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煌》 第一章 公子高 夜渐深,偶有寒风呼啸,雄踞在渭水之滨的咸阳城经过一天的喧嚣,偌大的城池正逐渐陷入沉寂,繁星般的点点灯火慢慢被黑暗所吞噬。 突然,咸阳城一角有星火乍起,不过片刻功夫,那点点星火就成燎原之势,眨眼之间已汇聚成一片火海,将暗沉沉的夜空似乎都要点燃,寒风似乎也开始燥热起来。 偶有喝骂之声顺着寒风遥遥传出,不久那成片的火海突然动了起来,分裂成无数长长的火蛇朝着咸阳城四散而去。 人声、马声、刀剑金鸣声、犬吠之声交杂,瞬间就将冬夜的咸阳城彻底的搅成了一锅沸粥。 渭水北岸,连绵不绝的咸阳宫重重宫室一角,一座不是很起眼的宫殿里,好不容易才睡着没多久的秦风被咸阳城内突如其来的喧嚣声所惊醒,睁开眼看着头顶罗帐上随着烛火摇曳不定的斑驳阴影半响,拉起被子蒙上脑袋。 来到这里已经三天了,三天前,他还在两千多年以后,过着996的社畜日子,日复一日毫无波澜。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么意外就来了,夜跑路上救一个落水的女孩,女孩上了岸,他却沉进了河底,有波又有澜直接玩完,结果没想到再一睁眼就到了如今这个身体上。 也是巧合,同样是三天前,这具身体的主人去兰池游玩,倒霉催的掉进了湖里,救上来就一病不起,然后夜里就无声无息的魂兮去矣,直到秦风借着这具身体醒来,成为这具身体的主人。 在太医的诊治下,秦风这具身体的风寒短短两三天时间已经好的七七八八,除了有些虚弱,已经能够下地行走了。 虽然说开始有些浑浑噩噩,还以为进了误入了哪个古装剧的片场,但是躺在床上的三天时间,也让秦风好歹弄清楚了自己身处的境况以及自己现在的身份。 大秦始皇帝嬴政的十六皇子——高。 年方十五的——嬴高? 反正秦风不会承认自己姓赵的,那不就成了赵高? 卧病在床三天,除了接触身边的寥寥三四个近侍和奉命前来诊治的太医外,秦风就再没有见过别人,不要说那位俯瞰六合的始皇帝没来过,就连他的便宜兄弟姐妹也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他,由此可见这位十六皇子在咸阳宫内的地位。 除了这些,再就是知道了那位横压千古开创华夏大一统的始皇帝还活着,对他来说这大概算是唯一的好消息了。 说起来,秦风其实也算文科出身,对历史尤其是先秦历史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毕竟大秦是华夏真正一统的开始。但也仅仅是粗略知道一些极其重大的事件,涉及到具体的时间年限却是知道的实在不多。 大秦帝国是足够的璀璨,统一度量衡、车同轨、书同文、郡县制等等很多举措,无疑都给后世一代代的王朝留下了深深印记。 但是大秦帝国也足够的短暂,始皇帝一死,偌大的帝国短短三四年时间就分崩离析二世而亡。 至于自己这具身体的主人——公子高,如果秦风没有记错而且历史的轨迹不出现太大偏差的情况下,应该是史料上有明确记载的始皇帝四个儿子之一,其中扶苏和胡亥自不必说,剩余两个就是公子将闾和公子高了。 不过跟扶苏和胡亥这两个在历史上留下很多笔墨的皇子相比,将闾和高这两个皇子在众多的史料中也都只是一鼻而过寥寥数语。 显然无论是在史书上还是在儿女众多的始皇帝眼中,他们两人的存在感实在不高。 史书所载,在秦二世胡亥大肆杀戮自己的兄弟姐妹的时候,将闾三兄弟是自刎而死,而公子高则是为了保住家人主动找到秦二世胡亥要求为始皇帝殉葬,以此来保住家人性命。 老天给他机会让他重活一次,如果能安心的当个皇子锦衣玉食躺平老死,秦风乐意至极。 但是脑中还能记得的历史告诉他,等始皇帝也魂兮去矣,他想死的痛快点估计都难。 现在的他——嬴高自然不想去给始皇帝殉葬,但是想了几天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这个没有丝毫存在感的十六皇子现在能做什么,又从何做起。 身边几个近侍,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唯唯诺诺吭哧半天憋不出个屁来。 这三天时间,嬴高每天都能看到服侍自己的几个近侍中有人灰头土脸鼻青脸肿。 原因近侍没有说,他也没有问,问了徒增惆怅。 咸阳宫内能有哪些人? 显然因为他这个主人在咸阳宫内的众多皇子中犹如小透明,所以在咸阳宫内的近侍圈里,他身边的几个近侍同样也是最底层的存在。 宫外咸阳城内的喧嚣声没有丝毫要停歇的意思,反而有一浪高过一浪的趋势,听着对岸那越来越大的声浪,这是出了什么事? 嬴高忍不住翻身坐起,叫道:“启?启?” 启是嬴高的四个近侍之一。 “公子公子,启在呢,启在呢。” 内室外候着的启一边应着一边弓着背带着风小跑着奔入内室。 “公子有何吩咐?是要用些吃食吗?” 启看到已经坐起来的嬴高连忙俯身一揖道。 “外面为何如此吵闹?” “禀公子,启……启不知。” “不知道就去问嘛,这么吵还怎么睡?” “喏。” 看着半躬着身子一溜烟倒退出去的启,嬴高无奈叹了口气,怪不得总被人欺负,一个个都像个憨憨。 不过片刻功夫,就见启慌慌张张的窜了进来。 “公子不好了,不好了。” “本公子好的很,慌什么?”嬴高呵斥道。 “启知罪,启知罪……” 一脸惊慌的启连忙跪伏在地,惶声道。 “行了行了,说说吧,外面怎么了?如此喧闹。” “回公子话,陛下……陛下遇刺了!” “什么?陛下遇刺了?哪里遇刺的?宫里吗?” 嬴高听到启的话,心中不由一跳急忙连声问道。 高渐离之后记得始皇帝在咸阳宫没有遇刺过啊。 难道因为自己,这么快就产生蝴蝶效应了? “回公子话,陛下今夜夜游兰池,遇贼人行刺,幸得随行甲士拼死,陛下安然回宫,并无大碍。此际郎中令蒙大将军和卫尉杨大将军正在奉命全城缉拿刺客,所以今夜城内才如此喧闹。” 启趴在地上连忙急声道。 “兰池遇刺……兰池……兰池……” 嬴高喃喃道,脑中拼命的回想着自己脑中能记住的那些历史。 始皇帝一共遇刺四次。 荆轲刺秦这是着名的典故了,也是史料记载的始皇帝第一次遇刺,其后就是高渐离为了给荆轲报仇而刺杀,这是第二次。 第三次就是东巡在博浪沙被张良派大力士刺杀,第四次就是始皇帝兴之所至夜游兰池逢盗这次了。 本想看看一统六国后自己治下愈加强盛的大秦,却不曾想被十几个盗贼就在咸阳宫旁边的兰池给差点劫杀了,始皇帝的震怒可想而知。 郎中令蒙大将军?是蒙恬还是蒙毅? 嬴高能想到的也就只是他们兄弟两个,至于这个杨大将军,却是完全不知道是谁了。 唉,学的东西这么多年忘记的七七八八,手艺也没什么手艺,技术也没什么技术,真是应了一句话,给机会也不中用啊。 跪伏在床榻前的启见自家公子呆愣愣的喃喃自语,以为他是被吓傻了,不敢言语只敢紧紧趴伏在地上。 对自己的这位公子在咸阳宫中的地位,身为近侍的启自然是清楚的很。 大皇子扶苏自不必言,皇女不用说,单是其余众多皇子稍稍受宠的好歹也有个大夫的爵位。 再受宠的如那那十八皇子胡亥,年仅十三岁,已经高居伦候爵位名为建成候,不仅跟始皇帝一起东巡,而且据说还上了琅琊台刻字的功臣榜。 而自家公子呢,十五岁虽说还未及冠,但是却无任何爵位在身。 现在始皇帝依然在世的情况下,公子还能在咸阳宫内有个宫室,但是若是始皇帝真的归天了,新皇继位,以自家公子在众多皇子皇女中的地位和人缘,怕是也就剩下被赶出宫这条路了。 如果真的被赶出宫,除了能留个皇室宗亲的身份外,自家公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怕是活的还不如区区黔首。 那时候自家公子该如何呢?自己这些公子的近侍又该如何自处?越想启越觉得前途一片灰暗,不自觉的开始抽泣起来。 “陛下没事,本公子又没死,你嚎个什么?” 嬴高自然不知道启的心思,不耐烦的道。 “启知罪,请公子责罚。” “行了行了,别嚎了,我问你,本公子明日想出宫逛逛,你以为如何?” 对皇子皇女是否随意进出咸阳宫嬴高不知道,但是一直呆在这咸阳宫内显然不是办法。 嬴高不知道始皇帝还能活几年,但是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以自己的身份地位那就只能等到始皇帝归天之后,乖乖去殉葬了。 “公子,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启听到嬴高的话,顿时大急。 “嗯?” “公子前日掉入兰池之中,幸得无碍,陛下已经下诏命公子禁足,将养好之后每日只得去往学室求学,不得离开宫室半步啊,公子。” 启生怕自己这位公子以为是自己阻拦迁怒与他,连忙解释道。 “哦?那禁足之令何时可以解除?没了禁足之令本公子是不是就可以出去逛逛了?” “公子,禁足之令何时解除,只有陛下下旨方可。宫中诸多公子公主,除了大公子和几位成亲的公主外,其余公子公主们没有陛下的旨意,都是不得随意出宫的啊,公子。” 果然想出去没有那么容易的啊。 “那明日就去学室吧。” “公子……是否在将养几日?” 启试探问道,他有些搞不懂自己这位公子了,之前是能不去学室就总是想着法不去,这会竟然主动要去学室了? “就这样定了。” “……喏。” 第二章 都是苦命人 咸阳城内的喧闹一夜没有平息,如今的嬴高也在这喧闹中睡了醒醒了睡。 半梦半醒中秦风不止一次的梦到了自己被殉葬的惨状,所以天刚蒙蒙亮就爬了起来。 嬴高随便喝了一碗黍粥算是对付了早饭,对黑漆漆的名为“肉脯”(生肉切成条,腌好后风干,又称修)的肉食却是碰都没碰,都赏给了启等四个近侍.让几人很是感激涕零了一番。 他们却不知,这“肉脯”卖相是一方面,实在是味道不怎么好,这两天吃这些东西让嬴高牙帮子都嚼的酸疼。 大秦这个年代,生产效率极为低下,资讯更不用说,除了官员富人偶尔有些歌舞类的娱乐活动外,普通百姓基本上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天两顿餐食。 上午下午各一顿,既节约了粮食,又能早睡早起做活。 当然,这对嬴高而言,再不受宠也还是皇子,自然是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刚刚吃完,这几天负责给嬴高诊治的太医背着个小药箱就来了。 把脉检查了一番叮嘱了两句就告辞而去,只是走的时候听到嬴高催着启更衣去学室,神色有些怪异。 很快嬴高就在启的侍候下穿好袍服结好发髻,他才十五,未行及冠之礼,也不受宠得到赐爵,自是无冠可戴。 收拾妥当,在嬴高的催促下,启和另一个叫季奚的近侍才慢吞吞的引着他朝兰池边上的兰池宫学室走去。 除了启和季奚外,还有名为叔衷、夷禾的两个近侍。 四名近侍是咸阳宫内所有皇子的标配,皇子和近侍的一应所需都是由少府统一安排。 嬴高不受宠,没有成年又没有爵位,自然是养不起更多的近侍。 学室,是大秦的官学。 商鞅提出“置主法之吏,以为天下师”,为秦孝公所采纳以后,便作为一种国家制度延续下来。 简单点说就是“以吏为师”,所以学室的老师基本都是大秦的官员,学室的弟子除了读书识字外,更重要的是学习律法、明习法令。 六国没有一统前,在原本的秦国疆域内,学室众多。 而除了秦国之外的六国,官学也有但是却规模很小,诸子百家在各国中为宣扬自家主张的私学则是主流。 始皇帝统一六国设立郡县,学室这一官学也随之被推行天下。 学室也成了诸国一统之后,绝大部分普通秦人能够进入朝堂的唯一途径。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进入学室学习,必须要是吏的儿子才行,又或者有官员举荐,才能进入学室学习然后外派为官吏。 不过这个时候的大秦,并没有禁止私学,等到数年之后,始皇帝焚书时,才开始大规模废除原六国境内的众多私学。 不过学室的弟子,才是大秦官吏的主要来源,同时也是严苛、繁多的大秦律法能够推行天下的最重要纽带。 兰池宫的学室,除了那些未成年而且不受宠的皇子外,还有众多的嬴秦宗室子弟以及官员、勋贵家中的子弟在其中学习。 至于受宠的皇子,譬如十八皇子已经封爵为建成候的胡亥,就有自己单独的老师教授律法,那个老师就是中车府令赵高。 至于兰池宫的夫子,则是廷尉正符召主讲。 符召是廷尉府廷尉正,廷尉府除了廷尉李斯外,还有廷尉正和廷尉监两个最主要的属官。 因此除了廷尉正符召外,还有廷尉监雍禾,他们两人都是廷尉李斯一手提拔上来的法家弟子。 论对律法的熟悉,符召和雍禾两人自是不用多说,教授几个皇子和一帮勋贵二代三代自然是绰绰有余。 符召尤其严苛,不说那帮勋贵二代三代子弟,就连几个皇子,也都有被符召打板子的经历。 尤其是嬴高,因为经常逃课开溜,更是不知道被揍了多少次,在兰池宫被扒下下裤子打白花花屁股的嬴高俨然也是一道风景。 这些都是嬴高的惨痛记忆,也怪不得那太医听到嬴高主动说要去学室神色怪异。 或许是今天来的太早,等到嬴高走进兰池宫内,学室中尽然一个人都没有。 偌大的宫室内,摆放着上百张案几和类似蒲团的坐垫,每个案几上都有几卷竹简,嬴高琢磨着那些竹简估计就是教材了。 左右看了看,嬴高寻了个最前排的位置盘腿坐下,候在宫门口的启和季奚看到这一幕不由得面面相觑。 两人对视了一眼,却不敢多言,连忙悄摸的在宫外寻了个角落蹲了下来。 看来公子今天又要挨打了,只希望廷尉正大人知道公子大病初愈,能够下手轻点。 启和季奚的想法,嬴高自然是不知道的,随手拿起桌上的竹简,怕是足有两三斤重。曾经学过的历史上,记得勤政的始皇帝似乎每天都要看几百斤这样的竹简。 造纸术倒是没有多少技术难度,似乎可以作为赢得圣宠的突破口啊。 就算不一定能赢得圣宠,按照秦律,诸子百家各行各业不管农桑还是发明,只要做出了贡献,经过检验确实有功,都是能够被赐爵的。 而这也是除了军功授爵外,大多数普通人得以跨越阶层的另一主要途径了。 想到这里嬴高不由的微微有些兴奋,有了纸那印刷术似乎也可以搞一搞…… 正想着,宫室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嬴高回头一看,一个留着三缕长须、头戴鹖冠、手持墨玉圭穿着绿袍身材高大的国字脸中年男人正迈步而入。 诸国国君之下有卿、大夫、士三级,而秦律军功所定,第十级军功授爵左庶长则就可戴鹖冠、持一尺墨玉圭。 而左庶长也代表其人正式迈入卿这一级,到军爵十七级驷车庶长就是墨玉圭变成紫玉圭了。 这也表明眼前这人爵位至少是左庶长,这在秦国已经是高爵了。 身着绿袍,同样也说明眼前之人在朝堂上至少乃三品以上的高官。 正是廷尉正符召,兰池宫学室的主讲夫子。 符召看到嬴高也是不由一愣,似乎没有想到平日里天天想尽办法逃课溜号的十八皇子嬴高今天竟然第一次这么早就来了学室。 “弟子高,见过夫子。” 嬴高连忙起身毕恭毕敬的对着躬身行礼道。 “公子身体可好些?为何不多将养几日?” 符召点点头,迈步走上高台他单独的那张案几前盘腿坐下,上下打量着嬴高不紧不慢的道。 “弟子将养几日已无大碍,冰水淋身似让弟子穴窍大开,自知之前太过顽劣,今后定当好学而上进,不负夫子教诲。” 说好话又不要钱,嬴高自然是不想再被符召找茬抓到扒光裤子打屁股。 不想被殉葬,自然要跟之前有所改变,先从符召这得到背书,那是再好不过了。 “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公子如此,老夫喜不自胜。” 或许是因为学室弟子都还是未经人事的孩童,听到嬴高这样说,符召并未认为有假,只觉老怀大慰,抚着胡须不苟言笑的国字脸也难得的露出了几分笑容。 “弟子听闻陛下昨夜遭贼,心急如焚,不知夫子可知陛下如何。” “公子不必担忧,陛下乃天子,区区贼众自是不能伤陛下分毫,昔六国之众贼心不死,陛下已下诏将会大索关中二十日以为擒贼,公子可莫要再顽劣,早日熟读律法明习法令,方能为陛下分忧啊。” 符召看着嬴高语重心长的道。 说话这功夫,学室内开始有弟子陆续到来,一个个老老实实先对符召行礼,然后各自寻了案几坐下。 只是每个人在看到符召正下方坐的笔挺的嬴高时,都不由自主的露出惊讶之色,碍于符召的严苛,却没有一个人敢多话。 很快学室就坐满了人,大部分都是跟秦风差不多大的少年,一声梆响,符召扫视了一圈,在空着的几个案几上多停留了几眼,就正式开讲。 好在嬴高虽然顽劣,但是字还是都认得的,这也解决了最大的问题,这小篆真让他从头开始学,估计他也只能每天被符召扒光衣服打屁股、然后等着被殉葬了。 符召只讲了一个时辰,就让众弟子自己研习案几上的秦律,然后就匆匆离去。 他毕竟是廷尉正,始皇帝因为昨天晚上遇到贼盗,要大索关中二十日,廷尉府主管司法、诏狱,秦律严苛,现在的咸阳城大牢怕是已经人满为患。 当然,下午还有一堂课,符召会在下午的时候随机抽查,答对没有奖,答错或者答不上来,那就奖励荆条抽手或者板子加身了。 这是学室里的常规操作,众多弟子在学室内呆了这么久,自然都是清楚的。 符召一走,学室内顿时热闹起来。 “高,高,汝无事了?” “将闾,吾觉得高的脑子肯定有事。” “正是,高跌入兰池了,脑子怕是进了水,不然怎会坐在廷尉正眼睛底下。” 三个同样只系着发髻的毛头小子,首先围了过来,叽叽喳喳道。 嬴高认识他们,这围上来的是嫡亲三兄弟,十二皇子将闾、十四皇子皓、十九皇子奚白,也算得上是众多皇子中难得的跟他关系还算不错的兄弟了。 因为将闾三人的母亲是齐女,而嬴高的母亲同样也是齐女。 只不过将闾三兄弟的母亲还活着,而嬴高的母亲则是早逝了,所以,兄弟三人的待遇要比嬴高强上不少。 当然这个强上不少只是相对而言,毕竟将闾三人的母亲虽然给始皇帝生下了三个皇子,但是也还只是个没有任何身份的齐女。 始皇帝眼中只有天下,没有女人。 第一个说话的是将闾,比嬴高大三岁,第二个是奚白,他最小,当然也只是比十八皇子胡亥小了个把月而已,最后一个说秦风脑子进水的是皓,他比嬴高大一岁。 皓一边说着,还用手摸了摸嬴高的脑袋,顺手晃了晃,似乎想听听有没有水声。 “你们三个,好没有良心,竟然都不去看我,现在还有脸取笑我。” 笑骂着推开皓和奚白伸上来的手,嬴高无端的多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感,毕竟这三兄弟过不了几年也都是要自杀而亡的。 大家都是苦命人啊。 第三章 谤上乱言? 不曾想,听到嬴高的话,将闾三兄弟脸上尽然罕见的带了几分羞窘之色。 “唉,汝是不知啊高,都怪那建成候,他不知道从何处寻来两个踏鞠好手,将吾兄弟三人打的溃不成军,只得无奈学那犬吠,不曾想被母亲得知,就将吾兄弟三人狠狠鞭打了一通禁足宫室之中,还是夫子遣人询问,吾兄弟三人才能出来。” 年纪最小的奚白终究憋不住,更不要说还被跟他们三兄弟关系最好的十六哥怼着脸指责,梗着脖子羞恼道。 建成候?不就是胡亥么,自从胡亥封爵,只允许别人以爵位称呼他了,除了大哥扶苏外对一众兄弟姐妹也是如此要求。 胡亥之所以不敢对扶苏这样,嬴高觉得应该是怕被捶。 踏鞠?这个嬴高知道,咸阳宫内的皇子最主要的娱乐活动了。 除了踏鞠外,还有斗鸡、走犬、六博三种如今最为流行的娱乐活动。 斗鸡、走犬都需要专门的鸡犬,宫中的皇子除了如胡亥这般已经封爵的狗大户外,绝大多数皇子都是根本没有能力去玩这两样东西,更不要说咸阳宫内也不允许。 至于六博,其实是一种掷采行棋的棋类游戏,这又实在是太考验心性了。 半大小子正是好动的时候,众多皇子皇女倒是玩的极少,所以踏鞠就成了咸阳宫内一众未成年的皇子们最主要也是最喜欢的娱乐活动了。 听到奚白的话,旁边的将闾和皓也都是一脸不堪回首之状,显然这次三人的母亲把他们收拾的挺狠。 “你们又跟建成候赌斗了?是为了奚白?建成候又拿了一柄剑出来?” 胡亥授高爵建成候,又深得始皇帝宠爱,不说始皇帝的赏赐,仅仅靠爵位的俸禄,那身家都不是他们几个无依无靠的皇子可以比的,所以胡亥的好东西很多。 而将闾兄弟三人之前已经跟胡亥踏鞠赌斗了两次,据说赢了两柄上好的剑器。 见三人吭吭哧哧不说话,嬴高就知道自己说中了。 “不是赢了两柄剑了么……额,你们还真的当众犬吠了??” 说道一半嬴高就知道,兄弟三人定然是不愿意把赢的剑器拿来做赌注,再加上之前已经赢了两次,三兄弟肯定以为自己不会输,还想通过胡亥再给奚白也弄一柄剑,所以才选择了当众犬吠做为赌注。 “嗷呜……是不是颇为威武?” “建成候那厮尽然说吾等三兄弟学的不像,来来回回数十次,不然哪会被母亲知道!” 奚白的话,将闾和皓深以为然。 “……” 你仨怕是不知道其实有个叫二哈的品种吧。 嬴高脑中不自觉的脑补了三兄弟排排蹲昂着脖子“嗷呜……”数十次的画面。 然后悄然退了两步稍稍远离这三个满满二哈气质的兄弟。 打的轻了啊。 “不说吾兄弟了,建成候那丢的脸吾兄弟肯定要找回来的,倒是高汝……” “哈哈,笑死吾了,问问众弟子,狼啸和犬吠谁人不知?岂能相同?将闾公子三兄弟言无信、行不诚,竟然还欲寻衅建成候,殊不知建成候可是寻了将闾公子几日了。” 将闾话还没说完,旁边就传来一声大笑,或许因为正是半大小子处在变声期,这刻意加粗了嗓音的大笑听在耳中还真有点像公鸭。 “混账,阎吉小儿,汝竟还敢犬吠。都传中车府令乃是踏鞠好手,定是汝这狗贼背后进谗,不然建成候从何处找的两个踏鞠好手做近侍?” 奚白见到旁边说话的人,顿时大怒,嘴上说着手上也没停,挽起袖子一把揪住了说话之人胸前的衣襟。 “吾兄弟也找了汝这小儿好几日了,定是汝这小儿四处宣扬,不然吾等母亲从何而知?” 将闾和皓两兄弟见到阎吉也是一下红了眼,骂骂咧咧围了上去。 阎吉,嬴高认识。 中车府令赵高的干孙子、典客府行人阎乐的儿子,因为赵高是胡亥的老师,阎吉自然也成了胡亥最为忠心的跟班。 阎乐的儿子啊…… 估计胡亥做梦也不会想到,他堂堂二世皇帝最后会死在自己这个小跟班的老爹手里。 “哎哟……奚白公子……哎哟……将闾公子……等夫子归来吾定要好好告上你等一状……” “汝这小儿竟还敢告状,吾等先把夫子的板子打回来!” “哎哟……啊……轻点……将闾公子,小人错了……” 阎吉开始还嘴硬,不过一会功夫就被将闾三兄弟揍的开始叫饶了。 学室内的一众弟子嘻嘻哈哈的围在四周指指点点,不过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来劝。 概因阎吉本只是个行人(典客府属官)之子,如果不是赵高的关系,根本不可能跟着一众大秦朝堂上最顶尖的贵二代同窗的。 胡亥虽说有赵高教授律令,但是每一月的考校还是在学室跟众多弟子一起的。 毕竟没有对比,谁都不知道胡亥到底学的如何,在考校之前,胡亥都会在学室呆上那么两三天。 年纪小却又最受始皇帝宠爱,更被授为高爵,可以想象胡亥在学室内的跋扈。做为他跟班的阎吉,自然不遭人待见。 “哎哎哎,莫冲动莫冲动,想想冲动的惩罚啊!” 嬴高连忙上来拉着三兄弟道。 “何为冲动的惩罚?高,吾发现汝脑子莫不是真的进水了,今日总是讲些胡话。” 奚白一撸袖子还要再上。 不过嬴高觉得大概率是因为如果踏鞠赢了胡亥的话,他也有一柄好剑了,不曾想输了,狼嚎还挨揍。 “打的太重,夫子的板子可不是好生受的,打了板子,让阿姆知道,你等是鞭子抽的还不够吧,我看你才是脑子进水了。” 嬴高低声骂道。 “正是正是,高公子说的有理,将闾公子真不是吾啊,踏鞠那日众弟子都在啊,还有众多的近侍啊。” 阎吉听到嬴高的话,连声附和道。 将闾、皓、奚白三兄弟也慢慢松开了手。 “汝这小儿可还要状告与夫子?” “不告,不告……” 阎吉眼睛转了转,连忙拍着胸脯道。 “怕是告了也无用,阎吉你可有皮外伤?没有吧,更莫说先前我见夫子可是特意记下了那数个没有来的弟子,等到夫子回来定然是要先修理那几人,哪有空闲管你这破事,诬告诸公子,这罪名可不小。” 嬴高见阎吉眼珠子一直转,担心这小子反复,阴恻恻后面补刀道。 将闾和皓听到嬴高的话齐齐伸手拍了拍嬴高的肩膀,示意好兄弟。 身高不够的奚白见状也垫脚跟着拍拍,让嬴高哑然失笑。 “迟和源宜等人怕是回不来了,陛下昨夜已经下诏将几人府中诸人尽皆投入廷尉狱了。” 这个时候围观的众弟子中有个弟子突然开口道。 听到这话,嬴高不由一惊,扭头看去,却是雍清。 雍清的爷爷不是别人,正是廷尉监雍禾。 听到这话学室内的众学子顿时又是一阵叽叽喳喳。 “怎可能?迟的父亲乃是宗正丞,源宜的父亲是宗正府内官丞,其余几位弟子也都是宗室子弟,陛下怎可能将尔等投入廷尉狱?” “昨夜正是吾父前去拿人,吾怎能不知?” 雍清不咸不淡的怼了一句说话的弟子,转身自顾自的离去。 这话一出,学室内叽叽喳喳的弟子们渐渐安静下来。 雍清的父亲同样也是廷尉府的属官,既然如此那显然不可能是雍清无中生有了。 昨天晚上抓的? 怪不得符召看那几个空着的案几时眼神有些不同,他身为廷尉正显然是知道这件事的。 宗正丞和内官丞都是宗正府的属官,而宗正丞更是宗正府除宗正外排名第二的属官,而且都只能是嬴秦宗室中有有辈分威望的族人才能担当。 他们难不成还能跟昨夜的兰池遇刺有关? 嬴高觉得不可能。 始皇帝真的遇刺对大秦能有什么好处?对嬴秦宗室又能有什么好处? 再联系符召说的,始皇帝已经下令将在关中大索二十日缉盗,嬴高感觉事情似乎远远不止兰池遇刺那么简单。 “高……高……” “啊?何事?” 将闾古怪的看了一眼嬴高。 “众弟子都走了,阎吉那小儿也跑的快,吾等三兄弟也准备回宫室了,汝若是不舒服还是召太医令诊治一番吧。” 嬴高四顾看看,果然这愣神的功夫,学室里面已经就剩下自己和将闾三兄弟了。 启正在宫门外探头探脑的张望。 其余的一众弟子都走的干干净净,仿佛刚刚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一般。 不过想想也是,就算真有什么事,他们这些半大小子还能做些什么不成? “迟和源宜等人都是我宗室弟子,你等都不惊讶陛下为何突然将他们投入廷尉狱?” “高,午后汝就不要来了,吾替汝向夫子告假。汝又不是不知,这三年来,已是有众多的宗室因谤上乱言被陛下投入廷尉狱中了啊,仅只这年许少了许多罢了,迟和源宜府中族老,定然也是如此罢了。 不仅只宗室,通武候也因谤上乱言而被陛下禁足府中,武成候王老将军的爵位也由王离大将军承袭,如今倒是深得陛下信赖。 汝莫不是都不记得了吧?汝这脑子不好,吾还是陪汝去寻太医令处诊治一番,可勿再胡乱言语。” 将闾摸了摸嬴高的脑袋,一脸担忧道。 显然相对于同为宗室子弟的族人被投入廷尉狱,他还是更关心自己这个便宜兄弟的身体。 谤上乱言? 嬴高脑中陡然闪过一抹电光。 第四章 胡亥 谤上乱言,而且还是始皇帝亲自定下的罪名,那显然不可能有假。 那么是什么谤上的乱言才能使得始皇帝雷霆之怒、连续三年不停的对嬴秦宗室族人下杀手呢? 甚至连统一六国最大的功臣王翦和王贲父子都因此获罪?要知道,王家可是关中老秦人里影响力最大的军事世家。 秦统一六国,有五国都是被王翦、王贲父子统帅大军除名的啊。 那么唯一能够说的过去的原因似乎就只有那一件事了。 嬴高想起后世那个流传了两千多年的有关始皇帝身世的传言,心脏忍不住咚咚乱跳起来。 莫非那传言还是真的? 而且似乎嬴秦宗室的某些人甚至是连关中的老秦贵族都已经坐实了那传言? 所以,始皇帝才会连续三年不断的对不听话的宗室族人下手,甚至于为了压制关中老秦人,不惜自断臂膀,放弃了大秦横扫六国最大的功臣父子。 就连兰池遇刺这件事都利用上了。 嬴高自然不知道,几年后的焚书坑儒乃至禁绝私学,李斯上书给始皇帝的理由同样是:“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取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 虽然脑中能记得的东西不多,但是嬴高还是知道,胡亥继承皇位后,在赵高怂恿下大肆杀戮嬴秦宗室,结果杀的都是自己的兄弟姐妹,也就是如自己和将闾这般的苦命皇子皇女,嬴秦宗室的人实在没杀几个。 但是等到阎乐杀死胡亥,赵高想要从嬴秦宗室里寻个人做秦王的时候,偌大的嬴秦宗室竟然找不到人了,最后无奈之下才选了子婴。 今天发生的事情,似乎印证了一件事情,不是那个时候嬴秦宗室都逃了,而是真的没剩下几个。 毕竟,不听话的都被始皇帝杀完了。 如果有了这个前提的话,那么有很多事情都可以解释的通了。 大秦统一天下后,王翦年纪太大逝世还说的过去,王贲做为大秦军功最盛的名将,正值盛年,但是在大秦统一之后却少有文字留下。 而军事才能一般的王离倒是笔墨不少,一直到始皇帝归天、六国遗族并起先是被刘邦所败,再到巨鹿之战王离被项羽俘虏,消失在历史中。 李斯、尉缭、蒙恬蒙毅这蒙氏一族、冯劫为首的冯氏一族等众多的六国来投之士逐渐在大秦朝堂上占据主流似乎也说的过去了, 只是,李斯现在是丞相么? “我没事,将闾,现在丞相可是李斯李相?” 嬴高一把打掉将闾还放在头上摩擦的手,急声道。 “高,汝还说你无事,又在胡言乱语。吾等还未出生吾大秦丞相就乃王相了,怎会能是李斯?李斯乃是廷尉,汝休要乱言,走走,速去寻太医令。” “松手!我没事!” “皓,奚白速速来搭把手,这高脑子不好了,倒是有把子蛮力咧。” “……淦!” 被三兄弟抓手抓脚抬起来的嬴高只得认命的闭上了眼。 难不成还真是脑子出问题了? 为什么有些事情记得很清楚,有些事情完全没印象呢?这公子高真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不成? 王相应该是王馆吧?但是在后世的历史上,对王馆根本没有多少记载。 听将闾的话王馆已经做了最少十多年丞相了,但是后世对王馆却没有多少记载留下,好似突然间李斯就成为了丞相,然后王馆就彻底的消失在了历史的尘埃里。 难不成,王馆后面也被始皇帝杀了? 想想王翦和王贲,似乎又没有什么好值得意外的。 只要始皇帝还在一天,这大秦这天下,任何人都只能在活在他的阴影下翻不起任何浪花吧。 “将闾公子、皓公子、奚白公子,我家公子这是怎么了?” 候在学室外的启和季奚两人见到自家公子被将闾兄弟给抬了出来,连忙迎上来行礼急声道。 “启啊,高脑袋不好,尔等不劝他留在宫中将养?来学室就开始乱言语,吾等这是要送他去太医令处……” “哈哈……啧,将闾、皓、奚白,可算是让本候逮到尔等三人了。” 将闾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嗤笑声。 “遭了,建成候怎寻来了!?” “奈何?被这小儿堵在门外了,今日怕是走不掉矣。” “吾等跑吧?建成候还敢打到母亲宫室不成?” 听到将闾三兄弟的话,被抬着的嬴高不由翻了个白眼。 怪不得你三兄弟不仅自杀还被杀了全家老小,就是这样莽死的呗。 “还不把我放下来!” “哦。” “好,高!” “是啊,抬着高肯定跑不掉哇!” “慢着……” “砰!” 嬴高话音未落,三兄弟已经齐齐松手将他干脆利落的被丢在地上,传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我……淦!” “公子…公子!” 启和季奚两人惊叫着连忙将嬴高扶起。 将闾兄弟三人看着脸色铁青的嬴高一边讪笑着赔不是一边互相埋怨。 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嬴高知道跟这三个莽货实在不好计较,打掉三兄弟拍打身上灰尘的手,又顺手将三兄弟拨开到一边,朝学室外看去。 学室外,人影幢幢。 一个双手叉腰、头戴鹖冠、身穿黑色锦袍、左腰挂着柄小剑、右腰插着半截紫玉圭的唇红齿白少年正大咧咧的张开两腿站在学室前的宫道正中央笑吟吟的看着学室门口的几人。 在他身后十余个近侍分散四周,却是将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哟,高也在啊。” 看到露出脸的嬴高,胡亥笑着打招呼。 “呜呼哀哉,建成候太阴险了些,尽命人将路都堵了啊,将闾。” “奚白,叫兄长,再直呼吾名,小心吾捶汝。” 将闾紧绷着脸。 “皓也没叫啊,为何不捶他?” “奚白,叫兄长,再直呼吾名,小心吾也捶汝。” “高……” “一起捶吧!” 正被仨莽兄莽弟的话弄得嘴角直抽抽的嬴高闷声打断道。 “……” 抿紧了嘴的奚白眼中似乎有泪花闪过。 看着大马金刀堵门的胡亥,嬴高暗叹,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就跟这个在历史上留下浓浓一笔的便宜弟弟相遇。 不得不说,尽收六国美女与咸阳的始皇帝传下来的基因真的都很不错。 无论是将闾三兄弟、还是他自己这具身体,又或者是胡亥,小小年纪都已经能看出美男子的雏形了,而且胡亥似乎更甚一筹。 放在后世网上那是妥妥的吸粉无数的爆火正太,不曾想被赵高这阉人给生生带歪了。 “高,此事与汝无关,汝且速速离去!将闾,休要磨蹭,尔等三人是要跟本候再踏鞠两场还是乖乖将诳走本候的剑器还回来?嘿嘿,不给本候个交代,今日休想出的这兰池宫。” 嬴高正准备开口,就听双手叉腰的胡亥恶狠狠的道。 “建成候也直呼将……两位兄长之名,两位兄长可是也要捶他?” 奚白弱弱的低声道。 将闾和嬴高绷着脸对视一眼。 确定了…… 还是找机会大家一起捶一顿吧! “要剑没有,要命一条!” 到手的剑器也不可能还回去,眼见跑又跑不掉,将闾倒是光棍的很,硬梆梆的道。 “汝……” 胡亥一听将闾这话顿时不由一滞,随即顿时大怒。 “汝怎生如此厚颜无耻?唯利怯懦,无诚无信,岂配我嬴秦子孙之名?尔等听令,将将闾、皓、奚白这三个怯懦之辈给吾抓起来!” “喏!” 一干十余个胡亥带来的近侍齐齐应道。 杀将闾三兄弟?至少现在的胡亥是绝对没有考虑过的。 既然杀也不能杀,将闾又摆明了不要面皮不赌斗也不交出剑器,胡亥能做的也只能是先捶这三兄弟一顿,解解心头之恨。 “汝安敢如此!?” 将闾一听有些着急喝道。 “吾为何不敢?不想本候之人动手也行,本候也不是不讲理之人,给尔等兄弟三条路,一、踏鞠对赌,二、交出诓骗本候的剑器给本候认错,三、尔等三人自除衣物,光着臀走出这兰池宫,剑器本候就当赏给尔等了,此事也就此作罢。 如若不然,本候今日就亲自帮尔等除去衣物,且从今而后日日来这兰池宫堵汝三兄弟,看看尔等三兄弟还有何颜面在这兰池宫立足。” 胡亥一点儿不急,笑吟吟的看着将闾等人。 他知道这三兄弟根本没有反抗他的能力,更不敢把事情闹大,想到这里他更为自己先前被这三兄弟诳了两柄剑器丢脸暗恨不已。 在这咸阳宫内,他胡亥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 听到胡亥的话,将闾三兄弟羞恼之余脸色都有些发白。 三兄弟也都听出来了,今天胡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踏鞠只能是输,确实没有办法交出剑器倒也没什么,但是向胡亥认错却是不能接受的。 至于光着屁股走出兰池宫,那更是不可能。 真要发生这样的事情,不说传扬开来会如何,仅仅回去之后三人母亲的怒火就不是能够承受的了的。 “两位兄长,不若拼了吧?” “闭嘴!” 这个时候知道叫兄长了?将闾和皓听到奚白的话同声呵斥道。 两人都知道奚白叫的是他们两人,因为就算把高拉进来,四人加上近侍,不论数量还是实力也根本不是胡亥身后那些膀大腰圆的练家子近侍的对手。 多个嬴高也是送人头,所以,三兄弟都没有将嬴高拉进这汪浑水的想法。 “看来尔等三兄弟是铁了心,给本候拿下,慢慢炮制!” “喏!” “慢着!” 第五章 弟恭兄谦 嬴高推开将闾,走出大门。 没有人会想到一向懦弱、遇事能躲就躲的的公子高竟然站了出来,启和季奚更是一脸绝望。 “高……汝这是要阻我?” 胡亥看着站出来的嬴高,满脸的不可思议。 “十八弟,我这不是阻你,这是在帮你。” “放肆,谁是汝十八弟?吾为建成候,一些时日没见,高,不曾想汝胆子倒是大了不少哇。汝倒是说说,怎么帮吾了?若是胆敢诓骗本候,今日汝休想走了,陪着那三兄弟一起吧。” 胡亥上下打量着嬴高,阴着脸恶狠狠道。 “呵呵,那我问你,我、将闾、皓、奚白跟你是什么关系?” “高……” 将闾在后面焦急的扯了扯嬴高袖子。 嬴高低喝:“想无事,今日都听我的,别说话。” 将闾、皓、奚白三兄弟对视一眼,悄悄靠近了嬴高几步。 “吾等皆为手足!” 胡亥脸色阴晴不定,半响之后还是不情不愿的道。 “嗯,我们都是手足,都是陛下之子,难得你还知道。那我再问你,你身后那些都是什么人?” “这些都是吾之奴仆……” “你之奴仆,是不是是我嬴秦子孙之家奴?” “那是吾的奴仆……” “猪狗一般的奴仆,竟敢伤主,此等以下犯上之罪,不知若是告到陛下跟前,这十几颗大好头颅可还能留在项上?” “吾只是让他们抓住尔等,并没有命其伤尔等,况且父亲诸事繁多,汝敢去告?” “我若是自伤呢?你试试看我敢不敢告到陛下面前。” 嬴高扫了一眼胡亥身后听到他的话一个个脸色发白的十余近侍,边说边缓步向胡亥靠近。 胡亥回头看看有些畏缩的十余个近侍,俊脸顿时气的涨红。 “建成候,高前些时日伤了脑袋,脑子可是不怎么好,吾等刚刚正欲送去寻太医令,剑器吾还汝就是,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如何?” 将闾在嬴高背后探出头喊道。 嬴高:“……” “高……” “叫我兄长!” 已经走到胡亥身前的秦风厉喝道。 “高汝……” 嬴高不等胡亥说完,一个跨步上前右手搂住胡亥的脖子、顺势狠狠朝旁边一甩将比他矮了一头的胡亥直接放倒在身下,然后一个跨步骑在了胡亥身上,提起拳头朝着胡亥脑袋就是一拳。 “高!汝竟敢打本候!啊……本候一定要杀了汝!” “让你叫兄长!” “高!汝做梦!” “叫不叫!“ “哎哟……高!吾要杀了汝!高!” 胡亥毕竟比秦风小了两岁,怎么可能是嬴高的对手,被嬴高牢牢的骑在身上,一拳接一拳的捶着。 事情发生的太快,无论是将闾三兄弟还是胡亥的一帮近侍,都目瞪口呆的看着一向懦弱的十六公子将最为受宠的十八公子按在地上捶打,大脑都是一片空白。 “叫不叫!” “一帮贱奴尔等都是死人乎?速速上来帮吾……” 不等胡亥说完,嬴高已经一把扯下胡亥左腰的铜剑,“唰”的一下插在了地上。 “这是我们兄弟之间的事,尔等这帮贱奴胆敢上前一步,本公子定当亲手斩下你们的脑袋!” 嬴高杀气腾腾的话让胡亥一帮醒悟过来的近侍顿时如施了定身术,再无一人敢移动半步。 将闾三兄弟情不自禁的吞了吞口水。 “高……兄长的脑袋怕是真不好了……” “闭嘴!你也想被捶?” 将闾和皓听到奚白的话连忙远离了自己这个弟弟两步。 “叫不叫!” “高!吾要杀了汝!” “叫不叫!” “尔等一帮贱奴,吾一定告知父亲,夷尔等九族!” “叫不叫!” “哇……别打了……呜……” 眼见没一个人敢上前帮忙,胡亥终于忍不住委屈放声大哭。 “叫不叫?错了没有?” “高…兄……呜呜……长……” “没听清!” “兄长……呜……” “这才对,知错了没?以后可知尊重兄长爱护弟弟?” “兄长,吾……呜呜……错了,……定牢记兄…呜呜…长之言。” 胡亥毕竟才是个十三岁的半大小子,既然已经低头叫兄长,剩下的也就不存在底线了。 他很委屈。 “这才乖!” 嬴高翻身从胡亥身上下来,淡定的拍拍身上的灰,站在一边。 “还不起来?” 胡亥抽泣着从地上爬起来,畏畏缩缩的站在嬴高身边,偷偷抹着眼泪。 看着双眼乌青的胡亥,嬴高上前两步,看到他的动作,胡亥身体不禁一颤,条件反射般往后退了两步。 “站好!” 一句话让胡亥畏畏缩缩的乖乖站定。 其实也就最开始两拳有点重,后面都是捶在脑壳上,秦风并没有下重手。 伸手把胡亥歪斜的鹖冠摆正,又把胡亥身上的灰土拍打干净。 “我们乃是手足,陛下宠爱你,授爵给你不是让你在我们这些兄弟面前摆威风的。 你上不敬兄长阿姊、下不爱护弟弟妹妹,仗着一帮猪狗般的奴仆,为了两柄剑器就要如此羞辱将闾兄长实是不该。 陛下一统六国,可曾不尊族中长辈?你有本事就去对付那些行刺陛下的六国余孽嘛,欺负自家兄弟算什么英雄?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看着还在抽泣的胡亥,嬴高语重心长的道。 现在的胡亥,也才不过跟赵高学了年余时间,而始皇帝还在的情况下,赵高又怎么敢胡乱灌输他的那些歪门邪道? 最为重要的是,嬴高记得很清楚,胡亥最为崇拜的就是始皇帝,甚至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可惜时间久被赵高带着长歪了。 嬴高觉得,他有必要把自己这个便宜弟弟掰正回来,再不济也要听自己的话点不是? “兄长说的是!” “这才对嘛,小十八你能这样想就还是兄长的好弟弟。” “兄长教诲的对!” “来来,去给你三位兄弟赔个罪,不就是两柄剑器么?兄长一会教你弄点好东西,你拿去给陛下,陛下肯定会重重赏你。”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个道理嬴高还是知道的,而且他想的东西,如果仅仅靠他自己,还真不是那么好弄。 正愁从哪下手,不曾想胡亥自己送上门来了,当真是让他喜不自胜。 这一通捶,真是神清气爽啊。 “当真?兄长?” 胡亥听嬴高如此说,来了精神。 能讨父亲欢心,挨顿捶算的了什么。 “兄长会骗你?” 嬴高眼睛一瞪,胡亥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脖子。 显然,今天这一通捶,让他知道自己这位兄长怕是脑子真的有点问题,但是他也真是有点怕了秦风。 看着眼前顶着两个乌青眼眶、恭恭敬敬口称兄长弟弟、对自己等人行礼赔罪的胡亥,将闾兄弟三人都感觉自己脑袋有些不够用,犹如做梦一般。 “建成候脑袋也被十六哥捶的不好了吗?” 奚白悄悄问两位兄长。 “……” 你真是头铁啊。 将闾和皓看到嬴高看过来,情不自禁往缩了缩身体。 嬴高对着奚白咧嘴一笑,差点没让奚白扭头就跑。 …… 一个小时候后,胡亥的华丽宫室中。 “十六哥,此二为何能捶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公士、上造、簪袅、不更呢?此二是何物?” “因为他就是个二!” “十六哥,为何四个二能捶死上将军呢?” “因为他是个二,四个二货还打不过一个上将军?” “十六弟,为何一个上将军、一个少将军在一起,就能捶死此四个二呢?” “能做上将军的人,哪一个不是人中豪杰,两个将军还捶不死四个二货,那还做什么将军?” “哈哈,四个二货捶死上将军,一个三,十八弟十九弟,尔等输了。” “奚白,汝个蠢物,明明皓才是将军,吾和汝应一起捶将军,如为何屡压吾牌?” “十八哥,吾牌甚好啊,吾以为吾一人就能捶死他。” “汝个蠢物!” “汝才是蠢物!” “哈哈,该吾了该吾了,十八弟、十九弟,将军赢了,尔等速速下场,该吾同十六弟上场了。” 将闾搓着手,一脸兴奋。 这就是公子高秦版斗地主现场了。 胡亥宫室中好东西很多,遣人拿来五十四张竹板,四种颜色涂上、写好数字的竹板牌很快就问世了。 当然嬴高入乡随俗,把jqka都换成了对应的二十级爵位中最底层的公士、上造、簪袅、不更四等,大小王也换成了上将军和少将军,名字也魔改成捶将军。 这斗将军新颖又很容易上手,几个少年果然一会儿功夫就玩得不亦说乎。 “十二哥,这把我就不上场了。小十八,你来,我们去看看让你那些近侍准备的东西准备的如何了。” 嬴高对还在跟奚白怒目相视的胡亥招招手,跟这四个又菜又爱玩的菜鸟嬴高实在没有多少兴趣下场。 听到嬴高如此说,奚白高兴的欢呼一声。 这边胡亥见嬴高已经转身出去,只得狠狠瞪了奚白一眼,连忙起身跟上嬴高,边走边回头吩咐道:“章南,汝来,给本候盯着,尔等完了叫本候。” 走在前面的嬴高听到胡亥的话,回头看了一眼顶着两个熊猫眼的胡亥,心中不由暗叹一声,果然都还是一帮孩子啊。 嬴高让胡亥那些个近侍准备的自然是造纸需要的东西了。 他自己也就四个近侍,造纸需要的原料他也只是记个大概,具体怎么才能出纸,却还是需要试验。 在这咸阳宫中,就凭他自己想要收集这些东西,可是不容易,启等四人也根本不够用。 但是现在搞定了胡亥,那就简单多了,无论是需要钱财还是人力,胡亥这狗大户应有尽有。 第六章 赵高 刚刚走出宫室大门,胡亥就看到一个穿着褐袍头戴鹖冠的高瘦人影出现在门廊处。 “遭了,夫子怎的来了?” 跟在嬴高身后的胡亥看到来人,不由惊慌道。 中车府令赵高? 听到胡亥的话,嬴高心中不由轻嗮一声,啧,这不过半天功夫,算是跟将来弄死自己的凶手都打完照面了? “慌什么慌,有我在怕什么?” 嬴高揣着袖子,低声喝道。 或许是刚刚被捶的余威还在,胡亥摸了摸自己乌青的两个眼眶,低声含糊不清的嘟囔了两句。 看到宫墙处堆放的树皮、树叶、破烂竹片、破布头等等物事,赵高脚步微顿,似乎摇了摇头,随即快步朝着嬴高和胡亥站立处走来。 “老奴见过十六公子、十八公子。” 宽额剑眉,双目囧囧,鼻梁高挺,白面无须棱角分明,声线洪亮,身材高大,妥妥的忠诚刚正之相。 这是秦峰对赵高的第一印象。 除这身极具欺骗性的皮囊外,赵高行事也让嬴高不得不暗叹赵高确实是个做大事的人,任何时候都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 刚刚他除了在看到胡亥那两个熊猫眼时有那么一瞬间的惊讶外,似乎对嬴高出现在胡亥宫室中以及皇子中的小霸王胡亥为何还这么老实的愿意跟在嬴高身后,甚至连那些造纸用的东西,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样。 面对自己这样一个在小透明的皇子,也同样是礼仪到位恭敬有加,让人不自觉的就心生好感。 喜怒不形于色,吃得苦受得辱,又心思灵通,这样的一个人才,能够将偌大的帝国给弄垮房,似乎倒也不用觉得太过意外。 “高,见过府令大人。” “学生见过夫子。” 嬴高和胡亥同时回礼道。 “十八公子这是……” 赵高指了指自己脸上,一脸疑惑的道。 胡亥看了看身侧的嬴高,抿了抿嘴。 “哦,都是高的错,今日学室归来,偶遇十八弟,高自觉这些时日角抵之术颇有心得,于是兴而相邀十八弟角抵比试。 不曾想高还是学艺不精,而十八弟角抵之术委实颇精,以至一时收手不及,伤到十八弟,高甚是忏愧,所以陪着十八弟回宫诊治一番。 父亲处,还望府令大人代为通禀,高甘愿受罚。” 赵高听到嬴高的话,眼中闪过一抹讶然,不置可否,稍稍偏过头看向胡亥。 对自己这个弟子,赵高比谁都清楚,说他斗鸡、走犬、踏鞠都很精通,那是绝对毫无问题的,但是说这角抵之术颇为精通,那真正是睁眼说瞎话了。 胡亥听到刚刚捶了自己一通的十六哥,眼睛都不带眨的编出这么一段,不自觉的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呆愣愣的看着嬴高。 还阔以这样吗? 什么叫兴而相邀?明明是你突然偷袭按在地上捶我好吗? “你看我做甚?难道不是吗?吾等兄弟务要勤加练习,下次为兄定不会伤到十八弟了。” 嬴高神色如常,扫了一眼胡亥,笑眯眯道。 下次? 他又想捶我! 胡亥感觉很有些委屈,幽怨的看了一眼赵高。 “夫子,十六哥所说皆是事实,胡亥日后定当好生练习。” 你说你怎么这么多事?为什么一定要揪着不放? 没听十六哥都让你通禀父亲自请受罚了吗? 他脑子不好,他连父亲都不怕了啊! 见胡亥也是如此,赵高虽然满心疑惑但是却也知道,眼下这件事显然也只能这样。 只是这十六公子可是跟先前大不相同啊,不仅主动说向始皇帝请罚,而且竟然连小霸王胡亥似乎都被他收拾的服服帖帖,甚至挨了打还要帮他说话,刚刚似乎对自己都有些怨念在心,这不是个好兆头。 这些天咸阳宫内发生了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吗? 赵高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笑眯眯的嬴高道:“两位公子玩闹,总有些磕磕绊绊,陛下政务繁多,岂能因此等小事就责罚与十六公子。” 这老阉人,看来还真要把这事告诉始皇帝了。 不过这本就在嬴高意料之中,在捶胡亥的时候他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众多子女让始皇帝一碗水端平,显然是不可能,但是虎毒尚不食子,杀子这事是肯定不会发生的。 两兄弟打架,再宠爱胡亥,也顶多把他逐出宫罢了,当然这个可能性在胡亥看来那也同样是微乎其微。 那不是还有大哥么? 公子高掉入水中,也不是没人来看,太医就是大哥扶苏带来的,所以始皇帝才会知道。 不然真等到那位日理万机的始皇帝下诏诊治,估计尸体早凉透了。 “多谢府令大人美言。” 嬴高对着赵高感激的躬身一礼,这才是公子高原有的样子。 现在还是不能对赵高表现出任何一点儿敌意啊,老鼠屎毒害很小,但是却能毁了一锅汤。 本就是咸阳宫内小透明,要是被这老阉人惦记上了,不经意间进点谗言,那可真正是得不偿失了。 “两位公子弟恭兄谦,想必陛下得见也是甚为欣慰,老奴岂敢居功。” 果然,嬴高这一下让赵高都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过敏,都是毛头小子,又本就是亲兄弟,打打闹闹不是很正常? “府令大人,岂止我跟十八弟,十二哥、十四哥还有十九弟,此际也都在十八弟宫中玩耍,我跟十八弟可是输了才被赶出来的。” “对对,夫子,十六哥可是从古籍中寻了个好乐法,三人对垒,两人协作,名为捶将军,委实有趣之极。” 胡亥在旁边顿时兴高采烈。 听到胡亥这话,赵高更是心中一晒,果然都是孩童,想必这十六公子能够跟十八皇子如此交好,也是抓住了十八皇子年少好玩的心思,倒是有些急智。 “那敢情甚好,只是两位公子莫怪老奴多嘴,玩乐事小,适可而止方可,可勿要误了学习。” 赵高语重心长的道。 “陛下今日在宫中已经跟廷尉丞符召大人言及,即将年末,三日之后就将在兰池宫学室中对诸位弟子考校,想必午后符召大人就会通传十六公子等诸位弟子,老奴此次前来也是想先行通告十八皇子,好生准备。” “啊?父亲又要考校?” 胡亥一听顿时苦了脸,不过嘴上这样说,看那眼珠子提溜转的模样,嬴高知道,这小子怕是在暗喜。 别的不说,嬴高很清楚自己这便宜弟弟能够如此受宠,除了很会耍乖卖萌外,更重要的是极为聪慧。 又有赵高这个律令大家做老师,对各项秦律可是极为熟稔的,同胡亥相比,其余的诸多公子,除了大哥扶苏之外,能够比胡亥还熟读的还真没几个。 每次考校,胡亥都是名列前茅,赏赐多多。 有了对比,才有伤害,他受宠自然也是理所当然。 真正应该担心的是自己这些平日里本就翘课不学的人,所以嬴高此刻是真正的满脸苦色。 对自己的弟子,赵高自然心里有数,当然他也看到了强作笑颜的嬴高,笑着安慰道:“两位公子好生努力,考校还有三日,莫要太过沉迷玩乐,好生温习当有进步,老奴这就退下了。” 胡亥每次名列前茅,他这个做老师的就是教导有方,也是尽皆有赏的。 说完这句话,赵高回头看了看已经在宫墙处堆了几堆的烂木头破布头,摇了摇头,不等嬴高和胡亥行礼,飞快的离去。 从头到尾,赵高都没有对那些东西产生过任何好奇,甚至都没问过胡亥弄那些玩意儿做什么,或许在他看来,又是十八皇子一时兴起吧。 看着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的赵高,嬴高久久不语。 赵高到底是早就包藏祸心、处心积虑还是在始皇帝归天之后正好赶上风口、顺势而为以至于野心膨胀,后世两千年多年很多人也都很迷惑。 不过在嬴高看来,如果赵高早就有了颠覆大秦的想法,以始皇帝的雄才大略,不至于数十年都没有一丁点儿察觉。 或许正是因为始皇帝一直没有明确的定下继承人,还想着能够长生不老永坐皇位,却又归天的太过突然,给偌大的帝国陡然留下了巨大的权力真空,才导致了一切悲剧的发生。 短短三五年时间,煌煌帝国,轰然倒塌,时也命也。 当然,嬴高不是赵高肚子的蛔虫,自然不清楚赵高内心真正的想法,赵高要真是能够伪装数十年,那还真是另类大秦版的潜伏了,嬴高觉得必须要给赵高颁发个奥斯卡小金人。但是,现如今始皇帝还春秋鼎盛,赵高就算真有一万个阴谋,却也只能掖得紧紧的。 站在嬴高身侧的胡亥,见自己这位十六哥盯着赵高离去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半响不语,以为他是在担忧三日之后的考校,安慰道。 “十六哥,勿要担心,还有三日,若是有不懂尽可问吾,若是还不行……还不行……” “还不行,还不行你待如何?” 嬴高有些好笑,扭头看着胡亥的熊猫眼笑道。 “大不了……大不了……考校时吾也装作答不出,父亲定会只罚吾,不会罚你等了。” “……” 还真是个孩子啊。 嬴高伸手揉揉胡亥的脑袋。 “莫要说这些胡话,我需要你相让?我是谁?我是你兄长!这三日你好生温习,答不好,看我怎么捶你!” “……” 第七章 邯 嬴高的话,让胡亥有些羞恼。 对自己这位十六哥是个什么货色,都是兄弟,一起考校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能完整的答上一两个父亲的问题,已经是极为勤奋了,三天时间,你还能将律令条文都背诵下来? 或许那将闾说的还真可能是真的,这十六哥脑袋怕是确有问题。不然怎会自己难得的好心想要帮他,连父亲的赏赐都不要了,他不领情不说,竟然又想捶他。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也别不信,这次考校不说跟你一样名在前列,但肯定不会让父亲责罚就是了,这我还是有点信心的。” “真是如此的话,那吾就放心了。” 胡亥见嬴高如此说,心中顿时舒坦多了,只是言语间显然还是有些将信将疑。 “十六公子,公子。” 两人正说着一个胡亥的近侍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葛季,何事?” “公子,宫室中的破烂衣衫都收拢了起来,宫室周围的树皮也都被小的等剥了下来,不知是否要继续往周围宫室的树皮上剥?” 胡亥闻言,扭头看向嬴高。 嬴高这个时候才发现,胡亥这偌大的宫室内原本栽种的树木,但凡能被够的上的,都被葛季等人自上由下刮的赤条条。 以至于如今放眼望去,所有的林木都是上面枝丫枯黄下部则是白花花一片,也亏得现在是寒冬,树叶大多都脱落,不然这反差对比更是强烈。 即便如此,胡亥这宫室也是弄的一片狼藉,如遭贼一般。 这个时候胡亥也发现了这一状况,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反正都成这般模样了,胡亥也认命了,开口若是惹得这暴躁十六哥不满,怕是又要无端的被捶。 “……已经这样了,不如都砍了吧。” “……可,都听十六哥的!” 胡亥倒也干脆的很,咬牙应道。 “十六哥,如此……真能让吾在父亲面上立上一功?” 他很怀疑自己这十六哥是故意想害自己,但是他不敢说。 “我问你,竹简重不重?” “自是重的。” “这偌大的大秦,天下各地的文书奏章是否尽皆都是竹简所制?” “历来都是如此啊。” “那你说说,父亲处理政事,每日里要看上多少的竹简,才能将这偌大的大秦浩如烟海之事了然于心?” “怕是有好几石之多,吾曾亲眼见过,十余近侍抬奏章而行。” 胡亥不自觉的吞了口唾沫。 “治理天下乃是大不易之事,更有万民疾苦寄与一身啊,小十八!我等身为人子,你说若是能造出一种轻便易存却又能随意书写之物献给父亲,其后各地奏章、天下典籍皆由此物书写,父亲岂能再受那竹简之累?这是否是一大功1” 半大孩童,慢慢潜移默化吧,嬴高心中暗道,自己也算是操碎了一颗咸鱼心。 “那是自然!” 胡亥听的心潮澎湃,猛然一攥拳,兴奋不已,不过这兴奋也就持续了片刻,看着那堆破烂一脸迟疑。 “只是,就靠这些破烂之物……真可造出那种物事?” “荀子曰‘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万事开头难,更莫说我查阅典籍,已略有头绪,你我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定能造出那物事!” 嬴高语重心长的拍了拍胡亥的肩膀,循循善诱。 “好!一切就依兄长所言,葛季,去带人将所有林木都给吾砍了。” “……喏!” 葛季等人看着犹如打了鸡血的胡亥,一脸欲哭无泪。 “且慢。” “兄长,莫要迟疑,吾兄弟定能造出那物事,这宫室之中兄长需要何物,尽可取用,哪怕将宫室都拆了也无妨。” “……” 这鸡汤是不是给喂的太猛了? 拆了宫室?便宜老爹怕是就要拎着鞭子找来了。 “莫急莫急,我不是迟疑,只是光靠你这些近侍怕是不够……” “十六哥,吾还有数百近侍在宫外封地上呢,需要多少?吾这就遣人……额,这宫中近侍太多律所不准,吾去求求父亲。” “……”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自己这边抠抠索索才四个近侍,看看人家,看看人家,大几百号人啊! “不是人的问题,还需要别的一些器物,光靠我们兄弟怕是不成,而且在这咸阳宫内也是诸多不便,动静太大,我们还没造出来,怕是父亲就要打上门了。” 平复了一下五味杂陈的心绪,嬴高缓缓道。 “那……如何是好?” 干劲十足的小伙一枚。 “少府中人,你可熟识?” “少府监章邯吾倒是颇为相熟,不知兄长有何事?” 章邯!? 啧,章邯这老兄果然一直在少府内打转么? 在如今名将如云的大秦,章邯这个颇有军事才能的老秦世家子弟,也只能在少府混混日子了,等到几年之后大厦将倾时才有机会展露头角,但奈何却同样无力回天。 “那我们就去寻章邯。” 对这个大秦最后一个名将,嬴高还是很想见见的,如果不是那时候胡亥跟赵高逼迫的太厉害,章邯或许不会选择投降相与,或许历史会走向另一个方向。 当然,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如果,有胡亥和赵高把权,大秦的灭亡也只能是迟早的事。 听到嬴高如此说,胡亥脸上倒是有些迟疑。 “怎么了?莫非还要出宫?我被父亲禁足,出宫倒是不能的。” 嬴高扭头看着有些迟疑的胡亥,疑惑道。 “出宫自是不用,少府正在督建六国宫室,少府监倒是一直在兰池宫学室偏殿处理诸事,只是……吾就这般去?” 胡亥指了指自己的脸。 看到这一幕让嬴高不由哑然失笑,瞬间让胡亥俊脸涨红。 “唉,小十八,前些日子我跌进兰池差点一命呜呼,你可知晓?” “不知。不过奚白他们都说兄长脑子……不好了。” 胡亥小心翼翼。 “当时我躺在宫室中,想着若是我死了,父亲会伤心么?毕竟父亲又那么多子女,兄弟姐妹们又有几个会为我难过呢? 你别点头,我知道你也不会难过,即便是现在,你顶天也就是干嚎两嗓子,甚至眼泪都没半滴,说不得还高兴我死了,毕竟捶了你一通嘛,你建成候什么时候受过这委屈不是? 可是我不甘心啊,我若是死了,跟那路边蝼蚁有何区别?谁能记得我? 好在我活了下来,紧接着昨夜父亲兰池遇刺,父亲一统诸国,威临天下建不世之功,六国余孽忘我大秦之心未死,却也只敢行那暗袭丑事断然不敢行那谋逆之举,大丈夫不外如是。 我自不敢比之父亲,却也不想蹉跎度日。六国余孽蠢蠢欲动、百越未定,为兄希望我等兄弟能为父亲持戟卫护、清扫寰宇,扬我大秦雄威,岂不快哉? 父亲宠溺,兄弟爱护,而小十八你呢?将这宠爱用在何处?欺辱兄弟扬威手足,小十八,你以为有何颜面可言? 与之相比,这区区淤伤又算的什么?哪个更为丢脸?我嬴秦子孙只会对手足相向乎?” 嬴高一脸肃然! 他知道胡亥崇拜始皇帝,任何鸡汤说教只要往始皇帝身上靠,那对他而言就是金科玉律。 “兄长!胡亥错矣!” 果然,胡亥面红耳赤的行礼认错道。 只是这面红耳赤不知是羞的还是被鸡汤灌的。 “这些近侍,你也不要苛责了,今后你若是有本事,想捶回来,我随时等你。但是那日如果不是你我兄弟家事,且他们也怕那剑器伤你,定然会上来与为兄搏命的。” “这些贱奴?哼……那兄长,可真会伤我?” “你猜。” “……” “行了,你记住,小十八,我们是兄弟而不是仇敌!将闾就让他们在你宫室中玩耍吧,我们速速去寻那少府监章邯,为兄还要回去温习律令,大话为兄都说出来了,三日后的考校可不能被你这个弟弟比下去。” “嘿嘿,兄长,未必矣。” …… 兰池宫很大,兰池边的数十栋宫室被统称为兰池宫,所以胡亥说的偏殿,也让兄弟两人足足走了小半个小时。 寻到章邯的时候,章邯正跟十余个官吏围着一张巨大的帛书说着什么,不过嬴高拉住了准备直接闯进偏殿的胡亥,而是让人通禀一声,随后就跟胡亥老老实实等在门口。胡亥还想说些什么,就被嬴高一眼给瞪了回去。 “少府监章邯见过两位公子。” 章邯看着一直用袖子遮遮掩掩的胡亥扫了几眼,眼中闪过一抹讶然,但还是笑着拱手行礼道。 身材修长、皮肤白皙、剑眉朗目的章邯,配上他那带着点韵味的男中音,倒像个翩翩贵公子,确实让人很难想到他是个颇会领军打仗的人才。 “高见过少府监大人,此次前来是有事向少府监求助。” 嬴高没有拖泥带水,直接了当的道。 “哦?不知是何事让两位公子寻到邯头上。” 章邯有些意外,以跋扈而闻名的十八公子竟然从头到尾没有说过话,显然今日之事两位公子是以跟自己说话的公子高为主,是十八公子转了性子还是其他呢? 始皇帝子女众多,在众多皇子中,除了早被认为是储君的大公子扶苏和极为受宠的十八公子胡亥外,其余众多公子大多都极为平庸,而公子高更是极为平庸中的众多公子中的小透明,章邯并不熟悉。 第八章 入宫 这个时候嬴高也看到了拿着袖子遮挡只露出个半截眉眼的胡亥,心中好笑之余也就懒得搭理他。 小毛孩自尊心还挺强。 本来他是准备给他寻个丝巾啥的遮挡一番的,转念想想第一难找、第二更显得欲盖弥彰,所以也就想想罢了。 “高此次前来是有一从古籍中寻到的物事,想让少府监帮忙制作出来。” 嬴高没有废话,直接了当的道。 “哦?敢问十六公子,是何物事?需要人力几何?若是所需不多,公子只需告知方略,邯稍后就着人力为公子制作出来便是。” 章邯倒也没有含糊,少府本来就是皇帝的大总管,为嬴秦宗室服务的,一个小物件,顺水人情而已,更何况还有始皇帝最宠爱的十八皇子在旁,不过言语间却也留下了余地,没有一口应承下来。 “数十人力即可。” 章邯听到嬴高这话心中顿时一松,不过当他随后听到还需要建造瓮锅、开炉蒸煮、搅拌、竹篾、树皮、麻等等诸多物事时候就开始暗暗叫苦,等到最后嬴高说还需要一种他都不知道名为石灰的东西时,章邯已经彻底的傻眼了。 他是少府监不错,但是说到底也还是个为始皇帝服务的打工人而已。 小事情就算了,需要如此之多的东西还需要重新建造瓮锅蒸煮等等,那可不是他这个少府监能够决定的了。六国宫室造了几年,始皇帝早就有些不耐了,丢官事小,脑袋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十六公子,实是权责所限,这……已然不是邯这区区少府监所能为了。” 章邯躬身一揖,苦笑着道。 “什么?这等小事你少府监都不能为之?” 胡亥听到章邯推脱,顿时不依,激动之下却是连脸都忘记遮挡了。 看着眼前顶着两个乌青眼眶、显得颇有些滑稽的十八公子,章邯微愕,眨眨眼,又迅速垂眉低眼。 “十八公子,少府人力用度尽皆有数,若仅需数十匠人,邯自当尽力配调,然十六公子所需之物已然远超邯权责之限,稍有差池,延误六国宫殿修造,陛下雷霆之怒,邯实是无力承受。” 章邯说的确实是事实,不过他心里想的却是谁能、谁敢将十八公子打成这番模样。 十六公子? 提到始皇帝,本来还气势汹汹的胡亥立马哑火了。 这一哑火他就发现刚刚一激动尽然把遮挡的袍袖给不小心放了下来,虽然说在嬴高的一大罐鸡汤下,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丢脸的准备,不过真正被外人看到却还是有些羞窘难当。 “高同十六弟角抵,不小心弄得十六弟面上有些淤伤。若高急需那事物,少府监可有法子?” 嬴高轻描淡写的就把胡亥那熊猫眼给揭过了,却不知章邯听到这话心中却是惊疑不已。 还真是你打的?角抵?糊弄谁呢? 胡亥在咸阳宫中的跋扈,或许除了始皇帝不知道外(也有可能知道装不知道),宫内宫外有资格知道的,可是都听说过。 能够让最受宠的十八公子乖乖吃瘪,而且似乎还吃的心服口服,看来这十六公子并不像传闻中那般平庸啊。 章邯眼光避过胡亥,看着嬴高,清咳一声道。 “若确不是何等大事,两位公子可随邯一同前去求见陛下,陛下对两位公子如此宠爱,此事自是无碍。” 听到章邯的话,嬴高有些傻眼,扭头看了看胡亥那双熊猫眼。 “这……怕是不合适……” 虽说知道跟自己那位便宜父亲总是要相见的,最近的日子就是三天之后,而且之前也跟赵高说了,要自己去请罚,但是如果始皇帝听了赵高的通禀之后不找上门,那么捶胡亥这事,也算是平安落地了。 三天之后的考校,胡亥的熊猫眼应该也消了,只要自己好好温习,大概率是让始皇帝抓不到机会收拾自己的,当然故意找茬除外。 如今胡亥还顶着两颗熊猫眼,这个时候去送上门,会不会被打? 这个时候嬴高发现胡亥听到章邯的话似乎很有些意动。 莫非这小子怀恨在心,想要正好借始皇帝的手来给他找回场子? “此事就不劳少府监大人费心了,兄长,三日之后父亲会在兰池宫学室内考校我等,不若等考校之后再提此事如何?” 章邯揣着手默默立在一旁。 啧,兄长?十八公子可是除了大公子外,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任何一个公子。 听到胡亥的话,倒是让嬴高脸上有些发热,拍了拍胡亥的肩膀,心中已经有了决定,看向旁边默默看戏的章邯:“劳烦少府监了。” “兄长……” “你莫非以为父亲还会因为你这两个食铁兽眼睛,责罚与我?” “咳……” 旁边一直不吭声的章邯,听到嬴高这个比喻,差点笑出声。 显然,他是知道食铁兽的,倒也让嬴高忐忑的心放了下来,好在没说错。 “哼……十六哥!” 章邯的笑虽然憋住了,不过胡亥可是不会给他面子,冷哼一声,然后对着嬴高羞恼道。 “大丈夫,做了就要承担,敢做而不敢当,乃是小人行径,不是大丈夫所为。记住了?再说我确是下手颇重,错自是有的。父亲惩罚与我,也是应当,你就莫要担心了。” 本来嬴高确实有些犹豫,不过眼见一通捶外加连续几大罐鸡汤喂给胡亥,让胡亥竟然能为别人考虑了,不管这个出发点是什么,理所当然自己更不能在这个时候露怯,不然,怕是之前做的真要适得其反了。 更不要说旁边还有章邯一直在默默观察,这个偶遇的大秦最后名将,嬴高总要给他留点第一印象才是。 胡亥默默点头。 道理自然是不错的,但你明明开始自己都露怯的好嘛,怕是真的脑袋有问题。 “陛下正在章台宫,两位公子请。” 眼中异彩连连的章邯,适时的请道。 …… 咸阳宫位于渭水北岸,自秦孝公从栎阳迁都咸阳城开始建造,到始皇帝一统天下的现在已经过去两百余年。 这两百余年的时间,渭水北岸的咸阳宫经历代秦王陆续增补建造,早已经不再是当初那简陋的区区数个宫室而名的咸阳宫。尤其是在始皇帝一统六国的过程中,每灭一国,始皇帝都会在渭水北岸修建一幢仿建的该国宫室,用来安置从六国俘虏的嫔妃公主美人。 众多的宫室之间又以复道、甬道相连接,最终形成一个南接秦岭、西连龙山、北靠山西(今山西)、东达崤山黄河的庞大宫殿群,这就是现在的咸阳宫。 一统六国之后,始皇帝为了显示自己与秦国历代先王在文治武功上的区别,又开始在渭水南岸修筑大片的宫室,并建造空中阁道横跨渭水,将渭水南北两岸的宫室相连。而这建造在渭水南岸据说连绵八百里的宫室就是名传后世却被项羽一把火烧掉的——阿房宫。 而章台宫正是八百里阿房宫无数宫室中的一座。 渭水咸阳宫做为“先王之宫廷”,是始皇帝之前接见各诸侯国使臣、贵宾,举行盛大国宴、与群臣商议重大国事之所,众多的皇子公主大多都居住于此,除此之外,还有从六国俘虏而来的无数美女,也都安置在咸阳宫中的“六国宫殿”。 始皇帝现如今处理政事大多都在渭水南岸的章台宫,居则是长乐宫等宫室。 辚辚而行的马车缓缓驶过那横跨渭水两岸的仿佛天桥般的空中廊道,看着南北两岸难层峦叠嶂、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绵绵宫室,嬴高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华夏先民们那如山如海般的无穷智慧。 这仿若天上宫阙般的无数宫室,在这个几乎没有任何钢铁机械的年代,都是由无数的秦人肩挑手抬建造而成。 可惜,两千多年的岁月流逝,经过无数次的战火吞噬,这些凝聚了无数华夏先民智慧的宏伟造物,除了那横亘在崇山峻岭、护佑后世华夏两千余年的万里长城屹立依然外,其余已尽皆都消逝在了时间的长河中,只给后人留下无数的叹息! 而嬴高,也是第一次从那空中廊道上看到,原来大秦的都城——咸阳城,是根本没有城墙的! 适时的老秦人们,那份藐视天下群雄的自信早已深入骨髓。 同乘一车的章邯,看着对面沉默的望向车窗外那无数修筑好或者正在修筑中宫室的嬴高,心中微动,他能从嬴高眼中看到浓浓的叹息之色,不由对这位名声不显的十六公子更为好奇。 “十六哥,你放心,吾就跟父亲说都是我自己摔的。” 这孩子,却是以为嬴高在担心见到始皇帝。 胡亥的话,让嬴高和章邯不由同时莞尔。 …… 马车过了渭水,在连绵往复的甬道中穿行了足足有半小时的时间,才终于停了下来。 嬴高刚刚跳下马车,抬头就看到才见过不久的赵高正等在章台宫那长长的仿佛能直达天穹的阶梯下方。 “邯早已经遣人通禀陛下,中车府令定是前来迎两位公子入宫觐见的。” 章邯的声音适时的响起,话音未落,赵高的声音就传来。 “老奴见过十六公子,见过十八公子,陛下命老奴前来迎两位公子和少府监入宫觐见。” “劳烦府令大人(夫子)了。” 嬴高、章邯、胡亥同声回礼。 第九章 大秦君臣谱(一) 始皇帝议事的地方并不在那巍峨仿若天宫的章台宫正殿,而是在一侧的偏殿内。 赵高似乎早就得到授意,并没有通禀,而是直接领着嬴高、胡亥、章邯三人从偏殿侧门走了进去。 “陛下,自陛下年中下诏天下令‘黔首自实田’以来,各郡仓农监上禀田亩数量极为纷杂,各地官吏多为律吏,不知数者众多,以至错漏百出,治粟内史府内诸令丞忙碌月余,却是对各地田亩户数所知甚少,数吏稀少,治粟内史府若要核实各郡田亩户数,少则半岁多则年余方可。” 刚刚进门嬴高就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道, 黔首自实田(秦王政三十一年,公元前216年)?嬴高微微一愣。 这个事情,虽说具体时间他不太清楚,但是事情他大概还是记得的,这件事是华夏历史上第一次国家层面确认土地私有制的开始,也是封建地主阶级的开端。 六国一统,原本六国存在的众多大贵族要么被杀要么被始皇帝“徙天下豪富于咸阳”给弄到了咸阳城,在原属六国的土地上,空下了数量众多的无主之地闲置,为了促进农耕生产,始皇帝颁发了这样一个诏令。 这个时候嬴高、胡亥、章邯已经在赵高引领下进了偏殿。 听到脚步声,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的朝着刚刚走进来的嬴高等人看了过来。 “老奴拜见陛下,见过诸位大人。” “高(孩儿、章邯),见过陛下,(胡亥)见过诸位大人。” 在赵高的带领下,嬴高、胡亥和章邯同时躬身行礼道。 这大殿内坐的十几个人想来就是如今大秦朝堂上最顶尖的臣子们了。 大殿内跪坐的十余人见到嬴高、胡亥等人,面色各异,纷纷回礼。 “嗯。” 大殿正上方孤悬的王座上,传来一声沉沉的低音。 “两位公子请随老奴来。” 赵高低声说完,就自顾自的引着嬴高和胡亥朝着王座左侧行去。 走到王座左侧下首第一个位置跪坐的那人身后停下,那人身后正正放着两个早就准备好的蒲团。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那人扭头看来。 大公子扶苏! 其实无论落水之前还是之后嬴高都见过扶苏,不过公子高记忆里对自己的这位兄长没什么印象,而嬴高呢那时候迷迷糊糊,也是清醒之后通过启的口中才知道是大公子扶苏带来的太医为他诊治。 这应该是秦峰第一次真正扶苏。 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这话嬴高早就知道,只是此刻在见到扶苏之后,嬴高觉得这句古诗用在扶苏身上正当时。 同样也是一身黑袍鹖冠的扶苏,清秀俊朗面庞上,两道剑眉斜插入鬓,清澈的双眸眼神温润,鼻梁高挺,嘴角微翘似乎总带着几分和熙之笑,整个人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温文尔雅的气息。 看到顶着熊猫眼的胡亥,扶苏嗔怪的看了一眼嬴高,笑着对两个弟弟点点头,然后回身。 嬴高和胡亥乖乖在扶苏身后摆放好的蒲团上跪坐,这个时候嬴高也发现章邯早就在大殿一角寻了个蒲团跪坐下了。 “少则半岁,多则年余?伯,治粟内史府下属吏亦不知数乎?” 大殿上传来始皇帝低沉的声音。 嬴高偷眼看去。 在嬴高的记忆里,公子高对始皇帝的印象极为模糊,或许是因为始皇帝同这个小透明见面的次数太少,又或许是因为过惧怕自己这位父亲,所以公子高从来没有真正敢抬头看过自己的父亲。 光暗交杂的大殿之上,一个雄伟的高大身影端坐在案几之后,华丽的旒冕上长长的珠帘摇曳,浓眉鹰目,高鼻,薄薄的嘴唇微抿,刀削斧砍般的硬朗面孔上三缕长长的黑色胡须自两鬓和下颌垂下,几达胸口。 这就是华夏祖龙啊! “禀陛下,我大秦学室律吏所识皆有定例,秦律繁杂,条条可查例例可依,然数术之法却罕有定例,诸多属吏多是只知皮毛,旦有繁杂,耗时良久而不得之。” 名为伯的白发老者拱手一礼回道。 这位想必就是治粟内史了? 不过这老头的话,嬴高倒是听懂了。 大秦如今的学室中,所有的教材主要都是秦律,学室弟子只有把明习秦律的无数条文之后,才能在经过考核之后被外放为吏员。但是对算数这样的科目却是很少有学习的,不仅仅是因为没人教,更重要的是根本没有教材。 始皇帝下诏“黔首自实田”,各地官吏在收到百姓上报的田亩之后,都要经过核实然后上报到治粟内史府,由治粟内史府经过测算后,上报始皇帝,然后定下各地田亩的税赋。 如果连田亩都没发核算清楚详尽,那么定立税赋更是无从谈起。 显然始皇帝是给治粟内史府下了命令要尽快统计核实全国所报田亩,但是因为没有多少人识数,根本没有办法统计这么大的计算量,治粟内史府这是在请始皇帝宽限时间。 “禀陛下,御史府内柱下史张苍倒是对数术颇为精通。” 听到治粟内史伯的话,大殿内有人接口道。 话音落,大殿内的众人齐刷刷的朝着大殿角落处看去。 大殿角落处,一个跪坐提笔、身材臃肿的大胖子正满脸愕然。 张苍啊! 嬴高看着那跪坐着就仿佛一个肉球般、此刻成为大殿焦点而有些惊惶茫然的大胖子,不由暗叹一声。 名传后世的《九章算术》的作者啊。 “柱下史只是精通数术,然人力有限,一人之力可算尽天下田亩乎?” 伯看了看白白胖胖的张苍出声道。 “三月内,治粟内史府须核尽天下田亩。” 大殿之上始皇帝沉沉的声音仿若从云端之上传来。 “喏!” 名为伯的老者起身一揖到地,恭声应道。 “御史府助之。” “喏!” 之前提到张苍的阔鼻方口中年人听到始皇帝的话,也是连忙起身一揖到地躬身领命。 御史府,这中年人想来就是御使大夫了? 可惜,不知道是谁。 嬴高看着旁边跪坐的端端正正的胡亥,也不敢开口询问。 “内史蒙卿、郎中令蒙卿、卫尉杨卿、廷尉李卿,缉盗不可懈怠,关中之地,六国遗族甚多,鸡鸣狗盗之徒比是也,尔等须得彻查,旦有言行不端者、妄言惑众者,尽皆拿入廷尉狱,严加拷问。” “喏!” 随着始皇帝的话,嬴高见到四人依次起身,躬身一揖到地同时应道。 第十章 大秦君臣谱(二) 内史蒙卿是个身材修长的中年人,浓眉虎眼、面容刚毅,中郎令蒙卿跟内史蒙卿长得极为相像,只是脸上线条要比内史蒙卿柔和许多,颌下也多了一缕长须。 不用说,嬴高也知道这两人肯定是蒙恬和蒙毅兄弟了。 史书上有言,蒙毅是一直随侍在始皇帝身边,甚至能够跟始皇帝同乘一车,而中郎令本就是负责皇宫禁卫的最高将领,想来内史就是蒙恬,而中郎令就是蒙毅了。 想到这里,嬴高扭头看了一眼一直眼观鼻鼻观口立在始皇帝身侧的赵高,不知道现如今蒙毅和赵高有没有结怨呢?还是已经结怨了? 卫尉杨卿则是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将军,虎背熊腰,也是这大殿上唯一一个穿着铠甲的人。 大秦官制,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为三公,其下则是郎中令、卫尉、廷尉、典客、奉常、宗正、少府、治粟内史九卿,内史则是大秦都城咸阳城的最高官长,内似后世的帝都书记,但是权力却大了很多,咸阳城所有事务无论军政都是一把抓。 九卿之中,郎中令负责皇帝皇宫的贴身禁卫,卫尉则是负责皇城的护卫,廷尉主管全国司法诏狱,典客负责诸国外交事务等,奉常主掌宗庙礼仪祭祀巫祝等,宗正则主管嬴秦宗室事务,少府负责皇室宗室一应用度所需,治粟内史则是掌握全国财政赋税等等。 三公九卿一共十二府,加上各自府中的诸多属官,是始皇帝治理天下的运转中枢。 这十二府加上分治各郡的郡守(掌政务)、郡尉(掌军务)、郡监(郡监御史负责监察郡内军政),以及各郡治下县令(掌一县政务)、县尉(掌军事刑狱)、县丞(掌民事监察),再至铺陈到乡、村、屯的三老、游缴、啬夫、有秩、亭长、里夫、伍长,从而构成了秦律施行六国、统治天下的基础。 那个在始皇帝归天之后,六国并起时最终取秦而代之的人,此刻也仅仅只是沛县一小小亭长罢了。 今天难道能将大秦中枢所有的高官们都打个照面? 想到这里嬴高最后将目光停在了第四个站出来应命的廷尉——李斯身上。 鹖冠黑袍,身材瘦削,不是很高,微微外垂的浓眉下一双狭长的眼睛仿若深潭,看不到任何的波动,面庞消瘦,花白的寸许胡须修剪的整整齐齐,从他起身领命到再次坐下,全都做的一丝不苟,标准而专注。 一个不好相处、却又严苛的人。 这就是一篇《谏逐客书》名传千古、协助始皇帝一统六国设郡县、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建立不世之功的名相,同样也是因为一时糊涂明哲保身最终被夷尽三族、俱五刑后被腰斩与市的千古罪臣。 历史对李斯的褒贬不一,但显然他是一个复杂的人。 似乎因为失神,嬴高的眼神被李斯敏锐的感觉到了,看到盯着自己看了半响的嬴高,李斯微微颌首,然后端坐目视前方。 “禀陛下,我秦律有言‘诽谤者族,妖言者杀,妄言者无类’,老臣听闻昨夜陛下命廷尉将宗正丞博、宗正内官丞庆府中老小投入廷尉狱,罪为妄言,博、庆两人都是陛下宗族老人,怎会妄言?请陛下三思。” 坐在扶苏身侧、嬴高右前方的一人突然起身伏地道。 声音苍老,头发斑白,腰背佝偻,微微露出来的侧脸嬴高甚至能够看到些许花白的老年斑。 跪坐在扶苏后面的嬴高能清楚的感觉到在这老者出声后原本端坐的扶苏脊背上的肌肉似乎陡然一紧。 在这老者出声之后,大殿内足足过了半响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嬴高能清晰的看到坐在对面那一列的群臣,因为老者这句话似乎都一下紧张起来,眼观鼻鼻观口坐的无比端正。 大殿之上的始皇帝良久没有回应,只是那目光似乎从高高的天穹之上垂下,静静的落在那跪伏与地的老者身上。 整个大殿内的空气似乎瞬间都凝固起来。 这是个什么情况? 这老头是什么人? 之前虽然嬴高从头到尾一共只听到始皇帝说了寥寥几句话,但是始皇帝的威势却是显现的淋漓尽致。 无论是想要从始皇帝那里得到更多时间的治粟内史伯还是位高如三公之御使大夫、九卿如蒙恬兄弟、卫尉乃至廷尉李斯,或许可以在始皇帝没有开口前,随意争论辩解。 但是一旦始皇帝真的开口,那就是一言而决,没有任何朝臣敢再言。 始皇帝为了身世的流言已经连续杀了不听话的嬴秦宗室之人三年,这个老头儿竟然敢直接询问始皇帝,而且说的话也很不一般。 诽谤者族,妖言者杀,妄言者无类,说的很清楚,都是要灭族的。但是偏偏这老头儿同时又点出了,廷尉府只是将嬴博和嬴庆两人的老小投入廷尉狱,而这两人都是始皇帝的宗室族人,按律要灭族,所以让始皇帝三思。 求情能够求到你这份上,也真是头铁啊。 扶苏做为公认的大秦储君,在始皇帝下手第一位自是没人敢说,而能够紧挨着扶苏坐,那这个老头儿显然地位也是极高。 莫非是那已经在丞相位上十几年的王馆? 越想嬴高越觉得有可能。 “老丞相所言,按律,是想让朕……族灭?” 大殿之上的高高端坐在光影交杂处的始皇帝沉沉的声音传来,让大殿内的一众人都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老臣不敢!陛下,自王上十三年(公元前234年),文信侯乱上伏诛,王上信赖以老臣为相,迄今已然十八春秋;自王上元年(公元前246年),老臣与陛下君臣之义,迄今已足足三十有一春秋;自先王启用老臣,迄今老臣奉侍嬴秦已足足五十有六春秋。 陛下初登王位及至陛下灭六国统天下,功高三皇继压五帝,铸我大秦万世之基,老臣何其有幸,辅与陛下身侧,更得陛下信赖,老臣随侍以琅琊刻字留名。 然宗室族人都是陛下之血脉至亲,乃是我大秦安稳之柱石,纵有小人妄言想来也仅只旁氏无关人等得受蛊惑,博、庆两人乃是陛下叔伯之长,怎会妄议陛下?三年以来,宗室凋零,老臣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啊陛下。” 王馆跪伏于地,悲戚出声。 第十一章 父与子 王馆苍老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看着那跪伏于地的佝偻苍老身影,殿中一众群臣无不微微动容。 大秦朝堂上很多人都知道这位老丞相已经做了十几年丞相,却不知道从他接替文信侯(吕不韦)为相到如今已然足足十八年了, 同样很多人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位老大人已经辅佐两位秦王足足五十六年,辅佐如今的始皇帝也有三十一年了。 因为他们中的不少人都是半道从其余六国入秦为官的。 人之一生有几个十八年?有几个三十一年?又有几个五十六年?这位兢兢业业的老丞相,几乎将他的整个一生都奉献给了大秦,给了嬴秦。 由此可言,似乎今日他能站出来,并且将这三年嬴秦宗室不断被杀的事情都直接了当的说出来,并没有什么好值得惊讶的了。 嬴高不知道从流言开始后,这几年来有没有人跟始皇帝提及过这件事。 但是从之前的种种看来,就算想说,估计也没有那个胆子,而王馆怕是第一个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这件事挑明的。 “陛下,陛下乃我大秦万世之雄主,岂能如流言所谤,还请陛下念在同为嬴秦一脉,三思啊陛下。” 此时在嬴高对面之前一直老眼含泪的苍苍老者也同时起身伏地哭道。 高高在上的王座处,良久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嬴高虽然很想此刻抬头看看始皇帝,揣摩一下他在想什么,但是……他不敢。 同时他也有点想不明白,嬴秦宗室已经杀了那么多,连王翦、王贲这些有些想法的人,都被打压下去了,始皇帝为什么还要抓住不放。 不过嬴高最担心的是自己那便宜大哥扶苏这个时候会脑子发热也冲出去。 按照历史上记载的扶苏性格,似乎很有可能。 好在,嬴高的担心并没有成为现实,因为沉默了很久的始皇帝终于开口了。 “老丞相和宗正大人,都起来吧。” 始皇帝沉沉的声音自大殿之上传来,让大殿内几乎凝滞的空气瞬间开始流动。 “喏!” “老丞相为我大秦劳碌数十春秋,朕又岂会不知?朕自是信任老丞相的。 大秦既是嬴秦的大秦,更是朕的大秦。嬴秦宗室自都是朕的血脉宗亲,也自都是我大秦之柱石。然,这满殿群臣,何人非我大秦之柱石?王老将军非我大秦柱石乎?通武候非我大秦柱石乎? 我大秦起与西陲,为中原诸侯所鄙,自商公变法,已逾数百春秋,及至今日我大秦终是扫六合统天下,秦律之威亦是我大秦之柱石也。正是有秦律之威,才有我大秦今日之四海慑服。 今六合初定,六国余孽未尽,博、庆两臣既是我嬴秦宗室,更需知我秦律之威严,岂能因其是宗室族老而废之? 两位老大人大可宽心,廷尉李卿乃是荀子弟子,对我秦律知之甚深,大秦上下罕有出其右者。此事交由李卿问拿,若是博、庆两臣未触秦律,李卿断不会无端构陷与二人。” 始皇帝低沉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王馆和身为宗正的老者听到始皇帝的话,却是瞬间更显苍老。 这是嬴高今天第一次听到始皇帝一口气说如此多的话。 王馆的一番打苦情牌的话,也还是有些作用的。 这个作用就是,至少让始皇帝开口说了这么多,解释了一番。 但是,也仅止于此罢了。 大秦柱石?朕连王翦、王贲都囚禁了,你区区两个宗室族老算什么东西? 维护秦律威严?那么赵高被蒙毅判了死罪,始皇帝怎么一句话就赦免了?并且连官职似乎都没有变化。 或许是赵高跟蒙毅还没有结怨? 不然嬴高觉得始皇帝应该不会如此不要面皮,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提及秦律之威严。 至于李斯,李斯是谁?始皇帝手中最快的刀罢了,试问满殿群臣谁人不知? 嬴高都能听明白始皇帝话里的意思,这大殿的群臣,哪个又不是人精?又怎么会听不出? “老丞相和宗正大人,年岁已高,休要太过操劳,今日就早些回府将养吧。” “陛下……” “赵高,送两位老大人回府。” “喏!” 不管王馆和宗正愿不愿意,始皇帝显然已经下定决心,而且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两人却也不敢反驳,只得被赵高领人“搀扶”着出了章台宫。 始皇帝这是铁了心要将那嬴博和嬴庆给弄死了啊,嬴高暗叹,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牵连到宗室的其他人。 “李卿,宗室之中定还有包藏祸心之徒,此事就交与李卿拿办了。” “陛下……” “喏!” 扶苏和李斯同时开口。 高高王座之后的始皇帝只是扫了一眼扶苏,就让扶苏到嘴边的话嘎然而止。 “扶苏、高、胡亥留下,诸卿,无事都散了吧。” “喏!” 一众群臣齐齐躬身应命,倒退着鱼贯而出。 不过片刻功夫,偌大的偏殿内就剩下父子四人。 “父亲,我嬴秦宗室三年来已十去六七,血脉凋零,望父亲三思。” 扶苏迫不及待的起身拜道。 “高,你以为如何?” 嬴高正在替扶苏暗暗着急,却不曾想始皇帝没有搭理扶苏而是看向了嬴高问道。 突如起来的问话,让嬴高有点懵。 我就是咸阳宫一小透明啊,连今天你能叫我来章台宫都是破天荒第一遭,所有的军国大事从来跟自己不搭边的,更不要说还能在旁边听了半天,你突然问我是个什么意思? 想给胡亥出气,又不好做的太过明显,所以想找个由头? 大可不必啊! “嗯?” 见嬴高呆愣愣的半响不做声,始皇帝脸上闪过一抹不悦。 始皇帝的这声冷哼,让嬴高不由一颤,回过神来,知道这心思难测的便宜父亲有些不悦了,不由心一横。 “回陛下……父亲,这大秦是嬴秦的大秦,更是父亲的大秦。” 开始还有些不习惯,不过嬴高很快就调整过来,反正伸头缩头大不了被捶一顿,又不会杀自己。 这句话,正是之前始皇帝对王馆说的,只是此刻从嬴高嘴里再说一遍似乎又多了几分别的意味。 不为人所察觉的,始皇帝一直显得有些冷肃的眼中闪过一抹满意之色,虽然转瞬即逝。 “十六哥,这大秦本就是父亲的大秦啊。” 旁边胡亥低声提醒道。 嬴高:“……” 不愧是你,这么加分的一句话你真是张口就来啊,都不带过脑子的。 第十二章 父与子(二) 大殿内很安静,胡亥看似声音很小的话,嬴高相信自己那位高高坐在王位上的便宜父亲肯定能听得到。 也难怪这小子那么受始皇帝宠爱了。 这小马屁都拍到一定境界了,浑然天成。 话又说回来,只要了解大秦那短暂的璀璨,就能知道,其实对始皇帝而言,他对王馆说的那些话,最重要的部分只有一点。 那就是“大秦是嬴秦的大秦,更是朕的大秦。”这句话。 之前大殿内的大秦高官们,或许没有人能想到已经强盛到如此地步的大秦,会在始皇帝归天之后短短三五年时间就分崩离析。 不过嬴高相信,他们中肯定有人能够听出来始皇帝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谁还不是人精了? 不是人精的,早就跟王翦父子一样了。 始皇帝听到嬴高的话,不置可否,转而看向了扶苏。 “扶苏,汝以为朕应赦免那博、庆二人?” “禀父亲,扶苏以为宗室这些年人丁凋零,博、庆两臣小惩即可,以显父亲仁慈。” “小惩即可?以显仁慈?哈哈哈……愚不可及!” 始皇帝大笑之后,怒斥道。 “父亲……” “朕生与邯郸,赵国为质十余春秋,终登王位,仁慈可乎?诛嫪毐,逐文信侯,保吾嬴秦苗裔不绝,仁慈可乎?扫六合统天下,仁慈可乎? 朕使我嬴秦宗族安富尊荣,彼可报以琼瑶?区区谤言,宗族人心异动,朕仁慈,彼取之,适时可会对朕仁慈?可会对尔等朕之血脉仁慈?” 始皇帝连连诘问,响彻整个大殿。 扶苏听得久久不语,嬴高大气不敢喘。 始皇帝今天竟然直接当着他们三兄弟的面把事情挑明了,显然,今天扶苏的一系列表现让他很是失望。 或许,更重要的是两个不过弱冠的弟弟都明白的事情,而扶苏做为一个成年人,内定的大秦储君,竟然如此的糊涂。 这一刻嬴高终于明白始皇帝为什么一定要对那些跳来跳去的宗室斩尽杀绝了。 始皇帝历经千辛万苦,从赵国质子登上秦王大位,诛嫪毐杀吕不韦,灭六国一统天下,给嬴秦宗室带来从没有过的荣耀,给他们锦衣玉食,结果呢? 因为一些莫须有的流言,好吧,就算是事实又如何? 就这样就想把自己辛苦打下来的江山交出去?换做谁,想来也不会答应。 更重要的是,始皇帝很清楚自己这个大儿子,说好听点是宅心仁厚,难听点就是天真迂腐。 彼取之,那时候宗室族人会放过始皇帝,会放过扶苏这些始皇帝子女们? 这或者也是王翦和王贲父子,只是有些非议还没有任何动作,始皇帝就干脆的解除了两人的兵权,留下了趴下的而才智一般的王离掌握王家,转而开始重用蒙氏、冯氏、李斯这些外来户的原因。 想到这里,嬴高不由想到了在始皇帝坑杀那些术士之后扶苏就被赶到蒙恬身边协助守长城。 想必那时候始皇帝对扶苏是真正的失望了吧。 始皇帝跟扶苏是父子,可是在父子关系之外,他同样也是始皇帝,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始皇帝。 老父亲辛苦打下的基业,对那些想要跳反的嬴秦宗室斩尽杀绝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担心自己归天之后,性格温软的扶苏玩不过那帮嬴秦宗室的老人? 江山拱手让人始皇帝定然是不甘心的,但是那时候他已经归天,想管也管不了,但是他同样也是个父亲,他不愿意看到因为一个儿子,而将自己所有的血脉都坑死。 王位的诱惑在那,始皇帝从来没有想过那时候宗室族人会还认扶苏这些他的子孙还是嬴秦宗室的血亲,怕是生怕不能赶尽杀绝、有漏网之鱼吧。 等到始皇帝杀那些术士的事情发生时,扶苏不仅没有坚定的跟他这个一门心思想为自己的儿子扫清障碍的老父亲站在一起,反而跟着那帮六国儒生一起坚决的反对起他这个几乎操碎了心的老父亲,实在是伤了始皇帝的心。 那些方士是干嘛的?是为了给始皇帝寻长生不老药的。 始皇帝为什么突然的对长生不老感兴趣,嬴高觉得应该是担心归天后扶苏温软的性子镇不住,胡亥呢,或许他知道胡亥更不是那块料。 宠爱胡亥是宠爱,但是显然始皇帝并不糊涂,估计这也是他一直在扶苏和胡亥之间摇摆,却始终没有定立储君的原因吧。 不过即便如此,始皇帝依然是将扶苏送到了他最信赖的大将蒙恬身边。 蒙恬统帅着大秦最为精锐的数十万长城军,他这难道不算是给扶苏、给大秦留下了最大的保障?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始皇帝看对了无数的人,唯独看错了隐藏最深的赵高,加上李斯的反水,扶苏的迂腐,最终在他归天不过三五年,煌煌帝国轰然倒塌。 时也命也? 深深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扶苏,始皇帝希望自己这个大儿子能够想明白,如果这都想不明白,那么这个储君不做也罢。 “高,胡亥头脸之上都是汝角抵所致?” “禀父亲,是高打的。” “嗯?” “父亲,确是胡亥跟兄长角抵所致。” 胡亥连忙狠狠扯了嬴高袖子几下,连忙接口道。 始皇帝盯着胡亥看了半响,胡亥渐渐心虚的垂下脑袋。 “朕听闻章卿言高汝要造某一物事?是何物事,说与朕听上一听。”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始皇帝并没有在胡亥的事情上纠结,话锋一转问道。 什么叫天威难测? 这不是妥妥的嘛。 “禀父亲,高和十八弟确是从古籍上得知一物,可制作出比竹简、帛书更要简单方便书写记录的东西。” 扶苏听到嬴高的话,不由面露喜色,要是真有这样的东西,那定然是再好不过了。 “就靠汝所言树皮、破布、石灰等物,烹煮之后就可得此物?” “古籍上所言确是如此。” “那古籍在何处?” “额……当日高正在兰池边研读,看到竟有此物,大喜之下,不慎跌入兰池,那古籍也掉入兰池中。” 嬴高脑袋都快转的沸腾了,总算急智之下想出这个理由。 “是胡亥将汝推入兰池?” “啊……?” 始皇帝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嬴高不由怔在当场。 第十三章 古籍在哪? 这是哪跟哪? 天威再难测,也得有个限度啊,这神特么思路让嬴高实在有些适应不了。 “父亲,冤枉胡亥了,怎会能是胡亥将兄长推下兰池呢? 胡亥一听始皇帝这话也是很有些茫然无措。 这件事压根跟他没有半毛线关系好吗?他还无端的被捶了一顿,怎么扯到是他推下去的。 “禀父亲,跌入兰池之事是高自己不小心,真正跟十八弟无关。” 嬴高也连忙否认。 “是啊,父亲,十八弟虽然顽劣,然手足相残之事,定然不会为之。” 扶苏也是在旁边帮腔。 这小子如果不是有自己这个意外出现,一定会被赵高那老阉人带歪的何止手足相残,那是都杀光光好嘛。 听到扶苏的话,嬴高心里暗暗吐槽。 “方才高言与胡亥一起从古籍上得知那物,然又言在兰池边看到有此物太过欣喜,以至跌入兰池中,古籍也落入兰池,章卿也言是胡亥寻他相助要造此物,胡亥既不在你身侧,又如何同汝一起得知?尔等兄弟莫不是有事欺瞒与朕?” 始皇帝端坐在高台上扫视着嬴高和胡亥两人,慢悠悠的道。 意思很明显,那东西做出来肯定是一份大功,要么就是胡亥想独吞这功劳,所以把嬴高给推进了兰池,要么就是两兄弟合起伙来骗始皇帝。 这听起来咋还越说越严重了呢。 胡亥小脸煞白,无助的看着嬴高。 他有心想解释这些都是秦峰的主意,但是不敢。 始皇帝显然没有把他的伤当回事,不然不会这样对十六哥。他很担心,万一自己交代了,回去又要被捶。 听到始皇帝的话,秦峰暗道,自己还是天真了啊,那可是始皇帝,哪有那么好糊弄?就两句话的事,破绽就被抓住了。 “禀父亲,此事与十八弟无关,都是我的主意。” 嬴高老老实实道。 “十八弟受宠,我等诸多兄弟都知晓。高若是直接求见父亲,担心父亲不信与高,十八弟有爵在身,有钱帛有人丁,原本高是想跟十八弟先偷偷做出来再献与父亲,不想此事非高想的那般容易,所以求到了少府监大人头上,少府监也无法做主,才禀报到父亲这里。” 悲情牌还是要打的。 “若是如此,真做出此物,那就是胡亥的功劳了,高。” “父亲明足以察秋毫之末,当不会忘了高的功劳。” 嬴高顺势送上个不大不小的马屁。 “高,朕看汝不是入水后脑袋坏矣,而是脑袋甚好矣。” 始皇帝嘴角一丝笑意转瞬即逝,伸手点了点嬴高。 随着这句话,大殿内的气氛瞬间轻松了许多。 嬴高心中却是一惊,始皇帝知道的可是不少啊,至少见赵高的时候可是没人在赵高面前说这句话的。 “父亲,可把胡亥吓死了,胡亥怎会为了那点功劳谋害兄长?胡亥可已是建成候。” “人人都称建成候嘛,朕知道。” 始皇帝淡淡的调侃了一句,让胡亥脸色有些苍白。 看着有些惶恐的胡亥,始皇帝终究还是不忍心。 “高角抵之术颇精,胡亥,日后可多多像汝兄长请教。” 让胡亥有些傻眼。 嬴高则是看着胡亥咧嘴一笑。 这算是奉诏捶胡亥么? “此事,朕允了,朕会命章卿准备汝二人所需,此物若成,汝二人朕自有赏赐。” 这等小事对始皇帝而言确实算不上什么,成了自然再好不过,不成,对他来说只当给两个儿子练手了。 嬴高倒是听出来始皇帝话中的意思,希望他和胡亥两人好好配合,或者说好好教教胡亥。 其实,始皇帝也是有个弟弟的,被封长安君的嬴成蟜。 不过在伐赵的时候嬴成蟜兵败之后选择了投降赵国,让整个秦国上下一片哗然,秦王亲弟不是兵败被俘,而是选择了倒戈反叛投降赵国,并且接受了赵王的封赏反过来讨伐他的亲哥哥,对整个秦国上下而言都是奇耻大辱,更不要说身为秦王的亲哥哥了。 最后成蟜被王翦枭首。 后世曾经有个传言,那就是子婴其实就是成蟜之子,这也是为什么胡亥在杀了那么多的兄弟姐妹,却唯独放过了子婴。 嬴高倒是觉得这个传言有些道理,如果子婴真是扶苏的儿子,那可是对胡亥威胁最大的人,没道理胡亥会放过子婴。 “朕乏了,无事,尔等退下吧。” “父亲,扶苏(胡亥)告退。” 嬴高有些犹豫,正在考虑该不该多事的时候,不曾想扶苏和胡亥已经同声应命道。 “高,还有何事?” “禀父亲,高先前听闻柱下史张苍大人对数术颇精,父亲命柱下史助治粟内史府尽早核实天下田亩,而高先前所观的古籍中,对数术一道也曾有言,或许高可有助与柱下史。” 嬴高咬咬牙,他不知道始皇帝到底知道些什么,不过尽早核实田亩准确核实田亩,显然对大秦是有大好处的。 更何况,反正已经显出变化了,那干脆多些变化。 “哦?” 听到嬴高这话,始皇帝第一次发出惊疑之声。 这个儿子从兰池里爬出来后,变化也实在有点大,不过始皇帝倒是对那本跌落兰池的古籍更加好奇了。 他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古籍来路。 秦律繁杂,为了保存众多的秦律为范本,大秦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建立了规模庞大的专门用于保管秦律、地图、礼仪记录等各种文献的资料室,名为书库。 经过一两百年的发展,秦律也不断的更新添加,书库的规模日益庞大。 尤其是在始皇帝统一大秦后,各国舆图、各郡官吏名册、天下户籍名册、赋税计书等等,尽皆都存放与书库之中。 除此之外还要浩如烟海的、从原六国拿来的文献书册,同样也存与书库。 书库就在咸阳宫中,里面藏书无数,除了重要的户籍、舆图、赋税计书等等这些关乎大秦根本的重要资料,里面存放的古籍,各个公子公主们都是可以查阅的。 坐在嬴高旁边的胡亥,也是瞪大了眼睛,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这位兄长不仅对角抵颇精,竟然还懂数术。 不明觉厉。 “召柱下史张苍。” 始皇帝倒是没有追问太多,反正他对数术不懂,专业的人都是给他服务的。 “高,那册古籍掉落何处?朕命赵高带人前去搜寻一番,既是如此一本宝书,当为我大秦所用。” 想了想,始皇帝开口询问道。 嬴高:“……” 第十四章 张苍 嬴高没想到自己随口瞎扯的一句话,这麻烦就接二连三的上身。 哪有什么古籍,就连这公子高原本是从兰池哪掉下去的他都不知道,更不要说这根本就没有的古籍了。 但是看始皇帝的样子,嬴高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反正最后肯定是找不到的,到时候总该死心了。 张苍并没有走多远,来的很快。 柱下史,是御史府属官的一种,主要是在朝堂上负责记录的官,所以先前张苍也在这大殿内。 看到身材高大、脸上的白肉走路都会颤上一颤的张苍,嬴高不由感叹,这个时候也就只有是生在大户人家才能养出如此英姿啊。 张苍,可是张仪的后人,张家是南郡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 同时,张苍也是李斯的同门。 能进入朝堂,除了张苍确实颇有才名外,同样也得益与师兄李斯的举荐。 不过也正因为是李斯的举荐,所以张苍并不想太过出风头,前一个出风头的师兄——韩非,还没来得及施展抱负,已经莫名其弥的死在了廷尉狱中。 苟命要紧。 结果始皇帝见张苍表现平平,也就随手给了个御史的职位给他。 能够成为柱下史,还是张苍走了御使大夫的冯毋择的门路,因为柱下史也仅仅是朝会的时候做一下会议纪要,平时主要的工作其实是保管、整理、统计大秦书库中的各种文献、资料以及古籍。 也正是因为需要冯毋择出面举荐,张苍才稍稍表露了一番在数术上的才能,毕竟书库中书籍浩如烟海,不会数术统计个屁?所以冯毋择才会知道张苍对数术颇为精通。 其实,张苍精通数术师兄李斯也不知情。 当然这其中种种,嬴高同样也不知道。 “臣柱下史张苍见过陛下,见过三位公子。” 张苍躬身对着始皇帝行礼道。 等到扶苏、嬴高、胡亥也回礼完,始皇帝开口道:“张卿,高对朕言,曾观过一本古籍,记有数术之道,或对张卿有助。” 听到始皇帝说公子高曾经在一本古籍上学过数术,甚至扬言能够帮上自己,张苍心中顿时有些不屑。 始皇帝的那些个公子们,还真没有几个让张苍看的上眼的,不过心中所想张苍自然不敢表现出来。 “喏!” 张苍以为嬴高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得了始皇帝欢心,想要让嬴高搭上他帮治粟内史计量全国田亩之事的便车,捞点功劳,自然没有丝毫异议。 反正自己对这功劳不怎么在乎,苟命要紧,这大秦本就是你们父子的呗。 见张苍如此模样,始皇帝鹰目微闪。 “自廷尉举荐张卿,朕从未听闻张卿竟对数术颇精,今日若不是冯卿言及,朕险些错失良臣矣。” 始皇帝的话,让张苍本来就白胖的圆脸,瞬间煞白,光溜溜的大白额头上浮出细密的汗珠。 没人敢糊弄始皇帝,曾经这样做过的,早就三百六十种花样螺旋归天了。 显然,始皇帝也看出来张苍并没有把什么功劳当回事,一直在藏拙,有些不悦了。 “禀陛下,数术乃是小道,苍实是不知……不知如何自荐。” 张苍摸了把头上的冷汗,慌忙解释道。 确实,各个学室主要学的就是秦律,出去为官,也只需精通秦律就可,数术有什么用? “韩非之事,朕心甚愧,实乃是朕疏忽所致,然今朕已横扫六合,天下之大莫非秦土,张卿不必太过担忧。” 始皇帝的这句话,真正是他的心里话,韩非之死,确实是他疏忽所致,也很后悔。 只是等他后悔的时候,韩非却已经被李斯毒杀在廷尉狱中。 人死如灯灭,他不可能因为已死的韩非再去治罪李斯,毕竟韩非是他下令囚禁狱中,毒杀就算他没点头,但是当时也是默认的。 听到始皇帝的这句话,张苍更是有些诚惶诚恐。 甚至连扶苏和嬴高、胡亥三人都有些惊讶。 自己这位父亲竟然会为了张苍而主动承认自己的某些错漏之处? 这是多少年未曾有过之事。 嬴高不由得感叹,任何能够成功的人从来都不是偶然,七国争雄,始皇帝最终能够横扫六合,从刚刚那句话就能知道,会是必然。 始皇帝仅仅是听说张苍颇精数术,甚至都不知真假,依然能够放下身段来承认某些错漏,虽说不是认错,但是却也足够表明其态度了。 “陛下,苍不敢!” 张苍慌忙跪伏于地。 “嗯,朕听闻张卿素喜美姬,卿有大才,朕定会不吝高爵美姬。” “陛下,苍敢不效死!” 连自己这小咔拉米柱下史的小小爱好,始皇帝都能知道,张苍直觉两股颤颤。 “嗯,今日恰逢高也说颇精数术,不若张卿今日就当着朕的面考校高一番如何?” 始皇帝对张苍的识趣很满意。 嬴高有些傻眼。 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颇精数术了?我只是说我看到对数术有提及,有可能能帮得上张苍。 听到始皇帝的话,张苍倒是没有多少担心,他对自己的专业素养还是很有信心的。 更何况,反正现在想藏拙,也不可能了,再藏,不是苟命要紧,是要立马螺旋归天了。 张苍这边不担心,嬴高倒是很有些担心自己了。 他也不知道张苍现在的数学到底研究到哪一步了,而他关键是只记得一下最基本的公式,复杂一点的尤其是需要实操的计算,他碰到怕是就要傻眼了。 “禀父亲,高只是记下了那古籍上所记载的数术,对数术实是算不得精通啊。” 嬴高很有些委屈。 始皇帝看了一眼嬴高,没有搭理他。 “召右丞相、治粟内史及一众属官入宫。” 虽然始皇帝没有搭理他,不过始皇帝这话一出倒是让嬴高松了一口气。 他就是个临时工具人,真正要考校的是张苍。 显然,始皇帝是把他当做工具人,说是考校他的同时,更是在考校张苍。 可以预见,一旦张苍名不符实,那么等待张苍的后果,肯定不会怎么美妙。 始皇帝对人才,可以很大方,高官美姬厚禄巨宅,想要什么给什么。 对招摇撞骗之辈,更是有多的让人穷尽所想都想不到的姿势,然后顺利送他螺旋归天。 第十五章 坑 等了半个小左右,始皇帝传召的人陆续到齐。 除了长了一张马脸、不苟言笑的右丞相冯去疾外,还有治粟内史甘伯以及治粟内史府下属太仓(主掌粮食存储)、均输(主掌交通运输)、平准(主掌物价)、都内(主掌钱币存储)、籍田(主掌天下田亩)五令。 其实除了这五令外治粟内史府还有众多的吏员,不过那些都不够格进章台宫。 治粟内史府的职能远没有随后的汉王朝要广,毕竟盐、铁、酒专卖乃至铸钱这些涉及国计民生的重要职能,都是由皇帝大总管少府专管,不属治粟内史府掌。 眼见人到齐了,始皇帝也不啰嗦,吩咐了一句就开始。 殿中后来的诸人,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是既然始皇帝说了却没人敢问。 其实,在冯去疾和甘伯等人来之前,始皇帝已经让张苍准备了三道题,这三道题张苍自己出题自己解出来,然后题目答案都交给了始皇帝。 由始皇帝身边的近侍来宣读题目,嬴高和甘伯的治粟内史府一起解题。 “今有共买物,人出八,盈三钱;人出七,不足四钱,问人几何、价几何。(几个人一起凑钱买东西,每人出八钱,多三钱;每人出七钱,少四钱;问几个人,总价多少)。” 赵高的男中音很有辨识度,一个阉人竟然还被老天爷赏了副好嗓子。 “七人,价五十三钱。” 这道题很简单,嬴高提笔就在早就准备好的帛书上写下答案,自有人近侍呈给始皇帝。 过了差不多五分钟,甘伯等人才呈上治粟内史府一干干吏的答案。 “皆对。” 赵高看完答案后,马上宣读第二题。 “今有善行者一百步,不善行者六十步。今不善行者先行百步,善行者追之,几何步及之?(多少步能追上)” “二百五十步。” 嬴高不由得庆幸,这两道题对他而言都还是很简单的,很快呈上答案。 这次甘伯等人则是用了足足十分钟才呈上答案。 “皆对。” “今有户高多与户广六尺八寸,两隅相去适一丈,户高、户广各几何?(长方形门高比宽多六尺八寸,对角一丈‘一丈等于十尺’长宽多少)” 听到这道题嬴高不由得讶然看了两眼张苍。 这道题可是涉及到勾股定律了(直角三角形的两条直角边的平方和等于斜边的平方),张苍竟然都研究的这么深了么? 当然,这道题对嬴高而言一样简单,勾股定律他还是记得的,公式一带很快解出,高九尺六寸宽两尺八寸。 不过甘伯等人这次就有些彻底的傻眼了。 几个治粟内史府的干吏们,手脚并用算了足足半小时,最后只得无奈的选择放弃。 赵高公布答案,嬴高自然三题都对。 一直在旁边紧张的不行的胡亥情不自禁的发出一声欢呼,不过呼道一半反应过来连忙捂住嘴巴,这里是章台宫,始皇帝还在上面高坐呢。 就连一直很稳的扶苏也是重重拍了两下嬴高的肩膀。 显然,对这样的结果,胡亥也好,扶苏也罢,都是与有荣焉。 始皇帝以及殿中冯去疾、甘伯等人更是尽皆诧异无比。 要知道那三道题他们仅仅是听题目,就如那天书一般,完全不知所云,但是嬴高却在短短瞬间就都尽皆解出来。 而治粟内史府的五六个干吏每次都是要耗时良久,而且愣是没有解出最后一道。 当然,最为诧异的则是张苍。 要知道,前面两道题还好说,第三道题,可是他前些日子才解出答案的。 而且他出的这些题,可是都有针对性的,涉及到民生、赋税、田亩等诸多方面,一旦真的能成例,那么对大秦今后的统计计数来说。可是减少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十六公子仅仅学个皮毛就能解出这些数术,如果那本古籍能够借给自己看看,那么很多困扰自己的问题是不是也能找到方法来解出呢? 想到这里,张苍心中不由变得火热无比。 “敢问十六公子,那古籍现在在何处,可否借苍一观?” 张苍迫不及待的问道。 对他而言,除了美姬,或许也就是数术和古籍能吸引他了。 “额……” 嬴高抬头看了一眼始皇帝,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答才是。 “哼!” 高台上的始皇帝见到嬴高望来,忍不住发出一声冷哼。 “这竖子,因为那古籍中还记有他物,这竖子见之太过高兴,带着古籍一同跌入兰池之中,这竖子被救起,大病一场,险些丢了性命,而那古籍,则是落入兰池之中。” 始皇帝这个时候显然也意识到了那古籍的价值,恨声道。 “这……” 冯去疾、甘伯等人听到这句话无不面面相觑,不过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始皇帝可以随便责骂,那是因为十六公子是始皇帝的儿子。 张苍更是心痛的连连捶胸捣足,仿佛丢了几十个美姬,连礼仪都忘了,让嬴高感觉自己仿佛做了天大的错事。 这是自己把自己给坑了么? 古籍肯定是找不回来的,因为根本没有,始皇帝会不会一气之下把自己给捶死? 嬴高心中苦笑无比。 “赵高,汝稍候就跟着高去跌落兰池处打捞,必将那古籍寻到。” “喏!” 果然如此。 现在谁都看出来那古籍的价值了,始皇帝怕是更不会轻易放弃。 这……搞不好还真有可能被捶个半死啊。 嬴高不死心的问道:“父亲,兰池浩渺,更同渭水相连,若是寻不到……” “若是寻不到,哼哼……” 剩下的话,始皇帝没有说。 “传诏,今有柱下史苍,斐然成章,晋爵少上造,赐黑绶金印,另赏美姬十名、府邸三进、马车一乘、金百两、缎三百匹,迁治粟内丞,掌田亩、赋税等计。” “下臣张苍拜谢陛下。” 殿中一干人等听到始皇帝诏令无不动容,尤其是治粟内史府的一干已经成为张苍下属的干吏们,更是艳慕不已。 听到张苍的赏赐,嬴高却是不由的缩了缩脑袋,哀叹不已。 张苍赏赐越重,自己被捶个半死的可能性就越高啊。 淦…… 第十六章 大丈夫当如是乎? 烟波浩渺的兰池一角,嬴高、胡亥、赵高站在岸边,这里是启所指他跌落的地方, 在他们周围,逾百名赤着上身、下身仅着名为裈(kun)的类似短裤的精壮汉子正在岸边瑟瑟发抖。 裈,在嬴高看来,后世脚盆鸡的着名运动相扑的兜裆裤似乎就从裈起源的。 当然,不仅仅是裈,连那相扑,也是从如今的角抵之术演变出来的。 不过再想想,也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好惊讶的,毕竟没有徐福,脚盆鸡应该千年后还在茹毛饮血。 寒风呼啸,这是深冬的关中西北之地,看着那逾百几乎都赤条条的汉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嬴高心里跟打翻了五味瓶一般。 这些人,他自然都是不认识的,都是赵高找来的精通水性之人,有咸阳宫的近侍,有中郎府的禁卫,也有卫尉府的兵卒。 在这样一个几乎滴水成冰的寒冬中,赤着身子跳入深不知几许的兰池中,这些人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人权在这个时代,自然是没有的,嬴高也没有想过什么人权。 但是,因为自己胡乱瞎扯的一句话,就让这逾百名的精壮汉子,都陷入将死之境,可是他却没有任何能力改变什么,巨大的懊恼充斥着嬴高脑海。 始皇帝此刻正在章台宫等着赵高的好消息呢。 张苍被加官进爵,而嬴高则是被始皇帝赶着陪赵高来寻那根本不存在的古籍。 胡亥自然是跟来了,扶苏、冯去疾、甘伯还有新贵张苍,都陪着始皇帝在章台宫等着一观宝书。 “下!” 随着赵高一声令下,近百个汉子毫不犹豫的跳入启所指的公子高先前跌落兰池的水中。 “府令大人。” “老奴见过十六公子。” 嬴高带着胡亥走到赵高身边,指着兰池中翻滚的一众人。 “那古籍自高手中遗落也有三五日,怕是早就不知所终,这些都是我大秦好男儿,如此天寒,为了本古籍有所折损太不值得,高以为稍稍搜寻一番即可,不知府令大人意下如何?” 赵高看了嬴高一眼,面带难色:“十六公子,陛下命老奴定要寻到那古籍。” 如今赵高已经不敢再把嬴高当做原本的十六公子看了。 章台宫发生的事情,他全程都在。 始皇帝虽然看似对十六公子丢掉古籍很是愤怒,但是作为随侍在始皇帝身边二十多年的老人,赵高要比任何人都了解始皇帝。 如果始皇帝真要对十六公子如何,根本不可能跟他说如此多的废话,早在看到胡亥那对熊猫眼的时候,就已经收拾嬴高了。 显然,十六公子如今在始皇帝心中的地位跟之前已经有所不同。 两人说话的功夫,已经陆陆续续有被冻的受不了的汉子陆续上岸,其中还有好几个是被捞上岸的。 没有人死,但是这么冷的天气,没有任何保暖救护措施,赵高甚至连太医都没有准备,那些躺在地上的人,能活几个嬴高不知道。 “那烦劳府令大人生堆火,准备些衾被等物,还有太医令处也可请人前来照看一番,府令大人以为如何?” 嬴高知道赵高是个聪明人,始皇帝对自己态度的变化,他应该是最清楚的,这点儿小要求肯定不会拒绝。 “公子仁慈,尔等还不谢谢公子。” 花花轿子人抬人,嬴高对赵高给足了面子,赵高自然更懂做人。 周围一众近侍、兵卒听到赵高的话,纷纷拜谢不已。 连续几大堆火升起,太医监也是很快来了十余个太医,候在岸边。 但是,即便如此,下水的人中,很快还是出现了伤亡,因为有些人不愿意上岸,生生溺死在兰池中。 看着被打捞上岸的数具苍白僵硬的尸体,嬴高的脸色有些苍白。 “公子莫不如先回章台宫?此事交给老奴就是。” 赵高看着脸色苍白的嬴高,贴心的劝道,他以为嬴高第一次见尸体,害怕。 “他们明明可以上岸,为何定要寻死?” 嬴高有些搞不懂,因为从头到尾赵高确实是没有逼着任何人不准上岸。 “公子,陛下诏令,寻到十六公子遗落兰池中的古籍者,晋爵三级,赏金百两,如此之恩赏,尔等敢不赴死?更莫说,旦有下水之人也能得到十金恩赏。” 赵高毫不在意道,言语中显然是说这些人都走了大运。 听到赵高的话,嬴高默然半响。 是啊,大秦能够横扫六合,除了严苛的秦律外,二十等军功授爵制,更是给大秦提供了无数为改变命运而前赴后继的秦人。 死,对秦人并不可怕,反而是荣耀,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更何况,只要下水都有十金的赏赐到手,也怨不得这些人如此不要命。 人性,大秦早就整的明明白白。 “这些人不能再下水了,再去怕是尽皆都要冻毙溺死与兰池中,烦劳府令大人暂等,高这就去禀明父亲。” “公子仁慈,中郎府和卫尉府遣调之兵卒正在赶来,那老奴就等上一等。” 赵高没有犹豫,躬身一礼就应下。 看着匆忙而去的嬴高,以及像个跟屁虫般的胡亥,赵高沉默半响。 始皇帝的子嗣,为何都是如此心慈手软之人? 罕有其父之风啊。 …… 章台宫。 是皇帝盯着殿中伏地请求的嬴高,久久不语。 说实话,这个十六子先前确实给了他莫大的惊喜,但是此刻,他心中很有些失望。 区区数十兵卒性命而已,相对于那对大秦而言极为重要的宝书来说,又算得什么? 更何况,自己已经给了足够的赏赐。 莫不是又是扶苏第二? 他不知道,嬴高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知道根本不存在什么古籍。 要是那古籍真的存在,反正你们已经把人性都整那么明白,下水的人、死的人,也都是有目的而去,嬴高或许还不会多事,毕竟他清楚始皇帝讨厌什么。 自愿的交换可以,但是因为他的一句谎话,让那些人毫无意义的冻死淹死,却是他做不到的。 “父亲,那古籍所书,除数术之道外,并无太多对我大秦而言必需之物,否则高定是早就呈送父亲。且那古籍所记,高也大多记在脑中,定会复写出呈送父亲查阅。我大秦精锐性命,高以为断不必耗费在一本无用之古册上。” 嬴高见始皇帝半天不说话,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 “可。” 始皇帝沉沉的声音终于从高台之上传来。 “父亲仁慈!” 嬴高连忙拜谢。 “高,大丈夫当如是乎?” 第十七章 钞能力 “高,大丈夫当如是乎?” 端坐在高高王座上的始皇帝,幽幽吐出的这句话,让嬴高如遭雷击。 大殿内的其他人,听到始皇帝这句话或许只是疑惑始皇帝为什么会说这句话,但是对嬴高而言,这话却不亚于一道惊雷。 这句话,他除了前不久给胡亥灌鸡汤的时候说过外,如今应该还没多少人听过。 准确来说这话不是他的原创,而是那个还在沛县现在还是小小亭长的刘邦说的。 在什么时候说的呢,是在刘邦看到始皇帝巡游车队的时候说的。 具体刘邦现在有没有看到始皇帝巡游车队,有没有说过这句话嬴高不知道,对他而言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始皇帝竟然连这句话都知道,显然之前他给胡亥灌的鸡汤说的那些话,他肯定全都知道了。 如此一来,始皇帝对他态度的变化就有了合理的解释了。 啧。 始皇帝的情报工作做的挺好啊,这么说来能知道张苍喜欢美姬,更是再正常不过了。 毕竟,张苍那时候是柱下史,可是能接触到大秦众多秘密的。 大丈夫当如是乎? 始皇帝的一句反问,清楚的告诉嬴高,他虽然答应了嬴高的请求,但是却是极其不满意嬴高的表现的。 不过,嬴高却不后悔。 好在还没有一棒子直接拍死是吧,更何况始皇帝显然还是带了点期待的,不然提都不会提。 “禀父亲,高以为大丈夫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一本古册,落入兰池,纵然寻到,想必其上所载早被水流浸洗一空,自是远不如我大秦精锐性命。” “父亲,扶苏以为高所言甚为有理。” 扶苏这个时候也站出来拜道。 看到自己这个貌似突然开窍的十六弟,扶苏倒是极为欣喜。 尤其是嬴高为了那些兵卒,能够顶住始皇帝的压力请求停止打捞那古籍,更让扶苏感觉自己以后不孤单了。 “嗯,这些时日,高,汝复刻那古册交予张卿,并将先前言及之物造出如何?” 始皇帝从来都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既然已经不打算纠结古籍的事,自然不会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苛责嬴高。 “喏!” “退下吧。” “禀父亲,高还有一事。” “何事?” “父亲,造物所需甚多,有些物事高要亲自辨别方可,还请父亲准高进出。” 忙活半天,这句话才是秦峰一直想要的。 进出,进出哪里?自然是随意进出咸阳宫了。 三天之后的考校,嬴高倒是不敢提。 “可。” “喏!” …… 回去的路上,达成所愿的嬴高只觉阳光甚好。 当然,如果没有跟上车的张苍在旁边聒噪就更好了。 “十六公子,那古籍中所载之物真的尽皆记在脑中了?” 张苍眼巴巴的跟上来,坐上嬴高和胡亥的马车就是为了这个。 对他而言,这本古籍简直就是无价之宝,也就只能是数十美姬相媲美了。 现如今,始皇帝不仅赏了美姬,还赏了宅邸,拿到古籍,回到宅中,观书品姬,真正是人间最美之事了。 可惜,古籍现在还在这十六公子脑中。 “治粟内丞大人,当可放心,高回宫之后,定然会将所记数术全数复写,着人交给大人如何?” 这一路行来,张苍已经问了无数遍,嬴高真恨不得一脚把他给踢出马车。 不过看看张苍那体型,嬴高还是放弃了。 “那不若……苍跟随十六公子一起,静等十六公子复写,若是十六公子有所遗忘,或许苍还能帮公子记起,公子以为如何?” 眼见嬴高来来回回就是不接茬,张苍直接了当的道。 “高,以为不如何。” “为何?” “因为高马上就要去寻少府监大人,出宫寻些造物所需之物。”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不过嬴高大概也了解了点张苍的性格。 说他是个学痴不算错,对自己的专业那是忘乎所以,其他倒是很有些不拘小节,这点从刚刚上马车,胡亥调侃他白嫩如蚕蛹时,张苍反而搞了句谢十八公子夸赞就可见一斑。倒是把胡亥弄得颇为尴尬,忙不矢的赔不是。 所以,嬴高对张苍说话也愈发的随意。 当然最主要的是,嬴高确实是想跟张苍交好。 这么一个大数学家,要是能早点将《九章算术》催熟出来,那无论是对大秦还是对华夏文明的传承发展,都是有莫大好处的。 之所以没有答应张苍,主要还是因为嬴高自己还要好好整理脑袋里还记得的那些数学公式。 给的太低端,对张苍帮助不大,给的太高端,他记得的不多不说,更怕弄巧成拙,把张苍给整不会了,那就真正是得不偿失了。 “治粟内丞大人,高总要好好想想哪些是古籍中所载数术吧?万一有所遗漏,时间久了尽皆忘了,那可是悔之晚矣。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啊。” 眼见张苍还是没打算放弃,嬴高只得语重心长道。 不曾想,张苍听到嬴高这句话,眯眯眼不由一亮。 “十六公子言之有理,是苍太过焦躁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话苍当可品其意,只是这豆腐是何物?” 嬴高不由得一阵头大。 “莫非也是那古籍中所载之物?” 你倒是很会脑补啊。 “确是那古籍中所载之物,高以为当是一种吃食。” 这话一出,不仅张苍眼睛亮了,旁边的胡亥眼睛也是扑闪扑闪。 敢情,这两个都还是个吃货? “可曾说当如何制作。” “如何制作自是有的,但是所需之物,吾还需细细找寻,短日内,治粟内丞大人还是不要想了。 现在有没有豆子他都不知道,还想着吃豆腐,嬴高干脆了当的绝了张苍的心思。 好不容易甩掉一再叮嘱的张苍,马车很快就又到了兰池宫,眼见嬴高要跳下马车,胡亥连忙一把抓住嬴高的衣袖。 “十六哥,这是做何去?” “寻少府监啊。” 嬴高扭头看着胡亥,讶然道。 “兄长这是要出宫?” 胡亥眼睛又开始扑闪,让嬴高有些恶寒。 “有话就讲,你待如何?小十八,还想跟我一起出宫不成?” 伸手打掉胡亥的手,嬴高跳下马车。 “十六哥,可有钱帛?” 胡亥眨眨眼,胸有成竹。 这句话让前一刻走路还带风的嬴高,瞬间止步。 钱帛是何物? 他从来都没有见过。 可恶的钞能力! 第十八章 咸阳城 胡亥有建成候爵位在身,这是二十级大秦军功爵位的第十九级。 不过胡亥这个爵位因为不是因军功得授,所以是没有食邑的,包括刚刚被始皇帝封为十五级爵位少上造的张苍,同样是恩赏,也是没有食邑的。 虽然没有食邑,但是爵位该有的俸禄却还是有的。 胡亥建成候岁俸有九百五十石之多,张苍则是七百五十石。 可以说,胡亥是除了已经成年的大公子扶苏外,众多皇子中腰包最鼓的了。 嬴高转头看着脸上三分期待、三分膨胀、四分惧意交杂的胡亥,咧嘴一笑。 “我出宫为什么要用钱帛?” 胡亥有些傻眼,压低声音道:“十六哥,难得出宫一次,咸阳城内可是有众多好玩的地方啊。” “我没兴趣。” 嬴高说的义正言辞,让胡亥瞬间如泄了气的皮球。 “你有何事?速速道来,不要娘们唧唧。” “十六哥,帮胡亥带些墩饼(锅盔)、米皮(凉皮)、石子馍、炒菽(炒豆子)回来可好?” 胡亥听到嬴高的话,顿时眉开眼笑。 嬴高听得有些傻眼,除了石子馍他有点猜到是什么东西,别的他还真不知道,就连石子馍是不是后世那个他也不清楚。 章邯应该知道吧? “你出过宫?” “不曾出过。” “府令大人给你带的这些东西?” 得到胡亥肯定答复的嬴高,沉默半响,赵高本就是个会讨人欢心的主,不这样做似乎才奇怪。 “没钱。” “十六哥没有,胡亥有啊。” 嬴高盯着胡亥看了半响幽幽道:“你就不怕被我抢了?” “啊……。” 胡亥条件反射的立马捂住自己的腰间。 他之前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哟呵,还真有。 “行了,吓你的,记住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不做错事,我不会捶你,更不会去抢你这个弟弟的钱。” 嬴高懒得逗他,循循善诱道。 胡亥这才放下心来,爽快的从腰间掏出一块婴儿巴掌大小的金饼,递给嬴高。 之前捶的时候怎么没发现这么大块金饼? 狗大户。 嬴高接过金饼,转身对被夺了金饼而有些惊疑不定的胡亥挥挥手,潇洒离去。 从头到尾,胡亥都没有提及要偷溜出去,甚至想都没有想过。 …… 再次见到嬴高,章邯倒是没有显得太过惊讶,显然他已经收到了始皇帝的诏令,所以当章邯听到嬴高说让他带自己去咸阳城逛逛寻找材料时,也只是会心一笑,很爽块的应了下来。 少府内什么物事没有?真要找,还需要都咸阳城么? 不过,章邯不会多嘴,他知道嬴高是得到诏令可以随意进出咸阳宫的。 马车在青黑色的石板上辚辚而行,越过渭桥进入咸阳城内。 公子高从小到大都在咸阳宫,走的最远的地方也只是兰池宫学室,从来没有进入过咸阳城,嬴高自然对咸阳城没有任何的记忆。 上一次俯瞰咸阳城,还是通过渭桥之上连接咸阳宫和阿房宫的空中廊道草草瞅了几眼,也仅仅是看到了没有任何城墙的咸阳城外围。 所以,嬴高这是第一次真正的进入咸阳城。 嬴高掀开马车的车帘,朝外望去。 近乎二三十米宽的青石大道两侧每走一段都能看到道路两边光秃秃的高大树木,支楞着奇形怪状的枝丫孤孤的挺立着,在这些枯木后方则是一栋栋同样青黑色的砖木结构的房舍鳞次栉比延绵而去。 大多都是黑黄色的砖瓦庭院,偶尔才会有一两栋两层的小楼。 有些房舍的廊檐下,还会凸出一根木杆,上面挂着或是三角形或是长条形的标旗,有的写着酒肆、有的写着食肆,想来是这个时代的饭庄和卖酒的地方了。 整个城市从内到外都能看出老秦人对黑色的特殊偏好,显得格外厚重而古朴。 大道上偶尔也有马车辚辚而行,行人则是颇为稀疏,大多都是行色匆匆,间或还有一两骑骑士“哒哒”疾驰,又或是一列列披坚执锐的兵卒锵然而过,道上的行人无不匆忙避让,给咸阳城厚重的底色下添了几分惊惶不安之感。 嬴高知道,这一切都是源自昨天夜里发生在兰池的那场盗抢。 如果只是普通百姓被盗抢,自然不会有这样的现象出现,谁让那些贼盗们的目标是始皇帝呢。 始皇帝下诏关中大索二十日,想来咸阳城内这种不安的气氛,至少还要持续十余天。 “公子,可有去处?” 章邯见嬴高放下车帘,笑着开口道。 身材修长面容俊朗的章邯,说话一直都是笑呵呵慢条斯理,如果再多把折扇,绝对是后世那翩翩佳公子的典范。 不同与李斯这些大多都是草根出身的外来客,这是源自老秦贵族世家的底蕴。 “少府监大人,高那十八弟,欲要让高带些墩饼、米皮、石子馍还有那炒菽回宫,不知何处可以寻到这些吃食。” 造纸需要用的东西,嬴高知道少府基本上都有,唯一需要的石灰,别的地方没有,但是他也大概估摸到某些人肯定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所以,这次出宫,也就是逛逛这两千年前的华夏第一都,看看风土人情。 “呵呵,公子称呼邯表字少荣就好,称邯少府监实是让邯汗颜。” 章邯笑着对嬴高拱手道。 “十八公子倒是对吃食之道颇为通晓,这些吃食之处,邯正好皆知在何处,这就带公子前去。” 对这位据说是看了本古籍掉入兰池差点丢掉性命、却又脾性大变的十六公子,章邯倒是颇感兴趣。 “那就劳烦少荣了。” 嬴高本就想跟章邯结交一番,自然是从善如流。 “公子言重了。” “父亲!父亲!” 两人正说着,前方一栋两层小楼处突然传来哭嚎之声。 嬴高掀开车帘,只见十余个兵卒正将那小楼大门团团围住,小楼内两个兵卒正将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拉拽而出,一个头裹布冠的老人似乎想要从兵卒手中抢回女儿,被两个戴着皮弁的秦军兵卒打倒在地。 而在这些兵卒后方,一个穿着彩边皮甲、头戴双板长冠的中年人正策马而立,冷漠的看着哭嚎的父女两人。 这就是大索二十日带来的后遗症了吧。 虽然早就有所预料,但是嬴高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自己给碰上了。 嬴高默然放下车帘。 “少荣,去看看!” 第十九章 诓骗? 原本还是笑吟吟的章邯,听到嬴高这句话,脸上的笑意收敛,扭头吩咐了一声。 虽然嬴高只是说了短短几个字,但是章邯却能听出来,这位十六公子不是在跟他商量。 这样的事情,章邯虽然没有做过也没亲眼见过,但是倒也听说不少。 看那老翁和女子住的房舍,章邯就知道,不是从六国中迁来的富户就是咸阳城内的富人。 平日里这些富户只要安分守己,不是被刻意盯上,一般都是没有人上门找麻烦的。 但是碰到有事尤其是如这次始皇帝下诏在关中大索二十日这样的大案,关中的富户尤其是那些从六国迁到咸阳城的富户,都是被重点针对的对象。 也是众多兵卒的一场狂欢。 眼下碰到的这事,在他看来大概率也是如此。 不过章邯也想看看这十六公子到底要做什么,想如何做。 很快马车就停在了那栋两层小楼门前。 早在这栋小楼被秦军兵卒围起来的时候,道上的行人都已经纷纷避让,绕的远远的行走,没有一个人敢逗留或者看热闹。 临近的少数几个原本还开着门的商家也是慌忙将门关上,显然是生怕惹祸上身。 骑在马上的明显是头领的秦军将领看到马车停下,定睛看了半响后原本冷漠的脸上露出几分惊讶之意,挥手示意兵卒放开那父女两人,然后翻身下马,快步朝着马车走来。 能够乘坐马车出行的人,咸阳城内很多。 但是大秦对马车的使用也是有严格的规定的,侯、卿、大夫、士、黔首,能够乘坐的马车是什么样式,一目了然。 公侯所乘马车,车辕及衡端毂头与轭之末皆以玉为饰;上卿,车材之末皆以金为饰;大夫,车材之末皆以象牙为饰;士,用皮革包裹车上一些材料的末端并涂上漆;黔首庶民,不能有前面四种装饰材料,仅能加漆。 当然,以上马车拉车所用的马匹顶多都是两马,而四驱马车,也只能是始皇帝才可以用。 按大秦军功爵位来计算,到了左庶长这第十级爵位,已经算是迈入了卿这一行列。 如今大秦的三公九卿,最少都是大秦军爵十五级少上造,也就是张苍刚刚授封的爵位以上。 而章邯身为少府监,是少府府的二把手三把手,爵位定然是最差都是个左庶长。 那名秦军将领正是看出来这突然停下的马车乃是卿这一高爵之列才能乘坐的马车,才主动迎了上来。 “卫尉府下二五百主窦辙见过这位大人。” 窦辙到了马车跟前,主动躬身行礼道。 大秦如今的兵制,五人为伍,设伍长一人;二伍为什,设什长一人;五什为屯,设屯长一人;二屯为百,设百将一人;五百人,设五百主一人;一千人,设二五百主一人。其中,“二五百主”也称“千人”,已属中级军官。 往上就是战时编制的校尉、军候乃至将军了。 可以说,非战时的时候,尤其是如卫尉府这般拱卫国都的卫戍部队,除了常设的几位将军、校尉外,二五百主,已经算是卫戍军队中的顶级军官了。 章邯看了看嬴高。 “下去看看吧。” 嬴高说着率先掀开了车帘,跳了下来。 窦辙见自己说了半天没人应话,正纳闷间就见一个穿着黑袍的还未束冠的少年郎从马车上跳了出来,不由一愣。 正心中一松想着或许是哪位大人家的公子来看热闹的,就见章邯也跟着从马车内跳了下来。 章邯腰间的黑绶金印极其扎眼,让窦辙心脏不由自主的跳了几跳。 黑绶金印,显然眼前这人年纪轻轻已经至少是卿一级别的高爵,而且还是有官职在身之人。 “窦千人,这是?” 章邯并没有给窦辙介绍自己的身份,二五百主虽说已经是卫戍部队中的中级军官,但是顶天了爵位也不过是官大夫,跟他相比自是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至于嬴高,没有说话的情况下,更是轮不到他来介绍。 “回大人话,小人正奉命搜拿贼人。” 窦辙对章邯没有介绍自己倒是没有太过在意,连忙恭声回道。 “一老翁,一女子,不知贼在何处?” 嬴高抬手点了点那正抱头痛哭的父女两人问道。 窦辙听到嬴高的话,讶然的看了看章邯。 章邯默不作声。 “回这位公子话,卫尉得人来报,这户人家数日前曾有齐人进出,所以小人奉命前来拿人问话。” 窦辙也是一个心思玲珑之辈,一见章邯这态度就明白过来,敢情是这位小公子要来看热闹,不过能够让一位上卿陪同,显然身份很不一般。 不知道是哪位大人府上的公子。 “大人,大人,小人世代都居与咸阳,家中二三子也都戍边在外,何时曾有齐人进出?明明……” “父亲……” “还请大人明察啊。” 那老头眼见好不容易来了个貌似地位极高之人,连忙哭喊道。 不过当他准备说什么的时候,却被自己女儿打断。 嬴高之前还以为确实是因为有齐人进出,所以卫尉才来拿人,可是听那老头儿所说,显然刚刚窦辙说的话就有些站不住脚了。 世代居住在咸阳城,显然都是老秦人,更何况家中还有儿子服役戍边在外,要说有齐人亲戚倒也可能,但是这个可能性显然不是很大。 窦辙的脸色有些难看,不过却也没有太过担心。 他乃是卫尉杨端和的亲兵出身,一般上卿还真不能拿他如何,更何况他是按诏令行事,如今咸阳城乃至关中地区,这样的事情海了去了。 “既是如此,这位窦千人,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嬴高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窦辙道。 “既是公子说请,更有这位大人在旁,小人自当领命。” 窦辙看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语的章邯,没有任何犹豫的立马笑着就一口应了下来。 嬴高点点头,转身朝着马车行去。 章邯见此,眼中不由闪过一抹失望之色,原来也只是顺便看看热闹。 谁知刚刚走了两步的嬴高突然转身盯着窦辙:“窦千人当不会看吾年少诓骗与吾吧?可莫要等吾走后,再继续行事吧?” 第二十章 徐福 嬴高又怎么会看不出来这窦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故意在折腾那父女两人。 如此折腾,无非是为了两样东西,不是钱财就是女人,亦或是两者都想得。 但是不管是哪一种,嬴高觉得自己没有看到还好,看到了却当做没有看到,那他首先过不去自己那关。 听到嬴高这话,窦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这确实是他心中的想法。 眼前这两位上卿和小公子的组合,哪怕他是杨端和的亲兵出身,他也知道他得罪不起。 不过得罪不起那就不得罪呗。 这两人显然直是路过看到了自己行事,或许是因为这位小公子比经过年少,看到你哭啼啼的美娇娘,一时动了恻隐之心。 暂时糊弄过去,说不得转身这两人就忘了这事,那时候这父女两人还不是任他拿捏? 不曾想,那位小公子看着年岁不大,竟然也想到这茬了。 窦辙尴尬的一笑:“小人怎敢如此,怎敢如此。” “呵呵,不是自是再好不过。或许窦千人以为如今陛下诏令之下,咸阳、关中缉盗之事多多,然吾听闻,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窦千人已是二五百主,想来钱物是不缺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乃是人伦大礼,吾倒可理解一二,以窦千人爵位,当不至连个心仪庶民女子都无法使其归心乎?琴瑟和鸣,岂不美哉?” 如果可以,嬴高是不想用太过强硬的手段的。 他是什么身份,他很清楚。就是因为清楚,他才不想惹的始皇帝不满意。 卫尉要抓的是贼盗,还是刺杀始皇帝的贼盗,他如果把事情弄得太大,说小了是多管闲事,说大了就是拦阻缉拿刺杀始皇帝的贼盗,后果很难预料。 始皇帝或许因为之前他对胡亥说的那些话,对他印象有所改观,但是他很清楚,这屁大殿改观什么都代表不了。 只需要一句话,甚至仅仅一个眼神,他这个公子就什么都不是。 朝中大臣对除了扶苏以外的众多公子,其实没有几个大臣真正将他们这些公子放在心上,毕竟始皇帝的公子们实在太多了。 甚至就连扶苏,朝中也只是心中认为他会是储君,可是在始皇帝没有真正下诏确立他为储君前,他们对扶苏却也大多都是敬,而远之。 为何? 因为,始皇帝只要还在一天,这大秦就只是始皇帝的大秦。 嬴高的话,让窦辙心中惴惴之际也不免有些面红耳赤。 这些小公子可以说将他心中的那些念头都看的清清楚楚,虽说没有说任何重话,却也让他自觉颇为羞愧。 章邯则是闻言双眼一亮。 “吾望窦千人,好自为之。” 嬴高丢下这句话,转身钻进了马车。 如果他强硬的想要把这个二五百主怎样,不是做不到,可是他虽然心有不甘却不能这样做。 始皇帝对兵权看的甚重,他这个刚刚冒出头的儿子,冒然插手缉盗之事,怕是回宫之后等待他的就是放逐了。 他是很想告诉始皇帝这样缉盗,最终受苦的是大秦百姓,可是现如今有几个人真正的在乎老百姓死活? 严苛的秦律规定了兵卒通敌、投降、不守时、杀敌等等诸多奖惩,唯一跟庶民有关的也就是杀庶民割首冒领功劳的惩罚,却没有对兵卒欺压庶民该如何惩治有明确的规定,奈何? 因为这是一个人权还没有出现的时代,说的太多,步子迈的太大,容易扯到蛋。 那时候受伤的只有自己。 只能慢慢走了。 见嬴高已经上了马车,窦辙转向章邯躬身一礼道:“还请大人教我。” “窦千人,十六公子仁慈,可要好自为之。” 章邯对着窦辙笑笑,点出嬴高身份,转身离去。 十六公子? 看着辚辚远去的马车,窦辙陡然惊出一身冷汗,慌忙对着远去的马车伏地而拜。 能被一位要职在身的上卿不呼其名而仅仅称呼排行的公子,除了当今陛下的子嗣,还能有谁? …… 马车内,章邯又恢复了笑吟吟的模样。 “公子,那千人定是看上那女子,才如此行事,公子既已看出,为何不命人拿下?若是那千人诓骗,邯以为那女子怕是难逃其手。” “高仅仅是未及冠之公子,岂有权责去命人捉拿那二五百主?更莫说,少荣不是对其点出高之身份?其后,还要劳烦少荣多费心。” “公子言重了,能得公子照拂,那父女二人真乃福缘,少荣这些时日定会留心。” 嬴高心中抑郁之下也只是摆摆手,没有说话。 他自是不知道,他一个半大小子,如此动作,该是有多么的不和谐。 甚至章邯也没有察觉出有什么地方不对。 似乎,嬴高做出这样一种动作乃是理所当然。 等到嬴高沉默下来,章邯才悚然而惊,心中对这位十六公子更多了几分好奇。 …… 章邯显然是个咸阳通,有他领路,嬴高很快就买到了胡亥叮嘱要买的四样吃食。 其余三种,看到实物嬴高才知道原来后世锅盔、石子馍、凉皮这三个着名的陕西美食在这大秦时候就已经有了。 但是相比这三个流传甚广两千多年的美食,真正让嬴高惊喜的是炒菽这个吃食。 炒菽原来就是炒黄豆啊,至少是类似黄豆一样的豆子。 这让嬴高本来因为想到大索二十日会让关中地区的无数秦人民怨沸腾,而有些抑郁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有了黄豆,豆腐似乎已经可以提上日程了。 当然这是后话了,先把纸弄出来,有点自保之力更重要啊。 章邯见从那父女之事之后不知为何就有些抑郁的十六公子心情陡然明快起来,就笑着道:“公子,可还想去他出?咸阳城内有趣地方还是颇多的。” “今日已经出宫良久,就不逛了,倒是有件事要询问少荣。” 嬴高本来想回一句,这人心惶惶之下,哪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但是想想毕竟跟章邯才刚刚认识,却是断然不能什么话都说的。 “公子请讲。” “不知那徐福可在咸阳。” 章邯听到这话,不由诧异的看了一眼嬴高。 这十六公子行事倒是颇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之感,怎生又问到那徐福头上了。 “公子,那徐福数年前出海,至今还未有任何音讯前来。” 第二十一章 秦皇政三十一年 徐福,脚盆鸡的老祖宗。 其实对嬴高而言,他对徐福这个人其实并没有好感或者厌恶一说,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他两次以寻找长生不老药为名东渡倭岛,确实是帮那些土着进行了催生。 没有徐福,那些茹毛饮血的倭岛土着,或许要很多很多年,才能产生文明,又或者在后世数百年后被直接纳入华夏疆域。 之所以问徐福,是他知道徐福曾经出海过两次,第一次出海倒是没有带什么,第二次出海则是在始皇帝归天之前,带走了五百童男童女。 除了那些童男童女之外,还有大量的各类典籍。 正是徐福带过去的这些典籍,完成了对倭族的文明启蒙。 章邯的话,倒是让他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徐福还没有第二次出海。 很有可能徐福第一次出海其实就已经到了倭岛,所以才会有了第二次出海专门要求带上五百童男童女,甚至还带上了众多的各类书籍。 那个时候,说不定徐福已经有了自立的野心。 当然,之所以问章邯徐福的事情,嬴高并不是为了阻止徐福东渡出海,现在的他也无力阻止。 询问徐福,只是因为徐福的身份——方士。 这个时代的方士,刨去那些虚无缥缈的炼丹之术,可以说是华夏历史上最早的一批化学家了。 要想尽快的找到石灰,寻这些方士帮忙那是最便捷不过了。 更何况,想做豆腐似乎也需要卤水,石灰在这个时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选择,寻找到石灰也是必须的。 当然,这些方士还关系着嬴高心中那个恋恋不忘的东西。 与其在后面被始皇帝一锅端,还不如让自己先废物利用,说不定还救了这些家伙的性命。 “那咸阳可还有方士?” 对这些方士,大秦的众多朝臣都是不屑一顾的,但是对现在的嬴高而言,这些人可都是宝贝。 “方士自是有的,而且颇多,陛下因为卢生、韩终等人,可是命少府在咸阳境内建造了两百余座宫观。” 章邯点点头,言下之意就是这些方士所在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卢生? 想来就是那个说出“亡秦者胡”,促使始皇帝命蒙恬统帅三十万大军北击匈奴、建造长城的卢生了。 焚书、坑儒其实是两件事,淳于越上书反对郡县制,这是焚书的主因。 而坑儒,那么这个方士卢生就是主要导火索了。 始皇帝能够因为卢生而命少府给方士们在咸阳境内建造两百多座宫观,可见对卢生为首的这些方士的宠信。 可是这个卢生在接二连三的出海求药失败后,不仅在背后攻讦始皇帝、大肆抨击朝政,甚至还一不做二不休的直接将始皇帝交给他用来出海求药的巨资,也一起卷着跑路了。 试问,横扫六合、独尊天下的始皇帝怎么能忍? 于是就有了坑儒这件事,抓了那些方士,那些方士就顺便牵扯出了大批本就好言的儒生,也就有了坑儒这事。 说到底,那些被坑杀的儒生方士都是给卢生背锅罢了。 “公子为何对这方士如此好奇?” 章邯停了半响,最终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其实,大秦朝堂上下,对那些方士蛊惑始皇帝、空耗钱粮也都是颇有怨言,但是碍于始皇帝的威势,实在是没有人敢出言直谏。 “少荣有所不知,那古籍上所言之物,需要造出,有一材料普通人所知甚少,但是古籍言及那些方士之术或是知道。” “原来如此。那公子……” “今日天色已经晚了,高还需将十八弟要的这些吃食带回去,不若明日吧,明日还要劳烦少荣带高走上一趟。” 嬴高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 “自是无碍,只是公子,那卢生,因得陛下信赖,倒是个不好相与之人……” 章邯虽然说的很是隐晦,不过嬴高自然能听出他言语间的意思, 不是卢生不好相与,而是章邯担心卢生因为始皇帝宠信,根本不将他这个十六公子放在眼里。 “只是寻找些许材料,倒是用不上卢生那样的大方士,寻些一般方士即可。” 嬴高没想过要跟卢生打交道,至少现在没必要。 …… 章邯一直把嬴高送到胡亥居住的宫室外,才告辞离去。 跟将闵三兄弟和胡亥一起尝了尝那些吃食,直到天黑嬴高才带着启和季奚回自己的宫室。 一路上启和季奚两人看着身前缓步而行的公子,摸了摸被胡亥顺手赏过来的金饼找零,感觉今日经历的一切都仿佛在梦中。 公子打了最受宠的建成候,不仅没有被责罚,竟然还被陛下召见,不仅召见了,公子竟然还能随意进出咸阳宫,甚至连少府监都跟自家公子交好。 至于被爆捶的建成候,如今更是仿佛成了公子的跟班。 竟然给自己两人赏钱了。 甚至于启还偷偷抽了季奚一巴掌,来确定自己是不是在梦里。 嬴高回头,见两人如此,不由轻笑。 总算是没玩崩,暂时站住了啊。 …… 夜已深,寒风呼啸,偶尔还能隐约听到咸阳城方向的哭喊声。 嬴高躺在床榻上,反思着自己这一天。 爆捶胡亥,对他而言其实就一个字,赌。 如果今天他认怂了,不仅将闾三兄弟今天得不到好,他今后在咸阳宫怕是寸步难行了。 相反,如果赌一把能把胡亥的气焰压下去,那么对他而言,在咸阳宫内的局面就要好上太多了。 最不济不过是被始皇帝给鞭打一顿贬出宫不是? 毕竟自己也是他的儿子嘛。 好在运气不错,在始皇帝眼皮子底下,刚刚拜师不久的胡亥并没有被赵高给带的歪,再加上年纪小,也只是个被宠坏的孩子,而其他兄弟姐妹或许是太过惧怕始皇帝,让胡亥也是越发的嚣张跋扈。 打的一拳开免得百拳来,伟人之言诚不虚也。 对赵高,嬴高是有警惕,但是却也没想太过招惹他,有始皇帝在,赵高显然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至于始皇帝归天,虽说不知道还有多久,但是自己也是在长大嘛。 对皇位,嬴高没有多大兴趣,最后无论是扶苏还是胡亥,两人谁做皇帝,只要没有赵高在其中兴风作浪,想来也不会将偌大的大秦给玩完。 想着想着,嬴高最后在满脑子的数学公式中沉沉睡去。 大秦历秦皇政三十一年末(公元前216年),嬴高在大秦的第一天就这样波澜不惊的过去。 小小翅膀扇动,泛起涟漪。 第二十二章 方士 第二天一大早,嬴高刚刚起来还在洗簌,兴冲冲的胡亥就冲了进来。 “十六哥……十六哥……” 人还没到,胡亥的声音已经传出老远。 这个十六哥,他是叫的越发的顺口了。 “你怎的来了?要不要吃粥?” 嬴高有些诧异。 “十六哥,嘿嘿,猜猜看。” 胡亥摆摆手示意自己不吃,挤眉弄眼的道。 “三日之后就要考校,你竟敢不去学室?父亲准许你出宫了?” 对父亲这个词,嬴高也是慢慢的叫顺口了。 “嘿嘿,昨夜弟去求了父亲,父亲已经准许弟这些时日跟着十六哥行事。” 胡亥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受宠的就是特么不一样,自己还想了无数个理由,这家伙去撒个娇卖个萌就行了, “父亲准许你跟我行事,可是我答应了么?” 嬴高放下陶琬,擦擦嘴慢条斯理的道。 “十六哥……” 本来还兴高采烈的胡亥,顿时如打了霜的茄子。 “想要跟我一起行事也不是不可。” “一切都听十六哥吩咐。” 嬴高瞟了一眼胡亥的腰间,满意的点点头。 …… 到了少府,章邯看到胡亥倒是没有太过惊讶,简单的寒暄了几句,就一起上了章邯的马车。 不过今天马车后面倒是多了六个策马的骑士。 出了兰池宫越过渭水,马车沿着渭水南岸而行,渐渐远离了咸阳城,进入了延绵起伏的龙山之中。 怪不得章邯还带了六个披坚执锐的骑士护送。 始皇帝都能在兰池边遇到贼盗,他们远离咸阳城,进入山里,安全还是要保障的。 只是出乎嬴高的预料,进入龙山之中并没有出现人烟稀少的情况,人反而是看到的越来越多,越是深入越是热闹。 一个个穿着草鞋、挽着裤腿或是赤着膀子或是仅仅穿了一件单襦(汗衫)的汉子们,喊着号子,或肩扛或手抬背起巨石、原木,蹒跚而行。 放眼望去人头攒动,仅仅嬴高目之所及,就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劳作。 十二月的冬日,寒风料峭,无数瘦骨嶙峋的汉子汗水蒸腾而起的雾气,竟在半空形成一道白色的雾霭。 如梦似幻。 在那人群之中,随处可见都有披坚执锐的兵卒游弋,时不时还会有人因为动作太慢而挨上几鞭。 那些人除了偶尔的号子声,其余都尽皆沉默的劳作着,神色木然眼神呆滞。 不用章邯介绍,嬴高已经知道这些人想来都是在咸阳附近为始皇帝修筑宫室的民夫、刑徒们了。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嬴高是难以想象出这样的场景了。 因为他知道,眼前所见到的也仅仅是这龙山一角而已,这延绵数百里的龙山,还有无数的地方正在修筑宫室、宫观。 就是靠着这些秦人们的血肉之躯,建造了这个时代最为恢弘的皇室宫殿,可惜都被你项羽一把火给烧了,只给后人留下无数的残桓断壁。 “少荣,这些人想必都是各地征召前来咸阳服役的民夫们了。” “正是。” “吾还是第一次见如此之多的人啊。” 胡亥趴在车窗处,兴奋道。 你看到的只是人多,却不知,这些人都是用命在填始皇帝的空虚。 武功,始皇帝说第一,很少有人能称第二,但是,文治,始皇帝很少啊。 “哼!” 嬴高一声轻哼,让胡亥立马收回脑袋乖乖坐好。 这一幕倒是让章邯诧异连连。 向来嚣张跋扈的建成候竟然能够如此服帖一个人,倒是颇为罕见。 “尽皆都是自各郡征召而来服役之人吗?怕是不下十万之众吧?” “各郡前来劳役之民夫有二十余万,这些劳役在正月之后,就可归乡。除此之外还有十万刑徒正在龙山深处为陛下修筑陵寝。” 章邯身为少府监,心中对这些民夫的数字自然是了如指掌。 “这些人正月之后归乡,那父亲的宫室怎么办?还未曾修筑完成啊。” 刚刚安静了不过片刻的胡亥,这个时候忍不住插嘴道, “想来各郡应该服役之人,已经尽皆在前来咸阳的路上了吧。” 胡亥看着那远处半山腰上已经隐约成型的宫室,幽幽道。 “正是如此,各郡按期徭役之众,当会在正月前后到达咸阳,失期之事断然不会发生,十八公子宽心。” 章邯笑着对胡亥道。 当然不会失期,失期就只能死。 陈胜吴广似乎就是因为服役而大雨失期,按秦律当斩,所以干脆就揭竿而起了。 嬴高没有说话。 他记得曾经看过的一段记载,如今大秦的人口应该在两千万左右,但是到始皇帝归天之前,全国有近乎三百万人在各地服役,修筑宫室修筑陵寝修筑长城修筑驰道。 这些下至十五六岁上至六十岁的男丁们,占据了全国近乎七分之一的人口,而这些还没算上适时在百越之地和九原征战的逾百万精壮兵卒。 可以说,大秦几乎一半的精壮男人基本上都是不在家的,能够劳作的几乎都是女子。 而在始皇帝在世后期,为了维持这庞大帝国的开销,各类赋税也是越来越高。 这个庞大的帝国,在始皇帝后期,就像是一辆发狂的马车在莽莽前行,直至马儿累死,马车倾覆。 想到这一幕,嬴高直觉心中沉沉,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 自己,难道只能就这么看着吗? “两位公子,到了。” 章邯的声音恰在此处响起。 嬴高收回思绪,跟在章邯身后跳下马车。 这是一个在小山头上的宫观,不是很大,从此处看去,能看到临近山脉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劳作的人影。 有些简陋,甚至门楣上连个名字没有,想来这里的方士也是咸阳方士圈中混的不太如意的了。 嬴高可是听章邯说了,那卢生名为“长生观”的宫观可是颇为宏大华丽。 自有骑士上前去叩门,很快门就开了。 一颗脑袋奇大的人头探了出来,看到章邯,污渍斑斑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哎哟,少府监大人怎生来了,快请快请。” 这人一边推开大门,一边回头对着宫观内喊道:“尔等还不速速出来迎接,少府监大人来了。” 竖眉豹眼酒糟鼻、招风耳,留着八字小胡须,这些各有特色的五官竟然能汇聚在一个人脸上,倒是让嬴高惊叹不已。 第二十三章 底层 嬴高看着迎出来的四个身上都是烟熏火燎痕迹的方士,有些明白为什么这四个在方士圈里混的很一般了。 开门那个脑袋奇大之人,身材矮小,又很胖,站在那跟个矮冬瓜似得;另外三个或是如瘦竹竿或是佝偻老者,甚至还有一个罗锅驼背。 说始皇帝是颜控,或许还不至于,但是始皇帝肯定对身边之人的颜值还是有些要求的。 连赵高这样一个阉人,也是相貌堂堂之人,就可见一斑。 方士们自诩能勾连天地、访仙炼丹以求长生不老,最少也应该要有些仙人之姿吧? 这样一副尊容,哪里有半点像那神仙中人?那炼丹长生谁会信? 始皇帝自然是见面就把他们pass掉了。 这四人能够留在咸阳,有这一处小宫观容身,估计也是始皇帝看在他们方士圈里其他同道的面子上。 “少府监大人,有何事遣人吩咐一声就是,何须亲来。” 瘦竹竿中年人搓着手,一脸谄笑。 另外那佝偻老者和驼背中年人倒是没有说话,努力维持着方外高人的清高,不过看着章邯的眼中那热烈之色却是出卖了他们。 嬴高稍一琢磨,就会过意来,为何这些方士会对章邯这个少府监如此热切了。 少府是始皇帝的大总管,负责皇帝一应用度所需,上到始皇帝下到咸阳宫内那无数的近侍宦官,都是少府来安排用度。 而方士们呢,都是应始皇帝招募而来,自然而然这些方士们的用度,也都是少府负责安排。 如卢生那样能够经常跟始皇帝说上话的高端方士,平日里的用度所需自然是不用担心。 但是底层的、没有得到始皇帝看重的方士们,能否过的舒服,包括他们平日里试验、炼丹用的材料,这就要看少府的脸色了。 神仙中人,也是要吃饭穿衣的,更何况这些方士还没成仙。 章邯做为少府内排名数一数二的少府监,可以说是那些混迹在咸阳的底层方士衣食父母了。 “呵呵,罗也博士,今日不是邯寻你们,而是陛下的两位公子有事前来。” 章邯说着就侧过身对着四人道。 “十六公子,十八公子,这四位乃是陛下亲封的罗也、汤溭(ze)、常止、齐舺四位博士。” 罗也就是那个瘦竹竿中年人,汤溭是矮胖大头人,常止是佝偻老者,齐舺是驼背中年人。 嬴高能清楚的感觉到,听到章邯的话之后,四个方士身上浓浓的失望之意。 “吾等见过两位公子。” 四个方士对着嬴高和胡亥施礼道。 礼很是敷衍,全然没有了见章邯时的热情。 两个排名十六、十八的少年郎公子,估计来寻他们也只是为了从他们这要些好玩的物事罢了。 “四位博士,邯前来乃是奉陛下诏令,陪两位公子造一物事,十六公子认为诸多方士博士中或能有助,所以邯带两位公子来寻四位博士。” 章邯显然也看出来这四个博士那洋溢的敷衍态度,出声郑重提醒道, 听到章邯说是奉始皇帝诏令,罗也四人态度顿时再次热切了起来。 “两位公子,快请快请。” 看的嬴高不由哑然失笑,就你们这市侩样子,还想着寻仙炼丹长生不老? 走进宫观,入目所及不大的庭院里到处都是堆放的瓶瓶罐罐,还有一些貌似草药和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乌漆嘛黑明显被火烧过的东西东一堆西一坨的胡乱摆放着。 本就不大的院子,只留了中间一条刚好足够一人落脚的小道。 墙角处,还有一个类似锅台的玩意儿,上面架着一个黑漆漆还冒着热气的小鼎,旁边还有四个陶碗,上面放着筷子。 嬴高才想起来,这个时候锅还没有出现,如今的大秦,有钱人家用鼎,老百姓就用陶罐,这是主要的烹饪工具。 这一幕更证实了这四个实在是方士圈中混的很不如意的了,没有服侍的人不说,甚至连饭都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呵呵……宫观简陋,还请两位公子和少府监大人勿怪。” 看到嬴高和胡亥两人扭头四顾,罗也等人脸上也不由得有些燥热,尬笑着道。 “就不用进去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需要一种矿石,高想来几位博士或是见过。” 嬴高摆摆手,想了想还是不用进去了。 章邯明显是随便带他找了几个距离最近的方士。 好在嬴高本来要求也不高,只是看来收拢一批方士为自己所用的事,还得后面另想他法了。 “不知公子需要何种矿石?溭对此颇为精通,或能帮到公子。” 罗也指着身边那个留着八字胡的大头人,笑着道。 宫观内也实在没有什么可落脚的地方,听到嬴高不想进去,心中倒是松了口气。 “哦?那矿石大多都是灰白色,没入水中可溶,还会泛起泡沫,不知汤溭博士可见过?” 嬴高大概的描述了一下石灰石的模样。 汤溭听到嬴高的话,皱眉开始思索起来,罗也三人也是眼巴巴的看着他。 显然都希望汤溭能够知道这种矿石,这样的话这两位公子要是真能造出始皇帝所需要的东西,他们自然也有一份功劳。 “公子,老夫实是不曾见过这等矿石,不过老夫可以帮公子寻上一寻。” 汤溭的话,让罗也三人是一脸失望之色。 嬴高倒是还好,本来就没想过能够一蹴而就,自然也不存在失望之说。 “那高就拜托汤溭博士了,若有眉目还烦劳几位博士告知少府监即可。” “好说,好说,吾等定竭力。” 罗也等人连忙行礼应道。 好在这两位公子也是应下了让他们寻找,还是有机会的。 “那邯就告辞了。” 章邯适时的接话道。 这里既然没人知道肯定还要去别的方士那里打听。 “少府监大人,不知我们前些日子上禀所需的些许草药、钱帛可有眉目?” 眼见章邯和嬴高转身要走,罗也咬咬牙在旁边三人的催促下,还是跟上来行礼道。 他们四个人炼丹耗费不少,草药等物还好说,大不了先停停不炼,可要是少府再不送些钱来,估计就要喝西北风了。 第二十四章 鬼谷门下 听到罗也的话,嬴高清楚的看到章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罗也博士,陛下对每位博士的月俸自有定例,邯实是无能为力啊。” 章邯并没有打太极,直接了当的道。 当然,章邯说的也不是绝对,譬如卢生这些方士圈中的顶流,始皇帝可是没有定例。 所谓的有定例,也只是针对那些混迹在底层的方士而言。 “少府监大人,吾等并无让大人有违陛下定例之意,只想少府监大人能为我等预支些许月俸。” 罗也涨红着脸,尴尬的搓着手道。 章邯听到他这话更是一脸无奈, “几位博士如今在少府中所支取的月俸已到了明岁末了。” 好家伙,都把明年的月俸都给支取完了,这些方士门真正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还望四位博士好生帮公子寻到矿石,到时陛下定有赏赐。” 章邯也是被他们搞怕了,少府是始皇帝的,他能够给他们支取这么多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再要支取,怕是后面就要进廷尉狱了。 “少府监大人,我等明日已无吃食,还请少府监大人再帮吾等上禀陛下。” 一直没有说话的汤溭,这个时候上来躬身一礼道。 章邯沉默半响,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开口道:“邯会命人给几位博士送些吃食前来。” 终究是不能让这几个方士饿死不是? “吾等拜谢。” 虽然章邯没有答应预支月俸,而且显然以后也不会再预支给他们,但是好歹吃的有着落了。 …… 马车上,胡亥愤愤开口道:“这些无用之方士,就该让父亲将他们逐出咸阳。” 章邯苦笑着摇摇头,没有接话。 嬴高瞪了胡亥一眼,转头看着车窗外没有说话。 始皇帝的事情不是现在的他能够插嘴的。 “公子可是以为邯敷衍行事,将公子带来见这几个无用方士?” 嬴高不说话,章邯倒是自己开口了。 “少荣多虑了,矿石之事,本就是碰运气,能寻到最好,不能寻到,咸阳境内还有众多的方士,或许有意外之喜呢。” 嬴高倒是真没放在心上。 始皇帝是为了求长生才招募了如此多的方士,有真本事的或许有,但是绝大多数也都是混吃混喝的罢了。 “其实支取月俸之事,少荣也仅仅是帮了汤溭他们四人,其余方士却是不曾有过。” 章邯这话,倒是让嬴高生出了几分好奇。 “少荣帮汤溭四人预支月俸,莫非这几人有何特殊不成?” “据传那汤溭是鬼谷门下。” “鬼谷门下?” 嬴高眼前浮现那个五官奇特的大头冬瓜,惊疑道。 鬼谷子,那可不是个奇人啊。 别的不说,就说鬼谷子的弟子吧。 流传最广也是最出名的八个:苏秦、张仪、孙膑、庞涓、商鞅、吕不韦、白起、李牧。 这些弟子,并不是同一个时代的,远的如苏秦、孙膑、商鞅,近的有吕不韦、李牧,这可是横跨了数百年的时间,但偏偏这些人都被传位鬼谷子的弟子。 而且据说除了这八个最出名的,鬼谷子还有大几百的弟子,有很出名的,不过嬴高了解的不多,还有更多弟子都是不是很出名的。 试问一下,一个人该如何能够活过几百年时间? 还顺便能教出如此多的弟子出来。 在大秦统一之前的几百年,鬼谷子的门人弟子活跃在诸国之间,纵横捭阖,可以说整个战国时期,都是鬼谷子门下搅动风云,甚至是完全操控了天下局势,足足有数百年之久。 历史上,大秦横扫六合之后,鬼谷子渐渐消失在世间,之后的汉唐等历朝历代,甚至连鬼谷门人都很少有记录留下,此刻章邯竟然说那汤溭是鬼谷门下,怎能不让嬴高惊讶。 “少荣如何得知?可当真是鬼谷门下?” 嬴高这时真是有了些兴趣。 “邯不知是否为真,那汤溭也只是酒后所言,传与邯耳中。” 章邯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到底是真还是假。 “不过邯同那汤溭倒是论道数次,那汤溭天文地理、各家学说倒是都颇有独到之处,然其却从未亲口承认过其是鬼谷门下。传闻那鬼谷子寿及千岁长生不死,所以邯才屡次破例,望能从那汤溭身上得到那鬼谷踪迹。” 说道这里,章邯是一脸的失望。 也对,始皇帝想要求得长生,如果那汤溭真是鬼谷子的弟子,那么还真有可能通过这汤溭找到鬼谷子。 找到已经活了几百年的鬼谷子,那么始皇帝心心念念的长生不死或许就有了眉目。 这对章邯来说,自然是大功一件。 嬴高眨眨眼,扭头看向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胡亥。 “十六哥,咋了?” 胡亥有点懵。 “将你那金饼给我两个。” “啊……哦。” 胡亥想要问嬴高突然要钱做什么,却又不敢,只得慢吞吞的掏出两个金饼一脸不舍的递给嬴高。 嬴高顺手接过,转手递给章邯。 “这两个金饼,还要烦劳少荣尽皆都换成半两钱,分数次交予那汤溭等人吧。” 章邯疑惑的接过两个金饼:“公子,这是何意?” “无风不起浪,那汤溭或许还真是鬼谷门下呢?这个奇人,高也想见见呢。” 嬴高不以为意的道。 “无风不起浪?” 章邯听到这句话,眼睛顿时一亮。 “十六哥,为何要分数次给那汤溭?要寻那鬼谷子,将那汤溭投入廷尉狱,自有法子让其开口,岂不更简单?” 胡亥盯着那两个金饼,实在是很有些不舍。 “全部给他们,你以为他们能用多久?投入廷尉狱,若是宁死不开口,你待如何?遇事多用脑子。” 嬴高拍拍胡亥的脑袋。 “也莫要心疼这金饼,算是吾寻你借的,日后定会还与你。” 章邯看着兄弟两有爱的互动,笑笑没说话。 果然,将这汤溭之事说与十六公子听是对的,如此一来,陛下问起,想来也不会太过苛责。 章邯是老秦贵族子弟,自然是不缺钱的,汤溭他们预支的那些月俸,他补上很容易。 但是身为朝中重臣私下交好始皇帝身边的方士,却要有个合理的说辞,不然始皇帝知道,震怒之下可是要出人命的。 如今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第二十五章 望夷宫 嬴高看着对面章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哑然失笑之余,也不由得心中沉沉。 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后,再经过连续数年用血腥手腕杀戮宗室以及老秦贵族中的异见之人,始皇帝已经真正是大秦伟力集于一身之人。 秦以后两千多年历朝历代的兴亡史,嬴高比谁都清楚。 没有约束和制衡的权力,有很高的执行力,但是一旦出现走偏所产生的后果也是灾难性的。 大秦现如今已经开始显现这样的弊端,无论是外面那无数的服役百姓,还是耗费无数钱粮寻仙求药的缥缈长生,都在透支大秦的国运。 但是没有人能够违逆始皇帝的意志。 而在这个时代,显然还没多少人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嬴高也大概猜出点章邯这样做的用意。 如果章邯能十足的确定汤溭是鬼谷子的弟子,那么估计他早就禀报始皇帝了。 毕竟有个活生生的长寿鬼谷子在前,总比始皇帝虚无缥缈的派人去海外寻什么仙山求药要靠谱的多。 偏偏汤溭的口风很紧,没有承认甚至还否认,这就让章邯难办了。 所以平日里稍微照顾了一下汤溭,可是这些方士耗费钱帛太快了,章邯虽说是少府监,但是毕竟不是少府,更不是始皇帝。 这样的拿着始皇帝的钱帛送人情太多,账目被发现,御史府可不是吃素的。 更重要的是,这么长时间没有得到结果,章邯也实在是没什么耐心了,汤溭这里就成了烫手山芋。 恰好嬴高奉始皇帝诏令做事,将这个烫手山芋交给嬴高,那是再好不过了。 虽然打交道不长,但是章邯发现这位十六公子行事倒是很有一套章法,这样一个有可能得到始皇帝欢心的事情,定然不会放弃的。 有嬴高帮忙背书,即便御史府发现了问题,章邯也有了说辞。 其实章邯倒是理解错嬴高的用意,嬴高对汤溭感兴趣,但也仅仅只是感兴趣而已,而不是为了讨始皇帝欢心。 方士本就对他有用,那些在始皇帝身边的高端方士,他不能接触也请不到,汤溭这样有些学识,却又混的不如意的,自然才是最合适的。 历史上有名的人太多了,他并没有太多追星的情结。 更何况,他不认为一个人真的能够活几百岁,完全不符合自然规律嘛。 最大的可能就是,鬼谷子创建的鬼谷门派,一代代传承数百年,持续的培养一些弟子,后面因为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门派散了,所以后世很少有鬼谷门下的记载。 想想那汤溭的尊容,嬴高摇摇头,这鬼谷门下还真是有教无类。 …… 章邯带着嬴高和胡亥四处拜访那些个缩在宫观内求仙炼丹的方士,各色方士倒是见了不少,不过收获却是无。 嬴高倒是不以为意,草木灰也可以凑合着用,只是品质上显然跟石灰浸泡的有所差距。 当然如卢生那些个高端方士,嬴高倒是一个没有去拜访。 无端的讨人嫌,何必自讨没趣。 眼见太阳都快要落山,嬴高就招呼章邯打道回府。 差不多跑了一天,却没有任何收获,但是嬴高脸上却是没有任何不耐之色,让章邯心中不由对嬴高更是看重了几分。 相比之下,一直抱怨不已的胡亥,才真正应该是小孩心性了。 还是在嬴高威胁下,胡亥才老老实实的呆到现在。 不过在嬴高看来胡亥怕是更多的是在心疼他那两个用在无用方士身上的金饼,为何? 因为那是他身上仅剩的两个金饼了,都被嬴高大手一挥,欠没了。 刚过渭水桥,章邯的马车就被人拦了下来。 却是嬴高的近侍启和一个嬴高不认识的黑袍中年人。 看到这个黑袍中年人,章邯脸色闪过一抹惊讶,显然他是认识这个黑袍中年人的。 “下臣伏以见过十六公子、十八公子、少府监大人。” 看到嬴高等人从马车上探出头,伏以赶紧上前两步躬身行礼道。 “十六哥,这是大哥府中的宦臣。” 胡亥似乎看出嬴高眼中的疑惑,低声给嬴高解释道。 扶苏身边的宦官? “何事?” 见嬴高没有开口,胡亥问道。 “禀两位公子,我家公子邀两位公子前往望夷宫赴宴。” 听到伏以的话嬴高眉头微皱,随即恢复平静。 “少荣,高和十八弟先去大兄处了,瓮锅等诸事,还要烦劳少府监费心。” 不管有没有找到石灰石,造纸这件事嬴高都认为是宜早不宜迟。 “公子宽心,邯定竭力。” …… 扶苏不仅派人来请,甚至连马车都准备好了。 看着身边的兴奋不已的胡亥,嬴高心中不由暗叹一口气。 望夷宫啊。 你怕是不知道,如果历史没有任何的变化,几年后,你就是在这望夷宫里,被赵高的干女婿阎乐弄死在那望夷宫。 没想到扶苏竟然也是居住在望夷宫里。 似乎也算是个轮回吧。 胡亥矫诏逼的扶苏自杀,结果他自己也是死在了扶苏曾经居住的望夷宫里。 “十六哥,大兄为何突然邀吾等赴宴?可是从未有过之事。” 似乎这是胡亥第一次被大哥扶苏邀请到府里吃饭,颇为兴奋。 “想来是大兄想同我们兄弟培养一下感情吧。” 胡亥听得半懂不懂。 嬴高倒是有些猜测,大概是因为昨天在章台宫的事情吧。 扶苏不会真的那么天真吧?以为自己拦着始皇帝不要在去兰池中搜寻古籍,就跟他理念相近吧? 真要是这样的话,那么扶苏就不仅仅是天真迂腐,而是愚蠢了。 其实在嬴高心里对扶苏个人,还是很敬佩的。 毕竟,能够在始皇帝这样一个刚愎自用而又多疑的父亲威压下,有胆量反驳提出不同意见,可是实在是勇气可嘉了。 但是也仅仅如此罢了。 要知道,扶苏不是仅仅只是扶苏,如果仅仅只是扶苏的话,那么他肯定是没有勇气去反对始皇帝的。 扶苏除了自己外,还有更重要的是一个身份,那就是始皇帝的嫡亲长子,有可能甚至是储君。 正是因为有了这个身份,扶苏才能才敢反驳始皇帝。 可是偏偏扶苏忘了他这最重要的一个身份,被胡亥和赵高一个区区的假诏令给骗自杀了。 对自己不负责倒也罢了,对大秦的不负责才是诸多悲剧的开始。 还连累了无数的人,如他的兄弟姐妹,如蒙恬、蒙毅、冯去疾等一干大臣。 所以,加上大公子这个身份的扶苏,嬴高是很想骂他的。 第二十六章 扶苏 如此不负责任的扶苏,嬴高只想跟他保持距离。 他可不想把自己的小命放在一个天真迂腐又没有任何责任心的人身上。 这样的人,信任过多太危险。 望夷宫,地处咸阳城西南,南临泾水北望匈奴,因此被始皇帝名为望夷宫。 始皇帝北上陇西巡游修筑的驰道,就是从望夷宫一侧开始。 待到扶苏成年后,作为始皇帝的嫡长子,扶苏就居住在望夷宫中。 据说扶苏的母亲乃是楚国王族,但是朝堂上下却是讳莫如深,少有人提及。 不过,扶苏如今的妻子也就是嬴高和胡亥的嫂子,是楚国王族芈姓熊氏公主,有传言曾说,扶苏的妻子正是昌平君熊启之女。 昌平君熊启是楚国王族,楚考烈王之子,母亲是秦昭襄王之女,按辈分是始皇帝的表叔。 昌平君熊启与吕不韦、昌文君受命平定嫪毐之乱,从而在吕不韦被逐之后被授丞相一职,后被始皇帝派往郢陈以安抚楚国百姓。 秦皇政二十二年(公元前225年),昌平君熊启反秦于郢陈(后世河南淮阳县),但是终究不敌大秦平乱之军,向淮南败退。 楚王负刍五年(前223年),秦军攻占楚都寿春(后世安徽省淮南市寿县),负刍被俘,昌平君被楚将项燕(项羽祖父)拥为楚王,在淮南一带继续反抗秦国。 再次遭到背叛的始皇帝大怒,命王翦、蒙武率秦军攻打,最终昌平君兵败身亡,项燕自杀,至此楚国彻底灭亡。 所以,嬴高知道其实在扶苏身后站了很多楚国出身的儒生,这些儒生都把扶苏看作是另一种复兴楚国的希望。 而在大秦朝堂上,廷尉李斯同样也是楚人。 只是因为韩非之事,再加上李斯执掌廷尉,诏狱严苛,更对始皇帝言听计从,让本就性子温和的扶苏对李斯很是不屑,而李斯呢也不想跪舔,所以两人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 这也为后面李斯为何能被赵高怂恿埋下了祸根。 试问,如果扶苏登基为帝,李斯能够从丞相位上全身而退,怕都是邀天之幸。 可是做不了丞相,对立志要做那“仓中鼠”且极为贪恋权力的李斯而言,怕是比直接将他给杀了还要难受。 在嬴高看来,始皇帝迟迟没有下诏册立扶苏为储君,除了扶苏性格之外,同样也是有这方面的顾虑。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秦统一之前,七国王族之间互相联姻,本就是常态,以此来达成所谓的血亲盟约。 但是事实往往事与愿违,家国利益面前,所谓的血亲盟约自然算不得什么,该打的还是打,该杀的还是杀。 …… 马车差不多足足行驶了半个多小时,才到达望夷宫,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天色已暗。 刚刚在伏以的引领下走进望夷宫,收到消息的扶苏已经迎了出来。 “高、胡亥吾弟,为兄可是等候多时了。” 说着一手挽着嬴高一手牵着胡亥朝着点着油灯亮若白昼的正殿行去。 这个动作让原本还兴高采烈的胡亥顿时垮了脸。 “兄长,胡话已经十三岁了。” 他一直以建成候自居,扶苏像牵孩童一样牵着他,他自然不乐意。 “哈哈哈,对对,胡亥也长大了。” 虽然嘴上说着,不过扶苏还是一样牵着胡亥。 太矮了,挽胳膊够不着,更不可能勾肩搭背不是。 走进大殿,大堂上摆着三个案几,上面放着各种吃食,有烤肉有烧肉有墩饼等等。 除了垂首而立两列侍女和几个扶苏身边的近侍,大殿内就再无旁人。 扶苏这是特意专门就请了自己和胡亥两人? 胡亥大概率也只是个搭头,顺带而已。 兄弟三人落座,扶苏自是坐上首,嬴高和胡亥则是分居他左右两侧下首。 “高可饮酒乎?” 扶苏没有问胡亥,因为胡亥面前喝的都已经放好了,酪浆,一种牛羊奶制作的饮品,有些许酒味。 “兄长,高未及冠,还是跟十八弟一般,饮些酪浆就是。” 嬴高仅仅只看面前的酒樽里那浑浊的酒液,就不打算沾。 这个时候的酒,跟后世自是不能相比的。 扶苏倒是没有多劝,自有侍女上来给嬴高重新换上暗黄色的半浓稠酪浆,嬴高喝了一口一股膻腥味扑鼻而来,强忍住咽了下去。 对面的胡亥倒是吃的不亦说乎。 “兄长今日唤高和十八弟前来,可是有事。” 大殿上,扶苏沉默的喝着酒,看着两个弟弟吃,半响没有说话,似乎有满腹心事,嬴高随意吃了两口后问道。 “吾听说弟昨日拦阻了卫尉缉盗?” 扶苏倒也没有遮掩,直接了当的问道。 这些人的耳目都那么多么? 嬴高心中不由暗暗腹诽。 跟胡亥说的话,转眼间始皇帝就知道了,昨天刚刚拦了卫尉扰民,这扶苏也马上就门清。 咸阳城内似乎完全没有隐私可言嘛。 “确有此事。” “吾弟为何不上禀父亲?” 扶苏紧接着问道。 “兄长,父亲逢盗,关中大索缉盗本是应有之理,卫尉奉诏行事,高拦阻已是逾越,上禀父亲岂不是自招责罚?” 扶苏听到嬴高如此说,皱皱眉。 “父亲缉盗自是应有之理,然廷尉大肆抓拿六国之人,甚至还有众多儒生入狱,六国之众已是怨声载道矣。” 嬴高这个时候会过意来,敢情扶苏是想让自己跟他一起劝阻始皇帝不要抓太多六国之人,估计那些儒生中有些人都已经求到了扶苏这里。 “兄长,如今早已没有六国,何来六国之众?俱是我秦人,儒生若同那贼盗无甚干系,想来廷尉当不会无端构陷,很快就会放出。” “廷尉?” 扶苏摇摇头没有继续说话。 他一直都是看不上李斯的。 此刻他也渐渐发现自己这个弟弟似乎不是很认同他的说辞。 “兄长,父亲如此行事,自是有其道理,吾等身为子嗣,更应明晓父亲之意,六国遗族复国之心不死,岂能放纵?” 嬴高想了想还是劝道。 看不上扶苏做事是看不上扶苏做事,但是嬴高并不想扶苏一直去跟始皇帝对着来,招惹始皇帝厌恶。 如果能稍微改变一下扶苏,有扶苏在前面顶着,很多事情都要方便太多了。 毕竟,扶苏还是默认的储君不是? 第二十七章 兄弟相对 嬴高的话让扶苏有些眉头微皱,心中有些不悦。 他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弟弟竟然跟李斯等人一样,根本看不到始皇帝如此行事会产生的祸患,甚至还劝他这个大哥也多听始皇帝的话。 本想拉着自己原本认为有些想法的弟弟跟自己一起规劝一下始皇帝,不曾想,刚刚开口反而被自己这个弟弟给规劝了一番。 “先前十六弟还言已无六国之众,俱是秦人,为何现在又言六国遗族?” “兄长,六国之地尽是秦土,六国百姓岂能不是我秦人?然,高所言六国遗族并不是百姓,六国王族显贵等魑魅魍魉何时绝过乱我大秦之心?” 听到嬴高这句话,扶苏并没有接话。 因为他知道嬴高说的是事实,这些年无论是那高渐离还是博浪沙落石,甚至于前几天发生的兰池遇盗,哪个没有六国王族显贵的影子? “六国遗族自是当杀,然诸多儒生、博士等,皆是颇有才学之人,我大秦正值用人之时,岂能受那六国遗族牵连?” 扶苏心中担心的果然还是那些触拥在他身边的六国儒生们。 “兄长,能否为我大秦所用,父亲自有决断,不是吾等子嗣妄言的啊。” 这个话嬴高并不想接,能不能用那是始皇帝的事情,扶苏做为默认的储君可以说些逾越的话,反正他也是经常这样,但他这个之前咸阳宫的小透明公子却不能不想的乱开口。 扶苏看了嬴高两眼,沉默不语。 这个十六弟处处都站在父亲的一方而来规劝他,让他很是有些出乎意料。 他感觉自己似乎太过草率了。 “兄长,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如今父亲已是富有天下。良臣难得,然更需归心我大秦方可,人有千面,物有万象,若有异心者,混迹与我大秦朝堂之上,岂不遗祸更甚?” 想了想嬴高还是隐晦的劝诫扶苏,知人知面不知心,要离那些六国前来寻求庇护的儒生们远点。 本来他还想用昌平君和文信侯做例子,但是想到扶苏的妻子有可能是昌平君之女,怕戳到扶苏心中的痛处,要是弄得扶苏心中有怨,那就得不偿失了。 不过,他相信还是能听出他言语中的意思的。 毕竟他只是迂腐,不是蠢笨。 果然,听到嬴高如此说,扶苏眼神灼灼的看了嬴高半响。 “依弟所言,父亲有弊,吾等皆不可言?” “兄长,父亲贵为天子,岂能有错乎?” 这话说出来,嬴高觉得自己脸上滚烫的厉害。 违心的话,不仅要说,还要说的漂亮,有点考验。 他很清楚扶苏今天见他,依照之前的趋势,始皇帝肯定知道,甚至此刻他们说的每一句话,说不定前一句说完后面始皇帝就知道的清清楚楚。 这也是为什么他句句不离始皇帝的原因所在。 想要在刚愎自用、伟力集于一身的始皇帝面前,撑开一道缝隙,首先他要能有在始皇帝面前说话的机会,得到他的信任。 连说话的机会没有,何谈苟命? 信任都不存在,说话不如放屁有什么用? 扶苏倒是有说话的机会,还不是被放逐到九原? 害人害己又误国。 听到嬴高这话,扶苏不由有些发愣。 见过跪舔始皇帝很厉害的,但是没有见过像你这么不要脸的。 就连李斯等人也只是做个应声虫,但是也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样的话过。 他更觉得,今天自己宴请这个兄弟,似乎真是错了。 就连之前一直在吃喝不停却竖着耳朵听两人聊天的胡亥,此刻也是抬起头呆呆的看着面不改色说出这句话的嬴高。 不愧是脑袋不好敢捶吾的十六哥,手黑脸厚。 不过扶苏倒没有不高兴,都是兄弟,正跟胡亥狂热的崇拜父亲一样,自己这个十六弟毕竟年岁也不大,没有任何自己立场的站在父亲一边,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 想当初,自己年少时何尝不是如此? “多用些吃食,高、胡亥。” 扶苏摇摇头,笑着道。 他已经不想再多说什么了,跟狂热的崇拜父亲的弟弟,有什么好争论的? 不过,嬴高却不想就此作罢,话都已经说道这个份上了,不说一次就直接改变扶苏,至少哟啊在他心里留个种子也是好的不是? “兄长,大秦诸事父亲心中自有决断,然终是需要朝中诸位大人、无数吏臣行事方可将父亲诏令传下施行,父亲自是不会错,可我大秦吏臣何其多?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尸位素餐之辈岂能少之? 兄长何苦违逆父亲?这些尸位素餐之徒,食我大秦俸禄,却不思分君之忧,行益民之事,岂不更为可恶?” 嬴高的意思很简单,你跟始皇帝较个什么劲儿,有这功夫还不如好好做点有用的事。 始皇帝的诏令最终还是要靠下面的那些官吏来施行,一旦这些人歪了,那诏令也是变了模样。 “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尸位素餐之辈?吾弟此言甚是有理。” 扶苏听得眼前不由一亮,又来了几分兴趣。 “高难道不知,上有诏令下行效之,上都错之,下奈何哉?更莫说,朝中有御史府,郡有郡监,县有县监,吾等岂能逾越为之?” 扶苏说的也是实情,始皇帝建立了一整套监察体系,上到御史府下都县监,就是为了监督官员们行事。 各司其职之下,冒然插手,那就是越权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嬴高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带扶苏了,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可以了,再带就到沟里了。 搞不好扶苏还以为自己让他利用自己的身份去阳奉阴违呢。 那可是欺君罔上的大罪。 “敢问兄长,以为何为良臣干吏?” 听到嬴高这话,扶苏皱眉思索良久才缓缓道:“上思分君之忧,下行益民之事?” 显然这个问题之前他基本上没有考虑过,所以回答的有些迟疑,而且用的还是嬴高刚刚说的话。 “今父亲之忧为何?” 扶苏皱眉不语。 他不是不知道,就是因为他知道,所以他才没有回话。 因为说出来,就把他自己都带进去了,不过扶苏他总觉得嬴高话里有哪里不对。 “近有兰池逢盗之忧,中有诽谤惑民之言,远有六国遗族复辟之忧,兄长,可是如此?” 第二十八章 民惟邦本 扶苏点点头,没有说话。 这些本就是事实,确实是没有办法否认的。 “兄长,天子之忧,当是臣下之忧,朝中诸位大臣奉诏行事,乃是为父亲分忧,自无不妥。然良臣干吏,岂只分君之忧?益民之事,焉能少之?” “十六哥,何为益民之事?为何需行那益民之事?” 这个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嘴的胡亥,突然插嘴问道。 “小十八此话问的甚为有趣,吾问你,你身上之衣、案中之食、睡卧之宅、行走之车,你可曾想过从何而来?” 难得胡亥能够这个时候做了回捧哏,倒是让嬴高省了很多功夫。 “皆是父亲所赐啊。” 胡亥眨巴眨巴眼睛,觉得自己这十六哥脑袋果真是有问题的。 扶苏则是听得若有所思。 “小十八此话倒也无错,确是父亲所赐,那吾在问你,父亲赐予你的这些物事,又从何而来?当不至说这些物事皆是从天上掉下、地中长出吧?” “皆是天下之民所奉。” 这个时候扶苏突然开口道。 “兄长所言甚是,岂止我等身上之衣、案中之食、睡卧之宅、行走之车,库中粮食、钱帛、士卒之铠甲兵器等等,试问哪一物不是我大秦之民所奉? 先贤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良臣干吏,若是只知为君分忧,却不知行益民之事,试问,我等身上之衣、案中之食、睡卧之宅、行走之车、库中粮食钱帛兵器铠甲乃至士卒,尽皆从何而来? 竭泽而渔,岂不获得?而明年无鱼;焚薮而田,岂不获得?而明年无兽。 先贤所言,诚不虚也。 不行益民之事,民之不存,国将存焉?臣将存焉?你我何存?” 嬴高说道激动处,端起酪浆一饮而尽。 这话,他早就想说,今天借着扶苏的面说出来,却是再好不过。 只是他思前想后却是没有将“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说出来。 大秦君臣上下哪个不是学富五车? 道理自然是都懂得,但是能不能讲、听不听得进去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试试给始皇帝直接说“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试试,腿给你打断。 但是,如果这话是以兄弟酒宴、说教扶苏的方式讲出来,然后再由别的渠道传到始皇帝的耳中,那自然就又是一回事了。 不然他何必之前怼着始皇帝就是一通猛舔? 还不就是为了这些话做铺垫? 当然,嬴高并不认为,始皇帝听到这些话就会有所改变。 没有任何改变是能够一蹴而就的,除非生、死。 他只希望当这些话传到始皇帝耳朵里后,能够稍微有些触动,就已经是功德圆满了。 刚愎自用的人,不是那么容易就被人说通的,甚至一味地劝谏,更容易起到相反的效果。 更不要说横扫六合、功盖三皇继压五帝、伟力集于一身的始皇帝了。 但是如果始皇帝因为这些说教扶苏的话有所触动,从而能够多想想,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毕竟,始皇帝并不是个昏聩之人,要是个昏君,横扫六合也就不存在了。 胡亥听到这些话,脸上却是很不服气。 显然他并不是很认同嬴高的话。 他很难想象,那些在龙山之中肩扛手抬、衣衫褴褛的黔首们,甚至还能关系到大秦存亡和自己的生死。 要真是如此,为何那些人还能被如猪狗般使唤? 之所以没有反驳,他担心惹恼了那明显在兴头上的十六哥,被动角抵。 扶苏也是眉头紧皱,他自然要比胡亥看的更深一些。 “吾弟所言颇有道理,然上之诏令,下行效之,上有错,下何益民?” 这个时候扶苏也会过意来,知道之前自己感觉的不对到底是哪里不对了。 “古语有云‘尧置敢谏之鼓’,人皆可击鼓进谏;商汤有‘司过之士’;周有‘保氏掌谏王恶’,谏官古已有之。 及至我大秦,郎中令府下所属有谏议大夫数十人,谏议大夫职之谓何?谏言上之错也。 今郎中令、谏议大夫不为,吾等身为父亲子嗣、臣子,岂能任由父亲错之?上无错,下自分忧、益民,吾弟以为然否?” 你还真是头铁啊,莽娃娃。 我以为个屁。 嬴高心中满是无奈。 确实,嬴高之前一直说的都是身为子嗣、朝臣应该如何,对百姓应该如何,却有意的避开了当始皇帝有错的时候该怎么办。 不是他不想提,而是不能提,也不敢提。 嬴高只想劝扶苏不要再头铁的跟始皇帝对着干,真是闲得慌可以对普通百姓好点多关心他们,而不需要对那些胡乱抨击朝政的儒生太过听信。 没有想到的是,扶苏终于还是回过味来,抓住了这可以说是目前最重要的一点。 扶苏看出来了始皇帝是大秦伟力集于一身的这一要素,却不知道后世“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因为现在所有的改朝换代都是发生在王侯将相之间的角色互换,还没有出现过百姓造反的事实。 面对始皇帝,蒙毅和他属下的谏议大夫敢直言劝谏? 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头铁么? 这头铁看来也是遗传的,扶苏如此,将闵三兄弟也是如此。 “兄长,高敢问一句,这对与错因何而定?天子若错,吾等臣子岂不错之更多?所以,天子岂能有错?” 扶苏听得不由一滞。 既然扶苏非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嬴高也只能给他来剂猛药。 对错谁来定? 天子都错了,你一个做臣子的就能一定是对的? 话在嬴高看来是有些胡搅蛮缠,但是在这个依然崇尚鬼神之说、君权神授的时代,也只能用这个理由来堵住扶苏之口。 不然这铁憨憨一直跟始皇帝对着干,只能适得其反。 “郎中令和谏议大夫,乃至朝中群臣,定然也是认为父亲所定乃是对的,所以才不曾劝谏。 兄长所言那些儒生皆乃良才,然众儒生妄议朝政,可曾言及解决之道?为谏而谏,谏之何用?谏,需言之有物、行之有法,方为谏。 人云亦云不可取,诸事需三思而后行,方为君子之道啊兄长。” 先是胡亥,现在又是扶苏。 嬴高只觉自己操碎了心。 第二十九章 铁鹰剑士 夜已深,深冬的西北大地,寒风呼啸,滴水成冰。 暗如墨染的沉沉天幕上,突然有一片两片的晶莹雪花飘飘荡荡洒落。 似乎因为呼啸的寒风吹开了那遮挡天穹的沉沉幕帘,片刻功夫那零散的一片两片雪花就铺满整个天穹,簌簌而落。 不过片刻功夫,就将这乌沉的天地浸染成一片银白。 秦皇三十一年的最后一场雪,在这个寒冷的冬夜悄然而来。 外面滴水成冰,章台宫一侧的兴乐宫内却是温暖如春。 身材高大、赤着发髻、仅着黑袍、手持一卷竹简的始皇帝侧卧在大殿上首,静静的翻看着,脸上难得的露出些许疲态。 在他身后不远处,厚厚的火墙上滚滚热浪喷薄。 大殿下首两侧,五张案几三两排列,每张案几上都摆放着吃食和酒水。 嬴高前两天刚刚见过的廷尉李斯、内史蒙恬、郎中令蒙毅、卫尉杨端和赫然在列。 除了他们四人外,还有一个相貌平平犹如普通老农般的中年人。 这个人,前两天的章台宫内,嬴高也见过,只是不知道姓名和官职。 李斯、蒙恬等五人都静静的端坐着,似乎在等始皇帝看完手中的竹简。 半饷之后,始皇帝合起竹简,递给身边禀立的赵高示意他拿下去给殿中等候的几人观看。 赵高双手接过之后,始皇帝又拿起案几上单独放置的一卷竹简,细细查阅起来。 等到杨端和最后看完,赵高就再次捧起竹简轻轻放到了始皇帝身前的案几上。 五个人,李斯没有看那竹简。 因为那两卷竹简,都是他呈上去的,里面是什么东西李斯都很清楚。 “诸卿以为如何?” 始皇帝合上手中的竹简,放在案几另一侧,问道。 刚刚传阅给几人的竹简上是李斯关于宗正丞嬴博、宗正府内官丞嬴庆以及两府族人的处置。 一应乱言谤上的罪名证据俱全,李斯上禀的是廷尉准备明日在咸阳市(咸阳交易买卖的地方)全族斩首示众。 “禀陛下,下臣以为嬴博、嬴庆俱是我嬴秦宗室,乃陛下亲族,乱言谤上全族斩首即可,却不必市斩示众。” 蒙恬行礼率先出声道。 嬴博和嬴庆就是嬴高在兰池宫学室的同学迟和源宜的父亲了。 两家加起来百余口还是有的。 殿中蒙恬、蒙毅等人都为李斯的狠辣所惊。 之前数年来,被杀的很多宗室族人,基本上都是秘密处死,从来没有过斩首示众。 一方面是为了减少影响,毕竟是始皇帝的宗族血亲;另一方面也是担心怕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现在宗室中,就剩这最后的两条大鱼,李斯尽然在短短两天时间就将罪名都定下来了,速度简直是快到了极点。 罪名定的够快也就罢了,李斯选择将这两府宗室尽皆市斩示众,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一个弄不好,朝堂上怕是又要泛起风波。 “顿卿,以为如何?” 见殿中没有人再说话,始皇帝看向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 典客,顿弱。 大秦九卿之一,顿弱掌管着大秦一切的外交事宜。 “禀陛下,下臣以为内史大人所言甚是。” 顿弱的声音微带沙哑,躬身行礼应道。 蒙毅和杨端和虽然没有说话,不过此刻没有出声就已经代表了他们的态度。 始皇帝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能理解蒙恬和顿弱等人的担心。 前两天在章台宫,因为嬴博和嬴庆的事情,老丞相王馆和宗正嬴季已经有如此之大的反应,要是真按李斯上禀的来做,遇到的反弹可想而知。 更何况,大公子扶苏那天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朝中所有人都知道,扶苏从一开始就反对始皇帝对宗室杀戮的。 要是真的市斩示众,遇到的阻力可想而知。 “陛下,下臣以为嬴博、嬴庆二人身为宗室族老、朝中重臣,当为表率,然其却乱言谤上,重典方可治民心。” 李斯行礼上禀道。 蒙恬、顿弱等人听到李斯如此说,脸色微变,却是没有再说话。 都言李斯最会揣摩陛下的心意,此刻李斯如此坚持,难道是陛下其实也是有意如此? “可,明日朝议。” 始皇帝垂首半响,淡淡开口一言而决。 这话一出,不仅蒙恬和顿弱、蒙毅、杨端和脸色大变,就连最会揣摩始皇帝心意的李斯,也是面露惊疑之色。 始皇帝心中显然已经认可了李斯的奏报,但是却依然要李斯在上朝的时候朝议,这是想要做什么? 大秦的朝议不少,不过基本上都是始皇帝听听各府各郡的禀奏。 始皇帝心中决定的事情,很少会提到朝议上来讨论。 就如始皇帝命廷尉府将嬴博和嬴庆投入廷尉狱,事先也就真正负责抓人的李斯知道,其余众臣都是事后才得知。 偏偏要在这件事情上,朝议一番,显然始皇帝还有别的打算。 蒙恬和李斯五人不敢想。 “喏!” 心中惴惴的五人齐齐躬身行礼应道。 “顿卿,廷尉所言关中六国游侠之事,就交由顿卿了,铁鹰剑士朕予卿一尉之权,内史、郎中令、卫尉三府相助,卿必将其斩杀殆尽。” 始皇帝看着顿弱沉声道。 “喏!” 顿弱、蒙恬、蒙毅和杨端和齐齐肃然应命。 五府齐动,显然始皇帝已经下了决心要将窜入关中的原六国游侠、贼盗一网打尽了。 适时大秦的谍报机构分为两部分,主武力的由典客顿弱执掌的铁鹰剑士,主情报的由廷尉李斯掌控的廷尉府。 在大秦没有横扫六国前,负责外交的典客府同时也负责对六国的情报、刺探、策反、暗杀等等一系列事务。 在大秦统一之后,对大秦国内的监控尤其是六国遗族的侦查就成了主要方向。 典客府中的情报机构陆续都转入廷尉府掌控,只留下了专职捕杀的铁鹰剑士由顿弱掌握。 当然,所有铁鹰剑士的调动,都是由始皇帝控制,顿弱只负责日常的管理。 始皇帝兰池遇刺,护卫在始皇帝身边的就是铁鹰剑士。 在大秦的各军中,为了防止兵变,都设置了监军和护军(也称护军都尉)。 护军都尉下有候、骑长等主管情报的军官,凭口籍(口令)和传(通行凭证)来盘查往来之人,从中索捕间谍。 无论是护军都尉还是候、骑长等,尽皆都直接由铁鹰剑士充任。 这些负责监军的铁鹰剑士,统军主将没有管辖之权,而是由典客顿弱直辖。 第三十章 类父 铁鹰剑士在大秦传承数百年,所选者尽皆都是关中这大秦根本之地内最为忠诚的老秦人子弟。 经过这个时代种种最为严酷的训练,铁鹰剑士最终力压魏武卒、齐技击、赵边骑这三大六国精锐,成为嬴秦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所向披靡。 这支大秦武力值最高的隐秘精锐,是保护始皇帝安全和监控御使各处军队的最重要力量。 所以虽说由顿弱掌握,但是唯一能够调用铁鹰剑士的人,也唯有始皇帝而已。 其实真正的铁鹰剑士其实不多,也仅只一千余人而已,其余派驻军队中除护军都尉一级是由铁鹰剑士担当外,其下候、骑长等低级属官,都是由典客府所属外围铁鹰剑士充任。 这一次始皇帝为了彻底斩杀殆尽游荡在关中地区的六国游侠,给顿弱的一尉铁鹰剑士也不过是百人而已。 百人的铁鹰剑士,由李斯廷尉府的情报支持,还有内史驻军、郎中令禁军、卫尉府卫卒相助,杀鸡已是用了牛刀。 …… 大殿中,吩咐完蒙恬等人,始皇帝的眼睛缓缓停在了放在案几一侧的第二份竹简上,久久不语。 见始皇帝如此,蒙恬等人不禁都有些疑惑。 他们自然都知道那份竹简也是李斯呈上去的。 只是这份竹简始皇帝并没有给他们传阅。 所以,能够知道那份竹简内容的也就只有始皇帝和李斯两人,蒙恬他们都是不知道的。 能让始皇帝沉吟如此之久,显然那份竹简上的东西也不一般。 “高……回府矣?” 始皇帝缓缓起身,将竹简打开摊在案几上,缓缓道。 “禀陛下,十六公子与十八公子,仅在望夷宫同大公子吃过晚膳就已回府。” 李斯躬身应道。 高? 公子高? 蒙恬和顿弱等人脑中同时浮现前两日在章台宫中看到的那个少年公子。 望夷宫不是大公子扶苏的宫室吗? 十六公子高和十八公子胡亥在大公子的望夷宫吃了晚膳? 兄弟之间,吃个晚膳好像并无不妥啊。 李斯为何专门为这事来禀呈始皇帝? 蒙恬等人知道事情显然没有那么简单,但是也只能按捺心中好奇,静静听着。 不过他们对始皇帝知晓望夷宫内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都没有任何的惊讶。 没有人知道李斯的廷尉府细间(细作、奸细)到底有多少,怕是除了李斯和顿弱知道一些外,就连始皇帝都不是很清楚。 他们府中有没有,始皇帝没提过,他们也不敢问。 但是如今看来,大公子望夷宫中定然是有廷尉府的细间的。 “哼,竖子倒也知事,未将那六国之儒引至高身前。” 始皇帝冷哼一声,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意有所指。 李斯、蒙恬等人肃然端坐,屏气凝神。 谁都知道,始皇帝一直以来都很是介意大公子跟那些六国来的儒生们来往太过密切。 在望夷宫中有廷尉府的细间,也是理所应当。 只是涉及到三位公子,这是始皇帝的家事,李斯和蒙恬他们自然不敢胡乱插话。 “民惟邦本,高所言,诸卿以为然否?” 始皇帝抬起头,扫视一圈殿下五个最信任的朝臣,对着旁边的赵高微一颌首。 赵高立马心领神会的将案几上被始皇帝摊开的竹简双手捧起,躬身倒走着退下,双手举给右首第一的蒙恬。 蒙恬双手接过打开。 “皇三十一年,十二月十五日午时,公子高阻卫尉侵扰民女……” “皇三十一年,十二月十六日幕时,大公子扶苏宴公子高、公子胡亥与望夷宫……” “宴中公子高言,人有千面,物有万象……” “宴中公子高言,上分君之忧下行益民之事,方为良臣干吏……” “宴中公子高言,天子无错……” “宴中公子高言,民惟邦本……” “宴中公子扶苏言,上无错,下自分忧、益民……” “宴中公子高言,人云亦云不可取,诸事需三思而后行……” ………… 一段段事无巨细,将从嬴高进入望夷宫的时间到宴席中三兄弟所言所行,记载的详尽无比。 越看蒙恬眼里的惊讶也是越多。 不由自主的又想起了,那个之前甚少听说、据传跌入兰池中险些丧命的少年公子。 “禀陛下,下臣以为十六公子虽未及冠,然才识皆为上上,且所思自有章法,不因手足而动,不因外物而移。 行事,上孝天子之恩,下全手足之谊;为臣,上思天子之忧,下患百姓之苦,忠孝仁义才惧得矣。 下臣当为陛下贺,得此类父麒麟子。” 李斯眼见蒙恬四人已经传阅完那竹简,没有回答始皇帝的“民惟邦本”之问,而是起身而拜高声言道。 “下臣当为陛下贺,得此类父麒麟子!” 蒙恬、蒙毅、顿弱、杨端和齐齐起身而拜。 “哈哈哈……” 始皇帝长身而起放声大笑。 “诸卿请起。” “喏!”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始皇帝显然是真的高兴,竟然难得的用了“请”字。 蒙恬和顿弱四人也不得不佩服李斯。 怪不得都说是最会揣摩始皇帝心意之人了。 这次,他们是真的心服口服。 当然,这个心服口服,不仅仅是因为李斯确实是说的始皇帝心中所想。 更重要的是,他们看了那竹简之上的类容后,难得的跟李斯产生了这一次共鸣。 “高,尚且年幼,类父之说为时尚早矣,不可与外再言之。” 始皇帝笑容收敛,大手一挥沉声道。 “喏!” 不可与外再言之,李斯、蒙恬他们瞬间就明白原因所在。 始皇帝心情显然是极好的,但是如果今天这些话传出去,必然会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 大秦朝堂上默然的未来储君大公子扶苏,听到这些话该如何自处? 十六公子聪慧是聪慧,但是显然也很重情。 从他劝谏扶苏的那些话就知道,他对扶苏这个兄长是很尊重的,俨然也将扶苏当做了储君来对待。 嬴高对扶苏的一言一行,都是站在扶苏的角度来调和他跟始皇帝的关系,而不是为自己。 一旦今天这类父之说传出去,扶苏会怎么想,没有人知道。 更不要说,大公子扶苏身侧聚拢的除了来自六国的儒生们外,还有来自楚地的朝臣。 第三十一章 赵高为师? 始皇帝的话,让李斯心神微动。 显然,始皇帝对这位突然崭露头角的十六公子高格外看重,才会有如此叮嘱。 如十八公子胡亥,自是极为喜欢宠爱的,甚至命赵高为师教导胡亥,却从来没有过避讳之举。 李斯确实很会揣摩始皇帝的心意,但是这次并不仅仅是靠揣摩。 而是因为,李斯知道的关于嬴高的事情,要比蒙恬、顿弱等人都多。 最受宠的十八公子被一向懦弱的十六公子在兰池宫按地爆捶这件事,朝中群臣知道的很少。 但是掌握廷尉府的李斯是知道的。 两位始皇帝的公子,其中还是最受宠的十八公子,甚至还动了剑器,这件事李斯怎么可能不关注? 正是因为李斯关注了,所以始皇帝才能知道。 嬴高给胡亥灌的那些鸡汤并没有避着胡亥的那些个近侍,想要知道自然很容易。 生死间有大恐怖。 若真是死去同那道边蝼蚁有何区别?父亲能记得他否? 何等心酸之语?何等孺慕之情? 从未出过宫门,早慧却又心性温和、怯懦,与众公子中名声不显,再正常不过。 一场生死间的大恐怖而心性有所改变,很合乎其理不是? 李斯知道他能想到这些,始皇帝定然也是能想到的。 同为人父者,感同身受矣。 一句“大丈夫当如是乎”,这“当如”的就是始皇帝啊。 所以那天章台宫看到嬴高盯着他的时候,李斯才会对他点头示意。 不然,自视甚高的李斯,会对一个小透明的十六公子在意? 在看到望夷宫内传来的那些消息时,李斯第一反应就是“陛下真得类父麒麟子矣”。 始皇帝众多的公子,大公子扶苏看不上李斯,李斯何尝看得上迂腐又心慈的扶苏? 其余公子,尽皆才智平庸,始皇帝知道,李斯自然也是看不上的。 最受宠爱的十八公子,也仅仅是因太过崇拜父亲,年幼且尤擅卖萌撒娇拍马罢了,这点始皇帝清楚,朝中诸臣也是知道的。 所以,对始皇帝追寻的长生,李斯很是支持的。 子嗣平庸,始皇帝若得道长生,诸臣得享恩泽,追随始皇帝永治天下,岂不美哉? 如今长生之药遥不可及,却忽得此类父麒麟子,无论对始皇帝还是对他李斯、对大秦,似乎又多了一个选择。 此刻,大殿之上又出来始皇帝的声音。 “想来高之早慧,多是用在那先贤之论、古籍之上,对我大秦律法知之甚少,实是顽劣无知。” 始皇帝心情格外的好,忍不住怒其不争哼道, “陛下,十六公子尚且年少,我大秦律法大家何其之多?陛下只需为公子寻一良师,以公子之早慧,当易如反掌尔。” 蒙恬适时的上前应道。 这话一出,殿中蒙毅、顿弱、杨端和三人眼神齐齐朝着李斯和赵高两人扫去。 始皇帝话里话外的意思,谁不知道? 屡次的学室考校,以十六公子的早慧之姿,如果有好好研习律法,始皇帝询问的那些律法条令不可能答不上。 若是能答的甚好的话,始皇帝肯定是早就注意到了自己这个儿子。 始皇帝这会儿连理由都给十六公子找好了,殿中几人哪个能听不明白? 显然是有意要给十六公子也找个老师了。 始皇帝先前已经说过,不可与外再言之,那么能做十六公子老师的似乎只有殿中这几个人了。 律法之道上,蒙恬、顿弱、蒙毅和杨端和四人都自己知道自家事,四人都是没有办法跟李斯和赵高比的。 那么能在律法之道上教授十六公子的人显然就只有李斯和赵高了。 殿上禀立的赵高,听到始皇帝的话,也是心中有些激动。 显然十六公子很得始皇帝欢喜,若是能再做上十六公子的老师,到时猴,始皇帝最为喜爱的两位公子,都出自自己门下,自是再好不过。 只是已经有了十八公子胡亥做弟子,赵高此刻却不敢直接出言自荐。 不过赵高并不太担心,毕竟朝中谁不知道,他赵高将十八公子胡亥教授的非常之好。 这就是他的优势所在。 “禀陛下,下臣厚颜,愿自荐为十六公子之师,不负陛下所望,教授公子律法之道。” 李斯看了一眼赵高,起身拜伏在地。 大殿内,赵高听到李斯的话,神色微变。 蒙恬四人则是对视一眼,心中无不暗叹,这楚人李斯果然是最懂始皇帝心意的。 之前始皇帝给十八公子寻老师的时候,曾经询问过李斯,但是却被李斯婉拒推荐了赵高。 所以赵高就成了胡亥的老师。 这一次,不曾想李斯竟然主动站了出来自荐为十六公子老师。 拜伏于地的李斯却是不管别人怎么想,他只知道一件事,当争必争。 如果当初他不争的话,在始皇帝在宗室和一干老秦贵族的劝谏下,驱逐六国之臣的时候,他就早被赶出大秦了。 也就没有了现在的九卿之一——廷尉李斯了。 只有殿上侧卧的始皇帝脸上没有任何的意外之色。 对李斯他很了解,一部《谏逐客书》,让他拥有了众多来自六国的良臣干吏,最终横扫六合。 如今对嬴高,殿中除了他之外,也就李斯最为清楚嬴高种种。 自己话说的很明白,李斯如果不争,那么就不是李斯了。 始皇帝扫了一眼禀立在侧的赵高一眼,沉吟片刻笑道, “卿能自荐为高之师,朕自是甚慰,然廷尉府诸事繁杂,王相也已垂垂老矣,朕以为赵高更适之。” 显然,对赵高的教学能力,通过胡亥很是得始皇帝认可。 他自不会知道,赵高最后到底教出个什么货色。 这话一出,殿中几人无不微微色变。 当然,他们色变的原因不是始皇帝选择赵高作为十六公子的老师,而是始皇帝话中透漏出的意思。 始皇帝已经有意让李斯接任王馆丞相之位了。 这是始皇帝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表露出这样一个意思。 那么如今的丞相王馆该如何? 殿中蒙恬等人,无不心绪纷杂。 拜伏于地的李斯,听到始皇帝这话,激动的差点难以自己。 此刻是否能做十六公子的老师对他而言已经不太重要了。 因为李斯知道,他李斯在大秦十余年,终于在此刻清楚的明白他离自己孜孜不倦以求的位置,仅只一步之遥了。 “下臣,敢不为陛下赴死!” 第三十二章 邦本律 “下臣,敢不为陛下赴死!” 从来冷肃的李斯,声音罕见的带了些许颤抖。 曾几何时,听到苏秦身佩六国相印,李斯向往不已。 如今始皇帝在他李斯的辅助下,横扫六合,四海归一。 六国已飞灰湮灭,而大秦则如日中天。 他李斯,也离大秦的丞相之位仅有一步之遥。 今秦之相印,岂是苏秦所佩六国相印能比? “哈哈,卿起身吧。” 始皇帝笑着用手点点李斯,接着转头看向身侧的赵高。 “赵卿可愿为高之师?” “老奴喜不自胜。” 赵高顺势拜伏在地应道。 果然,有了胡亥的律法成绩在前,始皇帝最终还是属意他赵高的。 如今的赵高对丞相之位可是一丁点儿的想法都不曾有过,所以对李斯即将坐上丞相之位,没有任何感觉。 对他而言,始皇帝的信赖才是第一位的。 始皇帝自然知道赵高肯定不会拒绝,点点头。 “明日朕召高进宫,若是高无事,此事就如此定下吧。” “喏。” 李斯虽说心中有些不甘,但是有了丞相许诺在前,而且始皇帝显然心中已经有了决定,这点儿事情,他自知道没必要再争。 更莫说,始皇帝还需要询问十六公子的意思。 虽然希望很小,但是万一十六公子不愿以赵高为师呢? 李斯也只得如此安慰自己。 “杨卿,对高所言,民惟邦本以为如何?” 始皇帝目光转向了一直都很少说话的卫尉杨端和。 杨端和出身老秦贵族世家杨氏,统兵两次伐魏大胜,最后一次跟王翦配合伐赵,杨端和兵围赵国都城邯郸。 杨端和一生从未有过败绩,是老秦人军事贵族世家中仅次于王翦的名将。 始皇帝第二次东巡所留“琅琊石刻”上的五大夫杨樛(jiu),就是杨端和族中子侄。 嬴高阻拦卫尉二五百主窦辙强掠民女之后,窦辙知道嬴高的身份,回去之后就向杨端和禀报了。 杨端和虽说只是鞭责了窦辙一通,但是也是立马上书呈报给了始皇帝。 所以,嬴高阻拦窦辙的事情,始皇帝其实最先是从杨端和那里得知的。 李斯则是今日收到望夷宫的消息之后,才将嬴高阻拦卫尉的事情一并加了上去。 “禀陛下,老臣以为十六公子所言甚为有理,老臣知晓此事,已将那窦辙行百鞭之刑。” 杨端和倒不是迫于始皇帝压力如此,而是他确实是这样认为的。对窦辙侵扰老秦百姓,他同样也是极为愤怒。 所以亲自下令,将窦辙抽了一百鞭子。 百鞭,在这个时候虽说要远比戮刑、磔刑、弃市、腰斩、枭首这些死刑要轻,但是却已然是秦律中第二等肉刑中比较重的惩罚了。 百鞭打下去,窦辙也去了半条命,在床上至少要躺上几个月。 当然,杨端和也有自己的私心。 窦辙是他的亲卫出身,如今累功为二五百主,虽说不知道十六公子嬴高和章邯会不会将这件事,禀给始皇帝,但是杨端和还是决定先对窦辙严惩。 只有这样,才能在始皇帝若是雷霆大怒之后救下窦辙一条命。 “嗯,着其削爵为卒吧。” “喏!” 杨端和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削爵为卒,有了战功还是一样能晋爵的,要比丢掉性命强过百倍。 “内史、郎中两府,旦有扰民者,轻则肉刑削爵,重则枭首。” “喏!” 蒙恬和蒙毅两人,同时领命拜道。 “李卿,卿乃律法大家,就此事为我大秦律法再添一律可否?” “喏,还请陛下为此律赐名。” 李斯从始皇帝处置那二五百主窦辙就知道,显然始皇帝要对各军兵卒的行事做些限制,只是没想到会直接想要新添一律。 要知道,如今大秦的军法已经很复杂和严苛,不过大多都是针对在战斗服役的时候。 譬如:训练中,士卒弩箭射不中,就要罚二甲(两副铠甲的钱);站岗擅离职守,罚二甲;过了集结的日期,也就是失期,当斩; 抢夺军功首级者,斩;发现同伍之人违反军法不揭发,查出来全伍皆斩;战斗中,有人不奋力杀敌,直属军官有罪,削爵; 战斗结束,不给袍泽收尸,立功也要全伍受罚;逃兵,斩等等。 更重要的是,大秦以军功授爵,这个军功主要是数斩首之数来定,而在军法中有规定,这个数人头,不仅仅是数斩首的; 数斩首首级的同时也要数自己军中生还的士卒数量,大秦军中最低一级为伍,如果生还的兵卒没有斩首的多,那么全伍连坐,皆斩。 除了这些,还有零零总总数十种针对大秦军队在战斗中的奖惩军法。 正是依靠军功授爵的丰厚奖励和同样严苛的军律军法,大秦才组建了一支横扫六合的虎狼之师,最终一统天下。 只是,大秦从来没有对军队侵扰普通百姓等等行为制定过相应的军法律例。 显然,这一次因为嬴高的一些话语,尤其是如今关中地区正在大索贼盗,始皇帝也意识到了秦律这一缺陷。 “民惟邦本,此律即以‘邦本’为名,诸卿以为然否?” 始皇帝沉吟半响,缓声道。 “喏。” 既然始皇帝已经说了,那么李斯、蒙恬等人自然是毫无意见。 恰在这时,有近侍急急而来,在殿外大声道。 “禀陛下,宫外廷尉、郎中、卫尉三府皆遣人前来求见三位大人。” 始皇帝殚精竭虑、每日都要批改数百斤来自天下各地的竹简,所以也要求各府在他议事的时候,若是有急报可随时入宫禀奏。 听到这话,始皇帝眉头微挑。 “三位卿家且去吧。” “喏!” 李斯、蒙毅和杨端和连忙行礼匆匆而去。 “蒙卿、顿卿,饮酒。” 始皇帝见到三人离去,没有露出丝毫的焦躁之意,反而招呼蒙恬和顿弱两人吃食起来。 两人自然没有什么胃口,不过也只得耐着性子陪始皇帝等着。 好在,李斯、蒙毅和杨端和三人去的快,回来的也快。 进来拜见始皇帝后,蒙毅和杨端和退后两步,李斯上前。 “禀陛下,郎中令府、卫尉府来报,十六公子和十八公子突兀离开宫室,前往望夷宫而去。” “哦?!” 第三十三章 当斩 “哦?!” 始皇帝惊疑道,不过并没有继续说话,三府来人,李斯说了郎中令和卫尉府,却没有说廷尉府。 显然,廷尉府来报的消息不同。 只是虽然没有问,始皇帝心中暗怒,高这脑子怕不是真有问题,允其随意进出,这夜都深了,还能有何事? 当真是胆大包天,如今关中正在缉盗,若是真出了什么意外,焉能有命在? “十六公子强拉十八公子驾车前往望夷宫,说服大公子前来求见陛下。” 李斯没有让始皇帝等太久。 “让扶苏前来求见?见朕所为何事?” 始皇帝皱眉沉声道。 “咸阳大雪,十六公子请大公子说服陛下,为关中境内数十万服役之黔首准备御寒之所、防冻之衣以及吃食。” 李斯的话,让始皇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竖子,其不知我大秦‘仓律’‘金布律’乎?” 李斯、蒙恬、顿弱等人无不默然。 这十六公子不懂秦律大家都是知道的,这不始皇帝刚刚还在说给他找个老师。 那大公子难道也不知道吗? 由赵高教授的十八公子也不知道吗? 《秦律十八种·仓律》有言:隶臣妾其从事公,隶臣月禾二石,隶妾一石半;其不从事,勿禀。小城旦、隶臣作者,月禾一石半石; 未能作者,月禾一石。小妾、舂作者,月禾一石二斗半斗;未能作者,月禾一石。婴儿之毋(无)母者各半石; 虽有母而与其母冗居公者,亦禀之,禾月半石。隶臣田者,以二月月禀二石半石,到九月尽而止其半石。 舂,月一石半石。隶臣、城旦高不盈六尺五寸,隶妾、舂高不盈六尺二寸,皆为小;高五尺二寸,作之。 意思很简单:隶臣妾为官府服役,隶臣每月发粮二石,隶妾一石半。如不服役,不得发给。小城旦或隶臣劳作的,每月发粮一石半; 不能劳作的,每月发粮一石。小城旦、隶妾或舂劳作的,每月发粮一石二斗半;不能劳作的,每月发粮一石。没有母亲的婴儿每人发粮半石; 虽有母亲而随其母为官府服役的,也发给粮食,每月半石。隶臣作农业劳动的,从二月起每月发粮二石半,到九月底停发其中加发的半石。 舂每月发一石半,隶臣、城旦身高不满六尺五寸,隶妾、舂身高不满六尺二寸,都属于小。身高达到五尺二才要劳作。 (隶臣,有罪在身的普通男子,隶妾,就是隶臣的亲属,指女子。) 大秦律法严苛,但是对有罪之人为官府服役都是有粮食和衣服发放,更不要说普通老百姓服劳、戍、傜役了。 同理,服戍役和徭役,大秦官府上也都会发放粮食和衣物。 遇到军情紧急之时,也有需要服戍役之人自备粮食铠甲兵器的时候出现,服役之人也可以向官府租赁,服役抵扣。 但是真正落实到底层,多有被当权者克扣倒是事实。 这样的事情,上到咸阳下到地方郡县,都是如此,始皇帝自然也是有所了解,但是了解并不多。 “两三竖子今在何处?” 李斯等人的沉默,似乎也让始皇帝发现,自己拿秦律来说嬴高等于是对牛弹琴,他本来就是律盲。 “禀陛下,大公子如今正在往章台宫而来,十六公子、十八公子似是回宫了。” 李斯应道。 “赵卿,你着人去将那二三竖子尽皆带至兴乐宫。” “喏。” …… 本来就在去章台宫路上的扶苏最先到的。 见到李斯、蒙恬、蒙毅、顿弱、杨端和五人都在,扶苏并没有多少惊讶。 “高不识秦律,汝不识乎?” 始皇帝等到扶苏行完礼,沉声喝道。 “禀父亲,扶苏同高言过,然高言今日陡降大雪,数十万服役之民定是缺少御寒之物,覆雪之下少府所建房舍恐有坍塌,请扶苏前来求肯父亲着内史多加防患。” 扶苏并不意外始皇帝知道他的来意。 廷尉、内史、郎中令、卫尉都在兴乐宫中,自己那两个莽撞的弟弟夜闯咸阳宫,始皇帝怎么可能不知道。 如果是往日,扶苏或许根本不会来。 毕竟,按大秦律,少府和内史府都已经给那些服役之民提供了粮食、衣物以及住的地方。 不过好在嬴高今天宴席中对他的那通大道理的饱和轰炸下,还是有那么点作用。 再加上嬴高和胡亥可是闯了夜禁去望夷宫找他,于情于理他都要跑这一趟。 反正,最终做决定的是始皇帝,他顶多是再被斥责一通。 扶苏早已经习惯了。 “哼!” 始皇帝冷哼一声。 “禀陛下,十六公子、十八公子已候在殿外。” 赵高适时的躬身禀道。 本来嬴高就猜到始皇帝有可能会召他,所以故意让赶车的葛季走的很慢。 其实嬴高并不想在这样这个时候就往外冒头,但是这突如其来的大雪一下就搅乱了他的计划。 那些在咸阳各地为始皇帝修筑宫室、陵寝的百姓,他白日里已经见过。 这么大的雪突然降下来,数十万缺衣少食的服役百姓,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挨冻。 嬴高自然知道咸阳城的夜禁,但是也顾不了那么多。 一晚上的大雪,等到明天估计要冻死无数。 嬴高很想猥琐发育,但是让他明知道会有可怕的后果出现,却视而不见的看着那些服役的人冻死,他做不到。 让始皇帝暂停修筑陵寝、宫室,他做不到,但是尽量给那些百姓提供点保暖衣服、遮风的房子、饱肚子的粮食,他认为还是可以做到的。 甚至哪怕始皇帝不答应,只要说通了扶苏,禀告过始皇帝之后,可以撺掇扶苏自己去做嘛。 “让竖子二人进来。” 始皇帝阴沉着脸,沉声道。 看到这一幕,扶苏不由暗暗担心。 但是殿中的李斯、蒙恬等人心中清楚,或许始皇帝心中恼怒,但是两个公子肯定是没什么事的。 “高、胡亥见过父亲,见过诸位大人。” “竖子,擅闯夜禁,你二人可知罪乎?” 始皇帝厉声喝道。 胡话听到始皇帝的厉喝,小脸煞白,险些没吓的直接坐在地上。 “禀父亲,此事与十八弟无关,都是高逼迫十八弟所为,父亲若是责罚,就罚高一人……” “父……父亲,是胡亥和十六哥一起闯……” “竖子,勿复多言!李卿,此竖子二人擅闯夜禁,依律该治何刑?” “禀陛下,擅闯夜禁者,依律当斩。” 第三十四章 拜师李斯 依律当斩? 听到李斯这话,胡亥直接傻了。 嬴高也是眨巴眨巴眼睛,这是在故意吓唬自己和胡亥两人还是来真的? 这个时候,他心里真是也没底了。 “父亲……” 一旁本就暗暗心焦的扶苏听到李斯这话顿时大急。 “禀陛下,擅闯夜禁,依律当斩,然夜禁非通敌、投国等谋逆无赦之罪,十八公子乃建成候,依律可折爵抵罪。” 李斯不紧不慢的继续道。 始皇帝到底是想给这落水之后变得胆大包天的十六公子尝尝苦头还是咋滴,李斯不知道。 不过真的斩首肯定是更绝无可能,所以李斯也只敢助攻到这里。 “啊,父亲,胡亥愿以爵抵罪。” 胡亥听到李斯这话,顿时大喜。 人生大起大落来的太快,胡亥感觉自己差点尿了。 “高,你为何逼迫胡亥与你同闯夜禁?” 始皇帝没有搭理胡话,看着嬴高问道。 “禀父亲,望夷宫太远,高并无车马,所以威逼十八弟乘车。” 听到这话,始皇帝沉默半响。 “父亲,胡亥愿以爵位同抵十六哥之罪,廷尉大人,依律当可乎?” 胡亥适时的插嘴道。 虽说拿爵位抵罪,胡亥肉疼的很,但是反正建成候这伦候(十九级)爵位肯定是保不住了,还不如帮嬴高一起抵罪了。 这样的话,十六哥怎么都要感念几分自己的救命之恩吧,以后会不会就会对自己下手轻点? 想到晚上嬴高逼着他驾车闯夜禁,差点又被捶,胡话心有余悸。 李斯看了看胡亥,又抬头看看始皇帝,不知道这句话该不该答。 依律当然也是可以的,但是这到底要不要要折爵抵罪,最终还不是要看始皇帝么。 “可。李卿,按律胡亥折几爵抵这竖子二人之罪?” “禀陛下,斩首之刑乃大罪,依律当以三爵抵之,十八公子当为中更(十三级)之爵。” 胡亥听到这话,脸都快垮都裤腰了。 好不容易哄到建成候的爵位,就这一下变成了中更,胡亥要懊恼死了。 要知道爵位可是越往上越难晋,真正是一遭回了解放前。 嬴高也没想到始皇帝竟然还真就削了胡亥爵位,而且还是一下就削了六级。 看来这是故意给自己和胡亥吃苦头了,要知道赵高也同样是死罪,始皇帝还不是大手一挥就免了。 “高,你不知我大秦‘仓律’‘金布律’都有言服役之民吃食用度?” 罪也抵了,始皇帝懒得再纠缠,开口问道。 “禀父亲,高听兄长和十八弟言及过。” 嬴高老老实实答道。 “那为何还擅闯夜禁求扶苏入宫见朕?” “禀父亲,今日高前去拜访诸多博士时曾见过服役之民所居、所穿,天降大雪,怕是根本无法御寒,一夜间诸多服役之民恐将冻毙无数,定会延误,耗费更多。” 嬴高不敢说大雪暂停施工,只得从其他方面想办法。 “高,你可知,若是再增这数十万服役之民所居所穿所食,又需耗费几何?” 始皇帝起身坐正,定定的看着嬴高。 这话让嬴高的心猛的一沉,自己还是想的太简单了,忘记了那不是一个、几百个、几万个民夫,而是有几十万。 这么多的人,如果没有始皇帝发话,仅仅靠扶苏又能调集到多少能用的东西? 怕是根本救不了几个人。 见嬴高怔怔不说话,始皇帝脸色稍缓。 “高,你律法之道实属无知,朕欲要为你寻一名师,赵卿如何?” 让自己拜赵高为师? 嬴高完全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他所知晓的历史中,似乎根本没有赵高给公子高当老师的记载,那么显然,现在始皇帝说的事情就是蝴蝶效应带来的改变了。 但是这蝴蝶效应还不如没有。 嬴高实在不知道自己这位横扫六合的便宜父亲,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是坑了一个儿子不够,又准备把另一个儿子也坑进去? 这边始皇帝见一脸难以置信之色的嬴高呆愣愣的不说话,还以为他是被自己这行为给惊喜到了,笑道, “如此就这样定……” “父亲,高欲以廷尉大人为师,还请父亲应允。” 以赵高为师,怎么可能? 可是这满殿之中,似乎也就李斯的律法之道可以跟赵高一较高低了,嬴高此刻也顾不得礼仪了,慌忙打断始皇帝的话急声道。 李斯虽然也不算是很好的选择,但是总要比拜师赵高要好上无数倍的。 赵高唯一惧怕的也仅仅是始皇帝罢了,一旦始皇帝归天,那么赵高深藏的野心肯定会膨胀。 这样一个定时炸弹,嬴高虽然不想得罪,但是只要有机会,他会想尽办法送赵高一程的。 要是以赵高为师了,那还怎么送他一程? 嬴高的话倒是让大殿内的众人都是没想到的。 打断了了始皇帝,自己想要以李斯为师,不得不说,这十六公子胆子确实不小。 “禀父亲,高仰廷尉大人和府令大人良久,然十八弟已是府令大人弟子,且高自知律法之道实属愚钝,若因此耽搁十八弟精进,不美矣。” 嬴高连忙解释道。 要是因为拒绝再给赵高心里塞了一根刺,未免太过得不偿失。 唯有自污了。 不过虽然嘴上这样说,其实嬴高心里却是很没底的。 因为他不知道李斯愿不愿意收他这个弟子。如果李斯不愿意,那么他就真正是把自己搞火上烤了。 李斯不愿意收他,他也就没有了别的借口推辞了,再推辞的话,那就是真正要招极为记仇的赵高记恨了。 “呵呵,高莫非早同李卿议定?李卿也自荐欲为汝之师呢。” 始皇帝眼神微动,笑着到道。 听到这话,嬴高倒是真有些惊讶了。 李斯这老滑头还曾经自荐做自己的老师?这是他之前绝对没有想到的事情。 看来,在自己来这兴乐宫之前肯定还发生了别的事情。 “陛下,臣喜不自胜。” 原本还有些小失落的李斯此刻真正是心情大好。 相位一步之遥了,想要做十六公子老师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最终又成了。 今天当真是个得偿所愿的好日子啊。 回府真正是应多饮几樽。 “如此,就择一良辰吉日,高行那拜师之礼即可。” “喏。” 第三十五章 仁者无敌 嬴高没想到,自己想要的目标没有达成,却给自己莫名其妙的寻了个老师。 当然,还好不是赵高,真要是赵高,他可真是欲哭无泪了。 李斯做老师,总要比拜赵高为师要好的多。 只是自己拼命闯夜禁的目的,该怎么办? 看看外面的大雪,若是不能说服始皇帝,不采取一些措施的话,这场大雪不知道要冻死多少人。 要知道,这些人年初就可以服役完毕归乡了。 而为了不耽搁建造进度,少府大概率会上奏始皇帝,让原本应该在年初时候才会出发的那批前来接替的服役之民,提早出发。 按照始皇帝的性格,答应的可能性绝对在九成以上。 这场大雪嬴高不知道面积有多广,但是现在已经年末了,重新征召的话,各郡肯定不会管那些百姓死活,不知道又要弄出多少惨剧。 甚至如今这批服役之民,都要推辞归乡的时间。 无数的人伦惨剧都会在这场大雪后发生,给大秦本就单薄的国运再凿开一道缺口。 嬴高完全不知道自己能拿什么理由去说服始皇帝。 “扶苏,廷尉已将嬴博、嬴庆两人罪状厘清,廷尉请将两府明日咸阳市枭首示众,博、庆两人乃我宗室族老,汝明日代朕监斩。” 始皇帝看了眼神思不属的嬴高,转向扶苏道。 这话一出,除了还在心疼爵位的胡亥外,殿中众人面色尽皆齐齐色变。 大公子扶苏本就从头到尾都不赞成始皇帝对宗室开刀,还让扶苏代他去监斩嬴博和嬴庆,这不是要把大公子逼疯吗? 还是说,始皇帝心中还有别的打算? 老丞相王馆一直都是坚定的站在大公子身侧的,朝中所有人都知道。 不过,除了老丞相王馆外,大公子的老师前左丞相隗状,更是大公子扶苏的坚定支持者。 三年前的流言出现后,隗状因为跟宗室、以及老秦人中如王翦等人关系太过密切,并且强硬的反对始皇帝对宗室杀戮的动作,从而被始皇帝撤官。 隗状、王馆、李斯这三架始皇帝的马车议定了皇帝称号,制定了统一度量衡、车同轨、书同文,确定了郡县制取代分封制,对大秦自是有莫大功劳的。 在始皇帝二十八年(公元前219年)东巡时,隗状和王馆也都是留字与“琅琊石刻”上的功臣。 在始皇帝和隗状、王馆的蜜月期时,就直接让大公子扶苏拜在了隗状门下。 始皇帝之所以如此安排,除了隗状对大秦的贡献外,还有一点很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隗状同样是自楚地入秦的楚人。 楚地入秦的大部分进入朝堂的官员,也都是以隗状马首是瞻的。 三年前有关始皇帝身世的流言出现后,隗状在暗地里甚至说过让始皇帝禅让皇位与扶苏这等大逆不道之语。 甚至还同宗室内的那些族老达成了共识。 正因为隗状坚定的反对始皇帝向嬴秦宗室挥起屠刀,甚至还一直跟着宗室中那些族老欲要游说王翦。 这也让君臣两人的蜜月期彻底结束。 所以始皇帝除了对宗室开刀外,第一个就将隗状从丞相位上赶了下来。 隗状去职后,行事公允、姿态模糊且是老秦人的王馆就迁为左丞相,冯去疾则是取代王馆为右丞相。 这三年,隗状据说已是年老体衰,在咸阳城内深居简出,很少出现在人前。 不过李斯、蒙恬、顿弱等人都知道,大公子的行事很多都是深受隗状的影响。 扶苏自隗状还在左丞相位上的时候,就在丞相府任职侍中,现在也依然是丞相府侍中。 之所以如此安排,始皇帝是希望扶苏能够早点接触政务、锻炼理政能力。 其他众多的公子哪怕最受宠的胡亥,也都没有这个待遇的。 这也是为什么虽说始皇帝迟迟没有立储,但是绝大多数人都将扶苏视为储君的原因之一。 始皇帝让大公子代他监斩,这是对那位老丞相示威还是其他? 没人知道。 “父亲,此事扶苏万不敢应。” 就在嬴高暗暗替扶苏心焦的时候,果不其然扶苏直接出声拒绝了。 “嗯?” 始皇帝并没有因为扶苏的话勃然大怒,而是淡淡的轻哼一声。 “禀父亲,嬴博、嬴庆两人乃是我嬴秦宗室族老,廷尉岂能在区区两日之内就厘清所有?更兼之,我嬴秦宗室岂能戮与人前?两府合族,老幼逾百口,皆是我嬴秦血脉啊父亲。扶苏请父亲赦其族之罪。” 扶苏跪伏于地,凄声求肯道。 始皇帝静静的看着扶苏,久久不语。 大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无不噤若寒蝉。 嬴高虽然心中焦急,却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始皇帝的霉头,只觉自己宴席上那番操作完全是做无用功了。 “高,汝可愿代朕监斩乎?” 始皇帝这话一出,大殿内的众人更是齐齐巨震。 就连一直跪伏于地求肯的扶苏,也是讶然的抬起头看向一脸茫然的嬴高。 嬴高确实很茫然。 自己一直都是咸阳宫的小透明,这么重大的事件舍扶苏其谁? 再说了,一百多人啊,老老小小,让他去看着他们一个个被砍脑袋,嬴高仅仅想想,都有些眩晕之感。 不管是公子高还是他嬴高,从来都没有见过血,甚至连只鸡都没杀过啊。 章台宫内始皇帝已经因为这件事问过他的意见,嬴高并不认为始皇帝会就章台宫那一次就对自己跟之前有太多不同。 只是这个时候,直接问自己愿不愿意去监斩,又是个什么意思? “高,可愿乎?” 始皇帝见嬴高一脸茫然,不悦的沉声道。 “禀父亲,高自是愿的。” “高……” “大善!” 扶苏和始皇帝同时出声。 “禀父亲,高还有言。” “哦?道来。” 始皇帝看着嬴高,很是好奇这个儿子还能说出什么。 “先贤有云,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父亲乃天子,俯瞰四合,区区小人之言何足道哉?高以为,大道之下,仅诛首恶当更显父亲威仁。” 嬴高只得感叹,好在公子高还不是个不学无术的,也让自己能拽文。 “朕则听闻更有‘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竖子欺朕无知乎?” 始皇帝伸手点点嬴高,喝问道。 “禀父亲,高不敢,然高以为‘智者不惑、勇者无惧、仁者无敌’矣。” 第三十六章 军令 殿中众人,除了嬴高和胡亥外,大多都是学富五车之人。 嬴高那点儿拽文嚼字在始皇帝面前,真正是萤火与日月争辉。 始皇帝没想到嬴高竟然也提出只诛首恶,而且还拿孟子的话来给始皇帝拍马。 不过始皇帝显然也读过孟子的着书,所以以“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来告诉嬴高,那这些来给他拍马,完全是没用。 倒是嬴高的“智者无忧,勇者无惧,仁者无敌”,让始皇帝以及扶苏、李斯、蒙恬等人尽皆眼前一亮。 其实这三句话,是后世总结出来的。 是从孔子和孟子的着书言论中改变了部分,合二为一而来。 嬴高不过是拿来主义罢了。 其实嬴高这最后三句话只是为了之前说的威仁做个总结。 拍马也是了无痕迹,嬴高觉得自己境界升华了。 “汝这竖子,旦会巧言令色乎?” 原本面沉似水的始皇帝,指着嬴高笑骂道。 嬴高在心中暗暗擦了把头上的冷汗。 果然千穿万穿唯有马屁不穿啊。 更何况,拍马的还是自己的儿子。 “父亲,高之言尽乃事实,父亲怜天下苦战久矣,随横扫六合,终七国延续数百年之乱战,救无数百姓,此岂不是大仁?” 反正面皮已经被熏陶的升华了,那就升华的彻底点吧。 “禀父亲,高请父亲诛首恶,以兄长代父监斩,两府他人,多有饱学之士,杀之委实可惜,可外放为吏,以显吾嬴秦宗室拳拳为公之心。” 趁热打铁,嬴高无所不用其极的疯狂拍马,为的还不就是这一句话。 “可!扶苏,如此你可愿明日代父监斩?” 其实始皇帝真正憎恨的也就是嬴博和嬴庆两个背刺之人而已。 至于嬴博和嬴庆这两家的百余口人丁,老的老小的小,始皇帝还真是丝毫不在意。 先前之所以强硬的要诛杀两人全族,除了憎恨嬴博和嬴庆两人外,其实始皇帝更多的是在赌气。 跟谁赌气? 扶苏、隗状、王馆那些人呗。 你越不让我杀,就越要杀个干干净净给你们看看。 老小孩或许就是如此说的吧。 只是这个老小孩有唯我独尊的资本。 “喏。” 扶苏看了一眼嬴高,犹豫片刻终于还是答应了下来。 见到扶苏总算是没有继续头铁,嬴高也是长松一口气。 他真的生怕这个迂腐的便宜大哥这个时候还不答应,那就真正的要激怒始皇帝,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父亲,高还有一事求父亲。” 嬴高觉得这个时候应该趁机提出来了,不然真就没机会了。 “天色已晚,扶苏、高、胡亥汝等都退下吧。” 始皇帝脸色微沉,显然知道嬴高想说什么,干脆了当的直接赶人了。 同时,始皇帝也对自己这个十六子蹬鼻子上脸的行为很不喜。 “父亲,不知少府修筑宫室等物需要耗时几何?高能将少府预估之耗时耗物省去半数,只求父亲能允高之所请。” 已经到这个份上了,嬴高知道自己退不得。 反正他本来就是咸阳宫内的小透明一个,虽说现在局面比之前有所改变,但是无关大局。 最差的结果无非就是回到原样呗。 看始皇帝这龙精虎猛的模样,还是有时间挽回局面的。 原本的历史上有没有这场大雪嬴高不知道。 他也从来没认为自己是个圣人。 但是如果真的就仅仅为了讨好始皇帝,担心触怒始皇帝,而置那数十万的民夫死活不顾,他知道自己从此之后怕是都心不得安。 但求心安吧。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扶苏和胡亥都在为嬴高的大话而暗暗心焦不已。 李斯、蒙恬等人则是在感叹这十六公子还真是年幼无知啊。 胆子更是大的包天了。 这话是能乱说的吗? 需知那数十万的服役之民,每日里吃喝用度不知道需要耗费多少,少府如此多的吏员又想过多少办法,都是毫无所得,进度依然缓慢之极。 就凭汝这竖子之口,就能将耗费减至半数? 这十六公子竟然敢当着如此之多的朝中重臣面上夸下如此海口,若是无法做到又该如何收场? 始皇帝盯着嬴高缓缓开口道:“高,汝可知汝先前所言会是何等结果?” “禀父亲,高可立下军令,若是高乱言,愿依军律处置。” 话都已经到这个份上了,嬴高也是豁出去了,梗着脑袋看着始皇帝毫不退让。 后世有太多能够激发劳动积极性的手段了,只要把度掌握好,他还是有点儿小把握的。 始皇帝看着嬴高。 这个他之前很少正眼看的十六子,此刻正昂着脑袋涨红着脸、像只炸毛的小雏鸡般毫不畏惧的跟他对视着。 恍惚间,始皇帝仿佛看到了少年时候的自己。 不知不觉间,这竖子竟然都快及得自己肩膀了。 “郎中令蒙卿。” “喏。” “卿立下条文,若是这竖子不曾做到,依军律处之。” “……喏。” 蒙毅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接下这个烫手的活。 “高,汝此际毁诺尚可追。” 始皇帝停顿片刻,看着嬴高放缓了语调道。 “父亲,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然高需少府全力配合高之所需。” 嬴高不敢说听令,只得半白半文的道。 “可。” “高拜谢父亲。” 嬴高心中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心满意足的拜道。 “今夜,朕会命内史、郎中令、卫尉、廷尉、少府五府尽皆听命与汝,旦有所需,无不应允,治粟内史府朕也会命其全力助之。然,汝好自为之。” 始皇帝背过身,摆摆手示意嬴高可以滚了。 既然已经答应了,所以始皇帝也很是大方,直接将六府都交给嬴高,能不能做到,也只能看嬴高自己。 看着兴高采烈跑出去的嬴高,始皇帝久久不语。 他心情有些复杂,既为有此类父之子高兴,也为这个年少无知的竖子生气。 但是,大话是嬴高自己说出来的,那么后果也只能让他自己承担,吃点苦头也好。 说实话,始皇帝是不怎么相信嬴高这夸下的海口的。 不过心中还是存了半点小希望。 若是这竖子真的做到了呢? 第三十七章 公子大才 在王馆因嬴博和嬴庆斩首示众而气急攻心、在章台宫昏厥的事情传来时,嬴高正跟蒙恬、章邯以及治粟内史甘伯在龙山山脚处的一处闲置宫观内。 蒙恬、章邯和甘伯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却是都不由自主的看了眼嬴高,然后不约而同的都选择了沉默。 也是在昨天夜里,嬴高才知道治粟内史甘伯乃是大秦前丞相甘茂的侄子,十二岁出使赵国、并用计让赵国割让十几座城池的神童甘罗的叔父。 而甘罗则正是甘茂的亲孙子。 甘茂当初因为是秦武王嬴荡的老师,在嬴荡登上王位后就坐上了左丞相的位置。 却不料嬴荡福缘浅薄,同人角力举鼎,结果失手,鼎掉落将嬴荡砸死了。 嬴荡身死,宣太后(芈月)带着嬴荡同父异母的弟弟嬴稷从燕国回到秦国,继承了王位。 一朝天子一朝臣,昭襄王登基后,魏冉(宣太后同父异母的弟弟)被封为左丞相,甘茂则是右丞相。 但是向寿(宣太后的亲戚)和公孙奭(shi)两人却是很嫉恨甘茂,谗言之下,甘茂害怕之下借着讨伐魏国,直接投奔了齐国。 甘茂跑了,却将一家老小都扔在了秦国,从此再也没有回到秦国,最终老死在魏国。 甘茂投齐,如果按照大秦如今的律法,那自然是最少要夷三族的。 不过那时候秦国的律法远没有始皇帝这时严苛,而且那时候七国之间大臣跑到别的诸侯国为官并不少见。 苏秦可是直接佩六国相印呢。 再加之,甘茂在齐国也是被封为上卿,为了拉拢甘茂,所以昭襄王并没有动甘茂的族人。 昨日夜里,嬴高知道甘伯是甘罗的叔父后,曾经好奇偷偷问过章邯甘罗所在。 一问才知道,原来甘罗同吕不韦走的太近,吕不韦没有自杀前,就已经被始皇帝找个理由下令处死。 想想还记得的历史,嬴高大概能猜出来始皇帝如此做的用意。 甘罗是吕不韦一手提拔上来,哪怕是出使赵国,也是那时候还把持着朝政的吕不韦所为。 而且,甘罗的上卿也是吕不韦所封而不是始皇帝,因为那时候始皇帝还没有亲政。 在始皇帝亲政之后,为了剪除吕不韦的羽翼,甘罗这个吕不韦把持朝政时封的上卿,自然是杀鸡儆猴的最好对象。 怪不得后世的历史除了记载甘罗出使赵国得到城池后,就没有了甘罗的消息。 不过始皇帝仅仅只是杀了被吕不韦一手提拔起来的甘罗,对甘氏一族并没有下杀手。 反而对甘伯颇为亲近,封为主管财政大权的治粟内史。 昨天晚上,有蒙毅和杨端和在,在嬴高的要求下,郎中令府和卫尉府连夜出动了数万大军,在龙山各处工地燃起无数堆大火取暖。 随后内史府和治粟内史府的吏员们,指挥着众多的服役百姓,就地取材紧急搭建了数万栋木石简陋房舍。 本身从渭水南岸一直到龙山,延绵数百里地界都是一处处大工地,石材多的是,木材更是不缺。 有数万兵卒维持秩序,除了最开始有些混乱外,在得知奉始皇帝之命前来帮助百姓御寒时,众多原本满眼麻木的服役百姓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生气。 等到早上,少府和治粟内史府调集而来的大批粮食和御寒之物,众多的服役百姓听到是始皇帝所赐时,已经是感激涕零对着咸阳方向伏地长拜。 大秦哪怕直到倾覆的时候,朝廷也从来没有缺过粮食,这点嬴高还是知道的。 因为他清楚的记得曾经看过一段话,三川郡的敖仓中存储的粮食、兵械,不仅支持着刘邦打败了项羽,甚至在汉立国之后,都还用了好久才告罄。 而在关中地界,昨夜他问蒙恬知道,仅仅内史郡就有灞上仓、栎阳仓、咸阳仓这三大仓。 要知道,大秦的粮仓可不仅仅是用来储备粮食的,还储备着众多的军械、布匹等各种物资。 而除了敖仓、灞上仓、栎阳仓、咸阳仓这四大仓外,大秦还分别设有砀郡的陈留仓、琅邪郡的琅邪仓、胶东郡的黄仓、临淄郡的腄(chui)仓、九原郡的北河仓、蜀郡的成都仓、南阳郡的宛仓、东郡的督道仓,这分布在全国各地的八座巨型储备仓库。 上面十二大仓库,都是直属于治粟内史府管辖的中央仓库。 而在地方郡县之上,也同样都设置了数量众多的郡仓、县仓。 所以,嬴高其实一开始就知道,关中境内根本不缺那么点儿物资,唯一需要考虑的也仅仅是始皇帝愿不愿意的问题。 蒙恬、蒙毅、杨端和、章邯、甘伯等人,不是第一次见到普通百姓对始皇帝伏地叩首。 但是之前每次见到,不过是始皇帝本人驾临或者巡游路过途中,有众多的兵卒弹压下,百姓的叩拜。 却从来没有见过像今天这样,百姓们自发的对着咸阳城始皇帝所在的方向,感激涕零伏地叩拜。 两种不同的景象,给各人心中产生的感觉却另有不同。 虽然无法形容这种感觉,不过蒙恬等人却无端的对嬴高之前在兴乐宫内夸下的海口多了几分信心。 所以此刻也都是在用心的读着嬴高费了大半个晚上写出来的东西。 “将修筑各处宫室、宫观还有陵寝的服役之民,按百人一队分之,可由服役之民按百人自行成队? 然后再由服役之民举荐出队率,每日里,无死伤且完工评最者可食肉、赏千钱?二等者食肉、赏五百钱?三等者食肉、赏百钱?余者皆食黍? 连续十日皆评为最者,每队赏百金?队率赐十金? 连续一月皆评为最者,每队赏百金,皆赐爵一级?队率赐百金? 连续三月皆评为最者,每队赏百金,赐爵一级,队率赐爵三级,皆可提早归乡? 服役之民凡举出利工之器物,但有所用,皆赐爵一级?” 蒙恬、章邯、甘茂等人无不看的面面相觑。 因为嬴高这一套似乎根本就是从大秦军功授爵制衍生出来的。 蒙恬等人不是傻子,自然能想像出来如果真的按嬴高说的这样做,所能产生的结果。 看看自己麾下那些为战之时如狼似虎的兵卒就是了。 这么简单的方法,为什么之前都没人想到呢? 只是,这真的是个少年郎能想出来的么? “如此行事,不知道诸位大人可信高之言?” “公子大才。” 第三十八章 六年 对几人的夸赞,嬴高倒是没有洋洋得意。 他不认为这是自己有大才,而且他认为也不是蒙恬等人想不到。 只是无论始皇帝也好,还是蒙恬等一干良臣干吏也罢,之所以一直没这样做,无非就是对百姓服役认为理所应当。 压根懒得去往这方面想。 毕竟,如果真是想不到的话,那么为了打胜仗,为了强军,军功授爵怎么来的? 能想到调动兵卒战斗的积极性,难道不会想不到调动百姓服徭役的积极性? 况且秦律中本身就对种粮食出产多的、织出布帛多的百姓都有免除徭役的奖励办法。 所以,不是想不到,而是压根没有人去这样想过罢了。 “诸位大人谬赞了,高乃是读秦律偶有所得。” “???” 嬴高这话一出,蒙恬、章邯、甘伯三人脸色瞬间都变得有些僵硬。 你读秦律? 这朝堂上下,经过始皇帝宣扬,谁不知道你十六公子是个律盲? 好在嬴高这时候正在发散性思维,根本没有注意到蒙恬等人的神色。 “几位大人,高以为,如今我大秦正在修筑的灵渠、东\/南之驰道,尽皆可用此法,定能及早完工。“ 昨天夜里到如今,蒙恬、嬴高、蒙毅、杨端和和章邯、甘伯等人都是一夜未睡。 就连跟着过来凑热闹的胡亥,也是坚持挺到天亮才实在扛不住了去睡的。 五府的属官何其多? 所以嬴高基本上也就是动动嘴,蒙恬、蒙毅、章邯等人下令,其他自有人去办。 这一夜时间,嬴高闲暇之余倒是从章邯口中问出不少东西。 不得不说,这朝中重臣一个个都跟千里眼一样顺风耳一样,嬴高昨夜见到章邯就明显感觉到他又比白天里态度更亲热了许多。 显然兴乐宫发生的事情,章邯是知道了。 所以,之前有些不好问的东西,这个时候也就顺势随口问了。 始皇帝为了东巡和南巡所修筑的驰道,如今还都在延伸。 从始皇帝一统天下(公元前221年)之后的第二年开始,直到现在,就没停止过。 而大秦征伐百越的战争,从始皇帝二十八年(公元前219年)开始,到如今也已经足足三年了。 这也是嬴高第一次准确知道他现在所在年份,始皇帝三十一年; 而如果他没记错也不出意外的话,那么始皇帝是在始皇三十七年,第五次东巡至平原津而病,薨于沙丘平台。 嬴高终于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还有六年。 六年时间,如今已经是年末,怕是只有五年。 五年,嬴高不知道自己能够做到哪一步,至少有个明确的界限了。 灵渠则是为了始皇帝征服百越的大计。 始皇帝在横扫六合后的第二年就以屠睢为主将,统兵五十万南进。 但是因为气候、水土不服等中种种原因,屠睢在百越伤亡惨重,却战绩寥寥。 最后在始皇帝的命令下,屠睢分五军驻五岭之地要害,设关隘,跟百越蛮夷之间的厮杀持续三年未绝。 为了减轻百越之地的后勤压力,始皇帝一年前命监御史史禄为总工,开始修筑连接长江和珠江的灵渠,到如今已经有快两年了。 可以说,现在的大秦各地,到处都是在施工,到处不是在修路、修渠就是在修宫殿、修陵寝。 如果能够极大的调动服役之民的积极性,在减少伤亡的情况下,尽早完工,那么无论是对百姓还是对大秦,显然都是好事。 这也是为什么,嬴高在之前给蒙恬、章邯等人的竹简上,奖励的前提要求设为“无死伤”。 在这个时代,嬴高也想到了或许要真正做到无死也无伤,肯定很难,但是他相信华夏先民的智慧,想要做到的自然会想办法。 当然,如果真的做不到,到时候再降低一些要求也是可以的。 “还有如服徭役,有愿延长服役时长者,则可酌情赏赐;开垦田亩等等诸事,似乎都可如此依法行事。” “公子所言,吾等定会呈与陛下。” 蒙恬行礼正声道。 如果这件事真的促成了,那么对大秦的好处自然是显而易见。 况且,嬴高所说的这些说到底,还是跟大秦的军功授爵制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并不是太超前。 蒙恬等人接受起来自然也更容易。 “三位大人,高先前所言乃是草创之法,具体如何赏赐、评比还望三位大人好生合计一番。 如今大雪不止,内史、少府、治粟三府正在为服役之民发放御寒之物,不若请三位大人即刻呈送父亲,尽快拟定章程,公诸于众,等雪停之时,即刻施行。” 嬴高知道虽说始皇帝说六府都配合他,但是赐爵赏金这些东西,肯定要禀报始皇帝的。 只有始皇帝点头,这些东西才有实施的可能。 如果始皇帝不同意的话,那么他想的再好也没用。 “公子所言甚是,吾等这就上呈陛下,公子可一同前去?” 蒙恬也不是拖泥带水的主,很干脆的道。 他们都以为嬴高是在为那签下的军令担忧。 “三位大人,高一夜未眠,实是疲累,实是劳累三位大人。” 嬴高苦笑道。 这具身体毕竟大病初愈,嬴高也是强撑到现在。 还有一点儿,他之所以不想去,除了确实是睡觉外,更重要的是今天朝会肯定不太平。 王馆因为嬴博和嬴庆两人气的昏厥,也不知道扶苏还能不能去监斩。 始皇帝绝对不会因为王馆昏厥而放弃将嬴博和嬴庆斩首示众。 嬴高很担心扶苏会因为王馆的事,而又改变主意。 不管是哪一种,这个时候他都不适合出现在始皇帝和扶苏面前。 能做的他都做了,始皇帝已经做了极大的让步,嬴高心中倒是很有些觉得王馆有些不识时务。 当然,这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的通病,那就是都有些认死理。 扶苏不认死理,不会自杀。 蒙恬、蒙毅不认死理,也不会手握重兵的情况下,心甘情愿的被赵高这个阉人给投进牢狱而死。 比起后世那些文人士子,少了几分世俗通透,多了几分义气慷慨。 真正是既可恨又可敬。 第三十九章 赏赐 嬴高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上午,是被实在等的受不了的胡亥叫醒的。 他这一睡,也完美的错过了昨天扶苏监斩嬴博、嬴庆,以及始皇帝昨日下午在兰池学室的考校。 当然,主要是始皇帝显然也没打算考校嬴高,不然肯定是把他给揪起来了。 “小十八,你昨日考校如何?” 嬴高在启的侍候下一边穿衣,一边随口问道。 一边正在无聊的把玩腰间小剑的胡亥,听到嬴高这话缩了缩脑袋。 给嬴高更衣的启,见先前最为跋扈的十八公子如此,有些想笑,慌忙低下脑袋。 这几日,启和季奚等人感觉就像梦里一样。 自家公子爆捶了最受宠的十八公子,不仅没有被陛下责罚,反而听宫里的其他近侍说,自己公子似乎比十八公子还要受宠了。 这两天,已经有不少之前欺负过启、季奚等人的近侍,偷摸的前来请罪了。 当然来请罪的,大多数都是胡亥以及跟胡亥关系好的几个公子的近侍。 请罪启等人倒是接受了,只是钱帛等物没敢收。 能不被欺负,启和季奚等人已经是心满意足了。 “你竟没有拔得头筹?” 胡亥不接话,嬴高倒是有些惊讶了。 “兄长,昨日里胡亥睡过了,不曾去考校,父亲将胡亥的爵位又削去一级。” 胡亥哭丧着脸,欲哭无泪道。 短短一天时间爵位就从十九级的伦候直接断崖式降为十二级的左更,换谁估计也会如此。 嬴高微微沉默,拍了拍胡亥的肩膀。 他觉得始皇帝应该是故意的。 为何? 因为之前一向最听话的胡亥,如今心也野了。 “公子,少府监章邯大人和治粟内史府丞张苍大人求见。” 恰在这时叔衷进来躬身禀道。 “请。” 嬴高立马就忘了刚刚准备安慰胡亥的话。 这货肯定是在心疼自己的钱。 …… 看到嬴高和胡亥从内殿转出,刚刚坐下的章邯等人立马迎了上来。 “公子大才,仅仅一日,各处宫室和陛下陵寝的建造,已是超先前三日之数。且服役之民得知诏令,无不兴起,皆呼陛下万岁。” 章邯上来就对着嬴高深深一揖,开怀道。 也难怪她开心,少府专门负责督造始皇帝想要的那些宫室、陵寝,本来章邯就在为建造进度缓慢发愁。 现在嬴高支的这些方法,也算是解了章邯的燃眉之急。 更重要的是,之前一直空缺的少府之位,昨日里听始皇帝的意思,已然有让章邯迁任的打算了。 章邯不过才而立之年,就能位居九卿之位,自是感念嬴高送的这人情。 “父亲,都应允了高之方略?” 嬴高原本觉得始皇帝应该会有改变,听章邯这意思,原封不动的按照自己说的来行事? “公子,陛下并未改动公子方略,仅将所赐之爵定为功爵。” 大秦二十级军功授爵制,本就分军爵和功爵。 名字、级别都没有多少差别,唯一的差别就是一些军爵中有的的赏赐而功爵没有。 譬如胡亥和张苍得到的授爵就是功爵,只能拿俸禄,而没有食邑和封地。 而嬴高所说的那些方法,能连续三个月每次都是评为第一,最高的赏赐也不过是才授爵三级。 第八级公乘以及公乘之下,皆为民爵,军爵还会有车马、宅邸、田地、奴隶的赏赐,功爵则是没有的。 民爵也仅仅是能免于徭役罢了。 所以,大秦真正需要付出的也仅仅是写钱帛之物,所赐爵位也仅仅是个虚名罢了。 数十万服役之民,连续三月拿第一? 嬴高认为难度不亚于登天。 此刻听到章邯的话,不由得暗叹,始皇帝等人不愧是人精。 “如此自然甚好,不过少荣,可切记对服役之民所许之功、物概不得有所缺失,若是有人擅动,高定会求父亲夷其三族。” 嬴高看着开怀不已的章邯,郑重提醒道。 这涉及到大秦的公信力的问题,就跟商鞅变法立木棍一样赏五十金一样,有了这抬走木棍之人得到赏赐,商鞅变法才最终被秦人所相信。 被秦人相信,大秦变法才有了实施的基础。 现如今嬴高定的那些办法也同样如此,只有先树立朝廷的公信力,这些服役之民才能真正的爆发出巨大的力量。 如果一开始就被人玩坏了,那将再没有可信度了。 听到嬴高的话,章邯、张苍以及站在章邯旁边的一个高瘦年轻人无不微微色变。 他们都知道,前日里就是因为这位十六公子求情,最终始皇帝没有将嬴博和嬴庆两家全族斩首示众,而仅仅是斩首了嬴博和嬴庆两人。 朝中大多数人都认为这位十六公子乃是宅心仁厚之人。 此刻三人明白,不是这十六公子宅心仁厚,而是因为嬴博和嬴庆没有触及到这位十六公子的底线。 对服役之民的赏罚之法,是由这位十六公子拟定的,有人敢动手脚,想来顶多也就是贪墨一些钱帛。 而这位十六公子竟然直接要请始皇帝夷其三族,并且听这十六公子话里的意思,哪怕始皇帝不夷其三族,他似乎自己都要想办法去整治那些触碰他底线之人。 这份狠辣,似乎比之始皇帝有过之而不不及。 “喏。” 虽然嬴高没有任何爵位官职在身,不过此刻章邯还是正声应道。 “少荣,勿需如此,昔商公变法竖木如此,岂能因小人而让官府无信?高倒是忘了问少荣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嬴高一把扶住章邯道。 “公子,陛下命邯为公子重择宫室,并赐公子百金、缎千匹、车马一乘、美婢四名。” 章邯笑着恭喜道。 始皇帝向来都不会对有功之人吝啬。 旁边的胡亥听到章邯的话,顿时一脸羡慕之色。 “高在此处宫室已是十余载,宫室就不必换了吧。至于父亲赏赐之物,除车马和缎留下外,其余之物高欲尽皆送与十八弟,不知可否?” 胡亥脸上的羡慕之色嬴高自然看到了。 “陛下所赐之物已属公子,公子如何处置,自是无碍。” 章邯这个时候自然知道成人之美,笑着接话道。 “十六哥……” “行了,此事就这样定了。” 嬴高打断胡亥的话,一言而决道。 这一幕自然被章邯、张苍和瘦高中年人尽皆看在眼里。 “治粟内史府丞大人前来所为何事,高约莫能猜出来,只是不知这位大人是?” 本来就欠胡亥两个金饼,还弄得胡亥丢了建成候的爵位,爵位暂时无法,这钱帛美婢算是暂时安慰一下胡亥幼小的心灵了。 “下臣内史府长史司马欣,见过十六公子、十八公子。” 瘦高中年人见嬴高看来,连忙躬身行礼道。 “……司马欣?” 第四十章 司马欣 “司马欣?” 嬴高心中默念。 又是一个人物啊。 据说项梁当时在内史郡犯了秦律被抓了,就是被当时在还在做狱掾(监狱长)的司马欣给救的。 当时是项梁让项羽去找的泗水郡蕲县(安徽省宿州市附近)狱掾曹咎,曹咎跟司马欣熟识,写信给司马欣,然后司马欣就放了项梁。 当然,项羽也给司马欣很多金就是了。 如果不是司马欣,或许项梁早就死在了大秦的牢狱之中。 也正是因为这个救命之恩,让司马欣跟项梁、项羽叔侄两人熟识。 章邯被胡亥和赵高猜忌的时候,也是司马欣劝章邯投降了项羽。 听司马欣刚刚说内史府长史,嬴高知道,司马欣这肯定是升官了。 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升官的。 如果可以的话,有没有可能项梁和项羽叔侄两人还在内史郡呢? “公子?” 章邯见好友司马欣行礼,而嬴高走神半响没有出声,悄悄扯了扯他袖子低声道。 “嗯?哦哦,高见过司马长史,实是抱歉,刚刚高陡然想起给治粟内史丞大人的数术,怠慢了怠慢了。” 嬴高回过神,连忙对着司马欣回礼道。 “公子严重了,下臣奉内史蒙恬大人之令,担灞上、栎阳、咸阳三仓所需粮草调动,以助少荣。” 司马欣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儿小事就对嬴高不爽,他也不敢不是。 少荣? 嬴高却是敏锐了听出了司马欣话语中的潜意思。 能直呼章邯的表字,显然司马欣跟章邯的关系很不一般。 “少荣和司马长史颇熟?” “公子,邯跟司马乃是总角之交。” 章邯自是不会隐瞒这些无关紧要之事。 毕竟,司马欣能从狱掾擢升为内史府的长史,也是章邯举荐了的。 总角之交,也就是发小了。 看来这司马欣应该也是老秦人贵族中的一员了。 不然的话,司马欣肯定不可能跟章邯是总角之交。 估计司马欣所在老秦贵族这些年有些势落,朝中诸多大臣,倒是很少有姓司马的。 估计蒙恬也是知道司马欣跟章邯是发小,所以才把这个明显是躺着赚功劳的任务交给了司马欣。 不过想到这里,嬴高就有些疑惑了,司马欣既然是老秦贵族出身,是怎么跟远在泗水郡的曹咎搭上线的,而且显然还颇为相熟。 当然,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其实,高曾听闻过司马长史。” 嬴高想了想,还是开口道。 这下轮到章邯和司马欣惊讶了。 “不知公子在何人口中听过欣。” “倒不是亲耳听闻,只是昨日听一服役之民偶尔提及,先前曾有名为项梁之人吹嘘同司马长史颇为熟识。” 嬴高看着司马欣随口瞎编道。 反正数十万的服役之民,还能找谁去核实不成? 果然,听到嬴高这话,司马欣脸色瞬间数变,然后又回复正常。 “公子,不知那服役之民如今何在?可曾说那项梁言欣为何?” 司马欣眼神有些阴郁。 此刻的司马欣,恨不得现在就去将项梁和项羽叔侄两人给找出来,生啖其肉。 当初可是一再叮嘱,不能将自己枉法私下放走项梁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可是这十六公子也就跟服役之民呆了一夜功夫,就听到有人说自己,怎么能不让司马欣惊怒。 司马欣倒是没有怀疑嬴高的话,毕竟当初项梁本就是在服役之民里面,因为殴打看守的兵卒而被抓。 其实司马欣并不清楚,殴打兵卒的是项羽,项梁不过是为了给力能拔山的侄子项羽顶罪罢了。 司马欣也想过不承认,但是他救项梁之事极为隐秘,若是十六公子能知道,且要真有什么证据在手,那就更是自寻死路了。 “那服役之民定是寻不到了,高只是同其闲言数句,想来其是将高当做吏员之子,希翼讨些好处罢了。 且其人并未言及许多,高仅听其言同项梁乃至交,而项梁则同司马长史为至交。 司马长史曾经相救那项梁性命罢了。” 嬴高看着司马欣满嘴开着火车胡乱编道。 他之所以这样说,只是想知道,司马欣在把项梁放出来后,到底跟项梁和项羽还有没有联系。 有联系,说不得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人。 如果能够提前捉到项梁和项羽两人,那么大秦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就解决了至少一半。 其实,大秦跟被灭的东方六国之间都有仇这是肯定的,但是要说六国之间最仇恨秦国的,那一定非楚国莫属。 而楚国中最仇恨大秦的显然也非项梁、项羽莫属。 楚国一直都是七国中的强国,国土广袤,秦和楚谁都奈何不了谁,两国之间的小国也都是白天投靠秦国,晚上就转而站队楚国,这就是朝秦暮楚的出处。 齐国和楚国一直都是盟友,张仪采用计谋离间了齐国和楚国,让两个国家兵戈相向,但是秦国却跟齐国结盟了。 不仅结盟,而且秦国还寻借口联合齐国、韩国、魏国一起攻打楚国,最后昭襄王借口和谈,直接绑架了楚怀王,最后楚怀王最终死在秦国。 一国国君被人戏耍,甚至囚禁到死,楚国上下对秦国自然是恨的咬牙切齿,然后老将王翦在灭楚之战中更是杀了楚国顶梁柱项燕以及项羽的父亲。 项燕是项氏族长,项梁的父亲,项羽的爷爷。 亡国灭族之恨,不管有没有陈胜吴广的事情,项梁和项羽两人也一定会起兵造反的。 这边嬴高眼见司马欣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得青白一片,继续道, “高得闻,那项梁乃是楚人,极为仇恨我大秦,且其为服役之民,不知司马长史怎生对那项梁之辈有了救命之恩?” 嬴高此刻也顾不得章邯怎么想了,直接了当的问道。 “司马,此事可当真乎?” 章邯本来就听得一愣一愣的,此刻再听到嬴高连那项梁极为仇恨大秦甚至是楚人都知道,显然也听出来事情有些严重了。 更主要的是,他真的从来没有听司马欣提及过这件事。 同时章邯也听出嬴高话中意味,那就是他没打算放过项梁。 不然何必第一次见司马欣就死抓着一件事不放? 第四十一章 世事无常 司马欣听到章邯的话,也是有苦难言。 要是早知道项梁会如此嘴碎,他岂会卖曹咎面子为了那区区百金做这件事? “公子,少荣,欣当初确是搭救过一服役之民,然欣只是见其疲累将死,顺势而为之,当真不知其身份,实乃一时善念所致。” 司马欣这个时候也只能是能编则编,先把话给糊弄原了。 一边说,司马欣还不断的对着章邯使着眼色。 那对叔侄曾说过,出来之后就立刻远离内史郡地界。 大秦何其之大,那项梁叔侄两人怕是早不知躲到何处了。 只要十六公子没有捉到那叔侄两人,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想来也不会太过为难自己。 “公子,借一步说话。” 章邯自然看到了这个发小的求助之色,只得拉拉嬴高的袖子。 嬴高倒也没有拒绝,跟着章邯走到一侧。 司马欣看到章邯跟嬴高窃窃私语,悬着的心顿时放下半截。 都言始皇帝已经有意让章邯迁任少府,而这十六公子显然跟章邯甚为亲厚,有章邯在中间说话,想来也不会再抓着不放了。 这边,随着章邯的话,嬴高才知道,司马欣还当真是根正苗红的老秦贵族世家出身。 历经惠文王、武王、昭襄王三朝的名将司马错正是司马欣曾祖父。 大秦历史上出现了许多的忠臣良将,有文治武功兼备的樗里疾、有损伤六国根基的杀神白起、有连灭五国的王翦。 但是如果真正要论对大秦统一六国功劳最大的,当属司马错。 如果不是司马错力主先灭巴、蜀两国,极大了增加了大秦的国力,让大秦从此之后再无粮食之忧,大秦统一天下的进程肯定要慢上几年乃至十余年。 