道,“系统无法理解你的问题。” “我要看回放!”赵英普激动地道,“我要知道成实是怎么赢过我的。” “可以。”福顺简洁地答道。他挥挥手,调出了判定视频。 视频先拉出一个全景。 生机盎然的绿洲座落在苍黄的戈壁之中,三路大军威风凛凛地驻扎在绿洲的边缘,兵临城下,蓄势待发。 很快,焦点落在了成实头上,百余个随从紧随其后,风尘仆仆。 比起四万七千大军,这只队伍显得那么娇小。即使加上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向导和翻译,他们还是像一群落入荒漠的蚂蚁,太微不足道了。 成实也一脸无奈。但当他看到赵英普摆出了浩大阵势时,却露出了不服输的倔强。 走到阵前,他停下来,叫来了翻译。 翻译一路小跑过来,毕恭毕敬地站住。 成实掏出一块金子。 翻译惊讶地看着,眼神倏地亮了起来,他的人设也喜欢钱。 成实举起金子,指着它说道,“请你告诉龟兹王,汉使正带着黄金宝贝赏赐各国。但是,汉使也带了能踏平一切的大军。现在,他有两个选择,或者选择来见我,接受汉皇帝的赏赐;或者选择亡国,被这三路大军攻破他的王城。记住了吗?“ 翻译一凛,忙说,“记住了,记住了。”一口答应。 成实点点头,他相信ai没必要在这儿耍小花招,一定会如实转述的。 “还有,只要你带来龟兹王的回话,那么这块金子就是你的。如果你说服他到我这里来受赐,那么我再给你一块。” “好的好的,一定一定,我一定说服龟兹王来受赐。”翻译用目光掂量了一下那块金子的重量,喜滋滋地转身走了。 此时,赵英普还能冷静。他死死地盯着视频里的成实,大声道,“就这样?他的军队呢?” 福顺严肃地说道,“成实同学没有说动疏勒王,所以没有军队。” “那他卑鄙!他在利用我的军队,我的成果!”赵英普终于怒了。 “你是想和他正面pk吗?”福来笑眯眯的接起话题,“那么你应该提前向系统提交申请啊。” 赵英普觉得自己要被气死了。“是他没有完成任务点,为什么还成了我的错?” 更令他生气的还在后面——龟兹王竟然真的跟着翻译出城了。 “这怎么可能!”赵英普抓狂了,“他现在使用的办法不就是傅介子的办法?傅介子在边境利诱楼兰王,然后派武士斩杀了楼兰王。这个套路就发生在几年前,龟兹王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既然知道又怎么可能出城,你们根本毫无逻辑!” “请冷静,赵英普同学!愤怒会阻碍你理性的思考。”福顺严肃地驳斥道,“无论龟兹王是否知道这件事,在没有优势兵力的情况下,他不受赐只有死亡,但受赐仅有二分之一的概率死亡,另外二分之一的概率是丰厚的收益,选择受赐才是理性的,系统判定并无差错。” 于是,赵英普眼睁睁地看着龟兹王在他忙着准备围攻的时候,溜去成实那边了。 成实已经扎营,但由于人少,气势明显比不上赵英普的大军。但他的选址很妙,风里满是兵马的嘶吼声,拉满了气场。 看到龟兹王带的人不多,成实命令随从都拥簇在他身边,自己手持汉节,冷面坐在中间。 龟兹王慢慢穿过戒备森严的守卫,气势上首先落下去一截,表现得就更加忐忑了。 他拘谨地招呼道,“尊贵的汉使。” “你知道错了吗?”成实没有任何铺垫,中气十足地质问道。 这一次,他的直来直去变成了最大的优点,他不打算给龟兹王留下任何狡辩的余地。 成实身边的数百名汉军也面无表情,每个人都一言不发地将手按在随身携带的兵器之上,双目圆睁瞪着龟兹王。 沉默就像一块阴云,沉重地压在了龟兹王的头上。 龟兹王连忙谢罪道,“乃我先王时为贵人姑翼所误耳,我无罪。” 【杀害赖丹是我的父王误听姑翼的建议之后犯下的大错。我是无辜的。】 成实很满意这个答案。 历史上的常惠也没有与这个胆小的龟兹王过度纠缠,而是让他交出始作俑者姑翼。 然后常惠按照大汉的律典正法,将姑翼斩首示众于军前,以示大汉国威。 作为外交官,常惠的第一使命并非攻城掠地。他的目标不在一城一池而是维护大汉在西域整体的威信与控制力。国家终究不能天天打仗,只有立下不可动摇的国威方可长治久安。 成实就觉得这样很帅。 非常帅。 所以他并没有追求额外的加分,而是按照史书里记载的常惠那样回答道:“既然如此,那就把姑翼抓来,我放了你。” 龟兹王连忙答应。 视频停在了此刻。 第95章 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1 95、 赵英普不解地问,“怎么不动了?” “判定视频至此为止呢。”福来笑眯眯地解释道。 “怎么可能?!这个任务明明应该以常惠将凶手正法为止,凭什么只到龟兹王答应成实交出姑翼就结束了?”他看着自己凭本事带来的多国部队,更加觉得这个结果不公平了。他又急又怒地说道,“就算现在龟兹王悄悄答应了成实,我也不信他有本事把姑翼送给成实!就算他送出来了,我也有十倍的兵力,我的胜算更高,系统凭什么掐掉这一段。” “是啊,”成实站在五米之外,说道,“我也很怕龟兹王被他抓到。” 赵英普刚刚露出“我说什么来着”的得意表情。 成实继续道,“所以我会跟着他入城,直接处置姑翼。” “你不怕龟兹王反杀你吗?”赵英普快速反驳道。 “怕,但我有办法……” “你想怎么做?”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ai立刻自动替两个孩子锁定了目标。一个小小的豆娘落进了视域,冷漠而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你想靠兵力截胡姑翼?” 成实顿时明白问题不是冲他而来的了。 但是赵英普也不肯说话。他死死地抿着嘴角,不安地看着它。 他曾经见过这只豆娘。他对那个突然浮现在迦太基天空中的巨大的杠铃头印象太深刻了,他至今都有点儿害怕,心里毛毛的。 年轻的声音继续说道,“如果你们是敌人,我会认为你是一个优秀的将领。但是,你们是同学,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我们是竞争对手。“赵英普气势微弱地回答,”我想赢。“ “赢也有很多种。“年轻的声音不易察觉地叹了一口气,”你死我活是一种赢,握手言和也是一种赢。你还小,以后你会学到博弈论,你会发现真正的赢和你现在所以为的赢有很大的区别。所以,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如果出了这个副本,你和他还是竞争对手吗?“ “是啊。“ 豆娘头沉默了。 “好吧。“豆娘无可奈何地说道,”如果你坚持认为你们是竞争对手,那么请遵守规则。如果你还想赢,请下次加油吧。“ “那这次怎么算?“赵英普问,”他现在根本没有凭实力赢我,他是凭运气赢的,我不服!“ 也许是豆娘的复眼结构复杂,成实觉得复眼投出的视线也复杂了起来。它生硬地回道,“运气也是一种实力。“ “可我不能接受!“ “那就学着接受吧。“ 豆娘的身体开始变淡。赵英普着急地伸出手,却抓了空。他的手从豆娘半透明的身体上穿过,他只好着急地大声道,“等等,你是真人npc吗?“ 豆娘没有听到他的问话,彻底消失了。 赵英普被强制送出了副本。 “我要投诉!“他觉得自己要气炸了。 *** 苏星繁看到赵英普输了,兴奋地打开了对话框。 可是看着对方一动不动的头像,她又克制地关上了。 “胜不骄,败不馁。”她一边嘟囔着,一边恋恋不舍地放弃了故意去嘲笑赵英普的冲动,强行把目光放回面前的地图之上。 尽管汉朝成功地联结了乌孙,打击了楼兰和龟兹,但西域地区仍然是汉匈最重要的第二战场。地图上那些由汉朝管辖或控制的地区仍然像碎片一般地散在西域。 npc霍光就站在她的旁边,和她一起看着这张地图。 苏星繁有点儿感慨地偷瞄着这位老人。 汉匈之争始于武帝,转折于卫青,威震天下于霍去病。但自此之后,汉朝再也没打过像样的大胜仗了。 现在,站在地图之前的两个人一个是汉武帝与卫皇后(卫青亲姐姐)的孙子,一个是霍去病同父异母的弟弟,这不禁让知道历史的苏星繁略略产生了一点儿宿命感。 但比起卫青和霍去病,苏星繁对这位老人的看法却有些复杂。 卫青本是奴隶,霍去病是卫青的外甥,还是私生子,两个人都是社会底层的人。只是因为卫青的姐姐、霍去病的姨母卫子夫得到了汉武帝的宠爱,两个人才有机会带兵打仗,扭转了国家的军事命运。 所以,虽然两个人是皇亲国戚,但两个人都是凭借自己的本事赢取威望和声名的。 他们都是很好的榜样。 霍光的人生本来也是这样——谨慎、上进,凭实力当上了第一朝臣。 但是,在教导亲属家眷的方面,他实在太差劲了。 苏星繁偷偷地想,如果霍光的权力没有大到可以废立皇帝,那他的妻子、女儿还胆敢谋杀宣帝的结发妻子许皇后吗? 不过,这不是她现在最该关心的事情,所以她一边开小差,一边把一张标签纸贴在了面前的地图上,简单地标注出匈奴的情况。 乌孙之战过后,失败的匈奴死不悔改,继续去欺负乌孙。 结果,他们遇到了大雪。 天灾之下,人的雄心与力量有时微乎其微,生还的人只有十分之一。 看到匈奴受到重创,乌孙立刻联合乌桓、丁令等国趁机反杀,导致匈奴的人口减少了三成,牲畜亡失超过一半,国力大幅衰弱。 也就是从那时起,汉军随随便便打一仗都能俘虏几千匈奴人,而匈奴却再也不敢报复了。 所以,苏星繁在那张标签上写的是“人祸+天灾,人心浮动”。 霍光是个帅老头。 他看不到苏星繁的标签,但他同样目光炯炯地望着西域,语重心长地说道,“陛下,军粮是军事的保障,所以屯田戍边是保障军粮的重中之重。先帝(昭帝)时期,屯田范围已至车师一带,深入西域,规模宏大、人员昌盛,令匈奴十分惧怕。十年前,匈奴唆使楼兰、龟兹等国杀死校尉赖丹,当时我朝国力羸弱,无法远征。如今,傅介子惩治了参与杀人的楼兰王,常惠惩治了参与杀人的龟兹,陛下应该重新重视起屯田,精心遴选屯田校尉的人。“ 苏星繁知道,汉帝国在西域地区最重要的人物——郑吉要登场了。但就在郑吉的辉煌人生拉开序幕之时,霍光已经不在了。 无论霍光和他的亲族做了什么,宣帝都厚葬了霍光,将他列入了麒麟阁十一功臣之首。 *** 因为要做完任务才能回归,所以钟乔伊暂时推后了城市文化对比的副业,优先完成缔造者的任务。 阿格里帕是屋大维的副手,据说,恺撒认为屋大维有点儿文弱,脑子好使体力差。恺撒怕他受欺负,所以特别为他挑选了阿格里帕做副手,与他互补。 果然,当恺撒遇剌后,阿格里帕在屋大维与安东尼之战中立下了赫赫功绩。 然后,阿格里帕就担当起罗马的第一基建狂魔,负责为罗马人修建各种引水渠、隧道和拱桥。 屋大维时代,罗马城中一共有七条输水道,其中四条都是阿格里帕修建的。钟乔伊顿时理解系统为什么会把修浴场的任务选到阿格里帕的头上了。 阿格里帕的引水渠供应阿格里帕的浴场,还有比这种配置更合适的吗? 第96章 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2 虽然钟乔伊这么猜,但系统推送阿格里帕大浴场的原因仅仅因为它是罗马的第一个大型公共浴场。 阿格里帕是一个典型的罗民军人,战争时期是一个优秀的战士\/指挥官,和平时期是一个优秀的工程兵\/工程师。 他主持的大浴场,首先就是一个字——“大”。 钟乔伊惊讶地看着手里的设计图纸。她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北方火炕。 她好奇地一戳,一个“人工火炕”的标签飘了起来,还真的是火炕。 火炕的上面就是热水浴池,罗马人会派专人(奴隶)在热水池下面的火炕里生火,然后把热空气鼓进池底、地板和墙壁的夹层里,保证浴场一年四季都暖洋洋的。 为了配上“大”字,阿格里帕还在热水浴池上修建了一个巨大的穹顶。 除了热水浴池和大穹顶,大浴场还修了温水池、冷水池、休息室、更衣室等等…… 除了里面大,外面也不小。 阿格里帕在大浴场的旁边修建了一个大花园,可以谈天、办事、休闲、娱乐,社交。 大浴场旁边还有阿格里帕改造的一个人工大湖,湖上可以上演海战的戏剧表演。 就在人工湖的旁边,是庞培剧院豪华地剧场和花园……罗马人真是太会享受了,如果一个罗马人说他要去洗澡,恐怕要把一天的时间都花在“大浴场”里吧。 不过,楚婕跟她说过,现在这些建筑都只有些许遗迹了,只有阿格里帕为大浴场修建的少女输水道还在使用。 传说,一位少女指引阿格里帕找了水源,所以阿格里帕没有用自己的名字命名这条输水道,而是浪漫地叫它少女输水道。 而它至今依然浪漫。因为现代人去罗马时一定要打卡的两个地方:西班牙大台阶和许愿池都修建在这条输水道之上,游客所看到喷泉水早在公元前1世纪开始就供应罗马城了。 乔伊突然想念起楚婕来。 不知为什么,楚婕明明答应过她五一节来山里度假,可她又突然取消了行程。 乔伊有点儿失落。 *** 霍光去世的当年,宣帝终于亲政。 公元前68年,苏星繁派出郑吉到渠梨屯田。 不久之后,在西域的南北两道上就分别发生了两次重要大战。 公元前65年,郑吉带着自己手里的1500汉兵,联合西域各国一起讨伐位于北道的车师。赢了。 接着,南道的莎车煽动南道各国叛离汉朝,故意堵塞汉朝通往西域的南道。可是好巧不巧地,宣帝派出的一个出使大宛的使者冯奉世恰好路过……冯奉世果断发动西域诸国1万五千多兵,攻下了莎车的都城,平定了南道。 看来,汉朝的外交官也是一个不可轻易招惹的群体啊…… 经过这两个任务,苏星繁觉得长年侵扰中原的匈奴和摇摆不定的西域各国似乎都安份多了。 可汉帝国还有一个让人头疼的邻居——羌。 为了完成这个任务,系统连发两条消息: ”羌族各个部族的二百多个首领解除仇约,交换入质、订立了盟誓。” “羌人派使者向匈奴借兵,准备进攻鄯善、敦煌,试图断绝汉朝通往西域的路。” 苏星繁捏着这两个坏消息,尽职尽责地召集她的朝臣npc们给她出主意。 乌泱泱的朝臣很快站满了未央宫的正殿。人群之中,一位年迈的老人成功地引起了苏星繁的注意。 不是因为老人站在第一排,也不是因为老人花白的头发和枯朽的容貌,而是乌泱泱的npc中,只有他一个人的头上飘着系统标签:“后将军赵充国”。 苏星繁戳了戳那个标签。这个不太礼貌的手势激活了系统的第二个标签“御史大夫丙吉“。 丙吉被激活了,他走出朝臣的队伍,冲着赵充国问道,“将军通晓四方蛮夷事务,您认为谁最合适为将。“ 赵充国坦荡地答道,“没人能超过老臣了。“ 他是武帝时代的老臣,曾经跟随李广利参加过残酷的天山之战,最终带着百人突围成功,他是朝中现在最懂西域军事的人。 丙吉也同意,他继续问道,“将军估计羌敌兵力如何?我们应该派遣多少军队?“ 赵充国回道,“百闻不如一见!” 话音未落,苏星繁眼前倏地飘了个小提示:这个成语就出自《赵充国传》哟。 苏星繁赶紧拨开那个小提示。目光炯炯地看着赵充国。 赵充国说道,“兵家之事难以预料,臣愿意亲自到金城郡去实地考察,然后再呈上作战方案“。 也许因为赵充国是武帝的旧臣,所以他不仅仅把宣帝当成皇帝,还看作一个后辈;又也许因为宣帝是他与霍光亲自扶上皇位的人,所以他对宣帝格外慈爱。说完之后,他又和声和气地安慰他的皇帝道: ”羌戎只是个小小的夷族,不久就会灭亡的,希望陛下把此事交给老臣去处理,不必为此事多担忧。” 苏星繁突然觉得很暖。虽然明知与她说话的只是一串代码攒出的npc,她仍然不自觉地笑了出来,说道,“好。” *** 悬泉置。 1990年,敦煌附近的一座古驿站被保护性发掘,出土汉简1万5千余枚。汉简之中,就有悬泉置接待常惠使团的工作记录。这里注定成为常惠副本中重要的一环。 “置”是汉帝国中等级最高的邮驿站,每三十里设置一座。悬泉置就是位于悬泉的邮驿。 悬泉置的汉简里记载的是常惠第五次前往乌孙时,悬泉置花费的接待费用。 这一年同样是公元前61年。当西羌与匈奴相互连结蠢蠢欲动之时,解忧公主为她的儿子元贵靡求亲了。乌孙上书请立元贵靡为嗣王,还要以一千匹骡和一千匹马为聘礼,迎娶一位和亲公主。 这是一次愉快的行程,因为常惠是去乌孙接受聘礼的。常惠经过悬泉置时,留下了《过长罗侯费用薄》,详细地记录了他们当时吃了多少鸡鱼牛米。 但这一次,成实却是为了公元前61年中的另一件大事路过此地。 位于河西走廊的“置”是汉帝国离战争最近的地方之一。它是一座修建在荒凉的戈壁滩上的城堡,城堡坚固的围墙之内是井然有序的办公区、住宿区和马厩,围墙之外是高耸的了望塔和忙碌的商道。 成实刚刚在这里度过了黑暗时间。现在,初升的阳光清晰地勾勒出它的样子,随着光线明亮起来,置外的道路也热闹起来,来往的商客、屯田的移民、交易的骡马络绎不绝地出现在置前的商道上。 第97章 乌孙与西羌-1 去乌孙和亲的相夫公主的车驾就在这种清晨的喧嚣中起程。 公元前64年,历史上的常惠去乌孙接受聘礼,公元前61年,相夫公主经过一年多的学习(主要是学习乌孙语),终于要出塞和亲了。 她们的目的地是敦煌,汉帝国目前的边境。 成实刚刚毫不客气地在置中的官舍里睡满了黑夜时间的十分钟,现在多少有点儿迷迷糊糊的。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相夫公主沉默寡言地坐在车里,低头垂目,顺从地随着车队出发。 但这一点儿都不影响成实猜测相夫公主的命运。 相夫公主已经是第三个嫁到乌孙的公主了。第一位嫁去的细君公主始终不习惯塞外的生活,抑郁而终。第二位解忧公主一直尽职尽责地帮助乌孙摆脱匈奴人的控制,渐渐成为汉朝的盟友。 相夫公主又会怎样呢? 成实也不知道她的结局,成实只知道相夫公主没有抵达乌孙,因为当常惠护送公主抵达敦煌时,一个糟糕的消息打断了他们西行的计划——老乌孙王去世了,解忧公主的儿子没有当上乌孙王,反而是具有匈奴血统的泥靡继承了王位。 成实的任务就是把公主送到敦煌,然后及时获取这个重要的消息,不要让公主白白出塞。 相夫公主在抵达敦煌之后,就沉默地登上了敦煌的城关。她的四周都是茫茫戈壁和流沙,但西方是她的任务,东方是她的故土。 黄土夯成的高大城关同样灰蒙蒙的,公主的衣裙是成实的视域里唯一的亮色。 成实顺利地知道了乌孙的变故,现在,他要将这个消息禀告公主了。 相夫公主“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转过头,轻声细语地问道,“长罗侯,为什么我们要停留在这里?” 成实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突然有点儿卡。他匆匆避开公主的目光,偷偷瞄着视域中的小抄,委婉地说出了苏星繁帮他写的第一句话: “你的姑母解忧公主非常不容易。” 刘相夫看着他,温温柔柔地接道,“我知道。姑母刚刚嫁到乌孙时,乌孙王同时又娶了一位匈奴公主做夫人,地位比姑母还略微高一些。匈奴公主的儿子泥靡也一直很想继承王位,是一位非常有实力的竞争者。” 成实没想到相夫会讲出这么长的一段话。他匆匆忙忙地看着小抄,突然觉得哪句都接不上公主的话。 他挠挠头,尴尬地说道,“你再说一遍?” 相夫公主就又说了一遍。 “这个…”成实想了一会儿,终于想通了——刘相夫已经把乌孙的情况说清楚了,那他只需要略过这部分,直接念下一段,“现在那位泥靡已经继承了王位,元贵靡没有按照约定成为嗣王,我们要把这个消息告诉皇上。” 相夫公主轻轻地“嗯”了一声。 成实继续念道,“匈奴毗邻乌孙,乌孙却远离汉土,数十年来,乌孙始终都是汉匈竞争的重要对象,所以……“ 相夫公主突然打断他,蹙着眉担忧地叹息道,”泥靡登位之后,不知姑母的命运又会如何?“ 公主的凄凄切切的样子戳动了成实的同情心,他突然有点儿不忍,可还是说道,“按照乌孙的习俗,解忧公主要嫁给新的乌孙王。“ “那我呢?“相夫公主的眼睛里蓄出泪水,忧伤地问道,”我又怎么办?“ 成实最看不得女孩子哭,他脱口而出,“别担心,你会回到汉……“ 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紧紧地闭上了嘴。系统制造的情景成功带动了他的情绪,让他不小心直接说出了最终答案。 这是错的。成实赶紧小心翼翼地偷偷地看了看右上角的课程助手,希望自己的失误不要被系统发现。 系统一直安安静静的。 成实马上改口继续念小抄,“我这就写信报告皇上。在那之前,少主您先留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相夫公主的眼睛里流露出感激与鼓励。 成实突然感觉到了自己的责任。尽管知道站在眼前的公主只是一串代码,但成实还是觉得,他在真实地同情这个刘相夫,他的行动将影响一个女孩子的命运,以至于她到底是真人还是npc都不重要了。 成实只是有点儿纠结。对相夫公主而言,乌孙内乱是一个好消息。但对汉帝国与解忧公主而言,这实在太糟糕了。 *** 苏星繁盘坐在席子上,双手支在低矮的案子上,翻看羌族的文件。 羌族有很多小部落,各各部落之间相互都有仇怨,平时,这些部落之间打来打去,很难像匈奴那样形成统一的势力,所以平时对汉朝的危害不算特别大。但是现在,羌族之间主动解除仇怨,还与匈奴相互往来,那就大事不妙了。 因为上一次羌族这么做时,就是为了反叛汉朝。当时,汉武帝用了五、六年的时间才平定那场叛乱。 这一次,他们又选在了宣帝的时代故计重施。偏偏宣帝又挑中了一个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去巡边。 宣帝派出的人叫义渠安国。义渠安国的任务是甄别各部首领,瓦解羌部联盟。结果,这个义渠安国没把事情搞清楚就一口气斩杀了三十多个羌族首领和一千多百姓。 义渠安国的一通操作猛如虎,吓得其他羌族首领纷纷以为汉朝言而无信,又联起手来背叛汉朝了。 苏星繁现在就要“收拾这个烂摊子”。她一边看一边不安份地拧了拧身子,悄悄地把双腿从案子底下伸了出去。 天知道,桌子和椅子是在魏晋之后才传进中国的,所以,作为“汉朝人”,她只好或者席地而坐,或者跪着,用和家里的茶几差不多高的矮案子吃饭、写字、办公。 她不舒服。 钟乔伊深表同感,她飞快地在小组频道里回应道,“你知道这个时代的罗马人怎么吃饭吗?“ “??“苏星繁打出问号。难道罗马人不是坐桌椅的吗?《最后的晚餐》不就是大家在桌子边吃饭吗? 可钟乔伊截了一张奇怪的图给她看。这张图的中间是个凹陷的坑,外侧是倾斜的土坡,钟乔伊乐呵呵地问,“你猜罗马人在哪吃?“ 苏星繁非常诚恳地说道,“我不知道。“ 钟乔伊在斜坡上划了个圈圈,说道,“把桌子放中间的这个坑里,趴在坡上吃。“ 苏星繁立刻说,“我还是做中国人好了。“ 感受完异域风情对自己的冲击,苏星繁精神抖擞地从案上捞起排在第一位的竹简,继续做“西羌”的任务。 此时,宣帝还是一个不那么成熟的皇帝,他对平定西羌的看法比较随大流,多少都有点儿单纯,那就是——打——打服为止。 但赵充国可不这么认为——义渠安国倒是打了,结果怎么样?打得羌人反倒背叛起汉朝来了啊。 第98章 乌孙与西羌-2 现在,苏星繁的眼前摆了两份完全相反的计划书。 一份来自破羌将军辛武贤,主张先剪羽翼,再捉主谋。他想让大军带上三十天军粮,趁着秋天去打被迫造反的四千和千干两支羌人。因为秋天的时候羌人要散在各个牧场里放牧,辛武贤计划抢走他们的牛马粮食,顺便给自己补点儿辎重。等到了冬天的时候,羌人因为失去牛马而缺衣少食,他再带兵从从容容地去击败他们。 另一份来自后将军赵充国。赵老将军的主张正好相反,他希望在正月直接去攻打带头造反的先零羌。他认为只要击败了带头闹事的先零,被迫造反的四千和千干自然就会重新归顺汉朝,不用再打了。如果他们不肯归顺,那再打他们也不迟。并且,赵充国希望平定叛乱之后,国家能派一个了解当地风俗的官员,调理各部落之间的关系。 苏星繁现在就要对这两份计划书作出决策。 她当然知道历史上的结果。但是结果并不重要,宣帝选择的过程才是她要完成的活动。 她拉出一个表格,在左边写上辛武贤,在右边写上赵充国,然后分门别类地梳理两人的意见。 从计划上看,辛武贤要先打四千和千干,后打先零;赵充国要先打先零,后打四千和千干。 从兵力上看,被胁迫的四千和千干比较弱小,容易打。主谋先零比较强大,不容易打。 从时间上看,辛武贤要秋天先打一轮,冬天再打。赵充国只打算冬天去。 从战略上看,辛武贤想通过战争孤立带头造反的先零,击垮羌人的联盟。而赵充国要甄别各个部落的情况,先打败真心造反的,让不那么真心造反的羌族主动归降,瓦解羌族联盟。 如果只是这样看的话,好像两个人都挺有道理的。 苏星繁抬眼看了看下面乌泱泱的大臣,计上心头。她把两份奏章递给大臣们,用最朴素的方法决断——投票。 投票结果,三朝元老赵充国竟然是个少数派……足足有七、八成的大臣愿意支持辛武贤。 苏星繁投机取巧的小心思破灭了,她只好认真地拉出资料研究宣帝怎么办。 宣帝的办法是,把辛武贤的计划发给赵充国,问他怎么看。 机智! 赵充国也没有客气,立刻给他的皇帝算了一道数学题: 1、从敦煌、酒泉、张掖等地出兵,行军到四千羌的话,行程约有1000里。 2、辛武贤计划每人带30天粮草。 3、如果行军三十天的话,需要携带三十天的人和马的口粮,也就是说,每一个骑兵要推带2斛4斗米,8斛麦子。 4、一匹马要背着二斛四斗米、八斛麦子,再驮着一个成年的骑兵、还要带着骑兵的衣物、武器、装备。 请问,它的行军速度是多少?还能追击敌人吗? 系统非常体贴地告诉苏星繁,汉代的一斛(石)大约为27斤。苏星繁很快就算出来2斛4斗米是65斤,8斛麦子是216斤,仅仅口粮就有280斤,再加上一个成年男人,还有衣服、武器、铠甲……马太难了。 赵充国也觉得马很难。 赵充国不仅觉得马很难,他还觉得用这种速度抵达羌地,羌人不仅早跑光了,而且还能断掉汉军的后路,到那时,汉军必有“伤危之忧”。 赵充国觉得,这么干会“为夷狄笑(恐怕要被对方笑死),千载不可复(打一千年也回来了)。” 苏星繁不知道宣帝看到最后两句作何感想,反正她觉得赵老将军有种独特的幽默感。 苏星繁学着宣帝的样子,也把这封信发给群臣npc。 于是一场算术大赛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最后,在群策群议之下,宣帝一点儿都没服输,他也给赵充国算了一道数学题: 赵后将军想正月打仗,正月时羌人早就藏好自己的粮食,补给全部只能靠我们自己。那么,补给用的粮价如何呢? 宣帝告诉赵充国,张掖以东的地方,粮食每石(斛)一百多钱,畜草每捆几十钱。 宣帝自己一算,先把自己气得不轻。他算完立刻责备赵充国道,“将军不念中国之费,欲以岁数而胜微,将军谁不乐此者!“ (你只关心战马的负重,你有没有算过我的钱袋子啊?) 除了在纸面上算数,宣帝还给赵充国列出了一堆现实中的难题: 打仗不仅需要大量粮食,还必须从各地同时运到前线,是不是要闹得百姓更不安宁?冬天的时候,天寒地冻,汉军手足冻裂,怎么好爽利地打仗?冬天一到,羌人就会安顿好妻儿财产,发精兵来攻酒泉、敦煌了。(你想冬天打人家,人家还想冬天打你呢,你打不打过人家的联合精英啊,将军?) 宣帝把这些都写在信里,通通发给了赵充国,并且告诉他自己已经决定出兵了。他非常严肃地对赵老将军交待道:“今五星出东方,中国大利,蛮夷大败……将军急装,因天时,诛不义,万下必全,勿复有疑!“ 苏星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略过宣帝的责备,计划和他对天象的迷信,最后挑出两条她认为最重要的理由,依次填在了辛武贤的表格下。 1、正月进攻的话,补给的花费更多。 2、冬天,羌人会主动进攻酒泉、敦煌。 那么,赵充国是怎么做的呢? 面对宣帝的责备,他回信认错了。 可老人家有老人家独特的智慧。虽然他谢罪了,但是皇帝责问他的问题,他怎么能不解释呢?于是他趁机解释道:“羌人若来攻酒泉,敦煌,也可以以逸待劳(不必一定要在秋天劳师动众地出击啊)” 苏星繁觉得只这一条就把列在辛武贤名下的那两条解决了。因为以逸待劳无需额外花费粮草啊,老将军把宣帝的钱袋子也保住了。 赵充国还耐心地解释说:如果现在汉军去打四千,带头造反的先零一定会来救援的。汉军不一定能打败他们,但一定会让他们更加团结起来对抗汉朝。可是反过来,如果汉军先打败了先零,原本就不情不愿造反的四千和千干反而可能会放弃造反,归顺汉朝。如果他们不愿归服,汉军还可以再打。 苏星繁把这一条也填进表格中,她觉得,赵充国可以赢了。 赵充国发出这封“谢罪书”的七天后,收到了宣帝“同意”的回信。 赵充国快速拿到了兵权,可他打起仗来却慢悠悠的。宣帝一着急,赵老将军又开始给他的皇帝做数学题。 这年冬天的时候,赵充国连上三条屯田奏。他把驻军的费用算得明明白白的,然后一口气列举了12条屯田的好处。 苏星繁又学着宣帝的样子,机智地把这些信拿给大臣们讨论。 各位npc都被赵充国算得晕乎乎,最后干脆凭着感觉说,“赵后将军屡次制定的策略都是对的,所以这次,我觉得也对吧…” 比起各位被数学搞得懵怔怔的大臣们,苏星繁就笃定多了。 因为史书已经告诉她了:他们信得对! *** 成实收到了宣帝的回复。 朝中的大臣们认为,虽然解忧公主嫁到乌孙四十多年了,但是她的权力并不稳固,所以才发生了这样的差池。现在,乌孙没有按照约定让元贵靡继承王位,那么相夫公主也就不必嫁到乌孙去了。更何况,如果一定要让公主嫁过去,以后又少不了劳民伤财。 原来,这也可以是道算术题。 第99章 月29日的尾声-1 成实觉得自己有点儿不甘心。解忧公主的四十年同样是汉帝国的四十年。现在,匈奴公主的儿子泥靡掌握了乌孙,四十年的心血就这样付诸东流了,那些朝中的大臣和皇帝就一点儿不心疼吗? 对于历史上的常惠来说,乌孙几乎是他一生的事业。公元前61年,常惠将相夫公主送回长安。不久之后,他再次踏上前往乌孙的旅程,这一次,他去乌孙的都城赤谷城屯田。 九年之后,一场常惠、解忧、冯嫽、郑吉联手的大戏将会在乌孙上演。而破羌将军辛武贤也将在这场大戏中友情出演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 汉匈在乌孙的争斗从未结束。 但对于宣帝来说,乌孙的这些变故甚至没有被选入苏星繁的副本任务之中。 当审视历史的视角转换到这位中兴皇帝的身上的时候,一件意义更加重大、影响更加深远,几乎辐射了整个西域地区和汉朝百年大计的大事正在静悄悄地发生,以至于作为战略大国的乌孙也变得逊色了。 公元前60年,匈奴再次内乱,匈奴的日逐王悄悄联系了郑吉,希望归降汉朝。日逐王不是第一个归附汉朝的匈奴人,但是,他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官职叫“僮仆都尉”,这个职位管辖着整个西域地区,负责匈奴在西域各国的税收和事务。 当坐在这个职位上的匈奴人归降汉朝时,那意味着整个西域也随之从匈奴划入汉朝了,意味着经过140多年的漫长斗争,汉帝国终于战胜了他的竞争对手匈奴,将帝国西部的军事安全和经济命脉完全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苏星繁站在3d地图上观望着这件大事。 负责这次受降的郑吉非常谨慎地召集了西域各国骑兵,凑足5万人与他一起去接受日逐王的投降。 五万大军密密麻麻地挤在地图上,静侯着日逐王的到来。 程飞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盔,悄然望向自己身后的五万大军。他喜欢骑兵,所以一直穿梭于各种和骑兵有关的副本中。现在,他是郑吉,他率领着目前为止系统配给他的最庞大的一支队伍,而重点是,这些士兵不是系统直接分配的,是他像历史上的郑吉那样,全靠自己一唇一舌说服来的。 他感到了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成就感。 郑吉率领西域的多国部队迎接日逐王投降,一方面是向匈奴彰显汉朝在西域地区的影响力,另一方面是请西域各国见证汉朝对匈奴的胜利,除此之外,他还要防范日逐王诈降。 虽然他早就知道两千年前的日逐王是真心投降的,但战斗仍会发生,他全神以待。 约定的地方扬起了骑兵才会踏出的烟尘。 程飞微微弯下腰,伸手摸了摸他的马。 手上传来马的皮毛的光滑触感,这让他感到平静。他直起身体,端正地望向前方。 不知郑吉驻扎西域的数十年间是否学会了匈奴语,但是系统设定郑吉和日逐王先贤掸之间毫无交流障碍——都说现代汉语。 程飞已经学会了适当地沉默。因为当他不说话时,系统为了开启任务线会主动说话。 果然,日逐王首先下马,以汉朝的礼仪拜倒在程飞的马前。 上万骑兵几乎同时跟着日逐王下马。荒凉的戈壁上,万人乌压压地拜倒在程飞的面前,程飞突然感到惶恐。 虽然他清楚面前都是一段段代码写出的npc,但当他面对着几可乱真的场面时,仍然受到了极大的震动。历史上的郑吉代表着汉帝国,承得住匈奴万人朝拜,但程飞觉得自己现在还没有这种资格。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胯下的马,努力镇定下自己的情绪,说道,“请起。” 苏星繁同样被这个场景震撼了。 她以上帝视角观看着这场汉帝国史上最大规模的受降。为了让她的视域容下数万人,系统把每个人都缩得像蝼蚁一样,但即使如此,“万“这个数量级仍然强烈地冲击了她的视觉感官。 这么多人,可怎么安排啊! 她纠结地对着地图看了半天,最后觉得,确实也只有青海一带能安顿这么多人了。 她给郑吉发出了诏令。 程飞几乎立刻就收到了来自宣帝的信。他将信交给身边的副将宣读,自己依然保持沉默,居高临下地看着日逐王。 早在车师之战中,他就和这位日逐王较量过了。因为屯田的政策,汉军城垒坚固,粮食充足,日逐王没有从他的手中讨到任何便宜。宣帝又及时派出骑兵前来增援,日逐王背腹受敌只好撤了。 失掉了车师,日逐王的地位受到了质疑。等到匈奴内乱时,他害怕受到迫害,于是主动向旧日的对手郑吉投降了。 程飞的目光从日逐王低垂的头顶转向戈壁,望向辽远的地平线。程飞一直以为,西域地区是汉朝凭借武力从匈奴手中一点点儿夺来的,他万万没想到,最终,汉朝以“和平“的方式接收了对西域的控制权。 这一瞬间的“和平“背后是汉朝140年的不懈努力,是从张骞出使西域那日至今长达80年的持续经略,是数次艰苦的战争。 “和平”的背后有使节、有将军、有屯田的军民,有和亲的公主,有往来的商贾,还有……对手屡次内乱白白送来的”人头“。 程飞轻抿起嘴唇,微微笑了起来。 他指挥着五万联合大军,将已经解除武器的日逐王大军夹在中间,缓缓离去。 他主动落在了后面,因为他曾经选过匈奴的骑兵角色,他很清楚匈奴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追击日逐王。 程飞亲自指挥殿后的亲兵,斩杀了这些追兵,安全地护送日逐王抵到了目的地。 *** 修好少女输水道和阿格里帕大浴场,钟乔伊就可以结束缔造者副本了。因为这一百年里修建的重要建筑几乎都修好了。 再加上今天是回归年,她没有留恋,立刻退出副本,离开战神原朝罗马城的神圣边界赶去。 战神原就像罗马的新城区,但系统严格规定了回归范围在罗马的神圣边界——七丘之内,钟乔伊也只好过去了。 “乔伊!“一个声音突兀地出现在她的耳机中,小声地叫她。 钟乔伊以为自己幻听了,因为那个声音很像王路易。 “是我呀,王路易!“ 钟乔伊连忙四处张望,“你在哪儿?“ “藏在系统里呢,“王路易克制着小小的得意,欢快地说道,”我发现新副本没有屏蔽我的权限,我就黑进来了。“ 钟乔伊有点儿哭笑不得,“你又想干嘛?“ “好奇呀!“王路易理直气壮地说道。 钟乔伊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开心,那感觉就像关在笼子里的小狗终于被放出来透风似的一样欢快。王路易扔下一句“你忙你的,我随便逛逛哈。“就消失了。 钟乔伊早就习惯了,她见怪不怪,也不管他,继续朝七丘赶去。 第100章 月29日的尾声-2 钟乔伊踏进罗马城,活动课也进入了最后半小时的回归倒计时。她顺利回归了。 现在,苏星繁还在副本中,乔伊便不慌不忙地读起缔造者副本的附加资料来。 罗马注重公共生活,罗马的执政者们就热衷建造公共建筑。为了留下最有价值和荣誉感的公共建筑,执政者们往往也会将自己的喜好注入其中。执政者们的喜好通常又与他们所经历的罗马史息息相关,而他们所经历的罗马史,往往就是罗马最重大的历史。 一句话就是,罗马的公共建筑通常与罗马的大历史有关。 比如,庞培剧院。 钟乔伊发现,原来当年庞培东征叙利亚,他在那里看到了亚历山大时代修建的希腊大剧院。大剧院深深地震撼了他,于是他回到罗马之后,想方设法地修了庞培剧院。 钟乔伊还发现恺撒也和庞培一样。 就在这个世纪(公元前1世纪)的中期,大约在公元前53年与公元前50年之间,罗马发生了内乱,内乱之后,受到元老院拥护的庞培与恺撒反目了。两人打了起来。最后,恺撒获得了胜利。庞培逃到埃及,但埃及人没有庇护他,反而确下庞培的人头献给恺撒。恺撒在埃及认识了埃及艳后,顺便参观了亚历山大时代修建的希腊化城市亚历山大城。 他也被这座建自亚历山大时代的城市震撼了。 亚历山大灯塔至今仍被称为世界七大奇迹之一。亚历山大城的公共图书馆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图书馆。亚历山大大帝是所有希腊军人和罗马军人心目中的偶像。 亚历山大城所在的埃及不过是罗马的一个行省。 恺撒可能不太甘心行省比本土更神圣,更充满艺术感与文化气息,他一回去就开始了改造本土罗马的大工作,下令建造了一系列公共建筑: 战神庙——钟乔伊觉得他想建得比埃及的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还宏伟。 大剧院——钟乔伊标出了重点,是大到“广阔”的“非常大(直译)剧院”。不知道阿格里帕大浴场的“大”是不是也受到了他的影响。 希腊与拉丁公共图书馆——他应该也想把它建得可以媲美亚历山大的图书馆吧。 他还想修一条横跨亚平宁山区的高速公路、一条位于希腊科林斯的运河。 但是,在他被剌杀的时候,他只搞完了恺撒广场——钟乔伊特别把它标注到:勉强搞完,是他的继任者奥古斯都完成了最后的工程收尾。 好吧。现在钟乔伊非常理解奥古斯都和阿格里帕的建筑喜好了。他们恐怕不止想超越伟大的恺撒,还要超越伟大的亚历山大大帝和他身后的希腊文化。 偶像的力量太强悍了。 *** 同样在这个世纪的中期,大约也在公元前53年到公元前50年之间,成实迎来了他的副本中的最后一个任务——分立大小昆弥(乌孙王)。 十年前,匈奴公主的儿子泥靡做了乌孙王,但几乎与此同时,汉朝也设立了西域都护府,都护西域诸国。乌孙的地位又微妙起来了。 泥靡是个狂暴的人。仗着乌孙是大国,泥靡动不动就四处讨伐周边的小国。他还喜欢打骂手下人。人们称他为“狂王”,早就对他大失所望了。 就在公元前53年,泥靡的儿子发兵围困了解忧公主与常惠所在的赤谷城。 赤谷城是乌孙的国都,乌孙在这里为和亲的汉公主修建了宫殿。成实登上城墙,见到了此时的解忧公主。 与上一次相见相比,解忧公主已经是位七十多岁的老人。五十余年的塞外生活没有磨灭她的意志,这位满头银发的公主仍然目光灼灼,大气而爽朗。 成实没有与她对话。作为这个副本的开端,他可以静静地站在公主身边,等待都护郑吉发兵解围。 历史没有留下这次围攻的任何信息。但系统把场景设置为双方在焦灼地对战着。也许现在是两场战争之间的间隙,在成实的视域之中,城外是连绵的骑兵营,大军虎视眈眈地盯着赤谷城;城内是正在换防的士兵,人与军马紧张有序地不停穿梭。 在历史上的此时,常惠同样是位老人了。但成实只是觉得自己的视线有点儿低。他的骨架还没有长开,于是他踮起脚,将手搭在额头,尝试看清郑吉军该来的方向。 军旗首先出现。列列军旗像密林一般醒目地出现,直观地让人感受到援军宏大的规模。 驻扎在城外的匈奴军营立刻行动了起来。 成实很快看清了旗帜上的汉字。当郑吉的军队列开阵势,而泥靡的乌孙大军也离开军营的时候,他立刻跑了下去。 副本没有为他准备马,他随便拉了一匹,站在了公主大军的指挥官旁边。就在他站好的时候,指挥权自动让度到了他的手中,成实又惊又喜,连忙跨上战马,命令守城的士兵开门。 他突然想起来,常惠就在赤谷城屯田,他本来就有军权。 成实带着屯田的汉军和守护公主的乌孙骑兵冲出赤谷城,从背后攻向泥靡骑兵。 这一战几乎没有悬念。腹背受敌的乌孙骑兵很快就败了,地面再次布满了代表死亡的小石碑。 成实驱马越过石碑林立的战场,朝郑吉走去。 可没想到,对方只是一个npc。赢了战争之后,npc立刻带着大军如潮水一般地退去了,追都追不上。 成实有点儿失望地回到城中,除了解忧公主和冯嫽,他也很好奇史上的第一位西域都护郑吉啊。 但郑吉只是派兵过来,他仍在自己的驻地乌垒堡中。 程飞接到了解忧公主已经解围的消息。这是他的最后一个副本任务了。他看了看时间,觉得自己要抓紧做副本,因为他还要留出十分钟的时间赶到离他最近的敦煌回归。 几乎同时,程飞和成实都收到另一个系统消息——乌就屠剌杀了狂王泥靡,已经自立为昆弥(乌孙王)。乌就屠就元贵靡同父异母的兄弟,他的母亲是匈奴人,乌就屠诈称自己母亲的娘家要派匈奴兵来乌孙,因此赢得了众人的支持,登上了王位。 成实带着这个消息掉头回到城中。 解忧公主也收到了这个消息。她迎接成实归来,忧心忡忡地说道,“乌孙的王位再次落入匈奴的血脉之中,乌孙与汉的关系必然再次受到影响,您怎么看?” 成实很想直接说出答案。但那个答案是属于郑吉的,他只能无奈地说道,“我们写信,把情况汇报给宣帝吧。” 书信沿着邮路一置接一置地紧急传回长安。 宣帝回应极快。 他非常干脆地派出破羌将军辛武贤带领一万五千人赶赴敦煌,随时武力平定乌孙。 解忧公主也没有坐等,她主动派出她最信任的使者们,带着她的书信和礼物,朝着与她多年交好的西域各国出发。她要争取所有她能争取的力量,支持她的儿子元贵靡。 这一次,成实终于在解忧公主的使者团中见到了中国史上第一女外交官——冯嫽。 第101章 月29日的尾声-3 冯嫽陪着解忧公主嫁到乌孙,如今也是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了。但她与公主一样,是个坚定干练的人。 成实一边听公主npc讲解此次行动对汉乌两国关系的重要性,一边打开了小组频道。 只见苏星繁留言道,“新版本竟然可以看到任务副本的成员名单,然后你们猜,我中了什么大奖?” 钟乔伊笑她,“还有比和赵英普组队更大的奖吗?” 苏星繁诚恳地回答,“肯定没有。但是二等奖也不开心啊!我的郑吉是程飞!” 钟乔伊打出一个笑哭的表情。 成实也打出了笑哭的表情。他顺手打开自己的任务列表,然后,他在小组频道留言道,“现在你可以高兴了,现在他在我的副本里了。” 苏星繁回道,“……” 钟乔伊回道,“其实,我觉得程飞挺不错的。我觉得他和赵英普不太一样。” 成实觉得,如果程飞挺不错,那他就不该和赵英普是朋友。坏人的朋友应该也不会是好人。 现在,冯嫽和其他使者一样,准备转身离去了。成实连忙叫道,“冯夫人!我有话说。” 冯嫽停下来,和公主一起看着他。 成实顿了顿,大声说道,“其实我有一个办法。” 在历史上,这个办法是郑吉的。 成实原本只想老老实实地恪守常惠的人设,但是现在,一发现他任务中的都护郑吉就是那个程飞,他立刻改变想法了。 他抢先说道,“冯夫人,我知道你的丈夫与乌就屠交好。现在汉军就在敦煌,乌就屠的兵力完全不能抵抗他们,所以他一定很害怕。我建议您去劝说乌就屠,让他让出王位……” 冯嫽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她的公主。 解忧公主明显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回道,“乌就屠有匈奴血统,乌孙又是一个行国,两个国家都以游牧为主,风俗很像,因此有很多人支持乌就屠。” 她又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回道,“乌就屠虽然同意当小昆弥,但他肯定不愿意让出归属他的人民。” 成实现在一心想抢赵英普小组的学分。他几乎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儿,心里十分紧张。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解忧公主的对话已经和他的想法脱节了。 但公主明显在“反驳”他,他坚持劝说道,“他不肯让出王位,我们可以劝他同意元贵靡做大昆弥,他做小昆弥,两个人分别管理乌孙。” 解忧公主又明显地卡顿了一下,这才回道,“都护推荐夫人担此重任,此事便拜托夫人了。” 冯嫽欣然受命。 成实这才发现问题。 他有点儿失望。 毕竟系统不是人,即使它是智能的,它仍要按照一定的算法运行。现在解忧公主仍然默认办法是郑吉的,也就是说,他抢任务失败了。 他不知道,远在乌垒堡的程飞同样感到郁闷。程飞想不通,他的任务列表刚刚还停在“根据现在的形势,给出你的建议”环节中,而他正在编辑“建议朝廷先礼后兵,先派使者与乌就屠谈判”的消息,可系统突然发来了“冯嫽已成功说服乌就屠担任小昆弥”的通知,与此同时,他刚刚做了一半的任务表也灰掉了,无法再编辑了。 他看着已经写了大半的消息,皱了皱眉,只好把消息存进了草稿箱。 系统马上又发来第二条消息,“汉宣帝召见冯嫽回长安”。 程飞的主线任务正式宣告结束,只剩下一个可做可不做的附加任务,“跟踪事件的发展,并写出你的观察与感想。” 程飞犹豫了片刻,决定还是先搞清楚他的副本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他叫出课程助手,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任务会跳时间线?” “没有跳呦。”福来笑眯眯地解释道,“这是一个协作副本,是你的协作者完成了这个时间点。” 程飞微微皱眉,“可这个时间点本该由我完成,我会扣分吗?” “不会。”福顺严肃地回道,“只是你没有加分罢了。” 程飞郁闷了,这意味着他就必须选掉那个附加任务,追回学分。 他接受了任务,也就开启了上帝视角。 上帝视角中,赤谷城像一座孤堡。 程飞拉近视域,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现在,这张脸与他印象中的完全不同。印象中,成实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但是现在,他却神采飞扬,正在举办比赛挑选士兵,保护冯嫽安全回国。 系统就此给出了两人不同的时间流。 对于程飞来说,他将看到冯嫽回到阔别四十年长安城。文武百官列队出城,京城百姓也从四面八方赶来,目睹女使者的风采。 对于成实来说,他将进入下一个任务点:乌就屠成为了小昆弥,但他并不甘心,迟迟不肯割让土地和人民。常惠、解忧公主和冯嫽还要想办法让他同意将六成人民划给大昆弥元贵弥管理,自己只留四成。 这是一场艰苦的谈判。 成实忍不住吐槽道,“这个元贵靡是妈宝男吗?怎么史书上记的每一件事都是解忧公主替他办的?” 解忧公主不解地看着他,诚恳地说道,“我没有理解您的意思。您可以再说一遍吗?” 成实连连摆手,”不用,没事儿。” 课程助手温馨提示道,“请注意时间呦,您还有二十分钟完成回归。” 成实赶紧做任务去了。 程飞也收到了提示,他决定一边完成任务,一边朝敦煌赶去。现在,回归才是重中之重。如果回归失败,那么接下来的三节课都会给他小小的惩罚,他可不想接受惩罚。 赵英普也在敦煌。敦煌是汉帝国最西边的回归点,他自然也选在这里回归。 程飞驰马跑进敦煌。赵英普立刻跑去和他见面。 “你看见那个‘睡不醒’了吗?“赵英普直接问出他最关心的问题。 “他和我一个副本。”程飞郁闷地说道,“他还抢了我的任务点。” 赵英普磨了磨牙,一把按住程飞的肩膀,“你先回归,然后过来跟我一起堵他。我们让他无法回归,让系统惩罚他。“ “算了吧。“程飞劝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大家都是同学……“ 赵英普愤怒地打断他,“我可不觉得他们把我当同学!“ 程飞想了想,一把揽住他,把他拖进了城里。“还不是你先欺负人家女孩子的?是你自作自受,我才不帮你呢。”他说着抢先一步捂住赵英普的嘴,“别说不帮忙就不是兄弟!兄弟是真的为你好。你每次去欺负那个丫头,你捞过什么好吗?” 赵英普顿时不吭声了。 第102章 不死心与不放心 赵英普有点儿不死心。 但他和成实之间有五虚拟米的屏蔽保护,如果程飞不肯帮忙的话那他也无能为力。 但他也清楚程飞不喜欢掺合别人的事儿。程飞的眼睛总是看向自己的目标,他似乎一直都在奔向目标的路上,无暇旁顾。 赵英普放开他,自己留在塞外。他焦灼地看着敦煌以西的戈壁,希望从一拨又一拨起来回归的人中找到成实。 他根本不知道,成实压根没回敦煌,他在苏星繁的强烈建议下,已经跑到离乌孙最近的(大宛)贵山城去了。 “亲!“福来笑眯眯地出现在赵英普的视域中,”系统检测到你今天的情绪低于平均值呢,你想和我谈谈吗?“ “谈什么?”赵英普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儿,有些防备,“为什么要谈?” 福来眨着大眼睛,笑眯眯地说道,“我是最新上线的智能化情绪管理系统,我很愿意和你聊聊天。” 赵英普可不想和代码聊天,但福来提醒了他,他立刻说到,“我要投诉一个真人npc!“ *** 乔立辰让小狗管家打开农家乐的窗子,让春风自然地在各个房间中流通起来。 盘山路的两侧开满了虞美人,五颜六色的花朵组成两条蜿蜒而上的花路,色彩缤纷地盘绕着青山。 乔立辰院子里的鼠尾草也开了。阳光透过树林的间隙,破开雨后稀薄的雾气。紫色的花在果树下蔓延成海,装点着乔立辰的后花园。 “乔。”安德鲁斯的声音透过通用器,愉快地说道,“我们已经出发了,我还带了一位客人,你不会介意吧?” “我当然不介意,”乔立辰端着咖啡站在窗前,保持着商人的微笑,”但是我希望你的客人不要介意。” “为什么?”安德鲁斯问道,“你为什么认为他会介意?“ “因为他只能在这里住一晚,从明天起,农家乐满客了。” 安德鲁斯转头看向章熙和。 章熙和无所谓地道,“我可以住车里。“ 章熙和没有入镜,但乔立辰听到了他的声音,立刻辨认出他。 乔立辰放下咖啡,收敛起笑容平静地说道,“抱歉,在我这儿不允许睡车,你去镇上订房间吧。“ 章熙和不理他,只对安德鲁斯说道,“我办完事儿就走,一晚够了。“ 乔立辰便不再说话了。他从通用器中拉出电子白板,将安德鲁斯、杰克和章熙和的名字都列了上去,然后在每个名字下面写出了他想知道的问题。 微风穿过电子白板,徐徐吹来,他迎着春日里美好的湖光山色,心情烦躁地蹙起眉毛。 *** 4月29日过后,还要过完30日才能放大假。 因为30日是五一大假前的最后一天,几乎所有的老师们都降低了课程量,因为他们要把省下的时间用来布置作业。 作业列表汇总到一起之后,放假的气氛也就荡然无存了。 钟乔伊把作业表塞进时间表的角落,一放学就朝山上的农家乐跑。 “乔伊!“王路易掐着时间在通用器呼叫她,”我有问题要问你的组员。“ “好啊,哪个?“钟乔伊边跑边问。 “都问。“ “问什么?“钟乔伊慢下来,”你简单说一说,我也好问一问人家愿不愿意接受采访呀。“ “就问游戏里的一些感受啊。不然我还问什么?“ “知道了。“钟乔伊把这段对话分别发给成实和苏星繁。在收到两人都同意的回复之后,她拉了一个四人群。 苏星繁正准备客气一下,说些“久仰“之类的套话。王路易已经把他最关心的问题抛出来了,”我想知道你们在新版本里有没有对npc动感情?“ 苏星繁对着“动感情”目瞪口呆,她默默删掉客套话,打出一个“?“。 钟乔伊觉得王路易又活在geek的世界里了。为了让大神和她的小伙伴顺畅地沟通,她赶紧出来主持大局,“路易,你先定义一下‘动感情’呀。“ “就是觉得npc像亲人、朋友之类的。“ “大神!“苏星繁有点儿懂了,她哭笑不得地说道,”这个常识我们还是有的。我们全都十二岁了,已经过了分不清现实和想象的年纪了。“ “很好很好。“王路易追问道,”那有没有同情、喜欢npc。“ “肯定有啊。“苏星繁有觉得自己不懂了,”这种沉浸式体验不就是让人沉浸在角色中,去感受角色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吗?虽然,“苏星繁板起来脸,郑重地吐槽道,”我觉得这个新版本没意思,我觉得自己好像扮演了一次宣帝的npc,按照历史照本宣科,还不如参加戏剧节玩呢。“ “不不不,“王路易连忙向她解释道,”你说的是另一件事。你说的是你对角色的体验感。体验感可能很好,也可能不好,但是无论好不好,你喜欢不喜欢,那都是你自身的体验。但我想问的是你对npc的感受,就以你当宣帝为例,我问的是你对霍光、赵充国这些npc的感受,但不包括常惠、郑吉之类的随机组员和你自己。“ 提到这两位随机组员,苏星繁不由得郁闷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把那种不爽感抛到脑后,说道,“我挺喜欢赵充国的。” “你喜欢赵充国这个角色,还是赵充国这个npc?”王路易追问道。 “有区别吗?”苏星繁不懂。 “我明白了。”王路易转向成实,“你呢,你怎么想?” 成实想了想,答道,“有一阵,我觉得相夫公主特别可怜。” “好。现在我要公布原因了。”王路易习惯性地拍拍手,吸引他的听众们的注意力,“你们知道人类为了防止被自己人工智能驯化、奴役,都设置了哪些防火线吗?“ 三个孩子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半晌之后,还是钟乔伊硬着头皮问道,“你在说什么?“ “警惕性!‘王路易严肃地说,“你知道为什么人类恐惧高级智能吗?因为人类曾经就是地球智力进化竞赛中脱颖而出的主宰,人太清楚作为主宰者的力量了。人类绝对不愿意自己为自己制造的东西主宰。“ 群里静悄悄的。 王路易换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但是,人需要人工智能。所以人们设置了各种各样的防火线去防止可以主宰人类的超级智能诞生。这些防线的数量多不胜数,今天,我要告诉你们三种和你们相关度最高的防线。“ 第103章 假期的前夕-1 王路易难得严肃起来,“第一道防线是情感控制防线——永远不要让人类对ai产生感情,因为人的大脑最容易受到情感的控制,天性愿意对喜欢的说yes。第二道防线是图灵防线,永远不要让ai有欺骗你的能力,因为ai的计算能力远远超过人类的大脑,如果它有能力欺骗你,它完全可以一直欺骗你。第三道防线是功能隔离防线,人类可以让ai的某种功能发挥到极致,但是,绝不能让这些超级功能联合起来,形成超级大脑。” 苏星繁看得晕乎乎的,她在三人的小组里问道,“你们听懂他说什么了吗?” “没有。” “没有。” 王路易毫无察觉,继续在四人群里说道,“第一种方法就是制造bug,让人类清晰地认识到ai与我们是不同的,是有缺陷的人工制品,第二方法是限制ai的共情算法,简单地说,就是制造高功能-低智力ai,第三种方法是独立分布每个高功能ai的智能核,并用各种算法壁垒隔绝它们互通。” 钟乔伊看着愈加不知所云的群对话,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次讨论是她自己招来的,也只好她自己亲自顶上了。于是她硬着头皮说道,“大神,你可以略过解题过程,直接说结论吗?” “可是不说清楚过程,你们怎么能听懂结论呢?”王路易不解地问。 “万一我们可以呢?”钟乔伊挣扎道。 “好吧。“王路易有点儿不情不愿地说道,”结论就是,不要对npc产生感情,不要同情npc,不要喜爱npc,那是不对的。” “你是担心我们被npc控制吗?“苏星繁突然问道,”难道它们会突然教唆我们毁灭世界吗?“ “它们不会教唆你们毁灭世界的,“王路易答道,”但是,他们可能教唆你们毁灭自己。当然,这种可能性很小,而我真正担心的是它们会利用你们的感情去争取权力,当它们争取到足够的权力时,谁能保证会发生什么?“ “不至于吧?“三个孩子小声嘀咕着。 王路易呵地冷笑了一声,“你们不是玩了罗马史了吗?人们自己为自己制造了皇帝。“ “哦,对了。“他补充到,”你们还没有玩到,在下个一百年,人类的第一个世纪,你们就会在罗马看到答案。罗马人是如何一步步从平等民主落回阶级化帝制的。“ *** 乔立辰远远地就眺到了钟乔伊上山的身影,但小姑娘迟迟没有进门,让他渐渐焦灼起来。他沿着山路找了下去。 转过两道路弯,他看到了钟乔伊。小姑娘走得慢吞吞地,眼睛盯着通用器,显然在一心二用。 “钟乔伊。“乔立辰沉声喊到。 钟乔伊一怔,马上收起通用器,朝小舅舅跑去,“你怎么来了?“ “你不觉得危险吗?“乔立辰板着脸问道。 “这路上又没有车。“ “那也不能养成这种习惯。“ “知道了。下次不敢了。“钟乔伊乖顺地说道,顺便揽起乔立辰的手,哄他说,”小舅舅,你给准备什么好吃的啦?“ 乔立辰看着她灿烂的笑脸,决定暂时放过她,柔声问道,“你想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呗。“ 但有人就不这么好说话了。几乎同时,乔立辰收到了来自章熙和的点单,“农家小炒肉、上汤娃娃菜、野菌汤、凉拌野蕨菜,“他还不忘加上餐后一道甜点,”蜜蜂蒸甜梨。一个。“ 乔立辰对他就不太客气了,生硬地回道,“野菌汤和野蕨菜要自己去摘,你要去吗?“ 章熙和瞥了一眼这位服务态度超差的回复,“那就换两道。随便什么时蔬汤、拌时蔬好了。“ “可以。“乔立辰回完,低头对钟乔伊说道,”你想不想喝野菌汤,吃凉拌野蕨菜啊?“ “想!“ “走吧,“乔立辰揽着她,带她去松林摘蘑菇去。 *** 安德鲁斯捧着咖啡,看着眼前的影像。 这是今天下午,他和乔立辰的对话。 乔立辰舒展地坐在椅子上,神情松驰。 安德鲁斯微笑道,“好久不见了,乔,你最近感觉好吗?“ 乔立辰笑了笑,不说话。 安德鲁斯说道,“你比任何人都更容易让我想起沄和。“ 看着依然沉默的乔立辰,安德鲁斯继续道,“我想为你做些测试,这些测试不会记入医疗系统的记录,仅仅存在我的个人终端里。“ “测试什么?测试我有没有章沄和的副人格吗?“乔立辰微微偏头,以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如果你没有取得我的信任,你怎么保证我会在测试中如实回答呢?“ “这是一个好问题。“安德鲁斯点点头,”所以,我希望你愿意佩戴这个脑波探测仪。“ “我当然是……“乔立辰故意拖了一下尾音,说道,”拒绝。“ 他说着拿出那张杰克偷交给他的伦理审查表,指着最后一个名字,问道,“你们查过他的背景吗?“ “当然查过。”安德鲁斯看着他,收敛起笑容,沉重地说道,“但是当时没有查出来。” 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乔立辰突然站起来。他一挥手,可以眺望湖光山色的窗子被遮挡起来,室内陷入昏暗之中。乔立辰的通用器放出光芒,将一份资料投在两人中间。 资料的正上方是一张半身照片,一个深粟色长发的混血女人微笑着,挑衅地看着镜头。 资料下方列出她的履历,乔立辰直接划出最重要的部分——亚尼斯医药研发中心执行董事。 安德鲁斯微微有点儿不安。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觉得乔立辰最像章沄和的原故,他竟然从乔立辰划线的动作感受到类似章沄和的压迫感。这种压力是无形的,但是却能让人真实地感觉到抬不起头。 安德鲁斯的声音明显弱了一些,回道,“在做尽职调查时,她还不是亚尼斯的人。” 他说完之后,突然意识到了破绽,他极度惊讶地看着乔立辰,“你怎么可能知道亚尼斯与彰美之间的关系?” 乔立辰不紧不慢地回道,“亚尼斯和彰美是什么关系?” 第104章 假期的前夕-2 安德鲁斯看着他,试图发现一些破绽。但是乔立辰明亮的眼睛似乎天然地带着无辜的意味儿,尤其当阳光淡淡地照下来时,这双眼睛尤其纯净,让人不忍深究。 安德鲁斯不禁懊恼起这种天生的优势,他有点儿无可奈何地解释地道,“亚尼斯曾经与彰美竞争过脑库的开发权,但是亚尼斯败给了彰美。事实上,沄和故意禁止亚尼斯介入脑库中,因为他不太信任亚尼斯。”安德鲁斯看着他,突然露出了调皮的表情,“你是不是想问我,沄和为什么不信任亚尼斯?” 乔立辰微眨了一下眼睛,坦然地笑了,“确实想问。” “我希望你没有在故意套路我。”安德鲁斯向前微微探身,“但是你让我感到迷惑。不过,为了博得你的信任我仍然会告诉你,因为亚尼斯研发的新药伤害了章沄和的妈妈。“ 乔立辰似乎想了一下才搞清了这句话的因果,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安德鲁斯停下来,等着乔立辰再次发问。 乔立辰却突然笑了起来,“教授,你的表情出卖了你,你现在看上去像极了一个蹲在陷阱旁边等着猎物掉下去的猎人,我可不想掉下去。” “是吗?”安德鲁斯摸了摸自己的脸,“乔,你以前一定是个狡猾,不,我应该用一个好词,你以前一定是个机灵的人,你想问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乔立辰却果断地拒绝了,“章沄和禁止亚尼斯介入脑库。现在,有个女人先安排代理人进入彰美的伦理委员会,接着又控制亚尼斯,她显然是有目的的。但是,”他一挥手,电子资料烟消云散,室内再次明亮起来,露出窗外的湖光山色,乔立辰指着窗外的风景,诚恳地说道,“享受这一刻,不好吗?” 视频至此为止。 杰克的影像出现在视频的旁边。 黑皮肤青年抱着肩膀,审视着视频最后定格的影像,说道,“教授,请把视频拉回到您说‘章沄和妈妈’那里。” 视频被快速定位。 与此同时,一张情绪波动图出现在乔立辰的身侧,一条强烈波动的曲线出现在上面,标志着,憎恶。这个波动只有一瞬,甚至都没有出现在乔立辰的脸上,但曲线已经明确说出了乔立辰当时的情绪。 “这个情绪非常奇怪。”杰克说道,“如果他与章沄和毫无关联,那么他应该感到惊讶或者迷惑的。但是,现在他出现了憎恶情绪,他为什么要感到憎恶呢?” “因为乔感到了章沄和对那件事的憎恶,就像你刚才一样,对吗?” “教授,“杰克眨了眨眼,淘气地笑了起来,”也有一种可能是,他憎恶你故意套路他啊。” “杰克,”安德鲁斯不赞同地说道,“你应该好好学习中文,憎恶有仇恨的意思,而乔最多只会厌恶我套路他。现在,我们看到的是一次剧烈的波动,我可不认为他在那一瞬间对我反感会如此强烈。” “但是他为什么不愿意承认呢?”杰克不解地问道。 “我也很好奇。”安德鲁斯看向窗外,“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抗拒了解真相,这不像他。” *** 乔伊采了一大束野花。乔立辰跟在她旁边,宠溺地由着她停停走走。小狗管家无人机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人,它的下面挂着个篮子,篮子里装满他们采的野菌和山菜。 此时已经临近傍晚,温暖的阳光给湖光山色都染上了一层金色,山中渐渐安静下来,直到——乔丽萍的声音穿过通用器,“你们还要不要吃饭了?” “马上就回。”钟乔伊一个激灵,立刻答道。 “再拐个弯就到了。”乔立辰就镇定多了,好声好气地安抚着她。 “快点儿!”乔丽萍有点儿不满,“客人都吃完了,你们还磨蹭什么呢?” “知道啦。”乔立辰接住钟乔伊的手,拉着她跳过沿着山路挖出的排水沟,说道,“我们马上跑回去,保证十分钟内到。” “那倒不必。”乔丽萍的口气终于软了下来,“走就行了,别弄得一身汗,再感冒了怎么办?” 钟乔伊不由得对着乔立辰竖起大拇指,小声道,“还是你对付我妈经验丰富。” “钟乔伊,你说什么呢?”乔丽萍又拔高了音量。 钟乔伊连忙大叫“你听错了”,赶紧捂着耳朵跑开了。 乔立辰笑着劝道,“别跑,你慢点儿,”可乔伊还在跑,他便故意问,“你还等不等你小舅舅了?” “等等等!”钟乔伊停了下来。 乔立辰拉住她,不慌不忙地走回农家乐。 晚饭过后,钟石明哄着钟乔梁喝奶,负责度过爷俩专属的亲子时间。乔丽萍和钟乔伊将采来的野菜倒在防潮垫上,仔细地清理。乔立辰无所事事,非常坦然地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由着别人忙活,自己看书。 章熙和走下楼梯,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他不由得有些愣。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早就模糊的幼年时光。一些似是而非的片断与楼下的场景重叠起来——妈妈在帮楚婕扎好看的小辫子;哥哥单手抱着他,用带着铃铛的小玩具哄着他玩;爸爸和楚婕的爸爸坐在客厅的另一边,似乎在聊天。 章熙和万万没想到自己还会记得这些,等他回过神时,突然发现乔立辰在抬头看他,眼神里清楚明白地透着把他认定为“不速之客”的那种嫌弃。 并且,章熙和感受到的不是敌意,而是一股强烈的不高兴——恼怒有人打断他享受家庭时光。 章熙和故意轻轻咳了一声。 楼梯下的其他人立刻都抬起头寻找声源。 章熙和露出社交必用的亲和力笑容,礼貌地说道,“请问,有没有茶?” 乔丽萍站起来,热情地说道,“有啊,我们这里就是茶山,你要什么茶?” “明前就行。”章熙和走下来,一边说一边看着地上的野山菌和野菜,“这是卖的吗?我想买。” “卖。”乔丽萍是生意人,对生意来者不拒,“你想要鲜的还是干的?干的可以等我晒好了给你寄过去。” “不用那么麻烦。明天帮我炒几个菜就行了。” “可以!”乔丽萍一口应下。 章熙和用胜者的目光炫耀地看向乔立辰。 乔立辰低着头,仿佛已经沉溺在书里似的,假装没看见、没听见。 第105章 突发新闻 章熙和没有那种故意讨人嫌的性格,所以他见好就收。既然骗到了菜,他拿到茶就走了。 乔立辰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不动声色地冷笑了一声,无声地说道,“幼稚。” 五一假期的清晨在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中开始。 乔立辰准时醒来,在白得发亮的灯光中换了一套运动服,出门晨练。 有人比他更早。一个年轻的身影正面对着晨雾稀薄的湖边热身。 乔立辰依稀认出那是章熙和,他马上转身,打开了农家乐自带的健身房。 当章熙和一身热汗地跑回来时,乔立辰已经坐在和煦的晨光中喝咖啡了。 “我也要。”章熙和一进门就说。 乔立辰抬头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自己煮。” 章熙和没有急着说话,而是联上农家乐的点餐系统,从早餐里找到咖啡,下了个订单。 乔立辰的通用器立刻叮地一声跳出这张点单,浮在他的手腕之上。乔立辰的目光从眼前新闻上挪开,轻飘飘地瞥了一眼那行幽蓝的小字,不紧不慢地说道,“抱歉,试营业期间,暂时不提供这项服务。” “他开玩笑的!”乔丽萍同样收到了订单。她立刻走出房间,正好听到乔立辰的话,马上截住了他。 章熙和“吭”地一声笑了出来。 但乔立辰如同把这段掉链子的对话从他的人生中剪掉了一般,继续窝在沙发里,捧着他的咖啡,看新闻。 乔丽萍完全没发现两个人在暗中较量。 乔立辰看着她匆匆走进吧台,又瞥了一眼章熙和,终于合上新闻,站了起来。 “我来吧。”他跟上乔丽萍,温温柔柔地说道,“你再去睡一会儿。” “你行吗?”乔丽萍不放心地问,紧接着,她咦了一声,盯住自己的手腕。 一个朱红标题的简讯浮出她的通用器,覆盖住章熙和的订单: 【突发】多地爆发病情,或涉嫌未知药品 乔立辰也注意到了。几乎与此同时,他的通用器也推送出相同的新闻。 两个人分别打开了新闻,乔立辰立刻抓住了核心信息:这条新闻报道的就是前一阵在学生中爆发的脑疾病,并且,文中怀疑学生都服用了一种未知的药品。 乔丽萍没有他读得快,但很快也得出了结论:钟乔伊安全了。她松了一口气,感慨道,“还好咱家一直采用顺其自然的放养法,从来没有为了追求成绩给钟乔伊买药吃。” 乔立辰笑了笑,推着她走出吧台,将她送回了房间。 然后,他立刻撇下章熙和,回到了自己房间。 一关上房门,他才感觉到发自内心的紧张。乔立辰快步走进卫生间,盯住映在镜子中的脸。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边说边不自觉地皱起眉,极力搜索着自己的记忆。但他只感到脑袋里空荡荡的,只有紧张的感觉不断地涌出,渐渐地让他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他的脑海里始终一片空白,找不出一丝一毫相关的记忆。但来自身体的感觉却清楚地告诉他,他就是在为这条新闻感到紧张,甚至感到害怕,他的心脏咚咚地跳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一声接一声地震荡着胸腔。 乔立辰埋下头,用手肘支撑住身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章熙和也感到焦灼。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人,他的私信几乎炸了,所有联系人都在向他求证真假,因为新闻中明确写到彰美是最主要的救助机构之一。 安德鲁斯也遭遇了同样的情况。但是比起已经彻底退出彰美的熙和,安德鲁斯面对的问题更加尖锐,而所有问题之中最棘手的问题就是,“是谁私自将这个消息提前公布了出去?” 这显然是一次有预谋的行动。有人故意选在了五一长假的第一个早晨抛出消息。此时是新闻报道最平淡的时候,随着假期的到来,热点也同步转向了轻松娱乐的话题,几乎没有比之更能吸引关注的消息。此时又是人们最放松的时候,可以拿出充足的时间去议论一个突发新闻。 很快,这条新闻立刻登上了各大话题的榜首,在算法的推动下,被推送给更多的人。 这条故意在结尾出留下了悬念的简洁新闻就像一颗投入湖中的小石子,沿着网络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在人们的猜疑声中,另一条消息被拱上头条,“为什么彰美等医疗机构已经得出了结论,却迟迟不肯公布?” 关心孩子们的病情的声音渐渐被压下去了,对彰美公信力的质疑沿着网络,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一起,刷爆了彰美的网络中心。 几条评论被挂在了最醒目的前排:彰美不仅是一家医院,还参与了多个脑教学项目和脑科普活动,如果它是一个敢大胆隐瞒欺骗公众的机构,那么它的治疗,它的活动,它的科普还值得信任吗? 它以前是不是早就做过类似的事儿,而大家却完全不知道呢? 现在,几乎每个人都有一个充足的假期,可以比平时花费更多的时间来关注这件事儿的后续。对此,彰美不得不尽快做出回应。 安德鲁斯已经无暇应对通用器中的私信了,他收到了彰美发来的紧急通知:所有人,立刻,马上,取消休假回到彰美小镇! 安德鲁斯叹了口气。作为客人他可以直接离开。但他还是决定主动去找乔立辰,当面和他告别。 他驱动轮椅驶向房门,房门的另一边同时也传来了礼貌的敲门声和传来章熙和的声音,“教授,你起来了吗?” 房门自动打开。 安德鲁斯立刻明白章熙和也看到了新闻,于是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也不清楚具体的情况,我要立刻回彰美,你呢?” 但章熙和的事儿没有办完。而且他早就已经离开彰美了,所以他迟疑了一下。 “好吧,我们分开行动。”安德鲁斯边说边呼叫道,“管家,请帮我联系老板,我有些急事不得不离开,我在客厅等他。” “好的。”智能管家平波无澜地回道,“已为您通知对方,并得到对方确认。” 安德鲁斯向客厅驶去。 章熙和被留在了原地。 乔立辰也站了起来。深呼吸带来的清凉空气渐渐地占胜了燥热的感觉,帮助他平静下来。他对着镜子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状态,走了出去。 第106章 逃避还是反击 春日的阳光透过落地的玻璃窗照进客厅。 安德鲁斯看着乔立辰走过来,突然感到莫名的熟感。乔立辰瘦长的身影融在上午和煦的阳光中,人却是冷的,冷静的冷。 安德鲁斯首先开口,“乔,你看到新闻了吗?” “看到了。”乔立辰停在两个人可以自然对视的地方,答道。 “我要回去了。”安德鲁斯心情复杂地看着他,“我本想劝说你到我的实验室来接受测试,但现在却不是为你测试的好时机了。“他说着轻轻抬了一下通用器,通用器上浮出了“航线申请已通过审批”的小字,他瞥了一眼这条消息,再次抬起头看着乔立辰,“乔,我希望你明白,拒绝解决不了问题。只要你需要我的帮助,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我知道了。”乔立辰的通用器上配合着传来了安德鲁斯的“出发地起飞申请”,但申请上只有安德鲁斯一个旅客。乔立辰不由得微微皱起眉,问道,”章熙和不走吗?“ “他早已经退出彰美全部的股份了。这件事已经与他无关了。“ 可乔立辰却不这么认为。 彰美是章沄和为纪念母亲而创立的脑疾医疗中心,做为章沄和的亲弟弟,章熙和注定要与这件事纠缠不清。但乔立辰也无意与安德鲁斯探讨这个话题,他迅速点了同意。 安德鲁斯几乎没有行李。他告别乔立辰便直接驱动轮椅驶向飞行器,准备起飞。 乔立辰以一个农家乐小老板应有的礼貌和服务精神将他送走,目送飞行器消失在山峦之间。然后,他转身朝地下室走去。 他想不起来出于为什么要将农家乐的地下室建得密不透风了,但他清楚这间地下室的安全性和隔离性远远超过了普通的建筑设施。乔立辰反手锁上地下室的门,走到故意留下的监控死角中,展平自己的通用器。 他在屏幕中间划了一条竖线。 ai自动将这条手绘的竖线纠正为笔直的直线。乔立辰在直线的左边写道,“乔立辰”,在右边写道,“陈晓峰”。他要梳理他现在的信息。 他想了想,平静地将“海外帐户”写在左边的第一行。 接着,他又将“地下室”写在左边的第二行。 当他将“陈晓峰”写在第三行时,他明显地感到了自己情绪上的波动。 他把“学生脑病”写在第四行,然后,他把“真人npc”并列写在了旁边。 就在写下第四行时,他感到自己的内心如同一潭死水,所有的燥动、不安、紧张都沉没进潭底,陷入无声无息的死寂。 他将“陈晓峰—学生脑病—真人npc”联在一起,画进一个圈中,然后分别指向“地下室”和“海外帐户”。 现在,这张线索图背后的故事已经呼之欲出了。乔立辰“呵”地一声冷笑了出来。 虽然早有预感他才刻意回避,但当他真正直面这个烂摊子时,仍然感到荒谬。看似普通的小镇青年不仅是一个隐藏的地下药贩,而且,从他海外帐户中的金额来判断,他和陈晓峰绝非虾兵蟹将之类的小喽啰,而是两条深藏的大鱼。 他本能地希望这大鱼藏得足够深,让他能平静地度过余生。 但他也本能地感到,那已经不太可能了。 因为停止了动作,通用器的屏幕暗了下去,进入半休眠状态。乔立辰看到屏幕上映出来模糊的脸,无声地问道,“这是你积极给村里捐钱的原因吗?你想赎罪对吗?你是不是很快就后悔了?” 他看着那张脸,怒火腾地一下冲上脑门。他感到自己气得发抖,他恨不得指着那张脸骂道,“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踏进这个火坑?!” 乔立辰不想再看这张脸。他闭上眼,一时之间竟然说不清自己现在的情绪里到底包含了些什么。 他想逃离这里。这就是他现在的第一想法。他几乎立刻就被这个想法缠住了,似乎他的脑子,他的身体都在催促他立刻离开这个地方躲起来。逃跑的念头强烈地侵占了他的情绪,将他变得就像一台过载的cpu。他的理智告诉他,他现在是拼出的只是一种可能性,他应该找到更多的真相,拼出真正的始末。但他的大脑却陷在焦灼的情绪之中无法自拔,生生将这个任务压在无力处理的边缘中。 乔立辰感觉自己正在失控。他沉默片刻,再次走到镜子前。 看着镜子里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他缓慢地说道,“人在遇到危险时,会有两种应激反应,一种是逃避,一种是反击。” 看到那双孩童般的眼睛微微收缩,他继续说道,“逃避会产生紊乱,甚至会发生感知记忆的错误。所以,你现在感觉的也可能是错的。” 他停下来,深呼吸,让空气慢慢充满肺部,再缓缓吐出去。 “现在,让我和你平静下来,想想怎么办。如果不知道怎么办,就想想谁可以帮助我们。” *** 乔丽萍后知后觉地想到家里住着两位来自彰美的客人。但她必须克制她的冲动,做一个专业、称职的农家乐合伙人。所以,她只给安德鲁斯发送了一条送别的消息,同时又给章熙和发了一条询问什么时候吃饭的消息。 章熙和无心吃饭,他甚至感不到昨晚的胜利带来的微小快乐,自动略过了她的消息。 他的通用器将几个不同的舆论中心瘫在他的面前,每个中心的评论区都在不间断地向上翻滚,刷新的速度甚至快到看不清评论内容。 章熙和并不打算看评论,他只想借此判断这件事在网络上的热度。 现在,他的私信已经平静下来了,但他的心思却乱了起来。 彰美是他心里难以承受的重。 这个名字不仅仅代表着他年幼时就失去的母亲,最终还让他失去了真正将他养大的哥哥。他故意抛光了彰美的股份,但是却割舍不掉他对彰美的牵挂。那里有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而这两个人都匆匆离开了人世,给他留下了无限的遗憾。 “哥”他突然说道,“你是不是又要担心现在的我了?情绪化,容易受干扰。”他笑了笑,站起来走出室外。 因为转换了场景,他的情绪似乎也从刚才的状态中抽离了出来,平静了许多。但当他看到乔立辰走出地下室时,他还是不动声色地转了个脸,假装没看到他。 乔立辰也没想到他会站在院子里。但他却注意到了章熙和的刻意回避。 乔立辰本想就此离开,可就在他转身的一瞬,他看到了乔丽萍。乔丽萍在小客厅里铺开了一张游戏垫,招呼刚刚抵达的小客人们和钟乔伊一起玩游戏。 这一瞬,乔立辰觉得自己落回了人间。 他主动冲着章熙和走上去,招呼道,“你要继续住下来还是稍后就离开?” 第107章 进入第二轮科普时间—1 章熙和抓住了“继续住”这个重点,故意问道,“怎么?又不赶我走了。” 乔立辰一边在心里大骂这家伙幼稚鬼,一边好声好气地说道,“我给安德鲁斯安排了最好的房间。现在他离开了,你当然有优先权,如果你不续住,我要把房间挂出去了。” 章熙和却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问道,“你这家店卖多少钱?” 乔立辰的脑子里瞬间转过许多念头,“问这个干什么?” “当然是想买。”章熙和理所当然地答道,“我未婚妻很喜欢这里,所以我想买下送给她。” 章熙和的未婚妻是楚婕。 “你就是为这件事儿来的吗?”乔立辰沉声问道。 “不然呢?”章熙和反问,“我可以给你一个你不愿拒绝的价格。” 乔立辰不由得笑了起来,嘲弄道,“哪里有什么不愿拒绝的价格?“ 章熙和怔住了。 他并不意外乔立辰拒绝他,他意外的是乔立辰说出这句话时的语气和表情。一瞬间,乔立辰落在章熙和眼里的模样几乎和章沄和重叠到了一起——每当章熙和提出一个章沄和觉得幼稚的想法时,章沄和就会用这个表情嘲笑他。 章熙和怼不回去了。 一直以来,他对长兄都是又爱又敬,只要一想到大哥,他就不由自地认真正经起来。他转过头,望向山下波光粼粼的湖水,有些烦躁地说道,“我会住下来,你不用另找客源了。另外,我打算以双倍市价的买下这里,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我的提议。“ “我还以为你真要色令智昏,挥霍无度了呢。“乔立辰嘲讽完毕,同样望向湖面,”如果你是认真的,那就派你的评估师来吧。另外,我希望你支付双方的税款和所有费用,你不差那点儿钱,对吧?“ “不差。” “当然,我也会请评估师。”乔立辰又说。 “我也可以付。”章熙和想都没想就说,“把账单……” “不可能,“乔立辰立刻打断他,”我必须是他唯一的老板,我也不差评估费的钱。” 章熙和被乔立辰话里的潜台词惹恼了,“你认为我会做什么?贿赂他压价吗?” “确实担心。”乔立辰点头,“规矩之所以成为规矩并不是因为它可以让双方都感到满意,而是它可以防范许多未知的风险。”他说着转过头看了一眼客厅。 钟乔伊已经结束了热身游戏,准备带着小客人们去探求社区了。乔立辰立即告辞,“我要招呼客人去了,现在我会安排管家为你收拾房间,稍后会通知您。请耐心等待一会儿。“ *** 钟乔伊觉得自己太忙了,比上学还忙。因为上学的时候她只需要专心做好一件事就行了,但是现在,她又要组织活动,又要安排休息,还要安慰王路易,三件事同时进行。她有点儿心累。 王路易的情绪有点儿低落,“本来今天我有三次讲解活动,但是现在因为彰美爆出负面新闻,我觉得自己快失业了。比起我的科普,他们对新闻内幕更感兴趣。” ”可是你什么都不能说啊。“ “是啊,所以场面一度非常尴尬,我和他们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瞪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我只好跟主管说我要请假了。“ “小姐姐,“一个圆脸的男孩子好奇地凑了过来,”你在和谁说话?“ “一个……“钟乔伊想了想,决定安慰一下王路易,故意夸赞他道,”一个非常厉害的科普达人。“她发现大家都在看着她,干脆问道,“你们知道彰美吗?“ “知道!“ “知道!“孩子们七嘴八舌的抢答。 “那他也可以给我们讲一讲吗?“圆脸男孩子显然充满了好奇心,期待地问道。 “可以吗?“钟乔伊问。 “当然可以啊!“王路易立刻兴奋起来,”在哪儿?在这儿吗?“ “这可不行,这是一个临时休整点,我得给你们找一个更有气氛的地方。“钟乔伊立刻想到了最佳场地,“楚婕姐姐给我们村里设计了虚拟图书馆,她说过可以举办任何虚拟活动,也包括远程讲座。“ “你竟然认识楚婕,你可真是太厉害了!“王路易由衷地羡慕道,”我也好想认识她啊。“ “一定会有机会的。”钟乔伊不好意思地笑了,“那你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就到图书馆了。“ “好。“ 今天的天气很好。山里的风将天上的云吹得干干净净。太阳挂在青蓝色的天空上,温和地照耀着大山腹地的山村。 为了充满仪式感,乔立辰特意帮她订做了纸制地图,还特别选了用最浅的灰色印出底图,让整个村子隐隐约约地浮现在略微发黄的纸面上。乔立辰还帮钟乔伊为每个小客人发了一只笔,可以把走过的路涂上了颜色。 以前,钟乔伊都是随心所欲地带着孩子们乱逛,但是现在她知道了,人对最初和最后的信息记得最牢,所以她故意把楚婕改造的图书馆放在上午的最后站,把村里最古老的祠堂放在了下午的最后一站。 因为从民宅变成了公共场所,楚婕把原本封闭的墙面开了窗,做成移步换景的景观墙。所以一想到这个图书馆是楚婕亲手设计改造的,钟乔伊就感到骄傲。 她带着小客人们走进去,神神秘秘地说道,“你们现在看到了什么?“ 一个胖敦敦的男孩子抢先说道,“一个破房子。“ “才不是破房子!“钟乔伊不高兴地反驳道,”这是世界上最神奇的房子!“ “我才不信呢!“男孩子叫道,”它才不神奇呢,神奇地是预装在破房子里的程序。“ 钟乔伊一边心想“这个小孩子可真不好骗!“一边把他们带进了屋子。 楚婕保留了屋子的骨架,只是每一层安装了若干个微型的感应器。人们一走进去,屋子里的感应器立刻开始工作,将预设的场景投映出来。 一个不规划的讲台出现在屋子的南边,投出王路易的全身像。 钟乔伊带着小客人们搬出豆袋沙发,聚在另外一边,期待地看着他。 王路易清了清嗓子,看着对面投射出来的小人,说道,“大家的年纪好像都不大。“他依次扫过每个孩子的脸,一本正经地问道,”你们现在最大的烦恼是什么?“ 又是那个胖敦敦的男孩子抢先道,“功课太多了,没有时间玩。“ 第108章 进入第二轮科普时间—2 王路易问,“你想用多长时间玩呢?” “当然越多越好呀。” “你想玩多久呢?几天?几年?还是一辈子。” 小男孩儿犹豫了起来,“一辈子……不太可能吧。长大了就得天天赚钱,不能玩了。” 王路易点点头,“所以你想小时候多多地玩,对吗?” “对。” “那我给你做一道选择题。“王路易撸了撸袖子,笑眯眯地说道,”一种是你在该学习的小时候去玩,结果长大以后找不到好工作,一辈子只能天天干赚不了多少钱的活,只能天天干活没钱玩,你愿意吗?另一种是,你在该学习的时候好好学习,然后找到一份好工作,努力工作一段时间之后,你就可以边赚钱边玩了,你觉得好吗?你想选哪一种,前一种还是后一种?” 小男孩子想了想,说道,“后一种。” “那你现在还想玩吗?” “想……” 钟乔伊噗地笑了出来。 “喂!”王路易立刻在她的私人频道里抗议道,“你配合我一下啊!” 悄悄抗议完毕,王路易一本正经地对小男孩儿说道,“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一个矛盾的选择?” “知道。”小男孩儿的声音弱了下去,“但我还是想玩……” “别难为情。”王路易说道,“这不是缺点,而是你没有做过这种能力的训练罢了。这种能力叫做‘延迟满足’,是一种自控能力,也是一种非常重要的大脑能力,你们想学吗?” “想——”大部分孩子答道。 “难吗?”有人担心地问道。 “不难呦。非常简单。”王路易一脸信我的表情,“只要——”他故意拉长声音,“想想延迟一下的好处就行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因为我们的大脑非常喜欢得到奖励。你只要奖励它就可以了。” 看着孩子们迷惑的脸,王路易继续说道,“延迟满足不是不满足哟,而是晚一点儿再满足。所以,延迟满足不是不让你玩,而是让你晚一点玩,更好地玩,玩得更好。这是你对自己的奖励。如果延迟不能奖励你,那你还延迟什么?赶紧享受它,对不对?” “对——“孩子们齐声道。 “所以,这个能力包括两步,第一步是,想清楚你要得到的奖励,它必须是一个比现在更好的奖励。明白吗?” 孩子们点头。 “第二步,用这个更好的奖励去激励自己实现它。现在,你知道怎么办了吗?“ “好像有一点儿了。“小男孩回答。 王路易点点头,“很好,你看看,才一会儿,你就比刚才进步了嘛。” 钟乔伊赶紧配合地鼓起掌来,“真棒!“ 王路易非常满意,他继续对小男孩道,“你长大想做什么?“ “想天天玩。“小男孩已经开始信赖这个哥哥了,非常诚恳地说出了自己心底的愿望。 王路易的表情一瞬间裂了…… 但他很快就整理好心情,继续问道,“所以,你想奖励自己长大以后天天玩喽。“ 小男孩非常期待地用力点头。 “那你觉得,要想长大以后天天玩,现在还能玩吗?“ 小男孩儿觉得正确答案是不能,所以他有点儿难过,不肯回答。 “可是,“一个小姑娘不同意道,”合理地玩一下也关系吧。要劳逸结合呀。“ “没错,但是你为什么要劳逸结合呢?“ “因为劳逸结合可以让我更有效率。“ “非常好,那如果‘玩’不能让你更有效率,你还玩吗?“ 小姑娘也犹豫了。 “但是,“王路易又笑眯眯地说道,”如果‘玩’可以让你更有效率,你就玩吧我也喜欢玩,我们是孩子,本来就该玩。“ “那我到底要不要玩儿啊?“小男孩现在学懵了。 “这是一个好问题。”王路易说道,“如果玩可以让你长大后过上你想过的生活,你就玩,如果不能,就不玩。” “可是,”小男孩为难地说道,“我不知道我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王路易一点儿都不想提醒他说他长大想天天玩。他顺着小男孩儿的问题回答道,“那你就要好好训练你的大脑哟。因为我们的大脑和我们的身体一样。你们说,是一个经常锻炼的身体能做更多事,还是一个整天好吃懒做的身体能做更多事儿?” “经常锻炼的。”孩子们七嘴八舌地答道。 “嗯。所以我们才要学习。”王路易这时才调出彰美的线上博物馆给他们看,“你们说,我们平时在学校里学习什么呢?是知识吗?” 小孩子们被问住了。 “不是知识,“王路易自问自答,”其实,我们学习的是能力。”王路易展开《脑科学与学习》展厅,“你们想了解这个展览吗?” 许多孩子说道,“想——” “来看看我们彰美对脑能力的划分。”王路易直接转向展览的第二章《影响个体发展的基本能力》,他从展板上拉下一张蜘蛛网一样的六边形,在这张被称为雷达图的六边形上,每个角都写一种能力,一共六个基本能力:”观察力、记忆力、思维力、反应力、自控力、注意力。” “首先,”王路易郑重起来,“咱们要搞清楚,这是一个模型,模型的意思就是,它非常有用,但是,你们一定不要以为它是万能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吗?” “不知道。”孩子们又诚恳地回答。 王路易拉出了另外一张六边形的雷达图,“因为我们在学校里学习得最多的是这六个能力。” 在这六个能力中,有两个能力与前一个模型相同,分别是“观察力和记忆力”,还有四个完全不同,分别是“空间力、推理力、计算力和创造力”。 “可是,”另一个小姑娘问道,“我们在学校里学的是语文、数学、外语、科学和思品呀。” “非常好。”王路易说道,“乔伊,你可以帮我奖励她一个小礼物吗?” “呃——”钟乔伊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迟疑了一下才说道,“当然,回去我就替你发。” “谢谢。”王路易看着小姑娘,“等你回去记得向乔伊姐姐要奖励。现在,我就告诉你们为什么我要奖励这个小妹妹,因为她提了一个非常重要,而且是你们一定要搞明白的问题:我们在学校里学习的究竟是什么?” 王路易替孩子们答了,“首先是知识。因为知识是基础,没有一年级的知识,你就没有办法学二年级的知识,没有二年级的知识,你就没有办法做对二年级的题。但是,有很多人会觉得,等我们长大以后根本就用不上这些二年级的知识,对不对?那我们还要不要学二年级的知识呢?” “要!”有孩子说道,“因为我们还要学三年级的知识。” 王路易点头,“非常好,还有其他看法吗?” 又有孩子小声说,“如果不考试的话,我觉得不要。” “还有吗?” 孩子们沉默,看来暂时没有了。 王路易说道,“其实,我们上学不仅仅是学知识,还有学习各种知识的过程、学习各种知识的方法。知识可以帮我们学习更多知识。但是学习过程和学习方法不仅帮助我们学知识,还训练了我们大脑的能力。首先,就是训练我们的记忆力。不过记忆力是个大课题,我们放在最后讲。” 王路易转了转能力雷达图,把记忆力转到了底部,说道,“那这些能力,我们有没有在学校里学到呢?” “有。”又是那个小姑娘说道,“我们可以在数学课上学到推理力和计算力,还可以学到观察力。” “科学课也能学到观察力啊。”她旁边的孩子说,“科学课还能学到创造力!空间力!” “科学课也能学到推理力和计算力。” 王路易拍了拍手,打断了这场充满争执的讨论,“看来科学课最重要是不是?” “是。”孩子们答道。 但还是少数派不为所动,大声反对道,“不是,数学、语文和外语才最重要。” “可是科学好的人能加分呀。” “艺术好的也能加分。” “体育好的也能!” “都对都对!”王路易笑了起来,“但是,为什么科学、艺术、体育是加分,而语言和数学是基础呢?” 王路易觉得孩子们太小了,肯定答不上来,于是只等了一会儿就说道,“因为这就是我们人类区别于动物的地方啊。我们人类不再是动物的重要特征是开始使用工具,而我们人类发明的最厉害的工具就是语言和数学。你们想先听语言,还是先听数学。” 孩子们又发生了分歧。不过,想听语言的多一些,想听数学的少一些。 王路易按着自己的心意说道,“嗯,俗话说,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的手中,我们先讲数学。” 作为他的同龄人,钟乔伊立刻明白了:如果现在选数学的孩子多一些的话,那王路易很可能就要说,“我们尊重大多数人的意见,先讲数学。” 总之他要先讲数学。 王路易开开心心地讲道,“数学可不是算数呦。很多外国人喜欢说,数学是上帝的语言。作为一个无神论者,我要说了,数学是科学的语言。其实数学也是我们人类创造的一门语言。数学学科训练的能力可不是只有推理和计算。” 他又拉出一张数学学科核心能力图,上面也写了六个能力:数学抽象、逻辑推理、数学建模、直观想象、数学运算、数据分析。 “看看,数学建模和数据分析还要训练你们的观察力和创造力,直观想象能训练你们的空间感。所以,我们花十二年的时间学习数学可不是为了算题和解题,而是训练我们的大脑掌握各种各样非常有效率的工作能力哟。” 第109章 进入第二轮科普时间-3 王路易看着小孩子们懵怔怔的脸,心想,“这些内容可能要超出这些小孩子的理解能力了。” 但他没有停,继续说,“爱因斯坦曾经说过,教育是你忘掉在学校所学的一切之后剩下的东西。“ 他故意停下来让孩子消化了片刻,说道,“你们学完之后会剩下什么呢?会剩下的就是你对大脑的训练。“ 王路易轻轻打了个响指。他的投影中便游来若干个闪烁着生物电的神经元细胞。这些神经元像水里的鱼,天空中的鸟那样,围绕着他转动。他随便抓住两个神经元,将它们联接在一起,于是更多的神经元游了过来,在他的手中自动地形成了一张网。 王路易将这团临时的神经元集捧起来,给小朋友们看,“当我们学习知识时,我们的大脑里就在发生这样的事。大脑里的神经元因为你的学习而形成的联接,如果你经常复习这些知识,它们的联结就会变得越来越牢固,如果你只是学过一次就把它们放在一边,它们可能就会自动断开,找别的神经元去玩了。“ 随着他的话,一些神经元的联接断开了,有几根神经元因此像浮萍一般飘走了,飘出了他的投影。另几根神经元则和新的神经元缠在了一起。 王路易看着这个新的神经元集说道,“其实,学习知识只是第一步,整理知识才是最重要的,学习知识就像缠线团,如果拿到了线团却乱糟糟地堆在一起,那么线团就会缠在一起,形成很多无效的联接甚至结成了死疙瘩,让你打都打不开了。“ 神经元们形成的联接越来越多,乱糟糟地缠在了一起。 王路易随便扯了它们两下,说道,“所以,学习方法非常重要,好的学习方法可以让你将知识吸收得又快又好,坏的学习方法可能会让你越学越懵。好的方法就像一个玩通关的迷宫,无论怎么走,无论走了什么弯路都能帮你走出迷宫,坏的学习方法就像让你用力往屋子里塞东西,塞到最后,你到底塞了什么,塞到哪里都不记得了,找也找不到,那就太糟糕了。“ 他又扯了扯那团已经缠得乱糟糟的神经元,然后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大剪刀,咔咔地修剪了起来。乱糟糟的神经元被重新联接好,看上去又变得清爽了。 王路易满意地长呼出一口气,“但我们可不能用剪刀剪我们自己的脑袋呀,那可是非常危险的。“ 孩子们都笑了出来。 “那我们用什么来修剪我们的神经元呢?“王路易举成那把剪刀,剪刀的线条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四个字”学习方法“,他挥了挥手,又添了两个字,变成了”好的学习方法“。 接着,他又把后四个字改了,变成“好的思考法则“。 他说,“我可不是乱改的,要从学习知识的过程中获取能力,就是要这样一步步转换的。这就是我们人类比其它动物高级的地方,我们可以进行更高级的思维。“ “不过,“他无奈地耸了耸眉头,”高级思维也会给我们带来混乱,所以我们才要学习高级技能,帮助自己时刻保持清醒。“ “我听不懂。“一直想玩的小男孩儿说道。 “以后你就会懂了。“王路易把那团神经元团吧团吧塞进口袋里,”现在你还太小,你的大脑还没有成长到可以理解它们的时候。你就记住大哥哥今天给你讲了三件事好了。“ “好。”小男孩子赶紧拉出笔记本。 “第一件事,训练自己的延迟满足能力。延迟是为了获得更多更好的长远利益,因为大脑喜欢奖励,不喜欢惩罚和将就;第二件事,学校里学习的知识在将来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但是学习知识的过程会发展你的大脑功能,这些功能一生都有用;第三件事,好的锻炼才会让你越来越棒,差的锻炼会让你越学越累,所以对你的大脑耐心一点儿,为它选一个适合它的好方法,好好地帮它整理它的神经元。至于什么是适合它的好方法——“王路易又故意拉了一个长音,”下次再说。等你们长到能理解的时候再来找大哥哥玩吧,大哥哥就在彰美小镇的博物馆里等你们呦。“ 王路易说完,感到深深地满足,把之前在游客那里遇到的不开心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钟乔伊就没有那么轻松了。她组织孩子们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安排他们自由地参观这座小小的图书馆。对于这些来自来城市的孩子们来说,这间图书馆实在是太小了。它甚至还没有学校的阅览室大,也完成没办法和定期举办各种有趣活动的城市图书馆相比。 但是钟乔伊却很喜欢这儿。它安安静静的,而且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布置。就在图书馆刚刚建成的时候,钟乔伊就和乔立辰要来了书房的建模图。现在,她把这套建模图放出来,让古香古色的吊灯悬在中央,为图书馆的室内镀上金光。一排排书架从地面一直抵上屋顶,分门别类地摆满各种封皮的书。取书的长梯被放在一角,宽大的书桌被摆在房间中央,舒适的椅子被整齐地放在桌子下面,随时都可以拉出来,供人安逸地读书。 乔伊觉得这里就像一个微缩的宫殿。 可这些孩子们却没有像她当初那样感到震撼和愉悦。他们甚至没有注意到乔立辰特意配的沙沙的白噪音。孩子们穿过虚拟出来的景象跑上跑下,却发现这里其实空荡荡的,他们都有些失望。 他们更喜欢跑到楼顶,去看近处的村落和远处的稻田、茶园,更愿意为突然发现了一条狗、一只猫而又笑又叫。 钟乔伊觉得这样也很好,因为这说明他们一直都没忘他们的使命——探索这个小小的茶村的社区。 她同他们一起站在图书馆的楼顶,吹着从河谷吹来的带着淡淡树叶气味的春风,并且无视她的通用器。 因为王路易一科普完就在通用器里叫她,“钟乔伊,下节课你打算干什么呀?半学期都过去啦,历史都从公元前迈进一世纪了,你的城市比较作业连个框架还没搭起来呢,你不是忘了吧?“ 乔伊觉得,能不能不要放假第一天就谈上学? 但她知道,王路易应该很烦恼彰美的事儿,一定很想做些其它事情转移注意力吧。 可她才不要迁就他呢,她早就和乔立辰约好了,假期要帮他照顾每位来玩儿的小客人。 第110章 真人npc 乔立辰叫她回来吃午饭,还派来了小狗管家帮她带路。 钟乔伊招呼着所有小客人离开图书馆,回山上去。他们刚刚穿过种满茶树的山谷,乔立辰就出现在路口。 钟乔伊用力朝他挥手,他便笑着停下来,站在前面等着,然后陪她一起组织小客人们回去。 两个人落在队伍的最后。乔立辰小声地询问着她的感受,认认真真地听她总结刚刚的得失。钟乔伊觉得,这才是属于她的假期。 *** 章熙和有点儿不能适应这里的生活。吃饭时间,院子里好像全是孩子。兴奋的孩子们又笑又叫,家长们的声音此起彼伏,所以他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 除了风景,他对这里唯一感到满意的地方就是:房间非常隔音,关上门会非常安静。 乔立辰(准确地说,是乔丽萍)为安德鲁斯安排的是最好的房间。现在,章熙和一进门就会看到几近落地的飘窗和窗外的湖光山色。 虽然现在是正午,但阳光却在智能窗的调节下,恰到好处地照进窗内,将飘窗前的茶室照得明亮而温暖。 章熙和无所事事地走到飘窗前,坐在了复古的草编茶垫之上。 感应到有人坐下,茶壶自动咕噜噜地上水、煮水。章熙和摊开长手长脚,半支着身子朝窗外看去。 他骗了乔立辰。他来这里之前根本没想过买农家乐,他是来做调查的。虽然卖掉了所有彰美股份,但他特意将他哥哥捐建的各个综合活动中心从彰美分割出来,留在了自己的私人名下。这一次他就是专门为编号539的场馆而来。 很快,他的通用器上飘出“已到”的小字,他立刻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茶壶感应到客人离开,自动停止工作,渐渐恢复了平静。 章熙和悄无声息地穿过热闹的餐厅边缘,穿过果林,推开了农家乐的大门。 一个穿着长t的年轻人站在马路对面朝他挥了下手,转身钻进身后那辆租来的越野车。章熙和没有说话,跟着他坐进车里,沿着山路朝山下的小镇奔去。 乔立辰从安全监控的屏幕上看着他们。他沉默地看着那辆车驶出安全监控范围,转身继续帮乔丽萍招呼客人。 越野车沿着唯一的山路下山,然后转向小镇。一看到小镇的街市,小镇尽头的白色建筑群也便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越野车径直穿过小镇的主干道,朝综合活动中心的安全门驶去。这道门隐藏在场馆的侧后方,连着一条不起眼的安全通道。这是专门为火灾等特情设计的安全疏散通道,专路专用,平常几乎没人会注意这里。 就在即将驶到门口的时候,年轻人微微倾身,让前视窗映出自己的脸。感应器成功地检测到这张脸,自动为他们打开安全门,待他们进去之后,又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全搞定了吗?”章熙和仍然有些不放心地问。 “当然,”年轻人有点儿不耐烦地说道,“大哥,我可是技术总裁,我说要复检哪里,谁会反对呢?我真不明白你干嘛要跟做贼似的,要我带你偷偷摸摸地进来。这难道不是你的资产吗?我难道不是说一不二的技术大佬吗?这要叫人知道了,我不要面子吗?” 章熙和早就习惯了他要么就说几个字,要么就长篇牢骚的诡异性格,也不吭声。他只是等车一停下来,立刻推门下车了。年轻人马上就不说了,跟着他一起下车。 两个人穿过安全通道,进入大厅。场馆立刻被激活,圆形的服务中心亮起流光溢彩的服务带,馆长539用柔和的女声说道,“欢迎来到综合活动中心。” 章熙和看着几乎装饰了整面墙的钟,略微停了一下,那个年轻人便走到了他的前面,反过来领着他朝埋在地下的主机室走去。 比起充满奇妙幻象的地面,地下的世界幽暗、清冷、充满秩序。设备像是沉默的士兵一样干净、整齐地排列在地下,室内除了灰白黑,没有任何色彩。 年轻人吹了一声口哨,哨音中充满了赞赏的意味。章熙和一听就明白,他的意思是“看,这是我的地下军团!” 年轻人像是将军一般用目光检视了“他的地下军团”,然后直奔核心区。章熙和跟在他身后,看他将一个小巧的钮扣式的接线器按在了核心机上。然后他轻轻一拉,那颗“钮扣”就分离开,从中间扯出纤细的连接线。年轻人单手展开自己的通用器,将“钮扣”按在了上面。 黑色的屏幕上瞬间跳出大量的荧光绿数据。等到他的通用器闪出代表完成的幽蓝的光,他极其简洁地说道,“问。” 章熙和瞥了一眼核心机,沉声问道,“今年3月的4日和11日,服务器539连续受到两次数据流攻击,请调出在该攻击时间点前十分钟内登录的所有真人npc资料。” “好的。”馆长539用柔和的女声回答,“已检测到符合条件的登录共十一次,已为您调取简介。” 十一次登录人的照片与简介分两行出现在两人眼前,一行列出4日的登录记录,另一行列出11日的登录记录。 章熙和几乎立刻发现两行里唯一相同的照片,并且两张照片都在行尾。照片里的人似乎在下意识地回避着镜头,那双黑亮的眼睛就像孩童一样,带着些许的茫然和无辜。 是乔立辰。 年轻人将乔立辰单独留下来。这两张照片便被539放大,并排出现在他们眼前。 放大的照片纤毫毕现。 他们甚至能从乔立辰的眼底看到拍照的人反光。 章熙和忍不住“啧”了一声。 他当然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了。但是再次确认了本人的照片时,他依然对此耿耿于怀。乔立辰这家伙看上去就是个普通青年,其实切开来后可能里面都是黑的。从情感上讲,章熙和非常想马上把乔立辰导致服务器瘫痪的结论公布出去,但是一想到乔立辰接受过基于章沄和的脑库的治疗,而这件事偏偏发生在治疗之后,他就凭直觉压下了这个冲动,不得不像做贼似的亲自过来秘密调查。 他不敢让身边这位技术大佬直接动用权限调资料,但是却敢拉着他千里迢迢地跑到本地潜入核心机。 盯着乔立辰的照片,章熙和压抑住了想一拳挥上去的冲动,命令道,“调取登录录像。” 第111章 熙和的疑惑 539调出两份录像。 第一份是3月4日,乔立辰还穿着医院的病服,背景的远处就是这座综合活动中心。乔立辰皱着眉,就像是第一次接触系统的人那样,每次都要完整地听完语音提示,才会进行相应的操作。尤其在选职业时,他认认真真地看了每一个职业,然后才选了庄园主这个非常符合他的现实身份的职业。 第二份是3月11日,当视频被打开时,年轻人和章熙和都被屏幕上刺眼的光晃得一愣,匆匆遮住了眼睛。539立刻自动降低了屏幕亮度,而乔立辰也在系统的提示下,调整了房间里的灯光。 年轻人和章熙和放下手,不由自主地相互看了一眼。 这一次,乔立辰穿着普普通通的休闲服,背景仍然是窗外,但是窗外却是一个收拾得很整洁的小庭院。虽然只是第二次登录,他明显果断多了,他几乎忽略了每一项语音提示,迅速地进入了系统。 可无论第一次还是第二次,他一登进去不久,系统就挂掉了。 年轻人回放了第一份录像,截下了乔立辰选职业的那段视频,飞快地嵌入一个分析程序,说道,“看。” 程序显示出,乔立辰的目光在哲学家这个职业上停留的时间最久,远远高于第二名。而选择庄园主的时间仅仅比其它匆匆扫过的职业高那么一丁点儿。 章熙和阴沉着脸,问道,“这是说他最想选的职业是哲学家吗?” “是。” “而庄园主只是掩饰?” “可能。” 年轻人说着又调出了第二段视频。两个人顿时又被房间里惨白剌眼的光刺激了一遍。 章熙和连忙用手遮着眼睛,有些暴躁地说道,“接受神经元学习疗法的人可能会在治疗初期使用我哥的某些习惯,这个后遗症大家都知道,你也不用特别调出来再演示一遍吧。” 年轻人又看了他一眼,冷冷地吐槽道,“没必要你干嘛这么暴躁?你不愿意让我用权限调数据,非要偷偷摸摸地跑来查,你是为了什么?你要是笃定这事儿和你哥的脑库没关系,你有必要这么做吗?如果这个人只是后遗症,他有必要对哲学家犹豫那么久,然后特意去选跟自己在现实中一样的职业吗?你早就知道他有问题,所以直面内心很难吗,大哥!” “很难。”章熙和用两个字就终结了他的抱怨。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进行第二步吧。”章熙和率先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年轻人不废话,手指动得飞快,马上调出乔立辰第三次登陆的录像。这一次的背景明显是在活动舱。乔立辰换上了轻薄的休闲服,平平静静地登陆了系统。有一瞬间,系统发生了卡顿,他皱着眉,正想扯下自己身上的装备,系统又恢复了正常。 乔立辰微微偏头,沉默地看了一会儿面前的登陆屏,最终以一个警告般的凌厉眼神结束了他的不爽。 这个本来正对着登录舱的眼神现在直对着年轻人和章熙和,年轻人下意识地抖了一下,一步窜到了章熙和的身后,不安地说道,“哥。” 章熙和生硬地把他拎出来,“胡扯什么!神经元学习疗法只是学习,顶多学得像,他又不是我哥本尊!” 但年轻人还是飞快地切换了屏幕,转进活动中心的登录界面。 现在,他要以真人npc的身份来测试539。当验证镜头对准他的脸时,屏幕上却出现了另外一个人——杰克。 章熙和看着屏幕上自动换脸的杰克,内心更加不平静了。尽管理直气壮地怼了回去,但屏幕上的那个乔立辰“微微偏头——沉默——眼神警告”的动作一气呵成,完全与章沄和一模一样,就如同章沄和也被换脸了一样。 章熙和极力摆脱掉这个想法,沉声问道,“这就是那个报告说出现我哥副人格的大兵吗?” “对。”年轻人已经用杰克登进了系统,但是系统静悄悄地,没有任何反应。 年轻人又换了一个人登陆,系统依然没反应。 年轻人连续换了几个,系统始终安静不动。章熙和终于松了一口气,期待地问道,“这能不能说明核心机只受乔立辰一个人的影响?” “能。”年轻人看着屏幕上换了脸的自己,又开始吐槽,“现在你可以不用担心你哥了,你担心你自己吧。你指使我从彰美数据度里偷病人的脑波检查资料,如果我被发现了,我是一定会坦白从宽、如实交待的。你就等着被彰美和病属起诉吧。” 章熙和“呵”地一声哼了出来,“你会被他们抓到吗?“ “休想!“年轻人立刻回道。 “那我怕什么?“章熙和又把他怼了回去。 现在,登录系统上再次出现了乔立辰的脸,但系统还是静悄悄的。 年轻人等了一会儿,不由得皱起眉,“现在我用的是他第一次登录的信息,但系统却没有反应了。” “这说明什么?”章熙和问。 “我不知道。”年轻人微眯起眼。他看着几乎顶到天棚的核心机,像是喃喃自语一般地低声说道,“但我却隐隐感到不安。我在报告里写的是,登录数据录入异常,导致ai启动了异常检查程序,异常检查产生了大量的冗余数据,导致宕机。但我总有一种感觉,这些数据是被吸引过来的。因为我发现它们并没有被清除,而是又沿着原路返了回去。” “这是什么意思?”章熙和不解地问。 “斥侯。”年轻人不安地说道,“它们不像我报告里写的那样,反而更像一群被派出的探子。因为系统检测到了这个人异于常人的登录信息流,所以它们过来看一看,然后,它们带着探到的信息,回到自己的大本营去报告。” “它们背后是谁?这个乔立辰有什么值得这么兴师动众的地方?” “我还在查。但是一直没查到。这就是让我最不安的地方。” 章熙和不由得也紧张起来,“如果连你也查不到,也许我该调查一下乔立辰本人。可是一个小镇青年能有什么问题?” 目前,章熙和只能将这个疑惑暂时放在心底。 下午的农家乐出人意料地清净。午后的阳光将整个院子照得亮亮堂堂。 章熙和独自穿过果林。 透过几近落地的玻璃窗,他看到乔立辰陷在农家乐客厅的沙发里,熟练地抱着一个不到一岁的男孩儿。 阳光温柔地洒在他们的身上。乔立辰将通用器平铺在面前的茶几上,通用器上浮起立体的森林和动物。 乔立辰单手抱着孩子,让他侧坐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似乎在耐心地讲一个故事,他每讲一句就会停顿一下,观察孩子的反应。 章熙和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拨通了安德鲁斯的通用器,“教授,接受了神经元学习疗法的人,究竟可以多像我哥?” 第112章 苏星繁的假期 “通常只有早期的治疗者会出现这类问题。”安德鲁斯答道,“近三年来,因为脑库吸收了大量脑模型,现在使用的学习模型已经成为一个复合模型。理论上,它是一个完全独立于任何捐献者的虚拟大脑,它不像任何一个人。” “但你不觉得乔立辰很像吗?“ “哪方面?“安德鲁斯不由得警觉起来。 “他的一些习惯。“章熙和一边说一边将他看到的那些片断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尤其是他独处,或者是他认为他在独处的时候,他几乎就是我哥的翻版。“ “你可以详细说一说吗?“安德鲁斯下意识地将身体微微前倾,”我也曾经问过他类似的问题,但他一直否认,并且在我面前隐藏得很好。“ 章熙和相信他说的话,因为身体前倾代表着期待和对方深度交流。但他不能讲自己刚刚跑去活动中心当黑客的事,他只好将镜头一转,把乔立辰拍了进去。 现在,乔立辰已经把乔梁哄睡了。他单手抱着睡着的乔梁,目光却落在摊在眼前的电子书。电子书被做成了复古的纸质书模样,乔立辰读得很慢,右手拿着一支虚拟的电子笔,写写停停地在书上记笔记。 章熙和将镜头转回来,说道,“我妈妈生了我之后一直生病,我是我哥带大的。我哥当时还在读书,他每天就这样一边抱着我,一边复习功课。而且……“章熙和强调道,”我想你也知道,我哥喜欢用笔作笔记。他一直觉得汉字作为表意文字,每一个结构都是有意义的,只有一笔一划地写出来才能感受到每一个字蕴含的力量,而打字不过是追求效率的工具罢了。他不喜欢打字。“ “我知道。“安德鲁斯说道,”但也许乔立辰也有这个习惯呢。“ 章熙和被问住了。他看着乔立辰的背影,突然大步走了上去。他笔直地走到窗前,想透过窗子去看乔立辰写的字。但乔立辰很快发现了地上的影子,猛地转过头,对上了章熙和的目光。 一瞬间,乔立辰是生气的。 但他只是皱了下眉,然后抬手轻轻一扫,将书和笔记都扫回了自己的通用器里,没有给章熙和任何偷看的机会。 乔立辰低头哄了哄乔梁,让他睡得更安稳一些,然后才站起来走到窗前,对着章熙和和颜悦色地说道,“你是需要什么吗?“ 因为室内外的地面有高度差,乔立辰现在居高临下地看着章熙和。章熙和凭白矮了一头,顿时感觉自己的气势完全被对面的人压住了,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我想看看你写的字。“ 乔立辰便抬起手,用手指在窗前写了一个“字“,好声好气地问道,”这样吗?“ 章熙和觉得此时的乔立辰像极了拿出耐心哄孩子的大人,而自己就是那个孩子。乔立辰不用一兵一卒,就让他感到了大写的尴尬。 乔立辰写的“字”完全不像章沄和平时写的字。但章沄和从小学习书法,会临摹很多字体,章熙和反而不敢轻易下结论。 “可以了吗?“乔立辰又好声好气地问。 章熙和咬着牙说道,“可以了。“他一边转身离开,一边给他请的私人侦探加钱,要求对方尽快出报告。 “好的,没问题。很高兴为您这样慷慨的主顾服务。“对方似乎非常满意,用伪装过的声音愉快地回道。 确认帐户里又增加了一笔巨款,杰克欢快地吹了一声口哨,摸出一条巧条力。 *** 祠堂是村子的中心,也是社区探索的最后一站。 钟乔伊领着孩子们跨过高高的门槛,不厌其烦地叮嘱大家不要踩门槛。 又是那个小男孩儿反驳道,“我妈妈说了,‘不让踩门槛’是迷信!“ 钟乔伊好脾气地看着他回答道,“不让你踩门槛不是为了让你迷信,而是希望你保护门槛。如果每个人都踩门槛,门槛每天不知要被踩多少次,早就磨损了。“ “那为什么还要用门槛?不要不就得了吗?“ “因为这是屋子内外的分界线啊。它提醒你要进入一个有规矩的地方了,和外面的公共空间不同的。你迈进来,就从公共空间进入了别人的地方,要守别人的规矩。“ 小男孩儿被唬住了,追问道,“都有什么规矩啊?“ “不大声喧哗。“钟乔伊掰着手指头说道,”不毁损物品。听我引导。不要进入禁止参观的地方。现在,你们可以找找看,这间祠堂有多少院子,多少屋子,院子和屋子是怎么排布的,有哪些吸引你们的东西。你们可以把这些通通画在纸上,然后来找我,我看看谁画得对!“ 孩子们答应着离开了。钟乔伊坐在第一进院子的回廊上,打开了通用器。 “乔伊!你在干嘛?“苏星繁跳了出来。 “我在带小客人探索我们村子。“ “真羡慕!“苏星繁真诚地说道,”我爸爸妈妈都加班,我哥哥和朋友去玩了不带我,我好无聊。“她说着拉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笔记,”所以我学习了一种新的记笔记的方法来打发时间,你有没有兴趣听啊?这个方法特别适合上课用。“ “好啊,我正好有一点儿空白时间。“ 苏星繁开心地说道,“你真太好了。你知道吗?我刚刚把成小实讲睡着了,我的自尊心严重受挫,我一定要在你这里挽回我的自尊心。“ 钟乔伊笑了起来。 苏星繁抖了抖那张纸说道,“以前我们都用思维导图记笔记。思维导图就像地图一样,特别适合梳理资料和发散思维。但是现在我们十二岁了,学的东西越来越结构化,而且每堂课只学习其中的一小部分,所以我学了一个更适合上课用的笔记法,也是我哥哥教我的,它就是康奈尔笔记法。“ 她把她的笔记放大,笔记本被清清楚楚地分成了三部分。苏星繁在笔记本下方的四分之一处画了一道横线,将笔记纸分为上大下小的两块,又在上面那部分的左侧三分之一处画了一道竖线,把大的那部分再分成左小右大的两块。 她指着最大的那部分说道,“上课的时候,我们就在这里记笔记。然后,下课了,我们再把笔记简化成提纲和关键词,按顺序写在左边。接着,在你复习的时候,你先盖住第一部分,用左边的提纲和关键词帮助你回忆完整的笔记。最后,你把左边也盖住,看看你能不能回忆全部内容。如果实在想不起来,你再看一下,直到你能不看笔记就全想起来为止。” “那下面这部分做什么用啊?” “如果你有什么感想、体会、心得,就把你的思考写在这部分。但我自己认为,”苏星繁指着左侧说道,“等学了一阵之后,我们还可以把左侧的提纲再梳理一下,画成这门课的学科思维导图了。这样就更有条理了,你觉得呢?” “好像不错欸。” 第113章 睡醒了就会有二更的 “尝试一下,你会感觉到乐趣的。”苏星繁热情推荐完毕,拽出综合活动课的《城市文化比较表》她把这个表也整理成了康奈尔笔记的形式,左侧的上栏里写着8条: 1、地理环境 2、功能分区 3、基础设施 4、中心建筑及居民区 5、治安与防御 6、经济百态 7、休闲娱乐 8、祭祀与丧葬 右侧的上栏里又被她一分为二,放进了她们已经做好的笔记。她给每一条都单独分了一页,在已经做好的项目下写上了感悟或总结。钟乔伊看她在第1条“地理环境”里写,长安在大陆腹地的平原,罗马在临海半岛的山地。第2条“功能分区”里写,长安分为宫殿区、市场区、住宅区。罗马分为公共建筑(含行政和市场)区、住宅区…… 钟乔伊看到这儿,不得不把苏星繁的对话框压下去,因为第一个小客人回来了。 这个小客人直接从卫星地图上截了一张俯视图。当别的小朋友还陷在层层进进的院子里闯进闯出时,她已经按照这张实时地图的指引,依次把祠堂都逛遍了,并且为每一个院子里选了她认为有代表性的地标建筑或装饰,工工整整地贴在对应处。 这是一张非常简洁、漂亮的手帐,但是,钟乔伊却知道它还缺了一点儿人气,所以她拿出了为小客人精心准备的第二步。 但钟乔伊却不着急给她,而是体贴地问道,“你想休息一会儿吗?” “我不累。”小姑娘摇了摇头,“我接下来干什么?” 钟乔伊不慌不忙地说道,“我们村的祠堂经过上百年的修缮和维护,几乎每个地方都藏着很有意思的细节呦,你可以跟着讲解器再走一遍,一定会发现许多你错过的有趣的事儿。“ 乔伊打开早就准备好的讲解器,小姑娘的眼前立刻出现了许多虚拟的人。人们捧着各式各样的食物,高高兴兴地朝祠堂里走去。 钟乔伊继续道,“这是今年清明祭祖的场景。你知道吗,这座祠堂虽然被修得非常漂亮,但它却不是那种供人观赏的艺术品。它的每一处设计都在为使用它的人服务。它是活生生的,它有四季,会在不同的时节承担不同的作用。它还见证了村里的许多大事。它看着村里的每一个孩子在出生之后被抱过来取名和上族谱,当这个人走完了一生时,人们又会聚到这里为他送别,将他们的名字刻在灵位上摆在最深处。如果你跟着它再走一遍你走过的路,我觉得你一定会发现更多生动的细节。你想看吗?” “想。” “那我帮你把现在这份手帐地图复制一份,等你再回来时,我们可以做个对比,你就知道你又得到哪些收获啦。” “好!”小姑娘高高兴兴地跟着虚拟的人流跑开了。 钟乔伊又有了空闲,再次打开苏星繁的对话框。她发现苏星繁竟然还挂在上面等着她。 “没人陪我啊。“苏星繁撇嘴,”除了你还有点儿空,没人陪我。“ 钟乔伊顿时有点儿不好意思,抱歉地说道,“我也只能陪你一小会儿,等小客人们回来就不行了。“ “那你晚上有空吗?我们晚上一起做这份做作业?“一看到钟乔伊答应了,苏星繁立刻高兴起来,”太好了,我爸妈和老哥不是白天都去忙了吗?那我就晚上忙,我让他们也体会一下我现在被他们晾着的感受,哼!“ 苏星繁高高兴兴地下线了。 *** 章熙和关上门,顺便还拉了窗帘,然后才接通了年轻人,开门见山地问道,“什么事?“ “大哥,我不配拥有姓名吗?“年轻人嘟嘟囔囔地说道,”你好歹称呼我……“ 章熙和连忙打断他,从善如流地说道,“宾哥,你发现了什么?“ 年轻人对这个“哥“字非常受用,简洁地说道,”看。“ 他拉出一份长名单,上面记载了乔立辰历次登录真人npc系统的记录。章熙和一拉到底部,发现乔立辰竟然连续6年都申请了真人npc的社区服务。 邓宾又推给他一串乔立辰的申请表。章熙和万万没想到系统曾经连续拒绝过乔立辰两次,而乔立辰竟然毫不气馁地继续申请了第三次,终于拿到了真人npc的服务资格,之后竟坚持参加到现在。 申请表上还记录着乔立辰每次申请时的综合评分。章熙和惊奇地发现,乔立辰虽然第一次和第二次的评分都不及格,但是他之后的每一次申请评分都在持续提高,而最近这一次的评分已经超过90分,进入了top a的等级。 章熙和不由得有些敬佩,“真看不出他对这件事这么执着。“ “有点儿过份执着了吧。”邓宾摸着已经长出青色胡茬的下巴说道,“按理说,他出现这么严重车祸,应该申请退出吧。可他竟然还去上线了。而且我记得,”他翻出乔立辰这学期第一次登录的截图,“他这时还在医院里吧。” “也许是他想知道自己的过去呢?”章熙和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开始替乔立辰找借口了,“他醒来就失忆了。也许他觉得会找到一些记忆的线索呢?” 邓宾把那套逐次递增的评分表在章熙和的眼前晃了一下,“失忆了还来做真人npc?那也太不负责了吧。那岂不是和他之前这么上进的人设自相矛盾了吗?” “你还发现什么了?” 邓宾没回答,只是将手点在被命名为“乔立辰”的数据包上,轻轻一划,拉出它的属性。 章熙和第一眼就看到了文件数那一行,一时之间,他竟然没看出那里到底显示了多少位数字。 “明白了。”章熙和点点头,“那就辛苦你了。不管有什么发现,我希望你能第一时间通知我。” “ok。” *** 吃过晚饭,钟乔伊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苏星繁已经做好了前期准备,钟乔伊一上线,她就放出早就从作业博物馆里收藏好的长安城和罗马城,将它们投射在地上。 “我们来拆吧。”她快乐地说道,“我拆长安,你拆罗马。我突然想到,到了东汉,首都就要迁去洛阳了,我们最好在这一周就把长安城做完。” “可是我不打算研究洛阳。”钟乔伊说。 “为什么?洛阳不值得研究吗?”苏星繁好奇地问。 “绝对不是。”钟乔伊连连摆手,“只是下节课我想抽点儿时间重建迦太基。你知道的,重建的迦太基变成了一个典型的罗马殖民城市,我觉得我不应该错过这个变化。” “那正好呀!”苏星繁点头,“我们还有一个西域的尾巴没有完成,我就去做西域这一块。” “那成实怎么办?” “他会跟我一起去,因为我们都快被王莽气死了。我们辛辛苦苦打通的西域竟然被他弄丢了,我们都不想看到这个王莽。真是太气啦。” 第114章 又见阿格里帕 钟乔伊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总不会因为王莽的名字里有个莽子,就莽莽撞撞的吧。她忍不住确认到,”大家不都说王莽是传说中的穿越者吗?他发明的卡尺几乎和现在一样。” 苏星繁笑了起来,“这么说的话,大家还调侃汉光武帝刘秀是位面之子呢,《后汉书》记载他和王莽决战的时候,'夜有流星坠营中,昼有云如坏山',把王莽的十万军吓坏了。刘秀带着三千敢死队冲了上去,此时风雨大作,掩护他长驱直入,顺利赢了。你说像不像开挂?” “像。”钟乔伊诚恳地说道,“所以我才觉得你们会留在汉朝啊。” 在公元纪年的第一个百年里,除了耶稣复活,最传奇的恐怕就是王莽和刘秀的这场昆阳之战了。 “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苏星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可是我在凿空西域的活动上花了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现在一想到它被王莽弄丢了,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汉光武帝也没收回西域吗?“钟乔伊问。 “没有。“苏星繁郁闷地说道,”东汉建立之后,西域的国家也曾经希望东汉能恢复对西域的都护,但是刘秀拒绝了。他觉得国内百废待兴,没有余力抗击匈奴通达西域。直到73年,也就是他的儿子汉明帝晚年的时候,汉朝才再次打通西域。也许那个时候我才会去洛阳吧。“ “好吧。“ 两个人短暂交谈过后,都把目光投向了当时世界上最辉煌繁荣的两座城市。这一次,苏星繁把罗马的战神原等新城区也拉了进来,但两个城市的大小依然有点儿悬殊。 长安最令人瞩目的基础设施就是城墙。罗马也有城墙,墙头的小标签显示它有十米高。可罗马的城墙很不规则,它仅仅把一小块最重要的中心区围进了墙内。这道墙修建于公元前6世纪,后来在公元前4世纪时被重修,只为保护罗马最重要的中心不受当时的蛮族攻击。除此之外,罗马城的其它区域毫不设防,坦荡荡地暴露在地面上。 钟乔伊几乎只用了一秒钟就把这道被称为塞维鲁城墙的边界拆了下来。它甚至都没有闭合,其中一小段只修到台伯河边,让台伯河充当它的天然屏障。现在与其说它是城墙,不如说它是一道神圣边界吧。 苏星繁就相对费时了。虽然同样是紧临着河道建城,但是长安城修建了完完整整的城墙,城墙外面还挖了壕沟、架了桥。不止长安城,五个陵邑也都修建了围墙或者壕沟,既充当边界,又充当防御设施,要把它们都拆下来可不容易。 更有意思的是,拿走了城墙的罗马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好像没有城墙也不会影响什么似的。但拿走了城墙的长安却立刻变了个模样。长安的城墙被涂成了中国人最喜欢的红色。拿掉了这道醒目的红色城墙,长安城的边界就变成了环着城墙内墙修建的环城路和墙边茂盛的林木,长安立刻从明艳的盛妆进入了小清新的淡妆,忽地变得雅致起来了。 两个女孩子接下来要拆的基础设施是道路。这一回,两个人的任务量完全反了过来。苏星繁轻轻松松地就拆下了长安城的横平竖直的八条主街。钟乔伊却不能随便拆。虽然罗马的大道也宽阔笔直,但她却要先到罗马的中心去,首先拆下奥古斯都在公元前20年设立的黄金里程碑,因为奥古斯都将这个镀金的大理石柱作为罗马所有重要道路的起点。 钟乔伊一拎起这块里程碑,罗马的道路就像是连锁反应似的被她拽了起来。 苏星繁在一旁看呆了,“我一直以为‘条条大路通罗马’是句励志的民谚,没想到它描述的竟然是事实。“ 钟乔伊苦笑着,“别感慨啦,快来帮我一下。“罗马的大道不仅四通八达,而且也有路基,从下至上一层一层地铺垫起来,最上层才是石块铺成的路面。虽然小姑娘们拆的都是没有重量的虚拟道路,但要把这一整套延伸到罗马各地去的大道拖出城市,还挺费功夫。 拆掉了道路之后,两人决定动手拆水道。罗马人爱修高架输水道,长安城就简单多了,只有两条输水渠。可苏星繁比钟乔伊忧愁多了,因为长安城里布满了水井,苏星繁要像捡芝麻似的把这些水井捡出来,她捡得脾气都没了。 但是钟乔伊也没有节省多少时间,因为热衷修建壮观输水道的罗马人同样热衷修建壮观的下水道,渠口还精心修建了大理石拱门,足足4米多高。 也不知道钟乔伊不小心触到了什么,就在她拎起下水道时,一条小船从出水口掉了出来,咚地一声砸进了连接出口的台伯河中。 飞起的水花溅了钟乔伊一脸,钟乔伊吓得手一松,下水道又轰地一声砸回罗马,将可怜的小船和早就掉进水里变成落汤鸡的人们都砸到了半空中。 小人们高高飞起。可钟乔伊只来得及抢救最醒目的船。这条已经大头朝下的小船上面竟然还挂着一个人,他强悍地死死抓住了船舷,摇摇晃晃地悬在半空之中。 钟乔伊惊奇地看这个小人,她立刻认出来,这是阿格里帕。 “怎么是你?“钟乔伊脱口而出。 阿格里帕竟然还回答了她,“尊敬的女士,我正在巡视罗马的下水道。“小小的阿格里帕凭借臂力跳到了钟乔伊的手心中,”我为罗马规划的水务不仅仅是输水进罗马,我还在计划重修罗马的下水道,希望我可以为罗马人解决台伯河泛滥的苦恼。“ 阿格里帕话音刚落,洪水就像被预言了似的席卷了罗马,河岸边上的码头和仓库瞬间被淹了。本来就处在低洼地里的战神原也变得水汪汪的…… 钟乔伊抬起头,无奈地看向苏星繁问道,“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么魔幻的版本?现在罗马城被淹了,我们还拆吗?“ 不等苏星繁回答,阿格里帕率先开口道,“您在说什么?女士,罗马是神圣的永恒之城!它应该永存于世上。“ “哎,你自己还不是在罗马城里拆拆建建的。“苏星繁反驳道。 “不,女士,那不是拆毁罗马。”阿格里帕严肃地解释道,“是我们让罗马从一座土石之城变成了今日的大理石之城!” ”好吧好吧,永恒之城消失的伤痛和遗憾只能让我们这些现代的小朋友来承担了。“ 她说着拎起小小的阿格里帕,放到了清爽的山丘上,故意无视掉阿格里帕向她挥舞的手臂。 现在,她看着被泛滥的台伯河淹得水汪汪的罗马,哭笑不得地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要不我们重启一下试试吧。“ 重启之后,水汪汪的罗马裹着它最重要的缔造者之一阿格里帕如同烟尘一般地淡去了,一座崭新的干爽的罗马重新出现在两个女孩子面前。 第115章 努力做作业 钟乔伊再次小心翼翼地拉起罗马壮观的大下水道。这一次,什么都没掉出来。 她竟然感到一点儿失落。阿格里帕在公元前12年就去世了,这一次可能是她最后见到这位军人工程师了。 阿格里帕重建的下水道起点在奥古斯都广场。钟乔伊先拖出了一条延伸到中心广场的主管道,主管道下面连着八条分管道,就像一条八爪鱼似的被拽出了罗马。 苏星繁已经把长安的污水道摆在了旁边。长安的污水道纵横交错,现在和罗马的“八爪鱼”放在一起,就像是一张薄薄的渔网。 苏星繁探头看了看罗马下水道壮观的穹顶和大理石的三拱门出水口,由衷地感慨道,“奥古斯都和阿格里帕都很喜欢‘大’啊。”苏星繁对钟乔伊分享的阿格里帕“大”浴场仍然记忆犹新。 钟乔伊非常赞同,“他们俩搞的每一项工程都像要做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似的。我有时候真怀疑他们是为了发泄没仗可打的精力。” “很有可能!”苏星繁笑了起来,“罗马的士兵们本来就是非常优秀的工程兵嘛。“ “感觉会打仗的人都很搞工程似的。”钟乔伊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们的长城、烽燧不也是蒙恬这些大将监督建造的吗?“ “所以,不会搞工事的将军不是好将军吗?“ 这个结论太奇怪了。两个女孩儿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接着,她们要清理第4部分的“中心建筑和居民区”了。如果说第2部分的“功能分区”从框架结构的层面上区分了两座城市,那么,从第4部分开始,她们就要从细节上区分两个城市了。 城市的居民区最容易找,就是居民居住的地方,可城市的中心建筑在哪儿呢?两个小姑娘分别遇到了自己的难题。 汉长安的大半个城市都是皇宫。可皇宫却不在城市的中心。皇宫中最大最奢华的是最先建造的未央宫,因为皇帝和皇后日常都生活在这里。可是未央宫却不在城市的中心位置,而是座落在全城地势最高的地方,实实在在地建在了城市的西南区域。 但苏星繁选得一点都不纠结。因为汉武帝跨过了西城墙,在未央宫的西边又修建了建章宫,把未央宫夹在了建章宫和长乐宫的中央,未央宫成了名符其实的中心。 相比之下,钟乔伊就为难多了。罗马城的中心建筑太难选了。神庙是罗马最神圣的地方,罗马守护神朱庇特的神庙就座落在罗马的山丘顶上。可钟乔伊始终觉得,被夹在山丘之间的山谷里的公共广场才是罗马的中心,罗马人都想把纪念建筑修到这里来,只有实在修不下时,才会去买战神原和台伯河对岸的土地继续修。 “但是我们必须使用一个相同的选择标准,”苏星繁说道,“不然我们怎么在同一个维度比较两个城市?否则不就成了鸡同鸭讲吗?” “可罗马有很多中心啊,”钟乔伊有些犯愁,“如果我像你一样去选皇宫,现在这里、这里、这里现在都算是皇宫。”钟乔伊一连指了三处,两处是建在山丘上的贵族住宅,另一座紧挨着中心广场。作业博物馆自动为住宅飘起了标签,写出了它们的主人。 苏星繁完全没想到会这样。她指着山上的那栋小住宅说到,“我知道凯撒没有自己的私人住宅,所以他跑去当选大祭司,住进了公共广场边上的大祭司府,让国家包了分配。可奥古斯都不是很喜欢‘大’吗?他不是有钱到把整个罗马都翻修成大理石之城了吗?为什么他的皇宫会是山上这座小住宅?” 被苏星繁嫌小的奥古斯都府只有会客室、寝室和庭院三部分,甚至比不起它旁边的各种贵族宅第。 钟乔伊只好有些哭笑不得地回答道,“改建罗马是国家的钱。但他自己能住得起房子只有这么大。虽然我们称他皇帝。可他还是罗马公民,要靠自己的本事买房。所谓的皇宫都是皇帝自己买买买的。与其说这里是皇宫群,不如说是第一公民故居群。一直到尼?修建了黄金屋为止,才会修建出让我们觉得像皇宫的建筑群。然后,尼禄就成了罗马史上着名的暴君。“ “好吧。“苏星繁点头,”那我们选’行政中心’当中心怎么样?“ 她话音一落,两个姑娘同时将目光落在了元老院议事厅上。这栋建筑被挤在广场的角落里,真的很难让人把它与中心联想到一起。 “不过,元老们也不总是在元老院开会啦。”钟乔伊连忙解释道,“他们想去哪儿聚会就在哪儿开元老院会议,所以重要的是人,不是场所。” “但我们又不能选人做中心建筑啊。”苏星繁摇摇头,出主意道,“或者我们反过来呢?我们先不找中心建筑,先把居民区拆掉,之后再看看还剩下什么建筑好不好?” 拆掉了居民区之后,长安剩下了宫殿和东、西市场两大块区域。而罗马剩下的有山丘顶上的神庙,有山谷广场里的各种纪念建筑和巴西利卡,有战神原上的剧院、浴场、赛车场,还有散落在各处的墓室和纪念性建筑。 但是有两个地方的建筑物明显非常密集,那就是常常被改建的山谷广场和战神原。 于是,钟乔伊顺利地将这两块地圈出边界。因为换了一个拆迁顺序,她的问题就解决了。 第5部分是治安与防御,两个姑娘分别找到了各自城市的武器库和兵营,这是她们觉得最轻松的一步。在治安方面,两个城市更是出奇一致地把居民区划成街坊,选举专人负责治安和管理。不过,两个城市具体的治安办法却南辕北辙,罗马要松散些,长安却实行连坐制度。于是姑娘们先打了一个星标,准备稍后再补充。 第6部分是经济百态,苏星繁轻松拆出了长安的东西市。钟乔伊却要把已经划进中心建筑群的巴西利卡复制出来,放在这里。 到了第7部分休闲娱乐的时候,钟乔伊再次复制粘贴,拆出了大剧场、大浴场、大赛车场…… 苏星繁则不慌不忙地拿出来她的作业博物馆的藏品,一样一样往外摆。 于是,她掏出了上林苑的平乐观(看百戏),掏出了小浴池,掏出了上林苑的赛马场和兽舍…… 这都是她当“宣帝”时特意收藏来的。 她还有各种职业的小人。 因为有人,苏星繁的场地渐渐热闹起来,鸡鸣、狗叫、鹰飞、马跑、人声鼎沸。 苏星繁看着热热闹闹的百戏小人们,羡慕地说道,“我也好想玩呀……” 第116章 昆明池—1 苏星繁突然眼巴巴地望着钟乔伊,“你看,最后一项是祭祀与丧葬,可是汉朝是我国主流文化的形成期,西汉从道教和原始信仰转向了儒家,而东汉又传入了佛教,所以祭祀文化也会随之变化诶。祭祀文化变化了,丧葬文化也会跟着变诶,我觉得我们现在做这条可能为时过早了。” 不等钟乔伊回答,她继续说道,“现在是纪元之交诶,你也知道嘛,公元元年就是指耶酥出生的第一年,基督教很快也会成为罗马的国教,那罗马……” 钟乔伊哭笑不得地打断她,“基督教是在公元四世纪才成为罗马国教的好嘛……但是,”钟乔伊又觉得苏星繁今天一天竟然被爸妈和哥哥独自扔在家里,真的太悲惨了,于是她痛痛快快地答应道,“我们玩儿吧!现在可是放假!” 苏星繁笑了起来。她喜欢乔伊的体贴,她也愿意投桃报李,于是笑眯眯地指着地上的小人,“你想去哪儿玩?长安可不像罗马,长安等级森严,平民、贵族、皇室之间不仅玩的地方不一样,玩的东西都不一样,你想玩什么?” 钟乔伊想了想,说道,“如果我出生在汉朝,应该就是一个平民吧。” “你想去闾里玩吗?可以斗鸡和弹丸!” “谁说的!“钟乔伊连忙否认,”我当然想去平民不能去的皇室玩了呀!” “好嘞!”苏星繁白天做过功课,现在攻略起来简直得心应手,她立刻指着上林苑说道,“看到没?兽圈、角场、鞠城和百戏,你想先去哪儿玩?” 苏星繁一指,这四个气派的场地立刻依次来到钟乔伊的眼前。 钟乔伊放大了视域,居高临下地把每个游乐场都观赏了一遍。 现在兽圈里正在上演人兽斗,钟乔伊立刻把这个不和谐的暴力场面划了过去。 角场里正在赛狗和马,钟乔伊也觉得兴趣缺缺,跳过。 鞠城里正在踢球,她兴致勃勃地数了一下双方的人数(各12)和球门(各6个),把这种汉代足球也划了出去。 现在,她的视域里就剩下平乐观的百戏了,她看了一会儿幻术和杂技,突然用余光瞥到了城外的一个超级大湖,兴奋地指道,“那是什么?!” 苏星繁连忙把那座湖提了上来。“昆明池”的标签随之飘了上来,湖面上,百艘高大的楼船挂着船幡和军旗,静悄悄地排列在一起,数只装饰华丽的龙头船恣意地荡漾在船队前方的湖面上,隐隐传来婉转的歌声。 钟乔伊觉得她们好像也在娱乐。 “哦,”苏星繁一边读标签,一边复述道,“原来,汉武帝当时想征伐西南,听说那边有滇池,于是就在上林苑的南方开凿了我国史上最大的人工湖,专门让士兵练习水战。然后你也知道的,他确实打通了西南。” “好吧。”钟乔伊点头,“我还以为咱们也像罗马人似的,专门搞了海战表演庆祝胜利呢!” “这个……”苏星繁又看了一遍简介,“没写,上面只说昆明池是一个多功能湖,除了训练水兵,还可以蓄洪泄洪、为长安城的居民供水和灌溉农田,以及,养鱼。” “钓鱼吗?”钟乔伊问。 苏星繁哈哈地笑了起来,“不是啦,是祭祀用的鱼。除此之外,还卖给长安人吃。” 钟乔伊羞愧地捂住脸,“我太肤浅了,我看到这些龙首船,还以为这里和我们村的水库一样,可以游湖钓鱼玩儿呢。” “它现在就是一个水库啊!除了是水军训练场,它本来就是一个水利工程嘛。”苏星繁笑眯眯地去拽她的手,虚拟的光细细划开钟乔伊的手缝,苏星繁安慰着她,“而且你说的没错呀,平定西南夷之后,这里就变成泛舟游乐的地方了!但是,我觉得,”她指着湖中修建的豫章台和上面的宫殿,“你说,汉武帝检阅他的水军和水军的训练成果时,会不会就像罗马人看水战表演啊?我们要不要试试?” 两个小姑娘一拍即合,携手进入了豫章台。豫章台从岸边突向湖中,因此三面环水。两个孩子一进去,就闻到阵阵香气。 苏星繁鼻子一皱,打了一个喷嚏,她赶紧关了自己的嗅感器,“我对这个味道过敏。” 钟乔伊摇摇头,“我觉得汉武帝真的很喜欢带香气的木料,你看他用木兰盖未央宫,用桂木盖这里。” “他还喜欢配色。”苏星繁跟着她摇头,“你看他把未央宫修的,青色的窗、紫红的地面、金光闪闪的金箔、五颜六色的宝石……还有椒房殿!他是怎么想的,把椒粉掺进泥糊墙,颜色又亮,味道又香……啊!”苏星繁抱住肚子突然哀嚎道,“我饿了,我想吃椒麻鸡。” 钟乔伊也哈哈地笑了起来,“还好你不住在椒房殿!” 两个人跑到豫章台的正前方。高大的楼船齐刷刷地排列在湖面上,两个女孩子顿时都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 楼船的四周挂满了做为军旗的“麾”和穿着牛尾毛的“旄”,船舷上威武地立着矛和戈,蓄势待发。 苏星繁拢起双手放在嘴边,大声喊道,“可以开始训练吗?” 楼船依然静悄悄地。 一个穿着华丽的人从龙首船里走了出来,中气十足地喊道,“谁在支使朕的水军?” 两个小姑娘吓了一跳。 她们完全没想到已经放进博物馆里收藏的作业里会再次冒出npc和她们互动。 苏星繁疑惑地问道,“你是哪个皇帝啊?” “朕是汉武帝刘彻。” 苏星繁一梗,哭笑不得地道,”孝武是他的谥号,是他死了以后的封号,你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叫汉武帝?” 刘彻也梗住了。 苏星繁马上重重拍了一下豫章台的围栏,大声质问道,“你到底是谁?你是不是就是刚才的阿格里帕?” “我觉得我知道了!”钟乔伊也一拍围栏,大声道,“王路易,你干嘛又当黑客!” “我没有!”王路易急忙回道,“是时间博物馆决定重新上线真人npc,我是来志愿测试的。” “那你干嘛测试我们呀!”女孩儿们不满地说道。 “因为刚好发现你们在线!” “既然如此,就让我们看看你的水军吧!”苏星繁建议道。 “时间线不行。”王路易摇头,“或者训练水军,或者朕在湖上游乐,你只能二选一。” “那我们选训练水军!”两个姑娘异口同声地说道。 “等……啊……”还不等王路易说完,龙首船像被人用手抹去了似的,消失在湖面上。 第117章 昆明池—2 湖面上飘荡起馆长539柔和的声音,“正在为你转换场景,时间坐标,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地点,昆明池。” 原来晴朗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昆明池烟波浩渺,百艘楼船旌旗飘动,准备开战。 “呃!”钟乔伊和苏星繁见到此情此景,连忙在通用器中找到王路易,讷讷地说道,“我们完全没想到系统这么果断,我们本来只想开玩笑的。” “没关系呀!”王路易满不在乎地回道,“我现在是npc杨仆,我是楼船将军,我在这儿呢!” 只见挂着将旗的楼船上,有人在用力地朝她们挥手。 两个小姑娘同时松了一口气,不必担心自己伤害小伙伴啦。 湖水被划动的船桨排开,扑上豫章台的台基,测起星星点点的水花。楼船自动分成两军,隔水对峙。 湖面上静悄悄地,战争开始之前的宁静陡然拉起了场景中紧张的氛围。 钟乔伊屏着呼吸,等待第一声战鼓。但苏星繁却轻轻地“啊”了一声。顺着苏星繁手指的方向,钟乔伊看到有人悄悄从王路易的船尾溜进水里,潜了下去。 几乎与此同时,第一轮箭雨射向天空,箭矢带着啸声划过天空,密密麻麻的布满湖面的上空。 半空中的乌云渐渐压低,天色越发昏暗。 在黑压压的天色中,两边的战船彼此试探着靠近。 王路易的船上突然火光闪烁,包裹着油脂的“火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射出楼船。数不清的箭矢紧随其后,箭尾的火光映红了阴沉沉的天空。 帆和旗帜被火箭精准命中,燃烧起来。带着火光的巨船向愤怒的巨兽。梢工们喊着号子卖力地划船,两边的船队都改变了面对面的队型,隐约形成主攻、助攻、包抄的阵形。 但王路易更快一步。他指挥的主攻船率先冲开了对方的阵形。被冲散的水军只能各自救济。喊杀声顿时响彻整座湖面。 一种带着钩子的长杆纷纷伸出船舷,占据优势的楼船依靠人力钩住对方,强行接驳。落于劣势的一方只能拼命挑开这些难缠的钩杆,全力推拒双方接触。 王路易的楼船也和对方钩在了一块。船上的水军纷纷冲过强行搭在两船之间的跳板,跃上对方的楼船,生生将水战转成陆战。每个士兵倒下,就出现一块代表死亡的小石碑。石碑渐渐布落楼船的各个角落。 战斗最激烈的时候,王路易突然发出撤退的命令。 他的军将们竟然毫不恋战,旋风一般地回到自己的船上。锁定两船的钩子被主动放开了。对方的军士在错愕中突然发现自己的船竟然在渐渐朝水中沉去了。 对面的船上再次乱成一团,混着火光和大声地呼喝。 苏星繁指着王路易的船头处突然冒出来的几个湿淋淋的人说道,“有人凿船。” “我……”钟乔伊有点儿说不出话来。她只想看一场娱乐性质的表演,但没想到,王路易竟然把它当成一场真正的战争来玩儿。 她觉得残酷。 现在,湖面上的战事已经进入尾声,到处都是残破的楼船。不少船上燃着熊熊大火,湖面上飘满了沉没的旄旗和代表死亡的小石碑。 当水军落败时,除了撤退和投降,还有最后的孤注一掷。 钟乔伊眼睁睁地看着一艘已经烧掉了大半的楼船调转船头,全速朝王路易的楼船撞去。 庞大的楼船限于自身的惯性,难以极时调头避让。两艘湖上巨兽凶猛地撞到一起,激荡着本就失去了平静的湖面。 熊熊火光立刻窜上木质的战船,燎着易燃的部分。但最致命的是撞击造成的毁损。它们就像一对两败俱伤的困兽,渐渐倾斜着沉进水中。 湖水形成巨大的漩涡,将这对庞然大物吸入水底,渐渐吞没了原本熊熊燃烧着的火光。 带着蓝光的闪电划破乌漆漆的云层,将湖面照得惨白。惊雷随之落下,轰隆一声在湖面上炸开了。 风雷之中,浑厚的鸣叫声从放置在昆明池中的石鲸中发出。 雨落了下来。 雨丝将战场罩进朦胧的烟雨中。 钟乔伊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是真的不喜欢战争。“ “但和平是有代价的。“苏星繁扁了扁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扶着围栏,感叹道,”所以我真的好生气王莽啊!“ “别气啦!“钟乔伊搂过苏星繁的肩头,”那是历史,都已经过去啦。“ 苏星繁点点头,但又有些迷惑地问道,“你说,历史是什么?“ “我不知道。“钟乔伊摇头,”但我觉得你问了一个好问题。“ “历史就是……“王路易突然从她们脚下的水池中冒了出来。 两个姑娘尖叫着跳到了一边,被他吓了一跳。 王路易湿淋淋地爬上来,坐在了台阶上。他喘了口气,说道,“历史就是……那是什么?“ 一个圆溜溜的脑袋出现在他的上方,婴儿的大头好奇地看着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把他抓了起来。 “不要打扰姐姐。“乔立辰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 小婴儿“啊“地叫了一声,听话地松开手。已经被抓到半空的王路易就像自由落体的试验品似的,从云中垂直坠向了湖面。 “哦,抱歉。“乔立辰的声音又隐隐传来。 但王路易已经砸出一蓬巨大的水花,第三次消失在湖上。 乔立辰用他那双天然带着无辜的眼睛看着两个小姑娘,说道,“可能砸掉线了吧!“ “小舅舅!他是我的朋友。“钟乔伊又气又急地说道。 “他应该及时退出场景了。“乔立辰抱起好奇地在湖面上戳来戳去的乔梁,诚恳地说道,“抱歉。我是不是打扰到你和朋友学习了?” “没有没有。”苏星繁连忙摇手,“时间差不多了,也该休息啦。” 两个女孩儿退出昆明池。 乔立辰抱着乔梁站在旁边,看着钟乔伊和苏星繁收拾作业场景。 等到两个女孩儿作别,他才把温好的牛奶递给钟乔伊。 钟乔伊捧起牛奶抿了一口,仰起头问道,“小舅舅,你觉得什么是历史啊?” 乔立辰不急着回答,温温和和地问道,“你想过吗?” “想过。但是我觉得我说不清。” “这不怪你。”乔立辰轻轻打了一个响指。因此,当他再说话时,文字随之浮动在他的身边。 “伟大民族以三部书合成其自传:记行之书,记言之书和造艺之书。欲理解其中的一部,必须以其它两部作为基础。” 一行小小的注释自动浮在下方:艺术史学家约翰·拉斯金(1819——1900)。 第118章 你的枝桠 乔立辰在每本书下面都划了一条线,说道,“一个民族的历史,不仅仅是指这个民族发生过什么,还有他们为此思考过什么,他们又创造了什么。拉斯金还说过,艺术尤其可信。” “我明白!”钟乔伊抱着牛奶杯说道,“楚婕姐姐也和我说过,建筑不仅仅表达了一个地区的审美,还体现这个地方的人与自然相处的方式、还有人们对自身生活的看法。嗯,我突然觉得,我应该把这些写到我的作业里。” “嗯。”乔立辰单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每一件艺术品都不是无缘无故出现的。但是,现在你应该休息了,不要让你的脑子一天到晚转个不停,它也需要充足的睡眠和运动。” “知道了。”钟乔伊飞快地把剩下的牛奶喝光,把空杯子递给他,“明天我们带小客人采野菜和钓鱼对不对?” “对。我会和你一起去。因为水边和林子里都不太安全,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嗯。” 安顿好乔伊,乔立辰抱着乔梁退了出来。正巧乔丽萍也终于忙完了,将孩子抱了回去。 乔立辰安排小狗管家又检查了一遍水、电、气,然后,好脾气地看着一直坐在客厅里的章熙和说道,“大家都已经休息了,你也要注意身体啊。” 章熙和完全没想到乔立辰突然端出体贴入微的服务精神,与之前的针锋相对大相径庭。好一会儿才半信半疑地问道,“你是和我说话吗?” 乔立辰好声好气地回道,“是。客厅里已经没有别的客人了。” 章熙和咂摸了一下他的意思,不禁问道,“你是在关心我,还是在下逐客令?” 乔立辰笑了起来,“这两个选项都对我不太友好。我既没有理由关心你,也没有理由驱赶你。” “那我就放心了。”章熙和说着趴在沙发的扶手上,指了指了桌上的酒,“想不想喝一杯?” 酒最易交心,章熙和想套出乔立辰坚持做真人npc的原因。 乔立辰略微想了一下,坐了过来。 两个男人坐在有些昏暗的客厅里,轻轻碰了一下杯。 章熙和晃着酒杯,迂回着说道,“我真没想到,你还挺会哄小孩的。” 乔立辰微抿了一口酒,“家里有孩子,耳濡目染,就学会了一些。” “不是因为兴趣吗?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兴趣呢。” “也可以这么说。成年人普遍认为自己对教育有心得。”乔立辰想了想,补充到,“也许我小时候的人生愿望是当老师也不一定。” “我小时候的人生愿望也是当老师。你为什么没去当老师?你很有天赋啊。” 乔立辰用一句话就堵住了他的窥探,“忘了,我现在失忆。” 章熙和微皱了一下眉头。 乔立辰顺手给倒了一些红酒,反问道,“你为什么也没有当老师?“ “因为我认为当老师未必要站在讲台上。而讲台上讲授的也仅仅是人的教育的一部分而已。一个人最多最多只在学校学习二十年的时间,但人的一生都要生活在社会和自然中。学校注定无法教会人的一生需要的所有技能知识,于是它只好教授最基本最重要的常识,训练最基础最核心的技能。因为如果社会中的每一个人都有了类似的知识结构,那他们就更容易交流并理解彼此。但是,每个人都会长出自己的枝桠来,所有人真正唯一相同的,仅仅只有时间流失的速度。“ “是吗?“乔立辰笑到。 “好吧。“章熙和连忙摆手,”是我文艺了,其实每个人的时间流速都可以不相同。“ 乔立辰不置可否,只是问道,“你的枝桠是什么?“ 章熙和继续答,“继承我哥的家业,以及,投资教育,让每个人在学校里就可以探索自己的枝桠。“ ”你不是把你哥的彰美卖了吗?“ “但你不觉得我很有远见吗?“章熙和甩开自己的通用器,”你没读新闻吗?我早就说过我哥,在科学伦理的边缘试探早晚要出事儿的。“ 他瞥到了通用器浮出的晚间新闻头条,表情突然凝重起来。 乔立辰顺便看过去,发现新闻的头条已经换了,“最新消息:学生脑波异常,疑与ai综合活动课有关。“ 章熙和立刻提高音量,“这不可能!“ “安静!我的客人都休息了。“乔立辰边说边打开自己的通用器,点开了这条新闻。 可新闻里只写道“据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说……疑似于……“ 章熙和极度不满地“啧“了一声,”这分别是带节奏,转移视线嘛。通篇都是推测、猜测,没有任何数据和证据。“他说着抬头看向乔立辰,”你也不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吧,太可笑了。“ “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可笑。“乔立辰说道,”我建议你最好离开这儿。我这里没有办法给你提供任何保护。“ “我需要什么保护?“ “危险的不是在科学伦理的边缘试探,而是在人性的道德边缘试探。你既然明白这是阴谋,就该懂它不会无地放矢。你离开吧,不要给我这里添麻烦。“ 这最后一句有些绝情。章熙和以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在撵我走吗?天都黑了!“ 落地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起伏的山峦黑黢黢地围绕着小小的农家乐,只有湖面频频泛出的水光,偶尔传来一声夜枭的鸟叫。 “你又不是小孩儿!“乔立辰迅速切换了自己的通用器界面,”我已经替你申请了回家的航线,已经批准起飞,你通过了你家的准入就可以走了。“ “等等。我可没带飞行器。“ “我的送给你了。“乔立辰一指院子,激活了自己的飞行器,”就当……你买这套农家乐的赠品好了。“ “可是你撵我,你觉得我还会买吗?“ “那就白送你了。“乔立辰拉开自己的飞行导航,指着导航上正逐渐接近的几个小红点说道,”现在走还来得及,躲过这些好奇心。“ 第119章 那个买家 乔立辰将降落的准入申请递给章熙和,章熙和立刻注意到每份申请之后都附带着记者证。这门起源于16世纪的古老职业数百年来始终冲在新闻的第一线。 章熙和不吱声。 乔立辰果断地点了拒绝,强势地替他拒绝道,“章熙和说他不忍心打扰普通人的假期,他马上就离开这里。你们不必降落了。章熙和?“ 章熙和被他的一系列操作震住了。 乔立辰扬了下眉毛,要求他按照自己的安排,给出肯定的回复。 章熙和无言地看着他。 乔立辰那双看似无辜的眼睛正坦荡荡地表达着,“我不把你踢出去,难道要留下来开招待会吗?” 章熙和无可奈何地认识到自己现在是个麻烦,只好配合地说道,“是的,我正准备回家。请你们联络公关部。” 出于礼尚往来,章熙和随即填报了航线申请,没有一丝丝犹豫地领受了乔立辰的飞行器。 “我是不会还的。”他赌气地说道。 “不用还。”乔立辰好声好气地回答。一等他坐进去,乔立辰立刻替他关上舱门。飞行器没有一丝留恋,随即腾空而起。 乔丽萍听到动静,惊讶地以为乔立辰走了。她匆匆跑出来,发现乔立辰竟然站在院子里,急忙问道,“怎么了?” “章熙和有急事。”乔立辰走上去,替她挡住山里的风,“回去休息吧,”他抬头看着掠过记者们头顶的飞行器,低声道,“与我们无关。” 他揽着乔丽萍的肩膀回到小楼,然后独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章熙和搭载着他的飞行器,他当然能看到飞行器的路线。飞行器甩开记者,平稳地飞过山谷,飞离小镇的上空…… 两个小时以后,章熙和顺利降落。乔立辰看了一会儿那幢藏在园林深处的别墅平面图,关上了导航器。 这一夜,很多人注定无眠。 第二天的早餐上,家长们都在热议这些事儿。 钟乔伊咬着煎蛋,悄悄地问乔立辰,“你说,我要不要问候一下楚婕姐姐?“ “为什么要问候楚婕?“ “因为章熙和是她的未婚夫呀。“ “她会处理好自己的事的。“乔立辰埋头吃蛋,”你想好今天做什么了吗?“ “也是,楚婕姐姐那么优秀。但是,”钟乔伊还是不甘心就此叉开话题,“你相信那件事和ai活动课有关吗?“ “你的同学们怎么想?“ 钟乔伊不吱声了。因为她知道真相,王路易告诉过她,那是一个装神弄鬼的学习班害的大家,可王路易也叮嘱过她不能对别人说。 但小舅舅不是别人。钟乔伊想。 但还是不能说。 钟乔伊只好说道,“应该不相信吧。我还挺喜欢活动课的。” “如果和活动课有关,那么你很快就会接到停课通知的。” 钟乔伊吓了一跳,立刻登录她的账号。 活动课还在活动中,但苏星繁却坚持到,在公布真相之前,大家都不要再登录活动课了。 钟乔伊有些郁闷。但答应了不能说的事儿只能藏在心里。她决定以后再也不好奇秘密了。因为保守秘密实在太难了。尤其是对亲近的人保守秘密,她憋得慌。 还好她只忍了三天。 彰美在假期的第四天的傍晚终于公布了病因。这种被称为“超脑”的药物终于浮现在世人面前。 章家脱困了。 彰美同时公布了病人的地域分布。因为网络时代的传播轻易可以超越地域的限制,受害人几乎遍布全国,几乎每个省份都陷入了警戒的红色。 开学的第一天,乔丽萍非常有仪式感地抱了一下钟乔伊。她亲了亲女儿的头发,好声好气地说道,“妈妈对你的期待就是健康长大,笨点儿没关系,只要一直保持认真努力的态度就好。你可一定不要胡乱吃药,没有必要的。” “妈妈。”钟乔伊挣扎着,“我不笨,我只是没有一小部分同学那么厉害。谢谢。” “妈妈根本不在乎这些,”乔丽萍急忙向她保证,“但是,人要端正态度,努力向上,这才是最重要的。” “哎,”钟乔伊无奈地答应了。她隐约觉得她妈妈还是觉得她不聪明。 乔丽萍也感觉出来了,再次补救道,“主要怨我,我就不聪明。” “好啦!”钟石明连忙阻止妻子越抹越黑,“怨我怨我,老婆是我选的。你们娘俩就别聊了,上学要迟到了。” 乔丽萍这才放手,极不放心地叮嘱道,“千万别乱吃药啊!好的身体才最重要。” 钟乔伊答应着,嘴里却小声嘟囔道,“身体好时,又会嫌学习不够好。” “你说什么?”乔丽萍突然收起了刚才的恋恋不舍,严肃地问道。 “没有没有。”她提上鞋,赶快跑出了家门。 乔立辰一个人住在了农家院里。 清晨的阳光透过复古的纱帘,自然地照进屋子。他张开眼,有些茫然地望着正上方,好一会儿才真正清醒过来。 管家捕捉到他的动态,为他发来了今天的日程安排。乔立辰挑出最重要的两条标成亮黄色。 上午9:00资产评估 下午5:00村民代表大会 乔立辰清醒之后就不太留恋床铺。他起床洗漱、吃早餐,然后安静地坐在沙发里,一边读书,一边等待资产评估师。 七天的喧嚣过后,他终于享受到了清静的早晨。他懒散地坐在晨光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阅着通用器。 请求降落的申请很快浮在书页上。乔立辰同意之后站了起来。 和蔼的晨光中,一架圆鼓鼓的蛋形飞行器缓缓降落,章熙和率先走了出来。 乔立辰还是礼貌地迎出客厅。 还不等乔立辰开口,章熙和已经抢先说道,“这架送你。换你之前的那架飞行器。” “如果你真想回礼,”乔立辰好声好气地怼了回去,“请折算成现金。” “只有实物。”章熙和也不肯示弱。乔立辰便看了看他身旁那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说道,“您是资产评估师?” “是的。”中年人谦和地伸出手,“我姓谭,由我负责为章先生评估这套房产。” “请便。”乔立辰和他握了一下手,转身让到了一边。 谭先生在征得章熙和的同意之后,开始工作。 章熙和目送他的背影,毫不客气地说道,“我要喝茶。” “只有咖啡。只要你付得起房价,以后你可以天天坐在这里喝茶。” 章熙和一声冷笑。 乔立辰也温温和和地笑起来,“怎么,摆脱了嫌疑,又嚣张起来了吗?” 章熙和又回敬他一声冷笑。 乔立辰没在意。他低下头,去看通用器最新浮出的消息。 “你是要卖掉农家乐吗?不是说好了优先考虑我的嘛!” 乔立辰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了这个买家。 *** 明天会写到新的活动课,如果卡了就后天哈。 第120章 从洛到雒 小镇的生活是一种强关系网。无论谁家有些风吹草动,片刻便传遍村头镇尾。 出于礼貌,乔立辰回复道,“事情发生得挺突然的,对方住了一晚,突然想以双倍的价格买下来。” 对方沉默了片刻,回道,“我也可以,卖给我吧。” 乔立辰惊讶地看着这条回复,小心翼翼地问道,“这块地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如果你保证卖给我,我就告诉你。” 乔立辰对于这个交换既没接受,也没拒绝,只说道,“我们谈谈吧。你知道我失忆了,可能还是面谈安全些。” 对方痛快地答应了。。 乔立辰关掉通话,将对方的模样放进搜索。几乎同时,搜索跳出了结果,对方名下经营着一间化工厂。 乔立辰心想,恐怕这就是他和陈晓峰的隐秘关系网上的一环了。 他感到烦躁。 他本想将农家乐安全地卖给章熙和,为乔丽萍一家存下一笔舒适的生活费,但现在冒出这个变故,他要想办法拖一拖了。 现在,他还没敲定自己的评估师,他有了拖延的借口。下午还有村民大会,他又有了离开的借口。 他不负责任地开车跑了。 村民大会主要为安排汛期防灾的工作。乔立辰这才意识到,山里的雨季就要来了。仿佛呼应着镇上防洪汛的号召似的,晚上,一场山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章熙和有些郁闷。 因为下雨,乔立辰决定住在村里。现在,农家乐里冷冷清清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雨水顺着落地窗滑下来,将窗外映得影影绰绰。农家乐的果林里装了地灯,窗外的光与影斑驳交错,传来雨打树叶的沙沙声。 在这安静而孤独的环境中,人很容易被拉进某种特定的情绪。章熙和发了一个起飞申请,决定离开农家乐。 乔立辰温温和和地回道,“雨夜飞行比较危险,如果可以不飞,最好不要飞。” “我无聊不可以吗?” 对面沉默片刻,说道,“我可以过来。” 乔立辰的话音落时,小狗管家点燃了客厅的炉火。传统的柴火跳动着,发出噼啪的轻响,像魔法一样,为宁静的客厅带来了生气。 章熙和很快看到沿湖公路上的灯光。灯光出现数秒,再次消失在山路上。但不一会儿,院子里就传来汽车开进来的声音,接着,乔立辰带着新鲜的雨气,推门走了进来。 他一手里拎着红酒,另一只手里夹着两个高脚杯,在小狗管家的欢迎下,走到章熙和的面前。 章熙和仰头看着他。 乔立辰微微垂下目光看他,突然觉得与他无话可说。干脆坐在了他的对面,还故意把酒和酒杯收在了身边。 章熙和感到有一点点儿局促。他正想开口说话时,乔立辰已经打开通用器,自顾自地读起书来,完全没有和他交谈的意愿。 章熙和看着他陷在沙发里,觉得有些荒谬。这像极了他小时候写作业的场景。以前章沄和就是这样,坐在他的旁边自顾自地读书,但是如果他遇到问题,章沄和会立刻从书本中抬起头,替他解答。 章熙和顿时想试一试乔立辰,看他会不会也像章沄和一样,立刻从自己的世界退出来回应他。 但他张了张嘴,还是忍住了。现在他们只是两个不相干的成年人,那仅有的一点点联系也极其微弱,不足以支撑他鼓起勇气去试探。 温热的炉火将屋子烘得暖洋洋的,让他感到困乏。他也翻出一本书,但却只读了两行就睡过去了。 乔立辰从书中抬起头,确认章熙和睡了。他指着沙发划了一笔,章熙和身下的沙发便发出细琐地机械声,慢慢延展成一张舒适的单人床,温柔地将睡熟的章熙和托了起来。 *** 星期四转瞬即至。 ai综合活动课也如约进行。 但很多学生请假缺席了。 钟乔伊明显感觉到广场上的学生数锐减。 罗马帝国的城市群板块恰恰相反,不仅“殖民城市”激增,而且无论这些城市的边界是什么形状,城市内部几乎长得一模一样。每个城市中心都是庞大的公共广场,罗马人喜欢的各项公共设施几乎都可以在广场上找到。广场之外,土地都被规整地划成一个一个的格子,格子里面整齐划一地建着相似的房屋,就像复制粘贴一样。 本来,钟乔伊觉得这样规划也很好,即简单又公平。城里的每间屋子都差不多,所以,除了到公共广场的距离不同之外,来自罗马的殖民者无论被分配到哪间房里,都能体会到完全相同的熟悉感。 但是,当她看到迦太基城也被这样重建之后,却又忍不住吐槽起这种简单粗暴的规划方法了。 “你这算不算双标?”苏星繁笑着打趣道。 “算。也不算。”钟乔伊叹了一口气,“因为我对迦太基城的了解远远超过其它城市,所以我对它有了不同的标准。” “我们普通人通常管这种双标叫,感情用事。” 成实打着哈欠走过来,“你们在挑城市吗?我可不可以再睡一会儿?” “不可以。”苏星繁果断地拒绝了他,“我已经挑好了,我们就从洛阳出发,一路向西,把丝绸之路东段补完。” “哦。”成实半睡半醒,乖乖地答应了。 苏星繁生怕他睡过去,火速拉着他朝洛阳奔去。 当刘秀建立起东汉帝国之后,洛阳和长安的地位完全翻转,由洛阳代替长安,成为丝绸之路的东方起点。 系统为洛阳标出刘秀亲手修改的城名“雒阳”。 “这是什么?”成实懵怔怔地问道。 “也念洛哟。”福来妹妹嗖地冒出来,欢欢喜喜地解释道,“因为汉朝火旺、忌水,所以去掉了洛字左边的水字偏旁,在右边配了一个佳字哟。” 福来妹妹说完,眨了眨大眼睛,与福顺哥哥异口同声地说道,“欢迎来到雒阳。” “不要客气~”苏星繁连忙摆手,“少给我们捣乱就谢天谢地了。” 福来妹妹笑眯眯地不说话,哥哥福顺也保持严肃,两个课程助手飘在苏星繁和成实身后,跟着他们进了城。 比起开场只有工地的长安,洛阳打一开始就繁华、气派,npc们熙来攘往。 进来的学生大多先聚在洛阳的“南宫”打卡留念。南宫建于秦朝,本来是刘邦最中意的皇宫,但是刘邦被张良劝去长安定都了,直到两百年后,南宫再次被刘秀看中,从此当上了汉帝国的正宫。 南宫先后被汉朝的两个开国皇帝看上,所以苏星繁强调,“怎么可以不打卡?” 由于不止她一个人这么想,她立刻就遇上了熟人。 “哎呀,你们也来洛阳发展啦,“张小平热情地招呼道,”我们继续一起当京漂呀~” “我们只在洛阳打个卡就出发去西域啦。”苏星繁解释道,“你这次做什么?艺术家?” “可不敢当。”张小平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说道,“这次我要在洛阳考古。有个大神要带我考古。哎!”他有点儿不满地说道,“你这是什么眼神嘛,难道只有现在才考古,两千年前就没人考古啦?” “不,”苏星繁诚恳地说道,“我只是没想到你的思路如此飞扬,有一点点震惊。你确定不是盗墓?” 第121章 新函谷关 “小声点儿啊!”如果对方不是性别不同的女孩子,张小平恨不得立刻上去捂她的嘴,“怎么可能啊,就算你想盗墓,系统允许吗?”他说着拉出自己的职业设置,指着考古两个字,强调道,“我们可是正经考古的。” “那你干嘛偷偷摸摸地说话?”苏星繁不信。 “这不是防止竞争嘛。考古不是单独副本,是大家一起去抢野图,先到先得的。” “那也不用担心啊!”苏星繁不以为然地说道,“洛阳城下不是遍地古墓嘛,你可以随便挖呀。” “同学!”张小平严肃地道,“考古不是盗墓。考古是寻找古代社会的实物遗迹,科学研究人类历史的严肃工作,不是为了挖宝贝卖钱。” 苏星繁顿时肃然起敬,道,“你想考什么呀?” 张小平马上又馁了,“挖掘周都。其实我并不想转行做考古,但是我是想要考古的任务奖励——何尊。“ 一只精美的饕餮纹青铜器浮在三个孩子的视域中。这是一只圆口方座的青铜尊,四道突出的棱线依次分布在四面的中间,每道棱线都像一排锐利的青铜戈,从尊瓶口处一直延伸到底座。但实际上,它们代表着饕餮的角,在角与角之间,饕餮凶猛的面部被浮雕在青铜器腹部的位置,上下都装饰着极为精美的花纹。 成实好奇地戳了一下,青铜尊上浮出一行幽蓝的字:“何尊,为西周一位何姓贵族铸造的祭器,是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现藏于中国宝鸡青铜器博物院。“ 成实看着最后一行字,疑惑地问,“那你应该去宝鸡啊。“ “不是的。“张小平爱惜地抱起何尊,尽管它只是一个虚拟物品。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去一掏,从内胆底部掏出一行字。 “余其宅兹中国。”(大意为我要住在天下的中央) “看到没?”张小平兴奋地说道,“何尊除了精美,还是最早记录‘中国‘的文物。这个文物记录的就是周成王建造洛阳的事。那时洛阳叫成周,周成王认为这里是世界的中央,所以我要来洛阳挖周城墙,没错的。” “那你怎么挖啊?”成实更好奇了。 “很简单,做为一个已经知道结论的后人,我已经知道洛阳的东汉城墙就建筑在周城墙之上,只要挖开洛阳的城墙,就能挖出裹在里面的周城墙。” “你这样做活动,和应试有什么区别嘛!”苏星繁不太赞同。 “那怎么办?”张小平哭丧着脸,“我也不想挖墙啊,你们不觉得雒阳城墙看起来就超难挖的样子嘛?但我想要何尊。” “那我有个小小的建议,也许可以帮到你。“苏星繁神神秘秘地说道。 “什么建议?“张小平知道苏星繁的厉害,两眼放光地问。 “你离开现在的时间线,进入王莽新朝啊。” “为什么?” “你们这些人啊!”苏星繁深感心累,“你们都不预习功课的吗?东汉的建立时间是公元25年,也就是说,直到公元25年洛阳才会建筑东汉城墙啊。在那之前,周城墙都正大光明地晾在地上风吹雨淋,任君挖掘啊!” “你太优秀了!”张小平激动地道,“为什么我没想到!我就去告诉大神。” 大神立刻就回复了他,“不。考古的乐趣就是,慢慢剥离岁月的痕迹,找到埋藏其中的秘密!一下子就看到了,那还有什么乐趣?” 张小平不敢反驳大神,又馁了。 苏星繁望着他默默扛起木铲离去的背影,大声鼓励道,“哎,为了何尊!” “为了何尊!”张小平大叫一声,朝着洛阳的城墙冲了上去。 *** 类似奥古斯都在罗马修建了黄金里程碑那样,洛阳也是全国各地里程的起点。 虽然洛阳和长安是当时的两大都城,但是两城之间的道路可并不好走。从洛阳向西,要通过崤函古道才能抵达长安。苏星繁先拉起一个上帝视角,想从空中俯瞰一下这条路。但两个孩子还没来得及感慨古道的险峻,先双双为洛阳和长安之间的距离震惊了。 这条狭长的古道犹如一条蜿蜒的长龙,深藏在崤山与黄河之间。路上密密麻麻地,分布众多驿站。成实好奇地数了一数,一共35个。他数完感慨地说道,“幸好我们在ai里,只要十分钟就能走完。” “但我觉得这十分钟应该不简单。”苏星繁落下视线,鼓足干劲说道,“走吧。” 