而章邯的曾祖父章骜,正是司马错任国尉统兵灭巴、蜀两国时的副将。 如此说来,两家相交百余年,章邯跟司马欣是发小倒是很正常了。 司马欣如今的祖父司马梗,曾经是上将军,哪怕现在依然健在。 而司马欣的父亲则是在跟随李信灭楚时,战死在楚国。 司马欣其实跟楚国也是有大仇的。 准确点来说,司马欣是跟他放的项梁有仇,当初大败李信的正是项梁的父亲项燕。 说不定司马欣的父亲还是被项梁所杀也有可能,毕竟项燕的几个儿子当时可都在楚军中统兵。 同时嬴高也知道了,司马家还有一个名人,那就是司马欣爷爷的亲弟弟司马靳,杀神白起的副将,最后跟着白起一起被昭襄王赐死。 不过嬴高不知道的是,这司马靳有个很出名的后代,那就是编着出流传后世两千多年《史记》的司马迁。 “少荣,此事并不是高去计较,而是那项梁身份可不一般。” 嬴高并不是想把司马欣怎样,他估计司马欣救项梁的时候应该是不知道项梁身份的。 真正知晓项梁身份的时候,应该是项梁和项羽叔侄两起兵反秦之后,一直跟着项羽的曹咎告诉他的。 毕竟,身为老秦贵族世家,司马欣也是出身名门,适时还正值始皇帝春秋鼎盛,司马欣如果知道项梁的身份,不可能贪恋那点儿钱财。 “哦?还望公子告知。” 章邯听到这话也是不由心中一紧。 “据传那项梁乃是故楚大将项燕之子,若真是如此,想必司马长史心中苦矣。” 可不是,要是让司马欣知道被他为了区区百金放走的人,是弄死他老爹的项燕之子,估计要捶胸捣足了。 嬴高知道司马欣的父亲是被项燕弄死还是章邯说的,所以听到这话,章邯脸色也是有些难看。 “此事,还是少荣告知司马长史吧,若是司马长史能抓到那项梁,不仅大仇得报,高必亲向父亲为司马长史请功。” 有章邯在,嬴高并不想逼迫司马欣太过。 更何况,项梁应该是不会再跟司马欣联系的,毕竟司马欣不知道他两是仇人,项梁可是门清啊。 嬴高之所以如此,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不过听完章邯的话,嬴高倒是不得不感叹这命运还真是神奇。 司马欣救了杀父仇人,然后说服章邯投靠了杀父仇人,让大秦最后的希望断送。 可是他自己却在死了之后,还被刘邦挖坟、砍下脑袋挂在栎阳城楼上,以此来安抚愤怒被背叛的老秦人,不得善终。 当真是造化弄人、世事无常。 见章邯自顾自的将司马欣拉到一边私语,嬴高主动走向了等了半天的张苍。 几天没见,本就身宽体胖的张苍,似乎更圆了一圈,红光满面。 那十个始皇帝赐下的美婢,看来当真是让夜夜做新郎的张苍惬意的紧啊。 原本看张苍那日模样会天天上门催那数术之法,不曾想一直到今天才来。 “内丞大人,几日不见,神清气爽,夜夜笙歌当真能养生乎?” 嬴高笑着对着张苍行礼打趣道。 “公子此言差矣,黄老之道,人伦至理御女之道,岂是区区养身之法可比?公子年少,若是有意,苍定不吝之。” 张苍脸不红心不跳,坦荡荡笑道。 这时嬴高才知道,原来张苍还熟悉黄老之道的养身之法。 怪不得这家伙这么爱好美姬,看来他的养身之法就是男女之道了。 末了张苍还调侃嬴高要是想要,自己随时可以教他,这话倒是弄得嬴高脸色微微有些发热了。 当然,公子高或许是个初哥,他嬴高虽说前世没有结婚,但是对男女之事却不是个初哥。 所以嬴高听得之后,至少面上是一副坦然自若之色。 嬴高拱手作揖:“内丞大人莫要戏耍高了,高尚未及冠。今日内丞大人若是为数术之法前来,怕是还需再等两三日方可了。” “公子莫慌,苍前来仅是为少府、治粟内史府、内史府三府助公子督造之事。” 或是美婢太过让人流连,嬴高觉得学术型人才张苍有些堕落了,竟然一点儿不着急那些数术之道了。 他自然不知道,张苍在治粟内史府呆了两日,发现自己研究的东西已经足够眼下治粟内史府厘清田亩所用了。 美婢在府,张苍正准备深研黄老养身之道呢。 第四十二章 隗状 少府督造的各处宫室包括始皇帝的陵寝,采用了嬴高说的那些激励办法,现在最重要的也仅仅是服役之民的日常吃穿用度。 这就不是仅靠少府一府就能玩转的事情了。 所以,内史府和治粟内史府就将司马欣和张苍派来配合,倒是很正常。 两人正说笑着,这边章邯跟司马欣走了过来。 “公子,内丞大人,欣有要事先行回府,内史蒙恬大人处欣会请大人再行调换一吏员前来协助。” 司马欣脸色很不好。 想想也对,曾经的杀父仇人就在眼前,结果却被他为了一百金就给放了。 这些都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那被他放走的项梁,显然是知道他的出身的。 知道他的出身,自然也知道他的父亲是死在项燕手上,毕竟司马欣的父亲可是李信手下被项燕斩杀的七都尉之一。 又不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小人物。 还有那曹咎尤其可恨,明知道杀父仇人当面,隐瞒司马欣不说,竟然还请司马欣放人。 司马欣又如何能不恨。 “司马长史自去吧,若是有信可随时去寻少荣。” 嬴高自然不会拦他。 其实吧,项梁和项羽也就他着急,毕竟他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 可是始皇帝会不知道楚国项氏一族还有人在? 肯定是知道的,只是始皇帝根本没有将那些侥幸未死四处逃窜的项氏一族残余之人放在眼里罢了。 所以,真想要抓到项梁和项羽,目前也就只能落在司马欣头上。 毕竟有着杀父之仇。司马欣肯定会想尽办法。 就算项梁和项羽寻不到,曹咎是蕲县的狱掾,还在大秦体制内,总是跑不了的。 当然,搞曹咎也同样只能落在司马欣身上,至少嬴高是不能说出他知道曹咎这个人的。 司马欣显然很急切,匆匆而去。 从头到尾张苍都没有问过不该他问的事,这倒是很符合张苍的性格,不然也不会犯了事就直接弃官跑路。 不过现在张苍的命运轨迹显然已经变了,就算想犯事跑路怕是也没那么容易了。 嬴高刚刚招呼章邯和张苍坐下,就看到叔衷匆匆而来。 “禀公子,伏以大人求见。” 伏以是扶苏身边的近侍,望夷宫行走。 嬴高微微挑眉,扶苏又咋了? 说实话,他有些怕了这个便宜大哥,可是显然又不能不见。 “请。” 伏以很快就进了大殿。 “下臣伏以见过十六公子、十八公子、少府监大人、治粟内史丞大人。” “不知伏行走前来,可是兄长有事?” “禀十六公子,公子请十六公子过府议事。” 果然是这事,嬴高点点头。 “少荣、内史丞大人,高就先去了,诸事就烦劳二位了。” 说完嬴高看着蠢蠢欲动的胡亥道:“小十八,你跟着少府监大人去拿父亲所赐之物,别想跟着。” 伏以特意说了请十六公子过府议事,显然这次跟上次赴宴有些不一样,扶苏应该是叮嘱了只请嬴高一人。 …… 这一次扶苏没有迎出望夷宫。 伏以引着嬴高走到望夷宫偏殿就停下了脚步。 “高,速来速来。” 这个时候扶苏才走出来挽住嬴高的手臂笑道。 只是,今天的扶苏显然笑的有些心不在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难道昨天监斩,监出心理问题了? 等到走进大殿,嬴高就看到在大殿左下首一个须发皆白、手脸上甚至都能看到许多老年斑的耄耋老者正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随意的瞟了一圈,偌大的大殿,除了这老者外,此刻也就仅只扶苏和嬴高两人。 伏以根本人都没进这大殿。 这是玩哪出? 看着那个虽说一副老态龙钟模样但是依然腰背强制的挺的笔直的老头,嬴高心中有了些许猜测。 “高,这位是吾的老师,隗夫子。” 果然是他。 “高,见过夫子。” 嬴高平静的对着正牢牢盯着他的隗状躬身行礼道。 “十六公子乃陛下子嗣,当是老夫行礼才是。” 只是隗状嘴上这样说着,可是却没有任何的动作。 这是给我下马威? 嬴高倒是有些疑惑了,自己再怎么说也是一直在帮扶苏吧,你对我这莫名其妙的的敌意从何而来? “义之实,从兄是也。夫子乃是兄长之师,高岂能礼废。” 这边扶苏显然有些尴尬,亲自引着嬴高坐在了隗状对面,自己则是坐在了大殿上首。 嬴高明白,显然扶苏是知道隗状如此做的原因的。 甚至与今天把自己请来,都可能是隗状的意思。 这不完全是莫名其妙么? 莫非这隗状还以为自己对扶苏的帝位产生了威胁?不可能吧。 胡亥之前那么受宠,也没有听说过扶苏怎样啊。 而且自己回他的那句话,似乎也可以表明自己的态度了吧。 坐下之后,隗状只是盯着嬴高打量个不停,却是没有再说话。 “高,吾听闻高又为父亲献策,甚慰。” 扶苏尴尬的笑道,这完全是没话找话了。 “皆是先贤之功,高偶得之,不足为道,倒是兄长,两位族老族人不知作何安置?” 嬴高似乎是毫无所觉,笑着问道。 “父亲已下旨,两府族人,尽皆遣至北地郡中分而处之。” 北地郡(甘肃一带)啊,现如今大秦最北部的边郡了,还真是发配的够远的了。 想想现如今蒙恬还是内史,还没有统兵北击匈奴,看来始皇帝似乎是有意为之啊。 “老夫敢问十六公子,义之实,从兄是也,可是十六公子心中所思?” 盯着嬴高瞅了半天的隗状这个时候突然开口道。 扶苏听到脸色一变:“夫子…… “公子,老夫所为皆为公子,还望公子暂听之。” 隗状直接打断扶苏的话,躬身道。 见到这一幕嬴高微微皱眉。 也难怪自己这位便宜大哥心性温和了,有一位强势的父亲,还有一位如此强势的老师,不温软点还真不行。 这个时候嬴高也明白隗状今天这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了。 “若是高未曾猜错的话,夫子言中之意莫不是想询问高是否会夺兄长之位?” 第四十三章 相争 “若是高未曾猜错的话,夫子言中之意莫不是想询问高是否会夺兄长之位?” 嬴高很有些恼火,自然也懒得再跟隗状打太极。 “高,吾……” 扶苏听到嬴高如此说顿时大急。 “兄长,暂勿多言,高对兄长自是清楚的,然些许话还是让高同夫子讲明白更好。” 嬴高虽然跟扶苏打交道不多,但是有清楚历史的先天优势在,自然要比任何人都清楚扶苏的为人。 今天请他来这里,显然是隗状力主的,扶苏尊师重孝,怕是也不好反驳。 毕竟,赵高当初就靠一封伪造的始皇帝遗言,就让扶苏傻乎乎的乖乖自尽而死,就可见一斑。 隗状这些楚人,一边费尽心思想要扶苏能够继位,一边却又为了他们所谓的风骨、声名来撺掇扶苏去不断的反对始皇帝。 似乎以此才能证明扶苏是个仁德明君,在嬴高看来实在是天真之极。 不说始皇帝还没归天,就算真的归天了,你想改变始皇帝的施政方略,也要讲点手段方式吧? 屁股连候选的位置都没坐上呢,你就心急火燎的想要以对抗始皇帝的方式来展现自己的仁义、德行去博取名声,已经不单单是天真了,简直是愚蠢。 “哈哈,如今都传十六公子早慧,老夫以为远不及此(远不止)也。” 隗状显然也没有藏着掖着,看着嬴高大笑道。 “夫子谬赞了,高只是知晓高欲得之物,然夫子可当真知晓自己欲得之物?” 嬴高对着隗状反问道。 “哦?那十六公子可否告知老夫,十六公子欲得何物?老夫欲得何物?” 隗状声音洪亮,眼神灼灼,此刻似乎因为得到辩论对手,整个人一下年轻了十岁。 “高,欲我大秦百世千世万世。” 隗状闻言,有些失望的摇摇头没有说话。 这话谁都会说,太假。 “先贤有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我嬴秦今已富有四海,兼善天下若是可为,亦是高之所欲。” 听到这话,隗状神色郑重了几分。 “父亲欲得长生,若是有幸,高也欲同那徐福、卢生等人东出为父访仙求药,此亦是高之所欲。” 隗状又是轻轻摇头,不过依然没有说话。 “高爵、巨富、美姬、良宅,亦是高之所欲。” 隗状笑笑,这才正常嘛。 “十六公子只需继得大统,则欲得之物皆是唾手可得矣。” 摸着胡子,隗状直接点出中心所在。 “父亲正值春秋鼎盛,高从未有此之念,且高若是能为父亲寻得长生之药,高更是勿需此念矣。” “十六公子以为当真有长生之药乎?” “高曾听闻那鬼谷之名,其一介布衣尚可存世数百年之久,父亲乃天子,又有何不可?更莫说,兄长乃是储君,夫子不正是如此以为乎?” 有些话即便不想说,但是有时候却又不得不说。 “十六公子亦以大公子为储君乎?” 隗状人老,但是脑袋显然并未老。 “兄长乃我大秦储君,高从未疑过。然高如此以为无用,父亲如何以为才是夫子需忧心之事。 高何德何能,岂能同兄长相争?且高也未曾想过相争之事。” 嬴高这自然说的都是他心里的大实话。 他很清楚。自己或许知道的比别人多很多,但是知道的多不代表治国就行,扶苏性格温厚,如果大秦想要休养生息,那么扶苏就是最适合的舵手。 更何况扶苏从小就跟着隗状等人学习,又在丞相府呆了那么久,治国理政显然比他这个半吊子强的多。 “陛下若是属意十六公子乎?且那廷尉李斯将为十六公子之师,其不欲争乎?” 显然,隗状虽说人不在朝中,但是却时时关注着朝中局势,而且也对始皇帝和李斯很是了解。 隗状显然猜到了,李斯是始皇帝心中的丞相人选。 搞来搞去,还是因为李斯做了自己老师,而李斯跟扶苏显然尿不到一个壶里,所以隗状才动了想见见自己的心思。 “夫子,若父亲真欲立高为储,高不会拒之且无可拒之,想来兄长也不会逆父亲之意。 高倒是以为,与其担忧父亲之意,倒不若让兄长好生行事,高自会助之。” 嬴高看着扶苏正色道。 扶苏一脸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始皇帝要是真要立嬴高为储君,扶苏知道自己肯定不会违逆父亲的意愿,而且也会心甘情愿的辅佐自己这位弟弟。 但是他这样想,自己的老师以及其他人却不可能这样想。 “敢问十六公子,何为好生行事?” 隗状这是步步紧逼。 嬴高听到这话不由暗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在始皇帝面前装乖还需要教吗? 你自己都认为没有长生之药,那还不知道该怎么做? 装小乖乖,先把皇位糊弄到手,后面大秦该怎样,还不是皇帝说了算? “夫子,该如何行事,前日宴席中,高已然同兄长言及过。” 嬴高懒得再说一遍,而且有些话显然也不适合说的太透。 虽然说眼下这大殿里面只有他们三个人,但谁知道暗处有没有人。 “陛下行严刑酷法,屠戮宗室、滥发徭役,天下之民苦矣,大公子身为储君若是不谏言阻之,我大秦恐失天下之心矣。” 隗状摇摇头,一脸戚戚然叹道。 如果不是知道,嬴高说不定还真以为隗状是为了这天下百姓着想了。 可惜,他们都不是。 一帮楚人,殚精竭虑的为扶苏出谋划策,撒播名声,还不是为了那皇帝之位? “父亲在,这天下安敢乱乎?兄长若失父亲之心,得尽天下之心又有何用?夫子以为然否?” 嬴高看着隗状,想了想终究还是提醒道。 听到嬴高这句话,一直稳如泰山的隗状身躯陡然一震。 “老夫,拜谢十六公子。” 隗状颤巍巍的俯身拜道。 都是聪明人,当真是一点就透。 嬴高并没有躲开,结结实实受了隗状这一礼。 他对隗状等人很不爽,如此强势又迂腐的一个老师,扶苏如果真是继位,有隗状等一干楚人在身侧,怕是大秦也好不到哪去。 好在做为入秦楚人旗帜的隗状已经是老态龙钟,想来不一定耗得过始皇帝。 “如此,夫子可信高从未有过同兄长相争之意?” 第四十四章 咸阳‘市\’ 叔衷驾着马车辚辚而行,章邯见嬴高的时候是带着始皇帝的赏赐之物一起去的。 嬴高也算是有了自己的马车,倒也不用再强蹭胡亥的车了。 躺在马车内,嬴高疲惫的揉揉脑袋。跟隗状这些人打交道,虽说表面他看起来毫无畏惧,但是心里又怎么可能没压力? 都是辅佐始皇帝横扫六合的风云人物,他自己这点儿斤两跟别人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所以,嬴高眼见差不多,早早走人。 估计隗状也有很多话要对扶苏说,所以并没有挽留。 其实,嬴高并不是因为担心隗状以及以他为首的那批入秦楚人,才说从没有过跟扶苏相争之心。 他确实是没有想过跟扶苏争什么。 因为,他知道哪怕他跟扶苏争的头破血流也没有任何意义。 一切都只关乎始皇帝罢了。 始皇帝选定谁,那自然就是谁,任何人都无法改变他的心意。 不过他虽然不担心隗状那些人,但是他却也不想引起那帮楚人的忌惮乃至仇视,那时候扶苏在中间怕是很难熬。 既然能够让历史有所改变,那么一个天真仁孝的君子,还是让扶苏过的轻松点吧。 所以,他也是真真切切的在给扶苏和隗状提供意见。 具体隗状等人让扶苏怎么做,那就只能看他们自己了。 …… 过了这几天,咸阳城内的人流显然要比上一次嬴高跟着章邯出来要多了许多。 嬴高发现原本满街随处可见的卫卒,倒是少了许多,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面色也变得轻松了许多。 一路走来,倒是没有见到上次碰到的状况,显然上次窦辙的事情卫尉杨端和也知道了,对卫尉下辖做了些限制。 嬴高自然不知道,不是杨端和做了限制,而是始皇帝做了惩治,甚至因为他的话,而催生出《邦本律》出现。 当然,现在《邦本律》李斯还在编撰当中。 “叔衷?” “公子。” 驾车的叔衷听到嬴高的声音,慌忙停并跳下马车,站在车帘前躬身应道。 “市你可知晓在何处?带我去看看。” 倒不是嬴高心血来潮,而是他早就想去看看了,只是前几天实在没机会。 章邯堂堂少府监,拉着章邯逛街显然也不合适。 “禀公子,咸阳市小的虽说从未去过,然也听少府采买言及过,小的约摸能寻得位置。” 叔衷犹豫片刻应道。 虽说之前他们四人经常被胡亥等人的近侍捉弄,但是好歹也是混近侍圈的,熟悉的或许不多,不过八卦消息也还能听到的。 尤其是那些能够出宫的人,闲暇时候更是乐得在其他没有出过宫的近侍面前炫耀这些。 “那就去看看,你这将车停在道中,岂不挡路?速走。” “喏。” 叔衷是直接把马车停在路中间,来往马车不少,嬴高自然担心挡道。 不过他显然是想多了,不说这青石道极为宽广,单单是能有马车的却没几个眼睛不好的。 始皇帝赐的这辆马车乃是上卿方可乘坐的金饰马车,自然是无人敢催。 马车大概走了差不多半小时,就停了下来。 “禀公子,前方就乃咸阳市。” 叔衷倒是不愚笨,路上仅仅寻路人问了一次路,就直接寻到地方了。 嬴高推开叔衷的搀扶,跳下马车。 抬眼看去,不曾想道路两侧都写了小篆“咸阳市”。 只是左侧的咸阳市内,进出大多都是乘坐马车之人,步行之人倒是很少,而右侧的却是基本上全都是步行之人络绎不绝。 见到嬴高站在路边疑惑,叔衷忙道, “公子,小的在宫中听少府采买之人言过,市有官市、民市之别,想来左侧当是官市,右侧当是民市。且枭首示众之刑皆在民市之中。” 这小子倒是知道的不少。 那昨日扶苏监斩嬴博和嬴庆两人,想来就是在这右侧的民市中了。 嬴高看着右侧摩肩接踵进出往来的行人,不由得暗暗思衬。 其实嬴高不知道,叔衷这消息还不够全面。 咸阳市不仅有官市和民市,还有军市。 官市,大部分售卖都是官府出产之物,当然一些得到官府授权的大商人也尽皆都是在官市之中做买卖。 譬如大秦的盐铁售卖,虽说也是官营,但是大秦官府并不直接参与经营,而是授权给那些经营盐铁的大商人,由他们拿着官府的批文进行售卖。 那些得到官府授权的大商人只需要给朝廷交予税赋就可以了。 除了这些官商外,有实力的大商人也都是在官市中售卖贵重之物,因为官市较为安全,而且来的也都是有购买力的人。 当然,想在官市中售卖货物,也是需要租赁官方的房舍的。 而民市,则是基本上都是小的手工商人或者行商在售卖。 军市,则是大秦没有统一六国前,主要用来为军队提供兵械铠甲等等军用器械的商人之用。 只是现如今,大秦已经统一六国,大的军事行动也仅仅只有屠睢的百越之战了,大秦自己的兵工厂就足够提供兵械,所以军市也就取消了。 昨天民市中刚刚斩首两位嬴秦宗室的族老,今天这民市中就有如此之多的人,看来史书上所说关中地区的商业活动最为繁茂,诚不虚也。 不过相对民市的人多,官市中进出的马车却也是不少,都已然有了些许堵车的架势。 始皇帝迁天下富户十万至咸阳地界,如今的咸阳城内怕是几乎聚拢了天下六成的财富。 如果不是兰池逢盗这件事带来的影响,嬴高估计这官民两市怕是更为繁华。 “走,去官市看看。” 知道民市是砍头的地方,而且昨天刚刚砍完,嬴高自然不会去。 而且,这么会功夫嬴高就看到形形色色的人在民市中出没,虽说都是没有兵刃的,但是估计小偷小摸还是不少的。 他名声不显,自然是没有人认识他的,但是衣服材质自是跟普通人大不相同,一眼就能看出。 叔衷的武力值,经过咸阳宫内无数次的捶打,估计也就仅仅战五。 嬴高觉得还是安全第一、苟命要紧。 恰在此时,一个身材魁梧、穿着短襟、裹着不知名皮草、满脸虬须的大汉走到嬴高身前,躬身一礼。 “这位公子,小人陶之有礼了。” 声音粗犷,倒是吓了嬴高一跳。 “公子应是初至咸阳市,小人混迹此处多时,两市娴熟,不知公子可需质人?” 第四十五章 官市所见 听完身后叔衷的解释,嬴高马上就明白这陶之口中所说的质人是做什么的了。 中介这个职业,果然是源远流长,从先秦这个时候就开始出现了。 自己肯定是不熟悉这官市的,叔衷也仅仅限于听到的那些小道消息。 能有个熟悉官、民两市的人带着,总比自己跟叔衷两个人跟无头苍蝇一样瞎转悠要好的多。 嬴高看着眼前这个身材魁梧正一脸热切的等着自己回应的大汉,正准备应下来,陡然想起一件事。 身上没钱啊。 自己身上向来都是分文皆无,叔衷更不要说了。 “额,实在抱歉,我今日出…来并未带钱帛之物。” 嬴高有些后悔,不应该一时脑热直接将那百金都给胡亥了。 一个毛孩子,拿到钱怕是也不知道花哪里。 陶之先是一愣,直觉这位少年公子说话甚是古怪,不过他马上就回过味来。 虽说眼中难掩失望之色,不过陶之还是笑着躬身道:“之也是无事,若公子不嫌,之倒可为公子向导。” 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本来看到这么一个从上卿才能乘坐的马车上下来的少年公子,以为能小赚一笔,将家里四处漏风的房舍修补一番,给卧病的老娘买些厚实衣物。 不曾想,这公子显然是偷跑出来太急了,竟是忘记带钱帛等物。 陶之想着自己本就是碰运气的,而且看这公子虽说说话古怪,但是显然是个脾性极好之人,反正没事可干,只当结个善缘吧。 “如此就烦劳兄台了。” 嬴高自然是不会拒绝。 这话让陶之又是一愣,随即躬身道:“之愧不敢当,公子呼陶之名便可。不知公子可需要乘车?” “既是闲逛,叔衷,你就驾车跟着吧,吾就跟陶之行路就可。” 嬴高点点头,示意陶之前面引路。 走进官市那高大的牌楼,就看到能让三辆马车并行的街道两侧,一栋栋黑青色的单层庭院或者两层小楼顺着大道延绵,一眼似望不到头。 连续下了两日的大雪此刻早已停下,一路行来,咸阳各处的街道积雪早就被清理的干净,也就仅剩各处房顶上的积雪罢了。 黑青的底色,银白的盖头,来往的马车行人,仿佛一副活生生的水墨画。 只是可惜,没有嬴高以为能听到的喧闹吆喝声,也没有你来我往的讨价还价之声。 络绎不绝的马车,在一个个廊檐下挑着布帛的庭院、小楼前停下,进房交易,然后拿上东西,赶往下一家或者回身走人。 井然有序之余,却又少了几分市井的鲜活之态,让嬴高感觉有些压抑。 “公子,此处乃售卖各色石材之所。” 陶之指着进来右侧第一个庭院介绍道。 这个庭院的廊檐下斜斜挑着一面三角形的布帛旗帜,上面画着一个极为抽象的山形。 嬴高心中了然,想来这挑着布帛上那画的极为抽象的标识,就是各个商铺售卖的东西了。 果不其然。 右侧那个画着竹子的,陶之就介绍是竹、木售卖的地方。 一路行来,嬴高看到有卖草药、铜、铁、绸缎、布匹、陶器等等各色物事的店铺。 直到到了一栋占地极广的二层小楼前,陶之停下脚步,郑重道, “公子,此乃售卖朱砂之处,然此处商铺倒也可买卖其他诸多之物。” 这话倒是让嬴高有些惊讶了,别的商铺都是一家只能售卖一样东西,这家一看就是财大气粗的,竟然还能售卖各种东西? 小型的购物超市雏形了。 陶之低声道:“公子,岂不知蜀地巴家乎?” 听到陶之这话,嬴高脑中顿时一道灵光闪过。 蜀地巴家,似乎只有那个大秦最着名的女企业家巴寡妇清了。 既然是巴清的家族产业,能有如此之大的局面似乎是很正常了。 毕竟,巴清可是直接见过始皇帝的女人,而且始皇帝还专门为巴清建了“怀清台”以示恩荣。 巴寡妇清可不就是专门以售卖朱砂为支柱的。 朱砂,不就是汞矿产出的么? 朱砂加热就能得到水银,始皇帝陵寝里那些水银基本上都是巴清提供的。 可是朱砂在加热后,除了能得到水银外,还可以得到硫磺啊。 “咦,陶之,汝又引人前来做质?” 一声轻咦将嬴高飞扬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 只见两个明显是刚刚从巴氏朱砂商铺中出来的男人停在了陶之身前。 说话的那人是一个头戴单板长冠、左臂怀抱着陶罐、右手拎着个秤砣、腰间插着跟青色的长尺的精瘦中年人。 他身侧那人则是个头戴鹖冠、留着及胸长须的老者。 此刻这老者正狐疑的上下打量着嬴高。 “小人见过酆(feng)山市丞。” 陶之显然跟这个市丞很是相熟,恭声行礼道。 酆山扫了两眼还在四处张望的嬴高,低声道:“陶享等人今日可在,你这质人凭传吾还未曾请下,若无事,还是速速离去。” 显然,酆山看出来嬴高这少年郎不像是有什么消费能力的。 这个时候,嬴高听明白了,敢情这陶之还不是官府注册的中介,而是私下接活的路边中介。 酆山正在给陶之办中介证,可是还没办下来。 那酆山口中所说的陶享等人估计就是官方认可的中介了。 路边中介抢官方中介的生意,似乎就是这么个桥段了。 不过,都姓陶,该不是还有什么别的说道吧? “市丞大人,之正为这位公子做向导,并不做质,多谢市丞大人。” 陶之闻言脸色变了变,不过还是很快恢复正常,对着酆山谢道。 他很清楚,如果不是酆山一直在私下里照顾他,他根本不可能进的了官市,更不要说私下里接活做质人。 陶享等人是官市内有凭传的质人,平日里很是抢了他许多生意。 酆山听到陶之这话,无奈的摇摇头:“汝啊汝。” 显然酆山知道陶之这是做免费的向导,而且他身边那位少年公子也不会买东西。 “下臣姜绎,见过公子。” 恰在此时,之前一直狐疑的打量着嬴高的鹖冠老者突然出声对着嬴高拜道。 嬴高有些惊讶:“你认识吾?” 第四十六章 巨商云集 这鹖冠老者突然对着嬴高行礼,旁边的酆山和陶之都是不由一愣。 陶之或许不清楚姜绎的身份,市丞酆山可是清楚的很。 他酆山是官市市丞,而姜绎则是少府市丞。 虽然说两人都是市丞,但是酆山这个市丞真就是市丞,而姜绎这个市丞则是少府管理征课山海池泽之税的市丞。 两个市丞那是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存在。 “下吏酆山,拜见公子。” 酆山反应也是很快,连忙跟着行礼道。 姜绎这个少府市丞可是上大夫,连他都需要主动行礼口称公子的人,想来定是朝中哪位大人的嫡子了。 当然,酆山只是个吏,还不是官,至少按照大秦的爵位官衔来算就是这样,所以他只能称自己下吏。 行礼的同时,酆山心中也不由得感叹,这陶之倒是傻人有傻福。 今日能给这样的一位公子做向导,哪怕这公子什么都不买,同这结下的善缘相比,钱帛之物倒算不得什么了。 最少那质人的凭传只需姜绎大人一句话就可即时定下了。 陶之眼见在他眼中已经是手眼通天的酆山都给自己做了半天向导的公子行礼,哪里不知道自己今天是碰到贵人了,顿时局促不已。 “公子,小人……” 嬴高笑着对他摆摆手,看着姜绎。 “这位姜绎大人,莫不是见过吾?” “禀公子,下臣乃少府监章邯大人下辖少府市丞,前几日公子前去少府,下臣有幸得见公子。” 姜绎自然知道嬴高肯定不认识自己,不过他肯定不能装作不认识嬴高。 更何况,看自己那位即将坐上少府之位的章邯大人,对这位公子的热心程度,就知道这必然是一条大腿。 不然,怎么没见章邯大人对大公子扶苏以及已经封侯的十八公子胡亥如此热心。 姜绎还不知道,胡亥现在已经断崖式的直降为左更了。 嬴高恍然大悟点点头:“哦,原来是少荣下辖。” 他去少府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章邯那办公的地方都有很多少府属吏,他还真没怎么注意。 听到嬴高口中的少荣,姜绎和酆山不由得将身子更往下弯了弯。 少荣是章邯的表字,能直接称呼章邯表字,姜绎自然是姿态放的更低。 酆山不知道少荣是谁,但是之前的话也都听在耳中,更加知道今天怕是真遇到了顶尖的贵人。 “无需多礼,姜绎大人今日是?” 嬴高瞅了两眼自己左侧那个门廊似乎比巴氏商铺还要大上几分的两层小楼,笑着道。 “宫中博士需朱砂等物,少府监大人命下臣前来巴氏采买。” 博士就是那些方士了,他们炼丹都是用朱砂的,似乎如此才能成为金丹。 却不知,那还真正就是金丹了。 “公子,呼下臣姜绎之名就可,这官市下臣最为相熟,可为公子向导。” 姜绎躬着身笑道。 “如此也好,这位陶之兄台也留下吧。” 嬴高倒是无所谓,不过陶之他自然不会就这样丢下。 “喏。” 陶之留不留对姜绎而言根本不重要,他自己能留下就行。 少府监大人听说很快就要迁少府之位了,那么少府监这个位置,极大概率是从他们这六个丞中擢升。 如果能够得到十六公子的好感,只要十六公子在章邯大人面前提上一句,少府监之位舍我其谁? 而且显然这位十六公子对陶之很有些另眼相看,而酆山对陶之也很相熟,陶之跟着似乎更好。 此刻已经没有陶之说话的份了,只是局促的站在一旁,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姜绎,这右侧是巴氏售卖朱砂的商铺,不过这家,似乎比之巴氏也毫不逊色啊,不知这是哪里的巨商?” 嬴高指着自己刚刚看了半天的左侧商铺问道。 主要是这个商铺跟巴氏商铺一样,外面都是没有悬挂标志的。 显然,人家是不屑于挂。 “禀公子,此处乃是乌氏商铺,以售卖马匹、牛羊等牲畜为主业。” 官市内的商铺,姜绎自然很熟,毕竟对这官市内的绝大多数商铺来说,他这个主管征课山海池泽之税的少府市丞可是天了。 乌氏虽说很了不得,但是跟十六公子比起来,自然不算什么,所以姜绎介绍也是轻描淡写。 啧,乌氏。 嬴高心中暗啧一声。 想来就是大名鼎鼎的乌氏倮了。 又是一个被始皇帝亲自接见的巨商啊,似乎还被始皇帝给了“比封君”的待遇,能够随时入宫议事。 这可是如今大秦牛、羊、马最多的畜牧主了。 大秦如今的骑兵所用战马,据说有近乎一半都是这乌氏倮提供的。 虽说始皇帝同样也是给这乌氏等价交换,但是秦人不善养马,能得到犬戎的精良战马,对大秦而言显然要比丝绸等物要重要的多。 “姜绎,这官市中可还有未曾使用的房舍?” 嬴高沉吟半响,看着姜绎问道。 “禀公子,官市中闲置房舍颇多。” 姜绎瞟了一眼陶之,不由得暗叹这傻大汉还真是好机缘。 他以为嬴高要这官市中的商铺是为了陶之。 陶之有没有东西可以贩卖,这些都不重要,姜绎相信,只要嬴高开口,想来章邯肯定会想办法处理好。 “可还有比之巴氏、乌氏的房舍空置?” 嬴高这话顿时让姜绎有点头大。 “禀公子,巴氏、乌氏所处之商铺,乃是陛下赐予,吾等少府并无权责。” 姜绎老老实实应道,这话他可不敢应下来。 如果是小的商铺,不要说章邯,他都可以做主给嬴高弄一个出来。 但是要是想要堪比巴氏和乌氏的商铺,那盘子就太大了,不要说他,就连章邯坐上少府的位置也是不能私相售卖的。 毕竟,御史府也不是吃素的。 听到姜绎这话,嬴高点点头。 他并不意外,少府也只是始皇帝的大管家而已。 一些不怎么起眼的小手段,可以私下里捣腾捣腾,但是动静大了,肯定是不行的。 看来,自己如果真想做那件事,到最后还是要求到自己那便宜父亲头上了。 只是该怎么说服始皇帝同意呢? 一个弄不好,估计腿要被打断啊。 嬴高有些头疼。 恰在这时,路边一侧传来一声爆喝。 “哈,酆山,汝又在与那陶之私相授受,今日可被本官抓了现形乎?” 第四十七章 乌氏商铺 “哈,酆山,汝又在与那陶之私相授受,今日可被本官抓了现形乎?” 来人显然跟酆山和陶之都很熟。 官市中有证的中介,收的中介费不高但是也绝对不低,大秦并没有明确要求买卖必须要有质人做押,但是也认可质人的存在。 所以,靠中介过活的人,只能靠自己的眼睛去寻活。 有官市凭传的中介,基本上都是从买家手中得到中介费。 而野生中介如陶之这样的,则大多都是从卖家得到中介费,因为他们给卖家带去了生意。 陶之之前偶尔能拉到的顾客,也都是寻机会通知酆山,由酆山来给他收取卖家的报酬。 酆山作为市丞,这点儿威慑力还是有的。 为了省钱的买家多是用如陶之这样的黑中介,第一次来的买家自然是大多相信官市认可的质人,这也是陶享等人经常抢陶之生意的缘故所在。 酆山循声看着不远处大步走过来的三四人,为首的正是同为官市市丞的乐阳。 在乐阳身后则是陶享等两三个质人。 这三个质人都是跟着乐阳做活的。 如果是之前做这样的事情碰到乐阳等人,说不定酆山还会有些担心。 但是今天看到乐阳,酆山心里倒是很有些欢快。 话音落下的功夫,乐阳四人已经到了近前。 “哈哈,酆山市丞,今日可被老夫……” 乐阳话到一半就看到了被身材魁梧的陶之和酆山两人遮挡在身后的嬴高和姜绎,话音顿时嘎然而止。 姜绎,乐阳又怎么可能不认识? 而嬴高呢,虽说还是个少年,不过看衣着和风貌就不是普通人,更不要说姜绎还站在嬴高身后一副以嬴高为主的模样。 “下吏乐阳,见过姜绎大人,见过这位公子。” 乐阳反应也是挺快,连忙躬身行礼道。 心中却是暗暗纳闷,这酆山什么时候抱上姜绎市丞的大腿了。 新来的市丞乐阳打扮倒是跟酆山没有什么两样,单板长冠、左臂怀抱着陶罐、右手拎着个秤砣、腰间插着跟青色的长尺。 这是官市市丞的随身标配么? 倒是很别致。 姜绎看了一眼嬴高,见这位十六公子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是盯着酆山和乐阳手上腰间的东西满是好奇。 “公子,此乃丞相府、御史府和廷尉府三府所制,我大秦铜权、陶权以及尺权三物。 官市中若是对商货买卖有疑,则可请市丞以此三物测之。 此三物亦是大秦天下各郡度量之定制,税赋、商货等计,皆以此三物为准,概莫能焉。” 姜绎对乐阳点点头,低声对着嬴高解释道。 对嬴高完全没有搭理乐阳,姜绎并不意外。 一个芝麻绿豆般大的小吏,对自己这个少府市丞而言都是如蝼蚁一般,更不要说十六公子,怎么会跟这种人计较。 凭白失了身份不是? 姜绎的话,让嬴高恍然大悟的点点头。 想想也是,始皇帝统一度量衡肯定要有个标准。 大秦制定的度量衡标准推行天下,将铜权、陶权和尺权这三个标准计量工具,施行天下才是合理。 见到那少年公子并没有搭理自己,乐阳心中没有丝毫不满,甚至还暗送一口气。 倒是酆山见此景,心中则颇有些失望。 嬴高确实没有将酆山和乐阳、陶之等人那点儿小纷争放在眼里。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争斗那是再正常不过。 更何况他跟陶之也不过是第一次见面,不了解陶之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纷争,胡乱开口殊为不智。 他们这七八个人站在官市道边,倒是惹的来往行人频频注目。 嬴高正想着是不是该回宫了,左侧乌氏商铺中走出两个人,匆匆走了过来。 “小人施乐陡闻奴仆来报,才知市丞大人驾临,还望市丞大人恕罪。” 说话的施乐是个中年秦人,穿着皂色长袍扎着布髻,显然是个没爵位的黔首。 而在施乐旁边的则是个裹着羊皮、戴着毡帽、眉鼻深邃的年青人。 “小人乌曼见过市丞大人。” 乌曼,不用说也是那乌氏倮的族人了。 看施乐的模样,应该是乌氏请的秦人掌柜。 “市丞大人,屋外寒冷,还请移步我乌氏商铺小坐片刻可好?” 施乐热情的招呼着姜绎道。 姜绎作为少府主管征税的的官员,乌氏虽说不惧怕,但是却绝对不想得罪。 姜绎闻言扭头看向身侧的嬴高。 乌氏商铺他来的次数不少,进不进去都无所谓,可是今天有十六公子在旁,就轮不到他来做主了。 “小人见过公子,前几日我乌氏新到数十匹良马,公子可前去品鉴一二。” 施乐很有眼力劲儿,一看姜绎这模样就知道,这位少年公子才是能做主的。 能让少府六丞之一的姜绎像个跟班一样,看来这公子身份怕是了不得。 施乐说到马,嬴高脑中倒是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知道大秦这个时候有没有出现马鞍、马镫和马掌呢? 倒是可以看上一看。 “那就去看看吧。” 嬴高说话,姜绎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 “公子,请。” 施乐见嬴高答应下来,顿时大喜,慌忙前面引路。 这边酆山对着陶之连使眼色,但是陶之却是跟个木头人一般,没有任何动作。 一旁的乐阳见状,则是大喜。 显然那少年公子和姜绎市丞都是这酆山走了狗屎运才偶尔碰到的,根本没有任何的关系。 等那公子和姜绎大人进了乌氏商铺,看吾怎么收拾你们二人。 不曾想嬴高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道:“陶之跟吾来,尔等就都散了吧。” 听到这话,酆山和陶之双眼无不一亮。 “喏。” 叔衷这时候也跟了上来,马车自然是有乌氏商铺的人安置。 进了商铺,嬴高发现这商铺似乎就是个样子货,外面很大,里面都是空荡荡的。 也就靠墙的几张案几上摆放着一些牛羊皮毛、犄角等等物事。 想想这个时代,似乎座椅板凳都还没有出现,饮茶似乎也不流行,倒也能理解。 施乐并没有在大堂停留,而是径直从大堂而过,沿着一道长廊走了进去。 刚刚走出长廊,视线陡然开阔。 嬴高就听到阵阵马嘶蹄响之声传来。 第四十八章 百万 这乌氏商铺的后院出乎嬴高想象的广阔。 正中央是一个怕是足足有两个篮球场那般大的庭院,除了嬴高走出的这长廊,其余三面都是依墙搭建的三排马棚。 嬴高粗略扫了一下,就那三排马棚里怕是就有上百的马匹。 广阔的庭院中间没有任何遮挡物,光秃秃的雪地,上面凌乱散落着一些稀疏马蹄印记和人脚印。 这乌氏商铺看来是在这庭院中间遛马了。 如此广阔的面积,在这咸阳城中,似乎也唯有始皇帝才能让乌氏拥有这块地方了。 不是下雪,估计乌氏还经常在这庭院中跑马。 “公子,这些只是我乌氏运来供给朝中各位贵人挑选的良马,我乌氏还有众多马匹、牛羊等畜都在城外马庄之中。” 施乐自然能看到嬴高脸上的惊讶之色,笑着解释道。 言语中,自然不乏自豪之意。 乌氏作为大秦最大的马商,牛羊等同样也是毫不逊色。 听到施乐的话,嬴高有些了然。 咸阳城内的贵人们挑选马匹做什么? 上战场肯定是不可能的,大多都是用来拉马车,当然得品相好看的。 “吾看这庭院中足以奔马,可否挑选几匹跑上几圈给吾观看一番?” 嬴高想看看到底有没有马鞍、马镫和马掌,自然不能直接问,这跑上几圈,就可以知道个大概了。 施乐听到嬴高的话顿时有些迟疑。 这些品相极好的马匹,大多都是纯色,没一丝杂色。 偶尔有几匹不是纯色的,也是如那四蹄踏雪的极品。 乌氏运来咸阳城内,本就不是用来骑乘之用,而是给那些贵族朝臣们拉车之用的。 加之庭院中都是大雪,泥泞湿滑,一不小心失蹄摔了,他一个小小的商铺管事可是担责不起。 姜绎见状皱眉喝道:“放肆,此乃陛下十六公子,若是出了何事,自有少府同乌氏商议,汝等勿需担忧。” “小人见过十六公子。” 听到姜绎的话,施乐、乌曼和陶之无不失色,慌忙拜道。 本来还以为是朝中哪位大人府中的小公子,却没有想到竟然是十六公子,怎能不让几人惊骇。 毕竟,大秦的诸多皇子除了大公子扶苏名声在外外,剩余始皇帝的诸多公子外人是很少得见的。 扶苏更是从来没有来过官市这些地方。 唯一一次还是前几天监斩嬴博和嬴庆去了趟民市,但也只是匆匆来匆匆去。 “若是不行,就算了。” 嬴高看了姜绎一眼,有些怪他多嘴。 “公子,小人愿为公子策马。” 之前一直没有说话的乌曼这个时候突然主动开口道。 乌氏族人最敬仰的族长大人就是因为得到始皇帝的看重,才能在犬戎和大秦声名鹊起,创下偌大基业。 乌曼虽说是乌氏一族的小辈,却也有自己的梦想。 嬴高点点头:“嗯,如此就烦劳了。” 很快五匹马就被从马棚中牵了出来,乌曼和其余四个明显也是犬戎人的大汉就翻身上马,绕着庭院小跑起来。 倒是乌曼,策马在庭院中疾驰,时不时还来个藏于马腹、掉头转身,卖力的表演倒是让嬴高有些大开眼界。 要知道这还是没有任何马鞍、马镫做辅助的。 相对于那些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显然游牧民族在马背上的功夫要比秦人好的太多了。 如果那些游牧民族有了马鞍和马镫乃至马掌,那么对本就不善骑射的秦人来说,可是大大不妙。 好在,犬戎人不知道马鞍和马镫,那么匈奴人肯定也是没有的。 蒙恬现在还是内史,嬴高虽说不知道始皇帝命蒙恬北击匈奴的时间,不过想来也要不了多久。 如果自己要将马鞍、马镫和马掌告诉始皇帝,在秦军中使用的话,那么一旦跟匈奴开战,必然不存在保密的可能。 不能保密,如果不能一次将匈奴之患完全解决的话,那么等匈奴人掌握马鞍和马镫等物,再战斗起来,大秦可就被动的太多了。 嬴高神思不属的功夫,乌曼等人也完成了室内表演。 还好,这些乌氏族人马术都很好,如此泥泞湿滑的产地,也没有一个人马失前蹄。 乌曼气喘吁吁的来到嬴高身前行礼道:“公子,这园中良马,公子若是有意,乌曼皆愿赠与公子。” 这话一出,就连见多识广的姜绎也是不由一惊。 要知道,这马棚中可是不下百余匹的良马,而且都是品相俱佳的。 马匹在如今的价钱可不低,普通拉车的驽马都要几千钱,如这等出行乘车用的良马,怕是任何一匹都不下万钱之多。 逾百匹这样的良马,价值可是足足有百万钱之多啊。 百万钱那是什么概念? 姜绎想想都有些头晕。 都说乌氏和巴氏富可敌国,如今看来那可真正是不虚也。 姜绎看看乌曼,又看看旁边没有出声的施乐,知道这乌曼显然是个能做主的,并没有说假话。 嬴高听到乌曼的话,倒是不由一愣。 他对如今马匹的价值其实并不清楚,愣神只是因为这乌曼开口就是送百匹的良马,手笔倒是很大。 不过,看那明显主事的施乐没有任何反应,就知道,这乌曼怕是在乌氏之中身份也不一般。 如果乌曼直接开口送嬴高百万钱,或许嬴高能够体会的更直观点。 可惜,乌曼这是对牛弹琴。 “汝之盛情,高心领了,然高无功不受禄,此等良马还是留给需要之人吧。” 嬴高的话,让乌曼很有些失望,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少年公子竟然连如此丰厚的礼物都一点儿不心动。 要知道,就算是他送出去,也是有些肉疼的。 “这样可好,吾今日用这陶之为向导,然却身无长物,吾听说乌氏也售卖牛羊等物。 吾就厚颜请姜绎大人作保,从乌氏中购买牛羊各一头送与陶之。 等吾回宫之后,再命人送来钱帛可好?” 嬴高见到乌曼满脸的失望,倒很有些不忍。 这些游牧民族爱恨之色都溢于言表,却也是很可爱。 如此寒冷的天气,陶之那身看不出名的破烂皮草就知道他生活显然很是窘迫。 牛羊各一头送与陶之,也不枉他给自己向导一场。 第四十九章 新任务 章台宫。 嬴高刚刚从马车上跳下,就看到赵高正陪着一个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拾级而下。 这老头儿嬴高在第一次来章台宫的时候见过。 那时候这老头儿在始皇帝右首第一的位置端坐,就连冯毋择也在他下手。 不过那次,这老头儿从头到尾都没有开过口,老神在在的闭目养神,好几次嬴高都以为他睡着了。 好像这朝中大事完全跟他无关一般。 这是嬴高第二次见这老头儿,虽说嬴高心中有所猜测,不过却也不敢肯定。 看到赵高和那老者已经走下台阶,嬴高连忙躬身一礼。 虽说不认识,但是礼多人不怪总是没错的。 老者看到嬴高行礼,对着起身的嬴高点点头,然后在侍者的搀扶下上了马车,缓缓离去。 “公子,此乃太尉尉夫子,公子可是要求见陛下?” 赵高站在嬴高身侧,看着尉缭的马车远去,在嬴高手上停留片刻后开口道。 果真是尉缭。 虽然说有王翦、王贲、杨端和等一众名将在前,但是大秦能够短短十几年时间就一统六国,尉缭在背后同样更是居功甚伟。 大秦针对六国的每一个策略乃至攻略顺序也全都是出自尉缭之手。 尉缭同样也是此时诸子百家中兵家的抗鼎之人。 只管刀兵之事,从不多言政事,尉缭向来都是如此。 也难怪王馆和宗正嬴季等人争论的时候,尉缭不言不语。 不过始皇帝见尉缭,肯定是又和刀兵之事有关了。 想到这里,嬴高摸了摸手上的东西,似乎运气不错啊。 “府令大人,还请通禀。” 嬴高对赵高行礼笑道。 如果不是知道在始皇帝归天之后赵高所做的事情,仅仅就目前数次打交道来看,嬴高也认为赵高真的是个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和信任的人。 “陛下曾与老奴有言,十六公子若是求见,可直接引之,公子请随老奴来。” 赵高同样笑容和熙的对着嬴高回礼道。 章台宫前的长长台阶,自然有宫中的众多近侍打扫,没有任何一丁点的积雪留下。 甚至高高的房顶上都被清扫干净,以免积雪融化掉落惊扰到始皇帝。 “府令大人,父亲今日心情可好?” 跟在赵高身后的嬴高。想了想还是问道。 因为他不知道等会他说的事情,会不会触怒始皇帝,为了不断腿,还是小心点为妙。 “陛下今日甚为平和,不知公子如何做此之问?” 赵高脚步未停,略带诧异的回头看了嬴高一眼。 “稍候或许高会触怒父亲,所以先问问府令大人。” 嬴高尴尬的挠挠头,倒是让赵高不由一笑。 “公子甚得陛下欢喜,便是触怒陛下也定不会太过苛责,公子宽心。” 不知道这十六公子又要弄出什么事情来,不过明知道会触怒陛下,还要去做,这十六公子脾性果真是大有变化。 两人说话的功夫,已经到了上次嬴高来的章台宫偏殿。 赵高果然没有通禀,直接领着嬴高走了进去。 偌大的偏殿只有火墙烧的正旺,除了大殿上首的始皇帝外,还真没有别人了。 “陛下,十六公子求见。” 端坐在大殿上方正拿着卷竹简的始皇帝闻言抬头看了一眼跟在赵高身后的嬴高,又垂下头去看手中的竹简。 “高,拜见父亲。” 嬴高连忙上前几步,俯身拜道。 “嗯,高,有何事?” “禀父亲,高这几日复刻那古籍,发现一件东西,似乎对我大秦大有裨益。” 嬴高起身将手中的东西高高举起。 “哦?” 这话倒是让始皇帝来了兴趣,放下手中竹简。 赵高早在嬴高把手里的东西举起的时候,就已经过来接了。 此刻始皇帝刚刚放下手中的竹简,赵高已经贴心的将嬴高呈上来的东西铺开在始皇帝案几上。 看着那尺许长的布帛上潦潦草草隐约能看出模样的三副草图,始皇帝不由皱皱眉。 “此三样是何物?” “禀父亲,此三样东西高名为马鞍、马镫以及马掌。” 这三件东西正是嬴高从乌氏商铺出来之后,找姜绎要的布帛和笔在来章台宫的路上画的。 路上马车颠簸,所以画的也极为抽象。 他自然是不知道始皇帝召见尉缭是为了什么,但是他也不想自己说出请求后腿被打断,所以还是决定先给始皇帝一个惊喜做铺垫。 至少,始皇帝听到他的请求后,会看在这三样东西面上,下手轻点。 始皇帝疑惑道:“马鞍、马镫、马掌?” “禀父亲,这三件东西,都是我大秦骑兵所用,不过都是战马所用之物。” 始皇帝虽说没有带兵打仗,但是却也是知道兵事的,而且也会骑马。 所以,嬴高略微一解释始皇帝就明白过来,这三件东西到底是做什么之用的了。 只是出乎嬴高意料之外的是,始皇帝并没有嬴高想象的那么兴奋。 “父亲,有此三件东西在,我大秦定能有一支远胜那李牧赵边骑之骑兵。” 嬴高见始皇帝半响没有动静,不由得急到道。 这三件可是骑兵的大杀器啊,始皇帝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始皇帝对这三件东西无感,那么后面自己要说的事情就有点儿危险了。 “那古籍上可说了此三物如何之用?” 始皇帝看着嬴高,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还真觉得自己这个十六子当真是个福星。 今天之所以召见尉缭,正是因为北地郡传来消息,入冬大雪过后,匈奴南下袭掠北地和上郡两郡,掳走两郡边民上万人,焚毁村落无算。 这是始皇帝昨日才收到的消息。 始皇帝召尉缭进宫,商量的也正是对匈奴不断南下袭扰的应对之策。 “禀父亲,此三物古籍上确是说了如何使用,马鞍……” “高,此事就交予汝了,朕会命内史、郎中令、卫尉同汝议之。” 始皇帝挥手打断嬴高的话,直接了当的道。 嬴高感觉有些懵,始皇帝把他给整不会了。 这关自己什么事情? 不应该是自己提供草图,你安排蒙恬他们自己去摸索吗?只需要注意保密就行,你交给我是几个意思? 还有那数十万服役之民建造的六国宫室等工程,我可是立了军令的,弄不好可是要挨揍的。 “汝要何赏赐?尽可道来。” 始皇帝看着一脸呆滞的嬴高,心情大好。 第五十章 作死 对嬴高这个类父之子,始皇帝心里自然是欢喜的。 只是这竖子险死还生之后,性情大变不说,那胆子也是变得不一般的大。 据报这连续数日除了休憩,白日里没有在宫内呆过,每天都是在外面乱窜。 这学室更是已经好久没有去过了,廷尉正符召都已经问过自己几次了。 今日竟又跑去了扶苏宫中,那隗状也在,本还以为这竖子会自己提及去扶苏宫中之事,不曾想这竖子似乎完全没有那意思。 “嗯?汝不要赏赐?那就退下吧。” 始皇帝哼了一声,干脆了当的赶嬴高走人。 说到赏赐始皇帝又是一肚子火,先前给这竖子的赏赐竟然就留了马车。 宫室直接拒绝了不说,其余美婢等物竟然都大手一挥送给了胡亥。 胡亥还需要你送? 那美婢,胡亥这般小,若是太早沉迷人伦之事,看不打断你的腿。 “父亲,高还有事禀告。” “可言。” “今日高去了兄长望夷宫中,见到了隗夫子。高规劝兄长多听父亲之言,兄长和隗夫子深以为然。” “……” 始皇帝被嬴高弄得险些破防。 深以为然? 隗状那老儿会因你这竖子区区两三言就深以为然? 你这竖子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好哄骗? “可还有事?无事汝就退下吧。” 今天看在这竖子呈上来的那三件东西面上,暂时不跟他计较,但是也实在不想跟这竖子多言。 “父亲赐给高的美婢,高考虑不周送与了十八弟,还请父亲下诏收回,以免十八弟沉迷女色。” “嗯。” 始皇帝静静看着嬴高,不咸不淡的闷哼一声。 “父亲问高要何赏赐,高不敢言。” “汝这竖子,尽可道来。” 始皇帝终究是忍无可忍,喝骂道。 “禀父亲,先前父亲曾赐高宫室一座,高如今想让父亲另赐一座。” “汝要哪处宫室?” 这竖子现在知道后悔了,晚了。 “父亲,高想要官市中一座商铺,媲之乌氏、巴氏即可。” 嬴高觉得再拖下去,估计自己要被人架着赶出去了,赶紧硬着头皮道。 “哦?汝还欲为商贾不成?” 始皇帝听到嬴高的话,并没有跟他想的那般勃然大怒,反而很是平淡的问道。 嬴高却没看到,立在始皇帝身侧的赵高一直在对他使眼色。 赵高最清楚始皇帝的脾性,如今的始皇帝显然已经被这胆大包天的十六公子给挑起了冲天怒火。 早知道这十六公子胆子大,没想到胆子大到这般。 不要宫室,要官市中的商铺,而且还要跟巴氏和乌氏相媲美那般大的商铺,难道这十六公子还想做商贾不成? 堂堂陛下十六子,竟去行那商贾之事,成何体统? 始皇帝看着嬴高,他知道今天这竖子显然是去过那官市了。 律令不好好学,赐的上好宫室不要,到处乱窜不说,去了一趟官市,竟然还动了做商贾的念头,怎能让始皇帝不怒? “父亲,高自是不会做商贾的。” 这话倒是让始皇帝面色稍霁,不过嬴高的下一句话顿时让始皇帝无名火烧三丈。 “父亲,高欲寻个掌柜,也在那官市中开上一处商铺,高仅只偶尔去上几次即可。” 赵高听到这话忍不住都要捂脸了。 这还不是要开商铺做商贾吗? 十六公子,这简直是作死啊。 “那汝欲要开何等商铺?售卖何物?” 始皇帝甚至还露出了一丝笑意,让嬴高心中不由一松。 “父亲,那古籍中还记有好些吃食,高欲要开一处我大秦最大的食肆,让天下人都知其名。” 嬴高有些兴奋,兴高采烈的道。 嬴高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自然有他的目的。 今天隗状对他的防备,算是其中一个催化剂。 现在始皇帝还正值春秋鼎盛,他呢还是个未成年的少年,军国大事轮不到他说话更不要说插手了。 但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大秦因为统一太快,根基很是不稳。 始皇帝虽然迁了原属六国的十余万富户到咸阳地界,但是六国真正有野心的大族,却都是有漏网之鱼的。 譬如项梁、项羽,譬如在博浪沙找大力士投石行刺始皇帝的张良等人。 再加上如今的咸阳,百家汇聚,各种思潮碰撞,各种奇人登场,如果一直呆在咸阳宫里,嬴高是什么都做不了的。 但是,如果能够也弄上一个商铺,就可以很方便的见到各色人等,收集到太多的小道消息了。 甚至他的一些想法都可以在跟那些三教九流的人接触中,稍微撒播一下。 自下而上的引领一些改变,应该算是最容易的了。 而要论最方便快捷的出名办法,似乎没有比做饭馆更快的了。 毕竟,民以食为天。 仅仅酒这一项,嬴高估计就能让自己设想的这饭馆短时间内名扬天下。 当然,他之所以敢对始皇帝直接这样说,除了他自己的考虑和今天在官市的所见有关外, 更重要是他知道,始皇帝其实对商贸之事,并不是那么忌讳。 虽说商鞅变法对其中很重要的一项就是重农抑商,但并没有否定商贾的作用,被打击的也只是快破产、财力不强的商人,或者是一直处于社会底层的手工业者。 真正的大商人反而被始皇帝给予极高的地位,譬如巴氏和乌氏。 包括还有被大秦授予如盐铁贩卖之权的大商人,这些大商人能够存在,是因为他们都能给大秦带来利益。 大秦需要的就是这些大商人要缴纳更重的税赋罢了。 而大秦的军功授爵制,也要求大秦需要采取措施保证士兵的作战积极性。 国家不得不取缔这些通过商业获得微薄利益的商贩,让奖励耕战的政策更具吸引力。 如果百姓都在追求商业上的蝇头小利,那么奖励耕战的作用就会大打折扣。 大秦在统一六国前,甚至还专门开设有军市,就是最为典型的例子。 各种材料需要商人的贩运才能流通,如果只依靠士兵的话,一定会浪费国家大量的人力物力,商人的贩运过程就实现了作战物资的流通。 归根结底,始皇帝还是一个利益至上的人,大商人对大秦统一天下有利。 而想要做到这点,首先嬴高必须要得到始皇帝的同意。 没有始皇帝的同意,他也只能白日做梦。 但是,嬴高却忘记了一点,那就是如今大秦已经统一天下,而他是大秦的十六公子。 第五十一章 惩罚 这个时候,正在兴高采烈准备继续说的嬴高才发现站在旁边一直在给他使着眼色、满脸焦急的赵高。 意识到不妙,嬴高慌忙停下,看着一脸平静的盯着他的始皇帝,讪讪不语。 这没有反应,看来才是最大的反应啊。 喜怒不形于色就是这样么? 嬴高心中暗道要糟。 大殿上的始皇帝眼中似乎有雷电闪烁,死死盯着殿中那个快到自己肩膀的儿子,久久不语。 整个章台宫内的空气都几乎凝固。 不知不觉间,赵高以及殿内殿外侍立的近侍们,悄无声息的都已然跪伏于地。 “赵卿,将此竖子带下去,罚跪与蕲年宫宗庙前三日。” 始皇帝看着案几上铺开的嬴高的手绘,淡淡的道。 “喏。” 赵高慌忙爬起来拉着嬴高就往外走。 嬴高大惊之下张嘴就要说话。 “公子,勿要多言啊。” 赵傲低喝打断嬴高,飞速招手,两个近侍慌忙爬起来躬着腰小跑着过来架住嬴高逃也似的出了大殿。 一直到远离章台宫,赵高才挥手示意两个近侍放下嬴高。 嬴高现在还有些没回过神来,自己这是做什么了? 就说要个商铺,你不骂不吼,直接就罚了? 而且罚跪三天? 这才刚刚下完大雪,正是雪化的时候,不说三天,怕是今天就冻死了吧? “公子,可知错在何处?” 赵高看着还似乎有些不服气的嬴高,低声问道。 “吾就让父亲赏赐一处官市商铺啊,父亲为何如此雷霆之怒?” 嬴高听到赵高的话回过神来,不解道。 赵高最为熟悉始皇帝的脾气,而且显然赵高目前没有敢有任何小心思露出来,反而还一直在示好与他。 嬴高自然希望能够从赵高这里得到答案。 “敢问公子,那巴氏以及乌氏为何人?” “府令大人,此二人都是我大秦的巨商啊。” “唉,公子,巴氏及那乌氏,皆低贱之人矣。 两族能有今日皆乃陛下礼遇恩赐,若陛下震怒,反掌之间就可夷灭巴氏、乌氏九族也。 然公子乃陛下子嗣,试问如何行得那商贾低贱之业? 公子若如此行事,让天下人闻之,吾大秦体面何存?商公之变法何存? 吾嬴秦宗室体面何存?陛下体面何存啊?公子!” 赵高摇摇头头,对着还在发愣的嬴高躬身一礼,言辞恳切谆谆告诫道。 不得不说,赵高不仅会做人,而且很有政治头脑,觉悟也很高。 说的每一句话,都正正的切在了始皇帝的心坎上。 嬴高听得有些茫然,才明白过来,自己似乎有些太过想当然了。 在如今这个时候,自己的身份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同时在很多事情上也成了一道越不过去的坎。 事已至此,他也没有任何的办法。 当然让他就此放弃也是不可能的。 只是,放不放弃,似乎还要看跪三天后,能不能活下来。 冻死了,就一了百了。 这特么算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么? 还是自己把自己给作死了。 嬴高无奈的苦笑。 “公子,也勿需担忧,公子甚得陛下欢喜,待陛下怒过,老奴会代公子向陛下认错,陛下得知定不会再苛责与公子。” 赵高显然看出来嬴高的担忧,贴心的安慰道。 在始皇帝震怒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敢违逆始皇帝,就连王馆、隗状都不行。 赵高很清楚,今天嬴高的话,让始皇帝何止震怒? 殊不知,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始皇帝曾欣喜自己子嗣中终于有个类父之子,而嬴高也还争气。 不管数术之道也好,还是立下军令的六国宫室督造,都做的很好。 可是始皇帝没有想到,自己这个认为的类父之子,竟然想去做商贾卖货? 对始皇帝而言,哪怕嬴高大逆不道的说想要做储君,始皇帝或许会怒,但是说不定心中还会欣喜的。 类父之子,若是没有野心,何谈类父? 不曾想,嬴高竟然想要做那商贾卖货的低贱之事,试问始皇帝怎能不怒? 所以,赵高也只敢说,等到始皇帝怒气过了之后才能代嬴高传话认错。 “如此,就多谢府令大人了。不过高还需烦劳府令大人为高另带些话给父亲。” 能不死,嬴高自然是不想死的,自己这才刚刚开始呢。 先给始皇帝自己的便宜父亲认个错,保住命,不丢人。 至于其他,能活命再说吧。 “还请公子示下。” 赵高虽说有些头疼,但是此刻也只得应下。 “那马鞍、马镫、马掌三物,还请父亲和诸位大人切记保密,勿要令那犬戎乌氏之人得知。 犬戎乌氏虽说归附我大秦,然非吾族类,其心必异。 此三物若是过早传与匈奴得知,当真是我大秦之祸矣。” 无论是死还是活,这话嬴高必须要提醒始皇帝。 不然,他穿越一场不仅没救了大秦,反而给大秦甚至华夏大地带来无穷祸患,那他真正是罪人一个了。 死不瞑目! “喏。” 这话显然不会触及到始皇帝的怒点,赵高自然答应的飞快。 …… 章台宫内,始皇帝看着案几上的草图,沉默半响。 “传诏,即日起,将隗状囚与廷尉府中,着令廷尉严守之,旦有乱言,杀之。” “喏。” “召太尉、内史、郎中令、卫尉、廷尉诸卿入宫议事。” “喏。” 连串的诏令下完,始皇帝将嬴高的草图挥手扫到一边,有些疲惫的闭上眼睛,侧卧而躺。 …… 尉缭。蒙恬等人都来的挺快,不过才走不久的尉缭是最先到的。 蒙恬、蒙毅、杨端和和李斯来的时候,尉缭正拿着嬴高的手绘端详。 等蒙恬四人给始皇帝见礼完毕,尉缭就将手中的草图递给蒙恬等人。 蒙恬、蒙毅和杨端和三人都是统兵大将,听名字之后,自然一眼就能看出这三件东西对大秦的巨大功用。 “敢问陛下,此三件物事是何人呈上?若真能行之,当真让我大秦骑士如有天助矣。 然此图太过模糊,若是寻到呈上之人,当能更细之,事半功倍也。” 蒙恬放下手中的草图,躬身行礼问道。 听到蒙恬的话,始皇帝眉头不自觉的又抽了抽。 想到就来气啊。 “此乃高……那竖子奉上。” “下臣为陛下贺。” 蒙恬听到始皇帝说是嬴高呈上来的,大喜。 “哼!” 却不曾想,这话让始皇帝刚刚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火更甚,不由冷哼一声。 “陛下,可是出了何事?” 李斯有些莫名其妙,毕竟嬴高可是他看好的弟子。 还未拜师的。 第五十二章 嬴秦之耻 李斯是知道嬴高今天的行踪的。 作为最明了始皇帝心意的人,李斯每日里都会刻意将嬴高的行踪加到奏报中上呈给始皇帝。 比较重要的事情,如扶苏邀嬴高前往望夷宫,李斯更是第一时间将消息上呈到始皇帝处。 咸阳城内并不安全,始皇帝都会遇盗,更不要说嬴高这个一看身份不凡且到处乱窜的少年。 李斯自然是加倍的小心。 三件东西的草图都是嬴高呈上给始皇帝的,但是嬴高人不在。 而且,李斯也敏锐的发现,从来都很少离开始皇帝身侧的赵高竟然也不在。 那么自己等人来章台宫之前,这宫内肯定发生了一些事情。 且极大可能跟自己那还没有拜师的弟子十六公子有关。 但是,十六公子呈上这三件东西,应该是有大功的啊。 可是始皇帝的态度表明事情显然又不是那么简单。 再联想之前收到的看押隗状的命令,而隗状今天也在望夷宫,李斯心中不禁有些担忧。 莫不是自己这个弟子闯了什么祸,让始皇帝给关起来了? 恰在此时,赵高回来了。 给始皇帝和尉缭等人见过礼,赵高禀道:“陛下,十六公子有言让老奴代为上禀。” 始皇帝皱皱眉:“可言。” 赵高飞快的就把嬴高让他带的话说了出来。 “非吾族类,其心必异?甚好,甚好。” 尉缭听完,摸着颌下银色长须,点头连说两个甚好。 乌氏倮这一族犬戎人,是大秦西进设北地郡的时候跟犬戎交战,灭掉了犬戎一支后,设立北地郡,所以乌氏倮一族也就随着北地郡一起归入大秦。 如今在北地和陇西两郡以西,还有原犬戎的一部自称为西戎。 除了西戎外,还有氐(di)族这一游牧民族跟陇西郡交壤。 越过西戎和氐族继续往西,则就是大月氏、羌人,往北就是不断袭扰大秦的匈奴。 再往西就到了西域诸国,但是跟大秦相隔太过遥远。 乌氏一族游走在西戎、氐族、羌人、匈奴和大秦之间,做着倒买倒卖的活计,自然是获利无数。 之所以能够安全的行走在大秦周边众多的游牧民族中,不正是因为乌氏一族其实还是犬戎人? 尉缭等人自然都清楚,大秦的骑士跟那些游牧民族在骑乘之术上相差甚远。 那些游牧民族生来就在马背上,皆是骑上马背就可为兵。 更兼之饲养马匹本就是游牧民族的看家本事,战马更是无数倍与大秦。 马鞍、马镫以及马掌对那些游牧民族而言,其实远远比大秦重要的多。 简直可以当做那些游牧民族的镇国之器了。 “陛下,十六公子所言甚好啊。” 尉缭品了两句,再次出声道。 尉缭这句话,让始皇帝牙帮子不由又抽了抽,恨不得现在拎起嬴高暴揍一通。 “敢问陛下,十六公子何在?此等利物,必只为我大秦所用矣。” 尉缭看着始皇帝,问出了殿中所有人都迫切想要知道的问题。 “那竖子,此际当是跪在蕲年宫宗庙前。” 始皇帝看了一眼赵高,闷声道。 “……敢问陛下,此是为何?” 尉缭被始皇帝这话弄得不由一滞。 李斯、蒙恬等人也都是一脸惊诧莫名之色。 人家献上这样的利国之物,你不奖励就罢了,你还让别人跪在宗庙前? “竖子呈送此三物,朕问其要何赏赐,此竖子竟是寻朕讨要官市之商铺。 言道其欲开一食肆,媲之那乌氏、巴氏两族,尔等听听,竖子所言,何等荒唐?何其之蠢? 此竖子,当真乃我嬴秦之耻乎!” 始皇帝终于还是在一干不断夸奖嬴高的重臣面前没有绷住,怒喝出声。 真正是尉缭越夸嬴高,始皇帝心里那个火气也是越大。 “……” 尉缭、蒙恬、李斯等人听到始皇帝所言也是面面相觑。 再琢磨琢磨,又都有点啼笑皆非之感。 十六公子怎么会生出如此愚蠢之念? 商贾之事本就低贱,更遑论抑商乃是大秦百余年的国策。 巴氏、乌氏区区两个商贾之家,同煌煌大秦公子之尊,岂不正如蝼蚁比之天神? 不过尉缭、李斯、蒙恬等人也不得不佩服这十六公子当真是胆大之极。 看看,能让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始皇帝当着一干重臣的面直接说出“嬴秦之耻”,可见一斑。 却也正正是始皇帝如此暴怒,也让殿中群臣明白,始皇帝对这十六公子期望之深。 “咳……陛下,十六公子尚且年少,当是一时兴起胡言,当不得真,稍加苛责就好。” 尉缭想了想还是劝道。 闻言的蒙恬、李斯、蒙毅、杨端和和赵高等人,有些讶然。 能让从来不问政事、不涉始皇帝家事的尉缭出言求情,这十六公子也是独一份了。 “陛下,此事是否有所蹊跷?十六公子毕竟年少,怕是为人所惑。” 李斯最是耳聪目明,稍加琢磨就知道始皇帝命他严家看管隗状、甚至直言杀之的用意所在。 “此竖子今日见过扶苏、隗状,朕已下诏将隗状囚与廷尉府,旦有乱言,李卿尽可杀之。” 始皇帝本来就是这样想的,更何况隗状先前做的事以及教导扶苏本就让始皇帝很是不满。 此际,嬴高见完扶苏、隗状回来就来了这一出,扶苏秉性始皇帝还是清楚的,或许会用沉默来对抗隗状,但是绝不会蛊惑嬴高去做这简直是嬴秦之耻的事情。 嬴高也许是为了全兄弟之情,毕竟当初始皇帝逼扶苏监斩的时候,嬴高可是拼命的在帮扶苏说话。 始皇帝和李斯这一唱一和,让蒙恬、蒙毅和杨端和同时不语。 尉缭本来就不插手朝中的勾心斗角,自是更不会多言。 “禀陛下,臣听闻十六公子在官市中严拒了乌氏所赠百万钱,可见十六公子对钱帛之物不甚看重。 十六公子仁孝,下臣以为定是为人所惑,乃会如此。 加之十六公子大病初愈,如今雪消天寒,三日之罚,恐失之啊,还请陛下另责之。” 李斯还是坚定的把屎盆子扣在了隗状头上,同时也点出嬴高身体很差,希望始皇帝换个方式小惩即可。 听到李斯这话,始皇帝心里顿时也有些疑虑。 想到这里始皇帝抬头看了眼赵高,赵高对着始皇帝微微欠身。 始皇帝顿时心中了然,大定。 “朕自有计较,此等嬴秦之耻,小惩不足以大诫,必让那竖子在宗庙前好生思过方可。” 第五十三章 所图 蕲年宫建造与秦惠王时期,距今已经有三百多年。 相比咸阳宫内诸多新建的宫室,三百多年的蕲年宫自然显得有些老旧,但是岁月斑驳的痕迹,让蕲年宫比之其余宫室,更显厚重威严。 从蕲年宫建成开始,历代秦王祭祀后稷、祈求丰年尽皆都是在蕲年宫中。 嬴秦宗庙,同样也是在蕲年宫。 在始皇帝未曾统一天下前,蕲年宫是真正的大秦权力中心。 而始皇帝亲政、诛杀嫪毐o,ai)、驱逐吕不韦等等大事,同样也是发生在蕲年宫。 此刻,蕲年宫嬴秦宗庙前,嬴高披着件大氅,端端正正的跪在宗庙前的广场上。 大氅是赵高准备的,除此之外赵高还贴心的给他准备了一个厚厚的软垫,左右两侧还各有两个烧的正旺的铜盆,给他驱寒。 除此之外,赵高还留下了两个近侍候在一旁,生怕出了什么意外。 赵高想的尽皆都极为周到。 只是看着那两个近侍,让嬴高不由得感慨,当真是同人不同命。 这两个近侍算是陪着他遭了无妄之灾。 不同的是他跪着烤火,那两个近侍站着挨冻。 在他周围,十二个大小不一的金人正俯瞰着跪在广场中间的嬴高。 之前嬴高去章台宫等宫室的时候,一直没有看到这十二个金人,还有些纳闷。 毕竟十二个金人可是大家伙,一般地方可放不了。 不曾想,今天这一跪倒是见到了。 始皇帝将尽收天下之兵所铸成之十二个大金人放在了蕲年宫的宗庙前,倒是很合情理。 毕竟,嬴秦宗庙在如今这个时代可是关乎国运的根本之地。 历代秦王的牌位都供奉在这宗庙中。 将十二个金人放置在关乎大秦国运的宗庙前,护卫大秦国运,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十二个金人,虽说大小不一,姿态各异,但是最小的坐姿金人也有三丈多高(八米多),大的站立的金人则有五丈高(十五米左右)。 每个金人身上都刻有铭文,对这些歌功颂德之言,嬴高没有多少兴趣。 走在那金人脚下,嬴高甚至还没有那金人的脚掌高。 由此可见这金人之巨大宏伟。 可惜,这始皇帝收天下之兵建造的十二金人,最终也随着大秦的崩塌,消失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中。 后世虽说对金人的最终归宿有众多出处,但是却也大多都是猜测罢了。 时间流逝,太阳逐渐西移。 嬴高也渐渐从初见十二金人的欣喜,饶有兴致四处张望,到身体渐冰,腿脚发麻慢慢失去知觉。 始皇帝依然没有派人来免掉责罚,看来是铁了心要让自己吃足苦头。 脑中思绪万千,嬴高有些认命了。 …… 章台宫。 “陛下,天色已暗了。” 赵高点完所有的油灯,低声对着整个下午一直看着竹简、却明显有些神思不属的始皇帝言道。 始皇帝眼神微顿,缓缓放下竹简。 “那竖子,仍是未曾告饶?” “禀陛下,未曾。” 赵高也是有些无奈,不知道这十六公子是怎么想的。 自己留下两个近侍不就是告诉他,差不多就可以求饶啊。 虽说自己也跟始皇帝说了,十六公子有过认错之语,但是始皇帝这不还是在等你自己认个错嘛。 这有什么难得。 难不成你还准备等始皇帝先给你服软,主动让人去免了责罚? “陛下,大公子在宫外求见。” 殿外,一个近侍拜伏于地,高声禀奏道。 “可。” 始皇帝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不过一会功夫,扶苏就脚步匆匆而入。 “父亲,高大病初愈,雪消天寒,还请父亲赦其罪责,扶苏愿代高之责。” 扶苏显然很急,连行礼都忘了,直接了当的拜伏于地凄声道。 扶苏没有太多的消息渠道,之所以知道嬴高的消息,还是李斯派人去告诉他的。 还顺便告诉了扶苏,隗状已经被始皇帝下诏囚与廷尉府。 李斯这样做就是为了告诉扶苏,嬴高所受的责罚就是跟隗状和扶苏有关。 他相信扶苏肯定会去求始皇帝。 “朕还以为汝是为那隗状而来。” 始皇帝眼神微动,淡淡的道。 “夫子有错,父亲责罚夫子自是应当。” 扶苏显然也认为是因为今天隗状说的那些话,才会让嬴高去始皇帝面前胡言乱语。 他不相信嬴高会不知道作为嬴秦子弟,商贾之事是断然触及不得的。 嬴高唯一这样做的目的,在扶苏看来就是为了向他以及隗状表明,他从来没有想过跟扶苏争什么。 所以,扶苏对隗状也有些怨怒的,同时也更怨恨自己没有,竟然没有反对隗状的主意,才让嬴高落得如此险境。 其实,扶苏还真想多了,嬴高想去开饭馆,虽说有部分隗状的原因,但真正还是为了他自己。 “哼。” 始皇帝对扶苏还知道隗状这个老师的错,总算心中愤懑稍平。 甚至在听到扶苏来求见的时候,始皇帝都已经打定主意。 只要扶苏敢给隗状求情,那么他会立马下诏赐死隗状。 教不好一个儿子也就算了,竟然将自己另一个类父之子也给带到沟里去了。 始皇帝怎能不怒。 “父亲,高甚为爱戴父亲,其甚至愿意为父亲跟随那徐福东出寻那长生不老之药啊,父亲。” “嗯?今日尔等同高言及何物,速速道来。” 始皇帝霍然转身,盯着扶苏道。 扶苏老老实实将今天嬴高给隗状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的道出。 听完扶苏的话,始皇帝久久不语。 “陛下,老臣早闻十六公子行事自有章法,且廷尉已然言过,十六公子严拒那乌氏所赠百万钱。 如此看来,十六公子欲行商贾之事定然不是为那区区钱帛等物,当是另有所图。 陛下何不询问十六公子一番?此番责罚,公子大病初愈,恐有不测啊。” 这是尉缭临走之前给始皇帝说的话。 再加上扶苏刚刚所说的,今天在望夷宫嬴高说的那些话,始皇帝心中顿时焦急起来。 莫不是,这竖子欲行那商贾之事,真的是另有他图? 第五十四章 松口 “汝退下吧。” 始皇帝看着拜伏于地的扶苏,沉声道。 “父亲。扶苏愿代高……” “闭嘴,皆因尔等之因,速速退去,朕自有主张。” “父亲……” “将此子带回望夷宫中,不得诏令,不得迈出宫室半步。” 始皇帝自然是不会管扶苏的哭喊,冷冰冰的道。 “喏。” 赵高指挥着几个近侍很快就将哭喊的扶苏架了出去。 等到扶苏消失不见,赵高来到始皇帝身边低声道, “陛下……” “摆驾蕲年宫。“ 始皇帝打断赵高的话,极为干脆的下令道。 始皇帝从来都不是一个优柔寡断之人,既然已经有了决断,自然是不想再等片刻。 更何况,从午时开始到如今,嬴高已经跪了足足五六个小时。 虽说始皇帝知道赵高留下了两个守护在嬴高身边,但是寒气入体可不是马上就能显出病患的。 “喏。” 赵高慌忙应命。 …… 蕲年宫宗庙前。 嬴高已经有些摇摇欲坠。 左右两侧的铜盆中,火炭已经加了五六次,但是他依然感觉自己似乎除了脖子还能有些知觉外,脖子以下都差不多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嬴高知道自己有些高估了自己这具身体,开始想好的做些锻炼,一直都没有行动起来。 大病初愈之下,今天这一跪立马就将身体的底子给掀了出来。 赵高留下的两个守护在旁边的近侍,此刻都已经站到了嬴高身侧,担忧无比的看着沉默的跪了足足五六个小时的嬴高。 赵高让他们守护好嬴高,并且只要十六公子开口认错,就马上回禀。 但是这十六公子显然是个性情极为坚韧之人,竟然就这样跪着一直没有开口。 他们有心提醒,却又不敢。 事情传到始皇帝耳中,可是要掉脑袋的。 繁杂的脚步声遥遥传来,两个近侍顿时一脸惊喜。 嬴高扭头看着那正朝着宗庙赶来的连串火把,狠狠将自己的下唇咬了一口。 身体已经没有知觉,掐完全没感觉,嬴高只能这样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腥涩的血液入口,让他不禁吐槽,谁特么说的血是甜的。 身侧的两个近侍陡然俯身拜倒在地。 终于还是来了啊,再不来估计自己就撑不住了。 嬴高心中喃喃苦笑。 正思衬间,光影绰绰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嬴高身前。 嬴高抬头,看到始皇帝垂首正目光灼灼的盯着他,咧嘴一笑。 “高,拜见父亲。” 看着身前摇摇晃晃依然强制的拜伏于地的十六子,始皇帝不由自主的上前一步,却又陡然站定。 赵高这边根本不用始皇帝开口,已经是第一时间慌忙跑过来,手忙脚乱的把嬴高搀扶在身上扶起来。 “汝,可知错?” 始皇帝看着面色青白,嘴角还带着一丝血迹、却还在咧嘴笑着的嬴高,缓缓开口道。 “父亲,高知错,然高还欲请父亲赐高官市商铺一座。” 嬴高看着始皇帝,哆嗦着嘴一字一顿道。 “为何?” 始皇帝依然同之前一样,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反问道。 “父亲,前有荆轲,高渐离之辈,后有博浪沙落石,兰池逢盗,这是为何? 父亲迁六国十余万富户至咸阳地界,所欲为何? 父亲不辞辛劳,屡次东巡南巡,甚至不惜背负天下儒生谤言好大喜功、劳民伤财之骂名,又是为何? 因父亲深知,虽说吾大秦一统天下十余年,然六国余孽复辟之心从未断绝。 其只敢行那行刺之鬼魅小道,概是因为六国遗族皆惧父亲尔。 心有复辟之念六国遗族一日不除,吾大秦根本就一日不稳。父亲以为然否?” 嬴高靠在赵高身上,看着始皇帝一字一句道。 “好大喜功、劳民伤财……” 始皇帝没有回答嬴高的话,而是缓缓自语重复着嬴高刚刚说的话,眼神灼灼。 “然又如何?此同汝欲行那商贾之事又有何干系?” “父亲,民以食为天,可对?” 嬴高又吐出一个新词,听得始皇帝眼睛不由更亮。 “父亲高高在上,虽有诸多暗探细作探寻天下,然暗探细作终是有数,岂能遍布天下,事事皆知? 高欲要开设食肆,食肆中往来,普通百姓岂有余力日日消遣? 食肆名扬天下,能前往食肆之辈,想必多为钱帛在身小有家财之人。 酒足饭饱之余,定然会纵声高论,旦有诡秘,总会露出破绽。 若是通过食肆查漏补缺,岂不要胜过暗探细作百倍?” 嬴高绞尽脑汁,希望能够给出一个至少能够让始皇帝接受的理由。 他真正想做的事情,显然是不可能说出来的,也根本没法说出来。 总不能告诉始皇帝他知道始皇帝什么时候归天,知道胡亥会当皇帝,知道赵高一直在骗他,是个大奸贼? 更不可能直接说他知道项梁和项羽会是大秦的祸患,张良是博浪沙的主使,一直躲在暗中等待时机。 而始皇帝一直以来,修驰道、巡天下,不就是为了弹压天下,震慑六国遗族么? 他如今最为夜不能寐的事情,也还只能是那些藏匿的极深的想要复国的六国遗族。 嬴高也只能拼命的抓住这点,来组织语言,希望能够够用一个既合理却又不露出他本意的理由,说服始皇帝。 只有这样,才能慢慢的施行他要做的事情。 如果不能跳出咸阳宫,一直呆在咸阳宫内,那么他所有的先知其余跟不知道没有任何的区别。 “食肆开设,高寻一可靠之人掌管,只要父亲不言,高不言,又有何人能知晓那食肆乃是我大秦所开?” 听到嬴高的话,始皇帝沉默良久。 “汝既已知错,此事就作罢吧。” “父亲……” “汝大病初愈,经此一事,欲要寻死不成?赵卿,带高前往太医令处诊治。商铺之事,明日汝入宫再与朕言之,可否?” 始皇帝终于还是松了口。 听到这话,嬴高顿时心中一松,心神陡然松弛之下,嬴高直觉极致的眩晕接踵而至。 正准备开口,就干脆利落的软软倒下。 “高!” 始皇帝眼疾手快,紧赶几步一把扶住嬴高,急声道。 “速速召太医令。” “喏。” 第五十五章 苏醒 嬴高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三天下午。 睁开眼,就看到一个扎着小髻的半大少年坐在地上靠在床榻边,手杵着脑袋正跟小鸡吃米般一点一点的晕瞌睡。 这小子嬴高隐约记得。 他中间不是没醒过,不过都是刚刚睁眼没多久,就被这小子二话不说上来就是一碗苦涩难闻的汤药灌下去,然后就继续昏睡过去。 看到这小子在晕瞌睡,嬴高小心翼翼的想要起身。 不曾想这小子看似在晕瞌睡,但是却很是机敏,嬴高刚一动他就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你不要过来!” 嬴高此刻也顾不得了,一个翻身坐起急喝道。 让嬴高意外的是那小子这次看到他直接没搭理他,转身就飞快窜了出去。 边跑边喊:“夫子,夫子,醒了醒了。” 见这小子出去喊人,嬴高也懒得再管他,只要不再给自己灌药就好。 人家潘姐好歹还会说句“大郎,喝药了”,你这特么是上来就灌,灌完就倒,是个什么鬼? 打量了一圈,这不是自己宫室的床榻,显然不是在自己的宫室中。 看看天色还是大亮,难道直接昏了一晚上? “下臣,见过十六公子。” 正想着,从外间进来一个面白无须的瘦高中年人,对着嬴高躬身一礼道。 那个给嬴高灌药的小子跟在这中年人身后,正好奇的打量着嬴高。 嬴高不由得恶狠狠的瞪了这小子一眼,喝药就喝药,跟自己说一声会死么? 那小子见嬴高眼神凶狠,脸上不由一白,往那中年人身后缩了缩。 “公子,葛羽所为皆是下臣之命,还请公子恕罪。” 这中年人也看到了嬴高瞪那半大小子,连忙躬身解释道。 “这位大人多虑了,高只是故意吓唬他而已,并无他意。” 嬴高笑着摆摆手道。 本就是给他治病,只是行事稍显直接粗暴了些。 这个中年人戴着鹖冠,显然跟之前他掉水里来给他诊治的那小伙不在一个层级。 “公子,下臣名夏无且,今添为少府太医令,奉陛下之命前来为公子诊治,此为下臣弟子葛羽。” 夏无且也知道嬴高不认识他,所以就自己做了介绍。 夏无且,也是个史上有名之人啊。 荆轲刺秦的时候,始皇帝因为随身佩剑太长,一时拔不出来,正是这夏无且在关键时候扔出药囊救了始皇帝。 从那以后,夏无且就是始皇帝的贴身医官。 而始皇帝在沙丘归天的时候,这夏无且想来应该也是在旁边的。 不过从那之后就没了夏无且的消息。 嬴高自然早就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见到。 也难怪夏无且维护那小子,原来是他的弟子。 “夏太医,不知高睡了多久?” 嬴高左右看看,不是自己的宫室,难道在章台宫? “禀公子,公子前日在蕲年宫受寒,加之前些时日落水兰池未曾痊愈,两相之下,已是寒毒入体。 下臣担忧公子醒来泄了精气,乃施药令公子昏睡两日,以保气养精回神,怯除寒毒。” 夏无且很有些无奈。 这十六公子才跌入兰池本就受寒未曾痊愈,本该静养至少旬月之久,方可彻底怯除寒毒。 不曾想这十六公子没有静养也就罢了,始皇帝竟然还令其在宗庙前跪了足足两三个时辰之久。 幸亏始皇帝发现的早,要是再晚上一个时辰,怕是自己也回天乏术了。 想到始皇帝召唤自己前来给这十六公子诊治时的眼神,夏无且只得暗自庆幸。 这十六公子也算是福缘深厚,自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堪堪救治了回来。 不然,这十六公子若真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话,始皇帝盛怒之下,怕是自己也命不久矣。 “多些夏太医救命之恩,那如今……高这可是无碍了?” 虽然夏无且嘴上没说,但是嬴高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在昏倒的那一刻,他真是感觉自己离死不远了。 显然,这夏无且是花了很大功夫才把他从鬼门关给拉了回来。 “下臣不敢,皆是公子福缘深厚,下臣乃是稍尽薄力。 然如今寒毒只是暂退,公子还需服药静养少则两月多则半岁方可再无后患,还请公子切记切记。” 听到嬴高的话,夏无且慌忙躬身应道。 身为太医令,这确实就是他分内之事,不然何必端这个饭碗。 不过话说回来,夏无且还真怕嬴高再出点什么事,再要有寒毒入体,真正是神仙难救了。 “出行当是无碍吧?” 嬴高也很无奈,他就怕天天只能呆在宫里,年少就开始体验没有老婆只有热炕头的生活。 “冬日天寒,公子若是无事,下臣以为应静养最佳。” “夏太医言中之意就是还能四处行走了?那就好,那就好。” 只要还能出门,不用躺在床上,喝点药什么对嬴高来说都是小意思了。 夏无且看着兴高采烈的嬴高,沉默不语。 恰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外间传来。 嬴高抬头看去,始皇帝正迈步而入,身后跟着的自然是赵高。 嬴高一醒就有近侍去通禀始皇帝了。 “下臣,拜见陛下。” “高……” “高躺下,勿用多礼。” 始皇帝挥手打断准备起身下床的嬴高,示意他继续躺着。 “夏卿,高可无恙?” 其实嬴高的状态,始皇帝很清楚,因为他本来就一直呆在章台宫中。 嬴高所处的这个偏殿始皇帝每天都要至少来上三五趟。 “禀陛下,十六公子由陛下庇佑,如今已无大碍。” 具体的情况始皇帝早就知道,夏无且也就没有多说。 “晋夏卿爵一级,赏百金。” “下臣谢陛下,臣先行告退。” 夏无且很是识趣。 很快,卧房内就剩始皇帝和嬴高两人,连赵高都识趣的候在了外间。 父子两人似乎是第一次单独相对,所以一时间却是都不知从何开口。 “高,朕听扶苏言及,汝意欲同那徐福同出东海?” 沉默片刻,还是始皇帝先开了口。 扶苏说的? 嬴高有些惊讶,扶苏没事跑来说这个做什么? “扶苏听闻汝被朕罚跪与宗庙,前来为汝求肯。” 似乎看出嬴高的惊讶,始皇帝淡淡解释道, “那隗状,朕已将其囚与廷尉府中交予廷尉严守,汝勿需担忧。” 第五十六章 大忽悠 “那隗状,朕已将其囚与廷尉府中交予廷尉严守,汝勿需担忧。” 始皇帝的话,听得嬴高不由一愣。 随即就明白过来,始皇帝显然以为自己想要去做商贾,是因为隗状的缘故。 嬴高不得不在心中对隗状暗道一声抱歉。 不过,他并不觉得隗状冤屈。 原本历史上扶苏的结局,跟隗状有莫大的关系。 算是间接导致了大秦昙花一现,在短短时间内崩塌。 既然扶苏都说了,嬴高自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禀父亲,确是如此。” “徐福都未曾寻到那长生不老药,汝以为汝同去就可得愿?” 始皇帝看着脸色依然苍白的嬴高,放缓了声调。 “父亲,高得的那古籍,记有东海大部海图,高以为要比徐福更为清楚仙山何在。” 嬴高想了想,只得再把缘由都推到那根本不存在的古籍头上。 反正虱子多了不痒,也不差这一件两件了。 “只是那海图太过简陋,只在紧要之处有所标识,即便高复刻出,怕也难寻其踪。” “竟还有此事?” 始皇帝狐疑的盯着嬴高看了半响。 由不得始皇帝不生疑。 嬴高会数术之道,说是那古籍上的;先前说的比竹简还要好用的造物,也是那古籍上的; 马鞍、马镫、马掌三物也还是那古籍上的,甚至连欲要开设的食肆中售卖的吃食这般物事古籍上同样也有; 如今更是还有了这一份东海海图,将来会不会另有其他东西出来? 一本古籍,竟然记有如此之多的物事,那真正堪比天书了。 而且还是在大秦书库中发现的。 始皇帝不相信自己这个十六子运气就这么好。 这么多年都没有人发现,偏偏被他给发现了。 “都怪高不小心,将那古籍遗落在兰池之中,无法献与父亲。” 嬴高听出来始皇帝话语中的怀疑,心里有些虚,讪讪道。 始皇帝见嬴高如此说,只得又将狐疑放下。 “有此海图,汝复刻出交予徐福就罢,出海之事休要再提。” 始皇帝瞥了一眼嬴高,沉声道。 这个儿子真正是胆大包天,竟然还想出海。 岂不知那海域可不比陆上,风云不测,异兽无数,几条命都不够填的。 “父亲,高还从少府监处得知,那博士汤溭疑是鬼谷门下。 高曾听言,鬼谷门人无数,寿数无尽,若能从那汤溭处得到鬼谷所在,当更为便捷。” 嬴高想了想还是把汤溭抛出来,来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 听到嬴高这话,始皇帝嘴角咧了咧似乎想笑,但是又似乎觉得不够严肃,立马收了回去。 “汝这竖子可知为何朕信那徐福之言?” 嬴高茫然摇摇头:“高不知。” 不是为了寻那长生不老药么? “那徐福正是鬼谷关门弟子。” “啊?” 嬴高还真没想到会从始皇帝口中听到这样一个答案。 他确实没想到徐福的出身竟然是鬼谷弟子,而且还是关门弟子。 也是,有了徐福这个正大光明露面的正牌鬼谷弟子,汤溭这样一个疑似的鬼谷弟子,根本算不得什么。 “朕初次东巡,行至齐地琅琊郡时,那徐福上书与朕,言及其乃当代鬼谷关门弟子,而那初代鬼谷子早已于数百年之前羽化登仙。 那初代鬼谷子羽化登仙之前,曾留下古籍一册,言及海中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上有神仙居住。 寻之,则可求得长生不老之药,同那初代鬼谷一般登临仙位。 兼之朕查知那徐福博学多才,通晓颇多,琅琊一地其名甚广,且此前已然出海数次。 朕乃会信其所言,不惜耗费无数让其出海寻那长生不老之药。 然天不遂人愿,那徐福归来言及陡遇异兽、风暴,并未寻到那海外仙山,更将随船而行之数百童男童女尽皆葬身与海。 徐福归来后向朕请罪,言道其欲回鬼谷门中详查海外仙山所在,再度出海为朕寻仙求药。 朕怜其赤诚,乃未曾追究,不曾想已逾数年,那徐福还未曾归来。” 这应该是嬴高听到的始皇帝一口气说话最多的一次了, 末了始皇帝还似乎颇为惋惜的叹了口气,显然很是有些失望。 不过始皇帝这些话,倒是听得嬴高目瞪口呆。 没穿之前曾看过某个小品,大忽悠能把人给忽悠瘸了,自己以为那已经是忽悠的最高境界了。 不曾想,那忽悠跟徐福相比,简直是小儿科。 怪不得章邯说徐福出海一直未归,原来是早就偷摸的来见了始皇帝,并为再次忽悠埋下了伏笔。 什么叫忽悠,徐福这两千多年前的忽悠才是真正的忽悠啊。 当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显然,从一开始徐福在始皇帝第一次东巡求见的时候,就已经设定好了套路。 至于鬼谷关门弟子,是真是假,除了他自己又有谁知道? 毕竟,鬼谷弟子到如今已经很少见,根本不可能找到人来对质不是? 借着鬼谷关门弟子的名声,借着一本同样也可能莫须有的古籍,徐福忽悠始皇帝耗费大秦国力,去寻那虚无缥缈的长生。 徐福乃是齐人,或许他最初的目的,也只是想利用那虚无缥缈的长生来空耗大秦钱粮。 以此来达到削弱大秦、寻机复辟齐国的目的。 嬴高觉得,有可能这徐福在第一次忽悠始皇帝出海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那倭岛所在。 只是有可能带的几百童男童女太少,不够他长久立足。 嬴高认为更关键的是,有可能徐福也不知道他能发现那倭岛,并没有带如他第二次要求的那些工匠、各类书籍等物。 没有那些东西,仅凭那根本不知事的数百童男童女,徐福根本没法教化那些还在石器时代的倭岛土着。 如此,也就有了欲擒故纵的那第二次出海。 这第二次出海,徐福向始皇帝索要了无数包罗万象的各类典籍、各色工匠以及相比第一次出海翻了数倍、多达三千之众的童男童女。 耗费更是第一次出海数倍之多。 当真是全大秦之力,成其个人私欲啊。 为华夏种下无穷的祸根,留下无数的血债。 这样看来,自己更要跟着徐福出海了啊。 嬴高暗道。 好在,徐福估计还没准备好,没寻上门来,还有时间。 第五十七章 相卒 嬴高自然也很想阻止徐福再次出海,但是他更知道,没有足以说服始皇帝的理由,阻止徐福,根本不可能。 此刻冒然开口,就说明他之前所说的愿意去给始皇帝寻仙求药是个谎言。 直接就将自己给坑进去了。 当然,弄死徐福显然也是一个选项,不过那是后话了。 “父亲,咸阳境内供奉如此之多的方士,无人敢为父亲出海寻药?” 嬴高想了想,接口道。 咸阳境内的方式,将近百人之多,每日里吃喝用度、炼丹耗费可是不少。 能够将那些吃白食的方士赶走,哪怕只是赶走部分,也算是为大秦省钱了不是? “百余方士自是踊跃,然耗费太甚,朕乃命卢卿等出海寻之,想必明岁就可归来。” 始皇帝虽说期望能找到那长生不老药,但是却并不昏聩,也不想太耗大秦国库。 看来,那些方士也知道不能白吃白拿,口号都喊的很响亮。 只是如此一来,怕是一时半会还真没有办法把这些吃白食的家伙给弄走了。 嬴高暗道。 没想到那卢生竟然已经出海寻药了。 原本嬴高还以为这家伙一直在“长生观”内,没想到也有胆子出海。 想到这里,嬴高陡然想起一件事。 不知道这卢生到底出海了几次,史书上写这卢生入海归来时,带了一本名为《录图书》的所谓预言书。 到底有没有《录图书》,没有人见过,但是书上写有:“亡秦者,胡也”这句话,却让卢生告知了始皇帝。 据说正是因为这句话,直接促使了始皇帝命蒙恬统兵三十万北击匈奴、因地形筑长城、修筑从九原直达咸阳城的直道等等一系列事情。 不管始皇帝是不是因为那句“亡秦者,胡也”发动了北击匈奴的战事,在嬴高看来卢生和徐福显然都是一路货色。 卢生是燕人,徐福是齐人,这两个家伙是想着**流来耗费大秦的国力、搞臭始皇帝的名声,都特么没安什么好心啊。 “父亲,高定会及早复刻出那海图。” 不管卢生这次出海带不带回那《录图书》,随便画个像模像样的地图给他谁又能知道真假? 要是卢生真死在海里,他也就没有机会敛财跑路了,或者坑儒之事就不会发生。 “此事倒也不甚急切,夏卿想必已告诉汝,汝需静养少则两月多则半岁。” 长生固然是始皇帝所愿,但是毕竟太过缥缈急不得,始皇帝显然还是认为当下自己儿子的身体更重要些。 “父亲,夏太医言及,高可出入,只需谨记勿要受寒即可。” 嬴高是绝对不想因为始皇帝的关心,而让自己天天躺在床上。 “嗯,那这些时日汝就只可前往内史府内同内史、郎中令等人商议那马鞍、马镫、马掌三物即可。 或许这三件物事,明岁吾大秦就将用上。” 始皇帝倒是没跟嬴高纠结,有些叹息的道,只是紧接着话锋一转, “朕会命内史每日里前去接送汝,旦敢乱行,朕定当同那扶苏一般将你禁足宫中。” 对始皇帝这最后的威胁,嬴高并没有太过在意。 毕竟小命是自己的,他自然知道狗命要紧。 对他而言扶苏被禁足倒无所谓,又没有发配边疆。 嬴高在意的是始皇帝叹息的那句话,马鞍、马镫、马掌明岁说不定就将用上? “父亲意欲北击匈奴?” “前几日北地郡、上郡尽皆遭匈奴袭扰,掳走边民万余,此等北地蛮夷乃我大秦大患,岂能放任。” 始皇帝并没有隐瞒嬴高,沉声道。 匈奴从来没有放弃过南下袭扰,这点早在数百年前就是如此。 除了匈奴还有羌人、氐族、犬戎等等也都是如此。 看来,果然即使是没有那卢生的“亡秦者,胡也”,始皇帝也肯定会对匈奴动兵的。 试问横扫六合的始皇帝,怎么可能忍受得了匈奴这等蛮夷不断袭扰大秦边郡、掳走子民? “父亲,若是北击匈奴,我大秦定要做好万全之策,马鞍等三物,对我大秦而言或许只是添一利器, 然对匈奴等马上之族来说,却不亚于镇国之器, 若是不能一战而定,让匈奴等族知晓此三物,才是我大秦真正之心腹祸患。 高得那古籍,上有所书,匈奴之西、越过山脉沙漠还有大片膏腴之地,有着众多蛮夷之族。 更西方乃至有不亚于我大秦的强盛之国。 高倒是真想有朝一日,能去往那更远西方看看那不亚于我大秦之国。” 嬴高只得又将锅背在了古籍身上。 当然,他借此机会说出匈奴更西方还有国度,甚至膏腴之地,也只是想先给始皇帝心中埋个种子。 不一定非要在没有准备妥当的时候怼着百越来弄,西方还有大片的国度等着始皇帝去征服。 也不知道现在的中亚和欧洲是什么朝代,是古罗马帝国还是那吹出天际的亚历山大帝国。 不过不管是哪个国家,以大秦如今的实力,对上这两个欧洲历史上最为出名的古帝国,怕也真正算是降维打击了吧。 如果始皇帝真的将目光盯上西方,那可就有的看了。 想想中亚和欧洲的众多种族在数十上百年后,全都变得一口地道秦腔的画面,嬴高就有些想笑。 不过,现在也只能先想想了。 大秦内部都是一团糟,除了关中这基本盘,六国之地处处都是随时可以引爆的地雷。 更何况始皇帝还正在攻略百越之地,让始皇帝中途放弃百越之地肯定是不可能的。 百越没有拿下之前,想往西,大秦是可以做到,但是那就是真正的穷兵黩武了。 更何况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始皇帝怕是也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哦?竟有此事?” 始皇帝听到嬴高这话,倒是真正对那本古籍产生了浓浓兴趣。 有地图,有海图,有造物,还有如吃食这样的小玩意儿,那本古籍当真是无所不包了。 是不是在让人在那兰池中打捞一番看看呢? 始皇帝很是有些心动。 “陛下,老奴有要事上禀。” 外间突然传来赵高急促的声音。 又出了什么事吗?倒是很少见到赵高如此急迫,嬴高暗自思衬。 “言之。” “禀陛下,廷尉来报,王老丞相卒矣。” 第五十八章 原位 就在始皇帝身侧的嬴高,清楚的看到始皇帝在听到赵高说道“王老丞相卒矣”时,一双鹰目瞬间陡然一缩。 显然,这个消息也确实是大大出乎始皇帝意料之外。 嬴高同样是听得有些懵。 王老丞相,不用想,除了王馆没有别人了。 虽说嬴高知道王馆已经垂垂老矣,而且也知道王馆之前在朝堂上因为嬴博和嬴庆的事情,急怒攻心昏厥。 但是他绝对没有想到,王馆这个已经做了将近二十年大秦丞相的老秦人,会在这个时候就这样死去。 这算是因为自己的到来改变了历史么? 嬴高不知道算不算改变。 不过王馆真就这样死去,没有来得及做出真正触怒始皇帝之事,想来始皇帝也定然会给王馆这个为大秦服务了一辈子的老秦人一个体面吧。 毕竟大秦的一贯传统就是,故去丞相都会着书立传,以留后世。 这样看来也算是改变了吧。 李斯马上就要走马上任了啊。 只是不知道,王馆这突然离世,会不会对大秦朝堂产生其他影响。 不过始皇帝这两年一直在暗暗削弱王馆的影响力,想来就算是有影响,也不会很大。 始皇帝沉默不语,半响后开口道:“廷尉可还有奏?” “禀陛下,廷尉还呈上王老丞相留给陛下书信一封。” “呈上。” 嬴高看到始皇帝眉头微皱,显然没有想到王馆还有这一出。 只是不知为何,看到赵高呈上来的那封封起来的竹简信件,嬴高心中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打开信件的始皇帝脸色越来越难看。 “此老贼当斩也!” 看到最后始皇帝已经是气的浑身发抖,狠狠将手中的竹简砸在地上。 一旁候着的赵高,浑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慌忙跪伏于地。 嬴高偷眼朝着那散开的竹简看去。 “上少质与赵,年十三为王,诛嫪毐,逐文信,不却众庶,明德四海,使天下之士皆西至, 制诸侯,绝稷庙,乃始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不能也; 然臣闻桀才力俱上,筑倾宫、饰瑶台、作琼室、立玉门,信奸佞,夏亡矣; 纣闻见甚敏,有倒曳九牛之威,具抚梁易柱之力,征夷方,四海宾服, 广建离馆,逐狗斗鸡,凿池储酒,悬肉如林,商亡矣; 今上暴虐无亲,愎狠无礼,扶邪违正,长舌阶祸曰厉也, 动静乱常,违礼乱常,暴民残义曰幽矣; 桀纣厉幽兼之,上不诲之,则秦时不久矣。 …………” 剩余的竹简卷着,嬴高看不到。 但是仅仅看到这些,嬴高就已经足够明白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始皇帝为什么如此暴怒。 王馆先是浅浅夸了始皇帝一通,后面却又例举了桀、纣亡国之举。 最后甚至认为始皇帝如今已经兼有桀纣、周厉王、周幽王所犯下的所有过错,并且言道始皇帝如果还不赶紧悔过,那么大秦离灭亡也不远了。 这样一个为嬴秦宗室服务了一生的老秦人,临死的时候竟然如此类比始皇帝,嬴高不得不佩服这王馆真正是胆子足够大,头足够铁。 当然,也有可能是王馆觉得反正他已经要死了,等到始皇帝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早就死透了,想要一口气把他憋了很久很久的话一次骂个干净。 难道始皇帝还能拿个死人撒气不成? 可惜,嬴高知道王馆想错了。 他这封信算是真正触到始皇帝的逆鳞了。 要知道,始皇帝之所以改称号为皇帝,正是因为一统六国的功劳,俨然是已经功盖三皇继压五帝了。 而王馆拿桀纣来同始皇帝对比,更是把始皇帝所有的功绩都贬的一文不值。 试问,如此奇耻大辱,始皇帝怎么可能忍下? 嬴高本还想着,自己改变了历史,王馆就这样死去,或许还能得个善终。 不过显然嬴高想多了,该来的终究还会来。 王馆这封留给始皇帝的最后一封信,让一切再次回到原本的轨道上。 跪伏在地上的赵高,仅仅瞟了两眼被始皇帝扔在地上的竹简,就已经被王馆那胆大包天之语吓得几乎尿出来, 面对着暴怒若斯的始皇帝,赵高根本不敢动弹半分,只敢深深的将头埋下、五体投地。 “朕要夷灭老贼之九族,安敢如此欺朕,安敢如此欺朕……” 始皇帝甚至气的身体都开始发抖,不断的重复着“安敢如此欺朕”。 显然,被这样一个几乎是看着始皇帝一步步走来的老臣临死时候这样一通骂,始皇帝实在是有些接受不了。 从继承秦王之位到如今已经三十一年整,始皇帝殚精竭虑都是为了大秦。 横扫六合一统海内,更是历代秦王孜孜以求的梦想,从三皇五帝开始至今也仅只他嬴政做到了而已。 最后却被辅佐了他数十年的丞相比作桀纣,此种大逆不道之言,太过伤人。 嬴高起身下地,弯腰捡起被始皇帝扔在地上的竹简,收拢好。 “父亲,高有言。” “高,朕堪比桀纣乎?” 始皇帝扶住嬴高的肩膀,急声问道。 “父亲,高曾闻先贤有云,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丞相所言,仅只丞相之言矣。 后世之人如何得知那桀纣所为?皆乃史官所书也。 父亲横扫六合一统四海,功盖三皇继压五帝,孰能改之? 人之将死,其藏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绳而绝之,其绝必有处。 观者见其然,从而尤之,其亦不达于理矣!小人之好议论,不乐成人之美,父亲何须在意? 功过如何,自有后世史官书写,然高以为,父亲之名必光照千古,名传万世。” 嬴高先在心里默默给王馆道了个歉,毕竟为了安慰始皇帝,他骂了王馆。 虽说这话里很多都是为了安慰而东拼西凑之语,但是嬴高对自己的最后两句,却是极为肯定的。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始皇帝开万世之伟业,后世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始皇帝本就只是一时激愤,哪怕嬴高什么不说,身为千古一帝的始皇帝也会冷静下来。 此刻再听到嬴高的话,始皇帝也只是盯着嬴高看了良久,才缓声道, “赵卿,传诏,迁王馆九族与陇西之地,世居于此,不得出陇西半步,命诸博士绝王馆着书立传之承。” “喏。” 历史,果然又回到了原位。 第五十九章 灞上 秦皇政三十一年(公元前216年),腊月二十一,大秦左丞相王馆卒于咸阳,享年六十八。 始皇帝虽然嘴上说要夷王馆九族,但是那终究不过一时气话。 仅仅两天时间,王馆九代以内但凡沾亲带故之人,足足两万余人,就全部被廷尉府一股脑打包,迁往了陇西郡。 从此之后,这两万多王馆的族人将世代只能呆在陇西郡内,为大秦驻守边疆,没有始皇帝诏令,永远都不能走出陇西郡地界半步。 但是在始皇帝下诏剥夺王馆着书立传之承的时候,却招致了诸多反对。 甚至连最紧跟始皇帝的李斯和向来不理政事的尉缭,也都出声表示了不同意见。 毕竟为重臣着书立传是大秦的古制,要知道就连文信侯吕不韦也没有被如此对待,史官可是给吕不韦立传了的。 王馆能够被剥夺,那么今后他们这些人也都有可能。 但是,当始皇帝将王馆的那封信扔下来之后,朝堂上的诸臣再无一人敢出声反对。 至于王馆的殡葬之事草草了之,一天之内就完成了下葬,就更没有人敢出声。 好在始皇帝还是让王馆葬在了王氏祖地,并没有要求将王馆一并带到陇西郡下葬。 王馆卒后第二天,始皇帝就下诏迁李斯为左丞相,姚贾为廷尉,章邯为少府。 同时将九公主长乐公主嬴淑下嫁与新任左丞相李斯长子李由为妻,定于明年二月完婚。 连串的消息传出,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不过这些跟嬴高都没有什么关系,至少在嬴高看来是如此。 嬴高这两天正跟蒙恬、蒙毅和杨端和、章邯等人在灞上大营内忙着研究马鞍、马镫和马掌。 大秦关中九流之一的灞水自终南山流出,滚滚滔滔涌入渭水。 而在灞水和渭水交汇处以西则有一块巨大的冲积高原,灞上大营正是设在此处。 咸阳境内,如今大秦设有两处大营,分别为灞水以西的灞上大营和蓝田塬大营。 内史郡包括如今的都城咸阳,是老秦国故土的轴心部分,而关中故地却是老秦国的根本。 在始皇帝统一天下划分郡县之后,就将老秦国故地从北到南划作了九原郡、上郡、北地郡、陇西郡、内史郡、汉中郡、巴郡、蜀郡,共计八郡。 都城咸阳城就在内史郡内。 为了更好的通连各地,始皇帝在内史郡修筑了通往老秦国故地各郡的官道一共有十二条。 这十二条官道并不包括如今还在修筑的驰道和还没有出现的直道。 十二条官道分别为:泾水道,淠水道,渭水道,子午道,谠水道,褒斜道,陈仓道,金牛蜀道,巴山道,白水道,蒲津道,武关道。 这十二条大道,是咸阳连接大秦故地八郡以及通联天下的出口大道。 原本历史上,大秦崩塌后,项羽占据咸阳,刘邦被项羽封在汉中为汉王。 之后刘邦为了麻痹项羽,表示自己没有入侵关中咸阳等地的野心,同时也断绝其他诸侯与汉中的连结,烧毁的连接咸阳与关中的通道就是子午道。 同时历史上后世三国蜀国大将魏延主张北出子午谷袭击长安所选的通道,一样也是子午道。 而在原本历史上,始皇帝归天,刘邦和项羽两人争霸天下时,韩信所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计策,修的栈道就是褒斜道,渡的陈仓即是如今的陈仓道。 其中蒲津道和武关道则是两条分别由关中通往河东地区古魏国和东南地区古楚国等地的大道。 蒲津道老秦国旧都栎阳为起点,这是一条战火连绵的古道,是老秦国和老魏国当初长期厮杀拉锯的战场。 武关道连接的武关是老秦国东南的门户,也是老秦国长期与楚国争战的要塞。 武关古道的起点是老秦国大军南下的后援根基所在,蓝田塬大营。 经关中任何道路入蓝田塬,都必须过蓝田,再经武关出东南山地,抵达南阳郡与故楚荆襄地区,成为关中通往东南各地的最大出口。 武关道也是始皇帝历次东南巡视所走的通道。 除了这两条大道外,大秦东出的门户就是函谷关。 函谷关是老秦国东北的门户,始皇帝所修东出驰道就是从咸阳过函谷关直达古齐国都城临淄。 秦孝公时,老秦国国力衰弱,为同魏国议和罢兵休战,将大秦北部包括函谷关等老秦国大片肥沃土地都曾割让给过魏国。 后来商鞅变法老秦国再次从魏国手中夺取函谷关后,特意修建了从咸阳至函谷关的大道,这是由大秦关中故地东出魏韩齐等国的中枢通道。 如果说蓝田塬大营是老秦国大军南下武关的后援根基所在,那么灞上大营则是老秦军东出函谷关的后援根基所在。 始皇帝统一后,关中老秦大军要么戍边,要么南征百越,要么被派往淮北淮南弹压齐楚之地各郡,都是由蓝田塬大营和灞上大营南下、东出。 此刻为了马鞍、马镫和马掌这三件东西的熟悉使用,始皇帝分别从禁军中抽调了两万骑士、卫卒中抽调了一万骑士统共三万进驻灞上大营。 至于灞上大营原本的驻军,为了保密起见,除了留下一万步卒防守大营外,其余尽皆都并入了蓝田塬大营。 反正,屠瞆南征百越,已经将蓝田塬大营中的老秦兵卒带走的差不多了,空着也是空着。 这三万骑士,里面并没有从六国征召来服戍役的,全部都是大秦关中故地的老秦人。 同时屠瞆南征百越的真正主力,也全都是老秦人兵卒。辅助兵卒才是征召来的服戍役的六国百姓。 或许在始皇帝看来,只有这些老秦子弟才是真正靠得住的吧, 两万禁军骑士的统兵将领名为辛胜,一个矮壮身材、双眼锐利的中年人。 辛胜之名,嬴高听的很少,如果他能多了解点历史就会知道,辛胜同样也是堪比蒙恬、蒙毅的名将。 同时,辛胜的女儿则要出名的多,因为后世长沙马王堆一号墓的女主人辛追,就是辛胜之女。 如果说嬴高对辛胜不太了解的话,那么对卫卒那一万骑士的统兵大将之名,嬴高则要熟悉的多了。 第六十章 秦墨 嬴高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见到李信。 李信同样也是老秦贵族出身。 李信的祖父李崇是原老秦国的陇西太守,受封南郑公,父亲李瑶是大秦现如今的南郡太守,受封狄道侯。 作为根正苗红的老秦贵族少壮派,在攻楚之前,未尝一败的李信可是深受始皇帝信赖的。 大秦国内甚至将李信同王翦相媲美。 不然在灭楚这件事上,始皇帝也不会专门只问李信和王翦两人。 那时候李信的名声,自然远在蒙恬等人之上。 原本的历史上,李信在攻楚之战失败后,据说就被始皇帝所弃。 司马欣的老爹就是李信攻楚失利被项燕斩杀的七都尉之一。 在攻楚失败后,有史料记载的,李信也就是在王翦灭齐的时候出现过一次,随后就再没有了音讯。 原本嬴高还想着找个机会问问章邯或者蒙恬的。 毕竟如果去掉攻楚失败,李信的军事才能按理说可是比半路出家的章邯要强上几分的。 而李信之所以攻楚会失败,也只是因为太过轻敌。 他还没问呢,不曾想李信竟然就自己冒出来了,而且看样子他本身就在杨端和卫尉中为将。 看着年纪并不比蒙恬大上多少却已然有些白头的李信,嬴高知道,这些年李信怕是非常的难熬。 都少白头了,而且面相上却要比蒙恬、蒙毅兄弟苍老太多了。 更不要说跟个小白脸一样的章邯了。 想想倒也可以理解,任谁在巅峰的时候陡然跌落谷底,想必也不会比李信好上多少。 嬴高只是不知道始皇帝怎么想的,竟然将李信这个已经明显被他放弃的败军之将抽调过来。 这是始皇帝准备给李信第二次机会么? 两天时间,因为章邯的少府工匠打造马鞍、马镫和马掌也需要时间,嬴高又天天往灞上大营跑,跟辛胜和李信也渐渐熟悉起来。 辛胜和李信也都听说了这位据说是新近冒头极受始皇帝宠爱的十六公子,面对年少的嬴高也是不敢怠慢,倒是相处的极为融洽。 今天,嬴高正在听蒙恬、李信等人讨论该如何一战而定匈奴,就见章邯领着一个头戴鹖冠的老者匆匆而来。 身后跟着两三个随从,手上都捧着一些东西。 嬴高见状眼睛不由一亮。 看来章邯这是已经打造出几幅可用的马鞍、马镫和马掌了。 蒙恬等人也是停下,齐齐迎了出去,现在章邯也是少府了,按照品级不比任何人低,反而李信是官职最低的。 互相见礼自不必表。 “公子,看看此三物可同公子记下有所偏差。” 章邯没有说话,反倒是跟着来的那个鹖冠老者先开了口。 嬴高有些疑惑的看了章邯一眼。 这个老者是第一次来灞上大营,他自然是不认识的。 “公子,此乃少府考公令相里玺,考公令今乃吾大秦秦墨之首,专为陛下考造宫室、器械等物。” 章邯心领神会,连忙在旁边给嬴高介绍道。 相里玺?秦墨之首? 难道是墨家的人? “高见过考公令大人。” 虽说嬴高一肚子疑惑,不过此刻也只是放在心里,接过相里玺手中的三件东西,翻看起来。 这是三件用材各不一样的马鞍和马镫。 虽说因为时间仓促,打造的极为粗糙,不过在嬴高看来样式倒是相差不大。 马鞍是用木材拼接而成,两头翘起防止溜滑,上面铺陈着皮革鞣制成的一层坐垫,这坐垫倒是跟马镫是一体的。 倒是让嬴高有些眼前一亮之感。 打造这些东西的人显然很有想法,因为为了减轻重量似乎马镫并没有按照他说的用青铜打造,而是也用木材打造的。 只是上面同样用了一层皮革包裹来防止断裂。 虽说相比金属要脆弱一些,但是如此一来重量倒是减轻了很多。 而且马鞍上的坐垫和这马镫用皮索连接,即便断裂了也能很方便的快速更换。 另一种完全是皮革鞣制而成,第三种则是按照嬴高所说的,用青铜打造的底子和马镫,坐垫则是皮革包裹。 “这三件东西,虽说比高所画之物,有些许差异,然似乎重量减轻了许多,倒是更为便捷。高也只是从古籍上得知,效用到底如何,高实是不知。” 嬴高自然是实话实说。 毕竟他也只是动动嘴上功夫,前世他也没骑过马,马鞍也只是在图片上见过罢了。 具体怎么弄,显然还是专业人士想的更为周到。 直接准备了三种不同材质的。 “此三物到底如何,一试便知。若是不合,吾等再换也是无妨的。” 蒙恬在旁边插话道。 这倒是实话,只是看样子,不实际测试一下,显然谁都说不准到底哪一种好。 蒙恬的话很有道理,众人自然是没有意义。 很快就有人牵来三匹战马,分别开始加装三种不同的马鞍和马镫。 马掌倒是都用青铜打造的,毕竟不是金属的话,怕是也钉不进去坚硬的马掌角质。 趁着钉马掌的功夫,赢过走到相里玺身旁躬身一礼道:“不知考公令大人,可是出自墨子门下?” “禀公子,下臣等确是出自墨子门下。” 相里玺倒是没有打含糊,老实回道。 “高先前听闻考公令大人如今为秦墨之首,不知这秦墨又是何故?还请考公令大人教高。” 儒家、法家、道家、墨家、阴阳家、名家、杂家、农家、小说家、纵横家、兵家、医家等等诸多学派,促成了先秦学术最为激荡的百家争鸣出现。 只是百家争鸣从战国走到大秦现在,经过数百年的优胜略汰,如今也就仅剩儒家、法家、道家这少数几派还活跃了。 如墨家、名家、阴阳家、杂家、农家等等,逐渐沉寂,要么隐世,要么就是已经没有多少门人。 而这众多的百家学派中,嬴高最为看重也最想勾搭的也就墨家和农家这两派。 墨家不看学派理念的话,可以说墨家之人是华夏历史上最早出现的一批能称之为科学家的人了。 科技是什么? 科技是第一生产力啊。 有了墨家这些人,很多嬴高能想到的东西才真正有那么一分实现的可能。 此刻,突然听到墨家的消息,嬴高怎么能不激动。 第六十一章 迫在眉睫 墨家自墨翟也就是墨子死后,就逐渐分裂为三派。 三派分别为相里氏之墨(秦墨),邓陵氏之墨(楚墨),相夫氏之墨(齐墨)。 顾名思义,相里氏的秦墨是在秦国扎根的墨家弟子,邓陵氏楚墨是活跃在楚国的墨家弟子,相夫氏齐墨则是混迹在齐国的墨家弟子。 无论秦墨、楚墨还是齐墨,也都是有各自的首领,同样也都自称钜子。 其实墨家分为三派,除了三派的首领都互相不服对方外,更重要的还是因为三派在理念上的巨大差异。 楚墨极为快意,多是以侠客的身份,到处行侠仗义,以自己的价值观来衡量这个世界的墨家。 齐墨则爱幻想,这是个以辩论为主的墨家,齐墨游历各国,讲授墨家的兼爱思想,希望以此来平息战争,获得和平。 秦墨最为务实,注重科技,认为大秦统一天下就能消除各国之间的战争,所以选择以工入仕辅佐大秦。 大秦兴建的诸多工程都有秦墨的身影,如都江堰、郑国渠、十二官道、驰道等等,同时大秦的各种兵械制造也大多都是秦墨弟子在主持。 可以说,秦墨在大秦的各项工程和制造领域,对大秦真正是有着汗马之劳。 好在无论是历代秦王还是始皇帝,也都没有亏待过秦墨之人。 相里玺就是这一代的墨家钜子。 他也是唯一一个少府众多属官中,位列上卿之人。 由此可见,始皇帝对秦墨的重视。 这都是真正的国之栋梁啊。 嬴高听完相里玺的解释,不由得心中暗叹。 可惜,因为汉武帝“独尊儒术”的政策,再加上墨家严苛的门规,让墨家这个曾经跟儒家并列为显学的流派渐渐消亡在历史的洪流中。 好在现在有了自己,希望能让墨家的命运有所改变。 正在嬴高还在思衬的时候,蒙恬、蒙毅、杨端和、辛胜、李信、章邯等人走了过来。 “公子,当如何试之?” 这几天都互相熟悉起来,蒙恬等人也渐渐跟嬴高随意起来,言语中似乎已然忘了这个十六公子还是个半大少年。 马鞍、马镫和马掌都已经安置好了,蒙恬等人也就先来问问嬴高的意见。 经过这些天的打交道。蒙恬等人也都知道十六公子脑中的点子可不少。 “内史大人,何需寻公子问计,公子可早告知吾等如何试之矣。” 杨端和看了一眼身侧这两天暮气少了不少的李信,笑着道。 “卫尉言下之意是……怕是马鞍等物甚少啊。” 蒙恬似乎马上就明白了杨端和话中的意思,眼睛先是一亮,随即有些犹豫道。 “内史大人多虑了,此次邯统计带来三类马鞍、马镫、马掌等物,各类三十,合计九十,足矣、” 章邯显然也听懂了杨端和的话中之意,眼睛晶亮大笑道。 “禁军中挑选一百二十名骑士,卫卒中挑选六十名骑士,一方披挂马鞍等物,一方则原型,两两对垒,诸位以为如何?” 蒙恬扫了一圈,见嬴高没有开口的意思,笑道, “如此甚好,就依内史大人之法。” 嬴高在旁边接话道。 嬴高自然知道杨端和和蒙恬、章邯三人说的是什么。 马球。 这算是嬴高这两天呆在这灞上大营的灵机一动之作了。 三万大秦精骑,都在灞上大营等待马鞍、马镫和马掌最后定型,并且还要训练。 大多都是精力旺盛的精壮小伙,总不能天天呆在这大营中跑马训练不是? 而这个时代娱乐活动又少,嬴高就立马想到了在唐朝风靡一时的马球了。 对垒双方人数不定,觉得技术高超甚至可以一挑一百,除了不能故意伤人伤马外,就再没有其他规则。 如此灵活多变却又能锻炼策马之术、马上厮杀之法的运动,岂不正适合这灞上大营的三万骑士? 所以嬴高就将马球这一运动游戏告诉了蒙恬等人。 当然,这次嬴高并没有把锅甩在那莫须有的古籍身上,只是说从踏鞠之中想出来的办法。 果不其然,嬴高一说出来,立马就引起了蒙恬等人的莫大兴趣。 而马球所需的装备又极为简单,出来击球的球杖外,如那球和球门更是简单之极,自然很快就准备好了一应物事。 两天功夫,灞上大营内已经组织了十余场马球赛事。 禁军、卫卒轮番上阵对垒,甚至连辛胜、李信和章邯三人也都亲自下场试了一番,尽皆赞不绝口自不必提。 既能练兵,又能解闷,且又极为贴近战场氛围的马球自然一下就俘获了三万灞上大营的骑兵。 只是让嬴高意外的是,似乎赌这东西都是无师自通的。 不过两天功夫,杨端和蒙恬两人已经将马球对垒赌斗玩出了各种花样。 有简单的对垒输赢赌斗,有进球数目赌斗,有跌落马背人数赌斗等等。 不得不让嬴高感叹,华夏族群的智慧,从来都可以举一反三也。 不过卫尉显然比禁卒要差上那么几分,杨端和这两天很是输了不少。 果然,等到那选定的一百八十名骑士在三处场地两两对垒掰开架势的时候,杨端和已经喝蒙恬又凑在了一起。 旁边还围着蒙毅、章邯、辛胜和李信。 九卿之三外加两大将军,聚众而赌,很是难得一见啊。 嬴高没有参与,蒙恬等人自然也不敢来请他。 拉着陛下爱子十六公子聚赌,蒙恬等人胆子再大,也是不敢的。 此刻,嬴高正拉着相里玺在讨论少府中已经开始动起来造纸工程。 还没有寻到石灰,嬴高也只能用草木灰来替代。 至于其他工序,如今有了相里玺这墨家钜子在侧,嬴高自然希望能够通过自己知道的不怎么完整的造纸之法,启迪到相里玺这专业人士。 其实相对于马鞍、马镫这些外物,造纸才是嬴高最为孜孜以求的东西。 原因无他,每次如厕用那竹片去刮、然后还要重复利用,哪怕嬴高每次都会用水清洗上半天,也总觉得是浑身不自在。 最重要的是,那竹木片刮在某花上,感觉实在是不能太酸爽啊。 再想想启所说的,普通百姓甚至用泥土、石块、树枝等等物事,嬴高都有些冷汗淋淋。 还有刷牙、洗发、洗澡等等,大秦甚至专门每隔七天都要让朝中诸臣休沐一日,其实也就是为了解决各个大臣的生理卫生问题。 休沐,顾名思义,休假去洗澡。 试问张嘴口臭三尺、转身怪味飘三丈、那扎起来的发髻上虱子活蹦乱跳甚至头油四溢,何等失仪? 改善大秦日常民生,嬴高只觉迫在眉睫啊。 第六十二章 跬步 秦皇三十一年(公元前216年)腊月二十八,一大早嬴高就到了章台宫。 倒不是他要来这么早,是始皇帝直接让赵高来接的他,赵高来的时候嬴高还在蒙头大睡。 今天,是嬴高拜师的日子。 嬴高来的时候,始皇帝已经坐在了章台宫大殿上,正拿着卷竹简批阅。 看案几上左右两侧堆放的竹简,显然始皇帝早就已经批阅很久了。 看着殿下还有些睡眼朦胧的嬴高,始皇帝眼睛瞪了瞪,似乎想说什么,想了想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赵高这边见始皇帝没有说话,连忙引着嬴高来到大殿左下首第三个案几后坐下。 嬴高倒也没多想,在那案几处坐了下去。 “高,朕闻汝在那灞上大营又弄出名为马球的游戏之法?” 始皇帝放下手中的竹简,看着嬴高道。 “禀父亲,这马球乃是高见灞上大营数万骑士太过无聊,从那踏鞠中想出的,不仅玩趣十足,且还能演练骑射之法,父亲若是得闲,可前往灞上一观。” 嬴高连忙应道。 虽然说始皇帝肯定早就得到消息,但是他还是生怕始皇帝以为马球跟踏鞠差不多,会乱了军纪直接禁了。 “朕听闻,汝不仅弄出马球之法,更将军中士卒衣衫都有变化?” 始皇帝并没有继续在马球这件事上纠缠,而是又说了另一件事。 对这件事,嬴高倒是早就有准备,而且这也本来就是他准备跟始皇帝商量的事情。 “父亲,请看,这就是高为让骑士便于骑射而改良出的衣衫,高称之为长裤。” 嬴高说着从身边一直提着的小包袱里面取出一件黑色长裤。 赵高自然听到嬴高说话的时候就已经过来接了。 始皇帝打量着手中的长裤。 “父亲,高见吾大秦骑士如今所穿之衣,下裳宽大,骑射颇为不便,所以才有如此之想。 不只如此,父亲请看,高今日所穿之衣同高为骑士所做之衣也有不同。” 嬴高说着就起身撩起宽大的裾裳下摆,让始皇帝好看的更清楚一些。 “而吾等也可穿着此长裤,骑士和步卒所穿长裤,只需将最底处用绳索捆缚,骑、行都变得极为便利。 吾等则不必,且此长裤比之裾裳更为挡风遮阳,且比裾裳行走也要便利许多。 父亲手中那件,乃是高特意请少府大人为父亲织造,父亲试试便知。” 如今大秦的服饰,还是上衣下裳。 普通人都是穿着短褂短裤或者光着屁股,外面罩着一件袍服;贵族和有爵位在身的人,却别也仅仅是外面的长袍要比普通人宽大质量好,其实内衣也都跟普通人差不多。 这也是为何从商周到如今大秦,都是跪坐,而没有出现桌椅板凳等物。 因为里面都是空档啊。 风吹pp凉不算,要是坐着椅子,不是都走光了么? 所以,也只能是跪坐着,这样才能防止失仪。 能够借着机会,将长裤慢慢的推行到大秦的日常生活中,对嬴高而言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而且,他也相信,始皇帝只需要稍一比较,就能看出来长裤比如今的裾裳在便利性上要好上太多。 始皇帝打量着手中嬴高让章邯从少府中做出来的长裤,又看看嬴高身上穿的,半响无语。 自己这个儿子,似乎什么都能懂上一些,且每每都有惊人之举。 他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早慧,还是宿彗了。 “汝还有何要言,一并言来就是。” 始皇帝看看嬴高身侧放着的那个小包袱,也懒得再一个个问。 他自然不可能真的听嬴高说的,现在就换上试试。 但是仅仅通过嬴高所说的,始皇帝就能看出来这长裤对大秦士卒行军作战的好处。 “父亲,此乃高这几日复刻那古籍之历法,同如今我大秦之历法有所不同之处,高也不甚知,还请父亲一观。 高只是以为,以父亲功高三皇继压五帝之所为,承周制之历法,不足以显父亲之伟力。” 嬴高说着从包袱里抽出一卷竹简,递给赵高。 这几天,天天跟章邯、蒙恬等人在一起,嬴高数着日子,一直以为马上就是春节除夕了呢。 但是咸阳城内,却是没有看不到丝毫年节的气氛。 以至于嬴高就傻兮兮的去问章邯,怎么没见到咸阳城中百姓准备过年的物事,没点儿年节气氛。 却不曾想,章邯以一副看傻子模样盯着他看了半响才道。 一直听十八公子言及十六公子跌落水中脑子很有些不好使,不曾想今日到是见到了。 紧接着通过章邯一番话,嬴高才知道,大秦的春节早就过完了。 在大秦没有统一六国前,六国各自的历法并不相同。 大秦承周制,始皇帝统一天下后,除了统一度量衡外,自然也将历法一并恒定推行天下。 始皇帝下诏十月为岁首,十月初一乃是大秦的新年。 听的嬴高一脸懵逼。 这才知道,大秦的历法其实跟他记忆中的后世华夏历法是不同的。 但是很显然,大秦如今以十月为岁首的历法,肯定没有后世那用了两千多年的历法要准确和便捷。 无论是马球也好,长裤也好,嬴高只想在现在自己能够使力的地方,慢慢来通过影响一部分进而影响更多的人。 然后再逐渐影响大秦。 毕竟,朝堂上政事他现在还插不上手,能做的也只能是从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开始。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其实,在是否拿出嬴高记忆中的后世历法献给始皇帝的事情上,嬴高犹豫了很久。 历法是始皇帝亲自定下的承周制,自己冒然提出使用新的历法,后果是很难预料的。 虽然说始皇帝如今对他很有些不同,但是嬴高心中很清楚,越是如此自己越要小心翼翼。 所以,嬴高在呈上历法的时候说了他也不是很清楚,只能用拍马的方法来小心提出自己的意见。 在他呈上的那份历法中,有着后世详细的春夏秋冬四季、二十四节气等等。 当然,除夕也改为了十二月,正月则是为新年岁首。 这是嬴高绞尽脑汁不知道抓掉了多少根头发才慢慢补充完全的。 第六十三章 不妙 始皇帝看着殿下自以为献宝成功、一脸兴奋等着始皇帝夸奖的嬴高,嘴角不由露出一抹笑意。 无论自己这个十六子是早慧还是宿彗,终究还只是个孩子。 他根本不知道,历法对大秦的重要性。 虽说那本古籍到目前为止,给自己带来了很多的惊喜,但是那本古籍终究是一人所着。 人力有穷尽,一人怎能事事皆知? 大秦历法可是在自然是不可能跟大秦三百观星士相比的。 在历法上,就算有所得,想必终归是不如大秦如今这已经使用足足数百年之久的准确。 不过,始皇帝的这种想法在他看到嬴高默写出来的老黄历的时候逐渐消失了。 嬴高复刻的竹简上所言,此历法以《黄老经》中所言贪狼(天枢)、巨门(天璇)、禄存(天玑)、天权(文曲)、玉衡(廉贞)、开阳(武曲)、摇光(破军)七星斗转星移所定。 此七星名为北斗七星。 一岁四时,春夏秋冬各三个月,每月两个节气,统计二十四节气。 二十四节气依据北斗七星循环旋转,斗柄顺时针旋转一圈为一周期,谓之一“岁”。 把北斗七星每岁斗转星移的轨迹划分为二十四等份,每半月为1等份,每1等份为一个节气,始于立春,终于大寒。 同时以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地支,来将每天分为十二时辰,并以此命名, 大秦如今的每天时间计算是白天和黑夜等分为十个时辰,白天五个时辰,晚上五个时辰。 从一更天、二更天一直到十更天。 嬴高之所以把时辰也加进去,是因为来这几天他已经感受到了,大秦将每天白天和黑夜等分显然是不现实的。 毕竟,春夏秋冬白天和黑夜时间显然不同。 所以他就临时起意把十二时辰也加了进去。 反正都已经把锅甩在了先贤所着的没有影的古籍上,干脆一次到位。 越看始皇帝越是觉得不可思议。 虽说始皇帝不是很懂天文历法,但是看到嬴高这复刻的像模像样的玩意儿,不明觉厉矣。 这不禁让始皇帝对嬴高先前说的由自己立下大秦的历法,不由得有了几分期待。 当然,如此同时,始皇帝这次是真正的对寻找那本掉落在兰池中的古籍下定了决心。 如果说开始始皇帝还有些怀疑那古籍存在的话,那么从嬴高拿出这好似极为了得的历法之后,始皇帝反而心里没有了怀疑。 试问,嬴高才多大年纪?就算是编怕是也不可能编出如此完善的一部历法。 现在始皇帝还不敢称之为完美,因为他不懂天文历法。 但是奉常兼太史令胡毋敬可是很懂啊,更何况他手下还有三百余观星士。 这历法真还是假,拿去给胡毋敬那些专业人士一看便知。 不过寻找估计这件事,始皇帝心中已经暗下决心不告诉嬴高。 毕竟上次自己已经答应嬴高,不会再寻那古籍。 想到这里,始皇帝放下手中的竹简,看着依然在殿下眼巴巴的看着他的嬴高道, “高,历法之事非同小可,此事朕自会同太史令等商议,汝就勿需担忧了。” 有戏啊。 嬴高听到始皇帝的话,不禁心中暗喜。 看来,始皇帝对自己那个马屁还是很受用的,毕竟能够自始皇帝起立下一个后世可用万年之历法,始皇帝显然也是颇为愿意的。 开始不做,不过是因为历法之事太过紧要,而要重新制定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可是对始皇帝而言,却是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从始皇帝做的一系列事情就可以看出,似乎始皇帝从来都是生怕自己时间不够用。 所以待到一统天下,始皇帝就开始向南向西开疆扩土。 如直道、驰道、灵渠、万里长城乃至各种规模宏伟的宫殿,始皇帝都是迫不及待的就上马了。 不顾车马劳顿,不厌其烦的巡视大秦各地。 在嬴高看来,始皇帝不厌其烦的巡视各地,除了震慑六国遗族外,似乎更像是要将自己一手打下的江山处处走走遍一般。 毕竟,每到一处,始皇帝都会铭文刻字,虽说刻字上都是彰显始皇帝的功业,但是何尝不是另一种留痕? 嬴高不知道始皇帝在着急什么,是不是身体有隐疾,他有心想要询问夏无且。 但是却也知道这是个极为犯忌讳的事情,也只得放在心里。 “高只想这历法能对父亲重立吾大秦历法有所借鉴,就心满意足了。” “嗯,汝这些时日都在灞上大营,同蒙恬等人处之如何?” 始皇帝放下手中的竹简,看着嬴高问道。 “禀父亲,蒙恬等几位大人,对高都甚为照顾,这些时日跟着几位大人,高很是学了不少东西。” 虽然不知道始皇帝为什么要这样问,但是嬴高知道只管往好了说,显然是不会错的。 “卫尉杨卿,自统兵以来,从未曾有过败绩,比之武成候也丝毫不差。 内史和郎中令两位蒙卿,虽说不是我秦人,然蒙氏对我大秦尽忠却是比之王氏更甚。 汝尚年幼,随同尔等几人行事,切不可顽劣。” 始皇帝看着嬴高,正声提醒道。 “高谨记父亲之言,断不会胡乱作为。” 嬴高虽然不太清楚始皇帝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但是这个时候显然也只能乖乖听话。 当然,他本就有心跟蒙恬等人交好,自然不存在始皇帝说的顽劣之举。 “内史、郎中令、卫尉三人可为帅,然辛胜和李信两人,乃是将才,汝需谨记。” 这是要干嘛? 交代后事吗? 看始皇帝天天都龙精虎猛的,怎么可能呢? 哪怕在迟钝,嬴高此刻也听出些许不同的味道来,心中不自觉的有些紧张起来。 “朕同李斯谈及汝之九姊下嫁与李斯长子时,李斯曾言及是否可将其女配与几位公子,朕已然应允。” 始皇帝刚刚似乎就是随口一提,话锋陡然又是一转,说起了长乐公主也就是嬴高九姐嬴淑下嫁给李由的事情。 说完始皇帝目光灼灼的盯着嬴高。 这倒是合乎历史原本的轨迹,本身始皇帝的女儿嫁给李斯长子李由后,李斯的好几个女儿也婚配给了始皇帝的几个公子。 但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被始皇帝盯着,嬴高心中突然有种不妙之感。 第六十四章 人生大事 这莫不是李斯的女儿还有自己一份? 原本的历史上,嬴高到底娶的谁,没有记载,自然也是没人知道。 不过嬴高自己认为,原本历史上嬴高应该不是娶的李斯的女儿。 如果要是娶的李斯女儿的话,那么胡亥不可能因为他自荐去给始皇帝陪葬,就放过嬴高一家人。 斩草要除根的道理,胡亥不知道,赵高肯定是知道的。 李斯身为左丞相,他的女儿虽然不能说是香饽饽,却是比一般朝中大人府中女子要强的多了。 希望不要自己作茧自缚啊。 嬴高心中所想还未落地,就听到始皇帝继续道, “高,汝明岁乃十六,身躯怕是将及上朕矣,虽未及冠,却也可婚配矣。 丞相求肯欲将其幼女李霁婚配与汝,其女朕曾见之,容貌品性皆乃上佳。 今日之后,丞相也将为汝之师,若是汝同丞相幼女婚配,如此一来汝同丞相既是师徒又乃翁婿,当乃一佳话尔。 此事朕已应允,待汝岁满,朕自会择一佳期,为汝上门提亲。” 大秦对男女婚嫁之事,并不是按年纪,而是按身高来算。 男高六尺五寸(后世一米五)以上,女高六尺二寸(后世一米四)以上,只要到了这个身高就可以婚嫁。 当然,大秦婚嫁必须要到官府中登记,才算合法婚姻,没有登记的,则不是合法婚姻。 大秦这个以身高来论可否婚嫁的规定,在华夏数千年的历史长河中,也算是第一份的了。 当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不是都说这年底讲究自由恋爱么? 连《诗经》都说:“关关雎洲,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怎么现在还来包办婚姻了? “禀父亲,高还年少,尚未曾考虑嫁娶之事。” 嬴高自然不想就这样安排了人事大事,连忙躬身求肯。 “朕并未曾让汝现今就行婚嫁之事,乃是定下亲事。更莫说此次不止汝。 将闾、皓两人,同样也会同丞相之女定下亲事,汝莫非已有心仪女子?” 始皇帝说的最后,眼神有些怪异,看着嬴高不确定的问道。 在他印象中,嬴高在落水之前从来未曾出过宫门,落水之后,虽说性情大变,但是并未曾听说过见过哪个女子,所以应该是没有心仪女子的。 如果有的话,那么问题就有点严重了。 概因在咸阳宫这北仮地带,除了宫中的女婢外,也就从各国掳来安置在六国宫室中的原六国王族女子。 可是这些女子,都是始皇帝收入后宫之人,嬴高如果在这其中有心仪女子,始皇帝怕是要捶死他了。 如果是外面见到的女子,人怕是都寻不到,更莫说婚嫁之事。 “父亲,高连女子都甚少见过,更是从未曾有过心仪女子,” 嬴高听到始皇帝这话,连忙摆手否认。 宫中除了侍女外,也就六国宫室中的女子了,那是始皇帝的女人。 对咸阳宫内六国宫室这个地方,他们这些公子都是绕着走的。 只是没想到,不仅自己有份,连将闾和皓这两个头铁的家伙也也有份。 莫不是跟自己有关系? 嬴高心中暗暗思衬。 毕竟,将闾和皓之前的待遇跟自己差不了多少,李斯嫁女,怎么也不可能轮到他们两人。 “既是未曾有心仪女子,此事就定下了,待到朕择佳期,汝同将闾和皓三人同时上门提亲。 汝三人不是最为亲近否?如此岂不更好?” 始皇帝挥手间就替嬴高将决定做了下来。 “高,领命。” 眼见事已至此,嬴高只得躬身应道, 如今这大秦,能够反抗始皇帝的人还没有出现。 嬴高知道自己更是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嗯。” 始皇帝鼻子哼了一声,就埋下头仔细查看起嬴高呈上来的历法竹简,不再搭理嬴高。 对这个儿子连亲事上都想有点别的想法,始皇帝还是有些不满的。 毕竟,李斯之女,同样也是他精心挑选的。 眼见始皇帝似乎对自己刚刚的拒绝不喜,懒得搭理自己,嬴高只得跪坐着晕瞌睡。 只是虽说膝盖有软垫支撑,但是跪久了他还是很有些不习惯。 看来,桌椅板凳这些,要赶紧弄出来啊。 好在也快上市了。 就在嬴高魂游天外的功夫,朝中诸臣接二连三的到来。 在看到嬴高时,也都是友好的对嬴高点点头,这在往日是根本不会有的事情。 谁都知道,虽说今日是这位十六公子的拜师之礼,但是不管这位十六公子拜师不拜师李斯这个左丞相,十六公子在始皇帝心中的地位都跟其他公子是截然不同的。 更何况这位十六公子的拜师之礼,能弄得如此隆重的,在朝中也是独一份了。 毕竟,当初大公子扶苏拜师隗状的时候,始皇帝可没有如此动作。 要知道,那个时候隗状同样也是左丞相之尊。 更不要说之前一直都极为受宠的十八公子胡亥了。 众多认识不认识的人,都对自己报以笑脸,嬴高自然不敢端架子,以更灿烂无邪的笑脸回应回去。 等到李斯最后一个走进来的时候,看到嬴高,从来都不苟言笑一看就是极为苛刻的新晋左丞相大人,竟然首先先对嬴高笑容满满的打了个招呼。 也正是应了那句话,人逢喜事精神爽。 李斯不仅坐上了梦寐以求的左丞相高位,甚至还更进一步,同始皇帝亲上加亲。 而且自己的三个女儿也将同样婚配给始皇帝的三位公子,此等荣耀,试问大秦上下谁人有之? 更何况,三个女儿中自己最为宠爱的小女儿,还是配给如今最得始皇帝心喜的十六公子。 在十六公子拜师之后,始皇帝就将正式宣告众臣,以示天下。 喜上加喜。 如此,以“仓中鼠”作为人生信条的李斯,自然觉得自己这“仓中鼠”已然是稳了。 稳如泰山。 倍儿爽。 正在嬴高感觉自己脸都有些僵硬的时候,他看到三个脑袋畏畏缩缩的自殿外探进。 不是将闾、皓和胡亥还能是谁。 将闾、皓和胡亥也看都坐在殿中的嬴高,连忙笑着挥手。 “汝等三个竖子,速速进殿。” 始皇帝一声闷喝,嬴高清楚的看到将闾、皓和胡亥三人听到这声喝差点转身就跑。 第六十五章 礼毕 将闾、皓和胡亥三人最终还是被赵高领进来的。 殿中已经各自就坐的一众重臣们,虽说有些意外三人尤其是将闾和皓怎么会在今日出现在朝堂上,但是却也没人多想。 今天毕竟是始皇帝的家事,主角十六公子是公子,这来的三个同样也是公子,都是兄弟,似乎也没有什么不正常。 始皇帝自然是高居殿上,殿中左右两侧,左侧首位空着,那是扶苏的位置。 在扶苏之下,则是坐着如今的左丞相立李斯,嬴高就紧挨着李斯下手。 在嬴高旁边则是内史蒙恬,其下郎中令蒙毅、典客顿弱、新晋廷尉姚贾、少府章邯等人依次列坐。 在始皇帝右下首,居于首位的则是依然闭目眼神似乎都要睡过去的太尉尉缭。 尉缭下手就是右丞相冯去疾,冯去疾旁边则是御史大夫冯毋择。 冯毋择之后在是宗正嬴季、奉常胡毋敬、治粟内史甘伯等人列坐。 除此之外其余大多都是些御史、博士之流,林林总总怕是不下百余人聚集在这章台宫大殿内。 当然,大多数人嬴高都不认识。 很多人也是第一次见到嬴高。 所以,每时每刻似乎都有好几双眼睛打量着那个坐在新贵左丞相李斯身侧的少年。 殿中时不时还有一些窃窃私语声。 嬴高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口。 扶苏还没有来,所以始皇帝也只是自顾自的查阅着自己的竹简,对大殿内的私语声充耳不闻。 将闾和皓被安排坐在了位置还空着的扶苏身后,胡亥则是坐在了嬴高身后。 都是赵高安排的,显然这都是出自始皇帝的授意。 “十六哥,今日是兄长拜师之礼,父亲为何将吾和将闾、皓三人也唤来了?吾等正捶将军呢。” 胡亥正襟危坐,目视前方,嘴巴却是没闲下来。 “闭嘴,稍候便知,反正是好事,不过跟你没关系。” 嬴高没好气的哼哼道。 “吾又不曾惹汝,为何对吾发火?” 胡亥吃了瘪,又不敢反驳,只得撇撇嘴,嘟哝道。 嬴高只当没听见。 在嬴高身侧的李斯将两人的动静自然都看在眼里,见状不由莞尔。 看来这十六公子年岁虽小,却也颇有些手段,能将一向跋扈的十八公子给拿捏的如此乖巧。 当真有乃父之风也。 不过等他瞥到右侧身后那两个手脚似乎都不知道该放在何处的将闾和皓两人,李斯就有些心情不好了。 怎生的如此上胆小怯懦呢? 好在嫁给这两公子的都是庶出,嫡出的李霁婚配给了甚得始皇帝欢喜的十六公子。 想到此处,李斯心中顿时又再次开朗起来。 殊不知,第一次来见到如此多的朝中重臣,从没有被如此关注过的将闾和皓,自然是哪哪不自在。 如果前面有人挡着两人或许还好点,但是偏偏扶苏还没来。 两人只得忐忑着承受那数十道目光的重量。 其实嬴高自然也瞟到了两人不时投注在自己身上的求助眼神。 如果不是有李斯在身前,估计两人早就呼喊嬴高了。 不过嬴高并不打算给两人哪怕一个安慰的眼神。 有些事情,只有经历多了,才能慢慢成长。 别人能帮的了一时,却也帮不了一世。 对将闾和皓这两个本是自己难兄难弟的便宜兄弟,嬴高还是希望两人能自己立起来。 有了李斯做岳父,只要两人能够立起来,就算始皇帝不怎么管两人,想来李斯也肯定会帮两人谋划的。 正想着,嬴高就看到一个近侍领着神色有些疲惫的扶苏走进了大殿。 扶苏是被始皇帝特意命人传诏才能出的宫,所以来的最晚。 进殿后,扶苏先是对着始皇帝和一众大臣行礼,完了看到嬴高时眼中不由闪过一抹惊喜。 不过在看到嬴高那依然略显苍白的脸色,扶苏脸上不由浮现出歉疚之色。 显然,嬴高被罚跪发病亏虚需要将养几个月的事情,扶苏虽说被禁足在望夷宫,但是自然还是能探听到的。 嬴高对着扶苏笑笑,示意自己没事。 “静。” 看到扶苏已经到了就坐,始皇帝也放下手中的竹简,赵高立马高声喝道。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今日乃是朕之十六子高拜师丞相李卿之日,这就开始吧。” 始皇帝没有丝毫的啰嗦,直接了当的道。 随着始皇帝话落,赵高就领着三个近侍捧着木盘端到李斯的案几上摆放好。 只见托盘上分别放着一壶酒、十个金饼以及十个长长的修(风干的肉条)。 这是始皇帝给嬴高准备的拜师礼——束修。 对一般人而言,这礼自然是厚重之极,但是想想始皇帝和李斯的身份,这束修倒也只能算是正常。 嬴高在赵高的轻声提醒下,侧身而坐对着李斯拜了三拜。 李斯等嬴高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递给嬴高道:“此乃我大秦《金布律》,乃是老夫所定,今赠与汝,望汝多多研习,知礼明法。” 嬴高躬身双手接过,再次拜谢夫子。 如此,拜师就算礼成。 倒是极为简单明了,远远没有后世那般有专门的一套流程和礼仪。 概因适时的大秦,乃至到周时,因为诸子百家的存在,私学盛行,大多教授弟子也都是私下收徒而已。 辅以束修,乃一种私人间的礼仪关系,先秦诸子,私家讲学,大抵均是如此。 弟子奉上束修,老师大多都还以自己学派的文卷,以示“传道、授业、解惑”也。 但是情况到了李斯这里又有所不同。 当初李斯和韩非同时拜师与荀子门下,而荀子是儒家首领之一。 但是李斯和韩非这师兄弟两人很有意思,学儒到中途,跳到法家去了。 而韩非到秦一统天下时,更是成为将历代法家之学集大成者。 李斯对法家的大多理念也都是学自韩非,所以两人除了儒家中的师兄弟关系外,在法家内韩非也算是李斯半个师傅。 不过李斯显然直是将法当做一种工具,实现自己“仓中鼠”的工具,而不是当做自己的一种理念。 所以,李斯没有赠与《论语》,而是将由他编撰的《金布律》赠与嬴高也算是相得益彰。 “既是礼毕,朕还有一事需要诏与众卿。” 始皇帝看到礼毕,再次开口道。 “喏。” 第六十六章 大赏 殿中群臣齐齐躬身行礼静待始皇帝诏令。 始皇帝缓缓起身,踱了两步。 “两日之后乃是明岁了,朕今日更三十一年腊名曰‘嘉平’,赐黔首里六石米,二羊。” 说道这里始皇帝,似乎想起什么,看了眼桌上的长裤,顿了顿继续道:“并赐黔首每户长裤一。” “喏。” 腊月马上就完了,这个时候突然更名,而且还给每里的百姓赏赐六石米,两头羊? 大秦郡以下则是县治,县下属各乡,乡下设游徼,三老,有秩(管理大乡),啬夫(管理小乡)。 三老管理下属各亭,亭设亭长,亭长管理下属各里,里设里长。 这是大秦最基本的行政构架。 里(秦大约在三十户,也有说八十,此文以三十为依据),属于大秦治下行政机构中最小的一级了。 刘亭长如今手下就管着几个里。 始皇帝突然如此大赏天下,肯定是发生了嬴高不知道的事情,才会如此。 其实嬴高不知道的是,始皇帝曾经在二十七年(公元前220年)大赏天下,所有百姓赐爵一级。 这一次应该算是第二次大赏天下了。 殿中群臣没有人提出异议,显然又资格提出异议的人,都知道始皇帝为什么会如此。 “禀陛下,粮米之价短短十数日内就已然钱千六百,概因有那屯高居奇之徒。 陛下仁慈,大赏天下黔首,或可暂平粮米之价,然下臣以为当严惩哄抬粮米之价富户巨商。” 李斯起身行礼上禀道。 在始皇帝兰池逢盗、下诏大索关中二十日之后,不过短短十余天时间,咸阳境内乃至关中境内的粮米价钱,已经从之前的三十半两钱一石,瞬间飙升到了一石一千六百钱。 而且这粮价飙涨的趋势,正在从大秦关中故地迅速的向全国蔓延开来。 李斯升任左丞相,面临的第一个棘手要务就是全国境内都开始逐渐飙涨的粮价。 经过始皇帝和李斯等人商议之后,认为粮价飞涨之事的真正原因不是始皇帝大索关中二十日。 而是来自六国遗族的隐蔽力量在背后作祟。 为什么作祟,在始皇帝和李斯等人看来跟始皇帝年初的时候诏告天下的“使黔首自实田”有很大的关系,甚至可以说是粮价飞涨的根本原因。 而余下的大索关中二十日加上关中地区陡降大雪,不过是直接原因,正好给了那些人发难的机会罢了。 甚至于始皇帝在兰池逢盗,也跟此事有莫大关系。 为何如此呢? 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始皇帝诏告“使黔首自实田”直接影响到了原六国世家、大族、富户们的根本利益。 原六国地界,大量的土地都被世家贵族和富户所占据,这是最早的土地私有。 现如今,始皇帝为了扩大税源和保障粮食安全,让这些已经被私有化的土地信息也能被大秦朝堂所掌握。 实行“自实田”,把私有土地全部都登记造册,尽可能让隐匿土地田产税赋粮食的行为无所遁形。 手中掌握着诸多土地的六国遗族和大族、富户大地主们,就需要如实的向大秦申报自己拥有的田亩数量。 如此一来,他们这些人就要多缴税、多纳粮。 试问,这简直是在挖他们的根,这些人怎么可能不着急? 所以这些人就暗中策划了始皇帝的兰池逢盗,想来也是盯了许久,正好始皇帝来了兴致夜游,给了他们机会。 虽然关中大索二十日,到如今还没有任何的结果,但是震慑部分宵小应该还是可以的。 关中地区乃是大秦的根本之地,粮价稳定民心才能稳定,民心稳定大秦这根基之地才能稳定。 李斯等人都知道,即使是在始皇帝三年、十五年和十八年三次“大饥”的时候,也未见粮米价钱大涨。 始皇帝遇刺抓捕幕后主使其实跟百姓日常生活无干,即便有影响也很小,更不会造成米价如此剧烈的波动。 想来这应该是六国遗族和富户大地主们的第二波反击。 利用他们掌握的大量粮食以及销售渠道,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在大秦的根本之地制造不稳定局面,引起民心动乱,从而影响大秦“自实田”政策的执行。 也正是基于此,始皇帝才在慎重考虑后,选择了更腊月之名,同时大赏天下。 如此有两个直接好处。 第一,百姓都有粮有肉了,那么对粮食的需求就不是太过紧要。 大秦一石粮(一石等于十斗,一斗等于十升,一升约等于后世0.69公斤),足够一个打仗士卒一月食用还绰绰有余,三十户均分每户两斗有余,足够食用一些时日了。 有这个缓冲,那些囤积居奇的六国遗族们,粮食卖不出去,粮价自然会慢慢回落。 第二,这几年连年的劳役徭役,加上始皇帝“自实田”的根本用意其实还是让百姓能够努力的开垦新田,扩大生产。 如此一来,也算是提高了百姓们开垦新田、并向官府申报田亩数的积极性。 但是,李斯现在突然提出这样一个建议,显然是没打算就这样轻易放过那些背后搞事的六国遗族。 大殿中鸦雀无声。 始皇帝听到李斯的提议,皱眉沉吟半响。 “此事容后再议,待得大索之后再言。” 显然,始皇帝很担心一旦现在就按李斯说的这样做了,照李斯先前廷尉府的做法,关中六国迁移来的十二万富户,怕是没有几个能逃过一劫。 虽说现在姚贾是廷尉,但廷尉府毕竟是李斯一手操办了十几年。 李斯现如今更是左丞相,廷尉府到底听谁的,似乎根本不用考虑。 听到始皇帝拒绝了自己的提议,李斯也就没有多言。 有时候,李斯认为始皇帝在横扫六合后,变化了许多,对那些六国王族没有赶尽杀绝不说,甚至连追逃都未曾做过。 迁移了十余万户来自六国的富户到咸阳地界,固然可以说是减轻了六国境内的一些作乱之力。 但是又何尝不是将这些不稳定的因素直接带到了大秦腹地? 当然,李斯也只敢心中如此想想。 “大赏之事,五日毕(五天做完),诸卿可知否?” “喏。” “使黔首自实田之事,明岁耕种之时,需毕。” “喏。” 第六十七章 脉搏 赐黔首里六石米、二羊。 事情,依然再现了历史上本该出现的事情。 只是有所不同的是,始皇帝再原本应有的赏赐之外,又给每户百姓家中多发了条嬴高刚刚献上的长裤。 显然始皇帝也认为这长裤更适合劳作、厮杀。 长裤经过此次始皇帝大赏天下,基本覆盖了每家每户,想来很快就会被秦人发现好处。 对始皇帝大赏天下的原因,嬴高并不清楚,但是他知道这对百姓而言肯定是件好事。 更不要说,始皇帝赐给天下百姓每户一条长裤,发现好处的秦人肯定会有所改变。 长裤的流行显然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来这大秦一趟,嬴高觉得自己总算开始在大秦第一次印上一点儿属于自己的标记了。 虽说只是一件小小的裤子,不过总算是有了一个好的开始。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对大秦的粮食布匹能否供应的足这次大赏,嬴高是丝毫不担心。 治粟内史府直辖的敖仓等十二大粮仓,嬴高可是听蒙恬说过,里面的粮食可是满满当当。 储备的布匹和军械等,也是丝毫不差的。 大秦一统天下,收拢了六国国库中无数的金银财宝美人,当然也少不了六国存储的粮食布匹等物资。 百姓拿到这次大赏,肯定可以过个好年了。 虽说大秦如今还没有除夕,不过嬴高依然固执的认为,两天后就应该是除夕。 而且始皇帝并没有说的太多,所以他也只是单纯的以为,始皇帝大赏的主要原因就是为了平抑粮价。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朕的家事,也一并告知与众卿。 李卿之女三人,已定下将会配与朕之十六子高,十二子将闾、十四子皓。 待到明岁朕自会另择佳期,着少府同朕之三子上李卿府上提亲。 此等喜事,自当告知众卿,与朕同乐乎。” 始皇帝说道这里,脸上也是罕见的露出了几分笑容。 虽说生在帝王家,感情未免凉薄,但是始皇帝对众多的子嗣其实并没有太过厚此薄彼。 胡亥也只是稍微会撒娇卖萌点,别的儿子却是见到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子嗣们自己不争气,始皇帝自然更不耐。 如此一来,胡亥自然能够受到始皇帝更多的宠爱。 其余公子们,无论衣食住行教育等等,始皇帝基本上都是一视同仁。 此时,能够同时给自己的三个儿子定下亲事,完成人生大事,身为老父亲,始皇帝心中也是极为高兴的。 更莫说里面还有个类己的儿子。 “下臣为陛下贺,为三位公子贺。” 老神在在的尉缭这个时候睁开了眼,高声道。 “下臣为陛下贺,为三位公子贺。” 殿中群臣顿时齐齐躬身高喝道。 这边一点儿不知情的将闾和皓此刻听到始皇帝的话后都有些傻了。 “十六哥,汝要成亲矣。” 坐在嬴高身后的胡亥比嬴高要高兴的多,连忙扯着嬴高的衣服低声道。 “你难不成也想成亲?” 嬴高扭头瞥了一眼满脸兴奋。八卦之色的胡亥。 胡亥听到嬴高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眼睛有些发亮。 这货这么小年纪,就发春了? 旁边扶苏身后的将闾和皓则是被群臣的高呼惊醒。 无端的自己就要成亲了吗? 而且还是左丞相李斯府中之女。 看到两个人呆愣愣的看着自己,李斯虽说心中失望,但是此刻刻板的脸上也努力挤出一丝老岳丈看女婿的慈笑。 对着傻愣愣的将闾和皓点点头,是真的,努力吧,少年。 李斯脸上的笑容,让将闾和皓知道,事情显然不可能有假。 为什么会是自己两人? 要知道,哪怕是身为廷尉的李斯想要嫁女,始皇帝的众多公子怕是也要按资论辈来。 倒不是说始皇帝的公子们配不上李斯的女儿。 而是作为不受重视的子嗣,大秦又不可能分封,及冠后顶多也就是享受点宗正府的俸禄而已。 不仅规矩甚多不说,而且还不能如普通人家那般随意求活。 如果能够娶一个大族之女,自然能够有所依仗。 这依仗倒不是吃软饭,始皇帝的公子再如何吃软饭倒还不至于。 一个图名,一个有利,互相照应罢了。 回过神来的将闾和皓两人,猛然扭头齐齐看向了正襟危坐的嬴高。 两人只是头铁,并不是傻缺。 这些天,朝中发生的事情以及嬴高的变化,两人又亲眼所见也有耳闻。 再加上现如今他们兄弟三人跟胡亥可是交情莫逆,胡亥自然也告诉了他们很多。 在咸阳宫内他们兄弟三人,也就跟嬴高和胡亥关系好点,胡亥还是后来的。 虽说这些天跟嬴高见的少了,嬴高太忙,但是嬴高在宫中地位的变化任谁都看的出来,更不要说如今更是左丞相李斯的弟子。 始皇帝刚刚明显是将年龄最小的十六子嬴高放在了两人之前。 再看看正襟危坐、没有丝毫惊讶之色的嬴高,显然人家是早知道这事儿了。 两人此刻就算再笨,也知道事情肯定是跟嬴高有关。 嬴高没有管头铁两兄弟,只要两人不被好事儿砸的膨胀就行。 他正在听胡亥纠结。 “十六哥,吾尚不足六尺五寸,怕是不可。” 胡亥伸手比了比自己到嬴高肩膀的身高,颇有些闷闷不乐。 “……” 我也就调侃一下你,你这毛都没开始长的小子,还真有这打算? 嬴高抬头看了一眼台阶上满脸笑容的赵高,赵高敏锐的察觉嬴高的目光,对嬴高回以灿笑。 不会送给他的美婢已经吃进嘴了? 食髓知味? 嬴高又觉得赵高现在肯定没这胆子。 “闭嘴,你这黄毛小儿还想成亲,送你的美婢府令可都带走了?胆敢乱来,小心我捶你。” “那两人不过短短一日光景就将捶将军给耍的熟稔,可比将闾三人好玩多了。” 胡亥有些委屈,嘟囔道。 “……” 就这? 嬴高有些无语,自己似乎想的太多了。 这小毛孩还真就是打扑克。 “好生明习法令,改日带你和将闾三人去打马球。” 嬴高深谙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 这话一出,原本还委委屈屈的胡亥顿时双眼精光迸出三尺。 马球这件事,他可是求嬴高好几天了,嬴高一直以不太安全为由不松口,不曾想今天就因为莫名挨了顿小训斥就到手了。 胡亥觉得他似乎有些摸得准自己这位十六哥的脉搏了。 第六十八掌 博士 “十六哥可要说话算话,丞相大人可也听见了。“ 胡亥瞬间就忘记了刚刚被训斥,连忙想要把事情定死,甚至不惜拉上李斯。 李斯看看循声瞅过来的嬴高,笑着对胡亥点点头,示意他确实是听到了。 嬴高没有想到李斯还真的搭理胡亥了。 “小十八,夫子府中可是没有多少适龄之女了,平日里少耍些捶将军,多骑马动动,长个子,到时候也请父亲为你向夫子提亲。” 既然李斯愿意掺和,那嬴高不介意再拉他一把。 胡亥终究也是要娶妻生子的嘛。 李斯妻妾成群,很难想象如此一个面相刻板的人竟然是个很能生养的人。 据说李斯不算庶出,仅仅嫡出的女儿都有六个之多。 当然,嫁人的也有两三个。 李斯儿子倒也就长子李由比较出头,嬴高的九姐长乐公主嬴淑就是许配给了李由。 其余的倒是名声不显,嬴高并没有听章邯提过。 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章邯这个老秦人的少壮派,跟李由关系还行。 而且李由是一直跟着蒙恬身边学习兵法。 扶苏很看不上李斯,却跟曾经同时在蒙恬身边学习过兵法的李由关系很好。 只是这些天嬴高天天见蒙恬,但是并没有见过李由。 虽然嬴高不知道始皇帝给将闾和皓安排的是李斯第几个女儿,不过在他看来,李斯将嫡出女儿嫁给两人的可能性不大。 能将李霁许配给自己,想来是始皇帝开口说的。 这一点其实嬴高倒是想错了,嫁女给嬴高,倒还真是李斯主动提出来的。 只不过始皇帝想到将闾和皓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于是就把将闾和皓作为两个添头,一起定了娶李斯女儿。 “公子说笑了,老夫府中同十八公子年岁相仿之女倒是颇有数人。” 李斯拂了拂长须,笑容满面道。 相对于将闾和皓两人,李斯其实更看重胡亥。 毕竟,胡亥在嬴高没有脑袋进水之前,可是诸多公子中最为受宠的。 看看始皇帝每次出巡都会带上他就知道了。 胡亥的亲事,始皇帝没有提,李斯已经到手了现在最看好的嬴高,而且还有两个添头,李斯也就没有提出来。 但是,如果由胡亥主动去向始皇帝求肯,那意义自然又不一样了。 对此,李斯很是乐见其成的。 原本的历史上,李斯所有的女儿都嫁给了始皇帝的公子,儿子们也都娶的始皇帝的女儿。 倒真正是联姻到极致了。 李斯这话倒是让嬴高有些哑然。 你还真当讲所有女儿都嫁给始皇帝的儿子们,所有儿子都娶了始皇帝的女儿,就真的“仓中鼠”稳了? 不过,原本历史上胡亥好像并没有娶李斯的女儿。 不然夷李斯三族,胡亥就将自己也夷了。 如果因为自己胡亥真的娶了李斯的女儿,倒也颇有意思。 “既是夫子有意,明岁十八弟身长怕是就将赶上高了,适时高会出言替十八弟向父亲求肯,夫子以为如何?” 李斯自己都说了,嬴高自然不可能打个哈哈就过去。 “自无不可。” 李斯脸上的笑容愈发的灿烂。 将始皇帝的儿子一网打尽,就真是稳了。 谁说生女无用? 呸! 府中那几个竖子也该稍显声名了,若是能够都娶得始皇帝的女儿,那就真正是稳如泰山了。 想到这里,李斯不由抚须。 旁边的胡亥听到嬴高如此说,没有半点将闾和皓两人窘迫,倒是一脸兴奋莫名。 不知道是为了打马球,还是为了很快就会有人打扑克(捶将军)。 看着眼前一脸兴奋的胡亥,嬴高不由得暗叹。 怕是谁都想不到在始皇帝归天后,始皇帝所有的子嗣和这大殿内的大半重臣,都是死在眼前这个如今看来还是天真少年的二货手上呢? 李斯如果真将女儿嫁给了胡亥,历史的轨迹显然也开始了变化。 嬴高不知道是好还是坏,只能多做准备。 这边嬴高三人正在各自思衬心中所想,只听大殿上方始皇帝开口道。 “另有一事,今日高为朕呈上历法一部,朕观之颇觉精妙,也请诸卿和诸位博士一观。” 始皇帝话落,这边赵高已经领着一干近侍捧着数十部竹简分别送给殿中群臣。 李斯手上自然也拿了一份。 嬴高在旁边看去,才发现上面墨迹似乎都未干。 显然是新抄录的。 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抄的。 李斯、尉缭、冯去疾、蒙恬等人显然也只是看个热闹。 毕竟术业有专攻,他们本就对历法不是很懂,用还可以,但是要说看懂其中的门道,显然有些困难。 所以,始皇帝的话重点点出的是在大殿中的那一波来自六国的博士们。 大秦一统天下后,六国但凡有点学问的,都会来咸阳转上一圈。 为何? 因为都知道始皇帝求贤若渴。 所以,对来自六国的各家各派之人,始皇帝是来者不拒,统统收入麾下。 并且特意为这些来自六国的百家之人安排了个官名,博士。 这些博士们,可以参加廷议,可以跟始皇帝讨论国家大事,待遇不可谓不厚。 当然,博士也不仅仅只是来自六国的百家之人,秦国本土依然也是有的。 只是秦国本土的博士相比六国来人,可是就要少上太多了。 因为之前在大秦的朝堂上,事实上是大多都是武官。 所以,横扫六合之后,为了缓和同六国之间的还依然存在的矛盾,始皇帝选择了为数众多的六国百家学派之人进入朝堂参加博士廷议。 如此一来既可以充实大秦的朝堂,又能更好的让六国之人融入大秦。 当然,始皇帝的想法是好的,即便是汉代秦之后,最初几代也是同样延续了始皇帝的博士廷议这一制度。 可是始皇帝又是个很自负的人,简单点来说,他定下的事情,其实廷议不廷议已经没必要了。 如此,不仅没有缓和矛盾,反而更激化了矛盾。 这也算是焚书之事的直接起因之一。 毕竟博士们认为你皇帝让我廷议,但是我议了没用啊。 你还不是该咋滴咋滴。 长此以往,博士们也死心了,也都是变得私下议论居多,既是私下,显然有不敬之言。 至于坑儒,其实始皇帝真正坑杀的都是术士,儒生倒还真没有几个。 第六十九章 之耻 而始皇帝博士廷议制,更为重要的一点就是,直接触动了大秦延续了数百年的军功授爵制。 看看大秦朝堂上下一干重臣,哪个不是实打实的靠军功或者在其他领域有莫大功劳才能位居高位的? 尤其是李斯等人,为大秦立下了多少汗马功劳? 就这当初差点还被始皇帝扫地出门,逐出秦国。 如今那些来自六国的百家之人,轻轻松松就站在了朝堂之上,理所当然的廷议政事。 虽说朝中职位不高,但是却很清贵啊。 也就动动嘴皮子,议论一些不痛不痒的政事,就轻松享受大秦的食俸。 所以,一干老秦人贵族自然心中不满。 同样这些博士在朝中,其实并不受外来的李斯、冯去疾、蒙恬等人待见。 这不满自然是不敢对始皇帝,也只能对着那些向来自恃清高的博士们。 可是始皇帝想要如此,自然无人敢反对。 这同样也是李斯在其后上表请求始皇帝焚儒家、道等百家经书的一个重要原因。 虽说李斯是揣摩到了始皇帝的心意,自己愿意背下这个锅,但是和又何尝不是李斯等人本就想要的结果? 正在嬴高思衬的功夫,一个大咧咧的声音穿透大殿。 “荒谬,陛下可是称之为嬴秦之耻,此等小儿岂能做出如此精妙之历法?定是不知从何处寻来,奉与陛下。”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章台宫大殿,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殿中群臣齐齐朝着声音发出之处望去。 五个捧着竹简正凑在一起的博士还在彼此争论的博士,陡然间发现大殿突然安静下来。 全大殿的人也都齐齐看着自己五人,顿时止声,尴尬四顾。 就怕空气突然安静。 “……” 听到那话音的嬴高不禁有些懵。 这应该说的是自己吧? 毕竟这历法可是自己刚刚献上去,那只能是自己了。 陛下称之为嬴秦之耻? 我是嬴秦之耻? 我什么时候成为嬴秦之耻了? 怎么自己都不知道? 赢过有些茫然的看了看左侧的李斯,李斯干咳一声开始研究案几上的金饼,很是专注。 你能看出朵花来? 嬴高不好直接发声问,毕竟现在是自己的老师了。 扭头看向右侧,蒙恬正跟章邯两人头挨头凑在一起捧着竹简,专注的小声讨论着。 话说,你们懂天文历法吗? 再转头,胡亥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将闾和皓两人身侧,三个人似乎还在聊着捶将军。 扶苏看到嬴高倒是对着他安慰的点点头,示意无需在意。 这意思是全都知道,就我自己不知道? 连胡亥和将闾、皓三人都知道,我成了嬴秦之耻,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我? 嬴高有些愤懑,最后看向了大殿之上的始皇帝。 既然都装作不知道,那就只能看看最先说出这句话的老父亲怎么说了。 始皇帝显然也没有料到,当日他只是在宫中愤怒之下才说出这句话,却不曾想不知被谁给传了出去。 而始皇帝能知道这句话传出去,还是因为李斯收到消息匆匆前来禀报给始皇帝。 虽说外界对始皇帝如此说的原因不是很清楚,但是如今这大秦朝堂上下,基本上是能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始皇帝骂十六公子高为嬴秦之耻这件事。 震怒之下,始皇帝倒是让李斯好生彻查了一番。 但是,当日在宫中的朝中重臣可是不少,而且始皇帝声音吼的震天响。 还真就没查出任何结果。 当然,也实在是李斯也很为难,当时在座的他能去查谁? 说不定别人是酒后不小心说出去的呢? 查不出来,对大家都好,反正传的也是事实啊。 十六公子尚且年幼,这件事传出去却也无伤大雅。 无奈之下,始皇帝只得给所有人都悄悄下了封口令,不得再提及这四个字,尤其是在嬴高面前。 可是谁都没想到,今天,就在今天如此重要的一个场合上,嬴高拜师的时候,被人给在大庭广众之下宣诸于口了。 始皇帝已经盯着那大咧咧说话的博士看了半天了,同时也在用余光观察着自己那十六子的反应。 所以,嬴高刚刚茫然的看一圈的动作始皇帝其实都看在眼里。 此刻嬴高满头问号的看向自己时,脸上带着些委屈带着些愤懑,始皇帝竟然第一次感觉自己有些心虚尴尬之感。 “咳,淳仆射,大殿之上高声喧哗,罚俸一岁。” 始皇帝同样也是尴尬的避开了嬴高满是不解和愤懑的眼神,对着殿中那刚刚出声的博士喝道。 “诸卿切记,慎言!” 末了,始皇帝想想又补充了一句,随后挤出一丝笑容看向嬴高。 “高、胡亥、将闾、皓,今日已无事,汝等先行退下,自去吧。” “……” 嬴高没想到始皇帝尽然直接不想回应这件事,为此甚至直接让他先闪人。 这是能躲的开的么? 嬴高清楚的看到,大殿中的群臣见始皇帝如此之状,尽都有些憋着笑。 如果不是始皇帝威严太甚,怕是早就笑出声了。 算了,他也懒得计较了,肯定是跟自己要开商铺罚跪的事情有关。 也就是开个食肆而已,你用得着直接说我是嬴秦之耻吗? 当然,嬴高更清楚,计较也计较不来。 老子骂儿子,不是很正常嘛? 只是这个老子跟别人不一样,是始皇帝而已。 更为重要的是,嬴高已经被始皇帝刚刚话中的那个“淳仆射”给勾起了好奇心。 淳于仆射,就是刚刚那个大咧咧说出自己是嬴秦之耻的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人了。 如果自己没有猜错的话,那么这个淳于仆射应该就是淳于越了。 因为在始皇帝的庆功酒宴上,为了彰显自己不同,酒后直言大秦应该行分封制而不是郡县制的淳于越。 焚书的直接始作俑者啊。 今天,看来果然是名不虚传。 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据说学问极高,但是如今看来,情商那不是一般的低了。 “禀父亲,高这个嬴秦之耻也想听听淳仆射的高见。” 嬴高终究还是没忍住胸中那口闷气,不过这气不是对着始皇帝,而是对准了淳于越。 始皇帝,那是爸爸,他有气也得忍着。 第七十章 四皓 听到嬴高的话,始皇帝脸上有些无奈。殿中群臣知道嬴秦之耻内幕的也都是偷笑不已。 先前跟淳于越争论的四个鹤发老者则是在群臣注视下,面上尽显尴尬之色。 本来自己四人只是说了句这历法极为精妙,那十六公子颇为不凡。 不曾想淳于越这个大嘴巴,直接将自己等人置于如此尴尬之境。 虽说都知道这淳于越嘴巴没把门,却不曾想如今竟然在朝堂上直接嘲讽起据说及得始皇帝心喜的十六公子。 人家可还是个孩子。 做父亲的骂自己的孩子有什么不对? 此刻四人恨不得就地挖个坑将淳于越给埋了。 至于其他一干博士,则是尽皆远远的冷眼旁观,就连原齐国跟着淳于越一起来的几个博士,此刻也是离淳于越远远的。 淳于越颇有学识,这点从他身兼两职就看可见一般。 他不仅仅有博士之位,同样还兼着仆射的官职。 平素里多是教授大公子扶苏学问。 当然,扶苏真正的老师只有一个,就是隗状。 同时始皇帝还安排了众多的有识之士来教授扶苏一些东西,包括军事才能,蒙恬就是其中之一。 可以说,其实始皇帝一直对扶苏的期望很高。 或许正因为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吧。 所以在原本的历史上发生“焚书坑儒”这件事的时候,扶苏不仅没有理解始皇帝的用意,反而带头来反对始皇帝,才让始皇帝一怒之下将他贬到了九原。 四个老者歉意的对嬴高笑笑,不动声色的也远离了淳于越几步。 如此一来,大殿内周围空出一块的淳于越瞬间就变得极为突出。 大殿之上始皇帝听到嬴高的话,犹豫了片刻后,还是选择了不开口。 今天淳于越将他骂嬴高是嬴秦之耻的话在这大殿上挑出来,嬴高肯定是失了颜面的。 虽说当时是自己在不明白情况之下说出的话,但是毕竟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 所以,始皇帝心中有愧之下也只得放任嬴高放肆一回。 至于对淳于越的罚俸一岁,对其而言也只是小惩而已。 概因,淳于越虽说不太会说话为人,但是学识却是众多博士中顶尖的。 始皇帝不开口,殿中群臣自然也乐的看戏。 淳于越听到嬴高直接挑明了要问他的高见,左右看了看,不知道嘟囔了句什么,随即躬身道, “陛下,下臣所言乃是出自陛下之口,乃实也,为何陛下要罚俸与下臣?” 他选择了直接不搭理嬴高。 乳臭未干的结髻孩童而已,如果他跟嬴高辩上一番,赢了以大欺小,输了……当然不可能输。 嬴高见状不由得气的想笑。 果然是越有本事的人,那脾气是越大,或许是被人吹捧惯了,情商普遍偏低。 这淳于越不搭理自己就算了,反而说自己说的事实,将起了始皇帝的军。 “朕何曾说过淳仆射所言不实?汝退下吧。” 始皇帝心中也是郁闷之极,本来都想着这件事就这样过去算了,没想到碰到这么个二货。 殿中群臣和一众博士也不由得暗暗摇头,这淳于越依仗自己学识颇为出众,当真是不知进退。 扶苏脸上也是罕见的出现一抹愤怒之色。 自己这个夫子,说话做事实在是不可理喻。 始皇帝的话却是让淳于越罕见的有些脸热,好在他一脸大胡子,别人也看不到。 被呵斥了一通的淳于越只是情商低,显然并不蠢,知道始皇帝这是给他个台阶下,也就准备顺势退下去。 但是,嬴高怎么可能让他如愿? 今天不给这家伙上一课,怕是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禀父亲,高斗胆还请父亲允淳仆射稍待片刻。” 嬴高的话,让始皇帝真是有些脑壳大。 自己这个儿子真正是跟他一样倔。 而且还是个不会轻易吃亏的主。 今天本来是大赏天下,然后嬴高拜师李斯,再说下三个儿子定亲的喜讯,也算讨个好兆头。 不曾想,因为这淳于越,变成了如今这局面。 自己这十六子显然心中有气,对自己发作不得,却是抓住了淳于越不放。 但是,朝堂之上岂能儿戏? “高,此事就此作罢。淳仆射可先行退下吧,天文历法本就不是卿所长。” 始皇帝自然不可能让嬴高就这样闹下去,一言而决道。 今天也只能是让嬴高先受些委屈了。 淳于越没想到就因为自己多句嘴,就直接被赶下了朝堂。 不过他也知道,台阶始皇帝已经给下了,甚至不让那十六公子高再纠缠自己,自己要是再不识进退,怕是后果就不太美妙了。 想到此处,淳于越看了一眼脸上依然愤愤不平的嬴高,笑了笑,对着始皇帝躬身行礼走人了事。 “此事就此作罢。” 始皇帝这句话算是给这件事做了个句号。 不过嬴高其实并没有那么表现的那么生气,老子骂儿子,别人听到了说两句无所谓。 再说他毕竟是个半大小子,要是跟个老狐狸也一样,遇事宠辱不惊,那也太容易让人看出问题来了。 他之所以表现的因为丢脸而愤愤不平,其实只想找个由头,后面好有理由寻上淳于越罢了。 能够将“焚书”的直接导火索掐灭在源头,那是最好不过了。 “东园、夏黄、绮里季、甪(lu)里四位先生可看看高献上这历法如何。” 始皇帝看了一眼坐着生闷气的嬴高,想着后面还是该给这竖子点好处,不然怕是要憋闷坏了。 终究还是个孩子。 始皇帝这句话,让还装作生闷气的嬴高瞬间抬起了头。 东园、夏黄、绮里季、甪里四位先生? 怕不是秦末汉初时东园公唐秉、夏黄公崔广、绮里季吴实、甪(lu)里先生周术这并称为商山四皓的四大隐士? 这个时候嬴高才发现,原来这四老就是刚刚跟淳于越站在一起的四个鹤发老者。 看到嬴高看过来,四人同时对嬴高友好的笑笑。 原来,这商山四皓这个时候已经是在始皇帝的廷议博士之中。 只是不知道他们是自己找上始皇帝的,还是始皇帝听到他们的名声派人请来的。 据说这四人都是老秦故土中极为有名望的隐士,学识繁杂且都颇精。 也难怪汉代秦之后,刘亭长如何相请,四人都没有出山入朝为官了。 第七十一章 头大 博士有七八十号人,来自六国的就有七十多人。 而东园、夏黄、绮里季、甪(lu)里四老则是老秦故土中凤毛麟角的存在。 即便是在众多的博士中无论学识还是名望,也都是顶尖的,也算是给老秦人挣了口气。 而且四老在众多博士中,不能说全能,至少涉猎的学识面上也是最为广泛的那波。 所以,始皇帝首先问的就是四老。 毕竟这是大秦的历法,虽说大秦一统六国,但是如果可以,始皇帝心里显然还是希望能由老秦人来定下这历法。 “禀陛下,此历法极为精妙,吾等这片刻实是不好定论。” 四老互相对视了一眼,由年纪最大的东园公出声禀道。 历法不是别的文章之类的东西,看一眼就能最大好坏。 这关乎都很多东西,四老自然也不敢胡乱下定论。 “嗯,胡卿,你乃太史令,三百观星士这些时日朕尽可交给汝等所用,同四老和诸位博士必要仔细研判此历法。” 始皇帝显然也知道,历法是急不得的,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也极为慎重。 “喏。” 奉常胡毋敬躬身应命。 嬴高这才知道,原来胡毋敬不仅仅是奉常,还兼着太史令一职。 大秦如今所用的历法当初就是胡毋敬领着三百观星士观天年余才最终确定下来。 “此次历法之事,干系重大,诸卿务需竭力,若是此历法无错,朕明岁就会下诏改用此历。” 始皇帝怕殿中群臣不够用心,再次正声言道。 殿中开始还很悠哉的群臣,听到始皇帝想要明年就用这据说是十六公子高献上的历法,无不顿时色变。 历法可不是小事,关系大秦祭祀、农耕、纪年、着史、行军等等诸事, 原本以为就算始皇帝想要更改新的历法,也肯定会等到胡毋敬的太史府和众多博士测算验证完毕后,才会付诸行动。 不曾想,始皇帝似乎只需要太史府等人测算有没有错,就颇为急迫的想要更改现今所用之历法。 是不是太过儿戏了? “陛下,历法之事,关乎重大,还请陛下慎思。” 从来在朝堂上不发表意见的尉缭,第一次站出来表达了自己的反对意见。 冯去疾、冯毋择、甘伯等一干重臣也是纷纷附议。 不过跟在太尉尉缭身后附议的似乎都是殿中右首下侧的一干重臣,左手这边包括左丞相李斯都是没有任何动作。 “有此详尽之历法,太史府只需观星验证数月就可知其错漏与否, 若是有所错漏,朕自不会沿用此历法。 然吾大秦当有自制之历法,传承万世之历法。 此历法即便有错漏,朕亦需太史府在此历法加之吾大秦之周历,推算出我大秦历法。诸卿可知否?“ 始皇帝显然也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会做出如此决定的。 当然,如果嬴高献上的这部历法真的有错漏,始皇帝也不会为了制定出大秦自己的历法,而强行推动一部错漏百出的历法。 即便再想制定出能传承万世的大秦历法,始皇帝也不会昏聩到拿国计民生来成就自己的功绩 “喏。” 听到始皇帝如此说,尉缭等人才放下了心。 只要始皇帝不是为了成就自己的功绩,强行推动历法更改,那么一切都还好说。 “敢问陛下,此历法不知十六公子从何处得知。” 等了好久,终于殿中群臣都安静了下去,夏黄公立马迫不及待的问出了憋在心中很久的问题。 一众博士听到夏黄公如此之问,也纷纷点头,显然这也是他们心中所疑惑的。 他们这些人哪个不是研读了如山如海的典籍? 一部如此精妙严谨的历法,他们不说见过,更是听都没有听过。 没有人会专门做出这样一部历法,而将其藏起来。 更何况,天文历法之道,也远不是一个人就能全知的。 殿中群臣知道内幕的,尽皆都是默默不语。 不用想,十六公子肯定又是从那古籍上复刻出来的。 如此一本价值连城的古籍,就这样掉入兰池消失无踪,实在是可惜可叹。 “此历法乃是高得自吾大秦书库中一古籍,然等朕着人去寻时那古籍已无踪迹。” 始皇帝瞥了一眼垂着脑袋的嬴高,想了想还是没有再呵斥他。 反正他已经下定决心继续在兰池中打捞那古籍,这个锅他就先替嬴高揽下来了。 听到始皇帝如此说,夏黄公四老以及一众博士也尽皆都是齐齐一叹。 大概也能猜出来,应该是被十六公子给弄没了。 如此一本古籍,不说其他,单单是这复刻出来的历法,就可见其宏大。 奈何,被一竖子毁于一旦。 当真是嬴秦之耻也。 众多博士,看向嬴高的眼神也顿时变得有些不善起来。 “然高聪慧,已然将那古籍大半记于脑中,这些时日已在不断的复刻古籍所着,此历法乃是其一。 待到高复刻完毕,朕自会传与诸位博士一阅。” 始皇帝何等人,自然知道这些博士们对学识的看重,所以又继续给嬴高背书道。 听到始皇帝这话,夏黄公等人再看嬴高的眼神自是又有不同。 这简直就是一部行走的古籍啊。 也难怪外传陛下极为心喜这十六公子,甚至与比先前最受宠的十八公子更甚。 此刻看来倒是确有其事啊。 毕竟,可从未曾见始皇帝在群臣面前夸奖过任何一位公子,包括十八公子胡亥。 至于大公子扶苏,不要说夸奖了,倒是呵斥的居多。 “陛下,老臣以为既是十六公子都已将那古籍记与脑中,吾等当也不急于一时。 以免十六公子焦躁之下有所错漏。 此次推算核对历法之事,不知陛下可否准许十六公子同老臣等共事之?如此,或能查漏补缺,测算更为准确。 且天下之术,吾等七十余博士或不能说尽皆囊括,然八九总是有之。 陛下也言之十六公子聪慧,古语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 老臣等或能帮十六公子忆起更多古籍所着,也未尝不可也。” “……” 这是又给我多找了份事情做吗? 看看夏黄公等七十余个年纪基本都在不惑之上的中老年博士们热切的眼神,嬴高不禁有些头大。 第七十二章 东巡 听到夏黄公的话,始皇帝有些踌躇。 这东园、夏黄等四老,可是老秦故地乃至如今整个大秦都极为有名的隐士。 还有七十多来自六国的博士,各个都是百家中的顶尖之辈。 虽说夏黄公等人的用意是想尽早从嬴高口中得到那古籍上所载的东西。 不过话又说回来,嬴高在帮着夏黄公等一干博士测算历法的时候,如果能够得到这些博士的指点,对嬴高而言,显然也是一件好事。 即便是学不到太多东西,能够建立好私交,对嬴高而言,也是有益无害、 显然,夏黄公自然也是知道这点,所以才会如此说。 始皇帝踌躇倒不是别的,他只是有些担心嬴高的身体。 夏无且可是一再叮嘱嬴高需要多加休养,不然要是再受寒病倒可是金石难医了。 这些个博士,别看年纪都不小了,可是都是极为好学之人。 如果对某件事极为上心,可是心痒难耐的紧,通宵达旦甚至数日不眠不休都是常有的事。 那被嬴高记在脑子里的古籍,现在显然就是让这些博士极为心痒难耐的东西。 现在嬴高正在帮蒙恬等人测试马鞍等物,还在少府中制作那名为纸的事务。 甚至听章邯说就连那在官市和民市中间的商铺,嬴高也过问的颇为详细。 甚至很是弄出了不少草样交给少府工匠前去制作。 章邯都呈上来给始皇帝看过,始皇帝对那些造型古怪的各种物事也是不明其意。 嗯,那竖子竟然还让少府工匠酿造酒水,据说还好生研究了一番酿酒之法。 想想已经答应了那竖子食肆之事,始皇帝也是眼不见心不烦,懒得管他。 如此种种之多的事情,学室已经是好些天没有去过,到如今这竖子更是整天见不到人影了。 以至于太医令夏无且无法,只得命其弟子葛羽每日里带着草药跟在嬴高身后。 到了时辰,就煎煮草药给那竖子服用。 如今要是再应了这夏黄公等一众博士所请,这竖子怕是古籍没弄好,身子先要垮掉了。 “夏黄公,高身体有恙,此事容后……” “父亲,高愿与太史令和诸位博士一同测算那历法之事。” 嬴高见始皇帝思考良久,竟然还是想要替他拒绝,也顾不得逾越,连忙出声道。 最开始的时候,嬴高也犹豫过,如果始皇帝答应这夏黄公,他到底要不要拒绝。 毕竟,他心里很清楚,那古籍根本就是个莫须有的物件。 跟这些百家学术派的大牛们交流,一个弄不好穿帮可就不好玩了。 但是这又是一个极好的能够跟这些百家学派的博士们拉近关系的好机会,嬴高也不想就此放过。 要知道这些人可都是眼高于顶的大牛,平素里也就对始皇帝敬畏点,对其他人,除了同属百家的尉缭外,朝中重臣这些人都是不怎么在意的。 看看先前淳于越不屑于搭理自己这个公子的模样,就知道了。 只有关系近了,或许有些思维才能影响到这些大牛们。 不是还有那本莫须有的古籍放那里么? 所以,思前想后,嬴高还是决定跟这些大牛们先打上一些交道。 具体能交道到什么程度,再说。 “高,汝可需思虑周全了,诸多博士都乃学识过人之辈,有无汝在一侧,都是无妨。” 始皇帝并没有计较嬴高打断自己的话,只是再次提醒道。 “禀父亲,高以为若是诸位博士偶尔有疑之处,高或许能帮上少许。 平日里高还需要将养静休,还请夏黄、东园等诸位博士见谅。” 天天跟这些博士呆在一起显然不可能的。 嬴高也确实要好好想想,能将后世儒家、道家的、甚至二十一世纪的哪些有用的思想能够正好适合如今。 套用在那本反正也找不到的古籍身上慢慢灌输给现在这些百家的大牛们。 早点定下基调,总好过后世儒家经过一两千年的更改,女子都需要以“三寸金莲”为美要强。 这样的变态审美,还是需要早早灭杀掉。 更何况,这些百家的大牛们思想不能说根深蒂固,至少想要改变也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 嬴高还有很多事情要办,譬如如今正在装修筹备的食肆,已经开始动起来的造纸等等。 步子不能迈的太大,不然容易扯到蛋。 “公子既是有恙,吾等自是不会多扰,只需公子但有所得,能告知吾等即可。” 夏黄公等人也看出来了,嬴高脸色苍白,显然是有病在身,自然不会一味地强求。 “如此,此事就这般吧。另朕意欲明岁春耕之后,将再次东巡。 此次东巡,朕欲出函谷关行三川道,过三川(后世河南洛阳地区)、河内(后世河南焦作地区)两郡, 转行邯郸(后世河北省邯郸地区)、巨鹿(后世河北省邢台市地区)、恒山(后世河北石家庄地区)三郡, 经广阳郡(后世河北大清河以北、永定河下游地区)直至碣石(后世辽宁省葫芦岛市)乃回。 回程由右北平郡(后世内蒙古宁城地区)入,经渔阳(北京密云到辽宁辽阳地区)、 上谷(后世河北省张家口市地区)、代郡(后世河北蔚县地区)、雁门(后世山西忻州地区)、云中(后世内蒙古托克托东北),自上郡(后世陕西榆林)返。 丞相,传诏各郡,检视三川道、临晋道、上郡道等各地驰道修补。 此乃朕四次东巡之时,朕望太史和诸位博士,能在朕东巡之时测算出历法可用与否。 尔等随朕东巡之臣,留守咸阳之臣,过些时日朕自会下诏告之。” “喏。” 殿中一干朝臣齐齐躬身应道。 每一次出咸阳巡视的时候,始皇帝都会大张旗鼓的公布自己往返行程。 朝中诸臣自是知道他这个习惯。 距离上次东巡(公元前218年),已是时隔三年。 始皇帝因为身世问题曝光而血洗了宗室和部分老秦贵族,彻底平息了关中故地的隐患之后,终于决定再次东巡了。 嬴高听到始皇帝言道,这是他第四次东巡的时候,心中不由一颤。 始皇帝归天,就是在第五次东巡的路上。 时间越来越近了啊。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里嬴高心中突然感觉猛的一痛。 眼中不知为何就突然沁出咸涩的泪水。 第七十三章 暴秦 这些天四处游走,嬴高自然要比很多人都清楚如今大秦的现状。 他其实最初也是想看看,被后世无数文人名士口诛笔伐了两千年的所谓“暴秦”,到底“暴”在哪里。 可是越了解,他也越是清楚一句话。 历史都是由胜利者来书写的。 而在汉武帝“独尊儒家”之后,历史其实大多也都是也儒家出身的史学家书写的。 始皇帝焚书,显然对儒家学派不是很友好。 毕竟当时,焚烧了不少百家学派的古籍。 而因为卢生卷巨款逃跑,而且还在百姓中大肆宣扬始皇帝残暴,号召六国百姓起来造反。 始皇帝大怒之下下令坑杀术士的事情,也在儒家口中直接变成了坑杀的尽皆都是儒生。 其实,被坑杀的儒生还真的没有几个。 而那几个,也都是有罪在身、管不住嘴巴的儒生。 都说秦律严苛,嬴高这些天也同样看过秦律。 至少在始皇帝这个时期,百姓服各种徭役,其实吃穿用度都是政府来买单,而且还是有工资可以拿的。 虽然说不多,但是对大秦来说依然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而且普通百姓服役,一家之中不能有两个人同时服役,这也是为了保证每户百姓家中有必须的劳动力进行生产。 秦律为了增加服役的人口数量,规定男子身高足够成年之后,就必须分家独立成户,但是却也不是不近人情。 更何况,嬴高翻遍了秦律,也没见到导致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事时的“失期当斩”的这条律法。 反而看到了《秦律·徭律》记载:“失期三日到五日,谇;六日到旬,赀一盾;过旬,赀一甲,除兴。”这样一条规定。 意思就是百姓给官府服役时延误了期限,只是斥责,或是罚一些铠甲、盾牌,如果是下雨等不能动工的特殊情况,还能免除本次徭役任务。 而且,始皇帝对于断案不公的官吏,都会加以惩罚。 嬴高现在自然也知道了因为窦辙之事所催生的《邦本律》,这就是个很明显的例子。 显然,所谓的“暴秦”,改变应该是在胡亥和赵高当政的时候。 那时候胡亥和赵高两人应该是修改了大量的律法,不仅将服役百姓的工钱取消了, 甚至与将服役百姓的吃喝用度、乃至行军打仗需要的铠甲兵械都需要自己准备。 而“失期当斩”这条律法,不出以为的话,显然也是那时候修改的。 嬴高不认为,遇事就大赏天下的始皇帝会没事去修改这些律法。 在嬴高看来,始皇帝唯一的错漏之处应该是在与,他太过心急了。 刚刚统一全国没多久,就一股脑的上马了太多的各种大工程。 征伐百越、修筑灵渠、修筑通行天下的驰道,甚至还有后面将要出现的九原直达咸阳的直道和长城等等。 当然,了解这些,嬴高也是再次闹了个乌龙,倒是更让章邯确定,这十六公子早慧是早慧,就是脑壳不太好。 那就是,当初他去章台宫沿途看到的宫室,其实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阿房宫。 因为阿房宫现在连个名字都没有,那修筑的都是六国宫室。 而始皇帝的陵寝,也仅仅只是请了阴阳家的堪舆大师当代邹子前往骊山堪舆而已。 修筑的也仅仅是通往骊山的各条主干道,真正的陵寝根本没有开始修筑。 如今六国一统,百姓们深受战乱之苦,最应该做的其实是休养生息。 始皇帝从统一之后,几乎每一年都有大量的工程开始修筑,虽说也考虑了百姓的生活,但是人心思定。 这也就违了潮流。 更何况,还有众多蠢蠢欲动的六国遗族在阴暗处蠢蠢欲动,煽风点火。 就像如今,始皇帝刚刚稳定关中故地,立马又马不停蹄的准备东巡。 而这次东巡所走的路线,殿中其余群臣或许大多数人没看出来,但是知道这段历史的嬴高却是知道。 始皇帝可是绕了一圈,走渔阳、上谷、代郡、雁门、云中,最后从上郡回到咸阳,目的是什么? 显然是先去北方边境看看匈奴之患,为即将到来的北击匈奴之事做准备。 所以,其实有没有卢生的“亡秦者胡也”,始皇帝最后都会北击匈奴。 因为他是始皇帝,开创华夏大一统的千古一帝。 他不可能一直看着匈奴时不时南下,等着匈奴随时袭扰大秦边境,掳走大秦子民。 他每日里起早贪黑,查阅各郡呈报上来的竹简上百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曾懈怠过半日。 就这样的一位千古一帝,却也即将走到人生的尽头。 而他一手开创的万世伟业,也在他归天之后,短短数年时间就崩塌殆尽。 甚至于还被无数儒生文人言其暴虐。 思及此处,怎么能不让嬴高心酸、心痛? …… “公子,这是为何?可是隐疾之故??” 身侧的李斯看着原本好端端的嬴高突然泪流满面,不由得关切道。 “啊?夫子,无妨无妨,只是刚刚突然有些寒风入眼。” 神思激荡的嬴高被李斯的话突然惊醒,连忙胡乱抹了两把脸上的泪水,解释道。 “公子,将养身体要紧,若是无事,可多到老夫府上走走。 历法之事,由奉常和诸位博士查验即可。” 李斯倒也没想其他,倒是郑重提醒嬴高道。 显然,李斯并不太愿意嬴高跟朝中这些个来自六国的博士们走的太近。 不单单是因为嬴高的身体。 当然,李斯现如今已经是嬴高的老师。 嬴高平日里学习,自然不可能跟胡亥一样,都是赵高到胡话居住的宫室中。 他只能自己去李斯的府中求教。 赵高如今的地位跟李斯相比,自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嬴高现在已经不止是他李斯的弟子,同样也是他未来的女婿。 李斯自然希望能够跟自己的女婿多亲近亲近。 而且,李斯也敏锐的发现,其实嬴高对始皇帝指定的这门婚事,显然不怎么满意。 更多的可能是迫于无奈,而被迫答应。 这自然是李斯不想看到的局面。 让嬴高多到府上走动走动,这是身为夫子的职责,谁也说不了二话。 借此机会,让嬴高和自己的最受宠的小女儿李霁能够提早跟嬴高接触一番,自是水到渠成。 这才是李斯真正的本意。 第七十四章 姨娘 李斯只是对李斯提醒他不要跟诸多博士走的太近,暗暗留下了心。 对李斯的相邀,嬴高倒是没有多想。 毕竟,李斯现如今已经是他的夫子。 他平日里自然都需要上门请教的。 “高日后自是要多多叨扰夫子了。” “无妨无妨。” 李斯抚着长须,笑眯眯道。 这十六公子显然要比顽劣的十八公子强的太多了,幸亏自己当时坚持己见,没有收下十八公子。 陛下再信任自己,也只会让一名公子拜在自己名下。 此刻的李斯是老丈人看女婿,哪看哪好。 “陛下此次所赐长裤,乃是公子所献?” 李斯早就知道始皇帝今日大赏的事情,只是长裤这一项却是始皇帝临时加的。 思来想去,李斯也只能将长裤的出处落在嬴高身上。 毕竟,如今大秦的好些个新物事,可是都出自这位唯一看过那本掉入兰池古籍的十六公子之手。 长裤李斯没有见过,殿中群臣也就蒙恬。章邯、杨端和、相里玺等跟嬴高同在灞上大营的几位见过。 “夫子,此物正是高所献,乃是灞上大营练兵偶有所得之物。” 嬴高说着撩起自己的长袍,露出里面已经穿上好几天的裤子。 裤子这东西,嬴高自然是要第一个穿上,不然总以为自己是个挂空档。 风吹蛋蛋凉的感觉,在这关中的严冬,可是不怎么让人愉悦。 开始李斯见嬴高陡然撩长袍,还准备劝阻。 毕竟,如今可是在章台宫朝堂大殿内。 若是露出不雅之物,可是大大的逾越了。 李斯垂头仔细端详了半响,脸色有些发青。 长裤将嬴高从腰身到腿脚都包裹的严严实实,再也无虞走光、风吹蛋蛋凉等事。 莫名的李斯只觉自己两股之间,更凉爽了。 “此物,倒是真正颇为……雅致。” 李斯似乎有些语塞,最终只能用雅致来形容。 不过他心里却是打定主意,回府后,一定要给府中上下每人都备上这样的长裤几件。 “公子大才矣。” 末了,李斯似乎觉得如此还不够,又再次狠狠夸了嬴高一句。 这话倒是让嬴高有些脸红。 毕竟,他这鼓捣出来的所有东西,可都是拿来主义。 “夫子谬赞了,高也是偶有所得,偶有所得。” 这大才用在他身上,实在是有些汗颜。 …… “诸卿若是无事,就散了吧。” 大殿之上,始皇帝停顿了片刻,见殿中诸臣没有人再说胡,而那群博士也都是埋头看着手中复刻的历法竹简,摆摆手道。 “喏。” 殿中群臣齐齐应道。 始皇帝眼睛在嬴高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从章台宫出来,嬴高并没有看到李斯、尉缭、冯去疾、冯毋择、蒙恬等一干重臣。 想来应该是始皇帝有召,所以这些个重臣都留了下来。 东园、夏黄等四老,以及一帮博士倒是热情的拉着嬴高说了几句。 大致也算是跟嬴高约定了再会的时间,这些博士大牛们才心满意足的带着历法竹简匆匆离去。 之所以说大致约定时间,因为嬴高并没有把话说死,只是说三日后会尽量多复刻些古籍所载跟这些博士会上一会。 不过就嬴高而言,他自己知道,自己大概率是要失约的了。 毕竟三日后,就是农历正月初一了。 他的食肆酒店在那天就要开业了。 这对嬴高而言是头等大事。 酒店名字,嬴高更是不厌其烦的央求了始皇帝整整半天功夫,才求得始皇帝的墨宝。 这对如今的大秦而言,当真是独一份了。 可惜,没法将这件事广而告之。 如果宣扬出去的话,怕是就不是简单的罚跪了,腿都要打断。 对此,嬴高也只能深表遗憾。 回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胡亥、将闾和皓三人,嬴高撇撇嘴。 将闾和皓两人现在还晕乎乎的呢,在嬴高看来,应该是高兴的。 只是胡亥跟着在那上蹿下跳兴奋个什么劲儿? 搞的就像他也要娶媳妇一样。 扶苏嬴高并没有看到,不过在临出章台宫的时候,嬴高看到赵高倒是去见了扶苏。 然后扶苏就跟着赵高走了。 也不知道是被带去跟始皇帝会面,还是直接又被送回望夷宫禁足。 嬴高对扶苏的禁足,也是爱莫能助。 多在望夷宫内修身养性一番,少跟那些个不怕事大的六国儒生们交流,对扶苏而言,或许还是件好事。 “啪。” 正在手舞足蹈的胡亥被嬴高在头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哎哟!小儿安敢……啊,十六哥,汝打吾做甚?” 胡话小脸变得比谁都快。 “将闾和皓两人都将成亲了,高兴,你在一旁欢乐个什么?” 嬴高看了看还在傻笑的头铁两兄弟,有些无语。 其实公子们的日子,也并非是普通老百姓想的那么舒服啊。 “十六哥,吾正在跟将闾和皓言道十六哥要带吾等三人还有奚白,去灞上大营打马球呢。” 胡亥听到嬴高的话,顿时又兴奋起来。 “那也要等到将你和闾、皓、奚白四人能够出宫吧?不若,你去求肯一下父亲?” 嬴高早就心中有数,故意刺激胡亥道。 “啊?” 听到嬴高的话,胡亥顿时垮了脸。 旁边的将闾和皓两人则是还好。 “十二哥,十四哥,别在这里跟小十八瞎扯了,快写回宫里将此事告知姨娘才是正理。” 嬴高没有搭理旁边小眼睛滴溜溜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胡亥,对着将闾和皓两兄弟提醒道。 这件事,不用想,始皇帝根本不可能专门去告诉早就不受宠的齐姨娘,也就是将闾、皓和奚白的母亲。 这个时候,嬴高觉得,最应该知道这件事是齐姨娘。 三人的母亲跟嬴高的母亲一样,都是齐女。 两位母亲的名姓在这咸阳宫内没人知道,当然也没人在乎。 所以,都是按照之前的国别来称呼。 嬴高的母亲,最初同样也是被称之为齐姨娘。 如此这般的称谓,在这北仮上的六国宫室内,比比皆是。 “啊,对对,高汝说的对,吾等这就会去告诉母亲。” 将闾和皓两人听到嬴高这话,此刻也马上醒悟过来,撒腿就跑。 看着慌不择路的两兄弟,嬴高有些无奈的摇摇头。 “高,母亲让吾等告知汝,汝可是有些时日未曾登门了,母亲为汝准备了好些汝喜欢的吃食,吾等可是告知汝了!” 跑出去老远,将闾声音遥遥传来。 嬴高心中微热。 第七十五章 望月 秦皇三十一年(公元前216年)的最后一天,除夕夜(嬴高坚持自认为)。 嬴高居住了几年的“望月宫”内,第一次前所未有的的热闹。 望月宫,是嬴高自己取的名字。 现在的嬴高,已经有资格给自己居住的宫室取上名字了。 对身为华夏子孙的人而言,或许思乡望月永远都是最好的寄托。 胡亥等人,听到嬴高给自己的宫室取这个名字,都觉得有些类似女子宫室之名。 虽然说这名字听起来确实是有些女性化,但是嬴高依然坚持用了这个名字。 而这名字传到始皇帝耳中,他老人家则是悟出了另一种理解。 大公子扶苏的宫室名为“望夷宫”,乃是因为北边匈奴蛮夷而取。 而嬴高这“望月宫”,在始皇帝看来,嬴高之所以如此取名,乃是因为西边的月氏、羌族等蛮夷而取。 始皇帝这一理解,倒是瞬间让嬴高取的这名字变的高大上起来。 当然,也有人隐晦的在始皇帝和嬴高面前提及。 望月宫和望夷宫,两者名字只有一字之别,似有同大公子相比之意。 对这一观点,无论是始皇帝还是嬴高,都是一笑置之,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对嬴高而言,望月宫,只是因为他这个两千年后的灵魂思乡所取,别人怎么想,跟他无关。 而对始皇帝来说,大公子扶苏能住在“望夷宫”,十六子嬴高居住的宫室名为“望月宫“,有何不可? 更何况,无论始皇帝还是嬴高,都不认为,扶苏会因为区区一个宫室名字而心生芥蒂。 这是基于对扶苏秉性的了解。 望月宫内,灯火通明。 胡亥。将闾、皓和奚白,自然是雷打不动的尽皆到场。 当然,是嬴高特意去请他们来的。 除了四兄弟以及嬴高关系极为亲近的章邯外,还有李信、辛胜、相里玺这些嬴高相熟的朝中之臣。 除此之外还有罗也、汤溭、常止和齐舺这四个嬴高资助了两块金饼的方士。 这就是今夜望月宫内的所有宾客了。 蒙恬。蒙毅和杨端和虽然同样更嬴高极为熟悉和亲近,但是三人毕竟都是九卿之一,而且年纪也不合适。 章邯虽然说同样也是九卿之一,但是年纪上虽说比嬴高大,但是毕竟大的不是很多,相处起来也极为随意。 这些日子的相处,同蒙恬等人相比,嬴高跟章邯的关系显然要更近一层。 李信和辛胜,既然始皇帝说了,嬴高自然也想要结交一番。 而且,始皇帝专门点李信统兵参练马鞍骑兵,显然也是想再给他一次机会。 至于相里玺,身为秦墨钜子,嬴高自然不会落下。 而相里玺也很给面子,还带了两个分别名为相里启和常君的秦墨年轻一辈的弟子前来。 不用想,这两人也肯定都是秦墨年轻一辈的佼佼者。 最后就是那四位方士了,汤溭如今是不是鬼谷门下。对嬴高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这四个方士从章邯那得知嬴高一直在资助他们,自然是对嬴高感激不已。 所以,嬴高说的豆腐和造纸甚至酿酒都是交给他们四人负责,当然少府自是出人出力,他们四人和相里玺的秦墨则是在旁边指导。 石灰石还没找到,不过造纸可以有草木灰先行替代,点豆腐的卤水,则是更简单了。 不管是磨豆腐残留的汁水还是盐水发酵,都是可以用来点豆腐。 这些,嬴高也只是动动脑,最终试验还是汤溭四人来完成。 好在结果不错,很像是后世北方的老豆腐。 有了豆腐,嬴高从少府处要来的几个大厨,很是按照嬴高的指点在今天晚上做了几道菜。 只是可惜,嬴高并没有找到辣椒,也只能后面再想想办法。 人也就这么多,不过也算得上是高朋满座了。 唯一让嬴高有些可惜的是,除夕是没有月亮的,星星嘛,云厚天黑,同样也是见不到一个。 好在嬴高的宫室虽说小,但是那也只是相对而言,坐下十几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没有人手一个的案几,也没有跪坐,有的只是一张圆圆的桃木桌。 这是少府按照嬴高的草图加紧赶制的,漆面都是加紧烤制好的,甚至还能闻到桃木香味和漆器的味道。 既然变案牍为圆桌,自然少不了凳子。 十余个同样是桃木制作的靠背大椅围着圆桌排列。 这一幕,让前来赴宴的李信和辛胜、相里玺等人无不皆感新奇。 毕竟这是桌子和椅子第一次出现在大秦,而且是如此这般用来吃饭用。 章邯倒是早就见过,毕竟嬴高的食肆酒店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章邯安排少府的人在筹备。 到如今已经是万事俱备,只等明天正式盛大开业。 众人围着桌子团团坐,一帮大员们倒是罕见的有些束手束脚之感。 尤其是罗也等几个方士。 毕竟,什么时候他们能跟朝中如九卿这样的重臣同桌而食了? 从来没有如此新奇的吃过宴席啊。 这些对嬴高而言不重要,过年嘛,团团圆圆最重要。 更何况,等到食肆开业,自然都要慢慢习惯的。 现在只是让他们提前适应一下。 当然,主次之别等等规矩还是要讲究的。 再等到一道道少府大厨用猪油和铁锅等嬴高说的东西制作出来的菜肴一道道端上来时,更是让即便心中早就有些了解的章邯也是有些手足无措。 更不要说李信、辛胜和相里玺等一干人了。 菜品不多,不过都是嬴高因地制宜精心设计的菜谱。 这些菜谱也即将用到明日正式开业的食肆中。 小葱拌豆腐、油炸豆腐、秦版无辣椒小炒肉、清炒冬葵、韭菜炒蛋等等。 当然还少不了如今大秦最为流行的烤肉蘸酱,当然是改良版本的。 大秦如今的烹饪模式还仅限于蒸、煮、烧、烤,因为没有铁锅,而且也不使用油,简单的猪油都很少使用。 但是大秦的各类蘸酱倒是种类繁多,仅仅嬴高询问知道的就有数百种之多。 菜酱、肉酱,甚至还有青蛙、蚂蚁、鱼、昆虫和蜂窝等等做成的酱汁。 嬴高对此等黑暗料理,只得打了几个寒颤,敬而远之。 蔬菜品种,如今的大秦跟西域诸国还是隔绝状态,也仅仅只有冬葵,豆苗,葱,韭这少数几种。 后世常见的茄子、黄瓜、菠菜、莴苣、扁豆、胡萝卜、辣椒、西红柿、马铃薯等等大众蔬菜,根本是没有的。 这还是在宫中才能找到这少许的几种蔬菜,而且还是纯天然——野生的。 大秦如今的普通老百姓甚至都是吃浮萍,就是池塘水面上飘着的那种浮萍。 嬴高最初知道时,确实是震惊了。 这也更坚定了他要早日连通西域诸国、直达中亚乃至欧洲商路的想法。 仅仅是为了口舌之欲,也需要如此不是? 不过,具体是打过去还是仅仅是通商,再说。 第七十六章 广告 硕大的圆桌,嬴高自然坐在了中心主位的位置。 或许是一脉相承的缘故,即便是第一次坐这圆桌,章邯等人也是准确的找到了最为重要的主位。 背靠大殿上首的那个位置。 当然,如果按照后世华夏的规矩,主人显然是不可能坐在最重要的主位的。 不过如今这是在大秦,嬴高相信,如果他不坐的话,即便章邯也不敢就坐。 紧挨着嬴高的不是胡亥和将闾三兄弟,在嬴高左手是章邯,右手则是辛胜。 然后挨着章邯的是李信,挨着辛胜的则是相里玺。 将闾和奚白挨着李信,然后汤溭和罗也紧随两人而坐;胡亥和皓则是靠着相里玺,常止和齐舺挨着两人。 到最后自然是相里启和常君成功会师。 一张圆桌坐下这十来个人,依然很是宽敞。 每个人身边都侍立着一个近侍,手中的远比正常筷子要长的多的竹筷,这是嬴高特意制作的。 现如今大秦的筷子也不是叫筷子,而是被称之为“梜”(jia). 圆桌很大,想吃菜很多时候都必须站起来,这加长版的筷子自然也就应运而生。 身边站着人侍候吃饭,嬴高也慢慢习惯了。 “今日,高请来的都是亲朋好友,所以有些话高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宴请诸位,实是有事相请与诸位、” 嬴高站起身,端起一杯少府新鲜出炉的经过蒸馏和过滤之后的酒水,笑着开口道。 酒文化,在华夏有数千年的历史,从商周到如今大秦,酿酒工艺虽说一直在进步,不过变化不大。 毕竟,无论奴隶社会还是封建社会,粮食产量都是有限的。 酒之一物,也大多是最上层的贵族们享用居多,自然没有足够的动力去进行改变。 大秦如今最流行的是黄酒居多,除此之外是清酒和白酒。 清酒是指酿造时间长,液感清澈的酒;而白酒是指浑浊的酒,即通称的浊酒。 嬴高没有好的酒曲酵母,也只能模糊的按照记忆中粗略知道的酿酒流程,给少府加了两道蒸馏和纱布过滤的流程。 虽说显然不如后世那高度的白酒,却又要比现如今流行的清酒和白酒的度数要高上许多了,口感自然也更好。 今天桌上除了胡亥和将闾四人面前装的是过滤的黄酒外,其余人都是少府做出的白酒。 “公子,此言惶恐,旦有所请,只需知会一声便可。” 相里玺地位不高不低,嬴高的话他来接自然是最好不过。 章邯、辛胜和李信等人也是微微颌首。 十六公子还是个少年,能有什么大事相请? “不知诸位可知为何父亲称高为‘嬴秦之耻’?” 嬴高笑吟吟,但是桌上一干人等听到嬴高这话,却是无不立马有些色变。 莫不是要让自己等人出去在外澄清? 这可是始皇帝陛下下了封口诏令的,谁敢顶风作案? 知道内情的章邯则是有些惊讶,不是说好的这事不能外传吗? 今日十六公子自己说出去,日后若是始皇帝陛下问起来,自己该如何作答呢? “实是因为高有一事惹到父亲,此事就跟今日桌上这些吃食有关。” 好在嬴高并没有让桌上这十余人心惊太久,也没有卖关子自顾自的继续道。 “高求肯父亲赐高与官市商铺一座,开设一食肆。” 章邯这下真是有些坐蜡了,果然如此。 桌上辛胜、李信和相里玺等人也尽皆都是一脸惊骇之色。 这样的内幕,他们还真是第一次听到。 都说这十六公子落水之后,觉醒了早慧,但是脑子也不太好了,现如今看来果然如此啊。 汝竟敢求肯始皇帝陛下如此腌臜之事,却仅只落个“嬴秦之耻”之称,竟是没有被陛下给打死? 看来,十六公子果然实是甚得陛下心喜啊。 只是今天十六公子来这出,莫不是陛下还真应下了此事? “嗯,在高厚颜求肯之下,父亲终于还是应下了。” 这句话,让心中早就有所猜测却又完全不敢相信的辛胜、李信和相里玺等人再次惊的差点掉了下巴。 还真是如此!? 一众人对嬴高在始皇帝心中的分量,不由得再次狠狠的压上了块重重的砝码。 “高曾言过,诸位都是高的亲朋好友,今日无官位大小,都是好友至交。 所以,高做主设了这酒宴,来让诸位至交先来品尝一番高之酒肆所制之物。 然,今日高刚刚所言,切记不可传与外耳,父亲知道,可是不好相与。” 嬴高说完,郑重提醒道。 当然,这提醒也只是他有意为之。 他相信在座的人,即便没有他这提醒,也肯定会把这个秘密深深的藏起来,而且还生怕别人知道。 为何? 因为在座的没有人是傻子。 他敢将他开设食肆的事情今天讲出来,自然是有他的考虑。 想想看,始皇帝连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都同意他去做了,而且还真的赐了他一套商铺。 只要不是个傻子,都会知道,他嬴高如今在始皇帝心中的分量。 他能将这样的隐秘告诉在座的这些人,同样也是表示自己对他们的一种信任。 桌上的人,都会明白他如此做的用意,自然不会多嘴。 更还会主动的要藏好只属于今天这个小圈子的秘密。 “然,这第一杯酒,高就做主,敬父亲英明神武。” 这话说的,桌上众人齐齐起身连忙一饮而尽。 胡亥、将闾、皓和奚白四人也同样如此。 平日里没有机会沾酒,今天反正有头铁胆大的十六哥撑着,自然是放心大胆的喝。 自是有近侍给所有人的酒樽斟满。 嬴高示意众人坐下。 “这第二杯酒,高就敬吾明日食肆开业大吉,生意兴隆,遍布我大秦各郡。” 一杯酒下肚,又是除夕,嬴高有些兴奋。 这话倒是听的桌上众人齐齐不语,只是默默干了。 胆子真是大啊,陛下让汝开一间食肆就不错了,十六公子竟然还想开遍大秦各郡。。 这要是传与陛下耳中,十六公子或许无事,自己等人就不太好说了。 “这第三杯酒,高请诸位细品。此乃少府新制而出,若是入得诸位好友之口,切记要多多口传,广而告之。” 嬴高终于说出了除了除夕他想热闹之外的另一个最主要用意。 广而告之。 第七十七章 饮食 酒香也怕巷子深。 穿越而来,嬴高深知宣传和推广的重要性。 更不要说如今大秦的商业本就不是很发达,对经商还是半禁状态,至于酒店这个行业更不要说了。 全大秦的百姓,接近半数都在为始皇帝打工,剩余三四成的老弱妇孺都是在地里劳作。 最终有消费能力的一帮人,也仅仅就那么些了。 所以,嬴高请的这些人,虽说确实是有他想要结交的理由,但是却也不是广撒网胡乱请的。 今天来赴宴的人,章邯代表着大秦最顶尖的三公九卿那波,辛胜和李信则是代表着老秦人那波顶尖的军功贵族。 相里玺,身为秦墨钜子,同为百家一派,哪怕只是分裂后的墨家一支,也是天然就跟百家各派中人走动颇多。 再加上小一辈的相里启和常君,俨然已经是囊括了百家各派老中青所有人。 至于罗也、汤溭这四个方士,除了嬴高确实是需要他们去挖来更多的术士为自己所用外,同样也代表了一大批人。 要知道如今还是崇尚鬼神的年代,卢生也好,徐福也罢,先秦时代的众多方士们真正拿手的是求神祈福、驱鬼辟邪的活计。 只是为了迎合先前诸侯、再到如今始皇帝的需求,方士才逐渐又在业务范围上加了一块,能够炼制丹药、长生不老。 毕竟有需求,自然也就会有市场。 所以,罗也和汤溭平日里除了研究炼丹求长生外,自然也做着为人求神祈福、驱鬼辟邪的工作。 有始皇帝御用方士的金字招牌,其实咸阳境内的方士们,愿意从事这门生意的人向来都是供不应求。 不过也正是因为有着始皇帝御用方士的金字招牌,顶部的方士们,自然也就脱离了人间烟火,身份和气质要匹配嘛。 所以,咸阳境内的大多数方士,也都是不接这些看起来有些掉价的活计的。 一般人价钱给的再高,可跟始皇帝给的能比吗? 什么都不做,住着宫室,有人侍奉,吃好喝好钱不少,不舒服? 除非是朝中顶尖的贵人,才能在确实需要的时候,请到这些方士祈福。 不仅要搭上偌大的脸面人情,价钱自然也是高的离谱, 当然,这也仅仅只限于能够跟始皇帝直接见面的高端方士。 底层方士,如罗也、汤溭等人,虽说碍于面子也很少出去接这般的活计,但是偶尔还是会做上一些的。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章邯明明知道他们就要断粮了,也仅仅只是说再奉上一些粮食,而没说其他。 只要罗也。汤溭等人勤快点,咸阳城内还是大把的中小贵族和富户想请他们的。 能不能搭上线,见上面自然是另一说。 同样也是需要中人的。 不过自从跟嬴高相熟、尤其是四人我嬴高做事之后,四人在少府的待遇,在章邯责权范围内,自然是好上不少。 罗也四人在嬴高眼中自然也就代表了咸阳境内中小贵族以及有消费能力的富户们了。 就算四人不认识,在方士圈中宣扬一波,自然也能口口相传出去。 毕竟,谁还没有几个朋友? 更莫说,四人如今在方士圈中,不算顶流,次顶流也是差不离的。 当然了,嬴高这食肆,受众自然不可能仅仅只是那些有足够消费能力的贵族和富户们。 对普通百姓自然也有准备足够他们消费的起的吃食,他也没想着从普通百姓身上赚钱,甚至都做好了亏钱的准备。 要撸,自然要撸那些钱多、消费能力强的大户人家。 有了这一桌人的宣传,再加上新颖的吃食,嬴高很有信心,一个月之内就让始皇帝数钱数到手发软。 “公子所制,从未曾让人失望,吾等身上所着长裤,更是明证矣。” 章邯这次倒是主动接了话。 说着章邯还撩了撩自己的袍服下摆,将下身穿的长裤露出来。 而且章邯说的倒也不是违心之言,除了这桌上弄的佳肴,酒水章邯可是老早就尝过了,自然有发言权。 “少府是极是极,这长裤实是利军便民之长物矣,这酒水更是吾等从未尝过之佳酿。” 李信和辛胜都是老酒鬼了,已是两杯酒下肚,早就忍不住想说这酒好了。 “确是如此,邀公子之功,吾等勿需再受那凉风之袭, 吾观这案上菜肴,色香味俱全,闻之都令吾等食指大动矣,定是美味。” 相里玺也跟着接话吹捧道。 当然,说吹捧倒也不算。 这满桌的人,如今都穿上了长裤。 而且可以预见,随着始皇帝的打赏在明天初一都会全部发放到位,全天下的大秦百姓都要免了风吹屁屁凉的痛苦。 “诸位就不要恭维高了,来来,酒过三巡,我们且吃罢再言。” 嬴高笑着请道。 说一千遍一万遍,不如让他们自己尝尝味道再说。 嬴高相信,只要他们尝过,肯定以后绝对不会再回去吃府上烧的那些吃食。 嬴高可是都尝过,就连少府拿来的大厨,如今也是对嬴高顶礼膜拜,就差供起来了。 当然,也不是说大秦如今的烹饪技术不行。 现在的大秦,始皇帝也好,大秦顶尖的贵族也罢,平素来吃食也不过是饭、饮、膳、馐、珍、酱六种。 主食在如今同样也主要分为六种,包括稻、黍、稷、梁、麦、苽(gu,也叫茭白)。 这些主食相比后世不是米饭就是面食,相比之下要更健康,虽然做法没有后世多,但却都是原生态、纯天然之物。 肉类品种同样也是牛、羊、豕、犬、雁、鱼六种,却是以羊肉和鱼肉为主。 因为牛在如今是重要的生产工具,就算是始皇帝平日里也很克制,轻易不会吃牛肉。 在吃食搭配上,也是很有讲究。 牛肉要配大米饭,羊肉要配黄米,猪肉配小米,狗肉配高粱,鸟肉配小麦,鱼肉配苽。 不过再讲究,对嬴高而言,反正是不管配什么,都不习惯。 章邯、李信等人作为大秦贵族中的上层,平日里吃的东西,已然是大秦最顶尖的那波了。 不过跟嬴高拿来的,后世发展了几千年的饮食文化相比,自然要差上许多。 听到嬴高请吃,一桌早就等了良久、早已经被勾起食欲的一众人,自然毫不客气,纷纷开动起来。 第七十八章 形骸 每样菜,嬴高都准备的分量很足。 木制的漆器,怕是比盆还要大一些。 没办法,人不少,但是能够找到的食材,而且还能长期供应的也就那么几种。 种类不多,自然要在量上下功夫。 果不其然,在每人身边的近侍奉上菜、品尝之后,所有人都是赞不绝口。 毕竟,如今大秦的各种青菜,可是直接用水烫一下就吃,可是没有翻炒这一说。 至于大葱拌豆腐,自然是从来没有吃过的东西。 紧接着,就是真正的主菜或者说今天的主食,如今大秦上下最为流行的烤肉了。 当然,大秦现在最高端、最有名的烤肉类吃法叫“炮”制,如“炮豚”、“炮羊”等,其实就是烤全猪和烤全羊。 不过这烤全猪和烤全羊都是用黏土裹着烤的,清理完内脏后用干枣、杏子等水果填满。 烤完以后再涂上一层稻米糊糊煎一下,蘸着大秦各色大酱吃。 这个吃法,嬴高还没体验过。 前身的嬴高记忆中倒是有,不过这些都属于大餐,也只是在逢年过节始皇帝设大宴的时候才能吃到。 嬴高记忆里,这两道菜那是美味至极。 当然,嬴高也能想像的出来,味道应该还不错。 不过那毕竟是大宴上才有,平素里自然是不能天天吃。 食肆中倒是也准备了这两道菜,不过在座的能在食肆中点的起这两道菜的人,想来都是吃过的。 所以,嬴高今天并没有准备这两道菜。 而是以切成薄片的猪羊鱼肉等各色烤肉为主。 其实大秦如今也有类似的做法,被称之为“渍”。 用新鲜的牛肉或鱼肉在酒里浸泡24小时,然后第二天加上各种酱料食用,生吃的那种。 后世倭岛流行全世界的生鱼片、刺身,估计就是徐福被始皇帝宴请的时候吃过,念念不忘,所以也一并带到石器时代的倭岛了。 另一种吃肉的方法叫做“捣”,也就是肉糜。 把牛、羊、麋、鹿等动物的肉放在一起捣,烤熟之后放上香料食用。 当然这都是贵族中比较流行的肉食吃法。 普通老百姓么,能够吃肉的话,方法就要简单多了。 将猪、羊、鱼肉等夹在两片米饼当中煎熟来吃,是后世陕西肉夹馍的最原始做法。 嬴高这烤肉倒是有点类似后世烧烤那种做派,比之大秦如今直接放在火上烤,自然要干净许多,而且卖相极佳。 唯一有些遗憾的是,没有孜然和辣椒,让嬴高深以为憾。 现在大秦能够食用的香料也就盐、花椒、葱、姜这么几种,嬴高也只能尽最大可能调制。 效果自然是极好的。 尤其是胡亥、将闾四兄弟,根本都没停下来过筷子。 如果不是准备的烤炉足够大,少府大厨一刻不停的烤制,怕是根本供应不上。 酒佳,菜香,每个人自然都是大快朵颐。 一侧自有乐师适时的奏起慷慨的秦乐。 秦筝、赵瑟、楚鼓、齐琴、韩雅、燕筑、魏鸾、编钟等等种类繁多的各式乐器齐鸣。 再加上赢过本就没什么架子,觥筹交错自然是宾主尽兴,不知不觉间,桌上众人却是都有些上头了。 这酒,虽说比不了后世高度酒,但是比现在大秦的黄酒那些,度数可要高上不少。 李信和辛胜两人都喝的有些面色酡红,章邯更是憨态可掬,不时跟嬴高勾肩搭背。 嬴高很怀疑他是故意在自己身上擦手。 这些酒中老手都喝多了,更不要说本来就很少喝酒的嬴高了。 “此情此景,高突然想吟赋一首。” 或许是因为除夕嬴高太高兴了,又或许是因为喝高了。 更或许是因为来到这大秦,嬴高一直都过的战战兢兢,如今一番不算惊险的腾挪下,终于能够在始皇帝身前有一席之地,算是勉强站住了脚跟。 嬴高今天格外的兴奋,给人颇有些放浪形骸之感。 “好,十六哥快快道来。” 四兄弟也是黄酒喝的差不多了,吃的满脸满手油的胡亥连忙高声应道。 旁边的章邯更是连连鼓掌叫好。 满桌之人,自然也是连声附和。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qi)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嬴高高声吟唱。 这是后世很出名的一首词,本是写中秋,盗用在此时不是很应景。 但是,对此刻的嬴高来说,或许也就这首词才是他内心中真正的写照。 一直以来,顶着始皇帝十六子的名头,嬴高这个开局不能说很好,但是却也决计不差的。 他处心谋划,只是想要在这大秦能够好好活下去,免掉被逼殉葬的宿命。 真正而言,嬴高并没有融入这大秦。 他在以一个后来的、对历史的全知视角,观看着大秦的一切。 过去的种种,亲人朋友等等,看似忘记。 直到此刻嬴高才知道,实则都铭刻在记忆深处,总在不经意间、不受控制的蜂拥而来。 除夕了! 不知前世的亲朋如何? 除夕了! 不知,这一世,能否护得亲人平安、无憾! 嬴高音落,大殿内鸦雀无声。 这首词,跟如今大秦境内原七国的所有诗赋都没有一点儿相像之处。 却不知为何,听在众人耳中,哪怕再不懂词赋,也都陡觉心有戚戚然矣。 所以,一时间,原本觥筹交错正酣的众人,颇有些不知所措之感。 大殿外,原本候在外面的季奚和夷和,不知道何时已经拜伏与地。 两人身前光影交错处,正有两个人影静静的看着大殿内高声吟唱、眼含悲怆的嬴高。 当前一人,黑袍鹰目,不是始皇帝还能是谁? 在始皇帝身后的阴影处,躬身低眉的自然是赵高。 始皇帝负手而立,静静看着殿中放声高歌的十六子,眼神有些复杂。 自己这个落入水中被称之为觉醒了宿彗的类父之子,在平素倔强和多智的面孔下,心中似乎藏着太多的事情。 第七十九章 一家 始皇帝今夜也是心血来潮,听到赵高言及嬴高今夜宴请众人。 查阅奏章有些疲累的始皇帝,就溜溜达达的想来自己这个十六子这看看。 夜间,一众大臣自然是不可能随意出入咸阳宫的,毕竟北仮上的六国宫室居住的都是六国美人。 该有的忌讳和避嫌还是需要的。 所以嬴高在决定设宴的时候,就向实际上的大内总管赵高打了报告。 当初扶苏设宴,他已经成年,而且望夷宫也是扶苏自己的宫室,自然是不用的、 对这样的小事,赵高自然不会刁难,很是爽块的就应了下来。 这也是为什么章邯、辛胜、李信等人能够在夜间直入咸阳宫的原因所在。 不过虽然赵高同意之前没有问过始皇帝,但是做事向来都是滴水不漏的赵高,还是在始皇帝面前提了一句。 于是,也就有了始皇帝这咸阳宫夜行。 轻车简从之下,没有惊动任何人,等到季奚和夷和发现的时候,始皇帝都已经到了宫室门口。 没有始皇帝的允许,想要再进去禀报自然不可能。 两人拜伏在地,耳中自然也能听到自家公子的高声吟唱,吓得都差点将脑袋埋进地里。 这些日子,随着嬴高开始逐渐冒头,他们四人在咸阳宫内的日子相比之前,自然要好了太多。 往日里欺负他们的人,道歉的道勤、赔罪的赔罪。 启和他们三人如今也是咸阳宫内近侍圈的顶流了。 底层呆的太久,才更能体会到如今的来之不易。 所以,即便是近侍圈的顶流,他们四人也都是战战兢兢,万分小心如今的生活,不敢逾越半分。 生怕哪天就是“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朋、眼看他楼塌了、人散了”,招致更多的报复。 今天,公子大宴,始皇帝突然来了,而且一看就是半天。 谁都不知道始皇帝心中会作何之想,怎能不让季奚和夷和两人惊恐莫名。 其实,始皇帝还真就没想什么。 好的诗词,或许篇幅韵律行文不同,但是各中意思,却是通的。 稍稍有些文学素养,自然都能感受到诗词中蕴藏的深意和个中情感。 始皇帝自然不可能是没有文学素养的人,所以自然能够感受到嬴高此刻心情的激荡和复杂。 看来,生死之间,当真有大恐怖啊。 跟之前几乎是判若两人的嬴高,此际的放浪形骸让始皇帝心疼之余,也为自己担忧。 长生药到底能不能寻到呢? “陛……陛下驾到!” 一声带着哭音的颤抖高叫之声,在本就寂静无声的望月宫中陡然响起。 惊起鸥鹭无数。 哦,惊醒一众酒兴正浓之人。 没有人知道这短短四个字,季奚做了多少思想斗争、用了多少胆气才能嘶吼出声。 或许就连季奚自己也不知道。 更或许,是用尽了季奚这一生所有的胆气吧。 所以,在嘶吼出声用来提醒自家公子后,季奚反而彻底的平静下来,没有任何的惶恐之感。 他用尽了这一辈子的胆气,做了自己能做的,用命去做。 剩下的,剩下的也只能等待命运的安排。 季奚这声嘶吼,同样也将还在沉思的始皇帝给吓了一跳。 回头看了看紧紧趴伏与地、身子反而不再颤抖的季奚,始皇帝眼中闪过一抹激赏之色。 他自然不知道的季奚的名字,但是并不代表始皇帝看不懂季奚如此做的用意。 这其实怕的要命的近侍,在自己已经出声说不用通报之后,依然选择了通禀,自然是为了提醒大殿中正在欢饮的众人。 当然,主要是为了通禀有些放浪形骸的自家公子罢了。 这样做,算是违逆了自己这个皇帝,却可能救了主人。 若是自己震怒之下,这个近侍怕是接下来就会被剁成肉酱。 自己这个十六子身边,倒是难得有如此忠心之人。 瞥了一眼赵高,始皇帝迈步朝着大殿内行去。 赵高自然对始皇帝这一眼心领神会,走到季奚身前,俯身拍拍季奚的肩膀,温言道:“汝无错矣。” 说完赵高连忙快步跟上始皇帝。 这边,本还等着被拉出去剁成肉酱的季奚,听到赵高这话,陡然心神一松,彻底的瘫伏在地。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能够生,谁想死? 不过,季奚自然听得出来刚刚说话的之人是谁。 他知道,自己似乎过关了,显然是不用担心死的问题了。 原本欢饮正酣的大殿内众人,此际却是一阵人仰马翻。 胡亥反应最快,直接钻到了桌子底下,似乎这样做始皇帝就不知道他喝酒了。 将闾、皓和奚白三兄弟,则是没有胡亥这么“急智”,拜伏在地。 仪容都还过的去,如果忽略掉他们那拜伏在地依然还在烟头晃腚的模样的话。 章邯、李信、辛胜和相里玺等人则要好上许多了,毕竟酒量在那放着。 此刻在经这一吓,已然是醒了大半。 慌忙整整衣袍,离桌排成一列躬身迎道:“下臣等,恭迎陛下。” 始皇帝跨进大殿,没有搭理躬身行礼的众人,先是看了看桌上的众多所剩不多的菜肴。 然后静静盯着似乎对自己到来毫无所觉、晃晃悠悠走到一座编钟前转来转去、时不时还夺过拜伏在地乐师手中的小锤敲几下的嬴高十几秒。 “尔等,可欢饮好了?” 回过头,不经意间扫过桌子底下那露出的一抹衣角,始皇帝板着脸道。 “禀陛下,下臣等告退。” 没人是傻子,虽然都有些担心已经有些喝高了还在编钟前“叮叮铛铛”敲个不停的嬴高,但是都知道始皇帝这句话的意思。 或许自己等一干外臣走了,只剩下始皇帝父子一家人,闭上门来,以陛下对十六公子的喜爱,当不会有何大事。 所以,在始皇帝问话之后,都立马回禀告退。 “嗯。” 得到始皇帝允许,章邯等人飞快的躬身倒退而出。 就连一干乐师和几个少府大厨,也都不知何时悄然走了个干净。 大殿内,除了始皇帝和赵高外,就剩下拜伏在地还在努力保持正常姿势的将闾三兄弟、桌子底下露出衣袍一角的胡亥。 当然,还少不了依然拿着锤子兴致盎然敲敲捶捶的嬴高。 编钟在后世,可是国宝啊。 没有机会碰的。 第八十章 登天 始皇帝没有管还在围着编钟转圈圈的嬴高,越过撅着屁股的将闾三兄弟,走到之前嬴高坐着的主位前。 好奇的打量了一番桌上的残羹冷炙,又伸手摸了摸凳子,随后侧身坐下。 动动腰臀,缓缓朝着椅背靠上去,摇了摇脖子。 本就查阅奏章腰酸背痛的始皇帝,仰靠着椅背,面露奇异之色。 倒是极为舒服啊。 高这竖子,整日里不务正业,不曾想还真弄出件好物事。 据说这东西叫椅子? 嗯,回宫就让少府将朕的寝宫中都换成椅子。 “将那三个竖子送回宫。” 始皇帝伸手摸了摸桌子,看都没看还在那撅着屁股的将闾三兄弟。 赵高连忙上前,小心扶起将闾温言道:“十二公子,十四公子,十九公子,三位公子皆醉了,老奴这就着人送三位公子回宫。” “父……父亲,将……闾……嗝,将闾告退。” 将闾显然也是喝多了,满脸酡红傻笑着对始皇帝行礼道。 尽是第一次见到始皇帝没有怕,还敢笑。 当真是酒壮熊人胆。 皓和奚白两人被两个近侍搀扶着,同样也是如此。 始皇帝正在研究放在桌子上的那壶酒,头都没抬摆摆手。 拿起嬴高的青铜酒樽,始皇帝自己给自己斟满,闻了一下,眼神有些发亮。 小抿一口,眼神更亮。 这竖子,还当真弄出些不少物事啊。 这酒水入口,先前宫中那些所谓的好酒,如今想想,还真不是味道。 “陛下,此等好酒,老奴闻之垂涎矣,想必十六公子所制其他吃食也尽皆都是人间美味,老奴让人重新奉上同样吃食可好?” 最为明白始皇帝心意的赵高,候在始皇帝身侧,适时的出声道。 始皇帝点点头。 赵高会意,连忙招呼人将桌上剩下的残羹冷炙全部撤了下去,去寻少府大厨安排。 “竖子,汝欲一直呆在这桌下乎?” 始皇帝抬脚踢了踢桌下,可惜桌子太大,没有踢到胡亥。 听到始皇帝话的胡亥,满脸傻笑的从桌底钻出。 “父亲,胡亥知错了。” 或许是因为喝的黄酒的关系,虽说胡亥也是喝的满脸酡红,但是显然离喝醉还远。 没人能想到,胡亥的酒量却是极佳的。 “嗯。” 始皇帝看了看依然明显没有醉酒的胡亥,哼了一声。 “父亲,胡亥也没吃好,可否让胡亥留下陪父亲再用上一些吃食?” 胡亥对始皇帝从来都是撒娇卖萌,此际自然不想走。 更何况,那些菜肴味道属实太好,他也确实没吃饱。 见始皇帝没搭理他,胡亥知道这算是默认了,连忙舔着脸坐到了始皇帝身侧。 “父亲,十六哥弄出的这些吃食实在是美味之极,父亲尝过之后就知晓了,还有那烤肉……” 胡亥手舞足蹈的给始皇帝介绍着,只是眼睛却时不时的瞟向还在围着编钟转圈的嬴高。 说不担心,显然是不可能的。 今天晚上,谁都没有想到始皇帝会突然闲着没事逛到嬴高的寝宫中来。 胡亥更没有想到,嬴高这酒量是如此之浅,正好被始皇帝给撞了个正着。 他不知道现在正醉醺醺的嬴高如此之态,始皇帝到底会作何之想。 始皇帝自然察觉了胡亥的小心思,嘴角一抹笑意一闪而过,没有搭理胡亥,而是起身朝着嬴高走去。 胡亥见状,连忙起身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 嬴高依然拿着小锤子在“叮叮咚咚”。 等到始皇帝快到嬴高身前,胡亥连忙上前两步拉住嬴高:“十六哥,汝醉了,快些回房中歇息。” “哦,小……十八啊,我……没醉,这编钟我还没玩过呢,这可是国……宝啊,倒是挺有意思,看哥给你……给你奏上一曲。” 嬴高醉眼惺忪,看到胡亥笑道。 “父亲,十六哥这是醉了,要不胡亥先送十六哥回塌上歇息?” 胡亥没法,只得对始皇帝赔笑道。 “父……父亲来了?在哪里?” 始皇帝还没接话,嬴高倒是听到胡亥的话,瞬间又来了精神,扭头四顾。 “啊,父……父亲,高……见过父亲。” 看到始皇帝,嬴高倒是知道行礼,只是手里依然抓着锤子。 “汝这竖子,还不滚回房中歇息。” 始皇帝看着站都站不稳的嬴高,喝骂道。 却不曾想,嬴高直接上来抓住始皇帝的袖子。 “父……父亲,等食肆开起来,明岁高就出海给父亲去寻那长生不老药,父亲不要担心。” 嬴高笑嘻嘻的,开始还有些结巴,后面却不结巴了。 “朕,有何担心?” 始皇帝听到嬴高的话,眼中闪过一抹柔色,对嬴高油腻腻的手抓住自己的袍袖不以为意。 “这满天下的六国遗族都想等着父亲归天,高一定不让此等贼孽如愿。” 嬴高显然答非所问。 倒是他直接说等始皇帝归天,让胡亥吓的险些没尿出来。 “汝真信这天下有长身不老之药?” 始皇帝倒是对嬴高的话没有放在心上。 “信不信不重要,但是高知道,若是真有,高定会给父亲取来。” 嬴高已经站不住了,靠在始皇帝身上,吐着酒气,喃喃道。 “这大秦,父亲就做那万世皇帝,高会一直陪着父亲,一统……一统世界。” 始皇帝扶住嬴高,看着眼睛都已经闭上,嘴上还在嘟囔的嬴高,没有说话。 “万世大秦……万世大秦……” 嬴高靠着始皇帝臂弯中,不断重复着这四个字,沉沉睡去。 这一幕,正好被匆忙赶紧来的赵高看到,不过此刻赵高却只是躬身候在一侧,没有出声。 始皇帝看着在自己怀中昏睡过去的嬴高,嘴唇微抿,半响不语。 “父亲,不若将十六哥放回塌上?” 胡亥等了半天,见始皇帝只是揽着嬴高一直不出声,只得在旁边小心翼翼的问道。 始皇帝被胡亥的话从沉思中惊醒。 始皇帝俯身将嬴高拦腰抱起,朝着内殿快步行去。 旁边的胡亥见到这一幕,眼珠子都险些瞪出来。 赵高也是有些失神,不过很快就整理好情绪,连忙快步跟在始皇帝身后,小心护持。 十六公子,这是要登天啊。 第八十一章 八卦 秦皇政三十二年(公元前215年),正月初一。 或许是因为这酒水都是纯粮食酿造,没有任何添加剂和勾兑的缘故,天刚蒙蒙亮,嬴高就自然醒了。 没有任何宿醉后的头疼之感,反而让嬴高觉得神清气爽。 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他模糊的记得一些,知道始皇帝好像来了,至于剩下的就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断片了。 酒量太浅了,看来酒这东西,还是不能贪杯,以后要少喝。 不知道昨天晚上自己在始皇帝面前有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想到自己念的那首词,嬴高不禁摸了摸脑袋。 虽说跟自己当时的心境颇为相合,但是旁人听来古旧是云里雾里了,最多意会些许东西出来。 今天这开业的大事,不知道章邯安排的如何了。 嬴高想着,就翻身而起。 “啊,公子醒了。” 这一动,趴在床脚处正在晕瞌睡的启瞬间醒了过来。 嬴高这才发现,自己似乎是和衣而睡,而启应该也是在这床脚处守了自己一晚上。 “启啊,你将我放在床榻山的?” 也好,正好省了繁琐的穿衣这道功夫。 嬴高一边说着一边掀开被子下床。 “公子,是陛下将公子抱上床榻的。” 启蹲着身子侍候嬴高将方头鞋履穿上,小心翼翼的道。 到现在,启等四人也都只觉心有余悸。 好在自家公子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而拼命提醒的季奚,也保住了命,也算是万幸了。 “谁?父亲将我抱上床榻的?” 本来还有些漫不经心的嬴高,听到启这话不由一惊。 看来始皇帝的身体还是颇为壮实的啊。 怎么说,自己也快百八十斤了,竟然还能将自己抱上床。 嬴高挠了挠脑袋。 自己昨天酒醉之后到底做了什么?始皇帝竟然将自己抱上床。 这…… “昨夜我可有失仪?” 嬴高想了想,虽说有些尴尬,但是还是要问清楚才行。 启自然不敢隐瞒,连忙将前前后后的事情一五一十的给嬴高道来。 实在是太过凶险了些,启虽说嘴上不敢直接劝嬴高,但是将事情给嬴高说清楚,想来自家公子今后也会小心。 听完启的话,嬴高才知道,自己迷迷糊糊尽然又说了要帮始皇帝去寻长生不老药。 或许始皇帝不知道,自己一门心思想要出去,只是想断了徐福去倭岛扎根的路。 看来,后世根植在心底的倭岛之仇,这次竟是帮了自己? 冥冥之中,或许自有定数。 也难怪始皇帝会亲自出手给自己抱上床榻。 都说酒后吐真言,看来始皇帝是听到自己酒后还念念不忘出东海给他寻药,心中颇为感动吧。 不过季奚胆子倒也不小,竟然敢违逆始皇帝的意思。 看了看身边一脸后怕的启,嬴高心情倒是极好。 自己身边这四个近侍,这些天他也都观察了。 随着自己开始崭露头角,他们四人在咸阳宫内的地位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又因为自己不像胡亥,身边有着一大帮近侍,自己仅只有他们四个。 所以,他们四人如今在咸阳宫内的风头,怕是比之胡亥之前的那些近侍还要大。 这些天,嬴高也在冷眼旁观,想看看自己这四个近侍到底心性如何。 虽说时间还短,但是就目前来看,四人的脾性都还颇为让嬴高满意。 他们并没有在因为得势、因为被人奉承就在咸阳宫内人五人六,反而更加谨小慎微。 再加上季奚昨天豁出命的提醒,看来自己今后还真要将几人好生安排一番才是。 没有惹出大麻烦,说不定还是加分项,嬴高心情自然更为愉悦。 片尅功夫,就收拾妥当,启和季奚两人驾着马车就出了咸阳宫。 只是,马车后多了两个骑马的长袍骑士。 这是始皇帝昨夜赐给嬴高的两名铁鹰剑士,分别叫尤冬和汤欣。 言道咸阳城内并不安宁,而嬴高又整日里往宫外跑,所以暂时赐给他两个剑士护身所用。 对此,嬴高并没有多大感觉。 他自然不知道,昨天晚上听到始皇帝赐给嬴高两名铁鹰剑士时,赵高是何等的震惊。 要知道,如今始皇帝手中的铁鹰剑士也不过堪堪千余人,这其中还有多半都在各处驻军中监军、 剩下还有一部分如今正在顿弱的统领下追杀游荡在关中地界的六国游侠儿这类三无人士。 现在始皇帝身边剩下的铁鹰剑士,也不过是两百人出头。 这两百人中,有大半都护卫在章台宫、长乐宫、甘泉宫等始皇帝长去的宫室中。 平日里跟在始皇帝身边的也仅仅只有十余铁鹰剑士罢了。 当初始皇帝兰池遇盗,也多亏了身边七八个铁鹰剑士拼死护卫,才能完好无事。 却也因此折损了三四名精锐的铁鹰剑士。 就这样,始皇帝依然还是赐予了嬴高两名铁鹰剑士,而且还是两名二五百主级的铁鹰剑士。 可见,始皇帝对嬴高的重视程度。 要知道,大公子扶苏这些年住在望夷宫中,也是整日里在外面四处走动的,始皇帝也从来没有说赐予过扶苏哪怕一名铁鹰剑士。 …… 马车晃晃荡荡行至官市的时候,天已然大亮。 在官市和民市中间的街道上,一幢面积广阔的两层小楼处,已经是热闹非凡、 这幢二层小楼既不位于官市也不位于民市,而是地处官市和民市间隔的中间街道之上。 青黑色的木制砖石构造,经过少府连续半月的围挡、重新洗刷,一直到昨日半夜才将围挡都撤下。 这围挡,自然也是嬴高想出来的主意了。 用布幔拉起来围住,虽说有些铺张之嫌,却不也没有浪费,毕竟那布幔围挡用完之后,还是可以制作衣物的不是? 最关键的要勾起人们的好奇心或者说八卦之心。 试问,连续半个多月的施工,一直都被布幔挡住,这官市、民市来往之人何其多? 每日里人来人往,都会有人前来询问,甚至还有托人找关系询问这是做何之事的。 好在,都有卫尉的兵卒把守,并没有人敢擅闯。 经过这半个多月的发酵,怕是如今整个咸阳城乃至关中地界都知道这官市和民市中间,出了件怪事吧? 不知道多少人的八卦之火已经熊熊燃烧了半月之久。 这是多好的宣传? 第八十二章 揭幕 当然,在嬴高的授意下食肆虽说是故作神秘,却也放了些消息出去。 譬如,初一这天见分晓,就是放出去的风声。 咸阳城已经好久没有有意思的新鲜事了。 再加上始皇帝的大赏,昨天也都发放完毕了,暂时不用为吃食发愁,冬日里又没有农事可做,自然都奔着热闹来。 所以,一大早嬴高来的时候,就看到了食肆前如此热闹之景。 而且还有络绎不绝的人在往食肆所在赶来,显然都是起了个大早,抢占有利地形,看看这个神神秘秘的商家到底是做何营生的。 好在有卫尉专门派了兵士前来维持秩序,街道倒是没有堵塞也没有发生拥挤。 少府的属吏专门在食肆门口空出了一条大道出来。 今天可以预料,会有为数不少的消息灵通之辈前来道贺。 至少,也会前来看看这十六公子弄出来的食肆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看到嬴高的马车过来,马上就有两个卫尉的兵士迎了上来。 嬴高这辆马车没有任何的标识,虽说看样式是朝中上卿才能乘坐的马车,但是照例还是需要询问一番的。 人实在太多,嬴高早就将窗帘放了下来。 驾车的启港准备说话,跟在马车后的尤冬已经策马上前几步,从袖中拿出一面腰牌,在拦路的卫卒眼前停留了片刻,就立马收回了袖中,然后又策马回到了马车后。 从头到我尤冬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但是,那拦路的卫卒看到这腰牌却是脸色不由一变,慌忙做手势让另外一个卫卒让开道路。 启虽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却也没有多想,见到道路让开就驾车继续前行。 “为何不查?若是出了差池,吾等可担待不起啊。” 等到马车过去,另一个卫卒才低声问道。 “那人给吾看的乃是铁鹰尉腰牌,吾敢拦?怕是将军来了也不敢阻上半分。” 这话一出,先前说话的卫卒脸色也是大变。 “莫不是陛下来了吧?快去通知二五百主。” 两人慌慌忙忙寻着统兵的二五百主而去。 整个咸阳城的禁卒和卫卒都是识得铁鹰剑士腰牌的,毕竟双方经常合作。 不同的是,铁鹰剑士向来都是贴身卫护始皇帝,而禁卒和卫卒这都是负责外围。 能够让铁鹰剑士卫护,而且那腰牌显然还是都尉级别的腰牌,恐怕还很有可能是始皇帝来了。 今天这准备开门接客的食肆,到底是什么来头? 竟是连始皇帝都亲自前来了不成? …… 启驾着马车一路前行,直到食肆门口才停下。 在富丽堂皇的食肆宽大的正堂上,一个巨大的蒙着红绸的匾额挂在门头中央。 看到马车过来,自然有少府的属吏接引了上来。 没有多少闲杂人等,嬴高拉开窗帘露了一下脸。 少府属吏自然是认得嬴高的,慌忙躬身陪着笑,亲自引着启驾车朝着食肆侧边一处半封闭的场所行去。 这是嬴高特意叮嘱章邯建起来的停车场。 可以预料,日后这食肆肯定是咸阳城乃至如今大秦最为热闹的场所。 达官显贵何其之多,这些人怎么可能是步行而来? 所以,嬴高叮嘱章邯专门在紧靠着食肆的一侧圈占了一大片地方用作停车场。 当然,这停车场停的都是马车。 甚至还贴心的准备了车马的口粮。 不过最重要的原因还是,这食肆足够大,而且这是他十六公子的食肆。 才有本钱在这官市和民市的临街处占这么一大块地方。 你换个人来试试? 看看内史府和咸阳府的人让不让你这般行事。 停车场半封闭,有侧门直通食肆。 嬴高跳下马车,少府属吏连忙上前行礼。 “少府可在?” “回公子话,少府大人早就在食肆中等候公子多时了。” 少府属吏连忙应道。 嬴高点点头,跟着这小吏从侧门进了食肆。 才走没两步,这边章邯也是收到消息,已经是迎了出来。 见到嬴高,章邯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嬴高,才笑着道:“公子,昨夜可不是吾等不义。” 嬴高笑着摆摆手:“都准备的如何了?” “依公子所言,应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矣。” 章邯眼见嬴高并不想在昨夜的事情上多说,自然也就没有再多问。 事情都是始皇帝的家事,而且见十六公子这神清气爽的模样,怕是连呵斥都没有。 “不知,其人可曾请来?” 嬴高看着章邯没头没脑的问道。 “幸不辱命,如今其人已在食肆内。” 听到章邯如此说,嬴高才点点头放下心来。 “可惜,高不能亲自掀开那红绸。” 两人说话的功夫,嬴高和章邯已经是上了二楼的一间极为视线极好却极为隐秘的包间。 “公子啊,此事可万万使不得。” 听到嬴高这话,章邯顿时故作大惊失色状,连忙拽着嬴高袖子道。 “少来。” 嬴高笑着打掉章邯的手,看着那被红绸遮挡起来的匾额,不再言语。 章邯见状,悄悄放开了袖子,对着身后的小吏打个眼色,退了出去。 嬴高跟章邯所说的,正是想要自己亲自掀开那遮住食肆之名的红绸,让食肆的名字显露人前。 当然,任谁都知道这绝对是不可能的。 始皇帝能够允许嬴高经营这商贾之事已经是邀天之幸,若是嬴高真是要抛头露面,走上台前显露人前,怕是下一刻就是被押回蕲年宫,跪在宗庙前到死。 能够让嬴高隐与幕后经商,已经是始皇帝能够容忍的最大限度了。 虽说朝中依然有很多人知道,但是终究是没有人敢直接说出来不是? 父子两人,也算是将掩耳盗铃之事,玩到了极致。 嬴高出神的功夫,就见六七个人影出现在食肆正门大堂前,里面没有章邯。 章邯身为少府,九卿之一,幕后做些工作是可以的,却也是不能直接走上台前的。 不说始皇帝允许不允许,就章邯自己,怕是也不会答应。 所以,真正代表嬴高和章邯出面的是少府的属吏,掌宫廷膳食、酿酒的太官令。 有始皇帝默认,章邯下令,太官令虽说再不情愿,也只得捏着鼻子应下。 里面没有一个是嬴高认识的人,当先一人,头戴鹖冠身穿儒袍、面容精瘦,一言一行间都颇具古风。 嬴高心中晒了一下,想来这就是自己让章邯专门去请的剪彩揭幕之人——叔孙通了。 第八十三章 明月 对叔孙通,嬴高了解的并不多,不过有几点还是记得的。 第一,叔孙通好像是华夏大地历史上第一个三姓家奴了,只是这骂名在几百年后倒是先落在了吕布头上。 在始皇帝还在的时候,叔孙通是待诏博士,通俗来讲就是博士候选,还没有入能够参加廷议的博士之列。 胡亥登基之后,叔孙通溜须拍马,被封为博士,随后眼见大秦顶不住了,就逃回了老家薛城旧地,转身投靠了项羽。 然后眼见项羽也快不行了,叔孙通就又投身到了刘亭长麾下。 第二,叔孙通算是开创了华夏大地“跪礼”的先河。 要知道,在汉以前,无论商周还是战国诸侯乱战,亦或是大秦一统天下,君与臣之间是没有跪礼一说的。 正是他一手为刘亭长制定的礼法,才导致了跪礼的出现。 当然,因为这时候本就是跪坐,所以叔孙通这跪礼跟明清时候专门需要下跪行礼还是有所不同的。 但是不管怎么说,跪礼是由叔孙通开创出来,那是毋庸置疑的。 第三,叔孙通能够成为大秦的待诏博士,甚至于后面在大秦、楚项、刘汉三者之间反复横跳,只有一个原因。 因为这叔孙通有个好老师。 这个好老师就是从秦开始、由始皇帝册封的孔子后人,孔子八世孙文通君孔鲋。 叔孙通正是文通君孔鲋的秦川弟子。 算是真正根正苗红的儒家弟子了。 当初始皇帝册封孔鲋为文通君的时候,曾经邀请过这位如今的儒家领袖入朝为官。 孔鲋领了始皇帝的册封,却以不入仕为名拒绝了始皇帝的邀请,反而推荐了自己的弟子叔孙通入朝为官。 始皇帝也并没有强求孔鲋,不过册封孔鲋却又被孔鲋拒绝,始皇帝终究是心中不喜,所以就给了叔孙通一个待诏博士的职位。 六国入秦的百家各派之人出名的都为博士,叔孙通作为儒家领袖孔鲋的亲传弟子,则只是个待诏博士,始皇帝也算是小小回敬了一把孔鲋。 从此之后,始皇帝再也没有宣召过孔鲋。 叔孙通则是以待诏博士的官职,整日里跟那些没有授封博士之位的百家之人混迹与咸阳。 头上顶着文通君亲传弟子的名号,倒是也让长袖善舞的叔孙通混的挺开。 这些都是嬴高让章邯去请叔孙通的时候,章邯调查告诉他的。 不过,嬴高之所以会让章邯专门去请叔孙通以及他相熟的一干百家之人前来为食肆剪彩揭幕,当然不是为了看叔孙通装x。 他真正的目的不过是叔孙通背后的文通君孔鲋罢了。 被历代藏家所津津乐道的“鲁壁藏书”,就是源自与孔鲋。 原本历史上,始皇帝焚书之时,孔鲋将所有儒家典籍都藏在了孔府的墙壁之中,才让这些儒家典籍躲过一劫,直至汉景帝时孔府破败,才露出墙壁中的典籍。 破壁中的藏书,自然让当时的儒家欣喜若狂。 这就是“鲁壁藏书”的出处。 章邯对叔孙通了解不多,只是言及此人颇为长袖善舞,在百家各派中很得一些人拥趸(dun)。 这也从侧面说明,除了脑地上顶着文通君亲传弟子的光环外,叔孙通确实也有些本事,不然仅仅靠文通君的名头,做三姓家奴,而且都风生水起,可不见得行。 不过真要论对叔孙通本性的了解,章邯显然没有嬴高清楚。 但是嬴高并不在乎叔孙通到底是不是三姓家奴、是不是长袖善舞。 趋利避害本就是人的本能,章邯都投降了项羽,叔孙通改换门庭又有何不可? 嬴高在意的是叔孙通文通君孔鲋亲传弟子的身份,以及叔孙通在混迹与咸阳、想要将满腹学问卖入帝王家的那些个百家学派之人中的影响力。 毋庸置疑,虽说百家争鸣,但是其实百家到如今这个时候分的又不是那么清晰。 你家有我我家有你,兼修并蓄,这是如今的百家最为寻常的景象。 孔鲋做为孔子的后人,无疑在百家中有着巨大的隐形影响力。 想要避免后面的焚书之事发生,嬴高就要从源头开始着手。 只要儒家和百家之人不对始皇帝的国策说三道四,而是想着去完善这些国策,那么焚书的事情就有极大可能会避免。 毕竟,李斯就算对进入朝中廷议的百家之人再不满,也不可能违逆始皇帝的心意。 甚至于有可能还会为百家之人说上一些好话。 请叔孙通等人来为自己的食肆来剪彩,章邯可是奉上了厚礼为谢。 就这,叔孙通若不是看在章邯身为九卿之一的份上,也不一定会来。 鄙商乃是百家之人的共识。 正想着的功夫,叔孙通等人竟是连场面话都没说上几句,就直接扯下了覆盖在大堂正中匾额上的红绸。 秦时明月! 围观的百姓中自是有识字的,不自觉的念出那巨大的匾额上的四个鎏金小篆。 一众看热闹的百姓,自是议论纷纷,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就连叔孙通和跟他同来的几个百家之人,也是有些疑惑。 要知道,带上大秦的国号,这名字可不是一般人能用、敢用的。 不过想到一直在幕后操持一切的章邯,甚至这食肆中如今主事的人都是少府属吏,似乎又正常了。 说不得,这食肆就是章邯等人用来敛财所用呢? 想到此处,哪怕是看到那鎏金小篆字迹很是有些眼熟,叔孙通也没有多想,只是心中对章邯这个九卿之一,不由暗暗鄙夷。 身为大秦九卿,竟是连此等粗鄙之事都行了。 几人身边等着的太官令也是八面玲珑之辈,自是察觉到了叔孙通等人眼中的鄙夷之色。 不由在心中暗自冷笑,一群腐儒,若是知道此乃陛下亲手所书,尔等怕不是要吓死? 虽然心中如此之想,太官令还是笑容和熙的延请叔孙通等人进内用饭食。 这是早就安排好的节奏。 叔孙通等人所想,楼上观看的嬴高自然是不知道的。 此刻,他看着那露出真容的由始皇帝亲笔所书“秦时明月”的食肆之名,脸上不由自主露出一抹笑意。 如此,也算了是全了自己一桩心愿了。 当初始皇帝也问过他为何要取这不通其意的名字,嬴高灵机一动,则是用了“望月宫”之名作为说辞。 言道起这名字,乃是叮嘱自己要时时记得大秦的明月。 始皇帝听闻,自是不信,然也懒得跟这竖子深究。 他老人家自是不知,这名字,乃是他口中竖子的随性之作。 算是对原本的自己,对曾经念念不忘的那部动画的追忆吧。 第八十四章 利是 正想着,先前出去的章邯又回来了。 叔孙通等人的颜面章邯可是给的足足的,刚刚他就是去请叔孙通等人去揭幕剪彩。 “少荣,怕是那叔孙通等人收了你的金帛,心中也是对少荣你腹诽不已,日后,你怕是要替我担不少骂名啊。” 听到脚步声,嬴高回头看着章邯笑道。 “公子言重了,敢骂邯之人,定然不会在心中腹诽,心中只敢腹诽之人,又与邯何干?” 章邯笑着在嬴高身侧坐下,不以为意道, 身为老牌的老秦军功贵族,如今更是不过而立之年就已经位列九卿之一,章邯自然有他骄傲的资本、 而且说的也都是实话。 试问,叔孙通哪怕再鄙夷章邯做这商贾的粗鄙之事,还不是乖乖来揭幕捧场? 来,无外乎章邯有势,而且奉上的金帛等物丰厚到让这些嘴上说着视金钱如粪土之人根本无法拒绝。 当然,真正的实话章邯没有说出口,他相信十六公子自己心里清楚。 他章邯背为十六公子背这个骂名,补偿早在他跟十六公子交好的时候始皇帝就已经给了。 九卿之位,区区骂名算个屁! “呵呵,我让少荣送给今日前来的叔孙通等人的牌子,少荣可是给了?” 嬴高没有在章邯的事情上纠结,无论对他还是对章邯而言,都是小事一件,话锋一转问道。 “尽皆都送出去了,不过那些个百家之人皆是心高气傲之辈,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 章邯摇摇头,有些不明白嬴高的用意。 “过些时日,这些人肯定会感谢少荣,说不得还会厚颜求到少荣头上,不信走着瞧。” 嬴高倒是胸有成竹。 章邯见状,也只是无奈的看着嬴高笑着摇摇头。 对这些,章邯虽说一手在操持,不过显然并没有太过看重。 嬴高口中说的牌子,其实就是后世会员卡的翻版了。 这同样也是嬴高想出来的主意。 而且这大秦版的会员卡,也分等级。 普通竹牌,中等铜牌,上等玉牌,顶级则为金牌。 在“秦时明月”中吃饭,都是可以打折的,九八七六折扣,当然还有其他一些便利性好处,就不一一细表了。 像玉牌和金牌可以免排队,顶级的金牌甚至还有专门的包间。 当然,现如今,三公九卿包括内史蒙恬,也都奉上了玉牌。 金牌嘛,现如今也就两面,一面在嬴高这个幕后身上,还有一面给了始皇帝,在赵高身上。 至于叔孙通等人,嬴高让章邯送上去的都是最为普通的竹牌。 秦时明月,将来会火遍大秦,嬴高心中很有底气。 将来,这些秦时明月的会员牌子,肯定会是人人以有之为荣。 所以从一开始嬴高设定的门槛就极高。 除了区区几面玉牌给了解内情的李斯、尉缭、冯去疾、冯毋择、蒙恬等一干重臣外,也就今天跟着叔孙通来的几个百家弟子这六七面竹牌了。 很快,这有幸拿到竹牌的百家弟子,就会明白有这面“秦时明月”的牌子,会多么有面。 这也是嬴高说,叔孙通等人会感谢章邯、甚至还会求到他头上的原因了。 “利是都准备妥当了吧?数量够不够?” 嬴高看着外面越来越多的人流,不禁有些担心的问道。 利是,是嬴高定下来的送给今天前来看热闹的普通百姓的小东西。 当然,前来道贺的人,也会有一份利是,只是跟普通百姓不同罢了。 秦时明月,占地极广。 始皇帝出手,自然是不会寒酸的。 大门正厅算起,嬴高目测了一下,大概向两边足足延伸了有百米之长,全都是食肆的门面。 宽,足足三进。 三进中间天井处,都有三到四个独立的包房。 前中后三进,足足摆了几百张桌子。 二楼,前中两进,都是一个个独立的包间,每个包间都有各自的名称。 最后一列,则是三个大中小,能够同时容纳数十到上百人的大厅。 这个设计,自然都是嬴高一手策划,有章邯负责监督施工的。 同时,嬴高还在前侧和左右两侧都开了小门房,用来做普通老百姓的生意。 卖的自然是包子、馒头、肉夹馍之类的方便食物。 当然,全都是经过改良的。 包子也算是真正第一次出现在了华夏大地上。 做包子发酵用的酵母,嬴高自然是没有的,但是米酒同样也可以作为酵母使用。 前世小时候嬴高曾经见过自己的母亲使用过。而且吃起来极为的松软香甜。 如今一试之下,果然可以。 今天给普通百姓准备的利是,就是一个个肉馅的大包子。 每人两个,而且五个半两钱就可以买十个大包子。 这包子做为利是,嬴高也是动了一番脑筋。 给钱,或许有可能更为吸引人,但是一来太过招摇,二来,给多少合适? 想来想去,既然是食肆,利是用食物那是再好不过了。 民以食为天,而且还能顺便推广一下“秦时明月”的包子。 估计,经过今天,包子、馒头这种吃食,很快就会走入千家万户。 “公子且放心,邯可是从少府抽调了上百名的庖厨,连夜赶制,一刻未停,想来……定是足够的。” 章邯说到最后,看着外面几乎是成山海的人流,迟疑了一下还是言道。 具体的数量他不是很清楚,但是少府可是为了今天调集了足足上万石粮食备用,按理说是足够的。 “还是让人多准备些吧。” 嬴高自然也是看出来章邯的迟疑,补了一句道。 跟在章邯身后的少府属吏,听到嬴高这话,连忙转身出门自去安排了。 无论是嬴高还是章邯,两人都没有为这利是要耗费多少的问题担忧过。 嬴高是知道大秦如今底子很厚,章邯呢,是完全不在意。 这些包子等利是,同始皇帝直接大赏天下比起来,九十牛一毛都算不上。 两人正说着,就见一辆马车缓缓行了过来。 “咦,是左丞相府的车马,莫不是左丞相亲自来了?” 章邯眼尖,看到马车上的烙纹惊声道。 说着章邯疑惑的看着嬴高。 李斯身为左丞相,竟然能亲自来为这十六公子的小小食肆道贺,应该不至于吧? 虽说李斯既是十六公子的老师,将来也会是十六公子的岳丈。 嬴高也有些意外。 “公子稍待,邯去看看。” 说着章邯就风风火火的奔了出去。 第八十五章 李霁 嬴高看着风风火火奔出去的章邯,不由得有些无奈。 他知道,章邯自然不会因为那是李斯就如此激动,而是这“秦时明月”虽说嬴高是幕后老板,但是真正操持一切的都是章邯。 哪怕章邯心中对商贾之事很有些看不上,可是这毕竟是始皇帝交代的事情,如果真能够做的风生水起,对他能力自然是一种加持。 如果李斯真的来了,传扬开来,对食肆自然也是一种宣扬。 想了想,嬴高也是起身,跟了出去。 不管是不是李斯,能够打上李府的标记,自然跟李斯是脱不了干系的。 刚刚走到楼梯处,嬴高就看到章邯就跟一个身材修长、面容俊朗的年轻人手挽手从侧门处说笑着走了进来。 看到章邯跟这俊朗年轻人如此熟悉,嬴高脑中不由浮现出一个人来。 李由。 李斯府中能够让章邯如此平等相待的,似乎也唯有跟扶苏一起在蒙恬门下学习兵法的李斯长子李由了。 嗯,即将成为自己的九姐夫了。 始皇帝已经将长乐公主嬴淑下嫁与李由,今年就要完婚。 这边章邯和李由也同时看到了从楼梯处探下头来的嬴高。 “下臣李由,见过十六公子。” 章邯还没介绍,李由倒是先行挣脱章邯挽着的臂膀,躬身对嬴高行礼道。 显然,李由能来,李斯肯定是告诉过他这“秦时明月”食肆内情的。 而李由能够一眼就认出嬴高,实在是因为他曾经远远见过嬴高一面。 灞上大营的时候,他给蒙恬送内史府文书,当时嬴高正跟蒙恬等人就马镫这些事情商讨,所以并没有注意到李由。 而蒙恬自然也不会因为李斯,专门去给嬴高介绍李由的出身。 李由还没有那个分量。 只是李由这突然的行礼,倒是让嬴高有些坐蜡。 李由现在也没有官职,他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李由,不知道怎么称呼怎么回礼? “高见过九姐夫。” 脑中灵机一动,既然不知道怎么称呼,反正这李由很快就是自家九姐的丈夫,这样叫虽说有些唐突,但是总比什么不叫强。 嬴高这突然而来的新鲜称呼,让原本笑容和熙的理由先是不由一愣,随即面色泛红,一时间倒显得颇为局促。 见到李由如此,嬴高心中不由得一乐。 不曾想,这李由还是如此害羞的一个人。 知道历史的赢过,其实先天就对李由这个人观感很不错。 为何? 要知道,当初李由可是在明知道自己三族被夷的情况下,依然统兵身先士卒奋战在一线,跟项羽和刘亭长的兵卒厮杀。 最终不幸战死。 李斯入秦不过区区二三十年,李由却在自己家破人亡的时候,阖府上下仅剩自己一个独苗的情况下,没有选择投降项羽和刘亭长,而是奋战而亡。 可见,李由对大秦之忠心,其实是要远胜李斯的。 甚至连章邯,这个老秦军功贵族出身的老秦人,也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选择了投降项羽,而不是为国捐躯。 当然,章邯的投降,跟司马欣这个长史吹的耳边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但是理由再多,最终的结果依然是章邯投降了,更何况章邯一家人都好好的在关中呢。 而李由,却是在自己家破人亡之时,选择了奋战至死。 “姐夫前来,高喜不自胜,速速请进。” 嬴高见李由局促的竟是连手似乎都有些不知该往哪放了,连忙更加热情的招呼道。 一侧的章邯,也是第一次见到向来洒脱的李由,竟然还有如此害羞的一面,心中好笑之余,陡然想到一件事,对着嬴高连使眼色。 章邯这一动作,倒是让嬴高有些发愣。 “兄长,十六公子亦是兄长妹婿,兄长为何如此生分?” 就在章邯还在不停的给嬴高使眼色的时候,一个极为动听的女声从章邯和李由身后传来。 听到这声音,章邯对着嬴高咧嘴一笑,各中意味,让嬴高心中陡然一突。 莫不是…… 这边,原本还因为嬴高一句“姐夫”弄得害羞不已的李由,听到身后那女声,心神似乎陡然安静下来,洒然一笑。 “小妹说的极是,是哥哥丢丑了,由见过妹婿。” 李由这一声妹婿,顿时让嬴高有些明了刚刚说话的那女声是谁了。 这李斯行事倒是很有意思,竟然是让自家长子和幼女同时来了。 先秦时代,并不是儒家一家独大的时候,对男女之防,并没有后世那么严苛。 女子抛头露面更是家常便饭。 要知道,如今大秦可是有近乎七成的男丁都在各处服役,家中可都是女子撑起来的。 也只有后世天下太平,那些儒生闲来没事干,才会将目光盯在女子身上。 规定女子不得随意抛头露面,还要裹脚等等陋习。 如今这个时代,却是决然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所以,对李斯让自己的女儿跟着大哥出来行走,抛头露面,嬴高倒是一点儿不惊讶。 不用想,刚刚说话的那女声八成就是李霁了。 换成别人,能直接让李由称呼嬴高我妹婿? 这李霁,倒是好心思,这还没过门呢,就帮着自己哥哥来欺负自己这个未来夫婿么? 嬴高正想着,从李由身侧露出一抹倩影。 身穿一系红色长袍、头梳凌云髻、眉如粉黛、眼似弯月、瑶鼻高挺、樱桃小口,身段婀娜,小荷已露尖尖角。 李霁虽说俏脸微红,但是依然是毫不畏惧的昂着小脑袋看着二楼上有些目瞪口呆的嬴高,时不时的还微微皱一下翘鼻,一脸不忿的看着嬴高。 显然,李霁对自己这个未来的夫婿第一次见面,就取笑自己的哥哥,甚是不满的。 嬴高心中有些无奈的苦笑。 这是什么跟什么? 自己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李由,倒是让自己这个还没过门的妻子,已然对自己不爽了。 其实自己也没有说什么嘛。 嬴高无奈的摸摸鼻子。 “不知……这位姑娘是……?” 第一次见面显然不够友好,至少在嬴高看来是李霁不够友好,此刻也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第八十六章 相见 “不知……这位姑娘是……?” 第一次见面显然不够友好,至少在嬴高看来是李霁不够友好,此刻也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话一出,果然李霁顿时瞪大了双眸。 自己都将话说的如此清楚了,这十六公子自己未来的夫婿竟然还如此装糊涂,让李霁心中大为不忿,涨红着脸愤怒的瞪着嬴高。 一旁的章邯和李由都是不由苦笑。 都言这十六公子早慧,虽说年少,但所思所想却是同年长之人更为周全。 今日一见,却不曾想这十六公子竟然还有如此疲懒的一面。 人家姑娘家家可是将话都说的那般清楚,其竟然只当未闻。 不过李由则是更为惊讶,章邯不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但是李由却是再清楚不过, 自小自己这位妹妹就熟读各种典籍,不仅六艺皆通,且女红娴熟,平素里行事也是极有主见之人。 今日前来,本来父亲只是让自己一人代表他私人来道贺,却没想到自己这位妹妹听到,却也要一同前来。 言道,再有数月就将定亲,自己总该先见见自己未来的夫婿。 还好自己这位妹妹没有说若是不喜,将要出门而逃的话。 若是让父亲听到,怕是断然不会让其出门的。 不过,李由心中却明了,自己这位妹妹眼巴巴的跟来,其实就是想看看这位被自己父亲夸上天的十六公子到底是何种人物罢了。 若是她不满意,李由毫不怀疑,自己这位极有主见的妹妹,怕是真有可能行那逃婚之事。 但是,李由却不敢对李斯说。 虽说朝中都言及这十六公子极为不凡。 不过作为哥哥,从他心中来讲,李由自然也希望自己的妹妹能够寻得一个自己喜欢的男子成婚。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十六公子和自家妹妹这陡然一见面,就针尖对麦芒的杠上了。 或许十六公子称呼自己为姐夫并没有调侃之意,但是如今诸事未定,却也显得有些轻佻了,这也是自己妹妹生气的主要原因了。 看着楼下那个虽说还未长开、但是已然有几分倾城之姿却满眼愤怒的瞪着自己的小姑娘,嬴高想了想还是决定好男不与女斗。 而且自己这装傻充愣也太过明显了。 “高并无调侃之意,实是从内史大人处早就听闻姐夫贤名,听闻父亲将九姊婚配与姐夫,高真正是喜不自胜,所以才有此言,断无不敬之想。” 嬴高选择了直接不搭理那小姑娘,快步小楼对着李由深深一礼道。 这一礼,既是拜自己未来的姐夫,同样也是拜这个即便家破人亡却依然为大秦奋战至死的忠贞之士。 听到嬴高如此诚挚的话,李由心中倒是为自己刚刚的腹诽有些不好意思了, 至于李霁,则是没有管嬴高说的这些,她此刻满脑子想的就是,他竟然直接当看不到我。 而且嬴高这话,从另一个侧面也在说自己是小心眼。 从小到大都没有受过委屈的李霁,越想越是委屈,眼眶瞬间有些泛红,泪花开始旋转。 见到此景,嬴高不由得更是头大。 真是造孽啊。 我这是做什么了? 你搞的像才第一次见面我就怎样你了一样。 这先是骂我不说,现在还是直接要哭了,这最委屈的不应该是我吗? 你哭个什么劲儿? 传出去,始皇帝怎么看自己?李斯怎么想自己? 这都是什么事嘛。 “李霁姑娘,高年少失言,多有冒犯,还请勿怪。” 大丈夫能屈能伸,嬴高对向李霁道歉并没有任何的不好意思。 这倒是让章邯和李由却不由惊讶莫名,李霁更是讶然的张着小口,甚至几滴眼泪都滴答下来都忘记擦拭。 先不说嬴高身份如何,但是从商周开始,男尊女卑之状已经逐渐成型,虽说儒家还没独大,这一共识并没有真正的大行其道,却也是大多数人潜意识所认为之事。 更不要说,嬴高还是身份尊贵的始皇帝亲子,甚得始皇帝心喜的公子。 却能如此放低身段,同时对着李由兄妹两人诚心表示歉意,实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公子言重了,实乃由兄妹小人之心矣。” 李由对嬴高本就不错的印象顿时一下拔高无数,慌手慌脚的扶着嬴高道。 “都是李霁之错,还请公子勿怪。” 这厢,李霁也是回过神来,俏脸晕红、偷偷瞅了嬴高两眼,对着嬴高盈盈一礼,细声道。 刚刚的怒火早就不翼而飞了。 先不说这十六公子学识如何,这行事磊落、落落大方却是颇为让李霁心动。 “哈哈,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公子,不若里间详谈如何?” 章邯看了看外面鼎沸的人声,提醒道, 四人已经在这站了半响了,如今食肆还没有的纳客,但想来也快了。 几人站在这,实在是太过引人注目。 不说外面的人,就说这食肆内,章邯已经看到,一楼里间处,叔孙通等人已经探头探脑看了半响了。 这些个百家之人,或许学识深浅不一,但是大多都是耳目灵通之辈,且嘴上把门的极少。 万一传扬开来,李由兄妹和他章邯倒是没什么,十六公子处,怕是委实不好向始皇帝交代。 嬴高对着偷瞄自己的李霁咧嘴一笑,刚刚还泼辣无比的李霁却是瞬间被那笑晃了眼,晕红更甚,不过却没有躲避嬴高的眼神。 这对视,倒是让嬴高有些无所适从了,慌忙移开眼睛。 “那行,吾等还是楼上详谈。” “可是十六公子、李由公子?下臣叔孙通见过两位公子。” 嬴高话还未落,这边刚刚已经瞅了半响的叔孙通却是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或许是因为心中太过急切,还被堂中摆放的桌椅给绊了一下,险些让叔孙通载了个跟斗。 显然叔孙通还不太习惯这些相比如今大秦通行的低矮案几要高大上不少的桌椅板凳。 