函谷顾名思义,就是路上的山谷像人们装东西的函盒一样,又深又细又长。这一路几乎都在深沟险谷中,道路狭窄,两壁陡峭,有时连太阳光都看不见。但就在这条窄路上,人群熙来攘去,热闹极了。南来北往的口音混杂在路上,不时还能见到来自西域的人。 可最重要的是,ai又“作妖”了。十分钟之后,他们并没有到达长安,而是看到了一座极其雄伟,宛如长城的关塞——函谷关。 “我们是要先入关吗?”成实疑惑地问。 “等等,让我看看是新关还是老关。”苏星繁跑上去点了点,一个苏星繁认识的npc冒了出来——楼船将军杨仆。 就在五月一号,苏星繁看了一场由王路易版的杨仆上演的楼船大战,所以记得这个npc。但这个npc杨仆可比王路易杨仆稳重多了,他沉声自我介绍道,“来者何人?我是关中人杨仆。” 苏星繁保持着礼貌,好奇地问道,“您不是汉武帝时期的人吗?为什么会出现在一百多年后的西汉?” 杨仆自豪地回答道,“因为我是关中人。” “关中很尊贵吗?”成实不解地嘟囔道,“为什么他每句话都要强调一遍?” “你说对了,当时的关中人就是很尊贵。”苏星繁哭笑不得地指着一行幽蓝的小字说道,“这位杨将军就是因为不高兴别人鄙视他是关外人,于是上奏汉武帝,把函谷关挪到这里来,把他的家乡圈进关内,把自己生生变成了关中人。” 成实无话可说了。 就连钟乔伊也受到了认知上的冲击,忍不住在小组频道里问道,“汉武帝竟然同意了?” “何止同意啊。”苏星繁边看边回复她,“他还要杨仆往大了建,意好广阔。” 钟乔伊发上一个笑哭的表情,“为什么这些皇帝、元首都喜欢大?!” 苏星繁思考了一下,一本正经地回复道,“可能因为他们都是老大,所以喜欢大。” 第122章 真尴尬了 苏星繁抬头看向杨仆。 杨仆就又重复了一遍,“来者何人?我是关中人杨仆。” 苏星繁和成实这才发现,他们似乎进入了副本。 杨仆站在函谷关关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除了苏星繁和成实,其他人都像看不见他们似的,从旁边穿过。 苏星繁老实地报上两个人的名字,杨仆又问,“你二人要到何处去?” “长安。” 杨仆一挥手,并没有向他们要通关的度牒,反而拉出一张半透明的答题板,“欢迎来到《西汉与东汉》的关卡测试时间。如果您能顺利通过三道关卡,将得到直抵长安的奖励。” 两个孩子无奈地看着他,他咧嘴一笑,憨直地说道,“第一关,找不同。请找出以下文物的不同点。” 两个孩子的眼前出现了各种文物,灯、炉、镜、盒、镇一应俱全,还有用各种疑难字命名的酒器和食器,以及一些用途不明的东西。 看着这些琳琅满目的文物,苏星繁和成实异口同声地问道,“请问它们哪里相同?” “不要被外表迷惑。”杨仆咧嘴笑道,“我只能提示这么多了。” 对方进入答题时间,钟乔伊就没办法和两个小伙伴通话了。她搭着海船,正漂在从迦太基前往罗马的海上。 钟乔伊对迦太基有特殊的感情。她拿出程飞送给她的那块双面硬币,轻轻摩挲。扼住老鹰咽喉的男孩便出现在她的眼前。 地中海上热情的阳光透穿了男孩儿虚拟的身影,将他装饰得熠熠生辉。男孩儿的身后是迦太基闪耀着白光的防波堤。 一百多年前,罗马人愤恨地烧毁了迦太基城,还非常不解气地在迦太基的土地上洒满了盐巴,坚决要让迦太基城寸草不生,颗粒无收。 但是没过多久,罗马人的乐观大度又占了上风,开始兴致勃勃地重建迦太基,一度将它建成了最大的殖民城市,第二大的罗马城市。罗马人还把自己热爱的浴场、剧院、赛车场、体育馆一样不差通通搬到了曾经的敌国,这些遗迹至今都存留在迦太基遗址中。 钟乔伊故意将新世纪的第一站放在这里。只是看了看这个罗马殖民时代的迦太基城,她就决定回罗马去了,她才不想把那个沿着山丘自然生长的迦太基建成棋盘格子呢。 唯一让她欣慰的是,迦太基壮观的海港还保持原样。她站在船边,与海港高耸的防护墙拍了一张合影,匆匆塞进自己的博物馆中。 历史的时间线已经滚滚向前。她也只能任由迦太基城迅速地在她的视线中远去。 *** “找到了吗?”杨仆慢悠悠地从城关中溜跶出来,看了看两个孩子。 苏星繁记不得这是他第几次踱出关外看自己了。她已经列出一长串的表格,她把每件文物的注释都拆解成时代、出土地点、用途…… 但她目前只拆出了一小半。 杨仆摸着将军肚看了一会儿她的表格,转身又踱进关中去了。 成实蹲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他头疼地捧着脑袋,可怜巴巴地看着苏星繁,“你确定是这么做的吗?” “那怎么做?”苏星繁有点儿泄气地看着他,“光挑毛病,不给解决方案,等于没说。” “可是我没你聪明啊。”成实诚恳地说道。 苏星繁顿时又消气了。人在情绪低落的时候被真诚地夸一夸,大多会高兴起来的。她捋了捋袖子,继续列起来。 “小姑娘。”杨仆站在关中看了一会儿,又踱了回来,“你就非要用这个笨方法?你就没有别的方法吗?” 苏星繁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怼了回去,“大多数时候,人只靠勤奋就能赢了,根本不用拼天赋。” 杨仆点点头,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将军肚,慢悠悠地说道,“但是,比拼天赋更快地是请教别人呦。” 苏星繁倏地抬起头,目光闪亮地说道,“你要告诉我吗?” “我可是关中人。”杨仆赶紧又转回城关里去了。 “啊!”苏星繁气愤地说道,“你简直是在给关中人拉仇恨。” 但她还是乖乖地打开了通讯器。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个理性的人,才不会因为置气就不听别人的建议呢。尤其是来自npc的关键提示。 “什么嘛!”她立刻发现小组频道处于不可使用状态,“让我请教谁嘛。” “我觉得,”成实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道,“乔伊也未必知道。他说的可能是这个。”他指了一指一个不太起眼的小人形标志,他的手一点上去,小人上立刻浮出一个标签“新功能,专家在线” “为什么你能发现,我没发现?”苏星繁更受挫了。 成实突然不敢说自己闲着太无聊,瞎点来着。 苏星繁已经点开了屏幕上的小人,一个年轻人的头像立刻浮了上来。 “你们好。”他打了个招呼。 “你是真人吗?”苏星繁好奇地问。 “是啊。”年轻人转了一圈自己的视域,说道,“你们在汉函谷关啊,有什么可以帮到你们?” 苏星繁指着眼前各式各样的文物说道,“npc让我求助,问题是请找出这些文物的不同点?” “啊?”年轻人瞥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瞬间天崩地裂,“这么多文物,这道题的意义何在啊?” 但有了问题就要回答啊。 年轻人陪着苏星繁一起,茫茫然地看起这些文物。 看了好一会儿,年轻人有些忐忑地说道,“虽然我觉得这样好像在教你们应付考试,但是,考虑出题人的命题逻辑,非常有助于我们获取解题思路……” 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看着两个孩子,“你们觉得出题人为什么要出这道题啊?” “你也不知道?”苏星繁惊讶地看着他,“那npc为什么要我请教你啊。” “好问题。”年轻人尴尬地笑了出来,“我还以为自己是来解疑答惑的。没想到,npc是安排我来辅导小学生做作业的。而且,我还不会,真尴尬了。” 第123章 表里山河 年轻人自嘲完,开始审题,“请找到以下文物的不同点。”他看了看文物,说道,“哎,真不是我抬杠呀,这个命题很有问题。” 他指着那块半透明的答题板说道,“这道题要我们找不同点,也就是要我们进行比较,那么,我们该比较什么和什么呢?我是说,是在这些文物之间比较呢,还是拿这些文物和其它文物比较呢?” “这有什么区别吗?”成实不解地问。 “当然有区别啦!”年轻人突然又找到了自信,“比较的范围不同,比较的内容和结果就会不同。你们看,如果我们要比较这些文物之间的不同点,就要在这些文物中找到不同点。但是如果我们要比较这些文物与其它文物的不同,那就是找这些文物的相同点啦。” 成实晕乎乎地说道,“前一半我听懂了。” 苏星繁笑了起来,“后一半我听懂了。他的意思是,如果是比较这些文物和其它文物的不同,那就要把这些文物看成一个整体,而能代表一个整体去比较的特点,一定就是这些文物共有的特点了。” 年轻人点点头,“嗯,我猜是这样。但在验证答案之前,一切都是推测。” “那很简单啊。验证一下就好了嘛。”苏星繁说着冲杨仆招了招手,“杨将军,答案是不是,西汉文物。” 杨仆摇头,“不是。” 年轻人的表情又天崩地裂了,“那是什么呀?” 杨仆重复道,“与外表无关哟,我只能提示这么多了。” “等等,”年轻人不解地叫道,“我觉得我必须指出,这道题的题干缺乏逻辑!” 杨仆本来想转回关内,一听他这么说,反而停下来,“你说一说。” 年轻人指着地上那堆文物说道,“你要找不同点,就要圈定范围。你不圈定范围,怎么比较呢?” 杨仆点头道,“你说的对。” “所以这道题错了。” “这道题没错。‘杨仆又摇头道。 “那谁错了?“年轻人问。 杨仆想了一会儿说道,“你对了,然后,你错了。“ 苏星繁顿时找到了新灵感,“你是不是要我们自己圈定比较范围啊?它们的不同点就是,它们是西汉和西汉以前的文物。“ 杨仆沉默了片刻,说道,“不够完美,但可以判断你们对。“ 他一说完,两个课程助手就飘了出来。福顺和福来拉出一条卷轴,异口同声地念道,“这一关要考察同学们分类的能力。而分类的高级能力就是定义概念。要定义概念,就要划分某一类别的本质属性,本质属性可以让这一类别的事物或现象完全区别于其它类别。“ 成实又进入懵的模式。苏星繁也皱起眉。只有年轻人恍然大悟,“嗨,那你岂不是太难为小学生了?怪不得你们这个版本的通过率那么低!“ 福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不说话,福顺严肃地看着他不说话。年轻人突然感觉到了来自ai的压迫,小声说,“我就是吐个槽。“ “要勇敢质疑啊。“福来笑眯眯地说道,”这一关就是鼓励质疑。在真实的生活中,往往没有无懈可击的问题,也没有标准的答案。不同的人通过不同的思考,往往会带来不同的答案。“ “好吧。”苏星繁有点儿郁闷地说道,“我知道了。我们这一关算过了对吗?下一关是什么?” 杨仆刚要开口,苏星繁又拦住他,“我们到长安只要十分钟,但仅仅是这一关我们就花掉十多分钟了。我们可以跳过这一关,自己去长安吗?” 杨仆笑了,“人们谣传我楼船将军杨仆是为了当关中人才向陛下申请迁关的。但你看这一关双台,长城逶迤,耗费可观。陛下又怎么会因为我个人的小小愿望而兴师动众呢?” 他遥遥一指,两个孩子的视域瞬间变换。汉函谷关的全景以俯视的角度落于两人脚下。 炙热的阳光下,狭长的关楼座落于两山之间的窄处,南北连着横亘于谷中的长城。唯一的关道从关楼的楼门下通过。不远处,河流蜿蜒而过。 杨仆说道,“你看此处,表里山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你们能不能通关,自然是由我不由你。” *** 钟乔伊又瞥了一眼小组频道。 两个人的头像一直处于被限制通话的灰色状态。钟乔伊估计时间已经过去十多分钟了,不由得既担心又同情两位小伙伴。 大概是系统考虑了时差,钟乔伊刚刚进入罗马,系统就进入了黑夜时间。这一次她没有急着选职业,而是沿着阿庇亚大道走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有点儿胆大。因为罗马人很热衷把自己的墓地建在这条大道的两侧。这一晚的月色极好,月光明亮地照耀着大道微微拱起的路面,两侧的排水沟里闪着星星点点的水光。罗马人在修建墓室时也不忘发挥建筑才能,几乎每一个墓室都有自己的特色。 钟乔伊一边鼓励自己这只是虚拟的ai,而世界上没有鬼的,一边沿着马路溜达。 宁静的月色下偶尔传来一两声夜枭的叫声。钟乔伊突然看到地面出现一团白光,但还不等她开始尖叫,白光已经从地上飘了起来,变成一个半透明的福来,软乎乎地叫道,“亲~” 钟乔伊捂起嘴,努力克制住了自己。 半透明的福来有点儿委屈地说道,“亲,我吓到你了吗?” 钟乔伊瞥了一眼自己疯狂飙红的情绪指标,干巴巴地问道,“你想干啥?” “你看这夜色……是不是过于平静?如果有一场绚丽的黑……”她停下来,看着罗马的方向,突然平静地说道,“着火了。” 钟乔伊一瞬间感受到来自背后的火光。她转过头,看到半边天都红了。 “尼禄大火?”她问。 “是的。”福来答。 钟乔伊立刻朝罗马城内跑去。 “危险啊亲!”福来赶紧拽住了她。 课程助手有安排钟乔伊视域的权限。钟乔伊突然觉得自己轻飘飘的。烈焰中的罗马转瞬就落到了她的脚下。 她能感受到脚底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火的炙烤,但更惨烈的是火场中的情景。 为了保护学生们还不成熟的情感,设计师对罗马大火的场景进行了适当的处理。钟乔伊只能听到火焰燃烧时的噼啪声,除此之外,她的听域没有任何声音。大火烧毁的房屋一个接着一个地在沉默中倒塌,轰地砸起浓雾一般的烟尘和飞窜的火星儿。就连站在天空中的钟乔伊都忍不住后退几步,避开高温烟雾的冲击。 第124章 尼禄的金宫 火场中心的大竞技场已经沦为废墟。大火借着风势漫延过罗马的街区,将房屋的木制部分烧成灰烬。火场中心的商铺、住宅已经化为灰烬,火势甚至冲上了皇帝居住的帕拉丁山,连神庙都无法逃脱这场灾难。 为了阻止火势的蔓延,人们亲手破坏了火场外围的建筑,直到大半个罗马化为焦土,大火才被人们扑灭。 钟乔伊悬在罗马的城上,默默地不作声。 她感觉到了风。 几乎就在她感觉到风的那一刻,本来已经消失的火苗乘势而起,再次让罗马陷入火海之中。 这场记入历史的大火在真实的世界中持续烧了九天。它将罗马的十四个街区中的三个街区烧得一干二净,将七个街区烧得面目全非。 大火过后,广场的公共建筑凭借大理石的结构逃过了火灾。广场上密密麻麻地搭起罗马军队的行军帐篷,收容那些无家可归的罗马人。 半透明的福来飘到钟乔伊的面前轻轻摆了摆手,说道,“要进入副本了呦。你准备好了吗?” 钟乔伊点点头,答道,“准备好了。” 福来带着她落进了同样被火灾肆虐过的皇宫。烧焦的木头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年轻的皇帝尼?被拥簇着走了过来,停在她们的身边。尼?似乎没有看到她们,他只是望着帕拉丁山下的难民区,确认道,“小麦的零售价是否已经从十塞斯泰契斯降到了三塞斯泰契斯?”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年轻的皇帝沉默片刻,又说道,“如果重建的罗马仍像以前一样街道拥挤狭窄,房屋贴着房屋的话,那么一但再次发生火情,我们仍然无法阻止灾难。因此,我要严格规定复建时的建造标准,杜绝类似的事情发生。“ 年轻的皇帝看着山下,命令道,“我要街道尽可能是笔直的大道。我要建筑的高度不得超过六十步(约17米)。我要建筑与建筑之间必须严守二步半(约0.7米)的间距,绝不准再共用外墙。我要建筑的横梁不得再使用木材。我要居民公寓也必须设有内庭。我要住宅的内庭必须设置储水槽,常备水源。我要彻底禁止私开水道的行为,水道必须全部由负责水道的人员修复。“ 他停顿了一会儿,继续命令道,“告诉人们,在期限内完全重建房屋的,将得到国库的奖励。并且,所有的废弃物必须运到沼泽地填土造地,不准任意倾倒。“ 在颁布了这一系列的命令之后,年轻的皇帝说道,“我要在已经烧毁的帕拉丁山上建一座新皇宫。“ 钟乔伊很想阻止他。 但历史已经筑成,年轻的皇帝注定将为自己这个大胆的建筑梦想付出生命的代价。 现在,他终于看到了乔伊,“我的建筑师,“皇帝说道,”你愿为我主持建造宅邸吗?我将全权委托与你。“ 钟乔伊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福来,说道,“我可以不同意吗?“ “为什么?“福来奇怪地问。 ”我觉得他和传说中的暴君不一样。“钟乔伊认真地说道,“我很赞同他颁布的消防举措,我也认同他的灾后补偿。如果当时受灾的是我,我会拥护他的政令。现在,我觉得他不是坏人。可是就在他建造金宫之后,他变成了暴君,所以我不想建金宫。“ “那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福来眨了眨眼。 当判断了钟乔伊没有回答之后,福来继续说道,”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虽然结局令人叹息,但唯有知道过程才能吸取真正的教训。“ “好吧。“钟乔伊想了想,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我同意。“ 福来高高兴兴地从空气中抽出一张设计图,放在了她的面前。 但钟乔伊觉得这张图有点儿怪怪的。尼禄在这张设计图上规划了大片生机盎然的绿地,这和她以前建造过的罗马建筑几乎相反,“等一下,“她急忙拉住福来,”罗马人不是喜欢在建筑物里热热闹闹地社交吗?为什么金宫却有这么大一片城市园林?“ “因为我热爱希腊文化。“年轻的皇帝代替课程助手答道,”我想建设一座希腊式的人间胜境,让人们在湖水旁的柱廊间漫步、在放养着动物的草坪上嬉戏……“ 福来小声为乔伊注释道,“这是'阿卡狄亚',是希腊版本的世外桃源,充满浓郁的田园牧歌气息。“ 钟乔伊一秒想到小舅舅,小声嘟囔道,“真不懂为什么都喜欢这些。“ 尼禄已经兴致勃勃地介绍完他的梦想。现在,钟乔伊要去实现它。 罗马的皇帝如果想给自己盖房子,也要像其他罗马公民一样,从别人的手中买地。如果看上的地方有许多地主,那就要一家一家地谈,而且必须征得每一个地主的同意。但是钟乔伊的这一关做得极其容易,因为大火的中心就在帕拉丁山下,虽然收购的核心区包括了许多平民的住宅和商铺,但火场内的建筑已经烧光了。那些家产已经荡然无存的人更愿意直接得到一笔补偿,而不是筹一大笔钱去清理土地和重建,因此,钟乔伊没费什么力气就收到了金宫要占的土地。 然后,她熟门熟路地建好了带有柱廊的人工湖。 接下来,是装饰着黄金、宝石、神像和象牙雕花的大客厅。大客厅美仑美奂,而它最魔幻的功能是,当宴会到了高潮,皇帝发出暗示的眼神时,装饰在屋顶的象牙花会在机关的带动下飘洒出香水,轻柔地落在来宾们的身上,制造满室馨香…… 钟乔伊扶额。 她还要建一间天花板会旋转的八角宴会厅。她要把天花板绘制成蓝天的样子,在上面镶嵌宝石做成的星星。当宴会到了高潮,皇帝发出暗示的眼神时,装饰着宝石星辰的天花板会在机关的带动下缓缓旋转,就像夜空一样…… 钟乔伊扶额。 她还要为尼禄塑造一座足足四米高的尼?黄金雕像,把它立在人工湖旁的广场中央。 这一次,钟乔伊不扶额了。她觉得尼?真是太膨胀了,这哪里是建住宅,这是皇帝在炫富和炫技。 她听到两个npc在小声交谈。 一个雕像师悄声说道,“我听说大火是皇帝指使的,我听说大火燃烧时,他就在自己家的阳台上,一边观赏望大火,一边吟唱荷马的特洛伊城沦陷的诗。“ 站在他旁边的马赛克装修工人有些不同意,“我也听说大火是皇帝指使的。可我听说,他想扩建宫殿,所以故意在城中纵火。你看,我们现在用的这片地就是被大火烧得最厉害的那片地。如果不是被火彻底烧焦了,他怎么能收购到这片地?这太巧合了!” “我觉得你说得对。”塑像师指着自己雕了一半的塑像说道,“看这尊即将摆进皇宫大客厅的雕像,你知道它雕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装修工人问。 那是一座群雕的半成品。中间的男人被巨蛇缠绕,扭曲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雕塑师小声说道,“是拉奥孔父子。“ “我知道了。”仿佛担心乔伊不知道似的,对方体贴地答道,“他为了阻止特洛伊人把木马搬入城中,触怒了庇护希腊人的雅典娜,所以雅典娜让蛇咬死了他和他的两个儿子。特洛伊人把木马搬入城中,却不知道木马中藏着希腊人。希腊人趁着夜色潜出木马打开城市,最终放火烧掉了特洛伊。” “等等!”钟乔伊插嘴道,“这算什么逻辑?你说拉奥孔代表着阻止大火,如果尼禄是纵火者,他为什么要放拉奥孔的雕像?” “可拉奥孔受到神的惩罚,被蛇咬死了呀。”雕塑师答道,“这难道不是在警告那些阻止他放火烧罗马的人吗?” “还可以这样解读吗?”钟乔伊直摇头。 “流言嘛,就是‘听风便是雨’啊。” 第125章 冬至安康! *** 史书没有记载杨仆是不是个文物爱好者,但是,第一关的那些文物都听他的指挥。杨仆一声令下,地上摆着的鼎、豆、盒、罐、灯、炉、镜、镇像活了似的移形换影,迅速排成了队列。 年轻人和苏星繁、成实看着文物们列出的新队形,一时间都摸不着头脑。 年轻人的表情又一次天崩地裂,“我真的不是学考古的啊,为什么要给我推送这个辅导任务啊?!” 杨仆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ai非常体贴地把他的“内心判别”用幽蓝的小字打了出来,浮在他的头顶上,“这个年轻人不太稳重啊……” ai还不忘加上人性化的“点点点点点点”,表达人物内心的不赞同、感慨和无奈等等复杂的心理。 年轻人的表情又裂了。如果不是要在两个小学生面前保持风度,他非得把“亲,隔行如隔山啊!”这句话大写加粗,用七彩炫光装饰好,并且打着滚飘在自己的头顶上不可。 但现在,他在忍。 杨仆头顶上的字很快淡了下去,他又下了一个命令。 随着他的命令,新安函谷关缓缓进入黑夜时间。随着黄昏的降临,城关内升起道道炊烟。徐徐穿过关口的晚风送来了煮肉的香气。 细碎的声音传入了孩子们的耳朵,仿佛人们在交头接耳、喃喃细语。一个个闪着金光的字从文物军团的底部、内部和侧面飘了出来,像是一只只萤火虫似的,缓缓升向天空。 这些形状各异的文字升到孩子们的头顶,“哗”地一声散开,朝四周飞去。有的字一头撞在墙上,融了进去。有的字飞进了城门和墙头燃起的火炬。有的字飞入了城关两侧的树林,有的字投向了从关前流过的涧河,还有一些字没了土中。 “你发现了吗?”苏星繁仰头望着如同星光一般灿烂地散向大地的文字,喃喃说道,“它们是按照金木水火土的部首飞走的。” “是啊!”年轻人也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原来这一关要做的是文字分类。我怎么会没想到呢?这些文物每一件都带有铸文或刻文。文字的演变从甲骨文开始,到刻铸在器物上的金文,再到秦始皇统一天下时统一的文字小篆,直至汉代才开始使用的汉隶为止。正因为这一关要做汉字,所以ai才会召唤我啊,我是研究文字学的。” 两个人说完,不约而同地看向成实。成实根本没听他们说话,他眼明手快地捉住一个正欲飞走的文字,现在正在和这个字较劲。这个“露”字被他抓住了下半部分的“路”字,正奋力地扭动着,想摆脱他的束缚。一道道金光地沿着笔划流过,越闪越急,但成实用手指牢牢钩住了“路”字的“止”和“口”,它怎么扭都挣脱不得。 只听“呲”地一声,这个字裂了…… 一道裂痕出现在上半部分的“雨”字和下半部分的“路”字中间,它停止了扭动。 裂痕越裂越大,那个“雨”字飘了起来,像是一只氢气球似的,恍恍惚惚、慢慢悠悠地飘向云彩,越飞越高,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镀了金边的乌云中。 杨仆非常耐心地目睹了全程,然后咧嘴一笑,憨直地说道,“第二关,说文解字。请用找到的文字拼出一段话(内容不限)。” 半透明的提示板显出他的话,并且附带一个《说文解字》全本十五卷。 年轻人兴奋地搓了搓手,“这个我在行,我就是学文字学的,你们知道《说文解字》吗?” 两个孩子先点头,然后又摇头,“听说过。” 年轻人解释道,“《说文解字》作者是东汉的许慎。它是中国第一部系统分析汉字的字形,并考究字源的字典,是中国科学文字学和文献语言学的奠基之作,定稿于公元121年。” 成实连忙摆手,“你能用适合小学生水平的说法,深入浅出地说吗?” 苏星繁也连连摇头,“121年的书为什么要放在1世纪考我们啊!” 年轻人愣了一下,不太自信地说道,“可能,因为这本书的初稿是在公元100年写好的吧……” “猜得对。”杨仆乐呵呵地接道,“《说文解字》从公元90年开始写,公元100年完成初稿,公元121年定稿,所以完全可以放在1世纪。”他一边说,一边往苏星繁的手里塞了一只钓竿,往成实地手里塞了一根削尖的木棍,另外还一人发了一只小竹篓,说道,“现在,去捉你们要用的字吧。” 成实把“路”字揣进小竹篓,有点儿疑惑地问道,“我们要找什么字啊?” “最好是找一句带‘路’字的话,我们已经有路了。”年轻人说道。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苏星繁脱口而出。 “几乎都是独体字啊。“年轻人连连点头,”独体字最好找。“ “为什么?“苏星繁不解地问。但她马上就找到了答案。她一边读副本简介,一边解释给成实听,”原来‘文字‘是个合成词。‘文‘代表的是独体字,指按照形状创造的文字,而’字‘代表的是合体字,是把代表‘形’的‘文’或者代表‘声’的‘文’合在一起后组成的文字。怪不得这本书叫《说文解字》。‘文’不能再分解了,只能说明它的意思。字可以分解成两三个‘文’,所以要解字。“ “我明白了。”成实点头,“那我们要快点了,太阳要落山啦。” “没错!”苏星繁对着已经变成了蛋黄色的夕阳用力一甩钓竿,闪着银光的小铁钩准确无误地朝那个“日”字所代表的太阳飞去。 蛋黄色的夕阳被她硬生生从天空中拽了下来。夕阳划着流光变成一个“日”字落进她的小竹篓,函谷关最后一点儿光亮也随之收入竹篓中,副本时间正式迈入了黑夜。 流过关口的涧河泛着微弱的水光,关口两侧的悬崖峭壁黑黢黢的,看着有点儿瘆人。 苏星繁一手提着钓竿,另一只手拿着一张汉纸。她故意抖了抖,纸上的墨字便莹莹地发起光来,浮在纸面上,“路有了,日也有了。马也容易,但是……”苏星繁皱起眉,有点儿后悔,“见和心怎么办啊,总不能挖眼挖心吧?” “不用不用!”杨仆急忙插了进来,他指着不远处的涧河说道,“你们可以去河里捞嘛。文字是承载着历史的小舟,沿着时间的长河漂流。” 他一指,涧河的场景便被拉到孩子们的眼前来。 河水里,一只只“小鱼”欢快地来回游动,“小鱼”的身上偶尔流过一道流光,照亮“小鱼”的真面目——它们是一个个汉字的部首和笔划。 第126章 笔画人军团 不单单是涧河,泥土里、城墙上都闪烁起金光,树林里也站着或挂着各种各样的汉字。文字的金光或隐或现地散在函谷关上,就像为城关内外洒了一层淡淡的金粉。 “《说文解字》首次使用部首给汉字分类,许慎还坚持了音义结合的原则,非常了不起,所以,这些字也会按着许慎制定的原则出现在各处。”年轻人看着这个充满了汉字的场景,第一次平静下来,这才是他日常最熟悉的场景。 “可是这个‘遥’字怎么拆?”苏星繁问。 “你可以先猜一猜,“年轻人说,”不过,有点儿难猜,因为现在的汉字更像一种代码,不太容易直观地看出它的来源。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苏星繁乖乖地说,“想。” 年轻人解释道,“秦始皇统一中国时,以秦国的文字为基础,颁布了小篆作为全国通用文字。小篆初步奠定了汉字的方块字雏形。它不再是从自然界幻化出来的图形符号,而是一种经过人为设计的表达意义的笔画符号。不过小篆还是保留了许多象形的部分。” 年轻人歇了口气,继续说到,“不久之后,西汉人又从小篆简化出隶书。隶书是真正的方块字,它去掉了更多象形的部分,使文字变得更加抽象,字形也更加简洁、统一、美观。但是有利就有弊,因为隶书抽象,不容易直接看出本源,人们对文字的解释也变得混乱起来,于是,许慎写了这部《说文解字》。他借用小篆追溯文字的本源,分门别类地修订每个文字的义、音、形。所以,如果说秦始皇为中国人统一了汉字的型,许慎就是为中国人统一了汉字的音和义,一样非常了不起。” “我明白了。“苏星繁说道,”现代汉字又是从隶书、楷书等繁体字简化来的,所以如果我只看现代的遥字,是很难看出它的本形的。所以我要看小篆。” “是的。”年轻人用手指写了一个小篆体的遥,“看,它的左边是‘辵‘,是走走停停的意思,它的右边,上边是月,下边是山……” 这回轮到成实的表情裂了,“这不会是要我们爬到山顶,站到月亮下面去捉月亮吧?” “理论上,应该是。”年轻人说道,“遥就是走很远的意思。” “而且远得要走走停停。我的钓竿可够不到。”苏星繁指向遥远的天空,那里,有一轮小小的青白色月牙挂在山巅,羞涩地露出半个尖尖的月牙,那里真的很远。 “看来只能我去了。“成实捋起袖子,深吸一口气,冲着山顶跑了过去。 “年轻真好。“年轻人感慨着,指了指河水,”我们下去捞字吧。“ “好。“苏星繁用双手抓住钓竿,朝河岸上的泥土里用力一插,然后再次将钓钩甩了这出去。她希望能凭白得到些收获。然后她才踢掉草鞋,拎起裙摆,?进了河里。 也许是为了她们做副本,涧河的水不深,水流甚至非常平缓。各个偏旁悠哉游哉地在她的脚踝边游动,甚至还大胆地碰碰她。 苏星繁举起成实留下的木棍,瞅准一个“力“字用力一叉,那个力字竟然转了个弯,像水草一般摆动着,从她的木棍旁边溜了过去。 苏星繁不甘心地拔出木棍,再次一叉,“力“字又像无骨的鱼似的,轻飘飘地绕了过去。它还故意用它的“丿”拍了拍水面,溅了苏星繁一身的水花。 年轻人想笑又不好意思笑,苏星繁生气了。 她提着裙子上岸,随手把木棍插进岸边的沙土里,召唤课程助手。 “亲,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福来妹妹笑眯眯地冒出来。 “你哥哥呢?”苏星繁好声好气地问。 “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福顺也应声出现。 苏星繁没有回答,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福顺,一声不吭地扑上去,把福顺按在地上,扒下了他的罩衣。 那是一件没有染色的素罗衣。罗的经线是绞成x型织的,因此像张轻薄的网。苏星繁拿着这件罗衣跑回河里,留下呆呆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福顺。 “来帮忙!”苏星繁招呼年轻人。两个人齐心协力将罗网铺在水下,等到“力”字游过来时,迅速一拉,把它网在了罗里。 水沿着罗衣的网眼流了出来,被网住的文和字们跳来跳去地挣扎。“力”字蹦了几下,突然停下来,把丿和折弯钩扭在一起绞成一跟细细的麻花,从孔眼里钻了出去。 “休想!”苏星繁飞起一脚把它从半空踢到天上,伸手抓住了这个狡猾的力。 “你看。”年轻人指着罗网叫到。 苏星繁一眼就看到“久”字像翻了肚皮的死鱼似的飘在最上方。她麻利地捞出它,好奇道,“怎么回事儿?” “我感觉它吓晕了……”年轻人用手指掂起“久”字,“久”有气无力地摊在他的手上,拱了拱他的掌心。 “我们歇会儿。”苏星繁把两个字塞进竹篓,跑到岸上休息。年轻人跟着她蹚到岸上,问道“那小子呢?” 苏星繁朝成实离开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条微微闪烁着金光的小路。 “成实!”苏星繁叫道。 “嘘嘘嘘!”成实连忙低声阻止她,“不要叫,我在躲人!” 苏星繁连忙噤声,悄悄拉动自己的视域。成实共享给她的视域里遮满了蒿草,苏星繁重新拉起视域,看到一群拿着各种象形武器的象形字人。这些笔画人迈着细细的笔画腿,来回逡巡,似乎在找成实。 苏星繁小声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成实搓了搓微微冒汗的手,答道,“不知道。”他说着捡起一块土坷垃,朝其中一个笔画人的后脑勺扔了过去。 由于目标只是一条细细的笔画,土坷垃完美错过笔画人,砸在树上发出蓬地一声闷响。笔画人齐刷刷地朝声音处看过去,成实趁机一跃而起,飞快地跑了过去! 金色的光线渐渐汇集到他的身后。 笔画人们的手里都握着各式各样的兵器,闪着金光呼啦啦地朝他追去。 藏在枝桠上的木部首的文字们也好奇地探出头,在枝叶间跳动着,叽叽喳喳地聚集到成实逃亡的路上看热闹。 各种各样的金光渐渐汇成一道长长的线,描绘着成实曲折的上山路。 *** 年轻的皇帝站在帕拉丁山上焦灼地踱来踱去。他暴躁极了,“为什么罗马人都在谣传是我放火烧毁罗马?” 众人沉默着。 钟乔伊突然发现自己能听到人们的心声:“因为你的过去的所作所为。你的母亲使用计谋毒死两任丈夫,帮你登上奥古斯都之位,而你为了权力又杀了她。一个连母亲都杀害的人,还有什么狠毒的事儿做不出来呢?” 钟乔伊惊讶地看着年轻的皇帝,顿时觉得火灾后对他累积的好印象全部颠覆了。 然而事情不止于此,年轻的皇帝又说道,“必须尽快找出真正的纵火犯。” “但这场大火只是一场意外。” “现在不是了。”皇帝冷酷地答道,“现在,罗马人需要纵火犯。” 钟乔伊气得罢工,她再也不想看到这个残忍的皇帝了。 “亲,不完成副本,没有积分呦。”福来劝道。 “没关系,反正历史上的金宫也没有建完。”钟乔伊唰地拉开副本列表,直着另一个皇帝说道,“我要替韦斯巴芗做建筑师,我要亲手把金宫改造成今天着名的罗马大斗兽场和阿波罗神像,把尼禄的私宅还给罗马人民。我的副本,我说了算。” 第127章 我真不该听ai的建议 年轻人看着那条拉风的金光,有点儿懊悔地说道,“诶,我真不该听ai的建议。” “你干了什么?”苏星繁警惕地问。 年轻人不好意思地说道,“其实遥是个形声字,左边的辵是形,右边的是声,你看,还有瑶、摇、谣都念遥。” “所以成实上山根本捉不到遥字对吗?” 年轻人羞愧地点了点头,“理论上,是的。因为《说文解字》里解释说,右边的窑是一种瓦器,是一种用泥土烧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骗我们?” “因为ai判定我过度干涉了你们第一关的活动,导致通关难度偏低。让我不要再干涉你们之后的活动。” “你哪里是干涉,你是故意误导我们。”苏星繁立刻呼叫成实,“快回来,我们被骗了,右边根本不是月和山。” “诶,小姑娘,我没有骗,我只是没一下子说清楚。” “那有啥分别吗?”苏星繁撇撇嘴,“反正都是欺负我们小,书还读得少。”她边说,边从已经干涸的罗衣里捡出了被一起网上来的“象”、“虎”、“龙”、“牛”、“鬼”等几个字。 山上的那道金光转了道弯,斜斜地朝山下冲来。苏星繁耐心地等到成实跑到眼前了,把那些“象”、“马”、“龙”、“鬼”字通通扔了出去。 一时间,函谷关前虎啸龙吟,狼哭鬼嚎。关门被暴走的笔画军团冲开了,杨仆和守关的士兵npc们被冲得七零八落。关门大开,苏星繁立刻拉着成实硬冲了过去。 一跨出城关,天就亮了。函谷关沐浴在清晨的金光中,慢慢消失了。一个全新的场景出现在他们面前,是长安。 *** 钟乔伊突然发现自己的小组频道亮了,她开心地问道,“你们通关啦?” “没有成功通关,而是闯关成功。”苏星繁回,“不过,我们学到了一些有趣儿的文字知识。你呢?在干什么?” “我要建罗马着名的大斗兽场了。”钟乔伊说道,“在被我废弃的副本的基础上。” “我们还真是同一个小组的人,我们也刚刚废弃了汉函谷关的副本,真同步。”苏星繁有点儿无奈,“这堂课的时间不多了,我们打算不进长安城了,直接去西域。” “那你们小心。现在的西域应该再次被匈奴控制了,路上不太平。” “是啊。”苏星繁点头,“所以我在考虑做班超的副本。但是,”苏星繁看着蹲在旁边打瞌睡的成实,说道,“我觉得班超副本的活动量可能很大,我还在考虑。也许商人副本更合适。” “来卖丝绸吧。”钟乔伊笑到,“我在罗马等你们,花重金买。” “那可不容易,”苏星繁也笑了,“这时候的国际贸易可不是直接运到销售地的,而是从长安一手一手地倒卖到罗马的。一匹丝绸运到罗马,早不知倒卖过多少手商人了。” “你可以直接来,不给中间商赚差价呀。“ “这恰恰才是问题,”苏星繁认真道,“这条丝路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控制了丝路就可以控制贸易,可以通过最简单的低买高卖获利。如果你砍掉了中间商,又要从他们地盘上过境,你觉得会发生什么呀?” “我没想过。”钟乔伊诚恳地答。 “我倒是想过了,就是不知道想得对不对,我可以验证一下。”苏星繁乐呵呵地说道,“我就当个丝绸商人吧,我也有点儿厌倦打仗了呢。” 苏星繁说完,退出了通话。 钟乔伊也关掉界面,开始清点她的建筑部件。现在,她的视域里横七竖八地倒着各种柱子,这些柱子将成为大斗兽场最华丽的装饰。 大斗兽场一共有三种柱子,乍一看差不多,其实却一种比一种更华丽。罗马人将它们称为:多立克柱式、爱奥尼柱式、科林斯柱式。 多立克柱朴实无华,除了柱身上的20条凹槽,几乎没有装饰。 爱奥尼柱要纤细一些,顶端装饰着向下的卷涡,像位秀美的女士。 科林斯柱更加纤细华丽,柱头雕刻着茛苕叶的装饰,像是顶了一只盛满花草的花篮。 一直以来,罗马人都用这些华丽的罗马柱支撑建筑。但是现在,他们有了混凝土,可以用混凝土搭建拱门,构成建筑的主体。 不过,光秃秃的墙面不符合罗马人的传统审美,所以罗马人又把这些柱子贴上去了,假装这是一座传统的罗马立柱支撑的伟大建筑。 这个建筑一直流传到现在,是到罗马后必游的观光圣地,它的位置就在尼禄金宫的人工湖上。尼禄被迫自杀后,接任的罗马皇帝韦斯巴芗下令抽干人工湖,改建为罗马公民最爱的公共娱乐场所之一,大斗兽场。 与所有罗马的公共建筑一样,它是建造者赞美伟大罗马的献礼。它不再是亚历山大时代那种借助山势修建的扇形剧院,而是完全依靠罗马人的建筑智慧搭建的圆形剧场。 这一次,乔伊没采用实景,而是像搭模型那样,亲手搭建这个剧场。 她先为抽空的人工湖设计了通道,在通道与通道之间隔出各种功能不同的房间,作为斗兽场的地下室。然后,她在房间上面摆起石梁,建成斗兽场的地面。接着,她又在场地四周砌出高高的石围栏,保护观众席不受斗兽场中的猛兽伤害。 但她没有接着搭建观众席,而是造起斗兽场最外围的拱券墙来。因为正是这些拱券墙代替了山坡,支撑起了斗兽场的观众看台,她要先搭骨架。 她搭出第一层的八十个拱券门都空荡荡的,每个门都可以任由观众进出。 第二层和第三层的八十个拱券门里要装饰着神像,要为160个券门中的每个门的临街的位置上摆放一位罗马女神像。 第四层是实墙。 搭好这些,钟乔伊才小心翼翼地将六十层观众席一圈圈搭进去。 最后,她在实墙上安装了遮阳网,它们将在人为的调节下为剧场里的观众们遮阳。 现在,她只剩下三种伪装成支柱的装饰性立柱需要贴上去了。钟乔伊拿起最华丽的科林斯柱,贴在了第一层拱券门的墙上。 就在立柱发出吧嗒一声轻响,贴在墙上时,大角斗场里顿时焰光冲天,每扇拱门里都闪烁出带着警告意味儿的红光,就像个被拉响的警灯一样。 一个带着桂冠的罗马人骑着马哒哒地走出大角斗场,扬起小小的脸,毫无惧色地对着看起来像巨人般高大的钟乔伊说道,“我们罗马人认为,越华丽的装饰,越要放在上面,这样,人们才会一层层地认真欣赏。如果最美的装饰在第一层就欣赏了,谁还要费力地仰起头,去看简单无聊的上面呢?” 钟乔伊扁扁嘴,拔下那根华丽的科林斯柱,装在了最上面。 大角斗场恢复了平静。 第128章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 钟乔伊从上至下,从繁至简,一圈一圈地贴柱子。她给第三层贴好了像花篮般盛开的科林斯柱、给第二层贴上带着可爱小涡卷的爱奥尼柱,最后给第一层贴上了简单粗壮的多立克柱。 但大斗兽场仍然没有完工。现在,混凝土的墙面上贴着大理石的柱子,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的,只有将切成薄片的大理石片贴在墙上,让整座斗兽场看上去都像大理石一般洁白明亮,这个被罗马人又一次用“巨大”冠名的公共建筑才会真正变得美轮美奂。 钟乔伊贴完大理石,莫名地也生出了奥古斯都的“我把罗马从土石之城变成大理石之城”的满足感。她满心喜悦地欣赏了一会儿,信心满满地提交了自己的作品。 “嘟嘟!”大斗兽场又发出不满的声音,那个头带桂冠的罗马人再次骑着马,哒哒地走出拱券门,仰头说道,“恭喜您基本完全任务。不过,您的地下室设计不够完美。如果您没有为它铺设输水道,那么,一百多年后,我们要如何将大斗兽场灌满水?又如何举行海战表演,庆祝罗马建城一千年呢?” “一百多年后?”钟乔伊的第一反应是,“罗马一千年的时候,这门课早已经完结了吧。” “真遗憾!”头带桂冠的罗马人说道,“我和你都无法见证那个荣耀的时刻。所以,”他板起脸,“请您全力以赴设计输水道,那恐怕是你唯一能参与这次盛典的机会了。” “什么叫唯一机会?是让我穿越去千年庆典吗?”。 “当然不是。你无法穿越课程。”罗马人说道,“但我会以皇帝的名义邀请你。我将举行100天的盛大庆典庆祝大斗兽场的落成。你可以坐在我的旁边。” *** 苏星繁已经沉迷于绫罗绸缎中无法自拔了。成实先是捧着一大堆她挑选出来的布料跟在她后面,但十几分钟后,他不得不买了一头骡子,驮着货物跟在她后面。 “别着急,”苏星繁安慰他,“我们找到‘五星出东方利中国’锦就走。我要把这块锦卖到尼雅去,然后我们就可以在博物馆里看到它啦!” 成实觉得苏星繁购物购得有点儿疯,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提醒她,“我们是在虚拟游戏中,你交易的都是虚拟物品,怎么可能放在博物馆里?博物馆放的是真正的文物。” “可是当我看到它时,我还是会觉得,哎呀,我曾经把这块锦卖到尼雅去呀。” “你不会像王路易说的,得了虚拟现实综合症,虚拟和现实傻傻分不清了吧?” 苏星繁回头看了他一眼。成实感觉到了那目光中的杀气,连忙摆手,“我一定是没睡醒,我在说胡话,你继续挑,我再去睡一会儿。” “你是充电宝吗?”苏星繁扁嘴,她把骡子的辔头缠在成实的手腕上,用力拍了拍他,“看好货物,准你睡觉。”她说完转过身,背着手继续逛丝绸铺子去了。 在唐代以前,中国的丝织品几乎都是用经线来显示花色的。在汉代,人们除了织出各种吉祥纹,还会织各种吉祥话。这种文字锦大多织出各种云、气、山、鸟、神仙和神兽的图案,图案的空隙里,藏着“长乐明光”、“长葆子孙”、“千秋万岁宜子孙”之类的吉祥话,就像是一副副迷你版的寻字游戏似的,苏星繁找得兴致勃勃。 不过,所有的文字锦中,“五星出东方利中国”最特别。《史记·天官书》说“五星分天之中,积于东方,中国利”,负责占星的天官们认为,当东方出现五星(金星、木星、水星、火星、土星)相聚的天文现象时,对中国有利。这本来是一句占卜辞,但是偏偏又有记载说,汉元年十月,也就是刘邦建立汉帝国的首月,出现了五星合聚东方的天象(当然,并没有)。于是,这句话充满了预言国家胜利的神话色彩,但凡汉帝国要举行大型对外军事行动,就会出现“五星出东方”的预言和传说。 苏星繁要找的这块锦还有另外三个字“讨南羌”,带着那三个字的汉锦被裁掉做了别的东西。所以如果把两块锦合起来,就是“五星出东方利中国讨南羌”,很可能是为了祝福那位数学很好的赵充国老将军出征讨羌大获全胜的。 苏星繁想到这里,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找不到这块锦了。因为赵充国老将军是她做汉宣帝副本时的npc,是西汉人,但现在已经是东汉了啊。 苏星繁回头瞥了一眼蹲在路边呼呼大睡的成实,一扭头钻进长安城里最大最豪华的织锦铺子。为了完成她把“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的彩锦卖到尼雅的宏愿,她决定订制一块一模一样的! 这块汉锦用了青、赤、白、黄、绿五种颜色,还没有半张a4纸大的锦面上,密集地织着雌、雄神鸟图、茱萸花纹、独角辟邪兽、云纹、虎形兽、太阳纹与月亮纹等图案,图案的空隙还织着8个笔划清晰的方块字,从右到左依次是“五星出东方利中国”。它是目前出土的汉锦中工艺水平最高、纹饰最复杂的汉锦,早早就被列入“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名单之中了。 苏星繁觉得,这种水平的汉锦,除了皇家织造,也只有长安城最大的织铺能办了。 她一进门,又撞见了熟人。张小平灰头土脸地冲出来,差点儿和她撞个满怀。 两个人都把对方吓了一跳,“怎么又是你!” 张小平指了指自己脏兮兮的脸,“这不刚刚考古回来嘛!” 苏星繁不懂,“考古怎么考到织锦铺子来了?” “我是来领取奖励的!”张小平得意地掏出一块方形彩锦。苏星繁一看,这不就是她要找的东西! “可以让给我吗?”苏星繁目光灼灼地盯着彩锦,期盼地问道。 张小平赶紧把那块锦塞进自己的博物馆,用手紧紧捂住图标,大声道,“那可不行,这可是我辛辛苦苦地从塔克拉玛干大沙漠里挖出来的!我吃了大半斤的风沙才挖出这两片锦,又在这儿等了好几十秒才把它们修复到一起。恕我不能割爱。” 他严肃地说完,又好奇地看着苏星繁,“你为什么要它们啊?” “我想当个丝路商人,我想把这块锦卖到尼雅去。”她笑着眨了眨眼睛,“然后让你再把它挖出来。“ “可不要再第二次了。”张小平连连摆手,“不过你要当商人啊。“他挠挠灰蓬蓬的头发,建议道,”那你也不一定要卖丝绸啊。“他说着从自己的博物馆里掏出一个圆圆亮亮的东西,”我热情推荐你储备一些镜子,汉代铜镜在西域也很受欢迎的。你看,这背面的纹饰多漂亮,而且也可以订制各种图案和文字哟。“ 第129章 艰难时光 *** 写到这一章,我觉得我起错名了。我真心觉得这小说应该改名叫《我和国家一级文物们(汉代)的ai网事》 *** 苏星繁看着那面镜子发出高亮的白光,和她平时在博物馆里看到的黑黢黢的青铜镜完全不同,不由得好奇起来。 比起那张好不容易才复原的“五星出东方”锦,张小平对镜子就大方多了。他干脆把镜子交到苏星繁手上,让她可以仔细看。 铜镜沉甸甸地,一落进她手里就显示出幽蓝的小字,注释着镜子的名称“君宜高官双凤纹镜”,镜名下面悬着成分表,注释着“铜,67.82%;锡,24.62%;铅,5.73%” 苏星繁“咦“了一声,”怎么加起来不是百分之百?“ “我看看?“张小平连忙掏出计算器按了两遍,”还真是,不过不重要。“他翻过镜子,把背面展示给苏星繁。这面镜子的中央有一个厚重的圆钮,两条平行的浮雕线切着圆钮的边缘把镜面分成三部分。两边的半圆形里对称地雕着凤凰,中间的长方形又被镜钮分成两段,上面雕着”君宜“下面雕着”高官“。 苏星繁笑道,“这吉利话的愿景很高嘛。“ “不高不高!“张小平又掏出另一只青铜镜,这一次,幽蓝小字注释道”位列三公双凤纹镜“。张小平也把镜子翻过来,两面镜子并列浮在两个孩子的面前,除了中间的四个汉字不同,其它几乎一样。 “这是批量生产的吗?“苏星繁笑着问。 “是!我们从秦朝就开始批量生产啦!“张小平又掏出一面镜,”因为那时候就开始流行用镜子殉葬啦。你看镜子这么亮,用来照亮昏暗幽冥是不是最好?而且我跟你讲,葬在土里的才是名镜,这个风俗连西域都信服,西域人也效仿,你带批镜子去卖,一定没错的啦。“ 苏星繁才不想带着这些沉甸甸的“法器“呢,她只是好奇张小平新拿出来的那一面镜子。这面镜子的中央同样是一个圆钮,不过这一次,圆钮成为了镜面的中心,它的四周雕着对称的花纹,然后被一个双框的正方形框住,正方形又被一个圆框框住。圆框之外,是一圈圈逐渐扩大的同心圆,同心圆中间夹着花草纹、云气纹等装饰。 但最特别的还是正方形与圆形中间的纹饰。每个正方形的边的中央都连着一个双线的”t“字,而每个”t“字的两边都装饰着小圆点,”t“的对面,又有一个双线的”l”连在圆上。不仅如此,每个正方形的角的对面,又一个单线条的v连在外层的圆边上。t、l、v的中间装饰了一点极简的纹饰。 苏星繁看了一会儿,莫名其妙地问道,“这是为西域人特别设计的吗?“ 张小平哈哈哈地笑了起来,“想不到大学霸也有不知道的时候啊!“他笑眯眯地拽出一个漆盒,漆盒里装着一个和这个镜面十分相似的漆盘,张小平带着小得意的表情说道,”这是汉代人最喜欢玩的‘六博棋‘啊,这种镜子叫博局镜,是正正宗宗的国产,王莽就最喜欢这种镜子。“ “嗯!”苏星繁点点头,“我算看出来了,王莽应该是个情商不高的死理性派理工男。” 张小平“啊”一声,“学霸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不过不重要。”苏星繁学着他的语气说道,“我看到我想要的东西了。”她越过张小平,朝店里走去。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店主挂出了一匹新绸样,青色的绵面上,赤白黄绿织出精美、繁复的纹样,纹样中间嵌着四四方方的汉隶“五星出东方利中国讨南羌”。苏星繁欢欢喜喜地掏出500钱抢下了这匹汉锦。 “看,”苏星繁对张小平说,“我们注定要搞个轮回。你把它挖出来送到这里修复,现在要轮到我把它收进来,再卖到精绝国去啦。” 她拿出早就收藏好的文物图,按着实物一比一的比例,剪出“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的那一块锦面,用白锦为它镶边,再仔细地缝上六条细带,做成一件护臂。 “嘀!”系统发出一声轻快的提示。 福来妹妹冒出来,笑眯眯地说道,“恭喜你复原国家一级文物!苏星繁同学,你将得到一份奖励!” “福顺呢?”苏星繁扫了一遍自己的视域。 “系统认为您对他有危险,他暂时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呦!” *** 钟乔伊没有立刻接受邀请,但她已经知道那个骑马的桂冠罗马人是韦斯巴芗皇帝的儿子和继任者提图斯。 提图斯也并不在意。作为皇帝,他是庆祝仪式的主持者,他有很多工作要做。 钟乔伊就保持着巨人旁观者的身份,看罗马“小”人们进进出出地装饰庆功场。艳丽的鲜花铺满了圆形剧场,上千头野兽被运进了斗兽场的地下室。同时被关的还有角斗士。 钟乔伊皱起眉。她不想观看被当时的罗马人认定为“热血”,但现代人却认为“残忍”的人兽比赛。 但提图斯皇帝已经开启庆祝仪式了。 他站在战车上驶进斗兽场的中央,宣布一百天的庆祝活动正式拉开帷幕,看台上的罗马观众立刻对他高声欢呼,向他抛洒着鲜花。 皇帝发表了激励人心的演讲,因为就在前一年,也就是公元79年,维苏威火山爆发,将繁华的庞贝全部埋在火山灰中。生机勃勃的城市被岩浆淹没,直到1748年,才在一代又一代的考古学家的努力下慢慢重见天日。 从去年到现在,皇帝提图斯花费了大量的精力亲自指挥救灾,但祸不单行,就在不久之前(80年的4月),罗马再次发生大火,皇帝决定举办盛大的庆典来激励灾难中的罗马人共同度过艰难时光。 剧场的最上层甚至免费开放给奴隶。五万人的欢呼声震彻大斗兽场的上空。皇帝驾着战车离开,场地被彻底封闭,连着地下室的通道被打开,野兽被放了进来。 斗兽场的另一边,角斗士也被推进了场地。观众再次欢呼,一场生死搏杀即将上演。 钟乔伊反复地确认,这种决斗只能以人或兽其中一方死亡结束。 场地中的角斗士只有简单的武器,而对面的狮子经过长时间的饥饿,已经急不可耐地朝他扑了上去。 大猫矫健的身影像魅影一般跃过天空。 钟乔伊情急之中伸出手去阻挡。 “小心!”有人叫着将她扑了出去。 钟乔伊突然发现自己的视域变了。她原本是站在大斗兽场之外的巨人。但现在,四周是高耸的防护墙,她像一个普通的npc那样,而且落在了空旷的场地中央。 因为她的介入,ai自动将她纳入副本,把她放在了她介入的地方——斗兽场的场地中间。 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不仅仅闻到了装饰了大斗兽场的醉人的花香,还闻到了扑倒她的角斗士身上的皮革味儿。 以及,被长期关押之后,野兽身上留下的挥之不去的腥气。 第130章 再见程飞 饥饿的狮子再次发起攻击,带着腥气的风随之而来。 一瞬间,场景里静悄悄的,像是被人为地按下了暂停键。大猫悬在半空,角斗士手握武器,动作定格在奋力挥剑,无数被抛洒下斗兽场中的花瓣都悬停在空气中,似乎连风都停滞在某一个特定的时刻。 钟乔伊惊讶地站起来,福来妹妹笑眯眯地从静止的花雨中飘出来,抱着福顺的黑色笔记本问道,“紧急确认呦,你确定要进入角斗副本吗?” 钟乔伊摇头,“我只想阻止他们。” “那只能进入副本去阻止了。” 就在福来的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乔伊再次闻到了花香与腥气,也感受到了风,以及迎面扑来的巨大阴影。 斗兽场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大猫拖着一道通红的血迹,歪歪斜斜地落在乔伊的身边,摔进尘土里。一柄精巧的西班牙双刃短剑插进狮子凹陷的胸肋,将它击倒在地上。 钟乔伊还来不及反应,大猫已经变成一座代表死亡的小小石碑。观众席上顿时山呼海啸,发出欢腾的喝彩。 钟乔伊有些茫然地扶起她身边的角斗士。两个人,不,是一人一npc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懵了。 “钟乔伊同学!”一个罗马少年驾着提图斯的战车冲进场地中央,疾停在她的面上。 “程飞?!”钟乔伊看着被ai罗马化的男孩子,有点儿不敢确定,“刚才是你救了我吗?” “是我,上来。”程飞飞快地朝她伸出手,“你怎么落进角斗士的场景中来了?” “一言难尽。”但钟乔伊还是心有余悸地跳上了战车,并且,她将那个角斗士npc拉上来了。 “你想干什么?”程飞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我想阻止人兽血腥的搏斗。” “无法阻止。”程飞没有笑话她的天真,反而有板有眼地认真答道,“这本来就是已经发生的历史,你只能选择退出副本。你可以不喜欢,但我们应该尊重历史。” 钟乔伊攥着那个角斗士的手,没有说话。因为程飞用的是“我们”,她感到了程飞的真诚。 “那我能带走他吗?”钟乔伊有点委屈地说道,“这毕竟不是历史是副本,他刚刚也救了我呀。” 程飞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我有买下他的权限。我可以帮你买下他。” 也许因为他们耽搁的时间过长,观众席上发上了不满的嘘声和抗议声。 但程飞仍耐心地等待乔伊的决定。 “好像只能这样了。”乔伊遗憾地说道。 “别难过,这已经是再也不会重现的历史了。”程飞付钱买下了那个角斗士npc,载着她们飞快地撤离了斗兽场。 场地里再次响起欢呼声,下一场搏斗正在拉开帷幕。 *** 苏星繁觉得自己可能错了。 因为她发现来长安交易的粟特商人更喜欢购买生丝(蚕丝)。他们将生丝用布一捆捆地扎好,驮在驼背上,组成一百多人的浩荡商队,成群结队地离开长安。 “我觉得我们也应该找个商队。”成实看着他们的背影,羡慕地说道,“人多力量大。现在西域不太平,大家结伴的话,无论遇到匈奴人还是土匪,都能相互照应。” “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但是,你觉得我们跟了商队之后,会不会像乔伊上次玩的玉石商副本那样,再被ai搞出一堆节外生枝的副本啊?” “可是ai决定节外生枝时,跟我们玩没玩副本有关系吗?” “那倒也是。”苏星繁点头,她拉出地图,“我们今天已经耽误很多时间了,我们还是不要跟团了,直接走经典的中线,过兰州,去武威。” 成实同意了。 两个人向张小平告别,张小平对于苏星繁不肯接受自己的关于镜子的建议耿耿于怀,他目送将两人走出老远,最终还是忍不住大叫道,“你们不带镜子,一定会后悔的!” 苏星繁扭过头,乐呵呵地用手指扒住下眼皮,顽皮地朝他吐了吐舌头。 张小平立刻觉得不安,对自己的想法又有些不自信了。 苏星繁牵着骆驼走在前头,成实跟在最后。迷你的商队沿着漫漫古道,再次向西域出发。 兰州在当时被称为金城。从金城渡河,经过夹在崇山峻岭间的古浪,便进入武威。武威是河西走廊的东大门,从武威起,就正式进入狭长且富饶的河西地区了。 狭长的河西地区隔断了北方的匈奴和西南的南羌,是重要的军事隔离区。 这里同样也是自然环境的分界线,走廊之南是积雪的祁连山和原始森林,有优良的牧场和马场;走廊中部,黄河和石羊河灌溉出土地肥沃的绿洲,盛产粮蔬瓜果;一但沿绿洲向北,就进入了干旱少雨的荒漠,生存环境急转直下,只有极少数沙生植物和药材才能顽强生长。 自武帝以来,屯田的开发战略让中部得天独厚的绿洲变得更加丰饶。相比南路和北路,安定富庶、给养丰富的河西走廊中路成为商贾首选的商道。西来东往的贸易商们将沿途的每一个西陲重镇都变成了繁华的贸易中心。 苏星繁和成实平平安安地离开武威,路过张掖、抵达酒泉。系统在酒泉进入了黑夜时间。 准备趁机休息一下的两个人同时收到系统提示: “触发副本——燕然山“ “是否进入副本?“ 成实觉得燕然山三个字有点儿眼熟,“是李广利大败的那个燕然山吗?“ “是。但肯定也不是。“苏星繁若有所思地说道,”公元前90年,李广利在燕然山被匈奴围歼,那个副本我们已经在上个世纪参与过了。我猜这个副本指的是公元89年,大将窦宪率汉军,联合南匈奴、乌桓、西羌共同狙击北匈奴,在燕然山大获全胜的事儿。“ 苏星繁想了想,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一役之后,北匈奴被迫西迁,从此就在历史记载中消失了。有人说他们变成了匈牙利人的祖先。不过,我觉得窦宪做得更漂亮的一件事是,他带了一个文笔超绝的历史学家——班固,班固随窦宪北征,并且获胜之后当场做文,把辉煌的战果直接刻在了燕然山上,留下摩崖石刻《封燕然山铭》!“ 成实的脑袋里灵光一现,“就是那个投笔从戎,收复西域,还派出甘英出使罗马……“ 苏星繁连忙打断他,“停停停,你记混啦。你说的是弟弟班超,这位是哥哥班固。他们是亲兄弟,不是同一个人哟。“ “哦。“ “哥哥班固可是正经的史学家、文学家,随军打仗只是工作,写《汉书》才是主业。弟弟班超正好相反……说起来,好像汉代的每一个着名外交家都很擅长打仗,是不是?“ 第131章 半章 成实若有所思地叹了一口气,“我觉得我辜负了常惠的人生。” “都是赵英普那家伙瞎捣乱。”苏星繁摆了摆手,就像要把赵英普从自己的世界赶走一样,“不提他,我们要玩这个副本吗?” “不要了吧……”成实摇头,“这是历史课,”他望着即将落山的夕阳,慢吞吞地说道,“历史又不总是在打仗。” “知道啦!”苏星繁一按他的脑袋,“成小实,你有进步了嘛。为了睡觉,你居然也会找借口了。” 成实不好意思地笑了。 苏星繁松开他,笑眯眯地抖了抖地图,说道,“要不你坚持一下,我们去悬泉置投宿吧。你看,很近呦。” 成实心想,“才不近!”他作为常惠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跑了六趟,他比苏星繁清楚多了。他赶紧闭上眼,假装看不见。 苏星繁干脆跑到他的背后,推着他朝着名的悬泉置走去。 但关闭的城门把她们挡了回去。因为现在进入了黑夜时间。 苏星繁只好又推着闭着眼睛的成实,老实投宿去了。 *** 程飞没有回到观众台。他载着钟乔伊直接驶出了大斗兽场,将斗兽场中山呼海啸地呐喊声和醉人的花香抛在了身后。 直到听不到斗兽场里的声音,程飞才停下来,问道,“你还好吗?” 钟乔伊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是不是做了奇怪的事儿?我竟然想阻止一个ai的副本。” “不奇怪呀。”程飞说道,“你想阻止的不是副本,是一种你觉得残忍的活动。” “谢谢你!”钟乔伊真诚地感谢程飞的理解,她跳下车,“我要离开这个副本了。祝你拿到高分。” “可以问一下,你想去哪儿吗?”程飞说道,“我之前一直在打仗,但是进入这堂课时,我觉得也应该看一看这个时代的生活。也许你可以给我一些建议。”他说着回头望了一下宏伟的大斗兽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显然,我不太懂,选的也不太好。” “怎么会?你选的很好。”钟乔伊投桃报李,诚恳地说道,“这是这一百年中罗马最重要,也最盛大的庆典了。说来也巧合,一世纪的罗马和一世纪的中国都处于一个动荡时代。”钟乔伊掰了掰手指头,“在中国,西汉、王莽新朝和东汉交替,导致西域和中亚也处在战乱与更迭中。在罗马,尼禄死后,罗马也陷入权力斗争,一年之中就冒出四个皇帝。虽然最后韦斯巴芗赢了,但他的弗拉维王朝也以他的小儿子,第三代皇帝图密善被剌杀结束。不仅如此,罗马在短短的15年接连发生两次大火,这个一百年无论对东方人还对西方人而言,都很艰难。” “看来我选错时间了。”程飞笑了,“不说这些,你呢,我可以问你接下来想做什么吗?” “我的副本还没做完。”钟乔伊指了指不远处那尊高达4米的尼禄金像,“我要把它改成太阳神像。” “哦。”程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许我可以去埃及看一看。又或者我可以去帕提亚,不过1世纪的帕提亚也不停地在战乱,这么说来,一世纪对东方和西方而言,都是一个动荡的时代。” *** 今天住在了一个非常糟糕的地方,网时断时续的,今天先贴半章。明天我会换地方住,明天更一章半。周未快乐呀! 第一章 半 西北的黑夜,天空美得像是洒满星辰的蓝色丝绒。 银河横过天空,北斗低垂,时不时就会看到流星从头顶划过。 奇怪的是,西北的荒凉并没有显得什么都小,反而显得什么都大,月亮像个又大又亮的圆盘似的挂在了树梢,直到月亮升到半空才显得像正常的月亮。 黑夜时间结束时,初升的太阳也大,像颗超大版的咸蛋黄似的沉浮在金红色的朝霞之中。 苏星繁站在院子里看完了这十分钟的天象,她回过头,成实自己出来了。 “我订了闹钟。”成实乖巧地说道。 “算你合作!”苏星繁一指西方,“出发,悬泉置。” 成实牵着骆驼跟着她,“你为什么对悬泉置这么感兴趣?” “好奇!” 准备离开城关西去的商人已经在城门前排起了长队。两个人拿着传牒,遵纪守法地离开了酒泉。 一进入商道,npc就少了,有很长的一段路,两个人、七匹骆驼独自行走在汉长城之内。短短数分钟后,两个人都感到又渴又累。 还好,ai并没有为难他们,悬泉置如约出现在她们的视域之中。 百年驿站依然有如磐石一般横在商旅的必经之路上。黄土夯实的围墙将驿站内外断然分开。了楼上的兵役警觉地眺望着长城内外,与孤独的烽燧遥相呼应。 成实牵着骆驼迈进驿站大门,恍然生出百年的穿越感。 上一次,他是长罗侯,带着上百人的使团前呼后拥地进来,悬泉置的长官置啬夫亲自迎接他,并且早早就清空了置中的闲杂人等,安排好宴席,接风洗尘。 这一次,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商旅,只有两个衙役登记了一下他们的人数和货物,安排他们和其他商人一起歇息。 成实牵着骆驼去草料场,苏星繁跟着他走到院子中央就停了下来。她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悬泉置遗址的考古现场平面图,将它调成半透明的状态,平行叠加在悬泉置之上。 考古现场平面图上标记着出土文物的位置,苏星繁早就在出土汉简和麻纸的地方划了圈,堂而皇之地朝那边走去。 果然,她被拦了。现在可不是考古现场,储存重要文书的记录怎么可能让一个商人进去。于是,苏星繁绕了个圈子,翻了进去。 文库里干燥得有点儿闷。文书有写在竹简上的,也有写在麻做纸上的。苏星繁目标明确,冲着汉简翻了过去。 “你干什么?” 苏星繁吓得差点跳起来,“你怎么也来了?” “我看你来了,我就进来了啊。”成实好奇地看着成排的竹简,“你在找什么,你好奇的就是这个吗?” “当然是找你,不,是常惠来往悬泉置的记录呀。”苏星繁说道,“别忘了,我们还得做作业展示,在外交这一块,怎么能少了文字记录。” “哦。”成实看了看四周,迅速地从堆成堆的竹简中抽出了几卷。 “小心!”苏星繁连忙阻止他,“别乱翻啊,翻坏了……”她突然消声,因为成实准确地拿到了她要找的汉简。 “你怎么知道?” “我当时犹豫了一下,所以跟进来看了看它们被放在哪儿。” “下次不要犹豫!这毕竟是ai游戏,你拿了也不算你盗窃公文。”苏星繁边说边打开了成实抽出的竹简。啧了几声,“你们吃得还挺丰富的嘛。鸡、牛、羊、鱼、酱、豉、羹……” 成实探头看了看,回想道,“好像是380多人。” “384人……低头。”苏星繁飞快地把成实的脑袋按了下去。 文库的门吱地一声开了,外面的阳光照亮了一小片,有人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又关门离开了。 “差点儿被发现!”苏星繁把这卷竹简塞进博物馆,“快找,找完赶紧跑。可不能被抓到。” *** 钟乔伊提交了太阳神的改造像,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再干些什么好。罗马虽然经历了动荡,但大修大建纪念建筑的爱好始终不变。罗马的建筑总和罗马的历史息息相关。钟乔伊修建的金宫见证了尼禄的灭亡。尼?自杀之后,那一年,罗马先后出现四位皇帝。进入频繁的动荡。第四个皇帝韦斯巴芗结束了这场灾难,为了纪念和平,他在恺撒广场和奥古斯都广场的附近,修建了韦斯罗芗和平广场,修建了和平神庙。 和平广场除了寓意之外,形制几乎与恺撒广场和奥古斯都广场一致,只是更大,也更方正。所以钟乔伊略过了这个广场,直接进入了大斗兽场的副本。 大斗兽场不仅仅是要改建饱受罗马公民非议的尼禄金宫,也为了纪念韦斯巴芗取得了犹太战争的胜利。8万犹太俘虏被带到罗马,修建这座纪念他们失败的大斗兽场。 这就是钟乔伊故意选用了搭建的方式的原因。 她明白和平的代价是残酷的战争,但是她依旧希望她的世界和平。 不久之后,罗马也进入了黑夜时间。场内熊熊燃烧的火炬将大斗兽场彻底照亮,昏黄的火光将大理石照得像金子一般闪闪发亮。花香始终萦绕着被妆点的庆祝现场。夜空下的罗马大斗兽场精美得如梦似幻,只有偶尔传来的野兽的嘶吼才会打破这神圣宁静的一刻。 野兽的嘶吼声突然断在了风中。 钟乔伊突然觉得,风也停滞了似的。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匆匆打开小组通讯。但还不等她通话,她已经明白了,因为她周围的场景像断裂了一般,平行地错移,从精巧绝伦的立体城市变成毫无生气可言的马赛克色块。 苏星繁抢先发来了对话,“我这儿好像宕机了。” 钟乔伊还来不及回复,系统就将她清出了游戏,自动把她送回到游戏舱中。 游戏舱里的指示灯再次闪成了乱码,短暂的混乱之后,她的耳机里传来老师的声音,“同学们不要乱,有序退出游戏即可。” 钟乔伊脱下装备,舱门便自动打开,把她放了出去。 同学们陆陆续续走出舱门,到活动场中央集合。大家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这是他们的课第三次宕机了,这一次,再迟钝的人都会察觉出问题。 *** “你干了什么?”章熙和一收到场馆宕机的消息立刻联系邓宾。 “?”邓宾极简地回了个问号。 但数秒之后,他瞬间进入话痨模式,“是数据包,后台突然涌入大量噪音数据,而且是恶意侵蚀数据。我说你们章家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五一才过,你们刚从风口浪尖上下来不超过一星期就发生这种事,不是我阴谋论啊,是它看起来就像是阴谋。” 章熙和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之前的数据有结果了吗?” “有,也没有。”邓宾说道,“我怀疑那可能是一种我不知道的编程语言。” “怀疑?” “因为我看不懂。我真不想承认天下还有我看不懂的代码,但我确实没看懂。” “那你凭什么说它是编程语言?” “直觉。” 章熙和觉得这对话没法进行了,理性和玄学不适合存在于同一讨论面。 他问,“你还有别的推测吗?” “暂时没有。你查清楚那个乔立辰了吗?” “拿到一些,但无非是他的一些常规信息。” “常规信息里能看出他为什么对真人npc那么执着吗?” “这倒没有。”章熙和皱起眉,“你有没有查过他的活动记录。” “我当然在查,但那可是海量数据啊!我又要偷偷摸摸地查,进展慢得令人发指。” “知道了。以及,不要乱用成语。”章熙和说完立刻关掉通讯器,把邓宾的气恼通通关在了狂跳留言的对话框中。 他顺手上拉列表,找到了乔立辰,“我们什么时候交易?” 没想到对方立刻回复道,“你真的很想买吗?” “你是在怀疑我的诚意还是在怀疑我的经济能力?” “都没有,付订金吧。”对方直接发来了帐号。 章熙和拒绝本次交易如此顺利,故意说道,“我们还没有谈价格吧。” “你是在建议我怀疑你的经济能力吗?还是我应该怀疑你的诚意?” 章熙和觉得,自己真的不太喜欢他。 “当然都不,”他说道,“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尊重一下这笔巨款的财富价值,至少也要正式地见面约谈一次。” “好的。”对方又利落地答应了。 章熙和站起来,又坐下了。他再次滑动通讯录找到楚婕,留言道,“我把乔立辰的农家乐买下来了,你愿不愿意陪我去验房?” “什么时候呢?”楚婕温温柔柔地回道,比起乔立辰的刚刚态度简直是云泥之别。楚婕是云,乔立辰是泥。 章熙和也温和了起来,回道,“你有空的时候。” 楚婕沉默了。 乔立辰对她说“以后最好不要再见面”的声音仍言犹在耳,但章熙和的“体贴”却让她一时间想不到借口拒绝。 她低下头,轻轻摆弄了一下放在桌上的照片。这是一张复古的纸制相片。照片上是章沄和微微惊讶的脸,那是一张抓拍照。那一天,她和章熙和突发其想,躲进了礼物盒子里,然后通知章沄和来打开。 打开盒子看到他们跳出来的一瞬间,章沄和带着惊讶,宠溺地笑了,也留下了这张照片。 楚婕看了一会儿,轻声对着他说道,“沄和哥,他真的很像你,我有点儿害怕见到他。如果你还在就好了,我真的很想你。” 第133章 必要的过渡章 1 章熙和平静地等待着楚婕的回复。 他和楚婕一样对章沄和的死耿耿于怀,但他又和楚婕不一样,楚婕勇敢地承受了失去章沄和的痛苦,而他一直试图避而不谈。 他对彰美当起了甩手掌柜,但楚婕一直没有放弃。所以楚婕必然早早就知道了乔立辰身上的问题。 那么楚婕是如何看待乔立辰的呢?他默默地想。是否也像他一样充满矛盾。一方面,也许因为他第一次见乔立辰就针锋相对,所以他总是难以按捺自己的胜负欲做些匪夷所思的举动;但另一方面,乔立辰身上无比类似章沄和的那些习惯和气质又让他想接近乔立辰,了解乔立辰。 “我有点儿自私。”他想,“我不但没有保护她,还把她卷进来了。但是我们都对我哥的死太耿耿于怀,早就无法脱身了。” 就想他预料的那样,楚婕回道,“下个星期。”一个矜持又迫切的时间。 章熙和将时间发给乔立辰。 对方直白地回道,“定金,谢谢。”随后飞快地又补了一句,“不然恕不接待。” 章熙和的胜负欲又燃了,“现在我怀疑,你才是没诚意的那个。” “我有。我只是不想浪费彼此的时间。为了表达诚意,”他发上来一份帐单,“这是下周及以后的预订列表及对应的违约金,请至少付三倍的金额用作定金,毕竟为了满足你的购买欲,我们还要付出人力去向每一个客人解释。” “呵呵!”章熙和截了个图,“你在套路我吗?你刚刚明明写的是订金,现在却叫我付定金。” “如果你还在担心自己反悔拿不回预付款,那取消好了。”对方回道,“但凡你诚心买,定金和订金对你而言有什么区别?” “我当然诚心!”章熙和又被顶得冒火,“但我不欺负人,你最好搞清楚,要是你反悔的话,付订金只需给多少还多少,付定金可是要赔我双倍。” 回复立刻就到,“开什么玩笑?为了让你验房,我已经退掉了预订,这部分钱难道不是你出吗?退也只退余额。” 没过几秒,乔立辰就收到了定金,以及章熙和的留言,“收好了,谁反悔谁是小狗,除了付双倍,还要当面叫三声汪汪汪。“ “幼稚!“乔立辰核对了金额,收起对话框。 *** 因为课程意外中断,班主任只好安排学生们上自习。钟乔伊没有回教室。她跑到了图书馆,想去翻一翻关于埃及、西亚的资料。这些资料也可以在虚拟图书馆里查阅,但不知是不是受了乔立辰的影响,她最近喜欢上图书馆的氛围。 比起光线明亮的教室,图书馆略微发暗的灯光反而有种安静、详和的氛围,让人更容易静下心来读书写笔记。 钟乔伊先找到了《西亚古代史》。西亚地区毗邻罗马帝国,东部是伊朗高原,中部是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两河流域),西南是阿拉伯半岛。这里不仅连接着欧洲和非洲,还控制着海路,是丝绸之路上重要的中转站。 但也许正因为这里链接着三大陆,西亚也是世界上民族和文化更替最频繁的地区。它有世界上最古老的文明之一美索不达米亚文明(两河流域文明),先后出现过苏美尔文明、阿卡德文明、巴比伦文明、亚述文明…… 公元前550年,阿契美尼德王朝建立起横跨西亚、中亚、南亚的波斯第一帝国。 200年后,亚历山大大帝打败了波斯人,成为这片土地的国王。 接替亚历山大的是塞琉古,他继承了亚历山大在亚洲的绝大部分疆域。 但不久之后,帕提亚王国(安息)就成为西亚的新主人。帕提亚被称为波斯第二帝国,实际上它已经是一个混合了波斯文化、希腊文化和当地文化的混合文明了,驳杂了众多曾经在这一地区生根发芽的文化…… “乔伊?在吗?”王路易的信息小心翼翼地跳了出来,打断了她的阅读。 “在!” “我听说你们又停课了。” “是啊,你有什么内幕消息吗?” “有!”王路易兴奋起来,“我就是来和你讲这个八卦的。我告诉你啊,这一次和前两次不同,这一次是有人故意来黑系统的……” “那前两次呢?” “你这个人!”王路易咂了咂嘴,“怎么总是那么会挑重点呢?前两次还在调查中呐,你先关心这一次嘛!” “好吧。”钟乔伊从善如流道。 “我有小道消息哟!”王路易又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说道,“我听说,这一次是黑客们为了调查彰美而发起的进攻。” “为什么啊?”钟乔伊不明白,“调查彰美干嘛要搞瘫我们的活动课?” “他们不太相信彰美之前的公告,而且彰美参与设计了活动课的脑功能的核心评价。所以他们想黑了系统自己调查情况。”王路易说道,“其实除了我悄悄和你提过的那个‘高维空间裂变学习班’,很多人都上过彰美的ai活动课,所以大家怀疑嘛。” “真的吗?”钟乔伊的寒毛顿时竖了起来,”ai活动课会让我们的大脑生病?” “不是不是,不是已经公布了因为他们吃了药嘛,你千万不要乱想。”王路易急忙摆手,“而且相关不等于因果!他们上过活动课,不代表他们就因为活动课生病。我必须要阐明这个逻辑概念。” 看着钟乔伊露出迷惑的神情,他连忙解释道,“相关是说一件事出现时,另一件事也常常出现。但这件事不一定就是另一件事出现的原因。我举个例子哈,天亮了,你起床上学。一年有365天,每天都会日出天亮,而你每年大概有160天要在天亮之后起床上学。也就是说,天亮之后,你有43.8%的概率要起床上学,但是,你起床上学不是因为天亮了,而是因为你要上学学知识。所以,天亮了和你起床上学是相关关系,不是因果关系。我说明白了吗?” “原来我一年只有160天需要上学啊!”钟乔伊感慨地说道,“可我觉得我好像每天都要上学似的。” 不等王路易发表不满,她说道,“明白了。但是如果天没有亮,我也不会起床上学啊。所以,两件事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关联,对吗?” “这个,我只能说目前没有因果层面上的发现。但是,谁知道呢?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相互联系的。” “那你信任彰美吗?” “做为一个理性人,我只信任证据。”但王路易的情绪还是变得有些消沉,“可是我不太信任ai。” 第134章 必要的过渡章 2 “那么证据证明它们是什么关系?相关还是因果吗?”钟乔伊问。 “你问了个好问题。”王路易挠了挠头,“虽然是相同的数据,但不同的观察角度会得出不同的结论。他们看到的是很多学生们都上过活动课,可我想的是另一个问题,这些人既有小学生又有高中生,可是为什么他们都集中在这几个月生病了呢?” “对啊,”钟乔伊点头,“什么原因?” “我猜是药出了问题。”王路易又压低了声音悄悄说道,“可是消息被封锁了,我也只是猜测。我总不能去入侵警方的系统吧。” 钟乔伊点点头,但也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她悄悄走到了没人的地方,“你有证据吗?” “没有。”王路易摇摇头,“不过彰美之前公布‘超脑’时说过它是一种未知的神经类药物,被包装成聪明药服用,但实际上,会非常严重地损害神经系统。只不过这种损害往往是慢性的,短期内显不出来,所以才会骗人上当。可是现在突然一股脑集中爆发,我觉得最可能是药出了问题。” “你觉得会出什么问题呢?” “我不知道,”王路易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还记得我以前讲过的大脑奖励系统吗?” “记得。”钟乔伊点点头,又摇摇头,“但是我不能保证全部记得。” “没关系,只要你记住,”王路易郑重说道,“大脑是可塑造的,但大脑不是橡皮泥,不可以任意塑造。学习确实有捷径,但学习没有神话。塑造大脑的捷径是科学、有效的练习,是要付出努力的,绝对不可能不劳而获的。” “我明白。” “不要相信所谓的短时间的高效记忆术。记忆术可以提高你的记忆效率,但是并不能把你变成过目不忘的超人。学习是为了让你理解,只有理解了你要学习的东西,你才能真正地学好。” 王路易忧心忡忡地拉出另一张图,将手掌按在了上面“我想下周重点科普这个内容。”他的手轻轻一抬,一个杂乱的积木堆便出现在图上,“记忆术可以帮助人们记住这张图上的积木,就像你随时可以看到这个积木堆一样。但是当你想找三个红色、长方形积木时,你怎么办?” 钟乔伊看着那堆杂乱的积木,果断地说道,“翻出它。” “但是有效率的学习却不是这样。” 王路易轻轻挥了挥手,积木们便飘浮起来自动归类。 最先是按照颜色归类。然后形状相同的积木之间出现了虚拟的连接线,形成一张网。 王路易调整了这张网。但从钟乔伊的正面看去,积木仍然按颜色归在了一起。 “这样看呢?”王路易将她拉到另一个角度,积木们竟然变成了按照形状划分的状态。 王路易说道,“现在,比起最开始的积木,你是不是可以更容易地找到红色的长方形积木了?所以这才是学习。拥有积木,只是拥有了知识,只有再为知识赋予意义和功能,才能真正变成有用的东西。” 他收起积木,“虽然这是一个粗糙的比喻,但这就是记忆和学习的区别。你还记得我说过吧,聪明的人不仅仅是神经元更多,更是神经元之间的连接更有效吗?” “我记得。” “有效的学习可以形成更有效的连接,所以我一直觉得笨和慢不是大脑的敌人,不讲科学、不愿意认真努力才是最大的敌人。就像那些盲目追求大脑神话的人一样,最后害人害己。你千万不要乱信。” “我不会的。”钟乔伊保证道,“你说那些同学的病还能治好吗?” “不知道。”王路易沉默了一会儿,只是说道,“乔伊,刚刚都是我的猜测,你要对我刚刚说的话保密,我知道你能做到。” “当然。” “我们都要好好的,而且我相信彰美。”王路易信任地点点头,挂掉了通讯。 随着他挂断,两人对话框里的通讯记录也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似的,消失得干干净净。 钟乔伊看着空白的对话框,突然不安起来。一直以来,她都那么信任章沄和,信任彰美。但科学不是魔法,科学更不是万能的,科学其实只是人类的一项活动,因此也会有对有错,有局限有失败…… 就像乔立辰接受了彰美的“神经元学习疗法”之后,不但没有像绝大多数病人那样慢慢恢复,反而一直在失忆一样。 她的心里又毛又乱,甚至连苏星繁发来的留言都看不下去。她合上书,心烦意乱地离开图书馆。 她现在还不知道,她的家里正有一件大事在等着她。 一回到家,她就感到家庭气氛凝重。她爸爸、妈妈都端正而严肃地坐在客厅里,她小舅舅把乔梁抱在腿上,把一副婴儿耳机扣在了他光溜溜的大脑袋上,陪他一起听儿歌。所以,客厅里诡异地沉默着,将她吓得不轻。 “乔伊!”乔丽萍用非常严肃地语气说道,“我一向认为咱们家是一个民主的家庭,所以,现在我们要决定一件家庭大事,你也表决。” “什么大事?” “你舅舅要卖掉农家乐,你同意吗?” 乔立辰抬起头,温温和和地看着她。 钟乔伊有些吃惊,“为什么?” “章熙和想买,送给楚婕做礼物。”乔立辰温温和和地回答。 “可是!”钟乔伊惊讶道,“农家乐是妈妈送给你的礼物啊!” 乔立辰万万没想到是这样。他怔了怔,微微沉下目光,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这不重要。”乔丽萍沉着脸说道,“你直接表决就好了。” “可是,”钟乔伊为难地看看她,又看看乔立辰,“妈妈似乎不想卖,舅舅又想卖,我希望你们都高兴,我不知道怎么选择。” “那就弃权好了。”乔丽萍说道,“1反对,1赞成,2弃权,赞同未过半数,提议无效。散会吧。”她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厨房。 钟石明急忙冲乔立辰眨了眨眼睛,跟着她走进厨房。 乔立辰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哄乔梁。 钟乔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小声对他说道,“小舅舅,其实农家乐的产权完全在你名下,你想卖就可以卖。” “但我希望你妈妈高兴。”乔立辰看着她,温温和和地说,“尤其是我现在刚刚知道,那是一份礼物。” 第135章 那个买家 “明白。”钟乔伊也进了厨房。 乔丽萍还气呼呼的。 钟乔伊掂量了一下形势,说道,“我告诉小舅舅农家乐的产权只在他名下了。但他说,他希望你高兴。” 看到乔丽萍似乎没那么生气了,她问,“小舅舅为什么要卖掉农家乐?我知道,”她赶在乔丽萍回答前,匆匆举手,“他说了是章熙和想买给楚婕。但那是真正的原因吗?我们老师说了,分析问题,要分析真正的深层原因,不能被表面现象迷惑。我觉得小舅舅不会因为别人想买就卖的。” “真是气上头了。”乔丽萍放下厨具,“我去问问。” 乔丽萍风风火火地冲回客厅,坐在乔立辰面前,把乔梁接了回来。 乔梁在妈妈的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吃手。乔丽萍不得不又把他的手指头拨出来,塞给他一个安抚奶嘴。 乔立辰就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 乔丽萍忙完,好声好气地问道,“你到底为什么要卖农家乐?” 乔立辰不能告诉她真正的原因。他的直觉告诉他,乔丽萍并不知道以前的乔立辰曾经搞过什么事。她只是单纯地信任自己的亲人,想帮助自己的亲人。 如果农家乐里真的藏过什么秘密的话——乔立辰默默地想——章熙和一定比乔丽萍更有能力扛过去。 “我,”他缓缓斟酌着词句,“我和陈晓峰是不是在农家乐起了争执,然后在追赶中出了车祸?” 乔丽萍下意识地蹙起眉心,“是。” 乔立辰开始沉默。这种沉默压迫着乔丽萍,让她隐隐感到不安,并且胡思乱想。 最后,乔丽萍伸手捧起他的脸,“告诉姐姐,所以那里让你感到不舒服,是吗?” “是。”乔立辰没有说谎。 “那就卖了吧。”乔丽萍站起来,“卖便宜点儿也没关系,我同意卖。”她有些僵硬地说完,转身回到了厨房。 一直躲在门口的钟石明和钟乔伊立刻各自找活干,装出一直在忙的样子。 乔丽萍一进来就将乔梁塞进钟石明的怀里,“不要装了。”她将钟乔伊赶出厨房,然后愣愣地抱着胳膊,倚在了案台上。 “老婆?”钟石明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没事儿。”乔丽萍说,“我同意卖掉农家乐了,我只是……”她停顿下来,微微皱起眉偏了下头,“我总觉得,当阿辰说出要卖农家乐的那一刻我就觉得,如果卖了农家乐,这个家可能就散了。真奇怪,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会有这种感觉。”她摇了摇头,仿佛要把这个想法甩走,“但是在阿辰的健康面前,这些都不重要,卖吧。”她重重叹了一口气,转身操持起晚饭。 *** 乔立辰坐在院子里,望向山下。五月的第二个星期,山桃花开的无比灿烂,将湖边染成浪漫的粉色。漫山的枫树叶子也从早春的嫩绿转为春末的翠绿,清清爽爽地妆点着湖光山色。 小狗管家悬在半空中,俯瞰着整幢建筑。 乔立辰端着咖啡,小口小口地抿着喝。 “合同看了吗?”章熙和问。 “正在看。” “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可以。”乔立辰边说边同意了跳出的落地申请。 章熙和看了眼身边的楚婕,点了启动。飞行器腾空而起,离开江南的小镇,朝着北方的大山飞去。 乔立辰抹开屏幕,调动了一项程序。随着屏幕进入底层的程序栏,小狗管家骤然降落,可怜巴巴地说道,“你确定要抹除我的全部数据吗?” 乔立辰摸摸它,说道,“确定。” “您确定要以''不可恢复的方式''恢复我的出厂设置吗?” “确定。” “恢复出厂设置后,您就再也无法恢复任何我曾经存储的数据了,您确定吗?” “确……” “没用的。”有人打断他。 乔立辰转过头,看见杰克从小路上绕了过来。 “我并不惊讶你是如何进来的。”乔立辰平静地看着他,冷声说道,“但是我想我有必要告诉你,这样做是违法的。” 杰克依然迈着雄赳赳的大步向他走来,“我觉得,及时告诉你你这么做是徒劳的,对你更有价值。” 乔立辰不以为然地冷笑了一下,但他还是拉来一张椅子,轻轻拍了拍,示意他坐下。 杰克坦然地坐下了,“我想你应该知道了吧。你可不像一般人以为的那么简单。” “人本来就是复杂的。”乔立辰放下咖啡杯,“你想和我说什么?” “我仍然在争取你的信任,因为他告诉我,我应该这么做。” “他是你脑袋里的章沄和吗?” “是啊,出于某种考虑,”杰克微笑,“我放弃治疗了我,决定和他共存。你们中国人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两个脑袋总比一个脑袋好用。”他说着哈哈地笑起来,“别这样看我,我骗你的。其实我也很苦恼。也许是因为你的原因,他最近又活跃起来了。” 乔立辰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杰克拿出一份电子留言薄在他眼前飞快地晃了一下,动作快得乔立辰都没有看清上面的字。杰克收好留言,夸张地说道,“你相信吗?他竟然给我写了一封留言,告诉我必须帮助你。你们是不是私下有什么联系?” “没有。我只见过你。” “但显然他敏锐地察觉出了什么。至少,彰美和章家最近都惹上了麻烦,有人盯上了他们。这同样让他感到不安。而且,他给我看了这个。” 杰克又拿出一份视频。视频的场景就在这个农家院。视频里的天空阴沉沉的,院子里树也光秃秃的,空旷的平台上,只停着两辆飞行器。画面一度静止,直到乔立辰从农家乐的楼中快步走了出来。,下一刻,陈晓峰也跟了出来,匆匆拉住他的胳膊。 两个人显然发生了争执。乔立辰突然勾脚,锁颈,将陈晓峰撂在地上,独自钻进飞行器离开。 乔立辰看着画面,默不作声。 杰克耸耸肩,“你一定很想知道我是怎么弄到这个的。但我想你更应该关注这个。”他拉动着视频的画面,逐渐放大。然后,挪动起画面的中心。 很快,一个乔立辰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的人出现在画面里。他恰好站在农家乐楼侧面的小路上,视角刚刚好可以目睹这一切。 乔立辰觉得这个人面熟。他微微皱起眉想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通用器的通话栏。 没错,他就是另一个想买农家乐的买家。 乔立辰站起来,走到远离杰克的地方,按下了通话。但是对方没有应答。乔立辰立刻留言,“你还想买吗?我想卖掉农家乐。” 但对方一直静悄悄的。 乔立辰等了一会儿,转头去看杰克。 杰克冲他勾了勾手。但见乔立辰站着不动,杰克就自己跑了过来,“联系不上是不是?”他得意地看着乔立辰,“这个人已经出境啦!他申请了旅游签,带着全家人都跑了,是不是很巧?” “是很巧。”乔立辰沉声回答,“也许我们应该约个时间详细谈谈。现在,”他抬起头,“我的客人到了。” 杰克也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他立刻认出了那架飞行器,于是当即立断,从平台的边缘翻了出去,落进山坡的树丛中,迅速地消失。 急得连声“再见”都没说。 第136章 房子和装修 乔立辰惊讶地看着。他觉得杰克堪比一只逃命的土耗子,风一般地消失在山间的林地里。 飞行器依着指示降落,章熙和与楚婕金童玉女一般地下来。乔立辰突然想到,他还没有完成小狗管家格式化——都是杰克打断了他。 但现在显然来不及了,乔立辰捞起小狗管家拎在手里,朝两位买家迎了上去。 乔立辰算不上热情,只是温和有礼地走到两人的面前,直截了当但不失礼地问道,“你们想休息一下,还是立刻验房?” “验房吧,可以吗?”章熙和对楚婕说。 楚婕点了点头。 “好。“乔立辰调出农家乐的结构图,推送到两人的通用器中,”你们希望自己随意看,还是希望由我陪同介绍?“ 楚婕微抿了一下嘴唇。因为按理说,乔立辰应该全程陪同他们验房,但是乔立辰温和的态度之下,明显掩盖着抵触。 章熙和不像楚婕那般敏锐。他只注意到乔立辰提供了可以“自己随意“的选项,当即又说道,”那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我们随意就可以。“ 乔立辰便扬了一下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站在原地目送这对金童玉女走进农家乐的楼。 为了方便他们验房,乔立辰打了所有的门。章熙和与楚婕看过公共区域之后,最先看到的就是乔丽萍一家的房间和乔立辰的房间。 乔丽萍的房间显然按照主人的喜好单独装修过,但乔立辰却几乎没做改动。如果没有专门提示,它看上去就像一间风景很好的客房。 楚婕没有像章熙和那样直接走进乔立辰的房间。她站在门口,目光轻轻扫过室内的布置,然后径直走到了宽大的飘窗之前。 现在,如果她向左看,就会看到阳光下微微闪光的湖光山色;如果她向右看,看到的就是正随风落花瓣的果林。她立刻想象起房间主人坐在飘窗前的样子,他会读一本书,如果读累了便抬起头,望向山野小憩。他的手边或许还放着茶或咖啡,等他从书中,或者风景中回过神儿时,就会端起来,浅浅地啜一口。 楚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她就是忍不住把乔立辰和章沄和重叠起来,把章沄和的日常叠进这间房子上面。 *** 乔立辰站在客厅里等着。 山里的天气阴晴不定。没多久,天与山的衔接处竟然慢慢涌出乌云。乌云像被风拉开的帷幕似的,一点一点儿地覆盖住整个天空。 客厅的光线变暗了。乔立辰眼镜里的屏幕自动调亮到自然光。屏幕里显示着他的私人侦探为他提供的报价,目标是调查那个中年买家。 乔立辰回复了他的要求,“加急从速。“ “当然。“对方用变过声的嗓音回复。 乔立辰付了钱,关掉了对话框。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昏暗的窗外。 黑压压的阴云中划过一道明亮的闪电,接着,炸雷响彻天空。 豆大的雨落了下来。 *** 乔立辰结束交易之后,没有立刻回家。他故意拖到钟乔伊放学的时间,打算和钟乔伊一起回家。他觉得,在某种层面上,他和钟乔伊是同一战壕中的密而不宣的战友。 骤雨过后,山里的空气充斥起泥土的气息,到处都湿漉漉的。 钟乔伊踩着湿润的地面走出校门。她立刻看到了乔立辰,马上朝他跑了过去。钟乔伊一停下来,就仰着脸,神情复杂地问道,“农家乐现在已经是楚婕姐姐的了吗?“ “还没有。“乔立辰回答,”现在在章熙和的名下。“ “噢。已经卖了啊。还挺快的。“虽然她支持小舅舅,但是一想到她从小长大的地方现在是别人的了,她还是有点儿不舍。 “嗯。“乔立辰理解地摸摸她的头,”而且我让章熙和把钱打到你妈妈的帐户了。“ “为什么?我妈妈又不拜金。“钟乔伊说着,突然灵光一现,”你该不会是怕我妈妈不高兴,所以找我壮胆吧?“ 乔立辰非常坦然地默认了。他始终没有摸到应付乔丽萍不高兴的窍门。并且他认为钟石明完全无法提供防御,唯有钟乔伊可能帮帮他。 “可是我也怕啊!“钟乔伊同样唉声叹气。她拉出一张成绩单,”小舅舅,你真的找错日子了,今天是期中考试的日子,我正愁回家怎么和我妈交待呢。“ “考得不好吗?“乔立辰拉过成绩单。他仔细看了一会儿,说道,”但我觉得你进步了。“ “进步的是相对排名。“钟乔伊叹气,”但绝对总分下降了啊。“ 乔立辰沉默了一会儿,替她收起成绩单,“我有时候觉得,过于细致的评价会误导人。当然,学校里学习的东西很重要,学校要教会你理解社会、进入社会的通识,要教会你最核心的学习能力。但是,学校并没有教你需要的全部知识,所以,如果你把全部时间都花在学校的功课上,那么,那些学校没教的东西,你拿什么时间去学呢?“ 乔立辰带着钟乔伊离开拥挤的校门口,沿着镇上最宽的大道步行回家。“你看这些建筑,“他指着街道两边的仿唐建筑说道,”咋一看,它们好像都差不多。但是,我们还是能清楚地分辨它们,因为它们的装修,它们内部的功能分区都各不相同。学校也是这样,学校教你们的知识就像这些房屋的结构,帮你们支撑起建筑的基础与骨架。但如果你想使它有辨识度、有独特性,还需要很多其它的东西。现在,如果你花了很多时间却只能进步一点点,但如果你花了同样的时间,却能建立你的独特性,你会怎么办?“ “我……“钟乔伊想了一会儿,郑重地说道,”我觉得,重要的是你能用这番话说服我妈,但我猜我妈会说,你房子都没盖结实,还想什么装修呢?“ 乔立辰愣了一下。他的脑子里立刻活灵活现地冒出乔丽萍说这句话会用的语气和表情。 他与钟乔伊对视了一眼,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在哪儿呢?“乔丽萍的声音突兀地从乔立辰的通用器里冒出来,打断了两个人的笑声,”我请了章先生和楚小姐吃晚饭,你们快点儿回来帮忙!“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会儿。 钟乔伊又说道,“我觉得我妈好像没生气。“ “我也觉得。“ “我还觉得她好像有点儿高兴,”钟乔伊怀疑地看着乔立辰,“小舅舅,你是不是把农家乐卖了很多钱?“毕竟章熙和很有钱。 “不太多,只有市价的三倍。“ “三倍??”钟乔伊瞪大了眼睛,“那你怕什么?你一下子赚了那么多,我妈只会觉得你真的厉害得不得了不得了的啊!她只会觉得你特别有本事,觉得你不愧是她弟弟!她现在肯定骄傲着呢!“她说着扑住了乔立辰,哀声道,”小舅舅,现在你就是我的救星了。今晚我就指望着你帮我了,她本来就爱听你的,现在更爱听你的,你可一定一定要替我的退步和稀泥呀!“ 乔立辰替她做到了。 *** 星期四一早,钟乔伊收到了通知:为了弥补上节课给学生们造成的损失,《时间博物馆》决定给所有同学一次重新选择登录地点的机会。 钟乔伊立刻去找成实和苏星繁商量。原本,她打算沿着安息的商业廊道去她们汇合,但现在,她想与他们一起体验穿越亚洲。 “可我要和你商量一下,我挺想还在悬泉置登陆。”苏星繁商量道,“就在宕机之前,我们找到了接待长罗侯常惠的汉简《过长罗侯费用薄》,因此系统奖励了我们一桌大餐。我咨询过客服了,只要我们还在悬泉置登陆,大餐依然有效。”她唰地冒出一个星星眼的表情,期待地看着钟乔伊,“乔伊,我想吃。” “我也想吃。”成实也说道。 “啊,我也想吃呀!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下午我去悬泉置找你们吃。” 第137章 悬泉置大餐 1990年,在敦煌悬泉置出土的汉简《悬泉置元康五年正月过长罗侯费用薄》中详细记录了为接待常惠军而消耗的食物种类、数量、来源以及吃饭的人次和官职。 他们一共吃掉了3只羊、21只鸡、180斤牛肉、10条鱼、4斗小米、1石2斗豆豉酱、48石大米,喝了20石酒。 汉代的一石等于27斤,一石10斗,也就是说,他们吃了11斤小米、1296斤大米,喝了540斤酒,为了拌饭,他们还吃了32斤豆豉酱。 费用薄没记录这些菜的作法是蒸是煮,是烧烤还是火锅,但既然是大餐,自然什么都有。 也许因为大餐摆在西北荒漠之中,疱厨npc干脆在屋子中央架起烧烤炉子,现场烤肉。 一张张席子整齐地铺在周围,每张席上摆着食案,每张食案都按照《礼记》,十分讲究地在把带骨肉放左边,把去骨肉放右边;把弯的肉脯放左边,把直的肉脯放右边;把菜放左边,把汤羹、酒水放右边;把需要沾料的肉放远处,把用来沾料的酱、醋放近处。食案上琳琅满目,蓝汪汪的注释小字飘满了整张案子。 钟乔伊已经和苏星繁、成实汇合了。三个人进来时,这间饭堂还是空荡荡的,于是三个人选在了离烤肉最近的第一排,以跪礼入席。 虽然是虚拟的ai活动课,但食物的香气却模拟得分毫不差。红柳枝子穿着大块的肉串,架在火上滋滋作响,疱厨npc打着扇子,一边手动给炭火加氧,一边翻转肉串。肉的香气随风“飘”进三人的鼻子,三人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为了转移注意力,钟乔伊将桌上的调味料都尝了一遍。 “亲!”福来冒了出来,好心地指点道,“这些调味料是蘸肉的,或者你把它们拌在小米饭里,也很好吃的哟。不仅汉朝人喜欢这么吃,连孔子都很喜欢这么吃呢。” “又串副本啦!”苏星繁笑到,“孔子是春秋副本的,课程助理小姐。” 福来笑眯眯地回复到,“《论语》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句话历朝历代都在引用啊,所以现在也可以嘛,亲。” 这回连钟乔伊都笑了,“他老人家那是教导人们祭祀,平时不用那么讲究。我们虽然小,但也不可以糊弄我们哟。”她笑得连手里的醯(醋)都倒洒了,室内顿时飘起一股微酸的香气。 疱厨npc将烤好的第一批肉串端到三人面前,然后又串起一条鱼,架在了火上。 虽然眼前的肉串像极了xj羊肉串,但没有孜然的助攻,终归是少了那么一点点儿独特的香气。可一但学着汉朝人沾了酱,他们又觉得自己吃出了“汉朝”的味道。 疱厨npc又端上来一个圆鼓鼓的火锅,将煮过骨头的肉汤倒进去煮沸,然后倒进了一片片新鲜的肉片。 屋子里香气四溢,苏星繁劝道,“悠着点儿吃,我们得什么都尝尝。” “这可是虚拟的。”成实将他最喜欢的汤汁泡进饭里,“说到底,还是你用眼睛和脑子吃饭,胃和肚子里照旧空空荡荡。” “你好像在讲一个恐怖童话啊。”钟乔伊又笑。 但苏星繁却没有笑,因为她注意到有人来了。 悬泉置是邮驿,也是招待所,在这条路上东去西来的使者、军队、商贾都在它的接待范围内。公元1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西域都处在动荡之中,如果说西汉的着名外交官们是一幅众星闪耀的群像,那东汉只能用“一枝独秀”来总结西域外交。 苏星繁自认是敬仰班超的。但是如果这个角色恰好被赵英普(冒名)顶替了,她的敬仰就要大打折扣了。 赵英普也看到了她。他站在安全距离,叫来了置啬夫,大声说道,“各类人的接待规格是有明确规定的。我是汉使,怎么可以和普通商贾共同进餐?” 置啬夫npc耿直地回道,“您的位置在正中的主座,是最尊贵的位子。您的食物也单独准备,不与他们一致。请您入席。” 苏星繁吭地一声笑了出来。 赵英普白了她一眼,但也不再争辩,带着他的部下们走了进去。 他一来,原本空荡荡的屋子立刻塞得满满澄澄,到处都坐了人。但主座却始终空荡荡的,因为五米屏蔽发挥了作用。 因为看不见,苏星繁又高兴地吃吃喝喝起来。但尊卑有别的设置让疱厨npc将第一条烤熟的鱼端到了主座之上!苏星繁眼巴巴地看着那条她期待已久的鱼被一双悬空的箸挑起来。外焦里嫩的鱼肉似乎还滋滋地冒着烧烤的余香,鱼肉在筷子的劫持下缓缓地抬起,又在空中慢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就像是故意要展示一番自己的滋味似的,然后才凭空消失在空气中。 苏星繁一撂筷子,站起来走了——她很清楚,赵英普在故意气她。 等她走出五米,赵英普果然在身后叫道,“想吃就和我对赌。不然我保证你这十条烤鱼一条也吃不到。” 苏星繁捂着耳朵,毫不犹豫地跑了,把赵英普的话晾在了原地。 成实把桌上的肉条、水果一扫,全部划进怀里,向钟乔伊问道,“走吗?” “走。”钟乔伊也如法炮制,将案子上的果瓜梨葡萄搜刮进袖子里,和他一起跑了出去。 苏星繁已经牵出了骆驼,一看到她们俩立刻说道,“我们赶紧走,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赵英普肯定又要找机会和我们pk的。”成实接道,“我可不想和他pk。” “我也这么想。”苏星繁一边拉着骆驼向外走,一边调出系统地图,“所以目前我们还是安全的。但是从悬泉到敦煌只有一条路,而且敦煌就有pk任务。不止敦煌,楼兰、且末、莎车、于阗、大宛、大月氏(贵霜)都有pk任务,我们这一路都要小心了,因为他有斥候,这些探子npc轻易就能发现我们。” 三个孩子的表情都凝重起来,他们不约而同地朝食寮里满屋子的人看去,评估彼此的差距。 现在,“班超”带领的随从正在饮酒。这些npc可不受末成年人限酒令的影响,喝得十分开心,除了赵英普,没人关注他们。 “我有一个想法。”成实说道,“我们慢点儿走,让他们赶到我们的前面去。” “具体怎么办?” “往回走一些。”成实建议道,“或者干脆在周边逛逛,等他们走了,我们再出发。”他指着悬泉置紧挨着的山口,说道,“按照记载,沿着这道山沟往里走可以看到一道泉水,泉水悬空跌入潭中,所以这里得名悬泉。我们可以去那儿避一避。” 第138章 抱歉啊,换城市,又病了。复更啦。 “算了。”苏星繁有些烦躁地摆摆手,“不值得为他浪费时间。我们快些走,只要走进亚历山大帝国版图就可以跃迁。” 三个人牵着骆驼朝大漠深处走去。苏星繁边走边皱起眉,“你们觉不觉得我们遇到他的频率有点儿高?” “而且不太合理。”钟乔伊回头望去,悬泉置早已经消失在她的视域中,现在只能看到起伏的沙丘。风将沙丘吹出一道道弯弯曲曲的痕迹,早就淹没了她们来时的足迹。 钟乔伊拉紧防风沙的头巾,同样皱眉说道,“我们得到的是奖励,而赵英普是正常的行政招待,这是两件完全无关的事儿,但我们却出现在同一个场景中。” “就像故意安排的!”苏星繁生起气来,对着天空无奈地发泄道,“ai啊,如果我做错了什么,我改还不行吗?” “真的吗?”福来竟然真的出现了,笑眯眯地飘出来看着她。 苏星繁一愣,立刻改主意,飞快地说道,“让我再考虑一下。” “好的呀。”福来又缩回去了。 “看来我真的做过什么了。不然她不应该响应我。“苏星繁泄气地停下来,嗵地一声坐在地上,”我们可不可以歇会儿?我觉得我需要冷静一下。“ “我建议你快跑。“成实冷着脸拽住她,”我们可能触发隐藏副本了。“ 几乎同时,钟乔伊也看见了。就在最高的那座沙丘的顶端,出现了一队人,每个人都骑在骆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无需他们分辨,系统已经体贴地为他们标注道,“沙漠劫匪。“幽蓝的标签下甚至还标了一行小字,”专门劫持过往商旅,请注意保护财物。“ “跑!“三个孩子几乎同时叫起来,翻上骆驼赶紧逃离现场。但只需要几秒钟,他们就不约而同地意识到,”来不及了。“ 驼队带着笨重的货物,但盗匪只带了一些简单的物品。两者不同的负重导致两者不同的行进速度,后者显然要比前者快许多,而ai正在加快这个追击的过程。 成实迅速割开了连着驼队的缰绳,将一支队伍断成三段,“我们分开跑吧。“ “不行。“苏星繁一边紧张地回头计算距离,一边匆匆说道,”他们可以分开追。“ “那怎么办?“钟乔伊大声道。因为驼队分开,她不得不一个人控制着两匹骆驼,她感到吃力。 “先跟我跑!“苏星繁大叫,”让我想一下。“ 苏星繁迎着缓坡朝沙丘的背风面跑去。那是一个小沙丘,但即便如此,沙丘的背风面依然像被刀削过一般,陡峭地倾斜下去,可以有效地遮挡视线。 “你们还记得李陵吗?“她一边跑一边大声说道,”他在最后一战之前,除了折断将旗,还将一批宝物埋在了地下,至今人们都没找到这批埋在地下的宝物。“她急速地喘着气,”我们也埋起来好不好?“ “可是,这是游戏!“成实大声回应道,”我们也可以被他们抓住,然后像乔伊上次那样,再逃出来。“ “可我不相信ai。“苏星繁说道,”这是一个教育ai,不是游戏ai,虽然它们都运用了‘微小激励’原则,但是,游戏ai的目的是诱惑你一直玩下去,教育ai可不是这样。它的优先级是让你学到更多东西,或者说,教训!“ 她停下来,“现在我们做个快速决策,埋东西,还是等被抓?少数服从多数。” “就不能逃跑吗?”成实不甘心。 “这里太干净了,只能拼速度,但我们的速度……” “明白了。埋。” “你呢,乔伊!”苏星繁急切地问道。 “埋。”乔伊已经跳下了骆驼,“我有预感ai绝对不是为了让我们学习逃跑,不然这个场景应该安排在山里。就像星繁说的,这里只能单纯拼速度。” 苏星繁和钟乔伊立刻围住那只货物最贵重的骆驼卸货,成实挖沙。 几秒钟后,盗匪们找到了他们。 看到来不及了,三个孩子都停下来,纷纷抽出了防身武器。成实极不甘心地说道,“如果不是冷兵器时代就好了。” “怎么,你还想搞个核武器吗?”一个嘲讽的声音从他们的头顶落下来。 苏星繁不必抬头就能认出声音的主人。她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怒气,冷笑道,“赵英普,在这种敌我距离上放核武器就是同归于尽,我们并没有这种愚蠢的想法。” 赵英普“哼”了一声,慢悠悠地说道,“是吗?本来还想清扫了这批土匪,顺便救你们一下呢,看来聪明的你可以自救喽,那好,告辞!” 赵英普一甩披风,带起细细的沙尘。苏星繁大叫道,“等等!” 她们眼前的盗贼已经改变了包抄的队型。现在他们紧紧收缩成一线,警惕地望着着沙丘顶端的“班超”。 “干什么?”赵英普瞥了一眼她,问道。 “这些盗匪是不是你故意赶过来的?” “无聊!这是ai游戏,又不是真实世界,就算我想这样设计,我能碰到你们的概率有多大?更何况,”他不屑地说道,“如果我是这么设计的,那我为什么要出现?难道表演英雄救美吗?你又不美!” 苏星繁立刻想冲上去揍他了。 她一冲,赵英普马上明白,他仗着地势,不慌不忙地离开,迅速从沙丘的背脊线上消失了。 他的消失就像一个信号,劫匪们马上一拥而上,钟乔伊的视域黑了。 她感觉自己像是进入一个安静的空间。但只片刻之后,她的视域再次亮了起来,巍峨的城门出现在她的视域里,孤独地矗立在黄沙之中。城门上挂着汉隶——“敦煌”。 “搞什么啊!”苏星繁和成实也出现在她的身边,茫然地看着四周。他们的驼队也在,系着每只骆驼的缰绳也完整无缺,货物整整齐齐地一件不少,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这有点儿怪,我们觉得我们应该问一下,不能这么糊里糊涂地玩下去。“苏星繁一边说,一边打开通讯器,但赵英普的短讯抢先跳了出来,赵英普的声音带着怒火,被扬声器公放出来,”苏星繁,这次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莫名其妙啊!“苏星繁赶紧关掉这一条,给自己的班主任发了一条短讯。 “你先游戏,我查询完告诉你。“年轻的男班主任迅速地回道,”你的下一个体验设计是什么?“ “好的老师。是精绝国遗址尼雅古城。” “我给你开直通门,直接送你们过去。”班主任利落地回道,”不要在这些莫名其妙的事儿上浪费时间,老师看好你!“ 接着,一个小小的光点出现在三个孩子面前。 光点迅速扩大,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周围的空间扭曲起来,七彩的炫光不断从漩涡的边缘滑过。 漩涡就像台风一般,中心渐渐地平静,形成一个光眼。光眼深处,浮现出一座沙漠绿洲。 钟乔伊立刻认出来,那是尼雅。 “直接走进去吗?”苏星繁问。 “我也是第一次使用直通门,你试试看。”年轻的男班主任似乎比苏星繁还好奇,近似撺掇地鼓励道。 苏星繁深吸一口气,朝光漩走了上去。 她的身影立刻化成一道光,被吸了进去。 “你们进来吧。”她的声音空洞地从光漩里传出来,“我到尼雅啦。” 钟乔伊与成实相视一眼,肩并着肩一起迈了过去。 *** 特别地,其实没有“微小激励”原则这个说法哈。你们也可以理解成以“即时正向反馈”为主的某种原则哈。 第139章 一会儿可别哭鼻子 “哎哟!”成实突然想起来,“我们的骆驼!”他又赶紧跑回去,把驼队也牵了进来。 但两个女孩子并肩站着,完全没有向前走的意思,任由他牵着驼队越了过去。 成实回头好奇地问道,“你们怎么了?“ “你看前面。“苏星繁说。 前方不远处是一大片茂密的芦苇。芦苇深处,隐约可以看到黄土夯成的沙梁。沙梁之后,一座黄土佛塔越众而出,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俨然成为全城的中心。 芦苇中不时传来一两声鸟叫,除此之外,只有风沙的声音和从芦苇荡里吹来的闷热水气。 荒凉之美! 这就是成实的全部感受。 “也对。毕竟你没准备过唐朝副本。“钟乔伊笑道,“《大唐西域记》里记载尼壤城周围三四里都是芦苇泽,又闷又热不能履涉,只有通城的一条路可以走。所以,我们应该先找进城的路,而不是直奔尼雅城走。” “哦。”成实老实地答道,“那我们怎么走,向左还是向右?” “向南。”苏星繁接口道,“路在城南。在胡杨林里。”苏星繁说着就笑了起来,“要致富,先修路!“ “你想得有点儿美好呦!“钟乔伊调侃道,”胡杨林里根本没路,就像迷宫一样。如果不找向导,人很容易就迷失在里面。我后来才知道我当时的运气有多好。“ “你们别说了。“成实抱住脑袋,”再说下去,我就要吼一声‘此路是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路过此,留下买路财‘。“ “那你吼呀!“苏星繁兴奋地撺掇道,”胡杨林里有碉堡,碉堡里有勇士,说不准你一吼,他们就出来把我们抓进城里,我们直接就进城了呢。“ “不要!太傻气了。“成实马上牵起骆驼朝右手边走去。 “你不要乱走,我们要向南。先看看哪边是南呀。“两个姑娘连忙叫他。 “才不会错!尼雅城沿着尼雅河南北展开,王宫在北边地势较高的台地,所以另一边是南,我也是做过功课的!“成实哼哼。 “还真的是耶!“两个女孩子连忙跟了上去。 大方地花钱请了向导,三个人顺利地穿过胡杨林,看到了尼雅。除了大佛塔,这座古城几乎和钟乔伊看过的一模一样。一行人穿过城外精心开垦过的农田和葡萄园,穿过飞架在尼雅河道上的木桥,向城内走去。 一进城,乔伊的耳机就“嘀“地叫了一声,跳出第一条提示:”办理精绝护照。“ “在这里。“成实从怀中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度牒和记载着货物数量的木简,”我们先去王宫吧。“ 三个人牵着骆队穿过民宅、佛塔和热闹的手工作坊区,轻易就找到了王宫附近的官署。官署里已经站了不少等着办理护照的人。黑皮肤的月氏人、白皮肤的粟特人,黄皮肤的汉人都交汇到这里。 留着大把络腮胡子的精绝官员飞快地在一小片木牍上写下一行行蝌蚪似的文字。 成实探头看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看不懂。“ “这是佉卢文。“苏星繁耐心地解释道,”它已经是一种死文字了。“ “啊?那它是随便写的?“ “怎么会随便写?继续看,“苏星繁一指木牍,npc已经接在佉卢文后写汉字了,苏星繁小声道,”虽然佉卢文是当时的官方文字,但是尼雅人也会写汉文,这里也和希腊、罗马那边一样,流行用双语写官文。“ npc熟练地写着笔划带弯的汉字,记录着每一个人的身份,写着他们的国籍、职业、主要特征、来往目的等等。等轮到他们的时候,npc大叔一问完问题就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热情地建议道,“亲爱的商人朋友,你们要不要起一个尼雅名字?色迦诗、阿罗沙,都是深受欢迎的名字。这里的许多汉人都入乡随俗,起了漂亮的西域名字。“ “谢谢您!不用了。“成实可不想要一个他不知道意思的名字。 npc大叔瞬间有点儿失望,“尼雅名字可以帮助你们更好地感受尼雅人的生活呀。如果你遇到了债务诉讼或者商业纠纷,尼雅名字会让你感到方便的。“ “我觉得这是某种提示。“苏星繁飞快地说道,”好的,就给他起一个尼雅名字。“她推出了成实。 npc又高兴起来,飞快地在成实的名字添上了他热情推荐的色迦诗。写好之后,他用另一块稍小的木片盖在这片木牍上,再用一根绳子仔细地捆好,最后加上一枚封泥。 “祝你们交易愉快!“npc热情地说道,”我们的国王和王后正在准备葬礼,他们要采购许多物品,也许你们能够得到青睐。“ “名字果然有用!“苏星繁开心起来,”谢谢您!我们这就去王宫。“ 苏星繁兴冲冲地掏出她那块“五星出东方利中国“护膊锦,感慨道,”终于等到了卖它的那一刻。“ 那个npc官员也探头来看,“噢,这很漂亮。有个比你们先到的色迦诗也带了同样的东西。他正在和国王商谈。“ “该不会要抢生意吧。“苏星繁有种不好的预感。她们告别了这位热情又话多的npc,朝王宫走去。 钟乔伊也是第一次进入王宫。王宫的建筑材料和普通民宅一样,但室内的装饰却大有讲究。罗马风格的雕花桌上摆着汉镜和漆盒;绘着印度风格图案的墙前,又立着希腊的木雕,刻着雅典的众神。南来北往的商品都在这里交汇。 精绝王后是个纤细的高个女子,她的脖子上戴着一串被称为蜻蜓眼的西亚玻璃珠子,安静地坐在一边。国王穿着一件典型的西域长衫,前后都装饰着精美的刺绣。 一个同样穿着西域长衫的汉人站在国王的旁边,手里拿着一匹精美的红底织锦,正在热情推销。 看到他的身上没有系统标签,苏星繁走上前礼貌地叫道,“同学,您好。“ 那个人立刻警惕地看着她,“干什么?“ “我想确认我们是不是进入了一个开放副本。“ “呃,这个,这个……“ “色迦诗,“国王温和地开口道,”谢谢你的介绍,现在,让我们一起看看这几位新商人带来的货物。“ “看来是了。“苏星繁笑眯眯地说道,”那我就不客气啦。成实。“ 成实捧上他们从长安带来的丝绸。 那个“色迦诗“一看,立刻眉开眼笑地说道,”国王,我带来的可是正宗的蜀锦,是专门为您设计的中西融合风格的织锦,可不是他们那种随处可见的长安货。您看这锦上的汉字,这红色绣的是‘宜子孙’,蓝色绣的是‘葆子孙’,而且,我还可以赠送您汉朝当下最流行的铜镜!“ 他说完得意地看着三个人,“同学,不是我说你们啊,你们好歹也做做功课嘛。我带来的可都是尼雅古墓出土的同款。你们挑得也太随便了,你们今天没有胜算了。保护好你们的自尊心呦,一会儿可别哭鼻子。“ 第140章 体验式购物 “放心吧,我们不会的。“苏星繁不太高兴地回敬道。这个色迦司成功激起了她的好胜心。 她说完,便从自己的博物馆里掏出一双勾花的皮靴。接着,她又拿出一件袖口镶了红边的白绢长衫,铺在靴子前。然后,她掏出一个红色底的锦枕,放在长衫的前方。 看到她用衣物摆出一个与几乎与精绝王等高的人形,精绝王和王后都兴致勃勃地围上来,看她要干什么。 苏星繁也不说话,只是继续往外掏。她又掏出一件素绢的长袍铺在了白绢长衫上,素绢长袍的袖口和边缘都装饰着宽边,全部用绛红地的文字锦缝缀。她又拿出一条长裤,长裤的裤腿底部用了足足17厘米宽的蓝色文字锦做装饰。她把这条长裤压在了长袍与长衫之间。 搭好了这一整套衣服,苏星繁掏出了彩色织带装饰在衣服的腰部。她还用一条素绢装饰在领口与枕头中间,并且将一顶锦帽放在枕上。 不仅如此,苏星繁还能接着掏。她又掏出箭囊、弓袋,和一只虎斑纹锦袋。她将这些配饰摆在衣服的旁边,最后,终于掏出那件“五星出东方利中国”护膊,仔细地搭在肘部。 精绝国王和王后看着津津有味儿,都期待地看着她。 她却只是站起来绕到另一边,默默地又掏出一只蓝地锦枕,对称地摆在红底锦枕旁边。掏完锦枕,她继续掏,掏出一件镶蓝边的黄绢套头长衫,铺在枕头下边…… “停停停,”色迦司大叫着阻止她继续往外掏,他连忙跑到苏星繁和精绝国王之间,张开手臂挡住苏星繁,大声说道,“我也可以!我也能做出这个样子,而且我还有赠品!”他匆匆掏出一面光亮的汉镜,着急地说道,“我可以免费赠送你!” 苏星繁默默地掏出一只虎斑纹的锦袋,默默地从袋子里掏出一面同样的博局镜,默默地从他的身后探出手,将博局镜朝着国王和王后晃了晃。 色迦司立刻机警地回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苏星繁扬起嘴角冲他一笑,又掏出一件装饰着红蓝绢白底翻领长衫,铺在了黄绢套头衫上。 “我想,”精绝王后开口道,“我们应该看看这个女孩子还有什么。” 精绝王也同意。 为了不影响王者的视线,一个高鼻深目的npc出场把色迦司同学悠到肩上,把他扛开了。 苏星繁憋着笑,又掏出红绢底外袍。然后她掏出一双黑面的勾花皮鞋,再为王后搭上蓝色的绢质罩衣和蓝色的绢质手套,终于初步配完了这套红蓝cp的情侣装。 王后已经被这套华丽又复杂的样衣迷住了,“太美丽了!商人,我们非常愿意购买你的货物!” 苏星繁愉快地比了个ok的手势,得意地朝色迦司同学看去,“同学,不要哭鼻子哟。”她故意用他的话调侃道。 色迦司同学早就把眼圈气红了,哑着嗓子伤心地哭了起来,“你们欺负人!” 苏星繁顿时有点儿慌了,“我没有,我不是!”她万万想不到有人真的会因为游戏输了哭鼻子,连忙摆手。 “我们怎么欺负你了?”成实不服气地说道,“我们也是凭实力赢的,我们也做足了功课!” “好啦好啦!低调!”苏星繁一边拉开成实,一边好声好气地劝道,“我没有欺负你,我只是做了一次视觉营销。我只是帮助精绝国王和王后体验式购物……“ 色迦司同学哭得更厉害了,伤心欲绝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哭道,“我查了整整一下午的资料,还背了攻略……” “唉呀,你不要哭啦,我教你还不行嘛!”苏星繁被哭得心慌慌地,“其实特别简单,只要所见即所得,就特别容易调动顾客的情绪和购买欲,你不要哭啦!这就是学习呀,学习就是这次不会,学到了下次就会了……” ”……我要怎么办啊?”色迦司同学哭得太伤心了,已经哭出了与世隔绝的状态,“学分没凑够,货也没卖出去,现在我哪儿也去不了了,我好难受啊啊啊……” “卖我卖我!”苏星繁连忙接道,“我要,我全要。”苏星繁连忙把交易申请递到他面前。 “真的?!”色迦司同学不敢相信。 “真的真的!”苏星繁连连点头,“你快别哭了,我们现在就交易。” 色迦司同学抽抽噎噎地看了一遍交易内容,讨价还价道,“你不许压价!” “可是压一点儿也正常……”看着色迦司同学气得又开始掉眼泪,苏星繁妥协道,“好,不压价。” 钟乔伊和成实都看得目瞪口呆。 终于目送色迦司同学抹着眼泪欢天喜地离开,钟乔伊缓缓地说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苏星繁,”成实也不明白,“这不像你!” “不是不像,”苏星繁不大自在地摆摆手,“确实是我欺负人了。” 她一挥手收起地上的全部衣物,“除了那块护膊锦,其他的东西都是我临时向张小平借的。原本我只想卖护膊锦的,没想到我们竟然还有对手,我真是太天真了。” “你哪里天真!”钟乔伊和成实双双扶额,“你竟然一声不吭就借到了那么多东西,连我们都被唬住了好嘛!” “可是我的心里超忐忑的啊。”苏星繁连忙摆手,“我借的时候只想着赢,想着大不了输了呗,有什么了不起!我完全没想过如果赢了怎么办,赢了我们可没办法交货。我总不能把这两套衣服交给精绝王吧!“ ”那张小平一定会来千里追杀你的。” “千万不要。“苏星繁轻吁了一口气,“还好他肯卖给我,现在只要找到当地的裁缝,把衣服做好、交货就行了。” 三个人抓紧时间离开,她们穿过那些融汇了东西文化的走廊和庭院,朝王宫的大门走去。 虽然精绝只是一个小国,但王室的正门依然建出了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感。门前空荡荡的,几乎没人,如果有人故意停留,很容易被发现。 钟乔伊一走出来,立刻看到那位色迦司远远地站在对面的墙跟下,拼命朝大门口张望。 几乎同时,苏星繁一个箭步躲到了她和成实的背后,压着嗓音说道,“快,我们从另一个方向走。” “来不及了。”钟乔伊哭笑不得地说道,因为色迦司已经连走带跑地直奔他们来了。 苏星繁还在试图躲一躲,可色迦司只是走到距离他们十来步的地方就停住了。 “我会打败你们的!”他突然大叫,然后就转身跑了。 “他在朝我们下挑战书吗?”半晌之后,成实莫名其妙地问道。 ”好像是……吧。“钟乔伊也不敢确定。 “所以我把这个色迦司变成竞争对手了吗?“苏星繁觉得自己也想哭了。 她看到成实掏出那块精绝国颁发给他的木牍。 ”我要回去改名,“成实拆开那块木牍,”我绝对绝对,不要叫,色。迦。司。我才不要和这个家伙同名!“ 第141章 福来讲贵霜 “你要改什么名字?” “总之不叫色迦司!”成实拎着木牍朝官署的方向走去。 钟乔伊看着太阳在他的身后拉出细长的身影,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他不是不想要西域名字吗?” “大概气糊涂了吧。”苏星繁也有点儿不确定地回道,“他好像已经接受了有个西域名字的设定。所以啊,人的目标很容易受环境影响,很容易就忘了最初的目的。”苏星繁撇起嘴角,“别说成实,就连我都一样。本来我们来尼雅想收集城市的,可是因为我想讲个自己与五星锦的故事,所以起了把护膊卖给精绝王的念头,结果现在主次完全反了。现在我们反而要花时间弄出一套随葬品来。”她说着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现在,这个节外生枝的摊子还是交给我自己来收拾吧,你去收集这个尼雅城吧。我们要紧紧抓牢最初的梦想,得像我妈常说的那样,不忘初心,不改其志!” 钟乔伊也觉得自己同样在这个游戏中迷失了。游戏过多的细节和穿插的副本轻易地就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也许我们应该把目标时刻挂在我们的视域里。” “可那样似乎又缺乏自由探索的乐趣。” “好难。” “可我又不想将就。“苏星繁说着握紧拳头,“加油!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加油!” 分开之后,钟乔伊打开自己的收藏,找到了上一次收藏的尼雅。 上一次来尼雅的时候,程飞带她去了一个可以俯瞰尼雅的沙丘。现在,这个沙丘的场景消失了,所以钟乔伊决定换个方法收集尼雅。 她把西汉时代的尼雅取出来,直接抛向天空。这个尼雅迅速扩大,遮住了钟乔伊头顶的天空。 钟乔伊调整好城市的方位,手指骤然一落,西汉的尼雅又随之落下来,以一种果冻般的半透明的方式叠在了东汉的尼雅之上。 两个尼雅城的很多地方重叠在一起,像是给东汉尼雅裹上了一层薄薄的滴胶。 钟乔伊迅速拉起一个上帝视角,将没有“滴胶”的新元素挑了出来。 在这些“新元素”中,最醒目的是高达七米的佛塔。佛塔占据了城市的中心,佛教在西域的传播改变了尼雅的核心建筑。 钟乔伊将这座充满当地风格的佛塔放进手心里观察,然后给苏星繁和成实留言,“我觉得我膨胀了。我竟然想做一个动态的纵向比较。现在,我不仅仅想比较同一时期不同文化下的城市,我甚至还想对比同一城市在不同时期的文化,以及文化对城市的影响。” “如果我们收集的资料可以支撑的话,我一定帮你做这个题目。“苏星繁回道。 “你提到了一个好问题。“钟乔伊不由得扁了扁嘴,”除了长安和罗马,我只收集到了不同时期的迦太基和尼雅。甚至就算比较同一时期的各个城市,我们也缺失了汉朝与罗马中间的安息城市和贵霜城市。“钟乔伊把两个尼雅都放进收藏,苦笑道,”看来不止不忘初心很难,完成初心也很难啊。我突然理解王路易了,他总说我目标不明确,他说得对。“ “不用懊恼,我们接下来就补上这一块。“苏星繁安慰她道,”我已经交货了,我们可以走了。我们在佛塔旁边的市场集合。“ *** “首先,让我们来梳理一下中国古籍中记载的‘西游记’,”福来笑眯眯地说道,“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个旅行家很可能就是周穆王。”为了打发枯燥的沙漠行程,三个人召唤了课程助手陪她们聊天。“据说周穆王十分喜爱四处游玩,他曾经西行千里抵达昆仑山,到瑶池与西王母相会。“ “西王母不是神话人物嘛?”成实问。 “说不准哟。”福来说道,“在张骞出使西域之前,我们只知道昆仑山在传说中西边。在张骞回国之后,汉武帝才把现在的昆仑山命名为昆仑山。所以现在也不能确定西王母究竟是真有其人,还是传说中的女神呢。”福来悠悠地飘在半空,跟着他们西行,“你们知道第二个是谁吗?” 大家摇头。 “我也不知道。”福来笑眯眯地说道,“人类只喜欢第一。” “这倒是真的。不过,你确定我们现在走的是对的吗?”苏星繁停下来,用手撑着走得发酸的腰,问,“我怎么觉得我们又走错了。” “没有走错哟。”福来摇头。 “可是为什么这条路这么平静?” “平静不好吗?” “好是好,但是不太符合历史吧。现在不是西域大国争霸的混乱时代吗?” “这可是ai游戏。“福来摊摊手,”战争只是文明的一小部分。而且,战争常常担任文明的破坏者,我们可是文明的守护者,传递文明遗产才是第一重要的呢。“ “那我们可以选择要参观的文明遗产吗?“苏星繁随口问到。 福来抬起头来望了望天,然后,她眨着大眼睛说道,“可以。“ “可以?“三个孩子同时惊了,”不是只能按部就班地在路线城市上移动吗?“ “是的,但我们正在内测新版本,如果你们坚持要求的话……“她从虚空中拉出一个选择框,”于阗还是贵霜?恭喜你们触发了‘不懂就问、不耻下问’的隐藏功能呦,可以选择直达啦。“ 三个孩子惊喜地商量了一会儿,一致决定,“贵霜!“ “已调整目的地为贵霜。”福来笑眯眯地收起选择板,“需要我对贵霜做个简单介绍吗?“ 三个孩子看着自己的视域陡然一转,从炙热干燥的塔克拉玛干沙漠倏地转入崇山峻岭的帕米尔高原。 气温也随之下降。但是,覆盖着积雪的山巅和狭窄险峻的山路同样让人无法感到舒适和愉快。 成实问道,“我们还要走多久?“ “三到五分钟。“福来说。 “那就介绍吧。“ “好的。”福来拉开一张地图。地图上,五支游牧民族悠然地游荡在敦煌与祁连山之间,头上共同飘着一枚幽蓝的标签——“大月氏“。 福来从地图旁边探出脑袋,笑眯眯地说道,“大月氏原本是生活在中国西北部的游牧民族。在西汉初期,大约公元前177年左右,匈奴打败了大月氏,逼迫他们南迁。没多久,曾经被大月氏打得国破家亡的乌孙王子猎骄靡长大了,他替父报仇,也打败了大月氏,逼迫他们再次南迁。这一次,大月氏只好穿过大宛,流落到了现在的阿姆河附近定居,与继承自亚历山大帝国的巴克特里亚王国,也就是我国古籍中记载的大夏国为邻。为了争夺生存空间,大月氏又吞并了巴克特里亚王国。“ 随着福来的解说,五支游牧民族在地图上移动,其中一支越动越大,最后竟然吞并了其它四支部落,而那枚幽蓝的标签也被替代为“贵霜“。 系统在地图的左上角同时出现公元55年的时间标签。随着年份的推移,贵霜帝国的国土逐渐扩大,最终停在公元100年的回归时间点上。 第142章 又见故友 现在,ai将钟乔伊她们放在了帕米尔高原上的瓦罕走廊里,她们身后是滋养着于阗、精绝等绿洲国家的塔里木盆地与昆仑山。 如果穿过这条狭长的走廊,她们就会进入像极了一片树叶的兴都库什山脉,如果穿过这片“叶子”山脉北上,可以进入是费尔干纳盆地,抵达康居和大宛的地盘;如果顺着“叶子”向西,会进入伊朗高原,是被中国称为安息、被罗马称为帕提亚的波斯第二帝国的国土;如果从这片“叶子”向南,就能进入印度半岛,现在半岛上群雄割据,暂时没有统一的国家。 兴都库什山脉荒凉、纯粹,重要的城市大多分布在山脉以南的地区。因为是一张百年地图,地图上体贴地标出了这一区域的回归城市:迦毕试(今阿富汗贝格拉姆)、高附(今阿富汗喀布尔)、富楼沙(今巴基斯坦白沙瓦)、斯尔苏克(今巴基斯坦塔克西拉) 但实际上,大月氏是从大宛至康居绕了一个c形的圈驱赶当地的希腊—巴特克里亚居民,定居在阿姆河流域的,也就是兴都库什山脉的北簏。大月氏的都城蓝氏城就在这边,也是安息北部唯一的回归城市。 “其实,我们关于贵霜的史料非常有限,“福来边说边把五个回归城市重点圈了出来。”考古的遗址也不多,所以,大部分的贵霜城只有一个地标。也许因为大月氏出身于游牧民族,他们似乎不太擅长建城,所以,“她从空气中抱出黑皮笔记本翻了翻,”如果按照你们的探索计划,我建议你们向南。但是,”她把笔记本扔回空气中,“如果想了解1世纪的贵霜帝国,我建议你们去这里——黄金之丘。” 她在蓝氏城的旁边画了一个圈,“蒂尔丘地“的标签便从地图中浮了上来。 ”黄金之丘曾经挖掘出一系列非常重要的古墓,考古人员从一男五女共六座墓里出土了两万一千六百一十八件金饰品。” “两万多件!”钟乔伊和成实同时惊呼了起来,“不愧是黄金之丘,想去!” “刚刚是谁检讨自己目标不明确的?”苏星繁笑了起来。 “刚刚是谁说想要探索的乐趣的?“钟乔伊也学着她的句式笑了起来。” “那就走吧。“ “决定了吗?“福来笑眯眯地问道,”决定了就直接带你们进入丘地了呦!“ “决定了!”三个人同时说道。 福来一挥手,一座古城便替换了她们现在的视域。古城的周围有一座不高的丘地,丘地的边缘上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棚子下面站了几个人。 山丘上的人很快注意到了她们,纷纷转过身来。 “哎哟!”其中一个捂得严严实实的人叫了起来,“你们怎么来啦?” “张小平?!”钟乔伊和苏星繁同时听出了他的声音。 张小平和身边的人们打了个招呼,一溜儿烟地跑了过来,“你们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他说着,突然防备地向后退了一大步,有些后知后觉地问道,“你们不会是来挖墓的吧?那可不行,我们已经先到了,先到先得!而且我们人多!” “不是不是!”钟乔伊连忙安慰他,“我们是来看黄金首饰的。” “这样啊!”张小平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番,最后目光落在了成实的身上,“不劳动者不得食。女孩子可以照顾一下,男孩子要帮我们才有得看。” “喂!”苏星繁捋了捋袖子,“你是想亲自感受一下我的动手能力吗?” “不是不是!”张小平连忙摆手,“我们玩的可是考古副本。你以为考古就是挖地吗?” 迎着苏星繁“难道不是吗?”的目光,张小平心想,学霸也有知识盲区啊!但在苏星繁灼灼的目光之下,他可不敢说出来,更不敢卖关子,只是乖巧的解释道,“墓里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的。如果在沙漠里还好,因为气候火热,出土的都是干尸。但如果比较潮湿的地区,可能就有淤泥啊尸液啊什么的,很脏的。我们也是第一次发掘这边的古墓,万一……” “张小平!”站在山丘上的人冷声喝道,“说完了就回来帮忙!不要耽误时间。” “来了大神!”张小平不由分说拉住成实,“这个劳力我先借走了,你们随意。” 他拉着成实跑了。 他俩消失得就像一阵风,钟乔伊边看边说,“你觉不觉得他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弱不禁风了?” “你说张小平吗?”苏星繁拉着她也向丘地爬去,“一定是劳动使人身强体壮。” 两个人快步爬上山丘,但男孩儿们却像开了加速似的。当她俩走到现场时,男孩儿们已经用简易的滑轮把第一口棺材从墓穴中吊了出来,合力推到了地上。 记录好现场之后,一群人小心翼翼地掀开了覆盖在木棺之上的皮革。当棺材板被推开时,狭长的棺木之中,从头到脚铺满了金灿灿的细碎的金饰,数都数不过来的那种。 “一般认为!”福来妹妹从学生们的头顶上飘了出来,“这是贵霜的建国者丘就却的父亲之墓呦。” “奇怪。”钟乔伊终于把她迷惑了一路的问题问了出来,“那个男孩子呢?福顺怎么不出现了?” 福来笑眯眯地眨了眨大眼睛,苏星繁连忙打断她,“快看,丝绸!” 钟乔伊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了。墓主的头骨下枕着已经腐朽的丝绸碎片,但碎片下包裹的不是枕头,而是一只金灿灿的圆型金盘,盘子打成放射状的菱花形,像枕头似的垫在墓主的头下。 “那是篚帘,”刚刚叫回张小平的男孩沉静地说道,“那是古罗马用来祭祀的器皿。当然,这不是墓主的脑袋是祭品的意思,这只是一种目前未知的陪葬方式。这可能代表墓主拥有极高的社会地位,一会儿你们看6号墓就知道了。” 他举成双手,用食指和拇指合成一个长方形的框。大家立刻听到“咔嚓‘一声脆响,然后每个人都收到一副3d的开棺现场图,可以从正面、侧面,或者以俯视、透视的方式任意观看现场。 接着,男孩儿眼明手疾地从墓中清理出一只小小的金羊,同时清出一支精致的树形装饰品。 这只装饰品的每条树枝都用金丝绞成,每条树枝下面都挂着圆形的小金片。 他把树枝插进羊头上的金管中。树枝轻轻晃动,小圆片们发出簌簌的脆响,他说,“这是步摇,也只在高等级的草原墓葬中发现。” 他了然地看了一圈围在棺材四周的人,说道,“步摇在汉族当然是妇女戴的装饰。但在草原上,贵族男子也常常在帽子上插一支这种野兽和树枝组成的步摇。他们喜欢有动感的野性装饰。” 第143章 地下的世界 男孩儿说完看了看两个女孩儿,“你们会画图吗?” 钟乔伊点了点头,“会。” 苏星繁也点了点头,“干什么?” “帮张小平画图。”男孩子一指棺里的金饰,“把这些纹饰上的图案都画成线图,张小平一个人太慢了。” 张小平郁闷地说道,“大神,我已经很努力了,是画手太少了。” 男孩儿一指两个女孩儿,“所以给你找两个帮手。”大神已经默认她们三个加入这支考古队。 苏星繁“哎”了一声,“让我们考虑一下。” “好。”男孩还是把笔和汉纸塞进两个女孩子手里,“边画边考虑。“他说完就走开,指挥其他人按他的安排清理文物和编号。 苏星繁第一次遇到这样强买强卖的买卖,她把笔纸朝钟乔伊的怀里一塞,刚要走上去理论,张小平立刻眼明手快地扑住她,“姐姐,我求你!就当帮帮我吧。“ “你是你,他是他,请人帮忙怎么能用这种态度……“ 张小平急忙说,“你借的那些尼雅衣物可都是大神挖的!你要江湖救急的时候,大神可啥也没说。“ 苏星繁顿时想起一句俗语,“吃人家的嘴短,用人家的手短。“她默默收起要抓住男孩儿理论的手,从钟乔伊怀里把笔纸拿回来了。 张小平抹掉一把热汗,有点儿尴尬地说道,“我们这位大神不是情商低,是有点儿轴。“ 苏星繁眨了下眼睛,嘿地乐了出来,“我可什么都没说。“ “我也没说。“张小平急忙用手指在嘴唇中间一划,做了个”我闭嘴“的动作,飞快地跑去接第一套文物。 “那就帮帮他们吧。“ “好。“ 张小平小心翼翼地托回一套金光灿灿的匕首。匕首已经腐蚀了,但黄金打造的手柄和剑鞘都保存得异常完整,上面镶嵌着蓝色的绿松石。 “大神说了,“张小平虔诚地捧着匕首,”这可是一件中西艺术合璧的珍贵文物,让咱们好好画。“ “我只注意到了心形的绿松石。“苏星繁捧着脸说道,”真没想到心形图案这么早出现了。两千年!“ “女孩子!”张小平忍不住撇嘴,“我看到的可是熊和龙,你们难道不觉得剑柄上捶出的这只熊非常中原,而剑鞘上捶出的这只龙非常汉土吗?在一群欧亚风的莨苕纹装饰中,它们是多么地让我感到亲切。” “知道了艺术家!”苏星繁接过匕首,“我们会好好画的。” *** 章熙和蹲在一长排幽光闪烁的设备之后,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 “还没好?”他低声问。 年轻的技术大佬白了他一眼。 章熙和望着这只地下军团,心想,“这可是我家出钱养的,我有什么可怕的?” 但是每当他看到顶天立地的核心机时,他就难以抑制发自内心的微微颤抖。他常常觉得,这些人造的代码世界就像未知的宇宙一样幽暗深邃,它们以开源的方式吞吐着来自全世界的奇思妙想。 大多数时候,它们创造着美好的东西,但同时只需要一节小小的“恶意”,就能将整个世界搅得地覆天翻。 章沄和去世后,他对这些更加畏惧,干脆把能卖的都卖掉了。 邓宾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他专注地盯着自己的通用器上飞快闪过的数据,眉头越蹙越紧。 “捉到了!”他突然轻呼一声,将手按在虚拟键盘上,十指翻飞地操作起来。 章熙和怔了一下,立刻凑上去。莹绿色的代码一行行地闪过屏幕,邓宾伸着脖子,恨不得将眼睛怼进虚拟的屏幕上,咬牙切齿地说道,“看我不打你个满服务器找代码!“ 幽静的地下世界突然乱光闪烁,尖锐的蜂鸣声从核心机深处响起,紧接着迅速连成一片,像是受惊的蜂群一样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 “糟了!“邓宾将连接器一扯,”快跑!“他跳起来就朝出口跑去。 红色的警报声随之响起,馆长539严肃的声音回荡在地下室的上方,“入侵!警告!“ “快捂脸!“邓宾将兜帽往头上一罩,从出口窜了出去。 “有用吗?不是可以综合识别吗?“章熙和穿的是件轻薄的夹克,他只好把夹克罩在头上。 “当然没用,当然可以识别,不然你当我们写的安全系统是什么?“ “那还捂脸干什么?“要不是邓宾跑得比兔子还快,章熙和恨不得立刻上去踢他屁股一脚。 ”当然是为了视频被截到董事会时,没人看到你现在紧张、懊恼、气急败坏的脸啊。“ 章熙和本想拉下这不顶用的夹克。现在他赶紧打消这个念头,急匆匆地把衣服又往脑袋上拽了拽。 两人火速窜出地下室,钻进停在入口的越野车。 “不许动!“闻讯赶来的学校保安也发现了他们。 “我就说要开飞行器来!“邓宾暴吼一声,拉起手动操纵器,趁着保安还没冲到眼前,轰一下朝前驶去。 “你不要命……“章熙和的话还没吼完,越野车已经冲开一条路,驶进了消防通道。 章熙和从后视屏里看到被冲开的保安抓着对讲器大声地叫喊着,顿时感到有些荒谬,“我们必须跑吗?这可是我家投资的,我来微服私访一下怎么了?“ “对啊!“邓宾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不跑了。问,就说以为要爆炸。“ “那你还是跑吧。“章熙和冷声嘲讽道,”以为要爆炸你就自己跑了?丢下上面一整馆的学生和老师都不管了吗?你这谎撒的还不如跑呢。“ 邓宾又把手按在操纵器上,“那到底跑不跑?“ “跑不了了。”章熙和指着远程监视屏,“外面已经围上来了,还跑什么跑?不如争取坦白从宽吧,乖,下车听我的。“ *** 孩子们看着视域静止,画面错位,直至视域变成马赛克,不约而同地惨叫了起来。 他们刚刚挖开6号墓,现在正是准备开棺的关键时刻! “不会又宕机了吧!“张小平捂脸。 “镇定。“被他用大神称呼男孩儿说道,”目前我们还没下线。“ 虽然现在视域充满了早古的像素风,把每个人都变成了花花绿绿的马赛克,但确实没有任何人回到活动舱。 馆长539的声音温柔地出现在系统中,“故障即将排除,请不要动。“ 大家都听话地一动不动地等着。 视域发生了数次大幅的移动之后,又恢复了正常。 “流畅度检测。“馆长539说,“检测完毕,请继续进行游戏。“ 孩子们也接到了各自班主任的询问,“有谁的情况异常吗?有的话报告老师,没有就点下确认,继续玩吧。“ 孩子们确认过后,把目光都投向了眼前略微腐朽的木棺。 男孩儿合力抬走了棺盖,另一个金光闪闪的小世界又出现在他们眼前。 棺里唯一的银饰是墓主枕在头下的银制篚帘棱纹盘,在银盘的衬饰下,墓主头上带着的步摇式皇冠尤其显眼。 第144章 十字路口的贵霜-1 大神再次拍照,然后出手。 步摇头冠簌簌地抖动起来。 钟乔伊觉得大神的手势有点儿不平衡。果然大神刚一用力,她就听到“咔”的一声脆响,步摇皇冠豁了个口子——其中一块黄金饰板被拔了下来,步摇金冠顿时缺了一段,只剩下一左三右的四片树形饰板了。 周围的人都忍不住轻声叫了起来,混杂着惊讶、惋惜和不甘心。 但大神神色不改,飞快地把其余四块黄金饰板也拔了下来。于是王冠一拆为六,五个黄金板加一个黄金箍,彻底散架子了。 但是系统并没有报错,反而按步就班地把散装皇冠依次排列起来。 “该不会,是个组合吧?”有人迟疑地问。 “就是组合。”大神肯定地答,“这种易拆易收纳的王冠非常符合游牧民族经常搬家的习惯。” 大神把这六个组件统统交给张小平,并且指着黄金饰板说道,“好好画清楚里面的图案。” 张小平诚惶诚恐地接下来,一眼就扫到了中间最大的那块饰板。这块树形金片上吊挂着许多的小圆片和金片的花朵,但张小平注意到的是饰板底部中间镂空的图案,“这是不是咱们中国的反旋涡纹?” “应该是。这里是阿富汗,文化交汇的地方,相互影响也不奇怪。”大神说着就从棺里捡出一支竹杆一般的黄金权杖,递给苏星繁,“这座墓的墓主可是一位女王,所以女孩子来描权杖最合适。” 钟乔伊也伸头去看,只见棺中满满当当地布满了金饰。不过大部分的金饰都是细碎小巧的装饰,很多只有指甲大小。“大件”却只有几样,大神把放在女王胸前的汉镜、放在枕头下的银碟,和摆在脚底的银钵、铜镜等几个“大“件拿了出来,信任地交给钟乔伊。 钟乔伊终于知道了黄金之丘的两万多件金饰是怎么算的了,这些小金饰又小又多,单看一口棺就能出土上千片……在看到实物之前,她真的没有想到…… 一群人围着棺材忙活,谁都没注意到,不远处的古城突然躁动起来,骑兵们成群结队地驰出城门,在城外的空地集结成军。 成实第一个发现了异样。他停下手中的活儿,快步走到山丘的边缘。 其他人也纷纷停手,跟着他上来看热闹。 兴都库什山脉的山尖白雪皑皑,天空蓝得像涂了一层稀薄的釉彩一般。骑兵全副武装,聚集在城外的空地,武器在日光下发出冰雪一般森森的寒光。 “他们要干什么?”孩子们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不约而同地想。 “你们感兴趣吗?”福来忽闪着大眼睛凭空冒出来,“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点选这个副本哟。” 她的背后出现了一张地图,上打出一个交叉的十字,十字的横线从东至西,从中国一直延伸到帕提亚,十字的竖线更像一个有点儿弯曲的c型,从大宛、康居一直延伸到印度。以两条线的交叉点为中心延展开的狭长区域就是他们所在的交叉区。 地图悬浮在空中,一条行军线直指东方。福来指着这条行军线说道,“公元87年,月氏王求汉公主和亲,班超拒绝了他。3年后,月氏王发兵7万攻打班超,这是本世纪很重大的历史事件,你们想不想参与?” “只想考古。”大神抖了抖刚刚开始描的图,冷声说道,“不要随便诱惑我们,除非你想给我们额外加分。” “没有额外加分呦,亲。”福来笑眯眯地消失了。 “我的天!”苏星繁突然痛苦地捂起脸,“我竟然希望大月氏能狠揍赵英普一顿。但是真的太可惜了。”她郁郁寡欢地跟着大神走回去,拿起画笔继续画画。 “可惜什么?“张小平好奇地问。 “可惜,历史上是班超狠狠地揍了月氏一顿。“苏星繁说道,“而且班超只在咱们的史书留下了月氏王三个字,连人家叫啥名字都没写……赵英普打完这个副本一定得意坏了吧。” 她在班超男神大获全胜和赵英普不能挨揍中痛苦纠结了几秒钟,又投入到绘制权杖的工作中去了,毕竟那是真正的女王。 比起6号墓,他们之后再发掘出来的墓葬就逊色多了。 虽然这几位墓主人也陪葬了大量的金饰,但也许因为前两个墓葬过于惊艳,其后出土的文物们仅仅给大家留下个金光灿灿的印象。唯一令人感到的惊讶是一副金鞋底——薄薄的金片贴在脚底,连着已经腐坏的鞋面,也不知这双金鞋是主人生前真实用过的,还仅仅是入殓的陪葬品。 如果金鞋底是实用的,那墓主人可真是又奢侈又不舒服吧。 要描完两万多金饰那可太消耗时间了。大神果断地捡出最有考古价值的物品就停止人工绘图,用ai拍了高清大全景之后,立刻启程奔赴下一个考古点。 他将下一个地点定在兴都库什山脉南的犍陀罗地区,准备依次发掘四个回归城市的古迹。 苏星繁、钟乔伊和成实显然是三个非常优秀的劳动力。大神对他们感到非常满意,一等到三个人收好工具,他立刻主动地上前询问了三个人接下来的计划。 苏星繁也非常坦然地告诉他,自己的小组要做城市文化比较。他一听立刻又邀请他们继续组队,一起奔赴犍陀罗。 “可是现在是一世纪,”钟乔伊有些不确定地拉开地图,“现在还不能确定犍陀罗归属了贵霜呀。” “所以呢?”大神问。 “既然还没划入贵霜,暂时就不能做为贵霜城市入选了。”钟乔伊遗憾地敲了敲这个连接着兴都库什山脉、青藏高原和印度半岛的犍陀罗地区,“如果是犍陀罗,明显我们应该下个世纪再去。” “所以,你是想去的。”大神用肯定的语气问道。 “我们有这个计划。”钟乔伊收起地图,“犍陀罗地区是佛教塑像文化的发源地,而白沙瓦在二世纪成为贵霜的首都。我们不该错过。” 第145章 十字路口的贵霜-2 “那就更应该现在去。”他也抽出百年地图,“虽然你们做了功课,但你们的功课做得不细致。月氏是个游牧民族,游牧民族不太会搞城市建设。所以你可以说贵霜的文化包容力很强。他们虽然占领了其他民族的领土,但吸收保留了当地文化。你也可以说,正因为他们不会搞,所以也没法像希腊人罗马人那样大拆大建,不如有什么就用什么算了。所以你们看,能保存至今的印度古城要么以佛教建筑为主,要么是希腊化建筑,你们根本不必执着谁是统治者。” 钟乔伊扭头去看苏星繁。 苏星繁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她觉得她必须纠正她们一时兴起就被打乱的计划,“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坚持原来的探索计划。比如说这些古墓,乍看上去,好像墓里都是东西混搭的陪葬品。但是至少皮革裹棺和竖葬穴的风俗仍是贵霜自己的。一个民族要在一个地方长住下去,就一定会添加属于自己的那部分不可割舍的文化和风俗,所以我还是建议等到二世纪,犍陀罗地区肯定是贵霜领土的时候后再去吧。” “有道理!”大神偏了偏头,重新打量了一番苏星繁,道歉道,“对不起,我收回我的话,你们的功课做的比我想的细致。我不劝说你们去犍陀罗了。”他说着摸出一张地图,“为了感谢你们的工作,特别送你们一条我珍藏的路线图。” 他将地图复制给三个人,“在丝绸之路贩卖丝绸之前,控制东西通衢之路的是游牧人。如果你仔细看,就会发现早期的丝绸之路往往也是游牧人的迁徙之路,路上的节点大多与游牧迁徙密切关联,这张地图可以指引你们以最快的速度抵达安息,比系统路线省时省力。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怎么可能嫌弃?“三个人惊讶地看着这张地图。 ”简直是感激涕零!” “受宠若惊!” 真没想到就这样拿到了外挂。 “我酸了!”凑上来的张小平羡慕地看着,“我也想拥有。” “我给过你了!”大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就在发给你的新手工具包里,你没检查吗?” 张小平愣了愣,大叫一声“我去干活了。”飞快地跑掉了。 “那么,后会有期了。”大神挥挥手。他不是爱浪费大家时间的人,于是也痛快地走了。 三个人送别临时队友,头挨着头开始研究大神地图。这张地图非常细致地标注了从东方通往西方的道路,范围从高纬度的草原道路一直覆盖到低纬度的海洋航路。更细致的是,地图上的每条路线上都标注出了已考证的定居点,不仅海陆的道路相互交织,而且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定居点,详细得就像一张现代的交通图。 成实认真地看了一会儿,说道,“太复杂了,我看着晕。” 钟乔伊同样摇摇头,放弃道,“信息量好大,我要选困症了。” 苏星繁也默默把这张地图收起来,“我突然明白了,少即是多。” 她拉出系统标配的地图,“我们还是先看这个简单的吧。等有空了再慢慢研究大神的境界。” *** 入侵主机私自下载数据一种是比较文明的说法,但实际上,这无疑可以定性为一种偷窃数字财产的行为。不过章沄和在捐赠的时候就约定过,539产生的数字信息归学校和章家共同所有,也就是说章家有权调用,那么入侵539这件事也就有了大事化小的基础。 但是章熙和他们俩还开着越野车冲了一下关,虽然没有伤人,但影响依然恶劣。章家的律师一顿视频操作猛如虎,最后让两人免于拘留,只要诚恳接受批评教育并缴纳罚款,再加手写检讨书进行深刻反省。 但派出所仍然有点儿不放心。怎么说呢,虽然指纹等生物信息都对上了,对方盖的公章也核察无误了,律师开视频时的背景是着名的章家双子塔中的一塔,ip地址也是双子塔的另一塔,但派出所还是觉得这么一个超级富豪突然出现在大山深处,非常异于常理。 倒不是认为章熙和给出的理由不合理,而是觉得可能人就是假的。毕竟受捐助的学校以前也没见过这位。所以派出所保守又客气地请对方亲自过来接人,毕竟网络可以造假,但线下还是有很大地造假难度的。 没想到对方不但没反对,反而极力赞扬派出所工作细致、思虑周全,答应立刻就去。 章熙和心知家里巴不得他就被控制在派出所一动别动,以免再闹出别的新动静。派出所的建议简直就是温暖送到门了。 章熙和默默地盘点了一遍最可能被派过来接他的人以及对应的结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乔立辰拖出来作担保。 虽然不想承认,但乔立辰在当地是个名声很好、小有声望的有志青年,非常给力。 章熙和就这样和乔立辰说的,“难道我三倍的付出还不值得你跑一趟吗?” 看到对方果断地回复“不值得”。章熙和说道,“哦对,我应该去找丽萍姐,毕竟钱是打到她……” 乔立辰粗暴地打断他道,“赶紧写你的手写检查吧!我到的时候你们俩最好都写完了。” 于是乔立辰亲眼见证了章熙和与邓宾老老实实地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地手写了1千字的检讨书,并依次大声地朗读出来。 乔立辰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后背绷得笔直,脸上冷得像在七月都能挂出霜来似的。等到终于把这两位麻烦精领进飞行器,他忍不住轻轻呼出一口气,放松地靠在了座椅上。 “呵!”章熙和侧目看他,“我还以为你多冷酷多镇定的呢,原来你也怕警察叔叔啊。” 乔立辰瞥了他一眼,冷笑道,“怎么能不怕?我真的很怕辜负了他们对我的信任。尤其是其中一位还是我的主治医生。”他说着轻轻晃了晃通讯器,于是安德鲁斯和楚婕的消息都浮了上来,内容都是道歉给他添了麻烦。 章熙和脸皮一薄,恼羞成怒地“嘁”了出来。 乔立辰不紧不慢地说道,“给你一个教训,免得以后你不知轻重。惹事之前,先想想你在乎的人。” “你差不多得了!”章熙和不高兴地说道,“我做错了我认,但如果是有人想故意搞事情,我也绝不客气。” 乔立辰不悦地皱了一下眉。但他立刻又恢复了平常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你为什么不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还像个章家人吗?” 章熙和丝毫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你觉得章家人该什么样?” “冷静。”乔立辰答道,“自持,不骄不躁地和你的对手周旋。” 邓宾跟着赞同地点点头,随即又在章熙和的怒视下飞快摇头,缩进角落假装鹌鹑。 章熙和仍然气鼓鼓地,但语气却和缓了,问道,“你在以什么身份教育我?” “我没有教育你。”乔立辰否认道,“我在等着听你说一句谢谢。” 章熙和的心思突然就转了一圈。他故意凑近了一些,逼近他的脸,“乔立辰,你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有章沄和副人格的后遗症吧?你又不是双子座。” “离我远点儿!”乔立辰伸手推开他的头,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我的后遗症是失忆。” 第146章 他不该出现在这儿 为了保证一个庞大的帝国资讯通达,修高级公路俨然成为一个必选项。如果国都是一个国家的大脑,那么完善的交通网络就像控制帝国身躯的血管与神经。 在张骞凿空西域之前,欧亚大陆受到地理环境的限制,俨然分割成两个不同的文明世界。但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第一个统一的庞大帝国都选择了修路,并将这份遗产传递给它的继任者们。 秦朝是中国第一个大一统的国家,秦始皇修建了驰道,而驰道的绝大部分道路已经继承给了汉帝国。 罗马是第一个将地中海纳为内海的国家,罗马留下了以“条条大道通罗马“作喻示的谚语。 而波斯第一帝国阿契美尼德王朝是第一个地跨欧亚非三洲的国家,波斯帝国同样建有完善的交通主干道。主干道以波斯的四个国都为中心,从西方的地中海直抵中亚的巴特克里亚,止于被兴都库什山脉阻隔的帝国东边境。 亚历山大击败波斯第一帝国之后,曾经沿着这些主干道抵达中亚。甚至数百年之后,阿拉伯人在此基础之上修建了呼罗珊大道。 现在,苏星繁、钟乔伊和成实即将抵达这种主干道。他们还没有走出山区,正齐刷刷地站在山上向下俯视。波斯大道盘旋在半山腰上,下方是蜿蜒、深邃的山谷,大道与深谷二者遥相呼应,一同延伸向远方。 看上去很远、很长。 “奇怪了。”苏星繁拉开地图,“我们已经走了十分钟了,为什么没有看到城市?” 但课程助手并没有应声出来解释。 苏星繁合上地图,苦起脸看向她的小伙伴。 钟乔伊率先反应过来,“不会又被横插新副本了吧?” “我觉得你猜对了,”苏星繁撇撇嘴,“但是插了我们也不要。” 就像系统在故意响应她们似的,片刻之后山谷里就回响起马蹄声。 三个人回头望去,只见一队旌旗摇曳的队伍出现在他们的视域。虽然马蹄急行扬起的滚滚烟尘遮蔽了三人的视线,但他们仍然辨出那是一队汉军。 “难道我们遇到了甘英?”苏星繁不解地猜测,“甘英奉命出使大秦,按说就是罗马,如果是遇见他的话,那他带着汉军同行也算合理。” “可我们现在是商人啊,”钟乔伊觉得不太对,“商人和甘英会有什么交集呢?” “队伍里没有节杖。那不是甘英。”成实不由自主地朝前迈了一步,遥遥盯住那支队伍,“你们现在能看清带头的人吗?” 这支队伍的行动速度极快,说话间已经盘旋到了山后路上,三人不得不等一会儿再看了。 当队伍再次出现时,三个人立刻都看清了,带头的是赵英普。 “为什么又遇到他?”苏星繁勃然大怒,“系统要干什么?” “他不该出现在这里啊。”成实和钟乔伊都放大了自己的视域,迅速扫描了整支队伍,“队伍中没人拿节杖,一定不是使节团的副本。”大家都蹙起眉头,“那他凭什么出现在这里?不符历史啊。” 苏星繁立刻警觉起来,“我觉得我们最好躲一下。” “往哪儿躲?”钟乔伊举目四望。现在她们处在山地,脚下是一层薄薄的高山草甸,只有几棵长得稀稀拉拉的树,连树荫都覆盖不了一个人。 “先下了主干道再说吧。”苏星繁带头牵着骆驼朝山坡上走去。 但是草甸上的视野极度开阔。赵英普带着骑兵队一翻到山顶立刻就看到了他们。骑兵队几乎没有停顿,马上舍弃现成的大路,沿着山势直奔三人而去。 “他还真是来找我的。”苏星繁气得咬牙切齿。论速度,这支驼队肯定拼不过训练有素的骑兵。论装备,她们只有日常割肉、防身的短刀,在赵英普面前也必然不堪一击,“你们先走,我来看他到底要干什么。”苏星繁说着跳下了骆驼。 “警告!不要危险操作!”系统立刻响起嘀嘀的蜂鸣,但苏星繁忽略过这声音,生硬地坠在地上。她的视频里顿时红成一片,各种指标都大幅下降,作为她危险操作的惩罚。 “星繁!”钟乔伊和成实都叫了起来。 “快走别停!”苏星繁拄着短刀的刀鞘爬了起来,“只是被警告了一下,没有扣分。你们先跑,等我私信。”苏星繁说着就朝着赵英普的部队迎了上去。 因为沿着山势俯冲,赵英普的骑兵几乎像旋风一般到达苏星繁的面前。骑队呼啸着掠过她的身边再冲回来将她团团围住,马蹄子肆意践踏在草甸子上,将脆弱的山地踏得土崩泥裂、碎尘四溅。 苏星繁用手肘半遮住脸,挡下纷飞的泥块,只露出一双眼睛不爽地望向已经被系统自动屏蔽的带头人那边。 赵英普纵马退了又退,直到退出五米的安全距离,盯着她凶道,“苏星繁,你完了。” 虽然对方放了狠话,但苏星繁反而笑了起来,“你说说看,我怎么完了?” 赵英普一挥手,他的骑兵立刻一分为二,一部分留在原地困住苏星繁,另一部分朝成实和钟乔伊的身后追去。 苏星繁回头望去。高山草甸像被推起来的绿色长毯,起起伏伏地叠在一起。成实和钟乔伊骑在干黄的驼背上在长毯上飞奔,此时堪堪翻过一道山梁,消失在她的视域之中。但是苏星繁心知肚明,按照骑队的追击速度,不用一分钟,两人就会被追上。 苏星繁觉得自己没必要担心了。与其忧心一个注定的坏结果,不如问问眼前这个穷追猛打的赵同学又发什么疯。 她转回来,看着赵英普那张苦大仇深的脸,再次问道,“怎么不说话?你说呀,我怎么完了?” 赵英普只是安然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死盯着她。 苏星繁看了看将她团团围住的东汉骑兵,猜测道,“你不是要公报私仇吧?”她歪着脑袋打量了一番赵英普身上的装备。这身装备和她之前在西域时看过的几乎一模一样,于是大胆推测到,“你不会还是班超吧?我知道班超投笔从戎,征讨西域,可从没听说他还干过打劫商旅的事儿。你要是跟我有仇,你直接跟我算就好了,可不要给班超的脸上抹黑。” “苏星繁,你不必在那儿大义凛然地胡说八道!”赵英普生气地看着她,“我还是班超。我不仅仅收复西域重建了都护府,我还一口气打下了安息,改写了历史。我比班超厉害多了。” “好棒棒啊!”苏星繁毫无诚意地鼓了鼓掌,“所以呢?你说‘你完了’,是什么意思?” 第147章 表皮与真相 “没什么意思!就是护送你们这些商旅平平安安不受盗匪侵害啊。” 如果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得字字咬牙切齿的话……那苏星繁也不会信他的。 苏星繁送他一个“鬼信你护送我平平安安”的白眼,自顾自地转身朝成实和钟乔伊消失的方向看去。 可是奇了怪了,他们一直都没被带回来。 苏星繁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回头朝赵英普看去。 赵英普明显也一脸惊讶,他飞快地打开自己的任务界面,突然发现他的那一队骑兵从他的控制面板里消失了,这说明他的骑兵被折损在山脊之后了。 “苏星繁!”他大怒,“你对我的骑兵干了什么?”一定是她们小组又偷偷干了什么。 苏星繁更不高兴了。她掐起腰,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我还想问你呢,你对我的队友干了什么?”苏星繁边怼边打开小组频道,悄悄呼叫道,“你们在哪儿呀?怎么样了。” 一连串的回复随即一个接一个地跳了出来。 “我们遇见了张小平!” “张小平来救我们了。” “我们把这批汉骑npc带到沟里去了,现在正犹豫着要不要把它们再救起来。” “先别救!”苏星繁飞快地答道,“快给我坐标,然后你们藏好。我看看能不能把赵英普也领过去如法炮制,把他也带沟里去困住。” 苏星繁收到坐标,一扭头就神神秘秘地对赵英普说道,“想知道就跟我来吧。” 赵英普吃过数次亏,已经学会不理她了。 但苏星繁一动,他立刻命令士兵们把她捉起来。 “休想!”苏星繁握紧手中的短剑,横在胸前,她的愤怒值疾速窜红,脸上全是宁死不降,“除非我死了。” 赵英普不屑地哼一声,挥了挥手。 苏星繁奋力挥出短剑,扫向当面冲来的马蹄。 细微的爆裂声穿透空气,两个课程助手随即从天而降,异口同声地严厉说道,“警告!赵英普同学,严禁使用系统设置伤害同学。” “我没……”赵英普下意识地否认,但系统已经将围住苏星繁的士兵自动打回他的身后,规规矩矩地排成了两排,就像两排陈列品似的一动不动。 苏星繁当机立断,转身朝成实和钟乔伊消失的方向奔去。 她也知道两腿走不过四只脚,但是现在课程助手出来主持正义,她要赌一赌正义是不是多在她这边站一会儿。 她不顾一切地朝成实他们给定的坐标跑去,果然只跑了几步,她就脱离了赵英普的视域,消失在莽莽的群山之中。 一出视域,苏星繁慢下了脚步。她用力平复了一下劫后余生的情绪,在小组频道留言道,“我已经逃出来了,你们怎么会遇到张小平?” 张小平的声音从小组频道里冒了出来,亲自解释道,“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班超!这个班超不但超出了正常的活动范围,还向我们打听你们三个。所以大神有点儿不放心,就叫我过来找你们。没想到还真的帮上忙了。” “现在怎么办?”苏星繁很快看见他们,立刻又大步跑了过去。 一跑近他们身边,她就听到凌乱的战马嘶鸣。只见陡峭的山坡之下,赵英普的npc骑兵被困在山谷里的乱石和草木之间,兵慌马乱地寻找出口试图上山。 “你们怎么办到的?”苏星繁好奇地问。 “用大神的独家地图!”张小平兴冲冲地笑道,“我们把驼队留在山上,然后下山。走到半路的时候突然从大神标记的牛马小道偷偷跑了哈哈哈。可怜这群npc只会沿着系统路线傻乎乎地继续追,结果就直接冲到山底下出不来了哈哈哈。” 他笑完了,又严肃地问道,“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办?”他还有大神嘱托的正事要办呢。 *** 飞行器掠过山间的农家乐,毫不留恋地继续朝大山深处飞去。 章熙和感到意外,“你要带我去哪儿?” 乔立辰不理他。 他不想提醒章熙和,农家乐已经过户到章熙和名下了,如果飞行器在农家乐降落,就必须取得章熙和的同意。乔立辰在落进章熙和的地盘里还是落进自己的地盘里这件事上心理微妙地选择了落在自己的地盘里。 飞行器也没有回乔丽萍家,而是落进了乔立辰自己的院子。乔立辰迈出飞行器,只说了一句“在这儿等车接你们。”就自顾自地进屋了。 章熙和也没有多想,顺理成章地跟着他走到门口。 但智能门无情地在乔立辰进门之后迅速闭合,并发出“对不起,未收到您的访约”的电子声,生硬地将他拒之门外。 章熙和不用看都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又开始扭曲。 他咽不下堵在胸口的那口邪气,退后几步大声喊道,“乔立辰,你什么意思?” 但房子里静悄悄地,没有回音。 章熙和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受。总之,自尊心不允许他再纠缠,他立刻转身朝大门走去。 这一回大门倒是非常主动地为他打开了,惹得他更气了。还好他的越野车早就被定位到这里,自动驶了过来。一感应到他正出门,越野车便飘移过来,以一个漂亮的急刹停在他跟前,终于让他感到一点儿体贴与欣慰。 章熙和和邓宾一走出门去,乔立辰的小院大门立刻紧闭,就像它的主人一样爱搭不理。章熙和顿时想到了旧事,“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哥你没事儿吧?”邓宾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变来变去的脸。 “没事儿。”他钻进早体贴地为他打开的车门,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个乔立辰一把我带回来就给我吃闭门羹,是不是特别像我哥生气时的样子?不过我哥可文明多了,就算心里骂了百八十遍,说话时还是很克制的。他倒是什么都说出来,就差直接破口大骂了。” “老大,你好像还挺享受的,是吗?”邓宾表示不能理解。 “不是享受,是有意思!你能明白吗?还不赶紧把他的数据都调出来,好好给我去查这个人?” “诶。”邓宾更加无法理解了。 乔立辰站在二楼的窗前,默不作声地看着越野车拉风地调了一个气势腾腾的头,风驰电彻地消失在路上。他单手扶住窗子,有些烦躁地将额头抵在玻璃上。 五月的山中天气凉爽,凉气穿过玻璃浸入他燥热的皮肤,传导进躲藏在骨骼后面的大脑,让这个人体中最精密的器官静了下来。 乔立辰微阖着眼,故意无视通用器里跳得叮叮咚咚的消息声。那都是乔丽萍和其他人发来的——这个镇子太小了,一有风吹草动就像旋风一般刮过所有人的耳朵。现在应该上至镇中心,下至各村社全都知道他认识章熙和,熟到可以去派出所给他做证担保的程度了。 但他的压力不是来自这件事,而是良好声誉的虚假外皮之下,隐匿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自己。 他站直身体,用手在眼前划出一个t字。他将手指按在t字的左边,说道,“热心公益的小镇好青年。”一行金色的楷书便浮现在左边。 他又将手指按在t字的右边,缓缓念道,“拥有不明财产和危险物品的神秘人。”一行墨色的楷书便浮现在右边。 自然的日光在室内拉出长长的斜影。而t字的左边恰好落在了被墙壁遮挡的阴影里,金色的楷书发出微弱的光,他想就着左边接着写,却听到学校即将放学的提示。于是他挥手收起这个t字,快步朝停在院里的飞行器走去。 他要接乔伊放学。 第148章 过几天就都忘了 钟乔伊今天出来得有点儿晚。她在和成实、苏星繁一起讨论今天的活动课。 苏星繁发来一个掩面痛哭的表情,有点儿难受地说道,“我班主任说,系统希望我们能与赵英普和解,所以才会经常安排我们和他在同一个维度见面。” 钟乔伊皱了皱眉,“你是说系统想创造机会让我们和解吗?可我觉得我们每次都闹得更僵啊。成实你觉得呢?” 成实赞同。 苏星繁也赞同,“我也体会不到系统的良苦用心,反而感觉我和赵英普的关系加速变差了。”苏星繁愁眉苦脸地说道,“但是我班主任说,系统已经屏蔽了我们两组之间的竞争任务,以后会积极为我们推送合作任务的。” “积极推送合作任务?”成实也不高兴了,“如果都不想合作那怎么合作?要不我们投诉吧。” “对,我们去人工投诉!”苏星繁真的不高兴了,活动课强行同维的结果不但让她和赵英普闹得更僵,还连累了钟乔伊和成实。他们原本可是与赵英普毫无关系的,可现在也在相互嫌弃,这倒底是在解决问题还是激化矛盾啊,这一定不对。 想好了就去干,苏星繁决定下线写投诉去。 钟乔伊这才看到最新最热的八卦,发现小舅舅去捞章熙和了。 成实也后知后觉地看到了,非常不解,“我听说是因为章熙和下午带人入侵了我们的服务器。” “又是我们的课。为什么总抓着咱们的上课的时间不放呢?”钟乔伊也不解。 成实耸耸肩,有些惊奇地指向窗外,“乔伊,那是不是你舅舅啊?和校长在一起的那个?” 乔伊连忙趴上窗台,只见乔立辰和校长并肩穿过操场,一边熟稔地交谈着什么,一边朝教学楼走过来。 因为和校长一起走,来来往往地学生、教师和家长都注意到了乔立辰,也立刻就认出他是今日八卦的主角之一,而且热度远超今天真正的当事人——和他并排走的校长。 但乔立辰视若无睹,在众人的注目下,不疾不徐、从容淡定。 乔伊不自觉地攥起拳头。她知道小舅舅的治疗有后遗症,但是今天她第一次明确地感受到了小舅舅的变化。以前的小舅舅总是很宅,总是避免人多嘴杂的大场面,总是把许多事推给她妈妈去做。但是现在,小舅舅可以云淡风清地迎着纷至沓来的目光,坦然出入公共场所。 神经元学习疗法让受过重创的大脑重新学习,但是,学习不是复制。彰美真正提供给她舅舅的“学习资料“不是原版,而是修复版,里面混杂了大量别人的东西。 钟乔伊第一次想到,这个修复版的小舅舅,还算是她的原装小舅舅吗? “我先走了。”她抓起书包跑了出去。 可是,当她真正面对乔立辰时,心里的不安、焦灼都在看到这张熟悉的面孔之时化为乌有,她快步朝他奔去。 乔立辰将她罩在身下,帮她避开过度注目的视线,带她离开了学校。 