不过,叔孙通并没有多以为意,而是依然快步朝着四人站立之处行来。 在他后面,六个今日请来揭幕的百家之人闻言,也是齐齐跟了过来。 第八十七章 聚宴 叔孙通早就知道章邯在“秦时明月”里,所以只是给嬴高和李由打了招呼。 至于李霁,一个女子,而且显然跟李由关系不一般,叔孙通又不知道怎么称呼,为了避嫌,选择性的忽略了李霁。 嬴高看着一脸热切的叔孙通,心中倒是颇有些惊讶。 李由身为李斯之子,又经常在外面抛头露面,叔孙通能够认识他倒是没有什么。 但是,自己虽说这些时日也一直在外面跑来跑去、没在咸阳宫内呆上多少,可是跟李由自然不同。 除了咸阳宫,他平时常去的地方也就是章台宫、少府和灞上大营,除了今天来这“秦时明月”,别的地方还真没有怎么露脸。 出门也都是乘坐马车,六国遗族在关中地区,潜势力不小,始皇帝他们都敢下手,更遑论自己这个小咔拉米皇子。 所以平日里嬴高还真就低调的紧,真是不怎么在外面抛头露面。 叔孙通竟然能够认出自己,嬴高心中惊讶之余不由得也多了几分警惕。 苟命要紧。 这叔孙通如果说跟他打了照面,他不可能不记得。 “由,见过叔孙博士。” 伸手不打笑脸人,李由见叔孙通凑上来,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嬴高,笑着还礼道。 两人不能说是关系很好,但至少还算是熟识。 大公子扶苏时常跟叔孙通这些百家弟子相见、聚会、畅谈,李由跟扶苏关系莫逆,也跟着扶苏去过一两次。 所以,李由跟叔孙通也算是相熟之人。 当然,叔孙通只是待诏博士,乃是真正能够参与廷议博士的后备而已,李由称呼叔孙通为叔孙博士,也是给他脸上贴金了。 花花轿子人抬人,这点儿面上功夫,李由自然也是会做的。 果不其然,听到李由的称呼,原本就一脸热切的叔孙通脸上更是瞬间乐开了花。 这人,显然也是个官迷。 不过虽说叔孙通虽说听到李由的话很是高兴,但是实则却是一直将注意力集中在嬴高身上,等着嬴高接话。 看他一直没有直起来的腰背就知道。嬴高还没接话呢。 “高,见过叔孙博士。” 嬴高既然专门让章邯去请叔孙通来给“秦时明月”揭幕剪彩,本就有意交好与他。 虽然对叔孙通能认出自己心中有些警惕,但是却也不会在这样的小事上失礼,惹人不快。 “当真是十六公子,下臣见过十六公子。” 终于等到嬴高接话的叔孙通,听到嬴高承认,更是目射精光,高兴莫名,连忙再次见礼道。 “叔孙博士多礼了,只是有一事不知叔孙博士可否为高解惑。” 对叔孙通虽说有警惕,不过嬴高也并没有警惕过头。 看叔孙通凑上来的这模样,显然是相比自己还在偷摸通过章邯来搭上线的运作,他想要同自己交好的心思则是更为热切。 嬴高自然不会将自己心中的疑惑摁在心里。 “还请公子勿怪,实是前些时日下臣待诏章台宫时,曾在章台宫外有幸得见公子一面。” 叔孙通听到嬴高的话,连忙告罪解释道。 待诏博士也需要在章台宫外候诏? 嬴高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章邯。 他不知道待诏博士是否需要在章台宫外候诏,但是章邯身为九卿之一,必然是知晓的。 见到嬴高看来,章邯微微颌首,示意确是如此。 嬴高会意,笑着对叔孙通道:“叔孙博士勿怪,实是近些时日咸阳实是不太安宁,父亲屡次叮嘱高需慎行。 而高委实是未曾同叔孙博士当面,今日却被叔孙博士认出,高还以为是这些时日太过招摇所致。 若是如此,父亲得知,怕是将要命高禁足矣。” 嬴高这话,让刚刚因为他突然问叔孙通怎么认识他而导致的有些稍紧的氛围,瞬间轻松了不少。 李由、叔孙通等人不由同时善意一笑。 “确是如此,叔孙博士千万不可泄露公子行踪。陛下为了公子安危更是将身边铁鹰剑士遣了两位卫护公子。” 章邯很懂嬴高心思,在旁边连忙助攻道。 这话一出,深知朝中种种内情的李由不由得惊诧莫名,很是盯着嬴高身后不远处的尤冬和汤欣半响。 他早就看出来这两人有些不同,哪有近侍能够如此紧跟主人的,不曾想竟然是始皇帝遣来卫护嬴高的铁鹰剑士。 而叔孙通听到章邯这话,更是连连告罪不已。 嬴高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他知道一点。 那就是,没有人能跟他一样,知道大秦会在始皇帝归天之后,短短数年时间就崩塌。 章邯、李由不知道,叔孙通即便有可能跟六国之人有所牵扯,却也决计不会想到大秦会在几年后如此。 叔孙通虽说后面有三姓家奴之头衔,但是现如今在已经是待诏博士的情况下,肯定不会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而看叔孙通今天这模样,显然还是在一门心思的想要往大秦体制内钻营,不然不会眼巴巴的贴上来。 同时,叔孙通显然也明白自己如今在始皇帝心中的地位,才会如此。 退一万步说,就算叔孙通真是铁杆的反秦之人,章邯告诉他自己身边有铁鹰剑士卫护,虽然有泄露底细的可能,但是更多的可能则是惊退真正想要对自己有不轨之心的人。 六七个铁鹰剑士,面对十余个来自六国的武艺高强的游侠,还是突然袭击状态下,都能护得始皇帝周全。 由此可见铁鹰剑士之精锐。 在如今关中各地到处风声鹤唳、搜捕六国游侠的情况下,这些人又能有多少余力来专门对付自己这个有铁鹰剑士卫护的公子呢? “公子,通此次冒然前来告礼,实是见到公子喜不自胜,而在数日之后城中百家诸派将会有一聚宴。 通厚颜斗胆,请公子到时如若得闲,能够赏脸。” 叔孙通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说出了自己今天凑上来的主要目的。 “吾等斗胆,还请公子赏脸。” 叔孙通话落,先前跟着他一起来的六个百家弟子,此刻也是一同对着嬴高躬身请道。 第八十八章 缘由 这是整的哪一出? 叔孙通几人突然的相请,让嬴高只觉有些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 原本他还以为叔孙通凑上来是想跟自己拉下关系,不曾想他们几人上来就是来这相请一出,是要做什么? 自己跟他们很熟吗? 莫不是这叔孙通还真就跟隐藏在关中地区的六国遗族们勾连在了一起? 想趁着邀请自己去的功夫趁机对自己不利? “叔孙博士,不知尔等此言所为何意?当真以为邯好欺不成?” 嬴高还在思索的功夫,就听到旁边章邯已经冷冷的开口道。 前一刻还笑容可掬的章邯,在听到叔孙通贸贸然给嬴高来这一出,瞬间就变了脸色。 此时的章邯,完美的表现了“我当你是个人的时候,你才是个人,当我翻脸的时候,你算个什么东西?”这句话的精髓。 也难怪章邯生气。 之前他已经说了始皇帝很在意嬴高的安危,可是严禁嬴高到处乱跑,甚至遣了铁鹰剑士随身护卫嬴高,这可是大公子扶苏也没有享受过的待遇。 可是话音才落,叔孙通就直接出声邀请嬴高参加什么百家弟子的宴席。 这个狗屁宴席很重要吗? 当真是摸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 要是十六公子头脑一热,还真就应承了下来,若是真个出了什么意外,始皇帝怪罪下来,自己就是第一罪人。 叔孙通是嬴高让章邯去请的,章邯还真担心嬴高会答应下来,所以才连忙出声。 一侧的李由则是若有所思。 看到章邯已经出声,本就心有疑虑、正不知该如何作答的嬴高也落得在旁边看戏。 正好可以看看叔孙通等人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 叔孙通眼见一直对自己甚为亲近的章邯此刻竟然有翻脸的趋势,脸色瞬间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这些个秦臣真正不是个东西。 前一刻用的上你的时候,对你恭敬有加,此刻碰上不顺他心意的事情,则是立马翻脸不认人。 身为文通君孔鲋的亲传弟子,虽然他叔孙通只是个待诏博士,可是不说走到哪都有人吹捧,至少也是礼遇有加不是? 何曾被人如此对待过。 “可是大公子不能出宫,叔孙博士才会如此冒然相请十六公子?” 这个时候,眼见气氛变得极为尴尬,李由突然开口道。 听到李由这话,叔孙通眼中不由闪过一抹感激之色。 如果不是李由这个时候接话,章邯的话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给章邯解释了,就表明他怕了章邯。 待诏博士虽说没有品级,可是胜在清贵,他更是文通君亲传弟子,怎能如此怕事? 传出去,以后他还怎么在咸阳百家圈子混? 不接的话,看十六公子不置可否之态,显然也是在等自己给个合理的解释,又实在是于礼不合。 所以,叔孙通才半响呐呐无言,颇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了。 “确是如此,所以下臣才受众弟子所托,厚颜相邀十六公子赴宴。” 叔孙通连忙接话解释道。 听到叔孙通的解释,李由不由得面容稍松,对着嬴高和章邯笑道。 “此次想来叔孙博士也是心焦,才会如此唐突。此次聚宴,由倒是略知一二。” 说完李由便将叔孙通所说的百家弟子聚宴种种娓娓道来。 这百家弟子聚宴,严格说起来还是跟始皇帝有关。 当初始皇帝下诏延请百家之人入仕,享廷议之权,自然在百家之中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俗话说得好,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更何况百家争鸣,由来已久。 各家各派为了宣扬自己学派的思想和观念,可是在七国之中明争暗斗了数百年之久。 如今天下一统,又由始皇帝亲自下诏延请百家之中学识最为高明者入朝,廷议诸事,这不仅是对百家的认可,同时也将百家争鸣的战场一下再次开启。 一旦入仕,廷议朝政,靠近大秦的权力中枢,岂不是最好的能够宣扬自家学派思想和观点的机会? 于是,百家各派自然是为了那名额纷争又起。 现如今天下一统,已经没有七国之争,所以也就不存在各寻明主辅佐。 所以,百家各派就采用了文论的办法,大家都聚拢在一起各施手段各展才识,互相辩论比较。 最后最为百家众多弟子认可之人,自然就是百家之中学识最为高明者了。 这些人入朝廷议,自然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大秦如今的七十余能够入朝廷议的博士,除了关中地区的东园公、夏黄公等少数几个本就是老秦人出身的博士是由始皇帝直接请来的之外,其余博士大多都是由此而来。 不然,怎么能让人心服口服? 博士人选定下了,百家却发现原来这文论也是百家交流的好机会啊。 通过这文论,同样也能宣扬自家学派的思想和观点,一旦得到认可,说不得就有别家弟子相投而来。 于是乎,这场文论也就顺势被保留了下来。 被称为百家聚宴,同时也成为了大秦百家弟子最为隆重的盛会。 这事儿,始皇帝也是知道的。 当然,始皇帝对这样的百家聚宴,只要还在大秦可控范围内,也并不会干涉。 甚至偶尔还会派人前去旁观,若是有极为出色的人才,始皇帝也是不吝赏赐的。 待诏博士这一职位,也就是由此而来。 当然,叔孙通这个待诏博士是关系户,不是通过这个祛渠道而来的。 到如今,百家聚宴已经开设了足足五年,今年则是第六年。 前两年的百家聚宴,早已经成年的大公子扶苏都会到场,当然这都是扶苏自己的个人行为。 但是在百家看来,扶苏前来旁观,甚至作为主宾,显然是得到了始皇帝的授意。 所以,这百家聚宴在扶苏参加之后,自然变得更为隆重,更受百家各派所重视。 如今距离百年聚宴不过旬月,可是却惊传大公子扶苏不知何故被始皇帝禁足与望夷宫中,今年的百家聚宴,大公子扶苏极大可能是无法参加的。 百家聚宴举行了数年,直到有了大公子扶苏参加之后,才得彰显已然得到大秦认可。 今年如果扶苏不参加,那么这一次的百家聚宴,顿时显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第八十九章 慎思 “回公子话,正是因大公子有要事无法赴宴,通乃受百家之请,冒然前来恳请十六公子能够适时赴宴。” 叔孙通见李由将百家宴席都解释的清清楚楚,而章邯也是面色稍霁,连忙接话道。 李由闻言看了一眼嬴高,没有说话。 他能知道的这么清楚,正是因为当初前两次扶苏去百家聚宴的时候,都叫上了李由。 而李由同样也知道,扶苏为什么这次去不了百家聚宴。 不正是因为这十六公子因为要开这食肆才引起的么? 不仅仅是扶苏被禁足在望夷宫中,而且扶苏的老师隗状也同样因为这事儿触怒始皇帝,现如今还被囚禁在廷尉府中。 叔孙通这话,半真半假。 大公子扶苏触怒始皇帝,被禁足在望夷宫中,朝中知道的人不少,一众博士同样也都有所耳闻。 对此,叔孙通身为待诏博士,自然也是知道的。 可是知道归知道,又有几个人敢说出去? 要是落个谤言之罪,可是要抄家灭族的。 所以,百家之中除了一些头面人物,其余人也仅仅是知道大公子扶苏传信言及,今年的百家聚宴将不会参加,而不知道其他。 也正因为如此,百家诸派中人陡然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是一片人心惶惶。 以为始皇帝突然对百家各派这个聚宴产生了某些不好的想法,才会导致大公子扶苏不再来参加聚宴。 一时间,各地赶来参加百家聚宴的人也都是议论纷纷,让各家知道内情的领袖也是有苦难言。 恰在此时,叔孙通作为学界领袖文通君孔鲋的亲传弟子,总算是找到了机会。 毕竟,相较于其他待诏博士来说,叔孙通终归是沾了孔鲋弟子的光,才得授这个名号。 在始皇帝看来,或许是对孔鲋接受册封却又拒绝入仕的一种反讽,但是其他人却并不清楚各中缘由不是? 面子自然都是给叔孙通的,但是叶由不同、人有千面,百家弟子众多,自然也有不忿之言流出。 大公子扶苏缺席,百家中人人心惶惶,各家领袖有苦难言,叔孙通这个时候自觉看到了机会。 一个证明他身为文通君弟子能力的机会。 而恰在这时,章邯盛情来邀请他来为“秦时明月”揭幕剪彩,叔孙通思虑良久,最终还是选择了应承下来。 鄙商之言,不仅仅大秦朝廷政策,百家之人同样也是如此。 叔孙通能够答应章邯,也是希望能够通过章邯来请到嬴高。 对嬴高这个乍起的据说甚得始皇帝心喜的、甚至于甚于十八公子胡亥的十六公子,叔孙通知道的其实并不多。 但是作为待诏博士,章邯跟嬴高关系极为亲近,这本不是什么秘密的事情,叔孙通自然还是知道的。 果不其然,今天一来就看到十六公子嬴高来给章邯这“秦时明月”捧场道贺,叔孙通自然是喜不自胜。 所以,他才会眼见嬴高等人要上楼,才迫不及待的凑上前来,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来了这一出。 百家聚宴在即,大话已经说了出去。 如果最后没有做到,那他叔孙通自己怕是都无颜继续在咸阳城中待下去了,只得灰溜溜的回到老师处了。 这决然不是叔孙通愿意看到的。 因为,丢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颜面,更重要的是丢了老师文通君的颜面。 真要回到鲁地孔府,叔孙通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呆在老师名下, 后果,更是他难以承受之重。 叔孙通虽说嘴上说的冠冕堂皇,但是知道扶苏之事原委的嬴高,自然知道这些话,不过是给他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看叔孙通模样就知道,显然是他在外人面前已经夸下了海口,不然怎么可能会如此急切? 刚刚跟自己不过打了个照面,就直接出言相请。 显然也是被逼急了。 想到此处,嬴高心中有了计较。 “叔孙博士,高对百家聚宴也是闻名已久,然实是父亲有令,高事事须禀明父亲之后方可,所以,此事并不是高不愿,待得高回宫禀明父亲之后再给叔孙博士答复如何?” 嬴高确实是想去看看着百家聚宴到底是什么样的,毕竟他在历史上可是从来没有看到过记载。 能够寻到这样一个机会,面对面的跟百家各派之人交流一番,嬴高心里自然是极为期待的。 这是拉近跟百家关系的大好机会。 但是,嬴高也深知,自己想去是想去,如果始皇帝不愿意让他去的话,他是肯定去不了的。 小事情上,他可以当小孩子耍下小聪明,对这样关系颇重的大事,他如今还么有能力也不可能违逆始皇帝的意思。 饭要一口一口吃,步子要一步步走。 吃的太快,容易噎住,步子迈的太大,更是容易扯到蛋。 “公子所言极是,所言极是,理应如此,理应如此。” 叔孙通见嬴高并没有一口回绝,已经是喜出望外,哪还敢要求更多。 章邯在旁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插话。 首先他不可能替十六公子做主,其次,对嬴高章邯还是了解一些的。 怕是十六公子还真会去这百家聚宴, 向来极有主见的十六公子,平日里两人之间说笑倒是无妨。 今日这么多人在场,胡乱插话,太过不智。 不过,章邯心里也是打定主意劝嬴高不要去趟这趟浑水。 大公子前脚被禁足,后脚十六公子就接过大公子先前所做之事,传扬开来,大公子怕是心中不会好想。 “这两日吧,就这两日不管父亲答应不答应,最多两日,高都会让少荣给叔孙博士一个回信,叔孙博士以为如何?” 叔孙通搓手一脸不决、却迟迟不肯离去的模样看着嬴高好笑,自然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很是干脆的给了叔孙通一个准话。 想来,叔孙通因为这句话,这两天怕是都会泡在这秦时明月中了。 “下臣拜谢公子,下臣告退。” 终于得到嬴高给了一句准话,叔孙通顿时大喜,连忙躬身行礼,领着身后六七个百家弟子满脸欣喜的自去吃席了。 “公子,由以为,此事公子还需慎思,” 感觉都自己的袖子都要被妹妹扯掉了,李由无奈,只得出言道。 第九十章 骗子 夺嫡之事,从禅让退出历史舞台变为家天下之后,自古以来就屡见不鲜。 如今始皇帝身体依然是龙精虎猛,而且也在寻求长老不老之药,但是谁知道那药到底有没有? 虽说很多朝臣心中都认为大公子扶苏是在始皇帝归天之后,接过皇位的不二人选,不过李由知道,那是之前了。 始皇帝不喜大公子扶苏,就是将来扶苏能否继位的最大阻碍。 先前传言有说有可能会是始皇帝最宠溺的十八公子胡亥,但是胡亥毕竟年少,且也没有多少人真当回事。 但是如今险死还生之后、突然冒出头的十六公子嬴高可就不同了。 朝中明眼人都能看粗来,现在始皇帝对嬴高的重视要远甚当初对胡亥的时候。 不说铁鹰剑士这样的小事了,当初始皇帝最为宠溺胡亥的时候,可也没有言过类父之言。 对这些,李由自然都是从父亲李斯处得知的。 父子两人倒是也时常分析朝中局势,尤其对能够接位的公子关注良久。 扶苏不喜李斯,却跟李由相交莫逆,未尝不是李斯预留的后手。 而选择成为嬴高的老师,求始皇帝将李霁婚配给嬴高,同样也是李斯在早早下注,且还是下的重注。 相对于不喜自己的大公子扶苏,已经成为嬴高老师的李斯,可以说现如今已经将嬴高当做了储君对待。 这些,李斯并没有隐瞒李由,李由自然也是清楚的。 一边是自己未来的妹夫,一边是自己相交莫逆的未来妻兄,李由表示自己也很为难。 但是,自家这向来极有主见、冰雪聪明的妹妹,这还没过门呢,就已经开始为自己未来夫婿担忧了,让李由更感无奈。 他知道,自己妹妹向来都是敢爱敢恨、敢作敢为的脾性,如今这般心焦,显然已是看中了这十六公子了。 这般迅速,也是出乎李由意料。 本来还想冷眼旁观。两不相帮的李由,在自己妹妹的催促下,只得出言相劝。 “姐夫勿需多虑,此事高自有打算。” 嬴高对李由和扶苏的关系很清楚,李霁刚刚的小动作他自然也看到了,所以回答的也很干脆。 李由为难的事情,他心里明白。 虽然说在他看来这完全是为难的瞎扯淡,但是李由毕竟不是他,不知道后来的历史,所以嬴高说的也很直接,免得李由还难做。 听到嬴高的话,李由眼神凝重。 十六公子,看来是颇有决断也颇有野心的人啊。 大秦若真是生了夺嫡之争,后果实是难料。 想到此处,李由心中不由暗自忧心,不过他只是点点头,并没有再出声。 心中却是已经打定主意,回去之后要跟父亲好好谈谈了。 李由身侧的李霁则是嘟了嘟嘴,自是对嬴高不识好人心极为不满。 “吾等还是前往静室吧,此处实不是可言谈之地。” 章邯眼见气氛又有些不对,连忙在旁笑着道。 “大人,治粟内丞张大人前来道贺。” 正说着,一个少府属吏匆匆从外间奔来,对章邯禀道。 张苍来了? 闻言,嬴高有些意外。 为了免得张苍骚扰,能够给张苍的、不太超前的那些数学公式,绞尽脑汁之下,嬴高早就都一股脑的丢给了张苍。 当然,嬴高他只负责给,不负责解释。 这些时日他可是正忙着办大秦数术培训班,给治粟内史府内的各级属吏紧急培训呢。 因为始皇帝已经下了死命令,要在开春春种之前,完成对大秦境内所有田亩的核禀。 时间不能说紧,却绝对不算是太宽裕。 大秦现如今三十六个郡治,每个郡都要有治粟内史府一一派员前去核对测量,工作量实在不小。 而且,据嬴高所知,张苍不可能知道这“秦时明月”乃是他开设的。 那么张苍前来道贺,那只能是因为知道这食肆是少府章邯弄出来的东西,所以前来捧场。 看来,张苍这段时间跟章邯倒是相处的不错。 少府治下管理着山川菏泽之利,这些少府也是需要核禀的。 “治粟内丞来了,人在何处?” 听到这属吏的话,章邯颇为欣喜。 对他而言,每来一个朝臣道贺,都是对他工作能力的认可。 毕竟现在这食肆可是顶在他章邯头上,堂堂九卿之一的少府,去做这食肆商贾,传出去委实不太好听。 “禀大人,治粟内丞马车已有专员引至停车之所。” “公子,李家兄妹,可先行前往静室,治粟内丞处,邯还是前往迎上一迎。” 章邯对着嬴高和李由一揖做礼。 “少荣自去忙吧。” 嬴高点头笑道。 李由和李霁自然是没有二话。 “今日食肆开门纳客,少府大人可是有的忙咯。” 看着匆匆而去的章邯,嬴高一边伸手请李由和李霁上楼,一边笑着道。 “听父亲说,这‘秦时明月’乃是公子所开?为此事,陛下还狠狠责罚了公子?” 李由和李霁跟着嬴高朝二楼行去,李霁则是好奇的打量着食肆内的陈设,不由出声问道。 听到李霁这话,李由连忙扯扯妹妹的臂膀示意她不要乱说话。 在府中这个妹妹那般聪明,现如今怎么变得如此呆傻? 这话是能乱说的么? 嬴高听到李霁的话,有些尴尬的摸了摸脑门。 “算是如此吧。” 不曾想李霁根本不理自己的兄长,甩开李由的手继续道, “听闻这食肆内物事都是公子自己做出?称为桌、椅可对?” “都是高自古籍上所得,高见其颇为便利,乃如此为之。” 嬴高看了一眼李由,你妹妹平时也是这么话痨吗? 李由无奈的给了嬴高一个歉意的眼神。 “那这食肆内众多吃食,也都是那古籍上所写?还有长裤、马鞍马镫等物?” 李霁却是不依不饶,小嘴不停。 “额,正是。” “骗子,骗人!” “……” 嬴高听到这话,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还是说很多人其实都看出来了,却故意不说出来? 嬴高一时间有些失神。 “小妹,不得乱言,还不速速给公子赔罪。” 李由见自己妹妹越说越不像话,连忙厉声呵斥道。 第九十一章 声名 李由这次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妹妹似乎也并么没有那么聪明,甚至还有些蠢笨。 这十六公子弄出来的这些物事,到底是不是从那古籍上所来,始皇帝陛下都没有深究,还需要你个姑娘家家来编排不成? 不要说还没成亲呢,就算是将来成亲了,十六公子的事情也不是府中妻妾可以言及的。 看来平日里府中上下实在是对妹妹太过宠溺了,回府之后,可是要将今日之事告知父亲,须得严家管教才是。 十六公子年纪虽小,却心思深沉,行事果决。 将来真要成亲了,自己妹妹若是在十六公子府中胡乱言语,真要惹得十六公子不快,后果实是难料。 到时莫说做为李家的依仗了,怕是恐将要惹祸上门了。 “公子,小妹实是年幼无知,胡乱之言,还望公子恕罪。” 李由对着嬴高躬身一礼,慌忙赔罪道。 “呵呵,姐夫无需如此,童言无忌,高自是不会介怀。” 嬴高收回思绪,笑着摆摆手宽慰李由道。 他说的确实是实话,虽说李霁如今已经是小荷已露尖尖角,且按照大秦的身高已经可以婚嫁,不过在来自后世的嬴高看来,还没有十四岁的李霁,只能算是个孩童罢了。 虽然他自己年纪也不大,可是心理年纪怕是还要远甚章邯等人。 自然不会跟李霁一般见识。 最重要的是,嬴高知道,反正现在已经如此了,再去纠结别人怀疑不怀疑没有任何的意义,只要始皇帝信,就足够了。 一旁的李霁从来没有被如此训斥过,李由的疾声厉色让李霁吓了一跳,委屈的泪花不停在眼中打转。 这泫然欲泣的模样让李由见了,也是有些后悔。 不过随即想到将来有可能会招致的祸患,李由又狠下心来,硬生生的转过头,不再看李霁。 “谢公子宽仁。” “真正是无碍的,岂止李家妹妹怀疑,父亲初始也是怀疑的,内间准备了些吃食,姐夫和李家妹妹品尝之后,当知,此等物事当真不是高所能想出之物。” 嬴高见李霁又要哭,连忙劝慰道。 说着给了李由一个眼神,当先朝着二楼包间内走去。 李霁哭,一个小女孩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哄,反正也不是他惹的。 想来李由肯定是要哄哄自己这个在李府被宠溺惯了的妹妹的,所以嬴高闪的心安理得,同时也是给李由收拾局面的机会不是? 李由自然明白嬴高的意思,看到嬴高进了包间,回身看着李霁道, “小妹,此处不是在府中,十六公子更不是府中兄长可比,切莫再要乱言。 若是惹得十六公子不快,请陛下撤回婚约,可就大大不美了啊。” 没有外人在场,李由明白自己妹妹的心思,低声劝慰道。 李霁鼻子皱了皱,轻轻捶了两拳李由,算是勉强原谅了李由。 被李斯宠溺是宠溺,可是李霁也很清楚,如果真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让始皇帝取消了婚约,即便李斯再宠爱自己,这辈子怕是也休想再踏出李府家门半步了。 …… 听到门扉声响,嬴高回头,看着李由兄妹两人鱼贯而入,不由得会心一笑。 “姐夫和李家妹妹快来看,食肆已是在发放利是了。” 嬴高没有在提及刚才的事情,而是指着楼下喧嚣的人群道。 听到这话,李由和李霁不由都是好奇,快走两步来到窗前,朝着楼下看去。 只见正堂大门左侧的一溜原本紧闭的窗子此刻已经全都打开,上面架起了长长的板犊,板犊上面摆放着一筐筐热气腾腾的包子和馒头。 这同样也是出自嬴高的授意。 秦时明月占地极为广阔,除了正堂之外,左侧一边嬴高留下来用作停放马车的停车场,右侧一边则是全都类似食堂窗口的角色。 只是这窗口是敞开的,除了齐腰的窗墙外,内中一切在外间都是一目了然, 这是嬴高设计的专门为普通百姓准备的窗口了。 十余个窗口,有卖包子的、有卖馒头的、有卖肉夹馍的也有卖秦版凉皮、烤肉、后世烧烤等食物的。 这些食物,都是方便快捷不需要在食肆中堂食的东西,付钱拿了食物就可以走。 既方便了普通百姓,同时也不会影响食肆中堂食的生意。 这也是嬴高悄无声息的改善大秦饮食的最佳窗口,里面架着铁锅、猪油等物事。 现做现卖,购买吃食的百姓一眼就能看到。 至于始皇帝尽收天下之兵铸金人,铜铁之锅如何推广,嬴高如今还真没有头绪。 也只是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此物就是包子?” 这次李霁果然没有再开口,只是好奇的看着楼下的人山人海,眼神雀跃。 果然还是个孩子,伤心来的快,去的更快。 “嗯,姐夫请看,那外表没有纹路的,称为馒头,全都是黍面制作;而那外表有纹路的,则是内里别有乾坤,则是包子。 包里内有各种馅料,有肉馅、菜蔬乃至果物等等,味道自是极好的。 馒头紧实,饱肚扛饥;包子则是味美。” 嬴高笑吟吟的对李由解释道。 “如此之多的黔首,今日该发放多少利是啊,莫不是要将食肆都吃空?” 李霁这个时候在旁边看着听闻消息越聚越多的百姓,不由担忧道。 “李家妹妹无需担忧,此事高早有准备,但凡今日前来的百姓,尽皆都是五个包子和馒头混杂的利是。 为了此事,少荣可是自少府中调集了数万石粮秣,足够今日所需。” 李由和李霁听到嬴高的话,兄妹两人不由自主的对视一眼,暗自咂舌。 这仅仅是食肆纳客所发的利是,竟然足足调集了数万石粮食前来。 若是一般人开这食肆,断然是不可能如此的。 怕是仅仅这利是这一项,就将这还没开门纳客的食肆给直接吃垮了吧? 如此大的手笔,也只能是陛下亲子才能如此了。 看来开设这食肆,十六公子压根没有想过要赚那钱帛阿堵之物,真正谋的是声名吧。 只是如此这般耗费巨大,只为了博取区区声名,真的值得吗? 更莫说,外界之人根本不知道这食肆乃是十六公子所开设啊。 那么如此行事,又有何益呢? 陛下看来,确是对这十六公子甚为心喜啊。 李由心中暗道。 第九十二章 突来 只是,仅仅是为了给十六公子博取些许声名,就耗费如此之巨,委实太过儿戏了些。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怕是十六公子声名未曾得到半点,将来若是此事传扬开来,十六公子遭受的反噬将会更甚。 毕竟,始皇帝陛下和十六公子可是开了大秦宗室经商的先河。 这可是自变法之后数百年来,大秦从未有过之事。 不仅仅是大秦,纵观过往之六国,即便最擅经商的齐人,也没有听说过有王族宗室经营商贾之事。 耗费如此巨大,更是有违大秦之国策,朝野上下之人如何看待十六公子? 这件事情,始皇帝陛下终究还是因为宠爱十六公子,太过短视了些。 李由瞥了一眼身旁兴致勃勃的妹妹一眼,心中暗叹。 十六公子早慧之事先不必提,可是好大喜功却是眼见的事实,加之颇有野心。 如此一桩婚事,也不知对李家而言,到底是好还是坏。 嬴高并没有注意李由的神色,当然,就算是李由此刻真的跟他明说了观感,嬴高也不会放在心上。 更甚者,他或许会丢给李由一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这包子、馒头等物事,食肆售卖价值几何?” 李霁倒是个好捧哏,看着外面涌动的人流,又成了一个好奇宝宝。 “如今我大秦粮价不过三十半两钱一石,且这些包子馒头等吃食,皆是供应给普通百姓所用,售卖之价自是极低的。 馒头售卖一半两钱二十枚,包子则是价值稍高,一半两钱十枚。” 嬴高自然不会在这样的小事上隐瞒,所以自然实话实说道。 其实,对这个定价,嬴高也是颇耗费了一些心思的,为此还专门请教了张苍这个数术大家。 大秦制一石粮为一百二十斤,如果换算成后世的重量则是六十斤左右。 现如今,一个成年人的口粮一年大概在十八石左右,也就是大概一年需要一千斤口粮。 关中地区因为年前六国遗族的扰动,粮价飙升至数百钱之巨,虽说经过少府和治粟内史府多方打压,再加上始皇帝年前的那次大赏,已是有所回落,可是还是在一石粮百钱左右徘徊。 开设食肆的目的,嬴高自然不是主要为了赚钱,就算是赚钱也不可能在普通百姓身上去赚。 包子和馒头做的都是足斤足两,嬴高甚至做过试验,紧实的馒头普通成年人一顿只需要三到五个包子就足够饱腹,而且还是很扛饿的那种。 只是馒头口味比较单调,虽说用了米酒发酵,比现如今大秦流行的面食,口感要好上不知道多少,毕竟吃多了也会腻不是? 如果再配上有着各种馅的包子,有可能只需两三钱,就能够满足普通百姓一口之家三四天的吃食。 这同样也是对粮价的一种平抑,只是做的极为隐晦罢了。 “如此售卖,是否有贱卖之嫌?” 这个时候,李由在旁边插话道。 在这楼上,李由自然能够看清楚馒头和包子的个头,委实不小(顺应时代,嬴高特意做了加大号的包子和馒头)。 这话一出嬴高就知道,李由显然也是不食人间烟火那波人。 简单点来说,就是根本不可能会为吃食发愁的那种人,自然不会明白,如今大秦看似强盛的背后,又有多少普通百姓缺衣少食。 当然,这不仅仅是李由一个人的问题。 章邯、蒙恬、张苍、李信等人,皆是如此。 百姓的生死,在如今这个时代大多数的士大夫眼中,都是看不到的。 即便是看到了,他们也不会有多少的在意。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即便思想最为活跃的百家争鸣,都没有辩出来,更不要说如今身处高位的士大夫们,大多本就是吃屎不愁的贵族出身。 没有科举的年代,这些生来就高人一等、不曾经受普通人疾苦的世家子弟,自然不可能关注到最底层人的生活。 “姐夫自是知晓陛下在数日前大赏天下之事的?” 嬴高并没有回答李由的问题,而是问了一个不相干的事情。 “此事,由自是知晓的,陛下仁慈。” 李由小小的给始皇帝送上一记不轻不重的马屁。 可在嬴高听来,李由心中实则并没有将这大赏之事想的有多深,更像是在说始皇帝耗费国库赢取名声一般。 看来,有些东西,李斯其实也并没有什么都说给李由听。 “此次大赏,乃是因关中之地粮价骤升,短短旬日之间已然涨至数百钱一石粮,且粮价之事还在往关中之外大秦诸郡蔓延。 父亲此举一为心念天下百姓,二则是为了打压骤升的粮价,因此才有此次大赏。” 嬴高小小的给李由补充了一下基础知识。 李由听到嬴高这话,看嬴高的眼神又有不同。 “陛下大赏天下,同这粮价有何关系?如今还有人缺粮否?又同这包子售卖价值有何关系?” 李霁确实是很适合做个捧哏。 好奇宝宝版捧哏。 “李家妹妹可知在关中之地粮价未曾骤升前,我大秦一石粮售卖价值几何?” 李霁闻言,毫无所觉的摇摇头。 就连李由听到嬴高这话,也是皱了下眉头,他发现,自己其实也不知道这粮价是售卖多少。 “一石粮仅只三十半两钱罢了,并不是人人都可自耕自足。 就算是普通农夫,辛苦年余所耕种之粮,扣除应上缴给朝廷的赋税,有时也有缺粮之危。 普通馒头,一半两钱二十枚,或可供一家老小吃食数日乃至旬日,或可救一家老小性命矣。” 嬴高点了点楼下,如今已经在卫卒的维持下,排了十余条长龙的队伍道。 “哦。” 李霁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看着嬴高的眼神闪着光。 事情她不是很懂,但是此刻指着楼下那正在领取利是的熙攘百姓,莫名的让她不明觉厉。 李由则是皱着眉头,沉吟不语。 嬴高说的这些他都能听懂,只是他不太清楚,这跟嬴高有什么关系? 这些百姓,谁人会知道这些利是,是你十六公子给的呢? “公子公子。” 正说着,向来淡然的章邯突然急匆匆的推门而入。 “少荣,这是……” “快随吾下楼,中车府令来矣。” “啊……?” 第九十三章 亲至 嬴高闻言不由自主的抬高了腔调。 中车府令是赵高,赵高基本上是跟始皇帝形影不离的。 赵高来了,那极大可能就代表着始皇帝来了。 始皇帝今天这么闲的么? “陛下也来了,无人知晓,是中车府令先行遣人前来告知的吾等。” 章邯似乎看出来嬴高眼中的疑惑,低声道。 虽然说心中有所猜测,但是真正听到章邯说始皇帝真来了,嬴高依然是很有些惊讶,外带点小尴尬。 宿醉断片之后,亲耳听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是够难堪的了,再隔天又碰到亲眼见到自己宿醉所作所为的人,那更是让人恨不得用脚抠出个洞来钻进去。 嬴高之所以能够坦然面对章邯,不过是因为章邯、李信等人也仅仅是听到念了一首赋而已,后面发生的事情都是不知晓的。 可是始皇帝却是全程亲历自己昨夜喝醉断片之后的所有作为。 是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可是嬴高依然打定主意,这些天如果能够不跟始皇帝见面,最好还是不要见面的好。 可是不曾想,始皇帝今天尽然一大早因为“秦时明月”开业,放下国家大事主动登门了。 这是否代表着始皇帝对自己的态度又有改变呢? 对商贾之事,始皇帝的态度是很明确的,对大秦有利即可。 但是那也仅限与他人,而不是嬴秦宗室,更何况还是自己这个儿子。 这“秦时明月”能开设,嬴高并不认为是因为自己说的那些对追踪六国遗族有利的话打动了始皇帝。 更大可能是因为自己差点被罚跪挂了,始皇帝给自己的小小补偿罢了。 受罪用小命得来的允诺而已。 或许在始皇帝看来,这只是给自己这个十六子一个小小的玩具。 待到竖子玩腻了,玩垮了,自然也就不会再跟始皇帝对着杠,皆大欢喜。 难道昨夜的收获如此之大不成? “公子,莫要愣神了,马车就快要到了。” 眼见嬴高还在发愣,章邯不由得催促道。 这边李由兄妹两人听到始皇帝亲自来了这食肆,不由的都有些惶恐。 兄妹两人,一个是始皇帝的未来女婿,一个是始皇帝的未来儿媳,这样一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要见家长了,都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李由稍稍好些,毕竟他见过始皇帝,。 尤其是李霁,嬴高跟她虽说已是口头定下婚约,可是毕竟还没有真正的下聘定亲,此刻见到未来公公,更是瞬间有些六神无主之感。 “大兄,不若吾等躲上一躲?” 焦急的扯了扯李由的袖子,李霁惶声道。 李霁这话让嬴高和章邯、李由三人不由得都有些啼笑皆非。 “父亲又不是吃人的猛兽,勿需担忧。” 嬴高笑着安慰道。 “走吧,吾等这就去迎父亲吧。” 嬴高说着跟着早就等的不耐的章邯朝着楼下走去。 李由笑着拍了拍李霁的手,示意她不要惊慌。 其实,他自己又何曾不是同样有些慌神。 毕竟那可是横扫六国、创下不世基业的始皇帝。 嬴高和章邯匆匆奔下楼,碰到张苍,这货竟然还带了两个美婢。 见到这一幕,嬴高实在是有些无语。 张苍此刻显然也收到了始皇帝亲自前来的消息,正让章邯的近侍将两个美婢引到他处安置呢。 三人碰头,来不及寒暄,连忙朝着正堂大门奔去。 赶至正堂大门,就看到赵高正在门口张望。 少府属吏都被章邯借故支走了。 发生“兰池逢盗”这件事情之后,所有人都不敢再有丝毫大意。 更何况今日人多眼杂,没有任何的准备,自然是越少人知道始皇帝前来越好。 看到嬴高,赵高眼睛不由一亮,连忙快走两步迎了上来,不等嬴高开口就低声匆匆道, “公子,陛下车马已经进了停车之所,言道勿用大张旗鼓。” 始皇帝登门,自然不可能是让他走停车之所的那侧门,所以章邯早就吩咐自己的心腹近侍出去接到马车,直接引到正堂大门。 没有想到始皇帝自己要走侧门。 听到赵高的话,嬴高来不及跟赵高寒暄,连忙又跟着赵高、章邯、张苍四人朝着侧门奔去。 李由和李霁兄妹两人,听到始皇帝竟然放弃走正堂而入走了侧门,不由得对视一眼,都有些惊骇。 始皇帝对十六公子真正是宠上天了。 心中虽然如此之想,两人也不敢有任何逗留,连忙又跟着朝侧门而去。 好在始皇帝赐下来的食肆面积极大,停车场又在侧边,嬴高和章邯、赵高三人赶到的时候,始皇帝的马车正锵然行至侧门不远处。 始皇帝自然不可能是一个人来的,三辆普通的没有任何烙纹的四驾马车,同时听到了侧门处。 马车停稳,前后两辆马车各有四个穿着黑袍、腰悬佩剑的铁鹰剑士奔了下来,将侧门各个要害处都占据。 其实这停车场现在还没正式开放,除了嬴高和李由、张苍的马车外,也没有其余的闲杂人等。 赵高这时才气喘吁吁的迎上前,殷勤的打开车门,搀扶始皇帝走下马车。 嬴高则是吭哧吭哧的隔了几步远跟在赵高身后。 章邯、张苍、李由兄妹等人自然是没份的。 而且赵高也叮嘱过,此际不用见礼。 “高见过父亲。” 看到始皇帝步下马车时那看着自己的眼神,嬴高总觉得那里面有些其他的意味,连忙垂下脑袋,低声行礼道。 “嗯。” 始皇帝看着垂着脑袋面红耳赤的嬴高,嘴角撇过一抹笑意,淡淡的嗯了一声,就朝着食肆内行去。 章邯、张苍和李由兄妹见到始皇帝进来,也是慌忙无声行礼。 始皇帝眼神讶然的在李由和李霁身上扫了几眼,尤其是在垂首的李霁身上多停留了半响。 “丞相倒是有心。” 丢下这句话,始皇帝在章邯的引路下,朝着“秦时明月”后堂行去。 李由和李霁始皇帝都见过,不过李由是真正见过始皇帝,而李霁则是始皇帝见过她。 所以,始皇帝自然是认识李由和李霁兄妹两人的。 待到始皇帝都走远了,嬴高才慢吞吞一步一挪的走了过来。 张苍、李由和李霁见到这一幕都是有些纳闷。 十六公子这幅模样是为何? 陛下亲自前来,不应该是大喜过望么? 怎么弄得跟待出阁的女子似得。 “公子,出了何事?” 第九十四章 意外 “公子,出了何事?” 张苍悄眯的摸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刚刚他也是心慌慌。 暗自庆幸亏得有赵高提前遣人来通报,不然若是始皇帝突然到来,看到自己带着两个美婢招摇过市、饮酒作乐,后果实难预料。 “人呢?” 嬴高没有回答张苍的话,而是四处张望了一圈,问道。 经过数术之道的交流,嬴高和张苍也是极为熟悉。互相也颇为了解,所以说话也很随意。 “陛下吗?少府大人引着陛下进入后堂了。” 张苍指着进入后堂第二进的回廊道。 “吾当然知晓父亲进了后堂,吾问的是你那两个不离身的美婢呢?” 嬴高看着这些时日越发圆润的张苍,调侃道。 也不知道是因为心宽体胖还是那黄老之术的功劳,反正张苍这短短寻月之间,就跟那发面馒头一样,肉眼可见的又膨胀了一圈。 嬴高很疑惑,这等体型在床笫上,怎么修那黄老之术呢? 施展不开啊。 莫非这货只是躺着? 这要趴着,岂不是要压出shi来? 想到此处脑中已然有了画面感,嬴高不禁打了个寒颤,慌忙摇摇脑袋,将那画面生生掐灭。 不忍直视…… “哦,亏得中车府令提前来信,苍已将两人都藏了起来。” 张苍也是一脸后怕之色。 嬴高见状摇摇头,你也知道怕? 他大概有些明白为什么这家伙会犯事逃离咸阳了。 不过这辈子,有自己在,估计他是没机会再跑路了。 李由和李霁兄妹两人则是有些诧异的看着嬴高和张苍两人。 不管是嬴高也好,还是张苍也罢,这言谈间公子不似公子、臣下不似臣下,实在是让家教甚严的两兄妹有些吃不消。 “高和治粟内丞相熟已久,交情莫逆,言谈倒是随意惯了,还让姐夫和李家妹妹见笑了。” 嬴高敏锐的发现李由看着张苍微皱的眉头,笑着解释道。 张苍自然也看到了李由看他的眼神,倒是不以为意,对李由拱拱手了事,倒是对李霁笑容柔和。 不管张苍是不是对李斯敬而远之,反正李斯是张苍的师兄,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按道理来讲,李由和李霁两人都得尊称张苍一声师叔,所以张苍能对李由拱拱手,还是看在李霁将来会是嬴高妻子的份上。 不然,莫看张苍在嬴高面前表现的极为随和,实则胸中自有乾坤的张苍,同样也是一个极为自傲之人。 李由抿抿嘴没有说话,这个从来没有登门的师叔李由自然是知道的。 刚刚对张苍眼神不善,会过意来李由已经是有些后悔了。 但是真让他叫,李由却也无法叫出口,所以只得闭嘴不言。 倒是李霁看到张苍显得极为高兴,对着张苍蹲身福了一礼,甜甜的笑道:“侄女李霁,见过师叔。” “哈哈,好好好,不曾想吾那师兄竟能生出如此俊俏知礼的女儿来。” 张苍听到李霁的话哈哈大笑。 一边笑还一边对着嬴高眨眨眼。 这辈分,瞬间就高了啊。 嬴高知道张苍的意思,白了他一眼,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倒是想先占上我的便宜了,直接选择了无视。 “吾等也快快进去吧,父亲都进去良久了。” “速去,速去。” 听到嬴高这话,张苍也是立马收敛笑容,催促道。 刚刚想什么去了? 四人连忙快步朝着后堂行去。 章邯本就留下近侍候着嬴高,见到嬴高四人过来,连忙迎上来上前引路。 快进入后堂回廊的时候,嬴高才看到本就在一楼内间、满脸惊骇莫名之色的叔孙通。 跟着顺孙通一起来的几个还没入仕的在野百家弟子不认识始皇帝是正常,但是叔孙通身为待诏博士,可是能够见到始皇帝的。 收到始皇帝突然杀来消息的嬴高几人都忘记了,这一楼还有人认识始皇帝。 不过这个时候再想这些倒是也晚了。 看着这有些内间,还是要弄些屏风为好,不然仅靠那镂空的木窗木门,对包间内外的隐私都不太友好。 显然,一直关注着自己等人的叔孙通已经是认出了始皇帝,所以才会显得如此失态。 估计他脑浆想到沸腾,也想不明白始皇帝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食肆中,而且还来的如此之早。 想了想,嬴高止步,对着张苍和李由兄妹低声言语几句,张苍和李由兄妹两人讶然的看了叔孙通两眼,跟着章邯留下的近侍自去不提。 看到嬴高朝着自己走来,叔孙通回头对着包间内说了句什么,随即整了整袍服,连忙迎了出来。 “下臣见过公子。” 好家伙,倒是灵机,直接连十六都省了。 “叔孙博士无需多礼,刚刚之事,叔孙博士可见到了?” 对叔孙通的小心思嬴高只是笑笑,直奔主题。 “禀公子,叔孙一直在房内同诸位弟子言谈,有事生乎?” 通过嬴高这话,叔孙通已经确定,那确实就是始皇帝。 但是,叔孙通更知道,这十六公子专门寻上自己,是为了什么,所以很干脆的选择当了睁眼瞎。 这件事先不说传扬出去后果如何,首先你说出去也得有人信啊? 试问,谁会相信日理万的始皇帝会一大早跑去个新开的食肆去捧场? 醒醒吧,没睡醒继续睡。 而且十六公子也已经知道他认出了始皇帝,这要出了任何传言,首先第一个找的肯定是他。 所以叔孙通已经打定主意,这件事一定要烂在自己肚子里,自己就是什么都没见到。 “嗯,是黄金放在何处都会发光,叔孙博士机敏过人,父亲早晚定会知晓叔孙博士之才识。” “下臣,敢不为陛下效死乎?” 叔孙通听到嬴高这话,瞬间气血上涌,脱口而出道。 说完叔孙通顿感面上发热,暗骂自己怎生如此沉不住气。 还真是个官迷啊。 也对,学的治国术卖入帝王家,虽说如今还没有明确的这个理念,但是百家之人却都是如此做的。 “叔孙博士当知晓高有宿疾加身,今日本是偷偷出宫,却不曾想不知被何人告知与父亲。 这不,父亲一怒之下就亲自前来抓高了,呜呼哀哉。” 嬴高给了叔孙通一个合理的解释。 “陛下如此忧心公子,定不会苛责公子,然公子也需好生将养身体才是啊。” 叔孙通听到嬴高这个抱怨,顿觉两人关系拉近了不少,出声劝慰道。 “高多些叔孙博士挂怀,这就去向父亲请罚矣,此去高自会向父亲禀明百家聚宴之事,叔孙博士稍待。” “下臣拜送公子。” “……” 第九十五章 何名 听着这话哪哪不对,敲锣打鼓恭送自己螺旋升天? 嬴高自然知道是自己想多了,也懒得再多说,转身背对着叔孙通摆摆手,直奔后堂而去。 尤冬和汤欣两人在嬴高走后,则是上上下下好生看了叔孙通半响,直把叔孙通盯的有些心中发毛、冷汗淋淋才面无表情的转身跟着嬴高而去。 叔孙通看着离去的两人怔立半响,直到完全看不到人影后才擦了把头上的冷汗,低声嘟囔道:“尔等母婢也(你们都是婢女养的)。” 低声说完叔孙通就连忙扭头四顾,眼见周围没人,悄然松了口气的叔孙通连忙疾走两步进了内间。 叔孙通很清楚尤冬和汤欣的身份,始皇帝身边亲卫铁鹰剑士。 当面,叔孙通是绝对不敢对尤冬和汤欣说这句话的。 但是这句话,也是他身为文通君亲传弟子和大秦待诏博士唯一的能做的自嗨了。 他能做的也仅止于此罢了。 心中已是打定了主意,今天这事儿那是打死也不能说出去。 唔,看来今后也需少饮些酒…… 想到经后要少饮酒甚至有可能不能饮酒,叔孙通不禁心中哀叹:“呜呼哀哉……” …… 章邯将始皇帝引到了第二进房舍的“天字号”包间,同时也是食肆第二进房舍包间内唯一的天字号包间。 “秦时明月”内所有的包间就分三种,天字号、地字号和没字号。 三种字号,分别对应的是玉牌、铜牌和竹牌客户。 至于金牌,不要说除了始皇帝和嬴高两人有之外,外面根本没有不说,就说始皇帝会来这吃饭吗? 嬴高做为“秦时明月”幕后的大老板,还用得着排队么? 当然,没字号的包间,普通客人也是可以坐的,只是如果因为客满,相比普通客人,竹牌会员则会优先安排罢了。 食肆第一进的包间,一共有十八个包间,其中“地字号”包间只有三间。 第二进相比第一进房舍面积上要少上不少,所以只有十二个包间,其中天字号包间仅始皇帝坐的这间。 第三进,则是只有九个包间,都是天字号包间,布局也是皆有不同。 本来章邯是要带始皇帝前往第三进的,但是始皇帝也不知道是懒得走路还是其他,就说在第二进寻个房舍即可。 始皇帝都开口了,章邯自然不敢有丝毫异议。 嬴高走进包间的时候,始皇帝、章邯、张苍和李由、李霁兄妹都已经坐好了。 赵高则是老样子,笼着手候在始皇帝案前。 这个包间的布局,是按照大秦先前的案几、跪坐模式的布局,这也是为何第二进会有这单独的一间天字号包间的缘故。 至于第三进房舍内的包间,五间都是嬴高设计的桌椅样式,四间则是按大秦现在流行的习惯布局。 毕竟,接受新事物也是需要一个过程的,嬴高同样也考虑到了这点。 同理,在第一进的正堂大厅,也是分别隔开了两部分,有桌椅布局,同样也有案几、跪坐布局。 叔孙通等人倒是很赶时髦,今天第一次来,选择了桌椅布局的包间。 三大盆炭火烧的正旺,包间内不说温暖如春,至少相比屋外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当然,即便是在大堂内,同样也做了供暖处理,都是半隐藏式的壁炉。 章邯、张苍、李由都尽皆坐在了始皇帝案几下首的右侧。 而在始皇帝左侧下首,第一个座位是空置的,显然是给嬴高留的。 至于第二个座位,上面赫然坐着俏脸晕红、勾着脑袋的李霁。 这是……还没进门,就开始享受儿媳待遇了么? 嬴高有些无奈,但是他知道,在这件事上他唯一的选择也只能是听从始皇帝的安排。 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跪坐下。 “先用些吃食吧,朕委实有些饿了。” 始皇帝似乎一直在等嬴高,此刻见到嬴高坐下,便出声道。 每个人身前的案几上都放置着小葱拌豆腐、肉酱沾裹好的肉丝、一碗黍粥、一盘包子和一盘馒头。 当然,还有一大碗热腾腾、豆香扑鼻的豆浆。 没加糖也没加盐的。 这是“秦时明月”早餐的主要几样。 “喏。” 听到始皇帝吩咐,房内几人连忙应命,然后就纷纷开动起来。 嬴高本就对见到始皇帝有些尴尬,再加上李霁这个被婚配的未来媳妇又在一侧,更是一言不发的开始埋头闷吃。 嘴上吃着包子,始皇帝看着从进门就一言不发、埋头猛吃的嬴高,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这竖子,竟也知晓丢脸? 朕,偏不让你如意。 “高。” 始皇帝咽下口中的包子,又喝上一大口香浓的豆浆,心满意足的拿起案几上的绸布擦了擦手,道。 嬴高在埋头猛吃。 房内一直竖着耳朵的众人听到这声音,连忙咽下口中的食物、放下手中的吃食,正襟危坐。 嬴高没有反应。 几双眼睛齐刷刷的看向嬴高。 嬴高依然在埋头猛吃。 始皇帝眼中笑意更浓,提高了声调:“高!” “嗯?唔唔……” 正魂游天外、食不知味的嬴高猛然听到这一声喊,惊得险些没噎死。 连忙端起案几上的豆浆,猛灌两口豆浆才咽下去。 “咳咳……父亲。” 嬴高咳嗽着连忙应道。 “那首赋……是为何名?” 始皇帝看着嬴高,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 “咳咳咳…咳咳咳…” 刚刚才缓下去的嬴高被始皇帝突然来的这句话,给弄得险些没再次呛死。 这是想干嘛啊! 始皇帝这是故意在逗弄自己! 可是正是因为嬴高知道,所以他才会反应如此之大。 试问谁能想到,始皇帝还会做这样的事情? 这完全不符合他老人家的人设啊。 候在始皇帝身侧的赵高,险些没稳住,幸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立马眼观鼻、口观心。 陛下心绪甚佳! 始皇帝这话,让房间内的张苍、李由、李霁三人无不有些茫然。 什么赋?没有名字吗?十六公子还会做赋?还是有其他? 只有知道内情的章邯,听到始皇帝这话,先是一阵愕然,随后看到险些被呛死的嬴高,连忙低下脑袋。 昨夜的事情还未完? 章邯打破脑袋都不会想到,向来肃厉的始皇帝竟然也会逗弄自己的儿子。 第九十六章 北上 “这些时日,汝这竖子好生待在宫中将养身子,食肆之事尽皆交给章邯。” 始皇帝眼见自己这十六子有些恼羞成怒抓狂的态势,轻飘飘的就将话题转了一个方向。 听到始皇帝这话,嬴高瞬间就如一盆冷水加身。 这是要将自己禁足? 敢情昨天晚上并没有感动到您老,您老是憋着劲儿,今儿个一大早寻过来,就是为了专门告诉自己禁足的事情? 嬴高有些搞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吗? “喏。” 章邯听到始皇帝的话倒是反应极快,连忙躬身应道。 果然还是昨夜之事,只是禁足的话陛下有必要一大早过来亲自向十六公子言及吗? 似乎又不是这么简单。 这不是他能操心的事情,虽说有些担心嬴高,但是章邯知道,自己如今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将这食肆给做好。 这才是对嬴高最大的帮助。 见嬴高听到自己这话有些失神,始皇帝瞬间明白过来,嬴高这是以为自己要同扶苏一样将他禁足在宫中了。 “竖子,春耕之后朕就将东巡,路途遥远,你这病恹恹模样,岂不是要耽误朕之行程?” 始皇帝皱着眉头呵斥道。 这竖子竟是从来不曾想过要跟朕一道东巡? 真该将这竖子给禁足。 听到始皇帝这话,房间内顿时响起一片出气声。 原来不是要将十六公子给禁足在宫中,而是陛下担心十六公子的身体。 弄得章邯、张苍、李由和李霁等人都是担忧不已,大气都不敢喘。 嬴高惊声道:“东巡?父亲是要带高东巡?” “汝莫不是不想陪朕东巡?” 始皇帝声音更冷了点。 “从来都是小十八陪着父亲的,所以高……确是未曾想过。” 嬴高有些小委屈。 他确实是没有想到始皇帝这次的东巡会起意带上他,虽然说有想过要不要跟始皇帝提上一提,但是赢过思前想后考虑了一番,还是没有出声。 跟着始皇帝东巡,正好顺便看看如今这天下各处,尤其是很有可能会发现一些、现在还在挖土求生的那些个在十余年后流传千古的汉初名臣们。 能够提前将一些人收拢到麾下,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但是,看看始皇帝东巡的路线,嬴高知道,想要寻到那些个还是草民的汉初名臣,除非他能脱离始皇帝东巡的大部队,单独行事专门去寻找,此有可能见到那些人。 不然,按照始皇帝这一次东巡的路线,是绝对不可能碰到如今还身在泗水郡的韩信、萧何、刘亭长这些人的。 至于张子房,嬴高还真就没想过能够将这个汉初三杰之一给收到自己麾下。 为何? 因为本就出身韩国大贵族的张良可以说是汉初三杰中,最为坚定的反秦派了。 更不要说,博浪沙行刺张良还是主谋,仅仅这一点儿,张良跟嬴高已经是天然的敌对关系了。 更何况,胡亥跟着始皇帝东巡已经数次了,如果始皇帝每次都只带一个儿子东巡,自己提出来,要是始皇帝同意了,岂不是要将胡亥给挤掉了? 刚刚将胡亥给调教出些许样子,要是因为这件事弄得胡亥心中有怨,那真正是得不偿失了。 当然,始皇帝也可以同时带着他跟胡亥一起,但是嬴高觉得反震也见不到那些个汉初名臣,还不如留在咸阳城。 一来好生经营秦时明月,二来,趁着始皇帝东巡不在咸阳城,天高皇帝远,好生同那些个百家子弟亲近亲近。 “朕,此次尔等两个竖子一起同朕东巡。” “喏。” 话都到这份上了,嬴高还能说什么? 好在,没有把胡亥给丢下。 看到嬴高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高兴,始皇帝有些纳闷了。 “汝这竖子,看来似是不甚情愿同朕东巡?” “禀父亲,高喜不自胜,委实是太过惊喜了。” 嬴高连忙解释道。 “闲暇时分,汝也可出宫到这食肆来看上一看,这些吃食确是颇有滋味。” 始皇帝想了想,还是松口道。 “谢谢父亲。” 这下嬴高是真的高兴。 “哼,先前那叔孙通可是见到朕了?” 始皇帝冷哼一声,话锋一转道。 “父亲宽心,高先前已经叮嘱过叔孙博士,叔孙博士颇为急智,想必不会乱言。” 嬴高连忙先忙解释道。 “文通君门下,有几人不乱言之?” 始皇帝似乎对孔鲋只接受册封却坚决不入仕,一直耿耿于怀,冷声道。 这话倒是让嬴高不知道怎么接了。 “食肆之事汝还是少些来往,若真是喜动,可多往灞上走上一走。” 好在始皇帝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究,而是再次提醒嬴高道。 显然,虽说始皇帝答应嬴高弄这食肆,但是却不想嬴高真的涉足太深。 谁都知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真要传扬出去,无论是对嬴高还是对整个嬴秦宗室的名声,都是不太好听。 更不要说朝中诸多大臣,可是大多都知道这食肆是嬴高在背后摆弄的。 “高记下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嬴高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乖点,极为懂事的应道。 多往灞上大营走走,这是定下了要北上了? “汝这竖子,有话自可言来,做此等懦弱模样是为何?” 始皇帝见到嬴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就是气不打一处来,呵斥道。 “父亲,这是意欲对北方用兵否?” 既然始皇帝都说了,嬴高也就懒得多想,干脆道。 “哦?” 始皇帝盯着嬴高看了半响,出声道, “汝可知我大秦能有今日之基业,是从何而来?” 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倒是把嬴高难住了。 他还真不知道。 狠狠瞪了一眼这个不学无术的竖子一眼,始皇帝娓娓道出一番历史。 原来,嬴秦最初的始祖秦非子乃是周朝一马夫,因擅长养马而得到周孝王赏识,但是授封的乃是小爵,秦地封土不过五十里方圆。 适时的秦国,根本算不得一方诸侯,顶多算一大夫罢了,地位极其底下。 这也是后来诸国一直都看不起秦国的原因之一。 后来,周幽王想要杀死太子宜臼(申后之子,即后来的周平王),申后的哥哥申侯便纠集犬戎攻破周朝都城镐京(即如今之咸阳)。 适时周朝都是通过点燃烽火来召集诸侯勤王,周幽王自然也点燃了烽火。 但是,在此之前,周幽王为了博美人褒姒一笑,经常点燃烽火来戏弄前来勤王的诸侯。 所以当犬戎大军真正攻入镐京的时候,周幽王点燃烽火却是再也没有一个诸侯前来营救。 这就是流传千古的“烽火戏诸侯”故事的由来。 第九十七章 雷霆 犬戎大军顺利攻破镐京,杀死周幽王,同时也抢走了周幽王为博其一笑的大美人褒姒,掠夺了周人积累数百年的全部财富。 临走的时候,犬戎人还一把火烧毁了渭水之流沣水东西两岸上的、当时华夏大地上最伟大的两座城市也是西周的都城——沣京和镐京。 原本丰裕的渭水平原经此浩劫,变成了满目苍夷的废墟,西周也就此灭亡。 同时也正是因为这场亘古罕见的大乱,侥幸活下来的周太子宜臼不得不跋涉千里入陇西嬴秦封地求助。 适时的老秦部族,不仅是距离最近的诸侯,同时也是宜臼唯一能够求助的诸侯。 毕竟,他老子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已经失去了诸侯的信任。 点燃烽火已是无用,若是派人前去求援,路途遥远不说,怕是等到诸侯勤王到来,周王室的人都要被犬戎人杀绝了。 适时的秦襄公接到宜臼的求救,并没有犹豫,尽起老秦部族五万精骑跟着太子宜臼东进勤王。 这五万精骑也在跟犬戎大军的厮杀中,为了挽救周王室而几乎损失殆尽。 等到宜臼在老秦精骑的帮助下好不容易夺回沣京和镐京的时候,沣京和镐京已经在犬戎人的烧杀劫掠之下成为一片废墟。 无奈之下,已经成为周平王的宜臼值得选择了迁都洛邑(后世河南洛阳)。 此时又是秦襄王派兵护送周平王宜臼动迁。 而后周王朝正式进入东周时代,周平王宜臼也是一个懂得感恩之人,对秦襄公的勤王之举自然要有所表示。 于是周平王就将岐山以西的大块土地全都封给了挽救周王朝的嬴秦部族。 曾经的周王朝根基之地、如今已经成为一片废墟的沣京和镐京同样在内。 此时的秦国,才真正算是成为周王朝的诸侯国。 只是,虽说嬴秦的勤王之举,最终击退了犬戎人,但是周平王给嬴秦部族的大片封地的实际控制权还是在犬戎人手中。 秦国真正的想要将这些土地变为自己的封地,就需要自己从犬戎人手中夺回来。 所以在秦国初立的前一百余年的时间内,老秦人就从未曾停下过跟犬戎人厮杀。 不仅仅是为了实际控制这些周平王封给嬴秦部族的土地,更重要的是,即便老秦人不去找犬戎人,犬戎人也会持续不断的劫掠老秦人。 对游牧民族而言,逐水草而居,不会耕种不会冶炼,有什么比不劳而获的抢掠来的快? 没吃的去秦国抢啊,没用的去秦国抢啊,没奴隶去秦国抢啊。 百余年,经过数代老秦人不断的浴血厮杀,终于秦国彻底的在这西陲之地站稳了脚跟,将周平王封给嬴秦部族的土地完全变成了秦人之土。 甚至还反攻犬戎,占据了犬戎人的大片土地,成功将犬戎人生生打成了西戎和东戎两部。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这首诗经中所记载的秦风《无衣》,就是适时老秦部族筚路蓝缕、前赴后继、浴血厮杀最为真实的写照。 到始皇帝如今,西戎还剩一口气在苟延残喘,东戎则是已经完全依附与大秦,成为大秦的附庸。 官市中的乌氏商铺主人,巨商乌氏倮就是东戎人。 如果不是始皇帝今天这一番讲述,或许嬴高永远也不会知道老秦人的这部血路奋斗史。 而这,也同样证明了,是老秦人最终横扫天下而不是其余六国。 因为任何一件事情,如果放在历史的长河中去看就会发现,当他发生,那么就不会是偶然,而必然是有其必然发生的原因所在。 心潮澎湃之余,嬴高更是暗下决心。 如此坚韧之族人,如此璀璨之帝国,怎能让他就这样昙花一现、轰然崩塌? 怎能让他被覆上无数污名? “东戎小族,虽说已然不足为虑,然蛮夷之族,毫无教化可言,又怎能信之? 然天地广阔之无垠,蛮夷之族如那大漠砂砾,层层无尽。 如今犬戎不足为虑,匈奴人又起于北域,数年来不断劫掠我大秦边陲,近日更有继续南下袭扰我大秦关中地之势。 关中之地乃我大秦根本,此匈奴一日不除,昔日周王之祸,吾大秦亦不远矣。” 始皇帝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嬴高的遐想。 这时,房内众人才知道,原来大秦的边境并不安稳,而且匈奴人甚至还有越过西陲边郡直接侵扰关中的趋势。 那个曾经将刘亭长围困与白登山的冒顿,此刻应该还没在匈奴冒头掌权吧? 嬴高听到始皇帝这话,不由自主的想到。 冒顿,这个围困了御驾亲征的刘亭长七天七夜、逼的汉高祖不得不与之和亲的匈奴大单于,才是大秦真正的心腹大患吧。 华夏一族曾经延续了千余年之久的同外邦蛮夷和亲之策,就是由此人始吧。 “父亲意欲何时对匈奴用兵?此次东巡之后?” 嬴高收回思绪,看着始皇帝问道。 看一看始皇帝这一次东巡尤其是回来的路线就可见一斑。 回程由右北平郡(后世内蒙古宁城地区)入,经渔阳(后世北京密云到辽宁辽阳地区)、 上谷(后世河北省张家口市地区)、代郡(后世河北蔚县地区)、雁门(后世山西忻州地区)、云中(后世内蒙古托克托东北),自上郡(后世陕西榆林)返。 “汝有何言之?” 始皇帝看了嬴高半响,没有回答嬴高的话,而是转而问道。 “高以为,匈奴已有南下关中之态,北击匈奴宜早不宜迟。” 嬴高毫不迟疑的道。 肯定要选在冒顿还没有掌权的时候先把匈奴给彻底打垮啊。 虽然嬴高也知道,现在大秦还为了征伐百越用兵数十万之众。 同时南北两地用兵,对大秦尤其是对大秦的百姓而言,徭役自是要重上加重。 但是相对于冒顿,这个真正带领匈奴人崛起草原、困扰了汉帝国整整数十年的枭雄而言。 一时的阵痛如果能换来经后数十年乃至数百年甚至长久的北域安宁,嬴高认为值得。 更何况,徭役之事,做为人事,还是可以调节的。 “禀父亲,高以为此战乃我大秦必然之战,若战则务需将匈奴蛮夷一战而定,彻底击垮匈奴蛮夷。 而若要彻底击垮一个民族,高以为就需彻底抽掉此族男子的脊梁与血气,撕下此族女人的良善与廉耻。 唯有此等雷霆手段,方能震慑域外众多异族,使我大秦边疆长治久安,域外之族从此概不敢犯!” 一言出,満室宁! 第九十八章 逐利 抽掉男人的脊梁和血气,撕下女人的良善和廉耻! 房内始皇帝等一众人,听都嬴高这一句杀气四溢的话语,尽皆都有些失神。 怎么做才能抽调男人的激灵和续期、撕掉女人的良善和廉耻呢? 没有人是傻子,即便嬴高并没有明说,但是房间内没有人是傻子,想也能想的出来。 要知道,这可不是仅仅只对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而是整整一族! 如果是温和的手段,怎么可能彻底的将一族男人的脊梁和血气抽调、女人的良善和廉耻彻底的撕下? 这四样东西,可是一族能够生存繁衍的基础。 男人没有血气和脊梁,女人不知良善和廉耻,试问这样的一族还有何未来可言? 很难想象,这样充满杀戮和暴虐的话会是从嬴高这样一个还未及冠的少年郎口中道出。 尤其是自认跟嬴高相熟的章邯和张苍两人,第一次发现,从来都是温和甚至带着些许慵懒的嬴高竟然还有如此狠辣的一面。 至于李由和李霁兄妹两人,本就对嬴高了解不多,此刻听到嬴高这句话,更是一脸惊骇。 始皇帝则是不由自主的眯起了眼睛,盯着下首那个神色淡然的十六子。 原本始皇帝以为自己已经有些了解自己这个十六子了,可是这个时候始皇帝发现,自己似乎有些想当然了。 先前,无论是因为关中大雪嬴高为服役黔首求情,还是出声为扶苏监斩嬴博和嬴庆两人开脱,嬴高给始皇帝的印象都是聪慧有余,却太过仁慈,少来些许杀伐果断。 今日才知道,原来自己这个十六子,不是杀伐不够果断,而是这杀伐和果断,在他心中自有对象。 话是暴虐了些,事情也有些想当然了些,但是始皇帝心中依然充满了惊喜。 身为嬴秦子孙,身为自己的子嗣,如果心慈手软,怎能担起重任? 手段酷烈一些、狠辣一些,总比心慈手软而被人玩弄与鼓掌之上要强。 “汝莫非还欲要北上?” 始皇帝看着面似平静、实则眼中已经燃起熊熊火焰的嬴高,心中一动,突然开口道。 他并不想在今天这个时候跟嬴高就他先前的话言及更多。 而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这些时日看着嬴高折腾,始皇帝也大概有些琢磨出来了。 这竖子似乎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件事,都有他自己的目的。 或许当时看不出端倪,但是等到他不声不响的达成所愿的时候,再细想,就能看出,其实他早就在为这些事做准备。 马鞍、马镫等物如此,拼命想要开这食肆也是如此,但是最终这竖子想要开设这食肆想要做些什么,现在始皇帝一时还没看出来。 但是他相信,肯定不仅仅是嬴高当初在宗庙前所说的为了追寻六国遗族。 追寻六国遗族或许只是嬴高为了开设这食肆最为不起眼的目的。 “若能得父亲允许,高自是喜不自胜。” 嬴高这一次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心中所想,很干脆的承认了下来。 始皇帝能够看出他针对匈奴的真正用意嬴高也并不奇怪。 因为,他所言所行,实在太过急迫了一些。 但是为了能够在冒顿真正的掌握匈奴大权之前,将这个未来数十年最大的祸患给铲除,嬴高也实在顾不得太多了。 更重要的是,现在的他,跟初来大秦的时候的他,在始皇帝心中的分量上,也是云泥之别。 “哼,朕就知晓你这竖子如此急迫,心中已是早有打算。” 出乎意料的是,听到嬴高的话,始皇帝并没有跟之前一样大发雷霆,而是冷哼一声伸手点了点嬴高道。 “北击匈奴之事,如今还不得作准,汝还是安心的先将身体将养一番乃是正理。” 始皇帝顿了顿,继续开口道。 这话一出,更是出乎了所有人意料之外。 始皇帝今日不仅没有因为十六公子这番话大发雷霆,甚至都没有直接拒绝。 莫非陛下还真有让十六公子到时随军出征北击匈奴之意? “父亲尽可宽心,高这些时日定会好生将养身体,绝不会耽搁父亲行程。” 听到有戏,嬴高自然是答应的无比痛快。 身体是自己的,不管是为了那一路奔波的东巡,还是为了那更为凶险的随军北击匈奴,嬴高知道自己都必须要好生把自己的身体给养好。 随军打仗,可从来都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 更不要说还是面对纵横草原的匈奴人。 嬴高自然也看到了章邯、张苍、李由和李霁等人脸上的震惊之色。 相对而言,章邯和张苍还好点,李由和李霁显然没有想到他一个少年郎尽然能说出如此暴虐狠辣的话语。 对此,嬴高也懒得解释什么。 他从来不认为,历史能够由一个人创造。 哪怕是如始皇帝这样的千古一帝,也是因为身边聚拢了来自六国的各类人才,才最终有了一统天下的伟业。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来自六国的人才为什么能够聚集在大秦为始皇帝效力? 因为,始皇帝能够给他们以高爵以厚禄,给他们名扬天下的机会。 开设食肆,除了想润物细无声的慢慢改变大秦外,嬴高同样也是要给身边的人慢慢灌输这样一个理念。 诚然,崇高的理想和信念所获得拥趸,更为纯粹。 但是世上哪有如此之多纯粹的理想主义者?那天下不早就大同了? 嬴高之所以愿意展露自己的獠牙,露出自己也有些不太适应的狠辣,同样也在去芜存菁。 相同的理念,可以志同,足够的利益,却也能够道合。 嬴高不奢求有太多纯粹的理想主义者,他只希望自己百年之后能够给大秦留下趋利而往的狼性。 后来者自然就会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获得更多的利益而促使大秦往前、往外…… 地球很大! 当然,这趋利而往仅只对外,而不是唯利是图、见利忘义。 “哼。” 始皇帝看着满脸兴奋的嬴高,又是一声冷哼。 “禀父亲,高还有一事求父亲应允。” 看到始皇帝明显今天心情甚好,嬴高知道自己必须要抓紧机会。 “道来。” “不知父亲可知晓百家聚宴之事?” 始皇帝怎么可能会不知道百家聚宴的事情,嬴高只是为了方便自己接下来的话。 “那叔孙通,请汝前去百家聚宴?” 果不其然,听到嬴高这话,始皇帝立马会过意来,出声问道。 “禀父亲,正是如此,且高已是应下了。” 嬴高这话一出,听得房间内章邯和张苍、李由等人都是不由一愣。 你什么时候答应了? 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李由心中更是大急,这十六公子如今看来不仅手段毒辣,而且对野心也似乎根本不加掩饰。 大公子被陛下禁足在望夷宫中,十六公子就迫不及待的想去取代大公子扶苏了不成?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那些本就以为是因十六公子而使得陛下将大公子禁足的楚人之臣,怕是又要躁动了。 第九十九章 纸出 始皇帝过完早就走了。 来的很突然,走的也很急。 起于沣京和镐京废墟之间的章台宫内,可是有着上百斤的来自大秦各地的奏章等着始皇帝批阅、定夺。 对嬴高说已经答应叔孙通去参加那所谓的“百家聚宴”这事儿,始皇帝却是不置可否。 只是丢给嬴高一句“那些个百家之人可不是好相与之辈”,也没有说让嬴高去不去。 不过,这个态度显然是已经表明了始皇帝的态度。 那就是,去不去随便嬴高。 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反正对那些个儒生之流,始皇帝是没有多少好感的。 当然,始皇帝之所以匆匆来去,章台宫内堆积的奏章只是一方面,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嬴高也来事了。 少府考公令相里玺寻来秦时明月了。 耗费了二十多天时间,少府内的工匠们日以继夜,终于在昨天夜间做出了第一批的纸张。 经过连夜的捞取、烘烤,在早上的时候这批纸张已经成型。 收到消息的考公令相里玺,自然是第一时间前来给嬴高报喜。 不曾想,正好碰到始皇帝也在秦时明月。 始皇帝一大早能够来这秦时明月肯定不可能就是为了过个早,更不可能是为了给章邯捧场。 唯一能让始皇帝也跟着来这秦时明月的人,也只能是同样在秦时明月的嬴高了。 见到这一幕的相里玺,对嬴高的态度自然是更亲热了几分。 听到第一批的纸已经造了出来,嬴高自然是大喜。 这纸他可是等了许久了,也是他初来就开始筹备的事情。 实在是因为很多东西都需要摸索,尤其是打浆、熬汁等几道工序,已大秦如今全人力的条件,也只能用时间来耗了。 而就这,还是在相里玺的秦墨开始接手之后,才渐渐加快了进度。 如果按照嬴高这甩手掌柜的本性,章邯这个少府又是事情众多,下面属吏又不敢擅自做主的情况下,怕是还要等上许久,嬴高才能看到这纸出来。 虽然说耗时有些久,但是依然是喜事一件。 尤其是今儿个正好是正月初一,加上秦时明月也正式开张,对嬴高而言,真正算是双喜临门了。 收到相里玺的消息,嬴高自然就坐不住了。 心情激动之下嬴高更是盛情邀请始皇帝一起去少府看看着纸到底如何。 始皇帝自然不会跟着嬴高去跑这一趟,呵斥了两句,也就匆匆离去。 临走时叮嘱嬴高好生静养身体的同时,自然也对相里玺勉励一番。 虽说没有赏赐,但是相里玺却是依然惊喜莫名。 他很清楚始皇帝的性子,等到始皇帝真正见到少府造出来的纸张,又有十六公子加持,自己这赏赐定然是少不了的。 始皇帝离去,嬴高自然也坐不住了。 心心念念等了这许久的纸,终于见了天日,嬴高也没什么胃口吃饭了,马上决定去往少府。 章邯、张苍和李由、李霁兄妹听闻自也是同往。 不过章邯还是留下了先前嬴高在咸阳市见过的少府市丞姜绎在秦时明月主持事务。 毕竟今天是第一天开业,留下个有分量的少府属吏也好迎来送往各个消息灵通的人。 …… 八辆马车刚刚进入少府,闻讯而来的相里启就连忙迎了上来。 看着这一长溜的马车,相里启有些纳闷。 自己这叔父去往秦时明月报喜,按理说顶多也就十六公子和少府大人两人两车,这怎生突的来了如此之多的人? 相里玺从第一辆马车跳下来,嬴高、章邯、张苍和李由兄妹也纷纷从后面三辆马车走出。 相里启疑惑的看着后面那四辆马车。 “汝还愣着作甚?速速着人前来腾挪十六公子赏给尔等的吃食,这可都是十六公子从秦时明月特意为尔等带来的。” 相里玺见相里启对着李霁猛看,狠狠踹了他一脚,低声呵斥道, “那女子乃是丞相之女,陛下为十六公子钦点,汝若是再敢乱看,不用他人,吾先了结了汝。” 相里启听到相里玺这话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慌忙垂下脑袋,转身招呼少府属吏前来搬运东西。 倒不是相里启没见过女子,实在是很少有入李霁这般美貌的年轻女子在少府出没。 试问,哪个少年不怀春? 但是相里玺的话,让相里启知道,李霁是他绝对不能够惦念的那一类女子。 所以,相里启即便是走路也都是远远躲开李霁,生怕刚刚自己的失神被人看到,惹得嬴高不快。 其实无论是嬴高还是李霁,根本都没注意到这个身上脏兮兮的少府属吏。 …… 少府,跟其余八府不同,他是专门为皇室或者说是为始皇帝服务的,是始皇帝的大管家。 所以,少府不单单是少府一干人办公之所,同样也是少府治下各类工坊的汇聚之地。 所以相对于其他各府,少府的占地面积在渭水北岸是最广的。 嬴高等人还没走进考公令治下的造纸工坊,就听到工坊内传来一阵欢呼声。 显然,从秦时明月打包的四车吃食,已经被相里玺着人发放给了在工坊内做工的工匠们。 “公子,工坊内燥热污秽,下臣已经命人将烤制好的纸张取出,还请公子稍待。” 眼见赢过还要往里走,相里玺连忙出声道。 说着还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兴致勃勃跟在李由身边的李霁一眼。 虽说现在是严冬,但是工坊内起锅蒸煮、捣烂木浆、烤制纸张,可是极为的闷热。 为了做工方便,再加上长裤本还没有轮到工坊内的匠人,所以工坊内的匠人基本上都是衣不蔽体。 进去实在是有碍观瞻,更莫说还有李霁这样一个身份尊贵的女子在。 嬴高回头看了一眼李霁,自也是瞬间明了了相里玺的意思,笑道:“还是考公令思虑周详,那吾等不若就去往少府内等可好?” 章邯、张苍和李由兄妹、相里玺自然是欣然应允。 工坊内条件极为的恶劣,章邯、相里玺等人都是很少进去,要是嬴高进去有个什么意外,可是谁都担当不起的。 “那些吃食,可是要尽数发放给匠人们,此事若成,吾对他们还会有重赏。” 走了两步嬴高叮嘱道。 “喏。” 第一百章 回禀(新春快乐) 少府,章邯的办公之地。 嬴高看着相里玺等人抬过来的门板大小的青黄交加的厚厚黄纸,高兴之余,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上前两步,嬴高用手摸摸那黄纸,能清楚的感觉到纸张中夹杂的粗大植物纤维。 有些甚至凸出在表面,让嬴高摩擦的手指都有刺痛之感。 心心念念旬月的纸,不曾想终于出来了,竟是这般模样。 甚至还不如后世中元节时候用来祭祀所烧的那些黄纸。 这样的纸,哪怕是拿来如厕,怕是也要弄得屁股开花吧? 唉,拾掇拾掇还是比那竹片要强! “公子,下臣等仔细梳理过造纸所需流程,如今下臣已是颇有把握将先前流程改进少许,想必定能比此初次所出要强上少许。” 相里玺似对嬴高心中的失望有所察觉,安慰道。 听到相里玺这话嬴高还没多少反应,一侧的章邯倒是眼神一亮。 嬴高跟相里玺打交道的时间毕竟还短,但是章邯可是跟相里玺合作好些年了。 章邯很清楚,虽说相里玺刚刚言语间说的听起来很是保守,可是章邯知道相里玺肯定是已经有把握了,而且还是颇有把握。 不然,以章邯对相里玺的了解,他根本不会说话。 “公子勿需担忧,考公令素来稳重,想来改良先前工序纵无十成把握,八九分还是有的。” 章邯看着相里玺笑道。 “章少府谬赞了,谬赞了。” 相里玺连连摆手笑道。 对机械、造物等需要创造力的地方,对秦墨众人而言,他们是最为专业的。 毕竟墨家一分为三,楚墨为游侠,齐墨为思辩,唯有秦墨继承了造物。 相里玺确实已经很有把握。 嬴高脑中那点儿似是而非的有关造纸的流程,在相里玺等人看来本就极为不靠谱。 也亏得这是嬴高,换个人怕是相里玺早就想唾他一脸了。 改进工序这些本就是秦墨最为擅长之事,相里玺早在纸还没出来之前已经召集秦墨诸人在做了。 现在纸已经造出来了,证明嬴高所说确实可行,相里玺更是心中大定。 更不要说嬴高也给他们提供了很多思路,譬如原料、粉碎、蒸煮等等。 所以,其实章邯还是说的保守了,相里玺实则已经有十足把握能够造出嬴高所言那洁白如雪、薄如蝉翼的纸张。 “此事就拜托考公令了。” 嬴高本就对相里玺的秦墨极为倚重,眼见相里玺胸有成竹,自是心中大定。 专业的事就应该交给专业的人。 对秦墨,嬴高是必须要大力支持的。现在或许能力有限,将来可期。 “诺。” 相里玺也是应承的极为干脆。 “这就是公子所言的能替代竹简的……纸?” 旁边看了半天的张苍这个时候开口道。 “虽说差强人意,但此物确实是纸。” 嬴高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张苍一眼。 “些许事并不是高有意隐瞒,还请内丞大人勿怪。” 听到嬴高这颇有些没头没脑的话,张苍瞬间收了脸上的笑容,神色郑重的对着嬴高深深一揖。 同样的没头没脑一揖。 然后起身后的张苍和嬴高两人相视一笑。 旁边的相里玺和李霁两人都有些莫名其妙,却也不敢问。 只有章邯和李由两人,却是若有所思。 看向张苍的眼神也比之前要郑重了许多。 能让如今已经是始皇帝心头肉的十六公子如此审慎的解释,显然这十六公子对张苍是极为看重的。 要知道,张苍虽说也挂着荀子门下的头衔,而且也被始皇帝嘉赏升官了,但是实则朝中对张苍的风评实在算不得太好。 除了张苍本就是外来人员外,有意藏拙的他名声不显也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是张苍对李斯的态度,也实在让朝中诸臣对他亲近不得。 再加上他甚好美婢渔色之名,朝中上下大多只是觉得他是走了狗屎运。 因为为了统计天下田亩,始皇帝正好需要用到精通数术之人,所以才能加官晋爵。 所以,即便是跟张苍打交道很多且是有求于张苍的章少府,实则都没有太把张苍当回事。 李由则是更不用说了。 只是此刻看十六公子对张苍的态度,显然对张苍另有不同。 章邯和李由两个都是聪明人,而且也很清楚“秦时明月”跟嬴高的关系。 相里玺莫名其妙是因为他不知内情,而李霁虽说知道内情却是不通世事。 能让嬴高郑重的专门为“秦时明月”的事情给张苍解释,可见嬴高对张苍的看重。 无论是章邯还是李由,都没有将嬴高真的当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来对待。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能够在月余时间由不名一文到得始皇帝独宠? 甚至是不惜强压下诸多忌讳允其行那商贾之事? 更不要说还有今天看到的纸,灞上大营的马鞍,前些时日咸阳大雪对服役之民的救助等等。 当然这些都远远不及今日“秦时明月”开门纳客始皇帝的亲至来的直观。 这是一个十五六岁少年郎能做到的事情? 年龄哪怕再翻上三倍,怕是也不会惹得始皇帝如此吧? 换上一个公子,哪怕不是公子,仅只是宗室内的一族人,敢行这商贾之事,怕是始皇帝都会夷其满门显得更为真实。 毕竟,那是始皇帝! 而能让嬴高如此看重的人,显然张苍肯定会有其不为人知之处。 看来,对这张苍日后需得郑重了……这是章邯心中的想法。 而李由呢,则是已经决定回府之后立马就要跟父亲禀报了。 对这个性好渔色的师叔,要更加慎重的对待了。 毕竟,看父亲的态度,已经是在这十六公子身上压了大宝,若是因这师叔惹得十六公子不快,就颇有些得不偿失了。 “额……公子,那这些纸张可还需……回禀陛下?” 相里玺踌躇了半响还是决定问一下。 毕竟离开那食肆的时候,十六公子可是说了要带着这些纸入宫回禀始皇帝陛下的。 “自是要回禀父亲的,还要烦劳考公令大人着人将这些纸张分开剪裁如此这般,高这就入宫向父亲回禀。” 嬴高比划了差不多后世a4纸大小的尺度,毫不犹豫的道。 第一百零一章 食材 嬴高很清楚,现在的自己在始皇帝心中的地位,跟这纸成或者不成已经没有多大的关系。 纸,造的出来,对他而言或许是加分项,如果造不出来,却也不会是减分项。 更何况现在纸已经造出来了,只是质量不太如嬴高的意罢了。 而且后续还有相里玺改进,所以嬴高更不会因此而故意隐瞒不报。 当然,嬴高也清楚,就算他不报,始皇帝想要知道也有大把的途径知道,没必要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喏。” 见嬴高已经有所决断,相里玺自然毫无问题,很是干脆的应道。 “这……纸是用何物所做?耗费几许?” 这个时候站在李由身侧的李霁突然上前好奇的摸了摸粗糙的黄纸,出声问道。 相里玺闻声看了看嬴高。 嬴高则是正在想该怎么跟始皇帝说如厕的时候用这粗纸,倒是真没听到李霁的话。 如此污秽的事情,当着始皇帝面说,会不会被捶…… 这黄纸虽说粗糙,但是再如何,也要比那竹片刮菊花要强的多不是? 李霁见嬴高只是盯着黄纸看,完全没有搭理她的意思,不由得气急,转身看着李由跺脚。 李由也是一脸无奈。 旁边的相里玺见状连忙接话道:“十六公子造纸所用之物,尽皆都是些平常无用之物,如破烂衣衫、麻布、树皮等等,除去些许人力外,耗费几可不计。” 对李由和李霁的身份,相里玺身在朝中,自然是一清二楚。 更何况嬴高和李霁婚配的事情,是皇帝也已经诏告天下,嬴高可以走神,但是他相里玺却不能当没听到。 “这纸……怕是不能承载墨迹。” 李由看了一眼还在走神的嬴高,犹豫了一下还是道。 “这等糙纸,自是不能承载墨迹,用来如厕倒是不错,总比那竹片要好上无数了。” 回过神的嬴高听到李由的话,不由得脱口而出道。 “……” 嬴高这话,让李由不由目瞪口呆。 这十六公子先前走神半天,莫非就是在琢磨这等污秽之事? 只是任凭李由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嬴高这脑袋是怎么想到这茬的。 明明不是说好了造纸是为了替代那繁重的竹简么?怎么画风突变,扯到了如厕……竹片上去了? 旁边的李霁闻言更是顿时羞红了脸,悄悄“啐”了嬴高一口,躲到了李由身后。 一旁的章邯和张苍两人听到嬴高这话,先是强忍笑意,随即对视一眼,又看看那粗糙的黄纸,又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的转开了脑袋。 显然,两人脑中都同时出现了画面……如厕的画面。 然后一个是竹片,一个是这糙纸…… 画面脑补对比之下,自然是高下立判。 但是此刻有李霁在侧,而且两人都是有身份的人,自然不能真正的去跟嬴高探讨这糙纸如厕和竹片如厕的区别。 “额……李家妹妹休怪休怪,刚刚是高口不择言,口不择言。” 嬴高也是大感尴尬,这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提及如厕,实是有些丢脸。 “高还需回宫向父亲回禀造纸之事,今日就此别过,改日高再登门请罪。” 看章邯、张苍、相里玺等人的神色,显然也想到了这糙纸跟那竹片相比的好处。 只是这一大早就提及如此话题,周围似乎已经有味道出来了,嬴高也实在是无颜再多呆,连忙告辞。 说完,招呼一声相里玺,嬴高就匆忙落荒而逃。 自己知道这糙纸的作用是一回事,直接在人前说出来,就实在是有失身份了。 这还没跟始皇帝提呢,先自己爆出来了,传到始皇帝耳中,怕是又免不得一顿捶。 房内的众人看着狼狈而出的嬴高,都是不由得摇头苦笑。 “十六公子早慧,所思所想自是异于常人,细思之下……不得不说,实是颇为……有理,哈哈哈……” 章邯看了一眼李由身后的李霁,尴尬的笑道。 “……” 李由闻言,不由得给了章邯一个白眼。 …… 嬴高坐上马车,看着车内剪裁好的糙纸,很是有些无奈。 这难不成直接跟始皇帝说,这第一批糙纸稍微拾掇拾掇都用来取代竹片揩屁股? 大张旗鼓的弄了这么些天,耗费了不少的人力物力,结果就弄出这么个玩意儿? 可是不说,就只能自己偷偷用,嬴高又不甘心。 想想那竹片之苦,嬴高只觉后腚一阵发凉。 死就死吧,反正也是为了大家好不是? 正想着,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公子,章少府遣人求见。” 驾车的是尤冬和汤欣,至于启和季奚两人,因为心急,则是被嬴高直接丢在了“秦时明月”。 相对于铁鹰剑士出身的尤冬和汤欣,启和季奚两人那驾车技术,显然不适合赶路。 “哦?何事?” 嬴高有些纳闷,自己刚刚从少府出来没走多远,章邯就派人追上来,难道又出了什么事不成? “禀公子,少府大人遣小的来报,巴郡巴氏着人送来食铁兽两只,以贺迎客之喜,不知是否要等候公子归来品鉴。” 马车外,章邯遣来的少府属吏躬身应道。 “什么?” 马车内的嬴高听到这少府属吏的话,一把扯开车帘,急声道。 “少荣是要将那食铁兽烹饪一番不成?” 前来传信的少府属吏也被嬴高这么大反应吓了一跳,险些趴在地上。 “禀公子,食铁兽本就是巴氏送来的食材,除此外巴氏还在食肆账上储……储值十万钱,以求换取一枚铜牌,少府大人求问公子之意。” 这属吏几乎都将脑袋垂到地上了,战战兢兢道。 不就是两只食铁兽吗?这十六公子为何如此之大的反应? 嬴高见这小吏吓的几乎要瘫在地上,而旁边的尤冬和汤欣两人也是已经抓住了腰间的剑柄,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将这少府属吏给斩与车前之势,不由得狠狠搓了搓脸。 他知道是自己反应过激了。 食铁兽,嗯,熊猫,在后世那是人见人爱的国宝,在如今这个时代,被当做食材……似乎也没有问题啊。 第一百零二章 萌物 秦时明月。 姜绎揣着手站在“秦时明月”二楼,看着食肆门口蜂拥而进的人流,心中对自家少府大人那真正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先前早些时候见到始皇帝突然登门,姜绎等人险些没被吓的当场去世。 要知道,大秦国策就是鼓励农桑,对商贾之事甚为鄙夷,也是百业之中最为低贱之业。 虽说姜绎等人是一直在帮着章邯筹谋这食肆之事,但是说实话他们心里却一直都是七上八下。 嘴上没说,但是心中都以为是章邯想要借此谋利。 章邯身为少府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姜绎等人自然也是无力反抗。 也只能想着等到哪天此事被人捅到始皇帝面前,自己等人就是替罪的羔羊。 却不曾想,始皇帝陛下特意一大早从宫中赶来这食肆,除了用了些吃食外,似乎更像是特意为这食肆今日开门纳客而来。 道贺这两个字,姜绎也只敢在心中想想,不过马上就被他强制的给掐灭了。 什么时候自家少府大人有如此之大的颜面了? 始皇帝能来,显然是老早就知晓这食肆的事情了,能让陛下破例,姜绎自认为自家少府还没有那个能力。 虽然章家是关中传承了百年之久的老秦贵族,同时年纪轻轻得到陛下看重就高居九卿之位。 那么唯一的原因,或许就是比陛下早到一步、跟自家少府大人交情莫逆的十六公子了。 想到这里,姜绎不得不感叹,还是自家少府大人有眼力。 在十六公子还未曾崭露头角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跟十六公子示好。 这不,短短年余时间,就走完了别人用尽大半生才能走完的路,高居少府之位。 再想想食肆中那些各异却尽皆都是美味的吃食,再看看这第一天就蜂拥而来的人流,姜绎知道这食肆很快就会变成如聚宝盆般的存在。 日进斗金根本不在话下。 据姜绎所知,送来两只食铁兽充作食材的巴氏已经在账房处预存了十万钱只为换得一枚食肆的铜牌客令,而那乌氏则更是为了换取那枚铜牌客令直接财大气粗的预存了三十万钱。 不说其他前来道贺的各色人等,仅仅巴氏和乌氏两家,就已经让这纳客不到一个时辰的食肆赚取了数十万钱之多。 也不知道自家少府大人都是从哪想来的点子,姜绎满心只剩下叹服二字。 看来,用不了多久,自家少府大人又将高升了。 只是这少府之位…… “市丞大人,市丞大人。” 正在姜绎神游天外遐想之际,一个少府属吏匆忙跑上二楼。 “何事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被打断遐想的姜绎回头呵斥道。 “大人,十六公子来了。” 这少府属吏喘了口气,躬身禀道。 “尔等为何不早些禀报?” 姜绎一听瞬间破功,狠狠瞪了一眼这属吏,疾步朝着楼下奔去。 看着脚下生风般奔下楼的姜绎,少府属吏不由目瞪口呆。 这会不算成何体统了? 当然他也只敢想想,连忙跟着朝楼下奔去。 姜绎三步并着两步匆忙跑到大堂门口,就见嬴高已经风风火火奔了进来。 “熊猫在哪?” 看到姜绎迎上来,嬴高一把抓住正准备行礼的姜绎急声问道。 “……?” 姜绎有些懵,眨眨眼,熊猫是什么东西? 看着一脸惊愕茫然的姜绎,嬴高瞬间回过神来:“食铁兽在哪?” 刚刚太过着急,嬴高忘了熊猫在如今还是叫食铁兽。 “禀公子,下臣命庖厨正在好生清洗……” “什么?清洗?你们已经将食铁兽杀了?” 嬴高听到姜绎的话,顿时大急。 “禀公子,还未曾,下臣这就命庖厨加紧烹治……” “放屁!快快带路!谁敢吃我就将他给烹了!” 姜绎看着一脸急切的嬴高,瞬间明白,敢情这十六公子不是要吃那食铁兽,自己这显然是马屁给拍到了马腿上。 当下也不敢再多言,连忙转身朝着后厨奔去。 没有烹饪,自然是没有人能吃到,但是如果后厨将那食铁兽给杀了,看着十六公子的模样,怕是自己的下场定然好不到哪去。 见姜绎连滚带爬的朝着后厨奔去,嬴高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只希望还来得及,后厨还在给熊猫做清洗…… 不然,这姜绎不说给那两只国宝偿命,嬴高也不会让他太过好过,即便知道这事儿跟姜绎关系不大。 看着食肆内来往的人流,对着自己指指点点,嬴高想了想也朝着后厨行去。 或许这些人中认识嬴高的很少,但是对姜绎这个少府市丞认识的人可就多了。 能让姜绎这个少府市丞呵斥的跟小狗一样,自然也惹得食客们惊疑不定。 毕竟少府开设这食肆,对外并不是什么秘密。 前来捧场并不知道内情的食客们也都是存了几分看热闹的心思在其中。 当然,对这些嬴高自然不会在意。 刚刚走没几步,嬴高就看到姜绎又风风火火的奔了出来。 “公子,公子,还活着,还活着……” 看到嬴高,老远姜绎就连忙急声道。 听到姜绎的话,嬴高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彻底的落了地。 紧赶慢赶,总算是将这两只倒霉的国宝给救了下来。 …… 后厨的庭院内,嬴高见到了两只浑身湿漉漉的国宝。 一大一小,浑身湿漉漉,想来刚刚后厨的庖厨们正在好生的给这两只萌物洗刷。 “嘤嘤嘤!” 此刻两只被关在木笼中的萌物正躺在笼中不安的叫着,身上都很有些伤痕。 其中大的那只熊猫还时不时的用它那锋利的熊掌有气无力的拍打着木笼。 这两只萌物应该是一家人。 也不知道怎么倒霉的被巴氏给捉了。 从巴郡一路运送到咸阳,距离可是不近,路上巴氏的人肯定不会将他们供着,而且这两只萌物身上还有伤,能够活到现在,也只能说是福大命大了。 “公子……” 姜绎见嬴高盯着笼中的两只食铁兽半响不语,小心翼翼的道。 “将这两只食铁兽送到三进的天字号包房内,烘干毛发,遣人诊治,准备些竹子……算了,果蔬吧,好生喂养。” 现在正是冬天,竹子显然是不用想了。 “喏!” 虽然心中有一万个问号,但是姜绎不敢问,连忙应命。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一百零三章 阳周 上郡,大秦如今最北的边郡。 半月前连续三天簌簌而落的鹅毛大雪,让这大秦北疆边郡的积雪几乎厚达尺许,将整个上郡都变成一片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 风雪过后两天,久违的冬日暖阳,才慢吞吞的自苍穹之上钻出,懒洋洋的挥洒下少许微热阳光,就又重新缩回了云雾之中睡起了大觉。 似乎,这酷寒的冰雪天气,让他也变得慵懒一般。 所以即便是旬日之后的正月初一,上郡各地积雪仍是清晰可见。 寒风凛冽,雪化之时,天地皆冻,滴水成冰,普通的上郡百姓,此刻也都是尽量窝在房舍之中,围着地炉取暖,整个上郡都变得人烟寥寥、罕有人迹。 偶尔有人影,也都是各个县治城池中值守的边卒,匆忙在不高的城墙上巡视一圈,就骂骂咧咧的逃也似得回到城门洞中的角房中围着炉火取暖。 上郡郡治肤施县以北两百里阳周县,可以说是除了郡治肤施县外上郡下辖二十一县中最大的县治。 秦惠王十年(前328年)魏献上郡15县于秦,秦惠王并其余六县加之魏所献的十五县设上郡,为秦初三十六郡之一。 当然,魏国肯定不会无缘无故的给秦国献上十五城池。 一切的起因缘于最初大秦贫弱的时候,晋国称霸诸侯,等到春秋和战国的分水岭韩魏赵三家分晋出现后,魏国定都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 魏国的第一任君主魏文侯,任用李悝、吴起等一批贤臣、名将,通过李悝变法和训练魏武卒等,促使魏国在战国初期率先崛起,并称霸诸侯。 吴起等魏国将领,在魏文侯、魏武侯在位期间进攻秦国,夺取了秦国的河西之地,甚至一度将兵峰推进到距离咸阳城不过三五百里之遥,并在雕阴(今陕西省甘泉县寺沟河)等地驻扎重兵。 只要魏国想,甚至可以在数日之内兵峰直指秦国都城咸阳。 这对崛起于艰辛、贫弱的秦国上下而言,不亚于卧榻之侧有人直接拿刀随时等着一般。 所以自此之后,围绕着河西之地,秦国和魏国之间展开了长达数十年的厮杀攻伐。 对秦国而言,自商鞅变法后国家实力得到了极大的增强,因此开始在河西之地转守为攻,以此希望全面夺回河西之地,解决这个拿刀抵在大秦心腹要地上的眼中钉肉中刺。 秦惠文王嬴驷八年,也即公元前330年,秦国任命公孙衍为统帅,出师伐魏。 这一名为“雕阴之战”的秦魏大战,最终以秦国大军俘获魏军的主将龙贾、更歼灭魏国8万大军而告终。 此战之后,魏国再无力控制河西之地,魏惠王不得不将关中东部、黄河西岸和陕北的15座城池,拱手献给秦国。 而在魏国失去河西地之后,魏国原先的都城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因为比较靠近魏国和秦国的边境,于是,魏惠王选择迁都大梁(今河南开封),魏国也从此战之后开始衰落,再无力争霸与诸侯。 而上郡自设立之初,就是作为大秦国都咸阳城屏障所在,毕竟上郡更北的河南地,数百年来都是匈奴人游牧之所。 匈奴人数百年来从来没有放弃过南下劫掠,虽说匈奴人的兵峰从来没有深入过大秦腹地威胁到咸阳城,但是上郡的设立却无疑让最近百年内一直朝着东南方向用兵、全部精力用于统一大业上的秦人来说,无疑多了更多的安全感。 阳周县当然也并不是上郡最北的县治,在阳周县以北还有两个西都县和武库县两个县治。 这是因为这两个县治都太过靠近同匈奴人接壤的边境,时常要面临匈奴骑兵的骚扰,所以人口并不多。 秦皇政三十二年正月初一的上午,对阳周县的普通百姓而言,除了今岁的雪太大了些、天气太过寒冷了些,跟以往的冬日并没有任何的不同。 当然,如果历史不出现偏差的话,原本的阳周县本就应该在青史上留下厚重的一笔。 原本的历史上,这个如今大秦最北疆的小县,是因为一个人而在史书中留名。 在大秦二世皇帝胡亥继位之后,攻略河南地建立九原郡的大秦大将军蒙恬,就是被胡亥赐死在阳周县的一个小小牢狱中。 随着始皇帝留下的大批名将贤臣或被屠或避世或转投反秦的楚汉两大阵营,偌大的帝国离分崩离析也就不远了。 不过如今的阳周县,除了被记在魏国献秦的十五城名册上之外,实在并没有多大名声。 百余年过去,身处河西之地的阳周人,同样也都是以身为关中秦人而心有荣荣焉。 阳周县城的城头角房中,不大的房舍中央一笼地炉炉火正旺,烟雾缭绕,炉火正中处放着个尺许高的陶罐,正“汩汩”作响。 黍米的香气混着肉香,充斥着角房的各个角落。 地炉周围十余个卫卒都眼巴巴的盯着那翻滚的陶罐,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咯吱”一声响。 原本紧闭的角房门突然被推开,浓浓的寒气瞬间顺着那洞开的木门扑入,灌满这不大的角房。 寒气及身,原本盯着陶罐不停吞咽口水的十余个卫卒无不一个激灵。 三个人影极快的回身将木门关上,堵住那无孔不入的浓浓寒气。 “啊……是县尉大人巡更回来了。” “县尉大人,快快进来暖暖。” 一个头上裹着褐色包巾的卫卒连忙起身迎了上来。 其余十余个头裹黑布的卫卒也尽皆都是慌忙起身,纷纷让开位置。 “这狗入的贼老天,真个儿是冻死算求。” 束冠着甲的县尉身材极为高大,陡一进门就咒骂不已。 一干卫卒闻声也连声附和,同时也对县尉恭维不已,毕竟此等天气,县尉不仅带来肉食给他们这些服役的更卒同食,更是亲自领人前往各处巡视了一番。 “肉糜已好,就等县尉大人……” 最先迎上来的褐色包巾卫卒话语未完,角房陡然微微震动起来。 “咦?” 身材高大的县尉发出一声轻咦。 话音未落,这震动却是更为剧烈,连放在那地炉上的陶罐都开始震颤起来。 阵阵如春雷般的轰鸣声隐隐自外而来。 “奇了,这般冬日竟然还有雷声……” 有人小声嘀咕道。 身材高大的县尉听着外间那似乎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急促的闷雷声,脸色却是陡然大变。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一百零四章 寇至 跟着大秦统一的步伐参加过数次大战的县尉冯之很清楚,这像雷声的轰鸣声并不真的是什么雷声,而是有大批骑兵正在飞速的接近。 这雷鸣声正是飞奔的战马践踏地面产生的震动回响。 阳周县虽说不是上郡边塞那几个县治,周围百里内也就郡治肤施县内驻扎了一支一万人的秦军精骑。 冯之很清楚,如今积雪未消,再加上他作为阳周县的县尉,同时也是秦军内的二五百主,根本没有收到任何的信报说近日会有大军调动。 所以,驻守在郡治肤施城内的秦军骑兵定然不会在此时此刻突然出现在阳周县境内。 那么除了大秦自己的精骑外,此刻有能力出动如此数量的骑兵进入阳周县的人,还能有谁? 想想前些时日不断收到的匈奴南下侵扰上郡各县的信报,冯之一颗心顿时沉入谷底。 在阳周以北还有西都县和武库县两个县治城池,按照大秦的军情律法,但凡遇到紧急军情,必须点燃烽火示警。 而在阳周县和西都县、武库县两个城池之间,大秦更是设置了数十座烽火台,用来告警。 可是这些天,冯之根本没有看到任何的告警烽火。 驻守在烽火台的卫卒不可能也不敢擅离职守,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些烽火台根本没有来得及点燃烽火,就已经没了。 能够让西都县和武库县以及数十座烽火台不能发出任何告警的烽火,那么此次匈奴人南下的骑兵该是多少? 冯之想到此处不由不寒而栗。 如此之多的匈奴人南下,胃口定然不可能仅只区区几个边境的贫瘠小城。 可是上郡驻守的大秦军队都是分散在各处,而肤施县的那一万骑兵,面对数量巨多的匈奴南下骑兵,根本不可能起到任何的作用。 匈奴骑兵来去如风,如果不能及时将大秦在上郡的兵力集中,大秦分散在上郡各地的军队,更大的可能会是被来去如风的匈奴骑兵各个击破。 等到上郡的大秦军队都被匈奴人清扫一空之后,那么上郡境内的二十一座城池,数十万百姓,到时都会成为匈奴人口中最好的血食。 “利,汝速速带上二三子前去鸣镝,召集城内所有驻守的卫卒、更卒,并点燃城内所有的烽火,给各处烽火台示警。” 冯之看着角房内的十余张有些不知所措的卫卒,压下心中的惶恐,急声道。 “喏!” 好在秦军军律严苛,无论是卫卒还是临时前来服役的更卒,都经过最基础的严苛训练。 令行禁止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条军律。 所以,听到县尉冯之的话,名为利的卫卒根本没有任何的犹豫,立马点了三五个卫卒匆匆出门而去。 角房内的剩余的卫卒从来没有见过县尉冯之如此急迫,而鸣镝和点燃城内所有的烽火代表着什么,他们也都很清楚,一个个也不由得有些惶恐起来。 “咸……” 冯之此刻已经无暇顾及角房内其余十来个卫卒,看了看先前进门时迎他的男子,又环视了一圈角房内一张张或年轻或稚嫩或年迈的面孔。 “汝乃公士,带上这二三子,即刻前往县尉府领了军马,每人两匹,速速前往郡治肤施传报,匈奴人大军南下,阳周、西都和武库等城已然不保。” 冯之点了三个面孔最为稚嫩的卫卒,急声道。 “喏!” “切记,此去一刻不得延误,绕行人迹罕至的小路,更不得在各处烽火台处停留,无论如何,务必将信报传与郡守大人。” 冯之上前重重拍了拍咸的肩膀,郑重叮嘱道。 冯之并没有告诉咸,此刻匈奴骑兵肯定已经遍布阳周境内截断了各处要道,甚至连阳周县周围的烽火台说不定已经被匈奴人拔去。 咸跟了他几年,此去传报生死难料,冯之相信咸很清楚自己的意思。 至于他刻意点的那三个面孔稚嫩的更卒,也只是想着或许此去这二三子能够逃的一命呢? “喏!” 咸没有任何的犹豫,对着冯之一礼,转身匆忙而去。 回过头,看着角房内剩余的八九名神色惶恐的卫卒、更卒,冯之飞快的下达着一个个命令。 或是传报县令,或是关闭城门,或是召集青壮等等。 等到所有他能想到的事情都安排完,角房内也就仅剩冯之还有两三个卫卒。 “走,吾等前去会会那匈奴人,胆敢如此犯我大秦!” 即便已经知道,这一次定然是凶多吉少,不过冯之心中却是已然没有任何的畏惧。 秦人,从不畏惧身死,唯一可虑的是城内万余以及阳周境内的那数万大秦百姓。 这笔血债,冯之相信,始皇帝定然会替他们这些秦人从匈奴人手中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出了角房,就是城头。 外界寒风冷冽,天穹暗沉,如雷般的轰鸣声响彻四野。 安静的阳周城此刻已然躁动起来,那是驻守在城内的五百卫卒加上数百服役的更卒,正在临时从各家各户统计男丁,上城墙上防守。 九道粗大的烽火烟柱已经自城内各处升起,数十里外清晰可见。 寒风夹杂着腥臊的味道,冯之知道,那是南下侵扰大秦的匈奴人随军所携带的牛羊等补给。 城墙上,此刻已经开始有卫卒占据各个方位,正惶恐不安的看着远方。 远方,天地相接处,一道长长的黑线已然清晰可见,正在飞速的朝着阳周城合拢而来。 “县尉!” 就在冯之定定的看着那道飞速而来正不断扩大的黑线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县令大人。” 冯之回身看到平素里青袍在身的县令王也此刻已经换上了一身皮甲,腰悬铜剑。 “匈奴蛮夷大举来犯,而前途并无任何告警之信,想必沿途百余里城池已然尽皆落入匈奴蛮夷之手,此际阳周城内万余百姓,也……尽皆托付与县尉矣1” 王也说着对冯之深深一揖,郑声道! “县令大人尽可宽心,蛮夷势大,然吾等秦人何时乃那泥塑?纵然城破身死,吾等定要让此等蛮夷血流成河!” “喏!”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一百零五章 同存 阳周县令王也很清楚,如今城中懂兵事的也就曾经参加过数次大战的冯之,所以他很干脆的将整个阳周城的所有事务、包括他自己都交给冯之来指挥。 匈奴蛮夷大举来袭,整个上郡都已经是生死存亡的关头,些许权力,又能算的了什么? 孰轻孰重,咸阳学室出身的王也,还是分得很清楚的。 该说的都说了,该安排的,冯之先前也都已经安排了,王也起身扶剑转身跟冯之并肩而立,静静看着天边处那道正飞速接近的黑线。 就在两人说话的这片刻功夫,原本只是天地交接处一道黑线的匈奴骑兵,此际已经成为了一道粗大的洪流,如奔涌的黑色湖水,将本还披挂着皑皑白雪的大地浸染成一块五颜六色的破布。 匈奴人作为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骑马放羊或许是好手,但是冶炼纺织还有耕种这三件事,绝大多数匈奴人甚至连大秦的一个普通农夫都不如。 不懂冶炼纺织,匈奴人自然也就不可能如大秦一般,所有兵卒都有标准样式的铠甲披挂。 所以,这群南下的匈奴人,身上穿着各色羊皮、牛皮乃至不知名的野兽身上的皮草,再加上所骑战马也都是各色都有,所以此刻离的近了,色彩也更加分明和杂乱。 无数战马践踏着积雪未消的大地,从闷雷之声变成惊天动地的轰鸣之声,充斥着每个人的耳间。 蹄声轰鸣,大地震动,房顶和城墙上的积雪簌簌而落。 凛冽的寒风中,已经隐约可以听到匈奴人那兴奋的鬼哭狼嚎之声。 阳周城不算高大的城墙上,此刻已经站满了人。 五百大多经过战火的卫卒,五百服役的更卒,这是阳周城的兵力配置。 仅只千人,自然不能站满方圆也有两三里的阳周城城墙。 多出来的人,都是城中但凡能够活动自如的青壮乃至老人,足有数千人之多。 始皇帝收天下之兵聚与咸阳,铸造十二金人,阳周城自然也不能例外。 而小小阳周城内的武库中,存放的兵械显然不足以武装起如此数量的百姓。 所以,除了五百卫卒和五百更卒身上着有铠甲和兵械外,其余大多走上城墙的青壮和老人,手中拿的大多都是木棍、柴刀甚至等五花八门的“武器”。 无论卫卒还是更卒,亦或是百姓,此际看着那奔涌而来的无数匈奴蛮夷,无不脸色苍白,神色惨然。 放眼望去,此际城外的所有大地都已经被无数密密麻麻的各色匈奴骑士所形成的人潮所覆盖。 小小的阳周城,就仿佛巨浪中的一块低矮的礁石。 被巨浪淹没或许仅只眨眼之间。 奔涌的匈奴骑兵越来越近了,甚至都能清晰的看到那些匈奴骑士咧到耳根的狂热。 “哞……” 此起彼伏的苍茫低沉号角之声响彻整个大地,甚至一度盖过了那铺天盖地的马蹄轰鸣之声。 随着这苍茫的号角声,王也和冯之发现原本还在飞奔而来的匈奴骑士渐渐放慢了速度。 最终,铺天盖地的人潮停在距离阳周城还有三五里的旷野上。 紧接着十余骑从大队的匈奴骑兵中策马而出,朝着阳周城疾驰而来。 王也和冯之对视一眼。 城外放眼望去,无数的匈奴人一眼望不到边际,冯之甚至怀疑匈奴人是不是将整族人都带进了上郡。 只是他们怎么敢? 十余骑匈奴骑兵渐渐靠近了城墙,最终在距离城墙还有一箭之地外驻足。 似乎商量了一下什么,一个明显是赵地服饰的人单人独骑走了出来。 “匈奴大单于命吾告知尔等,开门献城,皆可活,顽抗,屠城!” 来到城墙下,这个明显抄着赵地口音的男人仰着脖子对着城头上的王也和冯之两人高声喊道。 “呵,赵人竟也有如此彘(zhi,猪)狗不如之辈。” 王也听到这赵人呼喊,不由嗤笑道。 冯之则是没有回话,抿了抿嘴唇,伸手自身后的亲卫手中接过一张长弓,抬手搭箭就射。 箭如流星。 城墙下一声惨叫。 “尔等就等着城破被屠吧,狗入的秦人!” 那喊话的赵人留下这句话,干脆利落的调转马头飞逃而去。 “吾等身为关中老秦之民,从来只有战死之辈,而无降敌之徒。汝这彘狗不如之人,此次吾饶尔之性命,下次定然斩下尔之头颅,以报军功!” 冯之放下手中长弓,看着策马而逃的赵人,高声喝道。 城墙上鸦雀无声。 刚刚那赵人的喊话,所有人都听的到。 冯之环视了一圈,上前两步。 “吾乃阳周县尉冯之,想来诸位阳周父老当是识得吾的。 此际匈奴大举南下来袭,西都和武库两城并未曾有任何军情信报传来,想来已然是遭了匈奴人毒手。 吾等北地关中之民,何人未曾见过匈奴蛮夷之残毒?试问,其彘狗不如一族,上无宗亲下无教化,所言岂能轻信? 吾知城中有各位父老之亲族,然吾之家眷、县令之家眷也尽皆都在阳周城之中。 然,吾等关中老秦之民,岂能被区区蛮夷之势所吓?纵是身死又有何惧? 陛下横扫六合,一统四海,此等塞外蛮夷,翻手可灭矣。 上有陛下天恩,下有吾等亲族。 吾已命人传报肤施,县令与吾,已然决意与城同存,望诸位关中父老,能助吾战之!” 冯之言毕对着城墙两侧团团深深一揖。 城墙上一片死寂。 冯之也是一直躬身未起。 他知道,唯一的机会就是依靠城中这数千老秦之民,才能有那么一丝机会守住阳周城。 毕竟匈奴人擅骑射,但是对攻城之法和器械却是少有。 但是,西都和武库两城已破,显然此次匈奴人南下,肯定做了一些准备。 “大人,吾等皆受陛下天恩,皆乃老秦之民,岂能为那匈奴蛮夷所迫而降?老秦之民,唯有战死之辈,从无降敌之徒,唯死战尔!”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出来,高声道。 “唯死战尔!” 城墙上,“唯死战尔”的声音此起彼伏,最后汇聚成一道宏大的声浪,响彻四野。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一百零六章 战起 其实,秦国筚路蓝缕的立国之路,在最初的百余年时间,所有秦人尤其是关中之地的老秦人,面对最多的就是来自塞外蛮夷的袭扰、劫掠。 犬戎人、羌人、月氏人以及到如今的匈奴人。 这些塞外的游牧民族,南下对大秦的劫掠从来都没有停止过。 可以说,所有关中之地的老秦人如果上溯几代之前的话,几乎每家每户都跟这些塞外蛮夷有着血海之仇。 所以,关中之地的老秦人对这些塞外蛮夷从来不曾报有过任何希望和信任。 见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别无他路。 及至大秦将犬戎驱逐,又从羌人手中夺到陇西之地,老秦百姓心中,除了对塞外蛮夷的仇恨外,更是多了份天然的鄙夷。 即便冯之不求肯,阳周城内的老秦百姓也根本不会相信匈奴人的任何话语。 投降,匈奴人确实是不会轻易杀人的,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 但是匈奴人不杀人,不是因为他们仁慈。 而是因为他们劫掠的主要目的除了钱粮等外物外,大秦的人丁同样也是一个最为重要的因素。 因为这些被劫掠的人丁,对匈奴人而言,同样也是更是要远甚金银的重要财富。 男人可以做为奴隶,女人不仅是奴隶,还是匈奴人淫乐、生育的工具。 这才是匈奴人说献城不杀的最为主要的原因。 如此的生,倒还真不如死。 这一点,所有老秦人谁人不知? 更何况始皇帝如今横扫六合一统四海,对关中老秦人而言,怎么可能对这些被大秦打的四处逃窜的塞外蛮夷请降? 之所以无论卫卒还是上城头参加守城的百姓都有些惶惶,其实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很少有人真正的直面过战争。 而且还是如今这实力悬殊无比的战争。 铺天盖地的匈奴骑兵围城而来,那排山倒海之势,想来任何没有经历过战火的普通人都不可能做到面不改色的。 然,老秦人骨子中的坚韧和血性却是从来不曾熄灭过,无论老弱妇孺还是少年青壮。 今天匈奴人偷袭而来,势大人众,西都和武库两城已经落入敌手,没人会觉得阳周城会是例外。 纵然是死,也至少要将这些匈奴蛮夷嗑的满嘴是血。 而且所有人都相信冯之有句话没有说错,那就是远在咸阳城的始皇帝,定然会将今日之血仇,百倍还与这些匈奴蛮夷。 唯死尔,又有何惧? …… 城墙上突然响起的高呼声,让大腿中了冯之一箭正在策马逃窜的劝降赵人回头看了一眼。 “唯死战尔!” 这样的呼声,让这已经降了匈奴人的赵人眼中闪过一抹羞恼。 这已经是一路南下他劝降的第三个上郡城池了。 无论是西都城还是武库城,给他的无一例外都是同样的回答。 西都和武库两城城破之后,城中上至县令下至兵卒百姓,无论男女老幼,亦或是战死亦或是自尽而亡。 匈奴人在这两座城池中,除了收刮了一些来不及毁坏的钱粮布帛之外,没有俘虏到任何的上郡秦人。 秦人的血性同自己降了匈奴蛮夷的懦弱,让他心中也是百味杂陈。 “尔等都等着死吧。” 嘴里恨恨的嘟囔了一句,他狠狠的抽了身下战马两鞭。 很快就来到了前来掠阵的匈奴的十余个匈奴骑兵身前。 这赵人叽里呱啦的对着领头的匈奴骑兵一阵告状。 通晓匈奴话,也是他能活下来的重要原因。 领头的匈奴骑兵压根没有看他腿上中的箭只,恶狠狠的对着阳周城方向说了一句,调转马头一声呼啸,疾驰而去。 “可恶的秦人!” 赵人自然能听懂这匈奴千夫长说的话。 同时也深以为然。 能活着不好吗? 自己不就活的好好的吗? 这些秦人为什么脑子中都是一根筋呢? …… “哞!” 苍茫的号角声自匈奴人阵列中响起。 城墙上正在紧张安排各处防守的冯之和王也对视一眼,匈奴人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急迫。 号角停息,只见原本静静等在原地的匈奴骑兵开始缓缓调动起来。 围拢在阳周城四周的匈奴骑兵中,四支数千人的骑兵开始策马而出,从四个方向朝着阳周城小跑而来,速度越来越快。 铺天盖地的马蹄轰鸣声,再次响彻天地。 “匈奴人定然会用箭只袭扰,尔等尽皆全都进入各处角房躲避,不得号令不可出。” 冯之下令道。 跟匈奴人虽然没有真正的正面对阵过,但是所有驻扎在各个城池中的统兵将领都知道,匈奴人攻城器械很少,最为常用的套路就是用箭只不停的袭扰,杀伤守城的有生力量。 得到冯之的命令,守城的卫卒和百姓纷纷挤入角房之中。 当然,城头上的角房,显然不够数千人使用,进不去角房的人,也都下了城墙躲入城内的民房之中。 冯之则是和王也两人领着十余个手拿盾牌的亲卫站在城头,死死盯着狂奔而来的匈奴骑兵。 西都和武库两座城池显然已经被匈奴人攻破了,那么就说明这一次匈奴人南下,跟先前有了不同。 先前匈奴人南下只是单纯的劫掠一番,从来没有进攻过大秦的城池,哪怕碰到也大多是避让开来,更重要的是匈奴人之前从来不曾深入过大秦境内百里。 可是这一次,匈奴人南下的人数不仅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更是第一次攻破了上郡的城池,而且还深入大秦境内如此之远,显然所图非小。 要知道,阳周城可是距离大秦的边境足足有两三百里之遥。 匈奴人如此深入大秦境内,连破城池,这是要占据上郡同大秦开启战端的节奏吗? 再加上先前那个劝降的赵人,很难不让王也和冯之两人多想。 想当初,李牧领着赵人同匈奴人厮杀连连,赵人跟匈奴人的仇恨比之秦人同犬戎人的血债也不遑多让。 赵国还在的时候,匈奴人主要袭扰的对象可就是赵国。 可是如今却有赵人成为匈奴人的马前卒,前来劝降,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勾连呢? 两人出神的功夫,大队的匈奴骑兵已经呼啸着逼近了城墙。 瞬间,箭如雨下!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一百零七章 先行 又是一场血腥垩战之后,再一次被赶下城墙的匈奴人和游弋在城墙四周的匈奴骑兵缓缓后退而去。 “簌簌簌!” 一阵密集的箭雨趁着这个间隙,从看似后退的游弋匈奴骑兵阵中再次射出。 可惜,已经吃过亏的阳周城卫卒和百姓,对此早就有所防备,藤盾或者门板做成的简易盾牌早在匈奴人开始后退的时候都已经准备好了。 所以这一次匈奴人撤退之后的偷袭,除了几个倒霉蛋不幸被流矢射中外,并没有给守城的老秦人造成多少损失。 灰沉沉的云蔼低垂,晚冬的寒风愈发的凄厉,浓浓的血腥气息充斥在寒风的每个角落,即便相隔数里也能闻到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道。 青黄色的阳周城墙,经过持续了整个上午的连续垩战,此刻早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四处喷洒的滚烫鲜血,跟城墙的颜色混在一起,呈现一种令人惊惧的黑紫中带着血光的暗色。 横七竖八的人体躺满了不算是很宽广的阳周城头,匈奴人和秦人的躯体此刻都裹挟在一起,里面有已经了无生息的尸体,有残臂断肢,也有还剩下一口气正在痛苦呻吟的伤者。。 城墙之下,更是一片尸山血海,匈奴人和秦人的尸体以各种各样的姿态纠缠在一起。 火油点燃了匈奴人身上的皮草同样也点燃了秦人身上厚厚的袍服,然后被流淌而出的鲜血浇灭。 皮革、布料、人体烧糊的焦臭味跟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郁血腥气息混杂在一起,几欲让人窒息。 城头上,王也和冯之两人互相搀扶着靠在城头上。 两人身上都是血迹斑斑,王也断了一条手臂,这是一名冲上城头想要背刺冯之的匈奴人留下的伤势。 而冯之则是中了三支匈奴人的箭矢,两支箭射在冯之的手臂和大腿上,最后一支箭则是射在了前胸,正是这支箭差点要了冯之的小命。 好在,那支箭并没有射中冯之的心脏,才让他险险保住性命,不过却也刺破了肺叶,所以此刻随着冯之的每一声咳嗽,总是有粉红色的泡沫从口中喷涌而出。 “放!” 看了看不停咳出血沫的冯之一眼,又看看城下正飞快远离阳周城准备下一次攻势的匈奴人,王也沙哑嘶吼,仅剩的右手重重挥下。 “砰砰砰!” 随着王也的命令,令旗挥动,连续数声沉沉的闷响,从阳周城头四个城墙上陆续响起。 统计数十支儿臂粗、六尺长的巨大弩箭从阳周城四面城墙上分别激射而出,带着凄厉的呼啸声朝着退下去的大队匈奴人直扑而去。 听到阳周城头那再次响起的凄厉呼啸之音,正在快速退下去的匈奴人顿时一阵骚动。 这个声音,经过这几次的垩战,匈奴人太熟悉了。 秦人那放置在城头上的巨大床弩又开始了。 最开始是那一片如蜂鸣般的“嗡嗡”声,那是秦人的手弩,只是如今城头上的秦人越来越少,那“嗡嗡”声已经没有了。 可是相比那蜂鸣的“嗡嗡”声,这凄厉的箭啸声,更让匈奴人真正的胆寒。 被儿臂粗、六尺长的巨大弩箭钻入人群中,连续将数十人撕裂、犁出一条完全是血肉铺洒而成的通道,最后串成一条长长的糖葫芦,这样的画面,想想就让人心胆俱裂。。 更不要说,从踏入大秦地界开始,连续数城,匈奴人都碰到了秦人这种让人震颤的战争利器。 好在,这些城池中能够发射如此巨箭的武器不是很多,而且发射频率极为缓慢。 不然匈奴人早就在攻占西都城和武库城的时候就已经崩溃了。 即便如此,每当听到秦人城头上响起那凄厉的箭啸声的时候,所有的匈奴人都在或是撒开脚丫子狂奔、或是疯狂驱赶马匹之余,也都在心中暗自向着天神祈祷,让那弩箭不要落在自己身上。 恐怖的血肉撕裂声仿佛就在耳边,凄厉的惨嚎声响起,侥幸逃过一劫的匈奴人看着那队伍中数个或者十余个被犁出的完全由血肉铺成的空白,不由尽皆松了一口气。 他们知道,秦人那恐怖的战争武器只能在他们攻城的时候用上一次,退却的时候用上一次,逃过这两次,秦人就再无余力继续使用了。 确实,因为上郡毗邻匈奴,为了防备匈奴,所以大秦在上郡各个县治城池中都配备了巨型床弩,用来守城之用。 当然这些床弩,可以说是如今大秦战争机器的巅峰之作,每一具床弩都需要十余人同时操纵,而且造价高昂。 所以,上郡各个县治中,除了郡治肤施城外,按照县治城池大小,少则四具床弩,多则八具。 像西都和武库两城,皆是小城,所以都是按照四具床弩配置,安置在四面城墙之上,由县尉直接掌控,等闲人等靠近重则直接斩杀,轻则入狱、 阳周是仅次与郡治肤施的大县,而且也是肤施最后的屏障之地,所以四面城墙各配置了两具床弩,这也是阳周城能够坚持到现在的最主要的原因。 但是,看着远处退下去后又重新开始集结的匈奴人,王也叹了口气。 回首四望,城头上原本还算密集的守城秦人,如今已经只剩稀稀拉拉的人影,中间甚至还有不少老弱妇孺。 如果不是这些老弱妇孺在关键时候涌上城头,抱着匈奴人跳下城头,早在两个时辰前,阳周城就已经被驱赶的完全不计生死的匈奴人给攻破了。 只是如今,整个阳周城内,怕是也没有多少活人了吧。 他知道,阳周城不可能再抵挡的住匈奴人的进攻了。 下一次的匈奴人的进攻,就将是阳周城破之时。 “咳咳,县令大人。” 冯之强制的撑着自己站稳,吐着粉色泡泡道。 “县尉。” “吾等定然是不能撑过匈奴人的再次攻城的,还请县令大人切记,定要在匈奴人登上城头前,将所有的床弩烧毁,城内存放粮食和兵械之所也要尽皆一并烧毁啊,之会统领剩余兵卒百姓拼死为为县令大人多取片刻!” 冯之强撑着对着王也一揖到地道。 “喏!” “县令,之,先行一步!” “县尉,黄泉路上还望稍待,也,随后就至!” “诺!” 第一百零八章 来援 冯之看着远处匈奴人已经重新整理好了阵仗,十余架明显是临时赶制的粗糙长梯已经出现在阵列中。 不用想,冯之也知道,在阳周城的其余三面城墙下也肯定是同样的情况。 也幸亏匈奴人只能靠着这些草草赶制的粗糙长梯,没有其他的攻城器械,不然阳周城怕是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而这一次匈奴人的进攻,无论人数还是长梯的数量都明显要比之前多了不少。 显然,匈奴人也看出来阳周城已经没有余力再抵挡,想要一鼓作气破城。 回头看了看,城内已经有滚滚浓烟升起,显然王也已经按照事先的安排在城内各个重要地点纵火,尽量毁掉能给匈奴人增强实力的东西。 城墙上,稀稀拉拉的百来个人影正在沉默的忙碌着。 身着铠甲的卫卒只剩下区区二十多个,其余都是阳周城内的普通百姓。每个人身上都是血迹斑斑,或多或少都带着些许的伤势。 城墙上不管是匈奴人的尸体还是袍泽的尸体,此刻已经没有人再去清理。 剩下的人,正在快速的收集着城墙上一切能够用的上的物事,兵械、弩箭、一块石头、些许火油等等。 冯之也没有再开口言语,肺上的伤势也已经让他几乎说不出话,只是对着城墙上沉默忙碌的众人,深深一揖! 冯之知道,对老秦人而言,此时已然不需要说任何的话语。 面对残暴的匈奴人,老秦人从来都没有想过退却,即便是死,也会拖着匈奴人一起。 二十余个带伤的卫卒正在快速的给城头上仅剩的两架床弩上弦,这是目前城中唯一能够稍微减缓匈奴人进攻脚步的武器,可惜数量太少,发射速度太慢。 即便一次齐射能够给匈奴人造成众多的杀伤,可是面对城外如潮水般的匈奴人,那些死伤,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此刻,冯之此刻唯一放心的不下的就是他先前派出的公士咸等人,是否避开了匈奴人,能不能将匈奴人大举南下的信报送到郡治肤施。 只是冯之很清楚,咸到底能否将信报送达肤施,也只能是看天意了。 匈奴人已经重新整理好了阵仗,大批骑兵开始缓缓朝着阳周城前行、加速。 在这些骑兵后面跟着无数扛着长梯的匈奴人。 最后的决死之战,来了。 “隆隆!” 滚滚雷音从天际遥遥传来。 城墙上的冯之等人以及正准备加速冲锋一鼓作气破城的匈奴人同时一惊。 冯之连忙探头朝天边之处看去。 一条长长的黑线,此刻出现在天地交接处,随后快速的扩大。 正准备攻城的匈奴人面对着突如起来的变故无不面面相觑。 “哞!” 苍茫的号角之声,从城外匈奴人深处传出。 听到这号角声,原本聚拢在阳周城四周正准备攻城的匈奴人,开始如潮水般的退却。 随后,牢牢围住阳周城的大队匈奴骑兵,从其余三个方向开始后撤,朝着那突然出现的骑兵所在的方向集结。 匈奴人显然要比冯之更清楚,来的绝对不可能是匈奴人。 那么,能在此刻出现在阳周境内的骑兵,也就唯有大秦骑兵。 看到匈奴人齐齐退却,冯之知道,来的定然是大秦援军,只是整个上郡境内也仅仅只有郡治肤施有两万骑兵,两万步卒。 可是如今这阳周城城墙之下,匈奴人的骑兵怕是有不下十万之众。 如果郡守大人真的将驻守在郡治肤施的两万骑兵派出,那么面对数倍的匈奴骑兵,一旦上郡唯一的两万大秦骑兵被匈奴人灭掉,整个上郡就将彻底的对匈奴人敞开大门。 甚至连郡治肤施都有危险。 更重要的是,匈奴人在没有大秦骑兵威慑之后,甚至可以直接越过肤施,在大秦还不知情的情况下,一举攻入关中咸阳境内。 看看那些如蝗虫般的匈奴人,冯之完全不敢想象,如果真的发生这样的情况,承平数百年的关中膏腴之地,将会是一片尸山血海。 适时,他们所有人都将成为大秦的千古罪人。 “呜呜呜!” 悠长的号角之声从天际遥遥传来。 原本疾驰而来的黑线,缓缓减速,最终完全停滞,片刻之后,又朝着阳周城方向缓缓移动。 冯之已经隐约看到了高高飘扬在空中的长长旗杆上悬挂的黑旗上那硕大的小篆白色“秦”字。 直到此刻,冯之终于肯定,真的是驻守在肤施的两万大秦骑兵赶来了。 “县尉,出了何事?可是有援军来了?” 断了一条手臂的王也匆忙从城下爬上城墙,气喘吁吁的急声道。 “是,来的想必是驻守在郡治肤施城的两万骑兵。” “什么?郡守大人何其糊涂!” 王也听到冯之的话,却没有半点看到援兵的欣喜,而是几乎要捶胸顿足,大骂不止。 显然,王也也很清楚,两万大秦骑兵虽说全都是精锐,可是面对数倍的匈奴骑兵,可以说根本不会有任何的胜算。 一旦这唯一能够威慑匈奴骑兵的两万大秦骑兵在阳周城外被匈奴人击溃,整个上郡将不会再有任何大秦军队能够威胁到匈奴人。 当然,既然郡守已经将骑兵派出,或许咸阳城也会得到匈奴人南下的消息,可是大秦调集军队需要时间,而这十余万来去如风的匈奴人,一旦进入关中境内,所造成的危害该是何等巨大? 阳周城可以破,他王也和冯之等人包括满城的百姓都可以死,但是这两万骑兵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出事的。 “县令大人,此际公孙郡守已然如此安排,吾等只能望陛下能够早日收到信报,集结兵马。” 冯之虽然也很想骂,但是此刻骑兵已经到了,而且匈奴人虽说势大,却表现的极为谨慎,很干脆的合兵一处,显然已经做好了准备。 这个时候,哪怕来援的两万骑兵就算想走,恐怕匈奴人再弄清楚虚实之后,也定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大秦这两万骑兵就这样从容离去。 “呜呜!” 就在王也和冯之两人担忧不已时,悠长的号角之声再次从天际遥遥传来。 放眼望去,只见在那如乌云般缓缓逼近的大秦骑兵身后的天地交接处,此刻又有一道黑线缓缓出现。 第一百零九章 风!风! 看着阳周城城头上那依然飘着的黑底白色“秦”字大旗,战车上一直坐立不安的公孙易终于松了一口气。 自从收到斥候的消息,公孙易一边派人快马将消息送往咸阳,一边紧急抽调各地卫卒,等到安排好郡治肤施的防守后,就立刻统着大军出发。 紧赶慢赶,公孙易终于在阳周城城破之前,统着大军赶到了。 公孙易很清楚,这一次上郡突然遭受匈奴人大举南下,他这个上郡郡守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因为跟匈奴、羌、月氏等塞外满族有着长长的犬牙交错的边疆线,大秦给各个边郡中除了设置大量的烽火台用以示警外,给各个郡也都配备了大量的斥候。 由西至东,从陇西、北地、上郡、云中、雁门、上谷一直到渔阳、辽西、辽东三郡,每隔三五日都会遣出大量的斥候游弋在塞外。 除了刺探塞万的军情民生之外,更重要的是为了防备匈奴等蛮族突然大举南下侵入大秦。 半月前那一场连续三日的大雪,让上郡各地道路断绝,到昨日夜间公孙易才收到斥候传回的匈奴人大举南下同时寇边上郡、云中、雁门三郡的消息。 虽说这其中有天灾的原因,但是身为边郡郡守,在得授郡守之初就都被陛下叮嘱,严防塞外蛮夷南下是头等大事。 此际上郡已有数城被破,死伤黔首无数,他这个上郡郡守无论如何也是难辞其咎的。 那么,摆在公孙易面前的也唯有一条路了,那就是,他无论如何也要将这股十余万的匈奴蛮夷给牢牢拖在阳周境内,不能让这十余万匈奴蛮夷再逃脱他的视线。 即便是他公孙易身死,即便身边这两万步卒、两万骑兵尽皆死在这阳周境内,也决计不能让匈奴人进入关中境内。 这是公孙易唯一的选择。 不然在上郡传承百余年的公孙氏,始皇帝或许不会让其族灭,但是从此以后怕是再难翻身。 老实说,公孙易也是憋着一口气,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匈奴人竟然会真的有胆子大举南下,而且还是同时寇边大秦三个边郡。 要知道这上郡、这河西地还是他曾祖父、身配五国相印的公孙衍在“雕阴之战”中从魏国手中夺下的。 虽说中途因为曾祖父和张仪争相邦之位失败再次转投魏国,最后又回到大秦任相邦,可是从公孙衍身死之后,上郡一直都是公孙氏的根基之地。 及至公孙易,累功再次被始皇帝授上郡郡守之位,迄今已经过去百余年。 云中和雁门两郡他公孙易管不了,也没余力去管。 但是作为公孙氏根基之地的上郡,如果在他公孙易手上,被匈奴人连连破城、使得无数百姓生灵涂炭,然后再从容离去,哪怕始皇帝不追究他的过错,他公孙易也无颜面对公孙氏的列祖列宗。 “传令卫郡尉,他所统领的骑兵按计行事。” 看到远处那乌泱泱的匈奴大阵,公孙易沉声道。 “喏。” 身侧亲卫得令慌忙应道。 “举旗!” 公孙易再次下令。 随着公孙易的命令,又一杆黑底大旗在“秦”字大旗旁边升起,白色的小篆赫然是“公孙”二字。 “所有战车居于战阵最外,盾卒策应,长矛手居中,弩手居内,全军加速朝着阳周城靠拢。” 连串的命令自公孙易口中飞快的下达,然后由亲卫快速的传达自军中各处。 很快,两万上郡卫卒组成的庞大军阵开始变化,一辆辆战车从阵中各处奔驰而出占据战阵外围各个要害,大批手持一人高大盾的盾卒见缝插针的补全了各个战车之间留下的空隙。 紧随其后的是大批手持丈许长矛的兵卒,而在战阵最中间,则是足足有六千手持强弩的弩卒。 在这些弩卒之中,更有着足足超过五十辆的巨大弩车随军而行。 这五十辆的弩车,是上郡郡治肤施城中所有的床弩。 为了能够将这十余万全部拖在阳周境内,公孙易仅仅只是在郡治肤施留下了一万卫卒守城,而那一万卫卒甚至连弓弩手都没有一个。 驻守在上郡大秦军队所有的战车,加起来也不过一百多乘,此刻也尽皆都在公孙易的战阵外围。 公孙易身为公孙氏当代的主事人,虽说心中憋了一团火,誓要将匈奴人全都拖在阳周境内,等待咸阳的援军到来一举将这些胆敢寇边大秦的匈奴蛮夷拿下,可是并不代表公孙易被怒火冲昏了脑袋。 当年赵国李左车坑杀匈奴人的战阵,身为大秦边郡郡守,公孙衍的子孙,公孙易又怎么可能没有了解? 不过相对于当年李左车手上战力、军械尽皆一般的赵人兵卒,此刻无论军械、斗战技艺、精气神尽皆都是如今天下第一等的老秦兵卒,才是公孙易真正的底气所在。 公孙易步卒大阵变阵的同时,走在步卒大阵前方的两万大秦骑兵此刻也开始了动作。 原本整块的乌云在收到公孙易的命令后,瞬间一分为二,然后调头疾驰而去,越过公孙易的步卒方阵之后,开始放慢速度,再次调头,不远不近的跟在了步卒大阵左右两翼。 于此同时,两万骑兵还同时做出了向着严阵以待的匈奴大阵两翼钳制而去的姿态。 从头到尾,公孙易从来没有想过让他手上的这区区两万骑兵去跟匈奴人硬拼。 当然,公孙易相信,即便是硬拼,大秦这两万骑兵面对数倍的匈奴人也不会怕上半分,但是他的目的从来都不是想要靠自己来打败这十余万的匈奴人。 或许孤注一掷的情况下,能够跟这匈奴人拼个两败俱伤,但是溃散了的匈奴蛮夷将会给上郡、乃至关中造成更大的伤害。 步卒不惧匈奴人,而这两万骑兵,只是他手中的缰绳,用来让匈奴人投鼠忌器不敢乱跑、彻底拴住匈奴人的缰绳。 万事就绪! 一身戎装的公孙易长身而起,手持尺许长的棒槌,重重敲击在战车上的蒙皮巨鼓之上! “咚!咚!咚!咚咚!……” 沉沉的鼓点之声响彻整个大地,由快到慢,到最后密集如雷雨,随后嘎然而止! “风!风!” 公孙易长发飞舞,高声嘶吼出声。 “风!风!” “风!风!” “风!风!” 大秦三个军阵中,杀气如虹的嘶吼之声接连响彻苍穹,似乎让天空的沉沉云蔼都为之退散。 尘土飞扬中,庞大的大秦军阵,带着无尽的杀伐之气朝着严阵以待的匈奴军阵席卷而来。 第一百一十章 北上 咸阳城。 嬴高安顿好那倒霉的两只萌物、叮嘱了姜绎一番就匆忙朝着章台宫赶去。 这萌物如今在大秦还真不是什么稀罕物种,也就他在意,始皇帝是绝对不会太过放在心上的。 纸已经造出来了,虽说现在质量不太尽如人意,不过嬴高倒是很相信相里玺的话,有墨家那些个专业人士在,肯定很快就能改进出真正能用的纸。 这前面几批质量不咋滴的纸张,完全可以替代那让他如厕的时候欲仙欲死的竹片嘛。 最主要的是这样的纸张造价极其低廉,只要带着点植物纤维的物事都可以用来做原料。 虽说有些不雅,但是能摆脱竹片、石块刮菊之苦,对大秦那些个勋贵人物们也都是好事不是? …… 依然是收到消息的赵高前来接嬴高。 章台宫长长的台阶上,片尘不染。 嬴高默默的跟在赵高身后,无聊的数着这似乎要直达九天之上的阶梯。 对赵高他现在是敬而远之,赵高不开口他也懒得凑上去。 “公子,若是无事,公子切记今日不可再任性……惹怒陛下。” 突然,走在嬴高身前的赵高低声开口道。 “……?” 正数着脚下台阶的嬴高,听到赵高这话不由一愣。 不过显然赵高并没有打算说太多,或者说他也不敢说太多,没头没脑的丢下这句话之后,脚步未停的赵高再没有开口。 嬴高自然知道这是赵高对自己的示好之举,只是早上见始皇帝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么? 难不成,就这短短一上午的功夫,又出了什么事情不成? 不然赵高不会特意提醒自己,不要在这个时候去招惹始皇帝。 赵高不再说话,嬴高也识趣的没有再追着询问,心中默默的思索着。 很快就到了章台宫偏殿,赵高照例是没有通报,领着嬴高直接走了进去。 一进偏殿,嬴高就看到偏殿内竟然坐满了大秦绝大多数的三公九卿以及一干重臣。 左丞相李斯、又丞相冯去疾、太尉尉缭、御使大夫冯毋择、内史蒙恬、郎中令蒙毅、卫尉杨端和、典客顿弱、新任廷尉姚贾、奉常胡毋敬、治粟内史甘伯等等尽皆都在。 偏殿一侧的地龙热浪滚滚,大殿内温暖如春。 只是,端坐在大殿之上的始皇帝那冷若冰霜的脸,以及殿中大秦一干重臣凝重的神色,却让嬴高无端的感觉到些许寒意。 看到嬴高进来,始皇帝也只是瞟了一眼嬴高,其余一干重臣也仅仅是回头或是眼神示意或是微微颌首,就齐齐尽皆回身继续看向高台之上的始皇帝。 显然,在嬴高进来之前,大殿内的这一干重臣正因为某件事情,等着始皇帝乾纲独断。 嬴高识趣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在赵高早给他准备好的蒲团上坐下。 而他所在的位置,则正是在新任左丞相李斯身后。 “上郡郡守公孙易所来信报言及其安顿好郡治肤施之防守就会出兵,意欲同匈奴人接阵,定要将匈奴人拖至上郡境内。 然此番匈奴蛮夷大举南下胆敢同时侵入吾大秦上郡、云中、雁门三郡,所图当是不小,仅凭三郡所驻之军,定是不足以同匈奴蛮夷一战。 云中、雁门两郡,路途太过遥远,如今已是不及矣,然上郡所在匈奴蛮夷,朕定要将其尽皆斩杀与吾大秦境内。诸卿以为如何?” 说道这里,始皇帝突然看了一眼端坐在李斯身后的嬴高。 “禀陛下,此番匈奴蛮夷大举南下攻我大秦,如今仅只公孙郡守所传信报可知,上郡已有数城被破,想来云中、雁门两郡当也是如此。 匈奴蛮夷自以为其居无定所、来去如风,然如此放肆侵吾大秦,杀吾百姓,此等血海之仇焉能不报? 臣杨端和,请领大军北上,攻河南地,踏平匈奴蛮夷王庭之地阴山,奉为陛下放马之所。” 卫尉杨端和等到始皇帝话落,迫不及待的躬身应道。 “当是如此!” “卫尉所言甚是!” …… 杨端和话落,殿中一干朝中重臣纷纷接话附应道。 “陛下,河南地地处上郡以北,从不曾归属吾大秦,如今乃是冬日,北地天寒,道险且艰,大军出征当有万全之备。 此际首要之事乃是速遣大军驰援上郡、云中、雁门上郡,征讨匈奴蛮夷、放马阴山之事,可待事毕好生斟酌,万不可冒然行事啊。” 一直没有说话的太尉尉缭,终于第一次出声了。 尉缭一开口,大殿内原本群情激奋的一众群臣瞬间安静下来。 若论军事,如今的大秦还没有任何人敢在老太尉面前指手画脚,更何况尉缭刚刚虽说只是寥寥数言,却尽皆都是说在了点子上。 咸阳到上郡、云中、雁门乃至辽西、辽东等郡,乃是有早就修筑好的上郡道可以直达,但是如果要攻占河南地踏平匈奴王庭所在阴山,就要出大秦边境,进入匈奴人的北部草原。 冬日天寒地冻,虽说早有斥候探明情况,但是毕竟不是大秦境内,斥候也只是查探靠近大秦一侧的些许状况。 若是要深入草原,斥候查探的些许信报就很潦草了,只有一些如匈奴王庭之内的重要地点的些许情报。 可是莽莽草原何其广阔? 再加上此刻大雪未消,大军调动,粮草辎重等等一应事务,都要准备周全。 殿中群臣再次将眼神齐齐停在了端坐在大殿之上的始皇帝身上。 虽说尉缭在军事上没有人敢指手画脚,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始皇帝的意志才是大秦唯一的意志。 如果始皇帝坚持要在此时出动大军北击匈奴,那么太尉也只能是尽心为始皇帝谋划,而不会再言其他。 始皇帝再次看了一眼正因为听到匈奴人大举南下攻入大秦三郡而满心惊怒的嬴高。 “关中之地,乃吾大秦心腹之地,卫尉万不可轻动。” 始皇帝收回停驻在嬴高身上的眼神,扫视了一圈殿中群臣,沉声道。 听到这里,殿中群臣无不瞬间端坐,他们知道始皇帝这是心中有了决断。 “传诏,拜内史蒙恬为大将军,一日后统蓝田大营精兵十万北上,擢南郡太守李瑶为内史,擢李信为左将军,统灞上骑兵三万即刻先行北上。 辛胜为右将军,统灞上骑兵两万、步卒一万,押解粮草辎重随后。 开内史郡内灞上、栎阳、咸阳三仓,治粟内史府即刻征召民夫,备二十万大大军所需半月所需粮草辎重。” “喏!” 第一百一十一章 立储? 始皇帝已经有了决断,而且显然始皇帝没有因为怒火而冲昏头脑,选择了最稳妥的保险之举。 先将进入上郡的匈奴人尽量全都留在大秦境内做肥料,再北上云中、雁门两郡,将匈奴人或杀或赶出大秦境内。 至于攻占河南地、踏平阴山,始皇帝即便有这个想法,但是肯定也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始皇帝诏令已经传下,李信和辛胜两人不在这殿中,自然很快就会有人前去灞上大营下诏。毕竟按照始皇帝的诏令,今天李信就要离开咸阳前往上郡。 辛胜虽说没有明确时间,显然做为专门负责李信后勤的右将军,也肯定是越快越好。 事不宜迟,各类粮草辎重、军械、征召民夫等等,都需要朝中各个府治协调配合,所以眼见始皇帝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殿中群臣也都识趣的齐齐告退。 不过始皇帝却是专门出声留下了右丞相李斯、太尉尉缭、左丞相冯毋择和嬴高四人。 走的时候,嬴高发现殿中一干重臣看向自己的眼神俨然已经跟自己刚刚进来的时候有了不同,虽然感觉奇怪,但是嬴高却也没有多想。 等到群臣都退下,李斯笑着拍了拍自己身侧下手的蒲团道:“公子,还是坐老臣身侧更佳。” 嬴高听到李斯的话讶然的看了看高台之上不置可否的始皇帝,又看看笑着对他点头的尉缭和冯毋择两人,麻溜的起身坐在了李斯下首身侧。 “陛下,左将军李信之父狄道侯擢升为内史,如今南郡太守之位空缺,南郡乃我大秦攻伐百越之粮草辎重中枢要地,太守之位不得等闲视之啊。” 李斯说话的功夫,看了一眼嬴高,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对面的尉缭和冯毋择听到李斯特意将李瑶跟李信的关系点出来,不由对视一眼,抚须而笑。 听到李斯的话,嬴高才回过味来,为什么刚刚蒙恬等人离开的时候看着自己的眼神跟之前又大有不同了。 朝中重臣,只要消息稍微灵通点的,基本上都知道嬴高在“望月宫”中设宴然后被始皇帝抓了个现形的事情。 虽说具体的经过或许知道的不是那么详细,但是对出现在嬴高宴席上的那些人却都是有所耳闻的。 李信从伐楚失败折损二十万大秦精锐之后,不仅在始皇帝这里失宠,同时也惹得很多老秦军功世家对李家都颇有怨言。 毕竟,当初可是有足足七名大秦都尉被项燕斩杀当场。 而这七名大秦都尉,又大多都是老秦人军功世家中的核心子弟,有些甚至可以说是接班人。 譬如司马欣的父亲,就弄得司马家青黄不接,现如今很是尴尬。 以至于弄得很多老秦人军功世家对李家都是颇有怨言。 所以,李信一直被闲置,被李信的自大弄的苗裔几乎断绝的老秦人军功世家落井下石也是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 而李信之所以能够被始皇帝重新启用,很多人都看出来了,真正的原因似乎也正是因为十六公子嬴高。 不然,在如今良将如云的大秦,统帅装备了马鞍、马镫、马掌的精锐骑兵,无论如何也不会轮到已经几乎被边缘化的败军之将李信头上。 而李信的父亲李瑶之所以能够还在南郡太守的位置上,也不过是始皇帝看在李氏一族对老秦国的莫大贡献才为之。 要知道,李信的祖父李崇,任陇西太守,为大秦坐镇陇西二十余年,封南郑公,一直不曾让羌族和西戎人胆敢犯大秦分毫,才能让大秦能够集中精力对付东方六国。 而等到十六公子嬴高得宠,李信也随之启用。 除此之外,还有一直游离在大秦军功世家核心之外的猛将辛胜,也同时进入灞上大营,帮助十六公子试验马镫等物。 再加上拜师李斯,将李斯之女李霁婚配与嬴高等等一系列事情。 朝中重臣没有一个人是傻子,虽然始皇帝没有明说,但是俨然却是已经在帮十六公子留下一帮可用之臣了。 此次北上反击匈奴南侵,始皇帝直接点了李信和辛胜两人为左右将军,作为蒙恬的副手; 更是将李信之父从南郡太守之位直接擢升为位比九卿的内史之位,要说这其中没有十六公子嬴高的原因,那是决然不可能的。 只是,如此一来,原本朝野上下尤其是朝中的楚人官吏公认的储君大公子扶苏,就有些尴尬了。 始皇帝此举传出,势必遭到朝中楚国一系重臣的一系列反应,所以尉缭和冯毋择两人笑容之下,却又不禁为朝中又将掀起波澜而微微担忧。 始皇帝一直未曾定立储君,也是大秦极大的隐患啊。 好在,先前因为隗状之事,已经有过传言,无论是大公子扶苏还是十六公子嬴高,似乎都更重兄弟之情,而对那高高之上的皇位并无太多执念。 这,似乎也能算的上是一个好消息了。 至少,大秦不会因为夺嫡争位而产生不必要的内耗。 “南郡太守之位,朕以为李相之子李由甚好,三位卿家以为如何?” 始皇帝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嬴高一眼,漫不经心的出声道。 听到始皇帝这话,李斯、尉缭、冯毋择三人齐齐皆是一愣,随即不约而同的再次同时转头看向嬴高。 陛下,这是……对立储之事已经有了决断吗? 李斯自然是对自己下对好棋的狂喜,而尉缭和冯毋择两人则是很有些意外。 要知道,始皇帝此时正值春秋鼎盛,更莫说对长生之事似乎也从来没有放弃,似乎压根不用如此心急立储啊。 三人都没有认为始皇帝只是随口说一句让李由为南郡太守。 从这句话从始皇帝口中说出来,李斯、尉缭、冯毋择三人都知道,始皇帝这是已经决议让李由为南郡太守了。 若不为立储,李由即将迎娶始皇帝之女,此刻始皇帝又将南郡这等重郡的太守之位交给李由,那又是为了什么? 只是此时立储,若是大公子扶苏为储君到还好,可是如果真的是将十六公子嬴高立为储君,那是可真正是将这十六公子放在火上烤了啊。 第一百一十二章 竖子 所有人都知道大公子扶苏跟同在蒙恬门下学习的李由关系莫逆。 不过却没有人会天真的以为,李由在面对李斯坚持某件事的时候会站在扶苏身侧,为他摇旗呐喊。 忠勇孝悌,一直都是李由身上的标签。 大公子扶苏看不上李斯是人尽皆知的事情,除非始皇帝直接传位给大公子扶苏,不然按照李斯的性子,即便是扶苏为储君,李斯大概率也不会主动去向扶苏谄媚。 当然,李斯不对扶苏谄媚,那也是因为李由跟扶苏关系莫逆,如果不是有李由这步早埋下的棋子,李斯能不能还如此坚持自我,倒还真不好说。 “陛下,下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大殿内突然一静。 就连始皇帝听到这话也是不由一愣。 开口的赫然正是最不应该反对的李斯。 这倒是真正是让殿中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哦?朕倒是想听听李卿是为何如此反对此事。” 始皇帝讶然的看着李斯。 “回陛下,下臣以为,犬子虽略有薄名,然此前一直跟着蒙大将军学习韬略,从不曾碰触过治国理政之事。 攻伐百越已有数年,乃是吾大秦之首要重责,而南郡更是吾大秦数十万将士粮草辎重之中转中枢。 陛下厚爱犬子,下臣感激涕淋,然将此等重任交予犬子,万一懈怠军机,误了陛下之伟业,下臣万死难赎。” 李斯拜伏与地,惶声道。 听到李斯的话,尉缭和冯毋择两人无不暗暗点头。 李斯说的倒还真正是实话,倒是让两人对李斯的观感大大提升。 要知道,在李斯还是廷尉的时候,可是从来不曾违逆过始皇帝半分。 此次,始皇帝亲自开口,要将南郡太守这等重任交给李由,对李由而言不亚于一步登天。 即便李由即将成为始皇帝的女婿,可是那女婿同南郡太守之位比起来,显然是不可相提并论。 “李卿,史禄已经来报,勾连巴蜀和百越的灵渠不日即将通航,适时南郡将不会再是攻伐百越的要地。” 始皇帝笑着解释了一句。 “能为陛下牧守一方,下臣自是感激涕淋,然犬子年少,此次蒙大将军北击匈奴,请陛下恩准,着犬子同行杀夷。” 李斯咬咬牙,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既然始皇帝已经有意,那么自然要给李由足够的资历。 此次北击匈奴,对李由而言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包括李斯在内的一干重臣,从来不认为大秦会干不过匈奴蛮夷。 只是如今六国初定,六国遗族一直蠢蠢欲动,一时间没有机会腾出手来对付匈奴而已。 看看始皇帝年后即将开始的东巡,刻意自辽东而返,经渔阳、渔阳、上谷、雁门、云中而返就知道了。 李斯相信,放马阴山跟攻伐百越一样,都是始皇帝肯定要做的事情。 那么,这一次匈奴人胆大包天的南下进入大秦境内烧杀抢掠,极为了解始皇帝的李斯知道,始皇帝肯定不会就将匈奴驱逐出去就算了。 始皇帝定然会在准备妥当之后,立刻就会发动对匈奴人的战事。 这对李由而言,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了。 更何况,李斯同样也想到了一旦李由真的任南郡郡守,不管朝中那些个楚人官吏如何看,对他的弟子、女婿嬴高而言,都不是一个好事情。 毕竟相对于大公子扶苏,刚刚冒头的嬴高,几乎没有任何的根基。 如今嬴高所拥有的一切都建立在始皇帝宠爱的基础上。 可是帝心难测,要知道当初大公子扶苏何尝不同样也是始皇帝的心头肉呢? “唔,既如此,那就依李卿所言,待到李由同嬴淑完婚,就北上吧。” 始皇帝深深看了李斯一眼,倒是没有犹豫的直接应承了下来。 “喏。” “太尉,北击匈奴攻取河南地之事,就拜托太尉为朕好生谋划了。” 始皇帝看着尉缭,丝毫没有掩饰自己放马阴山的野望。 “老臣定不负陛下所望。” 尉缭也没有任何的推辞。 原本还准备推后的北击匈奴之事,因为此次匈奴人大军南下侵入大秦境内,已经成为了如今大秦最迫在眉睫的事情。 甚至连征伐百越都可以往后推辞,但是攻伐匈奴,却是绝对不可能拖延分毫。 这不仅仅是代表着始皇帝和大秦的颜面,更重要的却是为了震慑大秦境内蠢蠢欲动的六国遗族、平息天下悠悠之口所必须的。 毕竟,大秦总不能对六国强硬,对外族蛮夷反而屈膝不成? …… “高?” 始皇帝声音在嬴高耳边响起,才将神思不属的嬴高惊醒。 嬴高扭头四顾,偏殿内此刻也就剩始皇帝和他两人,李斯、尉缭和冯毋择三人都已经离去。 “高,朕见汝一直神思不属,可是造纸之事有变故?” 始皇帝站在嬴高身侧,想要伸手摸摸嬴高的脑袋,稍一犹豫最终还是将手搭在了嬴高肩膀上,摁了摁道。 “啊,父亲,纸张已经造出来了。” 嬴高慌忙起身想要行礼,却因为始皇帝手搭在肩膀上无法起身。 “纸张造出来了?呈上于朕一观。” 始皇帝话还未落,这边赵高已经将嬴高带来的剪裁好的黄纸带了上来。 始皇帝好奇的上前看了半响,又用手摸了摸。 “高,此物就是汝言之可以取代竹简之的纸张?” 显然始皇帝也是能够看出来,这样粗糙的纸张似乎根本无法承载墨迹,而且雨不能淋水不能浸,想要替代竹简从何谈起? “回父亲,此乃第一批纸张,相里玺大人正在改进用料和工序,其后定然不同。此物,高以为用来如厕倒是甚佳。” 嬴高收回心神,有些尴尬的解释道。 这话让始皇帝倒是一愣,随即回过味来,瞪了嬴高一眼。 自己这个十六子所思所想跟常人真正是大不相同。 本来是要用来替代竹简的纸张,不曾想却能想到如厕这等不雅之事上,当真是让始皇帝也是莫可奈何! “父亲,高所言乃是实话,高试过,比之竹片如厕,此物实是好用之极……” “竖子,闭嘴!” 第一百一十三章 望准 眼见嬴高还越说越来劲,忍无可忍的始皇帝出声呵斥道。 本来好好的造个纸,结果你造出来就是为了如厕之用的么? 看着低眉搭眼的嬴高,始皇帝无语望天。 自己这些个儿子稍稍聪慧点的除了胡亥外,真正是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 老大天天跟自己对着干,满口仁义;好不容易这个十六子险死还生下醒了早慧,最类自己,脑子里总是想些跟常人不同的事情,实在是让始皇帝有些莫可奈何。 “此事,朕知晓了,汝若是无事就退下吧。” 骂,看着十六子的疲懒样,定然是没用的;打,轻了没用,重了这十六子身子还没好,又舍不得; 罚,这小子倔强的紧,当初被罚险些跪死在宗庙前…… 最后还不是依了他?让他开了那“秦时明月”,自己还一大早眼巴巴去给他捧场…… 心累…… 所以,始皇帝还是觉得就这样吧,赶紧滚蛋,眼不见心不烦。 “父亲……” 嬴高欲言又止。 “言来。” 始皇帝转身向着自己的皇座行去,头也不回的道。 大殿正中的铜案后,蒲团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雕龙画凤、看不出材质的黑色巨椅。 不过在嬴高看来,始皇帝这新换的椅子完全可以称之为床了。 只是殿中群臣今天坐的还是蒲团,估计应该是少府那边还没制作好。 “此次左将军北上,高意欲同往,还望父亲准之。” 嬴高咬咬牙,拜伏于地直接出声道。 “何事!?” 原本脚步未停的始皇帝听到嬴高这话,豁然回身,疑声道。 始皇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侍立在大殿一侧的赵高,则是愕然的张大了嘴巴。 赵高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都已经说了让这十六公子不要触怒陛下,不曾想这十六公子竟是直接扔出这样一件石破天惊之事。 他现在是真有些搞不懂,这十六公子为何行事总是如此让人摸不着头脑。 那是面对匈奴蛮夷,那是战场厮杀,不是跟十八公子的角斗…… “高意欲跟随左将军一同北上上郡,还望父亲准之。” “汝再言之。” 始皇帝疑惑的看了看垂着脑袋的赵高,随后将目光停在拜伏与地的嬴高身上,缓声道。 始皇帝这个时候很想撬开自己这个让人不省心的十六子脑袋看看,里面到底都装了些什么物事。 想过这竖子说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但是始皇帝从来没有想过,这让人不省心的十六子竟然想跟着北上上郡。 而且还不是跟着蒙恬的大军,是跟着李信的前锋,在今日北上。 “高意欲跟随左将军李信同往北郡,还请父亲准之。” 反正话都已经出口了,嬴高反而淡定了,很干脆的再次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始皇帝真正的确认了,这竖子显然又是铁了心了。 始皇帝缓缓踱步顺阶而下,走到嬴高身前站定,死死盯着拜伏与地的嬴高。 偏殿内,空气几乎凝固。 殿内候着的一众近侍,包括赵高在内,不知何时已经齐齐趴伏在地上,将脑袋深深的埋在双手之间。 “竖子!汝以为李信北上是游山玩水乎?汝以为是蹴鞠角斗乎?” 始皇帝抬脚欲踢,只是在即将踢到嬴高身上的时候止住。 “父亲,敢问父亲,当初父亲跟随祖母自赵国归秦时,可曾有数万大军卫护?赵国追兵前后围堵,父亲可曾想过退却? 今日,匈奴蛮夷大军南侵我大秦,高今日仅只是跟随大军北上,身周有着数万精锐同行,又有何惧?” 嬴高反正也是豁出去了,如果开始他还有些犹豫的话,那么此刻他已经下定决心真的要去北郡走上一遭了。 先前始皇帝和李斯、尉缭、冯毋择三人谈国事,嬴高一直有些神思不属,是因为他有些纳闷。 因为,按照原本历史的走向,后世存留的那些古籍中根本没有这个时间段匈奴人大举南侵攻入大秦的记载。 或许小规模的劫掠有,但是匈奴同时南侵攻入大秦三郡之地,这显然已经不是小规模的劫掠了。 又或许是因为大秦国祚太过短暂,很多史料和记载都被项羽在焚烧阿房宫的时候付诸一炬。 可是匈奴人如此程度的南侵大秦,再如何应该有所记载才是应该。 当然,按照始皇帝的脾性,不可能仅仅因为卢生的“亡秦者胡”而突然大举发兵北击匈奴。更大的可能是中间肯定发生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不过这些对嬴高来说都不重要,如今的情况是,不管是不是因为他的到来而扇动蝴蝶翅膀导致历史的进程发生了偏差。 现如今因为匈奴人大举南侵的事情,始皇帝开春之后的东巡,显然要推迟。 而对嬴高而言,既然这一次匈奴人已经来了,那么趁早的斩断匈奴人一些躯干,才是更为现实的。 今天始皇帝的调兵遣将之举,很快就将传遍朝野上下。 原本已经有了些许矛头的跟扶苏争储的传闻,恐怕更将甚嚣尘上。 嬴高实在不想将自己有限的精力浪费在这些无谓的小事上,生命无常,始皇帝或许真的还有五年,或许因为他的到来能够更长寿一些。 但是无论是哪一种,嬴高都不想留在咸阳城,跟扶苏真的因为储君的事情发生正面冲突。 毕竟,有很多时候,即便扶苏和他都不想,但是事情真的是他们兄弟两人能控制的吗? 要是扶苏能控制,就不会有槐状“望夷宫”之举了。 如今,扶苏的老师前丞相槐状已经被始皇帝下令囚禁在廷尉府,要是再因他而死,他不信扶苏还能真正的无动于衷。 “竖子!沙场之上,刀箭无眼,匈奴蛮夷岂能识得汝是何人?” 始皇帝气的胸膛不断起伏,厉声喝道。 “父亲,诚然,高乃父亲子嗣,有着公子之称,然我大秦数万精锐,何人不是家中二三子? 更或许那些二三子,上有乃父乃母,中有娘子昆仲,下有嗷嗷待哺之幼子。 而高,仅有父亲,尚不曾婚配,更不曾有子嗣。 我大秦精锐战死沙场可,高若是时运不济战死在沙场上,亦是为父亲守土杀敌,又有何不可?” 第一百一十四章 殿争 “竖子,朕之子民岂能同汝比之?” 始皇帝怒不可遏,他完全搞不懂这竖子脑袋里面到底想的什么东西。 他始皇帝乃天下之主,这竖子天潢贵胄,竟然跟那些黔首之民相比,这是能比的吗? “父亲,同是父母生养,同是血肉之躯,刀箭加身同样也会流血也会身死,高并不以为跟那些为父亲披坚执锐的甲士有何不同。 若说不同,或许唯一的不同乃是高是父亲的子嗣,有幸托庇在父亲羽翼之下。 然父亲,幼虎终归要离穴方能捕猎与山林,雏鹰也终要脱巢方能振翅与天穹。 昔日父亲由赵归秦,年不过十三,今日高年已十六,为何不能为父亲披坚执锐守土杀敌?” 嬴高此刻心中已经没有任何的忐忑,毫不退让。 偏殿内,一片死寂。 始皇帝死死盯着趴在自己脚边的嬴高,鹰目之中的怒火几欲喷薄而出。 地龙熊熊,热浪滚滚,拜伏与地的赵高等一干近侍却无不是冷汗淋淋。 这十六公子倔起来真正是吓死人不偿命啊。 “可是有人跟汝言过什么?” 良久,始皇帝似乎想起什么,怒意更盛,阴声问道。 “是李由?是那叔孙通?还是那张苍?” 嬴高还没接话,始皇帝却是马上想到了几个人,继续追问道。 嬴高每天做了什么,始皇帝心中都有数。 而据始皇帝所知,这些天嬴高根本没见过什么外人,扶苏不必说还禁足在“望夷宫”呢,槐状也还关在廷尉府。 其他朝中的楚人官吏,根本没有胆子去凑到嬴高的身前。 而嬴高接触的人,章邯不会也不敢乱说,倒是张苍胆子颇大,叔孙通那帮腐儒自视甚高、嘴巴从来不关门。 李由呢跟扶苏交情莫逆,为扶苏说话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可能。 不然,这竖子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要跟着李信去北郡? “父亲,此事乃高自己所想,跟任何人都无关系。 高今日才初次见李由,且还有其妹在身侧,张苍只同高谈过数术,而那叔孙通更是只言过请高参与百家之会。 更何况,高又岂是旁人区区数言就能左右之人?槐夫子都不可能。” 嬴高没想到始皇帝竟然还自己脑补了自己又被别人说动的事情。 自己在他眼中耳根子就是如此浅的人? “父亲……” “此事绝无可能,汝退下吧。” 始皇帝也觉得自己似乎想多了,不过他也不想再跟嬴高讲理了,直接赶人。 没有他的诏令,李信是断然不敢让嬴高跟着的。 始皇帝不信嬴高还能自己跑去北郡不成? “父亲,求父亲准之。” “赵高,将这竖子带下去,禁足在望月宫内。不得诏令,不可出望月宫半步。” “父亲,若是如此,请父亲原谅高不能为父亲尽孝了!” “汝意欲何为!?” 始皇帝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嬴高。 “高,会绝食与望月宫。” “朕今日就将汝这竖子杖毙与这章台宫,也好过汝丧命在匈奴蛮夷之手!” 始皇帝咆哮出声。 大殿内,空气在此刻似乎都已经凝固,包括赵高在内的所有近侍都瑟瑟发抖的完全趴伏在地! 从来没有人敢违逆过始皇帝的意志,更不要说如十六公子这般直接拿死来要挟始皇帝了。 “父亲,还请父亲成全。” 嬴高不为所动,再次重重叩首在地。 要是始皇帝真的今天就把他给打死在章台宫,他也认了。 不过这些天的相处,嬴高自认为对始皇帝还是有些了解的。 要是始皇帝真的是虎毒食子的心狠之人,当初跪在宗庙前的时候,自己应该就死了。 始皇帝死死盯着跪伏在眼前的嬴高,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他真的很想现在就将这不识好歹的竖子给杖毙在身前。 这竖子,竟然胆大之极的用死来要挟自己! 谁给他的胆子? 他哪里来的如此之大的胆子? “父亲,莫要气坏了身子,高有父亲护佑,怎会被区区蛮夷所伤?且高还要为父亲去求取长生不老药,怎会让自己死在匈奴蛮夷之手? 然,父亲为天下之主,匈奴蛮夷侵我大秦,毁我城池,杀我子民,高为父亲之子,当代父亲为我大秦子民报此血仇,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以彰父亲威严,以显我大秦天威。” 硬刚,嬴高知道他肯定刚不过始皇帝。 一直跟始皇帝硬来,说不得还真会用力过猛,适得其反。 始皇帝看着嬴高,久久不语。 道理虽然是那个道理,但是这竖子委实太过天真,两军对阵,沙场之上,刀箭又怎能有眼? “唉,汝起身吧。” 始皇帝长叹一声,转身朝着高台之上行去。 嬴高一听始皇帝这话,知道,或许有戏了。 只是看着始皇帝缓缓前行的背影,从来都是挺直如山的脊背这片刻间似乎有了那么一丝佝偻。 还有不到五年了啊! 自己是不是太过任性了? “父亲……” 嬴高不自觉的出声叫道。 始皇帝回过身。 “父亲,高不孝,高……不去了。” 看着满眼担忧和自责的嬴高,始皇帝突然笑了。 “汝,不是先前宁死都要去往北郡乎?为何这么快就又改主意了?” “父亲,高不去了。” 嬴高摇摇头,第一次主动上前搀住始皇帝的手臂,点头再次道。 隔着厚厚的袍服,嬴高第一次感觉到这袍服内那干瘦的手臂。 日复一日的勤政辛劳,始皇帝的身体早就严重的透支。 “如汝所言,幼虎终归要离穴方能捕猎与山林,雏鹰也终要脱巢方能振翅与天穹。 汝之身子本就未曾将养好,此去北上天寒地冻,刀箭无眼,汝可真的想好了?” 始皇帝似乎看到嬴高眼中的孺慕之情,安慰的拍拍嬴高的手。 这个倔的跟头牛似得十六子,都快要跟自己一般高了。 “父亲,高不去了。” 嬴高感觉自己眼眶似有热流滚动,慌忙低下脑袋,再次肯定道。 “汝既是想去,那就去吧,去看看也好。若是汝死在匈奴人之手,那也是汝之命数。朕自会亲帅大军踏平阴山,为汝报仇就是了。” 始皇帝淡淡的话语,不经意间再次展露出当初横扫六国的绝世霸气。 第一百一十五章 自去 埋着脑袋趴伏在地上的赵高听着大殿内始皇帝父子两的对话,感觉自己脑袋有些不够用。 先前以死来要挟始皇帝的十六公子说不跟着大军北上了,而之前气的要杖毙十六公子的始皇帝却又非要让十六公子去。 “嬴山。” “陛下!” 随着始皇帝的话语,一个脸上覆着狰狞黑色面甲的戎装大汉应声自大殿外进来,单膝跪地。 “从今日起,汝之一尉就跟在高身侧。” “喏!” 名为嬴山的壮汉听到始皇帝诏令伸拳重重击打在自己胸口应道。 “父亲……” “嬴山乃吾嬴秦宗室之人,由其领着一尉铁鹰剑士跟在汝身侧卫护,汝小心些,匈奴人当不至轻易就能取了汝之性命。” 始皇帝打断嬴高的话沉声道。 统共十二尉一千多人的铁鹰剑士,这一次为了保护嬴高,始皇帝直接给了足足一尉也就是百人的铁鹰剑士充作护卫。 铁鹰剑士很少动,前不久始皇帝因为“兰池遇刺”的事情,为了清扫潜入关中境内的六国游侠们,始皇帝也仅仅是给了李斯一尉铁鹰剑士协助。 而嬴高没有注意到的是,始皇帝说的是嬴山这一尉铁鹰剑士从今日开始就跟在嬴高身侧护卫,而不是此次北上充作嬴高护卫。 也就是说,后面只要始皇帝没有新的诏令,哪怕是嬴高回到咸阳,嬴山这一尉铁鹰剑士依然是嬴高的护卫。 这是大公子扶苏都从来没有享受过的待遇,更遑论他人。 “如此,汝自去吧。” 始皇帝拍拍嬴高的手。 李信的三万前锋骑兵今天就要离开咸阳北上北郡,在始皇帝看来嬴高肯定也要安排一番,譬如造纸、秦时明月食肆等等。 “父亲,匈奴蛮夷大举南侵我大秦,高以为父亲可以命人将此消息告之所有大秦百姓,今后我大秦有何重要事情,也都可如此。” 嬴高想了想张口道。 “为何?” “父亲,匈奴蛮夷在我大秦境内烧杀抢掠,关乎我大秦所有子民,让百姓知晓,父亲命大军出征乃是卫护我大秦子民,而非为彰显武功。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父亲庇护我大秦无数子民,岂能成为一些宵小之徒拿来污蔑父亲、蛊惑百姓的流言?” 舆论,在嬴高看来其实是很重要的一个方面。 六国遗族一直在大秦境内蠢蠢欲动,现在大多数小动作也无非就是靠口口相传的惑民之言。 如果始皇帝今后在做任何重大决定后,都主动将这些消息传播给百姓知晓,六国遗族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污蔑之语就没有了生存的土壤了。 毕竟,至少在明面上,现在的大秦才是正统,躲在阴暗角落的六国遗族已经是过去式。 听到嬴高的话,始皇帝眼中精光闪烁。 确实是如此,那些躲在阴私角落的六国遗族,不就是靠制造谣言来惑众吗? “此言甚佳,朕会命少府专行此事。” 一直被各式流言弄得不胜其烦的始皇帝,瞬间就决定下来。 “父亲,少府掌山川池泽之税,若是有人偷猎山川池泽之中的飞禽走兽可是归少府所治?” 嬴高只是大概知道章邯的少府应该是掌管山川池泽的税赋这些东西,具体山川池泽中的飞禽走兽归不归少府管,他还真不是很清楚。 听到嬴高的话,始皇帝有些愣神。 这竖子前一刻还在说惑民之事,马上就又转到了飞禽走兽,都是什么跟什么? “有飞禽走兽何事?” “父亲,今日巴郡巴氏给‘秦时明月’送来食铁兽一队以做贺礼,此等珍奇异兽,巴氏岂能随意狩猎?” 虽然知道始皇帝不会在乎国宝萌物,不过既然遇上了,嬴高觉得还是要提上一提。 “……狩猎飞禽走兽诸事,《田律》之中尽皆有言,汝当要好好习之了。” 始皇帝有些无语,对嬴高学习律法的事情,他连发火的心情都没有,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父亲……” “此事朕已知晓了,会命少府重责巴氏,如此可好?” 始皇帝摆摆手,打断嬴高的话。 对那些巨商,始皇帝从来没有任何的在意,就跟他压根不在意嬴高说的那些珍禽异兽一样。 嬴高讪讪不语。 “若是无事,汝就退下吧,今日就将离开咸阳北上,汝……还是好生准备一番,朕会命太医令遣人跟汝一同北上。” 既然已经做了决断,始皇帝从来不是一个拖泥带水的人,很干脆的赶人。 当然,这赶人之举何尝不是始皇帝担心自己看着这竖子又将好不容易下的决定给改了? “父亲,还请父亲解除兄长禁足之令,让兄长能够代表父亲参加百家聚宴,百家之中颇有些博学实才之人,若能为父亲所用,对我大秦而言,自是如虎添翼。” 既然要跟着李信北上,嬴高知道自己肯定不可能去参加百家聚宴了。 虽然他很想去,会会百家各派之人,好为后面慢慢灌输一些思想观念做准备,可是这世间诸事毕竟不能事事都两全。 他不能去,而又答应了叔孙通,那么被禁足在望夷宫中的扶苏显然就是唯一的人选了。 而且这样一来,也能稍微缓和一下朝中楚人一系官吏的情绪。 毕竟,李信和辛胜统兵北上北郡的事情传出去,肯定会让一些人产生不好的联想。 始皇帝看了嬴高片刻,缓声道:“此事,朕允了,稍候朕就会下诏。汝北上之事,朕会命李信等人保密,军令如山,汝切记不可胡乱行事。” “父亲,高记下了,定然不会胡乱行事扰乱军中诸事。” 对始皇帝这个要求,即便他不说,嬴高也肯定不会插手李信打仗的事情。 虽然他脑中有很多后世的各种着名战例,但是理论和现实毕竟不是一码事。 “如此,汝可还有何要言?若是无事,就自去吧。” 始皇帝看了嬴高半响,回身朝着高台之上的皇座行去。 嬴高看着缓步前行的始皇帝,退后两步,重重跪倒在地,叩首。 “父亲,还请父亲不要太过劳累,保重身体!儿子不孝,这就去了!” 始皇帝脚步微顿,头也不回的摆摆手:“莫要做那小儿女状,汝速去吧。” 嬴高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大殿。 听到动静的始皇帝缓缓回身,突然看到殿门前陡然探出一个脑袋。 “父亲,那纸张如厕真正甚是好用。” “竖子!” 第一百一十六章 拜别 大殿内始皇帝的咆哮让跟在嬴高身后的嬴山身子都不由一颤。 嬴山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敢如此对始皇帝。 敢违逆始皇帝的,尽皆早已经螺旋升天。 仅仅就作死这一项上,嬴山也是不由得对嬴高生出高山仰止之感。 而嬴高则是撩拨完始皇帝,立马拔腿就跑。 …… 大殿内,一声咆哮过后,始皇帝静静看着殿外半响,哑然失笑的摇摇头。 “陛下,沙场凶险,老奴拜请陛下三思啊。” 眼见大殿内就剩始皇帝,赵高此时才凄声道。 现在的赵高,早已经没有了拿胡亥跟嬴高争宠的念头。 对一个敢拿死来要挟始皇帝、而且还能活蹦乱跳甚至还让始皇帝将铁鹰剑士给一尉作为护卫的公子而言,再做些小动作,还不如自己给自己一刀了却性命,如此应该死的更为轻松些。 好在,一再示好下,十六公子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恶意,而且一直对自己执礼甚恭。 “汝这老奴,不如高,汝不知矣。” 始皇帝回到皇座坐下,看着放在铜案上的黄纸,摇摇头。 “老奴同十六公子正如萤火对日月,怎敢比之。” 赵高起身躬身侍立在始皇帝身侧,陪着笑道。 “汝去传诏,解了扶苏禁足之令,百家聚宴之事,也交由他自己处置吧。” “喏。” 看着铜案上的黄纸,始皇帝脑中蓦然出现一个念头,要不,如厕试试? 还没有体验过不用竹片如厕呢…… …… 原本的李斯廷尉府如今已经更名为丞相府。 当李斯收到门人来报十六公子前来拜访的时候,他正跟冯毋择和甘茂两人商量此次大军北上北击匈奴,该要征召多少民夫、从那些地方征召的问题。 毕竟,这一次北上,实在没法预料蒙恬大军到底要多久才能回师。 更重要的是,没有人知道,始皇帝会不会在驱逐进入大秦境内的匈奴蛮夷之后,会不会趁势命蒙恬继续北上,攻占河南地。 始皇帝没有说,但是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却需要未雨绸缪。 要知道,这些年,从灵渠到驰道再到六国宫室的修筑等等,大秦各地黔首的徭役基本没有断绝过。 为此甚至连始皇帝陵寝的修筑都暂时搁置,而只是仅仅命当代邹子做了些初步选址的准备。 可是即便如此,因为连年繁重的劳役,大秦各地尤其是原属东方六国地界的百姓,依然是怨声载道。 再加上隐藏在暗处的六国遗族暗中传播的中伤惑民之言,大秦除了关中境内的老秦人民怨稍小外,各地都已是暗流汹涌。 所以,对这一次的北击匈奴,从哪里征召民夫、该征召多少,李斯、冯毋择和甘茂等人都是表现的极为慎重。 一个弄不好,真被那些躲在阴暗处的六国遗族抓住机会,估计又会是流言四起。 现如今,还从不曾有过民变之事发生,所有的改朝换代都是发生在贵族之内,所以李斯等人并没有太过考虑普通百姓的想法,更多的顾虑也不过是因为躲起来的那些六国遗族。 得知嬴高突然到访,李斯自然是大喜,毕竟这是嬴高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登门。 一边慌忙让门人请嬴高进府,一边拉着冯毋择和甘茂等在了大堂门口处。 这个待遇,不可谓不高,毕竟嬴高现如今也仅仅只是个普通的公子罢了,而且还是没有任何爵位在身的公子。 不过对李斯如此行事,无论是冯毋择还是甘茂,都没有异议。 刚刚在章台宫,始皇帝的那些个诏令,每一个都透着别样的意味。 身为败军之将的李信,能在沉寂数年之后重新得到始皇帝的任用,而且还是如此重用,更将李瑶从南郡太守擢升为内史,其中透露出的讯息太过重大。 但是没有人敢多说,槐状还在廷尉府中囚着呢。 嬴高进府,老远就看到大堂门口处等着的李斯、冯毋择、甘茂三人,连忙加快了脚步。 倒是李斯三人,在看到嬴高身后紧跟着的已经去掉黑色面甲的嬴山时,无不都是一愣。 嬴山的面容或许他们没有见过,但是在朝堂上浸淫如此之久,对始皇帝身边的铁鹰剑士的装束三人都还是都知晓的。 之前始皇帝已经给嬴高身边安排了两名铁鹰剑士护卫,只是尤冬和汤欣两人跟今天他们看到的嬴山自是不能相提并论。 嬴山身上的铠甲从来都是唯有护卫在始皇帝身侧的铁鹰剑士才能穿戴的。 三人对视一眼,显然,在他们都离去之后,章台宫内又发生了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事情。 “高见过老师、右丞相和治粟内史大人。” 隔着老远,嬴高就深深一揖到地。 花花轿子人抬人,三个朝中重臣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同时来迎他这个公子,嬴高自然也要回以大礼回之。 “哈哈,公子前来,老夫等人不胜欣喜啊。” 李斯紧走两步,搀住嬴高笑着道。 冯毋择和甘茂两人也是笑着回礼。 回到大堂内,嬴高就见堂内本应有的铜案和蒲团却已经都被桌椅所取代。 只是桌椅摆放的样式,倒是更像后世学堂的模样。 不曾想,李斯的动作倒是比始皇帝还要快,时髦这么快就跟上了。 李斯并没有坐大堂正中的主位,而是拉着嬴高坐在了左手一侧,冯毋择和甘茂两人则是在右侧落座,正好相对而坐。 嬴山并没有进来,而是领着两个铁鹰剑士候在了大堂外。 虽然心中了然,但是李斯显然也不敢深究,只得揣着满心的疑惑选择了视而不见。 “公子,此来可是有事?” 待到四人落座,隐晦的看了一眼大堂外,直接了当的道。 “回老师话,今日高前来乃是为拜别老师而来。” “拜别?” 李斯听到嬴高这话,顿时一头雾水。 冯毋择和甘茂两人也是一脸疑惑。 “老师,高已经求得父亲同意,今日就会跟随左将军李信大军一道北上北郡……” “何事?怎生可能?” 李斯听到嬴高这话,顿时惊得乍起,急呼出声。 冯毋择和甘茂两人虽然没有直接原地而起,却也是满脸惊骇莫名之色。 谁都没有想到,嬴高今日突然来访,这陡一开口就丢出这样一个重磅炸弹。 第一百一十七章 堂论 看着一脸愕然的嬴高,李斯似乎也发现自己有些失态,复又坐下。 “公子,此言可当真?” 李斯稍微平息了一下心绪,看着嬴高沉声道。 “老师,此等事,高岂能胡乱言之,此来就是为了给拜别老师。” 嬴高郑重的点点头,再次向李斯确认道。 “陛下……公子糊涂啊,老臣这就入宫求见陛下,务必使陛下收回诏令。” 李斯说着就要起身。 嬴高见状也不顾不得其他,连忙一把拽住李斯袖子。 “老师,此事乃是高求肯父亲良久才得应允。” “公子,此去北上,必然是要同那匈奴蛮夷血战连连,沙场之上,何其凶险,公子岂可让自己亲身陷此危难矣?还请公子莫要如此儿戏,老臣这就进宫请陛下收回诏令。” 李斯见嬴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顿时大急,却又不好对着嬴高发火,只得耐着性子道。 “丞相所言极是,公子,此事万万不可啊。” “公子,还望三思啊。吾等这就入宫求见陛下,请陛下收回此诏。” 旁边的冯毋择和甘茂两人也是连声劝道。 “三位老大人,父亲也曾极力阻拦,然高心意已决,此行定不会再有更改。” “老臣宁死也会求肯陛下收回此诏。” 听到嬴高的话,李斯的反应也瞬间激烈起来。 开玩笑,好不容易想着收了个弟子,还为女儿求取了婚配,这万一在两军厮杀时有个三长两短,女儿岂不是要守一辈子活寡? 这老头儿简直是比自己的爹还要难搞,嬴高见状顿时一阵头大。 “公子,两国厮杀,此事不是儿戏,万不可任性啊。” 冯毋择旁边好言相劝道。 三人这时也看出来了,以始皇帝的作为,不可能说是启用李信就是为了保护嬴高北上,只可能是这十六公子不知道又从哪来了兴致,自己想要跟着大军北击匈奴。 可是以始皇帝对十六公子的类父之说,断然是不可能应允十六公子如此胡闹啊。 两军对阵,可不是两位公子角斗,真正是有随时送命的风险。 而为了保护这十六公子,李信肯定会投鼠忌器,不敢轻启战端,可是匈奴人可不会管什么公子不公子。 一方投鼠忌器,一方肆无忌惮,最后的结果很有可能就是导致此次北击匈奴成为笑谈啊。 十数万大军,大批的民夫,无数的粮草军械辎重,若真是成为笑谈,对大秦对始皇帝的威信,都是极为不利的。 先前就听闻十六公子早慧,可是如此行事,当真是太过儿戏了些。 “三位老大人之忧心,高自是深知,然还请听高一言。” 嬴高起身对着李斯、冯毋择、甘茂三人深深一揖道。 听到嬴高这话,李斯、冯毋择和甘茂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和些许的失望之色。 “公子,请讲。” 李斯扶着嬴高,强压下心中的不满,耐着性子道。 “此事,高先前求肯父亲之时,乃是以死相挟,才让父亲应允。” “嘶……” 旁边正在轻抚胡须的甘茂听到嬴高这句话,心情激荡之下直接将自己的花白胡须给揪下几根。 李斯和冯毋择两人也是齐齐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嬴高,半响说不出话。 以死相挟? 这十六公子,当真是胆大妄为之极啊。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其现在竟然还能活蹦乱跳的出现在丞相府,当真是邀天之幸矣。 “匈奴南侵,两国交战,高亦不是无知竖子,自是知道刀兵之事极其凶险,诸位大人认识高,可是刀箭可是无眼。 而此次北击匈奴,我大秦更是只可言胜,断不可败的,高又岂能不知?” “公子既都知晓,为何定要亲身涉险呢?大军为了保护公子,很可能会让此次北击匈奴之事功亏一篑矣。” 冯毋择见嬴高已经将话都说开了,也是不再忌讳,直接了当的言道。 “此行,高乃是一小卒尔,不会干扰左将军任何决断,更不会胡乱行事,父亲命嬴山领着一尉铁鹰剑士跟随,若是高胡乱行事,可直接将高拿回咸阳。” 为了少废些口舌,也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嬴高只得在嬴山的事情上小小的说了次谎。 再来的路上,嬴高倒是从嬴山口中知道了不少事情。 嬴山是始皇帝的贴身禁卫,出现在嬴高身边,本身代表的意思就很不寻常。 不过这事,始皇帝不会说出去,知道内情的赵高,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肯定不会大嘴巴乱说。 小小的将嬴山跟着自己的目的改变一下,就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始皇帝虽说不会将自己随军北上的事情说出去,但是自己那么久不在咸阳露面,该知道的人,终归还是会知道的。 听到嬴高这话,李斯和冯毋择、甘茂仨人再次对视一眼。 这么一说,倒是能理解始皇帝为何会答应十六公子随军北上了,也能解释为何嬴山会出现在十六公子身侧了。 不过,想到这十六公子竟然以死来要挟始皇帝答应这事,三人又是一阵头大。 这不仅代表着,始皇帝对这十六公子已经不仅仅是宠爱了,简直是宠溺到非同一般了。 不然,试问一下,这偌大的大秦,何人敢在始皇帝面前如此放肆? 同时也代表着,这十六公子已然是铁了心要随军北上了,根本是劝无可劝。 当真是……莫可奈何矣! “我大秦子民被匈奴蛮夷屠戮,无数秦人子弟披坚执锐为父亲驱逐蛮夷,战死沙场,高为父亲亲子,当为表率,守土杀敌。 高亦对父亲有言,若是高真个战死沙场,乃高之命数,马革裹尸而已,我秦人子弟可,高又有何不可?” “……” 李斯、冯毋择和甘茂三人看着嬴高,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你要是真死在了同匈奴人对阵上,始皇帝的雷霆之怒该是何等模样? 好在,有一尉的铁鹰剑士护卫,李信不会也不敢让这十六公子轻易涉险。 若是十六公子真个儿没了,他李氏一族可是真正要没了。 “此次高前来,除了拜别老师外,实则是还有一些话,高想说与老师听上一听。” 第一百一十八章 基石 李斯听到嬴高这话,有些惊讶。 这十六公子显然刚刚自章台宫出来就直接登门了,那么要跟说给自己听的话就显得极其重要了。 至少,这十六公子是这般认为的。 毕竟,始皇帝诏令,今日左将军李信就要统兵北上。 嬴高既然要同往,那也只能今天就跟着李信一起离开咸阳。 看了一眼冯毋择和甘茂两人,李斯笑道:“公子请言之。” “不若,老夫两人先行……” “冯丞相,不用,不用,高之所言并无忌讳之事,两位老大人不必如此。” 嬴高连忙出声打断冯毋择的话。 真要让冯毋择和甘茂两人回避的话,失不失礼不说,肯定会让冯毋择和甘茂两人心有芥蒂。 那就真正是得不偿失了。 更不要说,本来他想跟李斯说的话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冯毋择和甘茂两人也听听,说不定更好。 见嬴高如此,冯毋择和甘茂两人自然也不会再坚持,他们也想听听,这十六公子在即将离开咸阳之时,专门来寻李斯是想说些什么给李斯听听。 “不知父亲让老师编撰的《邦本律》如今如何了?” “可是陛下……” 听到嬴高这话,李斯有些迟疑。 “老师多虑了,这一问乃是高自己所问,父亲并不曾跟高言过此事。” 嬴高一见李斯这表情就知道他想多了,连忙解释道。 “老夫会同廷尉府诸多法家弟子,《邦本律》如今已经编撰二十有一。” 既然不是始皇帝有意让嬴高催促,李斯心里就踏实多了,直接了当的道。 “对《邦本律》高倒是有些思绪……哦,或是言之不止《邦本律》一律,毕竟我大秦今后定然还会有新律出现。” 嬴高看着李斯郑声道。 “哦?不知公子对《邦本律》亦或是吾大秦今后新律有何所思,老夫定要好生听上一听。” 李斯和冯毋择、甘茂三人对视一眼,看着嬴高笑着道。 谁不知道这位十六公子是醒了早慧,只是对秦律一道实在算不得多精通,甚至可以说是肤浅。 没想到,今天竟然能听到这十六公子对《邦本律》甚至是今后大秦定例的新律都有些想法,这就不得不让三人心中好笑之余,也有些好奇。 这十六公子所思所想确是很多都异于常人,保不准还真会说出些惊喜之言。 “吾大秦以法立国,各项秦律关乎我大秦上至王公勋贵下至黔首囚徒,从农桑渔猎到衣食住行,从巨商大贾到贩夫走卒,从徭劳之役到更戍之卒。 我偌大的帝国,上上下下,各行各业,大都被严苛而紧密的各类秦律所覆盖,依律而行。三位老大人以为然否?” 嬴高说道这里停顿了一下道。 “公子说的不错,确是如此,尤以帝国此二字为甚,实是妙极。” 甘茂抚了扶颌下的花白长须,甚是欣喜。 李斯和冯毋择两人自然也是第一次听闻“帝国”这个名词,不过也尽皆认为嬴高这两个字用的那真正是极为贴切的。 始皇帝的国,不是帝国是什么? “三位老大人皆知,吾大秦能横扫六国一统天下,法当为我大秦立国之基石,然,三位老大人,尤其是老师,可曾想过,何又为法之基石呢?” 嬴高看着心情甚好的李斯三人,缓缓问道。 冯毋择和甘茂两人,听到嬴高这话,有些疑惑,不过却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投注在了李斯身上。 韩非已死,如今的李斯,当为法家第一人。 而且,很显然,嬴高这句“何为法之基石”主要问的对象也正是李斯,这个当世法家第一人。 听到嬴高的问题,李斯脸色也变得郑重起来。 这郑重并不是因为嬴高,而是因为“法”之一字或者词,这是他已经实践了快半生的理论信条。 看着皱眉沉思的李斯,嬴高并没有催促,安静的等着李斯给出他自己理解的答案。 半响之后,李斯抬头,缓声道, “老夫以为‘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此当乃吾大秦法之基石也。” 这话一出,冯毋择和甘茂两人眼神都有些古怪,不过却都没有出声。 李斯这话其实并不是他自己想的,而是出自韩非之口。 这是当初韩非给始皇帝上书时候里面所写的关乎“法”的内容中的一部分,而且还是最为核心的一部分。 意思很简单,国家的大权,要集中在君主(“圣人”)一人手里,君主必须掌握所有的权势,才能治理天下。 所有的法,都必须建立在君主的好恶以及能否让君主掌握国家所有权利的基础上,简而言之,也就是华夏大地几千年的君主专制中央集权的理论。 冯毋择和甘茂两人之所以眼神古怪是因为,谁都知道韩非是李斯的师兄,当时韩非从韩国出使秦国,韩非的上书得到了始皇帝的赏识。 可是在韩非给始皇帝上书没多久,韩非就枉死在狱中。 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除了始皇帝知道,也就李斯这个当世的廷尉、韩非的师弟最为清楚了。 虽说都言,是因为李斯担忧韩非的才能胜过自己,取代他的位置,才最终痛下杀手,但是个中原因,谁又能真正知晓? 而且这件事,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一直都是李斯最为忌讳之事。 不过不管是因为何种原因,李斯此刻用韩非当年的话,来回答嬴高此刻的问题,对冯毋择和甘茂两人而言,都有些显得有些太过讽刺了些。 当然,就算李斯依然是廷尉,两人都不会在这个事情上去得罪李斯,更遑论李斯此际已然是左丞相之尊了。 尤其是当两人看到李斯回答完却是眼睛一眨不眨的停驻在嬴高身上,让冯毋择和甘茂两人顿觉通体生寒。 这李斯,该不会还存了拿韩非之事试探十六公子的心思吧? 听到李斯的回答,嬴高有些茫然的眨眨眼睛。 这一次李斯显然要失算了。 嬴高压根都不知道这句话到底从何而来,就连意思都还要连蒙带悟的想半天才弄个一知半解。 “老师所言自也是无错,然高却是以为,除了国之君主外,法之基石当还有公平两字,尤其是对普通百姓的公平。” 嬴高静静看着一直盯着他的李斯,一字一顿道。 第一百一十九章 公平 “公平?尤其是对普通百姓的公平?” 李斯、冯去疾和甘茂三人听到嬴高的话,尽皆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 原本还以为嬴高会说些让人耳目一新的新颖想法,却没有想到嬴高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公平是什么东西?对普通百姓还需要公平吗? 他们只需要好好的生养、耕种、农桑、服役、纳税就行了,只要不触犯秦律,朝廷定然也不会对百姓如何,这不已经是对他们最大的公平? 看着三个有些迷茫的大秦重臣,嬴高心中叹了口气。 今天,他也仅仅是提出了公平这个概念,公正,他根本不敢提。 他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而且他现在也没有改变任何事情的能力。 大秦,所有的一切,都必须遵从始皇帝的意志。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也仅仅是在一些力所能及的地方上,稍稍用自己有限的力量,去小小的影响一些事情。 “父亲为何命老师编撰这《邦本律》,个中缘由老师定然是清楚的。当初卫尉府杨老将军亲卫窦辙借用手中权责欺压我秦人女子,高曾对十八弟胡亥言及过,民惟邦本之语,不知老师可曾还记得?” 当时发生窦辙的事情时,冯去疾和甘茂两人并不在场。 适时的始皇帝正因为“兰池遇刺”的事情,安排内史蒙恬、郎中令蒙毅、卫尉杨端和、典客顿弱、廷尉李斯等有直接干系的人,清剿潜入关中境内的六国游侠。 嬴高跟胡亥两人碰到窦辙的事情,各中话语也都是当时还是廷尉的李斯整理好信报,呈送给始皇帝的。 所以,此刻听到嬴高提及,李斯自然是心中再清楚不过。 “民惟邦本,父亲显然也是认同的,不然也不会由这《邦本律》出现,老师以为然否?” 李斯点点头,这句话确实没有错。 那窦辙被严惩,杨端和也在始皇帝面前很是无颜,正是为了约束朝中权贵行事,才有了这《邦本律》的出现。 “民惟邦本,高以为并不能仅仅是说之,而是要真正的落到实处,如此老师才能不负父亲编撰《邦本律》的本意啊。” 仅仅靠着自己,嬴高知道自己根本无法说服李斯,哪怕小小的影响,也很难做到。 但是,事情一旦涉及到始皇帝,嬴高相信,无论李斯到底对他的话信几分,最终都会选择宁可信其有而不会选择信其无。 “此公平二字,何解?不知公子可否告之。” 果然,听到嬴高搬出始皇帝,原本并不太当回事的李斯终于开始真正的重视起来。 “老师,这可将高难住了。公平二字,写起来简单,言之更是容易,可是想要真正做到何其之难。” 嬴高笑着摇摇头,表示自己也只是一知半解。 “高只能将自己所思所想告之老师,以望能对老师有所帮助,高就不甚欣喜了,老师身为我大秦法家集大成者,定能比高所思所想更为深远。 实则,若说公平,人,生来就不存在公平。同为父母生养、血肉之躯,试问,世代公侯士大夫出身之人,同世代农耕渔猎之人相比,可否公平? 高若不是有幸为父亲子嗣,此际可有机会能拜入老师门下?可能随意进出丞相府?甚至还能同我大秦三位重臣同席而坐乎? 若说公平,当初老师身具大才,为何只为楚国一小吏尔?而甘茂老大人之甘氏一族,世代为我大秦公卿,迎来送往之人概莫如是,对老师而言,可公平? 高为父亲子嗣,就能生来锦衣玉食、享万民供奉? 此次北击匈奴,灞上大营中,跟高年岁相仿者何其之多,尔等能为父亲披坚执锐、马革裹尸,高就该享巨宅拥美婢? 所以,高以为,这世间万物,本就生来不公平。” 嬴高这番话,让先前还因“民惟邦本”而震撼的冯去疾和甘茂两人,再次听得目瞪口呆。 十六公子这番所思所想若是传出去,该是何等离经叛道? 十六公子怎生会有如此之想?又是如何想到这些言语? 莫非,十六公子真正是醒了早慧?不然这等言语,岂是一年岁不过十之有六稚子能想到的? “公子既言这世间万物,本就生来不公平,那又为何言之公平?” 李斯这个时候大概有些明白嬴高言语中的意思了。 尤其是在嬴高说到,李斯身具大才,却只能在楚国为一小吏的事情同甘茂相比,更让李斯是感同身受。 他李斯千里迢迢入秦,不就是因为觉得不公平吗? 适时的楚国身具高位却昏聩庸碌之人何其之多? 而他这等心有抱负、身具才识之人却是没有半分向上之途,在入秦之前他何止一次的问过鬼神,公平何在? 也幸得始皇帝不拘一格降人才,才能有他李斯今时今日,不然怕他也只能抱着满腹的才学抑郁而死吧? “世间万物,生来不公平,然这不公平,却可由执要之人来改变。 如今我大秦朝中重臣良将,有多少是秦人?又有多少乃原属六国却空有良才而不得入之人? 为何这天下贤臣名将最终归于父亲座下?不正是因为父亲给了其公平? 有才者上,无才者下矣。有功者封侯拜爵,无功者哪怕世代公卿,也仅只享受祖辈余荫罢了。 然,欲戴皇冠,必承其重矣。 为了给天下有才之人以公平,父亲承受了多少来自宗室、老秦世家贵族的责难? 老师一封《谏逐客书》,可见一二。然此书,必名传千古也。 可人力有穷尽,而法,则依律而行。 权贵者享朝廷俸禄、食万民奉养,不媚上不欺下,权责所在守牧一方; 布衣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逾越不犯律,得天子庇护而享天伦之乐。 此乃最为浅显之公平也。 为上者,迎来送往皆为公卿;黔首者,抬首驻足皆为布衣; 那窦辙若不是卫尉杨大人亲卫,若按律法,岂能是区区鞭责了事? 法之一道,何时可做到‘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时,方为法之公平真正彰显之时矣。” 嬴高说完这句话,看到原本还听得心驰神往的李斯三人,齐齐骇然的看着自己,顿时一惊,慌忙打住道。 “此只乃高胡乱所思乱言之语,还请老师和两位大人莫怪。” 任重而道远啊。 急不得,急不得。 只能一步步来了。 第一百二十章 助力 虽然被嬴高最后一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吓得不轻,不过李斯和冯毋择、甘茂三人却都很快掩饰了过去。 这话也就嬴高说说,他们可是不敢接话的。 不过,说者有意听者有心,“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想到这句话,李斯心中也不由得悠然神往之。 法之一道,若是真的能够做到十六公子言及的那样,那么倒也不枉自己这一生的坚持啊。 “老夫倒有些明了十六公子所言公平之意矣。” 听到这话,嬴高不由一愣。 不是因为其他,而是因为说这话的既不是李斯也不是冯去疾,而是最不应该支持嬴高所言公平的甘茂。 为何? 因为甘茂本就是老秦的勋贵世家,说是世代公卿并不为过。 而李斯和冯去疾呢? 李斯不用说了,楚国上蔡一小吏尔; 至于冯去疾,三四十年之前,冯氏一族的老祖宗华阳君冯亭,还是抗秦先锋呢。 上党本属当时的韩国,公元前262年,武安君白起统兵攻打韩国,切断了上党和韩国之间的联系,韩国想要将上党割让给秦国; 结果当时派驻上党的冯亭不愿降秦,为了驱虎吞狼,冯亭选择投了赵国,被封为华阳君。 然后也正因冯亭投赵之事,为了争夺上党,秦国和赵国之间发生了数年的大战,最终引发了决定赵国国运的“长平之战”。 这一战,武安君白起俘虏、坑杀赵国兵卒达四十五万人之多,杀神白起之名,由此铸就,并响彻六国。 而华阳君冯亭,也同样是战死在了“长平之战”中。 如今大秦朝堂上的三冯,右丞相冯去疾、御史大夫冯毋择、大将冯劫,可都是引发了“长平之战”的抗秦先锋冯亭的后裔。 也只是因为上党最终为大秦所得,所以三冯也最终入了秦。 这样的履历,在大秦自然也算不得什么勋贵世家。 律法中的公平,对李斯和冯去疾等人或许有些触动,可是显然对甘茂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甚至与还会触动甘茂这些老秦人勋贵世家的特权和利益。 甘茂应该首先反对才是正解吧? “公子曾言‘民惟邦本’,所以老夫以为,公子今日所言之公平,乃是在律法中多为普通百姓着想,多多限制权贵所为,并确保依律而行,不知老夫说的可对?” 甘茂看着一脸惊讶的嬴高,笑着道。 并不是甘茂的觉悟有多高,而是甘茂比谁都清楚,嬴高在离开咸阳前如此紧张的时间里,首先来李斯府上,想说给李斯听的东西,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或者说是十六公子嬴高重视的东西。 一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嬴高虽说以胡思乱语解释过去了,但是甘茂却真的听进了心里。 说实话,堂内的三人中,严格来说甘茂是跟嬴高打交道最多的一个。 即便李斯是嬴高的老师。 半月前的关中大雪,正是治粟内史府和嬴高全力配合,才让在咸阳修筑六国宫室、修筑骊山道路的民夫能够逃过一劫。 那时候,甘茂就已经在开始注意这个据说险死还生、陡然展露头角的十六公子了。 大秦十余个粮仓,粮食是最不缺的东西。 可是上至始皇帝下至普通官吏,从来没有人想到去关注那些在咸阳服役的百姓,唯有刚刚在始皇帝面前能说的上话的十六公子嬴高力主救助。 为此,嬴高甚至不惜给始皇帝立下军令状,保证救助百姓只会加快六国宫室的进度,才得以被始皇帝采纳。 要知道,适时的嬴高,其实在始皇帝面前也仅仅露脸过一两次,远没有如今这么受宠,不然始皇帝也不会让嬴高立下军令状。 同时也正因为嬴高阻止窦辙的事情,才有了《邦本律》出现。 再到如今,嬴高专门来向李斯提及法之基石——公平。 而且甘茂也感觉出,嬴高或许是因为忌讳,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完,或者说是浅尝辄止。 治粟内史位上这么多年,甘茂掌握着大秦所有的田亩赋税,要比谁都清楚那满满当当的十余个粮仓中的粮食、布匹、军械等物是从何而来。 而现如今始皇帝一系列的操作,尤其是重新启用李信、擢升李信之父李瑶为内史,甘茂敏锐的感觉到始皇帝已经真的是在为立储做准备了。 但是,无论是先前公认的大公子扶苏,还是小道消息流传的十八公子胡亥,始皇帝似乎都没有如此用心的做过什么。 最重要的是,跟扶苏、嬴高和胡亥都打过交道的甘茂清楚,嬴高跟扶苏和胡亥都是不同的。 扶苏仁厚,却又太过优柔寡断甚至是有些迂腐,而胡亥呢,仅只得与始皇帝宠爱。 可是对嬴高,甘茂却是通过之前嬴高所为最为看好。 原本因为槐状争储之事,甘茂还有些担心嬴高也是个心慈手软之人。 不过这次从以死相挟始皇帝也要随军北击匈奴,甘茂知道,是自己肤浅了。 这十六公子,是个狠人。 能对自己狠的人,岂能对他人手软? 或许,甘氏一族是时候该做出选择了。 毕竟,储君之事,虽说是始皇帝家事,但是大秦朝野上下,谁又岂能真的置身事外? 所以,嬴高的好恶就显得格外重要了。 “甘老大人所言极是。” 再深,嬴高不能说,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甘茂这样理解倒是也没错。 “实则,律法编撰,皆为法家子弟,高以为也太过片面,百家之人也可群策群力嘛,毕竟《邦本律》乃是为天下百姓所设,诸子百家同我法家合力,说不得会编撰出一部别具一格的律法呢?老师以为如何?” 嬴高想了想继续道。 李斯听到这话,微微皱眉,没有接话。 他很多时候真的很搞不懂自己这个弟子到底在想些什么。 诸子百家,为了宣扬各自的理念,争到现在,眼见法家如今已经是一家独大,他怎么可能还给那些百家之人机会? “老夫以为,公子所言甚是有理,丞相大人不妨好生思量一番。” 甘茂捋了捋花白长须,笑眯眯的道。 能在甘罗之事后,依然保住甘氏一族的基业,甚至还能成为大秦九卿之一,甘茂显然是个极为有手段之人。 既然心中已经有了决断,甘茂就不会犹豫,所以此刻哪怕是明知道会招致李斯的不喜,甘茂依然明确了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嬴高、李斯和冯去疾三人,听到这话,不由同时讶然的看向甘茂。 甘茂只是老神在在的笑着对着嬴高点点头。 嬴高微楞之后,瞬间明白了甘茂的用意。 看来,今天自己算是在朝中第一次真正有了明确的助力了。 倒真正是意外之喜。 第一百二十一章 妥协 这老狗,鼻子一如既往的灵。 李斯神色不动的看着笑吟吟的甘茂,心中却是暗骂不已。 从甘罗之事后,甘氏一族一直都是紧紧跟着始皇帝的脚步,韬光养晦,牢牢把住治粟内史府。 做为大秦老牌的勋贵世家,在之前三年因为有关始皇帝身世的流言,始皇帝同嬴秦宗室和部分老秦世家暗斗了三年。 三年时间,甘茂一直都是紧紧站在始皇帝这边,替始皇帝看好了治粟内史府这个大秦的钱袋子,为始皇帝血洗反对他的嬴秦宗室和剪除支持嬴秦宗室的老秦世家立下了汗马功劳。 先前大秦最顶尖的军功世家、为大秦横扫六国立下无数汗马功劳的王翦和王贲父子两的王氏一族,最终被始皇帝打落尘埃,甘茂就居功甚伟。 始皇帝统一六国后,适时的大秦军队,绝大部分中低级将领基本上都在王翦和王贲父子麾下呆过,可以说都是被王翦父子提拔起来的。 可是没有治粟内史府的配合,王翦和王贲即便军功再甚,却也无法调动一兵一卒。 毕竟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没有治粟内史府的配合,即便是再忠于王氏一族的军队也根本走不出十里地。 最终被始皇帝一点点将王氏一族在大秦军中的门生故吏清除干净,将王翦和王贲尽皆都软禁在咸阳城内的王氏祖宅中。 剪除王氏一族在军中的影响,才是始皇帝能在那场持续了三年的有关大秦正统的血腥暗斗中最终笑到最后的关键。 如今,这老狗终于再次开始下注了。 虽然知道嬴高身边迟早会有人靠拢,只是李斯没有想到,素来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甘茂竟然会是第一个。 而且出手就是用直接对抗自己的方式来表露他的决心。 这老狗完全是将自己当成了垫脚石啊。 右丞相冯去疾眼露奇光,不动声色的看着李斯和甘茂两人暗斗,注意力却始终停驻在置身事外的嬴高身上。 做为一个外来者,至少相对于甘茂等一干老秦人勋贵世家来说,他们冯氏一族确实属于根基浅薄的外来者。 冯去疾已经在右丞相位置上,坐了快十年。 从隗状被始皇帝贬去左丞相位,到王绾接任左丞相,冯去疾就是右丞相。 现如今,王绾死,李斯成了左丞相,冯去疾依然还是右丞相。 要说冯去疾对左丞相之位没有想法,怕是冯去疾自己都不信。 不过冯去疾有一点做的很好,那就是淡然处之,得之我命失之我幸的心态,也是他能够在右丞相位置上稳如泰山的重要原因。 祖上冯亭的做为,其实对冯去疾影响并不大。 始皇帝如果在乎这点,冯去疾也不可能坐上右丞相的位置。 究其原因还是,三冯尽皆都是公卿了,冯毋择为御使大夫,冯劫为大将军,冯去疾如果再坐上左丞相的位置,何人能制衡三冯? 即便始皇帝不在意,但是老秦勋贵世家又怎么可能同意? 虽说老秦勋贵世家在三年的血洗中,力量已经大大不如从前,但是始皇帝这剩余的老秦勋贵世家,在那三年时间可都是坚定的支持始皇帝为正统的,所以始终都是要顾忌一些的。 对甘茂,这个一向被认为是朝中老好人的老头儿,冯去疾今日才发现,原来这老好人也是又獠牙的。 而且当他露出獠牙的时候,比之很多人都要果决地多。 要知道,现在的李斯可真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女儿尽皆婚配给始皇帝的公子,儿子也即将迎娶始皇帝的女儿。 这可是历代丞相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事情。 百家之争,持续逾百年之久,而李斯又是当世法家第一人,法家更是在如今的大秦一家独大,除了秦墨外,其余各家包括儒家只能苟延残喘。 此等局面下,李斯没有继续下狠手就不错了,十六公子让李斯同百家合力编撰《邦本律》,李斯又怎么可能会答应。 不过,十六公子年少胡乱言之还行,但是甘茂却选择在这个问题上对李斯露出獠牙,可不是真正在触碰李斯的逆鳞? 看着一脸淡然的嬴高,冯去疾觉得自己有必要真正的好好审视一下这十六公子了。 冯去疾跟嬴高真正面对面打交道说话这是第一次。 之前大多都是在朝议上,基本没有说过话。 所以,冯去疾对嬴高的了解大多都是通过传闻。 而大公子扶苏,冯去疾却是打交道极多的。 朝中除了以隗状为首的楚人一系官员外,同样也有很多外来或者老秦人出身的官吏认为温厚的大公子扶苏是储君的最好人选。 冯去疾之前,也是其中之一,只是他的表现没有那么明显罢了。 现在看到从来都是紧跟始皇帝的甘茂竟然做出如此选择,冯去疾觉得自己有必要好生思量一番了。 “百家之事,牵连甚广,朝中博士众多,且多乃六国之人,还需好生思量一番,且百家之人老夫也轻易调动不得。 不过既然公子认为跟百家合力当能更好编撰《邦本律》,老夫会禀明陛下,若是陛下首肯,老夫自是毫无异议。” 沉吟半响,李斯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显然,相比跟百家之间的争斗,李斯认为嬴高的倾向更为重要。 不过堂中三人都清楚,既然李斯这样说了,那么跟百家一起编撰《邦本律》事成的可能性,基本八九不离十了。 毕竟,如果始皇帝不想收服百家所用,也不会专门弄出那么许多的博士出来。 更不会默认大公子扶苏这几年一直去参加百家聚宴。 嬴高默默的给了甘茂一个感激的眼神。 这件事,如果不是关键时候甘茂坚决的支持,李斯肯定不会如此快的就选择妥协。 甘茂始终都是老秦人勋贵世家的一员,甘茂的靠拢,是否代表着老秦勋贵世家的支持,由不得李斯不考虑。 当然,李斯选择妥协,同样也是因为如今法家在大秦已经一家独大了。 诸子百家,想要通过一道《邦本律》就撼动法家如今的地位,是决然不可能的。 第一百二十二章 密捕 看着有些抑郁的李斯,嬴高笑笑。 即便如李斯这等雄才大略之人,对门户之见亦难以免俗,更遑论其他人了。 真正要将诸子百家彼此放弃成见、都收拢归心为大秦所用,更不可能是一时一日一月的事情了。 “老师,法乃我大秦之基石,此是谁都不可更改之事。 然,我大秦欲要千世万世,仅有基石却也太过单薄。诸子百家各有所长,若能同心协力,可为我大秦墙瓦柱石也。 如此,父亲之帝国定能更为坚固,千世万世自是更易。 老师为我大秦丞相,若能在老师手上使诸子百家摒弃逾百年之争,取长补短,百家齐放,各有灿烂,老师之名,怕是不输孔孟矣。” 嬴高知道就算李斯心中有不舒服,也不会对他如何,但是些许小芥蒂还是能当面说清解决自然是再好不过。 势,李斯已经不缺,但是名,只要是读书人,谁能免俗? 果然,听到嬴高这话,李斯眼中顿时精光连闪。 诸子百家争来争去是为了什么? 势,名,而已。 势他李斯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名,李斯知道自己的名声委实不太好。 除了韩非之事外,他师从荀子却又改从法家,并且对儒家大肆抨击打压,也是声名有暇的一个重要原因。 可是,如果真的跟嬴高说的那样,他李斯能够使得诸子百家之间摒弃百年之争,百家齐放的话,想来所有百家之人都会感激他吧。 “公子远见,老夫愧不如也。” 李斯对着嬴高一揖,心悦诚服的道。 嬴高慌忙起身躲开李斯这一礼。 “百家之争,想要摒弃想来也不会是一十一日之功,然只要老师有心,来日方长,高定会全力助之。” 不管李斯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假话,嬴高这些话都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那就是,他有意使得百家摒弃百年之争,百家齐放,都为大秦效力,而且他也会这么做。 如果李斯还依然坚持门户之见,想要将其余百家全都彻底打压至死,那么就是站在他嬴高的对立面了。 嬴高相信李斯肯定能听明白他话语里的意思,也会做出很正确的选择。 现在的十六公子,可不是之前那个咸阳宫内的小透明了。 嬴高觉得,既然甘茂已经摆明了车马,那么他也应该让甘茂看到自己的魄力。 是时候在合适的地方,发出自己的声音了。 其实这些话,更适合在百家聚宴的时候说出来,只是嬴高已经没有时间去了。 所以,借着编撰《邦本律》这件事,通过李斯将自己对百家的态度表露出去,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果不其然,听到嬴高这话,甘茂和冯去疾两人也都是闻声而动。 嬴高这一举动,无疑已经表露出些许他的野心了。 “老臣,定不负公子所望。” 李斯看着嬴高,正声道。 从老夫到老臣,虽然只是一字之别,但是已经足够表达出太多的东西了。 李斯不怕嬴高有争储的野心,先前一直摇摆不定,两边押注,怕的就是嬴高表露出来的没有争储的心思。 嬴高今天说出这些话,显然已经存了当仁不让的姿态。 章台宫,那有些佝偻的脊背,深深的刻在嬴高的脑海中。 始皇帝没有多少时间了…… 这偌大的帝国,耗尽了这个千古一帝所有的精气神。 他,既然重活一世,那么就绝不可能让这耗尽了父亲所有精气神的偌大帝国,重蹈覆辙! 看着陡然变得锐气逼人的嬴高,李斯高兴之余也有些疑惑。 是什么让这向来都有温软到有些疲懒的十六公子突然变得如此。 不过,这个疑惑很快就被李斯抛到了一边。 始皇帝的安排已经是有意,嬴高能有如此改变,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老师不必如此,只要我大秦兴盛,百家之争,又算的了什么?” 嬴高让过李斯的行礼,眼睛扫过冯去疾和甘茂,淡淡的道。 冯去疾和甘茂两人听到这话,不由同时心神激荡。 当真是知子莫若父啊。 这岂止是类父! “还有一件事要拜托老师和两位大人。” “请公子示下。” 李斯、冯去疾和甘茂同时起身道。 “秘密在关中和六国境内搜捕原楚国的项氏余孽,尤其是项梁和项羽叔侄两人,还有原韩国宰相张平之子张良,旦有这三人踪迹,死活无论。” 嬴高看着李斯三人,郑重的叮嘱道。 嬴高原本是打算等到时机合适,再派人慢慢的接触那些将在数年之后大放异彩的一干人杰们。 能收到麾下为自己所用自然是再好不过。 但是,现在嬴高已经改了主意。 如果不将这些人提前扼杀在摇篮里,那么将来的大变肯定不会因为他的到来而不会发生;相反,或许会因为他的到来,而提早发生。 刘亭长已经在体制内,他想要找随时可以寻的到,这就是命好的好处了。 其余人,如韩信、萧何等人,对大秦本身并无多少仇恨。 时势造英雄尔。 他们这些人,在原本的历史上,很多都是投机而已。 只要大秦不真正陷入分崩离析之境,想来刘亭长也好,韩信、萧何也罢,大概率都是可以招纳的。 但是,项梁和项羽、张良三人,跟大秦的仇恨是决计不可能化解的。 所以,嬴高也根本不想着能将他们三人给招纳。 不能招纳,那就只能尽早将这些定时炸弹都给扼杀在萌芽状态了。 之所以让李斯秘密搜捕,是因为始皇帝对原本的那些个六国王公贵族根本没放在眼里,所以除了很多都被迁到咸阳来外,并没有杀多少人。 现在,嬴高要捉拿项梁、项羽和张良,跟始皇帝的态度显然有些偏差。 更重要的是,现如今大秦地广人稀,要大张旗鼓的抓捕项梁、项羽和张良等人,消息传出去,他们随便找个深山老林里面一躲,哪里还能找得到? 只有秘密的搜捕,才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好一举成擒。 “喏。” 李斯、冯去疾和甘茂三人齐齐躬身应道。 没有人问原因。 “还请老师切记,定要秘密搜捕,万不可打草惊蛇使这三人逃脱,死活皆可。” “公子放心,老臣谨记。” 李斯掌管廷尉府那么多年,对这一块业务自然是极其熟稔,听到嬴高再次叮嘱,李斯郑重的应道。 “如此,高就自去了,等北上归来,再来拜见老师和两位大人。” 嬴高对着李斯、冯去疾和甘茂躬身一揖,随即转身就走。 看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嬴高,李斯不由得紧走两步。 “公子万金之躯,还请万万保重啊。” “老师,高记下了。” 嬴高的声音遥遥传来。 丞相府大堂内,嬴高已经不见了踪影。 李斯、冯去疾和甘茂三人看着堂外,沉默良久后,互相对视一眼,尔后齐齐开怀畅笑。 第一百二十三章 齐聚 兰池宫,少府,章邯的办公之所。 张苍和相里玺两人相对而坐,看着少府属吏忙里忙外。 旁边,四个毛头小子正在大呼小叫。 将闾、子皓、奚白、胡亥四人,旁若无人的在章少府的办公室里玩起了捶将军。 可怜的原建成候、因跟着嬴高擅闯夜禁而抵罪降爵六级的现右更大人、十八公子胡亥,脸上已经画满了乌龟。 而将闾三兄弟脸上则是乌龟寥寥,显然,这些时日三兄弟玩捶将军给捶精了,知道做笼子出千针对胡亥一人了。 张苍和相里玺两人对此,也只能是无奈的相视而笑。 捶将军,这短短的时日已经风靡了咸阳城的贵族圈。 张苍和相里玺闲暇的时候也都玩过,尤其是张苍,家里经常跟美婢捶。 当然,张苍跟府中美婢捶将军,赌注可就不是画乌龟了。 从开始的半两钱到衣裳,张大人那是越玩花样越多,各中精彩就不足为外人道也了。 张苍、相里玺、将闾四兄弟,都是嬴高从章台宫出来后让嬴山派铁鹰剑士去请来少府的。 跟嬴高相处,张苍也好相里玺也罢,都基本没有将他当个毛头小子。 可是也仅只嬴高罢了。 将闾、子皓两人,都比嬴高要大,但是张苍和相里玺两人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像跟嬴高相处那般自然。 章邯呢,从两人来,就好像是收到诏令,忙着去安排去了,丢下张苍和相里玺两人,相对干坐。 张苍和相里玺正无聊着,章邯这边似乎安排好匆匆回来了。 两人慌忙起身迎了上去。 无论是从爵位还是官职来看,已经是九卿之一的章邯,显然都要比张苍和相里玺两人高上一大截。 章邯看了一眼已经被涂的满脸乌龟完全看不出模样却依然兴高采烈的胡亥,苦笑着摇摇头。 这少府办公之所,却是越来越没少府该有的模样了,都快成咸阳市了。 眼前这四位公子,仗着跟十六公子的关系,也是越来越放肆了些,出入少府简直如入无人之境了。 若是被那些个御史们看到,估计又要到陛下面前狠狠奏自己一本了。 对此,章邯也很是无奈。 随即想到自己刚刚收到的那些消息,章邯心中微沉。 带着张苍和相里玺两人寻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位置坐下。 “少府大人,可是出了何事?” 相里玺毕竟是章邯的直接下属,虽说现在跟嬴高搭上线,但是该有的尊卑和分寸却清楚的很。 几人都是被十六公子派人请来少府的,如果章邯不是有要事,显然不会丢下几人自己去忙。 “匈奴蛮夷大举南下,自上郡、云中、雁门三郡侵入吾大秦境内,破城无数,上郡郡守公孙衍此际正统兵同侵入上郡的匈奴蛮夷在阳周城附近大战。 陛下已经下诏,拜蒙恬为大将军,统兵十万三日后北上,同时命李信为左将军,今日就将统灞上三万骑兵北上。 辛胜为右将军,统兵三万押送粮草辎重明日就将随后而行,南郡太守李瑶擢升为内史。 先前邯忙碌,乃是因为陛下下诏命少府将此等大事,尽快遣人通传天下各个郡县,好使人人皆知。” “啊!竟有此事?” 相里玺惊呼出声,瞬间引得堂内人人侧目。 “几位公子继续继续。” 章邯无奈的看了一眼相里玺,对着望过来的将闾、胡亥四人笑着摆摆手。 将闾四人也不以为意,马上又再次投入到捶将军大业中。 “南郡太守李瑶,可是左将军李信之父?” 沉默不语的张苍,这个时候突然开口问道。 章邯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这个好色之徒,点点头。 “看来陛下,这是有所决断了啊,只是如此一来,十六公子在咸阳怕是不会太好过。” 张苍得到章邯肯定的答复,眼睛先是一亮,随即担忧道。 相里玺在旁边看着这两人打哑谜,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毕竟是技术性官吏,说技术他是一流,但是说到官场上那些盘综错节的关系,相里玺自然就差了许多。 “左将军李信因伐楚失利被放逐多年,为何被重新启用?甚至连其父李瑶此次都被擢升为内史,相里大人想想各中利害就当明了啊、” 看在都在望月宫吃席的份上,章邯还是好心的提点了一番。 听到章邯的话,相里玺先是一愣,随即会过意来,两眼顿时放光。 “此事不可言,不可言啊。只是……唉……” 章邯连忙打住张口预言的相里玺,环看了一圈,有些迟疑道。 看看这办公之所里现在聚集的都是些什么人,将闾四人都是十六公子关系极近的嫡亲兄弟,他们三人呢,也都是跟十六公子关系莫逆之辈。 如今又不是吃席,用不着将所有人都聚集到少府来吧。 可是,偏偏十六公子就是这么做了,这让章邯心中有了一个突然很不好的预感。 虽然他知道这个可能性很小,但是过往的事情告诉他,要是真的发生在十六公子身上,似乎也不用太过惊讶。 “少府的意思是……十六公子会离开咸阳?” 张苍毕竟不是一般人,虽然很多时候人们都会被他白净肥胖之姿给蒙骗。 章邯默默的点点头。 “这……当不至此吧,陛下定然不会应下的。” 张苍有些难以置信道。 就这句话,已经暴露了张苍的真实想法,他压根没说嬴高不会如此,而只是说始皇帝不会答应。 “呵呵,张内丞以为秦时明月是从何而来?” “……” 张苍瞬间哑口无言。 “十六公子离开咸阳?离开咸阳去往何处?” 相里玺没有听懂章邯和张苍的哑谜,有些急切的低声问道。 “少府大人,十六公子来了。” 恰在此时,一个少府属吏匆忙进来禀报道。 话音未落,嬴高已经带着一身寒气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嬴山紧紧跟随在嬴高身后。 看到嬴山的那一刹那,章邯眼神微缩,他知道自己的猜测成真了。 想到这里,章邯脸上不由露出一丝无奈之色,默默对着张苍点点头。 张苍瞬间感觉自己脑子有些错乱。 这十六公子脑子了中到底都想些什么啊。 可是,陛下怎会答应呢? 人若是……没了,那就真正是一切都成空了啊。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万胜 “高,汝可算来……” “十六哥……” “见过十六公子。” 看到嬴高,大呼小叫着正准备迎上来的将闾、胡亥四兄弟,却被包括章邯、张苍、相里玺在内的一干少府属吏的齐齐躬身行礼之声给吓了一跳。 看着章邯、张苍等一干人郑重的对着嬴高行礼,将闾、子皓、胡亥和奚白四人尽皆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毕竟,他们先前来的时候,少府属吏还好,章邯、张苍、相里玺却没有这般郑重。 “不用多礼,除相里考公令外,少府治下尽皆退下吧。” 嬴高眨眨眼,扫视了一圈,淡淡的道。 一干少府属吏听到嬴高这话,无不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看向一侧的少府章邯。 章邯则是神色如常,仿若未闻,只是眼中几缕精光闪过。 做为跟嬴高打交道最多的人,章邯自认为自己还是很了解这个十六公子脾性的。 聪慧,不在乎小节,温厚,大多数时候甚至可以说是很疲懒的一个人。有时候,又是一个很倔强执拗的人。 但是,却从来不是一个不知礼的人。 换做先前,嬴高决然不会跳过自己直接给少府属吏下令。 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锋芒了吗? 虽然不知道嬴高这改变到底是从何而来,但是不得不说,嬴高身上这样的锋芒,也是章邯想看了很久的啊。 不然,始皇帝公子那么多,更有公认的储君大公子扶苏,他章邯堂堂九卿之一,却跟个疲懒的少年奔走,真当他这个少府很闲么? “喏!” 一众少府属吏见章邯没有任何反应,立马会过意来,齐齐躬身应命,然后飞速离去。 大堂内,转瞬间就剩章邯、张苍、相里玺和嬴高五兄弟。 “事急,高自作主张了,少荣勿怪。” 嬴高止住又要开口的将闾、胡亥,看着章邯笑道。 “公子此言,可真正是跟下臣太过生分了。” 章邯有些想说两句调侃的话,不过想到嬴高可能很快就将北上的事情,也是瞬间没了心情,只是躬身道。 下臣,同样也是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已然将章邯的态度明确无误的表露出来。 张苍和相里玺两人听到章邯这话,眼神不由一阵闪烁。 谁都没有想到,九卿之一的章邯会在这个时候用如此明了的言语表露自己的心迹。 嬴高自然听懂章邯言语中的意思,对着章邯微微点头,随即看向一边脸上都是乌龟、眼巴巴等着的将闾、子皓、奚白和胡亥四人。 当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啊。 其实他有想过将胡亥给一起带走,但是,他知道,这也只能是想想罢了。 始皇帝是不会答应的。 能放他一个人去,已经是始皇帝最大的让步了,而带上胡亥,是绝对不可能的。 好在,赵高现在显然也不敢乱来,一时半会胡亥没他看着也长不歪。 “匈奴大举南侵我大秦上郡、云中、雁门三郡,高已得父亲允许,今日就将同左将军李信同为先锋,北上上郡。” 在李斯那里已经耗费了不少时间,公孙衍正在拼命拖住上郡的匈奴人,大军北上自然是越早越好,所以嬴高没有半点废话,直接了当道。 “啊?……” “怎生有此事?” “父亲怎会应下?吾现在就去宫中求肯父亲。” 果不其然,听道嬴高这话,将闾、子皓、奚白和胡亥四人,懵了一会后,顿时炸开了锅。 章邯、张苍和相里玺也都是一惊,虽说先前已经有所预料,但是却没想到嬴高竟然还是跟着先锋一起北上。 那不更是作死? “行了,别叫了,此事都是我自己的主意,今日叫你们来只是告知你们一声,具体事宜还是少荣跟你们说吧。” 嬴高拍拍反应最大的胡亥肩膀,然后越过还有些茫然的四兄弟,走到章邯三人身前。 “此次北上,高不知道何时才能归,都不是外人,所以有些事高还想要拜托三位。” “公子请示下。” 事情显然已经不可能更改,章邯、张苍和相里玺仨人无奈之下也只能选择接受。 “其一,秦时明月,还望少荣帮高看好了,平日里可多帮扶那些穷苦百姓,这些就不必高细言了,少荣当是知晓。” “喏!” “其二,司马欣处,若是少荣有暇,还是让其多多打听项梁、项羽叔侄二人下落。 来少府之前,高已然去往老师处,见过两位丞相和甘茂大人,且已拜托老师在关中及六国境内密捕其二人,死活无论。若有消息,可直接告知老师即可。” “喏!” 章邯三人听到嬴高已经见过李斯,而且还有冯去疾和甘茂两个重臣,且还让李斯密捕那项梁、项羽叔侄两人,眼中都是精光连闪。 这其中透露出的意味可就要太多了。 “切记,秘密搜捕,若无十足把握绝不可轻动。” 嬴高自然看到了三人神色,他相信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说的那么透彻。 当然,这也是嬴高在给章邯仨人吃定心丸。 “其三,还请相里大人对造纸等诸事多多用心,汤溭四名方士好生使用,不止其四人,若有来投方士,皆可留下便可,高自有用处。” “喏!” 相里玺欣然领命。 最后嬴高看向张苍。 “其四,还请内丞大人能在数术之道上多多用心,若是得暇可将数术之道编撰成文,为我大秦广授数术,教授人才……” 对张苍,嬴高还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货对酒色两字实在没什么抵抗力。 目前嬴高唯一知道的是,现在张苍还没犯事,所以还不到跑路的时候。 而他之所以没有避讳张苍,也是希望他能够将心定上一定,真正的对大秦或者对他归心,那是再好不过了。 这是个长寿老仙儿,能对大秦归心,能产生的好处自然是太多了。 “喏。” 张苍难得的没有嬉皮笑脸,郑重的应道。 对此,嬴高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只希望他能真的有所改变。 “最后,这里有高书信一封,还请少荣代为呈送给父亲。” 嬴高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卷白绸,递给章邯。 没有火漆封死,这是嬴高在来少府的路上临时写的。 他并没有交代照顾将闾、胡亥四人的事情,身为始皇帝的子嗣,也轮不到他人来照顾。 章邯面色凝重,双手接过:“喏!” 张苍和相里玺两人看着这白绸,也是神色肃然。 “呵呵,高此去又不是送死,为我大秦杀贼尔,几位何须此等情状?” 嬴高笑着道。 “公子万金之躯,鬼神护佑,定能大胜而回。” “吾大秦自当万胜!如此,高,去也。” 嬴高扫视一圈,团团躬身一礼。 “公子保重,吾大秦万胜!”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大恩 咸阳,渭水河畔,灞上大营。 嬴高的马车风风火火赶至的时候,老远就看到大营门口停了两辆马车。 马车前站着太医令夏无且、夏无且的弟子葛羽、启、季奚、叔衷、夷和以及其余几个穿着太医服侍的年轻人。 启和季奚四人做为嬴高的近侍,是嬴高派人叫来的。 北上,一些需要带的日常欢喜衣物总是要有的,所以嬴高只是让启将他的一些日常用品送来。 没想到,季奚、叔衷和夷和三人也来了。 至于夏无且,应该是始皇帝派人叫来灞上大营的,从章台宫离开的时候始皇帝已经说过。 不过,想来应该不是夏无且北上,更大的可能是夏无且身后的那几个太医令的人。 马车在夏无且等人身前停下。 “下臣(小人)见过公子。” 夏无且整了整袍服,上前两步率先开口道。 嬴高跳下马车,才发现,此刻的灞上大营内刀鸣马嘶、人声鼎沸,显然李信等人已经收到了始皇帝的诏令,灞上大营内的大军正在紧张的准备着。 显然正是这个原因,夏无且等人都等在大营外,而没有进入大营。 “夏医令不用多礼。” “公子,启求公子允奴四人随侍公子。” 嬴高话刚刚落,启已经拜伏在地,泣声求肯道。 随着启的声音,季奚、叔衷和夷和三人也同时拜伏在地。 嬴高闻言皱皱眉头。 这件事他压根没有想过,毕竟行军打仗不是游山玩水,带上启等人,传出去也不太好听不是? “尔等四人就待在望月宫吧。” “公子……” “休得再言。” 嬴高一声呵斥,让启瞬间噤声,只是四人依然趴伏在地,并没有任何动作。 “此次劳烦夏医令了。” 嬴高没有在意启等人,对着旁边默不作声的夏无且一礼道。 “公子病体未愈,唉……下臣弟子葛羽对公子病情最为熟悉,此次就由葛羽领太医两人随同公子出征,还请公子万事小心。” 夏无且有心想说点什么,不过最后也只得暗叹一声。 毕竟,这对父子都挺能折腾,万一真的没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徒弟葛羽会是个什么下场。 “多谢夏医令。” 对此,嬴高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夏无且把自己唯一的弟子都给遣来了,自己还能说什么? 回头看了看启等四人还趴伏在地上,嬴高再次皱眉。 “公子,下臣以为还是需二三近侍随身,些许煎服熬药之事,当能更为便利。” 看到嬴高的表情,又看看趴伏在地不起的启等四人,夏无且再次开口道。 “求公子允之。” 启适时的再次泣声道。 “既如此,就启和夷和两人随吾北上吧。” 嬴高想了想,觉得夏无且说的也有些道理,所以就点了身手不错且还会骑射的启和夷和两人。 “喏!” “如此,高这就去了,” “公子,万事小心!” 夏无且看着走进灞上大营的嬴高,一揖到地。 …… 守营的兵卒都认识嬴高这个十六公子,而且显然也早得到了命令,所以对嬴高、嬴山、葛羽一行人并没有任何的阻拦。 刚刚进入大营,嬴高就看到一身戎装的蒙恬、李信和辛胜三人领着十余个将领策马而来。 蒙恬等人在距离嬴高还有数十步的时候,已经齐齐停驻,随即跳下马背,大步朝着嬴高迎了上来。 嬴高见状,上前两步,准备开口见礼。 “末将等见过公子。” 不曾想,还隔着十余步蒙恬已经停步率先对着嬴高躬身一礼。 “末将等见过公子。” 李信、辛胜以及跟随在两人身后的十余个将领也是同时躬身行礼道。 嬴高眼神微眯,这……有些不合适了。 “高见过诸位将军。” 收起心神,嬴高对着蒙恬等人微微一礼。 蒙恬大步走到嬴高面前,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还请公子账内说话。” 嬴高点点头。 …… 中军大帐内,蒙恬坐在正中的主将位置上,嬴高和李信坐在蒙恬左首,辛胜居于右首。 而在辛胜旁边,则是同样一身戎装的李由。 除此之外,就是站在嬴高身后跟个雕像似得嬴山了。 偌大的中军大帐,仅只他们六人。 除了神色自若的嬴高和面色肃然的嬴山外,包括蒙恬、李信、辛胜和李由四人此际都是一脸无奈的看着嬴高。 身为统兵的主将和左右将军,蒙恬、李信和辛胜仨人自然都能得知嬴高将会随军北上的消息。 而因为李由的身份,蒙恬自然也告知了李由。 “公子,不若就跟本将一道北上如何?” 蒙恬还想要做最后的努力。 他不知道始皇帝是如何想的,不仅答应了这十六公子随军北上,更离谱的竟然还让其跟着李信的前锋大军。 谁不知道,李信的前锋大军今日就北上的原因是什么? 不就是要抓紧时间会同上郡的公孙衍共击侵入上郡的匈奴人么? 如果嬴高为了军功,跟着自己的中军不是要安全的多? “大将军,父亲已经下令,命高为左将军亲卫,随前锋北上。” 嬴高对着蒙恬行礼应道。 瞥了眼嬴高身后的嬴山,蒙恬点点头。 对嬴山出现在嬴高身边蒙恬真正是丝毫不意外。 可是,就算有嬴山护卫,数十万大军厮杀的战场上也同样会出意外的啊。 “如此,本将这就去蓝田塬大营了。” 蒙恬也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他在灞上大营,除了跟李信和辛胜商量行军作战的事情外,最为主要的就是为了刚刚那句话。 既然始皇帝和十六公子都如此坚持,该说的已经说了,再说也无任何意义。 “喏。” 嬴高应声而起,躬身行礼应道。 军中,蒙恬是大将军,是主将,嬴高自然知道该如何做。 临走时,李由递给嬴高一个“保重”的眼神,就跟着蒙恬走了。 李由是要跟着蒙恬的中军一起北上的。 大帐内就剩嬴高、李信、辛胜和跟个木头似的嬴山。 “末将,谢公子大恩!” 李信对着嬴高,单膝跪地,垂首,左拳重重敲击在右胸铠甲上,锵然作响。 辛胜在旁看着这一幕,默然不语。 都是在“望月宫”吃过席的人啊。 第一百二十六章 征途 冷峭的寒风吹拂,凉凉的寒阳下,一条黑色的长龙自灞上大营沿着渭水边的官道蜿蜒而出。 旌旗猎猎,蹄声隆隆。 李信这三万骑兵做为先锋,将会沿着关中境内通连河东地区的十二条官道之一的浦津道出咸阳,经上郡驰道,直入阳周。 官道两旁,陆陆续续有百姓开始聚集,沉默的看着这支曾经横扫六国的大秦雄师再次踏上征程。 咸阳的老秦人俨然记得,上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还是四年前(秦皇政28年,公元前219年),始皇帝发兵五十万南征百越之时。 章邯的动作很快,收到始皇帝诏令之后,马上就命少府属吏骑马沿着咸阳勾连天下的十二条官道,将数十万匈奴蛮夷南下侵入上郡、云中、雁门且始皇帝征发大军北击匈奴的消息通告全城。 且这些少府属吏并未停留,继续朝着各个郡县开始传播。 所以,如今咸阳城的绝大多数百姓,都已经知道了大军北上北击匈奴的消息。 聚集在官道两侧的百姓,有关中之地的老秦人,同样也有迁来咸阳的原六国之人。 没有欢呼,没有怒斥,没有义愤填膺之语,所有闻讯而来的百姓都尽皆沉默的看着这支除了隆隆马蹄之声外,再无任何其他声响的黑甲骑兵默然前行。 但是,这沉默之下的神色却又不同。 老秦人,眼中带着怒火、杀气以及担忧,因为这支黑甲骑兵大多都是来自关中的老秦子弟。 原六国之民,则是眼神复杂,不屑、仇恨、幸灾乐祸尽皆有之,因为这支黑甲骑兵,曾经横扫他们的故土,攻城掠地。 长长的黑龙腰腹部,中军位置。 同样已经换了一身黑色铠甲的嬴高策马跟在李信身后,看着官道两侧的百姓神色,心中暗叹。 要想六国之民真正的认同大秦,当真是任重而道远。 当然,当初能够被迁移到咸阳来的,尽皆都是六国的贵族和富户,这些人或许还代表不了如今依然留在六国之地的绝大多数原六国普通百姓。 可是偏偏又是这些人,却又在六国之地有着巨大的潜势力,在原六国之地的百姓中有着巨大的影响力。 只希望始皇帝能够将自己留给他的那封信中的话,真正的听的进去吧。 不然,到时候收拾起来,又不知道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公子,可还……习惯?不若,还是乘坐马车吧?” 李信放慢马步,扭过头关切道。 他其实一直悄悄关注着拉他半个马身的嬴高,此刻眼见嬴高有些神思不属,连忙问道。 嬴高的马术还是在灞上大营练出来的,仅仅能称得上熟练,而现如今又是第一次穿上这铠甲,李信很是担忧。 早在出营的时候,李信就提议让嬴高乘坐马车,不过却被嬴高拒绝了。 “将军是先锋主将,高为将军亲卫,乘坐马车是何道理?放心吧,将军,高无事。” 看着李信小心翼翼的模样,嬴高有些无奈。 大帐内的那一礼,已经表露出曾经心高气傲的李信,是何等看重这次能够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 李信更清楚,这机会是谁带给他的,而且不仅仅是给了他机会,父亲李瑶能够从南郡太守擢升为内史,更是给了他李氏一族重新在大秦兴盛的机会。 这些年,无数次午夜梦回的时候,李信想的最多的就是,如果自己当初不鬼迷心窍到自大的统兵伐楚,自己现如今又会是个何等模样。 可惜,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正因为人生没有如果,所以年纪跟章邯差不多的李信,才能苍老至此。 没有人比李信更珍惜这次能够再次统兵的机会。 同样,如果嬴高在这一次的北击匈奴过程中出了意外,那么李氏一族怕是只能以死来平息始皇帝的怒火了。 “此次北击匈奴,将军切记万事以军机为重,高之安危有嬴山等人,将军无需担忧。 此战,任何人都可以死,包括将军包括高,然,此战却必须胜。” 虽然这话嬴高之前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是嬴高觉得还是要再次提醒李信一遍。 如果真因为顾忌他的安危,导致这次北击匈奴功亏一篑,那自己真正是死不足惜。 “公子宽心,此战,吾大秦必胜!” 听李信这斩钉截铁的话语,嬴高点点头,没有说话。 李信见状也不再多言,下令大军加快前行。 …… 黑色长龙默然前行,很快出了咸阳城,跨国泾水就是上郡驰道了。 嬴高策马止步,回头遥望夕阳下的咸阳城。 李信、嬴山等人默默策马而立,看着嬴高。 朝中重臣除了太尉尉缭外,先前都赶至了灞上大营,前来为大军送行。 如果仅仅是李信,自然不会有如此规格,甚至都不会有人前来送行。 但是,因为有始皇帝十六子嬴高在,所以李斯、冯去疾、冯毋择等一干重臣尽皆前来送行,显然已经是超规格了。 嬴高翻身下马,朝着章台宫方向拜伏在地,心中默道。 “父亲,保重!” 良久,嬴高起身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 章台宫,正殿之外,一道挺拔的身影负手独立,遥望咸阳之北。 “陛下,天寒了,回宫吧。” 赵高将手中的大氅披在已经在这至高处站立良久的始皇帝身上,低声道。 “李信……已过泾水了?” “回陛下,左将军前锋大军已在半个时辰前跨越泾水,正经行上郡道全力北上。” 说道这里赵高微微停顿继续道:“十六公子与泾水前向咸阳方向……拜伏良久。” 听到赵高的话,始皇帝眼神微动,低头看了看之前一直背负的右手中那卷白绸。 “子,高上禀,匈奴势大,此次北击,定然耗时良久,三郡城破民亡,重建也需时日,高奏禀父亲,能暂缓各地驰道修筑,与民生息; 广开学室,选拔干吏,补东方诸郡上下吏员之缺,上传朝廷政令,下抚诸郡百姓…… 大铸吾大秦半两之钱,收各郡民间六国钱币,以半两钱换之…… 各郡官吏可以秦度、秦量、秦衡、秦律施行为考校之准,御史府广遣御史巡视各郡,同派驻各郡之御史共监之…… 抽调大军进驻东方诸郡,以策吾大秦所遣官吏,以撑吾秦度、秦量、秦衡、秦律施行…… 各郡官吏,旦有施行不利者,重刑惩之…… 此战,请父亲宽心,吾大秦必胜! 其上所言,高恳请父亲三思矣……” 脑中闪过白绸上稍显凌乱的些许语句,始皇帝思称片刻。 “将此信送至丞相处,着诸卿议后各自上禀。” “喏。” 赵高自然没有看到,在始皇帝负着的左手里,还有一条小而细长的白绸。 “……六国遗族之患,必先掘其根,方能断其祸。” 第一百二十七章 守土 寒阳西下,咸阳城外,泾水河畔。 扶苏策马而立,看着已经变得空荡荡的宽阔驰道,默然不语。 他是收到诏令解除禁足后,就从“望夷宫”一路策马狂奔而来。 可惜,即便他已经几乎将爱马抽出血,也终究还是没有赶上见自己十六弟最后一面。 驰道上不是没有人,不过都是些民夫,正在修整道路、清除战马留下的马粪。 这些民夫自然不认识那个策马而来却一直看着北方的年轻公子是谁。 伏以策马立在扶苏身后几步远,十余个亲卫则是散落在四周。 扶苏自然不知道,始皇帝却是在嬴高走后,让赵高拖延了下达解除禁足诏令的时间。 对始皇帝的意思,赵高自然是不折不扣的执行。 虽然赵高也搞不懂始皇帝为何要如此做。 因为,如果按照始皇帝答应嬴高的时间,扶苏应该是能赶得上跟嬴高见上一面的。 可是始皇帝如此做,显然是刻意阻止了兄弟两人见面。 “公子,十六公子万金之躯,定会无碍的,还是回宫吧。” 伏以身为扶苏的贴身近侍,几乎就是望夷宫总管的角色。 赵高前去传诏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扶苏是因为嬴高求肯,始皇帝才会解除扶苏的禁足之令。 所以,伏以自然也对温厚的十六公子报以感激。 扶苏沉默。 他没有想到,在自己禁足这段时间会发生如此之多的事情,更没有想到嬴高尽然会跟随大军北上北击匈奴。 而且还是做为前锋的存在。 而更让扶苏搞不懂的是,始皇帝为什么会答应嬴高随军前往上郡。 “不,吾要去章台宫。” 良久之后,扶苏收回北望的目光,轻声道。 “公子……” 伏以眼中闪过一抹担忧,低声想要劝阻。 他自然能够想到此时扶苏前往章台宫是为了什么,可是十六公子已经走了啊。 事已至此,这个时候前往章台宫问询始皇帝,一个弄不好,又会惹得始皇帝大怒。 “驾!” 扶苏根本不给伏以开口的机会,直接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 章台宫,始皇帝端坐在大殿之上。 今天,他并没有批阅奏章。 在始皇帝身前的铜案上,嬴高单独留下的那个小小白绸被摊开放在始皇帝眼前。 大的那块白绸,已经被赵高带去给李斯等人共议了。 “……六国遗族之患,必先掘其根,方能断其祸。” 看着白绸上稍显凌乱的字迹,始皇帝似乎能看到在摇晃的马车中疾书的嬴高。 脑中不自觉的又浮现嬴高说的对东方诸郡之策。 东方诸郡,自然都是原六国之地。 “陛下,大公子在殿外求见。” 赵高从殿外进来,行到始皇帝身前,隔着数步躬身低语道。 “传。” 始皇帝眼神微动,头也不抬的道。 似乎扶苏前来,早在他意料之中。 不过片刻功夫,带着一身寒气的扶苏就步履匆匆赶至。 “扶苏,见过父亲。” 扶苏看道始皇帝端坐的那个巨大黑色龙椅,先是一愣,随即躬身行礼道。 始皇帝抬头凝视扶苏片刻,指了指大殿左手的蒲团。 扶苏沉默的走到在蒲团上坐下。 大殿内的油灯逐个燃起,原本显得有些昏暗的大殿瞬间变得仿若白昼。 “父亲,扶苏并未曾追上高。” “嗯。” 始皇帝看着扶苏,眼神深邃,淡淡的应道。 “还请父亲允扶苏代高北上。” 扶苏同样看着始皇帝,声音不大不小。 “……哈哈哈!” 听到扶苏这句话,始皇帝脸上突然闪过一抹笑意,随后这笑意慢慢扩大,最后变成大笑。 看着大笑的始皇帝,扶苏眼中闪过一抹茫然,这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一幕。 “还请父亲应允。” 扶苏拜伏与地。 “汝为何不一路追去,将高带回?或者与高同往?莫非朕……还能赐死你不成?” 始皇帝收敛笑声,盯着拜伏与地的扶苏,轻声道。 拜伏与地的扶苏听到始皇帝这句话,身子陡然一颤。 “若是汝北上,高若是得知,想必定然不会前来求朕,而是会直接将汝绑回或者同往吧。 嗯,那竖子,定然会如此行事的。” 始皇帝看着拜伏在地不发一言的扶苏,摇了摇头。 “陛下,隗状已至宫外候传。” 不知何时消失的赵高,在大殿门口躬身道。 听到赵高的话,拜伏与地的扶苏陡然起身,惊诧的看着始皇帝。 始皇帝同样看着大殿下首的扶苏。 灯影摇曳,父子两人一人殿上一人殿下,近在咫尺,却又仿若隔着那无尽的鸿沟。 大殿外有脚步声响起。 “高北上,乃是那竖子以死相挟与朕,呵……朕倒愿是你如此。” “老臣拜见陛下。” 随着始皇帝这句话,隗状走进大殿,颤巍巍的对着始皇帝拜伏与地。 隗状虽然已经卸去左丞相之位,不过依然是爵位在身,称老臣自然也是正常。 “匈奴大举南侵吾上郡、云中、雁门三郡,破城无数,朕已命李信为前锋左将军、辛胜为前锋右将军,蒙恬为主将,统兵北上。 南郡太守李瑶代蒙恬内史之位,今日朕那十六竖子,已同李信的三万前锋北上,隗卿以为如何?” 始皇帝扫了一眼呆愣当场的扶苏,看着拜伏在殿下的隗状道。 隗状听到始皇帝的话,白发苍苍的头颅陡然抬起。 这些时日,隗状被囚在廷尉府,虽说姚贾代了李斯的廷尉一职,不过没有始皇帝的诏令,显然没有任何人敢让隗状接触外界。 所以,隗状并不知道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 当然,先前他进殿的时候始皇帝说“嬴高以死相挟北上”的话,他自然也听到了。 短短时间内,隗状就消化了始皇帝刚刚主动告诉他的讯息,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怔在原地的扶苏。 “陛下圣明。” 隗状缓缓伏身,吐出四个字。 显然,始皇帝已经料到扶苏肯定会来章台宫,所以提前将他从廷尉府召来。 “今,南郡郡守一位空缺,扶苏,汝可愿为吾……大秦守土?” 始皇帝沉默半响,缓缓吐出一句话。 听到始皇帝这句话,隗状老迈的身躯瞬间再次佝偻了几分。 大秦自立国数百年来,从未曾有过以公子身代郡守之位之事。 扶苏,将会是第一个。 “扶苏愿往。” 扶苏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急声应道。 “那待到百家聚宴之后汝就前往南郡吧,汝之师,可与汝同往。” “扶苏谢父亲!” “诺……” 隗状老迈无力声音跟扶苏带着几分喜悦的声音,混杂一起在章台宫大殿内回荡。 第一百二十八章 血夜 北地的冬夜,本就冰寒刺骨,今岁那场连续半月至今仍未消融的积雪,更是让这夜几能将人冻毙当场。 不过,今夜的北地上郡,却是沸腾如滚粥。 阳周城外,五十里。 无数熊熊燃烧的火把、火堆,如同天上繁星汇聚而成的星河,似要将这河东地旷野上的寒风都点燃。 干柴、枯草燃烧升腾而起的烟雾,混着烹煮食物以及人、畜呼吸而出的白色水汽,在半空中汇聚成一团巨大的氤氲,久久不散。 这是一片由无数各色毡帐组成的简陋营寨,匈奴人的营寨。 大队拿着火把的匈奴骑兵不停的游弋在营寨火光照耀的边缘,却不敢越过那光与暗交汇的界限。 似乎在那界限后浓浓的黑暗中,有着食人猛兽般。 如果此刻有人能够从天空看去,就会发现,在这团匈奴人组成的巨大光团左右两侧不远处的黑暗中,各有两团散落开来的点点星火。 只是那星火太过散乱稀少,同匈奴人汇聚的巨大光团相比,太过微不足道罢了。 凌乱简陋的匈奴营寨正中央,一个巨大的白色穹顶状毡帐中。 毡帐的正中央,一团巨大的篝火上,十几头宰杀好的牛羊正由几个面黄肌瘦的匈奴女人不停的翻转烧烤。 数十个袒露左臂或是留着各式小辫或是直接光头的匈奴男人,正席地而坐埋头大口的吃食着手中还带着血水的大块牛羊肉。 除了篝火燃烧的斑驳之声,毡帐中只闻吃食吞噎的声音。 毡帐的最上首,一个穿着白绸袍服、耳朵上带着骨环、脖子上挂满各色珍珠玛瑙的光头中年男人跟两个同样衣袍整洁的男子围着一堆稍小的篝火毗邻而坐。 “右谷蠡王,秦人骑兵还纠缠在两翼?” 居中的右贤王呼衍野都,看着坐在自己左侧的男人低声问道。 匈奴自头曼称单于之后,就开始制定匈奴的统治体系。 单于居中,统辖中部,左右贤王分别统辖匈奴东西部分。 其下又分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 头曼称单于之后,就将自己的长子冒顿封为左贤王。 而呼衍氏、兰氏、须卜氏、丘林氏,都是匈奴贵族体系中世代相传的大贵族,头曼单于分治匈奴,这些在匈奴人中世代传袭的大贵族也被分封各地,以达到跟单于分治的目的。 呼衍野都就是这一代的右贤王。 听到呼衍野都的话,坐在他左右两侧的两个男人同时放下了手中的吃食。 “右贤王,秦人两股骑兵看来吾等是无法摆脱了,身后还有那批秦军步卒。 此乃秦人境内,若是被秦人拖在此处,等到秦人援兵到达,吾等怕是更难脱身。” 右谷蠡王兰乎尔神色苦闷,无奈道。 兰乎尔是兰氏当代的族长,同时也是归属右贤王的右谷蠡王。 而在呼衍野都右手边的则是这一代的丘林氏族长,丘跋颌,此际是右贤王下右大将。 这一次头曼选择大举南下,是因为经过年余的不断袭扰试探,头曼认为大秦在北方已经无力抗拒兵强马壮的匈奴。 再加之足足有半月的暴雪覆盖整个草原,冻死冻毙匈奴人、牛、羊、马匹无数,所以为了渡过这个冬天,头曼果断的选择了南侵大秦。 而上郡就是右贤王南侵之地,头曼单于则是亲自统兵侵入云中,冒顿则是统领左贤王帐下匈奴人入侵云中。 下午的一战,上郡郡守公孙易以战车环绕、大盾补缺,长矛手居后、弩卒居中,两翼骑兵紧逼袭扰的策略,强硬的逼着呼衍野都不得不战。 当然,呼衍野都也想试探一下大秦的军力,如果能够击败来援的秦人军队,在上郡地界,短时间内再也没有能够威胁他南下大军的秦人军队了。 到那时,整个上郡都会是他右贤王的乐园,予取予求。 那一战,从下午一直战至天黑。 十三万骁勇善战的族人,轮番围攻秦人步卒军阵。 血流成河,伏尸无数。 结果因为两翼那两股秦人骑兵不断的袭扰,虽数次突入秦人军阵,却始终没有办法彻底攻破。 为此,有不下两万余族人死在秦人那威力巨大的强弩之下。 眼见天黑,呼衍野都本来想统兵离开,却不曾想那两股秦人骑兵从左右两翼不断地冷箭袭扰,派兵追赶秦人就退,不驱赶秦人就又缠上来,始终无法摆脱。 黑夜降临,呼衍野都无奈之下只得在此处安营扎寨,商讨对策。 其实呼衍野都也好,兰乎尔和丘跋颌也罢,都知道,如果他们这一路大军想走,秦人根本不可能拦得住。 毕竟,秦人的两股骑兵看起来也不过两三万骑而已,而那些步卒根本不可能追的上他们的骏马。 可是如果就此退去,会不会遭到头曼单于的惩戒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损失了两万余骁勇善战的精壮族人,伤者更是无数,却只堪堪破了秦人三五座城。 若是那三五座城池中有所收获还好,可是那些可恶的秦人,却都宁愿选择死,都没有让自己俘获过哪怕一个婴童。 更不要说还在死前将能够为匈奴所用的大部分粮草军械等物,都给烧了个干净。 以至于,呼衍野都这一路南侵的大军,到如今也只堪堪俘获到那些来不及反应的寥寥百十个村寨中的秦人。 满打满算不过是万余秦人而已,其中还大多都是老弱婴童。 其余粮草钱帛等物也堪堪只能对付这一次南下的途中消耗。 这些可怜的收获,不说那已经死掉的两万多精壮族人,就连这一路回去的吃食都不够。 呼衍野都一干人又怎么甘心? “右贤王,那股秦人步卒也还跟在吾等身后,秦人援军怕是也已在来的路中。 吾等怕是已经无力再攻破秦人城池,就算破城怕是依然一无所获。 丘跋颌以为,倒不如分派儿郎们拖住那两翼的秦人骑兵,其余儿郎们以千长为队,分兵四出,以劫掠秦人村寨为主。 待到天明,秦人援军未至,大军即刻北返,沿路继续以千人为队劫掠秦人村寨。 若是秦人不追,吾等就一路劫掠秦人,回返封地岂不快哉。” 右大将丘跋颌恨恨的将手中的羊腿扔下,粗声道。 呼衍野都和兰乎尔听到丘跋颌的话,互相对视一眼,同时重重点头。 …… 是夜,无数匈奴骑兵在鬼哭狼嚎中从简陋的营寨中四散而出,分作一条条火蛇向着河东地各处蔓延…… 不知何时,带着血色的浓浓乌云,悄然遮盖了朔月下的苍穹。 第一百二十九章 途中 从始皇帝统一六国开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决通川防,夷去险阻”。 就是将原有的东方六国所有关隘要道一律清除,从而使得东方六国能够长期存在的地理优势荡然无存。 其实始皇帝如此做,除了消除东方六国原本的影响力外,实际上也是在重建一个完全崭新的华夏文明,独属于大秦的文明。 而不再是如之前数百年那般,七国各行其是,各有章法。 同理,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也不过是在这个基础上更为深化的举措罢了。 二十七年,治驰道。(《史记·秦始皇本纪》) 也就是说,始皇帝在统一天下后,第二年(秦皇政27年,公元前220年),就开始对原本的各诸侯国道路开始整合,并在其基础上建立一套真正属于大秦的专有国家公路,这就是驰道。 《论语》中有言:“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在始皇帝看来,咸阳自然就是那颗北辰,所以天下各个郡县自然要对咸阳做到“众星拱之”。 而咸阳本就修筑好的通往老秦故地各郡包括巴蜀的十二条官道,同样如此。 适时的大秦,以咸阳为中心,东至朝鲜(辽西郡治襄平,后世辽宁辽阳),西至临洮(陇西郡治,后世甘肃定西),南至北乡户(古人认为的大地最南端),北据黄河为塞。 当然,这只是大秦如今的版图,等到两三年后蒙恬收复河南地、赵佗等人平定百越,大秦又新添了很多的郡县。 所以,从秦皇政27年开始,大秦开始修筑的勾连天下的陆路交通网,同样是以咸阳城为中心。 及至如今,秦皇政32年,大秦连发劳役,修筑驰道,已经足足四年有余。 “决通川防,夷去险阻”,已经是初见成效。 现如今,据嬴高所知,在治粟内史府的主持下,大秦已经基本完成了陇西道(咸阳点陇西郡治临洮)、上郡道(咸阳到上郡郡治肤施)、北边道(上郡郡治肤施到辽西郡治襄平)、邯郸广阳道(函谷关到赵国都城邯郸再到燕国蓟县)、东方道(函谷关经临淄,直达山东半岛最东端的成山)这几条勾连天下的最主要驰道。 除了这几条主要的驰道线路,还有众多勾连这几条主要驰道的分道,也都在修筑中。 其中陇西道、东方道是始皇帝前三次巡视天下所走的路线。 而去年始皇帝公布的第四次东巡所走的路线,正是要经过邯郸广阳道、北边道、上郡道这三条主要的驰道。 同时这也导致了,适时的大秦,天下百姓尤其是精壮男丁有近乎七成都在为大秦服着劳役,修筑驰道等等。 后世大秦暴政之名,也正是由此而来。 只是又有多少人知晓,正是因为始皇帝的这些大手笔举措,才真正使得华夏一族形成大一统的观念,并由此延续到后世两千余年,使得华夏一族、炎黄之孙成为深刻到每个人骨髓、血脉中的信念。 每每思及此处,嬴高都是不由自主的心潮澎湃。 好在还有时间和机会,暴政之名,当能做出一些改变。 …… 此刻,嬴高和李信的三万北上的前锋骑兵就在上郡道上,暂时修整。 驰道正中除了一些巨商大贾向治粟内史府申请,可以运输一些大宗货物行走车马外,基本上是不允许普通人行走的。 而在驰道两侧,则是有专门修筑的供普通百姓行走车马的小道,虽说没有驰道宽阔,却也已经足够使用了。 此刻已经是半夜,从咸阳城出发,到如今,李信这一路三万骑兵,已经足足奔驰了有七八个小时之久。 嬴高专门让启随身携带了一个宫中专用的计时工具“漏刻”,来确认时间。 使用“漏刻”是因为日晷和圭表一旦遇到阴雨天或黑夜便失去作用了,于是一种白天黑夜都能计时的水钟便被发明了出来。 漏,是指漏壶;刻,是指刻箭。箭,则是标有时间刻度的标尺。漏刻是以壶盛水,利用水均衡滴漏原理,观测壶中刻箭上显示的数据来计算时间。 大秦现如今专门设置有“太子率更令”,专门负责管理漏刻,来衡量时间。 不过,因为一直在策马奔驰中,这“漏刻”自然没有放置平稳不动时计量准确。 这个时代,显然已经不需要计较这么多,嬴高也只需要知道一个大概的时间就好。 李信这三万前锋骑兵,就是当初辛胜带到灞上大营的两万禁军和李信带来的一万卫卒编练而成。 这三万骑兵全都装备了马镫、马鞍以及马掌,所以无论是舒适度和行军速度都要远远超过没有装备那三样东西的骑兵。 一团团燃起的篝火,给修整的骑兵士卒们取暖,同时也是他们烧热汤、吃食所用。 兵贵神速,李信这三万前锋,每个兵卒都只带了七天的干粮,剩余基本都是随身弩箭和刀剑。 干粮是嬴高在灞上大营时候就整出来的面饼,只是都是晒干的。 这面饼,里面加的有肉丁、青菜等物,蒸熟之后,全部晒干储藏起来的。 吃的时候就着热汤,味道倒是还行,主要是足够充饥。 当然,这种方式,也只能是用在冬天温度不高的时候,夏天的话,就不适用了。 不过即便如此,也比之前军中用于急行军所携带的名为“餱”(hou)的用黍饭晒干的干粮要强的多了。 本来这面饼,不过是嬴高的无心之举,却不曾想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嬴高和李信两人同样席地坐在一堆篝火前。 除了他们两人外,还有葛羽以及两个从太医令里遣来的年轻太医,此刻也都围坐在这篝火前。 启和夷和两人则是忙着烧煮热汤,将一快快干硬厚实的面饼丢进去。 嬴山则是和麾下的铁鹰剑士聚在一起,就在嬴高身侧不远。 “公子,可还好否?” 李信此刻看着嬴高,眼中也不由露出一丝敬佩之色。 要知道,因为有了马鞍那三件东西,三万骑兵一路狂奔,及至修整时,已经差不多奔出了近一百五十里。 而嬴高呢,李信很清楚,还是在灞上大营的时候才学会的骑马,却一路根本没有呼喊过半句。 吃食呢,嬴高也是拒绝了李信另外携带的要求,跟一众兵卒包括他自己,都是一模一样。 甚至嬴高的吃食,同样也是他自己携带的。 “将军,高无事,只是吾等行军是否还能更快?” 嬴高接过启呈上来的木碗,有些忧虑道。 第一百三十章 僵持 说话的功夫,嬴高咬着牙换了个坐姿。 实则,他此刻大腿已经完全麻木,铠甲裤子里面,不用看他也知道,定然是红肿一片,水泡成堆。 李信隐晦的看了一眼嬴高有些别扭的坐姿。 这连续的骑马疾奔,他这个常年在马背上的人都有些难受,更不用说一直在宫中养尊处优的十六公子嬴高了。 扭头就见葛羽三人,大张着两条腿,哆哆嗦嗦的从夷和手中接过吃食。 嬴高不由失笑,这一笑顿时扯到大腿内侧的伤口,不由痛哼出声。 葛羽见状,苦笑道:“公子,小人来的时候老师准备了些药膏,稍候还是涂抹些吧。” “可真正是太好了,三位太医这就快快给公子上药。” 李信一听夏无且让葛羽带了药膏,不由大喜。 这一茬,他实在是没想到,因为他就没用过那玩意儿。 嬴高也没有推辞,点点头,启和夷和连忙来帮忙脱裤子鞋子。 都是男人,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将军,吾等还是要快些赶路,嘶……” 却是启和夷和脱裤子的时候不小心扯到嬴高的伤口,让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此时,李信才发现,嬴高内里的短衣已经全都沾满了血,此刻血半干,已经将短衣跟皮肉都黏在了一起。 “公子……” 启和夷和见状,不由悲戚出声。 “嚎什么嚎,吾又死不了?” 嬴高见状不由呵斥道,呵斥完启和夷和,嬴高转过头看着有些不知道从何下手的葛羽, “葛羽,汝用些热汤将这些干的血都化开,再敷药,随后用些绸布裹起来就是。” “喏。” 葛羽定了定神,艰难的躬身应道。 他虽然也很难受,但是他知道,自己身上的伤肯定没有嬴高这么厉害,也难为这位十六公子竟然还能如此淡定的坐了半响。 “公子,不若让嬴山都尉护着公子慢些走?” 李信在旁边看了半响,还是忍不住道。 嬴高摆摆手:“将军,吾这些小伤敷些膏药就无碍了。既要随军,吾岂能慢行?这行军速度可还能加快?” 李信有些无奈。 “公子,有了马掌马鞍马镫三物,大军如今行军已是远超过往。” 李信实在是担心嬴高受不了。 “将军不用担心高,有葛羽在,上些药,习惯之后就会无碍,吾等早到一刻,上郡之民或许就能多活几人。” 嬴高能够听出李信话中的意思,行军速度还能再快。 “咸阳到阳周近乎八百里,如果再加快行军,吾等再过一日,明日夜间或就能到达阳周地界。” 嬴高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信也不再坚持,他很清楚,这一次做为前锋,无论对他还是对嬴高,都是一个考验。 胜了一切都好说,出了意外,那他真正是再无出头之日了。 “将军,高无碍,既如此那大军休息过后,就早些赶路吧,最好能多遣些斥候前出探查敌情,若是能够直接同上郡驻军接上头,自是再好不过了。” 嬴高想了想,还是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公子宽心,将至上郡时本将就会尽遣游骑前出,一人三骑,搜寻匈奴人踪迹。” 对行军打仗的事情,李信是专业的,自然要比嬴高想的更全面。 …… 两个时辰后,随着一声低沉的号角声,三万骑兵再次启程。 …… 上郡,阳周。 “匈奴蛮夷,入尔母矣!” 灰头土脸的公孙易看着远去的大队匈奴人恨恨的骂出声。 能让向来斯文儒雅的公孙易吐出如此脏话,也实在是因为他确实是被气急了。 从昨夜丘跋颌提出放弃攻打城池,转而将主要目标放在大肆劫掠上郡境内的普通村寨开始,公孙易就想要跟匈奴人决战,拖住他们。 因为匈奴人的这一变化,恰恰是打到了公孙易的七寸。 毕竟公孙易手上也就四万人,两万步卒还在昨日的一战中,因为匈奴人亡命的想要破阵,折损几乎过半。 两万游走的骑兵,在关键时刻袭扰匈奴人主要是用弓弩,倒是伤亡不大。 适时的秦人骑兵也好步卒也罢,其实弓箭手很少,基本都是用秦弩乃至床弩。 秦弩,射程足足有二百五十步(后世大概一百五十米),这个距离要远远超过匈奴人手持的弓箭。 匈奴人臂力最好的弓手,射程最远不过百米,而绝大多数匈奴弓手,射程也不过五六十米,有效杀伤的距离还要减半,不过三四十米远而已。 再加上秦军大多都穿有皮甲,所以匈奴人弓手的这个杀伤距离,甚至还要更近,除非射中要害,不然二十米左右才能对大秦兵卒形成有效杀伤。 而公孙易随军携带的百十架射程足足达到一千五百步(后世大概九百米)的床弩,更是让匈奴人闻声丧胆。 只是虽然床弩威力巨大,可是实在是发射频率太慢,不然匈奴人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冲锋。 