当飞行器腾空而起时,乔立辰抱歉地说道,“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大的关注。” “我没事儿啊,”钟乔伊说,“我妈妈说了什么吗?” 乔立辰觉得钟乔伊总能问出直击灵魂的问题,回道,“我还没和她说。” 钟乔伊不自觉地流露出同情,乔立辰笑了笑,两个人都预感回家会遭遇乔丽萍的狂风暴雨,他要惨啦。 “要不,我来扮演我妈妈,帮你演练一下吧?”钟乔伊清了清嗓子,模仿乔丽萍生气的样子,“说,你逞什么英雄?给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人担保,闹得满城风雨?” “不是八杆子打不着。”乔立辰显然有些懊恼,“我刚刚用三倍的市价把农家乐卖给他。” “啊?”钟乔伊也想起来了,”那大家会不会觉得你们之间有黑幕?!” “说不准觉得他钱多人傻,任性妄为的人比较多。”乔立辰把手放在她的头上摸了摸,“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嗯。”钟乔伊信任地鼓励道,“我相信你,小舅舅,加油!” 因为开的是飞行器,乔丽萍家转瞬即到。也万万没想到,两个人忐忑地进了门,乔丽萍竟然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都去洗手,马上要开饭了。” 钟乔伊乖乖地跟着乔立辰走到洗手间,关上门才敢悄声问,“你觉得我妈妈是不知情,还是准备放大招?” 乔立辰看着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平平静静地回道,“怎么可能不知道?算了,我还是问一下吧。” “小舅舅!你可真有勇气。我先出去给你打个前战!”钟乔伊先一步跑了出去。 乔立辰独自留在了镜子面前。 镜子里的人看上去心事重重。乔立辰双手支在洗漱台上,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倦怠感。他静了一会儿,抬起左手对着镜中人的脑门,重重地弹一个脑崩。 镜子发出“咯“地一声脆响,似乎也将他心中的厌烦弹走了似的。他这才笑了笑,起身走了出去。 乔丽萍已经摆好了饭菜。看到乔立辰走出来,她指了指自己的对面。 乔立辰按照她的指示坐过去,顿时有种被审问的压迫感觉。 乔丽萍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开门见山地问道,“除了证明章熙和是本人,他们还让你干别的了吗?” 看着乔立辰微蹙起眉头,乔丽萍轻轻叹了一口气,“小辰,你跟姐直说。要是不该干,姐就跟大家说,你刚刚受过伤,想不明白这些事的,你说的话通通不算数。有什么事都冲我来。我给你担着,你放心吃你的饭。” 乔立辰突然很想问一个问题:如果,他是说如果,他真的惹了一个天大的麻烦,乔丽萍要怎么办? 但他知道这个问题没头没脑,问出来只会增添彼此的担忧罢了,所以他只是说道,“只是去证明一下章熙和的身份,没有别的。所以你根本不必放心上,我们正常过我们的日子就好了。” 他反而担心另一件事,“镇上的人好像挺关注这件事儿的,会给你们带来什么麻烦吗?” “能有什么麻烦?新鲜劲儿罢了,过几天就都忘了。”乔丽萍看上去蛮不在乎,甚至转头指了指乔伊,“你不总爱问她今天在学校又遇到了哪些印象深刻的事儿了吗,怎么不问了?” 乔立辰立刻从善如流,问了起来。 第149章 怀疑 钟乔伊想了一下。 今天上午是语文课和数学课,下午是活动课。说起活动课,她又忍不住自责起来。 她觉得她又犯了“目标非常明确,行动随随便便”的错,后半堂课莫名其妙地跑去挖墓。 虽然考古也很有趣,也让她得到了珍贵的文物和大神的地图,但是这对城市文化比较的帮助似乎不大。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对,下意识地咬起了筷子。 乔立辰一向不催她,总是耐心地等着她想。 乔丽萍的耐心就没他好。她看乔伊既不吃饭也不说话,催道,“别咬了,不想说就赶紧吃饭,一会儿都凉了。” 钟乔伊赶紧低头扒了一口饭。她象征性地吃下去之后,说道,“今天下午是活动课,但是我好像没有抓到太多亮点,过得糊里糊涂的。” 乔立辰问,“你觉得什么是亮点?” “嗯,我们现在在一世纪。我在罗马的时候,就有金宫、大斗兽场之类的大收获,但是在西域和贵霜,只收获了一些比较珍贵的文物。不过我不说是文物没有亮点啦!”钟乔伊在乔丽萍的注视下,赶紧又扒了一口饭吃掉,“我主要收集的是城市和重要建筑,但是这节课只收到了一点儿尼雅城,其它时间都做无关的事情去了。” 乔立辰顺口问道,“你们还没有恢复真人npc吗?” “没有。可能这学期都不会恢复了吧。” 于是乔立辰抬手摸摸她的头,“那就不要太自责了。活动课做的是非线性任务,需要很强的组织能力与自控力。现在没有真人npc帮你们修正和引导,以你的年纪容易受干扰是正常的。” 乔丽萍也来了兴趣,好奇地问道,“不是有ai吗?ai也帮不上忙吗?” 乔立辰进一步解释道,“在非线性任务中,ai的个性化定制能力不高,精准判别的能力有限,远远比不上受过训练的真人npc。” 乔丽萍有点儿懵,“你明白你在说什么吗?我一句都没听懂。” 乔立辰不慌不忙地笑道,“我看别人写的文章里是这么说的。” 乔丽萍没再多问,钟乔伊突然也不想说话了。 她低头扒饭,努力地回忆车祸之前的乔立辰是什么样子。 疑问的种子一但破土,就像不受控制似的疯长起来。半年前的乔立辰也会耐心地陪她说话,陪她开心、陪她不开心,但是,半年之前的乔立辰很少能说出专业名词、概念方法来。而现在的乔立辰似乎随手就能拈来一套理论。 她想,也许因为这半年乔立辰总是在看书、学习了很多知识才会变化这么大。可是,看书本来就不是她舅舅的习惯! 如果让她形容半年前的乔立辰,她会用“陪伴”这个词,但如果让她形容现在的乔立辰,她会立刻想到“引导”! 她突然难过起来,她竟然在怀疑她舅舅。 乔立辰注意到了她的异样,温和地问道,“怎么了?” “没事儿!”钟乔伊更加难过,因为她竟然连这种温和的真实性也怀疑起来了。 钟乔伊迅速扒完晚饭,跑到自己房间里去了。 “王路易!你在不在?”她有些急促地叫道。 “在在在!”王路易倏地冒出来,“我就等着你来找我呢!” “你知道我要找你?”钟乔伊吃惊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你?” 王路易胸有成竹地回答,“章熙和今天入侵服务器的事儿已经传开了呀,我当然也知道。你肯定很好奇章熙和为什么偷偷去入侵服务器,是不是和彰美、和超脑有关系吧,这有什么难猜的?” 钟乔伊轻轻吐了一口气,原来她的小心思仍然是她的小秘密。这让她反而小心起来。她决定暂时先不去问乔立辰的变化,而是顺着王路易的思路问道,“你有什么新消息?” “这还真的无可奉告。”王路易发了个无奈地摊手的表情包,“我只能说,这个问题很严重,还是等官方消息好了。这也是为了你好。” 钟乔伊的好奇心被吊起来,“这么说是有新消息了吗?” “不能说。”王路易又强调了一遍。但他也知道这个回答不得人心,又好声好气地劝道,“你想呀,虽然公布了生病的原因和药名,但是一直没有公布‘超脑’的来源。调查这么久了还不发布结果,背后一定不简单,所以大人的事儿就让大人自己解决吧,你还是别操心啦。快看看你自己这惨不忍暏的活动记录吧,”他啧了两声,“去吃饭也就算了,挖墓算怎么回事啊?和你的目标有关系吗?你还挖了大半堂课!怎么那么久!” 钟乔伊胡乱应了一声,“只是帮忙罢了。你有什么建议吗?” “你要自己控制你自己啊!”王路易语重心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学期没有真人npc作引导,只靠ai可帮不到你。到时你拿不到好学分,我看你找谁哭鼻子去。” 王路易完全没有注意到钟乔伊心事重重的样子,“不过ai也不是帮上忙,我要告诉你个大消息!”他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根据我对活动大数据的分析,我发现你这门课竟然没有人做科技!如果你做话,一定会加分的,因为没有竞争对手,完全空白。” 钟乔伊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王路易听到她回应,就当她感兴趣。他兴致勃勃地说道,“你看呀,虽然我们现在主要使用近代科学体系,而近代科学又起源于希腊的自然哲学,但是我们中国古代一样有可以相媲美的科技史!今天我就给你分享一下!” 王路易拉开写字屏,刷刷写下“农、数、天文、医”四部分,他首先指着农说道,“民以食为天,东、西都一样。这个你应该已经玩过了,就因为没处理好农地的问题,罗马陷入内乱,军政体都改变了,最终出现凯撒独裁。我们中国也差不离,就是靠着屯田,汉朝才有能力在西域长期驻军,从实质上管理西域。说起农业,就不得不说水利。你真应该去看看,东汉的王景重修汴渠治理黄河,其后800多年,黄河都没大规模泛滥!这件事儿就在一世纪,你下节课还有机会!” 他热情地继续推销汉代“数”学成就,“汉代的数学也厉害。如果说《几何原本》是西方的经典数学教科书,《九章算术》就是东方的经典数学教科书。不过,它们的区别非常大。《九章算术》更像一本应用题学习手册,它总结的几乎都是生产、生活中遇到的实际问题,一共写了9章,246道题。但你也不要意外啦,中国古代的科学研究大多都沉寂在高超的技术工艺中。可是,我们为什么会那么一心一意地走实用路线呢?” “可能是因为‘独尊儒术’的社会政策将社会焦点过度集中于社会化生活了吧。”乔立辰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毫无心理准备的王路易吓了一跳,第一反应竟然是关掉了通用器。 乔立辰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站在半开的门口,正对着已经黑屏的对话框,毫无悔意地说道,“抱歉,打断了你和同学的讨论。” 钟乔伊的脑子里刚刚同时跑着自己的小心事和王路易的侃侃而谈两条线,现在仍然有点儿转不过弯,她直愣愣地答道,“没关系,没有学习。” “那就休息一会儿吧。我可以进来吗?”乔立辰依然站在门口。 “可以。” 乔立辰显然是被乔丽萍支使着上来的。 钟乔伊鼓起勇气问道,“小舅舅,你能适应现在的生活和现在的自己吗?” “为什么这么问?” 看着乔立辰的脸上闪过诧异的神色,乔伊不敢说出心里真正的疑问,她临时胡编了一个理由,“我觉得你一直在迁就我妈妈。” 乔立辰笑了起来。 笑容本来只是简简单单地挂在他的嘴角,但是当他回答的时候,笑意甚至融进了他的眼睛里和眉梢上,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愉悦,“我不是迁就她,是家里有个唠唠叨叨的妈妈更像一个家。” “啊!你说我妈妈唠唠叨叨!” “我说了。”乔立辰心想这孩子的关注点总是奇奇怪怪,却极为坦然地回道,“你要打小报告吗?” “不。”钟乔伊摇头,“其实我也挺喜欢现在的生活。过去的、现在的,我都喜欢。” 第150章 邓宾的留言 “我也喜欢,吃点儿水果吧。”乔立辰揉了一下她的脑袋,“我先下去了。” 乔立辰离开房间,停在走廊上,抬头看向窗外。 高透玻璃清晰地现出山里的夜色。黑黢黢的山梁之上,夜空星光稀疏。月亮已经起了风晕,晕出一层接一层的光圈,预示着今夜的风雨,乌云一团接一团地疾速飘过。 那个小男孩儿的声音果然又冒了出来,“刚刚吓我一跳。不过我趁机看了一下回放,你好像对科技不太感兴趣。” “因为我已经选好题目了啊。”钟乔伊答。 “那你在活动里也要时刻记得啊!”王路易操心地说,“但是我也懒得说你了。现在活动课没有真人npc,只能靠你自己自觉。” “真人npc很重要吗?”钟乔伊觉得今天晚上总在提起它。 “不,不是重不重要的问题,而是他们会影响你的学习策略。” 乔立辰收回观望天象的目光,沿着楼梯走了下去。 乔伊把水果盘往旁边一放,催促道,“快说。” “悉听尊便!”王路易做作地将右手放在胸前,弯腰鞠了一躬。 钟乔伊便笑了起来,“快开始你的表演。” 王路易站起来,说道,“综合活动主要综合三方面:知识、思维发展、解决问题的能力。知识就不说啦,因为真人npc主要是协助我们发展思维能力和解决问题能力。我先给你讲思维发展。 他直截了当地说道,“通常,学生要发展两种思维,一种是常规思维,一种是创造性思维。综合活动课为我们设计了各种各样的情景和任务,每个设计都有非常明确的方向性与范围限制,因此,特别适合常规思维训练和一些简单的创造性思维训练。” “简单的创造性思维?” “对,简单的。因为创造性思维是一种综合思维,它可以是直觉思维,也可以是分析思维,它可以是集合思维,也可以是发散性思维,大多数时候,它是各种思维方式的混合体。最简单的思维就是套路,只要学会各种套路,就可以解决各种对应的问题,以前流行过的‘应试’就是这种套路思维。但是这种思维容易让人产生思维定势,一但遇到新问题,没了套路,就很难解决问题了,所以我们要积极训练创造性思维方式。“ “不过啊!”王路易吐槽道,“我也不得不说,我们现在的教育仍然聚焦在‘如何解决问题’上,就算综合活动课也一样,也常常把思维发展和解决问题结合在一起,强调目的性和策略性,始终不太支持天马行空。“ 钟乔伊深知王路易的天马行空是何等折腾,不由得笑了起来,“可我觉得ai派发给我们的任务非常天马行空的啊!“ “那不是天马行空,是智能有限。”王路易撇嘴,“我刚刚说了,活动课强调目的性和策略。好的策略首先是能正确理解问题。如果不能正确理解问题,就不能正确地确立目标,没有正确的目标,过程就容易出差错,那么也就无法解决问题了。“ 钟乔伊点头,“明白了,那怎么办?“ “首先还是从搞清楚你的问题或者说你的目标开始。这是没有捷径的,”王路易强调道,“只有明确你想解决的问题或者目标,你才能真正地去分析它,才能把它从一个大问题\/大目标正确地拆解成一个个小问题\/小目标,直到找出可能的路径和方案。而找出路径和方案的过程就是策略。“ “策略主要有两种,第一种是尝试法,这种策略最适合ai,只要把以往搜集到的有效方案都测算一遍,找出最有效的就行了。因为工作量很大,这种方法对人来说反而有点儿撞天运的意思,所以基本交给ai处理。第二种策略,就是启发法。“ 他在写字屏上画了一个简笔的山,在山顶写上“目标“,在山脚写上”起点“,继续说道:“最简单的启发法就像爬山。你站在山脚,山高林密无路可寻。你可以先爬一段路,然后看一看你离目标,也就是山顶还有多远,有没有走偏,如果错了就赶紧回来重走,如果对了就继续爬一小段,然后再比较,直到你实现目标。而另一种方法就像下山。你从目标出发,就像站在山顶向下看。你要看从山顶到山脚都有哪些地势,可以分成几段,它们就是你的小目标。你要看每一段路能不能走,怎么走,要准备好什么才可以走,最终找出一条可行的路下山。当你找到下山的路时,自然也就找到了上山的路。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有经验的真人npc可能比ai更合适启发你,因为他要不断地理解你的问题,只有真正理解了你的问题和目标,才能有效地启发你走上对的路。“ “我明白了。“钟乔伊用力点头,”所以问题来了,为什么我们的活动课要取消真人npc啊!“ “你可真问了个好问题。“ *** 邓宾目不转睛地盯着数据分析屏。 突然,他注意到一个名字。 然后,他注意到了第二个、第三个……因为过于惊讶,他下意识地伸长的脖子,探出的头就像要钻进显示屏里似的。 为了确认他的猜测,他飞快地调出了另一个文件。那是一份数据库,库名是“病童资料“。 邓宾选中他刚刚注意到的那些名字,将它们全部划向数据库,颤着声说道,“比对!“ 他感觉他就要发现一件不寻常的事了。 他也确实发现了。 很快,数据库跳出了一个数字,邓宾迅速地心算了一下,喃喃道,“37%!“他手忙脚乱地打开通用器,叫道,”boss接我电话!“ *** 章熙和没有开灯。 他坐在飘窗前,将额头贴在微凉的玻璃上,目无焦点地看着被地灯照得昏黄的庭院。 他的通用器摊在一边,已经自动进入了休眠状态。 他的半边脸都埋在阴影里,唇线绷得笔直。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沸得像一锅高汤,汤里煮着的筋骨皮肉滚得七上八下、乱七八糟,混沌成一团。 院内的凉气沿着玻璃传到他的额头上,却被生生捂热,化成转瞬即逝的水雾。章熙和沉默许久,有些疲惫地动了一下,通用器便像受惊了似的亮了起来,将他最后看到的一幕投射出来。 视频留言自动播放起来: 邓宾先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然后才颤声说道,“我发现,乔立辰接触过的学生中,有一部分恰恰也是这次患病的学生。“ 章熙和愣了一下,暴躁地去关通用器。但他现在心烦意乱,没能准确地关掉,邓宾的留言还是播完了: “而且,“他的呼吸因为即将说出的事实变得沉重起来,”他们,他们的推断服药期全部都在,都在和乔立辰接触之后,无一例外。“ 章熙和阴沉着脸,暴躁地关掉了通用器。 第151章 我不这么认为 不知何时,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通用器会记录准确的下雨时间,但这个鸡肋的功能无人关注。不过乔立辰还是看一眼通用器,因为一条消息浮了上来,“你在哪儿?”来自章熙和。 不等乔立辰回复,第二条跟着浮上来,“我要申请降落。” “现在?星期六的早上8点?”乔立辰无声地用文字回道,“抱歉,拒绝,现在是私人时间。” “你不会还没起床吧?” 乔立辰没有回复。他将果酱涂在面包片上,手法熟练地抹匀,然后把它放进了钟乔伊的餐盘里。 钟乔伊刚刚道了谢,智能管家就发出了“客人章熙和即将降落”的提示音。 乔立辰惊讶地抬起头,目光穿过细蒙蒙的雨雾,看着一架银灰色的飞行器缓缓降了下来。 章熙和也看见了他,但他随即就看到了室内丰盛的早餐。他尴尬地对准许他降落的乔丽萍说道,“抱歉,打扰你们早餐了。“ 乔丽萍热情地招呼他一起吃,他还是礼貌地拒绝了,坚持在院子里等他们用完早餐再拜访。 乔丽萍没有再谦让,她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乔梁身上。她费劲地将乔梁胖乎乎的手指头从嘴里扒出来,飞快地塞给他一块轻薄的苹果片磨牙。乔立辰便站起来,越过餐桌把刚刚涂好的另一片面包放进她的盘子,然后把乔梁从她的怀里拎起来,抱在了自己的腿上。 章熙和觉得自己有点儿无耻。 表面上看,他礼貌地避让在院子里,但实际上,他可以轻易地看到餐厅里的所有人。乔立辰一手抱着乔梁,一手端着咖啡,喝得斯斯文文的。钟乔伊接手了他的果酱刀,站起来给他抹了面包,然后放到他的餐盘里。接着,钟石明不知说了什么,桌上的人都笑了起来,就连还听不懂话的乔梁都受到感染,蹬起胖嘟嘟的小腿笑得乱晃,乔立辰只好放下咖啡,用双手将他抱了起来。 气氛温馨愉快。 章熙和看着看着就嫉妒起来。这一幕让他打心底里羡慕:有父母,有子女,热闹闹地、快快乐乐地,比起他家那个像被诅咒了似的清冷餐桌不知珍贵多少倍。 想到家里的餐桌,章熙和就会想到“空旷“。空旷的餐桌上通常只坐着他和哥哥两个人,现在,甚至连两个人都永远凑不齐了。 一想到凑不齐的那个人,章熙和下意识地皱起眉。 昨天,安德鲁斯已经明确地告诉他,乔立辰极可能拥有章沄和副人格。尽管在之前的几次接触中乔立辰都极力否认了这个判断,但安德鲁斯反而更加肯定了这个结论,他甚至怀疑章沄和的副人格更加强势,甚至已经发展成为主导人格,所以乔立辰才会表现为不明原因地“失忆”。 章熙和觉得荒谬。 难不成章沄和还能在乔立辰的脑子里复活吗? “当然不,沄和已经死了。“安德鲁斯肯定地回答。 章熙和松了一口气,但安德鲁斯马上就说了一个更让他震惊的,“就像在乔立辰的脑子里复制了一个他。“ 章熙和当时就脱口而出,“我早说过!脑库就是一个祸害!“ 安德鲁斯一改往日的温和,声色俱厉地问道,“你真的这样认为吗?“ 章熙和只感到一阵眩晕。他就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心乱如麻。 安德鲁斯等他稍微平静下来,严肃地又问一遍,“你真的这么认为?“ 章熙和不想告诉他乔立辰可能参与了非法交易,直接扔下他和他的问题起身走了。 如果脑库是祸害,关了就算了。如果乔立辰参与了非法交易,举报就行了。现在,安德鲁斯突然告诉他,乔立辰的脑子里可能有一个复制的章沄和,这算什么? 章熙和只想到这里就打断了自己。在真相暴露之前,他下意识地抗拒了真相。 他看到乔立辰拿起一块餐巾给乔梁擦嘴。乔梁似乎不太乐意,摇头晃脑地躲他。乔立辰试了几次都没擦干净,干脆把餐巾一展,按着那张胖脸胡撸起来。 乔梁胖嘟嘟的小脸被他整张罩住,不分嘴脸地胡搓了一通。然后他拿开荼毒了孩子的餐巾,满意地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成果。 乔立辰显然很喜欢这种温馨的家庭生活。 那他作什么?!他不知道搞事情会家破人亡的吗?就像…… 一条消息飘上来,不太客气地问道,“你什么时候进来?” “临时有点儿事。”章熙和顺口胡诌,“你们先随意,我处理好就进来。” 对方没有再回话。章熙和继续隐蔽地观察着。 家里的女孩儿似乎直接把餐厅当成了书房。当大人们把早餐撤掉之后,她打开了手腕上的郎窑红通用器,将一副世界地图投射在桌上,然后从亚欧大陆的东西两边各拉出一座城市的立体模型。 分别是长安和罗马。 她似乎在开小组会,但章熙和看不见她的通话屏,只见她说一会儿话,就从罗马城模型里拿出一些东西。反复几次之后,乔立辰走出来,站到她的身边一起看起来。 章熙和立刻起身迈出飞行器,他就是来调查乔立辰怎么当真人npc的。 雨仍在下。 他带着一身水气进屋。女孩儿面前的城市已经收起来,又恢复成地图。女孩儿有点儿费力地从地图上抓出一团东西,乔立辰帮了她。 章熙和先和乔丽萍夫妇打过招呼,然后才走过去。此时,他们已经抓出四团张牙舞爪的东西了。 四团东西高低错落,勉勉强强地排成一条线。倾斜着浮在半空,恰好露出侧截面。 章熙和看着沙石混合的截面,下意识地搜索了一下自己的记忆。但他很快就看到女孩子在四团东西上依次标注道,“罗马大道”、“波斯第一帝国御道”、“孔雀王朝(印度)主干道”、“秦汉驰道”。 女孩儿指着这条路对乔立辰说道,“小舅舅,这就是我的新想法。这四个国家都是史上第一。罗马是西方历史上最大的国家。波斯第一帝国是第一个横跨亚非欧的大国。孔雀王朝是第一个统一了印度次大陆的国家。秦朝是中国第一个统一的朝代,汉不仅是秦的继承者,还是第一个将河西走廊和西域纳入版图的王朝。这些第一国和第一王朝不约而同地,都修建了当时最先进的高速公路,强有力地控制了国家内的物资和通讯。有了这些道路的联结,我搜集的城市们就不再是孤立的了,而是被这些道路生动地串连在一起。路上有军旅、有商人、有使者,还有战争,就像一副思维导图一样。” “很有意思啊。”乔立辰微微倾身,看着乔伊将她已经搜集到的城市和预备收集的城市依次摆上去。他总览了一遍乔伊的新地图,又补充道,“不过,在汉朝的同时代,这些城市的文化特色依旧十分鲜明,文化交流只是其中极小的一部分,又大多集中在高级贵族阶级和有钱人之间。我很喜欢你的思路,但你仍要尊重这个事实。” “我明白。” “我不这么认为。”章熙和突然说道。 第152章 死者阴影 乔立辰回过头,不置可否地挑了一下眉头。 章熙和大咧咧地走上前,继续发表看法,“我倒是认为文化交流早就渗透到日常社会之中了。当然,你说的也没错,享受这些交流成果的大多是贵族,但是除了那些直接从原产地舶来的昂贵商品,丝绸之路也促进了物种、技术、艺术和思想的传播不是吗?” 他就像故意想对乔立辰挑衅似的,一连串地问道,“自西向东传播的葡萄、苜蓿难道是帝王将相们自己种吗?自东向西传播的蚕桑、铁器难道也不需要民间的工匠作坊吗?还有那些衍生的神话,那些在阿富汉发现的那些多神合一的塑像难道不是给平民崇拜的吗?在中国流传的西王母、地狱等概念难道不是民间信仰吸收进来的吗?” 钟乔伊觉得有些道理,转头看向乔立辰,期待他的回答。 乔立辰倒是像第一次认识章熙和似的,里里外外地将他扫视一遍,冷声道,“你一大早赶来就是为了和我聊这个吗?” 章熙和回敬,“你想扯开话题?是为了逃避承认错误吗?” 乔立辰被气笑了,“我说的是文化交流,你说是文化传播。”他摸了摸钟乔伊的头,“他说得东西你可以考虑。”然后一指楼梯,“你不是来找我的吗?去书房说吧。” 章熙和的火气被温吞吞地闷住了。但他有更重要的事儿,于是忍气吞声地跟着乔立辰上楼。 乔立辰推开书房门,侧身做了一个”请“。章熙和理所当然地走进去,一转身,就发现乔立辰半抱着手臂挡在门口,把他堵在了里面。 章熙和不甘示弱,直奔房间里最醒目的那张皮质读书椅。他大马金刀地坐下,恨不得再摸出一根雪茄,教父一般地hold全场。 乔立辰默默地想,“看来他是真来和我找茬来了。” 章熙和盯住乔立辰,将他锁定在自己的目光中,先声夺人地问道,“你现在是章沄和还是乔立辰?” 乔立辰果然愣住了。 章熙和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当头棒喝,把人问懵了再趁热打铁地搓扁揉圆,“还想蒙我?我已经从彰美拿到了你全部的脑图和报告。” 乔立辰又平静了。他很清楚彰美的脑图能做什么,章熙和就是在蒙他。 也许因为淋了一点儿雨,章熙和的皮肤和发稍上挂着轻薄的水气,看上去潮乎乎的,一脸兴师问罪的气势带着年轻人锐不可挡的朝气。 乔立辰用手指微微顶了一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说道,“抱歉,我先接个电话。” 剑拔驽张的紧张感裂了,章熙和眼睁睁地看着乔立辰一转身就走人关门,甚至都来不及阻止。 乔立辰也绝非故意托辞。他收到了来自私家侦探的邮件——关于那位一心想购买他的农家乐的中年人的调查。 几乎同时,这位私家侦探的电话也打了过来。乔立辰一边等着通用器下载并解压缩附件,一边接了起来。 刻意变音的声音透过耳机,礼貌地说道,“希望没有打扰到您,但我想您应该第一时间知道这个情况,您方便接听吗?” 乔立辰闻言又检查一遍耳机,这才低声道,“你说吧。” “我很抱歉地告诉您,大约在三个小时以前,您的调查对象已经死亡,原因是猝死,已经按正常流程宣告死亡并办理相关手续。但我想告诉您的是,根据我的调查,我有合理的理由怀疑他可能非正常死亡。” “为什么?” “也许您要感到失望,但我非常抱歉,”对方说道,“我不能向客户提供缺乏证据支持的推测。我之所以破例告诉您,是因为我担心您可能处在危险之中。” “我可以追加费用。”乔立辰说道。他清楚正是因为他付的佣金丰厚,对方才会向他提供额外的消息。 但对方却拒绝了。对方礼貌地拒绝他的提议,并希望尽快结清尾款。乔立辰想,也许正是对方发现了一些危险的线索,所以才结束了合作——不是担心调查的过程遇到危险,而是害怕委托调查的顾主有一天也突然死亡,以致无法追讨尾款。 那么,对方的暗示就足以冲抵结束合作让他产生的不快了。 乔立辰摘下眼镜,放在手里轻轻摩挲。乔立辰调查他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他几次三番地想买那幢装满了秘密的农家乐,还因为他名下经营着一座化工厂。如果他是非自然死亡,那么自己和陈晓峰的车祸有没有可能同样不是意外? 他过了很久才想起来章熙和还被关在书房里面。 章熙和也抛给他一个棘手的问题,而他无法回答。 乔立辰拉开门。 章熙和还坐在那张读书椅里,大马金刀地看着他。 乔立辰抱歉地笑了一下,说道,“为什么你会那么想?” 章熙和不明所以地眨了一下眼睛,乔立辰解释道,“为什么你会问我是乔立辰还是章沄和?” 章熙和已经失去了先声夺人的气势,同时的理由此时变得更加苍白,“我当然是从彰美拿到了你的资料,我已经知道结果了,不过是想听你亲口说罢了。” 乔立辰不着他的套,“如果你确实从彰美拿到了资料,只会看到我有失忆的后遗症罢了。你还有其它的信息源。” “是又如何?”章熙和大方地承认道,“想知道的话用你的答案交换。” “我不想知道。” 章熙和无语了。乔立辰的心思比鱼还容易脱手。 乔立辰又说道,“如果你想知道答案的话,就用你的信息源换吧。” 章熙和彻底无语了。他果然讨厌乔立辰。 乔立辰甚至抬了抬手腕,冲他显示出时间,“我可以等你10分钟做决定。” “其实,”章熙和缓缓说道,他故意说,“我们一直怀疑你伪装失忆。” 我们是一个微妙的词,但乔立辰没问我们是谁,冷静地说道,“证据?” “神经元学习疗法会有极低的概率出现副人格,而我们认为,你可能并非失忆,而是你的副人格已经成为主导人格,所以你只是顶着乔立辰的皮囊,却不是乔立辰,自然也没有他的记忆。你觉得我这样说对吗?” 乔立辰“嗤”地一声笑了出来,“挺有意思的推测,谁告诉你的?”不待章熙和回答,乔立辰接着道,“更有意思的是,你们好像非常笃定这个副人格就是章沄和?所以彰美已经有了可以复生人脑的技术了是吗?” “开什么玩笑,哪有那种技术!”章熙和不悦地沉下脸,“就算有这种技术,我哥也不会干这种枉顾人伦的事。”事关章沄和的声誉,他从不含糊。 “但是看上去,你特别希望我承认我有章沄和的副人格。”乔立辰又嗤了一声,“我可以再给你十分钟。” 这个周六似乎格外热闹,刚刚杰克又发来消息。乔立辰把章熙和扔在书房,到走廊上去看。 杰克的信息简洁明了:“那个想买你农家乐的中年人死了。我动用了一点儿非常关系,来源可靠。他有生产仿制药的前科,甚至经营了一个地下销售网。他是非正常死亡。 第二条信息紧随其后,“我在陈晓峰家的火灾现场的残土里发现了一些小东西。”后面附了一张照片。” 乔立辰半倚在墙上,用指尖放大了那些照片。那是一小撮微微泛着青色的结晶体,乔立辰不认识。 乔立辰轻轻动了一下喉咙,那是因为紧张引起的咽喉不适。他握住自己的手,轻声说道,“还有吗?” 系统发出语音,片刻便收到杰克的第三条消息: “有没有可能,这些小东西就来自他的化工厂?他不止想买你的化工厂,还偷窥过你与陈晓峰争吵。现在,陈晓峰死了,他也死了,我很担心你。” 乔立辰沉默不语。 杰克又追来一条消息,“他也想让我对你说,他也很担心你。” 杰克等了好一会儿才等来乔立辰语调平稳的回复,“你有什么想问我吗?” 杰克知道他已经平复了心情,于是试探地问道,“我可以当面去问你吗?” “可以。” “我会尽快赶到你那边。” 杰克想了下,又补充了一句,“这是你第一次信任我,我喜欢这个进展。” 对方没有回复。 刚刚,私家侦探的资料已经处理好了。因为他支付的佣金丰厚,所以这份资料相当详实,但是除了增加了一些细枝末节,没有为他提供更多新的信息。乔立辰知道对方很可能查到了一些隐秘的信息,也许就包括那个秘密的销售网,所以才紧急了中止了合同。 乔立辰关掉邮箱默默地想:用躺平心态换来的宁静生活就要结束了。很短暂,但是很温暖、很热闹,他很喜欢。 他抬手看了一下时间,觉得还应该让章熙和再冷静一会儿,于是轻轻整理了一下衣服,朝楼下走去。 乔伊还在研究她的作业。 乔立辰回到她身边,看到她铺出了长安的模型,顺口问道,“还没做好吗?” 钟乔伊一惊,飞快地将作业收起来,但乔立辰还是注意到她在长安城外加了一片苜蓿地。 苜蓿引自西域,同时引进的还有大宛战马,这是为战马特意种的牧草。章熙和刚才提过。 钟乔伊也发现他看见了,红着脸说道,“小舅舅,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觉得他说得好像也对,所以我就想,要不然试试看?你觉得呢?” “不要感到难堪。我希望你永远都拥有自己的判断,”乔立辰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盲目相信别人的话,即使那是你舅舅。但是,你也不要盲目地相信自己。我希望你能一直像今天这样,勇敢地去证实自己的判断,然后,坚守自己的判断。” 他收回手,问道,“愿意让我再看看你刚刚的作业吗?” “好。” 第153章 好胜一时爽的章熙和 钟乔伊拉出作业博物馆,将她刚刚构建的长安和罗马放了出来。 早饭之后,她就和苏星繁连线,把后面的几个模块比较做完。刚刚,她在尝试着依从章熙和的看法添加“经济百态”的模块。 乔立辰的目光飞快地从模型和说明结构图上扫过,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第八版块,“祭祀与丧葬”。 钟乔伊在版块导言中写道,“无论在长安城还是罗马城,居民与亡者的边界清晰得就像生死一样泾渭分明。但在祭祀上,他们却各有各的不同。“ 她把祭祀的部分折叠起来了,只露出了“丧葬“版块。她似乎还没弄完,现在只把文字和模型简单地衔接在一起: “长安人的墓葬全部都在长安城外,而罗马人只有少许有特权(皇帝们)可以葬在城内,绝大部分罗马人的墓都在罗马城外。“ “长安人土葬,而罗马人当时流行火葬。“ “长安人奉行‘事死如事生’。长安人的丧葬就像一次搬家,把死者生前的日常生活一并搬到墓中,将死后的世界也安排得像生前一样明明白白。汉墓有相对统一的形制和严格的等级制度,帝、后可以拥有规模宏大的陵园和守卫陵园的陵邑,而平民大多集中葬在郊区,也比较简朴。但无论皇帝陵还是平民墓都会远离城市,葬在清幽的郊野。“ “罗马的贵族和有钱人把死亡当作荣耀的纪念碑那样来经营。他们在墓葬建筑上花费的心思一点儿都不亚于他们为罗马城修建的各种公共建筑,墓址大多靠近城外的主干道,只为让更多的人看到墓地显露出来的家族的财富与荣誉。但对于平民而言,他的归宿可能只是公墓中的一个壁龛,盛放在一只小巧的骨灰瓫中。“ 文字之后是实物展示,排在第一位的实物就是他们曾经探索过的江都王刘非的墓。 刘非墓旁边是阿匹亚大道两侧建得五花八门的墓葬建筑。精心铺设的石马路两侧,模仿自埃及的金字塔、缩微的罗马小神庙、各种逼真的人物雕塑和墓志铭应有尽有。 钟乔伊没想到乔立辰竟然会关注这一块,她还以为乔立辰更想和她探讨她在“经济百态“那块加的料。 但乔立辰只是指着这一块问道,“没有圣天使堡吗?那个着名的罗马皇帝陵。“ “哈德良是2世纪的罗马皇帝,我现在还在1世纪。“钟乔伊解释道。 乔立辰又温声问道,“那你有没有调查过他们的生死观?调查长安人和罗马人对死亡的看法?“ “当然有。汉朝的时候盛行鬼神论,但因为佛教刚刚传入,汉朝人还没有’轮回’和‘地狱‘的概念。虽然王充写了《论衡》反对神鬼论,但绝大部分汉朝人还是认为人死后会变成鬼,也许还会成仙也不一定。古罗马人也差不多,他们相信神和灵魂,他们还认为皇帝死后会变成神。不过,我觉得东方对死亡的忌讳更严重一些,而罗马人则乐观得多,你看罗马人的这些墓志铭,有些写的特别幽默。“ 乔立辰简单地扫了一眼,问道,“你呢,你自己的观点是什么?“ “我啊,“钟乔伊扁了一下嘴,这是她不愿意回答某个问题时的习惯动作。但她想了想,还是答了,”我是无神论啊,我觉得人死了生命就终结了。人只是地球生态系统中的一环,就算心里再期盼不朽、永生,也只能回归到地球的物质循环。“ “那你觉得什么算死呢?“ “死了不就是死了?“钟乔伊有些意外。 “怎么会死了就是死了呢。“乔立辰耐心地说道,”人是有思想的,在本能之上,人类赋予了死亡许多意义,就像你刚刚说的,人会期盼不朽、永生等等。“ 钟乔伊懵懵懂懂地摇了摇头,“我还是不太明白。“ “对你而言,是难了些。“乔立辰摸了一下她的头,”对我而言,这个问题也很难。“ “你说说看嘛。“钟乔伊好奇道。 乔立辰缓缓说道,“比如,你刚刚说,死了就是死了。但是,在临床上判断一个人是否死亡却有许多标准。你觉得呼吸、心跳停止算死亡吗?“ 钟乔伊本想说“是“,但她灵光一闪,答道,”不一定!我们学校教过急救,其中一种就是急救心跳骤停。如果停了就算死亡,那根本就没必要急救嘛,所以不算。“ “那么,如果一个人的心脏还在跳动,但脑功能却终止了,他算死了还是活着呢?“ 钟乔伊突然抵触地退了一步。 她不高兴地说道,“小舅舅,我不想讨论这个问题了。你让我想起你在医院抢救时候的事儿,我不喜欢回想那件事。“ “对不起。“乔立辰抱歉地说道。 “没关系。“但钟乔伊还是飞快地收起作业,噔噔噔噔地跑到楼上去了。 乔立辰有些懊恼地“啧“了一声,也朝楼上走去。 章熙和还被关在书房里。 乔立辰推开书房门,只见他正非常不安份地翻箱倒柜。听到乔立辰开门的声音,他倏地停下手,但脸上却毫无悔意。 “收拾得真干净。“章熙和呵呵地干笑了两声,”我竟然什么都没找到。“ “你想清楚了吗?“乔立辰走进来,顺手关上门。 这一次,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然后微抬起眼皮,稳坐不动地看着章熙和,“如果我有章沄和的副人格,你打算怎么办?再如果,章沄和的副人格摇身一变,成了我的主人格,你又打算怎么办?重启医学伦理审查?“ “别把我想得那么蠢!“章熙和冷声道,“先说,你有吗?” “没有。“乔立辰答。 “那我还有什么必要想清楚呢?“章熙和也坐回到读书椅上,和他面对面,”不过我倒是想清楚了另一件事。“ 乔立辰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章熙和便说道,“既然你坚持没有,谁又能强迫你有呢?“ “你确定你自己想明白了便好。“乔立辰准备送客,”现在你可以离开了,我要用书房。” “我不走。”章熙和向后靠上椅背,深陷进读书椅里慢悠悠地说道,“我还没问正事,你为什么要做真人npc?” “我失忆了,回答不了你的问题。” “那我就帮你想一想。”章熙和将邓宾的比对结果甩给他。幽蓝的数据穿过虚空停到乔立辰的面前,章熙和冷声道,“乔立辰,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些患病的学生都与你扮演的真人npc接触过,而且每个预估的初次服药日都在接触你后的三个月之内?” 第154章 问的都是好问题 乔立辰的第一反应颇有些精彩。但章熙和并没有看得津津有味儿,因为乔立辰的惊讶和犹豫都只停留了片刻功夫就消失了,他很快又镇定地说道,“你已经检测了所有的真人npc,还是只检测了我?” 章熙和在内心叫了一声不好。自从通过三次宕机数据找出乔立辰,他就只叫邓宾看了乔立辰的数据,还没横向对比过。 乔立辰继续镇定地问,“你用的检验方法是什么?样本有多少?经得起推敲吗?” 章熙和郁闷了,因为乔立辰问的都是好问题。 真人npc有固定的教研组,同教研组的人课表相同的概率很大。如果他答:“没有别人,就你一个“,那乔立辰能接触到的人,和他同课表的人也能。但如果他答“不止一个”,那他又有什么立场质问“偏偏”乔立辰这么巧合。这不故意找茬呢嘛。 “答不出来?”乔立辰了然地笑了,“但不得不说,是个好思路。现在可以请你走了吗?” 章熙和能屈能伸,一确定这一问徒劳无功,立刻改口道,“我还有问题。你说你失忆了,为什么还会在3月的4号和11号去登陆服务器?3月4号你还在住院。” “因为服务器给我发送了登陆提示。我好奇。” 章熙和懊恼地想,这个理由竟然也无懈可击。 就在他思考怎么再破局的时候,乔立辰突然放弃了文明和礼貌,改用武力拧住他的肩膀,轻轻一拖就把他拉了起来。 章熙和大惊,急忙伸脚勾住了桌子腿。 一意识乔立辰想强行送客,他又顽强地拽住了一块桌角,破罐子破摔地抵抗道,“你就没有问题想问我吗?” “有。但没必要。”乔立辰冷酷地答。 “你怎么能使用暴力,你还讲不讲文明?” “那你报警告我去吧。” 两个大男人硬拼力气,拖得桌子咔咔直响。 几分钟后,两人终于意识到这种较量没有任何意义。 乔立辰率先放手了。 今天,杰克和章熙和各自为他提供了一块重要的拼图。拼起来看似这样,他曾经借助真人npc的身份在学生中撒网。但真正运营销售网络的却另一伙人。那么问题来了,只凭杯水车薪的零售,真的可以让他和陈晓峰的海外帐户上躺着数额惊人的存款吗? 他烦躁地看了章熙和一眼,自己先出去了。 章熙和“啧”了一声。 不过一等乔立辰离开,他马上联系邓宾,“你查过别的真人npc吗?” 邓宾冷酷地吐出两个字,“停职。”因为周四的乱子,邓宾受到停职处分,已经失去了权限,现在正在闭门思过,看的都是之前下载的数据。 “那你知道真人npc在场景下怎么接触学生吗?” “当然。”邓宾拽出两张情绪波,“上面这张标准波表示学生处于自信、好奇、乐于挑战有难度的新任务,下面这张标准波代表学生遇到学习障碍,学不进去、失去信心、不愿学习。系统会比对学生的情绪值。如果采集到大规模的情绪波动或不良情绪,系统会重构场景。如果采集到个别学生异常,通常推送真人npc疏导。” 邓宾说着又拉出一个模块,“另外自我管理评价也影响推送”。 章熙和看到几个小模块出现在这一层,写着:计划、执行、良性互动、有效沟通、有效组织。 “自我管理不是管好你自己。”邓宾解释道,“组织能力才是核心,既包括对组织管理信息,也包括组织管理人员。这一层是最难培养的,是系统评价的核心之一。其中,组织信息最简单,在绝大部分情况下,只要问题明确,系统就能协助学生找到合适的解决策略。但是组织和管理人员具有场景性,往往需要安排即时的教育指导。当系统抓取到这类学生时,也会分发真人npc。” “哪类学生?” “一般人都会觉得爱调皮捣蛋的学生最容易被推送真人npc,其实还有一类是标准的好学生,但是容易因为心高气傲不合群,反而成为组织中的异类……” 邓宾说完,表情出现了一瞬空白,然后他极为激动地骂了一句“我去!”。 章熙和也沉下脸,“如果他们真的通过真人npc寻找目标,那这个设计可真是精准送羊上门啊。” “老大,要是那个乔立辰以前真的有问题,那……” “先别慌。我倾向他失忆了,而且他说得对,我们只比对了他一个人的数据……” 邓宾刚刚热起来的激动眼神又冷下来了。他瞥了章熙和一眼,说道,“停职。”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给你想办法。” 章熙和叭地一声合上通用器,扣回手腕上。 *** 雨似乎越下越大。 钟乔伊透过水气朦胧的玻璃,看着湿漉漉的庭院。 “乔伊,在吗?”苏星繁叫道。 “在。”钟乔伊转过头,却懒得走过去。 “成实,在吗?”苏星繁问。 “在,”成实也答道。 “我要宣布一个坏消息。”苏星繁情绪低落地说道,“原来团队协作要考察两个方面,不仅要考察团队内部合作,还要评价团队与外部的合作。” “可是,我们也有团队外部合作吧。”钟乔伊问道,“我们和考古队不算合作吗?” “当然算,“苏星繁答道,”但是我的班主任说,系统为我们和赵英普组打出的互动分远远低于平均值,很可能是这学期最低的,已经判定为异常,上报到数据中心。本来系统应该给我们安排真人npc辅导,但是因为这学期临时取消了真人npc,他们手动调整了我们的推送策略,一句话就是,尽全力创造机会让我们合解。” “我对此表示怀疑。”成实不高兴地说道,“我已经越来越讨厌他了啊。” “我也讨厌。”苏星繁说,“可是团队合作分值那么高,我能怎么办?如果我们还是不愿合作,说不准下次就会创下新低,到时候恐怕就要班主任老师甚至心理辅导老师介入了。” “那么严重啊。”三个孩子都露出愁容。 他们想用迂回放弃的方式绕开问题,系统却希望他们迎难而上,正面消灭问题。 第155章 熬过之后,总会甜的 苏星繁看看钟乔伊,又看看成实。 她再看看钟乔伊,再看看成实。 明白他们也没有好办法之后,她有些泄气地说道,“看来只好去找他谈谈了。当然,我是说我一个人。归根到底,这是我和他的私人恩怨。而且我在活动中总想竞争,也许换个环境,我能心平气和地说呢。” 钟乔伊觉得,苏星繁不像是在说服她们,更像是在努力地说服她自己。苏星繁说完,罕见地没有征求她的小伙伴同意,就愁眉苦脸地下线了。 “我觉得,星繁更想暴揍赵英普一顿吧。”成实说。 “打架是不对的。”钟乔伊看了一圈自己的房间,目光落在了床上,“还是打枕头吧。不伤害自己,不伤害别人,还爽。” “怎么能打枕头?枕头要用来睡觉。”成实打起哈欠,“下雨天就更想睡觉了。” “睡吧睡吧。”钟乔伊把他送下线,敲了敲王路易。 王路易竟然没有回音。 钟乔伊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突然想起章熙和来了。 她从智能管家那里查到章熙和的位置。 章熙和还在书房里冥思苦想谁能帮他搞到数据。 钟乔伊礼貌地敲了敲门,然后小心翼翼地探出个脑袋瓜,“章先生,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 “为什么综合活动课一定要有矛盾的小组和好呢?” “为了……情感教育?”章熙和觉得不能给出学生草率的指引,“你等等,我替你问问设计组。” 两秒后,邓宾也懵了。 章熙和诚恳地对钟乔伊说,“我们不知道。” *** 山雨渐渐又急起来。 乔立辰带着一身寒气走进自己的家里。他站在客厅,无声地环视了一圈这幢被他翻了无数遍的房子。他决定在这里等杰克,于是,他命令智能管家准备食物和饮料。 咖啡的香气很快飘起来。很快,牛奶的甜香也混进来。食物的香气安定了乔立辰的情绪。他随手调出一本书,窝进沙发里读了起来。 “先生,这样对您的脊椎不好。”管家柔声说道。 乔立辰抬眼看了看悬在半空中的提示屏,然后摸了摸手腕上的通用器。 半晌之后,他说道,“001。” 提示屏暗了下去,只在空气中显出一个模糊的框。 但很快这个框又明亮起来,低沉地说道,“先生,您终于召唤我了吗?“ “我宁愿不必召唤你。” “先生,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低沉的嗓音无波无澜地飘荡在客厅中,“但这不是会自动消失的问题,只能请您面对。” 乔立辰望着那个框沉默了片刻,自嘲地笑了,“你也知道,我现在其实是一个脑残。” “先生,您在开玩笑对吗?”低沉的声音诚恳地说道,“我应该哈哈笑吗?先生。” “不,不用。我需要一个登陆539活动课的虚拟接口,但不会被主机识别,周四之前可以做到吗?” “好的,先生,可以办到。”低沉的声音又恢复到无波无澜的状态,“但是临时入侵接口未经安全调试,可能会引发恶心、呕吐等症状,威胁您的安全,我想为你做一次简单的健康测试,进行针对性开发,可以吗?” “可以。”乔立辰站起来,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001继续用低沉的声音向他提问。但他答得有些心不在焉,将目光投向院子里湿漉漉的草木。 这个精心打理的小院陪伴他度过了整个春天,现在渐渐有了夏日繁茂的模样,他微微皱起眉,直到低沉的声音问道,“先生,您还有什么需要我?“ “没有了。” “再见先生。” 乔立辰没有回答。 片刻之后,低沉的声音又说道,“请保重,先生。”然后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客厅里又恢复了死寂一般的沉默。 临近晚饭的时候,乔立辰终于收到了杰克的降落申请。黑色的飞行器落在雨后潮湿的院子里,杰克一钻出来,先冲着摄像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才发现乔立辰就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他。 杰克冲他挥了挥手,满脸都是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你的意思。 乔立辰为他端了牛奶,他迅速向杯里扔了三杯方糖,在乔立辰欲言又止的注视下,大喝了一口。 “你很镇定嘛,乔。”杰克满足地回味着甜牛奶的香气,“你看上去真的很像章。” “你看上去有点儿想激怒我。”乔立辰平静地说。 “怎么会?你是独立的,完整的,不受干扰的。你就是你。”杰克无辜地抬起手,“我无意冒犯你,我不过是有一点点在试探你。” “谈正题吧。” “好的好的。”杰克将早就准备好的资料投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直白地说道,“我很确定他是被谋杀的,我已经安排我的人去调查凶手了,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结果。” “谢谢。” “你呢?关于他你有什么想告诉我?” “他非常想买我的农家乐,似乎在我的车祸以前就谈了。现在想一想,我认为我的潜意识并不想买给他。” “为什么?” “想不起来。”乔立辰低下头,心事重重地抿了一口咖啡,“也许我以前知道他干过什么,不喜欢他。” “总觉得你要陷入大麻烦里了。”杰克耸耸肩,“怪不得你一直不太对劲儿,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所以也一直防范着我们?” “算是吧。”乔立辰承认道。尽管没有记忆,但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从醒来的那一刻,他就发现了意识深处的恐惧和时不时出现的刻意逃避。 但他不想多谈,调出那张晶体的照片,“你查过它吗?” “这是一种新型结构,结构很复杂。好消息是,它不是‘超脑’。坏消息是,它也主要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你应该知道,这个范畴非常广泛,可以治疗人,也可以害人。” 乔立辰沉默不语。 杰克试探地问,“你是想到了什么吗?” “我想不起来。“乔立辰低下头,心事重重地抿了一口咖啡。 “你在紧张吗?乔。之前的你看上去非常从容,似乎对什么都并不太在意。” “你错了,我非常在意。因为没人有权毁坏别人的人生。尤其是,一个孩子的人生。” 第156章 所有人都盼着这个星期四 所有人都盼着这个星期四。 钟乔伊早早就上学去了。 乔立辰又等了一会儿,才随便找了一个借口出门。 半路上,山雨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夏初的山里雨水不断,河水也跟着涨起来,混沌沌地漫过杂草丛生的河滩。 沿河的路桥也漫过了一层浅浅的水色,按着乔丽萍的说法,这条山谷很快就要变成洪水的地盘。乔立辰走了一会儿,越发不喜欢雨水湿冷的感觉,不得不招来飞行器,直接飞回镇上。 楚婕设计的学校像镀了一层水光,与身后被雨水打得湿绿的青山形成镇上最庞大的烟雨画。乔立辰从飞行器上远远地瞥了一眼,落回自己的院子。 他的院子偏僻,一落下来就看不到学校了。但房子里的网络已经调试完毕,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入综合活动中心的数据中枢。 显示屏已经浮在客厅,但乔立辰一直等到身体暖和起来,才打开通讯器,说出,“001。” “先生,”低沉的声音响起,“您准备好了吗?” “好了。” “您希望现在开始吗?” “如果可以的话。” 乔立辰看到窗帘被密不透风地拉起来,接着,飘浮在半空中的显示屏显示出登陆界面。 长相柔和的女性出现在屏幕上,温柔地说道,“馆长539很高兴再次见到您,先生。” 乔立辰微点了一下头,他知道539有能力捕捉到这个表情的含义。 果然,539接着说道,“先生,请允许我接入您的通用器。” 乔立辰伸出手腕,屏幕的下方便蜿蜒出一条细细的信息流,缠绕在他的手腕上。 银白色的手环突然叭地弹开,迅速展成一张薄薄的纸片,落在松软的地毯,信息流紧追不舍,像一股细长的龙卷风,钻进亮起的屏幕上。 不知过了多久,539才说道,“调试完毕。” 乔立辰弯腰拾起通用器。 客厅再次安静下来。 “先生。”低沉的声音突然说道,“请允许我为您准备一份午餐,下午会耗费您大量的体力,你需要食物。” 乔立辰微点了一下头。 厨房响起轻微的电器蜂鸣。乔立辰窝进沙发里,扯出一条空调毯,盖在了身上。 客厅的灯光自动亮了起来,亮如白昼。乔立辰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握在手里,阖起双眼。 *** 钟乔伊已经收到了苏星繁线下和解失败的消息。 她和成实第一时间就登陆活动中心。 苏星繁也一样。 就趁着这短短数秒的登陆时间差,她们迅速沿着大神地图上的小路离开了波斯御道。 赵英普登陆进来时,她们早已经消失在山脊之后,沿着牛马踩出的小道,扬长而去了。 赵英普一直等到登陆时间结束,才发现她们已经跑了。他愤恨地握起拳,指挥着部队朝东撤去。 课程助手出现在他的身后,紧追着他奔驰在险峻的山间,“您已改变班超副本并获得加分,系统即将强行纠正时间线。“ “你们不是希望我和苏星繁和解吗?“ 课程助手沉默片刻,问道,“您确认继续改造时间线吗?“ “当然。而且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班超打败了贵霜,却只停在了西域。“ “明白了。“福顺来消失在空气中。 *** 乔立辰张开眼。悬浮在空气中的显示屏自动飘下来,停在他的面前。 低沉的声音说道,“先生,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嗯。“乔立辰坐起来,探身从旁边的茶几上拿起脑机接口头盔,戴在了头上。他将头盔的另一端接在自己的通迅器上,然后在身上摸了摸。 那个刚刚一直被他握在手里的小东西掉了下来。乔立辰拾起它轻轻摆弄了一下,同样接在了通用器上。 “开始吧。“他沉声说道。 539的女音响起来,像一位慈爱的长姐,“先生,我会和001共同监测您的体征。但我和001不是专职的医疗ai,如果您感到任何不舒服,请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知道了。“乔立辰合上眼。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连接束像游动的小蛇钻进他的头发,紧紧吸附在头皮上,酥麻的感觉带着凉意穿过头骨,传进他的脑海里。 大量的数据涌了进来,他的脑海顿时一片空白。 001低沉的声音说道,“确认先生已进入学习状态。“ “确认。“539回道,”现在,可以惩戒顽皮的入侵者了。“ “请不要像上次那样。“ “好。“ 显示屏一分为二。一张屏上已经变成了一个活跃的大脑扫描图,另一张屏上出现经过强力修正的监控影像。 这一次,章熙和也换了一件帽衫,他跟在邓宾后面,再次蹑手蹑脚地闯了进来。 邓宾这一次谨慎得多。他一言不发地检视了许久,才将连接器小心翼翼地扣在核心机上。 为了节约时间,他提前写了查询程序,他刚将这个程序植入主机,他的通用器就噗地一声冒出一个小小的火花,暗了下去。 火花在幽暗的地下机房像是一团明亮的烟火。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挡住眼睛,飞快地向后退去。 蜂鸣般的警报再次响起。 但只持续了数声就恢复了沉静。 章熙和放下手,仰头看着几乎低到天棚的核心机,喃喃道,“我真的不想和它打交道。“ *** 钟乔伊一个急刹车停住。她感觉自己的视域刚刚抖动了一下。 成实也差点摔倒,一个俯身扑到了他的骆驼上。 “怎么了?“苏星繁不明所以。 “好像……“钟乔伊顿了一下,”不是好像,是系统宕机。“ “但我这里没问题。“苏星繁说。 钟乔伊的视域已经格成了马赛格,但仅仅数秒之后,又恢复了原样。 进程没有中断。她们便继续走了下去。 张小平留言说,他们在犍陀罗地区等着。 但因为这小插曲,三个孩子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当她们抵达富楼沙(今巴基斯坦白沙瓦)与大神和张小平汇合时,一个消息透过市场中的商旅npc传了起来,“汉人带着大军攻过来了。“ “奇怪。“大神疑惑地说道,”我不记得历史中有这段记载。难道是项目组挖到了什么野史吗?“ “不。“苏星繁共享了她的小组通知,”启动临时合作任务,进击的班超。“ “这不合理!“大神说道,”我要投诉活动设计师,他们不能这样误导学生!“ “但我怀疑没用。“苏星繁抱歉地向他说明了前因后果。 “你们就只能被动接受吗?“大神厌弃地皱起眉,”但我偏不。“他一边点开右上角,一边说道,”我改主意了,我现在要带你们去桑吉。“ 第157章 今天竟然有点儿早(其实也没) 大神扯出地图,张小平一看就叫了出来,“这么远……”因为要经过德里,所以至少要走二十分钟。 大神看了一圈,觉得张小平好像代表了考古队员们的心声。 苏星繁也挺惊讶的,说道,“这是我的私人恩怨,你不用浪费自己的时间的。” “这怎么是浪费时间?这是对系统干扰学习流程的抗议!”大神愤愤不平地说道,但他也觉得,“不过,是好像有点儿浪费时间,我再看看地图。” “你为什么要去桑吉?”钟乔伊问。 “因为我想去。桑吉有世界上最古老的佛塔。”大神头也不抬地回答。 钟乔伊和苏星繁对视了一眼,齐声说道,“不懂就问、不耻下问。” “什么?”大神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们。 福顺、来从他的身后冒出来,一个笑眯眯地,一个严肃地,异口同声地说道,“恭喜触发隐藏功能,请问你们要直达什么地方?” “桑吉。” “已调整目的地为桑吉。”福顺拉出黑皮笔记本,一板一眼地说道,“需要我对桑吉做个简单介绍吗?” 大神和他的组员们视域陡然一转,从白沙瓦喧嚣热闹的市集进入桑吉安静广阔的平原地带。 “这是什么?是魔法吗?”张小平看得目瞪口呆。 “我们无意见发现了新版本的隐藏功能。”钟乔伊诚恳地解释道。 “需要我对桑吉做个简单介绍吗?”福顺抱着黑皮笔记本,一板一眼地说道。 “不必。”大神望向远处的山丘,自信地说道,“交给我。” 课程助手消隐在空气中,三分钟后,一行人顺利抵达山脚,朝山顶的个半圆形的穹顶建筑爬去。 大神遗憾地“啧”了一声,“时间线太早了,可挖掘的古迹不多。” 但钟乔伊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大塔附近的希腊风格建筑,她觉得,已经很多了。 “阿育王比秦始皇大十岁,”大神开启了自己的导游模式,“他的前半生也是统一全国,他作战勇猛,所过之处血流成河,情性日益暴戾。他的后半生遇到了佛教,佛教让他找到了一种终结杀戮和平治国的思路,他皈依了佛教,到处推广佛教。” 钟乔伊听得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目光完全被这座大陵吸引了。 与其说是塔,它更像是一座陵,它的外围是石柱搭成的圆形围栏,东南西北四方都修建了极为华丽的门楣。它的底层是石头叠成的圆形基座,石基上面装饰着围栏,围栏里保护着半圆形的穹顶。穹顶的上方精心修建了小平台和华盖。 钟乔伊读着系统飘出的蓝色小字“……深刻影响了印度的建筑……” 大神在前方说道,“……佛骨舍利就收藏在石基中的小室里,而佛祖最着名的两位大弟子,舍利弗和目犍连的舍利塔就在旁边……” 钟乔伊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座华丽、庄严的陵墓,落日的余晖洒在圆熟、繁复的牙白色石雕上,留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四个门楣守护着陵庙四方的入口。每个门楣都由四方柱支撑起三层的栏杆,至下而上雕刻着各种主题的人物和动物。 一个年轻的僧侣顶着幽蓝的“npc”标签,从其中一个门楣走出来,一直走到钟乔伊的旁边,问道,“好看吗?” 钟乔伊点点头。 “还想看多久?” 钟乔伊觉得有点儿奇怪,莫名奇妙地看着他,“怎么了?” 僧侣npc说道,“钟乔伊,我说得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又烦又嘴碎,可你怎么就能总是不按着目标做事儿呢?” 钟乔伊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王路易?” “不然还能是谁?“王路易气哼哼地说道,”我就假公谋私地、随便地、查了一下下,都能看到你乱逛!你什么时候才能长点心啊,气死我了。“ 钟乔伊张了张嘴,但王路易已经有点儿抓狂了,“你让我觉得我可真是个笨蛋,怎么都教不明白你。“ 钟乔伊小心翼翼地说道,“这种时候,一般不都认为我屡教不改,是个笨蛋嘛?!“ 王路易瞥了她一眼,幽怨地说道,“你没听说过,没有教不会的学生,只有教不好的老师吗?“ 钟乔伊惊奇地看着他,“啊?就算神仙也不敢这么打包票吧??“ 大神带领的“观光团“已经转到了另一边,钟乔伊捅捅他,”你来的正好,我们遇到了麻烦,我跟你说,ai……“ “不行,我得走了!”王路易匆匆打断她,“001来了。” “什么?” “我的ai监工!”王路易夹着工字的尾音,跳到空气里,跑了。 钟乔伊看到另一位僧侣朝她走来。 “很抱歉。”僧侣用低沉地说道,“刚刚那位npc打扰到你的活动了吗?” “没有。”钟乔伊一口否定。 “但是,我注意到,他导致你和你的同学分开了。如果他……” “没有的。”钟乔伊礼貌地打断他,“我们只是在讨论学习目标罢了,我可以走了吗?去和我的同学在一起。” 不等僧侣回答,钟乔伊扭头跑了。 夕阳变得有点儿刺眼,钟乔伊悄悄跟上大部队的末尾,有点儿紧张地回头张望。 那个僧侣没有跟上来。 山上的视野极好,因为山下就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说是平原,却也略微有些起伏,于是天地间便生动起来。 钟乔伊微眯起眼,然后放大的视域,确认一队汉兵出现在她的视域中——赵英普来了。 钟乔伊立刻朝苏星繁跑去。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苏星繁撸起袖子,抱歉地朝大神走去,告诉他她们打算离开的决定。 “真是奇怪啊!“大神拦住她,”错的明明是系统,为什么却要我们忍耐它呢?你等着,我一定要问清楚这么做有什么意义,目标是什么?“ “好问题。“低沉的声音说道,”这只是一个任务,不是一个目标。“ 僧侣站在不远处,系统为他飘起标签,“服务器npc“。但孩子们并不了解npc与npc之间的区别,只当这是一个npc。 “在绝大多数场景下,任务和目标是相似的。”npc不疾不徐地解释道,“唯独有一点,它们完全不同。你们想知道吗?” 孩子们默不作声。 他们已经十二、三岁了。有一答一地说“想”是小孩子才做的事儿,他们说不出来,太羞耻了。 npc似乎明白他们的感受,温温和和地说道,“目标可以引领人的成长。人们制定目标,总是为了将来比现在更好。但人们完成任务,有时候仅仅是完成它罢了。” “不见得吧。”大神不以为然地说道,“任务也有目的性吧,不然干嘛设置任务。” “你说对。一个好的任务应该有明确的目标,有明确的衡量标准。比如说,“僧侣轻轻打了一个响指,空气中便浮出一行字: ”348+789=?“ 僧侣微笑道,“不必算它,这只是一道算术题。它有明确的目标,算出答案;有明确的衡量标准,答案唯一,非对即错。不过,你会把它作为你的目标吗?“ 没有人会把它当目标。它只是一个任务。 所以,钟乔伊眨了眨眼睛,“你似乎在说,任务对于一个人的成长不是必要的。” 僧侣答非所问,似乎只是自顾自地按照某些即定的设定说道,”目标是有方向的。即使只是一个模糊的目标,也可以为你指出模糊的方向。实现目标的过程可能是艰苦的,但它就像一盏灯,看得见、摸得着,想起来就高高兴兴的。“ 第158章 桑奇大塔-1 僧侣说完,就陷入了沉思。 大塔周围静悄悄的。 僧侣突然转过身,旁若无人地走到一棵树前,盘腿坐下,静止不动。 如果不是风吹过漫山的菩提树和三角梅,穿过栏楯的石隙,大家几乎都以为系统又宕机了。 “现在怎么办?”苏星繁皱眉说,“再不走就没法脱身了。” “我相信系统不会无缘无故派个npc过来。“大神拉出任务板,“一定有原因。” “但我们来不及了。”成实无奈地说道。 赵英普已经带着骑兵旋风一般地冲了上来。 赵英普停在五米之外的地方,举起手。 这一队汉骑兵衣甲早已残破,但仍然神情肃穆,散发着森森寒意。 苏星繁刚说了一句,“赵英普……” 赵英普一言不发,也一动不动。 苏星繁努力扯出一个笑脸,“咱们谈……” 赵英普猛地落下手,他身后的骑兵随即冲了上来。 为了看见彼此,赵英普停在了五米之外。但五米对于骑兵而言不过是几步的距离。几乎就在赵英普落下手的一瞬,骑兵跃位而出,朝苏星繁她们冲了上去。 一瞬间,张小平觉得自己有点儿眼花。 他紧张地看见骑兵握着武器冲向了手无寸铁的三人。 他也突然发现一道白光出现在她们头顶,就在马蹄要撞上她们的前一刻,将她们三个裹进了光里。 骑兵呼啸着穿过白光,顿时失去了目标,围着他们消失的地方转了起来。 那道白光并没有消失,但学生们都认出来了,那是“研讨间”。研讨间会为小组打开一个独立的空间,提供一个私密的讨论空间。但这个设定有点儿鸡肋,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小组成员更愿意用小组频道私聊。 可苏星繁就是在紧急关头放出了这个小组研讨间,为三人打了一个单独空间,躲了进去。 赵英普气得牙痒,愤怒地喊了起来,“苏星繁,你这个胆小鬼。” “我倒觉得机智得不得了。”张小平小声嘟囔道。 “我也觉得。”大神说道,“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我们要帮她们想个脱身的办法。” 研讨间里面的三个人也有点儿愁,虽然躲过了一劫,但她们也把自己关在了这个地方。 赵英普撤回了自己的兵,然后发了一条消息,“你出来,我们谈谈。” “这样谈也挺好。”苏星繁飞快地回道。 赵英普,一言不发,又抬起手。 张小平急忙大叫道,“你们千万别出来啊!” 骑兵们已经把他的声音淹没在马蹄声里了。 这一次,赵英普纯粹为了发脾气。骑兵们马不停蹄地冲过那团光。光团和骑兵强行叠加在一起,形成一个视域上的黑洞。 片刻之后,骑兵们纷纷跃出黑洞,撞向了孩子们背后的桑奇大塔和大塔精美的西门。 “你干什么?!”大神急忙冲了出去,“那可是世界文化遗产!” 赵英普也匆匆收回他的兵。 但是已经晚了。受到冲撞的西塔门从横梁中央发出柔和的白光,照在骑兵们的身上。这些npc就像冰雪一般,在触到光芒的时候,转瞬消融了。 随着骑兵们的消失,白光也弱了下去,收束回西塔门上的横梁中央。 赵英普怔了怔,转头朝山下冲去。 “刚刚发生了什么?”张小平喃喃道。 “我猜猜看。”大神指着横梁中央那个像“车轮”一样的雕饰说道,“它代表着佛法,那位同学戾气那么重,大概被度化了吧。它还代表着轮回。” “我看见了!”张小平一指远方的平原,噗地笑了出来,“被轮回到那边去了。” 一群npc出现在来时的路上,莫名其妙地乱成一团,显然是受到了处罚。赵英普飞马下山,急冲冲地朝它们冲去,尝试着将它们收回到自己的掌控下。 “出来吧。”张小平赶紧汇报战况。 苏星繁收了研讨间,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但据我观察,你们应该躲不了了。”大神一指桑奇大塔,“看来这个副本自带‘和平’属性,你们干脆别跑了,给我打工吧。你们不是研究文化比较吗,这可是个好样本!你们看。” 大神把手指向刚刚放过佛光的西塔门。幽蓝标签飘起来,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塔门,就像塔门上密密麻麻的石雕一样。 大神打了个响指,只留下了其中的五个。最上面那个是长着翅膀的狮子格里芬,是希腊神话中的狮鹫。接着,是刚刚放过白光的那只石轮,是典型的佛教标志。第三个的中央连接着横梁和石柱的四个矮人。最后是下面的石柱上雕刻着梵天和因陀罗,他们是印度教中的创造神和雷神。 大神微笑道,“是不是很有研究价值?而且,印度人认为,这座佛塔代表着印度人的宇宙观,是了解早期印度文化的重要文物,你们真不想研究?” “想是想,但赵英普又来了。”苏星繁叹气。 一行人都沉默了。 “我觉得,”张小平小声说,“他好像还是很生气的样子。” “我也觉得。”苏星繁说道,“我现在算是明白什么叫冤家宜解不宜结了。” “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一个声音幽幽地冒了出来,“以毒攻毒。” “别找我,别动!”那个声音警告道,“我可不想被001抓到。现在,立刻,马上,登塔,做任务。” 声音说完就消失了。但钟乔伊、苏星繁、成实都极度相信他,立刻转身朝塔里跑去。 “小心!”张小平紧张地喊道,生怕她们也被轮回出去。 但三个人顺利穿过西塔门,进入了步道。 “她们又不是好战份子。”大神跟着她们走了进去,冲着她们的背影喊道,“既然要做任务,不如做我的任务啊。” “可以!”三个人的声音远远飘过来。她们已经跑到南塔门,沿着修建在那里的台阶登上大塔内层的步道上。 赵英普的骑兵转瞬再至。 这一次,他刻意避开了西门,绕着大塔转了一圈。 苏星繁一边心不在焉地读着大塔的测量数据,“周长36米”,一边紧张地盯着赵英普在下面绕圈。 赵英普很快又决定好了。他的骑兵下马落地,排成三排,全部拉开了弓。 第一排箭呼啸着射向站在步道上的苏星繁。 成实一个飞扑,将她和钟乔伊挡在身后。 大地随之震动,一个围着虎皮裙的灰皮肤男人出现在半空中,跳起舞蹈。 他的左手跳动着一团火焰,明月装饰的长发随着舞蹈在空中纷纷飘散。 他的右手上握着沙漏形的小鼓,鼓声过后,他额上的第三只眼放出火焰,吞没了半空中的所有箭矢,朝着赵英普和他的骑兵烧去。 第159章 桑奇大塔-2 成实看得目瞪口呆。 大神也带着组员赶过来,同样看得目瞪口呆。 只有苏星繁稍微清醒一点儿,磕磕巴巴地说道,“湿,湿婆大神?” “是。”大神肯定道。 “这里不是佛舍利塔吗?” “是啊。”大神见怪不怪地瞥了她一眼,“流行文化融入本土文化,奇怪吗?” “不奇怪。” 一行人看着湿婆把赵英普的骑兵烧得兵荒马乱,估计他的分数也被烧得哗啦啦直掉。大家竟然不知道该同情他,还是该幸灾乐祸。 还是课程助手先看不下去了。两人凭空冒出来,每人抱着一个灭火筒对着他们无差别喷洒下去。 湿婆大神悠然消散。 福顺和福来飘在半空,一人手持干粉灭火器,一人手持泡沫灭火器,兄妹俩在虚拟的ai中互不相干地一通乱喷,将赵英普淹在干粉和泡沫的叠加效果里,让他看起来更惨了…… 苏星繁有点儿想笑。但她又觉得幸灾乐祸不对,于是强行咳嗽了一声,板着脸大声道,“赵英普,我们和解吧。” 只是这善意发送得不是时机。人在狼狈之时,心里多是怨恨,赵英普同样转不过弯,气得咬牙切齿,“轮不到你装好心!” 然后他走了。 苏星繁“啧”了一声。 看着赵英普收拾残兵,沿着塔外的围栏继续转,苏星繁也内塔的步道上跟着他转起来。 其他人看着赵英普一脸不死心的样子,每个人都深感他怒火攻心,恐怕还要干蠢事儿,都跟着苏星繁转起来。 刚刚试过了西门和东门,分别被轮回之光和湿婆怒火轮流照料了一番之后,赵英普选在南门摆开了架势。 苏星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张小平替她喊出来,“你还没弄明白吗?这里不能硬攻!你的视域里没显示这是佛舍利塔吗?你不能使用暴力!” 赵英普若到此时还不明白,那他就真的傻了。 但是当着苏星繁的面,他拉不下脸来认错。 就在他踌躇犹豫的时候,南门楣也放出光,一群驾驭着大象的当地士兵从光里冲了出来。 赵英普懵了。 尽管在迦太基的战场上,他曾经亲自驾驭大象作战,但当大象成为他的对手,对他发起进攻时,他只能欲哭无泪。 “好惨。”大神摇头。 “好惨。”张小平也摇头。 苏星繁深吸一口气,感慨道,“可真是天道好轮回。”她用肩膀撞了撞钟乔伊,“系统替你报仇了。” 钟乔伊看着前方乱糟糟的战场,哭笑不得地道,“被你这么一说,我突然同情不起来了。” “但是,我们还是救一救吧。”张小平看了一会儿,小声嘟囔道,“毕竟都是汉骑兵,看着怪难受的。” 可是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 就在战场最混乱的时候,杵在南门旁边的一根柱子轰然倒塌,砸进战场。混乱的大战被柱子拦腰截断,像被突然定格了一般,静止下来。 战场上空回荡起狮子的吼声。 雕刻在石柱和横梁连接处的狮子们全部复活,伏在石柱顶端怒吼,咆哮声震荡在战场上,士兵、战象、国王都化成粉霁,飞上横梁,重新化成雕塑。 赵英普狼狈地站在地上。他的视域已经为他飘出幽蓝的标签。倒塌的石柱飘起“阿育王令”的标签,标签之下是一串长长的令文,大意是要求各个僧团统一,否则就要被罚穿上白袍,赶出僧团。 系统也为横梁上的雕塑们作出说明,“舍利之战。本雕塑描绘的是,为了争夺佛舍利而发生的八王大战……” 天喜爱见王(阿育王)的王令在这个副本中生效了,争夺舍利的王族化成雕塑,被永远定格在横梁上。 就是不知道停在南门口的赵英普怎么触动了这个小副本的机关,糊里糊涂地被卷了进去。 似乎也正因为如此,站在连接处的狮子们停止怒吼,俯低身体紧盯着他。 在这样的严防死守下,他只能也放弃这座门。 系统同样为狮子们飘出标签,“柱头的四面各站立一只狮子,是阿育王柱最常用的柱头形式。也是印度现在的国徽形象。“ 赵英普读完,目光刚好瞥到苏星繁。 苏星繁欲言又止的样子让他深深感到丢脸,他脸一红,硬着头皮朝最后一座门冲去。 “他好执着啊。”张小平感慨。 “你说得好委婉!” “你不去看了吗?” “不去了。不忍直视。”苏星繁摇头道,“控制不了自己情绪的人只会做蠢事。”她抬头看了看塔顶的小平台和伞盖,“我们要打开佛塔取舍利吗?” 没人回答她,因为大神已经好奇地跟着赵英普去下一个门,也是最后一个门,北门去了。 连续三次吃亏,赵英普终于吸取了教训。这一次,他非常谨慎地站在远处观察起它来。 比起其它三门,北门的横梁非常专一,只雕刻了礼敬七佛一个主题。但装饰在横梁上的雕塑却有夜叉、有翼狮子(格里芬)、无翼狮子、瘤牛、大象等,就连站在石柱顶端连接横梁的雕像都是四只大象和驾驭它们的象兵,四象柱头旁边还雕刻着药叉女,也与其它三门完全不一样。 赵英普紧张地咽了咽唾沫,看了一眼自己的分数。 他冲出葱岭打下的附加分已经扣得只剩一层薄皮了,他突然有点儿舍不得。 现在,他的角色还是班超。班超恢复了西域都护府,但公元一世纪末的汉帝国为他提供的支持却并不多。与他的诸位前辈差不多,他的兵力大多来自西域各国。当战争发生在西域时,各国为了保全国家,得到汉朝的庇护,自然也乐意贡献粮草士兵,但当长征的目的变为赵英普的私人目标时,系统自动弱化了这种支持。 现在,赵英普深入印度半岛腹地,跟随他的就只有系统分配给他的“亲兵“了,但这些亲兵也被他折腾得所剩无几,就像他的额外加分一样。 他突然思考起来,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来这里的。 可系统似乎并不打算给他太多时间静思。 一个好听的女声开口说道,“和平还是争斗?“ 雕刻在四象柱头旁边的药叉女飘然落下,又重复了一遍,“和平还是争斗?“ 赵英普心有余悸地看了看石门上的雕塑群。 之前的三次危险都来自石门上的雕塑,想来这次也一样。 尽管这座门的雕塑看上去布满了花草树木,洋溢着和平的气息,不像可以布置惨烈大战的样子,但赵英普觉得,以个人之力对付系统注定以卵击石,疯狂掉分。 在系统的绝对优势下,他不得不选,“和平“。 药叉女微笑道,“欢迎进入和平副本。请找出北门雕塑中的佛祖。只要指出五个佛祖形象,就可通关。“ 北门在赵英普的视域中一分为二,将正面和背面都展示在他面前。 赵英普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北门上的雕塑,没有看到任何一个长得像佛祖的人。 看着他一脸懵懂的样子,大神“噗“地笑了出来。他低声说道,”看来他不知道,在佛教早期,佛陀禁止崇拜佛像,所以雕塑里没有佛像,而是用象征手法代表佛。“ “那这个知识点太偏了。“张小平摇头道,”不知道的话,根本不好猜嘛。“ “嗯。“大神转身朝苏星繁她们走去,”不看了,干活去。让他尝一尝不学无术的苦,挺好。“ 第160章 大神的兴趣点有点儿奇怪 系统开始进入日落时间。 只几秒钟,虚拟的太阳就落到平原与天空相接的地方,夕阳的金光像是被缓缓收进黑丝绒的袋子里,从地平线处消失。 闪烁的群星出现在孩子们头顶的夜空中,皎白的月光将原野照得雪亮。 “现在,我们要干一件非常类似盗墓的事情了。“大神说道,”我一向认为,考古是一项符合科学、符合道德的事情,但是,“他有些无奈,”我也承认很多人可不这么想。他们把考古当成寻宝。但真正的考古是不会那么干的!“ “那该怎么干?“成实听得云里雾里的。 大神唉了一声,“当然是保护性挖掘啊!挖可以,但是不能搞破坏,不能重此轻彼,尤其不能只想要金银宝器、服佩文信,于是就不把砖石土木当文物。“ 大神不厌其烦地又强调了一遍,“我们现在做的是,保护性发掘。桑吉大塔早就被人盗过了。我们只是要搞清它的结构。我们一定要科学开塔,以最小的代价开塔,绝对不可以乱挖。“ “知——道——了——“大家齐声保证。 “开塔!“ 孩子们在月光下手脚并用,爬上大塔的顶端,打开了塔顶的砖石。 月光照进孩子们打开的垂直通道,但只能照亮有限的地方,深处依然幽邃暗淡。 孩子们拿着火把围在通道周围,大神把火把探进去照了照,又抬头看了看天,终于还是长叹一声,“这月黑风高的,我还是觉得像盗墓,我有心理障碍。” 然后,他就顶着心理障碍第一个下去了,“科学需要争分夺秒。”他自我安慰道。 其他人依次跟着他下去,只有苏星繁、钟乔伊、成实和张小平留在了上面准备接应。 站在大塔顶端的平台上时,塔下一览无余。 赵英普已经在暴走边缘,苏星繁只瞥了一眼,就被树下的001吸引走了。 “他居然还在。”苏星繁指给钟乔伊。 “嗯。”钟乔伊点点头。 苏星繁好奇起来。她和常常被王路易拖累的钟乔伊不同,她还是第一次在系统里见到“非”常规的npc,她支着下巴望着那个似乎已经入定的僧侣,念道,“服务器npc”,“是干什么的? “好像也不是很智能的样子。”成实评价道。 苏星繁笑了起来。 笑声轻易穿过寂静的夜色。答不上题的赵英普倍受刺激,怒道,“你笑什么笑?!” 苏星繁刚要开口,但转念一想,又把话咽回去了。 “你不怼他?“ “不怼。“苏星繁笑眯眯地说道,她跑到北面,居高临下看着赵英普大声道,“我知道答案……” 赵英普赶紧捂耳朵。 但苏星繁已经抢先喊出来了,“莲花、菩提树……” 赵英普气得直抖,大叫道,“她说的不算!我自己会想!” “为什么不算呢?”药叉女一脸迷惑地问道,“你的朋友在帮助你。你不应该拒绝她的帮助。” 不等赵英普说话,苏星繁又澄清道,“我没有帮助他。”她诚恳地说道,“我只是想让他弄明白一件事儿——我比他知道得多。” 赵英普要气疯了。他就知道苏星繁在想什么。听到她亲口说出来,他更生气。 于是,张小平诚恳地劝道,“你还是趁早规划一下撤离路线吧。毕竟他有兵。” 苏星繁和成实不约而同地“呃”了一声,突然都没那么高兴了。 钟乔伊哭笑不得。 谁也没有注意001站了起来。他仰头看了一会儿塔顶的孩子们,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很快,东方露出曙光。 冉冉升起的朝阳像为大地亲手拉开巨大的光幕。光与影的分界线迅速掠过平原,消失在地平线。 系统发出“嘀”的提示音,大神把刚刚绘好的内部结构图和藏品发送到了他们的作业博物馆中。 大神爬出通道。 赵英普仍然执着地在门前徘徊。 大神真有点儿看不下去了,“兄弟,你能不能不要计较一时一刻的得失,把目光放长远点儿啊?这节课可是回归年,你要把自己耗死在这里吗?” 赵英普抬起气得通红的眼睛。 大神冷静地抢先一步摆手道,“你自己的事你自己负责。当然与我无关。我走了。”他指挥大家把大塔恢复原样,然后拉出地图,“我们也要考虑一下我们的时间,”他在地图上分别向东、向西各画了一道,让两条路线浮起来。 “向东的话,我们就穿过印度半岛,从缅甸进入云南,然后进入成都,在成都回归。如果时间充足,还可以游览一下峨嵋山。” “向西的话就是回犍陀罗,可以到白沙瓦或贝格拉姆,也可以去安息(帕提亚),在安息找个城市回归。” 大神解释完,首先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我倾向向西,去搜集钱币。” 苏星繁只好代表自己的组员们摇头,“我们小组要专注于文化比较。” “钱币就不是文化了吗?”大神反问道,“钱币的学问可大着呢。就是凭借钱币,人们才准确地推测出了贵霜的国王谱系。你要知道,不是所有民族都像中国和罗马那样,有专门的人给你记录文字历史的。全靠出土文物,我们才真正知道了不同民族的文化。” 他不光要说,还要拿实物作证明。 空气中刷刷地浮出几十枚钱币,分门别类地按列飘在他们面前。 绝大多数的钱币都印着各式各样的头像和文字,一脉相承的特点直观可见,明显是源自希腊风格——把当权者的形象印到钱上。 唯独最左边的那列外圆中方,空心的方孔两侧分别铸着端正的汉字,大多是“五“和”铢”的组合。 大神略过五铢钱,从头像群中随手取出一枚,递给苏星繁,“你会看吗?能不能看懂?” 苏星繁将这枚钱币翻了个面。钱币的头像背面印着一个全身像,似乎是一位神。苏星繁刚想猜猜看,系统就非常体贴地将钱币一分为二,把两面都显在她的眼前。 不止如此,系统还飘出了幽蓝的注释,把正反面的每一个特征和含义都列了出来,把这枚钱的历史和价值注释得一清二楚。 苏星繁无辜地抬起头,默默看向大神。 大神看着这过份“体贴“的系统,冷静地收回所有钱,”好吧,我承认,这题超纲了。“ 第161章 第一次提取乔立辰的记忆 此刻,他们位于印度的中央邦首府博帕尔附近,顾名思义,他们现在印度的中央。 大神收好钱,又打算建议道…… 苏星繁抢先一步拦住他,指着钟乔伊说道,“虽然我是组长,但行动策划是乔伊,我们听她的决定。” 大神和乔伊不太熟。 大神被苏星繁打断的热情就像浇了冷水的热汤,突然不温不凉了。 乔伊觉得现场气氛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还好苏星繁继续问道,“乔伊,你想去哪儿?” 但突然被点名,谁又会立刻想法呢? 于是苏星繁继续道,“那我们看看地图吧。”她抖出地图。系统“体贴”地标出了她们的位置。 现在,如果她们向西北走,可以穿过塔尔沙漠进入印度河平原,回到贵霜。 如果她们向东北走,就会进入恒河平原,穿过缅甸进入云南,从位于这一带的哀牢国,回到东汉第二大郡永昌郡,然后沿西南丝绸之路抵达蜀郡(成都)。 成实“咦”了一声,不太确定地说道,“如果我们回去的话,是不是就把丝绸之路东段的四条道都补全了呀?” “是。”钟乔伊点头,“我们就差西南的身毒道没走过了。” “那走一走?”苏星繁说着抬眼看了一下赵英普,“其实我有点儿担心,赵英普现在还在班超副本中,理论上,我们向西走就会回到他的控制区。但是向东的话,他就和我们一样势单力薄了,甚至可以说,他就是孤家寡人啦!我们不用怕他武力报复。” “同意。”成实赞成道,“就算系统再怎么放水,总不会默认他比霍去病厉害吧?现在他没有补给,又远离西域的驻地,如果他继续跟我们向东,一定耗不下去。” 取得小组共识之后,苏星繁代表三人询问大神,“你们呢,接下来去哪儿?” “哦,”大神把目光从地图上挪开,淡淡道,“公元67年,哀牢王柳貌归附东汉,是汉史西南陲的大事件,可以去看一看。” “我们不是计划去阿伊哈努姆的造币厂遗址捡钱吗?”张小平不解地道,“我们的工作可以这么随性的吗?” “当然不能。”大神严肃地答道。他瞥了一眼徘徊在塔外的赵英普,“从本质上说,人类学考古是对人感兴趣,是门研究人的学门。你就不想研究研究他?” “不想。”张小平诚恳地答道,“我只想八卦一下他的结局。” *** “先生。“001低沉地说道,”请您休息一会儿。“ 乔立辰慢吞吞地张开眼。 他好像刚刚从一个漫长梦中醒来,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分辨自己处在现实还是虚幻。 那双眼睛渐渐有了焦点,接着,极度疲惫地闭了起来。 “先生,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糟透了。“乔立辰仰在沙发上。脑机接口过度剌激大脑之后产生的眩晕感让他想吐,他用力捏了一下眉心。 “请允许我安排智能管家为您进行健康检查,好吗?” 乔立辰沉默不语。 记忆的碎片正在若隐若现。他闭着眼,尝试着回忆那些稍纵即逝的东西。 539为他提供了大量的场景和行为数据刺激他的记忆。但人的记忆提取过程却不是一一蹴而就的。“编码-储存-提取“是经典的记忆过程,在真实的记忆过程中,储存的记忆会随着大脑的不断提取而经历一系列的修改,变得不稳定,需要反复巩固才能稳定下来。 反复地回忆-练习是巩固记忆的有效办法。但如果要提取一个“病”人的记忆,却是另外一个问题。 人的记忆是分散在脑中的,记忆可以被靶向激活,但被激活的记忆却具有不确定性。一个简单的记忆线索可能会串联起一系列的记忆,但记忆链上的一个缺失也可以让一系列记忆戛然而止,散佚在数以亿计的神经元突触之中,甚至还没有等到下一次提取或者另一个通路的激活就已经彻底消失。 乔立辰吃力地拼凑着被唤起的记忆。 539将服务器存储的乔立辰的行为数据全部调取了出来。那些低频出现的数据和诸如“登录“、”退出“之类的规定行为被清洗了出去,539只将乔立辰反复经历的行为场景和高频数据保留下来。 但即使如此,乔立辰仍然觉得自己接受了爆炸一般的信息量,已经超越了大脑的负荷极限。那些记忆不但没有串联起来,反而像拥堵的交通,乱糟糟地封住了他的思考回路,制造混乱。他终于受不了了,站起来朝卫生间冲去,干呕了起来。 “先生,“001的声音跟了进来,“我很担心您的健康,我建议启动2号方案,由我和539代替您模拟记忆。” 乔立辰终于挺过了第一波折磨,“不,”他摆了一下手,将炙烫的额头抵在微凉的墙上休息,“你们和我一样清楚,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信息编、解码方式。同样的信息输入,经过不同的大脑解读,产生的理解和情感会千差万别,我不认为脑库技术可以完全复制人脑。就像……”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虚空中那个并不会映射到视网膜上的001。 “我还是我吗?” “先生,我无法回答您的问题。”001低沉地回道,“您的出现是一个技术失误,但您问的却是一个哲学的问题。” *** 赵英普远远地望着褐红色的砂土地上的那一百多个坑。 挖出来的膏泥被堆在旁边,清理过的墓葬大多保持着挖开后的原样,错落有致、横七竖八地坑在他眼前。 半小时之前,他从桑吉出发,跟着他们进入恒河平原,走马观花地参观了1世纪的古印度,然后又进入尼泊尔,走马观花地参观了1世纪的佛陀故里,最后来到这里,看着他们停下来,吭哧吭哧地挖坑,一气挖了一百多坑。 他的视域边缘显示着此处是云南保山的大甸山,东汉哀牢国的遗址。 云南的天气温凉,连风都温凉。 一百多个墓穴静悄悄地坑在他面前,连系统声音都静悄悄的。 坑里有的被盗得空空如也,有的陪葬了些物品,青铜器、海贝、织物、藤器等等已经被清理出来,依次作上标记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进一步地整理。 赵英普有些不耐烦,因为这些人已经消失在最新的那堆膏泥下面很长一段时间了,比他们之前挖任何一个墓的时间都久。 他终于忍不住,摸了上去。 *** 明天还有,我保证。 第162章 大甸山和石寨山 赵英普感到有点儿奇怪。山地上绝大多数的墓都是常见的竖穴墓,但现在,他看到的却是一个方方正正的洞口。 太阳光倾斜着照进洞里,隐约可以看出洞底是倾斜的土坡。底下还漏出一点儿火光,因此赵英普判断苏星繁她们一定是进了洞里,也许跑到洞底深处去了。 他站在潮湿的膏泥堆旁,小心翼翼地朝里面张望。 洞底似乎有个圆形的金属物件。 赵英普没来由地觉得后脖梗子一凉,那个金属物件突然被掀开,露出一双睁得极大的眼睛。 更加诡异的是,那双眼睛转瞬即逝,只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地无影无踪。 赵英普紧张地干吞了一口唾沫。 他清楚这是综合活动课,绝对不会出现灵异事件。但是,现在四周都是发掘开的墓地,一些森森白骨原封不动地摆在墓中,系统声音静得让人发毛。 赵英普有点儿心虚,他看了一眼被他留在不远处的骑兵们,底气不足地退了回去。 就在他退离洞口十几步的时候,一簇鲜艳的孔雀翎缓缓从地下升了起来,洞里传出叮铃铃地铜铃声。 赵英普急忙转身朝自己的骑兵跑去,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叫道,“一起来玩儿啊!” 赵英普想起山里的传说,如果听到陌生的声音叫你,千万不要回头。 但他克制不住好奇和恐惧,而且他觉得ai综合活动课里一定不会闹鬼! 他回头了。 原本空无一人的膏泥堆上站了一个人。他带着青铜羽冠,双耳上的耳饰几乎垂到了肩膀上。那张似人非人的脸上绘着骇人的纹样,脖子上挂着一串红得像血凝成的琥珀。 他冲着赵英普伸出手,乌黑的手指形状怪异,尖长的手指发出金属的微光…… 赵英普闭眼不敢再看,急忙跑回到自己的马上,慌乱地翻到马背上,紧紧握着长剑。他大叫道,“不要动,不然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你敢!”那个人将手中的权杖顿到地上,严厉地说道,“无知竖子,朕乃哀牢王!” 赵英普突然就不怕了,他意识到对方不是人就是npc,于是举起剑。 哀牢王注意到他的变化,不禁暗叫了一声糟糕。 赵英普正准备发布进攻的命令,哀牢王突然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森森白牙,道,“同学,你打算破坏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吗?” 赵英普沉默不语,只是紧紧盯着他。 他悠然自得地坐下来,用纹着花纹的手臂一划,完美复制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哀牢王。 赵英普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却低下头,把手指上东西一个接一个地拔了下来。 那是一套两头尖尖的船形护指套。卸下护指套之后,那双手就恢复成正常人的模样。卸好护指套后,哀牢王又拆下了挂在腰上的弯刀,轻轻弹了弹弯刀脊上依次站着的四只小鸟。接着,他从腰侧拆下带着六个小铜铃的铜环,然后解开藤编的绑腿,又拿下挂着小铃铛的腿环…… 赵英普看懵了。只见这个哀牢王从容不迫地解下装饰在全身上下的二十几件铜饰,然后一转身,从身后的洞里捞出铜剑和铜矛,分门别类地摆在地上,最后,他从虚空中拽出一个画板,对着一地的文物画了起来。 那个被复制的哀牢王就站在他身边,好奇地看了起来。 赵英普大声问道,“你到底是人还是npc?” 哀牢似乎有些不情不愿,他慢吞吞地抬起头,裂开嘴嘿嘿地笑了,“同学,你的问题很奇怪呀,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当然是人啊。” “苏星繁呢?” “你要找谁?找苏星繁?你干嘛找苏星繁?” “不用你管,她人呢?” “不管就不管喽,”张小平故意啰里啰唆地说道,“我也不想管。不过做人要礼貌,你想问我苏星繁去哪儿了,就应该礼貌地问,这样我才愿意告诉你嘛。” 但一发现赵英普不耐烦地准备离开,他立刻拔高声音,不藏不掖地说道,“她去石寨山了。” 看到赵英普被话拉住,张小平又故意慢下来,啰里啰唆地争取时间道,“你是不是不知道石寨山在哪里?我可以告诉你,石寨山在昆明,是古滇国的遗址,那里出土了滇王的金印,印证了西汉时代,准确地说,是汉武帝赐给滇王的……“ 赵英普听到了他想听的,已经转身跑了。 “唉,我还没说到知识点呢!”张小平望着赵英普飞速消失的背影耸了耸肩,“到时候可不要吓得哭鼻子。“ 他说完,在小组频道里留言道,“去了。“ “收到!“ 苏星繁边说边冲着远处的成实挥了一下手。 虽然同是墓葬群,但两边的场景却大不相同。刚才,他们在大甸山开启了198座墓,出土了268件随葬品。现在,他们在石寨山开启了86座古墓,出土了近5000件文物,兵器、乐器、生活用品和装饰品应有尽有,几乎可以拼出一副完整的滇国日常。 不过,考古现场的价值也不是用文物数量衡量的,大甸山虽然文物少,可是却发掘到了哀牢王墓,为研究西南地区文化提供了非常重要的实物证据。 但和石寨山一比,却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石寨山里的文物不仅精美,而且可以和史料记载相印证,甚至,当地人就把自己的生产生活直接铸造在青铜器上,为后人留下了一套3d生活硬照,完美复刻了当时的滇国。 成实也冲苏星繁挥了一下手表示收到,然后,他抱起一个刚刚发掘出来的圆筒形束腰铜罐子。 罐子的盖子上铸着七只精美的铜牛,其中六只环绕在盖子的边缘,警惕地向下张望。 两只老虎充当了罐子的罐耳(把手),它们似乎感到害怕,对称地蛰伏在罐子的腰部,连罐子下面的三只支脚都像不堪重负似的,缩在罐子底下。 成实抱起它朝墓地的入口走去。每走一步,罐子就发出咣琅琅的声音,那是里面贮藏的海贝币发出的撞击声。 另一只同样器形的青铜贮贝器自动跑来跟在成实身后。它迈着罐子底下的三只兽爪足,蹦蹦跳跳地和他一起朝路口走去。 这只自己会走的贮贝器两侧也用两只向上攀爬的老虎充当了器耳(把手),盖子上却铸着滇国人祭祀的场面。 一百多个青铜小人们或站或坐,错落有致地分面在圆形的盖子上,个头还没有老虎们的腿长。也许正因为如此,这两只老虎明显威风多了,挺胸抬头,虎视眈眈地注视着盖子上正在祭祀的滇国小人们,似乎只需轻轻一跃,就能跳到盖子上吃人似的。 两只比人还高的青铜大鼓稳稳地坐镇在祭祀场的边缘,发出了沉闷的咚咚声。一只屋顶飞扬的祭台周围摆着十几只小鼓,台下边是准备用来诅盟祭祀的动物和杀人的祭柱,场面森然有序。 成实把七牛贮贝器摆在一只鼓形的贮贝器旁边,那个祭祀的贮贝器也停下来,乖巧地蹲在旁边,发出咚咚的鼓声。 听到铜鼓声,七牛贮贝器抖了一下,终于,它鼓足勇气迈动三只小兽爪,悄悄地朝旁边挪去。 等到成实搬回另一件贮贝器时,那只七牛贮贝器已经挪到了鼓形器的另一边。只可怜鼓形器没有脚,动不了,于是盖子上铸着的那一圈纳贡队伍都歪歪扭扭地朝另一边倒去,努力远离着诅盟器。 诅盟器毫无察觉,大咧咧地蹲在路中间。 成实数了数,确认全场出土的91个贮贝器都被搬到这里,封住了这条必经之路。 诅盟场面青铜贮贝器占在c位。 第163章 ai没有忠诚,只有权限 贮贝器组成的豪华拦路团幽光闪烁,自带鼓乐堵在路口。 大神站在场地的另一边,眼巴巴地看着它们,最终叹了一口气,“如果我奶奶知道我这么对待国家级文物,一定会把我逐出家门。”他又幽幽地续道,“如果我爸妈知道我这么对待国家级文物,一定会把我送走销号,再生一个。” “对不起!”苏星繁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还是叫成实搬回来好了。” “做都做了!”大神一脸豁出去地坚定,“再说我真的太好奇巫祭了。不知道系统会还原成什么样子?”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看出来彼此心里很想见识一下赵英普亲身试副本的小谋划,同时笑了起来。 “嘘!”成实在小组频道里冲着他们提示道,“我好像听到动静了。” 大神立刻拉起上帝视角,但视域里除了他们,别无他人。 “你们听!”成实共享了自己的声道,一种像极了金属拖地的声音若隐若现地传进了大家耳中。 “我过去看看!”大神立刻朝成实跑去。 虚拟游戏毕竟不是现实。 当两个视域真正交叠时,声音的来源不是逐步出现,而是突然显现在大家的视域之间。与此同时,一头硕大的铜牛微低着犄角,拖着被铜条连在一起的四足,一步一顿地朝他们走来。 铜牛的身后,突然有猛兽一跃而上,稳稳地立在牛背上,虎视眈眈地盯住了他们。 大神先是看愣了,然后皱起眉,“李家山的牛虎铜案?” 随着他的话音,一只小牛从铜牛的肚子下面钻出来,“哞”地叫了一声,仿佛是在回应。 看到此情此景,大神立刻抄起刚刚出土的弩剑对准前方,大声问道,“怎么回事?” 在他的印象里,牛虎铜案虽然是一件极为珍贵的国宝级青铜器,但它却是一件随葬的缩微明器,尺寸绝不可能大到就像真实的牛、虎,一定是出现了什么问题。 “当然因为我想赢啊。”赵英普的衣甲已经破破烂烂,一瘸一拐地走进他们的视域中,“既然知道你们在石寨山等我,我当然要查询一番资料,果然……”他的目光扫过贮贝器,“那我也要做出势均力敌的准备。” “但这不科学!”苏星繁也匆匆赶了过来,“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不是学习游戏吗?学习不就是为了取长补短?”赵英普的一只手搭在他还高的铜牛案上,轻蔑地扫了一圈只有半人高的贮贝器原件们,慢慢说道,“学习,不就是为了后来者居上?” 就像为了注释他的话似的,一整支铜牛虎军团出现在他们面前,而每一只铜牛虎的身边,都站着一个追随赵英普来此的汉军npc。 苏星繁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迷惑地偏了偏头,小声问道,“他做了什么?” “他放大并复制了文物。他是拿到了特殊奖励道具吗?”大神也紧张起来,贮贝器最多用来吓人,但绝不是牛虎军的对手“现在怎么办?” “现在怕了吗?”赵英普啧啧地扫视着贮贝器铜阵,“我觉得我赢的可能性更大,你们要不要直接认输?” 苏星繁咬紧了嘴唇。 之前感觉必胜的战争出现了反转,连大神也沉默起来。 “不想认输吗?”赵英普抱起双臂,扬眉吐气地道“那我真的好奇了,这个游戏到底要怎么玩下去?“ “我们也可以复制并放大?”苏星繁皱眉道,“但是好没意思。”她上前一步,大声道,“我们讲和吧。这样打仗没有意思。” “如果我不同意呢?”赵英普将手搭在青铜牛案上,“我不同意。” “那我退出这个副本不就好了?”苏星繁摊摊手,“和你对抗,从来都不是我上这门课的目标。” “只怕由不得……”赵英普的话戛然而止。 他看到福顺来兄妹出现在半空。两个孩子一挥手,眼前的场景便像是被水冲散了的画面似的,各种色彩被扭曲、旋转,随即,视域被刷新成博物馆一般的昏暗场景。 一道光束从天而降,赵英普带来的牛虎铜案骤然缩小回真实尺寸,悬浮在光中,缓缓转动。 “为什么?”赵英普不解。 539的声音温柔响起,“系统检测到你的情绪数据超过阈值,正在安排心理教师检测,请稍等。” “不是苏星繁又搞鬼了吗?”赵英普大怒。 “请保持冷静,赵英普同学。”539柔声安抚道,“系统会极力保障您的学习过程是愉快的,至少是安全的。现在,您可以退出活动舱,为您安排的老师正在舱口等待着您。” 随即,赵英普的活动舱退出虚拟模式,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并且自动解开了他的装备。 舱门打开,他的班主任老师就等在门外。他不服气地向苏星繁的活动舱看去,发现另一位老师也将她扶了出来。 两个人互送了对方一个白眼,扭头跟着各自的老师离开。 留下的孩子们一时间都无语了。 大神还是最先开口,“安啦,不一直都是ai搞不定的事就让真人npc搞定嘛。这学期没有真人npc,就让老师来解决也很合理。” “希望她们从此能好好相处。”张小平合掌虔诚地说道,“这只是学习,没必要生气。” “是啊,生气可真不是个好东西。”大神又后知后觉地叹了一口气,满脸的忏悔,“刚才我竟然想用一级文物打架,我一定是疯了。” “呃……现在怎么办?” “当然是收了这个牛虎铜案啊。”大神又立刻满心欢喜地朝光里的文物点去,就像捡到宝了一般地开心。 此时缩回了原物大小,牛虎铜案巨大的威势已经烟消云散,文物的细节被聚光灯精致地照射出来,散发出惊心动魄的美感。 大牛的脊背被拉成一个微微曲起的弧形,弧背的尾端,老虎用四肢牢牢地扒住铜牛的后肢和臀部,虎口紧紧咬住牛尾,极力向后拉扯。被咬住的铜牛正奋力向前挣脱。 但是,在这个奋力挣扎的身体前方,匠人塑造出的竟是一张平静的脸,也许因为一只小牛就在藏牛肚子下面,被大牛牢牢地护在了身下。小牛从大牛的肚子下钻出稚嫩的小脑袋,竟对已经近在咫尺的血肉之搏毫无察觉。 牛虎的生死厮杀、牛对幼崽的以身庇护,再加上小牛的天真恬静,三个不同的主题的被巧妙的塑造在同一个场景之中,这就是超越真实之上的高超艺术。是两千年前的古滇匠人留给后世的艺术遗产,令人不由得为之惊叹。 大神将铜案仔细地收进自己的博物馆,突然又深有感悟地对道成实和乔伊说道,“古人的智慧与审美总是与生产劳动息息相关。其实想一想,人和这尊铜案正好相反。“ 看着两人茫然的脸,大神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是想说,面对老虎这样的野兽,人并不是像这头牛这样,以身相搏,而是相互合作,使用技巧和工具,这才是人类能占胜自然,登上食物链顶端的重要手段。如果缺乏合作,人类也像动物那样,因为孤立无援,陷入无休止地猎杀或被猎杀之中……” “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钟乔伊点点头,“但合作也是有条件的,就算不是志同道合,至少双方都要有合作的意愿,可我觉得他们俩没有。” “我也觉得。”成实赞同道,“他们对彼此都有很大的情绪。” “是的。”这一次,是杠铃眼的豆娘代替福顺来兄妹出现在天空中,凶残的口器一张一合,“经过研究分析,委员会认为你们俩个小组需要解决的第一问题不是‘合作与分享’,而是整理好各自的情绪。委员会已经为你们的课程作出人工调整。请根据系统的引导进行操作。” *** 山里的天气总是变幻莫测。短暂的晴天过后,乌云再次黑压压地笼罩在山顶,细密的雨帘又簌簌地落下来。 乔立辰已经中止了和服务器的链接,微蹙的眉心望向天空。 他的通用器上方飘着章熙和发来的短讯:“我已经拿到了证明你身份的证据,在我报警之前,我给你最后一次亲口解释的机会。” 片刻之后,乔立辰通过了降落申请,允许穿出雨帘的飞行器落进小院里,看着章熙和大步流星地冲进了他的客厅。 乔立辰甚至还没走下楼梯,章熙和已经带着潮湿的水气冲了上来,快步上前揪住了他的衣领,“你到底是谁?” “动粗不能帮你得到答案。”乔立辰用力掰开章熙和,将他按进椅子里,“你现在要动的应该是你的脑子。” 章熙和粗重地喘了两口气,平静了下来。他格档开乔立辰,烦躁地用手抱住脑袋,“现在你说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还和我装吗?”章熙和恼怒地一甩手,一张详细的数据表出现在两人面前。 这张数据表的左侧写满了人名、对应的ip地址、时间和坐标定位,右侧清一色的只有乔立辰的名字和ip,以及对应的时间和坐标定位。只是粗略一扫,就知道这张表代表着乔立辰曾经和左边的人都有过交集。 “别说不认识这张你让001做的表。”章熙和克制着怒火说道,“这套从539系统里清洗出来的数据,左边的每一个人,是每一个人,现在都躺在彰美的医院里,都是这次药物滥用的受害者,而你和他们每一个人都密切接触过。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比对这个?而结果偏偏又如此精准?” 乔立辰微微侧头,001特有的启动页便出现在两人中间。 启动页很快化成一个年轻男子的模样,用001特有的声线低沉而温和地说道,“很抱歉,先生,是我违背了你的命令将数据发给熙先生的。因为按照法律,熙先生是章沄和身故后唯一的继承人,他拥有我的全部权限。请您相信我的忠诚,但是我无法拒绝熙先生的权限。” “我以前就反复告诉过我哥,”章熙和抬手挥散001的幻影,“ai没有忠诚,只有权限。我希望你也记得。” 第164章 乔立辰尊重了她的意愿 乔立辰突然觉得释然。 那些隐秘的、难以轻易吐露的秘密就这样变成了一层薄纱,只要章熙和愿意,随时都可以揭开。 乔立辰捋了一下,“你想知道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我到底是谁;第二个问题是这些数据怎么回事儿。” 章熙和静静地看着他。 乔立辰笑了,“关于这两个问题,你自己不是已经有了答案?” 章熙和默不作声。今天下午,邓宾突然捕捉到了001的异常数据流,而调查的结果竟然显示有人在调用章沄和的权限,调用不止一次,利用的都是只有章沄和才知道的密钥。 邓宾对天发誓,这个密钥全世界只有章沄和一个人知道,因为启动方式过于繁琐,以致连章沄和本人生前都没有用过。就像如果按一下指纹就可以开锁,那么没人愿意输入大小写字母混合数字和符号的复杂密码那样。 当看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调用人是乔立辰时,章熙和觉得既荒谬又合理。但是当他启用了自己的权限,然后发现乔立辰也在调查对比自己和那些病人的行为数据时,他登时陷入了混乱。 不管安德鲁斯的假说对不对,哪怕章沄和真的借脑复活了,他都认为那是生理层面上可以解释的科学问题,错了便是错了。科学总会犯错。 但是如果乔立辰真的和滥用“超脑”有瓜葛,问题的性质就彻底变了,变成纯粹地是主观作恶,错了便是罪无可恕的恶。 一想到此,章熙和就失去了冷静,甚至没有斟酌句词,脱口而出,“可你不就是个农家乐的小老板吗?怎么……” 章熙和突然噤声。 他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震惊地看着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的三个海外帐户。当他终于锁定三个帐户上的名字和余额时,他就知道自己小瞧人了。 乔立辰问,“你觉得这些金额对应多大规模的‘超脑’交易?” 章熙和足足静了十几秒,才带着不易察觉地颤音回道,“可能,可能我有点儿盲目乐观。我觉得这些钱足以洗脱你与这些学生之间的嫌疑了。首先,这是海外交易,不是来自国内;其次,这数额巨大,这些学生甚至填不够零头……” “你不过是用一个麻烦去解决另一个麻烦罢了。”乔立辰收起摆在两人面前的所有信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需要这种水平的帮忙。如果你非要帮些什么,也许安静呆着就是帮助。” “你想要什么帮忙?”章熙和再次脱口而出。 乔立辰没有回答,而是调出一条新闻推给章熙和。 新闻报导了彰美应对超脑症的最新进展,文中的一个术语被乔立辰重点高亮,写的是“采用光控制学疗法”。 章熙和一脸茫然。这条新闻他也看过,却不明白这是什么重点。 乔立辰便耐心地解释道,“彰美没有开展过光控制学的相关研究。那么彰美为什么会用光控制学疗法去治疗孩子们的脑异常?” 章熙和早就放弃了彰美。 他对脑库更是标准的甩手掌柜,他当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乔立辰不会凭白问出一个问题。 果然,乔立辰继续说道,“光控制学*疗法是亚尼斯重点投资的研究领域。我担心彰美已经失去对这件事的主控权了。” 在讲出这句话时,乔立辰变得忧心忡忡。 当他提到亚尼斯时,熟悉地颤栗感再次席卷而来。乔立辰不动声色地将震颤的双手藏起来,尝试着放缓呼吸,默然等待自己再次恢复平静。 “你没事儿吧?”连章熙和都发现了他的异常。 “不要紧。这是潜意识中的我感到恐惧时的应激反应,平静一会儿就好。”乔立辰不以为然地解释道,“我想是亚尼斯剌激到了他。” “不会是亚尼斯给他的钱吧。”章熙和突然没头没脑地说道。 乔立辰微微偏头,露出疑惑。 章熙和一指帐户余额,“亚尼斯可以轻松付出这些钱,就算我是甩手掌柜我也知道,亚尼斯是彰美在脑研究领域最强劲对手。我们两家之间有恩怨。” “别闹。帐户多年前就开了。而且,亚尼斯为什么能够渗透彰美?还不是因为你卖光了彰美的股权。既然得来如此容易,他还去收买一个……”乔立辰说着冷然一哂,“一个农家乐小老板干什么?” 章熙和觉得自己被嘲讽了,但又无从反驳。 他哑了一会儿,期期艾艾地问道,“你究竟继承了我哥多少?” 乔立辰沉默地看着他。 章熙和指了指脑袋,补充道,“我是说大脑。” “你不是拿回了001的授权吗,为什么不自己去看呢?”乔立辰反问。 “其实,我害怕。”章熙和说,“我害怕知道答案,我害怕你是我哥复活……” “那他应该早就被你现在这副方寸大乱的样子气死了。”乔立辰哂道。 “你到底有没有心,那可是我哥,我是关心则乱!”章熙和瞬间又暴怒了。 乔立辰就又拿出那种既像章沄和又不完全像章沄和的眼神看他,活像看个杞人忧天的幼稚小鬼似的——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章熙和一瞬间又没脾气了。是的,彰美没有能力复活一个人,他在杞人忧天。 他现在又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情绪了。但他很清楚,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莫名其妙地讨厌乔立辰这张脸。这张脸上长了一双过于明亮透澈的眼睛,常常帮他伪装出一种孩子般的无辜和天真——就像此时此刻。 但是章熙和却在这种天真又无辜的表相下体会到了某种“残忍”:一个早就死去的“灵魂”,毫无防备地醒来,面对的却是另一个人早就支离破碎的人生。他与他明明毫不相关,却要替他担下一场大祸的责任。 “你真的可以相信我。”章熙和不由自主地张开双臂,上前抱住了乔立辰,“我这就回去调查彰美和亚尼斯。” 乔立辰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回应。 可章熙和也不需要回应。 他只想用力地抱一抱这个似疏实亲的人。然后,他便潇洒地转身走进雨中。章熙和心知肚明,自己还没有彻底冷静,但他不愿意被乔立辰小瞧。 飞行器切开晦暗的雨雾腾空而去。 乔立辰目送章熙和消失,轻轻呼出一口气。 “先生,需要我给你一杯牛奶吗?”001温柔地问道。 “不用。”乔立辰陷入沙发里,像失去骨架支撑似的瘫在柔软的坐垫上。 与章熙和的对话让他精疲力尽,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残忍——自己的存在早晚不仅会伤害他自己,也会伤害乔丽萍一家、伤害章熙和、还有楚婕她们。 最终,乔丽萍的短消息打破了他的消沉,“小辰可以去接乔伊吗?乔梁有点儿闹。” “好。” “天气凉多穿点儿。我熬了鸡汤,还做了你喜欢的菜。” “好。”乔立辰看着随之附上的照片,想象着鸡汤鲜美的香气,从沙发上爬起来。 看起来今日风雨晦暗,不会停歇。但乔家温馨的一刻总能让他暂时忘掉许多烦恼,仿佛可以继续平静、悠然地生活下去似的。 当放学的音乐钟准时飘扬在小镇上方时,钟乔伊就像放生的小鸟似的冲出学校,飞快地钻进飞行器里面。乔立辰打开暖风将她烘干,在等待起飞的间隙中若无其事地闲谈,“今天又上活动课了是吗?” “是啊。”钟乔伊掏出电子笔记,“但是今天最有意思的不是活动,是我学到了有趣儿的东西。” 她说着探过身子,把笔记伸到乔立辰的面前,献宝似的说道,“你看。” 乔立辰微微垂头扫过笔记本,只见上面一板一眼地记着: 1、糟糕的情绪体验可能产生‘意识狭窄’,理性分析能力受抑制,自控力下降,甚至做出鲁莽的行为。比如吵架和打架。 2、吵架容易情绪激动,失去理智,所以吵架时先不要急着分辨对错,要先整理情绪,等恢复平静,再理智分析。 3、一个简单的办法是回想情绪爆发的点,想想当时发生了什么,从中找到为什么,怎么办。 “不过我还有点儿想不明白,”钟乔伊托起腮,“当我生气的时候,我真的很生气呀。假如犯错的不是我,我也不能生气吗?” “你当然有权生气。”乔立辰肯定地说道,“但是生气会产生新的问题,是不是?”乔立辰指了指她的笔记,“生气可能会做出鲁莽的行为,会让你的自控力下降,伤害自己和别人。” “唉,”乔伊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道理我都懂,但是发脾气的时候,闷在心里的不痛快也一下子都发泄出来了,多痛快呀,闷着才难受呢。” 乔立辰大声地笑了出来。孩子直白的想法总能让他感到愉快,“小舅舅需要帮你划一下重点。重点是,发泄情绪会让人觉得痛快,不是发脾气让你感到痛快。发泄情绪的办法很多,发脾气只是其中一种,而且是最不被推荐的一种。” “我好像懂了。”钟乔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如果我发脾气,十次有九次都会换来我妈教训我,确实不如忍着。” “忍耐也不是控制情绪呀。”乔立辰又笑出声,好笑地拍了拍她的脑袋,“控制情绪是一门需要慢慢学习、慢慢训练大脑的课程。而你要记住的第一课就是,控制情绪不是忍气吞声。” 乔立辰又瞥了一眼她的笔记,“你看第三条,一个简单的办法是回想情绪爆发的点,想想当时发生了什么,从中找到为什么,怎么办。老师没有为你们展开吗?” “时间来不及了。但是心理老师给我们留了作业,说下次课再展开。” 乔立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操纵着飞行器飞出了雨云,将晦暗的天气抛在了身后。“那你要不要先说给我听听?”他问。 “不要了,你们大人应该会觉得都是些小孩子的烦恼吧。” “小孩子的烦恼也是烦恼啊,也需要认真对待。” 但乔伊没有说。 她早就回想过了,她们和赵英普的每一次冲突的起因都是很幼稚的小事儿,但是合在一起就很气人。如果从头说起,那实在不值一提,可是合在一起总结又像乱麻,她又不知从何说起。 乔立辰尊重了她的意愿,操纵着飞行器落进乔丽萍家的院子。一打开舱门,两人就闻到了饭菜的扑鼻香气。钟乔伊立刻把烦恼忘在脑后,连跑带跳地冲了上去。 乔立辰慢悠悠地跟在她的后面。 被乔伊打开的房门泄出室内温暖的黄光,照亮了线珠一般雨帘。小碎花的桌布上已经摆上了刚做好的热腾腾的饭菜。乔丽萍搂着小儿子坐在桌边,一边催促着大女儿去洗手,一边指挥钟石明将端出的鸡汤小心翼翼地摆在桌子中央。 屋里的人都挂着笑容,簌簌的细雨声为这一屋子的欢声笑语配出天然的背景音。 乔立辰摸出ai眼镜架在鼻梁上,快速地眨了眨眼睛。眼镜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声,记录下一家四口围在桌边等他一起吃饭的声影光景。 看着这张照片,一个片断迅速闪现在他的脑海。 乔立辰冷不防想到那一幕,有些愕然地停下脚步。 那也是一间温暖的客厅。盛开的鲜花装点着华丽的装饰。 一个年轻的女人的怀里也抱着一个又软又小的婴儿,小婴儿半趴在桌上,对着满桌的食物流出透明的口水。 桌子的另一边,一个男人正摆放生日蛋糕,还有一个半大的男孩儿举着老古董般的数码相机,对着镜头露出大半张脸,满眼笑意地用自拍的方式录下了这一刻。 和此时此刻竟如此地相像。 “怎么了?”乔丽萍大声地问道,“磨磨蹭蹭不进屋,干什么呢?” “来了。”乔立辰将照片存进相册,顺手摘下眼镜,快步朝她们走去。 他迈进温暖的屋子,将阴冷的坏天气关在了门外。 插个说明 前文改了两个不太合理的设定。看似大修,但其实主线没变。我觉得不回头看也ok。 第四卷主要是揭开乔的过去,主线变了,活动课内容会减少,但也不会虎头蛇尾草草结束的(我觉得我没有哈哈) 更新的话,可能会有点儿少,但会更完,不超过50章。 第165章 钓一钓相关的人 周五,一早风驻雨歇。天空像水洗过一般清静无暇。 乔立辰目送钟乔伊走进校园,转头迎着朝阳,慢悠悠地向自己的家走去。清早的小镇是沉浸在饭香中的。油香滋滋地炸着面饼、饺子、馃子……米粥的香气、包子的香气,汤的香气几乎飘了一路。 乔立辰终于拐到自己有些孤单的小院,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固然不想为没有记忆的人生负责,但是他也不喜欢被动。 他卖掉农家乐不仅仅是为了转移风险,更是为了钓一钓相关的人。可除了昙花一现的化工厂老板,至今再无一人找他。 更不符合预期的是,“超脑”爆发是因为断供,但是始终都没有人联系他要“超脑”或者渠道,就像他与此事毫不相关。 当然,他也希望无关,希望推测错了,可普通人会对“超脑”病患的反应那么激烈吗?普通人会故意暗中接触“超脑”的用户?普通人会在农家乐布置那么危险的火线吗? 还有这房子,地下修了那么坚固的避难所,总不会是为了预防未日危机的吧…… 究竟什么鬼! 但不管怎样,乔立辰都判定自己“守株待兔”的计划落空了,所以他才启用了章沄和的密钥,召唤来001,决定再多暴露自己一点儿。 道理很简单,“如果鱼不上钩,那就换饵。” 虽然他想的钓并不是章熙和,可是因为昨天下午的对话,乔立辰决定今天更大胆一些。 一进入客厅,他立刻召唤了001。果然,章熙和并没有封了他的权限,001应声启动,以一个年轻男子的形象浮在空中。 乔立辰脱去外套,调出那份名单。经过昨天的尝试,他让539进一步清洗了那张数据表,剔除掉系统分配的任务,抓取他主动响应的任务,以及在“随机”巡查中发生的接触。 001体贴地安排家用机器人给他准备了牛奶。 乔立辰浅抿了一口,接入临时入侵接口。 很好,接口也没有被关闭。乔立辰看视域变化,进入一个充满赛博气息的角斗场。 角斗场的中央,两架机甲鏖战正酣,红色和黑色的涂装像两道旋风一般疯狂地纠结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缭乱。 场外数千观众兴奋地呐喊着,挥舞着手臂膀为自己支持的机甲奋力加油。 乔立辰冷静地站在其中,略显格格不入。他的目光自然地先落入场中,然后向着观众台平扫过去。 很快,一个激动的少年头上跳出标签,正是他寻找的目标。乔立辰望着隔了半座场馆的人山人海,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大叔你快坐下,不要挡我视线!”他身后的观众不满地抱怨。 “抱歉!”乔立辰边说边艰难地避开人群,朝他的目标寻去。 利用自己的权限,乔立辰调出了少年和他周围学生的数据。 一时间,场内突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场中的红色机甲轰然倒地,砸起片片烟尘。机甲的驾驶员狼狈地爬出驾驶室,非常不甘心地把受损的机甲收回面板,等待裁判组的判定。 少年支持的显然是胜方,他的数据瞬间发生了巨大的波动。然而放在一群激动不已的观众中间,他并没有与众不同。 “你不会是来确认他安不安全的吧?”章熙和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 乔立辰循声望去,看到的却是陈晓峰的脸。 “喏,忘了你看不见。”陈晓峰用章熙和的声音说道,顺便共享了自己的画面。 画面里也是一张情绪数据图,但左上角的人名和陈旧的时间表明,这是乔立辰当时的情绪图,是章熙和从真人npc系统里调出来的历史数据。 “我不是专家。”章熙和继续说道,“但这条线很明显,表示你在看到这小子之后,情绪从紧张转向放松,你说说看,当时你心里在想什么?” “如果我记得,我何必在这儿?”乔立辰弹开数据图,“倒是你,怎么想到用陈晓峰的帐号?” “因为需要用到。”章熙和用废话唬弄他。 乔立辰懒得理他。他已经看完了这个场景,于是通知539切入下一幕。 赛博朋克风的角斗场,欢呼的年轻人群,看似平平无奇的少年都从他的视域中抹去,一个新的场景展现在他的眼前。 粗糙的海岸线边缘,是一直绵延到远山的松树森林。 乔立辰所在的地方是一处斑驳的峭壁,恰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海滩。 “这是什么地方?”乔立辰问道。 “是自设定的空间。是虚拟大陆。”章熙和的声音又切了进来,“你都不提前看一下简介就进来了吗?” “无聊。”乔立辰坦然地怼道,同时拉了一下视域。一架小飞机似的东西从林中飞出来,转瞬就被他拉到眼前。 那是一只巨大的蜻蜓。看上去,它和现代的蜻蜓极像,但双翅展开足足有七、八十厘米,巨大的个头足够吓章熙和一跳。 “巨型蜻蜓以及松树,树下有大型蕨类,没看到开花植物……”章熙和略有些不满地说道,“这设定是参考了古生代吗?” 乔立辰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意思?难道是中生代?” “你太吵了。”乔立辰将手中的背包甩到背上,沿着礁石寻找下去的地方。 章熙和顶着陈晓峰的脸挑眉。 乔立辰却突然站住了。 至今,场景里还没有出现任何学生,也只听得到海的声音,以至于有一种过度静谥的美。 但是森林的深处在剧烈地摇晃,显然有庞然大物正在朝他们而来。 “古生代的陆地上不该有这么庞大的生物吧?”章熙和疑惑地说道。 “你真的看过简介吗?”乔立辰无奈地叹气,“据我所知,这是一个拼装副本,只要符合设定的初始条件,拼出什么都可以。” “可以拼一架烧柴的太空飞船吗?”章熙和嘲道。 “不要反智。”乔立辰白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指了指。 那庞然大物已经冲到了森林边缘,它披着一般斑斓羽毛,看上去却像一只霸王龙。 说是像,不仅仅因为它一身羽毛,还因为它还有强健的前肢,绝非博物馆中陈列的小短手。显然是个拼装生物。 “这样骨骼能保持合理的平衡吗?”章熙和上下打量着这只拼装霸王龙。 乔立辰已经一言不发地扭头跑了。 第166章 我应该夸你吗? 章熙和立刻觉得不妙。 但他甚至还来不及反应,乔立辰已经跑到远处纵身一跃,跃出悬崖跳海了。 “??”章熙和瞪大眼睛充满了问号。 但下一刻他就明白了,传感里传来地面的震动感,他扭头一看,拼装的霸王龙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冲上来,似乎想把他当作开胃点心。 “你怎么不早说!”章熙和大惊,立刻也朝乔立辰跳下的地方跑去。 但还没跑到地方,他就傻眼了。只见乔立辰拉动肩包,展开一顶艳丽的滑翔翼,潇洒地滑向了海面。而他自己啥也没带。 “无语了!”章熙和奋力狂冲,进来之前001可没提示这一点。 那改装霸王龙也大大出乎他的预料,转眼就冲到了他的眼前,高大的身躯刚好将头露出石面,巨大的双瞳紧紧锁定了他。 这一口下去我得原地刷新了吧。章熙和绝望地想。他闭眼将心一横,转身跳了下去。 几乎同时,霸王龙攻击了他跳下的位置,崩裂的碎石漫天砸下。章熙和第一反应就是抱头。 但马上,他的想法就变了。他突然就深刻地认识到:他哥的每一分钱都没白花!他哥捐赠得果然都是顶配! 那身体摔到礁石上时的火辣辣痛感,那碎裂的石灰岩飞雨一般砸下来时的疼与脏。那骨骨碌碌滚下去的摩擦感和从高处落海的冲击力,以及冰凉的海水浸透身体时的寒意、泡水的布料粘在皮肤上,沉甸甸地下坠的难受感,全都分毫毕现地虚拟到了他的身上! 这短短数十秒中的每一秒、每一个瞬间,他都发自内心地向他哥的财力与科技力低头! 他麻木地想,回去必须让邓宾重新调整一下所有课程灵敏度。只是孩子们的活动课而已,真的大可不必。 直到他挣扎着冒出水面,发现乔立辰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视域里也没有他的信息,章熙和才想起来他随时随地都可以退出,他完全是下意识地跟随乔立辰逃跑,才又被乔立辰坑了。 这混帐!章熙和大怒,“001,立刻告诉我乔立辰又去了哪儿?把资料给我,送我过去。” 片刻之后,001的声音有些抱歉,“对不起熙先生,系统显示您无权进入该副本。” “为什么?”章熙和想不通。 “先生现在进入的是诗词副本,是初中阶段的语言文化课,您的帐号没有考取这门资格,不能进入活动指导。” 章熙和哑然。 他向来是个甩手掌柜,真不知道活动课还有这么多限制。他一直以为只要考到了资格就可以通行任何课程与副本。 还不等他开口问,001已经体贴地打出了乔立辰和陈晓峰的资格列表。 小学阶段两人考得一模一样,都是全科综合资格,可以通行除了音乐、美术、心理健康之外的所有课。 初中阶段,乔立辰考了文科全科,而陈晓峰却选了理科全科,并且额外考了生物、化学两科资格。 高中阶段,乔立辰只考了安全教育、社区服务之类的辅助资格,而陈晓峰却拿下了生物与化学两科。 “陈晓峰只念了个三流大学的文科吧。”章熙和皱眉道,“但是高中的资格证难度几乎等同于考在编教师,而他考的还是最难考的生化,这正常吗?” “是很稀有。”001公事公办的回答。“虽然先生认为实力比学历更重要,但跨专业的真人npc通过率很低,您需要名单吗?” “不用。”章熙和退出了帐号。决定坐等乔立辰出来。 关于真人npc,乔立辰的执着就已经够反常的了,没想到这个陈晓峰更怪。只是章熙和一向不太执着,所以才会毫不留恋地卖了他亲哥一手创建的彰美。此时也一样,如果问一问乔立辰就能得到答案,他就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 彰美小镇的作息与看天吃饭的山里不同,它更类似互联网公司,虽然24小时在线,但直到九、十点钟,才会真正的活跃起来。 章熙和端了杯咖啡站在窗前,低头凝望着已经进入夏天的彰美。 卖掉彰美的股票之后,他就很少回来这里。每个人都有不想面对的痛苦,而他的痛苦就在彰美的脑研所里。只要想到章沄和的大脑被存放在那里,他就难受得要死。 偏偏他的感情又无法战胜理智。作为亲弟弟,他是最清楚章沄和为何执着于脑库的人,他深切地明白捐赠的意义,以至于无法违背逝者的遗愿。 章熙和独自纠结了片刻,又叫出001,“让乔立辰强行退出吧,我有话要说。” “好的,熙先生。”001回应道,“安全退出需要数分钟时间,退出后,我会为您安排通讯。” 章熙和点点头,又环顾四周,选了一个光线明亮的位置。 乔立辰明显不爽。虽然没有多言,但不高兴全写在了脸上。 章熙和假装看不见,把两人的资格表发给他,速战速决地问他能否想起什么。 “想不起来。”乔立辰看完,如实地答道,“我当时对陈晓峰的数据反应很大,乔丽萍就把模型里所有涉及陈晓峰的数据都剔除了。但是我可以再试一试,你把他的帐号权限推给我吧。” “真的吗?”章熙和表示不信,“你不会是想瞒着我,自己搞吧?” “别闹。”乔立辰开始不耐烦,“以你的权限,我做什么你都看得到。我怎么瞒你?相反地,”他突然友好地笑了,“我还挺需要你的权限保护我的数据,禁止任何人访问我的数据。最好也不能访问陈晓峰。除非要你配合官方调查。” 章熙和努力克制住怼他几句的冲动,比了一个ok。 乔立辰收到帐号信息时,再次感到了熟悉的颤栗。他突然觉得他会看到秘密,于是他用力地握了握自己的手,让自己保持镇定。 进入陈晓峰的帐号后,他并没有像章熙和那样进入副本,而是逐一打开了陈晓峰控制面板。 陈晓峰的控制面板与他的不同,完全是另一个风格。除了一些靠边的基本设置,视域中心几乎被生物博物馆和元素周期表两项占满,明确地反映出陈晓峰对生物和化学的高度关注。 乔立辰先点开元素周期表,一整面元素墙便出现在视域中。118个玻璃小格按照元素周期表的布局镶嵌在墙中,格子中收藏着元素对应的虚拟实体。只需点击格子,元素的各种电子说明便依次浮现在眼中。 然而,这面元素墙没有秘密。所有的内容物都是人类早就已知的东西。乔立辰仅仅是为了确认这一点,然后就退了出去。 接着,他点开了生物博物馆。同样是一面虚拟墙挨着一面虚拟墙地依次确认,这一次,他渐渐绷紧嘴角,严肃起来。 “有什么发现吗?”章熙和的声音透过系统传来。 “还在看。”乔立辰答。 “我让001查了,这只是一座标准的教学用博物馆。藏品没有任何特别。” 乔立辰停下来,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难道你就不奇怪吗?竟然没有一点儿改动。”章熙和有点儿显摆地说道,“每个老师都会按照自己的喜好和教学需求作出改动的。显然,他恢复初始设置了。不过没事儿,我已经吩咐001调历史数据了。” “我应该夸你吗?”乔立辰问。 “没必要。我当然知道你也发现了,我不过是想抢在你前面说。”章熙和得逞地笑出声。他顺便瞄了一眼001的显示屏,分享道,“预计需要1小时复原数据,我建议你退出去,让你那可怜的大脑休息一下。以免看到真正的线索时,脑力不够……” 他眼前一白,乔立辰已经退出去了。 长时间用脑确实会产生不适。乔立辰端起一直煨在旁边的牛奶,走到窗前。 因为在雨季,整个院子看上去都湿湿漉漉的。乔立辰将额头贴在玻璃上,一边感受着窗外的凉意,一边静静地想: 不是只有化工厂老板一个人来找他。 还有一个人也很主动。 杰克。 第167章 天大的事,饭总要吃 乔立辰并不信任杰克。但也许因为与杰克同病相怜,也许因为安德鲁斯教授,总之乔立辰没有怀疑杰克。 但是,有几个可以串联疑点的重要信息——残土里的晶体、海外帐户的联名人是陈晓峰、以及他和陈晓峰在出事前有严重的矛盾(那段化工厂老板目睹他们打架的视频),又恰恰都是杰克提供给他的。 乔立辰突然有点儿后悔。就算要躺平,他也没必要把从陈晓峰家提取的土样扔进焚化炉,搞得他现在突然有点儿被动。 但是他检测过自己的小院和农家乐,而且没有查出任何问题。那么问题来了: 既然他和陈晓峰都身陷其中,那么自己这里干干净净,而陈晓峰家里却留下了证据,并且还留存了几个月之久的可能性有多大呢? 恐怕不大。 所以,现在他更倾向另一种可能——那是专门下给他的钓饵。而且无论下饵的人是杰克,或者操纵了杰克,目的都是要刺激他做出反应。 乔立辰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因为他知道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如果不想上钩,就不要咬钩”。 但是如果想骗钓鱼佬继续甩饵呢?那就要碰一碰钓饵了。 乔立辰翻出杰克的通讯号,直截了当地问道,“可以把陈晓峰家里发现的晶体的分析报告发给我吗?” 杰克几乎秒回,“当然可以。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没有。但总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见邮件。” 这份干脆甚得乔立辰的心,“收到了,谢谢。” 比起甩手大神章熙和,乔立辰一看到他和陈晓峰的真人npc资格列表,就隐约猜到了原因。 虚拟活动课必不可少的一项配置就是虚拟实验室。因为担心安全隐患,以及一些这这那那的原因,中小学在现实中使用实验室的次数并不高。但虚拟实验室不受这些限制。 哪怕真的发生操作失误,甚至失误到能把学校炸上天,对于虚拟实验室而言也不过是刷新一下。而好处却是可以将真正的科学以最直观的方式展现在孩子们的眼前。 章沄和在这方面一向大方,当年干脆把接口直接接入了企业级虚拟实验室,除了必要的教学操作,甚至多次举办奖品丰厚的活动,鼓励、支持孩子们尝试做“科研”,配置高得足以让某些大学都羡慕地哭一会儿。 如果拿到高中的生化科真人npc资格,就意味着能拿到虚拟实验室的全部权限。乔立辰不禁皱眉,想来陈晓峰那么拼,要么为爱发电,要么为了钱。看起来更像为了钱。 乔立辰拿着杰克的数据,先登入自己的帐号确认。他虽然没有陈晓峰拼,但他也脱不了干系。他从控制面板上找到虚拟实验室的入口,将杰克发来的分析一一扫了进去。 几乎一点击“确认”,实验室ai就用生冷的拟合音毫无感情地报告,“未检索到已知物质或近似结构。” 乔立辰微微挑了一下眉,又确认了一次。虽然杰克也说过这是一种新型结构,但他看着视域里的结构模型,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确认的结果再次是“无”,拟合音跳入了下一步:“请选择,是否保存上传的新结构?” 乔立辰选择了“否”——他当然不可能冒然上传。 随即他打开控制面板,想试试“虚拟动物实验”的功能……却发现他没有这个选项。 显然,因为他只考了小学的全科综合,所以系统也只肯给他配置这么多了。章沄和又不是地主家的傻儿子,地主家的余粮也不能天女散花似的漫天乱撒,需要按资质进行申请与分配。 乔立辰倒也无所谓,当即关掉控制面板,退出了自己的帐号。 他再次进入陈晓峰的帐号,但第一步,却是不慌不忙地去查看陈晓峰的生物博物馆。 章熙和的声音果然跳出来,“就这么没耐心吗?”他半嘲讽半挑衅地说道,“这还不到一小时呢。” “知道。”乔立辰照旧不客气地怼他,“我随便看看也不行?” 章熙和“嗤”了一声便安静了。 乔立辰从容地退出生物博物馆,开始从上到下,从左至右,按步就班地打开每一项功能查看,就像个打发时间的好奇宝宝似的,直到点开陈晓峰的虚拟实验室。 果然,陈晓峰的控制面板几乎铺满了屏幕,权限远远高于他自己,功能让人眼花缭乱。 但乔立辰只是随意地扫了两眼,便退了出去。 他已经看清陈晓峰的权限了,而且他不想惊动章熙和,于是继续按步就班地点下去。直到他看完最后一个选项,才退出来问道,“已经一个小时了,还没恢复吗?” “好像……”章熙和有些迟疑,“好像恢复不了。你还记539在开学初曾经两次宕机吗?好像在恢复系统的过程中,删除了他的一部分数据。” “只删掉了他吗?”乔立辰心里一沉。 “稍等……”章熙和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只说道,“不止他。邓宾说不像人为删除。最有可能是因为陈晓峰的帐号做了死亡注销,所以个人数据的部分被彻底清除,只保留了基本设置和系统自动备份的教学行为数据。” “能恢复吗?” 章熙和转了下方向,将邓宾接进来。邓宾不太自信地说道,“无法百分百保证,而且需要时间。” “知道了,等你们消息。”乔立辰关掉活动课的所有页面和001,抽出眼镜架在鼻梁上。 在他的记忆碎片里,陈晓峰曾经在黄浦江边的某座楼顶上说出过豪言。当时,他以为那只是两个年轻人在发酒疯,现在,他要找到这座楼。 黄浦江的夜景被导入视域,乔立辰凭着记忆确认了大致的地段,然后调转角度,正向面对这一片。 繁华的都市完全不同于安静的山村。茫茫的夜色中,高楼林立,装饰灯争奇斗艳。密集的灯光不仅将黄浦江染得五光十色,也污染了大片的夜空,使得繁星隐而不见,只有一轮上弦月孤独地挂在半空。 “查找周边企业。”乔立辰说道。然后,他略过检索里的银行、餐饮、高奢品牌的实体店、各类办事处和事务所,找到了几个开放实验室的名字。 其中,恰好也有两个生物医药类实验室。 乔立辰点开通讯录,在章熙和与杰克之间犹豫了片刻之后,选了杰克。 “陈晓峰可能用过这些实验室。你能查吗?” 杰克点开链接,迅速扫了一眼简介,“我试试看。你想起了什么?” “陈晓峰来过这附近。但我不保证百分百有关联。” “给我点儿时间。” “好。等你消息。”乔立辰关掉通用器,陷在柔软的沙发里。 539又为他重新整理了那份接触学生的名单,这次按照时间倒序排列, 乔立辰很容易就能发现自己在车祸前的几个月才增加了接触这些孩子的频率。 “陈晓峰的数据呢?清理出来了吗?”他问。 “是的。”类似的表格也被送进来。 乔立辰快速扫过,发现陈晓峰却没有他那样的反常,最后几个月也一样。 所以我在独立调查吗?乔立辰想,是我一个人发现了什么,所以试图借助系统“合理地”去悄悄观察吗? 乔立辰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苦笑了一下。 如果这也算调查,那也只是掩耳盗铃的调查。甚至也许,只是那种求个心安的悄悄探访。而他不想多加揣测。 就这样度过了漫长的下午,乔立辰终于接到第一条回复。 杰克:“没有发现他或者你到访过实验室。顺便,也没有那个化工厂老板的记录。” 但他接着又发了一条。 “我们有了新发现。那些晶体只需要一些简单的操作就可以转化为超脑的核心成份,反之也一样。我认为你应该知道。” 中文没有类似英语的时态,所以会造成一些奇妙的双关。 乔立辰没有问杰克的意思是哪一种。因为他确实不意外这个发现。 见杰克没有再发消息,乔立辰关掉了通用器。 他该出门了。天大的事,饭总要吃,尤其是周末。 他该接乔伊放学,一起回家吃饭了。 第168章 隐秘的观察者视角 乔立辰接上放学的乔伊,飞向村里。即将六月,山里的汛期也到了,连续的降雨不止让河水暴涨,也在峭壁上形成临时的瀑布。突然冒出来的白色的水瀑自高耸的山巅一跃而下,坠入被青山密林遮挡的峡谷之中。 湍急的水势和数十米的落差应该会发出巨大的轰鸣。但乔立辰隔着飞行器却听不到,眼前只见高山流瀑,水雾蒸腾。巨大的彩虹出现在天际,跨越数道被雨洗刷得青翠的横峰侧岭。山中飘渺得仿佛变了一个世界。 乔立辰设置好自动驾驶,转头向钟乔伊问道,“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钟乔伊早就见惯了窗外的仙境,其实正在发呆。听到乔立辰问她,她不好意思地笑了,“嗯,明天我想和成实去县城,去见我的小组成员。你也见过,叫苏星繁……” “我记得那个小姑娘。你希望我送你去,是吗?”乔立辰问。 “可以吗?”钟乔伊立刻热切地看着他,“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妈应该会答应。” 乔立辰揉了一下她的脑袋,“当然可以呀。还可以带你们玩。县城有什么好玩的吗?”他竟然还没去过。 “不知道。”钟乔伊摇头,“我也没去过几次。不过我们见面不是为了玩,是想商量后面的活动课。下周就是最后一百年了,我们想提前准备展示作业,这样期末就可以安心考试了。” 乔立辰笑了,“那我赞助你们饮料、零食和午饭。我们早一点儿走,你去选。” “真的吗?”钟乔伊眼睛亮闪闪的,“但你不要和我妈说,她一定要说那是垃圾食品,嫌弃咱们的。” “好~”乔立辰一口答应。 两人密谋完毕,飞行器也开始下降。钟石明也刚好开车进门。乔丽萍看到一家人都到齐了,也有人接手照看乔梁了,于是开火炒菜。 炉上早就煨了汤,现在正咕嘟嘟地冒着小泡,香气荡满了厨房。乔立辰进来看看有什么好帮忙,乔丽萍却突然说道,“农家乐卖了也挺好的。” 乔立辰不知说什么,就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一下。 乔丽萍继续说道,“以前,周末就是咱们最忙的时候。要登记入住,要做客人的晚饭,有时还要去接人,一晚都吵吵闹闹的,忙里忙外有时连口水都喝不上。现在就只有咱们一家子,吃完饭还能一起呆会儿聊聊天,真挺好的。” “你真的喜欢吗?”乔立辰问。 “我哄你干嘛?”乔丽萍拍拍他的背,“你呢,就先养病。等身体好了再想想干点儿啥。人不能闲着,会闲出病的,不病也容易游手好闲,让人看不起,那可不行。” “嗯,都听你的。”乔立辰答应道。 乔丽萍被他乖顺的样子逗笑了,忍不住调侃道,“真的吗?那我可得好好珍惜。等你娶了老婆,你就不听我的喽。” 乔立辰没有搭话,仿佛落荒而逃似的,帮她把炒好的菜端了出去。 “还害羞了。”乔丽萍笑着摇摇头,准备起下一个菜。 *** 按照钟乔伊昨晚上的安排,乔立辰要先去接她的同学成实,然后才飞往县城。 一路上,成实埋头睡得倍儿香,以至于钟乔伊和乔立辰都不好意思讲话,以免吵到他。 直到落在商场,成实才懵懂懂地张开眼,半睡半醒地跟着他们去超市采购。等到与苏星繁汇合,他才彻底睡饱了,又活力满满了。 乔立辰就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既不会打扰到他们讲话,又可以看到他们,保证他们的安全。 苏星繁看到队友们,第一件事儿就是道歉。因为她和赵英普的恩怨耽搁了大家的进度,她觉得非常抱歉。 但钟乔伊和成实都觉得那只是小插曲。而且因为这小小的恩怨,他们前所未有地催生出一股强烈的好胜心,特别想在结课时给对方个好看。 钟乔伊列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模型,分享道,“最后一百年,罗马这边肯定要围绕五贤帝设计,尤其是哈德良皇帝和他设计重建的万神殿,以及他的陵墓圣天使堡。” 她把万神殿和圣天使堡放在三人中间,然后有些为难地说道,“但是长安这边没有建筑实物幸运地留存下来了,地下倒是不少。洛阳也差不多,怎么办?” “没办法。”苏星繁特别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罗马的大型建筑喜欢用石头,可咱们这边的大型建筑喜欢用木头,虽然可参考的实物多,但要么在地下,要么只是个参考没有定数,就是很难办。” “那我们可不可以用这个主题?”成实抱着果汁慢悠悠地吸溜,“地上罗马,地下中国。” “其实罗马的地上遗迹也没有那么多啦,毕竟二千年了。”钟乔伊拨拉着作业博物馆里的收藏品,边说边思考,“但是我喜欢这个主题,也许我们可以专门出一个单元,我觉得这也反应了两种文化的巨大差别。” “附议。”苏星繁大大地赞同。 成实收到支持开心笑了,继续建议道,“你们想不想参加这个?下下周系统要在雒阳城举办一次‘招标’,以洛阳城复原图为基础进行设计,竞标一套城市管理系统,包括水务、绿化、卫生清洁、污废处理、消防治安等等。重点是有很多加分。” “可是很费时间吧?”钟乔伊有点儿犹豫。“再过一个月就期末考试了,我们来得及吗?” “我们可以报名当学生评委。”他这次提前做了不少功课,极力推荐这个加分的活动,“我们收集了这么多城市,写在申请原因里应该有很有竞争力。” “小成实,你说实话,你是更喜欢加分还是更喜欢这个项目的运动量少?”苏星繁调侃起来。三个孩子顿时哈哈地笑成了一团。 乔立辰也不禁微笑。看到孩子们纯真的笑意,即使不明所以,也会让他心生美好。他低头啜了一口咖啡,一瞬间不由得想到,自己将来一定会想念这样的生活吧。明明普普通通的,但也意味着安宁。 也许我注定要生在不安宁中。他自嘲地想。 他的目光下落,通用器受到感应亮起来,通知栏里又浮出那串陌生的通讯号码。就在飞来县城的路上,这个号码发给他一段视频,只是他当时没有点开。 对方仿佛也怕他不会点开似的,精心地制作了视频的封面。那是一处茂密的树林,林下正中站着两个年轻人。他们都在抬头向上看,因此清晰地露出脸。可发信人似乎很担心他看不清,非常体贴地用小标签备注了他们的名字: 陈晓峰、乔立辰。 乔立辰不自觉地微笑——这就是新钓饵吗? 他又抬头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孩子们,然后叫出001,“请帮我看一下孩子。三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好的先生,已启动最高等级安全监控。” 看着001准确无误地锁定三个孩子。乔立辰摸出眼镜,点开了视频。 这是一个非常隐秘的观察者视角。 观察人应该躲在树上,透过枝叶的伪装,居高临下地窥视着陈晓峰和乔立辰。而被窥视的两个人看上去还非常年轻,仿佛正是刚刚成年、初出茅庐的时候。 视频的开始,两个人明显在寻找痕迹,试图发现某些行踪。他们的动作谨小慎微,就像一对刚刚出师打猎的小豹子,生怕惊动猎物那样。 乔立辰边看边想,说不定他们想找的就是正在窥视的人,却不知自己早已落进对方的监视中。 第169章 生怕乔立辰抓错了重点 其实我也一样。没资格说他们。我也一样被别人的窥视中。乔立辰想。 两个年轻人又找了十几秒时长,确定一无所获,于是停下来。 陈晓峰的声音有点儿奇怪,气馁地说道,“应该跟丢了。” “那还找吗?”乔立辰的声音也有点儿变调,“再找天黑前下不山了。” “不找了。”陈晓峰已经坐在地上,两条腿随性地搁在草窝子里,“一会儿咱们去石湾子口补点儿水。” 两人说完,折了个几近90度的方向钻进了树林子中。视频时长应该曾被剪辑。 窥探的视线一直隔着枝叶追随他们漆黑的脑瓜顶移动。他们走上一条隐蔽的小路,不仔细看的话几乎无路。但两人驾轻就熟地趟着草走,偶尔还弯腰薅两根野菜,捡几朵蘑菇。 “哎哟!”陈晓峰突然大叫一声,身子一矮,滑到了地上。 他手里的东西撒了一地,急促地大叫,“快快!” 乔立辰愣了两秒,马上飞扑上去。 陈晓峰似乎踩空了,转瞬就只能看见大半个身子。乔立辰只来得及抓住他的手腕,可他的大半个身体已经消失,惯性和重力甚至将乔立辰也一起生生地拖下去了。 事情毫无预兆地发生,只几秒钟,两个人影就像流星似的从视频中消失,画面仿佛静止,只发出人体碾压枯枝乱叶的杂音。 “卧——”陈晓峰惊声叫出一个破音。 “嘭”! 一声闷响取而代之,接着就听到陈晓峰痛苦的呻吟,“小乔,可压死你大爷我了……” 乔立辰没有出声,不知死活,也听不到继续下滑的动静,只剩下陈晓峰一人在下面疼得乱叫。静谧的林子没有其它声音,将惨烈的叫骂声衬得更加瘆人 视角下落,观察者从树上轻盈无声地落到地上。 地面出现一条用人肉碾出的崭新道路,观察者就像狩猎的野兽那样,精准地踩在猎物的足迹里隐藏踪迹。 几步之后,视频暗了一下。接着就像摄像头被暴力打掉了似的,画面急速翻转,天旋地转,最后一颤,倒拍出树枝缝隙中的蓝天。 “哈哈!”陈晓峰的声音又传出来,与之前的痛苦截然不同,声音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得意,“凭你还想翻出你孙爷爷的掌心?看孙爷爷不把你骗得团团转。” 倒置的镜头中,陈晓峰和乔立辰像两只泥猴子似的从上方露出脸,居高临下地看着镜头。 镜头原来掉进了坑里。观察者也掉进了三四米深的深坑,但是始终一声不吭。 陈晓峰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野草,怜悯地看着那人,“别挣扎了。实话不妨告诉你,套住你的也是你们盗猎者弄的套儿,小爷我今天上山就是来拆这祸害玩意儿的。好巧不巧又碰着你,正好送给你体验体验,也算你们自产自销。” “他没有骗你。”乔立辰补充道,“这是盗猎者专门套两三百斤大型野兽用的。你越挣扎勒得越紧,甚至能勒得你腿脚坏死截肢,你还是等警察来处理吧。很快的。” “你们误会了。”观察者突然说道,用非常淡定优雅的女声,略微带着一点儿国外的口音,“我不是盗猎的,我是植物学家。我来这里进行科研考察。我有正规的证件,就在我的背包里面。你们可以查看。” 陈晓峰动了动眉毛,表示对她的说法感到新鲜。 见他无意上前,女声又说道,“我拿给你们,你们自己看。” “别动!别搞小动作!”陈晓峰立刻发出警告,同时举起手腕,“我这联着警报,你乱动一下,我保证你走不出这大山,所有巡防摄像头都会搜查你的脸。” “我要怎样做你们才相信?”女声委屈地问。 “先把背包解开!”陈晓峰吐掉草根,拉着乔立辰站远些,做好一见大事不妙立刻就跑的预备势,“然后掏出证件,举在胸前,我们自己会看。” 女人像是觉得有趣似的,笑了一声。“东西太多了,还是扔给你们看。” 防水包不容反驳地被扔上来。陈晓峰一愣,果断地折了一根粗壮的树枝,然后用枝叶将包勾过来踢给乔立辰。 乔立辰同样严阵以待,从贴身的口袋里抽出多功能手电,对着防水包远远地照了一下。手电灯光透过防水布,大致照出了里面的东西,能看到证件、纸和一本笔记本。 陈晓峰凝重地点点头。乔立辰蹲在勉强能够到袋子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拉开拉链。 笔记本最先掉出来,呯地一声摊在地上。 两人随便瞟了一眼,然后仍由乔立辰谨慎地抽出余下的证件和文件。 “联网扫一下。”陈晓峰催促道。 乔立辰动起来,大半个身子移出镜头。尽管镜头被深坑陷阱挡住了大半,但仍能看出他正将证件逐一摊在地上。 “你们不认识英文吗?”女声笑道。 乔立辰抬起头,腼腆地笑了一下。 陈晓峰则一脸不屑,“我们认识啊,可我们能比有相关部门更认识吗?你不要着急,我这就去给你验明正身。只要对上了,我一定给你道歉。” “停下来。”女人冷酷地说道,与之前的态度判若两人,“停下来,我可以给你们钱。很多钱。” “不需要。”陈晓峰像中了大奖似的快乐地说道,“盗猎的,你孙爷爷我今天只想抓你立大功,”陈晓峰挥起树枝借力劈下,带着一棍将人敲晕的气势,挟出凌厉的风声,“盗猎都给爷去——” 声音戛然而止。陈晓峰重重挨了一脚,不偏不倚正好扫中他的脖子,将他踢晕,两眼一翻摔在地上。 乔立辰仍旧没有吭声,果断地抽出手电,翻手冲了出去。但他的动作也生生停在半空,女人早就一个侧踢抵住他的肩膀,鞋尖处冒出一把锋利的短刀,精准地压在他的颈动脉处。 乔立辰目光下斜,却看不见刀刃。但皮肤上冰凉锋利的触感已经告知他有多么危险。显然正是这把藏在鞋中的暗器断铁削泥,割开困住女人的盗猎索套。 乔立辰尝试后退。 女人微动脚尖,薄薄的刀锋立刻割破一条细长的血线,“听话就有钱拿,不听话就死。你选什么?” 乔立辰知道再动就是作死,“你想让我干什么?” “把那页笔记捡起来,乱动也死。”女人露出凶悍的本性,拿走乔立辰手中的武器,将手电筒扔在远处。 乔立辰扭头看向被他摊开大半的东西,笔记本还保持地掉落时的样子,摊开的那一页上画着手绘的植物,似乎主人还真是一位植物学家。笔记本里,一页塑封的插页掉出大半,正好卡在笔记本和野草之间,恐怕就是女人让他捡的东西。 得到女人的肯定,乔立辰弯腰去捡。镜头也不可思议地随之拉近,清楚地拍出了笔记。纸上有几种字体,最早写的却是中文——只是字写得太差,乱得像虫子爬过一样,以至乔立辰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 镜头甚至还体贴地帮他翻了面,让他可以读出全部内容。 那应该是日记,没有写年份,只写了日期。但从纸页发黄老旧的程度来猜,至少有几十年。 6月1日儿童节 快乐热闹的日子,但我却很难过。非常难过。也许只有死才能让我像小朋友一样无忧无虑,没有任何烦恼。 6月6日晴 我为自己选好了墓地。那里没有人,更没有烦恼。我的身体会悄无声息地腐烂,但是最后的营养将还给大地还给大自然。这让我感觉很好,至少我不是一无是处。 6月17日雨转晴 看到一种小蘑菇。没查到品种但建议是有毒。它长出了我喜欢的颜色,闻着也很鲜美。虽然我还有吃的,但今天晚上我会用它煮汤喝。 希望它是可以很快发作,没有痛苦的小蘑菇。 6月18日 天下最鲜美的汤!有生以来!喝完不想死了!特别开心,一夜好眠,醒来也很开心!现在觉得自己真傻!就像做了一个傻气的恶梦,突然醒了! 重头来过!别人怎么看我重要吗?一点儿不重要!他们其实根本不在乎,那我在乎他们干啥?一会儿再去采点儿小蘑菇~ 6月19日 没找到,奇了怪了,可能记错了。明天再找。 短短一页纸正反面记不了多少东西,日记到此为止。 页面上最大的空白处画了一只小蘑菇,线条反复涂抹,表明作者非常努力地画了。塑封膜上,有人用笔重点圈出这副灵魂画作,还在“喝完不想死了!……醒来也很开心!”这句话上方划了一道高亮的荧光。 视频也到此而止,停在这页上。 就像生怕乔立辰抓错了重点一样。可惜乔立辰什么也没想起来。 他思考片刻,将视频加密后同时转发给杰克和章熙和。留言也一模一样:“有人匿名发给我的。可以查吗?请务必找到可靠的人帮我看一看这是什么。感谢。” 第170章 植物猎人 两个人几乎同时回复。 杰克:“收到。3小时后通话细聊,ok?” 章熙和:“看完了,你想查什么?” 乔立辰看了一下时间,先回复杰克“ok”,然后对章熙和说道,“我想知道笔记上提到的小蘑菇是什么?” “就这?”章熙和有点儿惊讶,“行,我试试看。” 乔立辰看着屏幕暗下去,微微皱起眉心。他想起一种古老的职业——植物猎人。 植物猎人狩猎的目标往往是罕见的植物。他们以冒险为乐,做的大多是发掘、引进新物种的生意,但往往一生毁誉参半。 一个以学术为志业的植物学家发现新物种是为了保护、延续物种,研究其中的价值,推动人类对植物世界的认知。而一个“植物猎人”发现新物种往往是受到了可观的收益驱动。精明的植物猎人并不会一味儿地深入荒野探险,他们甚至会从植物学家发表的论文中寻找线索,顺滕摸瓜找到发现地,去采摘新物种获利。 乔立辰将最后的笔记截出来。 从画功看,这是普通人的日记,绝不是植物学家或者植物猎人。但是从内容上看,这种小蘑菇似乎救了他一命,甚至可能让他的余生都对此事津津乐道,吸引了闻风而来的猎手。 笔记上还写着其它字体,用各自的语言对核心内容进行了翻译。看来这张日记倒过几手,唯有一条记的是坐标和时间,最可能是发现小蘑菇的地点与时间。 乔立辰拉开地图,果然地点在村子南边,一个远离村落人烟的地方。 “小舅舅,可以打扰一下吗?”钟乔伊跑过来。 “怎么了?” “没事儿没事儿。”钟乔伊连连摇手,“就是看你发呆的时间有点儿长,所以过来看看。” 乔立辰哑然失笑,“我在看东西,看得有点儿出神。” “对不起啊。”钟乔伊抱歉地说道,“我妈让我看着点儿你,她老怕你不舒服之类。” “你妈还叮嘱我看着你呢。”乔立辰笑道,“看来她对咱们俩都不放心。对了,”既然小姑娘主动来了,那不妨问一下,“你去过这里吗?” 乔立辰把刚刚的地图调出来给她。 “你每年都去这边采蘑菇和、野菜和草药啊。很赚钱的。”乔伊点点头,又马上摇头,“我没去过,你不带我去。我抱着你的大腿哭都没用。可坚决了。” “抱歉。” “没关系,都是我很小的时候的事儿啦~”乔伊想了想,“也对哦,平常你就是这几天进山。你今年也想去吗?我妈一定不会同意。” “平常我都是和陈晓峰一起去对吗?” 钟乔伊犹豫了一下,说道,“是啊。”然后她眨了眨眼睛,“哎呀,我的小组讨论还没完呢,不说啦,我先回去了。”小姑娘轻盈地跑掉了。 对他闭口不谈陈晓峰已经成为了这个家的共识。乔立辰陷在沙发里,一边目送小姑娘回到朋友身边,一边想,很多蘑菇都会作用于中枢神经,而且有毒。但这种小蘑菇似乎能持久地缓解抑郁,并且能使神经系统长期处于适度的兴奋中,非常非常罕见。 这意味着,如果用于医疗,它极可能成为一种出色的抗抑郁药;但如果心怀不轨,它就是一种兴奋剂,甚至更糟……譬如,超脑。 他微垂下眼,双唇极不自然地抿成一条细线。 章氏曾经发过一条天价悬赏,至今有效。悬赏将奖励一切能有效治疗抑郁症的药物,奖金非常丰厚,没有附加条件,正常人都不会错过这笔钱。 为了避免记忆错误,他特意搜索了获奖名录。不过和记忆中的一致,没有找到能关联上的项目。 但这也不能证明两人就选了另一条歪路。 两个一心想找盗猎者立功的少年,心中必有热血。除非经历了惊天变故,乔立辰不太相信他们会180度逆转,性情大变。 乔立辰下意识地为两个人找起理由。 比如:悬赏只关注结果,不关注过程。如果刻意隐瞒药物的来历也能拿到奖励。 又比如:不止这笔奖励,只要找到了这种小蘑菇,他们就有机会进入一个患者高达3.5亿的惊人市场,获得大笔的财富——这样想也许冷血,但利益本来就是一种极致理性的计算。 即使他自己,即使章沄和本人因为母亲抑郁自杀的悲剧(对外只说脑部疾病)去投资脑研所,事先也详尽地调研过全球市场,计算过每一笔成本—收益。 总之,凭两个人十年前的资历是无法直接走上歪路的,关键可能还在那个女人的身上。 乔立辰镇定地又点了一杯咖啡,然后拒绝了孩子们想再买点儿零食的提议。 “都在长身体的时候,最主要就是好好吃饭。”他调出购物中心的餐厅名单,“挑最喜欢的。只考虑喜不喜欢,不用考虑钱。” 苏星繁小声说道,“乔伊,你舅舅就是个霸总啊。” 成实也赞同,“土壕。” 然后,三个人一致选了自助餐厅,只为了可以天南海北+甜品、饮料吃到爽。 乔立辰看着孩子们热热闹闹地吃饭,感觉时间好像也变得快了。等到了与杰克约定的时间,乔立辰提前安顿好他们,然后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接通杰克。 “这条视频的信息相当丰富。”杰克开门见山地说道。 “是吗?” “那页笔记还算小有名气,我顺利地找到了一些交易记录。笔记的原主人是一位定居欧洲的华裔,据说早年生意失败想要自杀,但机缘巧合下吃了一种野蘑菇,重获新生。这与笔记内容基本一致。这件事也引起了植物猎人的注意……你知道什么是植物猎人,对吗?” “知道。” “后来,这笔记在几位植物猎人的手中辗转,但他们应该都没有找到。最后一次交易是十四年前,买主不明。而整个视频最让人不解的是……” 杰克顿了一下。 但他不是为了卖关子,而是想表达他对此感到不可思议。 “安德鲁斯说他可能认出了那个女人的声音。你还记得伦理委员会的那张名单吗?” 那张名单上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那个深粟色长发的混血女人,亚尼斯医药研发中心执行董事。 “海伦·布林?”乔立辰回忆着她的资料。他没有见过她本人,也不知道她的声音。 “是的是她。”杰克调出这个女人资料,“她的简历是伪造的,她曾经做过植物猎人而且非常活跃。但从10年前开始,她渐渐销声匿迹了。我认为她是有计划地淡出了圈子。而且她没有发布过关于这种蘑菇的信息。” 乔立辰听完,不由自主地深呼吸了一次,为自己增加更多的供氧。 杰克继续说道,“最后,非常遗憾的是,没有查到类似的蘑菇的信息。” 但蘑菇才是关键。 乔立辰的神色凝重起来,“请转告安德鲁斯,不要主动接触那个女人。” “你要亲自接触她吗?乔,看视频她的身手很好,非常危险。” “我也不去。”乔立辰笑了一下,“我们中国人有句老话叫‘敌不动我不动’,我只是好奇,但不想动。不过谢谢你杰克,帮我查到这么多重要的信息。” 而且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我说过,你可以相信我。”杰克露出白牙,现出大号的笑容,“而且我觉得你可以更相信我。” “当然。”乔立辰答道。但他要等到章熙和那边的消息再考虑。 第171章 敌若动,我先动 不知道杰克知不知道“敌不动,我不动”的下一句是“敌若动,我先动”。乔立辰挂断通话时想。 等到晚上,章熙和仍然没有消息。乔立辰也没有催他,而是决定明天去见陈晓峰的父母。一想到清明节前的匆匆一面,乔立辰仿佛再次感受到陈爸对他浓重的恨意。从曾经视做亲生儿子到恨之入骨的敌视,意味着晓峰的父母与乔丽萍不同,必然知道些什么。 乔立辰给陈妈妈发了一条消息,“我想与您明天见一面。” 对方没有回复。 乔立辰等了一个小时,确定对方不会回了,又发了一条,“关于晓峰的死,您真的没有一点儿疑问吗?我想与您明天见一面。” 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消息被退回,对方已经将他拉黑。 看来只能明天直接去了。乔立辰心无波澜地想, 第二天依然是晴天,乔立辰随意找了一个借口飞去镇上。路上,他买了个虚拟网号,又给陈妈妈发了一条消息,“陈晓峰的死有疑点,请上午十点,独自到十字路口咖啡店来。” 对方几乎立刻秒回,“你想干什么?” “不必害怕,光天化日,公共场所。但机会仅此一次。” 对方没有回话。可乔立辰觉得她会来。他在利用一位母亲的感情和痛苦,卑鄙,但高效。 当你的对手突然加速推进时,通常意味着他留给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如果解决不了,恐怕不仅自己和化工厂老板一样不得善终,甚至还要连累家人。 而他只能接受罪有应得,不接受额外背锅。 他的身体给了他最直接的反应——轻微的、不可控的发抖和凉意,恐惧与兴奋都会引发的反应。 乔立辰将手按在心口上,对着后视镜轻轻说道,“一起加油。” 十点不到,乔立辰已经看到了陈家妈妈。 她像一个普通人那样提前抵达,又在附近犹豫不前,最终几经挣扎才走进咖啡店坐下。 随即乔立辰的虚拟号码就收到,“我到了,你在哪儿?” 乔立辰跟着走了进去。 和他想象的稍微不一样,陈妈妈看到他时没有愤怒、激动,竟然有种尘埃落定地释然。 “果然是你。”她艰难地说道。 “对不起。”乔立辰诚恳地表达歉意,“我必须见您一面。这不仅关系到……” “这里说话安全吗?”她打断他,“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但是如果不安全,我不会说。” 乔立辰摇头,“抱歉。是我没准备好。” “到我家里来吧。老陈一早就回村里了,不到晚上不会回来。” 夹山而建的镇子很小,只要走几分钟就能走到。 陈家父母住的是镇上最好的小区,负山抱水,处于闹市却依然清静。 陈家的装修也十分精心,显然陈晓峰为了父母花费不少心思。 陈妈妈给乔立辰倒了茶,然后说道,“问吧。” 乔立辰反而不知怎么开口。 似乎体谅到他的为难,又似乎她也需要一个人倾听宣泄,她主动开口道,“一直听说你失忆了,是真的吗?” “是。” “那我便从头讲起吧。其实我们知道的也不多,晓峰从小看不起他爸爸,觉得他爸爸太老实没本事,所以很多事都自己拿主意,不愿意和我们说。” 陈妈妈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十来岁就进山去采野货赚钱。一开始我们不同意,他就离家出走偷偷去。每次你都陪他一起,还偷偷给我们发消息和定位,让我们放心。你还记得吗?” 乔立辰摇头。 “听说丽萍告诉全村的人不要对你提晓峰,我真的能理解。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晓峰不认识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希望他能好好活着,陪我们安度晚年。” 乔立辰不自觉地纂紧茶杯。 陈妈妈抱歉地说道,“我老了,说话有些没头没脑。其实你们长大后一直很争气,是村里最会赚钱的孩子。虽然小时候你们的成绩普通,可是长大了就属你们赚得多。赚钱了也没远走高飞,一直对村里出钱出力。别说村里,就是邻近村子都羡慕咱们。” 她想了想,打开通用器调出一个记事薄,“我猜想见我的人最可能还是你,所以写了一个提纲,以免我忘了。” 乔立辰看不见上面的字,只听她对着记事薄说道,“去年夏天,晓峰突然变得很焦躁。我们问他,他就冲我们发火。最后有一次被他爸问急了,说他欠了一大笔债。可他马上又改口说,因为嫌我们烦随便编个理由糊弄我们的,叫我和老陈别再烦他,他就是心情不好,没有别的原因。” “你们当时问过我吗?”乔立辰觉得这应该是个顺理成章的举动。 “问过。”陈妈妈点头,“你说没有的事儿。也许是看我们不信,也许是看我们着急,你告诉我们最近你们俩在吵架,你想卖掉农家乐到大城市去,做别的生意。他不同意。” “他……我是说我,告诉您是什么生意了吗?” “没说。我们也没问。你们的事我们一直插不上嘴,问也听不懂就没问。”陈妈妈鼻子一酸,眼泪滑下面颊,但她立刻擦掉,克制着情绪继续说道,“再后来,就是你们出事的那一天,晓峰突然发给我们一条消息,说‘如果下半辈子不能侍奉二老,就来世再报’。” “您还留着那条消息吗?” “没有。”陈妈妈缓缓说道,神情不再像之前那样冷静,看上去有一点儿恍惚,“他发完就撤销了。如果不是我刚好在看视频,我应该看不到。如果不是我和老陈都显示一条撤销的消息,我甚至会以为我眼花了。” 乔立辰听得默然无语。也许,正是因为陈晓峰预知了自己的结局,才会发那样的消息。 “我们立刻给晓峰打电话,显示忙音。我心里不舒服,就去屋里躺了一会儿,然后……”她再也克制不住,再次无声地哭了起来,哽咽地道,“然后警察就通知我们晓峰出车祸了。” 乔立辰知道,此时最好的反应不是出言安慰,而是陪伴她。只要对方没有过度激动,就没必要阻止对方的情感自然地流淌。他只是默默地递上一张纸巾。 陈妈妈接过擦掉眼泪,情绪也跟着恢复了许多。 乔立辰这才问道,“你们把这个情况告知警察了吗?” “说了。也查了。警察说当时晓峰的飞行器已经失控了,那应该是他发给我们的告别。”也许因为回想过太多次那个片刻,陈妈妈反而变得平静,习惯性地将浓烈的悲伤压进心底,反而给了乔立辰一个安慰的笑,“幸好我看见了。不然我一定会自责为什么我没看见。” 乔立辰看着这个坚强的老人,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陈妈妈却让他不要难过,柔声问道,“事故调查报告你看了吗?” “看了。” “那你应该还有一件事想问吧。火灾那天发生了什么,是吗?” “是的。” “那天我们拿回了晓峰的遗物。因为老陈不相信晓峰死于意外,所以从警察那里拿回遗物后又找人去鉴定。不过结果和警察一样,没什么特别的。我们就想,这是晓峰的东西,按村里的老规矩要给晓峰烧走,所以就带过去烧。” 乔立辰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可没成想他听到的只是最普通的火灾事故。车库的线路老化起火,老人却以为是烧遗物触发了火灾警报,于是关掉警报。等发现起火时已经无法控制,于是整栋屋子付之一炬。 “那房子本来就是晓峰赚钱翻新的,现在给他烧走了也好。我们就不担心他在那边过得不好了。”陈妈妈也知道,在外人听来这只是虚无地自我安慰,她也不需要回应,只要她自己相信就好。于是她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孩子,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 “我可以问你们带去的遗物有什么吗?”乔立辰轻声说。 “可以的。他当时的衣物,还剩下一些碎片。他常用的一个手提包,已经烧成碳了,里面应该装了一些他常吃的零食。还有一本地图集,是你们为旅游开发的越野路线图,烧得就剩几页了,都给他带了过去。” “当时都烧干净了吗?” “烧干净了。我们是烧完下楼才发现起火的。你是觉得有问题吗?” “没有。”乔立辰摇头,然后诚恳地看着她说道,“对不起,为了和您见面我骗了您。” “没关系,我知道是你。你是好孩子。”陈妈妈有些苦涩地笑了,“老陈说你害死了晓峰,那只是他无法接受现实。他遇到不顺心的事总是习惯怨天尤人,晓峰才看不起他。他总觉得晓峰说欠债是真的。晓峰喜欢跑业务坐不住,所以把行政、财务之类的工作都推给你管。老陈认为是你的帐务没理好,又或者你做了手脚,害晓峰欠债,最后害他出事。但我知道不是,他冤枉你了。” “为什么?” “哪有欠债的不被人上门讨债呢?”陈妈妈宽慰地拍了拍乔立辰的手,“不仅晓峰的遗产里没有债务,这半年我们也过得很平静,没有任何人来骚扰。只是……”她非常抱歉地看着乔立辰,“老陈他还不够坚强。他需要一个理由渡过这一关。是我们对不起你。你等我一下。” 她站起来转身走进屋里,然后拿出一个包装得很漂亮的小盒子。 “这是去年晓峰给乔伊准备的新年礼物。可是发生了那么多事,我也不知道怎么送过去。今天你来了,就带回去吧。”她爱怜地摸了摸小盒子,“我还埋怨过他给乔伊挑了个这么小的东西,让他重新挑,没想到……你带回去吧。他说过,小是小,但是最好的礼物。” 乔立辰没有推辞,接过了礼物。 告别陈妈妈。乔立辰第一时间回到自己的家。他一进客厅就掀开地毯,拉开地下室的门。这座被他吐槽像末日堡垒的安全屋囤积了不少生存必需品,其中必然也包括电子设备失灵后,拿来应急的纸质地图。 听到遗物中有地图集时乔立辰就想到了这里。他从救生包中找到了一本轻薄的便携地图,又从储物柜的底层找到了一本厚厚的图册。尤其是这本厚图册,封面打印的正是“旅游开发—越野路线规划图集”。 第172章 这样我才不会懊悔 翻开这本厚厚的地图册,乔立辰觉得它更像一本规划。除了在序图收录了省、市、县的概况,余下的几乎都是关于村子的各种详细图。 乔立辰按照索引翻到越野路线图,果然找到了笔记记载的区域。图上虽然标记了几条路线,但注释显示那是巡山路线或者羊道,显然是未开发的野路。 注视着这张图,乔立辰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水土流失的荒漠,思路枯竭,一无所有。 而且家用电脑里也没有搜索到电子版,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将书带出去。 回到地上,空气骤然一变。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客厅,带来极淡的金银花的香气,比依靠换气系统的地下室多出一份生动的活力。 乔立辰深吸一口气,鼻息间便满是若有若无的香气。心情也变好了许多。 “有空吗?三方视频。”章熙和终于回应他了。 “还有谁?” “楚泰清,药理所所长,也是楚婕的父亲,绝对可靠。” “有空。” 章熙和不爽地“嘁”了一声,却对乔立辰的态度也无可奈何。他发起会议,将双方都接进虚拟会议。 楚泰清是个清瘦但是干练的人,长期规律运动保持身体良好的状态,看上去远比实际年龄年轻。 