在军械上,大秦对匈奴人已经完全是碾压,甚至可以说降维打击。 可是公孙易手上可用的兵卒实在太少了。 而呼衍野都等人显然也正是抓住了这一点。 所以,在公孙易的步卒好不容易赶上呼衍野都的大部之后,呼衍野都根本就不同公孙易接战,拔营就走。 等到甩开公孙易之后,就再次分出大批匈奴骑兵,四散寻找扫荡各处秦人村寨。 从昨夜开始,公孙易已经跟在呼衍野都身后,吃了五六次灰了。 同时也因为匈奴人都是以千人为队,游弋在匈奴人主力两翼的两支大秦骑兵,也根本无法分出足够的兵力去阻拦那些四出劫掠的匈奴人。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匈奴人太多了,而他们区区两万骑兵,又不能让呼衍野都的主力逃脱视线。 可是但凡他们一有动作,就会有两股匈奴骑兵前来拦截,根本没有任何机会。 所以,两支大秦骑兵只能赤红着双眼眼睁睁看着匈奴人在这河东地平原上烧杀抢掠。 每当看到那些出去抢掠的匈奴骑兵裹挟着秦人归来,两万大秦骑兵都会直接冲击呼衍野都的营寨,靠着弩箭的射程优势,杀伤匈奴人以泄愤。 可是,谁都知道这样的僵持根本不可能太久了。 因为匈奴人退却的方向,俨然已经昭示了,他们是想要北返了。 “郡守,匈奴人已经将阳周境内的村寨劫掠了十之八九,这样下去,很快这些蛮夷就会裹挟着掳掠而来的吾大秦百姓跑了啊。” 一个明显是都尉服饰的将领,看着战车上恨骂出声的公孙易,急声道。 公孙易看着嚣张远去的大队匈奴人,沉默不语。 第一百三十一章 接阵 秦皇政32年(公元前215年),正月初三,北地的冬夜格外的漫长。 昨夜子时的时候,李信这三万前锋大军已经越过自陇西郡治临洮横跨北地、上郡直达云中郡治云中(后世内蒙古托克托东北)这三郡的秦长城,正式进入阳周境内。 这条与秦惠文王在公元前337开始修筑的秦长城,待到秦昭襄王二十五年(公元前272年)时期再次扩建。 修筑了上郡到云中的秦长城,主要目的都是一样,就是为了防止河南地的匈奴人南下侵扰。 只是,在高昌、武库、阳周一带,有大量的沙漠戈壁滩涂,所以秦昭襄王修筑的这条长城也仅只是将郡治肤施包括在内。 而在这条古老的秦长城之外,还有着“雕阴之战”后,魏国割让给秦国的河西地(以上郡论河东平原叫河西地;以匈奴河南地论,河西地又可称河东地、河东平原)十几个城池,阳周、高昌等城池都在其中。 所以,这一次呼衍野都的右贤王部从河南地南下,才能直入上郡,如入无人之境。 至于后世始皇帝修筑的万里长城,则是在攻占河南地、设九原郡之后,开始修筑的。 荒凉的滩涂之上,白雪皑皑,三万大军就在此地扎营。 修整的三万来自灞上大营的精锐,都知道,过了长城进入阳周地界,随时都会碰到匈奴人,不仅没有丝毫临战时的紧张,反而个个都兴奋之极。 因为,军功,都在匈奴人的头颅上。 十余万的匈奴人,该是何等巨大的一笔军功? “嗐,看没看到十六公子?” “看到了,看到了,唉,不知陛下是作何之想,十六公子万金之躯,汝今日远远见了十六公子,啧啧,这是受了多少罪过?” “嘁,汝知个鸟,据说是十六公子以死相挟陛下,陛下才应允,不若以陛下对十六公子的宠爱,岂能让十六公子同吾等小人为伍?” “竟有此事?汝可莫要胡言乱语,吾等虽是袍泽,可汝谤言陛下和公子,小心吾要到将军身前告汝一状……” “汝又不知了罢,此事乃是将军亲卫无意间漏嘴言出,十六公子言,吾等士伍之人乃血肉之躯,为陛下披坚执锐,其身为公子,岂能坐享得之?” “十六公子当真如此言之?” “这岂能有假,汝若是不信,尽可告与将军面前,看看是可拿吾换军功还是汝要抽鞭子。” “啧,吾才不上当,若真如此,吾等纵是死,也不可让那匈奴蛮夷伤了十六公子。” “嘁,还需汝言这些?” …… 同样的低声细语,在大战前激动的睡不着的老秦骑兵之间彼此起伏。 嬴高在灞上大营待的时间很久,还自己上场很是打过几次马球,灞上大营编练的这三万骑兵,或多或少都见过这位没有什么架子且经常跟他们一起胡侃的十六公子。 所以,从一开始,李信虽然没有直接说嬴高随军,但是却也没有刻意隐瞒。 当然就算是相瞒也是瞒不住。 至少对这灞上大营的三万骑兵来说,那是瞒不住的。 再加上嬴高、葛羽、启等人天天大张着两腿,那别扭的走路姿势,谁还看不出来不是军中之人? 同一时刻,李信的中军营帐中。 “公子,在肤施城斥候的带领下,军中斥候已经同公孙郡守碰上头,半个时辰先收到的公孙郡守的消息。 此际侵入上郡的匈奴蛮夷,已经退至高昌和武库两地交界之所,再往北百里,就可退回河南地。 公孙郡守身边有万余步卒,上郡郡尉卫奕领着驻守上郡的两万骑兵,一路游走跟随在匈奴人大部两翼。” 李信神情同样有些兴奋。 自秦皇政22年(公元前225年),李信统兵二十万伐楚失利之后,到如今已经是足足十年之久。 从人生最为巅峰的时候,跌落谷底,在一片黑暗中苦苦挣扎十年之久的李信,等待能够再次统兵的这一天,实在太久了。 有了马鞍马镫和马掌的加持,匈奴人绝对没有想到大秦的援兵会来的如此之快。 同时,有了这三样堪称改变骑兵战力的神器的加持,李信有信心能够以这三万骑兵就尽破那股已有退却之心的匈奴蛮夷。 更不要说,还有上郡的两万骑兵策应。 以五万骑兵对阵近乎十万匈奴骑兵,李信有着十足的把握。 “将军,吾等这三万骑兵,有着马鞍马镫马掌在手,更有强弩利器,有上郡诸军的配合,高以为想要击败匈奴人并不难。” 嬴高想了想出声道。 李信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嬴高显然还有后续。 “难在,如何能够尽量减少伤亡,能够保住马鞍马镫马掌这三件物事不被匈奴人得知、学去,夺回被匈奴人劫掠走的吾大秦百姓, 那三件物事的功用,将军这些时日当很是清楚,一旦塞外那些游牧蛮夷得到此三物,才是吾大秦真正祸患开始之时。” 时刻提醒李信不要为了胜利,而忘记保密马掌三物,也是嬴高坚持要跟随李信的前锋北上的一个原因。 他很能理解李信的苦闷十年的渴望,更清楚李信求胜的决心。 可是如果一场小胜,却让马鞍马镫马掌三件东西落入匈奴人手中,那么这场小胜,对大秦而言不亚于一场大败。 “如何利用将军这三万装备了马鞍马镫马掌三物的精锐,击败匈奴人,并且还能保住此三物不会被匈奴人学去,才是将军真正棘手的地方。” 嬴高不想干扰李信的指挥,他也不会。 所以,他只能强硬的提出他的意见,告诫李信,马鞍马镫马掌这三件东西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匈奴人学去。 即便匈奴人想要大规模的装备马鞍马镫马掌三件东西需要时间。 可是,嬴高实在不想冒任何的险。 因为他知道,大秦真正的敌人并不是头曼,而是那个在接下来几十年雄踞塞北草原、第一次实现匈奴人大一统还将刘亭长困与白登山、写信调戏吕雉的冒顿。 这才是嬴高真正所担心的事情。 李信皱眉,沉默不语。 那三件东西真的那么重要吗? “高并不想扰乱将军作战之事,然其三物对匈奴人而言太过重要,且远不止匈奴人,羌人、月氏、东胡等等, 对那些生活在马背上的游牧民族而言,此三物不亚于吾大秦之秦弩、铠甲、城池,还请将军好生思量。” 李信点点头,看着铺陈在面前的羊皮地图,陷入沉思。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大祭 雍城(后世陕西宝鸡凤翔区境内),在咸阳城西北三百余里的汧(qian)水和渭(wei)水交汇处。 自秦德公元年(前677年)至秦献公二年(前383年)老秦人定都此地。 在雍城,老秦人建都长达294年,有19位秦国国君在这里执政,是秦国定都时间最久的都城。 而在建都雍城之前,老秦人受周天子许可,在陇山以东、关中平原偏西的地区与戎族为战。 周天子许诺,秦人若能收复这些地区,这些地区即成为秦人的国土。 适时的大秦国都在陇山之上。 秦文公三年(前763年),率乘七百“东猎”,以年时借猎迁徙,中途与戎、狄浴血奋战,连战连胜。 秦文公四年(前762年),秦获“汧渭之会”,(后世陕西省宝鸡市陈仓区千河互通以南),从此定居周人故地关中。 秦国占领“千渭之会”后,在此筑城,建立都城。 秦文公五十年(前715年),文公卒,宁公(宪公)继位,秦由“汧渭之会”迁都平阳(后世宝鸡市陈仓区阳平镇)。 同年,老秦人灭掉了西戎部落——强大的亳(bo)戎部,占其都邑——荡社(后世西安市西北,三原、兴平之界)控制了关中西域,营建“平阳宫”(后世宝鸡市陈仓区阳平镇西太公庙)。 从此,老秦人不再为了生存而四处征战,开始逐渐进入农耕文明时代。 秦德公元年(前677年),老秦人开始始徙都于雍。 秦穆公三十七年(前623)称霸,自此,到孝公图强,为始皇帝统一六国大业奠定了基础。 随后直到秦献公二年(公元前383年),秦国迁都栎阳。 秦国定都栎阳,共历秦献公和秦孝公两世,统计三十四年。 在商鞅的主持下,秦国在渭水北仮和泾水相交处营建咸阳城,秦孝公十二年(前350年)迁都咸阳。 至此,大秦始以咸阳为都,直到大秦崩塌。 但是,雍城做为大秦定都时间最久的都城,即便四百余年过去,依然保留着大秦最为重要的一个功能。 那就是,祀。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春秋战国时期,秦国在都城——雍城郊外先后在雍地建立了包括鄜畤(祭祀白帝)、密畤(祭祀青帝)、吴阳上畤(祭祀黄帝)、吴阳下畤(祭祀炎帝)的雍四畤(zhi)祭祀。 使雍城不但成为当时的政治、经济、军事中心,而且成为国家最高等级的祭祀圣地。 在始皇帝统一六国后,在历代先祖以畤祭天的基础上,又吸收了原先东方六国的礼仪,在雍地举行加冕典礼和郊祀的新的祭祀风气。 原本的历史上,在刘亭长夺得天下后,承秦制,在秦雍四畤祭祀的基础上,加上了北畤(祭祀黑帝)。 直到如今,每逢国之大事,始皇帝都会不辞舟车劳顿、远行三百余里赶到雍城进行祭祀。 不过近些年,尤其是在有关始皇帝身世的流言传播开来,引起部分嬴秦宗室和老秦贵族跟始皇帝的龃龉之后,始皇帝已经三年没有来雍城举行祭祀了。 基本都是在咸阳城的宗庙前祭祀一番了事。 但是今天,秦皇政32年,正月初四,时隔三年后,始皇帝再次赶到了雍城,举行了三年来的首次祭祀大典。 今天,是蒙恬统帅大军北上的日子。 此次大祭,始皇帝选择了在雍山之上的雍山血池进行祭祀。 如今大秦的祭祀,基本分为车马祭、牲肉祭以及血祭。 血祭,不仅仅是飞禽走兽牛马牲畜之血,更重要的还有人血。 十余年来,前两种祭祀乃是正常操作,但是在雍山血池进行血祭,却是少有。 可见,始皇帝对此次大祭的重视。 朝中重臣,除了太尉尉缭、右丞相冯去疾坐镇咸阳外,其余三公九卿包括即将北上的蒙恬,尽皆跟随始皇帝参与此次大祭。 除此外,宗正府在册的嬴秦宗室,青壮不分男女,尽皆同往。 众多的公子,除了大公子扶苏外,直到十八公子胡亥,所有的公子都同样跟随始皇帝赶至雍城。 虽然很多人没有说,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始皇帝之所以如此重视此次北击匈奴之战,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十六公子嬴高此刻已经身在北郡。 或者说,此际十六公子嬴高说不得,正在同匈奴人厮杀。 雍山之上,黑旗猎猎,黑甲森森,无数披坚执锐的中尉禁军沿道而立。 高山之下,小山之上;封土为坛、除地为场、为坛三垓。 三个规模庞大的祭祀坑前,始皇帝居于下首正中,大秦群臣、一众公子、宗室分立两侧。 奉常胡毋敬,高冠博带,手持一卷黑色绸布立于正中的祀坑前。 “煌煌上天。照临下土。集地之灵。 降甘风雨。各得其所。庶物群生。 各得其所。靡今靡古。维予一人某敬拜煌天之祜。 薄薄之土。承天之神。兴甘风雨。庶卉百物。 莫不茂者。既安且宁。维予一人某敬拜下土之灵。 明光于上下。勤施于四方。 今有塞外蛮夷,破吾城池,掳吾子民。 ……” 绵长的祭祀悼词,由奉常胡毋敬口中吐出,响彻雍山之上。 良久之后,随着胡毋敬话落,各色祭祀所用车马玉器、三牲五畜以及大桶大桶的鲜血被投掷与三个祭坑之中。 飞禽走兽之血,都是在山下宰杀放血。 至于人血,则是自廷尉府中提出的待处极刑的刑徒,当场斩杀取血而来。 随着木桶抛落,鲜血四溢,浓郁的血腥气息也随着雍山之上的寒风蔓延开来。 群臣倒还好,宗室之中尤其是一众公子包括大公子扶苏,闻到这血腥气息,无不掩面欲呕。 始皇帝察觉身后的躁动,转过身,看着一众宗室和自己的儿子们的畏缩之态,鹰目之中冷芒四射。 “陛下,今日大祭。” 胡毋敬立在始皇帝身后,敏锐的察觉出始皇帝身上升腾而起的杀气,低声提醒道。 “今拜蒙恬为上将军,统兵北击蛮夷,以全吾大秦之威名,以偿吾秦人之性命。” 始皇帝冷哼一声,上前两步取出半块虎符置于手中沉声道。 “喏!” 蒙恬上前两步,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始皇帝手中的虎符。 随后蒙恬起身一撩肩披的大氅,高声喝道, “北击!” “风!” “风!” …… 无数的黑甲兵卒齐声高呼,响彻群山之巅。 第一百三十三章 拦阻 一条长长的黑线,在这塞外千万年不曾变过的黄色大地上移动着。 塞外高原上吹来的黄色尘土,经过无数年的累积,积成峁,堆成梁,又堆积成一大片一大片的塬。 在这片黄土高原上,几百年来,无数老秦人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击败犬戎、羌、月氏等一个个强大的部族,终于在这片黄土高原上扎下了根。 在这高原无以计数的、仿若大地生出的皱纹似得的沟沟壑壑中,都沾染着数百年来无数前仆后继的老秦人的热血。 今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杀戮,再次降临在这片已经安宁了百余年的黄土高原上。 山涧中,塬凹处,无数的秦人村寨,被席卷而来的匈奴人劫掠一空,焚毁殆尽。 滚烫的鲜血,再次遍撒这黄土地上。 北地的风很冷。 裹杂着土石的寒风,劈头盖脸的打在人、马的头上脸上身上。 不知道何时,原本都在兴奋求战的三万秦军骑兵,渐渐沉默了下来。 这支军队,沉默的让人可怕。 这沉默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在十六公子蹲下来抚闭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上怒目圆睁的双眼的时候变得? 亦或是在十六公子脱下身上大氅盖在那具赤裸着青白色身躯的秦人女子尸身的时候变得? 更或者是在十六公子跪地抱起那被摔毙在地的婴童时变得? 三万沉默的秦军骑兵想不起来了,也不想再想起。 只是,他们眼中燃烧的火焰,却是几欲点燃这刺骨食髓的寒风。 他们已经足足追着北返的匈奴人一天一夜了。 匈奴人就在前面。 …… 看着身侧脸色苍白、神色憔悴、已经沉默了一天一夜的嬴高,李信眼中闪过一抹担忧。 此刻他们已经追着匈奴人穿过阳周地界,进入高昌和武库两地交汇之地。 走到这里,已经算是走出了那连绵千里的黄土高原,进入了塞外戈壁滩涂。 变得是地形,不变的依然是那一望无际的黄和更为凛冽的风沙。 一路走来,看到了无数被焚毁的村寨,看到了太多太多被凌辱砍杀的秦人老弱妇孺。 匈奴人急着北返,也不想在老弱身上浪费粮食,所以秦人青壮男丁和女子倒是死者甚少。 但是,所有的老弱包括一些婴童,都被匈奴人残忍的砍杀,未曾留下一人。 砍杀之余,匈奴人甚至还会扒去秦人身上的衣物,因为对匈奴人而言,那沾了血的衣衫也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嬴高从最初第一次见时的伏地狂吐不止,到后面坚持着帮忙收敛尸首、放火掩埋,人也是愈发的沉默。 李信不知道这一切让还是个少年的嬴高的看到,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但是,他拗不过嬴高的坚持。 “公子,前方五十里处,就是匈奴蛮夷自河南地进入河东地的通道。 方圆数百里,尽皆都是沙漠戈壁,那一处通道是唯一可行之路。 公孙郡守已经来信,其已经率步卒先行赶往此路,誓死拦阻。 这一路行来,吾等已经斩杀数千分散开来劫掠的匈奴蛮夷,未曾放走一人,想必匈奴人还不曾得到消息。” 李信沉默片刻,出声对嬴高言道。 虽然他知道公孙易的信报嬴高也看到了,但是他怕一直沉默的嬴高憋出病来。 无数秦人村寨的惨状,就连他这个见过尸山血海的人,都有些不忍观之,更不要说从未曾见过血的嬴高。 嬴高沉默的点点头。 他知道李信说的那个地方,地图他也看过。 河南地和河东平原之间,夹杂着大片大片的沙漠戈壁,绵延数百里。 唯有寥寥几条可以行走的道路,也大多都是些草原滩涂地带,夹杂在这些沙漠戈壁中间。 那是还没有完全被沙漠吞噬的草原。 如果不走那些草原滩涂,匈奴人就只能穿越绵延数百里的沙漠返回河南地。 在如今这样的条件下,没有指南针,更没有导航,人只要进入沙漠唯一的结果只有一个死字。 更何况十余万的匈奴人,人吃马嚼,更何况匈奴人也不知道秦军援军已经到来,所以根本不会选择穿越沙漠,那是送死。 但是,五十里外的那条宽有十余里长的草原滩涂地带,仅凭公孙易手上那万余步卒,根本不可能拦阻住北返的匈奴人。 就算加上游走在匈奴人两翼的那两万骑兵也不行。 “那我等就要快些行军了,将军莫要担忧,高无碍的。” 嬴高看着李信,咧嘴露出一丝笑容。 只有他知道,心中的那团火,或许只能用匈奴人的血才能浇灭。 之前路上斩杀的那区区数千匈奴人,根本不足以平息他心中的愤懑。 好在,快了。 希望公孙易不要让自己失望,能够拖住匈奴人。 …… 荒凉的塞外,无数吆五喝六的匈奴人正在嘈杂中前行。 右贤王呼衍野都策马居中,右谷蠡(li)王兰乎尔和右大将丘跋颌分别策马跟在他的左右两侧。 “王上,丘跋颌帐下已经有两支千人队从昨夜到如今都未曾归来了。” 丘跋颌摸着自己的光头,瓮声瓮气的道。 “本王帐下也有三支千人队未曾归来。” 兰乎尔眼中闪过一抹疑惑,接着道。 呼衍野都摸了摸下巴,回头看了看正被大队骑兵驱赶的数万秦人,不以为意道, “想必是儿郎们被秦人财货闪花了眼,晚些时候就该归来了。” “王上,丘跋颌那两支千人队,都是本将之心腹,当不会如此大胆,莫不是秦人又有援军前来??” 丘跋颌摇摇头,提醒道。 “秦人纵然有援军来,又有何用?吾等还有数十里就可退回封地,秦人还是吃吾等马粪矣,哈哈……” 呼衍野都此际心情甚好,拿着马鞭指了指两翼远处若隐若现的两支大秦骑兵笑道。 丘跋颌的建议很有用,四处寻找秦人村寨,当真是要比破城好用的多。 那些村寨中的秦人,根本来不及反抗,就被捕获,还收罗了无数的粮食钱帛等物。 数万的秦人奴隶,该是何等巨大的一笔财富? “唉,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同那秦人一战,折损众多儿郎。” 兰乎尔神情有些抑郁。 丘跋颌闻言神色微动,没有说话。 那破阵的都是他右谷蠡王帐下的控弦之士,所以伤亡也是最为惨重。 “右谷蠡王不必忧虑,回到封地,这些秦人奴隶,可优先挑选万人。” 呼衍野都眼神闪了闪,笑着道。 兰乎尔大喜。刚准备说话,就见数骑匈奴骑兵疾驰而来。 “王上,两翼的秦人突然加速,或是要赶往吾等前方。” 马没到,就见当先的那匈奴骑士飞扑下地,趴伏在地上大声禀道。 第一百三十四章 碰撞 河南地和河东平原相交的大片沙漠戈壁中间,一条宽不过十余里、长有近百里的狭长草原贯穿沙漠戈壁南北。 此刻,这片勾连河南地和河东平原的狭长草原通道正面,三支黑甲秦人军阵相隔数里,一字排开,静静的矗立看着远处那黑压压涌过来的无数匈奴人。 而在这三支秦人军阵身后,就是匈奴人此次选择北返的必经之路。 只是此时,这条勾连南北的草原要道,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足足两条宽、深几近丈许的壕沟横跨东西,壕沟底部堆满了枯草和各色木材。 仔细看或许就能发现,那些木材很多都还能大概看出些许模样,赫然是一部部被分拆开来的大秦战车。 戈壁草原上,树木稀少,公孙易最终选择将随军的百十辆战车以及装载床弩的马车,全部拆毁,投进了这两条纵贯东西长达十余里的壕沟之中。 而那两条壕沟公孙易这万余兵卒以及临时抽调的一万骑兵刀挖剑掘,耗费足足数个时辰的成果。 在上午的时候,跟随在匈奴两翼的两支骑兵,其实都从原本的万人变成五千人一路尾随匈奴人,以免匈奴人改道。 因为两支大秦骑兵一直都游走在匈奴人视线边缘,所以匈奴人并没有发觉其实两翼的大秦骑兵都已经少了半数。 公孙易在确定匈奴人北返的路线之后,就开始了这些布置。 他很清楚,要想靠他手上的这三万多人的兵卒,在宽达十余里的草原上拦阻住北返的匈奴人,是决然不可能的。 真要是两军对阵亡命厮杀,公孙易不敢说自己这三万多人肯定能击败十余万的匈奴人,但他相信肯定不会输。 可现在的问题是,北返的匈奴人根本不会跟大秦军阵缠斗。 而十六公子的意思是,不说留下全部的匈奴人,至少要让匈奴人不能从他这里跑掉。 所以,公孙易才做出如此选择。 也好在这里是沙漠戈壁,稀疏的草甸下面,都是沙土,而不是坚硬的土石。 不然公孙易还真没法完成两条阻拦匈奴人的壕沟。 …… 乌泱泱的大队匈奴人,最终在距离秦人军阵数里外停下。 “什么?秦人在这草甸上挖凿了两条十余里的壕沟?” 呼衍野都听着帐下游骑的禀报,惊讶不已。 区区两三万的秦军,为了阻拦自己北返,竟然能弄出这么一手,倒是实在出乎他意料之外。 而且那一路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吃马粪的秦人步卒,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也不声不响的跑到了自己前面。 难不成,秦人还以为就凭借这区区两三万人能阻拦自己帐下十余万的儿郎不成? 兰乎尔和丘跋颌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很清楚,如果不走这条北返的通道的话,那么大部就只能再次绕行两百余里,才能到另一条可通行的道路上。 两百余里,按照大部如今的行军速度,怕是要三天时间才能到达。 或许那些秦人步卒来不及赶上,可是那两万秦人骑兵却显然还是能跟的上的。 三天时间,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也不知道秦人的援军到底到哪了。 这些事情兰乎尔和丘跋颌知道,同样也知道右贤王呼衍野都同样清楚。 所以,他们两人都没有出声说改道的话。 改道不要紧,改道耽误了时间,又碰到了秦人的援军,那就是大问题了。 看看两翼的秦人骑兵,一直跟狗皮膏药般,可是已经足足跟了四天时间了。 显然,秦人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等人安然北返的。 “召集各部落精锐,将这数万秦人击败,速速北返。此战,秦人的兵械铠甲等物,何人得到就是何人所有。” 呼衍野都盯着数里外严阵以待的三支大秦军阵,心中有一丝不妙之感,咬牙道。 他这话一出,兰乎尔和丘跋颌眼前都是不由一亮。 秦人的兵械可是远远要比草原上的精良,那可是真正的好东西。 四天前的那一战,根本没有击破秦人军阵,所以也没有缴获多少秦人兵械。 当然。就算缴获了秦人兵械,也都要交由呼衍野都这个右贤王来分配。 虽说此次捕获了四五万的秦人奴隶,可是兵械那才是在草原上真正安身立命、维持地位的根本。 数万秦人的兵械,该是何等巨大的一笔财富? …… 很快三支各有两万多人组成的匈奴军阵就成型了,同样分散开来朝着三支严阵以待的秦人军阵缓缓开拔而去。 其实按照丘跋颌的意思,那就是集中大军,先击破秦人正中的步卒军阵,打开通道,再分别剿杀两翼的秦人骑兵。 可是呼衍野都虽然已经说了秦人的兵械谁得到就是谁的,却也不想让这快肥肉被分出去太多,坚持分而击之。 至于分而击之的对象,那自然是传统的抽签了,由天神来决定。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秦人步卒实力最为强劲,尤其是那儿臂粗的巨大弩箭,实在是让呼衍野都也胆颤心惊。 集中兵力击破步卒,就要面临秦人的那种恐怖弩箭,一千多步的距离虽说策马转瞬即到,可是那一千多步,就要填上恐怕数千儿郎的性命。 呼衍野都并不想让自己的部落承受哪怕丝毫的损失。 兰乎尔同样也是如此,因为之前那一战都是他的部落主攻,损失也是最为惨重。 秦人的兵械虽好,可是精壮儿郎损失太多,要再多兵械又有何用? 所以,最终抽签天神给出的结果就是,呼衍野都居中攻秦人步卒,兰乎尔和丘跋颌两部则分别围剿两侧的秦人骑兵。 …… 六团巨大的军阵,两两相对。 匈奴人开始加速,而在秦人步卒方阵两侧,一直矗立不动从不曾正面跟匈奴人对战的两支秦人骑兵,也开始动了起来。 这是这两支大秦骑兵,第一次主动的正面迎战匈奴人。 四支骑兵还没相撞,最先动起来的却是公孙易的步卒军阵。 “砰砰砰!” 连串的巨响后,是那响彻天地、几乎盖过战马轰鸣的凄厉破空之声。 大秦步卒方阵中的五十余架固定在地上的床弩率先开始发威。 眨眼之间,一条条清晰可见的血线在呼衍野都帐下正在冲阵的匈奴骑兵中四处绽放,犁出一道道长长的空白。 弩箭破空之声,马蹄轰鸣之声,无数凄厉的惨嚎声,混杂在一起,成为这片大地上唯一的声响。 这是两个民族各自为了生存而做出的呐喊! 第一百三十五章 血战 虽然最先开始流血的是中路的呼衍野都帐下的骑兵,但是首先开始发生厮杀的则是两翼的四支骑兵。 毕竟,无论大秦骑兵还是匈奴人骑兵,都在进行冲锋。 所以大秦的骑兵只有两轮发射弩箭的机会,匈奴人的弓箭却又比大秦强弩的频率快。 狂奔中的四支骑兵,都有人马中箭在狂奔中重重的砸倒在地。 大秦的强弩远比匈奴人的威力大射程远,但是匈奴人手中的弓箭,却在短短的五十米的距离足足可以射出至少三五箭。 没有人去管中箭倒地的同伴,此刻,无论是大秦骑兵还是匈奴人,脑中只有,冲锋!更快的冲锋! 慢下来,只会死的更快。 很快,两支黑色的箭头狠狠的撞进那两支阵型明显散乱了许多的匈奴人大队骑兵中。 四支骑兵对撞的刹那,无数黑黄交加的人体瞬间裹杂在一起。 殷红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将两处犬牙交错的地界彻底浸染成红色。 战马嘶鸣声,骨断筋折声,刀剑交鸣声,人的惨嚎声……混杂在一起,将这塞外的草原变成一块真正的血肉绞盘。 每时每刻都有黑色或者杂色的人影或是人或是连人带马摔落,被毫不留情的践踏成泥,融入这已然变成红色的大地。 …… 中路的接阵,要比两翼晚了许多。 那短短一千两百步的距离,对奔袭在中路的呼衍野都部帐下的匈奴人来说,简直是一趟噩梦之旅。 来自大秦步卒方阵的床弩射出的巨大弩箭每次发射发出的尖利破空声,都会让后方的呼衍野都是嘴角不自觉的抽搐。 策马立在呼衍野都左侧的右谷蠡王兰乎尔,瞟到呼衍野都那难看的脸色,心中不由舒爽了许多。 这老狐狸终于也能尝尝帐下儿郎面对秦人凶猛兵械的滋味了。 先前同大秦步卒军阵接阵的那一战,都是用的他兰氏部落帐下的儿郎。 丘跋颌的丘氏部族帐下的匈奴骑兵负责拦阻游走在两翼袭扰的秦人骑兵。 可以这样说,此次南侵大秦,除了先前攻打几座城池的时候,呼衍野都的呼衍氏部族有些损失外,自阳周后,呼衍氏基本没有受到任何损失。 一千两百步的距离,呼衍野都的帐下骑兵损失已经足足达到五千余人。 秦人不仅有那令人恐惧的巨大弩箭,更多的还是射程远超匈奴人的强弩,而且这些小型秦弩发射频率要比那巨弩快的多。 之所以损失如此惨重,秦人那威力巨大的弩箭,要比先前多发射了一轮。 但是就是这多出的一轮,缺至少给呼衍野都帐下的骑兵造成了差不多千余人的伤亡。 这还是在有了兰氏部族的骑兵在前几天打过样之后,呼衍野都特意让帐下骑兵尽量分散之后的结果。 要知道,五十余部的床弩一轮齐射,就至少有足足一百五十余支儿臂粗、丈余长的甚至可以称为矛得巨型弩箭扎进匈奴人的骑兵队列中。 兰乎尔的那次打样,只遭到了两轮床弩齐射,但是两万余人的伤亡,近乎半数都是这些巨型弩箭造成的。 或者准确的说,只有死,没有伤。 毕竟,被如此巨大的弩箭撕裂,战场之上,如今的条件下,是不可能有人能够活下来的。 …… 匈奴骑兵渐渐近了。 站在步卒军阵中的公孙易已经能够清楚的看到匈奴人那狰狞而依然带着恐惧的面孔。 三轮床弩,已经是他竭尽全力能做出的最大努力了。 已经跟匈奴人接阵过的他很清楚,只有床弩才能真正有效的对密集冲锋的匈奴人造成杀伤。 步卒手中的秦弩,虽说数量众多,但是毕竟体量在那,杀伤力实在有限。 即便他已经命人在弩箭箭头上都用人马的粪尿浸泡过。 所有的战车包括公孙易乘坐的战车,全都被他拆毁投入壕沟中,化作引火之物在关键时候用来阻拦匈奴人穿越。 只有五十余部刚刚发射完的床弩,被浇上火油摆在了阵前。 这是除了盾卒外,唯一能够缓解匈奴人冲击的办法了。 很快匈奴人的箭只就可以够的上秦军了。 “咚……咚……咚!” 公孙易举起手中的鼓槌,重重擂下。 沉闷而厚重的鼓声,仿若敲击在每个大秦兵卒的脊背上,每个人不自觉的握紧了手中的盾、刀、矛、间! “咻咻咻!” 匈奴人手中的箭只如雨而下,落入大秦步卒方阵中。 不时有兵卒无声无息的躺下。 面对已经被点燃的五十余部床弩,匈奴人熟练的拨转马头,从两翼狠狠撞进步卒军阵。 原本平整一线的军阵,瞬间变得凹凸不一。 盾卒咬牙顶住巨盾,一根根长矛机械而快速的自盾卒身后刺出收回再刺出。 可是面对如潮水般挟着狂奔之势连人带马、前仆后继直直冲撞而来的匈奴骑兵,很快就有无数个豁口出现在步卒方阵中。 而且豁口还在逐渐的增大,增多。 公孙易已经尽量将步卒收拢,以保持厚重的阵型,使得匈奴人不能轻易的就凿穿。 只是如此也使得三面被围的秦军步卒方阵,不得不面对头顶上如雨的箭只。 不停的有人在倒下,不是被砍杀,就是被从天而降的箭只扎入身体…… 公孙易已经提剑加入了厮杀。 因为同匈奴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为了不打草惊蛇,担心匈奴人知道有援军赶来而改道,所以昨日夜间,确定了匈奴人北返方向之后,李信就直接断绝了和公孙易两军之间的快马联络。 所以,公孙易并不清楚李信援军的位置,更不知道他们会在何时赶至战场。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濠沟前,战至最后一个人。 为大秦尽忠,也为公孙氏正名。 …… 三处战场,厮杀震天。 所有人都看得出,战场上那黑色的人影越来越少,胜利的天平已经在向保持着军力上绝对优势的匈奴人倾斜。 陡然,熊熊大火自草原上升腾而起,并且飞快的开始蔓延,最终形成一条足足横贯草原东西、跨越十余里的巨大火墙。 公孙易下令点燃了第一道壕沟内堆放的草木。 因为在所有秦军都被匈奴人拖住的情况下,呼衍野都已经下令开始用沙土填埋第一道壕沟。 负责引火的两千余人秦军伤卒,则是退到了第一道壕沟和第二道壕沟中间。 在点燃第二道壕沟中的火油之后,他们会成为秦军最后的坚守,死战在第二道壕沟前。 …… 没人发现,匈奴大部身后。 视线的尽头,天地相交处。 一条长长的黑线缓缓出现。 第一百三十六章 獠牙 三万来援的大秦骑兵缓缓在距离匈奴大部数里外停驻。 戈壁草原上,一望无垠,除了一些丘陵外,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遮挡。 更何况,大队的骑兵奔袭,这大白天的,马蹄声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遮盖住的。 所以,从一开始李信就没有想过用偷袭这一招。 倒还不如直接光明正大的摆好阵型,给匈奴人压力、让大军调整状态的同时,也能提振正在被匈奴人围攻的那三万上郡兵卒的士气。 事实也正如李信所料的那样。 从大军一出现在匈奴人身后,匈奴人就发现了。 短暂的骚动之后,除了还在跟上郡秦军缠斗的三支匈奴骑兵外,很快又有一支三万余人的匈奴骑兵组织起来,摆开阵势拦阻在了李信这三万骑兵和匈奴人大部中间。 经过这次分兵,留在呼衍野都身边的仅剩四万余匈奴人,其中还有万余的伤残和奴隶。 也就是说,呼衍野都真正能用的也就仅剩三万余人。 但是这三万多人,同时还要看守着从上郡各地虏获而来近五万人的秦人青壮男女以及孩童。 很清楚自己帐下可用之兵状况的呼衍野都,有些慌了。 回头看看,近七万的精锐甚至都还没有将那三万来自上郡的秦军击溃,此刻正被秦军紧紧纠缠住,根本脱身不得。 有那么一瞬间呼衍野都甚至都做了放弃那七万余正在跟秦军缠斗的匈奴骑兵,让拦阻的三万余帐下儿郎断后,然后自己等人直接跑路,绕道别的地方北返。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在他脑中一闪即逝。 秦人援军已至,到底有多少人根本不清楚。 如果自己等人裹挟着俘获来的数万秦人先行跑路,那么再碰到秦军援军可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王上,唯有尽快将那三支阻路的秦军尽快剿杀,吾等才能北返。 秦人援军已至,这或许只是前锋,若是等到秦人到来,吾等怕是要在这上郡回归天神坐下了。 本将愿带两万儿郎,亲自破阵。” 丘跋颌见到呼衍野都脸上的慌乱之色,生怕这贪生怕死的右贤王丢下正在厮杀和断后的儿郎直接跑路,连忙请命道。 呼衍野都神色犹豫。 如果再分出去两万人,那么他手上能够所用的儿郎只有万余人了。 “王上,右大将说的很对,吾等现今唯有将阻路的秦军击败,尽快北返才是正途啊。” 兰乎尔虽说跟丘跋颌不是很合,但是却也知道小命重要,再互相攻讦,怕是都走不出这上郡了。 秦人的援军怎生会来的如此之快呢。 …… “公子,不若就在此地等本将破阵之后再行前往可好?” 李信拍了拍胯下不时打着响鼻的战马,收回看向正在结阵的匈奴人的视线,扭头看着嬴高沉声道。 胜,是必须要胜的。 但是,若是十六公子有了什么意外,这胜对他李信而言也就没有了任何的意义了。 “将军,父亲和高都由我大秦百姓奉养。 将军和我大秦无数士伍,所食所用铠甲兵械,也都是由我大秦百姓缴纳赋税而来。 一路行来,我大秦百姓的惨状每日每夜都会出现在高眼前。 被枭首的老翁,被凌辱惨死的妇人,被摔杀的婴童…… 每每思及,高,真正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对匈奴蛮夷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矣。 此际,匈奴蛮夷就在眼前,将军却让高做壁上观,高如何能够心安? 还请将军允高随军杀贼,以报我大秦无数子民的血海深仇。” 嬴高翻身下马对着李信深深一揖,随即起身静静地看着李信。 看着眼前灰头土脸、双目通红的嬴高,李信心中暗叹一声。 “如此,还请公子为本将擎旗,杀贼!” 李信跳下战马,伸手从身旁的亲卫手中接过那杆绣着硕大“秦”字小篆的大旗,双手递给嬴高道。 这是李信唯一能够想到的保护嬴高的方式。 身为前锋主将,李信的中军大旗指向哪里,哪里就会是全军进攻的方向。 只要大旗不倒,那么大军冲锋就不会停止。 前锋大军只有三万,李信不可能留着中军大旗在后方坐镇。 不然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突破匈奴人的拦阻,救援正在被匈奴人围攻的上郡秦军。 所以李信选择全军尽出,欲要一战而定。 那么如此一来,嬴高手中的这杆象征着主将和进攻方向的中军大旗就太重要了。 一旦中军大旗倒下,那么对整个大军士气的打击也将会是无与伦比的。 不过由嬴高擎旗,那么拿着中军大旗的嬴高也就不能真正明刀明枪的跟匈奴人厮杀了。 同时,由这一路走来、已经得到这三万灞上大营骑兵拥戴的十六公子嬴高来亲自擎起中军大旗,对大军士气的激励,也将是前所未有的。 “诺!” 嬴高肃然接过手中那沉重的黑旗,沉声应道。 嬴高心中清楚,无论是李信也好,嬴山也罢,都不可能让他真正的参与厮杀。 这也是李信唯一能够做出的让步。 …… 很快,三万大秦前锋骑兵就缓缓动作起来,形成一个箭型阵型,逐渐加速。 箭头是人马都披挂着皮甲的、简陋版重装千余骑大秦骑兵。 这是嬴高临出征前临时让军中工匠做出来的。 刚刚才披挂上。 而李信和艰难的举着大旗的嬴高则是在箭身的顶端正中央。 嬴山和百余个铁鹰剑士牢牢护卫在李信和嬴高四周。 …… 等到两军碰撞的那一刹那,倒飞而出的匈奴人都没有想明白,为什么这一支秦人骑兵的速度是如此之快。 装备了马鞍马镫尤其是马掌的大秦骑兵,在这一刻开始露出真正的獠牙。 在他们刚刚开始跑起来还没完成提速的时候,李信的三万骑兵已经直直的冲撞进了三万余横亘在中间的匈奴人队列中。 锋利的黑色箭头,如同滚烫的巨刃切开黄油般,将拦阻在路途中、因为刚刚跑动起来完全来不及反应的匈奴人统统斩落马下,踩踏成泥,留下一条完全由血肉组成的巨大豁口。 而且这豁口还在飞快的扩大。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随着李信的中军大旗所指,三万如猛虎下山的大秦骑兵已经将三万拦阻的、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的匈奴骑兵阵列杀了个通透。 凿穿三万匈奴人的拦阻,李信毫不停顿,中军大旗所指,奔着匈奴人王帐大旗方向直扑而来。 呼衍野都的右贤王王帐太过巨大,也太过显眼,李信早就已经瞅准了方位。 第一百三十七章 坑杀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撒遍这塞外戈壁,似将大地上的一切都披裹上一层晕黄的纱衣。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这是后世唐朝王维的一首诗中的两句,写的是大漠戈壁的穷奇壮美。 可是此刻,靠坐在破烂的右贤王王帐毡布上的嬴高,看着眼前的两颗双目圆睁露出无尽恐惧的头颅,却没有丝毫欣赏着塞外美景的心情。 中军大旗高高矗立在他身侧,只是旗杆依然牢牢的绑在他手臂之上,绳索几乎勒进肉中。 灰头土脸、身上血迹斑斑的启和夷和两人正沾着清水小心翼翼的清洗嬴高头脸上的血迹和尘土,解开绑在中军大旗上的绳索。 嬴山站在嬴高身侧,时不时担忧的看上两眼靠坐在地的嬴高。 大战已经过去盏茶时间。 三万装备了马鞍马镫马掌的灞上骑兵,仅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将匈奴右贤王呼衍野都部彻底的击溃。 装配有马掌的灞上骑兵,在这沙石遍地的塞外,淋漓尽致的展现了让人难以置信的机动性。 尤其是拦阻的那三万匈奴骑兵,很多匈奴骑兵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拉弓射箭,就已经被三万灞上骑兵直接踩在了脸上。 短短一炷香时间就轻易的凿穿击溃三万余拦阻的匈奴骑兵后,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右贤王呼衍野都和右谷蠡王兰乎尔,就被直扑右贤王王帐的灞上骑兵斩杀当场。 右贤王部,彻底大乱。 而正在围攻上郡秦军的三支匈奴骑兵,见到王帐被破,也同样是慌了神,上郡秦军趁势反攻。 匈奴人四散奔逃。 五万余被匈奴人俘获的秦人青壮趁势而起,更是让本就慌乱不堪的匈奴人彻底的乱成了一锅粥。 斩杀呼衍野都和兰乎尔之后,眼见胆气尽失的匈奴人已经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反抗,李信果断的分兵剿杀四处奔逃、根本无心接战的匈奴蛮夷。 此际,主战场已经平息下来。 灞上大营的骑兵正在追杀四散奔逃的匈奴人,尤其是率先跑路的右大将丘跋颌。 青黄的草原戈壁上,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哀嚎的伤患、惨鸣的战马…… 一片尸山血海之景。 “公子,还请公子让下臣先为公子诊治一番吧。” 葛羽和两个同样灰头土脸、面色苍白的太医疾步而来,对着嬴高伏地一拜,带着哭音求肯道。 嬴高身上没有什么伤势,头脸上的血迹也都是飞溅上去的。 但是,嬴高的两条腿,此刻正有滴滴鲜血顺着黑色的绸裤滑落,已然在他身下汇聚成了小小一滩。 剧烈的冲锋,嬴高两条大腿上本就才刚刚结痂的伤口全部崩裂开来。 甚至因为剧烈的动作,导致伤口撕裂,伤势比之前还要更为严重。 “放心……吾死不了。” 葛羽的哭诉让还在愣神的嬴高回过神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涩声道。 开口,那沙哑的声音让正在哆哆嗦嗦清理的启和夷和慌忙咬住同样干裂的嘴唇,拼命压抑住哭声的同时,却有滚滚眼泪如雨下。 此际的嬴高,早就没有了当初身在咸阳时的翩翩公子模样。 浑身上下满是沙土和已经干涸的血块,苍白的脸色,干裂的嘴唇,还有那已然被鲜血浸透的长裤,仿若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般。 “公子……” “先去救治那些受伤的士伍,记得吾告诉尔等需要注意的事宜,事后尔等可都是要撰写下来的。” 嬴高扫了一眼,还在滴血的裤腿,不容置疑的道。 战场救护,也该提上日程了。 就从葛羽这里开始吧。 冲锋的时候,嬴高并没有感觉,此际坐下来,才发现双腿那剧烈的疼痛几欲让他昏厥。 想起数万黑甲骑士冲锋那排山倒海、所向披靡之姿,嬴高依然不由自主的心神摇曳。 金戈铁马,果然是古往今来无数男儿都向往的东西啊。 所以,即便知道,或有马革裹尸之日,也是无悔。 两个趴伏在葛羽身后的太医,起身对着嬴高躬身一礼,蹒跚而去。 只有葛羽伏地不起。 身为医者,葛羽很清楚嬴高的身体,此刻已经不能有任何的耽搁了。 恰在此时,李信和公孙易匆匆而来。 是留下打扫战场却一直在关注着嬴高的灞上兵卒禀报给的李信。 这一战,三万灞上大营的骑兵,已经彻底的为擎旗的十六公子所折服,此际哪怕是嬴高让他们去死,他们或许都不会有任何的犹豫。 “公子,为何还不诊治?” 李信一来,见到葛羽伏地,顿时怒从心起,疾声道。 身上裹着血迹斑斑白绸的公孙易讶然的看了李信一眼,没有说话。 “将军,那些受伤的兵卒比高更为需要,高还死不了。” “葛太医,速速为公子诊治。” 李信说完不由分说单膝跪地,欲要帮嬴高脱下铠甲。 嬴高慌忙想要阻止,只是一动就觉钻心之痛不由分说冲上脑袋,双眼一黑,险些昏倒当场。 一直关注的嬴山慌忙扶住嬴高。 无奈之下,嬴高只得眼睁睁看着李信帮他脱下皮甲。 葛羽连滚带爬的颤抖着脱下嬴高已然全都被鲜血浸透的裤子。 当看到那两条完全血肉模糊的大腿时,这片安静的战场陡然哭声四起。 “公子……” 随着一声声带着哭声的公子,还在打扫战场的灞上大营兵卒纷纷拜伏与地。 嬴高微微低头,瞅了眼血肉模糊的双腿,勉强抽动嘴角笑了笑:“将军,吾无事,此战结果如何?” 李信盯着嬴高的双腿,抿了抿嘴。 “此战,斩杀匈奴右贤王、右谷蠡王等一干匈奴蛮夷王公贵族千余人,斩杀匈奴蛮夷五万有余,俘虏匈奴三万余人。 匈奴右大将丘跋颌逃窜,如今正有军中偏将领军追杀,其余四散奔逃的匈奴蛮夷,本将也都遣人正在追杀。” “……吾等伤亡如何?” 嬴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并没有任何的欣喜。 “灞上兵卒伤亡三千余人,被匈奴俘获吾秦人青壮伤亡两千余人,此战大胜,公子!” 李信说道这里回头瞅了一眼公孙易。 “公子,上郡兵卒统计三万余人,此战伤亡两万三千余人……公子,吾大秦,此战大胜矣!” 公孙易心领神会,对着嬴高保全一礼道。 嬴高沉默半响,看着李信正声道, “将军,俘获的匈奴蛮夷,除老弱奴隶外,但凡能策马挽弓之人,尽皆就地坑杀!” 此话一出,李信和公孙易、嬴山等人无不眼神一凝。 “喏!” 第一百三十八章 归乡 看着匆匆离去的李信和公孙易,嬴高缓缓靠在王帐毡布上,任凭葛羽施为。 仰头看着远处天边即将落下的那轮血色寒阳,嬴高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那寒阳上的血色,或许正是因为自己刚刚那句话染红的吧。 曾几何时,自己竟然能如此的淡漠,视人命如草芥了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数万人的性命剥夺。 甚至还能如此平静的面对十余万人的死亡而无动于衷呢? 这,或许也是一种成长吧。 想想自己一路走来看到的那无数惨景,嬴高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 他很清楚在这场大胜之后,李信和公孙易面临的尴尬局面。 俘虏太多,而如今他们的兵力也仅仅是堪堪能够跟俘虏的匈奴人持平罢了。 尤其是李信这三万灞上大营的骑兵,长途奔袭,如今所带的粮食补给已经不多了。 尤其是战马所需的粮草,因为长途奔袭,已经消耗殆尽。 这些天也亏得是在草原地带,才能让数万战马自给自足。 上郡数座城池毁于一旦,上郡驻军更是因为这一战仅剩不到三万人,这其中还有两万人在郡治肤施。 公孙易也没有多少粮草。 虽然俘获了十几万头匈奴人的牲畜,但是上郡被毁掉的城池重建也需要大批的钱粮。 更重要的是,经过这次匈奴人的肆虐,上郡遭受的损失却远不是那几座完全化为空城和废墟的城池,而是无数被毁的亭、里、村寨。 三万多匈奴俘虏,人吃马嚼不仅每日里都需要耗费大量的粮草,同时也是一个巨大的定时炸弹。 灞上大营的三万骑兵,不可能一直呆在上郡,云中和雁门两郡也在被匈奴人肆虐。 靠公孙易仅剩的那数千残兵,想要弹压得住数倍与其的匈奴俘虏,很难。 虽然被匈奴人俘获的秦人青壮有数万人,可是那些秦人青壮大多都是普通百姓,而且其中还有众多的女子和孩童。 所以,这些秦人几乎帮不上什么忙。 如果可以选择,在战后李信就会选择将那些上马就能战的匈奴俘虏全部杀掉,既可以摆脱麻烦,士伍们也都可以多出一大笔军功。 可是有杀神白起的例子在前,刚刚复起的李信哪敢再轻易惹上这样的麻烦,引得人口诛笔伐。 也正因为知道这些,所以嬴高才会主动帮李信和公孙易下达这样一个传出去有可能引起轩然大波的命令。 三万多匈奴人用来做免费奴隶自然是好,可是眼下,他们没有足够的兵力去做这样的事情。 毕竟云中和雁门两郡还在等着驰援。 或许消息传回朝中,自己身上会惹来很多非议,甚至还可能被某些人口诛笔伐。 但是,嬴高并不后悔,也不在乎。 巨大的骚动传来,嬴高知道李信和公孙易已经开始对那三万多匈奴人动手了。 鼻中似乎已经能够闻到那新鲜的血腥气息,嬴高缓缓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嘘,公子只是睡了。” 忙碌的给嬴高清洗伤口上药的葛羽,见启和夷和两人欲要惊惶出声,连忙低声道。 …… 再次睁开眼,嬴高发现自己已经躺在王帐中的一处软榻上。 大帐内燃烧着一堆巨大的篝火,时不时发出斑驳的噼啪声。 听到软榻上的动静,一直候在软榻一侧的启和夷和两人立马起身,启三步并着两步的奔了过来。 “公子醒了,公子醒了。” 夷和则是惊喜的喊叫着奔了出去。 原本很是安静的王帐外,顿时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我睡了多久?” 身上的衣物都已经换过,手臂上和腿上的伤也都上了药,被白绸包裹的严严实实,嬴高想要起身,启连忙扶住。 “公子才睡了两个时辰。” 启小心的扶着嬴高坐起来。 话音刚落,李信、公孙易和嬴山已经掀开门帘闯了进来。 “公子,可好些了?” 李信疾步走到嬴高身前,一边说着一边上下打量着。 “看来今后高还需要多在马背上跑跑,实在是让几位见笑了。” 嬴高有些郝然,他并没有受任何的伤,手臂上的伤是绳索勒的,腿上的伤是骑马磨的。 “公子万金之躯,能擎旗且身先士卒,若是有人敢言公子可笑,试问帐外数万大军可有人答应?” 公孙易对着嬴高躬身一礼,正声道。 携着此次大胜,公孙易先前因为疏忽而导致匈奴人破城的罪责已然不存在了,甚至还能因功更进一步。 上郡跟内史郡接壤,公孙氏更是传承了上百年的权贵,对朝中发生的种种事情,公孙易身为上郡郡守自然也是有所耳闻的。 原本在得知始皇帝如今最受宠的十六公子随军时,公孙易很是小小腹诽了两句。 养尊处优的十六公子不在宫里待着,心血来潮随军出征,而且还是跟着因他而重新得到始皇帝任用的李信,不就是为了混些军功吗? 可是一战下来,公孙易知道自己想错了。 尤其是当嬴高替他和李信两人将最大的麻烦解决,轻飘飘的下令将三万余的匈奴俘虏全部坑杀,公孙易更是知道自己是大错特错。 再加上嬴高昏睡这两个时辰,公孙易和李信也有很多交流,了解越多,公孙易越是惊讶。 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些来自灞上的骑兵会如此的拥护这十六公子了。 连他这个上郡郡守,听完十六公子在咸阳以及这北上一路行来所作所为,都不由为之心折,更不要说那些在灞上大营就跟十六公子待在一起的士伍们了。 “此战,若无公孙郡守亲身统兵舍命拦阻,匈奴蛮夷怕是早就带着吾秦人百姓得意而归了。 高甚至连刀剑都未曾摸过,岂能居功?” 嬴高笑着摆摆手,示意启帮他把裤子穿上。 “公子,今日就不用下榻了吧?”? 李信回头瞅瞅帐外,无奈的规劝道。 “今日大胜,高岂能独处?当要与众多士伍同乐才是正理。” 嬴高在启和夷和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李信和公孙易、嬴山只得跟着嬴高走出王帐。 “公子!” “是公子,快看,是公子!” …… 王帐外,夜幕沉沉如笼,无数的篝火在这塞外的戈壁上燃起,似要同天上的繁星争辉。 欢快的火苗舔抵着一头头宰杀好的牛羊,浓郁的烤肉香气充斥着鼻翼。 看到嬴高出现在王帐外的刹那,本就时刻关注着王帐内一举一动的一众大秦兵卒顿时纷纷起身。 “万胜!” 巨大的喧哗声,最终汇成万胜两字,响彻夜空。 看着兴奋高呼的无数秦军兵卒,嬴高眼眶有些泛红。 生者在享受胜利后的狂欢,战死之人,却已经永远看不到了。 “将军,公孙郡守,将所有战死兵卒录下籍贯后,尽皆火化装坛吧,待到大军回转之日。 高,会亲自将所有战死士伍带回,送其归乡。” 大秦有着严苛的军功审核制度,所以嬴高并没有提及军功半句。 “喏!” 李信和公孙易、嬴山看着嬴高瘦削的身躯,齐齐躬身应道。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大捷 此际,李信遣出去追剿四散逃窜的灞上骑兵都已经在陆续回转。 沙漠戈壁广袤无垠,同样也充斥着各种危险,流沙、狼群等等。 慌不择路的匈奴人开始还有聚集在一起跑路的,但是他们战马的速度显然不能跟装备了马掌的大秦骑兵相比。 几波人数过千的匈奴人都很快被追上,剿杀殆尽。 其他的匈奴人见状立马就都学聪明了,不再聚集太多人,顶多百十骑甚至十几骑,四散奔逃。 如此一来,倒是让追剿的灞上大营骑兵有些难受了。 眼睁睁看着代表着军功的两万余头颅溜掉…… 不过即便如此,每个回转的灞上大营骑兵腰间都挂了不下十余个匈奴人的头颅。 而李信早在派他们出去追剿的时候,就已经下令天黑必须回转,所以即便头颅再好,灞上大营的骑兵依然严格的执行了李信的命令。 方圆数百里,都被匈奴人烧杀抢掠破坏了个干干净净。 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戈壁草原上降温更是厉害。 两万余逃窜的匈奴人缺衣少食,有可能甚至连取火之物都没有,还要面对戈壁上的狼群、流沙,能够活着走出这戈壁草原,只能说确实是命大。 唯一让李信感觉有些可惜的是,最先逃窜的匈奴右大将丘跋颌的头颅没有看到,不然就完美了。 王帐前的篝火旁,嬴高、李信、公孙易、嬴山以及一路领着两支骑兵跟着匈奴人的上郡郡尉卫择等人都是席地而坐。 “某已遣人前往西都和武库两城看过,两城尽毁,两城上至县令下至老弱妇孺合计四万余人,尽皆与城同亡。” 公孙易看了一眼沉默的吃着食物的嬴高,想了想还是出声说道。 听到公孙易的话,嬴高手中的动作不由一滞。 虽然从那些被救的秦人百姓口中已经得知,不曾有西都和武库两城之民的时候,众人心中都已经有所猜测。 但是,等到真正确定的时候,仍然让嬴高心痛不已。 秦人的血性,让他心折之余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说可以投降? 大秦一定会将所有人都救回来? 但那是老秦人数百年来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早就深植在血脉中的传承,没有了这血性,老秦人还是老秦人吗? 或许,最好的解决办法只能是,给将来的所有人都立下一个规矩。 犯大秦者,虽远必诛。 如此,似乎更为合适。 “那就将一切都如实上奏父亲吧,匈奴俘虏是吾下令坑杀,将军和郡守就不要争了。” 嬴高扭头看了一眼几乎不曾开过口的嬴山。 军中的监军,基本都是铁鹰剑士充任。 而除了统兵大将的奏报外,随行的监军也会单独向始皇帝另呈一份奏报。 这已经是大秦军中约定成俗的规矩,始皇帝也没隐瞒过。 之前李信和公孙易已经跟嬴高提及过,坑杀匈奴俘虏的事情,给始皇帝的奏报中就说是他们两人决定的。 至于监军上禀的,那也仅只始皇帝看得到,想来始皇帝也能理解他们的作为。 此际,听到嬴高再次郑重提及这件,李信和公孙易也只得默默点头。 “明日右将军就可抵达郡治肤施,吾等就在肤施同右将军汇合吧,随后赶往云中。” 李信说着拨弄了几下嬴高身前的篝火,好让火势再大一些。 之所以李信会说则这句话,是因为嬴高之前讲过等天亮要搜索一下还有没有为了躲避匈奴人而藏起来的百姓。 毕竟,那五万余百姓家都已经被毁了,没吃没喝甚至连容身之所都没有,肯定都是要带到肤施的。 当然,这些百姓也将会是重建西都和武库两城的主力了。 嬴高听到李信这句话,沉默的点点头。 云中和雁门两郡还有匈奴人,做为前锋,他们肯定不可能一直留在上郡。 好在经此一役,河南地的右贤王王庭下,应该没有多少可用之兵,上郡算是暂时安全了。 此时反而倒是河南地的匈奴人更应该担心,大秦会不会趁势攻入河南地。 同样,也经此一役,嬴高知道马鞍马镫的秘密或许已经不能隐瞒多久了。 好在匈奴人只能看到马背上的东西,至关重要的马掌,应该还蒙在鼓里。 只是希望那些逃跑的匈奴人都能晚点走出这戈壁草原,这样的话,或许还能给身在云中的匈奴人再带去一次惊喜。 …… 秦皇政32年(公元前215年),正月初六。 北地三郡的事情,虽然随着少府通传,早就已经传遍咸阳,可是真正关注的人其实并不是太多。 不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普通秦人初闻或许会有义愤填膺之言,但是义愤填膺之后,却依然都是要为生计而奔波。 毕竟,北地三郡的事情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不是么? 所以匈奴南侵之事,也只是让咸阳城热闹了两天,就渐渐平息。 因始皇帝“兰池逢盗”大索二十日之期,也早已经过去。 除了少数被秘密抓捕的六国之人外,此际,大多数人的生活已经再次恢复了平静。 年前的那波飞涨的粮价,也因为始皇帝的大赏天下而仅仅刚刚掀起波澜就被摁下。 紧接着随着治粟内史府从内史郡的三大粮仓中,调集大量粮食投入市场,让参与此事的一些个六国遗族真正是损失惨重。 大批的粮食都被积压在手中,因为廷尉府细作四处乱窜,他们也不敢投向市场,只得打碎了牙齿和血吞。 夕阳下的咸阳城,安静而祥和。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泾水的上郡道疾驰而过直奔咸阳。 “大捷!上郡大捷!” 三名风尘仆仆的黑甲骑士,背着火漆封住的竹筒,从转入咸阳官道的那一刻就开始呐喊。 引得官道两侧的行人百姓无不纷纷侧目。 很快就有卫尉府的十余名卫卒拱卫而来,沿着渭水南岸直奔章台宫。 三名带着捷报的灞上大营骑兵,途中并没有停下呼喊,直到进入章台宫才收声。 这是嬴高的要求。 所以,等到传令的三名骑兵到达章台宫被带到始皇帝面前时,大半个咸阳城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上郡大捷! 第一百四十章 不容 太尉尉缭、左丞相李斯、右丞相冯去疾、御使大夫冯毋择、中尉蒙毅等一干三公九卿赶至章台宫的时候,上郡来的三名报捷骑士已经都离开了。 偌大的章台宫正殿内,只有始皇帝一人静静独坐在那高高的黑色龙椅上。 当然,赵高一如既往的如同影子般躬身立在始皇帝身侧的阴影中。 尉缭等人见始皇帝如此,心中无不一咯噔。 莫非“大捷”中还有别的意外不成? 只希望不是十六公子出什么意外就好。 “下臣见过陛下。” 一干重臣对着大殿之上的始皇帝齐齐躬身一拜。 “嗯,尔等都来了?坐吧。” 大殿之上,始皇帝的声音似乎刚刚才回过神。 “谢陛下。” 尉缭等人纷纷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下。 章台宫内原本齐膝高的铜案和蒲团此刻都已经被高背椅和齐腰的案几代替。 平日里,尉缭很少关注这些身外之物,所以坐下后,倒是很是好奇的左右打量了半响。 至于其他一干重臣,早就不声不响的在府中用上了,所以看到大殿内摆的满当当的桌椅,倒没有多少惊讶之色。 “赵卿,将李信和公孙易的奏报读给众卿听听吧。” 始皇帝伸手合上放置在身前铜案上的另外两份书信,手撑脸庞缓缓斜靠在身后的椅背上。 “喏。” “下臣公孙易、李信,上禀陛下,匈奴蛮夷河南地右贤王呼衍野都部统计十五万余人直入上郡。 西都、武库两城相继遭劫,阳周被围,下臣公孙易斗胆统兵四万前往阳周驰援。 日夜疾行与两日内抵达阳周,解阳周之围,与阳周同匈奴蛮夷接战。 ………… 此战,下臣公孙易与阳周,斩杀匈奴蛮夷一万三千余,上郡兵卒伤亡一万一千余人。 阻拦匈奴北返要道,三万上郡兵卒伤亡两万二千余人…… 旦夕之时,灞上骑兵以十六公子擎旗,三万之卒炷香内连破六万余匈奴蛮夷, 斩杀匈奴右贤王呼衍野都、右谷蠡王兰乎尔其下匈奴王公贵族一千两百余人, 此战,统计斩杀匈奴蛮夷五万有余,俘获各类牛马羊牲畜十余万头, 此战俘虏匈奴三万余人,皆被十六公子下令坑杀当场,匈奴右大将丘跋颌及其下三万余匈奴蛮夷亡命而逃; 此战,四万上郡兵卒上万三万四千余人,灞上骑兵伤亡三千余人; 西都、武库两城,上自县令下至耄耋黄口,统计四万余人,与城同亡; 阳周县令王也断臂,县尉冯之战后因伤而亡,阳周两万余百姓仅剩三千余; 上郡境内亭、里、村寨焚毁无算,亡两万余,被掳五万余,此战伤亡两千余,余者皆获救; 战车毁坏百二之乘,床弩七十余部…………” 章台宫大殿内安静无比,只有赵高抑扬顿挫的声音响彻。 等到赵高将公孙易和李信联名的信报念完,大殿内依然是良久的沉寂。 殿中群臣,包括尉缭在内都在消化这封信报内包含的众多信息。 如果仅仅就李信和公孙易这一战斩杀的匈奴人数量来说,可以说这一战是大秦立国来,甚至可以说将其余六国都囊括进来的,数百年从未有过之大胜。 哪怕当初的赵国名将李牧,大败匈奴灭掉襜褴(chānlán),打败东胡,收降林胡,逼的匈奴单于逃跑,也仅只消灭了十余万匈奴人而已。 可是,当初李信所用的兵力那是多少? 公孙易和李信两人仅仅用七万兵卒,就将两倍与己的匈奴河南地右贤王部尤其是王公贵族都几乎给一战灭了个干净,这是何等大胜? 更莫说,公孙易的四万上郡兵卒当时已经是残兵。 “将……军中监军上禀奏报传与众卿一阅。” 似乎始皇帝对殿中群臣听到如此大胜,出奇的都保持沉默并没有任何的意外,待到赵高读完后,马上出声道。 很快,来自铁鹰剑士随军监军的奏报就在尉缭、李斯等一干重臣手中开始传阅。 监军的奏报,自然要比公孙易和李信的奏报要详细的多。 不仅有伤亡的统计,还有此战的全部经过,包括李信、公孙易、嬴高一路北行所做所言,可以说是事无巨细。 其中最让人瞩目的是,十六公子嬴高擎绑中军大旗冲阵手臂和双腿重伤的消息…… “老臣恳请陛下,下诏迎回十六公子!” “臣请陛下下诏,接十六公子回朝。” “下臣请陛下召十六公子回朝……” 三个声音同时在大殿内响起,倒是让包括始皇帝在内的一众人齐齐侧目。 第一个李斯出声和第三个章邯出声没有多少人惊讶。 毕竟,谁都知道李斯不仅是嬴高的老师,而且还将会是十六公子的老泰山。 而章邯呢,跟十六公子嬴高更是相交莫逆,此刻出声也属再正常不过。 但是几乎跟李斯同时出声的右丞相冯去疾和第二个出声的治粟内史甘茂,实在是太过出乎始皇帝和尉缭等人的意料之外了。 短短时间内,大秦朝堂上的三公九卿十二府,尽几乎已有半数都已然摆明了旗帜为十六公子呐喊了。 而,这还没算上肯定会站在十六公子身后的,还在从南郡赶来咸阳途中的左将军李信之父、内史郡内史李瑶。 “老太尉,不知对此战如何看?” 始皇帝眼神扫过李斯、冯去疾、章邯,在甘茂身上停驻片刻后,转而看向沉吟不语的尉缭道。 “此战乃吾大秦前所未有之大胜,老臣当为陛下贺。” 尉缭笑着对始皇帝欠身一礼道。 “匈奴蛮夷蛮横无道,毁吾大秦城池,屠戮吾大秦百姓,左将军和公孙郡守兵力不足,十六公子所下之令最为合适不过, 陛下实是不必气恼,更无需担忧,想来十六公子出声之时,早就有所预料。 且老臣若是所料不差,十六公子当是也有信上呈陛下,必是请陛下勿用隐瞒,不知老臣所言对否?” 始皇帝听到尉缭的话,起身负手,点点头。 “竖子年少,此事若是传出,竖子暴虐、好杀之名定为众博士和天下儒生所不容矣。 老太尉当知晓,这悠悠之口,可堪刀剑乎!” 第一百四十一章 召回 听到始皇帝的话,尉缭看似有些浑浊的双眼不由闪过一抹异芒。 曾几何时,这个唯吾独尊的始皇帝,竟然也会在意那悠悠之口了? 从三年前有关身世的流言甚嚣尘上开始,这位始皇帝陛下愈加的霸道蛮横,对嬴秦宗室大开杀戒,对老秦贵族或驱或逐。 甚至仅仅因为些许怀疑,就将为统一六国立下汗马功劳的王翦和王贲父子幽禁在咸阳。 兰池逢盗,更是在关中大索二十日,迁移到咸阳的六国之人无辜被擒被杀不知凡几,甚至有易子而食之事发生。 两位前丞相,隗状被囚廷尉府,王绾郁郁而终,也因谏言而致九族被发配陇西,永世不得踏出陇西半步。 近些年,大公子扶苏、朝中重臣之言,始皇帝能听进耳中的都是愈发的稀少。 不说众博士和那些儒生了,纵然是这天下悠悠之口,愈加专横霸道的始皇帝,什么时候在意过? 那始皇帝是从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尉缭想到这里,眼前浮现那个因罚跪与宗庙前而身体有疾、透着苍白之色的脸上总是带着些许慵懒笑容的俊朗少年的影子。 嗯,就是那个身上还有着“嬴秦之耻”雅称的少年公子。 从未曾走出过咸阳,却在莆一出咸阳,就做出如此惊天动地之事,说实话,这份狠辣委实是太过出乎尉缭意料。 随军监军的信报,尉缭已经看过。 养尊处优的少年公子,数日之内,带伤辗转千余里,擎旗冲锋,不说始皇帝的众多公子,关中境内老秦公卿又有几家的子嗣能如此? 而从最初见血见到死人时的不适狂吐,再到能够审时度势的下令坑杀三万余俘虏,更是常人所不能。 有白起之祸在前,没见李信和公孙易两人都不敢么。 嗯,也对,能以死相挟始皇帝的人,能做出此等事似乎再正常不过。 这样一个传闻醒了早慧的公子,而且还是能让始皇帝做出改变、极有可能会是储君的公子,又会给大秦带来什么呢? 现今隗状已经放出,听说不日就将跟着大公子前往南郡,始皇帝竟也开始在意悠悠之口了。 那么,自己是不是……应该再看看呢? 罢了,有些时日没见那老东西了,寻个时机问上一问他吧。 …… “老太尉?” 始皇帝看着殿下半响不语似乎走了神的尉缭,讶然道。 李斯。冯去疾等人也是有些惊讶。 这老太尉虽说已经年迈,不过因为跟那几家相熟,可是得了许多的养生之道,身体可康健的紧。 今日这是怎么了,竟然会在如此重要的廷议上走神? “陛下,若是以为十六公子坑杀匈奴蛮夷之事不妥,大可隐去就是。 然丞相等几位大人所言,老臣以为陛下确应将十六公子召回咸阳。” 尉缭回过神笑笑,对着始皇帝道。 “哦?为何?” “此战,灞上大营骑兵能取如此大胜,当同十六公子所献马鞍马镫马掌三物有关。 匈奴蛮夷逃窜甚多,纵然能走出戈壁草原之人百不存一,然想来此三物当已无法隐瞒。 老臣以为,李信三万前锋骑兵,或可依利器达奇袭之效,然若想再取如此大捷,已是不易。 待到蒙大将军到达云中、雁门,匈奴此两路南侵之贼当已得知右贤王部全灭矣。 适时匈奴人或已早早退回塞外草原之地,严防吾大秦顺势北击, 北击匈奴,实非一时一战之功可成,十六公子重伤之身,大可不必再受颠簸之苦。” 尉缭说道这里捋了捋胡须,停顿半响继续道。 “右贤王部覆灭,河南地与吾大秦而言,已是唾手可得之物, 然,老臣敢问陛下,吾大秦可当真做好放马阴山之准备? 若陛下以为吾大秦已做好此等准备,待到蒙大将军驱赶云中、雁门之贼,当可直入塞外草原, 攻入单于王帐之所,为吾大秦再添数郡之地。” 听到尉缭的话,始皇帝鹰目中精光连闪,却沉默不语。 攻入单于王帐、放马阴山,大秦再添数郡之地,此等开疆扩土之功,固始皇帝所愿尔。 只是不知为何,此际真正听到尉缭提及,始皇帝脑中浮现的却是嬴高那竖子临出咸阳时,呈给他的那封书信。 李信大军驰援极快,上郡损失依然是如此巨大,云中和雁门两郡,自不必想。 是与民生息待到来日,还是现在就开疆扩土? 始皇帝,罕见的有些犹豫了。 “陛下,不若召回十六公子,听听十六公子可有良策?” 李斯眼神连闪,适时的躬身再次求肯道。 嬴高留给始皇帝的书信,除了最后那寥寥数语始皇帝没有给李斯等一干重臣看之外,大方向都给李斯等人传阅过。 虽然,现如今李斯等人还没有理出个章程来,但是李斯很清楚,嬴高开头第一件事就是与民生息。 具体如何,既然嬴高说了,想必心中该是有些章程。 更重要的是,李斯很清楚,放不放马阴山,他们的意见其实不重要,始皇帝此刻犹豫更多的还是因为嬴高的那封信。 “陛下,丞相所言有理,老臣以为当早日将十六公子迎回将养才是正途。” 尉缭接话给了李斯一记助攻。 李斯笑着对着尉缭点头示意,没想到从来只言军事的尉缭今天这么给力。 实则是尉缭担心嬴高两腿重伤,不能骑马,拖累李信那三万灞上骑兵的行军速度。 先前灞上大营装备了马鞍马镫马掌的骑兵演练,尉缭去看过,不过经此一战他发现,先前还是小觑了嬴高献上的那三件物事。 有了马鞍马镫马掌这三件物事,李信那三万迅捷如风的灞上大营骑兵,在塞外草原上将会真正成为匈奴人的噩梦。 对此,尉缭心中已经隐约有了些许想法。 始皇帝点点头,心中已经有所决断。 这竖子到哪都不安生,命都不要,还是早些带回来为妙。 “下诏,着中尉府即刻遣人将嬴高带回咸阳。 少府将此上郡大捷隐去俘虏之事,即刻通传天下。 免去上郡、云中、雁门三郡三岁税赋,与民生息。” “喏!” 第一百四十二章 欲去 晕红的寒阳已经羞羞答答的隐去了半边脸,又似乎有些留恋白日的喧嚣,正努力将一天里最后的光芒洒向大地。 因为下午时分少府四出奔告上郡大捷的骑士,而整个沸腾起来的咸阳城,也随着渐落的夕阳而缓缓重新宁静下来。 寒阳落山、夜幕笼罩那一刻,就是宵禁之时。 该到归家之时了,所以街面上的行人很是稀少,寥寥几个也尽皆都是脚步匆匆。 一辆两驾黑漆马车从骊山之中驶出,沿着渭水南岸缓缓进入咸阳城。 驾车的垂髫(tiao)童子(12\/3岁)显然对路线极为熟悉,左绕右绕,最终在一栋巨宅前停下。 巨宅高高的门廊上,“太尉府”三个鎏金小篆熠熠生辉。 两个穿着皂衣的仆役见到马车,慌忙迎了上来。 车帘掀开,一个身材奇高、头戴鹖冠、穿着黑色儒袍的老者一脚就迈了下来。 老者头发花白、面庞红润,尤其是一双眼睛,乍看纯净如处子,细看却又如深潭透着无尽睿智。 “主人早就恭候多时,还请邹子随小人前来。” 皂衣仆役看到老者,深深一揖行礼道。 老者正是已经在骊山中待了十余年的当代阴阳家领袖、前代邹子邹衍之子邹平。 “嗯。” 邹平点点头,左右看了看,跟着皂衣仆役走进太尉府。 穿过回廊,皂衣仆役直接绕过正堂,在正堂后的一个静室前停下,正准备躬身禀报,邹平已经直接推开房门。 “汝这老儿,着人请老夫来,竟是礼数都不曾有了。” 邹平迈步走进静室,笑骂道。 手中拿着卷竹简正在观阅的尉缭,无奈的放下手中竹简,对着躬身候在门口的仆役挥挥手。 “尔等退下吧。” 随即看向大马金刀直接在身侧左手蒲团上坐下的邹平。 “汝有半分礼数?非请而入是为贼也,传出去,老夫看汝还有何颜面妄称邹子。” 邹平目瞪口呆的看着尉缭。 “老夫听闻太尉在朝中甚少开口,为何今日如此口尖舌利?当不是特意留来对付老夫吧?” 尉缭无奈的伸手点点邹平。 两人相识数十年,从前代邹子邹衍开始,四处游历的尉缭就同阴阳一派尤其是邹平极为熟稔。 尉缭所知的阴阳一道,大多都是邹平传授。 如今,两人又同在大秦为官,平日里来往更是密切。 嘴上嬴了,邹平心情甚好,拿起身前案几上的酒樽,一饮而尽,随即面露疑色。 “此酒……” “此酒如何?” 尉缭笑眯眯的端起酒樽饮了一口。 “甚好,何处得来?” “知晓汝这老儿前来,老夫特意让人从秦时明月买来,还有这些菜肴,同样是秦时明月所出。” 尉缭对着邹平打量了半天的那些放置在案几上的各色小菜指了指。 “秦时明月?” 邹平嘀咕了两句,手上的木筷却是未停,挨个的将案几上的菜肴尝了一遍。 每尝一道菜,邹平的双眼都不由瞪大了一分。 让尉缭看的不由连连摇头,见邹平都尝完依然是用筷不停,不由笑着问道:“如何?” “甚好!甚好!” 邹平吃的满嘴,嘟嘟囔囔的应道。 “秦时明月,乃是那位十六公子所为,各中菜肴也尽皆都是那十六公子的主意。” 尉缭放下筷子,收敛笑容看着邹平道。 邹平听到此处,不由放下木筷,正色道, “陛下怎生会允其如此?数典忘祖之作也。” “因此事,隗状被囚,那十六公子险些被陛下罚跪死与宗庙前,且还得了嬴秦之耻的名号。” 尉缭似乎想起什么,笑着对邹平解释道。 听到尉缭如此说,邹平不由瞪大了双眼,指了指案几上:“那这些物事从何而来?” 尉缭罕见的翻了个白眼。 “老夫同汝言及过许多次,勿要整日里在那骊山里观山望气堪舆,汝就是不听。” 说着尉缭就将这些时日发生在咸阳城内的种种事情一一对邹平道来。 半饷之后,看着一脸惊诧莫名的邹平,尉缭心满意足的饮下一樽酒水,静静的等着邹平消化。 “汝这老儿今日请老夫前来,可是欲要问龙气是否有变?” 良久,邹平看着尉缭,眼中精芒四射问道。 “正是如此。老夫先前就曾对汝言过,陛下这数年来愈加霸道嗜杀,专横暴虐。 长此以往,必生祸端。故老夫本欲在此次陛下东巡之际挂冠而去。 然,经此上郡一战,老夫倒是颇有些看不清了。 陛下面上,血气渐融,本开始溃散的龙气竟隐有再聚之势, 故老夫才延请汝这老儿前来商议,看看骊山陵寝处龙气是否亦有所变化。” 两人相交数十年,所以尉缭压根没有任何隐瞒,直接了当的道。 听到尉缭的话,邹平眼中精光更甚。 “那十六公子真将三万余的匈奴蛮夷尽皆坑杀?不是李信亦或是公孙易所为?诓骗与十六公子?” 沉吟半响,邹平看着尉缭沉声问道。 尉缭听到邹平这明显没有多少政治头脑的话,不由再次翻了个白眼。 不过他也知道,邹平一生心思都在阴阳五行堪舆之上,之所以呆在骊山,那是因为在始皇帝统一天下后,就将其请来主持陵寝修筑。 为此,不惜搜罗天下各类奇物,供给邹平使用。 到如今已经快十年时间,邹平一直醉心在阴阳堪舆一道上,对朝中诸事实是没有多少关注。 “当真是十六公子所为,此事断无半点错漏。” 尉缭也懒得给邹平解释这其中的道道,而且他也知道邹平也不关注这些,所以直接了当的肯定道。 得到尉缭的肯定,邹平默然点点头,幽幽吐出一句话。 “骊山陵寝处,龙气在此两月内日盛,数日前更是隐有龙影现身。” “竟真有变故?” 一直极为淡然的尉缭听到邹平这句话,不由惊声道。 邹平看着尉缭再次重重点头。 “如此看来,变数当出与那十六公子处矣。” 得到结果的尉缭,喃喃自语道。 “汝那徒儿此际在那泗水,汝这老儿,可还欲去寻?” 邹平见到尉缭如此,笑眯眯的再次饮下一樽酒水。 尉缭沉默半响:“寻自是要的,不日之后十六公子就将归来,汝以为吾是否可得两徒?” 邹平瞪大了眼睛:“……” 第一百四十三章 逼迫 在邹平在太尉府内跟尉缭为了是否可以得两徒而辩的同时,神容有些憔悴的扶苏出现在了章台宫外。 不过是近月余时间没有来这章台宫了,不知为何,扶苏却觉得已然有些陌生了。 看着那仿若能直达九天之上的高高台阶,扶苏仔细的打量着,似乎要将这每一个台阶、每砖每瓦都刻入脑中。 赵高一直躬身候在扶苏身侧,没有任何的催促,似乎眼前的青黑台阶上有什么新发现一般。 默然看了良久,扶苏缓缓抬脚,拾阶而上。 赵高随之而动,跟在扶苏身侧,一如既往的殷勤。 章台宫偏殿内,地龙正旺,热浪滚滚。 始皇帝高坐在偏殿之上,正在独饮。 身前的铜案上摆放着六七盘小菜,俨然都是“秦时明月”同一样式。 扶苏独自进殿,赵高在殿外对着始皇帝躬身一礼,轻轻将殿门关上。 偌大的偏殿内,仅剩父子两人。 “扶苏,见过父亲。” 扶苏看着大殿上独饮的始皇帝,躬身一礼。 “嗯,坐。” 始皇帝放下手中的酒樽,指了指殿下早已经准备好的桌椅。 案几上,同样摆放着跟始皇帝一模一样的菜肴以及一壶酒。 “喏。” 扶苏起身,看着那跟以前截然不同的椅子和案几,缓缓坐下。 “扶苏敬父亲,上郡大捷,为父亲贺,为吾大秦贺。” 倒满一樽酒,扶苏举杯对着始皇帝请道。 上郡大捷的事情,少府派出的行人,已经在咸阳城吆喝了一下午。 而且很快关中各郡、天下各郡,都会知道这件事。 所以,虽然没有看到具体的信报,扶苏却也知道在上郡,李信取得的前所未有的大捷。 大殿之上的始皇帝脸上闻言,一缕笑容乍闪即逝,没有说话,举杯一饮而尽。 清酒入喉,扶苏脸上瞬间飞起两抹酡红。 他极为自律,甚少饮酒。 而秦时明月的酒水,却又比大秦先前的酒水要劲大了许多,当然味道也要好上许多。 “此酒水,如何?” 始皇帝看到扶苏神色,脸上又多出几分笑意。 “回父亲,扶苏虽说甚少饮酒,然却觉此酒甚好。” 扶苏用宽大的袍袖擦了一下嘴角,压下喉间的火热,轻声道。 “嗯,尝尝那些菜品,如何?” 始皇帝指了指扶苏面前的案几。 扶苏神色微动,却还是顺从的拿起木筷浅尝起来。 只是,嘴中佳肴,有些恍惚的扶苏却品不出任何味道。 记不清,有多久父子两人没有如今天这般对饮而坐了。 也记不清有多久,自己跟父亲没有在三五句话内,而争吵,或者说自己没有惹得父亲勃然大怒了? 更记不清,有多久父亲没有这样和颜悦色的跟自己说过话了,更不要说看到父亲脸上的笑容了。 始皇帝看着神色有些恍惚的扶苏,似能体会扶苏此刻心境,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在心中化作微叹,无法出口。 “此酒,此菜,此案,此椅,皆为汝十六弟所制。” 始皇帝的话,将心神摇曳的扶苏拉回偏殿。 “秦时明月。” 扶苏咽下口中菜肴,轻轻吐出四个字。 始皇帝点点头,看着殿下的扶苏。 “汝,可怨朕?” 听到始皇帝这话,扶苏陡然一惊,慌忙欲要起身。 “坐下说话,今日仅只朕与汝父子二人。” 始皇帝摆摆手,制止想要行礼的扶苏。 “父亲,扶苏从未曾有过此念。” 扶苏只得坐下,躬身道。 “来,这两样物事,汝拿去观上一观。” 始皇帝点了点自己身前的铜案。 上面摆放着来自上郡监军的奏报以及嬴高临走时给始皇帝的那卷白绸。 扶苏略一犹豫,起身拾阶而上,躬身双手将始皇帝放置在铜案上的奏报和白绸取下,倒退回到自己桌椅坐下。 看着一言一行禀恭禀礼的扶苏,始皇帝眼中闪过一抹失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跟这个长子之间,就变得是那样的生分。 似乎父子之间总是隔着千山万水般,而没有人伦父子之情。 不说如十八子胡亥那般承欢膝下,更不用想如那竖子般家长里短了。 拿着奏报和白绸的扶苏,越看脸上的神色越是动容,最后忍不住出声, “十六弟下令将三万余匈奴降卒尽皆坑杀?怎生如此?十六弟怎会如此?” 扶苏拿着奏报,不可置信的看着大殿之上的始皇帝。 始皇帝幽幽的看着满脸无法置信的扶苏,没有说话。 似乎察觉自己太过失态,扶苏连忙收敛心绪再看手中白绸。 半响之后,扶苏缓缓将手中的两样物事放在案几上,神色不停变幻,显然整个人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可都观完矣?” 扶苏默然的点点头。 “汝当知,朕让汝为南郡郡守,所为何故。汝若不知,汝之师隗状,也当同汝言过。 汝谦恭敦厚,温良孝悌,朕知晓。然汝可知治国之道,仅只温良孝悌可否?” 始皇帝今日第一次提高了声调,再次对扶苏沉声道。 扶苏抬起头看着始皇帝。 “父亲,扶苏……远不如十六弟矣。” 第一次扶苏真正的正视始皇帝,神色平静的道。 扶苏温良孝悌,但是从来不是傻子。 自秦国立国以来,从未曾有过公子外放为郡守的事情发生。 而作为长公子的扶苏,却在始皇帝这里开了先河,被外放在千里之外的南郡为郡守,扶苏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始皇帝的用意。 “朕,先前曾问过汝,汝可曾怨朕。今,朕再问汝一次,扶苏,你可曾怨朕?可会怨……汝之十六弟?” 始皇帝静静的看着扶苏,再次出声道。 “父亲,扶苏愿为父亲守土,愿为大秦守土。” 扶苏起身拜伏与地。 “汝之师,若怨?” “……杀之!” “汝若为人所挟?” “若扶苏不能杀之,则扶苏自戕之!” 始皇帝盯着拜伏与地的扶苏,鹰目中精光闪烁。 他并不想如此逼迫扶苏。 可是如果他不逼迫扶苏的话,那么真等到那一天的时候,他不知道那竖子会如何行事。 那竖子或许会毫不眨眼的将三万余匈奴降卒坑杀,但是对扶苏,始皇帝知道,那竖子决计会退而再退。 始皇帝相信自己不会看错。 “陛下,上郡红漆急报!” 赵高带着些许惊慌的声音再殿门外响起。 始皇帝和扶苏两人听到赵高这话身子都不由一震。 第一百四十四章 昏厥 “竖子,汝是要弑父篡位不成?” “高,汝是要兄弟萧蔷乎?” “兄长,胡亥未曾做过任何对不起兄长之事,兄长为何要戕害胡亥?” …… 这是一个血色的世界。 无数的残臂断肢在血海上浮沉,偶尔还有未曾死透的伤者在海面上惨嚎…… “吾都降了,为何还要坑杀?” “汝如此嗜杀,当不得好死……” “还吾命来……” 各种各种的惨嚎和诅咒响彻这个血色的世界,让血海掀起无尽浪潮。 昏昏沉沉的嬴高在这漫天的诅骂中悠悠醒转。 “公子以国士待汝,汝如何报公子?区区数万匈奴蛮夷,就让汝李信胆气尽失乎? 亦或是说,伐楚之败,让汝李信已经失了勇武?” “好了好了,右将军,此事……” “汝公孙氏亦是吾大秦百年大族,沙场之上,仅只胜败,何谈生死? 李信因伐楚之败,失了勇武,昔日公孙相邦一战灭韩十余万, 今日汝公孙氏为陛下守土百余年,莫非也忘了祖宗血性?” “是公子……” “公子年少尚且知为汝二人护佑,汝二人当真是远不如黄口小儿矣。” “事出有因,吾与左将军皆愿为公子赴死也,右将军为何不问缘由就如此攻讦吾等?” “哼,公子若是有何不测,胜倒想看看公孙郡守和左将军如何向陛下交代!” “右将军……” …… 耳边隐隐约约传来的争吵,让嬴高缓缓睁开仿若有千斤重的眼睑。 刚刚睁眼,嬴高就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等了良久脑中的晕眩渐渐散去,嬴高才又强撑着睁开眼。 刚刚准备张口,却发现两片嘴唇已经因为干涸完全粘在了一起。 艰难的扭动了一下脑袋,就看到趴在床榻边的启。 “……水……” 随着嬴高张口,干裂的嘴唇瞬间撕裂,一抹腥咸流入口中。 这嘶哑的声音让嬴高自己都悚然一惊。 虽然只是仿若蚊吟的一个字,但是这短短的一个字,却让趴在嬴高床榻前的启仿若听到雷鸣。 启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看着双眼微睁的嬴高,呆愣了半响。 “公子醒了!公子醒了!水!水!快,浆水!” 启一跃而起,一边大叫着一边手忙脚乱的寻水,布满血丝的双眼,大滴大滴的眼泪如雨而落。 “砰!” 外面隐约传来的争吵声嘎然而止,随即一声巨响,房舍门被重重撞开,大片杂乱的脚步声涌进房舍。 门,该不会是破了吧? 嬴高强忍着脑中一阵阵的晕眩,闭上眼睛。 “公子……公子……” 闭着眼睛的嬴高能感觉到床榻边已经围满了人,缓缓睁开眼。 李信、公孙易、辛胜、嬴山等几张满是惊喜和焦灼交加的脸庞出现在眼中。 “水来了!浆水来了!” 启的声音传来,围在床榻前的众人慌忙让开一条通道。 清凉的浆水缓缓进入喉咙,让嬴高陡然精神不少。 “我睡了多久?” 嬴高缓缓闭上眼睛,脑中的晕眩一刻未曾停止。 “公子,已经昏睡两天一夜矣。” 很难想象,在沙场上坑杀数万匈奴人都面不改色的李信,此际说出来话语都是带着颤抖。 两天一夜? 嬴高感觉脑中有千斤巨石压着,想要轻轻转转脖子似乎都很难做到。 “我……怎么了?” 他真有些想不明白,他只知道大胜篝火庆贺后,就睡了。 却不曾想,这一睡竟然直接睡了两天一夜。 听到嬴高的话,跪伏在床榻边上的启和夷和两人拼命的捂住嘴巴,泪水更是如雨下。 “公子受了外邪入体……” “放肆,公子万金之躯,区区邪祟怎生能近的公子之身?” 葛羽的声音还没有落,一直紧张的看着嬴高的嬴山就怒喝出声。 “好了,不用吵了,我死不了。” 看来这具没有怎么锻炼的身体实在是太弱了。 自己这应该是受了风寒,高烧不退造成的。 只是这高烧来的也太不是时候。 嬴高身上的知觉正在缓慢恢复着,也发现了自己身上滚烫无比。 两天一夜,竟然还没有被烧死,也算是福大命大了。 “到了肤施了?” 嬴高缓缓睁开眼,看着床榻前的李信一众人,提高声音道。 “已经到了肤施了,公子。” 见嬴高睁开眼,李信、公孙易、辛胜、嬴山等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右将军也来了。” “公子,吾等已经将公子染疾之事上禀陛下,等公子好些了,就送公子回返咸阳。” 辛胜看着已经瘦削到面颊凹陷的嬴高,轻声道。 “高无用,让几位为高担忧了。” 嬴高脸上闪过一抹无奈。 他知道,自己这趟北击匈奴之旅算是彻底的结束了。 不管他愿不愿意,李信和辛胜等人肯定不会再让自己跟着大军继续北上云中。 “若无公子,上郡才是当真要任由匈奴蛮夷纵马,若是公子无用,吾等当自戕以报公子。” 辛胜瞅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李信,正声道。 “因为高耽搁了三日,云中和雁门不知又有多少吾秦人被匈奴蛮夷所屠戮。 两位将军不用为高担忧,稍晚些高就随嬴山回返咸阳。 岂能因高之小疾,而耽误了军事。” 既然已经不可能再继续随军北上,嬴高自然不想继续因为自己而耽误李信和辛胜北上云中。 “陛下下诏,命公子在肤施静养,已经遣太医令出咸阳前来迎公子。 大将军不日也将抵达肤施,还请公子先在肤施静养数日。” 公孙易看了一眼辛胜,出声道。 嬴高只觉一阵阵眩晕袭来。 看公孙易和辛胜、李信三人的神色,再联想到之前刚刚醒来时听到的争吵,嬴高强忍着昏厥道, “坑杀匈奴降卒之事,乃是高自己所为,右将军无需怪责与公孙郡守和左将军。 也切莫因此事而产生龃龉,此事再发生一次,高依然还会如此。” “公子……” “右将军的爱护之意,高自然心知,然高不是右将军也不是左将军。 些许流言蜚语,对高而言又能奈何?此事就此作罢,以后……无需再提……” 话音未落,嬴高再也坚持不住脑中一波接一波的晕眩,沉沉睡去。 “公子……” “公子……” 房舍中,顿时又是一阵大乱。 第一百四十五章 开宴 今天的秦时明月格外热闹。 一大早,太阳还在赖床,包子、肉夹馍等小吃的铺位外,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 如果说咸阳城这些天什么词最火,那么估计问十个人,就会有九个人异口同声的告诉你,秦时明月。 匈奴南侵大秦北地上郡,说到底距离普通百姓还是太过遥远了。 一时的义愤填膺过后,最终不还是要为衣食而忙碌? 秦时明月上到上千半两钱的烤乳猪,下到一个半两钱的两个包子,无所不包。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巨商大贾,再到贩夫走卒,各有享乐之所。 物美价廉,又有档次,所以不过短短时间,秦时明月已经成为咸阳城内最为有名的食肆。 而且秦时明月的庖厨们,也从来不隐瞒包子馒头等吃食的做法。 只要有人问,就会有秦时明月的跑堂仆役事无巨细的告诉前来询问之人。 当然,除此之外最为重要的是,秦时明月经常接济没有吃食的乞丐或者穷苦人家。 更是让秦时明月在咸阳城声名远扬。 不过,这也带来了另外一个副作用,那就是每天都会有很多的乞丐聚集在秦时明月外面,等着秦时明月施舍。 当然今天秦时明月的热闹,不是因为那些乞丐或者缺衣少食的百姓,而是因为,今年的“百家聚宴”选在了秦时明月。 而且还是秦时明月免费赞助的。 赞助这个词,是嬴高发明的,章邯也是活学活用。 临走之前交代给章邯,章邯虽然不太懂赞助是什么、为何要赞助,但是却依然是尽心尽职的按照嬴高的意思来操办。 为此,章邯甚至不惜拉下脸去主动找上门跟那些让他生厌的百家之人商量。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提适时的诸子百家的经济来源。 在奴隶制还没有完全瓦解的时候,能够读书识字的,基本上都是贵族,即便不是贵族也是依附与贵族而存在。 所以就有了“惟官有书,而民无书;惟官有器,而民无器;惟官有学,而民无学。”一说。 但是待到大秦统一天下的前后数十年,奴隶制逐渐瓦解,诸子百家的经济来源也就随之发生了变化。 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论语·子张》) 读书识字为了什么,在这十个字里已经表达的很清楚。 而随着私学的兴起,收取拜师时候的束修(shu,xiu),就成了诸子百家的主要来源。 除此之外入朝为官譬如如今朝堂上的那些廷议博士,进入权贵府中做为门客,农家的自耕自足、小说家的说书行文等等,都是诸子百家的经济来源。 当然,随着大秦逐渐开始废除私学,诸子百家尤其是儒家的经济来源,就产生了很大的问题。 所以,其实这个时候的诸子百家举行“百家聚宴”,都是各家按照人头来平摊花销的。 如果不是因为有成为廷议博士的可能,估计“百家聚宴”这一盛会,早就玩不下去了。 所以虽然看不起商贾,但是听到有人主动承担一应花销来赞助,而且还是在秦时明月这样的权贵云集之所,百家各派之人自然都是喜不自胜。 而且据说秦时明月赞助的还是第三进的天字号包房。 这些时日,诸子百家那些个自认为名士的人可也将秦时明月研究透了。 最开始知道章邯送叔孙通等人仅只是最低档的竹牌的时候,百家之人还很是耻笑了一番。 弄得叔孙通等人很是下不来台。 可是,这些时日那些曾经嘲笑过叔孙通等人的百家之人,可是被自己狠狠打脸了。 尤其是在他们前来饮酒却因为人太多没有包房,而叔孙通等人却因为手上有竹牌在手,不仅能直接安排,而且还有打折这一新鲜说词的对待,可很是让叔孙通等人面上有光。 至于第三进的天字号包房,那可是只有金牌会员需要提前预约才能进入的地方。 你问金牌会员是什么? 呵呵,没见巴氏和乌氏两家巨商,可是一个预存了十万半两钱一个预存了三十万半两钱,才得了个区区铜牌。 所以,问金牌会员是什么,他们也不知道。 因为连银牌也都没见过。 以至于,太阳还在被窝里赖床呢,诸子百家中人的那些个好奇心极强之人,已经到了秦时明月。 因为少府大人已经说过,第三进天字号包房,今日一整天都给诸子百家聚宴所用,一应吃食酒水,尽皆也都是秦时明月来免费提供。 有这样的好事,那些个混的不太如意的诸子百家中人,自然也不会客气。 不说那些看起来就让人垂涎欲滴的吃食了,仅仅只能金牌会员才能进入的天字号包房,说出去就足够吹嘘许久矣。 秦时明月主事之人,依然是少府市丞姜绎。 现在姜绎基本上已经将少府市丞的事情都交给副手了,他的主业是秦时明月大掌柜。 姜绎现在是紧跟章邯的步伐,而且以十六公子心腹自居,当然只是他自己心中如此之想,却绝对不敢大肆宣扬。 别人不知道,姜绎可是最清楚,这秦时明月可是十六公子的心血。 只要紧跟十六公子,将来还能差到哪里去? 没见,始皇帝陛下都一大早亲自来秦时明月道贺么? 试问天下,谁还能有这个颜面能够让陛下亲临的?更别说一个食肆了。 所以,区区一个少府市丞,已经不足以让姜绎放在眼里了。 也正因姜绎是少府市丞,因而姜绎太了解这些诸子百家之人的德行了,清高却也清贫。 一大早就命人候在侧门等候诸子百家上门,而他自己呢则是候在天字号包房里迎宾。 毕竟还有朝中廷议博士会来参加聚宴,这些博士们虽然清贵,但是却可直达天听不是? 该给的颜面,姜绎还是按照章邯的意思要给的足足的。 “市丞大人,大公子的马车来了。” 就在天字号包房中的姜绎快要笑到脸抽筋的时候,一个少府属吏来解救了他。 听到大公子扶苏前来,原本还嘈杂如咸阳市的天字包房内,瞬间安静。 姜绎告罪一声,如蒙大赦匆忙前去迎接。 第一百四十六章 自来 等到姜绎离去,天字包房内的一众百家中人顿时炸开了锅。 “叔孙博士,这可如何是好?稍候十六公子也前来,现如今大公子先来,两位公子啊。” “是啊,据说大公子和十六公子很不对付啊!” “隗丞相据说就是因两位公子争风,被陛下给囚在廷尉府啊。” “嘘!小心祸从口出……” …… 一众人七嘴八舌,叔孙通也是一脸纠结。 其实早在听说扶苏被始皇帝解除望夷宫禁足令的时候,叔孙通就考虑过这个问题。 不过那时候叔孙通心里还是抱着点侥幸心理。 毕竟往年的“百家聚宴”,都是百家中人去请扶苏,扶苏才会前来。 但是今年呢,开始知道扶苏被禁足在望夷宫,所以叔孙通才会自告奋勇的去请其他公子。 人是请到了,而且还是现如今最得陛下宠爱的十六公子。 叔孙通自然是赚足了脸面。 扶苏被解除禁足令,叔孙通就跟百家中人商议过,就不派人去请扶苏了。 原以为没人请,扶苏不会来,可是没想到,扶苏却真就是不请自来。 这是叔孙通和一众百家子弟绝对没想到的。 想想那日在秦时明月看到的场景,叔孙通心中愈发的有些慌了。 两位公子如果在这百家聚宴上争风,不管谁占了上风,一个弄不好就是始皇帝迁怒与他们这些外人了。 扶苏已经来了,难不成还能赶出去? 那更是自己找死了。 叔孙通和一众百家中人自然不会知道,他们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始皇帝的保密工作做的极好,以至于嬴高随李信军北上的事情,朝中除了少数重臣,至今没有多少人知道。 叔孙通这些不在朝中的人自然更是不知。 就在一众百家中人胡思乱想之际,包房大门被推开了。 一脸憔悴的扶苏出现在门口,旁边躬身赔笑的是少府市丞姜绎。 “吾等。见过大公子。” 不管心中再如何忐忑,一众百家中人此际也只能硬着头皮躬身行礼道。 “诸位无需多礼。” 扶苏勉强挤出几丝笑容,虚抬双手道。 “谢大公子。” 扶苏好奇的打量着这天字号包间的陈设。 秦时明月他之前只是听说过,今天却真正是第一次来。 而且他也还是昨夜才从始皇帝那里听说,这秦时明月乃是嬴高所有。 扶苏心中惊愕之余,自然也存了几分好奇。 能让嬴高哪怕差点罚跪死在宗庙前,也坚持要做的事情,显然不会那么简单。 他本想着在离开去往南郡之前,再来看上一看的。 不曾想,百家聚宴竟然会选在秦时明月来举行,倒是出乎扶苏意料之外。 包房内的陈设贯彻了秦人一贯的朴素厚重,在房中各处摆放的十余株错落有致的翠竹,却又添了几分雅致,很是让人眼前一亮。 偌大的房间内,十余张丈许方圆的硕大圆桌分两列整齐而立。 在房内上首,两列圆桌中间单独放置了同样大小的实木圆桌。 显然那是身份最高的人的位置。 看到扶苏打量这包房内的陈设,百家中人虽说个个都紧张万分,却也只能安静的等着。 扶苏收回眼神,侧身看了一眼候在身侧的姜绎。 “公子,这边请。” 本有些走神的姜绎,连忙收敛心神请道。 他也很是忐忑。 那本是十六公子的位置啊。 等会十六公子来了,该如何是好? 扶苏跟着姜绎来到房舍上首的圆桌前站定,又看了看姜绎。 姜绎连忙赔笑。 扶苏抬头四顾,看着一众看似淡定实则都显得有些紧张的百家中人,心中了然。 “今日扶苏不请自来,实乃十六弟抱恙在身,托扶苏代其前来赴宴,并让扶苏给诸位赔个不是,还请诸子不要介怀、” 说完这句话,扶苏能够清楚的感觉到,包房内的气氛一松。 包括他身侧的姜绎,那笑容才算是真正的畅快起来。 扶苏见状笑笑,摸了摸高背椅子,缓缓坐下。 “诸子也都坐吧,今日扶苏只是陪衬,诸子才是主宾。” “谢大公子。” 一众放下心来的百家众人,这声回答也算是真正的带了些许实诚。 看着按照各自辈分纷纷落座的百家中人,扶苏不由得有些出神。 其实,他是不想来的。 昨夜跟始皇帝父子两人正在谈心,不曾想却收到了上郡传来的急奏。 嬴高突然昏厥不醒! 虽说始皇帝马上就命太医令夏无且前往上郡,可是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的扶苏,哪还有什么心思来参加百家聚宴。 还是始皇帝在他临走的时候,特意叮嘱他要前来参加百家聚宴,而且也明说这是嬴高的意思,扶苏才来。 扶苏是一夜无眠。 他相信自己的父亲同样也是如此。 眼前浮现昨夜始皇帝拿到信报时那一瞬间险些站立不稳的苍老之态。 这是扶苏从来不曾见过的场景,也是扶苏第一次见到始皇帝会面对一件事如此失色。 正因为如此,扶苏才更加担忧。 他无法想象如果嬴高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始皇帝到底会如何。 始皇帝能够有所改变,选择与民生息,扶苏自然知道那是因为嬴高的劝说。 若是嬴高因为匈奴之战出现了意外,暴怒之下的始皇帝将会如何,扶苏不敢想象。 但是他知道一点,那就是自己肯定是劝阻不了始皇帝的。 “公子……公子……” 姜绎的轻声呼喊,让还在失神的扶苏瞬间清醒过来。 一看,才发现自己这桌,都已经坐满了人,所有人都一脸诧异的看着自己。 “刚刚扶苏有些失神,让诸子久等了。” 扶苏连忙欠身抱歉道。 能坐在他这桌的,除了今天前来的几个廷议博士外,剩余都是诸子百家的领袖。 儒家文通君孔鲋自然不用说,没来。 叔孙通做为孔鲋的弟子,又是朝中的待诏博士,自然也坐在了扶苏这桌。 除此之外,这桌还有另外五人。 分别是百家中的墨家相里玺、道家李水、名家公孙乐、杂家尸余、农家许之五人。 法家、纵横家、兵家、阴阳家、医家等各自的领袖都没来,来的只是各家弟子。 第一百四十七章 宴中 准确来说,现如今的诸子百家,其实也没有什么领袖。 若说法家的领袖是李斯,估计除了李斯一系的人,没有多少人认同。 除了如儒家、墨家和道家、阴阳家几派,大多数时候,都是声名最高的人充当门面。 譬如今天坐在扶苏这一桌的,除了相里玺是少府考公令外,道家李水是个年轻人,是李耳不知道多少代的孙子。 名家公孙乐,是个方面大耳的中年人,同样是名家公孙龙的曾孙。 杂家尸余,是个满脸皱纹、垂头苦脸的中年人,同样是杂家大家尸佼的曾孙。 至于农家许之,是个完全是农夫打扮甚至现在背上还背着个斗笠,他是农家大家许行的后人,脸上满是日晒雨淋留下的痕迹。 法家有李斯,不需要再争什么。 纵横家,大秦已经一统六国,顿弱现在是典客,大秦已经不需要跟哪国行那什么合纵连横之事。 阴阳家,邹平已经修了十几年的陵寝了。 兵家,尉缭更不用说,高居太尉之位,始皇帝更是以师礼待之。 医家,夏无且,自也不用说了,哪怕没有荆轲那件事,位置也一样很稳固。 至于其余七七八八上百家如小说家等各类小家,现如今顶多也就是上十个子弟,有些已经快要到消失的边缘了。 “苏刚刚有些失神,倒是失礼了,诸子勿要见外。” 回过神的扶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着叔孙通等人抱拳行礼道。 “无妨,无妨。” 已经知道嬴高不会来,叔孙通一直提着的一颗心彻底的放下去了。 “今日前来,不仅是扶苏那十六弟,父亲亦让扶苏代为敬诸子一杯,望诸子能多为吾大秦献策献力。” 扶苏对着叔孙通点点头,拿起青铜酒樽起身朗声道。 这倒不是扶苏虚言,始皇帝昨夜确实跟他说过。 从嬴高透露很想去参加百家聚宴,始皇帝就在暗暗关注。 其实对始皇帝而言,除了兵家、阴阳家、法家、医家外,其余诸子在始皇帝看来,其实没有多大用处。 儒家也仅仅是因为子弟众多,尤其因为稷下学宫,在原东方六国境内更是有极大的影响力。 但是孔鲋虽说接受了始皇帝文通君的封命,却始终没有从临淄前来咸阳。 只是遣了个弟子也就是叔孙通,来咸阳敷衍一下始皇帝。 所以,始皇帝对诸子百家之事,不说热衷,至少是能用则用,不能用,随意。 这就是始皇帝的态度。 “吾等谢过陛下,为陛下贺,为吾大秦贺。” 叔孙通不愧是文通君的弟子,反应也是最快的,扶苏话音刚落,立马起身应道。 为什么叔孙通对百家聚宴如此热心? 做为文通君孔鲋的弟子,叔孙通却只是在大秦得了个待诏博士的封诏。无论是对他而言还是对现在的文通君孔鲋而言,只要待诏博士的封诏在叔孙通头上一天,始皇帝返还给文通君的羞辱,就在一天。 很多不怎么出名的隐士都能得到始皇帝廷议博士的封诏,做为如今弟子最多的百家之一,叔孙通却仅只有待诏博士的封诏,文通君也好,叔孙通也罢,又岂能甘心? 文通君不愿意答应始皇帝前来咸阳接受封诏,其实也只是因为六国遗族的势力太强。 因为大秦以法为立国之基,众多的学室主要学的也仅仅是大秦的律法。 而儒家在原东方六国,招收的众多弟子,很多原本都是六国的权贵子弟。 如果孔鲋跪了,那么很多六国遗族说不得都会脱离儒家,这对孔鲋来说显然是无法接受的。 “吾等谢过陛下,为陛下贺,为吾大秦贺。” 一众百家子弟,不管心中作何之想,此刻也只能就着叔孙通的话齐声道。 “今日是诸子论道之所,扶苏就不喧宾夺主了,诸子尽兴。” 一樽酒饮完,扶苏放下酒樽道。 “谢大公子。” 同样又是叔孙通起头,百家中人再次应道。 扶苏放下酒樽坐下,看着满脸风吹雨淋痕迹的许之道:“扶苏十六弟特意让吾为农家诸子敬上一杯,许大家,请。” “……谢大公子,十六公子。” 许之显然不是个很会言语的人,对扶苏突然来的这一出很是有些惊愕。 呆愣片刻之后,许之反应过来慌忙起身。 不仅是许之惊愕,叔孙通、李之、尸余、公孙乐四人听到扶苏这话同样很是愕然。 要知道,农家这等小家,向来都是诸子中的小透明。 儒家都没有享受过公子敬酒这个待遇,向来名声不显的农家今天就突然有这等待遇,岂能不让叔孙通等人惊讶? 或许是因为从来没有受过如此礼遇,许之慌乱之下竟然将酒樽打翻。 姜绎慌忙让人重新送上一杯, 虽说大秦是重农,但是农家子弟在如今的大旗,境遇实在是不怎样。 毕竟大秦才刚刚统一六国,除了近些时日突然爆发的匈奴南侵,一年前大秦已经开始了百越之战。 兵事、灵渠、陵寝、宫殿,才是始皇帝关注的。 再说了,天天在田地里为了几亩地劳作,农家也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更重要的是,农家现如今也仅只是有些许理念,真正行事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力。 几亩薄田,上手个几日谁还能不会侍弄? 这也造就了农家越来越落寞的现实。 所以许之能够跟扶苏坐在一桌,也仅只是因为农家过往的名声罢了。 不然如果按照农家如今的状况,许之其实是压根不可能坐在扶苏这一桌的。 能够让十六公子记得,甚至还专门让扶苏来代他给农家敬一杯酒,可以想象许之此刻心境。 喝完酒,许之忐忑的坐下。 桌上众人尽皆都是思绪万千。 这一桌人,别的不说,叔孙通最清楚嬴高这个十六公子在始皇帝心中地位的人,见到此景更是心中很是泛酸。 始皇帝为了秦时明月一大早都亲来道贺,如果说秦时明月跟十六公子没有关系,叔孙通是怎么都不信的。 毕竟,章邯这个老秦权贵子弟,显然不至于让始皇帝如此上心。 没见王氏一族,都被始皇帝摒弃了么? 章家又算得什么? 更何况,叔孙通不认为章邯身为少府,能有那个胆子违背始皇帝的心意去开这食肆。 那么,能够有能力让始皇帝亲自且还能让章邯跑前跑后的人,不言自喻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癫狂 在房内众人各个神思不属之际,候在扶苏身后的姜绎低声道, “大公子,廷尉正符召大人奉左丞相之命前来参宴。” 这是姜绎刚刚招人给许之重新更换酒樽的时候,少府属吏偷偷前来禀报的。 “哦?” 扶苏眉头一挑,不由惊疑出声,顿时惹得桌上人人侧目。 见扶苏如此,姜绎心中则是松了一口气。 亏得没有直接去迎进来,而是先给大公子禀报了一声。 如今看来,廷尉正符召前来参加这百家聚宴,大公子事先也是不知情的。 而且廷尉正符召大人直接明言了,是奉左丞相命前来参宴。 左丞相是十六公子的老师,大公子据说现如今跟十六公子争风很是厉害…… 而且左丞相向来是看不上除了法家之外的诸子百家的,更是对自己老师所属的儒家打压尤甚,怎会想到遣人来参加这百家聚宴? 莫非是为了大公子前来? 可是大公子先前也说了乃是受十六公子所托啊。 姜绎不敢也不想继续想下去,不管是哪种,都不是他这个小虾米可以参合的,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自己还是早些躲出去为妙。 “诸子,廷尉府廷尉正符召奉左丞相之命,前来参宴。” 眼见大厅内百家中人都一眼好奇的看着自己,扶苏起身朗声道。 虽然不太清楚状况,但是想来也是跟自己有关。 俗话说的好,无欲则刚。 更何况,从头到尾扶苏其实对至尊之位都没有太过上心。 所谓公认的储君,也不过是楚人一系官吏的造势才慢慢流传开来而已。 而那时候,始皇帝子嗣中,还真没有比扶苏更有能力的。 以至于扶苏也只能默认。 现如今,已经有了更好的选择,无论是始皇帝还是扶苏都已经认同的情况下,扶苏更不会再在储君的事情上产生什么心思。 所以,不管李斯让符召来做什么,对扶苏而言已经无所谓了。 扶苏的话,让房内一众百家中人又是一阵喧哗。 李斯做了十多年的廷尉,廷尉正符召和廷尉监雍禾两人,都是李斯一手提拔起来的左膀右臂。 如果不是始皇帝不想让李斯在丞相位上,依然能够遥控廷尉府,权势太盛,让太仆姚贾接了李斯的廷尉之位,身为廷尉正的符召就是新任廷尉的不二人选。 现如今太仆空缺,符召依然是廷尉正。 而李斯对诸子百家一贯的态度,房内百家中人谁人不知? 百家聚宴办了这么些年,李斯从来没有派人来过,更不要说遣了如符召这样的左膀右臂前来参宴了。 而且还真正是不请自来。 大公子扶苏再怎么说也是受十六公子所托不是? 就在一众百家中人都在猜测符召来意的同时,扶苏瞥了一眼躬身候在身侧的姜绎一眼。 “还不去请廷尉正进来?” “喏。” 姜绎慌忙躬身应命。 不过片刻功夫,留着三缕长须、头戴鹖冠穿着一身黑袍的符召就在姜绎的引领下快步进了包房。 符召跟着姜绎直直朝着扶苏所在的主桌行去。 “下臣见过大公子。” 符召看着扶苏,躬身一礼。 “廷尉正无需多礼。” 扶苏起身笑着摆手道。 “符召见过诸子。” 符召起身对着叔孙通等房内一众百家中抱手团团一揖。 虽然房内众人,除了叔孙通这个待诏博士外,其余诸人基本都是黔首出身,但是好歹也都是文化人,该有的尊重符召自然是要给的。 拜请之后,答应前来的几个廷议博士,现在还没到。 “吾等见过廷尉正大人。” 房内一众百家中人反应过来,七嘴八舌的躬身回礼道。 姜绎殷勤的把符召引到扶苏身侧本就留下的几个空位中的一个坐下,对着扶苏躬身一礼言道要出去迎几位还没来的廷议博士,得到扶苏首肯,飞快的溜了出去。 等到符召落座,扶苏笑笑道:“不知丞相大人可是有话让符尉正带来?” 对李斯作何打算,扶苏也懒得猜谜,眼见一众百家中人都是一脸的欲言又止状,所以扶苏也就直接了当的问道。 “回大公子话,下臣今日前来确是受丞相所托,然却是奉陛下之命而来。” 符召侧身对着扶苏一礼,神色如常,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父亲之命?” 扶苏再次讶然出声。 这个他还真不知。 房内一众百家听到符召这话更是一阵骚动。 本以为符召是奉左丞相李斯之命而来,不曾想却是奉了始皇帝的命令而来。 多少年了?始皇帝从来没有关注过百家聚宴之事,今天竟然会专门遣人前来,由不得一众百家中人激动莫名。 “陛下命丞相大人编撰《邦本律》,此律乃是当日十六公子见卫尉中人借搜捕兰池盗匪之名,强抢民女告之陛下。 陛下严惩强抢民女卫尉之人后,感念百姓不易,乃命丞相大人编撰此律。 十六公子言及《邦本律》若是仅有法家编撰,未免有失偏颇。 对丞相提及,可请陛下延请诸子百家共同编撰此律,前两日丞相已经求得陛下首肯。 陛下下诏,将会在诸子百家中遴选百人,授为待诏博士,共同编撰《邦本律》,为吾大秦百姓造福。 待到此律成文,参与编撰之人,陛下会命御史府着书留名。 且百位待诏博士,律成之日尽皆晋为廷议博士,可参廷议。 陛下言道,此,还请诸子为百姓造福,为吾大秦尽心。” 符召起身环视一圈,朗声道。 “轰!” 刚刚仅只是有些骚动的包房内,在符召朗声说完始皇帝诏令之后,瞬间炸开了锅。 只要参与编撰就能得到待诏博士的职衔? 叔孙通是文通君的弟子,现如今在咸阳混了好几年,不就是因为一个待诏博士的职衔才能在百家中人中混的风生水起么? 而在编撰完成之后,更能直接得晋廷议博士,参与廷议。 大秦现如今不过七十余博士,叔孙通孜孜所求的不就是这个头衔么? 更不要说,还能在御史府编撰的史书中留名,这是何等殊荣? 只要大秦还在一天,《邦本律》还为人所用,那么参与编撰的人,后世百代千代都会有无数人颂其名,感其恩。 有名有利,更能史上留名,此等尊荣,不就是所有读书人心心念念的吗? 怕是文通君得知此事,都会立马从临淄飞奔到咸阳吧? 没人想到符召会带来一个如此惊人的好消息。 试问,一众本就不得志的百家子弟,岂能不为之癫狂。 第一百四十九章 纵横 跟房内有些癫狂的一众百家中人不同,无论是事先不知情的扶苏,还是前来传达始皇帝诏令的符召,都很是平静。 扶苏是无欲则刚,而且听到始皇帝之所以会如此,还是因为嬴高导致,心中只有高兴,并没有其余之想。 当然,扶苏并不傻。 对符召专门选择今天来传达始皇帝的这个诏令,背后李斯有什么用意,扶苏隐约能够猜到一些。 不过对他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如果不是因为嬴高突然昏厥,李斯等人应该已经知道扶苏即将去往南郡接任太守之位了。 但是因为嬴高昏厥,所以当扶苏提出等到嬴高回返咸阳之后再行前往南郡,始皇帝也就应下了。 而且不知道出于何种想法,始皇帝也压下了即将在朝会上宣布的扶苏接任南郡太守的消息。 符召看着古井不波的扶苏,心中有些无奈。 其实,符召也不太理解李斯的做法。 始皇帝诏令早在数日前,他已经知道。 只是李斯坚持让符召等到百家聚宴的时候再来通知给百家。 美其名曰,那时候诸子百家都在,更好传达诏令。 但是符召知道,这显然只是其中很微不足道的一个原因罢了。 李斯真正的目的,符召做为跟随李斯十余年的左膀右臂又岂能不知。 十六公子显然对百家很有兴趣。 李斯先前对诸子百家诸多打压,因为十六公子甚至愿意给始皇帝进言让百家之人参与《邦本律》的编撰,又岂能眼睁睁的看着大公子在百家中继续收获声名。 甚至连那些话,都是符召转述李斯口述的。 原本根本不存在的储君之争,却因为十六公子的乍起,瞬间就到了如此激烈的程度,是符召没有想到的。 早在传出李斯主动言及欲收嬴高为徒的时候,符召就感觉李斯在储君之事上要入场了。 随后嬴高拜师,李斯三女分别婚配给将闾、子皓和嬴高,更坐实了符召的猜测。 只是,让符召没想到的是,李斯这一入场,就直接明刀明枪的向大公子扶苏亮明了车马,未免有些太过心急了些。 可是不管符召心中作何之想,他也只能紧跟李斯的脚步。 不过看着身前一脸平静的扶苏,符召突然觉得,或许子嗣有才有德的多了,真正也不能算是一件好事。 尤其是帝王家。 夺嫡之争,一个弄不好,大秦就要大乱矣。 “敢问廷尉正大人,遴选百人编撰《邦本律》,不知……可有遴选之法?” 一脸风霜、农夫打扮的许之,搓了搓手,有些忐忑的问道。 此际,房内兴奋的百家子弟也渐渐安静下来,尽皆都眼巴巴的看着符召。 许之算是问出了之前百家众人忽略却又最为重要的问题,那就是那百人是如何遴选。 如果是百家自行推选,那么对如农家、小说家、医家这些小派来说,可是大大不利,更不要说那些仅剩几根独苗的更小派别了。 “陛下有言,此次遴选有诸子自行商议推选拟定,而后上禀陛下,由陛下亲点。 然陛下亦言道,此次除造福百姓外,亦由留存百家苗裔、光大百家之意。 所以此次遴选而出之廷议博士,皆以两岁为期,两岁之后百家再行推选之途。 能者上,庸者下,方为正理也。 必做到,百家诸子凡有为大秦尽心者、为黔首谋利者,皆可入朝廷议政事, 个中才识皆具者,更可外放为官,守牧一方。 陛下以为,诸子百家本就汝中有吾吾中有汝,仅只大小众寡之别。 因此,推选之人,诸多小家可合而推之,大家亦可分而推之。 以存留诸子苗裔,以彰吾大秦诸子齐放之姿。” 符召起身看着房内眼巴巴的一众百家中人,朗声道。 虽然如此说,不过符召也是没有想到始皇帝对百家态度现如今变化如此之大。 博士还能有两岁之期,更是闻所未闻。 更重要的是,小家合而推之,大家分而推之,意思很明确。 想要成为待诏博士,争取得到推选,众多弟子稀少的小家如果合在一起,可是一股不小的力量,自然就有了同儒家等家抗衡的力量。 而大的派别如法家和儒家等,因为人数众多,肯定不可能每个人都能被推举。 离开儒家和法家,进入别的派别,得到推举也就成了另一种途径。 这不就是当初张仪和苏秦两人所用的对六国合纵连横之道么? 不同的是,当初苏秦和张仪两人这合纵连横之道,用的是六国身上,现如今始皇帝用在了百家诸子身上。 而且还是放在明面上的阳谋。 因为始皇帝对诸子说的那句“汝中有吾、吾中有汝”还真就是大实话。 严格来说,诸子百家其实没有真正的严格的区划,仅只是些许理念不同罢了。 且各家理念的形成,无一例外都或多或少吸取了另外诸子的理念。 就像李斯当初师从荀子,说李斯是儒家自然没错,但是谁又能说李斯不是法家弟子? 如李斯这样的例子,在如今这个百家争鸣的时代,并不是个例,屡见不鲜。 适时的大秦,门户之见自然有,但是对跳槽的人,却远不如后世那般审视苛刻。 符召也不得不佩服始皇帝的老谋深算。 如此一来,为了那百位的廷议博士,为了能史书留名,向来百家很快就要一片纷乱。 小家小派会选择联合来对抗大派,大家大派中有野心的人,一样会选择跳槽小家甚至自立门户。 如此一来,今后诸子百家存在如某一家一派一家独大的可能性将会大大降低。 这对大秦而言,自然是好事。 毕竟儒家做为弟子最多的大派,其内可是一直有很多人想要入朝的。 不用怀疑,这是出自连同上郡大捷奏报一起来的嬴高的书信。 本来嬴高是想在百家聚宴前,再寻始皇帝好生进言一番,说服始皇帝的。 而在嬴高离开咸阳北上前,这些东西还没有想好成熟。 北疆风情,天高云阔,嬴高思虑良久的东西也终于成型,就顺带连同奏捷文书一道上禀给始皇帝了。 好在,始皇帝斟酌一番后,仅只稍作改变,其余全盘采纳了嬴高的进言。 这稍作的改变不过是将嬴高所言,遴选三、五十名待诏博士参与编撰改为百名罢了。 嬴高进言中还有些谨小慎微,始皇帝则显然有足够的魄力,一次到位,给百家诸子来了剂猛药。 第一百五十章 欢庆 符召话落,叔孙通脸色一片苍白,李水、许之、尸余、公孙乐四人则皆眉头舒展,满脸喜色。 小家合而推之,大家分而推之。 这是针对的谁?是个人都能看明白。 如此行事对那些小家小派自然是最为有利,但是对如儒家和法家这样的大家就是一种灾难了。 看看房内那些眼神闪烁的儒家子弟,叔孙通就知道,很多人已经起了心思。 扪心自问,如果换做自己,自己能够拒绝如此诱惑吗? 廷议博士不够,还能外放为官牧守一方,这是多少人孜孜以求的? 但是叔孙通同样知道,始皇帝丢下的这一百个饵,对百家中人个人来说自那是百利而无一害,可是对如儒家、法家这般的弟子众多的大家来说,可就要面临内讧分裂之忧了。 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 辛苦拜师识字,谁人不想有封侯拜相的一日? 更为诛心的是,百家诸子争来争去,最后还是要看始皇帝的意思。 毕竟,百家推选,始皇帝亲点啊。 只要始皇帝不满意,那么随时可以驳回。 人为刀殂,我为鱼肉也。 可是,百家诸子会拒绝始皇帝抛来的鱼饵吗? 看看李水、许之、尸余、公孙乐的神情就知道了。 理想和信念自然都是高而堂皇的,但是现实却是柴米油盐少不了,钱帛名声不可缺。 一方是入朝有名有财,更能光大苗裔;一方是孤魂野鬼,泯然众人。 该如何选择,似乎很是简单明了。 连那讲“道法自然,无为而治”的道家李水,都意动了,诸子百家何人能拒绝这等诱惑? 拒绝,就是自绝与始皇帝,自绝与众多学的满腹经纶欲要施展才识的弟子们了。 始皇帝陛下,当真是精于算计、谋深似海矣。 叔孙通心中不由暗叹。 是了,李斯已经高居左丞相之位,只要他还在左丞相位上一天,法家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 之是若自己的老师收到这个消息,是否会后悔当初拒绝始皇帝的招揽前来咸阳入朝为官呢? 叔孙通自然不会想到,这些互相都有利的计策可是嬴高差点想白了头,才想出来的。 所为,不过就是针对弟子众多、又一向生性跳脱口无遮拦的儒家而来。 当然不是为了坑儒家,而是为了保住他们的命。 只有将所有百家之人都用利益绑在大秦的战车上,用利益去驱动他们,才有可能将焚书、坑儒的事情化解。 这样的话,大秦就能腾出足够的精力来应对那些藏在暗处的六国遗族。 而不是到处失火,到处都要灭火。 甚至还惹得一身骂名,天怒人怨。 诸子百家中,庸才自是有,但是毋庸置疑的是,这个年代,能够识字书写本就已经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不是么? 想要将秦律和秦制快速的铺陈到东方诸郡,断掉六国遗族日后为祸的根基,将百家子弟中的人才纳入大秦治下,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毕竟,仅靠如今大秦学室培养出来的那些个官吏,先不说质量如何,仅就数量而言,相对于大秦广袤的国土来说,那是远远不够的。 更不要说,让一个文盲能够熟练的读书识字,明秦制熟秦律,本就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只要先解决了六国遗族之患,对大秦来说,所谓的百家之争,真正是不足道哉。 …… 符召冷眼看着房内一众百家中人的神色,心中也颇有些志得意满。 身为廷尉府廷尉正,这些个百家中人该是有多难缠,符召自是再清楚不过。 身为庶民口无遮拦,妄议朝事,言之空洞,却又弟子众多,在黔首中有众多的拥趸(dun),影响甚大。 如今,始皇帝陛下仅仅靠百余廷议博士就能将百家都钳制,实是一手妙笔。 “召今日逾越,说与诸子知晓,因匈奴南侵吾大秦,陛下命内史蒙恬统军北击匈奴。 南郡太守擢升内史。然,及至今日,南郡太守之位依然空置。 且不止南郡,吾大秦适时还有诸多郡县缺少吏员。 更,新有上郡大捷,诸子当知晓,匈奴右贤王部覆灭,河南地唾手可得,吾大秦不日就将再次开疆扩土。 陛下当真是求贤若渴,敢问诸子,求学问道数十载,此天时地利之境,岂不正是一展胸中所学之良机?” 符召看着渐渐平静下来的百家众人,再次抛出一剂猛药。 他身侧的扶苏,听到符召这话,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往日也仅是知晓这符召在学室中甚为严厉,高不知被扒光裤子打了多少次。 今日一见才发现,原来这符召口才也甚是了得。 不过,南郡太守百家诸子就不用想了,这已经是吾扶苏囊中之物了。 当然扶苏也仅仅是心中想想,却没有张口出声。 诸子百家若真的能一心为大秦,那真正是再好不过了。 本就心潮澎湃的一众百家子弟,听到符召这话,双眼更是绿油油一片。 “陛下…陛下…圣明!” 许之满是风霜的脸上,也出现了两抹潮红,结巴良久终于憋出四个字。 “陛下圣明!” 不曾想这话俨然说到了一众百家子弟心坎里,顿时从者云集,纷纷朝着章台宫方向深深一揖拜道。 见一众如打了鸡血的百家子弟,符召满意的抚了扶颌下三缕长须。 “此等大喜之事,今日这百家之宴,扶苏所来不虚也,今日当畅饮,与诸子不醉不归,宴起!” 扶苏心中也暂时压下了对嬴高伤势的担忧,起身朗声道。 “谢大公子!” 一众百家中人喜笑颜开的再次拜道。 姜绎也适时的推开包房,一众仆役捧着一盘盘刚刚烹煮好的各式菜肴鱼贯而入。 香气扑鼻,让人闻之就不由得食指大动。 至于还没有来的几位廷议博士,此刻似乎已经没有人想起了。 当然就算想起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提及了。 谁还不是博士了? 今日之后,这宴上还不知道要出几许廷议博士呢。 而原本约定俗成的所谓论道、事辩的流程,也俨然被房内众人给忘了。 此际,想想该拉拢谁取得推选才是正途不是? 包房内,一片欢庆之景。 第一百五十一章 直入 秦皇政32年(公元前215年),正月初九,领十万大军北上的大将军蒙恬到达上郡郡治肤施。 命令大军在城外扎下营寨之后,蒙恬就在郡守公孙易、李信和辛胜的陪同下,带着李由和几个偏将匆匆赶至嬴高住处。 “你这写的不对,该是可用烈酒清洗伤处,尔后涂抹药膏,再用沸水蒸煮之后的棉布包裹才是。” “公子,烈酒……军中没有啊,且军中有律,不得擅饮。” “……现在没有,又不是今后没有;再则说此乃清洗伤处之用,饮什么?从伤处饮么?” “公子……烈酒金贵呢,秦时明月一壶酒就要百钱……” “我……啪!人命重要还是半两钱重要?” “哎哟……” “公子,这棉布为何要用沸水蒸煮?” “其名为消毒……哎呀,跟尔等也讲不清,就这样记下,照此行事!” “喏!” “公子,为何需用烈酒清洗伤处?清水可行否?” “我……记下,就算没烈酒,也需用沸水放置变凉之后的水。不得随处取水清洗。 且,还要记下,尔后行军打仗,军中饮水必得烧沸之后才得饮用。” “喏……” 这是蒙恬等一群人脚步匆匆,隔着老远就听到嬴高居住的园舍内传出的声音。 蒙恬驻足,讶然的看向跟在他身侧的公孙易、李信和辛胜。 “从昨日热病退去,公子就抓着那三位太医写起了这些东西,吾等也不知所为何用,” 公孙易和李信、辛胜对视一眼,见两人都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得无奈的低声道。 敏锐的察觉公孙易口中是“公子”两字,而不是十六公子,蒙恬点点头。 “可是大将军到了?葛羽,还不去开门看看?” 正准备叩门的蒙恬,还没动作就听到院内传出嬴高的声音。 极为熟悉的嗓音中,带着几分明显的中气不足。 蒙恬方正的脸上不由带上几分怒意,扭头再次如刀般扫过旁边垂头不语的公孙易和李信两人。 “公子,正是本将。” 蒙恬回头,边应道边推开院门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大门,蒙恬就看到嬴高斜靠在一张明显加高了许多的软榻上。 而那两条绑满白绸的长腿,正大张着搭在身前的两个案几上。 在他身前还一字排开摆放着三张案几,两张案几前两个穿着皂衣的年轻人正在埋头奋笔疾书。 还有一个少年郎正站在院门处,看着突然涌进来的蒙恬这一帮人明显颇有些手足无措。 不用想,这就是刚刚要开门的葛羽了。 如果没看到嬴高的脸,仅只看到嬴高这吊儿郎当、毫不在意仪态的模样,不管怎样蒙恬都会规劝几句的。 不过,在看到嬴高那形销骨立的模样时候,蒙恬只觉心中酸楚,却是一句规劝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眼前不由又浮现了那个总是笑嘻嘻带着几分慵懒似乎总没睡醒模样的飞扬少年,蒙恬心中直觉颇堵。 这幅模样,如果让始皇帝看到,该是何等心痛? “末将来晚了,公子。” 蒙恬抱拳对着嬴高躬身一礼,涩声道。 听到蒙恬这话,原本还满脸带笑准备对蒙恬施礼的嬴高,不由微微一怔,随即似乎明白什么,笑道。 “大将军不必如此,莫非高如今这幅模样,实在是太过让人惊吓么?” 嬴高不是女子,又不用梳妆,平日里发髻打理又启和夷和两人,所以还真似乎从来没有用过镜子。 当然,他也没想过要用镜子。 只是先前在咸阳在兰池水面上看过自己这嬴高的模样,极为俊俏的一个少年郎。 同扶苏相比,亦不遑多让。(嬴高自夸) 在这上郡肤施城中,嬴高还真没见过自己生病之后的模样。 公孙易和李信等人自然不会跟他说这些,启和夷和、葛羽等人是不敢。 “公子,自不是如此……然同公子在咸阳时相比,今时太过消瘦了些。” 蒙恬连忙道。 “那就好,瘦了就瘦了,等回到咸阳多吃些肉食,就又胖了,怕是骑不了马咯。” 嬴高边说着边对着旁边眼巴巴看着的葛羽三人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 葛羽三人慌忙收拾好案几上的笔墨和竹简,对着蒙恬等人一礼,一溜烟的走了。 “院内天凉,公子还是回堂内吧。” 公孙易适时的出声道。 说着也不等嬴高答应,一挥手自有十余个仆役抬着嬴高直奔正堂而去。 “哎……” 徒留嬴高一字寥寥余音。 “公子胸怀广阔,些许小事实是不用商议。” 辛胜见蒙恬再次一脸愕然,带着几分笑意低声解释道。 “哼,公子纵然不计较,尔等怎能如此无礼?” 蒙恬瞪了公孙易、辛胜、李信三人一眼,迈步跟上。 大堂内,仆役不由分说的将嬴高放在了大堂上首的主位上。 走进大堂的蒙恬见嬴高大张着两腿的模样,嘴角也不由带了几分笑意。 不等嬴高招呼,蒙恬就直接在他左首下方案几后坐下了。 公孙易、李信、辛胜和李由等一众人,也是纷纷落座。 刚刚辛胜所言“些许小事不用商议”,很快就被蒙恬等一众人现学现用。 张着两腿的嬴高,无奈的看着堂内众人,闭口不言。 此刻,他只想着赶紧养好伤。 “公子,陛下所传诏令应是收到了?” 蒙恬落座之后,看着有些抑郁却劲头甚好的嬴高,原本知道嬴高昏厥两日后有些压抑的心绪此刻也好了许多。 “到了,不是夏太医已经在前来的路上了?其实不用如此大费周章。” 始皇帝下达召嬴高回咸阳的第一道诏令,昨日就已经到了。 嬴高原本打算今日就动身的,不曾想昨日半夜间,又来了诏令。 言及始皇帝已经遣了夏无且前来为嬴高诊治,并接嬴高回咸阳。 “公子,夏太医不日就将到达肤施,有夏太医跟随,陛下当更为宽心。” 一直没有说话的李由,这时候出声了。 “因为高之事,已经延误了军机,左将军和右将军几万大军都在肤施,云中和雁门两郡尚有匈奴肆虐,高如何能安心。” 嬴高无奈的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李信。 “不知大将军对云中和雁门两郡之贼,欲要如何应对?” 这次北击匈奴,始皇帝授予了蒙恬临机决断之权,毕竟三郡距离咸阳距离委实有些遥远。 如今的通讯又不够发达,军机稍纵即逝,由蒙恬自主,自然是再合适不过。 “回公子,今日大军稍作修整,稍晚些时日本将就会拔营出兵前往云中和雁门。 赖公子上郡大胜,如今大军士气正隆,必可一战而定。” 对匈奴人,蒙恬自是信心十足。 “高倒有个提议,不知可否。” “哦?公子请讲。” “上郡一战,三万装备马鞍马镫马掌三物的灞上骑兵之凶猛,想必大将军也有所耳闻。” 蒙恬眼中闪过一抹奇光,点点头。 “若是让这三万灞上骑兵仅只固守,高以为实乃大材小用。 倒不如让左将军统兵直入塞外草原,寇可往吾亦可往也。 左将军三万大军只需带上几日吃食,等到大军进入匈奴腹地,所需皆可就地而取。 不需俘获,不需粮草辎重,所见之物,取用之后,烧杀殆尽!” 第一百五十二章 为质 嬴高大张着两腿的坐姿有些可笑,形销骨立却依然稚嫩的神容下,却说着让蒙恬等人无不通体生凉的话语。 语调平缓,古井不波,仿佛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般。 可是蒙恬等人知道,嬴高的这些看似平淡的话语中,背后却代表着塞外草原上的尸山血海。 大堂内,一片死寂。 “公子,如此行事,是否太过暴虐?传入朝中,怕是凭生事端。” 蒙恬沉默良久,还是出声道。 蒙恬也是身经百战的统兵大将,战场上流血漂橹的场景他自然是见过。 沙场厮杀,谁人不是脑袋挂在腰带上?兵卒战死那是自是常有之事。 但是,大秦任何一场战争,都没有过对百姓挥动刀兵的先例。 嬴高先前所说的,显然是让李信不要跟匈奴人的骑兵接战,而是利用灞上骑兵的机动性,最大可能的屠戮那些生活在塞外草原上的匈奴百姓。 “高见过大泽,见过崇山,见过峻岭,这些时日也见了这北境沙漠戈壁草原的广袤。 可是高却也见了吾大秦无数被枭首而不瞑目的白发老人,被生生摔毙在地的婴童,被凌辱至死的女子。 让高真正见识到了匈奴人的残暴和嗜杀。 些许惨景,让高夜夜梦回之时,仿若都能看到吾大秦老翁的不甘,听到婴童的啼哭、女子的惨泣。 大将军以为匈奴蛮夷会同吾秦人讲仁义道德?啧,他们懂吗? 高,不想北境边郡的百姓,再每日里提心吊胆,大好城池毁于一旦,满目疮痍。 塞外草原上的匈奴人,逐水草而居,下马放牧,上马则可为寇。 只有将那些个胆敢犯我大秦的蛮夷们彻底杀痛,让其胆寒,才能让塞外蛮夷记住,大秦不可犯。 对匈奴蛮夷礼数是无用的,以战止战,以杀止杀,才是对那些个塞外蛮夷最好的礼教。 大将军可想过,若是城外的那五万被俘大秦百姓,真正被匈奴人带回塞外,会是何等之景?” 李由愕然的看着堂上的嬴高,竟发现此际嬴高脸上竟然还带着几分笑意。 只是那笑,让李由从心底不由自主的生出几分惊惧。 他真不知道这段北上之途,对自己这个将来的妹夫来说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蒙恬听的悚然动容,不由看上公孙易。 公孙易带着几分苦涩,默然的对着蒙恬点点头。 “等到匈奴蛮夷血流的够多了,痛了,自然也就懂得礼教了。 适时,吾大秦自然会不吝教诲。 高依然记得,适时六国之中,有王子为质各国以示交好的规矩。 若不是父亲一统六合,大兄和高怕是也将为质诸国吧? 据俘获右贤王部降卒所言,此次匈奴蛮夷侵吾大秦,乃是河南地右贤王部攻上郡, 匈奴单于头曼王庭帐下攻云中,头曼长子左贤王冒顿(mo,du)攻雁门。 头曼若是真诚心同吾大秦止戈休战,那就将长子冒顿为质大秦便是。 那冒顿正可见识吾大秦礼教,将来学成带回塞外草原,教化其子民,岂不是美事一桩?” 嬴高看着蒙恬继续笑道。 这倒不是嬴高突发奇想,而是他想起来,曾经看过的一段历史。 冒顿在弑父篡位之前,本就有过一段为质的历史。 适时的头曼宠爱阕(que)氏,阕氏又给头曼生了个小儿子,所以头曼就想着废掉冒顿让小儿子接任单于之位。 于是头曼就将冒顿做为质子遣往月氏(yuezhi)。 让冒顿为质月氏,本应是头曼想要表达匈奴和月氏交好的意思,但是头曼呢却前脚将冒顿送到月氏,后脚就起兵攻打月氏。 俨然一副想要借月氏人的手将冒顿给弄死的态度。 不曾想冒顿也是好命,趁机偷了匹马从月氏逃回了匈奴领地。 头曼自然不好再明着下手,却也没有将左贤王位给冒顿,只是再给冒顿配了万骑骑兵。 而这也是后面冒顿“鸣镝弑父”篡位的主要原因了。 现如今冒顿还是左贤王,显然冒顿也还没有那段为质月氏的经历。 冒顿这个未来将制霸草原几十年的草原枭雄,如果能够借着这个机会让冒顿来大秦为质,没有了如冒顿这样的枭雄人物,可以说大秦北疆未来几十年都将不会再有什么威胁了。 大秦可不是月氏,冒顿在咸阳,是决计不可能穿越几千里回到草原上的。 嬴高也绝对不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当然,现在头曼的小儿子应该还没出生,所以想让冒顿来大秦为质显然不会那么容易。 不过嬴高相信,只要将头曼给打到痛彻心扉,他会认清现实的。 就算现在嘴还硬,等到小儿子出生,由大秦先开口的情况下,头曼也会自己将冒顿给送到自己面前来。 拿下冒顿,北疆的匈奴之祸,算是解决了一多半。 或许还会有另一个如冒顿似的人物出现,不过那时有没有匈奴还是两说。 “令匈奴王子为质吾大秦,以示交好,此议倒是甚好。” 蒙恬听到嬴高的话,这一次却是深以为然点头认同道。 “大将军以为高所言灞上骑兵直入塞外之事,如何?” 嬴高不想让蒙恬就这样轻轻将事情揭过,关乎到冒顿,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蒙恬脸上闪过一抹无奈之色。 都言这十六公子倔,不达目的不罢休,今天也算是真正见识了。 “公子,眼下正值冬春之交,草场枯萎,据说匈奴南侵也是大雪所致。 想必草原部落中余粮亦是紧缺之物,若是不带粮草,战马补给怕是极难。 且马鞍马镫马掌三物,公子一直言及不能让塞外蛮夷学去。 灞上大营骑兵若是深入草原,万一被匈奴人俘获,岂不是得不偿失。” 蒙恬不好直接拒绝,只得委婉的规劝道。 当然,蒙恬说的也都是事实。 至少现如今草原上没有草料这件事,嬴高就没有想到。 “额……是高唐突了,险些忘了现如今塞外草原上春草还未曾萌发。 至于马鞍马镫马掌三物,匈奴右贤王部定然会有漏网之鱼,怕是匈奴人现如今已是知晓了。 不过,匈奴蛮夷可不是吾大秦,就算匈奴人想要仿制,怕也需耗时甚久。 且马鞍马镫两物只是辅助,真正重要之物乃是马掌,此才是让灞上骑兵来去如风的根本所在。 匈奴人适时恐怕根本不知有马掌此物,想要仿制成功,更是难上加难,倒是无妨。 既如此,高就不多言了,俘获的战马牛羊等物,都交给大将军,大将军自行安排吧。” 有错就认,嬴高这点倒是干脆的很。 “喏。” 见到嬴高不再坚持,蒙恬顿时放下心来,欣慰的点点头。 虽然即便嬴高坚持,蒙恬也不会听从他的意见,但是嬴高能够自己收回建议,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高回到咸阳,会上禀父亲继续在灞上编练骑兵。 待到塞外解冻,春草萌发之时,再行此事。” “……” 蒙恬无语! 第一百五十三章 强军 公孙易和李信、辛胜三人对嬴高的话却是毫不意外。 蒙恬没来之前,嬴高刚刚退烧,就跟李信商量过这个问题。 “如此看来,本将当需早做准备方可了。” 蒙恬丝毫不怀疑嬴高能够说服始皇帝,尤其是在他这个统兵大将也没有理由反对的情况下。 身为士伍,开疆扩土谁人不愿? “哈哈,大将军可莫要取笑高,以杀止杀是事实,然逼迫头曼答应冒顿入大秦为质才是高真正所需。 据高所知,此次匈奴南侵正是冒顿提议,此人狼子野心,质与吾大秦,高方可安心。” 不管是不是冒顿提议的,反正按在他头上就是了。 嬴高还真担心蒙恬等人以为自己真的是受了刺激,刻意报复嗜杀。 告诉蒙恬真正的目的,蒙恬在对付匈奴的时候也能有的放矢。 “既如此,那此等罪首确是不能放过。” 听到嬴高这样说,蒙恬心中顿时一宽。 军事,最怕的就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为了泄愤而行军事。 “另,高昨夜倒是听启说了些许小事,不知公孙郡守和左右两位将军可知晓?” 嬴高坐正身子,话锋一转,看着公孙易和李信、辛胜道。 嬴高这突然正色的模样,倒是令公孙易和李信、辛胜仨人不由一怔,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公子,不知启近侍所说何事?” 公孙易拱手行礼问道。 “昨日启跟着葛羽出去才买些草药等物,曾见城内竟有士伍公然当街调戏女子。 据说那女子乃是吾等带回的被匈奴俘获的上郡女子之一。 更听闻这些时日,不止郡卒,灞上骑兵乃至右将军押送粮草辎重的兵卒,都曾到安置那五万余家园被毁的上郡百姓营寨中寻欢作乐。 不知公孙郡守和左右两位将军可知晓此事? 按大秦《军律》,战时营中士伍可随意出入营寨?” 嬴高看着公孙易淡淡的道。 听到嬴高这话,公孙易心中不由一宽,李信和辛胜两人则是神色一阵变幻。 “公子,上郡大捷,军中士伍也需放松,所以……” “公子,末将回营之后即刻详查,旦有调戏女子之徒,定严惩不殆。” 公孙易话还没说完,李信和辛胜两人已经异口同声道。 公孙易有些茫然,大战刚歇,士伍出去寻欢作乐有什么大不了的?那些人不都是自己等人救的吗? 有必要弄得如此紧张吗? 李信悄悄拱了一下公孙易,示意他不要再说话。 公孙易不知道,但是蒙恬、李信和辛胜等人可是都知道,卫尉杨端和就因为窦辙强抢民女的事情都被始皇帝斥责。 更因为窦辙之事,让始皇帝命李斯着手编撰《邦本律》。 如果十六公子不知道那些事情还好,知道了,这件事恐怕是不能善了了。 想到这里,李信心中不由怒火中烧,那些个士伍肯定是不知寻了个什么借口出的营寨。 “呵呵,公孙大人可以去问问帐下士伍,若是在其出征在外,有人调戏家中女子,其是做何之想。 尔等以为北击匈奴是为了陛下吗?是为了吾嬴秦宗室吗? 真正是可笑! 北击匈奴,恰恰正是为了那些士伍,为了不让他们的亲眷不要如上郡百姓一般被人肆意宰杀凌辱。 如此之多的士伍战死沙场,救下了五万余吾大秦百姓,令其逃离匈奴人奴役。 然却在上郡郡治肤施,被那些曾拿命救下他们大秦士伍,调戏羞辱。 尔等同那匈奴蛮夷有何区别? 吾甚至以为,其心之恶毒更甚与匈奴蛮夷也。 匈奴蛮夷至少宰杀凌辱的是吾秦人,而鲜有如此对待同族。 吾等都是同宗同源之血脉秦人,匈奴人不曾凌辱,却被大秦士伍凌辱,尤为可恨,其罪当诛!” 嬴高声色俱厉的责问,让公孙易、李信和辛胜等人脸上一阵青白。 李信和辛胜还好,公孙易从见到嬴高到今时今刻,才第一次见到向来笑嘻嘻的嬴高变脸。 蒙恬对此倒丝毫不意外,从跟始皇帝立下军令状救抚雪灾中的服役之民,蒙恬就隐约知道这十六公子的些许性情。 等到窦辙之事,蒙恬更是清楚。 只是此刻看着声色俱厉的嬴高,蒙恬却是满心欣慰。 经过这场历练,不知不觉间,那个疲懒的十六公子,已经有了些许上位者的气势了。 “当然,高并不是针对公孙大人,高只是想告知诸位将军一点。 一支精锐,不止是令行禁止、亡命死战就是精锐。 那样一支精锐,若战事顺利取胜乃是十之八九。 可若是战事不顺,这等精锐溃败怕也是在旦夕之间。 为何?因为这样的精锐士伍,其虽知晓令行禁止,却不知在为何而战。 只有当士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时,才能真正称得上是强军,而不是精锐。 因为知道为何而战的士伍,他们有了魂, 只有有了军魂的士伍强军,方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嬴高舒缓了一下语气,沉声道。 虽然都有些诧异,嬴高为何会说出此等需要对军事极有心得的话语,但是不妨碍蒙恬、李信、辛胜等人无不听得眼中异彩连连。 “公子,不知这军魂从何而来?” 蒙恬思索片刻,问道。 “吾大秦以军功授爵,此几位将军当都是知晓。 军功授爵,所有的士伍都明了,他们从军打仗所为何,所为何故,为了授爵。 此也可称之为军魂,不过在高看来,此为小道。 所用不过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之人性。 家国天下事,无数个家才合而为国,有了国方有这天下事。 如此次匈奴南侵,若吾大秦不出兵,不征召天下士伍,那么匈奴人就可一路南下长驱直入。 吾嬴秦宗室消亡了,匈奴人会北返吗?不会。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大秦亡了,家何存焉? 所以,诸位将军当明白,除了那军功授爵外,士伍从军打仗其实何尝不是在保护自己亲眷老小? 军功得授爵,不过是大秦给士伍们应有的奖励罢了。 从军既是保护自己亲眷老小,然不能精壮尽皆从军否? 因此才有了两年一轮役之制,今日尔等护吾,明日吾等护汝。 以己度人,汝今日从军,持披坚执锐之利辱吾之亲眷,明日吾从军,是否也可持披坚执锐之利辱汝之亲眷? 如此精锐,怕是未曾战起,先自乱了跟脚吧?试问岂能称之为精锐?” 后世有一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强军,是最好的范例,所以嬴高说起这些话,没有任何负担。 “公子,大善!” 蒙恬起身对着嬴高躬身一礼道。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举鼎 秦皇政二十四年(公元前223年),秦灭楚。 秦皇政二十五年(公元前222年),大秦武成候王翦,定荆江南地,降越君,置会稽郡,郡治吴县(后世江苏苏州)。 “公子神勇!” “公子当真神人也!” …… 吴县城内东南一角,一幢占地辽阔的巨宅后院,一阵阵叫好之声不断传出,热闹无比。 只见宽阔的庭院正中,一个身高八尺、身材壮硕、赤着上身、仅着一条小裤的十六七岁少年郎,正举着个硕大的青铜方鼎缓缓提起、。 随着这少年郎的动作,手臂、前胸、后背一块块虬结的肌肉高高凸起,如同刀削斧刻般充满力量感。 冬春交汇之际,江南的天气依然春寒料峭。 不过这赤膊少年身上却是汗如雨下、白雾腾腾。 更让人惊诧的是,细看之下就可发现,这少年郎的双瞳大是异于常人,竟是罕见的双瞳。 “嗨!” 随着这少年郎一声爆喝,原本已经到了肩头的巨大方鼎,瞬间被高高举过头顶。 本还在叫好的一帮仆役见到这一幕,无不张大了嘴巴、瞪大了双眼。 “砰!” 少年将方鼎举过头顶坚持了几息后,重重将手中的方鼎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重响,似乎大地都颤了几颤。 本还因为少年举鼎而呆滞的一众仆役,被这声重响给惊醒,瞬间一片沸腾。 “公子臂能抗鼎亦!公子臂能抗鼎亦!” 一个个仆役恐不能奔走相告,尽皆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 那青铜方鼎,几达千斤之重,就算是五六个壮汉也堪堪能抬起,少年公子能够一人提起已经很让这些仆役惊骇了。 不曾想,今日少年公子竟然直接将方鼎举高高,简直是让这些仆役差点把下巴都惊掉了。 “叔父,籍如何?” 少年郎看着靠坐在案几前,惊愕到连手中酒水都忘了倒入口中的二叔项梁,傲然道。 “吾侄真乃神人转世也,想那秦贼武王嬴荡,亦欲举鼎,却不曾想力有未逮,反被那巨鼎砸死。 今吾侄举鼎却轻而易举,吾大楚复国之业,有吾侄在,当可期也。” 项梁将酒樽中的酒水一饮而尽,长身而起兴奋连连。 少年郎正是前楚国大将军项燕长孙,项藉是也,项藉字羽,又被亲近人称为项羽。 项羽父亲乃是项燕长子项超,项梁则是项燕第二子,项燕第三子就是在“鸿门宴”上放跑刘邦的项伯。 如果不是项伯的助攻,楚汉之争,到底谁赢谁输还真就两说。 “夫嬴荡,无知小儿,岂能同籍并论。” 项羽对叔父项梁拿自己同秦武王嬴荡相比,显然是很有些不满。 “哈哈,吾侄言之有理,言之有理,那嬴荡无知小儿,此等伟力,其怎堪有之。” 项梁大笑着拍了拍项羽壮实的胳膊,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吾侄苦练寒暑,今亦有此伟力加身,当是上天欲要成全吾等复楚之大业也。” 项羽眉头一扬正欲接话,就见一个仆役匆匆从外间跑来。 “主人,主人!” “何事如此惊慌?” 项羽不悦的皱眉呵斥道。 “回公子话,乃是郡守大人来访。” “哦,郡守大人登门?人在何处?” 项梁很是惊讶,连忙接话道。 “小人已经命人将郡守大人请入大堂安坐,特来禀报主人。” “速去。” 项梁点点头,走了两步后似乎想起什么,回身看着眼巴巴的项羽道:“吾侄也来。” “谢叔父。” 项羽听到项燕的话,顿时眉飞色舞。 这些年来,项燕只是敦促项羽学文习武,很少让项羽抛头露面。 就连有勾连的六国遗族,项燕基本上都不会让项羽见到。 项羽虽然心中很是抑郁,却也无法违逆叔父的意思。 不曾想,今天素来同叔父交好的会稽郡守来访,叔父竟然让自己也跟着一起来。 表明,见识到自己举鼎之力后,叔父项燕态度已经有所改变,开始让自己接触事务了。 得到项燕首肯,项羽匆忙随意披挂了一件袍服,跟上项梁。 项燕和项羽叔侄两人匆忙赶至正堂,就看到一个头戴鹖冠穿着黑袍的肥胖中年人正一脸焦急的在大堂内转圈圈。 这肥胖中年男人,正是如今的大秦会稽郡守殷通。 同时,殷通同样也是前丞相隗状的弟子,同样也是楚人。 听到脚步声,殷通抬头看到项燕,顿时脸上一喜。 “郡守大人……” “项公,勿用多礼,勿用多礼。” 项梁正准备行礼,就被疾步而来的殷通一把抓住手臂,急声道, “大祸来矣,项公还是速速出去躲避些时日。” 听到殷通这话,项梁和项羽叔侄两人不由都是一愣。 “不知郡守大人,此言何意?” 项羽年轻气盛,自己这些时日在吴县过的好好的,为什么又要出去躲避? “好一位壮士,此是……” 殷通看着几乎高了自己半个头的项羽,有些意外,疑惑的看着项梁道。 “郡守大人,此乃梁之大兄幼子,名为籍。吾侄,还不速速拜见殷通郡守。” 项梁笑着对殷通解释道。 “籍见过郡守大人。” “原来是少公子,无需多礼,无需多礼。” 殷通上下打量了身材宏伟的项羽半响,扶起项羽连生道。 “不知郡守大人,先前所言是为何意?” 项羽起身,一双虎目看着殷通。 被项羽这半大小子盯着,不知为何殷通总感觉心中有些惴惴。 “唉,本郡其实也是不知。” “此是为何?郡守大人既是不知,为何让吾等叔侄两人出去躲避?” 项梁就有些纳闷了。 “项公有所不知,本郡今日来了一位廷尉府的信使。 信使命本郡开始在本郡各县暗中查访项公以及少公子两人。 甚至那信使连少公子字羽都理会的很是清楚。 且言及廷尉府已经有细作在楚地诸郡查访项公叔侄两人。 旦有所得,必即刻上禀,由廷尉府负责缉拿,且死活无论矣。” 殷通唉声叹气的道。 “什么?怎生如此?廷尉府如何知晓吾侄,且还知晓名讳?” 项梁听到殷通这话,顿时大惊。 项梁惊的不是他和项羽被廷尉府缉拿。 真正让他吃惊的是,项羽的存在是怎么被廷尉府给知道的,而且还知道如此清楚。 一直以来项梁都将项羽这根项氏独苗给保护的好好的,生怕出点意外。 不曾想,今天突然听到这样一个消息,怎能不让他惊骇莫名。 第一百五十五章 希声 牢狱之事,项梁已经几进宫了,早就习惯。 寻些关系使些钱帛,每次都很快就被放了出来,所以如果廷尉府仅仅是缉拿他一人,项梁是一点都不担心的。 但是,这次却是指名道姓的连项羽都一起缉拿,就让他感觉很不寻常了。 “当是曹咎那厮!实是当杀!” 项羽铁青着脸,咬牙切齿道。 在项羽看来,他也就是当初为了救被关在栎阳狱中的项梁跟曹咎打过交道。 远在蓟县的曹咎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背了个黑锅。 “项公,现今不是追究是何人告密,而是要快些出去躲避啊。” 殷通很是有些无奈。 “郡守大人为何接连催促?” 项羽很是有些不悦。 “项公,少公子,此次廷尉府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因缉拿项公和少公子乃是出自左丞相授意。 本郡也是不知项公和少公子如何恶了左丞相,使得左丞相下令在各郡缉拿。此次本郡实是无能为力矣。” 如果可以选择,殷通是绝对不想跟项梁叔侄两人有瓜葛的。 可惜,这些年他跟项梁已经交集太多了,帮项梁很是做了些不法之事,一旦项梁和项羽两人真的被抓,他肯定也落不了好。 所以见完廷尉府的信使后,殷通就匆忙亲自前来项梁府上报信。 廷尉府细作如今怕是还没有到吴县,不然只要稍一打听,就能知道项梁人在何处。 毕竟,项梁在这楚地可也是一个名人,认识他的人可不少。 “出自李斯授意?” 项梁惊疑出声。 “正是。丞相授意廷尉府除了缉拿项公和少公子外,前韩国宰相之子张子房,亦在廷尉府缉拿之列。” 对张良这个人,殷通那是连听都没听过,不知道是怎么惹上左丞相的。 项梁和项羽叔侄两人对视一眼。 殷通没听过张良,但是他们这些暗地里一直做着反秦准备的六国遗族,可是都清楚的紧。 博浪沙张良行刺始皇帝,对大秦上层来说,没有任何头绪,但是他们这些人可都是听说过。 那张子房也正因为博浪沙之事,在六国遗族中名声大噪。 若说张良是因为博浪沙事发惹得李斯下令缉拿,这还说的过去。 项梁不知道自己叔侄两人哪里得罪了李斯,竟也下令缉拿,且还是死活不论。 有此可见李斯缉拿他们叔侄两人,压根没想过审问什么,就是为了斩杀。 “本郡还有公务在身,项公还是早些拿定主意。” 殷通见项梁叔侄两人神色阴晴不定,也不想多呆,连忙出声告辞。 该做的他都做了,项梁叔侄两人真是还要呆在吴县自己找死,他也没办法。 甚至殷通刚刚脑中都闪过一个念头。 看着匆匆离去的殷通,项梁立刻对着项羽道, “吾侄现在就随吾离开吴县。” “叔父……” “吾先前一直不欲同那殷通言去往何处,就是担心殷通告密。 若不是吾手中握有那殷通的把柄,怕是就不止那殷通一人前来了。 然那殷通此际怕是已经对吾叔侄二人起了杀心。” 项梁不傻,他能感觉出来殷通心中的纠结,似乎正是因为自己的犹豫,才让殷通真正起了杀心。 “府中仆役如何处置?” “仆役皆是项氏家生子,无需担心,吾叔侄二人即刻出城。” 项梁很是果决,甚至连金银细软都懒得收拾,也没有通知任何人,带着项羽就从后门奔了出去。 两人前脚出城,没走多远就看都吴县城门关闭。 不久之后,城门重又开启。 这一幕,让项梁和项羽两人都不由冷汗淋淋。 如果稍微耽搁片刻,怕是叔侄两人就要被关在吴县城内,等着被殷通斩杀了。 显然,吴县已经是不能呆了。 “叔父,吾等去往何处?” 项羽虽说已有举鼎之力,但如今再如何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 面对李斯和廷尉府的缉拿,连殷通都反水了,那么别的地方更不用说。 “李斯下令缉拿吾叔侄两人,各郡县怕是已都无吾叔侄两人容身之所了。 秦人势大,江东吾叔侄两人若是回去也只能给项氏带来灭族之祸。 此际,吾叔侄两人怕是只能躲入那云梦大泽内了。 待到风头过后,再言其他吧。” 项梁同样也很是无奈,拍了拍项羽的肩膀。 如果仅只自己一人,项梁并不担心李斯的缉拿,毕竟大秦如此多的郡县,又有多少人能认得他? 随便改个名字就是了。 可是有项羽在,项梁却不敢赌了。 …… 同一时刻,颍川郡守姚德,也见到了来自咸阳的廷尉府信使。 张良在颍川郡这韩国旧地,还是很有些名声的,身为郡守姚德自也是听说过其人。 不过跟殷通不同,姚德并没有见过张良,也没有跟张良打过交道。 所以在见到信使之后,姚德就命人开始暗中打探张良的踪迹,却是一无所获。 姚德自是不知,为了反秦大计,张良浪迹在大秦各地,四处串联六国遗族,根本就不在颍川郡。 当然,东方诸郡此际也都陆续接到了来自咸阳的信使,一张大网正在缓缓拉开。 这一切,此际远在东海郡下邳(pi)隐居的张良并不知道。 …… 大秦北疆上郡。 今天是十六公子回咸阳的日子。 十六公子嬴高,随军北击匈奴的事情,在咸阳还是秘密,但是在上郡郡治肤施却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所以,在听闻嬴高今日回返咸阳,很多肤施的百姓一大早就聚集在了城门口。 尤其是那被救回来的五万多无家可归的上郡百姓。 前两天,据说也正是因为十六公子下令,很是斩杀了几个闯入安置那五万百姓在城外营寨中猥亵女子的士伍。 在这一雷霆手段下,城外营寨中的百姓日子瞬间安生了许多。 跟随嬴高一起回返咸阳的,还有三千多伤残的兵卒以及数十辆挂着白幡装有阵亡士伍骨灰的马车。 那些伤残兵卒俱是要回返原籍的。 而那些阵亡士伍的骨灰,跟随嬴高回到咸阳后,将会再一一遣人送往其原籍亲眷手中。 由于嬴高的坚持,如今在肤施城外,一座“忠烈祠”正在建造。 出身上郡,却因为匈奴肆掠而再也找不到亲眷的阵亡士伍的骨灰,都会安置在这座“忠烈祠”中,世代享受大秦的供奉。 那数十辆马车中的阵亡士伍骨灰,一样有很多是根本找不到原籍的士伍。 这些士伍的骨灰,嬴高准备全都带回咸阳,说服始皇帝在咸阳城内同样建造一座“忠烈祠”来安置。 蒙恬和李信、辛胜、李由等人两日前就离开了肤施,前往云中,所以今天来送嬴高的就是上郡郡守公孙易和郡尉卫择、郡监左轩。 看到跟随那三千余伤残兵卒一起走出城门的嬴高马车,数万聚集在城外的百姓,随着马车移动而成片的拜伏与地。 没有人发出声音,这一切仿佛一出无声的哑剧,却深深的震撼着每个人。 大音希声。 上郡百姓,用这种最为质朴的方式,表达着他们对公子、对伤残士伍、对阵亡兵卒的感激。 自始自终,嬴高都没有掀开过车帘。 直到车队消失在视线尽头,城外的百姓才缓缓散去。 第一百五十六章 怨起 今年的关中,格外的寒冷,晚冬的寒夜,更是到了几欲滴水成冰之境。 章台宫一角的一处不大宫房,刚刚侍候完始皇帝就寝的赵高,披着大氅、拢着袖子带着一身寒气匆匆而至。 似乎是担心将自己身上的寒气带到房中,赵高只是将房门推开了一条小缝,闪身飞快的钻了进去。 房内,炉火熊熊。 一个穿着皂袍的魁梧大汉,正坐在炉火旁的案几前,小酌,一双豹眼时不时打量着候在房中的两个年轻小厮。 听到门响,大汉抬头看到赵高,慌忙起身:“乐见过妇公。” 这大汉正是赵高女婿阎乐,同时也是嬴高的同窗阎吉之父。 “嗯。” 两个小厮侍候着正脱下大氅的赵高头也不抬,嗯了一声。 阎乐躬身陪着笑看赵高整理衣衫。 等到赵高在上首坐下,阎乐才又回到他之前的案几后坐下。 坐下后,赵高从袖中摸出两块金饼外加一个玉佩放在案几上。 “这物事汝带回去给吾那外孙。” “乐谢过妇公。” 阎乐匆忙上前,躬身双手从赵高的案几上碰过金饼和玉佩。 原来赵高的女儿昨日又产了一子,阎乐今日前来就是来给赵高报喜的。 “典客府诸事,汝可还顺畅?” 赵高浅尝了一下手中的酒樽,看着阎乐道。 阎乐是典客府行走,如果大秦没有统一六国前,这个典客府行走事务就很繁忙了。 不是在出使六国中就是在出使六国的路上。 只是如今大秦一统天下,大秦周边除了如匈奴、月氏、东胡等塞外蛮夷之族外,已经没有其他国家。 大秦同那些塞外蛮夷现在也没有什么所谓的外交,所以典客府就变得很清闲了。 典客府清闲,阎乐这个典客府行走,自然更是清闲。 如今的典客府行走基本上就是在典客府跑腿打杂。 也正因为如此,赵高才能轻易的将阎乐安排进典客府充任这行走一职。 这点小事,顿弱还是会给赵高面子的。 “回妇公,典客府甚为闲适,乐自是无碍。” 阎乐对赵高执礼甚恭。 听到阎乐的话,赵高不由微皱。 他对阎乐很是了解,自然能听出阎乐言语中的些许抱怨之意。 “汝在典客府多待些时日吧,到了时机,吾自会在陛下面前为汝求取。” 想了想,赵高还是不想太过苛责自己这个女婿,只得道。 “乐谢过妇公。” 阎乐今天来,除了给赵高报喜外,最重要的就是想跟赵高讲讲换个职位的事情。 典客府行走没有任何油水,每日里尽是做些跑腿打杂的事情,阎乐早就受够了。 赵高点点头,没有说话。 这些天,因为十六公子昏厥的事情,始皇帝每日里脸上都是阴云密布似有雷霆闪烁,弄得赵高也是战战兢兢。 好在,前两天收到夏无且的奏报,似乎十六公子没有大碍,始皇帝这两天心情总算是好了许多。 赵高是知道扶苏很快就要前往南郡接任太守之位的。 而从始皇帝这段时间的反应来看,始皇帝心中显然已经定下了储君人选,那就是十六公子。 十六公子一向对他很是有礼,哪怕深得始皇帝宠爱,也没有对他表现出任何恃宠而骄的事情。 赵高呢,也自认为自己也对那十六公子表现出了足够的尊重和示好。 不过,赵高总是感觉自己心中有些不踏实。 因为他能感觉到,在十六公子对自己彬彬有礼的背后,是隐隐的生分和疏远。 且十六公子看自己的眼神中,总是透着些许让他不安的莫名意味。 赵高也不知道是为何。 或许,真的是时候该将自己心中那藏在最深处的些许野望给灭掉了。 十八公子跟十六公子相比,完全就是一个未曾长大的孩童,拿什么去争? “府令大人,陛下欲要去往上林苑安寝。” 门外传来近侍的呼喊。 上林苑,是将闾和子皓、奚白之母居住的宫室。 赵高慌忙放下酒樽,起身。 “汝少饮些,早些回府,有吾给的信牌,夜间通行,禁军不会为难汝。” 赵高看了一眼还在偷偷饮酒的阎乐,随口丢下一句话,就匆忙披上大氅出门而去。 阎乐倒是时不时来看赵高,所以赵高也不担心会出什么事。 这厢,赵高不在,送始皇帝去往上林苑,肯定不是一时半会可以回来的,阎乐顿觉自在多了。 赵高准备的酒和小菜,都是出自秦时明月,现今秦时明月已经是咸阳城内达官显贵吃饭的不二之选。 阎乐也跟狐朋狗友集资去过一次,就那一次就让阎乐恋恋不忘。 不过,他仅只是个典客府行走,府中也没有多少余财,自是无力多去。 此际赵高这有免费的,自然是大快朵颐,大口饮酒。 不过片刻功夫,阎乐就变得有些醉眼惺忪,渐渐忘了身在何地。 “汝等小儿,还不快来陪吾饮上几杯。” 醉眼惺忪的阎乐,看着两个俊俏的小厮,因笑着道。 两个小厮面面相觑,不敢接话,也不敢动。 对阎乐他们自然都知道是谁。 见两人不动,阎乐放下酒樽,起身踉踉跄跄的走过来,一手搂住一个就往案几前拖去。 两个小厮不过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身材瘦小,还不到人高马大的阎乐肩膀。 被阎乐搂住就像小鹌鹑,瑟瑟发抖,根本反抗不得。 将两人拽到案几前坐下,阎乐端起酒樽就往左侧搂着的小厮嘴里灌。 小厮小脸煞白,根本看抗不得,被凛冽的酒水呛的一阵咳嗽,直翻白眼。 右侧的小厮见状不由吓得“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聒噪!汝也饮!饮了吾好好疼汝!” 小厮的哭声不仅没让阎乐收敛,反而是让他愈发的兴奋,喝骂道。 “何人胆敢在宫中如此喧哗!” 宫房外,陡然传来一声爆喝。 随着这声爆喝,宫房的大门也被人重重推开。 刺骨的寒气瞬间涌入,让阎乐不由打了个激灵,酒意瞬间醒了一半。 再抬眼看到那火把后两个身穿黑甲的禁卫冷冰冰的眼神,阎乐不由惊出一声冷汗,彻底的酒醒。 …… 赵高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就见到阎乐。 嗯,被五花大绑送到上林苑的阎乐。 送阎乐来的,赫然正是郎中令蒙毅。 听到蒙毅言道“阎乐醉酒后欲要狎戏宫中小厮”的时候,赵高大脑已经是一片空白,不由自主的软软趴伏在始皇帝座前。 始皇帝有些精神不振。 蒙毅说的话,始皇帝自然是相信的。 阎乐今天前来宫中寻赵高,始皇帝也是知道的。 同样,始皇帝也知道阎乐寻赵高是因为赵高又得了个外孙。 不过若说阎乐敢在宫中狎戏小厮,始皇帝却是不认为阎乐有那个胆子。 但是阎乐酒后失德,那是必然的。 “此事若以蒙卿审理,赵高该当何罪啊。” 始皇帝打了个哈欠,瞥了一言不发的赵高一眼。 从头到尾始皇帝都没有看过瑟瑟发抖的阎乐半分,甚至连罪责都懒得问。 “回陛下,私引无干人等进宫,宫中聚宴,狎戏宫中侍者,依律当诛。” 蒙毅显然没有想到始皇帝会这样问他,沉吟片刻,躬身应道。 身为郎中令,宫中禁卫都是蒙毅管理,自然也是熟读律历。 按惯例赵高和阎乐显然要交给御史府或者廷尉府来审理。 但是始皇帝既然问了,蒙毅自也是依律定罪。 听到蒙毅的话,趴伏在地的赵高身子不由一颤。 不过赵高并没有任何的辩解,他知道,能救他的也只能是始皇帝,而且始皇帝也知道内情。 如果始皇帝不愿意开口,他哪怕喊破喉咙,也是无用,只能等死。 “将此子杖责二十,赵高罚俸一岁吧。” “喏!” …… 看着软趴趴被拖走的阎乐,赵高眼中闪过一抹怨毒。 原本以为他这个中车府令,同蒙毅这个郎中令,同为始皇帝身边最为亲近的两个人,就算没有跟蒙毅处成手足,至少也能算是交好。 不曾想,今日俨然一件可大可小的事情,蒙毅今日竟然直接想将他诛杀,赵高心中怎能不恨。 且此事传扬出去,他赵高就会成为朝堂上的笑柄了。 “汝那东婿尔后休要再入宫了,朕听闻,其子当初在学室中屡次为难与高,可有此事?” 始皇帝看着趴伏在座前的赵高,淡淡的道。 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赵高瞬间吓出一声冷汗。 “嬴秦宗室,血脉纵然稀薄,又岂是家奴可欺?汝,退下吧。” 始皇帝似乎根本没打算听赵高答话,挥挥手道。 “喏,老奴告退!” 赵高趴伏在地,倒着退出宫室。 第一百五十七章 教诲 赵高之事,在大秦朝堂上不过掀起一阵涟漪,就泯灭无踪。 此种结果,赵高也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愤懑。 或许自己本就是个笑话? 赵高这点倒是没想错。 虽说赵高看似是始皇帝最贴心的心腹,但终究只是个隐官(罪徒受宫刑后服役的场所)之后,更是个阉人。 所以,朝堂之上的那些个重臣,看似对赵高客客气气,实则还真没有几个人真正将他当回事。 他们自然不会知道,正是因为他们这隐隐的蔑视,原本的历史上,在赵高掌权之后,可是将大秦近乎九成的重臣勋贵都给杀了个干净。 此际在咸阳,最为热闹的事情还是百家诸子对那一百个待诏博士的推选。 这股风潮,如今还仅只是在关中境内,却已然开始在向着天下各郡蔓延开来。 由此也造成了一个局面,那就是身在咸阳和关中自认为资历、学识足够百家诸子,都想着快些推选。 而那些知晓自己暂时排不上,却觉得师兄弟有希望排上的,则是一边加紧呼朋唤友,一边拼命拦阻想要推迟推选。 始皇帝当初的诏令,也恰恰没有给出明确的时间。 这也给了那些想要推迟遴选的百家弟子以最好的借口。 一直来都是一汪死水的关中百家诸子,这一次算是彻底的沸腾起来。 …… 章台宫,始皇帝揉着眉头无奈的看着殿下坐着的十余个鹖冠黑袍老者,很是有些无奈。 同样坐在大殿下的奉常、太史令胡毋敬,同样也是一脸无奈的苦笑。 “朕,同诸位博士言过,高有恙在身,待到其好些时日,朕就命其同诸位博士见上一见如何?” 始皇帝揉着眉头,无可奈何道。 这已经是连续三天了。 东园公唐秉、夏黄公崔广、绮里季吴实、甪(lu)里先生周术这四个老秦人出身的博士带领下,十余个专门研究嬴高给出的“太阴历”的博士,已经连续围堵始皇帝三天了。 所求没有别的,只是想见见十六公子。 因为,“太阴历”这些博士就目前的验证来看,要比如今大秦所用的“颛顼历”(zhuan,xu)精确许多。 当然仅仅月余时间显然还不足以证明“太阴历”要比“颛顼历”准确。 因为月亮不是每天都会出现在天空上,所以东园公和夏黄公等人还要继续用时间来验证。 之所以急着找嬴高,是因为见识到“太阴历”之后,他们都对嬴高当初所言脑中还记着的古籍所载更感兴趣。 有胡毋敬的三百观星士,其实“太阴历”对东园公和夏黄公等人来说,需要他们做的事情其实不多。 别的博士始皇帝或许还可以不见,但是对东园公和夏黄公这几位少有的老秦人出身的博士,还是要给些面子的。 “陛下,两日前也是如此对吾等言的,昨日亦是如此,今日亦是。 吾等已然去过十六公子的‘望月宫’,十六公子竟不在宫中。才无奈来寻陛下,还请陛下体谅吾等急切之心。 老朽几人知晓陛下政事繁多,只求陛下告知十六公子身在何处,老朽等人自去寻十六公子,定不会再叨扰陛下。” 夏黄公对着始皇帝躬身一礼,朗声道。 始皇帝有些头大。 他显然低估了,这些博士们对嬴高口中那本古籍的在意程度。 只是,嬴高现在都不在咸阳啊。 更何况,虽然夏无且来信今日就会到达咸阳,但是嬴高身体重伤未愈,需要静养。 若是被这些老儿缠上,哪还能得个安生。 可看今天这个情况,要是不给这殿下的老儿们一个交代,怕是明日还会来。 “夏黄公,当真不是朕不欲让嬴高见诸位博士,实是高确是无法见人。” 说着始皇帝挥挥手,示意赵高将案几上放置的两封奏报拿下去给夏黄公。 那两封奏报,正是李信上奏的的上郡大捷和嬴高昏厥不醒的那两封。 反正等到嬴高回到咸阳,他随军上郡的事情就不用瞒了,也瞒不住,倒不如先打发了这些难缠的老儿。 打不得,骂不得,更杀不得。 始皇帝当真是被他们给缠怕了。 所以他也懒得废口舌给夏黄公等人解释,直接将那奏报丢给他们,自己看吧。 “这……这……陛下怎能如此……” 果不其然看着手中的两封奏报,夏黄公看着始皇帝一脸不可置信。 旁边的东园公等一干老儿见夏黄公如此,再也坐不住,纷纷起身上来争相围观。 不看还好,一看尽皆都是一脸的惊愕。 “陛下,怎能如此?十六公子万金之躯,怎生能如此?” “正是啊,陛下。” “糊涂!” …… 一群老儿顿时七嘴八舌的纷纷开始说教始皇帝来。 “诸位博士,诸位博士,此事陛下亦是无奈之举啊。” 早就知道内情的胡毋敬见大殿之上的始皇帝脸上一阵青白,慌忙起身大声道。 “陛下乃父翁,十六公子年少,若不是陛下,十六公子其能自去不成?” “诸位博士,十六公子以死相挟,陛下能奈何啊!” 胡毋敬瞅了一眼始皇帝,压低声音道。 “这……此等大逆不道之举,陛下,十六公子须得严加教诲啊。” “正是如此,还请陛下将十六公子交予吾等,定会教十六公子知孝懂礼。” “……” 胡毋敬不由目瞪口呆。 始皇帝更是哭笑不得。 这些老儿,当真是为了那古籍无所不用其极。 不过,将那无法无天的竖子交给这些老儿,未尝不是一个让其收心的办法啊。 有这些难缠的老儿看着,看那竖子还能如何。 “此事,倒无不可……” 始皇帝沉吟片刻,缓缓道。 “陛下圣明!” 见始皇帝竟然松口,夏黄公等人罕见的异口同声拍起了马屁。 这些难缠的老儿们第一次夸自己,竟然还是因为那竖子? “陛下,十六公子何时回返?” “那竖子,今日就可抵咸阳……” 始皇帝话未落,夏黄公等一干人等,顿时齐刷刷起身。 “下臣等告退。” “夏黄公,高还需将养,不若等高痊愈……” “陛下,十六公子立下此等大功,吾等去迎罢了。” 东园公摸着颌下胡须,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不过眨眼功夫,一众先前还缠着始皇帝的博士们就走了个干净。 前一刻是谁在说大逆不道?这一转眼就变成立功要去迎了? 始皇帝和胡毋敬君臣对视,皆是一脸无奈。 算了,随他们吧。 想着嬴高被一众老翁天天缠着的模样,始皇帝心情顿时大好。 第一百五十八章 泾河 咸阳城,上郡道,泾河畔。 今天的泾河边跟往日不同,格外的热闹。 看那些个精美马车和鹖冠袍服就知道,今日里出现在泾河边的俨然都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大人物。 是什么人,能让这些养尊处优的大人物在如此寒冷的冬日里不辞辛劳等候? 扶苏拢着袖子站在泾河边,看着胡亥、将闾、皓和奚白四人在泾河边干涸的滩涂上打闹。 在他身侧,则是明显已经苍老了一圈的隗状。 隗状本就瘦削的身体,此刻更是佝偻的厉害。 隗状同样在看胡亥四人,只是目光幽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扶苏对嬴高今天抵达咸阳并没有瞒隗状,只是他没有想到隗状会主动提及要跟着一起来迎嬴高。 对此,扶苏倒没有多想,或者说他也懒得多想,也就应下了。 在扶苏和隗状两人不远处,则是左丞相李斯、右丞相冯去疾、御使大夫冯毋择、治粟内史甘伯、廷尉姚贾、少府章邯以及才赶至咸阳不久的原南郡太守、如今的内史李瑶七人,聚在一起寒暄着。 除了最初刚到的时候,李斯等人前来给扶苏见礼外,他们七人就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同扶苏和隗状师徒两人做了泾渭分明的划分。 对此,无论是扶苏也好,还是隗状也罢,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 唯有隗状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几分。 三公九卿,太尉尉缭和宗正嬴季地位超然,自是不用提;太仆姚贾迁廷尉,太仆如今还是空缺;郎中令蒙毅、典客顿弱和奉常胡毋敬三人,从来都是紧跟始皇帝。 不知不觉间,似乎那个胆大妄为却口蜜腹剑的十六公子,已然将三公九卿中的一多半都拉拢了过去。 让隗状也不得不暗叹一声,佩服。 除了他们这些人外,泾河边还有一个人,形单影只,那就是在堤坝上看似关心着胡亥等人嬉闹的赵高了。 赵高是代表始皇帝前来接嬴高的。 不管是扶苏这边,还是李斯那方,显然都没有人将赵高当做一个真正值得重视的人物。 赵高也是很有自知之明,并没有往任何一边凑,尽职尽责的扮演者十八公子胡亥老师的角色。 也就在此时,东园公、夏黄公等一干博士,坐着马车从章台宫赶到了泾河边。 见到东园公等一干博士,扶苏、隗状、李斯等人尽皆是诧异无比。 这些个清高老儿们,怎生来了? “十六公子怎生还未到?” 一众人等见礼完毕,东园公就边跺脚边有些不耐的大声道。 关中的晚冬,虽说有寒阳高照,不过那寒意实是直入骨髓,尤其是如东园公和夏黄公这样的老者,更觉难捱。 “东园公,先前已有飞骑来报,仅有三十余里了,想必是因伤残士伍太多,耽搁了些行程。” 扶苏笑着接话解释道。 对这些博士能够知道嬴高在今天到达咸阳,扶苏和李斯等人倒没有意外。 这几日,东园公等人缠着始皇帝要见十六公子的事情,不是什么秘密。 显然是始皇帝实在是被这些烦人的老儿们给缠的受不了了,告诉了他们。 听到扶苏这话,东园公、夏黄公等一干博士,脸色亦是一肃。 这是他们来之前不曾知道的。 原本他们以为始皇帝说的就是嬴高因伤回返咸阳,如今看来倒不是如此了。 或许有些人会看不上那些个士伍,但是对东园公和夏黄公这些出身老秦人的博学之士来说,对大秦士伍们的付出,却是感受颇深。 如果不是那些个大字不识的士伍们前赴后继,大秦早就被犬戎、东胡、月氏那些个蛮夷给灭了。 嬴秦苗裔都没了,他们这些人怕是世代都会为蛮夷之奴隶,哪还能辩学问道。 更不要说,这些个士伍还是在北击匈奴、驱逐外贼的战场上伤残的。 对着扶苏、李斯等人抱拳一礼,东园公、夏黄公等一干博士自然而然的再次成了一个圈子。 适时的泾河畔,三波泾渭分明的圈子,却是在等同一个人。 不过随着东园公等人的到来以及东园公的喊话,十六公子随军北击匈奴的事情,却是悄然传扬开来。 泾河边,此刻可是有很多看热闹的百姓。 扶苏自不会驱赶那些聚拢看热闹的百姓,扶苏不做,李斯等人自也是不敢。 所以,随着东园公那一嗓子,可是有很多人都听到了。 更何况,自上郡回返的嬴高等人,要走上郡道,一路可是有很多的行商以及贩夫走卒看到过。 贩夫走卒们看到,自然也将消息带回了咸阳城。 毕竟,那一路飘扬的缟素白幡以及数千缺胳膊少腿的伤残兵卒,还真没人见过。 及至此时,看热闹的咸阳百姓才知晓,原来陛下的十六公子竟然也在当日出征的大军之中。 这是何等惊天秘闻? 怪不得今日会有如此多的勋贵们出城十里,前来泾河畔迎接。 得此秘闻的百姓,纷纷奔走相告,口口相传,越来越多得到消息的咸阳百姓开始朝着泾河畔聚拢而来。 对此等景象,李斯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扶苏,伸手招过一员郎中令府中遣来的一员都尉,低语了几句,那都尉就快步朝着扶苏走来。 “末将见过大公子。” 都尉走到扶苏近前,躬身行礼道。 “命禁卫会同各位大人的护卫,严加警视,若无逾越之举,不得擅动刀兵驱逐围观百姓。” 扶苏自是看到了李斯的动作,也察觉到了路边越聚越多的百姓。 此次始皇帝仅遣了不过百人的禁卫跟着赵高前来接嬴高回宫,加上扶苏、李斯等人的仆役护卫,差不多有近五百人。 扶苏和李斯之所以如此小心,是因为始皇帝刚刚经过兰池逢盗之变,虽说咸阳乃至关中都大捕了一番,但是终究是怕万一。 “喏。” 都尉得令而去。 很快,黑甲禁卫就将扶苏和李斯等人的护卫组织起来,开始在道路两侧布防警戒。 “到矣,到矣!” 围观的百姓中,陡然传来百姓的吆喝。 人群瞬间躁动,人人垫脚相看。 扶苏、隗状、李斯、东园公等一干人等听到也是不由精神一震。 只见视线尽头,笔直宽阔的上郡道边缘,一杆高高的黑底白字“秦”字小篆大旗已然隐约可见。 第一百五十九章 相见 看过很多次“秦”字大旗,包括应龙黑色军旗,扶苏、李斯等一干人都看过不知多少次。 但是不知为何,此刻看到出现在上郡道尽头的那杆高高飘扬的黑色大旗,扶苏、李斯等人心中都莫名的有些激动。 或许是因为共情,或许是血脉之故,闻讯聚拢而来的咸阳百姓,看到黑色“秦”字大旗,更是发出一阵欢呼。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大秦北击匈奴大胜而归的士伍们。 其中,更有始皇帝的子嗣,十六公子。 队伍渐渐近了…… 所见也越来越清楚…… 扶苏、李斯、冯去疾乃至东园公、夏黄公等一干人等,神色皆是不由一肃。 泾河边道路两旁聚拢的百姓欢呼喧哗声,也是渐渐低了,直至不闻。 一列黑甲骑士成扇形,护卫着正中那个擎着“秦”字大旗的黑甲骑士。 在他们身后,是两列沿着上郡道两侧、单骑依次排列而行、一眼望不到头的黑甲骑士。 上郡一战,俘获无数,仅只战马就达数万匹之多,将这三千余伤残兵卒尽皆配上战马,并不是难事。 而在两列的黑甲骑士中间,则是一溜排开的同样几乎望不到头的马车。 除了前三辆马车外,其后所有马车车厢两侧,都悬挂着两杆丈许的缟素白幡。 飘扬在空中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缟素白幡,在这满目的肃黑之色中,显得是那样的醒目。 适时的大秦,丧葬之事所用的铭旌,其实是绛色帛布制作旗幡,上面用白色书写死者的官阶、称呼,且旗幡需同旗杆等长。 只是,此次在上郡之战中,战死的兵卒数量实在太多,且因为战场之上,事急从权,嬴高将战死的士伍选择了全部火化。 回返咸阳,每辆马车上装载的阵亡士伍的骨灰都几达千余,且大多数士伍都没有官阶,很多士伍甚至连称呼都不知道,如何书写? 嬴高选择了最简单的办法,铭旌全部选用缟素白幡,不写任何东西。 如果说那些望不到尽头的缟素白幡是醒目,那么,卫护在马车两侧的那两列黑甲骑士,才是真正让所有人震撼到失声。 以至于,所有黑甲骑士腰间缠绕的那根麻束倒显得不是那么显眼了。 放眼望去,除了最先护卫“秦”字大旗的数十名扇形黑甲骑士外,剩余的黑甲骑士竟似乎再没有一人是完好无缺的。 或是缺了一只手臂,或是缺了一条腿,更或是两条手臂皆无,又或者是头上缠着依然带着血迹的白绸,那是双目失明之人。 那包裹着黑甲骑士身上残缺之处的素白布帛上,渗出的殷红血色是那样刺眼而醒目。 但是无一例外,无论缺少哪个部位的士伍,端坐在战马之上的脊背依然挺的笔直。 身上那满是刀劈箭射痕迹的黑色铠甲或许显得有些不雅乃至破烂。 却无一不在告诉着看到这一切的所有人,他们先前曾经历过怎样的厮杀血战,才能在身上留下如此痕迹。 象征着勇武和荣耀的痕迹。 随着车队的临近,淡淡的肃杀气息氤氲,隐约的血腥气息随着寒风蔓延…… 大秦,经历过许多许多的战事。 无论是在筚路蓝缕时候,为了生存,老秦部族同犬戎、同东胡、同乌孙还有同月氏的厮杀。 还是在诸国争霸中,跟魏国、跟韩国、跟赵国、跟楚国的战事。 亦或是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战争。 如今的关中腹地,除了老秦人外,同样也有很多从六国迁移而来的百姓,他们都经历过许多的战事。 但是,对今时今日所看的这一幕,却是他们先前从来没有见过的。 一支刚刚经历过大战、铠甲上、身上满是战火硝烟留下的印记的兵卒队伍。 一支将战死兵卒的遗骸、不远千里、披麻带回的兵卒队伍。 那缟素的白幡,虽说少见,但是黑甲腰间的麻束却是明显。 今天这一幕,想必所有人都会铭记一生。 其实在回返的时候,公孙易提过将所有兵卒的铠甲更换,但是却被嬴高拒绝了。 在嬴高看来,那些破烂的铠甲配上残缺的躯体,才是能真正彰显战争酷烈、大秦士伍勇武的物事。 言语之力,太过苍白。 …… 在车队行至距离扶苏等人立足之所十余步的时候,缓缓停下。 当先的数十名黑甲骑士朝着两翼分散开来,让出大道,露出一辆简陋的马车。 扶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骇,快步朝着马车行去。 在扶苏身后,赵高、李斯、冯去疾、甘茂等一众人包括东园公、夏黄公等一干博士,慌忙紧随其后。 马车的车帘掀开,一个穿着黑袍的瘦削少年被一个雄壮黑甲骑士抱下马车,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小心的搀扶他站立。 “高!?” 已经走到近前的扶苏,看着眼前形销骨立、面颊深陷没有一丝血色的嬴高,不由驻足颤声道。 如果不是眼前的面容依稀跟记忆中有那么几分相似,扶苏甚至都不敢相认。 跟在扶苏身后的李斯、冯去疾、冯毋择、甘茂、章邯等人同样也尽皆是惊骇到呆立当场,甚至都忘记行礼。 扶苏跟嬴高有月余没有见,但是李斯等人可是在半月前嬴高离开咸阳前都跟嬴高见过。 仅仅半月时间,先前那个神采飞扬、俊朗挺拔的少年,竟成了如今这般枯槁模样,怎能不让他们惊骇。 “兄长……” “高……” 陡然接连几声带着哭音的嚎啕之音响起,惊起鸥鹭无数。 四个小牛犊子似的身影随着这几声嚎啕,已经越过扶苏等人,冲到了嬴高身前。 两侧静静矗立的黑甲骑士见状,无不面色一变,情不自禁的策马而动。 “四位公子,十六公子重伤未愈,万不可如此。” 随着这声话语,刚刚抱着嬴高下车的雄壮黑甲骑士一手扶着嬴高,半边身子加那长长的手臂已经挡在了嬴高身前。 当然,同时也挡住了那四个冲上来的身影。 不是嬴山,又是谁。 再定睛一看,挂在嬴山手臂上的四个人影,赫然正是将闾、皓、奚白以及胡亥四人。 “汝好胆……” “胡亥,退下!” 突然被人拦住,撞的胸口生疼的胡亥怒从心气,怒骂之声刚刚出口,就被另一声带着惊怒的咆哮所打断。 第一百六十章 归家 这陡然传出的一声咆哮,真正是吓了所有人一跳。 循声望去,更是让所有人都有些失神。 竟是大公子扶苏。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实在不用太过意外。 这场中诸人,除了大公子扶苏,还真没有谁敢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呵斥始皇帝的公子们。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在向来温润如玉的大公子扶苏身上,竟也能看到面色铁青、怒目圆瞪的时候。 将闾、皓、奚白和胡亥四人听到扶苏的怒喝,慌忙退开几步,委委屈屈的垂着脑袋。 嬴高有些好笑。 自己如今这身体,要是真被这四个家伙给冲抱上,狗命是无碍,直接疼晕死过去估计很是干脆。 “高……” 扶苏紧走几步,想要扶住嬴高,却又不知道该如何着手,急的眼中热泪滚滚而落。 近身,扶苏能清晰的闻到嬴高身上浓浓的草药味道,同样也看到了嬴高黑袍袖中隐约可见包裹起来还带着丝丝殷红的白绸。 “大兄,高……无碍的。” 看着从来都是温润如玉的扶苏罕见的露出小儿女之态,嬴高心中被浓浓的暖意所包裹,鼻中也是不由发酸,伸手握住扶苏颤抖的手掌,轻声安慰道。 “是大兄无用……是大兄无用……” 扶苏牢牢抓住嬴高的手掌,想要用力似乎又担心劲力太大,想要抱嬴高却又不知道如何下手,只得垂泪不停喃喃道。 嬴高如今这个状态,显然跟奏报中所言的昏厥不醒不同,这幅模样俨然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正因为如此,扶苏更是自责。 如果他那日真的如父亲说的那般,直接追上大军将嬴高给绑回来,亦或是追上后跟着嬴高一起前往上郡,那么嬴高又怎会如此? 嬴高敢用死来要挟父亲,父亲难不成还能处死他扶苏? 扶苏自责自己的胆怯,更自责自己的懦弱…… 旁边将闾、皓、奚白和胡亥四人,看清嬴高的鬼样子,此刻更是几乎哭成了泪人。 赵高、李斯、冯去疾、隗状、甘伯等人以及东园公一众博士看着形销骨立的嬴高和罕见失态的扶苏,还有哭做一团的将闾、胡亥四兄弟,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或许,很多人都想错了。 无论是大公子扶苏也好,还是十六公子嬴高也罢,亦或是其余公子,真的是都没有争储的意思。 所谓争储,不过,是他们这些外人在一厢情愿甚至煽风点火罢了。 “大公子,天寒,亦有众多百姓围观,还是早些迎十六公子回宫为宜。” 李斯看了看天气,虽说不想这个时候去惹人生厌,但是场中诸人,此际也只有他最出声为合适了。 “对对,快些回宫,父亲还等着高呢。” 李斯的这话,倒是惊醒了扶苏,慌忙抹了一把泪,急声道。 “大兄,不急。” 嬴高紧了紧扶苏的手掌,松开道。 扶苏虽说不明其意,不过却也没再多言,侧身扶住嬴高手臂。 “高,见过诸位大人,诸位博士,让诸位长者来迎,高甚是惶恐。” 嬴高勉强躬身对着李斯、夏黄公等一干人一礼,笑着道。 “公子,无用多礼,无用多礼。” 李斯等人慌忙回礼道。 “嬴都尉,为吾传话,亦谢过诸多黔首生民来迎。” “喏,十六公子言,谢诸黔首生民来迎。” 嬴山应一声后,转身对着四周高喝道。 “见过十六公子。” “拜谢公子。” …… 听到嬴山这声高呼,四周围观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即接二连三的拜伏与地,各种拜谢之音此起彼伏不绝与耳。 这同样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嬴高缓缓转过身,看着那似乎一眼望不到头的缟素白幡。 “此次匈奴蛮夷南侵,上郡西都、武库两城为匈奴蛮夷所毁,西都、武库两城,上至县令、更卒下至黔首生民,统计五万三千六百三十二人,与城同亡。 上郡境内统计三千余亭、里、村寨为匈奴蛮夷所毁,老弱妇孺为匈奴蛮夷砍杀逾三万余人。 阳周城,县令王也断臂,县尉冯之战死,其下吏员更卒除三名信使外,余者皆战死当场,阖城仅余千人。” 嬴高依然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让泾水畔瞬间为之一宁。 李斯这些朝中重臣,早就知道上郡的伤亡数字。 但是,扶苏和东园公、夏黄公等一干博士包括咸阳百姓却是真正第一次听到如此准确的数字,上郡百姓的伤亡数字。 扶苏和东园公等一干博士,听到嬴高的话,无不由为之悚然动容。 一众百姓,自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听到,口口相传,隐约的躁动开始起伏。 “此次上郡之战,吾大秦上郡四万士伍,解阳周之围,战死九千六百三十人,残五百余二。 西都戈壁之战,上郡士伍以不足三万士伍,为阻匈奴蛮夷北返,死战匈奴蛮夷七万余骑。 战死两万二千余人,残一千五百余人,剩余不足七千士伍,尽皆人人带伤。 灞上骑兵三万人,战死一千八百余人,残一千余人。 此战,匈奴河南地右贤王部一战而没,俘获牛羊马无算,救吾大秦被掳黔首生民五万余人。” 嬴高身侧原本一直提着心的李斯,见到嬴高没有说坑杀匈奴降卒之事,不由长长出了一口气。 “俘获匈奴降卒……” “公子……” 李斯的一口气还没出完,就听到嬴高这句话,瞬间神色大变,连忙低声喝道。 听到李斯的话,嬴高猛然扭头,静静的看着李斯。 平静的眼神,让李斯不知为何竟觉的心中有些惴惴之感,劝阻的话却是再也说不出口。 “俘获匈奴降卒,三万六千余人,高亲命……尽皆坑杀与当场!” “哄!” 嬴高的这句话,让这泾水畔瞬间炸开了锅。 不止围观的百姓,就连根本不知道这个消息的东园公、夏黄公等一干博士也齐齐哗然。 隗状更是浑浊的老眼中精芒四溢,死死盯着侧对着他、扶着嬴高的扶苏。 这件事,扶苏压根没有跟他提及过,可是显然,扶苏早就知晓。 另一侧,东园公等一众博士看着形销骨立却依然站的笔挺的嬴高,又看看尽皆垂目不语的扶苏、李斯、冯去疾、冯毋择等一干大秦重臣,心中了然。 这十六公子,说的都是真的。 既白起坑杀赵国四十万降卒数十年后,秦人再次行了坑杀之举。 而且还是眼前这个尚未及冠的少年公子。 泾水畔围观的百姓喧闹之声愈发的剧烈。 “风!” “风!风!风!” 嬴山擎过大旗,爆喝出声。 三千余伤残秦军兵卒齐齐高呼,满是杀气的呼喊瞬间盖过所有声响,让黔首生民噤声。 看着神色从容的嬴高,东园公、夏黄公等一干博士,眼神复杂却最终没有一人出声。 他们知道,这是士伍们对这位十六公子的声援。 不止是这些伤残士伍,更是上郡十余万兵卒的声援。 “上郡所亡黔首生民,尽皆都葬于上郡。 战死之士伍,高在战后曾言,要带其归乡。 今,非上郡属籍战死士伍,统计两万三千二百二十一人,伤残士伍三千两百一十人,尽皆在此,未曾遗漏一人。 高,做到了。” 嬴高自顾自的道,眼前似乎浮现当日无数的秦军兵卒前仆后继同匈奴人厮杀的惨烈之景。 “高,带尔等归家!” 嬴高挣脱扶苏,对着长长的灵车深深一揖。 风起,今日的咸阳,满城缟素。 第一百六十一章 疾苦 冬去春来,虽然关中的天气依然寒冷,但是料峭的春寒,依然挡不住那柳芽压抑了整个冬天的倔强。 嬴高坐在二楼的窗前,看着秦时明月门前的几株枯黄柳树上冒出的点点绿意,心情莫名的有些欢快起来。 已经回到咸阳十余日了。 秦皇政三十二年(公元前215年)的正月也快完了。 所有伤残兵卒包括那两万余阵亡将士的遗骸,在嬴高回来的当天,就全都交给了卫尉杨端和处理。 对此,嬴高自然没有什么异议。 始皇帝对上郡之战的封赏,也已经完了。 活着是伤残兵卒,最少都是三级军爵加身,当然最高也不过是第四等不更罢了。 不过这封赏,此次也仅仅涉及上郡公孙易以及上郡士伍和伤残的兵卒,对李信以及灞上骑兵的封赏,却是要等到整个北击匈奴之战完毕了。 阵亡将士的赏赐尤为优渥,当然也就是些钱帛土地等物。 有卫尉杨端和盯着,始皇帝的封赏,定然是不会打折扣的。 而有关那场坑杀,预料的风暴并没有来。 这十余日,整个咸阳城都是风平浪静,繁华更甚往昔。 似乎坑杀数万降卒这件事,已经被人遗忘一般。 回城当日,在章台宫,见到嬴高之后,始皇帝赶走了所有人,跟嬴高这个竖子在章台宫大殿内呆了短短一炷香的时间。 随后,出了章台宫的嬴高并没有直接回自己的望月宫,而是直接来了秦时明月。 章台宫内的始皇帝,就仿若没有看见一般。 所以,这十余日,嬴高就一直呆在秦时明月,朝中群臣哪怕都知道不合规矩,却没有一人多嘴。 至于当日在章台宫内,始皇帝跟十六公子到底说了什么,在始皇帝和嬴高父子两人都保持缄默的情况下,也没有人敢问。 倒是差点让将闾、胡亥四兄弟,好奇的差点憋出病来。 在秦时明月的十多天,李斯、冯去疾、冯毋择、章邯、甘伯、李瑶、张苍、相里玺等一干朝臣络绎不绝。 叔孙通也是闻讯前来拜见过,仅他一人。 说上几句,叔孙通就匆匆拜辞而去。 甚至罗也、汤溭、齐舺、常止四人也带着数个方士来拜见过恩主。 当然,来的最勤的除了来了就走的扶苏以及每日里都要赶上许久才能赶走的将闾、胡亥四兄弟外,就是商山四皓了。 当日跟在东园公四人身后的八九个年老博士,嬴高却是没见来过。 这或许,就是坑杀之事的后遗症? 不过在嬴高看来,东园公唐秉、夏黄公崔广、绮里季吴实、甪(lu)里先生周术这四个老秦人出身的大家,其实就是想蹭吃蹭喝。 毕竟,秦时明月虽说老少咸宜、勋贵平民皆可,可是那清冽的酒浆卖的真正是不便宜。 而嬴高也是很后悔,当日不慎说出了这秦时明月就是他的这件事。 不曾想,这四个老儿仅仅是简单的呆愣了片刻后,就一个个大喜过望,每日里那是到点必到。 到了,就毫不见外的好酒好菜点上,然后拉着嬴高一通胡扯,天将黑,拍拍屁股走人。 第二天,继续…… 十余天下来,嬴高和四个无师徒之名的老儿,倒是成了忘年交。 当然,这忘年交,只是那四个只会白吃白喝的老儿说的,嬴高是不会认的。 …… 如今,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街面上已经有行人络绎不绝。 对面咸阳市,已经陆续有店面开门。 更有些行商小贩,已经开始在寻找有利位置,准备出摊。 所卖不过是些手工艺品如木梳、木簪等手工艺品或者些许野菜、野货等等。 贩夫走卒,引车贩浆,本就是底层百姓,最卑微而又最正常的谋生之道。 不过,人流最多的依然是秦时明月前了。 早上的秦时明月主要做的就是包子、面饼等之类的吃食。 此刻已经有人在等候秦时明月两侧沿街的铺面开门。 当然,更多的还是那些无家可归或者衣食没有着落的人,聚集在秦时明月大门两侧,等候施食。 其中自然也不乏有衣着整洁之人,只是很少罢了。 对此嬴高看在眼里,也只是一笑置之。 他不会去恶意揣摩任何一个人,或许会有人混在其中占些便宜,但是有没有可能,真的是暂时落魄没有吃食呢? 这幅鲜活的充满市井气息的场景,让嬴高的心情更是欢快了几分。 不过眼神一抬,嬴高就看到一辆马车气势汹汹的直奔秦时明月而来。 这几个家伙,每日里都没事么?学室不去了? 天天一大早就往自己这跑,真正是不当人子。 嬴高却浑然没想过自己,天天如何做的。 马车直入秦时明月,少府属吏自然都认识这辆马车,自不会拦阻。 不过片刻功夫,嬴高就听到门外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包房的大门就被重重推开。 “兄长,吾等来了。” 嬴高不用回头,就知道,只能是胡亥。 “话说,汝等四人不需要去往学室吗?符师现今,如此松懈?” “兄长,天天看这些个只会乞食的黔首有甚好看的?” 胡亥就像压根没有听到嬴高的话一般,带着冷风奔到嬴高身后嚷嚷道。 “吾就不甚明了,兄长为何命姜绎给这些黔首每日里施食,那些个黔首又有几人知道是兄长?空耗钱粮……” 嬴高扭头看了胡亥一眼,正在嚷嚷的胡亥嘎然而止。 从嬴高回来,胡亥似乎相比之前要更惧怕嬴高,甚至扶苏都有所不如。 “汝看看那些是何物?” 嬴高回头指着秦时明月正门牌坊下堆放的各种物事。 这些天,每隔几天秦时明月的正门牌坊下,都会多出不少这样的物事。 基本上都是那些个接受秦时明月施食得百姓们送来的。 嬴高没回来之前,姜绎都是等到天黑关门之前收拢起来放置在杂房中,嬴高回来姜绎专门询问过嬴高的意见。 嬴高则是要求姜绎,在秦时明月开门后,就派人将那些东西收拢起来归置。 不管如何,这是那些拿了秦时明月施食的百姓,最质朴的表达自己感激的方式。 更或许是他们能想到的唯一方式,这份心意秦时明月要领的。 胡亥探头,然后又飞快的缩回来。 这些东西,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仅只些无人要的野菜、竹筐等物事,这些物事由何用?可值一钱?兄长会缺这些?” “些许物事是值不得几个半两钱,可也算是一份心意,甚至可能是尔等能拿出的唯一之物。又岂是钱帛之物可比之?” 嬴高摇摇头,指着下面那些等着施食的百姓,不悦道。 发现嬴高有些不悦,胡亥撇撇嘴,没有说话。 “孟子有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些许包子、面饼同性命相比,又算得什么?” 熊孩子看来还需要找机会好好修理一番,不然根本不懂普通百姓疾苦。 第一百六十二章 求肯 看到嬴高说教胡亥,将闾、皓和奚白兄弟三人,都是自顾自的左顾右盼,不参与更不接话。 原本将闾和皓偶尔还会在嬴高面前故意摆摆长兄架子,现在么,倒多数时候都是嬴高更像个兄长。 “将闾,你们三人天天跟着小十八浪荡,小心符师告到父亲身前。” 见胡亥一脸不服气,嬴高也懒得多说教,有些事情说是没用的,总有的是机会让这小子亲身体验下。 所以,就转而看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将闾兄弟三人。 “高,吾等可是父亲应许每日来陪汝的。” 将闾闻言,得意洋洋的道。 嬴高:“……” 打着陪我的名头,奉旨翘课? 当我没问。 怪不得这些天将闾等人有恃无恐。 想到这里,嬴高又想起来,扶苏应该就是这两日就该南下南郡了。 这是扶苏私下里跟嬴高说的,将闾、胡亥等人都不知道。 当日在章台宫内,其实始皇帝跟嬴高没有说什么。 看着形销骨立的嬴高,始皇帝没有发火,没有怒骂,只是让赵高将嬴高的软榻放在了他皇座旁边。 然后始皇帝自顾自的批阅着奏章,甚至都没看嬴高一眼。 如果始皇帝批阅奏章的手没有颤抖的话。 俨然,始皇帝很不会或者说很不适应表达自己的情感。 看到这一幕的嬴高愧疚到几难自已。 突然就鬼使神差的冒出一句:“父亲,那纸张如厕可确是好用?” 这一句,让始皇帝蓦然抬头,看着嬴高呆愕半响后,不禁哑然失笑指着嬴高骂道:“汝这竖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始皇帝最后的两句几不可闻,却罕见的流露出始皇帝真正的心绪,让嬴高更觉心酸。 父子两人之间的沉默被打破。 “汝大兄扶苏,将会前往南郡为太守,其已知晓。” 片刻之后,始皇帝头也不抬的丢下这句话。 听到这句话,要说嬴高不惊讶,显然是假的。 这句话几乎就代表着扶苏已经彻底被排除在储君之外了。 显然,在他回来之前,始皇帝跟扶苏之间肯定有过交流,而且还是皆为坦诚的交流。 不过,嬴高虽然惊讶,但是却不感觉有愧。 从他坚决要随军北上离开章台宫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做好了争夺储君的准备。 不是他想坐那个位置,而是他不想看到自己父亲辛苦数十年打下的江山,最后四分五裂乃至崩塌。 一时的心软退让,换得最后兄弟相残,国破人亡,那不是兄弟之情,那是傻。 相比兄弟两人争抢然后分出胜负,扶苏能够主动的退出,自是皆大欢喜再好不过了。 始皇帝说完这句话,还没等嬴高回话,就让赵高把嬴高给抬出了章台宫。 以至于让嬴高生出,难道储君也不是我的错觉。 …… “咦,那叔孙通怎生来了?” 就在嬴高思索间,一直翘着脑袋四处张望的胡亥,突然惊声道。 上一次叔孙通前来,胡亥四人都在,自然认得。 此际天已大亮,东方天穹处,朝阳睡眼惺忪的慢慢升起。 嬴高低头看去,叔孙通竟然没坐马车,十一路来的。 而且看起来颇有些鬼鬼祟祟之感。 “行了,你们四人去后院同‘黑白’母子玩耍吧。” 嬴高挥挥手驱赶道。 叔孙通一人,来的这么早,还遮遮掩掩的,显然是有事。 而秦时明月中,能让叔孙通有事的,也只能是嬴高。 “黑白”母子,自然是当初被嬴高从庖厨刀下救回的那对国宝萌物了。 黑白,是胡亥给两只熊猫起的名字,简单粗暴,直白明了。 嬴高也懒得更改,毕竟两只萌物等稍微好些,肯定还是要放归山林的。 实则,将闾和胡亥四人来,多数时间都是泡在那间已经成为两只熊猫专房的的包间里。 虽然不敢太过接近,但是两只萌物却颇通人性,四兄弟仅只投喂一些干果吃食,彼此相处倒也极为融洽。 听到嬴高驱赶,将闾、胡亥四人不仅不觉难堪,反而是个个眉开眼笑,一窝蜂的朝后院奔去。 嬴高见状,不由摇摇头。 当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 原本这四兄弟,本该要你死我活的…… “公子,叔孙博士求见。” 不过片刻,房外就响起姜绎的声音。 “请。” 嬴高淡淡的道。 叔孙通上一次来,什么都没说,似乎真就是仅只来探望。 那么,这一次来应该是有些不一样的东西吧,就是不知是否能带些惊喜来呢。 “下臣叔孙通,见过公子。” 就在嬴高思索的功夫,门外响起叔孙通的声音。 “叔孙博士不用多礼,高身体有恙,叔孙博士进内便是。” 嬴高关上窗子,斜靠在软榻上,朗声道。 “谢公子。” 叔孙通推门而进,对着嬴高再次躬身一礼,门外姜绎轻轻从外面将门合上。 “叔孙博士,请坐。” 软榻上,嬴高看着顶着两个黑眼圈的叔孙通笑着道。 叔孙通再次躬身一礼,小心的再软榻旁的长椅上坐下。 “想必叔孙博士还未曾用早膳吧?正好高也有些饿了,姜市丞,送些吃食进来。” “谢公子。” 不过片刻功夫,姜绎就亲自将两盘包子、馅饼、几碟小菜外加一壶酒送了进来。 那壶酒是特意给叔孙通准备的。 吃着包子,嬴高有些好笑的看着明显是食不知味的叔孙通,想了想还是主动道, “叔孙博士,似有心事?高同叔孙博士,不说莫逆却也颇熟,有话但讲无妨。” “通,谢过公子。” 叔孙通看着气色明显好了许多的嬴高,再次起身一礼道。 之前他因为始皇帝宠信嬴高而想要搭上线,其实心里还是将嬴高当做一个黄口小儿来看的。 但是,现如今叔孙通可是半点不敢大意。 谁人不知,这位病恹恹的俊俏公子,可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坑杀了数万人之多。 叔孙通扪心自问,如果换做自己,是决计不敢也做不到的。 “敢问公子,以为吾儒家如何?” 叔孙通咬咬牙,这几天他可是煎熬的不行,最终还是咬牙上门。 听到叔孙通这句话,嬴高眉头不由一挑。 这个问题,倒实在不像是叔孙通有胆子敢问出来的。 “任何对吾大秦尽心者,高都会通力扶持,任何对吾大秦有异心者,高亦会毫不手软。 此言,不止对儒家,诸子百家皆是如此,法家亦是如此。” 嬴高看着叔孙通笑道。 这一笑,让叔孙通小心肝不由又是一颤。 毫不手软…… 想想这位笑吟吟公子坑杀的数万匈奴蛮夷吧…… “通斗胆,代通师求肯公子能延缓百位待诏博士之推选。” 叔孙通壮着胆子,起身再次拜道。 什么鬼玩意儿? 叔孙通咬文嚼字的话让嬴高先是一愣,片刻之后才会过意来,眉头不由一扬。 这叔孙通的老师不就是那文通君孔鲋么? 第一百六十三章 稷下 孔鲋这是……坐不住了么? 怪不得叔孙通跟便秘一样,怕是如果不是孔鲋来信让叔孙通来找自己,叔孙通决计没胆子提出这样一个要求。 不过,这孔鲋不愧是敢直接拒绝始皇帝的主儿,头铁脖子也硬的很啊。 现在更想仅凭一个口信带话就让自己帮忙延缓待诏博士的推选? 是不是有点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虽说自己之所以当初给叔孙通面子,就是冲着孔鲋去的,可是莫非他以为没有儒家大秦就不行了? 更不要说,孔鲋那一系,虽说是公认的儒家正统,可是儒家又不仅只有他那一系? 想到,这里嬴高的眼神就有些冷。 “叔孙博士,陛下当初东巡之时,可是不远万里,前往鲁城(后世曲阜)邀孔大家入朝。 即便孔大家推却,陛下亦封以‘文通君’之号,更拜为少傅,可曾轻慢与孔大家?轻慢与儒家?” “……回公子话,陛下不仅未曾轻慢,且礼遇前所未有。” 叔孙通有些尴尬,嗫嗫嚅嚅道。 “高可曾轻慢过文通君?可曾轻慢过儒家?可曾轻慢过叔孙博士?” “回公子话,未曾。” 叔孙通垂着脑袋,几欲将脚下砖石抠出个洞来。 如果不是文通君来信让他如此,叔孙通是决计不会来嬴高面前提出这样一个要求。 而且那求肯也只是他加上的,文通君心中可没有一句求肯的话。 更何况,文通君心中甚至有言若是无他儒家子弟参与,那所谓待诏博士,不值一文之语。 当然这话,无论如何叔孙通也是不敢出口的。 “既然陛下未曾轻慢文通君,高也未曾轻慢文通君,那高欲要问问叔孙博士, 文通君将陛下之诏令视作何物? 仅只一句口信,就欲要让高为其推迟陛下诏令,文通君可将大秦放在眼中? 可将陛下放在眼中?可将高放在眼中?” 嬴高确实是有些火起,这文通君孔鲋实在是给了三分颜色,就想开染坊了。 真当大秦没有儒家不行? 更不要说,他孔鲋岂能代表所有的儒家弟子? “公子勿怒,请公子恕罪。” 连续几句责问,让本就如坐针毡的叔孙通吓的慌忙站起,深深一揖到地,连声道。 叔孙通真个怕这个小煞星,一怒治下,将自己给埋了。 那可真正是万事成空了。 “叔孙博士何错之有?不必如此,快快请坐。” 嬴高摆摆手,放缓了语气劝慰道。 叔孙通抹了把头上的冷汗,战战兢兢的将半边屁股落在长椅上。 也亏得是长椅,如果是如之前那般的蒲团,怕是此际自己只能瘫在地上了吧。 “文通君欲要推迟百名待诏博士的推选,是担心东方诸郡的儒家弟子无法赶上此次推选?” 想了想,嬴高开口问道。 似乎也就只有这个原因了吧。 “回公子,如今稷下学宫内,还有数百百家弟子逗留。 陛下遴选百家弟子为待诏博士,稷下学宫内逗留的百家弟子很是振奋。 奈何临淄距离关中实在太过遥远,无奈之下稷下学宫的百家弟子就一同去信鲁城。 求老师能够上书请陛下推迟此次推选,以便稷下学宫中愿为大秦尽心者,可以赶至关中。” 叔孙通老老实实的交代道。 稷下学宫? 听到这个名字,嬴高不由暗骂,自己怎么把这蓝星上第一所有官方开办却有私人主持的高等学府给忘记了。 百家争鸣,不就是由稷下学宫为中心的么。 如孟子、淳于髡、邹子、田骈、慎子、申子、接子、季真、涓子、彭蒙、尹文子、田巴、儿说、鲁连子、驺子、荀子等,可都是在稷下学宫治学过。 李斯的老师荀子更是连任稷下学宫的三任祭酒,而李斯同样也在稷下学宫求过学。 也就在求学的时候,李斯和韩非子拜在了荀子们下。 没想到,稷下学宫尽然如今还在,且还有许多的百家弟子逗留其中。 是了,如今始皇帝还没有行那焚书坑儒之事,更没有开始封禁天下私学。 稷下学宫,这个从齐国建立开始,就完全由私家主持的高等学府,可以算是如今天下最大的私学了。 既然始皇帝还没真正开始封禁私学,那么稷下学宫定然还存在,且还有百家弟子在内。 有稷下学宫一百多年的基础在,如果以稷下学宫为核心,将大秦的官学给办起来,是不是要容易的多呢? 学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且学室的弟子,都需要有吏员出身的人推荐,天然就限制了很多秦人求学的可能。 不过,将大秦的官学设在临淄,始皇帝显然不会同意,换做自己也肯定不会同意。 临淄离关中如此之远,东方诸郡更是六国遗族反秦的中心。 谁知道,大秦耗费钱粮之后,培养出来的学子们,到底是姓秦还是姓什么。 看来还需要好生谋划一番。 “公子……公子……” 叔孙通见自己说完之后,嬴高半响没有回应,不由轻声喊道。 “哦,叔孙博士,高刚刚有些出神了。高还以为百家诸子不说尽皆聚与咸阳,至少也应有八九之数。 不曾想稷下学宫竟还有如此多的百家弟子,这倒是高先前没有想到的。 如此一来,此次陛下所发诏令,确是需要好生斟酌一番了。 只是高很是好奇,为何先前陛下广招天下贤德入关中,那些百家弟子还要逗留在稷下学宫呢? 既然决议逗留在稷下学宫,为何此次又欲要前来咸阳呢?” 嬴高看着叔孙通,问道。 当初始皇帝确是发了诏书,但是那些人却都没有来,如今却又想来,又是因为什么? 听到嬴高这个疑问,叔孙通不由一滞。 嬴高问的这个问题原因,叔孙通知道,只是他也知道,自己肯定是不能说。 为何? 因为,如今留在稷下学宫内的百家弟子,要么是出身原六国权贵大族中的子弟,要么就是跟原六国上下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人。 所以当初始皇帝广招天下贤才入关中,这些人都选择留在了稷下学宫,而没有来咸阳。 如今么,之所以又想来,甚至不惜去鲁城请文通君孔鲋上书始皇帝推迟遴选,所为不过是可以外放为官罢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坑师 廷议博士,对六国遗族来说,实在是弊大于利。 清贵是清贵,却没什么前途, 而且还是天天在始皇帝眼皮子底下晃悠,说不得什么时候就惹恼了始皇帝螺旋升天了。 但是,如果可以外放为官,那自是另一番光景。 能够牧守一方,无论是对个人还是对六国遗族来说,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上面有人,才好办事,才好办大事嘛。 所以,了解内情的叔孙通,其实心中很是惴惴的。 若是那些个稷下学宫来的儒家弟子,后面真个弄出什么大事来,他肯定脱不了干系。 他的老师文通君孔鲋,那是干系更大了。 叔孙通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的老师文通君孔鲋要掺这浑水。 如果不是因为师命难违,叔孙通绝对不会来传什么狗屁口信。 “许是……许是……被陛下所感召……” 叔孙通不敢看嬴高,吭吭哧哧半天吐出这样一句话。 这话,让嬴高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看着坐立不安的叔孙通,嬴高知道,他没有说实话。 对叔孙通的道德上限,嬴高不是很清楚,但是对他的道德下限,嬴高却是知道的。 说么有下限或许有些夸张,但是那下限绝对不高却是肯定的。 不然三姓家奴的事情,叔孙通又岂能做的那般丝滑? 或许,用点小手段,今天还真能从叔孙通口中撬出点东西。 “唉,看来叔孙博士是不愿同高交心啊。” 想到合理,嬴高叹了口气,摇摇头。 “高可是一直对叔孙博士甚为看重,不然当日也不会答应前往那什么百家聚宴。 甚至连这秦时明月这等私密之事,高亦未曾隐瞒过叔孙博士。 叔孙博士当知,朝中知晓这秦时明月是高所设,实是屈指可数矣。 高本以为同叔孙博士纵然算不得至交,也算好友。 本欲待到百位待诏博士推选出来之后,就向父亲进言。 进叔孙博士为廷议博士,统领那百位待诏博士会同丞相共同编撰《邦本律》。 如今看来,倒实是高想的太多,有些高攀了。 既如此,高就不留叔孙博士了,叔孙博士所言之事,高会上禀父亲。 至于父亲如何斟酌,高就不得而知了,姜绎,送客。 叔孙博士,好走。” 嬴高洋洋洒洒一通讲完,就直接呼唤姜绎赶人。 叔孙通一愣一愣的。 此刻,他脑中就飘荡着嬴高刚刚说的一句话。 “本欲待到百位待诏博士推选出来之后,就向父亲进言。 进叔孙博士为廷议博士,统领那百位待诏博士会同丞相共同编撰《邦本律》。” 他梦寐以求的事情就这样送到身前了?而且还远超期望值? “叔孙博士,请。” 姜绎应声而进,面目表情的请道。 这声“请”,也让叔孙通立马惊醒。 “公子,公子,还请听下臣一言,请听下臣一言。” 叔孙通慌忙起身,对着嬴高躬身连连道。 十六公子竟然真的想要交好自己,甚至都给自己准备好了晋身之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那些个六国遗族子弟,虽说亦是儒家弟子,但是同自己有什么关系? 尽皆居心叵测之辈,自己何苦为了他们来自毁前程? 恶了十六公子,又岂止是自毁前程那般简单。 “禀公子,通岂能如此不识伯乐之意?只是,稷下学宫之事,实是一言难尽矣。” 叔孙通嘴上说着,心里却在念着,罢了,吾如此为之,也是为了老师好。 “哦?无妨,高很闲,有的是空闲听叔孙博士一一道来。” 嬴高笑着道,这家伙,果然没有多少下限。 “回公子,实是如今稷下学宫逗留之辈,非原六国大族子弟,亦是原六国大族之门客。 正因如此,陛下当初广招天下贤才之时,此等诸人方才未曾前来关中矣。” 说出来叔孙通瞬间就觉舒坦多了…… “此次稷下之人,求肯通师上书陛下,所为也不过是有朝一日可外放为官罢了。” 反正都已经准备跪了,那就干脆彻底点儿吧。 “哈哈,莫非那些个六国遗族竟做梦日后还有复国之日不成?” 嬴高听到叔孙通的话,心中悚然一惊的同时,嘴上却是大笑着道。 好险,要真个是这样的话,哪怕稷下学宫的人只有几个能外放为官,对那些藏起来的六国遗族来说,都能产生巨大的帮助。 更何况,自己先前还想着以稷下学宫为底子,来组建大秦的官学。 若是让这些人都混进去,那可真正是为他人做嫁衣了。 听到嬴高的话,叔孙通讪讪笑着,却不知道如何接话。 他总不能说,就连自己的老师,之所以不来朝中为官,就是因为跟那些六国遗族关系太过紧密么? 六国遗族在东方诸郡隐藏了多少,叔孙通不知道,但是仅仅他听说的一二,就足够让他惊心了。 “公子,切莫大意啊,殊不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矣。” 叔孙通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的提醒道。 跪都跪了,那就干脆五体投地算求。 叔孙通这句话,不由再次让嬴高刷新了对叔孙通下限的认知。 当真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在这些个饱读圣贤书的人身上,更是展现的淋漓尽致。 怪不得将来能将跪礼帮刘亭长给整出来。 “叔孙博士,当真是吾大秦之栋梁,高醒的。” 嬴高亲热的拍了拍叔孙通的手。 “公子,此事,通该如何回报老师?” 叔孙通很是有些忧心忡忡。 自己不声不响的把那些人都卖了,老师交代的事情咋个办呢。 “叔孙博士无需担心,此事高依然会向陛下进言,推迟百名待诏博士的遴选。 只是高有个要求,还请叔孙博士代为转达文通君。” 嬴高对着叔孙通竖起一根手指道。 他想了想,要真将稷下学宫的那些人放在东方诸郡六国遗族的大本营,那才是真正不保险。 那些人不是要来么,那就来吧。 而且还要一股脑打包,全都弄来咸阳。 放在眼皮子底下,在关中,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公子请言之。” “高,望文通君能同那稷下学宫之人一同前来关中。” “啊……” 叔孙通不由惊咦出声,紧接着心一阵猛跳。 莫非这十六公子想将自己的老师诳来关中……坑杀掉? 第一百六十五章 张良 之所以能有这样一个疯狂的想法,并不是叔孙通疯了。 而是上郡之战嬴高坑杀三万多匈奴降卒的事情,实在是吓坏了一大帮人。 如果说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么,做出这样的事情倒无可厚非。 可是十六公子嬴高不过是第一次随军啊,且是个还未及冠的少年啊。 儒家弟子中可是有很多人,都对这十六公子坑杀之事颇有微词。 之所以没有任何动静,不过是敢怒不敢言罢了。 谁知道这十六公子什么时候就杀兴大发了? “公子,此事……不知同老师有何干系?” 叔孙通虽说道德底线极低,不过最起码的尊师重道还是记得很牢。 不过在嬴高看来,更大的可能叔孙通是在担心,等孔鲋来了,那领着百余待诏博士编撰律法的事情,就跟他没关系了。 “稷下学宫传承百年,人才济济,且藏书众多。 等到稷下学宫中的百家弟子来了咸阳,其内怕是就无人了,若是就此荒废,实是可惜。 高想着看看能否说服父亲将那稷下学宫尽皆迁入咸阳。 学室,在高看来终究不是长久之道,大秦终是要有自己的官学才是。” 嬴高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 “若是能将稷下学宫迁入咸阳,立为吾大秦之官学。 试问这天下,除了文通君还有何人能添任这祭酒之位?” 叔孙通听到嬴高这话,整个人呼吸都不由急促起来。 这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 他相信,如果嬴高真要做成了这件事情,自己那老师怕是不用请,都会立马自鲁城赶至咸阳。 “当然,此事只是高所想,父亲能否答应,还未可知。 这样可好,若是父亲应下此事,文通君再决定是否来咸阳。 若是此事不成,文通君前来咸阳之事,就此作罢。” 嬴高其实心里并没有多少把握,他只是先给叔孙通画个饼,准确来说是给孔鲋一个饵。 一个孔鲋不得不吃的饵。 如此一来,孔鲋怕是要将稷下学宫的人都给清空送到咸阳了。 至于始皇帝那边,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说服始皇帝。 …… 叔孙通来时鬼鬼祟祟,走的时候却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他这个待诏博士终于看到了转正的希望,而且一旦转正还将是那百余待诏博士的领袖人物。 “汝这小儿,与那叔孙通言语了何事?其像连升三爵般。” 叔孙通前脚刚走,东园公唐秉、夏黄公崔广、绮里季吴实、甪(lu)里先生周术四个老儿准时出现在嬴高呆的这个包房外。 东园公唐秉毫不客气的拿起一个包子,边吃边道。 紧随其后的崔广、吴实和周术三人也是呵呵笑着各寻位置坐下,吃食起来。 显然,四人早就来了。 估计是被门口的姜绎给拦住了,所以没有直接闯进来。 嬴高虽说这十余天,早就对四个老儿天天打卡的做派见怪不怪,此刻还是忍不住翻个白眼。 “四位博士,以为将稷下学宫迁入咸阳如何?” 虽说翻了个白眼,不过嬴高也并没有隐瞒他们。 他也想听听这四个老儿的意见。 “哦?稷下学宫?呵呵,其可是文通君私物,怕是不易。” 周术笑笑道。 看来,孔鲋在稷下学宫中的影响力,比自己想的还要大上许多。 周术都知道稷下学宫是孔鲋家的私物,可见一斑。 “若是高向父亲进言,将稷下学宫迁入咸阳,是为大秦官学呢?四位博士以为那文通君能否答应?” 嬴高啃了口手中的包子,笑眯眯的道。 正在饮酒吃包子的唐秉、崔广四人听到嬴高这句话,同时一愣,随即相互对视一眼。 “陛下若是欲立官学,又岂能等到今日?汝这小儿可勿要自寻无趣。” 东园公唐秉饮下一口酒浆,自顾自的道。 适时的始皇帝,正在大力推广学室,想要用最快的速度培养出一批可用之吏。 对官学,却是从来没有提及过。 嬴高点点头,若有所思。 看来阻力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 学室都是以吏为师,且还需吏员推举,才能进入学室。 这也构成了如今大秦朝堂上一种初级的门生故吏的雏形。 官学要是提出来,除了始皇帝那个难关外,朝堂之上、关中境内大大小小的吏员,定然也会极力的抗拒。 拜师和推举的束修(shuxiu),可是很多吏员最大的一块收入来源,尤其是那些爵位不高的中下级小吏。 “公子若是真能说服陛下将官学建起,区区稷下学宫,算得何物?” 夏黄公崔广,意有所指道, 听到夏黄公这话,嬴高倒没有多想,只是脑中蓦然浮现那忍了很久的一个问题。 “夏黄公,高有个疑惑,可是憋了许久,不知夏黄公今日能否为高解惑。” “哦?这些时日,公子好酒好菜供奉,若有能为公子解惑之事,老夫自是喜不自胜,公子但言无妨。” 夏黄公崔广听到嬴高这话,瞬间来了兴致。 其余唐秉、吴实和周术三人也是一脸好奇。 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些天四人天天在嬴高这蹭吃蹭喝,而且很多时候都是嬴高在讲一些古籍里的零碎东西。 即便是零碎东西,可也让四人感觉有莫大启发。 偏偏嬴高这小儿从来不曾问过他们任何事情,倒是让四个老儿很是失望。 如今嬴高终于也有需要他们解惑的地方,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夏黄公可曾去往东海下邳(pi)?” 嬴高隐约记得好像是这个地方。 “喔……陛下前次东巡之时老夫曾游过东海,下邳倒是很盘桓了几日,回返咸阳之后,老夫就未曾出过关中矣。” 听到嬴高这话,夏黄公似有所思,不过还是笑着答道。 前次东巡,不就是博浪沙张良行刺的那次么。 据嬴高所知,夏黄公这几年一直没有离开过咸阳。 所以他原本还抱着点希望,说不定现在的张良除了容貌绝美外,还没有学到那《太公兵法》。 没学那《太公兵法》,将来对付张良就简单多了。 如今看来,这老儿该是已经将那《太公兵法》丢给张良了。 “看来,夏黄公定然是适时将那《太公兵法》传与张良张子房的了?” 嬴高心里大概有了谱,看着夏黄公笑眯眯的道。 第一百六十六章 无果 嬴高隐约记得那个让张良捡了几天鞋子后、扔下《太公兵法》的人是黄石公。 不过,那个黄石公跟如今大秦朝堂上的夏黄公崔广,是不是同一个人,他还真拿不准。 所以之前十余天一直憋着没问。 现在十余天过去,几人也算是颇为熟悉,四个老头的脾性嬴高也差不多有所了解,所以嬴高才下定决心问问夏黄公。 李斯已经给嬴高讲过,项梁和项羽叔侄两人从吴县跑了,无影无踪,现在廷尉府还在追寻。 张良呢,则是到目前没有任何的音讯。 据张良祖籍所在的颍川郡守姚德来信,张良早就不在颍川郡内了。 茫茫大秦,想要找到一个人实在是很难。 所以,嬴高苦思冥想许久,甚至还搬出了大秦各郡图册,才寻到下邳这个他有些熟悉的地名。 如今已经让李斯派人去下邳去寻张良了。 今天试探夏黄公崔广,嬴高只是想确认一下。 如果夏黄公真就是那个让张良捡鞋子的黄石公,那么要是能说服夏黄公,说不定能更快的找到张良。 大秦如果不乱的话,现在还在亭长位上晃荡的刘邦,大概率是没有机会起兵了。 那么,项羽叔侄两人就极有可能跟同样誓要反秦的张良搞到一起啊。 项羽的武力值加上学了《太公兵法》的张良脑袋,那棘手程度可不是一加一那么简单了。 至于另一个兵法大家韩信,现在尉缭还没跑呢,嬴高也不会让尉缭跑了。 能不能成为兵仙,那就要看,韩信有没有另外的机缘了。 此刻,夏黄公崔广听到嬴高这话,不由一愣。 “公子,是如何得知此事?” 由不得夏黄公惊讶,这件事连唐秉、吴实、周术三人都不知道。 看看东园公三人惊愕的神色就知道了。 从来没有去过东方诸郡的嬴高,又是如何得知的? “崔老儿,汝竟将《太公兵法》传了去?张良是何人?汝之弟子?” 东园公唐秉拉着崔广连声问道。 “老夫不曾收过弟子,那张良不过是看其投缘罢了。” 崔广眼神有些闪烁,笑着道。 “呵呵,那被夏黄公投喂《太公兵法》张子房是何人,夏黄公可知?” 嬴高心说,我信你个鬼,糟老头子坏的很,不就是因为张良在下邳很有些贤名么。 不就是张良长的好看么? 要说这老头子不知道张良的来历,嬴高打死都不信。 你们这些大家,不是出身权贵大族的子弟,平头老百姓,那是看都不会看的。 他直接选择性的忽略了崔广问的他如何得知的问题。 因为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总不能说看历史书看到的吧? “投喂?” 夏黄公崔广疑惑道,随即大概会意是什么意思,也没纠结继续道, “那张良是前韩国宰相张平之子,此老夫亦是知晓的。” 崔广这话一出,嬴高倒不知道该如何说了。 原本他还想着崔广会说不知道,这样嬴高就可以顺势给他解释一下张良的家世,然后顺势问问可能联系上张良。 不曾想这老奸巨猾的老儿直接老老实实的承认了,让嬴高准备好的话一时却不知道咋说了。 “夏黄公既知那张子房是韩国宰相张平之子,与吾大秦有灭国之仇,为何还要将那《太公兵法》传与张良?” 嬴高想了想,直接了当的问道。 “公子此言差矣。” 崔广捋了捋胡子,看着嬴高摇摇头。 “哦?差在哪里。” “若是以此论,吾大秦同六国之民皆是灭国之仇,那六国之民该如何自处?” “……” 崔广这话,一下堵的嬴高哑口无言。 确实,如果仅仅是因为灭国之事,那么六国的百姓可个个都跟大秦有灭国之仇了。 总不能直接说就是你上次跟着始皇帝东巡博浪沙遇刺,就是张良干的吧? 先说崔广他们信不信,关键是这件事始皇帝大搜天下那么久,都没有任何的头绪。 嬴高这个从来没有去过东方诸郡的公子,又是从哪知道的? 知道张良被夏黄公传授了《太公兵法》已经无法自圆其说了,再说多了,更是扯不清。 “张良同六国百姓自有不同,夏黄公可知,那张良为反秦,不惜散尽家财?” “老夫不知,公子是从何处得知?” “崔博士,高可实言告知,廷尉府如今正在密捕张良,死活不论。” 嬴高下定决心,不管崔广怎么问,反正直接忽略不搭理就是了。 “竟还有此事?老夫当真不知。” 嬴高这句话,总算让夏黄公崔广有些反应了。 这次他倒没问嬴高怎么知道了,李斯是嬴高的老师,女儿也许配给了嬴高,嬴高不知道廷尉府的事情才是让人意外。 “今日高有此一问,实是想告之夏黄公,若是夏黄公还能寻到那张良,可告知高一声。 其为夏黄公弟子,高着人将其带回咸阳,保其性命应是无妨的。” 心里还有一句话嬴高没说,保其性命可以,这一辈子估计别想出咸阳了。 “公子高义,只是老夫实是不知那张良在何处,公子可遣人至下邳寻上一番。” 嬴高一副我完全是为了你着想的姿态,倒是让夏黄公很是感动,拱手一礼不急不缓道。 我高义你个头! 嬴高看着波澜不惊的崔广,实在是搞不清楚,这崔广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跟这些老狐狸比,自己还是太嫩了点。 “老夫还有一事不明,廷尉府为何此际要密捕那张子房?公子可知晓?” “……高不知,丞相并未曾同高言语太多。” 嬴高闷声闷气道。 这唯一的线索,估计是没戏了。 只能让李斯在下邳好好找上一番了。 不过,崔老儿这也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 还是要抽个时间去趟少府,看看相里玺将造纸改良的咋样了。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应该也快有成果了。 有了纸,到时候来个画影寻人,可就比现如今跟瞎子般大海捞针强多了。 听到嬴高的话,崔广若有所思,点点头没有再开口。 “公子,大公子到矣。” 姜绎的声音适时的在门外响起。 “哈哈,既是大公子前来,吾等四人就去楼下饮酒了,晚些再来寻公子。” 东园公唐秉看了眼崔广,起身笑道。 这些天,扶苏每日前来,每次都跟夏黄公四人撞车,所以唐秉轻车熟路,丝毫不意外。 第一百六十七章 赵佗 今天的扶苏不是一个人来的。 “大兄。” 看到扶苏进门,嬴高欠身笑着行礼,眼睛却是盯着跟在扶苏身后的那个头戴鹖冠穿着黑袍的年轻人身上。 面相极嫩,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唇红齿白,很有些玉面小生的潜质。 如此年轻就至少是大夫之爵,显然也不是一般人。 而能够让扶苏带着一起来看自己,这年轻人同扶苏的关系,不用想也知道是极为亲厚了。 “末将材官将军赵佗,见过十六公子。” 年轻人见嬴高打量自己,连忙躬身行礼道。 材官将军赵佗?! 啧,自己还真是忘了这茬。 赵佗啊,南越武王。 没想到赵佗竟然如此年轻。 说到材官将军,不得不让嬴高再次想起,这些天了解的大秦的兵制。 适时大秦的徭役和兵役其实没有明确的区别划分,只有大役和小役的不同。 小役即一般力役,大役即战伐之役。 凡是服役的皆称为卒,身穿赤衣而供役使的人。 按秦律规定,凡成年男子除残疾者或者朝廷特许“复除”者外,到17岁便要“傅籍”开始服役,一般到60岁止役,有爵的人到56岁止役。 这期间每个人的服役种类有三:即更卒、正卒和戍卒。 所谓更卒,即轮番服役的士卒。 凡成年男子“傅籍”之后,首先服的就是更卒之役,每年一次,一次一个月。因为服役者每月一更,所以叫做更卒。 更卒服役的内容十分广泛,修筑和维修城垣、道路、河渠、宫苑、帝王陵寝、官府第舍以及漕运运输、马匹保养等等,皆是更卒服役的范畴。 正卒,即正役士兵,“傅籍”后的服役之民,服过一年更卒之役以后,便转为正卒。 正卒的服役期为一年,主要任务是参加军事训练和维持地方治安,服役地点主要在各个郡县。 而由于地区特点、个人情况和朝廷需要的不同,正卒训练又被分为材官、轻车、骑士、楼船等四种。 材官指的是步兵,以勇武强健、力能张强弩为主要要求,因而称为材官、材士。 轻车和骑士,指的是车兵和骑兵,两者都和马密切相关,所以有时也统称为“骑士”或“车骑”,主要是在大秦北部和西北部边郡产马地区的正卒中进行训练。 楼船指的是水军,即楼船士,主要训练于楚地江淮地区。 南征百越时屠睢率楼船士达50万之多,皆从东南郡县征集而来,可见适时大秦对东南地区的正卒,实施的几乎全部是楼船训练。 戍卒,即守边的战士。 戍卒与正卒又有所不同,是在已服正卒之役,经过一年军事训练达到了材官、轻车、骑士、楼船士的标准之后,进而转服戍卒之役的。 戍卒的服役期限也是一年。 但服役种类有二:一是到边防戍守,构成秦代边防守备部队的主体。 这部分人是原来正卒中的绝大部分,他们执行着守边、筑城、作战等任务,保卫着秦王朝的辽阔国土。 二是到京师屯戍,构成大秦京师禁卫部队的主体。 这部分人也称为卫士或卫卒,是原来正卒中的优秀人物,由精选的材官、轻车、骑士组成。 他们的职责是警卫皇宫、京师和保卫关中地区,并担负战略机动的任务,除值勤和训练之外,一般不参加军事筑城等徭役性劳作。 戍卒服役期满一年之后,即可回返原籍,继续服每年一月的更卒之役,并随时准备应征参战。 大秦的戍卒制度,实质上就是国家常备军制度。 正卒是郡县常备军,重在训练战士;戍卒是国家常备军,重在守边作战,保卫国家。 大秦后期国家的崩溃和糜烂,很大原因正是因为以更卒、正卒和戍卒为主体的戍卒制度混乱所致。 无休止的徭役和兵役,大规模的修筑直道、驰道、水渠、宫殿、陵寝等等,让百姓民怨沸腾。 加之六国遗族趁机作乱,最终使得煌煌帝国,仅仅延续十四年国祚。 赵佗这个材官将军,正是内史郡乃至关中之地郡县常备军的统军将军。 而同其余郡县不同,咸阳地区的材士营,培养的可以说是大秦最为精锐的一批士伍。 一旦这些出身老秦部族的士伍,进入戍卒,基本上都是直接进入中下级军官的序列。 如此来看,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材官将军的赵佗,又跟大公子扶苏关系亲厚,能够成为南征百越的副将,实在算不得多稀奇的事情。 想到这里嬴高不由又想到,既然赵佗还在咸阳厮混,那么屠睢(sui)肯定还没有在百越战死。 如果能想办法避免屠睢战死,那么大秦除了李信伐楚失利后最严重的一次惨败,也就完全可以避免。 屠睢活着,大秦又能保住一个老将不说,赵佗大概率是去不了南越之地了。 “高……高……” 扶苏见赵佗躬身行礼而嬴高半天不回话,伸手推了推嬴高低声喊道。 “哦,刚刚听到赵将军之名,让高想起些事情,将军勿要见外。” 回过神的嬴高,连忙对着赵佗笑道。 “末将谢公子。” 自己这是第一次见这十六公子,十六公子能想起什么事情来? 不过,虽然心中疑惑,赵佗却不敢问,连忙应道。 “高,汝先前见过赵佗?” 扶苏坐在软榻上,很自然的帮嬴高掖了掖被角,顺口问道。 “大兄,高亦是第一次将赵将军,纳闷吾大秦如此年轻俊杰,高从未曾听过呢。” 嬴高自然不可能说是想到百越之战。 “哦,赵佗甚得父亲信赖,先前一直在栎阳编练正卒,甚少回咸阳,此次是吾不日就要去往南郡,才将其召回。” 扶苏对嬴高并没有任何的隐瞒,笑着道。 听到扶苏这话,嬴高眉角不由扬了扬,又看了两眼房内站着的带着些许谦卑之意的赵佗。 自己这大兄竟然将他要前往南郡的事情告诉了赵佗? 要知道,现如今朝中就连李斯都不知道扶苏要去往南郡接任南郡太守之位。 除了始皇帝和自己兄弟两人,朝野上下就没人知道了。 扶苏竟然连这等隐秘之事都告诉了赵佗。 那赵佗跟扶苏之间的关系,远不止亲厚那么简单了。 自己这是又摸到了历史上没有记载的一些东西么? 大秦崩塌之时,赵佗守着南越五十万大军却对六国遗族并起群攻大秦视若无睹,也有部分原因是因为扶苏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分号 如果真是因为扶苏,赵佗在大秦内乱四起时,选择视若无睹,似乎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毕竟,始皇帝对赵佗很是信任,而适时的南越三郡,更是迁入了五十万老秦人。 于情于理从哪看赵佗都不可能在手握如此重兵的情况下看着六国遗族围攻大秦,可是偏偏赵佗就这样做了。 后世有传言说,是始皇帝命令赵佗无论大秦出现何种变故,赵佗都不得自南越撤军回援。 在嬴高看来那完全是瞎扯淡。 始皇帝如果能料到大秦会发生内乱,难道就没感觉到自己快不行了? 还会让赵高钻那等空子? 当然,人性太过复杂,到了赵佗那个位置,谁又能说赵佗不是生出了其他的心思呢? “大兄,是否去往南郡,高同父亲提及过……” “高,此事吾心意已决,汝就无需再劝。” 扶苏打断嬴高的话,态度异常坚决。 这些天,嬴高不止一次跟扶苏提过他去往南郡之事。 甚至都将话挑明了说,哪怕他嬴高是储君,扶苏也用不着去往南郡。 可是扶苏不知道做什么打算,就是铁了心,非要去南郡充任这太守一位。 对此嬴高也是莫可奈何。 “赵将军,快请坐。” “谢十六公子。” 赵佗躬身行礼,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看来大兄同赵将军定是相交莫逆,连去往南郡这等私密之事,都告知赵将军。” 嬴高对扶苏无奈,对赵佗就随意许多了。 “末将惶恐,大公子厚爱,佗无以为报。” 赵佗感觉极为敏锐,他发现了,这十六公子明显是先前就知道自己,就是不知道这对自己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了,十六公子欲要同大公子争储的话,就算自己不查,丞相那方也会提点十六公子。 嬴高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赵佗跟扶苏关系紧密,自己要是说太多,就显得有些针对赵佗了。 “大兄,晚些南下,高让姜绎正在筹备人手,待到人手齐备,让姜绎跟着大兄一起去往南郡。” 嬴高想了想对着扶苏再次劝道。 听到嬴高这话,赵佗眼神微变。 扶苏瞥了一眼赵佗,笑道:“姜绎跟着吾一道南下?那汝这秦时明月如何处置?” “哈哈,大兄可莫小觑了高,如今这秦时明月一应运作皆有章法。 姜绎继续留在咸阳秦时明月,实是大材小用。 跟着大兄前往南郡筹备秦时明月分号,正当其时。” “那姜绎可是少府治下,吾可不似汝,可随意支使。 再说,这秦时明月耗费太多,吾亦没有这许多钱帛之物取用。” 扶苏拍拍嬴高的手臂,似意有所指。 “大兄,高的不就是大兄的?钱帛之物,大兄可知这月余时间,秦时明月获利几何?” 嬴高卖着关子道。 “几何?” 听到嬴高这话,扶苏也来了兴致。 他知道秦时明月每日里都是人满为患,但是据他所知,耗费也是甚大,更何况食肆每日里都会接济众多的贫苦百姓,亦是耗费许多。 所以要说盈利,扶苏还真有些不太信。 看看那几个每日里来白吃白喝的老儿,还有将闾、胡亥那几个竖子,就知道了。 且时不时的还会往章台宫和自己那望夷宫送些吃食酒浆…… “大兄,这月余时日,食肆已获利怕是逾万金之多。” “什么?!” 扶苏听到嬴高这话惊的险些一跃而起。 逾万金之多? 始皇帝铸“权钱”以定半两钱之规,但半两钱都是以铜铸,为下币。 而黄金则是上币,甚少流通。 黄金也就是当初嬴高从胡亥手中敲诈的支助汤溭那四个方士的两个金饼,实则就是上币黄金,一个差不多有一斤重。 大秦适时对黄金和半两钱的兑换其实很是模糊,没有明确规定,当然也很少有人兑换。 通俗来说,如胡亥手中的那两个金饼,每个金饼差不多可以兑换五千到一万半两钱不等,浮动如此之大,还是供求关系所致。 而嬴高所说的一金,则是黄铜半两钱的一金,每金差不多等于三百半两钱。 即便如此,万金也就代表着,秦时明月月余时间就为嬴高获利三百万钱之巨。 要知道,如今大秦米粮价钱,不过一石三十钱。 三百万钱,代表着秦时明月一月的获利,就可以购买足足十万石粮食。 或许扶苏还没算清楚具体多少钱,但是万金,已经足够吓人。 看看赵佗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就知道了。 赵佗爵位是第十二级左更,年俸不过六百石。 当然这仅仅是赵佗的爵位年俸,若是有官职在身,那年俸是另外的。 “嘘!” 嬴高笑着伸手示意扶苏小声点。 其实,嬴高说的这个获利很是有些水分的。 首先除了少数一些食材需要购买外,基本的菜蔬、粮秣等物,嬴高都是做的无本生意,治粟内史府和少府直接免费提供。 其次,用的人员大多都是少府属吏,不用开工钱啊,少数雇佣的人,开支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再次,秦时明月开业第一个月,那些个巨商大贾充值办会员,又有很大一部分原因。 至于占地、装修、桌椅那些,更不用说,都是亲爹免费奉送的,少府出资出力又出人。 但是即便如此,嬴高自己粗略算了一下,秦时明月这第一个月下来,近乎百万钱的盈利还是绰绰有余的。 就算那些巨商大贾后面充值少了,一月下来三五十万钱的盈利还是能保证的。 姜绎以及那些少府属吏,一直不用付工资啊。 “万金,在南郡开设秦时明月分号,大兄就无需担心了。” 南郡,本就在楚地,秦时明月开设了分号,三教九流的人众多,用来打探消息那是再好不过了。 只是消息的传递效率,是个很大的问题。 “竟有如此巨利?” 扶苏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喃喃自语道。 “等到南郡的秦时明月建起来,大兄就知晓了。” 南郡或许没有咸阳这么多勋贵巨商富户,不过嬴高也没想着靠南郡的秦时明月赚钱。 到时候做些假账就是了,反正扶苏不会看,就算看也是看不懂。 等到相里玺将纸改良好,再将印刷术弄一弄,然后再说服始皇帝盐铁官营。 到时候卖纸的卖书的卖锅的卖盐的等等,批发都暗搓搓的掌握在自己手上…… 嬴高点点头,嗯,那就很美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王离 看着说道获利就一脸兴奋之色的嬴高,扶苏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 “高,商贾之事交予姜绎等人就好,汝还是需多用些心在正事啊。” 扶苏还真怕嬴高看到商贾获利丰厚,一门心思用在商贾之事上。 对扶苏而言,秦时明月的获利固然让他震惊,不过也仅只是震惊而已。 商贾之事,本就是粗鄙之业,扶苏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这个观念早已是根深蒂固。 如果不是嬴高做的这秦时明月,换做别人,扶苏压根理都不会理。 听到扶苏的话,本还在畅想着未来的嬴高,不由一滞。 张口想要分辩两句,不过看着扶苏的殷殷眼神,到嘴边的话就又咽了回去。 “大兄宽心,高明白。” 对这样一个秉承君子之道的大哥,他还能说些什么? “那就好,那就好,如此吾就放心了。” 见嬴高如此听话,扶苏也不管嬴高是不是敷衍,喜不自胜道。 “此次吾带赵佗前来,并无他意,赵佗颇有才干。 高在咸阳,倘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将来也可多名可用之人支使。” 扶苏看着嬴高,指了指赵佗,并没有藏着掖着,直接了当的说道。 这也是他今天来的主要目的。 本来早几日就应该带赵佗前来,只是因为赵佗身为材官将军,却也是不能随便擅离职守。 昨日夜里才瞅着机会,趁着休沐之际才从栎阳赶回咸阳。 所以今儿个一大早,扶苏就立马带着赵佗来见嬴高。 在扶苏看来,赵佗很有才干,他就要离开咸阳,下次回咸阳,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赵佗颇有才干,嬴高将为储君,将赵佗引荐给嬴高是刚刚好。 其实不用扶苏说,他带着赵佗一来,嬴高就大概猜出了他的些许想法。 不过,嬴高自有他心中的一杆秤。 适时大秦朝堂之上,少壮派的贤才良将有很多。 蒙恬、蒙毅、冯劫、李信、辛胜、章邯、李由、今日见到的赵佗,甚至还有那至今没有见过的王离等等。 还不包括同样年纪不算太老的冯去疾、冯毋择、杨端和、姚贾、顿弱,以及远在百越之地的屠睢、任嚣和囚禁在王氏一族的王翦、王贲父子两人。 可以说,始皇帝活着的时候,治下真正是名臣良将无数,且除了少数几人,剩余大多都是正值壮年。 如此众多的贤臣良将,可能得到善终的却没有几个。 跑路的尉缭自不必说,王翦和王贲父子、李信是郁郁而终,屠睢战死,任嚣和杨端和倒是自然死亡。 剩余之人,在始皇帝归天之后,那些个贤臣良将基本上都被赵高和胡亥杀的一干二净。 章邯、李由、赵佗、王离可以说是硕果仅存的几个颇有声名的人了。 四个人中,除了嬴高至今没有见过的王离外,剩余三人算是都见过了。 可是若说在嬴高心中最为可信的人,当还属李由了。 即便章邯最先跟他熟悉且如今交情深厚,即便嬴高也能理解章邯在原本历史上投降项羽或许是无奈之举。 可是章邯、王离两人在大秦崩塌之时,毕竟都是降了项羽,赵佗更是手握重兵对大秦的乱象视若无睹。 唯有李由,在明知道父亲李斯被俱五刑后腰斩、李氏三族被夷的情况下,依然选择死战不退,最终战死沙场,为大秦尽忠。 若论忠义,章邯、赵佗、王离三人,跟李由岂止云泥之别。 “大兄好意高明白,只是赵将军如此良才若是一直留在咸阳,实属屈才。 大兄当也看过高给父亲之书信,东方诸郡需驻军以弹压包藏祸心的六国遗族。 且支撑吏员推行秦律秦制,高以为,赵将军足可自领一军,驻与南郡以作羽翼。” 嬴高想了想,看着扶苏正色道。 其实在嬴高看来,赵佗的去处还是在百越之地,最好是能直接将屠睢和任嚣换回来。 这样一来,或许就可直接避免屠睢的战死。 只是,百越之地现如今正陷入僵持,那里显然不是一个好去处。 若是此刻提及,怕是扶苏和赵佗两人,都会以为自己在打压扶苏的心腹,发配赵佗呢。 即便扶苏嘴上不说,心中肯定也会有所芥蒂。 更何况,突然临阵换将,先不说始皇帝会不会答应,屠睢怕是也不好想。 而且按照赵佗的年纪和资历,现如今也不可能去往百越做那五十万大军的主将。 所以,嬴高就干脆折中了一下。 赵佗他可以用,但是不是现在用。 既然现在不想用,那还不如直接让赵佗跟着扶苏,去独领一军驻守东方诸郡。 既照顾了扶苏的面子,同时对赵佗而言也是一种变相的擢升。 两全其美。 “父亲已经允了驻军之事?此事,吾并不知晓。” 扶苏听到嬴高这话,扶苏有些尴尬的看了看赵佗。 “大兄,父亲并未允了此事,不过在高看来,月余内当有结果。 适时大兄直接向父亲举荐赵将军统军就是。” “这……” 扶苏有些犹豫。 “大兄,吾等是兄弟,更皆是父亲血脉子嗣,无妨的。” 嬴高自然知道扶苏在担心什么,直言不讳道。 扶苏闻言,默默点头。 …… 扶苏前脚刚走,章邯就直接不请自入。 不过,在章邯身后同样跟了个头戴鹖冠穿着黑袍的年轻人。 身材壮实浓眉大眼,就是身上不知为何带着些许沉沉暮气,少了赵佗身上的几分飞扬之姿。 “我说少荣,汝这是跟吾大兄约好的?排队来见?” 嬴高扫了两眼章邯身后的年轻人,不等章邯开口就笑着道。 “下臣章邯、下臣王离,见过十六公子。” 章邯咧嘴笑笑,对着嬴高躬身一礼道。 啧,还真是赶趟了。 刚刚还在想就王离没见着了,这立马就来了。 “勿用多礼。武成候?” 嬴高眉头一扬,看着王离再次问道。 “回公子话,是下臣。” 带着些许暮气的王离,再次躬身应道。 知道是王离,那么看不到一点儿飞扬之态甚至还带着些许暮气,就可以理解了。 祖父王翦和父亲王贲都被始皇帝幽禁在王氏祖宅中,王离从大秦最牛掰的军二代,直接变成了罪臣之后,这反差确实是有些大。 虽说王离是继承了王翦的武成候的爵位,但那爵位对王离而言或许更像是个枷锁吧。 第一百七十章 利否 对王翦和王贲父子,嬴高仅有的了解,只是后世史书所载的只言片语。 只知道大秦一统天下没几年,王翦和王贲父子就突然销声匿迹了,甚至连史书上都没有任何记载。 王氏一族,仅有王离出来打了个酱油。 重活之后,嬴高才知道王翦和王贲父子两人,因为有关始皇帝血脉的莫须有流言而跟一些嬴秦宗室眉来眼去,最终遭祸。 如今再仔细想想,王翦和王贲父子选择跟某些嬴秦宗室眉来眼去,或许不仅仅是因为那莫须有的流言。 始皇帝统一六国的大业,王翦和王贲父子两人就灭了五国。 适时大秦军中近乎六成的中下级将领,都是出自王氏父子门下。 如果不是始皇帝的威望太隆,王氏父子欲要取嬴秦而代之,简直是易如反掌。 始皇帝猜忌王翦和王贲父子也属正常。 可是王翦和王贲父子,因为莫须有的留言跟那些居心叵测的嬴秦宗室眉来眼去,何尝不是另一种试探和自救之举? 一旦始皇帝稍微露出些许软弱之态,嬴秦宗室中的他人上位,则必然要依仗王氏一族。 王氏一族适时不仅能自救,甚至权势较之始皇帝时怕是还要更进几步。 可惜,始皇帝选择了最为激进的方式来应对来自嬴秦宗室和一些老秦勋贵世家的质疑。 三年时间,反对始皇帝的嬴秦宗室几乎被始皇帝杀了个干净。 只要跟那些个嬴秦宗室眉来眼去的老秦勋贵,始皇帝也是毫不手软。 最终,王翦和王贲父子也没敢轻举妄动。 王翦被始皇帝强制要求传武成候爵位与长孙王离后,最终跟儿子通武候王贲一起,幽禁与咸阳王氏祖宅。 王氏一族手中的军权,也被彻底的剥夺。 随之而来的,自然就是蒙氏一族的兴起。 个中对错,不是身处其中的当事人,外人真正是不好妄下评论。 正如章邯、王离选择投降,赵佗选择袖手旁观,而李由却是在家破人亡之际,依然死战一般。 章邯、王离是错的吗?在项羽看来,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李由是对的吗?在刘邦看来,是愚忠,蠢不可闻。 所以,对大秦功劳巨大的王翦和王贲父子两人,嬴高心里也只能叹息一声。 “都坐吧。” 嬴高指了指长椅,示意章邯和王离坐下说话。 “公子在北郡杀净匈奴蛮夷,实是大快人心,离特意寻上少荣,厚颜求见与公子。” 王离坐下,就连忙解释道。 听到王离这话,嬴高看了章邯一眼。 刚刚还在纳闷,这么久章邯都没有带同为老秦军爵世家的王离跟自己见面,想着两人是有什么恩怨呢。 毕竟原本历史上,巨鹿之战项羽领着诸侯将王离包围在巨鹿。 项羽破釜沉舟,一日连续九战,最终直冲中军大阵生俘王离,迫使王离统领的二十万长城军团投降。 而这其中,最为关键是身处王离后方守护运粮甬道的章邯,选择了见死不救。 这是直接导致王离兵败的主要原因。 原来,今天章邯突然带着王离上门来,还是王离主动找上了章邯。 大秦末期仅剩的几个年轻俊杰,算是在今天都见圆满了。 “额,邯同武成候本就相熟,本应早些引见与公子……只是……额,才等到今日。” 章邯语焉不详,但是在座的三人都是知道各中内情的,所以都明白章邯是什么意思。 “这倒是无妨,王老将军和通武候对吾大秦的功绩,谁人不知? 本早想同武成候一见,不曾想到今日才得见武成候,高甚是欢欣。 武成候,不知王老将军和通武候身体可还康健?” 王翦已经将武成候爵位传给了王离,所以嬴高只能以王老将军称呼。 听到嬴高这话,王离黝黑的脸上也仅只是有些许波动。 对大秦的功绩谁人不知? 不说这是不是场面话,就算是真知道又如何? 现如今,大秦朝堂之上,谁都王氏一族不是唯恐避之不及? “回公子话,大父年岁已高,已是诸事不便,父亲都还好。” 王离老老实实的答道。 如果不是自己的父亲听闻上郡之事后,非要让自己来见上一见这十六公子,王离是不打算在外抛头露面的。 “那就好,父亲也常在高面前念及两位老将军的功劳。 高会向父亲进言,让夏太医前往王府为王老将军诊治一番。 如今匈奴蛮夷肆虐,通武候更是吾大秦名将,岂能一直在府中休养? 还请武成候代言与通武候,切莫太过贪恋闲适啊,高还欲同通武候一道驰骋沙场呢。” 嬴高看着王离,言辞恳切的道。 现如今,王翦和王贲父子在军中的影响力几乎被清扫一空。 门下的那些个军中故吏要么被发配到百越征伐,要么就是转投蒙氏门下。 就算让王翦和王贲重新统军,也决计不可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听到嬴高这话,王离木讷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波动,章邯更是惊骇的慌忙低下头。 王离能听出嬴高这话中的诚恳,显然这不是一句客套话。 难不成,自己父亲还真的能有重新统兵驰骋沙场之日? 章邯惊骇有两点。 一是,十六公子竟然想要让被始皇帝幽禁的通武候重新统军,这是始皇帝的意思还是十六公子自己所想? 若是始皇帝的意思,倒是无妨,若是十六公子自己想要如此……章邯不敢想了。 其二,十六公子现在还瘫在床上呢,就又想着驰骋沙场了……章邯感觉脑壳很疼。 “武成候莫要不信,王老将军和通武候之事,高亦有所耳闻,此事对错高不欲多言。 想必这些年王老将军和通武候也曾自省过,须知,这大秦终究是父亲之大秦。 只有父亲在,方才有嬴秦宗室存在之理,方才有大秦。 些许流言,不过是六国遗族祸乱离间之举。 为大秦兴盛计,只要忠与父亲,忠于大秦,些许小事当真是不值一提。” 看着神情变幻连连、却不发一言的王离,嬴高再次道。 “离,必将公子之言传与大父与父亲,谢公子。” 王离起身对着嬴高躬身一礼,颤声道。 这样的结果,王离不知道想过多少次,没想到,今日终于得见曙光。 “高欲要见识一番,通武候剑可还利否。武成候,此事定不会太久。” “喏!” 第一百七十一章 告诫 嬴高在这给王离灌鸡汤,王离在激动莫名,旁边的章邯则是听得嘴角直抽抽。 对这位十六公子的胆大妄为,章邯即便自觉心中已经颇有丈量了,可是每每遇见时,才发现最终依然是自己格局太低了。 王氏一族的事情,这三年来,谁人敢多言半字? 可是今日,这十六公子能言的不能言的,统统说了个遍。 甚至还言及要让通武候继续统兵? 这话,要是传入始皇帝耳中…… 额,看看依然躺在软榻上神形瘦削的嬴高。 好吧,竖子二字怕是又要响彻章台宫了。 似乎……也仅止于此了吧。 想想差点跪死在宗庙的嬴秦之耻,再想想为了北上以死相挟…… 对此章邯也不得不佩服,这十六公子一直在作死的边缘徘徊,却是越作死越受宠…… 君王家事,哪怕是父子相处之道,也真正是常人无法理解啊。 “公子,与大公子同来之人可是材官将军赵佗?” 不管嬴高今天说的话,始皇帝会不会知道,章邯觉得为了自己的心脏和小命着想,还是少听些为妙。 见到嬴高和王离两人暂时停下,连忙见缝插针道。 “是材官将军赵佗,不曾想竟是如此年轻。” 嬴高点点头,对章邯认识赵佗并不意外。 “材官将军可是大公子心腹,一路提携,如今不过二十有五,比邯仅只年少五岁。” 章邯状若无意的笑道。 听到章邯明显带着些许意味的话,嬴高有些头疼。 似乎从自己表露出些许当仁不让的意思后,无论李斯也好,章邯也罢,都在时不时的提醒自己一些东西。 他们真的以为,那储君之位,自己那位恪守君子之道的便宜大哥非争不可么? 王离同样也是眼中闪过一抹讶然之色。 章邯那句话,可是对大公子扶苏有些失礼,甚至还隐隐带了几分敌意。 嬴高看看章邯,又看看默不出声的王离,嬴高觉得有些事情似乎隐瞒并不是什么好事。 “大兄带赵佗前来,只是引见与高,赵高颇有才干,日后高也能多名支使之人。 另外,大兄过些时日就将南下去往南郡,充任南郡太守一位。 此事仅只父亲、大兄以及高知晓,嗯,赵佗是大兄告知的。 过些时日,父亲自会有诏令告知朝中诸位,倒也不会是何秘密。” “……公子,下臣……下臣……可否听错?” 章邯不可置信的看着嬴高,竟罕见的有些结巴。 旁边的王离也是一脸懵逼之色,带着些许惊骇和疑惑看着嬴高。 “吾说,大兄不日就将前往南郡充任南郡太守之位,此事父亲过些时日就会下诏。” 嬴高翻了个白眼,有必要这么激动么? 始皇帝只是说让扶苏去往南郡充任南郡太守,可没有明说让自己做那储君不是? 嗯,虽然八九不离十。 再次得到嬴高的确认,章邯和王离两人的呼吸不由自主的开始急促起来。 “那……这……” “那什么这什么,大兄不能充任南郡太守么?” 嬴高不耐道。 其实倒也怪不得章邯如此。 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能明白扶苏离开咸阳去往南郡充任太守代表着什么 代表大公子扶苏已经基本上被始皇帝的从储君的候选中被剔除了。 大东子扶苏被剔除储君,而且这件事现在就始皇帝、扶苏、嬴高三人知晓。 那么储君之位将会花落谁家似乎已经不难猜测。 章邯对自己的失态倒是无所谓,他相信就算城府如李斯等人听到这个消息,怕是比自己还不如。 “今日当真是大喜之日,陛下实乃圣明之君也。” 章邯搓着手,激动的连连转圈圈,甚至都有些语无伦次。 “此事暂仅只与吾等三人之口,嗯,武成候却也可以告知王老将军和通武候。 高如今还在劝阻大兄,然大兄心意已决,过些时日再看吧。” 嬴高并没有炫耀的意思,他确实不想扶苏远离咸阳。 扶苏跑了,他要是想跟着始皇帝出去浪,谁来守国? 但是始皇帝显然有他的考虑,仅只说服扶苏怕是也意义不大。 对嬴高这句话,章邯只当没有听到。 始皇帝心中对储君之位显然已经有所决断,大公子扶苏离不离开咸阳,都不重要了。 “喏。” 回过神的王离听到嬴高的叮嘱,慌忙起身行礼应道。 本来还不想来,却不曾想今日竟然听到如此秘闻,让王离不得不佩服自己父亲的眼光之毒辣。 原本以为父亲仅只每日里在府中郁郁,不曾想却对朝中诸事洞若观火。 “那公子意欲如何安置赵佗?” 章邯转了几圈,突然问道。 “高会向父亲进言,让赵佗独领一军驻守南郡或者衡山。” 瞥了一眼欲言又止的章邯,嬴高只得再次提醒道, “少荣,实则对储君之位大兄从未曾有意,些许事情尔等并不知晓,以后切莫胡乱揣测。 此言吾亦会告知丞相等人知晓。 祸起萧墙之事,难道是尔等欲要看到的?” “下臣领命。” 听到嬴高郑重的提醒,章邯心中不由一凛,慌忙躬身应道。 这还是嬴高第一次如此郑重的对待的章邯,甚至可以说是告诫。 章邯不敢大意,牢牢记与心中。 一旁的王离同样心中凛然。 “行了行了,不要做态了,大兄乃是谦谦君子,不似高这等人。” 嬴高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道, “少府属吏可够用?姜绎去往南郡筹建秦时明月需得加快了。 最好选在大兄前往南郡前,姜绎就带人先行。 至于少府市丞之位,就命咸阳市丞酆山暂代其职吧。 待到姜绎将南郡诸事安排妥当,回返咸阳再另行安置吧。” 秦时明月基本上都是少府市丞姜绎一手筹备,诸多事情姜绎都安排的井井有条。 这样一个得力之人,嬴高自然要最大程度的发挥他的价值。 至于咸阳市丞酆山,正是当日嬴高逛咸阳市碰到的那个跟猎户陶之相熟的老者。 陶之如今也在秦时明月做活,主要是负责各类野货的收集、采购。 知道这是因为十六公子的提携,所以陶之很是用心。 他基本都是在山林之中过活,就连野货都是着他人送来秦时明月,一月也难得回来一次,嬴高倒是至今一次没见过他。 酆山呢做为近在咫尺的咸阳市丞,经常来给姜绎打下手,对秦时明月运作也是颇为熟悉。 这些都是姜绎的安排,不得不说,姜绎很会做人。 “公子宽心,邯会尽快布置妥当。” 章邯慌忙躬身应道。 “嗯,无事的话,武成候和少荣自去忙吧,吾要小憩一会,不然那四个老儿又要来呱噪。” “下臣告退。” 第一百七十二章 项伯 秦皇政二十三年(公元前224年),齐国割让原薛国十余城与秦,始皇帝设薛郡,以原薛国故城薛县(后世山东滕州市南)为郡治。 秦皇政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齐王建不战而降,齐国灭。 适时,六王毕,四海一。 同年,始皇帝分薛郡为薛郡和东海两郡,改薛郡郡治为鲁城(后世山东曲阜),下辖县治二十二; 东海郡以郯(tan)县(后世山东郯城县)为郡治,下辖县治十二。 下邳县(后世江苏省徐州市睢宁县)乃是泗水郡、薛郡、东海郡三郡交汇之地。 下邳本属齐地,齐国经过管仲之后,就着靠近海边的优势,大力发展渔、盐等商贾之事。 所以,适时的齐国之民,多行一些盐铁贩卖之事,商贾之风盛行。 再加之齐国的土地肥沃,盛产桑麻这样的经济作物,而且齐国的矿产资源发达。 能够开采铜铁,就代表了适时最高生产力。 因此,在大秦没有统一前,齐国可以说是七国之中最为富庶的国家。 商贾之风的盛行,带来了生活的富实。 所以在齐地,舞剑、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博、蹋鞠者等等一系列娱乐活动都是极为的丰富。 齐地男儿没事的时候就耍耍剑,玩玩音乐,玩累了就做做盐铁生意,那小日子过得甚是惬意。 下邳做为齐地之城,自然也是如此风气。 午后的下邳城,闲散而慵懒。 城虽小,却因靠着三郡交汇之地,加之商贾之风盛行,所以每日里来往行商众多,以至城内随处可见穿街走巷的贩夫走卒。 本地人经过一上午的忙碌,午后多是三五好友聚在一起,行那斗鸡、走犬、六博、踏鞠之乐。 只是往日里遍地可见的腰悬长剑的齐地男子,如今几乎已经不得见。 始皇帝收天下之兵,聚与咸阳,下邳自然也跑不掉。 一个手拿一卷竹简、穿着白袍的俊美年轻人穿城而过的小河道边行过,过往之人见了,皆是或恭敬或亲热的上前行礼。 “子房。” “公子。” “良。” 等等称呼,不绝于耳。 每每到及此时,白袍俊美年轻人,也都是脸上带着笑,一丝不苟的躬身回礼。 甚至还有大胆的年青女子,直接将发簪、手帕、香囊等物抛入男子怀中,然后明媚一笑,转身就跑。 留下俊美年轻人红着脸,对着跑远的女子,躬身一礼,然后将扔入自己怀中的物事小心的收入袖中。 这俊美年轻人不是自从博浪沙行刺失败后,就躲入下邳躲避搜捕的张良张子房又是谁? 待到走到木桥边的一个小小酒肆前,张良在桥边默然站立片刻,随后转身走入酒肆之中,寻了个靠门边的位置坐下。 “公子来矣。” 跑堂的少年仆役,看到进门的张良亲热的唤了一声。 酒肆不大,不过却已然有了三五桌酒客。 听到少年仆役的话,慌忙齐齐起身对着进来的张良躬身一揖。 张良显然跟这酒肆中的人也都很是相熟,笑容和煦的他同样默然躬身回礼。 张良显然是酒肆的熟客。 少年仆役轻车熟路的将一壶酒几碟熏肉之类的小菜送到张良身前的案几上。 “公子慢用。” “良谢过二三子。” 张良一丝不苟的对着少年仆役抱拳一礼。 少年仆役得到张良的回应,欢天喜地的自去他处忙活。 张良将手中的竹简放在身前的案几上,举筷夹起半块熏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眼睛却是一直盯着门外的小桥之上。 自从三年前博浪沙行刺始皇帝失败后,张良就避入了这处他早就选定的三郡交汇之城。 也正是在这座小城里,他得到了老师传授的《太公兵法》。 三年时间,张良早就将《太公兵法》研习的滚瓜乱熟,且也每日里都会在这座遇见老师的小桥前等候老师。 可惜,三年了,张良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将《太公兵法》传与自己的名为黄石公的老者。 想着老师曾给自己留下的那句话,张良暗衬:看来也只能等到日后再去老师所说之地去寻了。 虽说张良并没有对黄石公行拜师之礼,不过再张良心中黄石公已然是其师了。 “子房,子房!” 就在张良出神之际,一个身材健硕的彪形大汉带着风大呼着奔入酒肆之中。 来人是个满脸胡须的中年人,五官平平,眼神清澈,嘴唇颇厚,一看就是个极为忠厚之人。 “子房,见过项公。” 看到来人,张良连忙起身迎道。 “勿用多礼了子房,快跟吾走。” 忠厚中年人进来就一把拉住张良,不由分说就朝着酒肆外拽去。 “项公,这是何故?” 张良乃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自然不是这壮汉的对手,身不由己的被其拖拽而行。 酒肆中的食客见到胡须中年人,也都是微微一笑,随即回头继续吃喝。 那人他们也都认识。 正是一年前来到下邳且跟任侠(轻财好义,行侠义之事的人)张子房相交莫逆的项伯。 等到出了酒肆,项伯站定,张良才挣脱项伯的大手,不由苦笑道, “项公,何事如此心焦?酒水可都为公温好矣。” “岂能不心焦,若是晚了,伯怕是再不能同子房同饮矣。” 项伯说着又要拉着张良前行。 “唉,项公如此心焦总要告知良所为何事。” 张良挣脱项伯的大手,无奈道。 “伯刚刚收到兄长项梁命吴县江东子弟传来的信报,贼相李斯下令廷尉府正在各郡密捕吾兄以及吾侄项羽。” “哦?竟有此事?李斯为何突的如此?” 张良听到项伯这话不由奇道。 “唉,吾兄跟吾侄无需子房担忧,他二人如今都遁出了吴县欲要前往云梦大泽躲避……” “良曾听项公言及项公之兄同会稽郡守殷通私交甚密……” “唉,子房先听吾讲完,那殷通欲要拿吾兄吾侄领功呢。 哎此乃后话,贼相李斯欲要密捕之人除吾兄吾侄,还有一人正是子房尔。” “……竟……还有吾?” 第一百七十三章 旧事 听到项伯说自己也在李斯的密捕之列,张良很是有些惊愕。 若说是三年前的博浪沙之事败露,那也不至于让自己在这下邳自在了三年吧? 要是没有败露,那李斯突然莫名其妙的在各郡搜捕自己作甚? “子房,汝可勿要发愣了,那贼相李斯可是言道,死活无论。 若不是吾兄吾侄机敏,恐现今已经遭了殷通老贼毒手矣。” 项伯边说边拽着张良就要跑路。 “项公,稍待,吾在下邳……” “子房,吾知晓汝在下邳有任侠之名,正是如此,那贼相怕是更易寻到汝。 一岁前吾逃难到下邳,幸得子房援手,不然伯早已性命不保。 吾兄让吾即刻前往云梦大泽与之汇合,子房不若就跟吾一道前往,也好有所照应。” 项伯不由分说拉着张良就走。 一年前,项梁和项伯两人在咸阳服役期间犯下杀人大罪,项梁被关入栎阳狱中,项伯却是逃了。 项伯将项梁近况告知吴县的项羽,项羽就找到曹咎寻到司马欣,才将项梁给救出来。 项伯呢,则是担心牵连项羽,就辗转躲到了下邳。 幸得在下邳极为有名的张良相助,项伯才能安稳在下邳躲了一年有余。 听到项伯的话张良想想也对。 连跟项梁交情莫逆的殷通听到是李斯的命令都跳反了,这下邳自己如此有名,怕是只要廷尉府细作一到,自己就要被擒。 李斯已然命生死勿论,反秦大业还没开始,自己怎能就此了账? 下邳肯定是不能呆了,现今也没有好去处,不若先离开下邳再想他途。 所以,张良也就听之任之了。 两人都是孑然一身,也没东西可收拾,张良最重要之物就是那本《太公兵法》,更是一直拿在手中。 因此张良和项伯就此出城,寻了小路直奔云梦大泽前去。 一日之后,李斯遣来下邳的廷尉府吏员到达下邳,问明情况无不大喜。 十余名吏员直奔张良居所而去,才发现却已是人去楼空。 嬴高怎么也不会知道,他原本距离张良就是一日的距离。 或许有些事情就是命中注定的,如果不是殷通,项梁和项羽是插翅难飞。 如果不是项伯正好也呆在下邳,张良同样也是一网成擒。 众多的巧合碰到一起,让项梁、项羽和张良以毫厘之差逃出升天。 只能说,时也命也。 …… 一大早,嬴高就被抬到了章台宫。 看着始皇帝垮着的那张脸,嬴高有些莫名其妙。 自己没做什么啊? 虽说昨日里跟王离说的那些话有些逾越,但是想来无论章邯也好还是王离也罢,都不可能去到始皇帝面前说吧? 始皇帝垮着脸,自顾自的看着奏章,似乎压根没看到嬴高一般。 可是他又偏偏让赵高将嬴高摆在了他那巨大的黑龙椅旁边。 “父亲,不知道叫高来有何事?” 始皇帝仿若未闻。 嬴高皱眉苦思,半响还是不得其解。 “父亲,高……哪里惹父亲生气了否?” 始皇帝依然无动于衷。 嬴高继续想,半响之后。 “父亲……饿不饿?高来的时候带了些秦时明月的吃食。” “……” 一直垮着脸的始皇帝,听到嬴高这句话,脸不自觉的抽了抽。 “啪!” 始皇帝抽出铜案上的一卷竹简,丢到嬴高怀中。 嬴高忙不矢的打开,扫了几眼,却是瞬间明白始皇帝为何一大早垮着脸将自己给抬来章台宫了。 始皇帝丢给他的赫然是王贲给始皇帝的上书。 原本看到开头嬴高还觉得是王贲太过急切了些,不曾想最后又看到王翦积劳成疾,已经卧床数月。 收起竹简,嬴高有些明了王贲为何如此急切了。 王贲这是在打感情牌的同时,也顺势向始皇帝低头啊。 他记得王翦在伐楚(公元前224年)的时候已经七十多了,到如今过去了八九年,已是到了耄耋之年了。 相对于这个时候的很多人来说,王翦确实已经算得上高寿了。 只是如今,想必,王翦也确实没有多少时日可活了。 “父亲,是高逾越。请父亲责罚。” 嬴高老老实实的认错。 还好,王贲并没有说其他,只是说十六公子言陛下经常念叨王翦和王贲功绩,王氏一族悔之晚矣等等。 “哼!” 始皇帝冷哼一声,瞥了一眼还瘫在软榻上的嬴高。 “朕何时同汝言过王氏一族之功?汝之大姊华阳朕都配与老贼,老贼竟生不臣之念,如若不是念在华阳面上,朕早就夷老贼三族矣。” 始皇帝这番话,听得嬴高不禁目瞪口呆。 自己的大姐华阳公主嫁给王翦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嬴高仔细在脑中搜索,终于在记忆最深处找到了这份记忆。 在李信伐楚失利后,始皇帝为了完成统一大业,只得请已经告老的王翦再次出山。 在答应了王翦六十万大军后,始皇帝更是将十七岁长女华阳公主下嫁给王翦。 为此始皇帝甚至不惜北上频阳王翦老家去迎王翦,并下诏在相遇的地方就直接成婚。 于是,在频阳王翦老家大概五十里处,王翦和始皇帝送华阳公主的队伍相遇。 就在相遇之地的荒野中,始皇帝命六十万身穿甲胄、执戈仗剑的大军,列兵为城,城中搭起锦帷,充当婚房。 身穿铠甲、须发皆白的武成候王翦,和盛装的妙龄公主华阳对饮合卺(jin)酒,然后进入洞房。 一夜洞房之后,王翦统兵南下伐楚。 而华阳公主和王翦成婚的地方,从此就名为华阳。 想起了这些,嬴高也大概明白为什么始皇帝没有真个儿夷灭王翦三族,甚至都没诛杀王翦和王贲而仅仅是将两人幽禁在咸阳了。 适时的三族应是父族、母族、妻族。 要真个诛三族的话,始皇帝就要来连自己一家包括嬴秦宗室都给诛了。 嬴高心中估算了一下,自己那可怜的大姐似乎在嫁给王翦的时候顶多十六七岁吧。 王翦都七老八十了,这些年,自己大姐那不是在守活寡? 怪不得始皇帝对王翦和王贲如此愤恨。 劳资将自己正豆蔻年华的女儿都嫁给你这个糟老头子,你竟然还想跟别人一起逼我退位? 真正是不当人子矣。 这时嬴高陡然又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按照自己的大姐华阳公主论的话,那王翦岂不是自己的姐夫? 王贲岂不是要喊自己舅父? 那王离不是要喊自己舅爷? 嬴高:“……淦!”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不仁 看着盛怒的始皇帝,嬴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用自己豆蔻之年的女儿去笼络手下已是垂垂老矣的大将。 这件事显然是始皇帝这一生无数的丰功伟绩中最无法抹去的一个污点。 那时候始皇嫁女这件事,同样也是大秦的一件盛事,为关中的很多人所津津乐道。 甚至连没灭的楚地和齐地都颇有些传闻。 对此,嬴高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怪不得这份记忆前身记得如此清楚,却又藏的如此深。 怪不得从来没有人在自己面前提及王离,甚至都鲜少有人提及王氏一族。 怪不得昨日章邯听到自己那些话,神情古怪,王离最开始也是一脸别扭。 敢情,这中间还有这一出“事故”。 暴怒过后,始皇帝不知道想起什么,亦或是自觉在嬴高面前丢了颜面,父子两人却是同时沉默下来。 “呵呵,没想到王老将军竟然还是高姊夫,通武候岂不是要称高为舅父?” 嬴高的这个更像讽刺的冷笑话,让始皇帝不由狠狠瞪了他一眼。 显然,始皇帝完全不想搭理他。 也对,始皇帝还是王翦的妇公呢,那又如何? 王翦还不是跟一些居心叵测的嬴秦宗室勾勾搭搭,想要逼迫始皇帝退位? “父亲,大姊如今何在?居于频阳(后世陕西富平县)?” 过了半响,自觉无趣的嬴高只得又道。 “嗯,华阳一直居于频阳朕为其修筑的宅邸中,从未曾来过咸阳。” 始皇帝语气极为的平淡,听不出任何的喜怒。 不过嬴高却感觉的到,始皇帝此刻心中显然还是有些内疚和惆怅的。 频阳距离咸阳不过百余里地,近乎十年了,华阳公主却从出嫁到如今从来未曾来过咸阳,为何? 显然是心中对自己的父亲怨念颇深。 始皇帝为了自己的统一大业,为了笼络王翦,不惜牺牲自己亲生女儿一辈子的幸福。 若说始皇帝心中没有亏欠,又怎么可能? 不然按照始皇帝的脾性,王翦和王贲岂能仅仅是幽禁了事? 再看看适时那跟一些居心叵测的嬴秦宗室眉来眼去的老秦勋贵,还有几家存在? 全部都被始皇帝犁庭扫穴,给杀的一干二净。 嬴秦宗室都没有留,何况那些个有不臣之心的老秦勋贵? “父亲,等高好些,就去频阳拜见大姊。” 嬴高想了想又出声道。 不知道扶苏有没有去过频阳,或许可以问问。 其他人,不用想,应该是不可能去的、 始皇帝沉默不语,没有反对也没有答应,仿若没有听到一般。 不过,这个反应已经表明了始皇帝的态度不是么? “汝对那王离讲出那等言辞,可是想要复起王贲?” 过了半响,始皇帝冷着脸看向嬴高。 听到始皇帝的话,嬴高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圆回来。 如果早点知道大姐华阳公主的事情,无论如何嬴高也不会对王离说出那些话。 好在王贲知道轻重,在给始皇帝的奏章中并没有全盘拖出。 这要是传到始皇帝耳中,那自己岂不是百口莫辩? “父亲,高曾给父亲进言,六国遗族之祸,根在六国之地、之民。 只需安抚好东方诸郡,推行吾大秦之制,些许六国遗族,只是土鸡瓦狗尔。 可若要推行秦制,仅靠些许吏员、严刑峻法怕是不足。 且东方诸郡距离关中委实太过遥远,往来信报耗时甚久。 加之如今东方诸郡委实空虚,为免六国遗族狗急跳墙,星星之火成燎原之势,也需得大军驻守震慑。 可若是在东方诸郡驻守大军太多,短时内倒也无妨,然若是时日一长,怕是耗费甚巨。 高以为可以一员老将为主帅,统数万精兵坐镇要害之地,再分二三偏将,分领精兵以为羽翼。 如此六国遗族稍有异动,坐镇之主帅可便宜行事,提兵击之,以免延误战机。 如今朝中,郎中令蒙将军卫戍皇城宫闱,卫尉杨将军卫戍关中。 大将军蒙恬已是北上,屠国尉更是远在百越之地。 然父亲治下虽说是良将如雨猛将如云,然能独领一军有随机应变之帅才,却是不多。 所以,高对王离道出些许言辞,本想进言父亲命王贲担此重任。” 嬴高斟酌着缓缓道,生怕触及到始皇帝的g点。 “哼,汝真正是蠢不可闻。” 始皇帝听完嬴高的话,一声冷笑喝骂道。 “高知错、” 嬴高耷拉着脑袋,有些不服气道。 “汝可知,朕收天下之兵是为何?将六国之富户尽皆迁与咸阳是为何? 朕不知收天下之兵,黔首亦生诸多怨念乎? 乎六国遗族纵然为祸,帐下无铜铁之兵可用,纵有黔首为其所惑又能奈何? 只需尽忠良将一员,精兵数万,反掌可灭尔, 然王翦、王贲父子已有不臣之心,若依汝这竖子之言,岂不若放虎归山? 幽禁其父子数年,若那王贲心有怨念,同六国遗族勾连成伍,汝又待如何? 汝不是蠢不可闻是何?” 始皇帝看着嬴高,厉声呵斥道。 “夫言‘为人君者,止于仁。’然,汝须知,为人君者,不可仁! 亦不可交(心),不可众(没有朋友),是为孤家寡人也。” 嬴高看着疾言厉色的始皇帝,心中不禁有些怅然。 先不管始皇帝说的话对或者不对,而是此刻始皇帝显然在对他言传身教。 始皇帝肯定是孤独的。 他现如今,也仅只是从一个父亲的角度,在对他的子嗣传授一些他自己的经验。 高处不胜寒。 历史上那些如此众多的皇帝,是否都如此,嬴高不知道,也没见过。 为人君者,不可仁。 为人君者,是为孤家寡人。 嬴高不知道若干年后,自己会不会也如此教授自己的儿子。 “父亲之言,高铭记于心。” 嬴高对着始皇帝重重点头。 “王翦、王贲父子,绝不可用,王离并无大才,殊为平庸,或可一用。 然其纵是可用,也须待到王翦卒毙,方可用之。” 始皇帝盯着嬴高一字一顿道。 “高铭记。” 第一百七十五章 盛事 秦皇政三十二年(公元前215年),二月中旬,咸阳,兰池,少府。 等到嬴高的马车到达少府的时候,少府内已经是聚集了不下百余人之多。 这百余人中,除了章邯、甘伯、张苍、相里玺等少府府和治粟内史府的吏员外,剩余尽皆都是百家诸子的头面人物。 七十余位博士中,东园公、夏黄公四人、淳于越、叔孙通六人也在。 没错,叔孙通现今已经摆脱了待诏博士的尴尬,挂上了廷议博士的头衔。 所以这些时日,叔孙通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同了。 他们都是嬴高命人请来的。 昨日里,相里玺已经命人将改良之后造出的纸张拿到了嬴高面前。 看着相比后世还有些粗糙且厚上许多的略黄白纸,嬴高自是百感交集。 从醒过来就想做的事情,如今差不多半年了,也终于有了结果。 拿到纸张的第一时间,嬴高就先用墨笔试用了一番,已经没有浸墨之忧。 毛笔后世都说是蒙恬在北击匈奴的时候发明的,不过嬴高来了之后才知道,其实适时的大秦已经有了毛笔。 只是有些简陋,所以嬴高就让人重新做了几只,送给始皇帝、李斯等人。 现在少府已经陆续在制作新的毛笔,替换之前大秦各个官吏所用的简陋毛笔。 纸终于造了出来,虽说还有很大的改进余地,不过就目前而言,已经是足够使用了。 试用白纸后,嬴高就连夜让人将白纸送到章台宫,呈给了始皇帝。 只是始皇帝到现在还没有任何的诏令传来,想来还在琢磨。 其实,如果不是需要能够书写的白纸,先前相里玺造出来的草纸,现如今已经在咸阳勋贵府中悄然流行开了。 相比竹块、木块剐蹭的那酸爽感,用略有些小刺的糙纸如厕,自然是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 只是因为如厕之事实在不雅,不好太过广而告之。 嬴高在回来后询问始皇帝又被始皇帝重重训斥一顿后,也就只是悄悄的给李斯、冯去疾等一干朝中重臣偷摸的送去了一大捆。 效果,嬴高也没问。 不过听章邯说过,这些时日朝中不少大臣都是偷摸的来少府打听了。 章邯早就得到嬴高的授意,自然是大方的很,象征性的收取了少许钱帛,就给了一大捆。 其实按照章邯的意思,要狠狠的在朝中勋贵的身上刮上一层的。 不过却被嬴高拒绝了。 为何? 因为等到真正可用来书写的白纸造出来,包括这些如厕用的糙纸,可都是要用来贩卖的。 想要让普通百姓用的起,价钱自然不能高。 要是嬴高真的利用这些跟将来贩卖给普通百姓使用的相同的糙纸,高价卖给咸阳勋贵,怕是要得罪一大批人。 当然,后面可以做些更高档的糙纸,卖给那些个有钱的勋贵巨富,那时候收些高价自是无所谓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嬴高今天之所以让章邯将百家诸子的头面人物都请来,除了让他们看到纸张外,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要通过这百家诸子的口传出去。 那就是,活字印刷。 在嬴高回到咸阳后就将活字印刷的大概原理告诉了相里玺。 有相里玺秦墨这些专业人士操作,虽说没有纸张,造出来的铜字却已经通过泥板试验了不知道多少次。 做出活字印刷,相里玺简直要将嬴高惊为天人了。 相里玺很清楚,有了这活字印刷,那么大秦的各类典籍、律法、诸子百家收藏的那些典籍,都可以很轻松的抄录传播。 这对大秦官吏的培养,对诸子百家的传承,都具有无与伦比的意义。 如果不是嬴高让他保密,相里玺早就要满天下的宣扬了。 从此之后,那些所谓的孤本典籍,将不会再是孤本;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去抄写的文书,只需要刻印好可重复使用的铜字组合好,就可以无限次的复印出来。 这对大秦,对天下人来说,是何等巨大的功绩? 可惜,十六公子很是低调,一直不让相里玺宣扬。 今天,终于可以让天下所有人都惊掉下巴了。 看到嬴高的马车,在章邯、甘伯的带领下,一众等候在少府中的百家众人齐齐迎了出来。 “见过十六公子。” 嬴高在启的搀扶下从马车走出来,众人齐齐躬身拜道。 经过这快一月的治疗,嬴高总算是能够摆脱那软榻可以到处行走了。 虽说还不太利索,但是只要不进行大的动作,都是无碍的。 “呵呵,高换些伤药,倒是来晚了,诸位不必多礼。” “谢十六公子。” “不知十六公子将吾等召来少府,可是有何事?” 淳于越先前在章台宫的时候,就被嬴高呛了一通,很是丢了些颜面,此际一大早被少府属吏拉来等了半天,早就不耐。 所以,马上急不可耐的问道。 除了章邯、甘伯、张苍、相里玺以及一干少府属吏知道今天的事情外,一众被请来的博士和百家弟子都是摸不清头脑的。 “淳于博士,十六公子请吾等前来,自是有要事,稍安勿躁即可。” 嬴高还没有接话,叔孙通就已经先跳出来不冷不热的回怼了回去。 淳于越闻言气的脸上一阵青白,冷哼一声却是也没有再开口。 百家弟子中隐约有些流言传出,这叔孙通据说很得十六公子看重,所以才能突然从待诏博士擢升为廷议博士。 对此,淳于越是极为不屑的。 不过叔孙通毕竟是孔鲋弟子,师兄弟实在是众多。 同为儒家之人,在如此之多的百家诸子面前,淳于越虽说心中不屑,却也不想让其余百家之人看笑话。 “淳于博士以及诸位博士、大家,今日实在是有两件盛事,需要诸位大家同为见证,所以高才将诸位请来。 还请诸位同高一起去往少府,很快就可得见。 适时,还请诸位大家莫要太过惊讶,呵呵。” 嬴高对着叔孙通点点头,笑着对众人道。 听到嬴高这话,百家中人无不心中好奇不已,是什么事情能让嬴高如此重视? 请了如此众多的百家之人。 不过想到马上就能见到,所以也只得耐着性子,齐齐应道, “喏。” 第一百七十六章 印刷 少府内,章邯办公之所。 看着堂内摆放的两大堆厚厚的白纸和黄糙纸,一众百家诸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是何物事? 就这两件东西就是那十六公子所说的盛事? 这两件物事是做何之用? 很快百家众人就解除了疑惑。 自有少府属吏取出白纸,洋洋洒洒的书写起来。 看到这一幕,一众百家中人纷纷聚拢上前,好奇的观看起来。 甚至淳于越还手痒的上去亲自试了一番。 不过片刻功夫,章邯这少府大堂就是惊呼连连。 毕竟,如淳于越写的那段《尚书》中的节选,如果要是换做用竹简的话,怕是最少要用上数卷才能全部写完。 可是如今就眼前这一张轻薄如无物的物事上,就轻而易举的全部抄录下。 重量甚至不如一根竹简。 怎能不惹得一众百家诸人心惊。 且竹简制作起来也极为不易,所以诸子百家对各自的典籍都是当做宝贝藏的严严实实的 教授的时候也只有老师手中有那么几卷,众多弟子都是干坐听而已。 就是怕出了意外损毁了,再重新抄录可就不是一时之功了。 如果这等物事能够大量使用,那么对诸子百家教授弟子而言,可就要便捷太多了。 “诸位大家,此物名为纸,乃是少府考公令相里玺大人领着少府墨家诸子耗费数月时间制作出来。 同如今所用竹简相比,此物,诸位大家以为如何?可能取代竹简用作承载典籍书写之用?” 嬴高看差不多了,笑着朗声道。 听到嬴高的话,一众百家诸子眼睛齐刷刷的定格在相里玺身上。 造出这名为纸的物事,诸子百家可都是尽皆都欠了相里玺这帮秦墨的大人情。 “诸位大家,这纸张乃是十六公子所做,吾等秦墨仅只是尽了些许微博之力罢了。” 相里玺虽然很感激嬴高将这样一个巨大的功劳给了自己,但是他更清楚这纸能造出来,没有嬴高的提点,他们秦墨怕是连想都想不到。 相里玺这话,让一众百家之人又齐刷刷的将目光投注在了嬴高身上。 尤其是东园公、夏黄公四人,更是盯着嬴高两眼冒光。 不用想,这名为纸张的制作之法,同样也是出自那卷已经沉入兰池里的古籍了。 “高仅只是做了些许穿针引线之事,最重要的工序尽皆都是由相里考公令完成,相里大人就不要谦虚了。” 嬴高笑着摆摆手。 他说的倒也是实话,毕竟他只是提了个思路,造出来糙纸只能用来如厕。 最终造出能够书写承载墨迹的白纸,都是相里玺领着秦墨弟子完成的。 可以说,能造出这纸张,相里玺才是真正的居功甚伟。 “吾等就无需互相表功了,纸张乃是今日第一件盛事,这第二件盛事,就由相里考公令来为大家展示吧。” 嬴高对相里玺做了个手势。 一众百家弟子看看相里玺又看看另一堆黄色的糙纸,都以为这糙纸就是跟第二件盛事有关。 不过相里玺的动作,却让他们知道自己都猜错了。 只见一干少府属吏在相里玺的指挥下,很快就将一个个尺许方圆的木框用铜字填充组合完毕。 然后一摞摞裁剪的同样大小的纸张被抱上来。 组合好的木框上刷上研磨好的墨汁,然后一个个烙印在空白的纸张上,印好之后马上换下一个边框…… 如此反复。 嬴高知道过程,看到这里,心中也不由有些小激动。 文明的传承需要承载。 造纸和印刷术,加在一起,才是真正能够推动大秦乃至整个华夏文明长盛不衰、源远流长的最大动力。 而一众百家中人却是看的有些莫名其妙。 他们大概能看出来那木框内填充的都是一个个小篆秦字,但是这样操作的意义何在他们却是不太明白。 所有人都关注着相里玺等一干人的操作,却没有注意到,少府大堂门口已经悄然多了许多人。 始皇帝背负着双手,静静的看着相里玺等人操作。 在他身后,太尉尉缭、左丞相李斯、右丞相冯去疾、御使大夫冯毋择、郎中令蒙毅等等,一干三公九卿在内的大秦重臣尽皆齐至。 候在门外的少府属吏,此际已经趴伏了一地。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数十本第一次出现在大秦的书籍已经成型。 其实最耗费功夫的不过是将那些个一张张印刷出来的书页,按顺序用黍粒磨碎后粘合在一起成册。 “公子,幸不辱命!” 相里玺看着手中已经成册的大秦《金布律》,不由激动的老脸通红,恭敬的对着嬴高躬身一礼。 这应该是大秦第一次能够如此快速的将一本完整的律法,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就抄录下十余册。 相里玺相信,如果不是因为今日只是展示,只要人手众多,哪怕千册万册的《金布律》,怕是也能在一日内完成。 “拿来与朕一观。” 嬴高还没有说话,一直站在门口静观的始皇帝突然开口道。 始皇帝的突然出声,让少府大堂内的一众人齐齐回身。 “吾等拜见陛下。” 看到始皇帝,短暂的惊讶后,嬴高等一众人,纷纷齐齐迎道。 始皇帝都开了口,那么第一批通过纸张印刷出来的《金布律》自然只能始皇帝以及李斯等一众人观看了。 看着手中还带着些许墨香、轻如无物的书册,始皇帝眼中精光连连。 书册上有三个大字《金布律》。 翻开里面赫然是大秦《金布律》中所载的各条律法。 完整的金布律,可是有足足数十卷竹简才能抄录完毕,不算竹简制作,仅仅是抄录都需要耗费数日功夫,更不要说人力。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始皇帝也不敢相信,如今仅仅只需一炷香时间,就有数十册完整的《金布律》出现。 且只要需要,更是想要多少有多少。 在始皇帝身后的尉缭、李斯等人也是人手一本,他们同样也看到了整个《金布律》出现的过程。 惊骇之余,更多的却是将眼神投注在了那个依然脸色苍白的俊俏公子身上。 他们知道这些物事都是那病恹恹的俊俏公子弄出来的。 更清楚,这样的物事,将会给大秦带来何种改变。 “此术是为何名?” 不曾想,这竖子竟真给了自己如此之大的惊喜。 始皇帝压下心中的震撼,看着嬴高道。 “回父亲,此术高名为印刷术,活字印刷术。” “……大善!” 第一百七十七章 赏罚 秦皇政三十二年(公元前215年),二月中旬。 少府治下考公府新设纸坊和印坊的同时,秦时明月的一侧,悄无声息的新开了两间商铺。 这两家商铺的名字也很简单,秦时明月纸市和秦时明月书市。 这两家开在秦时明月东侧的商铺,跟秦时明月食肆也仅仅是两字之差,背后老板是谁,自然不用多说。 至于纸的名字,在嬴高的坚持下,并没有用什么“嬴高纸”“高纸”“始皇纸”等,而是中中正正的用了“秦纸”二字。 经过百余百家弟子的免费宣传,纸市和书市一开门,就是门庭若市。 一时间,咸阳纸贵。 咸阳纸贵较与后世西晋《三都赋》导致的洛阳纸贵,可是足足早了四百多年。 白纸大火,糙纸同样也是大火。 虽说说出去有些不雅,但是经过百余百家弟子的口口相传。 现在的咸阳城,但凡有点儿身份和身家的人,如果还在用竹简,那就算不得文雅; 要是还在用那劳什子竹块等物如厕,那就是粗俗,自觉都要矮别人三分。 可以书写的白纸先不说,就算家中没有多少余财的普通百姓,也都跟风用起了糙纸。 因为糙纸卖的很便宜很便宜,一钱就可以买上一大捆。 不用考虑,嬴高这同样也是做赔本生意。 好在糙纸产量极大,且相里玺按照嬴高的要求,一直在储备,所以攒到如今,那储量真不是一般的大。 即便如此,也是颇有些供不应求。 书市内,贩卖的尽皆都是各类如《诗经》、《大学》、秦律等等诸子百家的典籍。 所以,在书市内流连的大多都是诸子百家中人。 为了最大程度的扩大影响,嬴高同样也命纸市和书市玩起了批发的功能。 于是,很快就在咸阳催生了两个新兴的行业,纸贩和书贩。 纸贩和书贩能够从纸市和书市拿到东西,同样也是出自嬴高的授意。 毕竟,老祖宗们都很聪明。 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能够从中看到商机,从纸市和书市大批购买后,再高价卖往他处。 对这种能够大力推广纸和书的行为,嬴高显然是认同的。 但是一旦让他们将这些价钱炒起来,那么反而会阻碍两件东西的传播。 所以,每一个想要做纸贩和书贩的行商,来到纸市和书市进货,都会被限定最高价。 这其中自然参考了给地距离的远近、运输耗费等等。 一旦被发现有超过最高价的事情出现,那么这个人或者这个商铺就永远不能从纸市和书市进货。 好在,适时的先民们,大多都是极为的诚信。 让嬴高这个不得不出此下策的办法,也能顺利推行。 至于少府考公令下的书坊,更是昼夜不停,加印各类典籍,各种秦律,送往大秦各郡。 要知道,适时的秦律,都只有一份母本存放在廷尉府内。 每年增添或者删减之后,都需要各郡的吏员亲自来咸阳换取。 如今交通不便,来回费时费力不说,更是要耽搁很多正事。 如今有了这印刷之法,大秦最新的秦律,都可以由书坊直接刊印,送往各郡吏员手中,能节省多少功夫? …… 秦皇政三十二年,二月底。 就在秦纸和纸书飞快的朝着大秦各郡传播的时候,来自大秦北疆的一道奏报再次轰动了咸阳城。 左将军李信统三万精骑,直入塞外草原,在十五日内辗转南北近乎两千余里。 焚毁匈奴部落无数,斩杀匈奴蛮夷十余万余人、牛羊无数,俘获优良战马三万余匹; 大秦三万精骑,放马狼居胥山。 匈奴单于头曼、匈奴左贤王冒顿,受此惊吓,余部尽皆退入草原深处,不知所踪。 消息传到咸阳,始皇帝圣心大悦,传诏天下。 “晋大将军蒙恬为彻侯(二十级)武安侯,晋左将军李信为关内候(十九级)平夷候,右将军辛胜(十九级)为关内候宣平侯; 上郡郡守公孙易位关内候(十九级)威运候,云中郡守氿通、雁门郡守酆择为大庶长(十八级)。 其下一应尉将、士伍尽皆连升三爵。 上郡、云中、雁门三郡,赋税在免去先前三岁的基础上,再去五岁。 三郡黔首,每户赏赐粮两石、羊一头、布五匹。 天下百姓免赋税一岁,每户赏粮一石,布五匹……” 晋少府章邯为大庶长(十八级),少府考公令相里玺为少上造(十五级)……” 在始皇帝封赏诏令下达的第二天,始皇帝再次对武安侯蒙恬下诏。 武安侯统兵入河南地,择地建城。 平夷候李信、宣平侯辛胜分驻云中、雁门,择机行事,攻略匈奴。 连串的封赏之下,自然惹得天下百姓人人奔走相告。 只是朝中众臣,却因为这连续两道的封赏,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普通百姓或许不知道甚至都不会在意,章邯和相里玺是为何得到封赏。 可是朝中重臣包括百家诸子,可是都清楚,章邯和相里玺的封赏是从何而来。 尤其是朝中那些个重臣,更清楚,蒙恬、李信、辛胜三人封侯,身后最大的功臣又是谁。 偏偏所有人都得到了封赏,而最应该得到封赏的那位公子,性命都差点去了半条,却是毛都没得到一根。 怎能不让人惊讶? 这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前几次那位公子应该有的封赏,似乎也都无影无踪。 没有人知道始皇帝在想些什么,所以朝中的气氛一时间颇有些诡异。 而此时,所有人疑惑的主角,始皇帝、扶苏、嬴高父子三人,正在甘泉宫中……泡澡。 甘泉宫中有一处温泉,父子三人这应该是第一次坦诚相见。 “父亲,朝中颇有些言论,此次封赏对高颇有些不公。” 扶苏看着嬴高手臂上那成串的伤疤,第一个忍不住出声道。 今日来甘泉宫,是始皇帝将扶苏和嬴高兄弟两人召来的。 正在闭目泡温泉的始皇帝,闻言睁开眼,瞟了一眼大半个身子泡在温泉里半靠在玉台上,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熟的嬴高。 “高,汝欲何为?” 听到扶苏的话,始皇帝也是有些无奈。 这竖子的心思实在让人有些摸不透,现在倒变成他赏罚不明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婚事 匈奴大败,等到蒙恬在河南地建城之后,也代表着大秦的北部边疆第一次越过德水(黄河)。 这一次始皇帝并没有征召民夫前往河南地,除了上郡本就有五万余无家可归的百姓可直接前往河南地建城外,同样也是因为云中和雁门两郡真正是损失惨重。 云中城在始皇帝十一年(公元前236年)被大秦夺取。 两年后也就是始皇帝十三年(公元前234年),大秦占据原属赵国的云中郡。 及至始皇帝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一统六国分天下为三十六郡,云中郡和雁门郡亦都是三十六郡之一。 云中郡郡治云中城(后世内蒙古托克托东北),下辖襄阴县、咸阳县、原阳县、北舆县、桢陵县、武泉县、沙陵县、骆县等十二城。 雁门郡郡治善无城(后世山西右玉县西北),下辖平城县、马邑县、新城县、楼烦县、沃阳县、崞县、繁畤县、汪陶县等十一城。 而云中郡早在二十余年前归入大秦后,就一直是大秦最为重要的战马产地。 距离郡治云中城八十余里的原阳县,常年都有近乎五万余正卒在此服役,进行骑兵训练。 这些正卒骑兵在服役一年后,就会回返原籍,然后在得到征召的时候,齐聚咸阳灞上或者蓝田两处大营,编练之后出征。 正是因为有这五万正在编练的骑兵在,头曼侵入云中后,仅仅破了云中三城,就得到右贤王部覆灭的消息,立时收兵回返,所以云中损失相对来说并不是太大。 不过被左贤王冒顿侵入的雁门郡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雁门郡除了郡治善无以及靠近善无的两城,其余八城,尽皆被冒顿破城。 雁门郡内一应屯垦的百姓,近乎七成都被冒顿掳掠一空。 如今始皇帝正准备重新迁数十万人前往上郡、云中、雁门三郡呢。 只是因为嬴高的事情,耽搁了。 “父亲,高不想成亲。” 听到始皇帝话,嬴高闷声闷气的回道。 没错,始皇帝想要嬴高在三月成亲,跟李斯的小女儿李霁成亲。 如果不是始皇帝突然提起这一出,嬴高自己都忘记了,自己还有婚约在身。 而在他回到咸阳后,也并没有再见到李霁。 显然,李由不在的情况下,虽说很宠爱李霁,但是李斯也不敢让李霁一个未出阁的小丫头到处跑。 就因为这件事,始皇帝已经跟嬴高父子两人别扭了几天了。 始皇帝坚持要在三月,寻良辰吉日,让李由、嬴高、将闾、皓四人一道成亲。 甚至已经下诏将李由从北疆召了回来。 李由和九公主嬴淑自然是不可能反抗始皇帝的诏令的,将闾和皓两兄弟,更不可能。 可是偏偏始皇帝在跟嬴高说道成亲之事的时候,遭到了嬴高的坚决反对。 不是嬴高对李霁有什么不好的观感,当然感情自然也是没有的。 从被赐婚的时候开始,嬴高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他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李霁不过才十四五岁的年纪,嬴高自己也不过是十六岁。 当初始皇帝说的可是先定亲。 而现在呢,始皇帝却是想连定亲的功夫都省了,直接一步到位,成亲。 换做后世李霁还完全是个未成年的小丫头。 更何况,嬴高还是对自己将来的妻子有一些野望的,万一碰到两情相悦的呢? “竖子,朕如汝这般年岁之时,汝大兄都已满地爬矣。” 始皇帝听到嬴高的话,顿时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话,让泡在温泉中本就被蒸的面皮通红的扶苏,不由更红了几分。 不过他现在是知道了,敢情这些天始皇帝就因为成亲这件事跟这个不是一般倔的十六弟杠起来了。 扶苏这会大概能够体会始皇帝的难处了。 嬴高摆明了不是一般的倔,当初就差点跪死在宗庙,为了北上更是不惜以死相挟…… 现如今身体还没将养好,始皇帝就算是真个儿被气的火冒三丈,却也实在是没法下手。 看嬴高那病恹恹的模样,要是真个儿有什么意外…… “高,成亲乃是人伦大事,父亲亦是好意,汝为何如此抗拒?” 扶苏对始皇帝召自己过来的目的,此时也会过意来,温言劝道。 “大兄,那李霁还是个黄毛丫头,如何成亲?” 这两天嬴高被始皇帝逼的是不胜其扰,听到扶苏的话,不由脱口而出道。 他这话一出,始皇帝和扶苏不由都是一愣。 “莫非……高喜欢岁长之女子?” 扶苏看了始皇帝一眼,试探着问道。 “……” 嬴高听到这话,豁然起身,随即看着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始皇帝和扶苏,又是一阵无语。 “反正现在不成亲,死都不成。” 说着用打湿了的绸布盖在脸上,懒得再搭理两人。 殊不知,这一幕却无疑让始皇帝和扶苏再次会错了意。 扶苏无奈的瞥了一眼始皇帝,没有出声。 自从那夜父子两人敞开了聊了一番后,父子两人如今的关系也亲近了许多。 始皇帝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脸色却是柔和了许多。 “高,朕知汝母自小亡去汝甚少有母疼爱,可此乃成亲之大事……岂能儿戏? 不若汝先成亲,朕再赐汝岁长之美婢?” 成亲,是李斯提出来的。 始皇帝想着正好是几件大喜之事,若是嬴高他们再成亲,更是喜上加喜,所以也就没有拒绝。 不曾想,到了嬴高这里却是这竖子立马脸色大变想也不想的就拒绝。 怪不得这竖子从来不曾对那些美婢有动心之举,原来是喜欢年岁大些的女子。 想想从小嬴高生母就没了,什么时候亡去的,始皇帝甚至都已经想不起来了。 如今有这种爱好,似乎很是说的过去。 这更让始皇帝自觉很是有些亏欠。 自己这些时日经常去往上林苑齐嫔处,不也正是想着有些亏欠么? “……” 听到始皇帝的话,嬴高哀叹一声,无力的捂着脸。 他感觉自己似乎已经是百口莫辩了。 怎么就莫名其妙的变成自己还有这什么情节了呢?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第一百七十九章 疥癣 “父亲,大兄,不若这样可好。李家大兄先行同九姊完婚,高同将闾和皓可先行定亲。 等稍晚些或者明岁再行成亲可好?高如今身体未曾痊愈,如何成得亲?” 嬴高不知道如果继续下去,始皇帝和扶苏还会说出什么虎狼之词,只得有气无力的妥协道。 这个时候,他也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来搪塞了。 其实如今他的身体外伤已经基本上痊愈了。 只是躺的时间太久,没有怎么出去晒太阳,所以脸色有些苍白,因此显得有些病恹恹。 而早在张苍来秦时明月看他的时候,就悄摸的传了他一手出自《黄帝内经》中的黄老养生之术。 说是养生之术,其实也不过是一篇讲究呼吸吐纳的玩意儿。 嬴高没事的时候倒是练了,除了练那玩意儿睡的快点,睡醒之后精神好点外,到如今还没见到什么更明显的效果。 反正也是聊胜于无了,嬴高觉得还是每日里跑步锻炼来的实在。 “这……朕倒是疏忽了。” 始皇帝看着嬴高依然有些苍白的脸色,有些头疼。 那李斯也是,明知道这竖子身体未曾痊愈,怎生如此心急。 “如此说来,也只能如此了。那就等汝身体将养好些再言吧。” “父亲圣明。” 听到始皇帝终于松口,嬴高忙不矢的送上一记马屁。 “哼,那时汝若是再言其他……” 始皇帝冷哼一声,后面的话却是没有说出口。 或许他自己也清楚,这些口头上的威胁对嬴高这竖子而言完全没用。 “父亲,高先前同父亲言及的事关稷下学宫之事,父亲以为如何?” 嬴高连忙岔开话题。 叔孙通交代的那些东西,嬴高并没有隐瞒始皇帝,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始皇帝。 原本以为始皇帝会勃然大怒甚至是大开杀戒,却不曾想始皇帝听了却是不置可否。 给嬴高的感觉,更像是始皇帝早知道稷下学宫剩下的人跟六国遗族间的关系一般。 “朕不是已经应允百余待诏博士遴选延后之事?” 始皇帝看了一眼嬴高,说出的却是另一件事。 “父亲,可是早就知晓留在稷下学宫之人同六国遗族的关系?” 今天难得就父子三人,嬴高也是直言道。 听到嬴高的话,始皇帝沉吟半响。 “高,七国王室皆为轩辕黄帝血脉,且在朕未曾一统六国前,七国多以联姻血脉为纽带,或平息干戈或结为盟友。 如今朕一统六国,些许首恶也已伏诛,却不曾对剩余六国遗族施以刀兵,实乃不欲亦也不能为也。 楚燕齐三国更是立国近八百余岁,昔韩赵魏三家分晋,及至如今亦已有两百余岁。 若是对六国遗族刀兵过甚,恐更激六国之民抗秦之意,殊为得不偿失。 待得三五十岁之后,昔六国遗族皆亡去,六国之民当只知有秦而无其他尔。” 始皇帝这番话听得嬴高是目瞪口呆。 嗯是没错,大家都是炎黄后裔,照顾六国之民的情绪也乃正常。 可是,嬴高很想对始皇帝说; 你有没有想过,你想着等到六国遗族这一代人都老死,怎么就没想到他们其实也在等你老死呢? 哦,还有那虚无缥缈的长生药…… “李斯亦向朕提及,汝请丞相府、廷尉府秘密缉拿那项燕后人项梁、项羽,昔日韩相张平之子张良等人。 朕不知汝从何处得知此三人,然此些许疥癣(jie,xuan)之疾,实是不足为患, 汝之所言在东方诸郡推行秦制秦律,或为正途,朕已命李斯筹谋此事,不日当可施行。” 始皇帝看着嬴谆谆善诱道。 对嬴高秘密捉拿项梁、项羽和张良的事情,李斯早就跟始皇帝禀报过。 这点嬴高也料到了。 不过始皇帝从来没有问过他,所以嬴高也就懒得提。 一旦真提起这事,就要解释自己怎么知道项梁、项羽和张良三人,这天然就是个无解的命题。 因为嬴高在跟随李信北上之前,甚至连咸阳宫都很少有出来的机会。 更何况项梁、项羽和张良三人也都不在咸阳。 为什么嬴高想要捉拿他们三人同样也是个无法自圆其说的事情。 好在,始皇帝认为项梁仨人是疥癣之疾不足为患,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或许在始皇帝看来,嬴高只是弄死三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随他高兴便罢了。 可是嬴高很想说,您老口中的疥癣之疾,如果历史不改变的话,就是葬送大秦的头几号人物。 东海郡的信报前两日已经到了李斯手上,嬴高自然知道张良也跑了。 现在就是项梁、项羽和张良都跑了,偌大的大秦再想寻到何其之难? 连续两次扑了个前后脚,同样也让嬴高意识到,东方诸郡各郡官吏,怕是已经被六国遗族给玩成了筛子。 好在,始皇帝已经准备加紧在东方诸郡推行秦制和秦律了。 不过这其中的度,可是必须要把握好。 不然,已经成了筛子的东方诸郡,只要六国遗族稍微在政令上动些手脚,就会又成一桩弄巧成拙之举。 动手脚怕是必然的吧。 严苛的秦律和秦制,吃苦耐劳的关中之民都习惯了。 可是天性洒脱不羁、爱风月美景吟诗作对的楚地之民你让他成天到处戍边? 喜欢斗鸡遛狗耍剑、做做小生意的齐地男儿你让他们成天去搬砖修路修长城? 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你让他们成天去修宫殿陵寝挖水渠?留下那些娇滴滴爱好歌舞、本是大秦超女不二人选的中山妹纸,面朝黄土背朝天犁田插秧? 这还不弄得民怨沸腾那还真是见鬼了。 “高,父亲所言甚是有理,对六国遗族之事,吾亦以为当以少动刀兵为宜。 项燕为楚国大将军,张平亦是韩相,此两族皆是世代公卿之辈。 若是不曾有多少罪过,高将其人投入狱中稍加惩治一番即可。” 扶苏这时候也在旁边接话道。 对此,嬴高只能又是一阵无语。 我倒是想放过他们,但是他们会放过我们吗? “父亲,大兄放心,那三人高只是听那司马欣曾言及,些许小罪过,高自不会放在心上。 然死罪可免,小惩却不可无,此事父亲和大兄就不用管了,高心中自有分寸。” 始皇帝点点头,瞥了一眼扶苏,让本还想说两句的扶苏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父亲,如今秦纸已出,百家也都将齐聚咸阳。 高有个主意,讲与父亲听上一听?” “言来。” 第一百八十章 国学 嬴高得到始皇帝的应允,却没有立时开口,而是在心中斟酌着话语。 现如今已经没有性命之忧,跟始皇帝父子两人也是屡次顶牛后感情更佳。 可是嬴高心中忐忑,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一些事情,他不知道会不会触及到始皇帝逆鳞。 正因为如此,哪怕他明知道征伐百越的屠睢大军,在不远的将来很快就会面临一场惨败,甚至屠睢都会身死。 嬴高依然没有提及任何百越之地的事情。 因为那会直接涉及到始皇帝的权柄,更会给始皇帝留下一种他急不可耐想要插手政事军事的错觉。 所以,嬴高一直没有提及过任何有关百越之地的事情。 可是接下来的话,他却不得不说、 不然,等到李斯真正施行在东方诸郡大力推行秦制秦律的事情,很可能会变成一场弄巧成拙之举。 “汝这竖子,难不成还有何不能同朕言之事?” 始皇帝见嬴高半天欲言又止,不耐烦的道。 “父亲和大兄也都知晓,高曾请丞相秘密捉拿项梁、项羽和张良三人。 然并不是至今未曾有结果,而是三人行踪廷尉府都已有掌握。” “跑路矣?” 扶苏有些惊讶的道。 这个词用的有那么几丝味道了。 “项梁、项羽叔侄两人藏匿与会稽郡,张良藏匿与东海郡下邳。 廷尉府细作连续两次尽皆只晚上半步,三人如今已是不知所踪。” 嬴高点点头道。 “汝是说,两郡之中有人给那三人通风报信?” 始皇帝眼中闪过一抹寒芒,沉声道。 虽说项梁、项羽和张良三人在始皇帝看来是疥癣之疾不足为患,可是大秦的丞相通过廷尉府下令捉拿,且已经寻到踪迹,还被人跑了,那就不太正常了。 更不要说都说了密捕,且连续两次都只是晚了一步。 “东方诸郡本就是六国之地,有人给此三人通风报信倒也正常。” 嬴高笑笑,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有些事情点到即止,他相信始皇帝自己心中会有所掂量。 “秦律、秦制,都是吾大秦立国之基,而东方诸郡不同关中故地,民生民风皆有所不同。 所以高以为,父亲若是欲要在东方诸郡推行秦律秦制,当因地制宜,不能照搬吾关中之制。” 嬴高斟酌着缓缓道。 “父亲,扶苏以为高所言甚是有理,只是如此一来,却是极难矣。 难不成在东方诸郡同大秦故地施行另一种秦律秦制?” 扶苏听到嬴高的话,先是眼前一亮,随即有些为难道, 始皇帝没有说话,而是看着嬴高。 他知道嬴高既然这样说了,显然心中该是已经有一套章法。 “父亲,大兄,如今秦纸已成,且因印刷之术,诸般典籍将远不如先前难得。 又因父亲遴选百名待诏博士同编《邦本律》之事,不日后,想来天下贤才十之八九都将齐聚咸阳。 如此之众的人才,吾大秦不纳入囊中所用,更待何时?” “汝意欲让这些人为吏?” 始皇帝眉头一挑。 “父亲,为吏之道与治学之道,当有不同矣。 一员干吏或能熟知吾大秦律法,却不尽然会是治学之大家。 然吾大秦遍设学室,以吏为师,不正是为遴选吏员而为之? 现今有秦纸,有印刷之术,诸般典籍当不再是难事。 高以为,吾大秦当可效那齐桓公设稷下学宫之举,顺势建吾大秦国学。 如此以大秦国学为主,各地学室为辅,当能更好栽培、遴选各级吏员。” “且高曾在学室之中学过前人所留《史籀篇》,丞相所着《仓颉篇》、奉常胡毋敬所着《博学篇》、府令赵高所着《爰历篇》此四种识字启蒙之作。 据高所知,符师所授此四书,同胡亥之师赵高所授皆有不同。 而各个学室之吏师所授又有不同。 如此,就成千人千面之状,每一人所学皆同,却所知皆为不同之状。 长此以往,到底何人所学所知为真?何人所授为假?” 听到这里,扶苏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这件事他是深有体会。 隗状教给他的,跟蒙恬教给他的,两人的解释都是不一样的。 “竟有此事?” 始皇帝讶然,这些他还真没有注意过。 毕竟他那时候所学都是吕不韦找人教的,甚至有时候都是吕不韦亲自下场教授。 始皇帝还真没有接触过多少老师。 等到始皇帝亲政,已经有了自己的注解,旁人自然不敢同大王争辩。 “父亲,用心与天下政事,此等小事自是不曾留心。 且据高所知,不只识字之法各人所知不同,且如今吾大秦各个律历,诸般吏员所知亦有不同。 因此如今无数吾大秦吏员,对万般秦律,所知所解亦是尽有不同。 父亲,试问此等状况,吾等秦律岂不是因人而异?如何推行?” 嬴高一口气不停说完。 他说的这些都是事实,且还专门问过李斯。 但是,偏偏大秦现如今不仅是各种启蒙认字的典籍,包括各种秦律,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见解,却没有一个真正权威的解释。 这样下去,就代表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认知,都会按照自己的理解去理解秦律。 那还以法治国,治国个屁啊。 始皇帝深皱眉头,哪怕嬴高不说,他自然也能明白这样下去的危害。 “汝继续言之。” “高以为,不日之后,天下贤才十之八九都将聚于咸阳。 此等千年未有之良机,不正是天助吾大秦? 父亲,只需效那齐桓公,设吾大秦国学,将天下贤才尽入囊中。 聚天下之力,不说世间无数典籍,仅只与吾大秦有用之典籍、律法,区区注解,又有何难? 适时有天下博学之士执笔,父亲亲点,天下人自是以父亲亲点为真,再无他言。 且天下良才皆入国学,区区东方诸郡之地,所需吏员,又有何难? 天命在吾大秦,在父亲,天下贤才岂能不知? 如此,尔等既可全苗裔之缺,又可食父亲之俸禄,享万民之供养,区区六国遗族,又算得几何? 无尽之贤才随父亲挑选,东方诸郡有二心之吏员,当是该慌矣。” 第一百八十一章 国子 嬴高话落,始皇帝和扶苏两人就都眼神幽幽的盯着嬴高,直把嬴高盯得有些头皮发麻的时候,才听扶苏道, “父亲,吾不如高甚矣。” 扶苏知道要行仁政,却不知道仁政到底该如何做,如何行。 “哼。” 始皇帝冷哼一声, “那些百家之人可不是区区小利就可任由汝拿捏之辈。” 虽然始皇帝如此说,但是显然始皇帝对嬴高这个点子还是有些心动的。 不说建立国学,仅仅是召集百家之人帮大秦将各类典籍、律历明定正法,就是一件很值得去做的事情。 之前不做,一是不知道,二是也没那个条件。 竹简的制作和典籍的抄录,都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和财力,更遑论其他。 而且归根结底,嬴高提出的这点子,不过是在始皇帝博士廷议制度上的一些补充和深化。 从始皇帝一统六国开始,虽说对原六国贵族实行杀戮、迁徙和流放;并收缴、销毁六国兵器,拆除各国间阻碍交通的关塞、堡垒,设置郡县统一管辖六国地区。 但是这些都是政令上的做为,对原六国的文化始皇帝却是很包容的,“悉纳六国礼仪”,建立博士廷议制度就可见一斑。 适时的博士们,参与的政务很多,计有议宗庙、议郊礼、议典礼、议封建乃至议废立、议功赏、议民政、议法制、议罪罚、议大臣等等。 虽说仅只是议,但是博士们参与大秦诸事的广泛由此可见一斑。 只是因为始皇帝的强势,很多时候都是乾纲独断罢了。 这里面自然还需要加上李斯等一干既得利益的权臣们对权力把控的欲望,以至于博士廷议只是浮于表面,却没真正落到实处。 当然,不仅仅是大秦,哪怕是原本历史上汉承秦制后,所谓的博士之议同样也是如此之象。 到手的权力,谁愿意分润出去? “父亲,诸子百家如此之多,吾大秦不需尽入囊中,仅只半数足矣。 天下攘攘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现如今吾大秦所聚天下士子,岂止半数?” 嬴高不以为意笑道。 “高所言甚是。” 扶苏深以为然的点头附和道。 嬴高对自己这个大兄的捧哏并没放在心上,因为最终的决定权还在始皇帝身上。 虽然他觉得始皇帝大概率会同意他的意见,但是没尘埃落定之前,他还是心里没底。 只要始皇帝答应,那么接下来许多的事情就都可以操作了。 “父亲,数百年来吾大秦以法为基,关中故地老秦百姓皆已深入民心,然东方诸郡同吾关中故地不同。 六国各有章程,六国之民各有喜好。 如今吾大秦已经一统六国,昔日严刑峻法需得随势而动,方为王道。 借此天下士子注释律法之机,岂不正是吾大秦法治施行天下的良机? 更遑论以父亲之英明神武,岂还需严刑峻法慑服六国之民?” 嬴高见始皇帝半响沉吟不语,连忙趁热打铁继续道。 统筹天下士子注解典籍、大秦律历,不仅是对大秦的律法重新调整的一个机会,同时也是正名大秦律法的最好时机。 试问,这律法本就是天下士子共同注解的,他们还怎么好意思说秦律严苛? 得了名得了利,自然要为大秦的律政背书,不然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不说六国之民了,就说那刘亭长,原本就喜欢喝喝酒泡泡美眉,你却让他风餐露宿的千里跋涉押解刑徒。 那还不逮着机会就反了? “如今虽说父亲已经将博士新增百人,可是天下士子何其之多? 建立吾大秦之国学,就可让剩余士子继续为吾大秦所用,为吾大秦源源不断的培养贤才。 适时百家之私学,无师无名,试问谁人还会去拜师? 长此以往,不需太久,长则十余岁,短则数年后,父亲就可见天下士子皆出自吾大秦国学。 父亲何需再愁吏员不足,生民归心?” 如果始皇帝真的答应效仿齐桓公稷下学宫的做法,建立大秦的国学,那么六国之地的私学,不用大秦做什么,很快就会没有生存之机。 明律法,减严刑;兴官学,绝私学。 才是嬴高不惜冒险对始皇帝提出这一系列点子的主要原因。 至于改变以吏为师、需要荐书方可进入学室的规矩,只要始皇帝愿意建立大秦国学,这些才真正都是小问题。 或许不需要太久,大秦就可直接用科举选才了。 这样的话,普通人也就有了晋身之机。 如此,大秦的权力才不会长久的把持在一小撮人手中,形成所谓的世家门阀。 嬴高的话让本还有些犹豫的始皇帝不由眼中异芒连连。 如果真的跟嬴高说的那样,确实是对大秦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如此一来,那这大秦的国学的祭酒之位就太重要了。 不仅需要找到一个威望学识足够的人才能镇住场,而且最好能是大秦自己人。 不然怕是又落得同那齐桓王一般的下场。 稷下学宫两百余年,完全成了诸子百家的自留地,没有给齐国带来任何好处,反而是远在西陲的大秦平白受了许多好处。 大秦众多的贤臣良将可是有不少是出自稷下学宫。 可是想了一圈,始皇帝觉得现如今大秦还真没有什么好的人选。 尉缭威望够,但是他是兵家,恐怕人数最多的儒家弟子不会服气,李斯不用想了,他跟儒家不说有仇,却一直被儒家视作叛逆。 其余,还真没有人能够得到那些个自视甚高的百家弟子认同。 想到这里,始皇帝不由看向嬴高。 “那齐桓王当初特意修筑稷下学宫,却是为百家诸子公器私用。 朕莫非也需再修建一宫室?且汝以为谁为祭酒为佳?” “父亲,齐桓王置稷下学宫变得为百家诸子公器私用,概因齐国上下为私利,不识贤才。 父亲本就求贤若渴,加之如今已六合一统,国学诸子皆食父亲俸禄,岂能步齐国后尘? 至于国学所在,兰池宫本就为学室所用,且闲置宫室众多,划置出完全可充作吾大秦官学。 文通君孔鲋,本为父亲所赐封,加之在诸子百家中颇有威望,且是孔子后人,添为祭酒想必百家诸子当不会有异议。 待到时机合适,若是父亲不满,大可撤换就是。 纵然那孔鲋不愿,想必诸子百家中可是有许多人盯着那祭酒之位呢。” 始皇帝听到嬴高的话,笑笑,道理是那个道理,可是真正做的话,怕是没那么简单。 “汝以为吾大秦国学该为何名?” “额……此学为国而立,天下士子择优而入,吾大秦国学就名国子监,父亲以为如何?” “国子监?” 始皇帝摸着下巴重复道, “可。不过此事既是汝起意,就交由汝来一手处置如何?” “啊……”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不甘 望夷宫。 扶苏吃中饭的时候,想到始皇帝坚持要将国子监交给嬴高来筹办的时候,嬴高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就有些好笑。 建立国子监,将诸子百家都纳入囊中,真正实现书同文,推行秦制,扶苏自然是举双手赞成的。 能给嬴高找点正事做,他就不会天天想着那些商贾之事,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公子这是有何喜事?” 跟扶苏一起吃饭的隗状看着扶苏自己在那傻笑,不由得疑声道。 “夫子,确是有件喜事。” 说着扶苏就将今天泡澡嬴高说的那些话包括进言始皇帝建立国子监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知隗状。 扶苏对隗状自然是极为信任的。 严格来说,蒙恬只是他的半师,他真正拜师的也就是隗状。 虽说先前因为储君之事,隗状说了做了一些不合时宜的事情,不过扶苏还真没有太过放在心上。 现在储君之事已经不是问题,很快师徒两人就要去往南郡,扶苏觉得隗状应该也已经放下那执念了。 更不要说,在扶苏看来储君的事情根本不是事情。 他从来没想过跟谁争过。 “父亲将国子监之事交给高来筹办,真正是再好不过。 不然高整日里怕是都浪迹在秦时明月,想着商贾之事。” 末了扶苏大笑着补充道。 “公子所言极是。” 下手的隗状,收敛眼中的震惊之色,闻言勉强笑道。 吃过中饭,隗状就匆忙告辞扶苏,乘车回到自己的老宅。 叮嘱了仆役几句,隗状就进了书房,在书桌后的长椅上坐下。 现今咸阳城内的勋贵们,只要稍微有点浮财,都已经开始摒弃先前的跪坐和矮案的陈设,流行起长桌和长椅这些物事。 环视了书房一圈,摸摸身前的书桌,按按身下坐着的长椅。 最后隗状又将目光停驻在书桌上放置的秦纸和十几本用秦纸印刷出来的典籍、秦律,不由长叹一声。 长桌长椅,是那十六公子弄出来的物事,少府仅只做这些物事,怕是就赚了不少。 秦纸和那印刷之术,同样也是那十六公子弄出来的物事,秦时明月纸市、书市,每日里人潮汹涌。 秦时明月的吃食,如今已经是咸阳显贵巨富之家最为喜欢的东西。 马鞍马镫马掌,让三万灞上骑兵一战灭匈奴右贤王部,河南地不战而下。 就连那嬉戏之法捶将军、如厕用的糙纸,都是如今咸阳乃至关中最红火的玩意儿。 据说那十六公子还在推动始皇帝放开金铁之禁,让普通生民家中能够用上铜壶铁锅之类的物事。 想到当日初见那竖子在望夷宫中所言的不争,隗状苦笑一声。 这种种,哪件不是不争比争更为得始皇帝心意?更得民心? 如今更进言建立国子监,意欲让天下士子尽入大秦囊中,修典籍、明律法。 在东方诸郡原六国之地意欲推行秦律秦制…… 所思所想何其之大? 有秦纸、有印刷之术在,更有大秦奉养,那些个士子儒生,还不哭爹喊娘的蜂拥而至? 那十六公子,虽说还未及冠,甚至年岁刚刚十之有六,可是通过这种种,隗状越想越是不由得心中悚然。 十六公子从来没有像自己那弟子扶苏一样,在一些政事政令上跟始皇帝提出异议。 反而做任何事情,都是顺着始皇帝的意思来。 对始皇帝仅有的几次逆反,也不过是仅只关乎他自己。 可是正是这样,这十六公子想做的每件事,似乎都在按照他的预设在推行。 一件又一件,看似同天下大势无关的小事,却在不知不觉间改变整个大秦,甚至改变始皇帝。 细思恐极啊。 这种手腕,如果不是亲眼见到,隗状都有些怀疑,是不是有什么高人在那十六公子身后指点。 可是,隗状很清楚,那个人是没有的。 再想到最初为服役之民不惜立下军令状,尔后又在那上郡,眼睛都不眨的坑杀数万匈奴降卒。 心有仁慈却同样能施雷霆手段,其智若妖啊。 想到这里,隗状铺平一张白纸提笔开始疾书。 片刻之后隗状放下手中毛笔,看着白纸上墨迹未干的寥寥数语,静静出神。 “主人。” 书房外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打断隗状的沉思。 随着这话落,一个满脸皱纹、毫不起眼的中年男人推开门走进书房,对着隗状躬身一礼。 这中年男子的到来似乎让隗状回过神。 拿起桌上的白纸再次小心看了半响,轻轻吹干。 “胜,汝取老夫书信即刻前往南郡,寻到邓季,将此书信交予他。” 隗状小心的将书信卷起,塞入一个竹筒中滴蜡封死,放置在书桌上,看着胜道。 “喏。” 胜上前小心拿起竹筒放入怀中。 “去吧。” 隗状沉吟半响,似乎才下定决心,挥挥手道。 胜对着隗状躬身一礼,转身关门而出。 书房内,隗状缓缓闭目,长叹一声。 终是心有不甘啊。 寥寥几字,几不可闻。 …… 同一时刻,秦时明月。 “叔孙博士,可即刻传信文通君,父亲已决议设国子监为吾大秦国学。 文通君若是有意,就请快些赶至咸阳与高一会。” 才坐下,叔孙通就被嬴高这句话给震的脑袋发懵。 同样在包房内的东园公、夏黄公等商山四皓也是目瞪口呆。 前几日才听到嬴高说这些,没想到这才过了几天,竟然就直接成了? “父亲命高筹办国子监一切事宜,此事还需要几位大家多多帮衬。 父亲已经将兰池宫划为国子监所在,高这两日会拟定个章程, 几位大家可请些百家中人,同高一同面议国子监诸事。” 嬴高没有管东园公和叔孙通五人的惊讶,有气无力道。 当习惯了甩手掌柜的嬴高,想到自己就要为国子监的事情,天天跟这些个中老年们打交道,就感觉一阵心累。 这事情,怎么就落到自己头上了么? 不应该是李斯或者章邯去弄么? 不过想想真交给别人,还真有些担心这国子监最后同自己设想的南辕北辙。 那就干吧。 听到嬴高这话,商山四皓倒还好,叔孙通却是不由眼前一亮。 这可是最好的拉拢人心扩大声望的大好机会啊。 “喏。谢公子。” 叔孙通慌忙躬身应道。 嬴高无奈的挥挥手。 第一百八十三章 云梦 云梦泽,地处南郡、黔中郡和长沙郡三郡交汇之地, 北临南郡安陆县,南至黔中郡的慈姑县和长沙郡的临湘县,世人不知其广。 朱明承夜兮时不可淹,皋兰被径兮斯路渐。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 屈原在《招魂》一诗中就描写了云蒸雾绕、不知其广的上古九泽之一的云梦泽壮观美景。 适时的云梦大泽,其内有湖泊有沼泽有浅滩有原始森林,终年雨雾缭绕,由此而名。 在楚国未灭之前,云梦泽一直都是历代楚王游猎之地。 南郡安陆县,深入云梦泽十余里的一片芦苇荡浅滩中,宁静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云梦大泽,此刻却是热闹非凡,时不时激起鸥鹭无数。 十余间尽皆都是用芦苇搭建的房舍赫然出现在滩涂正中。 不过显然这些房舍都是半成品,数十个大汉正忙着将一捆捆砍下的枯黄芦苇填充到房舍中。 剩余十余个明显是仆役打扮样式的汉子,有的在劈柴生火做饭,有的扛着刚刚捕获到的黄羊、野鸭等野味正在宰杀…… 寥寥炊烟升起,人迹罕至的云梦泽,却是多了几分烟火气。 而在滩涂的边缘,项梁和几个大汉正一脸焦急的盯着那幽绿的、正不断有浪花翻涌的水泽中。 仔细看就能发现,那幽绿的泽水中隐隐露出丝丝殷红。 猛然,大片的殷红浸染了那幽绿的泽水,随之那翻涌的水花就此停歇。 见到此景,项梁不由自主的往水泽边缘走了两步。 “哗!” 一个湿漉漉的人头突然钻出水面。 不是项羽又是何人? “吾侄可无碍……” 项梁话还未落,就看到项羽身后浮起一块巨大的白色肚皮。 看到项羽身后那翻起的白色,满脸焦急的项梁先是一愣,随即不由狂喜。 “少公子威武!” 岸边的几个大汉不由惊喜出声,顿时惹得滩涂之上正在忙碌的众人纷纷奔涌而至。 只见仅着兜裆布的项羽拖着一只长长的布满鳞甲的狰狞蛟尾,自水中迈步而出。 在他前胸后背处几条长长的伤痕,正流出殷红的鲜血。 待到岸边,项羽随手将手中的满是鳞甲的蛟尾丢给候在岸边的随从。 项梁连忙扶住项羽,走到一旁的火堆前坐下,开始处理伤口。 六七个汉子好一通折腾,终于将那水中的庞然大物给拖上了岸。 狰狞的血盆大口,突出的小儿拳大的豹眼,短而粗壮的四爪,幽绿的鳞甲布满全身上下,仅只胸腹处能看到厚厚的白色蛟皮。 这是一条长达丈许甚至生出了鳞爪的四足蛟龙(鳄鱼)。 在这条蛟龙的颈部,一支铜剑深深没入它体内,仅留剑柄。 看着这只庞然大物,滩涂上围观的一众大汉看向项羽的眼神中尽皆流露出无尽的狂热。 力能屠蛟啊。 要知道,三天前他们来到这滩涂上的时候,第二天夜里就被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蛟龙给拖走了两个人。 那恐惧的一幕吓的一众人等几欲奔逃而出,还是项梁和项羽叔侄两阻拦才敢继续留在此地。 今日,项羽用捕获的黄羊单独将这蛟龙从泽中诱出,随即手持唯一的一柄铜剑扑入水泽中跟这蛟龙厮杀起来。 单人单剑,击杀这水中蛟龙。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惊惧的同时,这鳄鱼要是能说话估计要叫无数个冤。 这鳄鱼本就是这方圆数十里的霸主,只是冬天打个盹。 本来在这处滩涂处的洞穴中冬眠好好的,结果被项羽等一干人给惊醒,最后冤死在项羽手中。 不仅成为证明项羽神力勇武的战利品,还被人洗涮烧烤下肚。 真正是呜呼哀哉。 “吾侄可有碍?” 项梁帮项羽涂了些草药,撕下衣衫简单包扎,担忧的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相遇问道。 “叔父勿用担忧,吾仅只皮外之伤。” 项羽闷声闷气的应道。 “那就好,那就好。” 项梁听到项羽中期十足的音量,不由长吁一口气连道。 “叔父,吾等就在这云梦大泽中躲避不成?” 项羽很是有些不耐。 自逃离吴中开始,他们叔侄两人风餐露宿了近乎两个月,只敢走那人迹罕至的小道,才到达这云梦泽。 如今这百十个大汉,都是项梁在路上传信给老家彭城,召来的项氏家生子。 他们这些人可以走大路,倒是要比项梁和项羽早到了十余天。 几十天的逃亡之路,辗转仅千里,每日里饥一顿饱一顿,项梁和项羽叔侄两人都精瘦了几分。 三天前,好不容易到了云梦大泽,见到了从彭城来的仆役,项梁和项羽叔侄两人才终于安兴的睡了一觉。 不过这鸟不拉屎云梦大泽,自然跟吴中的繁华不能比。 始皇帝收天下之兵,除了项羽手中私藏的那柄铜剑,其余人等包括项梁,都是两手空空。 这三天,好在彭城召来的家生子带了些钱帛等物,偷摸的进村亭中换了些米盐等物,不然他们估计只能靠吃芦苇为生了。 即便如此,每日里为了吃食,包括项羽叔侄两人在内,大半时间都用在了摸鱼、打猎上面。 就这样,因为没有合适的工具,捕猎也都是生手,大多数人也都只能吃个半饱。 如果这些人不是项氏世代为奴的家生子,怕是早就有人偷偷逃了。 “不若吾等反了秦尔?” 项羽见项梁沉默不语,不由急声道。 “莽夫!吾告知过汝,那秦皇在,试问这天下谁人敢反? 吾等连那趁手兵刃都无,此际反秦,岂不若拱手将大好头颅送给那李斯?” 项梁听到项羽这话,不由呵斥道。 “吾等且先等到伯至,再言其他。那张良同伯交情莫逆,其亦在李斯缉捕之列,想必会同伯一道前来。 久闻那张良颇有智机,适时吾等也可问计一番,再做筹划。 暴秦通缉吾等,久不见人,断不能长久,待到秦人疏忽,吾等就可潜回彭城。” 项梁停顿片刻,缓和了一下语气,拍了拍项羽的肩膀,安慰道。 “吾明日就遣人传信与那邓季,有此人帮衬打探消息,吾等也可安心在这云梦大泽中蛰伏。 待到时机一到,自有吾侄大展神力之时,此际却是万万莽夫不得矣。” 项梁生怕项羽想不开,再次语重心长的开解道。 “叔父也遣一人前往彭城,将吾儿时好友龙且召来云梦泽。” 项羽想了想,闷声道。 “可,吾会命人将信传与那龙且。” “谢叔父。” 项梁起身摸了摸项羽的头,看着缥缈无边的云梦泽,满脸愁容。 第一百八十四章 太子 秦皇政三十二年,三月十六,咸阳章台宫。 今日是每半旬一次的大朝议之期,所以文武百官、诸多博士尽皆齐聚。 适时的大秦,因为始皇帝的勤政,虽说没有明确规定,不过却基本按照七日一朝会,半旬大朝议的惯例来进行朝会。 平时若无大事,朝中官员都是按照三日小休、五日大沐的惯例,在丞相李斯的主持下处理基本事务。 之所以三日小休、五日大沐,则是因为毕竟生产力不足,尤其是卫生用品上很是缺乏。 所以稍微富贵点的人家都是按照三日洗头五日洗澡的流行趋势来处理个人卫生。 不然,满朝文武上朝的时候,一两百人聚集在那大殿里,即便是有香薰,怕是也压不住那数百人聚集发酵出的可怕味道。 百官觐见完毕,坐下后就发现,很久没有出现在朝会上的大公子扶苏今日竟然也在。 还没等众人多转几个念头,就听大殿之上侍立在始皇帝身侧的赵高朗声道, “陛下,有诏。” “喏。” 群臣闻之,纷纷起身躬身应道。 “朕,幼质于赵,十岁有三得先王萌荫,承大统继王位,及至今时,三十有二; 凡军国重务,事必躬亲,未至倦勤,不敢自逸; 纳天下贤士,绪应鸿续,夙夜兢兢,讨伐乱逆,威动四极; 戎臣奉诏,经时不久,灭六暴强。廿有六年,上荐高号,孝道显明; 壹家天下,兵不复起。灾害灭除,黔首康定,利泽长久; 启无疆之祚,传万世之基,以为今始; 故摒《春秋》之义,立子不为长,立子不为贵,立子当为贤; 十六子高,天纵英姿,品质冲华,神鉴昭远,恭谦表志,仁孝居心; 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 十六子高,今为皇太子,以继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 兹授皇太子高,谏政事,监百官。 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始皇政三十二年,三月春时。” 赵高中气十足的浑厚嗓音,在章台宫大殿中悠悠回荡。 殿中群臣、众博士,躬身俯首,无一被这突如其来的储君之诏给震的大脑一片空白,半响没有任何动静。 实在是太过突然了。 在此之前,虽说有很多传言,但是自始自终,始皇帝处都没有任何的只言片语流出。 今天突然来了这么一出,怎能不让群臣呆愣。 “陛下圣明。” 大殿内,一声晴朗的高呼让晕乎的群臣齐齐回魂。 抬头看去,赫然正是立在首位的大公子扶苏。 扶苏早就知道始皇帝的心意,自然不会有什么惊讶之感。 “陛下圣明。” 回过神的一众群臣,顿时山呼出声。 李斯、冯去疾、甘茂、章邯、叔孙通等人回过神来,更是一个个激动地脸颊酡红,犹如醉酒般,甚至都有些手高脚低、腰腹臌胀之感。 惊喜太大,来的又太过突然。 此时要是能如个厕就好了。 山呼之后,大殿瞬间再次安静下来。 回过神的群臣,这时猛然发现一个问题。 不是皇太子的大公子扶苏在,那么今日本须到场的皇太子嬴高呢? 这与礼不符啊。 该不是,皇太子本人还不知道他自今日始是皇太子了吧? “陛下有诏。” 大殿之上的赵高,没有管殿下群臣心中所想,再次朗声道。 “喏。” 还没有坐下的群臣慌忙紧守心神,再次躬身应道。 “丞相李斯,资品醇谨,器度恢弘;传家以孝,事君以忠;不忘社稷,克己奉公; 晋李斯为彻侯忠候,赐金百斤,绢千匹,仆役千人。 李斯之女霁,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宜室宜家,封皇太子妃; 待选吉时良辰,以为完婚; 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始皇政三十二年,三月春时。” “为陛下贺。” 这一次群臣就从容多了,纷纷躬身山呼应道。 李斯这次是真的醉了,头脸酡红晕乎乎不知其所以然。 起身的群臣,看向李斯的眼神无不带着几分嫉色。 当真是生子不如生女。 若不是生的一个好女儿,李斯哪能得授彻侯,更是能为忠候? “陛下有诏。” “喏。” 殿下群臣已经有些麻木了,今天的瓜太多了,吃的有点撑。 “长公子扶苏,恭谦表志,仁孝居心,昆仲和睦,品质冲华; 晋彻侯安平君,永赐望夷宫,授南郡郡守。” “陛下圣明。” 扶苏和一众群臣再次山呼应道。 虽说心中早有准备,但是群臣依然为始皇帝前所未有的大手笔所震惊。 安平君,虽说之前有齐国相国田单用过,但是也无所谓。 重要的是,永赐望夷宫和授南郡郡守。 永赐望夷宫,那个永字,显然是始皇帝特意加的。 或许是始皇帝也在担心将来会有兄弟萧蔷之事出现,想给扶苏留下的一个保障? 而授大公子扶苏为南郡郡守,更是大秦自立国以来前所未有之事。 永赐望夷宫和授南郡郡守,这明显是完全相悖的两件事啊。 既然要外放大公子离开咸阳,为何还要将望夷宫永赐? 难不成大公子还有回到咸阳的那一日不成? 始皇帝的心思,实在是让人琢磨不透。 “陛下有诏。” “喏。” “李斯之子由,谦恭有秩,才德俱佳,仁孝居心。 吉时良辰已定,着四月初一,与九公主淑完婚。” “为陛下贺。” “陛下有诏。设国子监为大秦国学,遴选天下良才,各地学室尽归国子监府下。 划兰池宫为国子监属地,着皇太子高一力筹办。” “陛下有诏,擢武成候王离为临淄将军,统兵三万不日出关中驻守临淄(后世山东临淄)腄仓; 擢材官将军赵佗为南郡将军,统兵三万,驻守南郡郡治江陵(后世湖北荆州); 擢卫尉偏将苏角为三川将军,统兵三万,驻守三川郡治荥(xing)阳(后世郑州)敖仓; 擢内史郡尉涉间为磄郡将军,统兵三万,驻守磄郡陈留城(后世河南开封)陈留仓。” “陛下有诏,四月十六,出咸阳东巡过南郡,经长沙郡、会稽郡、九江郡、泗水郡、琅琊郡至胶东。” “喏。” 所有人都被始皇帝这一个接一个的七道诏令给震懵了,只得机械的躬身应喏。 第一百八十五章 作死 群臣起身,站立半响,大殿之上传来始皇帝声音。 “尔等坐吧,议上一议,若有事可奏。” 说完始皇帝就自顾自的闭眼假寐起来。 “喏。” 群臣轰然应诺,然后纷纷落座。 虽说始皇帝说了让殿中群臣议上一议,可是坐下的群臣,显然都需要缓上一缓,脑中好上捋一捋。 李霁早就婚配给十六公子嬴高,所以嬴高为太子,李霁为太子妃无需惊讶。 至于李斯,完全是沾了女儿的光,才得封忠候。 九公主嬴淑和李由成亲之事,早就定下,更是不用大惊小怪。 这三道诏令,除了嬴高为皇太子外,剩余两道都是附带。 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扶苏为南郡郡守、国子监、始皇帝突然提拔四位将军分驻四大仓以及下月就要东巡的事情。 扶苏的事情太过复杂,那是始皇帝的家事,也不是他们能够随便插口的。 不过此刻群臣也都知道了,为何始皇一直没有任命南郡郡守。 想来始皇帝在擢升那南郡太守李瑶的时候,心中就已经有所打算了。 只是如果将扶苏牧守南郡,同材官将军赵佗擢升为南郡将军,统兵三万驻守南郡郡治江陵联系起来,就又显得很不一般了。 材官将军赵佗,是大公子扶苏一手提拔起来的。 这件事,朝中很多人都知道。 让赵佗跟着扶苏离开咸阳,同时统帅三万大军驻守江陵,是始皇帝给扶苏留下的保命之资还是什么? 没有人敢深思。 对比赵国统军驻守江陵,王离、苏角和涉间三人倒是很好理解了。 如今大秦内史郡的灞上仓、内史郡的栎阳仓、内史郡的咸阳仓、三川郡的敖仓、砀郡的陈留仓、琅邪郡的琅邪仓、胶东郡的黄仓、临淄郡的腄仓、蜀郡的成都仓、南阳郡的宛仓、东郡的督道仓。 这十一大国仓。 内史郡和蜀郡四仓都在老秦故土范围内,安全自是毋庸置疑。 而除了这四仓外,其余七仓又以三川郡的敖仓、磄郡的陈留仓和临淄的腄仓为重。 王离即将要驻守的临淄腄仓,更是齐地第一大仓。 同时临淄腄仓,跟琅琊郡的琅琊仓和胶东郡的黄仓,如果细看就正好呈等边三角形,距离都不是很远。 也就是说,王离驻守腄仓,就等于可以直接遥控琅琊仓和黄仓。 苏角驻守三川郡敖仓,而南阳郡和三川郡毗邻,两仓之间同样不是很远。 涉间的磄郡陈留仓,同样跟东郡的督道仓很近。 因此,除了赵佗的南郡将军,始皇帝擢升王离、苏角和涉间三人分驻腄仓、敖仓和陈留仓的目的就显而易见了。 将大秦除老秦故地外的七大国仓全部牢牢控制在手中罢了。 且三人分驻之地,正好呈一条直线,更可互为策应。 虽然不知道始皇帝为何要突然做如此安排,不过既然始皇帝如此安排,显然又有一些未知的状况发生。 这样涉及到大军调动的事情,也仅只朝中少数几人有资格了解,跟大多数人没有多大干系。 但是国子监这件事,可就要牵扯到太多人的利益了。 如今大秦近乎七到八成的中下级官吏,都是从哪里来的? 通过学室遴选出来的。 而能进入学室的人,都是从哪来? 不都是需要人荐举? 很多吏员就是靠这些束修来挣外快呢,甚至是绝大多数收入的来源。 始皇帝要建大秦国学国子监,甚至不惜将才修筑好没几年的兰池宫,都划给国子监。 更是直接将天下学室尽归国子监治下,让新鲜出炉的大秦皇太子嬴高直接筹办此事。 由此可见始皇帝对国子监之事的重视。 这殿中,也仅只章邯、叔孙通等少数几人才心中有数,这国子监实则就是皇太子嬴高给始皇帝进言的。 当然也仅只他们几人知道,其实真正重视的人是皇太子。 所以,国子监的事情交给嬴高筹办才是正常。 今天的这七道诏令,大多都是跟皇太子嬴高有关。 可是离谱的是,大秦第一位皇太子嬴高,竟然压根没有出现在朝堂上。 那这还要如何议? 相较于这些,始皇帝东巡且改变了东巡路线的事情,反而不怎么重要了。 改道南郡,应是正好顺道送大公子前往南郡赴任郡守吧。 “陛下,不知皇太子今日为何未曾出现在朝议之上。” 就在群臣还在七想八想的时候,殿内突然传出一个声音,打破了沉寂,瞬间惹得人人侧目。 廷议博士,淳于越。 曾经跟皇太子有过争执的淳于越。 不过,淳于越却是问出了绝对大多数人的心声。 既然国子监的事情是交给皇太子筹办,那既然要议,肯定要同皇太子议啊。 这国子监可是关乎每个人的切身利益,只有了解了皇太子的想法,才好议啊。 “高……并不知今日之事,朕也未曾召其入宫。” 大殿之上,始皇帝沉默半响,略带几分犹豫,缓声道。 “哗!” 听到始皇帝这话,大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这是什么情况? 原本还以为是皇太子因为身体有恙才没来。 难不成皇太子还真不知道自己今天被下诏立为皇太子? 始皇帝父子几人到底玩的哪一出? 就连尉缭、李斯、冯去疾等人也都是一脸疑惑。 “朕,并未告知高立其为皇太子之事。所以,如今高……当是在秦时明月吧。” 说道这里,始皇帝嘴角不由浮现一抹笑意。 不知那竖子得知自己成为皇太子,会是何等之状。 欣喜若狂定然是不会的。 有些摸不着头脑,想来是肯定的了。 嗯,要的就是这效果。 做为老子,怎能让这竖子天天悠哉悠哉。 “陛下,吾大秦重农事而抑商事,且商贾之事自古就乃贱业。 如今十六公子已为吾大秦储君,终日流连宫外商贾之地,实是不该。 为免皇太子声名受损,还请陛下下诏召皇太子即刻入宫,共议国事。 另下臣请陛下择日为皇太子赐以宫室,以显尊荣。” 淳于越对始皇帝的话显然也是有些无语,不过还是躬身再次道。 听到淳于越这话,殿中群臣有知道内情的,无不面色诡异的看着淳于越。 这淳于博士,又再作死啊。 大殿之上的始皇帝,也是盯着淳于越看了半响,才幽幽道, “淳于博士,高如今正在将养身体,今日本无大事,就不必相召与他尔。 国子监诸事,朝议之后,想来高自会去寻尔等,无需焦躁。” 对着淳于越说完这话,始皇帝扫视了一圈殿中群臣。 “尔等有事可奏,无事……就退朝吧。” “喏。” 是要赶紧退朝,去寻皇太子才是正理。 啧,皇太子还不知自己是皇太子呢。 想到此处,殿中群臣无不哑然失笑。 第一百八十六章 杀意 苑亭,一个很有些诗意的名字,是咸阳城以东二十余里的高陵城下辖的鹿苑乡三十多个亭中的一个。 鹿苑乡因为极为靠近灞上大营,此前是周王朝时王室游猎之所,因此而得名。 如今鹿苑乡内,却是有两处大秦专门用来养马的厩苑。 三月的关中大地,虽说依然还在料峭春寒的尾巴上,但是沉睡了一个冬天的太阳,也渐渐开始舒展了身躯,开始散发光热。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田野阡陌间,大片青绿之色中偶尔还夹杂着几片傲娇寒梅绽放的粉白,让人不由眼前一亮。 虽说还没有到“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时候,却依然让人不由心旷神怡。 一块块已然绿意盎然的田地间,随处可见有赤脚在其中劳作的百姓。 嬴高、将闾、皓、奚白和胡亥、嬴山等一群人行走在这阡陌间的小道上,自是惹得人人侧目。 嬴高五兄弟都是一身黑袍,细白嫩肉,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中的公子。 更不要说,旁边还有嬴山和七八个身材壮实、眼神阴狠腰间垮着刀剑的铁鹰剑士。 所以,那些在田间忙碌的百姓,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就慌忙垂下头继续忙碌。 显然是生怕惹上麻烦。 大早上就去秦时明月报到的将闾、胡亥四人,正好碰到准备出门的嬴高。 听到嬴高准备来鹿苑,虽然他们不知道鹿苑到底是在哪里,不过却不妨碍他们四人变成狗皮膏药缠上来。 嬴高想了想,也就答应了。 其实他们都是骑马来的,毕竟鹿苑距离咸阳城还有十余里。 不过都留在了大道边。 “几位公子,前方就是苑亭了,尤以家门就在此处。” 一个穿着皂衣、麤(cu)鞋(其实就是草鞋)、挽着裤腿、黑瘦矮壮汉子带着两分谄媚五分恐惧、点头哈腰的指着前方零零散散的数十栋房屋道。 嬴高看着前方隐约有鸡鸣犬吠之声传来的安静村落,紧绷着脸没有说话。 在他身侧的将闾、皓、奚白和胡亥四人,互相看了一眼,也都不敢开口。 他们都感觉到,此刻的嬴高就像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没有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说话的是苑亭的亭长,名叫于之。 嬴山最先带着嬴高寻到的就是这于之。 于之做为苑亭的亭长,自然对苑亭各家各户都是极为熟悉。 嬴高今天来,其实就是特意来看一下尤以的家人。 尤以,是灞上骑兵,同时也是嬴高选定的那一千个在上郡披着简陋全身皮甲、做为箭头冲击匈奴大阵的重甲骑兵之一。 那一战,一千名重甲骑兵,战死两百余人,几乎占据了灞上骑兵伤亡的半数,尤以就是其中之一。 而尤以的原籍就是在这高陵县鹿苑乡的苑亭。 嬴高当初在上郡战后说过,要亲自将他们送回家。 不过因为他自己也是两腿重伤,根本不能四下走动,所以回到咸阳后,就将那战死的两万多士伍的骨灰都交给了卫尉杨端和处理。 当然,这也是始皇帝的意思。 由卫尉遣人将那两万余战死士伍的骨灰送归原籍。 尤以是少数几个,原籍正好在内史郡、且还是距离咸阳最近的战死灞上骑兵之一。 一路去往上郡的路上,嬴高跟那一千个披甲的重甲灞上骑兵交流最多,毕竟这是华夏历史上第一支重甲骑兵。 同在咸阳,嬴高跟尤以自是极为熟悉,去往上郡的一路可没少闲聊。 尤以战死,嬴高早就想着来他家中看看。 只是因为身体原因,一直没有成行。 所以等到身体好些能够骑马了,嬴高就立马让嬴山去寻人带路,嬴山自然就寻到了苑亭亭长于之。 今日嬴高领着将闾等人先是寻到亭长于之,然后就直奔尤以家中而来。 其实本来嬴高的心情只是有些沉闷,毕竟他有些不敢面对尤以的家人。 他这次起意来苑亭,只是想看看尤以的家人,仅此而已。 据尤以所说,他家中有一老母。 父亲十余年前战死在大秦灭燕之战。 原本还有一个兄长,在伐楚的时候战死在彭城,留下一双儿女。 尤以是家中如今唯一的男丁。 如今,尤以也战死在上郡,那么尤以家中怕是仅有老弱妇孺了, 日子如何,可想而知。 这一家人几乎为大秦流完了所有能够流的血,仅剩孤儿寡母。 可是,嬴高没有想到的是,当他跟着于之去往尤以家中的路上时,闲聊问于之,卫尉府或者县里可有遣人将尤以尸骨和封赏送回的时候,尤以却是一脸懵逼。 他根本不知道尤以已经战死,更不要说见到什么尸骨和封赏。 于之的这个回答,可以说是嬴高从来没有想过的一个结果。 短暂的失神之后,就是心中陡然升腾而起的那完全无法压抑的怒火和杀意。 嬴高知道于之绝对是不敢也不可能骗他的。 因为他上个月就遣人去卫尉府问过,杨端和给的答复是,所有战死士伍的尸骨和封赏都已经遣人送到其家中。 嬴高有想过或许封赏中的钱帛会有人动手脚。 可是他绝对没想到,不要说尤以的尸骨他的家人没见到,甚至直到现在,尤以的死讯他的家人都不知道。 还依然在眼巴巴的盼着幼子回家呢。 “尤以家门,汝当是知晓?” 嬴高深吸一口气,勉强压抑心中的怒火,缓声道。 “小人知晓,小人知晓。” 于之听到嬴高的话,慌忙点头如捣蒜,连声道。 心中却在感叹,不知那尤以走了什么犬屎运,都已经死了,竟然还有这等贵公子专门来寻他。 他身为咸阳附近的亭长,见过的大人物可是不少。 自然知道,在这咸阳城中,可不是一般人能够随身都有十余个携带刀剑的卫士护卫的。 少说也的是个列候才行。 而这一帮贵人中,显然又以这个杀气十足的俊美少年郎为尊。 “前方引路。” 嬴高言简意赅。 想到即将见到尤以那一家孤儿寡母,嬴高心中那杀意就无法压制。 尤以就在咸阳附近,尚且如此。 那么其余两万多原籍远离咸阳甚至不在关中的士伍是何情状,似乎很明了。 “喏。” 于之躬身,慌忙在前方引路。 第一百八十七章 老秦 能有四五十户人家,苑亭其实算的上一个很大的亭村了。 关中之地,尤其是内史郡,大抵都是如此。 四五十栋基本都是两三进带着半人高小院的青黑色房舍。 按照大秦军功授爵,公士虽说是二十级爵位中最低的,但赏赐也有田一顷,宅一处和仆人一个。 所以也代表着这苑亭的四五十户老秦人,基本上每家每户最少家中都会有一个公士之爵。 青山碧水,绿荫环绕中,数十栋青黑色建筑散落其中,若是后世开农家乐,怕是很赚钱。 后世所谓的秦砖汉瓦,在如今的关中早就流行不知多少年。 当然,也仅只关中或者说内史郡罢了。 嬴高看过上郡北疆的村落,那些百姓的房舍大多都是用黄土夯(hang)实版筑而成,屋顶大多都是茅草和着黄土随便一铺。 有些贫苦些的,甚至直接是茅草房。 村中道路很是狭窄,不过却还很是平整,没有泥泞。 鸡犬穿梭其中,原本悠然自得,见到嬴高一群陌生人人纷纷做鸟兽散。 犬吠鸡鸣四起,一时间颇有些鸡飞狗跳之感。 有留在家中的妇孺好奇的打开房门,看到嬴高一群人又忙不矢的将门掩上,透过门缝偷偷看着。 “公子,前方就是尤以家舍。” 走了没多远,有之指着前方一栋同样是三进的青黑小院,躬身道。 看着身前几步远的房舍,嬴高却是止住了步。 半人高的青黑色院墙,里面有几株已经冒出点点嫩绿的嬴高认不出是什么品种的丈高老树。 隔着院墙,嬴高看到一个身材佝偻的老妇人正在费力的举着个木槌对着一个半圆形的黑色木桶“佟佟”砸着。 两个一大一小的男女童正赤着脚在小院中欢快的玩耍着,时不时有清脆的孩童笑声传出。 陡然那个明显小些的女童奔跑之下却是被身上长长的衣衫绊倒在地,哇哇哭了起来。 嬴高能看出来,两个小童穿的都是大人的衣衫,且满是补丁。 女童的哭声让正在忙碌的老妇人,放下手中木槌,慌忙起身,却是正好看到院外正张望的嬴高一行人。 老妇见一帮鲜衣怒马的贵公子看着自己,匆忙对着嬴高躬身一礼,弯腰抱起女童就要避进房内。 本还心中踌躇不知该如何面对尤以家人的嬴高见状,伸手欲喊,却不知道该如何出口。 “懐妇,莫急,有贵人前来寻汝。” 于之很会察言观色,见嬴高如此,连忙出声叫道。 尤以的父亲名懐。 懐妇闻声止步,疑惑的转过身。 “老媪(ao),吾名高,乃是尤以袍泽。” 嬴高对着懐妇躬身一礼道。 “以之袍泽?” 懐妇听到嬴高的话,连忙颤巍巍的三步并着两步的抱着女童奔到院前,一脸惊喜道。 眼前的老妇人,头发斑白,脸上已经不满岁月的痕迹,松弛的皮肤上带着大片的老年斑。 “懐妇,还不请贵人舍内一坐。” 于之虽然纳闷这么一个贵公子怎么可能是尤以的袍泽,不过眼见懐妇一点没有眼力劲,连忙接过话道。 “贵人快请,快请。” 懐妇自然是认得于之这个亭长的,闻言慌忙打开院门请道。 本就不大的小院,突然一下涌进十几人,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女童躲在懐妇怀中,稍大些的男童则是紧紧抓着懐妇的裤腿露出半边脸怯生生打量着嬴高一行人。 尤以还没有成亲,本来在去上郡路上跟嬴高说好的。 等到这次战事完结,戍役服完,得了军功,回来尤以就准备寻个良人成亲的。 这两个孩童是尤以大兄的一双儿女。 “贵人还请房内请。” 懐妇看了一眼这十余个贵人,有些迟疑道。 实在是因为房舍简陋,也从来没有一下来如此之多的人,怕是根本坐不下。 “汝等都在院内吧,于之同吾进房。” 嬴高自然能看出懐妇的迟疑,对着将闾和嬴山吩咐了一声。 “喏。” 嬴山等一干护卫齐齐躬身应命,倒是吓了懐妇一跳。 “老媪,无需在意,我们进房内再言。” 嬴高见懐妇看着将闾四人还有些犹豫,连忙笑着道。 见将闾几人也都是笑着对自己抱拳行礼,没有任何不愉,懐妇心中松了一口气,连忙请嬴高和于之进房。 两张残破的案几,几个破烂的蒲团,一张还缠着麻的织机。 这是堂舍内仅有的几件家具。 嬴高心中五味杂陈,随意寻了个蒲团坐下。 于之见一身名贵黑袍的嬴高都毫不迟疑的坐下,自然不敢挑三拣四,小心翼翼的坐在了嬴高下手。 “公子,以在军中可好?” 刚刚坐下,抱着女童的懐妇就迫不及待的道。 这话一出,嬴高瞬间沉默。 面对尤以这年迈的老母,他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出口。 本来以为卫尉已经将尤以尸骨送回,这样他来尤以家中看看他家人的时候,也好说一些。 可是不曾想,现在却是要让他自己亲口将尤以的死讯告诉老媪,嬴高一时间真不知道该如何将这个残酷的消息说出口。 见到嬴高迟疑沉默,懐妇原本喜悦的眼神,瞬间黯淡直至无神。 “能为大王尽忠,乃是以之福。” 摸了摸怀中女童的头,懐妇轻轻道。 老秦人,还是习惯以大王来称始皇帝。 看着眼前眼神黯淡神情悲伤的老妇人,嬴高只觉胸口仿佛被千斤巨石所压,几欲喘不过气。 这就是老秦人,为嬴秦奉献了所有的老秦人…… 偌大的关中,偌大的大秦,又岂止尤以一家如此? 可是,嬴秦又给了他们什么? 嬴高从来没有如此时此刻般杀意沸腾。 “老媪,高乃以袍泽,以为国征战,陛下封赏不日就会送到……” 沉默良久,嬴高涩声道,只是话说到一半,他自己都已然说不下去。 人,已经没了,再多的封赏又有何意义? 不大的厅堂内,气氛瞬间有些沉闷。 “不日之后,高会将以之尸骨送回……” “谢公子大恩。” 听到嬴高这句话,懐妇无神的眼睛内瞬间再次有了那么几分生气,连忙欲要趴伏在地对着嬴高行礼。 “使不得。” 嬴高一个弹身而起,慌忙扶住懐妇干枯的手臂,急声道。 旁边的于之更是吓得连滚带爬的趴伏到了旁边。 “为何不曾见到丘嫂(大嫂)?” 等到三人再次坐定,嬴高再次问道。 “柸妇去了咸阳,咸阳城内有一名为秦时明月的食肆,每日里都会有很多的吃食施众,柸妇这些时日都会一大早去往。” 嬴高闻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第一百八十八章 帝师 看着那一脸寒霜的贵公子一行人策马疾驰而去,于之心有余悸的擦了把头上的汗,转身飞快的朝自己家中奔去。 不过片刻功夫,于之就骑了匹老马朝着高陵城飞奔而去。 …… 嬴高一路疾驰,直到快要进入咸阳城才改为策马而行。 “高,吾等去往何处?那卫尉吾等可不一定能见到,不若直接去禀报父亲?” 将闾策马靠近嬴高,小声道。 嬴高出城做什么,在去尤以家门的路上就都告诉了将闾四人。 所以对尤以封赏被人截留,甚至连尸骨都不知道在哪里,将闾、胡亥四人也是义愤填膺。 不管如何,尤以一家人都是在为嬴秦尽忠。 若是连为自己尽忠之人的封赏都无法保住,试问传扬出去,何人还会为嬴秦赴死? “还去禀报父亲?吾等五兄弟直接打上那卫尉府,看看那老狗能做何之辩。” 嬴高还没开口,在嬴高身后的胡亥倒是先炸毛道。 “汝这小儿懂甚,吾等虽说是父亲子嗣,却无任何职司在身,如何进得卫尉府大门? 传到父亲耳中,汝这中更之爵,怕是也要没了。” 皓在旁边阴恻恻的奚落胡亥道。 “汝……” “行了,不要吵了。汝等四人先去秦时明月,看看尤以丘嫂柸妇可在,将其接入秦时明月好生安置。 吾去老师府上走上一遭,问问老师可有良策。” 嬴高皱着眉,打断正要发作的胡亥沉声道。 他确实想要直接打上卫尉府,问问杨端和这就是他所谓的封赏尽皆都发放下去。 不过在路上,嬴高仔细想了想。 而将闾刚刚说的话,嬴高也考虑到了。 他们五人都是始皇帝的子嗣,可是却都是还未及冠的公子,凭什么去质问那九卿之一的卫尉? 而且这件事,说不得杨端和自己也不清楚。 杨端和一个卫尉,怎么可能会因为自己这个没有任何职司在身的公子一句话,就亲力亲为。 更大的可能只能是下面那些官吏,见到尤以一家尽是老弱妇孺,好拿捏。 若是两万多战死士伍的封赏爵位都被截留,那大秦早就乱套了。 只能说,尤以一家的遭遇或许不是个例,但是绝对不会是普遍现象。 直接去找始皇帝倒不是不行,但是始皇帝天天太忙,这些事情最后估计还是要落到李斯身上。 所以,嬴高觉得先去找李斯,跟他说说自己的意见,然后跟李斯一起去章台宫找始皇帝告状。 同时,嬴高从来没有如此刻般渴望权力。 听到嬴高这样安排,将闾几人自然是没有意见,于是五人就此分道扬镳。 …… 丞相府。 让嬴高意外的是,李斯竟然不在府中。 询问之下,才知道李斯还在上朝没有回来。 看看日头,估计也快散朝了,嬴高干脆就在李府大堂内坐等。 正百无聊赖之际,就看到一个人影蹦蹦跳跳的就进了大堂。 一身跟嬴高一模一样的黑色长袍,扎着小髻,露出修长的脖颈。 眉如青黛,眼若晨星,好一个玉面小生。 看着眼前这个背着手蹦蹦跳跳走到自己身前的俊美少年郎,一股幽香袭来,嬴高总感觉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这是李斯的儿子? 咋有些娘们唧唧的? “哼,汝不记得吾了?” 娇糯的声音一出,嬴高立时睁大了眼睛。 再次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仔细看看胸前那两团稍显规模的小山包,嬴高不由拍了拍脑袋。 好家伙,这是李霁啊。 见到嬴高盯着自己胸口猛看,李霁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背着手极为不雅,俏脸一红,狠狠瞪了嬴高一眼,连忙在嬴高下首坐下。 “汝这般打扮……就不担心丞相看到?” 嬴高干咳一声,指了指李霁身上的黑袍。 “父亲看到又如何?” 李霁白了嬴高一眼,满不在乎的道。 显然,她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了。 都说李斯极为宠爱这个最小的女儿,如今嬴高算是真正见识到了。 不过不得不说,李霁这一身黑袍,尤其是在知道她女儿身之后,委实让嬴高有些惊艳。 “听父亲言及,公子受伤颇重,如今可是好些了?” 见嬴高脸色依然有些苍白,李霁总算是没有再白他,关心道。 “霁早就想去探望公子,然父亲不许霁出府,真正是让人厌烦。” 李霁说着也不得嬴高回答,自顾自的继续道。 然后还有些不解气,还狠狠的跺了两脚。 “……丞相也是为汝好。” “霁不去探望公子,公子为何也不来府上寻霁?” 李霁瞪着两颗好似黑宝石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嬴高。 “额……” 嬴高有些头疼。 总不能说自己压根都已经把她忘记了吧。 “莫非公子却是忘了乃是霁良人?” “……” 嬴高这下不仅头疼,还有些大。 “高一直在宫中静养……” “秦时明月嘛,何时成了宫中??” 李霁忽闪着大眼睛,毫不留情的拆穿嬴高。 “……” “禀公子,主上回府矣。” 堂外传来仆役的声音,让嬴高如蒙大赦,连忙起身道, “吾去迎丞相。” 话音未落,堂外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哈哈,老臣见过皇太子。” 李斯人还未到,兴奋的大笑之声就传来。 皇太子? 啥玩意儿? 嬴高听得不由一愣。 李霁倒是连忙迎了出去。 “老臣见过皇太子。” 李斯带着风快步而来,看到嬴高再次躬身行礼道。 “夫子这是何意?皇太子?吾?” 这次李斯显然是在称呼自己,嬴高讶然的指了指自己。 “禀太子,陛下今日下诏,立公子高为皇太子,封小女霁为太子妃矣。” 李斯对李霁一身男装黑袍,不由无奈的瞪了一眼李霁。 “吾为皇太子?今日父亲下诏?” 嬴高有些懵。 始皇帝这是给自己来个突然袭击? 为什么自己一点儿都不知情。 “正是如此,太子,陛下已然诏令天下,立公子为皇太子。 老臣正欲遣人去秦时明月告知太子,不曾想太子竟是先来老臣府中,哈哈。” 人逢喜事精神爽,李斯这一路简直是笑的嘴都没合拢过。 自己得授彻侯,更名为忠候,女儿还即将成为太子妃。 最为重要的是,他将为帝师。 李斯怎能不欣喜若狂。 自己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成了太子了? 这还真正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不成? 嬴高眼神铮亮! 第一百八十九章 吏治 嬴高根本没有机会开口,兴奋的李斯就叭叭的将始皇帝的七道诏令一口气说了个遍。 倒是把嬴高听的一愣一愣。 这七道诏令,或多或少都跟自己有些关系。 而始皇帝下诏让王离、赵佗、苏角和涉间四人统兵分驻东方诸郡,却是嬴高有些意外。 拖了这么久,嬴高还以为始皇帝准备否了自己的建议呢。 毕竟大军进驻,肯定不可能就呆几天,长久下去耗费可不少。 不曾想,始皇帝不出手则已,出手就是大手笔。 而对王离的任用,想来始皇帝也是考虑到王贲上书。 虽然不会用王贲,但是启用王离,也算是对王氏一族的安抚。 “今日陛下立太子为太子,竟未曾将太子召入宫中。 群臣想来还颇有些人等并不识得太子,说来倒是有些草率矣,然却也无妨。 老臣会会同众臣一道奏请陛下,请为太子行册立大典,以为礼制。” 末了,李斯看着嬴高,笑眯眯的道。 立太子为太子?啧,李斯这少有的失态啊。 嬴高也懒得提醒,他知道李斯话里的意思。 始皇帝之前,华夏大地乃是分封,从来未曾如今天这般大一统过。 尤其是春秋和战国两个阶段,各个诸侯国各自为政,各有礼法。 大秦如今所有的礼法,除了继承一部分周制外,很多都是初创,尚处于极为模糊的阶段。 此刻的大秦,说的通俗一点那就是,很多礼制礼法制度就像一张只涂抹了些许线条的白纸。 然后,由始皇帝或者将来的嬴高来随意涂鸦。 所以,始皇帝下诏立嬴高为太子,也是颇为随意。 李斯显然有自己的一套想法,想要趁机将太子册立正式行成一套礼制。 “此事老师斟酌就是,高皆可。今日前来寻老师,实是有一事想要问询老师。” 嬴高说着,就将尤以一家的遭遇一五一十的告知李斯。 “此事当不是一人敢为之,此等欺上瞒下之徒,不杀何以正典刑?” 嬴高丝毫没有掩饰自己那满心的愤怒,杀气腾腾的道。 李斯看了一眼身侧还在走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李霁。 “霁儿,汝先回房,乃父与公子有要事商谈。” 对李霁这一身女扮男装的衣袍,李斯也是莫可奈何,只能当做没看到。 不曾想,李霁却是半响没有回话。 “霁儿……” 李斯推了推还在发呆的李霁,疑惑道。 “啊,父亲,有何事?” “乃父与公子有事相谈,汝先回房。” “哦,好好。” 出乎李斯预料之外的是,李霁这次竟是没有半点犹豫,连声应道。 说完连看都没看嬴高一眼,一溜烟就没影了。 “呵呵,想是知晓陛下封其为太子妃,太过高兴矣,公子勿怪。” 看着李霁一个招呼没打就直接跑了,李斯尴尬笑着对嬴高解释道。 对自己的眼光,李斯一向都是极为自负的。 现如今更是证明了这一点,李霁的婚事,可以说是除了收徒外,李斯最最自傲的一个选择了。 当初嬴高也仅仅是刚刚展露头角,李斯求始皇帝将自己最宠爱的小女儿婚配给嬴高,这才多久,就换得今天这滔天的回报。 如今,咸阳城中,不知道有多少勋贵世家都要对他李斯嫉妒的双眼充血。 嬴高摆摆手,示意没事。 在李霁的事情上,他现在感觉也很复杂,不过想来应该是命中注定的了。 “想来,若是卫尉知晓太子交予其之事,竟成如此模样,恐要懊恼至极了。” 李斯见嬴高不想在李霁的事情上多言,只当嬴高还在愤懑,话锋一转笑着道。 “陛下授太子谏政事、监百官之权,太子亦可直接问罪与卫尉。” 听到李斯这话,嬴高眉头不由一挑,沉吟片刻看着李斯道, “老师,吾大秦应有问责官吏之律法吧?” “回太子,吾大秦《田律》、《厩苑律》、《仓律》、《金布律》、《关市律》、《工律》、《内史杂》等等律历尽皆有对吏员考校、惩戒之法。 更有《为吏之道》专为规范吏员作为、品行、职权等等,乃是各个官吏必熟读之典。” 李斯对嬴高不通律历倒是不惊讶,笑着解释道。 听李斯这一说,嬴高先是有些意外,随即就摇摇头。 《为吏之道》一听就应该是思想品德类的教育读物,其实并没有什么卵用。 同理,要是那些分布在各个律法中的考校、惩戒之法管用,司马欣还能私下收受贿赂将项梁给放出去? 张良还能拿钱将项伯的杀人大罪给弄没了? “如此说来,对吏者犯法其实并无专一律法了?” 想想也知道,这些律法本就是李斯等人制定的,主要规范和惩治的都是黔首生民,怎么可能将刑罚用在自己身上。 “回太子,并无此律。” 李斯心中一个咯噔,老老实实的点头道。 他有些担心,莫非嬴高要将刑罚置于吏员身上? 那可真正是要得罪很大一批人了。 “尤以一家之事,在高看来,或许是少数,然却定然不会是个例。 若是要彻查过往所有战死士伍之封赏,许是已然无法,但是查近些年之事,当或许还能查上一些蛛丝马迹。 高会请父亲下诏,此事高不会再假借他人之手,高定会一查到底。” 嬴高看着李斯,一字一顿道, “太子……” “老师,如今已为忠候,等到身体将养好些高就会同太子妃完婚。 老师又乃吾大秦之丞相,论尊荣,在吾大秦已是无人能出其右矣。 封侯拜相,老师俱全尔,然老师可否想过,如何才能得万世之声名?” 嬴高打断李斯的话,直接了当的道。 李斯尊荣确实是无人能出其右,正因为如此,嬴高知道,李斯更会小心翼翼,不会让自己走的太急而摔倒。 可是嬴高后面要做的事情,要是没有李斯全心帮忙,他一个半瓢水很难理顺的。 尤其是涉及到一些律法之事。 听到嬴高这话,李斯不由一震。 “治国之道,高以为当先治吏。吏治崩,则民心失。 此事倒也不难,高自去求见父亲,请编吏律。 然如今吾大秦已经一统六合,却需得做出些许变化了。 若只重驭世之术,而轻经世之道,安得万世之基业? 大战方歇,民心思定,当施重典与吏,轻刑罚与民,方可纳四海之心。 老师以为然否?” 第一百九十章 科举 重驭世之术,轻经世之道,安得万世之基? 李斯慌忙朝堂外瞅了几眼,低喝道, “太子,慎言矣。” 这话,实是说的有些逾越了。 始皇帝可是刚刚在立太子诏中说完“讨伐乱逆,威动四极;戎臣奉诏,经时不久,灭六暴强。” 若是传到始皇帝耳中,纵然始皇帝再宠爱嬴高,怕是心中也会生出不快。 嬴高抿抿嘴,没有说话。 他也发现自己心急之下,说的话有些逾越了。 这话或许是对的,但是不应该他说,更不应该在今天刚刚被立为太子的情况下说。 不过好在如今就他跟李斯两人。 已经跟他深度绑定的李斯,至少目前还是值得信任的。 “太子,《礼记》有言,‘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些许小吏惩治自是无妨; 若是专为惩治吏员而设《吏律》施以重典,老臣恐太子或为朝臣所忌矣。” 李斯请嬴高坐下,小心斟酌着话语。 这句话就暴露了李斯的小心思。 只想守着自己这封侯拜相的无上尊荣一亩三分地,不想得罪人。 显然李斯很清楚,他之前本来因为韩非之事,名声就不怎么好。 而如果嬴高想要在吏治上施以重典,没有他这个丞相帮忙是决计不可能的。 那么,士大夫们很可能会将这怨恨都直接对准李斯。 悠悠之口下,李斯很担心自己会落个“狡兔死,走狗烹”的境地。 再说了,施重典与吏,会不会自己搞到自己? “父亲下诏,命高筹办国子监之事,老师可知为何?” 嬴高看着李斯道。 “纳百家为吾大秦所用?” 李斯迟疑道。 国子监这件事,始皇帝还真就没有跟李斯商量,直接就下诏了。 所以李斯也是很有些云里雾里,摸不清楚状况。 “若是仅只为纳百家为吾大秦所用,又何必将学室置于国子监治下。” 嬴高摇摇头,不等李斯回话,话锋一转道, “若是当日没有文信侯(吕不韦)举荐,若是当日父亲未曾慧眼识英才,老师可曾想过,今日会在何处?” 听到嬴高这话,李斯神色不由一变。 做过吕不韦的门客,也是李斯抹不去的一个污点,不过现如今却是没有多少人敢提及就是了。 李斯有些搞不懂,嬴高此时提到这件事是想表达什么。 “呵呵,老师无需多想,高并无他意。如老师这等大才之人,尚且需要得人举荐且有识人之明君,方能一展胸中所学,更遑论他人? 然,若是有朝一日,由朝廷主动召集天下士子进行考校,上等授官,中下者继续苦学以待日后考校,老师以为如何?” “啊哈……” 嬴高话音未落,李斯已是豁然而起,甚至连音调都有些走样。 可见他此刻心中震惊。 适时的大秦,经过数百年的大争之世,再到如今的一统六合,真正是百废待兴,除了些许周制的延续,其他一切就宛若一张白纸。 没有后世那些把持权力的门阀,同样也没有势力庞大的世家。 又因为诸子百家上百年的万马齐喑、百家争鸣之势,更是各种思潮并举,流行大胆开拓、兼容并蓄。 而这时的官吏,大多都是靠互相举荐或者寻到一权贵人物充作门客做为进身之阶。 如大秦这般,必须进入学室然后选拔为官吏,已经是极为先进的了。 虽然学室的士子,也需要有人举荐才行。 所以,嬴高觉得如今有纸,有印刷术,更有开明的思潮,建立国子监,逐步推行科举,似乎应该是水到渠成之事。 “此事,太子可否细说与老臣一闻?” 李斯似乎也发觉自己的失态,连忙坐下急声道。 对怀才不遇的窘状,李斯可以说是很有发言权的。 当初他从稷下学宫学成归来,回到楚国自荐,结果也仅仅只是掌管文书的一个小吏。 无奈之下听闻秦王政广纳天下贤士,才跑到大秦,进入吕不韦府中做门客。 正是因为有他的切身经历,所以李斯很清楚,一旦刚刚嬴高说的事情真的成了,那么对天下所有读书人都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而促成此事的人,毋庸置疑,将会使得天下读书人感激涕淋,更能让后世无数读书人的口口相传。 因为,他给天下读书人都提供了一个相对公平的进身之阶。 “老师,此事高如今也仅只琢磨出些许皮毛,有老师帮忙斟酌,自是事半功倍。” 嬴高笑着对李斯送上一记不轻不重的马屁。 李斯抚着胡须,笑而不语。 “此政,高欲称之为科举。” “科举?” “嗯,正是科举。国子监建立之后,当为吾大秦最高学府,天下各郡所设学室则为根基。 学室弟子,将不会再仅限与吏之弟子,黔首生民子弟皆可进入学室……” “太子……” “老师,请先听高讲完可好?” 李斯只得点点头,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国子监中弟子,今后必由各地学室考校而来。由国子监出题,各地学室弟子作答,择优而取。 而国子监弟子,每岁则由朝中重臣会同国子监共同出题,由国子监弟子作答,择优而取。 最后则是陛下会同群臣,对所取国子监弟子行殿试,由陛下亲点最优三位,以做表率。 当然,国子监所取弟子皆可入仕为吏。” 嬴高言简意赅道。 科举真正操作起来,当然不可能跟他说的这么简单。 不过此刻,反正李斯也只是听个大概就好。 “如此,吾大秦吏员当源源不绝矣,老师,纵是大秦所有官吏尽皆对高心中有所忌恨,又能如何? 更莫说,岂能吾大秦吏员尽皆乃尸位素餐之辈?” 李斯听到嬴高这句话,久久沉默不语。 敢情,始皇帝这父子两人早就想好了? 所以才说出“施重典与吏,宽刑罚与民。”? “黔首生民子弟皆可入学室,乃是为老师考虑。” 嬴高说道这里,话锋一转提到了李斯刚刚想要说的话上面。 “哦?不知太子何出此言?” “诸子百家定然会都纳入国子监的,然定不会是如稷下学宫般百家各行其是。 诸子百家纳入国子监,可为教授,传道授业解惑也。 然,稷下学宫之人,多与那六国遗族有所牵连。 所以国子监,高欲请文通君孔鲋暂为国子监左祭酒,而请老师为右祭酒。 科举之道,当徐徐图之,待得根除六国遗族之患方可施行。 如此时机合适,国子监当可只以老师一人为祭酒即可。 若黔首生民子弟皆可入学室,则老师是为天下士子之师也, 如此声名,舍老师其谁?” 当初荀子就是稷下学宫的祭酒,所以才能弟子满天下,得如此声名。 嬴高相信,背离儒家而入法家的李斯,绝对不会拒绝这个诱惑的。 “……” 果不其然,听到嬴高这话,李斯已是彻底的痴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巴乌 从丞相府出来,想到李斯小心叮嘱自己不要到处乱跑,快些将养好身体早些完婚,嬴高就有些无语。 这是生怕自己女儿嫁不出去不成? 不过,今天看李霁玩变装,倒是很有些惊艳之感。 这要在后世,那不妥妥的网红大主播一堆人跪舔? 想到这里,嬴高慌忙摇摇头,将自己脑中那不着调的想法抛出去。 前方,章台宫已经遥遥在望。 等到嬴高走到正殿前那高高的台阶下时,赵高已经早就等了半天了。 禁卫在宫门前就将嬴高求见的消息通禀了。 “老奴,见过太子。” 赵高老远就对着嬴高躬身深深一礼。 “府令大人无需多礼。” 嬴高笑着扶起赵高。 “太子请随老奴来。” 嬴高跟之前没有任何变化的表现,让赵高略显激动。 慌忙躬身请嬴高先行,边走边继续道, “陛下此际偏殿中,今日巴清和乌氏倮求见陛下,卫尉和少府两位大人亦在。” 对赵高这闲谈间的通风报信,嬴高向来很是欣赏。 不过,今天赵高这通风报信可不像先前藏藏掖掖,而是详尽明了了。 始皇帝见的人,让嬴高很有些意外。 巴清和乌氏倮同时到咸阳来求见始皇帝? 难不成有什么大事? “可是有何事?” 嬴高想了想,边走边开口问道。 “呵呵,此事说来还与太子有关,两位巨商前来是求肯陛下将造纸和印刷之法授与二人。” 赵高没有卖关子,笑着道。 将造纸和印刷之法授与两人? 嬴高一听,顿时不由有些乐了。 不愧是巨商,这造纸和印刷才出来没有一个月,就都眼巴巴的跑到咸阳来求始皇帝了。 而且两人直接来索取制作方法了。 这两人倒是明白“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之理。 正想着,偏殿到了。 “陛下,太子已到。” “嗯。” 偏殿内传来始皇帝低沉的回音。 “高见过父亲。” 嬴高迈步走进大殿,对着大殿之上的始皇帝躬身行礼道。 “下臣,见过太子。” 等到嬴高起身,大殿下坐着的三男一起齐齐起身对着嬴高行礼道。 “诸位无需多礼。” 嬴高笑着摆摆手,在赵高的引领下来到他位于始皇帝左下首第一个长椅前坐下。 今后,这个位置就是嬴高这个太子的专属座位了。 “嗯,太子……已经到了,那造纸和印刷之术,都是太子琢磨出的物事,贞妇和倮君可直接相询与太子。” 嬴高刚刚坐下,始皇帝就指着嬴高直接甩锅道。 只是在说到太子的时候,始皇帝短暂停顿了片刻,嘴角闪过一抹笑意。 殿中其余人或许没有听出来,但是嬴高不知为何,总感觉始皇帝这“太子”二字中带着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贞妇?想必就是巴清了。 嬴高想起来,始皇帝为了表彰巴清的忠贞和功绩,专门封巴清为“贞妇”。 至于倮君,想来是对乌氏倮比肩君候的称呼了。 听到始皇帝这话,本就一直在悄悄打量嬴高的巴清和乌氏倮不由都是一怔。 嬴高同样也在打量着巴清和乌氏倮两人。 对这两个能够在史书中专门留下名字的大秦巨商,嬴高可以说是神交已久。 巴清穿着一身黑袍,宽大的袍袖上绣着各类色彩斑斓的花饰,略显斑白的头发扎成几个环形发髻。 嬴高大概数了数,那发髻大概怕是有足足七八个环形,上面布满了各类金玉发饰。 他自然不知道这是如今大秦贵妇最流行的九鬟(huan)发髻(ji)。 发环越多,代表此妇人越尊贵。 极为立体的五官配上白皙看不出丝毫皱纹的皮肤,在巴清面上组合成一张极具气质的脸庞。 斑白的头发,不仅没有有损巴清的相貌,更是让巴清多了几分神秘高贵之感。 想来,巴清在年轻时候,定然是一个远近闻名的大美人。 乌氏倮则是有些出乎嬴高意料。 他并没有穿着犬戎人的服饰,而是同样穿着一身大秦流行的黑袍,戴着高高的鹖冠。 深眉高鼻,配上仿若钢针似得浓密胡须,如果包上白头巾,活脱脱一个后世沙漠中的卖油土豪。 巴清扭头看了乌氏倮一样,没有说话。 “陛下,乌氏倮先前以为是陛下哪位奴仆得陛下点醒,才能造出如此神秀之物。 今日乌氏倮方才知晓,秦纸和印刷之术尽皆是太子所为,请陛下和太子恕下臣之罪。” 乌氏倮起身对着始皇帝和嬴高分别躬身一礼,一口字正腔圆的秦腔流利出口。 “哈哈,不知者不为罪,倮君何罪之有?”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乌氏倮显然深谙其中之道。 果不其然,听到乌氏倮这话,始皇帝也是言笑皆开。 “陛下,唯有太子这般天潢贵胄,才能造出如此神秀之物。 乌氏倮有幸为陛下之奴仆,与之荣荣焉。” “高,贞妇和倮君欲要求造纸和印刷之术,推行大秦,嗯……汝以为如何?” 不得不说,乌氏倮很了解始皇帝的脾性,很是会说话。 甚至以始皇帝的奴仆自居,这不始皇帝果然亲自为奴仆开口问嬴高了。 显然始皇帝,心中其实已经有了决断。 “请太子赐下。” 乌氏倮顺势对着嬴高再次深深一礼。 嬴高不得不暗叹,能够做到乌氏倮这样的巨商,成为始皇帝的座上宾,果然没有一个简单的。 “父亲,贞妇和倮君为吾大秦立下无数功绩,区区造纸和印刷之术,并不是何隐秘, 父亲既已有所决断,高自无二话,然些许规矩,高还是要言及贞妇和倮君知晓。” 始皇帝心中都已经答应了,嬴高自然不会在这个问题上驳始皇帝的面子。 更何况,造纸和印刷之法,还真算不得什么大秘密。 只要巴清和乌氏倮想,凭他们两人的财力,想要弄到方法其实很简单。 之所以还来求始皇帝,不过是因为造纸和印刷都是少府治下弄出来的玩意儿罢了。 当然,嬴高如此轻易答应,除了始皇帝的因素外,更重要的是他明白一个道理。 竞争,才是技术进步的最大动力。 不然造纸和印刷一直在少府手中,短时间还好,时间一长,怕是就失去了继续开拓进取的动力了。 有巴清和乌氏倮愿意参与进来,跟少府秦墨互相竞争,好处要远大于弊端。 始皇帝见嬴高如此上道,不由笑着点点头,不再说话。 “还请太子示下。” 巴清和乌氏倮两人起身,齐齐朝着嬴高躬身一礼。 “秦纸造价,不得高于少府所出,此为其一。” “喏。” “巴氏和乌氏印刷任何典籍,价值几何可自行斟酌,高不强求。 然,巴氏和乌氏所印刷典籍,必须先征得少府许可,此为其二。” “喏。” 虽然有些纳闷,嬴高为何要定这样一个规矩,不过同印刷之术相比显然不值一提。 巴清和乌氏倮毫不犹豫的再次齐齐应道。 第一百九十二章 请罪 随着心愿达成的巴清和乌氏倮离去,偏殿内仅剩始皇帝和嬴高、杨端和和章邯四人。 嗯,赵高是背景板。 “高,既是已将印刷之术交予巴清和乌氏倮,为何还要有此规矩?且还需其两人明日再去秦时明月具体商谈?” 始皇帝有些疑惑的看着嬴高道。 秦纸不能超过少府的定价,这个始皇帝可以理解。 毕竟,现如今秦纸已经迅速在关中之地铺陈开来,并随着游走各郡的行商,迅速在大秦各郡蔓延。 因为便利远超竹简,可以说秦纸的生意那是火爆至极。 尤其是价格低廉到极点的糙纸…… 更是供不应求之势。 现如今,识字的人毕竟还是少数。 但是吃喝拉撒,却是人人必须的。 更何况,治粟内史府和少府已经开始在推行粪肥灌溉,糙纸也算是肥料的一种。 “六国遗族未除,若是随意印刷一些蛊惑民心的典籍,岂不是自寻烦恼?” 嬴高笑着给始皇帝解释道。 “至于父亲所言高让巴清和乌氏倮两大巨商具体商谈之事,乃是高心中有些许想法,欲要试试是否可行。 造纸和印刷之术,乃是相里玺一干秦墨苦心钻研而来,其利甚大,岂能凭白拱手与人?” “相里玺朕已经给了封赏,汝这是……?” “父亲,相里考公令只是主事之人,秦墨众多弟子都为秦纸和印刷出力甚大。 父亲大可放心,些许钱帛之物,对巴清和乌氏倮而言,九牛一毛罢了。” 这只是嬴高想要的一个尝试。 或许专利之法现在推行还不合适,但是该有的封赏最起码钱帛等物却是要给的足足的。 嬴高是想要树立个标杆。 唯有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才是人主观能动性最好的驱动力。 只有这样,才会有源源不绝的人迸发奇思妙想,去尝试去实现。 听到嬴高这话,始皇帝不由一怔,伸手点点嬴高。 “巴清自巴郡迁来咸阳数年,此次还是初次来求见与朕,高与之好生相与。” 过了半响,始皇帝不知道想到什么,颇有些感叹的对着嬴高道。 这话一出,杨端和和章邯两人慌忙将头埋下,只当没听到。 而嬴高呢则是不由眉头一挑,讶然的看着始皇帝。。 这是……有故事? 嬴高陡然想到,似乎始皇帝在巴清死后还专门命巴郡郡守在巴郡给她修筑了“怀清台”。 啧啧,怀清台…… 听这名字,就不由让人的八卦之火熊熊燃起。 难怪后世有很多野史都说始皇帝跟巴清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无风不起浪嘛。 嬴高感觉自己似乎又能一窥历史真相了。 有机会写一本华夏祖龙与华夏第一个大女企业家不得不说的故事? 那估计要爆火。 不过,始皇帝竟然在几年前就将巴清从巴郡给迁到咸阳了,嬴高倒是第一次听说。 难怪看巴清不怎么说话,脸上还带着些郁结之气。 不得不说,相较于这天下,女人对始皇帝而言,确实都似浮云啊。 当然,这也从侧面证明了巴清的巴氏在巴郡,确实是势力庞大。 能让始皇帝都有些忌惮,将其迁入咸阳眼皮子底下。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巴清想多了,始皇帝其实想多见见她呢? 啧…… “咳……杨卿和章卿退朝之后,又来见朕,可是有事?” 发现嬴高眼神明显有些不对,始皇帝不由干咳一声,马上转移话锋看着杨端和和章邯道。 “臣等前来向陛下和太子殿下请罪。” 杨端和和章邯两人听到始皇帝的话,齐齐起身躬身道。 “请罪?杨卿和章卿何罪之有?” 始皇帝有些疑惑的看了看嬴高。 而嬴高同样也很有些疑惑。 杨端和请罪,他大概知道什么原因。 没曾想杨端和的消息这么灵通,自己才从苑亭回来不过几个时辰,他倒比自己还先一步找到了始皇帝面前。 章邯请什么罪? 莫非,尤以的事情跟章邯也有些关系? 不至于吧。 见嬴高没有说话,杨端和只得一五一十的将尤以的事情告知始皇帝。 而且言明,高陵县尉只是因为公务繁忙,还未曾将士伍尤以封赏发放到位。 他也是在今日太子去往苑亭之后,才得知此事。 如今高陵县尉已经将士伍尤以该有的封赏尽皆补全,尸骨送归其家人。 始皇帝听完并没有多大反应,只是有些意外。 在他看来这也确实并不是一件大事,忘记了补上就是了,杨端和和章邯两个重臣同时前来请罪,大可不必嘛。 而且这竖子敢情还真就又到处乱跑了。 看来立太子正当时。 嬴高本来还想好好说话,不过听完杨端和的话,却是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 “卫尉大人,这是将高当做黄口小儿了?” 嬴高冷冰冰的话,让始皇帝再次惊诧。 他从未曾见过嬴高如此急赤白脸,如今为了这件小事,竟然如此,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一直低着脑袋的章邯,听到嬴高这话,心中不由哀叹一声。 他很了解嬴高的脾性,杨端和来寻他的时候,他本就不赞成这样做,只是杨端和坚持拉着他来一起见始皇帝。 章邯也是抱着侥幸心理,如果在嬴高没有见始皇帝之前,将这件事给处理了,或许还真可以就这样糊弄过去了。 不曾想,他和杨端和两人前脚到章台宫,后脚嬴高就到了。 “老臣不敢,不知太子此言乃是何意?” 杨端和心里也有些不爽了,都说了已经补上封赏了。 即便你是太子,两个九卿来找陛下已经请罪了,该有的颜面都给了,汝还待如何? “卫尉若非将高看做黄口小儿,岂能如此欺高? 那高陵县尉该有何等大事,足足月余尚未曾将为吾大秦战死之士伍封赏发放下去? 若是高未曾前去,是否那封赏永不可见? 呵呵,卫尉,那罐中尸骨可真是尤以尸骨? 卫尉亦是起于士伍之人,为国征战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自是常事。 然若功绩为人所夺,给家中老弱妇孺所留封赏被人所匿,卫尉作何之想?” 嬴高一连串毫不留情的反问,让杨端和脸上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高还有一问,此事乃是卫尉之责,少府前来请罪是为何故? 莫非那高陵县中亦或是那高陵县尉还跟少府有所干系不成?” 嬴高扭头盯着半响低头不语的章邯,冷声道。 第一百九十三章 吏政 嬴高这话一出,原本不想冒头的章邯,此刻也不得不苦笑着回话, “回太子,那高陵县尉乃是邯内子之弟。” 虽然心中已经对自己那不成事的妻弟怒极,但是毕竟是自己妻弟,章邯纵然一万个不想管,也只得硬着头皮道。 “……” 嬴高张张嘴,实在是有些无语。 还真跟你有关系?而且还是小舅子? 他刚刚只是顺口一说,没想到还真是一语成谶(chen)了。 怪不得章邯眼巴巴的跟着杨端和跑来直接向始皇帝请罪。 “父亲,尤以之事高以为或许卫尉只是失察,然此事绝不仅只个例。 尤以之事,乃是高亲眼所见才得暴露,其他士伍呢? 军功授爵,乃吾大秦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之基。 若有人在立功士伍封赏之上动手脚,试问今后吾大秦生民可还敢为父亲死战乎? 长此以往,吾大秦信义何存?父亲威仪何在?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高请父亲允高彻查近数年来,所有在册之士伍封赏,以安生民效死之心。” 只能说是章邯那妻弟活该了。 嬴高并没有打算就此罢手,趁着这个引子,如果能够说服始皇帝将《吏律》之事定下,甚至重新建立一套监察官吏的府治,那是再好不过了。 听到嬴高这话,章邯脸色不由一连数变。 他知道,这次嬴高是铁了心要将尤以这件事办成大案,来达成他的目的。 相反,本来很是愤懑的杨端和,此刻反而再次恢复了淡然。 这个时候他知道,嬴高并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这件事。 更何况,刚刚那句“卫尉亦是起于士伍之人,为国征战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自是常事。然若功绩为人所夺,给家中老弱妇孺所留封赏被人所匿,卫尉作何之想?”,确实有些触动杨端和。 戎马数十年,说杨端和起与士伍,那是再正确不过。 他也看明白了,章邯妻弟只是个引子,至于最终如何跟他没有关系。 他顶多也就是如嬴高说的那般,是个失察之责。 罚俸了事呗。 再严重点,大不了削爵呗。 还是看戏吧,真个要将这杀性忒重的小太子给得罪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听到嬴高所言,原本还没太当回事的始皇帝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数年士伍之封赏?高,汝可知,历年封赏之册,书库和金匮(gui)石室中何其之多。” 始皇帝忍不住出声提醒道。 “禀父亲,为吾大秦万世基业计,纵浩如烟海,此事也需做得。” 嬴高看着始皇帝肃然道。 “然吾大秦如今并无对吏政惩戒刑罚之法,高请父亲下诏编撰《吏律》,以为法制。 对贪赃枉法之吏员,施以重典,改杀则杀,该诛九族诛九族,已证天下万民视听。” “……” 始皇帝听到嬴高杀气十足的话,眼角不由一阵抽抽。 怎生这竖子去了一趟上郡,杀性竟变的如此之大么? 殿下的杨端和和章邯同样也是感觉脖颈一阵发凉。 尤其是杨端和,前脚还在想不要得罪这杀性颇重的小太子。 这不转眼间,这小太子竟是要给官吏们立律,甚至违律还要诛九族。 什么时候,士大夫做官还能做到诛九族了? 此事若成,怕是大半大秦官吏,都要对这太子腹诽了。 嬴高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些急了。 毕竟,六国遗族都还在蠢蠢欲动没有解决呢。 这个时候得罪大秦的那些个官吏,实在算不得一步好棋。 可是他也没有办法,如果这个时候调子起低了,后面再想拔高,可就难了。 调子拔高,有些策令才能真正落到实处。 “汝意欲如何为之?” 始皇帝沉吟片刻,还是出声问道。 “仅凭高一人,自然是力有未逮,所以还请父亲允高设吏政司,专司吏政诸事。 此吏政司,仅对父亲上禀,监察天下官吏不法不为之事,由御史府会审依律定罪。” 嬴高想了想,抛出了他想了很久的事情。 本来他还准备等到后面羽翼再丰满点再走这一步,不过尤以之事,让他知道,他可以等,但是大秦百姓怕是等不得了。 更不要说,司马欣私放项梁之事在前,会稽和东海两郡给项梁和张良报信在后。 嬴高知道,再不整治一下大秦的这些个官吏们,怕是等到六国并起的时候,天下百姓真正是一呼百应了。 而且吏政司设立,显然是在分御史府的权责。 毕竟,御史府本就是有监察之责,这本来是御史府的事情。 虽说已经让李斯去说服冯毋择了,可是现在想想,嬴高觉得自己还是要跟御使大夫冯毋择好好谈谈。 不然怕是冯毋择心中要有些芥蒂了。 真正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了。 始皇帝扬了扬眉。 吏政司? 只对自己上禀,也就是说朝中任何府衙都不可能指挥得动那吏政司。 当然,吏政司只负责收集证据,真正负责定罪还是本就负责监察的御史府,倒也不无不可。 只是这竖子,就不怕御史府对他不满么? “此事,朕明日召集诸臣再议,不可急于一时。 杨卿,尤以之事,着汝将高陵县府衙上下尽皆入狱严查。” 始皇帝想了想,还是决定缓上一缓。 听到始皇帝这话,嬴高心中暗叹,虽说已经想到会有这样一种结果,不过嬴高心中还是难免有些失望。 李斯那边已经说服了,可是真让李斯将群臣串联起来后,等到始皇帝朝议的时候,如果李斯带头、冯毋择自己都同意的情况下,始皇帝心中怕是不会好想。 如果始皇帝此刻答应下来,那么就不会出现朝议的事情,始皇帝自然也不会看到自己已经让李斯去说服其他人。 自己是不该缓一缓? 嬴高陷入沉思。 “喏。” 杨端和连忙躬身应道。 “章卿,此事与卿有所关联,卿需自持,未曾查明前,不得过问半分。” 始皇帝看着章邯,沉声道。 “喏。” 章邯自然不敢有二话,此时他都恨不得自己捶死自己那妻弟。 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高留下,汝二人若是无事,自去退下吧。” “下臣告退。” 杨端和和章邯齐齐起身躬身告退。 第一百九十四章 背锅 偏殿内,再次就剩下始皇帝和嬴高父子两人。 当然,背景板赵高依然在。 “高,汝今日才为太子,古人云‘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汝可知?” 始皇帝见嬴高有些闷闷不乐,温言道。 “父亲,高却对‘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有些不同理会。” 嬴高自然能感觉到始皇帝是在为他好,心中刚刚萌发的一些念头,却是更坚定了些。 “哦?有何不同理会,言与朕听上一听。” 始皇帝见嬴高如此一说,不由疑声道。 “礼不下庶人,并不是言礼仪同庶人无关,而是百姓需要缴纳赋税,需要为吃食而奔波。 百姓大多不祭祀宗族,自不需遵守宗庙之礼;百姓不可乘车马,自不需遵守车乘之礼;百姓无法参与朝会,自不需遵守庙堂之礼。 高以为此才乃礼不下庶人之意,此礼应为礼法,而不是其他。 刑不上大夫,大夫者?何人也?贤者也。 贤者当谦恭有礼,识大义知小节明礼法,秉持自身,以为榜样,岂能犯法?岂会犯法? 此乃刑不上大夫之意。 然若贤者不能秉持自身,而为小利失德,为大利失忠,弃百姓与不顾,忘君上之信任,此还为贤者乎? 此为蛀虫也。 知法犯法,自当刑罚加身,且需施以重典,咸使闻之,万民唾弃,以儆效尤。” 嬴高郎朗而言,将说服李斯那套再给始皇帝讲了一遍。 直把始皇帝听得一愣一愣的。 嬴高这个解释倒是很新鲜。 始皇帝算是看出来了,嬴高把大夫们捧的高高的,就是为了下手狠狠的。 可是这有错吗? 显然没有错啊。 你们大夫都不是普通百姓,都乃贤者,都是识大义知小节明礼法的人,岂能知法犯法? 犯法了就不是贤者了呗,更要严惩。 “……竖子,言之……有理。” 始皇帝沉默半天,幽幽吐出几个字。 这,咋还骂起人来了? 嬴高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的看着始皇帝。 “此事……容朕斟酌一番。” 千头万绪的事情,始皇帝也是愁,如果再将群臣弄得人人自危,那不凉凉? “父亲,来求见父亲之前,高先去了一趟丞相府。” 嬴高摸着自己的俊脸,郝然道。 “嗯?” 始皇帝讶然。 “高……已经答应丞相,待到与父亲东巡归来,高就同李霁完婚。” 嬴高继续道。 “哈?” 始皇帝一愣,若有所思。 “汝这竖子莫非是以完婚之事要挟那李斯?” 始皇帝马上回过味来,知道嬴高突然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了。 不禁指着嬴高怒骂出声。 嬴高摸着脑袋垂着脑袋,不说话,却是一副完全被您猜中了的模样。 李斯一直想着让李霁赶紧跟嬴高完婚,始皇帝自然比谁都清楚。 不然他先前也不会隔三差五的问嬴高。 始皇帝同样知道,嬴高现在显然不打算成婚的。 退婚嬴高不敢也不会说。 那么嬴高突然答应李斯东巡回来就成亲是为什么? 只能是这竖子,要挟李斯,若是李斯不答应他进言建立吏政司,那么他就一直拖着不完婚。 这种事,始皇帝相信嬴高一定能做的出来。 有前科之鉴啊。 这竖子连自己的老子都敢用死做要挟,对李斯又有什么不敢的。 面厚心黑! 自己怎生生养了这样一个竖子。 实是丢人之极。 嬴秦家门不幸。 始皇帝指着嬴高气的手指都不由发颤。 “高同丞相谈尤以之事,丞相却一直同高言及成婚之事。 高一时不耐,才会如此行事。” 嬴高委屈的道。 具体跟李斯说了什么,只要他自己不说,李斯肯定不会说出来。 始皇帝想的都是他自己脑补的,嬴高自觉自己什么都没说。 而他之所以如此说,本就是想让始皇帝发顿脾气,造成一种误会。 难不成他说,他已经轻飘飘的说服李斯了? 始皇帝会作何之想? “哼,汝这竖子要挟李斯有何用?朕就不答应此事,汝意欲如何?” 始皇帝的倔脾气似乎也上来了,看着嬴高冷笑道。 还能这样玩痞的? 嬴高目瞪口呆的看着始皇帝。 始皇帝来这一出,他还真没有任何办法。 嬴高很清楚,吏政司之事、《吏律》之事,跟先前上郡之事又有不同。 那会他可以用死来要挟始皇帝,现在摆明始皇帝脾气也上来了,再对着干,说不得最后父子两人都下不来台。 但是,胳膊终究是拗不过大腿不是? “哦,高谨遵父亲之意,不会再提吏政司和《吏律》之事。” 嬴高垂头丧气的应道。 始皇帝见状,不由一愣。 这倔的跟头牛似得竖子,今天这是转性了? “……” 始皇帝嘴巴张了张,有心想要说些什么,一时间却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嬴高突如其来的服软,倒是把始皇帝弄的不会了。 “额……” “父亲,若是无事,高就告退了。” 始皇帝还没开口,嬴高已经起身对着始皇帝躬身道。 看着那竖子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始皇帝只想骂娘。 明知道这竖子是装的,可是万一是真的呢? 夏无且说这竖子受不得刺激,需要静养,这没将养好,再憋出个毛病来…… 太子不是白给? 白发人送黑发人? 想想这竖子当日刚刚自上郡回到咸阳城那半死不活的惨状…… 罢了,罢了! “站住!” “父亲。” 嬴高应声而停,转过身对着始皇帝躬身一礼。 果然叫住了自己。 看来有戏啊。 “汝让李斯将吏政司、《吏律》两事,明日拟好章程上禀与朕。 过了明日,朕可就要改主意了。” 始皇帝无奈的仰头四十五度看天,说完挥挥手,示意嬴高赶紧滚蛋。 既然你李斯那么想要将自己的女儿赶紧跟嬴高完婚,那就让嬴高继续拿捏你吧。 始皇帝不无恶意的想着。 总不能就只有自己这个老子被这竖子拿捏。 想到李斯搓破头皮挑灯夜战的模样,始皇帝顿觉心里舒服了许多。 “喏。” 嬴高连忙兴高采烈的应道。 反正是李斯拟定,嬴高相信李斯肯定能完成的。 大不了挑灯夜战不是? 看着连蹦带跳走路都带风的嬴高,始皇帝长叹一口气。 吏政司也好《吏律》也罢,始皇帝权衡利弊下自然知道对大秦有好处,只是他不想这么急。 尤其是不能由嬴高提出。 所以他才当着杨端和和章邯的面拒绝了嬴高。 但是由李斯主动上书,那就不同了。 功劳嬴高得,锅,李斯背。 嗯,很好。 看着罕见的长吁短叹的始皇帝,背景板在旁边,含笑不语。 那神情,是忠得不能再忠。 第一百九十五章 妥协 嬴高跟嬴山刚刚走出章台宫大门,就看到章邯等候在大门不远处。 看到嬴高出来,章邯连忙迎了上来。 “太子,邯有愧。” 隔着几步远,章邯就朝着嬴高深深俯身拜道。 这件事,嬴高对章邯确实很不满。 高陵县尉说尤以的封赏都已经补上,所以杨端和没当回事,很正常。 毕竟杨端和不是直接经手的。 可是章邯不同。 他是为了他的妻弟,没有选择直接告知嬴高,而是先去了始皇帝那里,想提前把这件事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说章邯没将嬴高放在眼里不至于,但是显然章邯私心很重。 知道是自己妻弟做的这件事,章邯没有直接去找嬴高,表明章邯很了解嬴高,这件事嬴高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在明知道嬴高不会善罢甘休的情况下,章邯还是选择先在始皇帝那里糊弄过去,这不是私心是什么? “少荣,因私废公,实乃糊涂。” 嬴高看着一直行礼不曾起身的章邯,淡淡道。 听到嬴高这话,章邯身子不由一震。 他知道,这次自己真的是将这十六公子……哦,现在已经是太子了。 真的是将太子给触怒了。 嬴高甚至都没有让他起身。 当然,现如今他给太子行礼那是应该的。 “下臣知罪。” 这下章邯也不敢再说自己有愧了,甚至到嘴边的为自己妻弟求情的话,章邯都不敢说出口了。 没错,章邯在宫门口等嬴高,是想让嬴高能够网开一面。 嬴高看着几乎九十度躬身的章邯,半响没有说话。 从章邯第一句说他有愧的时候,嬴高就已经明了章邯在这等自己的用意了。 如果章邯第一句话就说自己有罪,嬴高说不得还能高看他一眼。 但是显然,章邯到如今都没有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所以,嬴高才没有让章邯起身,借此来敲打他。 “少荣起身吧。” 沉默半响,嬴高还是不忍看章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丢脸。 “下臣不敢。” 章邯咬咬牙,硬撑着回道。 章邯这话让嬴高先是一愣,随即似乎明白什么。 “高陵县尉之事,让其将所有匿下之封赏加倍送还应得之士伍,保其性命,革除其职。” 嬴高说完越过章邯迈步就走,没有再看章邯一眼。 “下臣,拜谢太子。” 章邯转身,对着嬴高拜伏到地。 嬴高脚步微顿:“仅此一次,少荣,下不为例。” 说罢嬴高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去。 嬴山转身盯着拜伏与地的章邯看了半响,快步跟上嬴高。 等到嬴高的马车已然不见,章邯才缓缓从地上起身,眼中闪过一抹黯然。 高陵县尉,这些年可没少给章邯送上钱帛等物。 具体来路章邯从来没有问过。 这一次,尤以事发,高陵县尉得到于之报信,就匆忙赶到咸阳城求助于章邯。 刚刚下朝的章邯一听高陵县尉的描述,就知道肯定是嬴高去了。 同时高陵县尉也跟他坦白了,这几年送的那些钱帛的来路,大多都是克扣那些战死士伍的封赏而来。 这也是为什么,当时杨端和拉着他先去见始皇帝坦白,他犹豫之后还是跟着去了的主要原因。 不曾想嬴高随后也到了章台宫,以至于事情才如此不可收拾。 章邯知道,如果今天他不能从嬴高处求到情,等到杨端和真的从那高陵县尉口中挖出一些东西,他也肯定脱不了干系。 唯一能够解决这件事的,显然只能是非要盯着这件事的嬴高了。 所以,章邯才不惜借着这些时日跟嬴高的情分,来求嬴高网开一面。 显然,这位早慧的太子,已经猜出事情肯定跟他有牵扯,所以才会无奈之下选择了妥协。 但是这种妥协,显然不是太子想要的。 跟太子之间的关系,在这一刻,显然已经有了些许裂痕。 看着嬴高马车离开的方向,章邯长叹一声,缓缓迈步离开。 …… 马车内,嬴高闭目缓缓靠在软榻上。 章邯的表现让他总算知道,为何章邯会避开他先去寻始皇帝了。 不曾想,章邯竟然也牵连其中。 可是自己终究还是妥协了啊。 真是特么的不甘心啊! 是否以后这样的妥协会越来越多呢? 嬴高烦闷的吐出一口浊气。 …… 丞相府,嬴高去而复返,进去跟李斯将始皇帝的话复述一遍,就立马起身告辞离去。 只留李斯哆嗦着手,在风中凌乱。 良久只得长叹一声,乖乖去准备挑灯夜战了。 为了宝贝女婿未来的皇帝大位,他还能怎么办呢? 认命呗。 其实不是嬴高不想多呆,实在是尤以丘嫂柸妇让将闾几人去招呼了,现在还不知道情况。 嬴高急着回秦时明月呢。 尤以战死,封赏没给到他家中不说,甚至尸骨都不知道是不是他的。 更因为章邯,甚至他亲口食言而肥,放了高陵县尉。 若是再照顾不好他家人,嬴高实在是无颜。 匆忙赶到秦时明月,嬴高刚刚走下马车,将闾、皓、奚白和胡亥四人就迎了上来。 “柸妇呢?” 嬴高不等四人开口,连忙问道。 “在楼上。” 四兄弟互相对视一眼,将闾回道。 “那汝等四人在这作甚?” 嬴高闻言,边走边随口道。 “那柸妇胆子甚小,看到吾等就行礼……高,吾等听说……父亲立汝为太子矣?” 将闾话说到一半,被皓推了一下,连忙话锋一转道。 听到将闾这话,嬴高脚步不由一顿,回头将神情有些忐忑的四人扫了一圈,不由上前在将他们四人胸口上挨个捶了一拳,笑道, “太子又如何?吾不是汝等兄弟?仅只个称呼而已。走走,去看看柸妇丘嫂去。” 听到嬴高这话,将闾四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显然,这个消息对他们四人的震动还是极大的。 “对,太子又如何?还不是吾等十六哥?” 胡亥嚷嚷道。 “休要犬吠,是汝之十六哥,是吾十六弟。” 将闾不屑的瞟了一眼胡亥,洋洋得意的道。 胡亥:“……” “亦是吾之十六弟。” 皓在后面幽幽道。 嬴高看着这四个现在过几秒钟就要互相咬一通的兄弟,转身就走。 上得二楼,就看到一个穿着满是补丁的褐色长袍女子正在包房口探头张望。 见到嬴高冲上来,犹如受惊了的小鸟,慌忙将头缩了进去。 “丘嫂,高乃尤以袍泽,丘嫂莫要恐慌。” 嬴高走到包房门口,缓声道。 “唰!” 房门陡然打开,一个满脸风霜的中年女子出现在门前。 “公子,尤以可好?” 嬴高记得尤以说过,他丘嫂嫁过去的时候似乎才十五岁,如今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已经苍老若斯。 这或许才是大秦如今绝大多数普通百姓真正的状态吧。 自己似乎已经忘了普通百姓该是何等模样了! 嬴高嘴巴动了动,没有说话。 “尤以能为大王死战,是尤以之福。” 柸妇干枯的嘴唇微微颤动,强抑眼中泪水,轻声道。 一模一样的话,再次听到,嬴高此刻只觉脸上灼烧的厉害。 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公子好意,柸妇心领,君姑(婆婆)想必已是得到消息,柸妇需得早些回去。 柸妇代君姑谢过公子大恩。” 说着柸妇背上竹筐让开嬴高等人出门而去。 将闾四人看着嬴高半响不说话,也不敢阻拦,只得让开。 “姜绎,着人用马车将丘嫂送回苑亭。” “喏。” 第一百九十六章 太阿 大秦帝都咸阳,秦时明月。 安静了一夜的咸阳城,随着太阳升起,再次泛出勃勃生机。 嬴高静静的看着身前桌子那静静放置的不到一米(秦制一尺23厘米)的青铜剑,脑袋有些懵。 这是赵高一大早送来的,说是始皇帝赐给太子的随身佩剑。 送完剑赵高就匆匆忙忙回章台宫复命去了。 今日章台宫事情很多呢。 所以,嬴高到现在甚至都不知道这柄剑叫什么名字。 伸手拿起桌上的青铜短剑,嬴高握住剑柄轻轻往外一拔。 “咝!” 一缕寒芒险些闪瞎他的眼睛,让嬴高慌忙闭上眼睛,情不自禁的倒吸一口凉气 过了一会嬴高才缓过来,只见被拔出来的那尺许寒气逼人剑身靠近剑柄处,两个形如龙蛇的金文铭刻其上。 看了半天,嬴高才发现,这他么的不是秦字小篆。 那两个金文,他不认识…… 这就有点儿尴尬了。 “姜绎?” 楞了半响,嬴高想了想出声喊道。 “太子,下臣在。” 毫无意外,嬴高的喊声刚落,姜绎的声音适时的在房门外响起。 先前嬴高还不是太子时,只要嬴高在秦时明月,姜绎基本上都是安静的守在他门外,以便嬴高随叫随到。 今日的嬴高已经贵为太子储君,姜绎自然更是如此。 “汝进来。” “喏。” 姜绎应声推门而入,对着嬴高躬身一礼道:“太子。” “额……市丞帮吾看看,这两个是合字?可识得?” 嬴高脸上有些发热,指了指手中短剑,看着姜绎道。 这不学无术的名声怕是要落实了…… 当然,姜绎肯定只会守口如瓶,嬴高自己觉得无颜啊。 姜绎上前两步,探过身瞅了一眼,瞬间心中了然。 “回太子,此两字实为楚字,同吾大秦字体迥异,更遑论今日之小篆,太子不识实乃常理。 两个金文为‘泰阿’,若是下臣所料不差的话,当是欧冶子和干将两位铸剑大师联手在楚国铸造的那柄‘泰阿剑’。 此剑原为楚王佩剑,自出炉之日起,此剑就名满诸国。 适时晋王听闻此剑之名,欲要夺取,险致楚国灭国。 吾大秦灭楚之后,武成候将此剑敬献与陛下,自此此剑即为陛下随身所配两剑其一。 陛下随身所佩另一剑名为鹿吾,乃是吾大秦历代王上所佩之剑。” 姜绎躬身对着嬴高详尽的解释道。 泰阿剑? 嬴高听得不由一愣。 这不就是名传后世几千年的十大名剑之一的太阿剑么? 始皇帝竟然将这柄绝世宝剑赐给了自己? 这可是真正的无价之宝啊。 如今,这无价之宝现在就在自己手中把玩…… 后世历史上说此剑被当做陪葬品跟随始皇帝葬在了始皇陵中,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 不曾想,现在竟然成了自己私有之物了。 嬴高有些恍惚。 人生无常,莫过于此…… 姜绎见嬴高出神,安静的候在旁边。 早知道十六公子肯定不是池中之物,这不,才多久? 被始皇帝立为太子储君不说,更将自己随身所携的佩剑“泰阿剑”直接赐给了太子。 将来等到始皇帝归天之后,太子就是大秦的二世皇帝啊…… 姜绎莫名的心跳有些急促。 遐想了一会,嬴高将“泰阿剑”入鞘,小心的放在桌上的白绸上。 这玩意儿太贵重了,砍人他肯定不会用的。 “去南郡的人手,市丞可准备妥当??” 嬴高扭头看着毕恭毕敬的姜绎,笑着道。 “回太子,下臣都已准备妥当,且已经遣人前往南郡购买建楼之所。” 姜绎躬身回道。 “让市丞行者商贾之事,如今更是要离开关中离开咸阳去往南郡筹办这秦时明月,实是委屈了市丞。” 嬴高说的确也是事实。 如今的社会现实是,商贾之事本就是粗鄙之业。 姜绎是第七级公大夫的爵位,理论上如果再升几级爵位是可以直接接任章邯少府位置的。 虽说嬴高保留了姜绎少府市丞的职衔,可是毕竟做的事情却是跟市丞无关了。 “下臣不敢,下臣不敢!能为太子效力,是下臣之幸。” 姜绎慌忙拜伏在地,急切道。 “起来起来,这是作甚?吾自是知道市丞之心意,时日还长,时日还长。” 嬴高起身扶起姜绎,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 嬴高这话,让姜绎几乎泣不成声。 他知道,这次自己真的是跟对了人。 如果嬴高直接给他画饼,那反而代表嬴高是在忽悠他。 因为身在大秦体制内,姜绎很清楚一级爵位的提升该是有多难,尤其是大夫之后。 这些年,他在少府内凡事无不兢兢业业,爵位却是纹丝不动。 除非有始皇帝亲自开口,不然他要么就去上战场,要么就要立下足够显眼的功劳才行。 可是上战场,到了他这个年纪,怕是上去就回不来了。 不上战场,呆在闲适的少府内,哪里能有什么足够显眼的功劳? 就算是真有,又哪里轮得到他。 “市丞以为待到市丞走后,可交给何人打理??” 嬴高问道。 “回太子,酆山老成持重,且这些时日对食肆诸事颇为熟稔,足可堪用。” 姜绎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 少府之中,从他姜绎坐上秦时明月掌柜的位置后,可是遭了不少人嘲讽。 毕竟,好好的市丞不做,去行那商贾之事的粗鄙之业,实是可耻。 尤其是在传出姜绎要去往南郡筹办秦时明月分号的时候出来后,更是让少府中的很多人都认为姜绎哟玩完了。 定然是得罪了十六公子,被少府大人发配到了南郡。 待到昨日始皇帝立十六公子嬴高为太子储君的诏令传来,且章邯亲口说出乃是太子看重姜绎,才让姜绎去往南郡筹办秦时明月的话语后。 仅仅是半日一夜的功夫,少府中可是有许多人寻上了他。 拍他马屁夸他姜绎眼光深远自不用说,最主要还是为了秦时明月掌柜的位置而来。 希望姜绎能够在太子面前美言几句。 姜绎算是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人情冷暖。 不过酆山不同。 酆山本就是咸阳市丞,是他的直接下属。 更不要说,酆山还见过嬴高,且已经在秦时明月帮忙许久。 于情于理,姜绎肯定只能推选酆山。 “可,那就酆山吧。” “禀太子,巨商巴清、乌氏倮求见。” 酆山的苍老的声音适时的在房门外响起。 来的挺早啊,这两位。 嬴高想着随口应道:“引入天字号包房吧。” “喏。” “市丞将此剑帮吾收起来吧。” 嬴高起身准备去见巴清和乌氏倮。 “太子……” 姜绎欲言又止。 “何事?” “此剑乃陛下所赐太子信物,下臣以为太子随身而佩,更佳。” 嬴高想了想,点点头,拿起“泰阿剑”小心在腰上挂好,拍拍腰身,出门而去。 绝世名剑随身,走路都带风。 第一百九十七章 入股 秦时明月第二进的天字号包房内。 巴清也好,乌氏倮也罢,其实都是第一次来秦时明月,更不要说这天字号包房了。 看着并不奢靡却别具格调的包房陈设,巴清和乌氏倮觉得似乎自己充值那几十万钱倒也值得。 不过这秦时明月的门槛还真是高,花了几十万钱,甚至连进入者天字号包房的资格都没。 都传这秦时明月是那少府章邯开的? 对此,巴清和乌氏倮都保持怀疑。 章邯一个少府。怕是镇不住这场面吧。 最大的可能倒还真可能是始皇帝在幕后吧。 “下臣,见过太子。” 见到嬴高进来,巴清和乌氏倮慌忙起身齐齐一礼迎道。 “两位无需多礼,请坐。” 嬴高笑着回道,说罢当先在圆桌主位坐下。 巴清和乌氏倮分别在嬴高左右两侧隔了个座位坐下。 “今日还要同百家诸子商议国子监之事,所以高就长话短说了。” 嬴高开门见山道。 昨天柸妇走后,嬴高就让叔孙通去通知咸阳城内的百家诸子,今日在秦时明月商谈国子监之事。 概因叔孙通下朝后就一直在秦时明月等他。 眨眼之间,十六公子摇身一变就成了太子。 本就很粗的大腿,一下就成了参天巨柱,叔孙通怎能不抱紧。 “太子请言之。” 巴清欠欠身应道。 “少府所出秦纸和印刷之术,尽皆都可教与两位。 然两位需奉上一笔钱帛,以做少府工匠辛劳之资。” “不知太子所需几何?” 乌氏倮眼神闪烁,笑着道。 说是给少府工匠,在乌氏倮看来,显然是这位太子想要捞一笔了。 他不问需要给少府工匠多少钱,反而直接问嬴高想要多少,言语中的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 堂堂太子如此重利,不由让乌氏倮心中有些看低。 不过,太子重利对他们这些巨商而言那肯定是好事。 “呵呵,这秦时明月都是吾的,各中吃食都是吾所想,两位所坐座椅亦是吾所出,些许钱帛高还未曾看在眼中。” 看看巴清神情,嬴高知道巴清显然跟乌氏倮是同一心思,笑着道。 这话一出,巴清和乌氏倮不由一怔。 先前还想着这秦时明月是始皇帝在幕后呢,不曾想是这位太子弄出来的物事。 怪不得朝中一众重臣对章邯经商之事视若无睹,敢情早就知晓了? 而始皇帝竟然也是支持的了? 这可比始皇帝自己在幕后更让两人来的惊讶。 而且秦时明月的吃食和那些已然风靡关中的桌椅都是这位太子想出来的? “嗯,造纸和印刷之术,少府工匠仅只锦上添花罢了,亦是高的点子、” “咝……” 这话一出,乌氏倮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巴清也是神色连变。 看来两人之前对好的一些说辞那是完全白费了。 再联想到这位太子曾经身先士卒前往上郡,同匈奴厮杀,甚至坑杀数万匈奴降卒…… 怪不得始皇帝能突然下诏立这十六公子为太子储君。 “如此,两位可愿好生听听高之所言?” 嬴高看着神色肃然的两人,淡淡的道。 可惜没茶,更没烟…… 这次东巡看来要好好寻上一寻那武夷山的大红袍茶树了。 至于烟么,百越之地应是有的。 “喏。” 巴清和乌氏倮齐齐起身恭声应道。 “无需如此严肃,以后高同两位交集怕是很多。” 嬴高笑着说了句让两人心神都不由一跳的话,紧接着话锋一转继续道, “少府工匠多是秦墨,每位工匠两千钱如何?两位一家出一千钱,做为陛下封赏。 高会命少府工匠分别前往两位府中,全程教授造纸和印刷之法。” “喏、” “其二,两位所设纸坊和书坊,少府以造纸和印刷之法,占利两成。 同时少府治下纸坊和书坊都会关闭,亦会帮两位将纸坊和书坊遍设大秦各郡。” 嬴高生出两个指头,看着巴清和乌氏倮道。 巴清若有所思,乌氏倮却是眨巴着眼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敢问太子,这占利两成是几何?” 嬴高伸出十个手指,收起两指。 “两位府中所有纸坊和书坊,倘若岁利为十,则两位需分润少府二。 高称之为入股,以后少府若还有物事,两位巨商若有心,也都可依此为之。” “太子其智……巴氏愿为。” 巴清眼中异彩连连,率先应道。 “乌氏亦愿。” 乌氏倮连忙紧随其后应道。 嬴高早就知道两人肯定会答应。 虽说看似少府什么都没做,就从两人的家族企业中拿了两成的利润,可是有了少府入股,就等于是有少府在为两家背书。 试问,想要行走大秦各地,还能有何阻碍? 少府在背后给他们减少的麻烦和带来的便利,又岂是区区两成利能够媲美得了的? 更何况,有了少府入股,两大巨商可就是真正贴上官家的标签了。 这背后代表的意义,巴清和乌氏倮更是清楚的紧。 说不得,商贾来粗鄙之业的概念,会就此改变呢?? “其三,所有秦纸价值几何,都需以少府定价为准。所有书坊所印典籍,需得朝廷准许。” “喏。” “其四,两位巨商所设纸坊和书坊,若是需要做工之人,需得优先选用阵亡士伍之亲眷。 一应劳作所得,不得克扣,高会命人严查此事。” 嬴高这话一出,巴清和乌氏倮都有些搞不懂了。 为什么一定要优先选用阵亡士伍之亲眷?这其中莫非还有什么说道? “太子,吾等如何得知其人是否为阵亡士伍之亲眷?” 乌氏倮扯着钢针似得胡须,一不小心拔下一根,不由疼得龇牙咧嘴。 “此事,两位到时便知,依此行事便是,若是无阵亡士伍之亲眷,自不必如此行事。” 嬴高也懒得跟他们两人解释太多,淡淡的道。 开始或许没人知道谁家有为大秦战死之士伍,不过嬴高相信不久之后就会很明显了。 “喏。” 反正都需要用人,用谁都一样,更何况嬴高都说了,要是没有就不用管,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既如此,高就祝两位钱帛滚滚,就不多留两位了。 少府属吏在门外等候,两位即刻可回府准备筹办纸坊和书坊事宜。” 嬴高起身笑着道。 巴清和乌氏倮不由面面相觑。 这位太子行事也太干脆了当了些。 敢情,连少府的人都给自己两人准备好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程(上架了) 这一次嬴高召集诸子百家商议国子监筹办之事,没有在秦时明月,而是选在了兰池宫学室内。 本身学室颇大,容纳数百人都是绰绰有余。 更重要的是,国子监这样的要事,选在秦时明月,怕是那些个博士们又要叽叽歪歪了。 而且未来的国子监就是以兰池宫为主体,选在这里那是再恰当不过。 不过这次跟百家聚宴不同,在咸阳的百家中人大多都是来了一两个头面人物。 而始皇帝封的七十余廷议博士尽皆都到了。 七十多博士,可以说基本上都是百家中的佼佼者。 更何况即将筹办的国子监跟百家聚宴不同,可是涉及到所有读书人的。 这些廷议博士自然比谁都要热心。 学室内原本的蒲团和案几都已经更新换代,换成了十几张巨大的圆桌和高背椅。 此刻十几张圆桌都坐满了人。 符召和相里玺两人做为法家和墨家的代表同样也在。 “见过太子。” 看到嬴高在启和夷和的陪同下出现在学室门口,原本还喧闹的大殿内瞬间安静,学室内等候的一众博士和百家中人纷纷起身迎道。 “诸位就坐,不用多礼。” 嬴高笑着摆摆手,走向大殿之上曾经符召所坐的位置。 随着嬴高行走,很多人的眼光都不由自主的落道了嬴高挂在腰间的那柄青铜短剑。 泰阿剑。 廷议博士们都很识货,自然认得那是始皇帝随身的两柄宝剑之一。 显然,始皇帝已是将这柄“泰阿剑”赐给了这位少年太子。 不过更多的人却是将目光投注在了抱着一大摞卷宗的启身上。 殿内众人心中了然,那太子侍从抱着的就是太子拟定好的国子监章程了。 看来,小太子这是早有准备啊。 嬴高迈步走上大殿之上,在长椅上坐下,对着身边候着的启点点头。 启和夷和两人对着嬴高躬身一礼,然后就转身走下大殿,挨个开始分发嬴高拟定好的国子监章程。 拿到章程的一众博士和百家中人迫不及待的观看起来。 嬴高面前同样放着一份。 不过嬴高并没有翻看,纸上的那些东西本就是他弄出来的,自然早就了然于心。 他在等殿下的一众博士和百家中人提出疑问。 很快大殿内的众人尽皆人手一份,渐渐开始有小声的议论声出现。 嬴高翻了翻自己面前的那份章程,心中微叹一声。 严格来说,这份国子监的章程,跟他自己真正所想的东西,相差甚远。 但是,如今情况下,嬴高实在不敢将步子迈的太快,他担心劈叉,扯到蛋。 嬴高很清楚自己现在只是个太子而已。 “敢问太子,百家尽入国子监,却为何又只选教授百人? 那其余百家之人入国子监做何之用?” 殿内瞬间安静。 嬴高循声望去,心中不由一乐,咋又是这淳于越呢。 “吾以为,百家中人很多都乃弟子,成为国子监学子正当时。” 嬴高这话一出,殿内瞬间一片哗然。 要知道,嬴高的章程上说的很清楚,国子监的学子,将不会再分儒法道农家等等,而是统称为监生。 这些监生将要学习儒道、秦律、数术甚至农事。 而大秦今后的吏员,将会优先自国子监监生中遴选。 如此说来,做那教授倒还不如去当那监生不是? “教授者,等同大夫之爵,同等俸禄,可乘车马。” 这是嬴高给教授定下的待遇。 不算高,但是却也着实不低了。 廷议博士,如果愿意来国子监中任教,直接成为教授。 国子监中特设医科、农科、术科、工科、器科以及艺科,由医家、农家、治粟内史府、墨家和滑稽家自行招揽弟子。 这六科监生将会由少府单独任用。 而国子监的教授将会和廷议博士一起,会同廷尉府,重新编撰大秦如今所有的律法以及释义。 这对国子监的教授来说,甚至不算是任务,更像是一种荣耀。 严格来说,嬴高的这份国子监的筹办章程,没有任何问题,顾忌到了百家诸子的方方面面。 甚至连监生们的吃穿用度,都被国子监给包圆了。 可是,正因为如此,这份章程其实也没有什么能够让人耳目一新的亮点。 只能算是中规中矩。 所以,殿中众人,根本挑不出任何毛病。 唯一不满的应该就是嬴高自己了。 当然,嬴高在这其中也小心夹杂了一点私心。 那就是国子监将会在大秦各个郡县中开设学室,有教无类,所有黔首生民之子都可进入学室。 而国子监的监生,每人都需得抽出一年时间,前往各个郡县的学室中充任夫子。 一年后,方可回到国子监继续学习。 这才是嬴高这份章程中,他认为最重要的一点。 虽说监生充任夫子的这一年,国子监依然会供养他们的吃穿用度,可是那些许的吃穿用度,跟未来能得到的收益相比,实在是不足为道。 现在始皇帝在,嬴高觉得自己已经是太子,如今最重要的是要稳。 所以,即便科举在他心中已经思衬良久,可是他此刻也敢冒然提出来。 有了国子监那些免费的夫子,数年之后,大秦就会出现很多可用之才。 国子监的监生们,就会开始陆续出现新鲜血液。 这些新鲜血液,绝大多数都不会跟六国遗族有牵扯。 那时候,想要举行科举,才是正当时。 不过,殿中众人显然都没有看出其中端倪,甚至都不屑一顾。 见淳于越坐下后,殿内再无人提出异议,嬴高起身。 “看来诸位当是无异议了?那今日之议算是圆满了。 当然,若是有查漏补缺之事,诸位夫子可随时前来寻高再议。 父亲已经允许,兰池宫附属二十余栋殿室,都尽皆划为国子监所在。 今日之后,少府就会遣人前来改造。 待到少府改造完毕,诸位就可正式入驻。” “敢问太子,不知这国子监祭酒一位,当由何人充任?” 淳于越再次起身道。 这还真是个刺儿头。 “国子监分为左右祭酒,父亲以为,文通君孔鲋德才兼备,可为左祭酒。 月余之前,高已命叔孙博士去信文通君,请文通君前来咸阳。 以文通君为祭酒想必诸位当不会有异议?” “陛下圣明!” 淳于越罕见的给始皇帝送上了一记小小马屁,随后继续道, “既有左祭酒,不知右祭酒为何人?” “丞相李斯,乃朝廷重臣,百官之首,以丞相为右祭酒,当更能彰显朝廷重视。” 嬴高看着淳于越笑道。 听到嬴高这话,淳于越脸色不由一黑,想说什么却又实在找不出理由。 殿下也传出些许议论之声。 看来很多人都盯上了这国子监祭酒的位置啊。 不过嬴高说的话显然是没有错的,李斯为百官之首,让他充任右祭酒显得朝廷重视,那是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更不要说,现如今情况下,没有多少人愿意光明正大的得罪正红的发紫的李斯。 自己为忠候,儿子娶公主,女儿嫁公子。 小女儿更是眼前这小太子的太子妃。 出声反对,不是提着灯笼上厕所,找死么。 “三日内,诸位将百位教授推选出来,上禀陛下。 尔后会同廷尉府编撰秦律释义以为范本,此乃父亲之意。 至于父亲先前下诏遴选待诏博士同编《邦本律》之事, 待到文通君和稷下学宫之百家中人尽皆到来咸阳后,即可进行。 高愿同诸位一心,共兴吾大秦。” “喏。” 殿中一众博士和百家中人齐齐躬身应道。 …… 同一时间,章台宫。 看着顶着老大黑眼圈精神不振的李斯,始皇帝本就不错的心情,顿时更好了。 始皇帝不动声色的将李斯呈上来的新建吏政司和请编《吏律》的奏章递给赵高。 示意赵高将李斯的奏章拿下去给殿中群臣观看。 看到奏章的群臣,无不面色大变,一个个神色各异的不停打量着正襟危坐的李斯。 他们搞不懂李斯想做什么。 这是想要对朝中群臣动手了? 想要满朝皆敌吗? 而杨端和和章邯两人,更是惊讶。 昨日两人就在现场,这两件事本是太子提出来的,被始皇帝给否掉了。 不曾想,今天李斯竟然直接连章程都准备好了。 如此看来,昨日太子所言,是在替李斯传声? 只是,难道太子没有告知这李斯,已经被陛下给否掉了么? “诸卿,议上一议吧。” 始皇帝看着殿下群臣各异的神色,波澜不惊的道。 早就得到消息的冯去疾、甘伯两人,眼观鼻口观心。 听到始皇帝的话,殿中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响没有一人出声。 李斯如今可是红的发紫,谁都不想坐那个出头鸟。 “陛下,先贤有云‘刑不上大夫’,丞相所言,老臣以为实是居心叵测,大大不妥。” 出声的的宗正嬴季。 嬴季从李斯这份奏章中,仿若再次看到了先前三年发生在嬴秦宗室身上的惨状。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始皇帝的授意,但是不管是不是,嬴季肯定都是要反对的。 一旦真的弄出那两件东西,始皇帝再对嬴秦宗室动手,岂不是更方便? 所以,嬴季只是稍加思索,就立马毫不留情的直接出声抨击道。 第一百九十九章 长生 老宗正嬴季的话,让原本还是寂静一片的大殿内瞬间热闹起来。 “陛下,下臣以为丞相所奏之事颇为不妥。” 杨端和紧随嬴季之后出声道。 “陛下,下臣附议。” 杨端和话落,新任廷尉姚贾紧接着出声应道。 紧接着殿中一干郎中、御史府的御史们也纷纷出声附议。 章邯见到如此之多的官吏反对,嘴巴张了张,看看纹丝不动的御使大夫冯毋择,思虑片刻还是选择了旁观。 面对如此之多的反对声,正襟危坐的李斯脸上神色依然是一片淡然。 仿若未闻。 不过,看到如此多的朝臣反对,尤其是还有如嬴季、杨端和、姚贾这样的重臣。 这个时候李斯已经大概明了,为何始皇帝会让他连夜将吏政司和《吏律》的章程用奏章呈上来了。 敢情他是那个替太子吸引火力的人呗? 看看有多少重臣反对。 右丞相冯去疾、御使大夫冯毋择、治粟内史甘伯,都是自己人,他都已经商谈过,自不必说。 除了他们三人外,似乎剩余的朝中重臣除了太尉尉缭尽皆都是反对。 这要是太子提出来,还不知道要惹什么风波了。 李斯倒不由得佩服始皇帝的远虑了。 身为太子之师,更是太子未来的妇翁为太子背锅自是应该。 “陛下,丞相所奏之事,老臣以为还需从长计议。” 当大殿内声讨李斯的声音刚刚停歇,一个苍老的声音却是陡然响起。 听到这声音,大殿内瞬间泛起一阵骚动。 一直正襟危坐、刚刚还在想也就尉缭没有出声反对的李斯,这一次却是不由一震。 讶然的抬头看去。 这声音李斯再熟悉不过。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很少在政事上开口的太尉尉缭。 大殿之上一直风轻云淡的看着群臣争论的始皇帝,脸上同样闪过一抹惊愕之色,神色第一次开始郑重起来。 谁都没有想到,很少在政事上开口的尉缭,今天竟然主动开口了,而且还是反对丞相李斯的提议。 尉缭说完,就闭目假寐。 他其实也没有办法。 朝中众臣还真没有多少干净的,就连他尉缭不也是想过要挂冠而去么? 御史府本就有监察百官之责,那新设这吏政司是为了什么? 尉缭以为,倒更像是个细作府衙了,专行官吏私密之事。 再有《吏律》,那百官可真正是为鱼肉,吏政司为刀殂了。 若是专行刺探百官私密的事宜,怕是谁都落不得好。 始皇帝已经下诏筹办国子监,百家诸子都将尽入始皇帝囊中。 能对嬴秦宗室都杀个血流成河,尉缭不认为始皇帝会对朝中官吏手软。 听到连太尉尉缭都出声反对,大殿内顿时再次掀起了连串反对之音。 御使大夫冯毋择暗暗给了李斯一个眼色。 难办了啊。 即便是始皇帝心中已经同意李斯的奏章,可是尉缭的意见,他也必须要重视起来。 “陛下,御史府本就有监察百官之责,此次高陵县上下沆瀣一气,私匿有功士伍封赏,御史府难辞其咎。 然如今吾大秦御史之责只行郡监,县吏之监察,则有县令为之,乃出监守自盗之事。 老臣以为,可在御史府内设吏政司,专司监察县吏之责。 至于《吏律》一事,想来不是一朝一夕可就之事。 如今廷尉府本就在会同百家编撰《邦本律》,可先行筹办,待到时机合适再行商议。” 冯毋择适时的出声。 听到御使大夫冯毋择这话,大殿内一众群臣脸色都是不由怪异起来。 冯毋择这话看似是见朝中争议颇多想出的折中之法。 可是将吏政司放置在御史府治下,专职监察县吏之责,那御史府的权柄可是要比之前大多了。 大秦如今县治近四百城,如果真要建吏政司行县监之责,那么御史府治下可是要多出近四百位监御史…… 既没有得罪李斯,又暗暗的将御史府的权柄大大扩大了一番,实在是高明。 而听说高陵县之事,乃是太子亲自抓到的,冯毋择如此同样也是讨好了太子。 “此事,容朕思量一番再行定议。” 始皇帝深深看了一眼尉缭,一言而决道。 “喏。” “丞相上奏,欲要择良辰吉日为太子行册立大典,朕以为甚好。 奉常、老宗正两卿,可尽快择定吉日。 廷尉姚卿,即日起梳理天下牢狱,五刑之徒,尽皆发配上郡、云中、雁门三郡是为屯垦。 为太子故,大赦天下。” 赦免一些罪犯,填补上郡、云中和雁门三郡在此次匈奴南侵中的损失,嬴高回来之后就跟始皇帝提过。 五刑乃墨(黥qing刑,脸色刻字涂墨)、劓(yi割掉鼻子)、剕(fei断足)、宫(阉)、大辟(死刑,死法有很多种)五种。 被处以这五种刑罚的囚犯,在适时的大秦,已经等若是死人一个。 按照嬴高的话说就是,不若让他们留着有用之身,为大秦屯垦做贡献。 若是再有匈奴入秦,这些本就是死人的人,也算是死得其所。 其实最开始始皇帝是准备再次迁徙东方诸郡的百姓前往三郡。 不过听到嬴高这个建议,倒是让始皇帝心中颇为心动。 人口,永远都是封建社会国家强盛最重要的因素。 这一次匈奴南侵,大秦真正是损失惨重。 三郡被残杀的大秦百姓加上被匈奴人掳掠走的百姓,统计不下三十万人。 而因为嬴高建议将匈奴南侵之事诏告天下,咸使闻之,所以现在要是真再迁徙东方诸郡百姓过去,怕是要出乱子。 最重要的是,虽说李信传信说匈奴退往草原深处,但是谁知道哪天匈奴人又卷土重来了? 始皇帝也舍不得无辜百姓白白牺牲。 思来想去,始皇帝自然是选择了嬴高这建议。 “喏。” 大赦之事,商周都有过,群臣自然也是见怪不怪。 只是手笔没有始皇帝这么大而已,毕竟大秦已经一统六合。 “无事,诸卿自去吧。” “臣等告退。” 不过片刻功夫,群臣就尽皆散去。 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始皇帝看了一眼垂手而立的赵高, “卢生弟子何在?” “回陛下,卢生弟子此际正在偏殿等候陛下。” 赵高躬身应道。 “召其前来。” “喏。” 不过片刻功夫,赵高就领着两个年轻人进了大殿。 看着趴伏在地的两个寻上赵高的卢生弟子,始皇帝眼神微眯。 “尔等既是卢生弟子,尔等之师何在?” 是不是卢生弟子,始皇帝根本没有怀疑。 卢生在咸阳城内的方士中很出名,他的弟子山上的那些个方士自然都是认识的。 赵高既然领着两人来见,肯定是已经查证过。 “回陛下,小人两人随师出海为陛下寻长生不老仙药,初时数月未果。 及至老师意欲回返之时,大洋之上突然出现大片祥云,一座仙山在祥云之中显现……” “哦?竟有此事?” 原本还懒洋洋的听着两人诉说的始皇帝,听到此处陡然坐直了身子,急声道。 “回陛下,吾等万死不敢欺瞒陛下,实乃千真万确。 祥云之中有仙山,有楼阁,更有仙人驾鹤来往……” “然后呢?” 始皇帝俯瞰殿下两人。 “老师言定是上天感念陛下威德,所以降下仙山,以待陛下取药。 尔后老师就命吾等所乘之船朝仙山所在行去,陡料大洋之中突起罡风, 吾等船只倾覆,失足落水,及至小人两人醒来,已是到了会稽郡内。 小人两人被捕鱼百姓所救,本欲寻郡守上禀陛下,却不曾想被郡守赶出府中。 如此小人两人只得一路乞讨赶至咸阳,以报陛下。” 这说话的卢生弟子显然是个口齿伶俐之辈,虽然五体投地,却是一口气将事情交代的明明白白。 听到这里,始皇帝眼中闪过一抹失望。 “尔等之师也落入水中?” “回陛下,小人落水之前亲眼所见。 然仙山所在,小人已是尽皆刻入脑中。” 这话一出,始皇帝眼中瞬间精光大作。 卢生死活他不在意,若是这卢生弟子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有他二人引路,再造楼船就是了。 “汝可愿为向导,为朕出海寻那长生之药?” “小人愿为陛下赴死。” “大善,赐汝二人百金,缎百匹,车马一乘。 出海所需汝二人告知赵高,朕会命琅琊郡准备汝二人出海一应所需。 下月中,朕将会东巡,汝二人就随朕一同东往,寻机出海。” “诺!” 卢生的两个弟子得到始皇帝的赏赐,无不激动的颤抖,连忙泣声应道。 “汝二人退下吧,好生将养。” “小人等谢陛下!” 看着倒退着爬出宫殿的两个卢生弟子,始皇帝心情不由大好。 总算不是一无所获了。 他料想这两人绝不敢欺瞒与自己。 至于卢生能不能回来,始皇帝还真就不在意了。 若是死与大洋之中,那也只能说是卢生福薄。 “老奴为陛下贺。” 赵高喜笑颜开的对着始皇帝躬身一礼道。 “此二人汝着人好生看护,绝不可走漏分毫。” “喏。” 看到仙山,看到仙人驾鹤,始皇帝本已经渐渐失去的长生信心,再次燃起,而且比之前更为热烈。 第两百章 生隙 章台宫。 “高,见过父亲。” 嬴高在一名侍从的引领下走进章台宫大殿。 “哈哈,高汝来了,今日国子监之议如何?” 大殿之上正在批阅奏章的始皇帝看到嬴高,朗声笑道。 看来始皇帝今儿个心情很好啊。 这还是嬴高第一次见到向来肃厉的始皇帝发出如此爽朗的笑声。 有什么喜事儿不成? 嬴高压根没有往吏政司和《吏律》这两件事上想。 这两件事对他来说,或许看的很重,但是对始皇帝而言,不值一提。 “回父亲,国子监筹办之法,父亲早就了然于胸,今日同诸位博士和百家之人商议,并无任何波澜。” 嬴高坐下,看着始皇帝回道。 赵高不在? 怪不得刚刚是另外的侍从去迎的自己,而不是赵高。 这没人通风报信,果然是不方便。 自己都不知道什么始皇帝会如此高兴,甚至看起来……看起来跟磕了药一样兴奋呢。 平时没怎么在意,此时嬴高才第一次发现,赵高的好处。 当真是应了那句话,没有的时候,才念起好来。 “嗯,国子监之事急不得,汝慢慢为之就是。那孔鲋可来咸阳了?” 始皇帝笑着安慰嬴高道。 对孔鲋,始皇帝终究还是有那么一丝怨念在心的。 倒不是始皇帝心胸狭窄,实在是孔鲋当初没给才一统六合不久的始皇帝留半点面子。 接了文通君封号,仅只遣了个弟子叔孙通在咸阳来厮混。 现如今听说国子监建立,为了左祭酒之位,还不是眼巴巴的跑来咸阳了? 这不就表明孔鲋是嫌弃这文通君只是虚名而无实权么? “回父亲,文通君来信言及二十日之前就已经自曲阜出发。” 始皇帝点点头。 “父亲,不知今日朝会丞相所言吏政司以及《吏律》之事如何?” 嬴高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 始皇帝一直没有提起这茬,让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太尉、宗正、卫尉、廷尉等一干朝中群臣尽皆出言反对,御使大夫倒是提及将吏政司设与御史府治下。 专司县吏监察之责,朕已经言及此事容后再议。” 始皇帝看着嬴高说道, “御史府本就有监察百官之责,若是将吏政司置于御史府治下,对御史府而言自是好事。 然,高汝需知,御史府本就有御史数百,若再设吏政司,朝中吏员怕是皆为御史府所制。 想必,此也是太尉、宗正出言为之反对的原因。 高陵县之事,朕已命御史府详查,此事汝就无需担忧了。 旦有私匿有功士伍封赏者,严惩不殆。” 还真是这样。 估计,如果不是因为冯毋择知道是自己提出来的,怕是冯毋择自己都会反对吧? 他身为御使大夫,吏政司要是真设起来,首先分的就是御史府的权责。 冯毋择没有出声反对,已经是对李斯最大的支持了。 而冯毋择提出的将吏政司设置在御史府治下,显然是私心更大一点儿。 始皇帝显然正是因为看到这一点,才选择了搁置吏政司之事。 看来自己还是太过想当然了啊。 嬴高心中不由得苦笑。 即便是冯毋择,这个已经靠拢自己的人,在涉及到自己利益的时候,也会有所倾向,就可见一斑。 看来,要做好事情,除了有想法外,更重要的怕是还要平衡各方利益才行。 如始皇帝一般,威望大到足够慑服所有人,却依然还要考虑某些重臣的意见,如尉缭。 皇帝,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 “汝也不必气馁,吏政之事朕岂能不知,然此事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始皇帝笑着安慰道。 “父亲所言极是,是高太过心急了些。” 嬴高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连忙应道。 虽说嘴上是这样说,不过嬴高心里是抓心挠肝的。 他很想问问始皇帝是因为事情,今天情绪是如此之好。 正想着,就听到始皇帝道, “今日乃是有一大喜之事,吾儿可愿与朕同喜?” “高自是愿意,不知是何事,让父亲如此欣喜。” 果然是一件大喜事,让始皇帝自己都忍不住想找人分享了。 始皇帝笑眯眯的看着嬴高,缓缓道, “朕之长生有望矣。” “……高为父亲贺,为吾大秦贺。” 嬴高先是一愣,茫然的眨眨眼,随即醒悟过来,马上一脸惊喜的站起躬身欢喜道。 始皇帝看着躬身行礼的嬴高,眼中闪过一抹审视之色。 这边嬴高已经重新起身,看着始皇帝急声道:“父亲,可是卢生出海归来了?还是徐福?可将长生之药为父亲带回?” 始皇帝神色不变,笑着道:“卢生落水不知所踪,而是那跟随卢生出海的弟子落水之后侥幸归来两人,言及已然见到海外仙山,且记下其所在。” “父亲,此二人既是已记下仙山所在,此次东巡至琅琊郡,高愿同此二人一道出海,定要入那仙山,为父亲将长生之药取回。” 嬴高上前两步看着始皇帝斩钉截铁的道。 那哪是什么海外仙山,那两个傻子看到的怕就是个海市蜃楼而已。 始皇帝同样也看着嬴高,眼神看似欣喜,可是嬴高总觉得里面似乎有些自己无法理解的意味在其中。 难道是自己先前那一愣神,让始皇帝以为自己都是装的不成? 不至于吧。 自己早就知道根本没有长生不老药,每句话都是诚心诚意的啊。 “呵呵,茫茫沧海,汝乃太子之尊,岂能亲身涉险。” 始皇帝展颜一笑,摆摆手道。 “若是父亲能得那长生之药,高做不做这太子又有何重要? 再则,这太子可是父亲硬塞给高的,高从没想过这太子之位。 若是因这太子之位,高就不能出海为父亲取那长生药,那这太子之位父亲还是收回去吧。” 嬴高板着脸硬梆梆道。 嬴高确实有些生气了,但是更多的却是感觉有些悲哀。 始皇帝没有直接说不让自己去,而是说自己太子之尊,不能亲身涉险。 显然,因为卢生的两个弟子突然带回来的见到海外仙山的消息,让始皇帝心中重新泛起了长生之念。 而按照道理来说,最不愿意看到始皇帝长生的,应该就是太子了。 老皇帝没驾鹤,太子永远只能做一辈子的太子。 而自己,好死不死的,恰恰就是那个太子。 当真是有些讽刺。 始皇帝,这是在怀疑自己并不想让他得到长生药? “汝这竖子,太子之位汝以为是何物?想要就要,不想要就舍弃?” 始皇帝听到嬴高这话,忍不住瞪眼道。 “父亲,有些话,高不吐不快。” 嬴高心中很是不舒服,甚至眼圈都有些红。 始皇帝见到嬴高如此,不由一愣,随即点点头。 “父亲可是以为高如今已是太子,若说这世上有人不愿父亲得长生,高实是当属其一矣,敢问父亲,高所言可对?” 嬴高昂着脑袋红着眼睛看着始皇帝,脑中闪过的却是始皇帝在他去往上郡和他归来时的种种。 适时的始皇帝,嘴上虽然没说,可是那浓浓的舐犊之情嬴高能够感觉的出来。 他相信自己的感觉没有错误。 可是今时今地,仅仅是因为那两个满嘴跑火车、只是看到个海市蜃楼的骗子,始皇帝的心态就一下变了呢? 长生真的那么重要吗?皇帝的权柄就那么让人无法舍弃? 或许是因为自己从来没有体验过那种感觉吧。 如果真是因为皇位而无亲情没人性,这皇位在嬴高看来,真正是不要也罢。 始皇帝看着眼眶通红,无声落泪的嬴高,一时间竟是有些慌乱到呐呐无言。 甚至都有些不敢再跟嬴高对视。 因为,嬴高的话,句句戳在他心底。 这确实就是他刚刚心中所想。 而这也是为什么他特意叮嘱赵高,严密看守卢生两个弟子,不让两人消息泄露半分的原因。 “看来,是被高言中了呢。” 嬴高看着半响不语的始皇帝,咧嘴一笑。 让始皇帝心中不由一颤。 “父亲,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嬴高真的很委屈。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样一种情形。 始皇帝看着无声落雷却依然倔强的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的嬴高,不知为何心脏莫名的传来一种撕裂之感。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一种想法。 而且这想法一冒出来,就如那丛生的野草般,疯狂的蔓延生长。 以至于他甚至突然出声试探自己这个十六子。 此时想来,始皇帝自己都感觉自己似乎有些糊涂了。 但是,嬴高心思的敏锐更是大大出乎始皇帝意料之外。 “高若是再言同那两人出海寻长生不老药,想必父亲是不会信的了。 既如此,高请父亲收回太子之位,若是父亲不愿收回太子之位,高请父亲准许高即日前往云中。 从今而后,高愿在云中为父亲牧守一方,永世不再踏足咸阳半步。” 嬴高伸手擦掉脸上的泪珠,对着始皇帝俯首拜伏与地。 不信任的种子一旦埋下,那么,它生根发芽,也只是个时间问题。 嬴高是真的想远离咸阳了。 第两百零一章 合流 南郡,安陆县,云梦大泽。 项梁和项羽等人栖身的那块深入云梦大泽的滩涂,早已经大变样。 数十间茅草房鳞次栉比。 在房舍周围,此刻已经开垦出了不少的田地,葱绿一片,长势很是喜人。 数十半大雏鸡成群结队在田地间和芦苇丛中搜寻着吃食。 一大片水鸭在云梦泽中飘飘荡荡,游的欢快。 鸡鸣鸭叫之声,让这人迹罕至的云梦大泽深处,仿若那世外桃源一般。 这就是刚刚到达时,看到的一片光景。 经过近乎两个月的跋涉,项伯和张良两人终于从东海下邳赶到了云梦大泽和项梁、项羽汇合。 不过,项伯和张良两人倒是没有如项梁和项羽一般,惨兮兮。 因为项梁和项羽两人都在廷尉府密捕之列,两人根本不敢走进城池,怕倒霉有人认识。 而项伯和张良两人,则只有张良一个人在密捕之列。 所以,项伯还能出入各个城池之中,买些吃食打打牙祭。 一路走来,倒不像是避祸,更像是游山玩水。 知道项伯和张良今天到,所以项梁和项羽老早就派人在云梦大泽外迎接。 至于项梁和项羽两人,自从进入这云梦大泽,是从来没有出去过。 就连邓季前来相会,也是来到这处项梁和项羽叔侄两的藏身之地。 走出芦苇丛,项伯和张良就看都项梁和项羽叔侄两人,站在田边等候。 “仲兄,伯来矣。” 项伯看到项梁和项羽两人,连忙激动的上前对着项梁深深一礼道。 项燕三个儿子,大儿子就是项羽的父亲,死在秦灭楚之战中。 项梁排行老二,项伯则是老三。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项梁看到很久未见的项伯,也是颇有些激动,扶着项伯连声道。 “小侄见过叔父。” 项羽这边等到项伯起身,对着项伯行礼道。 “吾侄好生威武,定是一员猛将矣。” 一年多未见,项羽此刻已经高了项伯一个脑袋。 项伯拍着项羽的胳膊,大笑着道。 “仲兄,吾侄,此乃张子房,乃是吾之恩公。” 项伯没有多说,拉着项梁走到静静站立的张良跟前道。 “子房,见过项公,见过少公子。” 旁边一直静静看着叔侄三人寒暄的张良,不等项梁和项羽两人开口,已经先是深深一礼。 此番他是避祸到此,寄人篱下,张良自然拎的清楚状况。 “哈哈,子房,梁虽说今日乃初见子房,却是早已对子房神交久矣。 博浪沙之事,试问六国忠义之士,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唉,奈何那秦王狡诈,实乃憾事。” 项梁一把抓住张良的手,连声称赞道。 不过更让项梁惊讶的是张良的相貌。 之前没见面之前,就老早听说过这张子房容颜绝世,此刻见了,项梁不由得叹服。 没想到,还真有生的如此俊俏男子。 旁边的项羽也是上上下下打量着张良。 “未竟之事,良实不敢贪功。” 张良苦笑着对项梁躬身一礼道。 “哈哈,不急一时不急一时。” 项梁说着挽着张良手臂,朝着房舍走去。 进入中央处最大的一幢房舍,四人分宾主落座。 旁边自有项氏家生子送上吃食和酒水。 自从跟邓季搭上线之后,项梁和项羽的日子就比之前好过多了。 “子房,这一路行来,可都顺利?” 项梁抬手对着左下首的张良示意,一饮而尽道。 “谢项公挂怀,一路行来有伯兄照料,自是安好,良不胜酒力,实是汗颜。” 张良有些不好意思,小抿了一口,就开始上脸,郝然道。 “无妨无妨,子房乃大才之人,岂能汝吾等粗鄙。” 项梁早就听项伯来信说过张良无数遍,自然不会因为这点事情有意见。 “此番,多谢项公传讯,良晚走半日,怕是此际已经落入李斯之手。” 张良摇摇头,感叹道。 他跟项伯才离开下邳,下邳就开始四处搜捕他,这个消息,在下邳身为任侠的张良,自然还是能得知一二的。 “良听伯兄曾言,不仅良在那李斯缉捕之列,项公和少公子亦然?” 张良到现在还有些摸不清楚状况。 李斯是怎么摸到他踪迹、找到他头上的。 “此事,梁倒是知晓一二。” 项梁放下酒樽,皱眉道。 “哦?还请项公为良解惑。” 一听项梁还真知道些内幕,张良连忙问道。 “不知邓季之名,子房可曾听闻?” “邓季?可是邓陵子后人,如今楚地墨家钜子邓陵季?” 张良沉吟半响,缓缓道。 “哈哈,当真不愧是子房,正是此人。” 项梁击掌大笑道。 墨家自墨子死后,因为理念的不同,加上为了钜子之位,争论不休,很快就一分为三。 相里玺代表的秦墨,比较务实,用技术来换取秦国的支持。 相夫氏为代表的齐墨,则是因为稷下学宫的存在,更倾向与靠言论来说服别人。 而邓陵子这一系,则是楚墨,多为武功高强之辈,佩剑行侠义之士,是为游侠。 如果论影响力的话,其实如今还是楚墨的影响力最大。 毕竟楚墨游侠行走天下,行侠义之事,锄强扶弱,很是符合此时的民心、 游侠之名,也是自楚地传出,很是影响了一批手中有剑、心中有道的江湖人士。 “前些时日,邓季来这云梦泽中见梁,告知梁一消息。 有咸阳来信与他,曾言及,那贼相李斯和廷尉府密捕梁叔侄二人以及子房, 并不是贼相本意,而是出自秦王十六子嬴高之意。 不知,子房可识得此子?” 项梁捧完张良,脸色有些沉重,摸摸脑袋有些抑郁的道。 “秦皇十六子嬴高?莫非是那统兵前往上郡北击匈奴、坑杀数万匈奴降卒的十六公子嬴高?” 张良讶然的抬头看着项梁惊声道。 “正是此人,想来子房当也是听闻过此子。” 项梁点点头道。 “不瞒项公,若非在前来云梦大泽途中,听闻秦人四处传诏上郡之事,此际良怕是依然不知此人。” 张良苦笑着摇头道。 “嗯?子房也从未曾见过其人?” “如此说来,项公和少公子也是从未曾见过其人?” 这一印证,项梁和张良两人同时沉默了下来。 既然都没有见过甚至听都没听过秦皇这十六公子,那么这嬴高又是从何处知道他们三人的? 甚至还请李斯派人满天下的密捕他们,死活无论。 “项公确认是秦皇这十六子嬴高欲要缉拿吾等?而不是大公子扶苏? 区区名声不显的十六子,怎能驱使已为丞相的李斯?” 张良看着项梁,再次确认道。 “非也非也,子房怕是不知,这秦皇十六子嬴高,恐不日之后就将登太子之位矣。” 项梁摆摆手,有些烦闷道。 “哦?竟有此事?莫非,此又乃邓季之言?项公,此事当真?那邓季如何得知?” 张良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世人皆知大公子扶苏之名,如今突然冒出来他都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一个十六公子嬴高。 不仅要捉拿他们几人,甚至项梁还言之凿凿的说嬴高将会登临太子之位。 这怎么可能呢? 那大公子扶苏如何处之? “邓季未曾有言从何得知,只言乃是秦皇心腹所传。” 说着项梁又将嬴高拜师李斯、李斯之女婚配嬴高等等事情娓娓道与张良听。 越听张良越是惊讶,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自己还在到处东躲西藏的时候,关中竟然发生了如此之多的大事。 “项公,请恕良失礼,秦皇心腹岂能将此等要事,告知邓季?” 张良忍不住插话道。 “据邓季所言,其人乃是楚人,且有事求与邓季,其他之事,邓季言及等时机合适再告知吾等。” 项梁自己都不清楚状况,只能将他当时同样问邓季的时候,邓季的回答告诉张良。 听到项梁的话,张良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是楚人,还是秦皇心腹,还有求与邓季…… 再联想到一些事情,张良脑中突然浮现一个绝无可能却又是唯一能解释得通的想法。 如果这邓季所言都属实的话。 张良知道,这将会是他们这些躲在暗处的六国忠义之士最大也是最好的机会。 “子房请看,此乃何物?” 项梁见张良神色不断变幻,以为张良还在吃惊听到的这些消息,拿出两物递给张良继续道。 赫然正是秦纸和一卷用秦纸印刷出来的秦律。 各地游商行走天下,此际秦纸和秦纸印刷出来的典籍已经传入南郡。 而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邓季也将这两件他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带给了项梁。 此刻,项梁为了证明自己所言,又将这两件东西拿给张良看。 张良疑惑的接过项梁递过来的秦纸和秦律,上下翻看了一番,不由脸色大变,甚至呼吸都不由急促,连忙看着项梁问道, “此等神秀之物,从何处得来?” “确乃神秀之物啊,此两物一为秦纸,其二为秦纸印刷所出之秦律。 皆为那秦皇十六子、坑杀数万匈奴降卒的嬴高所做。” 项梁长叹一声,有些意兴阑珊的道。 难道真就是天意不成? 不然,秦皇怎能生出如此麒麟子? 第两百零二章 错矣 张良此刻已经恢复了平静。 项梁本就不是智谋超群之人,自然看不透这邓季之事背后发生在秦皇身边的一些龃龉。 如果邓季之事是那秦皇大公子扶苏的授意,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不过张良有些拿不准。 都说那秦皇大公子乃是温润如玉的君子,这等阴私之事,可是跟传言中扶苏的性情颇为不符。 但是祸起萧墙之事,自古有之,屡见不鲜。 如今为了那秦皇大位,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可能。 “秦纸……印刷……” 张良翻来覆去看着手中的两件东西,嘴上喃喃说着。 他不得不承认,哪怕不看其他,仅凭着两件物事,那十六公子嬴高就足可当的起大才二字。 做为读书人,张良很清楚秦纸和印刷的出现,对天下人意味着什么。 虽说不知道这秦纸到底如何制作,不过仅仅看能印刷出秦律这等典籍,就知道肯定要比竹简简单便捷。 甚至耗费也要远远少于竹简。 再有印刷术,很快,各类原本还是孤本的典籍,就不会再是孤本。 普通百姓,再想要读书识字,就要容易太多了。 ‘额……那秦皇十六公子嬴高,甚至还造出了糙纸,嗯,如厕所用之物,名为糙纸。” 项梁想想,还是很有些不好意思的道。 边说着项梁拿了一叠糙纸递给张良。 “此物如厕确是颇为好用,咳……子房可试试。” 张良神色古怪的接过项梁递过来的糙纸。 打量了一番,也不以为意,揣进袖中,不由哑然失笑。 如此看来,这秦皇十六子嬴高想来是个妙人了。 以其身份之尊,竟然还能想到这样的物事…… 张良自然不会想到,嬴高最开始就是为了自己的菊花着想,才一门心思要造纸。 莫名的,张良心中突然浮现一个念头。 而且这念头一出来,就再也无法抑制。 “项公,良欲往关中一行,还请项公相助。” 张良起身对着项梁躬身一礼。 他现在正在被嬴高和李斯通缉,仅靠自己一路去往咸阳,显然不太现实。 而且他也手无缚鸡之力,虽说秦律严苛,可是落草为寇的人却也实在不少。 所以,张良要是想要安稳的到达关中、咸阳,只能求助与项梁。 “子房,伯愿与子房同往。” 项梁这边一惊,还没回话,坐在张良对面的项伯已经马上起身接话道。 张良的救命之恩,老实憨厚的项伯从来没有忘记过。 不过项伯憨厚是憨厚,并不是傻,他自然知道张良为什么要请项梁相助。 他担心项梁会拒绝张良,毕竟张良可是那秦皇十六子点名死活无论的通缉对象。 南郡到咸阳,可是一千余里之遥。 张良这个行走的定时炸弹,行走在这一千多里的路上,万一被人认出来,随时都有可能将他自己还有身边的人一起报销。 项梁嗔怪的看了一眼迫不及待的接话的项伯。 对这个憨厚的三弟,项梁真正是很无奈。 做的如此明显,凭白让外人看了笑话不是? 项伯回以憨笑。 “子房突然想去往关中之地,可是想要见见那秦皇十六子? 那嬴高身为秦皇之子,吾等平常人等怕是轻易不得见矣。” 项梁想了想,还是好言相劝道。 “呵呵,不瞒项公,良此去确是想要见见这秦皇十六子是何等英杰,竟能做出此等物事。 不过,此只乃其一,若是不能得见此子,良自不会强求。 东海、南郡离关中之地太远,消息往来不便。 听闻项公所言,想必这些时日,关中之地很是生了些变化。 良欲要亲往关中之地一探,方能更好行覆秦之事。” 张良也没藏着掖着,实话实说道。 听到张良如此坦诚的话,项梁点点头, “有那秦皇十六子缉捕之令在,这一路去往咸阳,可不太平,子房可想好了? “良名声不显,想来在关中之地,识得良之人,实是不多。” 张良笑着道。 这倒也是实话,从韩国被始皇帝所灭,张良就散尽家财,带着一帮奴仆黎家出走。 这些年,都是到处居无定所,也就在下邳呆的时间最长。 不过东海距离咸阳,何其之远,张良虽然自信,但是还没有迷之自信到咸阳到处都有认识他的人。 “嗯,既如此,伯也言愿与子房同往,那梁就再遣项氏家生子四人沿途护送子房前往如何?” 见张良心意已决,而且自己的那三弟胳膊肘都已经拐到天外了,自然也不好再多说。 “良多谢项公,不过项氏子弟就不需了,良同伯兄两人即可。” 张良大喜,连忙再次对项梁行礼道。 不过却拒绝了项梁遣四个项氏家生子随行的要求。 对他而言,这一次又不是要去行刺始皇帝或者嬴高,只是去探探情况而已。 他跟项伯两人交情莫逆,就他两人反而更方便。 “子房言之有理,仲兄,人多眼杂,仅只伯与子房两人,更便于行事。” 项伯在旁边接话道。 “好。还请子房万事小心为上。” 项梁从善如流道。 “不急于一时,在去往关中之前,良还有一事请项公相助。” 张良这话,让原本还笑吟吟的项梁脸色微不可查的一僵。 这张子房还真不将自己当做外人啊。 初来乍到,马上就要离开不说,竟然还接二连三的提要求。 “哼!” 旁边的项羽就没见过像张良这样得寸进尺不知进退的。 此刻听到张良还有事要让项梁相助,不由冷哼一声。 项梁狠狠瞪了一眼项羽。 “小侄年幼无礼,还请子房莫怪。” “此事乃是良唐突,少公子直言快语,乃是君子之风,良岂能行小人之事。 实乃去往关中前,良欲求见上那邓季一面,若是项公不便,自也无妨。” 张良对项羽的冷脸不以为意,笑着解释道。 “哈哈,如此小事自是无妨。那邓季本就同梁有约,这几日内就将前来。 这几日子房就在这云梦泽中多将养几日,观观这云梦大泽美景。。 若非家仇国恨在身,梁宁愿就在这云梦大泽中,每日观观美景,何其快哉。” 项梁一听张良只是想见见邓季,心中瞬间就是一松。 张良俊脸微僵,没想到项梁竟然能将造反和避祸说的如此清丽脱俗。 “如此,良就叨扰项公和少公子了。” 他脸皮还没厚到如此程度。 “哈哈,子房,请饮。” 项梁笑着拿起酒樽请道。 “多谢项公,请。” …… 同一时间,咸阳,章台宫。 始皇帝看着拜伏在地声音已经变得古井无波的嬴高,整个人都有些愣神。 收回册封太子的诏令? 不收回,这竖子竟然要去往云中,永世不再踏足咸阳半步? 嬴高如此激烈的反应,真正是始皇帝绝对没想到的,竟让他少有的再次生出些许久违的心慌之感。 始皇帝隐约还记得,自己上次有心慌之感,还是当初归秦的时候,在即将到达秦国边境而赵国追兵越来越近时。 哦,不对,应该是十多年前那荆轲借樊於期的人头行刺自己的时候。 嗯,就是那次。 樊於期知晓自己身世,鼓动胞弟成蟜造反,实是斩成肉泥也不足以平自己心中之愤。 虽说樊於期并没有将一些隐秘说出来,但是终究还是留下了一些东西给那太子丹。 不然嬴秦宗室的那些人怎么可能有胆子敢质疑自己? 然后,除了自己的胞弟成蟜因为被樊於期鼓动造反被自己下令斩杀外,自己这三年同样因为这皇位,又杀了多少嬴秦宗室的人呢? 忘了有多少人了呢。 好像被杀的很多人,都是当初支持自己登上王位、同自己相熟的嬴秦宗室吧。 却因为这皇帝大位,都被自己斩杀殆尽。 如今嬴秦宗室还有多少人来着……? 莫名其弥的,又有些诡异的,就在这仅有父子两人的章台宫大殿内,始皇帝却是不可自拔的陷入过往的一些回忆之中。 “父亲,高请父亲应允。” 嬴高“砰砰”三声响头,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格外的清脆。 今日,同样因为这皇帝之位,难不成就因为自己无端的猜测现在又要将自己的亲子给逼死么? 去往云中那等苦寒之地,更有残暴的匈奴蛮夷不时来犯,这竖子本就没有将养好的身体怎么能经受的住如此折腾? 这不是要将他逼死又是什么? 始皇帝恍然回神,看着殿下伏地不起的嬴高,突然有些意兴阑珊。 今日,似乎自己才想起,为了这皇帝之位,自己已经杀了太多太多的人。 始皇帝缓缓起身,迈步走下大殿,走到嬴高身前伸手想要扶起嬴高。 嬴高就是撅着屁股趴着不起来。 父子一言不发的较劲半天后,始皇帝选择了放弃,很干脆的一屁股坐在了嬴高身前的台阶上。 “高,今日之事……是朕……错矣。” 嬴高陡然扬头,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始皇帝。 始皇帝竟然说自己错了? 嬴高很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陛下……” 一道洪亮而又亲热的熟悉嗓音自大殿正门处传来。 始皇帝、嬴高豁然扭头,同时看去。 满脸堆笑的赵高微张着嘴巴,呆呆的看着一个坐在台阶上、一个跪在台阶前的父子两人。 我措手不及,只有楞在那里。 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 看着趴伏在地,无声无息的撅着屁股倒爬而出、消失不见的赵高,嬴高觉得这首bgm很适合他。 第两百零三章 华阳 地处咸阳城东北百余里的频阳城(后世陕西富平县),因为武成候王翦而闻名关中内外。 王氏一族,也因为武成候王翦,在短短数十年内就成为关中境内数一数二的老秦大族。 待到王翦伐楚一战而定后,更是将王氏一族的声望推到了顶点。 不过大秦灭六国之后,尤其这几年,王翦和王贲父子两人因为一些不为人所知的原因,同时淡出朝野,王氏一族在关中境内也是愈发的低调。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在频阳城,王氏一族依然是任何人都招惹不得的存在。 更不要说,在频阳城内,还有一尊大神,始皇帝长女华阳公主嬴元嫚。 今天一大早,频阳城进出的百姓就惊讶的发现,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频阳县令王玮、县尉陶季就领着县衙的一干吏员出了城。 看架势,这频阳城县衙上上下下只要能算的上的吏员可是都到齐了。 有好事者一路跟随,发现王玮和陶季等人,最终在频阳城外三十里的驿站停驻。 看王玮和陶季两人不停朝着咸阳方向官道张望的架势,显然是在等人。 能让出身王氏一族的县令王玮如此迫不及待的等候,莫非是武成候府中有人从咸阳回频阳城? 这一等可不要紧,直到日上三竿,咸阳城方向的官道上,依然是空空如也。 “县令,莫不是太子今儿个有事耽搁,不会来了吧?” 县尉陶季看看已经到了头顶的太阳,凑到县令王玮身前低声道。 “禁卫可是特意传令来了,太子怎么不来?休得胡言。” 王玮看似说的轻松,实则心中也是没底。 那位成功挤掉大公子扶苏登上太子之位的十六公子,他们这些人还真不清楚。 只知道太子在上郡坑杀了数万匈奴降卒。 如今风靡关中内外的秦纸、印刷等物,都是那位太子的功劳。 甚至还有传言说,长裤、桌椅等物,也是太子所造。 如此种种,唯独没有任何有关这位太子脾性的言语传出半分。 更不要说外人不知道王氏一族的状况,身为王氏子弟的王玮可是清楚的紧。 时间太紧了,王玮也没办法去遣人去问问武成候这位太子的脾性,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好在,据说武成候能被封实权的邯郸将军,走的就是这为太子的门路。 这多少也让王玮心中安定了不少。 …… 咸阳通往频阳的官道上,嬴高和扶苏策马居中并肩而行。 在他们两人身侧,各有一个同样穿着黑袍、颇为年轻的俊俏公子哥。 四人有说有笑的并肩而行。 嬴高身侧的是四公子嬴壬,扶苏身侧的是六公子嬴颢。 在他们四人身后则是将闾、皓、奚白和胡亥四个捶将军重度患者。 此刻他们四人还在热烈的讨论着捶将军。 而在他们八骑之后,则是两辆马车。 不时有青春少女的娇笑声自两辆马车上传出。 二公主嬴阴嫚、三公主嬴诗嫚、七公主嬴嫶嫚、九公主也就是长乐公主嬴淑,两人一辆车,此际欢快的如同出笼的小鸟般。 不过,她们也确实是如笼中小鸟。 如果不是因为嬴高昨天向始皇帝求肯,今天带着一帮兄弟姐妹们去拜见大姊华阳公主,她们平素是根本出不得宫的。 嬴壬和嬴颢同样如此。 其实十几个兄弟姐妹虽说都是处在咸阳宫内,但是彼此间各自有各自的圈子,并不是人人都相熟。 譬如将闾、皓、奚白和胡亥的四人小圈子,嬴阴嫚和嬴诗嫚、嬴嫶嫚三个年岁大点的公主是个圈子。 嬴壬和嬴颢同样也是单独的一个圈子。 真正对各个兄弟姐妹都很熟的,估计也就是大公子扶苏、大公主嬴元嫚罢了。 对先前的嬴高而言,其实除了将闾三兄弟外,别的他一个都不熟。 当然,现如今自是又有一番不同。 这一趟,去看望华阳公主嬴元嫚,来了足足十二个始皇帝的子女。 除了长乐公主嬴淑是嬴高去请的外,剩下二公主嬴阴嫚、三公主嬴诗嫚、七公主嬴嫶嫚、四公子嬴壬、六公子嬴颢都是扶苏去叫的。 反正始皇帝已经点头许可,扶苏自然是不会拒绝嬴高这点要求。 而他叫的这些兄弟姐妹,都是跟华阳公主相熟之人。 其余跟华阳公主不太相熟的,扶苏也并没有带上。 也亏得始皇帝和李斯前不久刚刚将关中境内的六国不明人士和游侠都给扫荡了一遍。 不然,郎中令蒙毅还真不敢就这样让这十几个始皇帝的公子和公主们,就这样大摇大摆的出咸阳城。 真要给人一锅端,始皇帝绝后倒不至于,但是始皇帝子女中的人中龙凤是彻底的没了。 嬴高不想搞的声势太大,本来想着他们十几个人,就由嬴山一尉铁鹰剑士足够护卫了。 可是蒙毅却不敢掉以轻心,亲自去求见始皇帝,让始皇帝再次调遣了一尉的铁鹰剑士随行护卫。 因为本来嬴高身边就有嬴山的一尉铁鹰剑士,两尉的铁鹰剑士,除非真的有数千人围攻,不然一时半会嬴高、扶苏等人的安全是绝对无碍的。 关中境内,除非有人想造反,不然是决然不可能会有数千人敢在官道围攻大秦的公子和公主们。 更不要说,其中还有嬴高这个新鲜出炉的太子储君。 正是因为有六个很少出宫游玩的公子和公主,所以嬴高这一行人走的非常慢。 只当陪这些一直身处深宫内的姐姐和兄长们踏春了。 也亏得嬴高看到嬴阴嫚四个姐姐,从秦时明月很是带了些吃食。 所以等到午时,还就地在官道边上寻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来了个野餐。 野餐中,十几个兄弟姐妹自然是人人欢乐之极。 在四大捶将军重度患者的怂恿下,嬴阴嫚、嬴壬等人也都兴致勃勃的跟四人玩起了捶将军。 看着嬉笑怒骂闹成一团的十余个兄弟姐妹,嬴高心中默然。 原本的历史上,是定然没有这一幕的。 有的只是那个正大呼小叫的小十八,将自己的这些兄弟姐妹一个个或乱刀砍死、或五马分尸。 或许,这也是自己来这大秦的意义之一? 一家人和和美美,相亲相爱, 吃饱喝足,见嬴阴嫚等人初出宫门的新鲜感也都过了,一行人才在扶苏的催促下加快速度。 紧赶慢赶,总算在太阳快落山时,看到了在驿站足足等了快一天的王玮等一干频阳城县衙众人。 虽然有些惊讶,王玮等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等人前来,不过嬴高并没有放在心上。 自己这么大一帮人出城,咸阳城中怕是很多人都紧张的要命。 而王玮等人在看到嬴高、扶苏等一干十几个公子、公主们齐齐到来,更是惊骇莫名。 始皇帝的子女们,从来没有如今天这般,如此之多的十几个人聚在一起同时离开咸阳城。 这十几个始皇帝的公子和公主们,若是在频阳出了什么差池,那可真正是滔天大祸了。 好在嬴山等一干铁鹰剑士,让两股颤颤的王玮人稍稍心安了几分。 …… 华阳公主府,是当初华阳公主下嫁给王翦的时候,始皇帝命少府专门修筑的,正是在频阳城正中心。 而在华阳公主府左边一墙之隔,就是王氏一族在频阳的老宅。 至于王玮的县衙,则是在华阳公主府右侧,仅仅隔着一条街。 在王玮的殷勤引领下,嬴高、扶苏等一大帮人,总算在天将黑之时,到了华阳公主府。 平素几乎没有什么人来的华阳公主府仆役,突然看到一大帮人将华阳公主府给围了个水泄不通,吓得慌忙亮出刀剑,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等到看到频阳县令王玮,这些华阳公主从宫中带来的仆役才松了一口气。 再等看到扶苏、嬴阴嫚、嬴诗嫚和嬴嫶嫚四人,一干仆从先是不可置信的揉揉眼睛,随即慌忙泣声拜伏与地。 如果不是今天见到扶苏等人,他们甚至都以为上至始皇帝下至公主的兄弟姐妹们已经将自家主人给忘记了。 他们都是华阳公主当初嫁人的时候带来频阳的宫中仆从,自然都是认得扶苏四人。 不过片刻功夫,收到仆从禀报的华阳公主匆匆而至。 “大妹。” 扶苏对着刚刚跨出府门的华阳公主微微一笑。 扶苏是长子,也是年纪最大的,华阳公主只是始皇帝女儿中最长的。 虽说已经有仆从来报,说扶苏等人前来,但是此刻真正听到扶苏的声音,看着有近乎七年未见笑容依然和熙的大兄,华阳公主万千思绪陡然涌上心头。 不自觉的扶住大门,捂着嘴、大滴大滴的泪珠不断地顺着光洁的面孔上滚落。 七年了。 即便频阳和咸阳城仅只百余里之遥,终于再次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亲人了。 嬴阴嫚、嬴元嫚、嬴嫶嫚和嬴淑四女,看着极力压制自己、无声哽咽的大姊,也都是瞬间都红了眼睛。 尤其是跟华阳公主相熟的嬴阴嫚三姐妹,更是一声悲鸣“大姊”后,就提起袍服奔了上去抱住华阳公主痛哭起来。 嬴高看着着姐妹重逢的一幕,心中泛起无数的波澜。 一路都调皮捣蛋的将闾、皓、奚白、胡亥四人,此刻也都是眼眶微红,泪花闪烁。 第两百零四章 侧目 华阳公主显然是出来的很匆忙,一身很简单的素袍,长发如瀑。 娇美的脸庞未施任何粉黛,却更给人一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绝美之感。 显然,始皇帝的子女的基因都很不错,无论男女,仅说相貌,都是上上之姿。 看着神情略显复杂,却并没有太多波澜的扶苏,嬴高知道,别的兄弟姐妹他不知道,但是自己这位大兄,和华阳公主这位大姊,应该是有所联系的。 见面或许没有,因为他询问过,扶苏基本就没离开过咸阳城。 那应该是有书信往来。 原本的历史上,扶苏对始皇帝的很多策令都持了反对态度,唯独对为大秦立下汗马功劳却突然销声匿迹的王翦和王贲父子两人,没有任何的表示。 想来,这其中不无华阳公主的关系。 “公主,夜凉,快穿上足履……” 四姐妹正喜极而泣的时候,一个同样穿着素袍、手上还提着一只鞋的女子自府中奔了出来,看到华阳公主府前这一幕不由一愣。 短暂的愣神之后,这女子不动声色的将手中的步履收入袖中,屈身对着府前的扶苏等一众人微微了一礼,然后就安静的站在一旁。 对这突然出现的女子,嬴高本没有太在意,以为是华阳公主的侍女。 不过这女子如此落落大方、不卑不亢的反应,不由让嬴高多看了两眼。 这突然出现的女子喊声,也让沉浸在重逢喜悦中的华阳公主和嬴阴嫚四姐妹回过神来。 嬴阴嫚小声的对着华阳公主说了什么,紧接着华阳公主一双美目就朝着嬴高看来,随即又看看扶苏。 扶苏笑容和熙的对着华阳公主点点头。 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华阳公主朝着嬴高缓步走来。 “华阳……” “高见过大姊。” 华阳公主刚刚开口,嬴高已经上前两步躬身一礼道。 嬴高自然知道华阳公主想做什么。 在始皇帝没有册立太子储君之前,那么他们这些兄弟姐妹,自然是长兄长姊为尊。 但是,始皇帝册立了太子,那么也就唯有太子为尊了。 所以现如今嬴高的这些兄弟姐妹们,按照礼仪是都要向嬴高行礼的。 “还不见过太子?” 华阳公主看着已经比她还要高半个脑袋的嬴高,眼中的疏冷之意微敛,娇声喝道。 先前那提着鞋奔出来的素袍女子,听到华阳公主的话,扑闪着眼睛好奇的不停打量着嬴高。 “见过太子。” 华阳公主府的一众仆役,齐齐再次拜道。 “无需多礼,都起身吧。” 嬴高笑笑。 华阳公主下嫁给王翦离宫的时候,嬴高不过才七八岁的模样。 虽说年节时分宗室大宴的时候有可能见过,但是始皇帝的子女那么多,华阳公主怎么可能会对那时候还是小透明的嬴高有印象? 一个不是陌生人更似陌生的弟弟,想让她有亲近之感,怎么可能? 更不要说,原本公认的储君乃是大公子扶苏,华阳公主最为熟悉的大兄。 如今嬴高突然冒出来,得到了这太子之位,华阳公主更不会对嬴高有什么好感了。 “大妹还是先将足履船上吧。” 扶苏在旁边出声提醒道。 华阳公主俏脸微红,那站在门边的素袍女子,闻言也是立马将藏在袖中的鞋子拿出来,上前两步递给了华阳公主。 华阳公主一声不吭的接过鞋子,俯身自己穿上。 扶苏、嬴阴嫚等一众人,先是诧异,随即若有所思。 看来那女子不是华阳公主府的婢女。 不得不说,始皇帝的这些公子公主们,还真没几个骄横跋扈的。 换个人,如此多的仆役在,哪用得着公主自己动手。 “好了,大妹,不请吾等进府吗?” 扶苏等到华阳公主穿好鞋子,笑着道。 华阳公主此刻才如梦初醒,慌忙引着嬴高、扶苏等一干人进府。 华阳公主府,是始皇帝在华阳公主嫁给王翦之后,就下令少府在频阳城内专门给她修的府邸。 按照道理来说,华阳公主既然嫁给了王翦,那么自然是住在王府。 始皇帝却又专门下令给华阳公主修筑一个府邸,显然是不太合规矩。 始皇帝除了在担心自己的女儿在王府中受委屈外,何尝不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来补偿华阳公主。 王翦堂堂武成候之尊,还能跑到女方府邸中去住不成? 这华阳公主府,始皇帝修的到底多大天已经暗了,嬴高不知道。 不过仅仅是这大堂,就已经可以管中窥豹了。 这公主府正堂,坐下兄妹十几人还空余了十几个位置。 显然华阳公主也是个赶时髦的,堂中的桌椅也都换成了如今咸阳城内最流行的款式,方桌高椅。 嬴高坚决拒绝了扶苏和华阳公主让他做主位的要求。 最后自然还是华阳公主和扶苏分左右坐了主位。 五个公主坐左侧,八个公子坐右侧。 扶苏、嬴高等人都没注意到,那个给华阳公主送鞋的女子,也跟着进了大堂,随意在靠近大门处寻了个位置坐下。 只有华阳公主,嗔怪的看了那女子一眼,不过却也没说什么。 “大兄,怎生想的突地前来看华阳?还带来了如此多的弟弟妹妹们来?父……亲可知晓?” 刚一坐下,华阳公主就迫不及待的问道。 经过最初相见时候的激动,这个时候华阳公主也平静下来,立马就有些担忧。 这六七年,要是能来见自己,扶苏和自己那几个妹妹怕是早就来了。 她很担心因为自己前日收到嬴高为太子而给扶苏去信,扶苏为此偷摸的跑来频阳见自己。 但是转念一想,又不太对。 要是扶苏是偷偷前来,肯定不会带这么多的弟弟妹妹一起,更不要说连太子都给拐来了。 “大妹无需担忧,此次乃是高听闻大妹数年未回咸阳,特意向父亲请命前来探望大妹。” 扶苏笑容和熙,安慰华阳公主道。 听到扶苏这话,华阳公主看向嬴高的眼神愈发的柔和。 看来这太子之位,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乃是这十六弟联合李斯等人威逼大兄。 “好些年大妹都未曾回咸阳,父亲甚是挂念,想必大妹此际连这些弟弟妹妹们都不识得了。” 说着扶苏就将将闾、皓、奚白、胡亥和嬴淑一一介绍给华阳公主认识。 每说到一个人,华阳公主都仔仔细细的上下打量,似乎要将这些已经快要成为大人的弟弟妹妹都刻进心中。 “大妹,在过十日就会是四月初一,九姊、十二哥(将闾)、十四哥(皓),会在同日完婚。 大妹若是无事,可去往咸阳盘桓些时日。” 末了扶苏看了一眼嬴高,提议道。 本来按照嬴高的意思是直接将华阳接回咸阳,只是这个建议被扶苏给否了。 扶苏很了解自己的这位妹妹,看似柔弱,实则脾气极为倔强。 这或许是始皇帝这些子女的通病,嬴高、将闾等人皆是如此。 扶苏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心中本就有怨的华阳公主,不可能就这样轻易的答应回咸阳的。 徐徐图之才是正理。 “不知十六弟意欲何时同太子妃完婚?” 华阳公主对扶苏这个提议不置可否,而是看着嬴高笑着道。 嬴高一愣,没想到华阳公主却是直接将话茬引到了自己头上。 这话他怎么答? 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婚好么。 “听闻十六弟去往上郡,坑杀了数万匈奴蛮夷?” 好在华阳公主并不是真的想问嬴高什么时候完婚,而是话锋一转继续问道。 有关嬴高的一些事情,关中内外,早就传遍,华阳公主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匈奴蛮夷,死不足惜。有朝一日,高定会领兵踏平匈奴王庭。” 嬴高不知道华阳公主突然提这茬又是什么意思,只是这个问题却让嬴高脑中不由自主的又浮现了在上郡中看到的那些个惨状,淡淡的应道。 嬴高这突然冷淡的态度让华阳公主脸上的笑容不由一滞。 她不知道为何原本一直笑眯眯的嬴高突然变得如此冷淡。 “大妹,你可知如今吾等所坐桌椅尽皆都是高之所创?” 扶苏在旁边插话道,说话的同时给了华阳公主一个眼色。 别人不清楚扶苏可是知道,嬴高突然如此,不是针对华阳公主。 在嬴高刚刚回到咸阳城的时候,每日里做噩梦睡不着。 扶苏去看嬴高的时候,嬴高也给扶苏讲过不少匈奴人在上郡的暴虐。 显然,华阳公主刚刚那句话,又让嬴高想起了那些上郡百姓的惨状。 “哦?尽还有此事?” “大姊,岂止这桌椅之物,如今咸阳城内最为味美的食肆秦时明月也是高之所有。 各中美食,也都是高所创呢。” 嬴阴嫚虽然不知道嬴高突然变得冷淡的原因,不过一路走来倒是很清楚自己这个太子弟弟,肯定是有别的原因才会如此。 此刻也是立马接话道。 “秦时明月算甚?秦纸和印刷之法大姊可知?那等物事,可都是由兄长做出来的。” 胡亥适时的在后面接话,傲然道。 就仿佛那秦纸和印刷之法都是他弄出来的一样。 “秦纸和造纸之法当真都是由太子所创?” 胡亥话音刚落,惊呆的华阳公主还没出声,一个软糯的女声在大堂内响起。 顿时引得一众公子公主齐齐侧目。 第两百零五章 吕素 大堂内是十几个公子公主的目光齐齐的停驻在那突然站起来的素袍女子身上。 定睛一看,自然就认出来,这女子就是之前给华阳公主送鞋子的那名女子。 只是没人注意到,这女子是何时出现并坐在大堂上的。 自己一帮兄弟姐妹在这闲谈,怎还能有外人落座的? “好生无礼的……” 嬴阴嫚再好的脾气这会也忍不住了,站起来喝道。 “小妹,休要胡言。” 华阳公主连忙出声打断嬴阴嫚的话,快步走到那女子身旁,挽住她的手介绍道, “这位姑娘乃是华阳挚友,吕素姑娘。” “民女吕素,见过诸位公子、公主。” 吕素微微屈身对着扶苏、嬴高等一众人落落大方的一礼。 先前华阳公主奔出来的时候,吕素是在自己房中。 听到外面的动静出来查看,发现华阳公主跑的鞋子都掉了,就连忙跟了出来。 所以才有了那叫华阳公主穿鞋的一幕。 堂内扶苏等人,先前都已经看不出来这女子不是华阳公主府的婢女,此刻见她如此不卑不亢,自也不好多说什么,纷纷回礼。 只有嬴高,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却如同被闪电击中。 吕素不正是后世一部极为出名的电视剧里面的人物么? 可是那剧中的吕素明显是虚构的人物啊。 如果真要说原型,吕素应该就是吕雉的妹妹吕嬃(xu)才对。 难不成,这女子还真是吕雉的妹妹吕嬃? 可是如果真的是吕雉的妹妹吕嬃,就不应该是叫吕素才对。 嬴高感觉脑袋有些乱。 而在扶苏等人看来,则是嬴高呆呆的看着那名为吕素的女子,完全是个花痴模样。 “高……” 坐在嬴高身侧的将闾伸手捅捅嬴高低声喊道。 “啊?……” 嬴高此时才回过神来。 华阳公主、扶苏、嬴阴嫚等人看看嬴高,又看看依然落落大方的吕素,一个个眼神诡异。 吕素显然是个美人。 黑发如瀑,瓜子脸柳叶眉,身材修长,窈窕有致。 尤其是白皙的肌肤,在油灯的照耀下仿若散发着隐隐荧光。 跟同样未施粉黛的华阳公主并肩站在一起,无论容颜气质都是丝毫不逊。 扶苏陡然想起来,当日始皇帝在泡澡的时候催促嬴高早些完婚,嬴高说的喜欢年岁大些的女子的话。 如今看来,这吕素显然是很符合嬴高的要求了。 想到这里,扶苏忍不住泛起了心思,再看向吕素的目光自是又有不同。 “姑娘可识得吕雉……” “敢问太子,那秦纸……” 诡异的气氛下,嬴高和吕素同时开口,然后又同时收声。 吕素的俏脸上浮现一抹红晕,更是美艳不可方物。 只有扶苏和华阳公主等人,听到嬴高这话,有些无语。 敢情这小子盯着人家姑娘猛看,是想打听另一个姑娘不成? 看不出来,这小子年纪不大,花花肠子倒是不少。 “回太子话,吕雉其人,吕素从未曾听闻过。” 吕素想了想,看着嬴高道。 此刻的吕素再次恢复了淡然之色。 听到吕素这话,嬴高心中微松。 “不知姑娘是哪里人士?” 不过嬴高还是有些不死心,再次问道。 扶苏、嬴壬等一干兄弟,无不以手扶额。 你刚刚才找人家吕素打听另一个名叫吕雉的姑娘,如今又问人家是哪里人士。 太渣了吧。 果不其然,听到嬴高这话,吕素好看的柳眉微不可查的皱了皱。 “十六弟,素素乃是三川郡中牟(后世河南鹤壁)人士,乃是中牟云梦山鬼谷门下。 游历到关中,被毒物所伤,恰逢华阳出游,将其救起,更拜为姐妹。” 华阳公主倒是抿嘴一笑,替吕素答道, 此刻她发现自己这个太子弟弟很是有些可爱了,敢想敢为,才不负少年性情不是? 鬼谷门下? 这下扶苏、嬴高等一众人真正是有些惊讶了。 能够见到一个活生生的鬼谷弟子已经够惊讶的了,不曾想还是个女弟子。 嬴高倒是记得有记载的鬼谷门下确实是有个女弟子,乃是华夏四大丑女之一的钟无艳。 这还是嬴高前世玩某个游戏的时候,好奇之下查了钟无艳这个角色才知道的事情。 钟无艳位列华夏四大丑女之一,还能成为齐宣王的王后,倒是真正不负鬼谷门下之名。 中牟乃是故赵国的故都,此后赵国迁都邯郸,但是中牟一直都是赵国的重城。 这些都是嬴高这些日子恶补的地理知识。 同时他也知道,中牟如果按照地理位置应该就是后世的河南境内。 而吕不韦的发家之地和封地就是在河南。 想到这里,嬴高脑中陡然浮现一个可能。 “姑娘可曾听闻过吕文其人?吕文大父(祖父)若是高未曾记错的话,当为吕不伐。” 嬴高再次问道。 吕文,正是吕雉的之父,吕公。 吕文开始其实开始也不是沛县人,只是为了避祸才搬到沛县。 吕不伐,则是大秦故丞相、被全家发配到巴蜀的文信侯吕不韦的亲弟弟。 听到吕不伐的名字,吕素的脸上明显闪过一抹讶然。 “回太子,吕不伐正是吕素大父。” 听到吕素这话,嬴高算是彻底的麻了。 这么说来,吕素确实不是吕雉的妹妹,而应该是吕雉的姑妈? 那么如此说来,吕文的父亲跟吕素的父亲,应该都是吕不韦弟弟吕不伐的儿子? 只是后面分家了呗。 话说到这里,扶苏再看向吕素的眼神又有不同了。 吕不伐是谁,堂内其他人可能不清楚,扶苏自然是知道的。 故丞相吕不韦的亲弟弟。 当初始皇帝没有发配吕不韦全族,而是仅仅将吕不韦一家人给流放到了巴蜀。 所以,吕不韦吕氏一族的其他亲眷,都还好好的在原籍呢。 只是他有些搞不懂的是,为什么嬴高会知道的怎么清楚? 那吕文和吕雉又是何人。 就像当初嬴高突然请李斯密捕那项梁、项羽和张良三人一样。 都没有出过函谷关的嬴高,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些人? 扶苏是真正有些想不明白。 “如此说来,文信侯同样亦是姑娘大父矣?” 想到就说,扶苏从来都是如此。 “回大公子,确是如此。” 吕素毫不避讳的应道。 “大兄,文信侯之事早就过去数十年,且文信侯早就身死,此事就不用计较了。” 弄清楚了一系列的关系,嬴高笑着摆摆手道。 他只是想弄清楚吕素的来历,仅此而已,并没有其他别的任何想法。 嬴高的这个表态,让华阳公主心中不由一松。 要知道,过去几年时间,吕不韦这个名字可是大秦的一个忌讳。 始皇帝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个名字。 吕素听到嬴高这话,眼中也是不由一亮。 “素素姑娘先前似乎欲要问高,秦纸和印刷之法,不知所为何事?” 该问的也都问完了,嬴高适时的将话题转到了吕素先前没有说完的事情上。 很明显,这吕素对秦纸和印刷之法很是着紧。 “民女早就听闻秦纸和印刷之法,也曾在公主府中有幸一观秦纸印刷所出典籍。 此等神秀之物,实乃吾大秦之幸。” 吕素看着嬴高眼神亮晶晶。 嬴高没有说话,他知道吕素肯定还有下文。 “秦纸和印刷之法,民女不敢妄想,但有一事,还请太子相助。” 果不其然,吕素紧接着继续道。 “还是华阳来言吧,素素想请少府帮助印刷一些鬼谷中的孤本典籍,以供后世流传。” 华阳公主见吕素面皮薄半天说不到正途上,不由笑着接话道。 这件事,本来吕素已经给她提过。 华阳公主本来想找扶苏帮忙的,只是在始皇帝册立嬴高为太子之后,华阳公主也不知道扶苏的境况。 所以,才去了一封信,想先看看扶苏的境况如何,再做决定。 如果扶苏做不到的话,那么她这个离开咸阳六七年的嫁人公主其实也没有什么办法的。 不曾想,今天却有了意外之喜。 不仅扶苏来了,秦纸和印刷之法的始作俑者太子嬴高也来了,这真正是再好不过。 将鬼谷中的典籍印刷出来流传后世? 嬴高听到这话,心中不由乐开了花。 鬼谷子这个大奇人,教出如此之多的青史留名的弟子,影响华夏历史数百年。 如果能够将鬼谷子留下的那些典籍,都印刷出来,对大秦对华夏自然是好处多多。 这样的大好事,他再拒绝不是脑壳被门夹了? “呵呵,高早就听闻鬼谷大名,只是一直未曾得见。 此等奇人所留典籍,自是旷世奇书。 若高所创印刷之法能使得此等奇人典籍永世流传,泽被万世,高自是喜不自胜。 素素姑娘只需将原本送往咸阳,高会让少府即刻开始印刷。” 嬴高一口应下道。 出乎嬴高意料之外的是,吕素听到嬴高这话,俏脸却是有些涨红。 “回太子,鬼谷中的典籍民女并未曾带出许多,随身仅有书册。” “无妨,高今日之前一直有效,只要素素姑娘觉得时机适合,随时可将鬼谷典籍送往少府印刷。 另外高亦有一事,欲要请速速姑娘相助。” “太子请言。” “想必素素姑娘亦已知晓,吾大秦正欲筹建国子监以为国学。 还请姑娘将此事传与鬼谷中人,吾大秦求贤若渴尔。” 第两百零六章 火药 华阳公主最终还是没有答应回咸阳。 倒是将当初她嫁人的时候,始皇帝赐给她的三处大宅给嬴淑、将闾和皓一人送了一栋。 嬴淑是嫁人,自不是很需要,可是将闾和皓两人,若是始皇帝不另外赐两人宅院的话,这栋房舍就很很重要了。 成亲之后,将闾和皓显然是要搬离齐姨娘所居的上林苑宫室的。 齐姨娘这些年在宫中,想必也没攒下多少钱帛。 咸阳城内宅院其实并不算贵,但是要符合两个公子身份的宅院,就不便宜了。 本来嬴高已经让酆山在兰池宫附近寻找合适的宅院了,在两人成亲之前做为贺礼送给将闾和皓。 如今华阳公主先送了两栋宅院,嬴高自是不用操心了,到时候送些钱帛刚刚好。 华阳公主虽说没有回咸阳,不过吕素却是跟着嬴高、扶苏等一干人一起回了咸阳。 她去,自然是为了印刷她随身带的那几册典籍,好做样本。 这样的话,她回去后,也能对鬼谷中人有些说服力。 …… 回到咸阳后,嬴高没有继续呆在秦时明月。 而是老老实实的回了望夷宫。 前天跟始皇帝之间的父子信任危机,最后以始皇帝的一个“错矣”告以段落。 但是嬴高知道,那只是自己以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然堵死了所有的退路,才暂时换来。 堵死的退路,不仅是他的,同样也是始皇帝的。 若是始皇帝真是虎毒食子的性情,这种决然没有任何的意义。 但是,显然始皇帝不是。 不过,这何尝不是另一种要挟? 不信任的种子一旦种下,岂能就这么轻易的消弭? 等到下次那不信任的种子发芽时,就不是那么好压下去的了。 所以,嬴高觉得自己还是要低调些为好。 既然已经被推上了太子这个位置,那么很多事情,并不一定非要自己亲力亲为了。 减少存在感,猥琐发育吧。 如果可以,要是能出海还是出去一趟吧。 渤海和黄海,一般都是冬季风浪大,夏季倒是风浪很小。 只要运气不太差,正好适合出海。 好不容易赶走了将闾、皓、奚白和胡亥四人。 过些时日,嬴高打算将“黑白”母子两先放归山林看看。 关中很多地方都有国宝出没,地方倒是很好找。 只是,前世他看过报道。 “黑白”母子两都是巴蜀系的国宝,跟关中的秦岭国宝是两个不同的分支。 他不知道“黑白”母子两,水土服不服,同时秦岭的国宝能不能接纳这母子两。 还需要好生观察一段时间才行。 不行的话,只能再让巴氏将母子两送回巴蜀了。 这些时日,将闾四人跟“黑白”母子两倒是混熟了。 早就不关在房舍内了,而是第三进的院子都成了两只国宝的游乐场。 没有竹笋,嫩竹子想找还是能找到的。 嬴高看过,母子两这两个多月,已经都整个圆了一圈。 但是一直留在秦时明月终究不是长久之道。 正是因为知道嬴高要将“黑白”放归山林,所以才能将将闾四人给赶走,不然嬴高怕是还得不了清静。 原本以为将闾四人会舍不得,不曾想他们同样也认为放归山林才是对“黑白”母子最好的做法。 四人的觉悟,倒是让嬴高省去了很多的口舌。 …… 懒洋洋的在望夷宫大门前的躺椅上晒着太阳,嬴高愈发的觉得应该赶紧去弄些茶叶和烟草了。 不然,这太阳感觉都晒得不香了。 正百无聊赖之际,启匆匆奔了过来。 “太子,罗也术士在宫外求见。” 罗也,他怎么来了? 现在嬴高手下的术士团队可不仅只罗也、汤溭(ze)、常止、齐舺四人了。 有秦时明月这个聚宝盆在,嬴高手上不缺钱帛,罗也四人也陆续招揽了不少混迹在关中的术士们。 对这些术士,嬴高是无论有没有真才实学,都是来者不拒。 反正,又耗不了多少半两钱。 到如今,仅嬴高所知的,罗也、汤溭这些帮他做事的术士,已经差不多有二十余人。 这还是罗也、汤溭等人筛选之后的数量、 如果按照嬴高的意思来,愿意来跟着罗也等人一起炼丹的术士,怕是百余人都有了。 为此嬴高还专门找章邯,给这二十余术士在渭水北岸的秦岭偏僻处寻了个颇大的宫室,给罗也等人所用。 当然,罗也等人对外说的是炼丹,其实他们这二十多术士,一直都是在为嬴高试验火药。 至于石灰,因为造纸已经都交给相里玺的考公令去处理,所以嬴高早就让罗也等人放弃了。 而巴清和乌氏倮要是想要造纸,浆洗纸浆的原料,是从少府购买还是少府免费送,这后面再谈。 这个玩意儿,嬴高并没打算一并交给巴清和乌氏倮。 有时候必要的钳制还是要留下一点的。 这个时候本应该在秦岭深处试验火药的罗也突然跑来寻自己,莫非是火药有了眉目? “让他进来。” 想到这里,嬴高瞬间来了精神。 有了火药就算现在还不能实际投入使用,可是始皇帝要修筑陵寝宫室、修路建长城,也能事半功倍不是? 不打一会功夫,头脸上都是烟熏火燎痕迹、甚至衣袍都被烧的破破烂烂的罗也就被带到了嬴高面前。 “罗也,这是……出事了?有人可有人受伤?” 试验火药可不是一个简单的活计,再没有试验出稳定的配比前,可是很容易爆炸的。 最开始一个多月,基本上每天罗也等人都会被炸上几次。 好在按照嬴高的要求,都是用极少的分量来试验。 而且嬴高还专门请太医令的人遣了两个太医在那宫室中候着。 所以顶多都是有些轻伤、脑震荡而已,倒是没有人缺胳膊短腿,更没有死过人。 不然,如果照罗也等人先前炼丹的那架势来试验火药,别说罗也这二十多个术士,就是再多上十倍,怕是也都螺旋升天了。 虽然心中已经猜到有可能会是火药有了眉目,但是嬴高总不能太过冷了别人的心不是? “罗也谢过太子。吾等都无大碍,此次罗也前来乃是禀报太子,火药或是成矣。” 罗也慌忙对着嬴高躬身一礼谢道,随即一脸兴奋的道。 即便心中早就有所猜测,不过此刻听到罗也亲口说出来,嬴高还是难掩心中兴奋,豁然起身。 “太好了,速速带吾前去一观。” 没有人比他清楚,火药的出现,又有了他这个穿越者在其中的加持,会给现如今这个世界带来什么。 适时的欧洲,除了城镇斗殴式的古罗马和希腊外,大多数欧洲人还处在茹毛饮血的蛮荒时代吧? “喏。” …… 不过片刻功夫,一辆马车在十余个骑士的簇拥下,跨过兰池,沿着渭水北岸朝着秦岭深处行去。 只要不离开内史郡,嬴高这个太子现如今的自由度很高,这也算是太子的一个福利了。 当然,还是要向章台宫内的始皇帝报备一下。 本来嬴高是打算骑马的,不过看到罗也,他还是选择了乘坐马车。 看看罗也的身材,再想到这些术士因为常年炼丹,还要自己试丹,一个个都虚的不行,嬴高还是选择了乘坐马车。 对此,罗也自是感激涕淋。 对他和汤溭、常止、齐舺四人而言,能够为当初的十六公子效力可以说是这辈子最为正确的一次选择了。 哦,不对,现如今已经是太子了。 现在关中境内的术士们,谁人不知他们是在为太子效力的? 不知有多少人羡慕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尤其是见到马车上太子甚至还给自己专门准备了一套崭新的干净衣袍,罗也更是直接哭出声。 只是罗也只是抱着衣袍,却无论嬴高怎么劝说,都是没有要换上的意思。 在普通外人面前裸露身体都是极为失礼之举,更不要说是在太子面前。 而且罗也也打定主意,这件太子赐下的衣袍,若非必要他是绝对不会穿的。 这将是家中的传家宝。 …… 路上,嬴高再次看到了许多正在服劳役、赤身露体仅着小衣的百姓呐喊着号子,或开山、或采石、或伐木、或修路…… 嬴高已经知道,始皇帝的陵寝如今还在堪舆中,现在在这秦岭中服役的百姓,其实都是在做前期的修路准备。 虽然同样也是衣衫不整,但是看精气神,显然要比年前隆冬时节看到时要好上了许多。 嬴高却是忘了一点,年前他看到的那批服役的百姓此刻早都回去了,现如今他看到的却是新到的一批。 马车沿着蜿蜒的山路,渐渐深入山林之中,人烟也是愈发的稀少。 这是嬴高特意选的地方,就是担心试验火药的爆炸声吓到普通百姓。 现如今毕竟还是个敬奉鬼神的时代。 罗也这些术士倒是炼丹炼的炼丹炉爆炸习惯了,已经算是见多识广之流了。 经过近乎一个时辰的赶路,马车终于在一座几乎占据了整个山头的宫室前停下。 同样灰头土脸满是烟熏火燎痕迹的汤溭、常止、齐舺领着二十多个同样如此模样的术士,早就候在了宫室前。 “吾等见过太子。” 见到嬴高跳下马车,一众术士齐齐躬身迎道。 “不用多礼,快带吾前去看看那火药。” 嬴高说着就打不朝着宫室内行去。 罗也、汤溭等人连忙跟在身后指路。 进到宫室内,在罗也等人的引路下嬴高一行人穿过正殿,直接进入了宫室后方的庭院内。 入目所及,三个没有点火的半人高的丹炉矗立在坑坑洼洼的庭院正中。 整个庭院除了那三个陶制的丹炉所在还是平整的外,其余地面尽是黑糊糊的大大小小坑洞。 嬴高只看一眼,就知道那是火药燃烧爆炸后留下的痕迹。 虽然前世没有玩过炸药,但是各种鞭炮嬴高还是玩过不少的。 炸牛粪、炸泥巴、炸茅房……这些可都干过。 “太子,吾等炒制的火药尽皆都在那三处丹炉之中。” 罗也见嬴高四处张望,连忙指着那三个陶制丹炉道。 黑火药的制作方法,嬴高也只是知道个大概,无外乎就是将木炭、硝石、硫磺碾碎,然后用水加热搅拌,最后晒干成颗粒状就成了火药。 木炭、硝石、硫磺这三样东西,但凡是个为始皇帝炼丹的术士,都是摸的门清。 所以材料根本不缺。 最危险的就是那加热搅拌的过程,一个弄不好就会爆炸。 所以在嬴高的提议下,将原本的铜制丹炉都弄成了陶制的,也能节省成本不是? 且每次罗也等人,也只能用不超过一手的份量来进行配比试验。 如此,才能最大程度的保证他们的性命。 罗也说完,嬴高就立马朝着那三个丹炉走去。 罗也见状想要劝阻,不过嘴巴张了张,想到火药都已经晒干,只要不点火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也就止住,连忙跟了上去。 走近了嬴高就看到三个丹炉中,底部都放置着一团黑糊糊的粉末状无事。 在罗也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嬴高已经用三根手指抓了一团粉末上来。 这一幕,差点没将罗也、汤溭等人吓的尖叫出声。 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他们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无妨。” 嬴高笑笑,仔细的观察着手中的黑色粉末。 颗粒很不均匀,有股熟悉的淡淡硫磺味道传来。 “嬴山都尉?” 将手中的粉末扔进丹炉,嬴高扭头看着嬴山。 嬴山慌忙拿了随身携带的一大张糙纸和一根长长的油芯递给嬴高。 嬴高将糙纸铺在地上,然后指挥着嬴山将丹炉中的火药都倒在糙纸上,嬴高小心的将火药都聚拢在一起形成一个正方形火药堆。 然后小心的油芯夹在火药正中间,再将糙纸缓缓折叠,尽量用轻柔的动作压实。 罗也等一干术士看着嬴高一声不吭的自己忙碌,一个个吓的满脸煞白、两腿颤颤。 他们可是很清楚那火药的威力。 平时一巴掌大的火药,就能将陶制丹炉给炸的四分五裂。 此刻嬴高这该是多少个巴掌? 这要是爆了…… 好在,没爆。 一切都做好,嬴高寻了个大点的坑洞,将简易大炮竹放置进去,指挥着嬴山将陶制丹炉放在坑洞上面盖住一半。 做完这些,嬴高命令所有人都到宫室中。 “尔等不是一直很好奇这火药有何用吗?今日吾就让尔等看看。” 嬴高看着嬴山将那油芯点燃,笑着道。 油芯燃烧的很慢,时间过的更慢。 足足过了差不多四分之一炷香的时间,才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之声炸响。 “轰!” 飞沙走石,尘土漫天,宫室内众人栽倒一地。 “哈哈哈!” 嬴高畅快大笑不止。 他知道,一个新的时代来了。 第两百零七章 韬光 正在批阅奏章的始皇帝被风风火火冲进来的嬴高拉着出章台宫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不知道这竖子又发什么神经。 怎么问都是不说,就是请自己跟他一起出趟宫。 后面干脆就是直接上手拉着自己往外走。 成何体统? 等到出了宫门,始皇帝发现太尉尉缭、丞相李斯、冯去疾、御史大夫胡毋敬、郎中令蒙毅五个人竟然也都在宫门口等着。 尉缭、李斯五人看到被嬴高挽着手臂拉着一脸无奈的始皇帝,无不会心一笑。 众多的公子公主中,也就太子敢跟始皇帝如此亲热了。 尉缭、李斯等人看到始皇帝,连忙躬身行礼。 “尔等怎的来了?莫非也是这竖子请来的?” 见礼过后,始皇帝甩开嬴高,讶然的看着尉缭、李斯五人问道。 “回陛下,确是太子将吾等五人请来。” 李斯接话道。 五人虽说是先后到的,但是等始皇帝这会功夫,一番攀谈却是发现都是太子嬴高将几人请来这章台宫宫门处等候的。 “汝这竖子,究竟何事?弄得如此神秘。” 始皇帝看着嬴高无奈的呵斥道。 “父和跟几位大人跟着高前去一观,就知晓了。” 对火药这样一个东西,嬴高肯定是要绝对保密的。 他回来除了嬴山外,其余的铁鹰剑士已经全部都调去了罗也等人试验火药的那处宫室。 包括罗也、汤溭等二十余个术士,也全都不能离开那处宫室了。 这也是嬴高的无奈之举。 当初没想太多,结果试验完那大炮竹,一问之下嬴高才知道,二十多个术士每个人都知道那火药的配比之法。 因为嬴高当初让罗也等人试验的时候,就说过,每次配比火药试验,必须记录精准的配比。 结果就是,所有人参与试验的人,都知道火药的配比。 也就是说,包括罗也在内的二十多个术士,只要给他们材料,现在每个人都能将这玩意儿给做出来。 要想不让火药的制作之法流传出去,也只能是暂时委屈一下这些术士了。 好在罗也这些术士都是一门心思用在鬼神之道和炼丹上,基本上都是光棍,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至于具体如何安排,还是等始皇帝看了东西再说。 眼见嬴高是死也不说,始皇帝也无奈。 好在今天本身始皇帝穿的就是便装,随便让赵高安排了几辆马车,蒙毅亲自护卫,安全自是无虞。 …… 始皇帝一行人好奇的跟着嬴高走进那处藏在丛林深处的宫室。 看着面前那坑坑洼洼尤其是中间有个丈许坑洞的破烂庭院,不由得面面相觑。 很难想象,嬴高是如何才能将这好好的庭院给蹂躏成这等模样。 嬴高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再次引着始皇帝等人出了宫室,来到山林中早就被挖好的一个坑洞前。 嬴山把罗也等人在他指导下包装好的炮竹再次填埋进去。 这边距离爆炸点怕是足足有百步之远的嬴高,也是贴心的给了始皇帝、尉缭、李斯等人一人一个布团。 始皇帝等人都一脸懵逼的看看手里的布团,又看看嬴高。 嬴高也没多话,麻利的将手中的布团塞到耳中,示意始皇帝等人也是如此。 没办法,前车之鉴。 罗也、汤溭等人在嬴高第一次试验的时候,一个个都被那仿若天崩的巨响给吓的直接摔在地上,半天起不了身。 有几个胆小的,更是直接尿了裤子。 始皇帝等人年纪都不小了,若是有个好歹,那大喜可就变成大悲了。 更不要说,为了尽可能的展示火药的威力,嬴高可是将剩下两炉的火药就留了一点,其余全都装进去了。 那威力可比第一个炮竹大多了。 尉缭、李斯等人拿着布团无奈的看着始皇帝。 这是要做甚? 怎么看都有些儿戏啊。 始皇帝狠狠瞪了嬴高一眼,一言不发的将布团塞进而耳中。 见始皇帝都没有说话,尉缭等人也只能是照做。 嬴高对着嬴山点点头。 又是紧张的等待时刻。 “轰!” 就在始皇帝已经等的耐心都到了极限的时候,就看到先前那山林中陡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声。 飞沙走石、尘土漫天。 飞溅的碎石草木甚至都到了始皇帝和嬴高等人立足之处。 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的呆愣当场的始皇帝、尉缭、李斯等人好半天才缓过来,然后十几只眼睛齐齐聚集在嬴高身上。 “敢问太子,此乃何物?为何有如此骇人之力?” 尉缭迫不及待的开口道。 “父亲,诸位大人,吾等还是先去看看那片山石如何了可好?” 嬴高卖了个关子,笑着道。 始皇帝点点头,众人便齐齐走到刚刚爆炸之处。 看着眼前那宽两三丈深达丈余的坑洞,始皇帝等人眼神再次变了。 他们可是看的清清楚楚,这大坑之前可是一片平整的山地,就放了那包东西,“轰”的一声就成这模样了。 这要是血肉之躯…… 没有人敢想象了。 怪不得这太子要让自己等人离的如此之远,且还弄了那布团堵住耳朵。 嬴高伸手从身后的罗也手中接过留下的那一小罐黑火药,指着里面的黑火药对始皇帝道, “父亲,先前爆开山石所用的东西正是此物,高称之为火药。” “火药?” 始皇帝不自觉的想要去拿嬴高手中的陶罐。 罗也等人再次吓的两股颤颤。 好在嬴高马上就将陶罐转手递给了罗也,示意他拿走。 “父亲,诸位大人此物威力甚大,刚刚也都见过,极为危险,还是小心为甚。” 火药最大的问题就是不稳定,哪怕没有明火,嬴高也是不敢掉以轻心。 听到嬴高这话,始皇帝和尉缭、李斯等人也是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 “此物从何而来?” 始皇帝问出了所有人心中所想。 “正是父亲招揽的罗也、汤溭、常止、齐舺四位领着其余二十余位术士制作而出。” 嬴高指着罗也、汤溭等人笑眯眯道。 “禀陛下,吾等皆是太子指点,方能做出此等不似人间之物,小人等万不敢居功。” 罗也慌忙拜伏与地诚惶诚恐道。 其余汤溭、常止等一干术士也是齐齐拜伏与地,七嘴八舌的说都是太子之功。 始皇帝看着嬴高眨眨眼,尉缭、李斯等人齐齐沉默。 没有人怀疑罗也等人敢撒谎。 不过也没有人去问嬴高是怎么知道此等物事的。 除了那掉落兰池中、根本不知道是存在还是不存在的古籍,太子肯定不会给出别的说辞。 “大善。” 始皇帝沉默半响点点头。 嬴高四处招揽一批术士的事情始皇帝是知道的。 原本他以为嬴高招揽这些术士也是为了炼制长生药。 当时始皇帝还笑言这竖子又在胡闹,若是长生药如此简单就能炼制出来,他还需要耗费巨大让徐福、卢生这些人出海去寻那长生药? 如今看来倒是他想多了。 不过,没弄出长生药,弄出这等利器,对大秦自然也是好事。 “父亲,此物用来作战,区区城墙顷刻可覆,用来开山修路,同样也是利器。 高以为此物必须为吾大秦严守之机密,万不可流传而出为敌所用。” 嬴高凑近始皇帝,低声道。 “汝之意……?” 始皇帝眼中闪过一抹厉芒,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拜伏在地罗也等人。 “……” 谢谢您老,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呢? 嬴高实在是有些无语。 诚然,始皇帝言下之意解决掉罗也等人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保密手段。 毕竟唯有死人才能更好的保守秘密吧。 但是,嬴高好不容易积累出这么一批能稳定量产火药的技术人员,就这么直接都干掉,不是暴殄天物么? 更何况,这只是最初级的火药。 技术的进步永无止境啊。 “父亲,制作这火药,高确是知晓这火药如何制作,却也需要熟练匠人才可。 不然这火药的威力,父亲先前已经看到了,砰一声,高就要变成肉泥了。 如今偌大的大秦,可是仅只这二十余位能熟练制作而出。” 嬴高苦笑轻声着道。 旁边的尉缭、李斯等人都是偏过头,只当没看都这对父子在那窃窃私语。 这边除了罗也、汤溭、常止和齐舺四人比较淡定外,其余二十多个术士都有些紧张。 嬴高走之前,突然调来大批的铁鹰剑士将这宫室团团围住,并且不准他们再离开宫室半步,就已经很让这些人惧怕了。 如今始皇帝又亲自前来,可见太子让做出来的物事该是何等重要。 始皇帝半天不语,这些人岂能不怕会步那“狡兔死,走狗烹”的后尘? “汝以为该如何处置?” 始皇帝想想也对,这玩意儿金石都崩的稀碎,要是让嬴高自己去弄,万一炸了,怕是拼都拼不回来。 “父亲,高以为当重赏,且尔等都无家眷,美婢钱帛等物足够。 但是为防此物泄露,却绝不可让这些人等再出现人前,如此方可。 且若要大规模制作火药,还需大量工匠,都需如此。”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火药这东西太过危险,传出去的话,不说普通人了,要是被那现在还不知道踪迹的项梁、张良弄到手,给始皇帝或者自己来上一下…… 这玩意儿可不是石头或者铁锥能比的。 啧啧,那才真正是自作自受了。 “嗯,此事,朕就交给汝去筹办如何?章邯朕自会下诏,让其皆听汝之号令。” 始皇帝想了想,问道。 “那国子监之事,高就无法了,天天同百家之人诡辩,高早就烦闷之极。” 嬴高顺势道。 始皇帝闻言不由一笑,还以为这竖子能忍多久呢。 今天这么心急的带自己等人前来看这火药,怕是就是想找个理由撂挑子。 “行了行了,国子监之事朕会让李斯去筹办。” “高谢父亲。” 嬴高喜气洋洋的连忙躬身应道。 韬光养晦,猥琐发育才是正途。 始皇帝自己说将国子监交给李斯,那么国子监之事至少不会失控。 更不要说还有叔孙通这个心腹,也是能起大作用。 只要大方向不偏,随孔鲋去折腾吧。 “汝等皆有大功,皆授大夫之爵,每人赐美婢两人,百金,缎百匹。” 始皇帝看着拜伏与地的罗也、汤溭等一干术士,沉声道。 “小人谢过陛下赐。” 听到始皇帝这可以说是很重的封赏,罗也等人齐齐欢天喜地的高呼道。 不仅赏了美人还有钱帛,而且始皇帝还大手笔直接给他们这些人直接授了大夫之爵。 以后,他们可真正是可戴鹖冠乘车马的大夫了啊。 光宗耀祖概莫如是啊。 “然,火药之物干系重大,尔等不仅需得对任何人守口如瓶,不得泄露分毫, 切从今而后,尔等怕是要少现于人前了,一言一行皆需太子许可方得行事。” 始皇帝紧接着继续道。 “愿为陛下赴死、” 只要不是真的死,喊个口号又有什么要紧的? 更重要的是如今身份地位钱帛皆有,美婢更是有两个,还有什么可求的? 尤其是罗也、汤溭四人很清楚,按照始皇帝的性情真想要保密,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将他们都杀个干净一了百了。 显然刚刚是太子殿下劝阻,才让沉默了半天的始皇帝改了主意。 “嗯,尔等退下吧。” “喏。” 罗也、汤溭等一干术士,连忙应命倒退而出。 …… 僻静的宫室就剩始皇帝、嬴高、尉缭、李斯等人。 “陛下,若是为稳妥,此等术士当以绝后患方可。” 尉缭想了想还是说道。 身为兵家大拿,尉缭自然要比所有人都清楚,火药这个东西的出现,将会使得战事发生何等重大的变化。 可以说,只要有此物在手,那么除非统兵的将领是个白痴,主动求死。 不然大秦的军队将会真正在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任何的险关巨城,在这火药面前,都将化作飞灰。 “朕亦是此意,然高已经言及,火药之物能伤人更能伤己,如今大秦仅只这二十余人可制作。” 始皇帝摇摇头,对尉缭解释道。 听到始皇帝这话,尉缭看了嬴高一眼,点点头没有说话。 直觉告诉他,嬴高并没有说假话,但是肯定也不全都是实话。 此等重要之物,以太子的脾性,怎么可能只让区区二十余个术士把控? “蒙毅。” “下臣在。” “调禁卫两千人,严守此地方圆十里所有通道,无朕和太子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喏。” 第两百零八章 密议 南郡,云梦大泽。 一身灰袍的张良席地而坐,安静的钓鱼,极为闲适。 张良也没有想到,他这一等,就是足足七天。 可是邓季还没有来这云梦大泽寻项梁。 邓季没来,项羽的发小龙且却是在三天前寻到了这云梦大泽。 跟随龙且一起来的,还有十来个彭城项氏的家生子。 不知是不是项羽和张良天生相克的缘故,又或者是因为张良那张脸太过好看,反正项羽是哪哪看张良都不爽。 原本的历史上,张良最初就是为项氏一族效力,却是因为跟项羽处不来,就跳槽到刘亭长那了。 如今,两人还是尿不到一块。 不得不说也是一种宿命了。 项羽的无礼,很是让三叔项伯训斥了几次,对此项梁也是很无奈。 张良脾气很好,既然项羽这个少公子看自己不爽,所以都是在草屋内看书,很少出屋。 龙且来了,项羽总算是有了个像样的操练对手,也就没心思去寻张良晦气,张良才偶尔出来透透气。 “子房,仲兄已经着人去请那邓季了,想必就在这一两日,其就会前来。” 项伯叼着跟芦苇,蹲在张良旁边,轻声道。 滩涂上,传来阵阵叫好之声。 不用回头看,项伯就知道自己那侄儿又在跟龙且那竖子角斗了。 眼见那喧闹声越来越大,项伯忍不住皱眉道:“仲兄实是太过放纵项藉。” 对自己侄儿项羽总是对张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行为,项伯很是恼火。 可是他这个三叔说的话,项羽顶多是不顶嘴,却完全是当做耳边风。 项梁呢,却只是在碰到的时候,不疼不痒的训斥项羽两句无礼,就轻轻放下了。 对此项伯很是不忿。 张良的才能和脾性,项伯很是佩服的。 如果项氏能够得到张良的帮助,大事可期矣。 项羽如此,等若是将大好臂助给往外赶了。 “伯兄,少公子少年心性,些许小事不值一提。” 张良笑着摆摆手道。 对项羽,张良还真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 与他而言,项羽不仅是项氏一族的少公子,更有万夫不当之勇。 秦人势大,有项羽这样的绝世猛将在,对反秦大业更是一件绝好之事。 而且在张良心中,项羽也只能是个冲锋陷阵的猛将,却绝对不会是一个帅才或者明君。 更何况项氏做主的始终还是项梁,项羽的些许恶言恶语,张良还真就没放在心上。 对这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莽夫,张良觉得自己要是计较,实在是拉低了自己的格局。 “公子,主人有请。” 正说着,一个项氏家仆快步而来,对着张良和项伯躬身一礼道。 张良眼睛一亮,当是邓季到了。 走进项梁居住的草堂,张良就看到项梁坐在主座上,在他下手左侧两个肩背斗笠挽着裤腿、赤着脚的男人正坐着埋头大吃。 “子房,快请坐。” 见到张良和项伯,项梁起身笑道。 “多谢项公。” 张良躬身对着项梁一礼,跟项伯来到项梁下手右侧空置的两位案几后坐下。 从头到尾,那两个埋头大吃的赤脚男人连头都没有抬,大口朵颐不停。 项梁招呼张良坐下后,并没有多说什么,安静的等着。 张良见状自然也不会开口,静静的看着对面两人猛吃。 只是目光在落到两人腰间的铜剑上时,不由自主的停顿了片刻。 始皇帝尽收天下之兵铸造十二级金人立于咸阳宫内的宗庙之前,现如今如果不是大秦朝中之人,可是很少有人敢带着刀剑招摇过市。 不然张良也不会专门东渡沧海,寻那沧海君去做那大铁椎了。 虽说始皇帝尽收天下之兵,但是张良知道有一种人是例外的,那就是活跃在楚地的楚墨游侠了。 看来,这两人还真是楚墨游侠,只是不知道谁是那邓季。 就这样,项梁、张良、项伯三人静静的看着那两个赤脚男人大口吃肉。 如此过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那个年纪大点的中年人男人先停止了进食,端起案几上的酒樽,一饮而尽。 “哈哈,痛快。” 胡乱抹了一把嘴上的酒渍,矮壮中年男人大笑着道。 “项公,这位想必就是刺那秦皇与博浪沙的任侠张子房了?” 矮壮中年男人,看着对面的张良道。 声音洪亮,仿若铜钟。 他说话的功夫,在他旁边吃肉的长相极为英挺的年轻人也停了下来,抬起头上下打量着张良。 “季兄,正是子房。” 项梁笑着点头道。 “子房,此乃楚地楚墨之首邓陵季,季兄身侧乃是楚墨游侠虞子期。” “韩国城父张氏良,见过季公,虞兄。” 张良对着邓季和虞子期躬身拱手微微一礼。 “楚墨邓季(虞子期)见过子房公子。” 听到张良郑重其事的介绍,邓季和虞子期也是肃然回礼。 韩国城父张氏,可是在六国中赫赫有名。 张良这样的大族世家公子,如果不是韩国被灭,他们这些楚地游侠可是根本没有机会跟张良同席而坐的。 见礼完,几人相视而笑。 “听闻项公言及,子房公子欲要见季。” 邓季显然不喜欢藏着掖着,直接问道。 “确是如此,良欲要往关中一行,不知季公可愿为良引见那位贵人?” 张良同样也是单刀直入,直言不讳道。 听到张良这话,邓季讶然的看了一眼项梁。 见项梁神色如常,邓季明白,显然项梁早就知道张良要打听那位跟他有联系的楚人权贵。 “呵呵,那位贵人并未曾言及,季实是不敢自作主张。还请子房公子见谅。” 邓季一口回绝张良道。 不是他不愿意给张良引见,实在是那位楚地贵人的身份太过重要。 要是走漏了风声,可是要有很多人头落地的。 项梁也都问了无数遍了,邓季都守口如瓶没有透露半分,怎能告诉张良。 听到邓季这话,张良微觉失望。 虽然他心中已经大概猜到是何人,但是毕竟没有绝对把握。 “不过季以为,子房公子,关中一行,大可不必矣。” 邓季灌了一口酒水,自顾自的道。 “哦?不知季公何出此言?” 张良不由疑惑道。 项梁也是一脸讶然的看着邓季。 “先前太过仓促,一直未曾告知项公。 秦皇已经下诏,立十六子嬴高为太子,且不日就将经南郡东巡。 那位贵人,亦会同行,适时季愿为子房公子询问一番。 若得贵人允许,季自会为项公和子房公子引见。” 邓季这一句话,让项梁和张良两人同时大惊失色。 “秦皇已立那嬴高为太子?” 项梁和张良异口同声道。 邓季点点头,说着就将始皇帝十日前的那七道诏令一一告知两人。 在听到扶苏为安平君为南郡郡守时,项梁和张良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几日前还在说那嬴高或为太子,不曾想转眼之间已经成为事实。 项梁惊讶的是那李斯已经为忠候了,不由得让他心中很是意难平。 原本楚地的一小吏,不曾想不仅拜相,如今已然也封侯了。 而且此小吏的女儿竟然还成了那太子嬴高的太子妃。 除此之外,此小吏的几个女儿也都嫁给了始皇帝的公子,儿子也娶了公主。 何其让人不甘? 不过跟项梁关注点不同的是,张良更关注邓季口中说的,始皇帝突然建国子监,以及抽调四位将军统帅大军进驻东方诸郡仓廪之地的诏令。 如果说建立国子监,是为了收拢天下士人之心的话,那么调遣大军进驻要害之地,显然是为了更好的掌握原本的六国之地。 六七年时间,秦人对原属六国之地,大多都是用迁移富户的方式来消弭六国的反抗势力。 只是如今,秦人对待原六国之地的方略大概率已经发生了变化。 进驻大军到要害之地,如此一来,但凡六国之地的反秦势力旦有异动,恐怕立刻就会遭到秦人大军的屠杀。 张良能够想到,恐怕下一步就是在东方诸郡大力推行秦制秦律了。 邓季说完,静静的品酒,等待项梁和张良两人消化这些极为惊人的消息。 “大公子扶苏为南郡郡守?嬴秦宗室中,竟然无人反对?” 一直没有出声的项伯,这个时候突然开口道。 “呵呵,嬴秦宗室?秦皇为了血脉之事,可是经嬴秦宗室杀了个血流成河。 嬴秦宗室还有几人尚且难说,岂敢对秦皇诏令有所异议?” 接话的是虞子期。 邓季笑笑没有说话。 对这个弟子,邓季很是喜欢,不然也不会带在身边。 “拿秦皇嬴政,莫非还真不是嬴秦血脉?” 项梁眨眨眼睛。 “项公,嬴政是嬴秦血脉如何?不是又如何?王翦父子都被其幽禁,现今,还有何人能奈何其尔。” 张良笑笑接话道。 听到张良这话,项梁默然不语。 张良话语中的意思很明白,秦皇嬴政已经将嬴秦宗室都给杀的快没了,掌握兵权的王翦、王贲父子两候,都被幽禁。 现如今再拿秦皇嬴政的血脉说事,显然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大公子扶苏为安平君,南郡郡守,真乃天下奇闻。 那秦皇嬴政为了那太子嬴高,可当真是狠得心来。 莫非其当真不怕兄弟萧蔷乎?” 项伯一脸不可置信的道。 确实,不止秦国,纵观原六国,又有哪个王室公子会为地方官吏的?更不要说还是嫡长子。 始皇帝让大公子扶苏为南郡郡守,可以说是开了千余年来无数王侯之先河。 “世人都传那大公子扶苏颇有君子之风,想必正是如此,秦皇方才如此行事。” 张良眼中精光闪烁,轻声道。 “而这大公子扶苏,说不得就是吾等反秦义士的大好良机矣。” 项梁有些惊讶的看着张良。 “子房莫非以为那扶苏会反秦?” 说罢,项梁自己都哑然失笑的摇摇头。 倒是邓季,听到张良这话眼神囧囧的盯着张良看了半响。 “扶苏自不会反秦,可是若是时机得当,兄弟萧墙未尝不可。” 张良瞟了邓季一眼。 他大概猜出那位联系邓季的楚地贵人想要让邓季做什么了。 不过,如果真让邓季做成了,那么对他们这些反秦之人来说,其实没有任何的意义。 说不得还会阻碍他们的反秦大业。 看来,说不得还要寻上一些时机将这邓季欲做之事给搅黄了。 当然这些话,张良肯定不会告知邓季就是了。 “秦皇嬴政经南郡东巡,看来是特意送那大公子扶苏前来南郡,子房以为吾等如此可行?” 项梁此刻心中已经放下对李斯那个小吏的意难平,看着张良狠狠的做了个噶脖子的手势。 “嬴政经过博浪沙之事,恐怕将会更加小心。 此次更有那赵佗统兵随行,南郡之内怕是极难成事。” 张良想了想,摇摇头表示事不可为。 “若是有季兄那位贵人相助,或可成事。” 项梁看着邓季,一脸期待的道。 “吾等楚地游侠,年初之时在关中之地被秦皇嬴政大肆捕杀,死伤无数。 适时若无那位贵人相助,吾等楚墨之人,怕是无一可活矣。 若是时机得当,吾自是欲要取那秦皇嬴政性命而后快。 不过那位贵人怕是不会帮吾等。 那贵人自有安排,非吾等可支使之人。” 邓季摇摇头,满脸无奈道。 “呵呵,良若是未曾猜错的话,想必那位传信与季公的贵人,欲要让季公为其取那太子嬴高性命?” 张良突然笑着开口道。 “汝如何得知?” 虞子期惊骇出声道。 一脸惊讶的邓季,狠狠瞪了一眼满嘴流油的虞子期。 这不是一下坐实了么? “竟有此事?” 项梁看着邓季,满脸惊讶的道。 话已经到了这个份上,邓季只得无奈的点点头。 “取那太子嬴高性命,怕是不比取那秦皇性命容易尔。” 项梁想了想,不由出声提醒道。 “项公错矣,那楚地贵人不会帮吾等行刺那秦皇嬴政,却定然会帮季公取那太子嬴高性命。 若有那身处朝中的贵人相助,此事或可得成。” 张良眼神闪烁,轻声道。 “此事,还请项公和子房公子相助。子房公子之才,吾等楚墨之人人尽皆知。” 邓季拱手对着项梁和张良一礼道。 话是这样说,但是邓季却一直看着张良。 他知道,他们这些游侠杀人或是刀剑很利,但是论谋略,却是门外汉。 看着邓季求肯的眼神,张良沉默良久,默默点头。 邓季不由大喜。 第两百零九章 亭长 泗水郡,郡治沛县(后世江苏省徐州市沛县),县衙。 县令尤新看着县尉淼宏和令吏(掌管文书)卫松呈上来的在始皇帝大赦范畴内的囚犯名册,微微皱眉。 “县公,莫非此名册有何错漏。” 坐在他下手的淼宏建尤新皱眉,探头凑近尤新低声道。 为太子故,始皇帝大赦天下的诏令前些天已经传到了泗水。 郡守冯夏很快就将诏令下发,命泗水境内二十余县将各县牢狱之中的囚犯尽皆重新审定,发配云中、雁门。 沛县因为是郡治所在,所以尤新收到郡守冯夏的命令,也是立马动作了起来。 这些天,县衙吏员,大多都是在为这事忙碌。 “县尉,此名册中人,是否太多?吾沛县竟有如此之多的五刑囚徒?” 尤新点了点身前案几上的竹简。 秦纸现在在泗水也已经有用,但是仅只郡守府的一些公文,县治还没有轮到。 始皇帝大赦诏令中的人是“五刑”之人,没有被判五刑的囚徒,却是不在大赦之列。 “县公,吾与褚余、曹参已是核实数次,当无错漏。” 淼宏知道尤新的意思,不过还是小声解释道。 五刑之人太多,一方面是因为秦法严苛,另一方面何尝不是证明尤新这个县令治下不宁? 可是始皇帝的诏令在,而且郡守府就在这沛县城中,没有人敢胡乱糊弄。 褚余是沛县的文无害,也称为公平吏,掌巡查监狱,复查案卷,以防止冤狱。 曹参是沛县的狱掾,也就是监狱长,这两人可是最清楚牢狱之中的犯人情况。 尤新闻言,搓了搓脸,有些无奈。 既然都是核实过的,那么他也只能如实的上报。 据说那云中和雁门两郡,因为匈奴蛮夷肆掠,十室九空。 虽说朝中大军已将匈奴蛮夷驱赶到了阴山以北,但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匈奴人又回来了。 这些五刑之徒发配到云中和雁门两郡,运气好的话,或许还真是一条活路。 运气若是不好,碰到匈奴人再次南下劫掠,怕是马上也是人头落地的下场。 “还有三日,各县五刑之徒,都将自沛县出发,前往云中和雁门两郡,各县都有押解之吏,县尉以为何人能担此重任?” 尤新瞅了瞅堂下。 主吏橼(县令属吏,主管群吏进退)萧何正襟危坐,在他身侧则是坐着刚刚淼宏说的狱掾曹参,文无害褚余。 泗水郡距离云中和雁门两郡,怕是不下两千余里。 这一来一回,怕是没有半年时间决计是回转不了的。 自然是个苦差事。 当然,如果不嫌弃路途遥远风餐露宿的话,这等公差,也会给履历上添上一笔功劳,也是日后的晋升之资。 县衙中的这些个吏员,尤新和县尉淼宏肯定是不会去的。 主吏橼萧何是有心的左膀右臂,文无害褚余也是不可或缺的。 那么,能够担此重任的似乎也就狱掾曹参了。 淼宏看了看曹参。 “曹参乃本县狱掾,押解之事自是责无旁贷。 然此次路途实是遥远,仅只曹参一人怕是力有未逮。需得再寻几名吏员同行方可。” 淼宏想了想道。 “此事就交给萧何吧,今日定下,本县要将名册一并上呈郡守大人。” 对尤新而言,只要有人做事就行,具体需要多少吏员,都有谁去做,那不是他考虑的。 “喏。” 萧何起身躬身应道。 …… 从县衙出来,萧何对曹参招招手,曹参心领神会,跟着萧何一起进了萧何的吏房。 “此次押解五刑之徒前往云中、雁门,路途实是遥远,汝可要好生准备,家中之事吾会帮汝看护。” 萧何坐下后,看着曹参笑道。 “此等事,吾早已轻车熟路,当无大碍。” 曹参笑笑。 做为狱掾,曹参可是经常做这押解之事,去年刚刚带一批服役之民去咸阳呢。 虽说萧何是曹参的顶头上司,不过两人交情莫逆,这吏房中又没有其他人,所以说话也都很随意。 “这同行小吏,汝可有心仪之人?此次前去,大功当无,但若是一切顺利,一级爵位之功当是有的。” 萧何点点头,看着曹参问道。 一级爵位,当然只是指四等以下的爵位。 就算如此,对普通小吏来说,也是一个绝佳的好机会了。 毕竟,不上战场,仅只跑跑腿辛苦一下,就能得到一级爵位,也算是个美差了。 “县公将此事交给兄长,想必兄长心中当已有可用之人矣。” 曹参意有所指道。 尤新没有问县尉淼宏可有合适的人选,而是直接让他的心腹萧何去安排,显然是想将这笔小功劳都给自己的人。 “刘季当是其中一人。” 萧何点点头,他自然也明白尤新的意思。 “嗯,县公同吕公交好,有那刘季自是应有之理。 只是……呵呵,怕是那刘季又要破口大骂尔。” 曹参听到萧何的话,似乎想到刘季其人,不由哑然失笑道。 “那刘季实是太过疲懒,此事吾去寻吕公言之,汝去寻你刘季。” 萧何也是笑了笑。 对别的小吏来说或许还会争抢这押解之功,但是对刘季,萧何很是了解,那个疲懒之徒,定然是不愿的。 但是吕公乃是迁来沛县的大族,据说好像是那吕不韦族人,连县令都要与之交好,萧何自然是不敢怠慢。 只是谁都没想到,吕公搬来沛县之后,竟是寻了那好吃懒做的刘季做女婿。 将那长相极美的长女吕雉嫁给了刘季。 只能说那刘季运势实是不错。 有了吕公这等豪族在后操持,这刘季虽说只是个亭长,可是在这沛县中,也算是一号人物了。 如果是别的小吏,萧何随手就安排了。 但是对刘季,哪怕是给他白捡的功劳,都需要好生商量。 对此,萧何也是莫可奈何。 人比人气死人。 随意闲谈了两句,萧何和曹参就分头行事。 尤新定的时间太过紧张,而刘季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人,自是要抓紧时间。 …… 今天是月底,沛县市集的大市之期。 十里八村的百姓,都会在今日前来市集,换购一些日常用度之物。 人来人往的集市中,两个坦胸漏乳的大汉正在一处狗肉摊前旁若无人的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其中一人面容威严、相貌堂堂,尤其是那三尺长须极为扎眼。 另一人则是面相凶恶,赤着脚,眼中时不时的闪过一缕杀气。 “樊哙,乃公不来食汝之狗肉,汝这狗肉当是卖不出的。” 长须男显然已经有些醉眼惺忪,灌了一口酒,嚷嚷道。 “嗯,皆是兄长之功。” 樊哙也不反驳,笑着接口道。 “汝家婆姨,竟嫌弃乃公吃肉不给钱帛,当真是无礼。” 长须男手里拿着狗腿,啃了一口,对着樊哙指指点点道。 “妇人家,有何见识?兄长切莫放在心上。” 樊哙连连作揖道歉道。 “乃公怎生能与一小妇人一般见识,来,喝酒。” 长须男摆摆手,豪迈道。 人来人往的市集中,自这长须男坐在这狗肉摊子上后,确实是有不少人来买狗肉。 末了还不忘跟着长须男躬身行礼,打声招呼。 显然,这长须男在这沛县中,人脉倒是极广。 曹参寻到市集中的时候,就看到这狗肉摊前已经坐下了四五个懒汉,旁若无人的划拳饮酒。 见到这一幕,曹参不由得摇了摇头。 也不知那吕公是看上这刘季哪里,竟然将这等滔天美事给了这样一个疲懒之辈。 现今乃是当值之时,这刘季身为亭长,竟然来这集市中吃肉饮酒。 也亏得这是在沛县,若是在咸阳那等大城,怕是这刘季早就被撸成生民了。 “刘季。” 走到狗肉摊前,曹参站了半响,见这几个懒汉都已经喝的三迷五道,好半响竟然没有一个人搭理他,不由得出声叫道。 “何人敢呼乃公姓名?” 刘季听到曹参这声呼喊,顿时大怒,一把将手中的酒碗丢下,扭头就要寻人。 “是吾。” 都醉成这等模样,曹参无奈的笑道。 “兄长,是狱掾大人。” 樊哙显然是个酒量极好的,看到曹参,连忙拉住站起来要寻人暴揍的刘季大声道。 “哦,是狱掾大人,乃公见过曹狱掾。” 刘季定睛看清楚曹参人,极为敷衍的拱拱手当做行礼。 “刘亭长,此次吾前来寻汝,乃是有一美事交与汝。” 曹参也不管刘季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连忙将县令让刘季跟随自己一起押解被大赦的五刑之徒前往云中、雁门两郡之事说了一遍。 “让乃公去云中、雁门?不去,乃公死也不去。” 果不其然,听完曹参的话,刘季立马头摇的跟拨浪鼓似得,一口回绝道。 “云中雁门两郡,匈奴蛮夷吃人肉喝人血,县公这是欲要取乃公性命乎?” 刘季嘴里大呼小叫道。 曹参看着借着酒劲胡言乱语的刘季,一脸无奈。 如果不是吕公在,谁还能将你当个人物了不成? 这等美事,怎么也轮不到你。 自己亲自寻来,竟然如此不知好歹。 曹参真想扭头就走。 “此事乃是一桩美事,押解刑徒虽说路途遥远,然回返之后,可晋爵一级,对汝乃是美事矣。” 曹参耐着性子解释道。 听到曹参这话,旁边两三个懒汉,无不两眼放光。 就是押解个刑徒到云中,回来就能晋爵一级,虽说只是最基本的一级,可是毕竟那也是有了正儿八经的爵位不是? “兄长,此真乃美事矣。” 樊哙羡慕道。 他只是杀狗的屠户,这样的好事如果轮到他,他怕不是立马收拾就去了。 自己这个兄长,竟然还嫌弃这嫌弃那。 “区区一级爵位又有何用?去往云中,两千余里,来回怕是数月之久。 吾食不了肉,吃不了酒,看不得妇人,要来何用?不去,不去。” 刘季头摇的跟拨浪鼓似得,无论如何就是不愿意去。 “此事怕是由不了刘亭长,主吏橼已经去寻吕公,想必吕公定会让亭长前去。” 曹参笑着对刘季道。 “曹狱掾,汝等这是要逼乃公去死乎?怎生还得如此?” 刘季听到曹参这话,这会似乎酒也醒了,一脸不可置信的道。 谁都知道,这刘季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有些怕老婆吕雉以及妇公吕公。 只要说服吕公和吕雉,刘季自己基本上没有任何决定权。 谁让人家吕公家大业大,财势雄厚呢? 这刘季吃肉喝酒,每日里逍遥,可都是那吕公倒贴的。 “刘季,此乃是陛下之诏令,虽说路途遥远,然云中和雁门两郡有吾大秦精兵驻守, 匈奴蛮夷早已被驱出草原,能有何险之有? 有了爵位,汝也能在那吕家美姬前昂首乎?” 曹参循循善诱。 “且不止汝前去,吾亦会一同前往云中,能有何大碍?” “曹狱掾也去?” 刘季看着曹参惊讶道。 他开始还以为就他自己去,没想到就连曹参这个狱掾也会一起前去。 那看来还真是没什么危险了。 只是,这一路前去,数千里之遥,风餐露宿,怕是好久都喝不了酒吃不了肉,更抱不了那暖暖的吕雉了。 想到这点,刘季就是真的一万个不想去。 他只想每日里喝喝酒,吃吃肉,晚上回去抱着美娇娘困觉。 何其逍遥? 不过他知道,既然曹参都说了那主吏橼萧何去寻了吕公,那么这件事怕是就由不了他做主了。 虽然不知道吕公为什么会看上他这个小小的亭长,不过刘季一直对吕公的眼光很是佩服的。 毕竟,能一眼就相中了他,这等眼光极好之人怎生会看错? 有朝廷诏令,又有爵位之功,想来吕公肯定会应下这件事。 “何时出行?” 刘季垂头丧气的道。 “快则明日,慢则三日之内。” “呜呼哀哉。给乃公满上,吃酒,今日这狗肉吾都要吃去,不醉不归。” 刘季听到曹参这话,不由哀叹道。 原本还以为还能在逍遥几日,没想到竟然是马上就要走。 刘季决定今天一定要将这后面几个月的酒和狗肉都吃完。 晚上回去,还要跟吕雉大战三千回合。 第两百一十章 虞姬 南郡,云梦大泽。 项梁、张良和项伯三人站在滩涂上看着邓季、项羽、龙且和虞子期等人消失在芦苇丛中,才回转项梁草堂。 邓季并没有如之前那般来见了项梁之后就匆匆离去,而是在这云梦大泽中盘桓了三日之久。 这三天时间,张良详细的帮邓季设计了足足三套计划,来完成那位对楚墨有恩的楚地贵人的要求。 刺杀太子嬴高。 正是得益与张良的尽心尽力,邓季对张良那是感激涕霖。 果然专业的事情,还得专业的人来做。 如果不是正好张良在这云梦大泽中,仅靠他们楚墨游侠去做这事,说不得只能是送人头给秦人了。 有了张良这看起来就极为周全的谋划,再加上楚墨游侠的专业,邓季和虞子期两人似乎已经看到那嬴高的人头落地的模样。 所以在邓季离开之时,张良顺势说出想要从楚墨游侠处为项氏购买一些兵器以备不时之需的要求,邓季只是稍作犹豫就应了下来。 要知道,购买刀剑的事情,项梁可是跟邓季说过几次。 只是之前邓季一直以楚墨的作坊刀剑难出,给一口回绝了。 如今张良帮了楚墨大忙,这点要求邓季自是不好拒绝。 