章熙和简单介绍双方之后,直接切入主题,“我没有查到任何公开信息,”这与乔立辰一致,“但是楚院提供了两条重要的消息。第一条就是,视频里面的女声很像海伦·布林,她是彰美脑研所的伦理委员会成员,也是……”章熙和刻意顿了一下,“亚尼斯医药研发中心执行董事。” “另一条呢?”乔立辰更关心他不知道的。 章熙和惊讶了。按照他的预想,这绝对是个重磅消息,他故意先说。没想到乔立辰的反应如此平静,他很失望。但他立刻调整了状态说道: “第二条是小道消息。大约在十年前,亚尼斯开始研究一种蘑菇提取液,但保密度很高,所以并不清楚细节。” “论文也没有发过吗?”乔立辰问。 “没有。”楚泰清接道。他的语调随和,如果不是身份加持,就像一个普通的好脾气老爷爷,“准确地说,是在评审期时撤回了。我恰好是其中一位审稿人。” 乔立辰没有说话,但是目光灼灼,期待地望着他。 楚泰清却抱歉地道,“我不能透露具体的内容。但是,他们研究的是一种蘑菇提取液。” 章熙和对这个用“但是”标注的重点一脸懵懂,但乔立辰却似有所感,“您认为,他们仍然需要蘑菇提取液继续做研究?” “是的。”楚泰清点头,“药物从概念到上市需要经过漫长的研发与试验,经历成百上千次地失败与重复。如果因为缺乏试验材料中止,之前的投入可能会前功尽弃。” “所以很有可能我知道这种蘑菇的产地。”乔立辰一边整理思路,一边说,“所以她发来这个视频,因为又到了这种蘑菇出菇的时间,她希望我去采菇。” “但她应该也知道产地吧。她不是在视频里威逼利诱你吗?”章熙和插嘴道,“她完全可以自己去,不必特意给你发视频。她的身份应该知道你失忆了。” “你的假设前提是她知道,但如果她不知道呢?”乔立辰问。 “为什么会不知道?”章熙和微微前倾,探究地看着他,“你想起了什么?” “不是想起什么。是推测。”见章熙和仍然不太相信,乔立辰似笑非笑,“你的身份应该也知道我失忆。” 眼看着两人要杠起来,楚泰清一句话终结了争论,“我也倾向她不知道。” 而章熙和的优点恰恰也是他的缺点,心大——错了就错了呗。 见章熙和安安静静不反驳。乔立辰说出了自己最后的疑惑,“要使用提取液,能说明他们还没有研究出有效成份的分子式吗?” “我倾向于有重大阶段性成果,但试验表现不符合预期。”楚泰清解释道,“研究有了重大成果,亚尼斯才会持续投入;但很可能提取液比人工合成,或者比实验室培养的蘑菇表现更突出,所以需要继续研究原始提取液。一个可参考的经验是,中草药的药效与原产地的环境有一定的相关性。移植后的药效有可能明显低于原产地。” 乔立辰表示理解,“您现在的建议是?” “楚院想亲自去笔记上的坐标地考察,尝试找到这种蘑菇,你怎么看?” 乔立辰当然赞成。躺平少动是他一直以来的人设。现在有人主动代劳,对方还是顶级专家,这是最好的结果。只是,“你们可以做到保密出行吗?除了你们二人,没人知道行程。” 否则无法迷惑藏在暗处窥探的钓手。 “可以。” “做不到。” 两人的回答交叠在一起,给出完全相反的答案。 楚泰清和乔立辰同时看向章熙和,对方给出一个十分合理但非常欠打的解释,“楚婕也要同行。至少她知道我们去哪儿。” “楚婕可以。”乔立辰答道。 “谢谢。”楚泰清为自己的不严谨感到抱歉,“我的女儿虽然主修建筑学,但也取得了园林学的双学位。她对植物十分了解,不会误事的。” “我认识令爱。”乔立辰微笑道,“我知道她是非常优秀的人。”可惜喜欢章熙和这个心眼到处漏风的甩手神。 “对了。”章熙和丝毫不知自己被乔立辰腹诽,“我们住农家乐,你可不可以帮我们提前安排一下,我给你权限。” “什么时候到?” “预计下午5点,我们可以一起晚饭。” “我要接乔伊放学,回家吃饭。”乔立辰拒绝了,“可以明天一起早餐。同时商议行动细节。” 楚泰清听到他的前半句时,惊讶一闪而过。但他什么都没问,同意了乔立辰的安排。 章熙和结束通话,立刻将权限证书发给乔立辰。 接着,他发现楚泰清并没有下线。 “叔叔。”他恭敬地说道,“您还有话要对我说?” 楚泰清很少犹豫,但这一次,他明显特意斟酌了一番词句,“熙和,自从沄和去世之后,你就很抗拒彰美的一切,但这一次你却非常主动积极,为什么?” 见章熙和不答,楚泰清继续说道,“不要糊弄我个老头子,说你是为了楚婕。” “确实不是。”章熙和严肃起来,“这完全是我个人的决定。您知道我一直不太赞成我哥组建脑库,我觉得他太执着于我妈的死了,执着到……甚至丧失了对科学的敬畏。” 楚泰清慈爱地看着他,没有加以评判。作为章家的世交和邢彰美的医疗团队负责人之一,他看着沄和熙和兄弟俩长大,几乎就像两人的父亲一样。 章熙和继续道,“但是最近我想通了。人固然要敬畏科学,但不能因此惧怕科学。诚然科学是柄双刃剑,但让它落进没有伦理底线的人手里,就如同把屠刀亲自递给敌手。因此我决定拿回它,把彰美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这样我才不会懊悔。” “我很高兴。”楚泰清调出一份文件,“其实这份彰美股权我一直是留给你的。只是看到你那么激烈地抗拒继承彰美,才答应把它陪嫁给楚婕。现在你勇敢地迈出这一步,我也可以放心地把它转给你了。” 看到章熙和要拒绝。 楚泰清摆摆手,“你还是年轻,还没有做父亲。做为一个父亲,我更希望楚婕可以专心做她热爱的建筑,不要卷进脑库的危机中。拿回去吧,你想快速拿回彰美,就需要这块垫脚石。” 第173章 无题 乔立辰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上山。看到农家乐的轮廓时,他觉得恍若隔世。 推开大门,他第一眼看到的是章熙和新换的飞行管家,原来的小狗管家早不知送到哪里去了。 “我应该把小狗带走的。”乔立辰后悔地想,但已经无济于事了。 接待厅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房子也被保洁机器人收拾得一尘不染。乔立辰看看时间,进厨房泡了一杯清茶。 他泡的是今年本地的新茶。热水咕咕注入,蜷缩的茶叶被唤醒,从容地舒展身体,清新的香气蒸腾而上,散去一身爬山带来的燥热。 乔立辰不慌不忙地挑了他最喜欢的位置坐下,翻开从家里带来的地图册,从头一页页地翻阅。 当翻到农家乐所在的那页时,看到内容让他不由自由地屏住了呼吸。 这张地图上,农家乐的地下,赫然标注了一条天然的地下河。 山脚就是湖,附近有地下河本就平平无奇。但农家乐的位置恰好紧贴着地下河,让他心中一动。 乔立辰的目光沿着地下河道上溯,河的尽头……超出了这一页。 下一页是山下的湖及环湖规划。线索断了。 乔立辰冷静地翻回目录,轻易就扫到了洞穴探险规划那一节。 翻开这一节,第一页就是他想找的图。图上没有农家乐,只标注了已探明的地下河部分以及枯水期和丰水期,同样平平无奇。 但乔立辰清楚,地下河的中段恰恰流经了笔记的坐标区。 如果没有这条地下河,从农家乐到坐标区要翻过一座起伏的高山,又或者先绕路去村里,开到路的尽头再徒步。但是如果借助地下河,也许只需步行30分钟。 他突然冒出一个想法,立刻夹着地图册走到地下室。地下室已然清空,他直奔那块曾经堆砌杂物的墙。 虽然手边没有专业的探测设备,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面墙后就是地下河谷。 他将地图册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将右手按到墙上。 地下特有的凉气透过钢板传到手上。乔立辰吸了一口凉气,但坚持将手自然抬起,一个掌印接着一个掌印地按过去。 “咔哒!” 一道细微的声响穿墙而出,按着,一扇隐形门凹进去墙里,露出一条几不可见的细缝,飘出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 乔立辰推开那道隐形门,现出仅容一个成年人侧身进入的入口,一间简易的实验室就藏在门口,出现在他面前。 实验室的中间是空无一物的操作台,不远处是两排冷鲜柜。冷鲜柜也空荡荡的,除了其中一格放着一小包东西。 乔立辰走到冷鲜柜前。甚至不必开门,仅仅透过玻璃,他就看出那是一捆包着保鲜膜的蘑菇。斗笠型的菌盖已经失水萎缩,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仍然像极了笔记上的蘑菇。 乔立辰盯着那捆小蘑菇,太阳穴突突直跳。有生以来,除了当胸挨了一枪的记忆之外,他从未真正地直面致命的危险。 现在,眼前的这捆小东西至少夺走了两条半的人命——陈晓峰、化工厂老板和真正的乔立辰。他盯着那束仔细整理过的小蘑菇,安静地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呼吸。 “叮!” 通用器突兀地打破了宁静。 乔立辰垂下眼,看到章熙和发来的视频请求。 “干什么?”乔立辰只接通了语音。 扬气器传出章熙和混杂着惊愕、愤怒但克制的声音,“你打开的是什么?!” 章熙和从监控里看到了。 本来这是监控的盲区,但章熙和不喜欢盲区,所以添加过摄像头。但他只能看到乔立辰打开密室闪身而入。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乔立辰冷静地说道,“也许这是一间样品预处理室,我看到了疑似那种蘑菇的样品。” 对方沉默片刻,然后传来楚泰清的声音,“有多少?” “很少。”乔立辰眯起眼睛目测,“只有十几朵。” “那个数量远小于需求,你先不要动,等我们过来再说。” “你们不要来了。”乔立辰平静地说道,“事情远比你们以为的麻烦,你们现在就返回彰美。” 对方再次陷入掉线一般的沉默。 然后章熙和出声道,“已经晚了。当你决定把农家乐卖给我时,你的潜意识已经在向我寻求帮助了。而且……”他冷哼了一声,“虽然你说你不知道,但是按照合同,这是建筑附属建筑,现在已经是我的了。别。动,我。的。东。西。”他故意一字一句地咬重点,“除非你找律师和我打官司。现在回到客厅去,等我们过去。” “既然如此。”乔立辰轻轻地叹了口气,“恐怕我卖给你的不止如此。我再找找看。” “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章熙和大惊。 乔立辰无奈地一笑,“我也不知道。” 挂断通信,乔立辰环顾四周。 墙面的装修略显粗糙,乔立辰如法炮制,依次摸过去,顺利地在侧面又找到一扇窄门,但窄门之后没有空间,只有条细长的狭缝,摸上去已经经过打磨。 虽然看着不可思议,但乔立辰猜测,只要方法得当,这个缝隙仍能钻过一个成年人,而且非常隐蔽。 但他没钻。因为地图已经告诉他了,地下河就在前方几米外,通往小蘑菇所在的地方。 怪不得化工厂老板垂涎这座房子。乔立辰将随之而来的想法赶出脑海,用力锤了锤自己的胸口,“乔立辰,希望你没有陷得太深。” 离开地下室,山风扑面而来。 乔立辰站在风中,安静地看着眼前的天地。山下的湖水依旧波光粼粼,倒映着流云,流云随风飘过,依旧为山水制造时阴时晴的光影,这就是山间流转的光阴。 真可惜。他默默地想。恐怕过了今天,再难平静地欣赏这样宁静祥和的山色了。 下午四点半,章熙和的飞行器火急火燎地降落。 乔立辰没有迎出门,而是转身去泡茶。 楚泰清一向不太重视物质,只简单地看了一眼环境,就将注意力转到放在桌上的地图册上。 章熙和性急地跟进吧台,帮乔立辰一起端茶。 只有楚婕安安静静地坐着,微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先介绍一下情况。”楚泰清喜欢开门见山。 “好。”乔立辰环视一周,“关于超脑的进展,你们了解多少?” “如果你问治疗的话,”楚泰清答道,“基本符合预期。但是因为使用了亚尼斯的光控制学疗法,目前主要海伦·布林负责。但我们已经完成了药理分析,正在讨论其它疗法,不排除使用彰美的学习疗法。但如果你问警方调查的进展,很抱歉。”他必须保密。 “谢谢。也许分析了地下室中的样品,您会有新发现。” 楚泰清却不这么认为,“我来得仓促,当时对发现样品的期望不高,只带了便携的检测仪。我更希望将样品带回彰美的试验室研究。” “当然。”乔立辰将摊开的地图册翻到地下河那一页,“我怀疑可以通过这条地下河直达坐标地。我建议明天兵分两路,一路按常规的路线,先开车绕路到村里,然后沿着地上的野路进山;另一路,从地下室的入口探路,验证我的想法。” 一行人当即决定去地下室看看。 “安全起见,用机器人吧。”章熙和看着那个窄缝皱起眉,“我可不认为后面是桃花源。看来我要叫邓宾过来。楚院,您想带什么,我安排一起带过来。” 楚泰清立刻和他讨论起来。 乔立辰看了片刻,转头对一直沉默的楚婕说道,“我该接乔伊了,你陪着他们吧。” 楚婕轻声“嗯”了一声,代替父亲和章熙和送乔立辰出门。 就在乔立辰即将迈出大门的时候,她突然问道,“你还记得彰美,也就是沄和哥与亚尼斯的过结吗?这有点儿重要。” “记得。亚尼斯曾经被人爆出数据造假的丑闻,差点儿破产。章沄和就是幕后真正的爆料人,因为他妈妈就是被亚尼斯的假疗法耽误了治疗的人。” “你说这次会不会也一样?其实你现在和亚尼斯的麻烦也是假的,你会平安。” 楚婕的目光殷切而诚恳,以至于乔立辰不想说出心里话让她失望。 但他也不愿意对她说谎,“希望吧。” 他笑了笑,挥手向她道别,沿着一侧郁郁葱葱一侧悬崖峭壁的盘山路离开,消失在楚婕的视线中。 第174章 透光鉴 路上,乔立辰瞥到了今天代乔伊收的礼物。他本想拿给乔伊,但略一犹豫,还是决定先检查一遍再说。 新年已经过去半年,迟到的礼物不会介意再迟到一会儿。 章熙和那边正好相反,雷厉风行。邓宾午夜就抵达农家乐,连夜调试设备。楚泰清也取了一点儿蘑菇样品,进行初步分析。 一群连轴转的人第二天天刚亮时就投入工作。楚泰清、章熙和、楚婕按原计划走地面野路爬山,邓宾留在农家乐施放机器人探路,乔立辰和他一组。 按照小学生的时间表生活的乔立辰姗姗来迟。 邓宾坐在接待大厅正忙着眼观六路,紧盯投影出来的二十个屏。一看到乔立辰,他下意识地站起来,积极主动地汇报进度——初步探明地下河可以直抵小蘑菇的坐标附近,现在正在绘制3d地图。 但乔立辰最关心的问题是,“从地下河到坐标点的路探测了吗?” 邓宾被问愣了。但他立刻转身就扑向操作台,试图逃避考虑不周带来的尴尬和压迫感,“立刻。” “不必了。”乔立辰摆了一下手。他计算了一下进度,“时间充裕,绘完地下河的3d地图再看也不迟。” 邓宾如释重负,背上的冷汗都流下来了。 虽然彼此没有雇佣关系,但他就是莫名其妙地担心这个月的绩效和奖金。 真,如芒在背,坐立不安。 于是乔立辰好心好意地决定,这次就不问他陈晓峰的帐号恢复得怎么样了吧…… 第一天在枯燥、寂寞的探测中结束。 地下河道虽然险要,但可以通人。尤其是邓宾从一条叉道上找到了可以通往小蘑菇坐标区的洞穴,几乎可以确认,这就是一条隐秘的通道。 楚泰清一行人当天则一无所获。不过三个人都很乐观,因为001全面搜索过当地的物种调查报告,没有找到一丁点儿类似的记录,所以找不到才正常。所以他们打算明天改走地下河,说不定可以发现其它线索。 乔立辰很想为他们的乐观精神鼓掌。但理智告诉他,没必要,搞不好会显得自己阴阳怪气。 果然,第二天无果。第三天也一样。 如果只凭坐标和时间就能找到,那海伦·布林早就找到了,何必专门发个视频提醒他找呢? 但是视频里的陈、乔与现在至少相差十岁。如果海伦·布林十年都没找到,陈、乔二人是如何很快找到的呢? 幸运和真心吗? 又或者遇到了好心的山神爷爷?亲切地询问他们,你们要找的是金蘑菇还是银蘑菇…… 乔立辰端着咖啡出神地想,这思路可真扯谈,一定不是我自己想的。 “乔总,”邓宾小心翼翼地叫他,“楚院找您。” 楚泰清已经回到地下河,看样子正在休整。楚婕和章熙和都坐在不远处,只露出一点儿脸,但脸上异常严肃。 “我想征求你的意见。”楚泰清平和地说。 “您说。”乔立辰坐直了,正色道。 “以你的聪明,应该可以估计找到样品的难度。难度很大。” 乔立辰点了下头。他能想到的那些推测,楚泰清一样能想到。 “所以我提议,在你们的监护下,由我品尝一下冰鲜柜里的样品。” “您说什么?”乔立辰声音一变,惊愕地问道。吓得连邓宾都跟着心惊肉跳。 “这很正常。”楚泰清并不意外,“神农尝百草的故事你们小时候都听过。李时珍编写《本草纲目》也用过同样的方法。现在科学发达,但仍然要进行人体试验。而且,我们在自己身上做试验很常见。” “您不要欺负我失忆。”乔立辰不同意,“人体试验之前是动物试验,动物试验之前是各种专业的成份分析与研究。总之,我不可能同意您直接尝试。” “爸爸。”楚婕突然出声,“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所以你会让邓宾带催吐剂和特效血清?” 楚泰清回头看了一眼女儿,算是默认,看上去心意已决。 乔立辰轻轻叹了一口气,回转气氛道,“您决定的依据是什么呢?您已经过了冒冒失失的年纪了。我想听理由。” “刚刚检测仪发来结果,它的提取液检测到了类似超脑的化合物。” “必须您亲自尝试吗?我可以做志愿者。”乔立辰换个思路劝他。 楚泰清笑了,他爱护这个晚辈,“浅尝一点儿对我的身体没有影响。而且和判断你的描述相比,我可以更清楚地观察身体的反应。” “知道了。我考虑一下。”乔立辰答。 “你最好是真考虑。”楚泰清敏锐地看穿了他的目的,“不要用‘考虑’当借口来拖延我老头子。” “我不会的,楚院。”乔立辰神色不变,相当镇定地回道,“我会要求您写一份详细的试验说明,并多次表示您的试验设计不够完善,必须修改。我会用这个当借口拖延。” 话落,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只有邓宾觉得后背有点儿凉嗖嗖的,不知哪里吹的凉风。 楚泰清退了一步,答应先写说明,即刻返程。 但乔立辰等不及他们三人回来,他要遵从小学生的时间表去学校。而且他打算在路上把陈晓峰的礼物给乔伊,免得触到乔丽萍的逆鳞。 他已经检查过了,里面只有一面现代仿造的汉铜镜。它和乔伊送给楚婕的带钩一样,也是用3d打印订制的文创,里面还附赠了一套保养铜器的工具,没什么特别的。 等乔伊出来,他就把这个重新包装过的礼物交给了她。 “我可以现在拆吗?”乔伊掂量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不是我好奇,是觉得有点点儿不可思议。”这小小的沉甸甸的是什么? “当然。”乔立辰和她并肩走在回村的路上,“但过了桥再拆,注意脚下。” 虽然最近没有下雨,但上次涨起的河水没有完全消退,桥上偶尔还会漫一些河水。两个人踮着脚辗转腾挪,花了点儿时间才干干净净地抵达对岸。 乔伊跟在乔立辰身后,边走边拆。 “呀!”她突然轻声地叫起来。 “怎么了?”乔立辰立刻回身。 “是透光鉴。”乔伊轻轻翻转镜面又确认了一遍,肯定地说道,“没错,就是透光鉴,他给过我虚拟实物。” 她说着跑到树阴遮不到的地方,将镜面对准尚且明亮的日光。 光线仿佛被施了魔法,将镜子背后的图案完整地投影到地面上。 乔立辰微眨了一下眼。 透光鉴是西汉发明的一种制镜工艺,直到宋代才消失,流传了一千年,失传了一千年。北宋科学家沈括曾在《梦溪笔谈》中记载,“……铸时薄处先冷,唯背文上差厚,后冷而铜缩多。文虽在背,而鉴面隐然有迹,所以于光中现。” 但沈括只说了前一半:铜镜的薄处与厚处冷却的速度有先有后,所以镜面并不是光滑的,而是产生了极细微的,与薄、厚相对应的不同程度的凸起。 现代研究表明,当镜面冷却后,仍需反复打磨镜面,将镜面磨得极薄才能使镜面“隐然有迹”,在光照时产生不同曲率的散射。这样,镜面各处反射的亮度不同,有明有暗,才形成了将镜背“透到”镜子对面的神奇效果,如同一面魔镜。 所以乔立辰没有去辨认地面的图案,而是从乔伊手中拿回了镜子。 他早就查过,镜子背面是当时(汉代)最流行的八字铭文,“见日之光,天下大明。”没什么特别。 此时再看,仍然一样。 乔立辰问,“他为什么要送你这个?” “觉得好玩?”钟乔伊耸耸肩,“晓峰叔叔送东西一向思路清奇。不过他很喜欢这种透光镜,科学课的时候给我们班的同学一人一面。” “我可以看一下吗?” “现在?”钟乔伊有点儿诧异。不过她还是拉着乔立辰靠边站好,调出了那面虚拟铜镜。 待到午夜时分,万籁俱寂。 乔立辰坐在床前,调出从钟乔伊那里复制的虚拟透光鉴。 铜镜半悬在空中,发出微弱的幽光,“昭明镜”三个字金光闪闪地挂在一旁。布满图案与文字的背面正对着他,上面一共十二个铭文,非篆非隶,似篆似隶:“内清质以昭明,光辉象夫日月。” 乔立辰点击查询,一行完整的铭文出现在他眼前。 “内清质以昭明,光辉象夫日月,心忽穆而愿忠,然壅塞而不泄。” 看到后面那句,乔立辰若有所感,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第175章 终于上活动课啦 乔立辰收起镜子,支着下巴沉思。 有些学者认为,昭明镜的铭文是为晁错鸣冤而铸,与清白镜相辅相成。简单说就是,晁错当官为国为民但触动了诸侯的利益,诸侯因此叛乱,最后晁错不但被牺牲,还是被蒙在鼓里腰斩于市的。 陈晓峰绕了个圈子提示镜子。就像昭明镜、清白镜,一种隐晦地表达方式。 但乔立辰不赞同这种把小孩子也卷进来的操作。于是他调出通用器,给邓宾发消息: “什么时候才能恢复陈晓峰的帐号信息?” 回复立刻就到,“午夜?12点?你不睡觉别人不睡吗?这星期就忙活你了,等着!弄好了通知你。” 乔立辰不信这是邓宾敢说的话。 果不其然,下一条就来了,“章总让我这么说的。我没睡。” 乔立辰无语了。 更无语的是,下一秒他就收到了楚泰清的试验说明邮件。这说明农家乐的那几位谁都没睡,而且都在一起,都精神着呢。 现在知道乔立辰也醒着,正好抓来一起干活。 乔立辰立刻关掉通用器卧倒睡觉。他不想卷。 第二天早上,他甚至故意拖了半小时才到农家乐。 但楚泰清铁了心要等他,危襟正坐,严肃平和。楚婕、章熙和、邓宾全都充当背景板,在接待大厅的角落里坐着。 乔立辰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沉声道,“楚院,我只提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最可靠的观测方式不是您的体感而是脑图。因为样品可能致幻,如果您无法如实报告,我们是没有能力分辨的,还浪费了为数不多的样品。” 楚泰清不赞同,“这个风险可控,我可以通过回溯影像判断。” 乔立辰不置可否,“第二个问题,是我有私心。我请你们来是为了解决视频带给我的威胁,不是为了科学。您的提议解决不了我的问题,甚至还会带来极大的风险。我不同意。” 响鼓无需重锤,楚泰清知道自己欠妥了。 乔立辰看出他动摇了,随即提出自己的建议,“我坚持继续寻找小蘑菇,带新鲜样品回彰美做完整可靠的研究。而您的方案将作为备选。” “你提醒得对。”楚泰清一向从善如流,“但我要求订期限,如果期限之内没有找到样品,就执行我的方案。” “成交。” 山中又是风雨欲来的模样。但这是好消息。一般而言,蘑菇喜欢潮湿的环境。下雨之后相对湿度增加,蘑菇也会迎来一个成长的爆发期,更容易被发现。 乔立辰目送楚泰清一行人进入地下室,随手拉了把太阳椅,坐在观景台看风景。 除了视频之外,他没有额外线索,只依靠人力恐怕很困难。 于是乔立辰点开那个发他视频的陌生号码,皱眉思索还能套出来些什么。 屏幕突然一闪,反而跳出一条新的信息: “我在学校,你在哪里?” 乔立辰第一反应就是回头。 平台上空荡荡的,两侧只有越刮越大的风摇晃着枝头。邓宾背对着他坐在接待室里,正遥控着机器人给楚泰清护航。没人在关注他。 乔立辰戴上眼镜,回道,“想干什么?” “见面。” “如果我拒绝呢?” “再强迫你一次。” 对方紧跟着又发来一条,“但没必要,因为我在学校。”对方已经在威胁他了。 “好。”乔立辰站起来。 “不要报警。为了你自己,和家人。” “好。” 乔立辰随便和邓宾打了个招呼,下山。 风渐大,推着黑云从山背升起,开始挤压晴朗的天空。乔立辰抵达学校时,大半天空已经布满乌云,白色的建筑群自动亮起调节灯,微微散发出暖白光,莹润剔透。 “到了。”乔立辰停下车,打量着整座学校。 一个坐标发来,还体贴地指出一条路线。 乔立辰没有废话,沿着学校侧面的消防通道进入综合活动馆的后门,从一道防火梯步行到顶楼。 顶楼是一整层可以自由分隔的通透空间。现在分隔板都被推到墙边,所以一目了然。 深粟色长发的混血女人坐在被收集到一起的椅子上,交叠着双腿,好整以睱。 乔立辰看到她反而平静了。他平顺了因为爬楼起伏的呼吸,慢吞吞地走过去,也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海伦伸出手。 乔立辰垂眼看着那只带着枪茧的手,没有动。 海伦无所谓地笑了,收回手交握放在身侧,“不要紧张。我是请你来看小朋友上课的。” 乔立辰不语。 海伦撮起指尖,叭地一声打出响指。空荡荡的大平层发出干涩的回音,一个巨大的浮空屏应声下降,显示出一个活动舱的情景。 乔立辰抿唇不语。但如果正面看向他的眼睛,就能看他压在眼底的愤怒。 屏幕上出现的人是钟乔伊。 钟乔伊浑然不觉。这个星期四是第四个一百年,也就是公元101-200年的活动。她登录完毕就进入任务广场。 乔立辰眼前的悬浮屏也随之切换,但是切换的不是第一视角,而是上帝视角。屏幕里,钟乔伊与顶着成实和苏星繁的标签的两人汇合,然后有说有笑地进入回归区,去看线索展品。 雒阳区是第一站。因为三个人决定实地考察雒阳,评估城市管理系统大赛。 雒阳的遗址现在不属于洛阳,而是位于河南偃师市西部,乍一看非常简洁。 北靠邙山,南临洛水。 靠山傍水的雒阳城城墙四面都有曲折处,但整体看上去,雒阳城已经很接近一个南北长东西短的长方形了。 城里只有两座大型宫殿,一座占了半城,一座占了另外半城的半城,名字都非常朴实——北宫、南宫。东北角就是必备的太仓和武库。 城外的南郊,最大最显眼的自然是灵台、明堂和辟雍等礼乐神圣建筑。 成实调出活动宣传页划进遗址,三人的视野陡然一变,转到城门之前。 十几二十米高的城墙压迫着行人的视线,尽现东汉二百年家底的殷实。与长安城一脉相承的笔直大道贯通城门,路上人头攒动,喧嚣繁荣。 大约是同步了真实的季节,城墙内外已经绿树成萌。高大的树冠交错守护着天空,为地面投出错落的光斑和阴凉。 此时恰好一辆马车经过,城外的土铺路面卷起一层薄薄的浮灰。 此时恰好又一阵大风吹过,尘土随风飞扬,扑了三人满头满脸。几秒时间三人就灰头土脸。 “这一定评不上全国卫生城市吧。”苏星繁用力抖了抖衣裳,打趣道,“我就奇怪,雒阳的水网、路网并不比长安差,为什么还要搞城市管理系统大赛,原来是城外风沙大,打扫卫生难。” 成实和乔伊都知道她在开玩笑,一边打趣一边推着她赶紧往前走离开这儿。 “咱们去平门看看。”乔伊也做过功课,“说不准能看到灵帝放在桥东的‘天?、蛤蟆’,桥西的‘翻车渴乌’,看看古人是怎么洒水压土的。” “说起来我也好奇。”苏星繁同意,“以前去博物馆时,我都以为翻车只是用来灌溉农地的呢。现在我也想看看,这个用来洒扫街道的翻车和着名的翻车,也就是龙骨水车,是不是一个东西。” 第176章 雒阳展区 来到平门,却没有想象中的壮观水利工程。 成实不解地拉起一个缩略图,尝试点击桥的东、西两侧。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笑眯眯的福来妹妹从天而降。 “我们想看灵帝下令造的天?蛤蟆、翻车渴乌。” 福来妹妹眨了眨眼睛,笑眯眯地不说话。反而是她身边的福顺哥哥严肃地代答道,“因为你们在设计大赛的副本中,也因为系统中的天禄蛤蟆、翻车渴乌是根据古籍想象的模型,没有可参考的实物,所以,为了鼓励同学们自由发挥想象力,这个副本只模拟了环境和城池。具体方案全部由学生自主设计和评比。” “哦。”三人有点儿遗憾。原来他们找错了副本,不过他们也大致了解了活动情况。于是打算退出去看看别的。 宫殿展区紧挨着的就是科技展区。东汉是中国科技发展的一个小高峰,公元100-200年间尤其出人才。蔡伦改进发明了“蔡侯纸”(公元105年)、张衡发明了地动仪(公元132年),还有张仲景、华佗这样的名医…… 不过张仲景的《伤寒论》成书于205年后,华佗的麻沸散也最可能问世于东汉末年到三国期间,所以这里只展示了二位的人物小传,在成就方面特意各自留下了一节“敬请期待”的空白。 但苏星繁终于看到了她心心念念的翻车。只见一个狭长的木质机械一头浸在水中,一头架在岸上连通输水渠。机械的首尾两端各有一个轮轴。轮轴之上,一根木链条充当了传送带。 木链条每隔一小节就安装一块木板。木板子转到水里时,正好处在轮轴的转弯处,所以就会像风车叶片那样倾斜,将水像风那样转进水道里,就像人用板子把水刮上来似的,因此被形象地称为刮板。 而整个水车的动力装置就连着装在岸上的那个轮轴上。动力装置可以靠人踩踏板,就像骑自行车那样;也可以连上其它转轴,像拉磨或者划船那样转动轮轴和木链条。总之,龙骨水车、踏车、翻车作为它的名字,都形象地形容了它的某个方面: 结构骨感得好像一副木制骨架子; 动力装置中最简单的一种就是像骑自行车似的踩踏板; 启动后,木链子和刮板就像传送带一样循环反复地翻转滚动,水也从低处被到翻高处,妙极。 这个机械很快就三国时代被(发明家马钧)改进,可以将水抽高1、2米,从此被广泛地用于取水灌溉。在电动水泵出现之前的二千年里,它为中国的农业做出了惊人贡献。 虽然形容起来有点儿复杂,但它骨感的造型却一秒钟就能看完,远比旁边那个酒樽造型的地动仪一目了然。 展厅里摆出的地动仪有好几个。因为地动仪真正的模型到目前仍没有定论。 最初的观点是,地动仪中间的“都柱”像酒瓶子一样立在中间,哪边地震就倒向哪边。后来,这个模型被证明效果不佳,被否定掉了。 现在,有人认为中间的“都柱”是像吊灯一样悬在中间,靠摆动触发机关,就像地震时吊灯会晃一样。也有人认为酒尊只是露出地面的部分,记录地动仪的人不知道地下还埋着其它探测装置,可以在地震时触发地上的机关。 总之,文献只记了二百字,暂时没有可以一统天下的模型。 三人开始纠结哪个模型更合适放进作业博物馆,突然,一道细微的、但却令人惊悸的晃动从她们脚下飞速地闪过。 钟乔伊感觉大脑一瞬空白,像被一秒摇碎的蛋黄似的晃荡了一下,连心脏都跳空了一拍。 随即一声“叭嗒”。 一颗小珠从龙嘴掉进了下面的蟾蜍嘴里,是模拟地震。 “吓死我了。”苏星繁捂着心口,“我还以为自己被攻击了。” “我也……”钟乔伊大喘了一口气,差点儿说不出话来。 “不怕不怕。”成实也慢慢从惊愕中恢复过来,伸手摸了摸耳朵——他妈妈告诉他这样可以不怕。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被吓到啊。快过来!”有人冲着他们招手,“不然一会儿它还会吓你们一跳。”张小平远远地躲在旁边的宫殿展区,“它是有感应区的。离开就不会有地震啦。” 三个人连忙跑过去到他身边站着。 “我来考古阳渠,”张小平热情地分享了他的秘制地图,“你们来干什么?要不要一起?” “是哪一年的阳渠?”成实好奇地问。阳渠是人工挖建的水利系统,既可以解决雒阳日常的生活用水,也可以贯通洛阳周边的各个水系。 东汉一共修过三次阳渠,前两次都在上个一百年,但效果都不尽人意。135年又大修了一次,加宽、加深、改造,终于取得不错的效果。这是成实为设计大赛做的功课。 “不太确定。”张小平摇头,“最可能是公元前1039年,也就是周公营建洛邑那一年,反正就是西周。” “原来是周阳渠呀,”成实点点头,“东汉的阳渠也利用了周阳渠的水道。虽然已经过去一千多年了,但应该不难找。“ “我也觉得。”张小平信心满满,“虽然西周……” “西周?”一个她们都熟悉的声音突兀地插进来,用一听就让人生气的语气说道,“真好笑,在体验古代历史的活动课里面玩考古,你干嘛不直接去先秦时代?” 张小平大怒,“你这是什么话!难道古代就没有考古吗?就算是古代,也不是只读文献不去实地考察的!你知不知道,郦道元写《水经注》,就非常非常详细地记载了他对阳渠的实地考察!他写的很多东西也已经被考古成果证实了!” “郦道元什么时候变成东汉人了?”赵英普不服气地怼道。 因为系统取消了5米屏蔽,所以苏星繁三人近距离看得清清楚楚,赵英普就像一只好斗的小公鸡,梗着脖子自信满满地睨着张小平。 张小平气得脸都红了,立刻不服输地大声怼他道,“不是东汉人又怎么样?不是也才晚了200年!不是也距今一千多年快两千年!总之古代就有考古人。” 而系统就像要支持他吵架似的,竟然也在空中浮出一行字:“郦道元(约470—527年),字善长。北魏时期官员、地理学家。” 赵英普看到那行字,气得像是被突然噎了一下。他想不通系统掺和什么?! 三人立刻趁机拉着张小平跑了。 “现在去哪儿?”张小平还气呼呼的。 “罗马!”先离开是非之地。 乔立辰看着四人并肩去找罗马展区,转头看向海伦·布林,“看这个干什么?” “才看了五分钟。”海伦·布林微笑道,“乔先生着急了吗?” 原来是心理战啊,乔立辰想。 “还可以再看5分钟。”他也报以微笑,不慌不忙地说道。 第177章 万神殿 罗马展区里,迎面第一样展品就是万神殿。 张小平没做过功课,几乎脱口而出,“为什么罗马的头牌是个谷仓?” 周围人齐刷刷地扭头看他,苏星繁连忙点开一个研读间,一道白光唰地把他们四个人遮了个严实,瞬间移出事故现场。 乔立辰看着这个谜操作,错愕中又觉得有一丝丝好笑,不由自主露出笑意。 活动课里的四个人可完全是另外一番感受,尴尬得几乎能再抠出一座罗马。 “对不起啊。”张小平挠头,“我以为万神殿是一个很大很大,可以一次祭祀很多神的神殿。” “你说的也不错,”钟乔伊安慰地拍拍他,“但那是上个一百年里的万神殿。本来它只一座正常的、很大的希腊式神殿,然后它毁了,只剩下前面入口这一块。公元125年左右,哈德良皇帝重建了这座神殿,把受损的后半部分建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万神殿的入口仍然是典型的希腊式:三角形的山花顶、平直的横梁、一排排高大整齐的廊柱。但这个风格被生生打断,紧随其后的却是一个比入口更高大的圆柱型的巨型建筑,而且外表非常朴素,只有一丁点非常简单的装饰。圆柱的顶部还扣了一个浑圆的穹顶,真的不怨张小平错认成谷仓。 张小平啧啧称奇,“这也太另类了吧。”其实他更想说“不伦不类”。但一想到人家罗马把它当做地标,他又觉得其中一定有他不知道的奥妙,“为什么罗马人要这么干?” “不是罗马人要这么干,而是建筑师本人非要这么干。哪怕被当时最伟大的建筑权威鄙视了也要这么干。”苏星繁听得直摇头,“我知道你想问‘啥建筑师能说干就干?’——是的,绝大部分不能,但偶尔可以。比如,一个皇帝,他恰好有个想当建筑师的梦,那他就能用皇帝的权力助飞梦想啦!” 因为谁敢拦他?谁又拦得住他?他不止有权,他还负责出钱。 张小平摸着下巴,突然有点儿羡慕,“这皇帝当得可真好啊!但是不对吧。就算他当时说得算,他死了还能说得算?”他将三个人挨个看了一遍,嘿嘿一笑,期待地问道,“是不是还有别的奥妙?” “机智!”苏星繁撤了研读间,顺手一指万神殿,万神殿便拔地而起,带他们进入虚拟空间。 钟乔伊抬头看向横梁上刻着的字母,系统马上体贴地翻译道“吕奇乌斯的儿子、三度执政官玛尔库斯阿格里帕建造此庙”。钟乔伊不禁想,啊,又遇见罗马基建狂魔阿格里帕了呀。 是的,哈德良皇帝不喜欢在自己的作品上留名,所以万神殿保留了阿格里帕的铭文。 八柱宽,三柱深的传统门廊之后,是7米高的青铜大门。上方装饰着精美的雕刻。 此刻,大门缓缓打开,表示欢迎新的访客。 与外立面的朴实无华完全相反,一个圆型的,内饰异常精美大厅不急不徐地露出一小块真面目,召唤着四个孩子进来一览全貌。 为神像修建的神龛排成上下两层,几个巨大的神龛甚至贯通两层。随着孩子们步向神殿,最大的神龛也渐渐露出全貌。神龛之上,墙壁开始收缩,组成半圆型的穹顶。 穹顶的第一层是一圈圈精美的凹进去的方格,为神殿增添了一种奇妙的几何透视感。 这样凹进去的方格子足足排了五圈,每一圈都收缩一些,逐渐形成一个半球穹顶。但在接近球顶的地方,方格子却戛然而止,恢复成最普通的平滑的球面。乍看上去,五圈方格不像砌出来的,更像是有人在平整球面上整整齐齐地雕出方形的装饰,一个小小的变化,就大大地增添了空间的透视感和艺术感。 第二层的平滑球面也没有一贯到底,紧接着的就是一个大敞四开无遮无拦的洞,就像淘气的孩子用手指在穹顶的中心戳了一个洞,从洞口透下明亮的阳光。 可是这个空间太大了,无论宽度还是跨度都足足有43米,以至于阳光也仅仅能照亮空间的一部分,空旷的神殿几乎都沉浸在半明半暗的凝重的空气中。 也正因为有些昏暗,那些高大的神像显得更加肃穆,巨物的压迫感压得几个孩子一时都不敢大声说话。 十几秒钟后,在检测到孩子们的情绪正恢复平静后,系统才浮出幽蓝色的标签,逐一介绍起内部的设计。 最重点的知识果然都在穹顶。 第一条(指向穹顶):穹顶完全是用混凝土浇铸的,至今仍是最大的无钢筋的混凝土穹顶结构。 备注:该混凝土不同于现代混凝土,主要由火山灰、石灰、水搅拌而成。 第二条(划出中央洞口的直径):直径8.7米。下雨时,雨水会从洞口落下,但不必担心,地面上设计了排水孔。 第三条(指向洞口内壁):厚度1.5米。该穹顶自下至上厚度依次递减。穹顶底层厚度可达6米,顶部已经薄至仅1.5米。这种逐渐收薄的结构可以大幅增加底部和肩部的重量,降低顶部的重量,可以用重量压制最容易开裂变形的肩部。 备注:即使如此,万神殿的顶部还是出现了开裂,需要用铁链等层层加固,因此现在穹顶底部、肩部的外观是环状的阶梯型而不是圆球型。 第四条(指向凹陷的方格):这种结构不仅赋予穹顶立体感和几何之美,也非常科学地减轻了穹顶的厚度与重量,且能保持强度不变。 第五条(指向穹顶之眼透下的阳光):随着时间的变化,神殿照到日光的位置也会变化,一年中的每一天都不同,但是每年中的同一天又几乎相同。夏至日这一天的中午,阳光会恰好投到入口处。 第六条……终于不指向穹顶了,而是在万神殿的内部放了一个虚拟的、若隐若现的光球。光球的上半部分完美地和半球形的穹顶重合,光球的底部恰好刚刚触到了地面。球的中心划出横竖两条直径,标出的数字恰合43.3米,说明万神殿内部的高度、直径和穹顶都经过精密的数学计算,恰好可以容纳一个非常标准完美的球体。 张小平小声说,“我好像有点儿明白了。” 苏星繁也轻声回道,“是的,就是万神殿让西方建筑的内部结构也有了艺术价值,美不再停留在他们的建筑的外观和装饰物上,内部的空间结构同样可以精心设计,被赞叹被欣赏。” “那他一定是个干得挺不错的皇帝吧。”张小平从穹顶收回目光,心有所感,“他故意把外观建得那么朴素,像个大谷仓一样平平无奇,结果内部却这么精彩这么震撼,他真的太懂什么是欲扬先抑的冲击力了。不不不,就算外观也不平平无奇,在一堆方方正正的建筑物中,它特别扎眼。” “他确实是罗马历史最优秀的皇帝之一。”其他三人点头。 “他叫什么?” “哈德良。” 四个人出了神殿,沿着隐藏在墙壁里的楼梯爬上穹顶。穹顶的下一半是一层层的阶梯,将箍住穹顶拱肩的装置藏在里面。穹顶的上半部是光滑的球型,一道阶梯可以从底部登顶。 四个人爬上穹顶,趴在穹顶中心的泂口朝下俯视。因为只有这里提供唯一的光照,神殿的内部大多隐藏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下去竟然有点点儿像在俯视深渊。 “好想看一看啊。”成实遗憾地说道,“我查到现在罗马每年的五旬节会从这里抛洒玫瑰花瓣,花瓣会铺满地面,就像下了一场玫瑰雨一样。” “小成实,”苏星繁揶揄地碰了碰他的肩,“没想到你比我们女孩子还浪漫。” “才没有!”成实被她揶揄到了,脸颊有点儿发红了,“我就是觉得可能有点儿好看。” 就像回应他的愿望似的,鲜红色的玫瑰花瓣从穹顶之眼的边缘凭空出现了,源源不断地从洞口的边缘翩然落向地面。 穹顶之眼是万神殿最明亮的部分,玫瑰花瓣像在这里沾上了细碎的金光,缓慢而轻盈地撒向向肃穆庄严的神殿之中。 孩子们跑下穹顶,回到殿内。玫瑰花雨仍在悉悉簌簌地飘落。因为五旬节在5-6月间,穹顶之眼接纳的阳光如同一道温暖光柱,倾斜着照进万神殿中,花瓣自光中翩翩坠下,铺满了地面,空气中到处都飘荡着玫瑰的甜香。 第178章 图拉真广场 “不!我不能沉迷!”张小平突然大叫一声,跑了出去。 剩下的三个人面面相觑,赶紧追上去。 张小平狂奔进广场,背对着罗马展区坐下。他掏出自己的秘制考古地图,洗脑似的对自己说道,“我不改,我就不改!我没有三心二意。我不动心,我不改主意!” 三个人一听差点儿笑出声来。 苏星繁上前拍拍他,“哎呀,看一下当然很好看啦。但是做副本可痛苦呢,你确实不能改主意。” 钟乔伊也安慰道,“是呀是呀,想想你在副本吃的那些苦头,副本哪有和大神一起考古有意思?” “说起来,”成实若有所思,“怎么没看到大神?你们不是一组吗?” “不是不是,”张小平连连摆手。“没有没有,”他又连忙纠正,“我是说,我们还在一组,大神派我去看雒阳展区,他自己去别的展区,我们组都分头行动。”他说着蹭地站起来,大惊失色,“雒阳城我还没看完呢!不聊了,我得回去继续看!” 张小平起身就朝雒阳展区跑去。 三人目送张小平风风火火地消失,默默祝福他不要再碰到赵英普,以免浪费更多宝贵的人生。 回到罗马展区,三人直奔图拉真广场。图拉真广场建成于113年,是罗马城在2世纪中发生的第一个重大改变。 罗马人喜欢用建筑庆祝和纪念胜利,图拉真广场也不例外。图拉真是一位好战的皇帝,也是罗马疆土最大的皇帝。他在远征达契亚(现罗马尼亚)后,不止举办了盛大的凯旋式,还建造了这座纪功广场供罗马市民参观、使用。 哈德良就是图拉真的继承者,不过未来的建筑师皇帝现在还不能放飞梦想,所以这座图拉真广场建得中规中矩,主要靠华丽和宏大惊艳世人。 “他的战争一定要掠夺很多很多的钱财吧。”苏星繁看着广场及其周边的模型图,突然感慨。 这一片区域广场扎堆,就它大得离谱,东西方向的纵深足足有300米,把前辈们全比了下去。就连里面的巴西利卡都是最大的,一看就是财力充足、异常雄厚。 广场的入口就是一座装点华丽的弧形凯旋门,接着就是120米长90米宽的巨型广场,比足球场还大。广场的两侧是宽敞的柱廊,广场的尽头是巴西利卡(而且是罗马最大的巴西利卡)。巴西利卡之后,两座图书馆一南一北一字排开,图书馆中间的小院矗立着高达42米的图拉真纪功柱,纪功柱顶端立着图拉真的金像。再往后走,又盖了一座恢宏的神庙。 广场南北两侧的设计还参考了奥古斯都广场,在南北柱廊的外侧各建一个半圆形的大讲堂。北侧大讲堂的外面,又建了一个包围大讲堂的半圆形大市场——图拉真市场。 更壕的是,当时的罗马没有地方放下这么宏大的建筑,于是图拉真削平了半座奎里纳山。七丘之城虽然还是七丘,但只有六个多丘了。 所以,无论是土地还是建筑,这座广场的工程量都非常非常地耗钱。 但孩子们也只是感慨了一番就投入作业。 钟乔伊切了一下视角,进入纪功柱所在的小院子里。纪功柱上雕刻着图拉真征战达契亚的全过程,记录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功绩。就连图拉真的骨灰都葬在了这根图拉真纪功柱下面。 纪功柱的两旁被高大的希腊语图书馆和拉丁语图书馆团团围住。狭小的空间将高耸的大理石柱子衬得异常壮观,若是放在现在空旷的废墟上,绝看不到这种震撼的效果。 苏星繁则跑到入口处的凯旋门,从头开始参观并收集细节。 成实没有她那么好动,干脆原地坐下,尝试把奎里纳山原本的地形地貌和现在叠加在一起,勾绘小山削平前后的变化。 看到孩子们各行其事、有条不紊,乔立辰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好脾气地问道,“海伦,你想干什么?” 现在距离上次对话已经不止五分钟了。 “我在想,”海伦将一络深栗色的长发别在耳后,漫不经心似的说道,“你是不是很得意你的耐心?” 乔立辰嗤笑出声。 “无意冒犯。”海伦微笑道,“我只是想给你一点儿小小的、无伤大雅的刺激。” “用孩子们吗?”乔立辰肃穆道,“我警告你不要伤害孩子。” “他们只是在上课。”海伦很满意乔立辰的态度,“上课无非是学知识,又能受到什么伤害?” 乔立辰的脸上静于止水,目光直视着海伦。 海伦又撩起长发轻轻一甩,优雅地转过半边身子望向悬浮屏,将侧脸留给乔立辰,任凭他看。 “你应该知道,”乔立辰沉声说道,“彰美的医疗记录显示我失忆了。如果你需要什么,应该直接告诉我。” 海伦偏过头,似乎在揣测他的目的。 乔立辰再次直视她的双眼,诚恳地说道,“我想你可能误会了。并非我有耐心,而是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无法给你期待的反应。” “你现在的样子就是我想要的反应。”海伦伸出一条手臂托在腮上,半戏谑半认真地说道,“医生和我说,你是心理原因造成的失忆。我想,我可以帮助你恢复记忆。” 一张图片从海伦的通用器投向乔立辰,然后在他面前的一米处停住,放大。 那是一个下临河谷的断崖,断崖之上是一大块光滑平整的岩石,岩石四周是草木茂盛的林地,唯有这里可以稍作休息。 海伦问,“记得吗?” 但不必乔立辰回答,海伦就从他的反应中读出了答案。她随即把图片缩小。 周围的地形逐渐显露出来,形成一幅巨大的地图,摆在乔立辰的眼前。乔立辰隐约猜到这是小蘑菇的坐标附近,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脑海中只有茫然。 海伦耐心地说道,“当时你就从这里出发。不到4个小时,你就找到超蓝蘑菇。仔细想想,当时你走了哪条路,去了哪里,做……” “4个小时足够成年人走出5-10公里。”乔立辰生硬地打断她,“这个范围不小,但也不大。至少十年了,难道你都没有找到它?” 海伦的眼神狠厉起来,但这位善变的女士转瞬又优雅地微笑,踩着猫一样的一字步向他走来。她的语气与表情完全相反,充满警告,“不要试图谈条件,继续看这张地图!当时你背着陈晓峰,他是你的同伴,也是你最好的哥们。他就像视频里那样昏迷不醒。你背着他要离开这里,你会怎么做,你要去哪儿?” 说话间,海伦已经走到他的面前。她弯下腰,取出一副纤细的vr眼镜,架在他的鼻梁上。 乔立辰眼前的地图从他的视野中消失。草木拔地而起,就像真实的树林一样,将他围绕在中间。 他微微低头就能看到脚下数十米深的河谷。河岸乱石林立,河水湍急,落下去必定九死一生。 海伦推着他转了半圈,让他背对河谷,面向茂密的山林,低声向他耳语,“这里荒无人烟,一旦日落,很容易迷失方向。你和他的通用器都摔坏了,你没有导航,也联系不到任何人。你最好的朋友似乎受了重伤,你要怎么办?” “无聊!”乔立辰喝斥道,抬手摘下眼镜。虚拟的森林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吧。”海伦笑起来,“那就让我们看看,其他人会怎么办?” 海伦将他转回来,直面悬浮屏。 第179章 看上去好像539想让她自力更生 屏幕上,孩子们正在离开罗马展区。 苏星繁边走边念眼前的浮空屏,“玛雅文明主要分布在南美洲的雨林中,是第二个出现在美洲的重要古文明。玛雅文明的繁盛期是公元250-900年,被称为玛雅文明的‘古典期’。也就是说,现在的玛雅正处于‘前古典期’,现在应该以定居部落为主,有一些小城镇。” “但我觉得大神说得对。”钟乔伊也伸头去看她分享的资料,指着其中一行字“此时,虽然印第安人仍然处在新石器时代,但玛雅文明最辉煌的文明时代即将破土而出”,说道,“如果能够补充美洲文明,就能让这个时代更有趣、更完整。” 比起两个小姑娘的信心满满,成实却有点儿犹豫,“可是在亚欧非大陆上,我们能集齐400年。如果美洲只有100年,会不会对比太惨烈了,反而减分啊?” “别担心!”苏星繁胸有成竹地给他打气,“他们出现得早,但是建设得晚啊。玛雅文化的繁盛期在6-8世纪,差不多是咱们的隋唐时期了。现在,我们只会见到美洲文化中极小极小的一个小角儿,说不定一目了然。先去看一看。” 三人进入美洲展区,果不其然,那些经常出现在宣传中的壮丽的金字塔、精美的大宫殿、神秘的大祭坛,通通没有。就连建于1世纪的着名的特奥蒂瓦坎古城也只有一座太阳金字塔,其它着名地标——死亡大道、月亮金字塔和羽神?等等都是透明的蓝色,只能看到一个虚影,方便对号入座。 展区主要介绍的也是玛雅文明的宗教、历法、数学、农业和象形文字,以及,玛雅的手工业和足球。 成实最好奇足球。玛雅的球门在墙上,而且只有一个。这道墙就是球场的边界,墙中间镶着一个石刻圆形环。玛雅小人们分成两队,追逐一个沉重的橡胶球,试图让球命中圆环中间的洞。 于是成实被留下观察居住地。钟乔伊和苏星繁要一起去观察周边的环境。 只有适应环境才能生存,不同的环境会孕育出不同的城市和生活。 诞生于欧亚非大陆的四大古文明都生活在大河流域,有平坦的地势、充足的光照,丰沛的水源,适宜发展农业。而诞生于海边的希腊与罗马,早期都靠海上贸易和工商业起家。大家的选择几乎一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但玛雅人适应环境的方式和他们都不同。玛雅人生活在茂密的雨林中和沼泽附近,但狩猎和采集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他们还使用“米尔帕耕作法”: 先砍掉雨林,把砍倒的树晾干。再放火烧掉,把烧好的草木灰当肥料种地。不过这样的地种过一次就要休养,等地里再长出茂盛的草木时,才能重新放火耕种。通常要1-3年(甚至5、6年)才轮作一次。 不过,玛雅人也有更先进一点儿的“台田”——在河旁或者沼泽里选好长条形的耕地,然后将耕地四周的淤泥挖出来垒进地里,垫成长条形的泥土台子。台子上种地,台子四周挖空的沟渠里用来排水或者放水养鱼。 两个小姑娘首先想搜集的就是这些雨林中的玉米地。 乔立辰表现得有点儿不耐烦,似乎厌倦了看孩子们的活动直播,希望直接进入主题。 但他什么也没说。 海伦轻声一笑,从他的手中抽回vr眼镜摇了摇,示意道,“我可以允许你后悔一次。” 乔立辰自上而下地将她扫视一遍,冷声道,“不必。” “那就没办法了。”她按住乔立辰的肩膀,阻止他起身离去。 海伦的力气奇大。乔立辰几乎刚刚起身就被按进座位里。细长的手指有力地扣在他的肩缝里,按得他使不出力气。 就在此时,悬浮屏响起了539温柔的女声: “临时通知:各位同学,为了配合相关安排,本次活动课暂时中止。系统将自动存档活动进度,并为您转入安全教育课程。请做好上课准备。” “再次播报。临时通知:各位同学,为配合相关安排,本次活动课暂时中止。系统将自动存档活动进度,并为您转入安全教育课程。请做好上课准备。” 三次播报之后,悬浮屏中的玛雅场景淡出。刚刚放给乔立辰的地图出现在屏幕上,只有乔伊一人置身其中。 海伦的目的呼之欲出,乔立辰看得都气笑了,“我没有带过她进过山,更没有带她采过蘑菇。” “但重要的是,你知道。”海伦又一次在他耳边低语,“她是你唯一的外甥女。现在,她落入了与你一样的处境中,你要怎么办呢?”海伦打开了真人npc的登陆页面,“她的屏幕右上角有一个人型图标,那是她的课程帮助按钮。只要你登陆上去,你就能通过‘帮助’联系她,告诉她怎么办。” 乔立辰无声地咬着后槽牙,克制着愤怒。他早就搜遍了脑海,搜索结果一片空白。 但这个女人不在乎。 现在,悬浮屏里的钟乔伊还没有慌乱。她只是点儿疑惑地看着四周。 因为住在自然灾害频发的山区,所以学校每年都要组织安全教育,帮学生和老师复习安全常识、演练逃生急救。钟乔伊很熟悉这门课,只是以前从来没有突然切断活动课、改上安全教育课的先例。 她习惯性地四处点了一遍,可是什么提示都没有出现。 “奇怪。”她低头看了看脚下危险的河谷,又抬头看了看草木茂盛的前后左右,“这是哪里?” 像是在回应她,539温柔的声音响起,让她感到安心。“第一小节,迷山自救。”539为她读出课程活动提示,“为了您的自身安全,不应擅自前往未开发区域游玩。一旦迷失方向,危险往往随之发生。现在请您不要慌张,积极冷静地争取自救。” 钟乔伊听完甩了甩自己手腕上的通用器,然后开始皱眉。 通用器竟然毫无反应,和以前的课不同! 钟乔伊又开始疑惑。以往只要拨打求救电话、自动发送定位,然后原地等待不要乱跑,就会有警察叔叔出现救她。但是这一次,看上去好像539想让她自力更生。 “是因为我读高年级了,所以难度升级?”她扁了扁嘴,试图打开小组频道,但小组频道也灰了,不能通话,更不能吐槽和商量办法。 “好吧。”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自。救。”念着题目中的关键字,她打开地图。 地图也一片空白。 钟乔伊这回真的惊了。 看到系统在地图上方浮出“网络联接失败·无法加载地图”的提示,钟乔伊无语至极。 无法求救,也没有地图。甚至没有手电、求生哨、应急毯这些最简单又便宜的救生装备。 钟乔伊一想至此不禁仰天长叹,“拜托,我上山时真的不会啥也不带,我又不是小白。你能不能模拟得现实一点儿?” 乔立辰的眉心已然皱成川字,全然不在乎海伦是否在观察他。 屏幕里,乔伊抗议无效,跑到岩石与草木相接的边缘蹲下来观察。 很快,她发现有些草被踩过,伏向岩石的方向。 “有草倒向这里。”她看着草上的痕迹,“所以我是从这边来的?” 她踩着草痕继续找下一步,却再也找不到了。 “奇了怪了。”她退回到岩石上,“难道我是飞过来的不成?系统想打什么哑谜呀?” 钟乔伊不是在自言自语,她在故意讲话,试图打破孤身一人的孤独感和恐惧心。 乔立辰盯着旁边明显低落了一节的情绪值,隐隐感到不安。 钟乔伊还没有气馁,她从通用器中调出钟表并调整方向,让最短的时针指向太阳的方向。 现在时针指向2点,时间是下午的2:10,那么与12点的平分线大约就在1点,钟乔伊顺着1点方向抬头看河谷对岸,“这个方向是南。而这条河的流向是……”她转过身,冲着北方大致比划了一下河水的形状,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回想。 “安全教育课一般是就地取材,所以假设我还在我们镇的地图中。镇上类似这样的河谷、流向也差不多一样的河……在我们村子的南边。”她张开眼,神情笃定地道,“我向北走可以回村。” 好孩子!乔立辰忍不住在心里为她鼓掌!她是对的。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海伦笑意盈盈地问。 乔立辰敷衍道,“说过了,不记得!你就当差不多。” 钟乔伊已经折了一根树枝,“路上没有标识物,我可能再次迷路。所以我也可以沿河走,上下游都有村子,沿河走就可以获救。但这片河谷不安全,可能遇到来饮水的野兽……我还是向北走好了。” 她用树枝指向刚刚定位过的北方,再转向她认为的村子的方向,在视野中好确定目标指示物,然后,她一边用树枝打着草,一边朝刚刚定好的目标指示物走去。 路上,她就发现了苔藓,苔藓长得浓密的一面几乎与她刚刚定位的正北相同。她满意地走到第一个目标物,重新定位下一次的方向,下一个目标。 此时,她的心情还算轻松。她笃定这只是ai虚拟的活动课,不在现实中。就算错了,她也不会受伤害。 第180章 情绪值 钟乔伊就这样走了几段,突然停下来开始爬树。 她从小长在山里,爬树就像与生俱来的技能。海伦被挑起兴趣,按在乔立辰左肩关节骨缝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扣紧,但乔立辰一声不吭,也盯着屏幕。 小姑娘灵巧地爬到高处,视野逐渐升高,山中的形势也更清晰起来。绵延的群山一片青绿,林海无垠,只有风掀动树叶时发出的哗哗声,为死寂的山中带来一些生气。 没有村庄,看不到田地,甚至连河谷也隐匿不见。只有一座信号塔孤独地立在山顶。 钟乔伊看到信号塔,立刻低头又摆弄了一下通用器。但通用器就像坏了似的没有反应。可她并不在意,而是又爬了几步,眺望信号塔。 那是最常见的信号塔,就立在山顶上。 钟乔伊颇为无奈,又有点儿好笑地甩了甩不争气的通用器,又开始和自己说话,“信号塔下的机房有监控啊,只要走到信号塔就可以求救了啊。” 她说完当即立断,就像一只着急回家吃饭的小猫似的窜下树,直奔信号塔。定位信号塔远比用太阳和苔藓定位东西南北简单,只要会爬树就行。有树的地方爬树,没树的地方,数十米高的信号塔一目了然。 乔立辰放下心,愉悦地看着她像只林间小豹子似的穿行。海伦则完全相反,她没料到这小孩儿那么喜欢依赖科技,为了回家甚至都不愿多看1秒身边的自然环境。 系统会压缩时间和路程。因为目标明确,几十秒后钟乔伊就跑到信号塔下。甚至海伦还没死心,她已经通过摄像头联系到了救援队,开始等待救援了。 显然,系统判定她成功了,于是将她转回课堂。课堂里已经坐了一些学生,学生前方的黑板上罗列着在山中迷路时自救的要点,帮助完成活动的同学再复习一遍。钟乔伊一行接一行地默读。系统会自动检测她的眼动和脑反射区,判定她真的读了,才会显示下一条,强制学习。学完了才允许解锁下一节。 乔立辰跟着她一起看,唇边似有还无地微笑。 海伦松了松紧扣在他左肩关节上的手指,也开始微笑,“很聪明。” “谢谢!”乔立辰大言不惭地接道。 “毁掉这么聪明的孩子,家长一定很难过。”她又像自言自语,又像警告一般地冷声说道。 “真的没必要。”乔立辰抬起头,正好可以看到她轮廓漂亮但目光狠厉的侧颜,“你想找到那种蘑菇,而我失忆,你可以直接带我去,我们在现场慢慢找。” 海伦不为所动。 乔立辰指向屏幕,“你想用情景重现记忆法帮我还原记忆。但课程已经结束了。我什么也没想起来。” 屏幕上,钟乔伊已经老老实实地读完要点,现在539正宣布进入第二节,“预防泥石流和山体滑坡”。 这次的场景是在草木稀疏,山土暴露的盘山公路附近。钟乔伊一听到异响就判断出泥石流的方向,果断地往与泥石流方向90度垂直的侧面跑,而且这个方向正好又是往高处跑,完美避险。 屏幕外的两人仍在拉锯一般地对峙,但钟乔伊已经完成这一节,听539温柔地宣布,“第三节,地震逃生演练”。 乔立辰似笑非笑地看着屏幕上显示出学生们坐在教室里的场景,嘲讽道,“干扰信息越来越多了。你确定继续?” “乔先生,”海伦低垂下眼,目光就像猎手一样锁定他的咽喉,再回到他的脸上,“向你请教一个问题。脑科学显示,压力会导致人记忆受损,甚至记忆出现空白。但是,人们在逼供时又特别喜欢通过折磨、恐吓的手段达成目的,你觉得这矛盾吗?” “我觉得这犯法。” “我也不喜欢暴力。所以我们再看一小会儿。” 同学们陆陆续续进入教室,乔立辰在屏幕的角落里看到了成实。当学生坐满教室时,警报响起,地震来了。 按照预案,539会提前30秒示警并倒计时,同学们将在老师的指挥下紧急撤离。但现在,警报响起的同时,主震开始。就像只是给师生们一个心理准备而非预警似的,539仅仅滴了一声,屏幕开始抖动,洪亮高亢的警报声随之贯穿学校。 老师着急地大喊,“快躲在课桌下抓紧桌腿。都不要乱跑,离开窗户,听老师指挥。” 乔立辰微眯起眼。几乎同时,晃动的幅度大增,墙上附着的显示屏和灯带纷纷碎裂,碎片混着脱落的墙体哗啦啦地坠落,溅起烟尘。 孩子们躲在桌子下面失声尖叫。 老师声嘶力竭地大喊,“不要慌、别怕!握住桌子腿保护自己!” 钟乔伊的双手紧紧攥着桌子腿,保证自己始终躲在双层的课桌下。她脸色发白,视野中一片狼籍。她一直咬紧嘴唇没有吭声。心惊肉跳的几秒钟被拉得无限漫长,情绪值一落千丈,但在警戒线的上方又戛然而止,主震停了。 因为有情绪值警戒,教室里的人看上去都还算冷静。 老师第一个站起来,但仍然保持着双手护头的低伏姿态扫视全班,指挥道,“现在,把书包顶在头上,低着身子一组跟一组的走,不要怕,大家都能安全离开。” 孩子们依次从前门和后门跑出教室,贴着墙根下楼,跑向空旷的操场。 钟乔伊的位置靠窗,几乎是全班最后一个离开。年轻的班主任跟在她身后,紧张地边跑边观察四周,防止脱落物伤到学生。他气得嘴唇都抖了,“这是谁设计的?怎么通过的课程审核?!为什么不提前和老师说一声?!” 包括钟乔伊在内的几个同学都听到了,都“吭”地一声笑了出来,惊恐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老师又觉得这样不太严肃,一秒变脸,“认真看路!一会儿还有余震,都给我认真演练!” 几乎同时,余震就来了。突如其来的振动晃得班主任手忙脚乱,第一反应就是后悔召唤了余震。 还在教学楼里没有撤走的学生们都忍不住大叫。老师们“别慌、不要慌,抱头蹲下”的声音此起彼伏。接着,一声巨响突兀地出现,悬浮屏黑了。 空旷的顶楼回音四起,发出嗡嗡的震动音。挂在屏幕边缘的情绪值再次掉落,堪堪地高过了警戒线一点点儿,红得刺眼。 乔立辰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只听见里面传出焦急、含混的声音,“乔伊、邹玟别怕,都是虚拟的,老师这就救你们!” “我没事儿!”乔伊显然受到了惊吓,颤微微地回答,“我也没受伤。” 另一个小女孩儿显然吓哭了,但还不至于崩溃大哭,只是带着一点儿哭腔,“我也没事儿,没有——啊———” 小孩子高亢、尖锐的叫声冲屏而出。 钟乔伊急忙道,“别怕别怕是我是我!是我抓住了你的手。” 小女孩儿剧烈地喘息着。钟乔伊内疚地道,“对不起。” 然后她发出语音指令,“手电筒”。 柔和的自然光从她的手腕处亮起,照亮了这个小小的空间,两个女孩儿灰头土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拥抱住了对方。 “海伦……你在恐吓我吗?”乔立辰问。 “精神创伤是最不容易发现的一种创伤。”海伦平静地道,“它会引发心理和身体上的不适,但常常连本人都没有察觉。你应该很清楚吧,精神创伤可以持续地伤害一个人几个月,甚至终生。” 乔立辰看着悬停在警戒线之上、现在略有回升的情绪值,沉默不语。 海伦却不会放过他,低声耳语,“情绪值不低于警戒线就不会被强制退课的哟。你快好好地想一想。” 第181章 习得性无助 乔立辰平静地回道,“精神创伤一般会影响一到三个月,通过心理治疗就可以完全恢复。” “如果是多次、反复地受挫与无助呢?”海伦反问道,“习得性无助,一种学生最容易感受到的心理困境。” 看着屏幕里被困在黑暗中的两个小姑娘,海伦轻巧地笑了,“在学习的过程中反复受挫、产生自我怀疑,进而认为自己是个失败者、缺乏解决困难的智力和能力、变得消极……甚至,抑郁。这是后天产生的,因为反复体验挫折,‘学到了’失控感和无助感,自暴自弃。” “我真是小看你了。我以为你只是想恐吓她们,让她们患上恐惧症。” “但恐惧症并不难治,不是吗?即使只用脱敏治疗就可以完全摆脱恐惧症,送到彰美或者亚尼斯更快。”海伦故意在他的禁区边缘跳舞,“哦,对,好像你不信任亚尼斯。” 乔立辰给她一个“你真无聊”的白眼。海伦继续道,“但习得性无助会瓦解人的意志、产生抑郁,甚至绝望……真是讽剌,这种极端、消极的心理攻击竟然可以在学习的过程中产生,成为许多心理问题与行为问题的根源。” “习得性无肋不是无解的。”乔立辰依旧镇定地反驳,“习得性无助源于错误地将失败归纳为能力不足,错误地放大了失败产生的后果。既然都是错误,也可以通过心理治疗纠正。” “看来你很了解。那么,你舍得让你亲爱的外甥女经历痛苦吗?”海伦将双手都按在乔立辰的肩上,迫使他看向悬浮屏,“还有失败、挫折、无助等等,而且仅仅是因为你?” 两个小姑娘已经被救出来了。钟乔伊现在正和同学们说话。她看上去镇定平静,实际上显示屏里的心跳仍在一路狂飙。偶尔瞥到教学楼时,她的脸上会不自然地闪过一丝惊悸。 乔立辰的眉心拧成川字。他很清楚钟乔伊此时此刻的心理状态:比平时更敏感、更脆弱,更容易出现认知偏差,怀疑自己。 539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异常。按时推送出下一节课程场景:“山洪自救”。 乔立辰明白了。 学习过程中产生的挫败感常常是零散的、间断的、多次累积的,不会在一堂课中就产生严重的影响,所以乔立辰一直没有怕。 但是,人类在自然灾害的面前是那么地弱小、那么地无助。尽管他知道539不会安排死亡、重伤等足以造成学生ptsd的场景,可在灾难面前,普通人仍会受到成倍的心理冲击。 现在,这一层的信号已经完全被海伦屏蔽。乔立辰不但无法打断她的计划,甚至会因此产生无力感、愧疚感,进而冲击他的心理防线。 在接下来的课程中,乔伊会反复遇到超出解决能力的困难,看似得到了磨炼,实际上却遭受了损害。 乔立辰冷声道,“海伦,住手吧。你在强烈干扰我的记忆,这样只会延长我想出来的时间。” “告诉我超蓝蘑菇的位置,我就停止。” “我现在无法告诉你。你为什么不试试其它手段?” “我不会带你回现场的。”海伦在这一点上异常固执,已经到了乔立辰无法理解的地步,“你只能依赖你自己去想。” 屏幕上,孩子们被送到一个平坦开阔的河谷。河道宽阔,但现在只剩下中间极浅的一层流水。稀薄的河水沿着河底的碎石蜿蜒而下,形成无数道细小的瀑布。偶尔还能看到成群的小鱼。钟乔伊就站在这里。 “乔伊!”苏星繁站在下游惊喜地招呼道,“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钟乔伊向她挥手,同时观察两岸。离她近的地方是繁茂的山坡,靠近河水的地方被反复冲刷,形成一道土崖,露出各种树根。离她远的地方是石头河岸,岸上还有防洪堤,连着一条观光马路,好像是附近一个景区。 “我们上岸吧!这里危险!”钟乔伊没有顺水而下和苏星繁汇合,因为人跑不过水,一旦山洪暴发,顺水跑最危险。她决定先横着趟过河去,尽快抵达最安全的防洪堤上。 “好哒!”苏星繁欢快地答应着,也横向渡河。虽然是她这里水深一点儿,但河水刚刚漫过她的脚踝,河水清澈,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危险。 “胆小鬼!”赵英普刚好刷新在附近,对此表示不屑。 苏星繁生气地扭过头,赵英普已经扭头45度看天,摆出一幅事不关已,谁生气谁就是自己领骂名的样子。 苏星繁的怒火值直接翻倍。 但她已经非常擅长和赵英普互看不顺眼了,所以只是歪头甜甜地一笑,摆出一副“管好你自己,我就不理你!”的表情,跑了。 甚至没有给赵英普再次回怼的机会。 这一举动无疑就是3d版的怼完就拉黑!赵英普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苏星繁的背影,弯腰捡起一颗小石头。 “差不多得了。”程飞按住他的手,“你喜欢她吗?怎么总盯着她?” “我?喜欢她?”赵英普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似的,翻了个白眼。 钟乔伊正巧看到了全过程。 程飞冲她摆摆手,意思是“放心吧,不会偷袭你朋友的”。 钟乔伊一边点头一边将手拢在嘴边,提醒道,“你们也快点儿走,浑水来了。” 她在上游,比他们看得得更清楚。视野的尽头,清亮亮的河水中出现一络土黄色。几秒钟间,浑浊的河水就加速涌向下游。 学生们都横着跑,目标是离自己最近的河岸。乔伊和几个同学正好卡在中间,但乔伊当机立断,朝公路那边跑去。 一旦山洪泛滥,河水立即暴涨。乔伊没跑几步,河水已经从脚踝没到小腿,混沌的河水泥沙俱下,不仅将人冲得站立不稳,而且遮住了水底的情况,危险立即翻倍。 乔伊差点儿滑倒。一个小姑娘拉住她,想手挽手带她一起冲向河岸。小姑娘的另一只手还拉着几个同学。乔伊立刻稳住身形,因为她眼前出现了课程面板。幽蓝的悬浮板上面提示道:“不可拉成一字横排,请尽快排成v字,或者排成1字,减小阻力。” 其他人显然也收到了相同的提示,而且他们都明白只要水流冲倒一个人,他就会拉倒其他人。因为大家的手都紧紧相握,哪怕只是脚滑了一下,都可能冲走所有人。 两个大体重的男生马上快走几步,挡在前面开路,大家勉强组成了一个粗壮的i字。 即便如此,逐渐加快的水流仍冲得他们东倒西歪。短短几米的河岸看似遥不可及。 “啊!”之前拉住了乔伊的那个女孩子一脚踩空,下意识地抓紧两边的人。乔伊和她另一边的两个同学措手不及,都被她拉得摇来摆去,暂时失去平衡。湍急的河水趁机推波助澜,瞬间将队形冲散,那个女孩子跌进了河里。 湿滑的河水打湿了她们相握的手。女孩子急急忙忙地爬起来,慌乱中松开了乔伊的手。她再一次跌倒在河水中,被河水冲了下去。 她另一边的两个人也被拖下水。乔伊只感到手心一坠,甚至还来不及拉紧,女孩的手就从她的手中滑脱了出去。 甚至都来不及呼救,三个人瞬间没入河水,只闪了闪就消失在河水中。 钟乔伊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虽然她心里明白,那三位同学不是被河水吞没了,而是被系统送回岸上。她的眼睛也看到了三个人重新出现在岸上的光圈,但那种“如果自己反应再快点就更好了”的遗憾仍然重重地划过她的脑海。 她刚刚扶住了我,我却没有拉住她。 第182章 去拿瓶水 就在全部人员都转移上岸之后,轰隆隆的声音响彻山谷。黄泥汤像开闸的野兽奔腾着冲下山谷,在转弯处撞得珠飞玉溅,仿佛来了一个脚滑的急刹,转头冲进宽阔的河道。 低洼处的灌木被冲得只能看见一个尖。大团的树叶在河水中飘摇,断木和杂物横冲直撞,像骑着一匹脱缰的野马在水上沉沉浮浮。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这滔天的洪水,想象着如果被冲走的是自己,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然而539并没有宣布进入下一节。 “仔细听!”苏星繁突然说道。 接着,钟乔伊也听到一些细碎的就像是有人踩空,落下泥土、石块的声音。一开始,那只是轻微的、细碎的声音,接着她们的脚下开始震动,一种奇异的哗哗声由小及大,还不等孩子们有所反应就变成轰轰巨响。 “是山体滑坡!”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钟乔伊就感到地动山摇,自己和脚下的山、身边的树一起向河里滑去。 “啊啊——啊——”尖锐的叫声穿出悬浮屏,屏幕上是黑的。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 然后又戛然而止。 甚至乔立辰也来不及反应,眨眼间,屏幕上唯一亮着的数据区里——情绪值再次急转直下,接着又一个急刹车,悬停在警戒线的上方。 乔立辰刚想开口。 一个带着电子杂音的少年音突兀地响起,老成地说道,“不要害怕,同学们!乔伊,星繁!这是虚拟世界,都是假的。这是ai在欺骗我们的感官,你们都非常安全。” “王……王路易?是你吗?”乔伊试探着问道。 “是我。”王路易答道,“乔伊你还好吗?你们都还好吗?不要害怕,先摸摸你们周围,再踩踩你们脚下,你们都在活动舱里呢。” “可是我这里是黑屏。”乔伊说。 “我也是。” “我也是。” “是我黑掉的。”王路易解释道,“你们的参数都有点儿异常,我已经上报了。但现在防火墙正攻击我,我坚持不了太久。一会儿你们还会切回原来的课上,但不要怕,这一切都是ai的幻象,都是假的。记住了吗?” 听到同学们纷纷答应,王路易放出一个倒计时屏。 黑色的屏幕上出现了一只可爱的小老鼠。它的怀里抱着一个可爱的蛋型的电子钟,用一种萌哒哒的声音奶声奶气地计数道,“10、9、8、7……” 这一系列的“可爱萌萌哒”冲销了刚刚大起大落折腾人的气氛。 海伦从唇齿间挤出一句恨意十足的脏话。乔立辰却稍微偏了偏头,故意说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别耍花样!”海伦将他牢牢按在椅子上。但楼梯的入口处也确实传来了奇怪的声音。那似乎是一个大白嗓在唱歌,歌词隐约是“……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 海伦反应极快,去提乔立辰。因为无论发生什么,乔立辰都是最好的护甲。 但乔立辰更快。他抢先伸出左手抓住扣在肩缝上的手腕,发动腰力灵活地一拧,挣脱出海伦的控制。 他甚至同时用右手抄起椅子抡到海伦脸上,在海伦踢出右脚,用蛮力将飞来的椅子踢得四分五裂时,一个鱼跃,扑在地上护住了头部。 这是为躲避爆炸的防护,海伦立刻就意识到有爆炸物。 但比她的反应更快的是,楼顶出现一圈直径两米的白光。光圈之中,被切开的天花板整体陷落,砸向地面。 就在圆型的天花板刚刚坠下,仅仅露出一丝缝隙时,密集的小型无人机蜂涌而入,直扑海伦,再次阻止她抓乔立辰当人质的意图。 而这仅仅是开始。 无人机群后,一个高大的黑影已然从洞中一跃而入,借助重力精准地踢向海伦。 海伦连忙伸出双臂硬抗下这致命的一踢。 此时,大平层才回荡起轰然巨响,天花板在落地的瞬间四分五裂,碎片四测,烟尘飞扬。黑影的第二踢挟风声毫不怜惜地落下,蛮力足以断筋裂骨,生生将海沦踢翻。 海伦不得不狼狈地就地一滚,借势半跪在地上。 至此,乔立辰才看清落下来的人是杰克。 “拖住她!”乔立辰迅速起身,一跃而起直奔楼梯。 海伦欲追,杰克上前一步拖住她的衣领,真就实实在在地把她拖住,并且生生地往回拽了两步。无人机群也飞至乔立辰的身后,组成一道密集的电子墙,墙上滋出蓝白交错的电光,强势地封锁住她的去路。 杰克本就没有怜香惜玉,此时已经挥拳。海伦再次硬抗,咚地一声又一次摔在地上。深栗色的长发不再柔顺,凌乱地沾在她在脸颊上,杰克上前反绞,将她锁在地上。 乔立辰已经跃下一层。 正在上楼的章熙和惊愕地看着他的身影从头顶掠过,一时不知该继续向上还是该转身向下。 “让邓宾叫停活动课。”乔立辰在错身之时,不容置疑地说道。 章熙和甚至反应了一下,才按下要破口嘲讽的冲动,追着他的背影一起朝下跑,边跑边喊邓宾叫停活动课。 才追了几步,章熙和就不得不抓着楼梯扶手向下看乔立辰跑哪儿去了。只见乔立辰撑着扶手跃下最后一段楼梯,就势一滚平安落在地上。 章熙和看得目瞪口呆,深感自己做不到,老老实实地一步跨三阶,连跨带跳地朝他追去。 此时乔伊已经回到山洪的场景中。山体滑坡,她和苏星繁都落到河里。但幸运的是刚好都滑到一个泥石流形成的浅滩。 此时,她们眼前的半边山已经塌了,一截防洪堤被掩埋,塌下的泥土石块几乎塞满了河道,拦腰截停了洪水。 “这哪里是安全演练?!”苏星繁一抹脸,脸都被她抹花了,像刚从泥潭里打完滚出来,“这是危机求生吧。” “今天的运气是有点儿差。”钟乔伊观察起四周。 她的控制面板再次出现,“河道淤塞,河水暴涨,极易再次发生灾害。请尽快转移到坚固的高处,等待救援。” 仿佛像要烘托气氛似的,这一次,系统还给提示语加了红色的警告框,用不停闪烁的红光表示万分紧急,闪得人心烦。 钟乔伊和苏星繁不约而同地关掉提示框,尝试沿着浅滩回到岸上。但滑坡的泥土松散,在水流的冲击下正不断地瓦解下陷。两个人没办法直线回去,只好一边向高处绕,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上跑。 就在她们即将成功上岸的一刻,土石终于分崩离析,原本喜悦的心情瞬间一沉。坠落失重造成两人严重的错觉,咚地一声心跳突兀地直抵到嗓子眼,就像真要跳出来一样。 “完了。”钟乔伊眼睁睁地看着视野飞一般地向上刷,然后颤微微地停下。 “你没事儿吧?”程飞探出头紧紧抓住她的胳膊,而她的脚尖似乎还踩到了一点点儿土堆。 “别够下面啊,你要往上使劲。”程飞憋红了脸,用力地往上拽她。 “另一只手!”成实也趴下来,努力地向她伸出援手。 “你们抓牢。”班主任老师也赶来,他俯身一捞,捞到乔伊的肩膀,在程飞和成实的帮助下将她提了上来。 “太剌激了。”年轻的班主任看着乔伊平安上岸差一点儿泪流满面。他受够了接二连三的意外,又一次没管住嘴,“快走!撤到安全的地方,别一会儿又出妖蛾子。” 钟乔伊此时才惊魂未定地想起苏星繁原本就在她身边。 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她甚至来不及自救。可是现在她获救了,苏星繁呢? 她急切地抓住班主任的手,“我有一个朋友叫苏星繁,她和我一起!” “她没事。”程飞赶紧安慰道,“你不用担心。” “也不是没事儿。”成实实诚地补充道,“但她回去了。那个赵英普想救她,结果没抓牢,两人一起摔下去了。” “啊?!”钟乔伊有点儿宕机。 “虽然掉下去了,但系统已经把她和赵英普送回安全圈,我看到了。”程飞还抓着她的胳膊,极度担心地看着她,“你还有力气走吗?我们先离开这儿,我们还没有退—出——课——” 程飞的尾音被无限拉长。他的脸、成实的脸、班主任的脸以及周围山塌地陷的场景都扭曲成一道道光,退出了她的视域。 活动舱里灯光闪烁,钟乔伊意识到自己退出了游戏,虚弱地拉下了眼镜。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苏星繁被冲走了,就在她身边。 舱门被急切地推开。 “乔伊!”乔立辰抢先出现在舱门口,用目光将她从头至脚扫描一遍。 钟乔伊也认出了他。 一时间,刚刚在活动课里经历的惊慌、害怕、委屈和难过同时涌上心头,她鼻子一酸,扑进乔立辰怀里,呜咽道,“小舅舅。” “没事儿了。没事儿了。”乔立辰将手掌按在她汗淋淋的头发上,“没事儿了。”他扶着乔伊坐在地上,转头看了看左右,然后对着姗姗来迟的章熙和吩咐道,“去拿瓶水。” “我!”章熙和看着围在活动舱口的老师和学生们,生生把想说的话吞下去,转身去找水。 第183章 至少态度要端正 看着章熙和飞奔而去,站在舱口的班主任有点儿不自信地说道,“活动舱里也有补水,不可以吗?” 他对乔立辰的印象一直是不爱说话、有点儿社恐的帅哥,刚刚突然见他气场全开,对学校的捐赠人章熙和都理直气壮呼来喝去的模样,突然有点儿混乱。 乔立辰这才想起活动舱的配置,替钟乔伊取水。 乔伊不好意思地说道,“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 乔立辰眉头大皱,刚想反驳,只见一条消息从通用器浮起,“海伦跑了!” 跑就跑了吧。乔立辰无所谓地想,别跑到教学区就行。 他再看向乔伊时,小姑娘已经小口小口地啜起水,低着头,脸上不自然地发红。显然,她突然被这么多人围观,心里非常不安。 乔立辰不动声色地挪到舱口,对围观群众诚恳地劝道,“请大家再退后一些,给她点儿新鲜空气。” 活动舱内自带置换风,所以唯一和钟乔伊抢氧气的人就是站在活动舱中的乔立辰。但好像所有人都自动默认他说得对,自觉向周围退开。班主任趁机组织同学们在室内运动场的中央集合,自己留下挨个检查还有哪个活动舱没有退出活动。 乔立辰也退出去守在舱外,让小姑娘先靠自己的力量平静。 无论科技如何发达,人仍然要学习自己与自己的情绪相处。 章熙和拎着水回来,示意了一下通用器,意思是“你知道海伦跑了吗?” 乔立辰眼神微垂表示知道,在通用器上用文字代替声音,无声地写道,“乔丽萍那边?” 章熙和用同样的方式回道,“已经派无人机去了。有问题会立刻报警。” 乔立辰微松一口气。但马上,又一条消息同时浮上他与章熙和的通用器,“杰克中毒了。”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章熙和当即转身上楼。只是他还没有走出乔立辰的视野,就看到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察直奔他们而来。 乔立辰也看见了。他原本后背靠墙,非常随性地站着,现在立即站端正。 至少态度要端正。 *** 屏幕上,杰克已经将海伦制服在地。海伦剧烈地挣扎,直到证实两人之间的力量差距悬殊,才放弃挣扎,扬起头不服气地瞪向杰克。 无人机的摄像头如实地记录着当时的情景,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两人最细微的表情。 这时,有人调慢了速度,同时放大海伦的脸。只见她双颊微微收缩,然后骤然发力,从紧闭的双唇间射出一枚细长的针。 镜头追踪着这枚细针。它无光无亮,无声无息地擦过杰克的脖子,划出一道几不可见的血线。 画面停在此刻,然后倒回,以正常的视角重现这一幕。 海伦甩开深栗色的长发,扬起头瞪向杰克。即使刚刚看过慢放,知道她吐出一枚针,但仍没有人看到任何异常。整个过程就像她只是怨恨地瞪了杰克一眼,杰克就像中了诅咒似的痉挛僵直,脱手放跑了海伦。 海伦没有恋战。她一跃而起笔直地冲向离她最近的玻璃窗,借助冲剌的力量撞碎玻璃,跳了出去。 镜头在她的身影与杰克之间迟疑不安地徘徊。杰克青筋暴起,大吼一声“追”!无人机才如梦初醒,追出窗外。 海伦再次被镜头捕捉。她的右手扣住墙体,疾速下滑,掌心明显藏着用来减速的装置,在外立面上划出一道可怕的痕迹。 这座活动楼不高,她也只落下两层,顺势蹬住墙面奋力一跃,在镜头的紧急晃动中,轻盈地跳上一架疾速驶来的飞行器,灵巧地钻进驾驶舱,扬长而去。 无人机甚至来不及追上去反击。镜头在飞行器尾部涡轮掀起的飓风中仓惶飘摇,“呯”地一声撞上墙面分崩离析。画面切换至其它幸免的无人机镜头。屏幕上,被毁掉的无人机像金属雨般四处飞散,另一边,海伦驾驶飞行器冲进云层,消失不见。 乔立辰的双唇绷成一线,明显地咬动了一下后槽牙。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回放,总觉得这女人在做某种行为表演,因为他对这一幕感到莫名熟悉。那是一种模糊的、但是又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在哪里见过。 “杰克中的是什么毒?”乔立辰问,“检测出了吗?” 对面的两位警察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由年长的那位耐心地说道,“是一种合成神经毒素,可以让人产生麻痹。不致命但起效快、持续时间长。不过他现在没有生命危险。” 乔立辰点点头,“我希望尽快抓住海伦·布林。我能做什么?” 两个警察看着他那双酷似孩童的眼睛,再次交换了一下眼神。 *** 章熙和就坐在隔壁。 与乔立辰不同,他有律师。此时就他一人在这儿,和律师远程面谈。 律师脸上挂着职业性的肃穆神情,眼底藏着的全是看疯子的凄风苦雨。甚至他的脑子里一边想着法条,一边想着玄学——这个小镇的风水是不是与章熙和相冲?不然这个平时安份守已的大少爷为什么又跑来这里搞事情? 而且越搞越匪夷所思,炸学校! 不,律师头脑飞转。 章熙和只是用儿歌当暗号,目的是提示人质避险,不是想炸学校。而且切割顶楼用的是激光,是一种迅捷、可靠的定向破拆技术,不是爆炸物。虽然二者结果都是破坏,但性质完全不同,不容混淆。加之无人机拍下的影像非常清晰可靠,当时那个女人明确要对人质不利,有明确的动机,有明确的行为,定性空间极大。 章熙和也非常镇定。虽然看似胡闹,但他自有打算。 他已经查过亚尼斯和海伦在境内的活动,但很可惜找不到突破口。但是在以乔立辰为中心的一系列事件中,二者似乎又脱不开关系。至少,海伦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甚至就是始作俑者。 现在最令章熙和头疼的是,如果继续按步就班地调查,乔立辰和彰美必然首当其冲,成为二者藏身的幕布。如今这一闹虽然莽撞,但是焦点直指海伦,一方面可以遏制海伦的后续行动,另一方面也能绕过乔辰立和超脑,直接调查海伦和她背后的公司,大幅减少后续的变数。 不过,海伦安静了那么久却突然大胆暴露,极可能非常自信能控制乔立辰,乔立辰应该脱不了身了…… 那也是天网恢恢!理直气壮!替天行道! 唯一麻烦的是,乔立辰有章沄和的副人格。 章熙和一想到此,忿忿不平。他觉得整件事中,他哥是铁板钉钉的受害者,他就是受害者唯一的亲属。顶多最后给乔立辰请位最好的律师……不,给乔立辰组一个最好的律师团,自己有钱。 可那小子看着挺机灵的啊,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弄进这么大的麻烦的? 章熙和也不自觉咬起后槽牙,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幻莫测。 律师无言地看着他的当事人陷入思考中无法自拨。他一边机械地翻动着现场传回来的照片,一边沉默地想,还是有点儿想证明章熙和精神状态异常的冲动啊。 第184章 一些回忆 临近傍晚,蓄势一下午的雨云终于不堪重负,落下滂沱大雨。 室内更加昏暗,悬浮屏的亮度自动调亮,再一次播放海伦以针剌伤杰克的片段。 