楚墨虽说大多都直接化为游侠,但是对墨家的基本功还是多少保留的一点的。 即便是在始皇帝尽收天下之兵的情况下,楚墨依然在山林中保留了好几处铸造刀剑的作坊。 官府不知晓这些楚墨藏的极深的作坊,但是项梁这些楚地的大贵族们,可是知道的门清儿。 刀剑有了着落,项梁就顺势将这几天跟虞子期厮混的极为熟悉的项羽和龙且两人派去购买这些刀剑之物。 当然,真正主事付钱的还是项梁派去跟着项羽的项氏老人。 楚墨游侠都是楚地的地头蛇,项羽跟着邓季出去,项梁自是极为放心。 项羽和龙且两人此去,乃是请楚墨给两人量身定做一副趁手的兵械。 反正都答应张亮售卖兵械给项氏,再给项羽和龙且两人量身打造一副兵器自是不在话下。 更不要说,邓季和虞子期两人同样也对有万夫不当之勇的项羽和龙且极为佩服。 且那项梁已经答应了,若是楚墨需要,项氏愿意在关键时候出云梦大泽帮助楚墨游侠完成任务。 如此一来,邓季自是更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子房,莫非吾等项氏真要帮邓季等人行那刺杀嬴高之事?” 这边,项梁和张良、项伯回到草堂,刚刚坐下,项梁就迫不及待的问道。 当时张良说这话的时候,在旁的项梁是极为惊讶的。 项氏现在这这南郡之地,也就这云梦大泽的几十号人。 一旦行了刺杀那太子嬴高之事,不管事情成与不成,秦皇嬴政必然是震怒。 他们这些人要是走的干净利落倒还好,留下些许蛛丝马迹被秦人抓住,可是再想出就难了。 虽说云梦大泽浩渺不知多广,水深林密,除非秦皇派遣大军将整个云梦大泽都翻个遍,不然想要抓住自己等人,那是难于登天。 不过项梁自然不想走上这一步。 更不要说,项梁根本不认为仅靠邓季那数百个楚墨游侠,能够在重重大军护卫下,将那太子嬴高给斩杀。 若是真就这么好杀,那秦皇嬴政还能活到现在? 项梁最怕的是,刺杀那太子嬴高不成,还将自己这云梦大泽的项氏精锐给折在了秦人手中。 尤其是项羽。 若是龙且出了什么事,项梁倒无所谓,要是项羽也折在秦人手中,那项梁是绝对无法接受的。 “项公,良已同那邓季明言,紧要之时项氏才会出手相助。” 张良看着项梁笑道。 “且莫非项公以为,仅靠不足千余人的楚墨游侠真能在万军之中,将那嬴高刺杀当场?” 听到张良这句话,项梁和项伯兄弟两人不由同时一愣。 你这说的什么话? 照你这意思,你也不认为邓季这些楚墨游侠根本不可能将那嬴高刺杀,那么你这三天时间尽心尽力的帮邓季筹谋的是什么鬼? 而且还整整筹谋了三套计划。 你是闲的蛋疼?还是故意在秀你智商的优越感? “有那楚地贵人相助,又有子房尽心谋划,或能成事呢。” 还是项伯憨厚,不想破坏自己至交好友加恩公在自己兄长面前的形象,憋了半天给邓季找了个理由。 项梁瞥了一眼项伯,没有说话。 “呵呵,伯兄不用为良面上贴金,良是真心不以为邓季此番能够功成。” 张良摇摇头,并没有接受项伯的这个好意,看着项梁道。 “子房既以为邓季等人不会功成,为何还要处心为其筹谋?” 项梁这下真有些不明白张良想做什么了。 你这不是闲的么? 还是故意戏耍邓季等人? 哦,既然不会成功,邓季等人想必也不会活着了。 “邓季口中所言楚地贵人,若是良所料不差,当是前秦国丞相隗状,想必项公亦有所耳闻。” “隗状?” 项梁重复了一遍,惊讶的看着张良:“子房为何如此笃定是这隗状?要知这隗状可是秦国丞相。” “呵呵,虽说楚人在秦国之中为吏者甚多,但能知晓如此机密之事,甚至连那嬴高未曾得封太子之前,就已有所耳闻, 能得知此等消息的人,在秦国之中想必也定然不会是无名之辈。 然纵观身在秦国的楚人,除如今的丞相李斯外,现如今能在秦国中有一席之地的, 怕是仅只这秦王大公子扶苏之师、前丞相隗状了。 更莫说,能胆大包天到欲要行刺这太子嬴高,若非必有所图之人,何人能有如此胆量? 若那嬴高一死,试问何人最为得利?除了那大公子扶苏还能是谁? 且此次扶苏任那南郡郡守,其师隗状也会随扶苏前来。 所以,良以为,此人当是那隗状无疑。” 张良胸有成竹的笃定道。 “若如此说来,想必还真是这隗状了,实是想不到,这隗状竟是如此大胆。” 项梁听着张良的分析,点点头感叹道。 “昔日昌平君仕与秦国,隗状等人乃是昌平君门客,扶苏之妻乃是昌平君之女。 若是扶苏得继大位,那楚国复国当是指日可待,隗状等人所图不过如此罢了。” 张良狠狠的在项梁面前秀了一把智商上的优越感。 不过显然,张良这番话同样也是意有所指。 果不其然听到张良这话,项梁眼神闪烁,却是沉默不语。 见项梁如此,张良微微一笑,话锋一转继续道, “嬴高其子,这些时日良观秦纸、印刷之法,深感其才。 更闻其以公子之尊亲身随军前往上郡北击匈奴蛮夷,更下令将数万匈奴降卒尽皆坑杀, 实是让良颇为敬服,实难想象,其仅只十之有六年岁。 若是所料不差,秦皇嬴政命王离、苏角、涉间等人分驻六国仓廪之地,多半亦是此子进言。 此子不除,实乃吾等六国忠义之士大敌尔。” 张良说的都是他的心里话。 他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也曾经设身处地的代入了一下。 他知道,如果是自己也在十六岁的年纪,怕是绝对做不到嬴高这样。 更不要说将数万降卒全部坑杀。 “也正是因为此子,贼相李斯以及廷尉府正在四处缉拿仲兄、吾侄和子房尔。” 项伯在旁边愤愤的接话道。 “子房此言有理,此子若是不除,吾等六国忠义之士怕是永无宁日。” 项梁点点头深以为然的道。 “若是那隗状诚心相助,邓季等人或能成事,对吾等或能有所臂助,所以良才尽心为邓季谋划。” 张良适时的解释道。 听到这,项梁看向张良的眼神也是柔和了许多。 毕竟,谁也不敢跟一个前脚还在跟你称兄道弟,后脚就将你转身卖了的人共事不是? 张良能这样对邓季,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一转手将他项氏也当做炮灰给扬了? 此刻,听到张良这个解释,项梁就放心了许多。 “然仅只刺杀嬴高一人,对吾等反秦大业,实是无甚紧要。 所以此事,既有隗状和那邓季相助,吾等若是好生谋划,或能一举成事矣。” 张良说着对着项梁低声说出一番早就斟酌过许久的话。 听得项梁眼神是晶亮无比。 …… 这边云梦大泽中,项梁和张良在密谋。 另一边,早就在云梦大泽中被憋的几欲要疯的项羽,终于出了云梦大泽。 只觉整个人都开阔了许多,颇有一种“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之感。 虞子期虽说比项羽和龙且年纪要大,不过这几天在云梦大泽中看到项羽和龙且角斗,虞子期手痒之下也是下场分别跟项羽和龙且比试了一番。 他自然不是力能举鼎、徒手杀蛟的项羽对手,倒是跟龙且还能打的有来有回。 一番比斗下,三人倒是很快混的相熟,都是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邓季呢,手里拿着张良给尽心筹谋出的三套计划,也是心情极好,只觉大事可期。 一众人当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不过一日一夜间就穿山过林赶到了南郡郡治江陵(后世湖北荆州)境内的一处密林中。 这是楚墨游侠在南郡的大本营。 大多数楚地游侠都是在此处歇脚,因为有一处铜矿,所以楚墨的铸造作坊也是设在这密林中。 邓季领着一众人等刚刚进入这密林还没走两步,就听到林中传来一声呼啸。 不过片刻功夫,十几个穿着各色袍服的汉子就从密林中的四面八方钻了出来,强弓劲弩对准了邓季一行人。 项羽和龙且两人都是不由一惊,倒是邓季和虞子期却是神色如常。 “是首领和子期。” 随着这声音响起,那围在四周的十余个大汉纷纷收起强弓围拢上来,对着邓季见礼。 这些人大多都是邓季的弟子。 邓季哈哈一笑,没有多说,就被这十几个楚墨弟子簇拥着朝密林深处走去。 走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转过一个不高的山头,项羽和龙且两人就听到潺潺水声。 山脚下,是一条不是很宽的小河。 一排仅只到成人胸口的木墙随着地形弯绕曲折,跨过这小河两岸,形成一片独立的村寨。 一座座木屋鳞次栉比的分布在被木墙圈起来的小河两侧。 站在山头上,能清楚的看到林寨之中有不少的人影正在刀剑相击两两缠斗。 还有一些妇人在小河边淘米洗菜。 好一副世外桃源的风光。 “少公子,此地就是吾等楚墨栖居之地。” 邓季指着山下的村寨,不无得意的道。 项羽和龙且看着这片楚墨游侠的藏身之所,默然点点头。 相较于楚墨游侠这处地方,项氏一族如今藏身的云梦大泽实在是拿不出手。 虞子期安慰似得拍拍项羽的肩膀,引着项羽和龙且跟着邓季朝山下走去。 寨门处此刻已经有一帮楚墨游侠迎接,人来人往中,一个穿着简简单单青裙的长发女子瞬间就吸引了项羽的目光。 肌肤如玉,姿态葱秀,袅袅娉娉,绛唇朱颜,纤体婀娜…… 项羽只觉自己那颗钢铁之心,瞬间化成了绕指柔,看着那展颜一笑似乎天地都要为之失色的绝美容颜,整个人都不由呆住。 在他身边的虞子期没有注意到项羽的异常,而是在看到这女子后,也顾不得项羽和龙且两个兄弟了,连忙一脸欣喜的迎了上去。 看着虞子期和那青袍女子亲热的交谈,时不时那女子还会伸出纤纤玉手给虞子期擦去根本不存在的汗滴。 项羽整个心似乎都瞬间空了,只觉整个人就像是被秦人床弩给连续暴击一万次般。 龙且看了看项羽,又看看拉着女子走过来的虞子期,使劲捅了项羽两下,垂下脑袋。 兄弟妻,不可期(欺)…… “少公子,龙且,此为吾家中小妹虞姬。” 虞子期带着虞姬走到项羽和龙且跟前,笑着介绍道。 “小妹,此乃项氏少公子项藉和少公子总角之交龙且兄弟。” “虞姬见过少公子和龙且公子。” 虞姬一双美目扫过项羽和龙且,微微屈身一礼。 “……小……小妹?……虞兄小妹?” 看着身前的虞姬,项羽如梦初醒,结结巴巴的看着虞子期道。 “正是吾家中小妹尔。” 看着向来豪迈刚直却在此刻陡然结结巴巴的项羽,虞子期讶然道。 “项氏项藉,见过虞家小妹。” 项羽抱拳对着抿嘴轻笑的虞姬躬身一礼,朗声道。 这天真蓝啊! 第两百一十一章 孔鲋 秦皇政三十二年(公元前215年),四月初一,咸阳城。 今天是始皇帝十二公子将闾、十四公子皓成亲的日子,同样也是九公主长乐公主嬴淑下嫁左丞相李斯长子李由的日子。 整个咸阳城那是张灯结彩、欢天喜地。 适时的大秦成亲尤其是勋贵家庭婚嫁都是按照古“六礼”来进行的。 所谓六礼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将闾和皓,都已经走完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这五礼,今天也就是成礼的最后一步亲迎。 就算是嬴高跟李霁的婚事,始皇帝也已经跟李斯走完了前四礼。 唯一少的就是在宗庙占卜请期(商议迎亲日期)和亲迎礼成这两步。 而按照嬴高跟李斯的约定,在始皇帝东巡之前,请期之礼肯定是要做完的。 请期之礼完成,亲迎礼成这最后一步,想来也就是在始皇帝东巡归来咸阳之后了。 对此,嬴高显然已经是认命。 李霁他虽然谈不上喜欢,但是却也绝对不讨厌就是了。 将闾和皓接亲的队伍是由老宗正嬴季带领,领着车马自咸阳宫宗庙南门出发,前往李斯府中迎亲。 李由接亲九公主嬴淑的队伍,李斯专门请了右丞相冯去疾主持,车马则是从咸阳宫宗庙北门进入。 原本嬴高也想跟着扶苏去凑热闹,却是再次被始皇帝呵斥一顿。 无奈之下,他也只能跟着始皇帝和一干朝中重臣等在宗庙内等着迎来送往新人。 在南北两条接亲的路上,都由卫尉沿途把守,少府属吏则负责为路边看热闹的百姓发放秦时明月做的包子、馒头之内的吃食。 喜糖没有,赏赐半两钱也不合适,包子和馒头这些东西嬴高还是想要多少有多少的。 这也使得前来看热闹的百姓情绪愈发的高涨。 这几年,关中境内尤其是咸阳城内的氛围,不说是水深火热吧,肯定是算不上风平浪静的。 尤其是在始皇帝兰池遇盗之后,咸阳城乃至整个关中一度那是人人自危。 如今好不容易有这等喜事,又有在关中境内声名远扬的秦时明月慷慨解囊,笼罩了咸阳城数年之久的压抑,正在逐渐消弭。 李由亲自驾车的车队进入咸阳宫,经过一系列繁琐的仪式后,九公主嬴淑就登上了李由的马车。 随后就由大公子扶苏取代李由亲自驾车送嬴淑前往丞相府。 接下来,都是由扶苏代始皇帝主持嬴淑在李府的嫁人之礼。 扶苏、李由和嬴淑前脚离开,后脚冯去疾带领的迎亲车队就将李斯的两个女儿给接回了咸阳宫宗庙。 李斯是父亲,李由这个长子今日同样要娶亲,所以是由李斯次子李瞻亲自驾车送两个妹妹跟随将闾和皓入宫。 繁琐的仪式结束后,终于轮到两对新人前来祭祀祖宗、对始皇帝行礼。 站在始皇帝身侧的嬴高看着都是一身盛装黑袍的将闾和皓两人,也是不由得高兴不已。 原本历史上跟自己一起惨死的三兄弟,如今已经有两个成亲了啊。 礼成之后,始皇帝在咸阳宫内举行了盛大的酒宴。 朝中文武百官包括廷议博士、待诏博士、最新的百名国子监教授,尽皆在列。 李斯也从府中特意赶到了咸阳宫,参加酒宴。 酒宴所有的酒水吃食,都是秦时明月制作的,包括李斯府中的酒宴同样也是如此。 自然又是帮秦时明月狠狠刷了一波存在感。 因为始皇帝和左丞相李斯同时嫁女娶妇,所以朝中众臣大多都是遣了府中子嗣前去丞相府道贺。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没见李斯自己都来参加始皇帝的大宴了么? 当始皇帝站起的时候,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始皇帝先是勉励了将闾和皓两人一番,末了笑着道:“今日还有一位大才,恰逢其会,诸卿也见上一见。” “宣国子监左祭酒、文通君孔鲋进殿。” 赵高适时的高呼道。 听到赵高这话,大殿内的一众群臣不由一阵骚动。 就连嬴高也是有些吃惊。 文通君孔鲋竟然在今日赶到了咸阳城? 这也实在是太过凑巧了些。 始皇帝定然不会特意要求孔鲋在今天赶到。 但是偏偏孔鲋就是今天到了,那么说不得就是孔鲋特意选在今天了? 在始皇帝嫁女娶妇的日子赶到,如此做自然是特意做给始皇帝看的,给始皇帝道贺嘛。 想来这孔鲋还破费了一番心思才能准时赶到吧。 嬴高心中不由暗笑。 当真不愧是“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极为利来。” 如果不是这国子监祭酒之位,这孔鲋怎么可能会做出这些讨巧的小动作。 就在嬴高思衬的功夫,就见一个头戴鹖冠、身穿黑色儒袍、方面大耳的高大中年人,风尘仆仆的大步自殿外走了进来。 “下臣孔鲋见过陛下,为陛下贺。” 孔鲋目不斜视的走进大殿,对着始皇帝躬身深深一礼高声道。 “哈哈,孔卿无需多礼,赐座。” 始皇帝静静看着躬身行礼的孔鲋几息,朗声笑道。 这个当初自己亲自上门去请的儒家领袖,终究还是需要在现实面前对自己低头不是? “谢陛下。” 孔鲋神色不变,跟着前来引路的赵高朝着给他设置的座位行去。 今天的宴席,咸阳宫大殿内并没有用汝秦时明月样式的圆桌。 而是用得都是长达十余丈的长桌,两列高背椅挨个的整齐排列,每列长桌上都坐了三十六人。 今日咸阳宫大殿内,这样的长桌足足有九条之多。 除了朝中百官外,一众廷议博士、新任的百名国子监教授尽皆都是在坐。 赵高将孔鲋引到了嬴高、扶苏、将闾、皓这最为中心的一桌。 除了他们四兄弟外,尉缭、李斯、冯去疾、冯毋择、甘伯、章邯等一干朝中三公九卿包括内史李瑶尽皆在这一桌。 今天是将闾和皓的大喜之日,所以他们两个新郎官都是坐的两侧首位。 左侧挨着皓的是尉缭、扶苏、冯毋择等人。 右侧挨着将闾的是嬴高、李斯、冯去疾等人。 孔鲋则是被赵高带到了冯毋择下手一直空出来的那个位置。 显然,始皇帝应该早就收到孔鲋今日到来的信报,所以特意命赵高将孔鲋的位置给留了出来。 “今日乃是大喜之日,诸卿不必拘礼,尽可欢饮。” 始皇帝瞟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孔鲋,朗声笑道。 “喏。” 殿中群臣齐齐轰然应道。 大殿内的群臣开始默默吃喝起来。 始皇帝端坐在高台上,看着良臣济济的大殿志得意满的饮下一樽酒水,起身。 “恭送陛下。” 赵高适时的高声呼道。 “臣等恭送陛下。” 一直关注着始皇帝动静的殿中群臣,听到赵高这声高呼,齐齐起身躬身行礼道。 “哈哈,朕不胜酒力,诸卿欢饮就是。” 始皇帝笑着挥挥手,很快就在赵高的搀扶下离去。 谁都知道,始皇帝显然不是不胜酒力。 只是因为他在,殿内群臣显然不能好好欢饮,所以干脆避开了去。 当然,同样也是因为齐姨娘还在上林苑等着始皇帝。 今天是两个儿子娶亲成家的日子,齐姨娘这个母亲可是盼了不知道多少时日。 这边始皇帝一走,大殿内刚刚还在默然吃喝的群臣,顿时变得随意起来。 觥筹交错间,酒宴的气氛也一下就上来了。 “文通君长途跋涉,实是受累,吾等敬文通君一杯如何?” 太尉尉缭率先端起酒樽,笑道。 听到尉缭的话,将闾、皓、扶苏、嬴高、李斯等人也是齐齐举杯。 “哈哈,尉大家此言差矣,今日乃将闾公子和皓公子大喜之日。 这第一杯酒,当是要敬两位公子礼成之喜。” 孔鲋笑着端起酒樽,起身站起,瞬间吸引了殿中所有人的目光、 毕竟,始皇帝一走,虽说所有人都在吃喝,但是注意力却始终都在这最中心的一桌上。 “诸位大家,吾等同祝两位公子礼成之喜,福泽绵绵。” “吾等祝两位公子礼成之喜,福泽绵绵。” 殿中众人,包括尉缭、李斯、嬴高也都是起身,齐齐朝着将闾和皓祝贺道。 酒毕,众臣再次落座,大殿内的气氛再上了一个台阶。 “这第二杯酒,鲋以为当敬太子。 听闻陛下册立太子储君,鲋早已神往久矣,今日得见,当真是人中龙凤。” 孔鲋对嬴高自是不吝赞美之词。 一直在跟叔孙通书信来往的他很清楚,这位原本的十六公子如今的太子,对他能够为这国子监左祭酒可是出力甚多。 甚至连他那弟子叔孙通,能成为廷议博士,也全仗这太子之功。 桌上众臣,纷纷举杯跟嬴高同饮。 “呵呵,孔大家,日后吾等都为陛下殿中之臣,时日甚久,想来就不必敬来敬去矣, 斯以为第三杯酒,吾等就同饮,如何?” 李斯放下酒樽,不等孔鲋继续开口,就笑着道。 从孔鲋一来,就颇有些喧宾夺主之感,李斯自然不会让孔鲋继续把控局势。 “哈哈,丞相言之有理。” 孔鲋眼神微凝,随即笑着举杯。 又是一杯酒下肚。 “孔大家这些吃食想必还未曾品尝,此间吃食酒水关中之外可不得见,孔大家用上一些,看看如何。” 李斯笑眯眯的指着桌上的这些吃食对着孔鲋请道。 桌上其余众臣,都是默不作声的要么品菜要么饮酒,对李斯和孔鲋的这暗斗,仿若未闻。 嬴高也是有些无奈,这两人还没共事呢,已经是明里暗里的斗上了。 这将来要是到了国子监,怕是更要斗的厉害。 “老夫今日进大殿之时,见到这桌椅等物已是颇为惊叹,更听闻秦纸、印刷之术。 不曾想,就连这酒水吃食关中之地内都已然有所改变不成?那老夫倒是要好生品尝一番了。” 孔鲋对李斯言语中的暗讽不以为意,瞅了对面抱着酒樽发呆的嬴高,笑着道。 边说边举着筷子,将面前的各种吃食都浅浅品尝了一口。 “咦?当真是美味之极,想来能做出此等色香味俱佳吃食之人,定不是寻常人尔。” 孔鲋这次是真有些震惊了,这桌上的菜肴,无论做法和用材,很多甚至他都没有见过。 但是,他这句话,里面却是有真有假。 真的是,味道自然是绝好的,假的是,孔鲋老早就知道这菜肴是谁弄出来的。 甚至连这满殿的桌椅、那秦纸和印刷之术,孔鲋也早就通过弟子叔孙通的来信,知道尽皆都是太子嬴高所为。 但是,他偏偏不想让李斯如意,就是装作不知道这些东西是谁弄的。 李斯见到孔鲋如此,不由一滞,眼神也是变得有些阴沉。 他没有想到这堂堂孔夫子滴孙竟还能如此不要面皮。 叔孙通跟嬴高走的很近,李斯怎么可能不知道,嬴高也根本没有瞒过他。 以叔孙通和孔鲋的关系,这些不是什么重要秘密的事情,虽说知道的人还不是很多,可是叔孙通又怎么可能不告知孔鲋? 偏生孔鲋却要在他面前装傻,就是不往太子身上扯,弄得李斯实在是没脾气。 总不能他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秦时明月是太子的吧? 这些庖厨之物,都是太子弄出来的玩意儿吧。 “孔大家能来咸阳,为这国子监祭酒之位,扶苏实是快慰。 想必国子监在丞相和孔大家的操持下,定能为吾大秦培养无尽良才。” 还是秉承君子之道的扶苏,实在看不下去,适时的出声道。 “大公子过誉了,能为陛下效力,为大秦效力,老夫岂敢居功。” 孔鲋笑眯眯的对着扶苏抱拳一礼道。 听到此处,嬴高不得不佩服孔鲋确实是有那么几把刷子。 教书育人他还不知道,叔孙通只能算个例。 至少嘴皮子功夫和政治水准尤其是面皮上,已然都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当初是谁拒绝了始皇帝入仕的邀请? 如今又能面部红心不跳的为始皇帝效力、为大秦效力,当真是……一言难尽。 有了扶苏介入,李斯和孔鲋先前的那点儿小插曲,瞬间就烟消云散,似乎根本没有发生过。 一众大秦的重臣们,再次恢复了开始觥筹交错的热情,随意的攀谈起来。 只是嬴高知道,今天怕仅仅是个开始。 如孔鲋这般拿得起放得下,又能舍下面皮的人物,岂能就这样简单结束? 日后,朝中尤其是国子监中,怕是有得好戏看了。 第两百一十二章 知行 宴席进行到后半程的时候,已经基本成了孔鲋的主场。 扶苏和嬴高陪着将闾、皓两个新郎官去每桌给群臣敬酒之后,淳于越就紧随其后而来。 尉缭、李斯等一干重臣也尽皆都是饮了。 然后淳于越又特意单独给孔鲋敬了一杯,才心满意足的离去。 经过淳于越这一打头,众多的廷议博士和国子监教授们,那是纷沓而至。 刚刚来了三波,尉缭、李斯、冯去疾等人就受不了了。 谁都知道这些廷议博士和国子监教授前来敬酒,其实就是冲着孔鲋而来的。 他们这些人呆在这里,遭受池鱼之灾不说,还无端的惹人厌烦。 然后,就纷纷借着不胜酒力的由头,离席而去。 扶苏、将闾和皓也都顺势开溜,就留嬴高这个太子顶缸。 毕竟,群臣都还在宴席中,嬴秦宗室中总要有个够分量的人作陪。 章邯也想跑,却被嬴高留了下来。 对尉缭、李斯等人的离席孔鲋自然是没有什么异议,毕竟这如此多的博士和教授来敬酒,任谁都受不了不是? 就连他自己,开始还好,现在再有人来敬酒,饮酒也都是浅尝辄止。 可是孔鲋很清楚,他又拒绝不得。 对如今的大秦朝堂来说,他是个外来者,孑然一身的来到这偌大帝国的权力中心。 要想站稳脚跟,只有依靠这些百家出身的博士、教授们。 而要想真的能舞动风云,更需要这些百家出身的博士和教授们。 好在有个好弟子叔孙通,叔孙通已经给他在朝中找到了一个极好的靠山。 那就是太子——嬴高。 左丞相李斯是嬴高的老师加妇公,三公九卿中也有众多的朝臣跟太子交好。 有嬴高做为纽带,如此一来,很多的事情,就不必图穷匕见,沟通妥协就可解决。 眼见众多的博士和教授前来攀谈已经告一段落,孔鲋暗暗松了一口气。 看来一眼正跟章邯笑谈饮酒的嬴高一眼,孔鲋端起酒樽,起身,坐到了嬴高正对面。 “老夫早就听闻太子贤德,今日得见,实是传言不足万一矣。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然公子所做之秦纸、印刷之法,却使得说文习字泽被天下。 对莽莽众生而言,实不亚再造之恩。老夫厚颜,今日代这无数百姓敬公子一杯。” 孔鲋端着酒樽,看着嬴高正声道,说着一饮而尽。 “孔大家实是过誉了,高仅只是拾前人牙慧。” 嬴高也是一饮而尽,笑道。 “国子监诸事,今后还请太子多多费心指教。” 对李斯,孔鲋不说是针锋相对,至少也是夹枪带棒,但是对嬴高,孔鲋显然姿态摆的很低。 世上诱没有长生药孔鲋不知道,但是只要这太子不夭折,将来的大秦终将还是太子的。 始皇帝他已经得罪过了,目前跟太子的关系通过叔孙通至少还算亲密,孔鲋自然不想再节外生枝。 本身为了国子监祭酒之事,眼巴巴的从曲阜赶来咸阳城,已经是让他很是面上无光了。 要是再不能做出些成绩来,这个污点怕是会越抹越黑。 “孔大家怕是不知,父亲已经将国子监筹办之事尽皆交给孔大家和丞相。 今后高不会再参与国子监诸事,更莫说过些时日高就将陪父亲东巡。” “这……” 孔鲋有些傻眼,这是让他单独去跟李斯打擂台的节奏吗? “孔大家先前未曾到咸阳,所以并不知晓此事。 不过孔大家尽可宽心,高已经同丞相言及过,国子监诸事,皆有孔大家操办。 如非必要,丞相并不会插手太多。” 嬴高自然知道孔鲋在担心什么,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只是有些话,高想要言与孔大家。” 嬴高看着孔鲋道。 “请太子示下。” 孔鲋肃然一礼。 “上古之时,轩辕黄帝建炎黄部落,苗裔分八大氏族共治九州之地。 适时的九州大地,异兽横行,吾炎黄血脉用石器木棍与天斗与地争,放有如今这万里之河山。 及至夏立,行分封,与炎黄血脉之八大氏族共治天下。 夏后,乃有商、周两朝,为天下共主。 故七国诸侯,皆乃八大氏族后裔,皆为同源同祖之血脉。 父亲一统六合之后,可曾对同为黄帝血脉的六国诸侯施以辣手? 现如今六国诸侯血脉,可都是好好在吾大秦各地。 或许不曾有锦衣玉食,但却绝无性命之忧吧? 即便如今,一些居心叵测的六国遗族,躲入暗处行诡秘之事, 父亲依然未曾对六国诸侯血脉有任何举动,除念及血脉同宗外, 更是知晓那些有不轨之心之人,皆乃权势尽失的六国权贵。 高想问诸位大家,为何商周可为天下共主,为何吾大秦不能? 哦,高知晓孔大家以及百家诸子会言,乃是吾大秦并未行分封之制? 然不知孔大家以及百家诸子可知晓,今时之天地已于商周之时不同矣?” 嬴高缓缓起身环视一周,朗声道。 其时从孔鲋起身开始,殿中的百家中人视线基本上都在嬴高这张仅有三个人的桌子上,都竖着耳朵听着呢。 虽说觥筹交错,但是在这咸阳宫大殿内,又有几人真正能放开了畅饮? 所以,当嬴高说话的时候,大殿内已经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的听着嬴高要说些什么。 “高知晓,东方六国诸侯素来言吾嬴秦乃不通礼数之蛮夷之辈。 然,诸位大家都是学富五车之人,当知晓,这偌大天地,岂止仅有吾炎黄血脉一族? 数百年来,西有大秦灭犬戎,以一国之力抗月氏、羌族、匈奴等众多蛮夷; 北有燕赵抗匈奴、东胡等蛮夷,东方诸侯方能安坐王侯之位,行酒池肉林之事; 对此,吾嬴秦并不敢居功,毕竟此等异域蛮夷,纵然吾大秦行兵事,其暴虐成性岂能容秦人安生? 今时今日吾等炎黄血脉生存之所,安稳乎? 前有犬戎,今有东胡、匈奴、月氏、羌族、百越蛮夷等等无数异族环伺。 诸位大家或许知晓,高曾与上郡中坑杀数万匈奴蛮夷降卒,想来至今尚有诸多大家认为高嗜杀成性。 呵呵,对此事高并不后悔,若是再来一次,高依然会如此,甚至还嫌杀之少矣。 诸位若是去往上郡、雁门、云中走上一遭,看看吾等炎黄之民惨状,想必定然也觉高杀之少矣。” 嬴高摇了摇头,似乎要将脑中那些不忍直视的惨景尽皆从脑中丢掉。 “国之不强,都得行变法强国之道,方有今日吾嬴秦一统六合之举。 族之不强,要如何处之? 如今异族环伺,若是再行分封之制,等着被异族一一灭国? 若是异族群起而攻之,灭族之日怕是不远矣。 适时九州之土任异族驰骋,吾等炎黄血脉为异族奴役,妻女为异族玩弄,炎黄文字礼仪不存, 死自是不足惧,然敢问诸位大家,吾等炎黄之民,身死之后,如何同列祖列宗交代? 适时诸位大家、吾嬴秦宗室、诸国王侯,都将是吾炎黄一族千古罪人尔。” 大殿之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不由为嬴高这番话所动容。 “或许诸位大家以为高在危言耸听,所以在国子监筹办之时,高就言及过,国子监弟子需得在各处学室中传道受业一岁尔。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云中、雁门、上郡、陇西、渔阳等边塞诸郡,诸位大家可自行去看。 看看是否同高所言一般无二,看看高所言,是否不足十一。 道听途说或为他人所惑,知行合一方得见真实。” 嬴高并没有认为仅凭几句话就能将这些大秦的高级知识分子,都变成大秦的拥趸。 他只想告诉他们一个道理,这个世界并不太平,并不是只有大秦和东方六国。 还有众多的异族,在虎视眈眈,觊觎着这祖宗打下来的大好河山。 或许百家中人不怕死,但是千古罪人的罪名,怕是无人敢承受。 对边塞的惨状,嬴高说的自然不会是假话。 他倒是真希望百家诸子之人能去看一看,明白知行合一的道理。 而不再是道听途说为他人所惑。 同时当着孔鲋等一众人的面,嬴高主动将大秦不行分封制而行郡县制的原因说出来,同样也是在救他们的命。 如果这个事情不敞开了说,现在孔鲋也来了咸阳。 再经过淳于越等人的蛊惑,有了孔鲋的一呼百应,到时候恐怕不仅仅是焚书那么简单了。 始皇帝还真有可能杀儒,而不再是坑杀术士了。 “太子,越亦听闻,先贤有云‘不出户,以知天下;不窥于牖,以知天道。其出弥远者,其知弥鲜。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明,弗为而成。’ 所以越以为太子所言,道听途说或为他人所惑,知行合一方可见真实,怕是不妥。” 坚定支持分封的淳于越此刻不敢涉足千古罪人的范畴,只得在嬴高说的话上意图找出些毛病。 听到淳于越这话,孔鲋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 夏黄公等四老则是在心中再次将淳于越的名字上划了一个叉。 这样看不清时势的人,交不得。 “呵呵,所以淳于博士如今仅只是博士,而非贤者圣人。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等都是行走在‘求取圣贤之道’途中的一员罢了。” 嬴高看着淳于越淡淡的笑道。 心中却是默默为淳于越点了个赞。 这货莫非是自己派去的卧底? 总是在关键时候给自己送上一记助攻。 适时,何人敢称圣人?连孔子都不敢好么。 后世所称的孔圣人,那是汉武帝独尊儒术之后,才被尊为圣人。 嬴高先前一句“道听途说或为他人所惑,知行合一方可见真实”已经让很多百家中人眼前一亮了, 这又来一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等都是行走在‘求取圣贤之道’途中的一员罢了。” 更是让所有百家中人无不心中一震,太子当真是吾等同道中人啊。 都是求取圣贤之道途中的一员。 多好的一句话。 尤其是狠狠在楚地出身的百家中人,更是对嬴高的好感倍增。 “路漫漫其修远兮”正是屈原《离骚》中的诗句。 现在要是有人说嬴高是不学无术的太子,怕是这些人首先就要跳出来跟他急。 跟其他人不同的是,淳于越这边却是因为嬴高这句话不由面红耳赤,颇显狼狈,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行而不辍,未来可期。 道本就是越辩越明,淳于博士能直言智辩,高甚为欣喜。 日后若是得暇,高随时欢迎淳于博士前来与高论辩,携手求取圣贤之道。” 看着极为尴尬的淳于越,嬴高心情大好之下自然不吝给他个台阶。 “下臣,多谢太子。” 淳于越闻言不由面露感激之色,躬身对着嬴高深深一揖。 这次,他真的是有些折服了。 相比最初,如今的嬴高已然是跟适时在章台宫论辩时判若两人,帝王气度隐现。 孔鲋在心中再次将嬴高上调了几个高度。 仅仅是初见,嬴高在他心中已经连续刷新了三次认知了。 他都有些怀疑,先前六国遗族传言说始皇帝子嗣中没有大才之人,完全是为了欺骗他。 不说大公子扶苏,今日成亲的那十二公子将闾、十四公子皓也尽皆都是知书达礼之人。 不说才能如何,仅仅是风姿气度以及清澈明亮的眼神,孔鲋就大概能看出来,始皇帝的这三位公子尽皆都是纯良磊落之人。 大秦朝中本就是人才济济,这些公子任何一个只需能有守成之才,那些个六国遗族就不会再有任何胜算。 更不要说如今这据说仅只年方十六的太子嬴高了。 或许,自己真的是时候跟那些个只会行魑魅之事的六国遗族划清界限了。 仔细想想,好像确实不曾有六国诸侯血脉在那些想要反秦的六国遗族之中。 跟自己联系的大多都是原东方诸国中权势极盛的权贵世家。 譬如楚国项氏,韩国张氏等等。 “今日高或许有些酒醉,然些许之言,皆乃肺腑,还希望孔大家及诸位大家好生思量。 天色已晚,高不胜酒力,实是难自持,饮完这最后一樽酒,高就先行告退了, 诸位大家,请。” 嬴高说完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谢太子。” 第两百一十三章 美事 本身此刻已经是天色将黑,所以嬴高一走,咸阳宫内的一众博士和教授也是纷纷各自离去。 孔鲋有叔孙通等几个儒家子弟陪着,去往始皇帝赐给孔鲋的府邸。 阴阳家一派的领袖邹平,出了咸阳宫大殿上了马车,径直去了太尉府。 同样还是尉缭的那间书房,尉缭和邹平相对而坐。 听邹平将自己等人走后发生在咸阳宫宴席上的事情讲完,尉缭笑笑。 “汝这老儿,今日才见到太子吧?如何?” 出乎尉缭意料之外的是,听到尉缭这话邹平紧皱眉头,半响都没有开口。 “怎么?可是有何不妥。” 原本轻松的尉缭表情此刻也严肃起来。 对邹平的相人之法,尉缭是极为信服的。 “太子天资横溢,颇有帝王气度,老夫自是颇为欣喜。” 邹平看了尉缭一眼,组织着言辞。 “那你这老儿如此作态又是为何?” “太子天庭饱满,耳垂玄珠,口方鼻直,角露峥嵘,自是贵不可言。 然六府中天府紫气自溢,人府精华外显,唯独地府隐凹,若无变故,此应为早夭之兆矣。” 邹平摸着胡子一脸不可思议的道。 “然今日老夫得见,却是地府渐有充盈之色。当真是奇哉怪哉。 且不知太尉可曾发现,陛下诸多公子公主贵则贵矣,却多有早夭之相。” “汝这老儿,慎言。” 尉缭左右看了看,低声喝道。 “此地仅只你我二人,无妨。” 邹平摆摆手。 “老夫疑惑乃是因为,今日所见大公子也好,两位成亲的公子也罢。 地府皆化凹为盈,此等逆天改命之能,老夫大父亦不曾有矣。” “汝之意……” “吾可什么都未曾言过,此事仅只传与你我之耳,哦,还有一事。 太子和大公子头角隐有黑气萦绕,此次东巡恐有小人作祟。” 邹平摆摆手,随口道。 尉缭眉角微扬,然后点点头。 …… 项羽感觉自己之前十八年似乎都没有这几日在江陵城外的山林中开心。 楚墨游侠大多不拘小节,敬服英豪,项羽和龙且两人,都颇为精通技击之法,更不要说项羽更有万夫不当之勇。 这几日,项羽和龙且跟楚墨游侠一番切磋之下,自然很快就跟一众游侠儿打成一片。 当然,这些都是次要的。 切磋对项羽而言,还要收着力气,实在不够爽利。 最重要的是,项羽能够每天看到虞姬。 虞子期本就跟项羽和龙且兄弟相称,盛情邀请之下,项羽自然就顺势住在了虞子期家中。 开始虞姬只是对这个生着重瞳的英俊年轻人好奇。 如今天天跟项羽在同一个屋檐下,又有项羽刻意讨巧,两个年轻人自是很快情愫渐生。 虽说楚墨游侠中也有很多年轻人对虞姬有意,甚至不乏有猛烈追求的。 但是跟这山林中的楚墨游侠相比,项羽确实是独一份的,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论武,项羽有万夫不当之勇,一众楚墨游侠就没人是项羽三合之敌。 论文,虽说项羽不是胸有乾坤,但是却也熟读典籍,各种典故轶事能随手拈来。 论身份,项羽更是原楚地大族项氏的少公子,公侯之尊,楚墨游侠完全是没得比。 这个选择题似乎根本不难。 更不要说还有虞子期这个兄长在其中牵线搭桥。 对自己这个妹妹,虞子期自然希望能嫁个好人家。 若不是楚国覆亡,项羽这个项氏一族的少公子,哪里还能轮得到他的妹妹不是? 适时的男女之防远没有后世那么严重,自由恋爱之风盛行。 所以对项羽这个项氏一族的少公子一来就摘走了虞姬这支楚墨明珠的心,虽说颇有遗憾,但是却也尽皆是送以祝福。 毕竟相对他们这些朝不保夕的游戏,项氏这样的大族公子,自是要安稳许多。 这些天,陆续有在外游走的楚墨游侠归来,然后又成群结队的出去。 项羽自然知道这是邓季等人在为即将到来的始皇帝等人准备的。 甚至为了虞姬,项羽都已经答应了邓季等到行事的时候,也会出手相助。 这让跟随项羽而来的项氏老人们,很是无奈。 他们说的话,自然是对项羽没有任何作用,无奈之下只得将消息传回云梦大泽。 这一日,项羽正在以一对二的大战龙且和虞子期,虞姬则是在旁边抚琴助兴。 即便是对战龙且和虞子期两人,项羽显然还有余力,时不时的跟在旁边的虞姬眉目传情。 弄得龙且和虞子期两人恨的牙痒痒,却又拿项羽没办法。 他们两人都很清楚,若是项羽真的发力,说不得一个回合他两就败北了。 没办法,武力值跟项羽差距太远。 就在两人憋屈的咬牙猛攻之时,邓季带着项伯和张良两人来了。 看到项伯和张良两人,项羽三人也是停了手。 “籍见过季父。” 项羽和龙且两人上前行礼。 至于张良,直接被两人给无视了。 对此,张良只是笑眯眯的不以为意。 本就板着脸的项伯,见项羽如此无视张良,脸色更是黑了几分。 “汝跟吾来。” 项伯对着虞子期和虞姬点点头,说完转身就走到小院外僻静处,等着项羽。 项羽笑着给了虞姬一个安心的眼神,走到项伯跟前。 张良看着项伯训斥项羽,笑着摇摇头。 距离有些远,他们自然听不到项伯对项羽说了什么。 只是张良不用想也知道项伯在对项羽说什么,不过张良倒不觉得有什么用。 看这项氏少公子看那女子的眼神,张良就知道,要是真不想项羽到时候插手邓季等人的事情,除非将那虞姬给带走。 好在,这次他们来,项梁给项伯其中的一个任务就是向那虞子期求亲。 既然项羽喜欢,那就干脆娶回家算了。 早在吴县的时候,项梁就跟项羽提过成亲之事。 只是当时的项羽说的义正言辞,族中大仇未报,不提成亲之事。 如今项羽自己春心萌动,那自是再好不过。 能够早点为项氏留下血脉,项梁自是乐见其成的。 而张良和项伯之所以从云梦大泽跑到这江陵城外的楚墨聚居之地,除了收到有关项羽的消息需要将他带回去外,更重要的是张良自己想出来。 当然,按照张良给项梁的说词,就是他需要跟在邓季身旁,随时好知道有关秦皇的消息。 在云梦大泽中,等到邓季将消息传来,尤其是有关隗状的消息,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对此,项梁只是略一思索也就同意了。 他自然不会怀疑张良还存了别的心思,毕竟现在他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张良即便胸有乾坤,若是没有项氏的支持,怕是想要反秦,只是痴人说梦。 “季公,项公乃是有命前来,吾等不若先行去季公处商议一番如何?” 张良看了看始终不发一言的项羽,对着邓季笑道。 “哦哦,倒是季怠慢了,子房快请。” 邓季听到张良这话,连忙给了虞子期一个眼神,就匆忙引着张良朝着他的住所行去。 当初在云梦大泽,邓季就准备邀请张良跟着他一起到这江陵了。 只是因为那是项梁的地盘,而且邓季也能看的出来,项梁显然是想将张良收为己用。 所以即便再怎么想让张良相助,邓季也没有做出当着项梁的面挖人的事情。 不曾想,如今张良竟然主动来了,怎能不让邓季欣喜若狂。 虽说张良帮他足足设计了三套计划,但是行刺秦国太子何等艰难? 任何一步差池,怕是他们这些楚墨游侠都只能是送死的命。 正是因为变数太多,张良才帮他设计了三套计划,但是计划再多,总没有张良本人亲自在旁来的便捷不是? 张良对着虞子期兄妹和龙且点点头,跟着邓季离去。 来到邓季居住的宅院,邓季和张良两人分宾主落座。 “子房此次前来,可是要带项氏少公子回云梦大泽?” 刚刚坐下,邓季就迫不及待的问道。 “项氏少公子,自是由伯兄理会,良同其并无交集,更说不上话。” 张良听到邓季口中的称呼,就心中了然,自然不会藏着掖着。 听到张良这话,邓季不由双眼一亮。 “那此次子房前来是……” “虽说已经帮季公筹谋三策,然良以为秦庭势大,变数太多,良若是能跟随季公身侧,当更为万全。” “哈哈,大善。子房大恩,吾等楚墨绝不相望。” 邓季听到张良这话,不由激动击掌大笑。 “季公言重了,良此只为报灭国之仇,反秦覆灭那秦国,季公如此相助,当是良谢过季公。” 张良正色的看着邓季道。 “吾等楚墨得子房相助,当真是如虎添翼也。” 张良这样一说,邓季更觉心中舒畅。 “季公,不知隗老丞相可曾再有书信前来?” “啊?……” 邓季一脸惊骇的看着张良,失声道。 “季公切莫多想,并无他人告知良此消息,乃是良自己猜测而出。 季公如此惊诧,想必是良猜对了。” 张良笑道。 虽然心中早就笃定,但是些许面子工作还是做的,也算是给邓季一个台阶。 “子房真乃神人也。” 邓季这下算是彻底的心服口服了。 当初在云梦大泽的时候,张良能猜到是要行刺那太子嬴高已经让他很是惊讶了。 现在张良更是将他背后最大的恩主都给精准的猜到了,怎能不让他惊讶。 “良会尽心为季公筹谋此事,然,良亦有一个要求,还请季公相助。” 张良起身对着邓季深深一揖道。 邓季慌忙起身一把扶住张良:“子房有话尽可直言。” “良希望季公在前去与隗老丞相相见时,能带良一同拜见。” 张良看着邓季说出了他真正的的目的。 邓季神色一阵变幻,犹豫半响却是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答应张良,直接带去见隗状,若是隗状不喜,怕是要恶了隗状这个恩主。 若是不答应张良,张良如此尽心为他筹谋,又实在说不过去。 “季公宽心,季公同隗老丞相相见之时,良不会随同季公一同出现。 季公只需见到隗老丞相时,替良询问隗老丞相可愿见良。 若是隗老丞相愿意让良拜会,良才会出现。 若是隗老丞相不愿见良,良自是不会另季公为难。” 张良贴心的道。 他只需要邓季牵个线,而且他相信,隗状肯定会见他。 “如此倒是委屈子房了。” 邓季听到张良这话,顿时松了一口气,有些郝然道。 隗状他不想得罪,张良他也想保持好关系。 张良能够如此体贴为他着想,再不答应邓季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 “多谢季公。” 目的达成,张良再次深深一揖。 邓季扶起张良,两人再次落座。 “季公走后,良已说服项公此事定会助季公一臂之力,项公此际已经去信召集彭城项氏家奴。 此番伯兄前来,实为项氏少公子之事。 想必季公也知晓,项氏少公子对虞子期之妹很是心仪。 先前良见那虞姬亦对项氏少公子颇有意。 此乃美事一桩,还请季公成全一双有情人。” 张良适时的提出了项伯这次前来的主要目的。 诚然,项羽留下,以他的万夫不当之勇,自然会对邓季的计划大有好处。 但是却对张良自己的计划没有任何好处。 而且项梁也绝对不会让项羽陷入险境。 而只有让项羽跟虞姬好事成就,才能顺理成章的将项羽给骗回去。 项梁这次之所以没有亲自前来,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这个。 当然,这也是张良给出的主意。 项羽成亲,肯定要有父母在场的,若是项梁来了这江陵,项羽就可以直接在这楚墨聚居之地就能将婚事给办了。 只有项梁留在云梦大泽,才能顺理成章的将项羽给弄回去成亲。 并且项羽本就对张良不怎么友好,留在江陵只会带来麻烦。 “哈哈,项氏少公子同子期之妹虞姬之事,乃是美事一桩,季怎能枉做恶人? 此事季自是乐的成人之美,成就一对良人。” 项羽和虞姬之事,项梁和张良都开口了,邓季自然不会驳掉他们两人的面子。 更不要说他们两人本就是郎情妾意,邓季自然更没有理由拒绝。 “季公乃虞子期之师,有季公此言,自是甚好。” 张良笑眯眯的道。 第两百一十四章 塞外 塞外的四月,虽说同样是草长莺飞,但是天气依然颇为寒冷,尤其是晚上,感觉更为明显。 好在李信的这五万大军,经过几乎一个冬天,早就适应了这塞外正午可以赤膊、晚上裹羊裘的日子。 而李信麾下的三万大军之所以会变成五万,是因为始皇帝将原本在云中郡中编练的两万多骑兵都编入了李信麾下。 马鞍马镫和马掌这三件东西,早在一个月前就从少府运至云中。 两万多在云中编练的骑兵也都换上了装备马鞍马镫和马掌的战马。 三日前,蒙毅遣人送来信报,让李信伺机再次对塞外的匈奴人扫荡一波。 因为天气转暖,蒙恬领着十五万大军以及上郡的那五万无家可归之民,如今正在黄河以北开始筑城。 按照蒙恬来信所说,他是准备沿着黄河南北两岸顺河道选择紧要位置筑城。 统共计划建城三十三座,近乎一直延伸到云中地界。 等到这三十三座有的在黄河以北、有的在黄河以南的城池全部建造完毕。 那么这些进可为后方基地,退可互为犄角相互策应的城池在,河南地这片水草丰美的沃土将彻底的并入大秦治下。 更不要说还有黄河这道天堑在。 适时,无论是匈奴人或者其余的异族,想要再越过黄河长驱直入南下侵扰大秦,定然不会如之前那般随意。 蒙恬集中全部精力筑城,自然担心匈奴人趁机侵扰。 为此,李信专门去信将雁门郡守酆择和统帅五万大军驻守在雁门、如今已经是宣平侯的辛胜给请到了云中。 当然这主要还是因为云中和雁门距离实在不是很远,也就不过一百来里而已。 云中郡,李信中军大帐。 平夷候李信、宣平侯辛胜、云中郡守氿通、雁门郡守酆择,四人相对而坐。 之所以李信如此大张旗鼓,除了蒙恬的来信外,更是因为正好这些天,他派出去的斥候也已经陆续开始发现匈奴人踪迹。 不过,大多都是些随着春天到来,追逐丰美水草的匈奴牧民,还没有碰到匈奴人大队的控弦之士。 当然,匈奴人不管是不是牧民,实则上了马,都可以随时成为兵卒。 所以这自然也引起了李信的重视。 无论他也好,蒙恬也罢,其实都没有忘记过太子当初说的,想要将那匈奴王子来大秦为质的事情。 只是那个王子叫什么名字他忘记了,反正是大王子就对了。 如今,既然蒙恬也提了这事儿,而且也过去了快两个月了,匈奴人竟然还敢会俩。 看来上次给的教训根本不够,所以匈奴人这么快就忘记了大秦带给他们的梦魇。 大帐中的辛胜、氿通、酆择听到李信准备再次出兵北击匈奴,都没有露出什么惊讶之色。 始皇帝专门来诏,给蒙恬、李信、辛胜三人临机决断之权,目的自然是不言而喻。 更不要说,当初李信和辛胜追随的那个十六公子,如今已经贵为太子。 当初十六公子在上郡坑杀数万匈奴降卒之事,就可知太子对匈奴人是何等憎恨。 所以,就算没有始皇帝的那道诏令,只要李信想,辛胜同意,氿通和酆择两人肯定也会选择默默支持。 “平夷候,打算此次还是如上次那般,直捣匈奴王帐所在?” 氿通神色轻松,笑着道。 帐中辛胜和酆择同样也是如此。 原本谈及色变的匈奴人,此际在他们眼中,仿若已是无物。 没有人比他们清楚,李信那五万装备了马鞍马镫和马掌的骑兵,所拥有的强大战力。 尤其是短距离冲锋接阵的时候,他们自信,李信这五万骑兵甚至能够击败至少数倍的匈奴骑兵。 匈奴人到底有多少控弦之士,他们不知道,塞外何其之大,匈奴人总不能天天集结着大军等着大秦来攻吧? “匈奴王帐逃走之后,至今未曾寻到所在,若是再攻,怕是依然如上次般一无所获。” 辛胜听到氿通的话,摇摇头,很是有些遗憾。 上次是最好的机会,可惜那匈奴单于头曼实在太过胆小,只是听到些许风声,竟然直接连王庭所在之地都搬走了。 实在是不可理喻。 大秦要是连咸阳都丢了,那大秦还存在吗? 对这些塞外之民的脑回路,辛胜也好,李信也罢,都是觉得难以理解。 王庭之地都能舍弃的人,竟然还能奉为主上,何其无知愚昧。 “此次吾等不攻匈奴王庭所在。” 李信说着起身走到中军大帐中间挂的那副巨型帛制地图前。 这幅地图,是这两个多月李信最大的收获。 每次外出的斥候归来,都会在一些草图上添加他们探出的东西,无论是草原河流山脉还是匈奴部落。 最终汇总就成了李信身后的这幅几乎囊括从河南地到云中一线以北五百余里地界大秦斥候所有涉足到的地方。 这自然是嬴高给李信的主意。 有了这幅地图,李信即便是在这中军大帐中,只要斥候来报,就能很清楚的知道发现匈奴部落的位置所在。 “此次,本候意欲先行北击先前匈奴王庭所在,随即折转东方,攻取匈奴左贤王部。” 李信在雁门以北那片现如今还大多都是一片空白的地图上重重点了点道。 “若是匈奴左贤王部也已逃窜不知所踪呢?” 酆择思索片刻,还是出声道。 当初南侵雁门的左贤王冒顿部,在李信上一次北出深入塞外草原的时候,并没有领兵攻打。 所以,辛胜的斥候这些天都没有太过深入,绘制出来的地图,也只是覆盖了雁门以北不过一百余里的地界。 能将盘踞在雁门以北的匈奴人都赶走,酆择这个郡守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匈奴人在知道在无法跑过大秦骑兵更不可能击败大秦骑兵后,肯定不敢再随意南下。 “呵呵,若是匈奴左贤王部也无人,上谷和渔阳两郡外的东胡人,不是还有很多么?” 李信笑道,点了点如今在地图上完全是一片空白的上谷、渔阳、辽西和辽东四郡。 “这……吾等兵力怕是不足吧?” 氿通第一次出现了些许迟疑之色。 酆择和辛胜显然也没有想到李信竟然胆子这么大,直接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就要攻打东胡。 这可跟攻打匈奴是两件事情了。 虽然说东胡人也对上谷、渔阳和辽东辽西几郡侵扰过,但是至少在这次匈奴南侵的时候没有做。 冒然对外擅动刀兵,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儿。 “此事,是否要上禀陛下再做计议?” 辛胜想了想也是开口道。 他担心李信这时候再犯当年的错误,急功冒进。 李信败了倒无所谓,但是李信身上可是打着太子的烙印。 就怕会给太子带来一些麻烦。 李信看着地图上从上谷郡一直延伸到辽东郡之间那极大的一块空白,眼神渐渐坚定。 他要将这幅地图填满,献给太子。 如今他已经贵为平夷候,算是真正扫去了当初伐楚败军之将的耻辱。 李信很清楚,是谁给他带来这一切的。 如果不是太子当初选中了他,始皇帝只会将他闲置,不会再对他有任何的重用。 同时李信也很清楚,有了马鞍马镫和马掌这三件东西,只要不是个完全不知统兵的废物,都能在这一次北击匈奴中立下滔天功劳。 大秦良将如云,虽然那时候太子还不是太子,但是只要太子开口,想来任何人都不会拒绝一个被始皇帝宠爱的公子示好的。 可是太子却选择了他这个败军之将。 太子不仅仅是给了他李信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同样也救了整个李氏一族。 他的父亲李瑶能被擢升为内史,始皇帝还不是看在太子面上? 士为知己者死! “太子有言,东胡此次可不与对匈奴蛮夷那般对待,然却需震慑。” 李信回过头扫了辛胜、氿通、酆择三人一眼,正声道。 听到他这话,辛胜三人瞬间就熄了再次反对的心思。 而且不是跟匈奴人那般全部杀光烧光,只是吓吓那东胡人,自然是毫无问题的。 “那平夷候下令吧。” 辛胜起身对着李信一礼道。 辛胜一直都将自己的位置摆的很正。 他知道自己论年纪比李信要大上许多,论统兵他同样也有自知之明,比之李信自是不如的。 而年轻的李信能得太子重用,将来的成就怕是不会亚与蒙恬。 此次北击匈奴,他能得封宣平侯,已经太子恩赐,再去跟年轻的李信争抢,就实在是白活了那么多年。 更何况李信已经摆出了太子,他自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请平夷候下令。” 氿通、酆择见状也是慌忙起身同声道。 “本候需要氿通郡守三日内赶制简易三尺长木牌十万只,上书‘大秦地界,擅闯者死’。 同时为五万大军预备十五日的口粮。” “喏。” 氿通没有问原因,而且他的任务也很简单。 不过他从李信的话中知道,显然李信是打算走到哪,将那写有“大秦地界,擅闯者死”的木牌插到哪了。 李信之前没说,想来又是来自太子的奇思妙想了。 “酆择郡守,就为宣平侯五万大军筹备足够的粮草吧。” “喏。” 李信最后看向辛胜。 “此次大军北上东出,宣平侯要统军沿吾大军行军路线一路东出,直至辽东地界。 宣平侯与本候大军距离不可超过三日五百里。” 李信这次只打算深入塞外草原五百里,也就是他地图绘制出的位置。 这五百里,虽说未曾直接并入大秦治下,但是插上界牌,为大秦这些北疆边塞建立五百里的缓冲地界算是足够了。 等到将来,大秦需要的时候,在彻底的将匈奴人给覆灭。 至于他说的辛胜需要跟他一起出兵,同时两军距离不可超过三日、五百里,这是对辛胜那五万大军的要求。 五百里,对他麾下的那五万骑兵来说,也就最多是一个日夜的功夫。 毕竟辛胜的大军,骑兵只有两万,剩下还有三万步卒。 之所以如此安排,李信只是为了保险起见,预留的后手。 这一次还要震慑东湖人。 十万大秦精锐,七万骑兵,哪怕辛胜的两万骑兵现在仅只装备了马掌,马鞍和马镫都没装备上。 但是李信自信哪怕面对三十万的匈奴骑兵,他也丝毫不惧。 因为塞外那些蛮夷的战马根本跑不过他麾下的骑兵。 而匈奴人想要威胁到他的骑兵,唯一的可能就是将他的骑兵全都包围。 在这一望无垠的塞外草原上,在他斥候四出的情况下,想要将他麾下的骑兵包围,也完全是痴人说梦。 更不要说,匈奴人和东胡人有没有那个实力,李信都要打几个问号。 “喏。” 李信这个安排,在辛胜看来已经足够稳妥了。 先北上,既吓唬了匈奴人一波,也算是完成了正在河南地建城的蒙恬的要求。 最后再东出,震慑东胡人,十万大军,足够了。 嗯,稳妥。 …… 塞外的夜,寒星点点,使得那透骨的寒气嗖嗖直入骨髓。 一处背风的小山坳下,弯弯曲曲的小河如镶嵌在青翠中的白玉腰带,蜿蜒盘绕。 在山坳底部围着小河两侧数十顶各色毡帐散落。 在这毡帐四周,四五个半人高的简易栅栏中,聚拢这数百头的马羊等牲畜。 这是游走在塞外草原上追逐水草的无数匈奴部族中一个小部族。 各个毡帐的油灯早已熄灭,这的塞外草原寒夜,早些睡是保存体力方式,无论人还是牲畜。 突然,滚滚闷雷之声从遥远的天际隐隐传来。 栅栏中的马羊等牲畜最先警觉,不安的在栅栏中游走嘶鸣着。 闷雷之声越来越大,不过片刻功夫甚至就连大地都开始隐隐颤抖起来。 一个接一个的毡帐开始接二连三的亮起。 惊慌失措的部族男女纷纷钻出毡帐。 随着一个明显是头领模样的中年男子的大声吆喝,男人们已经拿出了弓箭等物,毡帐中亮起的灯火又很快熄灭。 做为常年游走在草原上的游牧部族,他们很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雷声,而是有大队的骑兵正在草原上奔驰。 这样的寒夜,他们这些的小部族,无论碰到哪个匈奴大部族,都逃脱不了被吞并的命运。 所以此刻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天神,那在深夜赶路的战士们,只是路过,并没有发现他们。 第两百一十五章 分别 可是匈奴人的天神似乎根本没有响应这些匈奴人的祈祷。 那密集如雨的闷雷之声,却是越来越大,越来越隆,最后甚至如天崩地裂般。 部族的人一个个面如土色。 他们这些常年生活在马背之上的匈奴人自然能听出来,那支明显人数众多的骑兵,正在离他们越来越近。 就是不知道这些人是路过还是做什么。 这支小部族的首领这个时候突然想到在自己部族在南下的时候,曾经遇到过的一些部族中流传的那件可怕事情。 单于侵入南方的秦国,却被秦国大军击败。 秦人为了复仇,大批骑兵进入塞外草原,将草原上放牧的匈奴部族全部斩杀殆尽,无论男女老幼还是马羊牲畜。 当时,他并没有太过当回事。 匈奴人战败那是常事,跟西方的月氏、东方的东胡,都是互有胜负。 可是不管匈奴人、月氏人,还是东胡人,都知道马羊这些牲畜就代表着财富,更不要说那最珍贵的人了。 所以他们之间的大战,哪怕败了,大不了没来及逃走的人成为奴隶,牛羊被人夺去。 下次哪家打赢了,再换个主人就是了。 要是运气好,主人直接死了,又没被人捉到,自然就是又恢复了自由身。 带着马羊等牲畜,继续行走在这塞外草原上放牧就是了。 成为奴隶乃是家常便饭之事。 很多部族同样也需要臣服在那些大部族脚下,换得保护。 这就是塞外草原上的部族之民的生存之道。 连他们这些据说都是不知礼仪的蛮夷都知道财富的重要性,那据说乃是礼仪之邦的秦人怎么会不知道? 所以,这个小部族首领并没有将那传言当回事。 此刻不知为何,那传言突然出现在脑中,万一这来的不是同族的匈奴人,而是南方的秦人呢? 秦人这个时候进入草原是做什么?肯定不会是游山玩水。 要是那传言是真的,那他们这个小小部族,怕是覆灭就在旦夕之间。 马蹄的轰鸣声愈发的近了,成为这天地中唯一的声响。 就在这支匈奴部族的人感觉双耳都要被震聋时,一声高亢的号角声响起,紧接着所有的马蹄声轰鸣声瞬间消失。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这支匈奴部族的首领脸色不由更苍白了几分。 他知道,自己八成还真就碰上了秦人的大队骑兵了。 不仅是那号角声不是匈奴人常用的,更重要的是他很清楚,匈奴人绝对做不到如此令行禁止。 唯有传说中南方那个大败单于的强大国度才能有如此精锐的骑兵。 沉沉的黑夜中,似乎隐有幢幢黑影出现在四周。 所有的匈奴人都抓紧了手中的弓箭紧张的扫视着周围那浓浓的黑暗。 “砰。” 一点火光自黑暗中闪现,紧接着一支又一支的火把接二连三的亮起。 随着越来越多的火把燃起,顿时驱散浓浓的黑暗。 这数十个匈奴人借着火把的亮光,看到数十米外已经将他们团团围起来的无数耸立如山的黑甲骑兵,一个个不由腿脚发软,手中弓箭无力的垂下。 不说他们才是个几十个人的小部族,就连单于那十几个人数上万的大部族,也都被秦人给杀的血流成河,王帐都不知所踪了。 黑甲骑兵缓缓朝两边让开一条通道,同样一身黑甲的李信策马而出。 在他身后,跟着个会说匈奴话的骑马秦人。 看到李信这个明显是统兵大将的人出现,一众匈奴人慌忙拜伏与地。 李信缓缓策马走到这群拜伏在地的匈奴人身前,居高临下的俯视良久,才沉声道, “尔等明日出发前往三百里外的云中城,向郡守大人求取户籍。 尔等马羊等物,每岁向大秦纳贡十中之三,就可在这塞外草原上放牧。 吾大秦将会保尔等安全,若有匈奴人胆敢滋扰抢掠,可报与郡守。” 等李信说完,跟在李信身后的秦人连忙将这番话用匈奴话说给这数十个匈奴人听。 听到翻译出来的话,跪伏在地的一众匈奴人无不诧异的抬起头,叽里咕噜的说出一番话。 李信皱皱眉。 “侯爷,这人是这支匈奴小部族的首领,他说真的每年只需要每十只马和羊纳贡给大秦三只,就能得到大秦的庇护吗?” 翻译的秦人连忙给李信翻译道。 不怪这些匈奴人不相信,要知道,就算是那些臣服大部族的中等部族,所有的马羊等物,也是任由大部落予取予求的。 更不要说他们这些小部族。 任何一个比他们强大的部族,都可以吞并他们,取走他们所有的马羊财产,乃至他们自己都会变成奴隶。 而如今,他们竟然只需要每年每十头马羊取三头向大秦纳贡,就能得到大秦的庇护,还有这等好事? “告诉这些蛮夷,此乃吾大秦太子所言,他们需永远记得这是太子的恩德。 今后他们所有的马羊等物,都只可到吾大秦设置的集市中交易,却不能交予匈奴、东胡人。” 李信沉声道。 翻译马上将李信的话去掉蛮夷两字,翻译给这个小部族的匈奴人听。 听到这肯定的话,一众匈奴人无不喜出望外,对着李信等人叩首不已。 确实,原本以为是在劫难逃,却不曾想,秦人不仅没有杀掉他们的任何一个人,没有抢走他们任何的马羊。 甚至还要给他们以庇护。 现在塞外草原谁不知道,秦人骑兵最为精锐,秦人最为强大。 能够得到秦人庇护,在这草原上就能避开绝大多数的危险。 “告诉他们,今后想要在这片草原放牧,就必须先到云中、雁门等郡领取吾秦人户籍。 此事尽可传扬出去,但凡有匈奴人愿意归附大秦者,皆可前往云中。 吾等秦人骑兵斥候将会随时检视,若没有吾大秦册引,杀无赦!” 等到翻译将话都说给李信听,李信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块记载了前往云中郡的小地图,随手丢到一众匈奴人身前,转甚策马就走。 进入这塞外草原已经三天了,这是他遇到的第几个匈奴人的小部族,李信已经记不清楚了, 但是他严格的遵照了嬴高给他来信的意思,不仅没有动手杀戮这些匈奴人,甚至还给了他们路线前往云中。 虽然李信不知道太子如此做到底有什么用,但是他却是一个很好的执行者。 太子行事多有深意,李信不认为嬴高会做无用功。 现在不知道,不过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明白太子如此行事的用意了。 一众匈奴人看着重新隐入浓浓黑暗中的无数黑甲骑兵,一个个都还没有回过神来。 如果不是手中那块木板上标出的云中郡地图,这匈奴部族首领都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但是这块木制地图告诉他,这显然不是做梦。 秦人不仅没有杀他们,甚至还要给他们提供庇护。 而秦人索取的仅仅是那么些马羊罢了。 相对于动辄拿走全部财富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会变为奴隶的匈奴人,秦人的所作所为简直是仁慈的令他们难以置信。 这个首领紧紧攥着手中的木牌,简单的犹豫之后就下定决心,明天就去往云中郡。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这片辽阔的草原上,已经有很多跟他这样的小部族首领,正在领着族人朝着云中郡赶去。 而随着李信这大队骑兵穿过茫茫草原,一桩桩写有“大秦地界,擅闯者死”的木制简陋界碑,顺着李信的行军路线,蜿蜒前行。 来自东方帝国的文字,第一次正式出现在这北地塞外茫茫无际的大草原上。 …… 南郡,江陵城。 今天是项羽离开江陵回归云梦大泽的日子。 经过几日的等待,项羽和龙且的兵器也都打造好了。 其实龙且的兵器很好打造,就是一把丈许长的大刀,主要是项羽的兵器,耗费了楚墨大量的时间。 项羽的兵器是项梁专门找人画图定制的,似枪非枪似戟非戟。 项梁甚至专门提供了寻到的天外陨铁交给邓季,让楚墨打造。 楚墨工匠具体怎么将那天外陨铁融化的,没人知道,想来这是墨家秘传的方法、 想当初,干将和欧冶子两人联手锻造太阿剑的时候,也是请了楚墨中人相助。 这件被项羽命名为霸王戟的兵器,重达三百斤。 普通人不要说使用者霸王戟了,就连抬起来都需要至少四五个壮汉才行。 邓季当时将这霸王戟送到项羽面前的时候,就是由四个楚墨的游侠抬着着霸王戟来的。 按照邓季的说话,为了这件霸王戟,可是几乎耗尽了楚墨中积攒了许久的各式珍贵金铁矿物。 当然,项梁给出的报酬也是很丰厚的。 依照这霸王戟的重量,再加上项羽的万夫不当之勇,实在是碰着就伤,砸上就亡。 对霸王戟这件兵器,项羽真正是爱不释手。 如今有了趁手的武器,项羽甚至生出了仅只他一人,说不得就能在万军之中直接取下秦王首级的错觉。 项羽的霸王戟打造完成,楚墨又给项梁提供给了近千件各式刀剑。 有了这些兵械,再加上项梁从彭城召来的大批项氏家奴,南郡的项氏真正是实力陡增,算是真正有了几分底气。 于此同时,项伯和张良两人也搞定了项羽和虞姬的婚事。 虞姬跟项羽两情早就相悦自不必提,虞子期呢,能将妹妹嫁给项氏这样大族的少公子,自然是一万个愿意。 更不要说,项羽本就神力惊人,又有项氏加持,将来定然会有一番大成就。 虽说事急从简,但是项氏依然秉承了一个大族该有的礼仪。 定于一月之后项梁亲自领人前来纳采,然后再寻吉日成亲。 如此一番操作,无论是虞子期兄妹两还是邓季,自然都是无话可说。 楚墨聚居之地的山林中。 那边,项羽和虞姬两人依依不舍,这边项伯拉着张良的手,更是舍不得撒开。 “子房,且宽心,待到伯将吾侄送回云梦大泽,就会立刻回返。” 项伯拉着张良的手一再叮嘱。 对张良这个救命恩人,项伯一直都在寻机报恩。 如今张良更是在被秦国通缉,他自然不怎么放心。 但是这次张良突然说不跟他回云梦大泽,实在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不过想想项羽对张良的态度,似乎张良的选择并无不妥。 项伯很是清楚,张良看似脾气甚好,但是实则极有傲骨。 寄与项氏篱下,又有项羽天天给脸色,走那是迟早的。 所以他也并没有规劝太多。 “项公宽心,有吾邓季在,定然不会让子房出半分差池。” 邓季站在两人身侧,笑道。 心中却是不由腹诽,这项伯莫不是有那龙阳之好? 不然就算这张子房对你有救命之恩,可是在吾等楚墨游侠之地,难不成还有人能够将其如何? 也委实是对楚墨小觑了些。 更不要说,邓季巴不得项伯就此一去不复返。 等到隗状一到,将这张良引荐给隗状,若是能留在隗状身边,将来对楚墨可是一大臂助。 项氏如今就跟那过街老鼠,项梁和项羽都被秦人通缉,白白埋没了如此大才。 在邓季看来,以张良之才,被隗状留下充作门客的可能性实在是不要太高。 项伯再来,不仅耽误了张良的前程,更是在挖楚墨的墙角。 “伯兄此次回返云梦大泽,路途虽说不是很遥远,但还需一路谨慎。” 张良笑着拍拍项伯的手。 项氏,他是不打算再回去了。 项梁并无大才,项羽虽说有万夫不当之勇,但是性情急躁,极易感情用事,并无明君气度,无甚容人之量。 反秦大业,张良感觉实是不堪于之为伍。 “子房放心,吾等此次只会走那小路,不会太过露与人前。” 项伯点点头瞥了一眼还在依依不舍的项羽和虞姬两人。 这次带了不少的兵械,运回去就是一个大工程。 好在他也带了不少人来,专门寻那僻静小路当是无碍。 “如此,伯兄一路风顺。” “多谢子房,吾等告辞。” 项伯对着张良躬身一礼,转身招呼了一声项羽。 很快,一干背着大包小包的项氏族人就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 看着项伯等人离去的方向,张良沉默良久。 这一别,将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何时才能再见,实是难料。 第两百一十六章 当诛 自始皇帝一统六合以来,大秦就开始了浩大的基建工程。 隳(hui)坏城郭,决通川防,夷去险阻。b 其中最浩大的当属修筑以咸阳为中心,勾连天下的各个驰道。 而以咸阳为起点,出函谷关经三川郡,直达东海郡朐县(后世江苏连云港市)的驰道,被称为三川东海道。 曹参、刘邦等人押送两百多个大赦刑徒从泗水前往云中和雁门两郡,东海道是一条必经之道。 等到走到河东郡郡治安邑(后世河南省新密市),就需要改道走临晋道。 临晋道是由河东郡治安邑经上党郡治长子(后世山西高官治市)和太原郡治晋阳(后世山西太原)连接上郡道的关键要道。 经过临晋道后进入上郡道,曹参和刘邦等人押送大赦刑徒就可以直达云中和雁门两郡。 当然,若是曹参和刘邦等人不在安邑改道临晋道,而是沿着东海道继续西行,就可直达咸阳,再由咸阳沿着上郡道到达云中和雁门。 只是如此一来,那可就绕远了。 沛县距离云中郡治云中城可是足足有两千多里。 朝中公文规定的日期是自出发三月之内,时间上按道理自然是绰绰有余。 只是曹参等人很是有些头大。 他们沛县的大赦刑徒队伍,三天也不过走了不到百里。 原因么很简单,因为刘邦的缘故,每走到一处驿站都要嚷嚷着休息。 那些被大赦的五刑之徒本就大多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有了刘邦这个押送的吏员带头叫嚷,他们自然是嚷嚷的更大声。 东海道又是大道,每隔三十里可是都有传舍的,也就是驿站。 像他们这些执行公务的地方吏员,传舍中都是提供饮食住宿的。 因为在他们这行人出发之前,吕公得知县令尤新有心提拔刘季,所以特意设宴款待了尤新、萧何、曹参等人。 并且给每人都送上了厚礼,以至于曹参也实在不好多说什么。 可是,泗水郡并不只是他们沛县这一批押送大赦刑徒的人。 二十多个县治虽说是出发有先有后,可是人家比他们后出发一日的县治,此刻都已经走在了他们前面。 曹参估算了一下,要是一直任凭刘季这样下去的话,怕是他们沛县这批押送大赦刑徒的队伍很可能就会失期。 失期倒不算什么大罪,可是来回数千里,最后不仅毛功劳没捞到,还有可能要被罚钱帛等物,更会影响到评核,晋升无望,这就实在是亏大了。 并且这押送大赦刑徒的队伍可不仅只是曹参和刘邦两人,还有另外两个尤新的心腹吏员。 都是想借着这次机会来镀金的。 要知道,这本就是为了贺册立太子而大赦,要是弄到最后就他们沛县失期,县令定然会遭到朝中训斥。 县令不舒服,他们这些吏员,还能好过? 而且另外两个尤新的心腹吏员,吕公可是没有给任何的厚礼,这两人自然不会惯着刘邦。 这三天已经不止一次的在曹参面前抱怨了。 所以,在驿站中吃过晚饭,又到了刑徒居住的大通铺中查看了一番后,曹参就直奔房舍而去。 他们这些吏员,倒是比大赦刑徒的条件要好上一些,不必住大通铺,可是也是四个人居住在一起。 可是还没走到他们这四个沛县吏员居住的房舍,曹参就听到房舍内传来阵阵吆喝声。 “乃公,又赢了,哈哈,给钱给钱。” 刘邦的大笑,让曹参不由皱皱眉。 这驿站中,每日里迎来送往可是有很多的朝中的吏员。 偶尔甚至还有大夫之爵路过,先前去查看刑徒们的时候,曹参就见到一辆马车停在马厩中。 显然,这传舍中已经住下了一个至少是大夫之爵的吏员。 而且刘邦的这吆喝声,不用看曹参就听出来,这厮怕不是吃了酒? 可是刚刚吃饭的时候,明明这传舍的舍人明明说没有酒浆啊。 想到这里,曹参一把就推开了房舍大门。 只见刘季和另外两个吏员席地而坐玩六博之戏,每人面前放着十几枚半两钱和一壶酒。 “狱掾,来的正好,来来,吃酒。” 看到曹参,正在收钱的刘邦指着身旁一个空位笑道。 那空位前同样也放着一壶酒,显然刘邦三人并没有忘了曹参,也给他留了一壶。 曹参面色稍霁,在那空位上跪坐。 “这酒浆从何而来?” “这舍人凭的奸猾,本就有酒浆,却是不愿卖与吾等,乃公给了两倍价钱才换得这四壶。” 曹参不提这事还好,提到这事儿刘邦就是一肚子火,骂骂咧咧的道。 大秦其实是有禁酒令的。 但是限制的大多都是平民百姓,对他们这些吏员来说,还是能够购买到酒水的。 尤其是各个传舍,都有专门为路过的达官显贵预留一些酒水。 毕竟,那些个达官显贵说不得就好这一口,若是没有,真个要得罪了某些性情暴虐的权贵,怕是传舍的舍人就要难受了。 “吾等还是声音小些,吾先前出去在马厩中见到一漆车。” 拿人手软,吃人最短,曹参闷声道。 听到曹参如此说,刘邦三人声音不自觉的弱了下来。 “狱掾可见到是何人?” “那位大人想必在房舍中歇下了。” 曹参摇摇头。 说实话,曹参还有一句话没说,看那漆车似乎比县令尤新的还要高级点。 但是曹参又拿不准,毕竟以他现如今的身份,能够见到最大的人物就是县令尤新。 即便泗水郡守府同样也在沛县,但是曹参还真从来没有见过那位泗水郡守冯夏。 “吾等三日才行了九十里,实在是太过缓慢了些,若是长此以往,怕是吾等有失期之虞。 所以参以为,自明日始,吾等一日要行两舍,方可休憩。 如此吾等早日将这些刑徒送到云中,吾等也可早些回返沛县,抱美娇娘不快活乎?” 曹参嘴上说着,眼睛看的却是刘邦。 最初刘邦还准备嚷嚷,听到曹参最后一句话,却是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想想离开沛县前那几日…… 唉,确实还是早些回沛县抱着家中美娇娘快活啊。 “那吾等今日可要好生耍耍,明日赶路。” 刘邦豪气千云道。 见到刘邦终于松口,曹参仨人无不大喜,纷纷买定离手。 随着一壶酒下肚,很快四人都有些醉眼朦胧起来,玩六博之戏的声音不自觉的大了起来。 司马欣刚刚躺下就被一阵哄闹之声惊醒,心中一阵火气上涌,想了想又闭上眼睛。 但是,很快又有更大的声浪传来,而且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这下司马欣心中的无名火却是再也压不住了,翻身而起,穿上步履,一把拉开房舍大门。 “公子。” 两个司马家的家奴看到满脸阴云的司马欣打开房舍大门,慌忙躬身行礼道。 “何处喧哗。” 司马欣沉声问道。 “回公子,当是传舍前院的借住的吏员。” 家奴们早就听到了那声浪,也很是有些恼火。 自家公子这些天可是很是憋了股火气,连带着他们这些家奴也凭白遭了不少无妄之灾。 如果不是因为要护卫司马欣,他们两人早就杀到前院揪出那胆敢大声喧哗的小吏。 “引路。” 司马欣阴沉着脸。 “喏。” 两个司马家的家奴慌忙燃起火把,引着司马欣朝前院行去。 刚刚走出后院,就看到传舍的舍人匆忙而来。 “小人见过司马公子。” 传舍的舍人看着阴沉着脸的司马欣,心中一阵心惊肉跳,颤声道。 别人不知道,他这个舍人可是清楚,这司马公子乃是咸阳城中大族司马家的公子。 虽说不过而立之年,但是人家已经是大秦爵位的第十级左庶长了。 左庶长虽说仅只是第十级,可是已经是卿一级的高爵了。 如果不是在咸阳城,司马欣随便外放到郡县之中,可是足够充任一郡郡守之位的。 更不要说,司马家在大秦虽说不如王氏和蒙氏,可是缺已经是大秦最为拔尖的那批老秦勋贵了。 能在这距离咸阳千余里的泗水郡内,见到司马欣这样的老秦勋贵公子,舍人虽然好奇,但是却决计不敢怠慢的。 司马欣只需要动动嘴,他这个小小舍人,不说人头落地,打入牢狱之中那是再简单不过。 所以听到曹参和刘邦等人嬉闹,同样被吵醒的他,就是第一时间寻上门,劝诫几人要小声。 可是那个生着长须却浑身痞气的大汉非但没有听,还将他大骂了一通给赶了出来。 刚刚准备再去劝,就看到面沉似水的司马欣,怎能不让这舍人心惊胆颤。 要知道,那酒水还是他卖给那痞汉的。 可是,那些醉汉自然犯了律法,他这个舍人,同样也好不到哪去。 “何人喧哗?引路。” 听到司马欣这带着浓浓怒气的声音,舍人险些直接瘫在地上。 恰在此时,距离司马欣不远处的一间房舍内陡然再出传出一阵更大的哄笑之声。 这下,也不用那舍人带路了,司马欣大步流星的朝着那处房舍走去。 “完了!” 舍人见状,双腿一软,无力的瘫倒在地。 他此刻真正是悔不该为了那十几钱半两钱卖给那几个小吏酒浆。 “砰!” 随着怒从心起的司马欣一脚将房舍大门重重踹开,房舍内的哄笑声嘎然而止。 醉眼惺忪的曹参、刘邦以及另外两个沛县小吏,仰着头呆呆的看着扶剑站在大门处的一脸阴沉的司马欣。 曹参看到司马欣腰间的佩剑和黄色绶带瞬间一个激灵,酒瞬间醒了大半。 司马欣是谁,曹参不认识,但是身为大秦体制内的小吏,对大秦各级爵位所配的绶带颜色曹参还是门清的。 第十级左庶长到十四级右更这样的低级卿爵,才能配带黄绶。 第十五级少上造到第十八级大庶长,则是佩戴青绶。 列候之位以上则是紫绶。 仅仅看司马欣的绶带,曹参就知道,眼前这个一脸怒容的年轻人,最少都是一个左庶长的卿爵。 这可是跟如今的泗水郡守相同的高爵啊。 最关键是,这个年轻人还是如此的年轻,还满脸怒容。 不用想,曹参也明白过来,马厩中的那个漆车显然就是这年轻人的了。 “好胆……” 刘邦将酒壶重重一跺,起身就要爆喝。 “住口!” 谁料他才说出两字,就被身旁一个几欲要将他给震的耳聋的爆喝之声给打断。 刘邦扭过头一脸讶然的看着曹参。 “小人见过上卿大人。” 曹参没空搭理刘邦,慌忙拜伏在地高声道。 上卿? 刘邦和另外两个沛县小吏听到这两个字瞬间惊出一身冷汗,酒醒了大半,慌忙跟着曹参拜伏与地。 司马欣听到曹参这话,却是不由怒极而笑。 这些泗水郡的小吏当真一个个都是伶牙俐齿。 自己区区一个刚刚跨入卿这门槛的左庶长之爵,竟能被称为上卿? 想到那被自己关在后院柴房中的曹咎,司马欣更是不由怒上心头。 若不是那牙尖嘴利的曹咎,自己怎能恶了太子? 自己又怎么需要千里迢迢从繁华的关中之地,来到这泗水贫瘠之所? 如今倒好,想要好生休憩一晚上,明日早些赶路回到咸阳,不曾想又是这泗水郡的小吏,扰了自己清梦。 自己这是跟泗水郡的小吏们有仇不成? 司马欣有不得不火冒三丈的理由。 嬴高还是十六公子的时候,提及他私放项梁和项羽之事,司马欣虽然有些慌,但是也仅只有些慌罢了。 待到章邯从中说合之后,司马欣其实没有当回事。 等到听闻左丞相李斯和廷尉府开始在大秦各郡密捕项梁和项羽且死活无论的时候,司马欣才开始着急。 显然,十六公子嬴高当初并不是随口一说。 再等到始皇帝下诏册立嬴高为太子,司马欣这下是彻底的慌神了。 就连章邯都已经开始在有意无意的疏远他。 司马欣无奈之下只得将事情由来告知自己的祖父司马梗。 司马梗听到司马欣这样一说,险些恨不得掐死这个不成器的孙子。 但是谁让司马氏如今人丁不兴,司马欣已经是唯一能够拿得出手的人才了。 于是在司马梗的命令下,司马欣匆忙告假,仅只带了三五个家奴出咸阳直奔泗水蕲县。 为的就是拿下曹咎,送给太子。 曹咎是泗水治下蕲县小吏,眼前这四个醉汉,同样也是泗水治下沛县小吏。 并且都是牙尖嘴利之徒。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司马欣怎能不恨? “尔等区区小吏,竟敢与传舍之中醉酒作乱?实是当诛!” “……” 第两百一十七章 圣人 秦皇政三十二年(公元前215年),四月初十。 一个让所有人措手不及的诏令自咸阳城章台宫内传出。 以正月为岁首、腊月为岁末除夕、融合二十四节气的“秦皇历”即日起开始在大秦全国推行。 这是奉常兼太史令胡毋敬领着三百观星士和众多的廷议博士,经过近乎半年的论证试验之后,最终上报始皇帝确定下来的。 秦皇历,基本上是完全采用了嬴高当初上呈给始皇帝的所有内容。 随着这道诏令,无数的游骑自咸阳城内奔驰而出。 这些来自少府的小吏,将会将完整的历法送到大秦各个郡县之中,然后由各郡推行。 历法之事,从来不是一件小事。 始皇帝其实并不想这么着急,不过李斯一番话让始皇帝下了决心。 既然迟早都要推行“秦皇历”,那么自当是宜早不宜迟。 反正今年大秦已经发生过很多大事,太子新立,此际改行“秦皇历”正当时。 李斯的这番说辞,得到了包括冯去疾、冯毋择、甘伯等一干朝中重臣的支持。 至于他们到底是为了支持“秦皇历”,还是因为这“秦皇历”乃是太子奉上,自然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还有五日,始皇帝的东巡车驾就将离开咸阳城,这些天关中境内的官吏们很是有些忙碌。 三天前,驻守临淄的王离、驻守荥阳的苏角和驻守陈留的涉间三人,已经各自统兵出了咸阳,经函谷关前往驻所。 他们三人的行军路线,就是曹参和刘邦等人押送泗水刑徒的东海道。 三川郡、磄郡、临淄郡正好都在东海道这条主干道上。 若是有事,无论是回关中还是南下、北上都很便捷。 除了三大国仓很重要外,这也是始皇帝当初选择这三郡派驻大军的原因之一。 至于赵佗,则是在四月初,就已经离开咸阳经武关道南下南郡了。 他此去自然是为了先给始皇帝打前站。 南郡,毕竟是故楚重地,赵佗需要先去清扫一遍。 而且始皇帝的东巡车驾行军肯定很慢,数万大军随行,空耗钱粮不是? 而在始皇帝诏告天下更改历法“秦皇历”的同时,嬴高却是到了兰池宫,哦,现在应该是国子监了。 是孔鲋请他来的。 除了嬴高之外,孔鲋同样也请了李斯。 从四月初一酒宴之后,这些天孔鲋一直在国子监中跟诸子百家商讨国子监的事情,就没有再找过嬴高。 这次突然相邀,孔鲋显然是知道嬴高马上就要跟随始皇帝东巡。 始皇帝东巡,连太子都给带走了,大公子也去了南郡任郡守。 丞相李斯留守。 而按照始皇帝公布的东巡路线,仅只是去的,回程路线不知为何始皇帝并没有公布。 仅仅是去往琅琊郡,孔鲋大概算了一下,怕是没有个三五个月根本不可能到。 若是始皇帝到了琅琊郡之后直接经过东海道回返,也至少得半年到八九个月之间。 万一始皇帝不经最快的东海道回来,绕一下,那再回来怕是得一年以后了。 这么长时间,李斯留在咸阳城,他这个国子监左祭酒也在。 始皇帝和太子嬴高都不在,如果跟李斯产生了分歧,可就没有人来调和了。 所以,孔鲋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李斯请来,在嬴高的见证下,好好开诚布公的谈上一谈。 至少接下来一年国子监的事情,要定下个基调。 不然若是始皇帝和嬴高都走了,李斯主事,想要故意刁难他国子监的事情还是很简单的。 李斯随便将他国子监的事情卡个一年半载,他这个国子监左祭酒还有什么脸面做下去? 于是,就有了这次会面。 孔鲋的这一做为,倒是恰好合嬴高的意。 本来他就想着抽个世间跟李斯说一下,尽量先支持国子监的事情。 他倒没有想直接去请李斯和孔鲋面基。 当然,他开口请肯定是请的来的,按照两人不对付的尿性,怕是强扭的瓜也甜不了。 如今孔鲋主动来做这件事,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看来孔鲋,还真正是想在这国子监中弄出一些声响来。 国子监的一个幽静宫室中。 嬴高进门就看到宽大的圆桌两端,李斯和孔鲋两两相对。 孔鲋不停的在翻阅着文书,坐在他对面的李斯则是正在假寐。 敢情这两人,在自己来之前,就是这样坐了半天? 嬴高有些无语。 看来,孔鲋是有心想要跟李斯达成一致,哪怕是暂时的,但是却不想太过低声下气。 而李斯呢,始皇帝和嬴高一走,他就是这咸阳城的老大,孔鲋拉不下脸,他自然是更不着急。 “老臣见过太子。” 听到脚步声,李斯和孔鲋同时抬头,就看到嬴高站在宫室门前,一脸无奈的看着他两。 李斯和孔鲋那是见过多少大风大浪的人,很是自然是同时起身迎道。 嬴高为何一脸无奈,他们两人自然心中门清。 嬴高摆摆手,自己走到两人中间那个空位坐下。 显然,这是孔鲋专门给他留的位置。 看这架势就知道,自己就是孔鲋请来的工具人。 “不知祭酒大人请老夫前来可是有何事?” 等到嬴高坐下,李斯也没藏着掖着直接进入主题。 嬴高没来之前,孔鲋装做很忙碌,没空搭理他,他自然也懒得热脸去贴冷屁股。 如今嬴高已经来了,李斯要是在端着架子,嬴高的面上就有些不好看了。 “老夫想要知道,为何丞相大人不同意老夫所言将百家弟子尽皆纳入国子监为国子之事。” 孔鲋这个时候也不忙了,看着李斯道。 “左祭酒,国子监乃是为吾大秦遴选培养俊良之才之所,而不是为百家子弟白吃白喝之所。 百家弟子何其之多?若是只需随意一人成为百家弟子,就可进入国子监为吾大秦国子, 试问,那陛下和太子设这国子监有何意义? 吾大秦国子监可不比那稷下学宫,一应教授、国子所需,尽皆为大秦供养。” 李斯脸上笑眯眯的,嘴上却是毫不客气。 国子监的事情虽说始皇帝和嬴高都说了,由孔鲋负责打理,不过也做了一些限制。 那就是国子监一应的规章制度,都必须由两位祭酒也就是李斯和孔鲋同时覆印上呈始皇帝。 然后由始皇帝允许之后才能施行。 当然,始皇帝那边只是走个过场,只要两个祭酒一起上呈,始皇帝基本上都是直接允了。 可是如果两个祭酒没有一致,连上呈到始皇帝面前的机会都没有。 孔鲋确实也可以绕过李斯直接给始皇帝上书。 只是这样乱了规矩不说,很容易将李斯给得罪死了,显然不是长久之计,同时也显得孔鲋这个祭酒有些无能。 虽说看不上李斯,可是孔鲋初来乍到,自然不想跟李斯这个丞相闹的太僵。 更不要说始皇帝马上就要离开咸阳东巡,那时候可真正就是很多时候李斯自己可以做主了。 “吾等诸子百家,岂能做如此阴私之事。” 孔鲋听到李斯这话,气的脸都有些泛白。 搞得像谁没有吃的一样,专门来国子监混吃混喝不成? “呵呵,左祭酒可不要将话说的太满了些。” 李斯呵呵一笑。 别的百家他不知道,就说孔鲋这儒家,可是来者不拒的。 人数最多,成分最为复杂的就是儒家了。 听到李斯这话,孔鲋反而平静了下来。 “看来,丞相已经有所得了?” “老夫公务繁忙,可不曾有空来管这些阴私之事。 老夫只是想提醒祭酒,国子监乃是陛下和太子的心血,可不要因小失大。” 李斯看了盯着桌子发呆的嬴高一眼,终究没有将话说的太重。 嬴高大概能猜出孔鲋说要将诸子百家弟子全部纳入国子监中充作学子的缘故。 不过是为了收买人心罢了。 初来乍到,孔鲋自然继续争取所有能够争取到的支持。 国子监中的学子一应所需都是大秦供养,而且待遇还不低,这本就对一些朝不保夕的百家弟子很有诱惑力。 没见农家许之先前每日里还领着几个弟子天天种地么? 至于杂家、滑稽、小说等一些偏门小家更是不用说了。 将诸子百家无论大小,弟子无论多寡都纳入国子监可以说为这些百家弟子都提供了一个稳定的生活渠道。 如此一来,这些人自然要感念孔鲋的恩情。 只是拿大秦钱粮行自己之慷,不得不说,孔鲋显然走的有些歪。 不过嬴高也知道,孔鲋也是没有办法。 要是不能将诸子百家都捏成团,孔鲋怕是根本没有跟李斯这个丞相掰手腕的能力。 毕竟,就算国子监的弟子外放,可也需要经过李斯这个丞相之手安排位置的。 “丞相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孔鲋看了一眼始终没有说话的嬴高,问道。 “自是继续行遴选之道,由诸多教授会同丞相府编撰统一试题,考核。 能者上,庸者下,岂不是再好不过? 且都为同一试题,想来百家中人也不会对祭酒太过苛责。” 李斯胸有成竹的道。 这自然是嬴高先前跟他说的,科举之道的一部分。 现在虽然科举不能进行,但是这统一试题进行考校,却是可以先行做试验嘛。 孔鲋看了一眼李斯,敢情你早就心中有打算了,只是为什么一直憋着不说? “这试题该如何编撰?” 孔鲋敏锐的抓到了重点,看来这个统一试题的考校,才是国子监今后遴选学子的核心。 “如今这试题就以律法、农事、数术三类为主吧,此倒无需保密,祭酒可直接将需要考校的三类告知百家弟子。 然,任何编撰考校试题的教授和博士,都不得泄露有关试题内容。 祭酒需知,诸多的百家弟子考校试题可是相同,若是有人提前知晓,这考校怕是就成了笑话。” 李斯不假思索的答道。 敢情,这些东西你早就都准备好了? “任何人泄露考校题目,若是博士,则逐出廷议博士,若为教授,则逐出国子监,大秦永不再用。” 一直坐在旁边没有开口的嬴高这个时候,突然开口道。 听到嬴高这话,孔鲋不由一惊。 他刚刚还在想要是有人能提前得到那些题目,那不就是板上钉钉能进国子监了。 不过此刻看来,这个遴选的办法应该是太子提出来的了。 李斯么,不是说他想不到,而是李斯压根不会为诸子百家着想。 “如此,确是良策。” 孔鲋点点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数术还有农事,可是所有人的题目都一样,起点都一样。 别人可以考校通过,你不行,还能怨得别人? “高与父亲不日就将离开咸阳,国子监诸事老师和孔大家当好生合作。 先前高未曾开口,老师和孔大家不也谈的极为融洽? 任何分歧都是可以拿在台上来谈嘛,只要都是一心为大秦,怎能会没有共通之处?” 嬴高可不想以后每次都来做孔鲋和李斯的工具人。 那不是得累死? “还有一事,《邦本律》要加快编撰了。” 因为教授和待诏博士的人选一直没定下来,所以《邦本律》到现在还卡着。 “老夫先前见过《邦本律》,以为个中律法是否太过严苛?动辄五刑,太过暴虐。” 孔鲋瞥了一眼李斯,还是开口道。 “孔大家,莫非以为这国子监仅只是为吾大秦遴选良才之用?” 嬴高笑笑。 “还请太子示下。” “其实对儒家也好,对法家也罢,高并无好恶。” 孔鲋点点头,这点他也能看出来。 “法家提以法治人,并无过错;律法严苛,也并无过错。 毕竟律法所惩戒之人,皆是犯法有过之人,若无违法之行,惩戒再为严苛自是不会加身。 而高以为,儒家和法家实则乃是天造地设之配。 若儒家教化世人皆为德行高洁之辈,岂能还有作奸犯科之人? 而若德行教化无用,却又恶事不绝,又该如何?此不正需律法严惩? 实则,高更希望孔大家能够以儒家德行教化,使得天下人皆为性情高洁之人。 如此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人人如龙,吾大秦何愁不兴? 若真能如此,圣人之名,怕是舍孔大家再无他人可称之。” 孔鲋呆呆的看着嬴高,脑中不由遐想万千。 第两百一十八章 曹参 传舍的柴房内,睡眼惺忪的曹咎一脸茫然的看着突然被赶进来的四个同样做小吏打扮的曹参和刘邦等人。 刘邦和另外两个沛县小吏他不认识,可是曹参他认识啊。 虽说都姓曹,不过两人显然不是亲戚。 而是因为他们两人都是泗水郡的小吏,且都是狱掾。 曹参是沛县狱掾,曹咎是蕲县狱掾。 而沛县因为是泗水郡郡治的原因,曹咎这个蕲县狱掾因为公务倒是经常去,自然跟同为狱掾的曹参相熟。 曹参看着一脸茫然的曹咎也是有些懵逼。 这曹咎乃是蕲县狱掾,此际不应该是在押送大赦刑徒前往云中和雁门的路上么? “敬伯兄,这是何故?” 曹咎没有搭理刘邦和另外两个沛县小吏,而是看着曹参惊声道。 “开辞兄,莫非也是饮酒惊扰到那位公子?” 曹参惊疑不定的看着曹参。 听到曹参这话,曹咎瞬间明白曹参和刘邦四人这显然也是被司马行给弄了。 说到底,曹参和刘邦四人显然是无妄之灾啊。 那司马欣是因为自己当年用钱帛贿赂他私放项梁之事寻上自己,想要从自己口中问出项梁动向。 可是项梁从栎阳放回来后就顺路来见了曹咎一次,随后就不知所踪。 司马欣这会突然来问他项梁去向,曹咎怎么可能知道? 其实在泗水郡收到密捕项梁、项羽和张良三人、死活不论的消息后,曹咎心中就是一咯噔。 张良他不知道是谁,可是项梁和项羽他认识啊。 先前就是他收了项羽的钱帛,给了栎阳狱掾司马欣一大半,让他帮忙放掉项梁。 出自老秦世家的栎阳狱掾司马欣贪图钱帛之物,随意寻了个由头就将项梁给放了。 现在是丞相李斯和廷尉府突然在大秦诸郡秘密缉拿项梁,甚至连那小儿项羽都给发现了,还是死活不论,曹咎说不担心自然是假的。 不过曹咎以为项梁和项羽叔侄两人应该又是做了犯禁之事,才会让廷尉府缉拿。 而当年他收受项羽钱帛请司马欣私放项梁的事情,根本没有多少人知道。 司马欣肯定不可能会傻到自己去将他私放项梁的事情说出来,所以虽说心中担心,曹咎也没太过放在心上。 项梁现在也不知道在哪,能不能抓到还是两说。 更不要说,本就是项梁欠他恩情,想来就算被捉了也不会无端的出卖他。 可是让曹咎没想到的是,如今已经是内史府长史的司马欣竟然直接从咸阳杀到了蕲县。 而且司马欣一来见到曹咎就是询问他项梁所在。 曹咎又怎么可能知道项梁所在? 最初他还以为司马欣是为了寻项梁向丞相李斯邀功,可是等到本就阴恻恻的司马欣突然变脸,命人将他给绑了后,曹咎就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按道理来说,司马欣虽说如今已经是内史府长史,可是却也不能随意处置一名吏员的,哪怕曹咎只是蕲县的一名狱掾。 可是谁让司马欣乃是司马家的公子呢? 爵位高不说,更是请了廷尉府的缉拿文书,显然在来泗水之前,司马欣都已经打算好了。 只是司马欣这个操作,曹咎就有些搞不懂了。 项梁的事情可是两年前的旧事了,就算丞相李斯这个时候要杀项梁,只要他们两人自己不说丞相还能知道不成? 司马欣把自己捉了,说是送给那位,曹咎理所当然的就想到了李斯。 可是就算将自己送给李斯,你司马欣才是真正放走项梁的人好不好? 自己只是个牵线搭桥的好嘛?而且自己也不知道项梁在哪啊。 这不是典型的找死么? 曹咎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司马欣这么做是为什么。 他自然不会知道,司马欣是想将他送给嬴高,而嬴高恰好就知道司马欣放了项梁。 拿下曹咎,然后司马欣带着曹咎去太子面前请罪,这是司马梗给司马欣想到的自救办法。 至于效果到底如何,司马梗也不知道。 “开辞兄这是得罪了那位公子?” 曹参是个很有眼力劲的人,眼见曹咎半响不说话,而且脸上还有些忏愧之色,瞬间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敢情,他们只是倒霉被曹咎牵连的? 只是这曹咎只是区区蕲县一个狱掾,怎么会得罪到那个明显是关中人士的公子。 “那位公子是关中司马家的公子,早些年咎去往咸阳公干,有幸结识。” 曹咎感觉自己也是有些憋屈,简略介绍了一下司马欣,却没有说为什么他这个蕲县狱掾会被司马欣关在这传舍柴房中。 曹参见曹咎不愿意说他跟司马欣的恩怨,点点头,寻了个处柴堆坐下。 虽然曹参猜到,他和刘邓四人应该是被曹咎牵连的。 可是曹咎不愿意说,他也没证据,显然不能将曹咎如何。 而且怪罪曹咎也没有任何的意义啊,那司马公子显然是铁了心要弄他们。 就算弄不死,可是这吏员身份怕是肯定没了。 当务之急还是要自救。 要是真等到那司马公子将罪名坐实,可是真正只能等死了。 这边,刘邦和另外两个沛县小吏虽说惊讶为何曹咎这个狱掾也被关在柴房,却是没想太多。 倒是那两个小吏一直在埋怨刘邦,不该饮酒哄闹。 刘邦出奇的没有反驳什么,呆呆的就仿佛吓傻了一般。 那两个小吏见状,说了两句也只得悻悻的将嘴闭上,自怨自艾起来。 柴房内,很快安静下来。 半响之后,思索了一圈没寻到任何人能帮自己的情况下,曹参还是无奈的看向了曹咎。 “开辞兄,既是同那司马公子相熟,为何那司马公子会从关中来泗水,如此对待开辞兄?”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是曹参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 听到曹参这话,刘邦和另外两个沛县小吏,这会也回过味来,敢情自己等人是被这人牵连的? “此乃蕲县狱掾曹咎。” 曹参末了将曹咎的身份给刘邦等人介绍了一下。 听到曹参说曹咎也是狱掾,本来还准备发作的刘邦三人,却是忍住了。 现在怪这蕲县狱掾也没什么卵用,还是赶紧弄清楚原因自救才是正理。 曹咎神色有些犹豫。 司马欣救项梁的事情,要是说出来,流传出去,他跟司马欣之间可是没半分转圜余地了。 “曹狱掾,如今那司马家的公子可是要将狱掾带走,真个儿到了咸阳,曹狱掾以为还有生路?” 一个沛县的小吏忍不住开口道。 “沛县吕公想必开辞兄当是听过,此乃刘季,乃是吕公子婿。 若是能得知原因,求得吕公相助,吾等或都可有一生路。” 曹参适时的开口道。 沛县吕公? 曹咎盯着刘邦看了半响。 沛县吕公,曹咎自是听过。 想那吕公刚刚到沛县之时,方圆数百里地域的豪杰都去拜见过,风头当真是一时无两。 曹咎自然也听说了,吕公给自己的女儿寻了个不务正业的小小亭长做子婿,如今看来就是眼前这刘季了。 曹参的话让曹咎心思不由活跃起来。 吕公据说是那颍川郡的大族,是为避祸才举家迁来这沛县。 更有传言,这吕公乃是那文信侯吕不韦的亲族。 可是不管是不是,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或许这还真是一条生路呢? “丞相和廷尉府命吾大秦各郡秘密缉拿项梁和项羽之事,想必敬伯兄是知晓的了。” 曹咎也不是一个拖泥带水的人,反正现在几人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司马欣显然是铁了心要拿自己去顶祸,已经这样了,自己还顾忌这么多作甚。 “确有此事。” 曹参点点头。 现在怕是大秦各郡都知道丞相李斯和廷尉府在捉拿项梁和项羽、张良三人了。 据说还有重赏,只是一直没有找到人罢了。 难不成这曹咎跟那项梁和项羽有关? “咎跟那项梁相识,两岁前,那项梁在栎阳服役之时犯了人命,而被关押至栎阳牢狱中。 适时这司马家的司马欣公子正是那栎阳狱掾。 项梁之侄项羽寻到咎,请咎帮忙说项,咎就去信给这司马公子,并送上钱帛等物。 这司马公子乃是个贪财之人,收下了钱帛将那项梁私放了。 如今其寻上咎,怕是想要拿咎前去顶罪。” 曹咎一口气将这些事情抖了个干净。 他感觉自己也很冤好吧,若不是司马欣贪财,怎生会有此等事? 你不私放项梁不就行了? 现在倒是迁怒到自己头上了。 听完曹咎这话,曹参、刘邦四人也是面面相觑。 原来还有这等事情。 这司马欣将曹咎抓去咸阳,就算是想要让他顶罪,也不可能吧。 那项梁可是司马欣在栎阳狱掾的任上私放的,这岂不是不打自招? 就算带上曹咎,又能如何? 这完全是杀敌三千自损一万啊。 “如此说来,当是有人将那司马公子私放项梁之事走露了风声?” 曹参敏锐的发现了其中的问题。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司马欣会千里迢迢从咸阳跑来寻曹咎的晦气啊。 这件事情,最应该隐瞒的不就是司马欣自己么? “是否有人走露风声为丞相得知,咎不知,然咎从未同任何人言及过此事。” 曹咎摇摇头。 “如此说来,只要寻到那项梁所在,开辞兄自是无碍。” “呵呵,那项梁何在?廷尉府如此之多的人寻找,都未曾寻到。” 曹咎这话一出,曹参和刘邦等人也是瞬间无声。 …… 天刚蒙蒙亮,传舍柴房的破门就被司马欣的一个家奴推开。 “起身起身,随吾等赶路。” 司马家的家奴看着都翻身坐起的曹参、曹咎和刘邦五人,冷笑道。 “吾等知罪,不知可否面见司马公子请罪。” 曹参看到曹咎没有说话的意思,仿佛已经认命,连忙对这司马家奴躬身行礼赔笑道。 人为刀殂,我为鱼肉,曹参还不想死,也不想莫名其妙的背上罪名丢了官职。 这家奴看了曹参半响,冷笑一声。 “随吾来。” 他本来就是要来曹参他们去跟司马欣汇合,好直接去往咸阳。 不过片刻功夫,曹参等人就在后院见到了正在拿着个树枝沾着盐粒漱口的司马欣。 五人纷纷行礼。 司马欣漱口完扭过头一一扫过曹参五人,眼神阴沉。 “司马公子,小人等若是能为公子寻到那项梁消息,可否将功折过?” 曹参看到司马欣这眼神就知道,要是没有足够说服他的理由,司马欣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反正是决计不能让司马欣就此将自己等人带到咸阳。 到了咸阳,怎么拿捏自己等人,还不都是司马欣说了算? 司马欣听到曹参这话,眉头不由一挑,冷冷的盯着垂头而立的曹咎半响。 看来这曹咎昨夜是将两人的恩怨都给说出去了。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太子早就知晓。 “一个沛县狱掾,一个小小亭长,两个小吏,尔等以为吾很好诓骗?” 司马欣冷笑一声。 传舍的舍人在司马欣将曹参、刘邦等人都关进柴房之后,就将曹参、刘邦等人的来路都交代了。 丞相李斯和廷尉府在大秦各郡遣了那么多人寻找,都没有找到项梁和项羽踪迹,这区区几个小吏竟敢如此大话。 司马欣自然不知道,廷尉府不是没找到项梁和项羽,而是让项梁和项羽给跑了。 “公子有所不知,吾等虽是小吏,却熟悉各路山野之民,或能有意外之喜。 吾等家眷俱在沛县之中,公子一问便知,岂敢诓骗与公子。” 曹参本就有勇有谋,打定主意,只要不让司马欣不直接将自己等人带走,那么就还是有机会。 而且,萧何向来颇有急智,更有吕公这个交游甚广的豪强在,要是真寻到项梁等人的消息,或许此次还是因祸得福也有可能。 听到曹参这话司马欣眼神微动。 也是啊,廷尉府为了秘密缉捕,基本没有让普通百姓知晓这些事。 这些小吏虽说微不足道,却常年跟那些三教九流打交道,或许还真可能会有意外之喜。 如果能够得到项梁的消息,甚至直接将项梁抓到送给太子,说不得还会是大功一件啊。 心念流转间,司马欣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汝为沛县狱掾曹参吧?” “回司马公子,小人正是曹参。” “吾会跟随汝等几人一同回沛县,一月之期,吾要知晓项梁所在, 若能寻到项梁所在,汝等皆可为吾司马家门客,若不愿,吾亦会为尔等请功, 若是无果,罪加一等。” “喏。” 第两百一十九章 农家 咸阳,少府。 巴清和乌氏倮没有想到,在还有两三日始皇帝的东巡车驾就将出发之际,嬴高竟然还会遣人专门传信将两人给请来少府。 当然,接到嬴高的口信,巴清和乌氏倮都是不敢有任何的怠慢,匆忙收拾了一番,就先后赶到了少府。 巴清和乌氏倮走进少府就看到不只嬴高和少府章邯、考公令相里玺在,竟然还有两个他们不认识的鹖冠黑袍官吏。 一个白嫩的大胖子,一个穿着长袍却有些局促、满脸风霜的中年人。 给嬴高见礼之后,巴清和乌氏倮各自落座。 “贞妇和倮君,此两位乃治粟内史府内丞张苍,国子监教授、农家领袖许之。” 见巴清和乌氏倮一直瞅着张苍和许之看,嬴高笑笑出声介绍道。 听到嬴高的介绍,巴清和乌氏倮、张苍和许之不由再次互相见礼。 只是看着张苍和许之,巴清和乌氏倮都有些疑惑。 原本还以为太子叫他们来是为了秦纸的事情。 这些天,在少府吏员的帮助下,他们已经陆续在关中各地相继开设了三个造纸作坊。 虽说很多作坊都用了各自家族中的奴仆,但是也尽量雇佣了一些当地的百姓。 此际,少府已经完全停止了秦纸的生产,包括糙纸。 巴氏和乌氏的造纸作坊,如今第一批的秦纸已经制作出来,正在源源不断的销往大秦各郡。 仅仅是第一批,哪怕嬴高已经规定了最高定价,巴氏和乌氏已经赚的盆满钵满。 当然,投资出去的成本,还没有收回来。 但是仅仅第一批,巴清和乌氏倮就知道,只需最多三个月,这秦纸的生意恐怕将会是两家最赚钱的生意了。 毕竟关中之外,还有那么多的郡治,秦纸还没有普及到。 巴清和乌氏倮已经准备陆续在邯郸、荥阳、陈留再建三处作坊。 而这三地,正好是王离、苏角、涉间三人统帅大军驻守的地方。 这是嬴高给他们的建议。 这一次听到嬴高召唤,巴清和乌氏倮本以为是造纸作坊出了什么问题,现在看来,似乎还有其他原因。 正在巴清和乌氏倮思索间,就见到考公令相里玺亲自搬来了一个木箱放在了桌子上。 一屋人的眼神同时注视在这木箱上。 相里玺也没有卖关子,径直的将木箱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倾倒在桌面上。 数十块巴掌大小带着些许清香的琥珀状物事出现在众人眼前。 莫非这太子又弄出了新鲜物事? 巴清和乌氏倮看到那桌面上的数十块琥珀状物事,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敢问太子,此是何物?” 乌氏倮迫不及待的开口问道。 “香皂和肥皂” 嬴高笑眯眯的道。 香皂,在弄出如厕的糙纸后,嬴高终于将能够用来洗头发洗澡甚至洗衣服的香皂给弄出来了。 实则这个东西实在没有什么技术含量,最基本的化学常识。 草木灰制作碱水,再加上油脂一直蒸煮,冷却切割就成了能够去污清洁的肥皂。 而草木灰制作的碱水,也是制作秦纸必须的东西。 毕竟木浆捣碎,都需要用到这碱水。 在秦纸没有稳定生产之前,嬴高并没有提及肥皂。 等到秦纸和印刷都搞定,嬴高才将肥皂的制作方法告诉了相里玺。 当然,他也只是知道很简单,用什么材料,最终能够制作成品,还是相里玺领着一帮秦墨琢磨出来的。 尤其是桌上这些香皂,都是加了些花瓣混在一起制作的。 算是在最初肥皂的基础上,更进了一步。 如今这个时代,包括始皇帝在内大秦勋贵,大多都是用淘米水来洗头发。 嬴高之前也是用淘米水这个玩意儿洗发。 虽说有清洗效果,但是毕竟有限。 最重要的是,朝中很多朝臣上朝和一些重大活动,有时候还需要在头发上抹上厚厚一层油脂。 即便是三五天沐浴清洗一次,累积下来,最后头发上的油脂甚至都有可能会滴下来。 更不要说现在都是长发束起,油腻腻,嬴高是早就受不了。 至于普通,实则用来清洗头发的基本上就是草木灰冲水之后做出的简易碱水。 那个效果自然是更差。 相里玺的秦墨,做各种器械自然是一绝,也就是物理上很行。 但是肥皂这东西却是设计到化学上的东西,所以稳定高质的配比,就纯粹需要一次次的试验了。 肥皂要比香皂早做出来几天。 在嬴高的要求下,加了些花瓣增香,就成了香皂。 这香皂,是高级货,自然是供给勋贵们用。 肥皂,普通百姓使用却也足够了。 “不知此物是做何之用?” 乌氏倮将香皂重复了两声,好奇的道。 “贞妇和倮君且看。” 嬴高笑着对相里玺点点头。 只见相里玺随手拿起桌上放置的墨汁,直接倾倒在自己手上。 “……” 一众人都是面面相觑。 这是做什么。 旁边少府属吏端来早就准备好的两盆清水,相里玺先是将手浸入一盆清水中,泡了半响,手中的墨汁却是还残留不少。 随即相里玺又拿起桌上一块没有带香味的肥皂,放在手中随意搓了几下,泛起泡沫后再将手浸入另一盆清水。 拿起时,刚刚满是墨渍的手上已经干净如初。 “相里考公令所用的乃是肥皂,可以用来清洁躯体、衣物乃至发束。 另一种带有香味的乃是香皂,加了些许香料,效果同肥皂相同。 父亲和吾都已经使用过,效果甚佳。” 嬴高看着瞪大了双眼的巴清和乌氏倮解释道。 “两位以为此物如何?” “太子之智,当真是神鬼莫测。” 乌氏倮呆了半响,嘬着牙花子叹道。 这样的东西,也不知道这太子是怎么想出来的。 最主要是,看起来就很高级的模样。 要是效果真跟这太子说的一样,怕是又将是一个赚钱的利物。 “敢问太子,不知这香皂耗费几何?” 回过神的巴清此刻算是明白嬴高今天将她和乌氏倮叫来的用意了。 显然,是来给他们赚钱机会的。 “此物极易制作,耗费不算太高。” 嬴高笑笑。 草木灰制作碱水,本来造纸就要用这些东西,基本算不上什么成本。 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油脂的问题。 现在植物油他还没找到,唯一能用的好像就是猪油和鸭油鸡油这些。 成本要说高,也就是在这里。 听到嬴高说耗费不算太高,巴清和乌氏倮明白,看来这成本应该是要比秦纸高。 “香皂可给勋贵富户使用,肥皂可给普通生民使用。 此两物制作之法,若是有意,少府可直接教授给两位。 当然,同秦纸一般,定价依然以少府为准,所获之利少府得三成。” 肥皂这玩意不像造纸,嬴高需要卡着点。 因为需要巨量的油脂来作为原料,一般人就像想造,也没那个本钱。 只有像巴氏和乌氏这样的巨商,才能真正做成规模化。 而且草木灰制作的碱水,造纸的作坊本就需要。 将造纸的作坊和制作肥皂的作坊放在一起,真正是再恰当不过。 将肥皂这东西留在少府制作自然可以,不过在嬴高看来,完全没有必要。 相里玺等人不能再将大量的精力放在这些小事上。 而巴氏和乌氏这样有钱又有闲的大商人,用起来是真正再合适不过。 “不知吾等可否近观这肥皂。” 巴清没有直接回答嬴高到底要不要合作。 “贞妇和倮君可以随意查看。” 嬴高做了个请的手势。 得到嬴高允许,巴清和乌氏倮同时起身来到放置肥皂的桌前,各自拿起两块仔细查看。 香皂和肥皂很好区别,一个有香味一个没有香味。 当然,后续或许还能改进,但是嬴高肯定不会再让相里玺去弄这东西了。 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他相信等巴清和乌氏倮看到商机,自己都会想办法改进。 听说,巴清和乌氏倮似乎已经在琢磨改进造纸之法了。 这自然是嬴高乐意看到的。 半响之后,巴清和乌氏倮再次回到座位坐下。 “回太子,巴氏愿意同少府合股。” “回太子,老乌也愿意。” 现在巴清和乌氏倮对入股这个新鲜词已经用的很熟练了。 “嗯,如此甚好。之所以寻上两位,乃是肥皂制作也需要草木之水。 所以高以为肥皂制作之所同造纸之所放在一起,当是刚刚适宜。” 听到这里,巴清和乌氏倮算是明白了。 敢情他们两家能够得到制作这肥皂的机会,还是因为先前秦纸的功劳。 如果不是秦纸,估计这太子第一个想到的还不是他们两家。 两人都是天下有数的巨商,自然能够看出来。 只要将肥皂这东西推广开来,将来必然是会跟秦纸一样,成为天下生民必不可少之物。 尤其是这太子甚至还贴心的给他们弄好了专门给勋贵和富户使用的香皂。 这显然又是一个思路。 秦纸,若是改进更好一些,是否也能用这个思路呢? 还有其他的一些行业…… “多谢太子。” “嗯,少府会配合巴氏和乌氏筹建制作工坊。” “喏。” 出乎巴清和乌氏倮意料之外的是,嬴高要跟两人谈的事情显然已经完了,却没有让他们离开,而是转头看向了张苍和许之。 “今日吾已同国子监两位祭酒商议过,国子监将会在两月之后进行一次遴选,以律法、数术以及农事做题, 百家弟子皆用同一试题考校,通过遴选者,则为国子监国子。” 听到嬴高这话,张苍和许之不由都是一愣。 数术和农事也能成为遴选弟子的考校之项了? 别人不知道,张苍和许之可是很清楚,国子监的国子,将来可大多都会成为大秦各地的官吏的。 如今所推行的学室,将会成为为国子监提供学子的场所,所有吏员将不会再从学室遴选。 也就是说,原本根本无人问津的数术和农事,这一下就将变得炙手可热? “敢问太子,这吏员还需懂农事乎?” 相里玺在旁边听了不由惊诧道。 要知道,大秦先前对吏员的遴选可只是看对秦律的熟悉程度。 不要说懂农事了,就连数术都没有学过。 “为官一任,若是连黍秣之粮都不识得,何时播种都不知晓,岂不笑话? 至于数术,此次治粟内史府丈量天下田亩,各地郡治官吏竟连数术尽皆不知, 此事,还是治粟内史府遣出众多吏员前往各郡,上月才丈量完毕,想必内丞甚有体会。” 嬴高摇摇头,显然很是有些失望。 张苍听到嬴高这话,咧嘴一笑。 始皇帝如今已经开始注重数术他自然是清楚的,不然他怎么能加官进爵。 所以,国子监遴选学子将数术当做考校之项,张苍并不是太过惊讶。 只有许之此刻感觉自己很是有些晕乎乎。 两月前,他身为农家领袖还在为农家生死存亡忧愁不已,如今不仅成了国子监的百位教授之一。 如今更是连国子监国子的遴选,农事都成为考校之项,这让他感觉自己仿佛是在梦中。 嬴高身为太子,既然说了,那么这件事显然已经是板上钉钉。 如此一来,之前在百家之中最为弱小的农家,怕是很快就会成为百家弟子眼中的香饽饽。 想要成为国子监的学子,必须要懂农事。 许之似乎已经料到很快百家弟子将会蜂拥而至寻他农家学习农事之法了。 “农事,黍秣之粮,关乎百姓生死大计,生民稳,则大秦固。 生民缺衣少食,则大秦何来兴盛? 许教授,高所言只想告知教授,农家不可妄自菲薄,却也不可忘却本心。 如今许教授为国子监教授,切莫为世俗名利之事眯眼,忘了本心。 黍秣如何育种增产,如何浇水施肥,如何寻到更适宜吾大秦生民耕种之粮, 关乎吾大秦兴盛与否,更关乎万千生民生计,如此重担,还请许教授慎之。 切莫负了父亲殷殷之期。” 嬴高看着许之,正色道。 “许之定不敢忘,愿为陛下赴死。” 听到嬴高这话,许之眼神不由一清,连忙起身肃然行礼道。 “少府会专为农家供给钱粮,以供许教授研究所耗。” 嬴高自然不会因为许之一句话就信。 但是事情终究要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吧。 “下臣谢过太子!” 第两百二十章 东巡 秦皇政三十二年(公元前215年),四月十五。 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咸阳城就热闹起来。 今天,是时隔三年之后,始皇帝第四次出关中巡视东方诸郡。 三年时间,发生了许多许多的事情,尤其是关中之地,三年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好在自始皇帝兰池宫遇刺之后,一切都开始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这不是人们健忘,而是不管过往如何,生活总要继续。 所以,无数的百姓从四面八方赶来,准备亲眼目睹始皇帝的东巡盛景。 不过最先热闹起来的还是章台宫。 郎中令蒙毅统领的三千宫中禁卫,最先到章台宫开始集结。 这一次,将会由蒙毅统领三千宫中禁卫,随行护卫始皇帝东巡。 朝中重臣,丞相李斯、冯去疾,御史大夫冯毋择,治粟内史甘伯,少府章邯,卫尉杨端和,廷尉姚贾,内史李瑶等等都将会留在咸阳。 三公九卿中也就太尉尉缭、宗正嬴季、奉常胡毋敬三人会跟随始皇帝东巡。 尤其是太尉尉缭,这还是尉缭第一次跟随始皇帝东巡。 而且还是尉缭主动向始皇帝提及此次要跟随东巡,本来考虑到尉缭年岁已高,是没有尉缭的。 对于尉缭这个小要求,始皇帝自然是不会拒绝。 除了尉缭、嬴季和胡毋敬三位朝中重臣外,三公九卿各府挑选的吏员近百人,也会一并随行。 当然,最重要的是太子嬴高也会跟随始皇帝东巡。 除太子嬴高外,充任南郡郡守的安平君、大公子扶苏一家和十八公子胡亥,也会随行。 扶苏说是一家,实则就是扶苏和妻子两人。 成亲到现在五六年,扶苏夫妻两人还没有任何子嗣诞下。 让扶苏带上妻子,还是嬴高的强烈要求。 秉承君子之道的扶苏,即便成亲五六年也没有诞下任何子嗣,但是跟昌平君之女的敢情很好。 所以扶苏到如今也仅只妻子一个正室。 既然只有一个正室,嬴高自然不担心坏了扶苏好事。 在嬴高连续数次的进言下,始皇帝斟酌了一番,也就同意了。 扶苏充任南郡郡守,若是在将妻子一直留在咸阳,也委实有些说不过去。 除了嬴高等人和一众朝中重臣外,再算上始皇帝点名跟随的韩终、侯公、石生等术士和大批宫中奴仆,此次始皇帝东巡的人数近乎四千人之多。 一大早,不管跟随始皇帝东巡的重臣也好,留守咸阳的重臣也好,齐齐往章台宫赶去。 以至于嬴高和胡亥赶到的时候,章台宫大殿前的广场上已经是人山人海。 老远,嬴高就看到扶苏站在一辆马车前,正跟马车内的人说着什么。 不用想,马车内想必就是扶苏妻子昌平君之女了。 稍一犹豫,嬴高就朝着扶苏行去,胡亥自然是屁颠屁颠的跟上。 “大兄。” 隔着几步远,嬴高和胡亥两人齐齐朝着扶苏行礼。 正在说话的扶苏闻言,转过身看到嬴高和胡亥两人,顿时展颜一笑。 “高,胡亥,汝二人这是又睡过了头?” 这话一出,嬴高脸上顿时涨红,胡亥傻笑两声。 确实是都睡过了。 开着的车窗内,一位生的极为秀美的女子正好奇的打量着嬴高。 “高,见过丘嫂。” 嬴高看到这女子,连忙躬身一礼道。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见到扶苏的妻子,至于前身有没有见过,他不知道,至少记忆中是没有的。 “臣妇,见过太子。” 芈芷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夺了自己夫君储君之位的十六弟,很是好奇。 对扶苏能不能当上太子储君,其实芈芷并不是太过在意。 她很清楚自己夫君的脾性,先前扶苏跟始皇帝对着干的时候,回到望夷宫,芈芷也总是规劝扶苏。 不过显然是没有什么效果的。 芈芷很是好奇,自己夫君这个十六弟是如何能够将始皇帝那等脾性的人都给弄得束手无策,却依然能够活蹦乱跳,甚至被立为太子储君。 “丘嫂此言,高愧不敢当,称高就可。” 嬴高听到芈芷这话,连忙再次行礼道。 自己这个大嫂,据说脾气极好,性子温软,跟扶苏相配倒是刚刚好。 若是一个颇有野心的女子,倒真正是难办了。 “陛下驾到。” 在旁边的扶苏正笑着准备开口,就听到赵高洪亮的声音传来。 扶苏、嬴高等人和殿前的一众群臣纷纷整理了一下衣袍,躬身行礼。 胡毋敬一通祭天祷文之后,始皇帝随意说了两句,就直接下令出发。 显然,三年未动的始皇帝早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出去走走了。 始皇帝此次东巡带了两辆安车(辒辌wēnliáng车),一辆他自己乘坐,另外一辆备用。 除了两辆安车外,还有两辆副车。 张良在博浪沙行刺,就是始皇帝的副车救了一命。 此次始皇帝同样也带了两辆。 安车和副车,都是始皇帝的车驾,皆是六驾马车。 随着始皇帝登上由中车府令赵高驾驶的安车,一众群臣纷纷各自登上自己的马车。 嬴高和扶苏此刻也不敢多言,纷纷登上各自的马车。 十几辆立车(篷马车,车上有一把铜制的遮阳伞)领头,每辆车上都有三个兵卒。 蒙毅统领的三千宫中禁卫,策马在车队两翼护卫随行。 随着赵高一道漂亮的鞭花,庞大的车队缓缓开始前行。 嬴高的马车是四驾,做为太子,自然是紧随在始皇帝的四辆车驾之后。 在他马车后面就是扶苏夫妻两的马车。 在他们后面就是一众跟随始皇帝东巡的群臣马车。 一出章台宫宫门,道路两侧顿时传来惊天动地的欢呼。 随着这欢呼,早就等候在道路两侧的黔首生民,纷纷拜倒在地, 每次始皇帝出巡,那华丽的车驾、精锐的士伍,都可以为咸阳百姓津津乐道数月之久。 这也是身为关中老秦百姓,最为自豪的时候。 听到这巨大的欢呼声,嬴高缓缓打开车窗,只见道路两侧都有卫尉兵卒守卫,在卫尉兵卒身后拜倒在地的百姓几乎一眼望不到尽头。 跟他同乘一辆马车的胡亥,更是激动的小脸通红。 “兄长诚不欺吾,大丈夫当如是也。” 嬴高听到胡亥这话,不由一乐。 这话,可是刘亭长说的。 如今这刘亭长,怕是还在沛县做那亭长天天喝酒泡妹呢。 这一次说不定还能见到。 想到这里,嬴高心中也是不由有些激动。 这一路,他想见的人可是不少。 韩信、萧何…… 只是那说出“彼可取而代之”这句话的楚霸王如今却是逃的不知所踪,实在是让嬴高有些不甘。 如果将楚霸王没起事前就控制起来,那真正是再好不过了。 还有那张良…… …… 足足一个多小时,连绵十余里的东巡车队才走出咸阳城,拐进了咸阳通往武关的官道。 此次始皇帝东巡,从咸阳出发,经武关,路过南阳郡宛城,之后抵达南郡江陵城,这条大道正是才完工不久的南阳南郡道。 随后始皇帝会至云梦泽,祭祀虞舜于九嶷山; 然后浮江东下,过丹阳至钱塘;再经诸暨,上会稽山,祭祀大禹; 然后自会稽北巡吴地,渡江,北巡琅邪直至碣石。 这是始皇帝此次东巡的路线。 如果嬴高能够想起来原本历史的话,就会知道,他这次跟随始皇帝东巡所走的路线,正是原本历史上五年后始皇帝第五次东巡路线。 而原本的历史上,始皇帝这第五次东巡,也是始皇帝的最后一次巡视。 在行至沙丘行宫的时候,始皇帝终于没有等来心心念念的长生药,驾崩。 在赵高和李斯的合谋操作下,胡亥登基。 然后短短两三年时间,偌大的帝国就此分崩离析。 如今历史已经改变,但是同样不可否认的是,命运总是惊人的相似。 冥冥之中,始皇帝也好,嬴高也好,胡亥也好,同样也都走上了这本就在时间长河中出现过的轨迹上。 送行的李斯、甘伯、章邯等一干留守重臣,出了咸阳,就被始皇帝赶了回去。 咸阳至武关的官道两侧,同样有无数的百姓聚集在官道两边,对着始皇帝的车驾拜倒与地。 很多的黔首生民都是从十里八乡外,赶来拜见始皇帝。 当然,看热闹的同样也有很多。 “汝该消停了些吧?这又不是汝第一次跟随父亲东巡?为何如此激动?” 一路胡亥就没坐下来过,整个人都处在莫名的亢奋之中。 嬴高烦不胜烦,终于还是忍不住道。 胡亥自然也是有马车的,但是在登车的时候,他缠着嬴高非要跟嬴高同乘一车。 如果早知道胡亥会如此的亢奋,嬴高肯定不会答应。 “兄长,胡亥就跟随父亲一次东巡而已,还是数年前矣。 适时胡亥才多少年岁?什么都不曾知晓,这次跟兄长同乘一车,岂能不高兴?” 胡亥有些怕嬴高,听出嬴高有些不耐,连忙坐下道。 他上次跟随始皇帝东巡,还是始皇帝第二次东巡,封禅泰山的时候。 算算时间是四年多以前了,那时候胡亥不过刚刚十岁的孩童。 “安静些,等出了武关,吾带你好生出去玩耍一番。” 嬴高揉揉胡亥的脑袋,笑着道。 “出去玩耍?” 听到嬴高这话,胡亥眼睛不由一亮。 “兄长,出了武关可不是关中境内了,吾听闻关中之外,贼人甚多。 如今兄长乃是太子,可不能如此任性,父亲也定然不会同意。” 每个人都在成长,胡亥也不例外。 不得不说,剔除了赵高的影响,胡亥才真正算是有了些许始皇帝子嗣的模样。 始皇帝众多的子嗣,不管有没有才干,却很少有纨绔败类存在。 听到胡亥这话,嬴高心中是百味杂陈。 也亏得自己来得早,要是晚个一两年,等这小子被赵高完全带歪,想要在重复当初爆捶侯爷的戏码怕是只能是找死了。 嬴高相信,若是晚上个一两年,哪怕是一年,他如果再重复当日在兰池宫爆捶胡亥的事情,就算胡亥不敢当众噶了他,两兄弟间也只能结下死仇。 怎么可能会是一个捶将军能解决的。 这才短短不到一年时间,没有赵高施加给胡亥的影响,这小子竟然知道顾全大局了。 “父亲会同意的。” 嬴高再次揉了揉胡亥的脑袋。 “兄长可莫要任性啊。” 一众兄弟姐妹中,谁人不知太子的胆子是最大的。 胡亥嘴上说着,心中却是想着,等会要寻个机会给父亲处提前说上一声。 倒不是要告状,而是他清楚,自己根本不可能拦得住嬴高。 至于始皇帝能不能拦得住…… 听天由命吧。 “行了,你还越说越来劲了,吾不带你就是了。” “兄长,定要带上胡亥。” 一听嬴高这话,胡亥顿时跪了。 他觉得自己跟着嬴高一起,总好过让嬴高自己乱跑强。 “去,将大兄请来,我们三兄弟来捶将军……” 嬴高懒得搭理他。 胡亥一听捶将军,顿时眼中精光四溢,直接蹦下了马车。 嬴高气的牙根痒,这马车可是正在走啊。 你该是有多大瘾? 好在马车走的非常慢,几乎跟步行快不了几分。 嬴高眼睁睁看着胡亥踉跄了一下,就飞快的奔到了扶苏的马车前。 无奈的放下车窗,估计等会又要被说教了。 不过一会功夫,扶苏和胡亥就接连跳上嬴高的马车。 “高,这可是在行军途中,怎能让十八弟随意上下,伤了如何是好。” 一上车,扶苏就看着嬴高皱眉道。 “大兄说的是,高定然不会如此了。” 瞪了一眼缩着脑袋的胡亥,嬴高笑着应道。 看到这一幕扶苏哪里还不知道,肯定是听到捶将军,嬴高话还没说完,胡亥就已经跳下马车去叫自己了。 一众兄弟姐妹,谁不知道这小十八对捶将军简直是一日不玩就浑身痒痒。 将闾和皓成亲之后,胡亥和奚白一时找不到牌友,到处拉兄长姐姐捶将军。 可实在是将一众兄弟姐妹给弄得不胜其扰。 “大兄,兄长,来洗牌了洗牌了。” 这边胡亥已经兴奋的拿出玉牌,熟练的搓洗起来。 扶苏和嬴高无奈摇头,相视苦笑。 第两百二十一章 先行 萧关、大散关、函谷关、武关,被称之为秦之四塞。 关中之地,为何叫关中,卧在雄关当中之意。 远古时代,炎帝的活动范围是关中地区,后来黄帝向南发展,逐渐融合,形成了炎黄和华夏族的概念; 西周时期,周人从岐山发源,而后定都沣镐,开启了800年的两周时代; 秦人在关中地区的雍城、栎阳、咸阳,筚路蓝缕,披荆斩棘,终于统一中国,成就霸业; 西汉定都长安,最终成为媲美乃至超越罗马的东方帝国; 唐代占据关中,最终击破各路诸侯,拉开了大唐盛世的序幕。 其实在唐以前,华夏大地上素来是以“得关中者得天下”。 直到唐以后,中原大地江南一带经济得到长足发展,才有“得中原者得天下”之说。 周人崛起的过程中,主要的军事对手是位于殷地(今河南安阳)的商朝,其他几个方向没有形成太重要的防御关隘。 到春秋战国时期,诸侯之间互相争霸的战争成为几百年的主旋律。 在长期军事战争洗礼中的老秦人,对关中平原的防御有了系统的认识。 由此逐渐形成了一个针对东南西北几个方向主要军事对手的防御体系,这就是“秦之四塞”。 萧关(后世宁夏固原地界),是大秦的北关,同时也是泾河的源头。 适时的犬戎等游牧民族进攻关中的主要通道,就是沿着泾河河谷南下。 西周的灭亡,就是被犬戎从泾河河谷攻进来的,因此,秦人为了保障安全,把关中的北关,定在了泾河的发源地六盘山,建立了萧关。 大散关(后世宝鸡市南郊),是大秦的西关,乃是川陕咽喉。 韩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就是通过大散关的陈仓古道。 函谷关(后世河南省三门峡市灵宝市),是大秦的东关,同时也是崤函古道上有一处最重要的关隘。 守住函谷关,也就守住了东方诸国进入关中的唯一通道。 武关(后世陕西省商洛市丹凤县),则是大秦的南关。 武关北靠高耸的少习山,南临深涧的武关河,地势险要是关中地区的东南屏障和出口,为秦楚咽喉。 此次始皇帝东巡,走的就是始皇帝修筑的咸阳通往南阳盆地后直达南郡郡治江陵的南阳南郡道。 武关距离咸阳有五百里地,所以始皇帝的东巡车队足足走了七日才出武关。 出了武关,算是真正走出了关中之地,进入了南方楚地的南阳郡。 南阳郡下辖二十七县,郡治宛县(后世河南南阳宛城区)。 而距离武关最近的南阳郡县治乃是三百里外的汉江支流析水旁边的析县(后世河南西峡县)。 此际在武关通往析县的驰道一侧官道上,两辆普普通通的由两匹老马拉着的马车正在悠然前行。 驾车的赫然正是当初始皇帝赐给嬴高的两个铁鹰剑士汤欣和尤冬。 只是此际两人都换上了普通的皂衣布袍,手中的鞭花甩的很是响亮。 第一辆马车内,同样换上普通麻布儒袍的嬴高和胡亥,正在跟身高马大的嬴山捶将军。 “太……公子,是否让其余人等靠的再近些?” 嬴山边说着边随手扔出个4。 现在捶将军已经升级了,嬴高已经将原本按爵位来的初级捶将军进行了升级。 除了代表大小王的上下两个将军没有变化外,剩余的原本按爵位来的牌全部变成了阿拉伯数字。 如今治粟内史府中张苍的有关数术的计数中,除了特殊的需要大写小篆的数字外,阿拉伯数字已经开始广泛的使用。 所以嬴高也就顺势将捶将军给升级了一波。 “哈哈,一个5。” 嬴高大笑着将手中剩下的最后一张小5给扔了出去,看着完全傻眼的胡亥继续道, “给钱给钱。” “嬴山,这把兄长是将军啊,他都插底了,你怎么能给个4?兄长,这完全是放水作弊。” 胡亥气呼呼的将手中剩余的牌给扔在案几上,看着嬴高一脸不满。 嬴山没有说话,默默的掏出两个半两钱递给嬴高。 胡亥见状不由气急。 有心想说不玩了,却又舍不得,只得闷闷的也掏出两个半两钱。 “若是再放水作弊,就要将对方输的钱一并出了。” 放水这个词,胡亥从嬴高这里学的很快。 嬴高眉开眼笑的从胡亥手里接过两个半两钱,放在自己身前。 此刻,他身前的案几上,半两钱已经堆起了高高一摞。 而胡亥身前的半两钱,就剩寥寥几枚,嬴山那里同样如此。 “嬴山,好好打捶将军,休要再放水了,你都快底裤都输完了。 那些铁鹰剑士都跟上,旁人怕是一见就知道吾等不简单。 吾换这衣袍还有马车有何作用?还如何去帮父亲打探消息? 现在吾等就是普通生民,哪有如此多不开眼的盗匪。 你就安心的打你的捶将军就是了。 你让铁鹰剑士就跟在后方数百步,还能出何等事?” 嬴高点了点嬴山,故意不耐烦的道。 如果这时候有无人机的话,就能看到,在嬴高这两辆普普通通的马车后面,稀稀拉拉的一连串正在赶路的布衣壮汉。 这些壮汉大多都是三五个一伙,五六个一群,穿着浆洗的发白的布袍。 有的推着遮盖的严严实实的小车,有的直接背着大包小包,完全都是一副走街串巷的贩夫走卒的扮相。 不用怀疑,这批零零散散、延绵近乎一两里路的贩夫走卒,都是嬴山这一尉铁鹰剑士们按照嬴高的要求扮出来的。 背的大多都是秦纸、糙纸以及肥皂、书籍,小推车上有的放着印刷出来的书籍、肥皂,有的则是放的刀剑…… 这些衣物和商品,早在出咸阳的时候嬴高已经让少府准备好了,为的就是这时候。 从咸阳到武关的七天内,嬴高哪都没去,老老实实的跟着车队前行。 每日里拉着胡亥跟扶苏、尉缭、嬴季和胡毋敬等人打打牌,偶尔去始皇帝安车上晃一圈。 那实在是乖的不得了。 等到了武关时,始皇帝、尉缭、嬴季和胡毋敬几人倒是成了牌友。 每日里除了处理一些必要的奏章外,几个老人家可是玩的风生水起。 而在始皇帝车驾留宿武关的当天夜里,嬴高就去找了始皇帝。 具体嬴高怎么说服始皇帝的没人知道,反正在出了武关之后,嬴高就带着胡亥和嬴山悄悄脱离了东巡车队。 嬴山那一尉铁鹰剑士,除了嬴山这个都尉和赶车的汤欣、尤冬,其余人都变成了行走各地的贩夫走卒。 “能有何事?安心啦,嬴山,来切牌切牌。” 胡亥搓着手急不可耐的道。 他着急翻本呢。 这一会功夫因为嬴山的放水,胡亥在之前七日到处坑蒙始皇帝、尉缭等人的半两钱,可是一半都快没了。 嬴山见嬴高不耐,只得打起精神继续陪着打牌。 他的压力的最大的。 身为铁鹰剑士十二都尉之一,嬴山能够知道的情报也比许多人都要多。 嬴山很清楚,年初的时候,在关中之地清扫来自东方诸郡的游侠,因为种种原因,让很多的游侠都逃过了铁鹰剑士的追杀。 而那些逃过铁鹰剑士追杀的游侠们,基本上都是自武关离开了关中。 或许有些人跑别的地方了,但是按照嬴山的经验来看,如今南阳郡聚集的游侠应该是最多的。 侠以武犯禁。 那些个游侠也要吃也要喝,每日里哪里离的了酒肉? 所以,大多数头上顶着游侠的名号,背地里做的却是鸡鸣狗盗之事。 他们这样乘坐着马车、看起来小有浮财的人,是那些行鸡鸣狗盗之事的游侠最喜欢的。 时间流逝,马车晃晃悠悠,日头已到了正午。 “汤欣,还有多久到驿站,吾等找些吃食。” 虽说驿站是大秦官方的传讯机构,但是平时也会接待那些在行商们,赚些外快。 嘴上说着,嬴高摸出两个半两钱,丢给胡亥,胡亥兴高采烈的接过去。 先前在他身前堆的高高的一堆半两钱,已经大半都进了胡亥和嬴山腰包。 嬴山还好,胡亥简直是高兴的手舞足蹈。 这可是他第一次从嬴高腰包里赢到钱帛。 “回公子,吾等刚刚经过一个传舍,下个传舍怕是还有二十余里。” 汤欣的声音自马车前方传来。 “那就看看官道两侧可有亭村,去附近生民家中买些吃食也可。” “喏。” 坚决了拒绝了胡亥要继续打牌的要求,嬴高缓缓闭上眼睛,想着这南阳郡有没有哪些名人。 似乎还真没有。 很快,驾车的汤欣似乎已经弄清楚哪里有村亭,马车开始缓缓驶离官道。 驰道虽说普通百姓不能行走,但是在驰道两侧都有专门给普通生民行走的官道。 所以,在驰道两侧也慢慢聚集了许多的亭村。 毕竟很多行走在各地的行商和贩夫走卒,也需要歇脚和吃食。 驿站虽说也有吃食和住宿,但是那显然是要钱帛的。 适时的百姓大多都极为的淳朴,借宿什么都还是很容易解决的。 随着嬴高的马车开始转向,跟在马车后的一连串的铁鹰剑士扮成的行商们,也是纷纷跟着离开了官道。 驶离了官道,进入小路马车就开始有些颠簸起来。 嬴高招呼了一声,就带着胡亥和嬴山跳下了马车步行。 远处的山林之中,偶有寥寥炊烟升起。 看来那就是汤欣所说的亭村了。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陡然开阔,葱绿的阡陌之间,一个小小的村落赫然在目。 十余个赤脚的百姓正在田地中劳作,听到辚辚马车声,好奇的抬头看着嬴高这五六人。 第二辆马车上不是空的,除了驾车的尤冬外,启也在里面。 走到村口处,一个穿着木履的白须老者,迎了出来。 “敢问客人自何处而来?可有验、传?老儿乃丁工村父老,博。” 看着嬴高和胡亥两个半大小子,这老者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之色,上下打量着嬴高五人。 父老,是大秦基层县乡亭里最低级的一级。 县下设乡,乡有秩(掌管大乡)\/乡啬夫(掌管小乡),乡佐,乡游徼,乡三老,乡卒。 乡有秩\/乡啬夫掌管下属各亭。 亭设亭长,亭佐,亭侯,求盗,亭父,亭卒;亭长掌管下属各里。 里设里正,父老,杜宰,里监门,里卒;里正掌管下属各什伍。 所以,父老博,是丁公村掌管一村事务的人,想来也是丁公村中德高望重的长者。 正因为博也算是朝廷体制内的一员,所以博对嬴高这五个明显看起来就像行商的奇怪的组合,并没有什么惧怕,而是直接问可有验、传。 验,其实就是大秦治粟内史府给秦国百姓制作的身份证,是由巴掌大小的木牌制成。 上面写着持有木牌之人身份籍贯、亲属关系、身高等等基本信息。 传,则是相当于介绍信性质的东西。 适时的大秦,重农抑商,若给必要,大多数的百姓都需要在家中好好务农种地,而不是随意乱窜。 要想出门,就必须有至少是当地的亭长相当于后世的派出所所长,开具的传。 传上要注明持有“验”的人,出门所为何事。 要是没有这两样东西,想要住店和吃饭,不管是驿站还是亭村,都是没有人敢收留的。 不仅没人收留,而且还会报官。 人被捉了,报官的人还有赏钱可拿。 听到这名为博的丁公村父老的话,汤欣回头看了嬴高一眼。 他们自然都是有验、传的,章邯早就都安排好了。 “回父老,吾等都是自关中来的行商,验、传皆是有的。” 嬴高笑着对博躬身一礼,伸手从袖中掏出准备好的验、传双手递给博。 博见嬴高如此知礼,脸色好了许多,伸手接过,对着验、传上的介绍仔细打量着嬴高半响,才将验传还给嬴高。 嬴山、汤欣、尤冬和启四人也纷纷掏出了自己的验、传给博查验。 轮到胡亥的时候,胡亥却是半天没动。 验、传必须自己随身携带,别人是不能拿出他人的验传的。 当然,这也仅仅是针对大秦的普通百姓,一旦有了爵位,需要的就不再是验、传了。 “验、传。” 嬴高拿肘子拱了一下神色不善的胡亥,低声喝道。 胡亥才不情不愿的将验、传递给博。 显然,胡亥对这老儿敢大咧咧的受嬴高之礼,很是不忿。 第两百二十二章 行商 其实何止胡亥不忿,嬴山、汤欣、尤冬等人在见到这父老大咧咧的受嬴高一礼还不是如此。 只是他们不敢跟胡亥一样表露出来罢了。 这老儿祖上的积累的德行怕是就在这一礼下都受用光了。 “汝等两人怕是还未及冠吧?” 博将胡亥的验、传随意看了一下,就丢给胡亥,好奇的看着嬴高道。 他对胡亥刚刚那个举动倒没放在心上,小孩子嘛。 “呵呵,父老当真是慧眼如炬,此乃高昆弟亥,吾等两人都是随兄长山外出行商,长长见识。” 听到嬴高这话,一边的嬴山险些腿一软直接跪下了。 自己能当太子和十八公子的兄长? 这要传出去自己哪还有命在。 旁边汤欣、尤冬和启不自觉的远离了嬴高几步,生怕嬴高在给自己几人也安上一个惊世骇俗的身份。 他们心脏不好,怕当场吓死。 “嗯,汝等兄长倒是生的魁梧,是条汉子。 如今世道不宁,有汝等兄长这般的汉子跟随,倒是安心许多。” 博仔细打量着身材魁梧的嬴山半响,叹道。 “汝等售卖何种商货?” “父老请看,吾等从咸阳带来了秦纸、糙纸、印刷书和肥皂等物。” 嬴高连忙转身掀开车帘,指着里面堆的满满当当的物事笑着道。 “哦,秦纸、糙纸和印刷书,现今可都是紧俏的物事啊,只是这肥皂是何物。” 看到马车上的秦纸等物,博一直警惕的神情终于松懈开来,指着肥皂好奇道。 秦纸、糙纸和印刷书,现今在关中已经很是常见。 出了武关就是南阳郡,行商众多,所以博自然是早就见过。 只有这肥皂少府刚刚弄出来,巴氏和乌氏现在还在筹建工坊,除了咸阳的一些权贵,还真没多少人见到。 而咸阳的那些个权贵们用的肥皂,自然都是少府免费奉送的香皂,打个广告而已。 香皂价钱高,所以嬴高带的都是普通人家能够用得起的肥皂。 当然,肥皂也不是很便宜就是了。 嬴高笑着将肥皂的功用给博解释了一通,并言明这是咸阳出现的新鲜物事,说着就拿了一块肥皂塞进博的手中。 博先是一愣,随即如触电般,慌忙将肥皂塞给嬴高,接连退后几步。 “使不得,使不得,汝这小儿行商不易,岂能将这等贵重物事给老夫。” 博站定,看着嬴高连连摆手道。 那肥皂博从来没有见过,显然是咸阳城中的稀有之物。 这出乎意料的一幕,倒是让嬴高弄的尬在原地。 “公子,这是何意?秦律有定,若是收受钱帛等物,为人所告,可是要严惩的。” 嬴山凑近嬴高小声问道。 都是后世那固有思维惹的祸啊。 嬴高看着胡亥等人一脸诧异莫名的眼神,强笑着解释道, “父老莫要担心,吾等兄弟欲要在村内寻些吃食,身上并无多少钱帛,高欲要以此物为食资……” “汝这小儿,不是老夫有意刁难,而是律法有规,且陛下如今正在东巡路上,岂能疏忽? 借宿吃食,乡野之中,皆是些寻常粗鄙之物,又能值得几许钱帛?何需此等贵重之物?” 博点了点嬴高,肃声道。 显然,博以为嬴高自己是故意刁难他们才如此。 “父老教训的是,高受教了。” 嬴高对博躬身一礼。 “若是不嫌弃,就去往老夫家中用些吃食吧,村中生民,怕是供应不起汝等六人。” 博扫了一圈,看着嬴山、汤欣和尤冬几人那魁梧的身材,笑道。 一般这等亭村之中,若是有外人进来,大多都是村中里正、里监门等人负责查验借宿落脚之人的身份。 今日正好,里正、里监门都被亭长叫去析县巡视修整沿途驰道,都不在村中。 所以听到村中百姓来报有生人前来,父老博才出面。 说这话的时候,博一直看着嬴高。 之所以不问嬴高的兄长嬴山,除了一直都是嬴高在跟他说话外,最重要的是看礼仪就知道嬴高是读过书的。 虽然不知道为何读书之后又做这商贾的粗鄙之事,但是显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博倒也没好奇。 有学识的人,即便年岁小些,能够做兄长的主也是应当。 “如此,多谢父老。” 嬴高再次对着博躬身一礼。 起身就看到博一脸惊讶的盯着村前的小路。 “今日这是生了何事不成?为何会有如此多生人前来。” 博好奇的打量着正朝着村口走来的四五个背着大包小包、扮做行商的铁鹰剑士,疑惑道。 听到博这话,胡亥险些笑出声。 那后面还有十几波这样的人呢,这老儿今日怕是要怀疑人生了。 只有嬴高和嬴山对视一眼,心道坏了。 那后面还有更多的行商要跟来呢,任谁平日里见不到几个生人,一下来了这么多怕是也会有所怀疑。 “汤欣你去寻个机会让剩余的人不要进村了,自己解决吃食。” 嬴高低声对这汤欣吩咐道。 “汝等稍待,老夫前去查验一下新来生人的验、传。” 博转过身对着嬴高等人道。 “父老自忙,吾等无妨。” 嬴高连忙道。 博点点头,面色严肃的朝着那几个突然停下脚步的铁鹰剑士走去。 那几个铁鹰剑士扮做的行商见嬴高等人都在村口没有进去,有些搞不懂状况,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见到博走过来,太子和都尉都看着自己等人,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迎上去。 看着博查验几个铁鹰剑士的验、传,那几个铁鹰剑士紧张的几乎有些手足无措,而博见状也是愈发的询问的详细,嬴高不由心中暗叹。 如果不是他在,这些铁鹰剑士自然不会如此不堪。 身为始皇帝身边的贴身禁卫,每个铁鹰剑士不说万中挑一,至少千中挑一是肯定的。 武力值自然不用多说,大风大浪都是经历了无数。 之所以会在博面前有些手足无措,除了他在旁边看着外,更重要的还是因为这些铁鹰剑士怕是从来没有遇见过今天这样的情况。 堂堂铁鹰剑士,还需要扮做行商,背着商货,拿着验、传去给一个小小的父老查验。 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爵位不知道要高这父老多少。 偏偏他们扮做的行商也只是形似,而没有一点儿神似。 长期的士伍生涯,这些铁鹰剑士身上那彪悍之气更不是几件衣衫几个包裹能够掩饰的了的。 博做为村中父老,见过的行商自然不在少数,嬴高等人本来就是一个奇怪的组合,这又来一波更奇怪的,怎能不让博起疑? 这会,汤欣已经凑到了博跟前,低声跟他说要进林中如厕之事。 博疑惑的回头看了看嬴高,嬴高连忙遥遥躬身作揖。 一众铁鹰剑士一个个看的嘴角直抽抽,骇然的看着博。 等到嬴高起身,这些铁鹰剑士慌忙看天的看天,垂头的垂头…… 眼前这一幕,他们可是不敢看。 能受太子行礼,这老儿当真是不怕折寿。 博回头对汤欣说了句什么,汤欣一溜烟窜进了那茂密的山林中。 突然消失肯定更让博生疑,无奈之下也只能如此。 过了半响,嬴高看到铁鹰剑士的其中一人递给博两块肥皂,博揣进袖中,厉声说了几句什么,就朝着嬴高走来。 “父老。” 嬴高老远再次对着博躬身一礼。 不远处的那四五个铁鹰剑士再次慌忙一个个扭头转身,假意收拾着包裹。 不能看,不敢看…… 原本满脸严肃之色的博见到嬴高瞬间变得和熙。 “这些人验、传都是真的。汝等先行随老夫去往家中暂歇。” 博来到嬴高等人身前,就招呼嬴高往村里走。 “父老,吾等还有一伙计如厕……” “哦,险些忘了,其还未曾归来么?” 博扭头四顾,随后压低声音道, “这些行商一身匪气模样,怕都不是什么好路数。 吾让其只能在村口借宿,不得进入村中也都应了,更给老夫此等稀罕之物, 未曾有过丝毫不舍之意,怕是有所企图。汝等小心,莫要随意外出。” 听到博这话,嬴高一脸惊骇。 “那如何是好?” 旁边的嬴山和尤冬慌忙垂下脑袋。 他们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太子的另一面。 胡亥则是一脸呆滞的看着嬴高,他想不通,自己这个兄长是怎么做到睁着眼睛说瞎话,还能装的这么像的。 “勿用担忧,老夫并未曾让其进村,稍晚亭长和里正想必就会归来,吾会命人知会亭长,吾等就不用担忧了。” 博胸有成竹的道。 嬴高不清楚,博却是知道,现今析县上下都在驰道上巡视修补呢。 只要他通知了亭长,亭长肯定会上禀县令。 莫说那一身匪气的行商只有四五人,就算再多几倍,也定然是难逃法网。 听到博的话,嬴高只得替那几个铁鹰剑士默哀。 不过他倒没有担心什么,毕竟每个铁鹰剑士可都带着腰牌的。 真是被抓走了,亭长不认识那腰牌,析县的县令县尉肯定都是人事的。 始皇帝东巡,铁鹰剑士前行探路有什么大不了的? …… 嬴高、胡亥、嬴山几人跟着博一路前行,沿途碰到的百姓虽说大多都眼露好奇,不过却都报以和善的微笑。 能让父老带回家中的,肯定都是已经查过验、传的正经人。 更不要说,那两个少年人即便穿着普通的麻布袍服,也难掩其风姿,当真是生的好看的紧。 不得不说,从古至今,生的好看一直都算是一种优势。 博身为丁公村父老,家中颇为宽敞,前后三进的房舍,青砖黑瓦,显然在村中也算是上上之家。 而且家中显然有人身负爵位,不然不可能有如此宽敞的家宅。 刚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两三岁的孩童踉踉跄跄的奔了过来。 “大父,抱!” 孩童扎着冲天辩,身上的小衣也都干净整洁,圆滚滚的极为可爱。 看到这孩童,嬴高不由自主想到尤以的一对侄儿。 如今,想必他们的生活要比之前要强上许多了吧。 不是他不想去看,而是现在在咸阳,只要他一动,就会牵扯到很多人的目光。 万一身份传出,对尤以一家老小,是好是坏还真是两说。 有了章邯那小舅子的前车之鉴,估计没有多少人敢顶风作案。 那亭长于之肯定知道有贵人认识尤以家人,想来也会照拂一二。 随着这孩童出来的还有一个布裙素面的清秀妇人。 “妇公。” 妇人对着博行礼,好奇的打量着嬴高一干人。 博俯身抱起孩童,笑眯眯的道:“快去准备些吃食,招待这几位行商。” 妇人应了一声,转身自去准备。 博引着嬴高等人走入正堂落座。 “老夫那小儿如今正在云中服戍役,年后才能归来。如今这家中就老夫和小儿新妇以及这孙儿。” 博逗弄着蜷缩在他怀中的孩童,笑道。 在云中服戍役? 看来应该是在边骑之列了,此际怕是已经跟着李信深入塞外了。 “大兄前些时日刚刚自上郡服完戍役。” 嬴高指着嬴山道。 这一声大兄让嬴山不由自主的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哦?上郡啊,看来汝之大兄当是勇士。吾听闻太子亲自上郡,斩杀了数万匈奴蛮夷,此事可当真?” 博听到嬴山竟然还在上郡服役,顿时露出敬仰之色。 “自是当真,太子亲手擎旗冲阵,吾等士伍才能将那匈奴蛮夷斩杀殆尽。” 嬴山肃然沉声道。 这不是假话,而且嬴山本就是亲历者,自然说的毫无半点儿负担。 “太子,真乃神人也。正因太子上郡大捷,陛下圣明,天下生民三岁勿用缴纳赋税, 若不是如此,老夫怕是也不敢应下尔等吃食矣。” 博得到肯定的答复,一脸叹服道。 被人当着面夸,嬴高也觉得有些羞耻,只有胡亥盯着嬴高猛看。 他还心有怨念,当初嬴高去往上郡竟然没有带上他,不然天下人夸赞的时候,就要加上十八公子了。 “勇士既是上郡服役之民,陛下赐爵可未曾吝啬,如今想必当为不更之爵矣?” 嬴山点点头,这爵位委实说的有些低了喂。 “那为何验、传之中未曾言及?且老夫观勇士幼弟,皆乃知书懂礼之人, 勇士既为不更之爵,当为幼弟寻名师入学室才为正途,如何做得商贾这等粗鄙之业? 凭白的误了幼弟前程矣。” 博看着嬴山一脸怒其不争之色,说教道。 “……” 嬴山茫然的看着嬴高眨眨眼。 第两百二十三章 馈赠 嬴山细品,自己误了太子前程? 借给自己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误了太子前程啊。 太子让自己堂堂左庶长(爵位第十级)背着包裹当行商,自己找谁说理去? “父老说的对,这次商货售完,吾就送太……其去学室。” 嬴山瓮声瓮气的道 “嗯,此乃正途,切莫为了一时小利误了两幼弟前程矣。” 博捋着花白的胡子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点头道。 幼弟? 嬴山已经麻了。 胡亥看着嬴高偷笑不已,嬴高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这嬴山算是小小的背了次锅。 汤欣、尤冬两人则是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嬴山是他们的都尉,胡亥敢偷笑,他们却是不敢。 “那秦纸、印刷书,都是极好的物事,晚些老夫会帮汝询问亭长、村中生民, 只是那肥皂,乃是极为稀罕的物事,怕是不好售卖。” 博琢磨着喃喃道,显然是在想这么将嬴高等人的那些东西都给一股脑卖出去。 嬴高没想到博这会都开始操心自己等人的那些货物了。 看来是准备让嬴高等人将货物都卖完,赶紧回咸阳。 他都不知道是说这老儿是急公好义还是说多管闲事…… 不过,心中却是有些暖。 博显然是觉得他们年岁尚小,出来做这行商,实在是浪费了。 “父老,吾等此次带来的商货甚多,怕是一时间不好售卖。” 嬴高只得寻找托词。 他还准备一路卖到琅琊郡呢。 虽说铁鹰剑士背的,都是为他准备的。 可是谁知道博能找些什么人,要是真能找到人一下将他的货都给清光了,后面卖什么? 而且嬴高也担心有人将这些秦纸、印刷书转手卖个高价。 “妇公,饭食准备好了。” 正说着博的儿媳在堂外轻声喊道。 “汝等先用些吃食,新妇你再备些吃食,老夫要拿与村口那些行商。” 博抱着孙子起身,路过新妇的时候,将先前铁鹰剑士给他的两块肥皂递给她, “这是那些行商的食资,名为肥皂,据说乃是沭沐之用。” 新妇好奇的打量着手中那两块琥珀状的半透明物事。 “让人笑话,回房中再看,快些去奉上吃食,莫让客人久等。” 博显然是个极好说话的人,轻声提醒了新妇一句。 新妇不好意思的看了堂中的嬴高等人一眼,转身飞快的离去。 一会功夫,一大盆黄黑相间的馒头、一罐清汤和几碟常见的菜蔬就被新妇陆续端上堂内的案几。 让嬴高等人惊讶的竟然还有一小盘切成一条条的肉段。 虽然看不出是什么肉,但是博已经言明不收嬴高等人的食资,还能拿出这些肉段,很是不容易了。 新妇能端出馒头,看来秦时明月的一些吃食做法还是传的挺快的。 当然最主要是析县离关中太近了。 新妇端出这些东西就出去了,博要去给那几个铁鹰剑士扮的行商送吃食,也没有回来。 大堂内就剩嬴高、胡亥几人。 “公子,可莫要再吓嬴山矣。” 嬴山见没有旁人了,对着嬴高躬身一礼,苦笑道。 “些许小节,无需在意。只是铁鹰剑士看来今后还得苦练。 脸上都写着吾是盗匪呢,连个普通老者都能看出来他们不是行商。” 这些铁鹰剑士或许武力值很高,但是毕竟没有经过专门的保镖训练,做为始皇帝的贴身禁卫,忠心才是最重要的。 嬴山听到嬴高这话,不由一愣。 他听出嬴高这话的弦外之音了,莫非今后还要经常做这样的事情? 不然太子为何说还需苦练? 一想到这里,嬴山就有些头大。 这一次他都觉得自己跟坐过山车一样,再多来几次,心脏实在受不了。 “先用些吃食,确实是有些饿了。” 说着嬴高就先拿起馒头啃起来。 胡亥等人见状也是纷纷动手。 味道自然不能跟秦时明月相比,不过就连胡亥都没有抱怨,只是吃了两个馒头就停下了。 只是那盘不知道是什么肉的烤肉,从头到尾都没有人动。 嬴高隐约听到堂外似乎是博和儿媳新妇在说些什么,凝神听了片刻,心中已是了然。 张苍交给他“黄帝内经”中的吐纳之法,如今已经成了嬴高的本能。 这个吐纳之法练了之后很明显的功效倒是没看出来什么。 不过嬴高倒是发现自己习惯了之后确实是精力旺盛了许多,尤其是耳目极其灵敏。 也算是聊胜于无了,反正不耗什么精力,顺手而为。 嬴高催促了一声,让胡亥等人快些吃。 这边刚刚几人刚刚放下筷子,博就匆匆走了进来。 “对不住,对不住……” 见到嬴高等人都已经放下了筷子,博的话不由嘎然而止。 “汝等不是强壮之辈,就是半大孩童正是肚饥之时,怎生吃的如此之少?” 盆里的馒头什么连半数都没吃完,尤其是那盘烤肉,更是明显动都没动,博就有些不悦了。 “赖陛下天恩,连免生民赋税,老夫更忝为父老,家中些许吃食还是颇有富余。 汝等无需为老夫节省,来来,多吃些多吃些。” 博拿起馒头又给嬴高等人一人手里塞了两个,更是差不多将半盘肉条都倒在了嬴高身前的陶碗里。 胡亥面前也就寥寥两三条,其余嬴山、汤欣、尤冬和启四人不过一人一条肉块罢了。 这么明显的区别对待真的好么? 嬴高看看自己手里的两个馒头,又看看碗里的肉条,欲哭无泪。 倒不是嫌弃这馒头和肉条,他去上郡干粮都啃了,这些自然不算什么。 实在是他确实吃不下了。 胡亥见状不由窃笑不已。 自己这个兄长在咸阳百官中走哪都是不自觉的成为中心,为人所喜,如今出了咸阳,随便碰到个老儿也是一样。 只是今天怕是反因此所累,都饱腹了那馒头和肉条怎生吃得下嘛。 博分发完馒头,就一屁股坐在了嬴高旁边。 看那架势显然是要看着嬴高等人将这些吃食都消灭完。 嬴高心中苦笑。 他不知道是博面冷心热,还是适时的大秦普通百姓都是这么热情。 先前表现出来的那些防备之心呢? 胡亥、嬴山等人埋首默不作声的吃着自己手中的馒头。 “亥,汝最为年幼,正在长身体,这些肉食都给汝吃吧。” 嬴高说着将碗中的肉条分了就成倒进了胡亥碗中。 嘴里塞着馒头的胡亥,见到这一幕,茫然的抬头看着嬴高。 “咕噜!” 嬴高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的看着胡亥哪怕是被噎的翻白眼也是一口将嘴里的馒头都给咽了下去。 “兄长也在长身体,回去之后还要去学室求学,更要多吃些肉食。” 胡亥怎么能让嬴高轻易的将锅推给他,又一把将碗中的肉块都倒在了嬴高碗里。 甚至于将他原本的两三条肉块都一起给了嬴高。 嬴山、汤欣、尤冬和启见状,悄摸的将案几上的陶碗都放在了身后。 嬴高瞪了胡亥一眼,再次将碗递给胡亥。 “汝年幼……” “兄长更需……” 胡亥坚拒。 “汝昆仲二人当真是情深,是老夫思虑不周,这就去让新妇再做些肉食。” 博一脸欣慰的看着坚决推来推去的嬴高和胡亥两人。 “父老!……” “慢着!……” 正在推来推去的嬴高和胡亥听到博这句话,异口同声道。 博一脸诧异的看着两人。 “父老好意高心领了,实在是吾兄弟几人都饱了,这些吃食足够了。” 嬴高说着将陶碗里的肉条坚决的分成两等份,他跟胡亥一人一半。 感觉到嬴高那充满威胁的眼神,胡亥只得含泪端着。 “当真饱腹矣?” 听到博这句话,嬴高、胡亥、嬴山等人顿时齐齐点头如捣蒜。 有时候,太过热情也是不可承受之重啊。 博这才放下心来,笑吟吟的看着嬴高几人一点点消灭手中的吃食。 “吾等咸阳和关中府衙派人核对田亩数量两次,实是不甚烦扰,不知父老这丁公村可也是如此?” 嬴高慢慢咀嚼着馒头,状若不经意的问道。 张苍进了治粟内史府后,将治粟内史府的吏员加急培训了一批,总算是将各郡第二次报上来的田亩数给统计完成了。 不过甘伯和张苍都给嬴高讲过,始皇帝定下的时间太紧,各地郡吏良莠不齐,这计算的田亩数实际上的做不得数的。 嬴高之所以如此问,实际上想知道,各郡是否确实做了两次测算。 “县令大人甚是勤勉,治粟内史府言必须重新测量,县令拉着吾等小吏也是测算了两次。” 博摇摇头,显然对治粟内史府如此行径很是有些不理解。 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析县县令么? 嬴高默默在心中记下。 离开咸阳之前,嬴高特意找李斯要了大部分郡县官吏的名册,以备不时之需。 析县县令的名字嬴高自然不知道,等闲了可以翻找一下。 虽然现在仅仅是博一面之词,不过也算是侧面了解了一下析县县令的行事。 至少态度上还是很端正的。 “兄长,吾听说咸阳有人将陛下赐给立功士伍的封赏匿下,被陛下发现很是严惩了些许人?可当真有此事?” 嬴高看着默不作声的嬴山,一脸好奇道。 听到嬴高这话,胡亥一脸讶然的看着嬴高。 这不是你自己做的事情么? 你还需要问别人? “哦?竟还有此事?” 博也是一脸惊讶。 嬴山默默的吃着馒头,浑然不知道嬴高叫的兄长就是他。 “兄长?大兄?” 嬴高知道嬴山显然还没适应自己的身份,不由再次出声道。 汤欣反应快,连忙悄悄拱了一下嬴山。 “啊?何事?” 嬴山还没弄清楚状况。 “兄长,吾听说咸阳有人将陛下赐给立功士伍的封赏匿下,被陛下发现很是严惩了些许人?可当真有此事?” 嬴高只得再次将刚刚的话说一遍。 果不其然,嬴山也是跟胡亥一模一样的表情。 这明明是太子自己做的事情,比谁都清楚啊,怎生现在突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问到自己头上了? “兄长,汝也是士伍,当是消息比吾灵通,可确有此事?陛下封赏竟还有人胆敢藏匿?” 嬴高不由为他们这些耿直之人的急智堪忧。 “唔,确有此事,吾听袍泽言过,陛下大发雷霆,很是诛杀了一些人。” 嬴山含糊不清的应和道。 听到嬴山这话,嬴高清楚的看到博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看来,还真不是个例了。 虽然博没有说话,但是他的神色已经告诉了嬴高想要知道的答案。 可惜,还不到大动干戈的时候。 嬴高有些无奈。 先前尤以之事在朝中遭到的阻力已经足够证明,真要挨个查,怕是会牵连到很多人。 始皇帝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弄得人人自危。 嬴高也是莫可奈何。 “父老,吾等叨扰多时,如今时候也不早了,还需赶路,就不多待了。” 说的太多太透,估计博就要起疑心了,嬴高也是见好就收,顺势起身道。 见到嬴高起身,嬴山、胡亥等人也是纷纷起身。 当真还是需得有学问的人才行。 博看到这一幕,不由暗叹。 明显嬴山等人虽说是兄长且还有爵位在身,不过显然这家行商是以嬴高这个少年郎做主。 “村前那几人怕不是什么好路数,老夫已经遣人去禀报亭长了, 为免牵扯到尔等,耽误行程,老夫也就不多留尔等了。 不过尔等无需自村口出,老夫带尔等走另一条道即可。” 博起身,边说边朝着堂外走去。 嬴高等人对视一眼,不由苦笑,看来那几个铁鹰剑士要吃些苦头了。 “父老,这里有些秦纸和印刷书册,不甚贵重,送与父老,不是食资。” 走到马车前,嬴高取下一摞秦纸以及李斯编撰的《仓颉篇》、赵高编撰的《爰历篇》和太史令胡毋敬编撰的《博学篇》这几本启蒙书册递给博。 末了见博有些不悦,所以嬴高连忙又加了句“不是食资”。 “这……” 博有些迟疑。 “高见父老孙儿甚为聪慧,此几本典籍都为孩童启蒙之书,送给父老正当时。 陛下已经下诏设国子监,各郡县设学室,以做启蒙之意。 有如此书册,待到其进入学室当能先人一步,若能进入国子监,将来恐封侯拜相有望矣。” 嬴高见博迟疑连忙趁热打铁道。 “如此,老夫就却之不恭了,老夫拜谢。” 听到嬴高这话,本就有些犹豫的博连忙双手接过,躬身谢道。 这份馈赠,让他根本无法拒绝。 第两百二十四章 析县 博看着嬴高几人走进密林间的小道,消失不见,一个穿着皮甲的人出现在他身侧。 “夫子,无需查验一番这几人么?” “建啊,那少年郎身边几个壮汉明显是同村口几人相同路数之人。 虽说那少年郎言及是其兄长,然此言听听即可, 在老夫看来,那些人等怕是尽皆是其府中奴仆随行护卫。” 博摇摇头,继续道, “又临陛下东巡之日,各种居心叵测之辈都跳出来了, 那少年郎非凡俗之辈,若是暴起,吾等岂不若鱼肉? 所以不管其是六国之人,还是朝中权贵府中的公子,都不是吾等小民可招惹的。” 苏建默默点点头。 他只是区区一亭长,虽说手下也有几个亭卒、里卒,但是跟那几个明显不好招惹的匪流自是比不得。 “那……夫子,既然其都是一伙之人,村口那几人可还需查验?” 已经转身往村里走的博头也不回的道, “虽说吾等不欲得罪那公子,然那几人还是要查验一番的,若是能得知是何方之人,也好心中有数。” “嗯,都听夫子之言。” 苏建点点头,跟着博朝着村口行去。 …… 从山林中没走多远,嬴高等人就看到了驰道两侧的官道。 “太……公子,那老儿怕是未曾信过公子之言。” 沉默了一路的嬴山突然开口道。 “怎生可能?汝从何处看出来的,吾看那老儿还真就把吾等当做行商了。” 嬴高还没接话,胡亥已经一脸不可思议道。 嬴高瞥了胡亥一眼,这小子,刚刚竟然拒绝自己的好意…… 果然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胡亥看到嬴高眼神不善,不由感觉背脊凉飕飕,连忙送上谄笑。 “公子,那父老送吾等出来之时,末将发现村中有人窥视吾等。” 听到嬴山这话,嬴高眉头挑了挑。 这个他倒是没有发现。 不过嬴山能够发现倒也正常,毕竟嬴山也算是专业的了。 对博能发现自己等人的异常,嬴高其实倒没有很惊讶。 嬴山、汤欣和尤冬三人,跟那几个在村口扮行商的人相比,只需要多留心一些就能发现气质实在太像了些。 博做为丁公村的父老,不说很是见多识广吧,但肯定不是一个没见识之辈。 再怎么说也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不是? “这老儿当真是狡诈。” 胡亥听到嬴山如此说不由愤愤道。 嬴山如果没有把握,肯定不会乱说,这点胡亥还是清楚的。 “休得胡言。” 嬴高拍了胡亥后脑勺一巴掌。 “那父老可是将家中仅剩的肉食都给吾等了。” “那老儿不是言再去给吾等多准备肉食么?” 胡亥揉着自己的脑袋,一脸幽怨的看着嬴高。 他觉得自己这位兄长是故意的,就是想要捶自己,但是他又没什么证据。 “也就你信了。” 嬴高懒得搭理他。 博在第二次回到正堂时,外面跟他儿媳新妇说的话,虽然声音很低,但是嬴高却隐约都听见了。 是新妇在告诉博家中肉食没有了,博让他去亭长家长借些肉食来。 这就是修张苍那“黄帝内经”吐纳之法,得到的好处了。 其实这样看来,博后面说再去做些肉食,也确实是有的。 只是嬴高怎么可能会吃借来的肉食? 这也告诉嬴高一件事情。 连身为村中父老的博家中肉食都很少,更不要说普通百姓了。 而这还是在始皇帝连免三年赋税的情况下,那肉食在嬴高看来估计还是始皇帝大赏天下的羊肉。 大秦一统已经快六七年了,似乎普通百姓的生活没有什么变化啊。 “博……博……” 嬴高呢喃了两声, “吾等要快些了,今夜到析县宿下。” “喏!” …… 析县(后世河南西峡县)原名析邑,是毗邻秦之四塞之一的南塞武关最近的一个城池,一座坚城。 大秦以汉水分两郡,汉水以北为南阳郡,汉水以南为南郡。 而在南阳郡内,汉水又分出一条巨大的支流丹水;丹水又分出一条支流淅水。 八百年前,楚国先祖芈鬻(miyu)熊,以“芈”为姓,以“熊”为氏,在丹水一带三川平原建国,自称“熊方国”。 所谓方国,是经过商王朝册封的、低于王国而高于部落的、高度自治的政治实体,诸多方国连在一起,就构成了强大的殷商王朝。 但是荆楚之地,并没有得到殷商王朝的册封。 再加之季连部落只是原来楚丘陆终(楚人先祖,曾于鬼方联姻)部落的八大分支中的一支; 所以,在商王朝的眼里,当时的楚人只不过是一支弱小的部落而已。 但芈鬻熊坚持自己的荆楚部族足够强大成为方国且不需商朝册封,故自称为“熊方国”。 殷商时期,各国诸侯为了表明自己对商王朝的忠心,都会亲自或者派自己的长子到殷都做官,其实质是做人质。 芈鬻熊建立熊方国的时候,正是商纣王时期。 为了能够缓和与商朝的关系,芈鬻熊也曾到殷都做了商纣王的臣子。 但芈鬻熊认为纣王不贤殷商将倾,于是,他偷偷地逃出殷都(后世河南省安阳),回到熊方国,开始率领族人大规模的修建城池,开拓疆土。 而适时的芈鬻熊,选择建立楚人第一个国都的地方,就是丹水和淅水交界处,建城丹阳(后世成为丹江口水库)。 建城后的楚族在芈鬻熊的带领下迅速强大了起来。 此时商周大战爆发,芈鬻熊只身朝见周文王,成为“文王师”,但楚人远离商周大战,军事保持中立,为熊方国赢得了一个和平发展的机会。 周王灭商后,周成王封芈鬻熊重孙熊绎为子爵,自此,熊方国更名为楚国,并且正式在周王朝中有了诸侯国的地位。 公元前1042年,楚人以丹阳为都,以熊为氏,奉颛顼帝高阳氏为先祖,祝融为远祖,芈鬻熊为始祖,辉煌的楚文化从丹淅之地流淌开来。 楚人以丹阳为基,沿汉水而上灭庸国,沿汉水往下先后灭掉鄂、扬越两国,将汉水和长江尽皆纳入楚国治下。 公元前689年,丹江河道上,千舟齐发,楚文王带领着楚人再次沿江直下,直奔郢(ying)都(后世湖北江陵)。 自此,楚国自丹阳迁都郢都。 那里有富庶广袤的江汉平原,还有令所有诸侯艳羡的云梦大泽。 此一迁徙,楚国获得了更大的空间与舞台,历代楚王的春秋霸业就此展开。 楚国虽然迁都,但是故都丹阳的重要性从来没有削弱,反而得到了加强。 于此同时,西方的养马蛮夷秦国在连年征战中,国力逐渐强大,渐渐秦楚开始争锋。 公元前312年,楚怀王受秦使张仪蛊惑,贪图商於600里土地,与盟国齐国断交,事后秦国拒绝割地,使楚国空得败盟之名。 上当后的楚怀王大怒,派屈丐为主帅,率领十万大军讨伐秦国。 秦惠文王派庶长魏章及樗里疾、甘茂率军迎战,战国时期的两个大国的战事就此展开,而战火就在丹阳点燃。 丹阳地处关中、中原与荆楚的交界,由陆路可北上中原,沿水陆可直扼秦之咽喉,顺流直下,则可直破郢都。 于秦而言,有了丹阳,就有了丹江水道,咽喉方可舒缓;对楚而论,无丹阳则门户无存。 为了防备秦国,楚国就在丹江支流淅水北岸择地修建了析邑这一要塞以应对大秦的武关要塞。 从武关到析邑之间,只有两百余里的狭窄通道,数百年来秦楚不断地在这片狭窄地域中厮杀争夺,析邑就是适时楚国的第一道屏障。 析邑失,则丹阳就将直面秦人兵峰。 《史记·韩世家》载:“韩宣惠王二十一年,秦、楚大战于丹淅之汇,败楚将屈丐,斩首八万于丹阳”。 丹江和淅水成了血河,丹阳落于秦手,战争的鼓声成了丹阳挽歌的开始,丹阳处于丹淅拉锯战的核心,反复为两国所争夺,丹阳百姓朝秦暮楚无宁日。 丹阳大战后不久,楚国又收复丹阳,后楚为报丹阳之仇,兵克武关,直奔咸阳。 蓝田之战爆发,楚国独战六国,楚军先退,秦得汉中,丹阳暴露于前线; 公元前299年,秦昭王发兵出武关,沿丹江而下,再与楚军大战于丹淅之地,大败楚军,斩首五万,丹淅之地尽归于秦。 最终是秦国站稳了丹阳,鼓声远去,挽歌落幕,那些从传说时代兴起的城池、宗庙、村落也化成了灰烬。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这是屈原登岵山、以《国殇》凭吊丹阳之战死难的楚国将士时所写的诗词。 只是,适时的丹阳城剩下的只有残垣废墟,辉煌的楚都从此渐渐沉寂。 等到始皇帝一统天下之后,析邑更名为析县,成为南阳郡二十余县治中的一个。 不过随着始皇帝下诏天下“隳(hui)坏城郭,决通川防,夷去险阻。”,析县原本修筑的很多瓮城和堡垒都被拆除。 即便如此,只保留了城墙的析县依然能够看出来这是一座坚城。 嬴高显然当时估算错了距离,当天晚上随意寻了个驿站借宿,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日上三竿,一行人才赶到析县。 冬去春来,淅水一侧,析县那高达三丈的雄伟城墙上,已经生出斑斑绿痕。 岁月在有些残破的城墙上留下沉沉的印记,刀剑加身留下的痕迹依稀可见。 看着那些刀剑之痕,隐隐能遥想百元年前在析邑这座楚地雄关,无数秦楚士伍为了家国,前赴后继亡命厮杀的身影。 嬴高上郡一行,看过大秦的许多城池,除了没有城墙的咸阳城外,析县城是他见到的除武关外,最为雄伟的一座坚城。 只是,如今的析县已然连城门都被拆除。 幽深的城门甬道外,只有一道及腰的栅栏临时充当城门阻挡。 连城门都被拆除不被保留,由此可见始皇帝对析县这座楚地雄关的重视和忌惮。 此际,阻拦在城门处的栅栏已经被移到城门一侧,十余个披坚执锐的士伍站在城门两侧,警惕的打量着过往的稀疏行人。 因为始皇帝东巡必然会经过析县,所以析县的城防显然也加强了。 这些年,始皇帝历次东巡,都出现了很多不同寻常的事情,始皇帝自然都是无碍,但是发生事端的郡县,可就很多人倒霉了。 所以各地郡县的官吏,任谁都不管掉以轻心。 嬴高神思片刻,缓步朝着析县城内行去。 经过一番仔细的检查验、传之后,嬴高、胡亥和嬴山一行人顺利的进入了析县城。 于此同时,析县城北的析县县衙内,县令西陵也收到了专门把守两个城门的县尉昌林的禀报。 “今日已经是第六波来自关中之地的行商进城了?” 西陵揉着眉头,看着堂下的昌林疑声道。 “县令,确是如此。只是刚刚进城这六人有所不同,其中竟有两个少年郎。 吾仔细观察过,若是所料不差,这六人中,当以那两个少年郎为主。” 昌林也有些头大。 知道始皇帝已经出了武关,最迟三五天就将到达析县,西陵和昌林两人这些天可是吃不香睡不好。 每日里巡视城防,严查可疑人等,检视修补驰道等等,忙的简直是晕头转向。 西陵是刚刚巡视完城外的驰道回来,这才坐下没多久县尉昌林就找来了。 最初的时候昌林只是给他禀报有连续四波来自关中之地的行商进城。 以昌林多年士伍的专业眼光来看,那些进城的四波人一个个都不是好惹的货色,身上都带有些杀气。 随后第五波,这第六波是昌林来给西陵禀报的第三次了。 嬴高和一众铁鹰剑士的验、传,章邯倒也没偷懒,遍布内史各县,所以昌林自然很清楚的就知道了他们这些人的来历。 短短不过半日时间,数十个都是来自关中的行商而且还都是三五个一群、五六个一伙的人来到析县,平素里已经很难得一见了。 更不要说,这正是始皇帝东巡即将到达析县的关头,昌林哪敢大意。 “报!” 西陵正准备开口,县衙大堂外又穿来一声急呼,让西陵心中不由一沉。 第两百二十五章 捉拿 随着这一声“报”,百将乐昱快步进了县衙大堂。 “两位大人,方才又有两波关中行商进城。” 听到乐昱这话,西陵和昌林对视一眼。 现在不是这些行商有没有问题的事情了,而是肯定有问题。 “先前不是有传廷尉府在关中之地杀的血流成河么?怎生还有如此多的游侠之流。 莫非那廷尉府都是在谎报军情不成?” 昌林烦躁的来回踱步,嘟囔道。 “噤声!可莫要乱言!” 西陵瞪了昌林一眼,呵斥道。 适时的廷尉是谁? 那位如今已经高居丞相之位,更是太子妇公。 始皇帝此次东巡,更是留在咸阳代理政事,这是何等恩宠? 昌林这话要是传出去,甚至都不需要传到那位耳中,都有大把的人来拾掇自己等人。 “汝从何处知道那些行商是游侠?说不得真是行商呢。” 西陵这话说的他自己都不信。 “不是游侠之流,难不成还是朝中士伍?” 昌林摇摇头嗤笑一声。 他却不知道,他这自己都不信的话,虽然不太准,却也跟事实八九不离十。 西陵眉头紧锁。 “不管是不是游侠,吾带人去寻个缘由将这些行商都拿下投入狱中,等陛下过境之后再放出来就是了。” 昌林不以为意道。 现在自然没有什么人权之说,昌林对做这些事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若是这些行商暴起呢?” “那不正正说明这些行商有问题?尽皆斩杀就是了。” 昌林理所当然道。 析县有县卒两百余人,昌林有足够的把握能将那些关中来的行商一网打尽。 始皇帝东巡马上就要到达析县,自然是宁可杀错,也不能放过任何隐患。 “就依县尉之言行事,不过不是现在。” 西陵眼中露出厉芒,点头应允道。 “那是何时?” 正准备去召唤县卒的昌林闻言疑惑道。 “等到夜间封城之时,瓮中捉鳖,且说不得那些行商还有同伙, 既然要做,就要一网打尽,一个不留,若是出了意外,吾等可要人头落地矣。” 西陵很清楚事情的严重性,他不可能为了区区几十个行商将自己的身家性命给弄没了。 更何况又不是见面就杀,只要那些行商不反抗,等道始皇帝离开析县,再放出来就是了。 “嗯,县令言之有理,那吾这就去安排人盯上那些行商。” 昌林磨掌擦拳兴奋道。 由不得他不高兴,在他看来那些一看就不是善类的行商们,定然会反抗。 反抗,罪名就有了。 全部诛杀之后,那些人头可不就是战功? 现在他巴不得那些行商多来些,一个个都是行走的战功呢。 一直在县尉位上,战功可是难得。 看着匆匆奔出去的昌林和乐昱两人,西陵微叹一声。 树欲静而风不止。 对那些行商的死活,西陵并不在乎,也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每次始皇帝东巡总会有乱七八糟的人出现,哪次不是人头滚滚? 那些人在行事之前,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 析县做为曾经楚国的北部要塞重镇,城池自然建的是极大的。 加之又是连接秦楚要道第一城,再加上大秦统一六国后,拆除关隘险阻,来往商旅自是极多。 相比之下,嬴高去过的上郡郡治肤施城、云中郡治云中城,似乎都没有析县繁华。 沿着街道走不远,嬴高就看到前方有个“明月居”的招牌正在迎风飞舞。 “明月居?莫不是抄袭秦时明月的?” 嬴高想着就迈步走了进去。 让嬴高有些意外的是,进去就将安静的客舍内,竟是坐的满满当当。 随着他进门,数十双齐刷刷的落在嬴高身上,让他不由一愣。 里面有三桌坐的笔挺的客人,看到嬴高慌忙把头低下,抱起陶碗装做吃饭的模样。 嬴高清楚的看到,在他们没拿起陶碗前,那陶碗里面已经是空空如也,早就吃完了。 这会装模作样的是吃什么? 吃空气? 嬴高有些无语。 他这时候有些明白为什么这客舍这么安静了。 三桌的铁鹰剑士,十几个一看就不是好惹的大汉,沉默的吃饭,试问谁敢在这里喧哗? 估计要不是饭食还没吃完,其他客人早就走了。 “这位公子……” 本来一脸纠结的客舍掌柜,看到嬴高等人连忙挤出笑脸迎上来。 “叨扰了。” 嬴高抱拳一礼转身就要回头。 “哎哎哎,公子公子!” 掌柜的三步并着两步冲上来,就想要抓住嬴高的手臂,却被汤欣一下隔了开来。 “公子稍待,稍待。” 掌柜的很有眼力劲儿,对着嬴高连连作揖,然后转身跑到了那三桌铁鹰剑士扮做的行商桌前。 躬身作揖不知道说了什么,很快一桌铁鹰剑士就起身,跟着个跑堂的小厮起身去了后院。 然后掌柜的又接连到了另外两桌,那两桌的铁鹰剑士也是相继的跟着小厮去了后院。 显然那掌柜是看到那三桌铁鹰剑士吃完了,估计是早就想要劝他们去后院的客舍。 没见有这些一见就不是好惹的人在,客舍内吃饭的客人都没人敢高声谈笑么? 嬴高等人进来算是正好给了他机会。 “公子,反正已经见着了,不若就留在这里歇息一晚?” 嬴高低声对着嬴高道。 “公子,那些行商都去歇息了,快请快请。” 掌柜的满脸堆笑连声请道。 嬴高点点头,跟着掌柜的在一张空桌前坐下, “掌柜的,不曾想汝这客舍竟是同关中一样,用上了这高桌高椅。” 嬴高看着掌柜的指使着两个小厮收拾桌上的碗筷,笑着道。 “公子一看就是有见识之人,这高桌高椅可是自那秦时明月传出来的, 行商们自咸阳带了些出来,小人见了也就有样学样,不曾想生意却是比先前好了许多, 听说那秦时明月每日里宾客盈门,甚至还需早早排……排什么来着?” “排号?” “哦,对对,排号,让公子见笑了。” 掌柜的击掌叹道,一脸向往。 “寻个吃食,竟还需要排号,那该是何等盛景啊。” “噗哧……” 胡亥实在忍不住笑出声。 “哈哈,让小公子见笑了见笑了,乡野之人无甚见识。 几位要用哪些吃食?小小客舍自然不能同那秦时明月比, 不过客舍中却也有秦时明月秘传的菜式。” 掌柜的连忙躬身赔笑道。 “哦?秘传的菜式?不知是何物?” 嬴高疑惑道。 秦时明月任何的菜式都是没有秘传一说的,他本来就是为了推广,所以咸阳倒是有很多权贵人家的庖厨都去秦时明月学艺。 “白玉豆腐。不瞒公子,说是秘传,实则秦时明月的掌柜根本未曾保密,任何人都可习之。 实是让吾等乡野小民大涨眼界。” 掌柜的显然对秦时明月神往不已。 原来是豆腐。 “掌柜的就将客舍中的吃食,寻些拿手的尽皆来上一份吧,另外给吾等准备几间房舍。” 嬴高笑道。 “好咧,公子稍待,小人这就去布置。” 掌柜的见嬴高不仅要吃饭,还要住店,不禁大喜,应了一声后立马去后院忙活。 怪不得叫“明月居”,原来这老板还是秦时明月的小粉丝一枚。 这会功夫,似乎因为那三桌铁鹰剑士扮做的行商都不在,大堂内吃饭的食客们渐渐活跃起来。 “听闻陛下车驾不日就将到达析县矣。” “先前那些行商,怕不是什么好路数。” “嘘,小声些,城门处有县衙士伍查验,府衙之人当是都知晓。” “可莫要出事,吾今日就去乡下住些时日……” “言之有理,还是早些离城,待到陛下车驾离去再回来。” …… 大堂内的食客窃窃私语声,不时的传入嬴高等人耳中,嬴高淡定的坐着。 倒是把胡亥急的抓耳挠腮。 “兄长……” ‘闭嘴。” 嬴高蹬了胡亥一眼。 这些百姓有此忧虑也很正常,如果不是铁鹰剑士,而是其他人,真要出了什么事情,始皇帝震怒之下,首当其冲的就是这些百姓。 张良在博浪沙的行刺,他自己是跑了,但是始皇帝惊怒之下,可是直接下令诛杀了博浪沙方圆百里的魏赵贵族。 说是贵族,这其中又有多少是无辜的百姓,就不为人知了。 幸好进城的时候,嬴高见城门口的县卒查验很严格,就命一部分铁鹰剑士带着装着刀剑的马车留在了城外。 如果要是铁鹰剑士带着那些刀剑进城,被搜出那些兵器,那麻烦可就大了。 虽说他表明身份就可解决,但是显然普通百姓不会知道。 说不得,现在的析县怕已经是人心惶惶了。 而嬴高之所以要走离开大队车驾走在始皇帝前面,其中一个目的就是先看看有没有可能提前发现居心叵测的六国遗族。 不过一会功夫,掌柜的陆续呈上来一盘盘菜肴。 嬴高招呼一声,几人一边听着周围食客的闲聊,一边慢慢的吃起来。 …… 天色将黑,析县的城门再次被被连续三道栅栏封了起来。 这三道栅栏一封,所有人进出析县都只能等到第二天天亮。 随着夕阳洒落最后一抹余晖,沉沉的黑暗开始笼罩大地。 析县县衙内,灯火通明。 县令西陵、县尉昌林、县丞云良以及两位百将乐昱和费宁尽皆都披挂完毕,安静的坐在县衙大堂内。 县衙大堂外的校场上,近三百举着火把的服役士伍也都是人人披坚执锐。 “县尉,那些行商的落脚之处可都查明了?” 西陵看了看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沉声道。 “回县令,今日统计有十一伙来自关中之地的行商进城,其中有四波都借宿在‘明月居’客舍, 这借宿在‘明月居’的四伙关中行商,其中就有那两个少年郎。 其余七伙行商也都是借宿在‘明月居’相邻的三五家客舍中。” “如此看来,这些关中行商当真是有莫大问题。” 县丞云良是个中年人,听到昌林这话不由沉声道。 “正是此理。” 昌林咧咧嘴,笑着道。 近六十个人头,又是一笔巨大的战功。 “这些行商倒是狡诈,竟是如此分散而居。” 西陵皱眉道。 他现在能动用的也就县衙这常备的三百多士伍,还是将他和昌林、云良三人府上的奴仆全部都算进去的数字。 各个亭村虽说也能抽调上百十人,一来远水解不了近渴,二来西陵也怕打草惊蛇。 “县丞,你领一百士伍,将‘明月居’相邻几条街坊各个路口全都封死, 本县和县尉领两百士伍逐户搜索,拿人。” “喏。” …… 寂静的夜,遥遥传来喧哗之声。 嬴高起身开窗看到不远处漆黑的夜幕竟是火光冲天。 仔细观察才发现,这火光竟是不止一方,而是四面八方都有。 这是出了什么事情? “公子,怕是有些不对。” 正疑惑着,嬴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 不远处的夜幕中,喧闹的人声陡然沸腾起来,其中隐有刀剑交鸣之声。 难不成还真有刺客在这析县城内等着始皇帝? 可是始皇帝还没到啊。 嬴高正思索着,汤欣和尤冬也护着胡亥走了进来。 很快,另外十五个铁鹰剑士也齐齐汇聚在嬴高这间房舍之外,警惕的盯着外面越来越大的喧闹声。 “抓住贼人!不能放走一人。” 一声厉喝遥遥传来。 随着这声厉喝,不高的院墙外,接二连三跳下二十多个人影。 “将军,析县县令统兵捉拿吾等。” 灯光下,嬴山自然认出这些都是今天进城的铁鹰剑士。 随着这名铁鹰剑士的话,院墙外又陆续有二十多个铁鹰剑士翻墙而入,牢牢守住了这处小院的各个紧要处。 嬴高清楚的看到,这后面赶来的铁鹰剑士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些许伤势和血迹。 显然都是经过了一番厮杀。 “析县县令捉拿尔等?为何?” 嬴高听到铁鹰剑士的禀报,不由奇道。 难道这析县县令还将自己这伙人都当成了居心叵测的盗匪不成? “回太……公子话,析县县令命吾等束手就擒,吾等不愿。” 有铁鹰剑士应道。 这特么的,说不定还真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干起来了。 嬴高很清楚这些铁鹰剑士身上的问题,博都能看出来,没道理析县的官吏都是吃干饭的。 尤其是在始皇帝即将到达析县的关头,析县官吏哪敢掉以轻心。 正想着,就见外面明晃晃的火把团团围拢而来。 “吾乃析县县令西陵,客舍中的贼盗速速束手就擒,否则杀无赦!” 一声厉喝自院舍外传来。 第两百二十六章 知罪 院舍外的那声厉喝,让胡亥“噗哧”笑出声。 这一次跟着嬴高扮做行商先溜出来,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体验,正觉新奇有趣呢。 只是没想到,这才刚刚没两天,竟然就被大秦自己的官吏领着士伍当成盗匪要杀无赦了。 犹记嬴高当时颇为得意的说着叫微服私访,结果私访成被当盗匪…… 难得见自己这位太子兄长出糗,尤其是嬴高听到院舍外的厉喝那一脸便秘的表情,实在是让胡亥忍不住。 “小心吾捶你。” 嬴高也觉得有些丢脸,恼羞成怒道。 始皇帝微服私访,被盗匪劫杀;自己这想要出去溜达,被当成盗匪围杀…… 这真是见了鬼。 嬴高心中不禁有些埋怨做事不够小心。 只是他也知道,章邯估计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所以章邯给嬴高和铁鹰剑士准备的验、传都是内史境内的。 如果是平时只要注意点倒也关系不大。 可是谁让始皇帝东巡的车驾就在后面呢? 沿途的各郡县官吏哪个敢在这个时候掉以轻心。 真要出了什么意外,丢官倒是小事,说不得连脑袋都没了。 同时铁鹰剑士本身也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冷肃的气质跟圆滑的行商相比,实在是太过格格不入了些。 听到嬴高这话,胡亥缩了缩脖子,窃笑不已。 难不成这刚刚出来浪两三天就要结束了? 嬴高皱眉思衬着。 “太子……” “嬴山你去将那县令带进来,其余受伤之人各自包扎一下。” “喏。” …… 西陵和昌林、云良以及两个百将此刻都聚集在院舍外,也是一脸纠结之色。 尤其是县令西陵很是火大。 谁都没有想到这些盗匪竟然如此了得,刚刚见到士伍欲要擒拿,就尽皆暴起。 手无寸铁之下,竟然将前去捉拿的士伍给打的溃不成军。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所忌惮还是其他缘故,这些盗匪都是没有下死手,只是伤了百十个士伍。 一炷香的功夫,伤了百十个士伍,却是连盗匪的毛都没抓住一根,怎么能不让西陵这个县令面上无光。 好在这些盗匪不知为何,明明有机会跑路,却都在打退了前去擒拿的士伍后,拼命冲进了这个院舍之中。 按照这些盗匪的悍勇,若是下了死手抢夺兵械之后四散而逃…… 西陵想想都忍不住打个寒颤。 他发现,自己这三百余士伍似乎根本没有拿下这些盗匪的把握。 真要让这些盗匪在析县内四处烧杀一圈,不说始皇帝的车驾马上就到,就算始皇帝不来,他们这些析县官吏不仅战功没了,说不得脑袋也没了。 “县令,这些盗匪无一人逃窜,拼死都冲进了这处院舍, 这处院舍正是那两个少年郎所居的院舍,难不成这些人都是为了保护那两少年郎?” 昌林脸上青紫了一大块,龇牙咧嘴的道。 这是他进去擒拿那些盗匪的时候,被一个盗匪给狠狠捶了一拳。 当时他整个人就都懵了,缓了好久才缓过来。 要是那些盗匪想要取他性命,他这个时候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强弓都调过来了?” 西陵没有搭理昌林,而是看着县丞云良道。 “统计一百张强弓,已经都从县衙府库中调了出来。” 云良点点头。 大秦的内部各郡,基本上都是不配备强弩,而是仅仅配置了部分强弓,更不要说床弩这种战略性武器。 只有边疆诸郡县和戍边大军,才会配备数量众多的强弩和床弩。 当然,分布在大秦各地的十一大国仓中,都储藏有数量众多的兵械铠甲,其中自然有数量众多强弩,以备所需之用。 地处南阳郡郡治宛县的宛仓,正是十一大国仓之一。 在见识到这些铁鹰剑士的悍勇之后,西陵就紧急将府库中的一百张强弓都抽调了出来。 甚至还派人去召集城中大户家中的奴仆前来助阵。 他此刻只能庆幸,那些盗匪都是聚集到了这处院舍,不然即便他有一百张强弓,怕是也留不下多少人。 “院舍中的盗匪,若是再不束手就擒,吾等就要强攻了。” 西陵担心拖下去再出什么变故,眼见士伍们已经都拉开了强弓准备就位,也不打算再等。 “嘎吱!” 话音刚落,只见院舍的大门突然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阴影内。 围着院舍的析县士伍齐齐将强弓对准了那大开的院舍大门。 面无表情的嬴山缓步迈出,盯着周围一众面带紧张的士伍扫视了一圈,抬手将自己的腰牌丢在西陵等人身前的地上。 “汝等看看,尔后随吾进院舍内回话。” 数十双眼睛齐刷刷的盯在西陵身前地上那黑色的青铜腰牌。 云龙之纹包裹下,两个“铁鹰”小篆在周围火把的映射下熠熠生辉。 昌林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之后,看看抱臂而立、面无表情的嬴山,上前两步捡起腰牌。 翻转过来,昌林清楚的看到在这青铜腰牌的背面赫然是“都尉”二字。 铁鹰都尉? 昌林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自己两腿有些发软。 西陵和云良两人此刻也都看清了昌林手中腰牌的模样。 三人对视一眼,只觉一阵心累。 他们三人都随军打过仗,自然知道军中监军尽皆都是铁鹰剑士遣去的人。 只是那些随军监军的铁鹰剑士,却大多都是木牌,甚至都不算真正的铁鹰剑士中的士伍。 而铁鹰剑士是始皇帝的贴身禁卫,这是所有人都知晓的。 此刻这壮汉丢来的腰牌,已经很清楚的昭示了他的身份,铁鹰剑士的都尉…… 十一尉的铁鹰剑士,随手每尉仅有百余人,但是任何一个铁鹰都尉,至少都跟郡尉一级。 眼前之人既然是铁鹰都尉,那么能将他们这些县卒给杀的丢盔弃甲,自是再正常不过了。 如此,似乎也解释的通,为什么县中士伍大多都是伤而不死。 人家知道他们的身份,根本未曾下死手。 很快西陵又想到一个问题,既然是铁鹰剑士,那么院中的人是谁? 没有人怀疑嬴山的身份。 铁鹰剑士的腰牌,没有任何人胆敢假造,而且也做不出来。 每一面铁鹰剑士的腰牌,都有独有的纹路来辨别。 既然是铁鹰剑士随身,那么那两个少年郎是什么身份?似乎不言而喻。 可是从来没有听说陛下将铁鹰剑士赐给公子们做随行护卫啊。 而且你们是不是闲的啊。 跟着始皇帝东巡车驾不好吗? 非要领着一大帮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铁鹰剑士扮做行商? 再说扮做什么不好,为什么是行商? 能不能专业点? 西陵简直是无力吐槽。 “都退下吧。” 西陵有气无力的挥挥手,示意县卒将手中的刀剑和强弓都收起来。 等到不明所以的县卒将手中的兵械都收起来后,西陵双手捧着嬴山的腰牌上前,恭敬的躬身双手奉给嬴山。 “析县县令西陵见过将军。” 昌林和云良两人也是一脸便秘状,齐齐上前行礼。 “尔等随吾前来。” 嬴山依然是面无表情,抬手收起腰牌,转身朝着院舍内行去。 西陵三人老老实实的跟在嬴山身后。 院舍外的析县士伍见状,不由一阵骚动,很快就在乐昱和费宁两个百将的弹压下恢复了安静。 他们两人自然也看到了嬴山的腰牌。 不知道院舍内到底是陛下哪位公子如此胡闹,却是都心中惴惴。 他们一干析县官吏自然是在尽忠职守,可是同样也是惊扰了那位公子不是? 如他们这些小吏,发生这样的事情,有罪无罪是死是活也只是那院舍内的贵人口中一句话罢了。 …… “兄长……哎哎……疼疼疼……轻点,兄长!” 忐忑不安的西陵、昌林和云良三人跟着嬴山刚刚踏进院舍,就听到低低的惨呼声。 抬眼看去,不大的院舍中,数十个一模一样打扮的铁鹰剑士一个个要么魂游天外,要么地上有花…… 而在回廊上,一个穿着麻布袍的少年正用手拧着另一个稍矮少年的耳朵。 那少年正在不断的低声求饶。 走在前面的嬴山见状嘴角抽了抽,把头扭到一边,发出一声低哼。 正看的目瞪口呆的西陵仨人,听到嬴山这声低哼,心中齐齐一惊,慌忙垂下脑袋,不敢再看。 “有人来矣,兄长,有人来矣……” 胡亥听到脚步声,低声对着嬴高求饶道。 嬴高回头就看到扭头看着一边的嬴山和跟在他身后的西陵三人。 他没想到嬴山这么快就将西陵三人给带回来了。 在嬴高看来,嬴山怎么也要花些口水让西陵等人相信他。 只是他显然还是没有想到铁鹰剑士的声名是如此之大。 淡定的收回手,嬴高整了整衣袍。 “咳……” “下臣析县县令西陵见过太子,见过十八公子。” 嬴高还没开口,此刻已经想明白缘由的西陵已经俯身拜伏与地高声行礼道。 始皇帝的诏令中告知了天下人此次东巡随行的公子和朝臣都有谁,西陵自然也知道。 统共三位公子跟随始皇帝南下南郡。 而能够让始皇帝遣出铁鹰剑士随行护卫的,也就只有三位公子了。 西陵本来还在猜测到底是哪位公子,不过等到他进来见到嬴高拧胡亥耳朵后,瞬间就明白过来。 大公子扶苏年岁大,而且向来稳重,不会做扮做行商到处浪的胡闹事。 那么似乎也就剩下其余两位公子了。 这不,院舍中正好两位公子嘛。 “下臣析县县尉昌林(县丞云良)见过……。” 昌林和云良两人此刻也会过意来,连忙拜伏与地行礼道。 “嘘!小声些!” 嬴高连忙喝止也要同样高呼的昌林和云良两人。 “下臣析县县尉昌林(县丞云良)见过太子,见过十八公子。” “……” “哈哈哈!” 看着昌林和云良两人果然憨憨的拼命压低了声音行礼,嬴高一脸无奈,胡亥见到这两个憨憨也是忍不住,大笑出声。 嬴高面无表情的瞥了胡亥一眼。 “县中士伍可无碍?” 嬴高没有问西陵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份,那不是明摆着么? “回太子,铁鹰尉都已手下留情,县中士伍伤了百余人,并无大碍。” 西陵连忙回道。 听到嬴高这句话,西陵三人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平安落地。 太子首先问的就是士伍有没有事情,而没有大发雷霆,显然是不会将今天的事情放在心上了。 “嬴山,留下一些钱帛,算是对那些士伍的补偿吧。” “喏。” 西陵在这件事上倒是没有接话。 现在始皇帝连续免天下百姓赋税三年,析县也没多少浮财啊。 当然最主要的是西陵知道,这是太子在表明自己的态度,他要是说有析县来出这个钱,徒惹太子不快。 正在这时,院墙边的铁鹰剑士突然暴起,从前厅连接这个院舍的回廊中揪出一团黑影。 “饶命,饶命……” 被铁鹰剑士拎小鸡般抓在手里的黑影大声叫着。 听这声音……不是这“明月居”的掌柜么? “带过来。” 嬴高想了想,出声道。 铁鹰剑士将掌柜的放下来,两个人挟持着来到了嬴高身前。 “小人拜见太子,小人拜见太子。” 掌柜的看到嬴高干脆利落的拜伏与地。 敢情这掌柜的一直躲在暗处偷听呢。 不过倒也说的过去,毕竟西陵等人弄出如此大的动静,这掌柜的自然也想知道一些情况。 “明月居”若是毁了,他这辛苦数十年的心血就没了。 对他而言才真正是无妄之灾。 “嬴山,今日客舍中一应客人的花销和损失稍候都结算给掌柜。” “喏。” 今天嬴公子买单。 “小人谢太子。” 掌柜的诚惶诚恐的拜道。 “今日算是让掌柜的受惊了,不过今日之事,掌柜的还需噤口,不得随意外传。” 嬴高可不想他这还没出来浪两天,就被到处传大秦太子喜欢扮做行商到处乱窜。 名声什么他倒无所谓,但是弄的人人皆知,他还出来浪个什么? “喏。” 掌柜的自然不敢拒绝。 看着倒退而出的“明月居”掌柜,嬴高看着还拜伏在地的西陵三人道, “现在该说说尔等三人之事了,尔等弄出如此动静,吾还如何行事?” “……下臣知罪。” 西陵仨人听到嬴高这话,心中不由一沉。 第两百二十七章 商行 析县,县衙。 或许是太过靠近关中的缘故。 析县县衙内的陈设,也是已经完全放弃了蒲团和矮几的固有样式,而是采用了高桌高椅。 看来,不管是析县商贾也好,还是析县官吏也好,对新事物的接受程度都是很高。 嬴高坐在主座,西陵、昌林、云良和两个百将乐昱、费宁坐在嬴高下手左侧, 胡亥、嬴山则是坐在右侧。 西陵等人闹出这么大动静,百余析县士伍受伤. 而“明月居中”怕是不止那掌柜的知道嬴高等人身份,借宿的客人虽说不多,不过夜不是没有,嬴高自然不可能在留在‘明月居“. 所以在西陵三人说“知罪”之后,嬴高并没有继续留在“明月居”,而是让西陵三人带着直接到了县衙。 析县的士伍受伤,那是铁鹰剑士手下留情。 可是析县的士伍将铁鹰剑士都当做了暴起的盗匪,没有半点留情。 再加上析县士伍人数更是铁鹰剑士数倍之多,手上又有兵器,所以有十几个铁鹰剑士都被利器所伤。 始皇帝的东巡车驾中,自然跟了不少的太医,可是嬴高出来浪,却是没有带。 那些受伤的铁鹰剑士一个个血淋淋的,也需要救治。 此刻,受伤的铁鹰剑士已经全都送去医者处包扎。 “下臣等知罪。” 刚刚坐下,西陵五人再次起身拜伏与地请罪道。 “都起身吧。” “喏。” 西陵五人忐忑起身。 “此事既是因尔等而起,那就将吾随行铁鹰剑士的验、传重新做一遍吧, 不然,等到出了析县,怕是又要出同样的麻烦。” 嬴高自然不是真的要追究西陵等人,这件事说到底还是他自己的责任居多。 还让十几个铁鹰剑士和百余析县士伍受伤。 听到嬴高这话,西陵、昌林、云良几人真正算是松了口气。 “回太子,下臣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西陵犹豫了片刻,瞅了一眼嬴山,咬咬牙还是鼓起勇气道。 本身,他们这些县吏能够直面太子已经是莫大的运气了,更不要说现在还能面对面的跟太子讲话。 对嬴高这个太子,外界说实话,传闻很少。 不像之前一直被传是储君的大公子扶苏,哪怕是在东方诸郡,都有极大的名声,而且还都是好名声。 当然,这其中固然有楚地官吏在其中造势的缘故。 更重要的还是,在嬴高没有展露头角之前,扶苏不仅是长子,德行脾性都是一等一的好。 而嬴高异军突起,其实到如今也不过才一年时间罢了。 而西陵等人第一次听说嬴高的名字,应该还是上郡大捷的时候。 其实不止是西陵等人,其他不在朝中的官吏,尤其是县吏,第一次听说嬴高这个十六公子的名字,也基本上都是因为上郡大捷。 十六公子嬴高亲自擎旗冲阵,取得上郡大捷,坑杀匈奴降卒三万余人。 郡吏因为大多都在朝中有些关系,所以知道十六公子嬴高的传闻要多一些,但是也有限。 然后就是始皇帝突然下诏,册封十六公子嬴高为太子的消息。 说实话,除了一些知道嬴高传闻多点的郡吏,绝大多数不在关中的县吏们,对始皇帝的这个诏令,最开始都是很有些懵的。 毕竟,大公子扶苏被传储君已经太久了,更不要说还是长子。 甚至就连坐在西陵对面的十八公子胡亥,外界的传闻都要比嬴高多的多。 正是因为关于嬴高这个太子的传闻太少,根本不知道太子的脾性如何,所以西陵等人才会如此忐忑。 虽然仅仅打交道没多久,但是西陵等人却是安心了不少,至少太子的脾性目前看来还是极好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西陵似乎又浮现了刚刚进到那小院内看到的两兄弟打闹的场景。 “西陵县令尽可道来。” 嬴高摆摆手,示意西陵有话尽可直说。 “太子,下臣自然可将铁鹰剑士的验、传尽皆改为析县, 然下臣以为,此次下臣等人如此大动干戈,验、传之事小因。” 说道这里西陵再次停顿了片刻,看了一眼嬴山, “都尉麾下的铁鹰剑士,自是尽皆可以一当百的精锐士伍,可终归是士伍, 身上悍勇之气根本无法掩盖,更不要说要扮做满身市侩之气的行商。” “西陵县令所言,吾自然知晓,可若让铁鹰剑士陡然变为行商,哪能如此容易。” 嬴高也有些莫可奈何。 要是不带着嬴山,始皇帝根本不可能放他出来。 表明身份自然可以大张旗鼓的带着嬴山,可是那他费尽了口舌说服始皇帝脱离车队的意义何在? “回太子,下臣听闻巴有巴氏以药材丹砂成巨商,蜀有卓氏以冶铁矿石为大贾, 陇西有乌氏以牛羊马匹得享君候之礼,赵地有郭氏以盐铁之利,富可敌国; 此四位巨商,奴仆无算,皆以商行为规,运载商货通行南北,各郡皆知; 太子为何将铁鹰剑士瓜分?大可备足商货,以商行之名,通行各郡,岂不更易? 此不仅太子和十八公子无需路途颠簸,铁鹰剑士更可做家仆护卫,足可掩人耳目,消各郡县疑虑。” 西陵鼓起勇气进言道。 为什么说是鼓起勇气? 因为不仅始皇帝,整个大秦的国策都是重农抑商啊。 要不是嬴高自己扮做了行商,给西陵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给嬴高这样一个建议。 可是,就算是嬴高扮做了行商,也不代表着嬴高会同意他提出的这个用商行的名字到处浪。 但是这又是西陵能想出来,目前唯一能够解决嬴高面临的这一窘境的办法。 为何商行大规模的车队不会被人怀疑? 因为能够出动如此大规模商货的商行,都是身价巨万之辈。 说直白点就是有家有口,锦衣玉食之人。 这些商行,除非豁出去九族性命都不要了,才敢做犯上作乱的事情。 不然一旦发生,根底一查就知道了,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 析县做为武关外第一大城,更是通行关中和东方诸郡的要道,西陵可是迎来送往了太多的大商行运送商货的车队。 当然,西陵同样担了很大的风险。 他这一作为,可是在教唆太子做那与大秦国体不符的商贾之事。 要是惹怒嬴高,现场就能把他法办了。 更不要说传到始皇帝耳中,说不得分分钟都是人头落地的下场。 西陵如此做,其实也是在赌。 这话说出来,说不得西陵将会面临这辈子最大的危机, 可是同理,危机往往同样也意味着机遇。 作为析县县令,西陵很清楚,今天能够跟嬴高面对面的说话,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机会 他并不是大族出身。 如果没有贵人提携的话,县令很有可能将会是他这辈子能到达的最高位了。 西陵自觉颇有才干,自然不甘心如此。 南阳郡二十余县治,郡守不缺他一个,更不要说,西陵本就也有些看不上南阳郡守。 如果他能够在嬴高这个太子面前留下印象,甚至借此攀上太子,那将会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机会。 所以,西陵是在豪赌。 坐在西陵下手的昌林、云良等一干析县的县吏们,听到西陵这话,一个个面容都是微变,眼神闪烁。 都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西陵犯大忌给太子嬴高这样一个主意,目的是什么。 坐在西陵对面的嬴山,听到西陵这话,则是深深的盯着西陵看了半响。 做为嬴高身边的近卫,嬴山很警惕。 他深深的怀疑析县县令是不是之前特意打听过太子行事,才专门给太子想了这样一个主意。 嬴山最清楚,若是别的公子说不得西陵此刻就要被当场拿下了。 可是嬴高不同啊。 嬴山可是清楚的紧,太子可是对商贾之事甚是热衷。 这位太子在咸阳最先弄出的大动静就是秦时明月啊。 秦时明月,在关中可真正是日进斗金的玩意儿。 现如今分号都已经开到了南郡了。 说不得等他们到达南郡的时候,那少府市丞姜绎怕是已经将秦时明月建好了。 “好主意!” 果不其然,听完西陵这话,嬴高眼睛晶亮,击掌笑道。 听到这“好主意”三个字,西陵等一干析县县吏提着的心,踏踏实实落地。 他们知道,西陵这个县令赌对了。 只是陛下那一关该咋过啊? “西陵县令果然给吾出了个好主意,大善,大善。” 嬴高起身走了两圈,兴奋道。 如果不是西陵说的这些话,他根本不知道如今在大秦已经有了商行这个玩意儿。 实在是他要关注的事情太多,而且有些看不起此际大秦的商业模式,根本没有关注过。 建立个商行,不仅可以运送各种货物,而且铁鹰剑士也可以正大光明的跟着他到处浪。 毕竟,西陵说了,各个商行都是有随行的家奴护卫的。 现如今大秦各地不说盗匪横行,至少不是很太平。 各地的郡县对这些有名有姓的大商行家中的运商车队也是很放心。 “此事就交给西陵县令去办。” 嬴高看着西陵道。 “喏!” 西陵起身躬身一礼, “回太子,不知太子是用何家商行名号,亦或是太子自建商行?” 听到西陵这话,嬴高也意识道这倒是个问题。 自建个商行?自然没问题。 可是要是商行没有什么名气,怕是反而麻烦更多。 用巴氏和乌氏的名号,嬴高知道巴清和乌氏倮就算知道了,怕是还要对他感激涕淋。 不过嬴高并不打算用他们的。 “新建商行。” 嬴高很快就拿定主意。 嬴山听到嬴高这话,不由嘴角抽抽。 这要是传到陛下耳中,自己该如何说? 说不得将来,太子还会是大秦最大的巨商了吧? “兄长,这新建的商行用何名号?给胡亥入些股吧? 这商行就叫高胡如何?嗯,不好听,高亥如何?也不太好。” 胡亥听到嬴高要自建商行,一脸兴奋的凑过来出主意。 说了几个名字,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靠谱,皱眉沉思起来。 秦时明月的收益嬴高并没有瞒过兄弟姐妹的任何人。 谁不知道,秦时明月日进斗金。 胡亥早就眼热的狠呢。 “高胡?还胡搞呢你!” 嬴高将胡亥推到一边。 在说出新建商行的时候,对商行的名号嬴高已经有想法了。 析县的几个县吏看着还在皱眉苦思商行名号的胡亥,不由面面相觑。 十八公子竟然对商贾之事如此上心? 这要是传到陛下耳中,自己等人会不会又多了一笔罪名? 而且看太子似乎也是很有兴趣,竟然不是冒充那些大商行,而是要自建商行。 这话锋很不对啊。 “太子,若是自建商行,无甚声名的话,怕是更易惹得各郡吏员疑心啊。” 西陵感觉背心有点发凉,出声劝道。 “吾自是知晓,这新商行就名为‘秦时明月’商行。” 嬴高不以为意的摆摆手,说出了新商行的名字。 反正“秦时明月”现在已经是名声在外了。 新商行用“秦时明月”做名号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他是铁了心,要将这“秦时明月”做大做强,更创辉煌! “大善!兄长,吾要入股啊,兄长。” 西陵等人还在琢磨秦时明月是什么意思,胡亥已经冲过来一把抓住嬴高的袖子眼巴巴的道。 胡亥现在对“入股”这个词,可是理解颇深。 “回太子,这秦时明月可是同那咸阳名声大作的食肆秦时明月相同, 太子自是无需理会那秦时明月背后之人,然下臣担心那人盗用太子声名矣。” 西陵自然听说过秦时明月的名号。 而且他还知道,咸阳那秦时明月背后据说大有来历。 他之所以如此说,只是提醒嬴高,不要白白让人捡了便宜。 在西陵看来,嬴高这秦时明月商行,怕是也就这东巡路上用上一用。 要是被人盗用污了嬴高的名声,那始皇帝那里,他罪责就更大了。 他区区一县吏,小胳膊小腿,实在经不起风浪啊。 “尔等怕是不知,咸阳秦时明月就是吾兄长所有,尔等这高桌高椅也尽皆都是兄长所创。” 胡亥听到西陵这话,洋洋得意的道。 “……” 西陵、昌林、云良等一干析县县吏听到胡亥这话,不由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第两百二十八章 掘根 四月的大秦,已经是草长莺飞,而在云中郡以北的塞外草原深处,却依然是寒意森森。 从得知南侵上郡的匈奴右贤王呼衍野都部在上郡被大秦全部覆灭后,头曼就飞快的撤离了云中郡。 随后,在侥幸逃脱的右贤王部右大将丘跋颌的建议下,头曼担心秦军骑兵行军太快,就继续北撤。 这一走就是近乎两个月之久,头曼终于回到了匈奴部族的发源地——位于瀚海边缘的狼居胥山。 直到退到这里,头曼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倒不是头曼太过胆小,实在是逃的一命的右贤王部右大将丘跋颌给他说的秦军骑兵战斗力吓坏了他。 三万的秦军骑兵,竟然能在正面对决中将七万多严阵以待的右贤王部族骑兵一个冲锋就击溃。 最后甚至连被俘虏的匈奴部族战士,都被秦人就地坑杀。 以至于整个右贤王部等于直接没了,这怎么能不让头曼惊惧。 当然,这并不是头曼直接放弃在阴山北麓的王帐跑路的主要原因。 而是丘跋颌告诉他的秦军骑兵装备了一些他也看不明白的东西,骑兵速度要远超匈奴骑兵。 右贤王部七万多骑兵之所以能如此轻易的被李信的三万灞上骑兵击溃,最根本的原因是他们还没跑起来, 而李信那三万装备马掌的骑兵已经直接冲进了右贤王部的骑兵阵列中。 这也是导致右贤王部覆灭的最大因素。 紧接着李信直接深入匈奴草原,短短十五个太阳升起又落下的时间,从云中郡开始,自南向北横扫两千余里的塞外草原。 所有碰到秦军骑兵的匈奴部族,无论大小,都被李信骑兵烧杀殆尽,人畜无存。 秦军那无与伦比的速度,狠辣无比的手段,真正是将头曼单于吓的肝胆俱裂。 这要是让秦军看到王帐所在,他怕是逃无可逃。 所以头曼很干脆的就直接领着部族回到了祖地狼居胥山下,以暂避秦军兵锋。 好在这次南侵头曼的直属部落实力并没有受到什么损失。 而李信灭掉的匈奴部族,也都不是直属头曼的核心部族。 所以放弃阴山北麓的王帐之地,虽说在匈奴部族中引起了一些非议,但是慑于头曼的威势,很快就偃旗息鼓。 右贤王呼衍野都和右谷蠡王兰乎尔都死在秦军手中,右大将丘跋颌却逃了出来,倒是引得呼衍部和兰氏部族的不满。 不过丘跋颌也不是孤家寡人,丘氏部族在匈奴部族中同样也是大部族。 所以丘跋颌只是赔偿了一些奴隶和马羊等物给呼衍部族和兰氏部族,呼衍野都和兰乎尔死掉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适时的匈奴,头曼单于的部族自然是实力最大的。 但是除了头曼的挛鞮(luandi)氏部族外,同样也有好几个实力颇为强大的匈奴部族。 其中又以呼衍部族、兰氏部族和丘氏部族、须卜部族这四个部族实力最大。 头曼自立为匈奴单于后,同样跟各大部族以分封来共治偌大的塞外草原。 冒顿是头曼长子,将来极大可能会继承单于之位,所以得到了左贤王的位置。 而呼衍野都则是呼衍部族的族长,呼衍部族近乎一半的控弦之士都被呼衍野都带到河南地。 兰乎尔同样带走了兰氏一族三分之一的控弦之士。 所以呼衍野都的右贤王部完全覆灭,呼衍部和兰氏部族都是损失惨重。 这也是为什么丘跋颌只赔偿了一些奴隶和牛羊就安然无恙的主要原因。 同时因为族长死亡,呼衍部族和兰氏部族的嫡系正为族长之位内斗不休,也是自顾不暇,倒是让头曼捡了大便宜。 毕竟,头曼实力未损,而且左贤王冒顿是头曼的长子,现今头曼部族在匈奴部族中可真正是一家独大了。 就连原本实力还在呼衍部族和兰氏部族之下的丘氏部族和拓氏部族,因为未曾跟秦军厮杀,实力也俨然超过了两大部族。 最终在头曼的支持下,呼衍野都的弟弟呼衍楔和兰乎尔的长子兰叶成为两大部族的新任族长。 至于登上族长之位的呼衍楔和兰叶给了头曼何等好处,就不足为外人所知了。 反正肉眼可见的,头曼部族帐下的牛羊战马和控弦之士,都多了不少。 再加上从云中郡掳掠的秦人奴隶,头曼相比南侵之前,倒是财富更多,兵马更足了些。 如果是往日,头曼早就笑的合不拢嘴了。 只是现在,哪怕是部族实力大增,头曼依然是每日里忧心不已。 更让他烦闷的是,丘跋颌这么久了,带着自己给他的秦人工匠竟然还没能弄出来秦人战马身上让秦人战力大增的那些玩意儿。 塞外草原,寒意森森,狼居胥山下巨大的单于王帐内,却是篝火熊熊,温暖如春。 头曼袒胸露乳斜躺在刚刚娶的阏氏(yānzhi)大腿上,享受着阏氏投喂的烤肉,惬意无比。 这是他新娶的阏氏,出身兰氏部族,身轻体柔娇美可人,头曼宠爱的不得了。 大帐内,十几个秦人打扮的妇人奴隶正在面无表情的烤肉。 “单于,左贤王部回到了祖地,如今正在祖地三十里外安营。” 王帐外,传来丘跋颌的声音。 右贤王部的河南地丢了,听说秦人现在已经越过了德水(黄河),正在黄河北岸建城呢。 呼衍楔接替呼衍野都成为呼衍部族的族长,自然也接下了右贤王的位置。 只是,要让呼衍部族自己去跟秦人拼杀夺回河南地,给呼衍楔十个胆子也没用。 头曼肯定不会出手帮助呼衍部和兰氏部族夺回河南地。 如今的右贤王,已经是名存实亡。 所以丘跋颌这个右贤王帐下的右大将,就成了头曼单于孪鞮氏帐下的一个万人长。 统领的正是头曼的亲信卫队。 听到丘跋颌的话,头曼自阏氏腿上翻身而起。 左贤王部,自然就是头曼长子冒顿了。 半个月前,头曼就已经知道冒顿也被秦军驱赶的退出了左贤王部的草场,在回来祖地的路上了。 如今终于是到了。 “冒顿呢?” 头曼边整理衣袍边头也不抬的问道。 “回单于,左贤王正在赶来王帐的路上。” “嗯,冒顿来了,直接引来王帐见我。” 头曼点点头,示意阏氏先回王帐后的寝卧中。 “将呼衍楔、兰叶、须卜嗒、丘林卜等一干部族首领全都召来王帐,共议要事。” 收到头曼命令的丘跋颌很快就离去。 …… 最先到的自然是冒顿。 虎背熊腰、鹰眼勾鼻长着一张马脸的冒顿此际虽说是风尘仆仆,但是却依然难掩龙精虎猛之态。 看着自己这个已经是左贤王的长子,头曼不禁看了看自己干瘪的胸膛和手臂,眼中闪过一抹阴霾。 “冒顿见过父亲。” 冒顿看着在大帐中安坐的头曼,恭恭敬敬的趴伏在地行礼。 “起身,坐吧。” 头曼勉强挤出一抹笑容,示意冒顿在他身侧的篝火前坐下。 冒顿也没推迟,来到头曼身侧坐下。 很快就有秦人妇人将烤好的羊肉和羊奶酒送到冒顿身前。 冒顿在这些秦人妇人的身上停留片刻,端起热腾腾的羊奶酒一饮而尽。 “父亲……” “先吃些烤肉,各大部族的族长和长老们很快就到,等他们到了,你再讲。” 头曼不紧不慢的道。 他自然知道冒顿是要说些什么。 三天前,冒顿的信使就已经送来了部分消息,头曼只是想等到各大部族长老都到了再说。 阏氏正在寝帐中等自己呢,哪有这么多时间空耗。 冒顿闻言也没多想,还以为这是头曼为他着想,免得等会还要再说一遍。 很快呼衍氏、须卜氏、丘林氏、兰氏等几大部族的族长和长老都到了王帐之中。 一番见礼后纷纷围拢在篝火旁。 “本王所知的消息,是本王临走时,留在左贤王草场的亲信卫队传来。” 冒顿环视了一圈,放下手中的木碗。 “秦人已经不再屠戮族人,而是改以收拢吾等族人,发放户籍,让吾等族人成为秦人即可在大草原上随意放牧。 本王亲卫来报,草原上已经有很多小部族全族前往秦人云中郡中领取秦人户籍,成为秦人,换取在草原上放牧, 秦人平夷候李信,统帅大批秦人骑兵,深入草原五百里,遍插秦人界碑,上书‘越大秦国界者,杀无赦’。” 冒顿并没有废话,只是言简意赅的将亲卫传给他的消息讲了出来。 “将吾等族人变为秦人?为秦人所奴役?” “都是吾等匈奴部族的草场,秦人插界碑,是要永远占据吾等草场不成?” “秦人何其狂妄……” “吾等草场尽失,如何生存……” …… 听完冒顿几句话,大账中的一干匈奴各个部族的族长和长老顿时炸开了锅。 破口大骂、义愤填膺的很多。 当然,也有沉默不语的。 如头曼,如丘跋颌,如丘林卜等人。 很快一众七嘴八舌的匈奴贵族们,就渐渐安静下来,齐齐将目光停驻在沉默不语的头曼单于身上。 “冒顿你部士兵未曾同秦人一战?” 头曼看着冒顿头也不抬的边吃烤肉边问道。 “父亲,秦人势大,且骑兵速度极快,为了保存部族实力,冒顿暂避秦人兵锋,不曾同秦人交战。” 冒顿也没避讳,坦然一五一十的道。 “秦人战马上所用的那些物事,想来就是秦人战力大增的原因,可惜不能抢到一两具, 丘跋颌万人长虽说见过秦人战马身上的东西模样,却也没有看清,现今还不能仿制而出。” 现在匈奴有头有脸的大贵族大部族都在帐中,头曼也没隐瞒。 只是,对冒顿没有弄到秦军的骑兵装备深表遗憾。 “父亲,莫顿虽说没有与秦军交战,但是却也派人借着领取秦人户籍的缘由,偷偷将秦人战马上的东西描画了出来。” 冒顿说着,拿出一块木板,上面用白色的颜料极其粗糙的勾勒出秦军战马上马鞍和马镫的雏形。 “当真?” 头曼听到冒顿这样一说,顿时大喜过望,一把拿过冒顿手中的木板仔细看了半响,皱皱眉,转手递给丘跋颌, “丘跋颌,你看看,当日你在战阵中见到秦人战马所用的是不是此物。” 丘跋颌接过那块木板,仔细看起来。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也就是简简单单的几笔雏形。 “单于,正是此物,有了左贤王的图样,丘跋颌可在一月之内将此物制作出来。” 丘跋颌拼命的回想着战场上看到的秦军战马上跨坐的东西,咬咬牙道。 他很清楚,这么久他带着头曼单于交给他的数十个秦人工匠,都没有弄出那玩意儿,头曼早就对他极为不满。 现在冒顿都已经拿出样式,而他又是少数几个亲眼见过秦人骑兵的人, 要是再说弄不出来,那他的下场估计不会太好。 “好,本王再给你秦人工匠二十人。” 冒顿闻言大喜。 冒顿胆子很大,他自己都扮做普通匈奴牧民去过云中郡,这木板上的东西就是他画出来的。 甚至冒顿还到了大秦编练新兵的骑兵营地外,对大秦骑兵的迅猛,可以说冒顿是深怀警惕。 因为怕被人发现,冒顿也只是匆匆瞄了片刻就离开了云中。 正是因为亲眼见过,所以冒顿很清楚,如果匈奴不能拿到那些东西,跟秦人骑兵交锋根本不会有半点胜算。 一众匈奴贵族也是好奇的抢过丘跋颌手中的木板,却看不出所以然。 “父亲,秦人势大,如今更是将吾等匈奴部族世代放牧的草场都划为秦人土地, 吾等匈奴部族没有草场,就不能放牧战马牛羊,就不会有控弦之士为吾等征战, 秦人更是收拢吾等族人为奴,让吾等匈奴部族为其放牧, 长此以往,秦人越发势大,吾等匈奴没有战马,没有家奴,怕是更不能同秦人争锋。 最后怕是连这时代所居的王帐祖地,都会被秦人所夺。” 冒顿看着头曼和一众匈奴贵族,眼神囧囧的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经过这次南侵,秦人肯定不会就此罢休。 不然李信不会好端端的再次出兵进入塞外草原。 更让冒顿担心的是,大秦不再屠杀匈奴部族,而是让匈奴部族领取秦人户籍,就可在秦人划好的牧场中随意放牧。 这对那些在草原上朝不保夕的匈奴小部族来说,吸引力可是不小。 冒顿知道,秦人真正的目的是要将匈奴部族都驯化为秦人奴隶,就算不是奴隶,也是为秦人放牧马羊的匈奴人。 这简直是在掘匈奴人的根。 第两百二十九章 东胡 冒顿的话,在王帐中没有引起任何的响应。 王帐内的各个匈奴部族首领、长老都是自顾自的吃着烤肉、喝着羊奶酒,就仿佛都没听到冒顿说的话一样。 这些匈奴贵族都不是傻子。 冒顿说这么多,甚至直接上升到了整个匈奴部族的生死存亡上面,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想让他们继续出儿郎出马羊,同秦人死战吗? 年初的那场南侵,若不是冒顿极力主张南侵秦国,河南地又这么会丢失? 呼衍野都和兰乎尔两人以及十几万的匈奴儿郎怎么会死? 秦人深入塞外草原插下界碑是为什么? 不正是因为匈奴率先挑衅,直接攻破秦国的城池、掳走秦人? 若是不大规模南侵,而是像之前那般没事去秦人村寨中劫掠一番,秦人肯定会跟之前一样,抓住了就杀死,没抓住也定然不会大动干戈。 而正是因为冒顿的南侵,才惹怒了秦皇,导致秦人派遣大军深入草原大规模的报复匈奴人。 现今,冒顿在一个儿郎没死,一头牛羊没有丢失的情况下,看到秦人大军竟然不战而退,灰溜溜的回到祖地。 更想要撺掇他们继续同秦人开战,怎么可能? 冒顿见状,眼中不由闪过一抹阴霾。 他自然知道为什么这各大部族的首领会这般。 只是他也是有苦说不出。 之前劫掠秦人,打不过还可以跑,现在秦人装备了那么古怪的东西,跑也跑不过。 一旦被秦人发现他的踪迹,怕是他这个左贤王就要步呼衍野都的后尘了。 只有纠集整个匈奴部族的力量,才能跟秦人有一战之力。 不然,等到秦人彻底的在草原站稳脚跟,匈奴人要么就是去云中郡领取秦人户籍,做秦人的奴仆,要么就只能放弃世代放牧的草场,远走他乡。 “咳!” 头曼放下手中的羊奶酒,清咳一声。 王帐内的一众各大匈奴部族首领齐齐放下手中的吃食,看向头曼。 冒顿只是左贤王,他们可以不放在眼里。 可是如今头曼在接受了呼衍部族和兰氏部族的许多好处后,已经在匈奴众多的部族中占据了绝对的实力。 就连冒顿帐下的儿郎,想来头曼的命令也比冒顿好使。 毕竟冒顿的部族,都是头曼给他的。 “冒顿所说有道理,只是如今秦人势大,你以为该如何行事?” 冒顿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长子,头曼自然还是需要照顾一二的。 其实在回到祖地后,几个损失惨重的匈奴部族已经有要惩罚冒顿的声音,只是被头曼给无视了。 眼见头曼没有怪罪冒顿的意思,几大部族也只能将将怨气给埋在心里。 “父亲,如今仅靠吾等匈奴部族怕是已经无力同秦人争锋, 而同吾等匈奴部族接壤的月氏和东胡同样也因劫掠秦人之事跟秦人有血海深仇, 等到秦人将吾等匈奴部族尽皆驱逐出塞外草原,恐怕接下来就是对付这两族了。 冒顿请父亲联络月氏和东胡两族,共同商议应对秦人之策,方为万全, 不然,秦人将会各个击破,慢慢将吾等三族世代放牧的草场尽皆占据。” 冒顿听到头曼的问话,连忙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点子说出来。 听到冒顿这话,王帐内的一众匈奴各个部族首领们顿时议论纷纷。 其实,匈奴和月氏、东胡两族,相处也并不融洽。 大家都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部落。 塞外的草场说大自然是大,可是说小却也很小。 毕竟水草丰美的草场就那么多。 所以,这些年匈奴人跟月氏人和东胡人,因为草场的问题也是很干了几架。 之所以没有打的不可开交,除了因为有那么几分香火情外,更多的是因为都知道在东方有个强大的秦国在。 这是三族共同的威胁。 实在过不下去,还能去秦国抢掠一番不是? 秦人以及秦人的铁器都是远比马羊值钱的多的财富。 现在秦人势大,更有了装备那些古怪东西的强大骑兵,三族联合起来应对秦人,似乎确实是个好主意啊。 不能只死贫道,道友也要跟着倒霉心里才平衡嘛。 当然,说不得以三族合力,秦人根本无暇应对,被秦人占去的草场都可以抢回来,还能再从秦人那里抢些好东西。 想明白这点,王帐内的各个匈奴部族首领纷纷出声赞成。 有人分担火力,而且说不得还能得到更多,他们自然是愿意的。 “好,本单于今日就遣人去寻月氏王和东胡王,商议三族共应秦人之事。” 头曼深深看了一眼冒顿。 “父亲,三族相距遥远,怕是等到两族接到消息,秦人都已经寻到祖地了。 请父亲恕罪,在冒顿回返祖地之前,已经亲自去东胡王处商议过共同应对秦人之事。” 冒顿起身对着头曼跪伏与地请罪道。 头曼盯着冒顿看了半响。 “你答应了那东胡王何等条件?” “回父亲,东胡王欲要冒顿割让左贤王部五百里草场给东胡人,莫顿斗胆,已经答应了。” 冒顿在这个事情上自然不敢隐瞒,老老实实应道, “父亲,秦人已经将吾等匈奴部族驱赶,草场本就不属于吾匈奴部族, 东胡王若是想要那五百里草场,须得击败秦人方可。” 其实冒顿并没有说实话,他还答应了东湖人上等战马万匹,羊五万头。 不过在冒顿看来,这些都无所谓。 反正那些战马和羊都是属于头曼的。 如果他没有了左贤王的牧场,那么他就真正是什么都不是了。 帐中的一干匈奴各部首领此刻也都眼神闪烁,看着头曼和冒顿父子。 反正左贤王牧场都是他们孪鞮氏的,只要不占他们的牧场就行。 “嗯,你想如何行事?” 头曼对冒顿的话不置可否。 “冒顿想求父亲允许冒顿亲自去寻月氏王,商议三族共同出兵攻打秦国之事。” “你已经将左贤王牧场给了五百里东胡王,月氏人远在西方,可不会要你在东方的牧场。” 头曼意有所指。 确实,东胡人之所以愿意接受冒顿的条件,那是因为冒顿的左贤王部跟东胡人毗邻。 而月氏人在遥远的西方,跟冒顿的封地牧场可是隔着数千里之遥,要是冒顿还想用他的草场来说服月氏人,月氏人肯定不会答应的。 听到头曼的话,一众匈奴贵族也都齐齐该吃肉吃肉,该喝酒喝酒。 联合月氏和东胡共同攻打秦国,他们没意见。 但是,冒顿要联合月氏,想从他们手中抠半根羊毛,都不可能。 好在冒顿从一开始就没对这些自私自利的匈奴贵族报希望,就连他父亲头曼他也没报任何希望。 如果不是需要有人护卫王帐,应对东边的东胡人,头曼甚至都不会给他左贤王的封地。 “父亲,各位首领,河南地如今已经被秦人所占,如果没有月氏人帮忙,仅靠吾等匈奴一族,怕是会永远失去这一丰美草场。 而月氏人早就对丰美的河南地觊觎已久,冒顿以为击败秦国之后,将河南地交给月氏人,月氏人定会答应出兵。” “左贤王当真是打的好主意,那河南地可是单于封给呼衍部族和兰氏部族的草场。 吾等宁愿让秦人占据,也绝对不会将河南地交给月氏人。” 呼衍楔看着冒顿冷笑道。 “没错,河南地绝对不会交给月氏人。” 兰叶也同样附和道。 河南地是两族共有的草场,没有河南地两族虽说还有其他草场,但是已经损失惨重了。 现在被秦人占据,等将来撺掇单于,还有机会抢回来。 白白交给月氏人,将来再想抢,可就是师出无名了。 即便是在这没什么礼仪的大草原上,背信弃义的事情也是会被许多人唾弃的。 冒顿看着这两个蠢货,不知道该说什么。 宁愿给秦人占据,也不交给月氏人,秦人手中能抢,月氏人手里就不能抢了? 而且相对秦人,月氏人要好对付的多好吗? 当然,这话冒顿只能心里想想,直接说事后从月氏人手里抢,冒顿现在还不敢背上背信弃义的名声。 “冒顿愿意将左贤王部封地尽皆交给呼衍部族和兰氏部族,还请父亲准许。” 冒顿没有看呼衍楔和兰叶两人,而是对着冷眼旁观的头曼跪伏求肯道。 左贤王的牧场,都是头曼给他的,给东胡人五百里,已经是逾越了。 再将剩下的牧场都给呼衍部族和兰氏部族,等于说是冒顿将头曼给他的草场都给败光了。 当然,不管是他的左贤王封地还是河南地,此刻都已经不属于匈奴部族。 呼衍部族和兰氏部族想要拿到手,首先也得先击败秦国才行。 反正都是空口白话,冒顿自然是无所谓。 “冒顿,你将封地牧场都交给呼衍部族和兰氏部族,你的部族何处放牧?” 头曼看着冒顿疑惑道。 “回父亲,冒顿愿意统领部族往西,为父亲重新抢回一片牧场。” 这是冒顿早就打算好的。 更西方,还有诸多的如楼兰、龟兹这样的小国,同样很是富庶,冒顿早就盯上了。 “呼衍部族和兰氏部族对冒顿的提议可愿答应?” 头曼眼神闪烁,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既没有答应冒顿也没一口回绝,而是看着呼衍楔和兰叶两人道。 “回单于,呼衍部族愿意。” “回单于,兰氏部族也愿意。” 呼衍楔和兰叶两人同时应道。 …… 同一时刻,距离匈奴祖地狼居胥山数千里的大秦东部边郡,辽西郡。 距离郡治阳乐(后世辽宁省义县西)两百余里的旷野上,李信和辛胜两人策马并肩而立。 在他们身后,旌旗漫天,煞气冲宵。 十万黑甲秦军整整齐齐的矗立在一望无垠的旷野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片刻之后,隐隐雷鸣之声从遥远的东方天际传来。 大地开始微微颤动。 天地相交处,一条细细的黑线陡然出现,随后快速的扩散,如同一片巨大的杂色幕布,缓缓拉起遮盖大地。 坚实的大地颤抖的愈发强烈,黑甲秦军胯下的战马也开始不安的打着响鼻。 轰鸣声愈发的剧烈,肉眼可见处,无数穿着各色羊裘的东胡人吆喝着策马疾驰而来。 “哞!” 苍茫的号角之声响起。 漫山遍野的东湖人开始缓缓减速,最后在距离大秦军阵近乎七八里外的旷野上停驻。 李信见到这一幕,眼神微凝。 七八里地,已经超过装备了马鞍马镫和马掌的大秦骑兵冲锋的极限距离。 李信试验过,全副武装的大秦骑兵,极限冲锋距离在五里地,这已经是透支了战马的体力。 威力最大的冲锋距离则是三里。 至于重甲骑兵,则是最大只有不到两里。 看着东胡人如约而到,李信回头看了辛胜一眼,辛胜重重的对着李信点点头。 李信大氅一扬,一声呼啸策马朝着东胡人阵列狂奔而去。 在他身后,十余骑黑甲骑兵越阵而出,紧随李信身后,这是李信的亲兵。 似乎是看到秦军大阵的动作,东胡阵列内,同样也有数十人策马而出,朝着秦军阵列狂奔而来。 两军列阵的最中央,李信率先到达,挥手让跟在身后的亲卫骑兵停下,只是带了一个黑甲骑兵,缓缓策马再次朝前走了二十余步,随后静静等待。 东方,策马本来数十个东胡骑兵也同样如此,一个穿着繁琐袍服、挂满各色金玉之物的壮汉单独策马而来,最终停在距离李信只有五步远的地方。 在这个东胡人身后,却是跟着一个穿着燕人服侍的老人。 “大秦,平夷候李信,见过东胡王。” 李信在那燕人老者身上打量片刻,对着几步外的东胡大汉抱拳道。 这壮汉身材壮硕,繁琐的袍服似乎是用各色布料拼凑而来,行走间隐约能看到古铜色的胸肌。 显然除了这件袍服,这大汉里面都是真空状态。 光光的脑袋,两耳上挂着两个硕大的白骨耳环。 脖子上挂满各种金玉饰品,行走间叮叮当当,倒是极为悦耳。 跟在大汉身后的燕人老者低声对这大汉说了几句。 一直壮汉盯着李信尤其是李信战马上的马鞍和马镫看的大汉听完老者翻译,张嘴叽里咕噜吐出一串。 “东胡王拓拔图,久闻大秦平夷候之名。” 李信身后的秦军翻译很快就对李信道。 第两百三十章 威慑 “禀平夷候,东胡王还问吾等战马上的东西,就是击败匈奴人的利器?” 李信身后的秦人骑兵一脸警惕的盯着东胡人继续道。 所有的大秦骑兵,自然都知道这让大秦骑兵战力倍增的利器都是出自太子之手。 而且太子也明确说过,尽量保密。 再加上太子和李信的关系,以及李信时不时灌输的忠于太子的信条,更有那三万灞上骑兵对太子的强烈崇敬。 导致如今李信麾下的骑兵都是以太子曾经亲自在这支骑兵擎旗为荣,以太子亲兵自居。 所以这名大秦骑兵自然对东胡王拓拔图的话极为警惕。 对拓拔图的话,李信倒是很淡定。 从他选择这一次光明正大的深入塞外草原时,他就已经做好了会被这些塞外蛮夷觊觎的准备。 这点,太子也早就跟他说过。 利器在手,如果不用,一直藏着掖着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人多眼杂,想藏也很难。 只要最关键的马掌不让这些塞外蛮夷学去,他们就算弄到了马鞍马镫,对实力增长也不是很大。 本身这些游牧民族,就是骑术高手。 “东胡王好眼力,正是。” 李信笑笑没有否认。 东胡王拓拔图仔细盯了半响,似乎要将这马鞍和马镫都记入心中。 “此次请东胡王前来相会,想必东胡王也知晓所为何事。” 李信懒得多耗口舌,直接了当的道。 去信邀东胡王在辽西郡治阳乐北部两百里的崀山相会,是辽西郡守窦裕安排的。 当然,窦裕是按照李信的要求才会如此做。 崀山的位置,严格来说已经算是事实上的东胡领地内了。 这样做,也是为了让东胡王拓拔图安心。 不然拓拔图敢不敢来还是两说。 即便如此,拓拔图这次来带来的东胡控弦之士怕是也有十数万之多。 “奉吾大秦太子令,过往东胡侵扰吾大秦之事既往不咎,但历年掳掠的吾大秦百姓,却必须尽皆送返大秦。 从今而后,东胡不得再侵扰大秦半步,可往来通商,互通有无。” 李信根本不等拓拔图答话,继续道。 跟在拓拔图身后的燕人老者听到李信这话,不由面露惊骇之色。 他怎么也没想到,李信竟然会如此强硬,而且还提出这样的条件。 让东胡不得再侵扰大秦半步,或许拓拔图嘴上还会应下。 但是将历年所有掳掠的秦人都送回大秦,不用想,拓拔图是肯定不会答应的。 更重要的是,奉太子令?大秦已经册立了太子吗? “汝当是被东胡人掳去的燕人,不过如今已无燕国,尔等皆是秦人,太子仁慈,心念尔等, 还不速速将本候之言告知这东胡王?” 李信看着那还在迟疑的老者,肃声道。 老者闻言也不再迟疑,老老实实将李信的话都说给一脸疑惑的东胡王拓拔图听。 拓拔图听完果不其然顿时勃然大怒,对着李信就是叽里咕噜一大通。 李信看着愤怒的几乎跳脚的拓拔图,他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脑中思绪却是不由想起了太子来信。 太子当真是有先见之明,那些领取大秦户籍的塞外蛮夷,当真是必须要学会言大秦话,教会他们学会大秦文字才行。 这件事,当真是要跟几个边郡郡守好生交代一番,尽快安排起来。 不然,跟这些蛮夷讲话,就如同听天书一般,实在是不够爽利。 跟在拓拔图身后的燕人老者一脸纠结。 显然,拓拔图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这东胡王说了什么,汝如实道出就是了。” 李信倒是不以为意,从他提出那些条件之时,他就已经料到这东胡王会是何等反应。 不过这些都是小节,他相信在他的“教化”下,东胡王肯定会答应。 寻了一路,结果那匈奴左贤王冒顿竟然不战而逃了,李信现在正火大呢。 “回平夷候,东胡王说秦人抢掠匈奴人和东胡人领取秦人户籍,才能放牧,需得停止, 且还用木牌圈地抢占塞外部落世代游牧的草场,更是要即刻清除,归还强占的草场, 东胡方可与大秦和睦共处,不然只能刀兵相见。 侯爷,在此之前,匈奴左贤王冒顿曾经来到东胡领地跟东胡王相会。” 燕人老者这最后一句话,显然是自己加的。 这是仗着东胡王不懂秦人言语,光明正大的给自己告密呢。 想到这里,李信感觉自己腮帮子有些酸。 太子当真是有先见之明,这些塞外蛮夷还是需要挑选一些幼童来学大秦官话和文字。 不过对这燕人老者的告密,李信并没有太过惊讶。 嬴高早就来信告诉过他,匈奴人有可能会联合东胡人和月氏人共抗大秦。 对东胡、匈奴、月氏三族联合共抗大秦,李信只是警惕,但是并不在乎。 匈奴人如今已经跑不见了,斥候已经深入草原近乎千里,还没有寻到匈奴人大部的踪迹。 为了保险起见,草原更深处,李信并没有让斥候继续深入。 现今东胡人在东方,而月氏人在西方,想要共抗大秦,哪有这么容易? 不过这燕人老者的话倒是让李信心中有了决断。 “还请东胡王随本候移步。” 李信扯动缰绳朝着一侧走了几步后,回头示意东胡王跟上。 燕人老者也是一头雾水,慌忙讲给东胡王听。 这时一直跟着李信的那位大秦骑兵已经策马朝着秦军大阵奔去,走到一半,从怀中掏出一面小黑旗摇晃了几下。 随后调转马头朝着李信等人离开的方向奔去。 随着黑旗的舞动,留驻军阵的辛胜很快就连串的命令下达。 只见原本整齐列阵的秦军大阵开始缓缓移动。 这边东胡王神色陡然紧张起来,叽里咕噜又说了几句。 另一侧的东胡人大阵也是缓慢移动。 “禀平夷候,东胡王问平夷候想做做什么?莫非欲要对其不利?” 燕人老者眼中闪过一抹鄙夷。 大秦又没有调派大军前出,这东胡王平素在东胡作威作福,不曾想却是如此胆小。 “东胡王稍安勿躁,本候不会拿吾大秦郡守性命当儿戏,且随本候移步耐心观看就是。” 李信马不停步,一边走一边言道。 拓拔图听到老者的话,半信半疑的跟着李信朝着一侧走去。 这一次,东胡王拓拔图敢出现在着崀山同李信会面,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辽西郡守窦裕亲自领了两个亲兵去见的拓拔图。 而拓拔图领着东胡大军出来的时候,窦裕则是做为人质留在了东胡王帐中。 不过,即便如此拓拔图也是慢慢的落后了李信有二十余步的距离,同时还不停的看着秦军大阵方向。 显然,拓拔图是真担心李信不顾窦裕性命,直接对他不利。 李信对此只是笑笑,并没有说什么。 等到偏离原本两人所站的位置足足有近乎一里之后,李信才策马停下。 拓拔图也是在距离李信二十余步外停下,疑惑的看着李信。 他搞不懂,李信这是要做什么。 李信见状眼中闪过一抹轻蔑之色。 秦军大阵中,黑甲骑兵此刻已经完全散开在两翼列阵,而原本处在军阵正中的三万步卒方阵此刻也露出了真容。 拓拔图见状脸色神色不由更为紧张。 冒顿跟他说过,秦军骑兵的速度无与伦比,如今的大草原上,没有任何一支骑兵能够逃过秦军的追击。 虽说他带来的十几万东胡控弦之士要远比秦军多,但是拓拔图却是没有一点胜过秦军的把握。 “梆!” 连串震耳欲聋的巨响后,只见秦军中央的步卒方阵中陡然腾空而起一片乌云。 刺耳的利物破空之声瞬间成为这片大地唯一的声响。 拓拔图胯下的战马陡然受惊,一声嘶鸣双蹄人立而起。 手忙脚乱的拓拔图险些直接被掀落马背。 东胡大阵中,也是在一阵骚动后,陡然冲出万骑。 对这一连串的变故,李信只是淡淡的看着,仿若未见。 听到本阵之中传出的战马轰鸣之声,本就面红耳赤的拓拔图回头见到有大批自己族中的骑兵策马而来,不由老脸炽热一片。 对着燕人老者呵斥几句,燕人老者看了李信一眼连忙策马朝着本来的东胡骑兵奔去。 李信和他身后赶来的秦军骑兵冷眼看着拓拔图折腾。 “噗噗噗!” 这一会功夫,那片乌云已经全部都从空中落了下来。 在距离李信和拓拔图立足之处三五里外的旷野上,此际已经出现了一片箭林。 由无数长达丈余儿臂粗细的弩箭组成的箭林。 这一次出来,辛胜将云中、雁门、上谷、辽西四郡的床弩都带了出来。 加上本身他随军携带的一百架床弩,如今辛胜手中差不多有足足两百多部床弩。 看起来不多,可是每部床弩上都有三支说是弩箭实则更像是长矛的箭矢,已经足够骇人了。 最主要是床弩的射程太远了,一千五百步的距离,近乎两里地了。 拓拔图看着那片箭林,不自觉的吞了口唾沫。 他不敢想象,如果跟秦人对战时,正在冲锋的东胡骑兵头顶突然掉落这样一片长矛雨,会是何等惨景。 而能够将这样的长矛射出如此之远的秦人,手中兵械又该是何等犀利? 这仅仅只是秦人其中一支微不足道的军队罢了。 拓拔图张张嘴,看着李信想要说些什么,却觉得喉舌干涩,不过没等他开口,大秦军阵两翼的骑兵陡然也动了起来、 并没有什么策马之音,只有一阵很轻微的嗡鸣之声。 两团仿佛要遮天蔽地的乌云再次自大秦军阵两翼升腾而起。 仅仅片刻,无数密密麻麻的弩箭再次将这旷野插成了刺猬。 拓拔图脸色已经彻底的卡白一片。 他知道为什么看似强大的匈奴人,会突然被秦人赶的狼狈逃窜了。 他更知道,李信这是在赤裸裸的炫耀武力。 可是他却没有任何办法。 肉眼他分辨不出秦人这明显小许多但是数量真正是无法计数的弩箭到底能射出多远,但是拓拔图听说过,肯定要比他手下控弦之士的长弓射程要远。 这样一支军队,东胡有什么胜算? 此际已经奔到半途的那支东胡骑兵已经全部停下,不安的盯着大秦陡然建立的箭林,再不敢前进半步。 看着面色苍白一脸惊惧的拓拔图,李信心中大爽。 太子果然是算无遗策,不需要厮杀,只需在东胡人面前展示大秦的军械之利,就足够震慑东胡人了。 不然,怕是只能寻个由头东胡人战上一场才行了。 不过既然有了冒顿之事,李信觉得仅仅震慑显然还是不够,或许该寻个时机将这东湖人给灭了? 东湖人或许不足为虑,但是真要让匈奴、月氏和东胡齐齐来攻,大秦总要受些损失。 “东胡王,吾大秦太子愿同东胡通商共处,实是对东胡一族莫大恩德,切莫自误。 有如此兵械之利,匈奴、月氏、东胡三族同来,吾大秦又有何惧?” 李信看着拓拔图冷声道。 燕人老者平静的复述着李信的话。 这会他也看明白了,李信压根不是在跟拓拔图谈条件,而是在威逼。 要是拓拔图不答应,或许接下来,这平夷候就正好借机对东胡人开战了吧? 只是那辽西郡守咋办? 唉,想来这平夷候定然会有所安排吧。 东胡人奴役了自己这些燕人多少年? 那些被东胡人奴役而死的燕人若是能看到今天,定然也会开怀吧。 有多少年没有回阳乐老家了?不知道家中亲人可还好…… 这次听到李信的话,拓拔图并没有再暴跳如雷。 现在他明白了,秦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商议。 “三日时间,本候大军会在此崀山等候东胡王三日时间。 三日内,东胡王将吾大秦辽西郡守窦裕以及历年被掳掠到东胡的秦人送回, 若是不曾送回,本候会亲提大军,灭杀十万东胡人,以报吾大秦郡守血仇。” 李信伸出三根手指,看着拓拔图一字一顿道。 这个太子口中的武力威慑好用是好用,就是还是不够爽利。 李信更喜欢真刀实枪的干掉这些蛮夷。 其实对窦裕亲自去送信李信是不认同的,但是要是窦裕不亲自去,东胡王怕是不敢来。 所以思前想后,李信和辛胜还是按照窦裕所说的行事。 而窦裕在离开阳乐的时候也已经做好了身死的准备。 老秦人,只要是死得其所,就无所畏惧。 第两百三十一章 灵渠 夜幕低垂,繁星点点。 快五月的南阳,已经能让人感觉到些许的暑气了。 始皇帝的东巡车驾,在太阳快落山前终于到了析县。 此刻嬴高和胡亥等人已经在析县呆了四天。 始皇帝并没有进入析县,而是在析县十里外的驿站住下了。 下午的时候,西陵、昌林、云良等一干析县的官吏已经到了驿站等候拜见始皇帝。 始皇帝勉励了一众析县大小吏员几句,就将他们给赶回了析县。 对于东巡之事,始皇帝一直有一点做的很好,那就是只需他经过之地的官吏迎接,而不需要各郡大员早早的前来迎接拜见、 历次东巡,始皇帝也都是如此。 所为不过是不想耽误那些郡吏们处理政务罢了。 不大的驿站是始皇帝和尉缭、嬴季等人居住,其余随行的人都是在驿站外安营,将驿站给围的水泄不通。 入夜,蛙鸣蛐叫声此起彼伏,蒙毅领着一众禁卫巡视着驿站四周。 一群黑影鬼鬼祟祟的出现。 巡视的禁卫张嘴欲喝,就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 穿着粗麻布袍的嬴高和胡亥在前,嬴山等一干铁鹰剑士在后。 这一队十几个禁卫陡然看到嬴高等人如此,一个个不由满头问号。 怪不得这些天没见到太子和十八公子,敢情偷偷跑出去了? 只是怎么还有人被包扎起来了? 这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嘘,借过,借过。” 嬴高连忙止住正要行礼的这些禁卫,笑着道。 嬴山等一干扮做行商的铁鹰剑士尽皆低着脑袋。 出去一趟,不仅扮做行商,还被一干县卒弄得伤了十几个人,这要是被自己铁鹰卫中的袍泽看到,很丢脸啊。 这一列禁卫都带着笑意躬身对着嬴高一礼,让开了道路。 宫中禁卫自然都是认识嬴高和胡亥两人的。 “嬴山将军麾下有人受伤,此事还是需禀报郎中令。” 领头的禁卫看着鬼鬼祟祟朝着营寨内钻的嬴高等人,沉吟道。 说罢,让一干禁卫继续巡视,疾步去寻蒙毅了。 …… 进了营寨,嬴高就让嬴山等人离去,自己带着胡亥和启偷摸的开始寻找自己的马车。 临时抓了几波巡视的禁卫,嬴高总算是摸清了自己马车所在,却是在驿站内…… 偷偷摸摸的领着胡亥进了驿站,一路看守的铁鹰剑士个个都是目不斜视,眼中却是带着几分笑意。 他们自然都知道嬴高和十八公子早就离开始皇帝车驾先走了。 嬴高和胡亥两人轻手轻脚的刚刚穿过驿站前院,靠着墙角准备沿着回廊进后院。 “竖子,过来。” 一声低喝陡然自回廊上阴影处传来。 “啊……” 胡亥被这声低喝给吓的三魂去了两魂,不由惊叫出声。 胡亥这声惊呼吓的嬴高一个踉跄,差点撞墙上。 只见阴影处走出两个人影,不是始皇帝和赵高是谁。 这大晚上的,不睡觉躲这里吓死个人啊。 嬴高缩了缩脑袋,干笑着行礼:“高见过父亲。” “胡亥见过父亲。” 胡亥躲在嬴高身后,瓮声瓮气的道。 “赵高,你带这两个竖子去换身袍服,来见朕。” 始皇帝上下打量了嬴高一番,转身就走。 …… “唉,吓死吾了,吓死吾了……” 等到始皇帝进了正堂,胡亥才不停地拍着自己胸口道。 “没被父亲吓死,倒是差点被你吓死。” 嬴高瞪了胡亥一眼。 “太子,十八公子,随老奴来。” 一旁的赵高笑眯眯的躬身请道。 后院始皇帝专门给嬴高留了个房舍。 “太子,是郎中令刚刚前来禀报陛下太子回营,所以陛下才会在此处等候。” 快要到房舍的时候,赵高突然笑着说了一句。 “府令有心了。” 嬴高闻言脚步顿了一下,回头对着赵高笑道。 …… 驿站正堂内,始皇帝看着换了一身黑袍的嬴高和胡亥两人。 “汝两竖子不是说要先行考察民情?为何会有铁鹰卫士受伤?” 始皇帝指了指嬴高。 嬴高如果没有始皇帝的允许,想要出去浪显然不可能。 所以,那天晚上嬴高答应始皇帝绝对不会惹事,且会在析县等他,始皇帝才会答应。 从武关到析县,也不过三百里地,始皇帝正是以为肯定不会出什么事情,才会答应嬴高。 不然这竖子自己偷偷跑出去,更难办。 不曾想就这几天功夫,大事始皇帝还没听说,不过嬴山的铁鹰剑士倒是伤了不少, 这不是大事吗? 能让铁鹰剑士伤了这么多人,显然不会是一般的事。 嬴高有些尴尬。 这驿站大堂内不止有始皇帝,太尉尉缭、宗正嬴季、奉常胡毋敬都在。 估计蒙毅是因为要巡视,所以才不在。 大晚上都不睡觉吗? 嬴高有些无语。 本来,他是打算偷偷溜回去,然后明天再来见始皇帝的。 但是因为蒙毅看到嬴山麾下有人受伤,已经禀告了始皇帝,所以始皇帝特意来抓他,这就实在是有些尴尬了。 “回父亲,实是因为析县县令西陵太过警惕,看到铁鹰剑士都是来自关中, 且身上都有些杀气,所以就留了心,领着数百析县县卒来抓吾等,才有铁鹰剑士受伤。” 嬴高老老实实的交代。 想瞒也肯定是瞒不过去的。 话落,嬴高就看到尉缭、嬴季、胡毋敬三人都是忍着笑,但是那颤抖的肩膀谁不知道你们在笑? “唉,想笑就笑吧,诸位大人。” 嬴高一脸无奈。 “哈哈哈哈……” 嬴高话还没落,尉缭已经是放声大笑。 这太子被大秦的县吏领军围剿,实在是活久见。 胡亥瞪了尉缭两眼,在始皇帝冷冰冰的眼神下败退了。 “析县县令可以发现铁鹰卫士,其余县治就不能发现?汝这竖子,好生在车驾中呆着,不得再随意出去。” 始皇帝瞪了嬴高两眼。 好在还是析县县令,要是换做那些居心叵测的六国遗族,这竖子还能不能回来? “父亲,高新设了‘秦时明月’商行,后面就以秦时明月商行行事,断然不会发生今日之事。” 嬴高连忙道。 这要是真被禁足了,这次出来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啊。 张良被通缉跑路,项梁和项羽也跑路了,极大可能这几人会勾连在一起。 听到始皇帝东巡,这些人断然不会无动于衷。 要是能借机将项梁、项羽和张良都一网打尽,那可就真正是省事了。 “商行?” 始皇帝听到嬴高这话,顿时鹰眼圆瞪,惊声道。 秦时明月本来是个食肆已经够够的了,这竖子竟然还弄了个商行? 这是打算将秦时明月做大做强,跟巴氏和乌氏一样么? 尉缭看着嬴高,满眼笑意。 嬴季这是连连摇头,嬴秦宗室家门何其幸哉? 竟然又出了这等事! “父亲,这几天高可是拦下了几只巴氏和乌氏的商队……” “汝拦巴氏和乌氏的商队是要作甚?” “商行定然是要有商货的啊,高刚刚建起商行,定然是不够的……” “竖子……” 始皇帝不等嬴高将话说完,怒骂出声。 实在是家门不幸,竟然碰到这样一个竖子。 光明正大的抢掠大秦两大商贾府中的商队。 “父亲,巴氏和乌氏欲要秦纸和肥皂的制作之法,少府都是有入股的啊。 巴氏和乌氏的家财,亦是父亲家财,这有何大惊小怪?” 嬴高看着始皇帝也是有些无语。 就算始皇帝跟巴清有那什么,但是账目还是要算清楚的好吧, 至于乌氏倮,能够用他的商货,那是给他面子好吧? “陛下,太子行事自有章法,只要不是有居心叵测之人欲要图谋不轨,当无大碍。” 尉缭实在是不想看一出老父亲教育逆子的戏码,笑着出声道。 “哼!” 本来正要大骂嬴高的始皇帝见尉缭如此说,只得冷哼一声。 他现在很后悔,当初就不应该放这竖子出去。 现在商行都弄出来了,莫非这竖子还准备将秦时明月弄的遍地都是? “陛下,灵渠已经全部贯通,百越之地的战事,或可一战而下矣。” 尉缭看了一眼嬴高,继续道。 这太子很有意思,尉缭想看看嬴高到底能走到哪一步,所以倒是不介意随手帮一下。 “汝等两竖子自寻座椅坐下吧。” 始皇帝也是有些无奈,再次狠狠瞪了一眼嬴高, “灵渠贯通,史禄自是当记大功,然灵渠仅只让巴蜀之地同百越之地勾连便利,对屠睢或无臂助。” 现在屠睢和任嚣的主力都在南郡一侧跟百越蛮夷相持,同巴郡相隔实在太远。 除非始皇帝要再遣大军自巴蜀而出,通过灵渠直入百越腹地。 但是如此一来,这两军之间的协调就是个大问题。 其实原本历史上,这个时候尉缭已经跑路了。 所以在灵渠贯通的前期,对屠睢和任嚣这支征伐百越的大军并没有多少帮助。 等到明年屠睢战死之后,始皇帝才又遣赵佗领军自南郡而出才最终将百越之地平定。 赵佗之所以能够如此迅速的将百越之地平定,主要还是因为屠睢和任嚣两人已经将百越之地的吴越、瓯越、闽越、南越都杀的差不多了。 所以赵佗才能很快就将百越之地平定。 同时经过这几年跟百越之地蛮夷的相持,始皇帝也很清楚,入夏之后,对百越之地是最不适宜征伐的时间, 百越之地,跟关中不一样,四季分明。 进入三月之后,百越之地已经堪比关中之地酷暑之炎热。 哪怕是冬季,关中已经是白雪飘飞,百越之地也是酷热难耐。 这也是为什么屠睢和任嚣领五十万大军分五路进击百越,到如今已经是快四五个年头了,都没有将百越之地平底的主要原因, 关中之地的士伍和东方诸郡征召的士伍,根本无法适应百越之地的气候。 再加之百越之地山林密布,沼泽丛生,毒虫横行。 很多大秦士伍不是死与征战之时,而是因为毒虫和不能适应的气候才导致到如今还没有平定百越。 “陛下,或可寻一良将,自巴蜀之地,言灵渠而下,攻伐百越腹地。” 尉缭捋了捋胡须道。 之前是因为巴蜀进入广西都是崇山峻岭,无路可走。 如今史禄将灵渠全部贯通,使得巴蜀之地可以顺水而下直入百越腹背之地。 再遣一良将统军,顺灵渠而下,百越蛮夷怕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屠睢在东,已经吸引了近乎九成的百越蛮夷兵力。 自巴蜀顺灵渠而下的大军,百越蛮夷怕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 到时,两相夹击,腹背开花,百越蛮夷定然是不能首尾相顾。 “嗯,朕会命少府征召楼船之士。 不过是否再征良将,还是等到朕到南郡见过国尉之后再说吧。” 始皇帝并没有否决尉缭的提议,点点头道。 征召大军越多,对大秦的府库压力越大,这点始皇帝还是知晓的。 如果屠睢有把握能够将已经拦阻他三年之久的瓯越蛮夷击败,大军或可直入百越腹心,就无需再征召大军了。 “父亲,南郡之地能够见到屠睢将军?” 嬴高这个时候突然插嘴道。 其实他一直想提醒始皇帝,早点把屠睢叫回来,免得屠睢被百越蛮夷给弄死。 但是他又不能明言,而且屠睢是国尉,更是统军大将,他对屠睢太过上心,始皇帝万一觉得他有所图,那就真正是比窦娥还冤了。 现在赵佗已经被他弄到了南郡统军,按照道理,再出征百越应该是轮不到赵佗的。 但是谁让赵佗离的近呢? 一旦屠睢战死,任嚣重伤,身为南郡将军的赵佗或许就是最快的灭火队员。 “朕此次东巡,特意走南郡汝这竖子以为为何?” 始皇帝不耐的呵斥道。 这竖子什么都好,就是实在是不服管,性子太过跳脱。 “征伐百越到如今已经足足近乎五年之久,是该有所了断了。” 向来很少在国事上出声的宗正嬴季这个时候突然开口道。 始皇帝听了不由眉头微皱。 百越之地的征伐,其实起因并不是始皇帝好大喜功。 而是在灭楚之战时,百越之地的蛮夷突然出兵救出了许多楚地遗族,其中甚至还有芈氏血脉。 这就让始皇帝无论如何也忍受不了了。 第两百三十二章 商货 百越国在适时虽说是被称为国,但是事实上却依然极为原始的部落制。 楚国极盛之时,北至后世河南中部,南至百越之地,西至贵州,东至山东半岛,几乎占据了适时的华夏大地近半疆土。 适时的百越国,诸多的瓯越蛮夷,尽皆都是臣服与楚国,百越国也是楚国的属国。 不过因为百越之地酷热难丛林密布毒虫横行,楚国只是每年象征性的收些瓯越蛮夷的朝贡,并没有直接占领。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百越国做为楚国的属国两百余年,跟楚国上下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以至于在王翦灭掉楚国之后,驻守在南郡的一处秦军大营在某个夜里直接被百越蛮夷攻破,千余秦军被杀。 就因为这件事,王翦在灭楚之战后,专门在楚国又坐镇了差不多半年之久。 直到始皇帝有些担心,王翦才班师回朝。 具体王翦是否是因为百越之地的蛮夷才留在楚地不领军回返关中,还是有其他心思,各中缘由就不为人所知了。 王翦班师回朝后,接下来一年多,百越蛮夷又袭扰了南郡数次。 再加上项燕未死之前就曾喊出了“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句在楚地广为流传的话。 由不得始皇帝不担心,反秦的楚地遗族会跟百越之地的蛮夷勾结在一起,寻机攻打大秦。 而事实上,在王翦灭楚之时,确实是有许多的楚国贵族跑到了百越之地,被百越蛮夷收留。 这是最终促使始皇帝在秦皇政二十八年(公元前219年)命屠睢和任嚣两人统帅五十万大军,分兵五路攻伐百越的直接原因。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大秦已经一统六国。 若是战事停止,那么大秦强盛的最直接动因军功授爵制就会无处可用。 而军功授爵制,是适时的普通秦人能够完成阶层跃升的唯一途径。 一旦停止攻伐,关中之地的老秦人就没有了上升的渠道,必然会导致民怨上升, 同时东方诸郡的六国遗族又蠢蠢欲动。 匈奴、月氏、东胡、羌等塞外蛮夷太远,一旦战败就能跑的无影无踪。 而据说百越之地再往南,就是茫茫大海,百越蛮夷想跑也跑不了。 所以,不管是为了开疆扩土,还是碾碎楚国复国的最后希望,亦或是转移国内矛盾,对百越之地的征伐,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从始皇帝二十八年开始征伐百越,到如今已经是有差不多五年了。 在征伐百越初期,因为环境和天气因素,屠睢和任嚣两人初期很是损失了不少秦军士伍。 现今也只是在五岭之地修筑堡垒,跟百越蛮夷相持。 当初为了缓解征伐百越的后勤压力,始皇帝命史禄位总工开始修筑灵渠,到如今也有五年之久了。 灵渠贯通,自巴蜀而出的秦军就不用再需要翻山越岭的运送粮草,可沿灵渠顺流而下,直入百越之地的腹心之地。 征伐百越的战事,历时如此之久,如今总算是看到了彻底解决的曙光。 做为宗正的嬴季出言赞成百越战事该有所决断原本并没有什么不对。 但是,经过之前三年的事情,始皇帝对宗室天然就有着抵触。 尤其是在涉及到国家大事上。 “蒙恬如今正在德水(黄河)以北筑城,李信和辛胜两人为了策应蒙恬筑城,如今正在塞外同匈奴和东胡人交锋, 百越之地如今已有吾大秦士伍五十万,每日里粮草耗费无数,此事还是等到了南郡见到屠睢再言吧。” 始皇帝想了想道。 蒙恬和李信虽然都有很大的自主权,但是所有的事情自然也都需要给始皇帝上禀。 不过因为距离太过遥远,再加上始皇帝已经离开了咸阳,这消息来往自然有所滞后。 所以始皇帝还不知道,匈奴人都跑没影了,而且李信已经在塞外圈了一大片地。 始皇帝自然想早点解决百越的战事,但是五年已经等了,并不急于这一时。 百越的战事,主动权本就在大秦手上。 如今灵渠贯通,荡平百越蛮夷当是更不在话下。 见始皇帝已经有所决断,尉缭和嬴季等人也就不再多言,纷纷告退而出。 大堂内就剩始皇帝、嬴高和胡亥父子三人。 “铁鹰卫士伤了十数人,析县士伍可有死伤?可引起百姓惊慌?” 始皇帝显然并没有放过嬴高的意思,瞥了一眼正襟危坐的两个儿子,淡淡道。 “回父亲,铁鹰卫士只是不想伤及析县士伍性命,才会受伤, 至于析县士伍也就伤了百余人,并无人丢掉性命,也并未曾引起百姓恐慌。” 嬴高老老实实的应道。 听到没人死伤,而且也没引起多大动静,始皇帝点点头。 对西陵等人下午拜见的时候,丝毫没有提及嬴高之事,始皇帝并不意外。 显然是这竖子叮嘱了西陵等人,所以西陵等人才会一句都没有提及。 “如此看来,这析县境内县吏倒是颇为忠于职守。” 始皇帝自言自语道。 大秦一统六国,本就许多地方都是缺少合格的吏员处事。 如今经过上郡之战,更是将河南地不占而下,蒙恬来报要在河南地筑城三十余座,大秦疆域将会又多一郡之地。 一郡三十余座城池,对吏员的需求又是一个巨大的缺口。 国子监刚刚筹建,诸子百家中人,始皇帝却是不敢一概录用。 现今的始皇帝,似乎又回到了当初刚刚理政的时候,当真是求贤若渴啊。 嬴高听到始皇帝这话,没有接话。 这要是被始皇帝知道是西陵建议自己建立商行,而且这几天为自己商行鞍前马后,不知道始皇帝还会不会这样想。 “嗯?高,莫非那析县县令有何不妥?” 等了半天见嬴高没有说话,始皇帝不由奇道。 “父亲,西陵县令很是尽忠职守,是位良吏。” 嬴高见状,只得老老实实的回道。 总不能耽误西陵前程不是? 而且这几天下来,嬴高也看出来,西陵这个县令确实是很称职。 “百越之事,高,汝如何看之?” 始皇帝点点头,话锋一转道。 总算问到这了啊。 “回父亲,百越之地的战事到如今已经有近乎五年之久。 数十万大军深处百越之地,每日里粮草耗费无数,实是吾大秦一大负担。 然,百越之地却是吾大秦必须攻伐之地,断无放弃之理。 高听闻近两年来,百越蛮夷一直同吾大秦士伍相持,并无太大战事发生, 或许百越蛮夷也一直在寻求吾大秦破绽,以求破局, 高以为如今灵渠贯通,父亲更需提醒屠睢将军不得大意,小心百越蛮夷反扑。” 嬴高看着始皇帝道。 “哈哈,若是百越蛮夷有余力反扑,就不会任凭屠睢在五岭之地建城驻守。” 始皇帝笑道。 虽说嬴高太过小心,但是有一句话没错,那就是百越之地,肯定没放弃之理。 听到始皇帝这话,嬴高不由心中暗叹,果然是这样。 瓯越人也是这样想的呢。 人家憋了几年憋个大招,就把屠睢给弄死了,还一战让大秦损失十余万精卒。 如果不是灵渠贯通,就算再加两个赵佗,估计也不能那么快就将百越之地平定。 “父亲言之有理。” 看来只能等到在南郡见到屠睢的时候,当面提醒一下屠睢了。 “天色也不早了,汝等两人早些歇息去吧,明日走的时候小心些,不要让太多人知晓。” 始皇帝显然也只是顺口一问,没打算真的从嬴高这得到什么靠谱的建议。 只是听到始皇帝这话,嬴高和胡亥两人不由都是一愣,难以置信的看着始皇帝。 始皇帝竟然还放他们出去? 原本嬴高以为始皇帝特意等着他和胡亥,就是为了抓住他和胡亥两人,不让他们再出去浪了呢。 没想到,只是简单问了两句,就让他们去休息,甚至还叮嘱他们要小心行迹,不要让太多人发现。 这画风完全不对啊。 “看甚看?有汝这竖子在前方探路,朕也正好看看各郡县哪些吏员可用,哪些吏员庸碌。 不过,汝等切需小心,莫要胡乱惹是生非。” 始皇帝瞪了一眼嬴高和胡亥道。 “谢父亲。” 嬴高和胡亥两人兴高采烈的对着始皇帝躬身一礼,飞快的溜了出去。 原本准备好的说辞,都不需要了,实在是再好不过。 不过要是始皇帝知道,自己弄了个商行,不知道会不会打死自己…… …… 天刚蒙蒙亮,嬴高和胡亥两人已经蹑手蹑脚的出了驿站。 来往巡视的宫中禁卫,见到偷偷摸摸的太子和十八公子,全都目不斜视,仿若未见。 来到官道一侧密林中的一处空地,十几个看守马车的铁鹰剑士看到嬴高和胡亥纷纷行礼。 不过片刻功夫,嬴山和一众回营的铁鹰剑士也都到了。 “太子,吾等是不是太早了些?析县城门未开啊。” 嬴山见嬴高催着赶往析县,不由无奈道。 嬴高闻言不由抬手扶额,这点他倒是忘记了。 西陵、昌林等人倒是都认识他,可是析县的士伍却还真没几个人认识他们。 哪怕析县没有城门,只有几个栅栏,但是城门还不到开门的时间,也不是他们这些行商能够随意进出的。 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忘记跟西陵说今天要早点进城了。 “行吧,那就先去城门处等着吧。” 嬴高无奈道。 总不能在这密林中呆着不是? …… 出乎嬴高意料之外的是,一行人刚刚走到析县城门处,就看到满脸堆笑的昌林迎了上来。 “下臣见过太……公子。” 昌林快步走到嬴高的马车前,低声行礼道。 铁鹰剑士自然都认识这个脸还有些肿的析县县尉,所以也就没拦他。 “昌林县尉这是……” 嬴高探出头,疑惑道。 该不会这析县县尉在这等了一晚上吧。 “回公子话,县令大人担心公子会早些归来,特意命下臣在城门处等候。 县令和县丞也才刚刚回县衙不久。” 昌林脸都笑成了一朵花。 西陵、云良和他三人,从昨日嬴高离去就在这城门处等着,每人三个时辰。 就是为了方便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太子进城。 也该他昌林走运,这不刚刚被叫来接班,就正好接到太子。 不过昌林自然不会一人独揽功劳。 抱上太子大腿,他们这同是出与析县的三人,天然就是最好的盟友,自然是要互相抬捧。 “诸位有心了,吾记下了。” 嬴高笑着点点头。 “公子言重了,下臣这就陪公子进城?” 等的就是这句话,昌林眉开眼笑道。 “嗯,进城,今日有一乌氏商队前来。” 嬴高点点头。 不得不说,乌氏倮很是会做人。 嬴高拦了两批巴氏和乌氏的商队,自然也给巴清和乌氏倮去信言明了情况。 可是从收到嬴高需要一批货物组建商队开始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五天。 乌氏倮不知道从哪已经准备好了一批商货,并且昨天就遣人送信说今天会到析县。 论动作,可是比巴氏快多了。 …… 一个时辰后,正在析县县衙过早的嬴高就见到了乌氏商队的掌柜。 施乐和乌曼。 嬴高没想到乌氏倮派来给自己送商货的人,竟然还是两个熟人。 施乐就是咸阳市乌氏商铺的掌柜,而乌曼正是当日欲要送给嬴高良马的乌氏倮侄儿。 显然,乌氏倮对嬴高这事儿很是用了些心思。 竟然还能查出很久之前发生在咸阳市的事情,而且还特意将这两人送到了自己面前。 “小人乌曼(施乐)见过太子。” 被带到嬴高面前的乌曼和施乐两人看着还在吃馒头的嬴高,齐齐躬身行礼道。 “倮君有心了,竟然还遣来了熟人。” 嬴高放下筷子,笑着道。 听到嬴高这话,一脸风尘仆仆的乌曼和施乐两人不由暗松了口气。 太子还记得自己两人,也不枉自己两人昼夜不停,自咸阳跑来这析县了。 “倮君有心了,看你们赶路也累了,下去休息后,早些回返咸阳吧。” 乌氏倮竟然将自己咸阳商铺的大掌柜派来给自己送东西,也亏他想的出来。 听到嬴高这话,刚刚还心中窃喜太子记得自己的乌曼和施乐不由齐齐面露苦色。 “这是出了何事?” 嬴高见状不由疑惑道。 第两百三十三章 命数 听到嬴高这话,乌曼和施乐对视一眼。 “回太子,主家命乌曼公子和小人今后为太子商队行事,无需再回返乌氏。” 施乐躬身对着嬴高一礼道。 嬴高听到施乐这话,不由一愣。 施乐可是巴氏在咸阳市的大掌柜,乌氏倮能让乌曼跟着施乐一起掌管咸阳市的乌氏商铺,显然也是有过人之处。 乌氏倮就这样直接丢给自己了? “太子,小人在乌氏十数年,对各类商事甚是熟悉,乌曼公子,先前更是跟随商行运送商货行走大秦各处, 驰道沿线各个驿站城池官吏乌曼公子也颇有交往,各地商贾对乌曼公子甚为熟悉,或对太子之行有助矣。” 施乐见嬴高有些迟疑,连忙向嬴高推销自己和乌曼。 来的时候,乌氏倮已经说的很清楚。 既然两人之前已经跟太子打过交道,那么无论如何也要留在太子身边。 不管是打杂,还是干啥,反正要是被太子退货,他们也就不用回去了。 秦时明月食肆是太子的产业,乌氏倮已经都告知两人。 他们两人同样也知道,如今乌氏和巴氏大力发展的秦纸、印刷和肥皂,也都是太子弄出来的物事。 而且乌氏倮也告诉施乐和乌曼两人,乌氏和巴氏现在所有的秦纸和肥皂买卖,都有太子入股。 实则是少府入股三成,不是嬴高。 不过在乌氏倮看来,少府入股不就是太子入股么? 现在乌氏和巴氏,其实都算是太子自己的买卖了。 施乐和乌曼两人能够留在太子身边,前途更要好过乌氏无数。 其实就算乌氏倮不告诉施乐和乌曼这些,两人对跟着嬴高都没意见。 现在,知道了这么多,更是一门心思想要留下了。 听到施乐如此说,嬴高看了看旁边木然而立的嬴山。 让挥刀舞剑的人天天扮做掌柜的,也确实是委屈了些。 “行,汝二人就留下吧。” “小人谢过太子。” 施乐和乌曼两人终于得到嬴高首肯,不由大喜,连忙齐齐躬身应道。 “下臣西陵(昌林、云良)见过太子。” 恰在这时,西陵三人匆匆而来,在县衙大堂外,齐齐拜道。 “进来吧。” 嬴高扫了一眼施乐和乌曼, “尔等两人先下去吧,晚点吾再召唤汝两人。” “小人告退。” 西陵三人进来正好跟施乐和乌曼两人打个照面,三人对着施乐和乌曼两人微微颌首打了个招呼。 “商行掌柜和伙计就不需要了,刚刚那两人是乌氏前来给吾送商货的掌柜, 这两人会留下充作商行掌柜,倒是让吾省了许多的功夫。” 等到西陵三人坐下,嬴高笑着道。 西陵三人这几天一直跑前跑后的在帮嬴高的“秦时明月”商行准备掌柜的和伙计。 嬴山等人只能做随行的商队家丁护卫,平素里抛头露面的事情总是需要有人去做。 不可能让嬴高自己去跟那些商贾打交道。 听到嬴高这话,西陵仨人心中都不禁微微有些失望。 本来他们三个商量好了,伙计就用自己家中的仆役来充任,以此来拉近跟太子的关系。 至于掌柜的,三人却是不敢马虎。 这掌柜的不说今后如何,至少在太子跟随始皇帝东巡的这一路上,都是要跟在太子身边的。 弄个不靠谱的,怕是不仅没有拍成马屁,反而会弄巧成拙,惹得太子不快。 所以三人寻思来寻思去,最终将目标定在了那“明月居”的掌柜身上。 那“明月居”的掌柜,本就已经知晓太子的身份,本来就是商贾,且世代都居于析县,跟西陵三人也都相熟。 西陵三人送他这样一个进身之阶,那掌柜的若是能得太子信赖,将来定然也会投桃报李。 所以西陵三人一大早就去寻了那“明月居”掌柜的说此事。 不出所料,对西陵三人的提携,那掌柜的自然是感激涕淋,就差发誓表忠心了。 不曾想,那乌氏商铺不仅送来商货,竟然将掌柜的和商行伙计都给送来了。 “喏。” 太子既然已经说了不需要掌柜的和伙计了,那么西陵三人自然不敢反对,齐齐躬身应道。 “怎么?看尔等神情,莫非是已经寻到合适的掌柜了?” 见三人神色,嬴高笑着道。 昌林和云良两人听到嬴高这户,不由心中暗惊,太子好生敏锐。 “回太子话,下臣等人已经同那‘明月居’掌柜焉伯提及此事,焉伯自是喜不自胜。 太子既是不需此人,也只能说此人福薄,不能为太子效力。” 西陵老老实实的道。 “‘明月居’掌柜么?” 嬴高闻言,不由摸着下巴喃喃道。 见到嬴高如此,西陵、昌林和云良三人不由偷偷对视一眼。 莫非还有戏? “将那焉伯带来,有些话吾想问问他。” 嬴高很快就有决断。 没出武关之前,嬴高一直想着先将“秦时明月”开到几个重郡的郡治中,好推广和改变一些东西。 却忽略了不少不是郡治却地理位置极为重要的城池。 而析县显然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武关一直都是关中之地的要塞,地理位置自然是极为险要的。 只是,哪怕是大秦已经一统六国,始皇帝去除险阻,去的也都是东方诸国中的关隘。 对武关以及大散关、萧关和函谷关这四大要塞,反而一直都在加强。 如今驻守在武关的精锐,常年都维持在五万人。 武关要塞里,除了一些必要的商贾外,基本上是不允许有外来商贾过夜的。 做为连接关中和东方诸郡的主要通道,相距武关三百里的析县,可以说是这三百里通道中唯一适合商货中转的要地了。 明月居本身就有很多东西都仿照秦时明月,而焉伯也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 如果能够在析县也开设一个秦时明月,或许效果要更好。 …… 很快,明月居的掌柜焉伯就被带到了县衙。 看着堂下趴伏在地的中年人,嬴高笑着让人赐座。 “西陵县令已经将汝之事告知吾,商行掌柜汝或许是做不了了, 不过吾倒是想问问你,对秦时明月如何看?” 嬴高笑容和熙。 “回……回太子,秦时明月自是极……极好的。” 从进来,焉伯就一直很是惶恐,手脚都险些不知道该往何处放了。 显然很是跟权贵打交道,更不要说嬴高这大秦太子了。 此刻听到嬴高问话,半响之后才颤巍巍的吞吞吐吐道。 “汝那明月居可愿售卖与吾?” 知道再问也肯定问不出什么,所以嬴高直接了当道。 “啊……?” 焉伯听到嬴高这话,不由一愣。 “秦时明月是吾之所建,吾见汝那明月居位置甚好,欲要在这析县城内也开设一座。 不若这样可好,汝将明月居折价售卖与吾,然后去往咸阳秦时明月中做事, 半年之后,若是汝能够合乎要求,半年之后,这析县的秦时明月就交予汝之手。” 嬴高也懒得跟焉伯打哑谜,直接了当的道。 在嬴高看来,各色人等,其实都有其作用,重要的是要“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焉伯或许别的方面不行,但是在商贾一道上,或许就颇为有手段。 当日在明月居,若是换个人,怕是根本不敢拦阻自己等人,更不会想到用打折的方法劝铁鹰剑士们早点去休息, 听到嬴高这话,焉伯半响都有在呆愣状态中。 “太子问汝话呢,汝这是作甚?” 一旁的县尉昌林是个急性子,见半天这焉伯还呆在那,不由出声道。 “啊……小人愿意。小人愿意。谢太子,谢太子……” 被昌林一通呵斥,焉伯才回过神来,连忙拜伏在地连声道。 “汝先退下吧,后面的事情吾会让西陵县令告诉汝。” 嬴高笑着摇摇头。 对焉伯这样的状态,他倒是不觉得有什么。 后世曾经有个差点统一欧洲的小矮子,坐着的马车经过,都有人跪在地上轻吻他的车轮印子,这个时代,有焉伯如此反应倒没什么值得好惊讶的。 焉伯很快就被人带下去。 “太子,是下臣等人思虑不周了。” 对焉伯的表现,西陵感觉很是有些丢脸。 原本跟他们三人交谈,他还觉得焉伯是个人物,甚至还说出以后几人还需要焉伯来提携的话。 不曾想,真正见到太子,这焉伯竟然如此不堪,实在是让西陵感觉自己三人所托非人。 “如今路途遥远,车马缓慢,些许小民,未曾见过大世面,倒也正常,不必气恼。” 嬴高笑着摆摆手。 “当然,吾先前所言并非虚假,焉伯若是有心,可将明月居折价售卖与秦时明月, 吾会遣人着秦时明月派人前来商谈,此事汝等无需插手。 若是焉伯愿意售卖,自然更好,若是不愿售卖,也无妨,汝等自是要辛苦些, 在析县城内再为秦时明月寻一地,筹建析县秦时明月。” “喏。” 西陵三人听到嬴高这话,无不喜形于色。 秦时明月在析县筹建分号,自是再好不过了。 有秦时明月在,太子自然就会随时关注析县,如此跟太子之间的关系就不会就此断绝。 这个时候,自然没有gdp、商业税收这个概念。 所为的赋税,大多都是针对有地的黔首生民,商业税收也根本没有。 不过,嬴高相信,过不了几年,这些他们都会习惯的。 “其实尔等无需如此,只要尔等忠于职守,一心为大秦,有没有吾提携,陛下都不会让汝等埋没。” 嬴高想了想,还是出声道。 他自然知道西陵三人对焉伯这事如此上心的原因。 当然,即便在后世,有些关系也还是需要的。 更不要说在这个时代,哪怕进了体制内,晋升的渠道也是极为模糊的。 如果朝中有人,自然能够青云直上。 听到嬴高这话,西陵、昌林和云良三人都是垂头不语。 他们三人自然不敢说,如果这次不是机缘巧合碰到太子,始皇帝怎么可能会记得三人? 大秦有多少的县治? “其实这几日,尔等三人行事,吾也都看在眼里。 在进析县之前,吾也曾在丁公村中借过吃食,那丁公村父老博,同吾亦有一饭之缘, 进了析县城,吾也让铁鹰卫在析县城内询问过汝等三人声名。” 嬴高这话,让西陵三人无不悚然而惊。 如果嬴高不说丁公村,不说丁公村父老博,他们或许还对嬴高这话有些怀疑。 可是,既然嬴高知道丁公村,而且连丁公村父老博的名字都知道,显然是确有其事的。 此刻就由不得三人好生想想,自己是否做了一些不法之事了。 “人无完人,虽说有些许瑕疵,然瑕不掩瑜,汝等三人身为县吏,还是极好的。 并无随意收纳赋税之举,也无克扣有功将士封赏之行,倒是让吾甚为欣慰。” 嬴高并不是在敲打他们,而是在实事求是的说事实。 嬴山的铁鹰剑士这几天可没闲着。 不说跑遍了十里八乡,至少析县附近的几个村亭,可是都去逛了一圈。 除了低价售卖了一些秦纸和肥皂出去外,消息自然也打听了不少。 秦纸本就是硬通货,肥皂更是新鲜的贵重事务,各亭村也只有那些有头有脸的人才能买得起。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那些亭村的父老、啬夫们,自然能够听到一些真话。 “此次东巡非一月两月之事,想必会耗时良久。 这一路走来,若是所料不差,各郡县当会出现许多的空缺, 汝等三人只需紧守律法,不欺良善,自有大展抱负之期。” 嬴高扫视了三人一圈,轻声道。 嬴高的声音很轻,但是听在西陵三人耳中,却是宛若雷鸣。 各郡县当会出现许多的空缺? 这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西陵三人不自觉的冷汗淋淋。 如果自己三人真的做了一些恶事,怕是此刻,析县也应该是有空缺的地方吧? 怪不得太子会扮做行商,原来用意在这里。 “行了,跟尔等三人说这些,只是告诉尔等,不要以为天高皇帝远,一些事情朝中不知, 尔等想来也应有些故交旧吏,无需将此事告知,各郡吏员,是死是活,自有命数。 今日,吾就走了,尔等三人切莫让吾失望,好自为之。” “下臣万不敢忘太子教诲。” 西陵起身拜道。 “但愿如此吧,走了。” 嬴高起身,摆摆手,头也不回的走出县衙。 第两百三十四章 品牌 析县东门。 一支百余人的庞大车队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尤其是装满商货的马车上那高高飘起的“秦时明月”四字小篆三角旗,让来往行人无不驻足议论纷纷。 要说现在关中之地什么最火,那么肯定是“秦时明月”四个字。 为何? 不仅仅是因为秦时明月食肆,推出了许多味道极美且极为便利的吃食,也不是因为秦时明月食肆多么富丽堂皇; 更不是因为秦时明月每日里人山人海,宾客盈门。 而是因为,“秦时明月”四个字,不仅仅代表着那食肆,而是如今流行大秦各地的秦纸、印刷书籍包括肥皂,上面都烙印着“秦时明月”的印记。 印记很简单,就是一个大大的圆月标记,下方是四个小篆“秦时明月”。 这个设计自然同样也是出自嬴高之手。 本来按照嬴高和巴氏、乌氏达成的协议,少府只是入股巴氏和乌氏的造纸作坊、印刷作坊和肥皂作坊。 但是,嬴高在离开咸阳的前一日突然想到,既然“秦时明月”已经名声再外,要是仅仅弄个食肆就实在是太过浪费了。 匆忙去寻巴清和乌氏倮,提出无论巴氏和乌氏任何一家做出的秦纸、肥皂等物,都可以烙印上“秦时明月”的标纹的事情。 对嬴高这个要求,现在根本不懂品牌为何物的巴清和乌氏倮,自然不会拒绝。 甚至还对嬴高感激不已。 毕竟巴氏和乌氏,虽说也是极为出名的巨商,可是他们两家一个主业是朱砂,一个主业是牛羊皮草等物。 无论哪一家其实都跟秦纸和肥皂这些东西搭边。 如今有秦时明月这个金字招牌来给他们做出的秦纸和肥皂背书,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要知道,少府制作的高桌高椅,也都是印上了秦时明月标识的。 相对于其他作坊产出的高桌高椅,带着秦时明月标识的桌椅板凳,可是卖的最好的。 甚至与乌氏倮当时还给嬴高提出今后他们乌氏的皮草业,也都想烙印上秦时明月的标识。 嬴高想了想后,还是选择了拒绝。 乌氏的皮草业务,其实都是原材料。 太过低端,事实就是嬴高根本看不上。 既然已经准备将“秦时明月”打造成大秦人人皆知的名牌,那么肯定就要走高端路线。 或许将来秦时明月制衣,那些加工好的成品皮草可以打上秦时明月的标识。 正因为种种新鲜事物都跟秦时明月有关,所以“秦时明月”早已经火出了关中,正在随着行商们行走天下,朝着大秦各地广为流传。 此刻在析县能看到秦时明月的商队,来往行人看热闹之余也都是艳慕不已。 秦时明月,做出的物事,可都是极好的。 很快车队就出了析县,顺着驰道继续往东。 “看来有人要倒霉了。” 析县东门的城墙上,西陵、昌林、云良三人看着渐行渐远的商队,云良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真不用告知郡守一声?” 昌林显然知道云良在说什么,看着西陵道。 “汝两人以为郡守还会是郡守?好生做好太子交代的事情吧。 吾等还是去看看那焉伯吧,若是真是不堪,不若早些放弃。 且陛下还不知会在析县停留多久,吾等自顾不暇,还能管的了郡守之事?” 西陵说完转身就下了城墙。 昌林和云良听到西陵这话,对视一眼,连忙迈步跟上。 …… 析县距离南阳郡治宛县有两百里。 沿着东海道一路东行,距离析县百里左右还有一个县治郦县(后世河南南阳内乡县)。 过了郦县再行数十里,才到南阳郡治宛县。 在秦楚相争的时候,析县和郦县两城,都处在秦楚交战的第一线。 朝秦暮楚的事情,在析县和郦县那是发生的最多了。 东海道,是勾连关中直达琅琊的驰道。 关中的皮草、巴蜀的朱砂药材、来自齐地的布匹海盐渔获等等都是通过这条大道往来。 所以这条驰道可以说是大秦最为繁忙的官道之一了。 但是,如嬴高这打着“秦时明月”旗号的百余人规模的商队,还是极为少见的。 毕竟现今虽说大秦已经一统六国,但是随着战火停歇,也造就了数量众多的盗匪。 规模越大的商队,被盗匪盯上的可能性就越高。 所以,一般的情况下,很多商贾都是选择三五人一两辆马车或者干脆就是行商的方式,来走南闯北运送货物。 如巴氏和乌氏、卓氏等大商贾,三五十的商队,已经算很是庞大的规模了。 以至于嬴高这打着“秦时明月”旗号的商队,行走在驰道一侧的官道上,很是惹人瞩目。 不过,并没有多少人上前来搭话就是了。 毕竟规模越大的商队,越是惹人瞩目,越是惹人瞩目,也代表着越容易被那些占山为王的盗匪们盯上。 “乌曼,听说你曾经也跟随乌氏商队往来各地?” 坐在马车上的嬴高,看着策马跟在马车一侧的乌曼,笑着道。 “回太子……” “说过很多次,叫公子。” “公子恕罪。” 乌曼脸色发窘,连忙躬身道, “小人确是曾经跟随乌氏商队很是去往过一些郡县。” “路上可有盗匪?” 嬴高看着官道两侧的密林,问道。 在析县境内,他还没见过有拦路打劫的盗匪。 但是西陵跟他提及过,在南阳郡和南郡境内,很是有几伙规模颇大的盗匪。 南阳郡郡守阚悻和之前的南郡郡守李瑶,还曾经一起发兵围剿过。 西陵做为县令,也领着析县士伍参加了。 两郡郡守合力,声势自然是极为浩大的,只是可惜,那些盗匪见到秦军势大,都一股脑的钻进了山林中,根本不跟阚悻和李瑶两人打照面。 如此,阚悻和李瑶两人搜罗了几日,不得不灰溜溜的各回各家。 “回公子,路上盗匪自然是有的,而且还颇多,尤其是在南阳郡和泗水、薛郡这些有驰道通行的郡治。” 乌曼并没有隐瞒,一五一十的道。 “在汝看来,吾这商队,能否吸引那些盗匪前来打劫?” 嬴高笑道。 “……” 听到嬴高这话,乌曼嘴巴张了张,却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看太子一脸跃跃欲试,俨然一副希望那些盗匪赶紧来打劫的模样啊。 不过乌曼随即想到,有嬴山领着的这百余个铁鹰剑士,而且还有刀剑随身,也就释然了。 铁鹰剑士本就是始皇帝的贴身亲卫,任何一个都有以一当十的本领。 那些盗匪,多则百余人,少则三五十人,如何能够跟铁鹰剑士这样的精锐交锋? 那些铁器甚少的盗匪,要是真的赶来打劫太子的商队,怕是只能是送死的命了。 “汝在东戎族中的时候,可曾跟匈奴人、月氏人、东胡人打过交道?” 嬴高也没打算让乌曼回答个所以然,所以话锋一转再次问道。 “回公子,小人在东戎族中的时候,同西戎人、匈奴人和月氏人、羌人打过交道,对东胡人却是未曾见过。” 乌曼虽然有些好奇太子为什么会问起这个,不过却依然是老老实实的答道。 曾经将丰镐二京劫掠一空的犬戎一族,在数代老秦人前仆后继的拼杀下,最终将犬戎彻底的驱逐出关中。 而犬戎一族也随着退出关中也分裂为东西两族。 东戎人选择了依附大秦来获得生存之所,乌曼的族叔乌氏倮就是东戎人的代表。 西戎人则是被大秦彻底的逐出了陇西地界,在月氏、羌人和大秦的夹缝中苟延残喘。 东戎大部都在陇西境内,被大秦在陇西的驻军严密监视。 东胡则是在辽西、辽东两郡以北,乌曼没有打过交道倒也正常。 “可熟悉匈奴、月氏、羌人话语?” 嬴高问出了他最想知道的一个问题。 乌曼虽说是跟他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他非要将乌曼收留在麾下不可。 施乐做为乌氏在咸阳市商铺的大掌柜,应该算是个经商之才,嬴高留下他到无所谓。 乌曼能够留下来,倒是跟嬴高突然的一个想法有关。 月氏、羌人、匈奴、东胡,包括如今还在苟延残喘的西戎,这五族,算是大秦周边触手可及处势力最为庞大的异族了。 说是大秦的威胁,自然也算得上。 但是在嬴高看来,这五族的威胁也有限。 之所以留下乌曼,乌曼是东戎人的身份才是最重要的。 大秦周边的五族,终归是要打交道的。 不管是大秦征服这几族,还是这几族依附与大秦。 但是言语的不通很大程度上,就是最大的阻碍。 如果这个时候能够提前培养一些熟悉这五族言语的人才备用,对将来功略五族,显然会是极大的助力。 要功略这五族,哪怕是将来经营西域,乌曼这个东戎人的身份,在嬴高看来都能起到巨大的作用。 先让乌曼熟悉商事,交会一批能够说那些异族语言的秦人。 待到时机合适,就让乌曼或者乌氏打头阵,领着商队进入西域之地,这就是嬴高的打算。 当然,前提是乌曼和乌氏一族的忠诚性要得到肯定才行。 不过东戎已经依附大秦百余年,东戎人现在基本上都以能说大秦言语为荣,倒是不用担心。 更重要的是嬴高很清楚,让异族不生二心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们能让他们一直感受到大秦的强大。 那些异族一直崇尚的就是弱肉强食。 说到底,拳头硬才是王道。 只要大秦够强,这些异族就会是最好的忠犬。 “回公子,匈奴言语小人会的不多,月氏和羌人言语,倒是颇为熟悉。” 乌曼虽然纳闷嬴高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但是他知道,对身前的太子,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服从和实话实说。 不然,乌氏一族也好,东戎一族也罢,只需这位太子一句话,都会被大秦的兵锋碾压成尘埃。 “哦?乌曼汝竟然对月氏人和羌人言语都颇为熟悉,这可真正是再好不过了。” 听到乌曼的话,嬴高不由得大喜过望。 没想到,这乌曼对语言这块还挺有天赋。 要是再加上犬戎话和大秦话,这乌曼妥妥的是能够掌握五门外语的人才了。 “这些时日,吾会命嬴山寻些对言语上颇有天赋的人交给你,你就将你所会的犬戎、月氏和羌人言语,交给他们。” 嬴高想了想道。 也不知道这百来个铁鹰剑士中有没有语言特别有天赋的人存在。 要是没有,估计只能等回到咸阳后,专门让国子监去寻找了。 “喏。” “兄长,为什么要让铁鹰剑士学那蛮夷言语?” 在马车内听了半天的胡亥,突然插嘴道。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嬴高看了一眼胡亥,丝毫没有避讳乌曼的意思,淡淡地道。 “月氏、羌人、匈奴、东胡,常年对吾大秦边疆烧杀抢掠,莫非这事汝不知?” 听到嬴高这话,乌曼心中不由一凛。 乌曼对大秦言语自然极为熟悉,而且也很是熟读了一些典籍。 虽说嬴高说的这句话他没有见到过,不过大概也能意会出其中的意思。 显然,太子已经在打算对月氏、羌人和东胡用兵了。 想道此处,乌曼不由庆幸,好在东戎一族早就臣服与大秦。 不然,大秦的刀剑就要落到东戎人头上了。 他赫然已经忘记了,犬戎人跟大秦的仇恨才是最大的。 也正因为此,犬戎人才几乎被灭族。 “不若胡亥也跟着乌曼试试?” 胡亥听到嬴高的话,很是认真的想了一会后道。 嬴高诧异的看着胡亥。 这小子还想要学学那些异族的话语? 胡亥自然是极为聪慧的,不然始皇帝当初也不会如此宠爱他。 对大秦律法的熟悉上,就嬴高所知的,怕是所有兄弟姐妹也没有一个人能够比的上胡亥。 包括自己那兄长扶苏。 如果胡亥能够学会月氏和羌人的话语,倒是也挺好。 至少,这小子总算是想到做些正事了。 “既然汝有心,那就跟着乌曼试试吧,若是能学会自然是再好不过。” 嬴高自然不会打击胡亥的积极性,笑着道。 “来来来,乌曼,随吾去后方马车,汝来教吾试试。” “……喏!” 不曾想这十八公子竟然还是个急性子,乌曼连忙躬身应道。 第两百三十五章 踪迹 泗水郡,郡治沛县,郡守府。 泗水郡守冯夏看着一脸阴沉的司马欣无奈苦笑。 司马欣做为内史府长史,按理说自然要比冯夏这个郡守地位要低。 可是谁让司马欣有个好家世呢? 虽说司马欣的父亲在跟随李信伐楚之战中战死,但是司马错的祖父司马梗还在。 而且司马梗还继承了司马错大上造(大秦爵位第十六级)的爵位。 而在先前始皇帝大规模诛杀嬴秦宗室和有二心的关中老秦贵族中,司马梗一直紧紧跟随始皇帝的步伐。 所以,即便司马梗因为年纪问题,没有在朝中担任任何职位,但是关中司马氏的实力依然是最为顶尖的那一搓。 诸多的司马氏子弟,都在朝中任职。 即便大多都不是什么紧要位置,可是盘根错节的关系之下,却是谁也无法忽视的一股力量。 等到司马梗归天,司马欣就会摇身一变,顶上大上造的爵位。 有这个爵位在身,即便三公九卿,司马欣也是有足够的资历去充任了。 此次司马欣千里迢迢从咸阳跑来泗水,第一个见的自然是郡守冯夏。 司马欣去蕲县带走狱掾曹咎,冯夏这个郡守自然是知晓的。 并不是冯夏不护犊子,不说司马氏的实力,仅只司马欣手中廷尉府签发的缉拿公文,冯夏也没有任何理由阻拦。 更不要说,谁不知道司马欣跟少府章邯关系莫逆? 一个小小的狱掾,根本不值得冯夏去得罪司马欣。 本来冯夏见司马欣捉了曹咎就匆忙离开泗水,心里还暗送口气,总算是将这个瘟神给送走了。 不曾想,这司马欣还没出泗水郡,就直接又杀回来了。 而且还将沛县押送大赦五刑之徒的狱掾以及三个小吏都给借机抓了又带回了沛县。 先是蕲县狱掾曹咎,现在又是沛县狱掾曹参。 外带还有个吕公的女婿刘季以及两个沛县小吏。 冯夏开始怎么也想不明白,司马欣这个堂堂内史长史,为什么非要跟泗水郡的狱掾过不去。 莫非泗水郡的狱掾跟司马欣八字不合不成? 不过这次司马欣并没有隐瞒,直接了当的告诉了冯夏为什么非要跟曹咎过不去的缘由。 对丞相李斯和廷尉府下令秘密缉拿项梁、项羽和张良的事情,冯夏身为泗水郡守自然早就收到了消息。 而泗水郡下辖的彭城可是项梁和项羽的老家所在。 项氏一族在泗水郡可是远近闻名的大族。 灭楚已经六七年了,项氏一族自从项燕战死之后,始皇帝一直没有对项氏一族采取任何的手段。 任其自生自灭。 可是如今李斯才坐上丞相位置不久,就突然下令大秦各郡通缉项梁和项羽,还有一个冯夏都没听说过的张良,而且是死活不论,这就很是有些莫名其妙了。 冯夏估计大秦各郡郡守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肯定也都跟他一样。 可是冯夏也很清楚,别的郡守还好,因为项氏一族又不在别的郡。 而项氏一族所在的泗水郡,他这个郡守可是压力山大。 李斯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被封忠候就不说了,儿子娶了始皇帝的女儿,女儿更是嫁给了始皇帝的公子乃至太子。 冯夏岂敢怠慢? 所以,冯夏私下里也是很是下了一些功夫去寻找项梁和项羽的踪迹,只是一直没有任何音讯。 如今有了司马欣这事,冯夏才知道,原来项梁曾经就在司马欣手中,而项羽更是曾经亲自来过蕲县寻那蕲县狱掾曹咎。 而且真正要缉拿项梁、项羽和张良的人,也不是丞相李斯,而是太子嬴高。 冯夏真的是杀了曹咎的心都有。 不管项梁和项羽、张良三人如何得罪了太子,太子现在就是想让他们三人死。 司马欣因为钱帛放了项梁,而他治下的狱掾也因为钱帛,更跟项羽私下勾连…… 虽说他这个郡守是不知情的人,可是谁知道太子是如何想的? 弄清楚了缘由,冯夏也懒得跟司马欣纠结他将曹参等人带回来,耽误了那些大赦的五刑之徒前往云中和雁门的日期了。 让沛县县令重新安排县吏押送五刑之徒前往云中后,冯夏每日里大半功夫都用在了寻找项梁和项羽身上。 甚至专门命刘季将吕公请来郡守府,想要借助吕公的门路秘密查找项梁和项羽的踪迹。 先不说吕公的吕氏一族还在沛县混饭吃,就说刘邦得罪司马欣,为了搭救刘邦这个女婿,吕公也是责无旁贷。 可惜,从司马欣压着曹参、曹咎和刘邦等人回到沛县,到如今已经过去了十余日,项梁和项羽依然没有任何的消息。 以至于冯夏和司马欣两人天天都是相对而叹。 愁啊。 “司马长史,若是吕公和曹咎等人尽皆寻不到那项梁和项羽踪迹,该如何?” 冯夏感觉自己真是倒了大霉。 “欣会带着曹咎、曹参、刘季等人一起前往太子身前请罪。” 司马欣闷声道。 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 不然等到太子主动来找他,那后果可真正是难料了。 “曹咎狗贼误吾,吾当如何是好?” 冯夏想到被曹咎牵连,莫名其妙的弄出个无妄之灾,就是火大,不由恨声道。 司马欣沉着脸没有说话。 也对啊,当初来泗水的时候他有想过要将冯夏一起给拖下水。 不过好好思量了一番后,司马欣又放弃了这个念头。 冯夏也不是没有跟脚的。 御史大夫冯毋择,就是当初提携冯夏的人。 据说冯毋择和冯夏乃是同族。 本就自身难保,再无端的给自己树敌,不是自己找死么? 现在倒好,自己没打算拉冯夏下水,他自己跟着一头扎进来了。 “太子想来不会无辜牵连旁人,此都乃曹咎之祸,同郡守有何干系?” 想了想,司马欣还是安慰冯夏道。 “御下不严,岂能无过?” 冯夏苦笑道。 对此,司马欣也只能对他报以同情,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了。 “郡守遣至彭城项氏一族老宅的人,可有消息传来?” 司马欣岔开话题问道。 这些天,有了冯夏这个地头蛇帮忙,很是搜寻了不少地方,不过都没有任何的消息。 “遣去彭城项氏老宅的人,都已经回来了。项氏老宅之中,没有任何异常, 而且也没有人见过那项梁和项羽两人。” 冯夏摇摇头,无奈道。 “如今,怕是唯有等那吕公处,是否能有好消息了。” 司马欣喃喃道。 他们派出去的都是家中仆役,冒然去问,肯定不会有人告诉他们消息。 但是吕公不同,三教九流结交的人不少。 或许能够有意外收获。 “也唯有如此了。” 冯夏无奈道。 …… 同一时刻,沛县城东吕氏大宅。 “汝说那项羽至交龙且也已不见踪影?” 须发皆白的吕公,杵着拐杖,看着身前的仆役讶然道。 “回主人,确是如此。小人寻人打听过,那龙且已经自彭城走了月余之久。” 仆役应道。 “可问清楚那龙且为何不见踪影?” 吕公急声道。 现在项梁和项羽的踪迹,不仅关乎到跟郡守关系的好坏,同样也关系到他最为看好的女婿刘季的生死。 由不得吕公不着急。 见到司马欣的第一面,吕公就知道,如果这次不能让这个来自关中之地的司马氏公子蛮夷,怕是不仅刘季过不了这一关,他吕氏一族怕是也难落到好。 司马欣显然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从他轻易的将饮酒吵到他的曹参、刘季直接入罪就知道,这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这样的人物本就难缠,更不要说他还是司马氏的公子。 只能说,吕氏一族也是倒霉。 “回主人,小人已经重金收买了龙且一好友,如今也带来了府上。” 这个仆役明显是吕公的左膀右臂,做事极为细心。 他知道吕公这些天都在忧心这事,生怕自己空口无凭,直接将那知道内情的龙且好友给带来了, “人在何处?速速请来。” 吕公听到人都带回来了,连忙道。 不过片刻功夫,一个半大挽着裤腿的浑身脏兮兮的半大小子跟着两个仆役走了进来。 “汝可知那龙且踪迹?为何离开彭城?” 吕公上下打量了这少年一番,疑惑的看了一眼刚刚回话的仆役,沉声道。 “回吕公,龙且乃是收到项梁来信,才离开了彭城。 而且离开彭城之前,跟吾等吃酒,曾经说过要去往云梦大泽同项氏少公子相会。” 这半大少年,也没含糊,老老实实的交代道。 听到这少年的话,吕公整个人都立马感觉天高地阔了。 不过他并没有喜形于色,而是按住心中狂喜,再次道, “汝所言可当真?汝当知晓老夫名号,若是为了那赏金欺瞒老夫,怕是性命不保。” “回吕公,小人乃是龙且邻居,自小一起长大,只是因为拳脚不好,那项氏少公子看不上吾, 不然吾也定然会是那项氏少公子好友。” 这少年显然对项羽看不上自己,很是怨念。 “项氏少公子可是项羽?” “正是项羽。” “龙且为何会告知汝此等机密之事?” 吕公这个时候心中已经信了七八分,不过他还是想要再次确定一下。 “虽说项氏少公子看不起吾等,然龙且没了父母,幼时都在小人家中过活。 小人同那龙且情若手足,龙且走时曾言,若是得富贵,定会来信让小人一起前去。” 这少年头脑很是灵光,三言两语就将龙且跟自己的关系交代了个清楚。 “好!若是汝所言为真,除吕田给汝之钱帛外,老夫另赠汝千金。” “当真?” “老夫声名,何需诓骗与汝?” …… 收到仆役来报,吕公来访的时候,冯夏和司马欣正在商量该怎么向太子请罪。 不管太子想不想跟他们计较,至少他们自己要将态度端正。 “那吕公突然上门,莫非是有了消息?” 冯夏疑惑道。 “是否有了消息,让其进来一问便知、若是有消息自是甚好。” 司马欣这个时候反而很是淡定。 毕竟他从咸阳出来的时候,其实已经做好了一无所获的准备。 心中已经有了准备,真正见到结果的时候,自然淡定。 “快请。” 很快仆役就领着吕公和那半大少年到了大堂。 相互见礼过后,冯夏打量了那垂着脑袋的半大少年半响, “吕公,此乃何人?” “回郡守话,此子乃项羽至交好友龙且之手足,渝兴。” 吕公笑着对冯夏躬身行礼道。 “龙且?项羽至交好友?为何吾不曾得知此等消息?” 冯夏皱眉道。 吕公听到冯夏这话,没有说话。 难不成他说你郡守派的人都不行?根本问不出什么东西? “此人知晓项羽踪迹?” 司马欣听到吕公这话眼前不由一亮,急声道。 “回司马公子话,正是如此。” 吕公捋捋胡须,胸有成竹的道。 “渝兴,还不快快将汝所知之事告知郡守和司马公子。” 很快渝兴就将他之前告诉吕公的话,再次对司马行和冯夏说了一遍。 “汝言下之意,那项梁和项羽此际乃是在南郡的云梦大泽之中?” 听完渝兴的话,冯夏不由再次皱眉道。 云梦大泽,要说没听过的人,还真是少有。 不管是达官显贵还是市井小民,可都是知道,云梦大泽乃是历代楚王游猎之地。 缥缈不知其广的云梦大泽,该去哪里去寻那项梁和项羽? 根本无法证实这言语的真假好嘛? 无法验证真假,司马欣没有理由不怀疑,吕公是随意找人来编造了个借口搪塞自己。 “云梦大泽,不知其广,那项梁和项羽两人即便真在云梦大泽中,吾等又如何寻之? 更莫说此时根本无从验证真假,吕公让吾如何信之?” 冯夏看着吕公不由冷声道。 显然,他的想法也跟司马欣差不多。 这个消息可是要告诉太子的。 云梦大泽又根本寻不到项梁和项羽的人,这要怎么跟太子说? 说是听别人说,项梁和项羽跑到云梦大泽了? 反正也找不到人不是? 他们两人都不信吕公这话,太子就会信他们两人的话了? 要是让太子以为他们两人故意诓骗…… 这特么不是自己找死么? 第两百三十六章 福祸 吕公听到冯夏说无从验证真假的话,一时间却是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 其实,连他自己最初听到渝兴说的那些话的时候,也都有些怀疑。 只是吕公很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相信渝兴不敢为了那些重金奖赏在他面前说谎来诓骗他。 毕竟,龙且跟渝兴的关系,只要稍微找些熟识渝兴的左邻右舍就能问出来。 可是看冯夏和司马欣的意思,显然不希望这件事情有任何的错漏。 没有确凿的证据情况下,两人压根不信。 可是吕公去哪寻找能直接现于眼前的证据? 其实吕公一直都对冯夏和司马欣两人对项梁和项羽这件事的态度很是好奇。 因为冯夏和司马欣实在太过上心,甚至是焦急了些。 按道理来说,廷尉府缉拿项梁和项羽两人,应当是海捕才对,有消息自是最好,没有难道廷尉府还能拿冯夏这个郡守怎样不成? 可是冯夏却是俨然一副非要抓到项梁和项羽、最不济也要有明确证据的消息,这就实在有些不正常了。 而司马欣呢,明明是内史府长史,更是千里迢迢不辞辛苦的跑到泗水来寻项梁和项羽。 这件事应该跟司马氏完全没关系才对啊。 可是司马欣这模样,俨然要比冯夏更为焦急项梁和项羽的行踪。 莫非那项梁和项羽真的牵连甚大不成? 不过既然冯夏和司马欣不想说,吕公自然也不敢问。 这些大秦官吏他打交道的很多,前脚称兄道弟,后脚就直接拿人下狱的事情更是见过不少。 他为什么要从东郡郡治濮阳跑来这泗水郡? 还不是因为相交多年濮阳县令想要娶吕雉为妾,被他拒绝后,就三番五次的寻他麻烦? 为了吕雉,也为了保住自己的家产,吕公才连忙赶在濮阳县令还在给他罗织罪名的当口,跑来了沛县。 寻到跟他交好的沛县县令尤新的庇护,才得以在沛县安家落户。 可这次是冯夏和司马欣两人寻刘邦晦气,所以仅只是县令的尤新根本帮不上半点忙。 “郡守,小人万不敢谎言诓骗,龙且确是收到项梁来信,言及是项氏少公子项藉召唤龙且前往南郡云梦大泽相聚。” 吕公还在想怎么回答冯夏话,这边渝兴已经慌忙拜伏在地惶声道。 “若是小人所有诓骗,任凭郡守处置。” 如果说最开始渝兴告诉吕公那些还是为了吕公奖励的钱帛等物的话,那么现在他就有些赌气了。 冯夏说龙且怎么会将如此重要的事情告知他? 看不起谁呢? 龙且要是没有自己家的黍饭,早就饿死了好嘛。 听到渝兴如此说,吕公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看着冯夏和司马欣。 反正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项梁和项羽的踪迹已经找到了,信还是不信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见渝兴如此说,冯夏和司马欣不由对视一眼。 莫非这小儿说的还真是实情不成? 司马欣想了想靠近冯夏低声道, “如今陛下东巡的车驾已经离开咸阳城有些时日,太子会随同陛下东巡, 而此次陛下东巡也要前往南郡,郡守以为如此可好? 欣带着那曹参、曹咎、刘季以及这名为渝兴的小儿即刻前往南郡, 将这小儿带至太子跟前,也算有个交代; 郡守呢,则是看着这吕公继续在泗水和彭城等地打探消息。” 冯夏听到司马欣这话,不由皱眉思索。 看来这司马欣是铁了心要将那曹参、刘邦和项梁、项羽之事给绑在一起了。 刘邦还好说,毕竟吕公在泗水还是能在寻找项梁和项羽的事情帮上一些忙的。 可是曹参是怎么回事? 莫非这司马欣因为蕲县狱掾曹咎之事,恨起了这所有做狱掾的人? “泗水离那南郡可是有数千里之遥,若是司马长史到了南郡而太子已经继续跟随陛下东巡呢?” 冯夏沉吟片刻还是决定不在曹参和刘邦的事情上跟司马欣较劲。 这司马欣,如今因为项梁和项羽的事情已经有些魔怔了。 不过转念一想,冯夏心中也不禁有些戚戚然。 自然何尝不是如此? 自己还只是被曹咎牵连,已经有些食不知味了。 司马欣则是亲手将那项梁放出去的人,怎么能不着急? 太子可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啊。 冯夏虽说了解不多,可是仅只通过始皇帝的那些诏令就可以看出一二了。 万金之躯亲身擎旗上阵厮杀不说,更是下令直接将数万匈奴降卒尽皆坑杀当场。 自武安君白起之后,各国将军,又有几人敢行此事? 可是还是个少年郎的太子就这样做了。 更重要的是,太子下令坑杀那些匈奴降卒的时候,可还不是太子,而仅仅是十六公子。 “欣不会再乘坐马车,而是领着那几人骑马而行,驿站中都有备用马匹, 加紧赶路,定然能在陛下车驾到达南郡之前到达,或还可在云梦大泽搜寻一番。” 司马欣咬咬牙,低声道。 “既然司马长史已经有所决断,那就照此行事吧,吾亦会在泗水各地加紧搜寻两人踪迹。” 冯夏见司马欣已经下定决心,也是正声道。 “渝兴,汝可愿同吾一起去往那南郡寻龙且?” 司马欣回过身,看着还在眼巴巴等候他跟冯夏决断的吕公和渝兴一眼道。 “小人愿往。” 渝兴倒是没有犹豫,很是干脆的应道。 当然,或者渝兴也知道,则司马氏的公子如此问,其实只是走个过场。 若是他不去,怕是绑也会将他绑去了。 “大善。” 司马欣难得挤出几丝笑容,赞道, “吕公,汝那女婿刘邦吾也随吾一道前往南郡,汝意下如何?” “旦凭司马公子做主。” 吕公看着司马欣,略一犹豫后,也是躬身应道。 “吾可应承尔等,若是此事为真,吾也定然不会亏待尔等, 渝兴也罢,刘邦也好,都可为吾司马氏门客,定送尔等一场富贵。” 司马欣自然知道打一棒子也要给个甜枣的道理,所以立刻将当初在驿站给曹参等人许下的承诺对吕公和渝兴又说了一遍。 听到司马欣这话,吕公和渝兴眼中不由同时一亮。 司马氏,已经是关中顶尖的老秦勋贵,能够成为司马氏的门客,自然也就能有更多的进身之阶。 如今的丞相李斯,当初还不是文信侯吕不韦的门客? “谢司马公子。” 吕公此刻才算是真正说了句心里话。 只是在说这话的时候,吕公不由想到当初自己正是因为观那才是小小亭长的刘季面相,才一力主张将吕雉嫁给那已经娶妻的刘季。 刘季非池中之物,迟早会有大富贵。 只是这大富贵,莫非就是应在司马氏上吗? 想到这里,吕公也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失落…… “渝兴就留在郡守府吧,马匹等物吾都会着人安排, 吕公这就回去同汝那快婿交代一声,让其来郡守府同吾汇合即可,今夜吾等就出发前往南郡。” 眼见事情已经有了眉目,司马欣自然也不会太过苛刻,大度的道。 “小老儿告退。” 吕公闻言连忙躬身应道。 司马欣根本没担心吕公回去会将刘邦给放跑。 吕氏一族在这沛县中,家大业大,哪有那么容易跑路的。 …… 避祸跑路到沛县,县令尤新给吕公安排了不小的一栋宅邸。 当然是要花钱买的。 就在沛县城东,前后三进的大宅。 若是按照大秦律法规定来说,尤新帮吕公购置的家宅显然是超标了。 关中之地的秦律已经执行了一两百年,老秦人早就都习惯了。 可是泗水郡毕竟才成为纳入大秦治下不过几年,不说秦律了,许多东西都还是跟大秦统一前一般模样。 大秦统一后,始皇帝先是准备南征百越的事情,随后三年又跟嬴秦宗室大斗三年,根本没有心思去管这些他认为的旁枝末节。 东方诸郡的吏员们,自然也乐的清闲。 毕竟御史府每年都会对郡县吏员进行考校。 若是严格执行秦律,这些自由惯了的六国之民,怕是就会群情汹涌,怨声载道。 要是有太多人落草为寇,或者跑路到其他管理比较宽松的郡县中落户,等到年底御史府考校的时候可是过不了关。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所以东方诸郡的吏员们对一些无伤大雅的事情,大多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你好我好大家好嘛。 殊不知,正是因为东方诸郡吏员的这个心理,以至于大秦如今已经一统六国数年之久,不说秦律了,就连始皇帝花费了大气力弄出的秦制度量衡,都还没做到全国统一。 唯一做到统一的,似乎也就只有郡县制了。 就是秦律没有做到施行全国,秦制同样也没有,六国之地还是跟过往差不多的状态,所以东方六国之民对大秦根本没有什么归属感。 也正因为如此,才有了原本历史上陈胜吴广在大泽乡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揭竿而起时,才会立刻在大秦各地掀起无数推翻暴秦的无数浪潮。 虽然说这其中很多都是六国遗族揭的竿,但是若是没有百姓附和,他们哪里来的如此多的兵卒? 六国百姓本就被众多藏在暗处的六国遗族灌输了太多暴秦的思想,再加上对大秦根本没归属感,自然都是跟着六国遗族起事了。 吕公的家宅在沛县城西,而郡守府则是在城东。 吕公这边刚刚进门,一直在家里等的望眼欲穿的刘邦和吕雉夫妇就连忙迎了上来。 “妇公,如何了?” 刘邦隔着老远就迫不及待的高声问道。 吕公带着渝兴前往郡守府的事情,刘邦夫妇两人自然都是知晓的。 闻声的吕公,看了刘邦一眼,继续朝着大堂走去。 刘邦见状,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紧走两步跟上吕公,然后给了吕雉一个眼神。 被司马欣带回沛县,吕公可是狠狠将刘邦修理一通,一直禁足在家,酒水更是毛都见不到一根。 “父亲,郡守那方如何说尔。” 吕雉心领神会,再次出声问道。 当然,这本来也是她最想知道的事情。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父亲当初既然执意让她嫁给刘邦,那么惹出这些烂摊子,吕公自然也要帮忙收拾。 “汝两人好生说些言语吧,晚些时候吾会带刘季前往郡守府。” 吕公在大堂上坐下,无奈的道。 “妇公,去郡守府做甚?妇公可是已经帮那司马欣寻到项梁和项羽踪迹了, 莫非那司马欣还不想放过季乎?” 刘邦听到吕公这话,不由大急。 “若不是汝嗜酒如命,又岂能被那司马欣抓住错漏?若不被司马欣抓住错漏,又岂能有今日之事?” 吕公听到刘邦这话,将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呵斥道。 “还有,司马欣也是汝这竖子叫的么?记住,以后只能称之司马公子。” 刘邦见到吕公发怒,缩了缩脑袋,不敢再说话。 他也很后悔,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 “父亲……” 吕雉在旁边拉着吕公手臂嗔怪道。 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啊。 吕公无奈的看了一眼吕雉。 自己选的女婿,只能尽力帮衬了,还能咋办? “司马公子欲要带汝和那渝兴等人今夜就出发前往南郡,寻找那项梁踪迹。” “这是做甚?妇公帮他寻到项梁踪迹已是足矣,为何要带着季一起前往南郡找寻?” 刘邦这下更是难以接受了。 凭什么自己要跟着故意寻麻烦的司马欣去搜寻项梁? 家里有酒有肉有热炕头,不好吗? “郡守和司马公子并不太相信渝兴所言,汝这竖子乃是质子,还不懂乎?” 吕公再次重重跺了跺拐杖。 “先贤有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此次跟随司马公子前往南郡,若是渝兴所言为真, 汝等皆可入司马氏为门客,司马氏也会力荐尔等入朝为吏。” 刘邦听到吕公这话,不由撇了撇嘴。 吕公见到刘邦这疲懒模样,不由眼睛一蹬, “汝这竖子,莫非仅只做那小小亭长乎?” “父亲,莫要动怒,待女儿同夫君商议一番, 父亲放心,夫君定然会愿意跟随那司马公子前往南郡的。” 吕雉连忙安慰吕公,看着刘邦笑道。 刘邦:“……” 第两百三十七章 菊水 自咸阳过武关,经南阳郡治宛县直达南郡郡治江陵的驰道,被称为南阳南郡道。 其实这条驰道在最初的时候,并不是叫南阳南郡道,而是被许多人称为秦楚大道。 适时的廷尉李斯因为觉得楚国已灭,而且以后也不会再有,所以就上书始皇帝将这条驰道正式定名为南阳南郡道。 先不讨论李斯如此提议的目的何在,至少李斯想的这个名字颇为直白。 这条驰道,武关到析县三百里,析县到宛县两百里。 而在距离析县百里,在宛县和析县中间,有条大河,名为湍水。 延绵八百里的伏牛山脉,正是湍水的发源地。 说起伏牛山脉知道的人或许不多,但是提起伏牛山脉横跨东西的两座主峰,知道的人却是很多。 老君山(后世河南省洛阳市栾川县),是伏牛山脉西段主峰,乃是老子李耳当初归隐修炼之地。 老子在老君山悟道之后,骑着青牛过函谷关西去,并在函谷关中留下了名传后世数千年的《道德经》。 所以,老君山自老子得道后一直都是道家圣地。 在咸阳参加百家聚宴的道家领袖李水,就是自老君山而来,过函谷关入的咸阳。 尧山(后世河南省平顶山市鲁山县西),则是伏牛山脉东段主峰。 尧山得名,则是因为尧之裔孙刘累在尧山为尧立祠而得名。 夏朝,夏帝孔甲帝得到雌雄二龙,听说尧孙刘累曾学养龙于“豢龙氏”,就命刘累养龙,随后因刘累养龙有功,孔甲赐刘累“御龙氏”之名。 刘累是天下刘姓之人的第一人,也被公认为刘姓始祖。 而在湍水的出伏牛山脉的源头,三河交汇处,同样有座坚城,郦邑(后世河南南阳内乡县)。 当然,跟析邑更名为析县一样,现在的郦邑同样已经更名为郦县。 秦楚争霸的初期,析邑和郦邑,都是楚国西北边陲重镇。 朝秦暮楚的典故,基本上都是发生在这两座城池身上。 商鞅因变法而封商君,食六百里商於之地封邑。 而郦县,跟析县一样,同属商於之地,正是为大秦变法图强的商鞅封地十五城之一。 湍水在郦县分出三条支流,其中靠近析县的方向为菊水。 河道两侧满是漫山遍野的野菊花,而得名、闻名。 析县距离宛县百里,两日路程。 嬴高并没有选择住在驿站,而是在官道一侧的菊水岸边歇下。 当然,现在不过四月多,显然不是菊花盛开的季节,所以嬴高根本看不到漫山遍野满是雏菊的盛景。 除了他这支“秦时明月”商队外,还有数十个零散的行商或者小商队,选择了挨着嬴高等人安营地方的旁边歇下。 这些行商大多都是来往秦楚两地的贩夫走卒。 其实一路上同行数十里,这些贩夫走卒或者小商队对嬴高这支规模庞大的“秦时明月”商队都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只是到了夜间,原本以为这么大一支商队会宿与驰道上的驿站。 不成想,嬴高等人竟然没选择安全的驿站,而是选在了菊水岸边扎营。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入夜后的驰道,正是盗匪们横行的好时候。 所以,随着第一个寻求嬴高这支看起来就不是很好惹的商队庇护的人出现后,陆陆续续又来了几十号人。 当然这些人宿在嬴高等人安营处旁边,都会选择先来跟嬴高等人打声招呼。 毕竟,时局不太平,谁知道他们这些人突然围着“秦时明月”商队是想做什么? 对这些贩夫走卒的请求,嬴高自然不会拒绝。 不过或许是因为始皇帝东巡车驾即将路过驰道的缘故,还是现在才走没多远的原因,嬴高心心念念的盗匪是毛都没见着一根。 没有盗匪出现嬴高失望归失望,心情却是极好的。 以至于,见那数十个或形单影只或三五成群的行商们大多都是草草席地而卧,嬴高就命启去盛情邀请众人前来营寨中……烤火。 野外宿营,怎能不升起篝火? 最开始许多的行商自然都是心有疑虑。 毕竟,他们这些人全加在一起,也没有嬴高这“秦时明月”一个商队的人多。 更不要说,看那跟随商队的百十号人,个个都的孔武有力的大汉。 不过,在嬴高和胡亥两个半大小子出现在篝火旁边后,终于还是有小商队过来了。 有了商队,嬴高和胡亥两人自然都没有穿麻布袍服,而是选择了换回早就习惯的黑色锦袍。 毕竟这个时候还没四角裤,兜裆布虽说也颇为舒适,可是麻布衣服还是极为粗糙的。 行走间磨着实在是很不舒服。 两个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的俊俏小公子,立马让整支商队的威胁性大大的降低。 不说说盗匪中不会有少年人,而是盗匪中定然不会有如此俊俏、气质高雅的少年郎。 有了第一个,自然就会有第二个。 所以,很快那些原本想靠着商队营寨周围随便凑合一晚上的行商们,自然也都纷纷食言而肥,进入了嬴高等人安营处。 数十个各色行商,有老有少,就是没有女人。 围着岸边的那巨大篝火,团团而坐。 开始气氛还是有些沉闷的,可是在嬴高命嬴山等人将西陵准备的吃食都拿出来且是免费一同享用之后,气氛陡然就热烈了起来。 有免费的吃食,还有不少的肉食和馒头,小公子真的大方。 尤其是当小公子嬴高拿出几桶酒水的时候,这些行商们,更是对这个笑眯眯的和善贵公子,好感爆棚。 酒水自然不是秦时明月的酒水,可是对这些行商们来说,有肉食有酒水,已经是他们做梦都没有想过的好事。 人都说,酒桌上,才是最容易拉近陌生人关系的地方。 这句话,放在适时的大秦,更是如此。 现在能喝上酒的人,都不是一般人。 “小公子,可惜来早了些,待到岁末,这菊水岸边遍野菊花,实是一大……一大……盛景,没错就是盛景。” 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打着酒嗝咬文嚼字道。 很常见的麻布皂袍,上面有不少的补丁。 壮汉是一支三人商队的领头者,名为管季。 他这支三人商队,也是最先过来的几个行商之一。 显然,他们自然都看的出来,这两个小公子都是读书人。 所以说话间,也尽量都是用些他们能够想到的文雅言辞来说。 也委实有些难为他们了。 嬴高能够知道菊水的名字,知道这菊水两岸都是菊花,正是管季等人七嘴八舌告诉他的。 “管季这话说的就不对了,陛下可是已经改了历法,秦皇历十月可不是岁末。” 嬴高一样捧着个陶碗,小口的抿着味道实在很一般的酒水,笑着纠正道。 他一碗酒水,喝了半天,还有半碗。 倒是胡亥,已经有些两腮泛红了。 倒是让嬴高有些没想到。 这小子,不挑食,苦倒也能吃得。 也亏得自己是这个时候成为嬴高,胡亥也不过是才拜师赵高几个月。 要是再晚个一年半载,或者说始皇帝快归天的时候来…… 选择当初将胡亥暴揍一通这种手段的话,怕是恰好碰到钢板上。 已经被赵高给教歪的胡亥,估计还真就敢让人当场将他打的生活不能自理。 “就是,小公子说的才是正理,管季汝懂个犬屁。” 坐在管季不远处的另一个商队领头人,看着管季嗤笑道。 “是吾之错,吾不跟汝争辩,自罚一碗!” 管季显然是个极为光棍的人,干脆的认错,麻利的干完一碗酒。 看着“顿顿顿”将碗中酒水一饮而尽的管季,嬴高笑眯眯。 这管季看似五大三粗,实则却是颇为聪明。 这哪里是认错,明显是借机想多喝酒嘛。 篝火旁的一众行商,也是一个个瞪大了双眼。 这也可以? 他们也都想多喝些,可是毕竟是那两位小公子的酒水,没见小公子家的长辈们一直都盯着自己等人吗? “汝这汉子,就是想喝酒嘛,酒水多的是。” 脸颊酡红的胡亥,摇头晃脑的指着管季笑道。 坐在管季旁边的一个中年人,低声对管季说了两句什么。 “小公子恕罪则个,季可是谗了许久,幸得两位小公子赐,小人已经醉了就不喝了。” 被点破的管季,看着喝的干干净净的陶碗,涨红着脸道。 显然,刚刚同为一个商队的中年人提醒管季,不要太贪心。 “无妨,酒水管够,肉食也管够,诸位放开了喝,放开了吃就是。” 嬴高笑着道。 “公子赐,吾等小民本不敢辞,然酒水肉食些许已经足矣, 若是两位公子因小人等为长辈斥,吾等实是难安。” 另一个行商起身对着嬴高躬身一礼道。 都是一群很可爱的人。 “山,多拿些酒水和肉食出来,明日就到了郦县,可再行添置。” 嬴高对着说话的这人笑笑,扭头对着一直站在不远处不肯坐下的嬴山道。 “诸位不必拘礼,都是商队中人,出门在外互相扶持又有何不妥? 更不需为吾兄弟二人担忧,这商队本就是为吾兄弟二人所设, 有吾兄弟二人做主,家中长辈更不会因此怪罪吾兄弟。” 嬴高知道他们说的家中长辈是谁。 一直在十几步开外,盯着自己的嬴山、施乐和乌曼呗。 这些行商们不知道嬴高的身份,只是以为这两个小公子也是同道中人。 虽说他们只是小家小业,嬴高和胡亥两人是在大商队中,可是毕竟也是商贾不是? 所以这些行商们能够毫无顾忌的跟嬴高和胡亥两人团团坐在一起,大口吃肉饮酒。 嬴山、施乐、乌曼仨人可是很清楚嬴高和胡亥的身份啊。 不说他们,就连满朝文武,又有谁敢跟嬴高平起平坐? 所以嬴高叫了几次,三人就是不肯坐下来。 嬴高也就由得他们。 嬴山三人不敢坐下来吃肉喝酒,可是心却一直提着呢。 这些行商们,走南闯北,大家都是初次相见,真正是什么人都有。 要是有人心存歹意,欲要对嬴高图谋不轨,那他们真正是万死难恕其罪了。 “喏。” 嬴高发话,嬴山自然不会说什么,躬身应道。 很快,就有十几个铁鹰剑士从马车上又抱下来十几缸酒水,以及不下百十斤的肉干。 一众行商们,看着这一幕,此刻才知道,原来这“秦时明月”商队乃是这小公子做主的啊。 还未及冠的小公子,看气度就是非凡,家中长辈定然更是非富即贵。 而且两个小公子都是文质彬彬的读书人架势。 家中长辈,为何没有想到在朝中为两个小公子谋个前程? 怎能做这等粗鄙之业? 莫非,又是因为家中的些许恩怨情仇? 以至于两个小公子,还未及冠,就独自出来领着商队,风餐露宿? 一众行商们,自觉自己似乎发现了真相,看着嬴高和胡亥两人的眼神都有些慈悯。 对手中的肉食和酒水,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细品慢嚼。 “现今各地的验、传,可都很好拿到否?” 嬴高并没有看到一众行商的眼神,看着嬴山领人将酒水和肉食放下,笑着问道。 这些行商来自各地,虽说大多都是南郡、南阳郡和长沙三郡之人,但是却都是不同的县治。 现在大秦的普通百信,可是不能随意到处乱跑的。 要在家中好生耕种,务农,才是头等大事。 可是这一路走来,嬴高却是见到不少的行商们,虽说不到熙熙攘攘的地步,却绝对不是行人寥寥那种。 这可跟嬴高在咸阳时候了解的有所不同。 要知道,当初尤以的丘嫂柸妇从高陵县苑亭到咸阳秦时明月去求取施舍的免费吃食,也都需要苑亭的亭长们开具验、传的。 据说很是花费了不少功夫,还找到村中父老作保才行的。 如今看着驰道上络绎不绝的行商们,嬴高就很是纳闷。 “小公子,有所不知,朝中丈量田地,吾等身为商贾之户,却是不能开荒种地的, 府衙若有发现,吾等入狱为刑徒,怕已是万幸。” 先前跟管季低语的那个中年人,这个时候接话道。 第两百三十八章 突变 商业,在后世是人类社会最重要的活动之一,也是经济发展的重要推动力。 而商人则是商业活动的核心力量,他们也是商业活动中最重要的角色。 后世用礼乐崩坏、百家争鸣来形容在大秦一统六国之前、持续了五百年之久的春秋战国时期。 春秋战国,随着周王室权力的逐渐衰落,诸侯拥兵自重雄霸一方,各自征伐。 战争自然是残酷的,可是却也同样引发了各国间巨大的人员流动和交流,带动了华夏大地商业的发展。 官商逐渐落寞,私商逐渐成为主流。 商人趋利而往,游走在各国,带动了各国发达的商业活动。 在东周的都城洛邑,可以买到南方的象牙,北方的马,东方的鱼盐和西方的皮革,城市商业中心的概念也油然而生。 几大青史留名的巨商,更是引得无数人向往。 辅佐越王勾践成为春秋霸主的富甲陶朱范蠡,孔子七十二门徒、儒商鼻祖端木子贡; 提出“人弃我取”知进知守”等经商理论的洛邑巨商、智慧商祖白圭; 杂家思想的代表、以巨商身份而最终经营一国的营国巨商吕不韦等等…… 这些成功商人的典范,都促使春秋战国这一时期无数脑袋活泛的普通生民们,将经商视为改变自身命运的契机。 随着大秦的一统,对商业和商人的限制要远远比春秋战国时期要严苛。 大秦以法立国,商鞅变法,首重的就是重农抑商。 毕竟,大秦想要一统天下,就需要大量的兵员和粮草。 商业能够带动gdp的概念,自然是没人能理解的,当然就算知道,为了天下一统,估计也不会有人在乎。 即便是大秦一统六国后,农业依然是大秦主要的经济支柱。 所以适时的商人们,在大秦的社会的地位极低。 嬴高虽说对秦律不是很精通,不过还是知道大秦律法规定,商人不能随意流动。 即商人只能在他户籍所在地内经营,不能外出经商。 当然,也有例外,如贞妇巴清的巴氏和倮君乌氏倮的乌氏,这两个已经做到一定程度的巨商。 而经过西陵等人的科普,嬴高也知道,大秦如今的商人主要是以商会、行会等形式组织起来的。 商会和行会是商人进行商业活动的重要组织形式,其中商会以贩卖同一种商品的商人为主,行会以同一行业的商人为主。 说白了就是大环境不好,自然需要报团取暖。 众人拾柴火焰高,由商会和行会来同府衙交涉,自然要比普通的商人要便利的多。 毕竟,商会和行会的组织者都是各行当有头有脸的人物。 同时这些商会和行会也可以为众多的商人提供交易信息、规范商业行为、解决商业纠纷等问题。 这在嬴高看来已经很是先进了。 只是,此刻这名为廉波的中年人的回答,却不是嬴高问出验、传可很好拿到的想要的答案。 验、传是否很好拿到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嬴高想要知道,这些行商们是怎么能做到自由行走各地的。 “吾记得,律法有规,各地行商只得在户籍所在之地经商,而不得随意行走各地郡县。 可此次吾领商队出关中,却发现这官道上行商络绎不绝,不知是为何故。” 嬴高抿了口酒水,再次问道。 “公子有所不知,律法是有言,吾等粗鄙商户是不得擅离原籍所在,只得在所在郡县行商, 然关中之地烙印有‘秦时明月’标识的秦纸、印刷书籍还有新出的肥皂等物, 可是各郡县权贵富户们眼中的抢手货,然关中之地路途遥远,各郡县权贵富户们又想要这些物事, 自然只能寻到吾等粗鄙商户,行走关中带回这些抢手物事供给使用,自然不会为难吾等。 且大秦各地,也就最初一两年对吾等行走各地查验颇为严苛。” 廉波对嬴高这个问题有些意外,不过却也没有多想,只当嬴高这是第一次出门,不知道这些东西。 没想到,自己弄出的那些东西还有这个功效,还变相的帮助了这些行商。 倒是很让嬴高有些意外。 这当然是好事。 秦纸、印刷术、肥皂这些传播的越广,对大秦自然是越好。 “吾等这些自武关出来的行商,前些年多是背着巴氏的朱砂、药材,乌氏的皮革、皮草等物, 如今但凡各郡行商前往关中,却是十之八九都首选背着秦时明月的秦纸、印刷书、肥皂等物回返, 巴氏的朱砂、药材,乌氏的皮草等物,若是无法换得足够秦纸等物,才会去往巴氏和乌氏商铺中换取。 小公子若是不信,可问问这在座的一众行商,可是如此。” 廉波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一排马车上插着的“秦时明月”标识的三角小旗,笑着道。 要是自己有朝一日能够也挂上带着“秦时明月”标识的商旗,那可真正是光宗耀祖了啊。 这两个小公子,虽说或许是因为族中恩怨,才会选择领着商队行走各地行商。 可是能够进入挂着“秦时明月”商会的旗帜,即便不是“秦时明月”嫡系子弟,怕也是跟“秦时明月”有莫大干系的大族了。 只是,在咸阳的时候,怎么不曾听说“秦时明月”也筹建了商行呢? 看来这趟将商货送回去后,还是需要赶紧再回咸阳一趟。 “秦时明月”既然也筹建了商行,那么自然也是需要行商的。 而廉波心中对加入“秦时明月”商行的渴望,同样也是这些行商们共同的想法。 同样也是他们能主动进入营地的目的之一。 如果能够从嬴高口中,得到加入“秦时明月”商行的条件,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秦纸、印刷书、肥皂在手,仅只这三样物事,秦时明月必然会成为大秦最为庞大商行。 大树底下好乘凉,这些行走各地的行商们,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他们自然不会知道,这“秦时明月”商行确实是没有,是嬴高在析县临时起意之作啊。 从头到尾无论是管季、廉波也好,还是其余那些坐在篝火边的行商们也罢,其实都压根没有怀疑过嬴高等人身份的真实性。 原因很简单,无论是大秦的律法,还是商行、商会,都对商人的道德水平有着明确要求。 注重诚信、守信用,尊重商业契约,出入各地行商的过程中讲究良心经营,这对商人来说是最基本的要求。 也是至关重要的要求。 秦律,商会和商行,都会对商人进行考校,评定商人的商业信誉。 甚至在秦律中,商人的实力,甚至不如商人的信誉重要。 出入大秦各地的行商们,在进行贸易时,也会选择与信誉好、声誉高的商人、商行、商会交易。 嬴高如果假冒“秦时明月”的名义招摇撞骗,不说那在关中之地声名鹊起的“秦时明月”不会放过他,府衙也会依律对嬴高等人进行严惩。 而像嬴高这样冒用知名品牌“秦时明月”、性质极其恶劣、道德极其低下的家伙,五刑乃是最基本的量刑标准。 更大的可能则是直接是死刑。 先不说怕死不怕死的问题,做为商人,若是名声坏了,那就真正是比死还要惨。 所以,管季和廉波等一众行商,压根没有怀疑过嬴高这支打着“秦时明月”商会旗号的商队的真实性。 对这些有关商人道德水准的要求,嬴高自然同样也是不知道的。 巴清和乌氏倮知道,施乐和乌曼也知道,但是没有人敢对嬴高说啊。 教唆太子筹建商行? 虽说不知道太子是如何说服始皇帝开设那“秦时明月”食肆的,但是食肆是食肆,这商行可是不同了。 若是被陛下得知,怕是分分钟,他们这些人轻则入狱,重则掉脑袋。 所以,施乐和乌曼在知道析县县令西陵胆敢给嬴高出了建立商行这个主意后,实在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胆大包天的作死。 当然,佩服归佩服,可是施乐和乌曼都选择了对西陵等人敬而远之。 来跟着嬴高做事是做事,始皇帝也不会跟他们这些小蚂蚁计较。 “没错,此次吾带着象牙、玉石等物,换取了秦纸、些许印刷书和肥皂, 只是秦时明月的物事太过稀缺,众多的行商们都等着换取,吾才将包裹装满半数这些物事, 包袱不能限制,又去巴氏和乌氏换了些药材和皮草等物。” 另一个行商这个时候接话道。 篝火边的一众行商,纷纷七嘴八舌的述说着自己换取秦纸、肥皂等物的数量。 话里话外,无外乎都是一个意思,那就是秦纸、肥皂这些玩意儿,太过火爆了,根本抢不到。 “换取?” 嬴高敏锐的发现了廉波和一众行商们言语中的重点。 难道这些行商都是各自带着自己的商货,千里迢迢跑到咸阳,然后再换回秦纸、肥皂等物不成? 如今,秦纸和肥皂是巴氏和乌氏在制造和销售,印刷书是相里玺的考公令府负责审核印刷。 嬴高只管弄出东西,不管怎么售卖。 难道秦纸和肥皂、印刷书都是通过以货易货的方式流传出关中的吗? “汝等为何不用钱币直接购买?朝中铸造的半两钱,汝等都不曾使用吗?” 嬴高惊诧的看着一众行商连声问道。 大秦已经有了商行、商会等先进的组织制度,竟然还存在以货易货的商业方式吗? 以货易货,该是多么低级的商业手段。 真正是活久见。 “吾等行商,素来都是以货易货矣,小公子这马车中的商货,莫非都打算以半两钱售卖不成?” 嬴高惊诧,廉波和一众行商们更是比他还要惊讶。 这小公子竟然打算将这十几辆马车的商货都收取半两钱来售卖? “小公子,莫非有人欲要坑害小公子?竟连此等事都不曾告知小公子? 若是这十几马车的商货都以半两钱售卖,怕是小公子此次行商将会血本不归矣。 关中之外的诸多郡治,莫说普通生民,就连府衙和富户府中也甚少见那半两钱啊小公子。” 喝了这小公子的酒,吃了这小公子的肉食,本就自觉欠了嬴高莫大情分的管季,接话大声道。 不过管季说这话的时候,一双豹眼瘸是一直看着不远处的嬴山、施乐和乌曼三人。 商队中,两个小公子虽说是主事之人,可是真正做事的显然都是族中有经验的老人。 而看嬴山、施乐和乌曼三人神色就知道,他们三人是这商队中真正管事之人。 管事之人,竟然没有告诉主人,商货需要以货易货来贩卖,而是诓骗主人售卖半两钱,这是何等居心? 除了关中之地,东方诸郡有多少人压根都不知道半两钱是何等模样? 就连那些权贵和富户府中,也甚少有那半两钱,倒是金箔之物居多。 管季本就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而且他刚刚显然又是特意将声量放大了。 所以,篝火边的一众行商们自然都听到了管季说的话。 瞬间,数十双满是怒火的眼神齐刷刷的投射在了嬴山、施乐和乌曼三人身上。 家奴敢欺瞒主家,这是何等狼子之心? 两个如此高雅的小公子,竟然被一众家奴如此坑害,有人主使都是天理不容,若是没人主使,而是奴大欺主,更是当诛。 “奴大欺主,当诛矣。” “小公子休要担忧,吾等这一路就跟随小公子,前方就乃郦县, 吾等当要陪着小公子齐齐告到府衙,此等不忠不义之恶奴,实是当斩。” “正是如此!” …… “吾就算舍下这条性命,也定要护得两位小公子周全。” 管季起身将嬴高和胡亥护在身后,盯着一脸懵逼的嬴山、施乐和乌曼冷声道。 嬴山、施乐和乌曼不由面面相觑。 懵逼树上懵逼果,懵逼树下你和我! 这粗鄙行商欲要作何之事? 见到管季起身挡住嬴高和胡亥两人,嬴山不由大急。 这突如起来的一幕,让他根本来不及想刚刚管季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急呼出声, “保护太……公子!” 随着嬴山这声急呼,十几个发现异常的铁鹰剑士齐齐朝着管季等人扑去。 第两百三十九章 尸位 看到十几个铁鹰剑士突然朝着自己等人扑上来,一众行商业纷纷随手抓起身边的石块、木棍之内的物事,起身就要迎上去。 他们自然都听到了嬴山说的“保护公子”那句话,可是有之前的误会在先; 而且铁鹰剑士一个个凶神恶煞的,这些行商却是都以为嬴山等恶仆是因为事情暴露,欲要抢夺嬴高和胡亥两人。 眼见一场有可能是一边倒的混战就要莫名其妙的开始,陡然两声爆喝传来。 “住手!” “停手……” 第一声是站起身的嬴高,第二声则在跟嬴山站在一起的施乐。 十几个扑上来的铁鹰剑士听到嬴高的声音,纷纷止步。 这边施乐却是直接抱住了嬴山的胳膊…… “小公子莫要担忧,吾等行商,若是没有几手拳脚随身,又岂敢行走各地? 今日定要帮小公子将此等恶仆拿下,送到府衙法办。” 管季护在嬴高身前,紧紧盯着几步开外虎视眈眈的铁鹰剑士,安慰嬴高道。 “全都退下。” 嬴高看着铁鹰剑士轻声道,随后拉拉管季的袖子, “这是个误会,诸位也不要如此紧张,将手中的物事都放下吧。” “小公子……” “真就是个误会,此事等稍候吾在给诸位细说,诸位看,这些护卫还是听吾这个小公子话的。” 嬴高指着已经退下去的铁鹰剑士道。 一阵石头、木棍落地声。 这些都是一众行商们临时顺手抓起来的武器。 看的一众铁鹰剑士嘴角直抽抽。 “哈哈,嬴山,他们说汝是恶仆哦。” 已经有些上头的胡亥,憨态可掬的指着嬴山笑道。 从来都是古井无波仿佛个木头人似得嬴山,听到胡亥这话,脸上罕见的出现了一抹尴尬之色。 这会功夫,施乐已经给他讲了前因后果。 不太懂商事的嬴山,自然知道是自己有些太过紧张了。 “你给我少喝点。” 嬴高对着嬴高的脑门就是脑瓜崩。 胡亥傻笑着揉揉脑袋,出奇的没有叫唤。 “都坐吧。” 嬴高对着嬴山摆摆手,示意无妨,然后招呼一众行商道。 看着嬴山对着嬴高躬身行礼,管季、廉波等一众行商此刻也都明白过来,敢情是自己等人想歪了? 眼见嬴高对嬴山等一众商队护卫令行禁止的程度,显然这位小公子莫看还是个少年,在这商队上却是颇有威信。 可是若不是有恶仆欺瞒,这小公子怎会不知道商货用半两钱根本卖不出去呢? 倒也不算是卖不出去,秦纸、印刷书、肥皂等物,都是极为供不应求的稀罕商货。 可是再稀罕这些商货,手里没有半两钱也没办法买啊。 “此事……该如何说呢?” 嬴高揉了肉眉心,有些无奈的道, “在咸阳,在关中,吾等秦时明月的商货,可都是以半两钱来买卖的、 所以,吾以为在关中之外的商货买卖,也都是以半两钱来结算…… 不曾想竟然闹出如此大的误会,如今吾才知道,关中之外竟是以货易货。” 这真正是嬴高没有想到的。 大秦到如今已经一统六合六七年了,可是做为对大秦经济极为重要的商业,竟然还是依然在用极为原始的以货易货的方式再进行。 也不知道是东方诸郡没有半两钱流通,还是诸郡的百姓根本就不敢用半两钱。 钱币,对商业的重要性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只要钱币统一,想买什么给钱就是了。 可是以货易货就不一样了,你先要准备一批货物,去换取另一批想要的货物。 这中间如何均衡的定价,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换取货物之后,货物总不能是砸在手上吧? 总要变成对自己有用的东西,说不得又要再换一次。 这中间要多费多少不必要的功夫? 万一千里迢迢贩卖去商货没人要呢? 嬴高实在是有些无语。 他不知道这以货易货的商业习惯,始皇帝或者李斯等人是知道懒得管,还是根本不知道。 嬴高更不知道,始皇帝到底知道不知道,他定下的通行天下的半两钱,根本没有出过关中之地。 甚至是关中之外根本就没有多少半两钱流通。 普通百姓怕是根本都不知道有半两钱这个玩意儿吧。 再想想,始皇帝和一众大秦的重臣们费尽心思做出的其他汝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等几个重大国策。 在嬴高看来,怕是也跟这半两钱一般,统一了个寂寞吧。 关中是大秦的根本之地,就不需要说了。 如果连关中都做不到统一,大秦也不会有统一六国的这天。 可是据嬴高现在通过种种渠道了解到的,怕是也仅只车同轨做到了。 毕竟始皇帝移除关隘险阻,修筑咸阳连通天下的几大驰道,不车同轨怕是也不行。 而书同文呢,大秦各地往来的公文,自然都是用秦字小篆。 可是国子监众多来自六国的百家子弟,他们的书写嬴高同样也大多都见过。 不说迥异吧,却是什么字形都有。 都是炎黄血脉,根基肯定无法改变,虽说跟秦字小篆看似大同小异,可是却依然不是秦字小篆。 且国子监众多百家子弟,还真是少有习惯李斯弄出的小篆为书写习惯的。 度量衡,嬴高不太清楚,想必除了关中已经统一外,关中之外的大秦其他郡治怕是也够呛。 甚至就连大秦立国之基的秦律,在关中之外,施行的也是极为潦草。 嬴高此刻不仅对众多拿着大秦的俸禄的吏员生出极大的愤怒。 这些人享受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却真正是什么事都没干。 是全都都是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 不至于吧? 还是说,李斯、冯去疾、甘伯等人,在大的政策上制定都很有一套,可是在真正的落实上,都是绵软无力? 或许正是因为这些很好的国策根本没有普及到大秦百姓,所以在始皇帝驾崩,六国遗族并起之时,才会使得偌大帝国轰然倒塌。 任重而道远啊。 嬴高自然不知道,其实这些事情,始皇帝也好,李斯等朝中重臣也罢,心中都清楚的很。 也都有计划在推行,可是时间太紧了。 先是征伐百越,随后又是始皇帝因为身世的问题,在关中之地同嬴秦宗室斗法,杀了个血流成河。 哪有多余的心思去想这些旁枝末节的东西? 反正大秦已经一统六国,只要大秦不崩塌,文字、度量衡、钱币等等,都肯定会跟关中相同的。 要是嬴高知道始皇帝和李斯等人都是这样想的话,估计会更无语。 谁能知道,在所有人都以为还有大把的时间来调教这偌大的帝国的时候,始皇帝已经没有时间了呢? “小公子,关中是关中,关外是关外啊。” 廉波听到嬴高这话,笑着意味深长的道。 “关中本就是大秦故土,而六国之地可距离关中甚远, 就如这秦纸、印刷书、肥皂等物,关中之物自是极为稀罕, 可是若是没有吾等行商,其余六国百姓,怕是也是尽皆无从知晓的。” “廉波大兄,现今已经没有六国了,只有大秦矣。” 嬴高笑着纠正廉波的话。 “可是在吾等看来,关中依然还是关中,六国之地还是六国之地,并无任何变化。 只是如今的大王变成了皇帝陛下,先前的秦王变成了秦皇罢了。” 廉波将碗中的酒水一饮而尽,意有所指道。 胡亥听到廉波这话,张嘴准备说些什么,被嬴高一肘子捣在手臂上。 胡亥回头看了看嬴高,到嘴边的话只好又咽了回去。 “慎言啊,廉波。” 管季听到廉波这似乎是有感而发的话,不由出声提醒道。 “哈哈,险些忘了,两位小公子都是咸阳人士, 若是律法不是如此严苛,吾等倒是希望关外诸郡都通关中相同矣。” 廉波笑了笑道。 “廉波大兄,汝等行商,是觉得以货易货好,还是用钱帛直接买卖更好?” 嬴高没有接廉波的话,而是话锋一转道。 “小公子,那还用说,自然是用钱帛直接买卖岂不方便的紧? 吾等此次在咸阳见到,各色商货都可用半两钱直接买卖,可是羡慕的紧。 不像吾等关中之外的行商,欲要去关中收售商货,须得先知晓关中之人需要何等商货, 且还需要知晓家乡之地生民又需要关中之人何种商货; 若是吾等家乡之地有关中需要的商货倒还好,可直接在家乡之地搜罗, 可若是家乡之地不曾有关中之民所需的商货,还得四处换取,再千里迢迢去往咸阳换回家乡之民可用之物。 吾真正是说起来,都觉头昏脑涨,所幸有廉波大兄筹办,吾才能在跟着混口黍饭吃吃。” 管季听到嬴高这话,顿时大倒苦水。 也确实,仅仅是听管季这一说,嬴高都觉得麻烦的要死,更不要说管季一看就不是个精细人儿。 也亏得还能做行商如此之久。 “那为何汝等不直接将家乡之地的商货去往关中之地以半两钱售卖? 尔后再以半两钱买回家乡之地所需商货不就行了。” “定价几何?吾等无从得知,以货易货,商行、商会都早已习惯如此,吾等也甚是无奈。” 廉波这个时候接话道。 第两百四十章 家奴 听到这里,嬴高已经心中大概有数了。 在大秦没有统一六国前,除了大秦外,其余六国的商业活动都远远要比大秦要繁荣。 商业,在关中之地是粗鄙之业;商人,在关中的地位,也不过是比家奴高上那么一点罢了。 耕田重地的农夫,都要比商人的地位要来的高。 东周的洛邑、齐国的临淄,都是当时天下闻名的商业中心。 秦国商业的没落,自然跟秦国的国策有关,重农抑商嘛。 但是在秦国一统六国之后,始皇帝对六国遗族都基本没有动过屠刀,更不要说那些巨商大贾们了。 而始皇帝迁移六国富户到咸阳关中等地,除了将天下财富聚与关中外,同样也使得在六国之地极为繁荣的商业活动,开始在关中盛行。 影响,都是相互的。 关中之地商业极为薄弱,巴清和乌氏倮之所以能够成为天下闻名的巨商大贾,实则还是沾了始皇帝的光。 可不是任何人都能成为始皇帝的座上宾的,更不要说是商人了。 通俗点说,巴清和乌氏倮两人,就类似后世那红顶商人的模版。 真要论经济实力,原六国之地的商贾们,其实不逊色与巴氏和乌氏的可是不少。 而巴清和乌氏倮两家,真正经营的主业都比较单一。 巴氏以朱砂,乌氏以皮革牲畜。 其余如药材、金玉等物,巴氏和乌氏也是这两年才刚刚涉足。 可是社会生活中需要的岂止是这两样? 所以,如今大秦的商行和商会,基本上都还是以原六国之地的商贾们为主。 也就是那些来自原六国之地的商贾们在操纵。 这时候,嬴高突然想起来,始皇帝在兰池遇刺之后,关中之地的粮价从区区三十钱一石陡然飙升到五百钱一石。 这其中,正是出自那些六国商贾组建的商行和商会的手笔。 如果不是始皇帝果断的大赏天下,并且自咸阳的三大国仓中调集大量粮食来平抑粮价, 关中之地,上至权贵下至百姓,可都是会被那些囤积居奇的六国商贾们,狠狠收割一波。 虽说那些投机的六国粮商们,在关中粮价那一场商战中一败涂地,损失不少,可是怕是对他们真正的伤害极低。 底子在那呢。 现在廉波和管季等人说,商行和商会从来没说过用半两钱来买卖商货,算是提醒了嬴高。 看来,年初粮价飙升那件事,显然是不能单独看待了。 李斯等人虽说挫败了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们,可是却没有穷追不舍一网打尽。 这其中除了李斯等人没有将那些六国之地的粮商们放在眼里外,更多的怕是如今大秦朝堂上玩弄政治的大拿,一抓一把,懂得经济的怕是根本没有。 经济或许说的有些宏大了些,就说商事,朝中怕是也没多少人懂,才是真正的原因所在。 这固然跟大秦的重农抑商的国策有关,更多的却是认知的局限。 来自六国的商贾们,利用组建的商行、商会,掌握了许多的社会资源。 控制着除关中之地外,大秦各式各样、各行各业的商业网络。 囤积居奇,低买高卖,收刮大量的财富。 但是却跟大秦朝廷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对经商苛以重税,秦律上是如此说的,可是事实是,没有完备的体系,所谓的重税只不过是各城各地随机收取,多少随心。 以至于大量的财富其实都是落到那些商人手中,对国家却是没有任何益处。 没有益处,大秦上下自然对商事毫不热心。 而在那些六国商贾的背后,若说没有贼心不死的六国遗族的影子,打死嬴高也不信。 大秦统一度量衡、统一钱币这些举措,可是跟商事息息相关的。 如果那些六国出身的商贾们,在商事上利用自身组织的优势坚持以货易货而不使用大秦铸造的半两钱这般故意从中作梗,秦制想要真正推行大秦全国,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 “那汝等为何不直接寻收受半两钱的商行来买卖呢?” 嬴高有些不死心,总有会收半两钱的商行吧,巴氏和乌氏呢? “都是如此这般啊。” “巴氏和乌氏的商行也是如此?” 嬴高对施乐招招手,示意施乐过来。 施乐连忙屁颠屁颠的赶来。 “施乐,乌氏对商货买卖也都是采用以货易货的方式?” “回公子,乌氏商铺对关中之地的商贾自是以半两钱买卖,可是对关中之外的商贾们, 乌氏大多都是同商行和商会交易商货,那些商会和商行坚持以货易货,乌氏……” 施乐老老实实的说道。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嬴高只要想知道,随便找人问上一问就一清二楚。 不止乌氏如此,巴氏也同样如此。 那些脑袋一根筋的商行和商会们坚持要如此,可是乌氏和巴氏想要将商货贩卖到东方诸郡,也只得如此。 这时嬴高发现,廉波和好几个行商都是一脸惊讶的看着躬身对坐在地上的嬴高说话的施乐。 看起来,廉波和那几个行商都是认得施乐的? “诸位莫非认得施乐?” “回小公子话,小人曾经有幸跟随商行中人去过咸阳市的乌氏商铺,远远见过施乐掌柜数次。” 廉波这时跟嬴高说话的口吻,显然要比之前恭敬了许多。 “廉兄恕罪,施乐记性实是不好,公子可是呵斥施乐数次了。” 施乐听到廉波这话,上下打量了廉波几眼,笑着躬身一礼赔罪道。 廉波只是个小小的行商,哪怕是有个小商队,不过人数三五人的商队简直是多如过江之鲫。 先前的施乐可是大秦巨商乌氏在咸阳市内的大掌柜。 迎来送往可都是各个商行、商会的头面人物,又怎么可能认识廉波这样一个小人物。 可是,谁让这廉波此刻正跟太子团团坐吃肉肉喝酒酒呢,他却只能在旁边候着。 就算廉波是个五刑之徒,只要能跟太子坐一起,都不是他这个曾经的乌氏大掌柜能够怠慢的。 “大掌柜言重了言重了……” 廉波慌忙起身避开施乐这一礼,然后对这施乐深深一揖到地。 此刻,廉波心中已经是惊骇无比了。 因为天黑,再加上施乐一直和嬴山、乌曼候在一侧,嬴高没叫,根本不敢过来凑热闹,所以廉波等一众行商都没有见到施乐的正脸。 此刻,嬴高叫施乐过来说话,施乐靠近了篝火,廉波等人才认出施乐。 乌氏在咸阳市商铺的大掌柜,这可是往日里他们这些行商根本不可能见到的人,更不要说还能说上话了。 可是,如今这乌氏商铺的大掌柜,此刻在这小公子面前,仿若家奴一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就连乌氏的主人乌氏倮,怕是也做不到如此吧? 毕竟,像施乐这种已经做到大掌柜位置上的人,在外面通常都是颇有声名的。 哪怕是做个掌柜,同商行的主家,也只是合作关系,而不会是仆役这样的关系。 会经营之道的经商之才,在如今可是极其匮乏,每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大掌柜可都是宝贝。 倒是有点类似后世那些职业经理人的样式了。 施乐这个乌氏商铺的大掌柜,即便是离开乌氏,进入任何一个商行或者商会,也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人物。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行商眼中的大人物,此刻却是如家仆般对着一直跟自己等粗鄙之人坐在一起喝酒的小公子恭敬无比。 而且这恭敬,显然是发自内心的,而不是敷衍。 这点儿眼光廉波自认还是有的。 那么,豪爽的拿出酒水、肉食热情的跟着自己这些粗鄙之人饮酒吃肉的小公子,该是何等身份? 廉波有些细思极恐。 “都是熟人,那敢情好了,施乐汝也坐下。” 嬴高没想道施乐竟然在行商中还颇有名气,拍拍身侧的草地,示意施乐坐下。 施乐惶惶然的先是对着嬴高躬身深深一礼,然后再团团对着篝火边的一众行商打了个揖,才满怀激动的小心翼翼坐下。 篝火边的一众行商,先前或许有些人并不认识施乐,可是听廉波说的话,此刻也都知晓了施乐的身份。 见到施乐这样的商界大人物给自己等人行礼,无不慌忙起身,齐齐对着施乐行礼。 完了之后才心中惴惴的坐下。 所有人,此刻都在心中都知道,施乐这般人物能对自己这些粗鄙的行商如此礼遇,不过是看在那笑容一直和熙的小公子面上。 那么这小公子到底是何等人物? 仅仅先前所见,这小公子豪爽大气,身份定然尊贵无比,可是这等人,怎会亲自出来走南闯北的售卖商货? 这样的贵公子,不应该是在族中每日里学学文,斗鸡遛狗吗? 哪能受的了这行商风餐露宿、餐风饮露之苦? 委实是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啊。 随着施乐坐下,一众行商都在暗自揣测着嬴高身份,篝火边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沉寂。 开始他们能跟嬴高肆无忌惮的饮酒吃肉,随便吹牛打屁,是因为他们都以为嬴高是咸阳某个跟秦时明月有关系的大商贾中的旁系子弟。 因为族中缘故,才无奈的带着一些家奴出走咸阳带着商队行走各处售卖商货。 可是如今得知前乌氏商铺的大掌柜施乐都在这商队中,而且简直是如这小公子的家奴般,一众行商们哪还敢跟之前那般随意。 第两百四十一章 改命 “不知廉兄是为哪处商行做活?” 施乐见自己来了之后,气氛就变得有些沉闷,稍一琢磨就会过意来。 显然这些行商们,因为认出自己,所以也意识到先前跟他们喝酒吃肉的小公子身份定然不一般。 毕竟,不管如何自己在商事这一行,还是有些名声的。 而太子之所以对这些底层的行商如此,想来定然是有目的的。 这气氛如此凝重,要是耽搁了太子的事情,施乐可承担不起。 长袖善舞的施乐自然知晓如何活跃气氛。 “大掌柜折煞小人了。” 廉波听到施乐这话,连忙对着施乐抱拳一礼。 “廉波乃是在王翁‘德恒’商行过活。” “王甲的‘德恒’商行么?乌氏商行确是同‘德恒’商行颇有往来。” 施乐点点头,确实是他在咸阳时候打交道颇多的商行。 “公子,这王甲乃是南郡商贾,数年前天下富户迁与咸阳、关中等地,王甲也在其中。 德恒商行主要以南郡、长沙两郡的木材、玉石、药材等物为主,在关中倒也算得颇有声名。” 施乐对嬴高小心的解释道。 这些话,并没有避讳廉波等人。 “今后同各个商行打交道的事情,就交给大掌柜了。” 嬴高笑着点点头。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是将施乐的身份给明确了。 “多谢公子,乐定不负公子所托。” 施乐不由大喜,连忙躬身行礼道。 虽说嬴高答应留下他和乌曼两人,可是对两人到底做些什么,却是提都没提过。 所以,这两天施乐和乌曼两人,更像是在商队中打杂的。 毕竟现在还没到郦县,也不需要跟那些商贾打交道。 今天被这些底层的行商认出来,没想到还有这意外之喜,竟然直接得到了“秦时明月”商行大掌柜的位置。 这怎能不让施乐兴奋。 秦时明月商行,那是什么? 那是太子亲自筹办的商行,不说太子的身份何其尊贵。 仅仅是秦纸、印刷书、肥皂三物在手,秦时明月就已然超过了大秦适时绝大多数的商行。 更有太子在后加持,未来的秦时明月,定然会是大秦独一档的存在。 现今只是因为秦时明月草创,而自己正好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才侥幸得到这个位置。 若是让巴清和乌氏倮两人得知太子创这秦时明月,怕是他们两人都会自荐其身吧? 哪里还能轮得到他施乐? 听到施乐这话,廉波等一众行商不由更是惊诧莫名。 这前乌氏商铺的大掌柜施乐,先前竟然还不是大掌柜? 就这样施乐也愿意跟在这小公子身侧? 那这小公子到底是何等身份? “廉波大兄,行商加入商行,可是需要同商行签订契约?” 嬴高对施乐摆摆手,看着廉波笑道。 “回公子话,确是需要同商行签订契约。” 廉波此刻却是再也不敢像之前那般随意,连“小公子”的小字都去掉了, “这契约可有何种限制?契约上都写有什么东西?” 果然是要签订契约,不然掌握着信息渠道的商行,岂能随便让一个行商挂名。 廉波等人讶然的看看嬴高,又看看施乐。 这可是各个商行的隐私啊,这小公子怎能如此直接了当的问出来? “哈哈,公子不太懂这些,诸位不必介意,不必介意。” 施乐连忙在旁边打着哈哈接话,随即低声对嬴高道, “公子,各个商行同行商之间的契约,都是商行和行商之间的私密之事,一般都是无人询问,也不会告知外人。” 这算是商事中约定成俗的规矩了。 毕竟,各个行商从商行处得到各地需求,拿到商货,自然也需要有所付出才行。 商行可不是慈善机构,他们的渠道,手中掌握的信息,同样也是一种无形的财富。 “看来回到咸阳后,有必要同各个商行见上一见了。” 嬴高自言自语道。 听到嬴高这话,廉波等人不由同时暗暗咂舌。 同各个商行见上一见? 那可是数十上百个商行,掌握着大秦方方面面的商货贸易以及渠道。 每个商行,都是身家巨万的大商贾单独或者联合组建的。 可以说,任何一个商行,都掌握着惊人的财富。 然后那些商行,利用钱帛开道,跟朝中的诸多大人物们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是个人都要吃喝拉撒,更不要说那些朝堂上的大人物了。 所以,随手商贾确实是粗鄙之业,朝堂上的大人物们也都看不起商贾,可是缺也离不开那些商贾。 因此各个商行,同样也有着巨大的能量,可不是寻常人想见就能见的。 更不要说如贞妇巴清和倮君乌氏倮这样的始皇帝座上宾的巨商。 不说一般的商行、商会首领,就连朝中大臣,也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大人物。 可是这小公子说要同各个商行之人见上一见,就如同见个阿猫阿狗般随意。 偏偏,言语中的笃定,让人不由自主的就相信,如果这小公子想见各个商行之人,定然是能见到的。 而且看坐在小公子身侧的施乐神情,显然他不认为这小公子是在说大话。 这不由得让廉波和管季等人更是好奇这小公子到底是何等身份。 “呵呵,各位不用如此惊讶,吾也只是想做个富家翁的俗人,所以才会出来行商。 只是因为族中长辈颇认识一些大人物,同巴氏和乌氏之主也颇为相熟, 所以才敢言如此大话,年少轻狂,让诸位见笑了。” 嬴高自然看到了廉波和管季等一众行商对自己态度的改变,不由笑着安慰道。 可别把这些人都吓跑了,那自己的计划就要多费许多的功夫了。 “小公子说笑了说笑了。” 听到嬴高这话,廉波等人才微微放下心来。 这样才正常啊。 要是这小公子的身份真的很是惊人,他们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 施乐看着一众行商长吁一口气的模样,不由心中暗笑。 太子说的倒都是实话,陛下对朝中哪位大人不熟? 贞妇和倮君也确实是陛下座上宾不是? 只是这些行商们,怕是做梦都不会想到太子口中的族中长辈是陛下啊。 气氛又瞬间热烈起来。 只是嬴高让嬴山拿出来的酒水和肉食却是没有人再动。 显然,这些行商们都是极为淳朴之人,不是贪得无厌之辈。 “大掌柜,去将那些酒水都打开,给诸位满上吧,今日不醉不归。” 嬴高示意施乐将那些酒水和肉食都打开。 “小公子,实是使不得,使不得,能够得小公子赏些酒水肉食,吾等已是感激不尽,岂敢无度?” 廉波连忙出声道。 “是啊,小公子,吾等可不敢贪杯。” 管季也在旁边接话道。 施乐却是不管不顾,直接招招手让乌曼过来帮忙。 见到乌曼,廉波又是一愣。 他在乌氏商铺见过施乐,自然也见过乌曼。 别人不清楚,他可是很清楚,乌曼的身份。 乌氏商行之主倮君乌氏倮的侄儿,同时也是乌氏倮大力栽培的子侄辈。 乌氏倮妻妾甚多,也有两个儿子和六七个女儿。 不过这两个儿子显然都没有继承乌氏倮的经商天赋,倒是颇有一身骑射功夫在身。 乌曼做为乌氏倮的侄儿,展露出经商天赋后,很快就得到了乌氏倮的大力栽培。 让乌曼跟在施乐身边协助管理咸阳市的乌氏商铺,就是想让乌曼多学学经商之道。 如果说,施乐跟在这小公子身边,还是因为族中颇有浮财,那么乌曼可不是仅仅有浮财就能请来的。 而且乌曼显然是在这商队中,是打杂类型的存在。 能让乌氏之主乌氏倮将自己培养的日后经营乌氏的接班人跟着打杂,仅仅是因为家中长辈同朝中诸多大人物都相熟能办到的吗?? 打死廉波也不相信。 不过这次廉波却是学乖了,没有在一惊一乍的,而是默默一礼接过了乌曼双手递上来的酒水。 这位小公子身份肯定极其惊人,所以才能让施乐和乌曼如小厮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而这位小公子,或许是怕吓到自己等人,显然也不想让自己等人知道其身份。 自己又何必枉做那恶人?无端的惹人生厌。 只是自己等人都是最底层的小小行商罢了,这小公子如此厚待自己等人又有什么目的呢? 若说想要谋取他们带的那些商货,廉波自己都不信。 自己等人这会饮得酒浆,吃的肉食,怕是都要超过自己等人身上带的那些商货之价了。 更不要说还有施乐和乌曼两人在,又怎么可能会做出如此之事。 那么,这小公子到底为何这般对自己等人呢? 廉波默默饮酒,不经意间抬头,就看到那神情极为轻松的小公子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清澈的双眸中却是看破一切的淡然。 这位小公子显然看出来自己认出乌曼了。 嬴高对着廉波遥遥举杯,轻抿一口。 廉波慌忙对着嬴高躬身一礼,将满满一碗酒浆一口饮下。 或许,是自己想的太多? 今日将会是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机遇? 廉波将清冽的酒浆入喉,一颗心却是不受控制的急剧跳动起来。 第两百四十二章 夜袭 塞外的夜,清凉透骨。 夜幕垂垂,弦月似钩,星河灿烂。 天与地的距离,从未像此时此地此刻般如此的接近。 那高悬在苍穹之上的灿烂星河,似乎只要向着天地交接处前进几步就能触手可及。 关中之地,是鲜少能看到如此壮丽奇景的。 星河下,一望无垠的草原上,一支庞大的黑甲骑兵如同一头行走在黑暗中的巨兽,沉默而又坚定的朝着草原深处缓缓前行。 似要走向那天地相交处,摘下漫天的星河。 随着这头巨兽的前行,周围总是会泛起不断地涟漪。 有火光,有尖叫,有惊呼,有寥寥几响马蹄轰鸣,偶有还夹杂着金铁交鸣之音和几声惨嚎…… 不过这些短暂的意外,丝毫没有阻挡这头巨兽前行的步伐。 所有的涟漪,随着这头巨兽的前进,而很快的消弭在他庞大的阴影下。 “禀大将军,左翼发现的东胡部族,已经全部一网成擒,无一人逃脱。” 黑色巨兽的心脏处,不时有一骑骑快马来回穿梭,将巨兽遇到的所有障碍,事无巨细的汇总到此处。 “嗯,全都送往后阵宣平侯处看押。” 李信策马随着大军前行,沉声回道。 “喏。” “禀大将军,中军前方十里、右军前方五里再发现东胡部族。” “中军、右军各遣五千精骑,一炷香内将其拿下。” “喏。” …… 看着一员员精干的黑甲骑兵来来往往,李信有条不紊的下达着一个个命令,跟在李信身侧的窦裕,眼中不时神光湛湛。 此刻的窦裕,同样也是一身黑甲,腰悬长剑。 做为辽西郡守,窦裕十余日前亲自去请东胡王拓跋图去往辽西郡治阳乐以北两百里外的崀山相会。 正是因为有窦裕做为人质,拓跋图才敢放心大胆的前来崀山跟李信相见。 当时,李信用大秦骑兵的秦弩和床弩,向拓跋图展示了一下大秦军械威力,用以威慑东胡诸族。 原本给的拓跋图是三天时间,送回窦裕和过往东胡诸族劫掠诸国边郡时候掳走的燕人、赵人以及如今的秦人。 或许是因为当时李信展示的军事威慑太过强烈,在拓跋图退去之后,第二天,窦裕就领着数百个衣衫褴褛的燕赵人士回到了崀山。 不说之前数十年间被东胡劫掠掳走的人,仅只大秦一统之后,东胡人屡次犯禁掳走的秦人,这数百人怕是都仅只九牛一毛。 当然,窦裕也带来了拓跋图的话,那就是这些人,都是这年余时间从辽西、辽东等郡掳走的秦人。 只属于分配给东胡王帐下部族的一部分秦人。 东胡人,虽说也组建了王庭,不过却是个部落联盟的结构。 东胡王拓跋图只是东胡诸多部族中实力最为强大的东胡族的部族首领。 除了东胡族外,东胡部族联盟还有流落在东北之地的前朝商人演变的商人部族、濊貊、肃慎等等大小部族数十个。 说到底,也不过是报团取暖罢了。 每次东胡人南侵,都是大小部族蜂拥而出,然后按照各个部族斩获多少来分配战利品。 所以,被掳走的秦人,也都是被各个部族瓜分一空,并不是全部都在拓跋图手中。 拓跋图让窦裕带话给李信,东胡人并不想同大秦为敌,接下来一月时间,他们会陆续将流落在东胡各个部族中的秦人都送回阳乐。 对拓跋图的这些话,李信不置可否。 相反,却是给送窦裕等人回来的东胡人丰厚的礼物,并让他带话给拓跋图,他会撤兵回辽西郡治阳乐等候。 到时候还会有更为丰厚的礼物送给拓跋图。 当然,李信送的礼物不过是一些来自上郡之地的酒水。 只是数量比较多而已。 本来准备直接带着部族退往更北方以避大秦兵锋的拓跋图等一干东胡部族,看到李信让人带回来的酒浆,顿时就有些走不动路了。 北地草原,本就天气极为寒冷。 尤其是在冬天,更是需要极为有劲的东西暖身,不然即便天天围着篝火,那寒气也是直入骨髓。 要知道,东胡人可是没有酿酒技术的,所谓的酒水不过是跟匈奴人一样,用一些马奶羊奶自然发酵的产物罢了。 虽说上郡产出的酒浆,跟秦时明月产出的酒浆不能比,可是跟东湖人日常饮用的那些骚腥味十足的马奶羊奶酒,可是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可是之前大秦因为严格限制酿酒,所以东湖人劫掠的时候,可是很少能够抢到酒水之类的东西。 但凡发现酒水这些东西,都是各个部族争抢最为激烈的物事。 所以,拓跋图和一干东胡各个部族的首领们,顿时又开始算起了帐。 那些被掳来的秦人,经过这些时日的摧残和使用,如今身体大多都是恶疾缠身,衰弱不堪。 能带给各个部族的利益屈指可数不说,更是还需要一些吃食养着,要么就是丢出去喂狼。 现在秦人既然愿意拿出这等美酒来换那些已经没什么价值的秦人,倒不如一股脑丢给秦人好了。 反正,该压榨的油水都压榨的差不多了。 如此还能正好平息大秦的怒火。 要知道,李信试射的秦弩和床弩,可不仅仅是拓跋图看见了,东胡各个部族的首领同样也都看到了。 谁都知道,东胡人跟秦人厮杀起来,那是毫无胜算的。 送回那些没有价值的秦人,平息秦人的怒火,消掉秦人发动战争的借口,还能弄回一大批酒水。 真正是何乐而不为? 所以,拓跋图跟东胡各个部族首领一合计,干脆在距离崀山百里外安营扎寨。 一方面对大秦严防死守,一方面又赶紧从各个部族领地中搜罗还活着的秦人。 然后一起送给秦人,换回酒水。 而李信,正是在这种情况下,等到窦裕回来后,先是假意到阳乐晃一圈。 尔后在三天前,跟辛胜两人领着十万大军悄然出了阳乐,开始朝着草原深处前行。 拓跋图等人扎营的位置,也在这些天不断地送回秦人换回酒水的过程中,被李信派在送酒队伍中的斥候准确掌握。 他此际,就是准备去将东胡人尤其是各组首领给一锅端了。 本来要是不知道莫顿见过拓跋图,李信说不定还不会这么着急动手。 可是在当日被那充作翻译的燕人老者道出拓跋图见过匈奴左贤王冒顿后,李信已经打定主意,要将东胡这个威胁给扼杀了。 他跟辛胜的这十万大军,不可能一直留在阳乐。 太子也早就说过,要小心匈奴人和东胡人、月氏人勾连。 哪有天天防贼的道理? 好在始皇帝早就给了蒙恬、李信和辛胜三人,足够的自主权。 只要不是损兵折将,对塞外蛮夷的态度上,大秦上下,其实都是秉承一个道理。 那就是杀到塞外蛮夷胆寒臣服为止。 其实最开始,窦裕对李信和辛胜两人冒然对东胡人用兵持有不同意见的。 李信的五万骑兵,辛胜三万骑兵和两万步卒。 阳乐仅只有一万骑兵和一万步卒。 全部加起来不过十二万人。 这一次,拓跋图仅仅是为了跟李信在崀山见面,跟随在身侧的东胡各个部族,加起来怕是都不止二十万人之众。 再加上这些天,东湖人拼命的搜罗着流落在东胡各个部族中的秦人、燕人、赵人,陆续又从各族领地来了不少人。 如今东胡王拓跋图安营的地方,怕是最少有二十余万。 可惜,窦裕这个辽西郡守,显然是拗不过李信和辛胜这两个如今朝中正炙手可热的列候。 更不要说,始皇帝确实是有诏令,边郡诸事,皆有两人便宜处置。 既然反对无效,那么窦裕也只能参与了。 若是李信和辛胜两人真的兵败,他这个辽西郡守,还能好到哪里去? 此刻看着李信有条不紊的下达着一条条命令,窦裕的心中却是愈发的安定。 这一路走来,十万大军令行禁止,窦裕都看在眼中。 尤其是窦裕知晓,这十万大军尤其是李信的五万骑兵中,有三万可都是出自灞上大营的兵卒。 而当初太子参加的上郡之战,太子处身的就是这三万灞上大营的骑兵。 对李信这个十年前名满天下的年轻名将,尔后却因伐楚一败涂地而销声匿迹的败军之将,窦裕了解不多。 但是,仅只这几天跟着李信昼伏夜出的行军途中,窦裕就知道盛名之下无虚士。 由此可见,李信能够得到太子的信任,再次东山再起,似乎也不用太过惊讶。 “平夷候,宣平侯后军仅有两万步卒,如今大军深入东胡领地已经百余里, 俘获的东胡部族之民怕是已不下万余人,若是那些被俘东胡人有所异动,怕是不好收拾。” 眼见李信这边终于清静片刻,窦裕还是忍不住出声道, “某以为,当可效太子当日上郡之事……” 剩下的话,窦裕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相信李信肯定知道他想说什么。 “郡守宽心就是,宣平侯在,纵然再多两倍之东胡蛮夷,也定然不会有恙。” 李信听到窦裕这话,向来冷肃的脸上却是罕见的露出一抹笑容。 显然,窦裕能够说出这话,还是让李信很是欣赏的。 然后李信不等窦裕回话,继续道, “太子有言,匈奴蛮夷恶行滔滔,自是血债血偿,东胡人纵然先前有所恶心,却可挽救一二, 吾大秦周边异族环伺,此等蛮夷之族,当可教化一二,为吾大秦前驱尔。” 第两百四十三章 同游 从始至终,无论是制定这个计划的李信和辛胜也好,还是窦裕也罢,都没有觉得在麻痹拓跋图之后,选择突然对东胡人进行夜袭,有什么不妥。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孙子兵法·兵势篇》) 虽说如今大秦的各个将军各有传承,但是《孙子兵法》,却是几乎每个人都拜读过。 “太子,是何种样人?仅仅听闻平夷候和宣平侯之言,裕已是神往,不知何时才能得见太子。” 窦裕听李信说是太子言及要将东湖人教化成为大秦前驱用以征伐四夷,不由叹道。 突然听到窦裕叹问太子是怎样的人,李信微愣治下,思绪不由有些飘飞。 是啊,太子是怎样的人呢? 记得初见太子,是在灞上大营之时。 那时候的太子还仅只是因为给陛下献上马鞍、马镫和马掌等物而刚刚在诸多公子中展露头角。 李信自然不知道,嬴高在给始皇帝献上马鞍马镫和马掌之前,还给了数术之道。 不过说是崭露头角倒也不算是错。 或许是陛下适时只是想为十六公子寻个心腹,所以才将自己从卫尉府中调出。 适时的自己,在没有去往灞上大营配合十六公子编练骑兵之前,头上顶着伐楚败军之将的臭名,每个人都对自己敬而远之。 就连卫尉府中的同袍都是如此。 想来,太子也定然是知道自己的过往的。 可是太子并未曾放在心上,甚至在灞上大营中,就对自己莫多鼓励。 陛下给了自己重新来过的机会,可是真正让自己能够一扫败军之将的臭名并得封列候的,却是太子。 有了马鞍马镫和马掌这三物,李信很清楚,换做适时朝中很多名声比自己好太多的将军,都可以做到上郡那场大捷。 可是太子选择了跟在自己军中,并亲自为自己擎旗,才有了今时今日的自己。 犹记得灞上大营时,太子甚至都不太会策马,可是在上郡却是随军冲杀不止。 太子以自己万金之躯的重伤,换来了自己一扫前辱的莫大功勋。 每当听到别人称呼自己平夷候时,李信都在提醒自己,这平夷候,是太子赐给自己的。 何以为报? 唯死尔。 如今朝中所有的一切,太子哪怕未曾亲身涉足,却似乎总给李信一种,太子都早已洞彻一切的感觉。 李信不知道这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其他。 上郡坑杀数万匈奴降卒,不了解内情的人或许以为太子果真是天生狠辣的少年枭雄。 可是李信知道,在来上郡之前,太子或许连只鸡犬都未曾杀过。 太子看着被上郡屠杀侮辱的上郡百姓尸首,狂吐不止却依然强撑着脱下衣袍为其遮挡、掩埋的样子,似乎依稀就在眼前。 强撑着重伤的躯体,说出“尽皆坑杀”时那微微颤抖的双手,同样依稀在眼前。 甚至李信比所有人都清楚,太子从来没有想过跟大公子争这储君之位。 不然,太子不会如此不顾自己万金之躯。 来上郡路上,太子就已经跟自己讲过,战场之上,只有胜负,没有公子。 幸得陛下本就慧眼,立下十六公子为太子。 对扶苏,李信没有恶感,可是李信很清楚,以翩翩君子之风而闻名天下的大公子,是比不上十六公子的。 在自己统兵提前离开上郡郡治肤施赶往云中的那一天,还在病榻上的太子拉着自己说的那些话,李信一直牢牢记在心中。 “为将者,披坚执锐;为帅者,儒表法里,道本兵用。” “大秦居六合之地,堂堂中国,教化四夷,以为前驱。” …… 可是真正要让李信说出太子是怎样的人,李信却不知道该如何说。 “太子……是何种样人,信亦不知,亦不敢评之。” 李信沉默良久,缓缓道, “马鞍马镫和马掌三物,郡守如今也已知晓都是太子所造之物。 郡守这些日子往来公文所用的秦纸、印刷书,同样也是太子所造之物。” 窦裕长吁一口气,重重点头。 “所以,信实是不知,这天下还有何事是太子所不知晓的,更不敢评太子分毫。 然,信知晓,太子是上天赐吾大秦之明君。 待到郡守见过太子,当知晓,信之所言,远不及太子万一尔。” 窦裕没想到李信会给出这样一个回答,不由对未曾见过的太子嬴高更多了几分神往。 李信的才能,窦裕自然是极为佩服的。 不然同为列候的老将辛胜不会甘愿为李信绿叶。 少年就闻名于天下,一时的骄纵换得伐楚的惨败,可以说的李信这辈子最为惨痛额教训。 纵然是太子给了李信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可是能够让李信说出这样的评价,由此可见太子在李信心中的地位。 窦裕甚至怀疑,若是太子出声命李信现在拔剑自刎,李信怕是也会毫不犹豫的去做。 一个未曾及冠的少年太子,竟能让一员戎马半生的名将如此虔诚信服,这已经不是恩惠所能得的了。 更不要说,老将辛胜同样也是如此。 “禀大将军,东胡王安营处就在前方五十里。” 一员秦军斥候飞骑而至,对着李信躬身禀道。 “斥候营尽出,将东胡王营寨外所有羽翼尽皆剪除,若有反抗者,杀无赦。” 李信收回思绪,沉声令道。 “喏。” 窦裕听到李信这话,不由暗自点头。 之前还可以对沿途的东胡人部族尽量一生擒为主,如今东胡王营寨近在咫尺。 大军为了不打草惊蛇,必然不能行冲阵之势。 若是继续选择以生擒为主,一不小心有人跑了,可就极易惊动东胡王。 一旦让东胡王得知大秦大军来袭,有了准备的情况下,势必会有一场恶战。 能够战胜东胡人,窦裕早就没有半点疑虑。 可是若是损失太重,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要知道,李信这五万全部都装备了马鞍马镫和马掌的精骑,可以说是大秦如今最为精锐的骑兵了。 甚至可以说是如今这天下间独一档的存在。 损失任何一个人,对大秦来说都会是莫大的损失。 十万大秦精锐组成的庞大军阵,如同行走在星河下的巨兽,吞噬着沿途的一切,鉴定而又缓慢的朝着五十里外草原深处的那座庞大的营寨前行。 …… 距离崀山百十里外的草原深处,就是东胡王拓跋图选定的安营之地。 这里,距离秦人辽西郡治阳乐足足有三百余里,沿途有众多的东胡部族放牧,秦人要想进犯,也能及早收到消息进行应对。 所以拓跋图和一众东胡各族首领,都很是放心。 更重要的是,这百余年来,除了跟匈奴人偶有龃龉和摩擦外,燕人、赵人乃至如今的秦人,都从来没有主动进入过大草原。 更不要说是草原深处了。 拓跋图已经不打算跟匈奴人合作了,这不仅是他的意思,也是东胡各族首领的意思。 十数日之前,在崀山外。 那根本望不到边际、几乎遮盖草原的无数黑甲骑兵,那遮天蔽日、尖啸而落的如雨弩箭,都让他们深深的感觉到,跟秦人那仿若天与地的差距。 打本来就打不过,秦人专门来警告威慑东胡,看来也定然是早有防备。 倒还不如利用那些已经没有多少价值、半死不活的秦人换些秦人的酒浆。 然后躲回茫茫无际的大草原深处。 反正草原无边无际,从来没有深入过大草原的秦人,根本不可能寻到他们。 而那秦人平夷候也说过了,秦人会在阳乐设置商肆,允许东胡和秦人进行商贸。 还是安静的在草原放放牧,需要的时候拿上一些马羊跟秦人交换一些秦人酒浆、布帛等物就好。 当然铜铁之器这些物事,是不用想了,百余年来,燕人、赵人,乃至如今的秦人,都不会拿铜铁之器跟自己这些蛮夷交易。 想明白这些,看清了现实,没有了那些不切实际的野望,拓跋图和东胡各族首领都自觉心中平和了不少。 这些天,随着陆续将那些半死不活的秦人送出草原。 来自秦人的酒浆也是一批一批的送来。 虽然说东胡酿酒不行,可是基本常识还是有的。 那就是,秦人的酒浆都是要用粮食来酿造的。 先前,秦人为了节省粮食,可是对酒浆控制的很是严格。 所以他们劫掠的时候,除了偶尔运气好能够搜罗到一罐两罐的酒浆外,大多数时候都是见不到酒浆的。 那些半死不活的秦人,听说秦军将领竟然愿意拿出如此多的酒浆来换回他们,都一个个跪伏在地,痛哭不已。 可见酒浆这玩意儿,即便在秦人眼中,也是颇为贵重之物。 如今秦人为了换回这些半死不活的秦人,拿出如此多的酒浆,哪怕是一人换一罐,在拓跋图和东胡各族首领看来,也是赚大发了。 可见,秦人确实是早就准备好要用酒浆来换回这些秦人,而不想跟东胡发生战争。 这也让拓跋图是更为安心。 在各个东胡大族的联手施压下,即便有些小族不愿意送回秦人奴隶,也只得捏着鼻子应下。 一场东胡各个部族的联欢大会,刚刚在拓跋图的王帐内结束。 嗯,这些天拿了秦人送来的酒浆,基本都是如此。 每日里狂欢不断。 当然,也只有各个部族的贵族们,才能喝到秦人酿造的上好酒浆。 普通东胡人,只能饮些东胡自制的马奶酒和羊奶酒。 不过就算是如此,对绝大多数的东胡人来说,也是各族首领莫大的恩赐了。 狂欢了半夜的庞大营寨,杂乱不堪,混乱无序的众多毡帐中,随处可见东倒西歪的东胡人。 很多人说不得一年都饮不了几回酒,即便是马奶酒和羊奶酒,所以酒量普遍一般般。 呕吐之物、人畜的排泄之物,混杂在空气中,实在是难闻至极。 各着十余里,沉默前行的秦军大阵已经隐隐嗅到空气中传来的阵阵刺鼻气味儿。 “这塞外蛮夷,实是同禽兽无异,大好草场,却被蛮夷占据,实是暴殄天物。” 窦裕先前可是在东胡人的大营中呆过几天,很清楚这些塞外蛮夷的德行,摇摇头道。 “所以太子才会言及,吾大秦当教化四夷,让其知廉耻懂礼仪, 大好草场,也都会是吾大秦之物,郡守不必可惜。 细作来报,东胡人整日饮酒作乐,此刻多已是沉醉不醒。” 李信淡笑着道。 太子所讲,实是金玉良言啊。 这些塞外蛮夷,当真是对口腹之物没有半分抵抗之力。 窦裕听闻,大笑着摇摇头。 那些酒浆本是李信为了御寒,而专门从上郡携带的。 没想到,大秦士伍还没喝多少,反而因此省了不少事。 说不得还真能兵不血刃的拿下东胡。 …… 天色微明,薄薄的晨雾笼罩着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人马仿若行走在云端之上。 一场厮杀毫无征兆的,出现在这仿若云端仙境的草原上。 说是厮杀,倒不如说是一边倒的屠杀。 随着一支支自晨雾中激射而出的弩箭贯入人体,血光乍现间, 伴着骤然轰鸣而起的马蹄声,无数的黑甲骑兵仿若幽灵般自晨雾中涌出,突入这杂乱的庞大营寨。 半梦半醒间的东胡人,茫然无状的奔跑着,找寻着自己的战马,然后眼睁睁的看着利箭入体、刀剑临身,痛苦的仆倒在地。 偌大的营寨,由极静陡然变为沸粥。 一个时辰后,沸腾如粥的庞大营寨逐渐安静下来。 除了仆倒与地的尸体,更多的就是被绑缚起来趴在地瑟瑟发抖仿若待宰羔羊般的东湖人。 营寨最中央,无数的黑甲骑兵往来游弋,不时将一个个光着脑袋、衣衫不整却绑的结结实实的东胡贵族送进王帐之中。 朝阳升起,晨雾渐消。 一夜未眠、满身晨露的李信、辛胜和窦裕三人,联袂出现在王帐之外。 大帐之外,李信三人相视一笑,尔后齐齐跨入大帐。 看到李信进来,赤身露体的拓跋图顿时睚眦欲裂,对着李信叽里咕噜一通狂喷。 看守的秦军士伍上前就要暴揍拓跋图,却被李信伸手拦下。 “本将奉吾大秦太子命,邀尔等东胡诸族首领同游咸阳,尔等幸甚。” 李信淡笑着道。 第两百四十四章 晚矣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原本的历史上,冒顿弑父头曼之后,为了集中精力控制匈奴各个部落,铲除反对势力,对东胡和月氏都采取了暂时臣服的姿态。 适时的东胡王见到冒顿的信使,趁着冒顿地位不稳,借机开口找冒顿索要千里马,冒顿大方的答应了。 东胡王收到冒顿送来的千里马之后,又找冒顿索要冒顿的阏氏,冒顿再次答应了下来。 接二连三的勒索成功,让东胡王愈发的骄横,再次遣信使找冒顿索要匈奴和东胡之间的大片草场。 这一次,冒顿已经暂时稳固了地位,对割让土地却是没有妥协。 冒顿斩杀所有进言将土地送给东胡王的匈奴贵族,然后将东胡王的使着杀掉,领兵直接突袭东胡王帐所在。 冒顿一而再再而三的示弱,让东胡王日益骄横,认为匈奴人根本不敢对东胡开战,所以根本没有防备。 因此冒顿长驱直入,一战大破东胡,斩杀东胡王,东胡自此开始衰弱。 而后分化为众多小族,彻底的消弭与历史的长河。 如今,李信同样用美酒麻痹了东胡,让东胡王以为秦军只是想要回被掳走的秦人,根本不敢也不想深入无边无际的塞外草原跟东湖人开战。 以至于被李信长驱直入,一战而定。 只是原本的历史上,东胡王被冒顿突袭,连命都丢了。 现在被李信领军突袭,却至少还能活着。 虽说以后再回到大草原上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不过命还在。 先前的燕人老者,从王帐角落出现,笑着朗声将李信的话用东胡话说了一遍。 听到这燕人老者的话,拓跋图和一干面如死灰的东胡各族贵族,眼中都是惊诧之色。 显然,他们都没有想到秦人竟然不杀他们。 既然不用死,原本还一个个群情激奋的东胡各族贵族很快就纷纷平静下来。 “以本将之意,汝等屡次犯吾大秦,当是万死难赎,然太子仁慈,尔等不是幸甚是何?” 李信摇摇头,似乎对就此放过拓跋图等一干人很是惋惜。 “谢大秦太子不杀之恩。” 有商人遗族,虽说也是跟着东胡人在草原上讨生活,可是毕竟对祖宗言语并没有忘记。 此刻连忙很是伶俐的道。 这商人首领显然是个混血,只是从眉眼上还是能看出来有些炎黄之民的痕迹。 说完这句话,这商人首领又再次用东胡话将刚刚说的话再次说了一遍。 除了拓跋图,一众东胡各族贵族也纷纷是拜谢不已。 “尔等要拜谢,还是等到了咸阳之后,见到太子之后再拜谢不迟。” 李兴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拓跋图,摆手笑着道, “现今,尔等还是遣些亲信,命各族剩余之人前来此处投降,才是正理, 本将会陪尔等在崀山等候一月时间,尔等部族来人多寡,本将都会一五一十禀报太子, 一月之后,本将会率部清扫这方圆千里内的草原部族,若是发现未曾归附的东胡部族, 休怪本将麾下儿郎刀箭无眼,尔等莫要自误。” 环视了一圈,李信最终将目光停驻在拓跋图身上,神色渐渐冷肃。 所有人都知道,东胡这个各族联盟中,东胡部族实力最为雄厚。 如今大军已经基本快轻点完毕。 这次,跟着拓跋图来崀山的东胡各族,大大小小有近十六个。 可以说,东胡所有的各族都在其中,被李信一网打尽。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东胡各族贵族都来了,老窝领地上肯定还会留一些人的。 而且拓跋图等人本来只是来跟李信谈判的,所以带的大多都是能够骑马拉弓的控弦之士,且也不是各族全部。 各族真正的主力都还在放牧之地上呢。 那些留在领地上的各族贵族,如果不能一起收拾了,闹起来可是流毒无穷。 听到燕人老者翻译的这些话,一众东胡各族贵族无不沉默不语。 他们也看出来了,这秦人显然是要将整个东胡一个不留,都给打包了。 “本将听闻,尔等各族中,若是不幸战死,尔等所有的女人、牲畜、家产都会被人所瓜分, 尔等的子嗣运道好些或许能够改认他人为父,运道差些,怕是将会死在尔等之前, 子嗣认贼作父,女人被他人所辱,尔等,真甘心否?” 李信对一众东胡各族的贵族反应毫不意外,笑着继续道。 燕人老者一五一十的将李信的话翻译给东胡各族贵族听。 果不其然,听到李信这话,一众东胡各族贵族无不齐齐色变。 杀人诛心。 李信这话可真正是说到这些人心坎里去了。 这可以说是塞外蛮夷的传统了。 当年,这已经成为阶下囚的东胡各族贵族中,可是有不少人就做过同样的事。 “本将先前说过,尔等召来部族之人多寡,本将都会一五一十的禀报太子, 尔等今后在咸阳当不是一日两日,有此功劳在身,太子仁慈,或有得见家眷之日呢?” 李信看着神色各异的东胡各族贵族,淡淡的道, “到底要如何,尔等好生思量一番。” 说完这句话,李信根本不等这些东胡贵族们回答,转身而出。 …… 辛胜和窦裕两人跟在李信身后出了大帐。 辛胜还好,倒是窦裕不停的上下打量着李信,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郡守,若是有话但说无妨。” 李信无奈的道。 “此等杀人诛心之言,莫非都是太子所说?” 窦裕也不掩饰,直接了当道。 “正是。” “可是咸阳同辽西何其遥远?太子怎知晓此事?莫非太子有未卜先知之能?” “本将所为,在离开肤施之日,太子早已有所定计。” “……可若是东胡各族尽皆归附,仅凭吾等如今兵力,若是有变,就将会是滔天大祸矣。” 窦裕很是有些心慌。 原本,能够将包括东胡王在内的一众东胡各族都打包,在窦裕看来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大胜了。 可是现在看来,李信根本不想就此结束,而是要将整个东胡都给吞下。 如果有足够的兵力,窦裕对此自然是拍手叫好。 现实却是,他们现在弹压这被俘虏的二十多万东胡人已经是有些捉襟见肘了。 凌晨的突袭,如果不是一开始就将东胡人的马厩给控制,想要如此轻易的拿下二十多万东湖人,就算是胜也不会是如今日这般损失几乎忽略不计。 现在李信更是心大到要将整个东胡各族都一网打尽,仅凭他们这点兵力怎么可能? “呵呵,郡守宽心就是。本将和宣平侯早有定计。 除了些许那东胡王和一干东胡贵族外,今日宣平侯就会将率麾下三万骑兵和两万步卒,启程前去同武安侯汇合。 如今武安侯处有二十万大军,正在德水北岸筑城,这些东胡人,就将会是最好的人力。 同时,吾亦会去信上郡、云中、雁门、代郡、上谷、渔阳、辽东七郡, 这七郡之地,每郡郡治多则两万少则万余大军,每郡只需出半数士伍, 待到月余之后,辽西郡最少将会有十余万大军,何惧之有? 更莫说,东胡各族定然不会是齐至,足够吾等分而治之。” 李信显然是早就胸有成竹,笑着安慰窦裕道。 “纵然东胡人不会齐至,可是如何安置?所需粮草如何筹措?” “郡守,此次东胡人带来的数十万牲畜,不是粮草否? 现在郡守该是要多准备些熟悉东胡各族言语之人才是正途。 一年后,这些东胡人都需得会说吾大秦言语,会者为民,不会者则为奴。” 辛胜在旁边笑着接话道。 此刻,辛胜同样也已是对嬴高佩服的五体投地。 当日李信离开上郡,嬴高跟李信说话的时候,辛胜同样也在场。 自然清楚,嬴高之所以敢定下将东胡人一口吃下的目标,手笔是何等巨大。 所有被召来归附的东胡各族,都将会被打乱安置在各个边郡中,由各郡派士伍管理。 同时,东胡旧有的家奴将会全部被废除,所有学会大秦语言的东胡人,都会恢复自由之身。 领取大秦户籍之后,可以自己拥有牛羊等物,而不会再成为他人的附庸。 仅此一点,对世代被东胡各族贵族奴役的东胡人来说,就是根本无法拒绝的诱惑。 对自由的诱惑。 而在东胡人学习大秦言语的时间,同样可以用劳作来换取粮食。 自上郡之战后,来自咸阳三大国仓的粮食,在始皇帝的诏令下,一直在源源不绝的运往上郡。 除了支撑蒙恬在河南地的筑城外,多余的粮食,足够供给各个边郡消化掉归附的东胡人所需。 更何况,东胡人还带来了那么多的牲畜前来,而且还会帮助各郡开垦农田等等、 说不得大秦如今的付出,不过年余时间就能换得无数的产出。 更重要的是,今后东胡人再不会成为威胁,不仅大秦疆域将会拓展千里之遥,东北诸郡的百姓将再无外患之忧。 东北诸郡没有外患之忧,更收获了数十万的人丁,对大秦而言,实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听到辛胜如此说,窦裕嘴巴张了张,尔后深深朝着咸阳方向拜伏到地。 他很清楚,这些应该都是当初去过上郡的太子定下的计策,此刻他只能拜服。 …… 营寨中的东南一角,数以万计衣不蔽体的秦人正双目呆滞的呆坐着。 这些大多都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的秦人(燕人赵人),少则被东胡掳走一两年,多则数十年。 在东胡人的奴役下,死亡或许要远比活着更幸福。 所以,很多人早就已经忘记了自由会是什么样子。 而在这些被救的秦人中,女子甚至不足十一之数,大多都是男人。 因为女人被掳走,受到的折磨要远比男人要多的多。 不是这些秦人麻木不仁,而是在地狱中生活的太久了,所以才会显得如此。 仅只有少数被掳不久的秦人,还能双眼放光的看着周围游弋的黑甲士伍。 这些同样衣不蔽体的少数秦人,那眼中炙热的光芒,让所有看到的秦军士伍,无不为之心颤。 那是他们从来感受过的眼神。 感激、兴奋、敬畏等等等等,复杂到几乎不能用言语来表达。 不管是哪种,都是那等的炙热,秦军士伍感觉那眼神似能将自己身上的铠甲都融化。 唯一没有的,就是往日最为常见的惧怕之意。 李信、辛胜和窦裕三人匆匆赶来,看着这数以万计因为常年被奴役折磨几乎看不出人样的麻木秦人,不由心中齐齐一颤。 被异族蛮夷掳走的秦人是何等模样,他们之前都见过。 前些时日,每天里拓跋图也都会送上百十人的被掳秦人到阳乐。 可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一下看到如此多的被掳走的秦人汇聚在一起。 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的带着各样伤痕,缺鼻子、缺耳朵,瞎眼、缺胳膊少腿的更是比比皆是。 更有些人身上的伤口早已经溃烂、有些人脓疮遍体…… 数以万计恶臭无比的人聚集在一起,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味道,几欲让人昏厥…… 在战场上,尸横遍野的场景李信等人都见过。 可是看着这些秦人身上的惨状,李信、辛胜和窦裕三人都是只觉胸口仿若压了万斤巨石。 原本因为这场大胜而带来的喜悦,却是再无半分。 “恨不能戮尽贼寇。” 沉默良久后,窦裕轻声道。 “今时今日,吾才明晓,太子所言,身为士伍,当以守土护民为首要之责,所言何意。” 辛胜扭过头,不忍再看。 李信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上前两步,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可是站了良久后李信却是感觉似乎此刻说什么都是有些多余。 “吾乃大秦平夷候,奉太子之命,带尔等归乡,吾等……来晚矣。” 心里有很多的话想说,良久之后李信才缓缓沉声说出这样一句话。 随后,李信俯身对着身前这数以万计衣不蔽体的秦人,深深一礼。 辛胜、窦裕两人也紧随其后,同时躬身一礼。 锵然声响中,无数的黑甲秦军士伍,同时以拳叩胸,俯首行礼。 是啊,来晚矣。 数以万计呆滞的眼神,听到李信这话后,才缓缓回复几分灵动之色。 “哇……” 偌大的营寨,片刻之后哭声震天。 第两百四十五章 丐者 天刚蒙蒙亮,施乐和乌曼等人已经开始收拾营帐,准备启程前往郦县。 昨夜扎营之地距离郦县二十多里,等他们到达郦县,想必郦县城门也正好打开。 施乐坐下后,嬴高就没怎么说话了。 虽然施乐不知道嬴高为什么对这些行商如此礼遇,但是施乐却是明白嬴高让他坐下的用意所在。 所以在施乐这个前乌氏商铺大掌柜的刻意迎合下,即便嬴高没怎么说话,却也是同样知道了许多的东西。 廉波呢,从看到乌曼之后,就一直处于神思不属的状态,也没怎么说话。 一场简单的篝火烧烤下来,自然是宾主尽欢。 不过嬴高后面让嬴山拿出来的酒水和肉食,这些行商却是只受用了极少的一部分。 还是在施乐极力推销下,才吃喝了少许。 施乐等人整理营帐的时候,围着篝火席地而卧的行商们也都醒了过来。 小声的对施乐等人道谢过后,也都开始默默的整理行囊。 他们也都知道嬴高等人的目的地,长沙郡治临湘(后世长沙)。 倒是跟大多数行商都是同路。 不过嬴高也说过,会在郦县盘桓一些时日。 而他们这些行商,却是要争分夺秒的将行囊中的商货带回,所以五十里外的郦县,就是分别之时。 当然,聚散终有时。 更重要的是,这些行商都得到了邀请。 施乐邀请他们加入“秦时明月”商行。 这是来自嬴高的授意。 至于他们同各个商行签订的契约,就算嬴高不回咸阳,也有无数种办法能够轻易的解决。 短短一夜欢聚,如今想来都跟做梦一般,但是身上未散的酒气和袖中的木制凭证,都清楚的告诉他们,这是真的。 所有的行商都恨不得插上双翅,立刻飞回原籍所在,然后再飞到咸阳…… …… 马车内,嬴高猛然睁开双眼。 算算日子,李信和辛胜两人此刻应该已经寻到东胡人了吧。 只是不知道事情到底如何。 可千万别处了什么意外。 说服始皇帝将北方各个边郡的兵权都交给蒙恬、李信、辛胜三人,虽说没有费什么功夫,可是若是出了什么意外…… 想到这里,嬴高翻身而起。 ‘公子,可是醒了?” 餱在马车外的启,听到车厢内的动静,低声问道。 “准备笔墨纸,吾要写封信。” “喏。” …… 等到嬴高走出马车,天已是大亮。 廉波、管季等数十个行商,也早就整理完毕,都默默的等着出发。 “小人见过公子。” 见到嬴高走出马车,一众行商纷纷行礼。 嬴高笑着点点头。 “公子,吾等是直接前往郦县还是如何?” 施乐走到嬴高身前,低声询问道。 “先用些吃食吧,胡亥呢。” “十八公子昨夜应是醉酒,到如今还未曾醒来。” 嬴高摇摇头,看来这小子出来就开始放飞自我了。 正想说让启去看看胡亥,嬴高就看到菊水对岸,十几个衣衫褴褛的老少出现在河边。 对岸的人似乎也看到了嬴高这批人,有的好奇的打量着,有的则是趴在岸边用手舀水大口的喝着。 施乐顺着嬴高的眼神望去,见到对岸的十几个老少低声道:“公子,都是些丐者。” 丐者,自然就是乞丐了。 说实话,这还是嬴高来到大秦后,第一次亲眼看到乞丐。 秦时明月食肆前等候施食的那些百姓,只是穷困,并不是乞丐。 他随军前往上郡转了一大圈,也是一个乞丐没看到。 此次跟随始皇帝东巡,驰道上,每日里都有各个郡县的吏员巡视,自然更是看不到乞丐。 若说现在的大秦没有乞丐,嬴高是绝对不会信的。 他没看到,只能说是他走的地方太少了,他也只能以此来解释了。 这时嬴山也走了过来。 “嬴山,汝着人骑上快马,看看着菊水上下游,可有渡船。” 嬴高看了看河流上下,毛都没有,只能让嬴山去找船只。 “喏。” 嬴山自然也看到了河对岸的那些乞丐,低声应了一声就去派人寻船。 施乐有些不明白嬴高突然要寻船做什么。 他们只需要回到官道上,就可直达郦县,根本没必要渡河。 莫非太子让嬴山将军寻船是为了那些丐者? 施乐想了想又有些不敢相信。 这个时候,廉波、管季等一干行商业齐齐上前来对嬴高见礼。 “诸位,用些吃食就跟着吾等一起前往郦县吧,不过或需稍候片刻。” 嬴高看着河对岸,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渡船。 河对岸的那十几个乞丐,也是在遥遥看着嬴高等人。 估计,昨天夜里那些乞丐应该就在树林中过夜,或许是因为天黑,压根没看到人。 “多谢公子。” 虽然不知道嬴高为什么说要稍候片刻,但是廉波等人自然不会拒绝。 施乐和乌曼在启的指挥下开始煮粥和烤肉,嬴高则是一个人慢慢踱到了河边。 那十几个乞丐,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倒是一直没有走。 菊水在嬴高目测也不过是二三十米宽左右,他甚至能够清晰的看到那些乞丐的神情。 没有女子。 十几个乞丐基本都是老人和六七个从三五岁到八九岁的孩童。 见都嬴高在河对岸张望,却是没有一个人看他。 因为那些衣衫褴褛的大小乞丐,此刻都眼巴巴的看着河中。 有三个老者,正小心翼翼的摸索着下了水。 显然是打算在河中捉些鱼虾之类的充饥。 嬴高静静地看着。 那三个老者,拉着岸边的水草摸索着,时不时能掏出一两只巴掌大小的银白小鱼。 每当此时,都会引得岸上的一干老小雀跃不已。 也不知道是怕惊扰了鱼虾还是引来人,都是尽量压低了声音,没有欢呼。 看着河对岸的小雀跃,嬴高脸上也是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笑意。 自己这炎黄一族,一直都是这么容易满足啊。 “公子,这菊水水深流疾,水草愈是茂盛之地,多有深潭,这些丐者怕是要落水了。” 身后陡然传来廉波的声音。 嬴高回头就见,廉波不知什么时候竟然也来到河边,只是他被两个铁鹰剑士隔在数步之外。 还有这说道? 谁知嬴高心中念头还未落,就听对岸传来惊呼声。 扭头看去,两个老者已经栽进一处深水,手中被拽断的水草无助的挥舞着,在水中若隐若现。 “去问问何人会水,速速下水救人!” 第两百四十六章 驱逐 嬴高话音刚落,廉波已经三下五除二将身上扒了个干净,仅剩条兜裆布,一个鱼跃扎进了菊水河里。 这边两个铁鹰剑士都没有下水,而是紧紧护着嬴高。 他们都看到了嬴高眼中的跃跃欲试,生怕嬴高头脑一热也跟着跳水去救人。 年前的时候,太子就跌进兰池中,差点丢了性命,显然是不会水的,他们自然不敢大意。 见嬴高讶然的看着自己两人,没有要下水的动作,一个铁鹰剑士打了个口哨,数十个听到动静的铁鹰剑士飞奔着赶了过来。 不用嬴高再说什么,十来个会水的铁鹰剑士衣服都来不及脱,接二连三的跳进河中,跟着廉波朝着两个落水的老者游去。 十几个精壮的大汉救两个老者,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很快,十几个浑身湿漉漉的铁鹰剑士就扶着两个惊魂未定的老者上了对岸。 廉波倒是没有上岸,他就穿着条兜裆布。 虽说现今左右没有女子,开始救人无所谓,如今人已经救上来了,赤条条就不太雅观了。 而且近五月的天气,还是有些冷的。 所以救了人之后,廉波就又游了回来。 管季等人慌忙拿着廉波的衣服迎了上去。 “带廉波大兄去马车中更换衣物吧,天气还是有些凉,莫要染了风寒。” 嬴高朝着管季喊了一句。 管季头也不回的应了一声,连拉带拽的将上岸的廉波带去了嬴高的马车。 本来刚刚收拾好马车的启刚刚下来,听到嬴高这话,又钻进了马车。 嬴高的马车里面有一些东西,廉波还是不适合看到的。 “快看,是山……大人……” 这时有眼尖的铁鹰剑士看到上游一个竹排正顺流而下。 在那撑篙的赤脚中年人身后,站着的不是嬴山是谁。 嬴山显然也发现了站在岸边的嬴高等人,对那撑篙的中年人说了几句什么,竹排就朝着嬴高等人立足的左岸靠了过来。 “让嬴山不用来这方,直接去将对岸的人接过来。” 嬴高看着乱做一锅粥的对岸,出声道。 两个落水的老者,显然情况不是太好,现在这好半天竟是连火都没升起一堆。 可想而知,这些乞丐们的情况,要比他想的还要不堪。 虽说他这也没医者,不过好歹火是现成的。 而且那落水的老者应该是惊吓加上饥一顿饱一顿,这时候应该最需要的是一堆火和一碗热汤。 不过也提醒了嬴高,看来还是要将留在夏无且身边的葛羽给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本来嬴高想着自己距离始皇帝也不会很远,所以就将葛羽给留在了夏无且身边,跟随始皇帝车驾。 自有铁鹰剑士上去对嬴山喊话。 嬴山听到喊话,也是马上就调头去了对岸。 见嬴山这小小竹排已经靠岸,嬴高也没继续在岸边看下去,而是去了营地中。 这时,廉波也换好了衣物,看到嬴高进来,连忙过来拜谢。 马车内的东西他不敢细看,而且还有那个名为启的小厮在身侧虎视眈眈,所以廉波也是用最快的速度换好了衣物下车。 可是即便仅仅是惊鸿一瞥,也让廉波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马车内的东西,显然早就被名为启的小厮收拾过,可是毕竟仓促,所以还是能看到一些陈设的。 嬴高的这辆马车外面看起来跟普通的单乘马车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里面却是经过了相里玺等人布置的。 四面车厢都是木为皮铜为骨,陈设上也都是尽量以舒适为主。 仅仅是那完整的一张炮制过的虎皮地毯,就不是一般人能够看到的。 更不要说里面布置的一些寻常富贵人家也很少见的小玩意了。 “不曾想廉波大兄还是个急公好义之人。” 嬴高摆摆手示意廉波不用多礼。 “楚地多河,廉波稍通水性,总不能看着大好性命丧与眼前。” 听到廉波这话,嬴高眉头挑了挑,点点头。 楚地、齐地、韩地、燕地、赵地、魏地,这些词语,嬴高总能时不时的听到。 有的是如廉波这样的普通生民,有的却是朝堂上的臣工们。 显然,即便大秦已经一统六国,但是对各地的旧称却依然是根深蒂固。 仅仅是这些旧有的习惯称呼,想要完全改变,估计都得至少一代人吧。 没有再跟廉波多说,嬴高指挥着启和施乐等人生火做饭。 那些乞丐,落水之后毫无抵抗之力,显然就算会水也是有限。 选择冒险在菊水中摸鱼,自然是无奈之举。 如果能有吃的,不会连性命都不顾。 廉波见状,也没有多话,跟一众行商默默的退在一旁。 他跟其余一众行商一样,都很好奇,这小公子对那些丐者如此上心又是为了什么。 那竹排显然不会是恰好从上游下来的,嬴山还在上面呢。 显然是特意去上游寻到的竹排。 由此可见,即便那两个乞丐老者不落水,这小公子也是打算将那些乞丐接过对岸的。 自己等人再怎么说也是行商,如今顶着这“秦时明月”商行身份的小公子,对自己等人有兴趣还可以理解。 可是这要么老要么小的明显都是丐者的一帮人,能让这小公子有什么兴趣? 该是麻烦才是吧。 难不成还真就因为这小公子是个乐于助人的良善之人? 别人怎么想的,廉波不知道,反正廉波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很快,第一批过河的三个乞丐已经靠岸了。 竹排不是很大,除了撑篙的中年人,能够坐下三个人在嬴高看来已经算是超载了。 过河的三个人,除了两个落水的老者外,还有一个孩童。 嬴山也留在了对岸。 施乐这个大掌柜,临时客串起了大管家的角色,指挥着一帮铁鹰剑士忙里忙外。 在管季等一众行商人看来很有些不可思议,不过施乐自己却是乐在其中。 能够成为太子的大管家…… 那是施乐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重新升起的篝火前,嬴高看到了两个落水的老者和一个怯生生的穿着破烂长袍的三五岁幼童。 两个老者此刻全身都湿漉漉,嬴高知道他们几人下水摸鱼的时候,是没有脱掉衣物的。 之所以没有脱衣物,应该是全身仅这一件衣服,所以才会穿着衣服下水。 佝偻的身体,干枯的手臂,满是岁月雕刻痕迹的苍老脸庞…… 怯生生躲在两个老者身后的幼童,身上的袍子显然不是很合身,行走间嬴高能够清楚的看到他白花花满是污渍的屁股, 很明显,这幼童全身上下也就这件破烂不堪的袍服了。 在咸阳见惯了歌舞升平,陡然见到这一幕,嬴高心中陡然觉得堵得慌。 或许,这才是适时天下生民的常态? “小老儿谢过公子救命之恩。” 两个老者赤着脚,看到嬴高打量自己三人,不自觉的紧了紧身上同样破烂的袍服,躬身对嬴高拜谢道。 这篝火边,虽说有不少人,可是其余人都站的远远的,也就这个一身黑袍的小公子坐在篝火边, 再加上施乐刚刚也是对嬴高行礼,两个老者自然明白嬴高这个年岁不大的少年郎,才是此间的主人。 “两位老翁无需多礼,先烘干衣袍,再喝些热汤。” 嬴高回过神,慌忙起身扶起两个老者。 见到嬴高毫不避讳的扶起两个手上还满是摸鱼留下的泥垢的老者,施乐眼神闪了闪。 刚刚嬴高愣神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做错了。 如今看来,显然是自己想多了。 两个老者拜谢不已,哆嗦着在篝火边坐下,施乐适时的领人送上三碗热汤,加了肉糜和盐的热汤。 嬴高能够清楚的看到,两老一小仅仅是闻到味道就不自觉的吞咽的喉管。 接过热汤的两老一小也顾不得客气,贪婪的捧着热汤,狼吞虎咽起来。 “多准备些清淡的,肉食虽好,但是汝等饿的太久,怕是难以消受。” 嬴高看了一眼候在他身侧的施乐,想了想道。 “喏。” 施乐连忙躬身应道,然后飞快的转身去安排去了。 他之前准备的确实都是肉食,毕竟肉食在现如今可是个好东西。 一般人平日里哪能吃到? 很快,随着小小竹排连轴转,在对岸的十几个老幼乞丐和滞留在对岸的铁鹰剑士也都顺利过河。 那个撑着竹排的赤脚中年人不知为何也没走,而是跟着来了营地中。 不是很大的篝火边,此刻已经全都被十几个老幼乞丐坐满,每个人都捧着碗热汤,贪婪的吞咽着。 嬴高站在一侧,安静的看着。 连续每人五六碗热汤后,这些老幼乞丐终于放下了碗。 热肉汤自是补热量,但是也最能临时填肚子,毕竟都是水。 “无需多礼,先暖暖身子,稍候还有些吃食,那才是真正饱腹之物。” 见到十几个老老小小放下碗准备起身,嬴高适时的开口道。 七八个老者听到嬴高这话,面带诧异的互相对视了一眼。 他们这一路乞讨,可是碰到过不少人,有好心的能看在几个幼童的面上给他们一碗热汤已经是邀天之幸。 此刻这少年郎竟然说还有吃食? “多谢公子大恩。” 沉默了片刻后,看了看身后面黄肌瘦的孩童,一个老者起身对着嬴高深深一礼道。 看来这老者应该是这十几个老幼乞丐组合的领头者了。 “老翁无用多礼,坐。” 嬴高走到老者身边坐下,指了指身侧道。 老者小心的避开了嬴高几步坐下。 看着小公子身上的袍服,都是华贵无比,虽说这小公子已经在地上坐下了,但是他却担心自己身上的味道熏到嬴高。 对此,嬴高眼神闪了闪却是没有说什么。 “敢问老翁,昨夜想必是在对岸的林中安睡的吧?” 嬴高笑着问道。 “回公子话,吾等却是在林中。” 老者一五一十的应道。 “可是为何昨夜吾未曾看到老翁几人?老翁为何不出声求助??” 菊水说小自是不小,可是若说大,却肯定不大。 至少嬴高安营的这处河段,宽也不过二三十米。 对岸随便喊上一嗓子,这边自然都能听到。 “公子有所不知,适时天黑吾等并不知公子等人身份,且吾等躲入林中, 实是因为府衙巡视之人驱赶所致,自是不敢胡乱开声求助。 待到天明,见到公子等人并不是府衙巡视之士,小儿实是饥饿难耐,吾等才无奈下水。” 嬴高虽说看起来就是非富即贵,可是看模样都是走南闯北的行商。 既然不是郡县之中府衙吏员,所以老者说话也没什么避讳。 “府衙中人驱赶?” 嬴高听到老者这话,眉头不自觉的皱了皱。 “陛下东巡车驾即将路过驰道沿途郡县,吾等丐者岂能污陛下之眼?” 这老者谈吐倒是很有条理,嬴高听了这话,沉默了半响。 现在他们安营之地在菊水,处在析县和郦县之间,也不知是被西陵的析县还是自己还没到的郦县官吏驱赶。 “老翁是自何处来?要去往何地?” “小老儿等人皆是自陈郡而来,听闻咸阳有一食肆每日里都会施食与生民,才带着小儿们欲往, 关中乃膏腴之地,陛下迁天下富户与关中,小儿们或可为大户看中,入得府中为奴,总好过饿死荒野。” 老者摇摇头,苦笑道。 秦时明月施食这事儿竟是都传到陈郡了? 这或许只是一方面,更多的应该是咸阳大户众多,这一众乞丐老的老小的小,若是这些老者有什么意外,这些孩童怕是没几个能活下来。 这么看来,应该是郦县巡视驰道的吏员驱赶的他们了。 “既是知晓丐者污陛下之眼,巡视吏员当可寻一地安置老翁才是。 仅只驱赶,若是老翁不小心冲撞陛下车驾,岂不是作茧自缚?” “陛下车驾,自有士伍随行开道,吾等丐者岂能得见陛下?刀剑无眼矣。” 老者摇摇头,似乎有些心有余悸。 显然,相对于只是被驱赶的巡视郡县之吏,冲撞了始皇帝车驾,说不得就会命丧当场了。 也难怪郦县的县吏们只是驱赶这些人下驰道。 “吾观老翁这一众人等,要么是如老翁般的老者,要么则是总角幼童,这些孩童都是几位老翁幼小?其父母何在?” 嬴高扫视了一圈面黄肌瘦还在眼巴巴等着吃食的七八个孩童,疑惑道。 第两百四十七章 人祸 这群十五个老幼组成的乞丐团队,七个老者,八个幼儿。 三个看起来才两三岁的,四个四五岁的,一个看起来应该有八九岁模样。 有老有幼,却偏偏没有年轻人,这就有点不太出正常了。 这几年并没有什么大的战事,按照这些孩童的年纪,父母应该都在才是常理。 征伐百越的六十万大军,始皇帝大多都是征召来自咸阳、南阳、南郡这些楚地的楼船士,并没有在中原等地征召士伍。 上郡之战,在上郡服役的士伍,可是十成去了七成,是有可能有战死的士伍。 可是上郡之战,所有战死士伍都是最少都能得两级爵位,加上始皇帝的封赏,不至于沦落为乞丐吧? 更何况这些孩童的母亲呢? “公子有所不知,小老儿乃是陈郡生人,人称辇伯,这几人也都是陈郡生人, 一岁前,大雨不歇,德水(黄河)泛滥,鸿沟之水四溢,颖水、睢水、济水、淮河顿成水淹之国。 陈郡、颍川、泗水诸郡尽皆死伤无数,小老儿一家老小也在适时逢难,仅余小老儿一人, 这几个老儿也尽皆都是如此。” 辇伯一脸凄然的摇摇头,继续道, “这些孩童,实则大多都是小老儿几人在逃难乞讨路上陆续拾捡而来。” 听到辇伯这话,嬴高脸上原本带着的浅笑却是渐渐淡了。 虽然对辇伯口中说的颖水、睢水、济水这些他不是很熟悉,不过鸿沟和淮水他还是知道的。 淮河,虽说随着两千多年的沧海桑田变幻,几经改道,但是一直在后世还是依然存在的。 而之所以嬴高知道鸿沟,那是因为据传鸿沟乃是上古时期大禹治水时,留下的一条水道。 更重要的是,鸿沟连接黄河的边上就是三川郡治荥阳,而荥阳又是大秦最重要的一个国仓——敖仓所在。 鸿沟向南经淮河、邗沟与长江贯通;向东通济水、泗水,沿济水而下,与淄济运河联通; 向北通黄河,沿黄河向西,与可以与关中的洛河、渭水相连; 又有田泽作为调节,水量充沛,各相连的河道,水位稳定,有利于水利运输,而且便利沿岸的农田灌溉。 所以,鸿沟除了发挥水上交通作用外,还可以灌溉大片农田,促进相邻三川、陈郡、泗水、九江等地区的繁荣。 形成了重要的农业区、手工业区和繁华的商业区,将关中地区、黄河流域经济技术科学文化输送到两淮和南方地区。 关中产出的秦纸、印刷书、肥皂等物,有相当一部分都是通过水路沿着黄河进入中原地区,随后进入东方诸郡。 始皇帝正是通过鸿沟,利用鸿沟水系和济水等水路交通网络,把从南方征集的大批粮食运往北方,在荥阳东北的敖仓储存,以应对战争需要。 同时,鸿沟也是原本历史上,项羽和刘邦楚汉相争的分界之地。 巴氏和乌氏即将筹办的造纸作坊和肥皂作坊,选址也都在三川郡治荥阳(后世郑州)。 一年前的那场洪水,嬴高不知道。 始皇帝知道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至少在这年余时间内,嬴高没有听朝中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包括李斯也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事。 或许是因为事情已经了了?所以根本不会有人跟他说起这事。 想到这里,嬴高扭头看了看嬴山,嬴山看着嬴高一脸为难。 嬴山自然明白嬴高的意思,这是在询问他知道不知道这件事。 可是嬴山确实不知道啊。 这样的事情,嬴山虽说是始皇帝身边的铁鹰禁卫,可是却从来没有关注过不该他们关注的事情啊。 而且他们这些人,对朝中诸事从来都是即便听到也要当做充耳不闻的,还需要想办法忘掉。 嬴高看出来嬴山眼中的意思,正心中暗叹之际,就听到耳边传来施乐的声音, “公子,一岁前的那场洪灾小人有所耳闻,陛下开敖仓之粮,赈灾。” 听到施乐这话,嬴高明白,始皇帝看来是知道的。 而且能够开敖仓,用敖仓之粮赈灾,显然那场洪水的规模定然不会小。 如此看来,辇伯说的倒都是实话。 开敖仓之粮赈灾,具体能救多少人,始终都是要靠地方上的郡县官吏来行事。 而如辇伯这样沦落为乞丐的灾民,在洪水泛滥的几郡中,到底有多少,就不为人所知了。 七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翁,带着八个最小一两岁,最大六七岁的幼童,这一年是怎么挺过来的,各中艰辛不问自知。 “府衙既是已经开仓赈灾,辇伯为何不留在陈郡?” 说完这句话,看着辇伯等几个老翁佝偻的身体,嬴高就反应过来,自己这完全是在说废话。 这些老翁,家里人都在洪水中死光了,之前的田地肯定也都毁于一旦。 虽说始皇帝年初的时候还在让治粟内史府丈量天下田亩,鼓励生民开荒种地,且所开田地皆可为自家所有,但是前提是要能开垦的出来。 以现今的水利基础设施来说,嬴高不用问,也能想象的出,黄河泛滥,对周边诸郡所产生的毁灭性打击。 辇伯等人在又没有耕牛又没有生产工具更没有良好体力的情况下,想要自己重新开垦,怕是真正会饿死。 倒还真不如出去乞讨来的实在。 “那如辇伯这样沦为丐者之人在几郡之中,想必定然不在少数。 大的洪灾之后,若是不能及时清理,定然会随之而来疫病盛行, 各个郡县,府衙,难道就无人处置?” 大灾之后,如果不能及时的处置,定然会造成瘟疫盛行。 按照现在的条件,嬴高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肯定会有瘟疫流行。 现在看来,死与洪水是一方面,瘟疫怕是才让许多人全家都死绝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听到嬴高这话,辇伯等人笑着摇摇头,却是没有回话。 怎么可能多? 他们也不过是运道好上一些,在洪水之后就逃难到了南阳郡。 若是留在陈郡,想到后面之人带来的瘟疫之言,不禁心有戚戚然,走的晚些,怕是此刻也同很多生民一般,化为尘土了吧。 嬴高见状,心中已经了然。 天灾矣? 人祸乎? 第两百四十八章 师兄 这时有铁鹰剑士将煮好的肉粥端了上来,嬴高看着眼巴巴盯着肉粥的一干老幼,示意他们先吃,起身准备离开。 辇伯等人见到嬴高起身,慌忙躬身拜谢。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商队中是这少年做主。 嬴高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多礼。 施乐屁颠屁颠的跟着嬴高走到一边。 “公子,如辇伯这样的丐者,在大秦各郡中都有许多,也仅只关中和咸阳少见罢了。” 虽说嬴高面色平静,可是施乐能感觉出来,这位少年太子实则心中有些郁结之气在的。 那些在旁边看着的行商露出的狐疑之色,施乐也都看到了。 如果是普通的商队,对辇伯这样的丐者能够施上一些饭食,自已是天大之恩了。 可是自己这是一支普通的商队了么? 大秦,怕是没有比之更金贵的商队了吧? 现在施乐如果还没看出来,嬴高弄这商队根本不是为了好玩,而是有着别的目的,那他可真就是个猪了。 “关中少见?怕是是各郡县吏员都不让那些乞丐进城吧。” 嬴高笑笑,幽幽吐出一句话。 地方官员粉饰太平的事情,历朝历代不能说是常态,至少绝对不少见。 大秦律下,对官吏的考核甚至可以说是严苛。 人口、田亩、缴纳的粮食、盗匪、刑徒、乞丐等等都是各级吏员需要被考核的地方。 关中,做为大秦的根本之地,那些个吏员们只管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事情很正常。 出了关中,自有各地府衙自己负责。 而观众之外,诸多的郡县在嬴高看来和稀泥、打酱油的官员怕是比比皆是。 上下沆瀣一气,蛇鼠一窝,欺上瞒下,只要始皇帝没有看到,考核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这其中,御史大夫冯毋择的御史府,有很大的责任。 当然,御史这个负责监察的官职,是始皇帝首创的,之前没有范例可以借鉴。 摸着石头过河,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再正常不过了。 听到嬴高这句户,施乐连忙低下脑袋,不敢接话。 这话,嬴高这个太子可以说,但是他可是个没有任何爵位在身的黔首,岂能妄议? “呵呵,瘟疫这等大事,咸阳竟然没有得到丝毫消息,当真是该杀。” 嬴高冷笑道。 施乐没有接瘟疫这茬,显然是他也没有听过这事。 隐藏在暗处的六国遗族是最喜欢四处传播流言的,竟也是对瘟疫之事,没有进行任何的宣扬。 除了想要激起百姓对大秦的怨恨外,怕是更多的还是那些个六国遗族根本没有将生民们的死活放在眼里吧? 也更证明了,他们之所以反秦,不过是为了他们自己的荣华富贵罢了。 施乐听的冷汗淋淋,不敢接话。 这几天每日里嬴高都是笑吟吟的,施乐险些忘了,这位可是在上郡坑杀了数万匈奴蛮夷的主儿啊。 “这些老幼乞丐,肯定是过不了武关的,该如何处置,汝可有什么想法?” 嬴高扭头看着正在狼吞虎咽的十几个老幼,出声问道。 现今有没有拐卖人口这个概念,嬴高不清楚。 那八个幼童是男是女他也一时分辨不出。 嬴高也不想往恶的方向上想辇伯这些半截身子都入土的老者。 既然辇伯说了,那八个幼童都是他在路上捡的,那就当是他捡的。 再怎么说,也是辇伯等人给了那些幼童活下来的机会。 到咸阳卖身进入大户人家中为奴,也确实是适时一种活命的方法。 但是嬴高知道,咸阳对辇伯等人来说只是个触摸不到的梦罢了。 之前进不去,现在始皇帝正在东巡,更是不可能进的了武关。 即便侥幸混进去,怕是也会被驱赶到野外自生自灭。 辇伯等人都已是垂垂老矣,关中进不去,那些幼童肯定不可能再让他们带着。 可是嬴高也不可能带着这七八个幼童一路南下,该如何安置就是个问题了。 施乐听到嬴高问他该怎么安置这十几个乞丐,心中顿时一阵激动,连忙大脑全速运转,想着该如何妥善安置这些人。 这可是太子第一次询问他对某件事的意见。 “算了,别想了,嬴山你命人将这些人等都送到析县交给西陵吧。” 可惜,嬴高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紧接着就出声道。 “喏。” 影子似的嬴山适时的出声应道。 “喏。” 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庆幸,施乐也是慌忙低声应道。 这时,嬴高看到廉波、管季等一干行商走了过来。 “公子,大掌柜,吾等怕是要先行了。” 廉波等人对着嬴高和施乐躬身一礼道。 施乐闻言,扭头看了一眼嬴高。 嬴高想要招揽这些行商他自然是知道的。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那就祝诸位一路顺风,改日再会了。” 嬴高抱拳笑着道。 “多谢公子吉言,公子仁慈。” 廉波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篝火边喝粥的十余个老幼。 “举手之劳罢了。” “对公子而言或许仅只举手之劳,对那些丐者而言,却是关乎性命。” 廉波对着嬴高躬身一礼。 “呵呵……” 嬴高笑着摇摇头,却没有说话。 这些老幼能成乞丐,天灾是一方面,人祸才是根本。 而人祸因何而起? 廉波等人有些没弄明白嬴高为何如此,却也不好问什么,纷纷对着嬴高行礼告辞而去。 身上的商货早些送到,下次说不得就可以挂上“秦时明月”商行的旗帜了。 …… 送走廉波等人,嬴高叮嘱施乐去准备些干净的衣袍,然后又坐到了篝火边。 此刻辇伯等人都忙着埋头喝粥,显然是这些日子实在是饿急了。 嬴高默默的看着一众人等狼吞虎咽,心中却是默默想着; 说起来南阳郡守阚悻,还是他的师兄。 在离开咸阳之前,李斯特意来跟嬴高说过,阚悻是李斯极为看好的门生。 而原本的历史上,李由后来担任的三川郡守,正是挨着南阳郡。 大秦东南两大要塞,出函谷关就是三川郡;出武关,则是南阳郡。 从李斯的口中,嬴高倒是听了不少这阚悻的好话。 只是如今看来,做为关中之地的门户重郡,阚悻显然做的不是那么称职。 至少在去年的水灾之事上,要说紧挨着颍川郡和陈郡的南阳郡守阚悻会不知道瘟疫之事,嬴高是肯定不信的。 就是不知道这阚悻到底知道多少, 或者说,阚悻告知过那时候还是廷尉的李斯,只是李斯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并没有上禀始皇帝; 还是说阚悻压根连李斯都没告知过,而是选择了跟那几郡沆瀣一气,故意隐瞒不报呢? 南阳郡紧挨着颍川郡和陈郡,颍川和陈郡两郡过去就是磄郡、泗水和九江这三个同样受灾的郡治。 颍川郡和陈郡黄河泛滥、鸿沟水患成灾,瘟疫流行,两郡之民能够逃难的地方,自然不可能是同样也在水灾中的泗水和磄郡等郡,只能是三川和南阳这两郡。 而远离黄河又处于淮河上游的南阳郡,必然会是第一选择。 阚悻这个南阳郡守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嬴高不好胡乱猜测。 “小老儿等谢过公子大恩。” 就在嬴高默默思索的时候,已经放下陶碗的辇伯再次拜伏与地道。 另外一直在埋头喝粥的几个老者也都拉着那些个还懵懂的幼童对着嬴高拜下。 “吾说过不用如此多礼。” 嬴高慌忙起身扶起辇伯,示意其余一众老幼起身。 待到众人起身重新落座,嬴高斟酌了一番后,缓缓开口, “不知辇伯可曾到过宛县?南阳郡守阚悻可曾听闻? 吾等商队也要去往宛县,若是能够得到郡守相助,想必此行商货会顺利许多。” 想来想去,嬴高还是决定问上一问这些丐者。 毕竟辇伯等人都是从陈郡逃难到南阳郡的,如果水灾之时有什么事情发生,或许能从他们这些人口中得到一些皮毛。 “南阳郡守是何人小老儿实是不知,不过若说南阳郡守,小老儿等倒确是听说过。” 辇伯听到嬴高这话,果然没有多想。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嬴高这是商行的商队,能够得到一郡郡守的支持,自然是再好不过。 “当日水灾之后,南阳郡倒是四处抓了许多逃难的生民,最终如何,吾等逃入山林之中,不得而知。 然都传南阳郡守性好美色,陈郡富户据说给南阳郡守送上了许多钱帛美婢,倒是可安然进入南阳郡内。 若是公子想要见到南阳郡守,美婢倒是不妨多备些钱帛财货,当可少许多麻烦。” 说道这里,辇伯似乎想起什么,笑着道, “吾等前来郦县的途中,听闻郡守大人又将娶第十六房妾室,南阳郡中各府衙的大人们据说都要去宛县恭贺呢。” 听到辇伯这话,嬴高先是一愣,随即不禁有些怒上心头。 果然是跟自己想的这样。 阚悻不仅知道瘟疫之事,而且显然还在其中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 这就是李斯极为看重的门生? 同时嬴高也不由得对西陵等人暗骂不已。 阚悻身为南阳郡守,西陵为析县县令,若是说他不知道,又怎么可能? 可是从头到尾,西陵等人都没跟他说过哪怕半句。 是以为自己肯定能知道这件事?还是惧怕阚悻? 第两百四十九章 阚间 秦皇政三十二年(公元前215年),五月初一,南阳郡郡治宛县(后世河南南阳)。 今天的宛县城内四处张灯结彩,披红挂绿。 很多人都知道始皇帝的东巡车驾即将驾临宛县,都以为这是在为迎接始皇帝准备的。 只有宛县城内的少数一些富户和吏员才知道,之所以宛县能够披红挂绿,真正的原因是因为本郡郡守阚悻今日娶第十六房妾室的日子。 当然,始皇帝的东巡车队驾临宛县的时候,宛县也会同样张灯结彩就是了。 相对于当初秦楚对峙第一线的析县来说,宛县实在算不得大,甚至连郦县都有些不如。 依照现在这低下的生产力,能够将宛县城内主要的入城街道上张灯结彩、披红挂绿,耗费的材料尤其是布帛就不是一个小数字。 想想那些衣不蔽体的乞丐,阚悻的奢靡让嬴高眼中不由更冷了几分。 进城的查验倒是很严,“秦时明月”虽说没听说过有商行,可是守城的士伍显然也用过带有“秦时明月”标识的东西,倒是没有怎么为难。 仔细核验了一番,甚至派人“护送”嬴高等人的商队去寻了住处。 当然,这个“护送”在嬴高看来,更像是将他们这支突然冒出来的“秦时明月”商行的人放在眼皮下看着。 所以即便已经对阚悻的事迹和奢靡有所了解,但是这些郡治士伍的做法,却是让嬴高对阚悻多了几分好奇。 能在大喜之日,让郡中的士伍依然保持着足够的警惕之心,这其中或许有始皇帝东巡车驾即将到来、担心出纰漏丢性命的缘故。 却又从侧面反映出,阚悻倒不是个得意忘形之人。 那就再看看这个便宜师兄,到底如何吧。 …… 进了城,在宛县士伍热情的护送下,商队顺利的安置在了一个足够大名叫“吉庆居”的客舍中。 等到护送的宛县士伍离去,嬴高就带着胡亥、嬴山、启和施乐四人施施然出了客舍。 乌曼和所有的铁鹰剑士都被嬴高下令留在客舍中。 “公子,那些士伍还跟着呢。” 离开客舍没多远,嬴山就低声对嬴高道。 “无需理会。” 就算嬴山不说,嬴高也发现了后面跟着的两个士伍。 因为这两个士伍不知道是心有底气还是其他,反正这宛县士伍没有任何隐藏踪迹的想法,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跟在嬴高几人身后。 留在客舍内的一众铁鹰剑士,自然也是有人看着。 嬴高的目的地,自然是郡守府了。 有一路的披红挂绿指路,郡守府所在,嬴高根本不用询问任何人,很轻易的就寻到了郡守府所在。 此际,坐落在宛县城东的郡守府,此际已经是人流如织。 嬴高等人在走到披红挂绿大道尽头的时候,就被几个宛县士伍给拦了下来。 这里距离郡守府还有数百步的距离。 不过显然阚悻这安保措施做的倒是极其到位。 “前方乃是郡守府,今日郡守府有喜事要办,若是要去往城东,需绕路而行, 若是去往郡守府道贺,可去左侧查验验、传,册上留名。” 拦下嬴高等人的士伍显然是个好脾气,没有任何凶神恶煞之态。 嬴高眉头挑了挑,或许是阚悻想着大喜之日,不想出一些不开心的事呢。 “吾等乃咸阳‘秦时明月’商行之人,路过宛县,听闻今日郡守大喜,前来拜会。” 施乐很自觉的进入了大管家的角色,向前对着这士伍躬身一礼笑道。 “‘秦时明月’商行?” 这宛县士伍显然也知道“秦时明月”的名号讶然道,随即他就看到一路跟着嬴高等人的两个士伍。 “几位稍候。” 这士伍对着一路跟着嬴高的两个士伍招招手。 三人凑到一块嘀咕了几句后,两个士伍笑着看了嬴高几人一眼,施施然离开了。 “‘秦时明月’做出的物事可是好东西啊,不曾想倒也有了商行,公子随吾这边请。” 这总是带着笑的宛县士伍,似乎从那跟着嬴高等人的两个士伍中得到了确定,说话的语气也是亲热了许多。 看嬴高的站位就知道,这五人小团队中肯定是以这个少年公子为主了。 嬴高点点头,没有说话,跟着这士伍走到了左侧已经排了一溜长队的地方。 这一溜长队十几个人,手上大多都提着一些盒子,衣袍也明显要比普通人的服饰有档次了许多,不过显然都没有爵位在身。 看样子,这一排都是前来给阚悻道贺的富户了。 而在街道右侧,同样也摆放这一个案几,不过却没什么人排队。 不过嬴高亲眼看到,有几个明显是一些郡县吏员和有爵位在身的人进去了。 看来,即便是给这阚悻送礼,也是有所区别的。 这爱笑的宛县士伍,见嬴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右侧的那案几,倒也不以为意。 咸阳来的商贾,显然都是见过大世面的,有些傲气倒也正常。 “小公子,右侧都是有爵在身之人和各县吏员进出之所,若是小公子有爵位在身,自也可从右侧进府。” 这士伍笑着对嬴高道。 听到他这话,胡亥撇撇嘴。 不说自己兄长了,哪怕自己被削了六爵,仅只是十三级中更之爵,报出来不都把你们给吓死? “吾并无爵位在身,怕是去不了右侧之道。” 嬴高这个时候正好看到两个提着大包小包的熟人自长街处走了过来,直接被领到右侧,不由笑道。 他倒是没有说谎,从头到尾始皇帝都吝啬的没有给他任何爵位。 “小公子认识?” 爱笑的士伍倒是一直在观察嬴高,见到嬴高盯着那走到右侧案几的两人,不由笑道。 他对嬴高的话倒是不意外,若是有爵在身,袍服和打扮上都能看出来的。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行走在外,有爵在身故意隐瞒爵位的。 这不是吃饱了撑得? 这货,怕不是个话痨吧? 嬴高有些惊讶这爱笑士伍的敏锐,心中不由腹诽道。 “析县百将乐昱和费宁。” 不等嬴高回话,这爱笑士伍自顾自的继续道。 “想必是因为陛下如今正在析县,析县县令才将这两人遣来。” 还真就是个话痨啊。 “嗯,吾在析县同析县县令西陵倒是交往过几次,对这两位百将倒也颇为熟悉。” 伸手不打笑脸人不是?嬴高也没隐瞒,笑着道。 当然,这个时候就算他想隐瞒也不行了,乐昱和费宁两人也已经看到他了。 不过两人似乎对能在宛县看到嬴高丝毫不感觉稀奇,倒是看到跟在嬴高身侧的这宛县士伍脸上神色微变。 互相对视一眼后,对身边候着的宛县士伍说了两句什么,就直直的朝着嬴高走来。 这个时候正好又有富户前来道贺,嬴高就笑笑将自己的位置让给别人,站在一边等着两人。 “乐昱(费宁)见过公子。” 隔着几步远,乐昱和费宁同声对着嬴高躬身一礼。 对嬴高的身份,虽说西陵等人从来没有明说过,可是那日嬴山出来丢出令牌的时候,乐昱和费宁可也都看到了。 现今大秦军中,能随身带有令信的人本就不多,更不要说嬴山那带着的还是军中独一份。 反正,析县的几个有头有脸的县吏,对嬴高的身份基本上都是心知肚明的。 不然西陵在两人带着贺礼前来给阚悻道贺,也不会特意叮嘱两人,碰到公子该如何如何了。 “两位百将不用多礼,汝等两人是代西陵前来给郡守道贺?” “回公子话,确是奉县令之命,前来为郡守贺。” 乐昱和西陵想到临走时候西陵的交代,尽量让自己的表现的自然。 可是,他们却不知,这本来简单的行礼对话,嬴高和乐昱、费宁两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落在一直站着嬴高的那爱笑宛县士伍眼中,却是大不寻常。 为何? 因为嬴高实在太过淡定了些。 乐昱和费宁两人再怎么说也是析县的百将,虽说百将至算是中低级的军职,可即便是放在宛县,也是没有一个身无爵位的商贾敢如此大咧咧的受两人之礼的。 而且嬴高称呼析县县令西陵也是直呼其名,而乐昱和费宁两人却是没有任何的异常。 更不要说,嬴高已经说了他没有爵位,却从来都是自称“吾”,而不是“小人”。 这就有些太过不同寻常了。 阚间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商行的人能像嬴高这样不知尊卑的。 他之所以一直跟着嬴高,本就是因为嬴高这一行人身上除了那个最开始说话的中年人有些商贾之气外,剩余几人却是没有丝毫商贾该有的市侩之气。 尤其是嬴高和胡亥两人,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的公子哥。 他阚间虽说只是郡守妾出的庶子,却自觉哪怕是自己那自诩君子的大哥,也没有这少年身上的一分气质。 “乐昱(费宁)见过阚间公子。” 不等嬴高再开口,乐昱和费宁两人再次同时对着一直站在嬴高身侧笑眯眯的阚间躬身一礼。 听到两人这话,嬴高不由一愣。 这话痨,竟然还是阚悻的儿子? 乐昱和费宁知晓自己的身份,本来应该是不会主动在大庭广众之下来这一出。 可是两人偏偏来了。 现在又专门出声告知阚间的身份,嬴高哪能不明白,应该就是看到阚间的缘故了。 郡守的儿子,当守门迎宾的么? 有些意思了。 第两百五十章 叔父 阚间被乐昱和费宁两人叫破身份,并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心中反而对嬴高更是好奇了些。 南阳郡内的各县有头有脸的吏员,怕是没有人不知道他这个郡守庶子入了士伍。 可是真正将他这个庶子当回事的,还真没有几个。 不仅是因为他阚间是郡守庶子,更重要的是他有个一直看他不怎么顺眼的大兄。 都说郡守长子颇有君子之风,可是阚间很清楚,自己的大兄是个什么货色。 之前,乐昱和费宁两人也没少见他,却从来没有对他像今天这般礼遇过。 即便今天是郡守府的大喜之日,也顶多是点头之交,甚至会视若未见才正常。 为什么今天会突然如此? 原因,似乎就在身前这个自己极为好奇的少年身上了。 这是在告诉这少年自己的身份么? 可是自己仅只是个不受待见的庶子罢了,有什么值得忌惮的? 见阚间一直上下打量着自己,嬴高也不以为意,对乐昱和费宁两人招招手。 乐昱和费宁两人连忙屁颠屁颠的跟个奴仆似得奔了过来。 这一幕,让阚间更是对嬴高的身份抓心挠肝。 “辇伯等人都到了析县?西陵可都安置好了?” 等到乐昱和费宁两人奔到身前,嬴高问道。 三天前,跟辇伯等人在菊水边分开后,嬴高就直奔宛县而来,连郦县都没进。 至于辇伯等人,则是安排两个铁鹰剑士随行护送到了析县交给西陵。 “公子宽心,县令都已经安置妥当。” 乐昱看了一眼竖着耳朵的阚间,躬身应道。 也是,太子还需要在意阚间这个不受待见的郡守庶子? “西陵没让汝两人带些话给吾?” 对乐昱的小动作嬴高自然看在眼里。 “回公子话,县令言道公子自有慧眼,吾等实是不用多嘴。” 费宁赔着笑,小小的拍了一下嬴高的马屁。 听到费宁这话,嬴高摇摇头,看来西陵也是知道阚悻是李斯的门生了? 所以才没有将他知道的事情告知自己。 嬴高知道,李斯真正的弟子应该就是自己一人。 至于门生,称呼李斯为夫子的人,倒是有不少。 简单点来说,就是一个整儿八经拜师了,一个只是旁听生。 所以,说阚悻自己的师兄,其实是在给李斯面子,当然也是在给身为郡守的阚悻脸上贴金。 不过如今看来,阚悻倒是让不少人都知道他跟李斯之间的关系了。 现在的李斯,高居左丞相之位,被封忠候,更是太子之师,皇帝姻亲。 无论哪一点,只要有人能做到一点,已经足够让人羡慕了,更不要说李斯都占全了。 西陵有所忌惮,也在情理之中。 旁边的阚间,此际更是瞪大了眼,西陵竟是也如此讨好这位少年? “按礼数而言,汝应是称吾为……叔父。” 好在嬴高并没有让阚间那已经燃烧到天际的八卦之火持续多久,笑眯眯的看着阚间道。 “汝这小儿,当真是欺人太甚……” 陡然听到嬴高这话,阚间瞬间涨红了脸了,瞪着嬴高就要上前揪住嬴高衣襟。 “放肆!” 嬴山一声低喝。 这边乐昱和费宁险些吓的肝儿都蹦出来了,连忙上前欲要擒下阚间。 “不要弄出太大动静。” 嬴高笑眯眯的吐出一句话,让两人立马变擒为拦。 费宁反应很快,拦住阚间的同时低声对着阚间说了句什么,让阚间瞬间呆立当场。 此时,来给阚悻道贺的人已经不少,几人这不大不小的动静倒是很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不过见到是乐昱和费宁、阚间三人,也都是会心一笑,自顾自的忙去了。 就连那些原本准备过来问问情况的宛县士伍,也都是转过身子,不去看阚间三人的状况。 大公子对阚间很不待见,他们自然都是知晓的。 而乐昱和费宁虽说都是百将,不过析县县令西陵可是个很有手段的人,只是缺了些运道,为此郡守可是拉拢了西陵许久。 且今天是郡守大喜,想也不会闹出什么大事,所以也就听之任之了。 嬴高也没管三人,自顾自的走到一侧人少的地方,好奇的看着各路吏员和为数众多的富户商贾排队道贺。 没想到,现在这个时候竟然已经有了借喜事来敛财的手法。 这可是阚悻第十六房妾室,前面还有十五次呢。 如果每次都是这样,阚悻当真是生财有道了。 这边,已经知道嬴高身份的阚间跟在乐昱和费宁身后一脸兴奋的朝着嬴高等人立足之地走来。 “兄长,你为何要骂那阚间?” 胡亥好奇的看着兴奋的脸通红的阚间,撇撇嘴道。 “……吾什么时候骂他了?” 嬴高诧异的看着胡亥。 “兄长让阚间称呼叔父,莫非那阚悻还是兄长昆仲不成?父亲什么时候多了个儿子?” “……南阳郡守阚悻是丞相的门生。” 嬴高一脸无语,淡淡的道。 “哦!” 胡亥恍然大悟。 “阚间,见过……叔……” “停!先前吾只是同汝说笑,汝可莫要当真,称吾公子即可。” 走过来的阚间对着嬴高躬身行礼未了,嬴高已经是连忙打断他的话。 跟阚间开开玩笑行,真要应了这声称呼,阚悻怕不是要飞上天? 旁边,胡亥也是一脸鄙夷的看着阚间。 这小子之前还要动手,这会却是厚着脸皮主动来认亲了。 “喏,公子。” 阚间脸又有些张红,只得再次躬身行礼道。 这可跟他了解的太子有些不同啊。 要知道,他之所以不顾惜父亲颜面也要进入士伍,就是想着将来也能有一天跟太子一样,上阵杀贼的。 可是如今真个儿见了太子,却是首先将自己捉弄了一番。 阚间做为阚悻的儿子,自然清楚自己父亲最大的依仗是谁。 同样也清楚,当今太子跟自己父亲张口闭嘴的老师之间的关系。 所以,嬴高说他应该称呼他为叔父,倒也不为过。 不然即便嬴高是太子,阚间也不会如此。 “郡守当真是龙精虎猛,都已是第十六房妾室, 看到这熙熙攘攘前来道贺的吏员和大户商贾,汝作何之想?” 嬴高指了指远处那郡守府中那沸腾的人声,笑道。 阚间听到嬴高这话,面色不由微变。 第两百五十一章 阚荣 穿着一身黑袍、头发打理的油光水亮的阚荣,站在郡守府的大堂门口,笑吟吟的对着前来道贺的人流迎来送往。 适时的大秦,以黑色为尊色,所以并不是以红色为吉服,而是以黑色为主。 身为南阳郡守阚悻的长子,今天是父亲的大喜之日,阚荣自告奋勇的做起了迎客的活计。 浓眉大眼、风度翩翩的阚荣确实是生得一表人才,看面相就颇有君子之风。 而阚荣也一直都是以君子自居的。 这边阚荣刚刚跟亲自前来道贺新野县令祁寒寒暄完,请祁寒进大堂内暂坐,扭头阚荣就看到自己那丢人现眼的三弟穿着一身士伍皮甲领着几个人进了郡守府。 而这几个人中,除了析县百将乐昱和费宁两人外,其余几人阚荣从来没有见过。 看阚间那样式,竟似要直接将这几人引进大堂内就坐。 乐昱和费宁虽说只是百将,可显然是代表析县县令西陵来的。 皇帝陛下东巡的车驾此际应该刚刚过析县。 虽说皇帝陛下言明不用各个郡县吏员迎来送往,可是车驾走到该县,县令若是还不去拜见,那可就是罪过了。 所以西陵不能来倒是正常。 既是代表析县县令西陵前来,乐昱和费宁两人自然是能进入正堂就坐的。 郡守府大喜之日,这就坐享用吃食的地方自也是有讲究的。 各县前来道贺的吏员和有爵在身的人,自然是能进入正堂;而那些攀附而来的富户和商贾们,却只能坐在偏厅了。 眼下跟乐昱、费宁连根走在一起的那几人中,两个明显是主人的少年郎看模样是没有爵位在身的。 不过看乐昱和费宁对那两个少年的神情和那两个少年的仪容,怕是即便没有爵位在身,出身也是颇为不凡。 所以,自己那三弟是知道那两个少年郎的出身,想要结交一番? 幼稚! 阚荣心中暗骂一句。 那两个少年郎,看起来都已是十四五岁了吧? 要知道,他这个南阳郡守长子在及冠后,父亲就为了他操作了一番,立了功劳后,很快被赐了大夫之爵。 而阚荣知道,在咸阳的那些老秦权贵族中,就算没有及冠,族中也都会想办法帮族中子嗣立下功劳,取得爵位,而不会是个黔首之身。 所以那两个少年郎即便家事不凡,想必也有限。 不过能够让乐昱和费宁两人如此对待,看来出身也不会太差。 想到这里,阚荣召来一个家奴,低语了几句后,整了整衣冠笑着朝嬴高等人迎来。 跟在嬴高身侧的阚间,见到自己大兄笑眯眯的迎了上来,想了想还是低声道:“公子,前来的乃是小人大兄阚荣。” 不用阚间提醒,嬴高也看到了走过来的阚荣。 其实一进郡守府,想不看到阚荣都难。 毕竟这年头发髻能打理的像阚荣这样几能反光的人,可不多见。 更不要说阚荣一直杵在正堂门口迎来送往,长袖善舞。 “容见过乐百将、费百将。” 隔着几步远,阚荣就抱拳对着乐昱和费宁两人笑着一礼道。 “乐昱(费宁)见过大公子。” 乐昱和费宁两人齐齐对着阚荣躬身回礼道。 先不说阚荣是郡守阚悻的大公子,仅只从爵位上来说,阚荣已是大夫之爵,就比他们两人都要高了一级。 所以阚荣抱拳一礼,已经是对两人极大的礼遇了。 “陛下车驾驾临析县,县令实是不得亲身前来,特命吾等两人代为前来为郡守贺,还请郡守和大公子见谅。” 费宁起身后笑着对阚荣道。 “西陵县实是折煞吾等,陛下驾临乃天大之事,切莫再言,切莫再言。” 听到费宁这话,阚荣连忙神色一肃正声道。 嬴高见状不由撇撇嘴。 知道陛下车驾将至,你这一家还搞了迎娶十六房妾室这一出,真正是争分夺秒。 “两位百将,正堂请。” 阚荣说完对着正堂内虚请道。 他故意没有搭理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阚间和嬴高等人,就是想看看乐昱和费宁对嬴高的态度。 如果乐昱和费宁真的很重视嬴高等人,肯定会主动介绍他的身份。 而要是乐昱和费宁直接进了大堂没有管嬴高等人,那么显然嬴高的身份也仅只一般罢了。 听到阚荣这话,乐昱和费宁两人同时将目光投注在了嬴高身上。 见到这一幕,阚荣心中悄然将嬴高等人的身份往上提了一提。 “大公子,这两位公子乃是咸阳‘秦时明月’商行的公子,此次随商行行走历练一番。” 嬴高正准备开口让乐昱和费宁先进去,就听到费宁道。 “‘秦时明月’商行?” 阚荣听到费宁这话,不由讶然道。 对“秦时明月”商行,阚荣可是早就闻名已久了。 秦纸、印刷书、肥皂等物,任何一件,都是各郡权贵、大户人家哄抢的物事。 而身为南阳郡守的大公子,阚荣自然要比旁人知道的更多一些。 那就是“秦时明月”,据说乃是少府章邯筹办的商肆,有说是少府所有,有说是章邯借着少府的名头实则为章氏所有。 而巴氏和乌氏两大巨商,据说造出的秦纸和肥皂等物,也尽皆都是打上了“秦时明月”的标识,似乎也印证了“秦时明月”深厚的背景。 毕竟,巴氏和乌氏都是天下有数的巨商,更都是皇帝陛下的座上宾。 能让巴氏和乌氏心甘情愿的放弃自家族中名声而为“秦时明月”张目,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过不管是少府的商肆还是章氏的商肆,“秦时明月”显然都不是一般的商行。 听到阚荣这话,嬴高只是笑着点点头。 费宁看来是想要帮这阚荣一把?所以才点出了自己的身份? 不过这对嬴高来说自是无所谓。 阚荣见嬴高如此托大,尽然不主动给自己行礼报出名号,眼中不由闪过一抹阴霾,不过转瞬即逝。 “‘秦时明月’的香皂等物,可真正是好物事啊,容这发髻,可亏得香皂才能打理清爽。 既如此,两位公子不若就同乐百将和费百将一道?堂内就坐可好?” 阚荣摸了摸自己油光发亮的发髻,大笑着道。 怪不得敢擦这么多的油,原来是因为有了肥皂洗头。 第两百五十二章 自盗 从头到尾,阚荣都没有看站在嬴高身侧的阚间一眼,就仿佛他这个三弟像空气一般。 这可是有外人在,阚荣都如此了么? 嬴高微微皱眉。 要说这阚荣和阚间兄弟两人不合,阚悻这个父亲不知道,嬴高是绝对不会信的。 只是,如此光明正大,传出去怕是对阚悻的名声也不太好听吧? 兄弟不睦,家门不宁,阚悻这个父亲,责任似乎更大点。 看了一眼神色平静的阚间,嬴高对阚间点点头,阚间对着嬴高躬身一礼。 嬴高知道他明白自己的意思,然后看着阚荣笑道:“如此,有劳大公子了。” “哈哈,两位小公子,请。” 阚荣瞥了一眼阚间,笑着道。 说着就引着嬴高、胡亥、乐昱和费宁等人朝着正堂内走去。 阚间站在原地看着离去的嬴高等人,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郡守府外走去。 太子的身份他是知道,可是显然太子不希望他说出去。 至少现在是不希望说出去。 虽说不知道为什么太子会在自己面前主动表露身份,而在大兄阚荣面前却没有如此,但是阚间不敢多问,也不敢多说。 之前太子问他的那句“郡守当真是龙精虎猛,都已是第十六房妾室,看到这熙熙攘攘前来道贺的吏员和大户商贾,汝作何之想?”,阚间并没有回答。 不过他也知道,太子似乎也没有让他回答的意思。 此刻,阚间也只希望自己那自诩为君子的大兄,能够真的君子些,不要将喜事变成祸事就行。 只是太子显然已经对发生在南阳郡内的事情有所知悉,就是不知道自己那父亲能否渡过这一关了。 …… “小公子想必也知晓刚刚领路之人乃是荣之三弟。” 阚荣边走边笑着道。 嬴高点点头,没有说话。 阚荣看了一眼跟在嬴高身侧正在好奇张望的胡亥,继续道, “非是荣对三弟苛责,实是父亲有命,荣不得不如此。” 听到阚荣这话,嬴高不由讶然。 人都说交浅言深,我这刚刚来,你就把你郡守府的阴私之事说给我听,合适么? “大公子多虑了,此乃郡守家事,吾等岂能胡乱言之。 不过今日乃郡守大喜之日,山管家、施乐掌柜、启, 汝三人就先回客舍内等候即可。” 嬴高想了想,主动出声道。 嬴山、施乐和启,如今的角色都是随从。 按照规矩,所有前来道贺之人的随从自然都是不能跟随主家一同入内的。 只是不知道为何,阚荣却没提这茬。 “小公子,偏厅有专为管家安置的席位,稍候荣会命人带山管家三人前去就可。” 阚荣连忙笑着接话,边说边招呼一个家奴前来。 仔细叮嘱了几句,就让家奴带着嬴山、施乐和启去偏厅。 嬴山看着嬴高,显然是在等他的命令。 嬴高倒也没坚持,对着嬴山点点头,嬴山临走之前看了一眼乐昱和费宁两人,然后转身跟施乐和启去了偏厅。 有乐昱和费宁两人在,嬴高的安全倒是无虞。 郡守府大堂不小,只是让嬴高没想到的是,阚悻的宴席竟然也采用了如今关中最为流行的高凳圆桌样式,而不是之前的跪坐矮几的布局。 九张硕大的圆桌,高堂正中单独放了一张。 大堂两侧,则是各摆了四张,将大堂中央空出了不小的一块位置。 此刻,正有鼓乐编钟齐鸣,舞女翩翩起舞。 郡守大喜,哪怕是娶个妾室,这排场自然也是顶尖的了。 除了大堂上首的桌空着,大堂两侧的圆桌上零零散散都已经坐上了人。 不用想也知道,那自然是留给今天的新郎官阚悻的。 当然,郡中的几个大员和新娘的重要亲朋也是在那一桌。 如今大秦的结婚风俗,多是早上迎亲,到黄昏时分才会举办仪式。 适时的大秦,大多都是两顿饭。 如果按照后世的时间,就是十点左右一顿饭,下午三四点左右一顿饭。 所以等前来道贺的人都到,基本上也就是下午那顿饭了。 酒宴的同时,举行成亲典礼。 当初将闾和皓等人成亲,也是这样安排的。 本来阚荣是打算带着嬴高和胡亥坐到紧邻中央大桌的一桌的,只是被嬴高婉拒了。 这大堂内的桌椅座次也是有讲究的。 对此,阚荣也并没有强求,按照嬴高的要求将坐席安排到了乐昱和费宁同桌后,阚荣就告罪一声匆匆离去。 做为今天的迎宾,阚荣自然还是很多事。 乐昱和费宁这桌在大堂的右侧,不过已经算是最边边上一桌了。 此刻,在桌边已经坐了两个人,一壮一瘦,看装束,应该也是一县百将。 “乐百将,这两位公子是……” 刚刚坐下,那个瘦瘦的百将就凑过来道。 显然,这个瘦瘦的百将跟乐昱是相熟的。 “这位百将,吾等兄弟二人都是商行之人,府中同西陵县令有故, 听闻郡守大喜,所以特意跟随乐百将前来长长见识。” 乐昱和费宁两人跟嬴高坐一块正浑身不自在,听到这百将的话还在愁怎么回答,嬴高已经笑着接话道。 听到嬴高这话,瘦瘦的百将“哦”了一声,原本他看到郡守府大公子阚荣亲自引着几人来,还以为这两个少年有什么背景在身呢。 “西陵县令迎接陛下,倒是逃过一劫,吾县县令未到,怕是要吃郡守挂落咯。” 瘦瘦百将,唉声叹气道。 “葛新百将,筑阳县(后世湖北谷城县境内)路途遥远,平路县令岂能轻离? 郡守大人定然知晓,怎生会怪责?” 乐昱听到葛新这话,心中不由一跳,连忙接话道。 乖乖,汝这汉子是生怕郡守大人的喜事变不了祸事吧? “哼,乐百将今日怎生变得如此不爽利?吾等都被安置在此等次席,还不明了?” 一直没有开口的壮汉百将冷哼一声道。 显然,对阚荣安排的这些坐席他是很有怨念的。 “呵呵,若真让昌镶百将同来贺的诸县县令一席,怕是昌百将也不觉有多爽利。” 费宁不动声色的道。 “倒也不至于最次之席乎?” 葛新嘟囔道。 “哈哈,此处吾倒以为颇为清静自在。” 乐昱悄悄抹了把头上的冷汗,干笑道。 “兄长,吾想……如厕。” 胡亥扯了扯嬴高的袖子,低声道。 左右看了看,嬴高跟费宁耳语两句,然后起身对着还在跟乐昱瞎扯的葛新和昌镶告罪一声,就跟费宁一起陪着胡亥出了大堂。 本来他只是打算让费宁带着胡亥去解决一下就算了,不过想想还是决定跟着一起。 现在远没到开宴的时间,大堂内又太吵,也就跟着一起出来透透气。 跟着费宁寻到还在大堂门口长袖善舞的阚荣,说了两句后,阚荣就笑着召来一个家奴,领着三人朝郡守府外走去。 郡守府内定然也是有茅房的,只是肯定不会让外人在郡守府内到处乱跑就是了。 出了郡守府,那家奴走在前面,沿着郡守府围墙走了小半炷香的功夫,嬴高才看到一个长长的用茅草木板搭盖起来的简陋茅房。 这也确实可以称得上是茅房了。 不可名状的气味传来,眼见已经到了位置,那家奴就匆忙转身离去。 路很简单,所以并不用担心嬴高几人迷路。 如今郡守府内诸事繁多,这三个人显然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嬴高指了指那茅房,胡亥却是一脸犹豫。 在宫中,自然没有如此条件简陋之地。 哪怕是出来,也顶多是露天就地解决,但是胜在自然无味啊。 眼见嬴高眼睛已经开始瞪起来了,才连忙用袍袖掩着口鼻,一脸视死如归的冲进了茅房。 嬴高见状不由摇摇头,领着费宁远远躲开。 这味道,委实是有些让人难以接受。 谁料,嬴高和费宁才刚刚走出没几步,就见前面院墙拐角处一个包裹被扔了出来。 落地锵然有声。 一听就知道,有不少金玉之物在里面。 嬴高和费宁对视一眼,同时将目光停驻在郡守府那高高的院墙上。 这处地方,已经是郡守府的后院所在。 而那茅房显然就是郡守府的奴仆们平日里如厕的地方。 在这种地方,这个时候,突然落下个包裹是什么情况? 正想着,又是一个包裹自郡守府的后院墙后扔了出来。 沉沉的闷响,嬴高和费宁两人都听出来,这包裹里面怕是装了不少值钱玩意儿。 这是有盗贼? 郡守府今天大喜的日子,人来人往,要说偷盗,确实是一个好时机。 而且这处地方,就那味道来说,平日里也肯定是不会有多少人来,逃跑也是一个好地方。 时机,位置,都选的很好。 只是这盗贼的心也太大了些吧? 光天化日之下直接进入郡守府偷东西也就罢了,还不找个放风的? 制止了准备出声的费宁,嬴高倒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盗贼,如此的艺高人胆大。 不过片刻功夫,两人就看到两条白嫩的手臂扒上墙头。 “翠儿,加把劲,吾就要上来了……” 郡守府内的女仆监守自盗? 嬴高和费宁两人不由面面相觑。 第两百五十三章 拿下 两条白嫩的胳膊之后,是一个扎着发髻的脑袋; 然后就是肩膀…… 再然后就是一条拼命想要搭上墙头的小短腿…… “翠儿,吾上来了,吾上来了……” 好不容易腿也搭上了墙头,那灰头土脸的女仆背对着墙外,看着墙内兴奋的连连呼道。 “……” 嬴高和费宁两人默默看着这心大到没边的笨贼。 然后就见那女贼奋力往下一跃…… 郡守府的墙不算很高,不过这郡守府内翻墙的女仆身材更为娇小。 “哎哟……” 不出所料的重重一个屁股墩儿。 好巧不巧的,她这一摔正好摔在嬴高和费宁身前。 “小姐,没事儿吧?” 听到这声惨叫,墙内的同伙连忙急声道。 “小姐?” 嬴高有些意外。 “吾无碍……啊……” 等到这笨贼泪眼婆娑的抬起头,就看到嬴高和费宁两人正一脸无奈的看着她。 “遭了,小姐,有人发现了……小姐快逃……” 紧接着嬴高就听到郡守府内一阵鸡飞狗跳。 这光天化日之下,两个笨贼还不停地大呼小叫,要是郡守府内再没人发现,那才真正是见鬼了。 三人大眼对小眼的看了半响。 “郡守府女奴?” “郡守家眷?” 嬴高看着这坐在地上的女贼,出声道。 “汝再不跑,可是就跑不了了。” 眼见这女贼还是一副呆愣愣的模样,不会脑袋摔的也不灵光了吧?嬴高只得提醒道。 此际,郡守府内的躁动明显要比先前大了许多。 “盗匪就在墙外,速速抓住贼盗!” 墙头上一声大喝传来。 嬴高抬头就见,刚刚这女贼跳下来的墙头上,探出两三个人头,看着嬴高三人,兴奋不已。 显然,郡守府内的下人发现了这女贼跳墙之所,爬上墙头想找人,正好看到他们几人。 这一声大喝,就像是捅了马蜂窝,四五个郡守府的家奴接二连三的从墙头跳了下来,将嬴高、费宁和那女贼团团围了起来。 本来郡守府的家奴是准备第一时间去捉那女贼的,不曾想那女贼这个时候反应过来了,躲在了嬴高和费宁身后。 虽说此际民风开放,可是男女授受不亲的人伦之防还是有的。 而且这女贼显然跟郡守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嬴高和费宁也不好驱赶,只能随她。 “公子,这是郡守府家事,不若吾等先行离开?” 费宁看了看见他们三人围起来的郡守府家奴,低声道。 “吾倒是想走,也要别人让我们走才行。” 嬴高指了指十几个虎视眈眈的郡守府家奴,无奈道。 好在,两人说话的功夫,阚荣跟三个中年人匆匆自前院赶来。 躲在嬴高和费宁身后的女子,显然是认识阚荣和那三个中年人的,见到几人过来,慌忙抓住了嬴高的袖子。 “还不将人给吾抓起来送回府中?废物!” 铁青着脸的阚荣,看到一众家奴将嬴高和费宁两人围在中间,不由呵斥道。 一众郡守府的家奴,听到阚荣的命令,一窝蜂就要上来拿人。 看着架势,竟是要将嬴高和费宁也给一起绑了。 “慢着!” 费宁见状不由急忙喝止, “大公子,公子和末将只是恰逢此事,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莫非大公子要将吾等一起拿下不成?” “费百将,这位小公子,今日之事怕是只能得罪了,待到查清楚此事,若是跟汝二人无关,自是无碍。” 铁青着脸的阚荣,根本没有要给费宁半点面子的意思,冷声道。 “若是跟吾二人有关呢?” 嬴高挑了挑眉,笑着道。 “有关?呵呵,若是跟汝二人有干系,莫说是费百将,就算是西陵亲来,今日也定然让他落不了好。” 阚荣不屑的笑道。 也确实,身为南阳郡守长子,阚荣确实是有这个本钱说这话。 “汝当真是好胆,竟敢在吾等面前如此犬吠。” 这边嬴高还没说话,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爆喝。 不是刚刚上完厕所狼狈奔出来的胡亥是谁? 听到胡亥这话,阚荣本来就铁青的脸色瞬间又青了一层。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够跋扈了,不曾想,今天真正是长了见识。 两个商贾之人,竟然敢对自己这个堂堂郡守长子大放厥词,俨然没有将郡守府放在眼中半分。 “呵呵,汝等才真正是好胆。” 阚荣阴恻恻的扫过神色淡然的嬴高和胡亥,盯着费宁怒极反笑道。 费宁嘴角不停的抽抽,无奈的对着阚荣拱拱手。 今日,这阚荣真正是要碰上铁板了啊。 “来啊,给我拿下这几个狂徒……死活不论!” 阚荣没想到费宁竟然这个时候还能安然的站在那两个少年身侧,视他如无物,怒喝出声。 有这么一瞬间,阚荣也觉得有哪里不对。 莫非那秦时明月的两个公子真是大有来历不成。 不过转念一想,今日之事,不管说到哪里,他都是占理的一方,更不要说,就算秦时明月真是少府在后面,又如何? 谁背后还无人了不成? “住手!大公子!还请……慎言!” 听到阚荣说死活不论,让费宁瞬间变了脸色,看着阚荣再次抱拳出声提醒道。 郡守府的家奴有十几个人,费宁自己倒是不惧,可是太子和十八公子,要是有点损伤,那真正是万死之罪了。 “呵呵,待到将尔等拿下再言其他。” 阚荣见费宁终于有些慌神,冷笑道。 现在才知道慌,晚了。 嬴高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他跟胡亥出来如厕,嬴山在偏厅,根本没有通知嬴山。 仅靠费宁一个人,面对这十几个郡守府的家奴,怕是很难护住自己和胡亥两人。 而且看阚荣的模样,显然自己身后的这个女子身份不一般,不然阚荣不会跟捅了马蜂窝一样。 这要是被阚荣打一顿绑起来,才真正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胡亥这个时候似乎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凑过来低声道:“兄长,这如何是好?” “大公子,还请郡守现身可好?” 费宁脸色难看,牢牢将嬴高和胡亥护在身后,再次对着阚荣抱拳道。 现在阚荣显然有些上头了,费宁认为就算此刻自己将太子的身份说出来,怕是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甚至更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变数。 “呵呵,现在怕了?晚矣!给吾拿下!” 阚荣狞笑道。 第两百五十四章 汇合 草率了啊。 嬴高看着明显有些上头的阚荣,心中不由苦笑。 都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事实上嬴高一直也都是这样做的。 只是,这次的事情实在是太过巧合了些。 当然要说郡守府阚荣这些人,知道他们的身份,故意设计了这一出,嬴高也觉得不太可能。 胡亥要如厕的事情,事先除了胡亥,绝对不可能有别人知道。 只能说,他们太过倒霉了些。 就是出来陪胡亥上个厕所,就正好碰到郡守府内的狗血事…… 事情发生了这么半天,除了阚荣等一干郡守府的人外,没见任何其他人前来,显然,这发生在郡守府后院的事情,根本没有惊动前院的那些宾客。 阚荣将事情捂的如此严实,就是不想让外人得知今天的事情。 所以任何想要将事情闹大的动作,都很有可能让阚荣直接下死手。 要知道阚荣之前就已经说过,死活无论。 束手就擒,自然更不可能。 阚荣处事,嬴高算是看出来了,极为的邪性。 这翻脸简直是比翻书还特么快。 束手就擒,人为刀殂我为鱼肉,还不知道已经撕破了脸的阚荣怎么炮制他们。 那时候才真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在这南阳郡翻了船,先不说传扬开来如何的话,说不得就直接没了性命。 用阚荣乃至阚悻一家的性命换自己的性命? 自己特么都挂了,诛了阚悻九族又如何?? “慢着!” 嬴高看着已经有掏出刀剑的郡守府家奴,连忙出声道。 “不要想着拖延,今日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吾也要让尔等好看。” 眼见大局在握,阚荣阴恻恻的笑道。 “兄长,不若吾说出身份?” 胡亥在身侧低声道。 “公子,万万不可!” 嬴高还没说话,费宁已经连忙出声道, “大公子,末将愿以项上人头作保,两位公子和末将,定然同这女子未曾有任何干系。” 费宁听说过这些郡守府大公子的一些言行,知道今天一个弄不好,真正是滔天的祸事。 这个时候说出身份,先不说阚荣信不信,就怕阚荣得知后反而适得其反,一不做二不休,将他们几人都给做了,谁人知道? “费百将,莫说汝这项上人头无用,就算西陵拿项上人头来,也是无用。 乖乖的束手就擒,说不得还能留尔性命。” “大公子,如此可好?只需大公子将吾那三个亲随叫来,吾交代两句可好? 今日之事吾等实乃无妄之灾,大公子当也知晓; 今日乃郡守府大喜之日,想必大公子也不想弄得人尽皆知。” 嬴高想了想道。 阚荣听到嬴高这话,有些意动。 费宁是百将,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一旦动起手来,费宁要是想跑,还真不一定能抓住。 毕竟郡守府家奴手中,顶多也就是些刀剑之物,并没有弓箭这些利器。 万一费宁跑了,事情当真是要弄的满城风雨了。 “费百将乃是府衙吏员,吾秦时明月也并不是毫无底细的普通商行, 吾只需交代下人两句,大公子若是不信,待到吾亲随前来,吾也会命其一并束手就擒, 想来,以堂堂郡守之位,当不会滥杀无辜之人。” 嬴高眼见阚荣有些意动,连忙继续道。 不过,心里真是有些憋屈啊。 真正是装x不成反被曰,差点翻船了。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以后,一定要记牢了。 这边胡亥看着嬴高平静的模样,不自觉地朝后缩了缩。 他敢肯定,这阚荣肯定死定了。 自己这位兄长此刻如此的平静,那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此刻,自己这位兄长心中已经是怒极了。 “好,算尔等识趣。现在先将那贱婢交出来。” 阚荣想了想,点头道。 费宁的百将身份只是有些麻烦,但是嬴高说的秦时明月不是毫无底细的商行,才是重点。 虽说阚悻有左丞相李斯门生这个护身符,但是少府章邯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更何况,秦时明月远不是一个少府章邯能够撑的起来的场子…… 嬴高回头就见女贼正可怜兮兮的拉着他的袖子。 今天这无妄之灾,大半都出在这女贼身上。 本来嬴高还有些生气,可是看到女贼泪眼婆娑一脸哀求的模样,嬴高就又有些无奈。 跟个弱女子有什么好生气的? 嬴高心中已经大概猜出来,这小女子怕就是阚悻的第十六房妾室。 先前那声“小姐”,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东西了。 要是阚悻的子女,用不着翻墙跑路,更不会选在今天。 显然,也是个极有气性的女子…… 按规矩阚悻应该是才将这女子接亲回来不久,午后才是成亲仪式的时候。 这才接到郡守府,这女子就想着跑路了…… 可是赤果果的打阚悻这个郡守的脸。 如今南阳郡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聚集在郡守府,要是传出去,怕是以后阚悻真就没脸在南阳郡呆下去了。 也难怪阚荣跟被人掏了祖坟一样…… “大公子,不急这一时,何必此时多费心力?” 嬴高转身,看着阚荣摊摊手道。 阚荣此刻也发现了,那女子正牢牢的抓着嬴高的袍服,都自身难保了,竟然还想着英雄救美? 阚荣眼中闪过一抹阴狠之色,冷笑一声,也懒得多费口舌。 确实是不用多费心力。 费宁见阚荣终于上套,不由将一直提着的心稍稍缓了缓。 嬴高的三个亲随费宁自然见过,启和施乐不说,至少嬴山费宁是很清楚的。 铁鹰剑士都尉! 不说其他,仅嬴山一人,这十来个郡守府的家奴,都是土鸡瓦狗尔。 很快,神色冷厉的嬴山和施乐、启三人,就在郡守府家奴的引领下匆匆赶了过来。 见到嬴高和胡亥两人只是被郡守府的家奴围着,并没有任何不妥后,嬴山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从郡守府家奴来请的时候,嬴山就直觉不太妙,如今看来果真是如此。 “好了,尔等的亲随也来了,束手就擒吧。” 阚荣丝毫不在意的让嬴山三人和嬴高几人汇合,好整以暇的道。 “大胆……” “行了!” 嬴高打断胡亥的话。 “大胆小儿,竟敢如此戏耍本公子,莫非以为有了这三个亲随就长了胆气?” 阚荣被嬴高和胡亥的这番操作给弄的气极反笑。 第两百五十五章 清漪 胡亥看到嬴山后又立马蹦跶起来的做为以及阚荣的话,让嬴高脸上有些发烧。 食言而肥的事情,不管怎么说,都是不好听的。 嬴高虽说没准备束手就擒,不过也没想过嬴山一来马上就跟阚荣翻脸。 面皮,还是要顾忌一些的嘛。 “大公子,不要焦躁不要焦躁,吾等自然不会食言而肥,只是有件物事还请大公子转交给郡守, 只要郡守看到此物,想必大公子就不必有如此多烦恼了。” 嬴高连忙解释道。 虽说有些牵强,可是毕竟也确实是个不错的理由。 说着,嬴高示意嬴山将他的腰牌交给阚荣身前的家奴。 家奴接过嬴山递过来的黑色腰牌,屁颠屁颠的送到阚荣手中。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阚荣就把握的很好。 从头到尾,一直站的离嬴高、费宁、胡亥仨人远远的。 阚荣反复打量着手中花纹繁杂的黑色腰牌,眼神渐渐凝重起来。 云龙之纹的包裹下,正面“铁鹰”反面“都尉”这四个小篆,阚荣又怎么可能不认识? 虽然没在军中呆过,但是没吃过豚肉也见过豚跑啊。 阚荣又怎么可能会没听说过在大秦赫赫有名的铁鹰剑士的名声? 都尉,在铁鹰剑士中是何职阚荣还不太清楚,但是仅只“铁鹰”两字,已经足够将他那滔天的怒火给浇熄了。 只是铁鹰剑士据说都是皇帝陛下的亲卫,这些陛下亲卫的腰牌怎生出现在两个商行少年的随从身上? 是这随从自己的,亦或是商行背后的人给他们拿来唬人的? 不得不说,聪明人往往都会想的比较多。 然后就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大公子,不若将此腰牌上呈给郡守?郡守或另有安排呢?” 费宁看出来阚荣只是认识这铁鹰剑士的腰牌,但是显然并没有弄清楚其中的厉害关系,不由好心的出声提醒道。 阚荣冷冷的看了一眼费宁,似乎在嫌弃他多嘴。 “看好这几人,旦有异动杀无赦。” 转身对着围着嬴高几人的郡守府家奴叮嘱了两句,阚荣头也不回的自后门进了郡守府内。 …… “公子,这是出了何事?” 见到阚荣离开,嬴山左右看了看,尤其是在拉着嬴高袖子的那女子身上停驻了半响,才出声问道。 “这……还用问么?” 胡亥用下巴点了点还一直拽着嬴高袖子的女子。 嬴高闻言,瞪了胡亥一眼。 费宁苦笑着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的告诉嬴山。 嬴山听完,也是一脸无奈。 这在析县是被析县士伍围殴,叫着要他们束手就擒! 如今到了这宛县,又被郡守府的大公子领着郡守府家奴围殴,同样也是要束手就擒。 太子……似乎同这束手就擒几个字颇有缘分啊…… “好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姑娘,现在你可以放手了吧?” 嬴高指了指拽着自己袍袖的小女贼,笑着道。 不曾想,这小女贼虽说有些羞窘,但是却是坚定的摇了摇头,死不松手。 “……汝不松手,这是赖上吾了不成?纵然是赖上吾,汝也总要先让吾知道汝是何人吧?” 嬴高无奈的道。 听到嬴高这话,这小女贼眼神有些闪烁,看了看先前跟着阚荣一起来的三个中年男人。 “清漪,慎言!” 果不其然,一直竖着耳朵打量着嬴高等人动静的三个中年人,听到嬴高这话,此刻终于是忍不住出声道。 “对啊清漪,只要乖乖跟着郡守大人回府,此事有吾等宗老求情,郡守定然不会将汝如何, 若是汝将身份告知外人,传扬出去,失了郡守大人颜面,怕是吾等阖族有祸矣。” “清漪,可要想想族中父老啊。” …… 三个中年男人,明显都是这名为清漪的女子的族中之人,此刻却是陡然话都多了起来。 先前阚荣在的时候,这三人却像三个木头桩子杵着,现在倒是来了精神。 “行了,尔等也不要用族中亲眷来要挟这小女子了,都是快要入土的人了,尔等羞也不羞?” 嬴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出声道。 “大胆小儿,汝可知汝今日惹了多大的祸患乎?竟还敢在此大放厥词。” 三个中年人居中的一个明显是主事之人的男人,盯着嬴高喝骂道。 “若不是尔等横加阻拦,此事怎生会生的如此地步?” 在他们看来,如果不是嬴高几人在这拦着,阚荣怕是早就将这清漪给抓回了郡守府,怎么可能会横生这如此多的枝节。 “放肆!汝这老儿当真是猪狗不如也!” 胡亥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又怎么可能受这几个明显是卖女之人气,跳起来骂道, “吾等好心救了尔等族中女子,竟还被尔等数落,尔等枉为人父矣。” “无知小二,当真是欺人太甚!” 听到胡亥的叫骂,三个中年人瞬间如被踩住了痛脚,三张脸都是青了白白了又青。 不过显然,这三人平日里应该也算是颇有教养之人,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话。 见到三人跟胡亥争吵连连,嬴高不由得笑着摇摇头。 对几人族中的选择,嬴高自觉自己没有什么好说道的。 毕竟,不用想也知道,这名为清漪的女子,族中应该就是混迹在南阳郡。 既然是混迹在南阳郡内,如果说不需要仰仗郡守阚悻的鼻息,怕是根本不可能。 阚悻身为郡守,在这南阳郡内怕是就跟土皇帝一般。 要说阚悻看中了这清漪,清漪族中之人又岂能有反抗的余地? 当然,也有可能是清漪的族中,主动将清漪送给了阚悻做十六房妾室也说不定。 这在适时的大秦,似乎并不是什么好值得惊讶的事情。 “行了,尔等争来争去最终还不是要看郡守如何? 有这份功夫,倒还不如想想该如何平息郡守怒火是真。” 嬴高一句话,让三个中年人瞬间如丧考妣。 是啊,哪怕他们嘴上生花,也首先得要郡守大人相信啊。 如今族中女子清漪逃婚这可是事实。 原本热闹的几人,瞬间再次安静了下来。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郡守府后院内传来。 听到这动静,嬴高知道,一直稳坐钓鱼台的阚悻应该是来了。 第两百五十六章 大礼 心念未落,嬴高就看到一个步履匆匆的鹖冠黑袍中年人慌慌张张的出现在郡守府后院门房处。 在这中年人身后,则是似乎有些跟不上脚步的阚荣。 “噗通!” 黑袍中年人看到人群中的嬴高几人,心神大乱之下,竟是一脚踏空重重的摔了个结实。 “父亲……父亲……” 跟在阚悻身后的阚荣,见状不由大惊失色。 这边一众围着嬴高几人的郡守府家奴,对着突如其来的变故也是面面相觑,随后才恍然回过神奔过去搀扶阚悻。 嬴高抬手捂额,胡亥捂嘴偷笑不已。 过了半响,甩掉阚荣搀扶的阚悻才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显然,刚刚那一跤摔的不轻。 留着三缕长须的阚悻,跟阚荣不愧是父子,生的竟是有七八分相像。 当然,身为父亲的阚悻自然要比阚荣那装出来的君子之风要强的多了。 手中拿着嬴山腰牌的阚悻,越是走近脸上则越是踌躇。 “郡守,不请吾等进府么?” 嬴高自然知道阚悻在犹豫什么,想了想还是率先出声道。 阚荣看不出嬴山那腰牌的意义很正常,阚悻自然能知道那腰牌代表着什么。 只是在摸不清楚自己态度的情况下,阚悻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跟自己开口罢了。 “哦哦,两位公子快请,快请。” 听到嬴高的话,一脸踌躇的阚悻如蒙大赦,连声道。 隔着几步的阚荣,神色复杂的看着自己的父亲一脸殷勤的恭请嬴高等人,却是没有凑上来。 从自己父亲看到腰牌之时,那大变的脸色,阚荣已经知道事情有些不对了。 再等到素来泰山崩而不会色变的阚悻,竟然在看到嬴高几人后直接摔倒在地,可见心中惊骇,阚荣哪里还能不知道,自己怕是真的惹了惹不起的人。 此刻,看着殷勤引路的阚悻,阚荣心中很是庆幸,自己也就是说了几句狠话罢了,没有做出什么太过出格的举动。 有阚悻亲自引路,郡守府的家奴自然没人敢拦。 而从头到尾,阚悻都压根没有看过一直拽着嬴高袍袖的清漪一眼,似乎根本没有看到这个人一般。 “大公子……” 眼睁睁看着清漪跟着嬴高等人进入郡守府,先前跟着阚荣找出来的三个中年人之一出声道, “别问本公子,本公子也不知晓,汝等阴氏一族自求多福吧。” 阚荣不耐烦的打断中年人的话,丢下这句话转身跟着进了郡守府。 阴氏一族自求多福? 三个中年人听到阚荣这话,顿时如丧考妣。 显然,先前那两个少年郎身份很不一般,没见就连郡守阚悻都要如此殷勤么? 阚荣的话意思很简单,要是郡守府无事还好说,要是郡守府有事,他阚荣肯定是不会放过阴氏一族的。 也对,要不是阴清漪弄出逃婚这一出,哪会有这等祸事? …… 郡守府后院,刚刚进入院内,嬴高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阚悻已经是三步并作两步的拜伏在了身前。 “罪臣,见过太子、十八公子。” 拜伏于地的阚悻,带着颤声道。 嬴高回头看了看,阚悻果然是将所有的家奴都留在了院外。 “啊……” 本来就在纳闷阚悻为何如此好说话的阴清漪听到阚悻这话,不自觉的捂住嘴巴发出一声惊呼。 原本拽着嬴高的手也不由自主的松了开来,满脸惶恐的也同时拜伏在地。 哪还有半点之前逃婚和抓住嬴高袍袖不松手的气性? 阴清漪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当时只是担心落入郡守府人手中,会生不如死,见碰上的这少年郎很是不凡。 尤其是跟在这少年身侧之人,显然也是府衙中人,所以就想着或许能够将这少年拉下水,郡守府投鼠忌器之下,或许能救自己一命。 阴氏一族,虽说是故齐国丞相管仲的后人,可是如今齐国早已烟消云散,谁人还记得管仲是谁? 可是,任凭阴清漪想破脑袋也绝对没想到,自己这随手一抓的人,竟然会是当今太子。 始皇帝东巡的事情,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就算是大字不识的普通生民,也都知道太子跟随陛下东巡。 只是阴清漪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如此好运的正好碰上太子,而且还是抓着太子拉下水。 或许,真正是自己命不该绝?甚至还能因祸得福? 拜伏与地的阴清漪,想到这里一时间不由有些痴了。 “师兄,当真是龙精虎猛啊。” 嬴高在院内的石凳上坐下,笑道。 “下臣知罪!” 听到嬴高称呼自己为师兄,阚悻先是心中一松,随即却是再次慌忙请罪道。 只是称呼自己为师兄,却是没有让自己起身,显然,太子这是对自己还是有些不满的。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何来罪责之说?只是师兄身为郡守,当知两情相悦方为正途, 此等依仗权势强行迎娶之事,若是传扬出去,怕是丞相面上亦是无光啊。” 娶妾,本就是阚悻的私事,即便阚悻娶的有些多,可是大秦却从来没有律法规定,官吏不能娶妾。 “啊…哈……” 这边嬴高话音才落,就听到院门处传来一声明显惊骇的有些变音的怪叫声。 回头望去,不是阚荣还能是谁? 阚荣看着自己的父亲恭恭敬敬的拜伏在那少年郎脚边,感觉整个人脑袋都瞬间空荡荡一片,发出一声怪叫后呆愣愣的却是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行事了。 阚荣脑中,此刻真的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甚至都没有想,先前他威胁嬴高那些事情。 “竖子,还不速速前来见过太子、十八公子!?” 阚悻听到怪叫声,抬起头看着呆愣愣的阚荣,不由喝骂道。 哪怕到如今,阚悻其实并不知道在他看到腰牌之前,发生在嬴高和阚荣之间的故事。 但是,阴清漪拉着嬴高袖子的这一幕,阚悻却是看在眼里。 在阚悻看来,应该是嬴高想要救阴清漪,才会让阚荣将腰牌呈给自己。 “下……下臣阚荣,见过太子,十八公子!” 听到阚悻的呵斥,阚荣才回过神,慌忙拜伏在地结结巴巴的道。 “呵呵,汝这郡守府大公子行如此大礼,吾可受不起。” 嬴高还没说话,之前受了气的胡亥已经是冷笑道。 这话一出,阚悻整个人不由一颤。 他现在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第两百五十七章 崩坏 知子莫若父。 一直以君子自居的长子阚荣到底是个什么模样,阚悻自然心中有数。 本来看到阚荣将嬴山的腰牌呈上来,阚悻还以为今天或许是自己大喜的日子,阚荣收敛了脾气。 如今看来,显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自己这大儿子,显然是之前将十八公子给得罪狠了,不然十八公子不会如此直白的直接出言讥讽。 想想也是,今天自己的大喜之日,结果才接回来的妾室竟然直接翻墙跑了…… 阚荣前去抓人,又不认识太子和十八公子,见到阴清漪还拉着太子,定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了…… “下臣教导无方,竖子不识太子和十八公子万金之躯,冲撞太子和十八公子,还请太子、十八公子责罚。” 就算明知道是事出有因,但是阚悻却是不敢替阚荣做任何解释,老老实实的请罪。 在郡守位上这么多年,阚悻掌握着很多人的生死。 阚悻以己度人,很是清楚,在面对能够掌握自己生死的上位之人时,原因并不重要,态度才重要。 上位之人,大多都是爱惜羽毛的,这才是生机所在。 果不其然,听到阚悻这话,本来还气鼓鼓的胡亥反而有些傻眼了,闷闷的看了笑吟吟的嬴高一眼,自顾自的生着闷气。 再怎么说胡亥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少年罢了。 而且因为嬴高的出现,还根本没来得及沾染上一些纨绔习性,此刻阚悻主动认错,而且也点明了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才会如此,胡亥还真是不好发作了。 “行了,霸道是霸道了些,不过情有可原,都起来吧。” 嬴高笑笑摆手道。 本也没打算怎么着阚荣。 南阳郡阚悻一手遮天,阚荣又不知道他们的身份,眼见家丑外扬,确实是情有可原。 “罪臣谢太子,十八公子。” 阚悻听到嬴高这话,连忙再次拜谢道,他知道这件事算是勉强过去了。 “民女阴清漪求太子做主。” 这时,一直拜伏在一旁的阴清漪突然抬起头出声道。 嬴高清楚的看到刚刚起身的阚悻脸上闪过一抹青白之色,显然已是怒极。 不过嬴高自己,听到阴清漪这话也是微微皱眉。 这名为阴清漪的女子,委实太过不懂事了些。 如果今天换做一个旁人,而不是自己,试问能够挡得住郡守府的权势? 阴清漪如此拉着一个陌生人不放手,虽说是情急之下抓住的稻草,可是情有可悯心却当诛。 她自己想要逃婚,完全可以在郡守府接亲之前从家中逃掉,却偏偏要等到阚悻将她接入郡守府中之后逃跑,不外乎是不想连累家人。 可是,阚悻身为南阳郡守,她一个弱女子,就算是侥幸逃了,家中之人能落得好? 今天要不是自己,而是换做其他的普通人,今天就算不是死在郡守府中,也决计会被随便寻了个罪名,扔入牢狱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追求自己的自由和幸福,嬴高并不觉得有错,但是在事情败露之后,却依然要牵连旁人,那就是品性问题了。 “这是郡守家事……” “民女知罪,也愿意嫁入郡守府为妾室,然还请太子怜悯,能救救民女婢女。” 阴清漪俏脸苍白,对着嬴高泣声道。 嬴高听到阴清漪这话,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阚悻。 “罪臣这就着人将此女婢女放出,定然不会追其罪责。” “嗯。” 嬴高点点头。 “民女谢太子,民女告退。” 阴清漪听到阚悻这话,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她此刻也不敢要求更多。 阴清漪不是笨,只是事情的发展太过出乎意料之外。适时的她就像是个溺水之人,哪怕是根稻草,都要牢牢抓住。 过了这半响阴清漪也终于是冷静下来。 仔细想想,她自然也明白今天逃婚这件事造成的一系列可能会出现的后果。 同样也想到了,如果她今天翻墙出来,碰到的不是太子,而是其他普通人,被她拉着不放手,会给别人带来何种后果。 没见,就连太子当时也对已经怒火攻心的阚荣选择了暂时的退让么? 换做其他人,此际怕是能留下性命,都是奢望。 看着阴清漪缓缓走出去,嬴高没有说话。 院外自然有郡守府的家奴守着。 “禀太子,这女子乃是南阳新野县大族阴氏一族庶女。新野县阴氏一族,乃是故齐国丞相管仲后裔, 管仲死后易牙专权,追杀管仲子嗣,其子逃至楚国被封位大夫, 阴氏一族在新野乃是豪族,罪臣如此,也是为收拢阴氏之心。” 阚悻等到阴清漪走出小院,才对嬴高低声道。 当年齐桓公在管仲的辅佐下称霸诸侯,曾经戏言自己品尝了天下所有的山珍海味,却唯独没有尝过人肉的滋味甚为可惜。 易牙为了讨的齐桓公欢心,回府之后竟然将自己的亲子烹成肉羹送给齐桓公,管仲得知后曾直言易牙这种为了谄媚君主连亲生儿子都杀的人,绝对不能相信和重用。 但是适时管仲已经年老病重卧床不起,最终齐桓公并没有听从管仲的建议,对易牙加官进爵宠信有加。 待得管仲死后,易牙就把持了朝政,最终竟然将一代霸主齐桓公给生生饿死在宫中。 从此齐国国力急转直下,再无余力称霸诸侯,不得不说也是一种讽刺。 嬴高自然不知道,原本的历史上,几百年后新野阴氏一族倒真出了个大人物,嗯,位面之子刘秀的老婆阴丽华。 对阚悻的话,嬴高自然知道顶多只能信三分。 毕竟,你要真想拉拢,就直接娶为平妻也好,却是娶来做十六房妾室,这算哪门子拉拢? 而且先前看阴清漪的那三个族中长辈,显然对阚荣很是畏惧,拉拢个鬼? “既然这阴氏庶女,不想为罪臣妾室,罪臣稍后就取消今日婚庆, 命人将婚约之书送回,还其主仆自由之身。” 阚悻见嬴高没有说话,连忙继续道。 其实,就算今天没有碰到嬴高,对阴清漪这个第十六房妾室,阚悻也没打算要了,一样也会将她给送回阴氏一族。 只是送回的方式,跟如今说给嬴高听的方式,定然不会相同罢了。 “这是师兄家事,就不需说与高听了。” 听到阚悻如此说嬴高笑着摆摆手。 既然碰到了,这也是自己唯一能够帮她的了。 至于阚悻怎么跟外面那些道贺的人解释以及怎么跟阴氏一族说,那就不是嬴高操心的事情了。 如果连这点儿事情阚悻都弄不好,那他这个郡守当真是白做的了。 阚悻见状,心中才松了一口气。 要说太子看上阴清漪,阚悻认为不可能。 自己的老师李斯之女已经是公认的太子妃,据说也是国色天香。 但是这件事,谁又说得准呢? 说不得太子就好这口呢? 思来想去,不管是因为阴清漪逃婚之举,还是因为其他,阚悻都显然不敢再将这个定时炸弹给留在郡守府中。 这阴清漪敢在郡守府中逃跑,显然也是下了决心的。 要么就是已然有了心上人,要么就是真正不想嫁给自己这个老头子。 既然强扭的瓜不甜,阚悻也看开了。 大把的女子要送给自己,何苦为了这个女子去惹得太子不喜? “今日本是师兄大喜之日,些许话,高本不欲多言,然师兄又不是外人,有些话,高又不吐不快,师兄可愿听上一听?” 嬴高收敛笑容坐正身体,看着阚悻道。 “能听太子教诲,下臣喜不自胜喜不自胜!” 阚悻听到嬴高这话,激动的几难自已,拜伏与地连声道。 他很清楚,嬴高身为太子,竟然没有跟随始皇帝的东巡车驾一起前行,而是选择单独行事,肯定是有原因的。 这一路,嬴高看到了多少、又听到了多少,没人知道。 阚悻对自己在南阳郡的行事,多少还是有数的。 要说大恶没有,小过要想找寻,那就太过容易了些。 但是不管是大恶还是小过,对皇帝陛下和太子而言其实都没有任何的区别,都是一念之间尔。 就拿今天这事来说,要说他满城披红挂绿迎娶妾室,说是喜事自然是喜事,可要说祸事,一个逾越之罪,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如果嬴高一直笑吟吟的跟他说话,阚悻知道说不得等到皇帝陛下车驾到达时,他就要大祸临头了。 此刻嬴高如此说,倒是让阚悻心中一直悬着的心彻底的放了下来。 如此才表明,嬴高还真是没有跟他计较之意。 “不用如此,师兄起来吧。” 嬴高扶起阚悻,将阚悻按在石凳上坐下, “高离开咸阳之际,老师曾亲自同高言过,师兄乃是干吏,可倚为臂膀。” “下臣有愧!愧对老师教诲,愧对陛下信赖!” 阚悻再次起身拜伏与地,捣头泣声道。 “一郡之首,军政民事寄与一身,大权独掌,万千生民俯首,心有飘飘然乃是常态。 高本对师兄治下南阳郡,抱有莫大期望,然这十数日行来,所闻所见,实是让高大失所望。” 听到嬴高这话,阚悻更是颤身不已,不敢接话。 旁边,阚荣也早就拜伏与地,将头深深的埋在掌中。 “民事凋敝,商事惨淡,丐者竟无栖身立足之地,师兄却是为十六房妾室满城披彩, 郡治之下数十县治吏员聚首,为郡守妾室贺,实是一大盛景。” “下臣知罪!” 阚悻惶声道。 “南阳为关中门户重郡,岁前德水泛滥、鸿沟水淹数郡,想必是瘟疫横行,师兄为南阳郡守, 所为不过是将数郡流民阻与郡外?不得入关中?为何不曾报与老师? 数郡生民未曾死于水患,却亡与人祸,尔等身为一郡之首,真正是……其罪当诛!” 嬴高缓缓走到阚悻身前,盯着阚悻一字一顿道。 “下臣有罪!” 阚悻紧紧趴伏与地。 他并没有分辨,嬴高既然说出这件事,说明肯定已经了解到了一些情况,在辩解那真正是讨死了。 对瘟疫之事,嬴高不知道李斯到底知道不知道。 当时的李斯还只是廷尉,并不是丞相,在嬴高看来,大概率应该是不知道的。 而从阚悻现在的反应来看,他显然也确实是没有将事情的实情原原本本的上禀。 只能说,南阳、三川、颍川、磄郡、陈郡这数郡之地的吏员们,显然从上到下都是沆瀣一气,才能完成这个完美的闭环。 御史府派驻各郡的监御史们,完全没有起到任何的作用,甚至说不得还在帮忙掩盖。 显然,因为始皇帝这数年来将主要精力都放在跟嬴秦宗室和关中的老秦贵族们斗法,大秦各地的吏治,已经完全崩坏到了何等触目惊心的程度。 连续数年的中枢混乱,再加上始皇帝突然驾鹤,胡亥大规模的屠杀朝中重臣和出身关中的老秦官吏,最终使得大秦在各地的统治真正是名存实亡。 六国遗族揭竿而起,瞬间席卷天下。 不过数年时间,偌大的帝国,轰然崩塌。 “师兄不是外人,然也正因为如此,高才会如此苛责,想必师兄当能理会。” 嬴高缓了缓语气,继续道。 “下臣愧对陛下,愧对太子。” “其余诸郡,高不熟悉,也管不了,但是高希望南阳郡,师兄能够成为表率……干吏。” 嬴高摇摇头,其余几个隐瞒的郡县,嬴高想动手也没办法。 他毕竟还只是太子,而不是皇帝。 现在始皇帝正值春秋鼎盛,前不久还为了长生之事引起一些龃龉,若是再过度的插手各地政事,殊为不智。 但是阚悻这南阳郡,显然给了他一个突破口。 不管是从加官进爵看,还是从李斯的关系来看,阚悻也只能紧紧靠着嬴高,这最浅显的道理。 所以对南阳郡潜移默化的改变,才是最为合适的。 “下臣定不负太子所望。” 阚悻显然也明白嬴高话中的意思,连忙表着忠心。 “岁前的水患,高希望师兄能够将诸郡所作所为尽皆调查清楚,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不好动动不了三川几郡的官吏,不代表后面动不了。 “喏!” “今日前来之时,高已经见过阚间,高会去信一封,让阚间去往平夷候处吧。 至于阚荣……” 嬴高看着深深伏地的阚荣, “今日始,就跟着高吧,师兄以为如何?” “下臣谢太子提携之恩。” “嗯,高就不久待了,前堂还有诸多的宾客,想必今日师兄也诸事繁多,高这就告辞了。 待到师兄将诸事安排妥当,再来见高吧。” “喏!” 第两百五十八章 浮萍 吉庆居,算是宛县城内最大的客舍了。 当然,只能算是最大,却绝对不是极为高档的客舍。 因为居住在吉庆居的人,大多都是走南闯北的商行商队中人居多。 商行商队,都需要携带众多的商货,这些都需要地方放置,除了商货需要放置外,还有家仆护卫等等,一般的小客舍还真没有那么大的地方安置。 不过能够如嬴高这样百余人的商行队伍,还是极为少见的。 所以,“秦时明月”商行的人一到,本来才住下二十余个行商的吉庆居瞬间就满房了。 这自然是将吉庆居的掌柜的给高兴的合不拢嘴。 吉庆居这些年可从来没有满房过,更不要说不愧是“秦时明月”的商行,出手极其的大方。 不仅没有将先来的小行商赶走不说,更是直接给了三日的房资。 日头已经到了午后时分,客舍内寥寥炊烟升起。 大多数的行商,在客舍内打尖住宿已经是顶天了,一应吃食基本上都是各自解决。 无他,省钱尔。 当然,虽然不用吉庆居的吃食,烹饪的器具吉庆街还是会为住进客舍的行商们提供的。 吉庆居的后院空旷之地,放置的都是推车、马车之类的物事。 并不是所有的行商都能够用的上马车或者牛车。 许多的行商,甚至都是一两辆独轮的推车罢了。 这个后院,地方足够大,也足够的空旷,也是行商们自己准备饭食的地方。 将黑袍扎在腰间的嬴高蹲在一个四五岁的孩童身前,看着孩童小心又仔细的将一块块指甲盖大小的浮萍仔细的掰开,然后一块块的清洗干净,放在身旁的竹篾上。 在孩童身前不远,是一个土块垒砌起来的建议炉灶。 灶火熊熊,炉灶上的陶罐中,清水已经开始翻腾,随着清水的翻腾,偶尔有几粒黄橙橙的黍米浮起落下…… “栓子,晚食就吃这些浮萍吗?” 嬴高默默看了半响,轻声对这个刚刚认识不过一个时辰的小盆友道。 “对啊,高大兄。” “那……早食吃的什么呢?” “浮萍啊,高大兄。” 栓子小心的将手中最后一块浮萍就这清水洗净,放在竹篾上,扬起头看着嬴高笑道。 “那……明日呢?” “浮萍啊,高大兄。” 名为栓子的孩童疑惑的看着嬴高,理所当然的笑道。 那扬起的稚嫩面容上天真无邪的笑容,让嬴高不自觉的眯了眯眼睛。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有时候,笑容也是能够……刺眼的! 见到嬴高沉默,栓子转身看到陶罐内的水已经完全煮沸,连忙端起竹篾,熟练的将一块块清洗干净的肥厚浮萍小心的放进陶罐中。 淡黄的清水粥,瞬间就被浮萍的绿意所覆盖。 待到将所有的浮萍都放进陶罐,栓子连忙起身去将准备好的木材塞入炉灶中。 “待到阿爹回来,放几粒盐就可以吃晚食了。” 做完这一切,栓子小大人似得拍拍小手,心满意足的道。 嬴高闻着带着腥涩味道的气味,看着早熟的四五岁孩童,沉默半响扭头对着身后的施乐招招手道:“去拿几块盐巴过来。” 在他身后几步远,嬴山跟个门神似的抱臂而立,被拉壮丁来的阚荣则是被胡亥拉着就地而坐,跟启一起捶将军。 还是新手的阚荣脸上已经被贴了不少的小纸条,嗯,都是糙纸。 要是在那糙纸上画些符咒,活脱脱个僵尸原型。 乌曼则是在不远处,领着十几个铁鹰剑士也在准备吃食。 栓子是嬴高回来吉庆居之后,新认识的朋友,小朋友。 栓子的父亲是居住在吉庆居客舍中的一支四五人行商的一员。 行商,走南闯北,如嬴高和胡亥的这样的少年郎都很少见,更不要说跟栓子这样的四五岁孩童。 或许是因为嬴高笑容太过无害,栓子对包括胡亥在内的一干人都有着警惕,却对嬴高很是投缘。 不过个把时辰,嬴高和四五岁的栓子已经成了好朋友。 通过栓子的口中,嬴高也知道了,栓子和栓子父亲那支商队都是来自三川郡,主要做的就是南阳郡和三川郡之间的短途商贸。 在去年的那场水患中,栓子的母亲感染瘟疫,投河自尽。 栓子的父亲,无奈之下只得将栓子带在身边行走在南阳郡和三川郡之间。 此际,栓子的父亲和商队几人,带着商队中带来的商货出去以货易货了,尽快将商货出手,才能早些回去。 吉庆居虽说极其便宜,可是再怎样也是一笔支出。 栓子跟随父亲行走各地,显然早就习惯了这一系列的操作,看到时候差不多,就自己张罗起晚饭吃食来。 “公子。” 施乐很快就将裹着精盐的包裹拿来。 “来,栓子,用用大兄的盐块,柳大叔想来还需要一些时候才能回来, 要是不早些放下盐粒,这浮萍的味道怕是就不好了。” 嬴高接过施乐递过来的包裹,边打开边道。 栓子看着嬴高打开的慢慢一包裹晶莹剔透的盐粒,明显有些迟疑。 虽然他懂的还不多,但是他也能看出来,这位长的极好看、笑起来更好看的高大兄拿出来的盐块,明显要比他阿爹用的盐块要精致太多。 盐,在如今这个时代,同样也是极为珍贵的存在。 能够在每次餐食里放上盐,已经是很多人家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哎……大兄,不可啊……” 嬴高趁着栓子还在犹豫和愣神的功夫,顺手抓起一小撮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扔进了栓子烹煮浮萍的陶罐中。 栓子有心想要阻拦,却又担心将嬴高手中那一袋盐块给碰掉,急的险些要哭出来。 “这是做甚?我只是想着用些盐巴换口你的浮萍罢了,莫非栓子不舍得让大兄换些吃食不成?” 嬴高顺手将手中的盐巴丢给施乐,状若不高兴道。 “真的么?就算大兄想要换些吃食,也不用如此多的盐巴啊!” 哭丧着脸的栓子看着“汩汩”冒泡的陶罐,一脸心疼的道。 嬴高:“……” 第两百五十九章 尝尝 看着陶碗中青绿色的浆糊,让嬴高不由自主的想起自己小时候喂猪的猪食。 在他小时候那个年代,浮萍确实是拿来喂猪的。 只是如今,放上一把黍米几粒盐,却是栓子每天里心心念念的美食。 而在适时的大秦,这样的浮萍猪食,又是多少人甚至连每天都不能吃上一顿的呢? 嬴高端起陶碗,喝下一口。 腥、涩、苦、咸还带这点异样的骚味,瞬间充斥味蕾。 胡亥、嬴山、阚荣、启、施乐、乌曼几人也都一人端着个陶碗,撅着屁股跟嬴高一起排排蹲。 每个人碗里都跟嬴高一样,陶碗里都盛着让人看久了瘆得慌的绿油油浮萍粥。 胡亥和阚荣一脸呆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不知道该如何下嘴。 不说胡亥了,就连阚荣这个南阳郡守大公子,也只是在水塘里见过浮萍这玩意儿,却是从来都没摸过,更不要说当做吃食了。 先不说这浮萍粥那绿油油的颜色,仅仅是那闻起来带着腥涩的味道就让阚荣只觉想要呕吐。 胡亥身为始皇帝的子嗣,更是锦衣玉食,怕是见都没见过这玩意儿。 难得的,对阚荣一直看不上眼的胡亥,在这件事上产生了共鸣。 眼见嬴高真的将那闻起来就令人作呕之物真的给吃了下去,胡亥和阚荣两人的脸不由都有些发白。 难不成还真要喝下去不成? 这是人吃的玩意儿么? 施乐和乌曼两人,也没有任何犹豫的咽了一大口浮萍粥。 尤其是施乐,末了似乎还砸吧了两下嘴,那酸爽的滋味,让深埋在心中最深处的遥远记忆,陡然变得清晰。 至于嬴山和启,两人比嬴高还要先吃,此刻一碗浮萍粥都已经空空如也。 虽说全程看着栓子弄的这浮萍粥,但是嬴山和启,却显然不敢让嬴高就这样直接吃食。 待到他们尝完一会之后,正好是嬴高陶碗中滚烫的浮萍粥可以入口的时候。 “公子,要不还是算了吧?这烤肉……吾等实是换不得啊。” 端着盘烤肉,蹲坐在炉灶旁边的柳甫,被这诡异的气氛给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忍不住出声道。 栓子咬着手指倚靠在柳甫身侧,眼巴巴瞅着父亲手中端着的烤肉,不过却也只是看着。 这烤肉是柳甫回来之后,嬴高命嬴山去找他换的。 烤肉换浮萍粥! 从哪看都是一笔绝对不会亏本的买卖。 柳甫自然更是清楚。 只是不苟言笑的嬴山压迫力实在太大,嗫嗫的柳甫还在组织语言,听到嬴高说交换吃食的嬴山,已经是走过来不由分说的将一盘堆的高高的烤肉塞到了柳甫手中。 柳甫只得眼睁睁看着嬴山顺手将栓子精心烹煮了半天的浮萍粥给端走了。 然后,看着在这生的极好看的少年郎命令下,给这些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的商行中人一人盛了一碗浮萍粥。 看着一脸便秘模样的胡亥和阚荣,柳甫自己都觉得菊紧蛋疼。 他很清楚,这加了盐粒的浮萍粥对栓子或者他们这些黔首生民而言,或许已经是难得的吃食,可是对大户豪族而言,怕是仅只用来喂食豚犬罢了。 让这两个一看就是锦衣玉食惯了的公子吃食这浮萍粥,柳甫自己都觉得有些强人所难。 “命如草芥,生若浮萍……” 嬴高艰难的将腥涩的浮萍粥咽下,长长吐出一口气,轻声道。 柳甫和栓子听到嬴高这话,都不由微微瞪大了双眼。 不懂,但是不明觉厉。 然后两人就再次瞪大了眼睛,看着嬴高仰起脖子“咕噜噜”将整整一陶碗浮萍粥给灌了下去。 “苦!” 半响才将口中的浮萍粥都咽下去的嬴高放下陶碗,皱眉苦笑道。 二十余个行商,此刻都在这客舍的庭院中准备吃食。 嬴高说用自己的烤肉换柳甫的浮萍粥的时候,并没有避讳任何人,所有人都听到了。 原本以为这生的极好看的少年公子,只是因为跟好运的柳甫儿子栓子投缘,才故意如此说,想要帮帮柳甫。 不曾想,这位少年公子还真就是将那浮萍粥给吃了下去。 他们都吃过浮萍粥,自然清楚这浮萍粥真正的味道如何。 放着好好的烤肉不吃,却偏要吃食那味道腥涩的浮萍粥,让这些看热闹之余,心中又嫉妒羡慕恨的行商们不由暗暗腹诽,这少年郎生的极好看,莫非脑袋是秀逗了? 放下陶碗的嬴高,没有管那些在远处看热闹窃窃私语的行商们,扭头看着还端着碗的胡亥和阚荣。 见嬴高看过来,阚荣心中不由一紧,闭上眼睛把心一横,仰头就是灌。 粘稠碧绿的浮萍粥顺着嘴角流在阚荣鲜亮的黑袍上,极为的扎眼。 像黄绿的粑粑糊在身上。 应该拿个碗在下面接着,嬴高不无恶意的想到。 “咳咳咳……” 阚荣狼狈的放下陶碗,用袍袖擦拭着嘴角脖颈上的污渍,还不忘递给嬴高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赔笑脸。 阚荣虽然不知道,嬴高为什么要如此,但是太子都已经吃完了,他这个已经不是很讨太子喜欢的郡守公子,要是再不识趣,怕是就真是无路可走了。 嬴高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将他赶回郡守府,阚悻绝对不会再将他这个长子留在府中。 对自己的父亲,阚荣还是很了解的。 父子两人显然都已经让太子不喜了,不过是看在丞相的面上,才没有追究什么。 将阚荣带在身边,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若是阚荣再不识趣,惹的嬴高不快,阚悻绝对能做出将阚荣逐出家门的事来。 嬴高点点头,目光停驻在阚荣那不断滚动的喉咙上,直到阚荣生生的将已经呕到口中的浮萍粥又生生咽下去,嬴高才扭头将目光投注在胡亥身上。 “兄长……” 胡亥全程目睹了阚荣的狼狈,苦着脸讨好道。 “尝尝,不然……就角斗一场,然后送你回车队。” 嬴高对胡亥的讨好视若无睹,淡淡的道。 胡亥:“……” 胡亥学着阚荣,认命般的闭上眼、仰起头,“咕噜噜”将陶碗里的浮萍粥一口闷。 绿粥入喉,胡亥只觉腥涩的怪异骚味充斥着头脑上的每一个器官,胸腹处一阵翻江倒海。 天下还有比这更难吃的吃食吗? “吐出来,也回去。” 就在胡亥欲呕的同时,嬴高淡淡的话音响彻耳间。 嬴山、施乐等人,无不噤若寒蝉! 第两百六十章 上门 看着喝下浮萍粥、俊俏的小脸都变成青紫色的胡亥,施乐和启等人悄悄将脑袋转到一边。 他们心中对嬴高如此做为也是充满了不解。 要是想要帮拿柳甫和栓子父子两人,身为太子的嬴高有一万种方法能够让这父子两人,瞬间飞黄腾达。 就算不想做的太明显,拿烤肉换浮萍粥也已经足够了,完全没必要如此逼迫十八公子喝浮萍粥嘛。 如果说嬴高想要趁机整治阚荣,也完全没必要将十八公子胡亥拉上不是? 更何况,就连嬴高自己,也都喝了浮萍粥。 这不是自己找虐么? 完全没必要啊。 只有嬴山倒是神色如常。 做为跟在嬴高身边最久的人,嬴山很清楚,太子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既然这样做,显然是有深意在。 至于用浮萍粥这样的小手段来惩治阚荣,嬴山更是想都没想过。 太子想要惩治阚荣,还需施展此等小手段? 忒的失了身份。 让十八公子喝浮萍粥,怕是才是太子的本意。 阚荣,或许才是真正无辜被牵连之人。 至于自己等人也喝了浮萍粥,嬴山更是想都没想过原因。 太子都喝了,自己等人难道还比太子尊贵不成? 嬴高看着眼中含泪、脸都变青的胡亥,无奈的摇摇头。 “行了,想吐去房舍内吐吧。” 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心,毕竟胡亥也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嬴高俨然已经忘了,他也不过是比胡亥大上两岁而已。 出乎意料的是,听到嬴高这话,抬袖抹了把脸的胡亥,强制的将还在嘴里的浮萍粥都给咽了下去。 “兄长,吃得,胡亥一样吃得。” 看着一脸青绿的胡亥,嬴高楞了楞。 不曾想,这小子倒也是个倔脾气。 嬴高笑着起身揉了揉胡亥的脑袋。 “兄长……” 前一秒还板着脸的胡亥,瞬间破功,涨红着脸抗议道。 自己都吃下去了,也没吐,怎么还将自己当小孩子? 这么多人看着呢。 嬴高没搭理胡亥的抗议,走到旁边捧着烤肉不知所措、嗫嚅不语的柳甫父子身前。 “柳大叔,此事与大叔无关,实是高幼时家中也穷苦过,想要再尝尝那浮萍粥的滋味罢了。 这些烤肉大叔和栓子放心吃食就是了,无碍的。” 听到嬴高这话,周围一众人无不色变。 阚荣、施乐和乌曼等人是瞬间冷汗淋淋,哪怕太子之前还不是太子,也是陛下的子嗣,竟然还有吃食这浮萍粥的一天? 这般宫中秘闻,岂是是自己能听的? 而原本还委委屈屈的胡亥瞬间扭头恶狠狠的瞪着启。 嬴山同样也是神色微变。 他从来未曾听闻太子曾经还经历过这些,而且在太子得势之后,也未见对咸阳宫内仆役有任何动作。 显然太子是不屑同那些宫中仆役一般见识的。 只是,这话要是传到陛下耳中,怕是咸阳宫内又将是人头滚滚啊。 就算是不传到陛下耳中,看看十八公子这般模样,那些个仆役怕是好日子要到头了。 只有启,听到嬴高这话却是一脸惊诧。 随即启就看到了胡亥恶狠狠的眼神。 原本还在想自家公子什么时候吃过浮萍粥的启,看到胡亥这恶狠狠的眼神,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十八公子该不是以为是自己这些公子是奴仆故意苛责公子吧? 定然是这样了。 可是,自己怎么不记得自家公子先前在咸阳宫有吃食过浮萍粥啊? 启和、季奚、夷和、叔衷四人,是少府安排给十六公子嬴高的奴仆。 那可是在十六公子五六岁孩童的时候。 莫非在自己等人侍候十六公子之前的事情? 启没有想为什么五六岁之前的事情自家公子怎么还记得,而是眼下,十八公子显然是将这件事情当做了自己等人所为。 启心中是欲哭无泪。 柳甫显然都没注意到胡亥、嬴山等人的神情,听到嬴高这话,脸上原本带着拘谨的笑容却是不由亲厚了几分。 敢情,这少年公子先前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谢公子赐。” 柳甫也不在矫情,端着盘子对这嬴高躬身一礼。 “谢过高大兄。” 靠在他身侧的栓子也是躬身对着嬴高一礼。 “快些吃吧,一会儿冷了味道就不好了。” 嬴高摸了摸栓子扎着小辫的脑袋,笑道。 此时,一个铁鹰剑士匆匆而至,走到嬴山身前低语几句。 嬴山听完走到胡亥身前低声道:“公子,那阴氏女子寻到客舍了,此际正在客舍外求见。” 听到嬴山这话,嬴高不由挑了挑眉。 阚悻做事倒是雷厉风行,这么快就将阴清漪的事情给解决了? 只是,他自己人还没到,倒是先让阴清漪寻上门了? 不用想,嬴高也知道,定然是阚悻告知的阴清漪自己等人所在。 要是是阴清漪走之前询问的阚悻,要么就是阚悻通过府中仆役之口告诉阴清漪的。 不然,这宛县城池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 阴清漪的阴氏一族或许在新野县有不小的势力,可是在宛县想要如此快速的寻到自己所在,可能性实在不大。 在嬴高回到客舍的时候,原本守在吉庆居客舍外的宛县卫卒已经都撤走了。 显然也是出自阚悻之手。 只是,阚悻明知道阴清漪跳墙逃婚,自己只是恰逢其会,一面之缘罢了,竟然还告知阴清漪自己所在,这是想做什么? 想到这里,嬴高看了一眼阚荣。 刚刚嬴山说的话,并没有可以避开阚荣,阚荣显然也听到了。 不过阚荣也是一脸惊诧之色,显然也是不太清楚状况。 “柳大叔,栓子,慢慢吃,不够那边还有,吾这有客人前来。” 想了想,嬴高对柳甫和栓子道。 “公子自去忙,自去忙,这些吃食已经足够。” 柳甫慌忙对着嬴高再次躬身一礼。 嬴高笑着拍了拍埋头大吃的栓子脑袋,转身离去。 “阚荣,那阴清漪如何,汝可知晓?” 嬴高边走边道。 “回太……公子话,这阴清漪乃是新野县令祁寒做媒,小人对其,实是所知不多。 倒是阴氏一族,小人知晓一些。” 阚荣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的道。 “哦?说来听听。” 第两百六十一章 内闾 生老病死,天道轮回,没有人可以例外。 在第一个春秋战国霸主齐桓公吕小白在位后期,留下“管鲍之交”美名的管仲,也终于到了驾鹤而去的时候。 有史记载,同样垂垂老矣的齐桓公去看望卧病在床的管仲。 齐桓公问管仲:“群臣中谁可以代你为相?” 管仲说:“了解臣下没有人比得上君主。” 齐桓公说:“易牙如何?”管仲回答:“杀掉孩子来讨好君主,不合人情,不可以。” 齐桓公说:“开方如何?”管仲回答:“背弃亲人来讨好君主,不合人情,难以亲近。” 齐桓公说:“竖刁如何?”管仲回答:“自己阉割来讨好君主,不合人情,难以亲爱。” 齐桓公说:“常之巫如何?”管仲回答:“死生,是无法逃避的;疾病,是人体失常所致。君主不顺其自然,守护根本,却完全依赖于常之巫,那他将对国君无所不为了。 齐桓公和管仲的这番对话,自然也同样传到了其他人耳中。 而在管仲死后,齐桓公恰恰就重用了易牙、竖刁、开方、常之巫等人。 仅仅两年,一代霸主齐桓公就被易牙、竖刁等人软禁在宫殿之内,最后生生饿死,直到尸体发臭、尸虫都爬出了窗子,才被发现。 齐桓公的五个儿子为了争抢王位,一场乱战。 易牙、竖刁等人也趁机对管仲的后人清算。 为了避祸,管仲后人都逃到封地户牖(huyou)(后世河南兰考县一带)。 而户牖,正是齐桓公“葵丘会盟”之地所在。 “葵丘会盟”之后,标志着齐桓公正式成为公认的第一位春秋霸主。 而将户牖这个见证齐桓公霸主之位的地方,封给管仲做为封地,也可见齐桓公对管仲的宠信。 随后,齐国经历了连串的国君更换,从易牙、竖刁等人推出来的公子无诡,再到逃奔到宋国的齐孝公重新继位。 齐孝公死后,齐孝公弟弟公子潘指使卫开方杀死齐孝公儿子,自己继位为齐昭公; 然后齐昭公死后,齐昭公弟弟公子商人杀死齐昭公儿子,自己为齐懿公…… 再到荒淫好色的齐懿公被齐国群臣所杀,又将齐懿公的弟弟公子元给迎回来做了齐惠公…… 可以说,在齐桓公死后能够争夺王位的五个儿子,真正是每个人都过了把齐王的瘾。 短短不过二三十年,曾经的春秋霸主齐国,就经历了五个国君,国力也在连年的内乱中损耗殆尽,再无力称霸诸侯。 而在这其中,管仲的后人其实是最难受的。 易牙和竖刁拥立的公子无诡,短短不过三个月,公子无诡甚至连年号都没定下来,就被宋国等诸侯国拥立的齐孝公带人杀回齐国,给噶了。 有拥立之功的易牙和竖刁,早在公子无诡还没死之前,就被齐国大夫国氏和高氏的带领下给诱杀了。 可是卫开方却是齐昭公的人,将管仲的子嗣收拾了一通。 待到齐懿公继位,因为当年跟管仲的恩怨,齐懿公更是直接收回了当初封给管仲的封地和爵位,将管仲的子嗣投进了牢狱。 为了保命,管仲的后人四处奔逃,其中第七代孙子管修,逃到了楚国,被楚王封为阴邑(后世襄阳老河口)大夫。 阴氏由此而来。 数百年的发展,阴氏一族在楚国境内开枝散叶,而阴清漪这支在新野的阴氏一族就是其中极为出名的一支。 管仲在商业上的天赋,似乎经过数百年传到了阴清漪这支的祖上。 阴清漪祖上,重新拾起了老祖管仲开创的行业,内闾。 在楚地各个大城中开设了不少的“内闾”,甚至一度将业务扩展到了临淄、洛邑等等工商发达的大城中。 连年的战乱,阴氏一族很是收罗了不少无家可归的女子。 阴氏一族凭着祖上余荫以及大夫的身份,拿着钱帛和女子开路,即便是在七国混战之时,在东方诸国也是混的风生水起。 等到大秦灭楚,一统天下后,阴氏一族在各地的产业委实颇受打击。 除了战乱的因素外,严苛的秦律也是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大秦律,鼓励农耕,鼓励生育,加之商贾之事本就是粗鄙之业,蓄养众多女子的阴氏一族,在各城的内闾很是被打击了不少。 虽说还没到伤筋动骨的时候,却也让阴氏一族很多的财富飞灰湮灭。 偏居一偶的大秦同东方六国不同,达官显贵多是在府中蓄养女奴。 这些女奴,除了自己平时玩乐外,在来了极为尊贵的客人的时候,也拿出来做为招待,给客人暖被窝。 当然,尽收六国之地的始皇帝,同样也尽收六国美人。 “关中离宫三百所,关外四百所,皆有钟盘帷帐,妇人倡优。” 就是说的始皇帝大肆蓄养六国宫室美人之举。 至于如今还在筹建的六国宫室,同样也是为了安置六国美人所为。 在这样的氛围下,行贱业的阴氏一族自然落不得好。 许多的内闾被关闭,大量的女子被收归府衙,许多都被各级吏员给贪墨,成为家中女奴。 阴氏一族虽说跟楚地的权贵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是秦灭楚之后,原来楚地的权贵们,要么死要么跑的不知所踪。 适时,大秦在原东方六国各地置郡县,阚悻也因为李斯的举荐,成为南阳郡守。 初来乍到的阚悻,想要有政绩,自然需要南阳当地大族的支持。 在新野县令祁寒的引荐下,阴氏一族也就顺势拜了阚悻的码头。 始皇帝迁徙天下富户到关中,也正是阚悻在其中帮忙,才让阴氏一族免去了全家迁到关中这一劫。 当然,阴氏一族的主业上不得台面,也是其中一个很大的因素。 经过此事,阴氏一族更是对阚悻言听计从。 而阚悻呢,也想通过阴氏一族安抚藏在南阳郡的楚人遗族,尤其是在近一年六国遗族屡屡掀起波澜的情况下。 南阳郡安稳,阚悻才有政绩,而阚悻同样也能通过阴氏一族得到钱财,阴氏一族得到庇护,也算是另类的双赢了。 你好我好大家好。 这一次,阴清漪嫁给阚悻成为第十六房妾室,其实说到底还是跟嬴高有关。 廷尉府传令天下各郡密捕项梁和项羽叔侄两的事情,阴氏一族身为南阳大族,自然也得到了消息。 而且因为跟阚悻的良好关系,阴氏一族知道的远比一般人要多。 廷尉府密捕项梁、项羽叔侄两人,来自于丞相李斯的授意。 做为曾经的楚地权贵上大夫一族,阴氏一族跟项氏一族自然是极为熟悉的。 甚至于项伯自咸阳逃到下邳,项羽筹集钱帛等物寻到曹咎救栎阳狱的项梁,都曾得到过阴氏一族的帮助。 这些阚悻不知道,但是阴氏一族自己心中却是门清的。 朝中风向陡然变化,李斯亲自下令要缉拿项梁和项羽叔侄,甚至是死活不论,可是将阴氏一族给吓的不轻。 阚悻虽说收了阴氏一族很多的孝敬,但是对朝中的政令还是很上心的,更不要说,缉拿项梁和项羽是出自李斯的授意。 所以,阚悻首先就寻到了跟很多楚人遗族有联系的阴氏一族。 这些年正是得益与阴氏一族从中调和,南阳郡才能波澜不惊,隐匿起来的楚人权贵们没有给阚悻添乱。 如今最大的靠山李斯要寻项梁和项羽叔侄两的晦气,而且还是一副非要抓住不可的模样,阚悻哪里还会顾忌平日里跟阴氏一族你侬我侬的交情。 面对翻脸不认人的阚悻,阴氏一族自然是心中愤懑无比,可是在阚悻说出乃是丞相李斯要捉拿项梁和项羽后,阴氏一族很快就跪了。 说是新野大族,可是仅只一个新野县令祁寒都能让阴氏一族欲仙欲死,更不要说阚悻以及阚悻背后的李斯了。 阴氏一族一五一十的将跟项羽和项伯的交情都告知了阚悻,甚至于还将一些隐藏在南阳郡的楚人权贵都交代了。 可是阚悻最想知道的项梁和项羽的下落,阴氏一族真正是不知道,自然答不出个所以然。 眼见连灭族之祸的威胁都说出来了,阴氏一族还没有吐露口风,阚悻只得失望而归。 虽说阚悻能够翻脸不认人,但是阴氏一族始终在项梁和项伯的事情上做了些手脚,所以阴氏一族的族长阴偈只得厚着脸皮寻到了新野县令祁寒。 在祁寒的做媒下,本也想继续跟阴氏一族和睦共处下去的阚悻,再加之阴清漪美名在外,阚悻自然就顺势答应了阴氏一族的联姻之举。 如此,才有了阴清漪嫁入郡守府为第十六房妾室的事情。 坐在房舍中的嬴高听完阚荣的讲述,有些讶然的看了阚荣半响。 “汝将这些都告知吾,就不担心吾惩治汝父?” 嬴高看着阚荣道。 这客舍内就他跟阚荣、嬴山三人。 至于胡亥,当时说的话是很倔,但是身体却很诚实。 进了客舍终究还是没忍住,去吐了。 “下臣等性命,本就是太子仁慈,才能苟活,下臣不言,父亲也定会全部告知太子。” 阚荣躬身回道。 听到阚荣这话,嬴高点点头。 总算脑壳里面不全都是浆糊。 其实对各地郡吏,跟六国遗族勾搭的事情,即便阚荣不说,嬴高心中也清楚。 甚至不止嬴高清楚,大秦朝堂上,很多重臣也都门清的很。 始皇帝兰池遇刺,要说没有朝中权贵的帮忙,那些游侠们不可能如此精准的等到始皇帝。 只是因为始皇帝出于种种原因不想深究,又可能是因为想要借机寻个由头将关中的游侠们杀一波。 所以,兰池遇刺的事情,除了许多的游侠被波及惨死外,始皇帝并没有对朝中重臣深查。 朝堂上尚且如此,下面的郡县,更是直面许多扎根当地几代十几代的六国遗族,又怎么可能例外? 所以,即便阚荣不说,嬴高也很清楚,阚悻跟阴清漪的这喜事,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让嬴高真正意外的是,阴氏一族竟然是管仲后人,而且还将管仲的勾栏之业给捡拾起来了,搞的风生水起。 那么,知道自己身份的阴清漪,这个时候来寻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阚荣见嬴高皱眉不说话,自然不敢打扰,安静的躬身候在一侧。 “如今阴氏一族的内闾之业,都在何处?汝可知晓?” “回太子话,宛县有两处,新野有一处,洛邑一处,临淄一处,江陵两处,彭城一处。 这是如今阴氏一族还在经营的内闾,其余内闾,多被郡吏查抄。” 阚荣倒是如数家珍。 想想倒也正常,阚悻显然将阴氏一族当做了自己敛财的工具。 既然是工具,阚悻自然要了解清楚阴氏一族到底有多少产业。 竟然连南郡郡治江陵也有两处么? 看来,阴氏一族的基本盘还是在楚地了。 “去将阴清漪请进来吧。” 想到这里,嬴高扭头对嬴山道。 “喏。” 嬴山出门对着候着门外的铁鹰剑士低语几句,然后又回到房舍中。 虽说郡守府外的事情已经过去,但是嬴山也已经通过胡亥和启的口中知道了当时发生的种种,自然不敢再轻易离开嬴高半步,以免让嬴高陷入险境。 很快房舍外就有脚步声响起。 “民女阴清漪,见过太子。” 阴清漪进房后,直接拜伏与地道。 “仅只你与侍女两人,看来汝未曾将吾的身份告知族中长者, 阚悻已经解除婚约,汝已得了自由之身,为何又来寻吾?” 嬴高对阴清漪的观感说不上好坏。 阴清漪有胆子逃婚,确实让他很是意外,不过也仅只与此罢了。 但是冒然将无辜之人拉到跟郡守府这样的庞然大物对立的行为,却是让他很不喜。 如果不是他,换做任何一个人,怕是此刻连命都没有了。 追求自己的幸福没有错,但是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却将无辜的人牵连,那就是自私了。 尤其是在阴清漪明知已经被郡守府发现的情况下,还拉着自己不放。 这已经是有些故意为之、拉人下水的举动了。 第两百六十二章 下落 “民女已无路可去,愿为太子奴仆,还请太子应允。” 听到嬴高的话,趴伏在地的阴清漪沉默半响后,轻声道。 阚悻是在见完阴清漪后,就直接去了郡守府大堂,当众解除了婚约。 除了将所有的聘礼送给阴清漪外,甚至连阴清漪带来的陪嫁也一并送还了阴氏。 至于原因,阚悻并没有说,留下一众面面相觑的宾客,直接闪人。 当然,以阚悻的身份地位,也不需要对那些前来道贺的宾客解释什么。 不过如今的宛县城,怕是已经是流言满天飞了。 尤其是在郡守府的阴氏一族之人,听到阚悻突然说的这个消息简直是如五雷轰顶。 最直观的就是,阚悻前脚宣布解除婚约,郡守府大堂内原本还对阴氏奉承不已的宾客们已经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对阴氏敬而远之。 能够在即将就要进行婚礼的关头,让阚悻取消婚约,阚悻这个郡守可是会大失颜面。 真要是小事,阚悻完全可以在婚礼之后一直休书偷偷将阴清漪给休了就是。 可是阚悻却是一刻都不想等,甚至选择了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宣布。 就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一般。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要不是出现了迫在眉睫的事情,阚悻绝对不会如此行事。 那么能有什么事情会让阚悻这堂堂南阳郡守如此急迫呢? 显然只能跟阴氏有关系了。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朋,眼看他楼塌了。 就是对如今的阴氏一族最为真实的写照。 只有阴偈和另外两个族老,隐约猜出应该是先前在郡守府后门见过的那少年几人有关。 毕竟,看阚悻的模样,显然是认识那少年的。 而在阚悻和阴清漪跟着那少年进后院不久,阚悻就出来在大堂中宣布婚礼取消,解除跟阴清漪的婚约。 想要寻阚悻,可是阚悻根本不见他们。 至于阴清漪,从进入郡守府后院后,就压根没有再出现过,见不到阚悻,阴偈等一干阴氏的族人,此际正在满天下寻找阴清漪。 候在一旁的阚荣听到阴清漪这话,嘴角抽了抽,眼中闪过一抹带着嘲讽的冷笑。 这女子怕是疯了。 太子缺奴仆吗? 真以为有几分姿容,见了一面就能让太子看上? 太子在咸阳,只要他想,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何其可笑。 嬴高听到阴清漪这话也是眉头微皱。 “吾看起来缺奴仆吗?” 嬴高的话,让阴清漪心中一凛。 先前在郡守府,因为看到费宁的百将装束,了解郡守府作风的她故意拉上初次见面的嬴高等人做挡箭牌,显然是惹得太子不喜了。 但是阴清漪很清楚,如果她不能拉上一个挡箭牌,逃婚被抓的她,回到郡守府怕是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樱秦毅知道,这些说给面前这少年太子听显然不会有任何作用。 面对阚荣的逼迫,当时势单力孤的太子,不得不无奈妥协。 这妥协,对他人来说自然是无所谓,但是对太子而言,显然是一种羞辱。 阚悻显然知道这一点,所以根本没有辩解,直接请罪。 “先前民女虽说是无奈之举,然确是民女错了, 民女厚颜来求太子,实是有一消息要上禀太子。” 阴清漪直接了当的道。 所有人都知道,虽说因为太子阚悻解除了跟她的婚约,但是偌大的南阳已经没有她容身之所了。 因为嬴高的缘故,阚悻自然不会再对她做什么,但是阚悻也根本不用做什么。 在嬴高的身份不能说出去的情况下,不了解情况的阴氏,定然会为了求得阚悻的原谅,惩治与她。 这个惩治,轻则永远囚禁,重则丢掉性命。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阴清漪想要的。 阴清漪也清楚,嬴高知道她已经在南阳没有容身之所。 但是,这世间命苦的人遍地都是,太子凭什么因为她没有容身之所,就收为奴仆? 只要太子想招纳奴仆,怕是应征的人能从武关排到咸阳。 她一个有几分姿色的女子,又算得什么? 所以,阴清漪干脆将自己敢逃婚最大的依仗说了出来。 “哦?说来听听。” 嬴高听到阴清漪这话,不由挑了挑眉。 这个消息,想来就是阴清漪有胆子逃婚的依仗了。 “阴氏在彭城的内闾,传来消息,丞相缉拿的项梁和项羽两人,如今正在南郡的云梦大泽中躲藏。” 阴清漪抬头看着嬴高道。 项梁和项羽在南郡的云梦泽中? “阴氏在彭城的内闾,想必是通过内闾中的女子得来的消息, 先不说这个消息准不准,你知道,阴氏之中就没有别人知道?” 嬴高眼睛微眯,瞥了一眼候在旁边的阚荣,淡淡的道。 “彭城内闾中的女子,都是奴家安置的,当初逃难到南阳,奴家收留了她们, 奴家虽说身在新野,然彭城内闾中的姊妹书信并未曾断绝。 当日郡守前往阴氏逼问项梁、项羽下落,奴家知晓彭城乃是项氏祖地,乃去信询问, 彭城内闾中正有两姊妹曾经去往项氏,项氏族老酒后失言,乃为奴家得知。 此消息,仅只奴家知晓,并未曾告知阴氏任何一人。” 阴清漪看着嬴高解释道。 听到阴清漪这话,阚荣脸色极为的难看。 显然,他没有想到,阴清漪竟然还有这等心机,同时也没想到阴氏竟是如此无用。 这等重要的消息,还是通过自己的内闾女子得来的,阴氏众人,竟然完全不知情。 嬴高挑了挑眉。 没想到阴清漪竟然想到通过内闾女子来收集消息,倒是很有急智。 风花雪月之地,自古以来就是消息最为灵通的地方,阴清漪能够打探出项梁和项羽的下落,倒是也不用太过意外。 想来,阴清漪肯定也想过告知阴氏项梁和项羽的消息,但是估计是因为跟阚悻婚约的事情,最终让她选择了隐瞒。 而是将这个消息,留作了自己的后手。 “这想必就是你敢从郡守府逃婚的依仗了?” 嬴高手指在身前的案几上轻点,笑着道。 “吾对项梁和项羽的下落确是很感兴趣,你将这个消息,告知吾,吾可保你无恙,至于奴仆之事,就此作罢吧。” 嬴高不想跟阴清漪多打交道。 而仅凭一个未经证实的项梁和项羽下落,还不足以让他给阴清漪更多。 第两百六十三章 麻烦 阴清漪听到嬴高的话,俏脸瞬间煞白。 站在旁边的阚荣,原本青黑的脸上闪过一抹嘲讽。 这女子竟然妄图匿下项梁和项羽叔侄的消息,意图换取晋升之阶,实在是太过天真。 如今的大秦猛将如云,甲兵无数,区区项梁、项羽两个丧家之犬又能算得什么? 丞相之所以要缉拿两人,想来不过是欲要提前此等疥癣之疾清理掉罢了。 太子又怎会将这两个丧家之犬放在眼里? 更何况,通过内闾中的贱业女子得来的消息,谁人知道真假? “禀太子,民女并不敢欲要以此消息做为交换, 身在彭城的项氏一族,应项梁之命,遣族中奴仆千人, 离开彭城赶往南郡,如今当是已在云梦大泽中。” 嬴高既然已经说了会给自己自由,想来阚悻和阚荣等人,即便心中再有怨恨,也不敢对自己如何。 至于阴氏一族,从被阚悻接亲离开阴氏大宅的那一刻起,阴清漪就没打算再回去。 阴氏,只是将她当做一个工具罢了。 但是仅仅获得自由,距离阴清漪想要的东西,实在是太过遥远。 而成为太子奴仆,将会是她这辈子最大机缘。 “项氏遣奴仆千人,全都进入云梦大泽?” 嬴高听到阴清漪这话,心中不由一跳。 他没有怀疑阴清漪言语中的真假,这样的事情,想要证实也很简单。 千人,离开彭城,都需要验、传的。 只需要派人核实一番,看看人在不在彭城,就能证实了。 虽说距离颇远,但是好在彭城就在东海驰道的边上,遣人快马前去,来回也要不了几天。 阴清漪将项梁和项羽的消息藏的这么严实,肯定不敢弄虚作假。 如果这个消息是真实的,那么就说明项梁和项羽还真就跑到南郡躲到云梦大泽中了。 而始皇帝东巡的路线早就告示天下,项梁和项羽肯定也是知道的。 在这种情况下,项梁突然从彭城召来项氏家奴千人潜入南郡,这目的就值得思量了。 莫非,项梁和项羽还打算在始皇帝到达南郡的时候,搞事情? 就算项羽如今已经能力拔山兮,可是一千乃至数千项氏家奴,面对始皇帝随行的护卫亲军,能翻起什么浪花? 而且经过始皇帝尽收天下之兵的事情,项梁想要将数千人武装起来,就是个大问题。 可是,如果不是为了针对始皇帝搞事情,那么项梁和项羽召来千人家奴到南郡是为了什么? 总不能是为了在云梦大泽中占山为王吧? 云梦泽,不知其广,想要找到人,实在太难。 要是项梁和项羽真准备躲在云梦泽中搞事情,还真是个不小的麻烦。 “这个消息,吾给汝千金。” 嬴高点了点桌子,看着阴清漪道。 言下之意,自然还是拒绝了阴清漪为奴的请求。 “民女对商事颇为精通,内闾之人,也能为太子探查各地阴私……” 阴清漪抬头急声道,只是在嬴高的目光下,声音渐渐低了。 “汝为何定要为吾奴仆?汝既是对商事颇为精通,给汝千金,当已有立身之资。” 嬴高看着阴清漪,疑惑道。 “经年战乱,民女在内闾中见过太多无奈投身贱业之女子, 岁前数郡水患、瘟疫,更是有众多无家可归的女子进入阴氏内闾卖身为奴, 阴氏内闾中的女子,为阴氏搏得偌大家业,却被阴氏视为豚犬, 民女之母早逝,正是依靠出身内闾中的姨娘才能在阴氏存身, 姨娘在三年前逝去,临终交代民女定要为阴氏内闾中的女子求得一份公道, 民女若能成为太子奴仆,当能为无奈卖身内闾的女子多做一二。” 阴清漪直视着嬴高,轻声道。 阴清漪的这番话,让嬴高不由一怔。 他想过阴清漪非要为奴的很多原因,但是怎么也不会想到,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阴氏内闾中,可有被掳掠、拐卖的女子?” “回太子,有的。” 对阴清漪这个回答,嬴高并不意外。 阴氏既然将老祖宗管仲开创的皮肉生意捡起来了,那么女子就是阴氏最大的财富。 只要女子足够多,这样的无本生意就能够为阴氏带来源源不断的收益。 同时,也能用美人开道,做为礼物,同府衙勾结。 “可。” 想到这里,嬴高淡淡的道。 “还请太子……啊……?” 刚刚拜伏下去准备再求肯的阴清漪,话说道一半,陡然起身瞪大了双眼惊声道。 她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吾说,汝的要求吾应下了。” 嬴高看着有些呆萌的阴清漪再次道。 “民女……拜谢太子。” 阴清漪喜极而泣,慌忙拜道。 原本她已经不抱希望了,只是没想到嬴高还真的就答应了。 有了太子奴仆的身份,那么阴氏那些老顽固们,定然不敢跟她争斗什么了。 如此,内闾中的女子们,她也能慢慢想办法为她们寻到一条生路了。 “阴氏一族的内闾,吾可全部买下,具体汝同施乐谈, 但是,从此之后内闾中的女子,不可再有掳掠、拐卖而来的女子, 如今内闾中被掳掠、拐卖而来的女子,查找原籍,全部取消奴籍,允其归家, 且从今尔后,内闾中的女子,全凭自愿,而不再签奴籍之证,去留自愿。” 嬴高弹了弹桌子,看着阴清漪道。 听到嬴高这话,阴清漪先是一愣,尔后脸上出现一些迟疑之色。 “怎么?有话直说就是。” “回太子,太子恩赐,想必诸位姊妹知晓定然高兴无比。 然如今内闾中的姊妹,大多家中都已无人,纵是有亲眷还在, 姊妹们,并无钱帛在身,怕是出了内闾,根本无处存身。” 阴清漪踌躇了半响,解释道。 听到这话,嬴高才想起来,如今阴氏内闾中的女子,想必都是签了奴契的阴氏家奴。 这些女子卖身得来的钱帛,阴氏怎么可能会给她们半分? 肯定都被阴氏搜刮走了,她们只是阴氏的赚钱工具罢了。 大秦,并未禁止私奴,而且还承认私奴的存在。 甚至在爵位的赏赐上,也都有赏赐奴仆的规定。 要是将那些身无分文的女子都放回去了,怕是那些女子还真就寸步难行了,活不活得下去都是个问题。 想到这里,嬴高揉了揉眉心。 看来,又给自己找了个麻烦啊。 第两百六十四章 合流 阴清漪见嬴高沉吟不语,犹豫了半响后继续道, “禀太子,奴婢知晓太子仁慈,欲要救阴氏内闾女子逃出囚笼, 然若是太子欲要买下阴氏内闾,而太子身份却不可随意泄露,怕是阴氏断然不会出售, 其实,此事无需太子钱帛,只需郡守在暗处给奴婢支持,奴婢有把握在年余时间内掌握阴氏大权, 适时,奴婢为太子之奴,阴氏所有自然为太子之物。” 阚荣听到阴清漪这话,不由脸上更黑了几分。 这女子,实在是够狠。 为了讨好太子,竟然打算将阴氏都给卖个干净。 太子会拒绝吗? 定然不会啊。 那说不得自己那身为郡守的父亲,以后还要听从这女子之命行事…… 真正是让人愤懑啊。 只是出乎阴清漪意料之外的是,在她说完这话后,并没有从嬴高脸上看到任何兴奋之意。 要知道,整个阴氏不算田地房产,仅仅是分布在宛县、江陵、临淄、洛邑等地的八间内闾,怕是就不下百万钱了。 如此庞大的一笔财富,就算是太子,一时间也拿不出来吧。 毕竟,如今皇帝陛下还在,太子还没登基为帝呢。 “汝这女子,区区阴氏价值才几何?对兄长而言又算得什么? 兄长所设‘秦时明月’食肆,一岁获利怕是就不止百万钱,区区几个阴氏内闾又算得什么? 更莫说如今大秦各地供不应求的香皂、秦纸、印刷书等等,都是出自兄长之手。 小小阴氏,几分田地,几栋大灾,几间内闾,能值几何?” 嬴高还没说胡,房舍外倒是先传来胡亥不屑的调侃之声。 随着这话语,将苦胆都要吐出来的胡亥,俊脸苍白、脚步虚浮的走了进来。 见嬴高瞪着自己,胡亥连忙赔上一个笑脸,坐在了嬴高身侧,上下打量着阴清漪。 刚刚阴清漪说的话,胡亥自然都听到了。 敢情这女子眼巴巴寻来,是为了做自己兄长的女奴,甚至还想将整个阴氏拿来讨好兄长。 兄长会看的上阴氏? 嬴高到底有多少钱,胡亥不知道,因为嬴高也没算过。 章邯偶尔流露出的口风,已经让胡亥目瞪口呆了。 整个大秦,除了坐拥万里江山的始皇帝外,怕是没有人比自己兄长有钱了。 不说日进斗金、已经是关中食肆天花板的“秦时明月”,仅只肥皂、秦纸和印刷书这三样东西,每天就不知道获利多少钱帛。 靠女子获利的阴氏,算得什么? 胡亥的话,让阴清漪不由瞪大了双眼。 阚荣则是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怪不得咸阳的那些权贵们,都对“秦时明月”食肆讳莫如深,敢情原来是太子所建。 少府章邯,只是推出来顶缸之人罢了。 亏得自己先前在郡守府还在计算,有丞相这个大腿,就算跟章邯斗起来,也有三分胜算。 如今想想,自己何其天真? 不过也幸亏自己父亲是丞相的弟子,不然刚刚在郡守府,自己就应该已经入了牢狱,更不要说听到这等秘闻了。 另一边,瞪大了双眼的阴清漪,先是一脸不可置信之色,随即眼中那迸射的光芒,让胡亥都感觉有些刺眼。 那崇拜、兴奋的眼神,胡亥不自觉的摸了摸手臂。 鸡皮疙瘩起来了。 