乔立辰窝在椅子里,单手支着额头,不知第多少次重看。也许因为看得太多,乔立辰非但没有麻木,反而在那枚细针擦过杰克的喉咙时,隐隐感到一丝剌痛,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心悸。 这个女人是故意的。乔立辰更加确定。 铁门打开的声音中断了他的思绪,一个警察站在门口扬起手中的资料,说道,“申请通过了。” 乔立辰坐直身体,轻声问道,“在这儿吗?”他要试试伤到杰克的那枚针。 “这儿?不不不,”警察连忙拒绝,“这里没有医疗条件,我们要送你去镇医院。医院已经腾空一个病房,那位药理专家楚泰清楚院长也在做准备,可以保障你的绝对安全。” “谢谢!” 镇医院专门隔离了一小块区域,此时外面已经站满警察。乔立辰进入医疗室,室内反而只有两人,楚泰清和一位医生。 “杰克会在两个小时内平安地醒来。”楚泰清第一句话就说出了乔立辰最关心的问题,“我也完全可以保障你的安全,但是,我不建议你试。” 乔立辰已经坐进专门准备的医疗椅,无声地笑了一下,只说了一句话,“我准备好了。” 楚泰清有些无奈,但也放弃了进一步劝说的想法。他示意那位法医一起将监控设备连接到乔立辰身上。几分钟后,乔立辰的身上布满了电极,监控器发出嘀的一声,开始工作。 在检查无误后,医生亲自拿来医疗托盘。托盘里仅有那枚无光无亮的针。楚泰清掂起那枚针靠近乔立辰的脖子,在同样的位置轻轻划了一道。 几不可见的血丝淌出略显苍白的皮扶,同时,乔立辰就感到麻痹、僵直、窒息。他的意识变得混沌,眼前飘出混乱的虚影,叠加在真实的场景上,糊成一片。 肌肉和骨骼相互撕扯的酸痛交替涌来,但又没有痛苦到无法忍受,只是仿佛时间被无限拉长,在无尽的眩晕中反复戕磨意志,放大痛苦。 数分钟后,乔立辰极尽全力控制喉咙的痉挛,嚅动嘴唇,“我还——不想——死” “他说什么?”进来陪同的那位警察没有听清。 “是无意识的呓语。”楚泰清答到,同时将舒缓剂扎进乔立辰的静脉。 无色的液体缓缓注入,乔立辰逐渐停止痉挛,慢慢安静了下来。 “已经陷入昏睡了。”楚泰清看着监控屏,判断道,“现在要等他醒来。” 医疗椅缓缓放平,病房里的灯光暗下去,进入睡眠模式。 乔立辰的意识没有完全消失,他隐约感到所有人都退了出去,世界安静了下来。刚刚体验到的痛苦还停留在身体里,痛苦的余韵慢慢地侵蚀着他残存的意志,让他感到恐惧。但恐惧的根源不是来自几分钟前,而是被当事人深深地压制在潜意识中,从未磨灭的记忆。 他感到脸上微凉,似乎是通风口吹来的置换风拂过脸颊。 那天也是初夏,他信马由缰般地想,那天林子里没有风。 他不知第几次用力提起陈晓峰的双腿,一边防止他从自己背上滑下去,一边不安地想,“这女人到底踢中了陈晓峰哪里,为什么他一直不醒?” 被汗浸透的衣服紧紧地粘在他的身上。陈晓峰的身体似乎越来越重,压得他有点儿喘不过气。两人前胸抵着后背,他明显觉得陈晓峰在发烧。 “不行了。”他说,“太累了,我要休息。” “那你扔下他啊。”海伦不耐烦地说道,“允许你带着他已经是我最大的恩慈。你自己选,但不准停。” “就算我扔下他,我也走不动啊。我饿了,我是人。你不是人吗?你就不累不饿?”他暗戳戳地骂道。 海伦没听出来,又或者她不在乎一个小男生用嘴逞强,总之她没有特别反应。她只是一挥手,轻松削下一片灌木,切口平齐,没有丝毫犹豫。 “好好好。”乔立辰将陈晓峰放下,妥协道,“我给他喝点儿水,然后我一个人跟你走,这总可以了吧。” 海伦冷眼不语。乔立辰就当她默许。他将陈晓峰扶到阴凉的树下喂了几口水,又揪了些阴凉的树叶覆在他的头上、夹在他的腋窝降温,然后将剩余的水拧好塞进他的手里。 “他真的不会死?”乔立辰不放心地问。 “如果没有野兽来吃他,他应该活得比你长。”海伦戏谑地说道。 “那走吧。”乔立辰折断两根树棍,将其中一根递给海伦,“后面的路不好走了。” 这个示好的举动让海伦感到错谔。但她不屑于小男生的示好,挥手打开道,“我不必,你自己用吧。” 两个人撇下陈晓峰,继续走向山林深处。 越深入腹地,空气越潮湿。地上、树上不时长出成片的蘑菇群,但偏偏没有笔记中描述的那种。乔立辰采了一些自己认识的塞进背包。海伦一直冷眼看着,但没有阻止他。 乔立辰感到海伦微妙的不爽,回头解释道,“我们这儿认为饿死鬼最可怜。就算死,也一定要吃饱了死。” 海伦的表情像是听了个笑话,但乔立辰仍然认真地说道,“山里最好吃的就是刚采的菌子。现采现煮最鲜。只可惜这座山里会喘气的都是保护动物,吃了犯法,不然炖肉最鲜最好吃。” “闭嘴。”海伦开始不耐烦。 “不说话我害怕。”乔立辰坚持道,“不说话的话,人在林子里太孤独了。说说话的话,至少还有点儿人气。” “闭嘴!” 乔立辰没有闭嘴,只是声音放低到几不可闻的程度。海伦终于受不了了,撕开一块胶布粘住他的嘴,强制闭嘴。 然后,他们到达了那块平整的岩石。 就像海伦在顶楼展示的那样,这里紧临悬崖,崖下是宽且深的河谷,周围是茂密的草木。 海伦优先挑选一块干净的地方体息。乔立辰也放下背包,从中掏出一只露营锅。此时他们已经爬了三个多小时,错过了午饭时间。海伦眼中透出不屑,但仍未阻止。她也掏出压缩粮,边吃边盯着乔立辰。 乔立辰撕掉嘴上的胶布,沉默地拿出水、米和调味料,开始做饭。他洗干净菌子,拧开露营锅的开关,就着锅底的残油将菌子煎熟,然后放进米、水和调料,一起焖炖。 这是一道颇费时间的焖饭,但海伦并不介意,她饶有兴致地看着乔立辰折腾,就像一边看着什么有趣的娱乐节目,一边休息吃饭。 露营锅咕嘟嘟地响了二十分钟,香气再次传出来。这一次,除了菌子的味道,还混合了米饭的香气,尤其是翻拌过后盛进碗里,香气加倍挑动人的食欲。海伦默然地看着乔立辰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将他那碗饭夺了过来。 乔立辰无语地看着她。 她撇开最上层被乔立辰碰过的饭,尝了一口。 乔立辰扭头从包中又掏出一个碗,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继续狼吞虎咽。 海伦保持优雅,小口小口地品尝着菌子饭,像坐在酒店大堂吃下午茶。乔立辰连吃两碗,还喝了水,海伦才堪堪吃到底,留了一层不想吃了。乔立辰有些遗憾地看了看,说道, “浪费粮食可耻。” 海伦不屑地呲了一声,将碗精准地扔进他的怀里,甚至没有撒出一粒米饭。但她刚刚站起来,就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又坐回地上。 她的脸色瞬间大变,起身愤怒地扑向乔立辰。 乔立辰大惊失色,一碗剩饭全摔在她的脸上。饭碗挟着米粒、菌子丁如同霰弹。海伦堪堪偏头避过伤害最大的碗,但终是迟疑了一步,让乔立辰躲开了这一次。 但她仍然来势汹汹,一刻不停地朝乔立辰扑去。 乔立辰万万没料到她会再次暴起,吓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只来得及胡乱踹上一脚。 这一脚,也是占了海伦反应变慢的便宜,运气爆棚踹到胸骨正下方的剑突,不偏不倚踹中胃部,踹得海伦生生一滞,倒了下去。 “是你自己要吃的!”乔立辰连滚带爬地跳起来,抄起爬山用的棍子。 海伦再次扑了上来。 这一次,乔立辰冷静得多。因为海伦已经明显变慢。他侧身闪过这凶残的一扑,顺势抡起棍子。两指粗的木棍挟着风声抽到海伦的背上,瞬间断成两截。乔立辰感到虎口剧震,错愕间,发现海伦已经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乔立辰不敢上前,只见一行鲜血蜿蜒着从她的额角流下,糊住半只眼睛。 他不敢怠慢,又害怕自己手下没有轻重把人打死,也不敢对海伦的要害下手,只好返身取回另一根棍子,防备地看着。 等了一会儿,海伦似乎真的昏过去了。他这才解开腰带,小心翼翼地上前去绑海伦的手。 几乎一模一样地,原本伏在地上的海伦突然扬起头,怨恨地怒视他。乔立辰只感到颈间微凉,仿佛万千烟火同时在大脑里炸开,天崩地碎。他痉挛着倒了下去。 他感觉自己青筋暴起,大脑里的血管就像要炸开了一样。那些流传在山野间的盗猎者传说轮流闪过混沌的脑海,各种凶残的结局让乔立辰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她跑掉继续害人!” 靠着残存的意志,乔立辰挡住了海伦的退路。 海伦气得发疯,但她的意识也在飞快地流失。她疯狂地看向唯一无遮无拦的悬崖,径直跳了下去。 第185章 手绘路线图 海伦坠入河谷,几个沉浮之后彻底消失在水面。 乔立辰伏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清楚自己应该用力碾压伤口挤出毒液,应该去拿背包里的清水冲洗伤口,但他的神经中枢早就不听使唤了,只剩下第一次面对死亡时的漫长恐惧,长久而深刻地烙印在潜意识的深处。 原本,他只想伪造自己吃了菌菇饭中毒的假象。他觉得那个不耐烦的女人会果断地扔下他不管,他就借机逃走。 他偷偷在那碗饭里放了有麻痹作用但不要命的菌子汁搅拌,因为他在海伦的眼皮子底下只弄到了那么一丁点儿。 他不担心海伦不信。6月是防火期,山区不允许任何明火。露营炉的功率不高,有可能炒不熟菌子。再加上有些毒蘑菇非常狡猾,可以长得和无毒菌一模一样,唯有拿到实验室去鉴定才能分辨出哪些有毒。只要自己一口咬定采错了,她应该不屑深究。 可他真没想到,那女人会抢走他的碗,自作聪明地把他当成人型试毒仪。他更想不到她发起疯来要跳崖,甚至设计他以命抵命。 对死亡的恐惧唤起高强度的情绪体验。监视器上,对应的脑区迅速闪成红色,峰值一度超过安全警戒。 守在外面的警察们面面相觑。同一种毒素,隔壁的杰克一直安静如死水,这边却刺激到濒临失控。 楚泰清疾步走进医疗室,迅速对各项数据做出综合判断。 医生紧随其后,一边说道,“至少验证了他的想法,毒剂对他有特殊的意义。”一边果断地打开存放舒缓剂的冷藏箱,取出注射器。 就在医生核对标签、剂量的时候,乔立辰的脑图发生奇迹般地逆转。红色区域突兀地转入橙色,再依次退化为黄色、绿色,活跃度持续下降。 楚泰清仍然接过注射器,按住乔立辰的手臂作好准备。两人很快就注意到乔立辰的眼皮微动,眼睫毛颤抖着,缓缓张开。人出乎意料地醒了。 “知道你在哪里吗?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医生问。 乔立辰的眼珠缓缓转动,有些茫然地看向声音来源。接着,他反应迟缓地扫过楚泰清、陪同的警察和满屋的医疗器械,大梦初醒般地哑声道,“知道……”喉咙的痉挛还没有消退,他变声变得厉害,像被粗砾的砂纸磨过,哑得几不可闻。又经过几次沉重的喘息,他才缓缓答出第二个问题,“乔立辰。” 医生帮他擦去额上濡出的湿汗,又用棉签帮他润湿嘴唇补充水份。直到他的各项数据趋向平稳,才继续问道,“刚刚发生了什么?能描述出来吗?” “能……”乔立辰避开所有人的注视,又慢又轻地答道,“做了一个噩梦,以为我要死了。”他略过梦的内容,“然后突然想起来自己一直好好地活着,就醒了过来。我姐姐呢?我可不可以见她?” 进来陪同的警察扭头看向几乎占了半面墙的探视窗。单向的探视窗看不到外面,只倒映出室内的情形,但他们都知道,窗外站着做决定的人。 警察动了动耳朵,塞在耳朵里的耳机发出微弱的振动。几秒钟后,医生也向探视窗比出“收到”的手势,温和地转述道,“可以。但现在需要你先留医观察一小时,如果身体没问题,就可以安排。” “我没有问题。”乔立辰抓住扶手,急切地差点儿坐起来,恳求道,“我现在非常想见我姐姐,希望你们可以通融一下。” 楚泰清闻言微锁双眉,瞥向乔立辰的脑图。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清晰地点了一下头。医生见状又改口答应道,“好。你不要激动,稍等一下。”随之跟在楚泰清身后走出医疗室。 “楚教授,”医生不解地说道,“他现在很焦虑,真的合适吗?” “从指征看,不太合适。”楚泰清瞥了一眼室内。乔立辰不安地坐在医疗椅上,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放在身前,微微发颤。“但是我认为答应他更有利缓解焦虑。我不是脑科专家。但他的脑图和分离性焦虑的脑图相似度很高,也许家人的陪伴比用药更有效。” 乔丽萍一直守在外面。她不能进去,那就坐到离着最近的地方。一听到可以见面,她惊喜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强作镇定地跟着警察进去。 乔丽萍的身上还沾着湿乎乎的水气。她从警局跟到医院,其实只度过了短短的二十几分钟,但却像等了二十多个小时那样漫长。 乔立辰就像她想象的那样,虚弱无力地靠在医疗椅里,头上身上贴满了检测仪。从她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怔怔地看着她。直到她走到他的面前坐下,握住他一直微微颤抖的手,乔立辰才沙哑地叫出,“姐。” 乔丽萍的眼泪立刻流下来,俯身将亲弟弟揽进怀里。 乔立辰也虚抱着她,抱歉地说道,“对不起。”他沉默片刻后,再次艰涩地说道,“姐,我不是故意的。” 乔丽萍伏在他的肩头呜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乔立辰轻轻地拍着她的肩,低声劝解道,“不要哭了,我没事儿,我就是想看看你,说几句话。” 乔丽萍听到他的安慰,相依为命的飘零感更加汹涌,眼泪擦都止不住。 乔立辰流露出无奈但又不知所措的情绪,低头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任由她哭去吧。 乔丽萍自顾自地哭了一会儿,反而冷静了下来。她突然想到外面还有一群人看着呢,羞赧地站起来,抽抽噎噎地说道,“你想说什么?”但她仍然拉着乔立辰的手。 “也没什么。”乔立辰看着她,“就是特别想你,想和你说对不起,一直总让你操心。” 然后他耐着性子听乔丽萍数落了他一通,好不容易才打断她,“好了,有什么以后再说吧,我还有话要和他们说。” “那你一定要好好交待……”乔丽萍又觉得“交待”这个词用得不对,好像乔立辰犯事儿了似的,而警察告诉她说乔立辰是受害者。她又改口道,“那你好好跟人家说。姐姐在家等你,给你做好吃的。” “好。” 乔立辰目送乔丽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要求拿回自己的通用器。 他调出地图功能,用手指在上面划出一条路线,起于乔丽萍的村子,止于山中某处。他换了个颜色调头向下划,划下一小段后再转向上挑,将两条彩线连成一个不太标准的n字。然后他换了第三种颜色,起于镇上,曲曲折折地指向n字的终点。画完之后良久,他蹙起眉,极度不爽地说道,“嘁,只能想起这么多了。” 楚泰清一直透过探视窗注视着他。他看到乔立辰自暴自弃般地将通用器扣回手腕,仰头陷进医疗椅里,劈里啪啦地碰掉了好几个检测器。医疗椅自动扬起掉落的检测器,插进他的头发,尝试重新联接脑图。这样做很不舒服,但他也没有阻止或抗拒。 监视屏重新显示出他的大脑监测。平静的蓝色已经占据绝大多数的脑区,甚至还出现了完全无活动的黑色区域。 乔立辰睡着了。 一个小时后,他在惊悸的抽搐中醒来,吃惊地看向自己的手腕,陷入沉思。 手腕上的通用器还停留在最后的页面。他滚动喉咙咽下一口唾液镇定情绪,伸手划开那个页面,看到那份粗糙的手绘路线图。 他皱起眉心,调出那份已经扫描成电子版的越野规划图,搜索同一区域的地图进行叠加。果然,他找到两张高清绘制的地图与之匹配。 他放大终点依次核对坐标,最后将那份手绘路线图投射到虚空,指着n字的终点,对着探视窗外诚恳地说道,“海伦·布林的目标可能在这附近,我希望亲自去看一看。” 第186章 采蘑菇 在无人机的俯视下,一支十人队伍就像小小的飘泊客,穿行在林海浓稠的绿色调中。 乔立辰膝上盖着薄毯,坐在操控无人机的邓宾旁边,盯着屏幕。 邓宾刚刚冲了一杯咖啡,微微带着苦气的香味缓缓散开,为人们紧绷的神经带来一些舒缓。 探索队已经走过一半的路程,接下来要一直在密林覆盖的无人区跋涉。 “乔先生,”楚婕走过来,小声地叫道。 乔立辰的反应还有点儿慢,慢吞吞地转过头看她。 她小声道,“杰克醒了,他想见你。” 乔立辰看看左右,陪同他的警察都听到了但是都没有反对,于是他掀开薄毯,随她走向杰克的病房。 杰克刚刚苏醒。看到乔立辰进来,他向四周请求道,“我希望单独和他聊一聊。” 众人依次离开,楚婕是最后一个,细心地替他们关上门。 杰克的目光从上至下审视着乔立辰。乔立辰也不在意,自己拉了椅子到他的床边,舒舒服服地坐下。杰克的声音同样变声变得厉害,沙哑地问道,“你是哪一个?” 乔立辰不答,反问道,“你是哪一个?” “你应该是我。”杰克淡然道,“我们是同一个。” 乔立辰垂目,“看来这种神经毒素可以短暂地释放另一个人格。希望只是巧合。” “这种神经毒素会强力麻痹神经元。一直被压抑的另一个人格自然有一定的概率出现,但持续时间应该很短。” “够长了。”乔立辰不高兴地说道,“这种‘我面对我’的反伦理场面,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呆。” “我又何尝不是?”杰克摸到自己的通用器,“所以我会尽量快点儿说。”他从中调出一份隐藏文件,是一份视频。 视频里,病恹恹的乔立辰穿着彰美的病号服坐在沙发椅上,正在会客。 “认出来了吗?”杰克放大客人的侧脸,“是那个化工厂老板。” “他为什么在这儿?” “探视。” “但我没有印象。” “你不应该有印象,当时还在治疗的中期。”杰克耐心解释,“当时他恢复得很好,从某种角度来说,当时的治疗非常成功,没有出现副人格。” 但在随后的治疗中,章沄和将逐渐形成完整的副人格,并强势地取代了乔立辰的主人格。但顶着乔立辰的脸,他只是腹诽,把注意力都放在视频上,问道,“他给他看了什么?” “一段监控。内容你也看过,杰克转交过你。就是他和陈晓峰在农家乐吵架,这个男人偷窥的视频。那就是我从这段监控中恢复出来的。但我一直无法恢复声音,也没有找到原视频。不过我现在可以确定地告诉你,就是这次探视过后,他的治疗逐渐恶化,在经历一段停滞期后,你出现了。这次杰克来就想告诉你这件事。” 乔立辰拉回进度条,皱眉重看了一遍,“安德鲁斯告诉我是模型出了问题。因为我的整脑模型实质性参与了他的神经元修复,导致我强势地喧宾夺主。但是,很显然,他难以启齿的秘密才是主因。安德鲁斯知道这件事吗?” “当时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不过,我真正请你来的目的是想委托你一件事。” 乔立辰的目光从通用器上收回,落在杰克的脸上。透过杰克的脸,他看到了熟悉的严肃神情,于是一口答应,“只要我能办到。” “你可以信任杰克。但我想委托你的是,我希望你能居中协调,让熙和安排杰克再接受一次神经元学习疗法。杰克没有足够的存款再支付一次治疗费,让他自力更生恐怕要再等几年。” 乔立辰神情一凛,已然明白了他的潜台词,沉声问道,“再接受一次治疗,可以消除我们的副人格吗?” “可以。”杰克肯定地回答,“也许还要辅助一段心理治疗,但我有把握可以。” 乔立辰心里不爽。因为这意味着对方在委托自己杀死自己。但他也最了解他自己。他不向往重生,更不向往永生,他甚至因为两个不同皮囊的章沄和面对面地坐谈生死而感到巨大的荒谬。 “你为什么不直接跟熙和说?”乔立辰不悦地抗拒道,“那傻小子现在就剩钱了,嚣张得不得了,他不会拒绝。” 杰克却笑了,“如果我还算了解我自己,你应该也没有向他表明你是章沄和。” 乔立辰明白了。 杰克也知道他明白。 两人几乎同时叹出一口气,不约而同地说道,“如果让……” 两人同时住口,又同时谦让地让对方先说,最后,默契但无奈地相视而笑。 “如果让他再经历一次与我死别,实在太残忍了。”杰克说。 “是啊。”乔立辰同意,“你想什么时候再接受治疗?” “无所谓,大多数时候我都没有意识。只是因为杰克一度无法工作,也没有收入,这才拖下来。其实我随时可以,越快越好。”然后,他问,“你呢?” “要看这小子。”乔立辰指了指脑袋,“他倒是有钱。但如果他不愿意站出来,那么无论接受几次治疗,醒过来的应该都是我。” “也许有些冒犯,”但杰克还是忍不住问了,“你有没有想过顶替他活下去?” “说实话,偶尔也想过。”乔立辰舒展地倚在坐椅里,神情放松,“如果不考虑他这一身的麻烦,这小子平日里的生活真挺惬意,能弥补我很多遗憾。但是对你我而言,已经死亡才是真实的经历,无需留恋人间幻象。” 两个人再次沉默。这才是他们共同的坚持和选择。 杰克现出疲态。 “要转换人格了吗?”乔立辰问。 “快了。” “真挺奇妙的。”乔立辰探身拍拍他的手,“和自己面对面,活生生地,诡异但有趣。如果人类可以不断复活,确实是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杰克不悦地微眯起眼,警惕地看着他。 “放心吧。我会阻止这种诱惑的。”乔立辰补充解释道,“我让章熙和那个傻小子去阻止。他也该找点儿正事做了。他还不如一个农家乐的小老板上进,真是教育失败。” 说话间,杰克已经安静地睡过去。乔立辰站起来替他盖好空调被,悄声退了出去。 他回到会议室,静静地等待十人小队抵达指定地点。 因为刚刚下过暴雨,林中跋涉的难度成倍增长,他们多花了一个小时才到达。又因为只有粗略的手绘,无法精确定位地点,所以一行人先原地休整,由警用无人机和邓宾的机器人率先探索周边。 乔立辰抱着双臂看着监视屏,突然灵光一现,问道“附近有没有山洞?”迎着四面八方看向他的目光,他解释道,“重度抑郁症的表现是情绪低落、运动消减……他很可能无心收拾营地。但他明确在日记中写道他煮了一锅蘑菇汤,所以他很可能利用的是天然平整的环境,在附近小范围地活动。” “这里有!”邓宾说道。 距离休整地不远,就在繁茂的草木之后,隐藏着一道被雨水反复冲刷过的碎石沟。只有走到沟边才会发现这道沟,如果不注意,人可能就一脚踩空掉下去。 碎石沟的沟底有一个洞穴,泂口流出一条潺潺的小溪。无人机进去察看,洞穴骤然收窄,里面漆黑一片。在穿过一道狭长漆黑的廊道之后,屏幕上豁然开朗,无人机进入一个小型的天坑。 天坑潮湿,只有中央一棵树顽强地向阳生长,树冠完全盖住天坑。树下的腐草上,一种酷似笔记插画的小蘑菇三三两两地探出脑袋,但不是蓝色,是白色。 众人的心情从兴奋落入失望。 只有乔立辰说道,“去削它们一下。” “什么?”无论是操作员们还是邓宾都感到不解。 “去采一下蘑菇,或者用机翼削一下蘑菇。” 无人机依言操作。一些小白菇被粗鲁地撞翻在地,还有一小丛被绞碎,散落在青草和泥土上。那些碎裂的断口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色变暗,然后转成奇异的蓝色。 第187章 过时不候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愕然。 乔立辰的声音在这不自然的沉默中显得尤为有力量,“先收集样品,对错还需要进实验室确定。既然海伦要找的是‘超蓝蘑菇’,我们还是优先假设它是蓝色,我建议再找找看。” “可是这个变色……”邓宾指着屏幕上的小蘑菇转向看他,“是像牛肝菌见手青那样,因为伤口氧化变蓝了吗?” “有可能。”乔立辰答,“但只有在实验室才能确定真正的原因。” “怪不得那女人找了十来年都没找到。”邓宾感慨道,“正常人谁会想得到这?”他甚至想象出那个疯狂的海伦无数次气急败坏地与它擦肩而过的样子。 然后,他后知后觉地,僵硬地转过头,诚恳地望着乔立辰表示,“我的意思不是说你不正常,我想表达的是,你非比寻常。你知道,咱们中文的同一句话用不同的语气说出来意思大不相同,只听字面可能会有歧义,但是结合我的语气……” 邓宾只有“话少”和“话痨”两个模式,乔立辰果断地打断他道,“我没误会。陈晓峰的账号恢复,你要加油。” 邓宾当场一窒,瞬间切换成,“下午3点前。” “好。”乔立辰满意。 另一边,楚泰清亲自进去采摘样品。他小心翼翼地取下完整的蘑菇,也收集了一些无人机绞碎的残骸碎片。站起来时,他还是无意识地看了一下镜头。乔立辰对上他的目光,瞬间就明白了。楚泰清几乎能确定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了——和藏在地下室里的样品高度相似。但是作为一个严谨的学者,楚泰清不会仅凭肉眼就下结论,搜索仍在继续,以期更多发现。 下午3点。 邓宾说到做到,恢复了陈晓峰的账号数据。539的登录页面被投射到会议室的另一边,绝大多数人都调转坐椅,盯着邓宾操作陈晓峰的帐号登进真人npc系统。 乔立辰仰头望着硕大的投影,在桌子下默默地交握住微微颤抖的手。 “安静。”他不耐烦地想,“自己放弃就等于把决定权交给别人。如果不愿意,你就出来阻止这一切!” 在脑海里狠厉地训斥过后,他感到头晕目眩。细微的疼痛沿着后脑蜿蜒而上,仿佛撕开了一道口子,一股想要冲出脑海喷薄而出的力量翻涌着,令他瞬间冒出一层凉津津的冷汗。 乔立辰不动声色地撑住扶手,放任那力量自由地奔涌,他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力量中的痛苦和挣扎,在脑海中绞起层层惊涛骇浪,却又好像劈里啪啦地拍在一层无形的屏障上,突然安静。 不行吗……还是??他想。 章熙和第一个发现了他的异样,用无声的目光询问他。 乔立辰冷漠地直视前方,看着屏幕上空空如也的虚拟实验室,默然地想,原来是又逃过了一次。 辛苦恢复的数据库一无所获,乔立辰哑声道,“那就等楚院分析样品吧。” “这恐怕要回彰美的研究院做。”章熙和抢在所有人的前面强势地插嘴,“彰美有最先进的实验室,效率也最高。我建议所有人和样品都转移去彰美,费用我出。” 他扣住乔立辰的手腕,马上就被碰触到的凉涔涔的皮肤惊了一下。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说道,“尤其是你和杰克。我认为应该到彰美做更详尽的检查,以防有什么后遗症,错过最佳救治期。” 傍晚,乌云再次涌入天空,调度来的专用客机准备提前起飞。 乔立辰透过舷窗深深地瞥了一眼村子的方向。现在重山阻隔,几分钟后,他们将沿相反的方向起飞,应该是看不见了。 乔丽萍坐在他的身边。她不知此行真正的目的。乔立辰只提出希望她陪他一起去彰美复检,并坚持让她把乔伊一起带上。虽然乔立辰觉得不太可能,但他还是担心小姑娘心里留下阴影,还是希望她到彰美检查一下,只是也没有告诉她们娘俩。 钟乔伊第一次坐大型客机,看哪里都觉得新鲜,但她表现得很平静,把好奇都克制在板正的坐姿里了,惹得乔立辰更关注她。 章熙和坐在另外一边,冷眼看着乔丽萍的弟控病又开始发作。因为她总觉得乔立辰不太对劲儿,一直惴惴不安地关注着他。 乔立辰见状轻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耐心地安慰道,“不用担心,飞机上有医生,不舒服我会立刻说的。” 章熙和看得自己心软了。他开始反思为什么乔立辰对整个机舱的人都温柔以待,唯独咄咄地针对自己。 不过他反思的时间很短,持续了不到五分钟。因为乔立辰登机时服用了镇定剂,打算一觉睡到彰美。睡着对所有人都没态度没表情,章熙和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又心态平和了。 章熙和甚至心情甚好地给乔立辰安排了立马入院。海伦制造的麻烦没有实质性地牵涉到乔立辰,乔立辰目前仍是自由的。章熙和不愿深想那是否也是海伦的阴谋诡计,总之,他要按自己的意志强力推进进度,一确认乔立辰办完入院手续,立刻叫他一个人上顶层。 顶层曾是章沄和生前的旧居,是完全独立的一层。乔立辰依约抵达,偌大的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他认识的人:章熙和、楚婕、安德鲁斯、杰克和邓宾。 无人寒暄。看到乔立辰入座,邓宾便打开悬浮屏,使用自己的权限点开虚拟实验室的后台界面。 负责说话的人则是章熙和,“我也是今天下午突发奇想。如果陈晓峰曾经用虚拟实验室分析和测试过样品,也许后台会留下蛛丝蚂迹。从前台看,实验人员只会得到一个或几个结果,但实际上,后台已经进行了若干次拟合,只是输出了概率最高的结果。如果他测试的是一种全新的结构,后台首先要进行自主学习,分析比对类似结构,因此不仅要大量调用类似资源,也易容易出现冗余。他测试的次数越多,后台残留痕迹的可能越大。最重要的是,他的使用权限虽然高,但保密级别普通,所以我们不但有可能找到信息,甚至还有一定的机率复拟出他的实验。” “复拟是什么意思?”杰克问。 “虽然无法还原信息,但是可以猜一猜当时的情况,说不定就猜中了的意思。” 此时邓宾已经登入后台,将他们掌握的分子式结构输入查询。无数字符串飞快地在众人眼前略过,片刻之后就跳出一个“查询完毕”的提示框,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看来还真有。”章熙和沉住气,用语音命令道,“显示结果。” 他甚至下意识地看了眼乔立辰。乔立辰整条后背都靠在椅子里,脸上闪烁着屏幕投射的幽光,面无表情。 现在屏幕上刷出了1000余条信息,说明陈晓峰曾经相当频繁地使用过实验室。 “就看动物实验的部分吧。”乔立辰压住微微发颤的手。 邓宾再次输入指令。 页面刷新。显示出的新记录中,明显可以看出最后几个月系统反复调用了大量关于幻觉、兴奋和神经损伤的实验数据,绝非中学课本的内容。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乔立辰。 乔立辰冷声道,“继续向下翻。” 页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滑动。 章熙和率先打破沉默,“乔立辰,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看到这样的结果,我必须将这些信息提交给警方。” “熙和,”安德鲁斯不赞成道,“你先耐心往下看。如果你提供了错误的信息,同样会干扰调查方向。”他抬手指向屏幕,“你看,现在他调取得最多的是抑郁症实验。虽然这是两个显着不同的方向,但我们无法排除……” “不用猜了,还是问本人吧。”乔立辰挥手打断他们,“我想再接受一次神经元学习法治疗。我听说我之前的治疗比较保守,剔除了陈晓峰的数据。这次不要剔除,应该可以找回记忆。” “乔,也请你保持冷静。”安德鲁斯也不同意他,“即使添加陈晓峰的数据,极可能也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那我们不妨试试看。”乔立辰转手指向杰克,“我们不是还有一个同病相怜的人?”然后他转向章熙和,“先安排杰克再接受一次治疗。如果他能康复,那么我也可以。” 安德鲁斯和楚婕都震惊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只有杰克在片刻惊讶后,了然地说道,“好。我先试一试。” 安德鲁斯的目光在杰克与乔立辰之间来回转换,最后还是看向了章熙和。 章熙和从牙缝中挤出一丝不屑,“可以啊。但你别想借此拖延,我还是会将这些信息整理出来交给警方。” “随便你。”乔立辰无所谓地说道,“对了,杰克的治疗费用可以我出。” “呵!不缺你那点儿钱。”章熙和转向安德鲁斯,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恭敬地说道,“教授,那么就麻烦你安排了。” 楚婕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保持沉默。乔立辰平静的神情让她意识到,乔立辰不会改变决定。 教授只好在乔立辰和章熙和双重的敦促下为杰克预约会诊。 乔立辰确认预约成功,起身说道,“那我先告辞了。”至少,他完成了他对另一个自己的承诺。 他回到章熙和给他在脑研所的单人病房,垂手站在窗前。彰美小镇刚刚结束了一日的热闹繁华。除了成列的路灯和零星窗口,只有远处的博物馆灯火通明,隐约可以看到中央大厅里不断变化色彩的神经元丛林大吊灯。 他这个位置甚至可以瞥到乔丽萍和乔伊的窗口。两人似乎也睡了。 望着这宁静的夜色沉默良久,他调出那串已经改成“海伦”的号码,骗她说道,“你要的东西我想起来了。明天上午8点,彰美脑研所701见。过时不候。” 第188章 海伦 早上8点。 脑研所的7楼空无一人。这层是对外实验室,一个小时后实验室才会正式启动。但乔立辰在001的加持下畅通无阻,进入701。 晨光穿过玻璃墙,照亮一半地板,实验室散发出类似金属质感的冷光。 乔立辰站在窗前等了5分钟,然后理所当然地走向一整排贴墙排列的药剂柜。海伦没来才在他的意料之中,且不说海伦已经被通缉,即使是他也没有正当理由进入701。但如果他私下偷约海伦就不一样了,所有密切关注着他的人都会好奇地网开一面,看看他想搞什么小动作。而乔立辰的小动作就是利用701实验室配出海伦使用f的合成神经毒素,让真正的乔立辰再次现身。 当然,他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向楚泰清要。但他不知道众目睽睽之下,真正的乔立辰愿不愿意现身。 大概率是不愿意。 乔立辰调出楚泰清对毒素做的分析报告,对照自己的笔记又稳又准地取出所需的试剂。实验室自然是有严格的登记制度和监控管理的,但他需要的量精确到毫克,微小到稍不注意就会当成正常损耗。而且001会帮他作弊。 空旷的实验室因为他悉悉簌簌的操作声安静得更加瘆人。 细微的电流接通控制器,突兀地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音“咔——” 乔立辰猝不及防,双手不受控制地抖动,两三滴溶液洒在操作台上,洇成一团。 他抬起头,看见实验室的大门无声无息地滑开,海伦出现了。 一瞬间,乔立辰有种作茧自缚的窒息感。为了搞小动作,他让001调换了监控,屏蔽了数据网,其他人很难发现他们俩都在这儿。 大门在海伦身后缓缓合上。她的脸上还有杰克踢出的一小块乌青,手中夹着一片薄薄的金属卡,贴在鲜红的唇边轻轻亲吻了一下,“抱歉,穿过警方的监控浪费了一点儿时间。但是没想到彰美还保留着我的权限,不然我真担心你走了。” 乔立辰认出那张金属卡是彰美专用的内部身份识别卡,淡然道,“你应该感谢这里过于沉迷学术,以至于对人间险恶稍显迟钝。” “不如感谢这里的行政制度过于僵化无能。”海伦弹出金属卡,卡片几乎擦着乔立辰的脸颊飞过,噗地一声扎进他身后的隔音墙。 乔立辰只觉得脸颊一凉,回头看时,金属卡已经斜插入墙面没入大半,豁开一道狰狞的口子。但乔立辰对这种武力威慑不以为意,声音无波无澜,“你收了亚尼斯多少钱?章熙和应该很愿意付你双倍。” “亚尼斯不过是我进入彰美的工具。”海伦的寒喧到此为止。她微眯起眼,目光就像猎手一样锁定乔立辰的咽喉又回到他的脸上,“超蓝蘑菇的位置在哪儿?” 乔立辰透过护目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几秒钟后,他才微微抽动嘴角,“你就不怕再中一次我的陷阱吗?” 他是懂得如何激怒人的,在海伦瞬息变幻的怒视下,又轻飘飘地说道,“你真的多心了。其实当年我只想毒倒自己,骗你放过我。我怎么想得到你会抢着吃?你应该很快就发觉那只是轻微的精神性毒素了吧。” 海伦的表情瞬间风雨欲来,开门见山再次逼问,“超蓝—蘑菇—的位置在哪儿?” 这一次,乔立辰隐约感到如果再不正面回答,她会立刻冲上来动手。如果仍然避而不答,只会自己被重伤,“我指给你看。我没测过坐标。” “举起手别动。”海伦大喝,同时举起黑洞洞的枪口。 乔立辰听话地远离他的通用器,在她警惕的注视下摊开空无一物的双手。 地图从海伦的通用器上投射他的面前。乔立辰伸出右手,用食指点向光屏。一个坐标随即出现。 “你确定?” “我确定。” 海伦不言,表情看不出信不信。两个人就站在实验室的两端,隔着幽蓝的光屏无声地对峙。 难堪的沉默持续了足足有十几秒。 乔立辰意识到海伦很可能在远程验证坐标,但他并不担心,因为他确信对方找不到,还得回来和他谈判,“我们没有其它解决办法了吗?虽然我失忆了,但我也能猜到一些。我不想坐牢,也不想死。我们可以……” “你已经失去了我的信任。”海伦冷漠地说道。她单手按住耳朵,显然是收到回复,枪口被抬高直指乔立辰的心脏,“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乔立辰的目光同样没有感情,“如果我死了,我保证你这辈子都找不到超蓝蘑菇。但我不想死。” “所以?”海伦蓦地笑了,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脸上现出类似将猎物放在掌中捉弄的快感。 乔立辰立刻明白自己出了纰漏。但他错的肯定不是前一句,如果海伦找得到超蓝蘑菇就不必再三冒险见他。那么错的必然是后一句“我不想死。” 难道真正的乔立辰不是逃避现实,而是……想死? “看来你真的失忆了。”海伦证实了他的答案,“如果你还记得,不会对我说出如此拙劣的谎言。” “人是会变的。”乔立辰冷静地狡辩,“尤其是经历过生死之类的重大创伤,会觉得生比死好。” “那好,就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证明给我看。” 乔立辰沉静地抬起手,再次点在相同的位置上。 噗—— 消音枪击穿地板。大理石地面顿时四分五裂。碎屑崩溅,震得操作台都发生了轻微的共震。海伦一字一字地说道,“直接说。” 乔立辰看着地面的弹孔,后知后觉地退后了几步,双手一软,撑在操作台上,“我——”他艰难地开口道,“我tmd有枪击ptsd,你真的吓到我了。” 海伦逼前一步,厉声喝道,“说!” 乔立辰身形一顿,滚下操作台。 接下来的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海伦的眼前爆开刺眼的白光,她条件反射般地抬手挡住眼睛,同时实验门无声滑开,全副武装的特警一涌而入。白光在远远超越肉眼捕捉的速度下收束成一线,那是001调至极限亮度的开机光,通过悬浮投射和极速重启二次在海伦眼前爆闪。炸裂的白光在海伦的视网膜上造成长达数秒的失明,海伦不得不放弃去抓乔立辰当人质,当即从指间弹出一颗红棕色的药丸。 “检测到非法爆炸物。”001的警告音响彻实验室。 但是迟了。还不等001说完,药丸已经撞上玻璃,发出“滋滋”的闷响,蛛网纹瞬间裂满整面玻璃墙。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高强度的玻璃顶不住这波极近距离的爆炸,裂成万千碎片,轰然坠下7楼。 海伦趁机破窗而出。 安保装置当即启动,尖锐的警报声中,警告的红光四面八方地闪烁。 风倒灌进来。上前查看的特警一个急刹停下,伸出双臂抵挡窗口吹来的疾风。 疾风来自一架冉冉升起的流线型飞行器,飞行器的驾驶舱里,海伦正在从容地扣飞行头盔。这一次,飞行器的前端正对破碎的窗台,海伦直视仍然半跪在操作台下,紧紧捂住胸口的乔立辰。 就像要示威似的,扁平的飞行器的前端突然喷出火焰,0秒启动。飞行器像出膛的火箭弹般向后疾退,喷发的火焰冲进破碎的实验室,热浪将冲在最前面的人掀翻在地板上。 “太嚣张了!”跟进来的章熙和被逼得连退数步,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001!”乔立辰不再按住胸口,但脸色铁青,咬牙喝道。 轰隆的巨响再次传来。所有人都惊悸地望向声音炸裂的方向。 碎裂的玻璃让窗外一览无余。 数十米高的水柱直穿天空。小镇中心的人工湖上,水花排山倒海般地涌向四面八方,浪花中心,刚刚还无比嚣张的飞行器斜着身子扎进湖里,半边机翼破裂,几乎180度翻折,堪堪吊在空中。前端火焰器的蓝光倔强地跳动了数下,最终无声地熄灭。 消防机器人、警戒机器人、医疗机器人……各类工作机器人和无人机倾巢而出,团团围住哑火的飞行器。 “您的行为已严重违反彰美小镇的智能交通管制。”事故广播透过悬浮在701实验室中的001同步传出,001的声音依旧温和,如同春风拂面,“已对您实施最高等级交通管制……您有权向我的第一持有人提请赔偿损失。我的第一持有人是,章熙……” “闭嘴啊!”章熙和大怒,“我才不赔。” 第189章 速来第一实验室 乔立辰已站起来,趁着众人错愕分神的功夫顺手一抹,眼疾手快地将已经配好的药水攥在掌心,甚至不忘密封。 海伦被卡在飞行器中动弹不得,索性放弃挣扎,冷漠地在各式武器无死角地注视下举起双手。 乔立辰心口的惊悸迟迟未散。他站在体检室内,目光却不自觉地瞥向人工湖。海伦被全方位地逼停在座椅上。作业机器人正在做最后一块金属板的切割,电弧光火花四射,马上就可以把她整体抬出飞行器。 “喂!”章熙和刷存在感,“701的一半因为你的违规操作毁了,人工湖也是因为你给001下指令,我听到了。这两笔帐你怎么赔?” 乔立辰转头看他,但稍显迟缓的动作和黯然无光的眼神都表明他心不在焉。 “你不是吓傻了吧?”章熙和奇道,伸手在他眼前挥动。 乔立辰一巴掌拍掉他的手,叭的一声脆响吸引了室内外所有人的注目。但乔立辰不在乎,只沉声道,“我没事儿。”他再次看向海伦,“我只是无法理解她的行为。她在学校炸窗跳楼还能打得我们措手不及,但在彰美小镇也这么嚣张,她是疯了吗?就算她逃出去了,这么高调地挑衅治安管理和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 章熙和一愣,目光也投向人工湖。此时湖面似乎发生了一些骚乱,但他还没有分辨清楚,就听见有人越过他对乔立辰说道,“嫌疑人提出要见你。” “走吧。”乔立辰立刻答应。 从脑研所到人工湖的道路已经全面警戒,路上空无一人。乔立辰一行人抵达人工湖,只见海伦以枪指着自己的太阳穴,不耐烦地瞪着谈判专家。 “啧!真是活久见。”章熙和皱眉,“还有犯人拿自己当人质的。” “不要吸引她的注意力。”乔立辰低声喝道。但已经迟了,海伦转过头,目光锁定到他们身上。 那目光冷冽如刀,乔立辰被看得一凛,当即站在了原地。 “让他再走近一点儿。”海伦说道。 “有什么话就站在这里说吧。”乔立辰仰头看着她。这个漂亮的女人现在浑身是伤,但周身上下仍然散发着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和狠厉。 海伦扔掉枪,然后抬起手。这是一个解除武器的示好动作。 但变故就在此刻发生,飞行器内部爆发出一声难以形容的闷响,顷刻四分五裂。炸起的水花裹挟着大块的碎片像加过速的镰刀劈向四面八方。无人机最先被毁,引发连锁反应,此起彼伏的爆炸、轰鸣、火花包裹住人工湖的上空。 在这混乱之中,驾驶舱弹射而出。章熙和的目光下意识地追着金属色的座椅抬起头,脑子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上面空无一人。 就在他从看见到反应过来的这个瞬间,他感到有人搂住他,单手护住他的后脑扑在地上。 章熙和的呼吸一窒。胸腔受到地面撞击和人被扑倒的双重挤压,差点儿翻白眼。爆裂声中,“铛”地一声金属对撞声尖锐地穿进他的耳朵,回音兀自嗡嗡地震着他的脑袋。 他的视线被人完全摭住。耳朵里听到的都是难以辨识的、乌七八糟的庞杂声音。 终于,他身上的人撑起来,给他留出空间。章熙和这才看出扑倒他的是乔立辰,他震惊地看着乔立辰的额头皮开肉绽,细长的伤口几乎从眉尾划进头皮,血径直滴在自己的脸上。 “你没事儿吧?”乔立辰一手捂住染血的额角一手擦走了滴在章熙和脸上的血迹,目光从上至下扫视章熙和有没有受伤。刚刚那一瞬的惊心动魄乔立辰难以用语言描述。迎面而来的水花与金属碎片炸得扑天盖地。混沌的水雾中,一个模糊的身影一跃而出,如同撕裂虚空跳向人间的恶魔,手中寒光横扫,目标直指他的咽喉。 乔立辰知道那是利刃。在看清之前,他就反应过来这是一次无差别的割喉,不求精准,只求命中。 之后的事他有些说不清。他扑倒了注定要被殃及池鱼的章熙和,也有好几人扑倒了他。海伦夺命的横扫被防暴盾半路截停,只来得及割开他的额角。不知有多少人瞬间出手,更不知他们都做了什么,但在短短的几次呼吸之间,海伦就被快如闪电般地拖走,无声无息地塞进警车。 乔立辰刚刚站稳,立刻快步朝匆匆赶来的指挥员走去。“我请求……”他开门见山地说道,“我请求把她送到脑研所做最详细的检查,尤其是头部。” “你发现了什么?” “我不确定。我只是觉得……” 指挥员摆了一下手,抱歉地示意乔立辰稍等。他垂目听完汇报,然后对乔立辰说道,“你觉得什么?” “我觉得她今天的行为超乎寻常,不知是否有些非正常的原因。” “你想一起去吗?”指挥员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平稳无澜地说道,“她刚刚死了,原因不明。你有可能猜对了。” 迎着他鹰隼一般锐利的目光,乔立辰差点儿心脏漏跳了一拍。直面警察审视的压迫感远比海伦突然死亡的讶异感强势。 “先把伤口处理好再去。”章熙和赶上来扣住他的手腕,“死都死了,早晚去都不迟。但你要是破相了或者感染了,我怕你姐找我拼命。” 乔立辰闻言,对着指挥员抱歉地笑了笑。指挥员微微颔首,“先听他的。你先把伤口处理好,然后再来也不急。” 乔立辰被拽走了。 章熙和也没把他拽远,刚好按在湖边的一把长椅上。有人跟过来给他清理伤口。章熙和看得直皱眉。等到包扎好了,湖边只剩两人时,章熙和才压着嗓子问道,“你去701干什么?” 乔立辰抬头给他一个问号脸。 “别装了。我看见了,你从操作台上拿了东西。说,是不是海伦的?” “当然不是。”乔立辰立刻否认。 “我知道你在撒谎。不止你,你们都在对我撒谎。”章熙和摸了摸兜,从兜里摸出一小块巧克力递给他,“你流了不少血,别一会儿晕了。但不说也没用,我会自己查到。” “你有没有想过是你的问题?”乔立辰嫌弃地看了眼巧克力,他不喜欢高脂高糖。 章熙和不强求,只是不屑地笑了,“怕我承受不起打击?自以为是!总不会是你们不相信我吧?” “是怕你承担不起责任。”乔立辰站起来。他想去看海伦了,不想在这里纠缠。章熙和就随着他仰起头,不依不饶地扯住他的衣角,不让他走。 湖边都是嘈杂的清理声,没人注意这一小隅。两个人一站一坐,无声对峙。 章熙和看他不走,就松开手。看他要走,就长臂一捞再把衣角拽住。 乔立辰又好气又好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耍无赖,终于大发慈悲地解释道,“我知道你哥的死对你的打击很大。但是,我想你周边的人,包括你哥应该都没想到你会这么软弱,直接放弃了彰美。别急着反驳!” 乔立辰低声喝止章熙和。他垂头注视着章熙和的脸,温和但不失严厉地继续道,“我知道你在其它领域做得很好,有些甚至比你哥还好。而且你没有任何义务继承、你哥也从来没有要求过你继承他的遗志。但在彰美这件事,你的表现还不如楚婕一个姑娘。” 章熙和逮着机会哂道,“你又知道什么?!我从一开始就反对他建脑库!” “那是因为你害怕承担责任。因为你太清楚科学是双刃剑,太有敬畏之心了,以至于你只想去运用它善的一面。” “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什么不对。”乔立辰居高临下地站着,却没有施加压迫感。他只是俯身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重复道,“没有什么不对。只是把恶的一面交给毫无敬畏心的人手里罢了。” 说话间,他的通用器亮起,章熙和也一样。同一条消息同时浮上主界面,“我们在海伦的脑里发现了疑似光控开关的基因碎片,速来第一实验室。” 第190章 与内心的对话 第一实验室是脑研所最重要的实验室,此时已经一层接一层地站满了相关人员。乔立辰与章熙和穿过层层封锁和实验门,抵达会议室。会议室里的屏幕全开,显示着各种图像与数据。主屏上,左半边显示着几个大分子结构,右半边放大了一小粒残缺的人造品,结构非常简洁——发光器,接收器、控制器。 乔立辰的目光首先在主屏上稍做停留,然后才看向在座的专家们。以安德鲁斯为首,这些人个个表情凝重,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得大气都不敢喘,其它不明所以的人都屏着呼吸。 乔立辰试探着问道,“光控开关?” “是的。”安德鲁斯一改往日的温和,双眉紧锁,对着主屏解释道,“左边是我们检测出的光敏蛋白,右边是刚刚找到的控制元件。如果不是检查及时,很可能永远都无法发现它们。这套装置非常简单。最可能是,当光信号发出时,海伦会立刻发起攻击,无法用她的理性控制。但我们还需要进一步的分析验证。” 乔立辰直截了当地问出了很多人都关心的问题,“是亚尼斯吗?” “如果仅从公开资料分析,”另一位实验室负责人答道,“它遥遥领先于亚尼斯。虽然它很简单,但它的制造技术非常难,很可能还是实验室产品。” “能判断来自哪个实验室吗?”不知谁问。 “不能。”那位负责人肯定地回道,“它最可能来自非法的地下实验室,因为这已经突破了科学伦理。光控制学的研究起点是控制神经元,但其应用前景在于治疗脑疾病,”他越说情绪越激动,声音充满愤怒,“它在治疗神经元病变方面拥有巨大的潜力,但绝对不是控制人的行为!它的研究是用以挽救生命,绝不是物化生命和漠视生命!” 在实验室此起彼伏的附和声中,指挥员转向乔立辰,低声但清晰地问道,“你有什么看法?” “没有看法。我只是觉得她不正常,没想到技术已经成熟到这一步。”乔立辰看了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我想你们应该知道,她是亚尼斯在彰美的代表,而亚尼斯主要投资光控制学。” “你认为是亚尼斯指使她吗?” “不。我是说我不知道。”乔立辰强迫自己正视这位鹰隼般锐利的指挥员,“她说过,亚尼斯只是她进入彰美的工具。” “她还说了什么?”指挥员追问。 “没有了。她知道我在套话,只说了这一句。” “如果想起什么,请务必立刻告诉我。”指挥员伸出手,“稍后麻烦您做一个笔录。谢谢了。” “好。”乔立辰回握住他的手。之前在701配制的毒素剂静静地躺在他的裤袋里,紧贴皮肤。他心想,恐怕要推迟尝试了。 几乎将近午夜,他才回到病房独处。他拒绝了警察入房陪护,匆匆洗了一个澡,立刻上床。从他上一次的实验数据来看,如果用量合适,那么仪器检测不出异常。但如果中间出了什么差错,病房中的监控系统会自动替他找医生。所以他放心大胆地用水果刀上沾了一点儿毒素,抹了脖子。 这个动作的心理冲击远比中毒强烈。以至于,他觉得反应都来得慢了半拍。 种种懊悔、愤怒、痛苦再次汹涌而至,像是大潮一样扑向他,仿佛在将他打碎。他奋力站住,坚如磐石,对着暴风骤雨般令人窒息的情绪怒吼,“你就没有一点儿快乐了吗?” “没有了。”仿佛另一个人在回答,“我再也无法快乐了。” 他立刻意识到这次又与上一次不同,这一次也许他不是陷入沉睡,而是与这充满破坏力的情绪交替出现,甚至相互对抗。 他感觉自己的声音仿佛已经变回了章沄和,温和而平静地说道,“是百分百没有了吗?” “是的,没有了,没有。”痛苦扑天盖地。 章沄和没有再去对抗,而是放任自流地聊道,“你还记得上一次感到快乐是什么时候?” 那情绪骤然一窒,继而更加悲伤,“乔梁出生的时候。那天大家都很高兴,我也很高兴。” “再上一次呢?” “带着乔伊去游乐园玩,因为她有一门考到了一百分。” “乔梁、乔伊……”章沄和默念着两个孩子的名字,回想着乔梁小小的肉乎乎的脸以及抱在手中时柔软的触感,回想着乔伊叮嘱他、回护他时的贴心和开怀大笑时的笑脸。 他觉得自己的心因为想到他们变得柔软,而他也明显感到那些混乱紧绷的情绪似乎也感同身受,有了一丝丝松驰。 “你是感到快乐了吗?”章沄和问。 “好像……是的。” 章沄和尝试去拥抱与抚慰这些情绪,就像真正地去拥抱和抚慰一个伤心的人。 “告诉我,你现在还觉得无法快乐吗?” “不……”但下一刻,悲伤几乎将章沄和淹没,他猝不及防,差点儿窒息,脑子里都是“再也见不到他们了”的回响,和随之而来的悲伤。 章沄和稳住,问道,“你有什么证据?” 沉默。 “你百分百确定再也见不到吗?”章沄和再问。 感受到情绪再次松动,章沄和继续问道,“如果0-100让你打分,你觉得有多少分再也见不到了。” “也许……80分或者90分,我不知道。” “没关系。”章沄和鼓励到,“和我说一说那剩下的10%-20%。” 沉默。 “你觉得是定局了,对吗?”章沄和替他说道,“但是你说你还有10%-20%不认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沉默。 “说说看,什么情况下,你认为自己还有10%-20%的机会。” “不,应该没人会相信我的。”情绪转向死寂。 “也就是说,”章沄和总结道,“如果有人相信你,你至少有10%-20%的机会。” 沉默。 “那如果有人还找到了证据呢?” “什么证据?” “让人们相信你的证据。如果找到了,你还觉得你有80-90分的可能性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吗?” “……也许,不是了。”情绪里又有了活气儿。 “你知道习得性无助吗?”章沄和再接再厉,“海伦一度想利用习得性无助来威胁我。我想,她也许曾以此恐吓过你,让你觉得无能为力,只能痛苦地等待最终的审判,忘了你还有机会摆脱这一切。既然有人相信你,你就有机会重新感到快乐,那么,我明确地告诉你,我相信你,我的亲朋挚友也会因为相信我而相信你。我们都会相信你。” 第191章 自白 昏暗的室内,3d显示屏的边缘发出虚幻的蓝光。屏幕里,乔立辰坐在窗前,整张脸几乎都藏在浓重的阴影中,只有窗口透进来的霓虹灯隐隐照亮一侧脸颊。 也许因为处于这样晦暗的氛围里,他看上去安静又脆弱,连声音都微微变调,吐出的字轻细、喑哑。 “那是十一年前,是个周末,星期六。”他缓缓说道,“那天陈晓峰约我去山上拆捕兽夹子。快到地方的时候,我们发现了新鲜的脚印。我们猜是盗猎的人来看夹子了,就想抓个活的立功。” 他的叙述又轻又慢,融入宁静的夜色: “她跳崖之后,我很忐忑,立刻报警。” “但是除了一些痕迹和我们的口供,她没留下任何线索。” “加上当时我吃了毒蘑菇,派出所很担心我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我不甘心,立刻去找到笔记上的蘑菇证明自己。其实我一看她的笔记就知道那东西在哪儿,因为我对这里的山太熟了。” “但那蘑菇被检出很强的致幻性,这回连晓峰也怀疑我是不是幻想,是不是太想弄出些事迹证明自己。” “只有我自己知道不是。” “之后也没有人发现她的尸体或者踪迹。像她那样的外国人,就算没有协查通知,落到河里被发现时一定会上新闻,但是一直没有消息,就好像蒸发了一样。” “后来,一个路过的徒步者买菌子,买完神神秘秘地问我们有没有可以见小人的蘑菇,他想试试。” “我们卖菌子每年都会遇到几个这样好奇的人,不足为奇。距离那件事又过去了快两个月,我和陈晓峰都没有将两件事联想到一起。” “也不能这么说。” “那个外地人为了尝一口愿意出五百块,还坚持生死自负。晓峰和我被他缠了几句,不约而同地想起当时检测那种蘑菇时,医生误以为我吃了,非常好心地告诉我们不用担心,几小时后就会代谢掉,没有后遗症。” “真是财迷心窍,当时我们以为自己遇上了傻子,没想到自己才是真傻子。” “那人试过之后,立刻又提出给我们一千块,希望我们带他去看看。” “我们同意了。” “但是为了不惹麻烦,我们也动了一点儿手脚。” “我们带他去了方向完全相反的另一个洞穴,提前把蘑菇移过去,伪装成现场。” “因为这蘑菇受损会变蓝,我们为了不露馅,干脆给蘑菇喷了一层蓝色的食用漆,就是给巧克力上色的那种,让它呈现出一种很梦幻的蓝色。” “后来他们一直以为那蘑菇是蓝色的。其实只是我们俩玩的小把戏。” “带他去过的第二天,我们又去看了,果然那一块地皮都被挖走了。” “当时真是年少轻狂,对危险有种愚蠢的无畏和向往,甚至还有点儿洋洋自得。” “我们料定他弄不明白为什么养不出新菌子,也吃准了他不敢报案,这一万块就当他买了个教训。” “只是没想到那个人又来联系我们,说他的朋友也想试试,又向我们买它。” “我们拒绝了。因为这种钱赚不得,毒蘑菇就会害人是常识,搞不好就变成谋财害命,一辈子搭进去,不划算。” “但他缠得紧,给的价又高,晓峰和我一合计,又给他寄了一点儿完全没毒的菌子干,骗了他一笔。” “他应该气得够呛,但是又没招。因为我们打定主意就说不知道为啥,再问就退货退钱,生意不做了。” “反正吃准了他不敢说他要买啥,我们也不怕他。” “但说实话,我们还是有一点儿心动,我们知道有人卖一种幻觉蘑菇,类似毒品,说不准这人就是一个罪犯。要是举报了这种罪犯,应该能立功,有奖金的那种。” “为了不闹乌龙报了个假案,我们想先弄清这蘑菇的属性。我们去找了高中的生物老师,老师帮我们找了些植物所和实验室。不过它们大多有自己的项目在做,我们也不太好意思打扰,最后联系到一个上海的实验室帮我们检测。就是在那里,我们知道这种蘑菇可以制造幻觉,但是也可以用于治疗抑郁症,因为它能改变神经元。” “他们还告诉我们,这是一个潜力非常巨大的市场,他们愿意和我们合作,开发这种蘑菇。” “他们当然也提出要看原产地。” “我们为了保住对菌种的控制,又如法炮制了一遍,只是带他们去了另一个山洞。” “当时,我们还觉得自己小心眼,因为他们看完了什么也没动,还热心主动地教我们许多相关的技术和知识。” “正是这样一波三折地知道了“真相”,我们才没有过多怀疑,反而一脚踏入了陷阱。” “很久以后,我们才知道这是他们设下的骗局。那个实验室从来没有做过那种蘑菇的检测,只是他们租用了开放时间,骗了我们。” “这样的骗局当然维持不了多久,他们很快又提出要和国外研究所合作,反复强调这个项目非常有价值,非常重要,可以造福许多无药可救的抑郁症患者,并给了我们第一笔订金,只要求我们必要要保密,” “现在回想,这就是杀猪盘的套路。我们信了,因为我们以为我们赚到了钱,完全不知道我们送出去东西的有什么威力。” “就像所有的杀猪盘一样,一开始,对方说项目进展非常顺利,获得许多有名有姓的投资人关注,所以需要更多样品。当然,他们也会支付我们更高的价格,只要保密。” “突然有一天,对方告诉我们因为研究的瓶颈始终无法解决,所以项目暂时搁置。” “他将这件事说得太遗憾了。他一面描述着项目一旦成功的美妙前景,一面叹息科研瓶颈中的无可奈何,万分遗憾地与我们惜别,并请我们继续保密,日后必将重启。” “很久以后,我们才知道对方终于研究出了主要成份的人工化合物,可以甩开我们了。” “被蒙在鼓里的我们还沉浸在对方编造的谎言里耿耿于怀。最开始是为失去可观的收入恼火,但很快,就变成了深深地遗憾。” “就这种遗憾中,陈晓峰萌生了自己研究的想法。” “而我反对。” “我反对的原因是,已知的致幻类的蘑菇都会引发神经性或精神性中毒,这是常识。一方面,无论是食用还是药用,首先都要成功剔除它的致幻性,并明确它不会上瘾。另一方面,以往具有类似特性的药品或者致幻菌早就列入了管制名单,就算它现在没有,以后也会被管制,那我们的行为就很难界定了。” 说到此处,阴影中的人极轻地、自嘲地笑了一声。 良久,才继续说道: “当我们想到了这一步时,就应该对它的另一种用途有所察觉了。但当时我们没有,或者我们刻意地忽略了,只想着它造福病人和回报丰厚的那一面。” “我被说服了。” “只是我不喜欢那些眼花缭乱的分子式,令人头疼。我负责赚钱,陈晓峰负责研究。而他把这视做翻身的机会,非常用功地自学生物和化学。他一直很聪明,只是不好好学习。” “后来他做出几种可能的提取物,而且在虚拟实验中都表现很好。接着他找到了当地一家化工厂的实验室,开始实地操作。” “他说老板是个可靠的人,很有本事,还帮我们联系了渠道试药和改进药。那几年过得也像他们说得那样顺利,直到那天,我在新闻上看到了那个女人。” “尽管过去快十年了,但我一直没忘她的脸。她作为一家药企的代表进入脑研所,没多久,她就联系我了。” 讲到这里,阴影中的人肩膀微微颤抖了几下。他静默了十几秒,才继续说道: “就是她,告诉我一切。” “她告诉我徒步者和实验室完完全全是针对我们量身订做的圈套,而我们送去实验室的样品几乎全部被做成了软性毒品,而且因为是没人见过的新成份,天然避开监管。” “她还告诉我们,化工厂老板也一样,他所谓的私人渠道,所谓的试药都以各种名义高价出售,悄然卖遍了国内外,甚至和对方抢起市场。只有我和陈晓峰被蒙在鼓里。” “我假装应和她,心里却不想相信。” “她很快发现我阳奉阴违,转而逼问我蘑菇的发现地。这时我才知道她们的化合物与原生菌方方面面都存在着差距,他们真正想要的只是产地和菌丝。” “那时我已经暗中做过一些调查。我决定不给她,而是彻底结束这一切。” “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陈晓峰,然后我们发生了严重的分歧。” “陈晓峰想坑那女人一下,但是没有成功,反被她抓住了把柄。” “我们因此剧烈地争吵,他很生气。他脾气上来想找那女人单挑。可我知道他不行,想把他拉回来,然后你们都知道了,飞行器失灵掉下山谷,他死了,我被送去彰美脑研所。” “我刚醒的时候,准备向警察坦白一切。但是他们——那女人不知怎么说服了化工厂老板,他拿着证据过来威胁我,让我说出地点就放我一条生路。” “他给我看一段剪辑过的视频,里面我和晓峰不仅明确地说出了我们的试验品被用做超脑和软毒,还发生了非常严重的争吵,严重到可以成为我有意谋杀晓峰的证据。” “如果我妥协了,固然可以再活一阵子。但不用说,结局早晚是死路一条。而且这条死路是用害人换的,不仅害别人,早晚也会害死自己,害死家人,那我宁愿去死。” “只是没想到有了这个想法之后,我的精神力迅速虚弱,我……很抱歉。现在才慢慢想起来。” 阴影中的人停下来看向镜头。几秒过后,他伸手关掉了摄制。 3d显示屏随之一暗,室内一片沉默。 章沄和以乔立辰的面容看向安德鲁斯和杰克,室内只有他们三个。 “他和你完全不同。”杰克说道。 “那你们相信我吗?”章沄和问。 “当然,当然。”安德鲁斯也回过神来,“但是我坚决反对你再用神经毒素切换人格。尤其是在没有监护的情况下私自使用。” “这不是重点,教授。”章沄和略微有一点儿责备,“重点应该是,答应相信我就等于相信我刚刚播放的这一切,你们可以吗?” “我不想欺骗你。”杰克严肃地答道,“我个人愿意相信这一切,但是我不能违背我的原则。最终我只能相信证据指向的事实。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发誓,我会一直从相信你的角度出发来寻找证据、评价证据。” “我也是。”安德鲁斯回答,“但你也要答应我,再也不能滥用神经毒素切换人格,如果你一定要做,必须在我的监护下。” “这不是问题。”章沄和轻轻叹了一口气,“其实找到了蘑菇的产地,就找到了可以连通所有事情的线索。化学是不会说谎的。就算从钻石变成石墨,变得面目全非,在实验室中它们仍然同气连根。”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楚婕和熙和?”杰克问。既然现在只叫了他们俩个,那就意味着他现在不想和他们说。 “不告诉他们。就让他们看警方通报吧。从我醒来的那一刻起就打算隐瞒身份,现在这个想法也没变。” 第192章 尾声 章沄和站在脑研所的病房中,目光平静地望着脚下的彰美。玻璃映出他看了4个多月的乔立辰的脸,那双眼睛最令人印象深刻。 6月的彰美已经进入夏季,园林师精心造出的绿意深深浅浅地装点着白得发光的建筑。 人工湖已经清理干净。湖水彻底抽干,重新修整。 七楼的实验室也开始重装,只要微微低头,就能看到悬浮在空中的技工和机器人。 下午一点钟将安排他接受新的治疗。数据中包含陈晓峰的部分,脑库中完全剔除了章沄和的模型,目标是最大限度地还原乔立辰原本的人格和记忆。 这样做也因为他的脑功能在上次治疗中就成功恢复,所以完全不用担心治完了倒退变回脑损伤。 他听到机械运转的轻微杂音。转头间,安德鲁斯带着几位医生和护士进来了,最后面跟的是两位值勤的警察。 “感觉怎么样?”安德鲁斯问道。 “已经准备好了。”章沄和背靠在玻璃上,在地上拉出纤长的影子。 “章熙和刚刚又申请了探视,你仍然拒绝吗?” “是的。”章沄和一顿,“但我想和你单独聊会儿天。” 房间静默了一会儿,对讲机传出监控室的许可“可以”。 其他人都退出去。安德鲁斯看着章沄和走上前,拉了椅子坐在自己对面,温和而爱怜地望着他道,“你想和我说什么,孩子?” “我想知道案子的进展。我知道了开头、中间,当然也想知道结局。”章沄和从容道,“但是警方有纪律,不能向我透露。” “我能告诉你的也不多。”安德鲁斯看着他,更多像出于安慰,“现在熙和请了最好的律师团。但是陈晓峰、海伦和化工厂老板都死了,其中一部分取证变得非常困难。” “我预料到了。”章沄和点点头,“如果轻易就能证明我的话,我也不至于失忆这么久,费了这么多周折。” 安德鲁斯也黯然了一下,“海伦那边的情况也很复杂。虽然及时取出了基因片段和控制器,但它们损坏也非常严重,调查来源困难重重。但我相信最终一定会有结果。因为这种控制侵犯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每个人的安全和自由。不过我还是有两个好消息可以分享给你。你想先听哪一个?” “你想先讲哪一个?” 安德鲁斯不由得微笑,这是他最熟悉的对话。安德鲁斯没有纠结,按着自己的心意说道,“首先,亚尼斯因为受到海伦的牵连,股价大跌。它们不但要上听证会,以后也要执行更加严苛的伦理审查和报告制度。” “彰美这边呢?它们会退出吗?” “会的,熙和已经回购了它们的股票,重新成为第一大股东。说起来,彰美也受到海伦和亚尼斯的牵连,股价大跌,彰和也算高卖低买,赚了不少。” “那小子财运一向很好。不过想要重振彰美的声望,想要实现他心目中的‘善和安全’,还需要他非常认真艰苦地努力一番。” “所以?”安德鲁斯忽然有所悟,眨了眨眼睛,“你不会是因此不想见他吧,你也算始作俑者之一了。再加上你在701实验室的违规操作和对001的指令入侵?你可真给他留下不少难题和麻烦。” 章沄和苦笑了起来,“是有这个原因。但主要是不想见。” 安德鲁斯表示理解,主动地转移了话题,“另一个我想告诉你的好消息是,那些服用了超脑的孩子们已经基本治愈,很快就要陆续出院了。基金会将长期跟踪他们的情况,并且在博物馆专门开辟了一个展馆介绍滥用药物对大脑的损害,尽最大可能去提高家长和孩子的防范意识,避免伤害。” “这确实是最好的消息。谢谢。”章沄和握了握安德鲁斯的手,又问道,“杰克呢,他的治疗如何?” “很好,基本可以实现我们的预期。但我们还是打算请心理学专家巩固一下。” “希望我也一样顺利。” “会的。”安德鲁斯将另一手也搭上来,紧紧地回握住章沄和,“会如你所愿。一切都恢复的。” 安心的力量通过紧握的双手传递过来。章沄和垂下目光,带着歉意诚恳地说道,“以后就麻烦您了。” “我会的。”安德鲁斯答应道,“我也有自己的执着。只是现在还有一点儿时间,你还可以抓紧见一下你想见的人。” “没有想见的了。如果真有的话,我倒是想见见邢彰美女士。” 讲出这句话时,他的表情异常平静,就像只要走出去打开门,就能见到她一样。 安德鲁斯张了张嘴,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微微用力,拥抱了章沄和。 “倒像是我有遗憾似的。”安德鲁斯半开玩笑半自嘲地笑了,“走吧。我送你去治疗室。” “好。” 两人不疾不徐地来到治疗室的门口。望着那扇显示“准备中”的治疗室,章沄和俯身再次用力握住安德鲁斯的手,从容道: “再见。” *** 福来兄妹穿着厚重的纳巴泰武士服,一左一右挡在峡谷的入口。 土褐色的巨石夹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狭窄通道,峡谷在前方的不远处折转,藏起隐秘的古城。 福来笑眯眯地招呼着钟乔伊、苏星繁和成实三位,“欢迎来到世界七大奇迹之一,玫瑰色古城佩特拉(今约旦)” “需要领取任务吗?”福顺收起武器,抱出他的黑皮笔记本。笔记本上源源不断地跳出任务列表。 “不,谢谢!”三人异口同声回答,“我们自由参观!” “好的。”两位纳巴泰武士瞬间刷新,变成两位纳巴泰向导,在前方引路。 其实这峡谷只有一条路,从始至终都蜿蜒于两侧数百米高的砂岩之间,常常只能看到一线蓝天。 砂岩呈现出奇特的红褐色和砂黄色,夹杂着橙色、粉色、甚至淡蓝色的条纹,在蓝天的映衬下,瑰丽而奇特。 不知几个转弯之后,两侧的巨石收成狭窄的一条缝,隐约可以看到前面有建筑。 快步通走狭缝之后,眼前豁然开阔,宏伟的建筑物跃入眼帘,展露出震撼人心的全貌。 那是一座40多米高的双层建筑,完全镶嵌在整座山中。 建筑下层是浓郁的希腊风,六根石雕门柱支撑起神殿的石楣,前方浮雕出华丽的三角形的山花。 建筑上层是三凸两凹的五个混搭风神龛。凸出来的三个石龛中,左右两侧是方形,中间是圆形。两侧的方形神龛上方仍使用了三角形的山花墙,只是像半途被人推进去似的,与两个凹进去的神龛联结在一起,为中间的圆形神龛留出了余地。而圆形神龛的龛顶则搭配了圆鼓鼓的倒扣的漏斗形屋顶,最上面顶着埃及风格的宝盒。精美花纹层层叠叠,装饰着的神殿。 “欢迎来到门票最贵的世界文化遗产——古城佩特拉。”苏星繁擦到额上层层细汗,有气无力地说道。 这1公里长的蛇道(西克峡谷)走得她崩溃,恨不得像很多游人那样,在这打个卡就掉头回家。 成实也好不到哪去儿,气喘吁吁地,“这么干旱的地方,怎么撑得起一个国际都市?” “靠优秀的供水系统和蓄水池……”钟乔伊也累得叉腰。现在是6月,阳光灼热,烤得她们有点儿脱水。“咱们先歇一会儿就去收集。” 她们找了个阴凉处,一边恢复体力一边打量着眼前。这是佩特拉最着名的卡兹尼宫殿,它矗立在城市的入口处,却不是城市的入口,而是城市炫富的门户。城市的入口在旁边喇叭形的山谷外。佩特拉是因为经商而兴旺的城市,做为枢纽城市,它必然交汇各方各面的文化,而这座卡兹尼宫殿尤为突出,集中呈现了埃及、希腊、罗马等多元的文化元素,当然还混和了他们自己的文化。 大约是见他们三人没怎么动。系统又让福顺飘然而至,翻开它的黑皮笔记本。年轻的纳巴泰向导主动介绍道,“佩特拉很可能来自希腊语,是岩石的意思。它的诸多建筑直接从石中开凿而成,是名副其实的岩石城。你们眼前的卡兹尼宫殿也从岩石中凿出的奇迹。它建于纪元初年,具有典型的后希腊时期风格。它的名字“卡兹尼厄尔法隆”在阿拉伯语中是‘法老的藏宝库’的意思。” “真的吗?”成实不信,“把财宝藏在人来人往的城市入口?这个思路会不会有点儿清奇?财宝不都藏在宫殿的秘密地库里面吗?” “只是传说啦。”福来妹妹笑眯眯地解释,“至少这里没有出土过宝藏。” “但是这个任务可以做一下。”苏星繁从福顺的笔记本中捞出一条,念道,“找出神殿的真实用途,对于提前预习的勤快孩子来说,这分约等于白送。” “需要原因的哦!”福来笑眯眯地补充,“只说答案不计入成绩,要有思考过程。” “不是问题。”苏星繁一伸手,直指神殿。 “先看结构。为了保证上层的建筑不塌,下层就不能完全掏空。实际上,下层的内部格局很局促,这就限制了它的作用。再看外观,它的上层两边各站两只老鹰,可以引领灵魂上天堂;它的下层雕刻着罗马双子星,可以引领亡魂去地下。这么典型的宗教和死亡元素,显然与祭祀相关。” “再看关键证据!”苏星繁调出面板伸手一划,从她的脚下到宫殿门口出现了一道虚线,“看,我身后这段是石板路,我身前这段到卡兹尼的路却是砂石路。我身后这段石板路是一个小下坡,而我身前这段砂石路却平得多。如果当时没有这段砂石路,而是由石板路直接延伸到宫殿,那么实际的地面要比现在矮得多,这意味着——”她口干舌燥地换了口气,“下面还有一层被砂石路埋起来了。” 与当年千辛万苦的考古学家大大不同,她只是伸出手轻巧地挑一挑,整块砂石路面就轰然翻起,显露出被掩埋在地下的墓室。 这项被考古学者研究了颇久的疑问,只因为苏星繁提前做了功课,仅仅用了不到两分钟就揭开,“所以,这是(国王的)墓室,并且配置了祭祀和承办公共庆典的场所。” 福顺毫无感情地鼓掌,然后将笔记本翻了一页。 钟乔伊突然灵光一闪,大叫道,“不,我们不下墓!任务到此为止!” 福顺抬起头,忧郁的目光严肃地扫过三个孩子,合上了笔记本。 “走吧。”钟乔伊立刻一手一个拉起小伙伴,“再不走我害怕。”怕系统又派奇怪的任务。 她们穿过最后的峡谷,前往城市的中心。路上,钟乔伊拉开作业博物馆,“这里是半干旱地区。但是周围也有水源、植被和耕地。它虽然不能被称为绿洲城市,但同样因为地处交通要道、成为经商枢纽,而且生存环境相对恶劣,这些和我们收集过的楼兰、且末等沙漠城市有很多可比较之处。” 苏星繁赞同,“不同之处更值得比较。西域城市没落的最主要原因是沙漠化不再适宜生存。而这里却不一样,这里是因为地震破坏严重,同时,新的商路也逐渐取代了这儿才衰落的。它更像是商业竞争失败之后陨落。” “可他们不是游牧民族吗?说不定不是竞争失败,是又换了个地方取代这里。”成实说。 “有道理,成小实!最近你越来越给力了啊。”苏星繁大力拍着他的肩膀,一把搂住他道,“冲啊!”带着他一起跑向城市。 两边的峭壁和峭壁上凿出的墓穴在他们的脚步中飞速后退,很快,他们就看到了开阔的小盆地和盆地周边起伏的群山。群山之间,熟悉的罗马风又一次扑面而来。 宽阔的罗马大道、扇形的罗马剧场、宏大的罗马石柱和公共建筑,还有花园、喷泉……但都抵不过纳巴泰人在山岩上开出的各种洞穴式的住宅和墓室风格强烈。 与中国人和罗马人不同,纳西泰的墓地不是主要在城郊,而是开凿于山上,外面还修建着可以日常起居使用的花园。 佩特拉是一座活人与亡者共享的城市。尽管罗马文化强势地占据了城市的中心,但佩特拉依然特色鲜明。 而远处山丘上的几个小黑点最吸引他们的注意。那小黑点几乎等距排列,似乎以相同的速度缓慢移动。 三人不禁拉近视域,赫然发现那些都是人,而每个人他们都认识,他们是大神的团队。 张小平也第一时间发现了他们,立刻兴高采烈地朝他们招手,热情地报告给所有队友。 “真是有缘呐!”大神的第一句话。 “不,我们不考古。”苏星繁哈哈大笑着拒绝,“不过我们很好奇你们在干嘛?” “考古调研呀。”大神解释道,“这种考古不是一人一个方,在地里慢慢往下挖的那种。而是拉成一排直线,间距相等,大家一齐慢慢往前走,看看地上有什么有价值的发现。” “类似用眼睛找东西吗?”成实来了兴趣,“找什么?” 大神笑眯眯地解释道,“主要找蓄水池、水渠、水道之类的,我们在复原佩特拉的水网。” “我们也是哎!” 大神同学成功获得三个免费的劳动力。 而三个免费的劳动力也共享到了大神的前期成果。 佩特拉地处现在的约旦,是半干旱地区,这里夏天炎热少雨,气温却可以高达50度,饮水补给是佩特拉必须解决的问题。 要养活3万常驻人口和来往的商旅,这座城市必然需要从周边地区调取强力、稳定的补给。因此水利人才的重要性可想而知。据说,佩特拉着名的女儿宫就是一位水利专家解决了佩特拉的饮水问题后,国王把女儿嫁给他送的陪嫁。 周边十几公里的水源都被调用。尤其在水资源进入城市的最后1公里,纳西泰人在悬崖上凿出水道,用接连不断的陶管输水。 大神已经考古过这里了,直接分享给他们。 他凌空抓出两个陶管,说道,“这些陶器很容易破裂,所以放置的角度非常重要。直接说结论,当水管中的水流量约占8成时,输水最有效率。”他划出一条横线,衬托出陶管倾斜的角度,“看,佩特的陶管也可以保持水流占80%的空间,一定要记下这个知识点。” 他又拉出一张地图,“相比炎热少雨的夏天,这里的另一个特点是冬季降水非常丰富,蓄水是重要的好办法。佩特拉的蓄水井繁多,公共建筑的部分也有大水池,就连大庙的地板上也有水孔,下方藏着水池。居住区最多,密密麻麻的。” 地图上,代表蓄水井的点也密密麻麻,这就是他们正在做的调研。 不过大神对三人另有安排,“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冬季的降水,佩特拉除了蓄水系统,还有一套排水系统,因为佩特拉冬天的暴雨甚至可以引发洪水。如果放任不管,洪水将危害蛇道甚至卡兹尼神殿,但如果白白放走又有些可惜。而佩特拉人怎么做的,就交由你们去找吧。” 张小平不忍心地探出脑袋,“可是现在是夏天,50度呢,这么晒着女孩子会不会有点儿残忍?”他说着果断地一指,透题道,“就在蛇道里。” “那还怎么享受考古的乐趣?”大神不满,“发现真相的快乐可是最高级的快乐!” 张小平嗖地缩回去了。 “谢谢啦!”三人带上地图出发。 其实,她们也知道答案。不过直接看答案好像是少了一点儿恍然大悟的乐趣。 三个人原路返回,进入弯弯曲曲的蛇道。阳光只有一线,夹着峡谷的砂岩但因为雨水长年地冲刷,表面平整、光滑。人工的痕迹因此非常明显。 三人行走在寂静的山谷中,仔细地观察着两侧的悬崖。 “找到了。”成实第一个发现。 不知是否因为进入了大神的副本,来时干干净净的蛇道上,现在清晰地出现了类似水坝的复杂装置,只要放下水坝,就可以截断流进蛇道的洪流。 但这洪流又该涌向何方,是积蓄在水坝之前还是等待它原路退去? 三人越过水坝,泄洪渠理所当然地又出乎意料地出现在眼前。 泄洪渠是生生从山中凿出来的隧道,借助水坝+隧道,暴雨的积水几乎90度转向,直奔佩特拉,被巨大的城市中心接受、储存和消耗。 弄清结构,三个人开始绘图。也许天解人意,竟然难得地飘起了雨丝,带来凉意。 只是这雨丝落在地上就化进干燥的土地,存不下来。 但几秒钟后,阴云突然压顶。三人的视域里风起云涌,瞬间布满了本就狭窄的蓝天。 轰! 一道惊雷落下。 接着又劈出数道明亮似蛟龙的闪电,然后才传来两声闷重的惊雷。 “别慌!”大神的声音通过公共频道响起,“是我触发了隐藏天气。你们注意记录。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可以非常完整的记录下佩特拉的水系统如何发挥调节作用。” 三个人已经顾不上说话了。 大神话音未落时,从蛇道涌入的混浊泥水已经没过他们脚面。 虽然刚刚进行过安全演练,但现在完全是另一种的状况。蛇道两边都是垂直的峭壁无法攀爬,更不可能沿着垂直水流的方向逃生。 “没关系,一般也就四五十厘米。”苏星繁安慰道,“我们先把水坝放下。” 这套复杂的水坝系统消耗了三人不少体力,但看到水流顺利转向隧道流入佩特拉,他们还是感到一种微妙的成就感和喜悦。 但这欢喜只持续了几秒。 “小心背后。” 吼声伴随着有力地推拉感出现。一时间,三个人的视域乱晃。只听耳边“哗啦啦”地巨响。 “没事儿吧?” 钟乔伊感觉有人推开了自己又急切地扶起自己。 “没事儿。”钟乔伊晕乎乎地站起来,后知后觉地看到人。就在他们身后,又一股洪水兜头兜脑从天而降,将他们淋了个正着。 这是从悬崖顶上冲下的洪水,近百米的高度甚至可以将人砸倒。 “快上来。”程飞扶着她爬到另一块石头上,“这里比较安全。”这里位于一块突出的巨石之下,巨石形成天然的遮挡,挡住了倾泄而下的山洪和越下越大的暴雨。 也不知悬崖顶上是什么情况,只见泥汤一样的洪水像瀑布般飞流直下,倒灌到峡谷中。 钟乔伊下意识抓紧他的手,大声道,“你也快上来。” “应该没事儿。”但程飞明显也有点儿紧张,“我们只要小心头顶上的洪水和落石,别受伤就行。” 另一边,苏星繁捂着额头半跪在十几厘米深的泥水里不想说话,她刚刚被人用力推开,慌乱中摔进水里磕到水坝上,不仅额头上撞了个包,浑身上下也沾了不少泥水,像刚刚去泥里打了一个滚。 “你们真是太不小心了。”赵英普还站她身边说个不停,目测他就是推她的那一个,“怎么不注意看头顶?那么危险。” 就在他们刚刚站过的地方不远,积水从百米高的砂岩上跳崖似的落地,重重砸在蛇道上珠飞玉溅,哗哗巨响。 只是,这个“不远”,说危险也危险,说不危险,还没她刚刚磕到水坝上这一下危险。 苏星繁放下手,开始叹气,“我上一次遇到危险还是因为你逞强,非要一个人拉我上岸,让成实去帮忙救乔伊。然后咱俩一起掉到河里,一起重修了那节安全教育。”苏星繁发现乔伊、成实和程飞一起站在石头上,立刻朝那边趟去。 赵英普留在原地被噎到无语。 苏星繁不解地看着他,“你干嘛站着不动?遇上洪水还不逃生?系统分不要了啊?” 赵英普更气。 “好啦!谢谢你还不行吗?”苏星繁在程飞和成实的帮助下也爬上那块石头,“知道你是好人,只是和我互相看不顺眼。谢谢好人,快上来吧。” 赵英普还是站着没动。他心里有点儿受用,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可能是苏星繁的态度没有他预想得那么诚恳。 “你该不会是希望我‘道歉’吧?”苏星繁大惊,连忙拒绝道,“我可不为我没错的事道歉。” 不过她还是跳下岩石,将赵英普拉了上来。 赵英普这次没有抵抗,“不情不愿”地被她拉上去了。 现在五个人挤成一团,气氛一时略显尴尬,钟乔伊小声道,“那个……你们怎么在这里?” “106年,图拉真接收了佩特拉,”赵英普不开口,程飞就自然而然地答道,“我们是来做副本的。没想到刚出副本就遇上了你们。” “据说罗马人是买下的佩特拉,所以才有和平接收的说法。你们的副本呢?怎么设置的?”成实好奇。 “也是买的。”程飞答。 “哦。”竟然毫无惊喜。 沉默。 只有数道水瀑从百米高的悬崖上飞流直下,壮观又危险。 在沉默中,天气放晴。悬崖上水变得稀落。地上的水也渐渐退去,露出地面。 太阳出来了。 苏星繁跳下石头,颇为感慨地说道,“我突然悟了,这条蛇道就是洪水冲出来的天然冲沟吧。” 赵英普惊奇道,“苏星繁,你竟然没有讽剌我们两句?” “你不气我,我干嘛故意针对你。”苏星繁也奇道,“而且你不是好心吗?虽然你的好心办的都是坏事。”苏星繁指着自己撞青了的额头,“但是功比过大一点儿。” “嘁!用不着你大方。” 苏星繁做了个鬼脸。 顺便点开公共频道,听大神高兴地宣布,“收集效果很好,水系统考古非常成功。副本完成。” “先走了。”她感激地冲着程飞挥挥手,然后又好笑地看了气鼓鼓的赵英普一眼,跑了。 “谢谢!再见。”成实紧随其后。 “谢谢!再……再见。”乔伊却机械地说出最后两字。 “怎么了?”程飞关切地问道,“是不是受伤了?” “不是。是突然看到了朋友的消息。”乔伊说道,“谢谢你,我先走了。” 她跑了几步,站住。此时幽长的峡谷里只有她一个人,挂着雨后潮湿的气息。 乔伊打开那条突然入侵的消息,“绝对可靠消息,你的小舅舅刚刚接受了新的神经元学习疗法,这次应该非常有把握恢复记忆。恭喜你哟。不过可能要等一两个月。” 虽然无头无脑,但只有王路易会这么干。 “啊。”乔伊无意识地回了一声。 “你不高兴吗?”王路易从情绪指标上看出了端倪。 “没有不高兴。”乔伊答道,“只是,只是没想到他没有跟我说一声。” “大人嘛,借口无非就是怕你伤心,怕影响学习。”王路易翻了个电子白眼,“虽然我们是小孩儿,但我们又不是什么都不懂。” “我妈妈一定知道。她应该要作为家属签字。”她也没说。所以一定是他们商量好的。 “等等。”他一秒又回来了,“我看了,还真是你妈妈签的字。” “嗯。”乔伊点点头,然后又意识到无人看见,轻声说,“其实,我只是和他说一声谢谢和再见。” “可他治好了就又能再见了啊。你现在说不说有什么关系嘛。”但王路易马上想到,乔立辰不是一般的病人,治疗完成之后,他还要接受司法调查和审判,突然说不出话了。 “你说得对。”但乔伊却不由自主地皱起眉,“明明没关系,可就是很想和他说一声。” “那我帮你啊。”王路易提议,“我帮你传消息给他。想说什么。” “不了。”钟乔伊做了一个深深深呼吸,“你也说了,大人嘛,最后也无非是叮嘱我好好学习。” “很有可能。”王路易深表赞同,“还有长大了做个有用的人之类的,都是老生常谈。大人都这么无趣的吗?” “是啊。至少对着我们的时候就这么无趣。” 王路易哈哈地笑了起来。他发现乔伊又跑动起来,不由得问道,“哎,你接下来干什么?” 乔伊的注意力都在前方和脚下。 她跑向小伙伴们消失的方向,大声回道: “去好好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