这女子怕不是高兴疯了吧? “阴氏还是阴氏,至于内闾之事,汝等先退下,吾再想想。” 嬴高瞪了一眼身侧揉搓着手臂作精的胡亥,淡淡的道。 “喏。” 阴清漪和阚荣齐齐躬身应道。 …… “出了何事?兄长。” 等到阴清漪和阚荣都退下,胡亥看着皱眉沉思的嬴高不由疑声道。 “太子可是为那项梁、项羽叔侄二人之事心忧?” 从来都很少出声的嬴山,这个时候突然开口道。 嬴高一直都对项梁和项羽这叔侄两人耿耿于怀,嬴山自然清楚。 哪怕是北上北击匈奴之时,寻到李斯甚至都不忘让李斯通过廷尉府密捕两人。 虽然在嬴山看来,这两个项氏余孽算不得什么,但是刚刚听到阴清漪说项梁竟然从彭城老家召唤了千余家奴赶到南郡,身为职业军人的嬴山也敏锐的发现了一些不对劲。 毕竟,始皇帝此次东巡,不仅要经过南郡,而且还会去往云梦大泽这个历代楚王游猎之地会猎一番。 千余项氏家奴,面对大秦精锐自然算不得什么。 可是,不怕万一就怕一万。 哪有天天防贼的道理? 要是在始皇帝会猎的时候,出现了什么意外,就是滔天之祸了。 兰池遇刺,才过了多久? 嬴高点点头。 几郡水患、人祸的事情,内闾的事情,都可以慢慢解决。 但是项梁和项羽两人,显然不会无缘无故的召唤千余项氏家奴。 必定是在筹谋一些什么。 即便是他们不敢对始皇帝做什么,扶苏却需要在南郡久待啊。 扶苏身边又没有铁鹰剑士护卫,要是项梁和项羽将目标盯在扶苏身上,那就很难缠了。 更重要的是,还有一点,也是嬴高最担心的。 那就是,张良在下邳也跑不见了,而且还是跟着项伯一起跑路的。 项伯跑路,能跑到哪里去? 不找项梁和项羽,项伯还能找谁? 说不得现在张良和项伯也躲到了云梦大泽中跟项梁和项羽汇合了。 千余项氏家奴不算什么,项梁和项羽也不算什么,张良也不算什么。 但是,项梁、项羽和张良混到一起,就不由得不重视了。 文有张良,武有项羽,外有众多躲在犄角旮旯、蠢蠢欲动的六国遗族,内有混进朝堂心思诡异的吏臣…… 对了,还有楚地那众多的游侠儿…… 这几方人,若是合流了…… 肯定会合流的吧? 嬴高感觉,始皇帝此次东巡,很有可能会出现很多不受控制的事情。 “铁鹰剑士中,可有同楚地游侠相熟之人?” 嬴高抬头看着嬴山道。 “回太子,铁鹰剑士尽皆出自关中老秦子弟……” 嬴山一脸为难。 这个回答,倒是没有出乎嬴高意料之外。 要不要先派一些铁鹰剑士进入南郡、甚至云梦大泽中探查一番呢。 可是,铁鹰剑士一身的悍勇之气根本遮掩不住,而且口音一听就是关中的,更大的可能会是打草惊蛇吧。 还真是两难了。 想到这里,嬴高不由揉了揉眉头。 第两百六十五章 解忧 晚上,万籁俱寂之时,带着斗笠、穿着皂衣草鞋的阚悻才鬼鬼祟祟的到了吉庆居。 领命去接人的阚荣,见到自己父亲这身打扮当时差点将下巴都惊掉了下来。 身为郡守的阚悻,从来都是极其注重仪容的。 阚悻祖籍阚邑(后世山东泰安新泰),齐简公封大夫阚止与阚邑,而阚止正是阚悻的老祖宗。 到如今,已经过去两三百年,到了阚悻这一代,早就家道中落。 一家人省吃俭用,才让阚悻到临淄求学,但是却因为无人举荐加上实在没钱,阚悻并没有进入稷下学宫。 适时的李斯拜与荀子门下,为了维持生计,经常在稷下学宫外讲学。 而那些无法进入稷下学宫的学子,也会奉上一些束修等物。 若是出色之人,自然能得到如李斯这样的稷下学宫学子的举荐,从而进入稷下学宫。 双方算是各取所需,严格来说实在算不得真正的师徒关系。 等到李斯离开稷下学宫,阚悻也回了老家,平常教人读书识字勉强混口饭吃。 一篇《谏逐客书》,让李斯大名传遍天下。 阚悻得到消息,立马倾尽家财,孤身一人进入关中寻找李斯。 适时的李斯已经因为《谏逐客书》之事,而被始皇帝封为廷尉。 李斯做为廷尉,自然也需要培养自己的嫡系。 而因为郑国之事,老秦人对来自六国的吏员极其不信任,李斯想要从老秦人中寻到人手帮忙,显然不可能。 这个时候阚悻主动寻来,又有稷下学宫外授业的情分在,李斯对阚悻的到来自然是极为欢迎。 阚悻就由李斯的门客开始做起,一直到如今被李斯举荐为南阳郡守。 家道中落少时受的苦,如今重新成为士大夫贵族之家,阚悻自然对士大夫该有的礼仪、姿容极为重视。 甚至于对阚荣、阚间等一众子女的要求也是极为苛刻。 不然阚悻也不会对想要成为士伍的阚间如此看不上眼。 所以,见到阚悻这身农夫打扮,怎能不让阚荣惊讶。 等见到嬴高,嬴高看着阚悻这身打扮笑着说“不错”时,阚荣才明白自己父亲的机智。 显然自己父亲是看出太子想要隐藏身份,才如此装扮。 阚悻见完礼之后,嬴高倒不像郡守府时那般苛责,赐了座。 “郡守府中可有熟悉楚地风俗、会说楚地言语之人?门客或者游侠都可。” 阚悻刚刚坐下,就听到嬴高问道。 “不过一定需要忠诚可信之人,万万不能同楚地遗族有关系之人。” 张口正准备接话的阚悻,就听到嬴高又补充了一句。 听到嬴高这句话,原本准备说有很多人手可用的阚悻,赶紧闭上了嘴。 门客或者游侠都可,阚悻的郡守府上有很多。 可是忠诚可信而且还不能跟楚地遗族有牵扯的人,就有些难了。 郡守府的门客,自然有很多,而且什么地方的人都有,楚人自然也有。 可是能成为郡守府的门客,要说跟楚地遗族没有关系,就真正是少之又少。 在大秦一统六国前,能够做门客的,要么有才学在身要么有几手手艺压身,不然怎么可能成为门客? 无论是才学,还是手艺,自然都不会是凭空得来的。 没有各地权贵的供养,怎么可能? “郡守门下也没有么?” 见阚悻迟疑,嬴高有些失望。 铁鹰剑士们张口闭嘴“额的额的,都是额的”一口老秦腔,显然是不可能深入楚地得到信任的。 可是项梁、项羽、张良那些人,显然图谋极大。 秦楚两国本为姻亲,末代楚王熊启更曾经是大秦的相国,结果大秦灭掉楚国,杀死熊启。 楚地的反秦势力可以说是六国中最为强大的。 始皇帝要到南郡,扶苏会为南郡郡守。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项梁等人和张良合流,无论是针对始皇帝还是针对扶苏,嬴高自然不能视而不见。 “禀太子,下臣斗胆,能否知晓是何事否?” 阚悻犹豫了半响,小心翼翼的问道。 能让太子忧心的事情,显然不会是小事情。 对阚悻的问题,嬴高并没有隐瞒,将下午阴清漪告知的消息言简意赅的告诉了阚悻。 听到阴清漪成为嬴高奴仆,阚悻并没有任何的惊讶。 在阴清漪询问嬴高所在的时候,阚悻就已经想到会有今天。 没想到还真让这女子给成功了。 只是在听到项梁和项羽下落以及项梁从彭城召集千余项氏家奴赶往南郡,阚悻才第一次露出惊讶之色。 阴清漪敢逃婚,显然会有所依仗,唯一让阚悻没想到的是阴清漪依仗的竟然会是如此秘闻。 “太子怀疑项氏余孽会对陛下不利?” 阚悻很快收拾好心神,问道。 “不是怀疑,而是定然会如此,项氏同吾大秦仇深似海,项梁、项羽两人又岂是愿意苟活之人? 吾让丞相密捕项梁、项羽两人正是欲要扼杀两人。 至于张良,父亲博浪沙行刺,吾得到消息,正是此人所为。 廷尉府在下邳搜寻到张良和项梁之弟项伯消息,可惜有郡吏通风报信,使得两人逃脱。 如今,想必项梁、项羽已经同张良、项伯合流。” 嬴高瞥了一眼阚悻冷声道。 “竟有此事?” 听到嬴高的话,阚悻惊呼出声。 博浪沙始皇帝遇刺,当真是险之又险,如果不是有副车迷惑,怕是如今始皇帝已经没了。 大肆搜捕年余时间却没有找到任何的消息,不曾想今天竟然从太子口中听到乃是张良所为,怎能不让阚悻惊讶。 如此看来,太子密捕从来没有人听闻的张良,倒是可以解释的通了。 从头到尾阚悻都没有问嬴高从哪得知是张良所为,也没有任何怀疑之色。 他担心的另外一件事,郡吏通风报信。 能够让嬴高特意点出来,显然已经是有确凿证据。 更重要的是,他身为南阳郡守,可是私下里跟很多楚地遗族打过交道。 不论是他自己还是通过阴氏。 显然,太子这话中,也是在点他。 “太子可是欲要遣人进入南郡,先行寻找项梁等人踪迹?” 嬴高点点头。 阚悻若有所思。 “禀太子,下臣或有一人选,当能为太子解忧。” “哦?” 嬴高讶然的看着阚悻。 第两百六十六章 陈平 夜已深。 房舍外遥遥传来的打更声,陈平放下手中的黄老之学,吹灭油灯,和衣在单薄的木床上躺下。 想起今天发生在郡守府大堂内的事情,陈平长叹一口气。 白日里发生的事情太过离奇,不过直觉告诉陈平,自己或许应该尽快离开宛县归乡了。 身为郡守的阚悻,在大喜之日不顾郡守和阴氏颜面突然宣布取消婚约,而且还没有说任何缘由,显然是有大事发生。 而且,这件事在陈平看来,对阴氏而言是祸事的可能性更大。 自己从户牖(后世河南兰考县)跟着阴氏族长阴偈来到南阳郡,被举荐进入南阳郡守府阚悻门下做门客。 做为阴氏的祖籍乡族,自己身上天然就刻着阴氏的烙印。 阴氏虽说在南阳郡是远近闻名的大族,但是惹怒了郡守阚悻,怕是也蹦跶不了多久。 一旦阚悻对阴氏动手,偌大的阴氏一族怕是旦夕间就飞灰湮灭。 或许不会牵连到自己身上,可是谁又说得准呢? 自己因为乡邻所言的通嫂谣言,无奈跟随回户牖祭祖的阴偈来南阳求活。 阴偈为了讨郡守欢心,将自己举荐成为郡守府门客。 本想着求份富贵,好衣锦还乡,不曾想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时也?命也? 不过富贵再好,终究是没有小命重要。 而且自己本也不被郡守看重,早就想请辞离去。 只是,现在发生此等之事却是不能跟郡守请辞了,以免节外生枝,只能偷偷离去了。 若阴氏真得罪郡守,郡守欲要计较,自己怕是连户牖都回不去。 本还想着能求郡守购置些有关黄老之学的印刷书册带回户牖,现在看来也是不能了。 秦纸和印刷书,当真是好物事,不然自己哪能如此随意取阅黄老之书。 只是不知是何人所制,此等泽被万世之功,当青史留名矣。 想到这里,陈平只觉脑中一片纷乱,不由再次长叹一声,扯过被絮盖在头上,准备早睡早起,跑路。 终究还是狗命要紧啊。 “孺子可安歇了?” 恰在此时,客舍房门突然传来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 郡守? 蒙着被子正在长吁短叹的陈平,呼吸猛然一顿。 自己这是幻听了? “孺子可安歇了?” 房舍外再次传来阚悻的声音,同时还伴随着轻轻的两声叩门声。 真是郡守! 陈平陡然掀开被子,翻身坐起,疑声道, “可是郡守?” 不怪陈平惊讶,这么深的夜,郡守竟然没歇息,竟然亲自来寻自己? 郡守府有五十余门客,陈平自认自己不是最有声名的。 平日里,郡守阚悻对他也并没有另眼相看。 就算真是有事,也应该是郡守府的奴仆来召唤自己才是。 “正是本郡。” 听到门外的确认,陈平将信将疑的起身穿上步履,准备去开门。 走了两步,陈平想了想又回身,摸出火镰点燃油灯,才又回身去开门。 打开房舍大门,只见一个个身穿皂衣、头戴斗笠的身影正在大门处贼兮兮的东张西望。 “汝是何……” “噤声!” 陈平一声大喝还没出口,就见那头戴斗笠的黑影扬起了脑袋喝道。 就着房舍内昏黄的油灯看着斗笠下那熟悉的面容,陈平不由瞬间呆愣。 郡守怎生是这幅装扮了? 这是在玩变装驱傩(nuo)不成? 可是如今还是深夜啊。 “何人喧哗?” 临近的房舍内传来不满的大喝。 除了少数极得阚悻信任的门客外,五十余门客基本上都住在郡守府内的几个专门为门客们准备的房舍小院内。 一个小院内,住上六七位门客。 条件说不上太好,但是却远比在外奔波要强,至少吃喝不愁,平日里郡守府还有钱帛等物赐下。 当然,名气最盛和得阚悻信赖的门客都会有单独的小院,至于女子,更是不会少了。 这也是愿意进入郡守府当门客的陈平定下的小目标。 “进房内。” 阚悻听到小院内其余门客不满的高呼,连忙将陈平给推进了房舍内,并回身关上了门。 “今日有要事,无需惊讶。” 进了房内,阚悻见陈平一脸狐疑的上下打量着自己也有些尴尬。 要事? 莫非同白日发生的事情有关? 只是郡守深夜变装亲自前来寻吾,莫非欲要吾背刺阴氏不成? 若真是如此,自己该如何是好? 心中想着,陈平不由惴惴,连忙请阚悻就坐。 “坐就不必了,本郡深夜来寻孺子,实是有一场富贵送与孺子。” 阚悻摆摆手,笑着道。 来了! 听到阚悻这话,陈平心中不由一跳。 若郡守真是让自己背刺阴氏,自己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阴氏也算是自己的恩主,背刺阴氏传出去声名可就彻底毁于一旦; 可若是郡守要求,自己不做,怕是现在就落不得好…… 阚悻自然不会知道,他仅仅一句话,陈平就给自己加了如此多的内心戏。 “孺子才识,吾早有耳闻,实是郡守府无甚大事,才让孺子空有满腹才学却吾可用之处。 他日孺子得富贵,还请莫忘你我宾主之谊。” 对陈平,阚悻自然也做过了解。 在陈平老家户牖,陈平本就颇有声名,只是因为一场通嫂的流言,陈平无奈才跟随阴偈来到南阳。 至于那通嫂之事到底是流言,还是确有其事,阚悻并不在乎。 就算是事实,也顶多是陈平私德有亏。 再加上陈平身材高大魁梧,容颜俊美,有女子喜欢也是情理之中。 而阚悻之所以想到陈平,最重要的一点是陈平不是楚人也不是秦人,而且还跟楚地的阴氏一族颇有干系。 数十位郡守府门客,其余都或多或少跟楚地的遗族有所勾连。 而这些门客,也都知道陈平跟阴氏的关系。 有了阴氏这层皮在身,陈平进入楚地混迹,实在是最好不过的伪装了。 阴清漪已经成为太子女奴,纵然太子不屑,以阴清漪的城父和手段,阴氏定然会被阴清漪当做讨好太子的晋身之阶。 陈平本就是阴氏乡邻,身家清白,容貌俊美,又颇有才识、胸有韬略且有钻营之心。 将来陈平若是真得太子赏识,前有宾主之谊,后有举荐之功,再加上阴清漪又是太子女奴,无论从哪看,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阚悻实在想不出比陈平更好的人选了。 听到阚悻这话,正在心中加戏的陈平不由一愣。 难道是自己想岔了? “郡守对平之恩,平怎敢相忘,只是不知……” “孺子莫要心焦,且随吾来。” 阚悻自然不敢随意乱曝嬴高身份,拉着陈平就走。 陈平无奈,只得压下满腹疑惑。 …… 有郡守府的腰牌在,巡视的郡卒自然不敢阻拦,而阚悻一副老农装扮,郡卒只当是陈平的家奴,自然没有人关注。 很快阚悻就领着陈平到了吉庆居。 看到阚荣,陈平心中不由一凛。 不仅郡守阚悻在,而且郡守府大公子阚荣也在,父子两竟然都在吉庆居,这就很不同寻常了。 很快陈平就发现,无论是阚悻还是阚荣,对那些身材壮硕、带有铁血之气的布衣,都极为恭敬。 甚至因为阚荣接他们的时候声音大了些,被那些布衣壮汉呵斥,阚悻和阚荣都小心翼翼的陪着笑。 陈平现在是没有见过太大的世面,但是却不代表他傻。 那些布衣壮汉,一看就是见过血的凶狠之人,且看他们模样,显然是做的护卫之事。 在南阳郡,在宛县城内,能让身为郡守的阚悻和郡守大公子阚荣,连护卫都要小心赔笑,那这些布衣壮汉的主人该是何等身份? 莫非……是皇帝陛下? 陈平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不过随即转念一想,又不可能。 皇帝陛下的东巡车驾,若是到了宛县,城内不可能如此安静。 更何况,皇帝陛下又怎么可能会住在吉庆居这样的破烂客舍中。 莫非是朝中的某位大人物? 可是谁都知道阚悻的老师是左丞相,而左丞相并未跟随皇帝陛下东巡。 要真是朝中的大人物,有左丞相李斯做为靠山,又有何人的护卫竟然敢直接呵斥贵为一郡之守的阚悻? 不过见阚悻和阚荣都目不斜视的跟着那护卫前行,陈平也只得压下满腹疑惑,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 很快,几人就到了个小院。 布衣壮汉回头示意三人止步,自顾自的进了小院。 阚悻和阚荣连忙躬身回礼,然后安静的等在院外。 小院内隐有人声传来,竖着耳朵的陈平也仅只模糊听到“公子”二字。 公子? 什么公子,竟然能让阚悻如此? 公子……公子…… 莫非是传说中的李斯长子李由? “公子请汝等进内。” 很快前去通报的布衣壮汉出来,对着阚悻、陈平、阚荣三人道。 阚悻摘下斗笠,上下整理了一下衣服,才迈步走进小院。 阚荣和陈平两人亦步亦趋。 正堂的门开着,两个同样装束的壮汉守在大开的房门两侧。 白晃晃的灯光从洞开的大门照射出来,将不大的小院都映照的亮堂堂一片。 而在这不大的小院内,陈平只是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就发现怕是有不下十几个布衣壮汉站在各个要害之地。 这才是权贵之家啊。 陈平不由暗叹,叹完心中不由升起一股豪情。 今日,说不得真正就是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机缘了。 若是能把握这机缘,终有一日,自己也能如此! 没有人阻拦,阚悻率先走进大堂。 “下臣,见过太子。” 跟在阚悻身后的陈平还在眯眼适应这堂内明晃晃的灯光,就听到耳中传来阚悻和阚荣的声音。 紧接着阚悻和阚荣两人同时伏地拜了下去,只剩下陈平呆愣愣的立在原地。 太子?! 陈平抬头就见大堂上首主座上,一个穿着黑色锦袍、贵气逼人的俊美少年正含笑看着自己。 在这少年左侧次座,一个同样穿着锦袍的少年正趴在在桌上呼呼酣睡,对阚悻和阚荣的拜见声,没任何反应。 太子身后,一个身材魁梧的布衣壮汉眼神如刀,上下打量着自己。 而在俊美少年右侧立着的、正惊疑不定看着他的……不是阴氏小姐阴清漪又是谁? 阴氏小姐,怎生会在这里? 对了,太子! 看到那主座上打量自己的少年,陈平只觉惊雷轰顶,脑中一片空白。 竟然是太子! 是了,如此钟神灵秀之人,不是太子又能是何人? 如此能让阚悻都这样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卑微之举,似乎也解释的通了。 同太子相比,李斯长子李由又算得什么。 而阴氏小姐阴清漪,俨然如奴仆般候在太子身侧,那么阚悻急匆匆的解除跟阴清漪的婚约也解释的通了。 太子女仆,又岂是阚悻这个郡守能够染指的。 也怪不得阚悻如此急迫。 想来,如果不是左丞相李斯的关系,阚悻怕是如今早就进了牢狱。 天下人,谁人不知左丞相李斯是太子唯一的老师。 只是阴氏小姐,竟然能够成为太子女仆,当真也是天大造化了。 太子啊! 竟然是太子! 陈平在心中呐喊着,感觉自己的一颗心都要蹦出胸腔! 不曾想,阚悻所说的富贵,竟然会是太子, 怪不得如阚悻这等权贵,竟会说出“莫忘宾主之谊”的话来。 “咳!还不速速拜见太子!” 耳边陡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清咳,瞬间将不能自己的陈平惊醒。 是阴清漪见陈平呆愣愣的看着嬴高,心急之下,只得出声提醒道。 陈平,终究跟阴氏脱不得干系。 而如果陈平能够得到太子重用,对她这个名义上的陈平恩主,自然也是一大臂助。 听到阴清漪话语,陈平悚然抬头,再次对上嬴高带着几分审视的双眼。 “小人陈平,拜见太子。” 回过神的陈平,推金山、倒玉柱,干脆利落的拜伏与地。 “陈平?” 短暂的沉默后,大堂上首,原本还在审视着这身材魁梧的俊美青年的嬴高,惊疑出声。 “回太子话,正是小人。” 陈平诚惶诚恐的应道。 听太子这口气,莫非听说过自己? 而同样拜伏与地的阚悻和阚荣,包括候在嬴高身侧的阴清漪,此际脑中也是同时浮现同样的疑惑。 陈平啊! 嬴高看着拜伏在自己身前的高大魁梧年轻人,不由笑了。 第两百六十七掌 怪异 简单的几句询问,嬴高就从阚悻和阴清漪口中知道了陈平为何会在此时出现在此地的缘由。 敢情,陈平还是阴清漪的老乡。 看看陈平那几乎快两米的身高,颇为俊美的脸蛋儿。 再加上阴清漪说的通嫂流言,嬴高知道,眼前恭敬拜伏在地的人,确实是自己知道的那个陈平没错了。 原本的历史上,陈平到底有没有做过阚悻的门客,嬴高不知道。 但是,能够在宛县见到陈平,实在是意外之喜。 陈平虽然没有名列后世名传天下的汉初三杰之中,但是相较萧何、韩信和张良三人,陈平却是活得最久的一个。 三杰中,张良舍了富贵,辞官修道,得了善终;兵仙韩信被萧何弄死。 萧何因小事被刘邦投入狱中险些噶了,出狱后萧何对刘邦畏惧如虎,小心翼翼也没活几年。 而陈平呢,却是历经刘邦、汉惠帝、吕后、汉文帝四朝,且三朝为相,最终得善终,追谥献候。 不说陈平在四朝中的功劳,仅只是在大秦崩塌、楚汉相争时,用离间计气死项羽亚父范增、逼走大将钟离味、让弹尽粮绝的刘邦扮做女子逃离被项羽围困两年的荥阳这几件事,嬴高就不认为陈平会比汉初三杰差在哪里。 跟张良、萧何、韩信相比,陈平差的,或许就是因为他做事不择手段、下限较低且因通嫂等事私德有亏吧。 “都起身落座吧。” 嬴高点了点桌子,示意阚悻、阚荣和陈平三人起身。 “谢太子。” 阚悻、陈平三人齐声谢道。 看着正襟危坐的陈平,嬴高揉了揉眉心半响沉默不语。 陈平,是他接触到的第一个原本应该在亭长手下大放异彩的人。 意外之喜之余,又有些措手不及。 去往南郡秘密的收集项梁、项羽、张良等人的消息,有极大的不确定性。 项氏在楚地经营了数百年,潜势力何其庞大。 一个弄不好,陈平就是送人头了。 可是,还真跟阚悻说的那样,陈平还真就是能解忧的那人。 陈平是齐人,齐王建是不战而降的,而陈平又不是世代公卿之家,跟大秦没有多少仇恨可言。 如今又有了在楚地也扎根了数百年的阴氏这层皮在身,天然不会引起楚人的怀疑。 更重要的是,陈平的才识也足够胜任。 嬴高不说话,阚悻、陈平、阚荣几人虽然心中纳闷,却也不敢开口。 “汝可知项梁、项羽、张良几人?” 嬴高手指在桌面上轻点,看着陈平问道。 项梁、项羽、张良? 陈平听到嬴高这话,先是一愣,随即若有所思。 原来阚悻这个郡守也根本不知道内情。 哪里是什么左丞相李斯要缉拿项梁、项羽和张良这三人,真正要取这三人性命的,怕就是自己眼前的少年太子。 “回太子,小人……听此三人,还是出自郡守处。” 陈平老老实实的答道。 “各地郡吏皆以为是丞相欲要缉拿此三人,实则丞相乃是奉吾之命行事。” 嬴高看了一眼阚悻,淡淡的道。 “怎料各地郡吏实是不堪,项梁、项羽两人自吴县逃脱,张良、项伯两人自下邳无踪。” 这话听得阚悻头上不禁冷汗隐隐。 原来还有这么一出。 怪不得太子对各地郡吏很是不满。 至于阴清漪也是神色微变,此刻才知道,为什么嬴高最终还是答应了她为奴的事情。 嬴高这话,让陈平不自觉扬了扬眉。 阚悻收到廷尉府秘密缉拿项梁、项羽和张良的命令时,应该还是正月之后不久吧。 那时候的太子,还不是太子,为何会突然对项梁、项羽和张良这三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感兴趣? “阴清漪告知吾,如今项梁、项羽两人都藏匿与南郡云梦泽,项梁更是在月余前自彭城召集项氏家奴千人前往南郡, 吾需要一人,能进入南郡查探两人消息所在。” 嬴高看着陈平,直接了当的道。 就这? “小人愿往。” 陈平起身对着嬴高躬身行礼道。 “汝先不要答应的如此之快。” 嬴高摆摆手示意陈平坐下。 “楚国为大秦所灭,项梁之父项燕亡与吾大秦之手,项氏一族同吾大秦有不共戴天之仇。 楚地早有‘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之言流传,楚地遗族公卿从未放弃复楚之事,汝可知?” 听到嬴高这话,阚悻、阚荣和阴清漪三人脸上都不由露出一抹惊骇之色。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谣传,在大秦灭楚之后不久,就已经在楚地遗族中广为流传。 这些,阴清漪早就知道,身为南阳郡守的阚悻也知道。 只是两人都知道,这句话应该不会传到关中。 若是传到关中,始皇帝定然会知晓。 按照皇帝陛下的性子,知道这句话后,楚地的那些遗族,怎么可能还能到如今还在活蹦乱跳? 既然没有传到关中,始皇帝也不知道,太子是如何知道的? “楚地游侠众多,必然同楚地遗族有所勾连,汝此去,即便是以阴氏门客的身份前往, 项氏一族更是楚地遗族之首,若是被楚人得知汝所为,怕是命不久矣。 还有,最为要紧的一点,那就是,如果吾所料不差,张良、项伯两人怕是已经同项梁、项羽合流, 如今当是亦在南郡云梦大泽之中。 对张良,汝等或许不知,然吾可告知尔等,张氏乃韩国世代公卿之家, 张良其人更同朝中博士夏黄公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商山四皓之名想必尔等都听过。 而陛下博浪沙遇刺之事,正是张良所为。 项梁之侄项羽有举鼎之力、万夫不当之勇,张良谋略无双。 此几人合流,所图非小,汝,可还愿去?” 嬴高看着一脸惊骇之色的陈平,笑着道。 阚悻、阚荣、阴清漪听到嬴高这话,呼吸都不由自主的有些急促。 阚悻和阚荣还好,毕竟张良博浪沙行刺始皇帝的事情,在郡守府的时候,嬴高已经说过。 可是阴清漪和陈平却都是第一次听闻。 要知道,博浪沙之事,可是传遍了大秦,大秦大肆搜捕最后却毫无所得,不了了之。 太子是从何得知的? 更不要说太子竟然连项羽身有举鼎之力、万夫不当之勇都清楚,可是却没有抓到其人,这就委实有些怪异了。 第两百六十八章 宛县 秦皇政三十二年(公元前215年)六月初八,经过近乎两月的行程,始皇帝的东巡车驾终于到达南阳郡治宛县。 南阳郡守阚悻为了迎接始皇帝,准备了盛大的欢迎活动。 千余穿着各式衣袍、或戴着狰狞面具或画着可怖油彩、口中吟唱着嬴高听不太懂词句、手中舞着燃薪的南郡百姓,在阚悻等一众郡吏的带领下,敲锣打鼓在宛县城外迎驾。 这是自商周就开始盛行的驱傩(nuo),在关中被称为傩戏。 除此外,还有表演音乐歌舞和杂技戏耍的倡优艺人,踏鞠比赛等等。 方圆数十里的百姓,都闻风而至,聚集在驰道两侧观看各类表演,感受皇家威仪。 随着始皇帝的庞大车队前行,驰道两侧的百姓纷纷拜伏与地,高呼“陛下”不止。 依靠征伐六国缴获的原属六国王室贵族大夫的庞大钱粮,大秦的八大国仓钱粮盈满。 连续两次的大赏天下,始皇帝将大秦各郡百姓的赋税免征五年,也为始皇帝赢得了众多的民心。 适时,阿房宫没有开建,直道没有开建,始皇陵寝还在前期筹备阶段,赋税免征,劳役也并不是太过繁重,六国百姓也都对大秦抱有别样的期望。 驱傩队伍后,则是蒙毅亲自开道的两千余郎中令禁卫,车骑如云,枪戟蔽日。 尔后就是旗幡方阵,鸾凤赤方旗,雉尾旗,孔雀旗,单龙黑字旗,双龙赤红旗,龙头幡,豹尾幡,降引幡,羽保幡,等等,五彩缤纷、绚烂至极。 在旗幡方阵最后,则是两面高达三丈的纯黑“秦”字小篆和玄鸟黑龙旗。 两面巨大的黑旗之后,则是数十乘战车,每乘战车上都站着三名分别持戟握剑驾车的高大车骑士。 再之后才是始皇乘坐的巨大安车。 面对百姓的山呼,始皇帝自也不吝啬展露帝皇威压,走出安车(辒辌车),手扶鹿卢剑,鹰眼四顾,俯视万民。 宛县城外的气氛,也随着始皇帝走出安车,瞬间到达顶峰。 山呼海啸般的“陛下”之声,响彻寰宇。 紧随在始皇帝副车之后的嬴高,听着外面一浪高过一浪的高呼,也是不由心潮澎湃几难自已。 他在宛县等了始皇帝车驾近乎半旬之久。 如果不是因为当初答应过始皇帝,必须在宛县等候,嬴高说不得早就继续南下了。 陈平在见过嬴高的当夜就离开了宛县,直奔南郡而去。 对陈平的选择,无论是阚悻还是阴清漪,都没有感到任何的意外。 换做任何一个人,也定然会做出跟陈平一样的选择。 毕竟,能够亲眼见到大秦的太子,并为太子行事,那是无数人做梦也梦不到的事情。 所以在嬴高问出“汝,可还愿往”之后,陈平甚至连一息都没要,干脆利落的拜伏在地,“愿为太子赴死”。 披上阴氏门客的皮,陈平领着四个阴氏家奴就出发了。 等候始皇帝车驾的十多天里,在阚悻的支持下,阴清漪很快就拿到了阴氏一族的大权。 随候,阴清漪就开始对设在南阳郡内的三处内闾进行清理。 没有出乎阴清漪意料之外,即便给了内闾中的女子选择,但是近乎所有的阴氏内闾中的女子,都依然选择了留下。 得到阴清漪禀报的嬴高,听闻之后只是沉默了半响,就没有再过问。 …… 庞大的车队,缓缓开进宛县。 这是始皇离开咸阳以来,第一次进城。 不过始皇帝驻跸的地方并不是阚悻的郡守府,而是阚悻在城东的一处巨宅。 这个巨宅,在嬴高看来更像是阚悻为了始皇帝此次东巡而建造的。 方圆里许几乎没有任何的民居。 只有寥寥数十栋宅邸围着巨宅环绕,在那些宅邸周围,偶尔还能看到一些没有清理干净的砖石,显然原本周围的房舍都被拆掉了。 “高,胡亥,等等大兄。” 胡亥跟着嬴高跳下马车,就听到身后传来扶苏的声音。 嬴高回头,就看到扶苏大步而来。 扶苏因为带着家眷,并没有住进给始皇帝准备的巨宅中。 偌大的巨宅,除了一些宫女、侍卫外,也就始皇帝和没有成亲的嬴高和胡亥父子三人住。 至于跟随始皇帝东巡的重臣们,巨宅周围那数十栋的宅邸,显然也都是用来安置他们的。 在扶苏身后不远处,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拢着袖子含笑而立。 这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嬴高自然认识,跟随扶苏前往南郡的前丞相,槐状。 “大兄。” 嬴高和胡亥看到扶苏,连忙行礼道。 “汝两人,总算是舍得回来了,外间玩耍可还好?” 扶苏上下打量着嬴高和胡亥,带着几分嗔怪道。 嬴高是昨天夜里,从宛县偷摸的回的车驾队伍中。 当时夜黑,嬴高和胡亥就去拜见了始皇帝,并没有去见扶苏。 一大早,阚悻的迎驾队伍就来了,三个公子都在各自的马车中,自然没有机会说上话。 所以,这是自析县嬴高和胡亥离开车驾后,这月余时间来,扶苏还是第一次见到两个幼弟。 “大兄,车驾中实在太过憋闷,吾等都等了父亲和大兄十余天了。” 嬴高还没说话,胡亥已经嘟囔着抱怨道。 “汝……高,可莫要让胡亥太过贪玩。” 扶苏瞪了一眼胡亥,不过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嬴高语重心长道。 扶苏很清楚,最终的问题还在自己这个很有主见的太子弟弟身上。 胡亥年幼贪玩归贪玩,但是如果不是嬴高带着,胡亥可是绝对没有这么大胆子敢往外跑。 不过,他也只能劝诫一番,不好说什么,毕竟父亲都拿嬴高没办法,他这个大兄也是不好说什么,更不要说嬴高现在还是太子。 “大兄放下,高理会得,这番出来倒是见识颇多。” 嬴高看着后面缓步踱过来的隗状,笑道。 “下臣,见过太子,见过十八公子。” 见到嬴高看过来,隗状隔着老远对着嬴高和胡亥躬身行礼道。 “高(胡亥)见过隗夫子。” 自出关中以来,这还是嬴高第一次见到隗状。 看着抚须含笑的隗状,嬴高发现槐状的气色似乎比离开咸阳时候好了许多。 第两百六十九章 隐瞒 “公子,过了宛县后陛下车驾会直抵江陵,此去近乎千里之遥,太子和十八公子定然会随驾而行,公子不必担忧。” 槐状看着嬴高和胡亥两人,含笑阻止还准备继续说教的扶苏道。 扶苏听到槐状的话,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嬴高。 显然是要从嬴高这里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站在嬴高身侧的胡亥,眼睛眨了眨,看了看含笑而立的槐状,默默的往嬴高身后缩了缩。 这老儿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怕不是故意的吧? 一直跟着嬴高的他最清楚,嬴高之所以愿意等始皇帝车驾十几天,除了在析县答应过始皇帝会在宛县等候外,更是为了能为先行前往江陵之事得到始皇帝的允许。 如今这还没见到始皇帝,因为槐状一句话,扶苏这里就要先过一关了。 嬴高自然能看懂扶苏眼中的意味,他心中也不由有些埋怨槐状的多嘴。 要不是槐状多嘴,此刻他们应该已经都进了宅邸中。 而只要说服始皇帝,扶苏哪怕心中再不情愿,也都会压下来不会多说什么。 可是槐状这劝解的一句话,却是让扶苏一下杠上了,要从嬴高这里得到肯定的答复。 不过槐状明显是听到扶苏在说教他和胡亥才过来劝解,也是一片好心,嬴高也不好说什么。 摸了摸鼻子,嬴高有些无奈。 如果是别人,嬴高还能随便糊弄一下,可是对扶苏他却不能这样做。 扶苏秉持君子之道,说白了就是有些迂腐。 一旦答应了扶苏,如果没有做到,怕是经后麻烦会更大,而且对兄弟两人的感情也是一种损害。 可是如果不糊弄,直接了当的告诉扶苏自己要先去江陵,怕是始皇帝还没见到,扶苏先蹦起来了。 恰在此时,一阵说笑声传入正在琢磨该如何搞定扶苏的嬴高耳中。 抬眼看去,七八个高冠长袍、瘦骨嶙峋的男子正谈笑着大步而来。 不是被始皇帝带着一起东巡的韩终、侯公、石生等一干术士又是何人? 韩终、候公和石生等人看到站在宅邸门前的嬴高、扶苏和胡亥三兄弟也是不由一愣。 “下臣等见过太子、大公子、十八公子。” 韩终、韩终、候公和石生等一干术士慌忙对着嬴高三兄弟躬身行礼。 “哦,几位先生无需多礼。” 扶苏转身看到韩终等人,笑着道。 没人看到,站在扶苏身侧的隗状,听到韩终等人的话,眼中闪过的一抹幽光。 “谢谢太子、大公子、十八公子。” 嬴高盯着韩终等人身后的四个身影深深看了半响,对着扶苏笑道:“大兄,等会诸位大人也都要来了,吾等还是先进去拜见父亲吧。” 扶苏瞪了嬴高一眼,嬴高赔上笑脸。 见嬴高如此疲懒,扶苏也是无奈,摇摇头当先走进宅邸。 “夫子先请。” 等到扶苏先行,嬴高扭头看着垂手而立的隗状请道。 “太子,老臣就不进去烦扰陛下了。” 隗状笑着摆摆手。 嬴高点点头,转身领着胡亥跨进大门。 看着进入宅邸有说有笑的三兄弟,隗状眼神幽幽,沉默半响后对向他行礼的韩终等人摆摆手,转身走向马车。 有些事情,看来终究还是命数。 …… 宅邸中举行的宴席,直到太阳将落才落幕,君臣尽欢。 等到扶苏和群臣相继离去,赵高才来请嬴高前去拜见始皇帝。 蜿蜒的回廊中,嬴高跟在赵高身后缓步而行。 回廊两侧,蛙声阵阵。 “府令大人,今日在宅邸大门前高偶遇韩终、候公等一干术士,不过今日晚宴似乎有两人并未见到。” 等到快到始皇帝安歇的寝宫,嬴高才状若无意道。 晚宴上,心情大好的始皇帝已经明言,这处巨宅今后将会作为他在宛县的行宫。 前面引路的赵高,听到嬴高这句话脚步不由一顿,随即又恢复正常。 “回太子,末季两人陪着的乃是卢生博士的两位弟子。” 过了半响赵高的低语,才在嬴高耳边响起。 卢生的两位弟子? 嬴高先是满头雾水,随即陡然一惊。 末季,乃是赵高在宫中的亲随,嬴高早就认识。 白日里碰到的韩终、候公和石生等一干术士,都是奉命跟随始皇帝的术士,天下人都知道。 等到始皇帝道了琅琊郡之后,韩终、候公和石生等人,都会乘坐已经在琅琊郡建造好的楼船出海。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韩终等人出海,自然是为了给始皇帝寻找长老不老药。 而被嬴高盯着看了半响的站在韩终等人身后的四人,有两个年轻人嬴高不认识。 但是陪着那两个年轻人的吏官,嬴高却是很熟悉,都是赵高在章台宫的亲随,其中一个正是名为末季。 赵高显然很清楚韩终等人,所以嬴高一提及,赵高就清楚嬴高在说什么,想知道什么。 不过,赵高显然是在忌讳着什么。 等到赵国说完,嬴高瞬间就明白过来。 卢生,领着一帮弟子在年前就已经出海为始皇帝寻找长生不老药了,这在朝中并不是秘密,嬴高老早就知道。 只是到如今卢生以及他那一帮弟子,都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完全失联了。 很多人都认为卢生应该是死在茫茫大海了。 那么,今天出现的两个卢生弟子是怎么回事? 而且还需要由赵高的两个亲随亲自跟着。 能让赵高有所忌讳的,又是什么? 莫非…… 嬴高心中不由一动。 卢生的俩个徒弟肯定是从海上回来的了。 难道卢生也回来了?那怎么会没有见到卢生? 别人不知道,嬴高却是清楚,卢生不会死在海上,不然“亡秦者,胡”这句胡编乱造的话,谁带回来? 可是,如果卢生的两个弟子回来了,为什么到如今朝中没有任何人得到消息? 甚至连韩终那帮术士也没任何言语传出来,这中间又代表着什么呢? 可是卢生的两个弟子又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始皇帝东巡的车驾中,这其中若是没有始皇帝的允许,是决计不可能的。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是始皇帝在故意隐瞒卢生两个弟子归来的消息,才会如此。 区区两个弟子,有什么值得始皇帝如此隐瞒的呢? 嬴高脑中不由浮现父子两当日在章台宫的那一幕…… 还是……长生啊! 第两百七十章 月氏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后世许许多多的诗人都为塞外草原的辽阔壮丽美景留下了诗篇。 每年的四月到八月,是塞外草原一年中放牧牛羊的时节。 经过一整个严冬,草原上雪化草长,大秦的北部、西部的塞外各族收拾好毡帐,赶起牛羊,开始逐水草而居,为又要到来的漫长冬季做足准备。 土温河(后世河西走廊石羊河),自连绵数千里的祁连山脉北麓而出,延绵近千里,最近处距离德水(黄河)不过百里之遥。 而土温河中部的夏地(后世甘肃武威市),正是月氏部族如今的王帐所在。 三十年前,经过跟匈奴人长达百余年的争夺,月氏人不敌年轻的匈奴部族首领头曼统领的匈奴各族,失去了富饶的河南地后,月氏王饿支格就将月氏王帐迁到了土温河的夏地。 而在夺得富饶的河南地后,带领匈奴人从月氏人手中夺得河南地的头曼,也正式在匈奴各部族中树立威严,统一匈奴各族自封单于。 失去河南地,月氏王帐迁到夏地后,无数的月氏人也随之顺德水而上,在祁连山北麓、北地郡以西、河南地以南重新扎下根基。 跨过绵长险峻的祁连山脉往南,就是羌人的地盘了。 得益与绵长的祁连山相隔,月氏人虽说跟羌人偶有小部族在德水两岸小有摩擦,却罕有大规模的厮杀。 夏地,巨大的月氏王帐内,现任月氏王饿支烈正跟各个部族头人席地而坐,吃着烤羊喝着羊奶酒。 月氏虽说也有部族,不过各个部族却都是以月氏王赐封的头人为主。 头人,平素里管理着月氏人的日常事务包括解决纠纷,各部落间的交易。 但是战时,统兵的基本上都是月氏王派遣的大将,而不是各个头人率领各个部族的战士。 月氏各族头人,更像是主管民事的官吏。 这点,跟看似一统的匈奴,却是大不一样。 当然了,月氏头人也可以转为将领统兵打仗,并没有什么严格的限制。 匈奴各个部族,更像是统一在头曼治下的各个独立王国,类似周王朝的分封诸侯。 “王上,听说匈奴人将河南地给丢了?如今秦人正在河南地建城?” 一个脑袋光秃秃唯独后脑勺部分扎了十几条小辫子的赤膊壮汉,灌了一口羊奶酒大声道。 听到这壮汉的话,原本正在吃喝的一众月氏头人纷纷停止了动作,看向了上首正中的月氏王饿支烈。 自从被头曼打败之后,原本的月氏王饿支格将王帐迁到夏地后就一病不起,没几年就归天,饿支烈继承了王位。 河南地被头曼封给呼衍部后,呼衍部下辖的众多匈奴部族对月氏人但凡见到,就是穷追猛打,渐渐的月氏人就很少接近河南地。 所以即便上郡之战已经过去好几个月,很多月氏部族也只是最近才得到些许消息。 这还是一些胆大的月氏人放牧,却没见往日里四处劫掠的匈奴人,才大着胆子靠近河南地。 不过,很多月氏人听到这个消息都是将信将疑。 毕竟这么多年来,他们月氏人、羌人在秦人身上没占到多少便宜,可是匈奴人却是一直压着秦人、赵人、燕人打的。 匈奴右贤王呼衍野都占据河南地,帐下控弦之士近二十万,怎么可能会被秦人打败甚至直接占据河南地了呢? 要是呼衍野都的呼衍部这么弱,控弦之士能有三十万骑的月氏人,早就将河南地给抢回来了,还能轮得到秦人? 可是现在消息传的神乎其神,秦人都在河南地建城了,所以头人们也不敢胡乱说话,只等着能从饿支烈口中得到准确的消息。 匈奴人将河南地给夺走了,老月氏王饿支格可是到死都不能闭眼,所以饿支烈一直盯着河南地的呼衍部,就想着寻机将河南地给夺回来。 “呼衍部栽了。” 饿支烈放下手中的羊腿,一脸惆怅道。 “匈奴人跟吾等月氏一样遭遇了一场漫长的雪季,头曼想要跟往年一样通过劫掠秦人来弥补冬灾的损失, 不过这次匈奴人撞上秦人的铜墙了,占据河南地的右贤王呼衍野都十余万控弦之士在秦人上郡全军覆没,秦人就顺势占了河南地。” “竟真有此事?” “秦人能将十余万的呼衍部骑士全杀光?” “秦人哪里来的如此多的骑兵?” “那呼衍部竟是如此废物?” “怕是秦人用了诡计吧?” “秦人多是诡计多端的狡诈之辈,定是如此了。” …… 听到饿支烈的话,一众月氏头人无不大惊失色议论纷纷。 饿支烈看着一众头人议论,摇摇头没有说话。 事实上,他知道的要远比刚刚说的详尽的多。 早在呼衍野都领着呼衍部南下北郡的时候,饿支烈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跟匈奴人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就算夺不回河南地,饿支烈也一直防备着呼衍部盯上夏地所在的这块水草丰美的膏腴之地。 可是饿支烈根本不敢告诉自己帐下的这些头人们,秦人不仅将河南地的呼衍、兰乎、丘跋等三部给打没了,更是直接把几万的三部俘虏都给坑杀了。 秦人的凶狠,让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饿支烈都感觉脖颈生寒。 要知道即便是在草原上,也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自从秦人修筑了那道自陇西郡起连接北地郡直到上郡的长达千余里的城墙后,月氏人就很少进行劫掠之事。 辽阔的草原才是草原部族驰骋的天地,手中的弓箭是草原部族厮杀的利器,攻打那坚实高大的城墙,实在太过为难草原部族了。 可是在秦人和匈奴人的领地之间,却没有那道城墙,所以匈奴人才能够四处劫掠秦人。 说实话,饿支烈之前很是羡慕匈奴人。 毕竟秦人的铜铁器具等等,可都是在草原上极为抢手的物事,更不要说踏实能干的秦人男人、皮肤如羊奶般丝滑的秦人女人了。 可是那道城墙彻底的阻断了月氏人的念想。 其实饿支烈也认为应该是呼衍野都落入了秦人的圈套。 拿战马去跟秦人的城墙相撞,呼衍野都怕是脑子里都是羊奶。 现在秦人在河南地筑城,没有了那坚实的城墙阻挡,怎么可能挡的住草原部族的弓箭? “王上,秦人没了那城墙保护,正是吾等月氏夺回河南地的好时机啊。” 坐在饿支烈下首的一个披着长发的精瘦老者兴奋道。 听到这老者的话,原本嘈杂的大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一众月氏头人尽皆目光灼灼的看向饿支烈。 他们大概明白这次王上将他们从各个部族召集过来的用意了。 “那日答头人不愧是吾月氏智者。” 饿支烈点点头,笑道。 “本王召集诸位头人齐聚夏地王帐,正是为了河南地。” “王上,吾等早就对秦人女人念想的不行了啊, 现在秦人竟然敢走出城墙占据河南地,还请王上发兵夺回河南地。” 先前说话的那个光头赤膊壮汉,听到饿支烈的话,顿时激动的起身大声道。 “对啊,王上,发兵夺回河南地。” “这次定要好好抢几个秦人女人。” …… “格菈伯头人不要着急,各位头人不要着急。” 那日答眼见王帐内的一众头人一个个眼睛都红了,连忙出声道。 那日答显然在一众头人中很有威望,听到那日答的话,王帐内激动的头人们很快就再次安静下来。 “秦人敢走出那城墙,进入大草原,真正是不知死活,河南地定然是吾月氏掌中之物, 只是不知王上和各位头人有没有想过,赶走秦人夺回河南地之后呢?” 那日答环视了一圈王帐众人,老神在在的问道。 “夺回河南地,自然是放牧牛羊啊。” 格菈伯搓了搓自己光秃秃的脑袋,瓮声瓮气道。 那日答笑着摇摇头,看向饿支烈道:“王上以为呢?” “那日答头人,莫非是担心匈奴人还会回来同吾月氏争抢河南地?” 饿支烈看着那日答皱眉道。 “秦人兵械之利,诸位头人当都领教过,依仗那城墙吾等草原儿郎自然不是对手。 呼衍部想必正是在秦人坚城下被秦人诡计所害,才会丢了性命。 所以秦人占据河南地后,立刻就在河南地筑城来阻挡吾草原儿郎。 匈奴人丢了河南地的十余万控弦之士,可是头曼和那左贤王冒顿帐下却是未曾受损, 若是头曼再次发兵同吾月氏争夺河南地,怕是吾月氏依然不敌啊,赶走秦人岂不是让匈奴人白白占了便宜?” 那日答看着饿支烈正色道。 “那吾月氏不发兵就看着秦人建城不成?” 饿支烈反问道。 “发兵自是要发的,如今秦人城还未曾建好,正是吾月氏发兵之机。 发兵河南地,将秦人劫掠一番,掳些秦人奴隶回来,就退兵, 到时让秦人和匈奴人厮杀,吾等月氏坐收渔翁之利,岂不更好? 待到匈奴人同那秦人拼的两败俱伤之际,吾月氏趁机出兵将匈奴人和秦人一起打败, 到时不要说那河南地,说不得匈奴人的草场也只能任由吾月氏人驰骋。” 那日答抚着寸长的短须,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只把包括饿支烈在内的一众月氏头人给听得一愣一愣的。 第两百七十一章 求见 不是说所有的塞外游牧民族脑袋都是一根筋,但是至少相对于中原大地的秦人来说,塞外民族脑袋确实不太灵光。 当然,不管脑袋再如何一根筋,总能出现几个开窍的不是? 那日答做为头人,连续辅佐了三代月氏王。 从前代月氏王饿支格的父亲开始,到饿支格再到如今的饿支烈。 活的久了,经历多了,见识也就多了,脑袋自然就要比那些月氏小年轻要开窍的多。 “可是那日答头人,如今已经过去近四个月了,匈奴人若是要夺回河南地为何还没有任何动作? 等到秦人真将那坚城建好,若是匈奴还是按兵不动,吾月氏可是白白错失大好机会啊。” 饿支烈搓了搓自己那跟格菈伯差不多发型的光头,虚心求教道。 “头曼自封单于后,将匈奴各部分封三地,驻守在三处丰美的草原, 头曼的王帐部族自然是匈奴人实力最为强大的一部,左右贤王两部实力相近却又比头曼的王帐部族稍逊, 如今占据河南地的呼衍、兰乎、丘跋三部受重创,想必头曼也是焦头烂额, 王上当知晓,呼衍、兰乎、丘跋三部可不仅只河南地一部,王帐部族和左贤王帐下也都是有其族人的。 那些人可不会眼睁睁的看着那丰美的河南地丢失。 不过呼衍野都将三部在河南地的匈奴人都坑死完了,三大部族元气大损,仅靠自己定然是没有余力从秦人手中夺回河南地的, 头曼到如今都没有出兵河南地,怕是正在同呼衍三部为了划分利益撕扯吧。” 那日答抚着花白的寸长胡须摇摇头继续道, “那头曼乃枭雄,呼衍、兰乎、丘跋三部是匈奴大部,头曼早就对三部颇有打压, 此次呼衍三部在秦人手中死伤十几万,当真是正中头曼下怀,日后匈奴各族真正是头曼部族一家独大了。” “秦人在河南地筑城速度很快,本王就担心等到头曼发兵时秦人都将坚城建好了。” 饿支烈很是心有不甘。 先动手吧,又担心为匈奴人做嫁衣。 自己月氏出生入死的将在河南地的秦人赶走了,结果匈奴人来了。 真要在河南地跟匈奴人再打一场,按照月氏如今的实力,怕是还是输的居多。 可是真要按照那日答说的,等到匈奴人跟秦人拼个两败俱伤时候再进场捡便宜,又不知道匈奴人什么时候来。 要是匈奴人被秦人打怕了不来争抢河南地呢? 等到秦人将城池修筑好,月氏真就是毛都捞不到一根了。 这些年被赶到河西走廊的月氏,因为大秦自陇西起连接北地直到上郡的长城修筑完成,绝少有机会能够进入大秦掳掠。 饿支烈也只听说过秦人女人皮肤跟羊奶般丝滑,却从来没真正品过。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到嘴的肥肉溜了,饿支烈实在是有些不甘心。 “大王将各地头人都召来夏地,不是已经有所准备么? 吾等虽说不抢占河南地,但是却可让儿郎们去河南地劫掠一番啊。 一来可以掳掠些秦人奴隶,二来也可滋扰秦人建城。 说不得秦人见筑城无望,就此退出河南地呢? 有城墙保护,吾等不是秦人对手,但是在这大草原上,才是吾月氏儿郎的天下。” 那日答自然明白饿支烈在想什么,笑着道。 “哈哈哈,还是那日答头人懂本王,如此最好不过。” 听到那日答这话,饿支烈顿时喜不自胜。 “王上,格菈伯请战!” “王上,让吾等去吧。” “王上……” 随着饿支烈的话落,王帐内瞬间炸开了锅,一众月氏头人纷纷争先恐后的请战。 秦人奴隶,尤其是女人,在草原上可是能卖个大价钱的。 即便大头要敬献给饿支烈,但是落到手上的依然能让人一夜暴富啊。 “报王上,北部的科拉部抓到几个匈奴人,押送到夏地。” 正在王帐内的一众月氏头人为了谁带兵去河南地而争吵不休的时候,王帐外传来饿支烈亲卫的奏报声,瞬间让王帐内安静下来。 匈奴人? 饿支烈和一干月氏头人听到王帐外传来的奏报声无不一愣。 刚刚还在说匈奴人,这马上就抓来了几个匈奴人,事情有这么凑巧? 科拉部算是同匈奴领地最为接近的月氏部族了。 可是匈奴人不应该去河南地吗?怎么会到月氏人的地盘? 莫非匈奴人真被秦人杀的胆寒,放弃了河南地想要抢夺月氏人的河西走廊不成? “托夺头人,汝可知匈奴为何而来?” 托夺是饿支烈赐封的科拉部头人,既然是科拉部抓到的匈奴人,说不定托夺知道些什么。 “王上,托夺不知啊。” 托夺听到饿支烈的话也是一脸茫然。 饿支烈和那日答对视了一眼。 “那被抓的匈奴人有几人?可说了是何人,为何进入吾月氏领地?” 那日答看着账外,皱眉沉声问道。 “科拉部族人说那匈奴人自称匈奴左贤王冒顿,前来求见王上。” “莫顿!匈奴左贤王冒顿?带了多少骑?” 饿支烈听到亲卫的话,惊身而起,连声问道。 王帐内的一众月氏头人也是无不色变,议论纷纷。 “回王上,匈奴人仅只十骑。” 听到这话,饿支烈神色不由一松。 “那日答头人,那冒顿贵为左贤王,更是头曼之子,为何仅只带了数骑前来吾月氏领地?” “王上,不若将那些匈奴人请进王帐一问便知。” 饿支烈点点头。 “速速将人带来王帐。” …… 片刻之后,大帐掀开,身材高大、敞着胸、扎着满头小辫的冒顿出现在王帐门口,身后是两个一脸警惕的月氏壮汉。 王帐内,二十多双带着各色意味的眼睛瞬间齐齐聚焦在冒顿身上。 对王帐内有如此多的人,冒顿显然也是惊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收拾好了心绪,看向居中席地而坐的饿支烈, “匈奴左贤王冒顿,见过月氏王。” 冒顿以拳捣胸,垂首道。 “当真是匈奴左贤王冒顿?” 饿支烈上下打量了一番冒顿,良久之后才开口道。 “有吾族头曼单于赐下的玉刀为证。” 冒顿说着从身侧解下一柄长不过半尺的短刀,双手呈上。 自然有亲卫过来接过冒顿手上的皮鞘短刀,呈给饿支烈。 饿支烈接过,顺手将短刀从皮鞘中拔出,一把完全由白玉打磨而成的短刀出现在众人眼前。 看到这柄玉刀,包括饿支烈在内的一众月氏头人,已经对冒顿的身份信了九分。 虽说跟匈奴厮杀了数十年最终败北,可是无论月氏也好匈奴也罢,始终都是近邻,且都是在大草原上混的部族,一些传闻自然也都听过。 头曼自封单于后,就耗时数月铸造了把半尺长的金刀做为单于的象征。 而左右贤王,都是以头曼赐给的玉刀为象征。 对这些,饿支烈等人还是知道的。 “左贤王请。” 饿支烈起身,同样对着冒顿捶胸回礼道。 冒顿的身份得到证实,而一直在草原上流传着颇为高傲的冒顿又对自己如此恭敬,饿支烈自然心中甚为高兴。 要知道,草原上都传言,冒顿做为头曼长子,除了对头曼颇为恭敬外,对匈奴各个部族的族长都是不假辞色的。 “冒顿谢月氏王。” 冒顿也没矫情,走进大帐,在饿支烈亲卫的引领下坐到了饿支烈的左手边。 “左贤王不远千里,自匈奴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眼见冒顿坐下,饿支烈也没绕圈子,直接了当的道。 这番做为,倒是很符合草原部族一根筋直来直去的脾性。 王帐内其余的月氏头人都没有说话,而是冷眼看着冒顿。 匈奴人和月氏人,为了河南地厮杀了数十年,不能说是有血海深仇吧,至少绝对是有五分仇恨值的。 更何况在呼衍野都被封为右贤王驻守河南地后,劫掠月氏人的次数甚至要比南下劫掠大秦还要多。 只要有月氏人靠近河南地百里内,都会被河南地的匈奴三部四处追杀。 虽说这件事,跟冒顿没有什么关系,可是呼衍野都毕竟也是匈奴人。 所以,王帐内尤其是把冒顿捉着送到夏地的科拉部头人托夺,更是看着冒顿满脸杀气。 科拉部就是最为靠近河南地的月氏部族。 这些年,可是有许多的科拉部月氏人被呼衍野都掳掠走成为奴隶,至于牛羊更是被抢了无数。 无奈之下,科拉部只能远离丰美的河南地。 对此冒顿自是不以为意。 在来的路上,他就已经想过会是这样一种状况。 当然,冒顿同样也相信,在月氏人知道秦人的强大后,之前的那些矛盾根本不是问题。 更不要说,他这次还要将河南地还给月氏人。 “月氏王想必已经知道河南地的吾匈奴右贤王部在秦人上郡被秦人斩杀之事了。” 冒顿环视了王帐内这一圈的月氏头人,沉声道。 “哼,呼衍野都愚蠢自大,竟然想要攻占秦人坚城,实是自寻死路。” 托夺冷笑一声,接话道。 饿支烈眼神闪烁,没有说话。 “呵呵,如果冒顿说呼衍野都并不是攻占秦人城池而死,乃是被秦人骑兵正面冲杀而死,不知这位头人作何之想?” 冒顿对托夺的恶劣态度不以为意,轻笑两声道。 做为老对手,冒顿自然也对月氏人的部族体系有所了解,很清楚能够进入这王帐的肯定都是月氏各部的头人。 “竟有此事!?” 从冒顿进入王帐后一直默默喝羊奶酒的那日答,第一次出声。 王帐内一众月氏头人在听到冒顿这话之后,也都是瞬间一片哗然。 “匈奴人竟已是如此弱小?连秦人骑兵都打不过?” “当真是丢尽了吾等草原儿郎的脸。” …… “够了!” 饿支烈沉声喝道。 喧闹的王帐瞬间安静。 “不是吾匈奴人弱小,实是秦人骑兵太过强大,右大将丘跋颌侥幸逃过一死, 秦人以不过两万余骑正面击溃呼衍野都部近八万骑,并将所有俘虏的吾匈奴儿郎就地坑杀。” “啊……” 冒顿话落,刚刚安静下来的王帐内,更是激起一片惊呼之声。 做为跟匈奴人厮杀数十年的草原部族,饿支烈很清楚,如果匈奴人没有忘记骑马的话,那么即便是月氏人,面对八万匈奴骑兵,至少也需要同等数量的月氏骑兵才能抵抗。 而且还要看天时地利,一个弄不好,说不得八万人还会被匈奴人赶的到处跑。 而要将八万匈奴人正面冲杀击溃,则需要一倍至少也得十五万骑才能做到。 可是要俘虏如此多的匈奴人,哪怕是二十万骑说不定都无法做到。 毕竟草原部族,天生就在马背上,打不过总能跑得过。 饿支烈等人根本无法想象,秦人是如何做到用两万骑兵正面击溃八万的匈奴骑兵,并且还能俘虏数万骑。 难不成匈奴人都被秦人女人给弄得骑不得马了吗? “不是秦人骑兵强大,而是秦人造出了一些物事,让秦人骑兵的速度、冲击力都远超吾匈奴骑兵, 再加之秦人弩箭兵械之利,所以呼衍野都部才会在秦人上郡中,十余万人被秦人斩杀殆尽。” 冒顿说着从身后取下一物递给饿支烈, “月氏王请看,这就是吾等从秦人战马上学来的一件物事。” 饿支烈疑惑的接过冒顿递过来的马镫马鞍。 在冒顿进来的时候,王帐内的一众月氏人已经看到了冒顿背后背着的东西,还以为是匈奴最近流行的玩意儿。 没想到,竟然是秦人的东西。 冒顿自然不会说,这马镫是匈奴工匠耗时近一个月才弄出来的玩意儿。 “秦人将这件东西放置在马背上,如此秦人只要稍稍训练几日,就能够安坐马背之上奔驰,而不用担心自马背上跌落。 有了此物,吾等草原部族对秦人最大的优势,已经不大了。” 说道这里,冒顿心中不由微叹。 这马镫马鞍他自然已经使用过,只是这件东西也只能让他在马背上坐的更稳,可是草原部族天生就在马背上,有了这件东西也只是聊胜于无罢了。 冒顿试验了很久,却始终没有找到秦人骑兵为何能够在草原上肆无忌惮奔跑、而且还能跑的如此快的缘由。 只是,这话却是不能告诉月氏人了。 第两百七十二章 育水 南阳郡,宛县。 天刚蒙蒙亮,嬴高和胡亥两人已经悄然出了始皇帝在宛县的行宫,准备离开宛县继续南下。 宛县南门外的育水(后世南阳白河)码头,除了知道嬴高将走赶来送行的南阳郡守阚悻外,昨夜就知道嬴高今天南下的扶苏也早早的到了。 “高,父亲昨夜高兴多饮了几樽,吾等怕是还需在宛县停留几日,汝走慢些,身体还未将养好。” 看到嬴高跳下马车,扶苏上前边帮嬴高整理衣袍边道。 昨天,来自李信的东胡大捷奏报也恰好送到了始皇帝案头。 一统六国,解决持续了数百年的诸侯纷争,始皇帝已经认为自己是功过三皇、德高五帝了。 当然,这些只是适时大秦内部人这样认为的。 但是这一次,李信将包括东胡王拓跋图在内的近乎九成的部族首领一扫而空,全部生擒,可是真正彰显始皇帝不世武功的事情。 要知道,自商周起,塞外蛮夷对华夏大地的侵扰就从来没有停过。 商周也好,后来的燕赵也罢,都对盘踞在大秦北部的塞外蛮夷深恶痛绝,可是却没有任何办法。 只能用修筑长城的方式来被动的抵抗北部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南下的侵扰。 有史以来,直到今日的大秦,才第一次真正的将塞外游牧民族的王都给生擒了。 后续只要运作的好,很快大秦就能彻底的将东胡并入大秦版图。 大喜之下,始皇帝大手一挥,对李信提出的从国子监中抽调学子前往云中、雁门、辽西、辽东等郡教授前来投效的匈奴人和东湖人大秦文字语言的要求自然是毫不犹豫的允了。 这件事本就有例可循。 乌氏倮的东戎部落,不就是依附大秦的么? 东戎人为大秦养马放牧,学习大秦文字语言,东胡自然也是可以的。 李信押着俘虏的十余万东胡青壮前往河南地帮助蒙恬筑城,老成持重的辛胜统帅大军坐镇辽西,解决后患,自是再好不过。 如果不是现在已经到了南阳,始皇帝怕是现在就想回返咸阳,等着李信将东胡王拓跋图送到咸阳。 不过算算时间,怕是东巡结束回到咸阳之时,正是拓跋图等人被送到咸阳之时,始皇帝方才作罢。 有了这件举国欢腾之事,对嬴高趁机提出的继续先行南下之事,始皇帝也只是叮嘱了两句,没有任何的阻拦。 谁不知道,无论是上郡之战灭掉匈奴右贤王部,还是这一次李信将东胡一网打尽,背后最大的功臣乃是嬴高? 没有嬴高献上的马鞍马镫和马掌这三件物事,大秦的骑兵根本不可能跑得过那些生在马背上的塞外蛮夷们,更不要说打败了。 其实嬴高也没想到李信跟辛胜两人会弄出这么大个动作,原本他只是打算让李信去威慑一下东胡,让他们老实点。 对冒顿,嬴高其实一直抱着很大的警惕的。 匈奴人在上郡吃了大亏,李信又直接前出五百里立下界牌,冒顿 结果李信竟然在没损失一兵一卒的情况下将东胡王上下都给生擒了…… 嬴高也不知道该说是李信太厉害,还是说东胡人太蠢。 不过,能够有这样一个结果,他自然是乐见其成的,也正好帮了他一个忙。 要是没李信的这大捷奏报,他想继续脱离东巡车驾先走的事,怕是要很费一番口舌。 更不要说他还弄了个商行出来,始皇帝虽说没问,却是肯定知道的。 “大兄宽心,有嬴山等人在,无碍的。” 嬴高看着帮他整理衣服衣服的扶苏,笑着道。 这个兄长,父不慈子亦孝、弟不恭兄亦谦,真正的是将君子之道做到了骨子里。 原本看历史的时候,还对扶苏的迂腐极为唾弃,想着如果扶苏不被胡亥区区一道假诏就自杀,历史或许会是另一番模样。 可是只有亲自接触之后,嬴高才知道,如果扶苏不那样做,那就不是扶苏了。 或许唯一的错误,就是他不应该生在帝王家。 扶苏轻轻拍拍嬴高的肩膀,扭头看向胡亥:“胡亥,在外可要听兄长的话,莫要任性妄为,不然吾可不饶你。” “大兄放心,胡亥什么都听兄长的。” 胡亥老老实实的对着扶苏保证道。 赵高还没来得及带歪的十八公子,本就是个好孩子。 “大兄,多陪陪父亲,不用着急南郡诸事,高和胡亥就先行一步了。” 嬴高对着扶苏躬身深深一礼。 扶苏点点头。 “下臣恭送太子、十八公子。” 阚悻适时的行礼送别。 嬴高转身走向早已经停靠在码头边的两艘楼船中的第一艘,胡亥屁颠屁颠的跟上。 这次嬴高没有选择走陆路驰道,而是改为走水路。 陈平去往南郡江陵,走的也是水路。 自经流宛县的育水乘楼船顺流而下,行至邓城(后世襄阳),到了邓城基本上就算是出了南阳郡地界了。 育水在邓城汇入汉水,进入南郡。 顺汉水南下行至南郡当阳县(后世湖北荆门),然后再转为陆路。 这条水路,极为的成熟和发达,相较于陆路至少要快上两倍。 早在战国时期,来自南阳盆地的粮食也都是沿着育水而下经过汉水,运抵楚国郢(ying)都. 大秦一统六国后,楚地的粮食赋税也都是经过汉水逆流而上,运抵宛城。 这些粮食到了宛城后,要么走驰道运抵咸阳,要么进入三川郡,经鸿沟运抵荥阳的敖仓,或者过黄河北上经渭水直达咸阳。 始皇帝因为随行的人太多,再加上东巡只要为宣扬文治武功,所以后面依然会走陆路驰道到江陵。 阚悻为嬴高准备了两艘楼船。 每艘楼船可以乘坐百人左右,已经足够嬴高使用。 看到嬴高到了,早就等在楼船上的阚荣和阴清漪齐齐迎了上来。 “婢女(下臣)见过太子、十八公子。” “不用多礼,以后就称公子吧。” “喏。” 阴清漪做为阴氏一族的族女,很是操持了不少阴氏家族的产业,也因此在楚地的一些大族中很多人都知道其人。 有阴清漪在,嬴高也不至于到了楚地两眼一抹黑。 更何况,张良也是以阴氏门客的身份带着四个阴氏家奴前往南郡先行探路,有阴清漪随后出面背书自然更为真实。 码头上,扶苏讶然的看着突然出现在船头处的阴清漪,眨眨眼睛,又看看阚悻。 阚荣扶苏并不认识,只以为是铁鹰剑士中人。 不过扶苏却是知道原本在嬴高身边是没有女子的,如今在这楼船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女子,不用想也知道是阚悻安排的。 察觉到扶苏的眼神,阚悻连忙对扶苏赔上笑脸,不过却没说话。 “汝……” 扶苏伸手点点阚悻,想说什么却又止住,然后摇摇头,转身拂袖而去。 “下臣恭送大公子。” 阚悻和嬴山等一众铁鹰剑士慌忙行礼恭送离开的扶苏。 阚悻也是有苦说不出。 南郡的事情,包括收了阴清漪做女奴的事情,嬴高都没告诉始皇帝。 阚悻有把柄在嬴高手中,自然更不会主动找死。 更不要说阚荣如今也跟在嬴高身边呢。 扶苏显然对阚悻如此安排很是不满,不过是见到阴清漪已经出现在楼船上,扶苏也知道肯定嬴高也是认可的,所以才没有说什么。 不过阚悻很清楚,扶苏显然对他如此安排是有些不满的。 对此,阚悻自然也只能是打碎牙齿和血吞。 好在现今太子已经确定,扶苏虽说是大公子,可是也仅只是南郡郡守罢了,对扶苏的不满,阚悻其实也没太过放在心上。 两艘楼船,一艘是嬴高、胡亥、嬴山、阴清漪和阚荣几人以及三十多个铁鹰剑士乘坐。 另一艘则是由施乐、乌曼两人领着剩余的铁鹰剑士乘坐,嬴高携带的商货也都在第二艘楼船上。 所有的商货其实早就上了船,等的不过是嬴高罢了。 所以嬴高登船之后,立马就有铁鹰剑士解开缆绳准备开船。 嬴高回身没有见到扶苏,也没有多想,对着依然等候在码头上的阚悻摆摆手,然后转身走上了船头。 阚悻对着嬴高深深一礼,尔后一直看着楼船消失在河道中,才转身回城。 …… 嬴高的这艘楼船,足足有三层高,长也有十几丈。 这样的大船,在育水上,真正是很少见到。 过往的船只,大多都是只能乘坐几人、十几二十人的小型船只。 站在楼船的三层顶部,那些小船就跟小舢板似的。 这一会功夫,嬴高发现,行走在育水上的除了少数几艘运输粮秣的船只外,大多都是运送商货的商船。 而且来往船只也不是很多,也不知道是因为靠近宛县如此,还是一路都是如此。 不过即便如此,见到两艘巨无霸,来往船只也是老早就纷纷让开了道路。 先不说能坐这般楼船的人是什么身份,仅仅是被这巨无霸挨一下,怕是船就要翻了。 育水和另一条大河泌(bi)水(后世南阳唐河),是南阳郡内的主要河流,同属汉水的支流。 育水和泌水则是在南阳郡的新野县交汇。 第两百七十三章 逢盗 后世有诗云: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虽说说的是白帝城(后世重庆)到江陵的长江水路,且有夸张的成分,不过适时的水路之快捷却也可见端倪。 当然,育水的流速显然没有长江湍急,即便如此,也要比陆路要快上太多了。 不过水路比陆路快是快了许多,但是对嬴高和胡亥两人来说却是直觉想死。 没错,嬴高和胡亥两人都晕船了。 其实育水的水流并不急,楼船行的也很稳,但是嬴高和胡亥两人就是晕船了。 而且两艘楼船中,也就他们兄弟两人晕船吐的稀里哗啦,就连乌曼都没有晕船。 在船行走了不久,嬴高和胡亥两人就直接躺下了。 昏昏沉沉中,嬴高被外间的喊杀声所惊醒。 嬴高不耐的睁眼,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正欲侧耳倾听,就听到几声凄厉的惨嚎声想起。 听到这惨嚎声嬴高不由一个激灵,整个人瞬间清醒。 那声音对经历过上郡之战的他来说,实在是太过熟悉了。 那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处处可闻。 那是人将死之时的哀鸣。 外面甲板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嬴高翻身而起。 房内漆黑一片,嬴高摸摸墙壁,自己还是楼船上,不是在上郡! 那么外面的惨嚎和厮杀声是怎么回事? 起身下床,嬴高连鞋袜都没穿,匆忙走到舱门处,一拉舱门却发现舱门纹丝未动。 “砰砰!” 嬴高抓住门栓使劲拖拽。 “公子醒了?” 外面陡然传来嬴山的声音。 “嬴山?” 嬴高有些疑惑。 舱门瞬间打开,不等嬴高反应过来,一个黑影已经闪身进入船舱中。 “公子莫慌,楼船碰到盗匪了。” 嬴山扶住嬴高,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盗匪?现在天已经黑了么?走到哪里了?胡亥呢?” 听到嬴山的话,嬴高不由一惊,急声问道。 “公子,楼船已经行了一日了,现今已是过了新野,离邓城还有百来里水路, 十八公子无恙,阚荣和莫生守在十八公子舱外。” 嬴山冷静的一一回应着嬴高的问题。 “还请公子莫要着急,外间盗匪甚多,剑士正在剿杀, 末将这就遣人将十八公子请到此处舱室,公子和十八公子就呆在舱室中, 等到剑士将外间盗匪剿杀完毕,末将再与公子详言。” “胡亥就不用带来了,就让其呆在舱室中吧。汝不用守在此处,尽快将盗匪剿杀。” 嬴高听到外面不时响起的惨叫声,稳了稳心神道。 “喏。” …… 嬴高听到嬴山出去,低语了两句,显然外面还有铁鹰剑士守护,也没有多言,摸到再回到床榻上坐下。 新野,距离宛县已经有近乎两百里了。 水路确实要比陆路快了许多。 只是河道上竟然有盗匪? 为何没有听到阚悻提起过。 若是真有盗匪,阚悻身为南阳郡守,不可能一点消息不知道。 嬴高相信,阚悻绝对不敢在这个问题上对自己有所隐瞒。 自己要真是在育水河道上出了什么意外,那么身为南阳郡守的阚悻,是绝对难辞其咎的。 嬴高相信,阚悻不会做这样损人又不利己的事情。 而且他也根本没有理由来隐瞒这些。 如果不是阚悻故意隐瞒,那么,这些盗匪是专门为自己而来? …… 楼船外,此起彼伏的惨嚎声,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公子。” 房外再次传来嬴山的声音。 “进来。” 听到嬴高的声音,舱门很快打开,陡然传进来的烛光让嬴高不由眯了眯眼。 “兄长,无事吧?” 嬴高还没有看清,胡亥已经三步并作两步的奔了过来。 舱门处,启提着油灯,嬴山、阴清漪、阚荣尽皆都在。 “吾无事,汝如何?不要怕。” 嬴高看着脸色煞白的胡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哇!” 扑到嬴高身边的胡亥本来还好,听到嬴高这话瞬间哭出声来。 嬴高任由胡亥趴在自己肩膀上哭嚎,轻轻拍着胡亥的背脊。 他能理解胡亥此刻的感受。 想当初他在上郡的时候,不知道吐过多少次,有多少个夜里在噩梦中惊醒。 胡亥一直呆在咸阳,怕是连杀鸡都没见过,这次突然看到这样的血腥场景受到的冲击可想而知。 启此刻已经将房内的油灯都点燃,嬴高清楚的看到阚荣和阴清漪两人也都是面色青白,显然这一次也是被惊吓的不轻。 过了半响,胡亥才慢慢止住哭嚎。 “今夜汝就在吾房中睡吧。” 嬴高适时的开口。 胡亥没有接话。 嬴高微微一笑,这小子此刻知道害羞了。 “说说情况吧,伤亡多少?确实是盗匪” 没有再管胡亥,嬴高看着嬴山轻声道。 “回公子,此战因在水道之中,许多盗匪落入水中,无法计数, 末将在战后清点,被斩杀在两艘楼船上的盗匪又三十余人, 剑士并无伤亡,轻重伤患二十余人。 伤者多是为了扑灭盗匪投掷在楼船上的引火之物而受伤。 因天黑,且是在水道中,盗匪趁乱驾小船逃脱,末将并未追击。” 嬴山一五一十的禀报道。 “此战是末将失职,才让盗匪上的楼船,惊扰了公子和十八公子,还请公子责罚。” 说着嬴山单膝跪地,请罪。 听到铁鹰剑士并没有伤亡,嬴高稍稍松了一口气。 “此非战之过,吾等都不知这水路中竟是有盗匪,且还在夜间胆敢袭击楼船。” 嬴高摆摆手,示意嬴山起身,看向惊魂未定的阚荣继续道, “阚荣,对河道内有盗匪之事,汝可有话与吾言??” “回公子,阚荣实是不知,也从未曾听闻过育水河道内会有盗匪出没。” 听到嬴高这话,阚荣两腿不由一软,干脆利落的拜伏与地。 阚荣并不傻,之所以他被吓成这幅模样,除了第一次见到鲜血淋淋的尸体场面的原因外,更重要的是从见都盗匪开始,阚荣就知道自己和郡守老爹麻烦大了。 不管太子有没有事,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阚悻身为南阳郡守,是肯定难辞其咎的。 更重要的是,阚悻根本没有提醒过嬴高,在河道内有盗匪出没。 所以,无论阚悻知道还是不知道,只要嬴高追究,阚悻轻则罢官,重则怕是性命不保。 第两百七十四章 养寇 夏日中旬的夜,月明星稀,蛙声阵阵。 夜已深,本应是万籁俱寂之时,但是位于新野县城正中的县衙偏房内,则是灯火通明,一片喧嚣。 十余个坦胸漏乳的男人正在堂内分两列席地而坐,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十几张案几后,每个男人身侧,都有一两个同样衣衫不整的女侍作陪。 女人的娇嗔声以及男人志得意满的大笑,不时响彻大堂。 端坐在大堂上首的,那个打着赤膊搂着两个女子调小吃酒的,赫然正是新野县令顾凡。 而在他堂下两侧,县丞柳友、县尉未建分坐左右。 县尉未建更是整个脑袋都埋进了坐在他身上的女子怀里,一双大手更是毫不避讳的在女人身上游走,惹得女人不时娇笑出声。 除了他们三人外,剩余八九个壮汉无不是一脸凶相,埋头大吃之余,亦是不忘大力揉捏着怀中的女子。 那些女子也是不如顾凡、柳友、未建三人身边的女子自在,小心翼翼的曲意逢迎。 此刻若是有不知情的人进来见到这一幕,绝对不会想到这里回是县衙,反而会以为到了阴氏所经营的内闾。 就在堂内众人酒兴正酣之时,坐在大堂上首的顾凡轻轻拍了拍几乎整个身子都坐进他怀中的女子翘臀。 两个女子会意,起身在顾凡身侧坐好。 “啪啪!” 顾凡放下手中酒樽,轻轻击掌。 听到顾凡的击掌声,原本嬉闹的大堂内很快安静下来。 “葛重,汝的人可是去了许久了,可有消息传来?” 顾凡看向坐在县尉未建下手身侧的一个络腮刀疤脸壮汉道。 “县令宽心,除了小人几人未曾去堵那打着‘秦时明月’旗号的楼船外,小人幼弟葛良亲自领着帐下百十余人都去矣, 小人看那楼船吃水不浅,怕是因为商货太多,才耽搁了时辰。” 葛重对着顾凡抱拳粗声道。 听到葛重的话,顾凡点点头却没有说话。 “县令,莫非以为有何不妥?” 县丞柳友是个白面无须的阴柔中年人,笑着接话道。 “想必县丞也听说过那‘秦时明月’,可是自关中而来的商行,不比那些各郡行走的行商, 吾曾听郡守言及,咸阳的‘秦时明月’似是有章少府主持。 商货虽是钱帛颇丰,然那钱帛也甚是烫手啊。” 顾凡摇摇头,对自己的冲动有些后悔,此刻越想越觉得心中那隐隐的不安越强烈。 能够在咸阳声名远扬的商贾,哪个是好惹的。 傍晚时分,听到码头上的人传信回来有两艘打着“秦时明月”旗号的楼船避过码头,直接顺流而下,顾凡当时就很是气恼。 新野,乃是育水和泌水的交汇之地,这两条南阳境内的大河在新野汇聚,下游不过百余里就是邓城。 过了邓城就可直入汉水南下,不管是去往江陵还是会稽,都是极为便利的。 楚地的行商,除了少许内陆的行商不走水路外,想要前往关中之地的,哪一个不是由水路而行? 身为新野县令,什么时候有商贾经过新野只是路过不停,甚至连孝敬都无半钱的? 敢这样做的,都已经进了鱼腹了。 “县令无需多虑,便是葛良等人未曾得手,经过此事,想必那商行主事亦是知晓夜间这育水可是不能想走就走的, 既然不能走,想必还是会回到新野的,只要靠了码头,该如何还不是县令大人一言而决?” 柳友心中有些鄙夷顾凡的胆小,笑着安慰道。 这些年,他们偷偷做了多少这样的事情? 楚地的行商,谁人不知夜间的育水是走不得的? 而做为宛县和邓城之间唯一处在育水岸边的新野,自然是那些过往船只唯一的选择了。 如果没有这些船只,县衙怎么养得起如此多的女奴? 今日那楼船已经过了新野,还不是你自己让葛重等人将其拿下? 既已是如此贪婪,又何必又如此胆小? 殊不知,富贵险中求矣。 听闻那如今流传甚广的秦纸、香皂等物都是“秦时明月”所制。 这样的商货,只要转手怕是就可得万金。 那章少府虽说位高权重,可是其毕竟远在咸阳,怎会为区区两船商货大动干戈? 更莫说,新野距离那咸阳足足有数千里之遥,等到消息传到那章少府耳中,还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再说了能不能入得章少府耳,还是两说呢。 顾凡听到柳友的话,摇摇头,看向未建:“县尉,汝遣人去码头看看,若是有何消息即刻来报。” “喏。” 未建不情不愿的放开怀中的女子,抱拳一礼应道。 “砰砰砰!” 恰在此时,紧闭的房门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听到这敲门声,顾凡心中不由一紧,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哈哈,来矣……” “哐当!” 正在抚掌大笑的柳友话音未落,房舍的大门陡然都撞开,一个全身是血的壮汉带着满身的血腥气扑进大堂,引得堂内一众女子惊叫连连。 “大兄,点子扎手,兄弟们栽了。” “什么!?竟有此事?葛良何在?” 葛重惊声而起,三步并作两步的扑到那栽倒在地的壮汉身边,连声道。 “葛二兄率先登船,一个照面就被那船上的护卫给砍杀当场,一众兄弟折了半数啊,大兄。” 满身是血的壮汉哭嚎道。 “死了?” 葛重喃喃自语,回头红着眼睛看向大堂上首脸色无比难看的顾凡, “县令,吾求县令将县卒交给小人,让小人前去为小人之弟报仇!” 听到葛重这话,顾凡脸色愈发的难看,沉默不语。 “县令,若是让那商行人之人逃了,消息传出去,吾等怕也不好交代啊。” 柳友适时的接话道。 此刻柳友脸上也没了先前那闲适的笑容。 他心中不由暗骂顾凡,事情都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这样的事情,又不是第一次做了? “汝可知那楼船如今何在?” 柳友看向还趴在地上的壮汉,沉声问道。 “吾命人盯着那楼船,据报那楼船正往码头而来。” 柳友和壮汉的话,让本还还在踌躇不定的顾凡心中不由一狠,看向未建道, “县尉,汝去点齐兵马,跟随葛重前去速速解决。” “喏!” “切记,勿要留下一人!” “末将领命!” 第两百七十五章 相遇 嬴高站在楼船顶部甲板上,看着十余丈外人声鼎沸、灯火通明的新野码头,很是有些疑惑。 “这新野码头竟然有这般繁盛吗?” 灯光下,隐约可见岸边沿着码头两侧停靠着数量众多的船只。 只是大多都是些小船,跟嬴高所乘坐的楼船相比,只能算是小舢板了。 不过也正因为被船只将码头能够泊船的位置差不多都停了,以至于嬴高这两艘巨无霸楼船根本停不进码头。 “回公子,这新野乃是南阳郡内的大县,育水和泌水在此地合流,在沿育水北上就只有宛县一处可停靠船只了, 加之东南数郡之地行商、粮货,但凡走水路去往关中,皆是经由育水北上,所以新野码头极为繁盛。” 站在嬴高身后,脸色煞白的阚荣接话道。 他很难想象,嬴高是如何能够面不改色的站在这楼船顶部的。 两艘楼船的船头甲板上可是都摆放着十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呢,浓郁的血腥气充斥,阚荣自己刚刚吐罢、 不过转念一想,阚荣又回过味来。 也对,上郡的尸山血海都见过,这二三十个水匪又能算的什么? 同郡中的那些大族公子相聚时,屡有听闻人言太子没有去过上郡,陛下之所以在通传天下的诏书中如此说,不过是为了立太子声名罢了。 阚荣甚至还专门回去问了自己父亲,结果被狠狠训斥一通。 此刻,阚荣自己才知道那些郡中公子哥们包括自己是何等的浅薄。 听到阚荣的话,嬴高点点头,没有说话。 这个时代,水路确实要比陆路要快捷的多。 不过前提是没有水匪。 从阚荣口中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在嬴高看来,或许阚悻也根本不知道这育水上有水匪出没的事情。 阚悻身为南阳郡守都不知道水匪的存在,却是让嬴高心中更为忧虑。 任何一地,境内有盗匪,都是对地方官吏仕途的一个重大打击。 阚悻小事上或许会犯些糊涂,在盗匪的事情上,嬴高认为他绝对不至于拎不轻轻重。 按照嬴山的说辞,今夜想要劫掠楼船的水匪有二十余艘小船,怕是不下百余人之众。 这样规模的水匪,怎么可能会是一两日功夫聚集起来的? 可是如果水匪存在很长时间了,怎么可能会一点风声没传出去? 除非那些水匪每次都能将人都赶尽杀绝,才能保证一点儿消息都不泄露。 要真是如此的话,已经被那些水匪祸害了多少人? 嬴高想想都不寒而栗。 如果水匪是突然出现的,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是特意冲他来的。 这背后代表的意味,确是更为严重了。 表明已经有人盯上了自己。 这两种可能,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嬴高想看到的。 可惜,嬴山他们下手忒狠,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不过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嬴山他们哪还敢留手。 河水中,正有两个人影奋力的划水,方向正是新野码头。 那两人是楼船上的水手。 说是水手,实则本就是军中士伍楼船士。 阚悻给嬴高准备的两艘楼船乃是水军所用的船只,划桨的水手自然也是军中士伍。 楼船太大无法停靠码头,这大晚上也没引渡的船只,只能派人游到码头上,雇佣小船来接人。 至于两艘楼船,晚上也只能停在河道中了。 好在楼船体型足够大,又有灯火,只要不瞎,过往船只应该撞不上。 当然,即便撞上了怕也是鸡蛋碰石头。 此刻两个游去码头的楼船士已经上了岸,片刻后,两艘打着油灯的小船就从码头上划来,后面似乎还有更多的船正在准备出动。 嬴高这两艘楼船的体量在那放着,加之又点了不少油灯,码头上的人肯定也早就发现了这两艘楼船。 “嬴山、阚荣随吾先行上岸,剩余之人等后面的船只到来之后再过来,今夜每艘楼船留二十名剑士驻守,” 看到两艘小船过来,嬴高出声安排道。 “喏。” 嬴高点点头,转身朝着楼船下走去。 很快两艘小船就靠在了楼船边上,楼船上放下绳梯,两名铁鹰剑士率先登船,然后嬴山和阚荣、嬴高三人顺次而下。 “大公子!?” 嬴高还没落地,就听到下方的小船上传来一声惊呼。 “咦,未县尉?” 阚荣本来还跟嬴山护在绳梯下,伸手正准备扶嬴高,扭头不由惊喜道。 他没想到会在这时候遇见未建这个新野县尉。 背对着船头的嬴山听到阚荣这声称呼,不由讶然的扭头看去。 只见船头上一个穿着皮甲、满脸酡红的壮汉正一脸惊骇的看着阚荣,浓郁的酒气哪怕隔着丈许也是极其浓郁。 嬴山眉头微皱,对阚荣点了点下巴,转身伸手抓稳绳梯。 “未县尉,可是吃酒了?” 阚荣自然也闻到了未建身上那扑面而来的酒气,顾不得纠正未建的称呼,沉着脸道。 “夜间在码头巡视,带着儿郎们吃了些酒。大公子怎生来了新野不告知吾等一声?吾听闻逢盗矣,可是大公子?” 未建似乎也发觉了自己的失态,连忙尴尬的岔开话题道。 “未县尉,当值之时怎能吃酒?” 阚荣心中不由大骂不已,当值的时候吃酒,如果只是他一个人在,说不得还可以跟未建坐下来把酒言欢。 可是现在上面还有个大爷啊。 真正是当着那位大爷的面被人看了个现形。 太子本就在宛县就对自己父亲印象不佳,现今下面的县尉也是如此,阚悻恨不得一脚将未建给踹下船去。 什么时候你一个县尉这么闲了?眼巴巴的来接人。 不过阚荣知道此刻却也发作不得,只能自己生闷气。 “大公子,吾这就去通禀县令,召集船只前来迎接大公子。” “莫要再称呼吾公子……哎……未县尉……” 阚荣一句话还没落,就见未建已经敏捷的跳到了另一艘小船上,不等绳梯上的铁鹰剑士落地,就急声催促着船家划船。 “大公子,稍待片刻,吾马上就同县令来迎。” 未建对阚荣的话充耳不闻,匆匆留下一句话,载着只乘了两个铁鹰剑士的小船朝码头驶去。 那模样更像是落荒而逃,徒留下伸着条胳膊的阚荣夜风中凌乱。 “呵呵,这新野县尉倒是个急性子。” 嬴高自绳梯上爬下来,在船上站定笑着道。 “容以为许是做了些不轨之事,想要赶紧避开容。” 阚荣苦笑着道。 “瑕不掩瑜,能在夜里依然忠于职守,甚至听闻逢盗主动亲自乘船过来查看,仅只吃些酒,算是不错了。” “不怕公子责罚,其人怕是不止吃酒这般简单,山管事定也是有所觉察。” 阚荣心一横,反正都已经看到了,没必要隐瞒,还不如自己主动说出来,反正区区县尉而已。 只要太子不将罪责怪在自己父子身上就行。 “哦?还有别的?” 嬴高扭头一脸疑惑的看向嬴山。 “公子,那县尉不止吃了酒,身上更是沾了许多脂粉香气。” 嬴山说着瞥了一眼阚荣,他倒是没想到阚荣竟然主动将那县尉的问题说了出来,倒是让他很有些意外。 明显这新野县吏跟阚荣这个郡守府长子极为相熟。 听到嬴山这话,嬴高笑着摇摇头。 脂粉香气,男人身上肯定是不会有的,那能是什么? 显然除了吃酒外,还有女人作陪了。 饮酒作乐,那县尉倒是个会享受的。 现今大秦各地的吏员良莠不齐,吏治在关中还好,关中之外的诸郡,说是名存实亡实在是往御史府脸上贴金了。 阚荣则是一脸尴尬。 心中已经打定主意,等到了江陵,立马去信给自己老爹,将那新野上下的吏员都给责罚一通。 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戴着斗笠、穿着短襟赤着脚船家是个中年人,听到三人之间的对话,不由讶然的上下扫视着嬴高三人。 只觉这三人说话的口气实在是大。 其中那个看起来病恹恹的公子哥看来是同县尉大人相熟的,只是那生的委实好看的少年郎貌似仅只比自家那小崽子一般大吧。 竟似是连县尉都不放在眼里,看来这些人的身份都不一般啊。 逢盗。 呵呵,这新野哪里有什么盗匪,都是那些大人们的自家人罢了。 看来这次县衙的那些大人们怕是要碰到石头了,有好戏看了。 “公子,不若就等那未县尉将新野县令请来再行上岸?” 阚荣眼见陆续又有四个铁鹰剑士从楼船上下来,小船已经坐满,不由询问道。 “无事,吾等先行上岸吧。等到大船前来,直接来接胡亥等人就是。” 嬴高摆摆手,笑着对不断的打量着自己等人的船家道, “船家,麻烦先行送吾等上岸可好?” “好咧,几位大人坐稳了。” 中年人自无不可,本就是未建叫来载人的。 “劳烦船家了,将船资付给船家。” 嬴高很是干脆撩起袍踞随意的席地而坐,对嬴山点了点下巴。 嬴山从怀中掏出十几个半两钱递给中年人。 “哟,半两钱,可是稀罕货,谢小大人赏。” 中年人看到嬴高毫不忌讳的席地而坐,眼中闪过一抹异色,麻利的接过嬴山递过来的半两钱,在身上擦擦,咧嘴笑道。 那身袍子,可老值钱了。 第两百七十六章 心黑 等到船走远了,眼见阚荣的船还没动,未建才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船上。 这时,未建才发现,自己头脸上都是汗水,甚至连皮甲内的单衣都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 呆愣了半响,未建弯腰双手捧起河水,飞快的再脸上连浇几次,好让自己的脑袋清醒清醒。。 阚荣竟是在那楼船上,阚荣竟是在那楼船上…… 未建此刻满脑子只有这样一句话。 他实在庆幸自己这次突发奇想的主动要跟着来看看。 若是等到阚荣等人上岸,怕是补救都没法补救了。 葛重如今正领人埋伏在码头上的客舍四周呢,只等这楼船上的人住进去。 当然,未建之所以愿意屈尊亲自来楼船处查看,自然不会真的跟嬴高想的那样终于职守。 他只是想借着县尉的身份,打消楼船上的人顾虑的同时,摸清楚这楼船上到底还剩下多少人。 所为不过是为了更好的一个不留罢了。 只是不曾想,恰好发现阚荣竟是在楼船上。 两个铁鹰剑士疑惑的上下打量着呆坐发愣的未建。 区区一个郡守府长子,值得如此惊骇吗? 这县尉怕是不知道,他更应该担心的是太子也看到了他值守之时饮酒作乐吧。 “嘿嘿,吾见到大公子实是太过高兴,让两位卫士见笑了……” 未建察觉到两个铁鹰剑士在看着他,慌忙稳了稳心神,干笑道。 他想当然的以为这两个满身凶悍之气的铁鹰剑士都是郡守府派来保护阚荣的卫士。 扪心自问,未建自觉哪怕是自己也很难在这样的卫士手上招架几招。 看那楼船上还有不少这样的卫士,有这些出自郡守府的悍勇卫士跟在阚荣身边,葛良不死谁死? 当真是没有见识的货色,阚荣也配吾等护卫? 两个铁鹰剑士对视一眼,撇撇嘴扭过头,没有搭理未建。 未建对两个铁鹰剑士的态度不以为意,扭头看着划船的船家低声道:“划快些。” 听到未建这话,两个铁鹰剑士不由有些好笑。 不过区区十余丈的距离,再慢又能要多久? 一个郡守府的长子罢了。 船在船家的拼命划桨下很快就接近了码头。 只见船还没停稳,未建已经匆忙跳上岸,丢下一句“两位卫士稍待,吾这就去请县令前来迎接大公子”就飞奔着离去。 两个铁鹰剑士看着狂奔而去的未建,无奈的摇摇头。 若是让着孬货知道刚刚太子也在,会不会将这县吏直接给吓的瘫软在地? …… 新野县城本就是依育水这条天然的护城河而建,所以新野码头不过就在城池东门边边不过里许。 里许的宽度,任何大军想要攻城,都根本无法在这里摆开阵势。 未建狂奔到码头上的客舍处,隔着老远同样穿着一身皮甲的葛重已经迎了上来。 “县尉,如何了?那楼船上还有多少人?” “汝无需多言,跟吾先去见县令。” 未建一把抓住葛重的手臂,扭头对着周围的县卒继续道:“尔等都随吾前往县衙。” “县尉,这是做何?莫非那楼船之人不愿上岸不成?” 葛重挣脱了几下却被未建牢牢抓住,只得任由未建拽着边走边道。 “那楼船上还有数十手持利器的护卫,吾等速速去寻县令好生谋划一番方可。” 未建只顾埋头拽着葛重狂奔,看都不看葛重低声道。 “竟还有数十人?” 葛重不由惊声低呼。 如此说来,自己那兄弟死的倒也不冤了。 两艘楼船顶多乘坐百余人,既是商行自然要装载许多的商货才是。 装了商货,自然就不可能有太多的护卫。 之所以葛重没去,就是看到楼船吃水很深,想着楼船上装的或许都是商货,该是没有多少护卫。 而且本身他们白日里观察的时候,也没见那楼船上诱太多护卫行走。 葛重打破脑袋也不会想到,之所以楼船上没有护卫行走,那是因为嬴高和胡亥两人晕船睡觉。 嬴山担心打扰两人休息,特意叮嘱一众铁鹰剑士都呆在船舱中,不得随意行走。 “如此多的护卫,看来那楼船上定然是有许多的财货啊,县尉。” 葛重两眼放光,兴奋的低呼道。 听到葛重这话原本还在埋头狂奔的未建脚步微顿,扭头一脸怪异的看了葛重半响,才咧嘴笑道, “正是如此,吾等岂不需得同县令、县丞好生商议一番,定要确保万无一失尔。” “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葛重被未建看的有些心中慌慌,连声道。 未建松开拽着葛重的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下,再次狂奔起来。 葛重这次不用未建拽了,自觉的一声不吭的紧随其后。 兄弟已经死了,如此多的财货,说不得做完这次,就可以收手了,也该是为葛家留下个种了。 …… 很快,未建、葛重和百余个县卒就到了县衙大门处。 未建停下脚步道:“葛重,汝等都在此处等候,吾去禀报县令,片刻就回。” 说完未建头也不回的快步走进县衙。 葛重张张嘴,最终只是无奈的暗骂一句“婢养的”,却也只得老老实实的候在府衙外。 他知道,未建之所以将他放在县衙外,不过是想要跟顾凡、柳友先商议好分利之事罢了。 好在那楼船财货无数,哪怕只能喝汤,也决计是远超往日所得。 葛重只得如此安慰自己。 …… 新野县衙大堂,县令顾凡和县丞柳友相对而坐。 柳友还好,顾凡却是很有些坐立不安,时不时的抬头看向堂外。 “县令,区区商贾罢了,许是随行护卫多了些,有县尉亲自领兵前去,定是手到擒来。” 坐在顾凡对面的柳友实在是看不下去,忍不住出声劝道。 未建再怎么说也是县尉,自然很容易得到那楼船上的商贾信任。 有心算无心之下,更有一百多披坚执锐的县卒,柳友不认为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听到柳友的话,顾凡叹了口气,正准备说话,就听到大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了!” 柳友听到这脚步声,不由击掌笑道。 话音刚落,未建就三步并作两步的奔进大堂。 “可成事矣?” 顾凡疾走两步,然后站定盯着未建急声道。 “县令,县丞,大事不好,郡守大公子阚荣在那楼船上啊。” 未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 “什么!?” 顾凡和柳友听到未建这话,异口同声惊骇道。 此刻的柳友,也没有了先前的淡定姿态。 未建三言两语将楼船上的人来码头寻船接人,自己为了万无一失想要先去楼船处探查一番看到的情况讲了出来。 直把顾凡听得不停自语;“这可如何是好……” 柳友脸上也是罕见的露出了凝重之色。 阚荣,是南阳郡守阚悻的长子。 没有阚悻的首肯,阚荣绝对不可能出的了宛城,也就是说阚悻肯定是知道阚荣的行程的。 如果阚荣真是在出了什么事情,想要瞒住是决计不可能的。 那么大两艘楼船停在新野码头外的育水上,该是多少人看到了? 除非他们能够将那码头上包括育水两岸看到那楼船的人都杀个精光。 这可能吗? 未建扫了一眼顾凡和柳友,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继续道, “吾怀疑,那楼船上怕是有比阚荣更为尊贵的人物。” “县尉可见到了?” “何出此言?” 听到未建这话,本就心中惴惴的两人同时急声问道。 做为跟未建共事快十年之久的顾凡和柳友,都知道未建的为人。 看似粗豪,实则极有心机,且做事从来都是滴水不漏。 这些年,他们把持着这新野城,能攒下无数富贵,全靠未建这个县尉。 如果没有把握,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先前在船上吾没有细想,路上吾好生思量了一番,那两个跟吾同船的卫士决计不会是郡守府之人, 郡守府这些年,吾等可是都去过,吾从未曾在郡守府见过这些人,郡守府中的那些士伍也决计不能有此等悍勇之气, 且吾亲眼看到阚荣在跟吾接话前,却是先请示了另一明显是卫士的大汉, 而那卫士,则是根本未曾将阚荣放在眼中,且还在接那自楼船上而下之人。 阚荣连接话都需先请区区卫士应允,那楼船上该是何等人物?” 未建越说语气中却是愈发的肯定。 听到未建这话,顾凡和柳友对视一眼,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深深的恐惧。 算算日程,皇帝陛下的东巡车队可是应该在前两日刚刚驻跸宛城…… “县尉可是心中已有定计,不若早早言来,何必让县令与吾心忧?” 柳友苦笑着,对未建深深一揖。 身为县令的顾凡,也紧随其后对未建深深一揖。 事情已经超出他们两人能想到的极限。 当初,正是未建用几个女奴将两人给拉下了水。 如今想想,事已至此,却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反正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顾凡和柳友相信,未建既然能够如此说,心中肯定已经有了些许想法。 新野县卒这些年都是未建一手掌控,唯未建之命是从,他们两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去掉县令和县尉的头衔,真正是啥也不是。 “杀!” “万万不可!” 柳友听到未建这声杀气十足的杀字,顾凡和柳友腿一软险些直接瘫坐地上。 “两位大人想什么呢,吾等三人,每人府中都有妻儿老小,财货无算,即便两位大人想要落草为寇,吾还不应捏。 便是阚荣吾等都动之不得,更莫说那楼船上说不得还有关中贵人。” “那县尉所说的杀是指……” 柳友听到未建这话,脑中一个激灵。 “为今之计,只能让葛重等人去死了,倒是可惜了一条好犬,只能换得些许功劳了。” 未建苦笑着摇摇头,一脸可惜。 听到未建这话,顾凡和柳友两人眼角都不由的一阵抽抽。 他们不知道未建是如何做到,一边用这最惋惜的口吻,一边却又做着最恶毒的事的。 果然,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武夫,没一个好相与的。 好在他们三人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不得不承认,未建这个计策当真是最好不过的了。 只要葛重等人都死绝了,那么就绝对不会有人将他们之前做过的事情传扬出去,他们也可以彻底的洗白。 这些年,杀人越货积攒的财货,足够他们锦衣玉食三辈子了。 杀了葛重,这可算是剿匪之功啊,说不得三人还能老树开花,仕途上更进一步。 “县尉莫要惋惜,葛重为县尉赏识才有今日,今日能为县尉赴死,当真是死的其所矣。” 柳友再次恢复了先前运筹帷幄的淡然之姿,不着痕迹的给未建送上一记马屁。 “哈哈,吾就喜欢县丞大人如此不要面皮的模样。” 未建微愣,尔后指着柳友大笑不已。 “哼,本县丞也颇为欢喜县尉这等心黑手狠之辈。” 柳友冷哼一声,反唇相讥。 “葛重不是同县尉一起吗?如今何在?可莫要让其逃了。” 顾凡这时回过神来,四处寻找了一番道。 “县令和县尉好生梳洗一番,速速去码头迎那阚荣吧, 先前阚荣可是训斥吾吃酒,怕是也闻到了吾身上的脂粉气, 若是让阚荣和那位贵人知晓吾等三人吃酒玩女人,呵呵,功过相抵,葛重可算是白死了。 葛重之事交给吾即可。” “大善。” 顾凡和柳友两人齐齐点头。 …… 未建还没走出大门,府衙大门外翘首以盼的葛重已经慌忙迎了上来。 “县尉,如何?” “县令有令,吾先行领县中士伍前往军库调取弓弩等物, 葛重汝去召集手下所有的儿郎,人手越多越好,吾在城中兵库等尔等, 人手召集齐全之后,速速前来军库支取甲胄刀剑等物。 此次,定要不让那商贾走脱一人,也好给葛良雪恨。” “喏!” 葛重大喜过望,重重应道。 “可信之人,越多越好!事后县令重重有赏!” 未建丢下一句话,对着府衙外等候的县卒招呼一声,就匆匆朝着兵库而去。 葛重对手下的二十余个壮汉叮嘱几句,很快一干人等就兴匆匆四散而去。 各自去召集人手去了,可信之人,越多越好,重重有赏啊! 第两百七十七章 噗通 新野码头,阚荣焦急的转着圈圈,时不时的抬头看着新野城方向低骂两声。 胡亥、阴清漪、施乐和乌曼等人都已经上岸了,不要说那要来迎的新野县令了,就连之前见过的新野县尉未建都没了踪影。 虽说嬴高压根没有说过一句不耐的话,但是眼睛却时不时的瞟向那受伤的十几个铁鹰剑士,显然也是等的有些心焦。 这些铁鹰剑士都是皇帝陛下身边的禁卫,听太子的意思在上郡同匈奴的大战中也仅有数人受伤罢了。 阚荣心中已经打定主意,等到了江陵立刻给父亲去信,一定要狠狠责罚这新野的县吏。 “阚荣,汝这郡守公子不太好使啊。” 到了岸上终于再次活过来的胡亥,拿着跟木棍蹲在地上拿眼斜瞟着阚荣。 本就急的团团转的阚荣,更是无地自容。 “公子,要不容进城去看看?” “不用,城门想是关了的,那县尉认得汝,看门的士伍却不一定也认得。” 嬴高摆摆手,扭头瞪了胡亥一眼:“老实呆着,哪来那么多话。” 胡亥撇撇嘴。 嬴高看看那十几个受伤轻重不一的铁鹰剑士,对阚荣招招手。 阚荣连忙小跑着过来:“公子。” “稍候那县令来了,汝先让那县令连夜安排一艘快船,送两名剑士到宛城。” “喏。” 阚荣不敢问原因,连忙躬身应道。 “嬴山,葛羽想必剑士们都识得,安排两名带着汝腰牌前往宛县将葛羽接来。” “喏。” 在析县的时候,跟析县县令西陵干了一架,当时有铁鹰剑士受伤嬴高就想着去将葛羽给拐出来。 结果走的太急给搞忘了。 从宛城出来,又忘了。 此刻看到受伤的铁鹰剑士,嬴高觉得自己应该立马将这件事给办了。 不然,走在外面,哪能随时找到医师。 其实如果这些铁鹰剑士要是都穿上皮甲,应该一个人都不会受伤。 葛羽?阚荣暗暗记在心上。 恰在此时,新野城方向出现一溜火光。 “该是来了。” 嬴高看了一眼阚荣。 阚荣显然也看到了新野城方向的动静,脸上不由一喜,随即似乎想到什么,有些踌躇的看向嬴高。 “自然是以汝为主,不用管吾等,若是新野县吏问起,就以十六、十八做称吧。” 嬴高自然知道阚荣想说什么,随口道。 他也想弄个化名,只是有阚荣、阴清漪、施乐等人在,化名就有些不合适了。 嬴高也懒得麻烦,反正说不得明日一早就走了。 “喏。” …… 那溜火把速度极快,很快就到了近前。 两个穿着青袍的中年男人脚不沾地的疾步在前,后面则是十几个举着火把县卒,牵着一辆单乘马车。 隔着老远,那两个穿着青袍的中年男人就朝着阚荣深深一揖。 “新野县令(县丞)顾凡、柳友见过阚荣大夫。” 大夫,是阚荣的爵位。 公子这词,如今除了皇帝陛下的子嗣可以称呼外,其余人可是根本用不得的。 没有旁人的时候,给阚荣脸上贴金拍马屁可以这样称呼。 如今既然已经知道了楼船上可能有来自关中的大人物,顾凡和柳友自然不会再犯未建之前犯的错误。 顾凡和柳友两人也都是大夫之爵,如此称呼阚荣自然是再合适不过。 “阚荣见过县令、县尉。” 阚荣同样深深一揖回礼。 这顾凡和柳友两人,可要比未建那个武夫要识趣的多了。 礼毕,顾凡和柳友才迎了上来,走到阚荣近前,两人的双眼却是不自觉的扫到了离着阚荣几步远的嬴高、胡亥、嬴山身上。 这一眼,让顾凡和柳友两人无不都是一个激灵,然后微不可查的对视一眼,尔后笑着迎上阚荣。 “吾等听闻大夫所乘楼船逢盗,实是心急如焚,如今得见大夫无恙,当真是喜不自胜。” 顾凡一把抓住阚荣的手,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只是如果顾凡不在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到处乱飘而且重点都在嬴高和胡亥身上,说不得阚荣还真信了他这话。 对此,阚荣心中也是苦笑不已。 太子怕是不知他和十八公子两人的仪容该是何等出色。 阚荣自认自己仪容也是上佳的。 可是在当日郡守府看到嬴高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的仪容显然是差了这少年不止多少筹。 更不要说,嬴高和胡亥两人身上生于皇室带着的雍容贵气。 就像这夏日黑夜中的萤火虫,是那样的夺目。 哪怕两人不说话,也根本不会有人对两人能做到视而不见好嘛。 柳友在顾凡身后,所以他有更便利的条件能够偷偷打量嬴高和胡亥等人。 先前没见到人的时候,柳友以为顶多是朝中哪位重臣家的公子,而能够打着商行旗号的,极大可能是章邯章氏一族中的子弟。 毕竟,“秦时明月”据说可是少府在背后主持的。 但是等真正亲眼见到嬴高和胡亥两人后,直觉告诉柳友,这两人定然不会是章氏一族中的子弟。 心中隐约想到了那个可能,不过很快就被柳友自己给否决了。 皇帝陛下对子嗣极为严厉是人尽皆知的,怎能允许两位公子自己到处乱跑? 而且还是打着商行的旗号。 这传扬出去,对皇帝陛下、对公子的声名都是有损的。 更重要的是,柳友知道跟随始皇帝东巡的只有三位公子。 大公子扶苏年纪显然不符合,剩下两位公子年纪倒是对的上,可是更不可能啊! 其中可有一位公子是当今太子、未来的大秦皇帝陛下啊! “顾县令,柳县尉,这两位乃是容……好友。” 阚荣有些心虚的看了一眼嬴高,硬着头皮道。 好在嬴高也好,胡亥也好,都没有表露出任何的不快,这不由让阚荣心中长舒一口气之余,又不由窃喜不已。 能成为太子的好友! 若是能说出去……阚荣陡然间有些失神了。 “十六(十八)见过新野县令、县尉。” 顾凡和柳友一来就只拿眼镜瞟向自己和胡亥两人,嬴高又不瞎,自然早就发现了。 此刻,也只能无奈的对着顾凡和柳友微微垂首以示礼遇。 “噗通!” 第两百七十八章 好命 嬴高话音刚落,就看到跟在新野县令顾凡身后的县丞柳友双腿一软,干脆利落的双膝跪地。 阚荣满脸苦笑的回头求助似得看着嬴高。 他很清楚,如果不是他扶着顾凡,顾凡怕是也跟柳友一样跪地不起了。 这顾凡和柳友两人,一个县令,一个县丞,又不是普通的黔首生民,怎么可能不知道跟着皇帝陛下东巡的两位公子的排行。 “行了,既然猜到了,就都起来吧、” 嬴高摸了摸鼻子,瞪了一眼笑嘻嘻的胡亥,轻声道。 又被嬴高瞪,胡亥嘟囔道:“不关吾事啊,是那两人自己太过胆小。” “下臣新野县令(县尉)顾凡(柳友)见过……” 得到嬴高的确认,顾凡和柳友也不装了,干脆利落的五体投地高声就要拜道。 “行了,汝等两人要弄得人尽皆知不成?” 嬴高不耐的打断两人,上前两步呵斥道。 “喏。” 顾凡和柳友两人连忙应道,小心翼翼的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头上的冷汗。 来的路上,顾凡和柳友都在猜测,那楼船上要真是有关中的贵人会是谁。 只是任凭两人想破脑袋,都决计没想到,会是太子嬴高和十八公子胡亥两人。 不过,这也从再次证明了一件事。 皇帝陛下当真是对太子太过宠爱了些。 太子和十八公子会脱离东巡车驾,独自先行南下,肯定不可能会是出自始皇帝的授意。 始皇帝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人,能够说服始皇帝答应如此荒唐的行事,可不仅仅是宠爱那么简单了、 两人此刻只能庆幸,葛重此刻该是已经死了。 不然,真要按葛重说的,想要给葛良报仇,那他们真正是打着灯笼上茅房,找死了。 “城中可有医家?速速去请来。” 嬴高也懒得跟两人废话,虽说顾凡和柳友两人明显都梳洗过了,可是身上的酒气哪有那么容易散掉的。 这走的近了,嬴高自然能闻到两人身上的酒味。 再联想到先前浑身酒气的县尉,不难想象出,怕是之前这新野县的三大巨头,正聚在一起喝酒玩女人呢。 如今是晚上,又不是白天在职的时候,嬴高也懒得多计较。 柳友见顾凡还在瑟瑟发抖,不由得踢了他一脚。 一见到太子,这县令先前的奸猾都不见了,实在是不堪大用,怪不得在这县令位上坐了这些年。 “哦哦,下臣这就去请医家,这就去请!” 被柳友踢了一脚,回过神的顾凡,慌忙对着嬴高连连作揖,转身就要自己去请。 见到他如此,柳友不由更是在心中暗暗摇头。 “县令,不若留在此处请太……两位公子前往县衙暂歇如何?医家吾去请。” 柳友见状不得不硬着头皮提醒顾凡道。 “哦哦,县丞速去速去。” 顾凡连连点头。 “下臣告退。” 柳友对着嬴高和胡亥躬身一礼。 “去吧。勿要扰民,好生相与。” 嬴高叮嘱道。 “喏。” 柳友躬身撅着屁股倒退着走出老远,才转身飞快的朝着城内奔去。 他要赶紧去兵库寻到未建,看看葛重那些人杀干净没有。 不然,真是要死人的,而且还会死很多很多人。 柳友府上还有许多的如花美眷,还有这些年积攒的无数财货,柳友还没享受够,自然不想死。 只是如今太子来了,先前三人较为潦草的布置显然不行了。 阚荣可以糊弄,太子可是不能随意糊弄。 就算太子不追究,他们也必须要给太子一个交代。 …… “还请太……两位公子乘车,随下臣等前往县衙暂歇。” 这边挨了柳友一脚,顾凡总算是魂灵回体,小心翼翼的对着嬴高请道。 嬴高点点头,也没有拒绝,朝着那唯一的一辆单乘马车走去。 单乘马车,是大夫的出行的最高配置。 在新野县这等小地方,已经是最好的马车了。 …… 柳友随意支使了几个家奴带上厚礼去城中各处去请医家,自己则是直奔城西的兵库所在。 隔着老远,连步履都跑掉的柳友就看到满身鲜血淋淋的未建正拄着柄大刀坐在紧闭的兵库大门前。 “县丞不陪着县令迎那阚荣等人,如此狂奔寻到吾这兵库作何? 嘿嘿,莫非县丞也想尝尝杀人的滋味?当真是爽利。” 听到脚步声,未建抬起头,看着披头散发、鞋子都跑掉的柳友怪笑道。 双眼赤红,头脸身上都是鲜血淋淋,此刻的未建看起来就像是刚刚从黄泉中爬出来的厉鬼,只把柳友吓的一声怪叫,狼狈的一跤摔倒在地。 “哈哈哈!” 他这番模样,又惹得未建放声大笑。 柳友心中恼怒,哼哼唧唧的起身,一瘸一拐的走到离未建丈许远的地方站定冷哼道:“本县丞倒是希望希望县尉能一直如此张狂才好。” “哦?可是出了何事?跟着那阚荣来的贵人?” 未建听出来柳友话中意味,摸了一把脸上的鲜血,疑惑道。 他很了解柳友这人,阴险固然是阴险了些,但是却很少当面说这些没有意义的狠话。 阚荣虽说是郡守府长子,但是除了郡守长子的身份,阚荣还真不被未建放在眼里,他相信柳友也是同样的一种心态。 唯一不同的是,阚荣命很好,是阚悻的种罢了。 所以,单单是阚荣自己,绝对不会让柳友如此焦灼失态。 那么只可能是他没有见到的那个跟阚荣在一起的贵人了。 “太子和十八公子,离了陛下车驾,单独南下,阚荣正是跟着太子身侧。” 事情紧急,柳友也懒得跟未建这个武夫计较,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道。 “什么?” 听到柳友这话,未建惊声而起,失声道。 “噤声!” “嘿嘿,如此说来那葛良是死在了铁鹰剑士手中了?他兄弟二人倒都是好命,看来那葛重等人还需留些个全尸了。” 未建嗤笑一声。 “吾知晓了,县丞速速去迎太子吧,可莫要让县令露出马脚,其余之事交给吾就好。 若是太子问起盗匪之事,县丞就推在那英布身上,一月前那英布可是在邓城做了好些劫掠之事。” 未建匆匆给柳友丢下一句话,提着刀转身推开紧闭的兵库大门走了进去,随后兵库大门再次重重关上。 柳友借着兵库大门敞开的一瞬间,只看到了一片残尸碎肉,再也忍不住,转身呕吐不止。 第两百七十九章 英布 脸色藏比的柳友领着两个被重金请来的医家还没走进县衙,就闻到一股熟悉的浓郁血腥味。 抬眼一看,“呕!”,柳友顿觉胸腹中又是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将苦胆都给吐出来。 只见不大的县衙小院内,极为潦草的堆放着两堆累积的高高的尸体。 两名年过半百的医家陡然见到这如此多的死尸,也是吓的险些将药箱给丢了,扭头就要跑路。 “哎哎,两位医家,这些都是今日斩杀的盗匪,不用惊慌,不用惊慌。” 原本还嬉笑着看柳友狂吐不止的两个铁鹰剑士见到将两个医家给吓跑了,连忙拦阻出声道。 “两位医家且慢……呕……” 柳友听到两个铁鹰剑士的话,也连忙出声道。 可是他刚刚在兵库吐了个昏天暗地,此刻除了呕一些酸水外,当真是呕无可呕了。 兵库里的状况虽说只是惊鸿一瞥,不过柳友也看出来了,如果今天不是太子,葛重等人怕是都要被未建给剁成肉酱。 未建额心狠手辣可见一斑。 听到柳友这话,两名医家才战战兢兢的停下脚步,有些惊讶的上下打量着守门的两个铁鹰剑士。 这两个汉子,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 可是即便真的杀了盗匪,来县衙领功,大半夜的弄这么多尸首堆在县衙大院,这县令和县丞竟然就任凭这些人如此? 两人刚刚跟在柳友身后,自然没看到走在前方的柳友对两个铁鹰剑士赔上的笑脸。 “县丞,若是呕吐好了,快些将两位医家请进去吧,公子可是等了好久了。” 两个铁鹰剑士看着还在干呕的柳友,皱眉道。 “下吏好了,下吏好了。” 柳友听到嬴高等了许久,连忙起身胡乱的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脸上的污渍,连声应道。 听到柳友这话,两个医家更是诧异的,什么时候县丞竟然如此好说话了? 不过也都知道这些能杀死如此多盗匪的人怕是不好惹,不等柳友请,就跟着走进县衙。 县衙大堂,只有嬴高、嬴山、阚荣和县令顾凡四人。 院子里摆放着那么多的死尸,胡亥和阴清漪等人都去了顾凡安排好的房舍休息。 “公子,两位医家到了。” 柳友在大堂门口躬身行礼道。 嬴高点点头,自有铁鹰剑士带着两个两股颤颤的医家去后院给受伤的铁鹰剑士诊治。 柳友来了,战战兢兢坐在下首不停抹着冷汗的顾凡不由悄悄松了口气。 这位少年太子,气场太过强大,顾凡感觉若是柳友再晚些时候不来,哪怕太子不知事情经过,自己都要伏地请罪求饶了。 三十多具盗匪尸体,很多顾凡都认识,他是眼睁睁的看着被那些精悍桀骜的铁鹰剑士一个个跟丢豚犬一样扔在远中。 浓郁的血腥气息充斥,如果不是强制忍耐,顾凡早就跟柳友一样呕成一团了。 可是从始至终,这位少年太子,哪怕是眼神都没有一丝波澜。 “顾县令说那县尉听闻有盗,正在城中巡视,县丞可见到那位县尉?” 嬴高看着挨着顾凡坐下的柳友,淡淡的道。 “回公子,下臣并未曾见到县尉。” 柳友听到嬴高问话,慌忙起身深深一揖应道。 进了这县衙,嬴高才发现,新野县衙大堂内的摆设,竟然已经跟关中同步了。 不过想到新野乃是水路要道,宛城都流行了,顾凡将这县衙弄的新潮些倒是也不用意外。 先前,柳友没回来之前,嬴高主要是在让顾凡安排船只跟铁鹰剑士将还放在楼船上的尸体弄回县衙,以及准备船只去宛县接葛羽的事情。 现在天气炎热,一晚上的功夫,说不得明天这些尸体就要发臭了。 所以,柳友回来的时候,嬴高也不过是刚刚问了顾凡几句而已。 虽说只是寥寥数语,但是战战兢兢的顾凡,吞吞吐吐压根没说出什么实际性的东西来,实在是让嬴高觉得很是烦躁。 现在能够识字的都是极为稀罕,地方上的吏员良莠不齐,更不是什么稀罕事。 “汝等乃新野县令、县尉,如此众多的盗匪在育水上出没,竟无一人前来报官?” 嬴高看着柳友,再次问道。 之前柳友踢顾凡那一脚,虽说隐晦,但是嬴高还是看到了的。 张苍教授给他调理身体的“黄帝内经”,除了睡得好外,耳聪目明倒是切切实实的开始显现。 至少目前来看,这县丞柳友要比县令顾凡要强上那么几分。 “回公子,下臣前些时日曾从县尉处听闻,下游百里的邓城有一伙游盗,很是犯了些不法之事, 邓城县尉曾亲自来信请吾新野协助缉拿, 今夜县尉听闻公子逢盗,亲自前去查看,也正是担心那伙游盗逃窜到新野, 不曾想当真是如此,惊扰了公子,还请公子责罚。” 柳友躬身将之前跟未建对好的话语老老实实讲了出来。 听到柳友这话,嬴高讶然的看了一眼顾凡。 顾凡脸上同样也有些茫然,显然这件事他也不知道。 “县令诸事繁忙,如今正值黍米收割之时,下臣和县尉本想等确认那伙游盗是否进入新野境内再行禀报县令。” 柳友紧接着替顾凡解围道。 嬴高点点头,没有说话。 看看顾凡那怂包模样,显然这新野大小事务都是柳友和那县尉未建在把持,这番说辞倒也合情合理。 “公子,那伙游盗据说以楚地一贼人英布为首,其本在下游大河内出没, 只是近日不知为何,竟是逃窜至新野,以至于惊扰了公子。” “英布?” 嬴高微愣,惊疑道。 “邓城县尉传信所言,正是英布其人。其曾在楚地犯法,被处黥刑,罚以骊山行役, 然那英布却在关中逃窜为盗,收拢楚地众多的游侠盗匪,在大河内四处劫掠过往船只。” 太子莫非知道其人? 原本的历史上,英布确实是在长江上做水匪,没想到现在竟然就直接窜到了新野,这业务范围也算是够广了。 而嬴高之所以记得英布,除了他先是跟随项羽,后来又被刘邦策反降了刘邦外,更重要是是英布娶了个好老婆。 老丈人吴芮,可是大大的有名。 第两百八十章 欺瞒 历史上,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将吴国灭亡、吴王夫差自刎而死后,吴国王室子孙就一路潜逃到了鄱阳湖一带。 而勾践也因为灭亡吴国,而成为春秋霸主。 夫差的子孙们逃到了鄱阳湖一带后,担心被越国追杀,且楚国本就跟吴国连年征战,所以夫差的子孙只能选择在鄱阳湖隐姓埋名。 八十多年前,越王无疆轻信齐威王来使,想要趁楚国陈兵中原之际攻打楚国,结果被早就盯着越国的楚威王所灭。 无疆战败生死,且没有立下继承王位之人,越国的诸多公子们纷纷扯起旗号建国,越国就此分崩离析。 随着越国灭亡,已经在鄱阳湖繁衍了八代的夫差子孙们,终于开始动作起来,迫不及待的欲要恢复祖宗荣光。 终究是之前的吴王子孙,家学渊源。 夫差八世孙吴申成功在楚国出仕,并成为楚国仅次于令尹、掌管楚国全国军队的大司马。 吴氏一族也随之再次回归公卿权贵圈子。 吴申随后又因为得罪楚考烈王被贬到老家潘阳为官,至此早在鄱阳湖繁衍了八代的吴氏一族算是真正在鄱阳名正言顺的扎下了根。 而吴芮正是吴申的长子。 大秦灭楚之后,废分封行郡县,适时的庐江郡守陈元以鄱阳百姓举荐为名,举荐刚过而立之年的吴芮为庐江郡治番阳县令。 等到大秦分崩离析,吴芮最终也因为从龙之功被封为长沙王,而且也是唯一一个得到善终的异性王。 吴芮为番阳县令的事情,嬴高在出咸阳的时候查看李斯给他准备的各地郡县吏员名册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原本他还打算在离开南郡东巡路过庐江郡的时候,再顺路见一下未来的长沙王吴芮,不曾想吴芮还没见到,倒是先碰到了吴芮的女婿英布。 不过吴芮再怎么说现在也还是庐江郡治番阳的县令,而英布做为一个受过鲸刑、且还逃亡为盗的贼寇,想来吴芮现在也不会傻到将女儿嫁给英布。 即便英布后面也会大放异彩,被封为九江王。 但是,那毕竟是还没发生的事情。 英布据说是九江郡人,顺着长江竟然能直接劫掠到长江支流汉水的支流育水所在的南阳郡? 那这一路,英布该是打劫了多少往来汉水、长江的船只? 长江、汉水沿途两岸众多郡县都是吃干饭的? 英布既然已经在邓城露了踪迹,地方上的郡县搞不定,就要马上上报到郡守处才是常理。 邓城是南阳郡最南方的县治,一月前的发生的事情,阚悻若是得到英布这股盗匪在汉水上劫掠,又怎么敢让自己乘坐楼船? 就算是敢让自己乘坐楼船,也定然会告知英布这伙盗匪的存在。 可是阚悻却是什么都没说,显然阚悻这个南阳郡守压根是不知道有这件事的。 欺上瞒下,瞒却又不能解决问题,区区一伙百十人的水匪,就能在长江、汉水上纵横往来如入无人之境,实在是讽刺之极。 嬴高自然不知道,柳友这话里三分真七分假。 真的是,英布确实是在邓城出现过。 但是育水这条汉水的支流,除了英布有些看不上眼外,更重要的是因为育水水流平稳,也不够宽敞,一旦暴露,根本没有躲藏的地方。 “依大秦律,大江大河大泽所处之地的郡县,都需常备楼船之士,以防水盗贼寇。 大河、汉水沿线两岸的各个郡县楼船士呢?吾刚刚见新野此等水路要地,竟是都无楼船水军,是何道理?” 嬴高边说边摆摆手示意柳友坐下说话。 之前嬴高让顾凡准备楼船去将还放置在那两艘楼船上的被铁鹰剑士斩杀的水匪带回城,不曾想顾凡吭吭哧哧竟然是临时寻人征调的渔船。 新野可是育水、泌水和汉水三条河流汇聚的水路要地,竟然连基本的楼船都没有,可不是等于敞着门等水匪肆意劫掠么。 听到嬴高这户,顾凡不由得再次偷偷抹了抹头上的冷汗,一脸为难之色。 不仅顾凡如此,就连刚刚坐下的柳友也是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 “有话尽可将来,若是无正当理由,尔等失职之责怕是难逃。” 嬴高不耐的道。 “公子……此事,不若让下臣来讲吧。” 阚荣欠了欠身,适时的开口道。 嬴高诧异的看了阚荣一眼,点点头。 “回公子,四岁前陛下为消灭同楚地遗族勾连的百越各族,下诏自长沙、南郡、南阳、庐江、九江、会稽等郡统计征召了五十万大军南征百越, 百越之地,气候湿热,河网纵横,水流众多,所以陛下征召的这五十万大军,近乎九成都为各郡的楼船士水军, 南地诸郡中的水军和楼船士也因此所存了了, 即便偶有遗漏,也多被征召在南郡的大河之中,为南征百越运送粮草等物, 因此,不要说新野这等县治,就连宛城、番阳等郡治之地,楼船和水军皆是空有其表。 这数年来,新造的楼船也多用于征战百越,各郡无楼船可用,楼船之士自也无法编练。” 阚荣硬着头皮解释道。 倒不是他想要为顾凡和柳友等一干新野县吏开脱,这些县中小吏死活跟他有半毛线关系。 关键是嬴高刚刚说了,靠近大江大河的各个郡县都应该有楼船士,南阳郡自是也在其中。 嬴高在新野境内的育水遇上水匪,顾凡等人自然是难辞其咎,可是阚悻这个南阳郡守也是脱不了干系的。 听完阚荣的话,嬴高半响沉默不语。 这一茬他还真没想到。 或许煌煌大秦在始皇帝归天之后,短短数年时间就崩塌,在始皇帝选择征伐百越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祸根。 南方,征伐百越前前后后投入了上百万的兵力,在平定之后更是将关中之地的老秦人迁移了五十万进入百越之地。 北方,驱逐匈奴,蒙恬修筑长城有三十万大军。 以至于偌大的帝国广袤的腹地,竟是几乎没有可用之兵,平定叛乱。 才使得六国遗族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能将除关中之外的郡县全部占据,如入无人之境。 “传讯汉水、大河沿线各个郡县,严查英布所在,若是再有隐瞒不报者,杀无赦, 明日一早吾继续南下,到达江陵后吾会命驻守江陵的南郡将军赵佗遣人前来清剿此贼。” 嬴高想了想开口道。 “不可啊,太子。” 听到嬴高明天早上还要继续南下,顾凡带着哭音拜伏于地急声劝阻道。 “回太子,太子和十八公子乃万金之躯,若是再遇那英布贼盗,若有闪失,下臣等万死难辞其咎啊。” 柳友也是紧随其后拜伏于地。 “有铁鹰剑士在,莫非尔等以为区区贼盗能将吾如何不成? 吾还担心那英布不来,若来了岂不正合吾心意?” 嬴高冷笑一声,起身大步走出大堂,临走到门口时顿了顿, “将这三十余被斩杀的盗匪,尽皆悬与城头示众,以安民心。” 说完这话,嬴高停也没停,拂袖而去。 晕船,又因为英布这事儿又弄了大半夜,他早就有些累了。 这两个县吏身上他也仅只看到了奸猾,实在是不堪大用,看的让人心中恼火。 …… 大堂内,顾凡和柳友两人撅着屁股伏地不起,直到等到门口守着的两个铁鹰剑士也都走了,两人颤巍巍的起身。 小心翼翼瞅了瞅四周,柳友长吁一口气,擦了擦头脸上的冷汗。 顾凡则是捂着胸口,一步三挪的颤抖着扶着椅子瘫软在上面。 见到顾凡如此,柳友也是觉得两腿有些发软,很干脆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总算是过了眼前这关啊。” “眼前这关?” 正抚着胸口的顾凡听到柳友这话,一个激灵起身,两眼灼灼的盯着柳友低呼道。 “县令莫非以为此事就这般了事了吧?” 柳友又好气又好笑,翻了个白眼轻声道。 “还待如何?” “英布此贼啊!呵呵,县令莫非以为太子仅只随口一言而已?” “英布若真是那般好捉拿的,其就不会能在那大河和汉水上来去自如了。” 顾凡舒了口气,再次扶着胸口瘫在椅子上。 柳友见状不由暗暗摇头。 知道自己跟这个草包县令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他有种直觉,太子似乎是知道那英布其人,对这件事,太子是决计不会善罢甘休的。 若是英布真的死了倒还好,要是被抓了,他们三人欺瞒太子的事情,肯定会暴露。 适时太子的滔天之怒…… 看看堂外院内堆放的那数十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柳友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 顾凡显然是靠不住的,现在唯有他跟未建两人才能自救。 若是不能弄死英布,那么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太子抓到他。 不然,不想被抄家灭族的话,自己怕是也只能弃官而逃了。 “县令,太子言及要将这些盗匪尽皆挂在城头处示众,县令还是速速着人去办, 吾这就去寻县尉,将今夜之事告知县尉,以免明日见到太子有所错漏。” 想到此处柳友起身对还瘫在椅子上的顾凡道。 “县丞速去,速去,此处就交给本县。” 柳友对着顾凡一揖,转身快步离去。 第两百八十一章 送亲 南郡郡治,江陵(后世湖北荆州)。 江陵,在过去长达四百多年的时间里,又被称为郢(ying)都,做为楚国建都时间最长的国都,而天下闻名。 在秦灭楚、一统六国后,在楚地行郡县之制,郢都更名为江陵,成为南郡郡治所在。 西邻大河(长江)、东临云梦大泽,做为楚国建都时间最长的都城,江陵也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坚城。 夏日清晨,江陵城外的官道上晨雾缭绕,两侧密林中泉响鸟鸣,做为楚地最大也是最繁华的城池,官道上的行人却已是络绎不绝。 有背着鱼篓的渔夫,鱼篓中数十尾昨夜自大河中钓捕的渔获; 有推着独轮小车、堆放着刚刚舂出的新鲜黍米的农户; 亦有背着、挑着大包小包来自楚地特产商货的行商。 当然,最为引入瞩目的还是那一支敲锣打鼓、行走在官道上的送亲队伍。 百十号人的嫁娶迎送队伍,即便是在这南郡郡治江陵城中,也是鲜少见到的。 更不要说,那百十号人,俱是身着鲜亮的各色锦袍、头戴喜锦、身形彪壮的大汉了。 送亲队伍的正中,则是一辆披着彩缎的母牛拉着的以各色花草点缀的木制牛车。 随着锣鼓而行,来往行人俱是不约而同的、带着真实而淳朴的笑容让到了两边。 婚嫁丧葬,自古以来皆乃人生大事尔。 楚风烂漫,一对新人在今日成亲,见者自然都是发自内心的为他们感到高兴。 而那些看似彪壮的锦袍大汉们,也是乐呵呵的将随身所带的包裹中提着的野果、熟饼等喜庆之物,散发给两侧祝贺的行人。 此举,更是惹得过往行人喜笑颜开,有胆大的则是高声唱着祝贺之词,一片其乐融融之景。 彩车前方,同样穿着锦袍头戴喜锦的邓季、张良、项伯、虞子期,信步而行。 “子房,吾等是否有些太过招摇了?” 项伯看着官道两侧看热闹的行人,不由得忧心忡忡道。 今日六月十二,乃是项梁和邓季商量好的为项藉迎娶虞姬的日子。 昨日,项伯带着十八个项氏家奴,自云梦大泽前来迎娶虞姬前往云梦大泽中跟项藉成亲。 本来按照项梁的意思,非常时期一切从简,毕竟项梁和项藉两人,乃至包括张良都在廷尉府的密捕之列。 偷偷前往墨山中,将邓季、虞姬和虞子期三人请出,轻车简从的到达云梦大泽就是了。 不曾想,张良却是跟邓季商量了一番,竟是弄出如此大的场面,让项伯也是莫可奈何。 张良的理由很简单,虞姬乃是墨家子弟,墨山之中的一众墨家之人,大多都是将虞姬这朵花当成了墨家嫡女般的存在,岂能怠慢? 更莫说,按照项羽的身份,这等方式来迎亲,已经是简陋到极点了。 这番道理,项伯自然是清楚的。 如果若是项氏还在,项梁和项羽没有被廷尉府密捕,按照项羽的身份,这等迎亲小场面,那是根本拿不出手的。 可是,现在毕竟不比当日不是? “项公,无妨的。邓公之名,这南郡之中,何人不知?吾等就算想低调,带着虞姬怕是也难行, 礼可从简,然礼却不可废,仅只吾等与邓公几人,牵着彩车,怕是更为引人瞩目。 等到了芰(ji)江县,进入云梦大泽中又有何人知晓?” 张良擦了把头上的汗水,笑吟吟的道。 六月的荆楚大地,已经是极为的酷热了。 芰江县,乃是江陵城以北的县治,距离江陵城不过五十里,项梁和项羽等人就躲藏在芰江县旁的云梦大泽中。 “伯,无妨的,这南郡之中,小老儿尚有些声名,大喜之事,岂能委屈了虞姬?” 邓季在旁边笑着插话道。 听到张良和邓季的话,项伯也只得默默点头。 送亲队伍继续前行没多久,就听到后方官道中传来一阵马蹄轰鸣声,瞬间盖过了欢庆的锣鼓之声。 邓季、张良、项伯和虞子期四人脸色听到这马蹄声,无不神色微变。 这里距离江陵城不过十余里,而且也不是去往江陵城的官道,怎会有秦军而来? 如今,能够在官道上策马奔驰的,除了秦军士伍外,是无人敢的。 更不要说,普通人家即便是大族大户,也很少能有资格圈养马匹的。 官道不过两三丈宽,要是送亲的都是步行的人,倒是也能让到一边让后方的秦军士伍先行。 可是送亲队伍中,还有虞姬乘坐的那辆牛拉的彩车,可是不太好让的。 “不用停下,继续前行。” 察觉到一众送亲的墨家子弟有些迟疑,邓季高声喝道。 “南郡郡尉李成,吾倒是颇为相熟,看看是何人再说。” 邓季对项伯和张良两人笑着道。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南郡的郡卒编练中,很多时候都是会请他这个名声在外的楚墨首领前往教授一些技击之术。 而且虽说楚墨多是游侠,但是终究还是有极少数想通过投效士伍获得军功来搏得爵位的。 对这些人,邓季也并未拦阻。 楚墨子弟,本就都颇为精通技击之法,投身士伍,自是如鱼得水,只是大多数人都极为不屑罢了。 正因为如此,他跟李成才能相熟。 这时,后方策马而来的骑马秦军士伍似乎也发现了前方送亲的队伍,马蹄轰鸣声渐渐停歇。 邓季对张良和项伯低语几句,脱离人群朝着后方行去。 张良扭头看去,发现后方策马而来的秦军似乎仅只百余骑,此刻正跟在送亲队伍后方十余丈的地方缓缓策马而行。 “子房,那当先一人,乃是南郡郡尉李成,据说乃是前南郡郡守李瑶族中子侄。” 虞子期瞅了一眼,低声对张良道。 邓季前往教授南郡服役的士伍技击之法,很多时候也都会带着虞子期,所以虞子期自然也认识。 李瑶?李成? 李瑶如今已经是内史郡的内史,而新任南郡郡守、被封为“安平君”的大公子扶苏,此刻还在赶来南郡的路上。 “既是郡尉李成,想必不会有何意外了,子房宽心就是。” 发现后方领军的是李成,虞子期神色轻松。 “李成身侧之人是何人?子期可识得?” 张良看到邓季对李成身侧一个穿着铠甲的年轻人躬身行礼,眼中不由闪过一抹精光。 第两百八十二章 欺人 听到张良这话,虞子期也注意到了在郡尉李成身侧策马而立的黑甲将军。 这仔细一看,虞子期才发现,这黑甲将军竟是异乎寻常的年轻,怕是比之他年岁看起来还要小几分。 而且这细细一观察,就能看出来,身为南郡郡尉的李成,所乘的战马似乎要比那年轻将军落后小半个马身。 虞子期自然不会天真的以为这只是李成或者那年轻将军一时疏忽的无心之举。 常常跟随邓季前往江陵城外的大营中去教授服役的士伍们技击之法,虞子期要比谁都清楚,在大秦士伍中上下之别是何其森严。 尤其是到了如郡尉李成这个级别,更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那看似比自己还要年少的年轻将军竟是比郡尉李成的军职更高? 要知道,郡尉李成可是前南阳郡守李瑶的子侄,而且李成可是已是早过而立之年。 那年轻将军,又该是何等家世?竟能占如此高位? 想到这里,虞子期心中五味杂陈。 “子期……从未曾在南郡士伍中见过那人。” 沉默半响,虞子期回头看了张良一眼,声音低沉道。 “子期不识,那此人想必就是那月余前统兵而来的南郡将军赵佗了。 呵呵,子期无需气馁,这赵佗乃是‘安平君’扶苏一手提拔而来,以至如此年岁就可得如此高位。 良以为子期比之这南郡将军赵佗亦是丝毫不差的,唯缺时势尔, 子期莫要心焦,终有子期一展所学之时,且良以为,时不久矣。” 张良俊美的脸庞笑容灿烂,竟让虞子期都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子期谨遵子房教诲。” 慌忙撇开脑袋的虞子期,躬身诚心诚意的谢道。 这些日子张良居于墨山之中,楚墨首领邓季对其是极为的尊重。 而通过邓季之口,楚墨的众多的子弟也都知道张良那曾经的显赫家世。 如果大秦还没有统一六国的时候,他们这些人,哪里有可能跟张良这样的世代公卿子弟说上话? 不过张良并没有丝毫倨傲之态,反而跟众多的墨家子弟相处的极为谦逊和融洽。 甚至还在墨山之中为众多的墨家子弟子嗣讲学启蒙,所以墨家子弟对张良都是极为的尊敬。 …… 赵佗先是看了看百余个穿着各色锦袍的大汉,随后收回目光上下打量着马下对着自己躬身行礼的老者。 眼神中充满了审视的味道。 刚刚南郡郡尉李成已经跟他介绍过,这老者乃是在南郡颇有声名的楚墨领袖邓季。 赵佗跟扶苏相交,本就不是只知军事的小白。 他很清楚,所谓的楚墨,就是在大秦各地以侠义之名到处乱跑的游侠儿。 对去年年末发生在关中的动荡,当时还是材官将军的赵佗很清楚原因所在。 郎中令府、卫尉府、廷尉府、内史府四大府衙,封禁关中各地,大肆捕杀的除了居心叵测的六国遗族外,剩余基本都是那些进入关中的游侠们。 而楚墨,是各地游侠的核心,绝大多数的游侠儿,都跟楚墨拖不了干系。 原本他还想着等将自灞上大营带来的三万士伍都彻底的安顿好之后,再找机会会一会邓季的。 大公子迟则两月,快则月余,就要到达南郡接任南郡郡守,楚墨游侠儿,是南郡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赵佗自然要将这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尽早解决,以免这些无法无天的楚墨游侠们为大公子招祸。 不曾想,今天他跟郡尉李成去码头巡视经江陵运往长沙郡的粮草回来,竟是先碰到了大张旗鼓送亲的楚墨以及邓季。 赵佗不知道是该说这邓季太过狂妄,还是说楚墨根本没将秦律当回事,胆敢如此招摇过市。 “今日楚墨有喜,本将先行恭贺邓公。” 赵佗端坐在马背上,对着邓公抱拳一礼,淡淡的道。 “小老儿代一众子弟谢过将军。” 邓季对赵佗的敷衍态度仿若丝毫未觉,笑眯眯的再次躬身谢道。 刚刚郡尉李成已经给邓季介绍过赵佗身份,南郡将军赵佗。 “不知邓公今日送亲去往何处?可是江陵境内?” 赵佗扬起下巴点了点依然在敲锣打鼓前行的送亲楚墨们问道。 邓季听到赵佗这话,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策马落后赵佗半个马身的李成一眼。 “回将军,今日乃是小老儿侄女婚配芰江县,并不在江陵境内。”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邓季,老老实实的应道。 “婚配芰江县?如此众多的楚墨出行,不知邓公可使人去往江陵府衙取得通行验、传? 成亲之男女,可去往芰江县府衙登记造册以为凭证?” 赵佗神色一肃,沉声道。 听到赵佗这明显带着责问味道的话,本来还若无其事的邓季此刻脸色也有些变了。 楚地男女婚嫁,什么时候还要去府衙登记造册以为凭证了? 婚约聘书不就是凭证吗? 更不要说他们这些楚墨行走楚地各处,什么时候还需要去府衙取得通行验、传了? 来者不善,邓季心中暗暗叫苦,只得再次求助似的看向了策马立在赵佗身侧的郡尉李成。 “额……将军,末将稍后会命人将这送亲楚墨之人一一造册,以发放验、传, 邓公往日常往军中教授技击之法,今日乃是邓公女侄大喜之日,还请将军通融一二。” 李成脸色很是有些不好看,勉强笑着凑近赵佗身侧轻声道。 此际,李成心中是很有些恼火的。 刚刚邓季前来见礼的时候,他给赵佗介绍邓季之时已经说过,邓季乃是他故交,不曾想赵佗竟然连半分情面都没给。 更是找邓季要通行郡县的过完验、传,这不是典型的故意刁难,让自己难堪? 年纪轻轻,不过是仗着大公子扶苏的提携才能坐上南郡将军的位置,还真将自己当做了个人物不成? 论年纪资历,自己长这赵佗十余岁,更在陇西同月氏、羌人厮杀过; 论后台靠山,如今叔父李瑶贵为内史,堂弟李信为平夷候、上将军,更是当今太子最为倚重的大将; 这南郡将军,无论从哪里看自己都要比这赵佗要更为胜任才是。 如今,这小儿竟是在自己面前拿捏起了威风,实是欺人太甚。 第两百八十三章 生隙 李成的话,让赵佗眉头微皱。 办理通行的验、传,其实并不复杂。 只需要拿出刻有自己姓名、性别、年龄、籍贯的竹制牍“符”,向府衙表明前往目的地、所为何事就行了。 而“符”,也是秦人的身份证。 符、验、传,都是商鞅变法之时设立的制度。 不过在商鞅变法的时候,符被称为“照身贴”。 所谓“照身贴”,是用打磨光滑的竹板,上面除了刻有持有“照身贴”之人的姓名、性别、年龄、籍贯外,更是画有持有之人的头像。 商鞅后来逃跑,就是死在了自己设立的验、传通行之制下,因为他既没有照身贴,更没有验、传。 在商鞅死后,照身贴因为制作复杂且成本太高,在加上适时正是大争之世,七国乱战; 各国的百姓流离失所,往来实在是太过频繁; 如秦楚大战产生的所谓朝秦暮楚,因此跨时代的照身贴也逐渐被制作简单的“符”所取代,一直沿用到如今。 本来赵佗就打算在始皇帝东巡车驾到达南郡之前,同郡丞司马应、郡尉李成商量将南郡境内的百姓户籍都重新筛一遍的。 筛查的重点就是到处惹是生非的楚墨游侠们。 这本就是他南郡将军的职权所在。 如此之多的墨家子弟聚集在一起,在赵佗看来没有比今日更好的时机了。 能够跟着邓季送亲的墨家子弟,定然都是楚墨中的精英,趁着今天的机会正好将这些人都在南郡登记造册了。 不仅能够摸摸楚墨游侠的底,也方便大公子接掌南郡之后管理这些没事都要生些事的楚墨游侠不是? 过了今日,再主动去让楚墨游侠们去往府衙造册登记,怕是就不是那般容易了。 而且就算真的来造册登记,怕是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物。 可是显然李成同这邓季交好,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一月来,虽说李成对军中诸事都很配合,不过赵佗很清楚,李成对自己这个外来户且居于其上的南郡将军很是不服气的。 想想也是,论家世,如今因为平夷候李信而又再次成为大秦最为炙手可热军功世家的李氏一族自然要比他强无数倍。 年纪资历自是更不用说了。 任谁也会心中不满。 “郡尉,非是佗故意为难,此事秦律有定,且去岁末陛下逢盗之事,想必郡尉也是听过, 再加之陛下、太子东巡车驾将至,此时吾等万不可大意啊。” 赵佗斟酌了一下词句,轻声对李成解释道。 声音虽小,不过站在赵佗和李成马前的邓季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李成听到赵佗如此说,脸上神情也是一阵阴晴不定。 始皇帝兰池逢盗之事他自然听说过,只是他有些摸不准赵佗到底是真是因兰池之事才如此,还是想要借此压他而立威。 毕竟,郡中许多人都知晓,邓季可是经常出入郡尉府的。 “将军,郡尉,非是小老儿不遵律法,实是今日乃女侄大喜之日,良辰吉时早定, 待到小老儿归来之时,定将此行一百零八人带至芰江府衙领取验、传。 还请将军、郡尉体谅一二,小老儿实是感激不尽。” 邓季虽说是对着赵佗和李成躬身行礼,但是那行礼的角度是个人都看的出来,其实就是在求李成帮忙。 他自然能够看出来赵佗和李成之间有着龃龉。 如果换种情况,邓季无论如何也不会做这样明显有挑动南郡军中两大巨头矛盾的事情来。 可是今天,邓季却是绝对不敢让赵佗现在就让人给他们办理验、传。 为何? 张良也在啊。 楚墨绝大多数的子弟都不清楚张良被廷尉府通缉,甚至连项梁和项羽叔侄两被通缉也是不知道的。 可是邓季清楚啊。 邓季同样知道,李成和赵佗也都清楚廷尉府通缉项梁、项羽和张良的事情。 办理验、传,必然会暴露张良的身份,因为张良根本没有证明身份的符。 那时候,怕是首先翻脸的就是李成了。 更重要的是,张良在这个时候出事,自己等人也肯定无路可逃,定然会破坏那位贵人的大计。 “将军……君子成人之美,此事吾命两名郡尉府士伍同行至芰江县衙,将军以为如何?” 李成咬咬牙,轻声道。 两名士伍跟随邓季等人到芰江县衙,自然是看着楚墨中人去芰江县衙领取验、传。 赵佗沉默半响,抬头看了看已经走远的楚墨一众人等,缓缓点了点头。 李成神色微松,邓季自是慌忙连连拜谢。 …… 随着邓季一路小跑回到楚墨众人送亲的队伍,大队人马前行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起来。 两名郡尉府的士伍则是跟在了队伍最末。 看着跟楚墨中人极为熟稔的两名士伍,策马而行的赵佗缓缓叹了口气。 “郡尉,不若吾遣一什(十人)士伍同行可好?” 跟楚墨中人如此熟悉,所谓的跟随又有何意义? 想也知道,就算办理验、传,估计也不会有任何的作用。 “将军此言何意?莫非以为,吾会包庇楚墨中人不成?” 果不其然,听到赵佗这话,本就窝了一肚子火的李成瞬间面色铁青,沉声道。 “非是如此,本将并无他意,只是楚墨游侠多不遵法纪……” “将军宽心,本尉在南郡一日,楚墨中人定不会有任何不轨之事, 旦有违法乱纪之事发生,皆与将军无关,本尉自当禀明太子,一力承担。” 李成打断赵佗的话,硬梆梆的道。 听到李成连太子都搬出来了,赵佗心中暗叹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今日过后,他跟李成这个南郡郡尉短暂的蜜月期算是真正结束了。 如果有的选择,赵佗真不想将他跟李成的关系弄得如此僵硬。 扶苏君上的日子并不好过。 虽说君上从没想过争那储君之位,可是朝中那些重臣们怕是不会这般想。 大公子接任南郡太守的消息,早就传遍,李瑶也早就高升了内史。 就算之前李瑶没有想到,可是在自己被命为南郡将军驻守江陵之后,李成依然没有被调任,就知道李瑶是有意为之了。 所为,不过是想在南郡留个钉子罢了。 当然,在赵佗看来这肯定不会是太子的意思。 要是太子的意思,就不会有自己充任南郡将军了。 太子不会这般想这般做,可是太子身边的人,却不一定会如此想啊。 李瑶将李成留在南郡,就是最好的例子。 丞相李斯、平夷候李信,今后必然会是太子的左膀右臂,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所以,赵佗真的不想跟李成的关系弄得太僵。 如今弄成这般,赵佗也是满心无奈,莫可奈何,只得默默策马而行。 无论赵佗还是李成,自然都不会想到,两人距离张良竟是如此之近。 第两百八十四章 肥羊 育水(后世南阳白河)和泌水(后世南阳唐河)在新野交汇,然后自邓城(后世襄阳附近)汇入汉水。 嬴高第二天一大早就登上了被顾凡等人洗刷干净的楼船,顺流而下。 直到他离去,都没见过新野县尉未建露面。 不过嬴高也没在意,着急缉盗可以理解。 嬴高等人所乘的两艘楼船到下午的时候就已经过了邓城,进入汉水。 过了邓城,其实就已经进入南郡境内。 南阳郡和南郡正是以汉水为界,汉水以北为南阳郡,汉水以南为南郡。 汉水,发源地在陕西省西南部秦岭与米仓山之间的宁强县(隶属陕西省汉中市,旧称宁羌)冢山; 而后汉水向东南穿越秦巴山地的陕南汉中、安康等城,进入鄂西后北过十堰流入丹水, 过丹水后继续向东南流,过后世襄阳、荆门等市,在后世的武汉市汇入长江。 渭水和汉水各自是黄河与长江的一条支流。 发源于渭河平原的秦国与盘踞在江汉平原的楚国本来并无交集。 但经过春秋乱世的攻伐兼并,急剧膨胀的两国最终在西南方向遭遇。 公元前316年,秦国大将司马错率大军翻越秦岭和大巴山兼并了四川盆地,设巴、蜀两郡。 作为渭河平原与四川盆地之间重要的中转站,汉中盆地很自然地被秦军收入囊中。 然而当秦人试图一鼓作气,挥兵向东拿下安康盆地时,却发现楚人早已在此经营多时,秦人无功而返。 而就在两年前,公元前318年,在魏相公孙衍的游说下,六国联军攻秦,楚怀王为纵长,六国联军甚至一度打到了函谷关之下。 这时候,面对齐楚联盟,即便占据了巴、蜀这一大粮仓实力大增的秦国,也是无法同时面对两大强国的进攻的。 于是,张仪出马了。 秦国将六百里“商於之地”割让给楚国,以换取秦楚结盟,楚国退兵。 而张仪许诺的“商於之地”正是蓝田至武关之间的谷地,这里也正是因是商鞅当初的封地而得名。 武关,则是秦楚两国的分界线。 结果就是,在楚怀王前脚退兵解除了跟齐国的盟约、转而威逼齐国之后,后脚张仪就称病三月不上朝。 楚怀王以为是秦国嫌弃自己跟齐国断盟不够彻底,因此专门遣勇士去齐国辱骂齐宣王。 齐宣王大怒,立马同秦国缔结盟约。 张仪眼见齐楚两国结盟已经彻底玩完,而秦齐也缔结了盟约,才再次出现在朝堂上。 见到楚国索要六百里土地的使者,张仪却说只许楚国六里地而非六百里。 楚使回到楚国告诉楚怀王,楚怀王自然大怒,命大将屈丐发兵攻秦。 不曾想,秦国早有准备,庶长魏章及樗里疾、甘茂出武关,没有选择攻打坚城析邑而是直取楚国三百年故都丹阳。 一战之下,大败楚军,俘屈丐及裨将逢侯丑等70余将领,斩首八万人。 随后,秦国携大胜之威占据楚地汉中,将安康盆地收入囊中,并设汉中郡,郡治西城(后世陕西安康)。 这是秦楚之间的第一次交锋的开始。 随后楚怀王在失去故都丹阳后,恼羞成怒举全国之兵攻打秦国以为复仇。 在楚国近乎疯狂的攻势下,武关、商邑先后陷落,楚军兵锋直指蓝田。 若是楚国攻占了蓝田塬要塞,那么整个关中等若是直接暴露在楚国的兵锋之下。 适时的秦国上下甚至做好了依托渭水保卫咸阳的打算。 这时,又轮到张仪的“连横”发挥了作用。 在秦国的外交运作下,韩、魏两国对内部空虚的楚国起了觊觎之心,于是联兵打入江汉平原,正在蓝田同秦激战的楚军主力不得不紧急回援。 事后,楚怀王放言只要张仪的人头,可惜张仪不仅没有死,反而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再次成了楚怀王的座上宾。 而秦国也正式将安康盆地的汉中郡收入囊中,自此确立了对楚国的地缘和心理优势,天下统一的步伐更快了。 沿着邓城往上,逆汉水而上可直达汉中;沿着邓城往下,顺流而下,则可直达南郡、庐江、恒山、会稽等郡。 从邓城到嬴高登陆的当阳县(后世荆门),两百余里水路。 等到嬴高一觉醒来,已经又是一个天亮,楼船已是离当阳码头不过十余里。 昨夜,一切安好,没有出现任何的意外,让严阵以待的一众铁鹰剑士都颇为失望。 英布若是来,可又是大把的军功。 谁还会嫌弃军功多不成? 当阳县的码头,比之新野码头又要繁华许多。 码头上停靠的船只,也普遍要比新野码头上停靠的船只要大上许多。 当然,如嬴高这般的军用楼船,还是独一份的。 概因停靠当阳码头的船只,除了行走汉水外,更多的则是从下游的大河(长江)上过来的。 长江自是要比汉水、育水这些河流要湍急的多,一些小船根本走不远。 而走大河的船只,除了官府专门运送粮草兵械的船只外,实则很少有商船的,更不要说送人的客船了。 概因如果走大河去往江陵,就要夺走近乎千里的水路才能到达江陵,且还是逆水而行。 以适时的技术条件,逆水而行该是有多缓慢自是不用多言。 即便有水手划桨,那成本也不是一般商贾能够承受的,且水流湍急,很容易出现事故。 而如果出大河转行汉水,虽也是逆流,不仅水流平缓,且距离也不过百余里而已。 到了当阳,转行陆路,只有两百路陆路,就可直达江陵,却是要比直接走水路要省时省力的多。 码头上,不时有船只在引渡船只的指引下停靠,又有船只解缆离开。 随着嬴高这两艘楼船靠近,进出码头的船只无比纷纷避让。 这年头,如果没点儿眼力劲儿,也不敢出来走南闯北行走江湖。 嬴高这两艘楼船,在适时可远比后世那些豪车要惹眼的多,不仅仅是有身份就能用的。 至于拥有这样的楼船,却是没人敢这样想。 水道中间,早就停泊了两艘打着“渡”字旗号的引渡船只。 当然,需要船只引导的只能是大船,些许小船只要航道通畅,多是自行停靠。 其实早在新野的时候,嬴高就被嬴山所说的引渡船只给惊讶到了,他没想到在如今的大秦,人们就已经想到了这茬。 自然有嬴山等人去跟引渡船只接洽,随着楼船微震,尔后就静止不动,坐在舱室中的嬴高知道这场晕船的痛苦之旅算是暂时结束了。 “公子,楼船已经靠岸,可是要现在下船?” 舱室外传来嬴山低声的询问。 话音刚落,嬴山已经拉开了舱门,伸了个懒腰。 “自然是要立刻马上下船。” 嬴高说着就看到胡亥已经脚步虚浮的三步并作两步的窜了过来。 “兄长,可是现在就上岸?” 这几天,胡亥算是被晕船折磨的够呛,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当然,嬴高也好不到哪里去。 嬴高点点头,胡亥自然是一声欢呼。 说话的功夫,阚荣、阴清漪也都走了过来,躬身对着嬴高行礼。 码头上,无数双的眼睛都盯着这艘陡然出现的楼船,小声的议论着。 楼船上有旗帜,“秦时明月”。 对秦时明月,不能说天下闻名,至少这码头上近乎九成的人都是知晓的。 毕竟,走的地方多了,见识自然也就多了。 现今大秦最爆火的几样东西,可不都是打着“秦时明月”印记。 所有人都在好奇,“秦时明月”做为一个商贾,竟能乘坐此等楼船。 自是有懂行的,知道这样的楼船只有大秦水军中才有。 此刻看到出现在船舷处的嬴高和胡亥两兄弟,以及嬴山、阚荣、阴清漪等一干人等,顿时议论纷纷。 没人想到,这两艘楼船看模样主人家竟是两个半大少年,而且竟还有女眷。 阴清漪做为女子,虽说是嬴高女奴的身份,嬴高自然不会在南郡真当她是女奴,所以也带了两个婢女。 码头的一角,十几个刚刚上岸的大汉,也正好奇的打量着嬴高等人。 见到阴清漪出现,十几双火热的眼神顿时齐齐凝聚在了她玲珑有致的身段上。 “犬入的,竟有这等小女子在水上,早知如此,就该让首领再等些时日。” 一个壮汉咽了咽口水,恨不得用眼神将阴清漪身上的衣袍都给扒下来。 “就是,若不是这三厮,吾等说不得还真能在水上碰上。” 另一个壮汉扯了扯本就敞开的衣衫,不由自主的舔了添嘴唇。 说话的功夫,又狠狠的推攮了一下身前被一众凶神恶煞的壮汉围在中间的三个面色苍白的男子。 “这船上可尽皆都是肥羊啊。” “睡上此等女子一回,也不枉来这一遭……嘿嘿……” 十几个壮汉恶狠狠的盯着楼船上的嬴高、阴清漪等人,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没有一个人发现,被围在中间的三人里,那个穿着破烂黑袍、鼻青脸肿的阴柔年轻人,此刻正一脸如见了鬼般的张大了嘴巴,怔怔的看着楼船上正在伸着懒腰的嬴高。 第两百八十五章 肉票 司马欣从来没有如现在这般痛恨曹参。 如果不是曹参,他就不会因为私放项梁的事情,恶了太子。 如果不是曹参,他也不会为了早日赶到南郡查证项梁、项羽踪迹,而听信曹参的走大河水路的建议。 如果自己没有听信曹参的话,又怎么可能会碰到这些水匪? 不仅跟着自己的四个家奴被那些水匪杀死,自己也成为水匪的阶下囚? 若不是那小亭长刘季颇有急智,言及可以用钱帛赎取自己性命,自己如今怕是已经跟那四个家奴般,被那些穷凶极恶的水匪给杀死丢进大河喂鱼了。 即便如此,司马欣也在那些根本不知礼仪为何物的野蛮水匪中吃尽了苦头。 一言不合就将自己暴揍一通。 美其名曰,能够沦落为水匪,正是因为自己这些公卿贵族所为。 身为传承了百余年的老秦军功世家,司马欣生来贵胄,何曾受过如此虐待? 更不要说,出生在哪里是自己能选的嘛? 本就因为私放项梁之事,惹得祖父司马梗心中颇为不喜,让自己去泗水寻曹参查找项梁踪迹也不过是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罢了。 结果自己不仅没有找到项梁,还落入贼人之手,甚至还要去往南郡江陵寻身为南郡郡丞的族叔司马应为贼人索要钱帛赎身。 性命或许能保住,可是自己在司马家中的地位,怕是从此就不复存在了。 司马氏可以为了他的性命给出钱帛,但是却绝对不会将一个曾经被盗匪生擒且还被迫为此给出钱帛赎取性命的人立为家主。 司马氏丢不起这个人。 而这一切,都是拜曹参所赐。 如果不是曹参蛊惑,自己怎会为了区区钱帛去将那栎阳狱中的项梁给放了? 没有放走项梁,自己就肯定不会恶了太子。 不恶了太子,自己又怎么可能跑到泗水郡? 不到泗水郡,更不会走水路,碰到那些个穷凶极恶、粗蛮无礼的盗匪。 难不成,这曹参就是为了克死自己的不成? 本来司马欣已经认命了,只要能保住性命就好。 其他,他已经不想多想了。 反正自己已经被司马氏放弃了,恶了太子就恶了太子吧。 终究有章邯的交情在那,太子也不会跟自己这样一个废人计较太多。 可是……可是……司马欣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见到嬴高。 虽说准确的讲,曹参也是被牵连,嬴高才是他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罪魁祸首,可是司马欣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或者说,他根本不敢这样想。 司马欣呆呆的看着出现在楼船上的嬴高等人,半响没有任何动作,他生怕这是自己的幻觉。 “看什么看?莫非汝还认识不成?快走。” 一个壮汉见司马欣呆呆的盯着嬴高等人,恶狠狠推搡了一下司马欣,催促道。 首领还等着呢,要赶紧将这厮送到江陵拿到赎金才行。 “打吾。” 司马欣踉跄了一下,眼睛依然盯着楼船处, “汝说啥?” 司马欣这没头没脑的话,让刚刚还瞪着眼睛推搡他的壮汉不由一愣。 周围的一众壮汉也是齐齐讶然的回头看着司马欣。 他们搞不懂,竟还有人提出这种要求。 该不会是这些日子下手太重了,将这厮给打傻了吧? 要真是如此,司马氏赎回一个傻子,怕是就有的乐子看了。 没有人担心司马氏赎回一个傻子会对他们如何,反正他们是贼盗,司马氏更是远在咸阳,又能将他们如何? “狱掾,这司马公子该不会是……脑子被打坏了吧?” 同样颇为狼狈的刘邦用手臂拱了拱曹参,小声道。 曹参看了看司马欣,又看看不远处的楼船,若有所思。 “司马公子,莫非……认得那楼船之人?” 曹参想了想开口问道。 这些日子,司马欣见到他就是横眉怒目,恨不得饮其血食其肉,所以一般情况下,曹参也懒得热脸贴冷屁股。 落入贼盗手中险些丢掉性命,曹参知道,就算这次能够逃得性命,也彻底的是将司马欣给得罪惨了,他也无所谓了。 反正已经这般模样,最差还能如何? 司马欣是咸阳的贵族,秦时明月也是出自咸阳,如今司马欣这般模样,却由不得曹参多想几分。 “当真是‘秦时明月’?” 果不其然,还是仇恨最能激发一个人的心志,听到曹参的话,原本还有些呆愣的司马欣瞬间回过神,一脸惊喜莫名的盯着曹参。 “确是‘秦时明月’的楼船,只是……主人似乎是两位少年郎。” 见到司马欣如此,曹参心中有谱了,司马欣应是见到“秦时明月”的旗号才会如此失态。 秦时明月如今是人尽皆知,又起与咸阳,司马欣贵为司马氏的嫡子,或许跟秦时明月的主人很熟悉。 可是,如今那船上出现的是两个少年郎,想来也不会认识司马欣。 不认识司马欣,自然不会愿意拿出钱帛将他们救出囚笼,即便是秦时明月中人又如何? 又何必表现的如此欣喜? “正是,正是,是两个少年就对了,就对了。” 司马欣得到曹参的肯定回答,也不说让人打他了,两眼放光的兴奋连声道。 “对了又如何?难不成那两个少年还能给你钱帛赎取性命不成?” 先前推搡司马欣的壮汉,冷笑道。 “那两个少年吾认识,只要见到吾,定能拿到赎金,且赎金要远超去往江陵吾之叔父所给。” 司马欣急声道。 “汝看吾等像是傻子么?看看那两个少年身边的护卫,汝这厮逃了,吾等安有性命在??” 另一个壮汉一巴掌打在司马欣头上,对着嬴高等人扬了扬下巴道。 骤然挨揍,司马欣不由得对其怒目而视。 “看甚看?若是再有些别样心思,吾现在就将汝等弄死。” 壮汉圆瞪着豹眼,毫不客气的喝骂道。 “几位大兄,既是如此吾可让这二人之一前去送信可好?秦时明月乃巨商,吾可将先前所应钱帛加之双倍, 如此几位也不需前往江陵,只需将先前答应首领的钱帛交给首领,多余钱帛几位好汉自己得之,其不两全其美?” 司马欣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连忙赔着笑道。 真要到江陵,自己那族叔愿不愿意出那许多钱帛赎回自己性命,实则司马欣也没多少把握。 第两百八十六章 书信 当阳码头,嬴山在跟负责码头的水吏接洽,实则是水吏在询问楼船来由、停靠多久、缴纳商税等等事项。 少府,不仅负责皇帝的起居饮食玩乐等等事务,同时也为皇帝负责征课山海池泽之税和收藏地方贡献。 大秦漕运已经极为发达,少府下设都水长为正职、都水丞为副职专门管理水运等事务。 在地方上,水官并不常设,主要在水路要道,水吏就是最低一级管理码头的小吏。 当然,在水吏之下自然还有辅吏,人数多寡视繁华程度,由水吏自设,直接上禀少府就是。 这些最低级的辅吏,不入流,却也入吏员名册,只是想要再有晋升,几乎不可能罢了。 嬴山仅仅跟那水吏说了几句,就回来了,倒是让一边等候的嬴高很是惊讶。 他看到嬴山根本没有缴纳任何的钱帛。 “停靠码头无需钱帛?不用缴纳商税?” 嬴高好奇的问了一句。 在新野的时候,嬴高就想问,但是在新野码头身份就已经暴露了,顾凡等人怎敢对太子收税? 嬴高这一问,倒是让嬴山、阚荣、阴清漪、施乐等人齐齐侧目。 “咳,公子,如今治粟内史府仅只对盐、铁、酒、肉这四种商货收税,其余等物,并不需要缴纳商税。” 施乐见嬴山等人都看向自己,连忙轻声解释道。 至于嬴高说的停靠码头所需钱帛的事情,施乐直接选择性的忽略了。 别人自然是需要的,而且那水吏怕是还会能多要就多要。 但是那也是分人的不是? 如果那水吏见到这两艘楼船,还敢要停靠码头的钱帛,那真正是嫌自己死的太慢了。 施乐的乎,让那个嬴高不由微愣。 这个他还真不太清楚,这么说来,他弄出来的秦纸、印刷书、肥皂这些玩意儿都不用交一毛钱的赋税? 怪不得当初在他跟巴清和乌氏倮两人谈定价的时候,两人压根没有任何的反对。 巴氏和乌氏能成为巨商,怕是他们两家主要经营的商货不用缴税,也是一大原因。 其实,这是嬴高想岔了。 虽说治粟内史府只对盐铁酒肉这四项收税,但是治粟内史府却在很多关键关隘都设置了收税府衙。 任何一种商货想要通行,都需要缴纳高昂的税赋。 而且治粟内史府只是规定了关隘商税的下限,却没有规定税赋的上限,地方关隘上的那些个吏员有极大的自主权。 这项极为模糊的政策,极大的阻碍了各地商贸的流通。 看来,后面还需要找甘伯询问一下大秦如今的税赋政策了,嬴高摇摇头:“那就走吧。” 说着当先朝着停放在一边的马车行去。 两辆马车,一辆他的,一辆阴清漪的,本就在楼船上带着。 至于拉车的马匹,乌氏在当阳这水陆要地,本就有马厩,一下船施乐和乌曼就去买好了。 一行人本就是嬴高为尊,他自然说走,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刚走没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嬴高回头看去,就见两个赤脚、坦胸漏乳的彪形大汉正跟后面护卫的铁鹰剑士争论着什么。 “公子,那两厮说是有要事要求见公子,被吾等拦阻。” 自有铁鹰剑士过来,跟嬴高和嬴山说明状况。 “嘿,那二三子,有人要吾等给二三子送上书信一封。” 看到嬴高止步回头,其中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大汉挥舞着手中的一张折叠起来的糙纸呼喊道。 “放肆!” 听到那粗鲁壮汉称呼嬴高为二三子,拦阻的铁鹰剑士不由怒喝出声。 这二三子可是长辈称呼年轻小辈的,这粗鲁壮汉竟然敢如此称呼太子,怎能不让一众铁鹰剑士愤怒。 听到这称呼,嬴高不由乐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般称呼自己。 “擒下!” 嬴山冷着脸喝道。 “行了,现在吾等只是个商贾,如此称呼倒也正常,将人带过来。” 嬴高笑着拦阻道。 他很有些好奇,这当阳根本不会有任何人认识自己,怎么会自己这刚刚下船上岸,就有人给自己书信。 “公子,吾看那二人并非善类……” “有你和一众剑士在,仅只两人还需担心什么?带过来吧。” “喏。” 嬴山想了想也是。 很快两个壮汉就被四个铁鹰剑士带到嬴高身前三丈远止步。 他们两人倒是还想更近点,但是四个铁鹰剑士已经拦在了中间。 “汝认识吾?何人让汝给吾书信?” 嬴高看着两个大汉,好奇道。 一张简陋的糙纸,估计是临时所写。 两个壮汉听到嬴高这话仿若未闻,只是拿眼睛上下瞟着站在嬴高身侧的阴清漪。 那肉欲横生的眼神,让阴清漪俏脸微白,不自觉的往嬴高身后缩了缩。 见到这一幕,嬴高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拿下!” 这两人当真不是什么好货色,竟然当着自己的面如此肆无忌惮。 “慢着……” 听到嬴高这话,其中一个壮汉脸色不由一变。 一众铁鹰剑士怎么会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上前三下五除二的将两人放倒。 这两个壮汉自然也反抗了,而且颇为勇武。 只是这勇武,在铁鹰剑士面前,自然是无用功。 被按倒在地上的两个壮汉,艰难的抬起头一脸凶狠的盯着嬴高,让嬴高不由微微皱眉。 这两人戾气如此之盛,显然手上都是沾了人命的货色。 嬴山接过铁鹰剑士夺下来的糙纸,翻来覆去摸了摸,然后又打开扫了一眼,脸色不由微变。 “公子,请看。” 嬴山走到嬴高身前,将糙纸双手递给嬴高。 “少荣故友,小人司马欣为人所擒,身陷囹圄,贼酋索要赎金两千金, 本欲前往江陵求救叔父,得见公子不胜欣喜,恳请公子施救与水火。” 手上薄薄的糙纸上,仅只这寥寥数语。 司马欣?他不应该是在咸阳吗? 怎么会在这南郡的当阳码头?还被人给生擒了? 贼酋索要赎金两千金?这是成了肉票? 拿着这张薄薄的糙纸,嬴高满脑袋的问号。 少荣是章邯的字,能知道章邯的字,且还认识自己,显然是司马欣本人无疑了。 “公子,江陵郡丞司马应是司马欣叔父。” 嬴山在旁边低语道。 嬴山曾经跟司马欣的父亲同在军中,对同为老秦人的司马家自是有所了解。 第两百八十七章 听错 嬴高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嬴山。 在他印象中,嬴山基本上没有跟朝中大臣有联系,竟然知道司马欣的叔父是南郡郡丞。 “下臣在进入铁鹰剑士之前,跟司马欣之父同为郎中令府下都尉。” 似乎看出嬴高的疑惑,嬴山低声解释道。 “跟汝有旧?” 嬴山沉默的点点头。 见到嬴山如此,嬴高心中了然。 当然,即便嬴山不说,司马欣的求救信都送到手了,嬴高也不会见死不救。 区区两千金而已,嬴高完全没放在眼里。 看来如果不是正好碰到自己,司马欣应该是带着那些绑匪前往南郡找司马应索要赎金了。 至于司马欣怎么跑到这南郡、又如何落入绑匪手中的,也只能等救出之后再问他了。 “放开那两人吧。” 嬴高摆摆手,示意将两个还踩在地上的壮汉放开。 铁鹰剑士前脚挪脚,后脚那两个壮汉就从地上一跃而起,恶狠狠的瞪了嬴高一眼,转身就走。 “慢着!” 嬴高出声,自然有铁鹰剑士拦住两人。 “怎么?二三子还想留下吾兄弟二人性命不成?” 两个壮汉扭头,毫无畏惧的对着嬴高冷笑道。 “汝二人就这般走了?赎金不要了?” “两千金,二三子现在就有?” 这下轮到那两个壮汉惊讶了。 “区区两千金而已。” 嬴高说着对嬴山点了点下巴。 嬴山转身走到马车上,很快就搬下来一个箱子,放在嬴高身旁。 出咸阳的时候,嬴高就让章邯从少府给他弄了三箱黄金,差不多足有万金。 当然,这黄金不是白拿的,是用秦时明月赚取的半两钱换的。 而半两钱仅只在关中流通甚广,在关中之外还是黄金是硬通货。 在宛县上船的时候,这些黄金自然也都一起带来了。 嬴高用脚踢开箱子,顿时金闪闪的一箱金饼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直惹的周围惊呼连连。 两个壮汉胆子极大,也有可能是有恃无恐,来寻嬴高没有任何的遮掩。 两人被铁鹰剑士按倒在地,突如其来的冲突自然惹来了不少人注意。 只是不知为何,却没有一个人敢凑近来看,甚至连那发现动静的水吏,也不见了踪影。 显然,这两个壮汉在这码头上,有不少人认识。 见到那满满一箱的金饼,两个壮汉眼睛瞬间就直了,一脸贪婪的盯着箱子。 之前他们送完信准备走,其实是想着两千金很多,即便嬴高答应下来赎人,也要筹措一番。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少年,还真就带了如此多的钱帛之物在外面晃荡。 这不是小儿持金行走闹市吗? “这是三千金,先前尔等二人对吾女婢无礼,小小惩戒一番,多出的一千金给两位压惊。” 嬴高点了点那一箱黄金淡淡的道。 就是压个惊,就是一千金? 听到嬴高这话,两个壮汉这次是真正的被震惊到了。 这样的好事如果多来几次,自己等人哪还需要整日里风里来雨里去的脑袋栓腰带上做那贼盗水匪? 显然,在这少年眼里,根本没有将那些黄金当回事。 送出一千金,就像送出一堆瓦砾一般。 怪不得那司马欣信誓旦旦的说,一定能拿到赎金,且还能翻倍。 “先前是小人等粗鲁了,小人这里赔罪则个。” 这时,两个壮汉哪里还不知道真正是碰到了大人物? 即便是郡守,怕是也不能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将千金送人吧? 若真是郡守那些朝廷中人,两个壮汉说不得还不会如此忌惮。 毕竟,秦国官吏始终是官吏,行事自有法度,也跑不了。 可是那些身家巨万的商贾就不一样了,若是真得罪了那些人,随便弄些赏金,就有大把的人愿意来取他们项上人头。 而这少年郎明显是个极为记仇的人。 等到事后,若真是记恨上了两人,给首领招祸可就不美了。 要知道,即便是他们的首领,行走在大河上,也是见人下手的,而不是谁都敢抢。 “盗亦有道,拿了钱帛,就将人放回来吧。” 嬴高挥挥手,自有铁鹰剑士将箱子搬到两人身前。 这一幕,更是让两个壮汉心中踌躇不已。 显然,人家根本不担心他们不放人,也毫不担心他们拿了黄金直接跑路。 真要拿了黄金跑路,怕是人家一定会寻到他们。 刚刚短暂的交手,两人就已经知道,那些个护卫随从任何一个似乎都要比自家首领的身手还要高明。 “小公子宽心,吾等回去就会将那三人放回。” 其中一个壮汉躬身对着嬴高一礼,俯身抱起箱子转身就走。 三人? 看着两个壮汉离去的身影,嬴高有些疑惑。 剩余两个,估计是司马欣的随从了,这司马欣也真够倒霉的。 “回马车上等吧。” 嬴高看了看不远处指指点点的看热闹的那许多人,摇摇头。 钱帛都露出来了,不知道会不会吸引一些见钱眼开之人。 要是能吸引一批人,也算是为民除害了吧。 …… 嬴高刚刚坐上马车,就听到嬴山在外面禀报,司马欣回来了。 对此他倒不意外,司马欣本来就在码头上。 “下臣司马欣见过太子。” 嬴高刚刚走下马车,司马欣已经伏地拜道。 跟在司马欣身后的两个人,则是一脸惊骇的呆愣愣的看着嬴高。 两人脸上的神色都极为的精彩,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为不可置信之事一样。 即便嬴高看过来,两人还是一副傻愣愣的杵在原地,跟失了魂一样。 一人身材高大,长相极为威猛;另一人鼻子高挺、两颊端正,倒是个中年美男,留着一缕黑黝黝的长须,只是似乎很久没洗,都打结了。 两人头脸上都很有些伤痕,衣衫破烂,显然在绑匪手中很是吃了些苦头。 这两人,貌似不是司马欣的随从。 “放肆!” 嬴山的低喝,才让那两人彻底的回魂。 “下吏沛县狱掾曹参见过太子。” “下吏沛县亭长刘季拜见太子。” 曹参和刘邦两人如梦初醒,慌忙五体投地的拜伏与地,颤声道。 “嗯?” 嬴高诧异的低头,他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第两百八十八章 玩弄 听到嬴高这明显带着惊疑的疑惑声,拜伏与地的司马欣、曹参和刘季三人不由齐齐一颤。 司马欣是内史府长史,曹参是沛县狱掾,刘季更只是个沛县小小亭长。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三人这辈子应该都不会凑到一起去。 可是偏偏三人就凑到一起了,而且还是在这隔了不知道多远的南郡当阳,被盗匪给绑了,还是太子拿出钱帛赎回来的。 擅离职守暂且不说,就是被水匪绑、太子出金赎身这事儿,对三人而言就是天大的罪责。 “回太子,下臣同内史告假前往泗水郡寻曹咎询问项梁所在,路遇沛县狱掾曹参、刘季押送大赦刑徒前往云中, 几人在驿站内醉酒,为下臣所擒……” 司马欣老老实实的将他如何从咸阳赶到泗水,到路遇曹参、刘季等人醉酒,让吕公协助查询项梁等人踪迹,再到他带着曹参、刘季前往南郡查证云梦泽项梁行踪,一直到在鄂渚(zhu后世武汉)附近的大河上被水匪所擒一一讲了出来。 嬴高听完司马欣的话,眨了眨眼,眼神停驻在拜伏在司马欣身后、之前看到的那个胡子打结的中年男人身上。 刘季…… 如果不是自己出现,这位将会在原本的历史上留下厚厚的一笔痕迹啊。 汉人,就是来自这位仁兄啊。 命运实在是个神奇的东西,自己还在想着这次路过泗水的时候,说不得就要同这位见上一见,不曾想,竟是先在这南郡见到了。 嬴高不知道该说司马欣是个灾星,还是应该说他是个福星。 放走了项梁,本来自己当时只是找他顺口一问,这货竟然吓的千里迢迢的找到了泗水。 不仅将刘季这位仁兄给自己带来了,还将同样会青史留名的曹参也给打包一起带到了自己面前。 虽然不用想也知道,司马欣去寻曹咎的过程肯定不会很温柔,见到曹参、刘季等人醉酒,将两人弄到这南郡来想必也不会是一个很美妙的事情。 而且司马欣还带着刘季、曹参三人被人给生擒,打成了猪头。 这是不是也算错有错着? 原本以为见到刘亭长自己怎样都该有些惊讶、错愕、惊喜等等情绪。 可是此刻看着诚惶诚恐拜伏在自己身前的那位仁兄,嬴高仅只发现自己心绪有些起伏、感叹命运之奇妙罢了。 然,也仅只如此罢了。 嬴高在这不说话,司马欣自然不敢再说,而曹参、刘季两人心中却都是一片惶恐不安。 再怎么说,章邯跟嬴高也相交莫逆,司马欣跟章邯又是好友,自然听好友说过这位太子的脾性,所以司马欣也只是有些忏愧和小小的担忧。 可是刘季和曹参两人就不同了。 他们原本以为司马欣所谓的故人只是司马欣在咸阳的好友,可是任凭他们打破脑袋都不会想到,司马欣所说的故人竟然会是当今太子。 刘季和曹参,可以对司马欣有诸多的看不上,腹诽司马欣能如此,不过是仗着有个好出生,可是对嬴高这个只是少年的太子,却是不敢生不出半点不敬的心思。 因为两人都很清楚,太子才是真正的天潢贵胄。 而不是司马欣这样的,侥幸有了好出生才有好命的世家子嗣。 也是,先前两人远看的时候就觉得,咸阳不愧是钟灵顶秀之地,区区商贾竟能有如此风姿。 如今看来,这哪里是什么商贾,也唯有太子才配有如此风姿吧? 这样才算正常不是? 至于太子出手救了他们两人性命,在曹参和刘季看来,更是自己祖上积德才能如此吧? 现在嬴高半响不说话,两人自是生怕太子怪罪。 毕竟,他们都是朝中在册的吏员,擅离职守不说,竟还被盗匪给生擒,还让太子耗费钱帛赎回性命。 传扬出去,太子的颜面何存? “都起来吧,嬴山带三人去换身衣袍洗簌一番,再来见吾。” “喏。” …… 不过片刻功夫,嬴高就在楼船上见到了已经换过衣袍洗簌一新的司马欣、刘季和曹参三人。 码头上人来人往,先前有铁鹰剑士在四周,没人敢靠近,真要说话,自然有些不合适了。 而且,三千金可没那么好拿的。 胆敢直接生擒朝中吏员,而且还胆大包天的要去江陵找郡丞索要赎金,嬴高怎么可能就此轻飘飘放过。 “尔等也得知项梁藏身云梦大泽中?” 等到三人行礼完毕,嬴高看了一眼阴清漪道。 “回太子,确是如此。” 司马欣慌忙回话道。 “汝也算是有心了,不错。” 嬴高点了点司马欣笑着道。 “下臣愿为太子赴死。” 听到嬴高这话,司马欣顿时大喜过望,慌忙再次拜伏与地。 “起来吧,吾离开父亲车驾单独南下也是得知项梁等人藏身云梦大泽,在外以公子称呼即可,无需如此多礼。” “喏。” 司马欣喜滋滋的起身,自然也不敢问嬴高从哪里得知项梁藏身云梦泽。 能得到嬴高那句话,在司马欣看来,哪怕自己再多被那些穷凶极恶的盗匪多暴揍几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连带着此刻他看向曹参的眼神,也是格外的亲切。 毕竟要不是曹参建议他走大河能快点到达南郡,他也不可能在这当阳码头见到太子。 “那些贼寇汝可知藏身何处?首领是何人?” 嬴高没有看候在一侧的刘季和曹参两人,看着司马欣道。 “回太子,那些贼盗约莫百余人,三日前下臣三人在下游鄂渚处被贼盗所擒之后,一直被关在船舱中, 直到今日才被贼盗带到码头欲要前往江陵寻下臣叔父索要钱帛,实是不知贼盗藏身何处。” 司马欣脸上闪过一抹尴尬尴尬,老老实实的道。 “不过那伙盗匪首领下臣曾听贼盗有言,称之为英布。” “英布?” 嬴高眼神一凝,盯着司马欣再次问道。 “回太子,确是英布,曹参和刘季两人想必也知晓。” “回太子,下吏两人也听闻,确是英布。” 躬身而立的曹参和刘季两人慌忙确认道。 “啧,不曾想吾倒是被几个匹夫玩弄与股掌之中。” 嬴高嗤笑一声,有些自嘲的道。 嬴高这杀气十足的一句话,让阴清漪、司马欣、刘季、曹参等人无不大惊失色,齐齐拜伏于地。 第两百八十九章 亲随 司马欣、刘季和曹参不知道为什么嬴高听到英布的名字如何发怒,还以为嬴高说的自己等人,可是阴清漪却是再清楚不过。 她可是一直跟在嬴高身边,亲身经历了在新野被水匪摸上船欲要抢掠的事情。 略一思索,阴清漪自然就明白为什么嬴高在听到擒获司马欣三人的贼盗是英布会如此惊怒。 英布既然在三天前才在当阳下游大河的鄂渚将司马欣三人的船给抢了,绑了司马欣,那么前天晚上在新野遇见的水匪怎么可能会是英布一伙? 鄂渚到底在哪,嬴高其实并不清楚,但是阴清漪很清楚。 逆水而上,想要从鄂渚到当阳怕是最少得三天。 这也跟司马欣所说的时间分毫不差。 显然,英布定然是在抓了司马欣三人后,就急忙带着三人来了当阳。 之所以如此着急,在阴清漪看来,自然是想要带着司马欣到南郡索要赎金。 顾凡等人说是英布所为,不过是境内出现盗匪担心太子怪罪罢了。 在阴清漪看来嬴高所说的应该就是这件事。 而嬴高之所以在不知道鄂渚所在却也猜到是被顾凡、柳友和未建三人诓骗,其实也很简单。 司马欣都说了三天前在当阳下游的鄂渚被抓。 他从新野出发,还是顺手,都走了一天一夜才到当阳。 嬴高不相信英布这些人还能飞,捉到司马欣之后仅用一天时间就能从当阳自汉水逆流而上两百里到新野。 以现如今的技术条件,即便那些桨士一刻不停的划桨,也绝对不可能。 既然不是英布,那么新野的顾凡、未建、柳友这三个县吏所说的是英布所为,自然只能是编造。 嬴高想的却是要比阴清漪要深。 大秦初定天下,境内出现盗匪,郡吏县吏自然会在考校之时有所不足,却不至于让顾凡这些县吏欺骗自己。 即便是自己被盗匪抢了,也是如此。 可是偏偏顾凡那三个县吏却非要说是英布所为。 诚然,英布确实是贼盗,也活跃在汉水和大河上。 如果自己没有碰到司马欣,顾凡说的那些话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流寇嘛,四处乱窜。 如此顾凡等人确实是没有任何的过错。 可是偏偏让自己碰到了司马欣,嬴高也不知道该说是司马欣运道好,还是顾凡等人走霉运。 再联系到那县尉未建露面一次就不见了踪影,由不得嬴高不多想几分…… 是不是现在就命嬴山去将那该死的顾凡、柳友和未建三个县吏给绑了,严刑拷问? 斟酌半响,嬴高决定还是缓上一缓。 不管是这三人养寇,还是其他,这会应该以为都瞒过自己了,应该跑不了。 重要的还是先找到项梁、项羽和张良的踪迹。 联想到扶苏为南郡郡守、东巡也必经南郡,项梁等人藏身南郡怕是也不会是一时兴起。 按下心中的怒火,嬴高看着拜伏在地的阴清漪、司马欣等人, “都起来吧,跟汝等无关。” “喏。” 看着起身的几人,嬴高将眼神停驻在刘季和曹参两人身上。 他有些犹豫自己该如何安排这两人。 既然已经送上门了,就这样放刘季和曹参回去,自然是绝无可能。 而且以后也不可能再让这两人脱离自己的视线。 不放两人回去,区区两个小吏,甚至亭长连吏也只是沾了个边,何德何能让自己看重,甚至留在身边呢? 这是个问题,不过问题不大。 “那为汝查到项梁踪迹的吕公,可是自磄郡单父县迁至泗水郡沛县的吕文其人?” 嬴高弹了弹桌子,看看司马欣,随后将目光停驻在刘季和曹参身上。 这个问题,司马欣或许不知道,但是刘季和曹参两人,应该都是清楚的。 听到嬴高这话,司马欣眨眨眼睛,看向身侧的刘季。 司马欣还真不知道这些东西。 不过太子身在咸阳,又是如何知晓的如此清楚的? “回太子,下吏妇翁正是名为吕文,自单父避祸迁至沛县。” 刘季慌忙躬身回道。 “如此说来,廷尉府所报文信侯族人就是其人了。” 嬴高看似自言自语的话,让刘季和曹参无不浑身一抖。 无他,文信侯吕不韦的名声传的太广了。 以区区商贾贱业,封侯拜相,确实是一代人杰。 虽说已经过去了快二十年,但是说起文信侯,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是谁。 只是文信侯下场不够好,更是大秦这二十年来少有的禁忌。 “回太子,下吏属实不知。” 刘季这边已经慌忙再次拜伏与地道。 “汝想多了,文信侯之事,早已过去,是非功过跟汝等无关。 加之查询项梁、项羽二人下落有功,刘季、曹参,你二人就同司马欣一起跟在吾身侧吧。” 嬴高摆摆手笑着道。 “喏,愿为太子赴死。” 听到嬴高这话,司马欣、刘季和曹参三人无不大喜过望,齐齐拜伏与地表着忠心道。 尤其是刘季和曹参两人,更是狂喜到颤栗。 本以为被司马欣从泗水逼着一起到南郡,不仅丢了小吏的册名,说不得连性命都不保,却不曾想峰回路转,竟是碰到了天字第二号大腿。 试问这天下,除了皇帝陛下,还有比太子更为尊贵的存在吗? 成为太子的亲随,比那根本没有任何前途、任谁都能踩上一脚的小吏相比,岂止天壤之别? 当真是时来运转、鸿运当头啊。 刘季更是恨不得抱着司马欣亲上两口。 若是知道会是这样一个结果,自己何苦当初离开沛县还跟家人要死要活? 即便是生性沉稳的曹参,此刻也是只觉身在梦中…… 就连阴清漪听到嬴高这话,对刘季和曹参的运道也是颇觉羡慕。 要知道,她当初为了成为太子的女奴可是求肯了半天。 而这两个区区不入流的小吏,不仅被太子救了性命,还被太子收为亲随,这运道实在不是一般的好。 “如今正在父亲东巡路中,诸事不便,待东巡回转咸阳,吾自会论功行赏。 尔等三人,可各行家书一封,告知家人,以免家中父老担忧。 至于吾之事,如今无需多言便是。” “喏。” 第两百九十章 相邀 再次下船,嬴高就看到一脸冷峻的嬴山似乎正在呵斥几个铁鹰剑士。 看到嬴高下船,嬴山慌忙迎了上来。 “怎么?没跟上那两个抬着金字的贼盗?” 嬴高不等嬴山开口,就先问道。 “回公子,那些贼盗发现有剑士跟踪,纷纷跳入水中,四散而逃,请公子责罚。” 嬴山躬身回道。 “既是没有追上,就走吧,等到了江陵,让赵佗来解决吧。” 这么快就被那些绑了司马欣的水匪发现,嬴高也破觉无奈。 不过他知道,这也怪不得嬴山。 铁鹰剑士学的就是怎么砍人的技击之法,潜行、刺探等等,实在算不得他们的强项。 而且他们一身的悍勇之气,在人群中实在太过显眼,想不被人注意都难。 原本还想着那些水匪一下得了巨富会得意忘形、掉以轻心,说不得有空子可以钻。 没想到竟依然是颇为警觉。 本就是随手为之,已经是这个结果,嬴高也没觉得多失望。 “喏。” 很快七辆马车就离开码头,在码头上众多神色各异的来往之人注视下,沿着当阳到江陵的官道向西辚辚而行。 人群中,两个打着赤膊、穿着短衣的赤脚十来岁半大孩童看到长长一溜马车离开,转身飞快的跑开。 很快,两个半大孩童就来到码头东南角的茂密的芦苇荡,轻车熟路的钻了进去。 两个半大孩童的水性显然都很好,如两条泥鳅般在儿臂粗的芦苇丛中游了半响,前方陡然空旷起来。 竟是一个深藏在芦苇荡中的浅滩,亩许大小,四周都是茂密的一人多高的葱绿芦苇。 如果不是有人带路,一般人决计不会想到,就在这延绵不知道多深的芦苇丛中,竟然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浅滩四周,竟是有十多艘船只,大的五六丈,小的丈许。 浅滩正中央,几间用芦苇搭建的草房赫然而立。 芦苇还带着葱绿色,显然新建不久。 百余个赤身裸体的壮汉正围拢在草房前的空地,兴高采烈的大声谈笑着。 人群正中,一个披头散发、赤着上身的精壮汉子席地而坐。 在他身前一个打开的不大木箱中,整整齐齐的一摞摞金饼正闪着耀眼的光芒。 那箱金饼,赫然正是嬴高先前在码头上从马车内搬出来的。 之前从码头上抱走这箱金饼的两个壮汉,一人手中抓着几块金饼,正唾沫横飞的大声讲述着先前在码头的所见。 “走矣,大兄,走矣。” 两个半大孩童刚刚自芦苇丛中游出,就大声的呼喊着,瞬间吸引了滩涂上所有的注意力。 坐在正中、垂头看着那箱金饼的壮汉闻声,也是微微抬头。 左脸一侧一个小小的黑色秦篆“黥”字显得尤为刺眼。 “大兄,那巨商走矣。” 很快两个半大孩童就从水中爬上了浅滩,奔到黥字壮汉身前,再次喘着气道。 “鱼剩,可看清楚了?” 站在壮汉身后的一个只在腰间围了个芦苇裙、几乎赤身裸体的汉子闻言问道。 “看清楚了,大兄,七辆马车,好多的商货,那三个被赎的汉子也在车队中,还有马骑。” 名为鱼剩的半大孩童点点头道。 “入尔母的,当真是关中的巨商,乌氏的马厩驽马可是价值百金, 如此巨商,竟是还欲遣人跟踪吾等,实是狡诈之极,亏得吾等机敏。” 先前在码头给嬴高送信的一个壮汉恨恨的吐了口唾沫,叫骂道。 “榆中,秦时明月,可是如今秦人最为巨富之商行,秦纸、肥皂哪一物不是富户官吏争相抢购之物? 在关中之地,怕是比之巴氏和乌氏两家亦是不差的,被吾等索要三千金,岂能咽下这口气? 着人查找吾等贼盗踪迹,也乃常理。” 穿着草裙的壮汉笑笑道。 “咸阳啊,吾等何时也能去往此等膏腴之地观上一观,也好同家中二三子吹嘘吹嘘。” 名为榆衷的壮汉,听到草裙壮汉这话,一脸神往道。 “嗤……英布大兄可是自咸阳逃回来的,秦人凶狠,汝这身板去了,怕是要不了几日就被秦人打死在役中。” 另一个壮汉嗤笑一声,接话嘲笑道。 这话顿时惹得一众壮汉笑声一片。 “二三子都散了吧,给鱼剩、水生弄些吃食,吾等晚些也离开。” 黥字壮汉摸了摸两个半大孩童的湿漉漉的脑袋,沉声道。 “英布大兄,吾等去何处?那关中巨商亲随甚多……” “季中,那等巨商不是吾等碰的。芰江县屈氏来信言道那项氏少公子成亲大喜,请吾等前去吃酒, 并言及有大事相商,有了这些钱帛,正好给那项氏备上一份厚礼,让吾领二三子随吾一道前往。” 英布看了看身后那穿着草裙的壮汉道。 “那敢情好,屈氏、项氏可是吾等楚地大族,中这就去准备,二三子尽皆随大兄前往芰江否?” 听到英布这话,季中兴奋道。 屈氏和项氏,实则都算是楚地的王氏宗族,千余年来在楚地扎根,不知道这两家的楚人实是不多。 “无需尽皆前往,汝和榆中两人随吾前去道贺即可,其余二三子尽皆回鄂渚等候便是。” 英布摇摇头,低声道。 “大兄,既是屈氏相邀,亦言及有大事相商,想必项氏亦在其中,吾等仅只去三人, 屈氏、项氏见了,怕是不喜啊。” 季中听到英布这话,压低声音道。 “秦皇东巡即将到达南郡,大公子扶苏亦为南郡郡守,项氏此时来南郡,所为何事? 两族同那秦皇有亡国之恨,吾等小民行走大河,劫掠过往船只为何?为活命尔。 秦皇势大,若是先前,两族何曾将吾等贼盗放在眼中? 此时相邀,两族所图定然非小事,二三子将性命交予吾等,岂能冒然行事? 一遭不甚,莫说富贵,怕是吾等性命尽皆不保尔。” 英布摆弄着手上的金饼,冷笑道。 “此次吾等且去看看两族如何,若是势大再召集二三子亦是无妨, 若是仅只诓骗吾等,让吾等行那送死之事,吾等岂能做那等蠢物?” 英布一席话,听得季中脑上冷汗淋淋,再不敢多言,自去安排。 第两百九十一章 途中 六月的荆楚大地,已经是骄阳似火,热浪沸腾。 所以刚刚离开当阳没多远,嬴高就有些后悔了。 好在官道两侧多有密林,几十上百年的高大林木比比皆是,能让过往行人纳凉避暑。 一路走走停停等到太阳还没落山,嬴高就已经让嬴山寻地方扎营。 这一天才走出不过十几里,他已经打算后面就晚上赶路了。 白日里在烈日的暴晒下,已经有好几个铁鹰剑士有中暑的症状了。 来往江陵的官道,虽说烈日很毒,但是行人客商依然不少。 很多人也都是走走歇歇,到了晚上都是找官道两侧的亭村或者驿站休息,没有敢在晚上走的。 不是他们不知道夜里凉爽,而是晚上实在不太安全。 除了狼群等野兽出没外,贼盗也多是在晚上行事。 当然,普通客商担心的问题在嬴高这里自然是无所谓的,他还巴不得晚上有贼盗来打劫。 如此一来倒也正好清扫一番这堵塞管道的贼寇,为民除害。 对于那些落草为寇的人,除了少数一些穷凶极恶之辈外,很多人都是被逼无奈。 嬴高很清楚,杀和剿不是目的,最终还是要看大秦自己能不能让普通百姓安居乐业。 人人有吃有喝,谁还会去将脑袋栓在腰带上落草为寇? 改为晚上赶路除了凉爽外,正好顺便等等前去宛城接葛羽的铁鹰剑士。 而且陈平也不过是比他早走了两天,自己走慢些,也给陈平足够的时间去探查一些有用的消息。 嬴山选在距离官道里许的一个不大山丘安营。 山丘下面有一条宽不过丈许的小河蜿蜒而过,周围林木不多,站在小山丘上就可俯视周围里许的动静。 显然,经过新野逢盗的事情,嬴山处处都透着小心。 如他们这样的商队,要么就是无人敢来抢,要么就肯定人数不少。 再加之嬴高在当阳码头当众搬出的一箱金饼,可是有很多人都见到了。 嬴高是无所谓,嬴山却是一直绷得紧紧的。 即便没有嬴高搬出来的金饼,车队统共七辆马车。 两辆马车分别是嬴高和胡亥、阴清漪跟她两个婢女乘坐。 剩余五辆装的满满当当的商货,另外还有十几匹驽马,这已经是一笔很大的财富了。 钱帛动人心,嬴山清楚的紧。 这里不是关中更不是咸阳,唯一能帮上忙的南郡将军赵佗,远在两百里外的江陵呢,由不得嬴山不小心。 穿着短袖短裤踩着木屐摇着竹扇的嬴高走下来的时候,嬴山正站在山丘顶上皱眉看着山丘一侧。 听到动静,嬴山扭头看到这幅打扮的嬴高,不由一愣。 回过神的嬴山正准备行礼,就看到同样这身打扮的胡亥也跳下了马车。 “哈哈,凉爽,兄长诚不欺吾也。” 看着张牙舞爪的胡亥,嬴山眼角不由抽动了几下。 这位太子什么都好,就是总有些出人意料之举。 眼前这身装扮,太子怕是早就有所准备,只是在今日才派上用场。 这点嬴山倒没猜错,这黑绸做的短袖和短裤,是嬴高在离开咸阳前让章邯的少府准备的。 很是制作了许多套,包括木屐,竹扇。 木屐在大秦早就有,只是跟嬴高这脚上穿的仅有两根麻绳卡在大脚趾中间的造型不同罢了。 如今想来跟少府合作的巴氏和乌氏也开始制作这些玩意儿了。 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开始流行各地了,所以嬴高对嬴山的表情只当没看到。 眼见得了新玩具的胡亥兴奋的去找阚荣、施乐等人炫耀,嬴高无奈的摇摇头,止住准备行礼的嬴山, “大秦没那么多贼盗,不用如此小心,任他们去吧。” 此时嬴高已经走到了嬴山身侧,自然也看到了嬴山在看什么。 山丘脚下一侧,十几支看起来不是一路、统计加起来有四五十号人的路人或是行商,在那块地方也在准备着吃食。 不用想,那些人想来也是打算晚上在这里露宿了。 至于为什么非要选在嬴高这附近,显然是看到嬴高这里人多势众,想要有所照应。 听到嬴高这话,嬴山连忙应“喏”,明显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让那些人进入安营之地,区区四五十人,真有歹意,嬴山有把握铁鹰剑士须臾之间就能将这些人砍杀殆尽。 对此,嬴高笑笑没有说话。 他自然知道嬴山在担心什么,无非是生怕自己跟在郦县的菊水一样,招呼那些行商来营地中一起吃喝。 嬴高又不傻,这南郡可不是郦县和析县,就在关中的眼皮子底下。 如今大秦一统天下还没有几年,又在统治极为薄弱的楚地。 还是小心为上。 说话的功夫嬴高看到山丘中间司马欣、刘季和曹参三人凑在一起,正围着一堆篝火打理吃食,想了想缓缓踱了过去。 嬴山见状,眼神微动,迈步跟在嬴高身后。 他总觉得太子似乎认识那刘季和曹参两人。 不然,区区一个狱掾小吏,一个连小吏都算不得的亭长,何德何能竟能让太子纳为亲随? 试问一下,若是太子想要亲随,咸阳城中该是有多少权贵嫡子愿意为之? 要真是因为项梁、项羽之事,不要说太子已经从阴清漪口中得知了下落,就算阴清漪不知,仅凭这个消息赏赐些钱帛等物也就足矣。 两个突然出现的小吏,就这样简单的成为太子亲随,是不是太过儿戏了些? 不过嬴高既然不说,嬴山自然不会问,心中却是已经打定主意,到了江陵就命人去泗水将这两人的底细查个干净。 身为太子亲卫,太子不说,但是有些事情他确是是要必须做的。 “大夫言重了,若非大夫将下吏两人带来南郡,下吏两人怕是这辈子都不可得见太……公子。 仅此一件事,曹狱掾和下吏都对大夫感激涕淋,更莫说公子更是将下吏两人纳为亲随, 下吏感激大夫提携之恩都来不及,何来仇怨之心?岂不是犬豚不如乎?” 隔着几丈远,嬴高就听到刘季看似压低、实则颇大的声音。 “终归是欣行事唐突了些,还请两位大兄不要放在心上,日后吾等三人同为公子亲随,当需同心协力才是。” 司马欣言辞恳切,诚意满满。 听到这里,嬴高不由莞尔。 第两百九十二章 言传 不得不说司马欣确实是个人物,极擅审时度势且能屈能伸。 现在刘季和曹参两人还仅仅只是被嬴高收为亲随,司马欣这个司马氏的嫡子就立马主动前来道歉缓和关系。 如此看来,原本的历史上司马欣在先是叛秦降楚,随后在楚汉之中反复横跳,最终死后还被刘季挖出尸体斩下脑袋悬挂家乡栎阳城门上示众,似乎也不用太过意外了。 放得下面皮,拉得下身段,只是运道不太好,选择一错再错。 希望这一世有自己提点,希望司马欣能够得善终吧。 嬴高之所以出声将司马欣留在身边做亲随,章邯同司马欣之间的关系是个重要原因。 反正也只是顺手为之的事情。 这厢刘季正欲接话,就见身旁一直默不吭声的曹参突然起身行礼道:“小人见过公子。” 却是曹参听到嬴高这木屐踢跶声,扭头就见到一身奇装异服的嬴高正在几人身后不远走来。 这身衣袍虽说很是怪异,不过 “小人见过公子。” 刘季和司马欣来不及多想,同时从地上跳起来躬身道。 嬴高笑道:“没有外人,不用如此多礼。” 嘴上说着,嬴高已经走到篝火旁,左右看了看,随便选了块先前司马欣等人搬来的石头坐了上去。 嬴山站在嬴高身后,一双眼睛不断地从司马欣、刘季、曹参三人身上扫过。 对司马欣收受钱帛私放项梁的事情,嬴山也知道,自是很是看不上。 至于刘季和曹参两个小吏,一步登天被太子纳为亲随,嬴山虽然不敢反对,不过从心里是持着保留意见的。 “都坐吧,在外没那么多讲究。” 眼见司马欣三人都躬着身站在那,嬴高只得再次道。 “喏。” 司马欣、刘季和曹参三人拘谨的挺直了脊背半蹲半坐。 不过很快,三人很干脆的连那贴着屁股都不敢了,天又热,大滴大滴的汗水滚滚而落,很快就经三人的衣襟浸透。 无他,嬴山那如刀锋般的眼神一直都在三人身上蹭来蹭去呢。 刘季和曹参两人如今也知道了嬴山的身份,司马欣自是早就清楚。 皇帝陛下亲卫铁鹰剑士十二尉中的一尉都尉,如今是太子身边的贴身亲卫。 虽说仅只是都尉,手下也仅有不过百余铁鹰剑士,可是嬴山这个铁鹰都尉怕是一郡郡尉都远远不如。 而又因为是皇帝或者太子身边的心腹大将,嬴山的分量实则比之李信也不妨躲让。 这样一尊大佬,如今却用这样满是审视的眼神不断地盯着自己等人,司马欣、刘季和曹参三人怎还能淡定。 更不要说今后还要经常在一起打交道,三人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得罪这位大佬的。 三人那不断闪烁、不由自主瞥向自己身后的眼神,嬴高自然看到了。 “嬴山,这三人吾比你清楚,无需如此,你也坐下吧。” 嬴高头也不回的无奈道。 “喏。” 果然太子是清楚那两个小吏的底细的,嬴山心里想着就在嬴高身侧席地而坐,眼睛自是也不再审视司马欣三人。 “汝等也无需如此紧张,轻松些,看看衣襟都被汗水打湿了,好好坐着吧。” 等到嬴山坐下,嬴高看着司马欣、刘季和曹参三人道。 “喏。” 听到嬴高这话,嬴山也不再看三人,让三人如蒙大赦,这才老老实实的席地而坐。 石头还是不用了。 嬴高这个时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打量身前三人。 之前在当阳码头,三人都是披头散发、衣衫破烂、鼻青脸肿,嬴高没有多看,也不好多看。 在船上的时候,嬴高不好对刘季和曹参多关注。 如今都坐在篝火旁,三人就在对面,自是无妨。 此刻三人的状况显然要比在当阳码头强多了。 司马欣自是不不用多说,除了有些脸上还有些青肿外,倒也恢复了几分司马氏嫡子的神采。 所以嬴高主要打量的还是刘季和曹参两人。 曹参身材高大,看起来就是极为严肃的一个人。 而这位据说游手好闲的亭长,三四十岁的年纪,长颈高鼻,三尺美髯打理的油光水滑,眼睛尤其闪亮深邃。 不得不说,在他最为自豪的美髯衬托下倒也还真算得上一个中年俊男。 对这位亭长,嬴高真正是神往许久。 原本以为还需要很久才能见到,不曾想命运就是那样妙不可言。 不仅仅是因为这位亭长承秦制开创了大汉这一国祚数百年的庞大王朝,更因为这位亭长影响了后世两千余年的历史。 虽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是出自陈胜之口,可是真正将这句话实现的却是这位亭长。 在这位亭长出现前,无论夏商周,亦或是春秋诸侯、战国七国,王侯将相真正是有种乎的。 尤其是王位,真正是要讲究血脉的。 血脉不正,位就无缘。 所以,在汉以前,即便各国诸侯屡有夺位之乱,但是真正有资格争夺王位的,必须是王室血脉才行。 即便再有权势的大臣,若是出身布衣,顶多也只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罢了,却不敢真正越过雷池、自行加冕的。 谁要敢这样做,不说朝中大臣不会认,就连黔首布衣也不会听从。 正是因为这位出身黔首布衣的亭长,才将陈胜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真正落到了实处,为后世无数的黔首布衣做了表率。 后世两千多年的华夏史,才会有一个个出身卑微的人杰揭竿而起,成为天下共主。 现在这位亭长阴差阳错之下就这样成为了自己的亲随,若是自己不死,想来这位亭长应该是不会有机会趁势而起的了。 所以,嬴高不知道因为自己的到来,会不会让血脉的传承更为稳固,会不会扼杀后世无数的人杰雄心壮志。 嬴高这边盯着刘季神思飞扬,那厢被看的刘季开始还不觉得什么,时间久了却是心中的惊恐愈来愈盛。 刘季不知道太子为什么不说话,就是一直盯着自己看。 什么龙阳之好,刘季自然是不敢乱想的。 他想的是,是不是因为吕氏之事让太子对自己不满。 哄传天下闹的沸沸扬扬的皇帝身世之事,其中一个主角儿可就是文信侯吕不韦啊。 刘季自然不会认为事情是真的。 可是这样一盆脏水,实在是让始皇帝面上无光不是? 谁知道太子是怎么想的? 这一刻,刘季感觉自己成为太子的亲随似乎也不是那么香了。 可是他敢拒绝么?谁又能拒绝呢? 司马欣和曹参两人眼观鼻口关心,正襟危坐。 太子真是想要对刘季如何,他们两人是决计不敢出声帮忙的。 这跟交情无关。 更何况,还没到生死之交那个程度不是? 至于嬴山则是自顾自的烘烤着烤肉,太子要如何,他只需要听令就是。 这小小一堆篝火旁的气氛瞬间变得极其诡异。 “兄长,怎生跑到此处来了?让吾好找。” 随着极具韵味的木屐踢跶声,胡亥人未到声音先到,也瞬间将神思不属的嬴高拉回。 “吾看到刘季,就想到在书库中看到的一些典籍,有些失神了,同汝无关。” 嬴高摇摇头,看着已经面色苍白浑身跟水里捞出来一般的刘季,歉然笑道。 “小人不敢。” 果然如此,刘季慌忙躬身行礼。 “待到南郡事必,吾会前往沛县一行,看看吕文老翁, 说起来吾在咸阳之时曾经见过一人,不出意外应是吕文老翁同族。 日后若是得暇,吕公应是得见其人。” 说道这里,嬴高不由自主的响起那个容颜绝世的鬼谷传人吕素。 不知道她回鬼谷山如何了。 巴氏和乌氏现在已经开始在各个水陆要道之地开设工坊。 若是吕素将鬼谷藏书统统都印刷以做典藏之用的想法得到鬼谷之人同意,倒也不必专门跑到咸阳一趟了。 当然,嬴高去泗水沛县见吕文只是个托词。 萧何还在沛县做主吏橼呢。 这人可也是个人才,尤其是后勤内政极为拿手。 这样的人才嬴高自然不会让其埋没。 “哪能让公子前往,小人这就去信,让妇翁前来南郡拜见公子。” 刘季听到嬴高这话心中惊讶之余,却是也安心了不少。 嬴高这话里的意思显然是先前已经见过文信侯后人,怪不得会对知道自家妇翁吕文之事。 要是嬴高真想要对吕氏如此,先前在咸阳的时候就应该将他见的那人砍杀了,岂能说出自家妇翁还能得见其人这话? “那倒不必,沛县到南郡数千里之遥,路途奔波劳苦,吕公年岁已高,有何意外就不妥了。” 嬴高摆摆手笑道。 听到嬴高这话,刘季彻底的是心中大定。 “兄长,那边吃食都弄好矣。” 这时胡亥已经走到近前,一屁股坐在嬴高身边嚷嚷道。 见到胡亥前来,嬴山、司马欣、刘季、曹参自是慌忙起身行礼。 “汝去让施乐给阴清漪送上一些吃食,剩余的吃食拿到此处,顺便拿些酒水前来。” 嬴高看了看胡亥脚上的木屐,没想到这小子除了对语言有些天赋外,这夹脚的木屐也穿的挺溜。 “阚荣,汝去将吃食拿来,还有酒水。” 胡亥回头见到正走过来的阚荣顺手抓了壮丁。 阚荣自是不敢抗命,隔着老远躬身一礼又乖乖回去。 嬴高见状给了胡亥一个脑蹦儿:“自己能动手的事情,少支使他人。” 胡亥嘿嘿笑着,不以为意。 “小人去取。” 司马欣、刘季和曹参三人同时起身道。 嬴高见状,狠狠瞪了胡亥一眼。 他知道胡亥知道自己的意思。 阚荣毕竟是阚悻的长子,虽说能给胡亥跑腿也没什么,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些许颜面还是要留的。 “汝等坐着,陪兄长说说话,谁让阚荣先前竟想遣人拿下兄长……” “阚荣那是不知道吾等身份,以后休要再提,也不要再捉弄阚荣。” 嬴高打断胡亥的话,语气严肃起来。 虽说明知道胡亥是小孩心性,只是胡闹,并不过份,但是嬴高觉得还是要早些将一些不好的习惯给压下去。 “即便是身边亲随、仆从,与吾等两人仅有身份之别,有错可罚,但不可随意玩弄。 须知其人也是家老所养,食五谷之粮,同吾等并无区别, 汝之好恶其人有,汝之欢乐,其人亦有,若是随意玩弄,于禽、兽何异?” “兄长所言,胡亥记下了,待到阚荣前来胡亥向其施歉可好?” 胡亥听到嬴高这话,若有所思,也收敛了嬉笑,正色道。 “嗯,不错。” 嬴高一声夸奖,让胡亥顿时喜笑颜开。 当真还是个半大孩童不是? 篝火旁,嬴山还好,这些日子他见的多了。 自然清楚,嬴高之所以要将十八公子带在身边,就是为了对一向顽劣的十八公子言传身教。 而胡亥身上的变化,旁人不清楚,嬴山却是最为感同深受的。 要知道,胡亥聪慧是聪慧,可是顽劣之名在咸阳宫同样也是出了名的。 站起来的司马欣、刘季和曹参三人则是第一次见到兄弟两人的相处方式,也是第一次听到嬴高对胡亥的说教,虽然都不敢开口,可是三人不断扇动的眼神,可见三人心中的震动。 同时嬴高刚刚的话,也让三人第一次发现自己对太子似乎有了些许了解。 别的不清楚,从嬴高刚刚的话语中,至少可见太子显然不会是一个蛮横凶残的人。 年初之时,还只是十六公子的太子,亲自随军前往上郡北击匈奴,下令坑杀数万匈奴降卒,在始皇帝通传天下的诏令下,试问谁人不知? 原本,从未见过嬴高的刘季和曹参都以为太子定然是个杀性极重之人,就连司马欣听到坑杀降卒的消息也是如此之想,所以才会奔出咸阳到蕲县寻曹咎。 如今看来,似乎天下人都想错了。 可是这样的太子,似乎才更值得追随不是吗? 很快阚荣就和施乐、乌曼等人捧着烹制好的吃食、酒水赶了过来。 胡亥果然跟先前说的那般,对先前的捉弄举动对阚荣躬身施歉。 措手不及的阚荣惊骇之下差点没将手中捧着的烤肉给丢出去,然后给胡亥五体投地,好在嬴山眼疾手快,捉住了阚荣的手。 短暂的闹剧之后,敛去拘谨的一行人都坐下来围着篝火开心的吃喝起来。 夕阳、绿木、矮山、流水,画面格外的和谐。 第两百九十三章 百越 南郡的芰江县,在郡治江陵城以北不到五十里,是南郡中距离江陵城最近的县治。 芰江城就在云梦大泽西北角,靠近芰江城的水中颇多两角菱、四角芰。 因为这些菱、芰,很是养活了许多的百姓,芰江(浆)由此而得名。 在芰江城东、紧邻云梦大泽的一座极为有名的小山,也因此而得名芰山。 芰山山不灵、云梦大泽水也不能说秀,芰山之所以极为有名,只是因为芰山上的屈氏一族。 自楚怀王在武关同秦昭襄王会盟(公元前299年),被不讲武德的昭襄王扣押在秦国、最终客死于秦后,屈氏一族就在当时的族长屈原的带领下举族搬迁至芰山。 楚怀王狩猎云梦大泽的时候,曾经连续三次宿与芰山之上。 这也是做为楚怀王宠臣的屈原极力将屈氏搬迁至芰山的主要原因。 楚怀王是屈原的伯乐,对同属楚国王室血脉的屈原极为信赖。 楚怀王十二年(公元前317年),楚怀王任用屈原进行变法,结果遭到同为王室血脉的景、昭两氏极力抵制。 屈原由此被罢官流放,从此之后再没有回到楚国朝堂。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中的三户,其实指的就是同为楚国王室血脉的屈、景、昭三氏。 及至如今,屈氏已经在芰山繁衍了快百年。 所以,芰山早就不复百年前的荒芜模样,从山顶到山脚,都修筑了大量的房舍,以供楚人居住。 甚至在芰山脚下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亭村,那是逃难而来依靠云梦大泽过活的黔首聚居地。 在秦灭楚后,虽说没有对楚国的贵族公卿们大肆杀戮,但是必要的打压肯定是有的。 而屈氏经历了屈原被罢官放逐之后,在楚国权力中枢仅剩的独苗屈丐也在丹阳之战中,被秦国活捉后身死。 自屈丐之后,虽说屈氏依然是楚地三姓之一,但是已经渐渐远离了权力中心。 虽说还有很多的族人在朝中为官,却再也没有人能坐上那几个举足轻重的重要职衔。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屈氏在秦灭楚后依然保留了绝大部分的族人。 这也让屈氏成为楚地遗族中最具实力的存在,成为楚地反秦复楚的领头羊。 屈氏跟秦国的恩怨由来已久,比之后来居上的项氏更是不遑多让。 要知道,屈原的恩主楚怀王就是被不讲武德的秦昭襄王给借着会盟的名义给直接扣押囚禁了。 如果楚怀王不被秦国囚禁客死于秦,颇受楚怀王宠信的屈原会有极大可能再次回到楚国的权力中心。 楚怀王死在楚国,算是彻底的断了已经被流放的屈原复起的道路。 再加上屈丐也是被秦国偷袭丹阳的战阵中,被秦人生擒后处死,断了屈氏在楚廷中的独苗。 而屈原更是因秦国在公元前278年攻破郢都,自沉汨罗江,以身殉楚国。 屈原身死,是屈氏难以言喻的伤痛。 这样的仇恨在,屈氏暗暗的举起反秦大旗那是再正常不过。 其实早在秦刚刚灭楚的时候,屈氏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在王翦灭楚不过一个月,吴越、东瓯两族就遣越兵数千人偷袭江陵城对岸的秦军大营,导致秦军死伤千余人,就是出自屈氏之手。 随后一系列针对楚地秦军的越人偷袭,或多或少都与屈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也正是因为百越的偷袭,才导致王翦在灭楚之后屡次上禀始皇帝进言要留在楚地坐镇。 当然,王翦坚持要留在楚地坐镇、两年之后才卸下兵权回到咸阳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估计只有始皇帝和王翦两人知晓了。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王翦留在楚地两年最直接的理由就是百越各族的偷袭。 随着秦军全力反扑,直到王翦离开楚地前,百越的偷袭才渐渐平息。 可以明确知道的就是,王翦回到咸阳正是始皇帝第二次巡视天下、第一次东巡的泰山封禅之前。 始皇帝第一次巡视天下乃是西巡陇西,也是唯一的一次西巡,剩余四次都是东巡。 而在这次东巡回到咸阳之后,始皇帝就马不停蹄的开始了南征百越之战。 适时,大秦一统天下不过两年。 而随着大秦开始南征百越之战,本来还蠢蠢欲动的屈氏瞬间变得低调起来。 不过,今日的芰山屈氏祖宅却是格外的热闹。 当然这热闹仅只是限于芰山之上,芰山下那已然规模不小的亭村,却是一如往日,波澜不惊。 芰山山腰,各色房舍鳞次栉比,组成一个庞大的建筑群。 在这庞大的巨宅正中的大堂最上首,并排摆放着三张青铜案几,三个头戴切云高冠、身穿华丽赤色锦绣曲裾深衣的中年男子端坐其后。 深衣上绣着华丽而夸张的各色彩凤、花鸟等物。 在这三个男子下方大堂两侧,则分别摆放着数十张青铜案几。 此刻,绝大多数的案几后面都有人跪坐,唯独左侧最靠近大堂上首三个主座的三个案几后是空的。 而堂内两侧矮几后坐的人,在装束上也是不尽相同。 空出两个位置的左侧一方,矮几后的跪坐的人老中青皆有,尽皆都是男子。 身上袍服同上首的三个老者大同小异,仅只冠冕的样式有些不同,或者有的干脆没有戴冠。 大堂右侧那一排案几后却是不仅男女皆有,且坐姿也是各异。 有的盘膝、有的鸭坐、有的斜坐、有的跪坐……等等不一而足。 这些人衣袍同样也跟对面高冠华服的人截然不同。 小衣短褂、光臂赤足者比比皆是,披头散发、脑门空空亦是尽皆有之。 不过唯一相同的是,这些人无一例外身上的某些部位都纹有形状或是狰狞、颜色或是鲜艳的各类刺青。 有的在胳臂,有的在腿上,还有的头脸上亦是有之。 看的对面一列衣冠楚楚之人无不暗暗皱眉。 而右侧这些奇装异服者却是对那些异样眼神仿若未见,自顾自的用俚语乡音谈笑着。 大堂外,一个穿着赤色深衣双手拢在袖中的屈氏家仆匆忙而至,在大堂外止步,深深拜伏与地。 “禀家老,项氏项梁、项藉、楚墨邓季已至。” 大堂内陡然一静,上首三个高冠老者豁然睁眼。 “请。” 居中的那个刀眉、马脸老者沉声喝道。 “喏。” 来报的仆从手脚并用倒伏而出数丈后,才起身奔出。 “屈家老,可是楚阳候之子项燕?” 待到仆从离开,坐在大堂下首左侧首位的一个披发、额头上纹有一只腹下生有两足貌似蛟龙纹身、光臂赤脚精壮男子出声问道。 “译吁宋大首领,正是楚阳候之子项燕,此次请百越各大族老前来,也正是项燕之意。” 屈沛点点头回道。 “屈家老想必也知,自三年前秦人发兵攻吾等百越各族,东瓯、闽鸥等大小数十族皆为秦人所屠, 这两月,一直与吾等南瓯、西瓯相持的秦将屠睢,也突大肆攻打吾南瓯、西瓯,时事维艰,此时项燕相邀不知所为何意?” 西瓯君译吁宋叹了口气道。 东瓯、闽瓯所指乃是后世浙江、福建一带。 自秦皇政二十八年(公元前219年),始皇帝发兵五十万以国尉屠睢为将分兵五路南征百越。 第一年就势如破竹连续攻占东瓯和闽瓯,设闽中郡。 尔后西瓯和南瓯(越南一部、广西、广东一带)等大族为了抗秦,合并一处,推举西瓯君主译吁宋为百越联军首领,各族联军共抗大秦。 在译吁宋等一干百越首领的带领下,随着湿热的夏季到来,在南征百越的第二年,屠睢和任嚣就陷入了百越联军的反抗泥潭中。 及至如今已经是第四年,屠睢还在南瓯腹地中心番禺(后世广州)不得寸进。 “老夫或许知晓为何那秦将屠睢在同大首领相持数年,如今突不计死伤大肆进攻南瓯、西瓯等族。” 屈沛看了看身后的两个高冠老者,笑着道。 这两个老者分别名为景计、昭丹,是如今楚地景氏和昭氏的家老。 “哦?还请屈家老速速道来。” 译吁宋听到屈沛如此说,连忙急声道。 原本秦人都被百越联军拖在各个兵寨中动弹不得,秦将屠睢三年不得寸进,译吁宋本以为胜利在望。 可是从两月前开始,屠睢却是突然一反常态,大肆调兵遣将,攻占兵寨沿途深藏在丛林中的百越各族聚居之地。 为此甚至不惜放火焚林乃至舍弃兵寨。 即便如今到了天气炎热的雨季,亦是如此。 要知道,在过去三年时间里,屠睢虽说也偶有动作,但是所选多是在冬春季节。 南瓯和西瓯湿热的气候,让秦军极为不适应,雨季之时秦军多是严守开辟道路沿线的兵寨中固守,被动的应对百越联军的攻击。 如果不是秦军依然进退有据,译吁宋等一干百越各族的首领都以为屠睢这是疯了。 在屠睢突然发动的攻势下,百越联军损失极为惨重。 此时听到屈沛竟然知晓屠睢突然发疯攻打百越的原因,怎能不让译吁宋着急。 “各位首领或许不知,秦人并非无敌,在岁初之时遭北方草原匈奴人攻入上郡、云中、雁门等郡。 匈奴人大肆抢掠秦军北部数郡之地,烧杀无算,引得秦王震怒。” 屈沛扫了一圈一干百越各族的首领,缓缓道。 “这同那屠睢攻打吾等各族有何干系?” 坐在译吁宋下首的一个穿着长袍的披发中年男子看着屈沛皱眉道。 他也是一干百越各族首领中唯一的穿着比较正式的人了,而且头脸上也无任何刺青。 这是南瓯君鸠泽,越王勾践后人。 “呵呵,南瓯君且听老夫之言。秦王震怒,以蒙恬为大将军,出二十万大军北上北击匈奴。 十年前在攻楚之战中损兵折将的秦军大将李信得到秦王十六子嬴高所喜,为前锋大将。 秦人同匈奴右贤王部在上郡相遇,李信以三万骑兵大破匈奴右贤王部十余万骑……” “竟有此事乎?” 译吁宋和鸠泽等一干百越首领纷纷惊呼出声。 “上郡之战,秦人俘虏匈奴数万之众,匈奴右贤王等一干匈奴权贵尽没, 秦人大胜,然秦王十六子嬴高下令将所俘匈奴之卒尽皆坑杀。是战,上郡血流成河,流血漂橹。” 屈沛此刻脸上的笑意已是尽皆收敛,神色沉重道。 “秦王十六子竟是如此凶残?” 紧挨着南瓯君鸠泽的一个脸上刺有一朵色彩斑斓不知名花朵的女子骇然道。 屈沛也认识这女子,南瓯部大族曼越部的首领曼珍,同时也是众多百越各族中唯一的女首领。 三十多岁的年纪,白嫩的手臂和修长的双腿毫不避讳的裸露与外,玲珑有致的身躯如熟透的水蜜桃般。 “屈家老,此言当真?吾倒是对秦王长子扶苏有所耳闻,那扶苏年岁不过双十有余, 秦王十六子怕是还未曾及冠吧?竟是如此心狠手辣之辈? 译吁宋有些怀疑的道。 “秦王十六子如今年岁不过十之有六尔,哦,如今其已凭上郡大胜之战,被秦王嬴政封为太子。 待到秦王嬴政归天之后,此子将会是秦人之主,接秦王大位。” 先前一直没有说话的景计突然开口道。 “十六!?太子?其会是未来之秦王?” 译吁宋骇然道。 “吾等会知晓此事,乃是秦王嬴政以诏令通传天下各郡,当乃确凿之事。” 昭丹忧心忡忡道。 “如此说来,屠睢放弃固守兵寨,聚集大军不计死伤亡命攻打吾百越,乃是因此事而起?” 鸠泽若有所思的道。 “想必正是如此了,想那李信乃败军之将,如今已是得封平夷候,屠睢为秦人上将军,却数年在百越之地不得寸进, 屠睢、任嚣二人心中怎能不心焦?秦王嬴政御下严苛狠毒,武成候王翦乃前车之鉴尔。” 屈沛点头心有戚戚然道。 “如今屈氏、景氏、昭氏乃至项氏,怕是都自身难保,邀吾等相见又有何意?” “秦人并非皆是一心。” 昭丹抚了扶颌下的短须,突然丢出一句话,让译吁宋、鸠泽、曼珍三人眼神不由一凝。 第两百九十四章 图谋 “秦人并非皆是一心。” 这句话是否说明这些楚地大族已经在秦人中安插了细作不成? 而且看样子还不是一般的细作。 毕竟地位太低的细作,怕是起不了什么作用。 若真是如此,此次千里迢迢前来这南郡,倒也值得。 译吁宋正准备发问,就见之前离开的那个屈氏家奴再次回来了,躬身亦步亦趋的跟在三个穿着麻布长袍的男人身侧。 那是一老一中一身材极为高大、面相却有些稚嫩的英武少年。 不是项梁、邓季和项羽三人又是谁? 大堂内所有人的眼神瞬间凝聚在三人身上,译吁宋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下相项氏项梁(项藉)、墨家邓季见过诸公。” 项梁、邓季和项羽三人在那家仆的引领下走进大堂,对着堂内等候许久的众人躬身团团一揖。 原本端坐在案几后的众人包括屈沛、景计、昭丹、译吁宋、鸠泽等人齐齐起身躬身回礼。 很快项梁、邓季和项羽就在仆从的引领下落座在先前空置的矮几后。 “项公、邓公,这几位乃是西瓯君译吁宋公、南瓯君鸠泽公、南瓯曼越部曼珍大首领……” 等到项梁、邓季和项藉三人坐下,屈沛就笑着指着三人对面一列案几后的人一一介绍道。 大堂内左侧除了屈景昭三氏的人外,剩下的多是故楚公卿权贵遗族,这些人做为项燕之子的项梁自然都认识。 而右侧的百越各部,项梁就不是很熟了。 毕竟项氏虽说一直都在楚国为将,但是真正兴盛起来也不过是包括项燕在内的上三代罢了。 跟屈氏、景氏和昭氏这掌控楚国近千年的三族相比无论底蕴还是人脉、实力,都相差太多了。 所以,项梁要想在楚地搞事情,有屈景昭三族的帮忙,比之自己单打独斗要强的太多了。 更何况,就算项梁想要绕开屈景昭三族,也不可能。 活跃在楚地的遗族,多是以这三族马首是瞻。 可是即便如在楚地底蕴深厚的屈景昭三族,如今也只能小心翼翼的苟延残喘,夹着尾巴做人,所以仅仅靠他们这些东躲西藏的楚地遗族,想要成事,必须要借助外力。 在张良筹划下,近在只吃且能够跟秦人大军僵持数年之久的百越各族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不过项梁跟百越各族实在不是很熟,冒然上门怕是人都见不到。 于是项梁自然就找到了早就跟百越各族有勾连的屈景昭三族。 其实,按照项梁的本意,对百越这些蛮夷之族,他是看不上的。 奈何形势比人强。 在廷尉府的缉捕下,他跟项羽两人却是连头都不敢露。 若只是他自己,项梁倒也无所谓,秦人势大,冒然起事除了白送性命,项梁自觉没有任何胜算。 可是看看力能拔山的项藉,项梁实在是有些不甘心。 秦人缉捕他,他可以一直藏在云梦大泽中老死,可是项藉呢? 身具万夫不当之勇,就这样白白耗费在云梦大泽中? 更不要说,现如今他还在项藉对东躲西藏就已经颇为不耐,待到他死去,项藉定然会起事。 现在百越各族还在跟秦人鏖战,还能引为助力,几年后等到秦人将百越之地也占据呢? 百越各族亡,最后的助力也没了,项藉起事也只能是白送性命。 倒还不如按张子房所言,联手百越各族,争那一线生机。 下定决心之后,项梁立马前来拜访屈沛,好在屈景昭三族也恨秦苦秦久矣,自是一拍即合。 如此,才有了今日屈景昭三族共邀百越各族齐聚芰山。 “先前听闻三位家老所言,秦人并非一心?不知是为何意。” 待到寒暄完毕,西瓯君译吁宋逮到机会迫不及待的道。 若真是有细作在秦人中,不需其他,只要能够将屠睢的动静在紧要之时告知一下百越联军,打败秦军轻而易举。 屈沛看了一眼项梁,没有说话。 其实屈沛也是从项梁口中得知的,但是细作是否真的存在,是真还是假,屈沛不知道。 但是如今已经将百越各族邀来了,即便没有,也要装成真的有。 项梁心领神会:“秦人中确是有人与吾等通传信报。” “当真?” “梁以项氏先祖之名作保,若有半句虚假,梁自绝与诸公面前,不入宗祠!” 项梁正声道。 听到项梁这话,译吁宋、鸠泽、曼珍等一干百越部族首领无不动容,对项梁的话再无怀疑。 实在是项梁这个誓言在他们看来太过歹毒了些。 不仅搭上项氏列祖列宗的名声,甚至将自己自绝后逐出项氏,无法享后人供奉成为孤魂野鬼不得超生。 这对崇拜鬼神的百越各族而言实在算得上最狠的毒誓了。 “秦人势大,梁却不能告知诸公其是何人,还请诸公见谅。” 见到译吁宋等人都沉默,项梁再次补充道。 槐状之事,还是张良猜出来的,项梁自然不会说。 其实他也想不明白槐状为何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不过这些不重要,他巴不得多几个槐状。 译吁宋、鸠泽等人点点头,表示理解。 “请屈公、景公、昭公联名相邀诸君前来相会,所为有二。” “项公但讲无妨。” “秦王东巡不日就将到达南郡,嬴政狂妄自大,将其东巡所走之路尽皆通传天下,其中就有南郡、长沙二郡, 梁欲借百越之兵择机将嬴政斩杀,嬴政死,秦人必将大乱,秦国大乱,吾等何愁大事不成?” 项梁目光灼灼的看着译吁宋等人高声道。 听到项梁这话,译吁宋、鸠泽等人却毫无高兴之色,反而是眉头紧锁。 “莫非项公不知吾等百越各族如今正同秦将屠睢大战?先不说吾等是否有多余兵士, 仅只秦人大军阻隔,吾等又如何来得长沙、南郡?” 鸠泽看着项梁提醒道。 “哈哈,此正是梁欲言之其二,梁知屠睢为李信大败匈奴所激,如今正亡命攻打诸君各族, 秦人自大,岂不正是吾等良机?梁欲领项氏家奴千人,同吾侄与诸君共击屠睢, 吾侄有万夫不当之勇,只需大败秦军,斩杀屠睢,则诸君之忧自是可解。 先斩屠睢,再斩嬴政,则大事可期尔,诸君!” 第两百九十五章 盟约 南郡,芰江县,云梦大泽西北角芰山山脚下的山林。 项梁、屈沛、景计、昭丹、邓季五人看着几个身影隐入山林,无不悄然松了一口气。 这是最后一批翻山过河穿林赶来芰山会面的百越首领。 随着这几人离去,前来芰山的二十余个百越部族首领已经在这两天陆续离开芰山回返各自部族所在。 三天前的会盟,足足开了一整天。 百越各族如今虽说面对屠睢的猛攻,但是能坚持这么长时间,至少现在还没看到完全败亡的趋势,自然不会屈沛、项梁等人说结盟就结盟。 所以在项梁到来不久,屈沛等人就让多余人等退下,仅只留下西瓯君译吁宋、南瓯君鸠泽、曼越部曼珍以及景计、昭丹、项梁、邓季共计八人来商量结盟的具体事情。 楚地遗族事情,屈景昭三族就可决定大半,百越说是各族,实则如今仅剩西瓯、南瓯硕果仅存。 在屠睢的猛攻下,今天来会盟的很多百越首领,其实都是光杆司令,庇护在西瓯和南瓯羽翼之下罢了。 一番长久的漫天要价、落地还钱之后,最终屈沛、项梁等人成功的说服译吁宋、鸠泽等人成功的签订盟书。 项梁带千人协助百越各族击杀屠睢,最不济也要先解决秦人的猛攻,击败秦人,这是盟约的前提。 随后百越联军才能调遣大军东进,进入长沙或者南郡,择机偷袭始皇帝的东巡车队。 楚地屈景昭各族要给百越联军提供粮食十万石,刀剑弓弩等物统计十万件。 一旦秦王身死,秦国大乱,大河(长江)以南所有原属百越各族的领地,都必须属百越各族。 同时百越各族也要竭力出兵,助楚国复国。 这就是盟约的大概内容。 其实这份盟约,很多的条款其实都是空中楼阁。 就连楚地各族提供给百越联军的兵械粮食,除了项梁等人这次千人带过去的数千件刀剑等物外,剩余的也要等击败屠睢之后才行。 这点,屈沛、项梁等人知道,译吁宋、鸠泽等人同样清楚。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却又必须要有这份盟约。 对百越各族而言,百越联军虽说跟屠睢现在还打的有来有往,但是灵渠贯通,秦人的后勤压力将会大大减少。 更不要说南郡将军赵佗已经统领三万精兵驻守江陵以为后援,百越联军败亡也只是迟早之事。 对楚地的屈景昭各族而言,亡国之恨从未忘过,若是百越败亡,复国将会更加遥不可及。 对项梁而言,生死存亡更是迫在眉睫,廷尉府正在到处抓他们叔侄二人呢。 如此一份盟约,也算是皆大欢喜,大家各取所需。 万一成了呢? “百越各族既已尽皆离去,老夫三人也各自回族准备所需兵械等物,南瓯之事,就拜托项公了。” 屈沛收回眼神,看着神色平静的项梁道。 项藉的万夫不当之勇,在会盟后已经在楚地各族和百越各族的见证下,得到了完美的验证。 面对百越十余个能征善战的首领和屈氏数十精通技击之法的家丁,项藉竟能在短短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内,将百人的围攻尽皆击溃,当真是让一众人等惊为天人。 这还只是用的木制兵械。 如果用的是那杆据说有邓季打造的霸王戟,相信以项藉力可拔山的巨力,怕是顷刻间就能将那百人斩杀当场。 不是亲眼所见,怕是无人相信会有如此天生神力之人。 偏偏项藉又精通技击之法。 项藉的出现,给了屈景昭三族和百越各族无与伦比的信心。 此等猛将,大败秦人,似乎反掌尔。 自然,屈景昭三族对项梁的态度也是愈发的亲热。 “梁这就回云梦大泽召集项氏甲兵,三日后即可前往南瓯,三位家老宽心。” 项梁对着屈沛、景计、昭丹三人躬身一礼,沉声道。 “如此甚好,吾等先去矣。” “三位家老好走。” 项梁看着匆匆离去的屈沛、景计、昭丹三人,久久不语。 身后脚步声响起,项梁回头,却是张良、项藉和虞子期三人。 “老夫已尽皆依照子房之计行事,不知子房如今可否告知一二。” 看到张良,项梁沉默半响,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 “项公,非是良不愿告知项公,实是诸般计谋皆需等到那位大人到来才可。 如今良之所为,不过是为项氏未雨绸缪之举, 良与项公皆乃秦人缉捕的亡命之徒,伯乃良至交,良更得项公所救,岂敢坑害项公?” 张良不为所动,看着项梁诚声道。 “老夫自是信子房的,若非如此亦不会求与三氏, 只是屠睢对百越猛攻不断,沙场之上刀剑无眼,梁与项藉之性命皆在乎子房一身尔。” 项梁看了看昂然挺立的项藉,眼中闪过一抹欣慰之色。 好在老天待项氏不薄,给项氏送来如此麒麟子。 “项公宽心,此去南瓯,只需依计行事即可,若有变故,良会请子期大兄即刻传信与项公, 路途遥远,项公可缓行,及至项公到得南瓯,良这方自会有良策送至。” 张良对着项梁躬身一揖。 项梁看着张良,半响不置可否,张良坦然面对。 “项公……” 在一旁的邓季此刻忍不住欲要出声。 “如此,梁之性命,项氏基业,就拜托子房、邓陵公尔。” 项梁打断邓季的话,对着张良深深一揖。 “愿为项公效死。” 张良对着项梁躬身回礼。 …… “此等玩弄诡计之人,叔父为何如此礼遇?此去南瓯,且看藉为叔父将贼将屠睢项上人头奉上给叔父。” 项藉看着跟随邓季和虞子期离去的张良,不屑道。 “吾侄切记,此等言语今后只得闻与你我叔侄之耳,不可言与外人。 张良其人乃大才,奈何不能为吾项氏所用, 吾三请其同往南瓯,皆被其婉拒,想来已同那邓季有所密议,欲要托庇与那人府下尔。 以其才识,定不会被拒之门外,今后吾项氏或还需借其之力,只可交好,不可恶了其人。 此次南瓯,乃是汝之首战,汝需切记,万事皆需听吾之命,万不可随性而为, 兵败事小,吾项氏荣辱寄与汝身,若是有何闪失,汝让吾有何颜面对大兄?如何同项氏祖宗交代?” 项梁盯着项藉,声色俱厉道。 “侄儿谨记。” 第两百九十六章 神往 芰江前往江陵的山林中,邓季、张良、虞子期三人行走在一条隐蔽的林间小道上。 前来送亲的楚墨中人,早在数天前就已经回往墨山。 因为途中路遇赵佗的事情,邓季到了芰江城之后跟一干楚墨弟子都随着李成的亲卫前往芰江县衙领取了验、传。 唯一的例外就是张良。 做为被廷尉府如今还在四处缉拿的人物,张良自然不可能主动送货上门。 也正是因为张良的存在,邓季和虞子期在拜别项梁后,就选了这条没有多少人知道的小道绕过芰江城再转到官道后回江陵。 现在正是大事将起的时候,谁都不想节外生枝,凭添变数。 “子房,为何不告知项公秦王太子秘密先行南下前来南郡之事?” 三人走在林间曲折的小道上,邓季沉默良久出声问道。 “什么?老师,秦王太子?可是坑杀数万匈奴降卒的秦王十六子嬴高? 其竟是脱离秦王车驾先行前来南郡?为何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秦王太子先行前来南郡,正是吾等斩杀其人的最好时机,为何子房不告知项公? 反而让项公和藉弟领项氏甲士前往南瓯?” 听到邓季这话,虞子期先是一愣,随即大惊失色的连声问道。 在此之前,邓季并没有告知他任何有关秦王十六子嬴高的消息。 最重要的是,他刚刚把自己的妹妹婚配给项藉,可是张良明知秦王太子脱离大队人马先行前来,却依然隐瞒此事,反而让项梁和项藉叔侄二人前往南瓯与秦人厮杀。 本不是就打算在南郡或者长沙郡对秦王东巡车驾动手斩杀秦王吗? 当然,对成功的可能性,虞子期是抱有怀疑态度的。 秦王若真是那么好杀,岂能等到今日? 如今嬴高自己脱离大队,在虞子期看来实在是再好不过的时机了。 可是偏偏张良选择了隐瞒所有人,这是想做什么? 是想让项梁和项藉到南瓯送死吗? 虞子期可不想自己的妹妹刚刚成亲没两天,就因为项藉死在战场之上,成为寡妇。 面对虞子期一连串的急问,张良停下脚步回身先是看看虞子期,然后目光停驻在邓季身上。 邓季看着张良平静的眼神,脸色有些不自然。 信是楚地各族跟百越各族会盟前一天送到的。 那位大人的信使把信直接送到了墨山,墨家弟子拿到信立刻连夜将密信送到了邓季手上。 看完这封密信之后邓季立马就寻到了张良。 在他看来,这是天赐良机,可以完成那位老大人的交代了。 只是张良看完信沉默良久之后,却是请邓季先保密。 当时邓季以为张良担心走漏风声,而起还要重新安排,所以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下来。 毕竟之前张良为他筹谋的计划,全都是针对始皇帝车驾到达南郡之后该如何针对嬴高的。 现在情形不同,自是要重新谋划一番。 如今,他又当着虞子期的面问出来,显然是对张良不够信任才会如此。 张良当初让他不要传与他人,也没告诉他为什么要保密。 在邓季看来,在这会盟大会上将秦王太子前来南郡的事情说出来,那是再好不过。 嬴高胆大妄为脱离大批秦军的保护,单独前来南郡,身边定然不会有多少护卫跟随。 相比择机伏杀秦王,嬴高这边简直是天赐良机。 而且那位大人来信告知嬴高下落,本就是让邓季伏杀嬴高。 开始邓季以为是张良要私下告知项梁,却不曾想张良刚刚却是连提都没提这件事。 然后在项梁言语威逼张良的时候,邓季插话想要说这件事,却又被项梁打断,尔后被张良眼神阻止。 搞不清楚张良有何打算的邓季,现在很有些慌。 那位大人之所以来信告知自己秦王太子秘密前来南郡,正是让自己寻机伏杀。 现在张良如此行事,深受大恩的邓季生怕因为自己耽误了那位大人的大计。 在邓季看来,有了项梁和楚地众多的遗族的帮忙,再加上楚墨的力量,即便那嬴高有千人护卫,也定然不可能逃得性命。 更不要说,那位大人也说了,嬴高身边仅只跟随了百余铁鹰剑士。 此等时机岂不是天赐? “邓公以为良会坏那位大人大计?子期以为梁会坑害项公叔侄二人?” 张良头也不回的边走边道。 跟在他身后的邓季和虞子期两人都没有回话,张良也不以为意。 “良自然知晓嬴高脱离秦王车驾前来南郡是伏杀此人的最好时机, 然邓公和子期可想过,伏杀嬴高之后该如何?” 说完这句话,张良不等邓季和虞子期开口,紧接着道, “秦王或是终止东巡,回返咸阳,秦人大军会在南郡大肆捕杀楚墨中人,楚地各族; 秦王若是继续东巡,亦会调集大军捕杀楚墨中人,楚地各族; 而那位大人,想必也藏不了多久,定然很快就会被秦王发现, 适时那位大人面对盛怒的秦王,怕是夷灭九族已是最好的结果; 项公和项藉叔侄两人乃至项氏全族,亦是如此; 此时嬴高死,则诸君皆亡,这就是邓公和子期欲要看到的否?” 张良一席话,说的邓季和虞子期两人无不脸色煞白,冷汗淋淋。 “可是若不伏杀嬴高,季如何向大人复命? 吾等楚墨弟子,本为大人所救,将性命还给大人就是。” 半响之后,已经有些六神无主的邓季喃喃道。 虞子期脸色有些白,没有说话。 “良自是知道邓公忠义,然邓公可想过?若是那位大人因邓公报恩而亡,此是报恩亦或是报怨乎?” 张良站定回头,看着邓季和虞子期两人神情淡然,轻飘飘的杀人诛心道。 邓季闻言,无声的张张嘴,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可是这不是那位大人来信让自己如此行事的? 张良知道,自己应该是说服邓季了。 他自然不会告诉邓季,那位大人从最初联系邓季挟恩图报欲要让邓季帮忙诛杀嬴高之时,就没想过保全性命。 如果嬴高不是脱离秦王东巡车驾,若是嬴高在南郡被杀,或许死的只是邓季这楚墨中人。 毕竟那时所有人都知道嬴高到了南郡。 杀不了秦王,杀一个身边没多少护卫的秦王太子,自然要容易的多。 张良可是知道,如今江陵城内最为火热的“秦时明月”食肆,可就是这位秦王太子开设的。 张良还让邓季带着去了几次。 哪怕张良自以为对吃食没什么追求,却也不得不认为“秦时明月”的吃食却是天下难得的美味。 据那位大人来信说,都是出自那位秦王十六子的手笔。 这让张良更是不由得对这位秦王太子的奇思妙想很是佩服。 要知道,秦纸、印刷也都是出自那位太子之手。 吃食也好,秦纸、印刷也罢,这任何一件物事,都能让一个人瞬间名满天下。 结果却是尽皆出自一人,让张良自己都不由怀疑难道真有“宿彗”之说? 这样一个弱冠少年,若不是秦王太子,自己又身负亡国之恨,或许定要结交一番,引为知己。 想必,也是能成一段伯牙子期的传世佳话。 不能结为知己,为了覆灭秦国,此等天之骄子,自然要尽早诛杀才是。 造物弄人,徒奈何尔? 想必身为大公子之师的隗状也是如此之想吧? 所以才会不惜自家性命,也要把我此等良机将其诛杀。 毕竟秦王东巡车驾还未到南郡,而秦王太子的行踪又有多少人能知道? 只要嬴高被杀,是个人都能想到定然是东巡车驾之中有人为楚地遗族通风报信。 隗状根本不可能藏的了多久。 甚至与张良都已经想到了,说不得在收到秦王太子身死的消息后,隗状为了不牵连大公子扶苏,就会自尽而亡。 嬴高身死,跟随在嬴高身侧、颇受秦王宠爱的十八公子胡亥还能得幸免乎? 一次诛杀两位嬴政最为宠爱的子嗣,嬴政即便再怀疑大公子扶苏,也做不出弑子之举。 剩余诸多公子,多乃平庸之辈,想来秦王之位,最后依然会归于扶苏之身。 对此,张良也不得不佩服隗状的狠辣。 为了达成目的,不仅将自己的性命弃之不顾,甚至将楚墨中人的性命也视若草芥。 殊不知,若真是楚墨伏杀了嬴高,面对盛怒之下的秦王,真的只会死这些人吗? 楚地遗族但凡有点牵扯,都会被盛怒的秦王诛杀殆尽,一个不留。 秦王为了寻找泄露消息的人,跟随秦王东巡的那些个秦人大臣,被迁怒之下又能落得好? 说不得隗状还在感叹,为何李斯未来。 一石数鸟,实在是高。 张良自觉从隗状身上又学了很多。 欲成大事者,当如是也! 只是这却不是张良想要的结果。 “依子房所言,吾等该如何是好?还请子房教老夫。” 想来想去,感觉进退两难的邓季只得将目光投注在张良身上,对张良深深一揖求肯道。 他知道张良肯定有所筹划。 “秦王太子还未曾到南郡,吾等亦有足够时候筹谋,邓公勿忧,良定会全邓公忠义,成大人所谋。” 张良不慌不忙的对着邓季深深一揖回礼。 “若非子房点醒,老夫险些连累大人性命,亦使老夫得不忠不义之名,能得子房相助,实乃老夫幸甚!” 见到张良依然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邓季心里总算是安稳了些。 只要能给那位大人复命,其他邓季自觉都能接受。 “百越各族看似同屠睢数年相持有来有往,然在良看来,其亦是强弩之末, 如今屠睢为李信封侯所激,再加之秦王东巡将至,屠睢定会想尽办法击败百越各族以向秦王邀功。” 看到已经将邓季搞定,张良又将目光转向了虞子期。 虞子期如今已是项藉的妻兄,虽说他跟虞子期这些天也颇有交情,但是张良还没自大到虞子期会为了自己舍弃项藉的性命。 而要想达成他之所愿,项梁和项藉叔侄又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他自然要将虞子期也安抚好,以免虞子期将消息传给项梁,影响他的大计。 “子房,既是如此,为何还让项公带上甲士前往帮助百越各族?” 虞子期听到张良这话果然大急。 “子期莫急,听良讲完,虽说百越各族对秦国必败,然其并非一日数日之功, 这数年来同秦军相持,冲锋在前的实则多是东瓯、闽越等逃亡至南瓯的百越之民, 南瓯和西瓯两大族并未曾伤筋动骨,实力犹存,屠睢欲要在秦王到来之前建功,岂能如此容易? 项公、楚地各族虽说同百越各族已议定盟约,然百越各族非是楚人, 以项公之高义,借项藉之万夫不当之勇,或能收拢一支百越各族士伍为其所用,岂不美哉? 另秦王将至,屠睢急于建功,项公有项藉之助,或真可斩其头颅一战而扬名, 适时,便是无法诛杀秦王,项氏手握百越之卒,进可遥望长沙、南郡,退亦有百越之地栖身, 不比为躲避秦人缉捕而藏匿云梦大泽苟活爽利百倍千倍? 项藉拔山之力亦有用武之地,当世名将必有其名尔。” 张良看着虞子言辞恳切道。 这一席话,说的虞子期不由心潮澎湃,几难自已。 尤其是张良脸上飞扬的神采,让虞子期真切的感受到张良为项氏筹谋的拳拳之心。 虞子期似乎已经看到项藉位列当世名将、声传天下的英姿。 “是吾错怪子房,子期错矣。” 虞子期对着张良拜伏与地,真诚的道歉。 “子期言重了,良之图谋,一为谢项公、邓公知遇之恩,二亦为自救尔, 莫忘子房亦在秦人缉捕之列,他日项藉名扬天下,良岂能无立足之地乎?” 张良连忙扶起虞子期,笑着道。 “能得子房相助,何愁大事不成?不止吾楚墨幸甚,项氏亦幸甚。” 虞子期看着邓季兴奋道。 邓季重重点头。 对两人的吹捧张良只是笑着深深一揖,脑中却是不由闪过先前自邓季处看到的那封密信。 “其人风姿无双,见之即明。” 不足弱冠之年而得隗状风姿无双之语,张良不由悠然神往。 想必很快就能见到其人了。 第两百九十七章 苟合 河南地,九原城。 百年前,赵国国力衰弱,不只同大国的战争中屡战屡败,大将被擒,城池被占,甚至连毗邻的中山国这样的小国都敢肆意侵扰。 同时,因为赵国的地理位置其实跟秦国差不多。 东北同东胡相接,北边与匈奴为邻,西北与林胡、楼烦为界。 这些部落都是以游牧为生,长于骑马射箭,这些游牧民族常以骑兵进犯赵国边境。 眼见赵国不是被大国蚕食吞并,就是被塞外蛮夷烧杀,赵武灵王痛定思痛,遂在赵国国内推行“胡服骑射”的改革。 所谓“胡服骑射”,就是易胡服,改兵制,习骑射。 经过十几年的改革,赵国军力大盛。 向东,大军横扫中山等小国,成功将这些小国并入赵国领土。 向西,把林胡、楼烦逐至鄂尔多斯高原和黄河河套以南地区,与其隔黄河相望; 向北,把匈奴逐阳山以北地区,与其隔山对峙,并在所占领的阳山以东土地上设立了云中郡。 为了防备山北的匈奴对云中郡的反攻,赵国沿阳山开始修筑赵国长城。 同时,赵国又在各个沟通山北的山口修筑了屯军和防御用的城障,并在其中最大的山口南部修建了一座较大的城郭,即是九原城。 九原城扼守阳山和阴山山口,毗邻德水(黄河),易守难攻。 赵国在九原城中屯有重兵,使之成为赵国在其西北部的军事重镇,有效地保障了云中郡北部地区的平安。 在大秦统一六国的战争中,因为赵国亡国,本就占据德水以南河南地的匈奴人,趁机跨国德水占据九原城。 上郡之战,驻守河南地的匈奴右贤王呼衍野都部一战尽没,蒙恬十五万大军在河南地如入无人之境,时隔十余年后重新将九原城占据。 占据九原城这个军事要塞后,蒙恬就准备以九原城为中心,在德水南北两岸寻要地修筑城池,阻挡可能卷土重来的匈奴人,以彻底的占据河南地这块膏腴之地。 自四月蒙恬到达河南地,到如今已经过去两月有余。 除了本就是军事要塞的九原城北修缮一新扩大了一圈外,蒙恬还在九原城东西两翼、德水南岸各自修筑了四座城池。 上郡之战,嬴高下令坑杀了四万余的驭马之士,剩余老弱妇孺差不多还有五六万人。 加上自肤施来的五万多因为匈奴人此次劫掠而无家可归的上郡百姓,以及在河南地俘虏的万余来不及跑路的匈奴人,已经足够蒙恬驱使, 更何况蒙恬还带了十万大军前来。 所以,如今四座城池已经都是初具雏形。 这四座城池,跟九原城同在德水北岸的两座惩治距离九原城尽皆都是不到三十里。 德水南岸的两座城池,则是跟九原城隔河遥遥相望。 四座城池正中心则是九原城。 蒙恬打算等到这四座城池全部修筑完毕后,再以这五座城池为据点,逐步延伸,直至彻底的断绝匈奴人进入河南地的通道。 修缮一新的九原城城头,穿着长袍的蒙恬负手而立,看着远处滚滚东去的德水以及对岸隐约可见的城池轮廓,脸上却是没有丝毫志得意满之态,反而一脸担忧之色。 因为从月初开始,就不断的有匈奴游骑越过阴山出现在德水北岸窥视。 同时德水南岸同样也有小股的月氏游骑四处乱窜,甚至一度接近了南岸修筑的两座城池。 对匈奴人会出现,蒙恬早有预料,让他没想到的是,月氏人竟然也开始在河南地冒头。 这些年,月氏人在陇西郡吃了几次大亏,再加之陇西长城修筑完毕,月氏人知道讨不了好,很少再犯境。 在此时此景下,匈奴人和月氏人同时出现在河南地,由不得蒙恬不多想。 月氏人有可能和匈奴人苟合了。 当初收到嬴高来信提醒蒙恬注意有可能匈奴和月氏人勾结图谋河南地时,蒙恬其实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要知道,匈奴人和月氏人为了河南地,可是连脑浆都快打出来了。 最后匈奴人取胜,河南地就成了匈奴人的禁脔。 些许秦人靠近河南地或许匈奴还不会直接动手,但是只要发现月氏人,匈奴人哪怕把马腿跑断,都要将觊觎河南地的月氏人斩尽杀绝, 就是这样的血海深仇,两族竟然还能勾结,不怪蒙恬惊讶。 换做秦人,要么匈奴亡族,要么大秦亡国,绝无第二条路可走。 犬戎就是最好的例子。 如今出现这样一种状况,显然嬴高来信的提醒成真了。 五座城池,除了九原城外,其余四座城池也只是初具规模,城墙高不过丈许,没有任何的守城器械。 而他手中仅有不过十万步卒,把所有的斥候算上,骑兵不过两千余人。 如果仅是匈奴来袭,仅只这十万步卒,蒙恬自然有把握固守,甚至战而胜之。 可是再加上月氏人一起,蒙恬还没自大到那种程度,能够在草原上同时面对数倍与己的塞外蛮夷骑兵。 放弃四座还没修筑好的城池,固守九原城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可是九原城并不是很大,十万大军加上五万上郡来的老秦百姓以及被俘虏的十余万匈奴老弱妇孺,就是差不多三十万人。 三十万人,就已经足够把不大的九原城塞的满满当当。 更不要说每日里的人吃马嚼,耗费的粮草都是个天文数字。 先前之所以没有粮草之忧,除了匈奴人的牛羊可以食用外,每隔三日都会有一批粮草自上郡运到九原城。 一旦跟匈奴和月氏开战,粮草自然不可能再运送过来。 昨天蒙恬已经盘点过九原城内存储的粮食,加上匈奴人的那些牛羊,即便是再省吃俭用,也不过能维持三十余万人半月之用。 这些并不是蒙恬最担心的,甚至连那四座还没修筑好的城池被匈奴人都摧毁,也算不得什么。 蒙恬最担心的就是,一旦匈奴人和月氏人在九原城久攻不下,会直接南下侵入上郡。 上郡在两个多月前刚刚经历匈奴人的洗劫。 适时血战,三万余驻守上郡的士伍,仅剩不到七千余人,且皆是人人带伤。 而李信正押送包括东胡王在内的一干东胡贵族在回返上郡的途中。 辛胜则是统帅大军镇守辽西郡,收拢东胡剩余的各族生民。 对李信和辛胜能兵不血刃的将东胡王庭一网打尽,委实是出乎蒙恬的意料。 但是也正因此,将李信和辛胜这两支有可能帮他的兵力都给绑住了。 辛胜不说,为了防备俘虏的十余万东胡降卒的作乱,李信将东胡王庭上至东胡王下至东胡百骑长在内的所有但凡能够影响东胡俘虏的贵族全部打包,带到上郡。 留在辽西的东胡俘虏,全部被分散,众多东胡部族俘虏混杂在辽西郡治阳乐四周看押,准备由各郡抽调兵力分批押送来河南地,筑城。 蒙恬接到李信信函的时候,他才刚刚从辽西郡准备回返。 带着这许多人,即便李信麾下都是骑兵,如今怕是顶多过了上谷郡。 所以,现在做为河南地大后方的上郡,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空虚。 一旦匈奴和月氏人南下,现在的兵力空虚的肤施城怕是守不住多少日。 好在上郡有长城扼守要道,经过两月前匈奴入境之后,蒙恬就下令驻守长城的士卒严加看守。 倒不至于再发生上次那般突然被匈奴人突破长城进入上郡境内的事情。 可是一旦匈奴和月氏铁了心,想要再次跨越长城,并不太难。 毕竟长城委实太长,能够驻守多少兵卒?想要攻击,哪里都可以。 即便点燃告警的烽火,上郡如此空虚,又能有何用? 想到这里,蒙恬重重将手按在城头青砖上,心中已是有了决断。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匈奴和月氏人再次进入大秦境内。 城门处,十余个骑士风尘仆仆疾驰而入。 很快,一身戎装的李由就上了城墙,来到蒙恬身后,躬身行礼:“大将军。” “哦,李都尉,斥候可都遣了出去?可有发现?” 蒙恬刚刚看到李由进城,头也不回的问道。 “回大将军,所有斥候都已经撒了出去,如今百里内,除了少数匈奴和月氏游骑外,暂未发现两族大队人马。” 李由缓了口气应道。 四月初大婚之后,李由不过在咸阳呆了半月,就离开咸阳赶到了九原城。 对此蒙恬并没有说什么,李斯都没反对,他这个大将军更不会多嘴。 “筑城的匈奴人可有异动?” 蒙恬点点头继续道。 筑城的除了五万多跟随大军前来河南地的上郡百姓外,还有十余万匈奴俘虏。 蒙恬到了河南地后,又收拢了万余不愿意离开河南地牧场的匈奴精壮。 所以如今九原城周围,仅仅是匈奴人的数量已经跟他麾下的大军差不多了。 其实最先发现月氏人的,还是放牧的匈奴人。 那些普通匈奴牧民,大多都是知道月氏和匈奴人只见的血海深仇的,甚至有些人还杀过月氏人。 这些匈奴人自然担心,当初他们用在月氏人身上的手段,落到自己头上,所以赶紧禀报了蒙恬。 而随着匈奴游骑的出现,筑城的匈奴俘虏营地中已经隐有波澜生。 这个时候,蒙恬自然担心这些匈奴人有所异动,以免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昨日夜里处死了数十个欲要逃亡的匈奴人,末将已经命匈奴人不得放牧,一应牲畜已开始往九原城汇聚。” 李由语气极为平静,那数十个匈奴人都是他看着斩杀的。 蒙恬相信他,除了他自己的百骑亲卫外,剩余两千余人的斥候,全部都交给李由统领。 李由这几天更是亲自出营探查敌情,危险是危险了些,但是李由却甘之如饴。 “自今日起,筑城之事暂缓,将所有士伍、筑城之民以及匈奴人,全部聚与九原城,加固城防。” 听到蒙恬这话,李由不由一愣。 现在匈奴人和月氏人只是出现了少许游骑,并没有大军出动的迹象。 这个时候就将所有人都收拢在九原城,短时间还行,时间久了,仅仅粮草就是个巨大的问题。 “喏。” 不过李由并没有直接表达自己的疑惑,而是很干脆的应道。 见到李由如此,蒙恬点点头。 “两族不会等到吾等将四城筑成,长则数日短则旬月,两族大军必至, 吾给汝三万步卒,五百斥候,今日汝就率军离开九原回返上郡, 并着公孙易即日起将上郡之粮尽皆运往云中,再由云中运抵九原。” “大将军……” 李由听到蒙恬这话,不由出声道。 云中就在九原城后方,距离九原城三百里,虽说粮草从上郡绕道云中,距离远了一大截,但是却极为安全。 可是李由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将自己遣到上郡。 “吾并非因汝是公主夫婿而如此,太子尚且擎旗冲阵,汝之性命比之太子如何?” 蒙恬打断李由的话,沉声道。 他知道李由以为自己如此安排是为了保护他性命,所以将李由安排到后方较为安全的肤施。 “上郡空虚,汝此去三万人中,一万士伍交给公孙易驻守肤施, 另两万士伍五百斥候汝亲自统领,驻守上郡长城,若是长城有失,汝……提头来见。” “喏。” 李由并没有说什么人在城在那些表决心的话,只是重重的应道。 “吾会抽调云中、雁门两郡士伍来援,若是匈奴和月氏来犯,吾会全力将两族大军拖在九原城, 然匈奴和月氏两族尽皆都是骑兵,河南地可暂失,而上郡不可失,汝之责比吾更重,切记。 若是事急,汝可请公孙易抽调上郡驻军来援,必不可让两族骑兵踏足上郡半步!” 蒙恬上前拍了拍李由的肩膀,沉声道。 有七万装备精良的大军在手,又由九原城这等坚城可依,对守住九原城蒙恬丝毫不担心。 唯一要担心的也就是上郡。 为了不被匈奴人和月氏人牵着鼻子走,蒙恬只能未雨绸缪,先考虑防守。 事实上,若真是两族想要再次突入上郡,李由将要面临的压力要远比蒙恬大的多。 不过这些只是暂时的。 待到李信到达云中,那时候需要担心的就是匈奴人和月氏人了。 第两百九十八章 阴山 河南地往北过了德水,就能看到绵长的阴山,这是横亘在塞外草原上的第一座山脉。 自春秋战国起,阴山就是塞外游牧民族跟中原王朝的分割线,是中原王朝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天然屏障。 塞外游牧民族但凡势大的时候,就会越过阴山。 因为只要占据阴山,丰美的河套平原就会唾手可得。 相比阴山以北的寒冷严酷,气候适宜水草丰美的河套平原,对北方游牧而言简直就是天国般的存在。 而中原王朝只要失去阴山,就以意味着北方千里之境将无险可守。 来去如风的北方游牧民族随时可以挥师南下,四处劫掠。 所以自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将匈奴等族逐出阴山后,就开始在阴山南麓也就是被赵国称之为阳山的山脉上修筑长城,用来防御匈奴等族南下。 而阴山北麓,以当时赵国的实力却是无法占据,依然还控制在匈奴人手中。 大秦一统六国后,始皇帝将绝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统合六国的事务以及百越之战中,并没有对盘踞西部、北部的游牧民族采取任何动作。 河南地甚至九原城,也都是上郡之战匈奴右贤王呼衍野都部全灭之后的顺势之举。 此刻在距离九原城不到两百里的阴山北麓山脚下,各样色彩的毡帐汇聚成海,将苍绿的草原都覆盖,一直延伸到天际。 这片毡帐之海的正中,匈奴单于头曼的白色王帐格外的醒目。 王帐中,穿着白锦单衣、敞着胸膛的头曼盘坐在上首,慢条斯理的喝着手中金碗装的酒浆。 两个衣衫单薄的窈窕女子站在他身后,小心的给他松弛着筋骨,还有两个女子跪在地上给他捶着腿。 “老了,赶这些许路,就只觉腰酸背痛。” 头曼怯意的半眯着眼,将手中的金碗递出,跪在地上的女子连忙双手接过。 “单于正值盛年,哪来衰老之说。” 同样穿着单衣、月氏王饿支烈帐下、被称为月氏智者的那日答坐在头曼下首,眼神从跪在地上的女子那浑圆的腰臀处收回,笑眯眯的道。 偌大的王帐内,除了几个头曼的亲卫外,仅只头曼和那日答两人。 “看来那日答头人也对秦人女子颇为喜爱啊,吾等塞外之民女子确是同秦人女子无法媲美, 既然头人也有此好,这两个女子就送给头人了,以全两族之好如何?” 头曼看到那日答火热的眼神,伸手点了点两个跪在地上的女子道。 “这……如何使得?” 那日答听到头曼的话,一张老脸顿时乐开了花,假意拒绝道。 嘴上虽然是在拒绝,可是眼睛已经黏在了那两个秦人女子身上,根本挪不开。 自从陇西的长城修筑好之后,月氏人就再没有机会进入大秦境内。 那日答已经多少年没有见过此等细皮嫩肉、肤白貌美的秦人女子了。 “区区两个秦人女子而已,听说那九原城还有秦人数万,待到你我两族联手攻破九原城, 这等秦人女子岂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头人就不必跟本单于客气了。” 头曼看那日答已经完全掉在两个女子身上的眼睛,挥手示意两个跪在地上的女子去陪那日答。 两个秦人女子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反抗,认命般走到那日答身侧站定。 “如此,老夫就多谢单于了,哈哈哈。” 那日答毫不客气的伸手将两个女子一起揽入怀中,大笑道。 “此战,两族出兵之事,冒顿可同月氏王商议妥当?” 头曼见状不以为意,正色道。 听到头曼进入了正题,正在上下其手的那日答恋恋不舍的放开怀中两名女子,整了整衣衫。 “想必单于已知晓左贤王定下的计策,吾王并无异议,只是不知单于打算出动多少帐下儿郎。” 冒顿如今还留在月氏,在跟月氏王饿支烈谈妥之后,冒顿就将跟随他一起前往月氏的原右贤王部右大将丘跋颌带着那日答一起赶到阴山。 早在冒顿离开王帐前往月氏的时候,头曼就已经命令直属他的单于部和冒顿的左贤王部拔寨起营开始往阴山赶。 月氏人对河南地的渴望,头曼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老早就知道,月氏人肯定会答应冒顿的两族联盟的建议。 头曼之所以如此上心,实在是因为上郡之战让他感到了深深胆寒。 冒顿弄出来的马鞍和马镫他也试过,确实是能让帐下儿郎在马背上更便于骑射。 但是战马奔驰的速速却是依然跟之前没有任何区别,显然秦人的骑兵定然是另有玄机。 秦人本擅养马,更是豢养了东戎一族为秦人养马,压根不缺优良的战马。 没见在云中,秦人有如此多的马厩吗? 而秦人骑兵身上的变化,显然也是最近才发生的,所以秦人的骑兵只有倒霉的呼衍野都遇到的那部分能跑的更快。 在云中转了一圈的头曼可是知道,至少他遇到的云中秦人骑兵甚至连那马鞍和马镫都没有。 而等到秦人将所有的骑兵都用上那些秘密之后,匈奴一族将会失去最大的依仗。 那时候,冒顿说的事情,就会成为现实。 广袤的大草原将不再独属塞外各族,而是会成为任凭秦人骑兵驰骋的马厩。 各族包括匈奴,都会再无生存之地。 所以,头曼之所以如此上心,其实并不是真的要攻破九原城,而且他也清楚九原城不是那么好攻破的。 他跟冒顿的目的一样,都只是为了弄清楚秦人骑兵身上的那些秘密。 只有如此,才能抵御秦人骑兵,保住匈奴一族世代生存之地,甚至还能更进一步。 至于将河南地给月氏人,盟约不就是用来撕毁的么? 拿到秦人骑兵的秘密,月氏人很快就会臣服在匈奴儿郎的马蹄之下。 适时,河南地依然属于匈奴,甚至东胡人的草场,也会是匈奴的…… “那日答头人放心,此次除了冒顿帐下五万儿郎明日跟随丘跋颌前往河南地同月氏王汇合外, 本单于亦会尽出帐下儿郎二十万骑,攻打秦人九原城。 那日答头人跟随本单于,若是九原城的秦人走脱一人,此次两族之战所得,本单于分毫不取!” 头曼深深的看了一眼那日答,信心满满的道。 第两百九十九章 野心 听到头曼如此说,本还看似因两个秦人女子而色与魂授的那日答浑浊的老眼中一抹精光一闪而逝。 他没想到头曼竟是有如此决心。 据游骑探查,九原城的秦人据说有十余万之众。 虽说看似没有多少骑兵,但是如果真是危急时刻,秦人想要离开,头曼怕是要将他口中说的二十万骑损失大半才能将其拦下。 而按照头曼说的走脱一人就分毫不取,更是难上加难。 毕竟,秦人疆域内是何种情况,匈奴和月氏都没法探查。 当初覆灭河南地匈奴人的那支秦人精锐骑兵如今到底在哪里,可是没人知道。 要是那支骑兵赶来,加上九原城的十余万秦人步卒,头曼怕是将帐下二十万骑都死在九原城,也不一定能够取胜。 跟秦人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那日答可是太清楚秦人的战力了。 不过这跟月氏有什么关系? 头曼说是要将帐下二十万骑尽皆出动,这句话那日答是绝对不会信的。 不是说头曼不会出兵二十万骑,这二十万骑头曼既然说了肯定如今已经带来了。 但是那日答很清楚头曼帐下绝对不可能只有这二十万骑,这二十万骑怕是连头曼帐下的半数都没有。 仅仅一个头曼帐下就有不少于如此数量的控弦之士,匈奴人兵力之强盛可见一斑。 如果河南地的呼衍野都部不被秦人所灭,再加上冒顿的左贤王部,头曼可用的控弦之士该是有多少? 想到这里,那日答不由为自己心中浮现的那个数字为之一颤。 月氏为了这次大捞一笔,将所有头人帐下的骑士都召集起来,也不过是堪堪凑了三十万骑罢了。 饿支烈特意留下了十万骑在夏地,头曼若是将所有的人都带来跟秦人死战,胜了还好,败了他的单于之位还能坐的稳? 那如此多肤白貌美的秦人女子可都立马都会成为别人帐中玩物,头曼一统匈奴各族,会做出这样的蠢事? 所以,头曼这次的决心越大,对月氏自然是越有利。 如果头曼这二十万骑都葬送在九原城,对月氏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哪怕不死光,面对十余万秦人,死上一半,对月氏也是好处多多。 虽说两族如今是盟友,可是谁都知道,那只是因为面对的秦人太过强盛,而不得已报团取暖罢了。 等到秦人不再是威胁后,控弦之士远胜月氏的匈奴人会眼睁睁的看着月氏将丰美的河南地占据? 弱肉强食,强者为王败者为奴,是塞外各个游牧民族铁一般的规则。 是以,头曼越是骄横自大越好,匈奴人死的自然也是越多越好。 随即那日答又恢复了先前色欲熏心的模样,伸手在两个女子身上掏了一把,大喜道:“单于,此言可断鞭为誓?” “断鞭为誓。” 头曼对似乎根本没有发现那日答那一瞬间的异色,大手一挥斩钉截铁的道。 对塞外生活在马背上的游牧民族而言,马鞭就是他们身边最重要的东西。 断鞭为誓,历来都是最为庄重的誓言。 头曼说着就将自己最为常用的那根金丝马鞭放在地上,掏出身侧挂着的金刀毫不犹豫的挥刀狠狠一斩。 锵然一声脆响,跟随了头曼许久的金丝马鞭已经一分为二。 然后那日答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头曼将斩断的马鞭拿起一半递到面前:“如此,那日答……智者可信本单于之言?” 从头人到智者,虽说只是简单的两个称呼的转变,但是代表的意义已然不同。 听到头曼这句话,那日答终于收起一直挂在脸上色欲熏心的神色,郑重的双手接过头曼递过来的马鞭。 “单于好气魄,倒是那日答让单于见笑了。” 此刻的那日答俨然又恢复了当日在饿支烈身边那睿智的模样。 显然,头曼早就知道那日答的名号,而且也对他在月氏王饿支烈身边扮演的角色很清楚。 之前那日答那色欲熏心的模样,自然是做出来给头曼看的。 不曾想,头曼早就清楚,此刻点出来,不过是想向那日答表明自己此次两族联盟跟秦人死战的决心罢了。 “那日答智者乃是塞外有名的智慧之人,本单于又岂会不知? 实是此次两族之战太过重要,还请那日答智者能够向月氏王表明本单于之决心。 那支秦人骑兵如今去往了东胡人领地,东胡人也同吾匈奴结盟,那支骑兵至少月余内不会出现在吾等两族面前, 月氏王不必忧心会碰到那支秦人骑兵。” 头曼跟冒顿早有定计,所以一些放在明面上的东西此刻也懒得再遮遮掩掩。 冒顿当初跑路,就是因为李信和辛胜合并横扫云中、雁门、上谷以北五百里地界,自然知道李信的动向。 而这也是为什么头曼敢夸下海口不会让九原城的秦军走脱一人的根本原因所在。 只要那支覆灭呼衍野都的秦人骑兵不在,在这大草原上,头曼自认自己帐下儿郎不会弱于任何人。 更不要说还是数倍与秦人。 当然,头曼所说的二十万骑兵,只有十万是他帐下的,剩余十万都是冒顿帐下。 单于王帐部落也确实跟那日答想的那样,勉勉强强还能凑个二十万骑。 即便如此,也足以表明头曼和冒顿此次的势在必得。 覆灭呼衍野都的秦人骑兵不在,但是头曼和冒顿相信在秦人的坚城中,定然能够找到有关那支骑兵的秘密。 而对此一无所知的月氏人,将会是他们最好的打手。 河南地月氏人想要,给他们就是了,些许金银财货秦人男女奴隶都算不得什么,给月氏人就是了。 只要能够弄清楚秦人骑兵的秘密,月氏人算得什么? 将来都会是匈奴人的奴隶,现在只是暂时交到月氏人手中保管罢了。 秦人奴隶秦人女子、秦人的丝绸锦缎……匈奴随时可以南下取之。 说不得,这偌大的塞外草原无数的部族将来都会跪伏在自己脚下,舔抵自己的马靴…… 甚至自己也能占据几个坚城学那秦人皇帝好生享受一番。 想到冒顿给他描述的那些野望,头曼心中豪气又是暴增。 第三百章 狼至 德水(黄河)以南上郡以北,方圆近千里的广袤平原,就是河南地。 发源与青藏高原的德水(黄河)流经祁连山,蜿蜒曲折流淌到上郡以北、云中以南形成几字形的走势。 在这片由德水冲积而形成的几字形平原内,造就了一片塞北最为丰美的广袤平原。 这片广袤的平原,在后世有个极为出名的名字……河套平原。 月氏和匈奴争抢的脑浆都打出来的河南地,大秦跟魏国大战数十年杀的尸山血海的河西地; 如今月氏王帐所在的夏地(河西走廊),其实都处在这片丰美的平原内。 其实无论月氏和匈奴也好,还是大秦和曾经的魏国也罢,争来争去,不过都是为了两个字,生存。 在匈奴人还占据河南地的时候,随处可见大小的毡帐、成群的牛羊,徜徉在这片丰美的草原上。 上郡一战,随着呼衍野都的右贤王部覆灭,河南地的匈奴牧民逃的逃跑的跑,河南地也随之变得空旷。 原本随处可见的毡帐、放牧的牧民、成群的牛羊,现在都需要走出数十上百里或许才能得见一次。 而在数日前,一道来自九原城的军令下,仅剩的一些投降了大秦的匈奴人,也都被驱赶到了九原城。 往日生机勃勃的河南地,在极短的时间内成为人畜绝踪的荒芜之地。 不过今天,河南地再次热闹起来。 无数的月氏骑士簇拥着一顶白色的王帐呼啸着涌入河南地。 一踏足河南地,无数的月氏人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狂喜。 或是跪地叩首或是埋首那葱绿的草原上、贪婪的呼吸着草原的清香,或是策马疾奔兴奋狂呼不已…… 近百年时间,月氏人再次回到了这片阔别已久的丰美草原上。 将来,这片草原也将会永远的属于月氏一族,不会再让任何人从月氏人手中夺走它。 王帐内,月氏王饿支烈也是一脸喜色,只是听到帐外那铺天盖地的鬼哭狼嚎声,当着冒顿的面他也不免自觉有些尴尬。 毕竟,这片丰美的草原,当初可是匈奴人从月氏人手中生生抢走的。 如今月氏人能够再次回到这片草原,同样也跟匈奴人脱不了干系。 “呵呵,百年时间,吾月氏再次占据河南地,族人们过于愉悦了些。” 饿支烈示意举杯,对着坐在下首的笑着冒顿请道。 “草原乃是吾等塞外各族必不可少的生存之地,河南地更是水草最为丰美的膏腴之地, 王上族人久别故土,为族人繁衍生息而欢呼,自是再正常不过。” 冒顿似乎完全没有看到饿支烈脸上的自得之色,笑着举杯。 匈奴和月氏为了河南地,厮杀了数十年,脑浆都打出来了,如今匈奴主动上门将河南地送到月氏人手中,饿支烈此刻得意自也正常。 “儿郎们来报秦人在数日前就已经全部聚与九原城,原本在此地放牧的匈奴一族之民也被秦人驱赶, 想必秦人也发现吾等动作,想要依仗九原城坚守,吾等就在此处等候左贤王帐下儿郎前来?” 饿支烈在冒顿处碰了个软钉子,或是也觉得有些无趣,主动调转话锋道。 跟冒顿商议好的计策就是匈奴人围攻九原城,而月氏则是直接盘踞在河南地先等候数日。 若是秦人想要通过河南地前去支援九原城的秦人,那么月氏人正好以逸待劳。 若是秦人没有援军,则在数日后饿支烈的月氏大军就会直接南下,出其不意的攻占秦人长城。 尽可能的将秦人长城屏障全部拆毁,让秦人再无依仗。 没了长城屏障,跟秦人是战还是和就全凭月氏人了。 随后,饿支烈汇合冒顿的五万大军进入上郡围攻秦人大城肤施,全力破城。 给秦人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冒顿帐下的五万匈奴骑兵,将会作为先锋;而破城所得,匈奴和月氏均分。 这就是饿支烈和冒顿筹谋好的如意算盘。 就这个均分,还是冒顿和饿支烈僵持了几天才达成的一致。 本来冒顿要的是破城之后的七成,毕竟河南地给了月氏人,而头曼也在九原城帮忙钳制秦人。 当然,冒顿之所以如此,不过是为了掩盖他真正觊觎的有关大秦骑兵的秘密罢了。 无论饿支烈还是冒顿都没有提过,两族合兵一处同时攻占九原城或者上郡的事情。 两族数百年的恩怨,可不是说结盟就可以完全当做没发生过。 头曼不会放心二十万月氏人在自己王帐身侧,饿支烈同样也不会愿意跟大批的匈奴人挨的如此近。 这样安排,各打各的,大家都放心。 冒顿的五万骑兵,也还是冒顿主动提出为了报仇雪恨愿意充当先锋饿支烈才应下。 “前几日王上帐下儿郎来报,有支数万的秦人离开九原城经河南地回了秦人上郡, 王上没有同从冒顿的建议,遣大军围剿这路秦人大军,如今怕是秦人已经有所准备, 待到冒顿帐下儿郎到来,两族大军即刻拔寨起营吧, 趁秦人立足未稳,大军全力攻打,冒顿帐下儿郎或能少死上一些人。” 冒顿神情有些不悦,绷着脸淡淡的道。 听到冒顿这话,饿支烈脸上浮现一抹尴尬之色。 前几天那支在夜间离开九原城的秦人大军,在白天的时候被月氏游骑发现。 当时冒顿强烈的要求饿支烈遣人追击,甚至冒顿都提出让饿支烈借他五万月氏骑兵,他亲自出马领军追杀。 剿杀完那股数万的秦军后,月氏的损失等到破城之后多取一成。 不过却被饿支烈以月氏大军没有集结好给拒绝了。 冒顿想起这件事就是满腹的火气。 说不得那支秦人军队中就有事关秦人骑兵的秘密。 如果从那支秦人军队处得到秘密,上郡就不用去了,冒顿帐下那五万骑兵能少死多少人? 可惜,冒顿手中无兵,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支秦人军队离开。 “适时非是本王不欲出兵,实是帐下儿郎未曾集结完全,若是落入秦人圈套,岂不误了两族大事?” 饿支烈笑着解释道。 “那就依左贤王所言,待到左贤王帐下儿郎到达,吾等即刻拔寨起营攻打秦人长城。” “如此甚好。”